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妩媚天成
作者：青木源
内容简介
 玲珑自幼生的美貌动人，雪肤玉肌。还未长成，就引得众多儿郎折腰。 她在众人眼里身娇貌美，是绝世而独立的绝世佳人。 落下悬崖的那刻，她以为自己死定了，谁知道睁开看到一个俊俏儿郎。 那模样看得她好生欢喜。 道长，人生苦短，何不及时行乐？她在后面笑问。 元泓回头看她，眼中波光摇动你方才对孤说甚么？ 她以为他是个清心寡欲的人，后来才知道自己错的离谱。 当年的道长摇身一变成了当朝大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白日一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 到了她面前么 你就是这么报恩的？ 玲珑含笑回望，救命之恩，以什么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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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刺杀
五月的时候，洛阳已经开始热了，暮春的日头日渐强烈，到了牡丹花开的时节，已经强烈到有几分让人受不住的地步。
强烈的阳光照得洛阳城墙都开始发亮了。
除非必要，谁也不想出门。清晨城门刚刚开启，就有一辆马车从开启的城门驰出。清晨的时候还算凉爽，不过过了几个时辰，就开始和往常一样，热了起来。
玲珑靠在车壁上，不过一会儿，额头上就起了细细密密的汗。今年热的比往年还要早些，往年这个时候，虽然已经开始热了，但还没到这个地步。
车厢里的早就备着冰块，不过再过一会，放置在角落里的冰块也整个融的差不多了。不过一会儿，车里也开始燥热起来。
热意熏陶，玲珑脸颊被熏得生起了两块红晕。一旁的侍女芍药看到，立刻把湿帕子送过去，将白皙肌肤上的汗珠给擦去。
“九娘子忍耐一下，待会应该就能到歇脚的驿站了。”芍药道。
玲珑点点头，额头上的汗珠擦掉，不一会儿就又出了一层汗。玲珑的体质，就是怕热不怕冷，冬日里，不管外面如何，拥裘手里捧着手炉，不管如何，她都不用担心。可是夏日里，就糟糕透了。她这身子到了夏日里，就极其爱出汗，哪怕什么都没做，都会汗透衣衫。
夏日里原本穿着的就是两三件薄薄的衣裳，汗透衣衫之后，贴在肌肤上格外尴尬。在家中还好说，若是在外面，哪怕带着衣物，也是一堆麻烦事。尤其北方风俗不像南朝那边，男女见面，还要隔着竹帘，鲜卑是马上民族，哪怕女子，也能精通骑射，和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男女相见，直接见面，落落大方。根本不需遮遮掩掩。
这股风气也到了汉人这里，虽然不至于什么男人都能见，但不必躲躲藏藏。玲珑父亲是东平公，少不得她要和那些访客见面。以前年纪小还好，现在都已经成了大姑娘，汗透衣裳被瞧见，未免让人尴尬。
她一到夏日，就会尽量不外出。现在暮春都还没有完全褪去，属于夏日的炎热却缠了上来。
额头上的汗水擦去还没多久，又冒了出来。
玲珑把芍药送来的巾帕捏在手里，擦去额上和脸颊的汗水，她伸手去把车廉抵开，车廉才开，外面一股风夹带着黄土扑了她一脸，若不是她嘴紧紧闭着，恐怕就吃了一嘴的灰了。
玲珑立刻松开松开车廉，靠在车壁上。
过了好一会，终于到可以稍作休憩的驿站，玲珑戴着帷帽从车上下来，在驿站休息一会，再次启程上路。长安和洛阳相距的并不是很远的路，玲珑不喜炎热，但还没有到忍受不堪，要躲在驿站里的程度，在驿站里用了餐饭之后，休息小睡了会，就又启程。
可能是放在日光下久了，车壁有些发热，玲珑挪了挪，半边手臂靠在凭几上。玲珑看着她额头的汗珠子，心疼的不行，“清河王妃也太霸道了，不过是小娘子们之间玩闹，至于那么……”
前几日，玲珑跟着母亲沈氏到豫章王府邸上应酬，几个主母聚在一起说话，让下面的孩子自己去玩。贵女们集聚在一起，骑马射箭的，在这个天里实在是有些伤元气，就开始打双陆。
打双陆只是玩没意思，参与的贵女都拿了自己身上的饰物做个彩头。那一日玲珑的运气很不错，赢了好几次，其中就把清河王的嫡女元英的几个金手串给赢了去。
这个也没有什么，愿赌服输。只是元英觉得玲珑赢得实在是太过蹊跷，去清河王妃那里告了一状。
清河王妃不依不饶，上门几次，话里话外都是沈氏教女不严，年纪小小就会做这些欺瞒人的事。
说起来，自己会在这个时候，先回长安，还真是多亏了这位清河王妃。
玲珑靠在凭几上，她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半点委屈，“走了好，前段日子，清河王妃那么个做派，阿娘让我回长安也好，到时候回头还是清河王妃自己惹得一身骚，清河王恐怕也忍不了她多久。”
说完，玲珑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
不管马车布置的有多舒适，一路下来，还是舟车劳顿。芍药闭上了嘴，拿了一旁的扇子给她扇风。
驾车的车夫经验丰富，车驾驶的稳稳当当，及时路面不平，车身有些颠簸，也在能忍受范围内。
玲珑闭着眼，胳膊撑在凭几上，她今日穿了一件丝绢的大袖上襦，上襦袖口宽大，她手臂支起，袖口就落下来，露出一段白玉似的藕臂。
肌肤玉白，不带任何瑕疵，肌理细致，如同上好的绸缎。绯色的衣袖落下，越发衬显得她洁白无瑕。活脱脱一个用上好白玉塑就的玉人。
芍药在一旁偷偷看了两眼，正想着要和玲珑说些什么别的话，突然车身重重一震，车是突然被拉住的，人坐在车里，差点没被甩出去。
玲珑一把抓住一旁的木栏杆，才没让自己整个人甩出车外去。
“怎么回事！”芍药反应过来，高声问。
外面不但没有回应，反而传来其他的刀具相加的声响。而后垂下的车廉重重向后一荡，原本坐在外面的车夫倒了进来，双目圆睁，胸口上有一支羽箭。
玲珑立刻开了车壁的窗户，向外张望，见到来路不明的一群人手持刀剑等物，已经和她的家兵打了起来。
洛阳和长安相距并不遥远，而且走的都是大道，大道之上，常有行旅，就算有匪盗，也不敢在此作乱。
所以玲珑父母也没有给她配备许多人护送，年年都是这样，这次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谁知，竟然还真的出差错了。
这伙人身手敏捷，而且所用的刀剑并不是匪盗能用的。刀刀下去，直冲要害，这并不是求财的匪盗，有人发现了车窗里的玲珑，张弓一箭。
玲珑一把推倒芍药，趴下去。只听得头上嗖的一声，再抬头起来的时候，就见到一支羽箭钉在了车壁上。
玲珑迅速起来，借着车廉和车夫尸体之间的缝隙，看了看外面，发现家兵们已经抵挡不住那些人的攻势。
这些人并不是为了求财，而是要她的命，玲珑一咬牙，她拉着芍药狂奔下车。
外面厮杀成都一片，玲珑家的那片侍卫已经很明显不支，原本只是护送家里小娘子回家，也没有预料到会有如此一遭。对方身手矫健，完全不是那种只为求财的乌合之众。仓促之下应对，到了这会已经无法支应。
剩下的家兵集聚到一块，护送着玲珑向另外一条道跑去。
他们这么一来，对方攻势反而越发猛烈，越发要置她于死地。
“九娘子快走！”领头的人向后喊了一声。
玲珑立刻拉着芍药往后面那块地反飞快跑去。
玲珑不知道现在她身处何处，每次出门，她都是坐在车内，除非到地方了，不然不关心到底在哪儿。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眼下只能暂时跑的越远越好。
那群人敢如此公然行凶，必然有所倚仗。
她和芍药跑到一处山林，山林草木旺盛，或许因为少有人来，连羊肠小道都没有一条，人行走在其中，格外艰辛。
而就在此刻，玲珑听到了些许动静。很有可能那些
她看向跟着自己的芍药，“我们两个分头跑。”
芍药就要哭了，“九娘子！”
“我们分头跑，他们不知道两边是我，追寻的人手也少一半。”
芍药点点头，扭头就往另外一头跑，玲珑换了另外一个方向，这群人应该是冲她来的。玲珑不记得自己什么狠狠得罪过人，得罪倒要杀了她的地步。
因为鲜有人来，这里的草都有半人高，她艰难的奔跑，脚上的翘头履都掉了一只。
一只羽箭从她肩膀后刺来，她看到前头已经没有路了，这一段路，竟然是通往一个悬崖。
她回过身，看着已经逼近的刺客，其中一个刺客抬手持起弓，没有半点犹豫的对准她就是一箭。
玲珑脚下在湿滑的青苔上一滑，整个身子向后重重跌落下去。
后面几人见她落了下去，立刻围上去，向悬崖下看去，只看到一片茂密的树枝。
这片地方鲜有人来，而且就算是一个壮年男子，掉下悬崖也必死无疑，更何况一个娇滴滴的贵女？
那些人看了几眼，散去了。
人走之后，四遭顿时安静下来。
玲珑挂在树冠下的一处枝桠上，树冠浓密，把她纤细的身形遮掩的严严实实。只要再差一点，她就真掉下去了。
玲珑喘了一口气，低头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听到脚踩在粗壮枝桠上的声响，踩上的粗壮枝条和挂着她的这条是相通的，枝桠上的振动到了她身上，求生的欲望让她清醒过来。
“还活着？”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人说话时候的呼出的热气喷涌在她额头上，暖了她一夜所受的冰凉。
那声音冰冷无情，却如珠如玉，极其悦耳。
玲珑吃力的睁开眼，她模糊的望见一个青色的颀长身影，她挣扎着伸手去，“救我，求你。”
她伸手去抓那个身影，抬起手臂来的时候，她便已经用尽了浑身上下的力气。
在她晕过去的那刻，有人提在她的后领，那力道很大，能稳稳当当的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她最后落到散发着淡淡柏木香的怀抱中。指尖才触碰到他肩上柔软的织物，她便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第2章 初见
玲珑是疼醒的。
才睁开眼，就被浑身上下的疼痛给弄得叫了一声。才叫了一声，玲珑就被自己嘶哑的嗓音给吓了一跳。
那一声嗓音沙哑的厉害，和平常她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她立刻闭上嘴。
浑身上下骨头断掉似得疼，哪怕是动动手指，都有些艰难。玲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是才一动，手脚就钻心的疼，根本不能起身。玲珑只好又躺回去，比昏睡时候，更为猛烈的疼痛，排山倒海的向她涌来。
她是故意摔下悬崖去的，之前那些刺客追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看到了悬崖下头的树冠。
跳下去，或许还有一条活路，若是不跳，那么必死无疑。尤其那些人凶神恶煞，瞧上去，可没有半点要给她留活路的样子，就算一箭射不死她，在这个没有任何抗生素的时代，伤口感染也足够她丧命。
与其这样，不如放手一搏。玲珑在刺客射出一箭的时候，果断跳下悬崖。
她吃力地转头过去，打量现在自己所在的屋舍，屋舍朴实无华，不远处堆放着许多卷轴，卷轴被精细卷起来，外面用布筒套起来，搁置在一旁。
正在她吃力的打量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门扉被推开的声响。
她努力的想要向声源处看去，看看救下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人。
她看到一片青色的衣袂从勾起的纱帐下袒露出来，沿着衣袂往上，是一只白皙修长的手。那只手修长，肌肤玉白，指节分明，是男人的手。
离得有些远，玲珑看不清楚那衣袂到底是什么材质，但青色如碧，将那只手衬托的越发出尘。
她想要抬眼起来，却不小心触碰到身上的伤口，疼的闷哼一声。
“你身上骨头断了几处，最好不要挪动。”珠玉一样的嗓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带着无尽的漠然，这样的一把嗓音落到耳里，似乎是雪粒掉在了身上。
她睁开眼，向床前看过去。沿着衣袂往上，她一路看上去，见到雪白的肌肤，身高估摸过了八尺，眉眼是难言的俊秀冶丽。只是那份冶丽之中，半点女气也无。
眉眼深邃，低头望下来的时候，让人不由得呼吸一顿。
他眸色和平常汉人不太一样，瞳仁泛着浅浅的琥珀色。
这男人一身的青色道袍，头上戴冠，青玉的发簪穿过冠帽，丰盈的乌发越发衬托的他肤白如雪。
玲珑望着他的面庞出神。
男子已经走到了床前。他低头下来俯视她，目光在她面上逡巡。见她望着自己，却不说话，神情间略带上些疑惑。
他伸手去触碰她的喉咙，冰冷的指尖触碰到她咽喉那处的肌肤，才把她的神智给拉回来。
那个男子已经仔细查看她的咽喉处，他神情冷漠，看的她很是不对劲。
玲珑自幼容貌出众，尤其及笄之后，艳色甚浓，一颦一笑之中，不少年轻子弟伏倒在裙下。用尽各种手段，不过只是为了博取她的注意。
如今这男子对她视同无物，满脸的仙风道骨，正人君子。她心下庆幸之余，不禁有些稀奇古怪，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挫败。
他的手指捏在她的下颌上，稍稍用力，就抬起了她的下巴，她身上有不少被树枝擦出来的细小伤口，脖颈上也有几道，这只是小伤，只要不碰污水，就没事。
那些伤口在雪白的肌肤上，越发的触目惊心。
玲珑感觉到他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脖颈上，那目光如有实质，激起了一层细细的疙瘩。
能让她惊艳的男人，只有眼前一个。他审视她的时候，不免有些面红心跳。
那年轻道士审视过之后，伸手出来，直接轻轻按在她喉间的肌肤上。他避开她肌肤上那些细小的伤口，仔细轻轻按着她的咽喉，确认是否有任何损伤。
冰凉的指尖被肌肤一暖，一改之前的凉意，有了些许的温热。
“你的咽喉没有受伤，应该是惊吓过度所致。”他说着起身来，之前离得远，玲珑觉得他长得挺高，可真正靠近了的时候，他俯身下来，她总觉得他会倾过来似得。
有些紧张，又有些好奇，更多的是打量。
玲珑现在说不出话，干脆也不费力说了，开始还有些惊慌失措，到了这会她脑子完全冷静下来。
她不是个容易惊慌失措的人，惊慌对事毫无益处。只有冷静下来，慢慢应对，那才是该做的。
既然说不了话，那么她就干脆不逼着自己开口了。
她头下枕着软枕，软枕不是家中用的锦枕，但用料却是更为难见的棉布。里头塞了荞麦之内的东西，枕上去，哪怕不如丝绵的柔软，但也足够舒适。
她的这位救命恩人把她照顾的很好。
原本低头的年轻男子抬头，和她双目对上。
惊鸿一瞥之后，再次看见那张脸，玲珑还是不得不被他的美色所吸引，尤其那双眼睛，他眉眼要比平常人更深邃一些，眸色也不太和旁人一样。只是瞧着他也不像是胡人那种轮廓鲜明，高鼻深目的样子。
她望着他的眼睛，努力的笑了笑。算是作为他救了自己的回应。
哪怕此刻狼狈不堪，她灿然一笑，那双妍丽的双眼眯起来，是独有的鲜妍。
玲珑知道自己的美色，同样也明白如何用自己的容貌，该如何笑，嘴角扬到如何的程度才是恰到好处，她都知道。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在旁人眼里，是如何美色。她有些期待他会如何反应。
眼下她成了这样，暂时开不了口。别说写字，就连动一动都困难。非亲非故的，要这么照顾她，让她有些担心。
年轻道士凝视她一会，他起身往外面而去，不一会儿回来给她端来了米汤。
这里似乎除了她和他之外，并没有别的人，甚至连个伺候的仆役都没有一个。
道士持起勺子，将碗中浓稠的米汤搅了两下，持起一勺，送到玲珑嘴边。玲珑已经晕了好几天，肠胃虚弱，吃这些东西正好。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白皙而修长，偏偏没有任何柔弱之气，美丽而有力。这男人浑身上下生的真的没有一处不好。面庞俊秀出尘，就连手也是这么好看。
她多看了几眼。为了不吓到自己这位救命恩人，玲珑好歹还是收敛了点。
鲜卑风气奔放，男女交往不禁，朝廷为了增加人口，更是发布诏令，说男女之事自古以来就是人之本性。男欢女爱天经地义。
玲珑原本就不在乎那些所谓的规矩，时风奔放，她就更加对那些所谓的男女规矩不屑一顾。
年轻道士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把手里的米汤喂到她的嘴里去。
少女受了伤，脸颊和身上都是细小的伤口，她那张还没有他一只巴掌大的面庞上，也有几道伤口。
伤口已经结痂，有了愈合的迹象，四周泛着红。
不过这样无伤于她的美貌，反而有一种别样的魅惑。
他喂她喝完米汤，然后过了一会提来药汤，给她喝了。药汤苦涩，她喝的艰难，但还是一口口喝了。
眼前这道士，长得好，一派仙风道骨，同时待她也如同一个烫手山芋。没有任何怜香惜玉，好似面前的不过是个木头人。
玲珑当然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贪图美色的，不过男人里真正不贪图美色的人，少之又少。
所谓正人君子，只是不好你的色而已。
玲珑喝了米汤和药汤，躺在那里好会，她见到道士来来去去，对她熟视无睹。等忙完之后，他就坐了下来。
玲珑看了看自己，她的一条腿被打上了木板，应该是骨折了。这样子，真的是哪哪都去不了。
她左右无事可做，已经昏睡了那么久，醒过来再闭上眼，不管如何，都睡不着。
玲珑现在开口说不了话，也问不了那个年轻道士现在自己身在何处，不过他能发现自己，应当是离她坠崖的地方不远。看那道士衣着，而且还能读书，应当家境也不错。不至于要把她如何得到好处，他若是真要得什么好处，还不如他自己如何。
这个时候，家里应该已经派人搜寻她的下落了，希望早些有人过来。
玲珑盯着帐子顶，想了好会，她丢开脑子里的想法，她看向那边的道士。
他从来没有说自己的姓名，她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再睡已经睡不着了，又不能说话，不如看美人好了。
她是洛阳里出名的美人，年幼之时，在贵人之中便是出名的貌美。不过现在她倒是觉得，眼前这个年轻道士，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诱人。
都说美貌是能养眼的，她没法天天对着镜子看自己，能比过她的人，一只巴掌也数不过来，
她不加掩饰的望着他。
那个年轻道士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放下手里的卷轴，看了过来。只见着那边躺着的少女，望见他看过来，费劲的笑了笑。
她原本有伤，朝他一笑，美目弯弯。那模样印在他的眼眸里，格外楚楚可怜。
他只是瞥了她一眼，眼眸动了动，很快垂头下来，接下来几乎对她熟视无睹。
玲珑有些好奇自己现在到底成了什么模样，竟然让人如此不顾？
她想要拿个铜镜过来看看，可惜动不了。
除去一开始那一瞥，那个年轻道士再也没有看过来，不过等天黑之后，他拿着灯进来。玲珑看着他进来，满脸的惊讶。
难道她之前真的看错了？！
她目瞪口呆，却见到他已经放下手里的灯盏，他收手回头看向了她，昏暗的灯光下，他笔挺的鼻梁在俊美的面庞上照下模糊的阴影。
他突然向她走来。

第3章 同寝
他向她走来。
室内只有两盏烛火，光线昏暗。他走来的时候，颀长的身形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照在她的身上。
玲珑不觉得他会对自己做什么，她那般示好，也没见他有任何表示。如果真的贪图她美色，哪里还会等到现在。
她觉得这个道士，应该出身不错。出身不错的男子，鲜有色中饿鬼的。就算好色，也要摆足姿态，霸王硬上弓，简直粗鄙不堪。
除非他有别样的喜好。
玲珑想到这个，完全不怕，心底甚至有些雀跃，想要看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走进过来，微微垂眸，看着床上的少女。少女睁开眼比昏睡的时候，要更鲜艳明媚，她睁着一双纯澈的双眼，有些迷茫的看着他。
他迟疑了下，“小娘子还醒着？”
玲珑目光越发清纯无邪。
她眸光实在是太过清澈，让他越发迟疑，不过很快他就开口，“寒舍狭小，除去这里间内室，再无别的可就寝之处。贫道只能在这里过夜。”
他说完，见到玲珑并没有半点惊慌失措，她满脸都是了然，吃力的点点头。
“这几日，也是这么过来的。小娘子不必这么惊慌。”
说完，他看着少女不但没有任何惊恐，反而笑了一声。
笑声很低，却透着愉悦。
他漂亮的头颅歪了歪，满眼不解。不过此女能理解难处，总比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听到自己要和陌生男子同过一夜，就要大吵大闹的强得多。
他点点头，回身过去，把原本摆在门口的屏风搬了过来。玲珑看他轻轻松松把屏风给搬了过去，这才发现，屏风后面，有简单的被褥。想来这么几日，他都是这么过的。
屏风放在被褥前，挡住了她的视线，不过他身形修长，那面屏风也不过是堪堪遮挡住他肩膀以下。
玲珑盯他盯的正起劲，那道士可能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向她看过来。
床前并没有帷帐，两人之间，除去那一面屏风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遮挡。玲珑见那道士看过来，立刻收回目光，闭上双眼当做是入睡了。
她闭上眼，听到那边窸窸窣窣脱衣物的声响，眼眸微微睁开，想要偷偷看一看。
眼睛才睁开一条缝，就见到屏风上已经挂上了他的外袍。然而正当她眼再睁开一点，他已经吹灭了灯。
屋舍处于山林之中，前后都种植着竹子，没有什么人烟。当他吹灭烛火，顿时室内陷入了一片漆黑。
眼前的唯一那点色彩顿时湮灭在黑暗里。
玲珑轻轻叹了口气。她如今动不了，也说不了话，唯一一点乐趣和兴致，都是那个年轻道士。
她瞪大了眼，室内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不管如何努力，就是什么都看不到。玲珑也不和自己过不去。
她闭上眼，哪怕不容易睡着，也要逼着自己睡着。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她努力看了一遍那边的床铺，发现被褥等物都已经收拾好了。她盯着空空的床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到有人推开门。
是那个救了她的年轻道士，他手里拿着一个木盆，盆里是热水。他进来把洁面用的布巾在水里泡开拧好，坐到她旁边。给她擦拭面庞，他伸手过来的时候，衣袖上淡淡的柏木香，盈盈袅袅袭来。
他躲避开她脸上的伤口。将她面庞擦拭干净。
她躺在那儿，看着他。给她清理过，喂了早膳之后，原本安静的少女突然呜呜了两声。他停下动作，只见她脸色绯红，眼睛看了一眼身下。
这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昏迷的时候，她每日只是进少量水米，现在人醒了，又是喝药又是吃东西，之前不是很在意的毛病就来了。
玲珑见到他那张俊脸立即转了过去，过了会他又回头来，神情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是我的疏忽，我去叫人来。”说着，他收拾了一下东西，起身出去。
过了好一会，换了人进来。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老妪，老妪进来就伺候她。
玲珑解决了燃眉之急，不免有些失落。原来他找的到人啊，其实她还真想看看，如果她找不到人帮忙，会怎么办。
老妪很快就把她整理妥当，过了好会，他进来。玲珑总觉得他再进来的时候，总有那么一点敛然。
那张脸依然是没有半点神情，但和她目光对上的时候，不和以前一样直接对上，而是微微转开。
“这附近人烟稀少，寻人很难。”他慢慢解释。
床上的少女听了，她满脸懵懂，点点头。这样就算是把这个给圆过去了。
“我方才在古籍上寻到了一个法子，或许可以治你的喉症。”他慢慢道。
或许是因为之间那段插曲，他对着她，没有之前的自如。
玲珑想笑，她还以为他是真的超乎世外，不在五行中，就连世俗的男女之别都能完全不在乎。
结果他还是在乎这个。哪怕藏得再好，还是被她看出来了。
玲珑知道此刻她该如何反应，这个时候，最好的应对不是露出本性调侃，而是天真无邪，不谙世事。
倒也不是顺着男人心意，只是给他个台阶下而已。
果然她这么作态，那个年轻道士原本稍稍紧绷的下颌放松了下来，他颔首，“只是需要扎针，你可愿意？”
少女又点了点头。
既然她自己都点了头，那么也没有任何好顾虑的，他取来了针，点了烛火。玲珑看着他从针包里，取出银针放在烛火上仔细烧灼。
她盯着他的手，他回头过来看她一眼。玲珑接触到他的视线，缓缓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笑容甜糯，当他过来的时候，她温顺的抬起脖颈，让他下针。
他持着手里的针，看了一眼玲珑。她乖乖的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眸光里满是信任。
迟疑了下，手里的针落了下去。
不管如何手艺如何高超，下针多少都会有疼感，拔针的时候，他还是能听到她小小的抽气声。
玲珑肌肤娇嫩，很是敏感，真的是娇贵身子。稍微热一点，动一动，都会出汗，稍微扎一下，在旁人身上不疼不痒，落到她身上，就会格外敏锐。
她被父母捧在手上，除去年幼的那一回，从来没吃过什么苦头。
今日被针一扎，她才知道自己身子竟然这么娇贵。
穴位扎的很准，取针之后，也没有血出来。只不过，之前扎过的地方有些红肿，看上去好几个红点，像是发了小疹子。
年轻道士皱了皱眉，他瞥了玲珑一眼，发现她满脸恼怒，因为气恼，嘴唇都微微嘟起来。不过看上去不是生他的气，更像是对自己生气。
“疼吗？”他问。
玲珑摇摇头，她一下突然起了个主意，脸庞上越发失落。
要是正常男子，见到她这模样，不管如何，先急着嘘寒问暖，满心都是怜香惜玉。可面前的男子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伸手把她的衣领拉好，起身出去。
别说怜香惜玉，就连话都没多一句。
玲珑目瞪口呆见着年轻道士收拾东西出去，她躺在那里，恨不得立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是不是毁容了，不然为何他竟然是半点反应都没有。
她忍不住哼了几声，找来的老妪以为她又要有什么需求。伸手给她脱衣裙，差点没把她背过气去。
不过只是气了小会，她就释然了。
要真是那种，见着美色便分不清东南西北的人，恐怕她此刻也不能好好躺在这儿。
不过他越是这样，她就莫名的越是心痒痒。
以前她见到的男子，不管身份如何，她最多维持着面上的交情。尤其之后，不少男子争先恐后的想要讨她欢心。
见多了急切想要讨好她的男子，遇见这个对她没有任何感觉的。挫败之余，反而有种强烈的征服欲。
若是他能对她有什么，自己在父母赶来之前，能安心在此处养伤。
可这个年轻道士对她，好像真的是没什么。
入夜之后，她躺在床上。她不习惯早睡，家里除去父母之外，没有别的长辈，而父母对她疼爱的很，也舍不得她早早起来给父母请安，只要不过分，她想要睡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在家里她不到一定时辰，是不会睡的。
但那位不知姓名的道士入睡很早，天黑之后一个时辰后，就会入睡。第二日天不亮就会起来。
玲珑听着他那边已经彻底安静下来，闭上眼心里默默数数，数了好几次，都没能睡着。因为腿那儿打着木板，身上有伤，翻身都艰难。
真心烦意燥的当口，突然门口那里传来一声巨响。
玲珑还没反应过来，屏风后面就已经点了灯。
外面的风灌进来，将挂着的竹帘吹的几乎撞在墙壁上。
她还没有所反应，灯光就已经从屏风后转了过来，漆黑一片中，他手里的灯盏就是唯一的光亮，玲珑本能看向他，见到他现在的模样的时候，呼吸不由自主的顿住。
白日里束的一丝不苟的发冠已经取下，乌发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中衣衣襟半开，虽然不至于里头风景一览无余，可人睡觉的时候，哪里可能规规矩矩的，衣襟敞开稍许，露出微隆的胸口。
一看之下，粗犷和秀美相互映衬。尤其微微敞开的衣襟，像是要引人往里探。
玲珑的目光，顿时有些意味深长。

第4章 见血
早知道他俊美，就算翻遍洛阳城，也难能找出一个能和眼前人媲美的男子。但如今一见，才发觉白日见得正人君子不算什么，夜间披头散发的模样，可是美得让人怦然心动。
之前听说过见色起意，她觉得不过是男子好色。如今见着眼前人才知道，其实美色上，男女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她之前都没有遇见能叫她动心的美色罢了。
女子美色可让男子辗转反侧，可是男人一旦真的有美色起来，也足够让她生出别的心思。
他以为玲珑是被吓着了，将手里的灯盏搁置到她床前，而后大步去关窗。
“不必害怕，只是山风而已。”他淡淡的和她解释，嗓音清冷却足够悦耳。
“山林之中半夜经常起风，也常常下雨。偶尔风雨猛烈，会把紧闭的门窗吹开，并不是有歹人。”
玲珑有些意外，她以为他一句话都不会和她说呢。毕竟这两日，他视自己于无物，不她如何有心，他总是冷冷淡淡，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一副非言勿听非礼勿视的模样。比洛阳所有的和尚加在一块都清心寡欲，是个出世的修行人。
没想到他竟然还会和她解释那么多。
他既然这么说了，玲珑自然不会冷淡着脸色不理睬。她对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眼里满满都是信赖。
她双眸生的最好，一双秋水剪瞳，柔情一笑，秋波荡漾。就算她心中无情，那双眼眸也能露出无限深情。
就是那双眼眸，哪怕她再如何冷淡，也惹得许多多情男子前赴后继，用尽各种手段，争先恐后的讨她欢心。
玲珑知道她这双眼眸的厉害，所以特意用了起来。
她边笑边打量他，千转百回的目光不留痕迹的在他胸前流淌，他雪白的肌肤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柔柔的光泽。
她满心狼血沸腾，真的想要伸手进去看看。
年轻道士看了看她，见她似乎真的没有受惊，他想起她的伤口，从屏风上扯下道袍披在身上，过来查看。
他掀开了她身上被子的一角，看了下她伤腿是否还好。
他在山中已经呆的习惯了，不管山风怎么刮，他都可以坦然处之。他见她生的娇小玲珑，显然出身非富即贵，应该不适宜。受到惊吓，甚至牵扯到伤处，都不奇怪。
他附身下来，原本肩膀处的青丝落下来，滑落在她的腿上，天气已经有些热了，她重新换上的衣裙也是以透气为主，哪怕他伸手把落下的发丝给撩上去，但青丝冰凉的触感，还是被她记住了。
仔细看过，确认伤口没有任何异样，才把被子给她盖好。
他抬头的时候，目光再一次和她对上，玲珑望着他的脸，突然觉得，他的容貌似乎有点似曾相识。
“你的伤腿没事，好好睡吧。”说着他颔首，转身离开。
玲珑望着他宽阔的肩背，点点头。
走到屏风的时候，年轻道士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站定微微侧首过来。玲珑立刻闭上眼，装作自己已经乖乖睡觉的样子。
等到他看过来，她已经是好好睡在床上的模样，两眼闭着。
他过了一会，回头过来。绕到屏风后面，重新躺下。
两人相处的时日稍微久了点，玲珑各种拐弯抹角的想要打听他的事，可惜他对此几乎是丝毫不动。
不仅如此，他对她的出身并不好奇，甚至在她勉强能开口的时候，都未曾问过她到底是什么人家，为何有人追杀她。
她开口要说话的时候，却被他制止。说是她嗓子虽然有好转，但还是要继续休养。
玲珑把自己的家门告诉了他。原本她以为父母可以很快找过来，但养伤了好一段时日，也没有见到家里人，不禁有些担心。
这里离洛阳有老长的一段路，这里地处偏僻，出行不便。想要找人送消息，都不是很容易。
下山不容易，还别说要另外找人替她传送消息到洛阳去。苏家的府邸在洛阳内城里，洛阳内城是皇宫和皇亲贵族所在，寻常人轻易进去不得。就别说送消息了。
所以玲珑干脆就做好了在他这儿继续慢慢养伤的打算。
眼前这个人不是坏人，而且精通医理，在他这儿养伤，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幸好他并没有将她当做一个包袱，不仅仅亲自为她开药针灸，还请来了一个老妪来照顾她。
那个老妪伺候她一段时日，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请来这个老妪的，也没有问过。
那个照顾她的老妪，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语，而且时不时有些嫌弃。
玲珑不喜欢她，幸好她年轻，加上跟着他的作息，好好休养，也能自己照顾自己。打算再过几天，她就让他把人给辞退算了。
今日他有事要出去一趟，只留下玲珑。
或许没了他，老妪待她，越发怠慢起来，要一杯水都得好半天。
那老妪磨磨蹭蹭把水送到她手边，她坐在床边上，拿起水杯，正好见着老妪正偷眼打量自己。
见着玲珑看自己一眼，那老妪立刻低下头去。
伺候她喝了水，老妪从她手里把陶杯接过去，嘴里不满嘀咕了两声，开始慢慢往外走。
老妪喜欢躲懒，除非是玲珑内急，非得要她搭手，不然都是躲到院子里，眯着眼睛晒太阳。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妪回头，看了玲珑一眼，浑浊的眼里映照出少女的风姿。
玲珑没有说话，她冷眼看着那老妪走开，眉头微颦，等到门再次合上。她看了室内一眼，发现室内除去一面屏风，还有挂起的竹帘之外，没有其他的遮挡身形的东西。
她迟疑了下，伸手把头上的发簪拔下来。
老妪走到外面之后，丢了自己手里的陶碗，站在太阳底下。山上要比山下要冷点。山下已经热的要摇扇子，山上却还是恰好。
老妪等到中午，给玲珑做了饭，她自己吃过之后，将碗筷往木盆里一丢，连洗都不洗了。若是平常，老妪一定早些把碗筷都给洗了，好显得自己手脚勤快。
倒不是因为雇自己的年轻郎君不在，是因为她决定做一笔大的，事成之后，就立刻离开。到时候人都找不到了，还管什么勤快不勤快。
老妪原本是个做人口生意的，年纪大了，干脆就稍稍歇息一会。正巧哪日有人找年纪大的妇人去照料病人，她就来了。因为平常老妇人不是病的起不来身，就是还有孙子要照顾，哪里会来。
所以她就留在这里了，见到那个小娘子，哪怕是她那双眼睛看了不少女子，也看呆了，哪怕那张脸蛋有伤，也能看出无上的美貌。
老妪在这里好几日，终于摸清楚了，这个女子是这家的郎君路上救回来的，姓谁名谁完全不知道。
老妪知道之后，起了心思，这样的容貌身段，她这一辈子几乎没有见过，简直就是上好的货色。
老妪站在门口，过了好会，琢磨里头的人已经睡下了，小心推开门，往里头一看，果然见到床上人已经躺好闭眼入睡。
她赶紧跑到门口，左右张望，见到一个男子走过来。
“快，她睡了。”老妪说着，就往那个男子背上推了一把。
男子是老妪找来的帮手，生的短小精悍，听到老妪催促，很是不满，“一个女子，家里男人也没见到，到时候直接动手捆了丢到麻袋里就行，催甚么催！”
他这么一说，老妪想起他已经出门，下山一趟并不容易，最快也要傍晚时候才回来，到那个时候，自己早就带着人跑了，还会怕他？
男人一面往门内走，“那女子腿断了？”
老妪嗯了一声。
“断腿的，卖不了好价钱。”
“腿断了，但是长得够漂亮，价钱一定好。”老妪说着，领着人到院子里，到玲珑房门前。她把门推开，让男人进去。
那男人进去从背后把身子的抹布拿出来，抹布用来塞口，先捆了人，再用抹布把嘴给塞了，免得一路上吵吵闹闹。
男人这事干的多了，驾轻就熟。
他看到床上的躺着的女子，吞了一口唾沫，那女子脸颊上有淡淡的伤口，不过好的已经差不多了，莹白的肌肤如玉，格外惹人垂涎。
难怪外面那老妪说一定能卖个好价钱，这货色，到时候往外面出手，就凭着这张脸蛋，也能有不少的钱。
男人吞了一口唾沫，拿起绳子就上前，蹲身下来，慢慢靠近，正要到她跟前，原本紧闭双目的少女猛地睁开眼睛，她放在枕头的手抬起来，还没等那男人反应过来，手里钗子尖尖的那一段猛地刺入他的咽喉。
玲珑骤然发难，那男人没有防备，被她刺个正着。
她手里的那只钗子，另一头打的尖尖的，十分锋利，顿时划开了一个大口子。钗子扎到男人脖子里，玲珑用力一拔，顿时伤口喷涌出殷红滚烫的血。
那男人还没来得及叫一声，捂住自己的鲜血喷涌的脖子倒在地上。
玲珑持着钗子，心里琢磨方法对付外面的人，却听到外面那老妪尖叫了两声。另外还夹着一声惨叫。
急促的脚步过后，虚掩的门被一把推开。
原本应该离开的他此刻站在门口，他手里持着一把环首刀，刀寒光凛凛，刀身上沾染着鲜血。
元泓几步进来，见到地上躺着的尸体。
玲珑瞬时变了张面孔，丢开手里的钗子，满脸惊慌。
他见到她衣襟上都是血，奔过去，看到地上尸体，眉头蹙起，正要问她是否安好。玲珑却抢先一步投入他怀里，轻泣起来。
美人入怀让年轻男子格外无措，最后他只好一手持刀，另外一只手迟疑着虚放在她的背上。
玲珑埋首在他的怀里，她往结实的胸膛里埋得更深了些。
鼻尖是那日闻到的淡雅熏香，她嘴里在哭泣，可是嘴角却忍不住的愉悦翘起。

第5章 尴尬
玲珑趴在他怀里，抽噎不已。这是她第二次在他怀中，他的怀抱厚实而宽厚，衣襟上的熏香极其浅淡，只有蹭在他的衣襟上，才能嗅到。
玲珑一边轻声抽噎，她埋首在他怀里，着实一个饱受惊吓的可怜模样。
她的哭泣都很低，纤弱的肩膀轻轻抖动着。
元泓僵在那里，怀中柔软触感，让他进退不得。
“你回来了……”玲珑低低道，她嗓子还没有好完全，说话的时候，嗓音还略有些沙哑。她手掌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襟。过了好会，她终于抬头起来，一双翦水秋瞳满是泪光，小巧的鼻翼动了动，泪光化作泪珠掉下来。
她哭声很低，几乎察觉不到。只有肩头细细抖动着，向人昭示她的心绪。
元泓嘴唇动了动，他还是第一次与女子这般接触。她是被他救回来的，但那时怀中人浑身上下狼狈不堪，他也从未有过什么心思。
当然，现在也是没有的。
怀中温香软玉，就算是铁石心肠，也要被那双眼眸里的泪光化作绕指柔。
他迟疑了好会，伸手握住她的肩头，却不是把她往怀里带，而是稍稍用力，将她推开。
玲珑立刻顺着他的力道，坐正了。只是脸上还挂着两行泪。
她轻轻吸了下鼻子，眼前的男子扶她坐正了。玲珑看着地上的尸体，“这些人都是谁？”
元泓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尸体脖颈那里被钗子刺破，旁边一滩鲜血，已经毫无气息了。
他今日原本要下山去找山脚那些农人买药，对于采摘药物，他并不在行，而那些农人们却时不时有收获。他时常去那些农人那里，采购一些药物回来。玲珑所用的一味药已经快要用完，所以下山去买。
在路上，遇到了一伙人，看衣着是普通的农人，但是神情略有些慌张，体格健壮，目光闪烁不敢看人。
这里并不是任何人都能随意进入的山林，除去他之外，鲜少有人。
他起了疑心，尾随在后跟了过来，发现这群人果然是到他的住所之外。
“……”玲珑听他没有回答，她抬头看去，只见着他双目盯着地上的尸体，他手里的那把环首刀上血迹斑斑。
“道长知道吗？”玲珑开口。
年轻道士浓密而长的睫毛在听到她的话语，轻轻的眨动了下，垂下的浓密眼睫把眼眸里的杀意遮掩住。
他抬头起来，“不认识。”说着，他直接将手里的刀放在一边，伸手提起地上的尸首拖了出去。
等到他再回来，已经是好一会之后了。
“那个老妪，是不是……”玲珑试探着开口。
“她死了。”他开口道，说完他看了一眼玲珑，她只有满脸的了然，没有多少的害怕。
“你不害怕？”
玲珑有些奇怪，“为何要害怕？”
“这里不是有道长么？”玲珑说着，她秀美的眉宇露出些许疑惑。
年轻男子迟疑了下，他看了一眼放在手边的环首刀，刀从□□开始到现在还没回鞘。刀身上的血已经干掉了，贴在刀身上。杀气到了现在还未消散。
“他们是我杀的。”
“可是道长是为了救我呀，那么我就要更要谢谢你了。”玲珑说着动了动，觉得胸前黏糊糊的难受，低头一看，见到自己胸前已经干成了一片。
她那一钗子刺得又快又恨，一下下去直击要害，□□的时候，脖颈里的血也跟着喷了她一身。玲珑低头一看自己这半身的血，当时她看到他人进来，整个就往他怀里钻，等到现在两人分开，玲珑的脑子这下才清楚点。
难道之前自己是提着血淋淋的一身，钻到他怀里去了么！
顿时，玲珑的脸色就有些精彩。她撒娇卖痴这么多年，其中诀窍，早就熟记于心。可是那么多诀窍里头，可没有一条是浑身血的。
元泓跟着她看过去，也见到她胸前的那一大块。血在这个时候，已经干了，布料粘了血，现在血迹干了，整个一块干巴巴的贴在胸口，把那块肌肤都磨的通红。
玲珑见他也注意到自己的衣裳，脸蛋顿时就红了，不是娇羞，是气的。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只见得他站起来，“我去打水。”
元泓没有放过进来的人，包括那个引人进来的老妪，尸体全都被他拖了出去，丢到了山坡下，老妪那一伙人死了之后，这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之前还不觉得，现在见到她身上的血污，这才发觉到不对劲。
身上那么一滩血，尤其还是个养伤的病人，不管如何都要清洁干净。
他烧了热水，又翻找出之前为了她，向老妪索要的那些女子衣裳。
玲珑坐在那里，见着他把一叠衣服放在自己面前，她看了一眼，见到上面摆放着中衣，中衣单薄，折叠在那，还能看出下面贴身所穿用的裲裆。
上头的两条带子从中单下漏出来，总有那么点遮掩的味道。
她看到那个，脸颊上冒出两块红晕。她眼睛都看向了一边，满脸不好意思。
面前的男子似乎也觉得有些难堪，也没有开口说话。
哪怕时风彪悍，男欢女爱不算什么。可两人真正算起来，什么人都不是。拿着女子的小衣过来，哪怕事出紧急，也委实难堪的很。
玲珑偷眼瞅他，见着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神情和之前不一样了，没了那层冰冷，眉宇间也鲜活了些。
她偷眼看过去，正好和他投来的视线撞上。
还没等她反应，他就先转过了头。
“水我已经提来了，小娘子自便。”说着，他起身就往外走。不知是不是玲珑的错觉，她总觉得他的背影里有一股落荒而逃的味道。
就连脚步，都比平常要快了许多。
她看着他把门给合上，不由得好笑，过了好会，自己打算动手把身上擦擦，随便换了衣裳。结果才动了动，发现她的力气早在之前那一击里全用的差不多了，手臂软绵绵的。
她这下只能瞪着那桶水了。
过了好会，门口传来敲门声，而后外面的人推门而进，见到还是穿着血衣的玲珑愣了愣。
可是玲珑都快要哭出来了，“我手上没力气了。”
她手臂那儿虽然骨头没有断，但还是伤着了。养了一段时日，养回来一点。但被她杀人全用完了。现在手臂软绵绵的，再想动点，委实艰难。
她没装，也没有必要装。自己心里有别样的心思没错，可还没到立刻拿本人来换的地步。
门外的人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身上的衣裳必须要换，沾染了血之类的衣物，很容易滋生蚊虫。她原本就在养伤，若是蚊虫多了，身体娇弱，少不得要染病。
他迟疑了下，直接进来。
走到她床边，又犹豫了会。他重新给她换了热水，最后坐在床边，“你身体不好，如果不能保持清洁的话，少不得要染病。”
玲珑哪里听不出他话语下的意思，所谓被人看了和性命相比，自然是性命重要。
她点头，“有劳道长了。”
说完，她见着他伸手过来，不过两眼却是闭上了。闭上了眼，手指摸空了好会，终于摸到了她的衣带，捏住衣带的一段，就要往外抽，谁知捏错了一头，原本的活结，直接被他抽走成了两个疙瘩打在一块。
玲珑看着那双修长优雅的手，在她的衣带上一番鼓捣，却好半会还没解开。
“道长，要不然你就睁开眼吧。”玲珑憋笑道。
他手指把衣带都缠在了一起，试了几下，却还没有解开。明明都是一样的形制，却好像比男子的要难了千倍。
试了好几下，他终于睁开眼，他垂下眼，只是看衣带那块地方。衣带已经被他搅和成了一团糟，几乎要成了一个死结。
要是和之前那样闭上眼，恐怕到后面，只能剪开了。
玲珑看见他的面庞如常，正要感叹不愧是出世高人，面对美人面不改色。不经意间，目光看到了他的耳朵。
他生的好看，耳朵也不例外。他头发都束成发髻戴冠，双耳没有了头发的遮掩，可以清楚见到耳朵上略有些红色。
她在他身上看到的情绪不多，就算有也和薄雾似得，只是一闪，就是雁过无痕。似乎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他肌肤白皙，所以只要有个动静，在表面上就能看的清楚。他面上如常，就连玲珑都快要被糊弄过去，可耳朵上到底是透露出他的几分真实心绪。
衣带被解开，但被解开的瞬间，他立刻就闭上眼。
闭上眼，哪怕再耳聪目明，还是很不方便。衣襟拉开，再如何注意，指尖还是不免触碰到了她的肌肤。
玲珑见他双目紧闭，不禁有些同情的叹气，“道长睁开眼吧。”
他双目仍然闭着，手放了下来。眉头颦起，似是不解。
“双目闭上到底还是不方便，更何况道长为人高洁，又不是好色之辈。我听说真正有道行的人，心并不在红尘，不管各色人等，在修道之人眼里都是一样。不管美艳还是丑陋，都和鸟雀一般毫无区别。”
“今日道长是为了救我性命，又不是为了别的事，我怎么能用那些世俗来要求道长。”
“我相信道长，还请睁眼吧。”
说完，玲珑见到那纤秀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下，越发诱人了。

第6章 质问
年轻道士的睫毛很长，而且浓密。光线下，那一圈浓密且长的睫毛在眼下遮瑕一圈淡淡的影子。
玲珑看到他的睫毛在轻轻的抖动，她稍稍靠近了点。他之前胡乱的把沾染了血的中衣剥下丢到了一边，肌肤露在空气里，在这个天里，没怎么觉得冷。
他两眼闭着，嘴唇抿了起来，优雅的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
“胡闹！”他低声呵斥。
“难道，我在道长眼里，真的能惑人心智？”玲珑坏心眼回道，“若是道长心中无尘，见我如见无物，那么睁眼还好些。”
这话里听着很有道理，可是仔细分辨，总觉得那话里不对劲。偏偏叫人无所反驳。
“我是为你名节着想。”
玲珑差点没笑出来，一双美目在他面上来回看，“我知道呀，可是道长闭着眼睛，也没办法做事。此事关乎我性命。所谓名节，当然不能和性命相提并论。”
说完，她就见到俊美的道士颦眉，他生的哪哪都好看，就连蹙眉都是别有一番风情。
过了一会，玲珑看他还是没有动作，叹了口气，“道长，水要冷了。”
这下他终于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从浓睫下露出来，“你回过身去。”
玲珑听话的回过身去，不过她腿上有伤，又夹着木板，委实活动范围有限。才挪动了下，就疼的她哎哎的。
最后没办法，还是他坐在她面前，亲自来。
水添了点热水，她望着他坐在自己面前，有了她之前的那么一番话，多少抚慰了他的情绪。但看到她如雪的肌肤时，那双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旁边挪了挪。
血迹在她脖颈往下到处都是，甚至脸上都有。
巾帕在热水泡了，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张，给她擦拭干净。哪怕他已经很是注意了，但不经意间，指尖还是碰到了她。
柔软细嫩的肌肤在指尖上轻轻一弹，哪怕只有瞬间的接触，但和男子完全不同的触感也足够让人心惊肉跳。
绵软细腻，比世上最好的锦缎还要柔嫩，在指尖下滑过。饶是他这样铁石心肠的人，也放轻了手下的动作。
血迹已经干涸，紧紧的贴在肌肤上，他稍稍加重了些力气，肌肤上就留下一道红印。
玲珑之前为了不让他尴尬，微微抬首，不和他视线对上，过了一会，她眼眸放低，就见到心口那边已经有了点红。
贴身的裲裆还在身上，给她做着最后的遮挡。帕子上的水沾到了裲裆上，紧紧贴着肌肤，贴身的衣物不会和穿在外面的衣裳那样严厉，几乎是素白，吸水之后就没了遮挡的作用，贴在肌肤上。
她看见他面色如常，正要心下敬佩，却见到他的双眼往一旁看去。
玲珑显现大笑出声，她憋住了，满脸无辜，“道长，好了么？”
她不催促还好，一催促他反而还乱了手脚，沉着时候还好，可对着她，以往的那些冷静在此刻都有些不够用，她话音里略带轻颤，似乎是被弄疼了。
除了照料他自己之外，伺候人的事，还是第一次做。
他已经把力道放到了最轻，听到那轻微的颤抖，不由自主的看过去。
胸口的那块沾了水贴在她心口上，一道青涩却足够诱人的弧度在湿了的裲裆下展现。
玲珑只见到室他双目圆瞪，还没等她开口说话，他自己立刻扭头了过去。
擦干净了肌肤，就是换衣服了，这次她也没有勉强他要面对着他。
男女之间的相处，可是一门学问，这里头的尺度需要她来掌控。人人都不同，对于他，不可急躁，不然就是前功尽弃。
饭一口口吃，事一步步来。
他在后面帮着她把裲裆脱下，他头都扭到了一边去，帮她把衣服换上之后，他收拾了换下来的衣裳，直接逃也似的出门去了。
“道长！”玲珑的呼唤让他停住脚步，年轻男子身着一袭青袍，站在那里。明明是玉身长立，此刻却有了几分欲逃的意思。
“今日我没有误了道长的事吧？”玲珑问。
他摇摇头，“未曾，你好好休息。”说罢，他提着她的衣裳直接出去了。
他脚下走得极快，玲珑在后面看着，等他背影完全消失在门板之后，玲珑终于笑出声来。
他住在这里已经将近差不多十年，哪怕闭眼，也能走到自己要去的地方。手里提着的衣裳不过是最平常的布料，此刻提在手里，似乎柔软了不少，一如之前指尖的触感，甚至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
那些换下来的衣物，玲珑不知道去哪里了。他没说，玲珑也没问。
不过玲珑察觉到他对自己似乎越发淡漠了，要说之前他还会偶尔会和她说几句话，但如今他能不和她说话，就不和她说话。
该别是上一次用力过猛，让他恼羞成怒了吧？
玲珑心下琢磨。
可惜不管她怎么挑起话头，他给她的都是一眼。别的什么都没有说。
玲珑靠在床上，这处居所位于一处小山峰的峰顶，人迹罕至。没有人来，四周的草木长得都很喜人，不过很奇怪的是，这种地方，她却没有听到多少野兽的声音。
人少的地方，不仅仅草木多，而且野兽也会频繁出没，但她在这里，哪怕到了夜里，也没有听到关于野兽的半点声响。
她坐在床上，那边的窗户打开了，窗户外面是长得很好的一株青松。
青松处在翻滚的云海上，越发苍翠欲滴。
她扭头看了一眼窗外，过了好会又坐回来。
玲珑看了一眼那边坐着的男子，他此刻持笔坐在案前，正在抄写经书。他已经坐在那儿快要半个时辰，并且还把窗开了。
她看了一眼外面苍劲的青松，望着他。
她目光专注，过了不久，被她盯着的人终于动了动，他终于抬头起来，“你看甚么？”
“我在想，道长和那棵青松，哪个更挺拔。”
玲珑话语一出口，原本正在写字的人，抬头看她。
“青松苍劲，我想道长为人高洁，都说字迹如人。道长的字和青松相比，想必苍劲有力，风骨凛然。”玲珑道。
这话出来，她又见到他低下头去，似乎要把她给彻底忽视过去。
“道长生气了？”玲珑斟酌着开口，“道长都好几日没有和我说话了，我年幼无知，若是甚么得罪了道长，道长直接和我说可好？”
她可怜巴巴的，好半会听他那儿没有回话。
“我在室内也呆了很久了，想要出去看看，就在院子里头走走，道长可以吗？”
玲珑自从被他救回来，一直躺在屋子里。这段时日，觉得身上好些了。想要出去看看。
他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笔，拿了一副拐杖过来递给她。
玲珑接过来，她挣扎着起身，正要用力的时候，旁边伸出一条胳膊，扶着她撑着拐杖站稳。
今日的天气不错，而且因为在山峰上，阳光照下来，并不刺人。
玲珑生疏的使着拐杖，她没用过这个，之前就算是要起来，也是手撑在其他地方撑起来。哪里试过支着两个木头拐子走路。
她走的艰难，可身后的人却似乎没有半点出手相助的迹象。
玲珑见他没出手相助的意思，干脆自己摸索，不一会儿就用顺手了。
到了外面，看到外面的景色，玲珑啊的一声笑了。
外面阳光灿烂，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的要命。
她一手扶着拐杖站好了，“我可以出去看看么？”
旁边的俊秀男子点了点头。
外面也是用青砖石铺过的，只要她稍微小心点，就不会出事。
出了门，外面就是一处山崖，山崖下就是滚滚云浪。
“很喜欢？”年轻道士问。他看着眼前的景色，没有和玲珑一样的兴奋。
玲珑点头，她回头看一眼他，“道长每日看到这个？”
“每日看到，早已经无甚新鲜了。”他道。
说着他转头看了一眼她，少女面庞上渡了一层薄薄的光，映衬的那张面庞肌肤越发雪白剔透。
“这几日道长对我说话很少。”
“是么，我未曾这么觉得。”他依旧还是之前冷漠模样，“你曾告诉我，心里想着甚么，看着的便是甚么。”
玲珑看过去，他双眼望着那边翻腾云海，没有看她。
她噗嗤一笑，身旁男人蹙眉，“笑甚么？”
“那么道长现在还是心里想的是甚么，那么看到的是甚么？”玲珑反问。
她说着，越发的坏心眼了，“在道长眼里，我当真是无物？”
话语说完，身边的男人沉默下来。他转身过来，不再看那边波澜壮阔的景色，而是看她。他探究的望着她，想要从她身上找出什么。
他探究的目光落在身上，如同针刺似得，并不好受。
玲珑却并不畏惧。
想要得到别人得不到的，就必须经受些磨搓。
他伸手过来，径直把她拉过来。
他一用力，玲珑失去了平衡，撑在腋下的拐杖顿时掉落在地，那块地方连着一处陡坡。
拐杖落了下去，滚落在草丛里，再不见踪影。
她满脸慌乱，直接撞到他怀里，两手抓住他的衣襟。
“你到底想要作甚么？你又想要甚么？”
玲珑疑惑的眨了眨眼，她满眼迷蒙，似乎不太明白他在说甚么。
她那双眼睛弥漫着浅浅的雾气，他似乎有些不耐烦，他原本不是善于忍耐的性子。对她也无甚么不同。
他对上那双翦水秋瞳，救下她只是一时兴起。他不想自己平静的日子被人打破。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疏远和煞气。他正在拒她以千里之外。
玲珑明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掌，青色衣袂下的手掌泛着凉意。他不动，似乎要看看她能做什么。
玲珑持起他的手掌，一如平日所见，优雅而修长。
她低头，吻了上去。

第7章 动静
玲珑从来就是个任性妄为的女子。
活了两世，不管是前生还是今世，都任性的厉害。喜欢了什么，除非是真的不行。不然不管是人还是东西，总要用尽各种手段给弄了来。
这世上，上佳的，不管是人还是物，都不多。但是想要的人却那么那么多，如果心里只是想，而不动手。那么永远只能看着，不，说不定，连看都不能看。
朝堂上如此，就连男女之间，也是如此。
玲珑从来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何不对，也不在乎旁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没了拐杖的支撑，她只能半靠在他的胸膛上。她持起他的手。
男子的手掌白皙而有力，真的是一只手掌就能比的上她两只手那么大，她把他的手掌持在手里，对比越发明显。
这双手救过她，但也杀过人。她见识过他杀人的模样，知道那双手并不只是看起来的那般优雅。狰狞起来，足以取人性命。
柔软美貌的少女低头下去，水红的唇若有若无的在他手指上擦拭而过。
她低头的瞬间，他只觉得手上有那么一点地方，蜻蜓点水似得，闪过柔软的触感。那触感瞬间沿着经脉传过，直达心底。
靠着自己的少女，似乎还不知自己对一个男子做了到底多惊人的事。她抬头起来，直勾勾望着他，见他浑身僵硬，似乎有些好笑，但更多的是不解。
她好奇的望着他，眉眼里妩媚和年少的清澈融合在一块，化为再诱人不过的光。
玲珑听到他呼吸沉重了那么一瞬。随后，他一松手，没了靠着的地方，她就整个都坐在地上了。
脚下的草很厚，掉在上面，一点都不痛。
玲珑满眼都是惊讶和不解，她愣愣的望着他，她眼眸里闪过不解和迷茫。
她看着眼前的年轻道士，向后退了好几步。两人默默的对视了好会，他转身离去。
玲珑坐在草地上，之前用的拐杖早就落到陡坡下面去了。她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看来他的心防还挺重的。不过也在意料之中，她既然敢出手，那么此种状况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太容易得手，没有半点乐趣。恐怕就是她自己也会觉得，他不过是暂时被美色所获。
玲珑心里的那点失落，也烟消云散。
过了会，她想着要怎么回去。看到一边有树上掉落下来的树枝，她捡起来，正要将就着用，却见到原本已经走掉了的人去而复返。
玲珑嗳了一声，望着那张俊逸出尘的面庞，一时半会的反应过来。她还以为他恼羞成怒，抛下她跑了呢。
他向她走过来，到了她跟前，径自蹲身下来，伸手把她整个抱起来。
玲珑下意识的两手抱住他的脖子。
两人很少有这么亲密的时候，比那天玲珑主动投入他怀中更甚。
他强健有力的手臂从她腿弯和后背绕过，稳稳当当把她抱了起来。
玲珑抱住他的脖颈，“我还以为你生气了，不会来了。”
她声音低低的，引得他看了她一眼。
玲珑见他没有开口，继续说下去，“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以前道长未曾这么恼怒过。”
年轻道士漂亮的嘴唇动了动，“这样不好，显得过于轻浮，今日在你面前的人是我，若是换了别的男子，要如何轻贱你？”
玲珑听着，她整个人在他怀里缩了缩，原本她对于他来说就很娇小，她刻意一缩，整个人几乎都要容入了他的怀里。
“可是……”玲珑迟疑着，她在他怀里抬头，“我只对道长一人说过呀。”
她声音低低的，却足够让他听得清楚。
他看了怀里人一样。她低着脑袋，只能看到她乌黑的长发。他这里没有侍女，再加上上次那个老妪的事，几乎所有事都由他自己来。
照顾他自己，勉勉强强，可是要把一个少女照顾的鲜艳靓丽，实在是太难为他。她那一头长发，从小到大，出去必要的修剪之外，就没有动过。到了这个时候，一头丰美的乌发到了腿弯那里。
她手臂才好没有多久，不能劳累，最多把头发梳通，脸颊边的头发绾上去，其他的长发垂下。抱起她的时候，身后垂下的长发柔软蹭着他的手臂上。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注视，她抬头起来，“道长该不会是觉得，我对谁都是那么说的吧？”
他望着他，琥珀的眼瞳里清晰映照出她的轮廓。
“我还是第一次对男子这样呢。”说着，她面颊红了红，“才不是随便对哪个男子都这样。”
她话语说的又快又急，似乎在证明自己一般。他有些意外，“我并不是说你举止轻浮……”
“可是刚才道长都说了，我那话会让男子轻贱我的。”
他没有料想到她竟然是如此回答，还没等他开口，就已经听到怀里人道，“那道长轻贱我吗？”
他一愣，说不出一句话来。
既然无言以对，那么就干脆不说了，她在屋子里久了，喜欢阳光。他特意寻来一张胡床，让她坐在上面。
胡床是胡人们出行的时候的坐具，小小的一张，方便出行使用。
他把人扶在那里坐下，玲珑看起来似乎是有些生气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她生气的时候，不大吵大闹，更不会恶语相加。就是坐在那里，不言不语。可也不是那种木楞，她哪怕不说话，可是周遭总是叫人轻快不起来。
阳光没有了山下的猛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玲珑看着他进去，自己坐在那里，没过一会，里头的人就出来了。
两人目光对上，玲珑还未如何，倒是他先转眼过去。
“你还在气恼？”他搬了张小胡床过来，过了许久，没见玲珑开口说话，终于道。
玲珑瞥了他一眼，那张板着的脸蛋，终于嘴唇往前嘟了下。
“没有。”
这话一听就是口是心非，若是信了，那才是蠢笨。
“你和我不过是萍水相逢。能有多少情谊，此事不是随意闹着玩的。”他坐在那里，青色的道袍随着他的动作折叠在腰间。
腰板哪怕随意坐下，也是笔挺，别有一番磊落的风姿。
玲珑终于肯回眼过来，飞快的瞥了他一眼。玲珑小心的控制自己的视线，她明面上看他一下，而后眼眸垂下，盯着人家的腰。
她见过不少贵族子弟，他们自小也学的骑射，不过长得一个个虎背熊腰的，看得她皱眉头。他虽然也学武，而且武艺很不错，可一把纤腰在宽大的道袍里也依然遮掩不住。
玲珑眸光含蓄，一时半会的眼前人竟然没有发觉。
“你年岁还小，我说的这些话，日后你就明白了。”他说完，笑了笑，想起了曾经的往事，面庞上多了几分讥讽。
“男子多薄情，小娘子以后记得，就算心中喜欢，也切莫表露出来，免得被薄情男子利用。到那个时候，恐怕小娘子追悔莫及。”
这次一直乖巧坐在那儿的少女抬头，“道长难道是那等薄情郎？”
她说话轻柔，令人如沐春风，可是那话却能堵的他一时半会的说不出话来。
他瞠目以对，完全说不出话来。这个时候她倒是笑了，唇边露出点小小的牙，唇红齿白，鲜艳生动。
“我知道啦，”玲珑坐好了，“道长不喜欢我。”
被她直接这么一言道出来，他也有些沉默。
“不过我中意你呀。放心，我不会死缠烂打的。”才怪！
玲珑说完，看见他原本平静的面庞下闪过一丝不自在，那不自在不是因为被人说中心事，好像是别的，她不知道的情绪。
她说完，他沉默下来。
“我还是第一次亲人呢，幸好是道长这样的人。”玲珑说着，又是噗嗤一笑。
他看着她，她面颊在阳光下渡了一层浅浅的光，乌黑的长发也随着她轻笑，从身后落了一缕到胸前。
他看了一会，不留痕迹的转开眼睛。
两人之后没有谁再说起，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到了晚间，两人依旧和以往一样，睡在一间内室里。
玲珑听到屏风那边传来的声响。那声音已经很轻了，但还是被她听到了，似乎是难以入眠，在那里辗转反侧呢。
内室里只留了一盏灯，预备着不时之需，昏暗的厉害。她从床上爬起来点，她起身的声音一起，屏风那边立刻安静下来。
玲珑暗笑。果然他根本不是白日里露出来的那么平静。
她拉上被子遮住自己的轻笑。

第8章 套路
过了许久，屏风那边没有任何声响。玲珑把拉上的被子放下，凝神听了一会，没有听到什么声响，她干脆闭上眼。
她搅得人心神不宁，半点内疚都没有，闭上眼，心神定下来，没过一会，就入了梦乡。
屏风那边的人过了好会，终于起身。
他抓起放在一旁的道袍，随意披在身上。夜里山林之中，会变的比白日要凉上许多，哪怕到了初夏，门窗关上，夜里起身的时候，还是有丝丝凉意。
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管如何都难以入睡，与其浪费时日，不如起来寻些事做。
才绕过屏风，就听到那边熟睡少女绵长的呼吸声。
室内灯光昏暗，只是勉强让人能看见个轮廓而已。她整个人都没在昏暗中，双眸睁得老大，才能望见她稍许一些模糊不清的轮廓。
即使在昏暗中，她的轮廓也是极其美丽的。
小巧的唇半淹没在昏暗里，丝毫没有意识到，此刻有多诱人。她睡熟了，睡梦中，半点都没有察觉到有人凝视她。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模糊的轮廓好会，挪步去了书案那边。
他这间屋子，书房和内室都在一块，因为之前只有他一人，没有外人，也不必讲究多少，直接摆在了一处，他又点了一盏油灯，在书案前坐下，拿出了书卷。
不是没有过夜里睡不着，起来读书。但此刻书卷上的字，他一个也看不下去。
心神不定，此刻别说是静下心思读书，就是做些别的也不行。
这烦躁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在心里骤然生起，从白日到现在，一直盘旋在心底。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不但没有因为入夜而散去，反而越发汹汹起来。
他和书立上的书卷两两相对，原本再熟悉不过的字体，到了此刻也让他无比心烦。
终于他动了动眼眸，书案不远处就是她的所在。
她睡的没心没肺，哪怕白日里对他做了那种事，也没有半点女子该有的娇羞不安，反而高枕安睡，倒是他，竟然被弄得人仰马翻。
这不该是他。
想着，他起身来，慢慢踱步到床前。
清修多年，这世上不管何事，都很难叫他有任何触动。似乎修道，修得把他的七情六欲也一块修走了。
他注视床上的少女，想要看看，她到底是有如何的本事，如何仅仅只是凭借几句话语，还有那轻轻的触碰，便让他成了如此模样。
站着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过了一会，他终于是坐了下来，到了她的身边。
他坐到她的身边，她在睡梦之中全然不知自己栖身的床上，竟然坐了个男人，而且那个男人还盯着她看。
之前隔着一段距离的时候，只觉得她轮廓秀丽，如今挨紧了，那妍丽眉眼下的艳色倾然而出。
艳色化作了千百缕丝线，缠住了他的双目，他的心神，如同别有心机的精怪，拉住他倾心沉沦，在她的艳色之中不能自已。
一下男子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他颦眉，原本只是想要告诉自己，躺着的人不过就是一具再普通不过的皮囊，没想到反而自己差点沉了进去。
他心中不悦，回头看去，床上的少女艰难的动了动身子，似乎是想要翻身，但是碍于伤腿，不管怎么用力，人就不能翻过去。
或许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舒适，她睡梦之中，嘤嘤哼了几声。
睡梦里从嗓子里漏出的音节，短短的娇娇的，勾引着人心神荡漾不能自已。
他眉头蹙的越发厉害，似乎要结成了个疙瘩。
“阿娘，我想吃鹿肉。”少女往被子里钻了钻，嘴里嘀咕了一声。
那一声撒娇，让他退后一步。
床上的人依然在睡的香甜，过了好会，他抬手起来，手背贴在额上，摇了摇头。
玲珑搅乱了人的心绪，对此她心知肚明，可她和普通女子不一样。别的好女子，知道自己做下的事，哪怕不是故意的，也会心绪不宁，懊恼万分，最好一夜睡不着。这样才能算得上是一个好女子。
偏偏她，不但是故意的，而且她搅和的一滩春水，知道的清清楚楚。不仅没有半点内疚，而且一夜好眠。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放光了。
这里的主人一心修道，就算她在这里，他的起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玲珑下意识向屏风后看过去，外面的天光已经照了进来，她伸长了脖子，见着屏风后已经收拾干净。
“醒了？”清冷的声音在书案那边响起。
玲珑吓了一跳，她回头过去看，见到不见了的人此刻正在坐在书案后。青色的道袍没有好好的穿着，而是披在身上。
他两条手臂从道袍下伸出，中衣的白色，和外面的青袍相互映衬，显得他两只手格外修长白皙。
玲珑只见他翻动着手里的书卷，手指抓在书卷上，指节屈起。他抬起垂下的眼眸，看着床上还没来得及起来的玲珑。
外面天色放亮，天光投过蒙在窗前的麻布透了进来，映照在他的面颊上。
不知为何，他如今这模样，玲珑看在眼里，总觉得更添了几分不可言道的俊朗和贵气。
玲珑莫名觉得，他这样子，似乎有些似曾相识。
“道长？”玲珑趴在那儿，喃喃开口。
她不知道他在那儿到底坐了多久，不过看他外面的袍子都没有穿好，该别是在那儿坐了一夜吧？！
两人相处也有一段时日了，他的起居自律的简直不像个年轻人。一日里，什么时辰起身，什么时候用饭。那简直雷打不动。
如今他这样，简直让玲珑觉得太阳西边出来了。
她从来没有见他如此过。她惊疑不定的望着他，心下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该别是因为她，所以才如此吧？
这个念头在心头越来越大。
她睁大了眼，“道长该别是一夜未睡吧？”
她说着，在床上滚了下，方便她两条胳膊都撑在床上。中衣厚实，但耐不住她这一晚上翻来覆去，领口早有些松动，微微敞开了那么点，精致横平的锁骨从衣襟里出一点来。
他自然也看到了。她满脸无辜，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眼下的模样有和不妥当。
两人在一个屋子里就寝，无所可避，尤其还是他先开口，也不能怪她了。
他原本抬起的眼眸，垂下转到一边。
这些动静哪里躲得过玲珑，她轻轻的咦了一声，低头看了一下，发现不过是露出稍许锁骨，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洛阳最近兴起了一种露肩的风潮，也不是那种把肩全都展露出来。只是把里头圆领衣改低，原本在脖根那儿的衣领，改到肩膀那儿，露出一点锁骨的痕迹。
遮遮掩掩，欲说还羞，最是勾人。
这种衣裳在夏季的时候格外受贵女欢迎，玲珑也穿过好几次。别说只是露出来一点，就是整个肩膀袒露出来也无所谓。
她毫不在意，不过当着他面，还是装模作样的抱起被子把自己给包结实了。
“道长怎真的一夜未睡啊？”玲珑用被子把自己包的只剩下一颗脑袋在外面，还不忘问他。
话是那么问，玲珑看到了他眼下的青黑。
“昨日想起经书还未读熟，所以起来读书。”
他说完，看到她目光炯炯，眸光闪烁了下，不由得眼睛转向别处。
玲珑听他嘴上说的义正言辞，心里笑了又笑。
“那……道长见到我晚上睡着的时候，是甚么样子了？”她道。
她就见到他抬眼看着她，眉头蹙起。一副似乎生气了的样子。
玲珑心里吐了吐舌头，“我打小开始，睡相就不好，阿娘说了我好多次了，我还是改不掉。”说着，细白的手指伸出来，摸摸嘴角，满脸的不好意思，“昨夜里，我没有甚么失态的地方吧？”
“没有。”他这话才说出来，自己一愣，觉察出不对来。
玲珑满脸懵懂，似乎完全没有觉察到他话下的蕴意。
他站起来，呼吸略有些急促。玲珑脸上越发纯良了，他伸手拉了下青色的衣襟，径直到屏风后。
玲珑目送他一直到屏风后面，“道长昨夜未睡，现在要不要休息一会？”
屏风后传来衣物的窸窣声，过了一会，他衣冠整齐的出来。
胸腔里憋着一口气，对着她，不管如何都不能发出来。
他抬脚就到了外面。
玲珑才不管他如何，自己该吃的吃，该喝的喝。他今日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肉，炖烂给她。
修道和做和尚不同，此时做和尚还能蓄发吃肉，修道更加。只是对荤腥还是稍稍约束一点。不过是给她吃，就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了。
玲珑心满意足的吃完东西。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说起来也奇怪，我昨夜里，还问着阿娘要鹿肉吃呢，今天就有了。”她说着，坐在胡床上，都是满脸的雀跃。
他让她好好坐着，别一不小心跌下来。
“道长该别是听到了我的梦话了吧？”
他站在一旁，“未曾。”
玲珑点头，“谢谢道长了。”
说罢，她冲他甜甜一笑。
甜美的笑容刺痛了他的眼睛，“对我你知道多少？”
话语说出口，才觉得不妥，可是已经止不住了，“对我，你知道多少，你不知我姓名，也不知我过去，你对我情谊，如何长久，又怎能长久？”
他这质问来的突然，甚至有些没没头没脑，她一愣之下，很快反应，“道长是不是想错了。”
“我从未想和道长长长久久呀。”玲珑道。
少女坐在阳光下，对他浅笑，“道长也未曾想要和我长久呀。”
她笑容明艳而妖冶，盈盈眸光，几乎要钻入人的心底。

第9章 心上
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在此刻沉静了下来。
有风吹过，庭院里冠盖亭亭的树叶，被吹的飒飒作响。他
他站在那里，双手收入宽大的袍袖中。听到她的话，那双眼眸冷了下来。冰冷的怒意在琥珀眼眸中翻涌。、
凛冽的怒意从他身上散出，哪怕面上没有流露出半点怒容，但浑身上下的气势也足够令人两股战战，肝胆俱裂。
玲珑觉得周身凉了不少，哪怕日头猛烈，日光明晃晃的照在她身上。也没有生起半点暖意，反而心底里冒出一股森森的凉意。
玲珑面不改色，她抬头望着他，微微歪了歪，“道长生气了？”
她胆子大的很，哪怕这个时候，也没有从她面庞上看到半点惧怕。他袖手站在她面前，眼眸沉沉望她，并不说话。
玲珑见他不答，长长的哦了一声，“那我知道了，道长在生气。”
“我未曾，小娘子想多了。”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步子才迈出两步，就察觉到袖子的拉扯。他停下回头看去，果然见到一只纤纤素手抓在他的袖子上。抓住袖子的那只手，纤细的很，白皙的肌肤和手下青色的布料，相互映衬，青如碧，白如雪。
“小娘子这是做甚么？”他沉声道，“男女拉拉扯扯，不成体统，就算贫道是世外之人，也不能同小娘子如此胡闹。”
说着他抬起手来，要把玲珑抓在衣袖上的手给抖开。
玲珑见状，不但不放，反而抓的更紧些了，“我腿上还没好，腰上也没力气，要是落到地上，触碰到伤腿，要是骨头移了位，到时候岂不是让道长之前的心思付之东流了？”
他抬起的手臂僵在那里，垂眸看她一眼。她眉眼里没有半点得逞之后的得意，反而依旧还是一副为他着想的模样。
“……”原本抬起的手臂，又放了下去，“小娘子放手吧。”
少女睁着眼睛，她生的貌美，眉眼乃是容貌之君，她的眼睛生的好，不同于大多数汉人的丹凤眼，她眼眸生的很大，内里眸光流转，光落在眼里，似乎有星辰落入，一眼看去，有细碎光辉闪动。
玲珑拉住他的袖子没放，傻子才听他的话。要是他真的不耐烦，想要自己放开，不等她松手，早就挣开了。
“道长还生气吗？”玲珑问。
她见着他眉头锁起来，咬了咬唇，“难道道长希望我对道长情谊长久？”
说完，她看到眼前的年轻道士身体僵硬，他垂下眼眸，不经意间和她的眸光对上，望见她眼里闪烁的点点光辉，他不自觉的挪开眼，不和她对视。
这个时候，抓在他袖子上的那只手一松，之前坠在袖上的力道突然消失，他心头不但没有随着力道的消失还好过半点，反而还生出难言的怅惘。
“道长也太难为人了。”她抬起头，控诉道，“道长处处都拒绝我，却还想要我对道长情谊长久。”
那张俊美的脸也跟着僵起来。
他眼眸转动了下，可是和她双眸对上，望见她那眼底盛满着的清晰见底的清辉，浑身一震，又转头过去。
“你误会了，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言语之中，竟然难得有了几分服软的意思。玲珑却不理会，乘胜追击，“不是，那为何道长会听到我那话的事，满脸怒容。就算想要骗我，我也不是三岁小儿，任人骗的。”
说着，她扭头过去，整个身子也跟着一同转了过去。不肯再看他一眼。
他站在那里，失了言语，好半会没能说出一个字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鲜卑女子自幼当做男子养大，不仅和男子一样能骑射，性情也和鲜卑男子一样暴烈如火。她们是绝对不会这样的做派，两句不到，就能和他吵了个天翻地覆。
汉女也不会有她这等行径，汉女不管心里如何，露出给男子看的全都是温婉。不会不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她这性情，真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遇见。
他站在那里好会都没能说出一字，也未曾听到她那里似乎有声响。最后还是他低了头，“你身上有伤，别再气恼了。”
哪怕没有说自己说的错了，但这态度已经不复之前的愠怒。
玲珑回头，“道长，是真想我长久喜欢道长？”
话语一出，她就见到他再次楞在那里，可能没有想到她竟然还提起此事。她一改之前的怒容，“其实……道长若是想，那也不是不行。只是就我一个人，那也太没意思了。这种事，有来有往才能有趣不是？”
她说着，一双美目狡黠的眨了眨，里头的清辉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动了又动。风姿卓越，又引人入胜。
“道长既然想我继续喜欢下去，那么道长也喜欢喜欢我好不好？”她仰头起来，笑意盈盈。
他望着她的双眼，嘴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
玲珑等了好会，却还是没能等到他的话，不由得泄气，手又抓住他的袖子，撒娇的左右摇晃，“道长说好不好？”
她这孩子撒娇一样的行径终于把他惊醒了。
抓在自己袖子上的那只手，越发诱人起来。他望着她，“这样不合规矩。”
玲珑装作不知道，“可是我喜欢你，这又要甚么规矩不规矩。”
她说着，面上是一派的天真烂漫，“难道道长还想做甚么不合规矩的事么？”
他顿时被针刺了一下，向后退了几步，玲珑抓住他袖子的手原本就没有抓紧，他向后一退，抓在手里的袖子就随着他后退的步履从她掌心里抽过。
他瞪大了眼望着自己，玲珑看着他这么个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由得心里觉得好笑。但脸上还是装的什么都没有。
“道长，难道我说得哪里不对吗？”玲珑无辜问道。
他掉过头就走，背影里甚至都透露出一股落荒而逃。
玲珑看着他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自己坐在胡床上，乐得前俯后仰。
真没想到，他看起来那么正经，逗弄起来，却这么的有意思。
她乐了好几回，门内的人似乎真的被她给逗弄出火气来了，过了好会，不管她在门外如何呼唤，就是不肯出来。
玲珑见状，知道自己方才把他弄得恼羞成怒了。干脆收了声响，坐在那儿看鸟雀吃食。
庭院里种了一棵果树，天气热了，树枝上也有些果实的影子，掉落在地上，来不及打扫，就会有鸟雀飞下来吃。
这里的主人看上去，并不是一个厌恶鸟雀的性子。因为玲珑看到不少山雀飞下来，落到地上啄食地上的果实。哪怕玲珑就坐在那里，这群小东西也是完全不怕，性情是真的野，完全不是洛阳那种。
洛阳里除非是富贵人家豢养的那些鸟儿，不然其他的东西都怕人怕的很，别说像这样，悠然自得的落在地上吃东西，稍微有些动静，就会和受了惊吓似得，纷纷散去。
甚至还有两三只，胆子大的跳到她身边来，她伸手去，那鸟儿也不躲闪。玲珑手指轻轻在它的小脑袋上摸了摸。
山林中的鸟雀不如家里养的那些鹦鹉富贵，但是胜在身形小巧目光圆滚可爱。玲珑还没怎么摸过这些野物，见手下的小东西不躲闪，也轻轻摸上了瘾。
门内的人收拾好了心情，他站在内边往外面看。见到玲珑正捧着一只小鸟轻轻抚摸，山林里的东西很少见人，也不知道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站在少女白皙柔软的掌心里，不但不害怕，反而歪了歪头，望着面前的少女。
她兴致勃勃的摸着手里的小东西，把原本野性十足的鸟儿弄得在掌心里服服帖帖。
他望着她，见着她满脸笑容，好像并没有将之前的事放在心上。
他修道，但也知道西来的佛教里，有魔障一说。或许她就是魔障业障里的一道。
玲珑没有察觉到他已经出来了，对着手里的小鸟玩得不亦乐乎。
她在这里，少能见到什么人，至于读书打发时日，她实在是不爱读那些经书和医书。读着读着，她就能头一歪，自己睡了过去。
到了现在，看着这些小东西，玲珑都觉得好玩。
她手指点在小鸟脑袋上，正轻轻的揉弄，只听到院门那边传来三声叩击声响。
这里鲜少有人来，玲珑一愣，还没等她反应，原本紧闭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只见到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门外进来。
男人身着短骻圆领袍，头发披散在身后，只是额头前的头发全都向后编成辫子。
北朝是拓跋鲜卑建国，几年前先帝从平城迁都洛阳，并且发动了汉化。就算是鲜卑人，除去那些年纪太大，实在是改不过来的，其他的人都必须穿汉服，说汉话。
现在洛阳里头，光是听口音，看穿着，根本就分不清楚哪个是鲜卑人，哪个是汉人。
她望着外面的鲜卑男人，满脸惊愕，而对方也满脸惊讶。
“郎君，这是你房内人吗？”
玲珑一听，顿时脸上似笑非笑起来。她那张面孔，可柔媚也可凛冽的浓艳。她手臂一振，原本伫立在掌心里的小鸟展翅飞走。
往日收敛的艳意，从眉梢眼角全数袒露，凌厉非常。
“我不是道长的房内人，我是他心上人。”

第10章 心乱
年少的美人端坐在胡床上，扬眉一笑，眉宇间就生出许多令人不敢正视的艳色。
面前的男人嘴张的老大，怎么也合不拢。却还记得去看玲珑背后站着的人。
“郎、郎君？”楼璨舌头都快要捋不直了。不过是一段时间没有来，什么时候自家郎君竟然多出一个心上人来。
一段时日没见，站在那少女身后的年轻男子依旧挺拔俊美，面貌还是和以前一样的面貌，可是看在眼里，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可要他仔细说出来，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之前如同冰雪的俊美容貌里，似乎是多了一缕活气。将原本的冰封万里变成了，初春时候的美景。
“不可胡闹。”玲珑听到身后的道士开口道。
明明不过二十不到的年岁，偏偏把自个活成了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老气横秋的。
玲珑故意不让他如愿，回头冲他哼了一声，“我胡闹甚么呀，他刚才还说我是你的房内人呢。你怎么不说他胡闹。”说着，她哼哼了两声，很是不满，“道长偏心，只说我，不说他。”
“……”他无奈的看向门口站着的楼璨，“这位小娘子不是那种人，快道歉！”
楼璨此刻也看出不对劲了，他立刻对坐着的少女弯腰一礼，“刚才我说错了，还请小娘子不要放在心上。”
玲珑坐在那儿，不说话，头点了点。像是气还没消，只不过看在身后人的面子上，才勉为其难的放过他。
她一声不吭，但妍丽的面庞往旁边一扭，哪怕半句话都没说，也能察觉到她的心情。
元泓不说话了，低头看她。在他面前伶牙俐齿的小女子，到了这会，脸蛋低垂，嘴唇嘟了那么点，彰显出一丝半点的怒气。
两人相处有段日子了，他还是第一次见着她的怒火。不过也正常，但凡正经人家的姑娘，听到那话，都会生气，更何况还是她这种自小娇养大的姑娘。
他正要开口，玲珑却不搭理他，“你们应该有事吧，道长还是快去谈正事吧。”说着她干脆连侧脸都不想要他见到了，直接整个人都转过去，就拿着后背对着他。
他无奈叹气，冲门边还在傻眼的人招招手，“过来吧。”
楼璨经过玲珑的时候，两只眼睛忍不住在她身上黏了下。
鲜卑女人生的五大十粗，只要换身衣裳，手里马鞭一拿，真的和男人也没啥差别了。汉女倒是长得个头娇小，但身段长相，这个全凭运气。
坐在胡床上的少女，年岁不是很大，婀娜多姿。不仅仅是身段好，眉眼里那股天生具来的诱人风情。更是勾住人两眼，忍不住往她身上看。
元泓回头看到楼璨一面走，眼睛还一面黏在玲珑那到纤细的背影上，心下不悦。正要提醒，只见得楼璨只顾得上看那边的美人，根本没有注意脚下。脚勾到了门槛，还没等得反应过来，只来得及惊叫一声，然后整个人就哐当倒在地上。
楼璨身形高大壮实，站在那里，就和头熊似得。
一下倒地上，好像地面也跟着那熊一样的身躯抖了抖。
玲珑这下回头过来，看着地上爬着的人，原本的怒容一下化了个干净，噗嗤笑了。
她这一笑，妩媚丝丝缕缕从眉眼里露出来。不是故作的媚态，而是天生而成。元泓的眼眸在她身上顿了下。
少女那双漂亮的眼睛却在这个时候抬了起来，和他对了个正着。那双眼眸里有星辰，对视的时候，可见她眼里辰光闪烁。
他别开了眼睛，几步上去伸手就提起地上人的后衣领，把人从地上提起来。
看着地上楼璨狼狈不堪，玲珑忍不住笑出声。
楼璨灰头土脸抬头，见到小美人的笑脸，不但不生气，反而坐在那儿傻乎乎的笑。
“坐在这里作甚么，进去！”元泓眉眼沉了下来，带上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怒意。
楼璨还想躲看玲珑几眼，看到元泓眼里的怒意。顿时讪讪爬起来，跟着他老老实实往内室里去了。
到了内室，楼璨看到内室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只有一张床榻。
元泓是不可能去睡在柴房的，但是那个小美人浑身干干净净的，更不像了。
难道说。
楼璨心里还在胡思乱想，这个时候元泓却说话了，“你来有事么？”
“是，家里郎主让小人来，问问郎君甚么时候打算回洛阳。”
元泓坐在书案之后，听到他的话，坐在那里不动。
他自小修道，后来更是远离尘世，到了此刻，浑身上下当真出尘超世，似乎已经入了道，跳出尘世之外。
“你回去告诉外祖父，就说我还未曾想回去。”
楼璨一听，似乎急了，“郎君已经在这儿好几年了，再这么呆下去，恐怕那个人还不知道要多得意，郎君……”
玲珑坐在外面听到里头的说话声。这里的屋舍只是作为让人修道之用。修建的并不很牢固，里头的人说话只要大声点，就能传出来。
不过里头人用鲜卑话嘀嘀咕咕，她只能勉强听懂一两个词，后来干脆就听不懂了。她听不懂也不急，这些原本就是他自己的事，她还是别知道最好。
玲珑半点也不怕自己的攻势太急，让他看低自己。
他清冷的很，如果真端庄了，恐怕她才不能看到他方寸大乱呢。
玲珑听到屋子里的声音高了几分，听着是之前那个进门的人的声音。那声音又高又急，说话的速度极快，但接下来的那声音，声调平稳，哪怕不如之前那声音高亢，但就是更沉稳，令人信服。
果然那高声顿时就平静了下来。
紧闭的门开了，之前那个大汉走出来，脚步带风。玲珑看着元泓出来，“道长，你们争吵了么？”
她满心好奇，见着元泓出来，问了一声。
“没有，只是家里老人有事，他着急了点而已。”
玲珑听到解释，哦了一声。
几日之后，那个男人又回来了，这次回来，他带了不少东西来。其中有好些是女子的东西，还另外带了一只狸猫，说是给她赔罪的礼物。
玲珑对那些脂粉钗环根本就不感兴趣，相反对那只小猫儿倒是很感兴趣。
楼璨送来的是一只狸花猫，才断奶没多久，圆滚滚的在地上匍匐前行。
元泓看着她一上来就抱着那只狸花小猫，简直爱不释手。
楼璨人粗心细，小猫送来的时候，已经洗过了，连身上的毛都仔细梳过。送来的时候，干干净净，特别讨人喜欢。
“你喜欢这个？”他袖手问道。
送来的小猫乖巧的趴在她的怀抱里，玲珑低头在小猫的下巴上挠了挠，小猫呼噜呼噜的打着呼噜。
“是啊，道长总是有不少事，我也只有找它啦。”玲珑话语里半真半假，就算是他，一时半会也分辨不出她到底是真的在抱怨，还是在逗弄他。
“我此人甚是无趣。你受不了也平常。”
玲珑一手抱住怀里的猫，眨眨眼，模样无辜的厉害，“道长这是怪我了？”
他不知她这话到底从何而来，玲珑却笑了，“我听出道长的话下有几分讥诮之意。”
元泓愣住，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说这个。他只有道，“没有，是你想多了。”
“那道长是真的想我觉得你古板无趣，甚不可爱？”玲珑特意在‘可爱’两字上咬重了音节。
她说话软软糯糯，可爱两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别样缠绵悱恻。但说出来就和大锤似得，一记闷捶，直接让他恍惚了好会。
这话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的，可是她却胆大包天。
玲珑见他僵在那里，也不理会，低头逗弄怀中的猫。
少女轻声缓语，柔声切切，他低头来看的时候，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和他对视。视线才对上，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就先转头下去。
“道长要是有事的话，那么就先去忙吧。”玲珑有些不耐烦他老是在跟前站着，干脆出口赶人。
她话下的意思，他哪里听不明白，可是听明白是听明白了，可眼前的人越发得叫他琢磨不透了。
她说她倾心于他，可是刚才这做派，却一点都不像是倾心他的样子。他心下复杂难言，正主就在面前，却不能问出口。不然还不知道她会如何调笑他。
他只好默默走开。
这一日都是有些魂不守舍，头一次研了墨，提笔却不知道写什么。下笔了，却写出连自己也看不懂的东西出来。
始作俑者还什么都不知道，她自顾自的和小猫玩耍，也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一支枝条逗猫，左右挥来挥去，那猫儿就跟着她手里的动作，左右扑闪。
欢声笑语在外面不断传来，那些声响并不高，低低的。只要集中点精神，就能把那声音驱逐出去。
他也并不是轻易受干扰的人，可是此刻他却怎么也静心不下来，清心经在心里默念了好会，不但没有往日那样让他心神安宁，反而越发躁动起来。
那股躁动随着窗外她低低的笑声，越发汹涌。
他越是想要压制，心下的躁动就越发凶猛的反抗。
躁动在心下不安分的蠕动，眼见就要破土而出。
笔尖凝在纸上，他抬手，直接把笔摔在案几上。吸饱了墨水的笔被他那么一摔，立刻一道墨痕印在他的衣襟前，和青色衣襟映衬的格外触目惊心。
外面的笑声停了，她就在外面不远处，听到声响，从窗口那儿看到他面前书案前的狼藉，微微一愣。
而后她笑，“道长，你心乱了。”
一字一句，完全不容他反驳。

第11章 惹急
“道长，你心乱了。”玲珑笑道，她勾起嘴角，原本清纯无邪的面庞上，因为她那勾起的嘴角生出了许多的妖冶和妩媚。
玲珑说完，两手直接交叠在窗口那儿，她原本就离窗口不远，稍微挪挪就过来了。两条手臂交叠在那里，袖口因为她的动作向后拉开，露出一段洁白如玉的皓腕，内里的中衣衣袖都袒露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件杏黄的大袖衫，袖口宽大，和内里的雪白映衬着，格外的诱惑。
她是故意的。
元泓心想。
他侧首看向她，胸前还带着一道之前被墨迹沾染上的污渍，玲珑见他不应答，也不生气着恼，她扬起手里的枝条，轻轻的扫在脸颊上。
那枝条是她在地上捡的，细细的一条，上面还有好几片叶子，用来逗猫最好不过。她把手里的枝条在脸前扫了扫，
碧绿的枝条蹭在她脸颊上，越发得美艳动人。
元泓看着，嘴唇微微翕张，却说不出话来。妖冶的模样，和心魔一般，从他的双目沿着他的经脉一路通达他的心底。
他站起身来，玲珑吓了一跳，她还以为他和以前一样，面无表情的转过头，然后把窗户给关上呢。
玲珑怔怔看着他到窗口来，两人隔着一面墙，两两相望。他那双和汉人不同的眼眸紧紧盯着她，眼眸里的光晦涩难言，“小娘子觉得……这样很有趣？”
眼前少女眉眼里的妩媚不变，她似乎没有察觉到他话语下的忍耐和危险。依旧娇俏如初。
她漂亮的面庞向他扬起，脖颈修长而纤细，她手一抬，手掌里的枝条就又挡在她脸前，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双眸。
“道长，”玲珑声音娇娇软软，若是仔细听，还能分辨出里头隐藏的笑意，“小女做甚么了，让道长觉得很有趣呢？”
她像是明知故问，丝毫不惧怕他的气势，难道真的以为他就会这样乖乖任她撩拨，却依然心如止水？
他长得太高大了些，玲珑下意识的想要踮起脚尖，好离他更近一点。才一动作，身子就立刻失去了平衡，整个都往旁边掉去。
她低低惊叫一声，一只强有力的手掌已经托住了她的臂膀。
抓住她手臂的那只手的掌心滚烫，上面的温度透过几层薄薄的布料，直接传递到她的肌肤上。
两人就这么隔着窗台相望，玲珑半点也不惧怕，甚至脸上连一丝窘迫也无。
元泓低头下来，玲珑依然望着他，她微微一笑，“多谢道长。”
“要不是道长，恐怕我待会就摔了呢。”
她甜美的嗓音将他的神智推的更远了，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诱惑他。
玲珑抬抬起另外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胸膛上。
手掌才放上去，就察觉到他和女子截然不同的躯体，宽厚强壮而有力，平坦秀雅却依然彰显无尽的力量。他救她的那日，把她抱起来过。
可清醒时候的，这却还是第一次。
她的手掌，在他胸前那道墨迹上轻轻滑过，俯首过去，在那道墨迹上嗅了嗅。
她吸气的轻微声响，重重的敲击在他的心头。
“有松香，是上好的松墨，这么好的墨，道长不用来书写描画，却洒在衣襟上。道长也太暴殄天物了。”玲珑呵气如兰。
说完，她冲他俏皮的笑。
他低头下来，放开了之前握住她手腕的手。向后退了几步，玲珑咦了一声，看着他转身离去，神情有些古怪。
他是不是真的有什么问题？玲珑心下有些惊疑不定。明明有意向的是他，结果最后最先放开的也是他。
但是她看到他又回到书案之后，拿起案上的纸张，全神贯注，似乎不管这边站着的她了。
玲珑站在那里等了好会，也没见他有回头过来的意思。玲珑鼻子轻轻哼哼了两声。
以为他这样，她就会走开了，真是太天真了。
玲珑干脆两手支在那里，言笑晏晏的望着他。
她不作声，就是那么望着他。
元泓坐在那里，哪怕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他都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书卷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相反还化作了一团乱麻塞到了心里。熟悉的字，此刻成了最无味的鸡肋。过了许久，他听不到窗口那边有任何声响，终于向窗口看去。
原本以为已经离开的人，却在那里冲他笑。
“你腿骨还没有完全长好，坐回去吧。”他双眸才和她对上，似乎被触到似得，立刻回头过来。
玲珑心底偷笑，“可是我回不去了，道长帮帮我吧。”
玲珑说着，满脸的可怜巴巴，我见犹怜。
放在书案上的手握紧，指节发白。
“道长，我站不住了，你再不来，我就掉地上了。”玲珑可怜兮兮的。
他闭上眼，站起身来，径自出了屋子。见着玲珑一条腿站在外面，受伤的腿屈着。他过去，直接把她抱起来。
玲珑也没有想到，但她反应很快，她乖顺的任由他抱起来，纤细的胳膊抱住了他的脖子。
怀里的人，只有那么一点点的重量。
他抱着她进来，迈过门槛，元泓低头见她望着自己，“你看甚么？”
玲珑笑道，“我在看你呀？”
“我又有甚么好看的。”
玲珑就等着他这话，她双手抱住他的脖子，“道长此言差矣，我哪怕看着道长一日到头甚么都没做，也觉得心满意足。”
他脚下顿了顿，“油嘴滑舌。”
玲珑就笑了，“可是我也只对道长油嘴滑舌，所有的话，我做过的所有的事，只有道长一人能看见。难道不好？”
她话语落下，他已经大步走到了床前。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低头深深望着她，四周渐渐黏稠起来。玲珑察觉到，双手抱紧了些。
“你可知你这段时日，都在做甚么？”过了许久他开口。
“道长说说，我这段时日，到底在做甚么？”玲珑不答反问。
她话语如同一个绳套，套住了他的神智，往不可见的深渊坠下。
两人在那里僵持了好会，也没有半点动作，而后他膝盖微屈，将她放在床榻上。玲珑落在床面上，却见他没有松开手。
“道长？”玲珑问。
他却没有回答她，甚至在她腿弯处的手臂都没有离开，手掌用力，她整个人整个都落在他的怀里。
男女之间力量差距，可谓是天壤之别。他不过是稍微用了点力气，别说用全力，就连十分之一的力气都不到。
怀里的人吸了口气，鲜妍的眉眼里露出了几分惊慌来。落入那双辰光闪烁的眸子里，格外引人垂怜。可惜他此刻下定决心，要给她一个教训，他低头下去。
他呼吸清浅，低头下去，呼出的热气在她面颊上涌动。玲珑觉得他身上原本浅淡的柏木香变的浓郁了起来。
他俯首下来，笔挺的鼻梁几乎蹭在她的脸颊上。
“你以为男子是甚么？”他问，“你以为天下男子都是好人么？”
少女在他的手下缄默不语，她似乎被吓呆了，那双如同小鹿似得双眸里，清晰的映照出他的轮廓。
“还是说，你以为我当真无情无欲？”他一边问，手掌却已经顺从心底的欲求，抚上她的脸颊。
从未在意过的绵软莹润顷刻间入手。
他呼吸顿时乱了稍许。
原本不过是吓唬她，好让她害怕，日后知道进退。可此刻，他却全被怀里人所吸引住，她如同磁器，将他紧紧吸拢在一处，难以再分彼此。
手指在她脸颊上轻抚了下，她跟着他的作息，休养的不错，脸颊上那些细小的伤口，此刻已经全好了，别说疤痕，就连痕迹也没有一丝。
入手处光洁如玉，引人入胜。
腿弯处的手臂也到了她的腰上，“你可是认为我是那等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君子？”
修道多年，他的心几乎很少为外界的人或者事有任何触动，这么多年，他都以为他自己已经入了道，已经没有了常人有的七情六欲。
她的出现，却把他从云端之上，一把拉下来。
这种变化，让他茫然。
他头俯得更低，玲珑都能感觉到他冰凉的鼻尖。
在腰上的双臂收紧，纤纤细腰，被他一手圈住。
“男子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应当知道，逼急了一个男子，想要对你做甚么，太容易了。”元泓说着，手指已经点在了她的唇边。
艳艳红唇，不丹而朱，发着滋润的光泽。他生生忍住吻下去的冲动。
可是双手却依然眷恋的在她身上，顽固的不肯离去。
心底燃起火一样的欲求来，陌生而强烈。驱使他想要更进一步。
这个时候，他已经弄不清楚，到底是真的想要吓吓她，还是真的去做些什么。
“道长想要甚么吗？”原本缄默的少女突然开口，她眸光盈盈，双眼里已经是笑意满满。她只是微微侧首，嫣红的唇就已经吻在了他的掌心上。
而后软舌探出，在掌心上轻轻一舔。霎时间她就听到了他的一口冷气。
“道长，想要做甚么呢？”玲珑双手扶在他的腰，他身形精练，双手贴在腰上，竟然也是甚为纤美而富有力量。
玲珑甚是满意，手掌沿着他的腰身来来回回摩挲。她才不会害怕呢，她的用意就是这个，他能自己送上门来，甚好甚好。
突然她察觉到手下的躯体僵硬了起来，还没等她反应，原本上头的人咕咚一下整个向后坐在地上，脸上红艳艳的一片，几乎能滴血下来。
玲珑还没说话，他就跳起来，逃也似得奔出去了。
玲珑目瞪口呆。
这，这是怎么了？

第12章 献吻
玲珑躺在榻上，手还保持着抚弄元泓腰的姿势，她双目圆瞪，看着早已经空空如也的内室，目瞪口呆。
玲珑原本以为他性情冷淡，要花费她好大的功夫，才能有所动容。没想到他的动作倒是比她想的要快得多。她正心花怒放，一块肥肉就要掉到嘴里来，没想到她还没开动呢，人就跑了！
她满心茫然，又莫名其妙。男子不是都是色中饿鬼，就看他管不管得住，有没有兴趣吗？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泓已经在外面，他手撑在粗壮的树干上，体内的燥热，从丹田处腾起，当她的手掌贴上自己的躯体，哪怕隔着层层衣物，他都能感觉到那双纤纤素手的纤细和柔软。
明明那样纤细柔弱的手掌，却让身体里燥热难耐。那感觉陌生的厉害，又似曾相识。心底的那股欲念几乎要冲破了束缚，逼着他顺从心底所想，对她任意妄为。
支撑在树干上的手臂，过了一会儿突然没了力气，他整个人直接靠在树干上。他身形颀长，看上去身形纤细，可实际上一点都不瘦弱，他靠了上去，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上面。粗壮的树干都似乎有些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重量。树身连带着稍稍震动了下，树枝上的枝叶都落了好几片下来。
他靠在那里，体内的燥热和渴望，过了许久，才渐渐消减下来。
这滋味陌生，但极其不好受。如同一个饥渴的人，明明见着水食都在眼前，本能驱使他伸手，可是却要生生忍住。
他自幼修道，修道到了后面，就真像方外之人。这世上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叫他有所动容，更别提动心。
就连那些入道甚久的道人，都夸奖他颇有根骨。
他自己都觉得，或许他就是天生该修道的料。红尘万千，他却心如止水。不管如何波浪诡谲，他依然无动于衷。
谁知道，那个娇娇俏俏的，被他一时兴起，从悬崖下救起来的少女，竟然打破了他心底的平静。
他靠在树干上，眉头蹙起，燥热和欲念刚刚被他强行压下来，此刻身上的力气几乎全部用来镇压这些念求了。靠在树干上，颇有些无力。
这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他学道法，经书上不会教他这个。
一只狸花猫在他脚边不停的叫，他低头看着这只猫，只有点点大，叫声焦急，似乎在找什么人。显然易见，这小东西不是在找他的。
她似乎有天生的本事，轻而易举的就能让人喜欢上。甚至连个这么个小东西，都没有例外。
狸猫才离开母猫没多久，其实这个时候是最怕人的时候。她却轻轻松松的，让它依赖上她了。
小猫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元泓弯腰下来，伸手抱起小猫。可惜小猫到底是个野物，再加上嗅到陌生人的气味，落到他手里，疯狂的挣扎，叫的越发凄惨。
元泓直接提着手里的猫，大步走到房内。
哪怕手上有个由头，可真的走到房内的时候，还是脸颊上微微发烫。
玲珑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伤腿还在那里，她只能给自己背后塞一个枕头，听到脚步声，她颇有些意外，当她和他的目光对上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他触碰到她的目光的时候，视线往一旁挪了挪。
好像……有些紧张？
玲珑和他相处这么段时日，还没怎么见过他紧张的模样，就是刚才，那也是第一回 见。之前不是风淡云轻，就是泰然自若。被她逼得急了，都看不出来。
玲珑心里偷笑，脸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
“道长？”玲珑轻声发问。她满脸疑惑，似乎之前的事，没有发生过。
元泓没有说话，把手里一直挣扎嚎叫的小猫放到她身边。原本还在他手里暴躁不安的小猫，到了她身边反而安静下来了。
果然，这是她天生的本事么。
玲珑正要把猫抱起来，却看到他手上有一道猫爪痕。
“道长？”玲珑立刻持起他的手，他还没来得及退开，就被她抓了个正着。原本纤细的手掌，攥住他的手腕，让他想起了之前，腰上的触感。
男子的头重要，可腰上也敏感的很，稍微有些什么触碰，都能敏锐的感觉到。
之前腰上那柔软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那里。
那柔软感再次袭上他的手，柔软过了分的触感在手上，也是格外惑人心智。
“是之前被抓的吗？”玲珑看着他手上的几道，忧心忡忡。
那目光关切，玲珑见着他微微转过头去，甚至还想要把手往回抽。她一把抓住了，之前的教训就在眼前，还不抓紧，他又跑了，那就不好了。
“没事，只是被抓了一下，哪怕不管，过几日就好。”
玲珑听到他的话，抬头就瞪了他一眼，“才不是，要是猫狗染病了，人也会得上的！”说着，她看了一眼小猫。
小猫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很是健康，完全没有得病的样子。可是她也不敢托大，玲珑立刻提了放在一旁的水壶，直接倒在伤口上。
“你在作甚么？”
“把伤口洗净。”玲珑认认真真给他清洗伤口，小猫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有病的样子，但她也不敢掉以轻心。
“不过就是轻伤而已。”那只猫挣扎的很用力，但到底只是离开母猫不久的小猫，拼命挣扎，也不过给他手背抓出一道血印出来。
不过三四天就能好的差不多了。也不明白为何她要如此小题大做。
想着，他就要把手给抽出来，玲珑握紧了，“我身上还有伤，用力不得，一用力，说不定伤口就加重了，到时候就都怪道长。”
说着她把手里的水壶放到一边，伤口的血迹已经洗的差不多了，她低头下来，舌头在他手背伤口上舔舐下去。
玲珑听到他倒吸口冷气。
她就是故意的，跑了又回来，难道还真以为她会放过不成。
“你在干甚么！”元泓把手抽出来。
玲珑一脸惊吓，“听说，伤口上有唾沫，可以让伤口愈合的更好，不会化脓。”
她说着，“道长以为我在做甚么？”
说罢，她抬头望着他，之间面前的年轻道士俊脸微红，他肤色白皙，稍微有些变化，都能轻易看出来。
玲珑话语里似乎意有所指。可真的去看，她满脸纯良，一切似乎都是他想错了。
“不必了，多谢。”说着，他起身开始收拾。
玲珑似乎生气了，她一把抱起猫。坐在一旁。
元泓觉得，她是真生气了。一连几日，除非必要，坚决不和他说话。白日里，两人各做各的事，她喜欢靠在窗台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又或者看书。
哪怕是和小猫嬉戏，也不愿意看他一眼。
这种状况，元泓求之不得。可真的来了的时候，却不如他以为的轻松。
俩人似乎都在憋着一口气，就看谁能更能沉得住。
一连几日，她都未曾和他说一句话，但她却能对那只橘黄的狸花猫笑容盈盈。
入夜之后，元泓躺在床榻上。他躺着的是一张坐床，平常供见客时候，让客人坐用。现在充作了他的卧床。
两人同处一室，中间只是隔着一面屏风。但凡是有任何的动静，都无法挡住。
元泓躺下已经差不多有一个时辰了，可还是半点睡意都没有。心里乱糟糟的，不管如何闭眼，还是睡不着。
翻来覆去好会，他都还是没能入睡，不仅如此，还越来越清醒。他干脆翻身而起，屏风外没有半点声响，想来她已经入睡了。他直接拿过放在一旁的油灯，绕过了屏风。
果然如他所料，她已经躺在那里睡着了。
她睡相如她自己所说，的确是不怎么好。玲珑侧卧着身子，乌发随着她的动作落到了脸上。
他坐在她面前，放下手里的油灯。静静的凝视这几日一直叫他心神不宁的人。
她呼吸清浅，没有察觉到他就在那里。睡的正香。
突然外面跑的猫，这个时候窜了进来。小猫有猫昼伏夜出的习性，两人睡下，就跑了出去，现在窜了回来。
它跑进来的时候，一下带到了放在一旁的一个陶罐。陶罐落地砰的一声，玲珑动了下，她睁眼看到了他。
元泓立即拿起油灯，回身就要离开，谁知她已经起身一把抓住他的手。
“道长？”
“我只是起夜。”元泓冷声道。
话语刚说完，就听到身后的人笑了出来，“我又没问，你半夜坐到我床前是干甚么。”
元泓浑身僵住，而后抬手起来把她挣开。
后面的人，力气到底是没有她的大，她一下就倒在床上。
“腿好疼。”正要离开，听到她在后面低声饮泣。
元泓直接回身过来，放下油灯，直接掀开她身上的被子。小心将她内里的裤管卷起。
他小心的查看伤势。一通看下来，没有发觉任何不妥，他抬手看到她眼神闪烁，顿时蹙眉，“方才你是装的？”
玲珑见被他看破了，吐了吐舌头。他皱起的眉头里带上了几分怒气，直接要起身。然而才稍稍抬起身来。坐着的人已经俯身过来。
玲珑径直吻了过来。
他身形僵住，玲珑轻轻辗转，浅尝辄止，她乖乖坐回去。
“别生气啦。”她轻轻拉住他的袖子，左右摇晃撒娇。
一面撒娇，她一面偷觑他。
此刻面上的薄怒，已经不见。取而代的是目光闪躲。
他站起身来，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下不为例。”
“道长好眠。”玲珑看着他的背影，坏心眼的道。
他站住侧首，“你也是。”
待绕过了屏风，他整个身子倚在上面，伸手触碰了下嘴唇，如火一样的滚烫。

第13章 狠心
元泓躺了许久，才睡下。等到睁开眼的时候，外面早已经天光大亮。
他翻身而起，平常他都是顺应天地阴阳变化作息，除非冬日，不然都是赶在天微微发亮之前，他就会醒来。
屏风外传来些许声响，他抓起放在一旁的道袍，披在身上。
玲珑已经把衣裳穿着整齐坐在床上，见他出来，眼底里亮了亮。她看到他眼下的两片青黑，有些小小的得意。
他为何睡不好，玲珑心里自然有数。
“我去取水，你好好坐在那里，不要乱动。”他吩咐。
玲珑乖巧的点点头，她腿脚不好，到了现在都还没好完全，再加上自从上次的事之后，元泓就再也不让任何人过来。所以不管大事小事，都是他一手包办的。
他打来了热水，她行动不便，他干脆所有的事都给她办全，把干净的脸巾放在热水里浸透再拧开，递给她。
玲珑已经洁齿完了，她伸手接过，仔细将脸颊擦拭干净，把手里的布巾递给他。他伸手过来，无意间触碰到她的指尖。
那么一点点的地方，柔软如云，一如她本人一样柔若无骨。
玲珑见他眼睫垂下，心里偷笑。
“昨夜道长没有睡好，要不要再休息一会？”玲珑问。
他摇摇头，见到她还抱着那只狸猫，“这东西野性大的很，小心别被抓了。”说完，他看到自己的手背，手背猫抓过的痕迹已经淡了许多。可另外柔软湿滑的触感在拿到已经快要愈合的差不多的伤口上，缓缓升起。
他不动声色的转身过去。
今日的天气并没有往日的好，从天亮开始，外面就一直雾蒙蒙的，后来还下了点小雨。他也不出去练剑了，干脆在室内陪着玲珑。
他这里绝大多数时间，只有他一人。屋舍之内，竟然半点打发时日的东西都没有，玲珑提出两个人可以下棋打发时日，结果被告知，他这儿竟然都没有棋子和棋盘，玲珑简直连自个下巴都快要安不回去了。
她抱着怀里的猫，一边轻轻挠着猫下巴，两眼瞪圆了。看在元泓眼里，现在她这模样和她抱着的猫，差不了太多。只是她怀里的那只猫野性未消，稍微不如它意，就会凶相并露。但她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么一副娇娇软软的迷糊模样。
“道长连棋盘都没有？”玲珑惊讶问道。
“这里只有我一人，平常除去我之外，也没有人来。留那些东西，没有甚么用处。”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过一只白瓷壶，在一旁小碗里的樱桃上浇上酪浆。
北方饮用牛羊乳制成的酪浆成风，尤其拓跋鲜卑建国之后，北朝里不管鲜卑还是汉人，都喜欢饮用这东西。
不过酪浆很是考验人的手艺，还有牛羊乳的品质，一个不慎，做出来的就会有一种怪味。
元泓还没有到完全不食荤腥的地步，但很少见到他食这些。
眼下正好是樱桃成熟的时候，玲珑看了一眼瓷盏中的樱桃，樱桃小巧玲珑，一颗颗红的发紫，看来成色极好。
玲珑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他几眼。樱桃名贵，一般出产，上好的货色先供应皇室，至于别人，那只能看不能吃。
她记得家里有一次被清河王送过一筐樱桃，成色比这个差不多。阿娘全给她吃了，味道甘甜，汁水充沛，她还想偷学几招自己种呢，被家里发现，一顿好训，从那开始她才知道，这东西不像后世，用钱买就行了。身份不到，是不能享用的。
“怎么？”元泓抬首，见到她一双眼睛盯着瓷盏里的樱桃。
“这么高，这些是怎么送上来的呀？”玲珑满脸好奇。
“……送上来的。”说着，元泓已经在上面浇了一圈酪浆。他把樱桃推送到她面前，“用吧。”
玲珑也不和他客气，她之前就猜到他出身高贵，不管那身姿容貌，还是通身的气派，根本不可能是平常之家能养出来的。
她毫不客气，直接拿起樱桃就吃，吃了两颗，拈了一颗送到他唇边，“道长也吃一个。”
元泓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樱桃，发紫的樱桃还沾着些许酪浆，玲珑见他没动作，把手里的樱桃送的更近了些。
元泓伸手，玲珑躲开，“我喂你嘛。”
“不可胡闹。”
话才说完，那颗樱桃已经抵在他的唇上，他唇齿张开，熟透了的果物就填充了进来。
玲珑的指尖上也沾上了一点酪浆，她直接把指头送到嘴里，吮了两下。
酪浆用的是上好的羊乳，没有常见的腥膻味，反而泛着淡淡的香味。她放下来，冲他笑。
清纯而妩媚，她还没完全长成，面庞上依稀还留着稍许青涩，不过很快那点不足，也被流露而出的妩媚而弥补。
甚至越发引人注目。
“好甜啊。”玲珑道，这话里有些意味不明。
“刚才那事别做了。”元泓拿过一旁的水杯。
玲珑满脸疑惑，“甚么？”
见着面前她满脸娇俏，他只是有瞬间的失神，回神之后，只是把手里的水杯放在桌上。
“方才你可是故意的？”
果然，要是他太过直接，玲珑还真觉得，不好继续下去。
“道长不喜欢么？”玲珑撑着胳膊，掌心支着脸，“我在家的时候，看到阿娘就是这么喂阿爷的。阿爷可高兴了。”
他垂眼下来，“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甚么？”
玲珑愣住，“道长？”
“你这段时日对我如此殷勤，总有想要得到的吧？”说着，他望向她。
出乎意料，玲珑面上并没有任何惊慌，甚至没有半点惊慌失措的影子。不仅如此，她还上上下下打量他。
玲珑心里偷笑，他可不是什么不愿意给旁人脸面的人，说这话，显然就是被逼急了。
“是道长你。”玲珑道，没有半丝犹豫。
元泓薄唇微张，过了好会，他坐下嗤笑，“我？你对我又知道多少？”
“我不是可以和你共度一生的良人。”
“道长……想的这么深远么？”玲珑幽幽道。
她对他的确有非分之想，可还没到他说的这么远的地步。她是见色心喜，不过是不能说出来的。
元泓蹙眉，有些捉摸不定。
玲珑低头下来，“道长很厌恶我？”
他嘴唇动了下，却没能说出话来。
要说讨厌，如果当真讨厌，不会留她到现在。可她的出现，对于他来说，原本平和的心湖被她搅了个天翻地覆。
许多从未有过的欲求和妄念一同涌上心头，波涛汹涌，将他整个都没入进去。
玲珑听他好会都没有说话，脸蛋都垂下来，“我知道了。”
元泓蹙眉，他还什么都没说，她知道什么了。
“劳烦道长告知我的爷娘，让他们来接我回去。”玲珑轻声说着，抱紧了怀里的猫。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竟然回到这个地步。
“那便好，我令人给你爷娘送消息。”心中纠结一二，他开口道。话语生硬，就连整个人都突然之间冷了好几分。
他就要起身，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又被她拉住了袖子。
“有何事？”元泓吸了一口气道，言语之中颇有些怒意。
玲珑满脸不解，“道长生气了？”
“没有。”他回头过去，“你在我这里，呆的也有一段时日了。我这儿原本就不是女客应该呆的地方，你如今要归家，再适合不过。”
说完，他稍稍用力，玲珑顺势放开。
见着轻易被松开的衣袂，元泓的脸色越发难看。
玲珑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不知要说什么好。说她喜欢他，他又说她不了解他，可是她自请离去，他又是这么一副不情不愿的小模样。
真是让她伤透脑筋。
元泓让楼璨去洛阳告知玲珑父母。他在山林中，并不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管是山下，还是洛阳里。该知道的，他全都知道。
他知道救下她的那片地方，现在已经有许多兵士在搜寻，就算不说，他也知道是找她的。只是之前，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楼璨办事麻利，很快就去了。不多时，苏家的人就浩浩荡荡来了。
玲珑被几个仆妇抱了出来，扶上了小辇。她左右张望了下，发现没见到那张俊逸出尘的面孔，心下有些许失落。
不过那一抹失落只是在心头盘旋停留了少许，很快散开了。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故意的。现在不出来见她，到时候可就知道她的厉害了。
“九娘子？”在小辇旁边的芍药见玲珑像是在找什么人。
玲珑摇摇头。
元泓没有出面，一切都是让楼璨去支应的。等到楼璨去请他回来，苏家的人已经离开。
庭院空空荡荡，楼璨见着元泓的脸色有些不好，小心开口，“郎君？”
元泓回神过来，摇摇头。径直步入室内。
苏家的人很懂规矩，不管来去，都没有将他的庭院弄乱。他看到一旁的铜镜旁边还摆放着她早上用过的梳篦。
那梳篦是他之前用的，她来的突然，他这里只备用他一人的，又不能让她披头散发，便把自己以前用的给了她。
元泓走过去，持起梳篦，见着上面还有一根长发。
她一头长发将及膝，他把那根长发绕了两绕，缠在手指上，青丝柔韧，在光下更是有熠熠光辉。
突然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猫叫。
他循声过去，见到之前那只狸花猫蜷缩在那里，警惕的望着他。
他看到猫前就是一张纸，纸上字迹娟秀，他看了两眼，“原来她把你也留在这里了么？”
说着，元泓将发丝收起来，腾出另一只手在狸猫头上摸了两下，“真是狠心。”

第14章 归家
玲珑被扶在小舆上，一路从山上抬了下来。
山林里鲜有人迹，玲珑靠在小舆听玲珑说，这块地方离她们出事的地方很远，再加上是一名鲜卑勋贵的地方。所以搜寻的人也未曾找到这里来。
跟在小舆旁边的芍药说着，抽抽搭搭的抹起了泪。
“九娘子受苦了，奴婢恨不得那些人追的是奴婢。”
芍药听了玲珑的话，和她分头走开，也引来了小部分人，但没想到那些人竟然还追上玲珑了。
芍药躲在草丛里，一声都不敢出。这样才躲过一劫。出来之后，找玲珑没找到，那些仆役和家兵都已经被刺客给杀了，芍药是一路走回洛阳给主人报信的。
“好了。”玲珑倒是不在意这个，她对芍药笑笑，“这个原本就不怪你。”
“如果奴婢能机灵点的话，九娘子也不会受这份苦了。”说着，芍药又想起了玲珑到现在还打着木板的腿，不由得声泪俱下，恨不得自己替玲珑受了这份罪过。
她十二岁开始，就到九娘子身边伺候。现在都六年了。自己自小看大的姑娘，说句僭越的话，简直比自己的亲生妹妹都还要亲。现在金娇玉贵，自小就被捧在手心上，受爷娘疼爱的姑娘，竟然受了这份罪，还差点没了性命。芍药恨不得自己去死，也不想自家九娘子受这份罪。
玲珑见她真的掉泪了，“好了，我真没事。有道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能好好的活着，这是好事，不准哭了。”
芍药听她发话，这才止住了眼泪，只是眼角还是红彤彤的。
玲珑似乎有些累了，她靠在哪儿闭目养神。芍药怕扰了她的清净，也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抬舆的仆妇们的动作，让她们再轻一点，好叫九娘子能休息的好些。
玲珑那话也不是完全安抚芍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是真信这话的。原本自己跳下去，就是赌一赌，谁知她还真赌对了。而且她还见到了那个人……
玲珑想到那张清冷俊美的脸，嘴角都不自觉地翘起来。他的性子，真是她见过的最难搞的性子了。
她察觉的出来，他并不是完全没有触动，可他的抵触比她想的要大得多。可是她要撤，他反而还生气起来了。
玲珑一时半会的，也真弄不懂他的意思。他到底是想，还是不想？
她在那儿呆得已经够长了，或许离开回家，对于眼下来说最好。而且也是以退为进的法子。
玲珑把楼璨送来的猫儿留在那里了，猫儿留在那里，让他只要看到，就能想起他。他才别想把她给忘记呢。
*
玲珑到家的时候，人都还没下车，外面就已经传来了兄弟的声音。
车才停稳，玲珑就听到弟弟苏昙在外面问，“阿姊好不好？”
“好。”玲珑答了一声，从车里出来。苏昙比她小了三岁，十二岁瞧着还是个孩子，身条都还没怎么长。
“这样了还能好？！”看到玲珑那条腿，苏昙险些跳起来。
“能有一条命，还不好？”说着她伸手过去，让芍药搀扶着，又坐到小舆上。
她才入门没多久，就见到母亲沈氏急匆匆赶过来，“夭夭！”
玲珑在小舆上坐着，还没等沈氏走到跟前，玲珑就先红了眼圈，“阿娘！”
话语里的委屈都快要漫出来了。在外面，她没有将自己遇刺的事很放在心上，可回家见到母亲，之前的事一拥而上，泪水都夺眶而出。
沈氏这段时日，为了玲珑的事，夜不能寐。再加上家中内外不少需要她去应付，到了现在，隐约有了几分憔悴。
“人回来了？”沈氏几步过来，仔细打量，看到玲珑的腿，眉头皱起。
沈氏伸手出去，又放了下来，让仆妇们把玲珑给抬到内室去。
她已经有段时日没有回来了，房内一切如旧。她被小心谨慎的放在坐床上，仆妇们像是对待琉璃人似得，手脚放到了最轻。
玲珑坐好，沈氏叫了大夫过来给她看。她之前听来传话的人说女儿身上有伤，她老早就让长子去请了善看外伤的大夫。为了以防万一，沈氏连洛阳内的内科圣手，也一道请来。
两个胡子花白的大夫，围着玲珑看了好会。看来看去，也没瞧出有毛病来。沈氏不放心，再三问了好几次。
“阿娘，我是真没事。”玲珑靠在隐囊上，见着花白的老大夫都要被沈氏问的不耐烦了，开口道，“要是有事，我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沈氏一听，柳眉倒竖，“一回来就说不吉利的话，要要把阿娘给气死么。”说着，伸手就戳在玲珑额头上。
两个名医都没有看出什么，相反大夫还夸玲珑伤腿的骨接的好，极其正。以后痊愈了，只要不在开始几个月里头，乱蹦乱跳，日常行动是没有多大问题了。
沈氏听了，再看玲珑，的的确确是没有任何消瘦的模样。不仅没有病人常见的消瘦憔悴，反而脸色红润。看来是得了好的照顾和供养。
“救了你的人是何人？”沈氏问。她坐在玲珑身边。
“阿娘不知道？”玲珑大感意外。
沈氏摇了摇头，“只是有人告知你在他们家的园子里。至于别的，甚么都没说。”
她那时候也想要问个究竟，可是女儿最重要，既然别人寻上门告知消息，自然不是有恶意。就把此事给放一放了。
“……”玲珑靠在隐囊上，“我也不知道他叫甚么，这么久，他就没说过他是甚么身份。”
那块地方是贺若氏所有，贺若氏往上三代是跟随高祖皇帝入住中原的氏族之一，还曾经担任过八部大人。后来拓跋入主中原之后，对外战事不断，贺若氏依旧鞍前马后为君效力，先帝推行汉化，全套照搬汉人九品中正制，和那一套门阀观念。武人比较过去，地位可谓是天壤之别。可是贺若氏作为老部族，哪怕家族里几乎都是武将，依然高高在上，权势赫赫。
沈氏知道之后，心里猜想应该是贺若家的哪个族人。可听女儿这么一说，也有些不确定了。
“阿娘不要担心，等我好之后，亲自去谢他。”
“你好了也不要随意乱走，这段时日简直要了你阿爷和我的命，你阿爷和我这些时日，没有睡过一日好觉，你阿兄日日带人去寻，几日下来，差点一头晕过去。”
玲珑听着，满心愧疚，一头趴在沈氏怀里，“阿娘，儿对不住阿爷和阿娘。”
沈氏抱住怀里的宝贝，手掌在她背上拍了拍，“罢了，这原本就不怪你。”
到了傍晚时候，玲珑的父亲苏远已经回来。一回来少不得去见女儿，和妻子一样，见着玲珑再三确定女儿没事之后，再问女儿那日的事。
玲珑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苏远听后，眉头皱起。玲珑遇到的那群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想要杀人，这不稀奇，但看对方举止，分明就不是普通人。
玲珑见父母神色凝重，“没事的，对方这次没有得手，恐怕下次也不想着再来了。”
“你说的倒轻松。”沈氏都要被气笑了，“那种阵仗，摆明就是一定要你死。上次没有得手，下次说不定不管用甚么样的手段要你的命了。”
苏远夫妇这么多年夫妻情深，再加上此刻风气受鲜卑影响，女子不仅不像过去那样，以贤良淑德不妒为美德，反而贵族女子上下皆以好妒为荣，父母在女儿出嫁之前，告诫女儿的，不是什么侍奉公婆，伺候夫君，而是如何嫉妒。管束住丈夫左右，不许他花心胡来。
所以苏远也没有纳妾，膝下只有沈氏所出的两子一女。对于这个唯一的女儿，夫妻俩疼爱的很。
“你阿娘说的对，你这段时日，就好好养伤。”
玲珑一听，顿时觉得不妙，她还记挂着她的恩人道士呢。哪怕未雨绸缪，留了只猫，但小猫哪里有她自己本人在他跟前更好？
玲珑还要再说，沈氏一指头戳在她额头上，“你就乖乖听话。”
“可要是我有想要买的东西呢？”玲珑不死心。
“不知道叫人把东西送进来给你看么？”沈氏美艳的面庞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实在不行，还有你阿兄和阿弟在。”
玲珑见自己出门无望，一下没了精神，整个人都趴在那里不说话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等到骨头完全长好，她的小道士该不会把她给忘了吧？那她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山峰之上，还是一切如旧。景色如常，哪怕少了一个人也依旧没有什么差别。
入夜之后，元泓在床榻上好会，依然没有睡着。之前除非有什么很重的心思，不然几乎是闭眼就入睡。唯有的几次失眠，还是因为玲珑。
她走了，他不但没有恢复到以前，反而还更为焦躁了。
这一日里，他做了不少，但仔细算来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做成。他不能静下心来，到了夜里入睡躺在床榻上，鼻尖闻到玲珑身上的那股幽幽清香。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如果不靠的很近，几乎闻不到。那极浅淡的香味，萦绕在鼻尖上，似乎她依然和以前那般，依偎在他的怀中，那张嫣红的嘴里说着动听的情话。
说来也奇怪，往日只听过男子花言巧语，哄骗女子芳心。没想到她竟然生了张讨人欢心的嘴，他竟然……还真的听进去了几分。
被褥还是玲珑在的时候，用的那一套。他本可以让楼璨叫人来，把东西全都换掉，可他却没这么做。
过了好会，真的是半点困意没有。元泓干脆起来，点了几盏灯读书，看了几眼，他往床那边看了一眼，发现之前她养的那只猫儿趴在那里。
那只猫和玲珑亲近，却不怎么爱靠近他。
他向它伸手，结果那猫动都不动。
有道是物随主人形，养的宠物多少也会有主人的影子，她若在这，恐怕老早就挨了上来。
“怎么一点都不像她？”元泓奇怪道，不过缓了一会，他又道，“还是像的。”
例如这如出一辙的狠心。

第15章 送信
玲珑回家之后，每日就是养伤。不管有什么需求，只要张张嘴，很多时候甚至连张嘴都不需要，芍药等婢女都在旁边守着，见她一蹙眉，就低声询问是不是有什么需求。
她最想的就是出门！
之前出了那么大的事，不管是苏远还是沈氏，都加强了警惕。别说她身边多了许多人，就连院子外的护院都添了不少。
连带着玲珑自己，都被要求好好在家养伤。玲珑的伤腿，腿骨接的极正，再加上在山上那段时日，有精通医术的人仔细照料，伤处长的其实差不多了。眼下只是为了保险起见，为了能让骨头长得更好，不准她胡乱跑动而已。
玲珑哪里在家呆的住，她一门心思就想往家外跑。可惜沈氏可没给她半点机会，一日十二个时辰，不管人在哪儿，做什么，前前后后都有不少人跟着。
“九娘子是不是觉得有些燥？”芍药两眼不错的小心看着，见着玲珑眉头皱起，开口问道。
玲珑睁开眼，看了芍药一眼，点点头。
芍药立即叫人把准备好的梨浆端上来，梨浆用上好的雪梨整个炖成，又加了点去燥降火的药材。
芍药把白瓷盏放在玲珑面前，玲珑手持着勺子，把炖好的雪梨给挖了一小勺出来。正要送入口里，外面由远而近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脚步声，然后那脚步声到了外面，随着帘子被掀起的声响，苏昙跑了进来。
“阿姊！”苏昙刚刚在外面骑了马，俊俏的脸庞上红的厉害。
见着玲珑面前的梨浆，两眼放光，“阿姊，我也要！”
“你跑到我这儿干甚么？”玲珑让芍药去吩咐外面人再多端一碗梨浆进来，稍有些嫌弃。
苏昙顿时嘴都快要撅了起来，老大的不高兴，不过还记得在玲珑面前，嘴才没能挂水壶，“我听说阿姊有些不开心，下学之后，特意过来陪阿姊的！”
说着，他皱了皱眉头，脸拉的更长，“可是阿姊一见面就要赶我走。”
玲珑见着他这面，有些好笑。
“我才没有呢，十郎以前不是喜欢和那些族兄弟一起玩耍么。”玲珑说着，喝了一口梨浆。她其实不怎么喜欢将雪梨这么炖熟了吃，不过这样也别有一番风味。
“阿姊遭遇大变，我怎么好在外面继续玩闹。”说着，苏昙稚嫩的脸都沉下来。姐姐遇刺的事，就算父兄不说，但是苏昙不傻，知道对方不是等闲之辈。哪个等闲之辈敢来刺杀东平公的女儿？他们家可不是什么没有权势只有个名头的家族。
“那些人敢对阿姊不利，哪日被查出来，一定要那些人的命！”
玲珑挑了半边的眉，看了一眼苏昙。
沈氏年轻时候，是洛阳里有名的美人，苏远样貌也是清俊，所出的两子一女容貌也是极其好的。
玲珑看着他清秀的面庞上毫不作伪的怒意，心下欣慰，“多谢了。”
苏昙见玲珑笑了，这才傻乎乎笑起来，连端到面前的梨浆都忘记喝了。
他胡乱的喝了几口，就把梨浆推到一边。家里好东西多不胜数，他要吃梨浆，不过就是为了在姐姐面前撒娇，并不是真为了那一口。
他看看左右，直接窜到玲珑坐的坐床上，“阿姊，听说你想要出去？”
苏昙说话的时候，嗓音压的很低，只够姐弟两个听到。
玲珑点头，苏昙笑起来，“可是阿娘才不会让阿姊出去呢。”
“我是为了谢救我的那人。”玲珑说着，她看了苏昙一眼，“说起来，家里谢过他没有？”
苏昙摇摇头，“阿爷和阿兄想去亲自道谢，可是那边派人说，不用了。如果真记着这份恩情，那么不管是人还是礼，都不要去一个。”
说着，苏昙自己都觉得奇怪。就算那人真的出身贺若家，也不必这么躲开。何况他们也只是想要道谢而已。
“那你就替阿姊跑一趟。”玲珑冲苏昙笑笑，“我在那儿受了他不少照顾，按道理该谢的。”
苏昙也点头，“的确是该谢，不过阿爷和阿兄之前都准备了丰盛的谢礼，结果连面都没见着。这人性情太奇怪了。我去的话，能见到吗？”
玲珑点头，“有道理，不过不试试怎么知道？”
弟弟就是用来使唤的。玲珑丝毫没有半点愧疚，“难道刚才十郎说的话不算数了？”
苏昙立刻点头如捣蒜，“算，当然算！”
玲珑满意的笑了。
虽然留了一只猫，但那猫在她身边呆的时日不是很长。她也不能保证，那个小道士见着自己的猫，还能想起她多久。
若是记着还好，若是忘记了。到时候就算她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想起来了，那也差了一层。
必须想个法子，稍微让他想起自己，却又点到为止。
对他，可要温柔行事，既要直接，也要一弯三折的迂回。两者缺一不可。
苏昙接了玲珑的令，过了几日就出发。他自己骑马和父母报备之后，就获准许出门了。
苏远夫妻疼爱女儿，对女儿也格外仔细些。但对两个儿子，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家里的郎君是要继承家业，长大之后更是要顶天立地。所以也不会管束的太狠，只要身边带人，那么就让他们去。
苏昙知道玲珑回家之前住在哪里，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家姐姐的救命恩人还在不在那里。不过贺若家那边，除了几句话之后就没有任何话传过来，更别提恩人的去向。苏昙也只有前去碰一碰运气。
那座山连带着山脚的那一大块地方，都是贺若家的，平常人没有那个胆量靠近。他们上去，一路上简直畅通无阻，连个找药材的药农都没看见。
到了山峰上的庭院，敲门好几次，也没见到有人开门。
苏昙耳朵贴在门缝听了好会，的确没有听到门内有任何声音，只有主人不在这么一种可能了。
他满心遗憾，正要往回走，心里还想着，回去之后，该要怎么和玲珑解释。
才走了两步，身后就有仆从提醒，“郎君，前头有人！”
苏昙下意识抬头一看，见着前面一个青衣道士向他们走来。青衣道士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容貌俊逸出尘。
当初是贺若家的人来报信，苏家过来接人的时候也没有见到恩人本人。苏昙听姐姐说起过，只记得自家的二姊靠在坐床上，用感叹的话语道，“那是一个令人难以忘记的美人。”
苏昙听到的时候，嗤之以鼻。他的二姊已经是洛阳里声名在外的美人，这世上还能有什么人能得她一声美人的赞叹？
可见到眼前道士的时候，苏昙觉得，此人能得自家阿姊那一声赞叹，简直名副其实。
他见年轻道士背上背着一只篓子，应该是采摘药草回来。
道士气质出众，如同一把上了鞘的长剑。哪怕未曾流露出一丝杀气，也叫人只觉得他高贵而不好亲近。
苏昙心里以为他是贺若家的族人。不顾他已经冷下来的脸色，上前一步拜下，“小子是苏家人，这次是承受家姊所托，前来向恩人道谢。”
元泓看面前那个向他行礼的小少年，的的确确眉目之间有玲珑的影子，面上的冰霜之色缓和了些许。
他点点头，抬抬手让人起来，而后径自越过众人，推门而入。
苏昙跟在身后，让一众奴仆在外面等着。
元泓放下了肩上的背篓。这时候，一只狸花猫从庭院的树下慢慢的踱步过来。
苏昙看到之前那个满脸都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年轻道士，眉宇间的冰冷完全消融。道士弯腰下去，把那只狸花猫抱起来。苏昙甚至还能见到他嘴角的笑。
刚才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此刻一下变得稍许允许人亲近。
见着人的时候，爱答不理。对一只猫却有什么好的耐性。真是个奇怪的人。苏昙心想。
元泓将橘色的猫抱好了，回头看苏昙。他很少正眼看外家之外的人，望见面前小少年容貌和玲珑有几分相似。
这对姐弟长得有五六分相似。那和玲珑相似的容貌，让元泓心情好了几分。
“郎君有事？”
言语平平，可就是莫名觉得有些倨傲。
苏昙把心头的不舒服甩在脑后，眼前的人对自家阿姊有救命之恩，倨傲也就倨傲了。
“小子前来，是为了给恩人送信的。”
那双灿若寒星的眸子转过来，直直望着他。不知为何，苏昙总觉得那目光里有催促之意。他伸手入怀，取出玲珑写的书信。
元泓放下怀里的猫，伸手接过。他手指在信封口上踟蹰了会，还是忍住了，没有当着苏昙的面撕开。
“你阿姊可还好？”
苏昙点头，“家姊很好，说来还是多亏了恩人。要不然阿姊的腿恐怕有些波折了。阿姊原本想要亲自来向恩人道谢的，但是现在还是不能下地，所以先让小子过来。”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苏昙觉得自己把这句话说完的时候。见到面前的道士眼里亮了。不过等他想要再仔细看的时候，眼前人已经恢复了原本模样，好像刚才是他真的看错了。
元泓神情冷淡，不过对苏昙，还算客气。说了话之后，元泓甚至还亲自送他下山，等回来之后，他把在怀中一直还没有拆开的信封拆开，看到信封上竟然只有寥寥几句，元泓眉头顿时皱起来。
她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消息了，他都以为，她再也不会过来。没想到她竟然让家里弟弟送信过来。
却只有这么寥寥数句？？？

第16章 狐狸
元泓捧着手上这薄薄一张纸。纸上字迹娟秀，寥寥数语，简单的说自己眼下伤势愈合的不错，另外问他是否安好。
言语平淡，完全不见任何缱绻之处。好像真的和老友来信似得。
每个字都被他看遍了之后，元泓最终把手里的信纸折了两折，放在袖里。他垂眼看了一眼脚边的狸猫，之前他觉得这只狸猫和她没有半点相似之处，现在看来，分明还是像到了极点。
他伸手过去，在狸猫的脊背上摸了两下，那只狸猫心高气傲，除去在玲珑面前乖巧万分，在他面前，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元泓从来没有见过玲珑在他跟前高高在上神情倨傲的样子，她对着他，总是笑的甜甜的，甜美里夹杂着狐狸一样的狡黠。
明艳而夺目。
可现在看到她送来的书信，言语疏离冷淡，完全没有之前的亲近感。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不管是对着她，还是请外家和苏家对接，都从来没有透露过半分。
可真的要疏远，为何还要亲弟弟来给他送信，直接送到贺若家，不管是面上还是内里的功夫，都做的好。
元泓闭上眼，心中起了波澜。对着她，几乎这么多年的情绪都一股脑全都发给她了。
“郎君？”外面传来了楼璨的声音，元泓让人进来。
楼璨一进来，就察觉到元泓的心情似乎有些不太好。楼璨早就发觉了，自从那位小娘子回家之后，他就没怎么见过元泓心情好过。之前的元泓如同一处冷泉，不管外面冷暖，他依然半点不变，似乎不管外面如何，和他一概没有任何关系，现在似乎沾染了些烟火气，有了人的七情六欲。
瞧在眼里，不再和那些佛像似得，像个人了。
楼璨一时间，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有事？”元泓开口问。
楼璨点头，“郎主的六十大寿就要到了，郎主遣小人过来，问郎君回不回去。”
“外祖父寿辰，自然是要回去的。”
楼璨欣喜的笑，郎君都好长一段时日没有回洛阳了，前段时日，郎主要郎君回洛阳，商议前程，郎君都借故不去。这次愿意回洛阳，简直是喜出望外。
“对了，那个小娘子……”楼璨开口，“小人去打听了，她腿伤好的也快差不多了。”
这话原本是想要讨他喜欢，没想到听到他的话，面前的青年脸色反而有几分恼怒。
没错，楼璨没有看错，就是恼怒。
“我没有问她。”元泓开口，言语极其冷淡，只是眉宇间，还是流露出一丝恼怒。
楼璨摸不着头脑，但见状立刻闭嘴。
元泓一动，贴在胸口的信纸在他衣襟上一磨，提醒他之前她还令亲弟送信过来。他扭头过去。
苏昙回家之后，直接就去了玲珑那儿，“阿姊交付给我的事都做了。”
玲珑喜上眉梢，“那他说甚么没有？”
苏昙摇摇头。
玲珑顿时有些失望，不过想起元泓的脾性，也就释然了。
“阿姊，”苏昙突然变的吞吞吐吐起来。
玲珑不耐烦，让他有话就说，苏昙这才开口，“阿姊是不是对他……”
玲珑自幼开始，相貌出众，不少贵族子弟对她倾心不已。自然少不了各种献殷勤的。此刻风气开放，女子骑马射箭，可放肆在外骑马驰骋。自然也不会拘束着男女往来。苏昙自己都不记得到底有多少男子对玲珑大献殷勤。
玲珑对男子的态度，很冷淡，甚至有几分看猴戏的味道。还
像这样还让他去给人送信的，还是头一回。
玲珑看了一眼苏昙，漂亮的长眉挑了挑，丝毫不否认，“他如何？”
苏昙想起见到的那人，“长得很不错。”
玲珑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下，苏昙摸了下被她拍过的地方，“爷娘知道么？”
“我还没说，不过你也不准和阿爷和阿娘说。”
玲珑突然换了面孔，苏昙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答应。
送走弟弟，玲珑靠在那里，想到那个清冷自持的道士，拿着她的信，会是个什么样子。不由得笑出声。
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故意的。
她整个趴在隐囊上，想着那个清冷的道士，会拿着她无可奈何，又着恼不已，她就乐的不行。
之前他让她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怎么着也得向他要点利息。
何况这事，总要你来我往的，那才有意思，不然就成了她的一头热。
一头热，不管是男还是女，都没有什么好结果的。
自己已经用了那么多的力气，怎么着现在也应该稍微缓一缓了。
玲珑想着，在床上打了一个滚。
“夭夭心情不错？”珠帘外响起沈氏的声音。
沈氏走到外面，为了不吵到玲珑的休息，特意不叫人进去通报，到了帘子外，隔着帘子，就看到女儿在床上翻动，而且还笑的十分开心。
“阿娘！”玲珑甜甜唤了一声。
沈氏进来，看到玲珑在床上躺着，满脸嗔怪，“小心点，你的腿还没好全呢。”
“差不多就快好了。”玲珑心情愉快，她刚要坐起来，就被沈氏给摁了回去。
玲珑的伤腿之前就愈合的不错，回家之后，每日有不少人伺候，什么都不用她操心，腿骨已经完全长好了。只不过沈氏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令左右好好伺候她，不许她随意下地。
“阿娘，我想出去……”玲珑说着，整个都贴上来，恨不得挂在沈氏身上。
沈氏伸手过来，一把把她抱住，“怎么这么待不住？”
“家里太不好玩了，阿娘。”玲珑撒娇，“再说，在家多没趣。”
沈氏低头下来，目光审视。玲珑被看的有些心虚，不由自主的缩了缩，沈氏打量她好会，终于是叹气，“好。”
不过还是添了一句，“不过要等你腿脚完全好了才行。”
玲珑高兴的差点没跳起来，她被沈氏慌忙按住，连连点头。
玲珑的腿，是真没问题了，十天之后，家里请来的那位名医点头，说她已经好了。
过了几日，是玲珑祖母的忌辰，一家都去长秋寺为老夫人点佛灯祈福。
原本沈氏是打算把玲珑留在家里的，但玲珑既然腿脚好了，那就一块带去。也好让女儿出去散心。
此刻北朝和南朝皆崇尚佛教，南朝有四百八十寺，北朝也是遍地佛寺。尤其在洛阳，几乎到处都是佛寺。那些佛寺，与其说是僧人修道，和让善男信女拜佛的场所，倒不如说是个可以玩乐的地方好些。
苏远夫妇带着一家子女给已故的老夫人点灯上香，苏远在尚书省担任要职，还有爵位。给亡母做的法事也是排面很大。
玲珑不耐烦老是跪着，她双手合十，感觉到腿脚有些不适，在団蒲上动了动。这轻微的动作被前头的沈氏察觉，沈氏和身边的青鸾说了几句，青鸾过来，“九娘子到别处歇歇。”
玲珑求之不得，溜之大吉。
她和已故的祖母关系并不好，往年也是不来的。今年只不过是在家里闷着了，想要出来走走而已。
这里是和前面的大雄宝殿隔开的，前面是专门给善男信女烧香拜佛的。但是贵人们所用的地方，格外和前面分离开来。而且没多少人来。清净幽深。
玲珑除了院门，漫无目的的一顿乱走，她百无聊赖的看着附近的风景。佛寺里的风景，勉强算是清雅点，但也十分有限，在洛阳这个地方，想要超脱红尘之外，简直不可能。
她一个回眸，就看到了一个青衣道袍的青年从道路的另一头走来。
“道长？”他的道袍和身后僧人的僧衣简直格格不入，想叫人认错都难。
他早已经看过来了，在她注意到他之前，他就看到了她。
玲珑几步过来，“道长也在这里？”言语里是完全遮掩不住的欣喜，元泓看了她几眼，她眉目里是和书信里完全不一样的热烈。
他生冷的眉眼也柔和了稍许。看了一眼身后的僧人，僧人悄悄退下。
玲珑抓住他的袖子，“道长怎么会在这？”
眼前的男子修道，而这里是佛寺。佛道不说对立，但彼此之间，隔阂还是有的。他怎么会在这儿？
“过来问些事。”
玲珑不知道道士过来问和尚有什么事。
“那事办妥了吗？要是还没办好，那我就先……”玲珑说着，就要抽身离去。
她正要动身，他却已经伸手出来。一把扣在她的手腕上，将她拉近。他遵循内心本意，扣在手腕的手掌宽厚有力，蕴含她绝对不可能抵御的力道。
玲珑整个都几乎撞到他的怀里来，她险些摔倒，他另一只手在她的手臂上扶住。
玲珑站定，她面上还留着之前被他拉住的惊吓，不过她落到他的怀里的时候，她扬起头来，一双杏眼里，满满都是他的身影。
“道长，想我没有？”她脸颊上的惊吓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狐狸一样的狡黠。
这只明媚可人的小狐狸，趴在他的胸膛上，没有半点被猎人抓获的惊恐，她望着他笑。
还没等他出声，玲珑已经先发制人，她踮起脚尖，嫣红的嘴唇里吐出惑人心智的情话，“可是我想你了。”

第17章 偷袭
他的手掌扣在她的手腕上，力道强劲，完全不是她能抵御的。玲珑丝毫不在意他加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量。
既然挣不开，那就不挣开好了。如果他对她，还是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玲珑觉得自己还是早早些收拾死心好。
他明明青春正好，却活得老气横秋。可人到底是年轻的，再怎么约束，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的。
玲珑很是惊喜，她踮起脚尖，在他的耳边轻轻道。缠绵的情话，从那张嫣红润泽的朱唇里说出，一字一句透着绵绵不尽的情意。
青年的眼睫随着她动听的话语，轻轻颤抖了几下。他那双眼睛生的极好，眼眸大而幽深，眼睫浓密而长，低垂轻颤的时候，让玲珑想起了雨后的蝴蝶，蝴蝶翅膀沾上雨水轻轻扇动的时候，就是这般动人。
她被他美色所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那低垂的眼睫动了动，抬眼起来，直直望着她。
“哦？”他没有和以前一样，满脸正气的要她谨言慎行，而是看着她，嘴里一声发问似得哦声。
那模样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他是否喜欢她那句话。
玲珑半点也不着急，只是灿然一笑，“如果说，我刚才是和你开玩笑呢？”
此言说出口，他眼底里原本积蓄起来的那点暖意，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面庞上越发清冷，松开她的手腕，直接转身就走。
“道长！”玲珑软软叫了一声，见他脚步坚决，没有丝毫停留下来的意思，知道他是真恼了。
玲珑心下惊讶于他的小心眼，也震撼于他竟然这么经不起逗弄。
她跑了几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可怜巴巴望着，“道长，我错了，我错了嘛。我是真想你！”
这话终于让他停住了脚步，至少他允许她抓住他的袖子，而没有和之前那样怒气冲冲的挥开。
元泓回首过来，“这次不是开玩笑了？”
玲珑叹气，“我方才只是逗逗你，何况……”她抬头起来，“你有何处能让我不想你。”
她善于此道，几乎是天生的本事，言语之间，就能勾人心弦。只是这个本事，她还从未在其他男人身上用过。所以从她口里说出来，十足的真心诚意。
玲珑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垂下来，她迎着他的双眼径直看过去。
过了半晌，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在这方面，她倒是像个高歌猛进的将军，而他就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喜怒随着她的一颦一笑，和一言一语所牵动。
他抬手把袖子上的那只手给轻轻扯下来，玲珑老大不愿意，“道长小气，连袖子都不让我抓。”
说着，她眼眸里闪过几丝秀气的狡黠，一把就抓住他的手，“既然不让我抓袖子，那我让抓手，好不好？”玲珑说着，指头勾住他的指头，轻轻的摇了摇。
那些许讨好的举动，让他眼底光芒摇曳。
玲珑拉住他的手，拉住还不够，还把他的手给拉起来，放在眼下仔细看。他的手掌修长有力，手掌心和指腹上有层薄茧。可依然好看的很。
玲珑抬头对他笑，“道长之前气我说开玩笑？”
她笑容里，有那么点儿得逞后的小得意。元泓笑了一声，玲珑呀了一声，抬头看他，元泓笑问，“你觉得我以为你开玩笑，你就高兴了？”
玲珑愣了下，过了一会，她反应过来，他竟然学了她的招数，在调笑她呢！
“当然不是。”玲珑拉住他的手晃了晃，“这么说，道长也想我了？”
她到底是精通此道，果然见到元泓的眼睛偶读看向别处。玲珑顿时就笑了，带着点儿小得意。
“……”元泓想要掩饰，现在已经是来不及了。这只小狐狸，比他想的要聪明狡猾的多。
他只有默认，果然他见到玲珑更得意了。
“道长怎么到洛阳了？”玲珑记得他修道的地方，在洛阳和长安之间，离这儿有好长一段距离。
“我阿娘的忌辰要到了，所以到洛阳来料理祭奠事宜。”他说着，见玲珑面上有些慌张。
“那之前道长和那位大师，就是为了商议此事吧？”玲珑觉得一切就说得通了，“我耽误了道长的正事，这……”
元泓摇摇头，“无事。”
她的一切举动都是他有意无意的放纵，若是他真的不想被打扰，那么她也不可能还在这里站着。
玲珑小心的看了好会，确定他是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你腿好了？”元泓问。
玲珑点头，“前段时日才好的，阿娘担心我瘸了，管束着不准我出门。”
元泓闻言，看了一眼她的裙裾。
玲珑察觉到他的视线，她仰首，在他耳边，甜甜道，“道长不要担心。”
元泓眉眼微不可察的动了下，“没有，你我本是萍水相逢，见你痊愈，只是求个心安。”
玲珑心里坏笑，她就是喜欢他这么一股正经的气质，仙风道骨，正气凛然。越是如此，她就越是喜欢。
玲珑乖巧的应答了一声，“那道长这段时日好不好？”
见元泓点头，玲珑拉住他的手，左右摆了摆，那样子，像是和情郎玩闹，又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亲近自己信任的人。
“好。”他道。
其实也算不上怎么好，原本习惯了弟子一人的生活，结果因为她的出现，一切都变得极为不适应。只是这个没有必要和她说。
玲珑正闹腾着，见他伸手过来，他的手是对着她的脸颊的。
他冷淡着脸，却伸出手来。诡异又令她心跳如鼓。玲珑没料到他竟然在这个时候伸手，一时愣住。
也不知道她是被吓住了，还是等着看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元泓的在她的面颊前突然转了个方向，手指直接从她头上捏下一只瓢虫来。
“夏日虫多，还是要小心。”他说着，轻轻弹了下指甲，原本指甲上的那只被捏住的瓢虫，受惊飞走。
玲珑脸颊发烫，“方才道长只是为了捉虫？”
元泓甚是正经的点头，道貌岸然的令人不敢做他想。
“不然你认为是甚么？”他问。
玲珑一下语结。
她杏目圆睁，一脸吃瘪的模样，还真是新鲜。元泓看在眼里，都不禁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面前的少女，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伶牙俐齿的那张嘴，这个时候翕张了好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元泓心情大好。
“道长讨厌。”玲珑气鼓了脸颊。
“哦，哪里讨厌？”他反问。
玲珑哼了两声，“我以为你刚才是要亲我呢。”
她的直白大胆，他早已经领教，可她真的把这么亲昵的话语说出来，还是让他有瞬间的怔松。
“胡说八道。”他道。
斥责的话语里，一如他往常的作风。
还没等玲珑说话，有人声已经从远处传来。
“郎君！”
玲珑见到有人来找元泓了，扭头过去。
听得脚步声近了，她直接点起脚尖，吻在了他的唇上。而后不等元泓反应，直接掉头跑掉。
玲珑无视掉刚才那几个傻眼掉的人，跑到外面。
外面的法事已经过了一轮，沈氏已经返回禅房休息，玲珑听说之后，赶过去见沈氏。
沈氏在外面不过只是跪了小会，做做表面上的功夫，然后就把摊子丢给那些妯娌。
玲珑见到沈氏闭眼靠在隐囊上，“阿娘辛苦了。”说着，她过去给沈氏揉肩膀。
“没甚么辛苦的，只是在那里做做样子，接下来丢给那些喜欢做戏的贱人罢了。”沈氏笑了笑。
沈氏年轻的时候，貌动京城，再加上出身高门大户，不少高门子弟甚至宗室有意求娶。但是在沈氏十六岁的时候，家中父亲因为参与朝堂争斗落败，被革职问罪。原本门前集聚的那些儿郎，几乎散了个干净。
苏远当年也爱慕沈氏，他出身尚可，但在那些求婚者里，除去一张容貌之外，并没有什么凸出的。沈氏也未曾对他有过青睐。在沈氏门庭冷落，急需助力的时候，苏远挺身而出，帮了沈家内内外外不少。后来沈氏被他的诚心所动，嫁给了苏远。
苏远抱得美人归，可苏老夫人却是极其讨厌这个儿媳。之前苏老夫人就认为沈氏容貌过于妍丽，一看就是不安于室。再加上沈家落难，不如以前，苏老夫人觉得远远配不上自家门第。
但苏远一心坚持，苏老夫人拿儿子没办法。只能看着新妇进门。
苏远夫妇恩爱，相继生下长子和次女。有一年沈氏重病，苏远用尽各种办法，打听到一个神医，但是神医性情古怪，除非亲自上门，不然不会出诊。苏远亲自带着爱妻出去求医，就在这个时候，妯娌林氏却借着玲珑被祖母打发出去上香的机会，串通了玲珑身边的婢女，给她灌了迷药，带了出来，要拿去卖掉。
玲珑那时候喝的迷药不多，路上就醒了过来，她迅速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也不大吵大闹，装作继续昏迷的模样。
她那时候不过是个孩童，又整日昏昏沉沉的，让办事的人放松了警惕。那时有一天来的是林氏身边人，第二日就要把她交给人贩子，远远发卖掉。以防万一，那婢女夜里和玲珑睡在一起。
玲珑趁着夜深，在婢女睡熟的时候，直接一刀捅入了婢女肚腹。逃了出来。
玲珑一路装作痴傻迷糊，看守的人也不将她放在心上，让她逃了出来。正好那时候，苏远长子苏茂也在寻找妹妹，玲珑在路上见着寻她的人，这才顺利回家。回去之后，老太太不但没有彻查，反而说是因为玲珑贪玩才叫人拐了去，还胡说八道。
多说几次，就暴跳如雷，大骂苏茂和玲珑不孝。
等苏远回来，人证物证都处理的差不多了。
苏远夫妇一开始也没吭声，所有人以为过去了。过了两年，林氏的儿子贪玩下水，结果人下到湖水里头，人下去了，却没见浮起来。等到觉察到不对，两具尸体已经浮了上来。
而后老太太听到孙子噩耗，一病不起。病痛难忍，到了后面，就是老夫人自己都不想活，不想受罪。
可是沈氏令医者用最好的药，吊住婆母的命，日日夜夜看见婆母痛得整夜哀嚎，最后人不人鬼不鬼。
药喂不进去，就强灌。沈氏一面令人强灌，一面看着婆母惊恐万分的神情，温柔劝说，“阿家要喝啊，这都是小辈们的孝心。阿家不肯喝药，让小辈们的孝心哪里放。”
等老夫人药石罔顾的那天，受尽折磨，只剩下个骨架子了。外面还夸奖沈氏孝顺。
沈氏恨婆母入骨，对婆母身后事也不在乎，今天的排面看着大，不过也就是看着大而已。沈氏从头到尾就没怎么费过心，在那上面呆了一会，就回来了。
那个老贱人怎么能让她费心，老贱人让那群贱妇来操心，再适合不过。
玲珑在一边看着她的脸色，“阿娘。”
沈氏睁开眼，伸手在玲珑的手上拍了拍，“没事。”
“现在给夭夭找个好夫君，到时候我和你阿爷，也就能放心了。”
好夫君？
玲珑莞尔，想起了那个修长的青色身影在眼前浮现。
沈氏看了一眼玲珑，“有心仪的人了？”
玲珑笑，“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你年纪小，不过多看几个总是没错的。多看几个，才能知道好坏，不至于被几句花言巧语就骗了去。”

第18章 生气
“阿娘也不怕教坏我。”玲珑靠在沈氏的肩膀上，笑嘻嘻道。
沈氏伸手就把玲珑整个都抱住，“教坏甚么呀。这世上的道理就是这样，不管看甚么，看人还是看事。只要你见得多了，不管那些人如何巧舌如簧，你都能一眼看破。”
说着，沈氏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当年你阿爷就是那样被我看中的。”
玲珑就喜欢沈氏的这股做派，“阿娘和阿爷那样的，才叫人羡慕呢。”
沈氏笑笑，在玲珑笔挺的鼻子上捏了捏，“所以先别急，尤其这种大事上，更是急不得。当年你阿娘面前那么多儿郎围着，若是早早挑了，恐怕也不是甚么好货色。”
“阿娘说的对。”玲珑道。
沈氏笑了，她年轻的时候，艳冠京城，到了这会也依然美貌动人。
“到了你身上，其实阿娘觉得，你若是一眼看中个郎君，也挺好。可阿娘又怕你到时候被那些满嘴花言巧语的给骗了。就算过得不舒心，可以和离再嫁，但爷娘怎么舍得你吃这份苦。”
说到这里，沈氏想起了自己，“何况也不能看那男子，还得看他的爷娘如何。”
“要是婆母妯娌恶毒，少不得有一番波折。”
说到这里，沈氏还是觉得，自家女儿还是在膝下多养个几年为好，反正高门女子不愁嫁，现在苏远正值盛年，在政绩上也颇有建树，再加上如今朝堂汉化之后，官员升迁一看门第，二是论资排辈。只要苏远不参与权势之争，仕途之路，就能走的平平顺顺。
门当户对的儿郎还不任由他们挑选。
“嗯。”玲珑听得连连点头。
“其实，我和你阿爷，也不真想把你养得娇娇似得。”沈氏抱着女儿叹了口气，她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儿子们的前途几乎是已经好了，只要他们上进，自然是一条康庄大道。女儿就要费心很多。
沈氏私心里，自然是想女儿涉无忧无虑。不过她内心深知，这世上有太多不如愿的事。他们夫妻还在的时候，女儿自然可以自由自在。可若是他们不在了，到那个时候，女儿会如何，他们是真的一点都没有办法了。
所以，她倒是宁愿女儿心坏些。
“若是有人对你不恭敬，不好。你可别傻傻的一口气全忍了。”沈氏抓住女儿告诫，“若是大家平安无事，那就罢了，若是他们有个甚么歹心，哪怕蛰伏一段时日，也要把那些人全都给一网打尽。”
玲珑点头，不过她又道，“可是外面那些人说，女子要柔顺……”
话语还没说完，玲珑就觉得母亲拍在她肩头的力道比之前大了点，“阿娘可从来没教你这些。”
“你看那些高门大户的女公子，几个是柔柔弱弱的。这些话，就是那些婆母和臭男人说出来骗女子听话，好骑在她们头上作威作福罢了。这话谁要是信了，那就是苦了自己。”
说着，沈氏笑了又笑，笑容里有几分轻蔑，“我从来不教你这个，所以夭夭也别真的把那些话听进去了。”
沈氏的性子，她不爱和别人过不去，但别人若是和她过不去，就算一时不敌，她也会蛰伏寻找机会，全都报复回去。
玲珑高高兴兴的应了，“那我就放心了，到时候闯了祸，阿娘也不好骂我啦。”
沈氏顿时哭笑不得。她捏住玲珑的小巧的鼻子，“你呀你！”
母女俩正笑闹着，外面有人进来禀报，“两位郎君来了。”
沈氏让两个儿子进来，苏茂和苏昙进来见礼，沈氏就让他们起来，叫他们坐在坐床上。
“说起来，三郎就要成婚了。”
家中儿女都是照着苏家族中的排序来的，苏茂在同辈人里排行第三，家里也就称呼为三郎。
苏茂已经二十好几了，这个年岁的高门男子已经开始选新妇，准备娶妻了。
苏远为苏茂选的也是门当户对的贵女。现在两家都已经互相看过了，甚至还让年轻人相见，彼此都很满意，就等正式放定。
“阿兄要娶妇了，恭喜阿兄。”玲珑从沈氏怀里钻出来，冲苏茂甜甜的笑。
苏茂比玲珑大了好几岁，沈氏在玲珑幼时，身体并不怎么好，都说长兄如父，苏茂也带了玲珑一段时日。
苏茂先冲妹妹笑，然后才不好意思，略带点羞涩的低了头。
“阿兄害羞了。”玲珑才没有那么容易放过苏茂，“阿兄娶妻了，这么高兴呀？”
“夭夭。”苏茂被玲珑调笑的面红耳赤，玲珑见状捂嘴咯咯一笑，躲到沈氏身后。
“以后家里多个阿嫂可热闹了，到时候我要和阿嫂一起挑衣裳首饰。”玲珑转头就和沈氏道。
平常人家，小姑和嫂子总有些不对付，小姑脾气刁钻些的，还会在母亲那里给嫂子说坏话。玲珑这样倒是落落大方。
“阿兄，小心我和你抢老婆哟。”玲珑说着冲苏茂眨眨眼，苏茂哭笑不得，对着妹妹半天说不出话。
苏昙在一旁看着，乐的看长兄吃瘪。
说笑正浓，侍女禀告，“夫人，七娘子进来要来见夫人。”
沈氏脸上的笑容顿时拉下来，七娘子名叫苏惠，正是林氏的女儿。她把一外面的摊子丢给林氏，打得自然不是什么好主意，林氏丈夫现在身上没什么官职，连带着林氏也地位不高，法会上许多人都是看碟子下菜，看林氏没有身份能压住，自然是往死里欺负她。
而且法会一事牵涉孝道，做得好，那是应当的。做的不好，那就是不孝。
沈氏让人请苏惠进来。
一会儿一个十六岁少女进来，她容貌算得上清秀，但和这屋子里的人完全没有的比。
“婶婶。”苏惠进来，看到靠在沈氏肩头上的玲珑，低下头。
“七娘有事？”
“阿娘想要为祖母增添几盏佛灯，可是僧人说没有别的了。”
“这个让方丈代为处置就是。你阿娘孝心甚厚，办事又伶俐妥当，我想就算不问我，也一定能办的好不是？”
就是办不成，才来找沈氏的。苏惠看到那些和尚鼻孔比天还高，几乎是翻着白眼对着她们母女。
法会并没有她们想的那么容易，这位婶母惯会刁难人，偏偏姿态做的十足，好话轮不到她们家，一旦有个纰漏，外面就有人说她们不孝。
“婶母。”苏惠还想腰再说，却见到沈氏满脸都是温柔的笑。
“我记得阿家还在世的时候，阿家最喜欢的就是你阿娘，你阿娘亲自操持，恐怕阿家见到也有所欣慰吧。”沈氏说着，看向苏惠。
“快去阿娘那里，你阿娘那儿，现在正需要人呢。”
苏惠咬牙离开，她走出去的时候，听到玲珑娇娇的道，“阿娘，回去我要吃蜜桃。”
苏惠
元泓走到了苏家女眷在的院落外。
长秋寺不仅仅是个拜佛的地方，在洛阳这种贵人遍地的国都，想要超然世外，根本不可能。僧人们说是出家，但想要在洛阳长长久久呆下去，并且呆的好，那就得服侍好那些贵人们。
僧人们极有眼色，故意把他往苏家女眷所在的禅院外引。
北朝的风气可谓是放荡不羁，尤其是元氏皇族。哪怕实行了汉化，但也不过多少年，鲜卑的习性还刻在骨子里，没有来得及消去。甚至还有亲王和自己的婶母王妃私通，在洛阳里闹得纷纷扬扬。
元泓不知道自己如何跟着带路的小沙弥走到这里的。
寺内方外之地，又是专门为女眷们开辟出来的地方，没有闲杂人等路过，所以值守的仆妇们都有些懒散，没有注意到那边的元泓。
小沙弥告知了哪里有门可以直接通到里面，就悄悄离开了。
元泓站在那里，似乎还察觉到她唇瓣的柔软。霎时间，他有了一股把她抓回来，狠狠按在怀中，看她惊慌失措，却又逃脱无力。
他的心里蛰伏了一头猛兽，在他察觉不到的时机里，悄悄探出头来。
那只小狐狸狡猾的厉害，数次转进他的掌心里，却每次都能轻巧的躲开。
他抬首凝望院墙露出的屋脊。一个着碧色襦裙的少女从门内出来。
一出院门，苏惠面色一变，低声咒了好几声。
她只顾着在心里骂沈氏母女，没有注意到前头，直接走过去。一条手臂直接扫在她身上，将她扫在地上。她跌坐在地上，眼里的愤恨犹在。
青衣道士冷冷的注视她，想来刚才就是他出手推开她的。
苏惠看见道士的面容，顿时脸红了。
他直接转身离开。
元泓为了亡母的祭奠和外祖父忌辰回到洛阳。十年忌辰，说重要很重要，哪怕他并不看重这个，也必须亲自过问。
之前平原王府的人过来好几次，元泓亲自过来的时候，各项已经差不多了。元泓过来仔细问了一下，在里头挑出了好几处纰漏，负责此事的王府属官，对着元泓，冷汗涔涔。
所幸元泓挑出错来，只是要他自己去把纰漏报回王府，并没有出言责备。等到说完，他摆了摆手，让属官出去。
楼璨在一旁看着，“郎君今日的心情不错？”
准确来说，元泓从外面回来之后，似乎整个人都心情好了不少，之前刚刚来千秋寺的时候，楼璨觉得，这位郎君整个人简直不可捉摸，他的喜怒谁也弄不明白。
“刚才那人办事毛毛躁躁，这么大的事，竟然也能有好几个纰漏。郎君应该好好罚他，免得让人知道，郎君和已经去世的娘子好欺负。”
元泓坐在坐床上，听着楼璨愤愤不平的话语。一直等楼璨都说完了，他才道，“事情不归他管，就算责问的再过分又如何？”
“都是那个女人。”楼璨道，“肯定是她看郎君要回来了，所以才故意如此，好给郎君一个下马威。”
“徐氏好歹出身士族，这种明晃晃给人把柄的事，她还没蠢到送上把柄的地步。”
见楼璨还要再说，他抬手示意他不要再开口，楼璨顿时闭上嘴。
“郎君，王府里来车了，说是让你回去。”外面的仆役毕恭毕敬道。
“让他们先走吧，我现在先不回去，到外祖家里。”说着，他往外走。
也不知是凑巧，还是真的有缘，他到外面的时候，正好碰上玲珑。千秋寺对玲珑来说，并没有任何好玩的，耐着性子留了一会，和自家人说了几句话之后，就不耐烦了。
沈氏见状，干脆随便寻了个理由，让她回家。
也不知道安排道路的小沙弥怎么想的，竟然两伙人撞在了一起。
玲珑看着不久之前才被她偷吻过的男人，不由得抬起手里的团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俏丽的眉眼。玲珑双眉天生的好形状，她没出阁，脸上照着未嫁姑娘的规矩，不怎么大动，双眉也没有和其他妇人一样，剃掉重新画。
长长微弯，精致而俏丽。
元泓目光微挪，原本是不想叫她得意的。可是双目不受自己控制，落到她身上。少女青春耀眼，勾住他的心神。
玲珑两手持着团扇，不过只是一会儿，她就恢复到了对元泓视而不见的模样，目不斜视，手里持着团扇，如同最守礼的礼法人那样，把自己半张容貌遮掩在团扇下，不让他窥见半分。
她满脸的冷漠，好像完全不认识他。元泓脚下加快了几分。那条道路原本就宽阔，但后面的道士，竟然是径直走了过来，越过一众人等，和玲珑擦肩而过。
他青色道袍之外，披着一层纱衣。光是瞧着背影，都是一股难以言说的诱惑。
只是背影里似乎透出一股怒气。
呀，他真的生气了。
玲珑团扇轻轻压在鼻子上，胡乱想道。

第19章 父亲
楼璨突然觉得前面走着的郎君，好像生气了。之前在屋子里头，心情还不错的。就算是寻着人的错处，也没有见到他大发雷霆。
元泓并不是什么十分宽厚的人，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所以之前那个属官竟然能逃脱一劫，简直让楼璨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可现在楼璨觉得，若是再来一回，那个属官说不定要被拉出去打一顿板子。
明明出门之前，还心情很是不错。怎么一下就成这样了。
楼璨跟在后面，想了又想，突然想起元泓的心情是在见到那个美貌少女的时候，急转直下。
好像那个小娘子，对郎君很冷淡来着。
楼璨突然知道，好像为何郎君会这么生气了。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但是元泓不用，直接叫人牵马过来。他翻身上马，嘴里轻喝一声，熟练的催促马儿向另一头驰去。
楼璨的坐骑就在元泓后面，他在马上往后看，“郎君，之前那个小娘子好像也出来了。”
前头的元泓闻言，修长的秀颈就要转来，可是生生被他忍住了。
他一句话不说，嘴里驾了一声。径直往前走了，只剩下在后面摸不着头脑的楼璨。
玲珑看着前方已经走了的队伍，见到人已经走远了，她抬起手里的扇子，轻轻拍了拍脸。
“九娘子。”芍药在后面轻声道，“那个郎君……”
“他怎么样？”玲珑笑的双眼微眯起看过来。
芍药之前只是看过元泓的背影，一直没有见过他的长相，“九娘子喜欢的，当然是好的。”
玲珑点头，抬起手里的团扇，“当然好了，我看中的自然是最好的。”
哪怕是生气时候，光是看一眼背影，就挺拔得让她忍不住热血沸腾。
只是他生气了……
玲珑轻轻扇动了下团扇，到时候少不得要花时间来哄他呢。
元泓去了贺若家府上。
他到的时候，平常关着的中门已经大开。元泓一下马，直接被迎入门内。
贺若家的当家人元城公贺若仪，已经等在那里了。贺若仪是三朝元老，经历过三代先帝，位高权重。
元泓上来，看到贺若仪高坐在上，他径直跪下来给贺若仪叩首，“见过外祖父。”
贺若仪抬抬手，“你起来吧。”
元泓闻言，从地上站起来。
“你终于回来了。”贺若仪叹了口气，“在山上呆了那么多年，也该下山了。”
说着，贺若仪咳嗽两声。元泓上前，轻轻在贺若仪的背上拍了拍。
“让外祖父担心了。”
“那时候你还小，为你担心也是理所应当，你那个阿爷，我不知道要说他甚么好。你阿娘活生生被那个汉女给气死，他竟然甚么都做不了！”贺若仪说着，手掌握拳，重重的在手边的案几上捶了下。
贺若仪一生戎马倥偬，打了一辈子的仗，到了这个年纪，手上力气不小。实木的案几，被他一掌拍下去，也出了一条小缝。
贺若仪位高权重，家中儿女婚配也全都是鲜卑权贵。儿子尚公主，女儿嫁给皇子为王妃。
照着贺若仪的权势，女儿嫁出去，就算夫婿是亲王，也照样能把夫婿管得老老实实，做高高在上的王妃。可是先帝觉得鲜卑人相比于汉人，没有自己的文字，太过落后，从上而下汉化。
国都由代地的平城迁到了天下之中的洛阳，先帝自己和汉人通婚，纳了不少汉人高门的女子入宫。先帝自己娶汉女也就罢了，还要弟弟们也跟着一块娶。让诸王们另娶汉人高门女子为王妃，原来的王妃则降为侧室。
贺若氏自己有子，儿子眼看着就要是世子，继承王爵。结果祸从天降，自己从明媒正娶的王妃变成了侧妃，还得给后进门的小丫头磕头问好。
汉人高门手中无军权，有的是名声。在贺若氏看来，只不过是好看的花架子罢了。和她根本没有可比之处。
贺若氏心高气傲，不肯向新王妃低头，她已经嫁给平原王好几年，王府内外皆是她操持，完全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丫头能对付的了。
后来的徐妃自认身份清贵，而且还是皇帝让娶的王妃，名正言顺。和贺若氏交锋几次，皆落败之后，竟然找了个理由让贺若氏在王府罚跪，而且是在王府大部分人面前。
打人不打脸。贺若氏被气的一病不起，紧接着很快撒手人寰。
贺若家在朝廷内根系甚深，就连贺若仪本人，先帝都特意恩许他可以不从汉俗。如今女儿却叫个汉女欺负死了。哪里肯善罢甘休。
贺若氏没了没多久，徐妃的父兄在一次外出中，被人乱箭射杀，死状极其凄惨，甚至头都被砍了下来。尸体的头颅被丢到山崖下，一直到出殡那天，脑袋都没有找回来。
明眼人都知道这事是谁做的，可贺若仪权势甚重，背后还有不少不满的鲜卑权贵，先帝只能把这事压下来，对外宣称是盗贼所为。徐妃哪怕哭死过去，家里父兄也只能是白死了。
此事过去不久，元泓在王府里，有一次掉到了池子里，差点淹死。贺若仪听说之后，亲自带人打上王府门去，也不管平原王如何恳求，直接带上外孙就走。
鲜卑人没有汉人那么多规矩，鲜卑女儿们多得是在丈夫死后，带着亡夫遗产和幼子返回母家的。养个外孙更是轻松平常。
贺若仪一说起往事，下面的儿子们也跟着义愤填膺。
“外祖父不要生气，免得伤了身子。”说着，元泓从侍女手中接过来一杯酪浆，送到贺若仪手边。
“你阿娘的事，都安排好了？”贺若仪喝了一口酪浆，勉强把内心的火气给压了下去。
“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贺若仪听后，脸色好了些，点点头，“那就好。”
“对了，你竟然回来了，那么也考虑一下前途。”贺若仪眉头皱起来，这个外孙一直是他最操心的，家里的孙子加在一块，都没有外孙一个让他操心。
这个外孙极其有主见，十二三上，说修道就修道。谁都拦不住。
“我知道你有主见，这是好事。但将来前途你总要考虑一二。我活着的时候，尚且还能替你周旋，可我要是死了，那个汉女到时候要怎么对付你，我也没办法了。”
“外祖父放心，我有决断。”
贺若仪不放心，他盯着外孙一会，“你阿爷是个混账，送来的女人，逼死了你阿娘，还照睡不误，生了两只猪狗。到时候要是让她的儿子坐了你阿爷的位置，你没个爵位，到时候收拾你再简单不过了。”
元泓颔首，这话发自肺腑，真心为他着想的话，让他清冷的眉宇间，有了几丝暖意。
“外祖父放心，此事儿心中自有谋算。”
“你的谋算不会是要继续躲到山上吧？”贺若仪问，见外孙不说，他顿时不干了，和撒气的老顽童似得，直接把腿一摊开，“你真这样，我就坐这儿不起来了！”
这耍赖一样的举动，让所有人都哭笑不得。
元泓弯下腰来，有些无奈，“外祖父。”
“你不给我一句实话，那我坐这儿不起来了！”
元泓正要说话，却听到有人来报，“郎主，平原王来了。”
原本还在耍赖的贺若仪一下就板起面孔，“来的正好！”
平原王长得白皙高大，仔细看，眉眼轮廓还和元泓有些相似。
平原王进来就给贺若仪作揖，“岳父。”
贺若仪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当不得！”
下头的儿子贺若悦见老父亲根本不想和平原王说话，出来打圆场，“大王来，是有事？”
面前对着的到底是亲王，不能真的半点颜面都不给。平原王尴尬的脸色有所缓解，“我听说大郎回来了，所以过来接他。”
“不是接他回去伺候你那个王妃吧？”贺若仪冷不丁的问。
平原王一时也不知道要如何回复，元泓回身过来，对于贺若仪一礼，“外祖父，那儿回去了。”
贺若仪点点头，另外没有好气的剐了平原王一眼，“这孩子年岁不小了，前途怎么样也该安排起来。他是你的长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平原王答应下来。带着元泓从堂庭里退出来。
平原王年轻的时候，人肤白而身姿修长，是有名的美男子，如今上了点年纪，也能看出年轻时候的风采。
元泓早已经长得比平原王还要高大了，他跟在平原身后，一言不发。
父子两人已经有一段时日未见，元泓被贺若家抚养，平原王就算来见，也会被贺若仪以各种理由拒之门外，后来元泓入道，父子两人见得更少。
若不是贺若氏十年忌辰，恐怕依然不会相见。
元泓沉默的跟在平原王身后，平原王在前头几次想要开口，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静默无语的穿过廊道，一直到上马。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元泓见到玲珑骑马从对面过来，她看到元泓，惊喜的挑了挑眉。然后仰手，在周围仆从的低呼声里，把一个东西丢了过去。
元泓抬手接住，玲珑冲他俏皮眨眼，一下往马臀上拍了一下，跑开了。
元泓在外面的时候，平原王还在门内，等到出来，玲珑已经跑远了。
“刚才是出了甚么事？”平原王问。
刚才他在门内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无事。”元泓将玲珑丢过来的东西迅速塞到了袖子里。
只是一只小狐狸，用尾巴扫了扫他。

第20章 抚慰
玲珑特意到贺若家门口的，这男人啊，自诩心胸宽广，说女子小肚鸡肠。可是么，这生气起来，简直和小孩一样。不去哄，到时候越想越气，说不定就要哭鼻子了。玲珑之前看到有贺若家的人在他跟前伺候，再加上，他修道的地方是贺若家的山头。玲珑心里猜想他应该是贺若家的人。
她半道折返，换了个方向，往贺若家而去。果然在贺若家门口，见到他。
他一身青色道袍，外面还套着一层碧纱。哪怕是骑乘在马上，浑身上下也依然是出尘的俊逸，尤其是抬手接住她丢过去的小囊，动作潇洒优美。哪怕是她这样对美人挑剔得厉害的人，都觉得赏心悦目。
她骑马跑出一段路，在马背上，回头看看，见着那边的人已经看不到了，这才心满意足的回去。
她回家的时候，沈氏已经回来了。法会的所有事，全都丢给林氏，林氏忙得焦头烂额，对付各种不怀好意有意刁难的僧人还有下人，应付族人。沈氏只是捡个现成的，在千秋寺里晃了一晃，就回来了。
回来之后，却没有见到玲珑。玲珑回长安老家，结果路上遭遇人刺杀的事，沈氏都还没有忘记，立即心急如焚，令人出去寻找。
人刚出去，就撞见进来的玲珑。
玲珑被人迎到沈氏面前，沈氏亲自看了好会，见到玲珑好端端的，这才放心。
“你怎么不好好归家，又跑出去了？”沈氏气的不行，可玲珑满脸无辜，看的她连气都没了。
“阿娘之前不准我出去，我都在家里呆了好久。”玲珑可怜兮兮的，“好不容易能出去，就骑马玩了会。”
“你还骑马！”沈氏听到她骑马，顿时头疼不已，“你的腿才好，骑马若是一不小心摔下来，这腿是要还是不要？”
玲珑吐了吐舌头，“阿娘不会啦，我的骑术是阿爷教的，才不会有事呢。”
“你还说！”沈氏怒道，“难道你忘记之前的事了？我和你阿爷差点没被吓死！”
其实在洛阳里，根本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尤其她还是在内城，要是当初那个凶手还想对她下手，在内城这种贵胄到处都是的地方，那还真是很有几分胆量了。
这话她不敢说出来，只好抓住沈氏的袖子左右摇了摇，“阿娘我知道错了。”
玲珑从来不会死不认错，她只会认错然后继续犯错。
沈氏被她抓住袖子，左右摇晃，一肚子的火气顿时被她给摇的差不多了。
“以后别这样了。”沈氏道。
玲珑乖乖低头，吐了吐舌头，但是没答应。
“你真是越来越大，爷娘都管不住你了。”沈氏说着，头疼的有些厉害，玲珑这性情，和她还有苏远完全不像。
说完，沈氏叹气道，“罢了，管也管不住你。罢了，你爱去就去。”
玲珑瞪大眼，“阿娘，真的？”
沈氏没好气道，“真的！”
沈氏管束着女儿，不准她到处乱走，不过就是怕之前那些人，不善罢甘休。可转念一想，女儿已经这么大了，不可能日日都关在家里，何况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这么下去，贼人还没打上门来，她自己先疑神疑鬼闹得不可安宁了。
玲珑不知母亲怎么突然想明白了，不过对她来说就是好事。沈氏见她满脸高兴，忍不住在她脸上捏捏。
“还真给你好好挑个夫君，我和你阿爷把你给宠坏了，不给你找个脾气好点的，到时候你日子可难过了。”
玲珑想起那个人来，几次被她挑弄的几乎方寸大乱落荒而逃，偏偏对她还是没有半点服软的迹象。她也不知道他到底脾气好不好了。
元泓跟着平原王回到了平原王府。他幼年的时候被外祖父贺若仪接走抚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平原王和这个儿子见得不多，路上几次询问元泓的近况，元泓都是简短应答，干净利落的让平原王无话可说。
到了王府门前，门外已经有仆役等着。见着父子过来，上前拉住缰绳，服侍他们下马。
平原王迟疑了下，“你还是见见王妃。”
元泓没有半点迟疑，一口答应下来。他的爽快让平原王心头放松了些，但又觉得哪里有些怪异，可是何处怪异，也说不出来。
只得带着元泓进去。
徐妃嫁给平原王之后几年陆续生下一子一女，夫妻不说恩爱，也过得去。
徐妃知道平原王会带着元泓回来，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见到平原王父子回来，她就迎上去，“大王回来了。”而后看向一旁的元泓，“大郎终于也回来了。”
元泓闻言，眼眸动了下，看了一眼徐妃，抬手对徐妃一礼，“拜见王妃。”
不管是姿态还是礼节，都没有半点可指摘之处。
徐妃听他称呼的是王妃，而不是阿娘，脸上的笑有瞬间的凝滞。不过那些许的僵硬很快缓和过来，“大郎许久没有回家了，不如家里置办一场家宴，也好庆祝父子团聚？”
元泓眸光清冷，看了徐妃一眼，那目光无悲无喜，纯澈得剔透。可落在人身上，从脊梁那里生出一股彻骨的冰冷。
“过几日就是他阿娘的忌辰了，王府之中摆设酒宴不妥当。”平原王道。
徐妃听后，嘴角的笑凝住，而后对平原王屈了屈膝，“这是妾的错。”
平原王摆摆手，没有要责怪她的意思。元泓站在那里，缄默不语。平原王让徐妃把家里的孩子叫过来，一一和元泓见面。
除去元泓，最年长的就是徐妃所出的元洵，元洵没有见过元泓，只知道家里有这么一个人，一直都住在生母母家，也没有见过一面。
家里孩子，除去徐妃所出的一子一女之外，还有好几个姬妾生的孩子。见完一面，算是互相认识过了。
元洵盯着元泓直看，比较他的年少不同，元泓已经长成了，而且站在那里，如同套上了刀鞘的长剑。乍眼一看没有锋芒，可是若是仔细观察，他并不如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无害。如同蓄满力量的猛兽，蛰伏于道，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瞅准时机，就会撕开猎物的喉咙。
“以前怎么没有见到阿兄？”元洵好奇问。
不知为何，这话一问出来，平原王和徐妃之间的气氛莫名的冷了下来。
元洵不知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茫然无措。
“我幼时体弱多病，所以被外祖父接回。”元泓回答。
元洵听他说外祖父，眉头都皱起来。徐妃是王府中所有孩子的嫡母，就算是庶出，也只能认嫡母为母。自然嫡母的娘家才算是庶出子女们的外家，他知道自己的外祖父早就去世了，那么这个长兄到底哪里来的外祖父？
还不等他继续发问，平原王就直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
言语之中迫不及待，元洵满心莫名其妙。但是父亲的命令不容违抗，只有听命。
平原王看向元泓，“我们父子许久不见了，今晚上你就和阿爷坐在一块好好说说话，如何？”
元泓颔首。
平原王大为欣慰。
父子一直说到夜深了，才睡下。
平原王想要拉近和长子的关系，特意把元泓休息的厢房安排在旁边。至于什么合不合规矩，全都管不上了。
徐妃坐在房内，一直没睡，刚刚有人过来，禀告她平原王父子已经歇息下。可她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身上还是忍不住颤抖了下。
徐妃的乳母张氏看见，心疼不已。
“王妃，还是睡了吧。”
徐妃坐在那里，嘴角向下耸拉着，过了好会，她才慢慢起来。
“当初，要是看着他断气就好了。”徐妃突然幽幽道。
第二日一起来，一大家子集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用了早膳。今日是休沐日，平原王不要入宫上朝，高高兴兴的和一大家子人吃饭。
他满面红光，简直比大过年的还要高兴。
早膳上，他时不时就要人把自己面前的膳食端到元泓面前去。
父母给孩子自己的菜肴，那是流露于表的器重和喜爱。此举引来元洵和元彩月的侧目。平原王对他们嫡出的都还没这样呢。
“你好好多吃点。”平原王让人将烤羊腿送到元泓跟前，“我之前听说你修道去了，修道清苦，你身体哪受得住。”
“阿爷，儿想说一件事。”元泓没有碰平原王送来的羊腿。
平原王立即放下了手里的金箸，“何事？”
“儿想要去千秋寺再看看阿娘的忌辰准备的如何。”他道。
“嗯，这是应当的。你阿娘十年忌辰，必须得好好办，不能出任何纰漏。”平原王说着，想了想，“我让府中长吏跟着你去。”
“不必，长吏事务繁重，儿一人去就好，而且还有阿舅在一旁帮忙。”
平原王点头，想起贺若氏，他心头顿时怅惘万千，涌出深深的愧疚。
用过早膳，元泓立刻出发。
忌辰地点定在千秋寺，要在千秋寺办百日法会，贺若家和平原王极其重视，作为儿子，元泓哪怕一日三回过来查看，也没有什么不对。
主持和长老都离开之后，元泓走出禅院。
他伫立在庭院里，突然一颗石头丢了进来，滚落到他脚边。
元泓看过去，却见到玲珑站在那里。
玲珑靠在门边，她今天是到千秋寺逛逛，原本只不过是想撞撞运气，没想到他竟然还真的在这里。
“道长——”玲珑拉长了调子，她笑了笑，蹦蹦跳跳进来，“又见面啦。”
她说完，发现面前的青年站在那里，动也没动，更别说和她说话了。
“道长还在生气？”玲珑想了好会，终于想了这么个由头，她小心的觑着他，可是他面上无悲无喜的，根本看不出他心下到底想什么。
玲珑撇了撇嘴，哼了一声“小气——”
这一声终于让元泓动了动，他满面正气，似乎就要斥责她。玲珑瞅着机会，立刻踮起脚尖，嘴唇贴在他的唇上。
她听到他的呼吸霎时就乱了。
玲珑故意使坏，嘴唇稍稍分开，而后又贴了上去。她故意含住他的下唇，轻轻的一咬，飞快的松开。
他缓缓抽气的声音就在她耳畔奏响。
她缓了一息之后，“这样，还生气吗？”

第21章 太上
玲珑笑的如同一只狡黠又得意的狐狸，元泓早就见过她胆大的样子。他接触女子不多，但好歹看过，可玲珑和他见过的听过的那些女子都不一样。
“这里乃是佛门清净地，你在佛祖眼下做这种事，难道不怕么？”
玲珑听着这话，俏丽的面庞上没有一丝慌张。她原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灵魂，几乎不在意这个。听这话说出来，玲珑花了好大的劲头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她狡黠的笑，眼眸都微微眯起。秀气小巧的鼻子里哼哼了两声。
玲珑的手径直轻按上了他的胸脯。
元泓感觉到那柔弱无骨的芊芊细手按在胸前，眼下正值盛夏，洛阳里除去清晨之外，其他时候，莫不是热浪烈烈。他幼时成长于平城，哪怕后面十余年都是留在洛阳，也有些受不住这个天气。
道袍几层，看似多，不过只有薄薄一层，外面还穿着素纱衣，以做遮挡。她的手掌哪怕只是轻轻放在上面，他都能敏锐的感觉到她手掌的形状。
纤细而秀气，只需他一只手，稍使力气，就能将她双手都给紧紧握住。
“有道是眼前无佛，心中有佛，既何处不是佛。道长说我心中有还是没有？”玲珑说着，身形逼近了几分。
“更何况，道长修道，这里是佛门清净地，就算佛祖见到了，恐怕也不会救你。”玲珑眼里闪耀着说不出的小得意。
“道长若是真的一心修道，心无波澜，我不管做甚么，道长都应该毫无触动才是。”玲珑不知死活的继续道，没有察觉到，他的眼里已经开始有晦暗浮浮沉沉。
正说着，她突然一愣。以往元泓对她的亲近，简直避之不及。甚至一次还真的落荒而逃。可她靠近的时候，他却没有半点逃离的意思。
还没等她动作，一只宽厚的手，已经袭上了她的腰。纤纤一把细腰，他一直手几乎可以圈过来，贴在她的后腰上。手掌上炙热的热度，透过她腰身那几层薄薄的布料，徜徉在肌肤上。烫的吓人。
玲珑嘴唇微张，两眼瞪圆了。她甚是看重保养，出门除非是在马车里，不然什么场合，都要把帷帽戴的严严实实。甚少受过阳光肆虐的肌肤雪白，嫣红湿润的唇小小的一张，成就了古人樱桃小口的模样。
“你真是不知死活。”元泓哑着嗓子，贴在她后腰的那只手，五指渐渐收紧，她的那一把不堪一握的细腰，完全落入他的掌控中。
玲珑还是第一次被男子这么握住腰，有些不适的动了动。才轻微的动了那么一下，那只手就一下握紧。她低呼一声，而后抬眼小心翼翼的看着跟前的男人。
原本道骨仙风，超然物外的人，眼下身上却滚烫的很。眼里晦涩。
玲珑见状，瞠目结舌，这次她自认还没怎么出格呢。相比之前几次，这次只能说是毛毛雨。
怎么就……
玲珑百思不解，但是跟前的男人却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机会了。后腰贴着的手，虚握了一把，玲珑的腰整个都在他手里了。手指屈起，指尖也不知有意无意的，就隔着几层衣料，在她的肌肤上游走。
玲珑顿时脸色通红，元泓低头下去，她身上有浅浅的乳香。味道很淡，不像后天熏香，熏在衣裳上的，更像是她天生于来的味道。
只有挨得近了，才能嗅到些许。
掌心辗转，那股温度一直直接钻到她的心底去。
“知道怕了？”元泓缓缓问。
怀里的人不言不语，头也低垂着，看不到她眼下神情如何，不过元泓猜想，眼下她应该是满脸惊慌吧？
不过是个没有经历过人事的女子，哪怕再放得开，真的碰上，她还是会忍不住害怕。
他无意伤害她，但想要给她一个足够的教训。
元泓的手指滑过她的后腰，往她的内腰去了点。正好碰到了玲珑的痒痒肉上，她腰上敏感的很，自己碰没事，要是别人碰，哪怕只有半点触碰，那一点点的触感都会无限放大。
玲珑身上抖一下，嘴里忍不住笑。
他一听到她笑，手在她的腰上，顿时就没了章法。玲珑顿时被腰上的刺激给弄得笑的喘不上气，她左右躲闪，然后整个人一股脑的往后一仰，差点就要摔倒。
元泓手上用力，整个人落到他怀里来。
玲珑低头靠在他怀里，鼻尖在他衣襟上蹭来蹭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也被她一股脑的擦在那价值不菲的碧纱上了。
玲珑好不容易把气给喘匀了。
“你讨厌！”玲珑捂住胸口，说着她控诉的盯着他，“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
元泓嘴唇微动，还没等他开口说话。玲珑就先发制人，“道长不是入道了么，为何还会对女子有这种举动？”
玲珑说着，靠近他，瞧见他眼里的沉着褪去，在她的注视下，逐渐有些浅浅的慌乱，那慌乱很浅，只是出现了一瞬，很快平静下来。
她笑的狡猾，还故作不解的望着他。
面前的人，垂眼看了她一会，望见她眼里浓厚的笑意，头微微偏过去，不直接注视她。
“道长道心坚固吗？”玲珑咄咄逼人。她此刻又恢复到了那副逼人姿态。似乎不把他的心底掀翻个底朝天，决不罢休。
“道长道心坚固，我不管做甚么，说甚么话，在道长看来应该完全不值一提，就和吵闹的鸟儿也没甚么区别。”
原本转开的眼睛，又转了回来。这次他眼里，竟然有几分凛冽的意味。
看来是被她戳到痛脚了。
玲珑不被他眼中的凛冽所震慑到，她脸蛋离他更近了几分，“道长要不要试试看？”
元泓不解的蹙眉，“试试看？”
“我听说，要得大道的，修道之路上不是那么一路风顺，总得有那么些个磨难。太上忘情，道长，你能忘情吗？”
元泓看了她好会，松开缠绕着她腰肢的手，“够了。”
玲珑站在那里，目光含笑。元泓被看得侧首过去，可还没一会儿，他又回头过来，看着那双倩目。
“对了，之前我给道长的东西，道长看了没有？”
“没有。”
玲珑立刻就不干了，“我可是绕了好长一段路，跑到道长家门口的呢。道长没看？”
元泓望着她嘴都嘟起来，伸手在广袖里一拿，展开手掌，“你说的是这个？”
手掌摊开，躺在掌心里的是一枚银戒。他刚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可谓是哭笑不得。指环这东西，汉人里是没有的，都是胡人的东西。
鲜卑人里也有。
若是以前还好，汉人多多少少也接受了点鲜卑人的习惯。可是这些年，在洛阳的鲜卑人和汉人也没有任何区别，之前的所有鲜卑旧俗也被朝廷废止了。指环这东西，他都有足足十年没有见到了。
“你送此物，用意为何？”
玲珑笑了，“道长之前帮了我那么多忙，救了我的命，还收留我那么久。”
“这东西是我十二岁生辰的时候，特意求阿娘请来巧匠打造的。”玲珑说着，故意朝他眨眼，“道长也看出来了，这东西和平常胡人的不太一样，对吧？”
元泓看了看掌心上的指环。的确，掌心上的要比他以前见过的要精致许多。
“你戴此物，难道旁人不会说么。”元泓好奇。她一个贵女，将胡人的饰物戴在身上，真的不畏惧旁人眼光？
“我没有戴在手指上。”玲珑顿了顿，继续道，“我把它贴着心口戴着。”
元泓手指收紧，掌心都似乎能感受到她心口肌肤的莹润。他的呼吸乱了下。
“听老人说，银器可以驱邪，而且贴身佩戴对身体有益，可以去毒。所以我就贴身戴着了。”
“道长大恩大德，我想道长能身体康健，一身无忧。我佩戴这个指环的时候，几年一直都没有病痛。这个应当有用。就赠送给道长了。”
“你可知，这个还有其他蕴意吗？”元泓问。
玲珑两眼瞪圆，“还有甚么寓意？”
她满脸茫然无措，完全不似作伪。
元泓心下有些失落，但还是道，“没甚么。”
“一定有甚么，该别是甚么不好的意思吧？”
“不，没有。”
戒指在鲜卑里，的确如她所说，和神鬼扯得上关系，可鲜卑女子许婚的时候，也会赠予指环表明心意。
她既然不知，他又何必说出来。
他垂下眼眸，嘴角忍不住翘了几分。这个惑人的妖精，也有不自觉将自己绕进去的时候。
玲珑不信，她缠着他好会，也没有从他口里问出个什么来。见他不答，玲珑也不问了。
他不说，她也猜得到。
“走走吧。”元泓转身过去，走了几步，没从身后听到脚步声。
他有些奇怪，回头看她，玲珑站在那里不动。
“我走不动了，要道长拉着才能走。”说着，玲珑伸手出来。
“那你就拉着我的衣袖。”说完示意玲珑跟上。
玲珑拉着他的袖子，慢慢跟在他身后。千秋寺里其实有很多好玩的，会有很多杂技人在这儿表演给香客们看。只是玲珑以前来的时候，沈氏觉得人多，不许她去。
元泓带着她去看杂技，玲珑看到卷发中亚面孔的艺人跳旋舞，拍手大笑，而后眼睛在年轻男人的□□的上身上滴溜溜的转了一圈。
元泓察觉到，回头凝望她。目光平静，却能把她盯得浑身发寒，玲珑被抓了个正着，只好对他吐舌头。
苏惠见着那边亲昵的两人，目瞪口呆。她今天来是给阿娘打下手的，不过是来这儿转悠了一圈，竟然看到九娘和上次看到的道士在一块。
苏惠看着玲珑两条手臂都缠在身边青年的手臂上，娇憨无限，怒火中烧：九娘怎么这么不要脸！

第22章 恶毒
玲珑对充满了异域风情的旋舞有那么点儿兴趣。北朝鲜卑建国，汉化之后，还是有不少的外族东西进来。玲珑在家的时候，沈氏还让从中亚西亚来的那些胡商，往府里送不少中原难得一见的从粟特以及其他中亚来的新鲜东西。
那些中亚来的艺人，肌肤呈现古铜色，因为自小经受训练，裸露出来的躯体精壮有力。玲珑看了一眼周围，果然四周也围绕了不少女子，北朝女子们受了鲜卑习气影响，不管是汉女还是鲜卑女子，这上面都奔放大胆的很。
她们丝毫没有半点羞涩，不管年纪如何，眼睛都在表演的年轻伎人身上流连。玲珑也没能免俗，滴溜溜的在别人身上看了几圈。才看没几眼，就被身边的道士给抓了个正着。
说起来身边的这个，也很引人注目。玲珑看了一眼左右，见着有不少十三四豆蔻年华的少女，偷偷的往她身边道士偷看。
明明是个道士，却出现在佛寺。而且还生得那么美貌。
这年月，美男子比貌美女子，可受人瞩目多了，也更受男女老少追捧。只要见到美男子，哪怕是七老八十的老妪，也会三五成群牵手在一块当街把美男子拦住，不准人家走。一边唱歌一边用目光猥亵，可比一千多年后的那些大妈露骨多了。
“在看甚么？”元泓察觉到玲珑对他的心不在焉，还有对于那些伎人的专注。
他察觉到这点，心下对千秋寺颇为不满。一个佛寺里，竟然还靠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来吸引女子香客。未免太过下作。
玲珑听出他话语下的不满，心下有些雀跃。她故意眼睛还盯着那些那些艺人，“看跳舞呀，他们跳的挺不错的。”
元泓心头涌出一股酸涩。那感觉于他而来，实在是陌生的很。
他伸手，将她缠绕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拉了下来。掉头就走。
玲珑缓了下，才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险些笑出来。他的心眼还真是比针眼大不了多少，那些男人，她不过是堪堪看了几眼，就生气了？
玲珑没有追过去，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胡人表演。芍药过了一会过来，她手里拿着几个洗干净的水果。玲珑喜欢吃这些果物，说是能滋养肌肤，每日定点要吃多少，雷打不动。她出门的时候，侍女也带了。到了吃东西的时候，芍药亲自捧过来。
芍药之前过来的时候，见到元泓离开。
“奴婢刚刚看到那位了。”芍药把手里的蜜桃给玲珑送去，蜜桃是青齐那边送来的，青齐盛产此物，远比关中其他地方出产的，都要来的美味。玲珑极其喜欢这个味道。
蜜桃洗干净了，剥了外面的皮，仔细切成小块，方便食用。
玲珑手里拿着小银叉，叉了一块送到嘴里。
芍药看了一眼玲珑，小心道，“那位看着似乎有些不太高兴，九娘子？”
芍药跟着玲珑出来两回，就见到玲珑找了那道士两回。做到这份上，芍药要是还猜不到玲珑的心思，爷娘就白给个脑子了。
玲珑一边看舞，一边吃着桃子，“哦，那个没事。他气的话，让他气一会吧。”
芍药顿时目瞪口呆，不知玲珑的意思是什么。玲珑回头过来，见芍药呆在那儿，随手叉了块桃子塞到芍药嘴里。
芍药没防备，愣愣张开嘴，接了玲珑喂来的桃子。
“九娘子？”
“男人哄是可以哄一哄，不过不能太哄了，不然就宠坏了。”玲珑感叹两声，转头过去继续看歌舞。
元泓站在远处，他十二三开始学射箭，射箭需得耳聪目明，像精明的猎人来捕捉周围的动静。哪怕隔了一段距离，他还是能清楚的看到玲珑站在那里，她专注望着那边的艺人，笑容满面，吃着侍女送上的鲜桃。
那满面的快活劲头，似乎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消失半点。
既没有惊慌失措，更没有着急来寻他。
他抿紧了唇，回身就走。元泓的那一肚子火，到了回去之后也没有消停，这次那些王府属官没有那么好运了。在忌辰里的几个错处直接被送到了平原王手上。
那些人都被拉出去打了一顿板子。
玲珑对这些浑然不知，她去了千秋寺两次，但僧人都说人不在。玲珑听后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开。
还在路上，都没有走到大门那里，她就见到苏惠迎面走来。
玲珑见到苏惠，扯出个敷衍的笑，“堂姐。”
“九娘。”苏惠见到她，站住了，“你来了怎么没有告诉我一声，祖母的法会还在办，你自小受了祖母不少喜爱，多少也应该过去看看吧？”
苏惠话语不善，玲珑听得却是笑了一声，根本就没有将她的话语放在心上。
玲珑走了几步，到苏惠面前，她叫苏惠一声堂姐，可是她的个头却要比苏惠还要高那么点，远些的时候，还看不出来，但是走近了，玲珑低头下来，对着苏惠居高临下。
苏惠被玲珑居高临下的注视给逼得心中一跳，却依然道，“我阿娘负责所有事，九娘作为小辈，应当去问好一声吧。”
玲珑好笑的笑了一声，“其实祖母当年最喜欢的是伯母，伯母去操办这一切，不是理所当然的么。这样才能对得住祖母的疼爱。”
当年的事，苏惠当然知晓，听玲珑这么夹枪带棒的说出来，脸上一下涨得通红。
她自小就被玲珑压着，玲珑的阿爷是东平公，在朝廷内有一席之地。自小锦衣玉食，受尽爷娘疼爱，而她阿爷却是一介白身，到了现在还得靠这个弟弟来施舍，阿娘在府中更是被那些姬妾挤兑的几乎没有立足之地。
要不是沈氏那个贱人，心狠手辣，她们又怎么会陷入这个境地！
苏惠的脑子里满满都是母亲林氏对她的哭诉，顿时心里冒出要把玲珑打压下去的念头。
“九娘这话可不合适，长辈就是长辈，哪里能让小辈置喙？”她抓住刚才玲珑话语里的漏洞，立刻反驳，“这话要是传出去，恐怕九娘的名声恐怕就没了吧？”
玲珑听了她的话，有些好笑，林氏母女她早就知道心肠歹毒，脑子却蠢的一塌糊涂。
她看了一眼苏惠，完全没有搭理她话的意思，转身就走。
“我看到你和男子在一起了。”苏惠见玲珑根本就不搭理她，立刻道。
玲珑终于如她所愿停了下来，回头看她。
苏惠道，“我见到你和个道士在一起。九娘真是胆大，和男子有私情也就罢了，竟然还和个道士在一块！要是伯父和婶母知道了。恐怕会颜面尽失吧！”
苏惠见过那道士一面，但凡家境富裕的，除非是家里好此道，不然家庭富裕点的，若是想要出家，不都是出家为僧了。只有那些不是很充实，又没有门路的人家，才会去修道。
堂堂东平公的女儿，竟然和一个出身寒微的道士混在一起，要是传出去了，恐怕到时候要颜面扫地。
玲珑微微挑高了一边的眉毛。回头看苏惠。
苏惠见到，以为玲珑怕了，她眼里不禁流露出几分得意，还有几分报复玲珑抢先的痛快。
玲珑走到苏惠面前，仰手没有犹豫，直接打了苏惠一个耳光。
巴掌落在脸上，耳光声极其响亮。
苏惠脸都被打的偏过一边去，她捂住脸，满脸不可思议，“你打我？”
玲珑对苏惠一笑，然后又是一巴掌下去，扇了她的另外一边脸。
玲珑看苏惠两手一边一只捂住脸，心里点点头：这样就对称了。
“你打我，你竟然打我！”苏惠气的浑身发抖，除去爷娘之外，她还是第一次被自己小的人打。
“我要去告诉阿娘！到时候九娘你等着！”苏惠尖叫。
然而才说完，玲珑揪起她的衣襟，把她拖到自己跟前，“你去说啊。”
“你以为你说了，就有人会信你么？到时候谁都知道，你竟然居心叵测，想要诬陷我。到时候，你的好阿爷是信你的话，还是信我的？”
玲珑说着，看了一眼身后的侍女，“你们都看见我打七娘子了吗？”
芍药福了福，“奴婢们可没看见，那脸上的巴掌，是七娘子自己打的。”
玲珑挑眉，“听到了？”
苏惠两手捂住脸，“你！”
玲珑笑笑，“想要威胁我，你还早着呢。想要靠着那几句话，就让我颜面扫地？笑话！”
玲珑转身就走，只留下身后的苏惠。
芍药贴跟在后面，贴心的为玲珑送上手帕，玲珑接过来，仔细把手擦干净。心里有点后悔，苏惠那张脸也不知道洗没洗，真是把她的手给弄脏了。
玲珑回去之后，公府那边来了人，说老夫人法会必须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差错，让林氏母女必须每日十二个时辰都在长秋寺中。
元泓看了一眼外面，他听长秋寺的僧人说，东平公家的九娘子这几日过来找他，这几日他故意不在长秋寺。她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要是来找他，也只能来这。
他是故意的，让她知道他的怒气。
如果她今日还来，那么他就勉为其难的原谅她。
等了一会，元泓看了看外面。外面静悄悄的，别说人走动的声响，就连鸟叫都没有。
他看看窗外，楼璨见状，“郎君是在等人吗？”他在这儿都看这位郎君看了几次窗外了。
“未曾。”说完，元泓又低头下去。
待到所有的事都问完了处理完了，哪怕吹毛求疵，也寻不出来半点错处。
元泓看了看外面，眉头皱起，终于起身到外面去。
问了外面的仆役，传话的僧人并没有来过。元泓听后，直接去了外面。他心浮气躁，走了一段路，他看到一个少女站在那里。
她见到他，先是一愣，而后满脸都是狂喜。几乎是狂奔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道长，道长你听我说，苏玲珑这个女子，心肠歹毒，她说的每一句话就没有一句是真的！她满口谎言，你不能被她骗了！”
“她自小喜欢装模作样，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嘴里说好话，可是心比蛇都要歹毒！”
苏惠抓住眼前俊美男子的手，奋力哭诉，要把玲珑的真面目，全都说给眼前人听。
她正要仔细说来，眼前男子面如冷霜，一把挣开她。那力气没有半点怜香惜玉，完全不是她能抵挡住的，苏惠顿时就跌坐在地上。
元泓感觉被她抓过的地方滑腻，恶心的厉害。
“把这个疯女子拖走。”元泓擦拭过她抓过的地方，对身后赶来的仆从下令。

第23章 诱惑
苏惠当即傻了眼。
之前她觉得，这个俊美无双的道士，不过就是玲珑迷惑了而已。自己一旦把玲珑的真面目告诉他听，他一定能清醒过来。
谁知他的反应远远超出她的预料之外。苏惠被推倒在地，傻愣愣的看着面前让人惊若天人的男子。
他今日着素色道袍，外罩一层轻纱单衣，望去如同身披轻雾。望在眼里，似乎超尘出世，神仙一样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苏惠当时遇见之后，夜里辗转反侧，心心念念的全是他的样貌。可是没想到这样一个人对她却如此冰冷无情，可他对着九娘那个小贱人的时候，明明完全不是这样的，哪怕他不言苟笑，可神情完全不是现在这么无情。
苏惠心下五味杂陈，其中的缘故，她当然能猜到，可就是因为猜得到，更恨了玲珑几分。
这样的人物，应当高高在上。就算她不能触碰，那也不能被九娘用那样卑劣的手段获得。
“道长听我说……她那个人，是真的恶毒，她绝对对你他是不怀好意！”
元泓看了一眼领头的仆役，什么话都没说。领头的立刻会意，仰手就把人给拖了下去。
最近暑气比之前更重了些，甚至大清早的，就开始蝉鸣不断，热浪滚滚。玲珑每日一起来，后背就一层汗。这个天里别说出去了，就是在家呆着走几步路，都觉得燥热的很。
于是千秋寺那里也去不成了，日日躲在家里。沈氏忙着和长子娶妻，最近要放定了，两家都已经交换庚帖。
长子娶妇，不是小事，长子将来会继承苏远东平公的爵位，是要承担门庭的。长子媳妇更是出不得差错。
玲珑见沈氏忙不过来，玲珑干脆也过去帮着母亲。
玲珑坐在沈氏身边，看那些要送到女家的聘礼。现在不管是娶妇还是嫁女，都是大操大办。一来表示家底丰厚，二来也是向亲家表明自己对于这门亲事的重视。
玲珑靠在沈氏身边，手里拿着礼单，礼单长的很。玲珑一路看过去，“这么多啊。”
沈氏在一旁听着，“不多了，这些还是照着其他和我们差不多的人家拟定的，我再另外令人添了点金器。等到你出嫁的时候，到时候家里准备的，比这个还多。”
玲珑啊了一声，“比这个还多？”
沈氏点头，“当然！若是有丰厚的嫁妆，你腰杆也直，到时候管束夫婿，就算是公婆也无话可说。”
沈氏还记得自己出嫁时候，嫁妆微薄，结果受尽婆母刁难，哪怕夫妻恩爱，但还是险些把自己唯一的女儿折了进去。她受过的苦，怎么可能让自己女儿再受一次。
“阿娘对我真好。”玲珑对嫁妆没有太多的印象，不过知道那是女孩子出嫁的时候带在身边的财物，嫁妆越多，新妇腰杆越直。
“爷娘就你一个，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沈氏在她脸上捏了捏。玲珑容貌出落的赏心悦目，她的美貌比起沈氏当年，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沈氏轻轻掐了掐玲珑的脸，而后轻轻拍了拍。
“阿娘要不要再添几盒松墨？”玲珑看了下，轻声问。
“嗯，也好。”沈氏点头，“全是金银，未免显得太过浮躁，多些文雅的也好。”
正说着，沈氏身边的芙蕖进来，“夫人，九娘子。千秋寺那边主持派人来。”
沈氏一听是千秋寺，有些不耐烦，“法会不是都交给林氏了么？有事找她就行了。”
“不，”芙蕖道，“说是七娘子在寺中冲撞了贵人。”
沈氏一愣，和玲珑对视一眼，“冲撞了贵人？”
“听来报信的人说，七娘子抓住在寺中的一个郎君不放，大吵大闹。那位郎君身份不凡，对此似乎很不高兴。主持说，老夫人的法事，恐怕是不能在千秋寺里了。还请夫人见谅。”
苏家有个东平公的爵位，而且苏远还有实职。就算放在权贵遍地的洛阳里，也不是无名之辈。竟然能让苏家腾地方，看来苏惠得罪的人还真是出身不一般。
难怪会找到公府里来。
沈氏笑了一声，“母女两个，真是一个比一个会办事。”
“那没办法了，法会这种重要事，一旦开始就要连续不断的到结束，哪里有到了一半，又另外换到场的道理。”
沈氏故作遗憾的叹口气，“只能草草结束了，还能怎么样。”
玲珑坐在一旁，听沈氏顺势就把老夫人祈福法会给掐断了，忍不住闷笑。
不过听到苏惠在千秋寺里得罪了人，玲珑立刻问，“知道那郎君的身份么？”
芙蕖摇头，“来的人没说，只说那位郎君出身很高。”
沈氏看过去，“怎么，那人难道夭夭认识？”
“之前救了我的那位道长就在千秋寺，说是安排母亲的十年忌辰。”玲珑说着，越想越可能。
“七娘真是越来越不知所谓了。”沈氏笑容冷了几分，“也对，有那么个阿娘，能有甚么好心思。”
沈氏说完，突然意识到什么，“你和他见过面了？”
那个救命恩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就算是沈氏，这么久，也没有见过他一面。
“当然，早在山上就见过面了。”
沈氏迟疑一下，“夭夭你该不是……”
玲珑笑了，“阿娘在担心甚么呢？”
沈氏仔细看了女儿一会，玲珑瞧着没有半点少女情窍初开的羞涩模样，“也罢，毕竟是恩人。不过里头的尺度，夭夭可要自己掌控。”
玲珑点头，“那当然！”
沈氏中断了老夫人的法会，并且将苏惠得罪人的事给漏了出去。顿时族人们指责纷纷对着林氏母女而去。
苏惠的父亲苏选还不得不上门，亲自赔礼道歉。
苏选是苏远的兄长，早年得老夫人的宠爱，很是嚣张了一阵。但后面苏远打仗，有了军功，得了东平公的爵位，在朝廷为官。形势彻底扭转，尤其老夫人去世之后，就彻底靠着这个弟弟来过活了。
沈氏没那么多客气的，话里话外刺了人几句，另外说了苏惠在寺庙里和男人拉拉扯扯，得罪了贵人，让他回去好好管教女儿，直接把人给送出去。
玲珑不在乎苏惠如何，她去了千秋寺，在千秋寺还没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反而遇见了另外一对母女。
清河王妃带着女儿元英前来礼佛，离开的时候，和玲珑碰上。
清河王妃年岁和沈氏差不多，但比沈氏看起来要稍微显老，两边嘴角整个往下拉，显得极其不易亲近，元英比玲珑要小上几岁。和玲珑的窈窕比起来，还完完全全像个雉女。
“是苏九娘。”玲珑见到清河王妃母女，掉头就要躲，清河王妃却看到她。
玲珑见是躲不掉了，只好回头过来，和清河王妃见礼。清河王妃和沈氏当年是情敌，准确来说，也不该说是情敌。
沈氏年轻时候，貌美无比，再加上家世，有不少贵族子弟爱慕她，其中包括了还是世子的清河王。清河王妃那时候也中意清河王，故意令人在太妃面前诋毁沈氏，在太妃面前献殷勤，后面沈家落败，清河王被太妃压着头娶了清河王妃。
虽然是往事了，但清河王妃对沈氏还是十分不待见，连带着玲珑也不得她的喜欢。
“听说苏九娘前段时日出事了？”清河王妃一双眼睛盯在玲珑身上，眼光如刀，恨不得在她那张和沈氏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划个大口子。
“是呀，回老家路上贪玩，不小心摔着了。”玲珑回答道。
清河王妃眉梢微挑，根本不信玲珑的说辞。不过玲珑话说的滴水不漏，她看了一眼玲珑的腿，“那好的还不错，不过小心点，若是再出事，那就说不定了。一辈子病根倒还是小事，要是一条命都没了。”
清河王妃鼻子里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嗤笑。
玲珑垂首一笑，“王妃说的是，阿娘还把小女狠狠训斥了一顿。尤其清河王还劳人送了不少好药来，小女实在是感激不尽。”
清河王妃眉心狠狠一跳，“甚么？”
玲珑呀了一声，满脸不解抬头，“王妃不知道？大王给小女送来不少灵丹妙药，不然腿脚还不会好的这么快。小女还以为王妃知道呢……”
玲珑一脸的惊讶，却见清河王妃面容上已经浮现怒意，偏偏还得压着。
“大王事务繁重，小女只能向王妃道谢。”说着玲珑再向清河王妃福了福身子。
清河王妃满面怒容，从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拂袖而去。元英在一旁看见，狠狠瞪了玲珑一眼，跟着母亲离去。
等这对母女离开，玲珑站起身来，嘴角扬起。心情极好的去找人。
这次人竟然还在，玲珑都做好扑了个空的准备了。
楼璨见到她，如同见到了亲人。见她来了，连忙请她进去。
她一进房门，楼璨在外面立即将门合上。
玲珑看了眼。看到元泓在屋内，他正在持笔写什么，玲珑过去，“道长。”
持笔的人纹丝不动，似乎她整个人完全不站在那儿似得。玲珑笑了，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呀。她还以为几日不见，他的火气能降下去呢，没想到越来越气了。
玲珑走过去，看他在写字。她坐到他的身边，见他不搭理自己，玲珑伸手过去指尖轻轻在他握笔的那只手一点。
指尖点在他的手指上，缓缓沿着他的手臂往上游走。
他衣裳单薄，指尖触感很快透过几层薄薄的衣料传递到肌肤上。
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里随着玲珑的手指，渐渐的有了轻微的波澜，那波澜越来越猛烈。
他喉结随着那激烈的波澜，上下滚动。

第24章 胡闹
少女指尖点在他持笔的手上，她的触碰如同蜻蜓点水，玲珑低头浅笑，指尖从他的屈起握笔的手上一路顺着手臂，蜿蜒向上。
他持笔的手在她碰到他开始，就停了下来。夏日衣着单薄，多是用绢纱所制，几层叠加，也不过是薄薄一层而已。她手指在轻雾一样的绉纱上徘徊，指尖上的凉意透过了那几层薄纱，传递到肌肤上。
“你在干甚么？”他手里的笔停顿下来，再也写不下去。
“在考验道长的道心。”玲珑的手指沿着他屈起的臂弯，一路延绵向上，辗转到了肩胛处。指尖在他的肩背上连连流连。
玲珑说着，浅笑，“道长道心坚韧，就当我不在。”
他垂下眼眸，手里的笔却怎么也动不了了。她是故意的，故意这么做，故意扰乱他的心神。
指尖在他背后毫无章法的乱画一通，圆润的指甲隔着层层衣物，在肌肤上肆意妄为。指尖轻轻滑过，肌肤上漾起一阵直达心底的痒。
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眸里，泛起了波纹，而后那些波纹随着她那捣蛋的动作，迅速成了波浪。
“道长怎么不写了？”玲珑看他悬腕在那里已经好会了，却还依然没有写下一个字。她使坏，贴到了他的耳朵旁说话。
“道长不要管我啊。”玲珑坏心眼道。
“佛门清净之地，竟然做这种事？”他眉眼微动。
“道长说说，我做甚么了？”玲珑不答反问，她像是故意和他作对，嘴里说的话，还有手上做的事，都是反着来的。
“佛门清净之地，所言所语不可有半点污秽，不然就是脏了这块地方。”玲珑察觉到他的喉结上下移动。心里得意得不得了。
她真是爱死了他这模样，满面的仙风道骨，却不得不忍受她的挑逗。
玲珑的尺度掌控的正好，她只是在他的背上描画，其余男人视作禁地的地方一概不碰，只是在他的背上放肆。
“道长不写了？”玲珑看他从自己坐到身边到现在，都还没有落下一个字，她靠在他身旁，手停下恶作剧，却依然还在他背上。
她明知故问，元泓还不得不和她周旋，他侧首看了一眼她，她今日梳了未婚女子常见的双丫髻。发髻上清淡的厉害，除去簪发固髻的两根白玉簪子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首饰。她穿着杏黄的襦裙，是试下洛阳里时兴的样式，广袖开襟，衣襟做的大大的，几乎将她整个肩膀都露出来。
内里的圆领中单是细麻做的。轻薄透气。
玲珑在外面走了一段路，天气炎热，她又是爱出汗的身子，原本就薄薄的中单沾了汗水，粘在肌肤上，凸出一弯令人垂涎的美好弧度。
元泓瞥见那半藏于衣襟里的艳色，哪怕她之前穿的严实，现在被汗水那么打湿，显露出内里真正的肤色和轮廓。
他转头过去，丹田处腾出了火热，沿着经脉在浑身上下各处乱窜。
而靠在肩头上的人，却对此依然毫无察觉，那背上如有若无的触感，令元泓额头的青筋都爆出来。
不知死活，真的太不知死活了。
“坐好。”元泓道。
他话语冷硬，比起平常的语气，更是有了几分命令的意味。他修道将近十年，为了参悟，他甚至还到了山上，可再修道，骨子里的矜贵，却如何不能也改变不了。
玲珑愣了下，她没有立刻就动。
“你这么和男人厮混，当真不要名声了？”
玲珑眨眨眼睛，“道长在和我厮混？”
元泓放下手里的笔，她在这里，他根本就不可能写下去了。
他作势想要把她推开，玲珑却整个靠在他的肩头上，放在他背上的手缓缓移动。顷刻间，那触感，若有若无，沿着脊背滑动。
元泓喉头一紧，他扣住她的肩膀，玲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掉到他的怀里。
元泓一手搂住她的细腰，另外一手压在她的肩头上。玲珑突然遭遇了那么一下，脑子空白了一瞬。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坐在他腿上了。
她稍稍动了动，察觉到什么不对，玲珑两眼瞪圆了，“道长？”
元泓低头凝视她，眼里深深浅浅浮动的不知是什么情绪。
“戏弄我很有趣？”元泓问。
的确是很有趣，而且她还乐此不疲。玲珑先看看，要是她把这话说出来，眼前的青年到底会怎么反应。
他一条手臂从她的肩背后绕过去，握住她的肩头。握住肩头的那只手，忍不住握紧。入手处柔若无骨，哪怕他再加大点力气，也依然一片如云的柔软。
元泓此刻想要干的别的，来看看她惊慌失措的面容，给她狠狠一个教训。
她欺人太甚，他几次容忍，她似乎将此当做了理所当然。以为自己当真就这么会毫无任何缘由的容忍她？
他靠近，离她近点，她身上自带的乳香若有若无凝在他的鼻间。
“一而再再而三。”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喜怒，看不出他此刻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眉眼俊长，远看的时候，俊美非常，靠近了，更是挑不出他长相上的半点错处。他俯首下来，笔挺的鼻梁轻轻蹭在她的脸颊上。
嘴唇停在离她还有一丝细线的地方。
令他着恼的少女此刻就乖乖的坐在他的怀里，露出了最柔软无策的模样，这温婉可人的姿态，却勾起人越发想要在她身上为所欲为的妄念。
玲珑心花怒放。然而等了好会，却没有等到他的下一步举动。
她迟疑了下，还是扬起头，鼻子轻轻蹭了他的。
玲珑主动的触碰，立刻让他方寸大乱，呼吸也杂乱无序，不复之前的平稳。
元泓眼眸低垂，望着怀中人，越发扣紧她，要把她整个都塞到自己身体里。
玲珑微微喘气，但她忍不住不适，她很期待他紧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来。
他动了动脖颈，靠的更近了点，立刻就要吻了上去。
“郎君，大王那里……”外面的楼璨推门而入。
元泓不过是来千秋寺办事，他作风简朴，不喜欢摆设过多的房舍，寺中长老打听到他的爱好，安排好的禅房简单，几乎只要推开门，就能将里面一览无余。
楼璨看到搂抱在那里的两个人，嘴张的老大。
自家的郎君两手紧紧将之前的那小娘子扣在怀里，正在亲嘴呢！！！
楼璨不过是进来送消息，万万没想到这两人竟然这么快搂抱成了一团。
鲜卑儿郎成熟的早，十二三便可和女子生育子嗣了。宗室里不乏十二三岁就做阿爷的。但是自家郎君之前是真的一心沉迷修道，郎主不是没有起过拿女人来诱惑他下山的念头，而是根本不管用。
现如今，郎君似乎被那个娇娇美美的小娘子给勾住了？
“出去！”元泓两手将玲珑抱住，广袖整个将她覆住，不让外面的人窥见她半分。
“是！”楼璨吓的一哆嗦，伸手就把两扇门给合上，走的时候，还太过慌张，一脚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摔了老大一跤。
玲珑躲在元泓怀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忍不住一乐。
元泓抬手，想要放开她，玲珑拉住他的袖子。平整的金纱都要在她手里被抓皱了。
“道长还在生气呀？”玲珑问。
元泓摇头，随即放松了手里的力道，“你起来吧。”
玲珑她眨了眨眼，眼里狡黠，元泓一看，便知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他几乎是放纵她那么坐在他的腿上。
现在的元泓被楼璨那么一打岔，之前眉宇里的如同刀锋一样的锐利已经完全不见，他似乎又恢复到了之前个冷静的模样。
她不肯起来，元泓也没有出手赶她。
玲珑坐在那里，她扬起脸蛋，轻轻的蹭他的面颊，“道长，你动心了。”
他的身体不会和她说假话，她察觉到他的迟疑犹豫，可她也感觉到他的悸动。
元泓不欲和她直接对视，他转头过去，玲珑伸手把他扭过去的头给转回来。
“你说是便是？”元泓有些恼怒。
玲珑丝毫不为他的怒气所动。她捧起他的面庞，笑了下，笑容俏皮。那欢快的笑容惹恼了他。
“看样子，道长还是挺生气的，如果这样，那么我以后都不会来见你了。”
元泓要推开她的手，顿时一僵。
玲珑摩挲他的面颊，“道长想不见我吗？”
小狐狸分明就是抓住了他的要害，他不愿意让她完全说破，更不想在她面前落了下风“若是你想，那也随便你。”
说着，他就要把她从怀里弄出来。
“我一共来了千秋寺十次，除去开头的一次之外，其他的全是来寻你的。可是我却有七次见不着你的人，只有这次找到你。”
她说着，看着元泓的双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让她心神摇荡。
玲珑在他脸颊上摩挲，“道长说，我到底想不想见你。”
元泓浓密的眼睫动了动，过了好会，他抬眼起来。
“道长想我走吗？”
元泓看着怀里如同狐狸一样的少女，她貌美鲜妍，如同最耀眼的一束光，横冲直撞到他面前。
“告诉我，你叫甚么名字。”
他早就知道她出身的门庭，想要知道她的姓名，简直轻而易举。但他更想听她自己说出来。
“我叫玲珑，”玲珑答道，她缓缓眨眼，“家里一般不叫这个名，叫我夭夭。”
“桃之夭夭的那个夭夭。”她说着，两手搂住他的脖颈，亲了下他的耳垂，“记住了吗？”
元泓握住她的腰，稍用力握了握，“胡闹！”
玲珑哈哈大笑。

第25章 心动
玲珑抱住元泓的脖子，笑的前俯后仰。
她的笑声和她的人一样，娇俏的很。可是让他着实有些着恼。她总是这样，漫不经心，几句话，轻轻动几下，就能将自己的心绪弄得大乱。
她这个罪魁祸首，反而这样快活自在。真是让他好生恼怒。
他两手握紧她的腰，腰肢纤细，两手合拢过来，便可轻易的把那一把纤纤细腰给掐过来。楚腰在掌心里，柔韧的厉害。他故意稍用力，便触碰到了她的痒处。
玲珑原本还在得意的笑，他在她腰上一用力，那得意的娇笑顿时就像是被收从中间掐断似得，一下就落了下去，而后笑声又冒了上来。
不过这次的笑，可不是之前那样，得意洋洋让人咬牙切齿了。
娇娇软软的，还带着几分惧怕。
“哈哈……哎别碰啊……”玲珑感受到腰上敏感处被触碰，笑从嗓子里溢出，根本就不受控制。她左右扭动，想要逃脱他的双手，可是他的力气比她的可大多了。不管她如何用力，那双手总是能精准的在她的腰上。
玲珑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气都喘不上来。那感觉简直比她骑几个时辰的马都还要累。她最后笑的要哭，那个讨厌的道士才放过她。
他手一松，玲珑就掉到了他的怀里。瞧起来，倒是像她投怀送抱。
玲珑满脸通红，两眼水光透亮，两手抓住他的肩膀，和将要溺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得，紧紧抓住不放。
“这下不闹了？”元泓问。
原先耻高气扬的姑娘，在他的怀里化作了一潭春水。还能听到她隐约的轻喘。这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她是天生的妖精，妩媚美艳，一举一动，就能将他心绪勾挑，扰得他不得安宁。
她天生善于此道，他却也不愿意那么容易让她称心如意。
这个让人恼怒的妖精，若是觉得他和平常男子一样，那么容易到手。那么就大错特错了。
玲珑听出他话语下的愉悦，从他的怀抱里抬头起来，咬着后槽牙，“你讨厌，讨厌死了！”
她之前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已经在他握在她腰上的手给耗的差不多了。
原本应当饱含怒气的话语，从嘴里说出来，软绵绵的，别说慑人的怒气，就连半点气势也没有。
元泓心情甚好，他勾了勾唇角，“这下可知道轻重了？”
玲珑黑眼里闪过一抹异色，“甚么轻重？”
元泓见她还在装糊涂，原本放下的手，放在她的脊背上。之前才被那双有力的手折磨过。他的手才贴在她的背上，玲珑不由自主的的就虾起脊背。
“装糊涂？”元泓说着低头问。
玲珑啊的一声就往外躲，可哪里躲得掉，又因为浑身上下的力气都没了，整个身子都往后仰。
元泓一把扣住她的手臂，将她一把拉回来。
“装糊涂，装甚么糊涂。”玲珑一口气缓过来了，“道长说说看。”
她的所作所为，她做的出来，但他不一定能说的出来。
矜持贵重，多年来的教养已经沁入了骨子里，明明心知肚明，却一字也说不出她的所作所为。
“道长不说，我来说吧。”玲珑靠着他坐了。他身形修长，道袍宽大飘逸，看上去更是显得瘦削。
可是这瘦削也只是表面上的，真的瘦削的人，是没有办法瞬间击杀好几人的。身后的胸膛宽厚结实，一如她当时在山上所见。
“行了。”元泓喝止她，“名门贵女，如此放荡，简直不像话。”
玲珑哼哼了两声，“那道长你不喜欢？”
元泓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完全不按常理来，一时之间，竟然愣在那里。
“而且我也早就说啦，我这个做派，除了道长，谁也没有见过。”
她目光过于火热，看的元泓微微侧过脸去。这话他不知真假，私下的事，只有心腹知道。但他心下有少许的雀跃。
他放开手，将她从自己的怀里推出来。玲珑顺着他的力道坐到一边去。
她的顺从让元泓有些意外，他瞟了她一眼，面颊嫣红，两眼还带着潋滟水光。
“道长事做完了没有？”玲珑见着两人面前不知何时被推的老远的案几。
案几上还摆着之前元泓正在写的书信。
玲珑看那封书信写了一半。
“没有。”元泓回答的干净利落，他伸手就将被玲珑挤开的案几拉回来，重新持笔。
然而还没落下几个字，他就写不下去了。玲珑坐在一旁，霸占了他原来用的凭几，这也没什么，两人坐在案几前都是正坐，禅房之内，也没有可以垂足坐的胡床。而汉人的正坐姿势久了，难免会双腿气血不通，麻痹难受。
一个娇弱的姑娘，靠着凭几，可能会好受些。他也不在意。只是，她两手靠在那里，直接趴了，没个坐相不说，还滴溜溜的一双眼睛盯在他身上。
元泓自幼高高在上，早就习惯了旁人注视，可她到底和旁人不一样。
明明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却看得他心有旁骛，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做事。
元泓不愿被她看出端倪来，若是让她看出来，得寸进尺，还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你在看甚么？”
玲珑一条胳膊撑在几面上，另一条撑着下巴。一双明眸眨眨，明媚无限。
“在看道长。”
“看我作甚么？”元泓难得来了几分兴趣。
她一张嘴，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可他还是想要听听，她的那张嘴里能说出什么话来。
“因为道长好看呀。”玲珑两眼盯着他，嘴里道，“美人最能赏心悦目了。”
这话要是从别的人嘴里说出来，不管身份如何，总有几分轻薄浪荡。可是她说，却莫名的天真娇憨，也格外让他愉悦。
他眼眸垂下，“胡说八道。”
玲珑趴在凭几上，隐约望见他微微翘起的嘴角，“道长很高兴？”
“被你这么戏弄，很高兴？”元泓低头不看她，仍然在写手里的书信。虽然能再次写下去，但写的却极慢，只有这样，他才能分出几分心思在正事上面。
玲珑察觉出他的口是心非，他这么一副正经的模样，可真是把她给迷坏了。
“我没有戏弄道长啊，我说过的话，做了的事，全都是出自真心。道长修道多年，道心坚韧，早就已经看破红尘。我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难道道长看不出来？”
他眼眸微动，转向她，眸光间似乎有了之前两人相拥时候的影子。
“是不是我在这里，打扰到道长了？”
玲珑做出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
元泓抬手写下几个字，“难为你还知道。”
玲珑顿时推开凭几站起来，元泓听到声响，看她就往外面走，“你去哪里？”
玲珑停住脚步，回头过来，满脸的奇怪，“我在这里不是打扰到道长了么，自然是离开。”
她是故意的。元泓想。她总是这么聪颖狡诈，抓住他的弱点，并且以此攻城略地。当真是可恶至极。
他颔首。
玲珑眉眼稍动，颇有些意外。不过话已经说出去了，自然不能给他留下把柄，玲珑只是轻轻点头，转头就走。
面前的门板合着，她身后去推，手指才来得及碰到门板，就听到后面人用毫无喜怒的口吻道，“我这里需一个煮茶的人，你会的话，可留下来。”
茶叶此物，产自南朝。洛阳多鲜卑人，对此物甚是轻蔑，甚至呼之为酪奴。这些年好了点，但还是有许多人不喜欢这个东西。更别说去煮茶水了。
玲珑想笑，却生生忍住。要是她在这个时候笑出来，恐怕身后人会直接恼羞成怒。
“会。不过我茶道上并不是很精通，”她故作迟疑，“道长，这样也行？”
“无妨。”元泓道，才说完，手不慎一重，纸上就多了几点墨点。
为了不打扰他，玲珑干脆坐到了离他有点远的地方。不过屋子里就这么点地方，她坐得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
外面的仆役给弄来了茶炉茶杯等物。玲珑坐在那里开了茶盒正在查验茶叶。
元泓将手里的书信再写一遍，只有两人在室内，哪怕她有半点动静，他哪怕不看，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草草将手里的事做完。元泓终于抽出空档来看玲珑。
玲珑开了装茶叶的陶罐，她将陶罐的盖子给掀了一条缝，凑在面前闻。
“你在作甚么？”
“道长不知知道我名字了么？”玲珑盖上盖子，“道长叫我小名就可以了。”
元泓放在膝上的手收紧。玲珑也不难为他，这事么，总要他心甘情愿才行，自己之前已经逼过他一轮，要是还来，他心气上来，就要和她倔强到底。那就没意思了。
“我在闻茶香。”玲珑也不等他回话，直接道，“这茶叶有些时候了，路途上可能是保管不当，虽然没有受潮，但也没甚么香味了。”
“你懂这个？”元泓说着，已经坐到她跟前。
“嗯，幼时曾经跟着阿爷去过寿春，尝过那里的茶，后来就喜欢上了。”玲珑说着，“可惜要从萧齐那边过来，这边种植不好茶树，不然我还真想试试。”
说着，玲珑持起火夹，在炉子里添了几块炭。
炭火是上好的瑞炭，里头又格外添加了别的香料，投入火中，不但没有令人厌烦的烟雾，反而随着炭火燃烧，还有一股雅致的馨香。
这东西过于奢靡，一般也只有皇宫和宗室们用。玲珑家里虽然也富贵，但还没到这个地步。
她用的炭火，没有呛人的烟，但是像这样还有怡人香味的，却没有。
玲珑嗅了嗅。
“好香。”她说完，仔细再嗅嗅，“不过我还是喜欢道长的味道。”
“胡说八道。”元泓垂首，将放置在木盒里的茶杯拿出来。借着弯腰的功夫掩饰瞬间涌出的失态和窘迫。
“反正道长知道是真还是假。”玲珑丝毫不在意。
她看了一眼茶杯，“这些都太朴素了，回头我送道长一些我自用的。”
看来面前的人是不太常用这些东西，虽然收拾的都很干净，但却都古朴的利好，简简单单的，半点装饰都没有。
“送我？”元泓玩味的看她，“你自用的？”
“嗯。”玲珑见水壶里的水开了，伸手去提，才提起来，明白他话语下的那点玩味是什么。
“我用的东西，可好了。都是我自己画图纸，叫人去做的。”
元泓看她把那些摆好的茶盏都仔细用滚水烫一遍。
他于此道并不擅长，既然如此，那么他也就随便她忙碌了。
茶杯烫暖，另起一只茶壶泡茶，而且还不是取第一次的水，泡过一次，取第二次的茶水，才倒入茶盏里。
“可惜这茶还是有些陈了。茶香已经差不多散干净了。”玲珑低头忙碌，她专心致志。
“对了，前段时日，是不是有人冲出来冒犯你？”玲珑还记得苏惠那事。
她低头，雪白的后颈不自觉的从衣领中露出一段。元泓不自觉被那抹腻白所吸引，然而才来得及看上一眼，就听到她发问。
“冒犯？”元泓早已经不记得这事，他蹙眉思索，过了好会才道，“的确是有个疯女子突然冲出来。”
他事务甚多，早就将苏惠给忘记了，玲珑这么一说，才想起来。元泓并不认识苏惠，也只是将苏惠的那些吵闹当做一个疯女子的胡言乱语而已。
“她是你家的人？”
玲珑颔首，“算是我的堂姐，她阿爷是和我阿爷是兄弟。”
“不过她和我家从来不亲近。”玲珑说着，已经忙得差不多，把茶水递到他的手里。
元泓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那双手生的小巧细腻。
他曾经感受过，那双手放在身上的触感，不知如果他双手握住，又会是何感觉。
“难怪。”他接过茶盏，低头饮了一口。茶水还算烫，只能容下小口啜饮。
他性情其实很急躁，不管什么，但凡是想要，就想要立即到手。就算是饮食这些小事上，也是一样。茶水其实并不得他的欢心，这东西带苦味，除去夏日里饮用解暑之外，其他时候，他都是不碰的。
原本苦涩的茶水，入口之后，没有完全是他讨厌的苦，甚至最初的那一阵苦味也不是很浓厚，苦味散尽之后，反而泛起一阵阵甜。
“她说甚么了？”玲珑好奇问道。
苏惠缠上元泓，玲珑当然知道苏惠是冲着什么去的，自然不可能说她的好话。但她还是挺好奇的，苏惠到底说什么了。
“她说，你本性顽劣，说的一切都是骗我。”元泓说着，他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其实仔细想来，你堂姐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甚么有道理？”玲珑伸手转着手里的茶盏，这茶叶不是上好的，冲泡出来的茶水也不香，不合她的口味，喝了最初的一口，她就丢在那里不要了。
“你堂姐话虽然说的不好听，但说的还真是没有偏颇。”元泓低头喝第二口，喝茶的空档里他调侃也似的说了一句，“你的确油嘴滑舌的厉害。”
玲珑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直接扭头过去，不愿意搭理他了。
元泓之前在她手里失利了那么多回，难得有机会，自然是要扳回来。等到反应过来，心里都不禁有些愕然。自己竟然还真的和个十五六的少年一样，和她计较起来了。
“那道长觉得，我是在骗你么？”玲珑回首，眯起眼睛，满脸的不怀好意。
元泓伸手去拿她手边的茶壶，“这个只有你自己知道。”
玲珑可没有那么容易气馁，更何况两人纠缠的时候，她可是深深切切的感觉到他的悸动。
“那道长到底是希望，我是骗还是不骗你？”
元泓眼眸微动，看了她一眼。玲珑含笑回望，两人对视小会，他却侧首看向了一旁。
“我和这位堂姐并不对付，当年我差点死在她阿娘手里。说是一家，其实两家人势同水火。她不管说我甚么难听的，我都不奇怪。”
元泓抓住她话语里的关键，“你差点死在她阿娘手里？怎么回事？”
玲珑摇摇头，“往年旧事罢了。也没甚么好说的。”
元泓眉头皱起，他还想再问，却见玲珑笑嘻嘻的，“道长在关心我？”
“不是。”元泓飞快的否认，“那你欠了我两次了。”
“啊？”玲珑一下愣住。
她双目微微睁大的模样，很好取悦了元泓，甚至心情都好了起来。
“甚么两次啊？”
元泓给他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只有苦味的茶水到了此刻，在嘴里泛起一股别样的甜。
“一次你被我所救，另外一次，则是你堂姐的冒犯。如此算来，你前后一共是欠了我两次。”
玲珑目瞪口呆，没想到他竟然还能这么奸商。
“前一次还好，的确是救命之恩。可是我堂姐的账也算在我头上？”玲珑不乐意了，柳眉倒竖，直接绕过来，一定要和元泓算个明白。
“她和你是一个姓氏，也是一家人，难道不该算在你头上么？”元泓心情大好。
“这怎么能一样！”她急了，伸手就要拉他。
手伸出去，在触碰到他的瞬间，他空着的那只手翻转扣住她的两只手掌。
他一只手就轻松的将她两只手收入掌内。
“她是你族人，自然是一样。前后两次，你要怎么还？”
眼下天气炎热，他握着她双手，掌心在她手背上厮磨。他掌心和指腹上全是一层老茧。在细嫩的肌肤厮磨，带起一层轻微的疼痛。
“道长？”玲珑察觉到他的异样。
元泓没有答话，他只是喝着他手边的茶水。
他只是虚虚的握住她的双手，并没有实在的握紧，她还是有不少可以活动的空间。玲珑翻转了下手掌，手指轻巧的在元泓的掌心里轻轻划了一道。
手指划过，在掌心里激荡出一阵轻微的酥麻。
元泓飞快抬眼，正见着她满脸得意洋洋。
他不放开她，也没有压制她动作的意思。只是去提茶壶，继续为自己倒茶。
谁知再倒，茶水已经空空。
“我那儿还有一杯，道长要么？”玲珑说着，起身来。他握住自己的力度原本就不大，只要稍稍用力，就可以轻易挣开。
她把自己喝的那杯茶端来，送到他面前。
元泓低头就看见，那瓷盏上浅浅的一个唇印。因为她还没出嫁，所以所用的脂粉全都是清淡的，就是双眉也是稍作休整，再描画出轮廓。自然是不能用浓艳的颜色，口脂只有淡浅的一层色，贴在褐色的瓷盏上，若不仔细，恐怕也察觉不了。
元泓直接把瓷盏放在桌上。玲珑瞧见，也不恼，“对了，我的橘团，道长可还有好好照顾？”
元泓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她留下的那只猫儿。
“你终于想起来了？”
玲珑吐了吐舌头，“当时走的时候，觉得道长那里实在太过冷清了，就把橘团留在那里了。”
“我想，它和我呆了那么一段时日，性情和我也有几分相似，留它在那里，就如同我还在道长身边一样。”
霎时，他的呼吸声都变了。
“它挺好的。”元泓道，“不过现在怕是不记得你了。”
玲珑眨眼，每次眨眼里都满满的是狡黠，“不记得我了？那我再去几次，让它好好想起我，道长说怎么样？”
“你若是想的话，那么随意。”
玲珑嗯了几声，“好，那就一言说定了。”
门板上被敲了几声，外面传来楼璨战战兢兢的声音，“郎君，那个……那个大王……”
“道长还和诸王有往来么？”玲珑笑问。
元泓点头，“有亲戚关系，相互走动罢了。”
玲珑点头，在汉化之前，诸王和鲜卑勋贵通婚。到了现在，还是有不少宗室和鲜卑勋贵通婚。
眼前人和宗室有血缘关系，也很正常。
和玲珑说完话，他看向合着的门板，“有话进来说。”
楼璨见自己打断了元泓的好事，心下不安，听到要他进去，更是小心翼翼。他进去，头都不敢抬，几乎垂在胸前，生怕自己不小心又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大王那边派人过来，说是有事要请郎君回去商量。”
元泓颔首，“我知道了。”
“道长要走了？”玲珑问。
元泓迟疑了下，还是点了点头。
玲珑叹了口气，明明再平常不过的离别，也被她这一叹气，手染上了几分怅惘。
“我还没和道长相处多久呢。”
美人惆怅，屋内的气氛都为之一变。元泓微微张口，最后只是说出一句话，“以后还是能相见。”
玲珑得了这么一句，立刻反问，“那么在甚么地方，甚么时候？”
玲珑也不知道除去千秋寺，还能在哪里找到他，贺若家她也去过，可是贺若家都说他不在。
这也是，哪怕道士可以在家修行，可到底是出世修道，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呆在家里。
“我会将我修行的地方告诉你。”元泓望着她道。话语里竟然也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缱绻。
楼璨他恨不得躲到门缝后面去。之前他打搅了两个的好事，他还记得。现在两人又这么黏黏糊糊的。楼璨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发出个什么声音，又打搅了他们。
那位貌美小娘子会不会发怒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郎君不可能和之前一样，那么容忍他了。
这种事，只要是个真男人，哪里会容忍一而再再而三的打扰。
玲珑伸手轻轻抓住他的袖子，“道长叫一声我名字吧。”
元泓看过去，眼露疑惑。
“名字问出来，就是用来叫的。道长总不能问了我的名字不用啊。”
玲珑抓住他的袖子，眼前的人眼眸如琥珀剔透。
“莫要胡闹。”元泓抬手，袖子从她的手里抽出。
玲珑见他是不肯如她的意了，直接往外走了。
显然她是生气了，踩在地上噌噌作响。
楼璨守在门口，人已经在外面蹭了。那个小娘子走的时候，楼璨感觉到室内的气氛平白无故的冷了许多。
外面明明是艳阳，晒得人燥热难耐，但楼璨却生生得打了几个寒颤。
“郎君……”
“去令人备马。”
楼璨如获大赦，立刻领命而去。待到楼璨那沉重到吓人的足音远去，最后一点都听不到之后。
元泓才动了动。
十年修道，自诩心如止水。没想到，最后堪不破的，反到是他。
那是诱人的妖精，妩媚的狐狸。
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心墙，此刻已经不如以前那样固若金汤。他知道她不怀好意，可还是忍不住。
明知不可为，却如同着迷似得，经不住她的诱惑。
所谓的道心坚韧，此刻也是岌岌可危。
他站起来，衣袖和肩头上，还残留着她身上的乳香，丝丝缕缕，如同丝线，将他浑身上下都缠绕住，密不透风。
可自己竟然有几分乐在其中。哪怕知道应该挣脱出来，可还是沉迷。
太上清净经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经文在心中过得极快，可是再过几遍，却还是没能让他心静。
元泓弯腰下去，拿起玲珑留在案上的茶盏。茶水此刻已经凉了，散发出一股浅淡的苦香。他迟疑了下，贴着那浅淡的唇印，将那盏茶水一饮而尽。

第26章 心愿
玲珑从元泓的禅院中出来。芍药在那里等着，见玲珑出来，赶紧迎上去。
“九娘子可好？”芍药其实不放心玲珑一个人进去。哪怕那个是个出家修行的道士，但说到底还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年轻男人，男人都好色，几乎无一例外。自家九娘子青春貌美，要是那道士见色起意怎么办？
芍药满脸忧色，上上下下打量玲珑。
玲珑除去身上出汗，把内里的中单给打湿之外，没有其他的不妥。玲珑面颊红扑扑的，她正青春年华，哪怕脸上不上半点脂粉，也依然肤白如雪，肌肤散发着莹润的光泽。简直美不胜收。
“好。”玲珑笑眯眯的答了芍药，“简直好的不得了。”说着她就往外面走。
“九娘子和那位道长……”芍药跟在后面吞吞吐吐。
芍药十一二就跟在玲珑身边，到了现在完全就是玲珑的心腹。玲珑的事，除非玲珑自己授意，不然芍药一个字也不会往外透露。
“他呀，真可爱。”玲珑说到元泓，忍不住扑哧笑出来，“别看他满脸正经，和得道的神仙似得，可是可爱得不得了。”
她想起元泓的反应，笑的前俯后仰。
芍药在后面听着，觉咂出这话里的不对劲。玲珑自从长成之后，爱慕她的儿郎不计其数，其中还有不少还送上门献殷勤。
可那些儿郎不管如何费劲浑身解数，也没见得能得玲珑半点青眼。现在她对着那里头的道士这样，芍药百思不得其解。
“你不知道。”玲珑看一眼芍药，就知道芍药心里在想什么，“我最喜欢的就是他那个正经样子了。”
玲珑没有办法和芍药诉说禁欲的诱惑，她只是笑着，脚步轻快，浑身上下都冒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欢快劲头。
“那九娘子没有……”芍药急急问道。
这年月姑娘们都热切奔放，再加上朝廷急需人口，都下旨男女相奔了。婚前也不在意什么，有厉害的小娘子，见到上心的郎君，甚至命令周身侍女把男人捆起来，和他共度春宵。也不管是不是同姓。
玲珑若是真有意，做出什么来，那也完全拦不住。
“没有。”玲珑从身后小侍女手里接过团扇，“我怎么可能做这个事。”
“让他得手太容易了，到时候他就不当回事了。”玲珑摇了摇团扇，话语之中一言三叹，似乎颇有感叹。
芍药在后面听着，脸都快要皱成一团了。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家九娘子这话，可能要那位道长说，才合适一些。
“我们去东西两市走走去。”玲珑心情大好，不急着回去。
芍药一切以她为主，自然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东西两市就是做生意的地方，洛阳城方方正正，城内又划分了不少里坊。东西两市就是里坊里专门开辟出来，供人做生意的地方。
东西两市要到中午之后才开市做生意，到了傍晚就要关市。
对于玲珑这种贵女来说，两市里头的东西算不上什么上佳，但胜在有趣。
玲珑在外逛到快要关市了，人才回家。一进门，就有人来禀告，说是苏选一家来了，现在正在堂屋里。
玲珑听后直接走到堂屋上，果然见到苏选一家子都在。苏远夫妇坐在上面，不知之前说了什么，苏远的神色有些不太好，手里端着水慢慢的喝。
而沈氏坐在苏远旁边，满脸似笑非笑。
“阿爷阿娘。”玲珑上去，声音甜脆脆的和父母打招呼。
“夭夭回来了。”苏远笑道，他放下手里的茶盏，“刚刚跑哪里去了。”
“去千秋寺了。”
她话语落下，看到那边苏选身边的妇人，神态不自然了起来。那妇人就是林氏，林氏年岁比沈氏还要小一些，不过可能是这些年过得极其不顺心，人看起来比沈氏还要大很多，站在一块似乎是两辈的人。
“跑的一身汗，坐着吧。”
苏远让玲珑坐下，玲珑大大方方直接坐到沈氏右手边的那张宽敞的坐床上。她才坐下，就有侍女将冰镇好的瓜果送到她的手边。
玲珑挑嘴，嫌弃加了蜂蜜的酪浆喝了容易发胖长虫牙，所以那些时兴的饮品一概不碰，牛羊奶只喝煮过的，不放任何蜂蜜，水果也只吃新鲜的。其他的一概入不了她的眼。
她喜欢吃青齐的桃，关中的樱桃。她一回来，就有人给她准备好了。
当季的瓜果放在冰水里湃好，切成了小块送上来。玲珑也不客气，直接拿了放在一边的小银叉进食。
“二郎，难道真的是半点办法都没有了？”苏选看来是急了，也不管侄女还坐在这里就开口问道。
苏远眉头皱了皱，还没说话，苏选又急急道，“现在我们兄弟，二郎你是大有出息了，但是咱们苏家，多出几个做官入仕的人才好。你我都是兄弟，应当互相扶持。到时候就算二郎你有难处了，不是还有我这个兄长可以帮衬你吗？”
玲珑听到苏选那话，一口蜜瓜顿时呛在了喉咙口里，顿时咳嗽的上气不接下气。沈氏吓了一跳，亲自过来，给她拍背。
忙活了小会，玲珑呛在喉咙里的那口瓜给咳了出来。她眼角挂着泪，一半是被呛的，另外一半是被苏选那话给笑的。
这个伯父和自家虽然说是亲戚，可是从老夫人在世开始，就一直不和睦。老夫人在世的时候，喜欢长子，对玲珑父亲苏远却并不很喜欢。苏远自小有主见，对母亲的话并不是百依百顺，而老夫人也根本拿幼子没有任何办法。
久而久之，老夫人偏爱听话的长子，厌恶苏远夫妇。后来更是心偏的根本没边了。
慈母多败儿，这话并不是说说而已。苏远没有老夫人的偏爱，出外打仗建功立业，什么事都没有耽误下，反观苏选，却是被老母禁锢在身边，做点什么都做不成。又被老母给宠坏了，好高骛远，眼高手低。
“阿娘，来要官的？”玲珑靠在沈氏身边，在她耳畔，用只有母女两个才能听到的身量问。
沈氏微微颔首。
玲珑算是有些同情自己的父亲了。
这个伯父，根本没有半点才能，推荐人做官，除去那些百年簪缨的世家之外，其他人多少都要避嫌，还更别说举荐这事，一旦被举荐的人出了差错，举荐的人还有连带责任。
看来她的这位伯父真的老糊涂了。
苏选根本不在意这边的玲珑，“二郎，行还是不行，你给一句准话！”
“大伯这话说的，的确很有道理。”沈氏一手在玲珑的背上不急不慢的拍着，回头过来和苏选说话，“只是做官这事，并不是我家夫婿一个人就能决定的了。”
“朝中人才选拔，由朝廷里的大中正来掌管。”沈氏说着叹了口气，“要是夫婿在吏部任职就好了，可是吏部是宗室，就算是想要使力也没办法使。”
国朝汉化之后，采用的是汉人的九品中正制，除非是家里有人担任负责发掘人才的大中正，又或者人脉甚广，不然想要做官，委实有些难。
“我当然知道，若不知道这个，我也不会来求二郎了！”苏选吹胡子瞪眼睛，以前他吃了沈氏给下的不少绊子，只是沈氏掩饰的好，他只当面前的这个貌美弟妹根本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二郎，二郎你一定要给我想个办法！我这一大家子，若是我一直都是白身，恐怕也不好看不是？”
“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想。”沈氏开口道。
一下苏选的眼睛就亮了，“现在的大中正是宗室，走宗室的路，多送金银珠宝，总可以打开个口子，不过听说七娘前段时日，在千秋寺给冒犯了个贵人。”
苏远都向妻子看过去，满脸惊讶。
“这个，我不是过来赔礼了么？”苏选的气势顿时就矮了一截。
“大伯说的，那是家事，可是那位贵人呢？”
“不是还有二郎么……”苏选心虚道。“有二郎在，还有甚么办不成的事？”
可是这份心虚到底只有几分，想起这位好弟弟，苏选的底气顿时足了起来。
“大伯，我今日去了，专程为了堂姐过去和那位赔礼道歉。”玲珑在沈氏身边突然开口。
这下所有人都看过去，苏远更是满脸惊愕。
“我说明来意，那位说了，佛门清净地，竟然遇见那事，就算他肯大人大量，恐怕佛祖也不肯，”玲珑说着，泫然欲泣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趴在沈氏身上哭起来。
“你去找那位了？”
玲珑连连点头，苏选连忙打听，“那位是甚么人？”
苏选并不知道苏惠冒犯的到底是什么人，但是能让见惯了达官贵族的长秋寺主持都能称一声贵人，可见身份真的不一般。
“还能是甚么身份，难道大伯心里当真猜不到？”沈氏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要不是有七娘那事，恐怕大伯的事早成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
苏选的脸色顿时涨红，他狠狠瞪向身边的林氏。林氏开口自辩，“这，这和我无关，又不是我让七娘……”
“知女莫如母！那时候你就和她在千秋寺里，知道她是个甚么性子，难道还不知道叫人看住她么！没用的东西！”
玲珑抬起袖子装哭，她两手都趴在沈氏身上，肩膀微微抽动，看着是不甚柔弱的模样，其实她趴在那里暗笑不已。
林氏撺掇苏选来苏远面前胡闹要官，没想到局势翻转成眼下的样子。还被当着沈氏的面被斥责一通。又羞又恼，但没法辩解。
沈氏冷眼看着，“大伯天色不早了，还是先回去吧。到时候宵禁了可就不好。”
苏选在弟弟一家面前，丢了脸，站起来就往外走。林氏走的时候，侧目看了沈氏母女一样，正巧见着玲珑对她一笑。
林氏牙关咬紧，跟在苏选身后走了。
“夭夭。”见着兄嫂走了，苏远起来，看向妻女。
当年老夫人偏心偏得都要到天上去，再加上女儿小时候那事，兄弟之间没有拔刀相向，已经是很不错了，更别提还有多少兄弟情在。
更何况苏选根本就没有多少才能，就算费了力气弄了个官职给他，恐怕也会做砸。只是面上还有一层兄弟名义在，他也不能真的和市井一样，对着苏选破口大骂，把人给赶出门，很多话只能让妻子来说。
“辛苦月娘和夭夭了。”苏远知道那话半真半假，但妻女两个算是真费了心思。
“也没甚么。”沈氏笑了笑，“现在这么一趟，能消停好会。”
苏远点头，“希望这次他能消停，若是还不行……”
“还不行，那就给他一个微末小官，丢到外面去。”苏远做了决定，他本来就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性子。如果这个兄长真的做出什么事危及到自家，那么苏远就让这个兄长永远都回不来。
沈氏听着，笑了笑，“好了，都是自家兄弟，既然走了，那么就不要再提了。”
“对了，夭夭真的去千秋寺找那位贵人了？”苏远问。
女儿的性子他最清楚，她从来不会只说假话，只会半真半假。那话里请求对方原谅是假，但是见过一定是真的。
玲珑这段日子经常往千秋寺跑，她不好佛，更不信佛。这几日去寺庙的次数，简直比前几年加在一起的都多。
“是呀。”玲珑毫不犹豫的承认了，“七娘在他面前说我坏话，又是我救命恩人，自然是要去说明白的。不然误会我怎么办。”
“夭夭你……”苏远看玲珑这样，不由得开口询问。追求玲珑的男子不可胜数，但从来没有见她对哪个人那么上心过。
“没有。”玲珑干净利落的否认，“阿爷想甚么呢，儿看起来像是那种和男子有私情的人么？”
她满脸正色，说的苏远愣住。
沈氏哪里看不出端倪，径直在女儿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连阿爷都戏弄！”
玲珑哈哈笑，“阿娘，不要拆穿儿嘛！”
苏远长长呼出一口气，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女儿真是越来越大了，心思连他都不告诉。
“夭夭大了，有自己的思量很正常，不过要是真有了中意的人，还是要告诉爷娘，让爷娘来为你参看。”说着，苏远低头下来，“这夫婿最主要的还是品性，容貌和出身都没有品行重要。”
“知道了。”玲珑甜甜道。
身后的沈氏默默的看了一眼，这话女儿到底听进去多少，还真不好说。
沈氏押着玲珑回房，在外面野出了一身汗回来，又是骑马又是到处乱走，在家里靠着冰山，身上湿透了的衣衫干了之后就懒得去换衣裳。
玲珑的这个坏习惯真是让沈氏头疼的厉害，押着回房，盯着让侍女们给她沐浴更衣。沐浴用的热水，里头还加了点红花，免得她到时候受凉下个月月事肚痛。
玲珑在浴桶里，被红花汤泡的额头冒汗，最后换了干净衣裳。
沈氏坐在外面，见她终于出来，把早就备好的姜汤往她手里一送，“喝吧。”
姜汤温热，喝下喉咙满嘴的辛辣。
“你见的那个郎君，是个甚么性情？”沈氏问。
玲珑披散着头发，听到沈氏问，“阿娘也问起这个了？”
“问一问而已。”沈氏心里也有些好奇，那个救命恩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她也曾起过和夫君一起上门拜谢的心思，可是都被对方派人谢绝。到了现在沈氏连那位恩人的面都没见过。
这么大的一个恩情，总要拿甚么来谢。可对方姿态做足，既不要珠宝，更不要他们夫妻的千恩万谢。好大一个人情欠在那里，哪怕说是不用放在心上，也够叫人辗转难眠。
沈氏还真有几分好奇，那位恩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其实还好。”玲珑想起元泓那一幅清冷模样，忍不住闷笑。
“他呀闷得很。想要甚么，都要压着不说。那模样可可爱了。”
沈氏坐在那里，一下僵住。她看玲珑好半会，“那，他的底细你知道不知道？”
玲珑满脸奇怪，“我要知道他的底细做甚么？”
沈氏目瞪口呆。
“他对我有没有意思，我不知道。既然如此，那么就等他自个说了。他要是不说，就算问来，那也没有甚么意思。”
“这种事总要一点一点叫他心甘情愿才有意思，不然就算问，若是不愿说，岂不是不美了？”
沈氏听得整个都僵住了，她一把把女儿抓到面前来，玲珑依旧是满眼清澈。
以前沈氏总以为玲珑被他们夫妻养成了娇娇，一不小心，很有可能就会被外面的男人欺负了去，不过现在看这样子，反而是她占了上风。
沈氏心下着实复杂，不过想了一会，还是决定暂时放手。反正谁没有个年轻的时候。与其女儿被别的男人欺骗，她倒是宁愿女儿坏点。
“你呀，还是要小心。要是把人给逼急了，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
玲珑吐吐舌头，心里思量一圈，自己应该没有把人给逼得太死吧？
因为在外面玩了一整天，哪怕面上看不出来，可是用了晚膳之后，就开始昏昏沉沉。玲珑长发还没完全干，不敢立刻上床睡，只好趴在坐床上，抵抗不住那股浓厚的困意，玲珑还是睡了。
睡梦里，竟然全都是那人口是心非的可爱模样，简直让她爱的不得了。他越是羞涩躲闪，她就越是兴致勃勃。
玲珑是笑醒的。
守在一旁的芍药有些好奇，“九娘子这么累了，还能做梦，梦见甚么了呀？”
“梦见个大美人。”玲珑趴在隐囊上，身后长发披在后面，她才从睡梦中醒过来，却依然舍不得醒过来。
“可好看了。”她闭着眼噗嗤一笑。
王府的夜里，比起山上，多出那么一点人气。可那份人气也不是元泓喜欢的。自从回到王府之后，平原王像是要将这么多年欠元泓的一同补回来，不仅让元泓在他卧室侧旁起卧，还领着他到处拜访其他宗室。
同时，贺若氏的忌辰也准备起来。
平原王对发妻，心中有愧。当年简直就是祸从天降，而贺若氏的离世，更是打的他措手不及。
以往的忌辰都是贺若家一手包办，平原王想要插手，都被贺若家的人给挡了回去。贺若家今年因为元泓归来，想着有用得着平原王的地方，这才没有把人给拒之门外。
平原王头一次操办，格外卖力。
“大郎过来看看，这些是不是够了？”平原王把手里的单子交给了元泓。
元泓接过来，他大致浏览一遍，“可以了，已经尽善尽美。”
平原王摇摇头，“还不够，说实话，我对你阿娘，亏欠了许多，这一次，不管如何，都想尽善尽美。”
元泓颔首，“阿娘在天之灵，想必也一定能体谅阿爷。”
平原王苦笑，“你阿娘若是知道，恐怕是要把我给狠狠骂上一通。”
说罢，他坐在那里叹气，他和贺若氏是原配夫妻，又生下了长子，情谊不是徐妃能轻易比得上的。
“你既然从山上下来了，那么就留在洛阳好了。”平原王道。
“修道哪里都可以修，但你也已经成人了，不能真的沉湎此道。”
元泓放在膝上的手动了动，道了一声是。
平原王还以为他还会拒绝，听他答应，简直大喜过望。
“只是……儿希望依然能修道。”
只要长子能下山，别继续在山上，平原王还有什么不答应的。
消息送到了徐妃手里，徐妃听说后笑了笑，“他是个聪明人。”
乳母张氏在一旁听着，“王妃？”
“他知道，现在情形于他不利，竟然想要借着修道来避开锋芒。”徐妃说着，手指转动着手下的杯盏。
“王妃的意思是……”
“当年的事，他一直都记着呢。”徐妃细白且保养得宜的手指在杯盏上摩挲，“我还奇怪，这么多年，他还记得不记得，毕竟那时候他也记事了。生死这么大的事，果然是不可能忘记的。”
张氏脸色微变，“王妃？”
“当年若是我再狠点心，看着他断气的话，恐怕也没有这么多的烦恼了。”徐妃说着，思绪陷入回忆里。
当年元泓落水险些淹死，是徐妃做的。
贺若氏一死，贺若仪杀了徐妃的父兄，她的父兄没有一个被放过，但是朝廷给她的说法却是，是山贼所为。不是傻子，随意哪个人都能看出来，此事到底是谁做的。堂堂东海徐氏，竟然被欺侮到如此地步，甚至还死无全尸。
家中父兄被斩杀殆尽，老母也因为悲痛不久就撒手人寰。徐妃那段时日可谓是浑浑噩噩，那日在乳母的劝慰下，勉强强打精神出来走走。在王府园林里，看到元泓一个人落单，想起自己惨死的家人。徐妃故意遣散左右，伸手就把元泓推入池中。
落水的声音引来附近侍女的警觉，徐妃受惊逃走。
元泓被救起之后，贺若仪亲自带人打上门来，在王府内横冲直撞，把元泓带走。徐妃战战兢兢了一段时日，她父兄都已经死绝了，其他族人恐怕也不会为了她出头。
结果几年过去，贺若家没来人，还来了元泓出家修道的消息。她只当做那时候元泓年岁小，或许不记得了。
现在回过头一看，元泓恐怕并不是记不得了，他不仅记得，还记在心里。
“王妃，现在大郎君既然想要修道。那么以前的事，就那么算了吧。”张氏劝道。
徐妃摇头，“若是他真的忘记，那也罢了。现在他分明就没有忘记。现在大王还没有想朝廷请立世子。我怎么能放心？”
“可是现在四郎君才是嫡子，大郎君就算在，那也不算甚么。”
徐妃冷笑，“大王若是能指望，那么天下谁都能信了。阿张难道还不记得，当年贺若氏欺人太甚的时候，我父兄被贺若仪所杀的时候，他可曾为我说过一个字？！”
张氏哑口无言。平原王和贺若氏少年夫妻，情谊不是后来被先帝逼着娶的徐妃能比得上。当年徐妃入门的时候，王府内外全都掌控在贺若氏手里，上下内外都听贺若氏的。徐妃在王府里政令不通，完全被架空。
更何况贺若氏对她气焰嚣张，从来不行礼，就算见面了，也是拿背对着她，完全没有一点身为侧妃该有的样子。找平原王哭诉，平原王心都偏到没边了，只说贺若氏已经掌管内外多年，她应当敬重贺若氏才对。
她是先帝下诏册封的王妃，临到头，竟然要敬重侧妃。
后来贺若氏身死，平原王痛不欲生，如丧考妣，对她父兄殒命的消息，根本就没有半点言语。那时候她没了父兄，悲痛欲绝，对上本该最亲密的夫君，待她却连最陌生的路人都不如。
“我那时候就知道大王心里就有个贺若氏。我在他看来，哪怕有先帝诏令，也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人而已。这么多年，我努力经营，想要把贺若氏从他心里去掉。看来还是不行了。”
这些年，徐妃贤惠大方，给平原王纳了不少美妾。原本算计，贺若氏再好，也不过是个死人。死人是永远都比不过日日夜夜陪在身边的，活生生的人。
娇妾贤妻陪着，等到十几年过来，恐怕自己都记不得没了的人是什么样子了。
徐妃早就打算好了，只是平原王执意接回长子，让她颇为意外。
“何况，大王一直不向朝廷请立世子，世子一日不立，那么一日就没有定下来。别忘了，鲜卑旧俗，长子为尊，对这些嫡庶，不怎么在乎的。”
徐妃说完，站起来，“回来也好，既然回来了，就比之前好办的多，以前他在贺若家的地头上，不好插手。现在在自己跟前了，不就好办了？”
忌辰那一日，来的飞快。
忌辰平原王特意办的格外盛大，一共分两场，一场王府，另外一场则是由百来名僧人集体在寺庙里为贺若氏诵经祈福。
王府里，平原王亲自领着元泓，跟着贺若家的其他一道人守着。
平原王看了一眼下面的那些庶子庶女，没见到元洵和元彩月的影子，眉头不由得一皱，转头就去问徐妃，“怎么回事，四郎和六娘呢？”
徐妃柔声答道，“今日四郎和六娘都入宫了。”
“今日家里这么大的事，你竟然让他们入宫了？”平原王蹙眉质问。
“大王，这……”徐妃头都低下去几分，“四郎都快要十五六了，这个年岁应该多留在陛下身边，还有六娘……”
“家里这么大的事，他们应该在家里跟着父兄一块，入宫甚么都可以。”平原王不满道。
贺若仪的几个儿子看了，互相瞟了几眼。
徐妃连连道是，说这就要人把元洵和元彩月给叫回来。
元泓在一旁突然开口，“阿爷，这时候，就算人回来了，恐怕时辰也已经耽误了。何况阿娘并不是王妃之尊，实在没有必要让所有的弟妹都赶过来。”
平原王闻言，满脸的愧疚。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又拍，
“是阿爷对不住你们母子。”平原王言语之中愧疚越发厚重，他看了一眼贺若家来的人，“我们开始吧，四郎和六娘既然不在，那么也不必等他。两个没有孝心的兔崽子，在外面也就在外面了。”
徐妃原本平静的面庞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侧首看向元泓，但元泓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眼里也是古井无波，根本无处窥得他的半分情绪。
贺若仪来的两个儿子点头，“一切都听大王的，反正那两位原本也不是我们阿姊的孩子，来不来都无所谓。”
平原王点头，立即宣布法会开始。
平原第一次操持发妻的忌辰，几乎使尽了浑身解数。排场不说，王府里能排上号的人劝都来齐了。
元泓今日换下了道袍，穿上了孝服，在母亲的灵前叩拜。
徐妃也和平原王一道，对着上面的贺若氏灵位叩拜。
也不知是不是贺若家故意的，平原王和徐妃说的就是，希望她在贺若氏面前能持卑礼。
徐妃照做了。
贺若家的人的目光时不时扫在徐妃身上，没有发现徐妃浑身上下有一丝可挑剔之处，颇有些失望的回头过去。
徐妃既然出来了，自然不可能让贺若家的人挑出她半分错处。
平原王之前说的，她不仅做到了，而且还做的比平原王吩咐的还要好。
就算是平原王对徐妃这番姿态，也颇为满意。
法事一共办了好几日，几日之后，法会结束。
徐妃内内外外忙了九天，等到王府里的法会完了之后，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被拆散了似得。
她被侍女搀扶回房，叫过张氏，“那个身边也应该插放人了，之前忙着给那个死鬼办法事，都没来得及。”
张氏踌躇了一二没有立即回话，徐妃一面叫侍女给她捶腿，一面回头过来，满面奇怪，“怎么了？”
张氏听徐妃问，这才答，“王妃，大郎君根本不住在王府里。”
“刚刚听人送来的消息，说是大郎君到别邸去了。”
徐妃闻言笑起来，“父亲还在，做儿子的竟然搬出去？传出去，他恐怕是连王位的边都别想摸了！”
张氏见徐妃满脸笑意，不得不又加上一句，“是大王将那处别邸送给大郎君的，说是用作修道之用。”
徐妃脸上的笑僵住。
元泓和平原王说的想要去修道，并不是只是说说而已。
平原王不会放好不容易下山的长子回山上，特意给他一处宅院，改成了清修的道场，让他入内修行。
父母在有私财是大罪，但若是父亲特意赠予，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玲珑在马车上，她刚刚入南坊没多久，明明还是大清早，可是道路两旁树木栖息的蝉，一声接着一声，简直嘶声力竭。
“真的是这里？”玲珑问芍药。
芍药坐在玲珑身边，手持团扇给她扇风，“错不了，来的人是这么说的。”
前段时日，苏家门口来了人，送了一个木匣子到玲珑那里，玲珑打开木匣子，里头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名。
玲珑左右思忖，只有那个人才会给她送来这个东西。她之后又去了千秋寺几次，都没有见着人。
毕竟是个道士，就算为了母亲的忌辰，去过几次，也不可能真的常常到和尚庙去。
玲珑立刻明白了。
今日她起了个大早，仔细梳妆一番，和沈氏说是要出来玩，直接奔着上面说的地方去了。
马车停下来，想必是到了。玲珑下车来，看见那宏伟的门庭，吓了一跳。
她还没见过修道还在这么豪气的宅院里修道的。
玲珑带着人进了门，大宅有好几进，不过人却不多，除去洒扫的几个人之外，根本就没有多少人。偌大的宅院被那些稀稀拉拉的人，衬显得有几分寂寥冷清了。
带路的仆役把她带到一处房门面前，就躬身退下了。
芍药等她带来的侍女，已经被安置到别处。现在前后除去她之外，再无别人。玲珑推门而进，正好看到他在门内。
他今日换了灰色的道袍，在団蒲上打坐，两手捻起，手背靠在双膝上。
今日他又换了一身道袍，道袍依然是天水碧的颜色。玲珑提着手里的木匣走进来。他似乎对身后的动静一无所知。依然坐在那里，仔细听，似乎还能听到他在念什么。
她走过来，走到他身边了，也依然没有见到他有半分动作，玲珑把手里的木匣放到一边。
“道长。”玲珑开口了。
可是打坐的人似乎已经入道了，对她不闻不问。
玲珑蹲在那里，见他没有动作，先是斯条慢理的靠在窗台那儿吹了一阵子的风，等到风都把身上出的汗给吹干了，也没见那边的人有什么举动。
玲珑奇怪了，她提着裙子走到他跟前蹲下来，和刚才一样轻轻叫了一声道长，还是没见他有任何的举动，她耐心不错，可以和眼前人来来回回的纠缠，但是也本性顽劣。
他不动，玲珑干脆整个人就靠了上去。靠近了，那股柏木香，便从他身上盈盈袅袅的传来，那股香味，在他身上几乎没有变过，一如她初次所感觉到的那样。
轻薄却如有实质，这熏香淡淡的，一如他的人。
她见他打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入了定，闭绝五识。
玲珑坏笑，她坐在他跟前，过了一会，突然膝盖抵在地上，整个人都坐起来，扶着他的双肩，唇就停在他的额上。
嫣红的唇并没有直接亲上去，而是和他肌肤之前留了一丝空隙，绵暖的呼吸吹拂在他的肌肤上。
如春风温柔喜人，又如夏日里不告而来的飓风，在心头狂乱暴虐，乱人心智。如何挑拨人心，尤其是男人，于玲珑来说，简直就是天生具来的本事。
她扶着他的双肩，唇缓缓移动，却不实实在在的落在他的身上，只有那缠绵诱人的呼吸，在肌肤上缠绵悱恻。
当她的唇快要挪动到他的唇上的时候，原本一直闭眼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双眸清亮，眸上罩着一层光，原本就是极好看的眼眸，俊眉之下，越发的能夺人心智了。
她不受控制伸手就抚上了他的眼眸，浓密的眼睫在她的掌心里轻轻扫过，让她心底都开始痒了起来。
手指从他眼眸上挪开，他眼眸重新睁开，望着跟前鲜妍到了极点的少女。她
她唇齿微张，忽而靠的更近，似乎就要吻了上来。
然而唇只是虚虚的在他姣好的那张檀口上一拂，就迅速拉开了距离。
她迅速向后退，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她就退到离他有两臂远的地方。
元泓眸底的恍惚和朦胧散去，“你方才在做甚么？”
玲珑今日穿了大红的衣裙。衣裙是新做的，艳丽非常，大红的衣裙过于热烈，非得容貌艳丽者压制不住，一个弄不好，就会被被衣裳给压下去。
玲珑却没有，她今日做了稍微浓艳的装扮。那妆容是洛阳里没有见过的，头上长发半梳，留了一截披在身后，眼角浅红，唇却和身上的衣裙一样红的艳丽。
她听了他的话，笑了起来，“道长是想我亲下去？”
还不等元泓回答，玲珑又笑起来，这次可真的是笑容恶劣了，一字一句从那张嫣红的樱唇里吐出，“我、偏、不”
元泓手指微抬，她得意的话语还没尽，她的手腕就被他扣住，转眼间，天旋地转，她整个人就完全落到了他的怀里。
手臂被他一只手稳稳的制住，浑身上下可谓是动弹不得。
“现在，还由得你吗？”
玲珑侧首看向握住自己肩头的手，碧色的广袖落下，露出那只白皙而有力的手，其中小指上戴着她赠予他的那枚银戒。

第27章 亲吻
玲珑简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肩头被元泓紧紧握住。玲珑自小学骑射，对此算是精通，身上也有几分力气，不过到了他的跟前，那点力气也算不上什么了。
玲珑动了动，立刻就被他镇压下去。
她侧首看了一眼紧紧握在肩头上的手，那只白皙修长的手上，戴着她之前赠予他的银戒。此刻戒指在汉人里并不流行，还是鲜卑这种胡人的东西，而且和鬼神扯上关系。苏家是汉人，她当时花了不少力气，才让母亲沈氏让人给她打造了这枚戒指。
戒指是照着她的意思做的，圆润的指环，上面雕刻有精致的藤萝，内里还有一行为她祈福的小字。做成之后，她没有戴在手上，而是用个朱绳子串了贴着心口戴着。
她送给元泓，也没有指望过，他会真的放在身上。现在却见到他真的佩戴在手上了，对玲珑来说简直意外之喜。
不过这意外之喜前面，还有个惊吓。
元泓握紧了她的肩膀，她在怀里露出一股格外无辜的姿态，尤其那双眼，如同最是无邪的小鹿，落入了猎人手里，还不知怎么回事。
手掌握紧，越发感受到她肩头的圆润，天热她内里原本就穿的薄，原本的细麻中单，都因为她贪图凉爽，换成了细纱的。薄纱极其薄，哪怕身上套了好几层，也依然能够看清楚她胸口上的一颗朱砂痣。
原本有外面的大袖衫遮掩，他一稍稍用力，怀里人就受不住那个力道。整个儿不由自主的就往他面前松，原本遮挡正好，也袒露了出来。
他只是瞟了一眼，眼睛就盯在那里。
“生气了？”玲珑怯怯问道。
元泓并不回答，只是低头看她。她被他卸掉了力道，露出了最柔软无措的模样。之前她还得意洋洋，正高兴于把他戏弄了一番。现在无措的动也不动。
看到之前娇俏又惹人恼怒的小狐狸，终于知道害怕。元泓内心里诡异的涌出稍许期待，期待她还能在他眼前露出什么模样来。
“你说呢？”元泓不答反问。
玲珑很是小心的瞟了他一眼，现在人在他手里，不比之前自由。自己若是有半点风吹草动，都会被他给镇压下去。
她只得又缓缓眨了眨眼睛，露出那么点惹人怜爱的神情，“我想，道长应该是生气了。”
元泓刚想笑，又听她道，“难道道长是真的气我没亲下去啊？”
元泓刚要扬起的嘴角，又僵在了那儿。方才她的芬芳尽在咫尺，只需她在靠近半步，就可亲密无间，可她偏偏就是如此，靠近了来，又忽而远去。
心底那只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终于伸出了利爪。待到反应过来，她已经整个落在他的怀里了。
他以前不是没有对她这么做过，可是以前，都是威吓，让她知道害怕，知道进退，不要再和之前那般举止。可是现在，他的心境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不是威吓，更不是让她知难而退，而是别样的，在心底里鼓噪的念想。
她太狡猾了，轻而易举的，就可以把他的心绪给搅和的一塌糊涂。而她明明知道自己做的好事，偏偏还能满脸无辜。
例如现在，她就是这般无辜可怜的躺在他的怀里。她越是如此，他就越要想要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甚至想要见到她慌张逃走，却无路可逃的样子。
这想法，在心下如同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另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巴，而后低头下去，鼻息交融，闻到她身上的那股馨香的时候，他心头像是重重的被捶了下。而后就停在了那里。
眼前的人艳光灼灼，尤其那双眼里水光闪闪，似乎像是被吓坏了。
玲珑躺在他的臂弯里，和他双眸对视。她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在这个炎热的天里，他愣是衣襟严正，内外三层。修长的脖颈半掩在交合的衣襟下，莫名多了好几分禁欲的快感。
玲珑眼眸下移，望着他的衣襟，心底生出想要把他这几层整齐的衣领给撕开的冲动。
不过这个现在是做不了的，她只能抓住他的衣襟，等着他下一刻的动作。
元泓将她包的更紧了些，怀中躯体柔弱无骨，明明是那么的纤细苗条，可在他怀里，却是半点骨头都触摸不到，似乎人在云端，看着这个美人。
玲珑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过了好半晌，玲珑听到他发问，“你是来考验我的道心么？”
玲珑不知他为何出此言，不过这话的确是她曾经说过，自然没有自打嘴巴的道理。
“道长若是这么觉得，那就是了。”
“不过道长当知道，里头也有我自己的私心。”
她的话语里，让他急促的抽了口气。
那如扇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眼眸里的涌动。他握在她肩头的手，轻微的颤抖。
玲珑感觉到了，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事，可是到底是什么，她一时半会也说不出来。
他低头下来，气息离她更近，可是再近，他的嘴唇还是还没有完全贴上去，和之前玲珑对他做的一样，虚虚的留着一线距离，只是这距离于玲珑是欲迎还拒，于他却是有别样的意义，他气息不稳，终于还是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道长怎么了？”玲珑轻声问，她心底有些失望。
这样出色的男子，哪怕只是身体，也能让她无比的欢喜。他似乎在纠结什么，难道是因为他出家人的身份？
元泓慢慢拉开和她的距离，他贪恋她身上的那股馨香。但不行，他不能这样。
他的手还握在她的肩头上，依依不舍，不肯放开。
“你起来吧。”他道。
玲珑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手，“道长的手还在我身上呢。”
妖精就是妖精，善于迷惑人心的小狐狸才得了一点自由，就立刻抓住了机会。
元泓当然知道要放开她，可是那温暖的触感让他不想放开。玲珑突然伸出手臂，勾住了他的脖颈，嫣红的樱唇直接吻在他的双唇上。
突如其来的偷袭，令元泓竟然有一瞬不知如何反应。
玲珑轻含住他的唇珠一吮，只听到他抽气，却没有接下来该有的反应，她舔了舔他的唇。随即离开，眼里揶揄也似的闪着光。
“道长是不是除去我之外，从来没有和女子亲热过？”玲珑对着他不知委婉为何物，这种私事，也是这么大大咧咧，直接问了出来。
元泓一口气险些直接卡在了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
白净的面庞上，不自觉的浮上红晕。玲珑依然没有半点放过他的意思，“道长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其实不问，玲珑也知道他应当是没有和其他女子接触过，青涩到可爱的反应，无一不让她欣喜若狂。
元泓知道她猜的到，可就是不愿意从口中说出来，让她得意。
“没有。”元泓道。
玲珑却眯了眼，这么一来，看在他的眼里，更像一只狡黠得逞的小狐狸了。
他正要说话，玲珑却抢在他前面，“说谎。”
“我何必对你说谎。”他转身过去，不再看她。
玲珑坐在那里，和盯着他俊秀生辉的侧脸好会，见他脑袋扭过去，好久也没有见他转头过来。
“哦，原来道长竟然是花林老手。”玲珑拉长了调子。
这话到底不是好话，哪怕男人们喜欢和不同的女人如何，但除非是那种道德败坏的。不然都要在面上装得正人君子一些。更何况还是面前的真正人君子。
果然，元泓心下浮上被亵渎的怒意，秀颈一动，他回头怒视她，“够了。”
玲珑眨眨眼，“那么刚才那话是我说错了。道长还是冰清玉洁之身。”
果然，自己就不能指望她那张油腔滑调的嘴里，能说出什么让他顺心的话来。
“也不是每个女子都和你似得。一样……”他说不出来了。玲珑半点也不生气，坐在那里，两眼兴致盎然的盯着她。
她简直比那些作风豪放不拘小节的鲜卑女子，都要奔放许多。不对，也还是不一样的。那些女子就算对他再如何，各种手段都用上，也没有她一人，能让他方寸大乱。
“一样甚么？”玲珑半点都不在乎这后头可能跟着个什么不好听的词。她凑上去，“放荡？不检点，还是……”
“行了。”元泓喝止她，“你竟然将自己说的如此不堪。”
玲珑哼哼两声，“难道道长嘴上不是要这么说，心里难道不是这么想？”
元泓一愣，他转头过去，“我从未要这么说过，心里也未曾这么想过。你不必将自己说的那样不堪。”
玲珑却已经凑过去，“那么道长的确是之前从未和女子接触过了？”
他回头过来的时候，玲珑已经到了他跟前，“那我教教道长一些事如何？”
元泓正要开口说话，玲珑俯身亲了过来。之前是他动了真怒，生气于她的戏耍，没想到到现在还是她先亲了过来。
这一次可不是之前玩闹逗耍似得，她碰了碰他的唇，试探了下他的反应。察觉到他也不知道是太过镇定，还是如何，竟然没有半点反应。玲珑在他唇上一吮，随即加深了这个吻。
整个过程，元泓几乎没有半点反应。一直等玲珑尝够了他的滋味，从他唇上挪开的时候，那双一直睁着的眼眸总算是有了点反应。
哪怕她已经离开，唇舌之上，余韵犹在。他看着玲珑，玲珑轻笑，“道长呆了？”
她吐气如兰，“是吓住了，还是……”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神情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元泓盯着她红扑扑的脸蛋，她眼角有些红。他之前就注意到了，她每逢疲惫的时候，眼角都会不自觉地泛红，更添几分艳色。休息好之后，那抹嫣红，就会自行散去。
“未曾。”他面对她调笑似得话语，舌头似乎都有些不灵活，缠绵缱绻的触感还没有褪去，甚至还在口舌上缠绕。
“以后不可如此。”他丢下一句话。
“对道长也不可如此？”玲珑反问。
元泓看她，玲珑冲他笑，拉着他的手掌，“别生气啦，现在应该不气了吧？”
说着，玲珑也不等他说话，伸手把一旁的木匣提了来。木匣沉重，她两手提着还有些提不住，元泓伸手捧了一下。
木匣打开了，里头是一套茶具。茶具并不是时常看到的那种以南朝的古朴，还是粉嫩鲜活，茶盏底还描画着桃花。
“这是甚么？”
元泓伸手拿了一只起来，在掌中把玩。茶盏托在他的掌中，顿时显得小巧起来。
“我用的茶具。”玲珑道。
他看过来，灿若星辰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解和促狭，“你将你用过的东西给我？”
玲珑颔首，“我上次在千秋寺说过的，要将我用的那一套送给道长。”
“道长忘记了？”
“忘了。”元泓答的飞快，言辞之中似乎颇为不在意。玲珑挑挑眉头，“要是道长还气的话，要不要和刚才一样，让道长消气？”
他眉梢一动，瞟了她一眼，玲珑见他不答，就当时答应了，原本就是靠着他坐的。只需转头，就可以碰到他的下颌。
玲珑绵软的唇在他的下颌上，轻轻辗转。
她稍稍仰头，唇在他的下唇上碰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继续动作，门外传来一声猫叫。猫叫绵软娇嫩，她顿时就看过去，见到一只橘色的猫跳上了开了的窗口。
“是橘团吗？”玲珑看向元泓，满眼的惊喜。
元泓看清楚她眼里的惊喜，不由自主的点点头。
“啊！”玲珑惊喜的低叫一声，对着那只橘猫伸手，“橘团，过来！”
玲珑留下的那只猫儿，元泓没有丢弃，反而留下这只奶猫。一只养到了现在。
那只橘猫已经有好久都没有见过玲珑了，按道理来说，早已经不记得她才对。但是玲珑伸手一叫，那只橘猫却乖顺的走过来，讨巧的把头伸到她的掌心上蹭。
这么小意温柔的样子，是对元泓没有过的。
玲珑伸手戳戳橘猫肥肥的身子，原本的小奶猫被养的很好，好吃好喝的，记忆里原本圆滚小巧的身子，如同鼓气一样，长得圆润的很。就剩下一个脑袋，还保持猫该有的模样。
玲珑伸手一提，险些提不起橘团的肚子，“好肥！”
她仔细打量手下乖巧的猫，“果然是大橘为重。”
“甚么？”元泓听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那只橘猫在玲珑的手下撒娇了好会，甚至伸出爪子，想要爬到玲珑身上。
他不动声色的，伸手直接把正在往玲珑身上爬的橘猫给抱下来。
“怎么了？”玲珑正要伸手抱呢，结果被元泓给把猫抱走了。
“它指甲锋利，会很容易抓伤人。”
说着，他拍手两下，外面顿时有人进来，接过元泓手里的猫出去了。
玲珑坐在室内，都能听到猫在仆役手里嚎叫骂人。
她不由自主的看向元泓，元泓面色一派风淡云轻，玲珑却莫名的有些古怪。
“就只有一套茶具？”
“这套茶具跟了我好几年，要不是道长，我才舍不得送出去。”玲珑说着，在木匣里掏出一只小木罐，打开了，一股花香从里头溢出。
“这是……”
玲珑把手里的木罐送到他面前，“这个是我自己做的茉莉花茶。我平常都舍不得喝的，现在送给道长了。”
元泓伸手接过来，茉莉花香浮动。
“会泡茶么？”
玲珑听他问，立刻笑了。
北朝茶风不显，而南朝的，也比较朴实。玲珑不喜欢过于简朴的东西，就连喝水的杯子都是一样，茶具都要与众不同。
她烧了水，等水开了，暖了茶盏，放了花，稍凉一点的水冲下去。
“这样就行了？”他看她一下就忙活完了。
玲珑点点头，“只是喝茶，又不是做别的。听说南朝倒是还会准备点茶食，还有茶宴，有板有眼的。不过都是酒水不多，不得已而为之。没甚么好羡慕的。”
说着她把手里的那盏茶水递给他。
茉莉花苞已经泡在水里一段时日了，原本干瘪的花瓣被水冲泡，顿时鼓涨了起来，在水中漂浮，和茶盏底的桃花相互映衬，赏心悦目。
“你很喜欢桃花？”元泓端起茶盏，浅浅的啜饮了一口。
“是呀。毕竟乳名也是来自这个嘛。”玲珑说着，坐正了，“可惜我和道长相遇的还是有些晚，若是再早些，就能一起看桃花了。”
他眼眸微动，低头喝茶。茶盏底的桃花在水下摇曳生姿，似乎活了过来。
“我和你相遇，也不是在甚么好时候。”
玲珑想起，他是自己在遭遇刺杀的时候，出手把她救下的。
“性命当然重要，可是能和你相遇，却是我一生的幸事。”
玲珑看着他饮茶的动作僵住了，她期待的望着他，过了好会，他才放下手里的茶盏。他一言不发，只是垂眸。
玲珑见他没有预料中别的反应，也不气馁。这种清冷的性子，她早就做好了长期的准备，只有那些急色的，才会急哄哄的对她有反应呢。
“这套茶具，我收下了。”元泓道。
玲珑点头，“那就好，对了，过几日我可能还要来。那时候道长还在家么？”
“怎么？”
“我阿娘想要有一些谢礼想要送给道长。道长对我又这么大的恩，实在是无以为报。”
元泓听到无以为报，他抬眼看玲珑。她正好是最好的年岁，鲜妍的如同这桃花茶盏一样，鲜艳欲滴，令人心神向往。
他复而垂下眼，“无事，原本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更何况，你之前已经赠予我不少谢礼了。”
说罢，他看玲珑有些呆滞，又道，“不是吗？”
她这个人，就已经是最好的谢礼。
玲珑眨眼好几下，终于算是反应过来。
元泓提过一旁的茶壶，给她也泡了一盏，玲珑坐在那里不说话。
“你父亲是尚书左丞苏远？”他突然开口。
玲珑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个，“嗯。”
到了现在他对他的来历，从来没有透露过一个字，“我听说你阿爷为官严谨，当年打仗的时候也是一把好手。”
“我也这么觉得，小时候记得阿爷还经常练武呢，现在虽然时不时见着阿爷指点阿兄和阿弟，但还是觉得在马上的阿爷威风的多。”
玲珑说着撑着下巴，“不过阿爷打仗时候，甚么样子，我也没见过。”
“没见过？”元泓问。
“是呀，阿爷回来又不耍外面的威风，威风是给外面人看的，回家对着妻儿自然是要温柔以待。”
元泓眼睫动了动，“说的……的确不错。”
玲珑笑，“我以后找夫婿，也得是我阿爷这样的人。”
元泓手中一抖，原本持在手上的茶盏就落到了地上。落在地上的茶盏，顿时就碎了一只。
玲珑急急过来，伸手拉着他的下裳，看他有没有烫着。茶水已经过了一段时间，没有之前那么烫了，不过下裳还是被打湿了一片。
“没有烫到吧？”
元泓摇头，“没有。”
玲珑蹲在他的面前，她脑袋低下，两人挨得很紧，低头下来，丫髻就蹭到他的脸上来。发髻上的发丝冰凉，但泛着浅淡的香气。
“你刚才说夫婿？”元泓抬手把她拨开。
玲珑还想看看他腿有没有伤到呢。手才碰到他，就被拨到了一边，“是呀。”
她说着又去看他被茶水打湿的地方，原本就是吸汗清透的布料，吸水黏在身上，顿时劲瘦的腰腿顿时显露出形状来。两眼都在他身上，看的目不转睛。
玲珑一答，元泓顿时就沉默下来。
玲珑察觉到周身诡异的气氛，她抬头看他，“道长怎么生气了？”
“我没有，你多想了。”说罢，他起身起来，也不管下面湿漉漉一片，黏在身上不好看，直接站起来。
他一起来，就察觉到了她火热的目光。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自己狼狈的衣袍此刻已经紧紧贴在自己身上。
元泓就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他回身过去，“不许看。”
玲珑满脸无辜，“道长说的晚了。刚才我都已经看到了。”
元泓一眼直接瞪过去，“不知羞耻！”
玲珑笑的前俯后仰，“晚了，道长这斥责也来的太晚些。”说着她起身，径直逼近他，“方才我吻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不知羞耻。”
说着，她唇在他的下颌碰了碰，“口是心非。道长太不可爱了。”

第28章 夭夭
元泓忍不住垂眼看她，怀里的人如妖如邪，可他推不开她。
她生的纤细，当初挂在树冠下。身上伤势触目惊心，伸手向他求救。他那时轻松就将她从树冠下提了出来。她对他来说只有那么一丁点重，满身的伤痕，狼狈不堪。
当时的一时兴起，没想到竟然救回来一只妖精。
这只妖精，比传说中的精魅更加惑人心智。他应当把她给推开，但是鬼迷心窍的握住了她的纤腰。
玲珑趴在他的怀里，笑的格外得意洋洋。她此刻心里想什么，脸上完全都遮不住。元泓哪怕淡淡一瞥，都能望见她眼里浓厚的笑意。
小小一张樱唇，碰在他的下颌上，她故意逗弄他，只是亲吻他的下颌，他下颌白皙干净，泛着他这个年岁贵族男子应当有的白皙和芬芳。
“道长，想我吻你吗？”玲珑故意将唇下挪，轻轻的在他喉结上蜻蜓点水。在她的唇触上他的喉结的时候，玲珑感觉到他身体绷紧。
她故意磨蹭了一下，才放开，而后含笑开口，“想吗？”
抱着她的青袍青年垂首下来，眼里晦暗莫名，更有激荡的不知名的情绪在他眼中沉沉浮浮。
不知死活，真是太不知死活了。
元泓低头望着她，她身上的馨香，似乎比刚才都要浓烈了些许。他垂下头，额头不自觉的抵在她的额头上。温热柔软的肌肤，毫无任何隔阂，直接触在他的额头上。
“道长……”玲珑开口，话语里都是满满的自得。
她笑的没心没肺，丝毫不惧怕他会把心中的那头猛兽放出来，将她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下。
他修道十年，可骨子里，还留着一股天生的野性。哪怕暂时被他以汉人的经典和道德镇住。可若是真的放出来，恐怕她连渣滓都不会留下。
玲珑看着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两眼紧紧的盯住她，那双泛着琥珀色的眸子深邃了许多，像是要把她整个都吸入其中。
“我喜欢你这样子。”玲珑开口，她望着他，眼里也有了几分含情脉脉，她双眸含情的模样，比之前越发美艳诱人。
玲珑自小开始，美貌就有了端倪。还不是汉人推崇的那种清丽端庄的长相，而是浓艳。到了现在，不言苟笑，都还十分引人注目，眼下含情脉脉，温情无限的模样，更是令人忍不住想要把她掰开揉碎，整个都融入骨血里。
玲珑眼里生出几分窥探和赞赏，她是真喜欢他这模样。原先的清冷，他一尘不染，超然于世外。似乎是得了道的神仙，不管这浊世有什么，都不能让他动心半分。
可是现在，他这样子，比之前更让她爱的厉害。
玲珑伸手触摸他的脸颊，他的肌肤白净，并不是单单因为养尊处优锦衣玉食，而是天生具来的白皙。
轮廓分明而秀丽，手指抚过他的眼眸，他不习惯被人这么触碰，睫毛扫在她的指尖上，有点痒。
他一把抓过她的手，玲珑没有料到他突然有这么个动作，嘴里咦了一声。而后腰上的力道猛地加大，她就整个结结实实的贴在他的怀里。
“你当真是……”元泓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都揉在了怀里，压制住内心狂暴的冲动。他不能放纵，也不敢放纵。
她到底还年少，也没有见过男人真实的模样，觉得好玩，如此撩拨他。他若是忍不住了，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
“道长？”玲珑开口，不过等了一会，还是没有等到他的回答，“道长不说话，那么我就当道长答应了。”
说着，她抬头上去，在他的唇上亲了两下。
之前已经给他一次甜头了，这次只肯蜻蜓点水似得在他唇上啄了啄。
“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甚么？”元泓嘴上在质问，可是手臂却还是环住了她，这次的手劲有些大，玲珑小巧的鼻翼里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元泓听到她半是不满半是疼痛的轻哼，手上的劲道不由得放松。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对他纠缠不放。
“这话，应该问道长啊。”玲珑笑了。
她和他之间，除了开始之外，一直到现在都是两人的你来我往。这种事，不管男女，只有一方的一厢情愿，是根本不行的。
哪怕再痴情，如果对方无意，也不过只是白叫人讨厌而已。她才不会做这个事。
再说，依着他的性子，若是真的对她没有半点意思，可不会容忍她纠缠到现在。
她有恃无恐，元泓心知肚明，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这撩人的本事，他这段时日里，或多或少和她学到了些许，但和她相比，到底还是不太够用。尤其她的脸皮被他想象里的可要厚多了。
不仅能一五一十的全部收下，还能翻倍还回来。
他拿她是真的没有办法。
“胡闹。”元泓嘴上这么说，可是手还在在她的腰上。玲珑笑了好几声，她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两下，“不生气了吧？”
她的招数粗暴简单，但是却出奇的好用。
元泓对她能有什么怒气，就是刚才也不过是羞愤更多一些。长到二十，从来没有被人见过的身体，竟然被她看了去，而且她还明火执仗，根本没有半点汉女该有的矜持。
瞬间，元泓觉得他好像个养在深闺的小娘子被个浪荡子给调戏了。
其实也只有那么一下，她小意温柔的，还能有什么怒火可言。
“没有。”元泓低头看她，她趴在自己的胸口，巧笑嫣然。他盯着她的鼻子，她容貌极好，鼻子小巧笔挺，他有点想要伸手过去，在她的鼻子上刮一刮。
玲珑又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亲，“那就好。”
元泓此刻拉住她，“你对人都这样的么？”
“道长都回洛阳这么久了，我对人如何，难道道长自己还不知道么？”玲珑不满问。
元泓回洛阳之后，的确是令人查过玲珑。她向他报出自己的来历，洛阳这个地方，根本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深宫之中，哪怕是帝后的私事，也会被带出来，更何况是她。
他知道她出身名门，更知道许多儿郎对她倾心不已，而她也从来没有对那些献殷勤的男子有过任何表示。
“你呀，就是这个样子，心里有甚么，难道问我不是最快的，你派人去查，不是多此一举么？”
元泓被她毫不留情的点破，不自然的扭头过去，玲珑笑了笑，“罢了，我就喜欢你这个样子。比那些直接的男子好多了，让我心心念念着。”
这大胆直白的，简直能叫他瞠目结舌。这似乎不是成长于洛阳富贵乡里的贵女，更像是五原郡那里的鲜卑女子。
“你去过六镇，或者是五原郡？”元泓问。
玲珑摇头，“没去过，以前想去，但是爷娘说那里不是养人的地方，一年里有半年都是风沙，说我过去会受不住。”
元泓的手颇为依恋的在她后腰上停了停，没有多少挪开的迹象。
玲珑任由他这么抱着。
“你爷娘说的对，那个地方，你会受不了的。”元泓说着，轻轻把她推开，玲珑奇怪的咦了一声。
明明刚才她还感觉到他的依依不舍，现在又放手而去。
她抓住他的袖子，反正真面目也在他面前表露出来过了。玲珑简直随心所欲。
“我去换衣裳。”元泓道。
道袍下摆已被茶水给弄的湿透了，紧紧的贴着肌肤，显出身体的轮廓。这样真的是尴尬的很。
玲珑又低头去看他腿上，元泓立刻背身过去，“好了，不许看！”
简直要恼羞成怒了。
他恼怒的声音让玲珑不情不愿的扭头过去，“我等道长。”
元泓立刻出去换衣。
平原王给他修行的这所别邸，前后大的很，有半个里坊的大小。元泓直接去隔壁的厢房换衣，湿透了的道袍和内里的中单被换下。
正在换衣的时候，有奴仆过来禀告，“郎君，苏小娘子想要到外面走一走。”
玲珑在旁边等的百无聊赖，又看着这宅邸不错，想要出去走走。
“让她去吧。”元泓吩咐道。
为了让她少等一些，他已经令仆从加快速度，没想到她还是那样坐不住。想到这里，元泓心下竟然有一股烦躁。
“慢些吧。”他吩咐。
伺候他更衣的奴仆们顿时按照吩咐，放缓了手上的速度。其实这衣裳上的都是精细活计，见人的体面功夫，再快也快不到哪里去。
听到元泓的吩咐，仆从们轻快了起来，仔仔细细的对付他身上的衣物。被茶水打湿的道袍换下，用温水浸湿的细麻巾把躯体擦干净，再换上内外的干净簇新衣裳。
元泓在屋内听到玲珑在外面和人说些什么，他更衣的地方离她不过就是一堵墙，她也没有什么轻声细语的习惯，高兴起来，谈笑声就连屋子里的他都能听得见。
她嗓音欢快活泼，没有因为他而有半点变动，后来再仔细听，发现那嗓音远了。想来是到别处看了。
元泓不满：这就是她所谓的等？
此刻有仆役捧着干净中单过来，中单熨烫的整整齐齐，折叠整齐摆放在漆盘里。
白的耀眼，元泓却莫名的不舒心，伸手就将那漆盘给掀翻在地。
漆盘落地，里头的衣衫也一股脑掉在地上。四周的仆从们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心头上的火简直是无从而起，在场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在地上跪了一片，都不敢言语。
玲珑的声音远了，他站在那里，“都起来吧。”
他这话说出来，过了那么一瞬，才有人爬起来给他继续换衣。
元泓脾性虽然缺少耐性，也不是很温和，但并不是随意乱发脾气的人。刚才的确是有些不同寻常。
仆从们越发小心，给他换衣。
玲珑在屋子里等得无聊，橘团都叫元泓让人给抱走了，喝茶也不想喝，至于睡觉，她昨夜为了可以精神奕奕，睡的格外早，也没有半点睡意。
她向来是会给自己找乐子的人，元泓下面的衣裳都湿透了，更衣麻烦，要内外全都换了，没一段时间不行，干等在那里也是无聊，还不如出来玩玩。
这个宅邸，足足有半个里坊那么大。而且修建的比较清雅，各种草木随处可见，但若是细心观察，就会发现那些草木都是精心修剪过的，而且并不是随处可见的东西。有不少，还是从西域来的新奇东西。
玲珑看的啧啧称奇，这宅邸真是比起那些诸王的园林都不少多少。
洛阳里的贵人，尤其是诸王宗室好奢靡，竞豪奢之风，根本刹不住。
玲珑跟着母亲沈氏去过临漳王还有清河王的园林，简直是金汤灌出来的金窟窿。这里虽然没有见到表面上的穷奢极欲，甚至还有几分雅致，可雅致之中，又处处透出低调的奢华。
这个可比那些园林要难得许多。
玲珑心里奇怪，她除去那一次被贺若家的人所救之外，和贺若家没有什么关系。毕竟贺若家是鲜卑勋贵，而苏家是汉人官员，彼此之间没有多少交际。但她好像也没听说过，贺若家有哪个人，年轻但又喜欢清雅的。
她觉得奇怪，不过四周的景色是真不错，从外面引来的活水汇入挖好的池子里，上面朱红的小桥，和下面清澈的水交相辉映。
玲珑到了桥上，现在日头比之前更猛烈了点，晒得人浑身发烫。玲珑后悔怎么没把自己的帷帽也一块戴出来。
她赶紧抬起手里的团扇，阳光下的景致越发好了。她走上小桥，往下面看，见着水里游动的鱼。
鱼红红的尾巴一扫，在水里自由自在。
水面上还有芙蕖，现在正是花开的时候，荷叶翠绿的叫人心喜。她看看鱼，又盯着水面上的芙蕖。
身后跟着的仆妇福至心灵，赶忙去折了一朵送到玲珑手上。
“你们郎君不会怪罪你们吧。”玲珑拨弄着手里的芙蕖，芙蕖长得很好，红白相间，甚是得她的意。
“既然是献给小娘子的，郎君自然不会责罚。”仆妇很会说话。她说的这话很是让玲珑高兴。
玲珑高高兴兴的，捧着手里的芙蕖，继续往前走。
比起动不动就有一个里坊那么大的宅邸，这处地方算是小巧了，但半个里坊靠着两条腿走，还是有些勉强，玲珑走了一段路，就有些气喘吁吁，额头汗珠冒不停。
玲珑就讨厌这个体质，原本以为是身体虚弱，后来骑马射箭，身体强健了不少，还是这样。玲珑明白这是天生的没办法了。
她不得不找个阴凉地方，手里的团扇不停的扇。还没扇几下，她乘凉的那棵大树上窸窸窣窣几声，还没等她抬头看，就听到一声树枝被踏裂的声响。
紧接着，树冠上掉下一个人来。
一个红唇白齿面目清俊的少年屁股着地。
他疼的呲牙咧嘴，等到那股疼过去之后，看清楚伫立在面前的少女，还有她身后那一群吓得呆若木鸡的仆妇。
少年两条胳膊撑在身后，勉强把自己身子给支起来，给自己挽回些许颜面。
他在树上偷看的那个少女此刻就在他面前，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少年想要起来，但是之前臀部着地，现在整个背部都麻了，再怎么用力，人也起不来。
一时间他就坐在地上，仰着头傻呆呆的望着那边那个貌美的少女，玲珑见状，挑了挑眉，那少年看着她傻笑。
一阵脚步由远及近而来，玲珑看过去，见到元泓来了。
她扬起手里的芙蕖向他摇了摇。
元泓几步过来，到玲珑面前，玲珑因为之前走了一段路，面色绯红，额角还挂着汗水。更平添了几分艳色，她手里的芙蕖贴在她的脸颊旁，多了娇俏。
元泓看到她的时候，紧绷的神色有了几分缓和。
还没来得及说话，地上的那个少年开口了，“阿叔。”
“啊，阿叔？”玲珑呀的一声，她眨眨眼，目光从地上那锦衣少年到元泓，“道长你都有这么大的侄儿啦。”
“家中人口旺盛，小辈们也多。”元泓解释，说着他看了一眼还在地上坐着的少年。
“还不快起来！你这个样子到底成何体统！”
少年挨了元泓的训斥，讪讪的从地上起来，只是站起来之后，还是忍不住偷偷打量玲珑。
玲珑察觉到少年的偷窥，只是浅浅一笑。
这种人见得多了，到了现在她早就见怪不怪。
“他找道长有事吗？若是有事，那我先回去了？”玲珑问。
元泓摇头，“他这么小的年纪，也没在朝廷为官，找我能有甚么事？”
少年闻言，顿时有些愤愤。只是碍于玲珑在这里，不能说出口罢了。
玲珑听着，她打量了一下少年，她的注视很平常，可被看的人确实面红耳赤。元泓察觉到少年的不对劲，伸手直接握住她的手臂，把她整个人都带过去。
“道长你侄儿还在那里呢。”玲珑被他不容违抗的力道带着和他一道往前走，她还记得留在后面的那个少年。
元泓听她说起别的男子，眉头微不可见的蹙起，他面色如常，“他自己顽劣，就让他在那里站着好了。”
这话听起来，好像是真的动气了。玲珑吐吐舌头，被他拉着往前走了。
玲珑不欲在此久留，元泓已经来客人了，她留在这里还是有些不太好。
她立刻告别，随便把手里的芙蕖也一股脑的塞给他。
玲珑蹦蹦跳跳走远，元泓叫人送她出去。等到回头见元朗的时候，他面色阴沉，“你来作甚么？”
元朗是吴王的孙子，吴王和平原王是一辈的，算起来，的的确确是他的侄子。
两人年岁差的不是很大，以前经常在一块玩闹。
元朗见之前看到的那个妍丽少女已经不在了，不过看到之前少女手里拿着的那只芙蕖躺在元泓的臂弯里。
“阿叔？”元朗小心的喊他一声，然后就接到了元泓冰冷的一瞥。顿时整个身子都僵在那里，不敢动弹。
小时候还好，现在在元泓面前，发现这个阿叔越发沉稳，也越发让他有些惧怕。
“你来难道有正事？”
元朗一下结舌，要说正事也真的没有什么正事，他听说苏家的小娘子要到这里来，所以特意在树上呆着，等着佳人经过。
苏家女儿，以貌美闻名洛阳。但是其人也极其难缠，她貌美性冷，让所有爱慕她的人，摩拳擦掌想要赢得她的芳心，但也不知道从何下手。
元朗早就听说过她的名声，无意间知道她会过来，特意守着。谁知道，他在树上一脚踏断了树枝，就掉了下来。
“……”元朗不好把自己真实意图告诉元泓，“听说阿叔回来了，所以过来看看。听说平原王已经向陛下推荐阿叔，让阿叔入朝……”
说着元朗顿了顿，“阿叔怎么想？”
“道法自然，还能如何想？”元泓一眼看破元朗的意图，“你到我这里，是别有所图吧？”
元朗干笑了几声，“没、没有。”
“……”元泓不想和元朗多呆，他伸手扶额，“你年岁不小了，竟然还做这种躲在树枝上窥探女子这种事来！”
元朗被元泓训的面子上挂不住，但是就这么被元泓训斥，还是不甘心，“阿叔，我未娶她未嫁，这有甚么不可的。”
“如果她是阿叔的人，那么另当别论。”
元泓被这么一句话哽的完全说不出话来。
“出去。”
哪怕面上不显，怒气却已经从平静的表面下喷薄而出。
元朗见状，不敢多留，立刻脚下抹油马上滚出去。
男欢女爱，不过是人之常情而已。就算祖父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不过只会一笑置之，别说惩罚，就连训斥都不会有。
元朗是闹不清楚元泓为何大怒。
元泓坐在那里，过了好会，心绪还是未能完全平伏下来。
侍从在外面送来元朗已经离去的消息，他让人退下，仆从退下之后，四周彻底安静下来。他早已经习惯这种安静了，甚至他不喜欢周围有人，他甚是享受这份孤寂，可是现在这孤寂于他而言，却有些难以忍受。
他拿出玲珑送他的那套茶具，茶具已经有几分陈旧，如她所说，已经用了好几年了。他伸手拿出一个，茶盏底描画的桃花枝叶蔓延，格外生动。
元泓的嘴唇动了下，却没有能发出声响来，最后那两个字在他喉间滚动，他叹了口气，吐露而出，“夭夭。”

第29章 迫近
玲珑径直回家了，才到家里，就有侍女请她到沈氏那里。玲珑立刻就去了，一去就发现林氏和苏惠都在那里。
“叔母。阿姊。”玲珑见到林氏和苏惠，立刻亲亲热热的喊。
“夭夭回来了。”沈氏听到玲珑的声音，原本就笑意满脸的面庞上，又增添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
沈氏也不在乎妯娌在跟前，对玲珑伸出手来，玲珑走过去，拉住沈氏的手，坐在沈氏身边，亲亲热热的靠在沈氏身上。
“这么热的天，又跑出去了。”沈氏伸手在玲珑额头上一摸，不出意外就摸到了一手的汗水。
玲珑因为夏天爱出汗的体质，到了夏日，只要外面热浪滚滚，能不出去就不出去。往年这个时候，沈氏也会帮女儿把能推掉的应酬都推掉。让她能在家里好好的熬夏。
“嗯，儿出去走了走。现在不是早早回来了嘛。”
沈氏亲自从侍女手里拿过细麻布巾，给玲珑把额头上的汗珠擦干净。玲珑肌肤生的娇嫩，稍微力气大点，就会泛红。所以沈氏擦的很小心，同时也很慢。
林氏和苏惠坐在那里，看着沈氏和玲珑两个人在那里母女情深，过了好会，沈氏见着差不多了，才把手里的细麻巾丢给侍女，还让侍女给女儿断了一碗姜奶上来。
那东西别家没有，是女儿自己要人照着她的做法做的。沈氏觉得不错，而且姜可以驱寒，对女子月事有益，干脆时时刻刻让庖厨底下给女儿准备着，哪怕夏日里也不例外。
林氏看着沈氏和玲珑这么一来一往，心底的怨毒压抑不住的就往上冒。
世上妯娌之间，和睦的少，怨怼的多。林氏和沈氏也不例外。林氏在沈氏嫁进来的一开始，也没有什么不快。尤其看到婆母苛待沈氏，哪怕不出手相助，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同情的。但日子一长，林氏看着沈氏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尤其夫妻恩爱，夫婿疼爱她，到了无所不及的地步。
林氏记得，沈氏进门的三年后的一天里，天降大雨，庭院里到处都是水。人过不去，苏远干脆亲自下水背沈氏过去，那小心翼翼的样子，似乎背上是背着他平生最宝贵不过的宝贝。
走几步就要问背上的人，是不是颠簸了点，一切好不好。
那柔情蜜意的样子，简直让人嫉妒。
人都是恨人有怨己无。从那刻开始，林氏就不再对沈氏有半分的善意，甚至看见婆母为难沈氏，心中快意，还要在一旁鼓掌。
可是婆母的刁难，并没有是林氏以为的那样，夫妻生嫌隙，反而越发恩爱。甚至婆母塞过去的那几个原本要给苏远做妾侍的侍女，也没了踪迹。
林氏看着苏远夫妇恩爱无比，明明已成婚几年，哪怕是神仙一般的美人，也会觉得腻了。但是这对和蜜里调油似得，越发显得自己灰头土脸。沈氏所生的长子，聪慧无比，将她的儿子全都比了下去。
眼瞧着沈氏不管是夫婿还是儿子，全都比自己强。林氏心中嫉恨，正巧苏远夫妇离家，她就对玲珑下手。
谁知道那么小一个孩子，心眼却比筛子还多，人不但逃了回来，她自己险些被休。
若是……若是那时候再下个狠心，不是要把九娘卖了，而是杀了，那就更好了。
林氏抿紧嘴唇。
沈氏把手里的姜酪递给玲珑，回头过来，看到林氏。沈氏视线和林氏对上，凛冽如刀的眼风立刻让林氏清醒过来。
林氏心跳如鼓，汗出如浆。
“刚才在看甚么呢？”沈氏开口道。
沈氏面上含笑，可是说出来的话却隐含威压，林氏低头下来，“我看九娘竟然都长得这么大了，上次看到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呢。”
“是呀。”沈氏笑了笑，她看了一眼正在吃姜酪的玲珑，雪肤花貌，她的女儿自然是最好的。
“可惜还是有波折，幸好当年夭夭机敏，要不然还不知她现在会怎么样。”沈氏说着，眼刀越发锋利，落在林氏脸上。
林氏觉得沈氏如刀的目光落在身上，如有实质，割的肌肤生疼。
“阿娘。”玲珑把手里的碗放到一边，“阿娘别担心了，儿以后不会有那样的事了。”
沈氏点头，她似乎又想起什么，满脸戚色，“说起来，若是你儿子还在，现在也只比夭夭大那么点了。都能娶妻生子，让你含饴弄孙了呢。”
这话一出，林氏整个人都如遭雷击。
她坐在那里呆愣愣的看着沈氏，沈氏假意抬手擦了擦脸颊，“可惜了，多好的孩子。”
林氏两个儿子溺水身亡之后，再也没有生育。苏选的儿子都是后来的侍妾所生。沈氏这么一说，等于是当着小辈的面，掀了她的伤疤，不给她留什么体面。
林氏脸上抽搐，可沈氏满脸悲戚，似乎是真的替她在感伤。
“对了，把两位郎君也给请来。”林氏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漏壶如此吩咐。
不一会儿，苏茂和苏昙过来了。两人都知道沈氏和这位伯母的恩怨，只是行了小辈的礼节之后，就一左一右站在沈氏玲珑左右。
“你看我，想起那两个孩子，我都还忍不住。”沈氏说着擦擦眼角的眼泪。擦干净眼泪之后，沈氏看向林氏，“对了，今日阿嫂可是有甚么事吗？”
当然有事，如果没有事，林氏也不敢上苏远家的门。
她看了一眼苏惠。
“七娘犯了错，今天她是过来认错的。”
林氏听说今天玲珑跑出去了，才带人过来，反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沈氏是长辈，不可能惩罚过重，没想到人竟然还真的那么早回来了。
见苏远家所有的人几乎都在场了，林氏的脸色极其难看。
小娘子的脸皮薄，脸面看得比男人还要重要。沈氏把九娘留下来还不够，还把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叫过来，看来是一定要给自家七娘难堪了。
“弟妹，这……不太好吧？”林氏开口。
沈氏依然是之前的温婉，“怎么不好呢，孩子犯了错，就得纠正，这么多人看着，想必也是印象深刻，日后才不会再犯。阿嫂难道觉得不是么？”
苏惠听着沈氏这话，浑身上下气的都在发抖。她站起来，“阿娘，这都是我做的，我给叔母和九娘赔礼道歉好了。”
说着她站起来，径直走到沈氏母女面前，她低头下来，“之前是儿肆意妄为，还请叔母和九娘原谅。”
“……”沈氏看了一眼苏惠，再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
玲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侍女手里把姜酪捧了来，她漫不经心的吃了两口，丢了回去。
“七娘也大了，应当知道自己也不是小儿，就算是小儿，也知道轻重。老夫人的法会都还没有结束，你竟然还纠缠男子去了。”沈氏话语轻柔，每一个字都是柔软的，可是落在耳里，几乎每个字都在打人巴掌。
“你大了，也懂事了。但是轻重也应当知道。”沈氏说着瞟了一眼林氏，“这女子长成之后，倾慕男子，尤其是位高权重的贵人，理所应当，可是你也该知道尺度。祖母法事还没有结束，就做出这种事来，害的夭夭亲自上门给你求情，被人拒之门外，不孝不悌，这个罪你受得了么。”
苏惠听到玲珑亲自上门为她求情，浑身抖了下，不可置信的看向玲珑。
玲珑当然明白她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玲珑乖顺的坐在那里，“七娘和我都是苏家女儿，自然是要帮着堂姐的。”
她说着，对苏惠安抚的笑了笑，“阿姊以后可别这样了。”
沈氏看着苏惠挑了挑眉头，苏惠咬牙，不得已给沈氏母女跪下。坐在坐床上的母女下拜。
等到她磕了三个头，沈氏才开口，“你这是做甚么，七娘起来吧。”
说着，沈氏转头和林氏说了几句话。把这对母女作弄够了，连她们在跟前多呆一刻，沈氏都觉得厌烦。
林氏带着女儿出门，一直到马车除了苏远家的门。苏惠终于忍不住痛哭出来，苏惠在家这段时日很不好受，父亲苏选知道她冲撞了贵人，以为她把自己入仕的事给搅和之后，把她和林氏当着那些侍妾的面，狠狠训斥了一通。
来之前就知道沈氏不会轻易放过她们，但是却没有想到沈氏竟然会这么不留情面。
偏偏沈氏还站着孝道的道义上，叫她们无话可说。
林氏抱着苏惠，“别哭，哭也没有甚么用。七娘可要记住今日她们对我们的一切，还有你两个弟弟的仇。”
林氏两个儿子死了之后，曾经一段时日沉湎在丧子之痛里，苏选虽然一开始也悲痛，但到底内外有一堆事等着他，哪里来的那么多时日陪着妻子感伤丧子之痛。
尤其林氏还哭闹两个儿子都是沈氏害死的，可是当时周围全是自家的人，而且查过了，两个孩子的确是溺水而亡。一家兄弟，不管如何不睦，这种杀害侄子的罪名一旦传出去，先别说官府那边，就连苏家都要蒙羞。
开始时候，苏选还劝过几句，可是时日一长，就不耐烦了。儿子死了，那没办法，但他必须要有儿子，不然死了之后，连灵前供饭的人都没有。林氏那时候为了儿子夭折弄得憔悴不堪，根本不可能再受孕。正好那个时候，有人给他送来了年轻貌美的良家子，那良家妾给苏选生了儿子。
等到林氏回过神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
苏惠听着，在林氏的怀中点头，“阿娘放心，两个弟弟的仇，儿都记得。”
玲珑等人一走，立刻就没了样子，她靠在母亲的膝盖上，“这两个来了真是扫兴，我还想问阿兄要一匹马，回头我要出去打猎骑。”
沈氏听后，都和儿子们笑了，沈氏低声问她，“你不去恩人那里了？”
玲珑在沈氏怀里摇摇头，“天太热了，不想去。”
“何况他也有事，经常去也打扰到他。”玲珑说得一番认真。
玲珑喜欢看他被自己弄得手脚无措的样子，不过还是过几日见着。男女之间，就算再情热，也要掌控着里头的距离，远香近臭可不是说着好玩的。
何况……逼一逼他也好。
玲珑狡黠的笑。
这事只有她老是用力气，那就没意思了，他不能老是受她的好处，还是那么犹犹豫豫的。
玲珑一去，就好像凭空消失似得，再也没有消息了。
元泓这里恢复了修道道场该有的清冷。他坐在静室内，心里已经默念几遍经文。原先很快安静下来的内心，到了此刻却依然没有平静下来的趋势，相反却依旧一如这几日来的急躁。
他知道自己为何急躁，也知道自己只有见到她的时候，心头的浮躁才能散去。可是她没有来。
元泓以为她会来的。以前他还在山上的时候，她腿伤才痊愈，都坚持过来看他。现在同在洛阳，于她而言，更是便宜行事。
日日来都不成问题。
可是自从那一日她离开之后，就没有再来了。
夏日里日长夜短。天色被拉的很长，夕阳和一抹残阳留在西边的天上，过了许久，才在天际拖下一条长长的尾巴，落了下去。
夜幕降下，这一天过去了。
最后一抹光辉消失在窗棂里，徒留一地的昏暗。
他坐在昏暗里，长久没有出声，终于外面有了些许响动，他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奴仆在外面道，“郎君，天已经黑了，要不要点灯？”
元泓动了动，“点吧。”
说完，外面的奴仆进来，把灯点上。
他看着这一室内的昏暗，再看了看外面，外面残余的那一抹残阳都已经落了下去。
“又是一日。”他淡淡道。
奴仆们不敢搭话，只敢把油灯点好，然后退了出去。
元泓靠在窗棂旁，看着外面的天色，这一日又熬过去了。她来的时候，不觉时光飞逝，她不在的时候，哪怕计时的漏壶只是滴下一滴水下来，也觉得过了一年那么久。
他是真的遇上能克他的人了。
前两日，他去见引他入道的老道人。当年他从平原王府被接回贺若家的时候，高烧不退，那时候皇宫里的医正都被请了来，对他束手无策，甚至有医官说就算救回来，他很有可能也会变成个傻子，那时候外祖父在洛阳布下千金，只求有能人能救他一命。
那时候就是一个老道人救了他，不但退了高烧，而且他还恢复如常，没有落入医官预言的那个痴傻境地里。
老道人不知道从何处来，甚至连自己的道号也没有告诉，他留在贺若家几年为他调养身体，同时也和他说了不少道家。
他最后入道，也是受了这位老道人的缘故。
多年不见，老道人不知为何回到洛阳，他得知之后前去相见，老道人鹤发童颜，一如当年。元泓视他如同自己的师父。
言谈之中，他也透露出自己心境大乱。
原本他只是来求老道人指点迷津，把自己从这一片迷茫里救出来。老道人却是伸手抚摸自己如雪的长髯，“既然如此，不如应了如何？”
“男女情事，原本就是如同饮食，人之本性。既然心境乱了，说明这就是你的劫数。躲躲闪闪，逼着自己放下，不过是给自己平添了心魔，何苦来哉。”
“道法自然，随他去吧。”
元泓靠在那里，伸手捂住了胸口，老道人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耳畔。
道法自然，顺应就好。
说来简单，可是真正坐起来，可没那么简单。
心头如同一团乱麻，乱糟糟的一团，不管他如何想要理顺，都理不开。能让他能露出欢欣的，只有那么一个人。但她现在此刻不在，前日没来，今日没来，明日……恐怕也不会。至于后日，他也不知道。
他听过不少南朝传过来的那些怨女相思歌谣，往昔不过听听就罢了，当做长夜漫漫里的一点乐趣。
现在明白，那些怨女传唱的歌谣，根本就不敌他此刻心绪的十分之一。
他可以过去见她，但是心底里莫名的有些不敢。他自己孤独久了，早就习惯，要他去主动出现在她面前，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了些。
他靠在那里看漫天的夜色，手指无意识的摩挲上了戴在尾指上的银戒。突然外面传来一阵人走动的声响。
“郎君，大王请你过去。”
北朝都城设置里坊，每逢入夜之后，里坊之间坊门关闭，隔绝交通，大道之上还会有士兵巡逻，但凡见到没有无故在街上游荡的人，不问缘由，一律打死。
这个时候坊门已经关了，但幸好坊内还是可以走动的。
元泓居所和平原王府同在南坊，他骑马直接到了平原王府。
平原王见到长子来了，立刻亲自出来把他迎接进去，一直到了堂屋里，元泓才发现贺若仪也在，不仅是贺若仪，还有一干王叔。
“阿爷，这是……”
平原王抬抬手，吩咐身后的长吏“把王妃和二郎都请来。”
不多会徐妃和元洵来了。徐妃知道家里来了很多人，但是没有平原王的吩咐，她也没有出来，看到堂屋上这么多人，顿时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徐妃面上未曾显现，“大王，这是……”
她看到元泓就坐在平原王身边，“大郎回来了。”
徐妃曾经想过若是元泓在王府里，正好落到她手里。但没想到元泓竟然是搬到外面，而且外宅也是由平原王自己的，没有她的人。
不过急躁了一段时间之后，徐妃倒是平静下来，反正她都等了这么久，再等一段时日，也没有什么。
鲜卑没有男女不相见的规矩，哪怕陌生男女，也是大方相见。贵族也是如此。
在座的宗室对徐妃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平原王等左右都坐下之后，才开口道，“我打算向陛下陈情，恢复先前王妃的封号。”
此话一出，在座的宗室们纷纷交头接耳。
徐妃更是脸色惨白，身形晃了一下，元洵在一旁眼疾手快扶住她，“阿娘？”
元洵之前也知道当年那一桩往事了，论起来，贺若氏的确是板上钉钉的原配发妻，这个没办法改变的。
徐妃伸手扣住元洵的手，死死盯着他，示意他说话。可是元洵根本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在座的都是从先帝时候的诸王，根本就没有他一个小辈说话的份。
“阿爷？”元泓开了口，“当年诏令是先帝所下，阿爷这么做，陛下是不会答应的。”
当年先帝令弟弟们贬谪原配，再娶王妃，为的是从上而下彻底推行汉化。现在若是恢复了贺若氏的王妃称号，等于是打先帝的脸面，这种事，是不可能的。
“总要试一试。”平原王对长子笑了笑，“你阿娘嫁给我，反而……”
平原王想到贺若氏的结局，还是没能说下去。
“前段时间你入宫陪驾，陛下对你很喜欢，说你早些应该入朝。”说起这事，平原王的眼睛里终于多了几丝光亮。
“不管怎么样总要试一试。”
贺若仪在一旁看着，嘴角终于多了几分笑，他斜睨向徐妃。这个女人，他一向没有放在眼里，就算他女儿被欺凌抑郁而终，他找麻烦，也只是找徐妃父兄的麻烦。
徐妃感受到贺若仪投来的一眼，不想在仇人面前露出颓态，勉强支撑着，背脊挺的笔直。
“这事还得从长计议，急不得的。”终于有宗室迟疑开口。
“平原王说的对，不管如何还是要试一试。我贺若家，还没有以妾礼下葬的女儿呢！”贺若仪道。
元泓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此事几乎看不到什么成事的希望。不过只是父亲摆明态度而已。
说了几句话之后，众人散去。
元泓起来，他看了一眼徐妃，徐妃由元洵扶持着。平原王让徐妃和元洵过来，只是为了告知他们一声，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打算听这对母子一句话。
徐妃看着元泓，元泓长身玉立，俨然已经长成，而她的儿子，还十四五岁。和他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元泓陪着平原王说了一夜的话，其实翻来覆去的不过就是听平原王反复说内心的愧疚。
其实人都走了这么多年，愧疚再多，也没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复生，只是于他而言，父亲的这点愧疚，在这世间站稳脚跟还事有莫大的好处。
父子两个一直说到夜深再睡下。
元泓心下对恢复生母名分的事，并不看好。此事绝对是成不了的，但成不了，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会把此事放到一边不管。
当初对汉化不满的鲜卑勋贵和宗室太多了，以至于先帝绝大数精力都用在平定内乱上。现在虽然不复先帝时候的乱象，但对鲜卑也不能一味压制。
掌管兵权的都是鲜卑人，说是汉化，但是汉人只是做文官，并不掌军权。到底还是信不过汉人。
一番思量，他抬起手，看着手掌尾指的银戒。
早知道应该把橘团带过来，一只猫一只银戒，正好凑一对。
心里这么想着，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总算入睡了。
平原王把此事送上去，果然不出所料，被年轻的皇帝驳回。不过皇帝也并没有完全让平原王失望，另外下一道诏书，封元泓为渤海县开国公，拜中书侍郎城门校尉。
另外元城公贺若仪进为东郡王。
哪怕没如平原王的意，但也恩遇申侯，有明显的安抚之意。
虽然只是个国公，但也仅次于亲王。哪怕不成，也算是给了平原王还有贺若仪足够的脸面。
这种事在洛阳炸开一片，迅速传开来。
玲珑对这个消息，听了会，记在心里，没有多想。这个消息于她来说，不过就是知道了哪个人坐在哪个位置上，到时候应酬的时候，不会出错罢了。
玲珑开始准备起来，和沈氏一道去东郡王府给贺若仪祝寿。
贺若仪大寿，再加上过寿之前，还进了王爵。双喜临门，这下更要隆重庆祝，洛阳里头但凡是能排的上号的，全都要过去祝贺。
苏远也不例外，他武将出身，后面却误打误撞的做了尚书左丞。在洛阳里行走，想不和这些勋贵们打交道，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苏选在家里叮嘱了妻女一番，出门的时候却见到苏惠，苏选是不觉得自己这个是来有什么不对。
“想来九娘身边缺人，我把七娘送来了，权当给九娘搭把手。”
苏远急着出门，若是耽误了时辰，显得没有礼节，见人都送来了，直接带了上去。
玲珑对苏惠笑了笑，而后就没搭理她了。王府之中来往济济，玲珑跟着沈氏进去，沈氏见到贵妇，都要给自己女儿介绍一下。至于苏惠，沈氏几乎是没有点到。只有贵妇好奇问到，才会说那么一两句，似乎真的是玲珑的侍女一般。
玲珑也不甚在意。
见过了贺若家的女主人，玲珑就坐在坐床上吃吃喝喝。
贺若家的羊烤的很不错，外焦里嫩的，是她的最爱。她偶尔和其他贵妇说几句话。言笑晏晏的模样，最是醉人不过。
元英在一旁看着，扯了扯嘴角，靠向身边的清河王妃，“阿娘，她又来了。”
元英很不喜欢玲珑，只要有她在，几乎所有的风头不知觉的都会被她抢走，尤其有年轻郎君在的时候。
那些郎君满眼里全都是她。
清河王妃闻言，看了一眼沈氏那边，沈氏母女出色的容貌，让她们哪怕坐在那里，也引人注目。
“母女俩都是一样的德行。”
清河王妃冷哼。
“也是那些人办事不利，但凡他们办事利索点，也不会让人坐在这里了。”清河王妃道。
元英知道清河王妃说的是什么，毕竟她是听着母亲如何下令的。
原本以为人死了，谁知道过了那么一两个月，竟然又在洛阳出现了。
清河王妃在她背上拍了两下，“无事，这一次不成，总还有下次。”
玲珑察觉到有人看自己，那目光颇为不舒服，脖子动了动，看过去，见着是清河王妃。清河王妃和沈氏的那些恩怨，玲珑知道。所以她迅速把头扭了过去，当做什么都没看见，最后还是沈氏觉察出不对，和清河王妃打了招呼。
旁边的小婢上了一盒糕点，玲珑拿过来，才拿起一个点心，就见到下面压着的一只玉扳指和小纸条。
这种小把戏，玲珑早已经不知道见过多少次。她拿起扳指看了看，抽出下面的纸条，上面约定她在中庭见面。
她去中庭轻而易举，只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去。
玲珑看了一眼手里的扳指，扳指以白玉而成，浑身剔透毫无半点瑕疵。白玉无瑕，价值连城，也不知是哪个送来的。
不过这出手，身份不低。她还是别去招惹麻烦了。
她直接把手里的纸条揉成一团，丢到一旁。
苏惠小心捡起来。塞到袖子里。
苏惠找了个空档出来，原本就无人在意她，因而她跑出来的时候，也没人发现。
这座府邸太大，她如同一只无头苍蝇，在里头乱窜。她一面看路，一面往前跌跌撞撞走。突然一只手把她推开了，苏惠一把跌坐在地。
“……”把她拂开的人，连眼神都没有施舍给她。但是那人苏惠却是认识的。他才迈动步子，她就追了上去。
“道长！”
这声音让他回头过来，面前的脸庞生疏的很，对他来说没有半点印象。他抬腿就要走。
谁知那女子抓住他，“我知道之前我说的都无凭无据，道长自然不会相信。但是今天有儿郎给九娘送纸条，约她在中庭相见。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言语急切，两眼盯紧那个俊俏不似世上人的男子。
只见那双眉宇骤然一松，竟然生出点惊喜来。
苏惠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错了，自己明明说的是九娘和男子私会的事，但凡一个男子都会怒火攻心，急躁的甚至要亲手去抓人了。怎么可能还会高兴？
元泓垂首看着苏惠，“夭夭来了？”
苏惠嘴长大，翕张了几下，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不过元泓也不必再从她的嘴里得到什么确定的话了。
他轻轻挥了挥衣袖，直接把衣袖里从苏惠的手里抽走。大步直接往中庭过去，这时候客人都已经落座，原本热闹的庭院一下清冷了下来。
那些下人走的路，和贵人们走的大道完全不一样。这时候果然只有晚间的风声。人影一个都不见。
元泓站在那里，等了好会，终于见到有人来。但那不是玲珑，而是另外一个熟悉的人影。
元朗踩着欢快的脚步一路过来，脸上都是压制不住的雀跃。他是私自从酒宴上偷偷溜出来的。
其实这种酒宴无聊的很，集聚在一起，说些套话，然后痛快喝酒。欣赏些从西边又或者是从南朝来的新鲜舞伎……
元朗对于这些把戏都烂熟于心，根本就没有多少兴致，他知道苏家九娘来了，特意让人给苏九娘送去了纸条和他一直都戴在身上的都玉扳指。
应该……她会来见他的吧？
元泓看着元朗站在中庭那里，脖子后面像是被人提起一样，伸长了往过廊上面看。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过了一会，他终于走出去，元朗见着有人来了，满脸堆笑，可是发现影子不对。
来人不是女子的襦裙高髻打扮，而是男子的绯衣小冠。
“阿叔！”元朗见到元泓，不知所措，“阿叔怎么在这？”
元泓反问，“我为甚么不能在这？你在这里作甚么，快回吴王身边去！”
这话掷地有声，甚有威势。元朗一缩，可是想到这个时候的元泓应该在酒宴之上，怎么可能到了这里。
“阿叔该不是听到了我约苏家九娘子，所以才来的吧？”
话语才出，就见到元泓眼眸眯了下。
“你该回去了。”
元朗梗着脖子，“我不！这男女的事，阿叔为甚么要插手！”
“她对你根本无意，你费甚么力气！”元泓怒道。
“她从来没有说过，”元朗脾气上来，就和元泓顶撞，“阿叔该不是自己有意，所以拦着别人不准亲近吧！”
元朗和元泓岁数相差的并不是很大，小时候更是在一起玩耍，叔侄之情还不如说是玩伴之情准确些。
元泓道，“她哪怕没说过，但多少也能看出来。你何必要这么作态。”
“男女情事，原本就天经地义，哪怕是春日里的野鹿，为了母鹿也会相互厮打。苏九娘那样的女子，不争不抢，根本就不能获得她的芳心！”元朗急了，他左右环顾，还是没有等到佳人倩影。
“多少男子对她梦寐以求，阿叔恐怕才回洛阳不知道。”
“够了！”元泓低喝，他一把抓过元朗，“你先回酒宴，到时候吴王问起你在那里，又闹出来，恐怕脸上不好看。”
说着他强制把人推走，元朗心有不甘，可恰好贺若仪的儿子经过，元泓立刻请舅父把这个不省心的侄子给送进去。
人一走，中庭里立刻恢复了安静。
方才元朗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元泓没有到前面宴会里去，他站在那里，在等她来。
夜色宁静，几乎还能听见微风的声响。
元泓站在中庭里，心里说不上来，希望她来还是不来。
他之前就已经给外祖父敬酒，说过敬辞了。此刻出来，在礼节上自认没有什么纰漏。
在这里等了一会，除了偶尔有出来醒酒的人之外，没有人出现。
元泓站在那里，心头微凉，不知道到底是失望，还是放心。
再等了一会，他打算转身离去，身后夜色里传来了轻微的女子足音。人人的脚步声都不一样，一旦记住了，就很难弄错。
中庭点有篝火，走廊上为了防备火灾，所以并不另外置灯。足音从黑暗里传来，元泓回头过去，静静在那里等待。
过了小会，原本在黑暗里的人影整个都浮现了出来。
玲珑步子不慢不急，有着她自己的节奏。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她看见中庭里站的人，顿时咦了一声。
玲珑打算亲自把手里的东西给还回去，她刚刚才知道是宗室子弟给她送来的。宗室子弟之中，爱闹事的多，而且有些在朝堂里担任要职，这种人不好得罪，一旦得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报复。
所以思前想后，还是过来一趟。让侍女转交，也行不通，因为侍女到不了这里来。
这种事对她来说司空见惯，又得心应手。
“道长？”玲珑看到站在那里的人回过头来的时候，吃了一惊，而后看到他身上的衣裳，又呀了一声。
今日来给外祖父祝寿，元泓不可能还穿得一身道袍。他保持着回身的姿势，回首看她。一旁篝火的光映照在他的眼里，成了两簇冰冷的火苗。
玲珑本能的觉得不对，因为和自己知道的完全对不上。她看看左右，发现中庭之中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别人。
“道长在这里等了多久？”
玲珑说着，还是一步步走了过来。
元泓眼眸幽深，没有立刻答她的话，“那你来这里干甚么？”
“还人东西而已。”说着玲珑左右环顾，“这里只有道长么？”
元泓看着她，她青春正好，一段时日没见，似乎比之前越发妍丽。
她正要开口说话，元泓侧首看了眼身后，一把抓住她的手，就把她带到黑暗里。
玲珑的背一下贴上了墙壁，她拿不准元泓此刻想要做什么，“道长？”
元泓微微侧首，在她耳边轻声道，“有人来了。”
黑暗里，玲珑看不清楚，手里提着的那盏灯也不知道哪里去了。他们两个此刻离的极近，玲珑几乎都能感受到他的体热。
“有人？”玲珑皱眉。
黑暗里，他的唇又离她的耳朵近了几分，“若是有人看见你我在一处。恐怕说不清楚。”
他说话时候气息吹拂在她的耳朵和脖颈上。带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那感觉轻微却又完全不容忽视，偏偏又都在她的敏感处。
他说完又迫近了些，这下两人之前除了身上的衣物之外，真的是亲密相接了。
而元泓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似得，头颅似乎落到了她肩膀处，她脸颊几乎都要感受到他的发丝。
胸膛迫近，玲珑双手放在他胸膛，几乎无处可去。

第30章 为配
玲珑敏锐的感觉到，今日压住自己的这个男人和往日有些不一样。
身上的人，不说是个循规滔距的礼法人，但也不是放浪形骸，随心所欲的浪荡子。她几次出手撩拨，哪怕是被她逼得急了，想要教训她一顿，结果还是被她给反客为主，没有丝毫招架的能力。
可是今夜，他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呼吸深深浅浅的喷涌在她的耳朵上，那地方不管男女都是敏感之处，她还格外敏感些，呼出的热气吹拂耳洞，她整个人都忍不住轻颤。那地方她从来没有让他碰过，他也矜持守礼，从来没有接触过。
如今误打误撞的，让玲珑有些受不了。
不过比身体上的颤抖更让她不解的是，他干嘛要把自己拖到这里来？说是怕人看见，可是看见了又能如何，最多外面传一个无伤大雅的绯闻。
对于她来说，这个根本就不算什么。她也不在乎。
“道长……”玲珑才来得及低声喊他，结果就被他的手指给摁住了唇。
他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要出声。”
玲珑眼眸眨了眨，这边没有灯火，她手里的那盏提灯也不知道被他拉扯里丢到哪里去了，在一片昏暗中，只能听到他的呼吸，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碎发落在她脸颊上滑动而起的微痒。
手指压在她的唇上，明明动作很轻，却真的让她成功噤声。
玲珑眼眸看向中庭，脚步从那边的过廊里响起，开始还算平稳，可到后来就越发急促，玲珑躲在那里都能听出脚步里的迫不及待。
对方的身影在中庭的篝火里显现出来，是个十几岁的俊俏少年。一身的锦衣华服，头上戴冠，站在中庭翘首以盼，也不知道到底在等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玲珑的错觉，那少年出现的时候，身上的人贴的更紧了些。
她原本放在他胸膛上的手此刻也管不上什么用了，施加在她腰上的力道，比往昔她把他逼急了的时候更甚，她玩玩闹闹，可是力气真的不是元泓的对手，他稍微使力，她连半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都被迫往他怀里送。
那迫近的感觉，和她平常和他调笑完全不同，玲珑心底难得的冒出了几分慌张。
手抵在他胸脯上，可惜这点力气，根本就无济于事，她整个都被拢入怀里，那如烟的柏木香此刻将她浑身环绕，几乎整个密不透风。
那触感简直比当初在山上两人独处的时候更甚，玲珑对于这事向来是游刃有余，那些男子对她只能远观，不能近身。生怕得了她的厌烦，只要她没说话，什么都不敢做。哪里和现在似得，话也说不得，只能被整个抱住。
玲珑见着那少年有些眼熟，应该是在哪里见过，可是到底是在何处见过，她也不记得了。
她整个都在元泓怀抱里，手臂环绕过她的身子，透过他的肩膀，她只能勉强见着那个少年在那里等了好会。
玲珑知道那个应该就是给她送信的人了。
“道……”玲珑还想再说，让她出去把人家送给她的扳指送回去，这东西她留着不合适，要是让人误会她默许了，到时候还指不定要闹出多少风波来。
压在她唇上的手指力道比之前更重了些，玲珑说不出话了。
那少年在那里等了好会，迟迟没有看到她的身影，过了好会，垂头丧气的走了。
等到玲珑瞧着人的背影彻底消失之后，她才道，“道长，人走了，可以放开我了。”
可是人却没动，腰上环住的手臂也没有丝毫挪开的迹象。
“你还记得他吗？”他问。
玲珑道，“像是在哪里见过，但……”
还没来得及说完，又听到他问，“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玲珑脸都快要皱起来了，不明白为何元泓会问她这个，她之前知道给自己送东西的事个宗室，她也觉得那个少年有些面善，但到底在哪里见过，完全想不起来。既然不记得了，那就不记得了，何必还要追问。
元泓低头，死死的盯着她，怀中人满脸疑惑不解。
瞬间元泓心头的凉意散开稍许，散开只有又莫名的有些悲凉。
她的性子，其实说起来无情的很。看似妩媚风情，可是他也不知道，到底怎样，才能在她的心里能留下一笔。
玲珑没听他回答，仰起头来，“道长，人都走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她笑容里满是狡黠，“刚才不是说怕人看见么，现在人都走了，道长也应该放开了。难道说……”她拉长了语调，“道长舍不得放了？”
结果玲珑等到的回应是一片沉默。
玲珑奇怪了，以往她这么说，他早该慌慌张张的把她松开。
终于腰上的手动了动，似乎有要松开的趋势，玲珑正要松口气，谁知腰上被施加的力道根本没有半点放松。
原本压在她唇上的手指，在她唇瓣上滑动。手指指腹间都是薄茧，在唇上滑过的时候，有些许疼痛。
“道长？”玲珑不解开口，坐实了心中的想法。今夜的人和平常的他，果然是大有不同。
昏暗中，元泓终于开口了，“有甚么人曾经到你的心里去？”
玲珑不知他问这个要干甚么，“道长你觉得呢，你觉得我会让谁到我心里？”
玲珑一面说，一面轻轻向外推了推他。
元泓的个头比她高大，平常的时候还不显，现在两人贴在一块，轻而易举的就将她环抱住，哪怕她微微挣扎，也没有半点用处。
“我不知道。”元泓垂首在她耳边轻轻道。
元泓真的不知道，谁能有那个本事在这只狡黠小狐狸的心里留下一席之地。他不知道，但如果那人不是他的话。
如果不是他的话……
元泓脑海里莫名的浮现起，她这段时日的冷落。怀里的这个人永远这样，嘴里说着如蜜一样的话，可是她心里如何谁也不知道。
她可以甜言蜜语，同样也可以将人放在那里一别十几日，不闻不问。
她到底在想什么？
他的手指下滑到她的脸颊上，未及又滑落到她的脖颈。
脖子被触碰，玲珑顿时就有些不敢动了。那地方敏感，但也是要命的地方，那力道很轻，但玲珑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在想甚么？”玲珑听到他问。
“道长觉得，我心里想甚么？”玲珑调笑一句。
此言不说还好，一说对面的人顿时陷入沉默里，玲珑敏锐的觉得不好，然而她已经无路可逃了。
他的怀抱紧紧的禁锢住她，就算是挣扎也逃不出去。
他低头下来，笔挺的鼻梁在她面颊上轻蹭着。玲珑见他只是这样，心里松了口气。
然而还没这一口气还没彻底放下来，炙热的唇就贴了上来。
元泓除去她之外，并没有和其他女子有过什么亲密交往，不过之前玲珑半是玩闹半是挑逗，无意之中，倒是教会了他不少从未知道的东西。
他低头下来，如同猎食的野兽将她整个圈住，不给她有任何翻身逃走的机会。
那些她曾经对他做过。她总是娇娇媚媚的亲吻他，一面亲吻，一面嘲笑他的手脚无措。他学着那日她的做法，加深这个吻。
以前都是他被打的措手不及，但是现在攻守易型了。
舌头的吸啜，都是出自她的授教。她曾经何时就是这么对他，现在这些都一五一十全部还给她。
玲珑算是领教到，什么叫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那日的一吻，调笑的意味更多些。知道他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女子，好奇心和想给他留下个印记的猎奇心作祟。谁知那么久之前的，还只有一次，他竟然学的这么通透。
原本放在他胸口的手，失却了力道，软软的下滑。
她可以占尽先机，可是几乎是压倒性的体力下，她此刻也不剩下什么。
玲珑想逃，却无处可去。这似乎是她自己造下的孽，可怎么突然之间人变成了这样，玲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她溃不成军，连战败求饶的机会都没有，手掌垂死一样在他手臂上握了握，想要他放开，可惜他不为所动。
玲珑鼻息里发出些许哭音。
而后不管不顾的，直接往他怀里一躺。
她呜咽间，朦胧睁眼，望见了中庭里那一片月色。原本夜色浓厚，还以为是浓黑一片，这个时候竟然出了月光。
朦胧的月色越过了屋檐，照在元泓的身上。
他听得她轻声的啜泣，但娇嫩的声音并没有让他停下手来，反而越发肆虐的掠夺。这些时日来患得患失的内心，终于得了些许平静。
怀里的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力气，他手往臀下一托抱，轻而易举的把她抱住。
耳边似乎听到什么细碎的脚步声，元泓终于放开她。玲珑双唇滚烫，新鲜空气终于得以吸入身体，绵软无力的躯体软软的靠在他的身上。
她张开口喘息，可是靠着的人，竟然只是稍稍吸了几口气。
元泓突然想笑，他这段时日，在府中等她过来。还不如现在将她主动圈在怀里，她那里都不去，也都去不了。
这愉快在心底腾出，将多日以来的阴郁一扫而光。
“这都是当初你用在我身上的，今日还给你了。”元泓缓缓吐纳。
月光之下，她气息不稳，眼眸闭着，深深浅浅的喘气。
玲珑浑身的上下都在之前唇齿间的激缠里，耗费的差不多了。她虽然自小习骑射，但男女天生的体力差距，不是她那点骑射就能弥补的。
那话语里似乎有报复过后的畅快，玲珑抬头，“差远了！”
这逞凶斗狠的话，偏偏说出来，软绵绵的毫无力气。她之前的力气和精力都被他给折腾的差不多了，现在还没回复过来。就连从口中说出的话，都是软绵绵的，与其说斗嘴，还不如说娇嗔来的更为贴切。
元泓听后，先是一愣，而后笑出声，“那麻烦小娘子多多指教了。”
玲珑顿时瞪圆了眼，和见到鬼似得，上下打量元泓。
“道长……你……”
“我今日并没有穿道袍，也不是以道士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你可以不称呼我为道长。”
玲珑低头，好半会都没有声音，元泓伸手去触碰她的面颊，她面颊滚烫，“怎了？”
“你喝假酒了？”怀里传出个声音。
玲珑说完，抬头看着他，现在月光比之前要更甚，足够她把人给看个清楚。
他今日没有穿道袍，而是常见的绯色常服。不过绯色常服倒是比道袍更衬托他的肤色如雪。
他深深浅浅的呼吸在她面颊上如流水延展。
“你怎么了？”玲珑开口。
“我无事，除去寿宴上的一杯酒之外，再无饮酒。”
他低头，“只是想通一件事罢了。”
玲珑伸手整理了一下发髻，幸好他之前只是紧紧环住她的腰，没有出手揉她的头发，不然这时候她都不好找地方打理。
玲珑一手整理头发，眼前人的手指又揩在她的脸庞上。
他手指修长，之前曾经压在她的唇上，现在又在她的脸颊上游弋。玲珑一愣，伸手去抓，却再次被他揽在怀里。
“道长、道长你怎么了？”玲珑垂眸，见着他的手指在自己面颊上滑过。
“将你以前的对我做的，还给你。”元泓道。
元泓知道，自己也只能嘴上这么一说罢了，手指滑落而下，在她纤细的咽喉间轻轻一勾，细腻触感，从指尖处在浑身上下飞窜，眼前炸开一片月光。
“道长？”玲珑神色古怪，她看着今夜完全和之前不一样的元泓，不知道他到底怎么会成了这样。
“道长是不是累了？”她问。
元泓摇头。
“那我该回去了，我走了好会，恐怕阿娘会找我的。”玲珑才说完，腰上的力道猛然大了许多，她一下整个人又扑到他的怀里。
“你知道刚刚等你的人是谁？”元泓圈住她的要，柔韧纤细的腰身，一如记忆里的模样，他已经有许久都没有见过她了，之前的肌肤厮磨，只是将心底的焦躁稍稍抚平，当她一提出要走的时候，原本心里抚平的焦躁，又破土而出。
相思之苦，明明不是什么病症，却比病症更折磨人。偏偏不管他做什么，都无法消除那蚀骨的感觉。
他不愿意她离去，甚至连她离开那么小会都不愿意。
“道长，道长怎么了？”玲珑不会和他硬来，两人你来我往这么久，动粗根本没必要，而且就算动粗了，她也没有什么胜算。
玲珑察觉到他情绪的不对，伸手捧在他的面颊上，“道长？”
柔嫩的掌心触碰在他的脸颊上，摩挲间生出无限缱绻。元泓眼睫眨动了下，而后回头过去，唇蹭在她的掌心里。
玲珑只觉得掌心里痒痒的，颇为不适应，她想收回去，可是为时已晚。元泓抢先一步，握住她欲抽走的手。
“你是故意的，是吗？”他握住她的手，唇已经再次贴上了她的掌心。
她自小娇生惯养，掌心里也是一片柔软，他的唇落在上面，越发沉醉。
“你是故意撩拨我的，搅乱我的心绪。让我不得安宁的，对吗？”他侧首吻她的掌心，她的手掌被他大手紧紧握住，别说抽出来，就连动一动都十分艰难。
月光朦胧，已经越过了屋檐，直接洒了进来，落在他身上。身上绯袍都被泠泠月光映照的发冷。
他眼眸朦胧，竟然有几分如易碎的琉璃。
玲珑不太明白，不过就是一段时日没见，他竟然就大变样。似乎除了这张脸之外，其他的整个人都变了。
她唇齿微张，刚想说话，他靠近过来，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脸上，“别说话。”
说罢，他的唇在她的嘴角轻轻碰了碰。
“之前你说考验我的道心，现在觉得我的道心如何？”
玲珑闻到他身上的柏木香，“道长、道心坚弥……”
她的声音不自觉的软了下来，鲜艳欲滴。
元泓神色不明的低笑，“胡说。”
他的道心在遇上她的时候，就已经如同倾塌的房舍，原先不过是苦苦支撑，在那一场漫长的等待中早已经坍塌了个干净。
玲珑的不说话了，也没有和往日一样，说那些暧昧的话语，做那些令他无所适从的举动。她乖巧的被他抱在怀里。
难得，这个妖精也有安静的时候。
“我的道心已经被你弄塌了，我也不知道甚么时候，能再建起来，或许一会，又或许再也不能了……”
他说着，言辞里，没有多少遗憾的意味，他的手掌和她背脊上的那一道弧线紧密贴合。
“你说要怎么办？”
他贴着她的脸颊轻声问。
元泓此刻言语没了以往对人的冷淡，仔细听，甚至还有笑意在其中。玲珑这会觉得，自己恐怕就算是装傻也糊弄不过去了。
“道长要如何？”玲珑躲不开，也避不掉。原本以为还要相互牵扯那么一段时日，没想到竟然他这么快反击了。
元泓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是羽毛扫在心头上。
月下看美人，是一件极其惑人心智的事。
一不小心，整个心神都会跌入进去。
“你说我想如何？”他俯身，在她耳畔道。
他的确是极其有天赋，学东西不管是什么，都极快。
她自然是他想要什么，但不可能真的直接从她嘴里说出来，不然到时候被占了便宜，都还是她自己的错。
“我不知道，还请道长说明。”
元泓察觉到她的狡猾，只是一笑，手掌稍稍使劲，她就低呼一声。
她想笑还得憋着。早知道他会有一日忍不住，但是没料想到，他竟然这么快，而且进步的一日千里了。
“你们……”
两人正抱着，听到身侧有人说话。
玲珑看向元泓，见元泓面色如常，他耳聪目明，而且此刻这么安静，稍微有些动静，不可能还能躲过他的双耳。
这家伙分明就是故意的。之前还把她拉进来，说怕被别人看到，说不清楚。现在两个这么抱着，难道就说的清楚了？
“九娘？”来者是清河王，清河王和沈氏年轻的时候，有过一段交往，苏远又在尚书省为官，彼此之间都有往来，对玲珑也是极为熟悉。
见到玲珑和一个后辈抱在一块，清河王好会都没能说一个字来。
“你、你……”清河王看向元泓，“你……”
元泓这才斯条慢理的把手从玲珑的后腰上放下来，对清河王见礼，“见过阿叔。”
“……”玲珑转过去，“阿、阿叔？”
她看向元泓，她知道清河王是谁，也知道也不是谁都能叫清河王一声阿叔的。
清河王在玲珑和元泓之间看了一圈，“九娘，怎么了？”
玲珑指了指元泓，笑道，“这位是……”
清河王的脸色一下严肃起来，“九娘不知道这位是谁？那怎么……难道他轻薄你？”
说完，清河王自己都觉得不对，这个堂侄自小修道，最近才回洛阳，以前也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在女色上有过孟浪之举，看这样子也不是酒后乱来。
“……”玲珑也顾不上清河王着急的询问，“这位郎君是谁呀？”
清河王满脸古怪，既然身份都不知道，为何还亲密的抱在一块？
心中不解，清河王还是替她解惑了，“这位是平原王长子，渤海公泓。”
玲珑双目圆瞪，她一直以为他是贺若家的人，竟然，竟然就是前段日子在洛阳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渤海县开国公。
玲珑头疼的厉害，她转向元泓，维持着面上的平和，“渤海公，有礼了。”
清河王在一边越看越不对劲，“你们……”
“大王多虑了，甚么都没有。”玲珑一句惹来元泓一瞥。
玲珑察觉到他的目光在身上，和箭似得，弄得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我要回去了，阿娘这时候恐怕在找我呢。”说罢，她再向两人行礼，向女眷们所在的后院慢慢而去。
“天黑路黑，侄儿还是去送送她吧。”说罢，元泓抬手向清河王一礼，快走几步到玲珑身旁。
玲珑见是他，没好气的瞥他一眼，等到离清河王远了，她才开口，“为何不告诉我你是宗室。”
“你也未曾问过我，何况我是宗室，也没有甚么关系。”
每一句话都在理，她的确是没有问过。等着他自己说，可谁知道竟然会是这样。
说着，他转头过来，“如今你知道我是谁，可堪为配？”

第31章 红颜
月光正好，泠泠月光将天地都染成一片皎洁。月光越过屋檐，照入廊下，将元泓的袍裾照的雪白。
他话语问的完全没有容玲珑拒绝的余地。
霸道而不容回绝。
玲珑脚下顿了顿，她现在已经目瞪口呆了。
“道长是不是真的喝假酒了？”玲珑不死心。
今天晚上的元泓和之前简直是两个人。玲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真的因为自己把他晾那么一段时间，就把人给逼成这样了？
玲珑顿时浑身有些冰冷，她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元泓站在她跟前，他很有耐心，不过若是她不给他一个回复，她也别想这么一走了之。这只小狐狸，扰乱他的心境，这一切她理所应当的偿还。
玲珑察觉到里头的不对劲，她抬眼上下打量元泓，“道长以后打算长在洛阳，不回去了？”
元泓瞥她，嘴里的话语冷静的几乎残酷，“难道你希望我还在山上？”
玲珑摇头，“当然不是，只是我答应了不算，我爷娘点头，那才是有用。”
说着她扑哧一笑，神情间，格外天真无邪，她微微晃了晃身子，裙摆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动，“其实你留在洛阳也好，我日后去找你，也方便许多。”
“道长，你刚才那话是真心的么？”玲珑见他脸色微变，又问。
元泓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可奈何，“婚嫁大事，能随意拿出来说的？”
玲珑摇摇头，神情之间纯净的几乎残酷，“当然不是，道长你自己都说是大事，我就更不能随便当回事了。”
见到元泓的脸色又开始变坏，玲珑凑上去，小拇指勾起他戴着自己银戒的拿根尾指，左右轻轻的摇了摇，“这事对道长来说是大事，对我来说也是。就不能让我好好想想？”
元泓不说话，沉眸看她。
玲珑在他面前胡闹习惯了，之前他总是会被她弄得手慌脚乱，有无可奈何。她没有继续下去，就算是对他的恩德。
她一手掌控局势，想要如何，那都是看她的意思，现在这种优势荡然无存。
“生气了？”玲珑不慌，这个时候只要露出一点气馁，那就是不高而降，她才不肯呢。
“可是婚姻大事，也必须是爷娘来做主啊。”玲珑说着有些丧气的鼓起脸颊，“道长喜欢我，可是平原王和王妃也不一定喜欢我吧？”
见她担心平原王不答应，元泓的脸色好了点，“不会不答应的。”
“说的好听。”玲珑哼了哼。
“可是如果我们俩不合适怎么办？”玲珑问。
元泓手上一用力，迅速反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的胸膛里，“何意？”
玲珑抬眼怔怔看了他一会，“夫妻俩在一块，要过一辈子的，就算道长现在喜欢我，将来呢。”
元泓闭了闭眼，“你自己招惹的我，难道现在就想不认账了？”
说完，就把她往怀里带了几分。
玲珑简直欲哭无泪，她不知道元泓到底怎么了，喝假酒也没见到变成这样的啊，简直和之前的道骨仙风，完全判若两人！
玲珑心下把自己对他所作所为，都仔细的在心里顺过一遍。发现自己除了前段时间为了逼一逼他以外，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怎么人就变成这样！
“没有。”玲珑都要哭鼻子了，可要是真哭了，指不定就要被他如何。
“可是道长今天好可怕。”玲珑还是没完全憋住，露出了点星点似得害怕，“又占人家便宜，又来逼婚。”
说完她鼻头都动了下，露出些许瑟缩来，“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你的确做错了，错在乱了我的心境。却又轻易将我丢弃在原地，仍我尝遍情之苦味，又见到别的男人对你的深情。
百般心绪在他的心头滑过，到最后他却半句话都没说，可是抓在她手腕上的手也没有半点松开的迹象。
玲珑知道除非他自己松开，不然就凭她自己的力气，是根本没办法挣开。既然挣不开，她就不干脆不动了。
玲珑站在那里，可怜巴巴的望着他。
“我们……要不要相处一下？”玲珑小心的继续提出建议，“若是我们两人不合适，成了怨偶多可惜呀，不如彼此先相处一下？”
虽然没有直接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还留了那么点余地。
可是他还是没有松手。
玲珑叹口气，“道长到底怎么了嘛！”
元泓唇微动，“你是不愿？”
“不是，只是就这么成亲，未免太可惜了些。”玲珑说着凑上去，“若是就这么让道长娶了我，到时候道长得来的太容易，不疼惜我了该怎么办？”
元泓原本僵硬难看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面前的美人面，满是娇憨之色。
“你还真是……”
玲珑哼了两声，“叫我夭夭。”
“我都把名字告诉道长这么久了，还不肯叫。”
元泓闭了闭眼，“夭夭。”
玲珑笑起来，“这才对。”
“不过我叫了之后，你还是得嫁给我。”
玲珑心里在哀嚎，换个男人，早就被她这一番撒娇给暂时糊弄过去了，怎么他还对这个念念不忘！
玲珑喜欢他，她是个很自我的人。如果不是自己中意的，别说让她主动出手，就连多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可这立刻成亲嫁人，那也不是她想要的。
结婚可比相恋要复杂多了，她还年纪小，不想嫁人。
她还没享受多少自由日子，就要嫁人。光是想一想，浑身上下都不寒而栗。
“我那侄儿不应当，只是叫你出来，应该还给了你其他信物。”说着他在她的手腕上握了握，催促她把东西交出来。
玲珑把藏在袖子里的那枚玉扳指给交了出来。元泓看着她给的玉扳指，神色晦涩不明。也没有放开她的手。
“九娘。”正在僵持的时候，清河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玲珑大喜过望，往后面一看，见到清河王急匆匆的从后面走过来。
“我送你过去吧。”说着清河王看着元泓握住玲珑的手，眼神都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这种小事，侄儿自己就可以了，阿叔怎么过来了。”元泓放开玲珑，对清河王一礼。
“放心不下，过来看看。”清河王说着，看向玲珑，“九娘走吧，你出来这么好会，恐怕你阿娘着急了。”
玲珑看了一眼元泓，“那下次见了。”说完，跟着清河王的身后，往另一头走去。
玲珑出来好会了，沈氏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叫人出来查看，但是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她。玲珑曾经被人谋害，沈氏几次派人出来，都没有找到她，顿时她自己也急了，随意找了个理由从宴会出来。
男女不同席，鲜卑人不讲究这个，但还没到宴会的时候男女都扎在一起的地步。苏远和两个儿子都在前面的男客宴席里，一时半会的也出不来。
绕过房舍，沈氏正好和清河王碰上。
沈氏目光直接越过清河王，落到清河王身后跟着的玲珑身上，“夭夭！”
玲珑听到沈氏呼唤，老老实实的从清河王的身后出来，走到沈氏身边，“阿娘。”
沈氏拉住玲珑，上下看了一圈，见到玲珑并没有任何不妥当，这才放心。
她这才注意到，从方才开始，就一直站在那里的清河王。
清河王失神的看着沈氏，沈氏对他却是平常，“小女顽劣，到处乱跑，给大王添麻烦了。”
沈氏这话说了过了小会，清河王这才回神过来，“举手之劳而已。”
沈氏握住玲珑的手，对清河王微微点头，转身要走。
“沈夫人！”然而步子还没迈出去，身后传来清河王着急的声音。
沈氏回头，满脸奇怪，“大王还有事？”
清河王看着沈氏比年轻时候越发成熟美艳的面庞，嘴唇动了动，“这段时日，沈夫人可还好？”
“挺好的。多谢大王。大王身体安康？”沈氏面色如常。
清河王点头，沈氏道，“现在不早了，妾要带着九娘回去，不然就失礼于人前了。”说完，她对清河王屈了屈膝，转身拉着玲珑就往屋子里走。
玲珑路上偷偷回头，见到清河王还在痴痴的看着她们，准确来说是沈氏的背影。
“阿娘，大王好像还在那里呢。”
沈氏一听，立刻没好气的伸手就在她的背上拍了一下。那一下可是花了点力气的，拍得玲珑差点跳起来。
“自己偷偷跑出去，这么久都没回来。这账我都还没和你算呢。”沈氏说着，一把把她拉紧了。
这个只有玲珑小的时候，沈氏才会这么拉她。现在对她和对小孩子似得，可见之前沈氏是真着急了。
玲珑想到之前自己和元泓的纠缠，吐了吐舌头，乖乖的跟在里沈氏身后。
“之前去哪里了？”沈氏问。
“有个人给我送个东西，我去还给他。”
沈氏听后，回头过来，“还回去了吗？”
玲珑还真的不知道算不算还回去，被元泓压在角落里，那枚玉扳指也落到他的手里了，还没还，她还真不好说。
回到宴席里，依然是一片歌舞升平。女人的宴会里没有男人那么刺激和混乱，衣香鬓影，谈笑都是温和的。
沈氏回来，拉着玲珑坐下。
玲珑才坐下，就看到了苏惠。苏惠是她那个好伯父塞来的。苏选是个白身，没有官职，在权贵满门的地方，自然是得不到什么关注。只给她备一个席位，就算是尽到了所有的礼节。
察觉到玲珑看过去的目光，苏惠抬头起来，她看了玲珑一眼，眼里是几乎藏不住的愤愤不平。
她之前偷偷溜出去，想要看看玲珑到底怎么样了。
就算之前那位不相信她的话，可是就算男人心胸如何宽广，也接受不了一个女子和自己你侬我侬的时候，还去和另外的男人相见，到时候肯定要闹出来。
谁知道，去的时候，竟然是看到两人就那么纠缠在一块。那么清冷的人，将另一个女子压在怀里，抵死缠绵，甚至她来了，都没有发觉。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场面，也依然是忍不住脸红心跳。
可苏惠满心的是不甘。
苏玲珑的性子根本就不是她在人前表现出来的无害，为何那些男子竟然没有一个发现的！哪怕她都指明了路，竟然还是对苏玲珑一往情深！
玲珑看着苏惠望着自己的眼神越来越愤恨，她有些好笑。玲珑靠在手边的凭几，身形一倾，一番风流姿态自然而出。
玲珑很会朝着人的心窝捅刀，自小就深谙此道。
苏惠在嫉妒什么，她也知道，可是苏惠越是嫉妒，她就把她嫉妒的那一部分展现出来。让她无计可施，只能嫉妒的死去活来，却无计可施。
至于苏惠怎么在心里想她，这个早就不是玲珑关心的。
她高高在上，苏惠怎么想，干她屁事。
“九娘还没婚配吧？”沈氏见到身旁有贵妇过来搭话，放下手里的双箸。
“还没有呢。”沈氏说着，笑看了玲珑一眼，玲珑正歪在凭几上吃烤羊肉。
贺若家的烤羊肉做的很不错，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方子，没有膻味，特别符她的胃口。
“那可有人选了？”贵妇似乎是想要推荐个人，在沈氏耳边说了几句，“阿沈觉得如何？”
“这个还得回去问过她阿爷，毕竟婚姻大事，还是得谨慎点。”沈氏说着，看着女儿拿着刀子割肉，“她这模样，还是得多多教会，要不然到了夫家里，平白无故的惹人笑话。”
贵妇当然明了沈氏的意思，不过就是舍不得女儿出嫁，想要多留一段时日罢了。
想想也是，苏家九娘生的貌美，门第也算不错，大把门当户对的儿郎翘首以盼。
两个人说话都不防着外人，玲珑听得到，苏惠自然也听得到。玲珑听到这个，一笑了之。反正她现在还不打算嫁人生子。这年月，不管汉女还是鲜卑女子，十一二嫁人的大有人在，她能拖到现在，都是因为父母的疼爱，既然都拖了这么一段了，那就不妨再拖。
吃吃喝喝着，玲珑脑子里突然想起元泓月下的脸，那张俊美的面颊，在月光下，更是增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艳。
想娶她，可没那么容易。
元泓回酒席的时候，已经过了好会了。
贺若仪见他回来，立刻招他上来，一一引见那些宗室还有鲜卑勋贵。
贺若仪的打算很好想，自家外孙在外面已经耽误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外孙终于开窍，不再在山上读那点拗口的经书，贺若仪简直喜出望外。
元泓修道，贺若仪倒是觉得没什么，心里甚至庆幸他幸好是去修道去了，而不是出家为僧。若是出家为僧，到时候光着头回来，恐怕他还得更愁些。
外孙从了拓跋家的长相，不管是身段还是相貌都是极好的，可是光着头上朝，哪怕戴着冠帽，也够惹人注目的。头发想要完全长出来，没有个几年都不成。
幸好是修道了，果然汉人的东西也有好的。
元泓十二三之后就在洛阳之外，鲜少回来。贺若仪忙着让他见那些鲜卑勋贵。哪怕原先并不怎么相识，但有贺若仪在里头牵桥搭线，一切都简单了起来。
“你多认识些人，于你那是大有好处的。”贺若仪拉着元泓坐在身边，“你阿爷看在他今日过来的份上，我就不说甚么了。你既然回来了，那就要在洛阳好好安身立命。”
元泓点头，贺若仪叹了口气，“你也别怪外祖父把话说的难听，当年你阿娘被徐氏羞辱至死，你阿爷除了把人关起来之外，甚么也做不了。外祖父和你阿舅，一辈子打仗，手里不可能去沾女人的血。要报仇，你阿爷再适合不过，结果你阿爷干了甚么？”
说起往事，贺若仪鼻子里重重哼了几声，“关起来能如何？你阿爷对你有心，可是想要护你，恐怕是不行。外祖父年纪大了，能活多久，也不知道。活着的时候，尚且能保护你，可是我死了呢？到时候徐氏的儿子继承了你阿爷的位置，他是亲王你是公，压你一头，还有那么个阿娘，到时候你想要翻身，那就难了。”
“外祖父放心，儿既然回来了，自然不可能和过去一样。”
贺若仪定定看了他一会，见元泓神色坚定，点了点头，“那就好。”
“你既然这么说，那么我就放心了。”贺若仪松了口气，“对了，你既然回来，那也该娶妻了。”
贺若仪活了这么多年，在人情上面，精得和鬼似得，知道留下他人不够，还得让他留下什么来，妻儿对于男子来说，若真必要，可不是不可舍弃，但有家室，男子不管如何身份，多少有个挂念。
“……”元泓想起玲珑在月下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这可恼的妖精，撩拨他的时候，各种手段层出不穷，现在要她嫁给他，百般推脱。
元泓让旁人给他倒了一杯水。
贺若仪看见，立刻拦下来，“今日是我寿辰，喝水算甚么。”
说完，就要人送酒过来。
酒是上好的酒，泛着一股谷物的香味。他之前秉承戒律，很少碰，现在既然回到尘世，之前的清规戒律，多少都要松动些。
元泓心里有事，再加上贺若仪连连劝酒，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喝了许多。
平原王看长子被老丈人灌了不少酒，心疼道，“大郎先出去走走。”
元泓此刻觉得有些头晕，酒醉之后，人的样子不好看。他也曾经看过人酒醉之后的样子，丑态百出。
他酒量原本就不好，再喝下去，就要真醉了。
元泓出去，外面夜风习习，正好出去可以让风吹醒自己。
到了外面，元泓发现，元朗也在。他拿出之前从玲珑手里拿来的玉扳指，“此物可是你的？”
元朗闻声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元泓手里的玉扳指。
“阿叔怎么拿到的？”
元泓直接把东西丢到他怀里，“东西收好，此物不要再随便送出去。平白惹人误会。”
元朗一把接住自己的玉扳指，这东西是他令人送给苏九娘的，怎么出现在自己叔父手里？
元朗目瞪口呆看向元泓，这位年岁和他差不了太多的阿叔，满脸磊落，元朗一时悲愤，也不管还有其他人，“阿叔，大家都是兄弟，你偷了我的心上人！”
玲珑吃吃喝喝，听贵妇说了不少趣事，到了时候，就和沈氏一同回去。
回去的路上，苏昙骑马跑到玲珑车旁，“阿姐，刚才我在前头赴宴的时候，听到个动静。”
玲珑在车里应了一声，“甚么？”
苏昙嘿嘿的笑了几声，“听说两个宗室子弟，在外面差点打起来了。”
“一个叫另外一个阿叔，说是阿叔偷了他的人。要不是旁边还有人盯着，那就真的打成一团了。”
玲珑在车里听得有些心虚。
“打起来的人是谁啊？”
“这就不知道了，当时我也没出去看，只听到外面有声音。能知道是干甚么，就很了不起了。”
这话被前头的苏茂听见，苏茂转头过来，直接在弟弟的坐骑上拍了一下。
苏昙只来得及哇的一声，然后就被坐骑带着一路奔远了。
“别听那小子胡说，外面的事，谁也不知道。”苏茂说着，离车旁更近了点，“夭夭知道就行了，千万不要说出去。”
玲珑在车里不自觉的点点头，不知为何，她下意识觉得此事和他脱离不了关系。
不会真的和她有关。
瞬间，玲珑有些心虚。
心里想来应该不会，毕竟以元泓那般清冷的性子，要他生气都有几分难，更何况还是要他动手。
但……谁能说死呢。他逼急了，还真的不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来。
玲珑头一次觉得，原来她竟然也有做红颜祸水的潜力。

第32章 心悦
玲珑一夜都没睡好。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唇齿间的热度和缠绵似乎还在。和玲珑逗弄他的时候不同，玲珑逗弄他，只是想要看到他手脚无措，面红耳赤的模样罢了。当然也有见色心喜，出手调戏的浪荡子心态，可是除此之外，她可真的什么都没想。
他带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往日里的清冷自制，在那可通通不见，好像换了个人似得。唇舌火热而极其富有侵入感，玲珑几乎没有任何的力气来对抗，更别说引导。
明明两人就那么一次，他竟然能到这个地步。以前真的是小看了他。
玲珑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可想起她以前占他便宜也占了不少。若真是仔细的一条条算账，那还是她赚了。
可就这么被他逼婚，玲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又想到弟弟苏昙给她带的那个消息。在床上翻来滚去，到了下半夜，才勉勉强强睡着。
夜晚睡得迟，一直到日上三竿，玲珑才醒过来。
不过还是醒过来，精神头还是不怎么好，沈氏对玲珑没什么晨昏定省的规矩，听到侍女来报说她还在睡，就干脆让她去睡。
毕竟出嫁之后，就不如在家里这么自在了。轻快的日子就这么点，自然是珍贵。
玲珑起来后，芍药和其他侍女，伺候玲珑洗漱，见着玲珑把涂在脸上的玉容膏洗干净，芍药终于开口问，“昨夜听九娘子辗转反侧，九娘子是不是有甚么心事？”
芍药此话也是好意，昨夜玲珑下半夜才睡着，今日两只眼下挂着青黑。
芍药想不起来，这段时日，还有谁能让玲珑烦心的。除了苏惠跟着自家九娘子几回，可在芍药看来，苏惠连让自家九娘子多看一眼的本事都没有，更别提让她烦心了。
“如果原本你以为他是个羞涩可人的兔子，结果一段时日没见，转眼就变成了吃肉的猛虎。你觉得会如何？”玲珑从侍女手里抽过布巾，把面庞上的水珠擦干净。
芍药听得一头雾水，“九娘子？”
玲珑也没指望芍药能听明白，洗漱完之后，随意吃点东西。
芍药仔细觑她的脸色，“九娘子……”
芍药一句话还没说完，外面就传来侍女的禀报，“九娘子，家里来了贵客，夫人请九娘子过去一趟。”
玲珑咦了一声，她这个天里最是困乏，在天凉下来之前根本不想动弹。家里人也都知道她这个毛病，但都是宽容她，这么多年了，也没见要她改过。
就算有客人来了，母亲沈氏也会自己来应酬，不会要她出来见客。
“贵客？是甚么贵客？”玲珑问。
外面侍女答道，“是渤海公。”
侍女的话才落下，玲珑差点在坐床上摔个马趴。
玲珑后脊梁都要发凉了，趴在那儿好久起不来，芍药见状，赶紧去扶，“九娘子怎么了这是？”
玲珑欲哭无泪，她当初只不过是见色起意，怎么追着她负责了呢？
沈氏坐在堂上，看着对面坐着的美男子，喝了一口水。
今日这位找过来，说是想要见女儿，并且还道明自己的另一身份：自家女儿的救命恩人。
沈氏立刻将这位年轻的渤海公请上堂屋，另外打发人去请还在外面的苏远和长子回来。
最近长子娶妻下定，苏远作为父亲要去女家商量许多琐碎事。力求婚事尽善尽美。所以休沐日一到，便到女家去了。
沈氏把人请入高座，又令人上了酪浆之类鲜卑人喜欢的东西。
“以前不知道渤海公救了小女一命，所以到现在还未上门道谢，还请渤海公大人大量。”沈氏道。
这位渤海公的确算得上是样貌出众，修眉俊眼，乌发如云。更难得的是，浑身上下如同超脱世外，不在红尘之中的仙风道骨。
沈氏在洛阳这么多年，这样的人物，还是头一回见。
“不妨，原本只是举手之劳，也未曾想过要报答。”不过这话说出来，元泓的笑意里躲了几分意味深长。之前的确是这么想的，现在心境却和之前不一样了。
“何况贺若家是我外家，也是一样的。”元泓道。
他声音好听，虽然不是那种大男子的雄浑，但也如珠如玉，落入耳中悦耳的厉害。
沈氏坐在那里，一边和元泓说话，一边仔细打量他。
年轻修长的男子，容貌长得好，声音悦耳。一身的皮相，不管怎么看，都是极好，哪怕用最挑剔的眼光去看，也挑不出错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还是上门亲自道谢好些。”
“这个夫人倒是不必自责，其实贵府上二郎君已经去了我当时修行道场，还给我带了九娘子的亲笔书信。”
沈氏脸上的笑略有些凝滞，这些她之前根本就没有听玲珑说过一句，此刻元泓一提起来，沈氏简直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过临场的反应还在，“小女胡闹，让渤海公见笑了。”
元泓眉梢微扬，他笑了下，“也不是胡闹，之后还亲自上门过。礼节也是周到。”
玲珑过来的时候，见到沈氏和元泓在说话。
见着玲珑来了，沈氏头疼的更厉害，这位渤海公话里话外的，总觉得别有用意。
但救命恩人，不能不见。
玲珑看着元泓，元泓换了一身青袍，哪怕不是以前她说穿的道袍，依然风骨湛然，绝世而独立。
元泓看到她，面上原本就有的笑意，瞬时又多了几分。看上去，心情比之前还要好了许多。
沈氏的目光在玲珑和元泓身上转了一圈，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手握成拳，压在唇上轻轻咳嗽了一声，算是把元泓的注意力给拉了回来。
“九娘，你怎么不把恩人的事给我和你阿爷说，弄得到了现在才知道恩人是谁？”沈氏责备道，“你平常迷糊任性妄为也就罢了，这种大事你也胡来！”
沈氏语气重了几分，竟然是从未所见的严厉口吻。
玲珑立刻低头，老实认错，“阿娘说得是，儿做错了。”
“若是早知道，外子和我一定亲自过去拜见恩人。”
元泓道，“拜见严重了，更何况夫人和苏使君也是第一日就赶到了我外家府上，不算失礼。”
沈氏点头，“渤海公不责怪就好。”说着，她瞪了玲珑一眼，“还不赶快过来给渤海公见礼？”
玲珑站在那里，只见元泓含笑斜睨，玲珑连磨磨蹭蹭都不行，只好走过来，对元泓屈膝。
“许久不见，不知九娘子可还好？”他问。
明明昨夜才见过呢，而且被他好一番占便宜，怎么说得好像两人挺长时间没见了？
玲珑心里想着，嘴上还是回答，“一切都好，多谢挂记。”
刚说完，外面苏远回来了，苏远人出去没有多久，就被沈氏派人火烧火燎的叫回来。他看到元泓，立即整了整衣冠，“拜见中书侍郎。”
苏远任职尚书左丞，若论官位，和元泓不相上下。但元泓到底是宗室，光是凭着这么一条，就不能不对他恭谨。
苏远知道元泓，其实洛阳里，想要不知道元泓也难，毕竟从嫡子变成庶长子，又得了嫡子的待遇，起起伏伏的境遇，让人想要不注意也难。
中书侍郎在北朝，并没有和南朝汉人王朝那样的权柄，此位多是用高门子弟担任，掌制诏诰。
两人互相行礼之后，沈氏赶紧把元泓的另外一个身份说了。苏远立刻连连向元泓拜谢，元泓伸手扶他起来，“其实我今日来，并不是为了让左丞道谢的。”
苏远行礼也料想是，要真是想要他们感恩戴德，也不必等到现在。
“那……”
元泓放开扶在苏远胳膊上的手，看向站在一旁的玲珑，“今日前来，我是想要求娶。”
“求娶？”苏远回来的还没多久，不如沈氏那么早已经猜到元泓意图，他双目睁圆，满脸惊愕，而后看向玲珑。
“求娶……”苏茂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和父亲一道不可思议的看着妹妹。
妹妹的性子，恐怕全家都没有比他更清楚了。娇生惯养的女孩，根本就不耐烦嫁人，在男人家里伺候夫君婆母，宁可在家呆着。
家里之前也默许了，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然娇贵，而且女子不出嫁，一辈子呆在母家，也不是新鲜事。留在家不嫁的女儿，日后哪怕是兄嫂管家，在家中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家里父母为他选妻，也是中意性格温婉的女子，求得就是日后妹妹真的不嫁，这长嫂和小姑能和睦相处。
妹妹也从来没有露出过一丝想要嫁人的意思，怎么突然就有人上门求娶，而且还是个宗室！
元泓已经退后几步，双手合拢向苏远还有沈氏行了个大礼，“此次前来，想要求娶夭夭。”
这下全家人的脸色更为奇怪，沈氏更是目瞪口呆。女儿爱玩闹，她当然知道，但是她觉得女儿也清楚里头的尺寸。女子小名，除去父母家人之外，能知道的只能是夫君情郎了，难道两人是真的私定终身。而不是一厢情愿？
玲珑见着父母和兄弟时不时瞥来的眼神，脸上都僵了，她早有不好的预感，可听到元泓真的这么表态的时候，浑身僵硬，简直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昨晚说的那话，不过就是为难他的而已。毕竟娶妻这么大的事，就算一头热，等到过了一晚，多少昏头也该清醒一点了。
哪知道他真的和她父母提亲了！
沈氏笑道，“小女顽劣，竟然得了渤海公的青眼，真是小女的福气。”
沈氏冷眼看着玲珑只有满脸的惊吓，却没有半点欢喜，心下越发奇怪。
她轻轻拉了下苏远的袖子，对他摇了摇头，要他别这么早答应元泓。
夫妻多年，两人之间早有默契，苏远立刻领会沈氏的意思，“不过小女愚钝，性情顽劣不说，而且没有人妇之象。”
这话也不算是冤枉了玲珑，玲珑的确是没有半点做人家媳妇的样子，她小时候险些被林氏拐了卖了。再加上膝下就她这么一个女儿，金贵的和什么一样。
女工这些东西，都是她不想学，那就算了。玲珑跟着洛阳里的外来鲜卑贵女们骑马射箭，整天到处野。至于学着怎么伺候公婆，照顾夫君，这个沈氏只是提过一点，见玲珑根本没兴趣就算了。
毕竟此间女子也不是必须要嫁人的，贵女们有父兄，如果要嫁就嫁，不嫁也没事。
所以玲珑也就成了现在这样。
苏远好一番说了玲珑的“坏话”，元泓侧首看了看她，她站在那里，不发一言，完全没有半点辩驳的意思。
“即使顽劣，我心悦她。还求成全。”说罢，他举手再次向苏远夫妇一礼。
苏远一愣，和妻子对视一眼。在沈氏的眼里看到了惊愕。
“不如，渤海公留下来用一顿饭如何？”沈氏道，“渤海公救了夭夭，这恩德太大，实在是无以为报，只能先留渤海公用一顿饭。”
元泓自然是无不可。
沈氏把苏远和两个儿子留在那里，陪元泓说话，自己抓了玲珑到后面去。
“夭夭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竟然不也和爷娘说一下！”
玲珑哭丧个脸，“我当时也不知道他是谁啊，我还以为他是东郡王的孙子呢……”
而且还没想到他会这么难缠！
沈氏见她这一副都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原本心底的那点气，瞬间都化为无奈。
“到底怎么回事？”
玲珑险些哭出来，两个人的事，她还真不好意思全对父母说，原本以为一场艳遇，就算有个结果，那也要等好久去了。谁知道这么快就来了。
玲珑挑挑拣拣，把大致经过勉强和沈氏说了一下。沈氏听后，脸上也有些尴尬。
女儿的行事，的确是很得她的意，至少把男子弄得团团转，而不是为了男子神魂不归的。不过这苦主都找上了门，的确是很棘手。
“我以为，他多少会迟点的。”玲珑犹犹豫豫道，“毕竟那时候他还是个出家人呢。”
沈氏听得想要扶额，“修道又不是出家为僧，你甚么时候听说过道士不可以娶妻生子的？”
玲珑不说话了。
沈氏看一眼玲珑，见她乖乖巧巧的站在那里，话也不说了，还是不忍心，也舍不得继续训斥她，“那你喜欢他吗？”
玲珑没有犹豫的点头。喜欢是自然喜欢的。那副样貌，还有之前只要被她随意一挑拨，就满脸通红的性子。
“那想嫁吗？”
玲珑果断摇头，喜欢是喜欢，想嫁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对此，玲珑分的可是很清楚的。
“也好，其实我也不想你嫁给宗室。”
玲珑有些意外，“阿娘？”
“宗室说是身份贵重，在朝堂上，的确有前途。你看渤海公二十出头呢，就和你阿爷一样品级的官位。但是……宗室喜欢胡来。咱们家还没能让你硬气到嫁到宗室，还能管束夫君的地步。”
北朝贵女好妒，更是约束夫君，不准他们纳妾。但是宗室们，穷奢尽欲，不仅仅是那些美轮美奂的宅邸，还喜欢蓄美婢。
这些宗室，只有同样出身鲜卑勋贵的王妃才能压制。汉人高门出来的王妃，几乎对夫君这种行为没有什么约束。
世上女子，就没有几个希望夫君除去自己之外，还纳妾的。
沈氏当然不愿意看到玲珑到时候受委屈。
“罢了，算了。”沈氏下定决心，“救命之恩的确是无以为报，但你既然不想嫁，那么我和你阿爷想办法。这一辈子的事，总不能稀里糊涂的托付了出去。”
玲珑拉住她，“到底是宗室，把话说死不好。”她说着，皱了皱眉毛，“听说陛下也很喜欢他。”
沈氏坐回去，“是不是舍不得？”
那样的音容很难不上心。要一撒手一别两宽，哪有那么容易。
沈氏也觉得头疼了。
再出来的时候，沈氏让玲珑陪着客人出去走走，原本这是苏远和两个儿子的事，却指派给了玲珑。
苏昙放心不下姐姐，想要跟过去，结果被长兄给拉下了。
玲珑陪着元泓在府里走走。其实苏家也没什么好走的。苏远虽然有些家产，但还没豪气到可以和诸王一样，可以置办豪华宅邸。
走了一段路，元泓伸手出去，想要拉住她的手。
玲珑也不知道是有意无意，明明眼睛没看他，但一抬手，就和他擦了过去。
元泓直接拉住她的袖子，他力道不是她能比的，玲珑的手被他一拉，顿时落在他的手里。
他手掌心里微凉，在这个天里于她来言却是最好的。她也没挣扎，任由他拉着自己。
她的顺从让元泓脸上多了几分笑意，他捏了捏她的手心，她手心软软嫩嫩的。元泓之前听说过，苏九娘娇生惯养，还喜欢出来到处野，拉弓射箭，竟然还要在手上戴个手套。
他的手指滑过她光滑的指腹，看来传闻真的一点都不假。
“我今日来求娶，你难道不高兴么？”他说着，对她一笑。
上好的相貌，哪怕只是笑笑，也让人有目眩之感。
“……”玲珑站在那里，说有，真的说不出来。可要说有，那也是扯谈。
“你怎么来了。”过了好会玲珑开口。
“昨日不是你自己说，婚姻大事，你说了不算，需得你爷娘点头才行么？”他道。
说着他的手指缓缓在她掌心滑动，玲珑忍不住瑟缩，可惜手在他掌中，没能抽回来。
“……”玲珑扭头过去。
元泓看见，直接将她的手攥在手里。现在他们周围也没有别人，玲珑出来的时候，甚至连贴身的婢女都没有带上。
他稍稍使力，她人就被拉到身边。
“不想我来？”他低声问。
玲珑摇头，“只是没想到而已。”
元泓笑了笑，她站在他身边，“听说你昨夜和人动手了？”
元泓摇头，“没有。你听谁说的？”
玲珑想了一下，的确他这样子，和人也打不起来。她没说什么。元泓也没有继续问。
不过过了一会，“我来求娶，你高兴吗？”
高兴没有，惊吓倒是有。
这话她没说出口，玲珑拉着他去阴凉的地方，他任由她拉着，手臂一荡一荡的，却是牢牢的握在她的手上。
“我今日来可还欢喜？”
到了树荫下，他还是锲而不舍的追问，似乎一定要从玲珑这里得到个答案。
她看他，“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要这样。”
元泓低头看她，他面上的笑容微敛，玲珑见到，以为他为此发怒了，结果他又是展颜一笑。
他现在这样子，比当初初遇的时候那副清冷模样鲜活了许多。
“你说呢，我想你应当知道。”
玲珑不说话了。
“你……该别是，只想一时快活，没有想过和我有以后么？”
玲珑感觉到他握住自己的手紧了紧，面上看不出端倪，但是手上还是显露了真实的心境。
玲珑嘴唇微动，她必须要想好怎么和他解释，她年少贪玩，但也没真的想要和他玩玩没有然后。
只是这么快嫁人，她还是有些抵触，多少要等一等。
这么多话，玲珑都不知道要从何说起。
“也罢。你年纪还小。”他说着，把她拉过来稍许，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玲珑以为有回旋余地，结果又听他道，“以后我慢慢教你。”
“教我甚么？”玲珑听见这话，顿时感觉有些不好。
他伸手过来，修长的手指屈起，在她鼻头刮了下，“自然是教你男女相处之道。”
玲珑差点没笑出声来，“你教我？”
元泓看过去，双眸灿若寒星，“你觉得难道我教不了你？”
玲珑这才反应过来他话语下什么意思，果然不愧是道骨仙风久了的道长，调戏人也是这么一板正经。
以前只有她话语调笑他的份，现在倒是反过来了。
他等了好会，都没有听到玲珑说话，他捏了捏她的手指。
“你为何要来求娶呢，其实洛阳里，比我出身高贵的贵女多了去，”玲珑想到他现在的处境，别的宗室娶妻可能都是锦上添花，不过到他这里，可能是要雪中送炭。
元泓的那些事，全洛阳都知道了，她也不例外。
她问出口，元泓没有立刻回答，玲珑也没打算追问。反正不过随口一问，能答最好若是不答，也没有什么紧要的。
但她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有了动作，他持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他的心跳沉而有力，透过几层衣物，直接传达到她手上。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贴在心口。
“因为我心悦你。”

第33章 婚事
贴在她手背上原本泛着凉意的手心，在他那话说出之后，开始热起来。手下的心跳也比之前快了些许。
他字字缱绻而不失慎重，话语落下，他握住她的掌心往自己的心口上又贴近几分。
玲珑还是第一次听他如此剖白心迹，也不需长篇大论，只是短短一句心悦你，就足够牵动心肠。
她顿时不说话了，和他站在一块。
元泓于她而言，都是寡言少语的，他不爱言语。可能是在山上自己一个人独处久了，习惯了寂寞，哪怕和她相处的时候，言简意赅，也没有多少要和她多说话的意思。
他寡言少语，但并不是不善言语。
哪怕只有短短几个字，也足够触人心弦。
玲珑嘴张了张，没能说出话来。
她站在那里，望着他，过了许久，才勉强开口，“其实……你这样，最好还是娶一个高门女子。”
元泓的事，整个洛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前段日子他被加封渤海公，原本十几年前的往事，连根都被人挖了出来，玲珑知道他的过往，也明白他眼下的处境，说好不好。如果娶妻，最好还是娶那种家中手握兵权的鲜卑贵女。
“你知道了？”元泓垂首，毫不意外的挑了挑眉梢。
他修眉俊眼，随意挑眉，都是动人的很。
玲珑点头，“想不知道也难吧？”
他低头笑了几声，“你呀……”
“你应当不是，只想和我又一段往事，然后不管之后了吧？”不知为何，明明春风细雨似得话语，落到耳里竟然有了那么几分意味不明的威胁。
玲珑立刻摇头，“当然不是。”
他得了她这话，又展开笑颜。
“那就不成了。”
说着，元泓伸手过来，将她整个抱在怀里。他的衣裳上有她喜欢的浅淡熏香味道，玲珑顺着他的力道，靠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个子对她来说，委实有些太高了点，她整个都被他抱在怀里。玲珑扬起头，头顶的发丝就扫在他的下巴上。
“在你之前，我从未想过娶妻成家。遇见你之后，我也未曾想要娶别的女子为妻。”他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间。
“我人生几年，甚么都有，一切都看似唾手可得。但这十几年，我却也是甚么都没有。天地悠悠，唯我独然一人。”
元泓话语平静，几乎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与他无关。可是玲珑感觉他身体的轻颤。
那些过往，所有人都知道。也知道所有人都拿着当做饭后闲谈的话料，或嘲笑或同情可怜。
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由他亲口道出，到底是不一样。
若不是真的愿意，谁又愿意向人推心置腹，剖白心迹。
玲珑明白这个道理，她抓住他腰间的衣物，抬头望着他，他低头下来，“夭夭知道吗，我长得这么大，有父亲和没有父亲，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阿娘离我而去，外祖父抚养我长大，可我那时到底不是不知事的孩童了，外祖父对我再好，我也知道自己不是这家的人。”
“我自幼到大，看似甚么都有了。可是我却也是两手空空甚么都没有。”
既然没有，那么就不去奢望。
“我未曾想过回来，也未曾想要过甚么。”双手拥着他，元泓叹了口气，“是你改变了这一切。”
她出现之后，他才觉得自己原来也有想要的。
原本早已经习惯了的孤寂，在她出现之后，渐渐的变得无法忍受。那种清冷孤寂，于他难言，不是习以为常，而是变得度日如年。
玲珑缩在他的怀里，他诉说的时候，她一言不发一动也不动。他停了话语，心下罕见的有了些许惶恐。
他把自己的心给她看，她的半点举动，都能让他从天上落地，并且永不超生。
元泓平生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紧张的厉害，他甚至不能和之前一样，说出一句流利的话语都不能。
他低头下来，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此刻的小心和彷徨。
元泓觉得，自己的生死，几乎只是在她的一念之间。
“夭夭？”他过了好久，都没有听到怀里的人出身，他终于尝试着出声。
怀里原本安静的人终于有了动静，她的发丝从下巴扫过，痒痒的直入心底。
怀里人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眸看着他，她双眼澄净如琉璃，乌黑却能见底，在上面，他甚至能清晰看到自己的影子。
凝视里，他的心越来越变得急躁。他想要她给一个结果，可是又怕她给出他不想要的话来。
她不是平常的女子，除非心甘情愿，否则就算他再说，恐怕她也不会动心。
玲珑抬起脸来，手缓缓抚摸他的脸颊，“傻子。”
“夭夭？”他喉结滚动。
玲珑两手圈住他的脖子，她仰首，“傻子。”说着她的原本圈在他脖子上的手，整个都按在他的后脑勺，手掌才稍稍用力，他那颗俊美无双的头颅，就顺着她的力道低下来。
玲珑重重的吻在他唇上。
“阿……唔唔唔——！”苏昙嘴巴被身后的长兄捂住，他四肢扑腾，活似被丢到水里的大鹅。
苏茂眼睛都不知道往那里看，他不过是和弟弟过来看看，谁知道竟然看到那两个这么快黏到一块去了！
苏昙以为自家阿姊被人欺负了，就要站出来为姐姐撑腰，结果才喊了一个音，就被长兄给摁了回去。
苏茂一手捂住弟弟的嘴，架着人就往外走。
路上也有一二路过的侍女，苏茂一手捂住弟弟的嘴，另一条手冲侍女挥舞。侍女们见状，纷纷退去。
苏茂把人一路拖走。
到了一个角落，才把人放开。
苏昙险些没被自己的亲兄长给闷死，被松开，就趴在那儿喘气，“阿兄，你怎么把我拉开了！”
苏昙急急切切，就要回去给姐姐撑腰，结果脚才迈出去一步，就又被苏茂给提了回来。
“你要干甚么！”
苏昙才十二岁，还没到个子抽条的时候，轻轻松松就被苏茂给提了起来。
“阿兄，渤海公欺负阿姊呢，难道阿兄没有看到么？！”
苏茂被弟弟这么恶人先告状的做法，给哽的好一会没有话说。
眼瞧着弟弟还要跳下来，去救人，苏茂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揪住了，“你在干甚么，是九娘自愿的！”
苏昙顿时傻了眼，保持着那个姿势。
苏昙在这上面一窍不通，只见到自家姐姐被人抱住了。听到兄长那么一说，顿时呆在那儿，好久都没见他动一下。
苏茂好歹已经要娶妻了，男女风月，自然是要比弟弟要懂得多。
但对这个根本没有开窍的毛头小子，一番话根本无从说起。对上苏昙那双纯净懵懂到蠢的眼睛，苏茂嘴动了好几下，还是没能说话。
见着他又要乱动，苏茂一把揪住他，就把要往外跑的人给抓住，“不准乱跑！”
苏茂把人给摁住，叹了口气，“这种事，若真的是渤海公强求，那肯定要出手，但九娘愿意，你冲出去不是找打吗？”
苏昙终于消停下来。
其实他也没听明白兄长到底说的是什么，但兄长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是他阿姊还挺乐意的？
苏昙傻了。
玲珑的唇碰在元泓的唇上，他的呼吸轻轻的，吹拂在她的面庞上。只是握住她胳膊轻微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他此刻最真实的心境。
过了许久，玲珑终于放下踮起的脚。踮脚久了，小腿都有些酸疼了。
她看到男子闭着的眼睛，随着她的离开，轻轻颤了颤。
他的眼睛如同他的人一样，生的极好，眼睫浓密而长，闭眼的时候，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阴影。
元泓睁开眼，便看到玲珑趴在自己胸口上看着他。
“怎了？”她看着自己的眼神认真而专注，让他心下不由得欣喜如狂，如同心里那么久缺了的一块终于合上了。
“只是觉得，你怎么这么耐看。”玲珑盯着他看，过了好会才回答，“怎么看都看不腻。”
她话语是真心的，他的确长得很好。就算是以美人出名的元氏皇族里，也是极为出众。男人的美貌，其实若是到了极点，比女子还要惊心动魄几分。
他勾了勾嘴角，眼里的暖意比之前更浓，屈起手指在她的鼻子轻轻刮了几下。手指在她小巧笔挺的鼻头上厮磨辗转，生出万千缱绻。
“没羞没躁。”
玲珑迎头，鼻子在他的指间轻轻的蹭了下，如同狐狸在亲近向她伸手的美貌少年。
“我在说真话啦，难道没有人说过你相貌极佳么？”
元泓有些好笑，也有些无奈，还没来得及回答，又听玲珑问，“难道还没有女子见色起心，自荐枕席么？”
元泓差点被她这话给呛着。
“相貌我自己并不怎么在意，何况旁人说甚么我自己向来都是当做耳旁风，不管好坏，从未听在心里。”
玲珑有些意外。
想来应该是以前听过不少风言风语，认清了唇舌下的嘴脸，从此以后，不管那些人说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那我和你说一次，你必须听在心里。”玲珑伸手抓住他的衣襟，“你长的可好看了。”
那双眼睛笑的眯了起来，暖意的笑意从琥珀色的瞳仁里不断的淌出。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以前对皮囊也未曾在意过，现在倒是庆幸能入你的眼。”
玲珑得了这话，还不够，凑到他的跟前，指了指自己，“你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其实，元泓对女子美貌，并没有多少在乎。或者说，就算是绝顶美人放在他的面前，他也是无动于衷，修道久了，万千红尘离他远去，他孑然独立于俗世之外，倒真像一个得了到的神仙。
一直到遇见她，再次拉住他的手，把他拉下这滚滚红尘。原本无欲无求的心，到了最后竟然也有了一丝凡夫俗子的需求。
他极其认真的看着她，眼瞳里甚至能清楚的倒映出她的影子。
“夭夭在我心里，极美。”
他说的认真，明明是最平常不过的话语，却有入心的力道。
玲珑原本只不过想要逗逗他，谁知道，他竟然当真了。
他抬手，手掌轻轻的抚上她的脸颊，眼眸含笑，玲珑被他嘴角的温柔给拉了进去，溺死在其中。
“花言巧语。”玲珑拉了拉他的袖子，把原本平整的袖子给扯的一塌糊涂。
元泓仔细盯了她好半会，“如此，你是答应了？”
玲珑挑起眉梢，此刻竟然恢复那么点灵动的狡黠，她他站在他面前，“这个我可没说，是你自己想的。”
他见状一笑，握住她的手，只要她答应了，那么一切都好说。
“九娘子，夫人让你过去。”侍女踌躇了好会，才到两人身后禀报。
其实侍女好久就来了，只是两人这么黏黏糊糊的，侍女根本就不敢进来，后来见着实在是拖不下去了。才进来。
玲珑应了一声，她拉住元泓的手，“我去见阿娘了，你去我阿爷那里吧。”
元泓点头，可人却没怎么动，眼睛还盯着她。玲珑忍不住扑哧一笑，冲他摆摆手，跟着侍女去了。
沈氏坐在内室的坐床上，她手里端了一杯酪浆慢慢的喝着，听到玲珑来了，让她坐下，“如何，说清楚了吗？”
有些话，他们长辈不好说，尤其是小辈的情爱。自家夫妻和宗室虽然有往来，但并不多，说起来也很尴尬。所以还是交给小辈们自己处理，更何况这里是自己家里，不管有个什么情况，都能立刻处置，也不怕什么。
玲珑站在沈氏面前，冲沈氏甜甜一笑，“说清楚了。”
沈氏立刻发觉不对，玲珑眉宇间全都是甜蜜的笑，而不是那种如释重负。
“阿娘，我觉得他可以啊。”
沈氏碰巧在喝一口酪浆，听了玲珑这话，顿时被呛着了，连连咳嗽，玲珑吓了一跳，赶紧给沈氏拍背，忙活了好会，沈氏那一口气才顺下来。
“你昏头了？”沈氏捂着胸口看向玲珑。
玲珑没有料想到沈氏开口就是这么一句。沈氏颇有些头痛，这个女儿一向聪明，而且在这种事上，头脑极其清楚，知道想要什么，也知道什么不该做。现在一看，还是年轻，原以为她陪着渤海公出去说一会，把这种事给扯清楚了，谁知道她竟然一头扎到了年轻男子的温柔乡里。
“阿娘……”玲珑长到这么大，还没有见到沈氏这么严肃的面孔，一时间，竟然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沈氏一把把玲珑拉过来，“我以为夭夭很聪明，看来也有傻的时候。”
说着，她无奈笑笑，“罢了，年轻人哪里没有昏头的时候。”
“但是在终身大事上昏头，那就不应该了。”
沈氏拉过玲珑，“你可知渤海公家里是个甚么样子的？”
玲珑点头，“当然知道。”
沈氏眼里恨铁不成钢，“既然知道，那你还敢答应他！”
“平原王作风在宗室里，算得上是中等，要说好，家里莺莺燕燕一大堆，要说不好，也没见他干的出太出格的事。只能说是一个平常的男子罢了。但是那个平原王妃夭夭以为是好对付的吗！”
沈氏拉住女儿，“渤海公的生母是被平原王妃给生生折辱死的！当年平原王妃也不过十五六岁，才及笄，就已经知道杀人莫过诛心的道理了。更何况，平原王和先前的那个王妃是少年夫妻，和她这种半道夫妻可不一样。”
“换了个人家，她这王妃，恐怕是当不下去了，没过几年也要落了个郁郁而终的下场，可是你看看她现在，王妃做的稳稳当当，还生了一子一女，王府也在她的打理下，可见此人绝对不是甚么简单角色。”
“她父兄都是被渤海公外祖父所杀，说是母子，其实中间隔着血海深仇。到时候你要是嫁过去，她对付渤海公不成，从而在你身上下手，那要怎么是好？”
沈氏一番话说的玲珑哑口无言。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可是嫁娶这回事，和两家有关，却可以和情爱无关。你嫁过去，对着的可不是那么一个人，对着是他全家甚至是全族！不然爷娘为何要仔细甄选，宁可留你在家中几年，哪怕你不想嫁，都由着你。而不是随便找个门户相当的儿郎把你嫁了。”
说着沈氏已经有些喘不上气，她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这世道对女子并不是很好，她早年也受过委屈，就是因为她受过，所以才不想玲珑和自己一样也来一回。
“婆母对新妇的重要，不言而喻。平原王妃，别看外面对她赞誉颇多，但看她行事，就知道她城府深厚，哪怕是死路都能被走活，就能料见她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渤海公就算对你再一往情深，可是他也不可能一日十二个时辰都把你带在身边，到时候对你下手怎么办？”
沈氏说着喘了口气，“你祖母你还记得吧。”
玲珑点头。
“当年那事，那个老太婆和林氏沆瀣一气，要不是你自己机灵，我都不知道到哪里寻你。而之后呢，那个老太婆仗着自己，给林氏撑腰，要不是我和你阿爷最后抓住机会，恐怕那个老畜生还当真享福一生了！”
女儿年幼时候的那一段劫难是沈氏心里的痛，婆母临终的时候已经被她折磨的不成人形，但到现在想起来，心头还是一片愤恨。
“难道你还宁愿你自己受过的事，自己再经历一回？”沈氏看着玲珑，一狠心，把话说的更重了些，“在你孩子身上又经历一次？”
玲珑不说话了。
沈氏揉了揉头上的穴道，头疼勉强好了些，“婚嫁哪里有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可是、可是阿爷当年也护住了阿娘不是？”
沈氏放下手，脸上的神情因为她这话，脸上的神情稍微柔和了些，“你阿爷那种，不是世上所有男子都和他似得。”
玲珑有些不甘心，沈氏却已经不想和她继续说下去了。
能说的都已经说了，就算女儿还是不愿，她也不会就会这么让女儿如愿。
“情爱这种东西，其实不过就是那么几年而已，你们相识多久，可曾经历过甚么磨难？若他只是看中你的美貌，娶你回去，最多两年，就会腻了你。到时候你就真的哭求无门了。”
沈氏说着起身，“你难道就不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心？如果只是一是迷恋，没了也没甚么好可惜的。”
说完，提着玲珑去前面。
元泓已经和苏远聊了一会了，两人聊的很是投机。元泓文武双全，精通典籍，同时对兵家也有涉猎。苏远曾经上过沙场，两人一说起这个，顿时来了精神。
等沈氏和玲珑来的时候，只见两人谈笑甚欢。
苏远见到沈氏来了，“夫人来了？”
沈氏原本想要让苏远去探一探元泓的底细，看看他到底是如何想的，谁知这两人看着似乎谈的很不错。
沈氏怕苏远在这个时候坏事，干脆不如她自己来做了这个恶人。话是她说的，和苏远无关，再者渤海公不管如何，总归是个男子，总不可能和她计较。
“渤海公，”沈氏抢先一步开口。
元泓站起来，向沈氏行礼，沈氏依然是微笑，“小女生性顽劣，又不懂规矩，若是高攀渤海公，简直是要折损了我们夫妇的福气。”
元泓的笑容顿时有些敛起，苏远看向沈氏，他刚想说话，就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苏远要说出的话，顿时吞了回去，不敢再提了。只是心里还是怪对不住元泓。
元泓看了一眼玲珑，玲珑站在那里，哭丧个脸，一看就知道此事并不是出自她的授意。
“夭夭自小娇生惯养，是我们夫妇惯坏了。平常人家勉强或许还能容的下她，但是绝对是入不了平原王家的门庭。”
沈氏说着，看了玲珑一眼。
“所以渤海公请回吧。”
其实苏远还真的有几分中意元泓的，元泓走了之后，玲珑也回去躲着了。她原本就怕热，现在母亲又替她回绝了元泓，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气，就要回去躺着。
“既然夭夭喜欢，不如成全了吧？”
苏远心疼女儿，见不得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和沈氏商量。
苏远自己经历过一回，知道爱而不得是个什么滋味，“我看渤海公人品还算过得去，不如……”
“不如甚么？”沈氏笑了一声，“一场谈话能看出甚么？”
苏远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不如再和他下一盘棋，看人也不过那几样而已……”
“都回绝了，还有甚么好说的？”
苏远想起元泓临走时候那句“日久见人心，泓一定让夫人放心”，总觉得事情不会被这么简单了结。
“我看渤海公也不像个好色的。”
这个年纪的男子，血气方刚，如果真的是好色之徒，根本不用装模作样这么久。
“有平原王妃在，他再好，我也不能答应把夭夭嫁给他。”沈氏这话说的坚决，让苏远一时没了言语。
苏远就算有心成全玲珑，但那个不好对付的徐妃，的确他也不怎么敢轻易把女儿托付出去。
徐妃听说了元泓的动静，自从元泓封了渤海公之后，徐妃的心里一直悬着的那把剑放了下来，知道元泓已经无缘于世子之位了。
她早就想到之前回复贺若氏的王妃名位，原本就是平原王和贺若仪的痴心妄想。就像当年贺若仪杀了她的父兄，她和傻子一样，期盼朝廷和先帝能给她一个公道一样。
徐妃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好，张氏走过来，在徐妃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徐妃眉目微动，“哦，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张氏点头，“渤海公郑重其事，所以前后都知道了。”
徐妃靠在凭几上，“阿爷还在，求娶这么大的事，竟然自己过去。看来他对大王也不是他表现的那样，风淡云轻，往事一概不作数。”
“王妃？”
徐妃抬头对张氏笑笑，“原来他心里也是恨的。”
“远香近臭的道理哪里都一样，大王现在心里对他愧疚，难免宽容，可是再宽容，也有耐心用尽的那一日。”徐妃说着，她伸首去镜子里看了看。
镜子里照出一个美妇来。
晚间平原王回来了，平原王在元泓回来之后，多了一家坐在一起吃饭的习惯。平原王原先忙于公务，再加上偶尔会在宫内留宿，用饭都是随意。现在倒是多了这个习惯。
入夜之后，元泓照着之前平原王叮嘱的过来了。
平原王看到他很开心，“今日陛下向我说起你了，说你应对得体。”说着他让元泓直接越过元洵，直接坐到自己的手边来。
“我很少听到陛下夸奖过哪个人，你竟然能得陛下的夸赞，让我很是惊喜啊。”
元泓只是笑了笑，“不过就是做了分内事而已，陛下偶尔想起来提两句，阿爷不必放在心上。”
“怎么可能不放心上，陛下可从来不随便夸奖人的话，可见你是真称陛下的心。”
元洵在一旁看着平原王和元泓说话，有些不平。
平原王对嫡子平常，不好也不坏，元泓一回来，直接心都偏到没边了，再加上昔年往事，难免对这个兄长有些怨怼。
“这的确是好事。”徐妃开口，她说着，看向元泓，“说起来，大郎还有一桩大事等着大王去处置呢。”
平原王奇怪道，“大事？”
“是呀，今日看大郎前去尚书左丞家里，亲自求娶他家小娘子呢？”
徐妃说完，望着元泓笑的慈祥，“大郎也真是的，婚姻大事，本应当由父母为你操劳，怎么自己就跑过去了？”
平原王听后也是一脸惊愕，“真有此事？”
说着，直接去看元泓。

第34章 俊俏
元泓笑了，“是的，儿倾心苏家九娘，所以直接上门求娶，迫不及待之极，让阿爷和王妃见笑了。”
平原王颇为意外，“苏九娘？”
他想了一下，“苏远家的小娘子啊，我也听说过她，她和兰陵长公主相处甚好。”
“大郎看上她了？”
元泓迟疑一会，点了点头。
平原王大笑，“原来这样！”
徐妃见平原王没有半点发怒的意思，眼角流露出一丝意外。就算事先看上了，若是要行聘娶之事，应该是有父亲出面。
这是规矩，也关系到一家之主的体面。
平原王对这个，似乎却没有任何抵触，相反笑的开怀，元洵听了，在一旁道，“那个苏九娘，在洛阳里头倒是挺出名的，阿兄也难过美人关吗？”
元洵此话不含好意，元泓敛秀的眉眼抬起来，和元洵双目对上，似乎风刀加身。元洵刹那间，脊梁那里生出一股刺骨的凉意，迅速窜遍四肢百骸。一路直达心头。
“怎么了？”平原王看见元洵脸色发白，问了一句。
元洵这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阿爷，无事。”
“那正好。”平原王还担心长子这么多年山上潜心修道，真的成神仙，对尘世没有兴趣了。听到元泓既然倾心于玲珑，悬起来的心果然落到肚子里。
苏家九娘，他听说过。人他是没见过，但他听说苏远的这个女儿，以美貌出名。很多宗室子弟也是对她虎视眈眈。不少人上门求娶，只是苏远总是推脱，说女儿年纪还小，将求亲之人全偶读婉拒。
平原王看了一眼元泓，见长子眉目低敛，温润之中透出难得一见的羞涩。
“那苏远怎么说？”
“苏大人回绝我了。”元泓平静答道，脸上没有半点波动，似乎自己没有被拒绝似得。
“甚么？”平原王一听，勃然大怒，“既然连你都回绝了？苏远到底是要给他女儿寻个甚么样的人？”
平原王说完，放下双箸，他看了一眼徐妃。徐妃会意，“大王，要不要妾亲自去一趟苏家？”
“多谢王妃美意，既然我去了一次，苏大人没有答应，那么定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下次我再去就是。”
“他家的小娘子，你就这么上心？”平原王好奇道。
“嗯，儿之前从未心动过。”说这话的时候，元泓垂首不好意思笑了一声，“所以情急之下，自己亲自去了。还请阿爷责罚。”
“责罚甚么？”平原王笑道，“阿爷还以为你不会开窍了呢，现在正好。高兴都来不及，罚甚么罚。”
他说着，点点头，“既然你喜欢，那么就让王妃去和苏家说，苏家不至于连我的面子都不买。”
“阿爷，儿想考自己去获得芳心，也好让苏大人能放心。”
平原王蹙眉，有些不太明白元泓话下意思，“喜欢娶来就是，难道苏远还觉得我的儿子还配不上他家不成。”
“我想让苏九娘心甘情愿。”
平原王持杯的手一顿，满脸不可思议的望着元泓，不过他转念一想，既然长子坚持，那么由他去好了。反正苏家由他盯着，若是苏九娘真的要嫁给别人，他再出手。
这个长子，十多年不在身边，自己对他也是颇为愧疚，再加上长子心情淡泊，平常俗人喜欢的那些东西，他一概都没有兴趣，好不容易长子有喜欢的女子，自然是要出手帮忙。
“这……”
徐妃有些迟疑，她的这一声引来平原王的一瞥，“怎么了？”
“有道是，娶妻娶贤，尚书左丞家的家风自然值得信赖，可是要引得女子心，是不是稍有些……”
平原王毫不在乎的摆摆手，“这些汉人才在乎，我们鲜卑人并不在意这个。我记得迁都以前，在平城那里，鲜卑儿女们还和以前草原上一样，到了暖和的日子，相约出去。我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你的阿娘。”
平原王说着，脸上多了几丝怀念，“你喜欢，那你可要看住了。别让她落到别的男人手里了。”
这话说的粗鄙，平原王成长于平城，虽然还在平城的时候，汉化之风已经开始，但还没现在这么，鲜卑和汉人几乎没有区别的地步。他身上还有那种莽气。
“是，儿一定记在心里。”
一顿晚膳用完，平原王让元泓跟着他去书房。说是要交代他一些事。
书房是平原王处置公务，和人商议要事的重地。就算是徐妃所出的元洵也没能进去过。
元洵和元彩月恭送平原王父子离开，元彩月是徐妃嫡出，自小金尊玉贵，突然家里多了一个兄长，而且父亲竟然还如此善待他。
“不过一个庶孽，阿爷竟然把他放到了阿兄前面！”
嫡庶有别，在北朝格外明显。在贵女当道的世道，庶子们的境地，可能也就比家里的奴仆们好。
哪怕宗室里，不兴豪门里的那一套，把庶子当奴仆使唤，但也没有这种，把庶长子排到嫡子前面的。
“……”徐妃瞥了元彩月一眼，元彩月满脸委屈，“阿娘，难道我说的不对？”
元彩月话语落下，见着徐妃的眼神更加奇怪。不过毕竟是母女，元彩月很快从徐妃的注视里得到了一份赞扬。
“阿娘，回去吧。”元洵站在那里，他一手扶着徐妃，抬头已经不见元泓的背影。
徐妃点了点头，元彩月也想要跟着来，被徐妃赶了回去。
“阿娘，我总觉得，这个阿兄深藏不露，不是他给阿爷看的那个样子。”元洵扶着徐妃的胳膊。原本身后的那些侍女，除去张氏之外，都退的老远。也无人听到他们的对话。
“你看出来了？”徐妃笑问。
元洵没忘记元泓看他的那一眼，“阿娘，这个阿兄好像也没有把我当做兄弟。”
“他能把你当做兄弟那才怪了。”徐妃想起当年自己看着那个孩童，十岁还不到的年纪，看她的眼神已经足够冷静，如同她在他眼里不是个活物。她伸手那一推，那孩子看她的眼神也从来没有变过。
也不是没想过当时若是看着他死了，那就是大仇得报。过了几年，到了现在一想。幸好是没死，如果死了，她恐怕连这个位置都保不住，更没有如今的一切。
“他现在已经封公，已经无缘于世子之位。不过他心里恐怕还会怨恨我。”徐妃说着，笑了几声。
元洵听了，站在一旁不说话。
“你不要担心，他已经做不了世子，你是我所出，就算你阿爷不请立世子，也只有这么几年，到时候不立世子，他还能立谁？”
元泓已经无缘于世子之位，徐妃就不信平原王到时候还能捧其他的庶子上去。这位置只能是她儿子的。
她从来没有忘记父兄的仇，这么多年，咬牙坚持，卧薪尝胆。才从当年九死一生的境地里走出来。
她不单单想要活着，而且还想报仇。
贺若仪还有元泓，这两个人，她一直都记在心里，从来没有忘记过。
“他现在入宫了，你也别松懈。”徐妃对儿子要求严格，幸好元洵也不负她的期望。曾经做过年轻皇帝的陪读。
“是。”
“其实一个县公也算不上甚么。”徐妃笑了，她伸手握住元洵的手，拍了拍，“你阿爷向来都如此，你应当也早已经习惯了。”
贺若氏之死，当年让平原王好几年对她不闻不问，虽然后来把人给哄回来，但对她到底是有些芥蒂。连带着连对她所出的孩子也不是很亲近。
不过这个就够了。
徐妃看了一眼张氏，“阿张准备一下，明日我去一趟苏家。”
“阿娘去苏家干甚么？”元洵问。
“他不是想要娶苏九娘为妻么，自然是成全他。”
玲珑没想过，元泓来了，第二日平原王妃竟然亲自来了。平原王妃可不是元泓，元泓来了，年纪轻，又才封了官职，多少都要讲点前后辈的秩序。
平原王妃做了十多年的王妃，相比元泓，自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
沈氏也没买账，直接出去和平原王妃见面，一盏茶的时间都不到，就把人给打发出去了。
元泓知道消息已经是徐妃都从苏家回来了。
元泓知晓之后，脸色并不好看，平原王也怪罪了徐妃几句，徐妃全都伸手全部接了下来。
张氏见着心疼，等到夜里，平原王自己歇息在书房里，没到徐妃这里来。张氏道，“王妃何必呢？大郎君之前都那么说了，您这是……”
徐妃闻言笑了笑，“阿张以为我真的是为了那个孽种去忙活？”
张氏闻言顿时不知要如何反应。
“现在我所有的希望都在四郎身上，那个孽种不能让他像这样下去。”见张氏满脸疑惑，徐妃解释，“自幼温柔乡就是英雄冢，而且那个苏九娘，可不是甚么贤惠人。”
她在洛阳里经营了这么久，苏九娘的名声她听过，这人美貌有余，但性情娇纵，根本就没有半点贤妻的样子。勾引男人沉湎温柔乡有余，可想要她对男子有甚么帮助，那简直痴心妄想。
“苏选为尚书左丞，手里没有兵权。当年贺若仪狂妄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甚至先帝都不得不对他相让三分，不过就是因为他手里有兵权么？”
徐妃在平原王那里挨了一顿训斥，眉宇间没有任何悲愤之色，“可惜他老了，兵权至关重要，先帝尚且能容他，可是现在的陛下哪里能容得下这种尾大不掉的权臣。”
“现在陛下已经不让他带兵了，他家的兵权也在被一点点收走。当他们没有兵权的时候，不过就是一群丧家之犬而已。到那时候，元泓还留下甚么？”
徐妃微微一笑，“所以他既然喜欢美人，那么就帮他把美人娶到手。大王责备我也没关系，传出去了，阿张觉得，外人是觉得他不把我放在眼里，大王举止过分。还是别的？”
“王妃果然想的周到。”张氏过去，替她松了腰后的腰带。
“杀人不必和他针锋相对。很多时候，只要顺着他的意思来。到时候人死了，手上还是干干净净的。”
徐妃说着，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阴郁，“当年我既然没死，那么现在就更不可能倒下。”
张氏点了点头。
玲珑在家清早就起来了，晨露都还没消，就去给沈氏请安。
苏远夫妇疼爱这个女儿，晨昏定省她想来，固然最好。如果不来，那也没有什么。毕竟女儿自己眼皮子底下呆着，这种表明的东西不做也罢。
玲珑平常也是睡到自然醒，然后再去见沈氏。
可现在她不敢了。元泓来之后，平原王妃也跟着来了。话里话外都是让家里把她嫁给元泓。
沈氏吃软不吃硬，若是元泓自己好好表明态度，她或许能看一看，重新考虑，可是平原王妃上门，那一套对她根本不管用。
沈氏让平原王妃碰了个软钉子，然后把玲珑提到面前，“我之前说，平原王妃不是个好对付的，夭夭现在看到了吧？”
玲珑不敢吱声。
她想了好会，只能先让母亲消气了。
父母的疼爱是最无私的，玲珑不可能还和母亲顶嘴，只能乖乖巧巧的，让她高兴，一高兴，就不会生气了。
沈氏听说玲珑来了，让她进来。苏远天刚亮就入宫准备上朝了。现在就只剩下沈氏一个人。
沈氏坐在镜台前，从铜镜里看到玲珑站在身后，“阿娘。”
沈氏回头过来，“今日怎么来了？”
“儿长大了呗，自然应该知道规矩，不能和过去一样任性。”玲珑对着镜子里的沈氏甜甜一笑。
沈氏挑了挑眉毛，明显不相信，不过玲珑来都来了，自然不会把人给赶出去。
沈氏要玲珑坐到身边来，玲珑亲自持笔给沈氏上妆。
玲珑善于妆饰，尤其出自她手的妆容，似乎是天成，看不出多少描画的痕迹。她有这一手本事，让沈氏在一群满脸发白，眉黑的发怵的贵妇里增色不少。
“这么早过来，是不是心疼渤海公，想要为他求情？”
玲珑给沈氏将眉尾描画好，乖乖坐回去，“才没有呢，阿娘之前说的都很有道理。”
沈氏听见，心里都柔软下来，“那就好。”
她原本还担心女儿会像那些跌入情爱里昏了头的小娘子一样，找她哭哭啼啼。她最怕就是这个，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可是若是因为这个，把脑子给丢了那就不行了。
玲珑这样，沈氏心下宽慰。
“对了，听说今日兰陵长公主摆个花宴，李家那位小娘子。阿娘，我可以去吗？”
“去吧，今日你阿兄都要去，你去了，至少还能看着他点，别在公主府里乱来。”沈氏知道长子对未婚妻李氏很喜欢。
哪怕世风开放，男女做出什么事也不怕，沈氏觉得还是要稳妥一些好。
“好的，我一定要好好看住阿嫂，不准阿兄近阿嫂的身。”玲珑保证。
“你也不怕你阿兄怨你。”沈氏看她这样，把之前心里的担忧给丢到一边去了。
兰陵长公主是天子的胞妹，也就比玲珑大点。清河王因为沈氏的缘故，对她也颇为照顾，甚至还曾经带着她到宫里。
宫廷规矩多，但清河王带个几岁的幼女进去还是不成问题。那时候她就和年幼的公主们混在了一起，其中她和兰陵长公主最好。
之前她出了事，后来又养病，兰陵长公主派人送了不少慰问品过来，现在她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怎么着也得该在人前露面。
公主府里好不热闹。玲珑一来，兰陵长公主就让人把她给请了过去。
兰陵长公主见着她，上下一看，伸手拉她过来，“真没事了吧？”
兰陵长公主消息灵通，知道玲珑回长安老家的时候，出了点事。甚么事她不知道，但是看苏家夫妇着急那个样子，应该不是小事。
“你不知道，你回来之前，好多人都说你死了残了。”兰陵长公主说着，一把拉开玲珑袖子，看着玲珑白皙吹弹可破的肌肤，啧啧啧了一声，“不过我看，你现在还挺好的。”
说着，伸手就在她的手臂上轻轻一摸，“肌肤好像比之前更好了，有没有甚么诀窍，告诉我一声。”
玲珑把手抽回来，“我不是告诉长公主了吗，少晒太阳。骑马也得戴帷帽。”
“对了还有少喝酒，别碰那些腻味的东西。”
兰陵长公主听了，忍不住翻个白眼，“算了吧，真的和你那样，简直比出家做尼姑都还要清苦。”
兰陵长公主好美色喜美食，一想到自己不能痛快喝酒享受美食，顿时对玲珑肌肤的羡慕也缓了下来。
“听说，渤海公上门向你求亲了？”兰陵长公主说到这个，又靠近了玲珑几分，“我听说他以前在山上修道，竟然也着了你的道，九娘甚么时候教我几招？”
“长公主那么多莺莺燕燕的，还用我教甚么？”玲珑笑着，看了一眼兰陵长公主身后的那些貌美的美少年。
兰陵长公主的驸马是南朝逃过来的皇子，那个皇子，玲珑见过几面，容貌猥琐，更要命的还是还是个罗锅。玲珑也不懂为什么人都长成这样了，皇帝还把妹妹嫁给他。
兰陵长公主得了个罗锅驸马，也没有哭哭啼啼，回头就给自己找了不少面首。贵妇养面首，司空见惯，再加上驸马是那个模样，如果连面首都不让找，没有个排解的地方，人非要疯了不可。
“怎么样。”兰陵长公主现在还没出去见客，大大方方让身后的美少年过来见玲珑。少年身形纤细，颇有几分弱柳扶风的风姿。
“长公主喜欢这种了？”玲珑去看兰陵。
兰陵手里团扇轻轻放在鼻子上噗嗤一笑，“觉得如何？”
玲珑看了一眼，“挺柔美的。”
兰陵笑的越发得意了，“我令人从南边搜罗来的。”
兰陵以长公主之尊养面首，哪怕驸马还活着，只要她不公开带着面首出席只有和驸马才能出面的地方，那么也就都装作看不到。所以这公主府和其他诸王府邸也没区别，鲜花似锦，美人如云。
“所以说长公主要甚么绝色没有，还问我。”
兰陵挥手让美少年下去，“可是这些只晓得在床榻间伺候人的，和他们呆得久了，也会觉得腻味。最近我觉得中书省新进那几个小郎君不错，不过他们的话，不能用手段强逼，得叫人心甘情愿才好。”
玲珑听了就想笑，兰陵亲亲热热的握住她的手，“说说呗，你都能把修道的都给迷的要娶你了，还不给我教几招。”
玲珑还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教兰陵，不过兰陵拉着她嘀嘀咕咕了好会。
两人有一段时日没见了，不谈这个，还有许多要谈。
兰陵和她说到最近宫里风头正盛的那个刘贵人。
正说在兴头上，有人来报，“渤海公来了。”
玲珑对兰陵很是意外的挑了下眉头，“没听说他要来啊。”
她听说兰陵今日请的都是女眷，兰陵也是满脸惊讶，“我没请他啊。”
不过人都来了，总不能真的把人给赶出去。兰陵令人去接待他。
“奇怪了，我平常和他也没甚么交情，怎么就到我这里了。”兰陵百思不得其解，不过想不明白，还是起身去见他。
兰陵看向玲珑，“九娘，和我一块去。”
玲珑拿起一旁的水晶杯，水晶杯里是酪浆，散发着一阵阵的奶香。
“不去。”
“我和他没有多少来往，恐怕他还是为你来的。”兰陵在她手臂上轻轻推了一下，“若是冲着你来的，那我可就省事了。”
玲珑不动，昨天平原王妃才来过，要是她今天就和他见面了，话传到自家阿娘耳朵里，可不好听。
兰陵推了几把，玲珑不为所动。
见她不动，兰陵只有自己去见元泓。
元泓和她只不过见了几次面，说过的话，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在这种全都是女眷的地方，他来干什么？
“九娘，我先和你说，这种地方女子多，他长得还是不错的。小心他被那些女眷给生吃了，到时候你就没地方去哭了。”
说完兰陵出去见元泓。
玲珑坐在那里，喝了点酪浆，她才不把兰陵那话放在心上，这地方女眷多，可是也不是每个女子都和她似得，想要从元泓身上分一杯羹，无异于痴人说梦。
玲珑坐了一会，想起自己还要去看苏茂，盯着点兄长别和未过门的未婚妻太过亲热，闹出人命来。
她放下手里的杯子，立刻出去找人。顺便去看看元泓，总不能真的让他被那些女眷用眼睛生剥活吃了。
玲珑走到外面的曲廊上，正要继续往前走。听到后面一声还带着少年稚嫩的嗓音，“九娘子等等。”
玲珑回首，看到兰陵长公主新纳的那个小郎君追上来，手里还拿着一只金钗。
“九娘子东西掉了。”说着那个柔美的美少年，亲手把手里的金钗戴到玲珑的发髻里。
“夭夭！”
玲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怒斥，那声音充斥着浓烈的怒火。
她回头一看，见着元泓和兰陵并肩站着，元泓双目怒睁，死死盯着她。
兰陵哎哟两声，摇了摇手里的团扇，张开嘴无声对玲珑做口型，“救不了你。自求多福。”

第35章 劫数
玲珑站在那里，看着那边站着的元泓，元泓怒色炽涨，怒视她，准确来说是刚才那个给她戴发钗的那个小郎君。
原本高岭上清冷的人，此刻怒火满脸，玲珑感觉自己似乎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被元泓当场捉奸。
玲珑看向兰陵长公主，兰陵自小就是喜欢看热闹的主，只见她摇着团扇，站在一旁，也没有多少出来打圆场的意思。
指望她，是根本没有任何指望了。
还没等玲珑想出对策，元泓已经大步过来，他今日穿了青色长袍，有几分初见他时候的风采。
元泓大步走来，他凝视了玲珑一会，看得玲珑心惊肉跳，再看了一眼那个多手脚的少年。
少年才来没有，兰陵还没腻了他，对他千宠万爱的，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顿时吓得俏脸雪白，只好求救一样看向兰陵。
“长公主最好还是看住自己的东西，不要让他们随意冒犯贵人。”元泓突然侧首道。
兰陵长公主呀了一声，“这个倒是得罪了。”
元泓一把抓起玲珑的手，直接往前走。玲珑的手被他紧紧握在掌心里，力道之大，险些将她摔了个趔趄。
“十六郎，要不要我叫人给你准备个房舍，让你和九娘好好说说话？”兰陵长公主唯恐天下不乱，在后面提高了嗓子道。
元泓侧首过去，没有表示，直接拉着玲珑就走，玲珑跌跌撞撞的，险些一头砸在他背上。
玲珑回头看了她一眼。兰陵摇摇手里的团扇，一副送她入火坑的样子。
元泓拉着她，直接往僻静的地方走。贵人和侍女等人的路完全不一样，一条大道上，走了好半会，竟然没怎么见着人。到了一处屋舍，元泓直接推门而入。一把将玲珑拉了进来。
玲珑跟在后面，气喘吁吁，他走的实在太快，对她来言，几乎是在跑了。
“方才那人是谁？”玲珑才来得及喘口气，双肩就被他摁住了。
他手上的力气不小，握住她的肩膀。
元泓怒色满脸，双眼里几乎都可以看到有两簇熊熊怒火。
玲珑嘴唇张了张，“那是……长公主的……”
她话语没说完，看到元泓的脸色，说不下去了。
“你既然知道他是何人，为何不离他远点！”
元泓见到那个妖娆少年，伸手触碰她发髻的时候，心底生出噬人的怒火，那时候他竟然生出了几分杀意。
他想她只能被他触碰，其他男子哪怕只碰到她一根头发丝，都让他怒不可遏。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心性淡泊，与世无争。却在遇见她之后，心底不知何时就多了一分戾气。
玲珑吓住了，两眼紧张的望着元泓，元泓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庞，怒火汹涌。分明还是往常一样的俊美无双，可那神情吓得她不敢上前亲近。
过了好一会，元泓握住她肩头的手稍微再加大点劲道，那点力道把玲珑从惊吓中拉出来。她望着元泓，眼角顿时就红了。
眼泪在眼里打转，却最终没有落下来。
元泓见状不由得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但却没有完全放下来。她的双肩依然在他的掌控下，“长公主甚么作风难道不知道？为何还要和她身边的那些人有往来？”
玲珑鼻子一抽，“那些人都比不上你的万分之一，我傻才去和他们有个甚么首尾。”
元泓的手一顿，只听她解释，“我钗子掉了，他还给我而已。可能是伺候女人习惯了，随手给我戴在头上。”
玲珑知道那少年给她戴钗的举动，实在是太过暧昧，难怪他会生气。
“我喜欢你，只喜欢你。”玲珑双肩被他握住，手臂在持握之下，也用不上力气，只能眼巴巴的看着他。
“那些男子都不及你一根头发丝。”玲珑伶牙俐齿，她这份本事在此刻用到了十足十，可元泓似乎不为所动。
玲珑还想要说，在自己肩头的手收紧，把她整个人都抱到怀里来。
那方好看的薄唇贴在她的嘴上，他这一下来的突然，玲珑简直是措手不及，唇瓣微张，叫他占了先机。
他的吻来的凶猛，手掌抚在她的后脑勺上，断绝了她所有的退路。
这吻比之前在贺若家的时候，更为凶猛，气势汹汹，似乎恨不得要把她整个人给吞吃到肚子里。
玲珑一开始还能和他纠缠一番，到了后面体力不支，败下阵来，任由他吮她的唇，舌尖勾起她的，然后一路肆虐，几乎是无招架之力。
过了好会，终于才被放开。她只得趴在他的胸膛上喘气，过了好会，那种窒息感终于过去了，她抬头起来看他。
原本桎梏在肩头的手已经到了她的脸上。
“你真是我的劫数。”元泓笑的无奈，手掌在她脸颊上摩挲，“我现在都觉得，站着的这个不是我了。”
玲珑略有些迷蒙的眨了眨眼睛，她看着他，脸上还带着之前被他激烈亲吻弄出来的绯红。
她这个模样，越发叫人心摇神驰，他伸手过去，手指在她的发丝上轻轻滑过。他的手指和他的人一样，泛着让人迷醉的俊美。修长而白皙，又不是那种纯粹的瘦弱，指节屈起，蕴含着力道。
玲珑侧首过去，鲜红欲滴的唇贴在他的手指上。
那双杏眼里泛着再明显不过的笑意。眼里清楚的映出他的相貌。
元泓倒吸了口冷气，他把她一把拉过来，紧紧的拥在怀里，用力之大，超过了之前的力道，玲珑感觉他是真的想要把她挤到他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怀抱火热，不复往日里的清冷。
玲珑不适的哼了几声，才让他放松力道。
他自己投怀送抱，之前还吃了那么大的一罐子醋，不管如何，玲珑都觉得自己要好好抚慰他一番。
她恢复了点力气，悄悄抬起手，放在他的腰上。
手下的身躯顿时僵住，她的手指在他的侧腰上来回游弋，在最耐不住的点周围画圈，也从来不踏入雷池一步。
“夭夭？”元泓微微喘息，他伸手要去握住她在他身上捣乱的手。
“之前你错怪我了。”玲珑在他怀里道，“现在我必须要做点甚么来出气。”
元泓之前的确是吓到她了，现在做些什么出气，师出有名，理直气壮。
他想到之前他自己的所做所为，没有言语。像是默认。
既然他如此，玲珑也不客气了，手指沿着他的腰线直接往他背上而去。她手指力道轻缓，却有这不可置信的魔力，酥麻从肌肤上一路传开，沿着脊柱向四肢百骸流窜。
玲珑满脸纯真，似乎完全不知道现在到底在对他做什么。
“夭夭，不可如此。”他轻喘着，伸手去握住她的手，玲珑的手一缩，不肯被他按住。
元泓只得低头和她道，“男人身上不能随意触碰，否则到时候你受不了。”
玲珑笑，“那你忍住不就得了，你忍心看我受不了？”
他闭上眼睛，玲珑的手指在他后腰上灵活的滑动，在后腰那点地方画了一个圆圈。玲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一手滑过去，似乎就已经到了尽头。玲珑干脆两手都围过去，发现抱住的这把腰竟然纤细的很。
玲珑以前也抱过，察觉到他身形纤细修长，现在两手把他的腰都给抱得实实在在，才发现这真的是一把细腰。
她坏心眼的在他后腰上轻轻的捏了一下，他果然倒吸了口冷气。不由自主的去抱她。
玲珑却道，“不许动。”
原本快要放在她腰上的手顿时僵住，玲珑之前被他吓了那么一通，元泓刚才那脸色简直像要杀人一样，把他吓得不轻，那里有那么容易就让他得偿所愿。
“之前道长不是说，我是你的劫数么。既然是劫数，自然是不能叫道长好受的。”她踮起脚尖，笑的越发得意，“道长，来应劫了。”
玲珑的手指隔着几层衣物在他身上游弋，感受到宽袍大袖下的弧度，察觉他肌体透过几层衣物透出的热量。
她的接触如同蜻蜓点水，可游走在躯体上，带来的刺激不小。
他的手虚虚覆在她的背上，她捉弄的用意昭然若揭。他苦笑之余，只能全盘接受了。
玲珑听着他的呼吸由清浅转为粗重，最后是深深浅浅的喘息。
他低头下来，呼吸几乎烧灼。原本如云似雾的人，被她一把从云端上拉了下来，成了有血有肉的凡夫俗子。
玲珑手掌往下，捏了一下。
挺翘的。
玲珑笑出声。
元泓原本还在忍耐，结果被玲珑在臀上一捏，苦苦忍耐的欲念顿时如同洪水一般倾巢而出，他一把扣住她，制止她的所有动作。
玲珑正得意呢，冷不防他有这么一招，顿时缩在他的怀里。元泓没有想象里的，对她狠狠报复，他双手紧紧的将她整个圈住，头埋在她的脖颈里。
她衣裳上有浅淡的熏香，不过熏香味道很淡，很快就被她自身的女儿香给盖了过去。
“别这样了。”他埋首在她脖颈里，过了好会，才说出这么一句。
玲珑曾经和他住在一起，不过他就算睡觉，身上那套内袍也大，她只知道他的身材颇为劲瘦而已。谁知道这细腰翘臀的，比起女子来，毫不逊色。
这一声落到玲珑耳朵里，竟然有了那么几分委屈的况味。
也是，被她这么撩拨，还得站在这儿撑着正人君子，仙风道骨，的确是太折磨人了。
“那你以后不能像刚才那样凶我。”玲珑道。
他叹了口气，他见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块就忍不住。
玲珑见他没答话，过了好会他才无奈道，“那夭夭以后也别和其他男子走的太近。”
“我倒是不会和他们走的太近，就怕他们想要和我走得近，我总不能一日十二个时辰，手里还拎着根棍棒，见着哪个男子走上来，就一棍子扫过去吧。”
“对了，你来干甚么？长公主请的都是各家女眷，你怎么跑过来了？”
元泓在她的耳畔又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我是来找人。”
玲珑伸手抱住他的腰，手掌覆在上面，感受纤细有力的腰身，她掌控手里的力道，力道不大，但也没到能忽视的地步。
“哦，是来找谁？这里都可是女子，朝中大员可都没有，不过朝中大员的女眷倒是有不少。道长前来该不是来见哪个相好吧？”
他扣住她的腰，不让她再在自己身上乱动。
他一手制住他一手就可以轻松围过来的腰身，“我来，是为了找一个妖精。”
玲珑眼眸里光芒动了动，“哦，是甚么妖精，能让道长亲自出手的妖精，恐怕不简单吧？”
元泓失笑，垂首下来，抵着她的额头，“那个妖精，胆大妄为。她竟然偷走了我的心。我日夜只要闭眼，满心满眼全都是她。你说她是不是该被抓？”
玲珑眼眸眨了眨，“她要你的心，难道道长就这么傻乎乎的被她偷了？”
她抬眼起来，“我不信。”
“清修多年，原本以为心已经藏的够深，不会让任何人触及，谁知这妖精，实在是好生厉害，让她得手。如此胆大妄为，我不能放任她继续在人间为祸。”
他低头下来，和她抵的更亲密，“所以，非得抓住不可。”
玲珑笑了，她笑的肩头直颤，“那……抓没抓住？”
元泓嘴角翘起，“幸好，已经在手里了。”
“别得意太早，要是你看不住，小心她就跑了。”玲珑扬头，鼻尖轻轻蹭了一下他。
腰上的手骤然收紧，她惊呼一声，她几乎整个人都掉到他怀里来了。
“我会看好她，既然是她先撩拨的，那就别想这么一了百了。”
玲珑感觉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腰上的力道比刚才还要更大了些。
当初撩拨他，一半见色起意，一半为了保命。那时候他看起来清清冷冷的，超然物外，没想到现在这么霸道。
“得意的你。”玲珑在他脸颊上亲了下。
那蜻蜓点水似得吻，抚平了他心里最后一丝不平。
他拉她坐下。玲珑很不客气，直接坐在他的腿上，两人亲密举动有过数次，可像这样的，还是头一遭。玲珑见刚才还霸气万分的人，在她坐在他腿上之后，红了脸，甚至连带着耳朵根都是绯红的。
玲珑坐在他大腿上，借着窗户那儿照进来的光，见着他耳朵那儿红的滴血。心里偷笑，“怎么成这样了，是不是生病了吧？”
说着，玲珑还不老实的伸手来触碰他的耳朵。指尖才碰到他，就感觉到身下的躯体一颤，她故作疑惑，元泓抱住她的腰，好会才开口，“夭夭，别闹。”
刚刚还是霸道的不行，结果现在倒是露出本性了。
到底是做了那么多年的道士，而且还是老实道士，哪怕之前怒气冲冲逞能了一会。到了这个时候，就撑不住了。
玲珑在他脖子上亲了一下，笑着把他衣襟拉好，“这下可好，你这个地方，不能给别的女人看了。”
“除了你，哪里还有别的女人。”元泓哭笑不得。
“你来找我，还真的来抓我回去啊？”玲珑想了好会，实在想不到除此之外，他还能有什么原因到公主府上。
“我来见你。”元泓低叹，把自己心绪完全袒露在她面前，于他来说，还是稍有些羞涩，“我想你。”
玲珑眨眼，满是不解，“可是我们之前不久才见过。”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学着她曾经对他做过的，在她的鼻子上轻轻一点。
玲珑笑了，“我也想你。”
短短一句话，抚慰了这么两日来的相思。
玲珑抱了他一会，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这事，可不能让我阿娘知道。”
“怎么了？”他在她的怀中抬起头，满脸不解。
“平原王妃才来我家没多久，让我阿娘可生气了。要是知道你跑过来见我，阿娘到时候说不定就不让我出门。到时候你就知道爬我家的墙了。”
“我并没有让徐氏上门。”他伸手握住她的腰，她坐在上面左摇右晃的，他都有些担心，会不会一不小心掉下去。
“我和我阿爷说了，说是靠着自己来让你阿娘点头。徐氏自作主张，这不是我的本意。”
玲珑点头，“这个我当然知道，你和她水火不容，她怎么可能还有好意。”
她说着，看向他，“比起这个，我倒是挺担心，你在王府里不会着她的道吧？”
徐妃来的时候，她就躲在帷帐后面，整场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徐妃态度亲和，说话的语气也是客客气气的，但是话语内外都是以权相逼。
就算是门第有点差距的，为家里儿子求娶正妻，也不是用这种看似平和实际高高在上的态度来说话。
这模样，反而是坚定了家里不把她嫁给元泓的决心。这么一个婆母，要是嫁过去，在她手下，还能有好日子过？
不管是苏远还是沈氏，都不愿意当年婆媳相争在自己女儿身上重演。更何况，徐妃这么一番作态，更是表明她不是个什么好相处好对付的人。
玲珑实在是不敢在这个时候，再惹怒母亲了。
“不会。”他有些好笑，难道自己看起来就这么容易被害？
玲珑支吾了两声，“我听说了你们家的一些往事，所以……王妃应该恨你吧，还是小心些好。”
他伸手在她背脊上轻轻的拍了拍，眼神温柔缱绻，“好。夭夭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着。”
兰陵长公主等了好会，才等到玲珑过来，兰陵见她过来，上下打量她，见她面色如常，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妥当，顿时有些失望，“坐怀不乱，他是不行？”
“你才不行呢。”玲珑轻轻在兰陵手上推了一把，“好歹也是你堂兄，不用说成这样吧。”
“我堂兄可多着呢。不过我之前就说了，他过来就是找你的。你还不信，结果害我白白走那么几步。”
“不过，他见着你和别人站在一起，可真是把我吓了一跳，看来以后你若是嫁给他，这般善妒，你到时候可没甚么机会欣赏其他美色了。”
说着，兰陵都对玲珑同情几分。这人生在世，最大的享受就是美色和美食。声色犬马，不管男女都是如此。
若是夫君善妒，那简直没完没了。
“刚才那个，我还想问你喜欢不喜欢，要是喜欢就送给你了。”兰陵道。
这些面首对于兰陵，就和外面那些美姬于贵人一样。都是一些以色侍人，让她开心的小玩意。要是玲珑喜欢，她就大方送人。
“不过现在看来，我要是送给你，你回头就得不得安宁了。”
玲珑和兰陵嗔了几句。兰陵被她的模样给弄笑了，一把扶持住她的手，一面往外走。
元英正在和身边人说话，听到侍女禀告长公主来了，抬头一看，就见到兰陵和玲珑把手而来。
虽然说都是亲戚，可是兰陵的位置在那里摆着，众人起来和她见礼。
“都坐下，大家都是亲戚，不必见外。”兰陵长公主等着所有人都把礼给行完了，才叫起。
这种场合，应该照着身份尊卑，但就是公主府里的一场私宴，大家集聚在一起高兴，在长公主面前提这个，简直是败兴。
兰陵拉着玲珑和自己在一张坐床坐下，她没忘记元英几个宗室女，让她们也过来靠着自己坐着。
鲜花盛开，玲珑喝了一口花露，她看着鲜花，和长公主说着话。过了一会，她找到机会偷溜到自己未来嫂子那边去。
两家到现在该走的过场都已经走完了，只等把人娶过去。玲珑坐在比她大不了多少的李韶音身边，说着话。
李韶音也有和这个未来小姑处好关系的意思。
元英看着和兰陵道，“苏九娘也太没有规矩了，这是公主府，不是别的地方。就这么跑来跑去的。”
兰陵摇着团扇，靠在凭几上，听着元英半真半假的抱怨，她看了一眼元英，“是挺没规矩的。”
元英一喜，兰陵手里的团扇继续摇着，慢慢道，“可是谁叫她好看呢，长得那么好看，也只有宠着她了。”
元英万万没想到兰陵竟然说这种话来，顿时傻了。
“话说回来，你怎么这么不喜欢她？”兰陵很奇怪，如果说清河王妃和玲珑过不去，她好想些，毕竟是昔日情敌之女。但元英和玲珑到底隔了一层，兰陵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这两个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又不是抢同一个情郎，用得着这么看不顺眼么？
“回禀长公主，没有的事。”元英嘟囔道。
她当然讨厌苏九娘，自家阿爷对苏九娘的母亲念念不忘，对她阿娘不闻不问。她自小到大，看到的都是阿娘和阿爷因为沈氏而起的怨怼。
这对母女，就没有一个是好的。
玲珑没有注意到元英那儿，正忙着和未来嫂子说话，玲珑说了苏茂的几个小习惯，把李韶音说的脸蛋红红的，闹得人家伸手就在她身上轻轻捶。
她笑着躲开，突然她停下来，感觉似乎有什么人在看她。
玲珑看过去，看见花丛后，露出一只俊秀的眼睛，玲珑飞快的冲他抛了个媚眼。
妩媚肆意，颇有些持美扬威的意味。
元泓容身的是一个搭起来的花架，她投来的那个媚眼落到他眼里，他忍不住笑。
当真……是他的劫数。

第36章 在乎
玲珑靠在那儿，见着花架后的眼睛，在见到她之后，笑的眯起来。她直接靠在手边的凭几上，她随意慵懒，自然一番风流姿态。
兰陵在上面看到，眼里多了几分欣赏。兰陵喜欢美人，不管是男子女子，她都喜欢，玲珑这种，更是极致。
“长公主，你看苏九娘作甚么？”元英问。
兰陵看了一眼元英，眼神里有些奇怪，她懒懒的靠在那里，“难道你不觉得，九娘和鲜花靠在一块，特别赏心悦目么？”
兰陵长公主喜欢美人的名声全洛阳都都有名。这个没什么，贵妇们的作风，一个比一个生猛，有些贵女不想出嫁，直接到皇家寺庙瑶光寺出家为尼。可出家了，也没见着真的清心寡欲。
那些出家的贵女，见着好看的郎君都还要抢到寺庙里，温存一番。洛阳里头都有传言，说瑶光寺男人不能去，一旦去了，就会被里头的尼姑给绑走。
元英以为兰陵只是喜欢美少年，没成想她竟然还喜欢玲珑的美色。
兰陵看了一眼元英，见她满脸的古怪，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兰陵在宫廷长大，见多识广。元英那些心思，再怎么隐藏，也不能逃过她的眼睛。
兰陵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妹妹，自小被人捧着，喜好什么，也由着自己的心意来。她才不管别人心里怎么想，私下怎么说。别人脑子里想什么，她管不住也管不着。但是戳到她面前来，那就是找死了。
元英当即就见到兰陵拉下了脸，“若是觉得我这儿不好，可以先回去。”
元英满心的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惹得她讨厌了。
“长公主？”元英不由得放缓了音调，不知自己说了什么话得罪她了。兰陵坐在那里，“赏心悦目的，总比面目可憎的，更叫人高兴不是？”
兰陵坐在那里，叫人过来指了手边的一丛花，让摆到玲珑那边去。
元英不知道哪一句得罪了她，也不敢问。兰陵没了和她说话的兴致，转头就和其他贵女说话。
玲珑见得到元英这边的动静，不过就算见到了，她也没有放在心里。
“阿嫂，阿兄他没有欺负你吧？”玲珑记得自己来的时候，长兄曾经偷偷摸摸的去见未婚妻。
玲珑没有忘记自己来的任务之一，拉着李韶音问。
玲珑问的时候，声音低低的，只有她们两个人才能听清楚。李韶音脸上一红，伸手就在她臂膀上轻轻捏了捏，“还乱说。”
“那就是有咯，正好，我回去可以告诉阿娘，把阿兄训一顿。”
李韶音又忍不住捏她，“真的没有，也就说了两句话，哪里还用得着你这么大费心思的！”
玲珑当然知道，自家阿兄那个样子，在男女这方面，全都是跟了父亲苏远，除非正式将人娶进门来，不然既没那个贼心，也没那个贼胆。和人说几句话就算是极限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玲珑说着，再看了一眼花架后。结果发现那边花架后的那只眼睛不在了。
玲珑只不过转头和人说话，结果才一会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虽然玲珑也不想他在这里，但他既然在她没注意的时候，既然抽身走了。这让她有些意外。
之前那么缠绵，没想到走的时候也这么干脆。
玲珑有些不高兴了。这点不高兴，有点无理取闹，但她就是有。
她伸手过去，从芍药的手里接过水喝了一口。
水还没下喉咙，就听到有贵女低声惊呼。
长公主面前，除非是遇到天大的事了，不然仪态不能丢，她见到那个贵女脸色通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到了那边走过来的元泓。
玲珑还以为他已经走了，没料到他竟然还来了。顿时愣住。
而元泓已经走到了兰陵长公主面前，他伸手对上首坐着的兰陵长公主一礼，“见长公主如此盛事，不禁想要替长公主助兴。”
兰陵看了一眼玲珑那里，见着她也是满眼的惊愕，顿时来了兴致，“那么就有劳渤海公了。”
说着叫人给他把坐床给搬上来，请他入座。
贵女们都听说过渤海公的名头，只是还没见过他的人。渤海公可能因为以前的经历，除去必要，不然很少出现在人前，加上回到洛阳时日尚浅，许多女眷还不认识他。
元泓身如青松，他摆手拒绝了兰陵的好意，他从袍袖里抽出一支苍翠的笛子，横在嘴边。
他薄唇微动，笛子里飘出一股乐声。笛声悦耳而平缓，让人觉得不是身处这个富贵窝里，倒像是处身在峻岭之上，处身在缥缈浓雾里。
不过吹完一曲，笛音一转，缠绵悱恻起来。
他看向玲珑，眼眸含笑，若是说之前还遮遮掩掩，那么现在便是明火执仗。他的用意如何，连猜都不用猜了。
一时间，那些贵女们眼神都是在她和元泓之间流转，玲珑胳膊肘支在凭几上，察觉到那些或是嫉妒或是打量的目光，神情平静，她早就习惯这些打量了，不管来多少次，她都能处之淡然。
但是他这么一来，简直和她身上盖戳似得。
只这么多女眷，众目睽睽之下，玲珑几乎都能想到今日之后，洛阳里关于她和他之前的流言到底会怎么样了。
元泓看着她平静的双眸里，带上了一丝气恼，比较之前活泛了不少。
此举算是回敬她之前把他撩拨的无处可去的谢礼。
一曲毕，元泓抬手向兰陵长公主一礼，“让长公主和诸位娘子见笑了。”
兰陵靠在凭几上，“多谢渤海公，我以前，还未曾见过能有人将凤求凰吹奏的如此情意绵绵。”说着兰陵忍不住多看了那边坐着的玲珑一眼。
“只是不知，在座的诸多小娘子里，可是有渤海公的意中人？”
玲珑握紧了拳头，看着兰陵不说话，兰陵当然注意到了，不过也不在意。兰陵喜欢看热闹，要不然开了花，就这么急急切切的把人给请过来。
元泓冒出来，她自然要看的。
“自然有。”他说着，对玲珑一笑。
兰陵团扇抬起来，遮住了脸，“九娘，你太叫人羡慕了。”
明明之前就说过，不要这么明晃晃的找过来，他还这样。玲珑坐起身来，眼前站着的男子笑意盈盈，有些头疼。
她从一旁侍女的手里拿过一杯酒。
酒水里混合着花瓣，花香盎然。
“多谢渤海公。”玲珑持着酒杯，向他敬酒。
元泓是突然决定走出来的。他看着她言笑晏晏，心下的悸动不停。他知道最好在她母亲回心转意之前，和她暗地来往最好。
可是他有实在不甘心。两人这么偷偷摸摸的，显得好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
他干脆从花架后走了出来。心里有一个人，如何也藏不住的。哪怕嘴上不说，眼里手上全都是她。心意秘而不宣，他做不到。
一点都做不到。他想要这洛阳城里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欢她。也是叫那些觊觎她的男子知难而退。
玲珑端着酒，才伸手过去，元泓大步走过来，对她稍稍一拜，“多谢。”而后直接从她手里把酒盏拿过，一饮而尽。
场面安安静静，所有人都看着他们两人。玲珑维持面上的平静，她伸手接过元泓递来的酒盏，也不知他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把酒盏接过去的时候，他反手似乎要松开，但是指尖却触碰到她的。
这点接触，和之前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但是大庭广众，哪怕只有那么一点接触，也被无限的放大，生出无限旖旎。
玲珑面色不改的收回手。
元泓站在那里，他的目光几乎是黏在了玲珑身上，任谁都能发现他目光里的缱绻。可他站在那里，温和有礼，又多出几分，在其他男子身上难以寻得的庄重君子之风。
当着两样结合在一块的时候，就很吸引人了。
长相好的男子，原本就格外引人注目，当他出身高，而且温润君子一般的时候，那就让人恨不得将人定在那里，好好欣赏。
男色这东西，总比女色来的，更迷人心智些。
当场就有人看向玲珑的目光里带上了嫉妒。
玲珑却不将旁人的羡慕嫉妒当回事，她坐在那里，对着元泓缓缓的眨眼。
兰陵见状，火上浇油，“既然渤海公都来了，不如留下来吧，总不能白白听渤海公的一支曲子。”
元泓看了一眼玲珑，玲珑抬眼望了他一眼，眼底里满是不赞成，他莫名的颔首，“甚好。”
这下原本应该都是女人的集会，就多了一个男子。
玲珑看着四周的那些女子，不管是做什么，都比之前端正了不少，腰板挺的笔直，恨不得在元泓面前展露出端庄的仪态。
“九娘？”李韶音看着一旁玲珑靠在那里，她目光勾在那个众女目光中心的元泓，可是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玲珑听得李韶音的声音，回头过来，李韶音眼里颇为关切。
“我无事。”
那些女子想方设法的和元泓说话，嘴里说话，可是目光火热，玲珑在一旁看着都觉得，这些女子恨不得一拥而上，把元泓给活剥吃了。
这些女子连她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玲珑心想。
这个倒不是她狂妄，而是的确如此，在座女子都没有想到，这原本应该全都是女子的宴会里，竟然还会冒出个天人之姿的男子来。都没有盛装打扮，最多也只是脸上扑层粉而已。
玲珑冷眼瞧着那些蠢蠢欲动的女子。见色心喜，还真是不分男女。男人见到漂亮女人，不管已婚未婚，总想伸手撩拨一下，能得手最好，不能得手，那就是心头上的一片白月光。这道理，放在女子身上也一样。
不管自己嫁没嫁人，看到貌美年轻的男人，一颗心总是按捺不住的。
兰陵长公主在一旁看热闹，伸手招玲珑过来，她亲热的拉住玲珑的手，“怎么了，刚才还挺高兴的，怎么一回头就成这样了。”
说着，她手里的团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一张嘴都可以挂壶了。”
玲珑没搭理她，兰陵看了眼元泓，“该别是在怪我把你情郎留下来吧？”
“我看他这会说不定后悔留下来了。”兰陵道。
四周女子的目光如狼似虎，若不是身份还在，再加上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恐怕早就扑上去了。
“长公主留他下来，现在都无人赏花了。”
兰陵笑了，她挑挑眉头，下巴往元泓那里一挑，“谁说的，那个不是花么？”
玲珑笑的有几分狰狞，“长公主，这可不厚道了，好歹也是长公主的堂兄，坐在那儿替长公主招待贵客，也太不厚道了。”
“这可怨不得我，这是他自己出来的。既然都自己出来了，总不能让他只在面前宣告一回，让他回去，这样未免太便宜他了。九娘难道没有看到那些娘子，见到他，两眼发亮么？”
“那长公主怎么不把自己的小心肝也给叫出来，让各位娘子开开眼界？”玲珑笑的有些牙酸，“长公主那么多小郎君，甚么都有。拉出来，保管让人大开眼界。”
兰陵搜罗的那些美少年，真是燕瘦环肥，什么都有。比起诸王的美婢毫不逊色。
兰陵没好气的瞪她，“你是想要气我不是，那些人是甚么身份，拉出来到时候她们的爷娘夫婿别找上门来了。”
她说完，在玲珑手上拍了拍，“无事无事，也没有甚么，他坐在那儿，比这里所有的花都迷人。我也不白用你的人，到时候这些花，都叫人送到你家里去。”
玲珑靠在那里，“甚么我的人，长公主说错了。”
说罢，她直接起身。往外走去。
元泓见状，跟了过去。
这两个人一走，剩下的，哪里还不明白两人里头到底有什么猫腻。原本元泓就没瞒过，现在跟过去，基本上和说出来没差了。
过了一会，终于有个年轻少妇笑了一声，“这苏九娘，还真是……”
“真是甚么？”兰陵问。
她话语平淡，但众人听得出来，她可不是什么想要听坏话的意思。
一下众女全都转向说别的话题，似乎之前元泓就没有来过。
玲珑来过公主府好几次，对于公主府可要比元泓熟悉多了，她到了园林里的另一处地方，漫无目的的到处走走。
她走了两步，听到面前也有脚步声，转头一看，见着元英缓缓走来。她看到元英，挑了挑眉。
清河王妃和沈氏不睦，作为女儿，自然关系好不到哪里去。元英以前几次，都是对她百般刁难，都被她给圆了过去。然后再一棍子捅到清河王那里去。
她当然知道一个王妃和一个亲王女儿，明面上是不能大吵大闹的。她在身份上治不了这对母女，可清河王能。
玲珑知道清河王和清河王妃，是将近二十年的怨偶，做了这么久的夫妻，哪怕再冷情，之间多少都会有感情，可是这对在洛阳里都是出了名的怨怼。
再加上清河王妃性情乖离，很不好相处，得罪人那是经常。清河王忙着给她收拾，都是焦头烂额的。
事情只要捅到清河王那里去，基本上这对母女，谁也别想逃过一顿训斥。
玲珑知晓清河王妃脾气，只要她和清河王吵的越厉害，清河王也会觉得不可理喻，有时候把王妃关起来闭门思过，也不新鲜。
出门见不着清河王妃，耳根就能清净一段时日。
玲珑见到元英，嘴角勾出一抹得体的笑容，微微屈膝，算是见礼。
元英直接走到她的面前，元英的年岁比玲珑小，走到她面前，也比她矮了些。
“好久不见，不知英娘还好么？”玲珑笑问。
元英身上还没有封号，说是宗室女，其实除去有个亲王阿爷之外，和她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元英笑了一声，“我听说你之前出事了？”
玲珑点头，“是出了点事，而且不小。不过幸好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多谢英娘关心。”
她话答的滴水不漏，元英知道玲珑场面上的本事做的一等一的强，简直和沈氏一样，占据大义，让人无话可说。
“你越来越厉害了。”元英知道在言语上和玲珑打机锋，根本斗不过她，干脆有话直说。现在这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没有其他人在，也不怕她告到自己阿爷那里去。
“我听说渤海公才回洛阳没多久，仔细算来，两个月有没有都还不知道。这洛阳里谁都不认识他的时候，就被你下手了。”
玲珑听着，眼眸里光华流转，听元英说，“你这么迫不及待，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原本原因还想把沈氏一道加进去，但她知道在父亲清河王心里，沈氏的分量，是她们母女都无法比得上。
玲珑没有半点羞恼，她对元英一笑，“多谢夸奖。”
元英还没见过玲珑这样的，她刚才那话说的不好听，就算是两情相悦，听着心里也不舒服。她满以为能让苏九娘暴跳如雷，谁知道她竟然笑眯眯的全都认了。
苏九娘这一招，让她好像一拳全都打在了软绵绵的隐囊里。
元英气急了，“不知廉耻。”
玲珑满脸好笑，“那你说说看，我哪里不知廉耻了？”
元英气得脸上涨紫，“你和人有私情，难道不是不知廉耻么？”
玲珑笑出了声，她走到元英面前，她原本就比她高，低头下来，自然有一股压迫力。
“找你这么说，这世上就没有几个女子是清白的了。”玲珑笑了一声，她俯身下来，“这世上，向来是好的少，坏的多。不早些下手，恐怕连渣都没有了。”
“只有那些碌碌无为，面目平庸之辈，才会说旁人不知廉耻。”玲珑弯腰下来。
她这话很不客气，如同利刀在人心口上猛力乱捅。
元英狠狠瞪她。
“在这种事上，你若是想要羞辱我，并不是和现在这样和我只是嘴上吵吵，而是抢走我的情郎，证明你的确在这上面有本事。”
玲珑也不生气，这个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不过，恐怕挺难的吧？”她俯首下来，在她耳边轻声道。说话时候，从口中吐出的热气拂在元英的耳垂上。
元英慌张退后几步。她惊慌失措的瞪着玲珑。
“你刚才做甚么！”
玲珑站在那里没动，满脸无辜，“我刚才干甚么了？”
元英气的要哭，眼前美人却依然伫立在那里，笑看她气急败坏。
“你才不会如愿呢！渤海公如何英明，就算被你美色一时所获，你狐狸尾巴也遮不住！到时候你就是个弃妇，弃妇！”
玲珑嗤笑，她媚眼如丝，轻轻咬了下嘴唇，粉色的唇被她贝齿一咬，添了几分艳色。
“怎么你对弃妇这么清楚，该不是见得太多了吧，又或者日日夜夜对着，所以了解甚多？”玲珑眉梢一挑，她轻笑的模样，也是十足诱人的模样。
元英听母亲清河王妃私下咒骂这对母女，都是一个赛一个的狐媚。现在一看，真的没错。
正在对峙的时候，元泓走来，他双手背在背后，行动间别有一番风姿。
元英看到元泓，眼前一亮，之前的话他不知道听说过去，不过玲珑刚才那么对她，想来也应该见了不少。
她听说过不少风流韵事，发现男子基本上都是爱慕心底善良柔弱的女子。想来，渤海公很有可能也是被她那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给骗了。
可苏九娘方才说的话，做的事，和娇弱善良半点关系都靠不上。
“渤海公可是看见她的真面目？”元英指着玲珑冲元泓道。
元泓颔首，“看见了。”
元泓说完，走到玲珑面前，不是元英期待的勃然大怒又或者厉声质问，而是颇有些无奈开口，“顽皮。”
元英不敢置信的望着元泓，看了好会，都没有看见他面上有任何不虞。玲珑如同戏外人，只是好整以暇看着。
“你、你不在乎吗？”
她的真面目，之前或多或少表露了出来，哪怕她再装，也装不了了！
像他们这种身份高贵的男子，不是最讨厌女子在他们身上用这种手段，不发现还好，一旦发现，少不了要发怒。
她等了一会，元泓脸上别说怒火，就连怒火的影子也没有见到一缕。
“只要她嫁给我，如此也无妨。”
元泓一句话出乎元英意外，玲珑也看过去，元泓回首过来，“除此之外，我并不在乎。”

第37章 求亲
玲珑看了元英一眼，元英被方才的剖白给镇在那里，别说说话，就连眼眶里的两只眼珠都没见动一下。
元泓的耐性不会用在这上面，他径直走来，拉起她的手就走。玲珑回头见着元英站在那里，傻愣愣的，竟然被她看出了几分失魂落魄。
“不会吧，这样就傻了？”玲珑仔细一想，觉得也是，原本好不容易让元泓抓住她凶相毕露，原以为能把自己一网打尽，谁知元泓竟然说不在乎。自然是想不明白了。
走在前面的元泓叹了口气，他回头过来，眼里看向她的眼神里，颇有几分无奈，“你呀。”
玲珑快走几步，逼近他，“我怎么了？”
“你和她说那些话，不怕把她得罪的更厉害么？”元泓问。
元英没有公主封号，但亲王之女，地位摆在那里。她把人那样一番得罪，真是让他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怕甚么呀？”玲珑有些好笑，“我和她老早之前，就是这样了。反正都是对头了，说几句好话，难道就能让她对我感恩戴德么？”
她说的理所当然，几乎是脱口而出，根本没有半点犹豫。
元泓叹了口气，“罢了，大不了我护着你就是。”
玲珑才不这么容易相信他，“说起来，你往那么多人面前露脸是干甚么？难道你没见着那些女子恨不得要把你给生吃活剥了？”
她问得他发笑，“难道她们真的能把我如何？”
玲珑回头过去，的确是不能把他怎么样。那些贵妇哪怕看他看的眼里冒绿光，也不能把他如何。
只是那些女子的目光，看得她心头很不舒服罢了。
“你还没回答我呢，不是要走了么，怎么走出来。”
元泓拉住她的手，两人站在一棵大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落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因为，我想要所有人都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说着，他自嘲的笑笑，修长的手指在自己心口上点了点，“这里忍不住了。”
他当然知道眼下两人还是暗度陈仓的好，可是理智知道，心里却忍不住。想让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心上人。在她身上烙上自己的印记。
他知道那些妇人最是长舌，今日之后一定会将此事到处宣扬。所以才站出来。
“这是其一，还有其二。”
玲珑有些好奇的缠住他，要他说出这其二是什么。
他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耐不住她的缠问，只好开口，“我想你了。”
这种缠绵的话，对着玲珑也不是第一次说，可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如同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哪怕话说出来了，脸连带着耳根全都红透了。
玲珑有些意外的挑眉，“明明之前才见过不久。”
她在心下算了下，两人分开恐怕一个时辰都没有，竟然就想她了。玲珑望见他俊脸通红，甚至耳朵那儿也是红透透的。此话应该出自真心。
玲珑噗的笑出来，“想不到，你这么喜欢黏人啊。”
她不笑还好，一笑他便有些恼羞成怒。
他伸手就把她给扣在怀里，低头怒视，“还笑！”
玲珑俏皮的眨眼，“好啦，不笑就是。”
“你现在没以前那股正经样了。”玲珑任由他抱着自己，他胸膛壮实，可以让她完全的靠在上面。
“以前我是如何模样的？”
玲珑仔细回想，掰着手指“那时候，你真的是高天孤月，仙风道骨。不过你越是如此，我就越想把你给……”
玲珑说不下去了。这禁欲的妙处，就是他越正经，越把自己套的严严实实，就越想要看他动情的时候是如何模样，前后反差越大，就越是让她激动不已。
不过这些都是在心里想想就好，说出来，难免有点像个女流氓。
“想把我如何？”他把她未尽的话语接下去。面上很平静，可越是平静，玲珑就越不好说。
“我不告诉你。”玲珑说着就拉着他的手，晃了两下，他宽大的袍袖随着她的动作摇荡。广袖荡起来的时候，也有别有一番美感。
玲珑心下感叹，这男人果然是为了迷惑人的心智，才降生于世的。
“对了，你听到我那话，不觉得失望啊？”玲珑知道元英在想什么，不过她这想法也没错，绝大数男人喜欢的不过是女子表露出的表象，哪怕心里知道被骗了，也宁可这么被骗下去。可是一旦见了真面目，能不能受得住真不好说。
元泓眉梢微挑，“为何失望，你在我面前，不是一直都是如此顽劣模样么？”
玲珑被这话顿时哽住，好半会竟然不能说出一个字来。
过了好半会，她伸手出来，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满是不满，“我在你眼前有这不堪么？”
“难道不是？而且向我告状，见不得你好的女子，我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了。不管你说甚么话，做甚么事，我都习惯了。”
“再说，此是你本性，只要你嫁我，也算不了甚么大事。”
他话语里毫不客气，玲珑拉住他的手臂一番好摇，他也不阻拦，甚至带上那么点纵容，仍由她胡闹。
“那你可要努力了。我阿娘可没那么好哄。”
元泓颔首，“我知道。”他说着，伸手碰上她的嘴角，拇指在她的唇角上轻轻摩挲，“但我一片真心，终究会让沈夫人回心转意。”
玲珑笑了，她踮起脚尖，吻在他的唇上。
从公主府回来之后的三天里，玲珑和元泓的那点事，随着当日在座的那些长舌妇的舌头，在洛阳里到处流传。
沈氏知道的时候，洛阳里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沈氏从外回来，怒气冲冲的就去找玲珑。
玲珑正蹲在后院里，摆弄兰陵长公主送来的花。
兰陵长公主拿人家情郎的色相来招待客人，当然不能白白的就用了。公主府里的各色外面难得一见的花朵，如水似得给她送来。
玲珑喜欢花花草草，觉得花开的时候，香喷喷的很舒服。但也懒得料理，她见着哪只花开的娇艳，伸手一摘。从公主府一块送过来的照顾花草的奴婢看着她这么肆意妄为，不把价值千金的花草当回事，都心疼的不行。
玲珑摘了朵蔷薇，拿在手里嗅香味。
一边嗅，一边打算叫人弄个精致点的小竹筒来，把花放进去。
“夭夭！”满心打算，还没来得及吩咐人，就听到远处传来沈氏的怒音。
玲珑伸头一看，就见着母亲满脸怒容，还没来得及反应，沈氏已经走到面前，“你甚么时候又和渤海公搅合到一起的！”
沈氏在外面听了不少关于玲珑和渤海公的话，原本不过是元泓在公主府当众表明心意而已，可是经由那些长舌妇的嘴，越说越说不明白，最后传到沈氏耳朵里头，已经成了两人老早就有私情，而且什么都已经做过了。
那些贵妇还嫌事情不够，话里话外的让沈氏快些同意婚事，反正渤海公不管是长相还是出身都很好，万一家里女儿肚子大了，被其他女子捷足先登，他们家就只能自己杨外孙了。
沈氏听见那些话，险些没气死。回家就来找玲珑的麻烦。
“我没有啊。”玲珑说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脸上还能做出点吓哭的委屈模样。
“还说没有！前几日听说他也到兰陵长公主府上了？！”
玲珑满脸的泫然欲泣，“儿才没有，儿也不知道他怎么到公主府上，儿听说他来的时候，也吓了好大一跳。长公主还以为我把他叫去的。等到见到他人的时候，已经在众人面前了。”
她说的情真意切，沈氏见她这样子，原本的怒火按了下去。玲珑长得这么大，阴奉阳违的事，从来没有做过。
就算要做，也不是这样明晃晃的，直接把话头给送到旁人手里去。
“渤海公真是疯魔了。”沈氏好半会才说出一句话，玲珑抱住了手里的蔷薇，小心的察言观色，过了好会，“阿娘，别生气了，长公主叫人送了不少花过来，要不要给别家分一点？”
玲珑说的别家，自然就是伯父苏选家。
沈氏看了一眼那些花草，都是些名贵品种，甚至有些还是胡人带过来的，在洛阳就算是家财万贯，也不一定能有。
“既然公主给你了，那就是你一人的，不要给旁人。送给他们，也只有败掉的份。”
玲珑把蔷薇塞到沈氏手里，娇艳的花朵，好歹让沈氏心情好了些。
想起外面的那些糟心事，沈氏原本好了些的脸色，顿时又坏下来，“你没有和渤海公如何吧？”
玲珑摇头，“才没有呢。”
沈氏这才放心，“我还以为修道之人，能沉着稳重些，没想到竟然如此行事！”
如果他是想要借着男女□□，逼着她点头，那么就是打错了算盘！别说两人根本没有什么，就算真的有什么，她哪怕另外给女儿寻个夫婿，也是易如反掌。
玲珑不说话了。她也不明白原本看起来那么正经的人，能做出那么不正经的事。
“不行了。”沈氏开口，“让他这么缠着你不行，他的那个后母，再难缠不过，心思深不可测，到时候你要是出事，我也你阿爷都鞭长莫及。到时候，你连哭都别想哭。”
玲珑哦了一声，她原本还想在沈氏面前说说元泓的好话，毕竟元泓是真的好。谁知道，沈氏像是要知道她说什么一般，直接把她的话头给截住了。
沈氏紧接着开始给她看起夫婿来。
玲珑和元泓的风言风语满天飞，沈氏在这个节骨眼上，给玲珑选夫家。一时间成为不少人饭余茶后的话料。
清河王妃尔朱氏家里说起此事，话语都是带笑的。
“苏九娘也真是不可貌相，平常逗弄那些儿郎和逗猫逗狗似得，不声不响，结果竟然招惹了平原王的长子。”
尔朱氏端着碗箸，说起此事，眉飞色舞。沈氏母女平常行事和泥鳅似得，滑不留手，明明见着她们说话做事让她恶心的厉害，但偏偏明面上寻不到她们半点错处。尔朱氏好不容易抓住玲珑的这么个闲话，自然要在清河王面前好好说一说。
清河王听尔朱氏说起，脸色并不好看。他持碗箸，夹了一块肉，塞到嘴里。
尔朱氏不是没有看到清河王的脸色，但是清河王越是不快，她就越觉得痛快，这么多年来，她知道清河王心里一直都没有忘记沈氏。为着沈氏，甚至对玲珑也刮目相看，在朝堂上，对沈氏的两个儿子，安排好一些的前途。
她冷眼看着清河王的一往情深，心中的怨恨无处发泄。
“也对，苏九娘长得的确是好看。不过好看的女子都不安于室。以前就有关于她不少风言风语，现在竟然还真出手了。”
尔朱氏见清河王眉头皱起来，故意把声音又扬高了些。
“真是看不出来，苏九娘不仅能勾的了凡夫俗子，还能勾引出家人。平原王家长子才回洛阳多久，这就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甚至清规那一套都顾不得了。当年她阿娘有的本事，苏九娘真的一滴不落全部学着了。”
听着话说的越来越过分，清河王重重把金箸拍在桌上，“你说够了？”
清河王突然爆出的怒火，让尔朱氏都有瞬间的噤若寒蝉，可是尔朱氏的脾气暴躁，一会儿就和清河王吵起来了，“没说够呢，这对母女，我怎么可能说够，当年你可是心心念念贴上去，结果她根本看不上你。到了她嫁人生子，你还舔着脸皮不要，上赶着照顾她儿女。你之前在外面如何说苏九娘好，现在她在外勾引男人，脸上疼不疼啊？”
清河王望着尔朱氏，眼里几乎喷火。尔朱氏也毫不相让，怒目而视。
“勾引？未婚男女，有个甚么再正常不过。外面那些长舌妇说的那一套，你也回来学！”清河王说完，见她还要说，“更何况，渤海公之前救了她的命，倾心于她，竟然也算的上是勾引？”
尔朱氏愣住，外面玲珑和元泓的事穿的沸沸扬扬，但是这里面其他的，她不关心，也不想关心。
清河王在宫中，问过元泓。宗室子弟里不少都是喜好美色，不专一之徒，他和这个堂侄，并没有多少来往，更是不知道他的秉性，所以问了不少。
这才知道原来元泓于玲珑有救命之恩。而元泓也不是见色起意，是真心求娶。
回家到了尔朱氏嘴里，就变成了不干不净的。
清河王再不想在家里多留一步，直接抽袖子走人。
世子元清看着清河王走了，过来扶住尔朱氏，“阿娘，坐下来吧？”
清河王和尔朱氏成婚多少年，就争吵了多少年。明明是夫妻，但只要一见面，就和前世仇家似得怒眼相对。
清河王拂袖而去，之前他的话如同一颗炸雷在她的耳边炸响。
救命恩人，救的到底是哪一次，就算清河王不说，她也能知道到底是哪一次。
没要苏九娘的命也就罢了，竟然还给她送去个情郎。尔朱氏顿时觉得一阵晕眩。
元英首先发现尔朱氏的不对劲，立刻上前，“阿娘！”
元清和元英一同把尔朱氏送回房。
守了一会，尔朱氏好些了，对元清道，“你出去吧。”
清河王和尔朱氏关系不好，元清落地开始，清河王就把他抱走给清河太妃抚养，后来太妃去世，干脆自己来带。
生怕和尔朱氏呆久了，把尔朱氏的暴躁脾气学了去。
到现在母子两人也不是很亲近。
元清看了一眼元英，让她好好照顾尔朱氏，悄悄的退了出去。
“阿娘。”元英坐在床前，见着尔朱氏满脸怒容，小心翼翼开口。
“没要成她的命，反而……”尔朱氏险些咽不下去嗓子眼里的一口气。元英也才知道，此刻不敢说话。
“不过现在也没关系。看着沈月娘忙着找夫婿的样子，恐怕也不中意他。”
尔朱氏说着，眼睛突然亮了亮，“找夫婿？”
夫婿对女子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夫婿好，女子一生安乐，若是不好，哪怕能和离，也会和脱了一层皮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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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坐在帷帐后，听着沈氏见那些外面的女眷，这次来了个于家的，这个于家来历不一般，家里的父亲掌管护卫皇宫的台军，而且女儿还在皇帝后宫里做左昭仪。
家世上压过了苏远一头，玲珑坐在帷帐后听过。她名声在外，沈氏把风声放出去，就有不少人上门求娶。
玲珑听到外面于家夫人和沈氏相谈甚欢。另外于家的那个儿子也来了，那位于夫人说，“不如让他们见一面吧？”
“我们说的再多，也抵不上他们自己愿意。”
沈氏让侍女去请玲珑。
玲珑不情不愿出来，她没有将心中所想都表露在脸上。家里关起门来如何，都不能表现给外人看的，若是叫外人看了，那只是叫人笑话而已。
玲珑只是撩起眼皮，看了那个青年一眼。
“我家六郎虽然还只是在宫里做一个羽林郎，但胜在为人实在。若是脚踏实地，前途是一定有的。”
玲珑之前知道眼前的于六郎年岁和元泓一样，不过看起来，元泓总要年轻一些。
于六郎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玲珑被他看的很是不舒服，低头咳嗽了声，他才勉强把目光收回。
玲珑坐在坐床上，那边于六郎时不时看向她。等到这对母子走后，沈氏回头过来问她，“怎么样？”
玲珑没有立刻回答，沈氏一看她这样子，就明白了，“觉得不好，是吧？”
沈氏坐在那里，“于家的门第，比我们家要高一些，也正好，都是这样，娶妇低娶，嫁女高嫁。”
玲珑不答话。
过了好会，沈氏问，“你是不是愿意。”
玲珑看了她一眼，沈氏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想想也是，元泓光是容貌，就是于六郎比不上的。年轻小娘子，哪里能舍得。
“渤海公你就别想了，之前他闹得那么大，不过就是想要我低头罢了。简直做梦。”
苏惠从外面经过，见到于夫人一行人经过。苏选有求于这个弟弟，奈何拿不出什么来，就只能把女儿往弟弟这里送。
说是让苏惠到府里来学规矩，其实就是把人送到这儿，让沈氏使唤而已。沈氏倒是没使唤她，只是把人冷在一边而已。
于家处于高位，于夫人一行人自然也是阵仗甚大，苏惠见状，躲到一旁，看着沈氏和玲珑亲自出来相送。
沈氏和于夫人相谈甚欢。于夫人对沈氏身后的玲珑投过去满意的一眼。
于夫人之前也听说过玲珑和元泓的那些传闻，不过都不放在心上。于家是鲜卑人，虽然改了汉姓，但这才没多少年，骨子里还有鲜卑的粗犷。于夫人对那种传闻根本不在意。
苏惠躲在那儿，看一行人走远，见到一个小侍女，伸手拉了来，“刚才来的是谁呀，来做甚么的？”
说着，在侍女手里塞了几个大钱。
小婢女得了钱，自然言无不尽，“方才好像是甚么大夫人，家里官做的很大，说是来看九娘子的，想要给自家郎君定新妇。”
苏惠听了，脸上一僵。小婢女见着她脸色有些不对劲，脖子一缩，跑的没了踪影。
于夫人回家，清河王妃尔朱氏已经在那里等着她了，“如何？我说那个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吧。”
于夫人心情很不错，她连连点头，“不错，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以前以为传闻都是假的，现在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尔朱氏靠着凭几，“那不是挺好？六郎这么胡闹下去，总归不好。”
鲜卑人家里，不重规矩，汉化也开始没多久，那些礼义廉耻套在他们的头上，各种不适应。于家就是如此，于家六郎贪花好色，家里的美婢不够了，竟然和自己的叔母搅和在一块，现在不是以前，要是还在平城的时候，就当一个无关轻重的事，最多私下说笑几句，就没事了。
现在用了汉人的那一套，汉人重伦理，和叔母私通，简直罪无可赦，一旦传出去，别说前途，恐怕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于夫人费了好大力气压下来，可儿子现在这毛病改不掉，谁知道日后还会做出什么来。
正头痛的时候，清河王妃上门，劝她不如给儿子娶一个貌美汉女，貌美能让男子好歹收心，而汉女性情温婉，也好服从管教，不会和鲜卑贵女那样，动不动就和丈夫吵架，不服婆母管教。
尔朱氏和于夫人说了个名字，于夫人有些犹豫，但看一眼如今儿子这么个样子，还是去看了。这一看果然满意。
“果然是个标志的美人，而且说话也温温柔柔的，虽然没有我们鲜卑女儿们的爽朗，但勉强过得去。”于夫人和尔朱氏道，“她阿爷官位还可以，于我们家来说勉强可为配。”
“那就好。我看这事早点定下来好，别忘了，还有别人家盯着呢，早点娶进来，让六郎早点懂事。”
尔朱氏看着于夫人连连点头，端起一旁的酪浆，一口喝入口中。
放下来之时，尔朱氏已经是满脸笑意。
中书省里人来人往，宫城分为内外城，外城是处理公务，朝见臣子的地方。一条铜驼街过去，两边全是官署。
到了午时，可暂时放下手里的公务，前去用餐。
官署里的用餐，都是有宫中供应。甚至有专门的署房专门给众人用餐。
元泓坐下来，端起碗箸进食。
进食的时候，是一天里难得的闲散时光，有人抓住这点滴的机会商议公务，不过更多的事说些近日来的小道消息。
“听说，尚书左丞家的小娘子被定下来了？”
一句轻轻的话语传入元泓的耳朵里。元泓持箸的手一顿，他看过去，见着是两个中书省的官员说话。
“还是于家的郎君。那是太尉家的人，和太尉家结亲，那简直攀上了高枝。”
元泓面上温和的神情渐渐变淡，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

第38章 计较
玲珑坐在床上，她百无聊赖，手里掐着腰间丝绦的一端玩。
苏远夫妇坐在上首，长子苏茂坐在玲珑对面，看向玲珑的目光中，颇为担心。
“阿娘是中意于家？”过了好会，玲珑把手里的丝绦一丢问。
苏远面有难色，“月娘，此事要不要再看看？于家对我们来说，门第实在是太高了些。高门大户里，谁知道有多少难事。”
苏茂在下面立刻说是。
嫁女儿，但凡不是家里女儿太多，上赶着把女儿早早嫁出去，有点良心的父母，都要看男子家里人口如何，大家族人多是非多，还有那些妻妾多的，也有不少祸端。不敢和这种人家结亲。
“儿听说，于家妾侍众多，子女也多。没有听过于夫人手段如何，但看这家的作风，恐怕家风是好不到哪里去。”苏茂之前去打听了于家的事，对于家并不看好。
“于家门第高于我们，若是九娘在于家受了委屈，恐怕我们也不能立刻为她做主。”
于六郎的门第并不简单，他的伯父是太尉，他自己的阿爷是手握实权的镇将封征虏将军。姐姐还是后宫里风头无二的左昭仪，生的美貌，受皇帝宠爱。
这么一家子看着当真是炙手可热。
“夭夭，你怎么看？”沈氏沉默了好会，问玲珑。
玲珑被点到，她抬头有些意外的望着沈氏，“我？”
“这关系到你的终身大事，问问你也是应当的。”
“于家六郎好色。”玲珑道。她见了不少男人，哪怕没有几个深入交往过，对于男人她也算是了解。哪怕只是一眼，都能被她瞧出端倪来。那个于六郎第一眼看到她，几乎眼里在冒绿光。
典型的好色鬼。
“……”沈氏坐在那里，好久都没出声。
苏远在一旁看着，“终身大事，马虎不得。夭夭不喜欢，对方门第再高，也没有甚么用。”
“我看于夫人似乎对夭夭很满意。”沈氏有些犹豫。有道是嫁女高嫁，娶妇低娶。她仔细打听过，于夫人没有折腾家里新妇的喜好，甚至对新妇还算不错。光是这么一条，沈氏就有些心动。
嫁人为妇，和家里婆母相处的时日，比自己的夫君都还长。若是婆母不善，除非夫君是真的有心，不然这日子难过。
“于夫人满意又有甚么用？”苏远道，“和夭夭嫁娶生子的，又不是于夫人。到时候一旦出事，你看于夫人是向着自己儿子，还是向着咱们的夭夭。”
苏远并不中意于六郎，他和于家人同朝为官，哪怕没有听到关于于家人不好的消息，但也知道这群人并不好相处。
沈氏中意婆母良善，并不打算直接回绝。
夜晚入睡，苏远看着妻子，沈氏一头长发全部披散下来，当年的美人，到了现在，哪怕有了岁月的痕迹，却更添了几分韵味。
苏远看着沈氏坐过来，“这事要不就回绝了，嫁娶这种事，宁可再等一等，也别急急忙忙。”
“我不急有人急。”沈氏坐下来，“渤海公那儿都急的不行了，先是他自己过来，而后又是平原王妃。平原王妃来的时候，那话说的难听，似乎我们能把夭夭嫁进去，就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沈氏到现在想起平原王妃说的那些话，还是忍不住窝火。
求娶新妇，哪里有平原王妃那种做派，就算是高门大户，求娶新妇的时候，照着规矩，也是放低姿态。
“这个样子，你敢把夭夭嫁进去么？”
苏远被说了个哑口无言。其实他觉得元泓人挺不错的，不管是出身还是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好。至于品性，他和尚书省，元泓在中书省，但同朝为官，总能听到些风声。元泓处理公务，是没有任何问题，私下也没有关于他的风言风语。
苏远还真的有些心动。
正要劝妻子，结果被沈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头上。
“可是于六郎的确……”苏远咂咂嘴，“反正我是没听过有他的甚么好的事迹。”
沈氏沉默下来，过了好会长长的吐口气，“难啊。”
照着女儿自己的意思，那就是个火坑，婆母心思极重，而且和继子还有血海深仇。可是不从，想要挑出一个不管哪个都顺心如意的，也难。
夫妻对视一眼，只有叹口气。
今日是大朝会，朝会三日一次，朝会多少带着些礼仪的意思。除非是立储君立后这样的大事，不然就是明面上走个过场。等到大家拜舞完毕，就能退朝了。
这次也一样。苏远从朝堂上退下来，和其他同僚一道往铜驼街走。皇帝并没有召见他，那么暂时没有他的事了。
“苏左丞。”
苏远听到有人唤他，而且声如珠玉，还有几分耳熟。回头过去，就见到元泓。
“中书侍郎。”苏远见着元泓走过来，还有些怔松。
元泓对苏远一笑，“苏左丞。”
说完，元泓伸手请苏远同道。官署都在铜驼街，回官署的话，也是顺路。不过苏远知道皇帝对这个年轻侍郎很是赞赏，也时常把他和一些年轻亲王带在身边。
按道理来说，这个时候应该会召见他。
“侍郎难道……陛下那里无事？”苏远心中奇怪。
“陛下那里暂时没有召见。”元泓说完，对苏远一笑。
他样貌极好，笑起来的时候，入青山入怀，让人心神荡漾。偏偏他满脸正气，越发叫人喜欢了。
元泓说了一些琐碎小事，苏远随便应答，以为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谈话，谁知听他提了一句，“听说，左丞在为家里的小娘子寻找夫婿？”
苏远一听，顿时心头警惕起来。他看好元泓，可家里的妻子不愿，说的那番话也很有道理。哪怕心里的确是有些属意他，也只能作罢。
“是的，毕竟也那么大了，也应该找个夫家了。”苏远打了个哈哈，之前元泓来求娶，现在问这话，用意明显，苏远也不敢和他多说。
元泓听后，眼里露出些许失落，“原来如此。”
还没等苏远说话，他落寞一笑，不说话了。
接下来一路，元泓都没有说话。苏远宁可他一路上说些什么呢，苏远倒是找了不少话题，可绝大多数都是苏远说，元泓提几句，就算是那寥寥数语，也不过是让苏远继续把话说下去，不至于场面冷清而已。
到了铜驼街，元泓对苏远一礼，转身离去了。不知为何，苏远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背影萧索。
苏远心下也生出几分不忍来。
其实，这个年轻人，还是很不错的。要说有什么不好，也只是平原王妃而已……
他之前是不是做的过分了？
苏远这个念头，从心底生出来，就再也没有消停过。而元泓接下来几日，也会在他面前出现，两人官位相当，见面也不算什么。可苏远见着他，就心下愧疚。
回家对着玲珑，更是一气三叹。
玲珑在家里，老实了一段时间。
“九娘子，于家六郎君来了。”芍药通传道。
玲珑抬眼，“来了？”
芍药点头。
自从那日见过一面只有，于六郎就和猫盯上了鱼一样，对她紧追不放。休沐日几乎都要上门求见。嘴里说是求见苏远夫妇，可冲着玲珑来的。
玲珑去兰陵长公主那里几回。兰陵长公主金尊玉贵，于六郎也不敢到公主府放肆。不过玲珑心里清楚，这法子也只能用那么两回。只要有点眼色的人，都知道她的意思是什么，但总有那么些人，看不清楚。
或许也不是看不清楚，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
于家到底是手掌实权，玲珑也不能把话说的太难听。
芍药是清楚玲珑心思，知道玲珑不想见他，偏偏于六郎还有家世在，不能次次拒人于门外。
“要不，奴婢说，九娘子身体不舒服，不能见客？”
女孩子一个月都有那么几日不舒服，总不能逼着人见吧！
“这招我早就用过了，再用就要得罪人了。而且治标不治本。下次还不是一样的要见。”说着，玲珑想起另外一桩事来，“苏惠今日来了没有？”
“来了，之前夫人让七娘子上这儿来，九娘子让人在别室坐着呢。”
玲珑一听，“让她过来。”
芍药不知道玲珑想要做什么，但是她这么吩咐，还是照做了。
苏惠被丢到一边，坐了一天的冷板凳。玲珑这里不比外面，外面那些婢女，看在她给的钱的份上，都会对她态度好点。可是在玲珑这里，只要她见到的侍女，对她都是冷眼相待，简直就是度日如年。
苏惠进来之后，不敢冒然说话，规规矩矩的坐在坐床上。一会儿外面就来了个年轻郎君。
于六郎看到玲珑左手边还坐着一个少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苏惠偷偷的也看了一眼于六郎，平心而论，于六郎长得实在是平庸，和元泓简直是天壤之别。
玲珑靠在手边的凭几上，和于六郎说话。
她的态度不冷不淡，拿捏的刚刚好。既不冷遇他，也没有多少热情。
说了小会，玲珑就满脸虚弱，靠在隐囊上，一副娇弱要晕过去的样子。
于六郎这段日子听说了玲珑身体不好，但这些他都当成是托词。苏家九娘他早就打听过，其人骑射样样不落，一个精通骑射的人，哪里是娇弱的动不动就生病的？
可是见着人真的满脸疲惫，甚至有些喘不上气的样子。原先的想法全都没了。
“你身子不好，怎么不早说，我叫人弄些高丽人参给你补身子。那地方苦寒，人参是极其好的。”
“这怎么好意思呢。”玲珑抬起手，广袖遮了脸，只露出些许眉目，“本来郎君过来，就是麻烦你了。怎么还能让郎君送东西。”
说完，又轻轻咳嗽了几声。
到了这里，于六郎要是还留下，那么就是不管她死活了。于六郎立刻告辞，临走的时候，还拍着胸脯说莫说几株高丽人参，就是一车对他来说也不成问题。
苏惠在一旁看了个遍。
玲珑那一番作态看在她眼里，就只剩下装模作样四个字。今日大早上，她都还见到九娘还在家里射箭，当着她的面，连续三箭正中靶心。别说病了，恐怕骑马驰骋也没有问题。
“七娘是不是有甚么心思？”玲珑靠在隐囊上问。
苏惠低头，“没有。”
“哦。”玲珑靠在那里没动，“七娘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么？”
苏惠飞快看了她一眼，低头下来，“不知道。”
“那是征虏将军家的六郎，他们家啊，门庭可高了，不仅仅他阿爷位高权重，他的伯父更是太尉。”玲珑说着得意的笑了笑，“之前他来我们家提亲，没想到这么快，他自己来了。”
玲珑一边说，一边打量她。
当她看到她衣袖下靠近手的那一段鼓起来，眼里的笑意更浓。
玲珑自小和苏惠不睦，小时候还能装一装，到了大了，老祖母已经去世，两家一个白身一个尚书左丞，可谓是有天壤之别，玲珑连装都不装了。直接让她出去。
芍药在一旁看着，过了会芍药过来，“奴婢怎么觉得，七娘看着心里有想法呢。”
玲珑趴在那里，“不怕她有，就怕她没有。”
苏惠用的好了，能不费吹灰之力解决这么个□□烦。
“可是，九娘子不怕……”
玲珑挑眉，“我怕甚么？怕她那么个废物？”
她鼻子里冒出一声嗤笑，“她和她阿娘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是她自己咬勾了，那么就是她自己一个人做出的事，不管到时候有任何后果，都是她一人承担。”
如此过了一段时日，只要于六郎来，玲珑就把苏惠给叫来，见完之后，热嘲冷讽一番。
苏茂的婚期就在眼前，家里忙得脚不沾地，另外还得挑出时间去报德寺上香求福，好让一家大小平安无虞。
事关全家，原本对这些没有兴趣的沈氏，也拿出了认真的派头来。
玲珑跟着父母在佛像跪了好半会，才得以出来。
玲珑出来，扶着膝盖，疼的都快要呲牙咧嘴了。哪怕膝盖下有蒲团，也还是疼的很。
芍药扶着她，往拐角处走，打算去休息一会。才到哪里，冷不防从角落里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掐准了时机，玲珑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一头撞在他胸口，而她的腰也被他一双手给握住了。
芍药下意识想推开那人，但是一对上对方眼睛，要出口的声音不自觉的吞了下去，垂头下来默默推开。
玲珑闻见熟悉的柏木香，一抬头就是元泓棱角分明的下巴。
“你怎么来了。”
“报德寺我为何不能来？”元泓双手握在她的腰上，语气沉稳，但玲珑还是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不悦。
她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去见他了。也不能怪她，自从公主府一别，沈氏生怕她出去再被元泓盯上，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来，约束她尽量少出门，就算出门前呼后拥。
只有现在到了寺庙里，佛门清净地，元泓又修道。这才放松了警惕。
玲珑抬头看他，一段时日未见，他面容依旧，可仔细琢磨，似乎又有甚么不一样了。
“没说不能来啊。”玲珑回手搂住他的脖子，她主动的亲密让他眉眼柔和了稍许，可眼里的凛冽还没有散去。
“只是道长。”玲珑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轻吐词，“在这儿做这样的事，不好吧？”
元泓没有做声，他深深凝视着怀抱里的女子，和自己的患得患失相比，她似乎要自在的多。
他低头下来，鼻尖轻轻蹭上她的，鼻息交融，是他想要的温暖。
玲珑抬头，主动和他靠的更近。
“你知道了？”玲珑轻声问。
他就在洛阳，想要知道些什么，再简单不过。
元泓淡淡的嗯了一声，听不出他此刻的喜怒。
他的手渐渐的从她的腰上，握住了她的双肩，手掌摩挲她的后背。
“我想见你。可是见不到。”元泓在她耳边道，清冽的嗓音里，都带上了几分委屈。
玲珑抱住他，“我也想见你。”
“那于家六郎想不想？”元泓说到这个，都有几分咬牙切齿。
他早知道依照她的容貌出身，会有不少男子对她趋之若鹜，可是知道归知道，但真的见到那些男子如同饿狼追着她不放的时候，他竟然有几分想要挥刀的冲动。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其实动了七情六欲的他，和尘世里的男子也没有任何区别。
他把自己整个都埋到她的脖颈里，汲取她的温度，贪婪嗅她身上的芬芳。这些东西将这么些日子他的思念压下去稍许，可是安抚下去的只是那么一点，很快他心头又生出新的欲念来。
想要把她就这么带走，困在身边，日日夜夜，不管何时，只要回眸，就能看到她。她的眼里也只能看到他。
元泓展开双臂，将她抱的更紧。
玲珑几乎都快要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了，“你想我想他，还是不想呢？”
原本调笑的话语，换来了他更紧的拥抱。玲珑也不推他，“说实话，你自己去看看于六郎，就知道我想他不想他了。”
“当年那么多郎君追着我献殷勤，我当初却偏偏对你这个对我不屑一顾给冷脸的男子一往情深，难道你觉得我就那么容易移情别恋，看上一个甚么都不如你的？”
玲珑听到他在耳边轻笑了一声，旋即他脸颊凑了过来，贴着她的脸颊蹭了下，玲珑感觉抱着自己这个，不是外面那个出身高，惹众多女子爱慕的中书侍郎。反而更像是一只把头往自己手下一个劲拱的大犬。
“我这段时日，真的很想见你啊。”玲珑嘴唇贴在他耳边，小声的说着情话。“我昨晚还梦到你了呢。”
“梦见我甚么？”元泓来了兴致。
玲珑贴着他的耳朵，“梦见你头发散了一地，衣衫不整，气喘吁吁。”
话语还没完，腰上圈着的手顿时缩紧，元泓脸上发烫，“胡闹！”
玲珑听到他话语里满满的，都要溢出来的羞涩，恨不得更逗他几下，他原先清冷的像是神仙，可是神仙动了凡心只有，魅力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发秀色可餐。
“这梦里做甚么，我还能管得住吗？”玲珑抱住他的脖子，亲昵的蹭着他的脸颊。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想来你白日里，也不知道在想些甚么。”
谁知这话语让怀里人动了下，她笑的很开心，“难道你还想我对你半点绮念没有，和对着菩萨似得？”
元泓顿时脸颊滚烫的厉害，他搂住她的腰，在她耳边低声道，“不许笑。”
可玲珑才不听呢，在他怀中笑的越发肆意了，他几乎是恼羞成怒的抱着她。过了好会她才消停下来。
“我心悦你，不管是于六郎还是别的。我想要娶你为妻。”
玲珑愣住，觉得有些不对。
旋即听到苏远还带着颤抖的声音，“夭夭？”
元泓耳聪目明，之前曾经日日和苏远返回官署，早已经记住了苏远的脚步声。他松开抱着玲珑的双臂，对苏远行礼。
苏远没想到，自己不过出来走一走，看看女儿，谁知道见到这两个抱在一块。
苏远看看元泓，再去看玲珑，玲珑也被元泓那一下打的措手不及，只好回过身去，这样倒是显得她心虚了。
“你、你们……”苏选在那儿看看女儿又看看面前俯身下拜的元泓，一时间，舌头都不知道要怎么动。
“我有心娶夭夭为妻，其心日月山川可鉴。”说着他腰弯的更低了，话语里都带上了颤抖的哽咽。
苏远到了现在，还没有受过哪个宗室这么大的礼。他嘴张得老大，两眼瞪得和铜铃差不多，先是看了看不起来的元泓，又去看玲珑。
玲珑拿着背对着他，可能是和情郎私会，结果被父亲给抓了个正着，羞涩不好意思，她整个人都背过去，就是一个正脸都不肯露出来。
苏远急的要跳脚了，一个两个的，怎么那么不省心！
于六郎在报德寺内走着，今天苏家来寺中祈福，他老早就听说了。苏家九娘对他的态度委实冷淡，也不该说是冷淡，只是完全没有热情，不咸不淡的，挑不出错，同样也么有任何亲近的意思。
于六郎已经之前送了不少高丽参，以及不少好东西。不过那些都被玲珑派人送了回来。他央求母亲再去和沈氏说说，看两家能不能结亲。
谁知沈氏为人滴水不漏，话说了一堆，但全都是场面话，没有一句是实在的。
于六郎只有自己亲自出马。
今日苏家全家都来了，苏九娘也应当不会例外，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独处一会。
寺庙里的和尚之前老早就告诉了他，苏家在那里，他也就顺着走小道一路过去就是。
心里想要早些见到美人，走的飞快。
一时不察就和从门里出来的少女撞到了一起，苏惠一下就被熊一样的于六郎给撞到在地。
于六郎捂着胸口，正好怒目叱骂，见过见到地上的少女坐在那儿，两眼含泪，泫然欲泣。原本要骂出口的话，全部都吞下了肚子。
仔细看，这少女有些眼熟，不知道在哪里见过，眉目是完全比不上苏九娘，但是楚楚可怜，婉约诱人。
“你是……”于六郎不由自主的放柔了声音。
苏惠捂住胸口，一脸被他吓到了的模样。于六郎看得忍不住伸手去扶她。
“你是上次那个郎君？”少女道。
于六郎一愣，苏惠拉住他的袖子，泪中带笑，“我记得你。”
玲珑被苏远匆匆送到休息的禅房里，他自己去和元泓交涉。
玲珑回到禅房里，玲珑倒了水过来，玲珑接过来一口喝了。不一会儿外面来了个侍女，芍药出去和侍女交头接耳一会后回来，“九娘子，七娘子已经和人见上了。”
玲珑擦了擦嘴角，“看来她的手脚的确很快。”
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苏惠那个傻瓜不拼命抓住才怪，毕竟这么多年都是被她压在往死里打，有这么个能羞辱她的机会，自然要紧紧抓在手里。
“九娘子。”
玲珑看到芍药满脸的欲言又止，“有话说吧。”
“为何要让七娘子去？七娘子这会恐怕得意着呢。”芍药自小就跟着玲珑身边，自然见不得有人来占她的便宜，在她面前得意。
玲珑笑了，捏了捏芍药的脸，“让她得意去吧，不过也只能得意这么小会。到时候——她恐怕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第39章 报复
玲珑在禅房内休息了好会，出去的时候元泓已经离开了。
苏远看着她长吁短叹，玲珑见苏远几次欲言又止，不禁好奇两人到底说了什么。
回家之后，玲珑才来得及更衣，苏远就把她叫了去。
“夭夭可是真中意渤海公？”苏远也不和自家女儿打什么哑谜，见着女儿进来，直接开门见山。
玲珑点了点头。
苏远见着玲珑点头，一脸的头痛，他伸手扶额，“夭夭，你要阿爷说你甚么才好！”
玲珑也是一脸心虚。她知道元泓人好，但家里情况实在复杂，就算是那些真正手握实权的家族，恐怕都不一定敢把女儿嫁给他。自己这样，实在是有些为难父母了。
“阿爷……”玲珑动了动嘴唇。
苏远放下撑着头的手，“渤海公对我说，他这一生，只有你一人。这世上所有，只要在他力所能及之内，一定满足你。”
苏远一声长叹。要是元泓说什么天上地下，只要女儿想要，就一定弄来，那么就肯定不可靠。
元泓言辞恳切，就算是苏远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他年轻时候也有过还这么一段，看到元泓这样，恍惚里似乎看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你喜欢他甚么？”苏远沉吟了一回，还是决心问问玲珑，“说实话，你若是看上了他长相，天底下男子多，高门里俊秀男儿也不是没有。也没有必要非他不可。”
“是，但也并不全是。”玲珑道，“长得好看是其一，主要是儿觉得他能包容儿，”
玲珑喜欢捉弄他，而且每次都不是玩玩就罢手，有时候是真的能撩起人的火气，他被逼的急了，也就抱住她不动。舍不得对她如何。
玲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片子。明白元泓对她的珍视。
“儿不知道，他在外待人处事如何，但对儿，的确是没的说。”
玲珑说着，见到苏远的脸上越发纠结了，“阿爷，这世上俊俏男儿的确不少，但是长得极其好看，又性格温和，待我又好的，愿意包容我脾气的，恐怕世上凑在一块也没有几人。”
相貌好，出身好，对她脾气还好，甚至前途无量。全都加在一块，恐怕也没有几个人。
玲珑说着掰掰手指，“更何况，这世上，不管人还是物，好的总是少的。一不留神，说不定就被人抢了。早些下手最为妥当。”
这话说的理直气壮，哽的苏远瞪圆了眼睛，好半会都没能说出半句话来。
这话听在耳里，有些不对劲，可是仔细深究，也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劲，甚至还有那么一点道理。
“所以下手必须要快，要不然到时候说不定就会被别的女子捷足先登了。”
苏远缓了那么会，才反应过来，“夭夭！”
玲珑顿时满脸乖巧。
苏远重重的叹气。他这一辈子的气，恐怕都在今日要叹完了。
他瞟了玲珑几眼，女儿坐在那里，一脸的乖巧，甚至乖巧里还有些怯怯。他最是疼爱这个女儿，见到她这样，都有些不忍心。
“其实，我也觉得他好，但那个平原王妃的确是个大问题。”苏远看的出来，元泓是真心实意。
“我听说，他并不和平原王与王妃住在一块。平原王另外辟了一处府邸给他。”
苏远眉毛都要倒竖，“你连这个都知道？！”
玲珑马上低头。
苏远长叹一声，当真是女大不中留。
“你回去吧。你阿娘那……阿爷只能多多劝说。”
玲珑高兴的几乎要蹦起来，“多谢阿爷！”
苏远见到女儿高兴的脸，跟着笑了那么会，不过笑了之后，又觉得元泓可恶。自家女儿这么多年，从未对哪个儿郎动心，这次竟然对人动了真情。心里竟然还有几分愠怒呢。
苏远答应下去劝说沈氏，可是沈氏也不是那么好劝说的。一听苏远说起元泓，立刻问，“是不是你也帮着外人来气我？”
“夭夭看不中于六郎，于夫人那里我已经搪塞过去了。”
“可是于家看着，也没有完全死心啊？”苏远无奈。“话没有说死，他们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几日太尉找了我几次，不谈公事，话里话外都是冲着家里的孩子来，恐怕就为此事来的。”
“于家也太下作了，”沈氏听说太尉竟然亲自出面施压，立刻怒道。
“是啊，我承受的了一时，可太尉都出面了，谁知道以后呢。有太尉在，其他人家，就算对夭夭有意，恐怕也要退避三舍。”
沈氏不说话了。苏远小心的端详妻子的脸色，“到时候……恐怕就只有宗室能压制了。”
“宗室是天潢贵胄，于家就算是再嚣张，恐怕也要退让几分。”
沈氏睨他，“你是来替渤海公说好话的？”
苏远一时险些哑口无言，他爱妻畏妻，沈氏眼睛一斜，他就不敢再说其他的。
“当然不是！只是夭夭的终身大事，总要好好筹谋一番。”
苏远这话说出来，只觉得心头狂跳。幸好沈氏也没有继续追究，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就吹了灯休息。
玲珑看不上于六郎，于六郎却是看上了她。鲜艳欲滴的美人，之前从未见过。从未见过倒还好，可见到了，要人撒手，怎么能做的到？
于六郎还想找玲珑，可另外一个小美人已经和他勾搭上了。每每玲珑以各种理由拒绝见面的时候，于六郎就去和苏惠厮混。反正来都来了，不能白来一趟。
于六郎在门外，听芍药说玲珑今日偶感风寒，病症过人，不能见客。
最近天气入秋转凉，下了几场秋雨之后，更是凉意入骨。夜里不注意，受了凉，更是平常。
听说美人病了，于六郎自然是好一番嘘寒问暖。芍药见着他离开，哪怕影子都看不到了，她也没有急着回去。
过了好会，一个小侍女过来，“七娘子跟着于家郎君走了。”
芍药点了点头，这才往门内去。
苏惠这段时日，出手大方了不少，苏选家还得靠弟弟来接济，一家人能吃饱肚子，就已经很不错了，根本没余力让家里女眷们打扮。苏惠也是素净衣裳头发，在苏远这里，瞧上去和婢女也没有任何差别。
但是这半个月，身上竟然也穿起了绸缎襦裙，头上也戴上了金步摇。
这些变化，在玲珑等人眼里，似乎这点变化完全没有存在过。可林氏却注意到了。
苏惠最近穿用的都好了起来，若论起来，只比玲珑还差了一点。甚至还有人给家里送布帛，出手大方的，简直让人喜出望外。
林氏等苏惠回来，一把拉住她，“七娘是不是遇上甚么人了？”
苏惠满脸春色，听到林氏问，点了点头。林氏也是满脸喜色，这么久，女儿的婚事一直都是她最记挂的。可恨苏选一门心思，想要给自己谋个官职，给那几个小妇生养的庶孽弄个好前途，好岳家。
轮到自己生的七娘，相看的全是商贾之家。
商贾虽然有钱，但地位低下，也不能被中正甄选推举去做官。拿在手里，除去吃穿之外，当真没有半点用。
想到这里，林氏握住苏惠的手，“是哪家郎君？”问着，又有些担心，“该别是那等不入流的商贾吧！”
苏惠急道，“怎么可能！那些人家，不过就是几个钱而已，根本不入我的眼。”
对着林氏越发迷惑的神情，苏惠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林氏脸色大变，“竟然是那位？”
苏惠点头。
林氏并没有苏惠想象里的欣喜，反而脸色惨白，她握住苏惠的肩膀，“太尉弟弟家的郎君，这这这。”
林氏也曾经不满为何玲珑就能有那样好的夫婿。高门大户，前程似锦。
可她还没蠢得彻底，知道这样的人家，不是她们能攀附上的。
“那，那位郎君说过要给你甚么名分没有？”
“这个我没问过他，不过这个也没甚么要紧的。”苏惠说着就笑了，“反正只要抢了九娘的人就好，她平常把这个于六郎当傻子，恐怕觉得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说起这个，苏惠就觉得心里畅快的很。
“七娘你傻么！”林氏急了，“你们这样，长久不了的。我听说于家对九娘极其满意，正妻之位一定是她的，那你呢，你要怎么办？”
“阿娘别急。现在两家的事，还没有定下来，更何况，抢了九娘的夫婿也是好的。”
苏惠想起从小到大，除去祖母在世之外，她受了九娘多少刁难和羞辱！
九娘事事都压她一头，她在九娘的手下灰头土脸，甚至连婢女都敢给她脸色看。好不容易有这么一次报仇的机会，她怎么可能不抓住。
见到林氏还想要说什么，“阿娘忘记了两个弟弟的仇了么？我们不能把她们母女如何，但是恶心她还是可以的。”
林氏听到苏惠提起两个早夭的儿子，身上一颤。这么多年，她一直知道自己两个儿子的死有蹊跷，可却不能把沈氏怎么样。她看沈氏一直荣华富贵，高高在上。
沈氏随口说一句话，她就要为此费心费力。甚至还要遭受那些外人的白眼讥讽。
林氏内心里原本的忧虑渐渐消退。
“七娘说的没错，你两个弟弟的仇也该报了。”
女子最重要的就是脸面。自家未婚夫婿竟然被人抢了去，不管如何，脸上总是难看的，而且于家门第这么高，就算苏远夫妇想要给自家女儿撑腰，也是没那个底气。
想到这里，林氏眉开眼笑。
“不过要是那个郎君要你做妾侍怎么办？”
林氏笑了好半会，终于想到这个。
“那也总比嫁给商贾好！”苏惠道，“阿爷偏心，给我选的都是些甚么人，既然觉得那些商贾家里那么好，为何不让妹妹们去！”
“再说了，九娘还不一定是我的对手呢。”苏惠说到这里，眼底也有几分得意，“九娘的确是会勾引男人，但是于六郎还不是被我给迷住了！”
而且她还全用的是从九娘身上学来的招数。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苏惠真是又几分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玲珑得知此事的反应了。
洛阳的凉意掐着节分到的，不晚也不早。夜里下了几场雨，桂花就绽放了。玲珑站在那里，接过侍女采摘的桂花。
桂花开的正好，浓郁的桂香充斥着身心。
“今年的花开的不错，到时候桂花酒少不了。”
芍药在旁边笑，“真是的，夫人可不准九娘子喝酒。再说了九娘子身上也不是很好，这桂花酒酿出来，恐怕也是便宜了旁人。”
“才不会，到时候阿兄那里，阿昙那里之外，再送一坛。”玲珑开始算着，其实说是酒，就是个米酒，喝到嘴里，几乎没什么辛辣，只有谷物发酵后的甜味。
玲珑喜欢鼓捣这个，她时常把酿造出来的米酒和果物以及花瓣等物混在一起，让米酒既有谷物甜味，又有果物花瓣芬芳。在家里还挺受欢迎。
“还有他……”玲珑说着一笑。
芍药在一旁打趣，“平常这些酒水，九娘子除去长公主那里，可没见谁得过。如今这么大方啊。”
“你懂甚么呀，他以前在山上呆久了，不碰酒水的。回来之后，那些应酬少不了，可是宴会之上，那些酒还没我们家的好呢。而且我还加了其他东西，不会上头。”
“渤海公可好福气了。”
玲珑笑着，伸手从面前的篮子里抓了一把，桂花都粘在上面。
“再过不久，长公主就要行猎了，九娘子腿伤痊愈不久，还去吗？”
玲珑腿骨已经完全愈合，不过骨头上的伤，还是谨慎些好。
“去啊，不去的话，到时候怎么收网？”
芍药低头下去。
玲珑张开手嗅嗅手上的桂花香，她并不很喜欢浓郁的香味。觉得香味太浓了，反而显得不干不净。可桂花却很得她的喜欢。
一个小婢女走过来，低声禀报，“九娘子，于夫人来了。”
玲珑丢了手里的桂花，她知道于六郎是个看不懂眼色的，但没想到于六郎看不懂颜色，于夫人竟然也看不懂。
沈氏听了她的话，于家就已经算是算了。只是碍于于家的权势，不好把话说的太死。
玲珑听后，直接过去。到内堂的时候，于夫人和沈氏正在说话。玲珑也不立刻到于夫人面前，她站在帷幕后，听于夫人道，“我家六郎对九娘实在是倾心不已，不知沈娘子是个甚么想法？”
沈氏笑道，“多谢郎君青睐，不过我家九娘，实在是不懂事，任性的很。实在是配不上将军家的门庭。”
于夫人眉头一皱，来了好几次，这次逼得急了，沈氏终于说了实话。
沈氏话语里，句句都是说自己女儿的不好，可依然改变不了拒绝了自己的这个事实。于夫人道，“沈娘子过谦了，九娘哪里有娘子说的那样，更何况要真是不好，费点心思慢慢教就是了，年轻小娘子，头脑都聪明，一点就透。”
“可是我并没有过谦，九娘的确是顽劣不堪，虽然得了六郎君青眼，但她的性情是怎么样的，我做阿娘的再清楚不过。”
于夫人的脸直接冷下来，“我看，不是九娘顽劣不堪，而是沈娘子不乐意吧？”
“我们家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六郎也前途大好，就算是在洛阳里，恐怕也难找这样的儿郎。难道沈娘子和左丞是想要把九娘送到宫里不成？”
沈氏玩的一手好太极，于夫人在这上面根本就比不过她。也不愿意再和沈氏浪费时日。
家里儿子催促甚急，她自己也急。毕竟有个妻子，多少能牵制住儿子，至少能别让他乱来。
可是沈氏却是这般不识好歹，不禁让她觉得窝火。
“左丞和沈娘子还是多多考虑一下，”于夫人嘴上这么道，可没有半点让人多考虑的意思，“毕竟同朝为官，左丞多少还是要为自己多想想。”
她不察玲珑就站在帷帐后，没有见到玲珑的人，以为玲珑现在还躲在哪个地方。涉
沈氏脸色极其难看，还耐着性子和人周旋，等到把人送走之后。沈氏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玲珑冲帷帐后走出来，“阿娘，于夫人欺人太甚了。”
沈氏听到，脸色显现出几分疲惫，“你都听到了？”
玲珑点头。她颇有些担心的看着沈氏，踌躇了一会，上前趴在沈氏的膝头，“阿娘？”
沈氏的脾气，玲珑再清楚不过。沈氏性格坚韧要强，方才竟然被于夫人那么一番训斥，尊严受损。现在哪怕没有表露出来，但一定不好受。
“……是阿娘想岔了。”沈氏伸手放在她发鬓上，过了好会她摇头，“我还以为那家竟然是好相处的。谁知道，不过是不答应而已，竟然还以权势相逼。”
“是阿娘看走眼了。”沈氏这么想着，心里庆幸自己并没有急着将女儿嫁出去，就随随便便答应了于家。
现在都还没有定下来，于家就已经是这样逼迫了，要是真的嫁过去，到时候露出了真面目，她还真不知道要如何救女儿出这个火坑。
只能说，幸好于夫人性格暴躁，若是那种心机深沉的，就真的要着了道。
“儿之前听着，于夫人的意思是，若是不答应，阿爷在朝中就有危险？”
沈氏眉头紧紧蹙起，连带着呼吸都急促了些。
玲珑仔细端详沈氏的神色，“不会真的……”
“于家势大，要是真的有次打算，少不得有一番波澜。”沈氏咬牙道。
哪怕沈氏不愿意承认，但朝堂之上，的确就是于家压过了苏远一头。
沈氏一番思索，想要想出个解决的法子，可想了好会，竟然也没能拿出个好办法来。
玲珑看在眼里，一声不吭。
于家手里有兵权，苏家根本不可能和于家相抗衡，若是真的做出什么。恐怕也就是当年徐妃那样的结果。
玲珑站起身，伸手在沈氏肩头拍了几下，“阿娘，不要担心。”
沈氏忧愁里，听到她这话，有些好笑，“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反倒安慰起我来。没事，我会和你阿爷想办法。”
再多的办法，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也不过是不堪一击而已。
玲珑深谙这个道理。
过了小半个月，玲珑外出了一趟。
玲珑打的是外出散心的理由，到了外面，直接把沈氏派的人给安置到别处。去了元泓的居所。
她来的突然，元泓府邸里上下都有些戳手不及，一面招待她，一面告诉她现在郎君不在。
元泓不在，她就等她回来。
元泓今日不用在宫城内上值，回来的时候，立刻有仆役告诉他，玲珑来的消息。他从马背上下来，还没停歇一会，就立刻奔进去。
到外面的时候，元泓才想起把自己的冠帽扶了一下。
走进去，见着玲珑正在摆弄之前她送给他的那一套茶具。茶具是玲珑专门令匠人照着自己的想法做的。全天下，就这么一套。
这里不是平常的会客地方，而是元泓的书房，她之前看到在众多卷轴里有个盒子，好奇打开，就发现自己送出去的茶具。
茶具被慎重的放在盒子里，茶壶茶盏等物，还有蜀锦制成的小包包住。
外面传来声响，玲珑抬头，见着垂挂下来的竹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直接卷起。
而后人直接进来。
玲珑忍不住坐直身体，直愣愣看着他。
元泓走近几步，颇有些手脚无措。或许是为了不让母亲再发怒，玲珑很少主动到他这里，突然看见她，欣喜之余，竟然不知道要如何反应。
在朝廷上口若悬河引经据典的中书侍郎，在她面前，竟然变回了那个涉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他正要说话，她已经丢了手里的茶盏，直接奔过来，一头扎入他的怀里。
元泓环住她，很快发现了不对劲，怀里传来呜咽声。他伸手在她脸上一抹，就触碰到了她的泪水。
“怎么了？”元泓问。
玲珑只是在他怀里流泪，她哭的伤心，好几次都哽咽的喘不过气来。
元泓不知缘由，也怎么劝不住。
他扶住她的肩膀，低头下来，“若是有事，只管和我说。”
玲珑这才哽咽着把于夫人逼迫她嫁给于六郎给说了，“于家势大，我总不能让我阿爷为了我，把前途也给搭进去。我是和你告别的。”
元泓眉头一皱，圈住她的手臂紧了点，玲珑感觉自己在他怀抱里，简直喘不过气来了。
她低声要他放开一点，但是他却置若罔闻，“你真的要嫁给他？”
玲珑满眼无辜，“我不想嫁。”
元泓极其难看的脸色这才有所好转，“你若是要嫁他，那我立刻把他杀了。”
戾气十足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叫人打了个寒颤。
元泓绝对不是发狠而已，他既然说得出，自然也做的到。
玲珑眼泪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止住了，趴在他胸口上呆呆的看他。
“都哭成这样了。”元泓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水擦干净。她肌肤娇嫩，被泪水一泡，就有些红肿。
元泓叫人送热水过来，亲自绞了帕子，给她把脸擦干净。
“你怕甚么？”元泓抬起她的下巴，给她仔细的擦脸，“这种事还用得着让你哭？”
他一说，玲珑的眼睛顿时又红了，元泓见她又要哭，“我没怪你。”
玲珑眉毛都要皱起来了，“我家里阿娘都快要急死了。我能不跟着着急呀。”说着她抽气了两声，“你不知道，当时我听着于夫人和我阿娘说的那些话，可气死我了。我家没有得罪过她，不过就是不想嫁给她儿子而已，竟然侮辱我阿娘，还要把我阿爷也牵扯进去。”
玲珑越说越气，她不管不顾的直接扑到他怀里，“你说，气不气人！”
元泓手上还拿着之前给她擦脸的帕子。他只好腾出另外一只手来抱住她，她的身形在秋衣下，还是显得有几分单薄。
“一切有我。”元泓道。
玲珑从他怀里，抬头起来，眼角泛红，可怜巴巴。
“真的？”
“当然。不然，你也不会找到我这里来了。”说罢，元泓把手里的帕子丢到铜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玲珑见被他戳破，一头钻到他怀里，“我想你了。还有我有事，第一个就是找你，是不是很喜欢你？”
元泓被她这么一番话，问的简直无话可说。不过听着，的确是很高兴。
手指揩拭过她的眼角，落下的泪水已经被他擦干净了，肌肤温软，带着些许潮湿。
“除了我之外，你还能嫁别人吗？”他低声问。
话语问的平和，却暗涌着危险。
在山林里，是她先招惹得他。既然让他动了心，自然不可能让她还去嫁别的男子。
“那于六郎怎么办？”
元泓笑了笑，他长得好，笑起来的时候，似乎眸中有星辉闪动，好看的不得了。不过此刻笑意不达眼底，面上在笑，眼里却还是冷的。
“他对你有企图，他阿娘更是对沈娘子出言不逊。这两样加在一块，也够让他好受的。”
玲珑咬了下唇，“可是于六郎的伯父是太尉。”
“太尉。”元泓重复了一遍玲珑的话，意味不明。
他看向书案，见到被打开的锦盒，还有丢在一旁的茶盏。
“怎么把这个丢到地上。”他松开玲珑，转身去把落到地上的茶盏捡起来。玲珑见他仔细的将茶盏擦拭干净，放回去。
“这些其实并不是甚么值钱的。”
元泓弯下的身子稍稍顿住，“那是你送我之物，自然……无价之宝。”
他走过来，“你也是。”
玲珑瞅着他。他现在身上还穿着官服，头上还带着笼纱冠。玲珑伸手去解他下颌的冠缨，纤细的手指勾上去，轻轻用力，冠缨就解开了。
玲珑正要把冠帽从他头上摘下来，却见得他俊脸通红。
她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男子的头似乎有什么禁忌，说是碰不得。
“是不是，不喜欢我碰你呀？”玲珑轻声问。
元泓伸手，不可避免的触碰到她，肌肤接触，脸上的涨红越发明显。玲珑有些好奇，见着他耳朵都红了。
“并不是。”元泓把头上的笼纱冠摘下来放到一旁，他拉住她的手。
“只是不觉得，我们这样和夫妻并无二致么？”
玲珑觉得自己真是小看了他，上一刻还红晕满面，这一刻倒是说起了情话。
“并无二致？”玲珑看他的目光狡黠，她凑上去，手放在他胸膛上轻轻一握，“才不是呢。”
他朝服磊然，头上的冠帽已经摘下，可骨子里的风貌却是改不了半点。他越是正经，玲珑就越是喜欢逗弄他。
哪怕曾经他被逼的狠了，把她狠狠压在怀里。她也还是甘之如饴。
“郎君清贵妖冶，与日月同光。若是只能看，那岂不是太可惜了。”玲珑说着，手指轻轻压在他的衣襟上，想要找个溜进去的缝隙。
元泓一把握住她的手，持到唇边轻轻吻了吻，“胡闹。”
他拉她坐下，亲自给她煮茶。煮茶一事上，元泓的确是没有什么天赋，玲珑在一旁指点了一二，还是觉得他笨手笨脚，干脆替把茶壶拿了过来，自己开始烹茶。
“对了，你打算怎么办？”
元泓看着她，氤氲热气里，她的容貌都有些模糊。
“到时候夭夭就知道了。”
玲珑抬头起来，“真的不和我说啊。”
“现在说了，那就没意思了。”元泓说着，发现她手有些歪了，倾倒出来的水有些歪了，“小心。”
元泓伸手把她的手扶正，“待会烫到了，可不是说笑的。”
说完，也没有放开她手臂的意思，茶叶远道而来，再精心保存，也失了最开始的香醇。
“不过此事不会让他们都不痛不痒过了，放心。”
玲珑听着，嗯了声。
第二日，皇帝并不在宫里，而是去园林狩猎，洛阳内外有不少园林，或建美室，或豢养各种珍奇走兽，以供达官贵人玩乐。
秋日主杀，正是适合打猎。
年轻的皇帝在皇宫里待不住，要带上人出宫游猎。
元泓最近在朝廷上的应对都很得皇帝的意思，也要跟随一同前去。园林说是园林，其实就是一片被圈起来的山林。
御林军们吹奏牛角，把藏匿在山林里的野兽全都赶了出来。
一番角逐之后，自然是皇帝的战果最多。
“你的猎物也不少。”皇帝年幼的时候，元泓曾经入宫做过才做太子的皇帝的陪读，虽然这么多年，儿时的情谊已经不剩下多少，但皇帝到底还是记着他一点。
皇帝伸手在元泓的肩膀上拍了拍，“在山上那几年，没让你把骑射的本事丢了。”
“臣在山林中，和鸟兽为伴，闲来无事，自然是要锻炼身手的。”元泓说着，他看了一眼皇帝身边人里的于六郎。
皇帝带出来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勋贵家的年轻人。
于六郎自然不例外。
“这位有些面生。”元泓看向于六郎，“不知是哪家的郎君？”
他满脸和气，言辞温和，更是让人如沐春风。
于六郎不自觉答道，“我伯父是太尉……”
元泓颔首，“那你就是于家那位在陛下宿卫的那位了。看郎君年纪轻轻，就能坐上羽林郎，想必一定有过人之处。”
于六郎自然是客套一番。
元泓仔细打量于六郎，于六郎容貌只能算得上勉强能看，一想到竟然这样的人敢肖想玲珑，心下戾气满涨。
他看了于六郎一眼，“既然是护卫陛下，向来一定武艺了得，不知是否愿意赐教？”
于六郎没想到元泓竟然会提起这个请求，他看了一眼皇帝，年轻的皇帝顿时也来了兴致。汉化的时候，皇帝已经十五六岁，早年是照着鲜卑人的习惯养的，骨子里还有尚武之风。
见皇帝都不出声，于六郎只有硬着头皮答应，不过看一眼这位渤海公修长瘦削的身段，他觉得自己或许凭着蛮力有赢的可能。
年轻贵胄们立刻给他们让出地方。年轻男人喜欢杀戮抢夺，这是作为男子的天性，越是年轻，就越是明显。
于六郎看着眼前的俊美青年，大声嘶吼了一声，就扑上去，在他就要扑到元泓身上的时候，元泓一手拍在他的脊背上，身形腾挪，一两拨千斤的直接化解了他的所有的攻势。
于六郎只觉得那瞬间浑身上下的力气化了个干净，然后一头直接砸到了地里头。
能在皇帝身边做羽林郎的人，不仅出身好，并且武艺也要好。
谁知道这人竟然连人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就一头砸在地里了呢？
在场众人谁也没有想到这么一场比试竟然结束的这么快。
“好一个不堪一击。”在座的又和于家不睦的人毫不客气，直接开口道。
皇帝听见之后，脸色越发不好看。
元泓伸手轻轻弹了下袖子，对爬起来的于六郎颔首笑道，“承让。”
他一派的风淡云轻，反而显得地上的于六郎越发狼狈不堪大用。
皇帝看了一眼左昭仪的这个弟弟，扭头过去，紧接下来一天里，再没有看他一眼。
两日之后，于六郎就从宿卫里被除名。
此举算的上极其不给脸面了，这个位置算是勋贵子弟们往上爬的一个位置，若是这个位置都没有了，丢了位置还是小事，脸面都丢完了。
于六郎爷娘知道消息之后，急的嘴里长泡，到处活动找门路。
于夫人才从平原王王府出来，她都不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儿子好好的就被宫里给赶出来。
正头痛中，外面突然吵嚷起来。马车也跟着停了。
于夫人放下撑着脑袋的手，刚想要问一句怎么回事，面前的车廉就被掀翻，扑进来一个妇人，“阿嫂，你就放我一命，放我一命！”
于夫人看清楚面前人的脸，正是曾经和自己儿子有私情的那个妯娌，做下这种事，她用了点手段，让小叔子把人关起来了，派了不少人看守，而且关押的地方离洛阳还有好长一段路。
她是怎么出来的？！
还没等于夫人想个明白，那个妇人已经完全扑在她身上，嘶声力竭大叫，“阿嫂你给我一条活路，至少我和六郎做过几日露水夫妻，你们这么对我呀！”
妇人声音极大，加上车廉都被掀飞，那声音直接传了出去，被外面人听个正着。
于夫人脑子里轰的一声，心道完了。
洛阳里热闹非凡，除去宵禁之外，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人来人往，身上人疯女人吼的一嗓子，恐怕不少人都听见了。
玲珑在家里都听说于家的热闹了，于家的那点事闹得沸沸扬扬，于夫人大白天的，竟然被一个疯女人给拦住了，说看在和家里儿郎几日露水情缘的份上，饶了她一命。
后来有好事者不知道从哪里挖出的消息，说是那个疯女人竟然是于夫人的妯娌。
这下可热闹了。
玲珑坐在沈氏身边，看来串门的女眷说起这事简直眉飞色舞。
“也不知道这里头到底是有多少龌蹉呢。”
玲珑听着，“说起来，好想挺久没有见到于夫人了。”
“似乎是身体有恙？”沈氏道。
“这个节骨眼上病了，说出去谁信啊。”对面的女眷说到兴头上，满脸都是兴奋，“恐怕是躲起来了。”
沈氏点点头，玲珑在一旁看着，见着自己母亲的嘴角略略勾起。
客人走了之后，沈氏笑了，声音里竟然还有几分痛快。
“她也有今日。”
沈氏还记得于夫人那日上门出口威胁，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于夫人龟缩在府中，连出来见人都不敢了。
“不过这种事，就算传到陛下耳中，恐怕就是当做一段风流艳闻，”沈氏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玲珑也垂头下来，知道沈氏所说不错，不过现在这情况，只要她把自己布下的那道棋子摆出来，也就差不多了。
她走出内室，芍药跟过来，“七娘那边如何了？”
“听回报，两人打的火热，最近于家六郎和七娘常常来往。”
那也是，毕竟他才被夺了功名，而且家里又爆出丑事，不可能往她面前凑。只有在消息不灵通的苏惠那儿寻求慰藉了。
玲珑想想之后会发生的事，乐得噗嗤一笑。

第40章 收网
外面于家的那点事，闹得沸反盈天。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于家以前也是做过不少正事的，奈何现在洛阳上下全都是关于这家子的那点香艳传闻。把他们以前曾经做过的正事全给忘记了，脑子里想的全都是高门内的男女艳闻。
事情是大庭广众之下发生的，而且那女子还真的是于家的女眷，听说那女子家里，听闻消息，也来人了。
能和于家结亲的，那都不是普通门第，就算是真犯事了，也应该告知女子爷娘。鲜卑人那里，根本就不兴什么女儿嫁出去生是夫家的人死是夫家的鬼。女子哪怕出嫁，也还是自家的人，还有不少守寡女儿带着孩子和亡夫留下的遗产回娘家的。
于家的那个做法，等同是捅了马蜂窝。
玲珑这段时日，乖乖在家里，哪里都没去。不过就算她人没有出去，外面的消息还是如同雪花一样向她飞来。
听说于家的门都险些被那个关起来的女眷的爷娘带人打坏了。这还不算，亲家母气势汹汹杀上门，几乎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于夫人见状赔笑想要上前解释不是这么回事，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老太太指挥手下的媳妇，把于夫人左右扇了好几个嘴巴。
听说那位老太夫人还嫌弃媳妇下手没有力气，软绵绵的，亲自上阵，说是把嘴都打裂了。
太夫人年轻的时候，骑射一样都没落下，甚至还能和男人一样挥刀打仗杀人。年老了，这股力气也没见着衰退。打起人来威风万丈。
玲珑听得津津有味，“不过这样倒是不像高门大户的，倒是像市井打架。”
“她们原先都是从代郡，有些甚至还是从六镇来的，脾气彪悍，哪里会在乎汉人的那一套。”
当初先帝为了减少汉化改革的阻力，特意恩准那些有了年纪的鲜卑贵族，可以不从汉人习俗。
那些老一辈的鲜卑勋贵们，习气不改。当年贺若仪还亲自带人把王府门给打了，把外孙带走。现在有这么一出，也算不上奇怪了。
兰陵长公主靠在熏笼上，“人是真被打了，而且打的不轻。不仅仅是女人，连男人都一块被揍了。”
说着兰陵长公主，自己都有些想笑，“可惜了，看不到。”
玲珑心里乐得恨不得直跳，不过脸上还是装模作样的，“这家人竟然这样，好歹也是太尉的弟弟，多少要给点脸面吧？”
“对方也不是甚么差的门第，说起来和太尉也不相上下。”兰陵长公主说着，伸手从侍女手里接过琉璃盏，里头是调制好的果酒，是兰陵最喜欢的。
“再说了，就算真的有甚么事，要是觉得自家郎君受委屈了，大可和离就是。”说起来，兰陵长公主都觉得于家这事做的真是糟心。
鲜卑人里没有男女大防，陌生男女更是大大方方见面，所以男女艳闻也多。不过这种，一般男人冲着奸夫发作，回来要是舍不得女人，那就继续过，要是吞不下这口气，那么和离就是。
妻子娘家也不是善茬，大家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不管在都城还是在官场见面，都还能维持和气。
可把人关起来，还叫人娘家里知道了，不闹的天翻地覆才怪。
“都做的是甚么事。”
“难道左昭仪没有说甚么？”玲珑记得于夫人长女在后宫，现在后宫没有皇后，左昭仪受宠，自然一切以左昭仪为尊。自家娘家被人搞了个天翻地覆，不管怎么想似乎都不该无动于衷。
“能说甚么，原本就先是于家做的不对，她就算和陛下说了，也没多少用。前朝的事，可比后宫的那些女子要重要多了。何况臣子家的私事，陛下出头，太难看了。”
玲珑这么一听，顿时喜上眉梢。
于家这么一出，至于什么逼她嫁进去，恐怕是要搁置下来。
“听说于六郎想要娶你？”兰陵长公主突然想起这么一桩来。
玲珑点头，“不过爷娘没答应，只是瞧着于夫人的样子，似乎觉得我很合适。”
“那你可要小心了，现在于家这么一出来，不少和于家差不多的门第，恐怕都不愿意把女儿嫁进去了。于六郎又得了陛下的讨厌，娶妻上就更麻烦，小心这对母子到时候赖上你不放。”
兰陵长公主这一句是好心提醒。玲珑听在了心里。
从公主府出来，外面已经起了风，玲珑拉了拉肩上的斗篷，直接钻到车里。
回到家，玲珑发现放在中庭里的箱子。
“阿娘，这些是……”玲珑看了一眼那些箱子问。
“这些是于家令人送过来的。”沈氏说着，觉得越发头疼了，原本以为于家最近那么多事，多少也应该知道收敛了。谁知道于夫人都不能出来见人了，还不忘给她送来这个，这又是要做什么！
玲珑看了一眼那些东西，“阿娘不要着急，先叫人把这些放到屋子里去。”
沈氏只觉得这些东西烧手，为了之要找什么理由，把这些都还回去，听玲珑这么说，她面庞黑了黑，“夭夭，这些不能要。”
玲珑点头，“儿知道。不过现在就算是送回去，恐怕也要被送回来。”
“于家才在外面丢了大面子，若是我们家这个节骨眼上直接拒绝，他们要是恼羞成怒，到时候还不知道要做出甚么来。”
“这些反正迟早要还回去，不如在家放一放。到时候就算于家再想说甚么，也没有理由了。”
沈氏有些犹豫，可是眼下她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照着玲珑说得去做。
不过幸好，于家只是送来了这些东西，再也没有其他的动作。毕竟现在他们也是焦头烂额。
于夫人之前放的狠话，现在是没法奏效了。全洛阳都盯着他们家，但凡只要有些风吹草动，恐怕不消两天，就会闹得全洛阳都知道。
玲珑令人把东西都收下之后，于家那边也没有了动静。只是于六郎还是时不时过来，不入门，在门口张望一下离开。
等秋雨落了几场之后，开始阳光灿烂。
这个时候行猎的好时候，洛阳里的贵女开始在家里坐不住了，摩拳擦掌想要射猎。公主们最开始忍不住，天气好了几日，见着不会下雨了，立刻往郊外一路奔去。
贵女狩猎是每年的盛事，只要不下雨，就必定会有。
玲珑换了男装，骑马前往。
她今日来，还特意把苏惠带上，苏惠和她不同，自小没有骑过几次马，马术并不好，只能勉强让马驮着走而已。至于和玲珑一样，根本不可能。
到了地方，玲珑就把她丢下了。和兰陵长公主一块去打猎，野味在开春的时候，是最好的，身上有为了过冬积攒的肥膘。不过贵族打猎，并不是为了那一口肉，只是为了乐趣，所以自然不在乎。
玲珑在马上直接开弓射杀猎物，身边的其他贵女看她射杀了好几只兔子，“怎么不见九娘带来的那个？”
那几个贵女压根就不认识苏惠，但见是玲珑带来的，以为是哪家的官眷。
玲珑没有立刻答话，她拉开弓，弓箭对准草丛里的一抹灰色。草丛里蛰伏着的野兔，算是最难对付的。这小东西看着灰不溜秋，实则最警醒不过，就算是最有经验的猎人也要借助猎狗，才能把这小东西抓都到手。
她屏气凝神，顾不上回答，开弓对准了猎物，直接松开弓弦。蛰伏在草丛里的野兔，似乎已经察觉到了即将而来的危险，撒开腿就要逃，但箭矢的速度比它奔跑的速度还要快，直接被那一箭给射中。
“我也不知道，不过她不怎么会骑马，不会和我一块。”
身后的家仆跑过去把她射杀的野兔拿过来，玲珑提起来，野兔被刺了个透，滴滴答答的滴血。
“不会骑马还来干甚么？”贵女们一听，很是稀奇。打猎那里还有不会骑马的，既然不会骑马还来干什么？
“打猎呀。”玲珑让家仆把野兔收拾好。对人一笑。
兰陵长公主也收获甚丰，甚至还猎到了一头鹿。为了能够尽兴，特意挑选在了郊外，而不是园林，让人把野兽给轰出来。
打了大半天，不多久所有贵女都气喘吁吁，甚至马都有些疲态了。兰陵长公主这才慢慢往回走。
出来打猎，自然不是打了猎物就走，还要在野外用餐，玩耍到尽兴才能回去。
玲珑骑马回来，和贵女们比较了一番各自的猎物，兴致勃勃的时候，芍药附耳低语了几句。
玲珑听完，微微颔首，她看向兰陵长公主，“长公主，马上驰骋这么久，大家都有些累了。可是立刻坐下，汗水贴身，若是被风一吹，容易着凉，倒不如先到处走走。等平缓了，再坐下来如何？”
回来的时候，一众贵女打马狂奔，马上颠簸，也不比在路上用自己两条腿跑来的轻松。马背上，要花费更多的精力来保持平衡，一场下来，早已经是汗透重衣。
这模样的确是不能立刻坐下，毕竟这里是野外，又不是屋子里，若是着了凉，很有可能连命都没有。
玲珑此言一出，兰陵长公主立即点头，“九娘说的对，我们先走走吧。坐着容易得风寒。”
兰陵这么一说，其他人自然无不应。
周围全是一片大好的风景，秋季萧瑟，比起万物复苏的春季，少了些许生机勃勃，但又别外有一番风味。
这附近都被公主府的人围住了，所以她们可以随便到处走动。玲珑一边和兰陵说话，一边看似漫无目的的散步。
突然草丛里传来些许细微的声响。
玲珑停住说笑，神态有些凝重。
“有蛇虫？还是有刺客？”兰陵见她神态，不由得也跟着紧张起来。兰陵直接抽出佩戴的环首刀。
兰陵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她来之前，公主府里的人手就已经把这里方圆几里都给搜查了一遍，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兰陵自小习武，骑射对她来说已经平常，甚至刀术也曾经学过，不过还未曾用过。她不管玲珑的劝阻，一意孤行要上前查看，手里的刀拂开草，结果刺客没有看到，更不是什么野兽，而是两个衣衫不整抱在一块的男女。
女子兰陵不认识，可是男子兰陵却认得。
“于六郎？！”兰陵惊呼。
于六郎最近家中各种烦恼加身，在家里呆着，各种琐碎事务让他烦恼不堪，尤其以前的一桩风流事，让对方家里打上门来，爷娘都疲以应对。
阿娘挨了对方老泼妇好几下，身上受伤还是小事，更要命的事被那个老泼妇当众发作，脸面都丢尽了。全家上下都没了之前的雍容，阿爷见着他就上火发脾气。
于六郎自觉在家是待不住了，可苏家现在也算不上他的什么人，更没有收留他的义务。他便和苏惠往来。
苏惠跟着玲珑外出，他知道了，也偷偷跟过来。苏惠不怎么会骑马，更别提射箭，就留在那里没动，这就方便了于六郎。
这野外比在屋子里，似乎更增添几许趣味。
于六郎见着玲珑站在那里，顿时慌慌张张把自己的短骻袍拉过来。
“七娘？”玲珑看清楚于六郎下面的那个女子，惊呼出声。
有眼尖的贵女叫道，“那个不是九娘带来的人么？”
顿时所有人都看过去，苏惠发髻蓬乱，衣裙不整，被这么多贵女拿看猴子的眼神盯着，顿时羞得恨不得躲起来。
她无措中抬头，见到玲珑也在那里，原本慌乱的内心竟然升腾起点点报复后的快意。
从祖母去世之后，九娘就一直压在她的头上作威作福，抢走她的一切。现在也轮到她尝尝这个滋味了。
玲珑见着这对男女，嘴唇微张，而后抬手就遮住脸，哭着跑开了。
她连接下来的宴会都没有参加，直接和兰陵告罪离开。
所有人都知道于六郎正在求娶玲珑，结果还和苏家另外的小娘子搞在一起，再胡来，也没有这种胡来的。
或许是因为此事实在是太伤颜面，玲珑走的匆忙，直接就把苏惠丢在那里了。
兰陵也没客气，这对男女直接被她扣了下来。
要是换了平常，这男欢女爱的，她笑笑也就过去。但是和玲珑扯上关系，还是狗男女，兰陵可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
男女不管哪个都被她关押了起来。
苏选对苏惠并不关心，对她还不如对家里两个庶子来的上心，还是林氏发现到了夜里都没见人回来，也没有人来告知消息，这才发现不对。
林氏上了苏远的门，结果到了门口连苏远夫妇的面都没有见到。
沈氏身边的芙蕖冷着脸，“七娘子在长公主那儿另寻归宿了，还是上兰陵长公主那里寻吧！”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林氏知道女儿和于六郎有首尾，却不知道怎么和长公主扯上了关系。她这个身份，是不可能去公主府求见长公主的，只能求助于沈氏。
沈氏根本就不去见她，林氏还想要跪在大门前胁迫，谁知沈氏派人和苏选说了什么，苏选亲自过来，把林氏给押了回去。
兰陵长公主没有那个闲心替于家封锁消息，那些贵女回去之后，消息又传了一波。原本于家就正好在风口浪尖上，这消息更是一下传遍了。
于家当即派人到公主府，和兰陵长公主赔礼道歉。
兰陵长公主把人关了一宿，见于家来人了，也没有做多刁难，让他们把人领回去。
于家才把人领回去，后脚苏家就把之前送的东西一并奉还。而且还叫人带话，“我们家门第卑微，也无法嫁个小娘子出去，还送一个小娘子过去做小妾。所以这门事，还是算了。”
于夫人听到这话，气个半死，但也无计可施。只好把东西收下，还另外派人过去和苏家道歉。
自家儿子犯错在前，而且这错，不管放到哪家，都是轻易掀不过去的。向妹妹求娶，却和族姐私通，若是还能嫁娶，女家简直是把自己全家的脸皮割下丢在地上认人踩了。
苏家占据大道义。何况现在比起娶妻，还是先把人安抚下来。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再这么传下去，六郎就真的要娶妻都娶不上了。
沈氏坐在那里听人回复，她一边听，一边看着坐在身边的玲珑。玲珑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模样，靠在那里悠然自得。
沈氏听完之后，让来人退下，“夭夭，七娘那事，是你做的吧？”
玲珑不答，只是冲母亲露出个大大的笑。看这样子，哪怕她不说，结果也是呼之欲出了。
“也倒是个釜底抽薪的好办法。”沈氏点点头，这个法子的确有用，而且到时候于家若是还纠缠，直接宣扬出去，到时候于家根本不好收场。
“就是七娘恐怕是惨了。和于六郎搅合在一块，若是没有人知道也就罢了，偏偏闹得人尽皆知，”沈氏笑了，“只要于六郎说的是鲜卑人家的小娘子，恐怕这日子就好过不到哪里去。”
鲜卑主母的彪悍不是说笑，北朝的好妒之风，就是她们推起来的。她们可不管自己对夫婿有没有情谊，只要出嫁了，必定会把夫婿管得严严实实，她们不仅仅管男人管的严格，对那些和自家男人有染的女人，也心狠手辣。
苏惠以后少不得又要麻烦。
“你呀，一出手就是这么狠。”沈氏嘴里说着责怪的话，可是语气里却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
玲珑一头倒在沈氏的身上，双手抱住她的胳膊，左右摇晃撒娇。
沈氏当然不会为了苏惠而责怪女儿，“阿娘只问你一件事，事情做得干净么？”
玲珑点头，“当然干净，从头到尾，就只有七娘和于六郎两个，我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面过。”
沈氏笑了，“那就好。”
兰陵长公主放了于六郎，但对苏惠可没有那么好，一连过了好几日，都没有放人的意思。
沈氏是个见好就收的人，便让玲珑去公主府一趟。
这落到别人眼里，自然是她们母女心胸宽广，不和人计较。
兰陵就等着玲珑来呢，“你来了，我都还在想，你是不是要把人留在我这儿一辈子。”
玲珑听着兰陵这话，就想要笑，“公主这话说的，难道我不来，就真的把人扣下了？”
苏惠又不是什么奴婢，良家子可不能像对付奴婢那样，随意处置了。
“那倒不会，不过过几日就把她丢出去。”兰陵长公主支着下巴，“这样也算是给你出了口气。”
玲珑笑意盈盈的，“那就多谢长公主了。”
兰陵长公主喜欢美人，不管男女，不过府里养的那些美少年，到底是伺候人的玩意儿，对着她不管笑的多么灿烂，总带着几分谦卑和讨好。
美人么就是要和现在这样才好。
兰陵见玲珑一笑如同春暖花开，哪怕冰封的冰面都能在她的一笑里化开。她看的目不转睛，过了好会抬起手，放在自己胸口上，“这下我可舒服多了。”
玲珑不知其意，“长公主？”
“你要不要去看看？”兰陵问，“不过她现在这样子，恐怕好看不到哪里去。”
苏惠在她的地方偷男人，兰陵怎么可能还会给她好脸色看。下面的人看菜下碟，自然不会给她足够的供养。
玲珑当然要看，她来可不能白白的来一趟。
苏惠被关在柴房里。
玲珑一进去，就闻到了一股馊味。那是人身上多日以来没有梳洗而生出的味道。
苏惠被开门时候外面涌入的光线刺的睁不开眼。过了好会，等眼睛适应了，才睁开眼。
“九娘？”看到玲珑走进来，苏惠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玲珑走进来，“听说你被关了好几日，你阿娘上门来求我。毕竟还是一家人，勉为其难，接你出去。”
听玲珑提到母亲，苏惠终于有了几分愤怒。
九娘总是这样，对她们母女高高在上，甚至连最基本的脸面都不给。
“不知于六郎还要不要你。”苏惠突然开口，脸上是毫不抑制的快意，“九娘你可知道，我用的全都是九娘你平常的招数。”
她在九娘身边这么久，自然是学了不少。用她的招数去勾引她的男人。败在自己的招数下，这简直能让苏惠放声大笑。
玲珑挑起一抹笑，看苏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蠢货。
她知道苏惠很蠢，不仅蠢而且自作聪明。所以才会让她跳这个坑，而苏惠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不但跳了，还跳的欣喜若狂。
“我的招数？那你还真的只是学到了皮毛。”说着她笑了，“我能摆脱于六郎，多亏你了。”
玲珑伸手在苏惠脸上拍了两下，“我还在想，没你这么最后一下，于家恐怕不会这么理亏。”
她说着啧啧了两声，“果然，你真是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玲珑眼眸纯净，面容却是令人痴迷的妍丽，合在一块是令人不舍挪开眼的妖媚。
玲珑的手指在苏惠脸上滑下来，“你恐怕还不知道于六郎是甚么人吧，你能勾搭上他，并不是因为你手段高超，不过是送上门的，不吃乌龟王八而已。”
说罢，她忍不住笑，手掌在苏惠脸上拍了两下。
“你以为，还是真的是你技艺高超么？”

第41章 拥抱
玲珑拍了两下苏惠的脸，苏惠呆呆的望着她，原本之前她的眼里还有因为报复而起的快意，当玲珑把一切都表明在她眼前的时候，眼里的那点快意很快湮灭下去，两眼只是和死羊一样，呆呆的看着她。
玲珑见苏惠这样，难得有了那么点良心，觉得之前那话是不是说的太过分了。
不过很快这点良心也灰飞烟灭。
玲珑感觉到手上有些滑腻，突然想起，苏惠被关在这里已经好几天了，这几天公主府的人除了供应最基本的饮食之外，几乎没有给过其他东西。自然也不可能还有另外的水来给她洗漱。
玲珑心底冒出一股恶心劲头来，她刚想把手往苏惠身上擦，但是想起苏惠身上的衣裳也是几日都没有换过了。
好好的心情，竟然因为这个变得有些恶劣。
玲珑也懒得客气了，直接让两个健壮仆妇进来，一左一右架起苏惠就走。苏惠被架起来，和条死狗一样的被拖出去。
玲珑甩了甩手，只觉得一手的晦气。
从公主府出来，她没有回家，叫人把苏惠送回去之后，自己去了元泓那里一趟。
元泓不和平原王住在一起，或许是因为早年发妻的事。平原王对这个长子格外愧疚，几乎是不管是什么，但凡是他所求，无所不应。
哪怕阿爷还在，他就要另求一处作为修行道场，平原王也一口答应了下来。
徐妃原本想要利用这点，抹黑元泓的名声。汉人之中，父母在，无私产。更没有这种离经叛道一样的，搬出去另过。可惜洛阳里无人把这个当回事，更何况还是平原王自己点头，阿爷都不管，还能如何？
说是修行道场，其实占了有半个坊大小，好些皇亲贵族的府邸都没有元泓居所宽敞豪奢。
这所宅邸到元泓手里的时候，豪奢得令人惊叹。元泓性情清冷，不喜欢这种过分热闹。过了一段时日，府邸里变的简约清雅起来。
玲珑只觉得手上恶心吧啦的，在公主府的时候，她洗了好几次手。一颗澡豆都被她给用没了，澡豆里加了香料，洗手的时候，可让肌肤莹润芬芳，可玲珑总觉得指间还带着那股油腻感。
今日是休沐日，元泓不用入宫上朝，也不用入宫陪驾。听到玲珑过来的消息，他亲自过去把她从门口接进来。
原本可以让人去接的，但他想见她，连那么一小会也等不了。
玲珑才从车上下来，就见到元泓从门内出来了。
两人遥遥相望，玲珑没有想到他竟然亲自出来，下车的时候没有注意，脚崴了下。
元泓大步流星走过来，挥开芍药，直接扶住她的臂膀，把她从车上抱下来。
“怎么回事，冒冒失失的。”说着，他稍稍使力，她双足平稳的落到了地上。
玲珑双脚落地，可是手臂还是紧紧的勾住他的，恰好他没有半点挣开的迹象，任由她这样，甚至还有几分骄纵和宠溺。仍由她胡闹。
“我脚崴了，疼。”玲珑仰首撒娇道。
元泓闻言，立刻看了眼她的脚。这个天已经有些秋后的冷，玲珑的腿曾经受伤，就更要防备秋日里的冷意。裙裳厚重，足掩在厚厚的裙摆下看不到半分。
玲珑把手一伸，意思再明显不过。此刻府邸门前也没有人经过，他伸手过来，修长结实的手臂勾住她的后腰和腿弯，直接将人抱了起来。
她抱住他的脖子，满意的喟叹。
那边仆役早早的把门开了。方便他们行走，元泓抱住她，直接进了门。
他把她抱到内室，放在床上，直接查看她的脚踝。
道士里，十个有九个会医术。元泓也不例外，他在山林里行走，对于外伤，经验丰富。
玲珑的鞋袜被他脱了，直接露出光光的一只脚。
她脚生的小巧可爱，他一只手掌，就能尽数掌控。原本应该心如止水的，当时柔软的足底触碰到掌心的时候，心底就掀起了一阵海浪。
不是没见过。当初救她的时候，她伤在腿上，那时候他也没讲过什么男女大防。
一样的场景，却在此刻起了变化。
雪白细嫩的足，就在他的手上，手掌稍稍握紧，就完全落入他的掌控中。
玲珑察觉到异样，她身后被塞了个隐囊，就坐在那里，看到他手掌托着自己的足底，他掌心滚烫，冒腾着无尽的热意，哪怕是在这个天里，脱去鞋袜，也没有感觉到半点冷意。
就像是踩着一只暖炉，不，比暖炉都还要舒服。至少不会和他似得，这么温暖宜人。
“道长？”她开了口，嗓音甜甜腻腻，丝丝缕缕的缠住他。
她叫他道长叫习惯了，她天生人懒，也懒得再换称呼，干脆就这么一直叫。反正只有她一人才敢这么叫他。
这么一声唤出口，像是含了蜜糖。他脸颊微垂，鼻梁笔挺，侧颜出奇的俊秀夺目。看得玲珑心痒难耐。
这个时候扑上去亲，应该多半能得手，不过自己的脚还在他手上，扑上去实在是太费体力。
玲珑故意的，她在勾引他。她知道，他也知道。
就看他肯不肯上这个勾了。男女之间你来我往，不管胜负，都是你情我愿。
握在她脚上的那只手缓缓的握紧，修长有力的手指握住纤细的秀足，攥住了往上用力，“疼不疼？”
玲珑立刻点点头，“疼！”
她嘴上叫痛，可是足踝处并没有任何的肿，可是看她眼角带泪的模样，以防万一，还是沿着她整只脚掌，把骨头仔细摸了一遍。
她的人生的纤细，骨头也是一样。明明那样纤细，握住掌心里却如柔云。
元泓抬头起来看她，玲珑满脸无辜，“道长，我的脚没事吧？”
她样子无辜可怜的厉害，但是在她的眼底飞快的闪过一丝狡黠。
她还是故意的。
元泓心里长长的叹了口气，不知玲珑为何就这么喜欢往危险里钻。他应了一声，“看起来的确是挺严重的。”
玲珑那一下是真的崴了下，但到现在脚踝那儿，已经没有任何不适了。说的那些话，也不过是为了逗弄他，可真的看到他满脸凝重，玲珑的心一下提起来。
她动了动他掌中的脚，才动了一下，就被他握住。手掌里带着汹涌的热意，在她的肌肤上涌动。
玲珑很聪明的噤声。
“不装了？”元泓问。
玲珑摇摇头，她就动了动，要把脚从他手里抽出来，可惜他的手劲太大，她连连试了好几下，也都没有成功。
“放开啦。”她尾音娇媚。
元泓侧首看她，“是你说不好，要我看的，现在要我放开？”他说着，嘴角越发往上勾了少许。
“……”玲珑无话可说。
不过让他全数占尽优势，玲珑还是不甘心，她垂死挣扎，“我会冷。”
元泓点点头，他手掌一握，将她的脚整个都握住，整个密不透风。他的体温染上她的肌肤，暖着她。
这下玲珑可是半点理由都找不到了，她自暴自弃的整个往隐囊上一躺。
“道长欺负我。”
她这简直就是恶人先告状，元泓抬眼起来，“哦？我欺负你？”
玲珑悲愤的点点头，明明以前只要她说点暧昧的话，他就要板起来教训她，结果现在，以前的那些正经，好像都是假的一样，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见了。若不是他作风一如既往，玲珑都怀疑是不是换了个人。
他哭笑不得，不过和她辩是辩不出什么个结果。他手指在她的圆润可爱的脚趾上轻轻捏了下。脚底敏感异常，尤其还是被别人触碰的时候，那触感就像是被人放大了数十倍。
她看着他的动作，眼前的男人简直气人，明明手上坐着不正经的事，可是脸上却是十足的正经。玲珑觉得似乎又见到了那个没有半点人间烟火味道的年轻道士。
可他越是如此，玲珑心下的悸动也就越大，躁动不已。总想要对他做点什么。
不过看他现在的举止，也不是完全对她半点的想法都没有。玲珑屏住呼吸，想要看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指尖在脚趾上轻轻揉捏，他放轻了力道，触碰上去，指尖在脚趾上轻捻慢挑，似乎她的足是一方上好的琴，让他这琴师奏出最美的乐章。
玲珑哪里受得了这个，尤其他还一脸清冷，心头的触动不说，脚上就受不了。等了好会，玲珑不管不顾的把脚往回抽。
元泓扣住她的脚踝，卸掉她脚上所有的力道，他回过头来，笑容莫名，“怎么了？”
玲珑难得的脸上通红，“不玩了。”
她两眼泪光盈盈，看起来像是被欺负的狠了。他不由得手里一松，玲珑抓住这个机会，脚往后一缩，脱离他的掌控。
“这下可好了？”他瞧着她整个人都差点要缩到里头去开口。
见到她这样子，他心里很是愉悦。往常在这种事上，都是她占主动的多，而且很喜欢逗弄他，他于此事并无经验，由得她挑弄，可是时日一长，他也能练出几分本事了。
“好了。”玲珑生怕他又过来抓住她，要是再被她抓住，恐怕就没完没了了。
心下正想着，却见元泓伸手出来，广袖层叠落在床面上，玲珑盯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吞了口唾沫。
“我给你穿足袜。”
他声音低沉，若是仔细听，还能听出些许嘶哑，清越的嗓音里，染上的嘶哑里满满全是危险。
玲珑本能的惧怕，可是他见她瑟缩，却没有半点相让的意思。
他的手就这么摊开，等着她将自己奉上。他双眼盯着她，凝视她。两人就这么无声的对峙，过了许久，她终于动了动，把那只玉足放在他的掌心上。
当再次接触到她的肌肤的时候，他笑起来，如同春水吹拂湖面。
他这么多年的教养告诉他应当做一个正人君子，只要他愿意，的确能做到。可是心底却不愿意。
将心爱的女子推开，他做不到。
更何况，还是她自己先起的头。
他把她的脚放在膝上，拿过放在一旁的足袜，好好的给她穿上，甚至足袜上的系带给系好。元泓仔细查验过，没有半点问题了，才放开她。
玲珑看他翻来覆去的察看她的脚，不由得扬起袖子，咳嗽了声。
“今日来有事？”他问。
他这么一问，玲珑就不乐意了，“才不是呢，我是因为想道长了，所以才来的。”
元泓眼睛转动了两下，直接望着她，“当真？”
玲珑点头，又有些气他把自己想成那样，“要是道长不想见我，那我现在就走了。”
说着，她故意起身，果然整个人才起来，就被搂住了腰。她惊呼一声，后背直接撞上他的胸膛。
“既然来了，不多呆一会，就这么走了，未免不好。”
玲珑后背就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这话，鼻子里哼哼了好几声，“舍不得了？”
元泓倒也坦白，想要矫情装模作样都不行，她就是有本事把他的伪装一一剥下，“嗯。”
“那你刚才那么对我？”
明明每次都是她占据上风，现在被他那么对待，她倒是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怎么对待？”元泓笑问。
玲珑仰头怒视他，这明知故问的，简直有几分可恶了。
她这么副恼怒模样，惹得他一阵好笑。
他越是笑，玲珑就越是恼怒，“你笑，你还笑！”
玲珑简直是要恼羞成怒了，她见他没有停止的意思，在他怀里转过身来，直接勾住脖颈，不管不顾的吻在他的唇上，将那些恼人的声音都给堵住。
元泓很满意这样的反击，唇瓣微开，她就不管不顾的钻了进来。
馨香满怀，他不禁抱紧了她。
舌尖缱绻，他故意让着她，诱她深入腹地，而后猛然反击，彻底转换形势。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挣扎着就要退出来。
既然都已经来了，哪里还有让她临阵脱身的道理。
他一手捂住了她的后脑勺，指尖探入她的发丝间，他能嗅到她身上的馨香，指尖能探索到她柔软的发丝。
柔软和馨香组在一块，在她的喘息里，无声抚慰他这些时日的相思。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你不会知道，我有多想要你。
心底那些压抑的思念，在亲密无间中，汹涌而出。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巨大的窒息感压在心头，他忍不住将怀里的人压得更紧，肆无忌惮的掠夺她的一切。
让她除去自己以外，再无枝桠可依。
过了好会，她伸手在他胸口上推了下，元泓才放开，玲珑趴在他怀里，深深浅浅的喘气。
简直不得了，原本还带些羞涩的人，到了现在，几乎能把自己这个人给吃了。
元泓轻轻拍着她的背，帮着她顺气。
她乖顺的趴在他的肩头上。
过了好会，元泓见她恢复的差不多了，“外面的事都了了？”
玲珑点点头，而后在他怀里寻了个位置坐好。之前他的吮吻，已经将她的力气耗得差不多了。
她点了点头。
玲珑又想起自己在苏惠脸上拍的那两下，只觉得那种油腻的感觉又上来了。
元泓感觉到她的不对劲，低头一看，就见着她满脸的恶心，“怎么了？”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洁白而柔软，不过握在手里的时候，察觉到掌心干燥的有几分过分，翻过来看，发现掌心上几乎都有干皮了。
“手怎么干成这样？”说着，他令人把擦手的香膏拿来，给她双手都抹上。
玲珑把苏惠的事说了，“我那时候怎么傻了呢！竟然去拿手拍她。”
她应该背着双手，居高临下。反正和苏惠已经那样了，再凌辱点也没什么。
元泓听着，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她看着挺精明的，怎么做出这么孩子气的事，“你不管她就是了，怎么还去耀武扬威？”
说起这个，玲珑就来了兴致，“你不知道，她自小和我不对付。而且她阿娘险些把我害了。她是我仇人，尤其她还觉得占了我的便宜。就算到时候她会反应过来，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
玲珑耐性没有用在苏惠身上半分，所以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苏惠崩溃的样子。
元泓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发鬓。他已经给她手上擦好了香膏。
“孩子气。”元泓说着忍不住摇摇头，“你和她计较只是失却了身份，到时候让她自己反应过来不是更好？到时候她之前有多得意，到那个时候就有多痛苦。”
玲珑享受他的亲昵，听他这么一说，似乎有那么道理，和苏惠计较，的确是拉低了自己的身份。
“不过到时候，我又不一定会亲眼看着，自己亲眼看着，那才叫爽快。”
说着玲珑凑近了些，“道长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元泓把她拉下来，正好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柔软的躯体一触碰在腿上，他心头就像是有什么重重的敲了一下。
“坏甚么，多的是人比你坏的。你这种恐怕还不够他们看得。”
玲珑笑了，她早就知道他并不在乎她的本性是真善良还是假慈悲。仔细想来，她一开始就没有遮掩过自己的本性。
“你的意思是，我还不够坏？”玲珑问。
她现在在那些人眼里可坏了，不知道她真面目的男人也罢了，可是元泓知道她本性，还这样，还真让她感动之余，心生不解。
“你们男子不是最喜欢哪种善良女子么？最好心里干干净净，甚么都没有，我这种，不是最不喜欢的么？”
元泓听这话都想要笑，这个时候再来问他，是不是太晚了些？
“我自幼修道，算不上尘世里的男子，既然算不上，那么自然和他们不同，”他叹口气，“你从一开始就和个妖精似得，我想不知道你的本性都难。”
“其实，女子有些心机也好。至少能防身，不至于……被人算计了，甚至害了性命。”说到后面，元泓似乎想起了往事，声音也低了下来。
事到如今，元泓也不觉得玲珑有半分错处。他已经在她身边好一段时日，她性情纯真，若不是被逼急了，也不会出手对付人。
若是真有错，也是那些人的错，是那些人将她逼成这样的。
玲珑见状，知道他在想念自己的母亲了。
他年幼丧母，虽然有外祖父家的照顾，但到底不是父母。玲珑抱住他，“别伤心了。”
“你在想阿娘了？”
元泓点头，自从知道母亲一去不复返之后，不管是父亲还是在其他人面前，他从来没有露出过半分对母亲的思念。因为就算他为此嚎啕大哭，仪态全无，生母也回不来了。那些法事，与其说是给逝者祈福，不如说是做给活人看的，逝者已逝，这些做再多，又有什么用处。
他以为他的心已经冷硬如铁，不会再露出半点内心所想。也不会再透出半分柔软。也是这一切心防，却都在她面前化为虚无。
元泓放任自己投入她的怀抱之中，柔软的怀抱，将他整个抱住。似乎那些苦难都变得缥缈了。
“阿娘对我很好，我幼年时候，阿爷其实很忙，顾不上教导我。鲜卑人孩子三岁开始，就要放在马背上，这样到了孩子大了，骑马就无师自通，不必再学。”
“但是阿爷太忙了，朝堂要忙，战事也要忙。哪里还有精力管我，是阿娘带着我骑马，我的骑术是她一手所教，她脾气不好，但对我却是极其耐性，哪怕我再不耐烦，嚎啕大哭，她也是会哄我，直到我愿意学下去为止。”
“夭夭，我以为我会拥有一切……可是那时候的我，到头来，却甚么都没有了。”
嫡长子的身份，甚至生母，都没有了。
“我那时候哪怕年幼，也知道自己甚么都有了。阿爷对我愧疚，可是阿娘到底没了……”他说着，往她的怀里更埋深了一些。
玲珑收紧双臂，将他抱得更紧，手在他的发丝上抚摸，带着极其温柔的力道。
“你没有阿娘，可是你还有我，我以后会爱你，会疼你。”
玲珑说着，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因为以前你过得太苦了，所以我来了。你还有我。”

第42章 正着
怀里的人褪去了往昔的冷静自持，他把自己整个都埋进她的怀里。这样子和孩子很像，却又不一样。他没有任何声音，诉说那些往事，平静的几乎吓人，只有仔细聆听，才能察觉到他话语里的颤抖。
“是吗？”玲珑听到元泓问了这么一句，玲珑从来不在男人面前说这话。那些男子为了博取她的欢心，哪里肯在她的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就算是他们露出来了，玲珑也不屑一顾。
人都有难处，她也一样。能顾好自己就已经不错，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分给旁人？
可是玲珑在遇见元泓之后，却不这么想了。
他的软弱只露出给她一人看，卸下自己的所有伪装，将柔软的心房袒露于她看。如此真心，只有拿自己的真心，才能对得起他的一片赤诚。
玲珑抱住他，她手臂轻柔的环在他的头上，将他整个抱在怀里，有几分像是在抱一个孩子。
她的手指温柔的在他发丝里游走，那轻抚的感觉让元泓渐渐的柔软起来。他放任自己整个都沉醉于她的怀抱中。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抱过他了。阿爷自有一滩烂摊子要处置，而外祖父也有一大家子要料理，不管是自己家，还是外家，其实都是个多余的人。
多余到心底都生出悲怆。悲怆沉积在心底，他不会也不敢将心底昭示于人。人心险恶，他已经领教过一回，哪怕对着自己的生身父亲，他也不愿意透露半分。悲怆多年化为了悲凉，深入骨髓，甚至到连他自己都觉察不出来了，唯有在她身上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暖意，他才发觉，其实他一直都没有走出来。
元泓贪恋她身上的温暖，不管她如何回答，她那句话已经被他听到心里了。既然如此，那么她这一生，都别想摆脱他了。
他抬起手来，环住她的腰。腰身纤细不堪一握，他如同溺水的人，在生死关头，抱到一块浮木。他拼命的抱住，不管如何，都不愿意放手。
“那你不能后悔。”他埋首在她的怀中，柔软而温暖，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容纳了进去。他舒适的喟叹。温暖，太温暖了，甚至他一辈子都不想从她的怀抱中起来。
过了好会，他才不情不愿的从她的怀中抬头，“你之前自己说的，那么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玲珑的手指在他发鬓边际游走。她听到这话，只是笑笑，“你说呢？”
他脸上露出了些许迷茫，但很快把她搂抱的更紧，“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玲珑嗯了两声，在他的后脑勺轻轻摸了几下。她的手在他的头颅和肩背上轻拍着，以极其缓慢温柔的调子。
她的安抚和亲昵，让他平静下来。心头那巨大的悲凉也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他沉醉不愿醒来的温暖。
玲珑抱了他许久，明明那么高大的一个人，在她的怀里，似乎变成了多年前那个遭逢巨变的孩童。
过了许久他才动了动，从她的怀里出来。其实他出来的时候，都有几分心不甘情不愿，两眼还盯着玲珑，只要玲珑再安抚他几句，他马上又回到那令人痴醉的温柔乡里。
可是玲珑这次却没有如他所愿，并没有出言挽留。
他一起来，玲珑肩背就垮了下来，“我肩背酸了。疼呢。”
之前宠了他一番，玲珑的体力还没到登峰造极，维持着一个动作一个多时辰，现在腰酸背痛。
元泓不自然的咳嗽了一声，把她拉到自己怀里，伸手为她揉按肩背。他没做过这种伺候人的活计，不过对着玲珑，就算没有做过，也不会妨碍他做好，他顺着她的肌理是动作，手指推拿轻捏，力道恰到好处。很快缓解了她的酸痛。
玲珑闭上眼睛，窝在他的怀里。
她睁开眼，“嗯，还行。”
元泓失笑，能让他这么伺候的，全天下恐怕也就她这么一个人了，他默默叹气，却甘之如饴。
“好多了？”他低头问。
玲珑在他怀里挪了下，换了个姿势，头都靠在他的臂膀上。
“嗯。”玲珑应了一声，一双眼睛望着他，她眼眸乌黑，却又清浅见底，似乎只要一眼，就能看透她的喜怒哀乐。
元泓凝视她的双眼，似乎受了蛊惑似得，低头下来，在她的眼眸上落下一吻。
这个吻和之前不一样，轻轻的，玲珑感觉到落在眼眸上唇瓣的柔软。
这倒是比之前缠绵的时候，更让她沉迷。
玲珑捧着他的脸，很上道的在他下巴上亲了下。
这种事你来我往才好，只有一个人，就算再怎么热情，也会没了兴趣。玲珑在他脸上吻了好几下，她今日因为要到长公主府，兰陵长公主喜好美人，见着漂亮的人，哪怕再难的事，也会多给几分笑脸。她出门的时候，也事先装扮了一下。
天生的美人，平常连画眉都懒，嫌弃脂粉脏了美色。她不上粉，只是在唇上涂抹了唇脂，唇落在他面色上，她一回头。他俊秀的面庞上，就多了淡红的唇印。
玲珑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他肌肤白皙，但凡有个风吹草动，脸上就表现的格外明显。
白皙的肌肤上，呈现着好几个红红的印记，他凝神看她，目光专注。和脸上那些个唇印搭配在一块，竟然格外的诱惑，让她都有几分口干舌燥。
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颈窝里蹭着，脸颊感受到散发出的温度，心醉不已。
玲珑真是庆幸当时自己的果决，喜欢了就使劲浑身解数，把人拿下，不管用什么手段。
这真是时间不可多得的珍宝，就算是翻遍整个洛阳，恐怕也找不到他这样好的人了。
她闻着他身上柏木香，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结结实实的抱住他。竟然是半点都不肯放开。
他就保持着被她抱住的动作，动也不动，任由她亲昵的蹭在他脖颈和脸颊上。
“你这么好，我一点都不想放开了。”玲珑过足了瘾，在他耳边道。
“既然如此，那就别放手好了。”元泓手掌放在她的后腰上。将这个大宝贝抱在怀里。
她是这世上数一无二的珍宝，而且至于他一个人。他侧首过去，看她欢天喜地的，“真的啊？”
玲珑在洛阳里长大，见多了各种贵族家子弟，出身高长相好的少年儿郎们，自小被人捧在手心里，又受惯了女子们的追捧，双眼都在头顶上。所谓情爱，不管是不是真心，除非真的遇上能克制他的人，不然都不放在心上。
更是遵循男人好色的天性，哪朵花都要尝一尝。
元泓这话，在她意料之中，却又出乎意外。
“我甚么时候骗你过？”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你一定是把我在心里想的很坏。”
“才没有呢。”玲珑靠在他肩膀上，“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出身，真的愿意为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很激动高兴呢。”
元泓听着她带着孩子气的话语，有些好笑，他照着心底所想，轻轻笑出声。
他性情淡薄，鲜少有什么欲念，对物如此，对所谓美色更是如此。他从不觉得那些女子有多诱人，甚至对女子的美貌，也没有多少感触。二十多年的人生，他唯一一次，有了想要和一个人携手一生的愿望。
为了这个愿望，她有任何意愿，他都会去满足。
更何况，这也是他的所愿。
“这也是我所愿。”过了许久，元泓道。
玲珑挑眉，她扬起下巴，“当真？”
“我不打诳语。”元泓手指在她面颊上滑过，她神色鲜活，一嗔一笑，都有情意流动期间。
让他很是喜欢。
“也对。”玲珑眼眸转动，她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下，这下两边脸都有淡红的印记了。
两边脸都被她亲出了印记，他伸手摸了摸脸，女子脂粉味道，他很不喜欢，也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好，闻到鼻子里，会有一种外面强加上去的香味。那味道他在平原王府里，从父亲平原王姬妾们和徐妃身上闻到过。
说来也奇怪，明明他和那些女子之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可她们身上那股味道还是袅袅袭了过来，让他恶心万分。
可是她的亲近，只让他万分欣喜，那唇脂的香也格外诱人起来。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
她手指纤细的几乎有些过分，肌肤白皙柔嫩，他吻的很小心，落在肌肤上，肌肤上绽放出点滴的痒。
玲珑在他怀里笑个没停。
他一把抱住她，玲珑在他怀里，把自己翻过来，“之前于家那边大的阵仗，是道长弄出来的吧？”
除去他之外，玲珑想不出，还有谁下刀能这么准。刀刀哪怕不冲着要害，却也弄得人仰马翻，根本腾不出手来处理其他事了。正是这样，给了她莫大的时机。
“你说说看，还能有谁？”元泓捏了捏她的鼻子，她鼻头小小的一只，捏在手里软软的，他忍不住又捏了几下。
玲珑也任由他捏，等他松手的时候，她道，“那这个人情我欠大了。”
明明就是她寻上的门，用意也很明显，就是为了让他出手。现在又摆出这模样了。元泓也不气恼，低头下去，笔挺的鼻子在她的鼻尖上碰了下。
“无妨，到时候你还得起的。”
如何还，怎么还。他都已经想好了。他也不介意她能欠他再多的人情，人情债难还，这样岂不就是那些人说的长长久久朝朝暮暮。
“你若是觉得过意不去，给我泡茶吧。”
玲珑其实真不觉得过意不去，她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元泓给宠坏了，她在他怀里点点头，“好啊。”
元泓最近让人从寿春那里带回来一罐茶叶。此物只有蜀地和南朝出产。蜀地离洛阳委实路途遥远，再加上蜀地多雨，茶叶就算再怎么精心保存，等送到洛阳的时候，也失去了香味。
如此只有寿春最合适了，只是寿春是北朝和南朝争夺的核心之一。北朝和南朝经常发生战事，寿春作为重镇，经常是早上还是受北朝管辖，到了夜晚，就落到南朝手里。因为经常受战乱，寿春就算水土极好，出产的东西也不多。
这一盒茶叶，也花费了他不少工夫，从南朝商人手里购得，立刻令人马不停蹄的送到洛阳。
就为了和她一同欣赏。
他都这么说了，玲珑自然答应。
那套茶具摆了出来，她开始烧水。茶叶在此刻，还是贵族才能享受。平常庶人，能有一口热水喝，就已经相当奢侈，茶水就更加别奢望了。
所以煮茶是一桩很风雅的事，里头的条条框框多到不可胜数。
玲珑才不讲究这些臭规矩，一来北朝风气就是放荡不羁，二来，北朝最受贵族欢迎的其实是牛羊乳发酵成的酪浆，而不是茶叶。煮茶规矩讲的再多，也不过是为难自己而已。可没有别人会在乎。
玲珑打开茶叶盒，低头嗅了下。闻到一股股清香。她奇怪的咦了一声，抬头看向元泓。
元泓看她满脸不解，笑了声，笑容里有几分特别容易察觉的得意。
她拿滚水暖了茶盏，然后把茶叶放进去，等过了一回水，用相对没那么烫的滚水再泡，泡好了，玲珑把茶盏端起来，仔细闻了闻，原本茶叶上的香味已经融入了水里，褐色的茶水清香荡漾，沁入心脾。
“好香啊。”玲珑忍不住感叹。
她喜欢喝茶，但是茶叶不管出什么大价钱，运到洛阳的时候，茶叶都因为保存过久，受了潮，没了那股香味。
玲珑说着抬头，“道长这里还有么？”
元泓抬手持起茶盏饮茶，听到她这一问，看过来，“怎么了？”
玲珑也不和润玉客气，“我喜欢这茶叶，送我一点呗。”
娇声款款，听得他心神荡漾，一个把持不住，就要顺着她的话答应了下来，他勉强忍住，“不行。”
“为何？”玲珑难得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原本自己出口，料想应该可以到手，谁知道元泓竟然一口拒绝了。
一口拒绝了？！
元泓但笑不语，修长的手指在茶盏上摩挲，明明只是轻微的动作，却被他演绎出几分缱绻柔肠。
“小气。”玲珑嘟囔了句。
元泓低头饮茶，不是他小气，而是他也有自己的小小算计。茶叶给了她，也不知道会不会和今日这样，跑上门来。还是留在自己这里，到了她想的时候，可以多到他这里来。
这点小心机，元泓没有告知她，见她气鼓鼓的样子，还是道，“我这里有好茶，到时候你来了，想要喝多少都行。”
“寿春来的茶叶，足够珍贵，只有这样慎重其事的对待，才不算是辜负了它。”
玲珑从来没有发现，他说起话来竟然也是这么一套一套的。不过听到来自寿春，玲珑又多少能理解。
“这东西难得，难怪。”她不怪他了。
玲珑见着他斯条慢理的饮茶，元泓并不十分喜欢茶水，但是经过她的手泡出来的茶水，还是愿意仔细品茶。
闻香观色尝味，他照着前两个步骤做了，饮茶也只是饮那么一口，那一口茶水在舌头上反反复复的品茶，将里头最后一丝味道都品尝殆尽，这才舍得吞下去。
茶水再回甘，究竟还是有几分苦涩。他知道南朝士人的风雅习惯，在喝茶的时候，还要品尝几道茶点，用茶点的甜味压下嘴里的苦涩。
他令人把茶点端上来。茶点是他令庖厨下准备的，庖厨里有从南朝来的人，擅长做这些。他想要讨好她，真是方方面面都想到了，绝不留半点纰漏。
南边的东西其实不多，毕竟原先是瘴气众生，人烟稀少的地方。但胜在造出来的模样精致，就连吃食了一样。
玲珑看着那桂花一样的点心稀奇，吃了那么一口，觉得甜腻的过分，把剩下的半块放在那里。
“怎么了，不喜欢？”元泓问。
玲珑察觉出来他的用心，不忍心直接说吃不惯，从用料到手艺全都夸了一遍，最后才说，“就是甜的过分了，我并不是很喜欢太甜的东西。”
元泓闻言，令人把端上来的茶点拿下去，见着被她放下的那块，还没等婢女动手，他伸手拿了过来，直接塞到口里。
“我吃过的呢，你不嫌弃？”玲珑看他毫无半点障碍直接塞到口里笑问。
“你口水我都吃过了，这个算的了甚么？”
他说起这话的时候，竟然还是一脸正经。
玲珑斜睨他，心道真的是前途不可限量。当初被她逗弄两句，就面红耳赤，端着正经模样来教训她。
现在他已经到端着一张正经的脸，来调戏她了。
这算不上的上，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
他喝了口茶水，把嘴里的甜腻给压了下去，果然这茶点如同她所言，太甜了。下次还是要自己亲自尝一尝，然后再给她。
玲珑没有反击，他有些意外，挑眉看去，见着玲珑端起茶杯细细喝茶，
“没有甚么想说的？”
“想说甚么呀，之前我不是说过了么，会爱你的。”玲珑不急不缓甚至带了点那么些许的悠闲。
“既然爱你，那么这点自然是要包容的。”
玲珑说着，放下手里的茶盏，手伸出去，纤纤细指挑起他的下巴。元泓见她嘴角带了一抹笑，有种清丽出尘的美，望着她嘴角这一抹笑，入迷了。
玲珑在这里呆了好长一段时日，眼瞧着外面要黑了，才离开。
元泓亲自送她回去。洛阳城乃是帝都，天子脚下没人敢犯大不韪，但他亲眼看着她好端端的回家才好。
到了苏家门口，正好撞上苏家父子，苏远看见他一愣，苏家下面的两个兄弟望见他，也是面色怪异。
元泓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一个对自家女儿痴情的郎君，浑身上下挑不出一点错来，却被拒之门外，心里自然有愧。
既然苏家的儿郎们都在，那么就不需要他了。他驰马到玲珑马车旁，说一声我回去了，便调转马头离开。
回到府邸里，他转头就看到楼璨，楼璨老早就来了，但是听下面的人说元泓正在和苏家的那位小娘子见面。他就吓得立刻等在那里，甚至连通传都不叫人通传。
这位郎君冷情了这么多年，似乎世上女子没有一个能入他的眼，还不容易看上这么一个，是小心翼翼的放在心尖上。再加上两人还不能每日见面，郎君几乎是不放过每一次的机会。
若是他出面搅局了，恐怕少不得要吃一顿排头。反正不是什么十万火急，干脆等着他们把贴心话全都说完。
结果这么一等，就等到天都要黑了。
“郎君。”楼璨出来，对元泓一礼。
元泓点点头，他领着人到内室里，“查的如何了？”
元泓从知道于家向苏家求娶开始，就觉得奇怪。鲜卑人和汉人联姻并不稀奇，自从汉化改革之后，许多鲜卑贵族开始向汉人娶妻，甚至鲜卑贵女也会嫁入汉人高门大户。但是于家和苏家可不是差那么点，于家的作风，他最清楚不过，怎么可能突然想娶苏家女儿起来。
楼璨其实不耐烦查那些女人的事，他更喜欢给元泓和那些镇将联系，那些镇将手握兵权，说话豪爽，而且也是正事。但是元泓叮嘱，自然是要办好。
元泓一问，他立刻将自己知道的，全都一股脑的告诉了元泓。
元泓听后，仰首不语。
她是他的珍宝，小心放在手里还不够，生怕自己一时不查，就伤到了她。还要放在心口最炙热的位置。暖着她，护着她，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表达自己的爱意。
可是他的珍宝，在别人眼里，却成了除之而后快的仇人。这世上恐怕没有比这个更让他愤怒了，他视若珍宝，但别人视如草芥。
“郎君这种事……”楼璨就不耐烦这种女人心计。
“尔朱氏和苏家娘子有嫌隙？”他问。
楼璨点头，将尔朱氏和玲珑母亲早年的那些恩怨一道说了。
他听后看着窗外，沉默不语。
过了好半会，楼璨终于听他长长的叹气，“果然还是要到自己的手里才能安心。”
于家和苏家这桩事就这么吹了，尔朱氏原本以为，就算这件事不成，多少也能让苏家遭受些苦头。
于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家里出了太尉，还有那些镇将。一个尚书左丞，和于家有什么可比之处么。
尔朱氏就是算计好了。就算沈月娘能耐通天，也跨不过去这道由权力造成的天堑。
一切都算计好了，双方也都已经上场，原本发展也照着她的预想，谁知最后，于家闹得鸡飞狗跳，苏家那边借着一个小小的族女，把这桩婚事给安安稳稳的推掉了。不仅推掉了，而且于家也没有半点要追究的意思。
这到底怎么回事，尔朱氏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你在想甚么？”清河王的声音传来，把尔朱氏从思绪里拉出来。
清河王保养的不错，到了这个年纪，依然丰神俊朗，能看出当年年轻时候的风采。他和尔朱氏商量事，一进来，明明还是先已经叫人通传，却发现尔朱氏坐在那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尔朱氏看了一眼清河王，“没甚么。”
言谈之中，颇有些不耐烦。
清河王若不是有事，才不会上尔朱氏这里来。他对尔朱氏原本就没有什么情谊，当年只不过是因为心上人家里获罪，无法娶为正妻。再加上太妃坚持而已。
尔朱氏知道他心里另有别人，这么些年来，时常闹腾。她越是闹腾，他就越是厌烦。到了如今，两看相厌。如果不是必要，他甚至连尔朱氏的脸都不想见。
清河王看出尔朱氏心情不佳，也没有放在心上，直接开口和她说起自己要和她商谈的事来。
他说完之后，顿了顿，“另外我还要送些东西到苏家去。我和你说一声。”
清河王和尔朱氏的关系不好，但是女主人该有的权力，还是没有克扣她的。
“甚么？”尔朱氏一听就立刻警醒起来，“你要给苏家送东西？”
清河王只当是看不到尔朱氏眼里的怒火，“嗯，苏家九娘算着要过生辰了，作为长辈，多少要送些东西给她。”
说完，就要站起来。
“苏九娘和你又有甚么关系？”尔朱氏怒道，她脾气骄躁易怒，加上清河王没有半点迁就她的意思，她立刻怒了。
“她姓苏，不和你姓！而且她的阿爷也不是你！上赶着上门送礼，也不嫌丢了亲王的脸面！”
清河王对玲珑可谓是疼爱，甚至有几分当做亲生女儿的意思。对她甚至比对元英都还上心。
尔朱氏早就看不惯他这么个行径了，愤怒之下和他撕开了吵。
尔朱氏暴怒中，没有任何离职可言，恨不得所有的话都化作刀子，一刀又一刀的捅在清河王身上，把他捅的流血不可。
“你是她阿爷，还是怎么的。对了，恐怕你就算想要做她阿爷恐怕也不行吧？沈月娘嫁给苏远之后，可是有名的恩爱夫妻，你就算是想要钻空子，恐怕也没有办法！”
清河王满脸涨紫，在外面，哪怕再和他不对付的人，也不会像这样让他难堪。尔朱氏见状，心头觉得畅快，嘴里的话越发和刀子似得。
“你对苏九娘好，恐怕目的是沈月娘吧，可惜，这么多年下来，她还是连个正眼都不给你，你做的一切都没有半点用！”
清河王抬手起来，似是要掌掴过去，但尔朱氏仰首对着他，似乎半点都不怕。清河王一把掀了两人之间的矮几。
矮几上面的东西全部落地，满地狼藉。
矮几落地发出巨大的一声，把尔朱氏吓了一跳，但她还是抬起脸，“你打呀，有本事你尽管打。然后回头全洛阳都知道，你竟然为了一个外面的女人，把王妃打了。”
清河王脸上抽搐两下，他看着面前气焰嚣张的尔朱氏。
“你不要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做的事。你和于家的那点事，以为我不知道？”
清河王的话让尔朱氏面庞上的血色顿时褪去。
尔朱氏见清河王已经知道，却依然撑着，色厉内荏，“我做了甚么？”
“你做的那些，难道还要我一桩桩说出来？”清河王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能好好站在这里和尔朱氏说话。这么多年了，尔朱氏是没有半点长进，这么多年，阴狠歹毒，不但没有消减，反而越来越得寸进尺。
“于家也不是蠢货，你拿人家去害人，真当他们看不出来。”清河王怒极而笑，“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和你这样蠢不自知，还自作聪明的。”
说着他一把抓住尔朱氏的手，把她拖到面前，“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样的叫我觉得恶心！”
说完清河王立刻松手，没了他的力气，尔朱氏跌坐在地，愣愣看着他离开。
清河王在外面看到元英，元英被浑身上下都是煞气的清河王吓得不敢言语，她低头站在那里，不敢上前。
清河王看到她，微微收敛了自己的怒意，“你阿娘那个样子，不要跟着学。”
留下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之后，清河王径直离开。
清河王直接令人开了府库，拿了东西出来，令人以玲珑生辰的名头送到苏家去。原本他和尔朱氏说一声，是为了尊重她，她这般大吵大闹，他没了耐性。干脆也不理她了。
他从元泓口里听到此事的时候，惊愕万分。夫妻多年，哪怕两看相厌，他对尔朱氏的性情很是了解，这些事她是绝对做的出来。
原本心底还有几分半信半疑，一试探，结果全部坐实。
清河王只觉得头痛。正头痛中，有人来找他，说是王妃心口痛。
才吵了一架，心情恶劣，再回去的话，恐怕两个人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来。清河王只叫人请来大夫给尔朱氏看病。
第二日，清河王入宫办公，在中书省见到元泓。
清河王看到元泓，叫住他，“幸好有你，不然我还真不知道家里的蠢妇到底干了甚么事。”
元泓自有办法对付尔朱氏，不过他来动手，还是不好。对尔朱氏，还是由清河王亲自来动手。
尔朱氏年少时候，用尽浑身解数，只为了能嫁给清河王，想来对清河王的情分应该不浅。所以再适合不过了。
“侄儿也是偶尔得知，不知如何办，只好先来告诉阿叔。”
清河王连连点头，“幸好，”
他在元泓的肩背上拍了两下，“若不是你告诉我，我还真不知道到时候要怎么办！”
沈氏爱女，他早就知道，若是让沈氏知道。恐怕她再也不会让他靠近半分。这个是他无法容忍的。
“阿叔言重了。”
清河王仔细打量了一眼这个侄子，原本以为他做事妥当，人长得好。没想到心思也这么缜密，“你喜欢九娘？”
清河王对玲珑照顾了那么些年，心里还真有几分将玲珑当做女儿看。他知道元泓的心思，但一直不怎么看好。他对元泓并不熟悉，也不知他的本来性情到底如何，女子嫁人多大的事，可不能看喜欢不喜欢能定的。
不过现在，他对元泓多了几分器重。
元泓一向端重的面庞上多了几分少年郎的羞涩，“是。”
清河王点点头，“半个月后，苏家大郎娶妇，你和我一起去吧。”
苏家娶妇，客人如果要去，必须要有苏家的请帖。这种东西沈氏是不会发给他的。元泓一听，立刻喜笑颜开。
此刻不管是北朝还是南朝，娶妇都是照着周礼，在晚间举行。傍晚的时候，男家就去女方家接人。
在北朝，又融入了鲜卑人的习俗，新郎去接新妇，要被女方那边的妇人们一顿好打。
玲珑换了男装，装作和兄长一起去接新妇，在门外的时候已经受了不少刁难，新妇家大门紧闭，女方家的婶母就在门内，各种调笑新郎。
等到开门，迎头就是一棍棒。
一同来的那些男傧相，都是些死道友不死贫道的。见着苏茂被女方家的女眷们拿着扫帚棍棒追着打，竟然拍掌大笑，没有一人上前相助。
玲珑在后面看的心惊肉跳，跳起来就要去护兄。才动了下，身后有一只手伸出来，一把握住她的肩膀。
她回头一看，正好就看到元泓。
“你，你怎么来的？”玲珑突然见到最不可能出现的人，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在她的背后，瞬间连舌头都有些捋不直了。
她原本想要给元泓发请帖，让他一块来。毕竟元泓和父亲同朝为官，家里办喜事，请过来也是应当的。
她的理由冠冕堂皇，结果当场被沈氏给戳破。玲珑没有想到母亲还真的会亲自查看每一封请柬。她和苏远藏在里头的请帖就这么被发现了。
“我还以为……还以为……”玲珑看着他好半会都没缓过来。
元泓此刻换了一身装束，和身旁的傧相看起来并无二致。
“还以为甚么？”他温声问道。
“以为我不会来了？”
玲珑点点头。
他笑的皎皎如明月，可是眼神里又有些狡黠，“怎么可能呢。”
他怎么可能不会来，她在这里，就算是千万里之外，他也要过来。
玲珑拉起他的手，“那正好，我阿兄有难，快来帮忙！”说着就要拉起他去救场。
可是手才被拉起来，元泓又把她拉回来，“这个是规矩，新郎要在新妇家里受一番追打，不然不知道娶新妇的辛苦，会不疼爱新婚妻子。”
说着，元泓看了一眼门内，见着苏茂被女眷们拿着棍棒追的到处乱跑，真的是有几分在抱头鼠窜了。
不过还好的是，女眷们没有真真切切打在他身上，就只是追着他跑而已。最多难看，至于皮肉之伤，应该不会有。
毕竟是结亲家，不是结仇家。哪里有新郎上门迎娶，结果家里女眷把人给打伤了的道理。
玲珑却看得担心得不得了，她回头过来，抓住他的手撒娇，“去嘛去嘛，我阿兄都快要跑的没气了！”
元泓一看，果然苏茂被追的只有喘气的份，还没等他开口，玲珑已经把脸都凑到了他的眼前，“再不去的话，阿兄可真要被打着了！”
她眼里泪光闪闪，一旁火把的光芒落到她的眼眸里，更是泛起星星点点的光辉。
那光辉落到他心头上，不由自主的，他道了一声好。
玲珑欢呼一声，拉着他进门，一众女眷正对苏茂围追堵截，冷不防窜出两个貌美郎君，准确说来是一个。另外一个一看唇红齿白，就知道是小娘子假扮的，但是另外一个确实货真价实的美男子。
长眉入鬓，眼若点漆。站在那里就是一道入画的风景。
“各位嫂嫂，良辰吉日就要过去了，还请各位嫂嫂手下留情，放新郎过去，和新妇相见吧？”
见着如此美男子，面色温和和她们说那些话，在场的都是嫁了人的妇人，可是对着那样的美貌，也不禁心猿意马起来。
玲珑立刻上道的提着钱袋子，抓起一大把的大钱给女眷们塞钱。
这个步骤她懂，就是堵门嘛，一个劲的给钱就行了。
有元泓这个美男子在，苏茂终于剩下一口气，能去后院见新妇了。那些原本在车上看笑话的傧相们一涌而下，跟着新郎进去跑到后院里去。
新妇催妆，这是必须的。新郎就算过了女眷家的那一关，到了闺房楼下，新妇也不会出来，要催妆才能出。
催妆有催妆的规矩，带来的那些壮汉在此刻统统派上了用场。那声音如同海浪，熏的她耳朵痛。
元泓见状，伸手直接捂住她的耳朵。
他手掌生的比她大，就连手指都比她粗，堵在耳洞那儿，那声音顿时就小了下去。新妇之前和苏茂见过，彼此有情，知道他之前在外面受了不少刁难，不忍心再在这里让他傻傻等下去。
等傧相们喊了十几下，新妇就出来了。
傧相们欢呼，拥着新郎和新妇去见新妇的父母。
一通忙下来，等到新妇的车入门，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她混在人群里进门，紧紧拉着身边的元泓的手。
“原来娶妇这么辛苦啊，你们男子还真的不容易。”
元泓笑了，“那你到时候多心疼一些我。”
玲珑瞥他，手指在他的掌心灵巧的画圈，“你倒是想的美。”
他低头，唇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蹭着。
她拉着他到后院门，打算把他偷偷带进去，待会她还要去观礼，穿一身男人的衣裳，显然不合适。
才到院门那里，就被叫住，“夭夭？”
她回头就见到原本该到前面去的沈氏站在那里，玲珑心头一片混乱，好像自己做见不得人的事，被抓了个正着。
她这是被抓奸了吗？

第43章 欲见
玲珑看着沈氏，心头砰砰直跳。
她把外男带到自己院子里，不管怎么说，都有些大胆过分了。
沈氏的脸色也极其难看，她之前就找不到玲珑，因为她又跑到哪里去了。一面主持家中大局，一面派人出来到处找女儿。家里的仆妇，几乎都将屋子翻过来，就差没有将地上铺就的石板都撬开看看了，愣是没有发现玲珑的半点踪迹。
沈氏借着休憩更衣的空档，到玲珑院子里看看，谁知道，一来便见着女儿拉着元泓往内走。
“阿、阿娘。”玲珑舌头都捋不直了，她见着沈氏脸色全然阴了下来。
沈氏狠狠瞪了玲珑一眼，复而看向元泓。比起玲珑和被抓奸似得慌张，元泓平静的几乎有些过分，他见到沈氏看了过来，抬手对她慎重一礼，“沈娘子。”
这样子倒不像是偷偷钻姑娘闺房的登徒子，倒是大大方方被主人请过来的。
“我记得，未曾给侍郎下请柬。不请而来，不像是侍郎的作风。”沈氏气在火头上，尤其还和玲珑有些关系，说话的时候就格外的不客气，玲珑急了，刚想要替元泓辩白。谁知元泓伸手在她手臂上拍了拍，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晚辈并不是不请而来，而是跟着清河阿叔一块来的。”
沈氏意外的挑了挑眉，见元泓此言，她瞪了一眼玲珑，“你还不快些回去换衣裳，你阿兄的喜事都要被你给耽误了！”
沈氏教训完玲珑，看向元泓，“侍郎这会还是先到清河王那边吧。”
元泓点头应是，大步流星的离开。
他一走，玲珑满脸讨好的对母亲笑，“阿娘前头都要开始了……”
新妇已经入门，待会就要去拜见公婆了。
“等待会事情了了，我再来收拾你！”沈氏伸手隔空就在她的脑门上一指。玲珑吐吐舌头，灰溜溜的赶紧去换衣裳。
芍药立刻给她换了衣裳，时辰紧急，也不上妆了，反正她容色甚好，上了妆才脏了原本就有的好颜色。
新妇嫁入夫家，礼仪都是一样的。玲珑瞧着新妇和苏茂在前头拜见了公婆，然后忙乱着要送到青庐里头去。
沈氏见着新妇和长子已经送到青庐，派人过去把玲珑和元泓全都请来。
请人的时候，清河王就在元泓身边，听到传话的婢女的话，伸手就在元泓的肩膀上拍了拍，“你去吧，沈娘子是个好说话的人，你这么好，她应该会答应的。”
有道是有情人看什么都是好的，沈氏在清河王眼里，哪怕一根头发丝，都是极好的。没有半点错处。
元泓到那里的时候，沈氏和苏远都在。玲珑坐在一旁，乖乖顺顺的，认出他的脚步声，还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委委屈屈。
苏远之前听妻子说了到底怎么一回事，坐在那里满脸的爱莫能助。
他不觉得这些有什么，毕竟年轻男女，一时情到深处，做出什么来，都很正常。做父母的，到时候只能给女儿兜着了。
可是他的想法和妻子不一样。
元泓抬手和苏远夫妇见礼，沈氏请他坐了。
“侍郎应当知道，我和外子，膝下除去两个不肖子之外，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沈氏说话开门见山，“夭夭自小被我和外子给惯坏了。这话我并不是谦虚，而是她本性如此。和夫君相处，或许还能勉强维持和睦，可是于夫家族中的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女子嫁男子为正妻，并不仅仅是要和夫君相处，更是要和一个家里的人相处。若是不慎，就算夫妻感情再为深厚，恐怕也要被人离间，到时候恩爱夫妻反目成仇。”
苏远在一旁有些坐立不安，他见着女儿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那样子似乎是在恳求自己在母亲面前美言几句，奈何他也插不上嘴。
沈氏话语直白，几乎没有半点迂回。
元泓开口，“夫人是担心我后母的事？”
沈氏没料到他竟然这么直接的说了出来，“侍郎言重了，王妃在洛阳中风评甚好，怎么可能呢？这只是我的担心罢了。”
“阿娘，是他救了我的命。”玲珑在一旁忍不住开口。
沈氏看过去，严厉的眼风让玲珑悻悻闭嘴。
元泓被沈氏拒绝的这么彻底，却没见到他有半分颓唐。
“夫人可知，于家为何会突然求娶？”
沈氏一愣，不知道他此言何意，“为何？”
“是清河王妃挑唆的。”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清河王妃和夫人的恩怨，不是一日两日。虽然夫人从未和清河王妃有过冲突，看起来相安无事，但她却并不想就这么放过夫人。杀人诛心，她不直接对付夫人，却是冲着夭夭来。这次我尚且能出手，那么下次呢，下次夫人觉得可否能承担？”
沈氏呼吸一顿，她看向玲珑。之前沈氏就觉得于家的那些变故委实太巧合了，巧合到正好解决了她眼前的困境。
她知道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心底还存在那么一点侥幸。如今被元泓点破，这才知道，全都是他安排的。
也是只有他，才能知道于家的那些私密事。才能这么快狠准的出手，而且就算于家知道了，也拿他没有办法。于家再如何，也不能对宗室出手。
哪怕知道，也是个哑巴亏，含泪吞了。
“原来是侍郎呀。”苏远笑道，“侍郎可真是解决了我们家里的燃眉之急。”
于家相逼的那段时间，甚至太尉都来了。小辈的那点事，双方父母商量就已经好了，偏偏还要拿权出来压迫。
那时候他和沈氏两个真的是焦头烂额，于家这个样子，是根本不能答应他们的，但于家也欺人太甚。
苏远直接下了坐床，对着他就是一拜。
先是救命之恩，再是解了他们家的困境。其中一样都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更别提是两样加在一起。
苏远慎重其事的对元泓一拜，元泓自然不会受他如此大礼，不但不受，还伸手过来搀扶。
“左丞折煞我了。”
若真论起来，元泓的身份还在他之上，这个大礼，他绝对受得起。只是他不肯而已。
“阿娘。”玲珑见着沈氏坐在那里，露出几分疲态。
沈氏看了她一眼，眼里疲惫毕显。恩情难还，对方是宗室，前途不可限量，初封就是开国县公，等到日后，封王也是极有可能的。
仔细想来，还真是个面面周到的如意郎君。可是，她宁可找个和自家门户差不多的，也不愿意去攀龙附凤。
可这人情，也是实实在在的欠下了。
“夫人忧虑的，是我后母一人么？”
沈氏叹了口气，不再客气，她看向元泓，“为人子者，孝道是根本。何况这等大仇，实在是令人心惊。”
元泓沉默了一会，站起来，对沈氏一礼，转身离开。
玲珑见他离开，嘴唇张了张，颇有些着急。她才要站起身，就被沈氏喝止，“夭夭坐下！”
沈氏疼爱她，但并不是不管不顾的溺爱。若是她做了忤逆她的事，也会受罚。何况这种情况下，还是不要激怒母亲为好。
玲珑乖乖坐了下来。
苏远还真得很喜欢元泓，不说别的，就凭着那样貌，就难得找出一个来。难得还是如此钟情。
“月娘，孩子们喜欢，就让他们去吧。毕竟他们才是过日子的人不是？”苏远坐下来苦口婆心劝说沈氏，“他们互相有情，这拆散了他们，做恶人又何必？”
“门第之别，你想过没有？”她看了一眼苏远，苏远被沈氏看的有些讪讪的，顿时也不敢说话了。
沈氏坐在那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往事，自嘲的笑了笑，“有情又怎么样，这世上的变数太多，谁又能保证能对一人一生一心一意？”
苏远坐到妻子身边，伸手过去握住沈氏的手，“我不就是么？”
明明两人都已经不再年轻，可是那话从苏远口里说出来，竟然也有了几分缱绻。
沈氏被苏远这么一打断，顿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玲珑在一旁可怜兮兮的看着，沈氏原本准备的那些话，被苏远一搅和，全都说不出来了。
“夭夭回来。”玲珑老老实实到沈氏身边。
“你应当知道，婚姻大事，有多重要吧？”
玲珑点头。其实她并不觉得有太多的重要，毕竟此间虽然不如后世那么，合不来就离婚。但女子们也没有太多的束缚，若真是过不来，和离各自婚嫁，再也不相干。女子就算以前曾经有过婚嫁，也根本没有什么。
北朝两代之前，还有嫁过人再入宫的皇后。
但她心里觉得，如果真的要嫁，那么还是要嫁一个喜欢她的，又或者她喜欢的。并且要各处都好。
她被人捧在手心，想要得到什么，不会吹灰之力，可心里明白，想要找一个合适的人，不容易。
再漂亮的一张脸，年年月月对着，也会生烦的。
好不容易觉得愿意和一个人携手一生，她怎么都不能放弃。
“情爱靠不住的。”
沈氏才说完，玲珑的眼睛都转到她身上。
沈氏被她这么盯着，到嘴边的话，都说不下去了。
“罢了，你回去。”
玲珑走了之后，苏远正要开口，就被沈氏叫止，“你还来想劝我？”
苏远悻悻闭了嘴，他只是觉得可惜而已。他和元泓谈过，觉得此人的确可靠。不过平原王妃也的确是个问题。
他亲身经历过，也明白沈氏的考量。
这个几乎是无解，苏远也不想让玲珑去吃一顿当年妻子吃过的苦头。更何况徐妃看起来，一点都不好对付。
“你去和夭夭说几句。”沈氏开口，“她恐怕现在心里还在怨我不怎么让她称心如意呢。”
苏远连忙在沈氏后背上拍了又拍，“怎么可能，夭夭最小到大最懂事，她怎么可能怨你。”
苏远等了下，下定决心，“我和她说说吧。”
沈氏性情刚毅，现在连续几次拒绝了玲珑，再叫她去和女儿说话，也怕母女两个一言不合，闹僵了。
苏远把玲珑叫到书房，今天是长子娶妻，外面热闹的很，到了这会，玲珑也还没睡。
“你阿娘的意思，我算是明白了。”苏远开口，一字一句都在心里斟酌过。
他也年轻过，知道这个年纪的年轻男女，都执拗的很，要劝的话，不能和妻子那样直着来，得一曲十八弯，话得说好听，如果自持身份，一味的训斥，那根本没有半点作用。
“她呀，就是怕你定的太早，到时候一旦有变故，就束手无策了。”苏远缓缓说着，“有道是人心善变，你阿娘担心的也是这个，如果能让她放心，觉得渤海公能真的能护你平安喜乐，别说是我，就是你阿娘也能放心了。”
玲珑点点头，苏远又叹气，“你阿娘心疼你，何况若是他对你真心实意，情深意切，也不必在这朝朝暮暮。”
“日久见人心，你和渤海公来往无碍。”
玲珑咦了一声，她抬头看着苏远，“阿爷？”
苏远笑，“怎么，还想和之前那样，偷偷摸摸的去会他？”
玲珑摇摇头，“阿爷都知道啊？”
“何止知道！不过这事你阿娘还不知道。”苏远知道女儿私下和元泓来往，他迟疑了下，“不过，夭夭，你阿娘还是有话说对了，世事难料。你是女子，若真的有事，就算有爷娘在，你也会吃亏。”
“阿爷可曾将心底最无助最没有防备的地方，袒露于人？”玲珑问。
苏远一愣，“夭夭？”
“那些悲惨的，不堪的过往，是否曾经没有滴点遗漏，全都给那一人？”
苏远眼神倏地变得悠远起来，“这么一个人有，那是你阿娘。”
玲珑笑了，“这不就对了，他以真心待我，我自然以真心待他。如此才能长久。”她说着捂住自己的心口。
“阿爷既然经历过，就应当明白了啊。”
北朝的婚事一向是非常热闹的，甚至是热闹的有几分过分，他原本是不喜欢那样的热闹，他清净惯了，人太多，他只觉得聒噪。
但这次却不太一样，因为是玲珑长兄的婚事，所以哪怕有几分忍受不住那份嘈杂，心里也很高兴。
苏远在朝廷里并不参与党系，婚事来的人，除去同僚之外，绝大多数还是苏家人。他和清河王的到来，为这场婚事增添了许多光彩。毕竟不是谁都能请到宗室过来，尤其还不是一个，是两个。
苏昙提着酒杯过来，给两人敬酒，原本应该是新郎官来的，但是新郎之前迎妇的时候，被妇家姑嫂作弄了一通，回来就只剩下喘气的份，身为家里唯二的儿子，苏昙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招待客人。
元泓作为贵客，苏昙自然不能慢待了他。
“你这么点年纪就喝酒了吗？”元泓看着苏昙尚稚嫩的脸庞，从他手里将酒杯拿过去。
元泓低头嗅了一下杯中的酒水，冒腾着一股浓厚的桂花香。
“渤海公，我已经长大了！”苏昙不服气道。
“这酒倒是闻着不错。”元泓抬头道。
苏昙听元泓这么说，得意起来，“这酒是我阿姐酿的，全洛阳，就我家一家有。”
他不说还好，一说元泓就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苏昙看着就急了，“那是我的！”
“你还年少，不能喝酒。”元泓回味了一下桂花酿的醇美，回头来，却是一副教训的面孔。
旁边的清河王看的发笑，“这个不算甚么，十二三岁，我们鲜卑儿郎里，如果有手脚快的，都可以做阿爷了。”
苏昙在家里哪里听过这些！他甚至都不会让侍女近身伺候，脸顿时红了。
他站在那里，满脸通红，嘴里动了几下，都不知要如何反应。
“阿叔，他年纪还小，别逗弄他了。”说着元泓回头过来，“这酒我喝着不错，送我几坛如何？”
酒水这些东西，贵客想要，自然是要送的，只是这酒是玲珑自己酿的。家里也不是很多。
苏昙鬼使神差的开口，“可是渤海公不是修道么，修道之人忌酒色，远荤腥。”
“以前我是，遇见你阿姐之后，就不这样了。”他说着，持起酒杯，手指在酒杯上的花纹上摩挲。
清河王闻言，放声大笑。
苏昙原本恢复过来的脸色，顿时红的滴血。
“我、我给两位敬酒过了，先、先去看看叔伯们。”
说完，苏昙立刻脚底抹油开溜。
清河王笑吟吟的，“怎么，还没有抱得美人归？”
元泓不欲在人前表露太多自己的私事，只是一笑，没有作答。
苏惠混在女眷里，她看着那个皎皎如明月的年轻男子坐在那里，和天人似得，叫人不敢靠近。苏家的许多小娘子，早就发现了元泓，毕竟那么耀眼的人，想要看不到也很难，小娘子叽叽喳喳的兴奋议论他。
甚至有些小娘子还道，“这样的人，若是能做夫君就好了。”
女子和男子也没什么区别，看着漂亮俊俏郎君，尤其那种身份高贵，总喜欢发痴梦，觉得那相貌好出身好的郎君对自己情根深种。
苏惠开口，“别想了，那是九娘的。”
她声音里还有几分嘶哑。其他小娘子听后，交头接耳一会，满脸失望，过了一会，有人开口道，“七娘难道不想去抢？”
说完，其他小娘子也哄笑起来。
这段时日，苏惠抢玲珑的求婚者，结果被人丢弃在外的消息，迅速传遍苏家。
玲珑就算再怎么样，也是尚书左丞的女儿。而是苏惠的父亲是白身，于家怎么可能瞧得上。
苏家的那些待嫁小娘子们耻于苏惠所为，就算是抢男人，也不该抢自己族妹的。
“算了吧，也是不谁的眼睛都和于六郎似得，分不清美丑！”
这么一说，顿时引起哄然大笑。
也是，玲珑长得可比苏惠要美多了。好多人都在私下里腹诽，说于六郎是不是眼瞎了，竟然放着大美人不要，竟然吃起清淡小菜起来。
苏惠脸色红红白白变幻，她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会引来旁人的嘲笑和不齿。
元泓和清河王出席苏家长子婚宴的消息，迅速传开。
洛阳里最不缺少专营之辈，哪家得势哪家失势，只需要一个白天，就传的到处都是。
元泓在中书省，清河王是实权亲王，哪怕只是去吃喜酒，也能让人浮想联翩。
徐妃听说之后，“难得，他竟然也有中意的人了。”
元泓总是清透的让她恐惧，好像世上所有的人和事都不在他的眼中。记得她父兄死了，她在池子边看到他，哪怕她对他生出了杀意，他还是冷漠的看着她，似乎她在他眼里就不是个活物。
“王妃是否还要去给大郎君说亲？”张氏拿出一支步摇，在她发髻上比了比。
“这种招数，用了一两次就行了，过犹不及。”徐妃说着笑了，“其实也是好事。”
“王妃？”张氏听不太明白。
“因爱生怖，之前他无情无爱的，朝堂之上也拿不住他的错处。”徐妃把头上的步摇拔下，看着尖尖的那一头。
她知道元泓前途不可限量，怎么可能放任他这么下去，她一直私下寻他的错处。可是元泓比她想的要狡猾的多，哪怕上山修道这么多年，也没有真的把他修成一个于俗务完全不通的傻子，为人处世滑不溜秋，简直难对付至极。
人在朝堂，于污糟之中，别想超然物外。徐妃的母家已经指望不上了，但是徐妃还有自己的心机，她知道皇帝对宗室们颇为忌惮，前几年搜罗了一堆罪名，将几个叔父辈的亲王谋杀于深宫中。
她料定皇帝对宗室深是忌惮，至少和先帝重用元氏宗亲的作风不同。
若是寻出他的把柄，积少成多，到时候就算是平原王，也不一定能保住他。
“他能毫不出错，可是其他人呢？那个苏九娘可不是这样的人，成了，他算是娶个祸害，不成……”
徐妃顿了顿，她不相信天下还有男子能对女子用情至深，毕竟这些男子有不少事要做，而且有权位的男人，那更是不会将女子放在心上，因为美色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唾手可得，他们有这天下，数不清的事等着他们去操心，哪里还有心思在这些情情爱爱上？
平原王对原配发妻那么在乎，可是这么多年，侍妾照纳，就连她，也是依然在做她的王妃。
不过元泓，她还真的捉摸不透。
“不成的话，那就更有意思了，他一向很少有甚么想要的，好不容易有了，却拿不到手。”徐妃勾起唇角，“阿张要知道这世上的男人都是贱骨头，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放在心上，时日一长，那就好看了。”
徐妃斯条慢理的道，“不过，先要看看人。”
张氏听不太明白，“王妃的意思是……”
“去看看那个苏九娘吧，想拿她做刀，也得看看她有没有做刀的本事。”
说着，徐妃把步摇从头上拔下来，回首一笑。

第44章 终身
家里多了个新妇，和过去有些不太一样。
以往新妇嫁到夫家，一是要讨好婆母，二是要小心小姑子。小姑是婆母的亲生女儿，在婆母身边说的话，可重要多了。毕竟骨血连心，哪个婆母会放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不疼，转过头去疼一个外人？
玲珑在长嫂入门之前，听那些未出嫁的小娘子说了不少怎么对付家里嫂嫂的办法。毕竟自己才是一家人，多出另外一个人来，心中不喜。要是嫂子脾气强硬，那么就各种办法，对付到嫂子服气为止。
玲珑和那些小娘子嘀嘀咕咕，听了一耳朵。但她都不用。
她虽然有手段有心计，但那些都是用在外人身上，家人对她疼爱有加。长嫂也是父母精心甄选的，出身脾性，没有一个不好，嫁进来之前和她相处不错，疯了她才会去针对嫂子。
苏茂和新婚妻子情投意合，李韶音出身高门大户，性情温婉，与苏茂正是再合适不过了。
新婚新妇来拜见公婆，玲珑坐在一旁看着李韶音给沈氏送见面礼，见面礼是李韶音之前自己亲手做的罩衣。
汉人女子以擅长女工为荣，给婆母的见面礼，自然是自己做的针线最好。
“阿娘，这衣裳做的真好。”玲珑仔细端详了一下放在漆盘里的衣物，转头和沈氏道，“比我做的可好多了。”
沈氏不在乎新妇给自己送的是什么，只要新妇态度端正，那么就好。
“夭夭以为，谁都和夭夭似得，做个冬日里的足套，好几个月都还做不出来。”
玲珑吐了吐舌头，“阿娘，阿嫂在这儿，不要揭我的短嘛。”
她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笑起来。
“现在可好了，家里多了个人，要比以前更加热闹了，”说着，她回头过来，满眼纯良的看向李韶音，“阿嫂甚么时候给我添个小侄子小侄女，到时候我就能带着侄子侄女去骑马玩儿了。”
李韶音新嫁妇，脸皮薄，哪里禁得住玲珑这般调笑，立刻就羞红了脸。
苏茂见状，赶紧出来护妻，“夭夭。”
“难道阿兄不想呀？”玲珑笑眯眯的。
苏茂一下也红了脸，小夫妻两个默默对视，视线相触，又飞快转眼过去。好像两个没有对视过。
“哎呀，阿兄害羞甚么，阿嫂娶回来就是让你疼爱的。咱们家里又没有外面那些规矩，对阿嫂亲近点，没人说的。”
“夭夭，”苏茂被玲珑说得半点脾气都没有，他看了一眼新婚妻子，李韶音目光和他对上，飞快回过眼去。
沈氏见状笑了又笑，她就是想要这样，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的在一块。
沈氏夸奖了几句李韶音的手艺，而后和颜悦色的和她说了好几句话，“既然嫁了进来，那么就是一家人了，不要拘束。”说着看了一眼女儿，“夭夭被我和你家公给惯坏了。她若是做了甚么让你生气的事，不必看在我们的面上，狠狠训斥她。”
玲珑吐吐舌头。
“阿家言重了。九娘善良守礼，怎么可能任性呢？”李韶音答着，看了玲珑两眼。玲珑冲她挤挤眼睛。
见过沈氏之后，李韶音就叫侍女去请玲珑。她到底是才嫁过来，新入门的新妇对婆家几乎不知道多少，哪怕事先有人提点，但真正做起来，还是有不少照顾不周的地方。
除非娘家势大，不然新妇入门三年，都要在公婆面前老老实实伺候。一个不好，就要落得埋怨。苏远夫妇为人清正，待人宽厚，看着不像是那种会虐待新妇的人，但还是小心些。
李韶音有话想要请教她，玲珑自然言之不尽。
不一会儿，该注意的，李韶音全都知道了，她很感激玲珑，她握住玲珑的手，“对了，你和中书侍郎怎么样了？”
玲珑脸色有些微妙，“阿嫂都知道了？”
“哪里还能不知道，中书侍郎做事可没有半点遮掩，上次在婚宴上，说那话……可没有瞒着人，好多人都听到了。”
李韶音之前从侍女的嘴里，听说过元泓说的哪句话。真是看不出来，那样光风霁月的人，既然还能摆着那么正经的脸，说出那么不正经的话来。
就算是李韶音这种嫁了人的，听到那话哪怕没有见到元泓的人，都有些脸红心跳。
玲珑眼睛不自觉的转过去了，那话她自然也知道了，还是苏昙转告的。玲珑不知道元泓在众人面前是个什么样，但苏昙几乎是捶胸顿足。
“这样倒是不好办了，所有人都知道他心仪你……”李韶音说着，手里的团扇轻轻压在鼻子上，“九娘怎么想？虽然这个也不碍甚么，但既然心仪你，多少也该往家里走动了。”
“他都走了好几次，”玲珑说到这里就有些头痛，哪怕母亲已经松口，可到底才成，她也不知道。
“是……”李韶音开口。
玲珑叹气，“说是他家里人口也太复杂了些。”
话语说的委婉，可李韶音立刻明白了话语里的意思，“还是因为那位呀。”
玲珑点头。
“其实阿家有顾虑也正常。毕竟这仇可结得太大了。”
玲珑当然明白，而且徐妃真的不好对付。能把死局走活的人，完全不容人小觑。
她不说话了，和李韶音漫无目的走着，“依我看，还是让他多到家里走动，好让阿家放心。”
只要不是天良丧尽的父母，只要儿女坚持，都会让孩子如愿。
正说着，见着芍药赶过来，“九娘子，渤海公来了。”
元泓是来给苏家送贺礼的，准确来说是给苏茂送，祝贺他的新婚之喜。
礼品丰盛，其中不乏各种珍奇异宝。手笔之大，令人瞠目结舌。
苏远和沈氏哪里能收，但元泓坚持，也只能如此，而且他送了礼之后，也没要见玲珑，就转身离开了。
玲珑还没赶过去，他就已经走了。
苏茂赶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来，“这是他要我给你带的。”
苏茂当时也去见元泓了，元泓为何而来，苏茂心知肚明，两句话不到，就直接说到玲珑身上，并且托苏茂送过来。
玲珑接过去，是一块上好的玉佩，整块玉佩以白玉雕琢而成。因为这上好的材质，玉佩上只有小小的雕出几处花纹，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的花纹。
此物虽然价值连城，但是一看就知道是男子佩戴。
玲珑把玉佩收到袖子里，“多谢阿兄了。”
说着，她眨眼，“这事阿娘知道不知道？”
苏茂摇头，要是阿娘知道，恐怕这东西到不了玲珑手里，“虽然阿娘看着比以前好说话了，但夭夭还是小心为上。”
玲珑冲苏茂扬扬眉，表示知道了。
苏茂在玲珑这里走了一趟，复而转身出门，出了大街，果然见着元泓骑马在那里。
元泓也看到了苏茂，请他到酒肆里一聚，一坐下来，苏茂道，“东西我已经送到夭夭手里了。”
元泓颔首，原本冷静的脸上，多了几分羞敛，“她，她没说甚么？”
苏茂张了张嘴，“这个，夭夭倒是没说什么。”
见着元泓脸上的神情转为失落，苏茂安慰道，“毕竟当时还有人在，夭夭性情内敛，有话也不会让我转达。”
这话苏茂说着，只觉得脸热。玲珑的性情外人不知，家里的兄长知道，如果真的如自己所说，那般羞敛。就不会把眼前人扰的没了道心，一头扎到红尘里了。
谁知元泓颔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浮现了几丝夹杂着蜜糖的笑容。
“说的也是。”
苏茂正持杯喝酒，听到他这么一句，一口酒水顿时呛在喉咙里。
“其实阿娘那里……”苏茂说着看了元泓一眼，“阿娘此人吃软不吃硬，家里大小事务皆是由阿娘操持。我等的婚事也一样。”
都说男主外女主内，可他们家里，内外的界限并不是很清楚。沈氏这么多年，操持家中内外，很多时候，如果她坚持，就算是名义上的一家之主苏远，也没有办法改变结果。
“可是沈夫人那里，委实不好下手。”元泓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能做的都做了，沈夫人还是坚持。”
苏茂知道元泓的意思，元泓前后对苏家有两件恩情，不管哪一次都难以还清。换了别人，说不定早就同意了，可是自家母亲就只是松了那么点口而已。
而且最后能不能成，也不知道。
苏茂看了元泓一眼，“那么渤海公还……”
还钟情于夭夭？
元泓抬首，“我这一生，真正想要的并不多，身旁很多都是锦上添花而已。可如果我真有所爱之人，怎么可能就这么放手？”
如何放手？
元泓曾经觉得，如果玲珑只在山顶上搅乱了他的心境，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或许他可以放手，但是现在他放手不了。
也无法放手了。
*
天一日冷过一日的时候，玲珑跟着兰陵长公主去平阳长公主那里赏花喝酒。
秋日里到了农历九月，别有一番美景，枫叶似火，斜水脉脉。
兰陵喜欢玲珑，两人自小一块玩大，嫁人之后，但凡是参加贵妇们的玩乐，兰陵总要把玲珑带在身边。
美人在侧，哪怕是再不想说话，光是靠在一旁看美人，都觉得心旷神怡。
玲珑吓了马车，就跟在兰陵身旁，兰陵拉着她的手，小声的在她耳边一一介绍那些贵妇。
苏家还没到百年簪缨的地步，不可能认识洛阳里所有的贵妇，尤其宗室人多，再加上婚嫁，关系各种错综复杂。
“那个是平阳太妃。”兰陵指了指其中一个三四十的贵妇，“她是你心尖那人的姨母。”
“哪个心尖尖上的。”玲珑抬手在兰陵的手臂上捶了下，兰陵放纵她，挨了她那么一下也不生气。
“要是你看不上，干脆和我在一块算了。”兰陵开玩笑道，“反正这男人也怪无趣的。我看也没几个男人配的上你。倒不如咱们在一块帮衬着过日好了。”
这种玩笑话，玲珑要是当真就有鬼了。
“哟，长公主可舍得府里的莺莺燕燕？”
“那些小东西碍着你了，要是喜欢，你和我说，我送你就是了。”
说笑间，有人已经看到他们了。
“兰陵来了。”只听有上了辈分的贵妇说道。
兰陵上前和她们一一打招呼，平阳太妃看到她身后垂首站着的少女，“兰陵，这位小娘子是……”
兰陵长公主把玲珑介绍给贵妇们。
平阳太妃早就听说过玲珑，平阳太妃仔细打量她一下，只见到她小小的一张脸，眉目绮丽，身段婀娜苗条。
如果单凭外貌，那么谁都挑不出她的错处。
“长得真不错。”平阳太妃连连点头。
兰陵面露得意，这个时候却听到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面容好，又有甚么用。面容好的人，诸王府院里多得是。如果身份不够，那还是算了。”
这话说的可真不留情面。
玲珑抬头看过去，见着是一个绯色襦裙的年轻贵妇，恰好她也认得，晋宁公主，晋宁公主和兰陵不和，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两人还在皇宫里的时候，争夺同一个男子。原本照着身份，和皇帝一母同胞的兰陵眼前要得手，结果南朝那边亡国的皇子逃了过来，为了抚慰那位皇子，就让兰陵下嫁。
从此之后，两人水火不容。
晋宁公主以极其挑剔的目光看着玲珑，玲珑和晋宁公主并没有过节，但是她和兰陵混在一块，自然在她眼里就是和兰陵一样可恶。
“你多虑了。”兰陵冷笑，“我带来的小娘子，出身清白，不像有些人，身边总是不干不净的。”
晋宁公主脸色变了变，见她还要开口，平阳太妃出来打圆场，“今日天气不错，四处走走吧。站着动嘴皮子，可没多少益处。”
这才勉强平息了风波。
兰陵拉住玲珑，“九娘，我们走。”
玲珑跟在兰陵身边，她察觉到有人看自己，回头过去，见到徐妃。
徐妃来家里一次，因此玲珑见过徐妃。
徐妃见她看过来，淡淡回头过去。似乎之前的打量不存在一般。
园林里美景美不胜收，尤其是应景的红叶，灿烈如火，和一旁的常青树栽种在一块，红绿相间，颇为养眼。
兰陵是个站不住的人，玲珑也不喜欢老是贴着兰陵站着。兰陵和她说了几句话，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毕竟这地方多的很，不仅仅有女眷，而且漂亮风景有时候还是一个人欣赏比较好。
“小娘子，那边已经摆上了水宴，过去吧。”面生的侍女幽魂一样的冒出来。
玲珑点头，跟着侍女过去。
她到那里的时候，发现所谓的小宴会，也不过几个人而已。
徐妃坐在那里，仔细打量了下玲珑，眼前女子丽色甚浓，难怪元泓会动情。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徐妃想着，心里多了几丝鄙夷，这世上的人，总是这里有了优点，那里就有了劣势。长相好的人也不外乎是。
容貌好，献殷勤的人太多。一切得来的太容易，脑子就不那么聪明。
徐妃想着，伸手一指，“苏九娘就坐在那里吧。”
玲珑顺着她所指的手指看过去，发现她所指的地方是一块秃秃的地方，除了上头盖着的一块毡毯之外什么都没有。
玲珑蹙眉，她看回去，见着徐妃依旧保持着之前抬手的姿势，见着她回头过来，容色不改，甚至嘴角的笑都没有变过。
“坐呀。”
玲珑不动，她看了一眼当场的人，见着没有一人出来，甚至颇有几分视而不见的味道。
也是，她家里没有什么手掌兵权的大将，自然不值得出手相助。
只能靠自己了。
“不知这排位是照着甚么来的？”玲珑开口，“是身份，资历，还是如何？”
徐妃以为，她会勃然大怒，直接发作，又或者一口气憋在心里，忍着过去了。谁知她竟然提出来。
“怎么了，有何不满么？”徐妃开口。
她的语调绵长，带着未尽的斥责。
“只有婢女才会直接跪于地，”玲珑笑了笑，在这个时候，她也没有暴躁，“不知在诸位眼里，良贱不分么？”
这话就有些重了。
“还是说，王妃连官眷都不放在眼里？可以作为奴婢，呼来唤去，任凭心意？”
玲珑父亲苏选虽然没有位极人臣，但位置能拿出手。官眷在外行走，地位皆是由夫婿或者父兄来定。
她几句话之间，就把此事定为徐妃胆大妄为，对朝廷命官目中无人。
徐妃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为难这么一个女眷是小事，如果上升到无视朝廷命官那就是天大的事了。
尤其是天子脚下，些许小事传到皇帝耳里，不知道要被演绎成怎么样。
徐妃手掌握紧，“说笑了。怎么可能呢。”
说着她令人重新送上坐垫。
“既然在野外了，就不必讲究这些了，小女觉得不如用胡床如何？”玲珑问。
之前是徐妃理亏，现在只能顺着她的话。
胡床很快摆了上来，玲珑不喜欢跪坐，压着两腿实在太难受。她根本就不在乎外人的看法，尤其这些人试图羞辱她无果，那就更不必放在心上。
徐妃看向她的时候，玲珑径直回头，迎着她的目光就是灿然一笑。
徐妃回到王府已经是傍晚了，张氏张罗着给她换衣，衣裳换号，才扶着人坐到坐床上，就听到徐妃突然开口，“不行。”
张氏有些糊涂，“王妃，甚么不行？”
“不能让苏九娘嫁给元泓。”
张氏呆住了，“王妃。”
徐妃今日和玲珑见面，就是为了一探玲珑的虚实。初见面的时候，就被那张美人皮给骗了，一时轻敌，竟然被人抓住把柄，站在道义高处发难。
这些是徐妃的长处，没想到竟然就这么被一个黄毛丫头给抢了先机。
她不怕来个蠢货，就怕来个聪明的。元泓一个人已经够难对付了，要是还来一个聪明的，到时候她想要报仇就更难。
“那王妃的意思是……”
“我听说苏九娘的爱慕者甚多，其中不乏宗室子弟。”说着，徐妃转身过来，目光幽幽。
玲珑不知道这几个月到底是什么好日子，于家前脚刚走，后脚吴王的孙子又来了。
元朗的父亲并不是吴王的嫡子，更不是世子，但身份血统摆在那里，根本不容人拒绝。
消息迅速传开来。毕竟和美人挂了钩，吴王府的人又是大张旗鼓，明明事情八字都没一撇，却各种珍宝不断送来，那些珍宝被放在马车上，招摇过市。
元泓得知了消息，要上门询问，奈何沈氏这个时候却不见他，并且玲珑也被一并管束起来。
只有苏茂偷偷给他带了玲珑的消息。
苏茂是看好元泓的，但婚姻之事，父母做主。为人子女的，有时候是真无能为力。
元泓听后，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而后转身就走。他这一走，好长一段时日都没来过。
沈氏没有答应吴王，只是一味的拖。吴王对这些手段，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还没商定，就似乎已经定了人一般，甚至宗室秋猎的时候，相邀苏远带着全家一同前往。
吴王之邀，没有拒绝的余地。
苏远只有硬着头皮前去。连带着玲珑。
玲珑不肯坐车，骑马前行。沈氏在马车里，几次想要出来和女儿说话，可是几次都作罢。
“你说，九娘是不是恨我？”她叹气，对同乘一车的李韶音道。
李韶音此刻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不会的，母女情深，九娘应当会知道阿家的难处，怎么可能怨恨阿家呢。”
沈氏叹气，她自己生的女儿，她自己最明白。哪怕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半分，但是她知道，女儿在怨她。
到了行猎的地方，玲珑过来见了父母一面，而后去见了吴王，吴王让元朗陪着她，用意他不言而喻。
元朗很是开心，在马背上不停的和她说话，说些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奇闻趣事，就是为讨她欢心。
玲珑却没有多少捧场的意思，元朗以为她遇上了什么不顺心的事，正要开口劝慰，却听到一阵马蹄声。
元朗顺着声音看去，见到元泓骑马出现在那里。
元朗见到他立刻目瞪口呆，“阿叔？？！”
元泓并没有看他，他径直看着玲珑。
元朗察觉到什么不对劲，他立刻驱马挡在玲珑面前，“阿叔，你有事尽管冲着我来！”
这样子倒是有几分在保护她了。
元泓只是沉沉的看他一眼，那一眼甚至都只是施舍，如果不是他冲出来，恐怕这一眼都得不到。
他没有说话，更没有看元朗一眼，突然他吹了一声口哨。
玲珑身下的那匹马立刻躁动起来，趁着元朗分神的那刻，他骑马冲过去，长臂一伸，直接握在她臂膀上，只是瞬息的功夫，她就已经落到了他身前。
她一口气都来不及喘上来，后背就撞在了他的胸膛。
腰肢被他紧紧的桎梏住，风变得激烈，连她自己都有些承受不住。
她紧紧抓住他抱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她想开口说话，但只要开口，风就灌入嘴里，半点都开口不了。
玲珑不知道他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也不知道在马上颠簸了多久，似乎只有那么一会，又似乎很长。等到停下来的时候，她都已经分不清楚东南西北。
她善骑射，其实也是玩乐性质的，像这种一路狂奔，她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玲珑被径直抱下马，而后被之前身后的人，拉住手就往前面走。
她浑浑噩噩被拉着，直到被他拉到一群人面前。
元泓直接握住她的手跪在苏远面前，“我和夭夭已经定了终身，还请左丞成全！”
他说着，他径直对苏远叩拜下去。
此生他所求不多，唯独一人而已。而他能拥有的也不多，父亲已经不再是他一人的父亲，唯有一个夭夭，是他此生所求。
唯独她，谁也不能夺走。

第45章 订婚
场面上有瞬间的寂静。
所有人，哪怕是玲珑，也被这突然而来的变故给惊到了。她侧首看着他的侧脸，他说完那句话，放开她的手，对着苏远叩拜下去。他以额触地，让其他人目瞪口呆。
在场众人，除去苏远等几个人之外，其他的全都是宗室。宗室身份特殊，这世上不是谁都能受得起。
元泓拜身下来，露出平坦笔直的背。四周一片死寂。
过了好半会，终于平原王清醒过来，腾的下站起，“你这是做甚么！”
平原王这一句将苏远点醒，苏远慌慌张张就去伸手搀扶，苏远年轻时候，曾经打过蠕蠕，也曾曾经奉命和南朝对战。虽然现在是尚书左丞，但绝对不是什么柔弱书生。
他当年在战场上的体魄还在，并没有减弱半分。他的手搀在元泓的臂膀上，却发现自己根本扶不起。
“渤海公这是作甚么？！”
元泓依旧保持着这个姿势，“还请左丞成全。”
众目睽睽，苏远简直是骑虎难下。此举根本就是在逼他点头，无奈之下，他只有看向吴王。吴王也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只好开口让平原王过去。
平原王快步走到元泓身后，“你有话难道就不能好好说，非得这样吗？”
元泓在那里不动，也没有说一句话。
这个长子性情淡薄，淡泊到连他都曾一度以为这孩子可能是真的出了世入了道。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他如此。
过了好会，终于听到他道，“还请阿爷谅解。”
“我这……”苏远站在那里，都快要急的冷汗直冒，这场面简直比当年他在沙场遇上敌军埋伏的时候，更叫他心惊肉跳。
吴王此刻走过来，“你偏偏挑在这个时候，难道是冲着我来的么？”
元泓抬头起来，眼眸里的凛冽寒光几乎是一闪而过。
“不，只是不得不出此下策而已。”
平原王不愿意儿子为了个女子和其他宗室伤了和气，但心里明白，要是此刻一味压制，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女子于他们来说，哪怕是正妻，也带着几分掂量掂量斤两的意思。只不过，和其他女人不同的是，其他女子看的是容貌和性情是否温柔可人，但是正妻看的是背后势力。
谁也不是非她不可，若是必要，哪怕是正妻也可舍弃。
他看了被元泓拉住跪在那里的玲珑一眼，苏家清贵，在朝廷上的名声不错，但是最实惠的权力上却有所欠缺。
平原王这段时日给元泓留心过鲜卑勋贵的女儿，可最后他看上的却是苏九娘。
“你说你和她已定终身，难道还有甚么证据？”吴王在一旁道。一个女子算不上什么，别说还没有娶过门，就算过了门，除非掌管家中内外，不然也没有什么分量。只是面上提出来，他脸面不好看。
元泓看向她，伸手直接在她裙裳上扯下一块玉佩递交给吴王。
玉佩通透没有半点瑕疵，上头雕刻出来的花纹极其简单，下面只有挂着流苏，而且流苏还是后面挂上去的，一看就是男子之物。
“……”
吴王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侄儿好手段。”
元泓当众这么一来，他作为长辈，倒是不好和之前一样行事了。
他看了一眼平原王，直接抽袖子离开。
那样子看着有几分怒气，平原王指着元泓好半会说不出话来。
元泓跪直了身子，他对平原王低头，“阿爷，儿错了。但儿不后悔。”
“你！”平原王气的话都说不出来。
苏远站在那里，想要搀扶玲珑起来，自家娇养出来的女儿自己心疼，这种大礼，就算是平常，玲珑也没怎么对父母行过。
“夭夭，起来吧。”
玲珑抬头，泪眼朦胧，“阿爷……”
苏远颇有些难为情的看向平原王，嫁女这种事，不能主动。哪怕男子不像女子那样，讲究个什么矜持，但这种事，他还是不肯拉下脸。不想让人觉得他是非要把女儿死乞白赖的嫁出去，到时候就算真的成全了这对有情人，恐怕婆家也会看低她。
苏远垂首对玲珑道，“听话。”
玲珑顺着苏远的力道起来，苏远看向平原王，“渤海公就交给大王了。”说着他拉着玲珑径直离开。
原本是要打猎的，但元泓整出这么一桩来，多少兴致都消散个干净了。
玲珑被立刻送回家。
她回家之后就倒头大睡。她今日天不亮的时候起来了。路上来回骑马，耗费了不少体力，等到回到家，哪怕时辰还早，她就已经承受不住，一头躺了下去。
再醒的时候，是被芍药给叫醒的。
芍药在床边唤了玲珑好久，见到玲珑睁开眼，“九娘子，快起来吧，前面来人了！”
玲珑立刻坐起来。
平原王和徐妃来了。元泓那一招，实在是够狠，当众叩拜苏远，平原王已经是骑虎难下，这世上除去那么几个人之外，没有人能受得起宗室的跪拜。既然已经如此，就只能这样了。
徐妃和上次来的那副耻高气扬不同，低眉顺眼的坐在平原王身边，除非必要，绝不开口。
沈氏听着苏远和平原王商定婚事，坐在一旁不动声色的打量徐妃。
徐妃的两张面孔，她算是领教的清清楚楚。因为徐妃，她不想把女儿嫁到这个是非窝里。可现在已经由不得她了。
徐妃眼睛转过来，恰好和沈氏对上。
沈氏不亢不卑，对她微微颔首，随即转过头去。
苏远和平原王说定婚事。
婚礼之前有各种礼仪程序要走，多则一年，最快的也有小半年。偏偏这些都是象征到两家脸面，不能有半点差错。
平原王从苏家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幸好两家都是在一个坊内，不然光是这宵禁，就有些麻烦。
车内，平原王靠在车壁上闭眼。
徐妃在一旁看着，过了好会，她道，“大郎还是有些任性了。之前知道他对苏九娘有意思，还以为是一时兴起。竟然动真心的了。”
“娶妻娶贤，明明大王给他选了那么多的出身高门的小娘子。大郎也……太不懂事了……”
“说够了？”平原王靠在车壁上开口。
话语之不客气让徐妃愣住。
“他和你没关系，你也不要操这份心。”平原王说着睁开眼，“你以前就喜欢无事生非，现在我希望你能老实点。”
话语里一句说的比一句重，重重敲击在徐妃的颅顶。
徐妃脸上血色尽褪，留下薄薄的一层胭脂，勉强维持着她眼下的体面。
回到王府，平原王直接抽身离开。张氏见徐妃脚下有些踉跄，搀扶住徐妃，“王妃，这是怎么了？”
张氏原本想问徐妃是不是和平原王吵架了，但自从徐妃父兄死了之后，徐妃就没有了外援。
主母们在夫家的魄力，一半靠自己和儿女，另外一半便是母家。母家强势，那么自然可以在夫家横行无阻。但如果母家完全帮不上任何忙，那么莫说和夫君吵架，就是说几句话，很有可能都要看眼色。
张氏扶住徐妃，发现徐妃脚步虚浮，立刻扶人回院子，并且还屏退了左右。
“这么多年了，他竟然还没有完全忘记当年的事。”徐妃颤着音，话都几乎快要说不完全了。
张氏听着心惊肉跳，这件事是徐妃和平原王之间的禁忌，除非他们自己提起，不然旁人都不能提半点。
徐妃捂住胸口，之前平原王的那些话，分明就是还没有把贺若氏给忘记干净。这么多年了，她给他管家生了一子一女，那些貌美妾侍们，也是源源不断地往他房里送。
她以为这么多年，他也该被那些如花美眷给弄的想不起贺若氏是谁，就算想起，也没有多少浓烈的感情，甚至轻轻一翻就可以翻过去。
因为男人原本就是冷情冷性的一群人，只要有女子伺候他们。才不会管谁是谁。而死了的那个，天长地久，自然会忘记。而最后想起来的，只会是时时刻刻留在面前的那个。
难道她失算了吗？
“四郎都已经那么大了，但是他从来没有请立世子的意思。”徐妃坐在那里，越想越害怕，“他不请立，朝廷自然不管。”
徐妃立刻要张氏把元洵叫来。
元洵来了之后，徐妃马上抱住儿子，“你要争气，你一定要争气。”
徐妃手指紧紧抓住元洵的肩膀，“你阿爷恐怕已经不想管你了，甚至连世子这个位置都不想给你！”
元洵见到母亲这么失态，只好扶住徐妃，“阿娘，阿娘怎么了？”
徐妃这么多年，放低姿态，曲意逢迎，甚至用那么多美人，还是没能让平原王完全将贺若氏从心里铲除，心下绝望。
平日里的冷静，此刻都不剩下多少。
“四郎，你阿爷恐怕是不想你做世子。”徐妃紧紧握住元洵的手。
元洵悚然一惊，父亲平原王到了现在都没有请立世子的样子，其他亲王，绝大多数在嫡长子看着能立得住，不会轻易夭折之后，会请立世子。
眼看着他都是能做阿爷的年纪了，但是阿爷却还是没有向朝廷上书的意思。元洵自己也曾经担心过，但是母亲告诉他，家里只有他一个嫡子，不给他的话，恐怕没有其他人能继承阿爷的这个位置。
怎么突然就……
“阿娘？”
“你那个长兄……”徐妃喘着气，把当年的恩怨都说了出来。
这件事不管是平原王还是徐妃都没有说过，洛阳里的权贵人家也不可能专门和他说起这个。
“我原来以为你阿爷这么多年，就算一颗石头心也要被我焐热了。没想到……”徐妃喘着，她此刻想起鲜卑旧俗来，鲜卑旧俗重长子，家产等物不一定都是嫡子继承，诸子都有继承封地和家产的权力。
长子很有可能还得最好的。
她怎么没想到了。
徐妃抓住元洵的手，“你一定要比他强，不这样的话，恐怕我们母子都要看他的脸色生活了！”
元泓回来过一次，而且是回来挨训的。他当日此举，简直不给吴王脸面。吴王看在平原王的面子上算了。平原王却不能对元泓没有半点责怪。
平原王请了吴王的人过来，当着对方的面，将元泓一顿训斥。甚至还要出手打，辛亏吴王的人眼疾手快，赶紧拦住。
只要平原王给个脸面，吴王那边能下的了台，就行了。
平原王送走吴王的人，回头过来，“当初我早就说了，你若是喜欢，我可以亲自去说。你不听我的话，搞出这么多事来！”
元泓跪在那里没有言语，他原本的打算，是想靠自己来打动沈氏。他一片真心，半点也不想要靠着权强压。
平原王见着他沉默，伸手指了指他。
他返身坐回坐床上，“你当真钟情她？”
元泓颔首。
平原王想了想也是，只要长子想，这世上如何美人得不到，也不必像此竟然需要自己亲自花费这样的心思。
“果然咱们父子都一样。”平原王感叹一声。长子果然是像了他，“都是一样的长情。”
元泓心底翻出些许恶心，他强行压下心头的不适，垂头下来。
他从阿娘去世的时候，就学会了如何应对旁人的话，当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应。
“罢了，难得你动心。阿爷替你善尾，也没甚么。不过此事也算是给你个教训。行事不要再毛毛躁躁。”
说完，平原王让人起来，他看了一眼左右，“我上次得了一尊玉人，想要送到尚书左丞那里去。你替我去一趟吧。”
平原王前段时日得到一对玉人，玉人以整块白玉雕琢而成。名贵非常。
恰好替长子定下苏家九娘，干脆一块让他送过去。一来表示自家对苏九娘的看重，二来也是找个理由让长子到苏家去。
沈氏听说元泓来了，亲自招待。
沈氏看了一眼平原王送来的礼物，没有半点犹豫，直接令人收了。
“渤海公此次可算是如愿了。”沈氏道。
话语里听在耳里，似乎有那么一丝半点的嘲讽。
元泓坐在那里，“难道沈夫人可曾打算过，将夭夭嫁到吴王家中。”
“自然没有。”沈氏没有把玲珑往宗室里嫁的想法，宗室身份太高，不是好事。
“那沈夫人觉得，如果没有我出面，可有应对之法？”
沈氏蹙眉。
这个她的确没有，如果有的话，就不会被吴王逼得如此狼狈。所有的心计在权力面前，根本不足挂齿，哪怕反抗，落到上位者眼里，不过就是螳螂挡车罢了。
沈氏闭上眼，她性情要强，可面对元泓质问，竟然无话可说。
“渤海公，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而王府中，若是有人对夭夭不利，渤海公可会护她？”
“沈夫人过虑了，我既然下定决心要娶夭夭，自然要护她周全。”
沈氏追问，“如果那人是渤海公的长辈呢？”
元泓抬眼，“沈夫人是担心故事重演？”
沈氏原本不欲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但事情关乎玲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如果沈夫人担心这个，那么很是不必。徐氏想要和以前那样肆无忌惮，根本不可能。若是她胆敢对夭夭有半分轻举妄动，我定让她后悔活在这世上。”
说着，元泓抬眼起来，目光直直望向沈氏。眼底里浮动的杀机显现。
玲珑听说元泓来了，被人请出来，和他相见。
玲珑之前想要他到院子里去，结果被沈氏抓个正着，被好一顿教训。现在尘埃落定，不管做什么都不怕了。
她拉着元泓的手，直接跑到院子里。
“那日之后，你没有被平原王责怪吧？”玲珑记得那天平原王也是满脸怒火。
元泓摇摇头，他望着她，“夭夭心疼我？”
他这么问的时候，竟然有几分像是在撒娇。
玲珑笑了，她伸手出来在他的脸上捏了捏，“除了你之外，还有谁呢？”
她说完那话的时候，见到他眼里起了波纹。玲珑正欲挪开他脸上的手，却被他一手捂住，他就那么把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听说你之前去见过我阿娘了？”
元泓闭眼感受她柔软的掌心贴在他的脸上。他极其喜欢她这种接触。
玲珑见元泓点了点头，“那你可要小心点，上次你可把我阿娘得罪的不轻。”
玲珑知道母亲沈氏吃软不吃硬，元泓那么当众对着人叩拜，苏家上下真是不答应也得答应。她这段时日就没有见过沈氏脸色好过，哪怕她用尽力气讨好，也没有什么效果。
“那完了，我刚才那话，应该把沈夫人得罪的更加厉害了。”
玲珑啊了一声，元泓摇摇头，笑而不语。就是不肯告诉她到底怎么回事。
“沈夫人想要听实话，我就说实话了。”
玲珑满脸好奇，可是再问，他也不肯多说了。
他闭上眼，握住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柔软细腻的肌理，融融体温让他莫名的迷恋。
玲珑的手缓缓向上，在他的发丝上摸了摸。
他感觉到她触摸，睁开眼，眼波流荡。
玲珑迟疑了下，“我听说你原本可以娶高门贵女的。”
“依照你的出身，可以说到身份更高的贵女。你到时候后不后悔？”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他原本捂在她手掌上的那只手收紧，“说甚么傻话？”
玲珑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手掌才抽出，掌心一空，让他心下有些失落。她踩着轻快的步子，在他身边走过，他勾起手指，玲珑却和料到似得，猛地抬手，让他扑了空。
“夭夭。”他无奈的叹气，但是看着她站在那里，得意洋洋的。
“真的不想那些阿爷手握兵权的贵女？我听说好多人可想娶了。”玲珑不依不饶的，她慢腾腾的走着。“一旦错过了，可就没机会了。”
她是故意的。
元泓深深吸口气，拿她是半点办法都没有。玲珑见着他眼睛闭上，等到突然睁开的时候，立刻就往外窜。
但是还是被他一把揽住了。
以前她能轻易逃走，只不过是他没有真的出手，玲珑被他整个抱住，任凭她在他手臂上敲了好几下，也没见到他松手。
“你自己说过的话，难道忘记了？”
怀里的女子，眼含狡黠，“我忘了。”
元泓垂首下来，在她耳边道，“忘了？无事，我还记得。”
“当日你不是说，要考验我道心如何？”他圈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她说过的话，一字不落的，他全都记着。
“既然是你起的头，那就没有抽身离去的道理。”他言语温柔，可话语里却没有半点后退的余地，甚至玲珑还听出了强硬的味道。
“我给你无数机会，你都没有离我而去，那么这次就别想了。”
玲珑靠在他的胸口上，腰上被抱得紧紧的。
她回头一看，眼里流光潋滟，“你这样倒是吓着我了。”
玲珑嘴上说着，可是没有半点惧怕的意思。她眉梢风情微露，侧首吻上他的侧脸。
“你呀你呀。”玲珑真是哭笑不得，“倘若要是遇见比我更年轻貌美的，你不会和她跑了吧？”
这话不过是随口一说，调笑罢了。谁知他竟然还真的气恼了起来。
元泓眉头微蹙，嘴角几乎抿成直线。玲珑听到那微微吸气的声响。
“难道你觉得，世上有女子可以随随便便替代你么？”说罢，他竟然松开圈住她的手，回身向外走去。
背影落到她的眼里，竟然有几分委屈了。
那话不过是情人之前，最常见的打趣的话，说那话与其说是试探，还不如说来的撒娇来的妥当。
只要对女人有点经验的，都知道这话应该怎么回。可他却当了真。
玲珑站在那里，哭笑不得，不知道怎么好端端的，明明是她开玩笑撒娇，结果弄得他负气走了。
她要追上去，结果他真的生气了似得。竟然加快了步子，径直往外面走去。
玲珑在后面喊，“你生气了？”
前头的人站住，他没有回头，但停下脚步。
玲珑走过去，她开始走的很慢，而后跑起来，径直从他身后搂住他的腰，“别生气了呀，我知道你喜欢我了。”
“我知道你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玲珑贴在他的后背上，“那话是我说错了。”
怀抱里的人动了动，他回身过来，“那话不要说了。”
她乖巧的点头。
“我心悦你，也只有你。天上地下，只有一个你。”他道。
自从她入了他的心，他眼里只有她一人了。旁人再也看不到。
“所以，不要再质疑我的真心。”

第46章 惩罚
苏家这段时日里，门前宾客不断。里头绝大多数是苏家人上门道贺的。
有道是娶妇往下，嫁女往高门。除非老丈人哪日看到个郎君，觉得相貌奇特，前途不可限量。又或者家里女儿看上个美男子，在家里要死要活，不然绝大多数都是比自家门第高那么一点，又或者门当户对，差不多的。
苏家的门第不低，但也不是很高。至少还没到可以和宗室联姻完全没有压力的程度。玲珑和平原王长子定亲的消息，在族内不胫而走，几日的功夫，族内上下全都知道了。顿时不少人带着礼物上门祝贺。
说是祝贺，其实也是上门讨好的意思。
苏选带着苏惠上门，“要是七娘能跟在九娘身边，给九娘分担点就好了。”
如果说以前苏选心里还想着，自己还能有飞黄腾达的那么一日。到了现在，被现实逼着不得不低头，知道弟弟家的门第已经不是他能比得上。以前老母还在的时候，事事都偏袒长子，俨然一副家里都是长子做主的模样。
世道都是大儿子继承家业，苏选也被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真以为自己可以做主。用了二十年才清醒过来。
现在苏家俨然以苏远一支马首是瞻。其他人的话，都不好使了。
至于他，那就更不好使。早年两家就有嫌隙，他没皮没脸的去闹苏远，苏远是有脸面的人，不会和他当场撕破脸，但那个弟妹，却是软刀子割肉。折磨人绝对是一把好手。前段时日，断了对他家的资助。
家产早就在老母去世之后，就已经分割好了。老母的私房还有绝大数家产全都是苏选的。只不过他不善于经营，家里人口也多，那些家产渐渐的就入不敷出，到了后面，甚至要到弟弟家打秋风。
弟弟惧内，家里所有事做不得主，全由沈氏一手把持。沈氏多少给点，但最近直接拿苏惠做由头，直接断了对苏选的供应。
苏选闹过几次都没见着有好处，反而惹得一身骚。现在老老实实过来讨好沈氏。
沈氏挑眼看了苏惠一眼，“多谢大伯好意了，七娘心气高，何况姐姐跟着妹妹嫁出去不合常理。”
她说着，喝了口茶，茶水是照着玲珑的法子，不加任何东西，直接用滚水烫泡。
“这……”苏选转头看了苏惠几眼，“这孩子上次不懂事，做了错事。现在让她跟在九娘身边也好，哪怕端茶递水，也是极好的。”
沈氏靠在那里，“说笑了。”
“这世上没有姐姐伺候妹妹的道理。渤海公之前就和我说了，可照着旧俗行事。”
苏选听不明白，沈氏见状解释，“如今高门贵女里，出嫁并不带媵妾，反而爷娘会告诉出嫁小娘子，如何管教夫婿。”
苏选立刻两只眼睛都要掉了出来。好半会都没能说出话来。
“七娘是个好孩子。”沈氏笑了笑，“大伯出来这么久，想必也应该累了，回去歇息吧。”
沈氏的话语很不客气，让苏惠涨红了脸，苏选不敢在这个时候得罪沈氏得罪的太厉害，他一介白身，家里还有几个庶子，都想靠着苏远入仕。要是把人得罪了，他这一房，就算是废了。
苏选带着苏惠下去。
到了外面苏惠跟在苏选身后，低头顺目的，前面苏选走了几步，回头过来看到苏惠这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回身几步，就是一脚踹在她小腿上，“你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娼妇做派，竟然偷九娘的汉子！”
要是成了也就罢了，哪怕是过去做个侍妾，也能给娘家捞取不少的好处，可偏偏就不是。那于六郎之前给家里送了些财物，等到事发，连个表示都没有。
苏选把于六郎送来的财物给挥霍完，发现没人给送钱，又得罪了弟弟。竹篮打水一场空，干脆把行礼的怒火全都发在女儿身上。
那一脚苏选可没有收力气，苏惠当时疼的眼前发黑。
苏选把心头的怒火全一股脑的发泄在苏惠身上。
“伯父在干甚么呢？”娇柔的少女嗓音从背后传来。苏选回头，就见着玲珑站在那里。
天已经有些冷了，玲珑换了厚一点的襦裙。手里还端着个手炉。
这个天还没有冷到非得要用炉子的地步，但家里怕她着凉，还是给她用上。毕竟一个壮年男人都可能因为偶感风寒丢掉小命，更何况少女。
玲珑手里端着黄铜手炉，看着这对父女，眼神和看猴子耍杂技也差不了多少。
“哦，没事。”苏选见着是玲珑，脸上的怒意一收，对玲珑笑，“无事无事。”
玲珑颔首，转头看向苏惠，她走过去，“对了，七娘最近一定要时刻注意身上，若是有甚么，到时候可一定要和我说。不然到时候吃亏就不好了。”
夹枪带棒的话，听得苏惠呼吸急促，面红耳赤。
玲珑欣赏完了苏惠的窘态，直接和苏选道别，向内院走去。
苏惠抬头死死的盯着她，见她身形盈盈袅袅，弱不胜衣，苏昙跑过去，跟在她身后。姐弟两个有说有笑，往前走去，不一会儿就见不着人了。
总有一日，会让苏九娘后悔的。
“阿姐之前和伯父说甚么？”苏昙见着苏选不在面前，连表面的尊敬都不爱摆出来了，这家人时常过来打秋风，而且还耻高气扬，苏昙见着这家人，心里看不上。
“他们家反正以来就没有好事，刚才还在我们家打人，真是老糊涂了。”
玲珑听着，“你不觉得把他们叫开的时候，他们和耍杂技的人一样？”
她这么一说，苏昙还真觉得是。尤其是伯父那样子，前一刻还忙着打人呢，后一刻就收拢了怒意，回头和玲珑说话，那一幅讨好的样子，看着都觉得想笑。
苏昙这么想着，忍不住真的笑了出来。
沈氏已经在等她了，见玲珑过来，“现在可是如愿了？”
玲珑不说话，知道沈氏还在为元泓的事生气。
“阿娘，阿姐她……”苏昙刚想为玲珑说话，就被沈氏给瞪回去。
沈氏坐在那里，过了好会，“罢了，事已至此，说甚么都已经晚了。”
说着，伸手招玲珑过去。玲珑坐过去，“我原来就不想你和渤海公有个甚么牵扯，但是现在……”
沈氏说到这里，顿了下，玲珑忍不住脖子一缩。
沈氏前半辈子，也就受了元泓这么一次胁迫。而且完全不能反抗，到现在想起，心里还有些愠怒。
“事已至此，说再多也没用。”沈氏伸手在太阳穴上揉了下，“既然你们坚持如此，做爷娘的，也没有甚么好说的了。”
“阿娘。”玲珑小心的伸手去拉沈氏的袖子，沈氏看着，心头软下来。
“渤海公家里的事，你知道多少？”
玲珑迟疑下，把自己知道都和沈氏说了。
“渤海公和我说，你嫁过去之后，是和他一起住在王府之外。的确是个好法子，只要离开了王妃跟前，她就算想要做什么对付你，也难。”
“但是她若是真想要对付你，那么你提起心来日夜防备，也是没用。”
玲珑听得两眼亮闪闪的，“阿娘的意思？”
沈氏不是什么吃了亏还得自己闷着的人，玲珑的性情更是瑕疵必报。母女两个真正算起来，和男子们想的那种贤良女子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其实照我想，对付徐妃这种人，与其等她出手，不如你自己主动些。”
这话简直是不孝到了极点，可沈氏说出来，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阿娘的意思是，与其我自己等着她出手，还不如我先下手为强。”
玲珑说着，满脸的兴奋，沈氏瞥她一眼，“你不要高兴的太早。”
这段时间，沈氏想了许多。当年在婆母那里遭受过的事，化作了梦魇，闹得她夜里必须要服用安神饮子才能入睡。
自己受过的苦，她实在是不想在玲珑身上再来一次。
辗转反侧好几个晚上，沈氏还是下定决心，“你聪明的很，不应该让阿娘说多了。”
玲珑连连点头。
沈氏和她分析起徐妃的优缺点。徐妃早年年少不知天高地厚，也将王府和朝堂想得太简单，闹得自己娘家人全都死了个干净。
“她没有娘家人，徐家近些年在朝堂上也没有什么水花。她虽然有一子一女，但我听说平原王对她说出的子女其实并不是很上心，甚至到了现在也没有请立世子。”
“那么你行事，倒是简便多了。”沈氏之前担心的夜里睡不着，仔细思索之后，发现也不是完全的没有路可走。
“不立世子，朝廷也不会主动册封。这东西，全都是要做亲王的起个头，朝廷才会点头答应。至于主动册封，不会有这事。”
“于此看来，她的确是不得平原王的欢心，至少没有把平原王完全拉拢过来。之前平原王想要恢复原配的王妃位置，哪怕没成，但可看出心里到底还有原配的地方。”
沈氏说着，好好的想了想，“这点或许可以利用。”
“阿娘难道不怕她对付我了？”玲珑听沈氏分析得这么头头是道，抱住她的胳膊左右摇晃。
“怕和不怕又有甚么区别？”沈氏被玲珑的撒娇弄得头晕，一把把她抱住，“我难道还能要你阿爷去和平原王说退亲吗？”
玲珑吐吐舌头，讨好的对沈氏一笑。
沈氏看着女儿，心里庆幸幸好没有把人养的娇憨，要是真的娇养到不知人心险恶，那她才真是要头疼万分。
“记住了，婆媳之间若是真有冲突，你若是不伤人命，拉拢你夫君和你家公就是。”
玲珑眼睛缓缓眨了眨，“但……如果我要害人命呢？”
“……”沈氏眉梢挑了挑，“不到不得已，不要这样。”
说完，沈氏不知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会，“若是正要如此，不要自己动手，让别人来。”
玲珑两眼转了一圈，“平原王？”
沈氏在她鼻子上刮了下，“自己去想吧。”
这段时日里，洛阳发生了大事。皇帝立了于家的女儿为皇后。
左昭仪位置再怎么尊贵，也不过是能在后宫威风，现在成了皇后。真正的母仪天下。
于家作为皇后母家，也跟着水涨船高。
册立皇后，内外命妇，需得入宫朝贺。朝贺之后，兰陵长公主那里带话，说是要她和自己一块入宫觐见皇后。
玲珑和于家可没有什么好的过往，在车上，玲珑就一直拉着兰陵打听消息。
兰陵也是满心的莫名，“我也不知道皇后为何要见你。按道理，你又不是外命妇，根本不需去朝见皇后。”
“不过有渤海公在，皇后也不会将你如何。放心好了。”
宫中的规矩，除非皇帝特赦，不然如何身份，都只能在宫城中步行。
玲珑初次入宫，跟在兰陵身后，兰陵是入宫习惯了，带着玲珑直接往长秋宫而去。
玲珑在兰陵身后，入了长秋宫。长秋宫是皇后宫殿，一切都至善至美，宫室并不一味的追求豪奢，奢华之中另有一番的端庄，以示国母身份。
玲珑在兰陵后面跟着兰陵一块跪拜，上面传来长秋卿尖利的声音，“起——”
她这才起身来，低垂着头。
玲珑察觉到上首有一道目光落到自己身上，那打量的视线冰冷，甚至玲珑感觉到，上首的那个人并没有把她当个人，就像是当个物件。
玲珑之前在宫外和人打交道，见到身份最高的，也是大长公主。宫内一切不同于宫外，玲珑越发低眉顺目。
于皇后在上打量着跪伏在地的玲珑。
她之前就听说了不少苏九娘的事，“你就是苏九娘？”
地上的美人哪怕跪伏在那里，也别有一番风情。
“小女是。”
于皇后让人抬头起来，仔细端详了下她的脸，“我以前就从阿娘那里听说你，没想到你和我于家无缘，倒是和平原王家有缘。”
这话冷冰冰的，听不出明显的喜怒。
兰陵笑了，“阿嫂这话说的，这缘分天注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何况六郎那儿，一定还会有更好的。”
兰陵和皇帝一母同胞，兄妹两个一块长大，皇帝生母去世的早，兄妹的感情比平常兄妹更要深厚些。
哪怕兰陵出嫁，皇帝还是记着这个妹妹，宫廷里时不时就有赏赐送到公主府上。
兰陵既然都这么说了，于皇后自然要给兰陵几分薄面。让玲珑起来，坐到坐床上，不过相比较兰陵那边，玲珑这边还是显得冷清。
“听说阿嫂怀了皇子。”兰陵回头过来，和于皇后说道，拿眼睛看了一眼于皇后已经有些凸显的肚子，“这可是大好事，我出嫁这么久了，都还没有消息呢，幸好驸马那里也有人伺候着，生了好几个小郎君小娘子，要不然我心里可过不去。”
于皇后听兰陵说到皇子两字，脸色有些不自然。下意识伸手摸上肚子。
几代先帝之前就立下的规矩，立子杀母。若是皇子被立为太子，那么生母就要赐死。虽然为了个名正言顺，太子生母会被追封为皇后，但人死了，身后再风光也没有半点用处。
于皇后还真不知道该不该期盼肚子里的这个是皇子。
兰陵在一旁冷眼看着，她是故意提到皇后怀孕，果然见着于皇后面露焦虑，连带着对玲珑这边也没有什么关注。
于皇后被兰陵提了那么一句，原本尚可的心情顿时跌落了下去。孕期妇人的心情原本就阴晴不定，极其容易起伏。现在半点说话的心情都没有了。
兰陵坐在一旁，陪着于皇后说了几句话。听到帷帐那边传来女子佩戴的环佩叮当声。她坐的离于皇后近，既然能听到，自然是离她也很近。
于皇后的心情被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要了她的命所牵挂住，不管兰陵在一旁如何说逗笑的话，都有些愁眉不展。
于皇后经不住兰陵那么软绵绵的折腾，勉强支撑着和她说了好会话，就露出疲态。宫里的上位者不必自己出口，只要露出些许表情，旁人就知道该如何做。
兰陵带着玲珑告退，出去的时候，长秋卿亲自捧来了于皇后的赏赐。
谢恩之后，兰陵拉着玲珑在宫道上慢慢走。
“看来，是想来瞧瞧抢了她于家东床快婿的到底是哪个。”
玲珑一下捕捉到兰陵话语里的不寻常，“东床快婿？”
“是呀。你还不知道？”兰陵声音都低下来，她是皇帝亲妹，甚是得宠。偌大一条宫道，都由她一人占了，左右都是自己的人，也不怕什么。
“于家出了个皇后，自然得出个宗室妇，然后再让家里的子弟尚公主。这样才能保证他们家的富贵长久。”
“中书侍郎也被于家盯上过，毕竟年纪合适，相貌又好，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现在很得圣眷，由公封王，只不过是时日问题。自然要趁着机会抓住。谁知道他竟然当众来了那么一下，就连吴王都不得不被他逼退，更何况一个于家。”
兰陵说着，摇了摇头，“皇后要见你，恐怕是想要看看，能把两家男子迷的神魂颠倒的小妖精是甚么样子吧。”
玲珑蹙眉，“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这都是要事先看好，再对男子放出点风声，若是有意，男子主动求亲，总不能让于家上赶着把自家小娘子给推过去吧。”
“不过九娘，”兰陵看过来，“你还是得小心点。”
“小心有人从你身边把人给抢走了。”
玲珑过了好会开口，“是于家么？”
“难说，现在于家出了个皇后，以后说不定还会出个太子，要是强抢，还真说不准。”兰陵坏心眼故意道。
玲珑沉默下来不说话了。
玲珑出了千秋殿并没有别的人要拜谒，直接往宫门去，在宫门那里，见着元泓等在那里。
兰陵呀的一声，“你怎么来了？”
元泓听到皇后召见玲珑，特意赶过来等着，“我来接夭夭。”
兰陵哟了两声，“都还没娶回家呢，就这么体贴了。”
说着兰陵在玲珑身后小小的推了一把，“你放心，有我在，九娘不会有事的。”
天底下敢动她的面子的人，除去皇帝阿兄之外，恐怕还没有。
元泓闻言，抖开袖子，对兰陵一拜，“多谢长公主。”
兰陵摆摆手，“算不上甚么，原本九娘一块长大，也是应该的。”
元泓走前来，轻轻握住玲珑的手，“今日王府里有家宴，我接你过去。”
玲珑未曾听过有家宴，“怎么没有人告知我。”
玲珑还没嫁过去，算不上平原王家中的人，自然无人告知她。
“是我过生辰。”
玲珑听闻，立刻抬头。
兰陵在后面催他们，“走了走了，宫门来来往往到处都是人，小心回头有人弹劾。”
元泓一笑，拉起玲珑就往早已经准备好的马车走去。玲珑上车，一把就握住他的手，“你也上来。”
元泓自然不会逆着她的意思，看了一眼身后的家仆，家仆直接把他骑的那匹马牵在手里，他直接上车。
车厢宽敞，而且铺着厚厚的褥子，坐上去很是舒适。
元泓坐进来，伸手拉过玲珑的手，手指在她的掌心里一探，掌心冰凉。宫里就是有这点不好，尊卑俨然，不容有半点僭越。这个天里，手里也没有个暖手的东西。
他持着她的手在掌心里暖了一会，而又觉得她掌心暖的太慢了。放到唇边呵气，好让她的手暖起来。
“你是不是也被于家盯上了？”玲珑问。
元泓抬头，“陛下和我提过一次，不过被我搪塞过去。”
这个不过是小事，他从未放在心上，所以也没有和她提过。
玲珑听后一张脸都要拉下来。她一把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你过生辰不告诉我，你差点被逼婚也不告诉我。”
玲珑越说越生气，这么大的两件事，他竟然一件事都没有告诉她！
“你说，你心里还有没有我！”
元泓被她突然而来的指责给弄得呆若木鸡，面前女子的脸变的比冬日里的风还快，明明之前看着没有迹象，下一刻就能翻脸不认人。
元泓不知眼下如何证明自己的真心。
过了好会，他道，“你……也没问过我。”
玲珑顿时被他这话给哽得无话可说，她的确是没有问过他，为何没有问过他？是因为他太温柔，把她宠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玲珑想到自己对元泓竟然有失关心，甚至连他的生辰，她都忘记问了！
其实双方交换庚帖有男子女子的生辰年月，但她那时候竟然没看！
元泓显然也是想到这个，他沉默下来，沉沉的望着玲珑。
玲珑支吾两声，飞扑上去，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不管我要罚你。”
元泓下意识的就抱住她的腰，“罚我？”
玲珑点点头，“没错，罚你早点娶了我，这样别的女子就没法再对你虎视眈眈了！”

第47章 击退
玲珑那么一说，就见到他面庞下透出一股绯红来，甚至耳朵后面都是红红的一片。
元泓也顾不得和她算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的事了，
“这事、这事急不得。”
玲珑当然知道急不得，而且嫁娶是人生大事，手脚再快，也得大半年。她就是故意那么一说，好让元泓不要再记挂她竟然不知道他生辰。
其实说起来，这事的确是她不对。
玲珑乖乖的在他怀里嗯了一声。
马车径直向平原王府驰去。
元泓原本并没有过生辰的意思，毕竟他还年轻，并没有过生辰的必要，也非整岁。但平原王坚持，也只有顺着父亲的意思。
元泓一手拉着玲珑入门，到了堂上就去拜见平原王和徐妃。
徐妃看见元泓握着玲珑的手，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她垂眼再抬眼起来，眼底已经一片平静。
徐妃转头和平原王道，“大王你看，大郎多喜欢九娘。”
既然平原王不喜欢她在他跟前说元泓的不是，那么她也投其所好，全都是说好话。反正最后能克制的住元泓的，并不仅仅平原王一人。
徐妃心智在多年的磨练中已经练了出来，那夜险些崩溃，但过了两日就冷静下来分析局势。眼下的局势对她不利，但对元泓也不是多有好处。
毕竟能决定元泓前途的，并不是平原王一个。来日方长，她反正已经蛰伏了这么久，再等等也没有什么，只要她小心谋算，总有机会的。
平原王当然见到了，他看了一眼元泓，见着长子眉眼里全都是笑，伸手抚了下胡须。
他鲜少见到长子在人前露出这么一幅笑脸，眉眼甚至都笑的有些眯起来。眼角眉梢全都是令人忽略不得的笑意。
人还没嫁过来，仅仅只是放定，算不上家里的人，就这么火烧火燎的把人给带来。看来，是真的放在心口上的人。
平原王原本并不怎么喜欢苏家，毕竟苏家只是清贵有余，而实权不足。在他心里，不如娶一个鲜卑勋贵之女，这样就有了后盾。
不过现在看来，既然长子喜欢，那么也随便他了。毕竟正妻才是要和他生同衾的人，若是不合心意，他们这样的人家，不是随意能和离的，到时候难受的还是他自己。
“拜见大王王妃。”玲珑给上首的两个人行礼，姿态极其恭谨。
她得体的话语和举止，让平原王眼角的细纹都舒展来。
“好孩子，起来吧。”平原王说着，让人送见面礼。
“我不知道你要来，所以事先也没有准备，不要嫌弃礼物鄙薄。”
玲珑微微抬首，扬唇笑道，“大王言重了，大王是长辈，长辈赐下的东西，那都是长辈的心意。小辈们应当以感恩之心收下，方才是孝顺之道。”
一番话说的平原王眉开眼笑。
平原王平常不知道要听多少奉承话，那些奉承话也只是听着心头舒服点，而后丢到脑袋后罢了。但是这话从玲珑嘴里说出来，就格外的顺心了。
“真是个会说话的小娘子！”平原王说着，让她和元泓一起坐到坐床上去。
玲珑和元泓坐在一块，堂屋里头，王府里头能排的上号的，全都来了。玲珑还是第一次看到平原王全家都在，这些人都是以后要打交道的，她对这些人笑笑。
平原王心情很好，亲自给她介绍。
玲珑见到徐妃所出的元洵和元彩月，看她的时候，眼神都是冰冷的。
没有任何言语，玲珑就已经摸清楚了徐妃一系对自己的态度。这一趟还真的是来对了。
平原王和玲珑说话，玲珑都能很快的接上去。而且还能说俏皮话，逗得平原王笑的不能自己。
“大郎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平原王笑过之后，看向元泓，“以后要好好对九娘。”
元泓侧首看玲珑，眼眸里煦暖，那片煦暖之中，甚至还有几分醉酒后的微醺。
“是，儿一定。”
这话从元泓嘴里说出来，都是绵绵情意，哪怕木头脑袋，都能听得出来。
当即几个年少的女孩子忍不住笑了。
玲珑还是第一次被他这么当众秀恩爱，而且不是外人，这么一大屋子的，全都是他的亲人。羞耻简直翻倍了！
玲珑原本有城墙那么厚的脸皮，这时候，在他脉脉含情的目光中，也不得不败下阵来。头都垂下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阿兄，爷娘还在呢。”元彩月看不过去开口提醒。
这个长兄和她没有多少接触，若不是他突然回来，元彩月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还有个长兄，她后来知道，这个长兄的过往，甚至很有可能和自己一母同胞的阿兄争抢王位，心里厌恶。
元泓面上没有半点波澜，他甚至都没有看元彩月一眼，他向平原王微微弯腰，“阿爷，方才是儿失礼了。”
话语朗朗，立刻就让平原王看了元彩月一眼。
元彩月被平原王那一眼看的心惊肉跳，低头下来不敢说话。
“无事，自家里，又有甚么要紧。”
玲珑在一旁听着，不由得轻笑，她轻轻的笑声引来元泓的一瞥。元泓眉眼全是缱绻柔肠，玲珑趁机在他放在身侧的手上轻轻一滑。
她今日因为入宫觐见皇后，所以穿着大袖衫，广袖之下的那些细微动作，无人能察觉。
手指在他掌心里兴风作浪，玲珑一边手上胡来，眼睛还盯紧了元泓。见着他有什么反应。
滑过指腹的老茧，玲珑指尖在他掌心里打转。柔软的指尖和缠绵的力道，逼得他垂首下来，眼睫都跟着轻轻颤抖。
元泓看她一眼，意思明显。不过就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收敛点好。
但是玲珑才不愿意，有些事，就是众目睽睽之下偷偷做那才有意思。
玲珑无动于衷，手指在他掌心里一番轻揉慢捻，然后慢腾腾的往他的袖口滑去。
手指在肌肤上辗转，指尖下荡起的酥麻于肌肤上迅速窜开。如同野火，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在她继续想要煽风点火的时候，被元泓一把握住手。他手劲有些大，玲珑承受不住这样的力道，忍不住吸了口气。
那抽气声被他捕捉到，迅速放松了手上的力气。甚至还就那么握在她的手上揉揉。他鲜少做这些柔情的事，动作里还十分笨拙，不过这份心思她感受到了。
元泓过的并不是整岁，但平原王还是令人好好准备，除去自己一家人之外，还有其他宗室过来。
就连之前那个想要求娶玲珑的元朗也来了。
元朗在家宴上，一双眼睛全都在玲珑的身上，如果没有元泓当众相逼，恐怕现在玲珑应该会和他定亲。
他丝毫不掩饰，看得旁边的人不由自主的也跟着去看玲珑。
玲珑坐在那里，对元朗的注视完全不管不顾，似乎坐在那里的是尊菩萨。
元泓看了一眼那边的元朗，元朗察觉到他的目光，一脸控诉的望过来。
菜肴摆了上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鲳鱼。
鲳鱼来自寿春，极其难得。他叫过一旁的婢女，吩咐一句。侍女立刻把那碟鱼端起来送到玲珑食案上。
玲珑喜欢吃这个，不管是清蒸还是烤的。不同于后世养殖的，鲳鱼全都是渔民从河水里直接打捞上来，而后加急送往洛阳。
这时候的水体都没有受过污染，鱼肉经过简单的去腥烹调，吃到嘴里是原本的味道。
甚是得她的喜欢，她看了一眼摆在面前的鱼，抬头就对元泓灿然一笑。
这一笑如同春风忽来，不管不顾的直接闯入人的心怀。
元朗见状，神色萎靡。
旁人见了，只是低头下来，继续吃自己的东西。
元泓原本就喜欢清静，用餐完毕和平原王说几句话，就拉着玲珑在王府走动。平原王府比他住的地方还要更为奢靡。
玲珑对这些雕栏画栋没什么兴趣，她的手被元泓拉着，“成婚之后，我是住在这里，还是和你现在一样？”
“阿爷的意思，是想我搬回来，但我觉得，还是和以前一样最好。”
玲珑听后，哪怕之前知道，可亲耳从他嘴里听到，而是欢呼雀跃。她自小见过母亲和祖母斗法，而且险些死在伯母手里。对所谓四世同堂根本就没有半点期待。
她宁可不出嫁，就这么一辈子呆在家里，也不愿意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一日十二个时辰面对居心叵测的婆母，还有那些性情不知道如何的妯娌。
“那就太好了！”玲珑拉住元泓，“我看王妃似乎对你很不满，要是我留在这里，那岂不是惨了？”
元泓抬眼看了四周，周围的仆从离得远远的，全都在几尺之外，他们说的话，那些婢女全都听不到。
他笑了，握住她的手。“怎么可能。”
元泓相信徐氏会是个聪明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应当知道。
“真的不会？”玲珑拉住他的手问。
元泓颔首。
“你怎么知道，她对我不满的？”元泓有些好奇，他和徐妃之间的确是水火不容，但在阿爷面前，还会维持最基本的和气。
“我见着她生的那个小娘子瞪我。”玲珑说着伸手过去，直接拉住他两只手。玲珑直接靠在他胸口上，也顾不上在这里还有那么一大群人看着。
反正她就不在乎这个，看不看见也无所谓了。
“可凶了。”玲珑说着，还故意学了元彩月的那个眼神给他看。
元泓眼里的光芒闪烁了下，“她当真如此？”
“是呀，我那时候就在想，恐怕他们对你这个兄长也没多少敬意。”
“那你后悔吗？”
玲珑有些不懂他这话的意思，元泓低头，掩住自己神色的不自然，“我……现在没了嫡长子的身份，眼下王妃所出一系和我水火不容，你嫁给我之后，恐怕是难得清静。”
“夭夭，你告诉我，你现在亲眼见到这一切，是否后悔了？”他问的很轻，抬眼起来，当盯住她的面庞，不放过她面上一丝神情的变化。
因为爱，所以在乎。他想给她这世上最好的，可是从他幼年时候开始的变故，到了现在根本隐瞒不住。他想要自己在她眼里，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好的。
但那不可能。
这患得患失的心情，就连元泓自己都有些诧异，偏偏还要小心翼翼的确定。
“你现在说这话是不是晚了点。”玲珑开口，“之前你拉着我搞出那么大的阵仗，就连宫里的皇后都知道了，我还能抵赖不嫁？”
玲珑说着，把手往他的手掌上覆得更紧了些，声音都小了下来，“再说，你家里这模样，也不是你的错。你的阿娘也……”
“要算，也应当是算到始作俑者身上，又怎么能算在你头上。”
元泓闭眼，身上颤抖，他伸手就把玲珑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力气很大，玲珑感觉自己被他抱的有几分喘不过气来了，她没有半分推开他的意思，他现在就是她的珍宝，在她面前露出最脆弱的模样，她捧在手心上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推开。
玲珑干脆任他整个人都熊熊的把她抱住。
相拥两人的影子在湖边交融到了一起。
平原王在远处看着，颇为怀念的叹了口气。
“这都还没娶进来呢。长兄也太不讲究了。”元彩月看了一眼徐妃，发现徐妃完全没有半点开口的意思，干脆开口。
她身为王妃所出的女儿，身份尊贵，娇养长大，直言直语。
“你从哪里学得一身酸腐回来？”平原王回头，他径直看向徐妃。
徐妃垂首，“是妾教女无方。”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甚么。”平原王开口，徐妃微微抬头，满脸惊愕，她不知道平原王到底是知道了什么。
“大王，妾是做了甚么错事吗？”
“你做的错事还少么？当年那桩就是你做的最错的。”说完，他回首看了一眼站在那边的一对人，“不要去打扰他们。”
元彩月战战兢兢等着父亲走开。
等到平原王离开，她才到徐妃身边，“阿娘，阿爷怎么回事？自从长兄回来之后，阿爷就对阿娘越来越不好了。”
元彩月记得以往阿爷对阿娘虽然鲜有笑颜，但也没有像今日这般冷言冷语的。
“阿娘，阿爷怎么了？”
徐妃看了她一眼，摇摇头。
徐妃的沉默看在元彩月眼里，自然一股脑的都算在了元泓和玲珑头上。
玲珑在王府里呆了好长一段时日，孤寂喜欢了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孤独，可当有人真的来陪他的时候，哪怕只是一小段时光的孤寂，他也忍受不了了。
玲珑难得见他如此高兴，拉着她坐到身边，其实元泓不是什么喜欢说话的人。有时候玲珑说话，他接话过去，就是“好。”“不错。”“都听你的。”
三句话之后，玲珑很少能听到他说别的。
“我以前养的那只猫还在么？”玲珑问。
元泓记得，“还在，不过现在抱来，恐怕夭夭也认不得了。”
那只猫元泓抱回去好吃好喝的，没过几个月就胖的滚圆。
还真应了玲珑之前那句大橘为重了。
玲珑哦了一声，靠在他身上，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面庞和发丝上都渡了一层金辉。
“你要是喜欢，我再令人到别处给你寻几只长相上乘的来。”元泓说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派人到西边来的胡商里去买几只漂亮的西域猫儿。
西域来的东西在洛阳权贵里很受欢迎，毕竟远道而来的东西，之前没见过。
“才不。”玲珑懒懒的靠在他身上。
元泓很是意外，“为何。”
“因为橘团是我和道长一起养的啊，”玲珑说着也就笑了，“算起来，还是定情信物，哪里能随随便便替换掉的，就算再寻来皮相再好的，也不是原来的意思了。”
元泓眼眸低垂，玲珑抬眼就能见到因为心潮澎湃，而细细抖动的睫毛。
玲珑扬唇笑了。元泓低头下来，想要吻她。阳光下的她，面庞和发丝都渡上了一层金辉，美得几乎不可方物，他低头下来，想要吻她。可是想起这里是王府，不是他家里，还是忍了下来。
耳边听到玲珑轻笑，他面有窘色，不由得手掌握成拳头，压在唇上咳嗽了声。
“到时候带我去拜访东郡王吧。”玲珑记得元泓的外祖父。
两人只是谈情说爱的时候，眼里就只有这么个人而已，其他旁人一概不在眼里。可是谈婚论嫁那就不同了，长辈们必须都要拜访到。
元泓笑的眼眸弯弯，握紧了她的手，嘴里道了几声好。
玲珑不能在王府里呆得太久，元泓亲自送她回去。谁知到了外面，玲珑直接从车上跳下来，“道长陪我一起走回去吧。”
只要她想，元泓从来没有不答应她的。何况只是走走而已。
玲珑早就在车里呆的不耐烦。还不如走路，让她觉得舒服些。
她主动拉住元泓的手，在街道上走着。洛阳城里的大道都是用黄土铺就的，车马一多，就容易灰尘满脸。
但是南坊是权贵居住地又是内城，道路好歹没有外城那么不堪。她拉着元泓的手，偶尔摇晃两下。
广袖飘荡，元泓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样子，也不自主的笑。她总是有这份本事，把他的心情也染成和她一样的颜色。
走了一小会，就有一队人迎面而来。领队的是个和她差不多年岁的贵女，贵女骑在高头大马上，眼神盯着玲珑，面色不善。
玲珑天生对旁人的情绪变化很是敏感，哪怕藏得好，只要稍微不注意就能被她察觉出对她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
玲珑见那少女面色不善，想起在宫里的时候，兰陵对她说的那些话，心下一下就有了计较。
身边的元泓见她停了下来，以为是她走累了，“要不要回车上？”
南坊内的路好些，但还不如在车里舒适。
“我喜欢那匹马。”玲珑故意靠在他的胸膛上，毫不掩饰自己的音量。不仅仅元泓能听到，就是那边的人也能听见。
元泓看了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见到那匹马，“你要是喜欢，明日就令人挑一匹更好的给你送过去。”
玲珑点头，笑的很甜。然后伸手把他脖子拉下来，径直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她的动作来的迅速，元泓根本来不及阻拦，感觉柔软的唇瓣落在脸颊上，他不禁道，“夭夭，这在外面。”
“我知道啊。”玲珑笑。
她说着，看了一眼那个贵女那边，显然对方是没有想到她竟然能干出大街上亲男人的事来，现在那张脸都几乎成了猪肝色，想必是被她气的。
玲珑的眼睛毫不客气的在她脸上和胸上转了一圈，笑意悠长。
马上的贵女察觉到她的打量，顿时脸上绯红，羞恼至极。她想要冲上来，但是元泓就在玲珑身边，只能作罢。只是眼风如刀子一样的落在玲珑身上。
“抱我上去，我脚累了。”玲珑撒娇道。
其实走了那两步，根本谈不上累。但玲珑根本不容他拒绝，直接已经伸出手来，元泓一把把她抱起来，玲珑一手勾在元泓脖子上，冲那边马上已经傻眼了的贵女很快的眨了下眼睛。
挑衅意味甚是浓厚。
从头到尾，都没有本事让人看她一眼，还想要和她来抢人。做她的春秋大梦去吧。
元泓亲自把玲珑送到苏家门前，苏远这个时候已经回家了，见着玲珑和元泓一同进门，内心里就忍不住扶额。
把元泓送走，苏远回头看她，玲珑立刻抬手，“不干我事，是他主动接我去王府。今日他生辰，我总不能不去吧？”
一句话说的苏远也没了脾气。
玲珑觑着苏远的脸色，“阿爷生气了？”
苏远摇头，他纠结着，要和玲珑怎么说。纠结一二，还是开口，“成婚之前，还是不要见太多面，另外也不要过于亲近。”
玲珑立刻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苏远咳嗽了下，“主要是怕他看轻了你，这人若是得甚么太容易，总是看轻几分，不在乎的。”
玲珑满脸恍然大悟，“阿爷放心，儿知道的。”
苏远见着她胸有成竹的样子，突然觉得之前的顾虑算是没有什么必要。女儿似乎比他还懂得这些道理。

第48章 睡你
近些日子来，苏远在朝廷上，过得不是很舒心。
皇帝这几日，也不知怎么了，对他颇为挑剔。公务内也是鸡蛋里头挑骨头。苏远为官这么多年，遭遇过上峰的刁难不是没有，但是被皇帝挑剔，那就另说了。
公务上不说，就是家中私事上，也要被皇帝问上一问。
苏远坐在皇帝面前，赔着小心，一言不发。
尚书省送上的公文奏章，皇帝都已经看的差不多了，他看了一眼面前坐着的苏远，问了几个公务。
苏远早就有所准备，回答的滴水不漏，面面俱到。
“朕听说，苏公家的小娘子许人家了？”皇帝翻看着面前的奏章问。
苏远被皇帝这话摸不着头脑，臣子家里的嫁娶，都是自家的事。皇帝高高在上，但这种事一般也不会管，不知道怎么皇帝问起来了。
苏远心下莫名，但还是回答，“是。”
“哪户人家。”
苏远更奇怪了，陪着小心，“是渤海公。”
“朕听说，你们家的小娘子，不是原先和于家六郎议亲么？”
于家偷了苏家七娘在长公主眼皮子底下被抓了个正着，这事早就由在场贵女们的那十几张嘴，在洛阳传的沸沸扬扬。
这亲要是还能成，那就奇怪了。
“两家孩子性情不合适。”苏远道。
皇帝放下手里的奏疏，抬头看了苏远几眼，“哦，到底是性情不合适，还是觉得另寻高枝比较好？”
这话说的比较重。苏远脸色变幻，正好开口自辩，结果被皇帝抬手止住，“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朕知道的。”
“不过这么快就定亲，当真是迫不及待。”
“苏小娘子真应当多看看班昭的著作。”
苏远坐在那里，张口就想要替女儿辩驳。这于家全家上下乌糟糟的一片，别说于六郎道德败坏，就算是个好的，他也不愿意把女儿嫁进去。
他才开口，一旁的同僚立刻用眼神制止他。
苏远忍了又忍，才把要吐出口的话给吞进去。
皇帝只问了他一个人的私事，其余的和其他人讲的全都是公务，公务完了之后，众臣退出明光殿外。
苏远退出去，想起皇帝说的那些话，满脸郁猝。
一个同僚见着他脸色，“苏公是不是得罪了人？”
混到这个位置的汉官，头脑就没有一个迟钝，苏远被这么一点拨，马上就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同僚立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两人目光一触，心下了然。
如果真是于皇后做的，那一切都说得通了。毕竟皇帝每日的政务也有那么多，哪里来的心情去管臣子家的嫁娶？
苏远满心气闷，“这真是。”
同僚也是一脸同情，这种事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无妄之灾。
“现在陛下没有皇子，皇后又……所以难免任由着些。”
皇帝十七继位，到了现在已经将近十年了，后宫却诡异的毫无所出。
北朝子贵母死，嫔妃们宁可生公主生诸王，也不愿意生出皇长子来。先帝在的时候，文明太后临朝，铁血手段，后宫在她的高压下，不敢有动作。故而先帝子嗣昌盛，但到了今上，登基将近十年，却连夭折的皇子都没有。
再这么下去，就要从诸王的儿子里选人过继了。
所以于皇后有孕，乃是幸事。
天家重子嗣，皇子事关社稷。有孕了的妇人，在后宫简直是功臣，原本于皇后就受宠，现在怀着皇子自然更加金贵。
于皇后的枕边风吹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同僚看向苏远的眼神里，都有几分同情。
苏远心下愤愤，遇上元泓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好脸。两家已经交换过庚帖放定了。婚期已经定在明年仲春。
既然定下，就算是半个亲家，元泓也是他半个女婿了。
元泓察觉出他心情不好，“岳父？”
苏远不会把这些糟心事给元泓说，家里就没想过要把女儿嫁到于家，所以被于皇后找麻烦，不过是迟早的事而已。
苏远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苏远不说，元泓还是知道了怎么回事，皇帝还格外旁击侧敲了一次。问他愿不愿意娶于家小娘子。
这话皇帝已经问过一次，但再问一次，显然又是于皇后在背后搞的鬼。
皇帝之前已经问过平原王，平原王说已经和人定下，就没有改变的意思。
元泓依然是客客气气的拒绝，恰好此间和南朝战事已起，军务不少，皇帝问了之后，就没有纠缠。
元泓在一旁听着皇帝和人分析军情，过了一会，他说了自己的见解。
中书侍郎这个位置，在北朝和中书令一样，并不如南朝那样大权在握，更多的是一个面上好看的清贵位置，清名有余，但没有实权。
而元泓平常除去处理公务，更多的是陪伴在皇帝身旁。
陪在皇帝身旁，有时候看着荣光无限，其实陪君如伴虎，祸从口出，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为此获罪，也是极有可能。
元泓很少在皇帝面前发表自己的见解，除非皇帝发问，不然鲜少出声。今日倒是不同以往。
但是元泓说的都在点上。
皇帝有些意外，“以前怎么没有听你说过？”
“臣才疏学浅，哪里敢在陛下面前卖弄？”元泓道。
皇帝抬头看了一眼一同议事的人，掌握军权的人，绝大多数都是从先帝一辈的宗室诸王。军权除去那些镇将之外，绝大多数是交给宗室，但是宗室皇帝也不是完全放心下来。
军权这种东西，一旦掌在同一个人手里久了，那么就会自成气候。宗室掌控军权，成了气候的话，对皇权的威胁大。
只有互相抗衡，皇帝才能放心。
“你带兵的话，你觉得你能带多少？”皇帝问。
这话问的突兀，但皇帝却笑吟吟的，看着像是随便说的。在场的人，互相看一眼，复又垂下头去。
玲珑听到元泓要去打仗的时候，脑子都是懵的。
玲珑直接寻了苏远，“他不是在中书省么，怎么还要去打仗？”
中书省从两汉开始就是执掌皇帝诏令，发布政令的地方。左右和战事是没有任何关系。好好的中书侍郎，怎么调去打仗了？
这个问题，苏远自己也答不上来。
那边沈氏也看了过来，“这里头，该不会有甚么猫腻吧？”
苏远摇头，“不可能，徐妃娘家都败落了。在朝廷都排不上号，而且是陛下下令，徐妃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派头。”
说的也是，要是真有那么大的能耐，恐怕徐妃也不用仰仗平原王的鼻息。
“那怎么回事？”玲珑嚷道。
苏茂也是满脸担忧，“是啊，阿爷，这到底怎么回事，宫里之前一直是没有消息，怎么突然就……”
“这个我也不知道。”苏远对着全家的眼睛开口。
沈氏叹气，“这叫甚么回事。”
她不赞同这门亲事，但定下来，她也就转而替女儿寻求如何解决。现在听到人要去打仗，一颗心高悬起来。
“这也没甚么。”苏昙看了一眼满屋子愁眉苦脸的人，神情颇有些惊讶，“听说他们也不在乎这个。何况陛下一声令下，就算是阿爷也得带兵上沙场，侍郎就更不用说了吧？”
这句话算是提醒了苏远，苏远一巴掌敲在自己脸上，“倒是把这个忘记了。”
元氏皇族，原姓拓跋氏。汉化之前，是鲜卑人。鲜卑尚武，汉化之前，朝廷不少鲜卑人都是会打仗的。
而那些宗室皇族，绝大多数上过沙场，不管身上挂着的官衔如何，但只要皇帝一声命下，就立刻准备开赴沙场。
苏远抹了把脸，看向玲珑，“夭夭，看来这个没有甚么。”
玲珑听后，看向苏昙，“这个你从哪里知道的。”
“阿姐，我不是经常和别人玩儿，知道的可不少了。”苏昙听玲珑问，满脸得意。苏昙在外面交结甚广，家里姐姐和元泓定亲之后，和宗室攀上了关系，越发水涨船高。他之前接触到的都是和苏家差不多的，现在宗室也能结交到了。自然知道不少。
“过了这么些年的安稳日子，倒是把以前的旧例给忘记了。”苏远说着摇摇头，颇有些感叹。
“夭夭，既然这样，那么就不要担心了。”
正说着，外面有人来报，说是元泓来了。
苏远立即请人进来，元泓进来对苏远和沈氏行礼。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君子端方。
苏远行礼知道元泓过来并不是为了给他们夫妻行礼，看向玲珑，“夭夭，你去陪陪渤海公吧。”
玲珑带他到后花园里头。
这个时候天已经冷了，经过了秋日，园子里已经没了花朵的踪迹。
站了一会，还是觉得有些冷，玲珑把他拉到了自己的屋子里。女子闺房，除去母亲能进出之外，就算是父兄也不能轻易进来。
元泓原本不想来，直接被玲珑拉了进来。
“反正明年都要成婚了，讲究那些有的没的作甚么！”玲珑一把拉住他的手，不由分说的就往屋子里拉。
“在外面站着，我腿都痛。”
玲珑的腿受过伤，后来痊愈。按道理来说，应当不会有什么大事，可体质不同，结果也会不一样。
这下元泓一改之前的踌躇，直接抱起她进去。
玲珑双手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耳边笑道，“怎么，现在不羞涩了？”
元泓没好气的直接抱紧了她，直接到内室去。一进去就是一片女儿的清香。
他来过苏家，但还没有到过她的闺房。室内和他卧室是完全不一样的风景，他那里简简单单，而她这里满眼的都是女儿馨香。软锦高榻，东西在权贵里完全不算少见，一点都称不上豪奢，但别有一番风趣。
那是和男人完全不一样的作风，柔软馨香，直接往心里头钻。
元泓不用芍药帮忙，直接掀开她的裙摆，将里头长袴卷起来，他看了两遍。又要玲珑伸手出来给她把脉。
好一番折腾之后，元泓道，“你是不是夜里就寝比较晚？”
玲珑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你脉象虚细。脸色苍白，应当气血损耗不少。”
玲珑摸了摸脸。
她的确没有早睡的习惯，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娱乐，几乎入夜就睡觉，贵族好些，家里养了家伎，只要自己想，通宵达旦都不成问题。玲珑也差不多。
“我都是为你弄得！”
她理直气壮，“你是不是要去打仗了？！”
“这消息今日岳父才带回来，夭夭就亏了气血？”
玲珑被问的哑然，后来她干脆不管不顾的，一头扎到他怀里，“反正我就是为你消得人憔悴。”
元泓抬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为甚么要去打仗？”玲珑过了好会，终于开口，“在洛阳不好吗？”
她这会有些想不明白，明明他不做什么，大好的前程也依然会有。他是宗室，而且还极其得皇帝的喜爱，初晋官位，就是四品的中书侍郎。起始就是这样，日后封王都是时间的问题。
“夭夭。”
元泓才开口，她就往他的怀里钻的更深了。颇有些不讲道理。
元泓抱住怀里人，看了一眼芍药。芍药原本不想退下，可是元泓看她那一眼，无形之中压迫力甚重。让她不得不退出去。
芍药带着屋子内的婢女退出去之后，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夭夭，我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玲珑在他怀里动了动，露出头来。满是不解。
元泓不想把那些糟心事告诉她，但还是将宫里发生的事，全告诉了玲珑。玲珑一张巴掌大的脸都气红了，“陛下日理万机，竟然还管得着臣子家的这点事。”
“再说了，我嫁不嫁，也和他没关系吧！”
“这话换了任何一个人说，夭夭刚才说的话，都能丢到他脸上。但是陛下不行。”说着，元泓笑了笑，只是他这笑容浮在面上，并没有笑意在眼底。
“陛下是君父，他想要作甚么，说甚么，哪怕是叫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也是有他的道理，可以跋扈横行，肆无忌惮。但在他眼里，旁人连挣扎都不应该有。”
“大郎……”玲珑听出他话语里积蓄的情绪，不由得抬头起来。
他的话语里满是怨恨，怨恨过了多年，积压在心中，一直不宣告与人。可一旦说出来，哪怕是玲珑也听出他话语下如同深渊般的怨怼。
元泓伸手出来轻轻的抚摸她的脸，“他能这么说，是因为没有将岳父放在眼里，一个臣子，该给的脸面总要有，他因为一个妇人的话，竟然管起这些来。倘若是个权臣，他恐怕就不会了。”
他说着，目光幽幽。玲珑仔细的端详他，现在的元泓看在眼里，十分陌生。
“夭夭觉得，我阿娘当年的死，当真是后院里的女子相争么？”
玲珑嘴微张，想到了他要说出的话。
元泓点了点头，“看着是徐氏和我阿娘相争，其实是陛下一系和鲜卑勋贵相争。”
他笑着摇摇头，“我阿娘是徐氏害死的，也是被先帝害死的。”
玲珑一下从他的怀里钻出来，她猛地抱住他的头，左右看看，见着左右已经屏退，只有他们两人。才把他松开。
“所以，我不恨阿爷，他也是身不由己。”元泓坐在那里，对她笑。
玲珑捧上他的脸。
“这世上所有的事，其实都逃不过一个权字。先帝以君权逼迫我阿爷停妻再娶。而徐氏以王妃之权羞辱我阿娘。我外祖父杀了徐氏父兄，甚至全尸都不给他们。却一直富贵到现在。并不是因为先帝如何尊敬外祖父，不过是因为外祖父手中权柄甚重，而当时因为改革，朝廷上下不稳，鲜卑旧贵蠢蠢欲动。实在是经不起再有个波澜了。”
“别人以为我不过是冷淡，可我一直都看的清楚。”
玲珑握住他的手，他掌心冰凉。
“如今现在又有了这么一桩事，如果我还是规规矩矩走坐等陛下晋封官位爵位的梦，那么到时候恐怕也只有和当年一样被人扼住喉咙了。”
最让人忌惮生畏的，莫过于兵权。手掌兵权者，如同手掌生杀大权。就算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得忌惮几分。
他不想再和以前一样而已。
他想彻底的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被迫做出选择而无能为力。也不想自己亲密的人，会因为上面的一句话，就跌入尘土。
这个念头从当年开始就一直埋藏在心底，在知晓苏远被皇帝质问后，彻底破土发芽。
玲珑知道他是非去不可，而她也没有阻拦他的理由。
“不准受伤。”她憋了好半会，才冒出这么一句。
元泓挑了挑眉，“不拦我了？”
“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玲珑急道，她颇为不满的抽抽鼻子，“你都说明白了，哪里还能拦着不让去？”
元泓嗯了声。
他看着她小巧的鼻翼，忍不住伸手去捏了捏。
“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不准受伤。”玲珑说着，伸手在他身上捏捏，“你可要回来，回来了我也要检查过，要是有一丝伤痕，我和你算账。”
“我不必亲自上阵厮杀。”元泓提醒道。
玲珑没好气的翻他一眼，“可还不是一样的，我阿爷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可是身上旧伤不少，到了变天就骨头痛，为了这个，我阿娘都急死了。”
她说着，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坏笑，伸手就开始不老实。
她的手上还带着些许凉意，伸进去的时候，他就敏感的感觉到了她带着凉意的手在心口到处乱动。
这个天里已经开始又初冬的迹象了，玲珑裹得严严实实，但元泓体质好，在这个天里，也不过是多一件稍厚一些的衣衫而已。
玲珑一把把他推倒在榻上，伸手去解他袍服上的系带。
元泓伸手握住她的手，“你这是作甚么？”
玲珑听出他话语里竟然微有颤音，新奇的挑眉，“你在害怕？”
说着，她俯身下去，呼出的热浪涌过他的耳朵。
这可稀奇了，玲珑不管是前生还是今世，看到的都是男人们在女人面前的如饥似渴，男人本性如此，哪怕人前可以装一装，但到了床上，能装的就没有了。
元泓没有料想到她竟然如此大胆，望着她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就那么恍惚的功夫，他的衣带就已经被挑开，露出下面的中单。
“夭夭在干甚么？”
玲珑手腕被他握住，制住了她的动作。
“睡你。”玲珑耿直道。
元泓僵在那里，直直望向她，嘴唇微动。也没听到有什么声音出来。
玲珑咦了一声，她俯身下来，“怎了，你还不愿意？”
元泓突然间有些气喘，他望着面前娇美的人，嘴张开，却好半会说不出一个字来。玲珑俯身下来，在他脖颈间轻嗅，他身上的味道一如既往的干净。
她甚是沉醉的吸了一口，而后就开始剥他的衣裳。其实男人衣裳可好剥了，至少比她自己的好剥。一下就解开了带勾，把腰带一抽，腰间就松了。再把手伸进去，就能触摸到他散发着热意的结实躯体。
柔若无骨的手掌隔着衣物摩挲在躯体上，他艰难的喘息，“夭夭，别这样。”
玲珑越发得意了，她这人就是有点儿恶性子，“你说不想要，那么就是说明，你想要想要的不得了。”
说着她满脸恶劣亲亲他的耳垂。
“你这么好，而且马上就要上沙场了，我只有好好尝尝你的味道，才能在独守空房的时候，能拿来安慰自己呀？”
她说着，往他脖子以下吻去。
玲珑和清心寡欲四个字没有任何关系，她喜欢美食，同样也喜欢美色。当年若不是这个救命恩人美色出众，恐怕也难引起她的注意。
这么一想，她好像和男人也没有任何区别。
“简直胡闹！”他扣住她的腰，制止她所有的动作。
“我们还没有成婚，不能这样。”
玲珑听了眉头都要打个结，她捧着他的脸，左右看了好会，嘀咕着，“不对啊。”
“甚么不对？”他问。
“我听说你们拓跋家的男儿，见到女子就两眼发光，恨不得就地播种，怎么你不像啊？”她趴在他胸口问。
说着，她结结实实把他给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通。她火热不加掩饰的眼神，看得他浑身滚烫。
“不行，该不是有问题吧。”玲珑尝试着动作，“我得试试。”

第49章 贞洁
玲珑坏心的动了动。
身下人立即变了脸色，伸手控住她的腰。
“夭夭！”元泓两手都在她的腰上，生怕她再有个什么动作。
玲珑看着他直笑，她眉头挑了挑，很是欣赏他现在的惊慌失措。
她低头看了一眼握在自己腰上的大手，稍稍一动，腰上的力道就比之前更大，玲珑笑问，“道长，我的腰细不细？”
“是否盈盈不堪一握？”
手掌下的腰肢柔韧纤细，正如同她所说，不堪一握。
玲珑动了动，他慌张的加大了力气，换来她甚是不舒服的轻哼。玲珑盯着如临大敌的元泓，“道长，放松点。我被你弄得好不舒服。”
这话从那张嫣红的唇里说出来，格外动人。不过仔细听，这话似乎还有什么别样的绮丽意思。
元泓白皙的面庞上，立刻浮上了红晕。慌乱中，原本控住她腰肢的手也不自觉的放松下来。
玲珑俯身下来，猛地就吻住他。
馨香满怀，顿时就失却了心神。等到再回神的时候，衣襟散乱，肌肤相触。脖颈上被她留下一道濡湿的痕迹，玲珑是下定决心要把元泓就地正法。
美人在怀的下一步是什么，自然是吃掉啊。吃到肚子里，那就是她的了。
“好了，夭夭。”他抱紧她的背，手臂收紧的时候，玲珑就闷哼一声。
她不满开口，“怎么了嘛！”
这事她开个头，难道他就不能老老实实躺平，反正只要他躺平就好，又不用他出力！
“我们还没有成婚。还不能这样。”元泓压下心头的滚热，对身上还不死心的玲珑道。
“那我再说一次，你是不是真有毛病？”玲珑垂首下来，鼻尖对着他的，“要是你真的不……”
玲珑还没来的及把那个举字给说出来，眼前就天翻地转，被他翻身压到下面，明明她掌控的局面，一下变转。
玲珑被吻的喘不过气来，头晕目眩里，她还能感觉到他的手在作乱。
玲珑被那双手搓的气喘吁吁，到了最后元泓终于放开她，望着她因为长吻而变得水光潋滟的双眼。
她双眼朦胧，面颊绯红，甚是妩媚动人。
“知道有没有毛病了？”
玲珑被问到，终于反应过来，她感觉到他身上有些和平常时候不太一样的地方。两眼睁大，有些惊愕。
她眼角泛红，媚意丛生，我见犹怜。
元泓重重喘了口气，“知道害怕了？”
她睁着兔子一样的眼睛，看向他的目光里有些怯怯。
“既然知道怕，那么以后就不要……”
然而话语还没有说话，玲珑就两眼放光，两手伸出来，对准他就扑过来。
“真动情了！我要看，我要看！”
看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玲珑两手推在他肩膀上，要把他给推过去。可惜他看着身形修长纤细，可也只限于穿着衣服而已。真的上手，才感觉到他体形上的健壮。肌肉线条在掌下连绵起伏，根本不容有半分错辨。
玲珑使出吃奶的力气推他，明明她也可以拉开弓，可是身上人沉沉的，就是推不开。
“你要看甚么？”元泓低头问。
“自然是你那里咯。”玲珑有问必答。她推不开，但不妨碍她热情万分的去看。
元泓一下语塞，他身子僵在那里，甚至都不知道要如何反应。
见过大胆的，没见过她这样大胆的。
“这男人的身子，我不是没见过。不过就算是男人身子大同小异，也有美丑之分。”玲珑兴致勃勃，“给我看吧。”
元泓猛地俯身下来，吻住她。
玲珑抓住机会，直接摸上了他的腰。他的腰是她最喜欢的，结实纤细有力。
她被吻的迷迷糊糊，他埋首在她的脖颈上，那酥麻的触感还没持续多久，他就从她身上起来。
他坐在一旁喘着气。玲珑迷蒙着眼，颇为不明白的盯着他。
其实他们俩就算做了什么亲密事，也没什么的，都已经定亲了。就算真的有什么，被家里知道，最多只是被说两句，甚至连重话都不会有。
她起来，从背后抱住他。
抱住他的腰，玲珑满足的喟叹，这一把腰身，抱住实在是太满足了。她对男人的外貌向来严苛，不喜欢那种五大十粗的壮汉，也不稀罕兰陵喜欢的那种纤细美少年。
思来想去，能让她上心的男人，就抱着的这么一个了。
“我愿意啊。”
“夭夭我们还没成婚，不行的。”元泓感受到身后柔软的身躯，不知道把这话说了几次。
“为何？”
“这种事还是等新婚做，”他顿了顿，“若是你有了孩子，也好名正言顺。”
哪怕她此时有身，生下来，并不影响什么，可叫人提起来，他总觉得又不名正言顺。
玲珑在他背上忍不住笑，他回头过来，“笑甚么？”
“真是想不到，你竟然还这么有仪式感。”玲珑乐得恨不得满床滚。
她话语含笑，说的他面颊发烫。
话语里他还有几分半懂不懂。
玲珑把他脸掰过来，其实她还真的想直接对他做什么。元泓看着她的脸，她专注的望着他，眼眸里只能倒映出他一人的身影。
他神使鬼差的再吻了过去。
手臂环过来，将娇小的人直接环抱在怀里。她那样的小巧，一如她的名字，甚至只需一条手臂，就能整个把她环抱在怀里。
玲珑这次没有使坏，等到元泓放开她，她靠在他胸口喘匀了气。
“真的是正经。”玲珑无可奈何，“一块好肉就在嘴边，张了嘴，奈何就是吃不进去！”
元泓捏了下她的鼻子，“从哪里学来的市井粗话！真是粗鄙不堪。”
玲珑轻哼了声，“我话说的不怎么好听，可是道理却是相通的。”
玲珑说着凑上去，“你身子是真的没问题吧？”
这话已经被她问了不下五次，元泓不明白为何她对此如此执着。
“待到新婚那夜，你便知了。”
玲珑笑的双肩颤抖，她凑到他耳朵旁，呼出的热气，在他耳朵上游走，“那就拭目以待了。”
不过说完，她又担心，“不对呀，我既然没有吃到，不会有其他女子捷足先登了吧？”
元泓只有长长短短的叹气，偏偏还得安抚她，“不会。”
“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未想过会和其他人携手一生。遇见夭夭之后，我再没有想过别人。”
玲珑没料想他竟然还能说这么一句，她眨眨眼，埋首在他的怀里，过了好会，才听她闷声道，“竟然嘴上的本事见长了。”
元泓失笑。
玲珑却还不满足，这嘴上说说，她自然听得，可是她使出浑身解数，把他弄到手，可不是为了吃素的。
就算不能真正吃到嘴，碰碰还是可以的嘛！
元泓被她手上的动作弄得呼吸一窒，甜情蜜意的时候，没有在乎她的动作，竟然就被她给扣住了要害。
玲珑在他耳边笑，“没事啦，总得拿了你一次，我才算舒心。不要怕，我会温柔对待你的。”
浅浅叹息和喘息在帷帐内，如雾气一般传开，又飘散开去。
元泓将要上沙场的消息传开，平原王和元泓直接被叫到了东郡王府里。
平原王看了元泓一眼，“岳父，现在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原本他打算让儿子走平坦大道，规规矩矩的来。只要没有什么大错，前途可期。可他偏偏要去沙场，那地方刀剑无眼，而且一个不好，就是天大的错处。
到时候他就算再有能耐，也不能出手了。
贺若仪冷眼看了他几眼，“照我看，他倒是比你更像人样。”
这话很不给脸面，直接说的平原王老脸通红，却不敢反驳。
“穿了几年宽袍大袖的衣裳，难道就把祖宗的看家本事都给忘记了？”贺若仪说着冷笑，“你自己上过沙场，我这一辈子也就这几年才停下来。现在他上沙场，难道有甚么？”
“岳父说的是，都是我失言了。”平原王小心的给贺若仪赔小心，但还是道，“可是现在的世道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了，现在武人没了过去的尊荣。就算是朝廷上也是论资排辈。打仗这回事，干的好，是自己分内事，做的不好，陛下怪罪下来，那真是不知要怎么办。”
“现在都定下来了，说这么多还有甚么用？”说着，贺若仪直接去看元泓，“你阿爷之前应当都和你说了吧？打仗不是儿戏，而且也不是甚么好受的事。就算身为主将，战事吃紧的时候，照样和其他普通的士兵一样。”
“而且千万人的性命都在你的手中，只要你一时不慎，就会葬送掉这些人的性命。”
“为将者，掌控大局，需谨慎，也需智谋。”贺若仪说着，他看向元泓，“这担子很重，不是平常人能承担的起。你可想好了？”
元泓闭眼颔首。
贺若仪望见之后，面露欣慰，“那就好。”
说着，他看向平原王，“你不要担心了，这是他的缘法。既然如此，那还有甚么好担心的？”
贺若仪说着嗤笑，“你别被汉人的那一套给吓懵了。这个天下还没一统，不管朝廷上怎么变，但是打仗是一定会打的。”
“他不愿意在洛阳混日子，这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你再担心就不像样了！”
原本平原王来贺若仪这儿，是想要贺若仪给个法子的，谁知贺若仪那么一番说辞，说的自己哑口无言。
他看了看元泓，半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最后指了指他，只好回头往王府而去。
元泓知道平原王担心什么，但这些比他自己想要的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从来都是富贵险中求。想要顺顺当当，却能大权在握，根本不可能。
父亲不懂他，在他意料之中，心中也没有任何感触。
战事紧急，根本不容有任何的拖延，皇帝下了旨意下来。元泓就立刻起身。
平原王亲自相送，王府里天不亮，就是一番折腾。送走了平原王，今日元泓出发，可能是舍不得，平原王还留了元泓过夜，父子两人同睡一张床榻，还把周身伺候的人都给遣开了，谁也不知道这对父子夜里到底说了什么。
徐妃亲自送这对父子出门，元彩月看着老大的不满，“阿娘，长兄又没有将我们当回事，我们何必这么大张旗鼓的相送？”
元彩月说起这个，还是有些想要打哈欠。她今日天还是黑的，就被徐妃派人来叫醒了。到了现在，她都还想睡。
“你阿爷在那里看着，若是你不来，少不得要受他训斥。”
“我来也就罢了，可是阿兄呢。阿兄今日还要入宫伴驾呢。”
宗室子弟们为了有个好前途，都会入宫读书，甚至还会在皇帝身边伺候。和皇帝亲密了，将来的前程才会更好。
说到这个，徐妃毫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纹。
她掀开车廉“让四郎赶快入宫去，不要耽误时辰。”
“说起来也奇怪，大兄明明之前离开洛阳那么久，虽然说给陛下做过侍读，但都这么久了，要说有甚么情分也该淡了，但是陛下却还这么厚待他。”
元彩月越说越生气，这位长兄的年岁和他们下面的这些弟妹们有些差距，也没有一同相处过，自然是没有任何的手足情分。
更何况他们之前还隔着杀母之仇，就算同父异母，也和仇人没有任何区别了。
“阿兄是嫡子，那一切原本就应当是阿兄的，偏偏叫他占了去。也不知道阿爷在想甚么，迟迟不肯请立世子。”
平原王只要有人一提请立世子的事，就转头和人翻脸，说人要咒他早死。
几次下来，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此事。
他不急，自然是有人着急。
徐妃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不想最后的时候还要出什么差错，元彩月这一句，算是点中了她的心事。
徐妃横了她一眼，元彩月被徐妃那一眼看的一缩，却不明白自己到底哪一句说错了。
“不过幸好，他娶妻的那家，算不上甚么助力。”徐妃开口，神情似笑非笑，“说起来，他每一步棋都走的好，可是这一步，真的算是走偏了。”
苏九娘不是好对付的人，可转眼一想，却是元泓的软肋。有软肋，总比全都是铜墙铁壁，没有地方下手的强。
徐妃的脸色终于好些了。回到王府里，平原王已经回来了，平原王见着她回来，手指屈起敲了敲身旁的凭几。
徐妃会意过来，“大王可是有吩咐？”
“我记得大郎母亲的生辰要到了。”
徐妃面不改色，“是，我立刻令人准备。”
平原王每年都会给贺若氏过忌辰和诞辰，几乎一年不落。徐妃都已经习惯了。
“这一次，我想你给她行礼。”平原王道。
徐妃脸上恰到好处的笑，顿时僵住。
她平常最是看重王妃的体面，娘家已经不剩下什么了，只有这份体面和王妃的尊荣，她平常最看重这个。
平原王此举，无异于把她的脸面丢在地上，还踩了几脚。
“大王，大王妾这么多年服侍大王，从未有过半点错处，大王给妾留点颜面。”
“……”平原王冷冷的看她一眼，径直起身，不再搭理她。直接起身离开。
“当年你逼着她下跪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有没有给她留颜面！”
平原王丢下一句话，直接出门去。
*
元泓离开之后，洛阳里下了一场大雨。这一场大的秋雨过去之后，就算是入冬了。
玲珑冬日里就不爱动。像是冬眠的小动物，整日里除了必要的走动之外，她就不爱动了。兰陵那儿请她去看俊俏郎君，甚至连车都派来了，这才不情不愿的过去。
兰陵见着她来了，就哎哟一声，“真是好大的脸面，我还得派车过去，才请的动九娘。”
玲珑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就露出张小脸在外面。
“长公主可又是得了甚么佳人？”玲珑问。
兰陵被玲珑这么一提醒，伸手就拍了一下额头，“我都险些忘记了，九娘过来。”
玲珑过去扶起她的臂膀，“我记得不是前段时日才来几个公主的可心人么，怎么这么快就有新人了。”
“这才好呢。”兰陵握住她的手臂，“其实男色和女色，差不多一样，但又不一样。女色，只有个色就行了。可是男子，光有色相，就算是再怎么漂亮，日日夜夜对着，不过就是榻上的那点事。说实话，也该腻了。”
兰陵和玲珑说话，不分荤素，想说就说了。玲珑听了也没和其他贵女那样，大惊小怪，甚是满意。
玲珑除去是美人之外，就是这个脾气，她最喜欢。这种事，人之本性，和吃饭睡觉没有任何两样，干嘛装模作样的，觉得不是正经事呢。
“驸马不生气？”玲珑笑问。
“驸马？”兰陵笑了一声，“他是个识趣的人，我不召见他，他也不会往我跟前凑，何况我也没亏待她。”
兰陵自己不愿意屈尊去伺候个罗锅，但是她到宫里，选了不少貌美的宫女出来，赐给驸马。如今驸马子嗣不少，夫妻两人相安无事。
他们这种夫妻，根本就和世上平常夫妇不同。各自玩各自的，已经是最好的相处之道了。
“我可学不来那些妇人，嫁人了眼睛就只有自己夫婿。何况我那个还没有甚么看头。”
“不像你，有那么俊俏的夫婿。”
玲珑听了这话，顿时笑起来。满脸得意，“那是自然。”
“别得意太早，长得那么俊俏，肯定有不少女子盯着，就算到时候成婚了，肯定会有人来抢的。”
说着已经到了屋内。
屋内早已经烧起了瑞炭，好几个香炉氤氲冒着雾气腾腾的烟雾。
馨香富贵，让人乐不思蜀。
玲珑坐下来，此刻兰陵已经叫人过来，玲珑一看，果然俊美，不过俊美之中，还有一股写意风流。
“我难道还怕人来跟我抢？”玲珑丝毫不把兰陵的那些话放在心上，“能抢的我东西的女子，恐怕还没出世。”
兰陵听了就笑，这话她竟然挑不出半点毛病，这话放在别的女子身上，那叫不知天高地厚，但是放在她身上，那就是理所当然了。
兰陵新得的男宠，果然是容貌俊俏，举止之间，别有一番写意风流。身段举止无一不好，难怪兰陵非要拉出来给她看看。
玲珑看了一会，那位新得宠的郎君甚至还给她们泡了茶水。
玲珑喝着，她小心觑着兰陵，“说起来，南边的战事有甚么消息没有？”
兰陵看了她一眼，“想问你心上人啊？”
玲珑也不扭捏，连连点头。
“我也不知道。”兰陵道。
玲珑啊了一声，满脸的不可置信，兰陵靠在隐囊上，一脸无辜，“我又不在意朝政，何况战场离洛阳那么远，等到送过来的时候，早就不是原来的那个样了。”
玲珑当然知道兰陵话里的道理，“可是我都好久都没得到消息了。”
“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你就等着吧。”
说着，兰陵还叫人过来给跳舞。见惯了舞伎们的舞蹈，看看那些修长纤细的男子跳舞也很不错。
“你看，这样多好。”兰陵拍拍她的手，“美人看着，美酒喝着。就算等着，日子也很好过了。”
玲珑点头，“也是。”
“毕竟我才拿了他的贞操，他要是回不来，那就是他亏大了。”
兰陵噗的一下，将喝到嘴里的酪浆全数喷出来，还要死不死的呛了一口在喉咙里。顿时众人乱成一锅粥，侍女们又是拍背又是顺气，才让兰陵缓过气来。
兰陵指着玲珑，好半会只说出个你字。
她拍拍自己的胸脯，把那一口气给顺了过来。
玲珑给兰陵拍了拍背，“长公主还好吧。”
幸好兰陵见惯了大风大浪，一会儿就止住了，她挑起眼来看她，嘴里啧啧了两声，“看不出来，真的看不出来。”
“他栽在你手里，也不算委屈他了。”
兰陵说着，竟然羡慕起元泓来，“还真是艳福不浅。”
玲珑在兰陵的胳膊上就捏了下。
回到家里，就被苏远身边的人立刻请到书房去。
苏远见到玲珑，直接招手把她叫过来，“寿春那边的消息，说是齐国大肆出兵，似乎有北伐之意。”
玲珑眉头一皱，“北伐？”
苏远点点头。
北朝南朝征伐不断，原本前段日子是往年一样。谁知竟然是来真的了？
“渤海公这次恐怕要经受考验了。”苏远说着蹙眉。才上战场的年轻人，照着他看，还是先从一些小事做起，稳打稳扎。可这一来，就是大场面。苏远都有些担心元泓能不能承受得住。
“……”玲珑沉默一会，“福祸相依”
她抬眼，眼里的光亮几乎怵人，“谁知道会不是好事呢。”

第50章 好消息
南边已经是打成一片，南朝的齐国北伐，事情不大不小。北朝和南朝，几乎每年都要打仗，早就习惯了。
北伐又是另外一件事。
原本以为和往年一样，打打就过去了，反正往年都是这样，互有胜负，一时半会的，压倒性的优势，不管是南朝还是北朝，都没有压倒性的实力。
谁知竟然动真的了！
消息是苏远在官署里听到的，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绝对不会有假。
朝廷的军令出了一道又一道。玲珑不知道军令到底是什么，但是每日里洛阳大道上，都可以看到好几趟信使的马来回驰骋，马蹄扬起的尘土里，都带着十万火急。
传来的消息有好的，也有坏的。玲珑急切的等消息，整个初冬几乎都在等待度过。
不得不说，等消息真的是很艰难的一件事。洛阳离南朝并不远，可消息传过来，也有那么一会了，战场上到底是什么样，除去在那里的人之外。谁也不知道。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接下来的变化，谁也无法料到。若是让皇帝坐在京城里遥控作战，恐怕百万大军都要被皇帝一人给拖累死。再兵强马壮，也没有半点作用。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便是这个道理。
元泓原本是增援寿春，谁知遇上南朝大幅度增兵，他赶到的时候，寿春守将不敌齐军已经被攻破城门，寿春已经落入齐军手里。
元泓赶到的时候，正好和齐军打了个照面，来不及有任何休整，立刻两军打了一场遭遇战。
元泓早就有所准备，临危不乱，直接将齐军挡了回去，甚至还有斩获。
入夜之后，营帐内就陷入一片寂静。外面偶尔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传进来。下面的副将坐在胡床上，众人的面前摆放着地图。
副将这是第一次跟着元泓，原先副将以为这又是哪家宗室子弟出来镀层金，好回去封官加爵的。
之前没有上过沙场，听说还曾出家做过道士。长得比绝大多数女子都还要貌美，不管怎么看都不像会打仗的。
遇上齐军的时候，副将心里都大叫不好，做援军还好说，可是就这样和齐军直接撞了个对面，主将若是反应不当，那简直会溃不成军。
而这个在他们眼里的纨绔子弟，不但没有半点慌乱，还沉着应对。看着他沉着的样子，原本有些慌乱的部将也都平静下来，竟然后面，还将齐军给击退了。
心里隐藏的那些鄙夷，在一场战事之后，收拾了起来。
“陛下的使者，今日来过了。”元泓看了一眼手边的卷轴，上面是皇帝下的命令。
皇帝知道齐国起兵北伐，不但没有半点忧色，反而觉得这个是好机会，调动各路人马，往南压。元泓既然已经到了，那么自然该是前锋。
前锋不好做，最先和敌军锐气对上，而且死伤也会是最重的。就算有什么好处，也要看到时候有没有那个命去拿。一般来说，好处基本上都会被背后的拿的差不多。
“将军的意思是？”副将开口。
皇帝的意思是皇帝的意思，但带兵在外，到底该怎么打，还是看主将的意思。
“打，自然打。”
“可是现在齐军气势正盛，如果贸然对上，恐怕对我们不利。”
“齐军这几日攻下寿春等地，开场就得了个彩头，对于齐军来说自然是个好彩头，但是还没到最后，谁又能说死？”
他拿过前方斥候得到的情报，“齐军是想要一鼓作气，打的人措手不及，所以这段时日，这一直都在攻城略地。”
元泓坐在胡床上，胡床很小的一只，能直接放在马臀上到处带着的东西，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人坐在上面，不管男女身份如何，都没有什么端庄的姿态。
岔开两腿，铁马金刀的坐在那里。全是狂野的草莽之气。
偏生就这样，元泓坐在上面，还是和所有人不一样，格外赏心悦目。
不过赏心悦目的人，嘴里却说着冰冷的话，“攻城略地，少做休整。看来他们是急着想要在大军到来前，将关隘等地尽可能占住，以图将来。”
“只是，齐军主将想要尽可能的夺去军功，但是下面的人，不见得能受得了。”
战事艰苦，哪怕就算打赢了胜仗，士兵们也是满心的疲惫。必须要休整，驱逐上阵，若是把人逼得太死，说不定就会引发军中哗变。
“所以，不要看他们现在风光，风光下面，说不定是一滩腐水。”元泓笑了笑，“传我命令，全军今夜休整，明日迎战齐军。”
副将们立即站起道是。
这个时候已经到了隆冬时候，战局对于北人有利。南边湿冷，可再冷，也比不过北方凛冽寒刀似得冬风。
在南边，冬日里冻一下，无非就是长几个冻疮的事。在北地，隆冬时候，哪怕在外面多站一会，很有可能会丢了命。
调来的军队里的士兵，绝大多数都是北人，北人耐苦寒。越是寒冷，越是不碍事。倒是那边的南人就不一定了。
元泓挡在齐军前面，阻断这一支齐军北上之路。
听说这一支齐军是由出身琅琊王氏的王菪带兵，此人从幼年时候，就有薄名，见元泓挡道，越发狠硬的和元泓死磕。
元泓也不紧不慢的和他周旋。天冷的最厉害的时候，甚至还下了雪。
这样的天，对于他这样的北人来说，不过是瘙痒而已。并不觉得有多难受，要说有什么麻烦，就是这地方下雪之后，并不像他见惯了的，积雪一直不融，而是落地就融。雪水融化之后，地面变得泥泞不堪。
粮草运输比较之前，要困难。车轮容易陷入泥泞的道路里，不利于行。
双方僵持了一段时日之后，终于是真刀真枪的厮杀了一场。
战鼓阵阵，厮杀声震天，到了最后，战场上留下相枕的尸首。等到完全结束之后，战胜一方派人出来打扫战场。
元泓骑马出来，战场上的尸首，很多死相凄惨，甚至连个全尸都没有。他低头看着脚下在马蹄下已经成了肉酱，完全看不出人形的尸首。
心里叹气，默念了一道无量天尊。
“将军。”身后的副将见他闭上双眼，嘴里念念有声，也不知道在念什么，副将满心好奇。
念完了一卷超度亡魂的经文，元泓睁开眼，他眼里依然平稳无波。
他转身离开，天阴沉沉的，明明还没到天黑的时候，却已经没有多少光亮。寒风呜咽，和冤死鬼啼哭哀嚎似得。
副将跟在元泓身后，伸手拉了拉身上的衣物。
玲珑在洛阳，只能知道战事的大概情况，而且这情况还是在路上跑了半个月之后来的。等她知道的时候，战场恐怕又是另外一番表现了。
战事激烈，消息也是源源不断，好坏消息各种都有。
幸好家里的男人，全都在宫里。就连苏昙，也早就得了个中书学生的身份。父兄都在朝堂上，只要送到宫里的消息，不是机密军报，玲珑都能知道。
玲珑在家里，靠在沈氏身边，帮着沈氏料理家里的事。长嫂李韶音坐在一旁看玲珑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九娘？”
玲珑看着手里的卷轴，上头写着家里田地里的出产，玲珑眼神虚浮，心思根本就没有放在上面。
玲珑被李韶音这么一提醒，这才回神过来，沈氏见状，招手让李韶音给她看，“你这样，坐到一边去，让你阿嫂来给我帮忙，你就别添乱。”
玲珑乖乖的到另外一张坐床坐下。
李韶音帮着沈氏核对了一会，“九娘还在担心渤海公吗？”
玲珑一笑，“嫂嫂真了解我。”
“九娘脸上都写着呢。”李韶音笑道，婆家里对她都挺好，不管是婆母还是小姑，都很和气，也没有把她当外人，更没有外面那些婆母小姑联手起来折磨新妇的。李韶音心情舒畅，还能开玲珑的玩笑。
玲珑咦了一声，伸手摸摸脸上，“真的吗？”
她满脸不信，还不等自己问出个一二来，外面就有人禀告说是郎主回来了。
苏远一进来，玲珑就见着他满脸喜意。
“阿爷可是有甚么好消息？”玲珑立刻迎上去。
沈氏见状，以袖掩面道，“真的是女大不中留了，这么着急问未婚夫婿！”
玲珑一手拉住苏远的袖子，还得回头过来，对沈氏撒娇，“阿娘！”
苏远笑呵呵的，一家和美，是他最想要的。女儿就算是心在未婚夫婿身上，也没什么。
苏远坐下来，和沈氏说起自己在宫里听到的消息，“边关战事，有输有胜。听说彭城王上党王战事失利，彭城王更是惨白，陛下大怒，下旨革去彭城王王爵，贬谪为看守城门的小卒。”
一时间，家里所有人神色各异。
从一个王，直接贬谪去看城门，而且还是个小卒。这当真是一夜之间，天壤之别。
“那……”过了好会，玲珑终于开口。
“放心放心，无事。”他说着就笑了，“渤海公颇有战绩，说是齐国荆州刺史败在他的手上。”
玲珑笑了，“我就知道。”
沈氏瞥她，“你知道，还一脸的心不在焉。”
玲珑立刻吐了吐舌头。
“阿爷，这个荆州刺史来头很大么？”玲珑有些好奇，如果只是一般对手，苏远可能还用不着这么高兴。
苏远颔首，“齐国是由世家大族把持朝政，荆州刺史听说是出身王家。”
南边的王家，也只有那么一家了。
“他们字不错。”玲珑笑，“不过打仗就算了。”
“你这话要是传出去，恐怕要得罪人。”
北朝也有从南朝投奔而来的琅琊王氏的族人。而且在朝廷中占据着清贵的位置。玲珑这话要是传出去，恐怕要把那些人得罪干净了。
玲珑却不怕，“知道也就知道了呗，原本也就是实话。那些王家人在南边能拿出手的，也就一手好字。到了洛阳还不是一样。”
“当年那王家人到了平城，学着北人吃羊肉，喝酪浆。先帝问他，为何改了南人的习惯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说茶水之类只配做酪浆之奴！”
玲珑看不上这种贬低卖乖的行径，“阿娘可别看他们有个有名的出身，其实作风和他们的名头可相差太远了，听到了他们也只会当做耳旁风，不放在心上。”
苏远听了连连点头，“我倒是觉得夭夭说的很有道理。”
“他们还和你同朝为官呢，小心回头给你下绊子。”
“能有甚么绊子，最多笑我几句字写的不好看罢了。还能有别的？”苏远笑了笑，颇有感叹，“真是没想到，我原本以为他初出茅庐，就遇上这么大的事，能保全一二就算是不错了，谁知道，竟然还大有斩获！”
说起这事，苏远眉梢眼角都是喜悦，他看向玲珑，“也好，也好。”
玲珑倒是觉得无所谓，“我只要他平安回来就行了。”
沈氏叹气，“真是个傻姑娘，幸好他的心也在你身上，不然日后可有你苦头吃的。”
男女之间，最怕的就是一头热，哪怕有个风吹草动，都能把自己扰的不得安宁。
“他的心怎么可能不在我身上。”玲珑知道元泓无事，甚至还立下大功，顿时坐在那里笑了。
引来沈氏一指头戳在她额头上。
洛阳这地方，半点都没有秘密，没过几日，朝廷的赏罚就传的到处都是。
苏家门庭若市，不少人都过来道贺。
洛阳是天底下最繁华的富贵窝，同样也是人情最为变化的地方。元泓受封赏的消息一出来，就有不少人寻上门来，这几日上门的客人，简直比过去十几年加在一块的都要多。
“九娘不过去？”李韶音见着玲珑靠着柱子，庭院里种着几株梅树，不过现在还没到寒冬腊月的时候，庭院里的梅树也就没开。
“前头可热闹了，不去看看？”
玲珑摇摇头，“太吵闹了。”
“去吧，阿家让我过来叫你过去的，”李韶音说着，压低了声音，“毕竟里头还有不少人想要来看看你的。”
玲珑听见这话，来了点兴趣，“看我的？”
“对，都是些贵女，想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能把渤海公迷得死去活来的。”说着李韶音自己都有些想笑。
“九娘去不去？”
玲珑这下来了兴致，甚至还回房间再整理了一番妆容，如同上疆场的将军，雄赳赳气昂昂的去了。
玲珑从来不信奉什么女人何必难为女人的那一套。她从来没有少被其他贵女为难过，知晓对付她们，就得迎头而上，躲躲闪闪的，只会让她们越发以为她好欺负。
她出现在人前的时候，果然不少贵妇贵女转头过来打量她。
她们眼神各异，神态也不相同。玲珑动了动手里的团扇，露出一双妙目来。她知道这些人想要看什么，自然知道。既然如此，那么就让她们看个够好了。
“见过诸位娘子。”玲珑把手里的团扇挪到身前，给众人见礼。
沈氏伸手把玲珑招到身边，“之前到哪里去了。”
“随处走走。”
沈氏握住她的手，“随处走走，这个时候你还随处走走。”
说着，沈氏对着另外一个贵妇露出笑容。
“这便是九娘了？果然天香国色，难怪能得那么他那么好的郎君。”
沈氏笑道，“娘子言过了，她就是运气好而已。”
玲珑听着，“对呀，我不仅天香国色，而且也能说会道，不然也不可能有这样的未婚夫婿啦。”
瞬时，面前的贵妇一时语塞。
玲珑依然是那一幅言笑晏晏的样子，她冲面前的贵妇一笑。
贵妇话语里的意思，不过就是她空有美貌罢了，玲珑最讨厌这幅说辞，美貌的确是天生长得，父母所给，强求不来。但是话这么说，她可就要生气了。
贵妇讪笑两声，幸好沈氏拉她过去说话，勉强将玲珑那句话带出的尴尬给化解了。
玲珑坐在那里，手里团扇轻摇，头颅高高抬起，坦然接受来自各方的打量。
她那副姿态倒是让不少打量的人收回了目光，玲珑坐了一会，也和人说了几句话，就端坐在那里不动。
这些贵妇，之前看不上元泓，毕竟洛阳里不缺权贵，一块转头砸下来，都能砸到一个皇亲国戚。元泓如果有嫡长子身份的话，或许能让那些贵妇们高看一眼，可惜当年变故，嫡子变庶子。
既然不能继承王位，那么就落了一层，自然不是夫婿的上佳之选。
谁知道，他竟然还能有眼下的境遇。明明之前不显山露水，甚至他回来之前，都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
等到反应过来，人已经是别人的了。
照着苏家的门第，原本是轮不到苏九娘能定上这么好的夫婿，定然是她使了别的手段。
心中泛酸，拿着好话的皮刺她，谁知道她竟然一股脑全受下来，不仅受下来，还刺回去。
原本会以为是个软绵绵的美人，谁知道脾气半点不好惹。
顿时贵妇们全都收拾下心思，不敢轻易到玲珑面前说三道四。
玲珑坐在那里，面上端着笑容。过了一会，见着那些贵妇都老实了，该做什么做什么的时候，欣欣然出去透透气。
屋子里头有火盆，哪怕用的是上好的炭火，没甚么烟火缭绕的味道。但呆久了有些闷热。
她出来透透气，芍药见她出来，立刻给她披上狐裘，将手炉送到她手上。
玲珑怕热怕冷，娇贵身子自然得娇贵的养着。
玲珑慢慢捧着手炉往外走。
外面人多，她热闹瞧够了，她就想要寻个清净的地方。才走到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身后就响起一片脚步声。
足音沉沉，听着像是习武过的。但是和真正的武夫不一样。玲珑回头过去，见到一个年轻女孩大步向她走来。
玲珑看着她，嘴唇微张，“请问小娘子是……”
她满脸疑惑，可是疑惑里夹杂着几分漫不经心。
“我是皇后的妹妹，于家三娘。”来者不善，直接自爆门第，于显容看着玲珑在听到她家的门第的时候，只是颔首，并没有格外的神情。
“我听说你本事了得，竟然能将修道之人给拉到红尘里。”于显容见玲珑完全不将她放到心上，心中越发恼怒。
明明就是讥讽的话，玲珑听了却粲然一笑。
美人轻挪莲步，“三娘过奖了。”
说着她还微微款款的对她一礼，眉梢眼角的得意，简直呼之欲出。眉间的得意，给她添了几分艳色。
于显容看见，如同自己活活吞下个石头，而且还恰好就卡在喉咙口，上不来下不去，简直能把她给憋死。
偏偏那话还是她自己说的。
“你、你……”
于显容是自己跟过来的，在宫里的时候，皇后姐姐和她说过，道是渤海公根本就没有意思要和苏家退亲，转靠于家。而陛下也只能提一提，毕竟渤海公和陛下并不是亲兄弟。当年先帝能让平原王停妻另娶，是因为长兄如父，自然能决定下面弟弟们的终身大事。
隔了一辈，自然是不能和先帝那样行事。
既然元泓不愿意，那么做侄子的，就没有把手伸到叔父家乱来的道理。
道理都是清楚的，可于显容哪里愿意就这么罢了。过来羞辱苏九娘一顿也好。
可谁知道，苏九娘竟然这么不要脸，她那话过去直接被四两拨千斤，轻轻带过去了。
“你别得意的太早，你以为你有甚么？你甚至比不过我的一根指头！”于显容说着，冲玲珑高高抬起下巴，倨傲的盯着她。
玲珑点点头，“是呀，可就是这样……”
她嫣红的樱唇微张，“他还是不要你。”
玲珑笑看于三娘脸上血色尽褪。她自己就是女人，当然知道怎么捅刀，最能让对方痛的死去活来。
玲珑说完，伸手轻掩樱唇，“我忘了，他恐怕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吧？”
她看着于三娘脸色变幻，知道是自己说对了。
玲珑握住手炉，“我还以为是手下败将，结果连手下败将都不是。”

第51章 入怀
玲珑离开的时候，芍药跟在她身后，满脸担忧，“九娘子，那样不好吧？”
两位小娘子说话，侍女都躲得远远的。芍药离得近，一不小心听到了几句，她出来的时候，还能看到那位于家三娘气的脸都白了，咬牙切齿的，恨不得把自家九娘给生剥活吞了。
“毕竟那位是皇后家……”
“皇后家怎么了？”玲珑问，她捧着手里的黄铜炉，“她和我说的那些话，她敢当着别人的面说么？”
玲珑说着，嗤笑了声，“我在宫外听说过皇后的名声，说是娴静不好妒，不过依照我看，那不过是外面说的客气话罢了。一家姐妹，一母同胞。爷娘教养都是一样的，就算性情诧异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
“后宫那个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今日得宠，明日来了新人，那就不知道了。更何况，本朝也不是没有被废的皇后。”
玲珑说得随意，芍药冷汗涔涔，她看了一眼，心里道了声小可怜。看来她这话还是太过大胆，把人给吓着了。
她正要安慰几句，就听芍药说，“奴婢甚么也没听见。”说着，还把手堵在耳朵上。
玲珑出来的时候，就带上了芍药一个，说话的地方，除去主仆两人之外，再没有别人听见。
玲珑伸手出来，在芍药的脸上摸了摸，“别怕。”
她回身过去，慢慢走着。
那些贵妇挨了她那么不软不硬的一下，收起了对苏家九娘的轻视之心，至少是没有哪个，敢在她面前口无遮拦。
那些贵妇和沈氏玲珑说着笑着，看上去，好像还真的有那么点其乐融融的味道。
因为元泓立功的缘故，许多人对苏家也开始巴结起来。
收下的礼，甚至家里的库房都放不下了，还得另外把闲置的屋子倒腾出来做库房。
开春的时候，前方的战事终于算是暂时尘埃落定。南朝北伐已经名存实亡，冬日不适合南朝作战，战线从两朝原本的边境，一路南扩，甚至北朝兵临彭城城下。
皇帝原本有意变成南征，但奈何国库告急，还有粮草也跟着青黄不接，支撑不下去，只好撤兵。
元泓回来之后，受了不少封赏。打仗并不是只要是宗室就可以，彭城王惨败，结果被皇帝一路直接贬谪成了看城门的小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起复的一天。
有彭城王的例子在前，衬托的元泓十分难得。
一直到第三天，他才抽出空来到苏家门上拜见。
元泓已经和玲珑定亲，哪怕还没过门，但关系已经定了下来，算是这家的女婿。
元泓给苏远等人见礼之后，苏远让他坐到身边，问了一下这持续好几个月的战事。
堂屋上，苏家一家大小都在，玲珑坐在沈氏那里，听着元泓说那些打打杀杀的。他话语平缓，说起那些惊心动魄的时刻，也没有半点紧急，似乎那些不过是旁人的事，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玲珑靠在沈氏身上，仔细的打量他，她耳朵听着他的话，眼睛仔细打量他。
“你口水收一收。”耳畔突然传来沈氏的低语。
玲珑立即抬头，沈氏看她的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她微微低头，“你看看你，盯着人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沈氏的声量很低，只够母女俩能听见，玲珑立刻反手摸了一把嘴角。今天她知道他要来，哪怕嫌弃脂粉污颜色，还是做了一下打扮。要是真的口水流下来了，脸上的脂粉恐怕要糊了。
糊了脂粉的脸，就算是大美人，也不一定能撑得住。
她摸到嘴角，眨眨眼，有些疑惑的看向沈氏，“我没有流口水呀？”
阿娘竟然也会骗她？
震惊之下，连带着说话声音都忘记压下来了。
顿时元泓述说的声音被什么掐断了，转头看着玲珑。
玲珑觉察到不对，环顾四望，发现家里人全都看着自己，苏远反应的最快，咳嗽一声，低头喝茶。
长兄长嫂坐在那咯默不作声，好像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倒是苏昙，十三岁的少年，最是讨厌，又看不懂旁人的眼色，坐在那里目瞪口呆，过了好会，“阿姐犯花痴了？”
玲珑操起手边的玉珏丢过去，苏昙躲避不及，额头那儿叫擦出一块青来。
苏昙疼的呲牙咧嘴，伸手抱住额头。
“要你多嘴。”玲珑面色不善的盯着弟弟。
苏昙脑门上挨了自家姐姐的一下，委屈的不行，不知自己到底是哪一句说的不对，“阿姐……”
“阿姊明明就是在看渤海公嘛，而且还看的走神了。”
玲珑炸开毛，就要扑上来，“你还说！”
家里孩子不多，但苏昙小的时候，还是被玲珑姊代母职管教过，玲珑声音一提高，苏昙的胆子就立刻小下来，坐在那里不动了。
苏远握拳放在唇上咳嗽了一声，“夭夭，我和子先在说正经事，你先等等。”
毕竟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为情困扰过，哪里不明白现在女儿的心思。心里感叹几句女大不中留，转头安抚玲珑。
玲珑嗯了几声，模样看着乖乖巧巧的，“不过我看他，也是一桩正经事嘛。”
话语落下，正好喝水的苏茂猛地咳嗽起来，旁边的李韶音忙着给他拍背顺气。
沈氏见状，伸手在她手臂上，轻轻捏了下。动作很轻，没有什么力道，只不过是让她别胡闹，元泓看到沈氏捏在玲珑身上，神色紧张。
沈氏见着，“夭夭胡说八道，挨这一下不冤枉。”
玲珑回头笑，“是呀，道长别担心，其实阿娘捏的那一下没有甚么的，一点都不痛。”
沈氏一把把人给拉到身边，“不想听，你就回去给我好好坐着！”
玲珑这才老老实实坐下来。
其实行军打仗也没有什么好说，玲珑对这些兴趣不是很大，但是奈何除她之外，家里人对这些颇为感兴趣。
尤其是苏远，恨不得和元泓谈个三天三夜。
倒是元泓，实在是没什么可说的，“其实小辈见识浅薄，无非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你太过谦了，要是行军打仗真的有你说的那么简单，那就好了。”苏远长叹一口气，“攻城略地，不管是地形，关隘，敌军防守都要知道的一清二楚，就连当地的水土都要了解。”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说的容易，可是做起来可难。”
苏远说完，看向元泓，“我听说冬日的时候，南边下了大雪，你没事吧？”
苏远心中认同这个女婿，言语里也亲近了不少。
元泓颔首，“彭城的确是下了大雪，不过不碍甚么，只不过南边雪落地就融了，积不起来，道路泥泞，较为难走。”
“我自小在平城长到几岁，也曾经跟着爷娘去过代郡。已经习惯风雪了，何况军中绝大多数将士也是来自北地，倒也无碍。”
苏远颔首，元泓说着，想起一件事，“我到彭城的时候，曾经问守城的齐军要了当地的柑橘。今日正好带来给岳父岳母品尝。”说着他看向后面的侍从，侍从得令，立刻把放在外面的竹筐叫人抬了进来。
南朝盛产柑橘，此物秋日成熟之后，香甜可口，橘皮还能入菜，祛除肉菜的膻味。
不过这东西北方不产，橘树过了淮北结果苦涩。
“这个怎么……”
苏远有些呆滞，两国交战，他是怎么从齐军那里要来这个的。
“当时兵围彭城，守城的齐军惊慌，就派人和齐军对话。问他们要了这些，不过也不是白要。另外赠予了毛毡等物。那时候天气寒冷，恐怕齐人也需要这个。”
苏远听后，格外感兴趣，问元泓当时齐军是怎么会的。
听完之后，他坐在那里，啧啧两声，“没想到他不善于打仗，但是嘴皮子上的功夫，还真没谁能比得过他们。”
玲珑见苏远滔滔不绝，不知道要什么什么时候才能说完。她悄悄起身，溜到外面去了，春日里的风熏暖，仔细闻，还能闻到花香。
家里的奴婢，早就照着她的吩咐，打了一个花架子出来，迎春凤凰藤蔓绕着搭好的架子上长，等到花开的时候，满目芬芳。
她喜欢这个地方，侍女们把毛毡之物给她铺上，她就坐在花架子下头。
前几天下了雨，今日阳光普照，正好出来坐坐。也好散散这几日里在屋子里头闷出来的霉气。
侍女把一只鸟笼放在她手边，这下真的是鸟语花香了。她被阳光照着，有些懒洋洋的，就趴在凭几上闭上眼睛。
迷糊中，听到侍女慌乱行礼发出的窸窣声，她还没来记得睁开眼，就听到鸟笼里的鸟啾啾叫了两声，甚至还慌乱的拍打了两下翅膀。
身后就贴上了个伟岸的身躯。
玲珑动了动，闻到熟悉的味道，干脆放开了手臂下枕着的凭几，放任自己躺到他胸膛里。
多日不见，她感觉到他的胸膛似乎比之前更强壮了些。
元泓坐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抱在怀里，他握住她的手指，她十根手指葱根似得，白嫩如玉。
“你离开好久了。”突然怀里的人出声，她依然闭着眼，感觉到他施加在自己手指上的轻微力道。
其实这几个月并不算短，战事冗长，如果胶着起来，几年都分不出胜负都是有的。到那个时候，就是天大的事，也必须留在沙场上。
领兵打仗的主将，有时候出去三四年都不能回来，也司空见惯。
可是他顺着她的话道，“是的，我离开很久。”
说着，他垂首下来，下巴在她发顶上蹭了蹭。玲珑察觉到他的亲昵，扬起头来蹭着他的下巴，“那你想我没有？”
声音娇软，撒娇的意味呼之欲出。
玲珑闭眼满心享受他的亲近，结果听到一声，“没有”、
原本闭上的眼睛立刻睁开了，她两字眼睛瞪的圆鼓鼓的，“没有？”
元泓含笑把自己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下玲珑连骗自己听错都不行，她立刻青了脸色，伸手往他胸膛上一推，就挣扎起来。
她才要起来，却又被他扣住了腰肢，倒在他的怀里。
“你放开我！”玲珑使劲挣扎，“不是说不想我吗，我去找想我的人去！”、
元泓双手握住她的腰肢，不管她如何挣扎，就是逃不开他的掌控。
他一把捂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给摁到自己怀里去，“你怎么不听我把话说完？”
玲珑整张脸都要被他压在胸膛上，听到他话语，扭动了几下，“你不是都把话说明白了么！”
“既然都说明白了，那还有甚么听下去的必要！”
说着，玲珑满心委屈，他在外打仗，她在洛阳等着，提心吊胆，生怕等来什么坏消息。他倒好，不过是问他有没有想她，竟然没有半点犹豫的回她一句没有！
既然没有，那么她也不强求了。
玲珑就又要挣扎，元泓把她抱住，颇为无奈，“你听我把话说完，我不想你，除了我呼气的时候。”
玲珑原本的挣扎顿时停住，她在他怀里过了一会，才抬头起来，“你该别是诓我吧？”
这话问得元泓无话可说，他这情话全都说给她听了，无奈之下，他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是不是骗你，你自己摸摸看。”
此刻的天已经有了暖意，人人都换下了冬装，穿上了单薄的纱衣，元泓也不例外。他小时候成长于平城，不怕冬日寒冽，就怕燥热。他的衣着竟然是比她都还要单薄几分。
强健有力的心跳，从几层衣襟下传来，传递到她的手心里。
过了一会，他放开按在她的手上的手掌。
玲珑屏住呼吸，趴在他的胸口听了好会，她抬头起来，“我没听出来。”
还没等元泓反应，玲珑的手先顺着他的衣襟摸进去。细腻如玉的触感让他浑身上下一个颤抖，还没等反应，她就已经大大咧咧的拉开了他的衣襟，露出大片白皙精壮的胸膛。
玲珑望着眼前的线条，看的目不转睛，他出去这么一趟，比较之前，越发的阳刚硬朗。
“你作甚么！”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免得她光天白日之下，做出别的事。
她胆子之大，他领教过。
玲珑眨了眨眼睛，嘴角挑着些许意味不明的笑容。
那样子看得他长长短短的叹气，“我们快要成婚了，到成婚当夜好不好？”
说着他低头下来，在她耳边道，“反正夭夭也亲自验明过，我毫无问题，不是吗？”
言语间，滚滚热浪从他口鼻间涌出，带着那么点白术的味道，在她脸颊和耳朵间流动。难得的，玲珑竟然心跳如鼓，脸颊也跟着烧起来。
他临行之前，被她查了个彻彻底底，如果不是他坚持，恐怕那地方都要被她看了个精光。
不过隔着衣物，能勘明的，全都明白了。
玲珑咬住下唇，抬头看向他，见着他眼里浮浮沉沉的那些晦涩不明的情绪，脸上烧的更厉害了。
她难得有这样子，平日里，豪迈比起男子，也不相让多少。现在这么羞涩的样子，倒是难得一见。
“我给你带了好东西。”他低头下来说。
玲珑听着他的话，有些不解的眨眼。
却见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黄澄澄的橙子来。
“这不是……”玲珑记得他叫人搬上来的那一筐柑橘。
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叫人保存的，竟然一直保存到现在，现在除非是窖藏，不然这些新鲜蔬果都保存不了多久。
“我特意给夭夭留的，比那些都好。”他说着剥开外面的一层皮。
玲珑就看着他那修长的手指，在果物上清理那些白色的须条。
“就这样吧，难得的好东西，吃了也没甚么。”
元泓应了声，掰下一瓣亲自送到她的唇边。既然他如此殷勤，当然不能拂了他的一番美意。
只是橘子落到她的嘴里的时候，那手指在她的唇上无意间一擦。
顿时唇瓣因为这细小的动作就有了细微的麻痒。
玲珑开始只当他无意，可是当他的手指轻轻揩拭她的唇角，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他低头，“好吃吗？”
玲珑点头。
她吃过各式美味，可是因为距离的原因，的确很少吃到来自南边的东西，可能摘下来的时候还泛青，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保存到现在，已经熟透了。一口咬下去，全都是甜蜜清香。
元泓头垂的更低，“这个是我亲自选的，可是我还没有尝过它的味道，不知道夭夭可否让我尝尝？”
玲珑见着他俊逸的面庞就在面前，不由得心神一荡，“可是我都吃了啊？而且都是你喂的。”
那个橘子，他一瓣不剩，全都喂到她的嘴里，怎么给他尝尝？
他低头下来，径直吻住她的唇。
她毫无防备之下，就被他亲了个正着，很快他就加深了这个吻。
玲珑反手抱住他的脖子，开始的时候，还能听到鸟在笼子里啾啾乱叫，后来，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只有他粗重呼吸声。
不知不觉她整个都被压在柔软的毛毡上。他把她的手压向头顶，不经意间，撞到了一旁的鸟笼。
笼子被撞翻，里头的鸟顿时哇哇乱叫。
凄厉的叫声把两人的神智都拉回来。
玲珑喘了几口气，她看了一眼，被他摁在头侧的手，满脸坏笑，“不是说要留在新婚夜里么……”
元泓没料想玲珑这么快就反败为胜，那话他的确说过，可眼下也的的确确动情了。
他垂首下来，“嗯，我说过。”
“君子一诺千金，”玲珑毫不客气，“要守信啊。”
那张嫣红的唇翕张，他低头下来，“我的确守诺。”
然后低头下来又吻住她，把她那些恼人的话，从她的唇舌间一股脑全吞下去。
玲珑只来得及喘息几声，而后承受了。
李韶音和苏茂过来的时候，就撞见两人缠绵在一起的样子。哪怕都是成婚了的人了，看到那个缠绵悱恻的场景，还是不由得面红耳赤。
苏茂伸手扶住妻子，脸上红透了，不自然的咳嗽一声，“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了。”
李韶音也是满脸绯红，听到苏茂这么说，她不由自主的点头。
不过她想到婆母的吩咐，“可是阿家那里……”
他们就是奉了母亲的命令出来找玲珑的，现在这个样子，恐怕是叫不成了。但是怎么交差？
苏茂咳嗽一声，看了妻子一眼，李韶音面上也是满脸红晕。
“实话实说吧。”
说罢，苏茂牵着妻子往前面走去，或许是被那缠绵的气氛影响了，他摩挲着妻子的手，夫妻俩对视一眼，竟然也有了那么些缠绵的味道。
元泓回来一趟，除去皇帝给的休整的时日之外，并没有多少空闲。做中书侍郎的时候，最多是伴驾，要花费的也是笔墨上的功夫。
可他带兵回来之后，就今非昔比了。
皇帝年轻，可是志向不小。南朝和北朝之间，征战不断，都想要将彼此取而代之。皇帝也不例外，征战之中，将才的作用不言而喻。
叔父辈的亲王掌兵，皇帝放心不下，年轻一辈勉强让他放心。
元泓就这么被启用。一日到头忙得见不着人影。有了空闲，他就带着玲珑出来散心打猎。
不多时，元泓极其喜爱未婚妻的名声就传了出去。
春日里是踏春的好时候，元泓在前走着，握住她的手。玲珑为了行走方便，换了一声男装。就连头上的发式全都换成了男子的。不过身形和脸都摆在那里，无人以为她真的是个男子。
邙山脚下，早就已经有了不少人。
邙山上多墓葬，可就是这样，除去那些有卫兵把守的地方，其他地方都是人流如织。
玲珑采摘了一株狗尾巴草，直接冲他脸上扫了扫。
小小的东西扫在脸上，除了轻微的痒之外，并没有别的。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胡闹。”
玲珑丝毫不在乎还有那么多人，顺着他的力道，直接撞入他的怀中。
虽然两人身后跟着不少的婢女仆从，可是也有不少权贵人家的女眷郎君在此处踏青，看到这边的动静，不由得纷纷低低私语。
“阿叔！”有一群锦衣少年，冲着元泓这边吹了一声口哨，颇为不怀好意。
玲珑抬眼看去，认出这么一些少年，都是宗室子弟。
“你们也来了？”元泓对那些少年，语气徒然冷淡下来，远没有和玲珑说话时候的煦暖。
“天气好了，我们出来踏青。”这些宗室子弟一边说着，一边伸长了脖子打量元泓怀里的人。
玲珑从元泓怀中抬首，冲他们一笑。
不过是清浅一笑，倒是让这么一群人伸长了脖子，有那么一两个看的清楚的，红了脸蛋，只会冲玲珑傻笑。
元泓眼底戾气翻涌，他一手扣住了她，两人的姿态越发亲密。
她整个人被施加在腰背上的力道迫的整个人都几乎贴在了他的身上。
这种姿态，在人前展现出来，就连那群不着调的宗室子弟，也看出了不对劲。赶紧找个里头跑了。
“你还真是……”会招蜂引蝶。
元泓低首看着怀里娇俏的人，默默的把后半句给吞下去。
她若不是这般招蜂引蝶，又怎么可能招惹到他。
不过既然招惹了他，就得拿她这一生来还。无论生死，他们都要绑在一处。
“不及你。”玲珑知道未尽的话语是什么，她斜睨他，“我可是记得你还有好几个小娘子，等着你回头呢。”
“为何回头。她们与我何干？”元泓蹙眉。
怀里的人含笑望着他，她心思他向来猜不明白。万千心思全藏在心底，简直比凶险的战场还要诡谲。
他想起那些少年殷勤的眼神，忍不住逼近她。
心头涌出无尽的酸涩，更多的是愤怒。只想要自己一个人看见她，甚至想要把她藏起来，只有他一人能看到她，占有她。而她这双融入了千万星辰的眼里，也只能看到他一人。
“夭夭，你想甚么？”
玲珑专注的目光终于让他忍不住发问。
玲珑伸手指了指那边苍翠的青山，“青山入我怀，”葱白的指尖一转点在他的胸口，转而落到她自己的心口。
“尔入我梦来。”

第52章 欺负
洛阳城里又多了一份热闹。
洛阳城和前朝一样，分为内外城，外城是手工作坊，平民百姓居住的地方。内城为宫城和皇亲国戚们府邸所在。
苏家的府邸在内城南坊一代，在内城这个皇亲到处走的地方。苏家府邸并没有占什么好位置。
平常门前也只能算是一般，既没有门可罗雀，也没有车水马龙。不过前段时日因为元泓，倒是出了一个大风头。
北朝对南朝用兵，并不顺利，在其他人胜败参半的时候，元泓几乎是一路高唱凯歌，简直令人侧目。
战绩如此，封赏也格外的丰厚。宫里的中常侍传出消息，说是皇帝有些想把元泓改封为太原公。
太原乃是军事要冲，重镇之地，意义格外不同。
因为平原王还在，之前也没有父子皆为王爵的先例，爵位上也只有这种变动。另外给元泓添了千户的食邑。
赞赏加封之意，已经呼之欲出。
元泓立功，把女儿许配给他的苏家，自然跟着水涨船高。这几个月，上门道贺的人不知几何。
这日照例有人上门，才到门口，就见着有长长的队伍过来，领头的两人衣着华贵整洁，一看就知道是很有身份的人。
有人认出前头的那位，惊呼一声，“那位不是平原王和清河王么？”
嫁娶乃是人生大事，到了权贵这儿，更是多了几分炫富的意思。交换庚帖放定之后，男方家里会送来聘礼，聘礼自然是不会照着所谓的礼数，尽可能的尽善尽美，场面越大越好。这才能展现自家的权势和对新妇家的重视。
两位亲王骑在汗血宝马上，在宽阔的街道上招摇而过，他们身后就是浩浩荡荡的聘礼队伍。
准备好的聘礼都是放在檀木箱子里，置于彩漆木架之上。由人抬着，招摇过市。
两位亲王这个架势，车夫见着，远远的驱车避开。车里的主人也会默许家仆们避开。
要让两位亲王带着这么长的队伍给自己让路，恐怕只有帝后才有这么一份殊荣。朝廷上其他人，恐怕没有这份尊荣。
“哎，那不是你家的车么？”平原王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装饰豪奢的马车，认出是清河王府里的，对身边的清河王道了一句。
清河王闻言，看了一眼路旁的马车，他很快转过头，“是家里的人，无事，还是早些到苏家，免得耽误了你的事。”
方才那辆马车，是女眷所用。王府里的女眷，还能这么正大光明的出来，只有王妃。
平原王听他言语冷淡。清河王和尔朱氏关系不好，早已经不是秘密。
“这么多年，还没处好？”
“难道谁都和你家大郎似得，一下山就遇见喜欢的，还能欢欢喜喜娶回去。有些人天生命里相克，被拴在一块，哪怕天长地久，也还是命中冤家。处不来的。”
平原王听到这话，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长长的叹气。
“所以你家大郎真是走运。”
清河王一句话让平原王失笑。
男子以大事为重，只要有权势，女子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只是正妻是要和自己度过一生的，若真是吵吵闹闹，除非其中一人早死，不然相对真是折磨。
元泓这样称心如意的，还真是少见。
平原王一笑，“毕竟是长子，做阿爷的，还是要让他得偿所愿。”
两人在马上走在前面，停在道路边的马车的车廉动了一下，里头有人掀开车廉。尔朱氏从车里探出头来，今日天不亮，清河王就在家里忙活起来了，她还是叫人去打听，才知道清河王竟然要和平原王一道去苏家送聘礼。
此事她不知道，清河王也没有和她说过。她特意等在这里，就是要清河王给她一个说法，谁知一直到他走过去了，也没有等到他的一声。
“王妃，大王已经过去了。”
车旁的侍女见着她的脸色，吓得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尔朱氏嘴动了几下，直接坐了回去。
她不去看苏家的热闹，令人调转过头，去瑶光寺。
聘礼之前已经送过一次，只是太多，一次全部抬过去，恐怕苏家库房那里腾不出地方，故而分了几次，谁知道最后一次，竟然是有两位亲王送来。
苏远夫妇事先没有被告知，等到家仆来报的时候，好是一阵忙乱。
苏远和沈氏带着两个儿子在门口亲自迎接，一路迎到堂屋里。
平原王对苏远态度亲近，道明来意，“最近大郎叨扰亲家太多了。”
这段时日，元泓几乎是逮着空闲就往苏家跑，弄得人人都道渤海公极其喜欢这个还未过门的新妇。
苏远听平原王提起来，脸上还有些不自然。
“都是孩子，只要小辈们开心，长辈的，自然是没甚么话要说的。”
清河王听着这话，莞尔，“佳儿佳妇，有福气。”
这话是对着平原王说的。
然而说完之后，清河王看了一眼沈氏。这些年，沈氏都是一直避着清河王，今日是好不容易的打个照面。
苏远察觉到清河王的那一眼，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淡下来。
沈氏笑容不变，“前几日得了南边的新茶，还请两位大王用茶。”
坐下之后，沈氏令人上茶，而后就说起这对新人婚礼巨细。沈氏对女儿的终身大事，很是上心，除去婚礼之外，绝不谈其他。
清河王开始还偷偷打量她，见她笑容里满是生疏，而且全是对着平原王说话，对他从没施舍过一个眼神。
不禁神色黯然。
平原王察觉到清河王的变化，今日过来，一是表明对新妇的重视，二未尝没有让堂弟去渐渐年轻时候心上人的意思。
谁知见面之后，沈氏对清河王除去一开始的行礼之外，几乎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似乎就没这个人。
平原王都有些为清河王觉得尴尬。
奈何平原王还要打起精神来应付沈氏。苏远在朝廷为官，但家里内外，不管大事小事，全都是交于沈氏做主。像婚娶大事，那就更要妻子操办。所以一开始，苏远就坐在一旁饮茶不说话。
沈氏谢过了那些聘礼，和人说起婚礼里的细节，“我家蓬门荜户，高攀上大王的门第，已经是万幸了。这些小事上，就不敢再出纰漏，丢了王府的面子。”
平原王连连道不是。
客气了好会，说了会话。平原王见一切妥当，起身告辞离开。
出门之后，见清河王魂不守舍，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
玲珑躲在帷帐后，见着平原王和清河王人都走了，这才出来。
苏远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明明亲家来送聘礼是好事，偏偏带上一个清河王。
“阿爷？”玲珑出来，见着苏远的脸色，小心叫了一声。
苏远看了一眼女儿，沉声嗯了一声，看向沈氏，“我还有事，先过去了。”
说着，竟然真的就走了。
苏茂有些意料不及，现在家里，难道还有事能比妹妹婚事还重要的么？
苏茂还要说，却见得苏远头也不回，直接走了。玲珑在后面望着父亲的背影，总觉得父亲的背影冒腾着熊熊怒火。
玲珑之前在帷帐后面偷看的清清楚楚，知道苏远这是吃味了。
“阿娘，阿爷身上有酸味。”她凑到沈氏身边道。
沈氏没好气的看她一眼。她带着女儿儿媳回去，婚期眼看着就要到了，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的差不多，就是看还有没有纰漏。
看了好会，玲珑憋不住冲李韶音使了个眼色。
李韶音会意，随意找了个由头离开，玲珑又遣开左右，直接赖到沈氏身边，抱住她的胳膊，左右摇晃。
“阿娘，我看阿爷生气了，要不要把他哄回来？”玲珑眨眼道。
父亲这么多年，对她疼爱有加，她自然也是心疼父亲的。
“怎么了？”沈氏放下手里的卷轴，低头看她，见着女儿抱着自己的手臂，眼睛眨呀眨，还真有几分狐狸的妖冶。
“阿爷吃醋了。”玲珑道，“看着挺生气的，阿娘要不说说好话，把阿爷哄回来吧？”
“你这里还一堆事呢，我哪里来的精力去哄他？”
这倒是的，因为玲珑的夫家身份高，所以要准备的东西也多。
“说起来也真是，都这么一把年纪了，竟然还为了这点小事发脾气。”沈氏对苏远也有些无话可说。
“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多少年了，竟然还生气。”
玲珑趴在她胳膊上，“还不是因为阿爷心里有阿娘，不是说因爱生怖么。要不是阿爷心里有阿娘，又怎么可能生气呢。”
说完，玲珑见沈氏神情有些松动，“说起来，那位清河王到底怎么回事啊。”
清河王和沈氏的那一段，玲珑听说的很少，有些还是自己猜想的。想起来，玲珑还真有些唏嘘，清河王对她不错，甚至在她小时候，送她入宫，陪那些公主玩耍。
这个可是许多贵女都求不来的。
“有甚么，就是年轻时候的那点事。”沈氏说起当年的事，轻描淡写，半点感情都没有，“不过，我也谢谢太妃瞧不上我。”
玲珑愣住，只听沈氏道，“高门大户糟心事多，更何况还是宗室家里，我对他原本就没有情意，只是碍于身份的差别，不能直接拒绝。太妃倒是做了一件好事。”
说着沈氏笑了，她扶住玲珑的肩膀，“夭夭是想知道，他为何这么多年一直念念不忘？”
“不过就是他没有得到过罢了。没有得到过，而且尔朱氏又和他相处不好。所以他一直不忘。”
“别人看着似乎觉得很深情，其实仔细追究起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沈氏说完，迟疑了下，她捧起玲珑的脸，“情爱这事，若是想要处于不败之地，不是你把心思放在别人身上，越多越好。而是要爱自己。”
“想要被人倾慕，那就得爱自己。将自己放到卑微的处境上，不过是感动了自己而已。旁人恐怕都懒得看一眼。”
“你也是，不要把这个看的太重，他爱重你，夫妻恩爱，那自然最好。如果他志不在此，相敬如宾，和睦相处也行。反正不要把心思全都放在情情爱爱上。他爱你，那最好。若有变，那么你就转向别处。”
“反正这世上这么多有趣的事，你随便挑一件来做，都比情爱有意思。”
“如果你要是为了情爱，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玲珑点头。
她抱住沈氏，“阿娘说的，儿都记住了。”
她才不会陷入母亲说的困境，她自小骄傲习惯了，也不可能放下自己的自尊去哄人。幸好她先把元泓给一把拉入红尘的泥沼里。
元泓过了两日过来。
其实成婚之前的一个月，新人最好不要见面，不过元泓自持曾经是出家之人，不将这些世俗规矩放在眼里，而且他上门的时候，那一幅谦虚的姿态，苏家人也不好把人给打出去。想着反正就要成婚了，让他去见玲珑。
元泓来的时候，玲珑正在研究平原王的聘礼。
玲珑最喜欢的就拆别人送她的礼物，拆的时候格外有成就感。
元泓进来，便听到玲珑嘴里啧啧啧，走进去一看，就瞧见她对着一株有等人高的珊瑚树，左右打量。
她瞧的很认真，甚至他进来的时候，她都没有发觉。
元泓伸手揽住她的腰，“看甚么？”
玲珑冷不防被他抱住，听到他声音，紧绷的身体软下来，她指了指面前的珊瑚，“你阿爷出手可真大方。”
这么一丛珊瑚，成色上佳，价值都不知道有多少。
“喜欢？”他抱住她问。
玲珑点点头，她最是喜欢靓丽的颜色。这珊瑚倒是投了她的喜好。
“那就好。”
“我听说，这珊瑚树，说不定宫里都没有几株，大王出手也太大方了。”玲珑说着，还伸手摸了下。
他笑了声，“既然你喜欢，那就太好了。”
“难道不会觉得太过破费了么？”玲珑说着又看向旁边从库房鼓捣出来的东西，又整颗碧绿玉料雕刻而成的蔬菜。
从库房里倒腾出来的，一件件几乎都是绝世珍品。
玲珑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过来，“这么多好东西，我都不敢收了。”
“收下便是。”元泓伸手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子。对于元泓来说，这些不过是身外之物，只有玲珑喜欢，或许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价值。
“不过就是，还算是得趣的玩意。你喜欢是最好了。”
他说着，低头下来，“要不要我们出去走走？”
玲珑扶住他的手臂，“行啊。”
有元泓带着，沈氏也没有阻拦。元泓直接领着玲珑骑马奔出了门。
穿过洛阳城中那条笔直大道，一路直接出城。玲珑不知道元泓究竟要去哪里，但还是骑马跟在他身旁。
最后出城十几里之后，终于停下。
玲珑见他拉住了马头，听他一句，“到了。”
下马走了一段路，眼前豁然开朗，发现是一处墓葬。墓葬建造的颇为豪气。
玲珑看到这处墓葬，心里就有了几分猜想。
守墓人听着动静出来，见着元泓和玲珑，连连下拜。元泓摆手让人下去。
贺若氏的墓有专人看守打扫，每日贡品都是新鲜的。
元泓跪下，对着墓碑磕头。
“阿娘，儿回来了。这是儿即将要娶的新妇，阿娘觉得，她是不是很好？”
玲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对着墓碑说话。
“儿如今也要娶妻成家，阿娘九泉之下，请放心。”
“是呀，”玲珑一时不知道要怎么称呼贺若氏，“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一定也不让旁人欺负他。”
她嘴里的旁人，自然就是徐妃。
元泓不由得笑。
“是呀。她会照顾儿的。”说完，元泓和玲珑重新将墓碑面前的贡品重新换过，再将周围洒扫一遍。
玲珑采了些花草供奉在墓碑前。
“如何？”玲珑转头过来，满眼发亮。
摆放在墓碑前的花草，是她精心搭配过的。
元泓见后，点了点头，“果然好看。阿娘一定喜欢。”
玲珑顿时就笑了。
“那就好。”玲珑似乎也很满意，她冲元泓一笑。
元泓握住她的手。
回来的时候，玲珑去拉马，谁知元泓抢先一步，把她手上的马缰接过去。
玲珑有些疑惑的看过去，元泓咳嗽一声，脸上的笑容颇为不好意思，“我们同乘一骑吧。”
玲珑上下打量他，绕着他转了几圈，那眼神看的他浑身上下汗毛都要立起来。
“道长，不正经了啊？”她嘴里啧啧有声。看上去就是满脸的不怀好意。
“若是不愿……”他说完，抬头就见到她双眉挑起，伸手勾过她的腰肢，压在她耳朵边道，“小娘子那番话，想来是不愿意了？”
玲珑挑了眉，“是呀。不愿意。道长要如何？”
他垂首下来，“小娘子怕是不愿意，也得愿意了。”
说完，一把扣住她的腰，直接翻身上马。
他骑马的时日，比玲珑要长的多，三四岁就被放在马背上，到了这个年纪，在马背上简直来去自如。
玲珑腰腹被他一手臂勾住了，翻上马去。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听他口里一声清叱，马匹跑动起来。
玲珑不爱和人同乘一骑，因为骑马很容易出汗，自己身上都黏糊糊的难受，更别说两个人贴在一块。
马背之上，很难有保持距离，加上颠簸不止。肌肤摩擦，几乎是不可避免。
玲珑听到他叱马的声音，有些沙哑。春衫单薄，摩擦间，玲珑感觉到些许异常。她平常嘴上花花，手上也不老实，喜欢对他上下其手。可是现在这样，那触感开始还若隐若无，后来越发清晰，再加上在马背上，躲也没地方躲，直接被戳了个正着。
玲珑难得尴尬，脸上有火在烧。
“慢点，你慢点！”玲珑道。
元泓一手揽住了她，嘴唇压在她的耳畔，“怎么慢些了？夭夭不是最喜欢快意驰骋的么？”
玲珑骑马喜欢一顿撒欢似得，飞快冲过去，现在她只恨自己之前的喜好怎么都被他一顿全看了去，现在他搂住她不放，照着她的喜好，轻薄她，偏偏还说不出别的。
“夭夭。”元泓扣住了她的腰，那力道很大，几乎完全挣不开。
两人身体在颠簸之中越发贴近，玲珑面红耳赤，她张开口就要说些话，谁知马儿一阵疾跑，吓了她一大跳，整个人都往后仰。一下就砸在他的身上。
那时候他终于难得的，主动侧首吻住了她的脸颊。
玲珑惊得双手乱动，被他一手按住，他略带喘息的压在她耳边道，“别乱动，夭夭难道想要掉下马么？”
掉下马，不死也残。玲珑顿时一个激灵。
“你欺负我！”她感觉到那异物感还在，回头抗议。
元泓笑了，“那前几次，夭夭欺负我，要怎么算？”
玲珑顿时哑口无言。
“欺负男人，那叫欺负么？”玲珑反驳。
他此刻已经拉了马缰，马儿通人性，缰绳一拉，便缓缓放慢了速度。不过带来的侍从都已经被甩到了后面，这时候就算回头看，也看不到一个人影。
“哦，既然如此，那还是我欺负夭夭好了。”
玲珑有些意外，“今日竟然这么不正经了？”
玲珑说着，伸手在他手臂上捏着，奈何他一身的腱子肉，一手下去，捏不起什么来。
“记得我们初见的时候，你可正经了。”
元泓垂眸听着，他垂首下来，嗅着她身上的香味。
“其实那时候，你浑身上下都是伤，而且脸也伤到了，鼻青脸肿。我一时半会的，除了能分辨出你是个女子之外，看不出你美丑。”
玲珑一愣，她那时候腿骨断了，身上也有好几处伤，浑身上下不能动弹。但没想到竟然是鼻青脸肿。
她当时想到自己脸上伤到了，竟然真的有他说的那么惨？
玲珑一想到自己当时打算色诱他，让他对她有那么一点别样的感情，能照顾到她家里来人。顿时浑身上下羞耻的不行。
“你说的是真的？”玲珑满脸僵硬。
元泓回想她当初醒来的时候，面上有青肿，却依然不改艳色。不过那时候她的美色看在他眼里，虚无缥缈。
他颔首。
玲珑呀的一声尖叫起来，她回过身，伸手就在他身上捶。奈何马上实在是太不方便。她气哼哼的回身过去，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缰绳，把马拉停，就跳下去。
留下元泓一人在后面。
一想到自己那时候竟然是鼻青脸肿，玲珑就气不打一处来。
原本以为自己在他眼里，一直都都是姿容靓丽。没想到竟然还有那么一段。
不行，气死她了！

第53章 不安
玲珑下了马，打算就这么走回去。元泓见状，从后面追上来。
她摆明就是生气了，他伸手拉她，结果玲珑手臂一抬，就躲了过去。
玲珑的性情，元泓到了现在，已经了解了不少。她最是好姿容，哪怕在家里，哪里都不去，都会把自己打扮的整洁。
“其实那时，我不管心人的美丑。”元泓迟疑了下，花言巧语，他并不擅长此道，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至于别的，他也不会。
“我喜爱你，并不是因为当初见你的容貌。”
原本在前面走着的玲珑突然顿住，她回头过来，“说的好听，要是我当时形容丑陋，恐怕你都不想对着我吧？”
一句话说的元泓哑口无言，过了好会他道，“要是我生的粗鄙不堪，难道夭夭会多看我一眼？”
这话一下正中玲珑死穴。她还真的不是什么透过表面看实质的人，要是容貌不出众的，恐怕别说这个人，就连姓名都不会在脑子里留下什么印象。
说起来，当时她摔成那样，元泓还是出手救人，她人躺着，却已经是见色起意。
还是她更恶劣些。
玲珑站定了，他从后面追上来，抱住她。春日的阳光比往年还要灿烂，他抱住她的时候，浅淡的汗味也传了过来。
知道自己行为过分，还被他点了出来，玲珑整个人都恨不得往地缝里钻。不过她一动，就被他抱紧了几分，玲珑仰首，“放开啦。”
他没有半点放手的意思，“放了，你岂不是跑了？”
玲珑竟然无言以对。
元泓把她打横抱起来，“和我回去。”
玲珑吃软不吃硬，听他这么一句，立刻回道，“我凭甚么和你回去啊？”
“就凭你在我阿娘墓前说的那些话。”他斜睨着她，“难道夭夭都忘记了？”
逝者坟前说的话，简直比对活人说的话，还更有约束性。活人也就罢了，若是连死人都骗，那简直道德败坏，完全没有救了。
玲珑感觉自己简直是作茧自缚。想要反驳，却嘴里说不出一个字。
元泓含笑望她，而后抱着她上马，之前两人坐在一骑上，姿态亲密，可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对着其他女子没有半点绮念，但是她就不同了，她看着张牙舞爪的，可是他动情的时候，她就有些害怕。
他让她在自己身前侧着身子坐着。
多少能让她少点尴尬。
玲珑在马上迟疑了下，伸手环住他的腰。
她的亲近让他生出几分缱绻。
后面的家仆赶了过来，见着前面两人缠绵在一块，顿时悄悄的跟在后面，不敢靠的太近，生怕打扰到他们。
“还有一个多月我们就要成婚了。”说起此事，元泓的声音听着都有些如同在梦中，满心的欣喜。
“是呀。”玲珑说着，“升官新婚夜，全都被你占全了。”
元泓莞尔，他的手抚在她的背上，“可能上天觉得我前一段时日，实在是太过寂寥，所以才让我遇上你，将我没有的，全都还给我。”
这些话语，他说的平常，可是里头却含着不易察觉的甜蜜。
他伸手将她揽住，口里叱喝一声，就带着她回洛阳城里。
到了洛阳城，玲珑在他怀里扭动了几下，想要骑到自己的马上去。两人就这么贴着，私下没什么，到了人前，那就有些羞耻了。
可惜元泓对此不为所动，任凭玲珑在自己怀里扭动，就是没有放她走的意思。她闹得有些厉害了，就低头下来，在她略有些濡湿的发鬓上落下一吻。
他这么做的时候，正好就在洛阳城里的大道上。
洛阳被先帝和今上经营十多年，相当繁荣，石板大道上，来来往往的，全是各色人等。
元泓一行人一看就不是平常身份，行人纷纷给他让路，也不敢轻易抬头见他。
他低头见着她难得老实，不到处点火，干脆在她的额头上啄了几下。
“大庭广众的，你干甚么呢。”玲珑小声抗议。
“以前你不是也曾经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我丢定情信物么？”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尾指上戴的银戒。
银戒对于他来说，过于娇小，只能堪堪戴在尾指上。不过这个就已经足够了。
“才不是呢。”玲珑反驳，那时候她就是想要撩拨一下，对付这种仙风道骨的人，最能让他破功的是什么，自然是大庭广众之下。
元泓叹气，把手伸出来给她看，“这个难道还不是么？”
玲珑看着被他戴在尾指上的那枚银戒，呀了一声。
她环顾左右而言他，结果被他一手把脸给掰了过来。
“这个忘记了？”
玲珑摇头，她总觉得要是她真的忘了，元泓难保不对她做出什么来。
“你知道送这个有甚么含义么？”元泓心里升起了几分希翼。
玲珑倒是知道现代送男人戒指，是很暧昧的。不过这个时候，到底有个什么讲究，她也不是很清楚。因为这个东西，除去在鲜卑和胡人里，其他地方的人并不是很喜欢这个。
玲珑迟疑了下，没有立刻回答，她听到他的呼吸声沉了下来。
“不知道，但是此物却是我贴身戴着的。”玲珑抬头起来，目光对上他的，“难道你不喜欢么？”
一句话让他绽出笑容，他他伸手揽住她，“我很喜欢。”
过了会，他又道，“此物在鲜卑人里，是许婚之物。”
玲珑啊了一声，显然是没有想到，她眨了眨眼，“这、这还……”
“这还是天注定的，不是？”元泓低头问。
玲珑点点头。
元泓忍不住笑，因为在外面，不好表露过多，他圈着她的腰，“反正你先出的手，万万没有独身其外的可能。”
玲珑叹气，元泓听到耳边那几不可闻的叹息，“可是后悔了？”
“是呀，后悔怎么没早些动手。”玲珑真是怕了他。
元泓这才满意。
婚事已经逼近了，原本住在外面的元泓都暂时搬了回来，平原王府里，早就准备起来。到了此刻已经万无一失了。
所有的事，一切都出自徐妃的操办。
平原王对此事极其重视，毕竟这是长子婚事，徐妃操办之后，他自己还要亲自过目一遍，力求尽善尽美。
平日里不管家里事的人，一旦过问，便叫人措手不及。
忙碌下来，连续好几日都睡不好觉。
徐妃这么一番忙乱，脚上都肿了。
张氏叫人请来医官看病，这个算是徐妃的老毛病，医官过来看了，也看不出什么来，只能开了药，吩咐不能劳累过度。
“阿娘。”元彩月从外面回来，就见到徐妃靠在那里喝药。
她跑过去，徐妃放下药碗，她靠坐在那里，“你来了？”
元彩月颔首，伸手过去把徐妃的药碗接过去，“阿娘，舅家的人，儿已经叫人送走了。”
徐妃的父兄死了之后，徐家里就改换了主事的门庭。高门大户里，虽然不至于像有些人家吃绝户，但也温情有限。留下来的那些侄子，被族人们养大之后，就看自己的本事。
这个世道，若是没有贵人相助，光是想要靠自己的本事往上爬很难。到了现在，还在熬资历。
人情冷暖，到了现在，徐家上平原王的门也少了。
“嗯。”徐妃坐在那里，应了一声。
元彩月看着正在给徐妃揉腿的侍女，心下不满，“阿娘这么劳累，阿爷却是不闻不问。”
“不是不闻不问，”徐妃面上平静，她坐在那里，看着女儿为自己抱不平，眼里终于有了那么一丝半点的笑意。
不过那笑意很浅淡，落入眼里，一下就没有了。
“你长兄的事，他怎么可能不闻不问。”
元彩月听闻，顿时就变了脸色，“自从长兄回来之后，阿爷待阿娘，就一日不如一日。”
徐妃笑看向元彩月，“这不正常么？”
元彩月张了张嘴，过了好会，元彩月看了一眼侍女，侍女退下，她拿起一旁的玉捶给徐妃捶腿，“阿娘。”
“长兄这样，还会顾及我们吗？”
元彩月知道徐妃和元泓的恩怨，现在元洵封世子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可元泓却已经崭露头角。
“外面都在说，阿爷有意让长兄……”
“胡说八道。”徐妃躺在那里开口，“你阿爷倒是想，可是朝廷认吗？”
“可是朝廷，也没有让阿兄做世子呀。”
这话让徐妃一下从榻上起来，这件事压在她心里已经很久了，平原王这段时日，对她阴阳怪气，百般折辱，想来是想要替死了十多年的死鬼来折辱她。
她只剩下王妃的尊荣，平原王恐怕是看中了这个，所以才会在她脸面上踩来踩去。开始还难以忍受，可是想到元洵，打落牙和血吞。
只要儿子能被立为世子，那么吃再多苦头，也是值得的。
可是等了这么久，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才是尽头。
“阿娘，阿爷恐怕是不行了。”元彩月在徐妃耳边轻声道，“其他阿叔家，似乎又不愿意管这事……”
其他宗室家，平常混在一起吃喝玩闹倒是可以，但册立世子一事上，全都是自家做主。关系实在亲近的，才会提上那么一两句。
徐妃眉头紧皱，手掌握成了拳头。
“你阿爷是厌弃我了。”徐妃想起元泓回来之前，自己的布局还算稳当，但是元泓回来之后，可能是人在跟前，不断提醒平原王当年往事，弄得他拿自己出气。
“看来，世子之事只能靠我们自己了。”说着徐妃转头看向女儿，她目光幽深，莫名看得元彩月心惊肉跳。
不知为何，元彩月觉得，母亲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有些论斤的打量。
还没等元彩月说话，徐妃已经收回目光，恢复到了之前矜持的样子，似乎那一眼的打量只是她自己的错觉。
时日在元泓的期盼里过得极慢，但对玲珑来说却极其快。
婚期逼近，已经逼到鼻子上了！
玲珑到了现在，都还没有要作为新嫁娘的觉悟，沈氏和她说了不少在婆家应该注意的东西，家里给她准备的嫁妆，几乎是连着摆在那里，库房那儿都没脚下地了。
她每日里除去和母亲沈氏学新妇的规矩，就是被元泓带出去厮混。
就算是那新妇的规矩，她都没学多少。她不善于忍耐，或者说，她自小就是个看菜下碟的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她就可能把人家的老底都给掀翻了。
等到婚期临近，徐妃派人过来送东西，玲珑突然想起元泓家里还有这个讨厌的后母。顿时不知道哪里不对，哼哼唧唧着不想嫁了。
李韶音把婚服送过来的时候，瞧见人不对的。
元泓身上有爵位，嫁给他，婚服首饰不能用平常的，另有形制。李韶音把衣裳送来，就见着芍药一脸诡异，还没等她问呢，玲珑就抓住李韶音的袖子，“阿嫂，我不想嫁了。”
李韶音当即被她这话吓得脸色发白，放下衣裳，跑去把婆母找了来。
沈氏一进门，就见着玲珑红着眼睛坐在床上。
一脸的小可怜模样，玲珑望见沈氏，立刻伸手出来，和孩子要抱似得，“阿娘！”
沈氏的一腔火气，在看到玲珑那双红彤彤的眼睛，顿时就消散了个干净。
沈氏伸手把她抱住，“你又怎么了？”
沈氏拿着玲珑很是没办法，当初说要嫁的人是她，现在说不想嫁的也是她。这左右全都被她给占了，她都不知道要拿女儿怎么办！
玲珑两手径直抱住沈氏的纤腰，“我有些怕。”
“我不想嫁了。”
这话玲珑是带着哭腔说的，被门外面的苏昙给听了个正着，苏昙立刻踮着脚尖一路跑远了。
“又在说胡话了。”沈氏抱住玲珑，“当初我怎么记得，是你哭着喊着要嫁的？”
玲珑哽咽了几声，“我才没有呢。”
沈氏低头下来，“哦？那是阿娘记错了？”
玲珑心虚的挪开自己的目光，她嘤嘤两声，“我不想离家。”
沈氏叹气，“现在知道家里的好了？”
玲珑点头，她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之前都是好端端的。可是婚期越是迫近，她就越怕。每个人都告诉她，嫁出去之后，要注意什么，似乎她去的是个龙潭虎穴。
只要嫁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玲珑这才慌了。
玲珑舍不得父母，也舍不得家里的兄弟，两眼红红的，气都提不上来。
沈氏坐在她身边看着，过了好会，叹了口气，伸手在她的发鬓上摸了摸。
“你既然要出嫁，自然是要经历过这么一回。”她说着，神情有些恍惚，“当初我嫁给你阿爷的时候，也曾经这样过。”
玲珑听着，依偎在她身旁。
“我不想离家了。”玲珑带着哭腔开口。
沈氏哭笑不得，“这哪是你说不嫁就不嫁的，别家都还不能这么胡来呢，何况是亲王。”
“这是你自己挑选的人，爷娘也没办法。”
玲珑抱住沈氏，把自己整个都塞到沈氏的怀里，“我就是怕，怕自己成了外人。”
说着她还是害怕，“在那个家里，我就只认识他一个……”
沈氏到了这个时候，明白玲珑不是后悔不想嫁元泓这个人，而是担心自己成了外人。
沈氏心下有些欣慰，到底是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心里还是爷娘兄弟嘴重要。
“傻孩子。”她叹气，“你既然选择了要嫁，自然没办法了。”
玲珑往她的怀里钻的更深，“阿娘，我怕。”
沈氏叹气，在她长发上轻轻摸了摸，“我和阿爷都在洛阳，不要怕，到时候有事，你回家就是了。”
“夫妻是缘分，能相处的来，固然最好。若是相处不来……那就回来。”沈氏在玲珑耳边道，“反正家里总有你的地方。”
玲珑听了，泪眼朦胧的。
母女相拥了一会，还没等玲珑说出话来，芍药倒是跑了进来，“夫人，九娘子。渤海公，渤海公他……”
然而话语还没说完，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已经从外面传来，而后门就被直接推开。
元泓直接从外面进来。
沈氏看到元泓，有些惊讶，她看向跟在元泓身后的苏昙。
“渤海公，你这是在干甚么？！”沈氏怒道。
苏昙听说玲珑有些不舒服，过来探望，谁知就在门外听到那么一句。苏昙这些日子颇受元泓照顾，甚至元泓还给他送了一匹西域宝马。
听到姐姐哭哭啼啼说不想嫁了，立刻跑出去找元泓。
婚期都快要到了，一切都准备妥当，结果自家姐姐说不想嫁了。苏昙立刻去找元泓。
元泓看向哭的两眼红彤彤的玲珑，对沈氏一拜到底。
“阿娘。”苏昙蹭到沈氏身边，沈氏看一眼苏昙，就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她狠狠瞪幼子几眼。
沈氏看了一眼玲珑，“你和渤海公好好说。”
玲珑睁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沈氏带着苏昙出去的时候，沈氏看了一眼元泓，元泓依然保持那个恭谨的姿态，“渤海公，夭夭只是想家里人而已，并非是要废掉婚约。”
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就那么几日要成婚了，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悔婚。
沈氏看见原本紧绷的背脊，顿时放松下来。
苏昙想笑，结果头上被沈氏结结实实敲了下。沈氏和苏昙出去之后，屋子里就剩下两人。
元泓起身，看着玲珑两只红彤彤的眼睛。
“夭夭。”他所有的心绪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顿时之化作一声叹息。
玲珑见着他，伸手出来，“我害怕。”
她鲜少有这样的样子，他坐过去伸手抱住她，“怎了？”
他听到苏昙说，她想要悔婚的时候，哪怕眼下春光明媚，他也如同置身寒窖里。顾不上其他，直接赶了过来，直到听到沈氏说的那话，心才放了下来。
“怕甚么？”
玲珑把自己的担心一股脑说了，“要不你就跟着我住在家里得了！”
元泓两手环住她，手掌和哄孩子似得，轻轻拍在她的背上。
“夭夭，是想我入赘？”
玲珑从他怀里抬头，“才不是这个呢。”
能让宗室入赘，恐怕她还没这个本事。
元泓在她脸上捏了捏，她脸上泪痕犹在，拿起袖子给她擦脸。
“泪水不及时擦去，会把肌肤泡坏，到时候可疼了。”
玲珑抓住他的衣襟，“我不想离开爷娘。”
元泓在她背脊上拍了又拍，“入赘怕是行不通，不如这样，鲜卑旧俗里，有新婿在新妇家为岳家做几月的劳役。不如……”
“那平原王还不得把我们家给铲平了呀。”玲珑在他怀里闷闷道。
这分明就是不可能的！
元泓低头下来，伸手将她脸上残留的泪水擦干净。
他低头凝视她的时候，玲珑心里因为婚期逼近，而生出的恐惧在他的凝视里渐渐消退。
他上门的时候，是她自己决定嫁的。现在这样，应当算是如愿了。她反手两把，把自己的泪水擦干净了。
“那我要时常来见阿爷阿娘。”
元泓颔首，“一切都听你的。”
他是男子，但少年时候离家，知晓她心中此刻的彷徨，“夭夭想甚么时候回来都行。”
“那要是王妃不肯呢？”
元泓低头下来，“夭夭难道还会怕她？”
玲珑两眉倒竖，“自然不是！”
她还记得自己在贺若氏墓前的话，“我都和阿家说了，要保护你不被她欺负呢，怎么可能怕她！-”
元泓笑了，捏捏她的鼻子，“既然如此，那不就好了。”
他心里算了下，婚礼只有那么几日，几日看似很短，可是对他来言，简直度日如年。
“我答应夭夭的，一定会做到，所以夭夭也不要伤心了。”
他希望她那日嫁给他的时候，平安喜乐，心里只有他和满满的欢喜。
玲珑嗯了一声。
元泓是被苏昙亲自送出来的，元泓看着苏昙，“以后夭夭若是有不高兴的，尽管来找我。”
“可是，若是姐夫事务繁忙怎么办？”说着，苏昙发现，自家阿姐就要嫁过去了，这几日还能有什么变故？
元泓笑而不语，在他肩头拍了几下，上马回府。
父母在，婚礼就必须在王府中办，元泓也搬了回去，下马入门，就遇见了元洵。元洵看见他，脸色并不好。
元泓和元洵，名为兄弟，实际上只比陌生人好上那么一星半点。
“听说阿兄白日里直接奔到新妇家里去了。”元洵开口就言带讥讽。
元洵对这个极少谋面的兄长没有半点亲近之心，更何况，他生母因为元泓的缘故，在父亲那里失宠，更是怨怼。
“阿兄这样，倒是让我大开眼界。难道兄长如此迫不及待？”
元泓听这话，眉眼间染上煦暖的笑意，“是呀，我的确是迫不及待。”
说着，他伸手在元洵的肩膀上拍了好几下，“这个你没法知道，等你娶妇的时候就知道了。”

第54章 婚礼（一）
晚春三月，天气反复无常，但比起冬日，多少好了些。
这个时候办喜事最适合不过，初春带寒意，夏日里太热，人在外面走几步就困乏，秋日里，更不是什么好时候，秋季主杀，一年到头除非是十恶不赦斩立决的，都在这个时候进行处决。弄得到处都是血腥味，还别说这个时候，接近年尾，是一年之中最忙的时候。
冬日里就更不用说了。
算来算去，还是晚春最好。不冷不热，也没有那么多的蚊虫。
苏家上下已经忙碌起来，婚礼是傍晚时候来接新妇，但已经准备了大半年。
因为和宗室结亲，所以一切都要准备得万无一失。白日里，迎亲队伍还不会来，所以一切都还如常，只是会检查一切有没有缺少的，或者哪里有什么纰漏。
外面已经日上三竿，可是玲珑还是没有起来的意思。婚礼在夜里，这一晚上，恐怕新人都别想要睡。干脆白日的时候多睡一会，到了晚上能有精神多撑一会。
沈氏一大早的就过来了，长媳原本也要在她身边伺候的，有些婆母年轻时候受够了来自长辈的刁难，等到媳妇熬成婆，就变本加厉的折磨媳妇。沈氏没有这个变态的喜好，早就让李韶音去看看还有没有需要添的。
她让侍女们放轻了手脚，不要出声，自己坐在床边看玲珑睡的香甜。
玲珑昨夜睡的不早，但这个时候了，还是没有醒来的意思。
过了好会，她动了下，原本紧闭的眼睛动了下，玲珑看到沈氏，没有急着起来，反而先是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甜甜的叫了一声，“阿娘。”
沈氏颔首，“醒来了？要不要再睡一会？”
说着，她给玲珑理了理被子，“今日夜里，恐怕你要睡不成了。”
玲珑摇摇头，她坐起来，“再睡也睡不着了。”
沈氏伸手摸摸她的脸颊颔首，叫人过来给她梳妆。玲珑看到那边准备的婚服，已经各种首饰。
婚服昨日就被芍药亲自盯着，让人熨烫整齐，现在方方正正的叠放在那里。
婚礼，说不上一辈子只有一次，但不管古今，都是人生大事。必须大操大办。
玲珑随便吃了点东西，沈氏把人拉过来，该说的，该叮嘱的，早就在之前叮嘱过了。现在人在面前，今夜之后，就要嫁到别家去了。
过了好会，沈氏道，“你既然要嫁过去，那么之前你和他相处的那一套，就不能用了。”
玲珑咦了一声，她有些意外，“阿娘？”
沈氏伸手在她额头上就是一戳，“你是我生的，你在外面如何，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玲珑捂住被她戳过的地方，满脸心虚。
“成婚之后和之前不一样。你就别用那几招了。”
玲珑干笑几声，“早没有了，阿娘。”
她对如何对付男人，有不少心得。知道结婚前后是不同的，之前让他记挂在心，靠的就是撩拨，却一直心思在外。
不成婚还好，一旦成婚，就不能这么干了。
沈氏打量她好会，玲珑连忙坐好了，她低声道，“阿娘放心，儿清楚的。”
该怎么做，她心里都知道。夫妻相处，不尽相同，但本质却都是一样的。
沈氏凝视她，过了好会，终于点头。
沈氏拿过一只盒子，盒子用料精美，拿在沈氏的手里，玲珑都能闻到一股香味。香味浅淡，但足够人能察觉的到。
抽开上面的木板，拿出来，发现是一卷画轴。画卷展开，上面是交缠的男女，以各种不同的姿势。
这些玲珑早就看过了。而且更为鲜活，各种激情四射。
这些画在画上的，玲珑看在眼里，最开始的新鲜感过去之后，就没有半点波动，不过和母亲一块看这个东西，总觉得很是尴尬。
玲珑忍不住脸上一红，头都转过去。
沈氏却不让她躲闪，伸手就把她别过去的脑袋给转过来。
“夫妻敦伦，这是大事，不要在这个时候害羞。”
玲珑声如蚊蚋，“这个，这个我都知道了。”
沈氏一愣，脸上也不由得隐约有些发烫，“知道又如何？你……新婚夜里，按道理来说，他应当是会怜惜你的。但你也要有所准备，不然难捱的很。”
玲珑点头，沈氏把她拉过去，“渤海公之前洁身自好，我仔细令人查探过，他不用侍女，更加没有侍妾。”
这些沈氏早已经探明，知道的时候，险些以为元泓有断袖的癖好。
幸好细细查探之后，发现元泓并无什么见不得人的喜好。若真是有这种癖好，根本瞒不住，藏得再深，也会有蛛丝马迹。
“他恐怕没有经验，而夭夭你也……”
“就算他再想温柔，恐怕头脑一上来，到时候也难以控制局面，你倘若还不知道些，受苦的是你。”
玲珑点头。她咬了咬唇，突然笑起来。
“你在笑甚么？”沈氏问。
玲珑在沈氏耳边说了几句，沈氏哪怕儿媳都有了，还是忍不住老脸一红，伸手就在女儿的肩膀上捶了两下。
“你还真是……”沈氏想起之前玲珑说的话，脸上的红晕未消。
玲珑笑的欢快，“阿娘觉得，我说的是不是很有道理。”
“是不是有道理，到时候你自己就知道了。”
沈氏说着，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你们年轻，不知道节制。渤海公也就罢了，但是你还年少，这种事多了，对你的身体有害无益。”
“那阿娘呢？”
沈氏要抓住玲珑掐了，但是玲珑满脸乖巧的趴在她身旁，沈氏叹气，“阿娘出嫁的时候，都已经年近二十了。你阿爷也待我很好。”
说着，沈氏理了理她的发鬓，“你年岁还小，及笄没有多久。虽然说常有小娘子几岁就出嫁了，但过早生育对女子到底不好，一个不好就是一尸两命。你和渤海公说说，他是真心喜爱你，不会马上就要你生孩子。”
玲珑听着，越发觉得，这世上最真心为她打算的，可能就只有她的父母了。
玲珑一头钻到沈氏的怀里，“要是他不答应，我就和离回来。”
“反正家里总是少不了我的地方。”
沈氏抚摸她的长发，“也别老是想着，过得不顺当就回来。毕竟兄弟手足之间，都都有打架的时候，夫妻之间拌嘴也是寻常。记住，夫妻之间，哪怕再恩爱，也有要磨合的。爷娘都疼你，但也不要仗着脾气乱来。”
玲珑嗯了几声，“阿娘，儿都知道了。”
沈氏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要和玲珑说，但这个时候，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傍晚，当夜幕落下。平原王府已经是一片灯光，亭台楼阁，全都挂上了灯笼。
此刻早就不尊崇古礼，婚礼都是热闹为上。
元泓早已经换上了官服，北朝娶妻，男子所谓的喜服，绝大多数都是公服，就算平民娶妻，也能暂时穿最低官阶的公服。
到了算好的良辰吉时，元泓领着身后的傧相，浩浩荡荡向苏家而去。
下聘的时候，平原王领着清河王，两位亲王一同去下聘。到了迎娶的时候，元泓领着一群官家子弟前去迎娶。那些傧相有好些都是出身宗室的年轻儿郎，还有些也是出身高贵的子弟。
这么一群队伍，浩浩荡荡，直接开向苏家。仆从的火把融融，将道路两旁的道路照的通亮。
“我听说，左丞年轻的时候，可是带兵打仗的好手。”元朗坐在另外一匹马上，阴阳怪气的，“不知道这时候，苏家里如何如同大敌临头呢，”
元泓回首看了一眼元朗，他笑而不语。嘴边挂着一抹笑，那笑看在元朗眼里，如同一拳头全部都打在了丝绵上。
那话原本就是让元泓忐忑，谁知元泓这么一副完全不放在心上，简直是一拳打出去落了空。
其他宗室子弟立刻打着哈哈，把人拉开，将元朗给挤到外面去，大好的日子，要是出个什么事儿，简直丢脸。
按照往例，到了苏家门前，大门紧闭，门前两个看门的护院都没有。左右空空荡荡，甚至门口连灯笼都还是和原来一模一样。
“要不要我们先去探探路？”有人艰难了吞了一口唾沫。
这娶妻于男子来说，之前都谈的顺利，但到了迎娶的这么一天，简直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最开始的一道，也是最难的一道，就是冲破女家的限制，跑到院子里去。
照着规矩，只准新郎一人前往，带来的傧相全都留在门外，只要新郎官没被打死，他们就不能出手。
元泓去敲门的时候，后面带来的傧相，目送元泓过去，简直像是送他一人去对战千军万马一般。
元泓敲了敲门，发现里头没有声响，再敲了下，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跟着门一道打开的，就是一兜棍棒。
里头全是提早到苏家的各家女眷，几乎是什么人家的都有。
这些女眷手持棍棒等物，笑哈哈冲着元泓就是一顿好打。
“啊呀呀呀！阿叔小心！”
中门大开，门内的景象被外面的傧相们看了个正着，一时间尖叫连连。那些女眷下手也真是半点都不留情。
可惜新郎官只能躲，不能还手。还手了那就是和女方家里过不去，往小里说，是和那女眷家里过不起，往大里说，在新妇家里伤人，那就是和新妇家里过不去。谁会呢！
外面的傧相不少辈分比元泓低的，在车上急的直跳。
“阿叔，阿叔——！”还没等观望个结果，倒是有人从马上掉下来了，外面又是一番兵荒马乱。
元泓对付那些女眷们的棍棒，还是游刃有余，他不碰那些女眷，女眷的棍棒敲下去，眼看着要落到他身上了，却落了个空。哪怕是一拥而上，却还是还没有碰到他分毫。
女眷们个个气喘如牛，养尊处贵的习惯了，比不得元泓这种身强体壮的。
半个时辰都不到，一两个就不行了。
“新郎官也真是狡猾！”一个宗室女眷，拿着手里的棍棒支着身子，气的不行。比起女眷这边东倒西歪的，元泓气喘了些，脸上因为方才跑动起了些红晕。玉白的肌肤，夹带着红晕，在火光之下越发如玉。
“不知各位婶婶，可否放我进去？”元泓左右看了一眼这些女眷，女眷们根本没有力气，追着他打了。
她们也没有开门的意思，通往那内里的门是用锁锁上的，这么防着的是谁，简直不言而喻。
火光之下，他姿容皎皎，叫人心动。
“不，新郎还是自己进去吧。”
新婚夜里的规矩就是要一个劲的刁难新郎，要他尝到娶妇的辛苦，这样日后对待新妇，才不会随意对待。
大门紧闭，而那些女眷都没有开门的意思，她们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他看了一眼门外，原本那些还在马上的傧相们，此刻摩拳擦掌，下马过来，显然是要助他一臂之力。
“还叫人过来！”和元泓本宗的婶母惊呼。
“不然婶母就把钥匙给交了，交了钥匙，皆大欢喜！”傧相里有人高呼。
姑嫂们顿时喧哗起来，“哪里来的臭小子，这么不懂规矩！”
领头的两个宗室子弟，每个人手里提着一只锦袋，而后他们伸手进去一掏，就掏出了一把金豆子。
金豆子金灿灿的，哪怕在夜色下也格外耀眼。
宗室子弟们笑嘻嘻的往地上抛洒金子，惹来阵阵惊呼。
“快开门！有金子！”他们说着扬起手里的金豆子，把一捧金豆子直接给抛到了院门那边去。
门里头的仆妇听着，又瞧见了明晃晃的金子，算了算时候，心痒难耐的开了门。
门一开，犹如城池失守，外面的那些傧相簇拥着元泓，如同洪水涌了进来。
“来了来了！”芍药守在外面看着，见着侍女们击掌传信，立刻跑进来。
“九娘子，人来了！”
玲珑经历过一次婚礼，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果不其然，等芍药话语落下，外头就想起了少年郎们欢快的高呼。
“新妇子催出来！”
“新妇子，催出来！”
一声接着一声，一浪高过一浪。简直要把屋子都给掀翻。
这些傧相选的都是二十以下的少年郎，声音喊的上去，不像年纪大的，声音只有低沉了。欢声雷动，在阁楼下，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玲珑耳朵眼里提早被塞上两团丝绵。
在门外，是姑嫂刁难新郎，到了楼下那就是新妇本人来刁难了。男子娶妻，不能太顺当，太顺当了恐怕会不将新妇当回事。
玲珑一早就被叮嘱过，绝对不能太早出去，至少也得让人在楼阁下，站上那么好会。
屋子里还有苏家其他亲戚女眷，就是为了看住她，免得她一时心软，就跑出去了。
外面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奈何屋子里的人都是有准备的，耳朵眼里都全是丝绵，任凭外面喊的风高浪涌，屋子里的人，全都是稳坐八方不动。
玲珑坐在妆镜前，被婶母指挥着侍女，把眉毛描了一遍，额头上的花钿都被正了几次。
玲珑倒不是很急，都要有这么一回，她就是有些担心在外面的时候，元泓有没有被为难的太过。
“九娘坐下坐下。”婶母见着玲珑有些要站起来，伸手就在她的肩上一按，把她给摁了下去。然后指挥着侍女对着她的那张脸忙活。
脸上的粉，玲珑都不知道上了有多少层了。奈何此时风尚就是如此，平常好说，婚嫁大事，必须一脸厚厚的粉。
玲珑伸头一照镜子，吓得立刻把眼睛给收回来。
外面浪声依旧。
而且越来越激烈，那群宗室子弟，自小锦衣玉食，身体自然是一等一的好，而且个个都是有备而来，水壶等物准备妥当，就算是在楼下喊个一个多时辰，恐怕也不成问题。
芍药跑出去看了一眼，见着外面那些绿油油的眼睛，吓得跑了回来。
“新妇子！”
外面少年郎笑声爽朗。
“元泓亲自接新妇下楼！”门外传来元泓的声音。
婶母立刻怒道，“哪里来的规矩！他不老老实实在外面，跑到门前了？”
说着圣母让人看好玲珑，自己开门去应付元泓，门一打开，就见到元泓站在外面。
俊美高大的年轻男子对她微微一笑，烛火之下，郎艳独绝，不可方物。
婶母见着他，到了嘴边的话全部都吞到了肚子里。
“婶母，夭夭在里头么？”
婶母点了点头，元泓笑起来，直接绕过她入内。侍女们见着他，又是一阵惊呼。
玲珑猛地听到他来了，抓起一旁的团扇，就把自己脸给遮的严严实实。她对自己容貌很有自信，不过现在她也不敢轻易出现在他面前。
玲珑拿着把团扇，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
“不知夭夭可以和我出去了？”
元泓在外面几乎快有一个多时辰了，他现在汗透发鬓，微微喘息，玲珑抬眼看了一眼，眼睛黏在他脸上。
玲珑脚动了动，后来直接伸出脚，雪白罗袜露在外面。
还没动，芍药立刻奉上一张纸，“请在娘子面前，把这些都读一遍。”
纸上全都是缠绵悱恻的情话。
他看了玲珑一眼，俏人儿持着团扇，把她自己整个都遮住，就露出高耸的发髻，云鬓钱戴着的步摇金流苏挂在团扇前。
她躲在团扇后轻笑，流苏也跟着轻轻晃动。
这上面的话实在是有些太过直白，什么……她吃饭他洗碗？
元泓还没有看过这种直白到他瞠目结舌的话。
这些他是不能说的。倒不是不想，而是觉得这种话过于直白，念出来，未免太小瞧了她。
玲珑等了好会，都没有等到那边有声音，她看了一眼身边的芍药，芍药也是有些惊慌失措。
“喜今日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他声音原本就好听，如珠如玉，含情脉脉。
玲珑一愣，她忍不住要放下团扇，旁边的侍女立刻把她的手臂给扶正了。
他说完，“娘子，可愿意？”
玲珑手指动了动，两边侍女会意，立刻有人把之前藏起来的婚鞋给拿了出来。照着玲珑的想法，是要他自己念了那些告白宣言之后，另外还得把鞋子给找出来。
不过现在鞋子不用他找了。
毕竟表现那么好。
穿好鞋子，玲珑手持团扇，团扇挡在容貌前，她裙摆很长，后摆拖地。后面侍女托着她的衣摆，元泓在一旁小心看着她脚下。
外面的傧相看见元泓和新妇一起出现，顿时爆出雷鸣一样的欢呼和掌声。
元泓在欢呼中，从侍女的手中扶住玲珑的手臂。
他抬眼想要看看自己的小妻子，奈何她手里的团扇微侧，就把她自己的脸给遮的严严实实。
“我们去拜别岳父岳母吧。”
玲珑点了点头。
堂上苏远和沈氏都已经在等着了，见着玲珑和元泓过来，露出几分惆怅。
玲珑过来听苏远和沈氏的教诲。苏远说了几句之后，看向元泓，“我和内子，只有此一女，自小娇纵惯养，性情早就惯坏了。如果有甚么不受管束的地方，不必气恼，送回我家就是。”
元泓听后对苏远立刻叩首，“岳父这话真的是要折煞小婿了。夭夭是我一生所求，只求一生白首不离，怎么可能把她送回来。”
他叩首于地，额头磕在地上，等到起来的时候，额头那儿都红了一片。
元泓情深意切，苏远颔首，和沈氏对看一眼，满心的安慰。
玲珑被搀扶出去，新妇的香车已经停留在那里了。玲珑在芍药等人的搀扶下上了车。
外面的人对她很是好奇，车廉放下的时候，还有不少人伸出脑袋，往她这里张望。
玲珑坐在车上，把手里的长柄团扇往车廉那里一撑，就能见到外面的火光。
“刚才郎君的那几句，可把奴婢给镇住了。”芍药在一旁说着。自家九娘子看不见，但是她却能看到，郎君说那话的时候，满眼含情脉脉，她们在一旁看的艳羡不已。
玲珑也没有想到，他竟然能另外说出那么一番话来。
她放下手里的团扇，笑的眉不见眼。
马车缓缓前行，元泓已经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玲珑所在的宝车。嘴角带笑。
他娶得娇妻，让旁人都是好生羡慕。
美人上车，众人开始往王府里走。
婚礼在夜晚，带来的仆从手持火把，把两边道路点亮。
行走的时候，新妇车前的马，打了两声响鼻，开始车夫以为不过是马有些劳累。但是马越发急躁不安，甚至开始刨蹄子。
车夫想要吆喝住马，让它安静老实点，谁知马完全不听指令，嘶鸣一声，撒蹄狂奔了起来。
事出突然，原本喜庆和乐的场面，顿时变得慌乱。

第55章 新婚（二）
这一变故来的太突然，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宝车的马匹焦躁不安，不管车夫怎么拉住辔绳，越发的刨蹄，开始动静不大，尚且能够控制，但还没来得及平复下去，那马的焦躁一下就激烈起来。
前蹄高高扬起，连带着后面的车厢也跟着颠簸。
“出甚么事了！”元泓听到身后的躁动，回头看了一眼，见着马扬起蹄子的那科，立刻折返回去。
拉车的是两匹马，其中一匹发疯，另外一匹哪怕性情再怎么温顺，恐怕在同伴的急躁下也支撑不了多久，顿时两匹马不听车夫的指挥，横冲直撞。
前面是傧相，还有各种送新妇的年轻官家子弟。
平原王给长子置办的婚礼盛大，为了撑足脸面，除去宗室子弟做傧相之外，还有不少官家子弟过来充作吹鼓手这样的角色。
当变乱一起，原本盛大的场景就变得岌岌可危。
玲珑在车里，听到外面的马在嘶鸣，而后整个车身都重重的颠簸了一下。芍药尖叫一声，下意识的扑过来就压在她身上。
玲珑没有任何防备，被颠的眼冒金星。
她经历过一次变故，立刻反应过来，一把紧紧扣住车里的凹陷处。她要芍药也这么做，但是芍药却不肯。
芍药还记得当初玲珑被刺杀的那一幕，整个人都结结实实护在她身前，就算有事，到时候也是她出事，九娘子依然可以完好无损。
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因为变故变得乱糟糟的。人人生怕被马匹冲撞到，向旁边躲闪，车夫急的连连喝止马匹，可是急躁发疯的马哪里还会听马夫的指令，跑的已经越来越快，甚至不顾前头还有阻拦，横冲直撞起来。
再这么下去，恐怕是要车毁人亡。
车夫已经控制不住局面，玲珑还在车内，根本出不来，马匹一路狂冲，似乎想要冲破面前所有阻碍。
元泓掠过其中一个傧相的身后，从他马后一把抓过弓箭，他飞快拉弓上箭，对准马和车的那个扭眼。
只听得嗖的一声，箭矢直接射入其中，而后直接拔刀投出去。没入发疯那马的脖颈里。
马匹轰然倒地，连带着车厢也往前倾覆，元泓立刻上前，跑到车厢旁，一把掀开车廉，里头玲珑和芍药抱成一团。
“夭夭没事吧？”他着急问。
马匹发疯，有时候会连累车里人骨折，重则甚至丧命。他怕她身上哪里有伤到，不敢轻易动她，免得碰到了伤处。
玲珑摇头，才摇了下，呀的一声，伸手扶住芍药，芍药之前不肯从她身上下去，刚刚那一下，绝大多数的冲击都是让她受了。
“芍药？”玲珑去看芍药，芍药脸色疼的发白，但还强撑着，“九娘子，奴婢没事。”
车也坐不成了，玲珑直接从车里出来。她伸手扶了一把发髻。幸好除去身上衣物乱了点之外，并没有任何凌乱的地方。
“现在怎么办？”傧相过来问，这马都死了一匹，要重新换，恐怕也要一段时间。到时候会错过吉时。
“先等一等。”元泓仔细查看玲珑身上，确定没有手上，这才转头回来。他令人把马尸搬走。
大婚所用的马匹都是阉马，阉马和母马差不多，性情温顺，听从指令，尤其到了这地方，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的发疯？
“我没事了。”玲珑呼出一口气，她胆子奇大，再加上曾经经历过一次生死攸关的时刻，再一次面对，已经完全能冷静下来。
她看着车被人架起来，“不如我骑马直接去王府好了。”
元泓握紧她的手，“胡闹。”
婚礼上竟然出了这种纰漏，已经让他在她面前无地自容，再让她骑马去王府，简直对她太不公了些。
大婚一生也只有一次，他只想尽善尽美。
“可是叫公婆久等可不好。”玲珑笑，“我骑射不错的，你也知道。何况我哪里来的那么多讲究。”
说完，玲珑就让一旁的侍女给她把一匹马牵来。
玲珑翻身上马，她看向元泓，“该走了。”
她在火光下的面庞明媚娇艳，发髻里步摇抖动，“夫君，该走啦！”
她尾音拖的长长的，娇娇媚媚，入骨酥软。
元泓抬首看她，突然往她身边那匹马上一跃，稳稳当当坐在马背上，“既然如此，那就从了夭夭的意思。”
玲珑笑，“反正你就没有不从我的时候。”
她话语里别有所指，偏巧让旁人听去了，顿时一片起哄声响。
玲珑坐在马背上，拉住马缰，走了两步。对元泓使了眼色，元泓一笑，驱马在前。
王府大门前早已经有人侯在那里，听着前头有人鼓掌传信，仆妇们立刻从门内搬出早已经准备好的毡毯。打算待会铺在新妇脚下，一直到门内去。
谁知前头两骑，就是一对新人，顿时傻了眼。
“这……”管事在前面看着，顿时目瞪口呆，不知要作何反应。
发愣中，人已经骑马到他面前了。元泓下马，对玲珑伸手，“下来吧。”
玲珑清脆的应了一声，对他伸手出来，攀着他的臂膀直接落地。
仆妇们将新妇不是坐车，而是骑马过来，一个两个全都是脸上难看。呆呆的望着行人，完全不知要如何是好。
元泓从侍女手里，把长柄团扇抵到她的手里。
新妇新婚当日，以团扇遮面。玲珑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起的规矩，但是到现在已经是不成文了。她却还是不怎么乐意，“为甚么要遮面，麻烦。”
元泓过来，把团扇往她的手里放，“阿爷还在，何况我不想叫人看了你现在的模样。”
毕竟身边还有其他人在，此言出口，旁人的眼神瞬时就变得十分微妙。
玲珑喜笑颜开，拿住手里的团扇，遮挡在她面前。管事看了一眼仆妇们。
仆妇们立刻反应过来，把手里的毡毯从玲珑脚下一路铺到门内。
玲珑直接从毡毯上走过。
门内早已经有宾客女眷在等着她，一入大门，就有不少人盯着她。玲珑背脊挺得笔直，手里的团扇挡在面前。
那些打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探究的，也有不屑，甚至还有嫉恨艳羡的。
玲珑对于这些目光早就习惯，如何应对，也早就有自己的一套。
她背脊挺得笔直，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
两旁的侍女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往门内去，过了几道门，一直到堂上。平原王看见玲珑和元泓，只觉得佳儿佳妇。心下百般妥帖。
婚礼的程序及其复杂，到了天潢贵胄这里更是如此，一步一顿，叩首礼成，送到院子里早已经搭好的青庐。
女客们见新郎官这么俊秀，芳心像是被放了一把火似得。哪怕人已经有主了，也挡不住她们满心的热情。新妇已经到青庐坐好，元泓也好过去，可路上直接被人挡住了去路。
于三娘挡在那里，看着元泓如玉的面庞，“我喜欢你。”
此言一出，周遭人都是一片躁动。别人大婚当夜，正要赶着去洞房花烛，却挡在道上说这话。
元泓面色不改，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直接绕过她，往内院里走。
于三娘回身过去，望见元泓的背影，周旁有女眷忍不住笑了出来。之前于三娘那话，不管作何反应，都不合时宜。
可当人不存在，直接绕道而过，望而不及听而不闻，简直太对了。
“笑，笑甚么笑！”于三娘恼羞成怒，对着那些讥笑她的女眷道。
于家势大，家里还出了个怀孕的皇后。炙手可热，她这一声出来，也无人敢应。
元英在一旁看着，她从一开始就在了，因为母亲尔朱氏和于家来往甚密，她和于三娘也有些交情。
这交情浮于表面，若不是于家有这样的权势，恐怕她看都不看一眼。
“好了三娘，这里是平原王府，若是让平原王知道了，恐怕对你不喜。”元英拉了拉于三娘的袖子。
于三娘顿时气结，她看向元英，“难道我就那么处处比不过她？”
元英心下对于三娘有些不耐烦，更是讨厌她这种做派，不过还是说，“苏九娘一看就是个狐媚长相，男子就喜欢这种，难道你还不知道。”
她这话压低了声音，不会有旁人听到。
元英讨厌玲珑，讨厌的厉害，可就算她怎么讨厌，怎么想要置她于死地。不得不承认，当苏九娘站在人前的时候，的确是艳光四射，引人注目。
这个是她再讨厌苏九娘也改变不了的。
于三娘看她，“当年他生母似乎也是被先帝给贬为侧妃的吧。”
元英不知道她突然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平原王府，咱们还是小心点，要是风言风语跑到平原王跟前，别说你，就算是我，也得跟着挨骂。”
于三娘见状，一把推开元英，“胆小鬼。”
说完，直接头也不回的离开。
元英伸手摸了下自己被于三娘推过的地方，于三娘那一下推在她身上有些痛。
她是宗室女，以后还很有可能封公主的。于三娘却那么推她，就算是苏九娘也未曾这么对过她。
元英望着于三娘的背影，鼻子里轻哼一声。
走着瞧吧。
玲珑已经被迎入青庐里。青庐是临时搭建的，但是庐内却什么都不缺。
玲珑坐在那里，对面都是一群眼睛几乎在冒绿光的女人。这些女子自然不会是来看她的，元泓一进来，那些女子果然就全都冲着元泓去了。
元泓一进来，就对她一笑。
玲珑抬起手里的团扇，青庐里头的规矩，无非是捉弄新郎，看他怎么让新妇把遮面的团扇给放下来。
这也算得上一桩乐趣了。
玲珑手里的团扇摆了摆，每次看着要放下去了，可是她又很快的抬上来，猫儿耍老鼠似得。来来回回逗弄他。
他握住她的手，身后的女子们都跟着屏声静气。
难不成还是新郎官不耐烦了，想要用强的？
也不是没有，被人给弄得不耐烦了，直接一把扯掉新妇手里的团扇。不过这么做，太不给新妇的脸面了，明天传出去，恐怕新妇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还请夭夭垂怜。”
下一句立刻把后面看好戏的众人给压下去。
玲珑的团扇依然挡在面前，不过听到他那话，原本遮的严严实实的团扇终于松了那么那么一点，细白如葱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终于遮挡在脸上的团扇往下挪。
露出了那张熟知的容貌。
玲珑坐在那里眼角泛着光，美艳动人。
他凝视她，半晌没有说话。那些妇人见他不动，但是眼里已经满是柔光。水光潋滟动人处，全是眼前盛装女子的身影。
一时间，那些人自觉坐在那里真的是碍人眼了。她们跑过来看男色，男色看到了，不过人心不在她们身上，而且身份摆在那里，不是她们能动。
不一会儿就有人往外走了。
元泓听到声音，反应倒是比之前快，他对那些妇人连连拱手，“各位婶母，招待不周，慢走不送。”
一句话，只有最后一句才是真心实意。
闹哄哄的青庐过了一会，终于安静了下来。侍女过来给新人换衣。
玲珑坐在镜台前，侍女给她摘掉头上的步摇玉梳等物，每取掉一样，就要在新妇的耳边说一句吉祥话。
散了头发，洗了妆容，身上换了轻便的衣裳。玲珑走出去的时候，见到元泓已经坐在床上了。
见到她来，脸上露出笑。
笑容煦暖，如同三月艳阳。
玲珑踩着轻快到有些俏皮的步子，她直接过去，不等他说话，直接就把他发髻上的簪子给拔下来。
发髻没了簪子的固定，顿时就落了下来。
玲珑望着他，手里的玉簪轻轻的戳在他的下巴上，力道很轻，却足够令人忽视不了。
长发落下，披在肩背上，没有经过格外的梳理，显得有些凌乱，玲珑手持簪子，把落到他额头旁的一点碎发给拨开。
他看着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夭夭累了吗？”元泓问。
礼成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再加上路上还出了事，到现在，恐怕再多力气也该累了。
玲珑俏皮的眨了眨眼，元泓甚至从她的眼里还瞧出了那么点狡黠的意味。
“我在等你呀。”玲珑说着，靠的越发近。
手里的发簪也随着她的话语落到他的咽喉上。
簪子才落到咽喉处，他迅速扣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来。力气之大，几乎没有给她任何反抗的余地。
他握住她的手腕，另一条手臂把她环在臂弯里，他转眼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那根簪子，直接从她手里抽走。
“以后别这样。”他把簪子随意丢到一边。
玲珑凑近他，“你不喜欢这个？”
“那种尖锐之物，容易伤人。”
元泓说着，松开她。才一松开，玲珑不依不饶的扑到他的身上，这一下可谓是用尽了她剩下来的所有力气。
元泓对她没有任何防备，竟然被她一下给扑倒在床上。
他下意识的就护住她的腰，玲珑整个都压在他的身上，“之前你不肯，说是还没有完婚，现在总可以了吧？”
说完，玲珑等了下，竟然没有等到他的回应，她也管不了这么多了。男女只要是成婚了，不管是两情相悦，还是只是门户之间的结合。这件事绕不过去的。
尤其玲珑对他早已经是虎视眈眈。
“你该不是以为，我花了那么多力气，是为了清心寡欲，日日吃斋的吧？”玲珑不怀好意，摩拳擦掌。
面前的元泓在她眼里俨然已经成了一道上了碟子的肉，就等她张开血盆大口来吃了。
元泓颇有些趣味的挑了挑眉，他的手已经在她的腰侧缓缓摩挲，嘶哑开口，“哦？”
“夭夭想要做甚么？”
他似乎是拿着一块上好的肉，引着这只小狐狸往自己设好的陷阱里走。而且还要做的干净，一定要让她自己觉得是心甘情愿掉进去的。
玲珑看他满脸的纯真，他真是长得一张好皮相，不管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他越是如此，她就越想要狠狠咬一口。
“洞房花烛夜，你说我想要甚么？”玲珑说着，脸上越发不怀好意了，她迫近了几分，元泓感觉柔软的身躯，眼里也起了些许变化。
“天都这么晚了，明日还要起来拜见阿爷，夭夭不早些睡？”
玲珑没有察觉在腰后缓缓摩挲的手，她趴在那里，笑的不怀好意，“花好圆月的，用来睡觉也太可惜了吧。”
元泓看着她一脸迫不及待的小模样，忍不住要笑，可还是拼命忍住了。
他整个人往床上一躺，似乎任由她为所欲为。
“你这样，算是任命了？”玲珑问。
元泓望着她，玲珑垂首下来，低头吻在他的唇上。
樱唇柔软，泛着浅淡的芬芳。她辗转了好会，他微微张开唇，终于给了她一个突破口，她抓住机会，趁虚而入。
呼吸交融，唇齿纠缠。
他的手掌从她的后腰一路摩挲，到了她的后脑勺上。而后一个用力，两人就位置变换，玲珑被压在下面的时候，满脸惊讶，她傻了眼，望着他。
元泓强忍笑意，低头下来，“这种事，总不好让夭夭出力的。”
“你诓我！”玲珑马上反应过来。她立刻要挣扎起身，可是元泓已经不给她这个机会了。
低头直接封住了她的唇，玲珑只来得及唔了一声，就再也发不出别的音节。
这种事，玲珑看了不少，真刀实枪，却还是第一次。而占主导的人，也是一样。明明缱绻万分，却比行军打仗更值得他小心谨慎。
他曾经问过旁人，旁人皆是哈哈大笑，要他去寻一个侍婢侍寝一晚上，就什么都懂得了。
他洁身自好，从来不屑做那种事。更何况夭夭怎么可能和那种女子一同对待。
温香软玉，美不胜收。他听到她抽气声，顿时僵在那里。
而后一鼓作气，孤军直入。
他对她很仔细，但结束的也十分快。玲珑甚至疼都还没疼完，他反而在她耳边喘息。
玲珑望着帐子顶，不敢去看他，结果当他起身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元泓的身子顿时僵住。
玲珑等到笑出声了，才发觉大事不好。
元泓伸手在她脸上抚摸，“不如再试试？”
还没等玲珑发话，他覆身上来，玲珑一把摁住他的，奈何他的唇还是落到了她的脖颈上。
“要不然，我在上面吧？”玲珑热情万分道。
“你都这么劳累了，我来出力好了。”
元泓眸中幽幽光芒，“哦？”他握住她的腰，“不急。”
玲珑还想说别的，他整个人沉沉的覆上来，把她整个的退路全部封死。
等到天明，已经有侍女手持洗漱之物在外面候着。
元泓已经习惯了天不亮的时候就醒来，但一夜缱绻，到底是耗费了些许体力，再加上温香软玉在侧，竟然破天荒到了天亮也不想起来。
床榻前，纱帐已经被放下来。似乎这么被纱帐隔出来的地方，自成一个小世界。
外面传来声响，元泓睁开眼睛，他低头看怀里人。玲珑抱住锦被，真的和只小狐狸一样，把自己团起来。
“夭夭，起来了。”他轻声道。
玲珑早就醒了，不过醒来之后，觉得还没有睡饱，干脆又小憩了会。
被元泓这么一唤，她缓缓睁开眼睛。元泓低头看她，在她额头上亲了下。
“昨夜如何？”他问。
玲珑被他问起，咬住下唇，昨晚上也说不上什么好感觉，毕竟都是头一次，兵荒马乱简直找不着北。
不过他后来几次倒是摸到那么一点门路。
玲珑想起这个，就抱怨，“要是我在上面，一定会更好。”
“上面，你会吗？”
元泓一句话让她红了脸蛋。
他击掌几下，外面的侍女鱼贯而入。
他到另外的地方穿衣，他不习惯让侍女伺候，到了这个时候，习惯也依然没有变。他回头过来，见着玲珑坐在床上，扶了一把腰。
元泓有些想笑，这一夜过去，她身上似乎就已经烙上了他的烙印，染上了他的味道。
玲珑察觉到他的注视，她套上中单，回首一笑。
“夫君快些，该不是腰软了吧？”玲珑故意调侃。
元泓脸一僵，“腰软不腰软，你今晚就知道。”

第56章 婚后
玲珑浑身上下并不舒服。
她撩拨人是一把好手，可是真刀实枪的，却还是头一回。她愣是想不明白，这种事明明是男人出力，结果到头来是她腿酸腰疼。
侍女训练有素，很快送上了热水等物，将她浑身上下仔细擦洗干净，换上干净的衣物。
新婚第一日，要去拜见公婆。不过一般长辈都会考虑到小夫妻新婚燕尔，不会在时辰上太过苛刻。不过元泓这家里谁知道呢。
梳妆完毕，两人对付着吃了点东西。就去拜见平原王和徐妃。
平原王看着长子长媳，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好。面上笑意盈盈。
徐妃面上含笑，可是眼里清冷，她打量这对新婚夫妻，尤其目光在玲珑身上停顿了好会。
玲珑察觉到她的目光，她侧首看过去，对徐妃温顺浅笑。
徐妃颔首回应。
这么看起来，婆媳两人，端的是和和气气。
玲珑把早已经准备好的东西给徐妃送过去，是她自己做的一双罗袜。她手艺不好，做出来的根本见不得人。在家里的时候，还是沈氏让家里的针线娘子花了好大的力气教她，才勉强做出一双能见人的。
徐妃看了一眼，说了一声，“九娘用心了。”就叫人送到一边。
平原王没有去看徐妃，“听说，昨夜里迎九娘的时候，出了点事？”
元泓点了点头，“拉车的马突然发疯了。儿已经叫人去查，到底怎么回事。”
平原王颔首，“说起来也奇怪了，好端端的马怎么突然就发了疯。”、
说着，平原王看向玲珑，“九娘没事吧？”
玲珑摇摇头，“多谢阿公，新妇没事。”
“我听说，昨夜九娘是骑马来的？”
玲珑点头。
平原王朗声笑道，“好、好、极好。其实骑马多好，多骑马，身体健壮。到时候九娘和大郎生个七八个的，也不是问题。”
“那些娇娇弱弱的女子，动一下就要喘几口气，怎么能留得住种子！”
平原王这话说的几乎是有几分粗鲁的直白了，元泓脸上微红，下意识就去看玲珑，新妇才嫁过来，脸皮薄，汉人家里恐怕是没有家公对新妇这样说话的。
看身边人一眼，发现她两眼发亮，脸蛋红扑扑的，不是羞涩，是完全的她自己的气色。
“阿公说的对，新妇一定努力，好好和夫君生个七八个的，让家公和阿家有孙儿承欢膝下。”
玲珑说的飞快，而且眉飞色舞，根本没有半点羞涩可言。
平原王颇为欣慰，“那就好。”说着看向元泓，“你新妇都这么说了，你可不能落于人后。”
元泓脸上有些微红，听父亲这么说，点头应是。
元彩月见着这么融融其乐的，眼角浮起一点鄙夷。
玲珑一心多用，一半精力用在和平原王说话，另外一半放在徐妃一系身上。
元洵只是一开始看了玲珑几眼，然后就坐在那里不说话，兴致缺缺，似乎自己就是一个无关的人一般。眼前热闹也和他无关。
倒是坐在徐妃身边的那个少女……
玲珑对人好恶十分敏感，也十分敏锐。
她看向元彩月，“小姑可是对我有何不满？”
玲珑突然开口，直接将平原王和元泓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平原王看向元彩月，捕捉到元彩月眼里的不屑和厌恶。
平原王对徐妃所出的儿女，不说关怀备至，但该给的全都给了。元彩月是王妃所出，除去一母同胞的元洵之外，家里的孩子里，就她身份最高。自小高高在上，受人宠爱。到了长成，喜怒皆形于色，也不会立刻藏好情绪。
“你这是在做甚么？”平原王蹙眉问。
元彩月被玲珑那话吓了一跳，正要说话，对上平原王锐利的双眼，嘴一张，连要说什么话都忘记了。
“那是你长嫂。都是一家人，你刚才那样看人，是该有的样子吗？”
平原王脸色一冷，“不知所谓！”
后面的这句话有些重了，元彩月坐在那里，头都低下来。
玲珑心下琢磨着差不多了，她看了一眼徐妃，徐妃端起一旁的瓷杯喝茶，似乎没有替女儿说话的意思。
“小姑年岁小，不碍事的。”玲珑开口道，她看向元彩月，面上泛起柔和的笑，“倒是我，初嫁进来，甚么都不懂，还请小姑多多海涵。”
这话听着似乎是很谦虚，也有几分为她说话的意思。可是听到耳朵里，似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元彩月开口就要说什么，被元洵一眼制止。
平原王爱屋及乌，原本应当是玲珑来见他这个阿公，并且送见面礼，平原王心情一好，仰手就送了她不少好东西。
“现在我看着大郎成家，心里好的不得了。”平原王之前还有些觉得玲珑的门第有些帮不到元泓，现在觉得这样也不错。
“方才九娘的话，你也听到了，多生几个。”平原王说着，朗声大笑起来。
元泓看了玲珑一眼，玲珑冲他扬扬眉，根本就没有半点羞涩的意思。他不由得也跟着一笑，“是，儿都知道了。”
小夫妻互看一眼，相视而笑。
端的是情意绵绵，就算是旁人也察觉到了。
徐妃看见玲珑和元泓对视，这对小夫妻之间，深情款款，几乎对方的眼里全都容不下别人。
那样的缠绵情谊，她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看过，也从来没有感受到半分。
她持杯的手，握紧了几分。
徐妃从头到尾就没有说过几句话，有平原王在，加上她和元泓之间的恩怨，她还是少说几句话。
平原王对玲珑很和气，说了几句话之后，就让元泓带着玲珑在府邸里到处走一走。
平原王府很大，几乎占据了一个坊的大小。玲珑上次来，不过就是在个湖边逗留了会，没有窥见全貌。
今日的日头好，元泓带着玲珑去外面走走。
玲珑不高兴走到日头下面，她专门挑那些树荫小道，大道上还专门有奴仆洒扫，到了小道上，走的人少，而且绝大多数都是地位不高的婢女之类，路面上满是落叶。
“夭夭怎么走这里？”元泓看着玲珑踩在一片落叶上。
她蹦蹦跳跳的，完全不和他黏在一起，玩的开心了，还能把他甩到一边去。
玲珑今日穿了浅色的襦裙，上襦之上，还加了一层纱衣。奔跑的时候，纱衣宽大的袖口被风扬起来，和她的笑靥一起，让他心醉。
玲珑跑跑走走了一段，回头看见元泓。她向后退了几步，心下顿时冒出个主意，“你来追我呀！”
说着，就往前面跑了几步，然而才跑那么一会，腰上一阵酸软袭来。玲珑才来得及一手捂住侧腰，就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元泓赶紧扶起她，“哪里可伤着了？”
玲珑看了看手腕，浑身上下都有衣物包裹着，就手腕那儿露在外面，被地上的石头蹭掉了点皮。
元泓持起手腕，看着皓白肌肤上，破了点皮。放到唇下吹了吹。
“疼不疼？”
玲珑两眼含泪，点点头。
“怎么那么不小心。”说着，元泓一手圈住她的腰身，就要把她抱起来。
玲珑顿时怒了，“那还不是因为你！我刚才不过是快了几步，结果腰酸！都是你弄得！”
元泓没料到她竟然这么直接开口，不过既然她都这么直白了，自然不能让她就这么看了笑话，“今早上不是还说我动作慢，腰软了么？怎么是夭夭腰软了？”
玲珑听了气急，“都是你，都是你。”完了伸手就在他身上拧。
元泓也不躲开，就在那里让她拧了好几下，让她消气，扶她起来，低头看着她手腕的伤处。其实也谈不上什么伤，就擦破了一点点皮，甚至连血丝都没有出现。
他毫不迟疑的低头下来，唇贴在她细微的伤口上，舌头舔了舔。
濡湿的舌头在伤口上辗转，一阵奇异的酥麻从被舔舐的地方出来。玲珑下意识的呼吸都急促了一下。
这点微小的变化逃不过他的耳朵，他将她的整只手腕都握了过来，唇在她手腕上贴的越发紧密。
玲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唇齿在自己手腕上游动。
玲珑咬住下唇，下意识就要把手腕抽开，不让他那么轻易得逞。她一抽手，元泓就顺着她的力道松开。
玲珑原本还以为他会要抓住的，谁知道他竟然那么轻易的就松开了。
元泓扶着玲珑到湖边坐坐。
王府里的风景十分好看，亭台楼阁水榭，几乎是处处都有。
这边水榭是照着南朝建邺那边的风景建造的，玲珑靠坐在一旁，微风习习，看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忍不住撑起下巴，“以前我曾经去过好几个长公主府，都没怎么见过这样的景致。”
“喜欢？”元泓一边问，一边替她在手腕上涂抹药膏。
玲珑嗯了一声，回头看向元泓，“你刚才在干甚么呀？明明有药，还要那样……”
元泓指头上挖了一指头的药膏，在她破皮处小心的涂抹着，听着她抱怨，“我怎么样了？”
“舔我了！”
元泓抬手，他眉目一敛，“昨夜不是也这样么？”
什么也这样！
玲珑想起，当初遇见他的时候，哪怕只是碰到她的衣角，给她换衣裳，都是面红耳赤，看的她恨不得上手好好调戏，现在这样子，感觉就是羊成了狼。还恨不得把她给叼走，一骨碌给吞到肚子里。
她撑着下巴，“你变了。”
元泓忙完，听她这么说，抬眼看向她。
“你不是我的道长了。”玲珑撑着下巴道。
“胡说八道。”元泓听着想笑。
玲珑别脸过去，湖水边种植了不少树，风一来，就枝条摇动。玲珑看了一眼林子里头，眼尖的瞥见一棵树后，露出的一片衣角。
“我想吃樱桃。”玲珑开口。
元泓就要吩咐人去拿，玲珑见状，“我要夫君亲自去拿。我在这里，说不定碍了谁的眼，要在我吃食里下点料呢。”
元泓听后哭笑不得，但她开了口，他还是顺着她的心意去做。
玲珑看着元泓的背影，靠在那里开口，“既然都来了，那就出来吧。”
她说完，果然见着那棵树后转出了个人出来。眉眼和徐妃有些相似。
“小叔躲在那里好会了，现在天气热了，也不怕蚊虫？”玲珑其实早就发现了，不过她有心让人不好受，让他在那里多站了会。
元洵出来的时候，委实有些狼狈，湖水边原本就容易生蚊虫，而且现在天热，更容易惹得蚊虫叮咬。
苏氏早就在之前就看到了他，却故意放他在那里干站着。
“阿嫂，早就看到我了，为何现在才让我出来？”元洵一开口，就是兴师问罪。
玲珑看都不看他，元洵长得和徐妃有几分相似，就算长得再好看，也是落了下乘。
“哦，难道小叔想要让我叫你出来？”玲珑看也不看他，“小叔，你说了吗？”
元洵被玲珑这话堵的哑口无言，嘴里“你”了好几次，却依然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小叔，有话就直说。”
元洵沉下脸来，“阿嫂入了这王府，就得守这王府的规矩。入府的第一日，竟然就责备起小姑来，可不是应当做的事。”
“有道是嫡庶有别，长兄是庶子，而彩月是王妃所出的嫡女。阿嫂在苏家，应当知道这些才是。洛阳不是建邺，王府里，也不是那等嫡庶不分，完全没有规矩的人家。长嫂这么做，未免以下犯上了。”
元洵说着，见着玲珑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心中越发得意。
正要再开口，斥责她一番，好叫她知道点规矩的时候，玲珑看过来，“你刚刚说谁是以下犯上？”
还不等元洵开口说话，“还有，谁是上，谁是下？”
“嫡庶之分，难道阿嫂不清楚？”元洵反问，“长兄原本就是庶子，既为庶子，自然要谨言慎行，不敢对嫡庶一系有任何举动。”
“哦？嫡庶？”玲珑回身过来，“他是怎么变成庶子的，难道小叔心里没有点数吗？”
“照着小叔的那一番话，庶子生来就应当在嫡子之后，那为何陛下要册封他为开国县公。而小叔到现在，还没有半点爵位呢！”
“依着小叔这话，那么就是违背了上下尊卑。这可是了不得的事。”玲珑说着，越发气势凛然，“既然如此，那么小叔就与我到阿公面前说一说，进谏陛下，说之前封赏夫君一事实在是不合小叔嘴里说的嫡庶有别，上下之尊！”
元洵目瞪口呆，面前的美人面俨然已经变色，她一改之前的楚楚娇态，步步紧逼。
“不如这话也说给阿公听听，毕竟一家和气才是根本。若是做不到上下有别，尊卑有序，那还怎么得了？”
元洵被玲珑说得竟然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跟别提反驳。
“小叔的嫡长子之位，原本也不该是你的。”玲珑说着，往元洵走去，她竟然逼得元洵向后退了几步。
“他的生母如何没的，你们心里更应该有数。现如今，竟然和他说起什么尊卑有序，那么请问他是做了甚么尊卑无序的事，以至于让小叔这么不顾男女有别，不去陛下，不去阿公那里，竟然跑到我这个弱女子这儿，放下狠话？”
“既然小叔心里怨恨如此之大，到公婆面前把话说清楚了，才是上上之策。”玲珑说着，伸手就来抓元洵。
两人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玲珑和元洵往后一看，见着元泓站在他们身后，他手里还提着一只食盒。
玲珑还是留了一丝余地，让元洵出来的时候，把左右侍女遣开，免得听到他们的对话。因此元泓来的时候，也没有人传达。
元洵见到元泓，脸上闪过狼狈和尴尬。
“四郎。”元泓开口的时候，声音徒然冷了下来，“有话直接和我就好，”
“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有事不要冲着女子来。你若是觉得你长嫂有过错，直接找我说就是。”
元洵落荒而逃。
玲珑看着元洵的背影，鼻子里轻哼了声，“我还以为徐氏那么善于心机，她教导出来的子女，恐怕也不差呢，没想到是这种货色。”
元泓把手里的樱桃递过去，樱桃都是他再挑选过的，颗颗嫣红饱满。玲珑却没动，她小心的觑他，“刚才那话都听见了呀？”
元泓颔首，他到了这个时候，神情终于有些柔和下来。
“你呀，嘴上也太厉害了。”
那一番话他全都听到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激烈的维护他。
“我嘴上厉害不厉害，难道你心里没数？”玲珑口上花花，调戏了元泓一把，她整个人直接靠在他身上，捏着樱桃吃。
“他其实这么想，也是没错。”
“没错甚么？”玲珑把手里的樱桃丢到一边，回身过来，“他胡说八道，难道你还真的放在心上了？”
玲珑说着，伸手就捧住他的脸，“不准你这么想，当年到底怎样，所有人都心里清楚。他们怎么想，我不想管，也管不着。但是不准你这么想！”
元泓眼里泛起波澜，那波澜最后变成波浪。他低头下来，一把将玲珑抱在怀里。
“我很高兴。”
玲珑不知道突然间他就怎么了，他才被元洵那么贬低了一番，按道理应该生气，谁知道会这么高高兴兴的抱住她。
该别是气糊涂了吧？
“你……怎么了？”玲珑有些小心翼翼的捧起他的面庞。
元泓一笑，“他我并未放在心上。”
元洵如今白担了个嫡子的名头，身上却没有什么能实实在在的拿出手的东西。
对此，他怎么会放在眼里。
“一个名头而已，我不在乎。”
玲珑听他这么说，越发不解，“那你高兴甚么？”
元泓笑而不答。当亲耳听到她为了自己和元洵争执的时候，他多年的心似乎终于找到了归宿。
玲珑见他不答，那里肯轻易放过，追着要个结果。他拿起一颗樱桃直接塞到她唇齿间，玲珑嘴碰到樱桃，下意识咬破了外面一层皮。
紫红的汁水从她的唇齿间漫出来。连带着他的指头都染上了一层。
元泓收回手，将手指含在口里，吮了两下，垂首到她耳边，意有所指道，“味道甚好。”
他真的是越来越坏了！
玲珑目瞪口呆。
这不是她的招数么，怎么用在她身上了！
元洵回到徐妃那里的时候，徐妃正在看书。
“阿兄娶的那个苏九娘，还真是牙尖嘴利。”元洵坐在床上，心烦气躁。这么多年，竟然让一个妇人辩驳的无话可说。
徐妃放下手里的书，“她的确嘴上厉害，之前不是拿你妹妹已经开刀过了么，你也去试试了？”
元洵不言，脸色难看。
“她也就一张嘴厉害，”徐妃靠在隐囊上，“如今你在宫里还算不错，但世子的事，已经不能再拖。”
“元泓竟然让一个女子勾走了心魂，对我们是好事。他娶的那个新妇，家世在洛阳里平平无奇。对他来说没有甚么助力。”
听到这话，元洵喜上眉梢。
“所以，你也要加把劲了。到时候你阿爷，就算想不答应，看你岳家的面子上，也得答应。”
徐妃早已经考虑过元洵的新妇，她想要个出身汉人士族的新妇。但是现在情况紧急，只有那些实权鲜卑勋贵家，才能帮得上她。
“是。”元洵极其孝顺，听徐妃这么说，立即应了下来。
想起早上玲珑将自己和妹妹竟然一个不落，全都被玲珑说了一顿。活了这么久，还没有人这么大胆。
“不过那个苏九娘……”
元洵说着看了徐妃一眼，“她言辞里，似乎对阿娘也没有什么恭敬，如果不管教，恐怕还不知道如何。”
徐妃把手里的书卷丢到一边，“我管教她？你阿爷见着大郎喜欢她，也跟着喜欢她。除非她做的太过分，恐怕不会说甚么。”
元洵面露愤怒，“阿爷也太偏心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转机。她嫁过来之前，和皇后娘家议亲，结果没有成。皇后家是甚么人家，被苏家给推掉了，心里不知道怎么想。”
“她既然是渤海公夫人，皇后有的是机会折磨她。”
徐妃说到这里，笑了笑，“放心好了。”

第57章 寿宴
玲珑之前只是听说过元泓的身世，在王府里呆了那么两日之后，发现整个王府除去平原王之外，其余的人，对元泓，可谓是冰冷的可以。
徐妃一系，不用多说。自然是势同水火。至于其余的侧妃和庶出子女，对元泓几乎都是敬而远之。
恐怕也是将元泓视作了麻烦，避之不及。
三朝回门，玲珑和元泓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她低头扯着自己团扇下面垂的流苏。此时还没怎么风行团扇下挂穗子，玲珑在家的时候，曾经鼓捣过，后来把这个习惯也一并带过来了。
“怎了？”元泓听她半晌没有说话，不由得看过来。他知道他的这个小妻子，其实最喜欢热闹，而且有话起来，说个没完。
这走了好会，他都没有听到她说什么话。不禁有些担心。
“是太热了？”元泓问。
玲珑怕热怕的不行，明明体质不错，到了夏日多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汗出如浆。宁可在家里呆着，也不愿意到处走动。
“不是。”玲珑瞬时就靠在他身上，手里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我在想，你也太辛苦了。不光是打仗辛苦，家里也跟个战场似得。”
元泓愣了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他把她揽入怀里，贴在她耳边道，“辛苦你了。”
“没甚么。”玲珑顺势靠在他胸膛上，“这世上的便宜，总不可能叫我一个人全都占了去。”
玲珑说着，掰着手指，“你看看你，长得好看，出身也高，还会带兵打仗，前途不可限量。要是还没这些事，说不定那些女子，连撕了我的心都有。”
“有这么一桩，也算不上甚么。”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至少和你这个人比起来，算不上甚么。”
元泓一愣，垂首下来，嘴唇在她的额角边吻了吻，“我觉得，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玲珑听后忍不住笑出声，“这话要是被别人听见了，一定会在心里说你眼瞎。”
元泓笑了一声，“旁人如何想，与我又有甚么关系？”
“其实徐氏那里，如果她肯老实，那么最好。如果不肯，那也不必客气。”
玲珑笑了声。
还没等她说话，外面就传来家仆的声音，“郎君，娘子，已经到了。”
苏茂和苏昙已经在门口等了，见着车过来，马上迎上去。把妹妹和妹夫簇拥到府里去。
苏茂不好直接问妹妹，在夫家过得怎么样，只好去和元泓说话，把人引开，让苏昙去问。苏昙才十几岁，虽然说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但比起他，还是有不少方便的地方。
过会进了堂屋。屋子里，苏远和沈氏已经在等着了。
元泓拉着玲珑的手进来，见着岳父岳母，立刻跪拜。
苏远马上跑过来去搀扶，“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元泓道，“岳父，这是礼数，不能少的。”
苏远是真不想受元泓这一拜，每次受他这种大礼，就基本上没什么好事。
“阿爷，这种礼数应当的。”玲珑倒不觉得有什么，在一旁道。
元泓也道，“这是晚辈该有的礼数，要是这个都不做，传出去，可就真的无地自容了。”
苏远这才和沈氏受了元泓的礼，沈氏这三天里，茶饭不思，光想着玲珑了。三朝回门，等元泓行礼之后，起身拉着玲珑到后面去。
前面由家里的男人去陪着女婿，沈氏就不多管了。
沈氏把玲珑拉到自己屋子里，和长媳两个，一同把玲珑给上下打量了一遍。玲珑今日作华服打扮，上好的蜀锦，照着洛阳里最新的风尚，裁剪成襦裙，她还照着自己的喜好，在上襦外加了纱衣，越发妩媚秀丽。
沈氏和李韶音两个，将玲珑上下打量了个遍，过了好会，沈氏捂住胸口，“还好，还好。”
“阿娘，甚么还好啊。”玲珑靠过来，一把抱住沈氏的手臂。
“怕你在王府里，被王妃给生吃了。”沈氏没好气道。
玲珑在王府三日，沈氏就在家里提心吊胆三天。新婚夜里，竟然出了那么大的事，而且还不是夫家那边出的事，差点把车里的新妇给连累到。
“我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听到，新婚夜里，拉车的马竟然发疯了。”
迎接新妇的马车都是由夫家准备，为了保险起见，事先都要查验好几遍。而且全都是温顺的马，力求万无一失。
那日，沈氏听说出事之后，险些直接追出去。还是长子去打听，说一切都好，女儿没事，已经到了王府之后，她才没立刻赶过去。
“弄不好，是有人想要你的命。”
玲珑伸手在沈氏的背上轻轻拍着，“阿娘，别担心了。我不是好好的么。”
沈氏看了一眼玲珑，过了好会，叹口气，“罢了。”
说着，沈氏握住玲珑的手，“王妃没有为难你吧？”
玲珑摇头，徐妃没有为难她，这三日里，就算是晨昏定省，她到了跟前，徐妃见她一面，然后就叫她回去，甚至连传说中婆母让新妇在面前站一整天的下马威，也没有见到。
两人冷淡而疏远，简直根本不像婆媳。
“那你小心了。”沈氏听完，叮嘱一句。玲珑点头，“这个儿知道。”
沈氏看着女儿，心里一疼，伸手就把她抱住，“怎么会嫁到那种人家去呢。”
到了此刻，沈氏还是不希望玲珑嫁到那种家里乌糟糟一顿的人家里去。哪怕是天潢贵胄，她心里也是不愿。
“阿娘，儿都嫁了，说这些没用啦。”玲珑和沈氏撒娇，“何况他对我挺好的。就算是那些小叔小姑，说我的坏话，他也会帮我。”
玲珑依偎在沈氏的肩头，“他对我可好了，就像当年阿爷一样。”
沈氏原本满脸的冷硬，一下全都软和下来，指头在她的额上点了下。她看了一眼长媳，李韶音很有眼色的带着人退下。
“你和他都扎到这泥潭里头了，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沈氏说着叹气好会。
“阿娘，这又有甚么，反正左右我又不和她住在一起，她就算要害人，都还得九曲十八弯的使劲呢。”玲珑说着，抱紧了她的胳膊。
“不过她要是真的有心，那也别怪人不客气了。”玲珑幽幽道。
沈氏一惊，她看向玲珑，“夭夭的意思是……”
沈氏自己曾经对婆母出手，哪里还不明了女儿刚才那话的意思，母女两个是相成一脉的胆子大，玲珑的胆量比沈氏还要大的多。
她低头和玲珑对视，过了好会，沈氏看看左右，见左右都已经没人。
“徐妃……在朝廷上，没有甚么助力了吧？”玲珑蹙眉想了下，“难说，不过她父兄那一支是人不多了。”
沈氏一把握住玲珑的肩，“这事，如果要做，最好是交给你夫婿。如果倘若真的你自己来，那么要小心谨慎，不要留下蛛丝马迹，叫人寻着踪迹。”
“毕竟徐妃还有一子一女，身份与别人不同，一旦闹起来，也是麻烦。”
玲珑颔首。
沈氏叹气，“谁不想一家和乐，可……”
“好了阿娘，儿都知道的。”
沈氏知道玲珑自小有主见，只得摸了摸她的头发，问了几句夫妻相处。这个说也不好说，玲珑只有点点头，“都好都好。”
想起元泓婚后，和婚前之前完全不同的作风。一时半会的，也弄不清楚，他以前到底是真正经，还是假正经。
还是说，他被自己给带坏了？
前面苏远带着儿子陪着元泓，元泓姿态极其恭谨。他这一次带着玲珑回门，带了不少东西过来。
高句丽出产的人参，还有出产自荆州的上好茶叶，另外蜀中的云锦。另外各种宝物流水一样不停的往苏家送。
苏远压根就不求那些东西，他知道自己在朝堂上能帮到元泓的地方实在是有限。北朝贵女管教夫婿的底气，一大半都是来自娘家。
他和宗室比起来，还是有些力有不逮，只要女婿对女儿好，这些财物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沈氏带着玲珑过来的时候，就听到堂屋里，苏远手慌脚乱的在推拒，“这怎么能收！”
元泓好听又柔和的声音跟在后面劝，“这是孝敬长辈的，长辈若是不收，那就是折煞晚辈了。”
苏远还想推拒，冷不防沈氏转出来，“既然是女婿孝敬的，你个老头子就收下来好了。到时候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对女婿不满。”
苏远哎了两声，“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他是出了名的惧内，触到沈氏的目光，就叫人把那些东西全都抬到库房去。
“那些都是一片孝心，阿爷就收了嘛。”玲珑说着走到元泓手边坐下，“那些人参，我特意让他去库房里找的，阿爷年轻时候，身上留了旧伤，用人参补一补，正好。”
“夭夭说的对，都是小辈的心意。”元泓顺着玲珑的话说下去。
沈氏见着自从玲珑进来，元泓的眼睛就黏在她身上不放。虽然说是男子的情谊，一时浓烈，也不知道能保持多久，但有总是叫人欣慰的。
“姐夫送的东西可好了，”苏昙手里拿着元泓送他的环首刀，喜笑颜开，他手里那把刀，是找匠师铸造，一刀挥砍下来，能砍断三根灌满铁砂的竹筒。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苏茂瞪了他一眼，苏昙摸摸脑袋，“难道我说的不对，明明阿兄之前拿这那些字画，不是很高兴么？”
苏茂没想到苏昙这么快就拆自己的台，狠狠的瞪了他几眼，见着元泓坐在那里，颇为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一声。
“其实你对夭夭好就行了。”沈氏伸手在苏昙的背上拍了一下，打的他抱住刚得的刀到处乱窜。
元泓看了玲珑一眼，眼里泛着柔光，当着一众人的面，握住她的手。轻轻道了一声好。
这一日都留在苏家，用了一顿晚膳之后，玲珑才和元泓回去。
回王府之后，玲珑洗了个澡，让人给芍药添药。芍药三天前，拿自己把她严严实实护住，但是芍药自己却受了伤，玲珑让人将她安置起来静养，并且令人送去不少好药。
元泓回来的时候，已经梳洗过了。
玲珑抬眼就见着他长发如瀑的样子，这模样，真的就是看运气，长得好的人，不管形容如何，就是好看。
玲珑过去，伸手就挑起他的下巴，她故意垂首下去，唇在他的唇瓣上轻微滑过，最后落到他的耳垂上。
“美人果然就是美人。”玲珑在他耳边调笑，元泓伸手一把将她拉了过来，还没反应过来，人就直接坐在他腿上。
“美人？”元泓凑近她耳边，言带调笑。
玲珑颔首，伸手环住他脖子，“是呀，大美人，高兴不高兴？”
元泓伸手在她脸上摩挲了下，手指抚摸上了她的长发，那梳拢间的亲密让她很是享受。
“今日岳父岳母，看起来挺高兴，下次不如我再送些东西过去？”元泓想起在苏家用的那一顿饭，膳食算不上出色，但坐在那里，一家人谈笑的时候，心情好了许多，嘴里吃着的，似乎也是什么珍馐美味。
玲珑听了差点没要笑出来，“爷娘又不是因为东西高兴，是因为我们都在那儿。要是喜欢，你多和我回去看看呗。”
玲珑不爱在王府里，不过新婚头个月，她也不好急吼吼的要元泓赶紧带着她回原来的地方。
回娘家次数太多，也遭人诟病。干脆就让元泓陪着她好了。
元泓颔首，“在夭夭家里，其实还自在许多。”
苏家比起王府，少了许多奢华，但难得一家人其乐融融，这个比王府里不知道好多少。他倒是更喜欢和她一块呆在那儿。
“那就说定了，”玲珑抓住他的衣襟，“既然这样，到时候得空了，可要陪着我往家里去。”
元泓点头，他握住她的手，轻易他就把她的手握在手里，手指在她的掌心里轻轻摁了几下。
“天晚了。”他突然开口。
玲珑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她偷偷看看天色，“还好吧？”
元泓一把将她歪出去的脑袋，给捧回来。掌心摩挲着她的肌肤，声调比之前更要缱绻了许多，“已经深了，该说了。”
“之前，夭夭不是最心心念念肌肤相亲么？”说着，他不给玲珑任何再说话的机会，直接把她打横抱起来，往床榻过去。
侍女们知晓主人的习惯，放下帷帐，垂首退出去。
玲珑自从新婚夜之后，三日未让他近身，他今日抓住了机会，无论如何，也不会把她放开了。
她喘息，眼前光影明灭，汗水起了一层又一层，后面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换洗过后，玲珑被他抱在怀里，他的手在她的长发上轻轻摩挲，“睡吧。”
声音嘶哑缠绵，玲珑在他怀里动了动，靠在他心口睡了。
元泓这几日下来都是面带笑容，不管是谁，哪怕是和他有过过节的人，全都能得他几分笑脸。
他这样子，倒是惹来皇帝的侧目。
在做完政事上的应答之后，皇帝看向他，“最近朕看你满脸喜色，随便一个人，你都能以笑容相待，可是有甚么好事？”
元泓笑道，“的确是好事，臣成家，有家有室，自然是一桩喜事。”
皇帝听后想笑，“还以为是甚么呢，原来是这个。”
说着，皇帝从一堆公文中，抽出一卷来，递到元泓面前，元泓垂首接过，一看是关于对南朝的战事。
“陛下？”他捧着手里的卷轴，看向皇帝。
皇帝现在三十都还不到，二十六七，算得上年富力强，同样也野心勃勃。北朝南朝战事不断，从几代先帝之前开始，就一直想要南下攻陷建邺，统一南北，可一直到了现在，都未能如愿。
皇帝也有心祖宗的宏伟基业，登基以来，一直对南朝用兵，未曾有过太大的突破。
“朕想让你领兵，去南边一趟。”元泓把手里的卷轴收了，“陛下有命，臣自然无不听从，听说北面沃野镇似乎有些异动。”
皇帝摇摇头，“一群武人，凑在一起，再怎么样也翻不了天。”
说着，皇帝手指屈起在凭几上敲了两下，“眼下的急事，是南下牧马。朕原本以为，南边的多少会沉得住气，但是去年齐国竟然北伐。”
皇帝说着，露出几分讥讽，“既然齐国如此行事，我大魏难道还能示弱于人前？”
他看向身前的元泓。
于南边作战，不比在北面和蠕蠕等游牧民族打仗。越是往南边，地形就越是复杂，而且汉人们进攻或许不是很在行，但是守城却是一流。
几次下来，全都是胜败平分。
他不甘于此，奈何将才这个东西，可遇而不可求。而且还不能是外人，汉人只能用于内政，不能用于领兵打仗。而外姓的鲜卑勋贵里，已经有些尾大不掉之势，重用下去，恐怕要一发不可收拾。
宗室里却是一派的喜欢赏花弄月，吟诗作赋。许多人已经汉化彻底，要他们行军打仗，简直是太为难他。
对于皇帝来说，简直是求贤若渴。元泓的出现，简直求之不得。
皇帝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之前竟然让元泓去中书省和那些书卷笔墨打交道。
“是。”元泓眼睫低垂，“陛下是打算……”
“齐国都已经出兵，虽然被挡了回去，可他们又怎能甘心。”皇帝站起来，双手背在背后，“寿春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齐军又蠢蠢欲动。”
“朕觉得，既然坐等他们出兵，倒还不如主动出击。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元泓坐在那里，听着皇帝这一番长篇大论，“陛下，攘外必先安内。”
皇帝的脸色顿时有些不虞，“你的意思是，大魏的天下还不安定？”
元泓垂首，“自然不是。”
“只是臣习惯多问两句而已。”
皇帝见他容色出众，而且一句话而已，也算不上什么，比起朝堂上那些动不动就把一件小事说的有天大的御史，元泓此问算不上什么。
皇帝面色缓了缓，“你说的也对，攘外必先安内。”
“你这几日先准备，到时候朕会下令让你出发的。”
元泓听后起身一拜到底。
走出明光殿，皇帝身边的中常侍殷勤的亲自相送，“奴婢在陛下身边伺候了这么久，还未曾见过哪位大王能得陛下这样的青眼呢。”
元泓听后，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块白玉，塞到中常侍手中，“以后还请中常侍在陛下面前，替我多多美言两句。”
中常侍不过是在元泓这里示好，见元泓如此上道，也眉开眼笑，连连道了几句好说，把白玉收下。
元泓在回家的车中，伸手搀扶住头。皇帝的自负，比他想的还要更重些。
北方六镇是朝廷军力的肱骨，不可小视。但这些年来，越发的重文轻武。并且朝廷内对于军饷又是克扣，不能及时发放。
时日一长，那些原本朝廷的肱骨，说不定就能成要命的豺狼。
果然父子都是如出一辙的作风。
元泓心里轻哼，放下手来。
回到王府，玲珑已经换好了新的衣着，今日要去赴宴。平阳太妃今日过寿，平阳王府里摆了寿宴，请各位亲戚过去赴宴。
宗室们都住在一个地方，外面就算宵禁，也管不到这里来。
玲珑听说他回来了，出去迎接，伸手就给他把身上的官服给换掉，“快点，待会去晚了就不好，阿公都已经准备好了。”
自从元泓被起用，平原王就闲下来了。自古朝廷就是这么回事，除非是得势的家族，不然父子兄弟不可能得到重用。宗室身份特殊，就更如此了。
不过平原王对此也不在意，家里也就平安喜乐的。
元泓摊开手，任凭玲珑给他换衣，玲珑不想那些侍女近他的身，但那些家仆也不能在她的院子里进出，思来想去，只能她自己学那么点给人更衣的技巧。不过她在此事上没有什么耐心，有时候穿到一半，就让元泓自己动手。
元泓也不在意，只要她高兴就好。
一双手在他的腰上忙碌，玲珑把腰带上的勾给扣进去。
“今日可好？”他低头看她，就看见她白皙的额头，有细碎的碎发落下来，在白皙的肌肤上扫来扫去。
“好啊。”玲珑答道，她和徐妃现在谁也不搭理谁，做好表面功夫，两人谁都不想搭理对方一下。
玲珑说着，瞧着一旁放着的玉佩上，看了一圈，随便选了一个给他戴上。
元泓见状，“夭夭好眼色，选中最好的一个。”
玲珑一看，发现自己竟然选中了一块桃花玉给他，赶紧扯下来，换另外一块补上。
“今日你的心情，不是很好？”玲珑问。
元泓一愣，玲珑看见他发愣的样子，不由得笑，“怎么，遇上甚么难事了？”
“不是。”元泓没有多说，他垂首在玲珑面上吻了下，“有些事，但并不算甚么。”
玲珑听了，默默看他一眼。
她察觉到他的心情并不是很好，但他不说，她也不会问就是。
准备好之后，出发往平阳王府。
平阳太妃和元泓生母是姊妹，关系亲近，元泓一来，平阳太妃就立刻让人把玲珑和元泓叫过去。
平阳太妃把玲珑叫到跟前上下打量，一个劲的点头，“我以前曾经见过新妇，就觉得此女甚好，现在给大郎做了新妇，甚好甚好。”
说着，平阳太妃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只手钏，要玲珑戴上，玲珑推辞，平阳太妃故作恼怒，她才收了。
平阳太妃把手钏亲自给玲珑戴上，她看了一眼坐着的徐妃，“好孩子，有时间，多来这里陪陪我，若是有人欺负你了，也和我说。不要怕，这世上人心歹毒，一不小心就中了套。”
话语里别有所指。
元洵面上抽动两下，想要和平阳太妃争执，平阳太妃看过去，“怎么了，不舒服吗？”
平原王立刻训斥道，“在长辈面前毛毛躁躁，坐下！”
平阳王和平阳王的几个儿子看了过来，只要元洵有半分不敬，他们立刻就要有所动作。
元洵见状，不得不坐回去。
玲珑眼眸一转，瞧见这边的动静，她偷偷打量了徐妃一眼，只见徐妃坐在那里，面色平静，似乎不知道说的是她。
见状，玲珑都要在心里夸一句，这份忍功真是过人。
“是，儿在家里，才没有人欺负儿呢。”玲珑婉转笑道。
“是呀，若是有人欺负你，那真是顶顶没良心了。”平阳太妃早先见过她一面，但等玲珑到了面前，见着她娇美动人，我见犹怜。心底都生了几分怜爱的心。
“好好和大郎过日子，你们一起多生几个。”
玲珑眉目露出几分羞涩，低低应了。她这羞涩的模样，又引来旁人的调笑。
寿宴，主要还是过来陪寿星，家族里其他人趁着机会说事，至于吃肉喝酒，都放在后面。玲珑见过平阳太妃之后，就坐在女眷里面。也不知道是不是徐妃故意，她不让玲珑跟着她坐，反而是和另外的女眷共处一床。
女眷们对玲珑态度不一，玲珑倒也好自处，拿了一旁的紫樱桃吃的开心。
“听说渤海公夫人新婚上，拉车的马竟然发了疯。这个预兆可不好，大好的日子，谁没出事，就她出事了，可见这兆头就不好，恐怕不是这新妇配不上门第，就是这新妇不安于室，甚至连上天都看不过……啊！”
还没说完，说话的那女子就被人当头一杯酒倒在脸上。
上好的葡萄酒淋了她一头一脸，场面有瞬间的安静。
众人看过去，只见玲珑端着手里的琉璃杯神情似笑非笑。

第58章 调情
这场变故，来的突然，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那个女眷被泼了一头一脸的酒。酒水是上好的西域葡萄酒，泼到人身上，淋漓一身，红色酒水沿着脸滚下来，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好笑有多好笑。
“你干甚么！”女眷抬头，望着面前依旧在摩挲着杯边的玲珑怒叫。
“没干甚么，只是给你清醒清醒而已。”玲珑道。
玲珑说着，举起手里的琉璃杯，“可惜了，美酒没有被人喝到嘴里，反而泼你脸上，简直暴殄天物。”
“你！”那女眷没有想到玲珑开口就是这么不客气。气的顶着一头淋漓的酒水，就站起来要和玲珑动手，左右两边的客人见着这种阵仗，一时怔松，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着那女眷冲了过去。
侍女们上去抱得抱，拉得拉，还有人一溜烟的跑去找人。
北朝男女不相避，这边的动静，很快元泓就闻讯而来，他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边被好几个侍女拖住的女眷，还有那边，满脸泫然欲泣的玲珑。
“怎么了？”元泓首先去看玲珑，玲珑一头直接扎到他的怀里，“她说我是不祥之人！而且还不安于室！”
玲珑眼泪早就在出手泼酒的时候，酝酿了出来，听到那边脚步声，眼泪就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掉落下来。
男人们已经跑了过来，一来就见着躲在元泓怀里哭的梨花带雨的玲珑，还有一脸阴沉的元泓。
能来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看见这么一出，顿时脸都拉下来。
“这怎么了？”那女眷的丈夫赶过来，见着自己妻子一头一脸的葡萄酒，而且还被好几个人拉着，钗脱鬓乱，模样狼狈。
“你说，怎么回事？”元泓伸手在她的背上一拍，转手就将人给转到自己背后。
他看向眼前那对夫妻，神色肃杀，目光凝视间，冰冷刺骨。
他嘴角一笑，步步逼近，浑身上下的冷冽逼得人额头冒汗，他看了一眼那个女眷，那女眷和于皇后沾亲带故，那一番话，仗着皇后的身份，刺一刺人罢了。
谁知道，玲珑完全不是那种任人搓揉的性格，听到了不但没有忍气吞声，还直接一杯酒泼了上来。
她见着自家夫君来，满心以为给她撑腰的来了，谁知道直接对上了元泓。
元泓前段时日，名声大噪。但他平常与人为善，让人以为是性情温顺之辈。以为他就算是知道，也不过是说几句而已。
但碰到他的冰冷的眼神，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杀气溢出，压的人喘不过气来。都是在富贵窝里泡久了的人，远离杀戮，就连骑马打猎，都还要奴仆事先把猎物给赶出来，能有什么气势。
带兵的人，身上都有一股杀气。那是从千军万马铁马金戈里，磨练出来。那种带着血味的视线落在人身上的，刺的人发痛。
“你、你可知我是……”
元泓嘴角挑起，他朝那个女眷走过去，骇人的冰冷杀意让之前还叫嚣的人，顿时抖若筛糠。
他手放上了腰间的环首刀上。手指摩挲着刀柄上的刀环，那瞬间的杀意，逼得人瑟瑟发抖。
“你可知我是谁？皇后是我的……”
话语还没说完，元泓已经拔刀，刀身直接横在贵妇肥胖的脖颈上，刀锋贴着脖颈的那层皮，只要他有半分动作，刀锋就会切割开外面的那层皮肉，取人性命。
顿时那话也停了。
平阳王的几个儿子闻讯赶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大郎，这……”平阳王世子来的时候，就有人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可见着元泓把刀架在旁人脖子上，还是倒吸了口冷气。
“今日是祖母的寿诞，还是……”平阳王世子迟疑道，他眼睛盯着元泓手里的刀。刀身寒光凛凛，只要挪动一点就要人命。
元泓没动，那女眷怕的厉害，原本想要找自己夫君求助，谁知自家男人也吓得呆若木鸡，动也不动。
脖子上的刀，贴近了几分。
原本想要把皇后抬出来，谁知面前的人根本就不买她的账。肌肤感觉到刀刃的逼近，顿时身子一软。
玲珑在一旁看到，这女眷的裙子下漫出一股水迹。她扭头过去，强行忍笑。
元泓把刀收回，“下次说话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以为那条舌头，不会给自己惹祸。”
说着，他一手揽过玲珑，直接往外走。玲珑走出去的时候，听到门内传来连连惊呼还有嚎啕的声响。她立刻要回头看，一把被元泓捂住，他低头在她耳边道，“闹糟糟的，有甚么好看的。”
玲珑被他一把揽过来，她轻笑几声并不说话。
平阳太妃有些年纪，脾气也大，听说此事之后，令人把人给送出去。转头对玲珑道，“这脾气我倒是挺喜欢的，我不管人在她自己家里如何，到了我这儿，竟然还敢嚼舌头。”
平阳太妃坐在那里，回头过来看玲珑，“好孩子，没事吧？”
玲珑摇头。
平阳太妃上下打量了玲珑一遍，“你这性子我真是喜欢，和当年大郎他阿娘一样。”她说着似乎陷入了回忆。
“要是他阿娘还在，看到现在，不知道有多好。”
玲珑见平阳太妃满脸感伤，她伸手握在平阳太妃手上，“阿家在天之灵，瞧见夫君现在这样，一定会心有安慰的。”
平阳太妃点点头，似乎是缓过来些。
因为刚才那么一桩，平阳太妃，干脆就让玲珑和元泓靠着自己坐，反正全都是些亲戚，而且是自己的小辈，也不碍着什么。
“你幸好不是绵软的性子。”平阳太妃道，令人把自己案上的一道鹿肉送到玲珑面前，“这人天生就是欺软怕硬。”
平阳太妃靠的近的，不是儿孙，就是元泓这样的外甥，说话起来，根本就不用在意什么，“你脾气好，她就欺负到你头上，你动真格的了，她反而只晓得哭哭啼啼了。”
这话里意有所指，在座的人都知道平阳太妃说的是谁。幸好平原王和徐妃不在跟前，不然这话又是要弄得一片尴尬。
“太妃说的对。”玲珑笑着受了平阳太妃送过来的鹿肉，她并不是很喜欢吃这种走兽的肉，她更喜欢那些从六镇来的羊。不过好在庖厨做的还算可口。她不由得多吃了几口。
平阳太妃见她这话说的真心实意，没有半点阿谀奉承的意思，越发高兴。平阳太妃性格并不爱婉约的那一套。
偏生这时候和自己年轻那会不同。个个心思深沉，就算生气，也要九曲十八弯的，真是看得她一点都不明白。
不过不得不承认，那些九曲十八弯的心思，有时候害人起来，的确是刀刀见血。
可就是这样，她才更看不惯。若是有话直说，有脾气直接发的，她还能喜欢些。
平阳太妃这边欢声笑语的，平原王的位置不错，但离平阳太妃那边，还是稍远了些，他看过去，见着玲珑坐在平阳太妃那边，也不知道玲珑和平阳太妃说了什么，惹得平阳太妃开怀大笑。
自从当年那件事之后，平原王就没受过这位大姨子的好脸。连带着平阳王也和他疏远起来。
鲜卑尊母，母亲在家的权威，说一不二。平阳王有太妃压着，和平原王少了往来。也是到现在，平阳太妃见着外甥已经娶妻，才给了他那么一点好脸色。要不然，这寿宴，他是别想来的。
人脉多，是好事，尤其平阳王在朝廷上多少也能说上话，和他交好，实在是有益无害。
只是平阳王至孝，对母亲的话从来只有顺从，没有忤逆的时候。
现在见玲珑能把平阳太妃哄得喜笑颜开，不禁多了几分刮目相看。
徐妃在一旁，见着平原王对那边的玲珑微笑颔首，默默放下了双箸。
平阳太妃被玲珑哄得开开心心，至于之前那个嘲讽玲珑是不祥之人，不安于室的女眷，连通她的丈夫一块被请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玲珑歪在车里，醉眼朦胧。平阳太妃喜好喝酒，而且喝的都不是那些适合女子小酌的果酒，是草原上男子喝的那种烈酒。
玲珑两杯下去，就开始头脑发昏，后面的酒水都是元泓给她接的。
她被送到厢房里，好好休息。可惜一直到酒宴散去，她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玲珑感觉自己被人抱起来，周身被蒙上了斗篷还是什么别的，罩的她有些气闷。挣扎着要动，熟悉的声音在耳边道，“忍会就好了。”
玲珑听后，原本要挣扎的手，也停了下来。
她半睡半醒，因为没有喝过那么烈的酒，胃那块不舒服的很。她感觉自己被抱到了车上，抱着她的人很温柔的给她擦拭嘴角。
可能她眉头皱的太厉害，元泓凑到她耳边问，“哪里不舒服？”
玲珑抱住肚子，突然呕的一下吐了。
外头的侍女听到车里有动静，闻到一股酸味，立刻呀了一声，被元泓一眼过去制止。玲珑昏昏沉沉的被元泓从车里抱下来。
玲珑肚子里的酒水吐了出来，才算是好受点。之前侍女也给她喝了点醒酒汤，但是那东西喝下去，对她来说，没有多少用。喝下去之后反而还更难受了。
元泓见玲珑吐得一塌糊涂，侍女给她换洗了之后。也还是没有醒来的样子，他将她面色酡红，特意给她把脉，再三确认她只是醉酒之后，这才放心。
醉酒的感觉很不好受，尤其喉咙眼那里，吐过之后，好像是有火烧，难受的她翻来覆去。
昏昏沉沉里，玲珑感觉到有人轻柔的拍她的背，唇上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住，然后冰凉的水渡了过来。她得了这一股甘泉，沉沉睡去了。
睡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被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玲珑到了第二日日上三竿才醒来，那酒水喝下去，她就觉得不好。到了现在，头痛欲裂，似乎是有人持着大锤对着自己的脑袋敲打。
她疼的叫一声，外面立刻有细碎的声音传进来。
“九娘子好些了？”芍药进来，见玲珑抱着脑袋，立刻从侍女的手里把汤药接过来，“九娘子喝药。”
玲珑听着是芍药的声音，“你好了？”
芍药在她新婚的那一夜里，没有伤筋动骨，但是也受了伤，玲珑让她去休息养伤。这么一会就回来了？
“奴婢自小皮糙肉厚，也不是甚么要命的伤，躺那么一会就好了。”说着芍药过来给玲珑喂药，药水苦涩，加上还没来记得吃东西，药汤灌下去，险些没反胃吐出来。
芍药小心伺候她，喂了药，知道玲珑没有吃糖的习惯，立刻令人端上清水漱口。
过了好会，玲珑才好些。
玲珑靠在隐囊上，等到缓过来，看到外面的天色，发现已经天光大亮，日上三竿。
“郎君人呢？”玲珑问。
一旁的侍女回答已经上朝去了。
玲珑喝了药，身上还不是很舒服，听到侍女这么答，伸手揉了揉身上，“明明我为了他才喝的酩酊大醉，他倒好，照样上朝，没良心的家伙。”
芍药端来一杯水递给她，听她这么说，“奴婢今日来的时候，见着郎君守在九娘子榻边，听一旁的侍婢说，郎君一夜里都没怎么睡着，都在照顾九娘子。”
主人们入睡的时候，榻前也绝对不能少人伺候。
玲珑咦了一声，“他一晚上没睡？”
“听昨日在榻前伺候的婢子说是这样的。”芍药说着，仔细端详了下玲珑的脸色，她让人端上熬好的粟米粥，粟米粥能养胃，虽然粗糙了点，但对身体极有好处。
粟米粥熬的极好，上面都是一层米油。玲珑喝酒，伤到了脾胃，吃点这个，最好不过。
玲珑坐在那里，低头喝粥。
芍药等她把一碗粥都喝完了，收拾干净，低声道，“奴婢在养伤的时候听说，外面有九娘子不好的传言。”
玲珑挑了挑眉，芍药养伤归养伤，但外面有风吹草动，还是不遗余力的去收集打听。
“外面说九娘子……”芍药有些犹豫。
玲珑倒是没有那么多的讲究，“说就是了。是不是说我不详，还是不安于室？”
芍药摇摇头，“说是九娘子在王府里，持宠而娇，对王妃很是不恭敬。说九娘子……不孝。”
芍药说的吞吞吐吐。一边说还一边小心的打量玲珑的脸色，不孝是天大的罪名。罩下来，足够让人死无葬身之地。
玲珑坐在那里，眉头都没扬一下，“哦，这样倒也是实话。”
芍药一愣，“九娘子？”
“傻丫头。”玲珑撇撇嘴，很是不屑，“她爱这么闹，就继续闹呗。”
见芍药满脸迷茫，玲珑一把把她抱过去，压在她耳朵边上道，“这又有甚么，我从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不孝，就算是宫里的帝后听到了，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何况大王都喜欢我呢。”
这是玲珑这么多年来，摸索出来的道理。与人为善，自然是别人与她为善，她才与人为善。如果不为善，而且身份上大了一圈，自然是找能压制得住的人。
徐妃身份上是她的婆母，就算把她叫去伺候一整天，也理所当然。但是平原王可完全能压制得住她。
其他王妃还有娘家做后盾，徐妃却没有，平原王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可是……”
“她自己儿子都还要操心呢，伸手插到我这里来，”玲珑说着捏捏她的鼻子。
芍药一想，也觉得是。
只是婆母真心想要折磨儿媳，办法多得是，外面的那些消息，指不定就是徐妃放出去的呢。
只是见玲珑不在意，芍药也不多提，给玲珑盖了被子。
她这一躺就是一日，元泓回来的时候，她才勉强起身。他伸手就把她扶起来，“还没好点？”
说着，他已经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拿出来，要给她诊脉。
“好多了，太妃那里的酒水还是太烈了。”玲珑说起来，还是有些心有余悸。她爱好美酒，自小会小酌几杯，酒量跟着练出来了。可在平阳太妃那里，两杯就不行了。
“我那姨母，自幼成长于六镇，六镇位于边关，时常风沙漫天，而且一年到头，有一大半是滴水成冰，必须喝烈酒。到了现在，这个习惯还是没变。”
说着元泓言语里有些责怪，“你还喝那么多。”
他把人放在自己的怀里，玲珑靠在他的怀里，“我也是看太妃高兴，所以跟着喝了两杯。”
玲珑闻到元泓身上有浅淡的酒味，“你在宫里喝酒了？”
“皇后产下皇长子，陛下大喜，赐宫中百官美酒。喝了一杯。”
玲珑回身过来，在他的衣襟上细细轻嗅。她今日并未梳发髻，任由一头长发披散在肩膀上。
一瀑黑发，在他的下巴上轻轻蹭着。
她在他的衣襟上仔细嗅了嗅，过了半晌，终于满意道，“嗯，没有女子的脂粉味。”
“脂粉味？”元泓低头。
“听说宫里的宫女可多了，陛下忙不过来，有些耐不住寂寞的宫人就会趁机勾引你们这些年轻又俊秀的宗室。”玲珑的手指在他的面庞上摩挲，她呵气如兰，眉眼妖冶，一如当年他所遇见的那样。
诱人又妩媚。
“要是哪个宫人，见着你喝醉了，伸手把你给拉到那个不知名的地方，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了，那要怎么办？”
元泓看着玲珑，他忍着笑，见着她贴近过来，她的呼吸吹拂在他的耳后，游走于脖颈间，细腻的肌肤上泛起了层层小小的疙瘩。
他下意识搂住她的腰，将她整个圈在怀里。
“宫里的宫人要是这么做了，恐怕也没人敢。”
话语才落下，玲珑的手指已经落到了他的唇上，她斯条慢理的，来摩挲他的唇瓣，嗓音里还带着几分没有完全恢复过来的沙哑。
“哦，不敢？”玲珑的指尖细细的摩挲，那地方原本就敏感，她故意放轻了力道，指尖上就激起了密密麻麻的酥痒。
“真想看你现在穿道袍的样子。”玲珑话语落下，腰上的手立即收紧，玲珑只来记得低呼一声。
元泓抱着她，两人贴的很紧，玲珑故意使坏，隔着衣裳细细密密的蹭。引得他喘息不止。
“现在天还没黑。”元泓扣住她的腰，不许她继续这么下去。
玲珑满脸无辜，“道长在说甚么呀，小女子可一句都听不明白。”
嘴里这么说着，手指却顺着衣襟溜了进去，在里头兴风作浪。
“不要闹。”元泓压下翻涌的情潮，把她的手拿出来，“昨夜里喝醉了酒，今日才好些，就乱来了。”
玲珑靠在他身上，“才不是乱来呢。”
她想了一会，“皇后得了长子，恐怕现在陛下最高兴。”
“可是，皇后不喜欢我，我抢了她们家的女婿，又不知好歹，不和她们家结亲。恐怕都讨厌死我了。”
元泓知道于皇后不喜欢她，成婚到现在，按道理，皇后应该召见，但到现在为止皇后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该有的赏赐也不见踪影。
哪怕明面不说，这一番姿态，也告诉众人，她有多么不喜欢她了。
“无事，她既然生了长子。四年之后陛下立太子，自然没有问题了。”
玲珑知道他说什么，四年之后，皇长子若是不夭折，立为太子。于皇后照着祖制，是要赐死。
皇太子另外让保母照顾成人。就算太子继位，因为没有和生母相处过，而且又有保母在身边嘘寒问暖，对生母感情淡薄。
“若是她对我不利呢？”玲珑说了这话绝对不对，又改口，“要是她还是觊觎你怎么办。”
“若真这样，夭夭会怎么做？”元泓来了兴致，他一把将人抱在怀里，让她贴着自己的胸膛，捏着她的手。
“自然是釜底抽薪。”玲珑抬头，她的发顶蹭着他的下颌，生出无限缱绻。
“我这人自小脾气暴躁，不是甚么好相处的人。”她笑了一声，慵懒的躺在那里，眉目顾盼间，生出无限的风情来。
“要是于家还盯着你，那我就……”玲珑凑到他耳边，“我记得陛下外家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合适的姑娘送到宫里吧？”

第59章 夺走
玲珑抱住元泓的脖颈，在他耳边吐气如兰，樱唇里呵出的暖流，流转在他的耳朵上。
他搂住她的腰，把她稍稍拉开一点，“这是你自己想的？”
玲珑点头，元泓知道于皇后几次为难她，在平阳王府的那次，如果没有于皇后的示意，宗室女眷就算做了什么，也不是任由人嚼舌头。
“皇后不喜欢我，正巧，我也不喜欢她。不喜欢她高高在上，凭甚么她于家想要干甚么就干甚么？”
内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再没有别人在，说什么也不怕人听了去，除非他自己说出去。
玲珑那话要是别人听了去，肯定一个大逆不道没跑。
“你还真是……”
“是不是歹毒？”玲珑抱住他的脖子，在他的侧脸吻了下，娇娇蛮蛮的开口。
元泓有些好笑，眼前一张芙蓉面，“三年忍不住？”
只要皇长子能长到五岁，那么于皇后赐死，就是板上钉钉的局面。
玲珑摇摇头，“我不觉得陛下会下这个手。往昔太子生母被赐死，那都有太后或者是保太后。陛下又对皇后颇为宠爱，娇妻幼子的，万一心软了呢？”
玲珑在洛阳，看了不少宫内缱绻事。拓跋家的男人，都是说不好的一群人。倘若真的爱一个女子，哪怕给自己连戴两顶绿帽，宁可把人关起来不见面，也保持其皇后尊荣。若是不爱，就算生的美貌无双，儿子都被立为太子，也没有任何追封为皇后的意思，甚至连葬礼都是冷冷清清，还要等自己儿子做了皇帝，才迁葬。
玲珑看诸位先帝对后宫女子的作风，对能不能让于皇后被赐死，实在不好说。
她一手抱住元泓，手指隔着衣料，在他的胸膛上比划，“万一陛下想要停了这个祖制呢？”
元泓眉头一皱，子贵杀母已经执行了将近百年，会被废止了？
“现在陛下就一个皇长子，一个弄不好，说不定就夭折了。”玲珑说着笑了笑，“何况后宫里的那些手段，我在外面都听说过了。”
后宫那些妃嫔们，为了不生孩子，真的是什么都做的出来。
“谁愿意再去呢。陛下若是一时心慈手软，就这么放过也不是不可能。当年立皇后不是还要手铸金人，到了先帝，这个都被废止了。手铸金人都能被废止，立子杀母，恐怕也长不了多久。”
玲珑话语软软娇娇的，那一把嗓音，伸手捏下去，几乎能掐出汁水来，缱绻万分，却又令人为她的话语为之一沉。
“若是于家出了个活的皇太后，到时候我还有活路？”玲珑完全不把于皇后和于家往好里想，玲珑抱住他的脖子，哼哼唧唧的，半晌没有听到他的回应，伸手就把他的脸捧起来。
“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心肠毒辣了？”
元泓任凭自己的脸被她捧在手里，“我何曾说过？”
玲珑这下被问的哑口无言了，“那你怎么不说话。”
元泓笑了笑，“那是因为我觉得，夭夭说的不错。”
玲珑一听，眉眼里露出些许得意，“你也觉得我说的话很对呀，那你应当早些和我说才是。”
元泓脸上笑意浓厚，顺着她的话语，“是是是，为夫应该在之前就说夭夭说的好。”
他说着，伸手握住她的手掌，手臂一把揽住她。他早就知道她是个什么性子，到了如今，也无所谓了。他爱她，到了现在性子如何无所谓了。
这世道，善人被人欺。心狠手辣反而还是护身的一道好手段，就算旁人想要动手，也要斟酌几分。
许多人说她心思毒辣，和善良二字完全沾不上边，可是他就爱她这个性子，他爱她，无关于她到底是善良还是狠毒。
不管她如何，他都愿意容的下她所有的性子。
只要她陪在身边。
元泓十年孤独，得她在身边，在觉得这世上也不是一味的孤苦。看她笑，听她说话，不管说的是什么，他都一盘全都接受了。
玲珑被他这么一番哄，心满意足。她窝在他胸膛，“那你觉得怎么样？”
元泓低头下来，“你想要对皇后动手。”
玲珑点头，“前前后后算在一块，也该给清算了。现在皇后才生了皇长子，她都还不是太后呢，要是让她做了太后，还有我的活路。”
“她现在估计想着的就是，怎么把她的妹妹塞给你，好让你替她们于家做牛做马。”
元泓马上又要带兵南下，他在军事上的才能，在上一次南下中，已经展现的淋漓尽致。这一次，恐怕不会比上次差上多少。
军权这种东西，就是在一次次战事里积攒起来的。
谁不想要给自己弄一个大权在握的女婿呢。
“如果夭夭要动手。”元泓见着她耳边落了一缕碎发，伸手替她挑上去，“一定要选好时候，现在皇后才生下皇长子，恐怕陛下的心思还在她身上。此刻动手还是不利。”
“我知道。”玲珑一头埋在他身上，“我的刀都还没准备好，怎么就立刻贸贸然动手，除非我打算那自己填这个坑。”
话语说完，腰身上圈着的手臂一紧，玲珑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妙，抬头看见元泓的脸色有些发青。
她正要说话，元泓已经低头吻了下来，和平常温柔缱绻的吻不同，这个吻霸道十足，不管不顾的抵开她的唇瓣，逼着她连连后退。玲珑整个人都被他抵在了床上，舌头被吸吮的发麻，玲珑气都喘不过来，手在他的胸膛上捶了好几下，示意他把自己放开，他都无动于衷。
终于赶在玲珑觉得自己可能要被亲死的时候，他终于放开她。
玲珑两手扶在他胸膛上，喘息个没停。
“刚才那话不要再说！”他虽然也在喘，但是比玲珑好了许多。他摸过因为刚才长吻而绯红滚烫的脸。
“你嫁给了我，就是我的人，至于别的男人，想都不许想！”
玲珑被他这难得一见的吃醋给吓着了，抱着自己的心口，连连乖巧点头。
元泓平常脾气不对着她来，但刚才他是真的生气了。
到了傍晚的时候，元泓带着她去用饭。
元泓在家的这几日，平原王一改之前，动辄在宫里留宿的做派，回到王府里，和一家吃饭。
徐妃看着元泓牵着玲珑过来，“九娘身体可好些了？”
今日玲珑哪里都没有去，窝在房里，甚至都没有给徐妃请安。芍药机灵，派人过去和徐妃说明玲珑身体不适。
玲珑点点头，“回阿家，夫君回来之后，新妇总算觉得好点了。”
平原王被这话逗的大笑，徐妃面上略有些尴尬。
平常新妇，新婚的时候，和夫君蜜里调油，也不会当着公婆的面说出来。平原王年轻的时候也是豪爽一人，听玲珑的话，不觉得有什么，反而觉得高兴。
两孩子这么好，到时候自己膝下能多有些孙儿孙女，大好事啊！
徐妃轻咳了声，“那就好。”
元泓手还在她胳膊上搀扶着，“夭夭昨日喝多了酒，今日昏了一整日，还请阿爷和王妃体谅。”
不等徐妃说话，平原王扬了扬手，“都是自家孩子，甚么体谅不体谅，不舒服就好好歇着。没甚么比自己身子更重要的。”
徐妃顺着平原王的话说下去，“没错，这几日九娘就好好休息。”
玲珑看着徐妃几乎称得上是温和的笑容，满脸羞涩的点了点头。
玲珑嗓子眼那里没好完全，吃东西也不想吃，胡乱喝了点粥，就把这一天都给对付过去了。还是元泓看不下去，亲自喂她喝了点牛乳。
玲珑的醉酒，过了两三日才好的差不多。
好了之后，玲珑照着一个新妇该有的样子去给徐妃晨昏定省。徐妃也没为难她，不过是说几句话，就把她打发走。
玲珑也干脆，推辞一二，面上功夫做足，立刻就撤。
一时之间，两人竟然还算是平安无事。
只是外面有越来越多关于她侍奉婆母不尽心的传闻，甚至弄得沈氏亲自过来了。
玲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沈氏给劝回去。然后外面关于她的那些不好的传闻倒是更多了。
于皇后生了皇长子，于家高兴的不得了，在家里大摆宴席，请洛阳里的贵人过去赴宴。元泓也在其中。
元泓带着玲珑赴宴。
于夫人对元泓和玲珑，和其他宾客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对元泓，似乎有些殷勤。
玲珑坐在女眷里，兰陵伸手提过来一碟紫樱桃，“我说你才嫁人多久，外面说你的坏话，比你这十几年加起来还多。”
于家得了皇长子，兰陵作为皇长子的姑姑，哪怕心里不怎么喜欢于皇后，也要过来赴宴，给于家一份脸面。
玲珑低头望着碟子里的樱桃，还没张口，兰陵就提起了一旁的金壶，往樱桃上倒酪浆。
樱桃是紫红的，和乳白的酪浆凑在一块，相得映彰。玲珑张开嘴，“公主喂我一颗。”
兰陵伸手推她一把，“回去要你夫君喂你去，这边这么多人看着，我喂你了，回头你家男人吃味找上我，我可受不住。”
嘴上说着，兰陵一看玲珑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怜惜美人的心一上来，把元泓顿时丢到了脑后。
兰陵特意选了一颗饱满而且沾上了酪浆的，送到玲珑口里。
玲珑不喜欢于家，但是不得不承认于家的东西还是不错的，果香和牛乳的味道混在一起，格外醇厚。
“公主，宫里有甚么新鲜事？”玲珑靠过来，双手抱住她的胳膊。
兰陵回头过来，知道她想要问什么，两人都是一块长大的。只要不和她自己的利益有牵扯，能说的，兰陵都会和她说几句。
“还能有甚么新鲜事？不过就是皇长子这么一件大事。”兰陵说着，想起于皇后那张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脸，心下一阵厌烦。
“不过你小心点。”兰陵看她一眼，“皇后这几日心情不好，于家也有拉拢宗室的意思。”
玲珑稍稍思索，立刻明白了，“公主的意思……”
话语还没说完，立刻被兰陵以目光止住。
玲珑点了点头，“没想到竟然这么早就开始谋算了。”
“毕竟时日不等人。”兰陵淡淡的，“要是现在不谋划，难道等死。”
“陛下的意思……”
“陛下甚么都没说，不过毕竟人都在自己身边那么久。心里到底是记挂旧情的。”兰陵说完，“没事，只要你家男人守得住，那就没问题。”
玲珑微微一笑，元泓自然是守得住的。玲珑和他相处有段时日，发现他有些死脑筋，认准了什么，那就一根筋走到底，不管不顾。
有兰陵在这，那些贵妇们纷纷过来，连带着玲珑也跟着受殷勤。玲珑早就知道贵妇们的这些交际手段，如鱼似水，说笑好会，起身起来，就往外面去上净房。
她出来的时候，碰巧遇见元英。她和元英八字不合，两人母亲之间有隔阂，连带着她们也是势同水火。
玲珑一眼就瞧出元英和往常有些不一样。平常元英对她都是高高在上，见面都恨不得拿鼻孔对着她。今日倒是不同，眼眸沉沉，几次欲言又止。
玲珑直接迎上去，“好久不见。”
元英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直接掉头往另外一个地方走去，玲珑看见，留下身后的侍女，跟着元英过去。
这片地方到底是排污的，除去打扫的人之外，人并不是很多。
一会儿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了。
元英停下脚步，“你倒是聪明，知道跟过来。”
玲珑知道她有话和自己说，也不在乎让她在嘴皮子上得这么些便宜。
“我没时日和你浪费，你且听好，”元英说着，皱了皱眉头，“于三娘对渤海公还是没有死心，打算给他酒水里下点料，你还是早些准备为好。”
于三娘的大胆出乎元英的意料之外，哪怕元泓都已经娶妻了，还是没有放弃这个念头。甚至连所有的都已经打算好了。
生米做成熟饭，到时候有帝后撑腰，就算元泓再如何，也不能逃出天去。
虽然看似简单，但一旦真的成了，那就会一直照着于三娘预想的发展下去。
玲珑抬眼，“你竟然会告诉我这个？”
元英嗤笑，“信不信由你。”
元英只不过告诉她一声，接下来如何，她是不会去管，至于信不信，那都是玲珑自己的事。
不过苏九娘这样，也太辜负她对她的期待了。
元英刚要转身，玲珑就已经闪在她跟前，直接阻断她的去路，玲珑双手一抬，就把元英左右退路全给封住。
元英哪里见过玲珑这种阵势，原本的气势顿时一泄，连带着整个人都往后退了好几步，直接贴在墙壁上。
玲珑两臂就撑在她身体两侧，当她垂首下来的时候，甚至可以闻到玲珑衣裙上熏染上的熏香。
元英抬头就能看到玲珑似笑非笑的眉眼，原本玲珑艳色出众，她柳眉微挑，就和平常多了不可言道的韵味。
玲珑看着元英在自己手臂间，脸蛋通红，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
“我好奇，你怎么为何和我说起这个？”玲珑可不觉得自己和元英能有什么交情，两人见面，彼此不相搭理，已经很好了。于三娘有企图，不袖手旁观，反而告诉她？
“……”元英自然有自己的原因，于三娘仗着有皇后在背后撑腰，不把她放在眼里，她早就看不习惯了。
玲珑见她不说话，也没再逼。她扬起一个笑容，“多谢。”
两人针锋相对，鲜有平和的时候。元英愣住，见她笑靥如花，脸上滚烫，“我不过是看不惯她而已！”
玲珑笑了笑，“那我还是要谢你。”
说着她放下撑在墙壁上的手，灿然一笑。
元英伸手把她推了一个趔趄，提起裙子跑了。玲珑很快稳住了身形，这里是于家，说实话还真的还挺难的。
玲珑出去，叫了人替她传话给元泓，不要喝酒水。
她找了几遍，于家现在是每个人都忙乱成一块，但这个时候，想要浑水摸鱼，却不容易。
于家她认识的那几个，全都是和她有仇的，兰陵贵为长公主，但在于家也是客，不可能插手，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元泓听到芍药的传话，真是要笑了。
“你自己保全贞操吧。”芍药说的时候，恨不得垂首到胸前。
元泓听着差点没笑出来。
芍药退下之后，元泓叫过个人来，在那人耳边吩咐几句之后，那人立刻垂首去了。
为着前头的宴席，庖厨里忙得连个人都站不住，这时候不仅仅是厨娘，就连那些帮工的人也一并忙乱个不停。
于三娘安排的侍女已经悄悄进去，这酒水都是一个宾客一壶，一个宾客独坐一席。自己的酒水也不会到别人的桌上，十分好区别，酒壶上被做了标记，侍女马上把准备好的药粉撒进去。
外面的人进来，趁着准备的时候，把两只酒壶对换。
玲珑依旧陪着兰陵，兰陵有些兴致缺缺。这种场合，主人家才是主场，毕竟皇长子，未来的太子，她就算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妹妹，也比不得一个皇长子金贵。于夫人来了之后，虽然那些贵妇们对她依旧殷勤，不过兰陵感觉到，那股殷勤劲头，全都在于夫人那里去了。
兰陵看着于夫人笑容满面，心下冷笑。
玲珑递过一杯酪浆给她，兰陵看着丝毫没有上去献殷勤的玲珑，心下满是受用，伸手接过玲珑递来的金杯，“九娘不去？”
玲珑轻笑，“去干甚么呀，我要是上去，恐怕那位的鼻孔都要对着天上了。”
兰陵想到玲珑之前和于家的那些过往，噗嗤笑出来。
“我才不去那位跟前受罪呢，左右这么多人围着她，我不去也没甚么大不了。”
兰陵点头，瞧见于夫人的目光向她扫来。兰陵心里冷笑，老虔婆真是迷了心智了，一个才出生没多久的娃娃，能不能活到立太子那天都还不知道，竟然就敢肖想让金枝玉叶去她跟前献殷勤。简直痴心说梦！
“公主别气。和她计较不值当。”
兰陵瞥她一眼，“眼下，倒是只有九娘对我是真心的了。”
玲珑对兰陵这话不在意，兰陵自小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受的最大的挫折就是被自己兄长嫁给了南边来的罗锅皇子。今天不过是见着了点人性而已，算不上什么。
酒水上来，玲珑喝了两口，想起元泓那事，心里想也不知道元泓到底听她的没有。
“其实你也不该来，”兰陵拉着她的手，“依照你家男人现在的本事，不来他们也不敢说甚么。”
“不来就成对太子外家不敬了。”
正说着，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只见着于三娘瘫倒在床面上，不少贵妇和侍女大惊失色，就连于夫人都下来了，一群人七手八脚的把人往后面抱，还有侍女干净去请医官。
玲珑坐在身边，瞧着那边的阵仗，深深浅浅的叹气，“大好的日子，这是怎么了？”
兰陵笑了一声，意思不明。
于三娘被人七手八脚的抱回去，于夫人记挂着前头的宾客，只是看了几眼，令人看顾就折返回来。
但是路上出了事，路上不知怎么的碰上了广阳王，于三娘扑过去，对着广阳王又是撕衣服又是如何的，闹得尖叫连连的，场面一片混乱。
玲珑只见着于夫人在听侍女附耳几句之后，就匆匆离开，而后虽然回来一小阵，但也是满脸坐不住的样子。
玲珑已经要人给元泓带话了，但是男人之间谈话，只要不是在正儿八经的场合，总要喝酒的，元泓该别是有什么不得已喝酒了吧？
她心里七上八下，叫了芍药去打探，听到元泓人没事，这才放心。
前头的动静闹得太大，贵妇们全都不是吃素的，而且看见的人那么多，想要瞒也不容易。玲珑马上就知道了于三娘要对广阳王霸王上弓。
更细节的，是玲珑回去之后知道的。玲珑之前不过是打算让元泓别喝酒，没想到元泓竟然反将一军。
那可是在于家，她知道了，也只能知会他一声而已。
元泓出来的时候，就见着玲珑趴在那里。他过去，伸手抚在她的背上，“怎么了？”
玲珑看他，一把扑进他的怀里，“夫君实在太厉害了。”
玲珑原本要说可怕的，不过话语到了嘴边就变了。元泓的手在她的鼻子上点点，径直把她压在榻上，“你不是说要我保全自己的贞操。”
说着，元泓埋在她的脖颈上，“夭夭自己说的，竟然都不记得了。”
他垂首吻下去，唇舌炙热，带着她忽视不得的热度，玲珑喉咙里发出几声喘息，整个人倒在床上，被他压在身下。
芍药见状，放了帷帐，和其他侍女全部退下去。
他待他很仔细，哪怕这种缱绻场面的时候，她所有的神经都被他挑动，最后只能抓在他的背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几道红印。
起伏辗转间，他已经俯首在她的耳边，“夭夭，只要是夭夭的，谁也抢不走……”
他抓住她的手，贴在他微微汗湿的心口，那里的心跳有力。
玲珑已经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迷蒙着双眼，只听他在耳边道，“包括我。”

第60章 折辱
广阳王差点被于三娘当人面霸王硬上弓，不出三日，在洛阳里传的沸沸扬扬。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哪怕是出身高贵的贵妇，也最爱这种香艳传闻。就算是有于皇后，外面也照样传的风生水起。
这种事，就算是于皇后出手，也堵不住那么多人的口。尤其于三娘还是在那么多双眼睛下做的，想堵也没地方堵。
玲珑这段时日躲在王府里，和芍药两个听着外面源源不断的八卦。
甚至为了听八卦，玲珑直接跑到兰陵的公主府上去。
兰陵是长公主，宫里的消息比她要灵通的多。
“还能怎么样，让广阳王娶了她呢。”兰陵手里的团扇扇了两下，“正好广阳王还没有王妃，正好凑一对了。”
玲珑听后有些失望，坐在那里叹口气。兰陵看她一眼，“看九娘这样子，是还不高兴？”
两人这个交情，根本就不用隐瞒什么，玲珑默不作声，看向兰陵，兰陵哎哟了两声，“可惜了呀，要是广阳王有王妃，那简直就是一出好戏了。”
可不是好戏，贵妇们善妒，就连皇帝都可以被皇后管得严严实实，连妃嫔都一年到头难见上几面，下面的那些王妃夫人，管住男人更不在话下。要是广阳王有王妃，恐怕于家的门到现在都被打坏了。
“你也别先丧气。”兰陵摇着扇子，“我听说，广阳王当时可是宁死不从，差点没把于三娘从身上甩下来。”
“这么一对夫妻，九娘就等着吧，有好戏看呢。”
兰陵摇着团扇，玲珑点头，“嗯，那就等着好了。其实于家也真是，一家子里，盯着的全都是别人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这洛阳里，长得好，出身好的男子，谁不是动抢的。”兰陵也不在意，“就算几成婚娶妇，也还是盯着。”
“就和饿着的狗，见着一块好肉，就上前捕咬。”玲珑在后面加了一句。
兰陵听着笑的开怀，“九娘这话说的，甚得我心。”
玲珑心中一跳，她转头看过去，兰陵靠在那里，“长公主？”
方才那话语，她可以对于三娘不满，但于家和兰陵说到底并没有什么冲突。她很快平静下来，反正人也有看别人笑话的爱好，和本性有关。
说着，一旁的美少年，端上葡萄酒。玲珑伸手接过，转头就见着兰陵和身边的白衣少年调笑。
兰陵这里就是个酒池肉林，而且永远都不缺少美貌少年。兰陵的口味一下就换的，今天喜欢勇猛的，明天就喜欢儒雅的，多变到连诸王都比不上她。但是府邸里却一直能有合她口味的美少年。
“其实于家……”玲珑开口道，“以后恐怕还要多多讨好他们呢。”
“讨好他们？”兰陵冷笑，“九娘愿意去，恐怕他们也不愿意收。”
兰陵话说的难听，但玲珑却没有生气，她靠在凭几上，转而说起了别的话题，兰陵看了她一眼，“说起来，我前段时日，见着你家小叔在宫里和右昭仪娘家妹妹拉拉扯扯的。”
玲珑知道兰陵嘴里的她家小叔就是元洵，她听后只是一笑。
“公主，渤海公来了。”侍女过来禀报，兰陵一听，回头看了玲珑一眼，“你家男人来了。”
玲珑不知为何，顿时脖子一缩，兰陵看她一眼，玲珑是很得她的喜欢。不过她这堂兄，是真的善妒，人才来多久，就迫不及待的赶过来。
“今日是休沐吗？”兰陵算了下日子，转头问玲珑。
玲珑点头，兰陵嗤笑，“难怪这么快跑过来。”
过了一会，元泓就已经出现在门外，他进来，见着一屋子的莺莺燕燕，顿时颦眉。
兰陵背后跪坐着两个美少年，美少年们或着青衣，或着白衣，侍奉在后。当他看到玲珑背后也跪着一个少年郎，眉宇间顿时沉了下来。
“夭夭。”他出声，声音冷冽，饶是兰陵听着，身上都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下。
玲珑立刻站起来，离身后的美少年远了点，她过来握住元泓的手，“真好，我正在想你的时候，你就来了。”
她的语句缠绵，让元泓眼底的戾气化了个干净。
元泓一把握住她的手，“我不在家里，你一声不吭的就跑了出来。”说着握住她的手，也忍不住紧了几分。
那力道对元泓来说不算大，可是于玲珑而言，大的有些过分了。玲珑倒吸了几口气。
“堂兄，小心娇妻呀。”兰陵听到玲珑倒吸气的声响，高声道，“要是被捏坏了，堂兄可要心疼了。”
元泓立即放松了力道，他冲兰陵颔首，兰陵见他想走，故意道，“听说陛下已经让堂兄带兵南下，恭喜了。”
带兵打仗是好事，可能没在洛阳里舒服，但对宗室来说，只要打胜仗，到后面，封赏一定会有的。只不过，若是打了败仗，下场就全都在皇帝的一念之间了。
兰陵见了不少宗室被问罪，嘴上还要恭喜元泓两句，她立刻指了指之前玲珑坐的位置，“堂兄好久不见，不如坐坐？”
“不必了。”元泓很不给兰陵面子，“前段时日，驸马急病，长公主去瞧过没有。”
玲珑听得冷汗都要冒出来了，伸手就拉元泓的袖子。但话都已经说出去了。
兰陵点头，“未曾，不过听堂兄这么一提醒，倒是打算去了。”
元泓拉紧了玲珑，“既然如此，就不叨扰长公主了。”
说完，拉着玲珑就往外面走，他走的稳当，玲珑被拉在后面，几乎要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他。
“慢点慢点！”玲珑在后面有些追不上了，连连出声，元泓放慢了脚步，手里牵着的人差点一头撞到他身上去。
玲珑跑的气喘吁吁，伸手捂住胸口，满脸不解，“你这是怎么了？”
元泓摇摇头，不答她的话。带着她往外面走。
一直到了车上，玲珑才听到他道，“你怎么到兰陵长公主这里来了？”
兰陵的风流名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再加上元泓曾经在公主府里，见到府里的面首纠缠玲珑，他就不喜欢玲珑和兰陵来往。
这个玲珑也知道，不过心里知道归知道，但从来没有顺从过元泓的意思。
“我听说广阳王和于显容的事，过来到长公主这里打听一下消息。”说着，玲珑一笑，“正巧长公主也不喜于家。”
“长公主不喜于家，与夭夭也没甚么关系。”元泓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个坐在玲珑身后的少年，怒火又涌上来，“何况她公主府里是甚么样子，难道你心里真的一点都不知道？竟然还进去！”
玲珑嘴张了张，好半会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元泓握住她的手，没有半点放开的意思，“夭夭，别去了。”
话语强硬，完全不容她置喙。玲珑目瞪口呆，她不顺着元泓的话说下去，“我不。”
元泓看过来，眼瞳里有些晦涩。
“我去长公主那儿，又不是为了寻欢作乐。何况这位长公主是天子胞妹，宫里的消息她得到的快的多。”
玲珑知道他是吃醋了，他沉默的听着，听她把话说完，“这么说，夭夭还是要去？”
他嗓音沉下，哪怕面上没有表露出半点，玲珑都是知道，他生气了。
元泓这人，其实很不好哄，而且也极其不容易对付。一旦答应他下来，想要反悔，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觉得和兰陵长公主相处有何不对，而且兰陵长公主门道甚广，将来说不定还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元泓手上握紧了几分，玲珑只觉得手骨生疼，叫了一声，元泓立刻放松了力道。
他脸上浮上一层讥讽，“这些人，哪里能指望他们，他们的心肠都是铁的。”
玲珑听见他话语里的嘲讽，“可是，有时候若是他们里头有人漏出点消息来，也能防范于未然。”
元泓侧首看了她一眼，手上用力，就把她拉了过来。她一入怀，温香软玉顷刻间，将他埋没。
“夭夭这是不打算听我的话？”
玲珑听出他话语下的不对劲，她咬住唇不说话，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她和兰陵是从小长大的玩伴，她时常陪伴在兰陵身旁，自小的情谊，没有大事，不是说断就断的。
“你要是气那些面首，我可从来没有和那些面首有过甚么。”
玲珑说着也不顾他难看的脸色，“我嫁给你了没错，但我还是我，总不能嫁给你了，就事事全听你的。我有我自己的想法，除非长公主的的确确是对我不利，不然我还真不能听你的。”
元泓的心听到那句“我还是我”的时候，向下沉了许多。
他手掌从她的手腕上挪开，抱住她的腰，那手劲不比刚才的小。
“我方才看到你背后站着那些面首，我想杀人。”元泓深深吸了口气，他是真的动了杀念。她已经嫁给他了，已经是他的妻子，当她身旁出现了别的，对她不怀好意的男人，杀念就在他的心头蠢蠢欲动，甚至越来越剧烈，颇有一发不可收拾的势头。
玲珑瞧出他的不对，她忍受着腰上的不适。
元泓低头看她，她就这么靠在他的怀里，安静的乖巧的。心底原本的杀念，此刻已经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把她藏起来的念头。
把她藏起来，就让自己一个人看见，能听见。那些所有的，对她有企图的人，都不能靠近她分毫。
他们对她有任何的念头，都不行。
她就是他一个人的。
她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小妻子，奔来应当完完全全的属于他。
“你的眼里，为甚么就不是看着我一个人呢。”他垂首看了她半晌，叹息。
玲珑伸手在他的眉头上揉了两下，把他皱起的眉头给揉开，“生气了呀？”
她放柔了调子，明明语调软软的，却能一直钻到他心底去。
“你不是我的么？”元泓问。
玲珑眨眼，感觉到这话似乎并不是真的在说什么情话，她蹙眉，不答反问，“那你是我的么？”
元泓伸手把她放在自己眉尖的手拿下来，“只要你想。”
“我们虽然成了夫妻，说是一体，但还是有自己的样子好些。”玲珑道，她也不知道元泓那一门子自己是他的想法怎么来的，可有些话，还是说清楚好。
元泓放开她，坐在那里不说话了。
玲珑不知道他这会怎么了，眼下这样子明显生气了，她都拿不准他到底为什么生气，就因为她在公主府里，背后坐了两个面首？
元泓这段时日一直都在忙，今日休沐，也没见清闲到哪里去，回到府里，发现玲珑不在，立刻出去找。
回家之后，元泓直接去了书房。
芍药察觉到两人有些不一样，“九娘子和郎君吵架了？”
玲珑想起两人刚才的话，和真正的吵架差了十万八千里，玲珑摇摇头。芍药就更摸不着头脑了。
夜晚元泓叫人过来传话，说是自己有事还没有处理完，今夜里就留在书房，让玲珑一个人睡。
玲珑习惯了有元泓陪着，自己一个人独寝的时候，还颇为不习惯，元泓睡觉的时候时常喜欢把她抱在怀里，哪怕玲珑有意往另外一个方向翻，等到第二日醒来，她就还在他怀里。
天已经热起来，这么抱着其实很热，玲珑也不喜欢，但现在没了，心头竟然还是失意多些。
夜里翻来转去的，好一会才睡了。
既然是一人独寝，自然是没有之前那些规矩了。冰山已经搬了进来，而且照着玲珑的吩咐给放在了床边。
芍药坐在床边，亲自给玲珑打扇。
外面传来的脚步声，足音很轻，但内室安静，侍婢们都放轻了步子，哪怕有那么一丁点的响动，也能听得清楚。
芍药有些恼怒，明明之前她吩咐过，九娘子入睡的时候，不要发出声响。这些小婢子难道都当她的话是耳旁风？
芍药手里的扇子不停，眼角的利光扫过去，元泓从帷帐后走出来。芍药脸色大变，立刻站起来，垂手站到一边。
元泓走到面前，玲珑的不习惯，只是开始的时候，毕竟一个人独寝了那么多年，在最初的不适之后，马上睡死过去。
和玲珑的没心没肺不同，元泓却没这么容易睡着，没了她在，入睡变得不是那么容易。他对跪在地上的芍药做了个手势。芍药会意，让屋子里其他婢女退下。
元泓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冰山，玲珑睡觉的的时候，姿势绝对谈不上好看，一只脚早就蹬出了被子。
他把她的脚塞回被子里，叫人过来把冰山挪远。
他坐在床上，睡梦里的人面色嫣红，睡的很熟。室内因为冰山凉爽的似乎有些过分了，他又给她盖了一层薄薄的锦被。
元泓坐在那里，“你又怎么不是我的呢。”
她说的那么多，还是比不过他自己的想法。
他笑了下，把旁边的团扇放在一旁。低头下来，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玲珑是被热醒来的，睡梦里觉得好像是被火烧一样，等到挣扎着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竟然盖着两层被子，一头一身全都是闷出来的汗水。
而放在床榻前的冰山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玲珑起来，外面的芍药听到声音进来，她看了一眼外面，见着天色蒙蒙亮，想起元泓今日要出征了。
胡乱洗漱着装，玲珑跑到书房那里去。那里元泓已经着装完毕了。
一身戎装的元泓有格外的魅力，和他穿着道袍或者官服的时候，完全就是两副面孔。明光铠将他的身躯保护的严严实实，却又凸显出几分煞气。
玲珑看到他现在的样子，顿时愣住。
元泓看到她来了，也没有说话，让侍从把自己手臂上的护腕给绑好。玲珑对盔甲的事一窍不通，与其上去捣乱，还不如乖乖的站在那里好些。
元泓已经整理好了着装，玲珑见他走过来，脸上一喜，就要开口，元泓却直接略过她，向外走过去。
玲珑跟过去，瞧见他一直直接上了马，在熹微的晨光里，一拍马臀，和其他亲兵一道离开了。
芍药站在后面，见着玲珑满脸不高兴。
“其实郎君就是在发脾气。”芍药在后面把夜里元泓来过的事给说了。
玲珑一听，不但没有高兴，反而气的直跳，“我说怎么身上多出一床被子，原来都是他做的好事！”
芍药原本是想要劝慰玲珑，谁知道玲珑记起这么一句来。
“郎君，娘子还在后面。”亲兵道。
元泓在马上回头就可以看到玲珑站在门边上。
他想要回头看得更清楚一些，但很快就忍住了。她说她不是他的，那么就给个教训，等到回来再问她知道不知道错了。
玲珑现在已经从王府里搬了出来。元泓对徐妃淡淡，但警惕心极其高，以往只有他一人无所谓，可当玲珑嫁进来之后。在王府里住了一个月，而后又搬了回去。
他算是彻底的不给徐妃脸面了。明明白白的将徐妃当贼防。
玲珑也就心满意足的跑回去继续睡。
元泓不在的时候，玲珑也能过得有滋有味，她在元泓的府邸内，令人挖了一个大池子做游泳池。
以前在自家里不敢乱来，但成家之后，元泓不和父母住在一起，玲珑就开始可着劲的作了。照着自己的心头爱好来办了。
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元洵干出一件大事，他勾搭上了司空家的姑娘，和那姑娘厮混的时候，被家里的人撞个正着。
司空家有权有势，自家姑娘被元洵这么拱了，自然不会让人白白占便宜。立刻找人围了平原王讨要个说法。
这年月，远远没有日后的那些规矩。这种事出来，也不过是把婚事给提上议程。
而且对方是司空家的小娘子，有了夫妻之实，那就更要照着这个办了。玲珑也被抓了闲，帮着徐妃来料理此事。
宫里的皇后知道了，赐下赏赐无数，还召见了平原王府里的女眷。
徐妃进宫，玲珑自然也得跟着去。
司空家的姑娘和皇后说了几句话，司空姓穆，追溯起来，可到开国时候的那几位八部大人。
于皇后对穆家的姑娘仔细的很，和徐妃说话，也是温言软语。
玲珑被晾在那里，她有渤海公夫人的名头，但是于皇后几次眼尾都没有扫到她，当她不存在一样。
于皇后拉着穆家姑娘说话，看了一眼玲珑，娇俏的小妇人坐在那里，哪怕没人搭理她，她也是半点尴尬都没有，坐在那里低眉顺眼。
只是脸颊嫣红，能看出她现在其实还不错，根本没有把眼下的冷清放在眼里。
于皇后手掌握紧，这段时日，她的日子并不好过，儿子对她来说简直是一道催命符，偏偏找不到什么解决的办法。她现在看什么，心底都带了层怨恨。
见着玲珑这样，于皇后想起由宫外传到宫里的话。元泓极其疼爱这位娇妻，甚至为了她，甘愿背负被人指责不孝的名头，另外搬到别邸居住，就是为了避开徐妃这个婆母。
一个男人能为妻子做到这一步，多令人羡慕，可她一条命还捏在自己那位至尊夫君手里。
“以后入门之后，可要好好孝敬婆母。”于皇后眼底昏暗，转头对手边的少女道，言语里似乎另有所指。
“毕竟身为新妇，竟然不在婆母跟前伺候。这种忤逆不孝的做派，可是叫人不齿的，可见家中爷娘没教好。”
这话谁都能听得出来说的是谁。
于皇后看着一直安静坐在那里的娇美女子，终于眼眸颤了下。
她这下，心里可舒服多了。
玲珑回来的时候，一路无话。回到府里，自己坐在床上一宿没睡。
第二日一早，她直接跑到了兰陵的公主府上。
两人自小的交情，玲珑也懒得在兰陵面前委婉，“长公主可否能为我选几个美人？”
兰陵吓得当即就泼了手里的酪浆，上好的牛乳泼洒到了裙子上。
兰陵挥退了左右上来替她收拾的侍女，眼睛发光的握住她，“难道你要给你家男人戴帽子了？”
玲珑眼里雾沉沉的，“不知长公主想不想做汉武平阳？”

第61章 搞事
兰陵神色一凛，她屏退左右，伸手扶在玲珑的肩膀，两眼紧紧注视她，“怎么了？”
两人都是一块玩大的，到了此刻，不需再说太多的客套话。
兰陵消息灵通，似乎想到了什么，“是不是皇后……”
“长公主难道不想？”玲珑反问。
兰陵坐了回去，“自然是想的。”
“只是，这路不好走。九娘你也知道，国朝的制度不同于两汉。”兰陵说着，不由得幽幽叹口气，汉武的平阳公主还能给弟弟送美人，只要美人里有那么一两个能得到恩宠，那么就是无尽的荣华。
可是在鲜卑立国的魏国，后宫却是个苦差事。尤其生下皇长子，对后妃来说，没有多少好处。皇太子没有和生母相处过，自小由保母养大，长大之后，生母几乎完全不记得，到了继位，推恩外家，不是嫡母就是便宜了保太后。
给皇帝进献美人，早就划不来了。
“我是有这种心，可是送进去的美人能出头的，恐怕没几个。就算能出头，立子杀母的规矩立在那里，哪个又敢冲上去？”
玲珑笑了，“这又有何难，”她嘴边扬起一抹笑，笑意浮在皮相上，却没有到眼底里，泛着一股冷意。
“只要是那个位置上，是亲近我们的人不就行了？”
兰陵神色变了，她思索一下，“现在恐怕是难，现在于皇后生了皇长子，陛下对她恩宠有加。”
说着，兰陵想到什么，“别急，她到时候说不定就没命了。你何必这么着急。”
于皇后的性子，外人说是娴静贤惠。其实这些话不过是骗骗外面人罢了，家里娇养大的人，就算是入宫，也不可能改了性情。
于皇后性格暴烈如火，对着皇帝或许还能温婉，可是对她们，哪怕再压制，真实的脾性也会带出那么些来。
小姑和长嫂的关系，原本就微妙，兰陵的脾气和于皇后简直不相上下，和于皇后关系还比不上她和其他嫔妃亲近。
玲珑坐在那里听着，兰陵回头过来，“我知道她给你委屈了，不过人活在世上，哪里有一帆风顺，九娘看我，阿兄叫我嫁给个罗锅，我也不还是只有乖乖听命？”
兰陵说着，姿态又亲密起来，“忍一忍就过去了。”
玲珑看着兰陵，灿然一笑，“长公主说的也是。”
元泓不在，徐妃又被元泓当贼一样的防备着，他现在出征去了，也无人管束她。玲珑在公主府里，一直和公主说笑，出来之后，她脸上的笑顿时淡了。
芍药在后面看着，“九娘子？”
玲珑回头看了芍药一眼，“我没事。”
芍药斟酌着开口，“怎么会没事呢，九娘子自从从宫里回来之后，就一直闷闷不乐。”芍药见玲珑去公主府，还以为自家九娘子会心情好些，谁知似乎坏的更厉害了。
玲珑笑了一声，她在芍药的搀扶下，上了车。
芍药问，“娘子是要回府么？”
玲珑点头，她坐在车上，想到最近府中库房里新进的那些人参，吩咐芍药选出一些给苏远和沈氏送去。
她靠在车壁上，玲珑清楚自己的脾气，若是于皇后冲着她来，恐怕真的就和兰陵说的那样，忍忍就过去了。毕竟如同兰陵说的那样，人活于世，哪里不会受委屈呢。
可是她受委屈可以，连带上自己的父母。那就不行了。
她靠坐在车壁上，手指在凭几上敲一会，开始思索着怎么给于皇后添堵。她就是这样的性子，知道在绝对的权力和身份差距之下，不管做什么都会被强硬压下来，可她脑后生反骨，哪怕知道这里头的差距，欺凌的过分了，也恨不得要追上去，用尽自己全身力量给狠狠咬一口。
想着，玲珑难得的生出几分脆弱，忍不住想要是元泓在这儿就好了。
可是他出征去了，而且恐怕一年半载的也回不来。
玲珑气的咬指头，想起他临走的时候，对她一言不发的，肯定是生气了。她靠在车壁上，心底里郁闷到极点了，直接踹了车壁一脚。
外面的人听着动静，“娘子？”
玲珑气闷答道，“无事，有些气闷而已。”
那股气到了府里也没有消去，到府里的时候，管事送来徐妃叫人送来的锦帛等物。徐妃此人，一贯善于做表明功夫，不管私底下有多针锋相对，明面上都是做的叫人挑不出错来。
玲珑曾经怀疑自己婚礼上那匹发疯的马，是不是徐妃做的。可是一路查下去，发现一干二净的，根本没有任何线索。只能说是马突然发疯了。
要说这里头没有半点猫腻，玲珑真的一点都不相信。
回到内室，玲珑竟然有了几分凄凉感。平常这个时候，元泓应该回来了。宗室们有宗室们之间的交际，这些躲不过，若是有，他就派人回来，提前告诉她一声。平常不觉得，可是现在她觉得有些寂寞。
玲珑想，她是想他了。
叫人伺候笔墨，研墨裁纸，玲珑持笔却好会，写不下一个字。
芍药在一旁打扇，看她笔尖凝在那里，却好半会没有落下一个字，“九娘子这些日子受了委屈，何不对郎君说说？”
玲珑想想也对，不过正要写的时候，还是停了下，“先别告诉他。”
芍药满脸迷惑不解，玲珑道，“打仗比我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要麻烦的多，一着不慎，千万条人命呢，我这些鸡毛蒜皮都算不上甚么了。”
玲珑咬着笔头，又想起元泓离去的样子。总觉得元泓似乎在想完全的征服她，成婚对她来说，就是两人成了名正言顺的夫妻，要说自己身心都是另外一半的，她还真没有这个想法。
哪怕成婚了，嫁人了，她也依然是她。
元泓似乎不喜欢这样。
玲珑眉毛挑起，把手里的笔给放了下来，“我不给他写了。”
芍药愣住，“九娘子？”
“不知相思，才知相思。不能让我一个人难受，他也得尝着点。”玲珑看着芍药一脸发懵，很是得意，“这种就是情趣，你来我往那才有意思。”
元泓已经率领大军抵达了前线，洛阳离南朝原本就不远，来了之后，二话没说，先是打了好几场。
南朝的优势，不在于进攻，而是防守。南边地广人稀，很多地方到了现在，还有沼泽瘴气，简直不毛之地。
物产粮草，除去那几个郡产出之外，其他并没有多少物产丰富的地方。但地势诡异，易守难攻，尤其是长江天堑，如同一道天然屏障，将南朝都城建邺环绕在内，想要破除，对于习惯了马上作战的北人来说，简直难如登天。
但就是这样，也没有拦住魏国几代帝王的野心，时时刻刻都想要跨过这道天堑，把南边的锦绣河山，也一并收入囊中。
元泓将齐军给打了回去，魏军攻势甚猛，打的彭城城门紧闭，死守不出。
入夜之后，军营开始戒严，外面除去巡逻的士兵之外，不许有任何人走动。如有违反，格杀勿论。
元泓已经脱了外面的铠甲，随意的坐在柔软的席子上。席子是玲珑叫人准备的，现在这个天，北边都已经要用冰山了，南边热的还更厉害。
元泓有人专门给他准备这些东西，但玲珑还是另外给他准备了些东西，都是一些小东西，但在这里却足够实用。
竹席打磨的足够光滑，泛着一股竹香。入夜天凉下来，用水泡过之后，很是凉爽。
打仗不是轻松事，哪怕他是主将，用不着他身先士卒冲锋在前，也没有任何的轻松可言，一场下来，把靴子脱下来，倒出来的全都是汗水。胡乱的拿水冲了一下，换上勉强还算干净的中单，坐在竹席上，难得的有了一丝惬意。
他坐在那里，中军大帐里有几盏油灯。
他在等人。
过了一会，外面亲兵进来，手里拿着信封。元泓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将军，从洛阳送来的信。”亲兵把书信送到元泓面前，元泓冷硬的面容柔和了下来，他伸手接过，打开一看，是玲珑的笔迹。
书信上寥寥数语，无外乎说自己很好，平原王安好。
人在外面，就算是他，一封家书，也是很难得。他伸出手来，手指在信纸上摩挲，再看了一遍，发现她说的还是那几句话。
人带兵在外，最怕的就是有什么变故，尤其是皇帝的那边的变故。宫里是不可能有他的眼线，但是洛阳里却不一定。捡着发生的重大事送给他，不管如何，留有一招，总是好的。
元泓知道玲珑在宫里受了委屈，至于是什么委屈，他知道的并不清楚。消息说是见过皇后之后，脸色不好。
应该和皇后有关，不过信里没有半个字。
不知道是她真的长大了，不想在他面前说这些。还是和他发脾气。
元泓到了现在，还是有些弄不明白玲珑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罢了，她不说，他暂时也不问。反正在外面这么长时间，到时候她若是想说，他听着就是了。
玲珑安静下来，她私下令人去找美人，这种事其实很费功夫。没有现代的那些发达媒体，就算生的花容月貌，也只能周围那么一圈人知道。
此时的平民是被死死绑在土地上的，北朝沿用秦汉旧法，当地有三公，更有从大乱时候就传下来的豪强，哪怕外面进来一个外乡人，都要上报官员，更别提传个美貌女子的名声。
所以玲珑这才佩服兰陵长公主，竟然还能从南朝给淘来那么多美男子。
不过事情已经决定了，那么就去做。
这个时候，洛阳里发生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兰陵长公主的那个罗锅驸马，终于死了。
那位刘姓南朝皇子，其实在众人眼里，死了还算是一件好事。刘宋在南朝早已经被萧齐所取代，至于复国，看刘家子孙这样子，根本就没有开国先祖的半点样子，若不是先帝赏口饭，恐怕现在也和走卒没有任何区别。
兰陵长公主丧夫，内心里终于松了口气，这段婚姻终于以驸马的死结束了。这位驸马也知道自己不管是身世还是形貌，都不入她的眼，所以也很知趣的不往她跟前凑。但兰陵长公主每逢节日，入宫朝见帝后的时候，不免要和驸马一块入宫。
当她看到别的贵妇的夫君，不管样貌如何，都至少背脊挺直，有个人样。偏偏她的驸马，佝偻身躯，和个七八岁的小儿一样。不管穿着华丽的衣裳，都永远不像个人。
和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在一起，兰陵觉得自己的生机都一缕缕散去，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幸好，驸马死了。
宫里立刻派来了使者吊唁，灵堂也一夜之间拜了起来。
皇帝对这个妹夫很是厚道，丧事办的很盛大，光是给驸马念经超度的僧人就有百人之众。更别提陵墓之类的，真真的算是生前荣华，死后哀荣。
丧事盛大，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甚至皇帝还让驸马的庶长子继承了驸马的爵位，算是给脸到了极点。
丧事开头一段时日，还有人真心假意的哭，到了后面，一切收拾完毕，就算是驸马那些亲生的儿子，也开始各有心思。
兰陵长公主被宣召入宫好几次，说是天子和皇后抚慰她的丧夫之痛。
玲珑坐在车里，走在前去公主府的路上，除去开始几日她跟着平原王徐妃去吊唁，就没有再去驸马那里。她将兰陵和驸马分开看。她和兰陵有旧，却和驸马没半点交情，故而去了那么几次，将面上功夫做足之后，她就去做自己的事。
她派了人前往青齐，南朝，以及燕地，寻找自己可心的人。另外她开始频频和皇帝母家接触。寻找机会。
等过了那么一个月，公主府里来人相请，玲珑才想起兰陵来。倒不是因为兰陵的拒绝，她就疏远了人。而是她也很忙。
到了公主府，公主家令已经在那里等着她，见玲珑来了，立刻凑上来，“长公主已经等渤海公夫人许久了。”
玲珑点头，“长公主可是有事？”
玲珑一说，家令滚胖的脸上闪过一丝异色，“这个臣也说不好，不过长公主这段时日有些心情不畅……”
“长公主的那些小东西难道都没能让长公主展开笑颜？”玲珑问。
“那些不过是玩物罢了，就算能哄得了长公主一时，也是治标不治本。”
玲珑点头，到了兰陵长公主的门前，守候在门外的侍女，拉开门请她进去。
玲珑进去，就见着默默在地上收拾的侍女。她来的时候，已经收拾过一轮，但还是可见地上的青瓷碎片。
兰陵坐在坐床上，听到侍女禀告，抬头起来，看到玲珑。
玲珑行礼，“见过长公主。”
兰陵却没有立刻做声，和平常还没见人就先闻其身不同。玲珑有些惊讶，“长公主？”
兰陵红了眼圈，抬手起来，“九娘！”
她话语里夹带着哭腔，这样的兰陵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玲珑几步过去，伸手才握住她的手，兰陵却已经整个人都抱了过来。
玲珑冷不防被兰陵抱了个满怀，她的手僵在那儿，好会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室内的侍女们极有眼色，等玲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全都退出去了。
玲珑迟疑了稍许，手掌就轻轻拍在她的背上。和安抚小孩子一样，任凭兰陵靠在自己的肩上痛哭。
玲珑等了好会，听到兰陵的哭声稍稍平伏些许，转身过去，令人送热水巾帕进来，亲自给兰陵擦脸。
玲珑扶着兰陵到镜台前，打开妆奁盒，给兰陵打理妆容，因为兰陵还在孝期里，所以只是上了薄薄一层面脂。
她等了会，没听到兰陵开口说话，故意叹息，“原来长公主和驸马的情谊已经这么深厚了。”
话尾还没落下，兰陵回首过来，“谁和他感情深厚了！”
玲珑立刻乖乖巧巧，甚至有那么点儿惶恐，“那长公主怎么……”
兰陵深深吸了口气，“还不是皇后！”
兰陵驸马死了还没多久，她就已经被人盯上了。国朝入仕有举孝廉，也有不少捷径。捷径里除去出身高贵能有父荫可靠之外，就是尚公主。只要娶了公主，朝廷就会册封为驸马都尉，若是真有才能，也会被起用。
玲珑听着，有了计较，“皇后她……”
“她想要家里的子弟尚公主。”兰陵说着，就冷笑，“果然是憋不住了。想着自己可能要死，憋着劲头的给娘家挣好处呢！”
玲珑听她呼吸絮乱，伸手在她背后轻轻拍着，“这……驸马才殁，不合适吧？”
“是呀，你也说不合适了。但是偏偏有人着急。”说着，兰陵咬牙，“她也不看看她们于家里到底都是些甚么货色！”
于家里出名的美人，只有一个于皇后，其他的人，只能说是长得一般。兰陵见惯了美人，哪里看的上他们。
“阿兄，阿兄他……”说起皇帝，兰陵又泪如雨下，“竟然还真的听从了皇后所言……”
公主的婚事，自然是要皇帝点头。皇后既然敢提，自然是因为皇帝已经允许。
“第一次是罗锅，这个也认了，毕竟长兄如父。可是婚姻大事，第一次听父兄，第二次难道不该是自己么？”
“阿兄和我是兄妹，而且一母同胞，比旁的兄弟姐妹，不知道要亲近多少。”兰陵说起来，哭得更厉害了。
玲珑反过来把兰陵抱在怀里，手掌越发温柔的拍在她的背上。
她垂首下来，“那是因为，在陛下眼里，皇长子和皇后更重要。”
兰陵身上抖了下，抬眼起来，玲珑温柔的给她擦拭脸上的泪珠，其实这个兰陵自己心里也清楚，不过是自小都被人捧在手心里，突然发觉自己在皇帝心里也不过如此，一时半会的接受不了了而已。
“如果不是，陛下怎么可能，只要皇后提一提，他就顺势应了呢。”
兰陵咬牙，“九娘，之前你不是说要送人入宫么？”
玲珑故作惊讶，“长公主。”
“九娘该不是忘记了吧？”兰陵平缓了呼吸，从玲珑的怀抱里出来，她坐在那里，“你说得对，与其在那个位置上是自己讨厌的人，那还不如弄一个，弄一个……”
“弄一个不会像这样咄咄逼人的上去，对吧？”玲珑替她把话说完。
兰陵恢复了之前长公主应有的雍容。
玲珑递过一盏水过去，兰陵接过来，“要送人入宫很容易，可是要人混出个模样却很难，于皇后说是贤惠，其实不过是给人看的而已，她把陛下管得严严实实的。后宫妃嫔们，别说吃肉，连口汤都没有。”
玲珑点头，她看了一眼兰陵，“有没有想过从皇太后家里甄选出人来？”
皇帝的母亲是汉人高氏，高氏在儿子被封太子之前就已经离世。但母子还是相处了十多年，继位之后立刻封离世的母亲为皇太后，甚至下诏迁葬。连带着那些在先帝朝中，完全没有任何存在感的高家人，在朝廷里也越发的醒目。
“你以为我那阿舅没想过么，早想过了。”兰陵喝着水，和玲珑抱怨，“就是拿不出手。”
说起这个，兰陵就叹气。美人一张脸，真的就是靠运气，她的生母当年美貌到惊动当地武官，甚至消息都到了文明太后那里。可是高家下一代，连个拿出手的美人都没有！
还别说，要送入宫的美人，若是想要有出息，还不能只有一张脸，不管是身段还是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能力都要一流。差了哪一样都不行。
而后面这两样，简直比美人还要难得。
“男人第一面都看脸，若是脸和身段看不上，那么也没下文了。”玲珑整个人慵懒的靠在隐囊上，“不过出身也重要，不然以何来问鼎后位。”
她话语含笑，似乎和兰陵在谈着今日的天气，又或者是彼此身上的襦裙的样式。
玲珑说着，看向兰陵，“要不要让高家多一个女儿？”
兰陵闻言，放下手里的茶盏，“此举……可行。不过人要怎么办。”高家已经不同过去了，这人若是选的不好，可要出纰漏的。
“长公主，不如从太后故乡选一妙龄女子出来？”玲珑笑问。

第62章 醋意
玲珑进了高家的门。
皇帝生母是燕地人，出身在一个小小的官吏家里。年少时候说是做梦，梦见长龙绕身，再加上貌美动人，引起当地武将的注意，那时候先帝正好十七八岁，武将就把人送到了平城。后来所生皇子继位，一家由没落的小官吏家，一跃成了皇亲国戚。
不过这皇亲国戚还没当多少年，满打满算，十年都还不到。
但是这十年里，高家做出了不少惊天动地的大事。皇帝即位之初，才不过十七岁，叔父辈的亲王们个个年富力强，皇帝对这些亲王不放心，和自己的舅父一道，里应外合毒杀了当时最有权势的常山王。
为了稳定局势，杀了常山王之后，常山王的那几个儿子，皇帝没有动，一直好好的活在那里。
这么一笔血海深仇，就和宗室结下了。
外戚不过就是那么一回事，后宫有人的时候，还能维持荣光，可是一旦皇帝驾崩，皇太后换了人，就等着被新皇立威的羊，杀鸡儆猴好了。
高家拿不出漂亮且聪慧过人的女儿，只能坐在家里干看着于皇后受宠，人还不知道要如何煎熬。
玲珑是渤海公夫人，原本就有和贵妇们打交道的义务。
她到高家里，也没有人怀疑什么。
高家主母李氏，富贵了几年，看人都是盯着身份来。元泓带兵在外打仗，手里有实权，担任的也不是什么清贵职务，自然能得高家的高看一眼。
玲珑也不说为何来，和李氏谈天说地。李氏出身不高，在洛阳几年，还没完全把习惯给改过来，玲珑能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也能带几个李氏能接得下去的话题。
一场下来，主宾皆欢。玲珑临走的时候，李氏还上赶着给她送了些礼物。
玲珑躺在榻上，芍药过来，给她揉捏腿脚。
“那位送来的全都是一些燕地的特产。”芍药坐在玲珑那里，将清点的东西和玲珑说，说起这个芍药都忍不住笑，“好歹也富贵了那么多年，怎么送出手的还是这些？”
她们家的娘子，哪里少的了这些。
“无事，都是心意嘛。”玲珑倒是不在意，“里头要是有好的，给阿爷阿娘送去。”
芍药点头应了。
“那件事办的怎么样了？”玲珑问。
芍药道，“倒是搜寻到几个，不过依照奴婢看，那些女子容貌只能算得上尚可，可是性情恐怕不行。”
芍药是玲珑的心腹，自然知道玲珑说的是什么，那些搜寻来的女子，她自己看过一次，觉得不行。
玲珑听后，揉揉脑袋，“那就把人都送回去吧。”
玲珑叫人寻来的都是良家子。在宫廷里若是想要混得开，容貌性情一方面，出身更为重要，不求有多高贵，身家清白是必须的。最低也必须是良家子。
“算了，这些我还是交给长公主好了。”玲珑趴在隐囊上，美人上面，她只适合鉴别，不适合去搜罗。
兰陵才是其中翘楚，交给她最适合不过。
“对了彭城那边有消息么？”玲珑不知道元泓现在到底到哪里了，只听说他那边的战况激烈，具体如何，除去宫里之外，谁也不知道。
玲珑送出去的家书，有时候到，有时候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郎君的书信。”芍药立即把书信送上去，玲珑立刻坐起来，一封家书抵万金，哪怕是几个月前写好的，她都高兴。
芍药瞧着玲珑一下就坐起来，拆开手里的家书。上头只写着一切安好。
四个字就把她给打发了，玲珑提着手里的那张薄薄的黄麻纸，脸色难看。她等了两个来月，就等来四个字。
芍药见她之前还兴高采烈，现在脸色又坏下来。
“九娘子？”
玲珑伸手捏起那张信纸，看着信上轻飘飘的四个字，晃了晃。
“他在和我斗法呢。”玲珑过了好半会开口。
芍药不解其意，玲珑见状，也没有回答的意思。他们两个，现在半是真情实意，半是在较劲，就看谁先把对方给完全制服了。
玲珑性情是软中带硬，看着软乎乎娇甜甜的，可是谁要真的把她收复，那是不可能的。
玲珑没有和芍药解释，径直把手里的信纸折叠好放在一旁，让芍药收起来。
芍药一边收拾，一边问，“九娘子不回信么？”
玲珑摇头，“不，他现在还在打仗。我去捣乱干甚么。”
她就是不写，反正几个月之后他就回来了，她喜欢他，但还没到昏头的地步。想要她一心一意，满心全是他。一心完全照着他的话去做，那是不可能的。
府邸里的游泳池已经完成了，完全照着她的设计去做，四四方方，五面全都镶嵌上了砖片，另引入活水，灌入其中。
玲珑只打算自己快活一下，左右玩玩就行，修的和体育馆的那种差不多，没动辄弄出一个人工湖那么大。所以工程完成了。
玲珑自己看了一回，留下侍女，自己咕咚一声下水。
夏日炎热，没有这个更爽快的了。
兰陵过来的时候，就见着玲珑泡在池子里。
“我听说你弄出个新玩意来，没想到你还真做了。”兰陵说着走过来，左右看了那个水池子，玲珑从水里浮出头来，“长公主要不要也试试？”
水是从山上引下的泉水，清澈见底，兰陵看着心喜，换了衣裳也下来了。
“于家那些人还是在逼你么？”玲珑游过去。
兰陵泡在池子里，冰凉的水让她得了几分舒适，睁开眼，“还是那个样子，不过我也说，驸马新丧，就算要嫁人，也得把这三年给守了吧。”
“幸好于家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没有逼的太紧。”兰陵靠在池壁上，“好歹有那么点喘息的机会。”
兰陵原本不喜于皇后，姑嫂相处，原本就是个难题。能客客气气就算是不错了，可为着于家，逼她下嫁，彻底让兰陵把于皇后给恨了个透顶。
“话说，你家男人还在外面辛苦打仗，你在家里这么骄奢淫逸，不太好吧？”说着，兰陵看看周围。
兰陵什么福都享受过了，甚至还去过骊山温泉。那里有一处从秦汉时期就有的温泉眼，魏国迁都洛阳之后，长安依旧保持原状，但是骊山温泉修了起来，入冬的时候，皇室就回去温泉那里暖身避寒。
玲珑这里和骊山的温泉宫没得相比的地方，但也算是很不错了。
“他在外面打仗，我当然要把自己照顾的好好的，不然就叫他担心了。”玲珑说着，想起元泓的那封家书，家书上简简单单，就是四个字“一切安好”。
谁知道他是不是真安好，她回了自己一切都好过去，他就回了一切安好回来。可是好不好谁也不知道。
“还真有你说的。”兰陵靠在池壁上，“其实我倒也有几分羡慕你。”
玲珑笑了，“长公主还用羡慕我？”
兰陵似又感叹，“是呀，羡慕你有个一心人。”说到这里，她又眨眼，“不过我也有人伺候着，算起来，半点都不亏。”
夫妻之间没感情的，相敬如宾，过日子完全没有任何滋味。不过就这样，还难免有吵嘴斗气的时候，非得有一个让步，才算是了解。
兰陵就没有这个，四周全都是用尽浑身解数讨好她的面首，爱怎么就怎么。
“对了，我找到了几个人。到时候九娘你来看看。”
兰陵相信玲珑的眼光，这种事还是得她来看才行。
玲珑应了，兰陵靠在池壁上，“还是在你这里舒服，外面一堆乱糟糟的事。也就在你这里，能好点。”
玲珑笑了，伸手环在兰陵的肩膀上，“那九娘还真是受宠若惊。”
兰陵被温香软玉包围着，“那几个人，我都是从南边和燕地找来的。南边的女子性情温婉，燕地的容貌浓艳，不过性情泼辣。”
兰陵想起宫里的那几个嫔妃，眉头皱起，“陛下的喜好，该不是皇后那样的吧？”
“……不是，”玲珑笑了，“是和先太后那样的。”
兰陵脸上的笑愣住。
她看着玲珑，玲珑点头。
元泓等来了玲珑的一车瓜果。她没有送书信过来，反而叫人送了瓜果过来，整整两三车。
但是她就是没有片言半字送过来。
她知晓了自己的用意，这会和他铆劲呢。
“夫人怎么样？”元泓问。
他正好结束一场攻城战，彭城的墙头都被血给泡的发红，但城内齐军死守，还是没能叫魏军攻上去。守城的太守是个让人钦佩的铁血汉子。
不过钦佩归钦佩，他心里还是有些窝火的。连带着站在人前，浑身上下都是杀气。
信使被他这浑身上下的煞气说震慑，站在那里好会才回话，“夫人一切都好。”
说着，又想要讨好元泓，添了一句，“夫人这段时日在为郎君甄选美人。”
元泓一愣，手里刚刚解下来的护腕都差点掉在地上。
“美人？”他回头过去，言语间颇有些难以置信。
信使点头，“夫人亲自派人去找美人。”
他也不知道夫人到底找美女干什么，但是男人都是喜欢左拥右抱的，没几个喜欢家里正妻善妒，这么说是最没错的了。
谁知元泓突然发火，“滚出去！”
元泓心火直冒，玲珑竟然给他找美人？
亲兵见他怒火来的突然，站在一旁不敢言语。元泓不用亲兵过来，自己动手，把身上的盔甲脱下来，一下重重的坐在床上。
一时间，亲兵们都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元泓坐在那里好会，突然开口，“夫人是令人送了瓜果来么？”
亲兵不敢迟疑，“是。”
“传我命令，把那几车瓜果捣碎了，分给将士们”
说罢，他摆摆手，让亲兵们下去。一阵窸窣声之后，亲兵们就已经出去了。元泓躺在床上好会，过了半晌起来，外面传来了声响，还没等她睁开眼，就听到垂下来的门帘被掀开的声音。
两个年轻人走了进来，见着元泓，就开口喊了一声阿叔。
元泓睁眼坐起身，就看到元朗还有另外一个宗室里的年轻人。皇帝有意培养将才，他出来打仗的时候，还不忘给他塞了几个宗室里的小辈。
“有事？”元泓心里为了玲珑给他找女人的事烦躁，开口说话的时候，也冷了几分。
那冰冷的口吻听得元朗元约满心奇怪，开口的时候都带了几分委屈，“我们是来谢阿叔的。”
“有甚么好谢我的？”元泓话语里都带了几分不耐烦。
“刚才有人送来瓜果，”元约开口，“我们特意过来谢阿叔的。”
出征在外，诸多不便，就算是他们这些皇亲贵胄，也得改掉之前的臭毛病，有什么吃什么，想要挑剔完全不可能。至于想在洛阳里那样，简直做梦。
能有新鲜菜蔬，就已经算是不错了，还有瓜果，那简直就是奢侈。
“哦，你们说的原来是这个。”元泓听他们提到这个，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影，他看向元朗。
元朗不知道为何，总觉得这个族叔看向自己的那一眼，饱含了深意。
元泓面带笑容，“你们也不该谢我，应当谢你们的叔母。”
元泓看着元朗，心底的那些郁闷似乎一股脑的全都找到了宣泄点，“是她派人送来的。”
元约一听说，果然是满脸笑容，没有察觉到元泓话语里的不对，“竟然是叔母，早前就听说阿叔和叔母甚是恩爱，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元泓听这话，心里舒畅，视线看向了元朗。元朗和玲珑的那点事，根本就不算事，玲珑嫁人之后，连提的人都没有。
不过没人提，不代表元泓没有记住，玲珑不在眼前，元朗就成了他撒气的靶子。
元朗坐在那里，感受到元泓注视的目光，好半会从嘴里挤出几个字，“多谢叔母。”
叔母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真的是带了许多咬牙切齿。
元泓眉梢一扬，“你的叔母现在不在这里呢。”
元朗愣住，又只好改口，“那多谢阿叔。”
“可是东西都是你叔母准备的，谢我从何谢起？”
元朗嘴张开又合上，好久都没能说话，似乎自己不管说什么，都能被堵回去。
元泓欣赏够了元朗的手脚无措，“好了，东西你们就拿回去吃吧。记得及时吃掉，这东西切开就耐不得久存。”
元朗这才逃出生天。
玲珑送的瓜果不少，但是大军上下人这么多，根本不够分。只能全都连皮带肉的全都捣碎了，倒水进去一和。
就算是这样，大军上下还是欢欣鼓舞。
吃了那么一顿，休整了两日，元泓再次下令攻城，杀的天昏地暗，鲜血将城头上浸染的血红。失守的城门终于破开，魏军如同流水涌入。
元泓大步走到太守府里，他令人立刻去把府库封上，他坐在上面，带着浑身的血腥，光是坐着，就已经够让人不寒而栗。
府库里的粮草以及各种财物，都令人装箱。粮草留给大军自用，财物等物贵重的，全都要造册，一律送到洛阳。
彭城这个地方，时常遭遇争夺战。元泓心里清楚，现在还不到南北统一的时候，就算暂时多下，齐军很快就会扑过来。
那些东西与其封在府库里，还不如直接夺走的好。
攻下彭城的消息传到洛阳，不少人上了玲珑的门，各种好话各种礼送到她门上。玲珑记得王府那边。
元泓不在，玲珑在哪里，那些送礼的人自然就跟到哪里。
顿时平原王王府门前变得门庭若市起来，一日三波人。玲珑拿出一个孝顺媳妇该有的姿态，陪在徐妃身边，让徐妃和元洵一块渐渐那些前来讨好元泓的人。
徐妃和元泓水火不容，现在见着那些宾客过来，和她说几句话，转头就去讨好玲珑。越发气闷。
徐妃原本以为元泓最多就是在中书省挂着个清贵的官职，循规滔距。结果眼下竟然是有这么大的本事。
她心里恨的呕血，却偏偏拿元泓没有半点办法。
凭什么，凭什么贺若氏的儿子，竟然有这么大的出息，而她的儿子却如同明珠蒙尘，到现在都不为人知道。
苍天何其不公！
当年贺若氏以侧妃的名头压在她的头上，压得她完全喘不过气，现在她的儿子，又爬到她们母子的头上。
徐妃看着面前对着她，说元泓如何英明神武的宾客，牙关咬紧。一时不慎，咬破了舌尖。
“阿家。”玲珑见到徐妃脸上抽搐了下，顿时过去关心询问。
徐妃扬起袖子，把一口血水给吞下去，她冷冷的望着玲珑，玲珑含笑回望，不见半点退让。
“阿家脸色不好，是不是身体不适？”
徐妃忍着痛，“嗯，突然有些心口痛。这里九娘先料理着，我去歇着。”
玲珑起身要送徐妃离开，徐妃回头，话语里都含了几分冷意，“九娘留在这里。毕竟这么多宾客。”
“这家里还是阿家做主，新妇哪里敢自专。”玲珑知道徐妃心里想什么，不过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不容她轻易逃脱。
这场她可是故意摆出来给徐妃看的，不看个尽兴，怎么能让人回去呢。
徐妃咬破了舌头，不想在人前露出些许弱态。她凝视玲珑一会，玲珑脸上笑容不改。玲珑亲亲热热的过来，挥开左右搀扶着的侍女，“大郎之所以能有今日，全赖杖阿家。何况新妇年轻不懂事，这么多宾客哪里应付的过来，若是有了甚么失误，岂不是丢了阿公的颜面？”
玲珑说着，强硬的把人往回扶，正好此刻平原王出来，见着玲珑搀扶着徐妃，大步走过来。
“怎么了？”
“新妇正搀扶着阿家去招待宾客。”玲珑说着，越发殷勤的搀扶着徐妃。
平原王满脸都是喜意，听到玲珑这么说，看了一眼徐妃。
徐妃回到了之前的坐床前。
徐妃看着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嘴里一个劲的说她教子有方，满嘴都是血腥味。
那些宾客的脸在她眼前渐渐扭曲重合，最后成了贺若氏的样子，贺若氏冲她嚣张的笑。那些宾客恭维的话，也全都成了贺若氏尖利嘲笑她的声音。
玲珑知道徐妃不好受。徐妃的脸色保持的不错，可是她还是能从徐妃的闪烁的眼眸里察觉到什么。
平原王挣足了脸面，整个人都高高兴兴，回头还要教训元洵，“你看看你的兄长，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该有的样子，你做出甚么事来了？”
元洵被平原王一顿训斥，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玲珑还得在一旁好生劝慰，结果一顿劝说下来，反而让平原王把元洵训的更厉害了。
玲珑傍晚才从王府里回来，王府现在还是徐妃管着，玲珑不放心在徐妃的眼皮子底下呆着，找了个理由回来。
玲珑才下车，就察觉到府内人有些不对。
“今日我不在的时候，有事么？”玲珑问管事。
管事点头哈腰，“夫人不在的时候，府中一切都安好。”
玲珑听着管事这话有些不对劲，但这里是自己家，再有什么事，她自己亲自去看看，谁也瞒不过她。
她直接去堂屋，才一入门，她就看到了元泓坐在那里。他坐姿甚是不雅观，铁马金戈的坐在坐床上。
元泓听到声响，抬眼起来，看到玲珑，“回来了？”
玲珑眨眼了两下，见着面前的元泓，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你回来了？”
元泓见她站在门口，半晌没动，心底存着的那点耐性全部告罄，他大步走过来，直接打横把她抱起来，直接往后面去。
玲珑被他突然的那一下，吓得两手直接抱住他的脖子。
“这还有人呢！”玲珑抱紧了他的脖颈。
“哦，有人吗？”元泓抬头看了一下前面，左右侍女仆从原本散开，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玲珑在他怀抱里挣扎看了一下，发现芍药不知道什么时候，跑的人影都看不见了。
元泓直接抱她回房，压着她上了榻。
“天还没黑！”玲珑见他来势汹汹，吞了口唾沫，双手抵在他胸口上。
她抵在他胸口的那点力道对他半点影响都没有，他俯身下来，“我们来算算账。”
玲珑满眼迷糊，“你说甚么？”
元泓俯身下来，口吻越发缠绵，“听说你在到处给我搜罗美人。”他眼眸轻眨，鼻间发出一声哼笑，“我真是没想到，你甚么时候变得那般贤惠了。”
说着还没等玲珑开口解释，俯身下来直接噙住她的耳垂，吸吮啃咬，万般折磨。

第63章 爱意
许久不见，还没来得及互诉衷肠，玲珑反而被他压着问罪。
怒气元泓攒在心里已经有好会了，在外人面前，尚能压制，可真正面对玲珑的时候，心底压抑的怒火喷涌而出。他特意不叫人告诉她他已经回来，就是为了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他的这个小妻子，有多狡猾，旁人不知道，他却知道的清清楚楚。
玲珑被耳垂上那一阵接着一阵的酥麻，弄的浑身发软。她两手抵在他的胸膛上，“天都还没黑呢！”
元泓炙热的唇从她的耳垂上挪开，“哦，那么夭夭说说，那些美人是怎么回事？”
元泓回来的时候，见着家里有几个面生的面孔。因为幼时的变故，但凡近身伺候的人，都必须是固定，谁知他一回来，就见着跟前多了几个新面孔，而且都还是豆蔻年华的少女。
他的手毫不客气的从她的腰肢上圈了过去，将她紧紧的圈在怀里。
她脸蛋红扑扑的，泛着些许脂粉的香味。
“甚么、甚么美人啊……”玲珑两手忍不住在他的胸口上抓了下。
这些许的动静，让元泓挑了眉，一手握住她的手，“夭夭不记得了？”
玲珑两眼直直的望着他，两眼里全都是无辜，“真的没有。”
“哦，那就是我听错了？”元泓低头下来，言语含笑，可是这笑意里飘忽不定。
玲珑察觉到他笑容下的怒意，小心翼翼的望着他，想要凑过去亲亲他，结果他那力道压得她起不来身。
“有人说，你贤惠了，要给我找美人。”元泓说着就笑，不过笑意没有到眼底去，只是虚虚的浮在面上，没有到心底。才从沙场上下来的人，手里都还沾着血腥，笑起来的时候，夹杂了心底的怒意，莫名的有些渗人。
玲珑当即就愣住了，嘴张了好几下，都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这事她当然没想着可以瞒天过海，不过元泓知道，拿这个来质问她，还真的有些不知所措。
“我……”
“难道我这么快就让你厌倦了？”元泓垂头下来，他不给玲珑半点开口的机会，手臂把她圈的更紧了些，玲珑感觉自己都快要喘不过气了。
玲珑都听不明白，元泓到底在说什么了。
她急急的开口，正要解释，元泓径直吻了下来，这个吻滚烫而霸道，舌头抵开唇瓣，直接侵入进来，带着汹汹不可阻挡的气势，将每个角落都扫到，卷起颤颤无处可逃的舌尖。
玲珑被吻的扬起了头，开始勉强还能维持清明，还没过一会就昏昏沉沉，不知道身在何处。
当唇从耳后蜿蜒下去的时候，玲珑忍不住一颤想要挣扎，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要甚么美人。”他缓缓挺入，听她不停的喘气。整个人在他攻势下溃不成军，几乎瘫软成一滩春水。
他的嘴唇在她的脖颈和脸颊上游走，玲珑在体力上挨不过他，开始勉强还能势均力敌，到了后面便只能讨饶了。
玲珑哭声嘤嘤，承受不住他的攻势，扭动着身躯，就要从这无尽的纠缠中解脱出来，却被身上的男人整个罩下来，将她完完整整的覆住。
起伏不定间，她只觉得自己也被重重抛到了半空，陷入无止境的下坠。
“夭夭，我心悦你。”元泓喘息着，“我只想和你一人渡过此生，所以不要将我推给任何人。”
结束之后，玲珑都已经没了力气，直接睡了过去。
元泓因此事而起的怒火，在数次缠绵里，在玲珑脑里没有留下半分痕迹。等到肚子里受不住饿，醒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被元泓抱在怀里。她那时候被他弄得哭泣不止，偏偏还不停手。
最后玲珑干脆两眼一闭睡过去了事，迷糊中也不知道他到底折腾了她多久。她动了动，腰酸的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元泓在床笫之间，对她算得上是小心翼翼。彼此都是第一次，许多事，兴致勃勃充满了探索的好奇心，可又是自己爱的人，不会盲打莽撞，带着点小心的亲昵。一丝一毫，都怕亵渎了她，让她有半分不舒服，对这种事有了害怕的心。
可这一次，比起之前的温吞嬉闹，更多的是宣告占有，激烈的让她是真有几分扛不住。
本来她才十六七岁，还没到年纪，他就已经是男人如狼似虎的年岁了。一趟下来，这场对决，自然是她输的一败涂地。
她在他的怀里动了动，元泓就醒了。
行军打仗里养出来的习惯，哪怕深夜入睡，也只是浅眠，只要有个风吹草动，就会清醒过来。
“醒了？”元泓垂首看怀里的人。玲珑迷蒙着双眼，听到他问，不满的嘤叮了声，而后又趴在他的怀里。
她整个人都被他结结实实的用双臂给环住，将她困在自己的臂弯之间。
玲珑才睡醒，身上还疲倦着，缓了那么会儿，才察觉出自己身上的不对劲。肌肤相贴的触感格外清晰，她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光条条的和条鱼似得，和元泓没有半点隔阂的贴在一起。
以往两人如何了，都要清洗换衣，然后躺下睡觉，现在就这么贴在一块，她还有些不太适应。
“嗯。”玲珑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腰酸！”
声音出来娇媚的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元泓笑了，手掌在她的后腰上揉着，他适当的力道让腰上的酸痛稍稍好了那么些。
玲珑被这揉弄取悦，深深浅浅的吸气。
“我在彭城的时候，听说你在家里给我选人，怎么回事？”元泓开口。
他是不信所谓的女人贤惠的。嫉妒这回事，只有女人真的动情了，才会嫉妒。不然就算男人死活也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他要她的人，要她的心。他的人和心，也早已经是她的了，她只能全部收下，至于想要分出那么一星半点给别人，都是在对着他的真心在戳。
她是他的，从人到心全都是他的，不许有人觊觎。同样的，他也是她的。不能容忍她分出半点给旁人。
玲珑成了一团浆糊的脑子里，勉强抽出一丝清明。
被他那么一番折腾，要还是不明白他对这个的不满，玲珑干脆就不要脑子了。
她下意识往外抽了抽身，奈何他的手纹丝不动，根本就没有给她半点脱身的意思。玲珑浑身上下软绵绵的，任由他去了。
“我饿了。”玲珑开口道。
一回来就被他摁在那里，什么都没来得及吃。肚子里空落落的很难受。元泓拍手，让外面人把点心送进来。
因为已经是夜里了，送正经的膳食进来，味道太重，吃了也不容易消化，故而送来的都是一些粟米粥和几样点心。
元泓伸手拿过一只澄饼，小心撕开了喂她。里头的肉馅多是瘦肉，里头的胡葱和肉馅混在一起，香味扑鼻。
元泓喂她，也喂自己。玲珑浑身虚弱，抬起手臂都觉得累，干脆全让他代劳。
她已经饿得有些厉害，就着他的手，把东西给吃干净。
元泓看她把一只饼全都给吞下了肚子，俯首下去，舌头在她的嘴里扫了一圈，“味道不错。”
这意有所指的话，让玲珑伸手就在他胸脯上捶，力气不大，捶上去也是和调情没有什么区别。
元泓一把将她抱了，垂首在她耳边，“说罢，那是怎么回事？”
玲珑才经过了那场，腰酸腿疼，知道他是认真的，“不是给你选的。”
元泓挑了眉毛，玲珑靠在他身上，干脆将自己的打算给说了。
“人是给陛下挑的，又不是给你挑的。”玲珑说着，在他的怀抱里翻了个滚，“你就是我一个人的，我自己都还没有把你给一口吃下肚子呢，干甚么还要别的女人给和我抢。”
元泓听后笑，“我想也是。你这瑕疵必报的脾气，哪里肯会放人来抢，”他手指挑起她的下巴，“从来只有你抢别人的份，没有坐等别人来抢你的事。”
玲珑眨了眨眼，手指戳着他的心口，“哦，我在你眼里原来是这样的？”
他的身体似乎比之前要强壮了些，玲珑忍不住又戳了几下。
“你再这样，明日小心起不来。”
玲珑还记得让自己到现在浑身酸软无力的罪魁祸首是谁，立刻乖乖的住手。反正好汉不吃眼前亏，少戳那么几下，到时候全都一鼓作气要回来。
元泓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掌心上的薄茧在肌肤上滑过的时候，带起一阵轻微的酥麻。
他俯首下来，额头和她的轻轻磨蹭，“我很高兴。”
“高兴甚么？”玲珑笑问。元泓握住她的双手，掌心摩挲，“夭夭说呢？”
“难不成是高兴我好妒？”玲珑反手过来，指尖在他的掌心里慢慢画圈，“说起来也真奇怪，我好妒，你还这么高兴。”
说着她的手指从他的掌控中滑出来，抚上他的面庞。出去这么一趟，受了不少的风吹日晒，脸皮上不如以往细嫩，不过依然很白。
玲珑听说以前拖拓跋家的人都是鼻子很高，皮肤白皙。一看元泓，果然如此。
元泓伸手抱住她的肩膀，低头下来，“多日不见，夭夭难道不和我说些甚么？”
玲珑故作不解，“说甚么呀？”
元泓眼眸沉沉，他低首下来，嗓音里还有未散去的嘶哑，“你说呢？”
他想要听她嘴里的情话，那些悱恻缠绵的。说起来也可笑，他向来只相信人的所作所为，至于一张嘴上说什么，完全没必要。可是他却想听她说的话。
玲珑仰起头，“我不知道。”
元泓把她抱起来，她在他看来，委实没有多少重量，只是轻轻一提，她整个人几乎要被抱到他身上。
元泓凝视她，却不说他到底想要从她的那张口里听到什么。
玲珑俯身下来，那张娇媚的小脸蛋，靠近他的面庞。男人高挺的鼻梁落到了她的面颊上，元泓被这份亲密弄得微微喟叹。
“我爱你。”玲珑被他鼻尖摩挲，心神激荡，从唇里吐出这么一句。
话语才落下，他手掌落在她的腰身上，一把将她拉的更近，他不太明白那个爱是什么，但一定不是他从书卷上知道的意思，或许比所谓的心悦更深更浓。
他呼吸絮乱，手掌用力，让她贴的离自己更紧。
玲珑整个人几乎都已经贴在他的身上，两人之间原本就没有半点阻隔，现在更是紧紧的，亲密无间的在一起。
元泓笑起来，手指摩挲在她的面颊，心下的欢喜几乎从他的眉梢眼角全流淌出来，和吃着了糖的孩子。
玲珑就那么趴在他心口上，“我这些月没见着你，每日里都在想你。”
他婉约的眉目里，全都是汹涌的情意，可是嘴里说，“夭夭说想我，为何家书只有那么几个字。”
“而且……”
而且受了委屈，不找他，竟然和兰陵长公主两个凑在一块，想要自己解决。
“你还不是一样。”玲珑说着，手指伸过去，摩挲上了他高挺的鼻梁。她俯身在他鼻梁上亲了下。
“我们和解吧。”
不要再想着，谁把谁给彻底收服了。
元泓眼眸里闪现出几分别样的光芒，“夭夭会一直在我身旁吗？”
玲珑不答反问，“那夫君能一直保护我，让我能安然无恙留在你身边？”
她的狡黠让他笑出了声，他抓住她的手，贴在心口，“你听听它的声响，就知道了。”
他有力的心跳透过了皮肉，传到她的手掌里。
玲珑嗤笑，“你从哪里学得这些的。”
玲珑记忆里的元泓，是那个高山上的年轻道士。遗世而独立，任凭红尘三千，他也是在一旁冷眼旁观。
昔日她伸手逗弄一下，他就恨不得逃走，现在他长进了，能说出不少情话。
“你变了。”玲珑道。
元泓翻身把她压在下去，“和你学的。”
说罢，他依然学着方才的玲珑的姿势，鼻尖在她的面颊上摩挲。那些许的亲密，竟然比之前的缠绵纠缠更叫人沉迷其中
玲珑记得，初遇元泓的时候，那个年轻道士遗世独立，哪怕红尘三千，也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现在他被她拉入了这万千红尘里，染上了爱恨嗔痴，却依然还是她最爱的模样。
第二日，兰陵长公主就派人来请了。
元泓听到芍药禀告的消息，低头看怀里的玲珑，“这么快就来了。”
“人早已经挑好了，现在公主就等着我去看。”玲珑说着，从他的怀里出来。
元泓拉住她的手，“你们啊……”
他其实不赞成这么做，但玲珑受了委屈，势必要找回来。他便也不去拦她，只要她开心就好，反正万事还有他。
玲珑到了公主府，兰陵已经在等她了。
玲珑才坐下，兰陵就让人把人叫上来给玲珑过目。
玲珑抬眼，就看到一个十二三的女孩跟在侍女身后过来。
“这么小？”玲珑蹙眉，她让人找的都是十五六往上的。
“毕竟□□是要时间的。”兰陵深谙此道，“而且越年轻就越好□□，教了出来，就立刻能往宫里送，”说着，兰陵看了玲珑两眼，“舅父那里，我已经说服了。”
玲珑腾出精力听兰陵说话，看了面前站着的小姑娘两眼。
那小姑娘瘦瘦小小，眉目清秀，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兰陵派出去的人眼光是极好的，只不过……
“不行，还是太小了。”玲珑一下否决，“能不能找些类似于家道中落的？”
兰陵听了，眉梢一扬，“早知道你会这么说，”说着就看向一旁的侍女。
侍女抬手拍了几下，不一会儿就上来了个女子。女子看着十七八，面目秀美，走的是温婉一派。
玲珑走到那女子面前，上下看了好会。
那女子抬眼起来，和玲珑眼神对上，那一眼足够的温婉柔情，眼波柔荡。
刹那间的柔情婉转，令人心动。
“就她。”
兰陵抬手，就让人下去。
“真的是她？”兰陵说着，从面前的果盘里摘了一颗葡萄下来，咬在嘴里。
“男女相处，第一眼看的是脸。若是想要长久，还是要有别的本事。”玲珑坐在兰陵身边，“陛下年少时候，太后山陵崩。而后登基之后，对太后诸多追封，更是惠及母家。”
男人都恋母，就只是看程度的轻重而已。尤其这种童年时候曾经和生母和睦相处过，却又失去的，更是记忆深刻。
他需要抚慰。而这种抚慰，是皇后给不了他的。
这种需求，难以启齿，却又实实在在的存在。
玲珑笑了笑，“其实容貌么，能吸引陛下的一瞥，可是内里的却还有别的，其他妃嫔给不了他的东西。”
“何况，这种事，就和人的口味不同，先帝喜欢性情泼辣姿态妩媚的，但是陛下，我觉得说不定喜欢温柔的。”
“好，这方面，我还真是说不过你。”兰陵稍加思索道，“那女子不久之后就会被舅父收养为女，到时候以高氏女的名义送入后宫。”
高家之前也向宫里送过女儿，皇帝看在母家的份上，也颇为照料。但也仅仅是照料而已。
送人入宫简单，但是要想人混出头，那可就大大的难了。
她坐在那里，兰陵叹了口气，“可惜了，如今这位没有甚么把柄在手里，陛下又宠她，任由她乱来，也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
玲珑笑了，眼角眉梢全是讥讽，“放心，这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谁知道以后呢？”
兰陵畅快的一笑，“你这话我倒是喜欢。”
兰陵对此事极其看重，她把玲珑说的话听在心里，特意从宫里要来了曾经伺候生母的老宫人过来教导此女。
兰陵靠在手边的软枕，她手臂撑着头，望着玲珑。眼前的美人儿，嫁人之后，举止投足间更是带了许多妩媚，风情万千。
她见过的美人多了，就算是宫里，她也看过不少美人。那些美人和她相比，美则美，不过少了她这么一份妩媚灵动的劲头。
“要是当年你入宫，恐怕就没她们的事了。”兰陵不住感叹。
“我才不入宫呢。”玲珑笑了一声，“这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就算是入宫了，也不过是白白送了青春而已。”
玲珑说着靠过去，“刚才那女，我一瞥之下，倒是觉得是个不错的人才，长公主可要抓住了。”
“我已经请了阿娘生前近身服侍的宫人，过来教导她。一颦一笑，力求贴近。”兰陵这么算计兄长，原本内心有些愧疚，可是一想到兄嫂竟然联合起来逼她下嫁，顿时那点愧疚也消散了。
她动不了皇帝兄长，但是于皇后，那就不一定了。
“若是不成，那也不能让于家捡着便宜。”兰陵狠狠捶了手下的隐囊一下。
“无事，不是还有太子的保母么。到时候太子长大了，只记得保母，生母就不记得了。”
兰陵嗤笑，“说的容易！”
玲珑笑了之后，脸上的笑渐渐淡下来。
她出公主府的门的时候，见到元泓等在门前。玲珑的车一出门，元泓就骑马迎接上去，玲珑见到，立刻让人停下来，见到元泓上了车，玲珑问，“你今日不多睡会？”
刚刚回京，元泓不必立刻入宫面圣，可在家休整两日之后，再处理公务。
玲珑知道在外打仗辛苦，特意让他家好好休息。
“岳母派人送消息，让我们俩回去一趟。”元泓说着，握住她的手。
玲珑一听顿时急了，“家里出事了？”
元泓摇头，“应当不是。”
玲珑有些忐忑，等回到了家里，才知道是长嫂李韶音有孕。苏家上下高兴不已，沈氏还把女儿女婿都给叫了回来。
玲珑看着李韶音还没挺起来的肚子，“我要做姑母了！”
家里要添人口，沈氏高兴的合不拢嘴，“你也出嫁了，还是不改这个跳脱性子。”
“那有甚么，反正我对着爷娘和夫君的时候才这样，在外面我可不是这样的。”说着，玲珑去看元泓。
元泓握住她的手，回首笑，“这个我可不知道，不如夭夭整日跟着我才知道。”
玲珑回头瞪他。
沈氏在玲珑回首的时候，迟疑下，“现在夭夭还年少，子嗣……”
元泓一愣，看向玲珑。
“夭夭年少，子嗣之事急不来。”
沈氏听后，浑身的舒畅。能在子嗣大事上迁就妻子的年岁，这在男人里真是难得了。
不过高兴之后，沈氏还是有几分愧疚，元泓握住玲珑的手，“对我来说，夭夭最重要。”
玲珑的手被他整个握住，肌肤摩挲，缱绻柔情无限。

第64章 奏疏
沈氏不想玲珑过早生育孩子，女人产子，九死一生。她见过不少年少妇人生孩子，结果一尸两命的。
沈氏给自己长子娶妇，也是挑选的年纪比较大的贵女。李韶音嫁过来的时候都已经十九。她自然不肯玲珑冒着风险生育的。
元泓答的爽快，没有半点犹豫，回答之后，元泓侧首去看玲珑，两人的目光纠缠在一起，甜情蜜意的让一旁的人都偷笑。
沈氏看了好会，听出元泓这话是真情实意，原本对元泓的那些成见也放了下来。元泓娶玲珑，是用了手段的，而且是当众强逼苏远答应下来。
为了这个，沈氏其实并不喜欢这个女婿。不过好在日久见人心，至少眼下还是不错的。
玲珑围着李韶音，叽叽喳喳说个没完，那样子和在家里，与他相处的时候，不太一样。但神情里那股鲜活却是一样的。
元泓喜欢她这样子，不管什么样都喜欢。
沈氏见元泓两眼几乎全在玲珑身上，含情脉脉，甚至往旁边挪一眼都舍不得。
沈氏心里颔首，“大郎在外的时候，还好吧？”
苏远年轻时候带兵打仗，沈氏知道行军在外，就算是主将，都很有可能丧命。
“岳母放心，小婿一切都好。”说着，他看向玲珑，故意提高了声量，“岳母若是不信，可问问夭夭。”
夭夭两字在他唇齿间，沾染了缱绻缠绵，就连沈氏都听出里头的绵绵情意。
元泓知道在长辈面前，是要收敛的，不然会落下轻薄的名头。可是他忍不住，心里有人的时候，不管如何遮掩，一言一行和眉眼间都会流露出来。
尤其她人还在跟前。元泓在彭城作战，每日除去休憩的那么一小会之外，没有任何空闲。战事紧急，只要有半刻的疏忽，就是延误战机。可回来之后，紧绷的心神放松下来，只要她在跟前，元泓也只有她，也只能看的见她了。
沈氏都这个年纪了，还是被他话语里的深情给惊到了一下。
沈氏感觉到了，其他人自然也感觉到。李韶音偷笑在玲珑的手上轻轻的摁了下，“九娘还是快些去你夫君身边，”说着她压低声音，“难道九娘没发觉，他眼睛全都在你身上呢。”
玲珑回头一看，果然元泓一双眼睛全在她身上。他手指在广袖里，勾了勾。
玲珑心里哈的一声，扭头过去。
元泓见她没动，眼眸垂下来。
李韶音见状，轻轻推推她，“九娘去吧。”
玲珑再看元泓一眼，见着他眼眸垂下，竟然有了那么点可怜兮兮的味道，玲珑顿时从坐床上站起来，往他那儿走过去，当她才在他身边坐下来，元泓就伸手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
“小心点，别撞着哪里。”
这话听得玲珑莫名其妙，她只不过是坐下来，还能有什么磕碰。
玲珑眼眸一转，对他贴耳道，“除去撞你，我还能撞甚么？”
言语缱绻，让他眼眸都沉了几分。
玲珑说完那话，乖乖的坐好，似乎刚才那话不是出自她的口一般。
玲珑的手被元泓握住，手指动了动，在他掌心里画圈。她故意使坏，元泓收紧手掌，将她的手指给压住。那些许的动作，让玲珑抬眼，元泓随即放她自由，然而还没等她得意，掌心上就被轻轻掐了下。
玲珑正要反掐过去，却见他一眼看过来，眼眸里漾开了柔情，“岳父来了。”
玲珑一听父亲来了，赶紧收手，元泓抓住机会，立刻将她整只手全都控在掌中，这次可没有给她半分挣扎的余力了。
她往门外一看，根本就还没有父亲的身影，顿时反应过来，“你骗我！”
就算这一声怒斥，也还是娇娇软软的，压低了声量，只有他们俩能听见。这压低的嗓音自然也成了不可多得的调情。
“兵不厌诈。夭夭以后要多学些。”
玲珑立刻伸手就揪他，也顾不上沈氏在场。沈氏就见着玲珑突然伸手去揪元泓，“夭夭！”
玲珑揪人的动作顿时半路停了下来，目瞪口呆的望着沈氏，沈氏见状道，“乖乖坐好，你夫君也不容易，在外打仗，回来还要被你这么作弄。”
玲珑挨了沈氏这么一顿说，脸上讪讪的，她收了手，抬头见着元泓低头浅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模样格外好看，不过好看归好看，眼底里藏着狡黠。
玲珑的手掌被他捏了下，安抚里又带着那么点少年似得得意洋洋。
苏远今日在外有事，不过女儿和女婿回来，他还是赶了回来，一家人团团圆圆吃了顿饭。
家宴之上，元泓看了一眼苏昙，苏昙年纪是家里孩子里最小的，但是鬼精鬼精。
一顿饭吃完，苏昙就上前，想要元泓来指点骑射，元泓随意点了几下，而后回头和苏远道，“昙郎年岁也不是很小了，可以暂时谋得一个官职。”
苏远也不是没想过，不过苏昙年少，还在做中书学生，就算要谋求个职位，恐怕也得徐徐图之。
苏茂已经在苏远的安排下进入朝廷，不过官职不高，眼下在尚书省做一些修补古籍的工作。
朝廷内，已经不是他年轻时候那会。官位升迁，说是看朝廷考校，其实是论资排辈，想要升迁，只能熬资历。他两个儿子，一个已经进了尚书省，另外一个只能看天意。
听元泓这话，苏远有些吃惊，“这不太好吧？”
元泓笑笑，“岳父言重了，不过微末小事。”
苏远摇头，“不是，你现在掌兵，掌兵和之前在中书省不一样。行事需要谨慎。”
苏远全都是为了元泓打算，元泓一愣，眼底有更深厚的感触，“多谢岳父，不过这对小婿来说，真的是小事。”
以他现在之能，安排苏昙入仕，易如反掌。只是苏远担心他现在手掌兵权，这么做会引得皇帝忌惮。
“陛下不会在意这些小事，若是我无欲无求，那才是让陛下不能放心。”
玲珑回去的路上，看着身边的元泓。
元泓原本在闭目小憩，察觉到玲珑放在他面上的视线，睁开眼睛，“怎么？”
玲珑直接伸出一双皓月一样的腕子，缠上他的脖子，“你这样，我倒是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我阿弟……”
元泓伸出手指压在她的唇上，他从当初那个清冷又不知情趣的道士，变成现在面不改色的和她调情。
指腹上的薄茧摩挲得她唇瓣有点疼，玲珑张开嘴，就将他的指尖给含在嘴里。
牙齿飞快一咬，立刻和他拉开距离。好整以暇看他眼眸沉沉，翻滚着不知名的情绪。
元泓伸手，根本就没有费多少力气就把她给拉了过来。
“你给我家做了这么多事，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玲珑靠在他的怀里，玲珑嫁给他，想着的最多就是和他这么恩恩爱爱走下去，谁知元泓出手给她兄弟前途，这可就欠的太大了。
玲珑说着，认真的掰手指，数着他给自己做过的事，算着，手掌一拍额头，“完了，看来是还不上了。”
元泓拥着她，听她细数那么一桩桩，面上有些意外。那些事，他做了之后，就没放在心上，谁知道她竟然还记得。
“难道不是我们家么？”元泓笑了，他自幼得到的亲情少的可怜，现在岳家对他来说，竟然比他本家，更有亲人之感。
“你若是真的觉得要补偿我……”元泓抱紧了她，“这几日若是无事，就不要离我左右了。”
玲珑想起自己和兰陵的那件大事，张开口，元泓就伸手抵住她的唇，“不许说不行。”、
皇帝给了元泓三日在家休整的时日，三日一过，元泓便开始上朝。
玲珑早起不了，元泓天不亮的时候就起身，他自己不用侍女服侍，就已经穿好了官服。
“昨日娘子累着了，待会她醒来的时候，记得好好伺候。”元泓整理好之后，对外面侍立的芍药道。
芍药昨晚上听了他们大半宿的动静，垂首道，“是。”
元泓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还睡着的人，见她睡的安好，这才走了。
玲珑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天光大亮，芍药进去的时候，玲珑已经坐起身，身上的衣裳从内到外都已经换过了一次，脖颈和衣襟露出的地方，斑斑点点都是吻痕。
昨夜里，她简直就是兵荒马乱，他一手把她最柔软的地方抓住，偏偏整个人都被倒扣在那里，跑也跑不走，逃也逃不过。
他从背后压过来，把她给罩了个结结实实，密不透风。
元后在背后一声接着一声的夭夭，将她整个全都被套在他给自己织就的情网里，昏昏沉沉，起起伏伏，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
真的是欲仙欲死。
“九娘子还好吧？”把玲珑扶起来，玲珑伸手摸了一把腰，觉得腰上竟然没有之前难受。
她初经人事的时候，只觉得腰身那里实在是负担太大。两个人需求就不对称。
玲珑只觉得两人滚在一起，气息交融的时候，格外的缠绵，让她满足。可到后面基本上就变样了。
元泓开始还能维持温柔，到了后面，疯狂起来，她完全招架不住。
不过幸好他的悠闲日子已经结束，入宫上朝，她就能轻松下来了。
要是和他刚回来一样，没日没夜，凑在一起，就和磁铁似得，沾上就别想脱身。
玲珑起身，芍药顿时围着她忙碌起来，梳洗过后，芍药来问，是不是要出门。玲珑摇头，“不出门了。”
她暂时没有什么出门的力气了。
幸好这时候也没什么事，非得要她出门跑一趟。
在宫里，元泓给皇帝上了一道请求立太子的奏疏。
这个也不算什么，皇长子不管是皇后所出，还是嫔妃生的。都会被立为太子。
此事需要有个风头正盛的带头人上书，才能显得天家的谦虚和人心所归。
元泓一道上书送到皇帝跟前，他才打了胜仗没多久，炙手可热，由他上书请立太子最是合适。
消息从前朝传到千秋殿，于皇后心情坏到了极点，又哭又笑，情绪激动之下，还打翻了殿内不少东西。
千秋殿内所有人噤若寒蝉，于家三娘，于显容入殿的时候，就见到一殿的人战战兢兢。
于皇后坐在床上，看到妹妹来了，扯了扯唇角，“三娘来了？”
于显容点点头，她走过去，“阿姊。”
她听说了元泓已经请立太子的消息，对元泓的心狠手辣都结舌。
元泓出手简直是对七寸下手，带着一股势必要一棍打死的气势。
于皇后之前发泄了一通，再加上气急攻心，到了这会，浑身上下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力气。
“这个渤海公真是好手段！”于皇后说到这里，已经有几分狠得入骨了，说的话全都是大义凛然，似乎没有半点自己的私心。可是于皇后知道，元泓这是去逼她死。而且是拿着祖制，将她的活路全都给封了。
于显容见到于皇后满脸怒容，不敢吱声。元泓这事做的极其狠辣，偏偏他还站在高处，就算是太尉到了他的跟前，也完全说不出他一个字的不对。
“这对夫妻……”于皇后冷笑，“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狠毒。”
“阿姊，陛下应该不会答应，毕竟皇子现在还小。”
于皇后收敛了冰冷的笑意，敛色看向于显容，“是还小，可是以后呢。”
正说着，乳母抱着孩子来了。说是皇子睡醒了，吵着要生母。
于三娘赶紧起身，去把皇子抱了来，她逗了一会，把怀里的孩子递给于皇后，想要于皇后看在孩子的面上，心情好那么点。
于皇后看到儿子，又想起元泓的那道奏疏，心情烦躁，“抱走！”
她这一声厉喝，让襁褓里的孩子嚎啕大哭。
于显容吓得差点把襁褓丢出手，幸好一旁的乳母眼疾手快的抱住，这才没让皇子落到地上去。
乳母不敢触于皇后的眉头，抱了皇子到偏殿去。
于皇后下了床，如同困兽，来回奔走。她满脑子想的全是立太子一件事。
太子生母不管在后宫的位置如何，全都是清一色的赐死。一直到先帝，都没有例外。皇帝生母幸好是走的早，不然恐怕也难道赐死。
从来没有人能逃过。于皇后在地上走着，嘴里也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东西。
“好一个元泓，真是做的好事，我于家和他毫无冤仇，他为甚么要逼我到这个地步。”
于皇后来来回回在殿内走，甚至连鞋都顾不上穿，直接只着足袜踩在地上。
元泓出了官署，外面就是铜驼大街。铜驼大街的两边是官署，天下但凡有点野心的都想要往这里钻。
刚才于太尉过来一次，阴阳怪气的说了一通话。就是旁人都听出他对元泓诸多讽刺，幸好旁人见着不对劲，赶紧把人给劝开。
不然一个新贵，另外一个老臣，要是出了事，完全收不了场。
元泓看了一眼手下的奏疏，他放下笔，旁边的平阳王过来，“你又何苦去出这个风头。”
平阳王的母亲是元泓的姨母，关系比其他宗室还要更亲近些。
“你说那些话，白惹他不高兴。”
“立太子是好事，毕竟国本。他不高兴，难道是不高兴国本将立么？”元泓说着，他手腕稍抬，笔尖离纸。
“于家现在想立太子，但是又怕皇后送命。这事对于陛下来说也是左右为难，你出这个头，不管是陛下和于家，两头不讨好。”
元泓听后笑，“无事，此事全在陛下不在我，毕竟陛下膝下空虚十年，好不容易有皇长子，立太子之事，只是迟早的事而已。”
平阳王看他这么说，也觉得这实在挑不出什么错来。
不过还是叮嘱了几句要小心行事，“毕竟朝廷上复杂的很，而且我看高章和于家颇为不对付。”
说起高家，平阳王嘴角扬起冷笑，“高家可不愿意见着于家出风头。”
元泓把手下的公文放在一旁，“这个我知道，多谢。”
傍晚时候，元泓回到府邸里，见到玲珑坐在榻上，捧着一卷南朝志怪的书卷在看。
“怎么看着今日没动？”元泓过来，伸手扶住她的腰身。他的手一碰到她的腰，玲珑浑身就忍不住颤了下。
她对他昨夜的表现记忆犹新，手一扶上去，玲珑就忍不住想到他失控了的样子。
“你先放了我。”玲珑放下手里的书卷。元泓在身后微微一笑，手上不仅不放，反而还握的更紧了些。
他的力道加在她的身上，玲珑就不由自主的一软，整个人都瘫软在他的怀里，再也起不来。
“怎么成这样了？”元泓说着把她手里的书卷丢到一边。
“还不是你！”玲珑怒道。
“我做甚么了？”元泓满脸无辜，玲珑见到他那张无辜的脸，恨不得动手就掐上去。
“我今日请立太子了。”元泓道。
玲珑要掐他的手停在半空，她回头过去，“立太子？”
元泓点头。
“可要是陛下舍不得怎么办。”玲珑问，“先帝那会可是有文明太后压着，但就这样，先帝也不忍心赐死爱妃。更何况这个还是皇后，要是陛下立了太子，舍不得去母了。到时候反过来头倒是给皇后送东风了。”
元泓见她那气鼓鼓的样子，“难道你和兰陵长公主的那一套就行了？”
说实话兰陵的那一套在他看来，如同三岁小儿玩闹一般，不过的确能给于皇后添堵，他也就由她去了。
玲珑眉头一皱就要反驳，听元泓道，“其实我知道陛下这个时候不会立太子。”
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长大的皇子，哪怕是皇后嫡出，也不会这么着急立太子。
“现在皇后恐怕坐立难安。有没有好些？”元泓问。
玲珑一想到现在于皇后现在坐立难安，又不能当人的面发作出来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
“亏你想的出来！”玲珑笑过之后，又有些担心，“皇后不会报复你吧？”
“她能怎么报复我？我说的样样在理，如果她真的能说动陛下，那么着急的就不止我一个了。”
玲珑一想也是，皇后的枕边风若是那么厉害，想要报复谁就报复谁，到时候恐怕许多人会更恐慌。
“你怎么想到这个了。”玲珑仰首看他。
他低头下来，“不是皇后给你脸色看了么？更何况她还说到了岳父岳母。”
“夫妻一体，夭夭受辱，那就是我受辱。为夫又岂能置身事外。”
玲珑扣住他的手，低低的嗯了声，过了好会她道，“你对我真好。”
元泓低头看她，“那你打算如何报答我？”
玲珑故意拿出一副沉思的样子，等到元泓等的有些不耐，玲珑才开口，“一生一世，够不够？”
元泓低头看她，笑而不语。
玲珑一手扣住他的头，将他的头拉了下来，唇瓣相贴，重重的吻了下。
他气息有些乱，眼眸里闪着光亮，他伸手在她的发鬓上摸了摸，而后手掌抚上她的脸颊，“这话是你说的，一生一世，不能有半点的差错。”
玲珑伸手抱住他，在他的脖颈里嗯了声。
皇帝还是把元泓的奏疏放在了一边，以皇子年幼为由头，暂时将此事放下。
不过宫里还是传来于皇后卧病的消息。玲珑去看了一回，不过皇后的面都没有见着，直接在千秋殿外，就被人拦住了。
没能见着皇后现在的模样，委实有些遗憾，但是知道她生病不好过了，那简直太爽了。
徐妃坐在寝殿里，看于皇后坐在那里，于皇后的脸色并不好。医官过来看，只是说是心情郁结，开了药吃下去，除了想睡之外，就没有别的效用了。
“臣妾那新妇，年轻不懂事。”
“渤海公夫人的确不懂事，也不像样。”于皇后提起玲珑皱了皱眉头，“不过她不懂事就算了，怎么渤海公也跟着不懂事？朝廷大事，别人不说话，他竟然上赶着。”
皇后说着，冷笑几声，虽然皇帝没有应下，但这几日也够她受得了。甚至到了夜里，辗转反侧全都是皇帝赐下毒酒白绫的样子。
于皇后想到这里，顿时浑身上下都颤抖不止。
“殿下，这事全都怪臣妾，好好的，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个想法，就是大王和臣妾也没有想到。”
说着徐妃重重叹气。
于皇后看着她，沉默不语。

第65章 谋算
玲珑被于皇后晾了几次之后，越发感觉到于家对她的不满。
她是渤海公夫人，夫人一词不能乱用。能用上的，几乎都要朝廷册封，是名正言顺的外命妇。
既然是外命妇，和宫里少不了打交道。宫里有皇后，内外命妇都要和于皇后打交道，于皇后不必学外面的那套，把她丢在那里冷言冷语几声，其他命妇也全都知道皇后的态度了。
玲珑在千秋殿坐了几回冷板凳，坐的别的命妇都拿眼角余光瞥她了，玲珑却岿然不动，大有不管于皇后怎么对她，她都好好的把自己的职责尽到的架势。
哪怕皇后从来没有顾及她，赐下的赏赐也普普通通，比不上旁人，玲珑拿出感恩戴德的势头。
于皇后的这番做派，在宫里不是秘密，很快就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皇帝对于皇后颇为优容。
元泓是宗室里的新贵，也是他用的得手的大将。于情于理，都应当对他正妻以礼相待。皇后那番作为，哪怕没有对玲珑恶语相向，也没有尽到该有的礼数。
皇帝知道之后，自己令人从他自己的私库里，赐下百匹锦帛，算是替皇后把这件事给遮掩过去。
这年月，布匹比朝廷发行的那些大钱都还值钱，是能当钱用的。尤其宫里出来的东西，一般都是好货色。
玲珑谢了宫里的中官，中官见着玲珑满脸笑意，“渤海公夫人，陛下和皇后都是记挂着渤海公和夫人的，只是近来皇后殿下身体不佳。”
中官的话说的再浅显不过，玲珑自然听得懂，“皇后殿下对臣妾颇为宽容，臣妾年少无知，若有过错之处，还请皇后殿下多多海涵。”
中官见她这样，颇为满意的走了。
玲珑送走了中官，令人把门一关，自己令人把宫里赐下来的绫罗绸缎拿到她跟前。
元泓从官署里回来，就见着玲珑在屋子里看那些布料。
“夫君回来了！”玲珑对他的足音极其敏感，哪怕他人还在外面，没有到她跟前，玲珑都能知道他来了。
“夭夭在做甚么？”元泓看到满屋子都摆满了布料。
玲珑看得两眼冒光，一边看一边冲他招手，“夫君过来嘛！”
夫君两个字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娇娇软软，甜甜糯糯，元泓下意识的就往她走过去。
玲珑抓着手里的那匹蜀锦，就往他身上比。
“这匹倒是挺衬你的肤色。”玲珑说着比划了两下，“要不要令人给做了外袍？”
元泓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布料，“你喜欢就好。”
布料之上并没有太多显眼的豪奢纹饰，比较淡雅，是他喜欢的。元泓心里颇有些暖意，她随手就挑出一匹他喜欢的，她是真的把他给放在了心里。
“你挑一些好的，给岳父岳母送去，要不然另外选一些好的，送给大舅。”元泓记得玲珑一家。
玲珑点头，“还有外祖父那里，反正这些都是陛下替皇后遮掩的，不花白不花。”
她说的理直气壮。
元泓闻言扬眉，他伸手把她的脸捧起，“委屈你了。”
他现在的身份地位，已经比许多人都强，不过帝后在上，还是叫她受了委屈。
玲珑动了动脸，脸颊在他的掌心蹭了蹭，“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不如意的。就算是皇后，不也是时时刻刻担心，陛下甚么时候立太子，赏赐她毒酒白绫么。”
说着，她就笑了，“皇后那样，不过就是怕了。她越那样，就说明她心里越怕。我心里不但不委屈，而且可高兴了。”
元泓摸了摸她的发鬓，玲珑说着，伸手将另外一匹云锦拿过来，往身上比划，“这个怎么样？”
元泓颔首，“都听你的。”
玲珑令人把宫里送来的布料，除去一部分自用之外，另外的送到了娘家和王府，以及贺若家里。
贺若仪对这个外孙媳妇一开始并不是很满意，毕竟家世上对元泓的帮衬不是很多，只是元泓喜欢，他看在外孙的面上，算是认下了。不过玲珑很是孝顺，对老人家面面俱到，请安问好不多说。贺若仪陈年病痛发作，她各种张罗，若不是要避嫌，恐怕还会亲自侍疾。
一来二去的，贺若仪自然对玲珑很是满意。
贺若仪对外孙媳妇的孝敬很是满意，对下头的儿子们一顿好骂，“生你们这些猪狗，一日两日的，只晓得在外头瞎胡闹，也不见得拿甚么回来孝敬我！”
儿孙们被贺若仪骂的满眼迷茫，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又得罪了他。
骂了一通，到了后面才勉勉强强知道，贺若仪竟然是为了外孙媳妇送来的那些布匹，觉得他们没有苏九娘孝顺。
一群壮实汉子跪在哪里，听着贺若仪的训斥，伸手摸不着头脑，一群人面面相觑。等到了后面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贺若仪的长子忍不住，委屈开口，“阿爷，儿在外也不是不足正事。而且儿们也把不少好东西送到阿爷这里来……”
话语刚落下，贺若仪就两眼瞪过去，不愧是一生厮杀沙场的人，那一眼过去，下头跪着的儿孙们顿时鸦雀无声。
“你们那些好东西，算得上是甚么好东西。”贺若仪嗤之以鼻，“不像大郎和他新妇，陛下才赏赐甚么下来，立刻挑好的送过来。这才是孝心呢。”
长子抬头起来，刚想说宫里赏赐的那些，他们也是先着紧老父亲，这说的也太重了。听着好伤心啊。
“阿爷……”
长子才抬头，立刻就被贺若仪一眼瞪下去，“跪好，我没说话不准起来！”
长子和弟弟儿子们立刻垂首，反正上头的老太爷爱怎么骂就怎么骂吧。要是为自己辩白那么一两句，恐怕会被骂的连亲娘都不认识，老老实实跪着听，说不定到时候挨一顿骂就过去了。
儿孙们老老实实低头，反正上头的老爷子年纪大了，力气再足，也不能骂个三日三夜不停口，到时候累了自然就会停下来。
老老实实挨骂，外面有家仆说是元泓来了。原本还在中气十足骂人的贺若仪立刻停下来，叫人去请人进来。
等到他重新坐好，见到下面还跪着的儿孙，“你们怎么还在地上。”
没有这位的发话，他们哪里敢贸贸然起来，可听这话，似乎还真的又一股脑的怪在了他们的脑袋上。几个兄弟彼此看看，自认倒霉，爬起来站在一边坐好。
贺若仪这几日旧伤有些发作，元泓听说之后，带着玲珑过来探望。
玲珑一进来，就察觉到有些不对。贺若仪是武将，生下的儿子也和他一样是带兵打仗的人。
玲珑刚进门没多久，就跟着元泓和这些亲戚见面，感觉这一家子真是阳刚劲十足。现在她见着那些壮汉们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恹恹的。好像个个都被人打了几拳似得，脑袋都垂下来了。
一屋子垂头丧气的硬汉，就上头的贺若仪意气风发，怎么看怎么觉得奇怪。
贺若仪看着元泓，脸上的笑容几乎都要流出来了，“你们怎么来了？”
“听说外祖父身体不适，我们过来看看。”元泓说着看了一眼玲珑。
玲珑立刻把早已经准备好的药膏拿出来。
“这是夫君特意令人到北边求得药，说是对寒症有很好的功效。”玲珑说着，把手里的锦盒递到贺若仪儿子贺若逊的手里。
贺若逊小心接过玲珑递过去的锦盒。偷偷打量了下父亲的脸色。
之前还对着他们一顿臭骂，到了现在，竟然满脸的笑，看来待会是不用继续跪着挨骂了。
贺若仪才没有去管儿子的那些小心思，见着元泓玲珑过来看他，心里就好了不少。
“都是一家人，何必每次都带东西过来。”贺若仪说着，叫小夫妻两个坐到自己的跟前来，“你们人能来，我就已经很高兴。至于这些东西，我并不在乎。”
“可是，有好东西哪里又不孝敬给长辈的道理。”玲珑道，“长辈照料我们这么久，不管有甚么好的，都应当拿过来孝敬长辈才是。”
这话说得极好，简直到人的心坎里了。
贺若仪听得眉开眼笑，“九娘孝顺，不过我年纪大了，这些好东西用了也是白用，还是你们年轻人用着好些。”
元泓笑，“那些东西能给外祖父，自然是极好的。我们年轻，还有不少地方，要外祖父来指点。”
一番话说的贺若仪内心里格外熨帖。
他坐在床上，瞧着元泓和玲珑，一双璧人似得，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喜欢。
“其实你们多生几个孩子就好。”年纪大了的人，没了以前的锐利，脑子里头想着的全都是含饴弄孙。
“你们现在趁着机会多生几个，我身体勉强还算硬朗，到时候还能教教外曾孙。”贺若仪全都打算好了，只要外孙媳妇生了孩子，不管男女，他都接过来好生教导骑射。男子学骑射，是安身立命的本事。女子学骑射，更是保护自己。到时候受了委屈，不必求人，一箭出去，就能替自己出气。
玲珑听得脸色发热，私底下和元泓怎么都无所谓，听到长辈们的催生，还是有那么点儿不好意思。
“外祖父说的，儿都记住了。”元泓说着，故作正经，回头看了玲珑一眼。大庭广众之下，他瞥她的那一眼里竟然也是春波辚辚。
他唇角含笑，眼波荡荡，哪怕嘴里没说，浓浓情意已经扑面而来。
玲珑没脸没皮的，但还没到在长辈面前，还能眉眼传情的地步。
玲珑被弄得脸蛋通红，元泓耍起流氓来，比她不要脸多了。至少她是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如何的。
她抬头瞪他一眼，那一眼被元泓看到，垂首一笑。
贺若仪年纪大了，对元泓又颇为疼爱，将小两口眉来眼去的，也完全不在意。甚至颇有几分喜闻乐见。
年纪大了，见得事多了。知道夫妻之间磕磕碰碰的，吵架吵的鸡飞狗跳，有时候脾气上来，还能动刀动枪，感情和睦的，有但也不多。
夫妻能相处的如何，几乎全看天意。
贺若仪见着元泓和妻子相处甚好，高兴都还来不及，自然是不会计较那点什么老掉牙的仪态。
什么都比不得这对小夫妻和睦重要，瞧着两人这样，过不了多久，他就又有外曾孙抱了。
贺若仪想的很好，甚至脸上的笑都多了好几分。
元泓没脸没皮，玲珑不好跟着他一块在人面前孟浪，尤其身边一圈全都是男人，玲珑浑身上下都不得劲。
她嗔怪的瞪他，不过软绵绵的一眼，也没有多少震慑力。
“好好好。”贺若仪看着两人，心里全都是熨帖，“你们这样我就放心了。”
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钟声。那钟声颇为紧急，一旁的贺若逊起身，大惊失色，“是宫里传来的！”
皇宫之中追求雍容华贵，哪怕是大臣议事，都要把声量放到适量，若是高声喧哗，都要被治罪。
现在这么一声钟声，宫里恐怕是出大事了。
贺若仪立刻叫人去打听，不多会儿，打发去的人去而复返，“皇长子夭折了！”
所有人顿时倒吸了口气。
贺若仪倒是没动，孩子娇气难养，不管放在哪一家都是一样的。他家孩子多，但夭折的孩子更多，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急着让外孙媳妇多生几个，因为人的性命乃是天数，孩子就算生下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养的大。
就算是高门贵族里，生了十来个，最后成活的儿子只有一两个的，也是一抓一大把。
皇长子夭折，看起来真的是再寻常不过了。
“看宫里怎么安排吧。”贺若仪冷静道，他看向元泓，“幸好陛下还没应了你，要不然才当太子没多久就夭折，晦气。”
玲珑皱了皱眉。
回去的路上，玲珑掰着手指，“陛下才夺了你请立太子，皇长子就夭折了，未免……”
太过巧合。
“幼儿身体娇弱，就算能长到四岁，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大。”元泓靠在车壁上，闭眼休憩。
他过了好会，没有听到玲珑开口，“怎么了？”
玲珑嗯了几声，“我当心会不会有人觉得，和我们有关系？”
这话问的元泓忍不住笑，他勾起手指，在她的鼻头上轻轻刮了下。
“放心，陛下不会。”
皇宫里此刻已经乱成一片，伺候照顾皇长子的乳母和宫女此刻已经跪伏在地。皇长子突发急症，医官过来看过，用了针药之后，明明已经有好转的迹象，可是突然严重起来，药石罔效。
皇帝赶过来，看到跪了一地的人，顿时脑中眩晕。他已经二十七岁了，对于世人来说，还在壮年，但魏国帝王绝大多数都是在三十来岁甚至二十的时候驾崩。
子嗣在寻常人家，已经是格外重要。对他来说更是如此。
于皇后趴在床前哭的已经和个泪人似得，她听到皇帝的脚步声，回头过去，扑到皇帝身上，“陛下，是渤海公把我们的孩子给害了！”
话语说的咬牙切齿，皇帝脸色僵硬，他看了一眼床上已经毫无气息的孩子，转头过去一步步离开寝殿。
于皇后在后面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令人把所有伺候皇子的乳母宫女仗杀。
还没等那些人求饶，就已经被凶神恶煞的中官给捂住嘴拉了下去。
皇长子年岁太小，而且夭折的孩子，并不是什么好的蕴意。说是父母前生的债主，今生来就是为讨债的。夭折幼儿不能入祖坟，更不能有个像样墓葬，甚至还有拿陶罐一装了事，随便找地方埋了的。
天家自然不会和平常百姓家一样，皇长子的丧仪简单，只在宫里摆了那么几日。
玲珑作为外命妇，也入宫参拜。
到了千秋殿，玲珑只是在殿门外拜了两拜，就出来了。别说皇后，就连皇后身边的大长秋都没有见到一个。
皇长子在请立太子之后没多久，就夭折了。这事和玲珑没有关系，可玲珑觉得依照皇后那个容易迁怒他人的脾性，是绝对不可能放过她的。
可是她连皇后的面都没见着。
“殿下眼下正在和于家夫人和女眷说话，这大皇子夭折，到底是伤了皇后的心。”中官和玲珑道。
玲珑递给中官一块成色十足的金子。
宫规不准这些小人物私下传话，不过他们若是对主人没有什么忠心，想要从他们的嘴里弄些话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玲珑从角落里走出来，伸手整了整身上的衣裙，向外走了去。
说起来，皇长子夭折的时机未免也太巧了。玲珑心里突然冒出个想法，这个想法从心头冒出来的时候，就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走在宫道上，回头看了一眼千秋殿。难道这世上还真有母亲会对孩子动手？
玲珑把这个疑问给压下。
皇长子的夭折，让宫廷里陷入一片愁云惨雾里。一直到新年元旦的时候，才好了些。
皇子夭折，后宫里算是彻底的没有半个孩子了。
皇帝在宫里呆着气闷，去了一趟高家。皇帝不信任宗室，但因为幼年丧母，对外家格外倚重。
兰陵长公主提前知道皇帝会去高家，把人给送了过去。
高家抓住机会，在宴会上，特意让兰陵送来的女子去给皇帝送酒。此女已经被收养为养女，就是高家之女，和皇帝算是表兄妹，表妹给表兄送酒，能有什么？
玲珑是在一日后听到消息的，她立刻启程去了公主府，见面就问，“事情成了？”
兰陵面有得意，颔首，“成了。”
兰陵心中颇为扬眉吐气，颇有一番把至尊兄长给戏于股掌之上的复仇感。兄长让她嫁罗锅，她就得嫁。要她嫁给外戚，她也就只能委身。到了现在，也有被她算计的一日。
“陛下……喜欢上了？”玲珑问。
“听舅母说，十六娘亲自给陛下斟酒的时候，陛下的眼睛就黏在她的身上，他已经和舅父说，让她入宫。”
玲珑笑了，兰陵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佩服，“果然这个还是要靠你。”
“这个靠我一个可做不成，至少我在选美人上，是不行的。”
玲珑这一番话，让兰陵扬唇一笑。
兰陵起身，手指掸了掸衣裙的褶皱。
“只是得宠还不够，必须还得把她给拉下来，要不然到时候她就是太后，你我都是得罪过她的人，她现在按着不放，到时候可没有我们的活路。”兰陵道。
玲珑颔首，这个道理她当然知道。若是皇子年幼继位，皇太后哪怕不是生母，作为嫡母依然可以临朝称制。于皇后要是走到那一步，她自己恐怕连活路都没有了。
“只要她一步步，让陛下踏入她的柔情圈，有道是新人胜旧人。到时候大事可期。”
兰陵点头，很快她又蹙眉，皇后的废立，几乎都和前朝密切相关。除非是和先帝那样的，被真爱迷得晕头转向，不顾朝野反对，坚持废后。不然还真有些麻烦。
“高家也不是甚么仁慈之辈，在朝廷上的势力，或许比不上于家那么深厚，但也不是没有一争之力。”
兰陵一笑，“你家男人知道你这样么？”
玲珑喝了一口温水，“知道啊。”、
不仅知道，而且对她的本性了解的通透。
她不仅不善良，而且算得上是恶毒，本性里就是不安于室。她现在颇有些想要看到她布下的这颗棋子，到底能发挥怎么样的实力了。
真是让她太期待了。
这份心思一直到她回家，也没有消散过。回家之后，就听到王府那边来人，说是元洵将要娶妻，王妃请她过去协助料理喜事。
做媳妇的，是该去帮婆母料理家务，而且还是这么大的事。
元泓回来的时候，就见着玲珑靠着床榻上，手指在拨弄两颗玉璧。玉璧是上好的昆仑玉雕琢而成，通体无暇。
“在想甚么？”元泓坐在她身后，她模样看上去有些不开心。她和兰陵做的那些事，他也知道，知道皇帝已经有意高家女入宫，她和兰陵的事已经成了一半，她却不开心，他实在想不通。
玲珑想事情想得入神，听到他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她深厚。玲珑放下手里把玩的玉璧，一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的头压下来，吻了上去。

第66章 突发
玲珑这一吻来的突然，她向来如此，在家里随心所欲，举止之间没有任何预兆可言。元泓偏偏就喜欢她这种随性。
玲珑只是亲了一回就松开了。
她眉眼带笑，直接躺了回去，元泓坐在她身后。这个时候，天都已经黑下来，这个时候不会有客人上门拜访，玲珑不耐头上有发髻压着，干脆散开了头发。
元泓伸手过去，手指在她长发上梳弄，“今日夭夭好像心情不错。”
说着元泓把她整个人都抱到怀里来，他喜欢抱着她，温香软玉，放在怀里的时候，感觉她整个人都为他所有，说不出的畅快。
玲珑感觉到他的指尖在自己头皮上揉弄，舒服的哼了两声，“过不久高家女就入宫了。”
元泓明白了，他低头下来，“这才是开始。”
玲珑眉头一皱，“你泼我冷水。”
元泓挑起她一缕黑发在手中把玩，“给你泼个冷水也不是坏事，免得你头脑发热，到时候闯祸。”
他说完这么一句还不够，低头下来，“你是惯会闯祸的。”
玲珑眉头倒竖起来，“说清楚，甚么叫做惯会闯祸！”
元泓扬扬眉，大有此话不可言传的架势，玲珑跳起来就要和他算账。元泓一把就把她抱住，两条手臂将她的手结结实实的禁锢住。
她的那点力气，说是精通骑射，奈何男女体力天生的差距就摆在那里，挣扎两下，就直接被他给压了下去，而且是真的动都动不了，被他压着，她气得直喘气。
元泓一放手，等着玲珑扑上来，结果玲珑瞪他两眼没动。
“四郎要成亲了，王府那边来消息说，到时候我们都要过去。”玲珑道。
元泓点头，“到时候一块去就是。”
元洵娶妻，而且又是高门贵女，不管如何，作为长兄，都要出面。
“王妃还要我一起帮忙操办小叔的亲事。”玲珑说到这里，在他的脸颊上啄了两下，“去不去？”
“外祖父身体又不好了，我又事务太忙，不如夭夭和我一块去陪陪外祖父好些。”
玲珑一听，差点没笑出声，她原本打算和徐妃周旋一二。反正现在两人势力，仔细算来，还是她更厉害些，哪怕元洵有个厉害的妻族，但那是他媳妇厉害，又不是他自己厉害。谁知元泓竟然直接给她推了。
“大王那里怎么办？”玲珑问。
“阿爷那里自然有我去说，不必担心。”他望着玲珑的双眼，还是加了一句，“放心，阿爷一定会点头的。”
玲珑手掌顺着他的衣襟摸进去，指尖只是在他的肌肤上点了点，蜻蜓点水一样的留下些许荡漾的痕迹。
元泓反手捉住她的手，玲珑笑的魅惑，“我来月事了，你自己忍着吧。”
他眼里深深沉沉的，胸口那里起伏，过了好会，终究败下阵来。
如同元泓所说，平原王还当真点头了。女人有女人的本事，但夫婿又结结实实的压在她们的头上，除非娘家和自己的确是有过人的本事，不然真的只有被人拿捏的份。尤其徐妃这种空有身份，而除了一子之外，早已经没有了娘家后盾的更是如此。
穆家是当年先帝汉化改革的时候，亲自点的鲜卑大姓，自然又几分底气。
玲珑和元泓在大婚当天里回王府里，算是全了全家人的脸面。甚至还在王府里过了一夜，等第二日，新妇见家人。
玲珑和元泓坐在一起，元洵带着穆氏过来见过长辈家人。
穆氏面目平常，身量修长，和元洵站在一块，竟然个头差不多。穆氏上来，给平原王夫妇见礼。
穆氏见过了公婆，她对平原王态度尚可，但对徐妃，却又那么点儿慢待。
徐妃似乎觉察不出来是的，满脸笑容，说了不少话。穆氏除了必须的应付之外，几乎没有别的奉承。
穆氏默不作声的打量起玲珑来。家里成亲的郎君就元泓和元洵两个，其他的人不是还单身就是要嫁出去的，只有玲珑和她一样，是新妇的身份。
玲珑对人的打量十分的敏锐，一下就察觉到穆氏的审视。她抬头对她灿然一笑。
女子间的争锋，不像男人那样剑拔弩张。一颦一笑，几句言谈间，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穆氏被玲珑那一笑，笑的有些撑不住颜面，脸立刻拉下来。玲珑一笑过后，直接低头喝水。
等到放下手里的陶盏，玲珑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似乎之前和穆氏的交锋完全不存在。
“这是你的长兄长嫂。”平原王对穆氏和气道。
平原王对这门亲事并不喜欢。甚至觉得此事有些胡来，做儿子的喜欢了人，不是回来让父母做决定，去上门下聘，反而是和姑娘鬼混，而且还被人抓到了。一想到这个平原王就觉得颜面无存。
当着穆氏的面，平原王还是没将内心的不满表露出来。
穆氏看向对面的元泓和玲珑，笑了笑，“阿兄，阿嫂。”
元泓淡淡应了一声弟妹，就算是回了礼数。
穆氏又忍不住去看玲珑，玲珑回头就对上穆氏的眼睛，“弟妹果然好性情，和四郎天生一对。四郎能有这样的好姻缘，真是令人羡慕。”
“阿嫂和阿兄也是，”元洵开口，“男才女貌，顶顶相配的一对。”
顶顶的好话从元洵嘴里说出来，听在耳朵里总有些变味。
“恰好，我也如此认为。”元泓将话接过去，“四郎成亲之后，就是大人了，不能喝以前一样，整日里三五不着调，除了在外骑马射猎之外，就甚么都不做。”
“毕竟有家室了，就不能我行我素。”
元洵听着元泓的教训，脸上几乎挂不住，他飞快的看了一眼平原王，平原王坐在那里，低头饮水，似乎没有见到两个儿子之间的剑拔弩张。
徐妃看了一眼平原王，见他没有半点出来调和的意思，“四郎，你阿兄说的极是。”
“以后有了家室，要好好学学你的阿兄，不能和以前一样了。”
元洵听徐妃都站在元泓那边，心中狠狠，偏偏眼下还不得发泄出来。只得低头应了一声是。
玲珑见他面上的不甘，回头过去，只当是什么都没看见。
见过了一面，元泓扶着徐妃回去，“阿娘为何替他说话！”
徐妃睨他，虽然眼前的这个是她亲生儿子，但是性情方面，反而不知像谁。半点隐忍都不会，横冲直撞的，完全就是个莽夫。
“你阿爷还在面前，难不成还要和他当场吵起来不成？”徐妃说着，在他的手上轻轻拍了下，“戒急用忍，我和你说了多少次，到了现在都还记不住！”
元洵满脸委屈，“儿听了，不然怎么娶了穆氏？”
穆氏长得并不貌美，脾气也比较暴躁。是常见的鲜卑贵女性情。元洵并不喜欢这一套，但是为了她背后的娘家势力，也只有忍下。
“你待会在新妇面前，不要这么个作态，毕竟你世子之位就看她阿爷的了。”
元洵点头。
穆氏并不跟着元洵去侍奉徐妃，她在娘家的时候，被爷娘宠上了天，一朝嫁作人妇，也没有改了这幅做派。
她盯着元泓直看。元氏皇族里多美男子，元泓放在里头也是出类拔萃。坐在那里，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一颦一笑都引人注目。
穆氏忍不住往他身上看，玲珑一把凑过来，挡在两人中间，直接把他给挡住了一半，“弟妹嫁过来，饮食可还习惯？身边的人伺候的还好吧？听说这几日又要变凉了，可要小心才是。”
玲珑一对话问下来，几乎都不停顿一下，穆氏在那里听着不知道回答哪一句。
元泓侧首看她，被玲珑一眼瞪回去。
“这个时候，四郎应该回来了。”玲珑故作亲密，在穆氏手里轻拍了下，“弟妹不去看看？”
穆氏听她这话，才想起元洵已经离开有好会了，不过是送徐妃回去，用不了那么长时间，顿时有些坐不住，对玲珑道了一声别，急匆匆的离开。
玲珑见着穆氏离开，挑眉看向元泓，“你果然就是个招蜂引蝶的。”
元泓闻言，“我没有招惹她。”
这话说的可太可怜了，玲珑坐过去，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左右看他的脸。果然是丰神俊朗，玉树临风。俊美的她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
当年见色起意，到了现在她对他的这张脸还是很满意。
元泓和她的双眸对上，眸光都软和了下来。一双眸子里的光化成了水，几乎能溢出来。双眼澄澈，却最是迷人。
玲珑看的心猿意马，想要亲亲他。
幸好穆氏走了之后，在场的侍女就跟着走了一大半，留下来的也都是她自己的侍女。
不过当着人面，她还是有些过不了自己那关。
反正回家之后，这么一个男人，想要怎么办，全都是她的主意了。玲珑才要离开，元泓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是绝对不会让她挣脱。
“夭夭的胆子难道变得这么小了？”他少用点力气，就把她拉到跟前。
他的手掌在她的手臂内侧暧昧摩挲，他正值壮年，身强力壮，就算大冬日里，一件中单一件夹袄就足以应付。更何况现在已经过了那段时间。
玲珑感觉到和他肌肤相亲的热度，她知道他的指尖游走在肌肤上是什么滋味，酥麻且迷醉的。让人眩晕偏偏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你……”玲珑以前撩拨他，全都是在隐蔽的场合。毕竟那时候他还是个道士，大众广庭之下，怕把他给逼急了。
没想到，现在他竟然是比她那会还要过分。
“这还在王府。”玲珑轻声道。
他眸光闪动了下，似乎没有因为她这话而有半点的退却，而且似乎变得更加的兴趣盎然。
越是在正经的地方，做这种亲密的事，就越是刺激，叫人热血沸腾。玲珑突然明白了点什么。
正要开口说话，芍药走过来，说是前头来了客人，而且还有女客。徐妃说是身体有些困乏，早早去休息了。至于穆氏才嫁进来，元彩月一个人应付不过，算来算去，只有玲珑可以过去了。
玲珑就要走，元泓顺势跟着她一道起来。
说是要和她一起过去。
前头的宾客委实有些无趣，玲珑和客人说着洛阳里的一些趣事，她很会找话题，也能把话给说下去。
元泓听着玲珑和宾客说话，面含笑意，偶尔接过那么一两句。但是很快他就不怎么做声了。
元泓带兵打仗，手掌实权，他接过话去，那是愿意给人脸面，不愿意，那就是说话的人还没引起他的兴趣。
幸好玲珑在，场面一直热热闹闹的，未曾冷场过。
元泓坐在一旁冷眼看着，玲珑和一旁的女眷说话说得亲亲热热，似乎两人是失散多年的姐妹一样。
她对女眷和颜悦色，眉梢眼角全都是缕缕春风。这样子看得元泓有些新鲜，但心下也有些气闷。
她对这些女眷，远比对他好多了。
他故作靠近，认真聆听玲珑和贵妇的话，手指却已经抵在了她的背脊上。
隔着两三层衣物，玲珑开始还没有察觉，等到察觉的时候，他的指尖已经顺着她的后背一直蜿蜒下来，玲珑眸光动了动，微微侧首。但面前还有宾客，又回头过去和人说话。
她没有制止，元泓就当她默许了。
没有人敢肆无忌惮的盯着他，更没人敢看他手上在做什么。
手指在背脊上游走，力道缱绻缠绵，这种在人前缠绵的滋味，欲彰不显的味道，竟然出奇的美好。
玲珑头一次察觉到什么叫做心惊肉跳，那触感在背后不停的游走，在这种情形下，触感被放大了无数倍。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指尖是什么样。
心惊肉跳里，说话不慎破了个音，惹得对面的女眷满脸疑惑和关切，“夫人没事吧？”
玲珑故作咳嗽，“可能是这几日天气反复无常，不慎着了凉。”说着她又是歉意一笑，叫人送茶水过来。
芍药特意从她身后送来水。玲珑转身去拿的时候，瞪了元泓好几眼，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元泓满脸无辜，似乎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这里还有人，玲珑是不能和他生气，随意找了个理由，把他打发出去。免得他坐在她背后兴风作浪的。
元泓听了她的话，乖乖的去了。
面前的女眷见元泓乖乖听话，竟然还真顺着玲珑的话到别处去了。
“渤海公还真是疼爱夫人。”
玲珑转头过来，骤然听到这话，“怎么了？”
“平常男子不管内里如何，面上的脸面总是要，哪怕是多年的夫妻，要是当着人面受了一句，有些性子急的，恐怕要发火了。”
说着女眷觉得这话说的似乎有些太过，这些夫妻相处之道，除非是关系很亲密的，不然还是少说为妙。
玲珑轻轻咳嗽，看了那边的人一眼。
王府这里料理好，用了一顿饭，平原王留元泓下来住在王府里一夜，推辞不过，只得留下来。
元泓除去新婚那段时日之外，其余时间全都是住在别邸里。为了这个，外面对他有不少不孝的言辞。奈何别邸是平原王名下，平原王自己都默许，再加上元泓有功绩，原本那些说他不孝的，也纷纷换了嘴脸，渐渐的也听不到了。
元泓年纪轻轻，就能征善战，平原王以长子为荣。元泓平常事务繁忙，他也不会特意去找他，现在找到机会，自然要留他下来，说几句话。
元泓留在平原王的书房，派人和玲珑说一句今晚可能要和父亲促膝长谈。
玲珑将人打发出去，直接整个躺在床上，芍药在外看了看天色，“时辰也不早了，不然九娘子吃点东西，睡了吧？”
玲珑点头，芍药叫人把膳食给端进来。都是很简单的菜色，元泓在的时候，玲珑的胃口会好点，她一个人随意吃点，就可以了。
她一个人几样荤素，另外一碗汤。这是她平常吃惯了的东西。
玲珑拿起放在一旁的羊肉汤，羊肉汤是选用几个月的小羊烹制而成，羊自小喂用药草长大，没有什么膻味。
汤面的一层油面已经刮走，只剩下下面的清汤。
玲珑闻着肉汤的香味，没有多少胃口。她喜欢饭前喝蔬菜汤，少油水又占肚子，到时候一顿饭下来，也吃不了多少。
王府里的庖厨对她的习惯不清楚，直接给送了一碗肉汤。
玲珑嫌弃的看着肉汤，旁边芍药看她没什么胃口，劝说，“娘子吃两口，不然晚上难捱。”
玲珑在饮食上管束自己很严格，过了那个时辰就不吃喝了，也不像其他女子喜欢吃甜食。时常骑射，故而身材能保持的窈窕。
玲珑听后，喝了那么两三口，就放到一边。在自己家里，玲珑喜欢叫人做一些她爱吃的饭菜，到了王府，菜肴虽然都做的精美，但其实并不合她的胃口，随意吃了点菜蔬，用了一碗浓粥，玲珑就叫人撤下去。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奴婢们已经在外面挂上了琉璃灯，照亮了路。
玲珑在外面随意走走，也好消消食。
她每日要走一万步，除非天气不好，不然雷打不动。
夜晚达官贵族的日子也奢侈好过的很，入夜就睡觉的，那是平民家。玲珑前后全都跟着侍女，侍女手里持着灯笼在前头引路，灯光浓厚，把地上照的清清楚楚，玲珑往前走，身旁的湖边上映出点点火光。
浓厚的水气扑面而来，玲珑站在那里一会，正要抬足去别处，突然肚腹内一阵绞痛。
那痛来的太突然，刹那之间，翻山倒海，同时一股恶心的劲头从胃一路直接窜上头顶。
玲珑当即抱住肚子吐了起来。
元泓在书房和平原王商谈事，平原王现在算是看明白了，现在自己的那群儿子，还是长子最有出息。
“我打算把这位置给你。”
元泓摇头，“阿爷不必，现在儿只是个庶子，王妃有子，哪里能越过他去。而且此时陛下也不会点头。”
平原王当然知道，可就是因为知道，心中的愧疚就越浓厚。若是没有当年的变故，他才是正儿八经的世子。
元泓看到平原王脸上愧疚，脸上神情依旧，没有半点波澜，“何况，如今儿自己身上也有爵位和官位。阿爷不必担心。”
说到这个，平原王就摇头，“你那个弟弟，你自己也看到了。说一句废物，我都觉得是抬举他。”
“我担心他到时候也坐不稳这个位置，你在朝中，也知道陛下对宗室如何。谨慎度日的，都少不了战战兢兢，不知道哪日就开罪了陛下。更何况他这行事，简直到处给人手里送把柄。”
说着平原王重重叹气，“这性子恐怕是随了徐氏。”
元泓笑了笑，正要开口说话，外面传来一阵嘈杂。
平原王先前已经吩咐过人，不许有人过来打扰，听到外面的声响，顿时不悦的皱眉。
“怎么回事？”平原王高声问。
外面的仆役跑进来，声音发颤，“夫人那边有人来消息，说是夫人突发疾病。”
王府中，能称得上夫人的只有玲珑一人，元泓腾的一下从床上起来，不等平原王说话，他就已经跑了出去。
元泓赶到玲珑房内的时候，正见到玲珑趴在床边呕吐不止。
“怎么了？”元泓扶住玲珑的肩着急问芍药。
芍药在元泓来之前，还能镇定，见到他来之后，顿时哭了出来。
“回话！”元泓不耐，低喝一句。
“九娘子也不知怎么了，在外散步消食，突然就这样了。”
玲珑趴在床边，吐的一塌糊涂，晚上吃的那些东西已经一股脑全吐了出来，一股酸味在室内传开。
玲珑听到他的声音，伸手推了推他。
她现在这个样子，难看的很，不像被他看到。
可是吐了一回，她手上没有力气，根本推不动他。
“夭夭？”元泓小心的把她搀扶起来，接过温水给她喂下。喝了点温水将丧子眼里的酸劲压下。
还没等元泓问她现在到底如何，玲珑整个人在他怀里拱起身，抓住他的袖子，“我肚子疼……”

第67章 亲自
室内顿时一片混乱。元泓伸手捂住她的肚子，伸手在她腹部轻按，“夭夭告诉我，是这里疼吗？”
玲珑不答话，只是抽泣。
元泓伸手在她的胃部轻轻按了下，听到她抽泣声比方才大了些。
他的脸色徒然冷了下来。
之前侍女已经去请医官过来了，这个时候坊门已经关闭，没有急令，坊门不能开启，哪怕是皇亲国戚也行不通。王府里的医官恰好今日告假，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人给弄来。
过来的时候，只见到元泓坐在床边，手已经放在玲珑的手腕上。
医官过来，给玲珑看诊。
元泓冷眼望着医官忙碌，他回头过来，“今日夫人吃了甚么？”
言语冰冷，听得芍药浑身上下一个哆嗦，将今日玲珑吃了的东西说了一遍。外面传来了声音，徐妃和穆氏已经赶了过来。
“大郎，九娘这是怎么了？”徐妃进了门，站在帷帐外面，并不到内室里。元泓默默起身，往外走去。当徐妃看到他的目光的时候，心头猛地一颤。
“去把夫人剩下的膳食端来。”元泓吩咐道。
元泓说话的时候，从头到尾几乎没有搭理站在一旁的徐妃。他容色冷峻，泛着一股杀意。徐妃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穆氏也被元泓那一眼的杀意所震慑，她身后娘家侍女，立刻跑去找元洵。不一会儿元洵赶来的时候，只见到人把玲珑用剩下的膳食全给拿了来。
主人吃剩下的膳食，不可能真的全部倒掉，会撤换下来给奴婢们吃。芍药令人过去的时候，正好还有几样好菜，下面的那些人肚子里油水不是很足，舍不得全都吃掉，故而还剩了一些过来。
“把这些拿给狗吃。”元泓吩咐，他根本不看徐妃等人，径直下令。
“那些用膳过的人呢？”元泓问。
芍药办事妥当，料到元泓会有这么一问，“都有些肠胃不适。”
元泓转身看向徐妃，眼底是已经浮动的杀意。
徐妃被那目光盯着，如同白刃加身。那双眼某里的杀意已经毫不掩饰，徐妃捂住胸口，忍不住后退了几步。
多年不曾有过的恐惧，在此刻瞬间席卷全身。
元洵在此刻挡在徐妃身前，眼露警惕，“你要干甚么？”
元泓不言语，眼神冰冷刺骨。他不言不语，却似乎从阿鼻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见元洵没有半点让开的意思，踏出了一步。
他的那一步落在地衣上，只有细碎的声响，可见到元洵脸上抽搐了下。
眼前的元泓和平日里那个平静的人简直判若两人。他向元洵逼近一步，元洵手展开护着身后的徐妃，但人却止不住的往后退缩。
“你怕甚么？”元泓问。他眼神鄙视，侧首看了一眼里面，芍药会意进去看了几眼。
医官在里头，给玲珑扎了针，另外开了药方下去。
等人出来的时候，额头上全都是冷汗。
药汤很快端了来，一碗喂下去，哪怕肠胃还是不舒服，但至少肚腹里头那种绞痛已经缓和了许多，元泓看了一眼。见人已经比之前好多了，他缓步到元洵面前。
元洵见他嘴唇微翕，就抢在之前道，“此事和阿娘没有半点关系！是阿嫂自己身体娇弱，肠胃不适，和其他人又有甚么相干！”
元泓听到这强行辩白的话，嘴角勾了下，眼里满是嘲讽。
“让开。”他道。
话语声量不大，却如风雨欲来。元洵虽然自小富贵，但在元泓这种实实在在，曾经指挥过千军万马的人面前，他做出的那一幅架势，简直和孩童胡闹一样。
元洵双股微颤，有些支撑不住。可他有预感，若是当真让开，恐怕身后的母亲就要血溅当场。
他知道生母和元泓的恩怨。这么多年，元泓一直在外，哪怕回来，对母亲也最多不过视而不见。没有想到，到了今日，他竟然要动手了。
“你……当真不让？”元泓并不如元洵以为的那样勃然大怒，可笑容之下的冷冽足够让他不寒而栗。
“家公来了！”穆氏见着情况不对，早早的躲了出去，已经有人跑去请平原王。穆氏看到平原王，就像是看到了救星。
平原王大步近来，就见着这剑拔弩张，“怎了？”
元洵见着平原王来了，才叫了一声阿爷，就被元泓盯住。被元泓盯上的时候，那种遍体生寒的滋味又冒了出来，原本脸上那么一点血色，也没了干净。
“这是怎么？”平原王不好进内室，人就在外面站着，他察觉出元泓浑身上下的杀气，忍不住蹙眉。
“阿爷来的正好。”元泓并未如同元洵想象力的大惊失色，他只是看向摆在面前的那些残羹冷炙，“有人想要下毒谋害性命，阿爷说应当怎么办？”
“你少要含血喷人！”元洵说罢，将徐妃往身后藏的更深了些。
平原王看了一眼那些菜肴，虽然已经换了平常的器皿装着，但是从菜色上不难猜出是今晚上玲珑所用。
“有人下毒？”平原王说着，去看了一眼徐妃。
徐妃之前被元洵护在身后，勉强维持着仪态，当平原王真的怀疑的看过来，心里一凉，人就跟着坐在地上。
“阿爷！”元洵见平原王竟然也跟着元泓一道对生母起了怀疑的心，顿时心下一阵悲凉。
平原王没有搭理他，直接走到徐妃跟前，他蹲身下来，直直盯着徐妃，“当真和你有关？”
徐妃坐在地上，见平原王话语中竟然没有几分疑惑，早知道他对自己并没有多少情谊，可是真的亲耳听到他给自己安罪名，一股凄凉从心底生出来。
“妾没有！”徐妃指甲狠狠掐了一把手心，借着手心的疼痛冷静下来，“妾怎么可能对九娘下手，还请大王彻查，还妾一个清白！”
平原王仔细回想，玲珑和徐妃关系冷淡，比元泓和徐妃好不了太多，还没到要人非死不可的地步。
“饮食里有问题？”
“吃了这些的人，也跟着腹痛。”元泓说这话的时候，口吻平淡，可视线始终都在徐妃母子身上。
徐妃坐在一旁，“还请大王彻查！”
平原王颔首。
这事不小，饮食是必须要入口的东西，庖厨更是重地。竟然在饮食中下毒，今日是儿媳，明日若是他自己，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平原王叫人牵来了狗，见着狗吃了那些东西，果然腹痛呕吐不止。立即令人去查。
膳食的那些东西，从进来再到进庖厨做成，每一步都有专人负责。一时间，王府上下人人自危。
抓了不少人直接投到地牢里，各种酷刑手段，只为把那个人抓出来。
玲珑昏昏沉沉睡了一整天，她昨夜里吐的太厉害，险些把胆汁都给呕出来了。后来喝了药，好了一些，睡的昏昏沉沉，等到早上醒来，浑身无力，连带着嗓子都在疼。
她醒来发出的细微声响让外面的人进来，“夭夭好些了？”
玲珑抬眼看去，是元泓进来了，元泓眼圈泛红，显然昨夜他也没有休息好。她小嘴一瘪，满心委屈的对他伸手。
元泓一把握住她的手掌，小心问，“夭夭现在感觉如何？”
玲珑指了指自己的嗓子，“不舒服。”
嗓音嘶哑。
昨夜吐的太厉害，伤到了嗓子，一说话就难受，还有气无力。
元泓伸手过去，芍药立刻递来一杯温水。温水里加了饴糖，喝在嘴里甜滋滋的。她现在浑身上下难受，头重脑轻的，连动弹一下都困难。她靠着元泓的肩膀，勉强把那水喝了。
“昨天我怎么了？”玲珑问。
元泓摇摇头，“昨夜你的饮食不净，现在喝了药，已经好了很多。”他不像把外面的事告诉她，免得让她烦心。
“要不要再睡会？”
玲珑浑身无力，点了点头。
元泓喂了她喝粥，她勉强喝了一点后，后面又被搀扶着躺下了。
玲珑闭上眼睛，“昨夜是不是睡不好？”
她这里生病了，元泓一定得到消息。元泓握住她的手掌，在她的掌心上轻轻的按着，“只要夭夭好好的，这些不过是小事。”
“怎么是小事，”她强撑着和他说话，“你要是出门，在马背上摔下来怎么办？”
到底是身体还没恢复好，连带着脑袋都不是很灵光，等到把话说出来了，玲珑才觉得自己说的不对。
她睁眼偷偷去看玲珑，见着元泓只是无奈的笑，“我不是咒你。”
元泓脸上的笑顿时撑不住，他叹气，伸手过来给她整理了下身上的被子，“夭夭说甚么呢，好好睡。”
玲珑嗯了声，闭上眼睛。
身体虚弱的时候，身体特别容易疲困，元泓坐在一旁，看着她再次入睡，给她掖了掖被子。起身站起来，看向一直侍立一旁的芍药，
之前对着玲珑的温柔无奈的笑容，此刻已经敛的干干净净，甚至有几分阴冷“你好好伺候娘子，娘子药入口的药汤和水等物，你要亲自盯着，不能有半点差错。”
芍药应下。
元泓直接出去。
王府里专门开辟出几间屋子来充作牢房和刑场，朝廷发令，主人不可以对奴婢用私刑，但身份高到某种地步，这些法令管不到他们的头上。
惨叫被厚实的墙体遮掩的严严实实，血水都能从门缝里给流出来。
人抓了一批又一批，终于一个侍女经受不住严刑拷打，嘴里吐出了实情。
拿药是元彩月叫人下的，其实下的也不是毒药，就是让人醒酒的。酒水入肚之后，若是要解酒，最好的办法就是开药下去，把肚子里的酒水全都吐出来。
元泓立刻叫人把元彩月拿过来，他用的是自己的亲兵，亲兵除去元泓之外，就算是平原王也不认。
这些亲兵才不管那么多，得了命之后，直接去拿人。元彩月高声怒骂，各种尖叫直接被拿了来。
见到元泓，元彩月所有的害怕和怒气全都找到一个发泄点，“你竟然敢那么对我！”
元泓站在那里，听她嘶声力竭的的指责，眼底突然猩红。他伸手直接掐住她的脖颈。
立即元彩月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求生本能让她试试抓住他的手腕，想要争得一点半分的生机。
“你说我想要做甚么？”元泓掐住她的脖颈把她拖到自己跟前。
“你竟然对夭夭动手，我想你一定是嫌自己活得太长，迫不及待的想死了吧？”
那双曾经抄写经书，施药救治世人的手。现在征战沙场，沾满了鲜血的手，紧紧的扣住元彩月的脖颈。
他劲道拿捏的恰到好处，让她窒息却又不让她晕死过去，只能在那种极度痛苦里，绝望的挣扎。
“阿爷、阿爷、不会放过你的。”元彩月艰难的从嘴里吐出几个词。元泓笑的温文尔雅，似乎又是以前的道士模样，他的手收紧，她顿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你觉得你这种废物，在阿爷眼里，能值得几个钱？”元泓冷冷开口。
“你甚么都做不了，这次还下手害了长嫂，你死了，你说阿爷会不会直接说你急病死了，然后匆匆埋了了事？”
他说的那些话，被元彩月全都听在耳朵里。
元彩月惊慌失措，可是脖子上的那只手，她不管怎么挣扎，都没法挣开。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掐在脖子上的那只手顿时一松，元彩月就掉在了地上。
元洵赶过来，见到一母同胞的妹妹捂住脖子蜷缩在地上，他怒道，“你要杀了她？！”
“不敢。”元泓开口，“毕竟是和我一辈，自然是请阿爷来动手，最为妥当。”
元洵怒目圆瞪，“你！”
元泓掏出一方帕子，仔细的擦手。动作细致，似乎刚才不小心碰到了肮脏的东西。
这么大的事，平原王不可能不知道，元彩月提溜到父亲跟前的时候，徐妃也在一旁。徐妃不想自己身上多个谋害新妇的罪名，自然是令人去彻查。
为了摘清自己，徐妃才不管什么人，只要有半分嫌疑，就叫人抓起来压去审问。谁知道最后结果，她反而不得清白。
“人证物证都在。还要说甚么？”平原王开口道。
平原王平常鲜少和徐妃还有徐妃所出的子女相处，就算说话，也是平平淡淡。现在平原王说话看着和平常无异，但在场人都感觉到了山雨欲来。
“你本事了。以前胡闹也随便你。现在竟然敢对你长嫂动手。”
元彩月的侍女都被拿了个干净，几顿好打下去，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和倒豆子一样。
平原王缓缓走到元彩月面前，“以前没注意，真是没想到你还有这等的本事。”
“阿爷，妹妹也是年岁小。”元洵见状，心下知道不好，他出面就求情，“何况只是催吐的药，并不是……”
“你给我住口！”平原王一声爆喝，将元洵还没完全说出口的那些话全都给压了回去。
平原王眉目里满是怒火，“今日她因为看不惯长嫂，就给她下药。谁不合她的心意，她就这么整治。那下次是不是也该给我下药了！”
话语句句诛心，元洵冷汗满头，不敢接话。
平原王回头过来死死盯着地上的元彩月，“你知道你阿嫂受了多大的罪？”
“阿爷只管长兄长嫂有没有受多少罪，从来就没有管过我们！”元彩月嫡出王女，哪怕平原王没怎么管过她，但她也是被人捧在手心上长大的，顿时就受不住尖叫了起来。
“阿爷若是对长兄一片慈父之心倒也罢了，不过就是偏心，反正哪家阿爷没有个偏心时候？可是阿爷十多年把长兄放在外面，不闻不问，一朝接回来，嘘寒问暖，不管长兄想要甚么，阿爷都给他。阿爷难道不是做贼心虚，所以想要弥补？”
“我和阿兄这么多年，都没有得到阿爷的半个青眼，就算是阿兄，他原本就是正室嫡出，结果到现在阿爷都不肯立他为世子，阿爷辜负了旧人，现在又因为愧疚，连带着都不善待我们！”
徐妃和元洵大惊失色。
平原王怒目圆睁，他声音沉下来，“给我住口。”
元泓坐在一旁，伸手取过一旁的茶杯。他并不爱喝茶，总觉得一股树叶泡出来的味道，玲珑喜欢这个，他跟着也似乎喝出了点滋味。
他坐在那里，岿然不动。瞧着那边，他冷眼看着，如同在看一出闹剧。
元彩月把把底给掉完了，这时候要她闭嘴显然不可能，她还要再说，平原王两巴掌打在她脸上。
元彩月顿时被打得倒在地上，两边脸颊迅速红肿，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原来，你这么想要世子的位置。”平原王回首看徐妃，徐妃惊慌失措的站起来，想要解释。
可平原王抬手，制止她说的话。
“你养出来的，”他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元彩月，再看一眼满脸惊慌不知所措的元洵，“不管男女，都是废物。”
徐妃脸色顿时惨白。
平原王叫人把元彩月给关起来。做父母的，对子女拥有着生杀大权，就算平原王真的把元彩月给杀了，也无人能插手。
玲珑知道这事是身体恢复之后，她拉着元泓道，“果然不是自家的地方，真是不好呆。”
呕吐看似不是大毛病，可几趟下来，哪怕是一个壮年男子都承受不住。玲珑花了两日，才恢复元气。
元泓伸手在她的长发上摸了摸，“阿爷不想留下她。”
玲珑愣了下，反应过来元泓说的是元彩月。嫂子和小姑难相处，这个玲珑知道的。不过她没想到，元彩月竟然讨厌她到，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给她下药。
即使是伤不了身体的催吐药，可被人抓住，就是一条把柄。
玲珑听后没有说话，更没有替元彩月说情的念头。甚至心里起了一丝近乎歹毒的想法：当年徐妃害了元泓的母亲，现在她女儿被平原王杀了，简直就是一报还一报。
这想法冒出来，她不自觉的咳嗽一下，“那夫君的想法是甚么？”
元泓笑了下，“有时候活着才是受罪，与其让她死了，不如叫她活着。好好受罪。”
玲珑不知道他如何安排，元泓抬手将她落在脸颊边的碎发给捋上去，“我不会让你白受这罪。”
玲珑休整了几日，和元泓离开王府，回自己的别邸去。平原王原本想要多留元泓一会，出了此事，再加上被元彩月一番话剥了最外面的那一层脉脉温情的外皮，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和元泓相处。只能让元泓带着娇妻回去。
玲珑回家之后，沈氏不知从哪里知道玲珑身体不适，从家里赶过来照料她。
玲珑已经没事了，可是沈氏还是上上下下把玲珑给看了一通。
“我早说了，家人不仅仅是看情谊，还得看他家里兄弟姐妹如何，你看看你。”沈氏说着把玲珑上下又打量了一通。
元泓守在一边，听着岳母一番抱怨，半点怨言都没有，老老实实听着。
元泓没了在外面的威风，在沈氏面前陪着笑脸，不管沈氏说什么，都是一番都是他的过错的样子。
沈氏说了一通，见元泓都是老实听着，半点怒气也不见有，过了好半会，“既然人已经关起来，那么有惩戒么？”
“她性情这样，说到底，还是缺了管教，还是先送出去，暂且修身养性。”元泓道。
所谓的修身养性，就是将人送到一处不为人知的地方，重重关起来。所有人不许和元彩月说一句话，也见不到一个人。屋子外面全部用布匹封起来，半丝光亮都照不进去。
暗无天日，如同身入地狱。
平原王对他有愧，一个没有多少用处的女儿，自然比不上他在自己心里的地位。
若是要联姻，他还有其他儿女。元彩月可有可无。
平原王把人交给他处置，元泓自然不会拒绝父亲的好意，好好替徐妃来管教这个妹妹。
这个妹妹，性情骄纵，不知天高地厚。那么他就要好好管教。
一定会把这位妹妹的性子给全数杀了，还徐妃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
这样的话，他是不会和小妻子和岳母说的。
事，他来做就好。

第68章 努力
高家女入宫，高家主母请了兰陵去看看，算是作为娘家人的一个。
兰陵带着玲珑款款到高家。当初为求稳妥，兰陵直接从本姓高的人家里甄选，就算日后要被查找身份，也是个清白干净，挑不出错的。
高兰娘坐在室内，听到兰陵来了，立刻起来，对着兰陵款款下摆。
兰陵看着跪伏在地上的少女，心里很是满意，她最讨厌那种，事情稍稍有些曙光，就自视甚高，连旧主都不放在眼里。
“都是亲戚，何必这么多礼。”兰陵等人整个都跪在地上，行了全礼，才开口道。
地上的少女慢慢起来。玲珑在一旁看着，仔细打量着人，她知道兰陵调教美人上很有一手，美人弱柳扶风，却又不是那种风一吹就飘走的美人。
兰陵紧紧盯着高兰娘的一举一动，她举止得体，行动之间略略有些生母的影子，但并不浓厚，也不显得太淡，让人忘了去。
“好，挺不错。”兰陵上下打量了好几回，点点头，她看向玲珑，“九娘可有话，和我这位表妹说？”
高兰娘一听，立刻向玲珑那儿偏了偏身子，垂首下来，一副聆听教诲的姿态。
玲珑从一开始，就站在一旁，并不说话。她仔细打量高兰娘，人是兰陵选的，外貌身姿，样样出类拔萃，不过她的目标可不是仅仅是让于皇后失宠，那么要求自然是再高了几分。
玲珑探究打量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并不叫人很好受。不过她的打量也没有持续多久，不一会儿就收回了叫人不是很舒服的视线。
玲珑走到人面前，“果然是个百里挑一的美人儿。”
高兰娘头也不敢抬，低着头恭谨道，“小女蒲柳之姿，夫人谬赞了。”
“入宫之后，小娘子记得，陛下就是小娘子安身立命的根本。旁的人根本就不算甚么。”玲珑说着，持起高兰娘的手，在她的手背上拍拍，“陛下想看甚么，十次里面要有七次，让他如愿，剩下三次，多少都要有些脾气。”
这个和宫人们教导的有些不太一样，高兰娘忍不住抬头，看到玲珑那双带笑的眼睛，又慌慌张张低头下去。
“这人么，尤其是男人，性子总是有点贱。”玲珑笑着看高兰娘，高兰娘微微垂头，“你要是总是曲意逢迎，开始他还有新鲜感，到了后面说不定就厌了你。这喜新厌旧，是人的通病，后宫美人众多，就更是如此。你若是一味的顺从，到后面就说不定泯然众人。”
“你得顺着他，又有那么点儿脾气。同样的，像照顾孩子一样去对他。”
“别的美人能给他的，你能给。别的美人不能给的，你也能给。”玲珑笑了笑，“到时候，大事可成。”
高兰娘心潮澎湃，却记挂着尊卑之别，不敢抬头。
兰陵在一旁看着，玲珑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她都已经把最关键的说了，再说就没有必要，向后退了一步。兰陵比玲珑显得要亲人许多，握住高兰娘的手，殷切叮嘱，“入宫之后，多多勤勉。若是富贵了，可别忘记挖井人。”
见了人一面，宫里来的使者就在外面等着了。
兰陵和其他人一道把人送上宫里来的车，见着马车远去。她冷笑一声，“也不知道到时候，皇后知道自己弄来这么大的一个麻烦，该做何想。”
妃嫔入宫，明面上全都要皇后点头。兰陵一想到日后，就乐不可支。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于皇后失宠。
“现在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玲珑倒是没兰陵想的那么多，“长公主应当还预备下其他美人吧。早早筹备起来，若是这个不行，那还能派其他的用上。”
“这个自然，”兰陵颔首。
“其实我以前和皇后也没有甚么仇怨。”兰陵摇着手里的团扇，“不过她想要拿我来充她们家的富贵，也要看看自己的位置稳当不稳当。”
兰陵过了这么多年快活日子，不想再被人逼迫做什么。就算改嫁，她也想要嫁个自己喜欢的，何况于家的门第不低，又有皇后撑腰，想要和以前那样风流过日子，简直不可能。
“皇后还只是皇后，就已经这样了。若是以后，她继续在这位置上坐下去，做了皇太后。到时候我就只有在她手下讨生活的份儿？”
玲珑心里想法也和兰陵差不多，她得罪于家得罪的太狠。若是将来于皇后得势，自己少不得要被清算，而且照着于家的那些习惯，弄不好还要牵连家里人。
可说到底，玲珑自认也没做什么，不过就是，不想自己入于家的那个火坑，另外不想把自己的男人送到别的女人手里
一桩桩算来，她什么错处都没有。
凭什么于皇后就因为这两事，怪在她的头上。
玲珑想起元泓请立皇太子，于皇后明里暗里对她的刁难，最后皇帝赐给她那么些东西，就想要把这事给圆了。
她脑子里头没有什么君王高高在上，不可冒犯的想法。她只知道，受了委屈，没本事的时候可以暂时忍一忍，若是有半点机会，她也要拼上力气搏一搏的。
他们可以给她脸色，若是有机会，她自然也可以还回去。
兰陵等了好会，没听到玲珑说话，回头看去，见着玲珑把团扇压在胸前，好半会不说话。
“怎么了？”她问。
玲珑回神过来，“只是在想，若是高娘子入宫之后，不得陛下宠爱怎么办。”
兰陵嗤笑，“你我选出来的人，难道连迷住个男人的本事都没有？”
兰陵伸手过去，手里的团扇在玲珑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陛下对她原本就有意思，更何况你还说了那么一番话。”
因为是不一般的用途，自然不能选光有面貌之人，“你我之能加在一块，哪怕不能成事，也能让人栽跟头。难道九娘连这几分自信都没有？”
玲珑颔首，笑的颇为不客气，“长公主说的极是。”
高家人在外嚣张跋扈，仗着是皇太后的娘家，甚至连宗室的亲王，他们都敢帮着皇帝杀。搞得苦主申诉无门。
现在对兰陵和玲珑倒是客气，兰陵和高家并不像皇帝那样，颇为依赖。高家才发达十年，家里的作风还没来得及转变过来，不管什么，高家上下，都是斤斤计较，似乎少了那么一点，都是天大的委屈。
兰陵碍着是舅家，心里看不上这么一副做派，面上还是做的很好。和高家人言笑甚欢，甚至说了不少将来高家能继续得重用，听得高家人喜笑颜开。恨不得再和这个外甥女再亲近几分。
高家主母李氏看了玲珑几眼，“听说陛下对渤海公很是其中，想要给渤海公改封为太原公。”
高家的家主高章是皇帝身边的重臣，消息灵通，别人不知道的消息他们都知道。能得那么一句，也都是好的。
“多谢李夫人。”玲珑满脸高兴。
李氏见玲珑果然上道，又道，“陛下还是很器重渤海公，毕竟朝廷里，多得是会气人，平常对陛下指手画脚，可是真的要人行军打仗，做些实事，却什么也做不出来了。”
李氏不明说，玲珑也知道她说的是其他的宗室亲王。皇帝对宗室们，不像先帝那样亲近重用，反而是忌惮疏远。若不是外姓人带兵，实在是信不过，不然恐怕宗室们就只能做一群富贵闲人。
亲王宗室们看不惯皇帝这个做派，只是不能指名道姓说皇帝不对，拐弯抹角的说起皇帝应当远离小人。
元泓对这些平常并不搭理，和高家也是不特意交好，也没有和其他亲王那样仇视。
玲珑听后微笑，“司徒的忠心，陛下自然知道。”
李氏听后看着玲珑娇俏的脸庞，缓缓持起琉璃杯喝水。高家现在威风凛凛，可谓是权倾朝野，不过他们的手里并没有军权。
弱点还在上头那位的手里捏着，年纪大点的宗室经理过当年高章毒杀亲王一事，对高家颇为仇视，自然不会亲近。
元泓自幼离开京都，到了二十来岁才回来，对于高家，没有那么多的仇怨。或许可以拉拢一二。
李氏话里话外拐弯抹角的问元泓，玲珑见着那边坐着的高家女儿，随意两句挑过去，说起那些女儿起来。
做母亲的通病，就是别人一提自己的儿女，只要是好话，就会晕头转向。跟着话题走了。
玲珑把家里的女儿儿郎全都夸了一遍，等差不多的时候，也该告辞了。
兰陵没有在高家呆下去的意思，她和高家这一次，是互利互惠，算起来，若是真有好处，最大的受益者自然是高家，算起来，她也不欠人什么。
带了玲珑出来，兰陵和玲珑共坐一辆马车，兰陵回想之前李氏拉拢玲珑的做派，“你家男人现在可真是香馍馍，哪里都想要咬他一口。”
“旁人想咬，那还咬不着呢。下次我就不能陪公主来了。”
兰陵公主有些意外，“高家不合你眼缘？”
玲珑笑了，“长公主这话可太高看我了。只是不想惹麻烦而已。”
高家的意思她知道了，不过就算知道了，她也没有贸然贴过去的道理。她看的明白，高家就是皇帝压制宗室的一把刀，说是权倾朝野，可不掌军权，若是外戚掌了军权，恐怕这天下就要变了。到时候她的计划也实行不了。
“你还真是处处都为你家男人着想。高家门庭难进，若是换了普通的妇人，恐怕早早的就贴上去了，哪怕认我那舅母作义母都使的。就你，不当回事。”
“那是当然，我爱他呀，既然爱他，自然是为了他着想。”玲珑说着，捂住胸口，冲兰陵飞快眨了下眼。
兰陵伸手推她一把，“真是，你这样，还真是叫我看不惯。”
玲珑噗噗笑个没停。
正说笑着，马车外面传来一阵异动。玲珑经历过两次变故，对此早就生了警惕。听到些许声音，她就问外面的人，“外面是不是有甚么？”
“前面有人挡道。”外面的侍女答道。
兰陵眉头一蹙，“挡道？谁敢挡我的道？”
兰陵用的是长公主的仪仗，她出门在外，从来不知道甚么叫做轻车简从，不说装潢华丽的马车，前后的侍从也全都是经过精心挑选出来的年轻秀丽少年。每逢在大道上这么一过，都能让人停步看上良久。
玲珑都好奇，哪个不要命的，竟然敢挡兰陵的车驾。
“拦车的是些妇人，说是某某官眷之类的。”侍女也不知道前头情况到底如何，只是前头把话传过来，让她告知车里的主人而已。
如果是什么平常人，老早就被人叉走了。只是那几个妇人嘴里能吐出个官名，不是普通人，不好随意处置了，前面的侍卫才来请长公主示下。
兰陵眉梢一挑，冷笑一声，“管她是谁，把人给清开！”
外面的人得了回话，立刻传令下去。
玲珑只听得有挣扎大叫的声音，不过那声音戛然而止，估计是被人捂住了嘴。
“有人这么大胆，恐怕是真有事。”玲珑道，“长公主要不然见见？”
“如果是九娘，那我见一见，旁人有事要来拜见我，不正正经经的去公主府，跑到路上堵我做甚么。”兰陵靠在隐囊上，“想要见我的人可太多了，要是一个个顺着她们的心意，那我岂不是要忙死？”
玲珑听后一笑，兰陵见着她嘴角的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真是好没良心的，我车驾都被人给拦了，你还笑！”
玲珑立刻到兰陵身边，温言软语，说得兰陵重新喜笑颜开，才算是罢休。
玲珑回家，浑身上下像是散了骨头架子。和那些贵妇说话，比在外面骑马一整天都轻松不到那里去。甚至比骑马射猎还累，至少骑马射猎主要还是体力，和那些贵妇，简直就是斗智斗勇。
她站在屏风后面，解开裙带，让人把外面的衣裳脱去，换上轻便的常服。她今日累的有些厉害了，闭眼直接伸开手让人忙活。
“怎么累成这个样子？”男人的嗓音在耳边低低响起，同时一件罩衣落到她身上。
玲珑这才发觉，芍药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外面去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玲珑说着伸手拉了下身上的罩衣。元泓平常不得闲，就算不是很忙碌，也得天擦黑才回来，今日外面天还亮着，倒是回来的早。
“今日陛下结束议事比较早。”元泓说着把她肩膀抱过来，“对了，陛下赏赐下许多琉璃，我打算到时候给岳父岳母，还有外祖父他们送过去一些。”
“琉璃？”玲珑有些奇怪，琉璃名贵，但还用不着他这么专门巴巴的送过去。等到人送上来一看，玲珑才知道，所谓的琉璃其实就是毛玻璃。
此刻屋舍，上至皇宫下至平民，为了透风透气，窗棂都是镂空的，夏日惹蚊子，冬日还得用厚厚的布料把窗棂全部封住。哪怕外面是好天气，屋内也和夜晚一样，伸手不见五指。
玲珑见识过现代玻璃的品质，自然看不上，但就现在，这些东西算得上很不错了。
“好，那就给外祖和我家送。”玲珑迟疑了下，“大王那里要不要也……”
元泓摇头，“算了。”
想来是不愿意便宜徐妃，玲珑抱住他的腰，“不患寡而患不均，几样东西，翻翻手就送过去了。”玲珑见他眉头还皱着，“你不在家的时候没有见着，你当初传捷报过来的时候，那老虔婆的脸可难看了，越是恭维话听得越多，就越坐不住，最后差点一头晕过去！”
玲珑说着，两眼一翻，舌头都吐出来，做了个晕厥的样子。
元泓忍不住笑了，他捏了捏她的脸，“你还真是……”
“怎么样？”玲珑趴在他的胸口，“明白了吧，其实她拿着这些好东西，根本享受不了。脑子里头全都是你比她生的儿子强上许多。送的东西越好，她就越生气难过。”
玲珑说着回头想了下，“要不然你就送大王足够用的，反正左右都没她的份。”
元泓一手扣紧她的腰，垂首在她耳边低笑。
“好，”元泓脸颊在她脸蛋上细细密密的蹭着，亲昵得让玲珑觉得他现在就像一只大狗狗，拼命的往她身上蹭。她自然而然的抬手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的摸了下。
元泓一愣，男子的头轻易触碰不得，但被她触碰的滋味着实不错。
“好，听夭夭的。”他道，“今日陛下的心情很不错，身旁人几乎都有赏赐。”
“今日高家娘子入宫，陛下心情好，恐怕一半都是为了这个。”元泓高挺的脖子在她面颊上亲密的蹭着，“也算是夭夭的。”
“夭夭这么说了，那么就都听夭夭的。”
元泓和玲珑亲自上门，送了这些东西到王府上，姿态做的极好。平原王见着长子过来，笑的合不拢嘴，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并不十分重要，重要的是长子过来了。
徐妃含笑坐在平原王身旁，见着父子两人交谈甚欢。忍不住去看元泓，目光才落到元泓身上，元泓及其敏锐的抬眼，徐妃不由得收回目光。
元彩月犯事之后，在王府里关了几天之后，就被平原王叫人送了出去。至于是送到哪里，要做甚么，徐妃一概不知。元洵心疼妹妹，可就是都听不到半点消息。
她子女缘分单薄，就只有一子一女，平原王已经对她厌烦了，这年岁也生不出孩子来，仅有的两个，哪怕不喜欢，也要小心。
她几次想要为女儿求情，奈何平原王不爱见她。想要开口，也无从说起。
此事她自己开口恐怕是不行，元泓也不会为女儿开口，思来想去只有这个新妇了。新妇性情软中带硬，但此事她也没有大碍，既然无事，做个顺水人情再适当不过。
这事的确是她女儿做的不对，但是受了那么一番惊吓，也受了教训，也该翻过去了。
只是要怎么说，还得斟酌一二。
“阿家可是有事和新妇说？”玲珑等平原王和元泓停下来，满面好奇问。
玲珑满脸的好意，惹得平原王和元泓看过去。
平原王眼底已经有些不耐烦，而元泓的眼神已经有几分冷冽和警告。
“只是妾身，想要问问，九娘最近是否有孕象。”徐妃勉强笑道，“毕竟九娘嫁进来也有一段时日了。大郎在沙场征战。子嗣至关重要。”
平原王听后，他看向这对小夫妻。这对小夫妻恩爱的名头，已经在外面全都传遍了。
“是啊，怎么还没消息。”平常小夫妻恩爱的，不出三四个月，基本上都有好消息。而且就算是生了一个，没过几个月，新妇就能再怀上。恩爱夫妻一口气生七八个都不少见，这好久没消息的，让平原王也颇为奇怪。
“不急。”元泓道，“儿和九娘都还年轻。到时候一定会让阿爷抱上好几个孙子。”
平原王原本心里有疑窦，甚至觉得是不是新妇身体不适宜生养。毕竟新妇美貌长得纤细，看着好看，但生养还真的是那些壮实的妇人更好。
听元泓这么一说，他狐疑的在这对年轻夫妇之间看了一圈。还是颔首。
那些送过来的孝心，平原王全部令人收入库房，择日在书房装上。
说了好会话，元泓起身离开。平原王想留，可元泓说最近肠胃不舒服，在家里吃着药膳，不麻烦王府里。
等元泓走后，平原王回首幽幽看了徐妃一眼。
那一眼颇为不善，徐妃微微垂首。
元泓在车里见着玲珑坐在一旁，她抵开车廉，好奇的看外面。其实他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好看的，感觉年年月月，外面都是一样的景色。
但是她这么一副对甚么都有兴趣的模样，十分鲜活，让他爱到了骨子里。
“夭夭在看甚么？”
“看人呀。”玲珑说着，指着外面的人给他看，“你看那些胡人，长得和我们好不一样。”说着她比划了两下，“鼻子高，眼窝深的。”
说着元泓透过车廉看到外面有高鼻深目的胡人经过，他不禁蹙眉，“这种又有甚么好看的，面目可憎，丑陋至极。”
玲珑在这里生活了好几年，她才知道，此间人并不觉得容貌立体好看，西方人的那种面目，在时人眼里简直就是妖怪，丑得不堪入目。
“不过里头还是有好看的嘛，”玲珑笑道。
她无意的一句，元泓脸色蓦然沉了下来，接下来一路他没有说话。
一直到就寝的时候，玲珑才坐到妆镜面前，她持梳梳发，突然听到身边一阵窸窣声，回头的时候，见到芍药垂首退了出去。
还没等她出声，一双有力的臂膀就从身后把她整个抱起来，直接放到床榻上去。
他气息如火热烈，烫得她整个人都忍不住往后缩。这次的纠缠远比平常还要激烈，她开始还能应付，可到了后面，头脑被那一阵阵已经叫她怕了的快感给冲击的溃不成军。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玲珑无力的推他，她已经没了力气，这点推搡都已经是软软的推在他身上，半点力道都没有，与其说是推拒，倒更像在软绵绵的撒娇。
元泓靠在她耳边，“阿爷想要抱孙子。我们不努力，孩子怎么孕育？听话……”
他再次缓缓下沉。黑发在绣枕上荡开连连涟漪。

第69章 挟持
玲珑不知道自己和元泓浮沉了多久，她喜欢和他耳鬓厮磨，亲密无间中生出许多缱绻，那些缱绻如同丝丝缕缕的丝线，将她紧紧密密的缠绕住，和他一块沉湎在爱和欲的湖水里，难舍难分，从身体到心底深处获得巨大的满足。
这一次还格外久些，玲珑最后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模糊里，感觉到自己被抱起来，有湿热的帕子在身体擦拭，身体的干爽让她舒服喟叹，困意层层上涌，她最后睡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大亮。她睁开眼，翻了个身，就见着侧躺在身边的元泓，元泓乌发披散下来，衣襟松松开着，从玲珑的角度看去，还能看到大片白皙的胸膛，要是动动脖子，甚至还能一路直接看到白雪红梅。
他很早就醒来了，只不过没有起身而已。军旅生活，让他感觉敏锐，些许的响动，就让他低头下来。
“夭夭醒了？”元泓一手撑着头，低头看她。
玲珑动了动身子，才稍稍一动，腰身那儿的酸痛就如同倾盆大雨，一股脑向她涌来，疼的她哼哼了好几声。
平常元泓在床上，照顾她年少。这种事能温柔就温柔，昨夜他简直就和换了一个人似的。激烈簸荡，她最后基本上都发不出声音来，任他任取任求。
一夜缠绵过去，快活的后遗症就来了。
“怎么了？”元泓听她哼了几声，伸手过来，见玲珑扶腰，赶紧在她腰身上扶住，入手处只觉得一片柔软滑腻。不过他垂眼的时候，见到她露出来的肌肤上星星点点，他伸手揉了两下。
“轻点轻点。”玲珑开口，发现自己嗓音嘶哑，她瞪了好几眼罪魁祸首，他伸手从外面取了一杯水进来，他一口含了，低头下来，贴上她的唇，将水全都渡到她嘴里。
玲珑被他突如其来的喂水打个戳手不及，有些水没有被吞咽下去，顺着嘴角流淌而下，他侧首过去，将嘴角旁的细小水流全都吮吸干净。
比起喂水，这更像是缠绵悱恻的吻。
玲珑喝了点水，感觉好了些，“甚么时候了。”
“辰时二刻了。”元泓道。
玲珑一听，就要从床上挣扎起来，她才用力，腰身那里就一阵酸软。才要挺起来的腰身，顿时又陷入到柔软的床褥里。
她喜欢享受，没有床垫，就被她想方设法的用各种丝帛弄得极其柔软舒适，现在柔软的床褥，多少缓解了点她腰身上的不适。
“今日你不要入宫上朝嘛？”玲珑一手捂腰，挣扎问道。
元泓伸手过去，在她的侧腰上轻轻揉弄，“今日休沐。”
玲珑混沌一样的脑子终于恢复了几分清明，她掐手指算算，发现今日的确是休沐日。难怪昨夜他能折腾她大半夜，半点不担心早上起不来。
“昨夜里你到底怎么了。”玲珑抓着身上的锦被抱怨，“闹了半宿，你也太讨厌了。”
元泓扬扬眉稍，“难道夭夭不喜欢？”
玲珑就要柳眉倒竖起来：她才不喜欢呢！
可是对上他的眉眼，快要说出口的不喜欢，也默默吞进了肚子。他眉眼里似乎含了整个天际，温柔缱绻，含情脉脉，能将她整个人都包容其中。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她躺在那里，说不出话来了。
元泓低身下来，“夭夭？”
他的鼻息就喷涌在她的脸颊上，被他吮吻过的地方，再让鼻息一拂，有点痒。
“真的不喜欢？”元泓再问。
他眉眼含笑，可看的玲珑笑不出来，她有感觉，要是这个时候她不好好说实话，恐怕他接下来一段时间，都要别扭了。
“喜欢。”玲珑不情不愿的说了实话。她不敢看他，眼睛盯着头顶的帐子，“其实我还挺喜欢你这样。”
“喜欢我甚么样？”元泓压过来问道。
玲珑眼神乱飘，有些不敢看他，“我喜欢你甚么，难道你自己不会想么？”
说着她盯着垂挂在帷帐外的流苏，帷帐是轻纱所制，外面帐勾下垂挂有流苏。人在床帐内，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玲珑眼睛盯紧了下面那条流苏，不管他怎么发问，就是嘴上在答，眼睛却死活不看他一眼。
“夭夭是喜欢这样。”元泓说着，在她发鬓上亲了一下。
“还是这样？”他在她的脖颈间落下一吻。
脖颈敏感，他的唇落下来的时候，那触感清晰的让人根本忽视不得。玲珑身躯一颤，脑子里头开始胡思乱想。
“不了……”她伸手推在他的肩头上，手腕使不上劲头，就那么堪堪的推着，透出一点欲拒还迎的味道。
他抓过抵在肩头上的手，低头将每一根手指都吻到。纤细葱白的指头，渐渐的都要染上绯色。
玲珑拿不准他到底要干什么，兵荒马乱的时候，她肚子一阵咕噜作响。将元泓的动作直直停了下来。
玲珑趁机抽回自己的手，捂住肚子。
元泓拍掌，叫外面的人进来。
洗漱完之后，摆上了早膳。
早膳是一碗汤饼。玲珑和元泓，都不喜欢早膳太过花里胡哨，故而十分简单。经历过王府的那事之后，元泓在自家别邸内，对庖厨这块，加强了控制。饮食哪怕是一粒米，都有它的来处，不管是烹饪还是端上来，哪一道程序都有十七八双眼睛盯着。
“今日我陪你出去走走如何？”元泓看着玲珑把一碗汤饼吃完开口道。
他回洛阳之后，身上事务一直不断，这段时日，他几乎抽不出空闲来陪她。幸好她不像胖的女子，夫婿没空，就明里暗里的生气发脾气。
他心里有愧，好不容易得了空闲，想要补偿她。
玲珑一听，立刻笑着说好，“不过我今日不想坐车，可是我腰又软的很。”说着，她伸手在自己的纤腰上揉了一把，目光都变得幽怨了许多。
其实她一直都不明白，明明这事是他出力，怎么到了最后，就变成她腰酸腿累，而元泓却看不出半点端倪。
“昨夜是我不小心，下次我一定会注意。”元泓满脸谦虚。
脸上谦虚，可是话里的意思，却不是他脸上表现的这样。
玲珑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还有下次！
她放下手里的双箸，让侍女把面前的食案给抬下去，她满脸警惕的瞥他。元泓那话故意逗她，见她如此，心底的恶劣越发鼓动。
他让人把面前的东西全都收拾了，温情款款，“方才夭夭不是说，很喜欢么？难道为夫昨夜伺候的不好？”
芍药站在一旁，差点没破功。昨夜她就站在门外，里头的动静真的是大到外面都能听见了，哪怕那些侍女在主人的眼里只能算是有眼睛嘴巴的牲口，会喘气的柱子，也叫她全部撵了出去，就剩下她一个人站着。
这大半宿的，芍药还是关心玲珑受不受得住。奈何内室叫人送了水进去，她就进去不了。今早上果然两个都起晚了。见着玲珑疲惫的模样，芍药心疼的很。
这郎主，也实在是太过了。
“勉勉强强。”正在芍药发怔的当口，听玲珑道。芍药险些所一口口水呛在了喉咙里。
元泓听着她这么快就改了口，从喜欢变成了勉勉强强。面上一笑，“好，那下次一定让夭夭满意。”
玲珑很喜欢和元泓一道出去，哪怕她想要什么，都可以让人叫商人直接带着东西到府里直接给她看。但她还是喜欢到处出去逛。
因为昨夜累着了腰，所以今日她和元泓同骑一匹马，枣红的高头大马，骑在上面，简直一览众山小。
元泓就坐在她身后，两手从她的腰间穿过去，持着缰绳。
元泓带她去了佛寺一趟，洛阳里的佛寺不可胜数，佛寺不仅仅是僧人传道的道场，其实也是贵族平民的娱乐场所。里头可以见到不少卖艺的艺人。元泓陪着玲珑去了一趟千秋寺，今日正好赶上有舞马。
受过特殊训练的马匹，在驯马人的指令下，能做出一系列的舞蹈动作，身上披挂的铃铛动起来都有格外的韵律。
玲珑看的眼睛都不眨，嘴唇张了好几次，元泓和马打过十多年的交道，这种于他来说，不过是雕虫小技，不过玲珑看着喜欢，他也就跟着叫几声好，给了赏钱。
玲珑在娱乐上是个博爱的人，看完了一场，她就拉着元泓去另外一家寺庙。她不信佛也不信道。这些在皇亲贵族里十分受追捧的东西，在她看来，缥缈不定，根本不在乎，最多做个模样，不要让自己在贵妇里看起来太扎眼。
在外人面前还会装相，可是在元泓面前就连装都不爱装了。
元泓任由自己被拉着，两人干脆连马也不骑了。就和平常的小夫妻一样，在人群里穿梭行走。
玲珑听说广德寺有人贩卖甘浆，那东西只有南朝才有，而且直接嚼比较苦舌头，要榨汁才好喝。出来这么一趟，自然是不能放过。
她拉着元泓正往广德寺走，冷不防从角落里突然冲出来一伙人，直接横冲直撞到她的面前，元泓反应快，一把把她推到身后，霍然拔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身后跟着的那些卫士此刻也出来，隔开了人群，直接将之前冲到玲珑面前的那伙人给团团围住。
“夫人，还请夫人赏赐一条活路！”冲出来的这群人，竟然都是妇人。领头的那个看起来有五十多岁，上了年纪。身后跟着那几人，年轻轻点，但也三十来岁了。
元泓将玲珑护在身后，手里的环首刀寒光凛冽，杀气逼人。
那把刀让这群妇人的叫声低了那么瞬间，玲珑从元泓伸手探出头来，她看着面前跪着的妇人，“你们是谁？”
“夭夭，我先让人送你回去。这里我来处理。”元泓回头道。
这么一群妇人冲出来，恐怕是为了什么棘手的事。他不想玲珑为了除他之外的人耗费半点心思。
玲珑却没有听他的话，“都是一群妇人而已，能把我生吃了吗？”玲珑说着，从他背后出来，让那些妇人起来。
结果领头的那个老妇人竟然下了力气就是不肯起身。而且口里说，若是渤海公夫人不答应，就跪在地上不起来。
玲珑冷笑一声，她最是讨厌这种要挟。想要拿这个来要挟她，还真是找错了人。
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叹气道，“地上凉，娘子年纪这么大了，双膝跪在地上恐怕受不住。”
“只要渤海公夫人答应，老身就起来。”老妇人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玲珑双手抱胸，挑了挑眉头。
“要是让几位娘子受凉了，那就是我的过错了。”玲珑的话让地上跪着的几人露出喜意，然而面上的喜意还没停留多久，就又听到她说，“还不快把这几个给拖起来！我看着都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玲珑说着，冲周围的侍卫挥手，“还等甚么啊？”
她声量不高，却足够每个人都能听清楚。
为首的邢氏一听，见着旁边的人竟然真的伸手过来拉她，行动粗鲁，完全没有半分客气。邢氏见着传说中的那个渤海公夫人，渤海公夫人在传言里，为人并不好相处，性情出名的娇蛮，哪怕对婆母不甚恭谨，夫君和家公对她也是颇为维护。
所以特意选了这么个地方，昨日不知道她和公主同乘一车，被公主府的人给架开了，这次好不容易抓到机会，自然是不愿意放过。
“渤海公夫人！求求夫人管管府上的娘子，娘子青春年华，要甚么男人没有，何苦和老妇争一个快要入土的老头呢。”
邢氏的尖叫顿时让玲珑回头过来，她脸色冷下来，叫人把这么一伙人给拉到寺庙禅房里。
寺庙住持见状，立刻给她安排了最里面的禅院，另外派人把外面围起来的人全给驱散。
到了禅房内，邢氏才把自己的来历说了一边，她的丈夫徐威是四中郎将，现在都五六十岁了，两人少年夫妻，生育有几个女儿，没有儿子，但过得还算平顺，谁知眼瞧着要入土了，竟然迷上了一个年轻女子，徐威被这个女子迷得昏头转向，老房子着火一发不可收拾，竟然要休妻另娶。
那个女子就是苏惠。
玲珑坐在上首，默默的听人哭诉。住持让人送来了最好的茶叶，玲珑伸手泡茶，雾气腾腾里，老妇人的哭诉，就显得有几分不合时宜。
这样的故事，玲珑见得多了，也听得多了。
“说完了？”玲珑放下手里的水壶。
邢氏见上首的年轻俏丽女子一眼瞥过来，漂亮的眉眼里没有半点情绪。似乎自己的哭诉对她来说没有半点影响。
邢氏心里不满，却不敢在外命妇面前放肆，玲珑煮水分茶，让芍药把她泡好的茶水分到那些妇人面前。
“夫人难道没有半点触动吗？”邢氏的女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堂堂尚书省左丞之女，渤海公夫人，在她们的印象里，应当更为通情达理。谁知这位听后满脸冷漠。
“她不是我家的人，而且抢的又不是我的夫君，我能有甚么触动？”玲珑开口反问。这话问的着实诛心。
邢氏的女儿被她这话堵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玲珑听出邢氏有许多话没说，照着邢氏堵她的这个做派，恐怕平常也是彪悍不让人的做派。老头子被管了一辈子，老房子着火遇上个温柔娇娘，不想被老太婆管着了。不顾夫妻情分，想要撕破脸皮。
这种戏码她看了不下数次，若是是和她关系亲密的亲戚，她说不定就抬抬手帮忙了，可偏偏不是。
而且面前这群母女，一副她不帮忙就是她没良心的架势，她还真不乐意出手。
“就算夫人不想管，恐怕也要照料一下族里其他小娘子的名声吧。”邢氏不甘心，好不容易到她跟前，却得了面前小姑娘轻飘飘一句话。
“娘子难道没有事先打听好么，我家中除去我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女儿。只需旁系……我连她们的脸都认不清，她们如何，和我又有甚么关系？”
玲珑根本就不把邢氏的威胁放在心上，“七娘能让四中郎将休妻另娶，想来也应当有别的资本吧。”
邢氏沉默不语，那个小贱人和死老头子背着她，竟然有了孩子。
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儿子，老头子上蹿下跳，死活要休妻。苏七娘的父亲是白身，但叔父却在朝廷做官，还有个渤海公夫人的堂妹。有这么一帮亲戚，自然不能做良家妾。
玲珑看邢氏的脸色青青白白的变来变去，她斯条慢理的喝茶，茶叶是住持亲自叮嘱人送来的。从南朝送过来，照着北朝的习惯磨成了粉，被滚水冲泡过后，泛着一股黄。玲珑心里感叹上好的茶叶，竟然就这么被糟蹋了。
“既然话都说清楚了，那么还请娘子自己去找帮手吧。子不教父之过，你应当去他们家门前闹，而不是找我。”
玲珑施施然起身，连半点眼神都懒得给她。
想要让她来主持公道，也要看看她到底有没有这个心情。
玲珑径直走出去，邢氏一咬牙，“求求夫人！”
“其实求我也没用，你就算把七娘给杀了，恐怕他也不会回心转意。”玲珑说完径直走了出去。
玲珑站在门口，回头过来，“你和他没有儿子，女儿也都已经出嫁，他不顾多年的夫妻情谊，那么你还借我的手干甚么，直接动手打死不就好了。狗男女讲甚么客气。”
元泓站在外面，见到玲珑出来，他看了一眼门内，“那些妇人是不是对你说了甚么不恭敬的话？”
他的话语到了后面，语气发冷。玲珑伸手环住他的臂膀。
“没有，她就是想要想要我帮她忙。”
“帮忙？”元泓冷笑，“还没见过请人帮忙，这种做派。”
“和我家的一个姑娘有关系。”玲珑都快忘记还有苏惠这人了。
苏惠在她家，恐怕也就比侍女好那么一星半点，她每次回娘家，都没有见着苏惠。真是没想到她竟然有这么大的出息了。
玲珑抱住他的胳膊，几名僧人过来，见到两人亲密如斯，不仅念了一声佛号，退避到一旁。
玲珑想到邢氏夫妇，抱住元泓的胳膊不由得紧了些。
寺门外，已经有人准备好马匹，元泓扶她上去，而后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玲珑整个靠在他的胸膛上。
“那些人说了让你不高兴的话？出言冒犯了？”元泓说着，去看身后的亲兵。
他作为武将，一身杀气，杀人对他来说，不过是挥刀的事。人命在他眼里也值当不了多少。
既然惹怒了小妻子，那么那几个妇人，就算不死，也得狠狠的受一番教训。
“不是。”玲珑敏锐察觉到他情绪的不对。
“只是听她说，自己和夫君夫妻几十年，结果因为一个小女子的肚子，闹得这般夫妻反目成仇。”
玲珑说着放任自己完全靠在他的胸口上，“这几十年的夫妇呢。”
元泓知道她又胡思乱想了，其实说来他也有几分无奈，明明是别家的事，偏偏她喜欢往自己身上想。
“别人我不知道，但是我对你已经把一颗真心全都挖出来了，你自己摸一摸，它还热着。”
元泓叹气，他并不喜欢和人解释什么，但对着她，所有的所有全都耐心全都在她身上。他愿意用所有的等候去抚平她心头上的所有不安。
“你喜欢我甚么呀？”玲珑终于问了，她其实也不是很明白元泓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那夭夭喜欢我甚么？”
玲珑动了动，两人在马上看着循规滔距，实际上，她的背能感受到他肌肤的热度。
“见色起意。”玲珑好半会直接答道，“我那时候想，你是我见过的最俊美的男子。”
元泓在后面笑，“那我也直说，夭夭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如此大胆的女子。”
她大胆热情，眼里炽热的情感，几乎将他的冰冷全都烤化。
这样的火热，他首次遇见，明明知道不该，却还是伸手去握了。幸好他将她整个人牢牢的圈在怀里。
“所以，一生一世，也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男子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玲珑羞涩一笑。
她侧首躲开他火热的吐息，“讨厌。”

第70章 镜子
甜言蜜语这东西，若是不爱，听那么一段时日，就听得腻烦了，可从他嘴里说出来，玲珑听多少次，还是觉得甜蜜。
“真是想不到，道长甚么时候变得如此甜言蜜语。和你刚开始的时候不一样。”
她骑在马上，就那么靠在元泓的胸口，亲密无间，才不管这还在外面。她随心所欲惯了，嫁人之后，元泓几乎所有的事，都顺着她来，玲珑也掌控好里头的尺度，这些旁枝末节，谁也管不到她头上了。
“说的这些话，就你一人听到了还不好？”元泓一手揽住她的腰。前后全都是侍卫，路人见着这么一副架势，完全不敢往马上看。
元泓说着，把她往自己这里抱的紧了些，“反倒是你，初见面的时候，油腔滑调。”
“那能叫油腔滑调么？”玲珑哼了两声，“那叫会察言观色，会说话。我若见面就是感恩戴德，你恐怕才不会放在心里吧。”
元泓哑口无言。
她这张嘴，厉害的不行，几句话下来，就能叫他说不出话来。偏偏他就是喜欢她这样。
“我长得那般貌美，但你当初看我和看石头一样，若是嘴上还老实，恐怕我在你眼里就和平常女子无异。那我岂不是不能一亲香泽了。”
她说着，往前方看过去。身份高就是有这么个好处，坐在马上，只要不当街宣淫，没有人敢直视她。
“胡说八道。”元泓面色有些热意。
他到底是真正经，而不是假正经。哪怕在玲珑面前，把那层正经去了，露出其下掠夺的本性，他也改不了修道对他的影响。尤其玲珑这还话带调侃，分明就是不要他好过。
“怎么胡说八道了。”玲珑语带笑意，“难道你不美不香？”
这就是故意的了。
元泓低头下来，“比不过夭夭。”
玲珑有些意外，还以为他会害羞呢，谁知道竟然反将一军。果然是人学坏了，也跟着她一道油腔滑调了。
想是这么想，可玲珑眉梢还是带了几分春意。对元泓那番话，很是受用。
“真哒？”玲珑抬首问。
元泓低头下来，嘴唇在她散落在脸侧的发丝上蹭了蹭。
今日出了邢氏那么一档子事，玲珑出游的兴趣不减反增。难得和元泓出来一次，自然是要好好利用到。四中郎将家里如何鸡飞狗跳，和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元泓见她兴致勃勃，带着她去别的地方走了走。
最后玲珑闹着去瑶光寺。
瑶光寺是皇家寺院，也是贵妇们的出家地。后宫后妃，在争斗中落败的。若是对手大人有大量，废黜封号，在瑶光寺剃发出家。
除去那些落败了的后妃，还有不少是出身高贵，死了夫婿，又或者不想嫁的贵女，直接带发修行在瑶光寺修行。
瑶光寺身后是皇家，修葺的格外豪奢。里头的尼姑出身不凡，都有专门的奴仆服侍。比起宣讲道义，倒是更像个天生的享乐地。
寺里的人知道元泓和玲珑的身份，不敢慢待，特意带了人过来，领着他们在寺庙里游玩。到底是女人多，瑶光寺寺内的风景和外面全是和尚臭男人的寺庙完全不同。
因为寺中出家的多是嫔妃贵女，所以风景特意修的秀美。颇有南朝的秀丽韵致。
玲珑在婢女的带领下在小道上慢慢走。
玲珑走的有些腻了，直接让领路的婢女退下。元泓伸手牵住她的手，小道道路修的平坦，但他还是握紧了她的手。免得她一时不慎踩到那个没有修好的小坑里。
“怎么把带路的给退下了？”
元泓说着，手里握紧了几分，免得自己握得不紧，她踩到了哪里。
“又不是来见甚么人，瑶光寺也就这么大，我们两个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有人带着，看到的是她想要我们看到的风景。凭甚么要让别人来做我们的主。”
一番歪理说的头头是道。
元泓自然是顺着她来，她好奇心浓厚，到处乱走乱晃，元泓就跟在她身后。路过一处隐秘山丘的时候，听到一阵摩擦声响。
元泓听到那个声响，眉头一皱。他知道这地方是妃嫔贵女们寻欢作乐的地方，这些女子名为出家，其实在尘世里活得比谁都要舒服。
他拉住玲珑就要转身离开，玲珑却笑嘻嘻的摇了摇他的手，示意他留下。
玲珑这是第二次撞见别人好事，第一次是算计于六郎和苏惠，带着一大帮子人过去抓奸。第二次在寺庙里见着，哪怕早就听过不少传言，但是真的碰上还是第一次。
玲珑拉着元泓躲在山丘后面，听着山丘那边的声响，元泓不想听这个墙角，但玲珑满脸兴奋，都躲到这里来，自然是要看个热闹。
“有甚么好看的？”元泓只想伸手揉太阳穴，他就应该拉上她早些离开，谁知道他竟然被她这么拉着过来了。
“你若是想看，回头我叫人做个镜子，对着我们的床榻。到时候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元泓这一顿骚话说的玲珑哽了下，拿着镜子对床，亏他能说出来。
玲珑见他眉眼间竟然没有半点说笑逗弄的意思，是认真的。
元泓比划了一个尺寸，“这么大的，应当能让夭夭看个够了吧？”
玲珑扑上去，一下把他压在山坡上，在他手臂上浅浅咬了口，“你何时变得这么坏了？”
还弄个镜子，她到时候恐怕是要被他弄散架。
“我一直都是如此，难道夭夭没有发现么？”元泓被玲珑在手臂上咬了一口，他反手过来，就是把她一把抱住。
此刻正好后面的男女完事了，一阵整理衣衫的窸窣声，从那边传过来。玲珑趴着，伸头去看，见着男的出来了。
正好人还是她认识的，是一个宗室，赵王的儿子。她一把将元泓拉过来，过了好会，女子也出来了，清河王妃尔朱氏一面整理裙裳，一面将发鬓弄整齐。
玲珑不过是过来凑个热闹，谁知道竟然抓住这么一对。
她屏气凝神，等两人都走得远了。她才一下就坐在地上。元泓见状，把她拉起来，“地上湿冷。”
“看清楚了吗？”玲珑抓住他的袖子，元泓点头。
玲珑哇哦一声，捂住嘴，她脸原本生的就小，被她这么扬袖一捂，就剩下小半张了。
“我们刚刚都看到了甚么。”玲珑有些后悔过来，她喜欢看热闹，但不喜欢惹麻烦上身。
这丑事要是传出去，鸡飞狗跳都算是亲的。不出意外，甚至朝廷还要出手杀人的。
清河王对她不错，自她小时候开始，对她比自己亲生女儿都还要好上几分。可这种事，玲珑都不好和他说。
若是不管，似乎也显得太绝情了。
元泓见她纠结，“此事最好不要和阿叔说。”
玲珑抬眼，元泓拉过她的手，径直往前走。他现在只想离开这个肮脏之地。
“王妃和下面的侄子，是一桩丑闻，传出去，阿叔势必脸面尽失。听闻他早和王妃分居，夫妻两人形同陌路。谁知他们夫妻是如何相处。”
元泓几句话就将此事定了下来。
玲珑知道元泓说的对，此事不该由小辈捅出来，就算要告知清河王，也应当是用稳妥的法子，让清河王自己去发现。到那个时候，清河王想要闹大，还是捂着自己把此事给解决了，那都是他自己的事。
有了这么一桩，元泓带着玲珑去了别处。走了一会才离开。
“以后别到这里来了，藏污纳垢，乌烟瘴气。”
玲珑见他脸色不好，连连点头。
出去玩，结果遇上这么两桩，玲珑干脆在家呆了几日。
不过人在家里，外面该知道的，还是该知道。
例如送入宫里的高兰娘，一入宫就受了皇帝宠爱，两三个月的功夫，就已经风头无二。再例如，苏惠被人打了。
这个是她回娘家看望父母的时候知道的，苏惠不知道哪里用的手段，傍上了四中郎将徐威，而且还大了肚子，仰仗肚子里的那块肉逼正室退位。
然后她就被人给打了，而且是光天化日之下，回家的时候，被一伙人给重重围了，和林氏一道，揪住头发从车里拖了出来，在街上一番好打。
至于打成个什么样，沈氏也不知道。毕竟两家仇怨放在那里，没幸灾乐祸就已经不错了，哪里还会去管苏惠死活。
“徐威没事？”玲珑听了一耳朵发问。
沈氏摇头，“谁知道这个，他就算有事，也不会让外人都知道。”
玲珑趴在那儿，“要是只是打了女人，没打男人，那也不过如此。”
能动这个手的，估计只有那日对她惊天一跪的邢氏了。
“夫妻之间的事，不管如何，外人都说不好。”沈氏喝水，“看个热闹就行了。”
李韶音听着，“阿家，昨日伯父家来人，说是要我们去给他家住持公道。”
沈氏一听，放下手里的茶盏，神情里也带上了几分莫名，“给他家主持公道？主持甚么公道，他们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其实阿娘也可以去，直接说她干的那些好事不就成了。”玲珑在一旁出主意，她最喜欢这种戏码了，说起这事的时候，两眼发亮，恨不得卷起袖子，自己亲自上场。
沈氏见到玲珑这模样，有些头疼。女儿哪怕嫁出去了，却还是这个性子，丝毫没见着改变多少。
女子在家有父母疼着，哪怕是闯祸了，也有爷娘顶着。性情娇憨娇蛮的，那都不是事。只是人嫁出去之后，对着的是完全不认识的一大家子，还得伺候公婆，一个不好，动辄得咎。原本的娇蛮性情，也全都要磨平了。
见玲珑这样，知道家里夫君疼宠她，她日子过得好。可也怕她这个性子走出去，冒冒失失的得罪人。
“他们家的事，自己去处置，我才没有那个闲心思去做这些。你也是，都嫁人了，也没见着你沉稳多少。以前你闯祸，有我和你阿爷顶着，你现在要是再做甚么，说不定连累的还有你夫婿了！”
玲珑乖乖听训，听到后面，她委屈抬头，“阿娘，儿还是你最喜欢的孩子么。是不是换成泓郎才是阿娘的宝贝了。”
她泪眼朦胧，几乎都能见到她眼里泪光闪闪，只要碰一碰，眼里的泪珠就能掉落下来，好不可怜。
沈氏见状，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玲珑却像是演的上了瘾，提着裙子跑到李韶音那边，抱住李韶音的胳膊，“阿嫂，我好可怜啊。”
李韶音看着抱着自己胳膊的小姑，再看看婆母那边，一时半会的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沈氏看着玲珑，一时间打又打不得，骂又舍不得。这性情似乎比出嫁前更要变本加厉了。也不知道女婿在家里如何和人相处的，竟然能把人惯得比出嫁之前还要无法无天。
玲珑不过就是做做样子，可没有真的要气沈氏，又或者是叫嫂子为难。
她转头就道，“阿娘，我出去玩会，待会就回来。”说完，直接跳下床，跑到外面去了。
沈氏看着玲珑连走带跳，叹气，“这个性子真不知道如何来的。别人家的小娘子，出嫁之后，沉稳了许多。就她，变成了这样。”
“阿家，这是好事。若是九娘在夫家不好，也不会这样。”李韶音安抚道。
说着，李韶音自己心里也生出几分羡慕，公婆和夫君对她都很好，外面那些婆母折磨新妇的事，在她身上完全没有。夫君爱重她，公婆也将她当做亲生女儿来看。但到底和自己家不同，玲珑还是和出嫁前一样，想来家里的夫君对她是百般维护，半点心都不让她操，半点委屈也不会让她受。
李韶音的意思，沈氏自然明白。
“她现在身份和以往不同，以前她就是个小娘子，爱吵爱闹，说白了，全都小孩子瞎胡闹。无人和她计较，现在她是外命妇，一言一行都有人看在眼里，和过去不一样了。行差就错，可不是一句年少不懂事就能糊弄过去的。到时候少说还会牵连到渤海公。”
沈氏说着，想要把玲珑拉过来，好好告诉以后不能这样。但又不忍心，天底下母亲都是一个心，都希望女儿能一辈子平顺。
“阿家不要担心了，现在渤海公前途不可限量，九娘在外，也一定能顺顺利利。”
沈氏叹气，“希望和你说的那样吧。”
玲珑在苏家里到处乱走，家里和她出嫁之前，没有任何变化。她心里甚是庆幸，幸好自己嫁了元泓，要是旁的什么人，想要像现在这么无拘无束的，肯定是不行的。
玲珑过了几道门，见着苏昙正在练习射箭。他已经到了学射箭的年纪了，把上身脱得就剩下贴身的内袍。拉弓射箭。
不过苏昙的力气还没上来，准头也不好，几箭过去，不是中途落下来，就是一头扎在箭靶上随便哪个地方。
玲珑过去，直接抓过他用的那张弓，低头看了看，“这弓对你来说还是太费劲了，叫人准备二石的就差不多了。”
苏昙听了呲牙咧嘴，“阿姐也太小看我了。我学这个，又不是小娘子们学来玩玩，我可是要上沙场的！”
说着他伸手挥了两记空拳，“就和姐夫那样！”
“做武将可没那么好做的，而且还被人瞧不起。”玲珑叫仆役给她换了另一把弓，拿在手里试了试，直接对着靶子就是一箭，一箭正好中了靶心。
“你该别是看着你姐夫，领兵打仗有了军功，你就觉得带兵全都是很轻松吧？”
苏昙被她这么一说，有些心虚。但是嘴上还不承认姐姐说的是实话，“才不是呢！”
“既然这样，哪日我叫你姐夫把你带在他身边做个小兵，带你出去两趟，你这臭小子就知道天高地厚了。”
“阿姐，话不是这么说的。”苏昙挺了挺胸膛，“我要是有出息了，到时候阿姐就算在外面横行霸道，除去姐夫之外，还有人替你收拾残局不是。”
玲珑听着，忍不住眉头乱跳，“甚么收拾残局？”
苏昙故意大叫一声，“不是吧，阿姐竟然还不知道？我在中书学都听说了，阿姐得罪皇后得罪狠了，和兰陵长公主一块……”
玲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把话说完，一把上去把他的嘴捂住。
刚开始成长的少年就在她手掌下挣扎，玲珑几乎是算是满脸狰狞了，“你到底从哪里听到的？”
苏昙花了好大的力气，才从玲珑的手下逃了出来。
“好多人都知道了。”说着，苏昙啧啧两声，“阿姐，俗话说的好，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都做了就不怕人知道了嘛。何况向陛下推荐嫔妃，也不算甚么。”
这个也是，就算是做到了太尉这个位置，还向皇帝推荐自家美貌的侄女，玲珑和兰陵的那一番做派，根本就不算什么。
“就是……皇后失宠了，这会估计恨死阿姐和长公主了。长公主是陛下的亲妹妹，皇后不敢下手，恐怕就要冲阿姐来了。”
“要是我有出息了，就算是想要下手，那还不是得掂量掂量。”
苏昙说的摇头晃脑，玲珑伸手就是一巴掌敲在他脑袋上。
“就你这个样子，还想建功立业，那我还不知道要等多久呢。”
“很快就会了！”苏昙不满道。
“还在我面前吹牛皮。”玲珑推人进去看书，“你若是真的想要有作为，就去看兵书，不是在这里舞刀弄枪的！”
正要从戎，绝大多数都是靠头脑出头，真的靠武力的，恐怕早死的不能再死了。沙场上最早死的，就是那些胆子大的。
苏昙想要投笔从戎，还没到路上，就已经走错了道。
“你有不懂的，就去问你姐夫。”玲珑也不客气，夫妻两个，只要不是踩到底线，互相帮忙也没什么。
苏昙眼里一亮，他在中书学，见过不少人，不过要他来说谁有真本事，他还是觉得自家姐夫最好。
中书学的那些人，就是把那些经典背的滚瓜烂熟，可是他觉得那些人就算是把书本全都给背烂了，也不过是谈话的时候，能增添几分谈资罢了，要说有用，并没有太多用处。
像姐夫那样的，那才是真正的经纬之才。
满腹诗书，也能出征打仗。
苏昙满心全都是对元泓的敬仰，连玲珑都忽视不得。
“那阿姐说定了，到时候要是姐夫烦了我，阿姐可要在一旁替我说话！”
玲珑听着苏昙兴奋的都快要跳起来的声音，恨不得把白眼都给翻出来。
玲珑回家，才入门，就有人告诉她，说是苏惠要成婚了，四中郎将府上特意给她送来了请柬，到了日子，请她和元泓过去。
玲珑拿着手里的请柬冷笑，她直接丢到地上。
“她是甚么人，也配我去瞧她。”玲珑冷笑，“她做的那些好事，结果人还找上我门上了，有脸请我过去。”
芍药见她动怒，“九娘子莫要动怒，七娘子这番行事，恐怕也要遭众怒的。”
“众怒不众怒的，除非是抢自己女儿的夫婿，不然朝廷之上还是同僚，还是要走动。”玲珑说着冷笑了声，“罢了，她不要脸，我们都还要几分脸面。”
玲珑是绝对不去了，不过她令人准备了一份礼物送给苏惠。
毕竟还是做了这么多年的堂姐妹，她年幼的时候，险些命丧林氏之手。两样加在一块，不管怎样都要送一份礼物过去，聊表心意。
她一入卧室。脸上的笑僵住了。
只见床榻边立着有等人高的铜镜，铜镜磨的亮闪闪的，能清晰的照着床上。
床上的全景，哪怕一根头发丝都能给你照出来。
跟着玲珑身后进来的芍药看到，马上就红了脸。哪怕没有经历过人事，也在外面站了那么好几回，知道这面镜子用来干什么的。
元泓做这种事，都不避讳人，那么大大咧咧的一面镜子，直接摆在那里，生怕玲珑不知道这里头的用途。
玲珑突然想起，之前在瑶光寺，遇见人苟且的时候，他说的那话。
她不过一听，他竟然还真的给她搬来了！
玲珑觉得弄不好自己的腰真要断了。

第71章 谋划
苏惠那边热热闹闹的出嫁了。
苏选这把年纪，入仕是想都别想了。几次上弟弟苏远的们，十次里有九次是被沈氏给好声好气请走。
见入仕无望，家里还有几个孩子。他倒是想要和苏远闹，但是苏远现在今非昔比，先不说官位，还有个宗室女婿，早就已经是苏家的族长。对于族人有生杀大权。若是敢和他撕破脸，伸出一根手指，就能把他全家都给压死。
权衡利弊之后，苏选不敢轻举妄动，但是家里那几个逐渐长大的儿子，着实让他束手无策，苏惠这么一遭，简直是雪里送炭。
四中郎将论品级来说，和苏远的尚书左丞也差不了多少，而且是个实权的官职，权力别说有多大了。
至于这个女婿年纪比他还大，苏选半点也没有往心里去。攀上这么一个女婿，苏选简直有扬眉吐气之感，走在外面都仰首挺胸。还舔着脸皮，问沈氏要钱，说是置办嫁妆，毕竟苏选为了养家里的小妾和庶出的子女们，分给他的家产早就用的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钱财来置办家里小娘子出嫁的嫁妆了。
尤其女婿还在朝廷担任要职，嫁妆自然不能太过寒酸。
沈氏也不客气，直接说家里没余钱来养偷人汉子的嫁妆，毫不客气的把人给轰出去。
苏选气得半死，却拿沈氏没有办法。他有个高官女婿。沈氏还有个手掌实权的宗室女婿，两厢一对比，还是他落了下风。
苏选回头把这事和林氏一说，夫妻两人咬牙切齿，咒骂沈氏没良心不得好死。然后叫苏惠自己努力多在徐威那里多说好话。
嫁妆是没多少嫁妆的，但是徐威送来的那些丰厚的彩礼，除去一小部分当做充当颜面的东西，添加到嫁妆里，其他的全都要留下，给自家吃穿用。
出嫁那天，苏远和沈氏没去，玲珑和元泓更是连面都没露，除去徐威官场上的那些人之外，根本没见多少人。
玲珑没有露面，但是派人送过去了贺礼。
送礼过去的人说是羽裘。
苏惠不疑有他，觉得玲珑这样，总算是给她几分尊重，两人自小一直在较劲，随着苏远的发迹，她就从来没有在玲珑的手里赢过，现在终于玲珑送来一件礼物，她心里总有一点得意，觉得扳回来一城。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尤其玲珑送来的还是羽裘，苏惠知道羽裘极其贵重，曾经有贵妇为了做一件翠羽裘，大肆收购翠鸟，甚至差点让翠鸟绝迹。
这一件羽裘，至少值当万金。
她嫁妆稀少，几乎算是没有，不过好歹因为肚子里揣着一块肉，所以徐威不在乎这个。但是徐家的其他人，尤其是女眷，打心眼里瞧不起她。她受够了旁人的白眼，发誓一定要将这个脸面找回来。
所以她特意请了那些妯娌过来，而后叫侍女把箱子抬上来，自己亲自动手打开箱子。
羽裘贵重，她怕那些侍女们毛手毛脚弄坏了。她打开箱子，当着周围一圈人的眼睛，伸手将里头的衣裳取出来。
衣裳上面盖着防尘的薄布，为求震撼，她干脆连上面那层布也不去掉，直接拿起。当上面的布料落下的时候。
二十多双眼睛全都盯在她手里的衣裳上。外面的那一层布料落地，露出里头的真章来。泛黄而粗糙的羽毛在外，夹杂着几缕黑色的纹缕，粗糙的很。
上面的羽毛，一看就知道，这哪里是什么翠羽裘，分明就是母鸡毛钉在布上面罢了。
苏惠见着手里的那件母鸡羽毛，脸色发白，四周的贵妇们，从惊愕里反应过来之后，发出一声嗤笑。
笑声里嘲讽浓厚，有人开头，紧接着其他人也忍不住笑出来。很快内堂上笑声连成了一片。
原本以为会拿出个什么东西来挽回颜面，谁知道竟然是个得道不了的母鸡。
苏惠在笑声里，气急攻心，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
没过两天，四中郎将的那位新娶的娇娘，把族内所有妯娌请过去，结果看了一箱子的母鸡毛的消息，迅速在洛阳里传遍了。
男子不把停妻再娶放在心上，尤其还牵涉到子嗣的问题。但女人们对此却是深恶痛绝，北朝贵妇对妾侍都容忍不下，更别提这种挤开原配上位的。有人推波助澜，自然传的更快。
闹得苏惠脸面全无，对着徐威哭了又哭。徐威对苏惠还在热头上，被年轻娇妻那么一哭，脑子发热就去找了元泓。
四中郎将管束所有关隘，算得上手有实权，和元泓说话，算是有几分底气，可人到了元泓面前，元泓听到他的来意，立刻就冷了脸，“你若是为了此事而来，那么尽早回去。”
徐威年岁已经将近六十，而元泓才二十出头，哪怕出身有差异，仗着年岁，也敢说几句话。
“夫人和我家娘子，原本就是姐妹，哪里有姐妹这么做事的？”
“府君，这里是皇宫，不是宫外，官署之内，只谈公务，私事还是免了。”元泓面上露出淡淡的讥讽，“再说了，我倒是觉得内子所送之物，和苏娘子甚是匹配。”
这话被旁人听去，立刻有人没有忍住，笑出了声。
ff
这事徐威做的不厚道，在铜驼街也有人觉得徐威实在是做的过分。毕竟多年老夫老妻，就算没有情分，也有苦劳，为了新人直接把旧人给休了，多少都叫人不齿。
“我和将军好歹也算得上是连襟……”徐威的脸色难看的很。
他为了讨要个说法，特意到署房里来。
此刻算是署房内最繁忙的时候，来来往往全都是人。全都听了个遍。
“苏娘子和内子并不是亲姐妹，所以也算不上连襟，还请中郎将莫要乱攀关系。”说着，元泓见着那边中官来了。
中官是皇帝身边的中常侍，见着元泓，举手一拜，“陛下请将军过去议事。”
元泓起身，走了几步，回头过来，“其实尊驾和苏娘子也是绝配。”
说完，转身离去，也不管身后人脸色如何难看。
从皇帝那里回来，元泓拿了公文在看，平阳王过来，“听说你又给人没脸了？”
元泓头也不抬，“公私不分的东西，也不知道当初是走了谁的门道，坐到了今日这个位置，竟然把家里的那点私事，放到明面上说。”
说着，他持笔在公文上写了几句话，合在一块放到一边。
平阳王听了也只是笑，“这种人朝廷上不少，也犯不着为了他，心里生气。”
元泓抽过一封公文，上面说到的是六镇军饷的事，“六镇那边军饷没发放了？”元泓将公文递过去，平阳王接过去看了两眼。
“明面上是说放了。”平阳王淡淡一句。
元泓明了他的意思，是有人把军饷给吞了一大部分。
北朝魏国，一开始军队无军饷，朝廷官员无俸禄，所需所求，全都是靠人自己打仗，又或者受贿而来。到了文明太后开始进行汉化改革，才改成了汉人的习惯。但到现在，就算是有俸禄，也挡不住贪墨之风盛行。
朝廷如今对外用兵，绝大多数是对着南朝，而六镇是抵在蠕蠕面前的屏障，多年下来实力雄厚。
这是一把上好的，锋利的刀。
他的眼睛垂了下来，手指在公文上掐了好几道。
“这样不稳妥吧？”元泓道，“都是一群刀口舔血的人，军饷又是朝廷发放下去的，若是到不了……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平阳王闻言，神情里颇有些怪异，“不是一般人，不敢做这事，而且做这种事的人不在少数。”
“你还年轻，等你在朝廷里再久一点，就知道这种事其实司空见惯，大家都是如此。若是你一人洁身自好，那才是特性独立，要不得的。”
元泓颔首，“这个我知道了。多谢长兄教诲。”他说完将公文放到一边。
平阳王在他这里，没有逗留多久，很快就回他自己的署房去了。
元泓站起身来，他背手踱步到窗前，此刻天气已经开始转热，蒙在窗棂前的布帛已经揭开。
站在窗前往外面看，还能见到院子里种的梨花。梨花长得很有一番弱柳扶风的美，风一过，就落了一地的梨白。
元泓看向宫城的方向，眼神痛恨，身后传来些许声响，属官抱着另外等着他处理的公文过来，元泓眼里的痛恨随即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隐晦。转身去处理公务。
元泓办事极其得皇帝的欢心，不管什么事，交在他的手里，都能办的妥当。不管是打仗还是那些公务，都是办的极为妥当。
不久之后，元泓改封太原公，加了一千的食邑。
都是国公，但是地方不一样，意义就完全不同，太原是要地，皇帝此举，将自己的重用意思表明的再清楚不过。
外面宫里的旨意一下来，玲珑就忙得不可开交。
所谓的人情，不求能雪中送炭，只求别到时候落井下石就行。玲珑多年在沈氏身边，看的再明白不过，所以对于那些贵妇们，只要对她没有恶意的，她都会好好相处。
别邸门庭若市。
玲珑忙着招待那些贵妇，贵妇们对她全都是笑容，嘴里把她都快要夸上了天。半个字也不提她和徐妃的那些恩恩怨怨。
玲珑从来不知道这些贵妇，奉承起来，也这么的厉害。
哪个人不爱听好话，所有说的话，她都仔细听了，再笑眯眯的回过去，一来一往的，互相都乐呵，而且被人追捧的感觉，十分美好。
“现在阿嫂可是风光了。只是不知，甚么时候回王府看看？”穆氏看不得玲珑那春风得意的样子。
玲珑含笑看过去，“这里不就是王府么，弟妹真是糊涂了。”
别邸是平原王所赐，虽然已经归元泓所有，但明面上依然算是平原王的财物。
“对了，今日四郎来了没有？”玲珑笑问。
“阿家身体不适，夫君在家侍疾。”穆氏说话里夹枪带棒，“说起来，阿家都有一段时日都没有见到阿兄和阿嫂了。”
“许是有事耽误了呢。”旁边有元家女道，“毕竟太原公里里外外不少事，夫人也有一大堆事等着处置。王妃之前没有传出过生病的消息，这怎么一下就病了？”
穆氏没有想到竟然有人出来给玲珑说话，去看玲珑，发现玲珑满脸惊讶，似乎也想起这桩了，“是呀，明明每日都派人请安问好，从来没有听到说阿家得病。”
“难道是急病？”玲珑看向穆氏，满眼着急。
穆氏一哽，还没来记得说话，玲珑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这种大事，怎么没人告诉我！”说着她狠狠道，“肯定是那些人偷奸耍滑，怎么弟妹也不早些告诉我！”
穆氏不知道玲珑什么时候学得变脸的本事，说变就变，上刻还在笑语盈盈，下刻就已经变了脸色，她嘴张了又张，没能说话。
“不，阿家只是有些不舒服，早就请人看过，说是郁结于胸。宫里的医官早就看过了，说是休息一会就好。”
郁结于胸，这就让人很遐想了。当年平原王府里的那件事到了如今都根本不是秘密。仔细想来，恐怕是徐妃看当年被她逼死的原配的儿子，这么有出息，心里着急，这才郁结于心的吧。
在场众人都心领神会。
玲珑听后，似乎真的放下来一件天大的事，捂住心口，“那就好。如果阿家真的犯了急病，那就不好了。”
“说起来，前几日陛下赐下从高句丽那边来的百年人参，小辈们用这个，不合时宜，倒是弟妹替我亲自送到阿家面前。”
她两眼泪光闪闪，端的是一派孝顺模样。其实那个人参，算起来还真不是特别好的东西，参片更是那种身体不好才用的。
尤其是那种久病，起身行动都困难的，才会往舌头下压一片。
穆氏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玲珑正大光明的咒徐妃去死。
“好。”穆氏答应下来。
这一笔只能和玲珑记下来，日后再说。
这一场到天黑之后才完，玲珑送走了那些宾客，元泓从前头过来，看到玲珑，从心底发出笑意，他快步过去，“怎么样，那些妇人还算好应对吧？”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小妻子，貌美性情又直，所以很多妇人不喜欢她，他也见过好几次有妇人想要找她麻烦的。
所以他在她的内堂上放了人，不管她们说甚么，都有人报给他，若是真的有事，他立刻可以过来。
“好应对。”玲珑伸手摸了摸后脖子，坐了那么久，玲珑有些累。元泓靠坐过来，伸手在她后脖子上捏了捏，力道拿捏的正好，脖颈那里舒畅了不少。
她舒服了，整个人就窝在他的怀里，“今天宾客都送礼了。”
就连元洵也意思了一下，元泓知道她的意思，叫人把送来的那些东西选好的摆上来。
顿时一屋子珠光宝气，玲珑见着那些宝物，眼睛都在发光。一匣子夜明珠，还有用完全的白玉雕刻而成的蔬菜水果。
挑挑拣拣，玲珑勾了一串珠链在身上，这些对她来说不过是玩具，一时兴起拿在手里玩玩，等到回头就丢回库房，自己都记不起来。
“要不要叫人在你屋子里放一颗夜明珠？”玲珑和元泓商量，“免得你晚上看书之类的费眼睛。”
“我要是说，这些东西，我们都不能留着呢？”元泓屏退了左右，抱着她道。
玲珑只是愣了下，马上把手里的东西给他，“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吧。”
上好的珍珠在他手里发出温润的光泽，元泓摇摇头，又给她戴上。
“夭夭不怕我拿着这些去做甚么？”
玲珑说不，“你拿去用，自然是有你的用途。”
“是为了外面的兵事？”她话语很轻，却足够他听得清楚。隐藏在内心里的秘密，被她就这么道出来，元泓抱住她的双手紧了紧，玲珑被他抱得不舒服，直接就在他手臂上打了下。
元泓立刻放松力道。
“夭夭怎么知道。”
玲珑都要翻白眼了，“你当初初次带兵打仗的时候，和我说的那些话都记在心里呢。”
生母的死，一直是元泓心里的一根刺，而且他恨的可不是只有徐妃一个。徐妃能现在还坐在王妃的位置上，不过就是先帝亲自给定的而已。元泓恨徐妃，更恨先帝。
玲珑知道皇权至高无上，她想要知道现在元泓到底要怎么做。
“现在朝廷内外都烂透了。”元泓说着笑了笑，“个个纸醉金迷，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不知道大祸临头。”
玲珑听着，在他掌心上捏了两下，“那我多和那些宗室妇们来往。”她说着又咦了一声，“其实应该和那些镇将的家眷，不过他们人在驻地，家眷也在那里，要是走动也不容易。”
元泓捏了捏她的脸，“夭夭不怕？”
玲珑哼了两声，“我说我怕，难道你还能停手？”她自有她的计较，“你能在深山老林里蹲十几年，耐性恐怕没有几个比过你的。”
元泓低头看她，突然笑了笑。那笑容在他脸上很美，玲珑看着都有些发愣。
“对了，弟妹那边说，徐氏……”
元泓不耐烦听这个，手指直接点在她的唇上。
她缓缓张嘴，在手指下微微张开，眼眸里泛着光，元泓直接抱了人到卧室里。
玲珑看着立在床边的镜子，铜镜磨的亮堂堂，照的清清楚楚。
她侧首过去，就能见到两人坐在一起，所有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全都凝聚在那面铜镜上。这种事她很放得开，但扭头就能看到全景，未免也太刺激了。
玲珑手推了元泓几下，“能不能……把这个给撤了。”
元泓埋首于她的脖窝里，听到她的话语一愣，他抬头起来，他看向她的眉眼里风情万种，那风情极其具有侵略性，他笑了笑，那笑容看的她莫名背后一寒。
“夭夭不是最喜欢这个么？”
玲珑脑子里浆浆糊糊的，不知道她自己什么时候喜欢这个了。
“看看多好……”元泓往镜子里看了一眼，见着两人姿态缱绻，鸳鸯交首，内心里是说不出的满足。
说着，元泓低头啄吻她的脸颊，“夭夭不是喜欢看这些么，所以我特意令人准备的。”
这种情趣，躲在屋子里，格外的令他迷恋。
玲珑见他还记得瑶光寺那事，她一面挣扎，一面道，“我那时候胡乱说的！”
元泓直接捉了她的手，摁在一旁，她的力道不大，他也只是虚虚的握住。这种欲迎还拒的调调，格外迷人。哪怕她扭动挣扎间，也是风情无限。
“才不是呢。”玲珑扭动腰肢，可是她还是忍不住往铜镜那里看，两人眼下场景如何，一眼就在镜面里清清楚楚明明显现出来。
玲珑怔怔的看着，见着元泓从她的脸颊吻下去，而后扫过脖颈，一路往下。
这刺激来的格外的激烈和新鲜，像是孩童尝试一个从未玩过的游戏，起先只觉得好奇，可是真到看到的时候，她只觉得太刺激了。
起伏婉转，她看到自己的各种姿态，她沉沉睡去的时候，觉得挂个镜子在床前似乎也不错。
情热里，他不停的吻着她的发鬓，濡湿的发鬓在他的唇上，让他格外满足。
玲珑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还没亮，元泓要入宫，所以起的特别早。听到床上的动静，他俯身下来，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亲。
“昨夜累着了，早点睡吧。”
玲珑睡眼朦胧，她看了一眼床前，发现床前的铜镜不知何时已经摆开。
床前摆放铜镜，有说法是会招惹来什么不好的东西，缠绵的时候可以增添情趣，睡觉的时候还是挪开好了。
玲珑眼眸微眨，她闭眼下去继续睡。
迷蒙中，她感觉元泓在她的脸上轻轻抚了两下。
他出去看了一眼芍药，“好好照顾娘子。”
芍药点头应下。
玲珑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她揉了把腰，扶着侍女的手起来，洗漱过后，叫人拟定了几张拜帖送出去。
这些事都由芍药这个心腹来过手，听玲珑说的那几个名字，发现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家中颇为有权的权贵。
“九娘子，这些以往不是，只是互相送礼么？如今怎么……”
“照办就可以了，那些收入库房里的东西，也选出一些好的送出去。”玲珑说着，坐起身来，“高贵人那里，我也该走一走了。”

第72章 赐人
玲珑进宫，和高兰娘一道在皇后那里走了一趟。
最近高贵人风头正盛，皇帝甚至对她的赏赐和于皇后都是一模一样。于皇后对此很是不满，她做了几年的皇后，和皇帝也算是恩爱过。若是平常妃嫔，于皇后还不放在眼里，可是高贵人一来气势汹汹，皇帝对自己以往的恩宠，一股脑的全都放到了新入宫的高贵人身上。
甚至后宫宴会，也是让她和高贵人并坐在皇帝两侧。
于皇后看了一眼跪伏在下面的两人，“我倒是不知道，太原公夫人甚么时候和高贵人有过交情了。”
高兰娘早就知道于皇后会有此一问，“臣妾在娘家的时候，曾经和太原公夫人见过几面，太原公夫人和臣妾聊的投机，故而有些交情。”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于皇后笑了一声，“既然如此，那么你们退下吧。”
玲珑叩首，从地上起来，她抬头的时候，就感觉到上首于皇后投下来的不善的注视。
人是她与兰陵一道送到宫里，这世上没有什么秘密可以守得住。于皇后知道在她的预料之中。
玲珑微微抬手，不卑不亢的对于皇后一礼，和高贵人出了殿门。
一直到离开千秋殿的地界，高贵人这才开口道，“皇后看起来，似乎是恼了我们两个了。”
“陛下最近待贵人如何？”
玲珑这么一问，高兰娘面庞微红，“陛下待我挺不错的。”
她看到高兰娘面庞微红的模样，微蹙了下眉头。
“那就好，长公主和我，心心念念想着的全都是贵人能得陛下的疼爱，既然如此，那么我们就放心了。”她说着，笑着看她。
十九岁的女子，年岁正好，眼下得了皇帝的垂爱，吹风得意，原本就出众的美貌，又靓丽了几分。
“长公主和夫人都请放心，我能有今日，全都靠了长公主和夫人。眼下也应该是报答的时候了。”高贵人说着，伸手轻轻握住玲珑的手。
能被玲珑和兰陵同时看上的人，自然不是什么傻子，心里知道她们两人为何要把自己给送进来。既然她得了这份富贵，自然是要好好报答的，这一来一往，才能长久。
她和高家同姓，但说到底并没有关系，到时候谁知高家会不会对她出手相助。
高贵人看了一眼身后的宫人，宫人们停下脚步，离她们有一段距离，“陛下对太原公颇为满意，说宗室里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的勇猛儿郎了。”
高贵人说着幽幽叹气，“其实陛下现在想要有找个用的顺手的人也难，幸好还有太原公在，不然何人能替陛下分忧呢。”
此刻没有什么后宫不能干政的说法，后宫嫔妃绝大多数都是出自朝廷高官之家，为了家族也会关注朝堂，甚至还会为了政事，向皇帝进言。能知道皇帝对元泓的看法自然也不算什么。
玲珑领了高贵人的心意，“多谢了。”
“对了，这几日陛下还说起尚书左丞，说他这么多年，在尚书省兢兢业业，功劳有苦劳也有，按道理也该有赏赐。”高贵人道。
玲珑看高贵人的眼神微微波动，“多谢贵人，但眼下贵人应当还是以自己为重。”
高贵人叹息，“这个我知道，现在皇后看我也不顺眼起来，事事为难。我也不怕夫人笑话。昨日我和一众嫔妃前去拜见皇后，皇后话里话外，全都是妻妾有别，我们这些人需得小心谨慎，认真侍奉陛下，开枝散叶。早日为陛下诞下子嗣。”
说着，高贵人伸手摸了下小腹，“夫人，这宫里非得生孩子不可么？”
“若是有人先生了皇长子，那就好说，如果没有，有个公主傍身也不错。”
高贵人听了她的话，脸色好了些。皇长子必定要立为太子，这立子杀母的规矩，就和一把刀是的悬在头顶。人到底还是更爱自己，不管是孩子，还是所谓的后位，都比不得自己的命重要。若是一条命不在了，孩子也不过是白白替皇后生的，就算是后位，也是追封，不过一个冷冰冰的神位罢了。
兰陵送她入宫，想来也有让她生子的意思，至于高家，她原本就不是高家的亲生女儿，只要有高家血统的皇子，她的死活根本就不在高家人的计量之中。
这段时日她提心吊胆，生怕有孕，今日从玲珑这里得了一句话，终于能安心了。
“贵人不必担心，皇子还是往后生好一些，公主多好呀，”玲珑回握住她的手，“儿子自小就淘气，皇女多好，孝顺又贴心。”
高贵人喜笑颜开，连连点头，“没错。”
“现在贵人的心都应该放在陛下身上，陛下才是能决定所有人前程的。”玲珑亲密的攥住高贵人的手，“只要陛下的心在贵人的身上，皇后说了甚么，都不重要。恐怕到时候，皇后多说两句，陛下都觉得厌烦。”
高贵人能再宫里这么快站稳脚跟，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
她听后越发亲密的和玲珑靠在一起，“多谢了。”
两人目光触在一块，相视一笑。
于皇后在千秋殿里，翻看着女史送来的彤史，彤史记着皇帝每日召见哪位嫔妃，和嫔妃呆了多少时辰。上面记得清清楚楚，于皇后翻看了两下，这几个月几乎全是高贵人占了大头。其他人皆看不到影子，她心烦意燥之下，把手里的彤史丢到一边。
产子之前，于皇后求神告佛，让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公主，如今皇长子夭折，按理她不用担心被赐死，见着皇帝移情别恋，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如何也喘不过气来。
尔朱氏今日和于夫人进来见过皇后，于家和尔朱家沾亲带故，两家都有姻亲，关系颇近，于是一块来了。
尔朱氏一见于皇后这样，心下就有了计较，“是不是陛下颇为宠爱高贵人？”
于皇后眼底红了红，此刻已经屏退了左右，只有自家人，“陛下……”
她到底没能把怨怼的话说出口。于夫人在一旁重重叹气，“哎，怎么成这样了呢，前前后后这才几年？”
尔朱氏在一旁看着，她喝了口酪浆，见着上首于皇后怨怒的模样，身心舒畅。她自己和清河王二十年的怨偶，见到恩爱夫妻就心里嫉恨，于皇后这样的，叫她痛快。
就算是皇后又如何，过得和个怨妇也没有任何区别。
“说起来，明明以前陛下对殿下颇为爱重，怎么成了这样？”尔朱氏开口，她面上焦急，一副一心为皇后打算的样子，“听说上回，陛下还让高贵人和殿下坐在一起？”
上次后宫宴会，皇帝让皇后和高贵人左右坐在自己两边，俨然一副让两人并肩的姿态。
于皇后脾性算不上好，鲜卑女子性烈如火，当即就差点没忍住。但是高贵人却自请下座，说是身份低微，不敢坐在陛下身侧。才算是解了她当时的困局。
可之后，皇帝对高贵人越发的宠爱起来，各种奇珍异宝，里头甚至还有她都没有见过的，源源不断的往高贵人那里送。
高贵人更是一把好手段，把皇帝赏赐的东西，转而交到她这里来。
她看着那些她都没有过的珍宝，对上高贵人那张无辜的脸，火气都没有地方撒。
“确有此事。”于皇后脸色发青，“陛下现在，一颗心全在高贵人身上。”
“以前高贵人不在的时候，陛下独宠皇后，高贵人一来倒好，把后宫搅的乌烟瘴气的。殿下难道不想收拾她，整一整这后宫的气势。”
“我也想，可是她做事滴水不漏，叫人挑不出错。寻不到由头，如何处置她？”
尔朱氏听后，看向于夫人，过了好会于夫人开口，“那就棘手了。”
就算是皇后，也不能想要整治谁就整治谁，必须要给一个正当的由头，和治理朝廷其实一样的道理。不然就是皇后失德，这个罪名，若是皇帝有意真的追究，足以动摇后位。
“听说高贵人原先是高家的一个旁系出来的，还是兰陵长公主和苏九娘给弄出来。不然小小的一个旁系，怎么可能让人入眼。”
尔朱氏喝了口水，“说起这个苏九娘，她是最喜欢兴风作浪的，不管哪件事，就没有见过她的手笔。”
于皇后抿了抿唇。
于夫人见状也道，“这个苏九娘，的确是欠教训，当年她拒婚，我们于家也没有说甚么，结果她竟然恩将仇报，和高家混在一块，蛇鼠一窝沆瀣一气。”
“那也该给她一个教训了。”于皇后冷笑。
高贵人她动不了，也没法动。高家就在高贵人背后，一旦动了，事情若是刹不住脚，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可苏九娘，还没让她有这种顾虑。
尔朱氏有些得意，她喝了口水，将之前酪浆留在嘴里的酸甜味给冲下去。
在千秋殿里和皇后说了一会话，尔朱氏就告退了出去，剩下于夫人一个和女儿嘀嘀咕咕。
尔朱氏自己做了那么久的怨妇，自然知道于皇后和于夫人会说什么，她没那个耐性去听。索性托事出来。
在宫门那里，尔朱氏碰到了同样要出宫的玲珑。
除去帝后之外，所有人在宫城里，不许用车马，只准步行。就算是宗室妇也不能例外。
玲珑看到尔朱氏，就想起和元泓在瑶光寺撞见的那一幕。
她见过尔朱氏的那个情夫，容貌尚可，年岁和元泓差不多。但是为人只晓得吃喝玩乐，在前途上只能说走一般宗室的路子。若论色，勉强可以，但要说本事，那就差的太远了。
玲珑也不知道尔朱氏的眼光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两人面对面，想要躲是躲不开了，玲珑主动走过去，给尔朱氏见礼，“叔母。”
尔朱氏看她一眼，想起之前千秋殿里皇后说的那些话，挑起嘴角冷笑，颇有些幸灾乐祸。
到时候皇后出手，她倒是想要看看，苏九娘连带着沈月娘，她都要好好睁着眼看看。
“叔母，这段时日虽然暖和起来了，但在外面还是会不小心着凉，叔母还是要多多注意。”
尔朱氏回头过来，这话总觉得话里有话，可是到底什么意思，她听不明白。
尔朱氏肃了面孔，见到年轻的小妇人含笑看她。身姿苗条，容貌无双，只是再平常不过的襦裙，穿在她身上，依然不掩一身风采。
玲珑见到尔朱氏掉头过去，连话都不和她说一句。
芍药在后面看着，“清河王妃还是和以前一样讨厌夫人，夫人就不要和她说话了，到时候气到自己。”
“就算是以前，明面上也得对她客客气气，现在她还是我的叔母，不是更得客气了？”
“可是……”芍药想起之前尔朱氏的那张冷脸，心里颇为不满。
玲珑知道芍药心里想什么，她不以为意。自己手里还握着尔朱氏的命门，她当然不必和尔朱氏讲那些个得失。
“回去吧。”玲珑说完，扶着芍药的手上了马车。
宫城里的皇帝半刻都坐不住，处理了几日朝政，就领着一群宗室大臣后妃出来，上芳林苑狩猎。
皇家和下面的那些皇亲贵胄们都有不少私苑，尤其以皇家的最多，占地最宽广。以天下之力，来维持享乐。
芳华苑占地近乎万亩，一大片地方营造了美轮美奂的宫殿，还有一大片的茂林，都是为帝王将相们狩猎专用。
现在这些帝王，和先祖们相比，已经有了太大的差别。在野外纵马射猎已经离他们远去，就连猎物都是下面专门精心豢养，用来讨他们欢心的东西。
一派呼啸过后，皇帝带着下面的臣工满载而归。于皇后见到中官们的传信，立刻带着妃嫔们挥手叫好。
皇帝下马过来，对于皇后只是点头示意，看到高贵人的时候，面上浮上了再真不过的笑容。握住高贵人的手，温柔缱绻，似乎旁人都不在他眼里了。
眼前的人于他来说，和平常的后妃不一样，她并不是一味的和顺，有时候还会有点脾气，要逆着他来。那些后妃哪怕是于皇后，都是顺着他，妩媚的容貌，柔顺的话语。恨不得把自己全都练造成一匹柔软的锦帛，把他缠绕的密不透风。
温柔如水见多了，也不过是那样而已。再貌美，看上两个月，丢在后宫里，他都分不清楚人来。
但是眼前人却是不一样的，她是高家的表妹，却给他朦胧的母亲的感觉，那感觉极其淡，若是伸手去触摸，立刻如云雾散去。
这感觉极其玄妙，让他竟然有了久违的满足。好像自己从年少一来，所有的虚空，终于能找到人托付了。
于皇后看皇帝和高贵人卿卿我我，指甲刺入掌心。
高贵人把手收回，向于皇后看了一眼，后退一步。姿态恭谨。
皇帝这才似乎看到皇后，神态比之前的更淡。
于皇后如同被人在心头重重锤了一把。狩猎之后，照着往例要开办宴会，用的自然就是散狩猎所得的那些猎物了。
芳华苑里，不管是宫殿还是山林都是现成的，打猎完之后，立刻就能去享用。
于皇后走在皇帝身旁，“今日陛下收获甚是丰富。”
皇帝点了点头，“正是。”
他话语冷淡，让于皇后在这话之后不知道怎么接下去。以往有多情热，此刻就又多冷淡。
于皇后完全不知道高贵人到底是给皇帝灌了什么迷魂汤，明明之前皇帝对她可谓是疼爱有加，可是自从皇子夭折，新人入宫之后，一切就变了。
想到这里，于皇后将兰陵和玲珑更是痛恨了几分，要是没有这两人，恐怕就没有今日了。兰陵是皇帝的亲妹妹，想要折辱她不容易。金枝玉叶，就算逼人下嫁，都还要小心行事，更别提要动她。
那么就只有一个苏九娘了，哪怕动不了她，恶心她也好。总不能让她自己白白受委屈。
“那么镇南将军收获几何？”她道。
元泓在带兵打仗上凸出，尤其对南朝里，更是有好几场胜利，皇帝便也授予了他武职。
“不错。”皇帝说起元泓，眼底泛起了笑意，“他倒好，别人都恨不得多打几只野鸡，他和朕说，打这种豢养的东西，没有半点乐趣，还不如上草原去打黄羊。”
“朕还记得，当年先帝尚未迁都，他做朕的侍读，宫里的师傅教射箭，朕那时候拉不开，他年岁也没多少，轻轻松松拉开，连先帝都为之震惊。现在想起来，他就是行武的好材料，朕之前让他去做中书侍郎这种清贵的官职，真的是大材小用了。”
“陛下所言甚是，不过沙场之上，刀剑无眼的。家里若是没有子嗣，那可不好。”于皇后说着转眼思索，“太原公夫人到现在还无所出吧？”
说完，她看向高贵人。
高贵人哪里不知道于皇后到底想要干什么，她接口道，“是的，不过太原公和夫人感情甚好，这儿女缘分一旦来了，挡都挡不住。”
皇帝点点头，“现在还没有儿子，的确是个问题。”
酒宴很快就摆了起来，酒宴之上觥筹交错，皇帝高坐在上，下面的宗室在两排排坐开。
皇帝特意让元泓坐得里自己近点。
两人说了一些南朝的战事，皇帝饮了一口酒，“南边战事不停，北面也不太平。到时候可要辛苦你了。”
元泓听后，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垂首下来，“臣愿意受陛下驱使。”
他的这一番姿态，让皇帝很是受用。为君者，疑心重几乎是通病。他也是，尤其对宗室和兄弟的疑心还要更重几分。
元泓带兵，他也是算计过的。父子在朝，不能两个全都得势，不然父子两个一唱一和起来，他恐怕夜里要睡不着觉。
他将平原王调去了清贵的位置，让这位阿叔好好养老，幸好这位阿叔为了儿子的前途，从来没有什么话，竟然还真的养老起来。
菜肴摆上来，皇帝指了指自己食案上的几样菜肴，赐给元泓，几杯酒过后，皇帝靠近他，“现在你有儿子了么？”
元泓眼底的光芒微敛，“臣暂时还没有，不过臣和内子都还年轻，这个也急不得。再说家里还有阿弟们，可以给家里开枝散叶。”
“你阿弟的儿子，和你到底是隔了一辈。你又在外行军打仗，怎么能没有儿子？”
这是大实话，行军打仗的人，脑袋全都在裤腰带系着，若是没有儿子，万一死在沙场上，恐怕连祭祀的人都没有。
“你就一个正妻，就算到时候儿女缘分来了，也生不够。”皇帝说着张开手掌，比了个数，“朕觉得，你的儿子应该有这个数。”
“那臣回去和内子好好努力，一定给阿爷生这么多的孙子。”
“你夫人一个忙得过来么？”
元泓笑的很是无辜，“大家不都是这样么？”
“那是悍妇！”皇帝毫不在意，“尚书左丞家出来的娘子，应该知书达理，聪慧贤能才是。”
“朕赐给你宫人。一来是好给你开枝散叶，多生几个儿子，让你没有后顾之忧。二来，也好让你夫人好好轻松一下。”
元泓见状立即要拒绝，皇帝却顾左右而言他。
元泓回到家里已经是天上都挂星子了，玲珑听到人回来，立刻追过去，“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说着她一近身，就闻到一股酒味。
玲珑嫌弃的捂住鼻子，伸手就来解他的腰带，“又喝酒了！”
说完，她都把他的外袍给剥下来了，却还没听到他说话，以前这个时候他回说一些讨饶的话。今天怎么一言不发的。
“你……”
她抬首才发声，就听到外面的管事禀报，“郎主，娘子，宫里来人，说是宫人已经送到了。”
管事的声音带上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再低那么一点，很有可能就听不到了。
玲珑的神情有些玩味，“宫人？”
元泓面对敌军的千军万马，也未曾有过半点动摇，但是此刻他口干舌燥。两腿竟然有些不听她使唤了。
玲珑根本就不用他解释，马上就清楚这到底怎么一回事。她立刻抓起他放在一旁的环首刀，也不拔刀，追着他就打过去。
元泓立刻往外跑，满院子的人就看到平常威严的元泓被玲珑提着一把没开鞘的刀，追的满地找牙。

第73章 哄哄
玲珑追在元泓后面，元泓抱头鼠窜。下面的下人见状，慌得到处躲避。主子们的热闹不是他们这些人能看的，到时候回头想起来收拾他们，来挽回颜面，他们可就糟糕了。
一时间，下人们慌忙躲避，有些是在来不及跑的，干脆往地上一跪，闭上眼睛装瞎子。
玲珑刀没出鞘，但是刀提在手里虎虎生风。追在元泓后面。
元泓直接往外跑，被玲珑追了出去，两人前后脚的功夫，直接和宫里的人撞上。
玲珑见到那些个如花似玉的宫人，手里的刀高高举起，绕过那些美人就去追元泓。
宫里来的使者，万万没想到能遇上这么一幕。堂堂镇南将军被夫人追的四处逃窜。根本就没有半点在朝堂上挥斥方遒的仪态。
“你给我站住！”玲珑提着环首刀在后面追，“你本事了，竟然往家里带人！”
她跑了那么一大圈，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能追着元泓不放。她的体力没元泓那么好，跑了一大圈，她动作一顿，直接晕了过去。
元泓伸手抱住她，立刻抱起人往里头冲，一边跑一边叫人请医官。
宫廷使者和那些个被皇帝赐下的如花似玉的宫人们，先是被之前的那场追逐吓得面无人色，而后见到元泓抱人跑进去，将她们全数丢在那里，从头至尾连看都没看一眼，顿时一个两个花容失色。
府内现在是乱成了一锅粥，先是两个主人一番追打，女主人气急攻心，人都晕过去了。人人脚步匆忙，把宫里的使者和那几个宫人全都丢在那里，偏偏还无话可说。
贵妇们都是一个赛一个的彪悍，好妒成风，管束着夫君不准纳妾。太原公夫人只追着夫君打，而不是把这些宫人给打成残废，已经是很仁慈了。
过了好会，元泓才急匆匆出来，“中贵人就替我向陛下说几句好话，这宫人是坚决不能要的。家中夫人做主，夫人不愿，我也当从命。”
宫里来的使者，是皇帝身边的中常侍。中常侍和元泓经常打交道，也受了他不少好处。若是有时候，也愿意在皇帝身边多说元泓的几句好话，但现在差事要是办不好，恐怕会去就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将军说甚么呢，将军可是天潢贵胄。天底下比您身份还尊贵的不是很多，将军要一振夫纲啊。”说着，中常侍连气都不喘，“陛下让奴婢带来的人，奴婢都已经带到了，既然如此，那么奴婢就告退了。”
说完，中常侍顾不得其他，慌慌张张把人留下，掉头就走。生怕自己慢了半分，就会被元泓把人退回去。
他只管把人送到，至于这些人后面会如何，那就不是他能管了。
那边医官已经叫来了，又是诊脉喝药闹了大半宿。第二日一早，沈氏就亲自过来，照看玲珑。
元泓听说岳父岳母来了，亲自过去迎接，沈氏见着他就没有给好脸色，拂袖直接去看女儿。
苏远也听说皇帝给元泓赐美女，他长吁短叹，见到元泓，再多的话也说不出来。
“你打算怎么办。”
“那些人，小婿没打算留着，岳父放心。”元泓答道。
苏远听他这么说，脸色总算是好看了些。
“那么早些办了，宫里下来的人不比平常人，你自己看着办。”
苏远说完，和沈氏一道去看玲珑。
玲珑早就醒了，靠坐在隐囊上，沈氏仔细看了她的脸色，昨天跑的太急，一个不慎，一口气上不来，她就两眼一黑了。
等到再醒过来，就见着元泓坐在床边，紧紧抓住她的手。
“你真是，好端端的，把自己给气晕过去。传到外面，不知道有多少看你笑话的人，笑的一夜都睡不着！”
苏远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开口，“和夭夭说这个干甚么？”
“难道不和她说实话？”沈氏反问，苏远说不过沈氏，只得看向玲珑。
“夭夭这时候没事了吧？”
玲珑捂住胸口，“还是有点气闷。”
“我问了，那些人也不是他自己要的，陛下赏赐的。你这个孩子发脾气也得先看看，先别说夫妻情分，气伤了身子，也让我和你阿娘担心。”
“生甚么气，那些宫人，你直接叫人把头发都给剃光不就好了。别说他本来就没那个意思，就算有，看着一群光头的女人，他还能做甚么？”
沈氏多年压制的脾性，到了女儿这里直接掀了起来。
玲珑听沈氏这话毫不客气，“可是是宫里的……”
玲珑还想说，收拾了女人有个屁用，只要元泓不想，那群宫女就算是长得再如花似玉也没有半点用。不过她还是气，她没有撒气找小妖精的习惯，直接冲着元泓去了。
“宫里的又怎么样，先帝也还赐其他人宫女呢，主母直接把宫女的头发给剃光了，甚至还有挡在门口不让人进门的。见着先帝如何了没有？”
“你追着你夫君打，也亏得想得出来。”
玲珑长到这么大，还没受过沈氏的训斥，一听就整个人都趴在隐囊上了。坐没个坐像。
“阿娘心疼他了，不心疼我了。”玲珑两眼盯着头顶的帐子，“我还是干脆和他和离好了，又是赐宫人又是甚么的，恐怕我都要早夭。”
“夭夭！”门口那里爆出一声爆喝。
那一声爆喝来的突然，就连苏远夫妇都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就见着元泓站在那里，脸色极其难看。
他扶着门框，脸色发青，若是细看，还能见着他的手在颤颤发抖。
沈氏见着不好，看了苏远一眼。苏远过去，搀住元泓的胳膊，“好久我没有和你喝酒了，正好今日我来了，我们一块喝酒去。听说北面打起来了，陛下又要派你去打仗，到时候一年半载的回不来。现在就去吧。”
说着手上使劲，元泓却没有动，两眼还紧紧的盯着玲珑身上。
苏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叹口气，“和我喝几杯吧，夭夭这里有你岳母，出不了事的。”
说着，苏远带着人走开了。
沈氏听着门口的动静，在玲珑脸上就是拧了一把。这一把可是带了力气的，玲珑疼得捂脸。
沈氏恨铁不成钢，“你都多大的人了，都成人妇了，嘴里还这么不慎重！”她想起玲珑刚才说的话，恨不得又来拧她。
玲珑两手捂住脸，“阿娘，真的不能拧了，再拧我脸上的肉就真的要掉了。”
她两手把自己的脸颊捂住，就露出一双眼睛，水光充盈，楚楚可怜。
沈氏见着她这样子，还是下不去手。
“你那话不能再说了！”
玲珑嘟嘟囔囔，又有些心不甘，“阿娘说的哪句，我不记得了。”
“就是你刚才那句，那句话夫妻之间是大忌，动不动就说和离，他要是听去了，真的和你和离，你是要哭天喊地，还是哭求他回头？”
沈氏说到这里，越发头疼，女儿娇养是要娇养，可是娇养过了头，出嫁前还不觉得。出嫁之后，一堆事让她头疼不已。幸好女儿就在跟前，就算指正都还来得及。
“你是正要和他和离？”沈氏问，“若是你有此念想，那么我和你阿爷就替你办了。反正当初我就不怎么赞成这门婚事，和离了也不没有甚么好遗憾的。”
说着，沈氏就起身，吩咐芍药，“把九娘子的东西收拾一下。”
芍药目瞪口呆，转向玲珑，玲珑急了，“阿娘，我没说要走！”
“那你刚才那句和离是怎么回事？”
玲珑难得有了几分心虚气短，“儿就是被气得。”
“再气这话也不能说了，你随随便便说出口，他当真了。一次两次，他次次都当真，日积月累，就算他再爱重你，多深的情谊，也不够你这么折腾的。”
玲珑乖乖坐在那里听训。
“说你糊涂，你不糊涂，说你聪明，你又时不时的作妖。”沈氏直接捏了她的耳朵，“这夫妻相处之道，不是你以为的那么使性子，他一味的包容你就行了。”
“你听明白没有？”
“阿娘变了，阿娘疼他了，是不是？”玲珑捂住被沈氏提住的耳朵抽泣。
沈氏放手下来，“还说！要不是疼你，我也不会说这个！”
玲珑摸着耳朵搓了搓。耳朵那里红烫红烫，可见刚才沈氏是真的气糊涂了。
“他没有对不起你的，你就不要说那些话。不然日积月累，有你受的。难道你还以为，他会真的仍由你这么胡闹，心里半点想法都没有？”
玲珑还没有想过。
她捂住耳朵，外面突然有人进来。是偷偷跟着过来的苏昙，苏昙在外面听着沈氏的声音，因为母女两个争吵，吓得赶紧进来。
“阿娘，阿姐脑子不聪明，蠢笨的很，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气。”
苏昙说的那些话听得玲珑光火，她捂住耳朵，“你才蠢笨呢！”
沈氏在一旁冷眼看着，“我倒是觉得，这次你弟弟说的没错。你的确是脑子里头少根筋。”
苏昙闻言，忍不住噗嗤笑出来。
玲珑恼羞成怒，抓起身后的隐囊，对着弟弟丢过去。
苏昙抬手接住，毫无半点压力。
“你也别和你弟弟闹，刚才那话你就是说错了。而且错的离谱。说你一句蠢笨，真不算过分。”
说完，沈氏叹气，看向小儿子，“你阿姐人蠢，刚刚说了话，伤了你姐夫的心。你去和你姐夫说说话，你阿爷除了和人喝酒就不会干别的了，别耽误事。”
苏昙接了来自母亲的任命，耻高气扬的去了。
玲珑望着苏昙走了，“他真的能把这事办好？不会弄砸了吧？”
沈氏一眼瞪过来，玲珑止不住的低头，“我倒是觉得，比起你，你弟弟可是比你会办事多了。”
元泓坐在食案前，案上摆上了美酒和几样下酒的菜肴。
他对面前的东西没怎么动，倒是苏远喝了几杯。苏远在家里有沈氏管束，每日里喝酒不能超过三杯，到了女婿这里，终于能偷偷的畅快喝几杯。
“夭夭我清楚，她就是嘴上说说，心里并不是这么想。女子们都有几分的口是心非的毛病。有时候别看她们嘴上说甚么，其实心里并不是那么想。有时候只是任性，想要男人赔小心哄哄而已。”
元泓听后抬头，“岳父似乎很有经验。”
苏远哈哈一笑，在他的肩膀上拍拍，颇有些难兄难弟的味道，“都一样的。”
元泓牵出一个笑容来，苏昙从外面跑进来，见着食案上摆放的酒水，顿时两眼发亮，“阿爷。”
“别看我，你阿娘不准你喝，看我我也没办法。”苏远道。
“姐夫。”苏昙转头过去，可怜的望着元泓。
这个年岁的少年，已经开始向男人慢慢迈进，个头长高，对成人的一切都感兴趣，什么都想要试一试。
他长相上和玲珑有些相似，恍惚间，似乎见着玲珑坐在身旁。
元泓点了点头，苏昙看了眼父亲，苏远嘀咕一声，“我甚么都没有看到。”
顿时高高兴兴的去拿酒杯。酒是西域葡萄酒，紫红的酒水倒在杯子里，格外赏心悦目。
“不要喝多了，待会岳母看见就不好了。”
苏昙抱着被子兴奋点头，而后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口，葡萄酒烈不到哪里去，入口之后，更有一番葡萄果香，他满足的深深吸了口气。
“姐夫，你果然是好人！”苏昙放下杯子，“阿姐她时常犯脾气的，姐夫可别往心里去，她可是最爱气人了，外面被她气死恶心到的人数不胜数，要是真的当真了，恐怕会把自己给气死。”
苏远越听越不是回事，他伸手就在苏昙的脑袋上敲了一下，“混账小子，胡说甚么呢。”
苏昙挨了那么一下，双手抱住脑袋，回头委屈的看了一眼苏远，“阿爷，儿说的明明就是实话。何况是和姐夫说，又不是外人。”
苏远越发想要把这个臭小子给打死了。
自己说女儿不懂事，那是以退为进，想要女婿多多包容一下女儿的小性子。儿子说这话，简直是当面拆台。
元泓眨了两下眼睛，他浓密且长的睫毛动了动，给苏昙又倒了一杯酒，“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喝两杯吧。”
苏昙欢天喜地的接过，“对了姐夫，我听说你马上又要带兵出征了，这次能不能带上我？”
苏远脸色立刻变了，“你以为打仗是闹着玩的吗，滚下去，这里没你说话的地方！”
苏昙不服气，“我都这个年岁了，老是呆在屋子里读书算甚么。我又不喜欢读那个。”
“其实让他跟着我出去，也未尝不可。”元泓道。
苏远一听，立刻摇头，“这可不行，你过去就是添乱。少给你姐夫添麻烦，他公务繁忙，哪里来的格外的精力来照料你？”
苏昙还想再说，苏远眉毛立起来，他立刻半句话也不敢说了。
苏远不敢让沈氏闻出来他喝了多少酒，喝了几杯酒丢开了，那边沈氏过来，“夭夭那里，我已经狠狠的教训过她了，她还年少，加上被我们夫妻惯得没法没天，说话都是想说就说，不经头脑，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沈氏带着苏远过来，原本是想要替女儿撑腰，若是元泓真的又纳妾的心思，当场就给他把这心思给踩灭了。谁知道一过来，倒是见着女儿胡言乱语，女婿行事颇有进退。
“岳母放心，夭夭是甚么样的性子，我心中有数的。”
沈氏一听，有些不知道自己刚才那话，元泓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元泓留岳父母一家下来用饭，玲珑也被请了出来。
在家宴上，玲珑看了元泓好几次，元泓都是抬手给岳父岳母敬酒，少有看向她的。
玲珑不免不有些惴惴不安，难道他还真的被自己那话气到了？
沈氏有意让小夫妻自己相处，做父母的，已经把能做的全都做了。接下来就是看小两口自己相处，父母要是再掺和进去，就是好心办坏事。
玲珑在卧室里等了好会，没见着元泓过来，芍药知道她的心思，立刻叫人过去打听。不一会儿人回话说是郎君今日呆在书房里了，夜晚也会在那里就寝，还请娘子到时候要好好休息。
成婚这么些时日来，这还是头一回。
贵族夫妻都有自己的卧室，并不是非得睡在一块。元泓只要在府里，就没有自己睡书房的时候，哪怕夜里什么都不做，他还是喜欢抱着她入睡。
现在和她说晚上睡书房？
“他是不是生气了？”玲珑看芍药。
芍药嘴张了张，身为奴婢，主人的过错她还真的不好说来着。只是玲珑盯着她的目光越发热切，芍药还是没能受住，“这……人都不同，奴婢也不知道。”
玲珑一把把身后的隐囊抓过来，泄愤似得在隐囊上捶了好几下，芍药在一边不敢吱声。
入夜之后，果然和传话说的那样，元泓没有过来。原本习惯了有他在，现在明知道他就在家里，就是不出现在自己面前，心里和猫抓一样难受。
一只橘色的猫缓缓步到她的脚下，喵了一声。
玲珑伸手摸摸，“你去替我看看，看看他现在到底做甚么？”
芍药在一旁看不下去，“九娘子，一只猫哪里听得懂你说甚么？”
要一只畜生去办这事，未免也太强猫所难。
玲珑拉下脸，芍药看现在两个人就和斗气是的，就看谁先能拉下脸来。不过这么斗气的，要是都憋着一口气，天知道什么时候能和好。
“要不然九娘子就去看看呗，反正也没甚么，奴婢看了那几个宫人，长得可是如花似玉的……”
玲珑看她一眼，芍药立刻就不说话了。
“那几个宫人……”玲珑狠狠的掐了一下隐囊。
“都是良家子，而且又是宫里出来的，九娘子可别乱来。”芍药紧张提醒。
若是贱籍，不管是打死还是发卖，都随便。但是良家子，而且还是宫里出来的，真给整治出什么，恐怕上面要过问的。
玲珑鼓嘴，“你也和阿娘一样，劝我去服软？”
“这怎么叫服软呢，夫妻相处总要有个人要软一点，以往都是郎君，九娘子这次只是做了平常郎君做的事而已。”
“他平常对我很服软么？”玲珑听出她话下的意思。
芍药知道自己失言了，讪笑了两下。
“这……”
玲珑一看她这样，直接站起来。
芍药见状，过来给她穿鞋，“九娘子是要去郎君那里吗？”
“我只是想起来，今日还没有走一万步，出去走走。”玲珑说着往外面去。
芍药见状，一面伺候她起身，一面对侍女打了个手势。
侍女见到芍药的手势，立即悄悄往外走，去报信了。
入夜之后，到了一定的时辰，府里就会断了各处的走动。这时候还没到关院门的时候，抬头就能见到长廊下挂着的灯笼。在夜色里迤逦成一道绮丽的光带。
她还没走到书房，就见到他站在走廊那里。似乎专门在等着她。
玲珑一愣，以为他会在书房里。玲珑是凭着一腔孤勇来的。她不是没有服软过，不过那都是被形势所迫。
而这次，她是感觉自己那话真的有些说错了。
年轻男人站在雾气一样的夜色里，身形清隽修长，剪影隽永。
他听到声响，回头过来，望着玲珑。那目光和平常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清冷自制，又隐含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玲珑猜得到。
她踩着步子过去，试探一样的伸手去撩他的袖子。
见他没有动，不拒绝也不靠近，玲珑也不知道现在是继续好，还是避开好。她看他，元泓却已经回头过去，玲珑的手指摩挲他的袖边，她过了好会，见着他似乎没有反对，去握他的手。
然而手指才碰到他的指尖，玲珑就感觉到他手指蜷曲，似是躲避开她的触碰。
玲珑呼吸一顿，她眉尖微蹙，似是不敢相信。
心头上像是被什么给重重捶了下，胸腔都疼的她两眼发懵，她深深吸了两口气，向后退了两步，掉头离开。

第74章 和好
玲珑才要走，元泓手掌一翻，立刻握住她的手掌，一把就将她扯了回来。
加在手上的劲道，要比平常两人私下玩闹的时候，要大的多。玲珑吃不住那个力道，一下就扎到了他怀里。
“才来多久，就要走了？”元泓握住她的手腕，低头问道。
他在这里等了她好会，处理公务的时候，并不觉得。但把手头上的事处理完，颇有些难捱。
他已经习惯在家里可以随时看见她了。他自幼孤寂，生父被他排除在外，哪怕到了今日，也不算在自己亲近的人之列。外祖父和他也不是一个姓氏，再亲密也委实有限。算起来，只有玲珑才真的和他最亲近的。
玲珑的手腕被他紧紧攥在手里，另外一条手臂环过来，把她圈在怀里。
手臂一紧，玲珑整个人就往他的怀里又贴紧了好几分。
“刚才你不理我。”玲珑被他制住，终于不情不愿的开口。
她鼓足勇气过来，小心的讨好，谁知元泓竟然还真的不搭理她。
元泓回想刚才的情形，“方才连夭夭以前十分之一的功力都没有，夭夭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言语温和，眉宇间似乎都软了下来，嘴唇贴着她的耳畔，“那时候的夭夭，可比现在要大胆多了。”
那时候不管他如何冷眼相待，冷言冷语，她都能一笑置之，而后以更猛烈的攻势攻陷他的心防，把自己狠狠的扎进去。
玲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其实他刚才这些反应，对她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只要她想，立刻反败为胜。她知道他是拒绝不了她。
但这些日子，他对自己百依百顺，自从嫁进来，在他身上，玲珑就没有受过挫折。原本以为自己服软，他就顺着梯子下来，谁知道竟然还真的不搭理她，怒火一上来，她掉头就走。
这人啊，真的是过不得好日子，以前她能稳打稳扎，步步为营。把他算计成自己碗里的一块肉。
现在把那块肉吃到了嘴里，被他宠的无法无天，现在他稍微冷脸，她就受不了。
玲珑讨厌自己的自己，也恨不得给他咬上几口泄愤。
“我在你这里受到的冷遇可多多了，夭夭怎么不想想？”元泓原本想要就那么让她走，两人冷战上那么一段时日，看两人到底谁能够先低头。但是真看到她走的时候，原本谋算好的打算，一瞬间却都崩塌了。
她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但是真的咬牙，也能坚持的天长日久，能把人的骨头都给磨干净了。
元泓一把把她扣在怀里，任凭她挣扎，他也将她压的死死的，不让她离开半分。
“夭夭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吗？”元泓贴进了她的耳朵，低低问道。
说话间，从唇齿里喷涌而出的热气，吹拂在耳朵上，让她忍不住牙齿打架。
他这是在逼她。
这招数玲珑清楚，她原本来，就是想要道歉。毕竟白日里被母亲那么一说，要说没有触动，根本不可能。但见他那作态，脾气一上来，原本的打算，也一并被打消了。
她不说话，元泓等了好会，都没有听到她说话。
有了昨日的那一场，下人们见到他们单独相处，就战战兢兢，现在早就退开了。偌大的地方，就剩下他们两个。
这个时候，已经有些热了，长廊下种植着花草，入夜之后，蛰伏在里头的虫蟊就开始高高低低的叫了起来，为夜色里添了几分热闹。
这点热闹，到了两人中间越发显得静谧。
元泓低头下来，似乎在耐心的等她回答，玲珑知道他想要什么，偏偏就是咬紧了牙，不给他一句。
抱住她腰的那只手，在她后背上一下又一下拍着，像是在抚慰，也像是在催促。
当天色完全黑下来，星子布满天空。虫蟊叫了一波又一波。
他的耐性似乎真的已经告罄，剑眉微扬，“夭夭对我，当真没有一句话说？”
玲珑憋着一口气，就是不肯说话。
她只听到他在她耳边重重吸了一口气，而后瞬间天地旋转，待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已经被打横抱起来。
“你干甚么！”玲珑惊道。
可是元泓没有答她，直接抱着人入了书房。玲珑来他书房很少，她就算是结婚了，也觉得两人该有自己的私密空间，不然日日夜夜腻在一起，迟早有一点，都要腻了。
所以元泓的书房，她不怎么回来。
书房内三面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卷。里面是专门供人休息的卧榻。玲珑被丢了上去，才来得及翻身过来，就被元泓摁住手腕，结结实实摁在床榻上。
“夭夭知道我自幼没了生母，家中后母作恶，生父也护不住我。”元泓将她两只皓白的腕子摁在她的头两侧。
“我有父亲和没有父亲没有任何区别。外祖父疼爱我，可是到底不一样，贺若家有贺若家的子孙，就算再疼我，我留在贺若家名不正言不顺。终究不一样。”
“只有你才是名正言顺，又完完全全是我的家人。”他说着俯身下来，眼眸里已有痛意。
这世上，只有权力和她，是完完全全的属于他，不会有人和他分享，也不会担心有哪一日，就变成别人共有的了。
他爱她，珍惜她，恨不得事事都顺着她。唯恐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半点的不顺g快。可就是这样，她还是把和离两个字轻轻松松说出口。
他真是太骄纵她，太宽容她了。
“为甚么要说那种话？”
玲珑此刻被压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上男人眼睛血红，话语逼人，玲珑感觉下一刻自己就要被吃到肚子里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心里一慌，也顾不上之前的脾气了。她有些怕了，这样的元泓她没见过，他就算生气，也是很内敛，甚至说话的力道也是拿捏的恰到好处，哪里像这样怒气翻涌。
那话不过就是一说，就和平常女人发脾气一样，只不过发发牢骚，想要撒娇而已。
元泓伸手捂住她的脸，他手掌上有长年累月练武留下来的老茧，摩挲在肌肤上，有些刺痛。
这次的缠绵畅快而激烈。玲珑被整个人翻了过来，两手抓住软枕。这种姿态真是说不尽的羞耻，她感觉到后面的人除去两人紧紧相贴的地方之外，再也没有贴近的地方。她紧紧抓住手里的枕头，感觉自己就是水里的浮木，茫然无措，浮浮沉沉，却没有半点可依靠的地方。
背后的攻伐越发凶狠，体内汹涌猛动，和那些动作一块全都把她推上浪头。
元泓罕见的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姿态，看着她在下面泣不成声，溃不成军，钗脱鬓散，最后成了一潭春水。
除去她身子带给他的美妙情欲，他更有将她整个人都全部征服，收纳于怀中的诡异快感。
那种感觉太过诡异也太过凶猛，翻涌上来，将他整个人都淹没，瞬间湮灭了所有的理智。
这一场缠绵激烈而满足，玲珑最后只有任由他摆弄的份，不知道多久终于被放过。她躺在床上，感觉到有人给她擦拭身子。
“那种话不要再说了，和离，你想都别想。若有下次，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甚么来。”迷蒙里，玲珑听到耳边有人道。
她浑身上下没了力气，连翻身都困难。听完那话之后，她直接昏睡了过去。
等到再醒来，外面已经是日上三竿。
她睡了一觉，浑身上下还是和碾过似得。经历过昨夜，她才知道元泓竟然还能那般狂野，以往的那几次，简直算的上斯文。
但是狂野也有狂野的好处，她也就是开始被吓到了，可是到了后面感觉一上来，她就是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芍药在外面守着，听到里头的声响就进来。见着玲珑半撑在床上，吓得也顾不得那些规矩了，急急过来，扶着人坐好。
芍药在她背后塞了一个隐囊。
被折腾的狠了，腰酸腿软，浑身上下软绵绵的，真的半点力气都没有，靠着隐囊，都能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乏力。
“九娘子和郎君和好了吧？”芍药问。
玲珑有气无力的看她一眼，只见着芍药偷笑，“我都这样了，你还笑！”
说着她就要喝水。嗓子眼里干渴的能起火。芍药离开端来温水，让她喝下去。
喝了水，玲珑才好点。
芍药是一大早才过来的，两夫妻有话，不管是好话还是歹话，其他人都最好不要在场。芍药带着人跑远了，果然玲珑夜里就留在了书房，她过来的时候，正好在外面碰到出来的元泓，满面春风，眉梢带笑。
看这个样子，芍药就知道小夫妻两个肯定是和好了。
“奴婢听有人说，叫做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九娘子能和郎君睡到一块去，那就没有甚么大事。”芍药挤眉弄眼的，看的玲珑恨不得一巴掌打过去。
她才一动，腰那里就酸了起来。
芍药过来给她揉揉，“这一时半会的，恐怕是好不了，要不然先别回去，就在郎君书房这里住着。住几天再回去。”
“谁要住在他这里了。”玲珑想去昨夜的一番慌乱和旖旎的景象，就忍不住脸发烫。不过烫归烫，她还蛮喜欢的。
芍药知道她口是心非，“昨天那些宫人，今天都不见了。”
玲珑看过去，“不见了？”
那些宫人被送来的时候，她只顾着追打元泓去了，第二天又忙着和元泓生气，她还没腾出手要对那些宫人如何呢。
“奴婢听人说，郎君把那些宫人都带走了。”芍药说着思量了下，“可能还回宫里了吧。”
要是旁人送的，恐怕根本到不了九娘子的面前。芍药也弄不清楚那些上位者到底在想什么，夫妻好好过日子，公婆都没说什么，怎么外人倒是唯恐天下不乱，还塞人近来。
“九娘子看，郎君心里都是你九娘子的。哪里还有别人半个影子，奴婢听说，不少人家里，就算是主母看的严，照样能偷腥。这送上门的，郎君都不要，可见在郎君心里，就九娘子一个。”
芍药嘴上抹了蜜，说的玲珑高高兴兴。
元泓已经做足姿态，她自然也不能和昨日一样了。元泓回来的时候，玲珑特意亲自去接他，元泓侧首看了一眼她的腰，“今日还好？”
玲珑被他那么一看，下意识的就去扶腰，手掌碰到腰上，就下意识的吸了口气。其实不疼，就是酸，不碰还好，一碰上去，就老大不舒服。
元泓扶住她，面上稍微有些愧疚，“昨夜对不住。”
玲珑也不说话了，他扶着她进去，“其实夭夭不出来，我也会到夭夭面前。”
玲珑看了他好会，“那些宫人呢？”
元泓有些意外，“都被我带回宫里了，我和陛下说了，家里实在没有地方，安置不下这些宫人，多谢陛下美意了。”
说着，他的手贴在她的背后，不轻不重的揉着，缓解她的不适。玲珑眯眼起来，享受他的体贴，“陛下难道还没说些其他的？”
自然是说了其他的，元泓想起皇帝不悦的那张脸，质问他别邸里那么大的地方，哪里放不下这些人，又说该别是家有悍妇，所以才至于如此。
皇帝性格霸道，但朝堂上关系错综复杂，就算是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他见元泓不要，不能强塞，送美人这种事，人送过去，至于如何，全都看臣子自己。
就算是皇帝，也没有强摁着人去和美人如何的道理。
元泓那时见皇帝面色不佳，干脆好心提议家里的弟弟娶妻一段时日了，新妇的肚子也还没有消息，还请皇帝赏赐几名婢女过去，好让嫡子多多为爷娘诞下子嗣。
皇帝听了他的话，或许是要找回一点颜面来，还真的赏赐下去了。
宗室们娶妻，都是娶的权贵之女。这些贵女们脾气暴躁，好妒上下成风。已经有宗室向皇帝上书，说是如今女德不正，妇人好妒成风，还请下诏整治。那些贵妇背后都是势力错综复杂的家族，动了她们，谁知道那些家族会如何不满。
动不了，只能从别处恶心她们了。
皇帝还特意令人选了格外年轻貌美，有所谓善于生养的宫人过去。
至于现在王府里是如何鸡飞狗跳，元泓是不想去关心了。
“以后不要说那种话了。”元泓开口，“夭夭明知道，我现在只有你一个在身边，还说那些没轻重的话。”
玲珑想起昨夜的那一顿狂风暴雨，娇宠出来的脾气又有了抬头模样，但抬头就看到他的面容，她又忍不住心软，只能在他脸颊上讨好的亲了下，“好了，是我不对，被那些宫人给气糊涂了。不要生气。”
元泓握住她的手，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那目光专注，看得玲珑坐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收了脸上的笑容。
她不知道自己那些话到底有哪句话不对了，“夫君，我是不是哪里说错了？”
“夭夭要和我过一辈子么？”元泓问。
玲珑有些莫名其妙，但此刻还是顺着他的心意点了点头。
“真心？”
玲珑不知元泓到底怎么了，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愣头青，追着她要承诺。玲珑也干脆好心的全照着他的心意去答，“真心。”
说着，她懒洋洋的往一旁的隐囊上歪躺着，“其实仔细现象，嫁给你还是很好的嘛。容貌身段，就算是放眼整个洛阳也是数一数二。不过容貌这个，初看还行，但是天长地久，不管我也好，还是你，都觉得看腻了。”
元泓眉梢挑了挑，颇有些意外，眼眸里闪过那么些许阴鸷。
“不过脸看腻了，发现你对我很不错。”玲珑接着道，“我脾气不好，知道世上能忍受我的男子也没有几人。算到现在也只有你能包容下我的性子。”
她撑着下巴，“若不是一辈子，恐怕只有爷娘和兄长能这么包容我了。”
“旁人不一定能容的下我这性子，父母生我养我，总不能还让爷娘半辈子都为我操心，至于兄长，兄长自己有妻儿，不管如何里头的界限是要有的。不然那就是惹人讨厌了。”
她每说一句，元泓的脸色就好了一分。
“没想到夭夭竟然这么会为人着想。爷娘兄长不敢烦劳，所以就全靠我了？”
玲珑点点头，她立刻攀了上来，两条手臂圈住他的脖颈，“就是不知夫君愿不愿意啊？”
玲珑说着，又该换了称呼，“泓郎说愿意还是不愿意？”
玲珑说着，把裙裾下的脚全都伸入他的下裳里，和他的腿缠在一块。撒娇的厉害。
元泓眼眸里，水光浮动，玲珑顿时觉得自己有些不好了。都已经这么久了，没到老夫老妻的份上，但和新婚也没什么关系了。
但他眉眼微动间，总是有不一样的艳色。他这个人还有不少地方等着她去探索挖掘。
她扬起头来，挺翘的鼻子轻轻蹭在他的脸，这份亲昵简直比在床榻纠缠更有几分绮丽。
元泓伸手抱住她，嗯了一声。
北面六镇有异动，消息传过来，皇帝坐不住了。六镇是朝廷开国之初，布在北面抵御蠕蠕的重镇。因为时刻要准备着打仗，所以六镇也是拥兵甚多。
早年的时候，朝廷对这些武人还行。但是实行汉化之后，武将们的地位大不如前，朝廷上下贪墨成风。甚至军饷都被贪了去，导致不能按时发放。
若是有大战事，靠着征战中所得，勉强也能过的去。但北面的蠕蠕，早在二三十年前，就被魏帝亲自带领大军打得溃不成军，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恢复过来。
蠕蠕不犯边，六镇并没有大的战事，军饷不发，有没有战事，断了进项。这些世代镇守在六镇的军户们没有钱粮拿来养妻儿，还得处处看人眼色，十几年积压下来，爆发让人心惊肉跳。
皇帝在朝会上大发雷霆，挑了几个官员的错，就连惩罚都要比平常要重许多。
皇帝点了元泓带兵出征平叛，朝廷的命令，再加上军情紧急，没有给人半点准备的时候，一两日之后就立即出发，若是有半点迟疑，就要被问罪。
元泓出了宫门，一面叫人回别邸让玲珑给他整理形状，一面去贺若家和平原王府。
出门一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自然是要探望长辈。
贺若仪对此早已经习惯，他年轻的时候，和六镇的镇将来往密切，后来跟着先帝到洛阳，也没断了和那些人的往来，交代了他一些镇将们的事，便让他去平原王府那里。
平原王对此很是欣慰。男儿就应当建功立业，安稳太久，人可是会废了的。
平原王看不惯那些吟诗作赋的宗室子弟，自然不希望自家长子也成那样。他叮嘱了一番，留元泓下来用饭。
元泓从平原王书房出来，才出了院子，就一头撞上元洵。
“兄长当真机关算尽。”元洵见到元泓，并没有好脸色。
见到两兄弟之间的不对劲，两人身后的随从立刻退下，让两人单独说话。
元泓没有搭理他，直接绕过他，元洵见状侧身挡住，“兄长难道是，做了还怕承认么？”
元泓终于舍得看他一眼，“甚么意思？”
元洵嗤笑，“兄长真是好手段，竟然撺掇陛下赐宫女。”
这几日穆氏为了那几个宫女，和他吵闹不休。穆氏出身高门，从来就没有受过这等气，闹起来连徐妃都不得安宁。平原王根本不管这种女人嫉妒的事，自己躲到外面，不插手儿子儿媳之间。
到了现在元洵焦头烂额，穆家是他的外家，也是他的依靠。岳父那边已经要准备劝说平原王立世子，在这种紧要关头，却出了这么一桩。若不是他问了皇帝身边的人，恐怕还不知道这一切竟然是出自元泓的手笔。
“说完了？”元泓问。
元洵抿唇不语。
元泓见他说完了，直接绕过他，元洵一把抓住他，“说清楚，”
元洵怒极而笑，“我知道兄长是气当年的事，不过可惜了，那道旨意是先帝所下，阿爷再不喜阿娘，也只能留阿娘下来，阿兄和东郡王机关算尽，也只能是个庶长子。”
他把庶长子咬重了音。
元泓神色淡淡，“你觉得，我需要嫡子的身份么？”
元洵脸色的笑淡去。
“像你这种废物，才沦落到，需要论自己从哪个女人肚皮里出来的地步。徐氏的那股狠毒劲，你怎么没有学到几分？”
“你！”元洵怒了，就要揪住他。
结果一把被元泓握住手，他的力气极大，脸上毫无半点表情。
“不要生气，因为你会发现，后面让你无力的事，太多了。”说着，他松开元洵的手，“过几日，元彩月就回来了。”
元泓面上的笑已经有几分诡异，“说不定王妃和你都能高兴点。”

第75章 相护
元泓将元彩月送回王府。
徐妃听说元彩月被送回来，立刻兴高采烈去探望。这个女儿上回闯祸不小，竟然对长嫂下药，哪怕没有伤及性命，只是醒酒的催吐药，但也犯了大忌。差点把一条小命都给丢掉，幸好后面平原王到底还是看在父女之情上，只是把人给挪出去。
至于挪到哪里去，徐妃和元洵两个也没打听到，后来又忙着和穆氏娘家走动，好让岳家出手帮忙，把这事给放下了。
徐妃原本还想劝玲珑给女儿说情，只是玲珑轻易不在她面前出现，又时不时的跑到贺若家，说是要去给外家尽孝。又有元泓盯着，想要见她，都找不着借口，更别提让她说那件事了。
幸好现在人已经回来。也免去她许多麻烦。
徐妃和元洵两个，兴高采烈带人过去探望。才到了门口，就见着满院子的生面孔。
元彩月院子内的人，包括带元彩月养大的乳母全都仗杀，一个不留。
徐妃见有人守在门口，知道那是平原王派来的人。她放慢了步子，缓缓走过去，“小娘子今日如何。”
“六娘子今日精神尚可。”说着，侍女垂头把门推开。
徐妃满意的颔首，扶着元洵的手进去，可她到了内室，见到女儿的人的时候。嘴角那一抹笑，立刻就挂不住了。
只见元彩月披头散发赤足站在地上，脸色惨白如鬼。
“彩月？”徐妃见状惊讶道。
元彩月听到徐妃的声音，整个人都转过来。徐妃方才只是看到她的侧面而已，当她看到女儿整个样子，立刻吓晕了过去。
元彩月整整两个来月不见天日，屋子四周全都是被蒙上了黑布，四周没有半点声响，除去一点照明的油灯之外，没有任何和她作伴。
任凭她大喊大叫，疯狂砸门，都没有一个人搭理她。
元彩月这才知道什么叫做度日如年，她曾经想过要自尽，可是四周所有的东西都是固定好的。就连用膳用的碗箸，全是木头所制，用完之后，立刻有人收走。
她此刻骨瘦如柴，皮紧紧的包裹着骨头，一颗头上，只有那头长发乱蓬蓬的披在身后，脸颊完全凹陷了进去，就剩下两只眼珠在眼眶里间或一动，证明还是个活人。
元彩月见到徐妃，先是一愣，而后就要跑过来。徐妃大叫一声，直接一头晕在了元洵的怀里。
元洵望着妹妹，险些没接住母亲。
他见元彩月还要靠近，大喝道，“你别过来！”
元彩月闻言，原本就错乱的脑中越发不知所措起来，她被关了那么久，已经有些不太认人了。见着徐妃和兄长如此反应，她尖叫冲到外面去，被守在外面的侍女拦下。
之前外面的那些侍女，看着不显山漏水，当元彩月夺门而出，立刻伸手就把她给摁回去。
元洵看着那些侍女驾轻就熟的将人扶到床上，伸手把安神汤喂了下去。安神汤下肚，不一会儿，原本癫狂无状的人，就安静了下来，沉沉睡去。
徐妃这时候，在元洵的怀里幽幽转醒，她睁开眼就握住元洵的手，“走。”
元洵嘴唇动了下，不知要说什么，最后点了点头。
徐妃头疼欲裂，她就知道元泓没有安好心，怎么可能那么容易从平原王手里把女儿救下来。
“阿娘。”元洵看着徐妃头疼的模样，迟疑一二开口，“六娘这样，也不是没有办法，到时候儿去请来名医，精心调养，到时候一定会好的。”
徐妃扶着头，“你妹妹这样，倒还不如死了的好。”
元洵一愣，万万没有想到母亲竟然说出这么绝情的话来。
徐妃此生最重脸面，当年遭受由正妃贬为侧室的压迫的王妃，不止她一个。那些王妃出身汉人世家，不是想着从长计议，就是忍气吞声。只有她在被贺若氏夺了几次脸面之后，直接出手反击。
哪怕到现在，没了实在的，也要维持王妃的体面。
王女们以后若是经过朝廷册封，是可以封公主的。就算一时半会的还没有册封，也要跟着她到处在京城权贵之家里走动。这些日子，对外说是人病了。可她可没想女儿真的犯了疯病。
若是被人知道了，一张脸面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这么一想，还真不如当初直接死了的好。
元洵见徐妃眼底的厌恶和冰冷，收了收心神，“六娘的病应当还没到那个程度，儿去令人把这方面的名医请过来，应该是没问题的。”
徐妃点了点头，“等你妹妹病好，记得把人给处置了。若是叫外人知道她得过失心疯，恐怕你我脸面都要丢光了。”
元洵领命。
元洵一面令人去请名医，自己坐在房里越想越怒。穆氏这几日回娘家去了，因为那几个宫人，穆氏发了大火，和他争吵不休。甚至逼着他去亲手杀了那几个宫人。
皇帝赐下的宫女，哪里是那么容易说杀就杀。他按捺不住脾气和穆氏大吵一架，穆氏怒而回了娘家，穆家原本已经找平原王，商量立世子一事，穆氏一回去，岳家也就干脆把这事给断了。
里里外外，元洵仔细算来，全都是元泓所为。
他心里怒气难当，直接起身就去了别邸。
玲珑今日一大早送走了元泓，临走的时候元泓和她叮嘱了一番，他不是第一次出征，但出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堆话，除去让她得了空闲，可以多去贺若家走动，说的最多的就是让她照顾好自己。
玲珑只觉得元泓大惊小怪，她这个人，别的优点不多，但就是知道爱自己。知道怎么让自己过得更好更舒服。
这个根本就不用元泓去叮嘱，她自己就能把自己料理的好好的，保证元泓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白白又苗条的她。
玲珑把新到的荔枝端上来。这东西金贵的要命，几乎等同等量的金子，还得需人马不停蹄送来。
玲珑看了一眼，颇有些惊讶，“这个怎么有？”
“郎君之前就吩咐人准备的。”芍药答道。
荔枝此刻只有岭南一带才有出产，荔枝娇贵的很，荔枝一日色变，二日味变，三日色味皆变。所以要运输过来，先用冰块严严实实全部压住，然后快马加鞭送来。可谓是劳民伤财。
玲珑好这一口，但还很知道节制，平常吃吃荔枝干过个嘴瘾也就过去了。
“他之前就令人准备好了？”玲珑坐起来。
芍药跪在一旁，替玲珑把外面的那一层荔枝壳剥掉。
“听说花了不少人力物力，九娘子若是再不吃，就真的要丢了。”
一路上快马加鞭送过来，保存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再不吃，明天就可能真的坏了。
玲珑把荔枝放在口里，一口咬下去，晶莹如玉的果肉就冒出汁水出来。
荔枝端上来之前，都拿冰块镇着，入口的时候，还凉的很。
她享受荔枝的清凉甘甜，有人过来禀告说是元洵来了，而且气势汹汹，恐怕来者不善。
玲珑道了一声败兴，把手里的荔枝丢到一边。
见到元洵的时候，元洵果然没有给她半分好脸，玲珑上来，也不搭理他，直接坐在坐床上，闭目养神。
元洵沉不住气，等了些许时候，也没有听到玲珑出声半点。
“镇南将军真是好大的本事！”元洵怒视玲珑，“竟然把亲妹给折磨成那样！”
玲珑微微蹙眉，缓了一息才明白怎么回事。元泓离去之前，和她提了一点此事，但也仅仅只是说元彩月不太好而已。至于如何不好，元泓没说，她也没问。
“这东西能乱吃，话不可乱说。”玲珑摇着手里的团扇，笑得得体，“六娘不是一直在王府里养病么？”
元洵被玲珑这句话，给堵的说不出话来。当时的确是和外面这么说的。玲珑一提，他无话可说。
“那话不过是骗骗外人，其中如何，阿嫂难道也不知道？”元洵自顾自的说下去，“六娘年少，长兄为了给长嫂出气，未免下手也太过狠绝，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玲珑把手里的团扇一丢，纤纤细指轻轻揉着太阳穴，她果然是和徐妃一系八字犯冲。光是说话就头疼犯恶心。
“不过是小错而已，为何如此苦苦相逼？”
“小错？”玲珑斜睨过去，“在王府之中，竟然在长嫂饮食中下药，还算得上是小事，照着小叔的意思，是非得把人给毒死了，才算不是大错？”
“庖厨重地，她却是看谁不顺眼，就对谁下手。难道小叔是真觉得，阿公对她所作所为当真一点不满也无？”
玲珑见他还要开口，抢在之前截断他，“与其小叔在我这里发牢骚，不如去阿公那里，尽管说夫君如何不将手足情谊放在心上，对亲妹下如此重手。”
元洵冷笑，“你们夫妻两个能依靠的，也不过是阿爷罢了！”
“若是没有阿爷的偏心，你们以为你们夫妻二人算甚么？”
玲珑当着元洵，毫不遮掩的翻了个白眼，“我记得府里进了几许薄荷叶，待会小叔记得带回去。”
元洵不知玲珑此举到底要干什么，玲珑对着元洵，笑眯眯答道，“此物有香味，可去口气。”
元洵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
“小叔若是有本事，也不会跑到我这儿，和我说这些。”玲珑撕人脸皮，从来不忌讳什么，动手起来，简直要人的命。
元洵没有料想到她竟然如此不留情面，“你”了好几声，说不出半句话。
玲珑手臂直接压在凭几上，好整以暇的看他的模样，“小叔，这做人可是要脸的。总不能只许你们害人，不许别人报复。再说了，阿公可是亲自说了，前段日子，六娘病了，一直在王府里养病，那么多人伺候着，怎么可能是被夫君给折磨成那样了。”
一张美人面，樱桃小嘴和刀子似的，“没有真凭实据，红唇白牙的。一旦传出去，小心被有心人说成你对长兄心怀不满，所以拿着亲妹妹构陷长兄。到时候你的世子之位，甚么时候拿到手，还真不好说。”
元洵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指着玲珑，玲珑笑笑，她慢腾腾的起身，“送客。”
元洵前脚刚出去，玲珑就让人在他背后洒水扫地熏香。
那姿态看的元洵怒目圆睁，却有无可奈何。
芍药瞧着元洵怒气冲冲离开，颇为有些担忧，“九娘子何必？”
“何必？”玲珑从侍女手里拿过一把新团扇，团扇崭新，上面还熏了新调配的香，“他都欺负我男人，欺负我脑袋上了，我要是还不给他点颜色瞧瞧，到时候恐怕觉得我们夫妻两个更好欺负！”
说着，玲珑转身就往书房过去，吩咐人伺候笔墨。
“九娘子，这是？”芍药只是觉得到底是亲戚，玲珑的做法，实在是不留颜面，见玲珑急匆匆往书房过去，立马也跟在她身边。
“自然是写信告诉他知道啊。”玲珑想到这里，心情不由自主的好了不少，“我做了这么大的事，不能就我一个人知道。”
“当然是快些写信告诉他，告诉他我又护了他一次，狠狠保护了他的面子。到时候他就又爱我一份了。”
感情这回事，男女都得投身其中，那才有意思。不然只有一个人一头热，长久不了。到时候不是其中一个人心冷离开，就是被逼的发疯。
有来有往，那才能长久。这里头的道理，恐怕没有谁能比她更明白。
她的家书有专人送过去，半个月之后到了元泓的案头。元泓一身戎装，看着手里的书信，言笑晏晏。
还没到前线，而且今日要议的也差不多都商量完了，下面的裨将见元泓笑的发甜，心里齐齐一紧。
众将绝大多数是元泓一手提拔上来的，知道这位容貌甚好，却有雷霆手段。不管是行军打仗还是治下。他们见到他最多的，都是沉思又或者下军令，今日才见着他除去这两者之外的面孔。
真真是春暖花开。
“将军，可是京城里有甚么好消息？”
“嗯，我家娘子来信说，她在外面护住了我。”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是面面相觑，甚至不知道要如何接话，还没等他们想出话来，又听元泓道，“你们若是羡慕，那是羡慕不来的。”

第76章 暗潮
“你们羡慕，是羡慕不来的。”
两边的将领全都傻了眼，只见上首那位面如冠玉的主将，斯条慢理的把那封家书给折了几折，收入怀中。
他这姿态自然是叫他们好生眼热，羡慕自然是羡慕的，谁不知道太原公的夫人乃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见过太原公夫人的人说，这太原公夫人才是京城里第一美人，至于陛下的那些后宫，不管是以美貌出名的于皇后，还是别的莺莺燕燕，都不及她半分。
这下可叫人眼红了。这男子看见貌美女子，就和饿狼见了鲜肉似得，没有能力去抢的，闻着肉的香气只能作罢，有能力的，总想要去撩拨一下，甚至真的动手的。
奈何太原公走到现在，就不是那种没有能力保护妻子的。所以一众人只能看着他娇妻在怀，干坐着羡慕。
现在他竟然还把家书给放在面上说了，这下他们都知道他又一个貌美又护夫的娇妻了。
还真……他娘的羡慕。
元泓看到下面的将领们脸色变来变去，颇为精彩。心中得意。
夭夭是他收藏在怀里的一块珍宝，小心翼翼的放在心尖上，精心呵护，但凡是她所思所想，他都会替她办到，唯恐她有半分的不舒畅。岳母说妻子性情和出嫁之前根本没有任何区别的时候，他心底雀跃无比。
她这般性子，他觉得最好。小妻子的这个性子，其实都是家里人宠出来的，若是要改，只有受到了逼迫，不得不对改而已。他哪里舍得她受半分这种苦楚。
他离开的时候，就料到徐妃和元洵会有这么一出，早就部署好。谁知道小妻子竟然挺身而出，把元洵说的哑口无言。
他以前只想过他来保护她，从来没想过要她为自己做些什么，现在对他来说，真的是意外。而且这意外感觉出奇的好。
他让左右下去，摊开了纸墨，持笔起来，却不知道要写什么，千言万语，到了要写出来，真的一句也写不出了。
他迟疑了下，手掌一抖，笔尖落下一滴墨水，在黄麻纸上迅速洇染。
元泓放下笔，将手里的纸张裁剪下来，折叠封好，令人送回洛阳。
玲珑仰首翘盼的书信终于来了，打开一看，见着里头只有一滴墨水。芍药在一旁伺候玲珑喝水，见到玲珑手里的这封回信，忍不住咦了两声，“郎君怎么不给九娘子写几句话？”
玲珑斯条慢理的把手里的信纸收起来，“他这是想说的话太多了，一时半会的不知道说甚么而已。”
“这九娘子都能猜出来？”芍药吃惊道。
这纸上除了一个墨点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的话，芍药是不知道自家九娘子是怎么猜出来的。
玲珑靠在榻上，扬了扬手，“他心里想甚么，现在我都能知道。”
芍药笑了，她把菊花茶又给玲珑满上，天气越发热了，别邸里经常准备着菊花茶，好下火。
玲珑把元泓寄来的家书收好，又躺了回去，“东西送过去了？”
玲珑是后来知道元彩月如何的，元泓和她说，他已经给了元彩月一顿苦头，至于是什么苦头，人又成了什么样。元泓没说，她自然就没问。
若不是元洵气势汹汹过来质问，她都不知道元彩月成了半个疯子。
愧疚是没有的，反正她被元彩月下的催吐药，弄得一晚上都不不安宁。现在元彩月成了那样，算是两边扯平，谁也不欠谁的。
玲珑派人送了点补品去王府，说是让这位小姑子养病。其实送过去的补品没有一个是对症的，吃下去还会白白长肥肉。但玲珑才不管这些，她只是为了维持面上的客气。
“送过去了。”芍药迟疑了下，又回话道，“听说府上四郎君前一日坠马。”
“坠马？”玲珑笑了，“死了？”
坠马不是小事，人从马背上摔下来，很容易就脊椎骨折，在这个时代，基本上就等于等死。
芍药摇头，“还好，听说是马突然发了疯，撩蹄子，两边的随从都在呢。有人接着。所以只是腿骨断了，性命都是没有大碍。”
玲珑咦了一声，听着里头全都是遗憾，似乎是嫌弃这里头的伤势还不够重。
“没死可惜了。”玲珑撇撇嘴，话语更是和刀子似的，不过捅的是别人。
芍药不说话。不过那位竟然只是断了条腿，而不是没了条命，心里多少有些可惜。少要是见着那位如何气势汹汹过来质问的。却全然忘了自己那个妹妹之前干过什么好事。
只知道自己受过的苦，却看不到他们自己对别人做了什么。
这种兄妹，在芍药看来，说句不敬的话。要是死了，那真是太好了。
“既然如此……送一副拐杖过去？”玲珑道。
芍药听到玲珑这话，差点没把口水呛到喉咙里，“九娘子，这……有些太不妥当了吧？”
“送这个，不是指着人鼻子骂么？”芍药见玲珑不以为然，“现在郎君还没有当家做主。这样不太好，会给郎君惹麻烦的。”
玲珑点头，原本脸上不以为然的神情收了点。
“既然如此，那就令人送点长骨头的药材过去。”玲珑想了想，“那就是虎骨酒！”
芍药已经无话可说，玲珑话里话外，几乎就是不想让元洵好过，哪怕元洵受伤了，躺在床上，她也要抓住一切机会，给人恶心受。
芍药是不能由着玲珑这么胡来的。劝说了好一顿，玲珑听了那么一顿劝，也没真的令人送拐杖和虎骨过去。而是随意令人选了些不用入口的，明面上也挑不出错的东西，款款上了王府的门。
徐妃看着玲珑的脸，险些咬碎银牙，元洵的那匹马是从小马驹时候就养的马，到了现在早已经通人性，怎么可能毫无征兆的就发疯？
平原王倒是派人去查了，没有发现任何不妥。此事也只能当做偶尔突发的事件处置。
徐妃疑神疑鬼，总觉得里头有元泓的手笔。她到了现在，早已经不敢小看元泓了。自己做的那几样，他不但没有忘记，还一件件一桩桩，全都记在心里，只要有合适的时候，就会发作出来，向她讨债。
徐妃亲自出马，拉上元洵一块，到了穆家，指天发誓，把那几个宫女全都发送到偏远的地方，说此生绝不会和那几个宫人相见，这才勉为其难的回来。
还有疯疯癫癫的女儿，平原王根本不管这个。当初他得知女儿竟然胆大包天，给长嫂下了催吐药，差点没要了她的命。现在人没死，只是疯疯癫癫，他也不管。反正他家大业大，女儿疯癫了，他也能拨出专门的庭院来专门关着。
“小叔没事了吧？”玲珑见徐妃脸色不好，徐妃已经过了涂脂抹粉的年纪，再加上这几日儿女一个个接连出事，她彻夜忙碌，肌肤比较之前粗糙了些，吃不住粉，就算上妆了，也不过是白增难看罢了。
徐妃惯会忍耐，也看得清楚形势，现在形势比人强。元泓手里有权，不管是在平原王眼里，还是在朝堂上，都比他们母子两个有优势的多。
“他啊，骑马的时候毛毛躁躁，不小心掉了下来，也亏得没有甚么事，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三四个月是要在床上躺着了。”
玲珑听得津津有味，听徐妃亲口说元洵摔断了腿，简直想要开怀大笑。她在人前装的很好，只有在元泓和父母亲人面前，才那么没大没小。
她顿时跟着徐妃一块流了泪。
玲珑还去看了元彩月，元彩月现在基本上已经和废人没有区别，请来的名医有几分本事，针药齐下，倒是把她的神智给拉回来几分。但是不是就狂躁，打坏东西，碎片不小心伤了自己，只好日日夜夜的灌安神汤。
没日没夜的睡觉，东西又没少吃，玲珑去看的时候，元彩月已经胖了一圈。
她看到玲珑，就惊恐起来，整个人抖着就要往被子里躲。
玲珑温言软语的在一旁说了好些话，才慢慢离开。她不知道元泓是怎么折磨她的，但一定没动手，若是动手留下痕迹，元洵才不会冲上门，只是对她说那些话。
不过这才是最好的。
玲珑才到外面，就来了从宫里来的人，来人是高贵人身边的中官，见着玲珑就连连作揖，“奴婢找了夫人好久呢，贵人要见夫人，夫人快些去吧。”
中官从别邸一路找过来，连一口水都来不及喝，就来了王府。叫侍女扶起玲珑就走。
徐妃听着侍女的回报，“真是小看了她，扶持高贵人上位，到时候在宫里也有了靠山。”她冷笑连连，“恐怕到时候，这靠山也靠不住。”
玲珑到了高贵人寝殿的时候，只见到高贵人面色发白，她见状瞬间心里就猜到了什么，“贵人。”
“夫人。”高贵人现在是六神无主。她已经两三个月月事不准了，请了医官，说是有孕。消息一传出去，皇帝大喜，高家女眷们入宫送了不少滋补圣品过来。甚至和她势同水火的于皇后，也送来了东西。
玲珑让高贵人屏退左右，“多久了？”
“两个月了。”高贵人伸手捂住肚子，没有半点要为人母的欣喜，满眼里都是恐惧，“要是个皇子，那该怎么办！”
说着她又想到了宫里那些嫔妃们私底下的避孕堕胎之法。有立子杀母的祖制在，在皇长子降生之前，谁也不敢生育。她之前也用那些法子避孕，谁知道最后还是出了纰漏。
高家只想有一个有高家血统的皇子，她的死活完全不管。她发现自己能商量的，只有玲珑。
“不如我趁着月份还小，摔一跤……”
玲珑摇摇头，“别做傻事。”她伸手摸了摸高贵人的头发。
高贵人体态修长，容貌秀美，眉宇里带了几分妩媚。兰陵亲自挑选出来的人，哪怕不是和玲珑这样，妩媚逼人，也是流水隽永，惹人怜爱的样子。
只是人被逼急了，在公主府里学得那些心机，这个时候完全一概不管用，只是惊慌失措的问她要法子。
“陛下御极十年，后宫一无所出，皇后所出的皇子也夭折了。”玲珑握住她的手，“你应当知道，陛下现在多想要一个皇子，他派了那么多人过来，一是为了照料你，二是为了防止你犯傻。”
“你要是真的把他的皇子给摔掉了，恐怕他就能让你一家老小全都偿命。”
高贵人也是有父母兄妹的，听到她这话，趴在她肩膀上，“这怎么办……”
玲珑拍着她的肩膀，她垂首下来，“现在应当还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坏，要是肚子里怀着的那个是公主……”
高贵人死水一样的眼里动了动，“要是公主，那就没这么多事了。”等到有了别的替死鬼生了皇长子，她就可以再生个亲王，到时候儿女双全，什么都有了。
“可要是……”
玲珑看了一眼外面，见着蒙在窗棂上的麻布外，似乎有人影浮动。她立刻压低了声音，“若是公主，你一摔摔掉了，有多可惜不知道？而且你想过没有，就算是皇子，为何不能从陛下手里争得一条命来？”
玲珑抿了抿唇，“先帝的时候，皇长子生母是他第一个女人，当时文明太后要赐死她的时候，先帝亲自为之求情。陛下自己年少丧母，知道宫里没了母亲的皇子的苦楚。你大可利用这点未雨绸缪。难道你还真的想要白白辛苦一场，把生下来的儿子便宜了于皇后？”
高贵人原本想要求玲珑给她带个堕胎药，又或者两人一起想办法装作一场意外，摔一跤把孩子给摔没了，反正前三月的孩子坐胎不稳，只要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很容易就没了。但是皇帝对她肚子里这个的重视，也人人可见。
“可若是输了……”
“富贵险中求，这世上都这样，后宫如此，朝堂上也是一样。”玲珑握住她的手，“你我现在就是一体，你若是不好，于皇后也一定不放过我。”
高贵人垂目下来，握紧她的手，“我听你的。”
高贵人原本为了怀孕的事急的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玲珑来了这么一趟，倒是让她好了不少，至少能好好吃东西了。
这么一来，倒是让高贵人宫殿上下松了一口气。
皇帝将近三十，却膝下空空，魏国帝王天寿不永，多是三四十来岁，就因为各种原因驾崩的。
先祖如此，皇帝也不敢保证自己能长寿。没有皇子，他就只能从宗室子弟里过继一个，而且弄不好朝堂好会因为此事有动荡。所以高贵人有孕的消息传来，他就立即派人过来照看她，奈何高贵人心里有事，食不下咽。
知道玲珑来了之后，高贵人肯好好进食，皇帝大悦，赏赐了玲珑不少东西。
那些东西转头就被玲珑给拿去折成各种锦缎。还有些不方便折出来的，她就拿去和其他要员女眷走动。
这里头的方寸必须要拿捏的好，幸好女眷们之间的走动，并不和男人那样，引人注目。她一张嘴，能说出个花来，而且她是已经出嫁，不和她们还有她们女儿抢夫君，那些妇人又见元泓近来炙手可热，自然是和她诸多笑脸。
和女眷们来往，最后谋算的还是后面的男人。只不过要动作更轻，而且要做的让人看不出来。
玲珑坐在马车里，都觉得这一切头疼的厉害。心下觉得，元泓辛亏是娶了她，要是别的女人，胆子小点的，恐怕都要坏了事。
不过此事仔细想想也很刺激，但刺激归刺激，她还是得小心行事，毕竟现在越来越多的人都盯着他，不管做什么都得小心。
玲珑想起宫里的高贵人，兰陵知道高贵人有孕之后，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接下来送进宫的美人了，这段时日忙着。兰陵孝期早已经过了，不愿意嫁到于家，干脆带着那些莺莺燕燕的美少年在长公主仪仗后，前呼后拥的样子，闹腾的全洛阳都沸沸扬扬。
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尤其还是这种香艳传闻，前段时间洛阳大街小巷说的都是兰陵的那些貌美少年们。
贵妇们绝大多数任性，瑶光寺里那些就是明证，但和兰陵这样，还是第一个。于皇后的弟弟见到这么多的绿帽等着自己收拾，进宫和于皇后哭诉了一场。
这下，婚事是搁置下。而兰陵和皇后之间，自然是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了。
许多事一齐涌向心头，玲珑趴在隐囊上，莫名有些想他了，这些事她暂时都还能应付的过来，但就是想要见他一面，往他怀里一窝，撒个娇什么的，不管什么头痛事，就都没了。
元泓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带着一股杀意。他走在前面，后面的人看着胆战心惊。
元泓一个旋身，坐在胡床上，“之前朝廷下发的粮食，到底哪里去了！”
怀荒镇的叛乱竟然来自于镇将于金不发粮廪，镇民食不果腹，原本这些人是拓跋部部民，原本对这些年来身份不断下降不满，再加上不发粮廪，彻底让这些血性之人暴起反抗。
元泓过来接手的时候，方才知道自己被于家送了多大一个烂摊子，这些镇户世代为兵，而且里面多是高车人鲜卑人等各种胡人。为了保持六镇战斗力，六镇一直维持着当年彪悍习性，不但没有收汉化影响，反而还把来到六镇的汉人都给变成鲜卑的样子。
镇压叛乱，从一开始就并不容易。元泓带领朝廷军和怀荒镇起兵的豪强打了几场。镇民们自己就算起兵，也不过是游兵散勇，能有气势的，全都是仰仗当地的豪强。
几场下来，双方各有胜负，元泓干脆亲自去和起兵的豪强相商。
六镇已经有大乱之势，朝廷现在只求能维持平静，当地的豪强，恐怕是没有余力来收拾了。
元泓这几天的仗打得漂亮，等人过去的时候，对方见着竟然是一翩翩美男子，更是惊讶。
相谈了一番，元泓才知道这反叛里头的原因。
“若不是镇将欺人太甚，朝廷又昏妄自大，恐怕也没有今日这幕了。”
元泓看着下面的人，于金已经被带了上来，他险些就被那些怒火滔天的镇兵给杀了。幸好之前听到风声跑了出来。
“朝廷下发的粮廪……哪里去了？”元泓俯身问。
他浑身上下于沙场厮杀中练就的气势，于金抵挡不住，冷汗如下，那些朝廷下发的粮廪早已经被他吞做私有，哪里还有半分？
元泓见他浑身上下抖若筛糠，但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没了耐性，其实于金不说，他也知道是什么，不外乎是把那些粮草全给贪墨了。
等着他来收场的，就是一片烂摊子。
于金嘴唇哆嗦，原本想要将朝上那些显赫的亲戚都搬来，奈何元泓看得他浑身发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元泓起身，脸色冷峻，他自己写了奏疏，连同这么一封奏疏，带上于金的人，一块送到洛阳。
忙完一切，外面走进一个少年，少年眉眼秀丽，身形单薄。见着元泓，眉笑颜开，“姐夫！”
这一次苏昙偷偷的跟着元泓出来，少年心在四方，中书学已经容不下他的雄心壮志了，但是家里有爷娘兄长，外面有阿姐盯着，他是好不容易才跟着元泓出来。
元泓自然是不会让小舅子去做小兵的活计，特意把他放在了身边，和自己的亲兵在一起。既可以跟着他学东西，也不会有太大的性命之忧。
苏昙穿上铠甲，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姐夫，我听说了，你亲自和造反的人谈判，还说成了！”
“这只是其中一步，事情还没完。”
元泓想起于金到洛阳之后的风波，摇了摇头。
于金是于家的人，自然也是于皇后的族亲。他被送回来的时候，颇为不体面，是被塞在破车里回来的。
此举也就比把他直接丢到囚车里好那么一星半点，于夫人见状哪里肯依，直接去见于皇后，要女儿替自家做主。
于皇后亲自去见皇帝，谁知说情没有说成，反而劈头盖脸的挨了一顿训斥，往昔的夫妻恩爱，几乎完全不见，换了一张冰冷面孔。
于皇后回到千秋殿，和于夫人两人坐在一起，于夫人听女儿说起皇帝的态度，惊慌失措，“照理说不该这样啊，陛下以前是那么爱重你……”
“是呀，陛下以前是很宠爱我。”于皇后冷笑，“可是自从高兰娘那个贱人入宫之后，我连见陛下一面都不容易，更别提陛下对族叔网开一面了。”
于夫人狠狠道，“都是她们弄出来的！她们这是故意给你添堵啊。”
说着，于夫人越想越气，“不行，总得让她们吃点苦头，不然她们还真当我们好欺负！”

第77章 寻求
玲珑回了娘家。
元泓不在，她一个人在家里颇为无趣，家务这些，她也管。不过并不是事事躬亲。元泓那个地方，开始是用的平原王的人马，后来元泓渐渐的换成了他自己的人，玲珑嫁过来之后，她带来的那些人也填充了进去。
玲珑是不耐烦和那些主母一样，什么都要自己过问。除去财政大权被她紧紧握在手里，其他的，玲珑多少下放。让下面的人代劳。所以她回娘家住几天，家里也不会因此翻天。
今日李韶音生孩子，一大家子坐在堂上，紧张的等消息。
因为是第一个孙辈，加上女子生孩子，就是鬼门关门前晃一圈。苏远全家上下很是紧张。玲珑为此忙前忙后，她走了高贵人的路子，特意从宫内的医署里调来了最善于妇人科的医官，另外玲珑将产房内所有人都调换成经验丰富的。
能做的都做完了，接下来一切都是看天意。
苏茂紧张的额头冒汗，玲珑陪坐在沈氏身旁，都能一眼看到他额头上的冷汗。
“阿兄。”玲珑开口，“长嫂这次应当能无事的。”玲珑还想说，作为丈夫，在这个时候就还是要冷静下来，可心里觉得这话多少有些不吉利。
这个时候就是要讨个彩头，丧气话还是少说。
玲珑来的时候，李韶音已经开始阵痛了，她在外面等了一日一夜，到了傍晚的时候，终于接生婆满脸高兴的跑过来，“是个再漂亮不过的小娘子。恭喜郎主夫人了。”
听到母女平安，全家大喜，苏茂首先忍不住，直接往产房奔去。
玲珑扶着沈氏过去，男子不能入产房，孩子和产妇不能见风，苏茂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母亲和妹妹进去。
产房里现在忙而不乱，里头的人身经百战，办事起来，手脚麻利。
孩子洗干净了拿准备好的被子，仔仔细细包好送过来。
沈氏问了儿媳，听说儿媳一切都好，生完孩子就已经睡下，这才把孙女抱过来。玲珑盯着襁褓里的孩子直看，刚出生的新生儿，一点点的小脸和老头儿一样皱巴巴的难看。玲珑左瞧右瞧，也瞧不出孩子到底像谁多些。
“阿兄玉树临风，阿嫂美貌出众，侄女以后一定也是一个大美人。”玲珑一张嘴，几乎能出蜜。
沈氏被玲珑这话说的发笑，后又摇头，“长得光貌美还是不行，女子在世上，总要格外艰难些，性情才是最重要的。”
玲珑连连道是，苏茂从外面进来，眼巴巴的瞅着沈氏手里的襁褓。沈氏见不过长子那个样子，叫他过来抱抱孩子，苏茂之前倒是和乳母学过怎么抱孩子，但是之前学来还是纸上的东西，真的上手起来，手慌脚乱。
沈氏一看，生怕他把孩子给抱伤了。才出生的孩子骨头软的厉害，卤门都没有合上，要是摔了就完了。
沈氏马上叫乳母抱走去喂奶。
玲珑在一旁见着长兄失魂落魄的，她踩着步子到苏茂身边，“去看过阿嫂没有。”
“还没有，说是男子不能进去。”苏茂叹了口气，他想进产房看看，奈何接生婆还有妻子乳母一股脑的全把他挡在外面。想看也看不到。
“阿嫂现在还在休息，过会等她们收拾好了，阿兄再过去。到时候阿嫂睁开眼，第一眼就见着阿兄，一定会高兴的。”
苏茂得了她这么几句，心底的担忧也稍稍松了些。
家里新添了人口，上下喜气洋洋。沈氏和苏远两个靠在隐囊上，这两天全家都没有松懈过，脑子里头的那根弦紧绷着，到了现在才敢稍稍放下来。
“对了，你阿弟还好吧？”苏远才来得及喝了口水，转头去问玲珑。
苏昙这臭小子胆大包天，竟然偷溜了出去，全家等到发现的时候，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四处搜寻不得，逼得苏远和沈氏连着几天都睡不着觉，还是后来元泓来了书信，说人在他那里，这才算完。
“都好。”玲珑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封信来，“这是夫君写给爷娘的。”
苏远迫不及待的接过来，拆开一目十行的看完，“这小子没事，还和咱们女婿的亲兵在一块。”
说着，把手里的信递给沈氏，沈氏看完，“等到他回来，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他出去那么一趟，应该多少也能懂点事。”沈氏说着，把手里的信纸折了两下，她看向玲珑，“我听说，镇南将军竟然自己去和叛乱的豪强谈判，而且竟然说成了。等到他回来，到时候你就要小心点。”
“越是身处高位，就越要小心谨慎，盯着你们的人不少。”苏远苦口婆心，他自己谨慎了一辈子，知道不管朝堂还是沙场，只有谨慎才能长久。
“我倒是不担心女婿，就是担心你！”苏远道，“你这脾气，真是不知道要说甚么了。”
玲珑上回送了苏惠一箱子母鸡毛，让苏惠在一众人面前脸面丢尽，还动了抬起。徐威为此找上了苏远，哪怕后面，苏远让徐威碰了个钉子回去，心下还是觉得玲珑办事太不稳妥。
玲珑挨了这么一顿说，指了指自己，好半会只委委屈屈的道了一声是。
苏家得了个孙女，满月的时候，特意大办了一场满月酒。请了苏家门中不少亲戚过来。
苏远一门是家族内最得意的一支，他们办满月酒，自然高朋满座，玲珑作为嫁出去的女儿，都受了不少恭维。
宫里的高贵人也把玲珑请入宫，送了不少礼物。
玲珑是姑母，北朝女儿出嫁之后，依然算作父亲家的人。送礼送姑母，虽然有那么点不合常理，但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高贵人待玲珑亲近，玲珑一来，她就让玲珑坐到自己身边。
高贵人令人拿上来打造的小银镯子之类的，“我现在不能出宫，这些都是我给小娘子的。”
玲珑笑着受了，她看到高贵人微微凸起的肚子，“现在贵人如何？”
“还不是那样。”高贵人微微扬了扬眉毛，她看了看左右，“陛下见我和其他嫔妃不同，倒是对我好了许多。我最近说，若是我不在了，请他一定为照料好我们的孩子。”
高贵人说着，“我看的真切，陛下蹙眉了。说不许我再说这话。”
玲珑眼波粼粼，“陛下舍不得了？”
高贵人面有笑意，点点头。
玲珑却没有高贵人这么乐观，男人嘴里说的话，除去她自家的那个之外，不管是谁，都不可信。
“还是早做准备，我们这么久不能到时候白白付之东流。”
高贵人看向她的眼眸里，顿时多出许多光彩，她在等玲珑这话，“夫人的意思……”
“若是公主，那更好。若是皇子……到时候皇后占了便宜，他们能有甚么？”玲珑两手抓，在外面拼死拼活，将权力掌控手里，可宫里也不能落下。
不敢说一定有效，但多做准备总是没错。
权力大道上，从来没有稳打稳扎就能一路通道直接通上青天。她并不是个淡泊无争的人，恰好元泓也并不是。
想要做成些事，不走一点旁的路子，那是不行的。
高贵人更想要元泓的支持，元泓手中有兵权，他若是说话，自然是比她这些女人的计俩更有作用。
“可若是陛下真的……”
玲珑眉头微蹙，高贵人见状叹气，“可能还是我想多了，肚子里头这个，男女还不知道呢。”
她说着又看向玲珑，“我听人说，皇后……似乎是想要对你不利。”
高贵人在宫中这么快站得住脚，不仅仅是因为她会讨皇帝欢心，于皇后出身高贵，目中无尘，御下颇为严苛。
对付这种人，说难也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空隙可钻。
收买千秋殿的人，高贵人特意花费了力气，不过是再不起眼的宫女或者中官，给她带个消息，还不是很难。
高贵人知道自己在宫里，除去皇帝之外，还得拉外援，兰陵只有长公主的尊位，高家对她不过利用，只有玲珑最适合。
她没有强劲的母家，只有和玲珑百般交好。另外还送上了自己知道的消息。
“多谢。”玲珑没有多问，高贵人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她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前段时日镇南将军把于金给用烂车拖回洛阳。”高贵人道，“皇后和于夫人十分生气，皇后还为此去找了陛下，谁知竟然被陛下给训斥了。”
说着她很是不好意思的擦擦嘴角，“皇后回千秋殿之后发火，顺便把你我记恨上了。”
高贵人有身孕，就算拿捏住她的错处，于皇后也是不能拿她怎么样。兰陵贵为长公主，没皮没脸起来，就是于家也承受不住。就只能拿玲珑来开刀出气。
毕竟人是她和兰陵送进来的，而且于家的脸面也是元泓给扯下丢到地上踩的。
玲珑有些好奇，于皇后的脑子里是不是只有一根筋，“皇后当真……”
高贵人点点头。
玲珑颇为无力，“我要是出事了，她能得甚么好？”
高贵人也不知道，“不过此事若是能闹开了，也是个机会。”
玲珑看过去，高贵人笑道，“皇后已经失宠，可是皇后到底和妃嫔们不一样，妃嫔们不受宠，得了陛下的厌恶，可以轰出宫去。但皇后却不行，陛下还没到一定抛弃她的地步。”
高贵人捏着团扇，一桩桩的给她分析。
玲珑其实也想到了，只是不知道皇后要对她动手，又或者是对她亲人下手。
对她动手，实在是太显眼了。思来想去，只有她身边人可能些。
“那我宁愿皇后对我下手，要是对我下手，我还能立刻奔进宫，向陛下求救。”玲珑说罢，蹙眉侧首想了想。
从来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玲珑也不能日日提防，她倒是想要看看皇后究竟能做什么。
等了一连一个多月，元泓在怀荒镇平定叛乱的消息传来。玲珑料想她应当是不会动手了。
苏茂替妻子回了岳家一趟。生孩子是一桩十分耗费元气的事，有什么事，他都一并替妻子跑腿了。
李家并不和苏家在一个坊里，苏茂记挂家里的妻女，匆匆出来，赶在夜禁落下坊门之前回家。
坊门落下，苏茂领着家仆走在道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李家二老想要知道女儿和外孙女的更多情况，拉着女婿说了不少话，以至于到了天色晚了，苏茂才出来。
这时候天色已经暗，前路都有些看不清楚了。苏茂没有料想到这么晚才回来，也没有备下灯笼之类的东西。反正一般等走过这段路，到了人多的地方，就有灯火照明了。
夜禁只是大道上，各坊之间大门紧闭，不能有人来往。各坊之内关起门来如何，并不去管。
所以入夜之后，各坊之内，也是热闹的很。
出来的晚，等苏茂赶在坊门落下之前赶过来，天都已经黑的差不多了。今日的天气不是很好，白日的时候没有太阳，天阴沉沉的，入夜之后，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天上摩挲可以照明的月色，就连星星都没有。
他领着人在路上走着，静谧的夜色里，有几丝窸窣声。在夜色里格外的清晰，苏茂并没有在意，昏暗的安静里，突然传来破空声。
射出的暗箭直接射中了苏茂的坐骑，马匹前腿着地，顿时间，周围的家仆顿时围在周围。
有人直接到别邸门上，玲珑听到消息，换了衣服，匆忙直接到娘家。
苏茂已经被人送回来了，玲珑不好到兄长卧室里去，在外面问情况。
苏茂受伤，他马被射死之后，藏在暗中的那些人也一并冲出来，和他同去的那些家仆，死了一半，打斗声引来了巡逻的士兵，赶过去还抓了一个刺客。
玲珑之前担心皇后会对她亲人下手，所以特意叮嘱家里人出行一定要多带护卫，苏茂听了妹妹的话，带了不少护院出去。谁知今日竟然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玲珑在外等消息，沈氏脸色发白，苏远坐在一旁见妻子这样，伸手在她背后拍了又拍。这个消息被夫妻两个压了下来，不敢告诉儿媳知道。
过了好会，医官过来说伤情。苏茂没有什么大碍，受的那一刀并没有砍在要紧的经脉上，只是受了皮肉伤。
医官说了好些要静养的话。
沈氏脸上的紧绷顿时放松下来，她双手合十，口里念叨着什么。她看向玲珑，“这到底是谁干的？”
玲珑顿时不敢说，其实这么一出，到底是谁干的，她心里清楚。可就是清楚，她才不敢说。自己干的事，想要自己承担下来，殃及家人并非她所愿。
“反正刺客都已经被抓了，大刑加身，还怕甚么说不出来？”苏远在沈氏的肩头拍了拍。
沈氏点点头，可又有点担心，“那人不会自尽吧？”
“放心，大牢里有专门对付这种人的法子，手脚捆了，嘴里还塞上石头，防着人自尽，到了吃东西，都是有人强灌米汤下去。他们想死都是奢望。”
沈氏听后，终于顺心了。赶过去看长子。
玲珑在一旁垂着头一声不吭。
等人走后，苏远屏退左右，对玲珑问，“是不是皇后？”
玲珑有些惊讶，她抬首起来，“阿爷怎么知道？”
“你和皇后的恩怨，还有人不知道的？”苏远叹口气，“这事，一看就知道是妇人手笔。除了皇后那几个人，实在是没有旁人可想了。”
玲珑脑袋垂的更低，眼泪掉出来，“阿爷，儿没有用！”
她千万防备，没想到自己的长兄竟然还是受伤了。
“这个迟早的事。”苏远摇摇头，“这里头的争斗，原本就凶险万分，今日这一场，你兄长没事，也是得了你之前的提醒。何况这次闹开了，反而有益无害。”
这一招是皇后的昏招，而且绝对是瞒不住的。等闹开的时候，对于皇后就是雪上加霜。
“阿爷……”玲珑鼻子一抽，忍不住就是涕泪俱下。
苏远看她这样，叹气了好几回，他这么多年，见识过的风波不可计数，今日这桩对他来说，有惊无险，也不算什么。但看到女儿的眼泪，他还是有些慌。
“好了别哭，待会要是你阿娘看到，又要怪到你阿爷的头上。”
玲珑泪水原本止不住的，但听苏远这么一说，玲珑这才止泪水。
“其实，你兄长经点事也好。”苏远叹气，“以前我总觉得，这天下比我那时候，要太平点。打仗总归无用，还是读书好。可是现在看着，恐怕又要不太平了。”
长子那个温吞性子，是他养出来的。原本觉得太平盛世的，应当无所谓。可不过十几年，眼瞧着变乱又起，他经历过兵荒马乱的岁月，知道这个性情在乱世里想要保全全家，这个万万不行。
让他经历点事，也是一桩好事。
玲珑咬着后槽牙，“阿兄那几刀，绝对不能白挨了！”
元泓回来的路上就知道此事，到家的时候，玲珑并不在府里，说是回娘家照顾兄长了。他等到天都天都暗了，玲珑才回来。
玲珑一见到他，先是一愣，而后眼圈就红了。元泓快步走过去，把鼻头眼角全都红了的小妻子一把抱到怀里。
身上从沙场带回来的戾气，在见到她的时候，全都化作绕指柔。
他人在外面，洛阳的事他却全都知道。
他知道她从出生以来，受了最大的一次难。
玲珑在父母面前，在其他外人面前，都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到了元泓面前，她所有的坚强，顿时崩溃，露出其下最真实的柔软来。
什么端庄稳重，她原本就不是那样的人，自小被家里娇惯的骄横跋扈，就算是听话，也不过是人前装出来的而已。她的本性就是刁蛮任性，爱哭就哭，爱闹就闹。
肆意妄为到令人发指。
现在却也披上了伪装，只有见到元泓，才会把本性全部袒露出来。
她哭了又哭，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抽抽噎噎，好不委屈。
元泓手掌在她的背后轻轻的拍着，玲珑整个人在他怀中，“我都要吓死了，我倒是宁愿自己受这罪，也不想阿兄替我受这一遭。”
元泓不说话，他的手放在她的背后。
她宁可自己受苦，也不愿亲人替她受罪。但对他来说，他宁可伤的是别人，死的是别人，也不愿意是她。
他就是这么自私冷酷，除去真正方巾心里的人，旁人或许会因为她的缘故，得了他几分青眼，但若是真要他选，那他还是自私想是旁人受伤或者没了性命。
这话是不能和她说的。
“没事了，我回来了，就一切都没事了。”元泓说着，打横把她抱起来。
这几日玲珑在外一直没有停过，元泓也是一路风霜，她靠在他的怀里，脸颊在他的胸口蹭着，元泓手臂圈住她，把她圈在怀里。
彼此都找到了自己的落脚地，玲珑呼吸深深浅浅，在她回来之前，他就已经把自己收拾过。
征战在外，没有那么多讲究，就算是他，夏日里一个来月不沐浴也司空见惯。回家花了好一番功夫打扮，不过在外面风吹日晒，到底不如当年初遇时候那般好颜色。
玲珑过了好会起身，“我兄长不能白受气了。”
“我问过了，此事早已经问清楚。已经送到陛下跟前，明日我会入宫。”
元泓的应对让玲珑很是满意，不过想起兄长挨的那几刀，还是心绪难平，哪怕她知道兄长没什么大事，也还是愤恨难当。
玲珑咬住袖子，她靠在他身上，“高贵人有些等不了了。”
“那就别等了。”元泓低首对她一笑。
元泓第二日入宫，皇帝朝会之后，召见元泓。皇帝知道元泓妻舅被于家所伤，这事背后主谋是谁，皇帝心知肚明。
说了一些这次平叛里头的事，皇帝首先提起此事，“此事，皇后之母任性妄为，朕已经下令削去她的郡君之位。”
“陛下，臣在外为朝廷厮杀征战，这是臣的本分，不过臣只想，在阵前厮杀的时候，后方妻儿可以安然无恙。”
元泓话语平稳，丝毫没有半点他话语里的委屈模样，可就是没有，才更让皇帝头痛了几分。

第78章 意外
元泓并不穷追猛打，关于妻舅遭受的那么一趟无妄之灾，他只是说了一句。
几日之后，玲珑知道于夫人被剥夺了郡君身份，连带着皇后的父亲，也在朝堂上被皇帝重重训斥了一番。另外送上苏家不少的金银布帛，玲珑知道后，冷笑了两声。
“皇后再失宠，只要她一日还在皇后位置上坐着，陛下就必须一日考虑自己的颜面。”兰陵说着，亲自给玲珑递过去一杯葡萄酒，“别气了，气也气不来。”
这段时日，兰陵在公主府里开拓了新的风景，她在府里挖了个池子，引入活水，又在湖水里建造假山，仿照蓬莱仙山。
兰陵等府里的新景致建好，立刻迫不及待的请了玲珑过来，看看这大好的风景，也好散散心里的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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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阴雨连绵不绝，下了好几场雨。到了今日也没有放晴的意思，湖面之上水雾浓厚，白茫茫的弥漫在四周，把湖面上的那座假山给照的影影绰绰的，倒还真的有几分仙境的味道。
玲珑和兰陵坐船游湖，她懒洋洋的半躺在坐床上，两眼看着那边的假山不说话。
“她已经失宠，要不是还有所谓的夫妻一体把陛下绊住，恐怕也落不到好。”
兰陵说着越发觉得皇后和于夫人蠢不可言，后宫处置嫔妃都还要有个名正言顺，让人信服的名头。皇后倒好，明面上来不了，就用阴。用阴的，还被人抓了个正着。真正的人赃俱获。
“这一趟，已经把陛下对她剩下不多的那些情谊给磨干净了，早前皇长子夭折的时候，陛下就已经对她不冷不热，到了现在，我感觉也应当差不多了。”
玲珑抬眼起来，“长公主的意思是说，可以动手了？”
玲珑有耐性，可以和人周旋个好几年。但对方把心思都打到了自己亲人身上，再好的耐性也有限。
“我觉得差不多了，只是看谁有那个胆子。”兰陵叹了口气，“宫里的那个，受宠也是个麻烦事，竟然怀了孩子，要是公主，那还好。若是皇子，能不能保住命，那还是个问题。”
“谁去出这个头？废后对陛下来说，名声太不好听。”
玲珑听着，默默不语。
这事的确是挺难办，玲珑瞧着一步步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自己准备好的那把刀却还在休养，能不能用还不知道。
“再养一次，恐怕也要费不少功夫，到时候她坐久了，势力稳固，你我都没有好下场。”
兰陵斜睨她，“九娘这是甚么意思？”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玲珑把手里的琉璃杯丢到一边，杯子里的葡萄酒她一口都没碰，她原本就不爱喝这种甜腻腻的东西，她不喜欢的，就算再名贵，也难再得她的青眼。
兰陵不喜欢于皇后，更不想于皇后做皇太后。北朝太后权力之大，别说废黜皇帝，就连毒杀皇帝，也能做到。到时候她们两个，恐怕下场凄凉。
兰陵有些坐不住，“你家男人怎么说？”
“怎么说？他只管打仗，皇后和他又有甚么关系？他也管不了陛下的事。”
兰陵想起元泓手里的兵权，元泓会打仗，而且在沙场之上奇智百出，听说这次叛乱，他自己亲自去和叛军头领谈判，劝降众人。以最小的代价取得了最大的胜利。现在算是皇帝面前的红人了。
现在边关不稳，六镇叛乱，南朝又是蠢蠢欲动。这样的人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自然会得到提拔，手里有实权更是没什么奇怪的了。
有实权的人，要么老老实实的，要么野心勃勃。
兰陵也说不好元泓是里头哪一种，反正他平常和同僚交往，也是点到为止。但看玲珑这做派，没有他默许，是不可能的。
“……看来得找人来做。而且得胆子大的。”
胆子小的人做不了这事。
玲珑咦了一声，她看过去，兰陵却不说话了。
“如何打算的？”玲珑开口。
兰陵睁开眼笑道，“这个到时候就知道了。”
兰陵没打算和她说，是怕吓着她。苏九娘已经是她自小到大的玩伴，两人说是尊卑有别，这么些年，两人相处，和平常的贵妇交际不一样。在兰陵心里，玲珑也算是自己看大的姑娘，青梅竹马的情分，在宫城里不少见，但也足够珍贵。
更何况，她喜欢美人，对美人总是多出几分宽容和怜爱。对玲珑更是如此，她对苏九娘的疼爱在贵妇里出了名。
其实人一张脸，长得再好看，也不过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看的时日久了，其实也就那样。兰陵的公主府上，美男子来去极快，就是这个道理。但是看了苏九娘那张脸看了这么多年，从小看到大，竟然到现在还没有半点厌烦，兰陵觉得可能自己和苏九娘是真的有缘。
听那些和尚宣扬佛法久了，兰陵也干脆觉得自己和这位小青梅有缘分。
只是可惜了，她是个女儿身，若是皇子，现在恐怕也没镇南将军半点事。
兰陵令人把玲珑送回去，她知道元泓是个好妒的，男人也就罢了，甚至连女人也照样嫉妒，别以为她不知道元泓不喜欢两人来往。
元泓越是不喜欢，她就偏偏喜欢和苏九娘正大光明的来往，气死他。
兰陵送走玲珑，又令人送了帖子去高家门上。请舅母上门来赏景。
李氏对这位长公主外甥女，亲近有限，毕竟身份摆在那里，长公主又宫里养大的，除去一个舅母和外甥女的名分之外，温情着实不多。
长公主把人请了来，好生招待，待到场面话说的差不多了，她开口，“对于皇后，阿舅怎么想的？”
李氏看了一眼兰陵，兰陵言笑晏晏，姿态亲和，“说是再看看。”
“再看看？”兰陵眼眸转了过来，高太后当年容貌甚美，兰陵眉目间有生母的影子，通身养出来的天家气质，让俏丽的眉眼里更是压迫甚重。
李氏心头跳了下，明明面前是自己的晚辈，却不得不耐心解释，“毕竟这皇后废立也是大事，少不得要细细谋划，贸然动手……于家也不是好惹的。”
“于家好惹不好惹，难道阿舅还没有看出来？”兰陵笑了，她当然知道这位舅母心里想的是什么，能得这份荣华富贵最好，但是为了这份眼前的富贵，拿现在的家业去赌，那是万万不能的。
这种人她见得多了，自以为步步为营，其实不过就是胆小如鼠，故步自封的蠢货而已。
“舅母说笑了，阿舅到了现在，难道还以为，还有退路？”
李氏面色变了变，她不敢搭这位长公主的话。兰陵低头，手在身后的软枕下抓了一把，“宗室，阿舅已经得罪光了，现在于家这个外戚，也得罪光了。要是真的等陛下拿住她的错处废后，恐怕都要变天了。皇后之位，自然是坐得越久就越难动。而且要是高贵人肚子里的那个是皇子，就是白白便宜皇后了。养恩比生恩更重，这个舅母应当也知道。”
“到时候太子没了生母，只认皇后，不认舅家，你们要怎么办？”
李氏的脸色变了又变，她几次想要说话，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李氏嘴唇哆嗦了好会，也顾不得摆什么长辈的架子，径直站起来，“那怎么办？”
怎么办？兰陵想笑，她倒是知道怎么办，但是不能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时日不多了。就这么和阿舅说罢。阿舅一定知道应当怎么办。”
兰陵说完，掩口一笑。
这话不能从她嘴里说出来，不然就成了同谋。虽说差不多，但这里头到底还是有差别的。
李氏得了这话，抬头看了兰陵一眼，只见着高高在上金尊玉贵的外甥女懒懒的笑着，那笑里有深意，而后那双眼睛里涌出更为凛冽的光来。
李氏立刻低头，她不敢再问，胡乱和兰陵说了点别的什么话，然后借故离开。
外面还是乱糟糟的。
玲珑每日里只要一出去，就能听到两耳朵乱糟糟的话，几乎什么都有。她不耐烦，在家呆了一段时日。
元泓打仗回来，皇帝允许他在家休养几日，元泓干脆就把她往家里一关，两夫妻关起门过日子。
又是下了一波雨。玲珑看着外面的雨水，都有些发愁今年是不是要有洪涝了。
薄纱所制的帘子，从下面卷起来，玲珑向外张望，外面的雨水一泼跟着一泼，也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想起苏茂的伤口，皇帝忙着给于皇后收拾局面，给苏茂抬了官位，赏赐不少好东西，另外还叫宫里的医官好好给苏茂治伤。
宫里医官的医术很不错，苏茂原本没有伤到要害，好生休养，过了两个月就能痊愈。玲珑看这雨天，下雨的时候天气潮湿，湿气过重，实在是对伤情没有什么好处。
元泓从面前的书卷挪开眼睛，他站起身来，伸手将玲珑揽入怀中。
“看甚么呢？”
玲珑指了指外面，“雨水甚多，今年不会有洪涝吧？”
元泓看了一眼，话语淡淡，“或许。”
玲珑听着他话，曲肘在身后的躯体上撞了撞，“到时候又要忙了，洪涝一来，多少灾民。我总觉得这段时日要有甚么事一样。”
家里阿爷在尚书省，玲珑也知道不少事。这国库里的东西，根本就不会用到民生上去。怀荒镇就是因为镇将不发放粮廪，干脆揭竿而起的。要是还有洪水之类的，到时候灾民一多，玲珑都怀疑是不是又要有人振臂一呼了。
“夭夭的预感总是对的。”元泓说着，把她往屋子里带了带。外面下着雨，水汽太浓厚，沾上太多，到时候容易生病。
玲珑不满的瞥他，元泓握了握她的手臂，“此事归司农，我也没办法管。”
“又不是要你管。”玲珑在他胸口捶了下，“阿兄的伤还没有痊愈，这样的填对他的伤势没有甚么好处，”玲珑掰着手指，“到时候要给他送香炭过去。”
元泓心里有点堵，他在战场上一圈回来，玲珑也就在他回家那日，亲自盯着，让他脱了衣裳，仔细查看身上有无受伤，见他身上完好，并没有留下伤痕。玲珑也就不在他身上用太多心思了。
在沙场之上能完好而归，原本应当是值得庆贺，谁知小娇妻竟然还为此对他放心了。
“他应当没有甚么大碍，”元泓亲自去探望过苏茂，苏茂虽然人在养伤，但精神看着尚可，这点水汽对于苏茂来说没什么大不了。
“我身上也有伤，为何不见夭夭关心一二？”
玲珑回头过来，“你回来的时候，我不是见过了么？”
他回来的当天，就被玲珑扒了所有的衣裳，上下仔细查看。除去一些细碎的小伤口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毛病。
“真正的伤口不在体表。要命的往往在体内。”元泓说完，不由得一愣。
玲珑也跟着发愣，缓过几息之后，她反应过来，伸手就是在他心口上砸了几拳，“你就不能给自己说几句好话。”
元泓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入自己的怀里，两人靠的极近，呼吸勾缠在一处，“那你多疼爱我一点。”
玲珑抬眼看他，眼神里似笑非笑，她以前就是个惑人心智的妖精，到了现在，也还是个妖精，从来不收敛半点。
她媚眼如丝，嘴角带了一抹轻笑，眸光流盼，就将他的心思给勾了去。
玲珑勾住他的脖颈，手臂上稍稍使用点力气，元泓的脖子就被勾下来。
“疼爱你，好呀。”她话语间千转百回，说话的时候，把他拉的更近，元泓可以闻到她身上浅淡的香味。他可以耐住性子，等她主动亲近，但这次他却不想。
他径直低头想要吻下，然而唇还没触碰到她的红唇，肚子那儿就结结实实被她捣了一拳。
她的力气对他来言，委实算不上什么，那一拳打上去，玲珑倒还觉得自己的拳头还疼些。
元泓捏了她的另一只手，手指白皙纤细，他故沉下脸来，“夭夭就是这么来对夫君的？”
“给你个教训。”玲珑仍由自己两只手腕都被他捏着，她不闪不躲，相反还将自己往前送了几分，柔软的地方抵在他的心口，她故意用点力气，就压在他身上。
“谁要你开口闭口就是不吉祥的话？”玲珑故意使坏，见他两眼发红，她故意向后一落，亲密无间里就拉开了那么一段距离。
元泓又将她拉回来。让她趴在自己的胸口上。
两手全数圈在她的身上，她一动，元泓就故意在她痒痒肉上捏了下，那地方是玲珑最敏感的地方，动一下她就浑身痒的不行。
果然才不过是轻轻捏了一下，她顿时半笑半哭的叫了几声。
“那如此，夭夭打算如何？”元泓在她耳边问。
玲珑咬牙直接手上用力，大力气一扑，元泓卸掉了身上的力道，任由她那么软绵绵的把自己扑到床上。
为了方便她欣赏窗外的风景，窗下放着一只坐床。坐床宽大，可以供好几人一同坐在上面，也可以睡卧，玲珑把他给扑上去，两个人压在一块，还有不少空地。玲珑伸手就在他身上一顿乱摸。
他对她来说，已经很熟悉了。不过他离开的时间长，每一次分离，足够让她百千次回忆他的身躯到底是什么样子。而回忆起来的，总是和自己看到的，不太一样。
她手指在他的躯体上滑动，但就是不肯如他所愿，真的做出些什么实际的来。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玲珑故意从要害地方游走过去，就是不给他想要的。
元泓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清心寡欲的年轻道士，他对她，远远没有那么无欲无求，他对她想要的太多了。这一生的身与心，他全都要了。
她不给，他就来抢。反正他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玲珑双手抓在他的肩膀上，深深浅浅的喘息，“你混蛋。”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但是她现在就是不肯，她倒是想要看看，他还能做什么。
元泓见她负隅顽抗，耐心厮磨，终于折磨她松了口，但也不是那么心甘情愿的，例如声音里夹杂着几句混蛋之类的。
这种市井粗鄙之语，从她嘴里说出来，他都喜欢的不得了，堵住她的嘴唇，把她所有的话全都吞入肚子里，然后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玲珑听到元泓在耳边说，“夭夭，我们生个孩子吧？”
他话语中饱含期待。
她被他欺负的红了眼角，红了鼻头。半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她抽着气，红着脸，眼里泛着水光，想要反抗，全数都被镇压了下去，她气的哼了半天，也不见他有放过的意思。
一场胡闹，到了外面雨都停了才停歇下来。雨停之后冒着一股水汽，水汽从外面传到室内来。清新的水汽在室内迅速传来，连带着人都轻松了不少。
玲珑腰酸腿软的睡了好会，元泓靠在一旁看她，他年轻正值男人最年富力强的时候。那么一番折腾，玲珑已经精疲力竭，他却还没有完全偃旗息鼓的意思。
原本答应了岳母，晚几年再要孩子，可是现在他竟然是有点想要两个人的孩儿。
一个家，有妻有儿，才算是圆满。
怀里的人翻了个身，他伸手把粘在她脸颊上的发丝给拨开。
他低头下来，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怀中娇妻，到时候膝下再有几个子女，那么他最开始渴求的，想要的，就齐全了。不管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为了妻儿，他也能劈风斩浪，为他的妻子孩子拼出一个未来。
男人的心，说怪也怪。都道是男儿志在四方，不被儿女情长困在这方寸之地。可真的有了牵挂，反而更想闯出一番天地。
封妻荫子，男子最大的成就莫过于此。光是想想，便难以自抑的高兴。
“夭夭。”元泓低头下来，他知道她有时候爱说梦话，也曾经逗过她几回，奈何这小狐狸狡猾的很，不管是喝醉了，还是睡着了，问她话，都是答非所问。
“夭夭心悦我么？”
这种幼稚把戏，玲珑不喜欢玩，不过平常看在他的面子上，会和他这么你来我往的玩几下。
玲珑睁开眼，嗯了声，然后在他的唇上亲了下，又躺了下去。
折腾狠了，浑身上下都酸的厉害，眼睛闭着却睡不着。
听到元泓的声音，她掀开眼皮，亲他几下。
元泓得了几个香吻，却还是不满足，“夭夭还没答我话呢。”
玲珑睁开眼，“爱你，这辈子我就爱你。”
言语里没有半分敷衍，满满全是发自内心。她是爱他的，所以说出来，也是满满的爱意。
元泓眼里漾开笑意，低头在她的额头亲了亲，“嗯，我也心悦夭夭。”
他嘴上说着，双手把她往怀里抱得更紧了些。他满足的叹息，脸颊在她的头上不停蹭着。
玲珑伸手软软的推了一把，“你胡子刮干净没有？”
“我都要蓄须了。”
玲珑一听，立刻不肯，“我不喜欢男人一把胡子的模样，难看的很，用膳喝酒，甚么乱七八糟的，全都粘在胡子上，邋遢死了。你不许蓄须。”
元泓好笑，“除去宫里的中官，这世上哪个男人不蓄须的？到时候孩子懂事了，问阿爷怎么和其他郎君不一样，要我怎么答？”
“我才不管。”玲珑任性起来，谁也管不住，尤其她是真讨厌男人有胡子，邋里邋遢，脏兮兮的。
“我喜欢你的脸，有了胡子就难看了。”玲珑哼了几声，“到时候你就别上我的床，也别想近我的身。”
这威胁的可就大了，元泓一时半会的拿她不知道要怎么办。
“你没有胡子的时候才好看，要是有胡子，和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似得。我就真的移情别恋。”
玲珑恶狠狠的威胁还没说完，元泓一把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他双目赤红，神色有点诡异的癫狂，“夭夭……”
玲珑被他这突然的变化吓了一跳。
元泓埋首她的脖颈，“这话不许乱说。”
“那你不准蓄须。”
元泓认命似得点点头。
两人正耳鬓厮磨，芍药推门而入。芍药行事很有分寸，若不是有大事，绝对不进来。
元泓拉起被子把玲珑遮住，“怎么了？”
“郎君，娘子，宫里来人，说是皇后崩了。”

第79章 行丧
玲珑听到，一下起来，“皇后崩了？”
元泓把落下来的被子给她盖上，“外面下雨，不怕着凉？”
他让玲珑躺下，拿起放在一边的衣裳直接披在身上。
现在这个时候，还没到宗室和外命妇入宫。皇后丧仪，是有一套程序，并不是人死了，就立刻让人去灵前磕头。
刚才那一句，只是宫里的人来通知而已。若是皇帝驾崩，百官必须立即入朝，共同商议大事。但皇后没了，说是国母，其实比不上皇帝重要。等到宫里收拾的差不多了，才让人入宫。
玲珑躺在床上，元泓背对着她穿衣，他身形修长，肩宽腰细，脱了可以看到肌肉的隆起，又略带点纤细，不像真正武夫那样惹人讨厌。
玲珑看他穿内里的内袍，内袍套在身上，宽大的很，玲珑想起他在外面走的这几个月。忍不住开口，“夫君……”
娇娇软软，还带着撒娇似得的意思，元泓回头过来，俯身下来，唇在她的额头上碰了碰，“睡会，你累着了。”
“还不是你。”玲珑秀气的打了个哈欠，身上锦被又落下来稍许，露出雪白的肩膀。
元泓对她耐性很好，把被子给她拉上去，“好好好，都是我不好，好好睡。过两日，恐怕宫里就忙起来了。”
玲珑点点头，她闭上眼睛，元泓看她入睡之后，穿戴好出来。令人去于家那里。
于家是皇后娘家，按道理是要走一趟人情。
一日之后，内外命妇就开始在宫里哭丧了。玲珑是外命妇，和兰陵长公主一道哭丧。
宫里的哭丧极其有规矩，内外命妇，照着身份的高低，在中官不阴不阳的声音里，一排一排，极其有秩序的上前跪拜，然后放声大哭。
玲珑在外命妇里，算是年纪小的，和其他中年老年的宗室妇们上前，跪拜下来，对着上头磕头。然后嚎啕一声大哭起来，那些平日里端庄的外命妇，这个时候让玲珑大开眼界。那些平常说话都和声细语的贵妇们，说哭就哭，明明在宫门外，一个两个脸上平静的毫无波澜，到了千秋殿，个个哭的伤心欲绝如丧考妣。
玲珑也拿着袖子在哭，她和皇后结下的梁子不小，皇后大行，她没笑出来，就已经是很厚道了，更别说哭。
她哭不出来，又怕被人拿住把柄，就干脆让芍药把胡椒缝在衣袖上，闻着点，就泪流不止。
胡椒此物，此刻只有胡商从西亚远远运来，中土不产。金贵的不得了，小小的一点，就要好几块金子。元泓随便她折腾，但她自己用着，心里都肉痛的不行。
玲珑一面哭，一面看着满眼的素白，心下感叹自己这一哭，又哭掉了好几块纯金。
啊，好气。
千秋殿哭声一片，等到哭了那么一个多时辰，外命妇们也开始偷懒了。
哭也是个体力活，平常人能哭半个时辰，就已经精疲力竭了。一个多时辰，简直是到了极限，要是哭一天，恐怕在场的贵妇们没有一个能坚持住的。
哭了几趟，玲珑换了另外一只手，擦了擦泪。
“太原公夫人。”一旁有小中官殷勤的低声喊。
玲珑看了一眼，臀下挪了挪，跟着小中官过去了。小中官是元泓叫来的，元泓在前面，担心玲珑这边受不了，叫人领她去兰陵长公主那里。
元泓不喜欢玲珑和兰陵长公主来往，觉得兰陵那个做派，别带坏了自家妻子。但这个时候，还是兰陵的面子更好用一些。
兰陵不耐烦给于皇后那么当孝子贤孙的，装模作样的哭了两回，就躲着了。小中官领着玲珑到兰陵休息的偏殿。
兰陵见到玲珑眼前一亮，美人儿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好看的，哪怕才哭过，两眼水汪汪的，眼下一片红，俏丽得如风中桂兰，端丽又妖冶。
她立刻要自己身后的宫女去把玲珑扶了来，上了上好的酪浆，宫里的酪浆比权贵家里还讲究些，都是专门养着的母羊，羊乳加了其他的去腥膻的东西煮了几遍，端上来，还在里头放了花瓣。
玲珑哭的有些饿了，她天不亮就起来，要不是元泓拉着她，让她吃了好几块面饼，她这会就可能真的晕过去了。
连续喝了两杯酪浆，又吃了几块胡饼，玲珑才觉得自己的一口气算是回来了。
吃完之后，玲珑才有空闲来问兰陵，“到底怎么回事？”
这段时间，玲珑只听说于皇后因为受宠郁郁寡欢，但没听说她身体有任何不好。
皇后暴毙，就算没人说起，这里头恐怕也有不少隐情。
四周的宫人都是兰陵出嫁的时候带出去的，听两位贵人说话，立刻知趣的全部退了出去，现在就剩下她们两个。
“皇后是在宫外礼佛回来之后，发现身体不适的。发病太快了，还没来得及请医官，就崩了。”兰陵斯条慢理，手里端着酪浆，酪浆里洒了茉莉花瓣，热腾腾的热气上涌，乳香和花香交汇在一起，沁人心脾。
兰陵短短一句话，玲珑已经听出不对了。
“外面已经在传，皇后没的蹊跷。”玲珑手指摸索着杯子，“是……长公主？”
兰陵立刻翻个白眼，“我还亲自动手？”
玲珑转念一想，眉头紧蹙，她指了指外面，“那……”
兰陵笑而不语。她不说话，但已经默认。
玲珑还费尽心思，想要找个相对温和的办法，高家倒是简单粗暴，直接给人下毒。
“这……要是有人查起来，那……”玲珑蹙眉。
毒害皇后，算起来和谋反差不多的罪名，一旦被追究，恐怕讨不了好。
“陛下才不会在乎呢。”兰陵垂首笑道，她前两日就去拜见皇帝，结果兄妹两个见了面，皇帝有说有笑，根本没有半点丧妻之痛。
她试探性的说起皇后，皇帝也不过是道让有司照着规章办事。
“陛下对她没有半点情谊了，安心安心。”兰陵伸手在她肩上拍拍。
玲珑看兰陵神色轻松，明白她说的都是真的。玲珑又想起于家，“那皇后娘家呢？”
“他们就算听到风言风语又怎么样？前段时间才挨了陛下的一顿斥责，家里出息的也就那几个，而且出息的人都年纪大了。闹起来，牵涉太广，要是他们乖乖不闹腾，大家面上都过得去。要是他们真的不知死活，那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
“毕竟陛下都没说皇后暴毙和谁有关系，他们跳出来闹腾干甚么。”
玲珑听后也不说话，此事和兰陵脱不了干系，她竟然敢出手，自然是料到这点。
“咱们谋划了这么久，我也实在等不下去了。培养一个可心人不容易，后宫里那么多嫔妃，也就她一个，总不能看着人折了，让皇后有可乘之机。”
兰陵骨子里有一份和兄长一样的残忍。
玲珑靠在那里，“那我就放心了。”
兰陵大方的让出自己的肩膀，让玲珑靠靠，“这种事本来就这样，你死我活。不管出甚么招数，能用就行。”
“那多谢长公主了。”
兰陵低头见着她之前在前殿哭泣留下的红眼尾，嘴里啧啧两声，心里越发羡慕嫉妒元泓。到底是前辈子积了多少德，娶了这么个大美人。
玲珑休息了会，不好意思偷懒太久，等到浑身上下重新有了力气，玲珑重新去前面。前面哭声阵阵，内外命妇都在哭灵。玲珑重新跪下，抓着没有缝胡椒的那只袖子，嘤嘤的哭。
宫廷之中，血雨腥风。她以往听说过宫廷里的争斗，到了白热化的时候，分出最后结果的，往往就是一杯毒酒。
今日她算是亲自看着了，哪怕隔了一层，也能嗅到血腥味。她想过用高贵人把皇后拉下来，但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分出胜负的。
偌大的宫殿之内，满眼的缟素，女人的哭声到处都是。不过那哭声没有多少悲戚在里头，全都是公事公办。
于家有人过来，但皇后生母被褫夺了身份，入宫不得。这些于家女眷混迹在外命妇里，眉宇里倒是不安更多一些。
哭灵哭到快要宫门关闭，她才回去。
元泓在宫门那里等她，两人一照面，发现元泓脸上干干净净，一双眼睛根本没有半点哭过的痕迹。
皇后没了，宗室们也要哭灵，怎么元泓瞧着半点事都没有。
到了车上，玲珑才开口问。
“今日陪着陛下说了好会话，下了几盘棋。”元泓有些好笑，“正事都做不完，我哪里来的闲情逸致去哭灵。”
元泓知道皇后暴毙后的诡异，皇帝也知道。但皇帝并没有追查的意思，不但没有，而且没有半点哀痛。
此事也就这么轻轻的掀过去了。
他伸手把玲珑抱过来，玲珑今日在宫里哭得力气都快没了，他稍微用点劲，就把她扯了过来。
“你还真哭了？”元泓低头就闻到她脸上一股胡椒的味道，她一双眼睛红彤彤的，还有点红肿。
“做做样子就行了，陛下不在乎，只要不过分，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玲珑整个都倒在他怀里，“你又不早和我说，早和我说，我就不哭的那么用力了。”
她又想了想，“算了，你前头陪着陛下下棋，我还是要在别人面前做做样子，到时候就算旁人说起来，也挑不了错。”
元泓只是笑，顺着她的话，“好好好。”
“这次夭夭大获全胜，感觉如何？”
原本还在他怀里撒娇的人一下沉默下来，“我没想到，她竟然是那么走的。”
“不管是夭夭原本想的，还是现在这个。只要是输了，下场总不好的。”元泓知道她在纠结什么，“不管何种手段，只要赢了就可以了。”
“对阵之中，手段如何其实并不重要，结果才是最重要的。夭夭能还在这里，只是因为已经分出了结果，恰好是我们赢了而已。若是输了，夭夭觉得如何？”
“你不会坐以待毙的对吧。”玲珑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元泓不答反问，“所以呢？”
“所以……”还是于皇后死了算了。
玲珑不说话了。元泓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但元泓反抗，就不是她们这种，一切在暗中较劲了，到时候肯定波及范围更广，玲珑是舍不得他出事，也舍不得自家出事的。那么还是于皇后被毒死算了。
她就是这么恶毒的人。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渐渐的京城里就有皇后暴毙和高家脱不了干系的传闻。不过传闻也就是传闻，哪怕是真的，只要上面坐着的人不动，装作听不到，那么下面传得再凶，也翻不起风浪。
宫里的丧仪按部就班，一步步接着走。暂时接替皇后职权的，是高贵人。
高贵人接过皇后之权，就令人送了赏赐到玲珑那里。
高贵人对玲珑很是感激，从一个家道中落之家的女儿，到现在后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贵人，还是多亏了当年这位太原公夫人。
送了东西，还把人给请到宫里来，“若不是夫人，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玲珑看了一眼她的肚子，于皇后死了之后，没有人再对高贵人的肚子虎视眈眈，于皇后在的时候，认定她能生皇子，派了人盯着她。
于皇后一死，高贵人便正大光明找了个理由把皇后留在这里人给赶走了。现在除去皇帝，再无人可制约她。
入宫这么久，终于可以扬眉吐气。
玲珑见到她的时候，高贵人满脸的舒畅，虽然她身上穿着丧服，但满脸的春风得意，已经藏都藏不住了。
玲珑觉得在大事上，这位还是有些太过张扬，不知道遮掩。
“现在还在国丧，贵人还需小心。”
高贵人正高兴，听到这话，眼角眉梢的还是没有藏起那一股得意的镜头，“夫人放心，这个我当然知道，也就在夫人面前，我才敢把心里想的表露一二，其余人我都不让她们窥见半分。”
高贵人知道皇后暴毙后的真相，高家在外面干下这么一桩，不和她通气是不行的。因为知道，所以对外人就更要防备几分。
玲珑不在外人之列，自然也不会得她那么谨慎的对待。
“这一切多亏长公主和夫人。”说着，高贵人挺着肚子起来。此刻殿内除去她们两人之外再无别人，玲珑哪里能让她跪下去。她伸手搀扶起人。
高贵人并不是真的一定要跪下去，玲珑伸手一扶，她就顺着玲珑的力气起来了。
“好好坐着。其实贵人能有现在的成就，一大半都是贵人的能耐。”玲珑扶着人在位置上坐好，“臣妾也不过是推了一把而已。”
高贵人听到她的自称，眼里的光芒闪了闪。
内命妇等级再高，放在平常人家里，也不过是一个妾而已。外命妇却都是一些出身高贵，又是正室。玲珑这样已经给了十足的脸面。
高贵人握住她的手，脸上的笑意越发真诚了几许，“不管怎么说，我都是要谢谢夫人的。”
“等公主出身，我再好好谢谢夫人。”
玲珑看了一眼肚子，“那多谢贵人了。”
高贵人说肚子里的那个是公主，她也不会讨厌的说不是。
正说着，外面有宫人拍了两下手。
宫里不兴大声呼喝，一般以击掌为号。
玲珑知道是皇帝来了，起身就要躲避，奈何宫人的传讯来的太晚，玲珑还没躲到偏殿去，皇帝就已经进来了。
玲珑只好在一旁拜伏下来行礼。
皇帝一进来，似乎眼里就只有高贵人，过了小会才发现玲珑。
皇帝让人起来，玲珑低头起来，看到她低垂的脸的时候，愣了下。
高贵人见状道，“这位是太原公夫人，妾觉得心里有些烦闷，所以请太原公夫人过来，陛下不会怪罪吧？”
现在国丧期间，外命妇应该在千秋殿那里，玲珑过来要是真的钻牛角尖，的确是有罪过。
皇帝听高贵人说‘太原公夫人’，眉头略跳，眼前的小妇人身上套着丧服，头上也没有任何的装饰，浑身上下干净的和片雪似得。
可就是这样，反而显得她越发俏生生的，和一枝梨花似得，惹人垂涎。
皇帝眼睛在玲珑脸上稍作停留，又思及元泓，眼睛终于是收回来了。
“既然你心里烦闷，叫人过来陪陪你也未尝不可。”皇帝说着，看向玲珑，“有劳了。”
玲珑口道不敢，感觉到之前皇帝打量她的目光，心里有些后悔来这一趟。
幸好有高贵人在这里，皇帝举止得体，只是问了她一些元泓是否安好，她父母是否安好，这些废话。
答完之后，玲珑借口去给皇后哭灵，马上开溜。
皇宫太大了，从高贵人这里走到千秋殿，要不少时候。玲珑没打算去给皇后哭哭啼啼，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千秋殿走。
走了一段路，身后有人追过来，说是皇帝有赏赐。
传话的中官满脸和气，“最近贵人心情有些不畅，陛下都不知道要怎么开解，幸好夫人说了几番话让贵人重开笑颜。”
说完，令人把皇帝的赏赐带过来，其实就是一块金镶玉的玉佩，玲珑瞟了一眼，并不在意，还给了中官好处。
玲珑回家之后，拿着皇帝赏赐的东西把玩。宫里的东西，其实不一定比外面的好，那些宗室一个两个富的流油，有时候有一两件比宫中还好的东西，都不算什么。
金镶玉的东西，千金难求，但元泓对她从来都是任取任求，好东西只要他有，就会送过来。
元泓回来的时候，见着玲珑在把玩手里那块金镶玉。
“家里新得的么？”元泓问了一句。
府邸里的财物，元泓都是交给玲珑打理的，他对于这些不擅长，干脆都交给了玲珑，玲珑干起这事也毫不含糊。
她喜欢买什么，元泓都随便她。
不过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有些意外，这东西不是能有钱就买得来的。身份不到，用不上，而且拿在手里，会招来祸患。
“这个怎么来的？”
玲珑把白日里遇见皇帝的事给说了，她举着手里的玉佩，“宫里果然是好东西不少，随便一个赏赐都是千金难买的。”
元泓闻言，一把把她手里的玉佩给抢了过来，他看了几眼，“陛下赐予的东西……”
玲珑见到他眉宇间已经凝聚了再明显的不快，知道他吃醋了，玲珑故意问他，“陛下赐给的东西怎么了？”
元泓想把手里的这块玉佩狠狠丢掷在地，管它什么千金难得，管他什么皇帝。这感觉如同自己珍藏的珍宝被人觊觎，让他从心底里生出浓厚的不快和妒意。
同为男人，皇帝赐予的玉佩暗藏的那点旖旎心思，完全瞒不住他。
元泓把手里的玉佩收紧，指节发白。
玲珑见着他脸色发青，手里把那块玉佩攥住，心下顿觉不好。
“这块就送给夫君了。”说着，她趴在元泓肩头上，小意温柔的在他脸上啄了下。
她这一吻没有让元泓脸色好上些，他依然是那副风雨欲来的神情，“见过陛下了？”
“见过他的脚。”玲珑答道，“没有陛下之命，谁敢抬头啊。”
“不过……”玲珑拉长了调子，她揽住他的胳膊，脸颊都贴在他的肩头上，原本就虚虚绾着的发髻就散了，青丝落下来，在他的肩头辗转，百转千回。
“不过甚么？”元泓问。
玲珑手臂亲密的拉住他，仰首俏皮一笑，“说句大不敬的话，若只是从男子来说，”
她靠近他的耳朵，“远远不及你。”
声音软软的，将他的柔肠尽数勾牵而出。
“我的夫君可是天上地下难找的俊美男子，到了现在，我也还没有找到比他更俊美的。”
元泓眼眸里终于流转起别样的光辉来，心底的那些阴郁不快，还有升起的嫉妒一扫而空。
“哦？仅仅是俊美？”元泓问。
玲珑眨了眨眼，她整个人稍稍往后退了退，元泓一把拉住她，他想要从这小妖精的嘴里听到别的话。
玲珑开了口，“还有，他智谋无双，是天上地下数一数二的英雄，更重要的是，我爱他，只要有他在，我的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别人。”
她嘴唇微张，动人的情话从花瓣一样的嘴里吐露而出。
元泓看她仰首望着自己，终于忍不住低头，直接吻住她。至于手里的那块玉珏，他随手就往角落里一丢，空出的双手纵情拥抱她。

第80章 步步
皇后的丧礼按部就班，皇帝偶尔几次出面，也没有见到他有任何哀痛的表示，就连对皇后娘家，也很少有安抚。似乎这个岳家，从皇后大行之后，就不存在似的。
于家赔进去一个女儿，当了皇后还没多长时间，就香消玉殒。娘家没有捞到半分好处，似乎还惹了皇帝的厌恶。
幸好，于家这么多年，入仕为官的子弟不少。就算到不了高家那种地步，维持自家的体面还算勉强。
皇后梓宫迁入皇陵的时候，玲珑也去了。她不必入地宫，就在外面候着，等待的时候见着于夫人在儿媳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站在一旁。
于夫人头上已经没有了外命妇的诰命，今日原本不应当来。高贵人见她可怜，在皇帝那里求情，说白发人送黑发人，至少让做阿娘的，送送最后一程。
此事宫内也没有想到隐瞒，一道传了出来。
想象于皇后活着的时候，也曾经风光过得，谁知道儿子一死，这风光就立刻不存。
玲珑在一旁冷艳看着，身后外命妇更是拿看热闹的眼神看着于家人。
这京城就是最大的名利场，就算有再多的亲戚关系，也比不得自家重要，更何况这于皇后早已经没了。身后事哪怕办的平平淡淡，恩爱过的夫君，一心扑在别的女人身上，也好歹办全了。
魏国又不缺失宠的皇后。
玲珑见到于显容失魂落魄的站在那里，脸色竟然还比身上的丧服还要难看。
“怎么广阳王妃的脸色那么难看？”玲珑靠向身边的宗室女眷。
这一片站着的，全都是元家妇，大家都是亲戚，只要不是什么太犯忌讳的话，都能说上两句。
“九娘还不知道？”身后那个宗室妇笑了笑，“皇后大行，她自然现在坐立难安呢。”
玲珑前段时日忙着如何对付皇后，还要四处交际贵妇，有时候就落了不少八卦小道的消息。
于显容当年想要暗算元泓，谁料想被元泓反算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对广阳王上下其手。这么一来，于显容势必要嫁给广阳王，广阳王那时已经有心爱的人，正准备娶为正妻，哪里肯娶她。
奈何于显容背后是于皇后，于皇后那时候几句话就和皇帝定下来此事。
长兄为父，在皇家也是一样。皇帝钦定的婚事，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可怜那个和广阳王两情相悦的姑娘，只能做了广阳王的侧妃。广阳王将怒火一股脑的推在于显容的头上。夫妻两人，简直水火不容。
于显容也不甘示弱，和广阳王在王府里吵的鸡飞狗跳，又入宫对姐姐哭诉。于皇后联合了皇帝对广阳王施压，于皇后甚至还对广阳王那个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用刑，将人毁容。闹腾腾了好长一段时间。
后来那个侧妃得以留了一条命，回到了广阳王身边，但夫妻两个已经彻底形同陌路。
“那个小娘子真是可惜了，听人说是个如画的美人。结果被剪了头发花了脸，没个好几年都恢复不过来。”玲珑听着身旁人感叹，“以前皇后还在的时候，她仗着皇后的权势，自然作威作福，现在爷娘成这样，哪里能和以前一样给她撑腰。广阳王被她得罪了个干净，她日子不好过了。”
夫妻两人，若是不能相敬如宾，那就只有看谁的势力能压得过谁了。
势均力敌还好，若是不能，那就有一番好看了。势弱的那方，恐怕要凄惨无比。
玲珑听了，哎哟两声，望着于显容，“看不出来啊，心那么狠。”
“明眼人都知道，广阳王那会可不是个贸然能嫁的。心里有人了，就和石头似得，就算再捂，没个十年恐怕捂不成。”
有道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于家看着是不可能有什么大的出息了，说话的时候也不必讲究太多。
“可惜先皇后那么折腾，又是把人毁容又是关起来，也没见着广阳王对于三娘好上一星半点，反而让妹妹和妹夫和仇人一样。依照我看，这位弟妹的日子才开头呢。”
玲珑听着，牵了下唇角，她又看了于显容几眼。
于显容面容，两眼可见的憔悴。能让她这样的，恐怕不仅仅是因为皇后的丧事，更多的恐怕是广阳王和她开始算账了。
亲王和王妃，又是皇帝亲自指婚。除非夫妻两人的一个死了，不然这辈子就是折磨，至于是谁折磨谁，就看两人的本事了。
不过玲珑觉得于显容显然是斗不过广阳王。
于显容察觉到有人看她，顺着看过去，见到玲珑在那里站着，像是被针给狠狠刺了一把，又不肯让玲珑就这么看了笑话。扬起下巴，直直的回望她。
玲珑只是觉得好笑，她到现在早就没了和于显容一争高下的心思。和于皇后相争，还是因为得罪于家太狠，怕于皇后得势，她讨不到好处。于显容就不值得她花费这个力气了。
玲珑对她颔首，而后直接回头过去。
于显容见状，气愤难当，但也无可奈何。
皇后的梓宫封入地宫，这场丧仪就算过去了。
皇后丧仪只能说是一般，没有出格同样也没有出彩，再加上皇帝的态度，让玲珑在心里庆幸之余，又有些感叹皇帝的薄情。
兰陵找了个理由，让玲珑和她共乘一车。按礼，兰陵不能这么做，但她现在春风得意，尤其是丧仪都结束了，怎么乘车，礼官也管不住她，至于那些御史想要说她，那就随便说。反正她比这更过分的都做过。
“你怎么了，闷闷不乐的。”兰陵看着玲珑满脸沉思的样子，有些奇怪。
现在于皇后已死，人已经不在世上了，对她们来说，可大松一口气。而且到时候扶上来的人还是她们推举的，以后的日子不说如鱼得水，但也会痛快不少。
怎么还和这个一样。
“大好的日子。”兰陵开口就能把于家人给气死，“你不笑也就罢了，怎么还这么一副感伤的样子，谁给你难受了？”
玲珑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兰陵想了想，“该不是陛下吧？”
皇帝最近和兰陵问了一下玲珑，兰陵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这男人莫名其妙的问起另外一个女人来，用意昭昭。
元家到底是从鲜卑人来的，鲜卑人不在乎那一套礼法伦常，甚至先帝的时候，还想过召刺史之妻入宫，被皇后上书制止才作罢。风情万种的美人总是很得男人们的青睐，引起他们的争斗。
“要不是当年阿叔，不让你和陛下见面，说不定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就是你了。”
玲珑瞥了她一眼，“胡说八道甚么呢。”
“怎么会是胡说八道呢，若不是阿叔小心谨慎过了头，说不定还真有可能。”
玲珑是清河王带到宫里，和公主们玩耍，那时候年岁小，根本就没有什么男女大防，皇子公主们混在一起，司空见惯。只是这位阿叔警惕的很，只是让人和公主们玩耍，从来不准往皇帝面前凑。
所以皇帝也一直没有见过玲珑。
“我可有夫君了，这话要是被我家那位听见，指不定又要闹出甚么来。”玲珑说着伸手在兰陵的手臂上拍了两拍。
兰陵也听说过元泓好妒的名声，“说起来也怪，别家都是，主母好妒，管着自家男人不准在外面勾三搭四。你家里反过来，你家男人好妒的不得了。一双眼睛盯着你，生怕你被外面的狼给骗了去。”
玲珑面有得意，她靠在那里，“他自己不招蜂引蝶的，我不用管他。他怎么样，我说过几次，听不听下去，我也管不了。”
说着，她坐起身来，“方才那话，我就当做甚么都没有听到，长公主可不要在外面说。”
兰陵很是不满，她就是和她在一块的时候说说，难道当她在外面，还能和那些嘴上没把门的长舌妇一样？
“你放心，你家的男人厉害着，国朝也不是过去了。一年比一年讲究，只要你男人活着，就没人敢打你的主意。”
车辆行驰了一段时日，到了洛阳城门外，车驾一停。兰陵不由得蹙眉，“怎么回事？”
外面有人回话，“是太原公过来了，说是要接太原公夫人回去。”
玲珑哎哟了两声，“看来这段路，不能陪着公主走完了。”
“我以前看一个男人超过三四个月不觉得厌烦，就自问已经很不错了。你和他相处了那么久，怎么就看不腻。”
玲珑闻言，笑道，“夫妻和长公主的那些郎君不是一回事。真的喜欢，自然忍不住要朝朝暮暮，见不着就心里发慌不舒服，怎么可能腻了。”
说着玲珑就掀开了车廉，才一伸头，就见到元泓已经过来了。他骑在一匹白马上面，身上的丧服还没脱下。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相望，元泓看了一眼芍药，芍药立刻乖觉的伸手去搀扶玲珑下来。
“堂兄呀。”玲珑才下车，兰陵就从后面伸出脑袋来，“你也别把九娘看的那么紧，在我车上，不会有豺狼虎豹把她给叼走的。”
兰陵话语揶揄，听着不怀好意，元泓看了一眼玲珑，“内子让长公主费心了。”
“不必，九娘原本就是我的青梅，打小的情谊，日后还有的是相处的时候。”
元泓眉梢微挑，兰陵一下坐回去，车廉重新垂下来。
玲珑坐回自己车里，想起因为这一段时间的国丧，她都好久没有回娘家看看了。看了看天色，国都洛阳，皇陵自然也是邙山，她今日天不亮的时候就跟着队伍过来，现在忙完了，外面正好是天光大盛。
她戳开车廉往外面看，已经到了家门口，元泓下马到她跟前，伸手出来，“这几日你累的厉害，回去睡吧。”
元泓说着，看了一眼她眼下的青黑，这几日夫妻两个都是天不亮就起来，元泓在行军打仗里早就习惯了。玲珑却是娇生惯养的，这么几趟下来，显出了几分憔悴。
元泓话才说完，她就打了个哈欠，元泓把她从车里抱下来，直接到门内。侍女仆从们对此早就见怪不怪，蹲身垂头，只当什么都没看到。
毕竟主母和郎君恩爱，是大事。
“我自己会走。”玲珑到底还不如元泓，没能把周遭的那些婢女侍从当做木头桩子。
“连续五六日天不亮起来，就要在千秋殿一跪一整天，我记得你今日葵水来了。受了寒气，没有发作就已经不错了，能少动便少动，于你有益。”
玲珑手臂直接缠他的脖子，她这份发自心底的依赖，让元泓面色好了不少。
元泓把她抱到床榻上，亲自脱了她的鞋袜。
玲珑故意把脚从他的手里抽开，“这种事，还是叫旁人来吧。你好歹也是大名鼎鼎的镇南将军，在家里也应当是一呼百应，要是让人知道你在家给我脱鞋，那多不好。”
说着，她接着把脚往裙子里缩，看着有几分不打算让他把鞋从自己脚上脱下来的意思，元泓一把就扣住她的脚，稍稍用点力气，就把她的脚从裙裳下拉了出来，手上托住她的后鞋跟，手向后一扬，就把鞋子脱了下来。
“难得夫人还记得我那个名号。”他说着，就把她另外一只脚给脱了，脱了鞋，还把足袜给除去了，就留下一双白嫩的脚。
“你不怕有味儿吗！”玲珑说着抬脚起来，把脚丫子往他跟前凑。
她脚背从她出生开始，除非在房内，就一只被捂得严严实实，脚背雪白细腻，元泓侧首看了一眼，握在手里，直接持到唇边亲了下。
他唇在脚上触碰一下，那触感格外的清晰，玲珑原本不过是逗逗他，谁知道他的道行真的一日千里，不愿意就这么认输，元泓斯条慢理的把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腿上，伸手给她按摩足底。
娇生惯养的人，足底全然是一片柔软，没有半点老茧。因为这样，所以才更敏感，那地方，自己碰没什么感觉，但是旁人来，真是碰一碰，都让她颤半点。
房内先是响起压低的笑声，笑声持续到后面渐渐低下来，带了点求饶，“你不是还有事要入宫商议吗，我要睡了，真的要睡了……”
元泓面不改色，手指在她足底的几处穴道上用力，他手指上稍稍施加了点力道，玲珑就浑身一阵脱力，趴在那里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这段时日实在是太过劳累了，五脏都有些劳损。”元泓见着玲珑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才放开她。
同床这么久，元泓知道她的睡眠不怎么好，喜欢胡思乱想，等到真正睡着要好一会去了。这几天忙的日日精疲力竭，要是还由着她这么胡来，恐怕身体都有一日给弄垮了。
玲珑浑身上下真的半点力气都没有了，眼皮粘在一块，怎么也睁不开，元泓俯身下来，把她的外衣脱下，“好好睡，我待会还要入宫觐见陛下，你在家里乖乖睡觉。”
玲珑不满他的安排，可是被他那么一番折腾，哪里还有剩下的力气。一头栽倒绵软的床被里，眼睛都睁不开了。
听到她呼吸面上，元泓退后一步，让芍药带人去服侍。
“夭夭这几日累着了，如果不是甚么大事，暂时扣下来，不要叫醒她，等夭夭醒了再做回禀。”
芍药应承下来。
元泓走到外面，让人把身上的丧服换下来，换下来的丧服一股脑的全部拿去烧掉。
宫廷里没了皇后，失去了内主，其实和往常也没有任何区别。
说是国母，可是有还是没有，区别也不大，宫廷有二十四司，中官女官不胜其数，这些人各司其职，就算没了皇后，整个宫廷，也能照常运转。
皇帝召人前来议事，最近下雨有些多，另外六镇又有些晕晕欲动。原本的股肱之臣，成了最大的隐患，让皇帝颇有些焦头烂额。
上次的怀荒镇，朝廷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带头闹事的不是什么好相与的，那些豪强盘踞在当地，人望非旁人能比，就算朝廷也得让他三分，真的照着律法，按谋反治罪，根本不可能。最后砍了几个无关紧要的，罢免于金的官职，那些闹事的一点事都没有。
对朝廷有怨气的，不仅仅一个怀荒镇，其他六镇这二十年来，对朝廷的怒气是有增无减。
一顿商量下来，元泓道，“镇压之后，这些人不能在当地逗留。若是被有心人利用，那应当如何是好？”
皇帝点点头，“原先的那些镇兵流放冀州吧。”
元泓点头。
高照坐在一旁，他对这些行军打仗没有兴趣，也插不上话。这些东西就算摆在他面前，他也不知要如何摆布。不过他今天倒是盯着一个人。
议事完毕后，高照找上元泓，“将军。”
元泓见着是他，拱手行礼，“司徒。”
高照对上元泓这个后辈，满脸笑容，“借一步说话。”
这次高照找上元泓，是为了立后。高照已经有这个心思很久了，只是立后这个名头由他和他那些党羽提起来，到底有些不好。所以他盯上了元泓。
高照和宗室之间可谓是水深火热，上了年纪，说话有分量的，恐怕不会搭理他，只有和那个养女靠近的太原分夫人，或许可有几分希望。
元泓曾经进言让皇帝立太子，要是再进言立后，应当也没有什么问题。
“这个由我提起，不太好。太子皇后都由我向陛下进言的话，少不得要让旁人说嘴。”元泓见高照面色不虞，接着道，“但是有一人适合，司徒若是觉得合适，不妨试试。”
高照见他不是真的要一心推辞，不给他面子，顿时喜笑颜开。
过了那么几个月，高贵人产女，生了皇帝的第一个女儿，后宫里有了婴儿哭声。几日之后，广阳王上奏疏，请皇帝立皇后。
立的是谁，谁也没说，但是照着元家男人那种脾气来说，应当是高贵人了。
广阳王带着爱妾杨氏到了元泓门上。
广阳王见着元泓就笑，“心头的这一口恶气，终于发出去了！”
于妃之前处处欺压他，仗着于皇后的势头，压得他，而且压着心爱之人连口气的喘不过来，现在得以出一口恶气。
玲珑冲这位亲戚笑，看了杨氏一眼，杨氏听说是个汉人士族的养女，原本操作一番，娶成正妻也是可行的，但是被于皇后那么一打岔，就全变了。
杨氏看到玲珑笑吟吟的望着她，首先低头下来，露出恭谨的背脊。
杨氏原本不想来的，但是广阳王说这位太原公和其夫人性情温和，不会为难她，这才勉强跟了过来。
玲珑见到杨氏，露出一笑，她伸手就握住杨氏的手，“果然是温柔的可人儿，难怪大王这么喜欢她。”
玲珑说着拉着人去席上坐，半点没有低看人的意思。
广阳王看着玲珑热情招待，笑了一声，对元泓拱手，“多谢了。”
广阳王是个情种，这么多年，于显容被他丢在一旁不管不问，就宠杨氏一个人，王府里的所有子女也都是杨氏一个人所出。
不过杨氏的性格没有因此跋扈，依然很谦卑，玲珑拉着她的手，杨氏惶恐的厉害，不知道要如何应对，她原本不过是一个歌姬，因为歌声美丽，被当时只有十二岁的广阳王一眼相中，后来一直在身边伺候。
她的出身原本是藏着的，但是后来被挖了出来，到处宣扬。她原本就小心谨慎，到了玲珑面前，哪怕玲珑对她和颜悦色，她也不敢放松半分。
玲珑察觉到她的害怕和紧张，干脆和她问，“小堂嫂是怎么遇见堂兄的？”
她话语随意，用聊家常的口吻和杨氏说话。杨氏听她谈起，不由得羞涩一笑，“这些怎么好说给夫人听。”
“说来听听呗，看看堂兄和我家的这个是不是一样。”
广阳王听了就笑，一把拉住元泓，“听说上次弟妹亲自追着你打，逼着你把那些宫人全都退回去了，现在弟妹可是要折腾你了。”
元泓看向玲珑，“夫人真打算折腾我？”
那一脸的无辜，看得玲珑立刻摘了一颗葡萄丢在他身上。

第81章 夫妻
广阳王昨日被皇帝下诏封了冀州刺史。
玲珑握住杨氏的手，稍稍紧了些，保持着亲密，但又不叫人太难受。
杨氏看了广阳王一眼，见广阳王带笑颔首，终于说了和广阳王相识的始末。玲珑听着，偶尔低呼两声，“没想到堂兄竟然是这么钟情的人。”
广阳王颇有些不好意思，二十来岁的人，摸了摸鼻子，看了一眼元泓，“和堂弟也差不多。”
这互相夸捧，让玲珑十分受用。
元泓和玲珑只请了广阳王和杨氏，但酒菜准备的丰富。
“冀州现在恐怕要比之前多出不少事。”元泓亲自给广阳王倒酒。
广阳王笑，“那还不是你弄出来的，那些反叛的士兵，朝廷也拿着头痛。杀不能杀，毕竟那么多人，但是管又不好管，你还真是给我出了大难题。”
“没办法，不能杀，就只能流放得远一些。”他看了一眼广阳王，“这些人凶悍难训，但也不是不能拿捏的住。这一切就看你的本事了。”
广阳王摇摇头，“我呀，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才没有兴趣。我的志向是和那些文人墨客吟诗作赋，而不是和那些粗人打交道。”
说着他看向元泓，“听说你也曾经出世过一段时日，最后怎么还是一头扎到尘世里来了。”说到这里，广阳王还有些遗憾，要是元泓坚持在山里不出来，说不定就是嵇康那样的名士了。
元泓看了一眼玲珑，“红尘自然有红尘的好。”
广阳王看了笑，“原来还是佳人好啊。”
杨氏看向玲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羞涩和羡慕，玲珑饶是脸皮厚，也经不起元泓这么当众调情。她忍不住脸上红了红，“明明就是你自己，怪到我身上作甚么？”
言语里带上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的娇嗔。
元泓眉梢一挑，没有说话，转头去和广阳王喝酒，广阳王见状，很是自然得从元泓手里把酒杯接过来，推杯换盏。
“宫里的皇后之位已定，虽然我和高家没有什么来往，但能恶心到于家，也算是功德一件。这洛阳，也没有我心烦的事了。”
“当真没有？”元泓持杯回望。
那样子让广阳王有些迟疑，元泓低声道，“陛下听人说，大王最近举动有些失了身份。对大王有些不满。”
广阳王当即满脸怒气，“谁说的！”
广阳王身上自然一堆毛病，不过要是让皇帝不满，那么问题可大可小。
这个毛病无非就是豪奢无度，又和其他亲王互相攀比，不守法度。可大可小的毛病，就看皇帝怎么看了。
“谁说的无所谓，现在陛下已经听到了。”元泓提酒过来，又给他满上，“记得要小心。”
广阳王老大不高兴，但元泓好意提醒，这个人情还是要谢一下。
因为元泓提醒的那一句，广阳王的酒喝的并不尽兴，月上枝头，就带着杨氏离开了。玲珑叫人把东西都收拾了，站起身来，和元泓往庭外走。
今天的月色不错，适合出来走走。
“广阳王夭夭觉得如何？”
玲珑摇摇头，“人痴情是痴情，不过要是干正事，恐怕不行。”
元泓来了兴趣，让她继续说下去，玲珑掰着手指，“这位大王，自小过的太顺畅，恐怕最不如意的，就是被先皇后逼着娶妻。被人在陛下面前说了坏话，就这么不高兴。”
玲珑摇了摇头，广阳王的痴情，她就只是当做一桩趣事来听。这男人立身于世，不是靠痴情。
元泓有些意外，“难道夭夭觉得他很痴情么？”
“再痴情也没你痴情，”
元泓听见，心中一喜，然而还没等他牵起嘴角，又听玲珑道，“他又不是对我痴情，痴情甚么的，根本无关紧要。”
原本要扬起来的嘴角，顿时被她这么一句给牵平了。
“难道夭夭还想他对你痴情么？”
玲珑不过随口一句，不知道哪里又让他吃醋了。
还没来得及出言解释，他手臂就搂住她的腰身，一把抱了过来，“不是对你痴情？”话尾上扬，说不清的危险，一股脑的往她脑袋上压了过来。
明明之前还有说有笑，一下就冷了下来，兰陵长公主说她的男人好妒，还问她受不受得了。
玲珑听到的时候，置之一笑，好妒什么，对她来说，甚至哈有那么点儿享受。毕竟若不是爱，怎么可能会嫉妒呢。
但是现在她就感觉到有些吃不消。
“才没有呢。你看，杨氏都委屈成那样了。”玲珑赶紧补救，把他的妒火给拍下去，她比划了下，“她的头发到现在都还没能长好。当初被先皇后关起来那么长一段日子，他都没能把人给救出来。”
“这个又有甚么好痴情的。”她说着，向着元泓讨好的笑，“哪里比得上泓郎半分。”
她这话说的好，把元泓的妒火都给说下去了。圈在她腰身上的手臂也略略松开了些，不过没有半点放开她的意思。
“还是你最好了。”玲珑踮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下。
这下总算是把好妒的人给哄好了，他握紧她的手，和她一道慢慢的往庭院里走。庭院里照着她的爱好，学兰陵的公主府，搭了好几个花棚子，种了不少紫藤。月光从花藤的间隙里漏出来，他干脆拉了玲珑到外面站着。
左右都已经退下，就连芍药都站的远远的。不让任何人靠近。
“其实夭夭也说的没错，广阳王的确就是个眼高于顶，但是没有正才实干的家伙。冀州那个地方，他看不住的。”
“那岂不是糟糕了，冀州多了那么多凶神恶煞的镇兵，他要是镇不住，那就糟糕了。”她嘴里说糟糕，脸上没有半点惊慌的意思。
元泓握住她的手，捏了捏，手指在她鼻头上点点。
宫里的消息，完全没有任何遮挡，稍稍有个风吹草动，就会往外跑。
高贵人的小公主出生才满白日，皇帝就已经令中书省撰写立后诏书，立自己心尖尖的这一位为皇后。简直是迫不及待，半点都没有被先皇后暴毙的缘由困扰。
高贵人变成了高皇后，玲珑去朝见皇后的时候，偷眼往上一瞟，都能见到上首的新皇后，满脸耻高气扬。
事后高皇后还特意留玲珑和兰陵下来。
兰陵和玲珑在她入宫以后，也没有前倨后恭，态度就是对待亲戚的那种。让她很是喜欢。入宫这么久，不说看清人间百态，但这人情冷暖还是尝过的。
高家在她怀孕的时候，已经将她当成弃子，甚至做好了皇子生下来，就在宫廷里寻和高家亲近的保母。
还是到了后面，她生了公主，立后诏书已下，这才改换了嘴脸。若不是想到以后或许还要用得着高家的地方，恐怕她都不会给高家人任何好脸面看。
这么一来，倒是显得玲珑和兰陵，对她始终如一了。
高贵人在公主府，除去一开始学宫廷礼仪吃了点苦头之外，并没有任何对她不好的。见了她们，竟然有几分亲切。
“皇后殿下现在是国母了，臣妾方才在前面朝觐过皇后，现在还要应当给嫂子行家礼才是。”
说着，兰陵又给高皇后行了个礼。兰陵长公主眼高于顶，在京城里赫赫有名，就算是之前的于皇后娘家，在她这里也讨不了好。于皇后想要算计她，她不但送出几顶绿帽问于家男人愿不愿意戴，回头就给这位前嫂子送了个劲敌，闹到后面，就连于皇后暴毙，也和她脱不了干系。
这么一个人物，竟然愿意对高皇后屈膝，这颗真是把人高兴坏了。
玲珑也是元家妇，见着兰陵如此，自然也是跟着行礼。把高皇后高兴的合不拢嘴。她亲自下来，拉着两个人起来，“我能有今日都靠了你们。既然我富贵了，自然也不会忘了你的。”
玲珑一听，脸上带笑，私底下偷偷看了兰陵一眼，兰陵碰巧也正好在看她，两人视线一对上，互相相视一笑。
高皇后把自己本家亲戚都给弄了来，皇帝也知道她出身，但现在一颗心都在她身上，也不讲究她到底是不是高家的亲生女儿，还照着她的意思，给她生母封了县君。
高皇后原本的亲生父母，哪怕出身没落的官宦之家，但放在宫廷里也不够看，玲珑见着坐在下面那个想要插话，却几次都被兰陵给带过去，说不出话的小老太太，捏着帕子，擦了擦嘴角。
“听说九娘对广阳王的那个妾侍不错？”高皇后问。
这些往来，外面人都有人眼睛盯着，玲珑也没想能避人耳目，她点点头，“外子听说广阳王又搜罗了好几个文人，想要和他一同领教一下有没有另外的作赋技巧，那时候广阳王就碰巧带人来了。”
“上门都是客，总不好给脸色看的。”
玲珑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高皇后只能点点头，“也是，说起来，还都是他办事不稳妥，带人前去赴宴，竟然不带王妃，带上甚么货色去。”
“九娘脾气好，可不要被欺负了。”高皇后道。
如此好意，玲珑笑着受了。
高皇后见左右都是自己的恩人和亲人，高兴起来，也不管什么规矩，令人把小公主抱出来，“这次，多谢了九娘的侄女，等我身子再好些，九娘可要把孩子带进来，我要亲自抱一抱。”
“夫人还不赶快谢恩？”县君在后面喊。
那一幅急着摆威风的姿态，叫人看了心里不舒服。倒是高皇后摆了摆手，“谢甚么恩，自家人说话，完全不用讲究这些。”
她说完令人取出一些小女孩戴的首饰，“都是一些心意，九娘不要嫌弃。”
高皇后怀公主的时候，日日夜夜盼着肚子里的这个是女孩，玲珑娘家里那时候恰好也得了个孙女，她总觉得是沾了那个孩子的福气。
玲珑当然一股脑全收了。
“如今镇南将军在外面替陛下分忧，我这里，九娘也别要落下。”
玲珑听得眉头直跳，但也应下了。反正嘴上说一说谁都会，到时候要是她真的不想给这个皇后效力，有的是办法推脱，而且能让她没话好说。
玲珑在宫门下钥之前，退出去了。
河源县君过来，“皇后何必和她们那么客气！”
河源县君因为高家主母李氏的缘故，没有和前头于皇后母亲一样能有郡君的封号，只是封了个县君。好多年因为女儿混出头，到了宫里一看，发现哪怕女儿做了皇后，前头还是有不少人拍在她前头。
例如那个眼睛在头顶上，从一开始就没给过她一个正眼的兰陵长公主。那个太原公夫人比眼高于顶的长公主好些，嘴里称她一声长者。但看到这些真正的金枝玉叶，她的心里总不是滋味。
“那些都是京城里的贵夫人。”高皇后也不动气，“她们娘家夫家，在朝廷上全都是数一数二的高官权贵。不能轻易得罪。”
河源县君被这么一说，还是有些不服气，“可是再怎么样，在皇后面前，算的了甚么？”
小地方的老太太，觉得帝后就是天底下最大的，除非天皇老子，不然天下地上就帝后最厉害。朝廷上的那些弯弯绕绕，一概不懂。只晓得皇后就是要威风。
高皇后听后，也没有和母亲解释。老母亲这样，已经没办法转过来，只要不惹祸，就随便了。
“家里人要做官，需要有人帮忙的。”
河源县君的脑袋想不明白这么复杂的事，“可是一个寡妇，能帮上甚么忙？”
就算是在城里，一个寡妇也是很不受待见。河源县君实在看不住，一个没有夫君依靠的寡妇能有什么能耐。
“另外一个，长得太妖娆，一看就不像是个正经人。也不知道哪家男人昏头了，竟然娶这种女人。”
河源县君叨叨絮絮，又挑剔了今天来朝见的好几个外命妇和内命妇，要女儿好好整顿后宫，好叫那些小妖精不敢作妖靠近皇帝。
玲珑把皇后赏赐的东西，一股脑全给自家侄女带过去。侄女在同辈女孩子里排名二。小孩子在长成之前，不兴起大名，怕养不活。就小二娘的叫。
苏茂抱着女儿，拿着皇后赐予的东西逗女儿玩。
小孩子伸手就去抓阿爷手里的银镯子。
玲珑坐在一旁看着父女两个玩闹，她莫名的有些羡慕。她眼睛不错的盯着，瞧着苏茂逗女儿。
沈氏在一旁看着，见着女儿眼红，让苏茂把孙女抱过来，亲自和玲珑一块逗孩子。
这孩子年纪还小，见着祖母和姑母就笑。
玲珑见着侄女到跟前了，立刻拿了那些小首饰来哄孩子玩。玲珑在逗孩子上面很有一手，逗了几下，让侄女拿不到她手里的首饰，还能笑的欢快。
“真可爱，我们的小二娘长得太好看了。”玲珑抱着侄女，左看右看，觉得还是自家的侄女最好看。哪怕高皇后的那个小公主，都没有她的侄女好看。
玲珑不敢亲孩子，孩子抵抗力低下，尤其这个时代看病一半只能靠跳大神的，婴孩病了，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家里就这么一个小宝贝，玲珑更是待她仔细，见着侄女有些不耐烦的叫了，就赶紧把手里的东西塞到她的手里。
怀里的小东西拿到了想要的玩具，扬起手臂，攥着手里的小镯子一个劲的摇。镯子上点缀有铃铛，声音不大，给孩子玩，最是合适不过。
“九娘喜欢孩子的话，和将军抓紧也生吧。”李韶音看着小姑子对着女儿宝贝的不得了的样子，忍不住开口。
沈氏也点了点头，以前不想让女儿过早的生育，伤了身体。但眼下女婿在外征战沙场，女儿见着也长全了，也该生孩子。
“沙场险恶，家里没有子嗣，的确是说不过去。”沈氏看着玲珑抱着孩子，颇为感叹，“也该有了。”
“他也是这么说的。”玲珑见着母亲竟然给元泓劝她起来，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自家的母亲她自己知道，沈氏对她那是再偏心不过的，早些刚嫁人的时候，自家阿娘随随便便都能从元泓身上挑出个毛病来。
现在风水轮流转，帮元泓来劝她了。
“反正……到时候该有的，都会有啦。”玲珑抱着怀里的侄女，低头下来，“小二娘说是不是？”
怀里的侄女咿咿呀呀叫了两句，像是回应。
“对了，皇后娘家那边，夭夭你要少来往。”沈氏道。
沈氏和这家子打过一点交道，只很不得从来没有上过这家的门，简直比高太后的娘家还不知所谓。
“那一大家子，乍然富贵，不知所谓，以为背后有皇后就可以为所欲为，谁都能给脸色看。看吧，到时候这家子绝对是少不了苦头吃的。”
玲珑听说过高皇后生母河源县君行事张狂无度，闹出了不少事。
其实她倒是不怕蠢人，因为高皇后登上后位之后，若是不想仰仗高家，就只有她了。河源县君要是闹到她的门前，恐怕最着急的还是高皇后自己。
而当上皇后又如何，只要不是皇太后，那么一切皆有变数。
“阿娘说的是，这些我都懂的。”玲珑抱着孩子，李韶音见玲珑面上显出了几分吃力，伸手把孩子抱过去。
“你懂，和你做的那都是两回事。”沈氏坐在那里，玲珑在外面干什么，她不知道，但是她多少能看出些许来。
玲珑笑笑不说话，沈氏见状，“你行事多少都要替你家夫婿考虑一下，他在的位置可不是什么清闲地方。”
“知道，知道。”玲珑连连点头，“阿娘放心，我绝对不主动和高家来往。”
要是这群人找上门，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这话玲珑很明智的没说。元泓是好一会过来的，过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公服，一看就知道是从宫里回到家里，还没来记得换衣裳，就匆匆忙忙过来了。
沈氏对这个女婿早年还有些不满，现在满心的欢喜，谁不喜欢这样懂事的女婿呢。上进专情，再挑剔，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岳母。”元泓进来就对沈氏一拜，而后再去见苏茂。
苏茂连忙让元泓坐下，“怎么妹夫上门了。”
“回家里见着夭夭不在，听说她回来看看，所以我也一道上门，也好和夭夭一道尽孝。”
这一番话说的人心里舒坦的不得了。
不仅苏茂颔首，就连一向最挑剔的沈氏也忍不住颔首微笑。
既然是为了女儿来的，沈氏自然不会让元泓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那里，“夭夭，去你夫君那里坐着。”
玲珑目瞪口呆的见着元泓一来，母亲就和变了脸一样。
元泓这些年哄人的本事年年上涨，不仅仅是她，连家里的人都一块被哄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在沈氏的注视下，乖乖的到了元泓身边。
“姐夫！”外面苏昙跑了进来，和元泓出去一趟回来之后，苏昙就恨不得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在元泓身边呆着，听说元泓来了，立刻跑了过来。
元泓对苏昙，有几分兄长对弟弟的宽容和宠溺。伸手在他肩头上拍了两下。
“我今日又读了不少兵书，姐夫只管考我。”苏昙两眼发亮。
“这个不必考，读兵书的人多了，可是会打仗的人也没有几个啊。”玲珑在一旁泼冷水。她还记得这个臭小子逃家，吓得家里上下齐齐着急上火。家里父母，是见到小儿子平安回来，别的都不追究了。
可玲珑还急着呢。
苏昙被玲珑那么一顿抢白，面红耳赤，也不敢反驳，只敢拿着眼睛瞅着元泓，特别可怜巴巴，元泓瞧着小舅子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莫名想到了自己幼时曾经养过的一只小狗。
“兵书这东西，要看，但是要融会贯通。灵活运用才是最重要的。”元泓把手放在小舅子的肩上，轻轻捏了捏。
苏昙原本被玲珑打压下去的气势，顿时被元泓这么一捏，给振奋了起来。
玲珑在一旁看着，哼了两声，“你就知道宠他，到时候宠坏了，还是我操心。”
“依我看，你夫婿也把你宠坏了，我和你阿爷到现在还操心你呢。”沈氏道。
玲珑顿时要哭了：最爱她的阿娘，都开始训她了！
她狠狠瞪了一眼元泓，都怪你！

第82章 花园
玲珑觉得元泓，是高人不露相。
谁知道当年连给她脱衣治伤，都要红一红脸的道士，变成了把她父母都给拖到他阵营里去了。
玲珑满脸气恼，元泓也不在意。她脾气其实谈不上好，温柔的时候，千依百顺，恨不得溺死在她的温柔乡里。可要是脾气一上来，直接顶得人心肺都在疼。
元泓将她的脾气给摸了个清清楚楚，他伸手过去，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的拍着，力道很是轻柔，若有若无的亲密，透着一股示弱似的亲密，玲珑被他的示弱给取悦。原本面上的愤愤，也消去了不少。
“最近外面不太平，妹夫也劳累到了。”苏茂道。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也谈不上劳累。”元泓说着看向苏茂，“不过我不在洛阳这段时日，夭夭就多劳烦岳父岳母和兄长多多照料。”
“这个当然，夭夭是我们苏家的女儿，若是我们都不照看她，还有谁照看她？只是夭夭脾气娇蛮，这么久了，我和她阿爷，都觉得一件改不过来了。”
沈氏看玲珑的目光颇为恨铁不成钢。玲珑在心下思考自己干什么了，结果一顿想下来，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没有干。
她偷偷做的那些，不敢叫父母知道。明面的，挑来挑去，她都没有叫父母指摘的地方。不过父母要说你，鸡毛蒜皮也能拿来一顿说，根本不用她真的做出什么大祸来。
意识到这点，玲珑闷声闷气的低头，元泓的手伸过来，玲珑不忘伸手在他的掌心里掐那么几下。
那挠痒似的劲头，元泓完全就不放在心上，反手过去握住，玲珑不依不饶，直接在他的掌心里挠了几道。
元泓万万没想到，还有一日，能叫娇妻对自己发脾气的，是自己的岳母。旁人他还能多少弥补一些，但是这岳母……他就真的半点办法都没有了。
玲珑在堂屋待不下去，侄女看过了，东西也送了。元泓来之前，阿娘就把自己给训了一顿，元泓一来又说了几句。玲珑觉得再在这儿坐下去，恐怕这一日都要不得安宁。
直接找了个借口，丢下元泓，拉上苏昙一道去射箭。
苏昙只想在元泓身边呆着，哪成想被玲珑这么提了出来。十几岁的少年，已经有了逆反心，要他朝西，他就偏偏要往东。和一头倔驴似得。玲珑连拖带拉，才把人给拉出来。
苏昙撑着下巴，看着玲珑一口气往箭靶那里射了一通。
开始还好，不过带后面可能力气都用完了，有几只箭还没来得及射出去，就一头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阿姐要是没力气的话，要不坐会吧？”说着苏昙叫人在他身边又摆了另外一张胡床。
胡床小小的一张，只能供人放下个臀在上面，就是后世的马凳。
玲珑丢了手里的弓箭，一下坐过来。
“我在外面听说，太原公夫人如何厉害，结果只有自家人知道，外强中干。竟然连夫婿都嫉妒，也太小肚鸡肠。”
玲珑狠狠瞪他一眼，“活腻了你，胡说八道。”
苏昙这个年岁，嘴巴快的很，完全没有一个把门的。心里也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也不遮掩一下，直喇喇的叫人难堪。
“我又没说错。”苏昙笑了那么两声，“难道阿姐不是讨厌姐夫受阿娘的喜欢？”
“说起来也奇怪。”苏昙还没长出胡子，摸着自己长出点绒毛，却依然光秃秃的下巴，“阿娘养了阿姐这么长时日，应当是最疼爱阿姐的。怎么就一下对姐夫好了呢？”
说着苏昙去看玲珑，“果然是姐夫孝心够厚重，感动了阿娘，还是阿姐闯祸太多，闹得阿娘不耐烦了？”
“混账小子。”玲珑恨不得一巴掌冲弟弟打过去，她心里好歹还记得他已经想要脸面了，手心痒了痒，还是没对着他揍下去。只是坐在那里生气。
苏昙觉得无聊，他到现在都闹不明白，自己那姐夫到底喜欢自家阿姐什么，脾气暴躁，人又容易嫉妒，除去一张脸之外，还真的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苏昙心里想什么，玲珑一看就看明白了。她恼怒起来，那可不是能轻易收场的，直接一脚踹在了他屁股上，把他给踹到地上。
“我只是心里不舒服而已。”
苏昙捂住屁股起来，坐在胡床上都觉得半边屁股疼的要命，“阿姐踢我算甚么本事，有本事去踢姐夫，反正阿娘喜欢的是他，又不是我。”
玲珑似笑非笑，“你以为我还真踹不了他吗？”
她这一句，叫苏昙直接白了脸。
苏昙在元泓的身边带过一段时间，见过元泓在沙场上如何威风，心下着实仰慕的紧。没想到外面威风赫赫的姐夫，回到家里，竟然还能被他姐姐一脚踹过去。
这和他想象中，大名鼎鼎威名显赫的大将军不一样啊！
玲珑哼了几声，没时间去搭理苏昙的惊骇欲死。
元泓过来的时候，苏昙望着他欲言又止，外面威风八方，到了家里，被妻子治得头都抬不起来。苏昙只觉得自己想象里的那个大将军，连渣渣都没剩下。
“我们该回去了，天色晚了。”说着，伸手握住玲珑的手。
玲珑心里的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懒着在那里，就是不起来。元泓无法，只有伸手去抱。
苏昙目瞪口呆的见着元泓当着自己的面，毫无顾忌的直接把人整个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玲珑还闹腾着。她脾气起来就难得下去，娇宠出来的脾气，其实很难叫人受得了，但就是有人愿意包容。所以也一直留了下来。
“我阿弟还看着。”玲珑见他不放手，下巴朝着弟弟那边努了努。
元泓看过去，“现在天色晚了，我和你阿姐先回去。岳母那边，就多劳烦你了。”
苏昙张开嘴，只来得及啊了几声，别的话什么都说不出来。
玲珑被元泓给抱了回去。马车不是停在大门外，而是在门内，等人都坐上去了，才驶出门外。
“怎么没在家用晚膳？”玲珑被他一路抱上车，心头的郁气消散了些。
“和岳母一道总还是有些不自在，”元泓当着她的面，也没有瞒她，“而且你还在生气，先想着把你给带回去再说。”
元泓界限分明，自己和玲珑，还有将来的那些孩子是一家。岳父岳母，亲近是亲近，他也尽到小辈们的孝道。但终究做不到十足的亲近，至少他在宫署里忙碌一天，只想接了妻子回去用膳，至于和岳家一大家子在一块，并没有这个念头。
和玲珑两个坐在一块用膳，才更合他的意思。
元泓居住的别邸里，只有他们两人，只有她在，他才会觉得安心些。经过一日的忙碌，他只想和她一块单独相处，至于热闹。
宫廷里每日都很热闹，朝堂之上，为了权势更是热闹无比，甚至还有人不顾体面大打出手的。
“我只想和你一块。”
元泓握住玲珑的手。
玲珑望着他的双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两声，算是原谅他了。
用膳完之后，她最喜欢的还是和自己一起在外面散步，元泓听着玲珑低声说着高皇后娘家的干出的那些糟心事。
哪怕带着高高在上的不关心，但多少带了几分感叹，“真是，当年要是再谨慎一点就好了。弄得阿娘心情不好，我心里都完全过不去。”
“要是别人，不一定能接受这样的重任。”元泓见得多了，也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有些事，尤其是重要的事，并不是随便一人能做，她成功了。若是换一个人，恐怕会大败而归。”
元泓如同一个授人解惑的老师，耐性的给玲珑解说着，“一人若是完美到你都挑不出任何可挑的了，那夭夭可就要小心了，因为这种人能干，你手里却没有任何能制约他的。而忠心这个东西，看不见摸不着，靠着人的一张嘴，太不实际。”
“他有所求，有弱点，应当高兴才对。”
这种操纵玩弄人心的权术，从元泓嘴里说出来，都带着别样的缱绻画意。
“皇后的母亲闹腾也无所谓。”元泓笑了笑，“他们没有那个本事到我们头上。”
外戚得用，至少得到自己家族女子所出的皇子坐上那个位置，若只是皇后，还得韬光养晦，至少族中能有堪用的人才才行。
但高皇后母族里除去一片只想要权势的蠢货之外，什么能人都寻不到。
高照虽然弄权，但的的确确是做了实事。但高皇后的那一家子，出了闹事，恐怕也没有别的。
“这种最好控制不过。夭夭不要放在心上。”
玲珑从他的怀里抬头，看了他一眼，此刻玲珑觉得他们这对夫妻，恐怕就是真的那种狼狈为奸，夫妻两个，心里全都是乌糟糟的一片，没有一个是良善的。
“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从我们嘴里说出来，都够砍几次脑袋了。”玲珑道。
元泓有些意外的扬了扬眉梢，“难道夭夭害怕？”
怕自然是不怕，玲珑的一颗胆子出奇的大。不然也干不出那些事，她手指点在他的唇上，指腹在他那张薄唇上仔细摩挲。玲珑有时候挺高兴，元泓的那一张皮相，哪怕看到了现在，她竟然还是没有看腻！
期初是超然世外的道士，不染世俗，在女色上更是干干净净如同一张白纸。他越是逃避，她那时候就越想靠近，想要把他从高岭上拖下来，看着他因为自己的缘故染上颜色。
后来倒是如她所愿，发现脱不了身，反而还把自己一股脑的赔了进去。他却又有了新变化。
她没见过他在沙场上挥斥方遒的样子，但她有耳朵可以听，而且每次他出征，也都是她送他出门的。染上了血腥的他，其实比起当初更有别样的魅力，看得她目不转睛。
夫妻想要一直保持爱意，就得像她这样，不停的冲他身上找变化，然后催促自己赶上去。
“你真是……太小看我了。”玲珑凑上去，在他的唇上咬了一口，而后在他吻下来之前笑着别过脸去，他的吻就落到了她的脸颊上。
玲珑两手捧着他的脸，左右看了看，“真是……”
元泓不知道她在感叹什么，“我面上有任何不妥吗？”
“只是觉得，夫君你比当初我们相遇的时候，更迷人了。”她笑着在他耳边道。
她话里有时候真真假假，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她会来这么一句，但是那话却真真切切的贴在他的心上，滚烫的，烫得他整个人都化开了。
她说的话，怎么就这么动听？
玲珑那话说的没头没尾，根本就是随心所至，但是这话在他心口里，如同加了一把猛火。他抱住她，就往草地上一滚。
她喜欢花花草草，元泓就叫人把府里的花园给弄得姹紫嫣红，地上还有厚厚一层草地，两个人滚上去，半点都不痛。
月光洋洋洒洒的下来，落到两个人的身上。
玲珑发现他的不对劲，心下好笑，他还是那么容易被她三两句话给调拨起来。又不是那种没有经历过人事的愣头青，不该是这样子。
“真的？”元泓俯在她上面，毫不客气的压着她的双肩，他垂首在她的头侧厮磨了一番，抬身看她，“夭夭，你说的是真的吗？”
玲珑抬眼看他，今夜里月色很好，和轻纱薄雾似得，照在人的周身，看过去，都真切了。
她故意不说，这不管是人还是话，得到的太容易，那就不珍惜了。
她就是不肯直面答，左右躲闪，“难道夫君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不能反知道我到底是说真的还是说着玩玩的？”
元泓两手摁住她的肩膀，让她半点也躲闪不得，他垂首在她的耳畔，“夭夭……”
急促的话语里，带上了几分急促和恳求。
这急切的语气，一声比一声急，“夭夭，夭夭。”
玲珑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她是个中高手，不把人折腾的人仰马翻，是绝对不如愿的。
玲珑只是笑，“夫君你猜嘛。”
元泓急了，直接压下去，也不管能不能从她的嘴里知道自己最想要听的话，亲昵辗转，逼着她服软，她是真顽固非常，弄得他竟然有些拿她没有半分。
他真是想要把她给揉碎了，又不愿意伤她，只好翻来覆去的揉搓她，把她揉搓的脸颊发红。
看着她衣衫不整的挂在自己身上，放软了腔调，“夭夭。说罢。”
玲珑只觉得自己根本就是被这家伙给骗了，这家伙嘴里对她亲亲爱爱的说着，可是身子全干的是逼迫的事！
不过就是一句话么，有必要这么折腾她么！
“说罢，夭夭。”元泓在她脖颈上游弋徘徊，嗓音里泛着无尽的诱惑，“只要你说了，我就给你。”
他仔细的蹭她。
这种你来我往的折磨，别有情趣。他忍的痛苦，但看她面上嫣红，也能生生忍下来。
“我说，我说就是了嘛！”玲珑还想和他抵抗一二，谁知他坏的厉害，跪在她身下，只是嘴上用力，她就丢盔弃甲。
“是真的啦，是真的！”她受不住了，没想到元泓竟然这么混蛋，用这么一招来对付她。
偏偏元泓还不让她如愿，继续问，“那么甚么事真的呢？”
玲珑脑子都快要被他搅成一团糟了，“你比最初的那个时候，可好看多了，迷人多了！这个是真的。”
她说着，急切的在他身上乱抓。听到自己想要听的话，元泓终于让她如愿。
两人在园子里疯了大半个晚上，玲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反正接下来几天芍药总是用古怪的眼神看她。
过了两日，芍药禀告说院子里头花草被压死了一片，问玲珑要不要挪另外一些花草过去。
至于是怎么压死的，哪怕不说，都心里有数。
玲珑饶是再怎么不要脸，两人来了兴致，直接在花园里那么一番胡来，还偏偏家里不止有他们两个。就算不说，全部人都知道两个在那里胡来。
玲珑胡乱答了几句，叫人去把那些压死的花草全都挪了，换上牡丹之类的花木。然后连着好几天都不敢去花园里赏花。
元泓似乎和她作对，又或者尝到幕天席地的乐趣，各种拐弯抹角的就要拉着她去花园的草地上滚一滚。
玲珑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在心里冷笑，果然是男人，在这方面，只要尝到甜头了，就想要来几回。
“以后不能在这里了。”玲珑靠在元泓身上，任凭身后的男人给她整理身上的衣裙。
她脸上还带着事后的红潮，开口就是娇软的声音。
元泓看了四周，四周都是鲜花缠绕，好一派景致，元泓心下觉得，在这里倒是在房里要别有意趣。
“这里不好？这里都是夭夭自己布置的。”元泓把她裙裳最后一丝褶皱抚平，“怎么会不喜欢呢？”
玲珑没好气的瞪他，“不要脸。”
她说着伸手就来扯他的脸皮，“陛下身边的重臣，既然这么做事，小心到时候陛下对你失望哦。”
小娇妻已经没了力气，整个人软软的靠在他怀里，仍由他两条手臂缠过来，让他抱着。元泓极其喜欢眼下这样。
“陛下才不管我这些私事呢。”他有些好笑。那么一番缠绵，他餮足的眯了眯眼睛，“再说了，现在不管是外祖父，还是阿爷，都催着让我们多生几个孩子，不努力怎么怀上呢。”
玲珑撇了下唇角。
可能是元泓身上担的责任越来越多，要打得仗也越来越多。两家的老人眼睛全部盯在她的肚皮上，尤其是平原王，若不是元泓实实在在喜欢玲珑，对其他女子不假颜色，否则早就送了几个女子过来。先生了几个儿子，膝下有人再说。
平原王送过来的补身子的药都几乎把仓库给堆满了，玲珑想到那些药就一阵无力。平原王这样，徐妃也跟着瞎捣乱，话里话外说她当初不该做的那么绝，要是把宫人留下，好说也有几个孩子了。
玲珑不是省油的灯，立刻拿皇帝赏赐元洵的那几个宫人说事，说那几个宫人若是还在小叔身边，恐怕到现在王府里也有好几个婴孩了，哪里和现在这样，如此冷清。
当时穆氏也在场，听到这话，穆氏当场就变了脸色，要不是徐妃和玲珑都在，恐怕就要去和元洵再算账。
然后此事自然以她大获全胜告终。当然后面徐妃有没有和平原王说什么，那她就不知道了。
“着急甚么。”玲珑懒懒的靠在他身上，“缘分来了，总会有的。越是着急，就越来不了！”
元泓颔首，“夭夭这话说的甚是有理。”
玲珑哼了两声。
芍药走到外面，见着两人衣衫不整的依偎在一起，有些迟疑，但是外面宫里的中官满脸着急，恐怕是等不及了。
“郎君，宫里来人，说是陛下让郎君过去。”
今日是休沐日，所以元泓得了空和玲珑在这里耳鬓厮磨。听到这话，元泓蹙眉，“这个时候。”
“就是这个时候。”玲珑嗅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味道，她高高兴兴的推元泓，“快去快去，” 另外吩咐人带元泓赶紧把衣裳整理一番。
元泓看她这么一副急切的样子，不由得低头，“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把我推开嗯？”
话语里有再明显不过的不满，玲珑嗔怪道，“这是给我们的孩子挣前途！”
她说着，手上用力，“你不想他们到时候还得和小叔那些臭小子低声下去吧。”
她这话果然有用，元泓立刻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几步，“乖乖等我回来。”
元泓说完，转身离开。
玲珑站在那里一会，立刻叫芍药给她梳洗换衣，她打算入宫一趟。
芍药还记得元泓之前吩咐，让玲珑好好休息。
“九娘子，真的不休息一会么？”
刚才守在外面，不准闲杂人等靠近的，就是芍药。知道这对夫妻厮缠多久。郎君也就罢了，男子体力充沛，可是自家九娘子不一定能扛得住。
“傻子，这个时候就是要耳聪目明，耳听八方。”
玲珑少见这么着急的召见元泓的，恐怕是有什么大事了。她当然多多准备了。

第83章 甜言
高皇后做了皇后之后，就让兰陵和玲珑做了皇后的女侍中。
女侍中是女官的名号，职责是陪侍皇后或者皇太后。通常以皇帝近臣之母或者之妻来当任，当然此位也可以让公主们来做。
玲珑到千秋殿的时候，正巧碰见兰陵。
兰陵见着玲珑，“来的正好，你家有喜事呢。”
玲珑想起来之前，元泓被皇帝召入宫，心头跳了下，但是想起元泓才去不久，而且看样子，恐怕是有突然的大变故居多，要是真的有好事，哪里会那么火烧火燎的把人给请到宫里去。
“甚么好事？”玲珑就笑了，她看着高皇后，“殿下和臣妾说说呗。”
高皇后笑，“你的小姑，被封了琅琊公主。可不是好事？”
这年头还没有郡主县主的封号，魏国的亲王之女，可以被朝廷册封为公主。只是和皇帝的女儿姐妹们，仔细算起来，还是有些不太一样。
玲珑心想这算什么好事，不过还是谢了下来。
“你那个小姑听说，前段时日病了一段时日？”高皇后以前还是个贵人，见王妃不在她的职责之内，现在做了皇后，对此十分尽心。
元彩月被元泓关出了疯病，这桩就算是在王府里，也只有那么几个人知道。元彩月的疯模样，不能叫外人知道，徐妃说是元彩月得了能传染的重病，大门一关，不准女儿见客。
“是呀。不过听说最近，人倒是好了不少。”玲珑答道，“阿家担心臣妾，也没让外子和臣妾过去照看。”
“能受朝廷的册封，应当也好的差不多了。”高皇后点头，她和元彩月没有什么交际，若不是元彩月是玲珑的小姑，恐怕问都不问一句。
“这下阿家也可以放心了。”玲珑点头，“这消息还是从殿下这里知道的，回头臣妾还要恭喜小姑呢。”
高皇后听出些许端倪，她原本就聪慧胆大，善于揣摩人的心思，不然于皇后也不会那么快就败在她的手下，毫无回转的余地。
高皇后有些讶然，没想到招人羡慕的太原公夫人，竟然也和寻常妇人一样。
皇后就是这份好处，亲婆母埋在皇陵，不管如何，都不会妨碍到活人。
眼前的女子，有许多女子梦寐以求的东西，上好的出身，鲜有人能及的美貌，还有疼宠她的夫君。几乎将世上所有女子想要的，求之不得的东西，全在她身上。
高皇后在宫里，都能听到宫外太原公夫人如何手段了得，把夫君管得严严实实。一条缝都没有让别的女人瞅见。
北朝贵妇们个个剽悍，管束夫君，简直比管束儿子都还要用心用力，生怕自己一个不慎，就叫外面的野狐狸占了便宜。但就是这样，男人们也是和妻子斗智斗勇，正经的妾侍不敢纳，但敢和外面的那些家养的用来招待客人的家伎来上几场。
但高皇后从来没有听说元泓在这上面有过什么风流韵事。
男人堆里头，就算身份再高，也不过那么一回事，见不得干净的。只要见到那个洁身自好的，就当是装模作样，非得要把人一通拉到泥潭里，全都滚得和他们自己一样乌糟糟的，才高兴。
而且还会把此事到处宣扬，讽刺其人假清高。
元泓在朝廷里这么久，她也没有听过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往。真是叫人羡慕的很。
听到玲珑竟然也和家里的婆母不和，高皇后心里，有了一丝隐秘的快慰。
“我和外子在家，陛下突然派人把他给召进宫里来。臣妾可担心了。”
高皇后一笑，“陛下对镇南将军看重的很，估计是有甚么要是。”
她说着，令人端上来茶水，“听说九娘善于泡茶，劳烦九娘也给我和长公主泡上几碗。”
北朝的茶水不像南朝，混了米还有油之类的东西，再加上茶叶。那东西玲珑试过一次，还没入口，就被她一股脑的全倒了。
她喜欢南边精致风雅的做派，元泓自然是全都依着她。
这烹茶的手艺，她也学了不少。
她不爱茶粉，必定要用完整的茶叶，茶点这种东西，对她来说可有可无。有没有都无所谓。
正在煮水烹茶的时候，外面有人道，“陛下来了。”
皇帝来高皇后这里，不爱那种动不动就鼓掌的架势，人一直到了外面，才叫人通传。外命妇不能和皇帝直接相见，但眼下就算是她想躲，也没地方躲了。
只好和兰陵一道，避让到一边。
皇帝进来的时候，脚步风风火火，带的后面的中官们也是脚步急促。走路带起的风里都裹挟着一股火气。
这模样一看就是怒气不小，玲珑和兰陵对视一眼，颇为识相的，往后退了退，好让自己避开皇帝的怒火。免得到时候被殃及无辜。
高皇后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匆匆忙忙起身，才跪拜下来，就被皇帝搀扶住。
皇帝侧首见到玲珑和兰陵站在那里，他视线飞快的扫过妹妹，落到了玲珑身上，“你们也在。”
说着，还没等人回话，看到了摆放在一旁的茶具。
茶具一应俱全，就连茶炉都在那里摆着，茶炉里炭火烧的正旺，上头炉子里的水都已经烧开了。
“皇后在泡茶？”
高皇后笑的温婉，“我听说九娘擅长泡茶，所以想要学一学南边的法子。”
皇帝点了点头，对着玲珑的时候，嘴边也有几分笑影，“那就麻烦你了。”
说着也直接往坐床上一坐，看样子是不想走了。不但不走，而且还要玲珑给他泡茶。
玲珑心里厌烦，高皇后是她扶持上去的，两人之间，都有牵扯，皇后会对她客客气气。但是皇帝，她可真的不想对着。
玲珑强行压下心头的不耐烦，浅笑嫣嫣，干脆就提了水壶，开始烫洗茶具。她姿态优美，这些动作做起来赏心悦目。
皇帝在一旁看的略略有些入神。
高皇后在一旁冷眼看着，并不做声。若是后宫女子，她必定让那女子再也不能出现在皇帝面前。但玲珑是外命妇，又是宗室妇，就算皇帝如何心动，也只能想想了。
玲珑手里动作利落，冲洗茶具，暖了杯子，等水稍冷一下之后才放茶叶冲泡。
“这么简单？”皇帝原本的怒气，在等待中稍稍褪去。
玲珑看了一眼兰陵，兰陵掩口而笑，“阿兄难道不知道，大道至简么。况且自家姑嫂在一块喝茶谈心的，要甚么复杂的。只要茶香话好就成。”
皇帝听了兰陵这番话，点点头，面带笑意，“阿妹这话说的倒也是。”
正说着，茶水已经被倒了，又见着玲珑泡了一次，皇帝有些稀奇，“怎么之前泡好的倒了呢。”
“之前的太苦，所以倒了再泡。”玲珑垂首答道。
她答的恭谨，不管是语气还是神态，都挑不出错。
茶水稍稍冷之后，由宫人送了上来，皇帝见着美人坐在那里，心下稍有些失望，那失望很浅淡，有种宝物竟然被人抢先下手的遗憾。
茶水泡的很好，带着清冽的芳香，“以前怎么没有看到皇后喝这个。”
“还不是见着九娘来了，听说她善于此道。而且东西都挑剔着，必须是南边来的东西，茶叶也不能是茶粉，必须是一片片的。”
皇帝听后有些讶异，“你这样，你夫君也由着你？”
元泓并没有什么奢靡的喜好，在一众宗室里简直出淤泥而不染。
玲珑不好意思垂下头。
高皇后见状笑了，“那自然是得了镇南将军的首肯。”
皇帝想到元泓浑身上下都是无弱点，唯独一个娇妻，让他这么如珍如宝的捧着，不管怎么胡闹，都全都答应了。
“他在外面征战，你在洛阳也记得为他解除烦恼才好。”
玲珑想起她来之前，两人在花园里的一通厮缠，又压死了不少珍贵草木。元泓讨好她的办法简单粗暴，她喜欢花草，他就令人种植，而且越是珍贵越好。那些草木娇气难打理，还特意派了好几个人过来照看。结果还没照看多久，就被他们压死了两波。
“是。”玲珑低头下来。
“阿兄，”兰陵看出点兄长眼神里的不对劲，她亲亲蜜蜜的靠上来，“堂兄在外面辛辛苦苦的给你鞍前马后，现在对着人家夫人，怎么也应该赏赐些东西吧？”
皇帝听后，看了看玲珑，“也好，不知九娘想要甚么？”
玲珑什么都不想要，她现在满足的很，就算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想办法给她弄来。皇帝的赏赐她不需要，也不敢接。
上次接了皇帝的那块金镶玉，元泓吃了一整罐的醋，她花了好大的力气，腰都断了，才把人给安抚下去。要是还受了赏赐，她恐怕可以几天都下不来床了。
“臣妾胆大妄为，倒是想要替小姑求陛下的赏赐。”
皇帝听后来了兴致，玲珑继续道，“臣妾的小姑封了琅琊公主，正好她的病好了，臣妾想要陛下赏赐一些能安神的东西。”
这些东西宫里应有尽有，不过皇帝还是有些意外，元泓和徐妃不睦，早就不是什么秘密，玲珑这么做，倒是让皇帝有些好奇。
“毕竟是一家，”玲珑道，“还不是自家姊妹了。”
皇帝颔首，觉得她这话说的很对。
皇帝的赏赐还是到了平原王府上。至于徐妃怎么想，玲珑懒得去管，因为元泓又要打仗去了。
玲珑一回来就得了这个消息，马不停蹄的给元泓收拾东西。下面的人早已经驾轻就熟。将一切打理妥当。
“我还以为广阳王能多撑一段时日，没想到这么快就不行了。”玲珑令人把一堆的药准备好，回头和元泓抱怨。
元泓看着她忙忙碌碌，心中欢喜，明明下面有人代为收拾，但是有些东西玲珑还是喜欢亲自过问。
玲珑看着要带上路的那些药，打仗少不了要受伤，玲珑准备了许多伤药，还有各种路上防止伤寒的，应有尽有。
“其实他能撑到现在，我已经觉得很了不得了。”
望着玲珑颇为不解的神情，元泓笑着解释，“广阳王甚么样子，你也见了，他那个人或许吟诗作赋，可能还有些道行。如何收拾烂摊子，恐怕一窍不通。”
元泓说着朝玲珑伸手过去，玲珑握住他的手过来，“所以说男人要痴情，还得有真本事。”
玲珑说完，在他的侧脸上啄了下。
元泓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慢慢搓着，这话平常，但他听着心里却是极为受用。
“我出门在外，你在家里多多小心。”元泓殷切叮嘱。
话语简单，却是最贴心不过。
玲珑点头，她从他的怀里钻出来，伸出双臂将他抱住，“你要多多小心。”
“我知道，回来之后，夭夭还会把我检查个彻底。”
玲珑轻哼了几声，“难为你知道。”
元泓想了想，“若是有不长眼的人，除非是皇后，你想如何就如何吧。”
玲珑低头一看，发现他满脸认真，“你不怕给我收拾？”
他这话里可就是让她纵情放肆了，玲珑本来就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性子，闹腾起来，几乎能把天给捅个窟窿。
“我若是连给你收拾不了，那我这个夫君用来干甚么？”
玲珑低头下来，嗤笑一声，在他的唇上亲了下。
元泓走了之后，平原王府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不大是因为平原王夫妻给元彩月定了一桩婚事，男婚女嫁，实属正常。
说不小，是因为嫁的人是高照的弟弟。
玲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险些把手里的木箸给丢了。
“我记得高照的弟弟，现在和阿公一个岁数吧？”玲珑看向芍药。
芍药点头，“和大王一个年岁，听说家里姬妾成群。前头的原配就是公主。”
原配是公主，续弦就算是宗室女，也是朝廷册封过了的公主。玲珑觉得高家这可真是厉害大发了。
玲珑在两家放定的时候，回了一趟王府。平原王和徐妃满脸喜气洋洋，看不出多个和自己一样岁数的女婿有什么不妥。
等到放定过后，两家交换庚帖。徐妃脸上的笑越发灿烂，看向玲珑和穆氏，“你们去看看六娘。”
这种大事成了之后，应当和人说一声的。
玲珑和穆氏应了一声是，穆氏到了门口，看了一眼玲珑，“长嫂先请吧。”
玲珑看穆氏竟然这么懂事，心下生出了警惕。在王府里，她还不信徐妃能埋伏个刺客，把她一刀捅了。
她伸手开门，门一开，立刻就传来元彩月惊恐的声音，“是谁？！”
玲珑道，“我是大嫂。”
话语才落下，就见着里头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冲出来，抱住她的腿，嚎啕大哭，“大嫂救救我！”

第84章 世子
玲珑被元彩月扑了个正着，脚下险些一个不稳，向后栽倒。穆氏没有出手相帮的意思，芍药见状立刻冲上去，扶住了她。才没让两个人一同倒在地上。
元彩月披头散发，模样狼狈，她抓住玲珑的袖子，“阿嫂，阿嫂救我。”
眼神狂乱，脸色苍白。玲珑以前见过元彩月两回，因为那时候知道元彩月精神不太正常，也是给徐妃一个脸面，只是在外面看一眼，就算是探望过了。
她是听说元彩月好了，所以过来看的，谁知道元彩月疯的比过去还要更厉害了。
“阿嫂，阿嫂！”元彩月紧紧抓住玲珑的手，“救救我！”
“我不要嫁到高家！”
玲珑瞥了一眼穆氏，只见着穆氏满脸幸灾乐祸，没有半点过来帮忙的意思。
玲珑动了下手腕，只觉得被元彩月掐住的地方一阵锐痛。看来，强行挣脱是行不通了，玲珑把人搀扶起来，“我们先进去，门口风大。”
玲珑闻言软语，眉目婉约。元彩月是真的急了，甚至不顾两人之前曾经有过交恶，过来求助。
玲珑扶着人进去，元彩月死死抓住玲珑的手腕，半点都不敢放开。
“阿嫂，阿兄呢？”
玲珑故作惊讶，她直接去看穆氏，“弟妹，小叔呢？”
元彩月说话说不清楚，玲珑干脆就把祸水引到穆氏头上去。
穆氏脸皮抽了两下，“今日是放定，夫君自然在前面。”
“我说的是长兄！”元彩月大声道。她抓住了玲珑，“大嫂，你和长兄说说好不好，和阿爷说说，我不嫁到高家去！”
玲珑听着，满脸哀戚，“这是公婆定下来的，恐怕找他也是没用。”
“怎么可能，长兄是最有出息的一个，阿爷很看重他，要是长兄肯说话的话，我就不用嫁了。”
这话说的，连玲珑都忍不住想笑了。玲珑不知道元彩月是被徐妃娇养过了头，还是被元泓把脑子给整治傻了。别说现在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是看自个乐意。她和元泓，又有什么必要来帮这个曾经给自己下催吐药，险些把她半条命都折腾去的小姑子？
玲珑好气又好笑，“你长兄出征去了，不要担心，我会写信给他。”玲珑温言相劝。
书信里她会告诉元泓一声，然后两个人随便出个东西，算作给这个小姑子的添妆，至于别的想都别想。
她的话语太过温柔，原本急躁的元彩月都被抚慰了下去，只是她依旧抓住她不肯放手，玲珑好一番话下去，过了好会元彩月才放手。
“我不想嫁给高要。”元彩月说到这个，眼泪直接掉下来。高太后的那一大家子，出息的人，年岁都和平原王差不多了。那个高要更是和自家阿爷一个岁数。
玲珑不说话，她看向穆氏，“小叔难道没有劝说过阿公？”
穆氏见玲珑把话头全往自己头上引，话语里也不客气，“夫君人微言轻，若是世子，说的话，倒是有几分分量，但是现在……”
“说起来也奇怪，六娘都已经封了公主了。怎么小叔还是没有消息吗？”
玲珑话语温温柔柔，和三月春风似得，但是从嘴里说出来的话，简直就是冲着七寸一招打下来。
穆氏脸色立刻就变了，她刚想要嘲讽回去，却发现玲珑那话说的半点错处都挑不出来。不过就是一句平常的询问的话。
玲珑见到穆氏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眉梢一扬，依然是关怀的样子，看的穆氏一口气完全撒不出来。
“我和你长兄说说。”玲珑对元彩月笑，手在元彩月的额角上轻轻抹了下。
元彩月紧紧盯着她，听到玲珑应承下来，点了点头。玲珑看向穆氏，“此事难道小叔没有和阿公说过？”
穆氏阴阳怪气的，“我家夫君说话哪里有大伯有分量？”
玲珑听后也不说话，她看了一眼元彩月面色憔悴，不过比当时疯疯癫癫的时候要好不少。
她叫人给元彩月上了点膳食，另外还看着她喝了安神饮子。
过了一会，元彩月昏昏入睡，玲珑叫侍女把元彩月扶到卧室里休息。
“现在都已经放定了，放定之后，就算是未过门的妻子了。难道大伯子还真的想要把这门亲事给吹了不成？”穆氏道。
元泓元洵两兄弟不和，连带着两个女人都是吹胡子瞪眼的。开口就是夹枪带棒。
“……小叔自己都不上心，泓郎还能说甚么？”玲珑从头到尾就没有帮人的意思，她笑了下，“何况宗室女中，这样的女子也不少。”
穆氏冷笑，“总算是露出真面目了，夫妻两人都是一样，惯会在人前装。”
“不及小叔和弟妹，里外如一。”玲珑开口道。
玲珑说话温柔，但是嘴里冒出来的话，那就是一把软刀子，直接对准要害就是乱捅下去。而且捅的人无话可说。
穆氏“你”了几声，还是没能你个什么出来，玲珑却一把握住她的手，唯恐恶心不死她，“既然看过了小姑，我们还是到前头去吧？”
整个平原王府，现在都是喜气洋洋，高要人老了点没错，但好歹也是高家的人，是皇帝的亲舅舅，这么一门亲事，门当户对，而且对自家权势也有帮助。
就是不少宗室讨厌高家，上门的时候，嘴里的话不怎么好听就是。
平原王当然知道里头的缘故，他看向徐妃，“和高家联姻，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这桩事是徐妃提起来的，平原王对这个女儿早已经不耐烦。女儿都是要嫁人的，嫁的郎君都是和两家的门第来，嫁妆几乎都是一样，提嫡庶没有任何意思。
高要的原配没了，势必又要从宗室里求娶，徐妃那么一提，他也就把这个女儿嫁过去了。
只是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有失稳妥。
“高家富贵不过十余年，和这样的人家做亲家，还是太不谨慎了。”
徐妃看过去，“现在都已经放定，说这个也晚了。不过高家人多，六娘过去，也能把性情好好的磨一磨，不要像以前那样，举止荒唐了。”
高要因为是皇帝的舅父，权势炙手可热，所以就算娶了公主为妻，也不见得有多老实，家里姬妾成群，儿子的年岁就比元泓小那么一点。
在这种家里做继母，需得小心谨慎，不然很有可能就是将自己折了进去。
平原王点了点头，他对徐妃所出子女，只能尽到了养育的责任，至于说慈爱，几乎没有。
见徐妃这个亲生母亲都这么说了，心底那么一点愧疚也就消弭了。
两个儿媳过来，平原王见到玲珑，就慈了眉目，“麻烦九娘了，这段时日王府上恐怕有一段时间好忙，要劳累你一段时日。”
他甚是喜欢看重元泓这个长子，元泓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家里的所有子弟加在一块，都没有他一个人出息，平原王以这个长子为傲，爱屋及乌，对玲珑也是颇为慈爱。
玲珑低眉浅笑，“这都是新妇应当做的，夫君不在，新妇就应当替夫君尽孝。”
温软美人儿，生的好看，就连那张嘴里说出来的话，也是熨帖的很。
徐妃听着，默不作声。只是等两个儿媳退下之后，她起身去元彩月那边。
元洵已经赶过来了，在房内安抚妹妹。元彩月清醒过来之后，徐妃就和平原王定下把她嫁出去。
元彩月知道后如遭雷击，哭闹不休。甚至连那个她一向看不惯的长嫂，她都去求了。
徐妃在门口听着元洵温言软语的劝说妹妹，可是力气费了不少，但元彩月却没有半点服软的样子。
徐妃听得不耐烦，直接推门而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由得了你自己做主！”
元彩月看到徐妃，脸色发白。
元洵到底是心有不忍，“阿娘，高要都那个年岁了，这实在是……”
“那个年岁了又如何？当初你阿爷大我整整十来岁，陛下一道诏令，我也不还是嫁了？”
“高家也好，穆家也罢。这两桩婚事都是为了你的世子之位。”徐妃紧了紧手，她过去直接将元洵拉开，两眼盯着躲在那里不敢言语的元彩月。
徐妃对元彩月很是失望，她生出来的女儿，性子没有半点像她。要她嫁人，就要死要活。
“你受了家里这么久的侍奉，要用你的时候，难道就知道躲躲闪闪？”
元彩月蜷缩在那里不说话。
“此事我已经和你阿爷定下来了，今日放定过后，你就是高家未过门的新妇。老老实实的，不要再闹。更别想着找你那长兄，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脸！”
说罢，令侍女将人结结实实看管住，拉着元洵出门。
元洵只有那么一个妹妹，见着妹妹哭了那么久，到底心有不忍。
“阿娘，这高要并不是良人。能帮到我们的，也不仅仅只有一个高家，何必……”
“高家是太后的母家，皇后亲娘家都不管用，但要是高照发话，事情就成了。”徐妃不耐烦的打断了元洵的话。
“妇人之仁，怎么能成大事。你看元泓都比你会来事！”
徐妃冷笑，“你那个长兄，这么几年来，是越来越威风了。你阿爷的这几个儿子，没有一个能和他争锋的。你阿爷现在除了他之外，谁都不入眼。”
“他生母当年折在我的手里，你身上没有世子之位。你阿爷或者的时候，他还会讲究面上功夫，等你阿爷不在，我们母子就是砧上鱼肉了。”
元洵不说话，徐妃看过去，“高要年岁已经大了，想要胡来也没有那个力气，但他权力不小，阿娘等不了了。”
“你难道还想在元泓的手里讨生活，一辈子被他压得不能翻身？”
元洵怒目圆睁，“自然不是！”
“那就行了，”徐妃走进几步，压低声音，“阿娘都已经准备好了，六娘这一步至关重要，不能有任何的差错。你疼爱妹妹是好事，但也不能因此妇人之仁坏了大事。”
“阿娘是如何打算的？”元洵想到穆家上次家主亲自过来，想要劝说平原王立世子，都被平原王搪塞了过去，他不知道要怎么办，才能让阿爷点头。
徐妃没答，只是笑了一笑。
玲珑还真的给元泓写了信，不过没劝他劝说平原王把元彩月这门亲事退了，而是当做一件家常说了说。
现在元泓急行军往冀州去，这一路走得急，家书有可能要辗转几个月才能到他手上，一来一往，说不定一年都过去了。
玲珑另外令人准备了些东西，都是一些看起来值钱的金银玉器，算作给元彩月的添妆。
高家对这桩婚事很看重，虽然是老夫少妻，但新妇身份尊贵，该走的程序，半点都没少。
玲珑作为女家的姑嫂，也去持着棍棒守在门口，防着新郎太早进来。
不过真等人从门口那里进来，玲珑瞧着那张脸，还是下不了手，总觉得她这一棍子下去，这位可能说不定躲不开，就死在当场了。
玲珑不敢担这个责任，躲到一边，其他的姑嫂和她想得也差不多，随意追打一阵，就把人放过去了。
玲珑冷眼见着和平原王差不多一个年纪的新郎官往后去了，直接丢了手里的棍子，往一边去了。
兰陵也过来了，今日来的人不多，高家得罪宗室得罪的太狠，就算有皇帝的面子在，还是有些亲王宗室不想来凑这个热闹。
兰陵拉住她，玲珑有些意外，“长公主怎么在这，不应当是去高家么？”
兰陵笑了笑，“去高家干甚么。”她和高家那个人也不是很熟，彼此来往，全了面子情，就差不多了。要不是因为当初于皇后得罪了她，她还真的不一定要和高家联手。
“高家人太多，去了也不出彩，这里人少，才能出头不是。”兰陵摇了摇手里的团扇，她握住玲珑的手，这时候，府邸里四处可见官眷。
“你的那个阿家啊，真是急躁。”兰陵握住玲珑的手，缓缓去前堂。待会新妇被接出来，就要去拜别父母。
玲珑笑而不语，她干脆一把扶住兰陵，一个贵妇款款走来，见着两人，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着急让开，反而是直接迎了上去。
玲珑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苏惠有些难堪。原本以为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玲珑不看僧面看佛面，多少给她几分颜面。谁知道她还是把心里的鄙夷摆到了面上，完全不顾她夫家的权势。
苏惠心下一横，直接杵在那里不动了。
“你是谁，竟然是要长公主和我，给你让路吗？”玲珑开口道。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堂妹这么做也太不给人脸面了吧？”苏惠咬着后槽牙，“我们好歹也都是苏家人。外甥出生好几个月，也不见九娘过来看过。未免也太绝情了吧？”
苏惠一举得子，徐威乐得和什么一样。满月宴的时候，更是请了不少人。但是有苏远夫妇的授意，苏家就去了几个人，至于玲珑和元泓别说去，就连脸都没有露一次。那次人人皆知这位苏娘子在娘家根本不遭受待见。
“就算九娘和叔母不待见我，也不必如此做派，让我孩子还在襁褓之内就遭人耻笑。”
兰陵差点没笑出来，看向玲珑的眼神里满是揶揄。以往这一招都是玲珑用在别人的身上，没有想到，竟然有一天还有人用到她的身上。
玲珑冷眼旁观，“言重了，其实这一切难道不是七娘咎由自取？你那个儿子，你难道真的以为没有我，别人就不在嘴上笑他了？”
说着玲珑一笑，唇齿之间几乎是亮出明晃晃的刀来，“说实话，早知道你今日要来，我就该和阿公说，把你挡在门外，毕竟干出勾引男人，还叫原配高龄不得不被休。”
说着她左右端详苏惠几眼，漂亮的樱唇翕张，成了最锐利的刀，“真是晦气。”
苏惠脸色惨白，身形几乎摇摇欲坠。玲珑看见，更是恨不得一脚踹上去。这蠢货学她的招数，每次都是学了一半。
这幅可怜的姿态做出来，也要是给男人看，女人看去了，只会觉得她活该罢了。
附近的贵妇都知道这里头的缘故，不禁冷眼旁观，
苏惠在那里难捱，兰陵看见，“还不让开，你要在这里挡道多久？”
天家长公主的声音，不怒而威，让苏惠忍不住抖了抖。
苏惠不敢和真正的天家娇女有冲突，老老实实站在了一边。为她们让开道路。
“你这个堂姐，没有你半分聪慧。”兰陵握住她的手臂感叹。
“这个蠢货时不时能添个笑料，倒是比那些耍杂技的还好看。”玲珑道。
兰陵听她话语里这么不客气，发现玲珑还是原来她认识的那个。
元彩月万般不情愿，还是出嫁了。幸好嫁出去之后也没有听到她在夫家有什么不妥。
玲珑踮着脚尖准备看戏，她从来就不是好人，也和好人两个字没有半点关系。雪中送炭，她都还要掂量一下，有没有这个价值。元彩月对她来说，就剩下看大戏了。
或许是知道，今日不同往日，元彩月歇了闹腾的心思，嫁过去之后，竟然真的老老实实。
玲珑观望了好一阵，见着的的确确没有好戏看。也把心思一收，做自己的事去了。
元泓不在，她主要是忙着交际，洛阳里那些高门里，关系错综复杂，一不小心就可能遇到自家的哪个远门亲戚。尤其和皇家有亲戚关系的，那就更多了。
女眷的交际是朝廷上那些男人的延伸，玲珑也没有例外，她和那些贵妇来往。贵妇们的嘴，只要仔细留心，总能抠出点什么来。
例如宫里有个不知死活的嫔妃，才入宫没有多久，就上赶着要给皇帝生孩子。这后宫生女孩最保险，就连高皇后都不敢生子，生怕夫妻情谊拼不过祖制。
有这么个傻瓜蛋，简直出人意料。
玲珑听着，心下有些诧异，感叹于那个嫔妃的胆大和孤注一掷。恐怕又要有波澜了。
她现在不打算和高皇后说这些，人之间的羁绊说浅薄也浅薄的很，何况她还没有事事都帮高皇后的兴致。
因为完全没有必要。
突然闯入两个侍女，还等不及尚书令夫人申斥，那两个侍女跪下来，“奴婢是平原王妃派来的，前来请太原公夫人回王府。”
玲珑撑起身子来，“阿家让我过去？”
“大王在外赴宴之时，突发疾病，现在已被人抬回王府了。”
尚书令夫人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桩大事，也不敢留玲珑了，劝说玲珑赶紧回去。
玲珑不敢耽搁，立刻去了平原王府，平原王府里此刻也是乱糟糟的一片，此事来的太突然，玲珑来的时候，徐妃坐在内堂上捏着帕子哭哭啼啼。
“大王平常身子最好不过，怎么突然之间就这样了。”徐妃攥着帕子擦着眼角。
她哭的伤心，下面的两个儿媳也跟着哭。
玲珑心里奇怪，平原王身体不说健壮，但除去一些小毛病之外，没有听过他有什么要命的病。
但这个也说不准，有些疾病有些征兆，但不及时重视，很有可能突然之间一发不可收拾。
玲珑捏着帕子，眼角还挂着眼泪，“新妇蠢钝，刚刚才回来，不知阿公到底怎么了？”
徐妃答的痛快，“他在外面赴宴，喝了几杯酒，突然之间就说头疼，紧接着就倒下了。”
说着徐妃又拿着帕子捂住脸，哭的悲戚，“大王这一病，可要怎么办！”
玲珑听她这么说，心下一咯噔，这症状听起来像是脑出血，这病就算放在现代也是极其凶险的，在这个看病一半要靠怪力乱神的地方。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外面来了穆家和高家的人。来人通报的时候，徐妃叫人扶起来，颤巍巍的，行动之处格外可怜。
两个亲家过来，穆家来的是当家人，来了之后也不行那些虚礼，“大王的事我听说了，这病听医官说凶险的很，若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打算怎么办？”
“这……”徐妃挂着涕泪，“大王吉人自有天相……”
“说这些没用！”
高要坐在那里，看了一眼穆家的家主，“是啊，现在大王病着，家里必须有个主事的人。”
“该立世子了。”
玲珑擦拭眼角的动作慢了下来，果然来了。

第85章 变故
平原王的病情来势汹汹。
这病症一开始完全没有征兆，或许有，但没人在意，就连平原王自己都不放在心上。等到发作起来的时候，如同泄洪，一发不可收拾。
宫里的医官来了一波又一波。皇帝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元泓回来守孝，阵前换将乃是兵家大忌，冀州的叛乱不是儿戏，皇帝不敢掉以轻心。
医官来了一波又一波，宫里赏赐下的药，都要把库房给堆满了。
徐妃长吁短叹，拿着手里的折子。
下面高要看着，劝说道，“现在家里乱成一锅粥，大王不知甚么时候醒来，太原公又在外征战，连上书谢恩都不好写。”
玲珑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几个一唱一和的，她冷眼观望不语，但他们说的也不错。现在王府里的确是需要一个世子来主事。元泓不是世子，生母也在十几年前成了侧妃，他也没了反册封世子的资格。
就算现在再怎么出息，世子之位到不了他的头上。
玲珑握紧手掌，徐妃看向玲珑，满脸的焦虑，“九娘，你说怎么办？”
“现在大王的身体最为重要。”玲珑说着，叹了一口气，“另外，家里的的确确该有一个主事的人了。”
徐妃眼里的得意和畅快迅速冒了出来，不过很快就被她给摁了下去。
她就是要趁着元泓不在的时候，做这个事。若是元泓在场，恐怕她的一切计划都要全数落空。
眼看着就要得手，徐妃的心中满是扭曲的快意。就算平原王这么多年对她冷淡又怎么样？她的儿子还是要做世子，这王府到头来还是她的。
贺若氏和她的儿子，到头来什么都没有！
徐妃盯紧了玲珑，现在元泓不在面前，盯着他的妻子看，似乎也能看到了他落败妥协的模样。
“不太好吧？”徐妃开口，“立世子这种大事，需得大王亲自上奏疏，请陛下恩准。现在大王昏迷不醒，恐怕……”
徐妃说着又擦了泪。这番姿态做的十足，玲珑见状，也干脆跟着一块抹。
“阿家，那现在怎么办？”玲珑装模作样的本事比徐妃可厉害多了，眼泪说掉就掉，哭的两眼发红，端的是一副被变故吓到了，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媳妇模样。
徐妃原本是要玲珑自己说的，就算等到元泓回来，见到木已成舟，她也能全部一股脑的推到这个新妇头上。
要是到时候，这对恩爱夫妻能因此反目成仇，那就再好不过了。
徐妃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看到这对夫妻翻脸。
她自己从来没有尝过被夫君疼爱的滋味，这么多年全都是在冷遇中度过的。她不知道夫妻情深是什么感觉，也不想知道。甚至见着元泓和妻子恩爱，心里更是想要把这对给拆了。
她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凭什么那个贱妇的儿子还能有好前途，还能有娇妻？
“九娘已经当过家了，我现在头疼的很，你说说看，应当如何？”拿定了注意，徐妃越发和颜悦色。
玲珑瞧着徐妃给她挖的那个大坑，手里的帕子擦了擦眼下，还没等旁边的高要说话，她眼泪又立刻下来了，“阿家，新妇之前就管着夫君的吃喝，还有那么几个人，是在是不懂事。”
“一切都听阿家的。”
徐妃看着原本不可一世的新妇，哭哭啼啼。心里不耐烦，她看向一旁的穆真，穆真是穆氏的父亲，也是穆家的家主。在朝堂上权势赫赫。今日把他请来，就是为定大局的。
见玲珑就是不肯接茬，徐妃也没了耐性，她看向穆真，“亲家，你看这……”
“待会我去和大王说，一家子乱糟糟的，连个主事，向陛下谢恩的人都找不出来，哪里有人家是这样的！”穆真说着就直接往平原王的房里去了。
徐妃看着穆真去了，一直紧绷的脊背松了下来。
穆真不多时去而复返，“你和我一块去，人已经清醒了一点，毕竟你们家的事，我说太多也不好。”
徐妃看了一眼玲珑，起身过去。
病房里都是一股子药味，医官们来来回回，花了老大的功夫，终于让人有那么一点意识。
徐妃过来的时候，就见着人躺在上面，平原王口不能言，只能嗓子里发出点音节。
穆真是亲家，到病榻跟前，把之前说过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这事该定了，不然你家里没个主事的人，乱糟糟的一片，不成样子。”
平原王张张嘴，喉咙里只能发出几个音。完全不知意思。
徐妃见状，心头快意翻涌，她恨不得平原王现在就赶紧去死，但是想起自己的事还没有做完，只得按捺下来，“大王。现在家里连给陛下谢恩的人都没有，这……”
穆真是有备而来，现在这个样子，别指望平原王能自己写奏疏，所以穆真早已经把这个准备好了。
恳求朝廷册封世子，各个亲王都是一样的套话，随便找一个都能写。
平原王见着他们早已经准备好了，嘴里叫了两声，但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又能怎么样。只能眼睁睁的瞧着徐妃和穆真两个，把长吏叫过来，取出他的印鉴盖了上去。
平原王瞧着王印盖在纸上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叫声，竟然是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徐妃看向穆真，“亲家有劳了。”
穆真颔首，“明日我就把奏疏送上去。”
等穆真走后，徐妃看向平原王，她淡淡吩咐左右要伺候好人，自己捧着这一张纸出去了。
元洵在外面等着，见着徐妃出来，连忙低头，“阿娘。”
徐妃点点头，“就看陛下点不点头了。”
玲珑去看了平原王一回，平原王原本好了一点，但是见过了徐妃之后，又昏厥了过去。医官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勉强把平原王的命给吊住。
玲珑和家公是要避嫌的，所以只能在外面看一眼，问一句是不是安好，就立刻缩了回去。
平原王人还在，但是王府里俨然是要换主人的架势了。
以前对玲珑客客气气的人，现在多少有些沉不住气。甚至有那么点儿怠慢，冒着一股想要讨好新主的意思。
玲珑在王府里待了好一阵，还是徐妃发话，要她回去。
儿媳和家公是要避嫌，但现在病成那个样子，就算不要在病榻前，亲自侍疾，也不是被婆母匆匆忙忙遣开。
玲珑坐在车里，心下想着徐妃的盘算。
平原王病成这样，已经是凶险万分，徐妃忍耐了这么多年，终于逮着机会，是不可能松手的。
现在要整治府内，玲珑自然是要被排挤在外。
玲珑能庆幸的是，有皇帝在，就算徐妃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平原王。
若是徐妃做了蠢事耽误了战事，别说世子之位，就连她现在的风光能不能保得住都是个问题。
“九娘子，要不要把此事告诉郎君？”芍药在一旁轻声道。
“告诉他……”玲珑有些头疼，“消息早就过去了，告不告诉他都是一样的。”
带兵在外，玲珑哪怕对这些没什么了解，都知道主将的重要性，这个时候告诉他，元泓掌控住了，打赢了回来，落得个不孝的名声。要是掌控不住，那就更大了。
“罢了，我写。”玲珑想了好会，终于开口。
她想到的，徐妃也能想到，徐妃恐怕现在还巴不得元泓赶紧知道平原王不行了。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她自己去。
玲珑回家之后，连身上的衣裳都没有换，直接写信，令人送给元泓。
冀州的情形，的确是不好。
那些镇兵世代为兵，性情彪悍，就算是换了个地方，也依然不改本性。当地的州兵不说承平日久，只是没有遇见过太过的磨砺，和那些能打蠕蠕，又能和朝廷对抗的镇兵，闹腾的劲头不是手里没粘过多少血的州兵能比得上。
再加上刺史在此道上并不擅长，一败涂地，几乎是从开始就能看到的结果。
元泓过来，就是给广阳王收拾残局的。而且这残局一点都不好收拾。
这些人不能全杀了，毕竟这么多人，谁知道什么时候朝廷会有战局需要用到？北疆看似平稳，柔然臣服，但谁知道有一天那些看似已经成了狗的蠕蠕，哪一天又变回狼。
这里头到底要怎么处置，必须要把握住一个度。过轻过重都是不妥。
元泓带兵过来，几场下来，反叛的镇兵，被镇压了下去，他照着以往的做法，杀首恶，其余人暂不做处置。
其实这么做不过是治标不治本，这些人狼性犹在，而且远离家乡，保不齐又会闹起来。
元泓心里清楚，朝廷那些做法，不过就是扬汤止沸，饮鸩止渴罢了。于事来说，没有根本改变。
刑场是临时搭建起来的木台，为了震慑其他的人，首恶必须死的惨烈。刑场下面是一众人，乌鸦鸦的，能区别还是个活人的，就是头上戴着的那些巾子。
人犯压了上来，宣读罪状之后，手起刀落，看下来的脑袋直接滚在地上。血飙出来，足足有半尺高。
元泓看着飙出来的血，眼神晦涩。一旁的副将见着他神情有些不对，“将军？”
元泓摇摇头，他可能身体里还是个蛮夷，哪怕当了汉人这么多年，他的骨子里本性难改，还是嗜血。
他吩咐人把脑袋挂到城墙上去，做完这一切之后，副将轻声道，“将军，有从洛阳里送来的书信。”
元泓眼里有了些许光亮。
朝廷来的公文和诏令，副将都会直接说明，不会拐弯抹角，只有家书，才会说一句从洛阳来的书信。
心头压着的那几分嗜血劲头，也被喜悦给压了下去。
家书一封值千金，行军打仗里更是如此。玲珑不是那种没了夫婿陪伴，就活不下去的女子。元泓在家最好，若是不在，她也有很多事要处理，得了空闲，她还能找上兰陵长公主还有几个贵妇，谈天说地。
元泓陪她最好，不陪，她也没什么失落的。到了他出征在外，玲珑的家书也不多，比起那些恨不得日日巴在夫君身侧，一日十二个时辰不离身的贵妇，她简直宽容的有些让元泓有些不是滋味。
上次有家书还是两三个月前，元泓快步回了营帐，副将知道他的习惯，一直等他坐下，立刻把书信奉上。
副将其实很希望那位夫人能多来一些家书，这位将军的性子根本就不像他那张脸那样，虽不嗜杀，但也仁慈不到哪里去。作乱的人，连人带家小，一个不留，全都杀了。
平日里，也是不言苟笑。在这位身边，真是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有什么就掉了脑袋。
只有家书来的时候，这位将军心情才会好点，脸上也会多点笑影。
副将看见元泓拆了书信，然而没看多久，就见到他面色凝重。这模样副将还是第一次见到。
心里不禁有些猜测，总不会是哪位如花似玉的夫人在外面找了个吧。
这个在军中常见，男人长年累月在外打仗，女人在家寂寞难捱。他手下有个弟兄，出去三年，回到家里，还发现自己多了个几个月的儿子。女人信誓旦旦说那是山川精气钻到她肚子里，变成孩子生下来了。
他那个弟兄竟然还把儿子认下来自己养，果然是昏头了。
他弟兄昏了头，但是将军会不会昏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是那位貌美夫人真的在外面找了个，自己是最先倒霉的。
元泓看完手里的书信，他握紧拳头，过了好会，手里紧握的拳头松开，眼底露出些许哀戚。
“将军……”副将见元泓面露悲戚，心下顿时知道不好，但是嘴上还是发问了。
元泓吸了一口气，双手放在膝上握紧。他睁开眼。
“把人都叫进来。”
副将见他的脸色，不敢迟疑，立刻去叫人进来。
递交上去的奏疏，很快被皇帝批准了。人说不定都要没了，世子这种关乎到爵位继承的大事，容不得有半分拖延了。
玲珑冷眼看着元洵欢天喜地的接过了朝廷的诏令。哪怕再怎么压制，还是能看到那喜悦从眉梢眼角里透了出来。
若不是现在平原王生死难说，玲珑都怀疑元洵会当场跳起来。
因为平原王完全起不来身，所以册封也是尽量简化，元洵虽然有意出一口自己这么多年憋在自己心口的气，但现在不是时候，只有暂时按捺了下来。
“家里一切都有劳仰仗阿嫂。”元泓不在跟前，元洵干脆将心头的那股火撒在了玲珑的头上。
“陛下那里，我还要谢恩，另外上门的一干宾客，也需要我招待。”
玲珑听着这炫耀似的话语，莫名的想笑，心头原本因为元洵当上世子而有的焦躁，顿时不翼而飞。
她竟然为这样的货色生气，真是太失策了。
“有劳小叔了。”玲珑低头道。
元洵没有从那张脸上寻到自己想要的嫉妒，不禁有些不甘。苏九娘是最好胜的一个人，现在名分已定，竟然看不到半点怨恨不甘。
元洵见不到玲珑有任何表示，这胜利的喜悦落到了嘴里，也有几分寡淡了。
这个长嫂，有自己阿娘的几分风采，不管是嘴里说的话，还是手上做的事，至少在明面上都叫人挑不出错。但是心里谁知道她会怎么想。
元洵挑了挑嘴角，“阿娘那里，还请长嫂多多照看。”
玲珑低头应下，元洵直接往外面去了，去准备向朝廷谢恩的奏疏了。
“九娘子。”芍药在后面担心的唤了一声，玲珑摇摇头。
芍药担心她会被元洵气着，毕竟自家九娘子心高气傲，还真不一定能受得了这个。
玲珑却只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裙，面色平淡，“世子也不是那么好做的。看他能不能做得来吧。”
元泓是在几个月后，快马加鞭赶回洛阳。他把冀州的事，全都处理妥当了，甚至把广阳王一同带了会来，听候皇帝发落。
皇帝对元泓的应对，十分满意。下令褒奖。
元泓一回洛阳，半点都没有停歇，直接去了王府。原本平静的王府门口，突然之间，马蹄阵阵，还没等阍者开门，就有人从外面使劲的砸门，待到门开，就见着一群身着盔甲的人横冲直撞的冲进来。
徐妃闻讯带着元洵过来，就见着元泓浑身披挂，脚底下踩在地上噌噌作响，冒腾着一股杀气。
徐妃被他身上冒腾着的这股杀气所震慑住，元洵正想要说话，被元泓一瞥，嘴张开，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母子两个，就眼睁睁的看着元泓直接从他们的面前走过去。
“欺人太甚！”过了好会，元洵才反应过来。
徐妃原本想要在元泓面前，表露一下自己如今的胜利，可她竟然被一个庶子给震慑到了。原本的得意洋洋眼下全部化为屈辱。
元泓直接去了平原王的内室。
内室内弥漫着一股浓厚的药味，这几个月来，一直都是各种灵丹妙药不断，勉勉强强才吊住平原王的命。
但也是吊住命而已，至于其他，就不能多求了。
元泓看着病榻上的人，直接跪了下来。
玲珑是过了好会听到消息，赶过来。
家公和儿媳，这里头还是要避嫌。玲珑来了也不过是在外面候着，至于亲自伺候是绝对不可能的。
今日她听说侄女有些不舒服，特意派人请了医官过去看，听到元泓已经回来，直接往王府冲过去，下意识知道不好，连忙带人赶过来。
“九娘终于来了，看来野马终于有个套绳了。”穆氏话语不客气。
“看来弟妹是无马可套，只能看着马在自己头上狂奔了？”玲珑一句话立刻让穆氏瞠目结舌。
徐妃在里头听到两人的口舌官司，并不说话。
等到玲珑到了面前，她喝了一口水，“九娘去把大郎请过来吧，一回来，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火烧火燎冲到大王那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如何嚣张跋扈，连家里的长辈都不放在眼里。”
玲珑福了福，不和徐妃纠缠。直接去寻元泓。
玲珑到了卧室外面，她不好进去，只能让人进去告诉元泓。过了一会，元泓终于出来了。
“夭夭。”
玲珑仔细看他好会，元泓的眼底里全是血丝，想来这一段路，他是几乎没怎么歇息过。
“世子的事……你知道了？”
元泓颔首。他一手握住玲珑的手，往前面而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回去再说。”
前面徐妃已经在等着了，她看到元泓出现在她的面前的时候，眼神立即变了，这么多年受到的压制和委屈，还有被平原王冷待的怨恨，一时间全都统统找到了发泄的地方。
她失却了平常的谨慎小心，盯着元泓，眯了眼睛。
这个庶子苦苦钻营，到头来，这个王位，和他还是半点关系都没有。
“大郎回来了。”徐妃的得意已经溢于言表，若不是还要维持表面，此刻她恐怕已经大笑出声。
“大郎真是好生气派，一回来连我都不打一声招呼，直接绕道而过。”她说着，嗤笑一声，“我知道你因为你生母，对我一直有成见。但是身份有别，我希望你能知道。”
徐妃扬起下巴，言语里流露出得胜后的得意，“我希望大郎你能明白。”
玲珑听得这话顿时就要发作，握住她的手，顿时收紧，压制住她所有的动作。
“王妃教训的是。”元泓道。
徐妃觉得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像今日这么痛快过。等她回到房里，徐妃遣开左右，只剩下自己的乳母，她仰首压抑笑出声。
“这么多年，我总算是熬出头了。”徐妃笑的痛快，只要平原王一死，这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她的了。
这么多年的苦难，她父兄的惨死，全都有了结果。
“王妃。”张氏已经老迈，见着徐妃这样，想要伸手搀扶她。
徐妃抬手躲开，她深深吸了口气，“阿张，你是没有看到那个贱人的儿子，今日是怎么一张脸，他竟然服软了！”
她哈哈笑了两声，“贺若氏，你没想到吧，你活着的时候，那么要强。那么不给人脸面，没有想到，你死了这么多年，你儿子竟然对我卑躬屈膝，世子之位，还是这王府，全都是我和我儿子的。”
徐妃展开双臂，“你的男人，你的一切都是我的，贺若氏，你是不是特别死不瞑目啊？”
徐妃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第86章 窥见
元泓清瘦了很多。
玲珑带着他回家，照顾他换了身上带着灰尘的铠甲，她不善于做这些。她嫁给他开始，就没做过这些，偶尔做一次，那也是夫妻情趣。她还会把他身上的衣袍穿的歪歪扭扭，还得另外要人再整理一番。
现在两人沉默着，没有了之前的谈笑，内室之中沉默的可怕。
她小心的把盔甲上系带给解开，把护臂给摘下来。她想要说些宽慰的话语，但话到了嘴边，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现在说这些根本没有一点用处，反而不如安静下来更好。
玲珑摸索着给他脱铠甲，因为她对这些护具并不熟悉，所以花了不少时间。元泓沉默在那里，没有安抚，也没有催促。面上没有一丝表情，整个人似乎灵魂出窍了似得站在那里。
过了好会，玲珑把他身上沾满灰尘和汗水的衣服全都换下来。推他到净房里沐浴。
夫妻两人谁也不说话，安静的近乎诡异，而周遭的那些侍女家仆，也觉察到气氛的不对，就算是走动，也极力的放轻步子，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待到沐浴完，玲珑亲自捧了擦头发的布巾，把他的长发给擦干，拿了梳子坐在他的背后，一下一下的梳理头发。
在外征战，很难将自己打理得和在家里一样。能保持随时见人的样子，就已经很不错了。至于其他的，完全不能奢望。玲珑先拿梳子梳了一遍，而后又持了篦子，一点点的，把头发给打理通顺。
末了，她给他把发髻盘好，插戴上发簪。
“好了。”玲珑在后面，看着铜镜里的两人，轻轻道。
元泓伸手握住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手掌的力道很大，大到让她觉得有些疼痛。
玲珑忍住，“吃点东西吧，待会还要回王府侍疾。”
元泓点头，可是手一直覆在她的手背上，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玲珑俯首过去，脸颊贴着他的手上。
过了一会，他松开她，整个人都回过来，一头就扎到她的怀里。
此刻他不像是给她遮风避雨的丈夫，反而更像是一个急需她安抚的孩子。玲珑的手在他背上拍了好会，手背在脊背上顺着一道一道下去。她不说话，也不要元泓给她倒什么心事，他想说她就听着，若是不想，那么她也会一句话不问。
“九娘子，膳食已经准备好了。”芍药走到帷帐外，低声禀告。
玲珑在他的背上轻轻摸了两下，就像她曾经安抚年幼的弟弟那样，“吃点东西吧？”
元泓颔首。
他回来一句话都不说，幸好还听玲珑的话，玲珑把他打理整齐，仰首伸手摸了一下他还带着些许湿意的发鬓。
“好好去，不管甚么，反正到时候我都给你讨回来。”玲珑道。
元泓看了她好会，琥珀的眼里泛着点细碎的光芒，他握住她的手，吸了口气，贴在自己的脸上，肌肤相触的柔软触感，让他从心底发出一声喟然。
玲珑其实更想让元泓睡一觉，休息一下再去。但是这年月一个孝字，能压死一个大活人。元泓这么晚赶过来，哪怕是为了把战事安排妥当，但说出去，还是会有些人说三道四。那些口舌可要命，要是再让那些喜欢戳人脊骨的御史知道了，玲珑也不知道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会弄出个什么大事出来。
“去吧。”玲珑轻声道。
“我在阿爷那里，说不得几日都不能回来。夭夭多担待点。”元泓依依不舍的，把自己的脸颊从她的手上挪开。
“你当我是那些，见不着夫婿，就随便发脾气的人么？”玲珑有些好笑，她伸手在他的背后推了一把，送他出门。
芍药在后面，见着元泓离开了，“王妃现在也太嚣张了。”
自己儿子一朝做了世子，就成了那张嘴脸。
“不过就是压抑久了，见着自己多年的夙愿已经成了，认为局势已定。”说着玲珑想到去王府的时候，徐妃那几次冷言冷语，都忍不住想笑。
她懒得把自己的怒火撒到徐妃头上，徐妃的做派实在是叫人不敢恭维。徐妃能忍，但也不能忍。一朝得手，还没到最后时刻，就已经得意忘形。
“她要是聪明，就应该知道，做了世子，不过是开始而已。”玲珑站在那里，看着已经露出来的日头。
今天早上起来原本是阴天，到了这会阳光出来，似乎一切都敞亮了。
“既然九娘子不将此事放在心上，那就太好了。”芍药说到这事，还是颇有些不平，“难怪老人说后母坏透了，瞧着那位的做派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喜欢张牙舞爪就由她去吧，家里的兄弟，总有出挑的，也有不出挑的。亲生的爷娘倒还好说，有养恩的，那也有一份情谊在。若是兄弟之间差的太远了，又不是亲阿娘，不仅没有养恩，反而还有一桩杀母之仇在，她就别想脱身了。”
只是徐妃死了父兄之后，彻底断了靠山，眼睛也就只有听着王府。甚至觉得只要得了那个位置，那么就是高枕无忧。
“让她得意一段时日吧。”
如同元泓所说，他一去就是好几日都不回来，玲珑日日上门。徐妃这段时日也找尽了元泓的麻烦，奈何元泓岿然不动，只是照顾病人，倒是显得她心胸狭窄，府里的消息后来不知怎么传了出去。徐妃以前良善的脸面，有些端不住了。
徐妃多年后的报复，险些没把自己披在外面的那层皮给扯掉。哪怕不情不愿，徐妃也只能安分了一段时日，只是见到玲珑，把对元泓的那些脾气，全都撒到了她的头上。
“之前大王重病的时候，大郎不见人影。知道的，自然是知道他一心为朝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为了功名利禄，连家里重病的阿爷都顾不上了。”
玲珑坐在下面听，她双手放在膝上，“听说陛下对冀州的战事很是看重，这种事，一旦出了差错，那就是成千上万条人命。就算人命不放在眼里。没有诏令，若是擅离职守。陛下一旦追查下来，恐怕一家人都逃不掉。”
徐妃听得她这话，脸皮一抽。她这段时日，不管是元泓还是玲珑，都沉默了好一阵，差点让徐妃忘记玲珑的嘴上要是说起话来，不仅能叫人无话可说，还能把人捅出血来。
徐妃听她嘴里，左一个人命，右一个朝廷。说的大义凛然，而且叫人一点错都挑不出来。
脸色立即冷了下来，玲珑依然保持着之前的恭顺姿态，可背脊却是挺得笔直的，完全没有半点害怕的模样。
她就知道苏九娘也好，元泓也好，心里一直都憋着一口气。她知道他们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认输的。
“九娘的嘴皮子真是厉害。”
“王妃。”元泓高大的身影从帷帐后显现，他这一路是快马加鞭赶过来，人瘦了不少，可浑身的气势凌厉了不少。一抹剪影从外面移到帷帐上，清晰而又压抑。
元泓上来，抬手对徐妃就是作揖。“刚才在外面听王妃在斥责夭夭，可是夭夭做错甚么了？”
“没甚么，”徐妃冷笑，“我哪敢说你啊。”
元泓的神情完全没有半点变化，对徐妃的挖苦完全不放在心上。
元泓在侍疾，连着好几日都没有回家，玲珑只有自己过来看他，回头见着他整个人都瘦了不少，眉头皱了皱。
徐妃和元泓两看相厌，尤其元泓现在气势在她之上，说两句话不到，徐妃就让玲珑出去。
“在王府里，难道没有任何照顾你的起居？”玲珑一出来，就拉住元泓左右看了好会，不过短短几日，她就发觉他又瘦了不少。
就算照顾病人辛苦，但也不用事事都要元泓动手，平原王儿子好几个，大家轮番来，也够用了。
元泓摇摇头，“阿爷怕是不行了。”
平原王的病原本就是突发，凶猛的厉害，就算是宫里的医官全来了，也只是勉强吊住他的命。现在药灌下去，也没有多少起色。医官都说是药石罔效了。
玲珑没有说话了。
“我和阿爷，十多年没有亲近，就算是最后这一段时日，我也只能陪他几日。”
玲珑握住他的手腕，抓紧了些，又松开，“我陪着你吧。”
元泓看了她半晌，嗯了一声，点点头。
平原王的情况，比玲珑想的要坏很多。医官的一句药石罔效，并不是夸张。针药齐下，也没见到有多少疗效。原本吊住的命，现在也是保不住了。
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错。别的已经不能再多求。
元泓这几日衣不解带的伺候，奈何这几日平原王一直都在昏睡，对外界没有任何反应。好也好，坏也好，似乎完全没任何感觉。
这模样，已经是弥留了。
元泓和元洵两人，和其他兄弟一道，伺候病重的平原王。一连大半个月，平原王悠悠转醒，但叫医官来看的时候，医官直接让王府里所有人到跟前去。
玲珑跪在下头，和穆氏跪在一块。平原王回光返照，原本干枯发黄的脸色奇迹般的有了起色。
元洵跪在前头，见着平原王的脸色，“阿爷。”
平原王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嫌恶，人到临终，爱憎什么也不遮挡了，直喇喇的直接表现在脸上。他不管脸色僵硬的元洵，直接看向元泓。
挣扎着动了动，元泓上前，“阿爷。”
平原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是嘴张大，过了好会，嗓子里只来得及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完全连不成字句。
他定定看了元泓好会，而后终于撑不住，两眼一闭溘然长逝。
元洵一把把元泓拨到后面，放声大哭。他这么一带头，其他所有人全都大哭起来。
徐妃哭的比谁都要伤心，她恨恨看向元泓，元泓跪在那里，他没有和其他人那样，涕泪满脸，只是呆呆跪在那儿，似乎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抓住机会斥责，“大王生前最疼爱的就是你，现在大王殁了，你这个不孝子难道连眼泪都没有吗！”
元泓眼眸动了下，直接吐了一口鲜血。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到了，今日在场的不仅仅是平原王府里的女眷和子女，还有其他宗室。
见到如此情形，平阳王上去一把把人给搀住。
“这都不孝，都不知道甚么是不孝了。”平阳王冷冷盯了徐妃一眼道。
徐妃急着抓元泓的错处，谁料到竟然还有这么一出。徐妃僵了脸色，这里那么多人看着，人多嘴杂，王府里的人还能管束，可是那些宗室，一个两个搬出来，辈分不比她低，甚至还有比她高的。
到时候到了外面，话会被传成什么样，真不好说。
玲珑几步上前，从一旁搀扶住元泓，“没事吧？”
玲珑只是看到他嘴角和地板上都斑斑血迹，心如刀绞，她搀扶着人就要把人给扶起来。元泓却摇摇头。他微微向前倾，袍服上蹭到地板上的血迹，洇成一片暗色。
“让我在这里呆着吧。”元泓跪着道。
玲珑见状，和那边的平阳王看了一眼，平阳王点了点头。
亲王级别的丧事，繁缛而复杂，玲珑和穆氏两人到了外面帮忙。徐妃没了平原王这么一座压在她头上将近二十年的大山没了，整个人几乎有些忘乎所以。
甚至连穆氏，都被她说了几句。穆氏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压根就看不上这个只有一个世家头衔的婆母，干脆找了个由头不见徐妃，而且还把自己家里的那一堆亲戚给请了过来。
就算名头再好听，若是没有实实在在的东西，那也只是个名头而已。
徐妃险些没被亲家给气死。
因为有丧事，玲珑和元泓暂时住在王府上。入夜之后，玲珑总算是把元泓给接了过来，元泓挺了三天，整整三天都在灵前跪着。
元洵都扛不住连续三天这么守灵，但是元泓却一路走下来了。
还是最后他实在是扛不住了，才被好几个宗室连哄带劝的弄了回来。
玲珑给他擦脸喂水，叫人准备了粟米粥，亲自喂他吃下去。
元泓躺在床上，两条裤腿已经高高的卷了起来，膝盖已经发青了。玲珑坐在一旁，手里持着煮熟了的鸡蛋，鸡蛋外面拿着帕子包裹，玲珑伸手过去，就把鸡蛋压在他膝盖上揉。
“疼不疼？”玲珑一边给他揉，她气元泓这么折腾自己。整整三天跪在哪里，不眠不休，她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想到这里，玲珑手里的力道加大了些。不过看他眉头皱起来的时候，玲珑还是把手上的劲头给减小了。
“疼。”元泓说话的声音都有那么点有气无力的。玲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现在满脸疲惫，脸色青白，没有一点血色。这样子，玲珑以前从未见过，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元泓见着她掉泪，立刻慌乱了起来，他笨拙的抓住袖子给她擦拭眼泪，“夭夭，怎么了？是不是谁委屈你了，你和我说……”
玲珑抓着手里的鸡蛋，就往他身上捶。
“那你就把你自己打一顿好了。”玲珑说着，又在他身上捶了几下。
元泓握住她的手，他身体虚弱，就算握住玲珑的手腕，也只能虚虚握住而已。玲珑看他身形晃了两下，虚弱的似乎只要伸手一推，就能轻易的把他推开，她马上扶住他。
“今夜不过去了。”玲珑道，“你已经在灵前整整三日，该有的姿态全做足了，小叔可没有你这么孝顺，身上挂着个世子的头衔，守灵这种事，还能躲开一会的。”
元洵守灵，到了半夜，就让人在一旁打个地铺睡一会，和元泓彻夜跪在灵前完全不同。
“你就怎么这么傻！”玲珑说着抱住他，在他背上捶了下。
他瘦了不少，她几乎都可以触摸到皮肤下的骨骼。
玲珑动了动手臂，把他抱在怀里。
元泓整个人靠在她的胸口上，她的身形对于他来说，委实有些娇小，但是他委实喜欢这种被人抱入怀的感觉。
他推拒不开，也拒绝不了。干脆就放任自己沉沦。
元泓整个都靠在她的怀里，他贴着她的心口，听着她的心跳。
“我以为我恨他。”过了好会元泓开口，“阿娘的死，我到现在，依然觉得阿爷脱不了干系，阿爷所有表露出来的，与其说对阿娘有甚么情谊，还不如说愧疚来的更妥当些。可是阿爷真的离世的时候，我委实……难受的厉害。”
哪怕心里怨他，恨他连自己发妻的地位都无法保全，甚至连他这个长子都无法保全，只能由外祖父代为抚养。
这么多年，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压在他的心头上，哪怕他一句话没说。也一件没有忘记。
“他对我好，我以为那是愧疚。说实话，我自己都不觉得，还有甚么父子亲情。”
他说着往玲珑的怀抱里挪的更里了一些，玲珑双臂环了过来，将他抱在怀里。在外面所向披靡的人，在她跟前和一个无助孩子似的，拼命的抓住她。
这幅软弱的姿态，只有她一人看见。玲珑伸手抱过去，“生老病死，这也没办法。我听说，之前大王的确是有些不舒服，但是叫医官来看，也没有看出甚么端倪。”
“是啊，生老病死，谁也没有办法。可是真的看到阿爷躺在那里，我后悔了。”元泓说着，脸上露出哀戚，他伸手回抱住玲珑。
“夭夭，我是真的后悔了。”
心里所有的怨恨，在看到病床上的人的时候，全都没了。他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迎来生死离别。
快的让他有些戳手不及，他以为父子两人还要相对十几年，谁知道竟然这么快。
玲珑抱住他，手掌在他脑后轻轻的抚弄，“我懂得。”
她懂他的痛苦困扰，但她也知道他现在只是一时迷茫，等过了几日就会知道如何做。
元泓抱住她，“今日她没有叫你难做吧？”
“有那么多人看着，你之前做的那场落了她的颜面，她知道厉害，也有分寸。”
元泓吐的那一口血，所有人都看到了，他整整三日守灵，没有休息过片刻。在玲珑和玲珑交好的那些女眷的传播下，估计也有不少人知道了。
徐妃就算想要为难她，那么多双眼睛，也该收敛一二。
元泓握住她的手，他眼睛垂下，“徐氏若是还有几分脑子在，这个时候就该把戏做足，临到头来露出马脚，她这么多年装的好人就毁之一旦了。”
玲珑点头。她伸手给他揉按膝盖，膝盖上的淤青此刻颜色加深了稍许，看着越发触目惊心。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不过身体还是要注意。”
元泓眼睛只是盯着她，过了好半会，嘴角微微弯起，“嗯。”
亲王的葬礼盛大，光是僧人做的道场就有白日之久。墓地早就选好了，在邙山靠近先帝帝陵的位置，宗室近臣多葬于帝陵之侧。也是从了老规矩。
只是墓室还需要经营修建。
王府上来吊唁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元彩月也回了娘家，元彩月一回来，就奔着徐妃去了。
如今的徐妃，没了平原王压制，只觉得事事顺心。见着元彩月回来，脸上的笑也多了点，“回来了？”
元彩月点点头，“阿娘，现在阿兄也要继承阿爷的位置了，我是不是可以和高要和离了？”
徐妃原本多了点笑容的脸一下就冷了下去，元彩月见状，一下就跪下来。
高要年岁和平原王差不多大，风流韵事却是完全不少，府邸里美妾无数，再加原配和那些姬妾所生的子女。元彩月过得艰难。
“你阿兄眼下还没有做出一番事业来，那个庶孽到了如今，要是硬着脖子不肯认输，那个狡诈的性子，和他那个生母竟然像了十分。”
“你阿兄若是想要出人头地，恐怕是少不了高要出手相助。和离的话，亲家变仇家，怎么会出手相助？”
徐妃不耐烦呆在昏暗的屋子里头，直接坐在外面。说话的时候遣开了左右。只有母女两个可以好好说话。
玲珑手有一桩事需要问过徐妃，她走过来的时候，正好听到母女俩对话。
“你阿兄还没有完全压在那个庶孽头上，你怎么能和离呢？”

第87章 封王
玲珑站在花丛后，她身体轻盈，特意放轻脚步，除非特意去听，不然听不出什么来。
玲珑听了好会，她屏住呼吸，把自己的脚步放轻，悄悄后退。
过了几条道，外面就是办道场的地方。
除去生死无大事，但是玲珑一直觉得，丧礼不是给逝者办的。只是办给活人看的而已。高要也在，见到她过来，拱手一拜，玲珑目光在他身上流转稍许，颔首回礼。
“郎君呢？”玲珑回头问芍药。
“郎君在灵堂里。”
玲珑去看了一眼，元泓披麻戴孝的和其他人跪在一起，下面全是一片哭声，其实丧礼到了现在，哭也哭不出来，只是在扯着嗓子嚎啕而已，眼泪下不来，只能干嚎。
玲珑听不下去，只是看了他一会，而后到休息的小室内。孝子贤孙也都是人，能像元泓那样连着三天三夜跪在灵前的，没有几个，过那么一会，就要来休息一下，不然恐怕没几天，自己就要下去陪先人了。
“九娘子怎么回来的这么快？”芍药说着，给玲珑到了一杯茶。
玲珑低头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我见着王妃和六娘，六娘跪在那里求王妃准许她和离呢。”
高要家里是个什么鬼样子，她都知道，为了那个位置，徐妃竟然真的能把女儿往那个火坑里推，玲珑也是服气的。
不过服气归服气，同情也归同情，对于元彩月，除非必要，不然她真的不打算伸手拉。毕竟是太后娘家，哪怕太后早死了，但背后还有皇帝，她疯了才出手。
她低头喝茶休息，她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现在得了个空，干脆坐在那里休息。
正小憩的当口，外面起了衣物窸窣声，玲珑看了一眼，见着门口站了个人，她仔细瞧了下，竟然是清河王妃尔朱氏站在那里。
这家里到处都是客人和亲戚，不管哪一个都怠慢不得。玲珑站了起来，“叔母怎么到这里来了？”
尔朱氏自从高贵人封后，有很长一段时日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这也是，之前尔朱氏和于家的人在一块，现在高氏封后，于家家大业大，底子还在，但到底没有以前的那么威风。尔朱氏落败在她手上，手下败将的，自然不会轻易的在自己跟前晃悠。
今日遇见尔朱氏，玲珑都有些意外。
“在外面站久了，过来坐一坐，没想到，竟然看到你。”尔朱氏开口还是冒腾着好大一股不客气，尔朱氏上下扫了一眼玲珑。
眼前人穿着粗麻孝服，斩衰孝服的边缘都是不做处理，直接让毛躁的边露出来。
玲珑因为这段时日的劳累，脸颊瘦了一圈，越发显得纤细。
尔朱氏见她虽然有些劳累，但看着人倒是精神奕奕，“你过得不错。”
“果然是随了你阿娘，不管甚么样都能过得好。”
“叔母今日来，可是吊唁的？”玲珑问。
她这么一番姿态，让尔朱氏心下很是不舒服，这里是平原王府，而且元泓之前在冀州的战事实在是打的漂亮，皇帝对他的看重，已经超过了对自己的兄弟。
“之前已经在前面走过了。”尔朱氏不得不按捺下自己的脾气，“怎么说这么久，我还得在这站着？”
她是客人，也是长辈，随意一个话头，就能拿捏得了玲珑。
玲珑笑了，“之前一直和叔母说话，还没来得及请叔母坐下，是小辈的错。”
话说的熨帖，听得尔朱氏越发火大，玲珑给尔朱氏送了水，不一会儿元英从外面进来，看到玲珑就是一愣，两人平日里也有见面，不过都是见面打个招呼，就各自散去。
现在这样，直接面对面的对上，还是除去那一次元英透风报信后的第一回 。
元英瞧着玲珑一身孝服站在那里，娉娉婷婷，比平日里见着的，更为婀娜。
她很快垂眼下来，玲珑见着她，“听说你封了公主，恭喜了。”
元英前不久被朝廷封了安德公主，算得上是有名号的金枝玉叶。元英看了一眼玲珑，她总觉得上次被玲珑困在两臂之间之后，整个人就有些怪怪的。
竟然不觉得她讨厌了！
以前两人针锋相对，到了如今，竟然有了缓和的态势。这变化让元英戳手不及，又不知道要如何反应。
元英抬头就看见玲珑站在那里，她面上笑容浅淡，和身上的孝服映衬着，倒是更俏丽了。
元英反应过来的时候，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
她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阿叔没了，我们家也很是痛心，记得阿叔出事前的几日，还和阿爷在一块谈天说地。阿爷到现在都还没有缓过来。”
玲珑垂首下去，对她微微躬腰，“的确是太突然了。”说着她就掉了几滴泪，泪珠挂在眼睫下，和明珠似得。
元英在对面看着，嘴张了张，没能说出话来。以前她嫉妒玲珑，觉得不过就是有几分姿色，凭什么能得了阿爷的青眼，仗着长公主的势头在贵妇里头，如鱼得水。现在却莫名觉得，兰陵长公主那么疼爱她，也不是没有缘由。
“过来！”尔朱氏抬头就见着女儿盯着玲珑，那个样子又不像是要找人麻烦的样子。
元英看了玲珑一眼，慢慢回去。
玲珑让侍女给她们端上来茶和点心，就又到外面去了。
尔朱氏瞪了元英一眼，“你刚才对上她，竟然落了下风，你到底怎么想的？”
“阿娘，这里是阿叔的丧仪，还是多少给主家一点颜面吧？”元英纠结的捏住自己的袖口，小声道。
“主家？”尔朱氏冷笑，“现在你阿叔都已经走了，兄弟不和，到时候肯定要分出来的。苏九娘的夫婿又不是世子，到时候肯定要出去，她还算甚么主家？”
元英坐在那里不说话了，只是抱着端上来的茶水，茶水喝了一口，花香沁鼻，低头一看，见着茶水里飘着几朵小花，味道清新，喝到嘴里更是浑身舒服。
早听过苏九娘饮食精致，没有想到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陛下那么器重镇南将军，现在阿叔已经殁了，他到时候应当不止现在这样。”元英越说越见到尔朱氏冰冷的脸色，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不由自主的低下去，“毕竟还是要继续打交道的。给个颜面，到时候也好说话。”
“你和别人都还说的过去，和她？”尔朱氏脸上的冷笑越发重了，“你该别是忘记了曾经的事了吧？”
被尔朱氏那么一点，元英想起自己母女两个，险些害的苏九娘丧命，虽然苏九娘活了下来，但也是九死一生。若是人知道的话，还不一定要闹出什么来呢。
“真是蠢的无话可说了。”尔朱氏冷冷的看了一眼女儿，“和她交好，就算有好处，到了眼下的这种境地，你觉得还有回旋的余地？”
尔朱氏这段时日没有出现在玲珑面前，但是外面的消息还是源源不断的送到她面前，她知道玲珑这段时日过得可快活着，事事顺心。
她和沈氏不睦，沈氏为人滴水不漏，哪怕清河王对她百般示好，也没见她回应过半分，家里的夫婿也没有为此红过脸。她完全拿不出什么正当的由头去闹，一腔怒火全都算在了沈氏的女儿头上。
“她过得好，那么我们就没有任何好日子过了，你怎么这么蠢！”
元英原本就忐忑不安，听着这话，更是白了脸色。
她坐了好会，终于忍不住往外面去。
外面人多，也闹腾的厉害。说起来也奇怪，丧礼原本应当是肃穆哀痛的，但除去宫里，总有乱糟糟的地方。
前来吊唁的宾客，在灵堂那里吊唁完之后，到一旁去交谈，说道兴致上，脸上还会有笑影，可瞧不出什么悲痛模样。
“公主在这儿可还好？”元英被背后冒出来的声音给吓了一大跳。她回头过去，就见着玲珑站在那里。
“苏九娘，你走路没有声音的吗！”元英捂住胸口，被吓得不轻。
玲珑看了下足下，“我天生轻盈，走路的确是没有声音。”
元英哽了下，可能没有想到玲珑竟然这么夸她自己。
“我见着公主站在这里，是不是有甚么不舒服的地方？”玲珑说着过来，身上的孝服白的发黄，偏偏衬托得她好颜色。
她走过来的时候，元英就想到刚才自己喝的那花茶，清新可口。
玲珑说着仔细端详了一下元英，“我看公主的脸色不是很好。”
“要不要带公主到厢房内休息一会？”
元英看了她好会，以前讨厌她讨厌到恨不得她去死，到了现在再大一些，倒是没有那么浓厚的讨厌，甚至还觉得她人不错，可以交往。
“不必了。”元英想到之前尔朱氏说的那些话，脸色又开始难看起来。玲珑伸手把她搀开。
元英被她那么一动，满脸的不解，玲珑耐着性子解释，“这里是风口，吹多了会头疼的。女子体质原本就要少吹风，不然到了月事，又有苦头要吃了。”
说着，玲珑伸手搀住她的臂弯，把她带到另外一个没风的地方。
“这里又没别人，你不必如此。”元英心下有些别扭，想要抬手躲开她，但是她在自己臂弯上的手，稳稳当当，用了点力气，竟然没有挣脱开。
“这里没人，干嘛装模作样。”
玲珑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公主都说了，这里没有甚么人，自然不用装模作样。”她说着靠近她，“自然是我关心公主了。”
她神情举止，是再正常不过的模样，只是元英看着，心里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发慌。
“上次多亏公主了。”
元英好会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到底是哪件事，都已经好久以前了，“我当时只不过是看不惯于三娘骄横跋扈，所以告诉了你一声，现在看她过得不好，我也就开心了。和你是没有半点关系的。”
她似乎恢复了以前的高高在上，“你也没有必要完全放在心上。”
“可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公主说是不是？”玲珑道。
她说话的腔调是元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娇软的，不像是北方能手持弓箭，和男人一样能驰骋的贵女。相反带了南朝的烟雨朦胧的柔软。
又软又甜，能一路从耳朵钻到心里去。她最讨厌玲珑这样。但现在这把嗓音，也开始往她心头钻了。
“你想如何？”元英想把自己的手从玲珑手里抽出来，结果试了几次，发现自己的手臂竟然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气。
“我们都是亲戚。何必见外。”玲珑冲她笑笑，“阿公生前和清河阿叔来往密切，做小辈的，总不能断了长辈们的传承吧？”
元英不知道这里头又有什么好传承的，只是自己的手臂还在她的臂弯里，她想要抽也抽不出来。
“这，听说阿兄前段时日，要到尚书省任职，要是走动，到时候多得是机会。”
“那是男子。”玲珑心平气和，“女眷之间也应当常常往来才是。”
元泓看到的，就是玲珑亲密无间的伸手挽住元英。
心头生出一股不满，“夭夭。”
两个人齐齐抬头看去，见着元泓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元英看到元泓投来的目光，心头一跳，玲珑也赶紧站好了，她叫来人，送元英去厢房休息，自己一路小跑过来。
“你怎么和她在一块？”元泓见着玲珑，直接开口问。
玲珑看了一眼那边已经离开的元英，“都是亲戚，她和清河王妃过来吊唁，我自然要招待。”
说着玲珑又停顿了下，“现在和清河王交好，有不少的好处。”
那边徐妃想要拉拢高太后娘家，玲珑就想到了宗室们。到时候亮相旗鼓，谁也不输谁。
元泓没想到，到了现在她脑子里还想着这些。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玲珑不解问道。
“我去找你，没有找到。听下面的人说你在这里，就一路过来了。”
元泓没了父亲，哪怕是没有相处多久的父亲，失去一个亲人，心头空空。从灵堂出来，他下意识的去找玲珑，谁知一圈下来，竟然没有寻到她。
元泓知道徐妃还没有蠢到，在王府里就对人直接下死手的程度。但她不在，他的心头总是惶恐不安。
说着，元泓一把握住她的手臂，手里使劲就把她往外面带，玲珑哎哎了两声，“放开放开，要是叫别人看到了，还不知道要说甚么。”
热孝期间，做子女的，都必须清心寡欲。
要是被人看去了，还不知道要说什么难听的话。
说着，她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挣脱出来，甚至还故意落后他几步，和他拉开距离。元泓回头看她，眼神里昏暗不明。
他还是没说话，直接掉头就走了。
背影里，冒着一股怒气。
紧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元泓都没怎么找过她，玲珑也没放在心上，毕竟丧礼那么多事，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丧仪最后是将棺椁迁入墓室，元洵终于抓住了机会，狠狠的出了一番风头。
丧礼之后，由世子继承王位，这是没有任何悬念。从世子到真正的平原王，这里头又有一番慌乱。最后元洵如愿以偿，见着元泓和玲珑，眼睛都是往上翻的。
元洵得以继任王位的一个来月，终于是按捺不住，把玲珑和元泓全都请了过去，说是兄弟之间，难得团聚。一家人在一起用一顿饭，一叙天伦。
不过去了，玲珑见着元洵摆着架子坐在上面，一副根本没打算下来的架势，就知道这家伙又来耀武扬威了。
“兄长。”元洵端坐于上，左右两边坐着徐妃和穆氏。
徐妃成了王国太妃，满脸春风得意，一改平原王在世时候的谨慎小心，神色带上难掩的骄色。
元泓看了上首一眼，知道这对母子想要干什么，心里冷笑了一声。
到了现在，他总算是明了，眼前的这两个，真不愧是母子。一样的蠢，一样的急躁。
他抬手起来，对上首的人一揖。
那姿态不见恭谨，反而另有一股姿态。
“今日是家宴，所以我也未曾带见面礼来。”元泓看着上首的元洵，“阿弟不会怪罪兄长吧？”
他声音洪亮，满脸坦荡，把元洵母子的得意之色都给压了下去。没错，元洵的确是得到了亲王之位，但除去亲王之位外，身上还领着清贵的官职。
清贵，清贵，自然是要没有什么实权，才能谈得上清，不然就沾染了尘世里的臭味。
元泓手掌军权，是再实实在在不过的权力，虚名在他跟前不过就是个好听点的名号而已。
他有这个底气。
玲珑看了一眼元泓，牵了牵嘴角，她就是喜欢元泓这么意气风发的样子。好像天底下没有一件事能够难得住他。
元洵脸色难看，身旁的徐妃的面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徐妃想要发作，却没有由头，只能让元泓和玲珑坐下。
丧礼过去不久，就算是家宴，膳食也很简单。不见荤腥，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素菜，素菜都简单的很，食盘里头的素材，玲珑看了半天，都没见着半点油星，似乎只是洗干净，从锅里烫一下就捞了上来。
这膳食简直可以和那些苦修的僧人相提并论了。
玲珑时常跟着母亲沈氏去寺庙礼佛，有时候就会在寺庙里用一顿斋饭。那里头的饭菜都比现在眼前的丰盛，至少还会用上三净肉，这些肉食。
这么用白水烫一遍就端上来，连个蘸酱都没有，和吃草又有什么区别？
玲珑看了一眼元泓，元泓坐下之后，见他神情里没有半点变化，看来是要实实在在的把这一招给接下来了。
玲珑吃不惯这些，还是持起双箸，夹了一块菜蔬，送到口里。
“阿嫂，这膳食还用的好吧？”
穆氏冷不防发问。
玲珑放下手里的双箸，“滋味天生天色，想起大王在世的时候，曾说哪日要带上全家，一起去礼佛。若是大王如今还在的话，一家人也能团聚在一起，好好的用一顿斋饭了。”
说着，玲珑轻轻的擦了擦眼角，她话语哽咽，满腹的伤心。哪怕徐妃不愿，还是得夸她一句“九娘有孝心。”
玲珑这么一句，接下来元洵和徐妃也不好露出太过快活的样子，毕竟孝期未过，长媳尚且知道背上，继承家业爵位的嫡子，自然不能太过分了。
一时间，家宴上有些沉默。
玲珑就是要这群人不好过，她最擅长此道，若是客客气气也就罢了。像这样耀武扬威的，不被她顶个心肝肺疼，她就和这些人姓！
自家男人，只能自己磨搓，哪里能让别人欺负去了！
玲珑向元泓看去，谁知元泓竟然没有看过来，他只是捧着手里的碗箸，吃面前的菜肴。
他这段时日都怪的厉害，自己巴巴的要跑回书房，这个也没事，毕竟孝期里，夫妻两人不能同房，分开睡，免得擦枪走火，也不会叫外人说闲话。
但他这段时日对她宗室爱答不理的，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玲珑只当他丧夫，心情不好。可这好几个月了，到了今日，她总算是觉咂出那么点不对劲。
玲珑干脆自己捧起碗筷，对着面前的菜蔬用劲。
“阿兄，不知阿兄接下来有何打算？”元洵道，他没有动面前菜肴的打算，盯着左手边的长兄，他继承王位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要好好在这个兄长面前展示一番。
“兄长现在暂时不能打仗，对前途可有想法？”
话下的意思，竟然是把元泓和只晓得打打杀杀的武夫相提并论了。
“眼下，我只想守孝，毕竟为人子女，一个孝字，是最重要的不是？”元泓道。
“好一个孝字。”徐妃在一旁开口，她斜睨他，眼里浮动着多年压抑的恨意，“不知道大郎还知道不知道孝敬我这个母亲。”
“也不对，我没有生你，在你看来，也算不得你的母亲。自然也谈不上一个孝字了。”
元泓看过去，眸光平静。
正在这个当口，有人上来，“大王，太妃，宫里来了使者。”
元洵顿时两眼一亮，“哦？”
“是来寻大郎君的。”
元洵立刻侧首看过去，元泓放下手里的木箸，看了一眼玲珑，玲珑颔首。
“看来宫里有事，夭夭留在这里陪太妃和大王。”元泓说着，直接往外而去。
徐妃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张氏立刻偷偷叫人去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到傍晚，打听到的消息终于传来：皇帝要册封元泓为晋王。
徐妃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拆发髻。她听后沉默坐在那里，不言不语。张氏见状，立刻让侍女们下去，然而还没等侍女们完全退下，徐妃一把将面前的镜台扫落在地。

第88章 新宅
消息是从宫城里传来的。
皇帝身边的中常侍，在宫中多年，几乎已经成了人精。对于皇帝的喜好，可谓是了如指掌。
先前平原王还在，做儿子的，就算再怎么出息，也不能压在阿爷的头上，所以哪怕元泓之前再有功勋，爵位也停留在开国公上。现在平原王已经薨了，那么该给人的，也要给人。
封王的诏书，中书省已经在拟定。从中书省拟定再到门下省执行，加起来最慢也不过十日而已。
既然迟到都要知道的，与其藏着掖着，倒不如告诉旁人，不得罪皇帝，也能得个恩惠。
宫城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玲珑到了夜里，从王府回到家，不久就听说了。
“那可好，”玲珑摇着手里的团扇，“用不着小叔把我们给赶出来了。”
父母在，不分家。平原王在世的时候，心里对元泓有愧，再加上对徐妃的不信任，元泓带着妻子出来另住，平原王不但没有说过一个不字，还特意拨出一处宅院。
元洵继承了王爵，同样的，平原王留下来的那些遗产，也都继承到手。玲珑私下开玩笑，说自己和元泓，说不定哪日就会被这个小叔给赶出去了。
玲珑说完，手里的团扇摇了好几下，“这下可好，有王府了。”
元泓坐在她对面的坐床上，从宫里回来之后，他一直不怎么说话。整个人靠在隐囊上，他双目闭上，眉目陷入一团阴影里。
玲珑看他好半会没动，干脆直接坐到他身边去。她凑近了看，发现他躺在上面，好半会都没有动静，渐渐的听着呼吸绵长，可和他真正睡着的样子又不像。
她看了好会，手里团扇扇柄，在他的身上戳了两下，却不见得他动。
睡又没睡着，可又做出这么不搭理人的事来。玲珑戳了下他的肚子，却不见他有任何的反应。
这段时日，他可谓是奇怪的厉害。玲珑也没有多想，毕竟两人这段时日都累的厉害，尤其元泓还没了父亲，哪怕没相处多久，没有太多的父子情谊，但也是亲人。
到了现在她见着元泓还是这样，后知后觉的察觉，他是不是故意的。
她锲而不舍的用团扇柄戳他，从肚子一路戳下去，终于在她戳到要紧的地方之前，元泓睁开眼，一个挺身坐了起来，“你干甚么？”
玲珑仔细打量他，目光探究而专注，落到身上十足的不舒服。
她将人仔仔细细的看过一遍，“你终于说话了？”
元泓复而躺下，玲珑却伸手把他拉起来，“有话和你说呢！”
“有甚么话？”元泓的身躯不是她的力气能够拉的起来的，不仅人没有拉起来，反而自己一头砸了上去。
玲珑的额头正好撞在他胸口上，这男人浑身上下硬邦邦的，没有半点女人的柔软，玲珑的额头砸了上去，疼得咧嘴。
馨香满怀，元泓心头重重一跳，原本想要拉她出来的手，不由自主的停下来。
玲珑没和往常一样，顺势就趴在他怀里了。她一手捂住额头起来，揉了两下，“你这段日子，怪的很。”
元泓不说话，他眼神直接落到一边，不去看她。
玲珑斜睨他，“你生了不少时候的气吧？”
玲珑后知后觉，察觉到这段时日，元泓竟然在憋着劲头和她发脾气，之前太忙，两人都有不少事，再加上分室而居，他的情绪，玲珑也不能及时的觉察到。待到察觉，已经是好长一段时间以后了。
元泓没有直接回答，玲珑见他还是转开视线的样子，颇有些好气又好笑。她不知他这个脾气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竟然还能一个人气了这么久。
“对不起。”玲珑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他，不过不管什么，先老实认错，这是错不了的。
元泓看她一眼，“那你知道哪里错了么？”
“我……”玲珑一下语塞，她瞥见元泓的眼睛，干脆冲他眨眼睛，“那你说说，看你说的和我想的，能不能对上。”
她是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他，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到了晚上沾着枕头就睡着，但见他气闷了这么久，为了哄哄他，哪怕自己稀里糊涂，不明所以，还是先认下。至于后面，到时候再说。
元泓眉头蹙起。
玲珑顿时就大觉不妙，这样分明就是还在气头上，并且比之前还更气了。
她擅长给人添堵，而且添堵添得叫人说不出话来。但她可没想过要元泓难受。顿时玲珑越发小心，她坐在那里。元泓不说话，若是他说话，她倒好过些，但偏偏他就是不说话。
他不说，她哪里知道自己到底哪块惹他不高兴了？
玲珑耐着性子，小心的瞅他两眼。她小心翼翼的，倒是让元泓想起，以往在打猎时候遇见的小狐狸。他以前便觉得她像，到了后来，嫁了他。就很久没有出现这幅姿态，没想到他还能再看见。
元泓几次想要说出来，可是话语到了嘴边，他还是默默的咽了回去。若是想要事快些解决，说出来自然最好，可是他却犯了脾气，故意执拗着，想要听她自己说出来。
玲珑简直吞了一口的黄连，她哪里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但是在元泓的注视下，她又不好什么都不说。
“难道是因为我气了太妃？”
“还是……前几日给徐家人没脸？”
玲珑越说，就见到元泓眉头皱的越发厉害了，几乎起了个疙瘩。
“夭夭……当真不知道？”元泓慢慢说着，他放缓了调子，更有一种压迫感，“或者说夭夭忘记了？”
“的确忘记了。”玲珑满脸坦然，既然猜是猜不到了，倒还不如直接了当，更好一些。
她不由自主的把团扇挪到自己跟前来，遮了半张脸，就露出眉眼在外，“你早说，我也早些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嘛。”
说着，玲珑伸手出去，小拇指勾住他的，左右摇了摇。
撒娇卖好，已经溢于言表。
元泓低头下来看着勾住自己手指的纤纤细指，“夭夭半点都不记得了？”
玲珑只能点头。
元泓的脸色当即冷了下来，玲珑满腹委屈，却也不好表露出来半分，她坐在那里，“你里有事，难道就不能直接说？就算是我，我也未曾让你这么猜来猜去吧？”
委屈的话语，听得元泓一愣，她抬眼起来，两眼已经发红，他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你可还记得安德公主？”
玲珑不知他为何要提起元英，“安德公主如何了？”
元泓见她还是没有半点反应都没有，终于忍不住，“你和她姿态亲密，卿卿我我，难道这个你真的忘记了？”
玲珑坐在那里，目瞪口呆，她两眼恨不得瞪得和个铜铃似得，嘴都张开，好半会都没能把自己的舌头给找回来。
“她、她是女子……”
元泓不为所动，反而越发的有种理直气壮，“女子难道就行了？”
玲珑过了好半会，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偏偏面前的人还望着她，等她给出一个说法。她迟迟不语，跟前的男人，眉眼里竟然露出一股哀怨。
这哀怨她经常见到的，从徐妃脸上，从尔朱氏脸上，甚至从于皇后脸上瞧见过。如今她竟然在元泓的面上看见了。
这……她只不过是和元英玩闹一下，怎么让他做了怨夫？
玲珑之前脑子乱糟糟的，想了不少元泓发怒的缘由，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是为了这个！玲珑一时间哭笑不得，这算什么，闹了半天，他竟然喝女人的醋，而且一喝就是这么久！
“我和安德公主……”玲珑只觉得头疼欲裂，又不知要和他说什么好，“女子之间，这般亲昵，没有甚么的。”
“我自小到大，和关系好的，年岁相近的女子都这样。”玲珑说着，勾住他的手，左右晃晃，“也没见着她们的夫婿生气过。”
“她们嫁的那些人能和我相提并论？”
玲珑立刻顺毛撸，“是是是，我的夫君天下无双，那些人怎么能和我的夫君相提并论？”
这话说的乖巧，她生怕这些还不够，凑过去在他脸颊边蹭了蹭。孝期还未过，哪怕过了热孝，夫妻还是要多些避讳。
这主动的亲昵终于让他的脸色好看了些，元泓没有躲，任凭她曾在自己的脸颊上，“那夭夭知道错了没？”
玲珑是真的要哭了。这个能有什么错呀。
“只是女子之间的，没甚么大碍。”
“我若是和男子这般亲昵，恐怕明日一早，到处都是我好男风的传闻了。”元泓仰首，一旁的烛火落到他的眼眸里，碎成了一片星光。他仰头起来，玲珑还能见着他的上下滑动的喉结。
面前明明就是自己的男人，可她现在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可是女子不会啊。”
女子之间打打闹闹，也无伤大雅，她自小都是这么过来的，也没有听到旁人说过什么。
元泓听后，知道自己如果是不说明白，光凭借她自己的那颗脑袋是想不通了。
“我不想见有人除我之外，还能和你亲密。”
他不想见着还能有他以外的人和她亲密如斯，女子也不行。
玲珑见他难得的沉下脸来，心头一阵发怵，他若是和颜悦色，那还好。若是拉下脸来，她都有些怵他。
“夭夭。”元泓等了会，没见她说话，忍不住开口催促一声。
反握住她的手，在她手腕处捏了下。力道拿捏的恰到好处，极其有存在感，又不至于弄疼了她。
玲珑见他这么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知道今日如果不答应他，恐怕接下来几日，她都别想安生，只得点了点头。
元泓得了她的点头，还是不满足，“夭夭难道不说些甚么？例如和安德公主……”
“她和我简直就是上辈子的冤家，没打起来就算是好的了，怎么可能和她有甚么？”玲珑说着，“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和她太亲密的举动。”
元泓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她见状，凑到他耳边，“这么些日子，你就为了这个，日日冷着脸？”
“我冷着脸，夭夭不也是今日才看出来？”
元泓说着，瞥她一眼，目光哀怨。他原本不过是为了惩罚她，没成想到了后面竟然是惩罚自己，她性子豁达，只当他是这段时日累着了，完全没有放在心上。若是她今日还没有看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她的心，可狠多了。
“对不起啦。”玲珑伏低做小，抓住他的手摇了又摇，若不是怕擦枪走火，这会她早就亲上去了。
“我不知道……”玲珑也没想过，不过现在先把人给哄好最重要。
“别生气了，我答应你不和她太过亲密。”
元泓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头，“不是夭夭答应我，而是夭夭做做出的保证。”
玲珑连连点头，现在先把人哄好再说，不管他说什么，她一通全部都应下就好了！
元泓看着她连连点头，唯恐他有半点不高兴的模样，脸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他握住他的手掌，放在心口上。
*
元洵在堂屋里来回走动，他焦躁的厉害。
“这怎么回事，阿爷的丧事才过去多久，陛下怎么就突然要封他了？”
元洵不是没想过，皇帝会册封元泓为亲王，毕竟一系里出两三个亲王，并不是孤例。但会迟上几年，谁知竟然这么快。
才在人跟前耀武扬威，还没赢过几次，就见着人要和他平起平坐，并且看皇帝器重的样子，还不知道以后的前途会如何。
“你也是，难道之前就没有听到风声吗？！”元洵回身过来叱问穆氏。
穆氏莫名的受了这一问，顿时柳眉倒竖，“这我怎么知道，我若是几日一回娘家，还不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就算是我阿爷，知道了又怎么样。倒是你，人在中书省，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你在官署里到底干了甚么？”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元洵满脸涨红，徐妃很是不赞同的瞥向穆氏。穆氏连元洵都未曾放在眼里，更别说徐妃。
“现在要怎么办？”徐妃问。
元洵直接颓然坐到坐床上，“中书省拟定的诏书，已经过了门下省，成定局了。”
徐妃当即握紧了手，她以为自己儿子得了这王府，那么就是她赢了贺若氏和平原王。他们那么多年，一个比一个想要压制住她，可惜到最后，他们都死了，她还活得好好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
谁知这么快，那个孽子就追了上来。
“既然过了门下省，那么就没有办法了。”元彩月今日回娘家，没想到碰到徐妃和元洵大发雷霆。
“那个庶孽。”徐妃放下抚在眉间的手，咬牙了一句。
外面有人敲门，元洵叫人进来。
“大郎君那边，宫里人已经来过了，而且陛下已经赏赐了新的宅邸。大郎君派人过来说……”
元洵不耐烦，“说甚么？”
“说别邸已经可以完璧归赵了。”
元洵怒极而笑，“好一个完璧归赵！”
“现在大伯子做了亲王，和咱们家都差不多了，是不是也要过去看看？”穆氏问。
既然压不住，而且眼瞧着比自家都还要有出息，穆氏倒是觉得，可以明面上交好。至少等用得着的时候，还能好开口。
穆氏看不明白这对母子到底要搞什么，若是真的水火不容，那么就直接撕破脸，不过这撕破脸也要有撕破脸的本事和底气。如今眼看着要比自己有权势，脸皮放一放，过去服个软，看元泓的样子，也不像是会直接把人给打出去的样子。
可看这模样，已成定局，也不想和人交好，但也没有把人给打压下去的样子。
“你阿爷怎么想？”徐妃转头问道。
穆氏顿时有些不知道徐妃脑子里怎么想，心下有不好的预感，嘴上还是道，“阿爷没说甚么。”
“这种事，亲家也应当帮衬一二。”
穆氏差点想问，她想要自家阿爷帮衬什么？难不成是帮着她去把元泓的亲王之位给弄掉？
“我们都是亲家，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你如今是我家的新妇，也该回去和爷娘说一句。大郎和我家不和，在大郎眼里，恐怕也没甚么好。”
“这事，阿爷也说不上话。高家若是不出手，阿爷也没有甚么办法。”
徐妃看向元彩月，元彩月嗫嚅道，“长嫂和皇后交好，听说皇后当初能上位，也是她出了一份力……”
高皇后还是挂在高家的名下，就算是高家的女儿，就算封了生父母，也不能越过养父家去。
高家出了个皇后，还要多谢玲珑。她对高家有恩情，又没有非死不可的利益冲突，怎么可能干这种损人不利已的事？
徐妃拳头握紧，狠狠捶了一下凭几，“果然是夫妻都一个样，惯会专营！”
“阿家，现在要不要送礼过去？”穆氏平常以为自己脾气很直，这个婆母瞧着就不太好对付。现在穆氏觉得，这个婆母，可能也就是看着长得精明。
“……送礼，给他送礼，让他看我的笑话？”元洵厉声问。
穆氏毫不害怕的顶了回去，“那就把人得罪个彻底，到时候要有甚么忙，去找人出手，都找不到理由，这说不过去吧？”
穆氏是鲜卑贵女，又是家里娇养长大，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心中如何想的，直接就说了出来，半点含蓄也没有。
这话听得实在戳心，元洵冷笑了两声，“我还需他相助？”
“人活在世上，总有求人的时候，兄弟之间相互帮衬，原本就应当的。”穆氏和玲珑不睦，但形势比人强，朝廷上的风风雨雨见得多了，穆氏也能见风使舵。
“但是要把路给封死了，到时候就不好开口。”
徐妃听了，吸了好几口气，哪怕她不喜欢这个儿媳，她说的这些话，也挑不出错来。
“你们去吧。”徐妃开口。
“阿娘！”元洵惊道，“阿娘这么多年过得一直不容易，还要到他那边……”
“我还是他的嫡母，只要这个身份还在，他还能对我如何？”徐妃冷笑，“我不去，你和你家新妇过去，看看他们还能弄出些甚么手段来。”
元泓封晋王，玲珑也成了晋王妃。王妃和公国夫人，在她看来没有太大区别，一样都是外命妇，只是面对那些王妃，她终于是平等的身份，见面也不用行小辈礼了。
前来祝贺的人，多到不可计数。因为孝期没过，所以玲珑也没有摆宴庆祝，只是和宾客们说几句话。
见着元洵夫妇来的时候，玲珑颇为意外，元洵目高于顶，平常人物都入不了他的眼。他想来看不起元泓这个兄长，竟然还能过来祝贺，简直让人惊奇。
不过玲珑和元泓走进了，就发现人还是原来的那个人。
元洵脸色不好看，见着元泓和玲珑，抬手一揖，就算是把礼节尽到了。
“没想到你来了。”元泓开口，就让元洵满脸不快。
“难不成阿兄还不想我来不成？”
元泓微微一笑，“这倒不是，只是以为你不会来而已。”
“毕竟看四郎这样子，倒也不像是真心来的。”
兄弟见面，两三句话之间，就剑拔弩张。
玲珑乐得直接抬起手里的团扇，穆氏急得连连向他使眼色，想要让她在一旁劝说。可惜玲珑见着一股脑的全当做看不见，前段时日他们威风够了，怎么也要还回来一些才成。
元洵愤怒，奈何还有其他上门祝贺的宾客，只能强忍着不得发作。
元泓笑着看他强行压着怒火，不能发散的样子。过了好会，他终于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进去吧。”
元洵吐出一口浊气，他看了元泓一眼。
兄弟之间，不像是兄弟，倒更像仇人多些。
玲珑一把拉住穆氏，“我给弟妹带路。”
府邸是皇帝新赏赐的，人才刚搬进来。府邸足足有半个坊大小，豪奢程度比起平原王府，有过之而无不及。原先住的别邸，和现在的这个比起来，简直小巫见大巫。
穆氏被她扶着，看着前头的兄弟两人，“现在，我和弟妹一样了呢，他们兄弟是不是一样，还不知道。”
她声音压得正好，足够前头的两个男人听见。
元泓忍不住笑出声，元洵脸色青白。

第89章 高处
元泓回首看了一眼玲珑，她声量压的恰到好处，只有他们这几人听见。
穆氏脾气算不上好，正要发作，但看到元泓的眼睛，穆氏把脾气强压了下去。
“你这里够热闹。”元洵见着宾客满堂，虽然不设宴招待，但前来的都是过来贺喜的，都是满脸笑容。
“来的都是客，难不成还能逼着人哭丧脸？”元泓和元洵少了客气，言语之中更是直接许多。
他看了看玲珑，玲珑立即就把穆氏往内堂里带。
穆氏还记得玲珑之前的话，脸皮尤带点抽。穆氏自小金娇玉贵的长大，从来只有她给别人下脸，还没有别人挖苦她的。玲珑看着她的脸色，好像忘记了之前的事似得，问徐妃，问穆家，说的亲亲热热。
外人看起来，妯娌两个多好似得。
玲珑就不是什么好性情的人，心胸也不宽阔，不过也不会锱铢必较，只是会看菜下碟。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那么吃一回亏，也不算什么。但要是用不上，而且得罪了也没关系的时候，那么她就半点也不客气了。
元洵的前途怎么样，虽然还没下定论，但在玲珑看来，恐怕也就是做个富贵闲人。宗室们受皇帝猜忌，但现在朝廷用人的地方也多，宗室们的机会比旁人不知道多出多少。元洵在这种情况下，两眼只盯着平原王的位置，就算是找外援，竟然还是盯上了女人。
玲珑觉着，这个恐怕是真的不太行。
从没听过，正经办法是靠岳家的。
玲珑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穆氏聊天，她随口就能挑起个话题，刚才说徐妃，后来说穆氏的娘家最近有什么好事，只要她把话题挑起来，穆氏就不得不接下去。
玲珑说着，抬眼就见着元英坐在那里。元泓封王，作为亲戚，都要来往走动的，尔朱氏不耐烦看玲珑做王妃的得意样，打发元英过来。
元英坐在那里，见到玲珑看过来，先是一愣，马上扭过头去，一副看不上她的样子。
玲珑看着就想笑，心下琢磨着待会怎么逗逗她。不过想起元泓还在，这心思生出来就灭了。家里的男人是个醋坛子，哪怕她和女人亲密一点，就能连着喝好几坛子的醋，对此玲珑也无话可说。
不过元英那样子，就这么放过她，未免也太可惜了点。
“娘子，琅琊公主到了。”芍药在一旁提醒。
玲珑回神过来，看了穆氏一眼，“小姑来了，我去看看。”
到了见面，见着元彩月的人，玲珑吓了一跳。她和元彩月不和，再加上和徐妃势同水火，玲珑能不见就不见。平原王丧礼，元彩月去了几次，就没有见到人了，算起来两人也有一两个月没有见面。
一见面，玲珑就见着元彩月整个人瘦的有些骇人了。
脸颊微微凹陷下去，脸上敷着脂粉，看不出真实的脸色，但看这模样，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六娘……”玲珑谨慎的斟酌着字眼，“六娘看起来，似乎苗条了不少。”
元彩月眼里没什么神采，她抬眼看了一眼玲珑，“阿嫂倒是过得挺好。”
不是热嘲冷讽，而是在说实话。眼前的小妇人，没有施半点脂粉，素面朝天。但面色红润，眉眼里都是带笑的。
这样子能这样，自然是因为有夫君捧在手心上。
玲珑仔细打量了元彩月，“小叔来了，待会六娘可要和小叔说话？我叫人准备厢房。”
她瞧元彩月这样，在高家的日子也不好过。这嫁出去的女儿，在夫家不好过，不必等夫家人对她打骂，有的是地方用劲。受了委屈，总要和娘家人哭诉一下。她愿意提个便利。
元彩月脸色露出苦涩，摇摇头，“多谢阿嫂了。”
说着，垂首下去，闷头就往前走。
玲珑站在那里，见着元彩月的背影，快步跟上去，“六娘是不是在高家不太好？”
若是以前，这话她绝对不说，只是她见着元彩月脸色实在是太差，才有一问。
元彩月脚下停住，神情里颇有些复杂。玲珑见她没动，“六娘。”
“阿嫂……”元彩月握住玲珑的手，两眼发红。玲珑看了一眼芍药，芍药立刻把两人引到一处没有人的厢房。
到了房内，玲珑上道的遣散了所有的人，自己坐在一旁。她还没来得及说两句话，元彩月就先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的伤心，也完全没有仪态。玲珑也不劝，她没什么好劝的，也不知道要怎么劝。只坐在一旁，看着元彩月哭，元彩月哭的伤心欲绝，她看了玲珑好半会，还是忍不住，向她倒苦水。
她在高家的日子不好过，高家才一代富贵，什么规矩都没有，家里更是乱糟糟的，元彩月已经吃了好几个亏。奈何高要有不少宠爱的爱妾，权势又大，导致正妻在家里威信全无。
玲珑坐在一旁，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只是等人哭的已经没有力气了，这才叫人送来热水让她梳洗。
“让阿嫂笑话了。”元彩月哭了那么一通，心里好过了些，擦了脸坐在那里，任由侍女给她整理妆容。
“无事，毕竟六娘是妹妹，妹妹受委屈了，难道陪着妹妹都不行了？”
元彩月听着这话，想起在母亲和兄长那里得到的，靠在那里不说话。说起来也真是可笑，她和阿娘阿兄说，阿娘只管叫她忍耐，说她年轻貌美，竟然还能让几个年老色衰的女人骑在头上，是她自己的错。
阿兄也是叹息几声，不说话。
之前的妆容，都被泪水化了个干净，重新洁面之后，重新上妆。玲珑拿起一盒口脂，递给元彩月，“看看颜色合不合心意。”
元彩月直接接过来，挑了点抹在嘴上。
“若是有甚么委屈，不要压在心里，时日一长，原本心里头的事就要成身子上的病了。”玲珑道，她看了眼身后，“我还有事，先出去了。”
芍药跟在玲珑出来，满是不解，“九娘子搭理公主作甚么？以前公主任性妄为，给九娘子下药，闹的九娘子差点去了半条命。”
“此一时彼一时。”玲珑笑了笑，她侧首过去，“谁知道将来会不会有用的上她的那一天呢。先交好。”
芍药还是有疑虑，“可是她都那样对过九娘子，当真能……”
“无事，看太妃和小叔那个样子，现在正是机会，她自小被宠大了，如今落入困境，不管兄长还是阿娘，都对她冷若冰霜，和以前大为不同，她心里还指不定怎么想呢。”
“可是，那到底是公主的阿娘和阿兄，这血浓于水……”
玲珑点点头，“没错，不过时日长了，若还是如此，她总会有心冷的一日。原先有多受宠，反过头来，到时候就会有多恨。不过也没事，就算不成，交好也没有太多坏处。”
“面子情，谁都会有的。”
先交好着，有用最好，没用也无所谓。反正这世上万物，谁也不是每下一颗棋子，都能实实在在收到成效的。
才走到外面，就有人慌慌张张过来禀告，“王妃，大王和平原王打起来了。”
玲珑手一抖，差点没把手里的团扇给掉了。
她现在也顾不上什么招待宾客，男女有别了，直接带上一众身强力壮的婢女赶过去。
元泓和元洵，话不投机半句多，元泓对这个弟弟保持着表面的客气，请人上堂之后，就没有再说话。宾客们忙着和元泓套近乎。这种场面，最是趋炎附势，几杯酒下了肚子，就有些昏昏然。
元洵可能是喝醉了，站起来，说元泓不过如此。
元泓元洵兄弟不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谁知道大好的日子，竟然这么闹起来。一时间谁也没有料到，元洵话语里提到了元泓生母，不是好话，元泓勃然大怒，直接一拳打在元洵的脸上，两兄弟就这么打起来了。
前头宾客们在劝架，事关主人颜面，下人不敢出现，只敢跑来找玲珑。
玲珑带着一众婢女过去的时候，宾客们围着兄弟两个，苦口婆心的相劝。玲珑一来，立刻给她让开一条道。
玲珑一挥手，身后的庞大腰圆的婢女们一拥而上，拉住两个人就往两边拉。
婢女们都是特意选出来护卫女主人的，一个两个身材魁梧，就算比起男人，也毫不逊色。
元洵几乎是被元泓摁在地上，被撒开的时候，两人衣冠不整，但没有明显的伤势。玲珑过去扶住元泓，见着元泓双目赤红，喘息不止。
“怎么样，还好么？”玲珑搀扶住他。
玲珑见他神情狂乱，“好了，我在这里呢。”
声音婉转，将他心头翻涌的戾气全都压了下去，玲珑见他神智清明了些，看向左右的宾客，“兄弟两个不小心喝了点酒，现在醉了，比试武艺。”
说着她试了个眼色，婢女们一左一右抬着元洵就往厢房里送。
她伸手在元泓背上拍了拍，“没事了。”
元洵被送去醒酒，元泓喝了口水，除去衣襟稍乱一点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妥。
玲珑安排好了元泓，宾客们也坐下来，过了会，元泓完全恢复，玲珑这才去料理元洵。
元洵酒醉的劲头有些大，被婢女们拉开之后，性情狂躁，三四个人一起上，都险些按不住他。
玲珑听后，眉头皱了皱，没有说话，令人给人喝安神饮子，把人给灌昏睡了过去。
白日里闹腾了这么一场，王府里不好设宴，客人们很有眼色的都回去了。元洵闹了那么一回，玲珑把人给灌睡过去，随即很不客气的就叫人把他给丢了出去。半点脸面都没有给他留。
上王府祝贺的宾客，都是有身份的人，不会到处乱说，可纸终究还是包不住火。兄弟两个当众打架，还是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元泓和元洵两人都在宫里挨了一顿板子出来。
“夭夭应该让他睡那么一会。”
元泓脱了衣服，趴在床上，玲珑坐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药。他在宫里吃了一顿板子，好在宫里行刑，也是看菜下碟。两人挨打，元洵才是罪魁祸首，元泓因为先动手，所以一块被捎带上。他身上的伤势不重，就是受刑这一关，心里可能过不去。
玲珑事先把他后背用水洗干净，手里拿着药膏，仔细得给他涂抹。
“睡？我没把他当场给打出去，就已经够给他脸面了。”
她在烛火下，看着元泓臀背上的肿痕，心下后悔，当时怎么没有抓住元洵，狠狠打几下。
元泓趴在那里，听着玲珑这话，忍不住发笑。
玲珑抬手就在他臀上拍了下，手上力道不大，但到底是受伤的地方，她手上拍下去，元泓就倒吸了冷气。不得不躺下去。
“夭夭是要谋杀亲夫吗？”
玲珑低头忙自己的，她把药膏仔细的涂抹在肌肤上，“你不想让我守寡，就老老实实躺着。”
此话果然奏效，老老实实趴在那里不动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在他的酒水里放了甚么东西？”
玲珑原先没有放在心上，后来想起来，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你害了他又有甚么好处，自己也得跟着挨打。”
元泓两手交叠，枕在下巴上，“也有好吃的，至少让他丢了那么个大丑，他是徐氏教出来的，连带着徐氏的脸一块撕下来，也是极好。”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还好意思说。”
“挨一顿杖刑，不疼不痒。算不上甚么，我要是甚么把柄都没有，干干净净的，陛下对我也不放心。”
玲珑听后没了声音，她低头给他擦药。宫里行刑的中官，下手极其有分寸，但也不可能不轻不痒。
“为君之道，就是个平衡。我若是权势太大，陛下也不会放心，尤其陛下对宗室一向忌惮，冀州之战，我的风头委实太盛了。蛰伏一二，也不算坏事。”
玲珑俯身下来，压着声音，“你倒是对这个知道的清楚嘛。”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不知道清楚点，又怎么过的好。”元泓说着撑起身子，“我是真没事，所以夭夭也别生气了。”
玲珑一哽，手下一重，元泓顿时整个人就倒了回去。
那一下可真的有不少的力气，“万一陛下不想让你继续带兵了怎么办？”
玲珑像是没听到他倒吸冷气的声音，她现在可是真生气了，把人打一顿，偏偏还把自己给牵扯了进去，挨了一顿杖刑。回头还敢和她笑。
“制衡制衡，还没到卸磨杀驴的时候呢。”
玲珑听着，下手就在他的大腿上一拧。那一拧又让元泓给趴在那里动不了。
“躺好，我手上的力道没轻没重，到时候疼到了，我可不管。”
涂抹着药，元泓趴在那里，头侧过来，看着玲珑，眼里熠熠生辉，带着笑。
这模样委实太过秀色可餐，玲珑的手都不由得顿了下，她凶巴巴开口，“怎么，你还想色诱吗！”
元泓闷笑几声，“原来我在夭夭眼里，还有美色在。”
嘴上说着还不够，他两条胳膊撑起身子，回头过来看她。额头上有因为疼痛冒出来的汗水，沾了发丝，和那眉眼搭在一块，真正的秀色可餐。
元泓见面前的小娇妻，望着自己脸色发红，“好看吗？”
玲珑点点头，老实答道，“好看。”
等到说完，元泓忍不住大笑，玲珑反应过来，满脸恼羞成怒，“讨厌！”说着就要对着他身上的伤痕下死手。
结果不管怎么都下不了狠手。哪怕知道她用再大的力气，他也不过是皮肉伤痛一痛，痛过了之后，什么都不会有。但手伸出去，还是没能摁下去。
“好好养伤，你前段时日在外面也太久了点，正好在家。”
元泓笑了，“在家陪夭夭？”
“陪我？”玲珑嗤笑，“说的好听，你就算躺家里面，外面还是有人源源不断的找你。”
元泓听着坐起身来，伸手将她揽入怀里，“夭夭不高兴了？是以前我太过专心公务，冷落夭夭了？”
玲珑斜睨他，元泓在她额头亲了下，“为夫知道错了，这几日就陪着夭夭好不好？”
“怕是你有心无力。”玲珑笑的颇为不怀好意，“皇后那里明日召我入宫，可能有甚么事，说不定就在家里独守空房了。”
有事做就是这点好，不必眼巴巴的等着自家男人甚么时候有空来陪自己，她也没那个空闲，家里家外一堆事。
元泓脸色立即冷下来，“皇后？”
“那个皇后不是甚么聪明人，离她远点。”
“要是聪明人，那还得了？”玲珑笑道，听到后面人没说话，就知道他无话可说。
她坐起身来，刚要离开，他就一把伸手过来，把她拉到自己怀抱里，不准她离开。
“我得马上给你把药上好了，要不然时间一长，外面又不知道说我们两个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元泓蹙眉，“难道我就这么快完事了？”
玲珑愣了好会，才反应过来，他竟然在开黄腔。他床下正经，床上不正经。没想到现在还没做什么，他就开始不正经。
“我说真的。”玲珑一边说，一边叫外面的侍女进来。
她挣脱出来，把人给继续按趴在那里，“听话。”
软绵的调子入耳，将他的所有的不满都抚平。
芍药见着元泓和个孩子一样，忍不住笑出声。元泓顿时看过去，吓得芍药低头不敢说话。
“别吓她。”玲珑沾满药膏的手在他的臀上拍了两下。
她拍了两下，感觉手感甚是不错，又来了两下。
元泓无奈，“不能同房，夭夭就别撩拨我了。”
玲珑抬头，“拍你两下，怎么撩拨你了？”说着手上又来两下。
元泓翻身过来，玲珑大呼一声，赶紧要侍女们退后。她一把把他摁住，“你要命了！”
元泓笑的恶劣，“这下夭夭总算相信了吧？”
玲珑红了一张老脸，他还真是直来直往，半点迂回都不带的。
他凑上去，还没香一口，玲珑一掌拍下来，“既然不能，那就老老实实给我趴着！今晚上你给我一个人好好躺着！”
玲珑加快速度，给他把臀背上都给擦好。连话都不说几句，直接跑出来。
芍药在外面等着，“九娘子就出来了？”
玲珑脸上还有点烫，往常她开的玩笑比元泓这个还要过火。也没见这样，平日里没见他这么疯过，一疯起来，她还有些招架不住。
“三年不到，不怕出人命么。”玲珑看了身后的门板一眼，“回头拨些人手过来。”
元泓听着外面远去的脚步声，臀背上擦的药膏已经开始奏效了，伤口处热辣的疼痛远去。他有些后悔让玲珑就这么走了，他其实……很想让她留下来陪他，很想很想。
玲珑第二日入宫，高皇后见着她，说了一大堆元泓的话，“晋王不是三岁小儿了，竟然大打出手。平原王和他到底是兄弟，这兄弟当场打架，叫陛下如何能处置？”
“殿下教训的是。”玲珑把快要到喉咙口的反驳的话吞了下去，“只是小叔太冒失了。即使是庶母，也不能那样任性妄为。”
高皇后点后，“这个我自然知道，所以陛下把两个一起都罚了。”
说着，高皇后让大长秋捧上一些盒子，“这里头是疗伤的好东西。”
高皇后能如此作态，自然是皇帝的授意，玲珑立刻跪拜谢恩。
“你向来聪明，应当知道我的用意，好好让晋王养伤。冀州那边又开始乱了，没个能人怕是压不住。”
广阳王已经被夺了冀州刺史的头衔，直接被关在府邸闭门思过。新上任的刺史到那里还没多久，原本镇压下来的叛乱就又开始了。
玲珑会意，外面有人进来，在皇后耳畔轻语了几句，高皇后看向玲珑，“九娘先回去。我这里还有事要议。”
高皇后这段时日，越来越有她自己的主张。她这个女侍中，也渐渐得往后退。
这一日是迟早的。
玲珑颔首，拿着东西，退出千秋殿。
她走在千秋殿外的宫道上，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之上的宫殿巍峨耸立，居高临下，一派高高在上。
人在高处久了，看什么都会是高高在上。玲珑心里也有些想要试试，爬上去，往下看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感觉。

第90章 甜情
后宫里出了一桩新鲜事。
竟然有人上赶着给皇帝生太子。
鲜卑尊母，母亲在家里的话语权，有时候比父亲还大。魏国建国之初，为了防止外戚干政，特意下令将太子生母赐死。自此之后，后宫除非有手段强硬的太后盯着，不然后宫后妃们都不敢抢先生子，宁可生公主和诸王，也不愿意生个太子。
到了现在，皇帝十七继位，到了眼看着要三十了，后宫除去几个公主还有一个夭折的皇子之外，竟然没有一个皇子。后宫嫔妃，但凡有门路的，都托人从宫外带来些许堕胎避孕的办法。
在皇长子出生，并且立为太子之前，没有嫔妃敢生子。就算是高皇后也一样。
哪怕皇帝对她情深意切，高皇后也不敢轻易怀孕。
高皇后做皇后之后，开始管束皇帝，不让他和另外的嫔妃见面。皇后掌控后宫，也负责安排嫔妃侍寝，她不开口，那些嫔妃就见不到皇帝。
突然冒出这么一个人出来，高皇后也是十分诧异，“这个人是甚么来头？”
大长秋答道，“是一个刚入宫不久的御女，她是被她姑母举荐入宫的，入宫才两年。”
高皇后坐在那里慢慢听，她看了一眼大长秋，“她出身可好？”
能入宫有正经名分的，出身都差不到哪里去，她听完大长秋的回话，脸色有异。出身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哪怕认了太后娘家为养父，若是较真起来，她只能算是个身家清白的良家子。
和那些出身官宦之家的嫔妃完全没得相比之初。
高皇后对此耿耿于怀，管束着皇帝，不准他和那些妃嫔走的太近，也有这等考量。
“既然有这么个人，不如就顺水推舟算了。”河源县君开口道。
河源县君在洛阳里，很是嚣张了很一段时日，但是能在洛阳站稳脚跟的，哪个又是真的是软弱可欺的，开始还看在高皇后的面上，忍让一二，河源县君反而越发张狂，被人抓住把柄，狠狠告到了皇帝面前，连带着高皇后都险些被发落。
河源县君被发落了一顿，一家老小被剥的就剩下她一个来充门面之后，所作所为终于老实了些。不过也仅仅老实了。
“宫里的规矩皇后也知道，皇后如今有个公主，就应该知足了。”河源县君叨叨絮絮的，“但是女人在夫家没有儿子，站不住脚。你没有儿子，外面的那些人，看不起我们家，逮着鸡零狗碎的，就往陛下面前告状。”
河源县君想起那些对她满脸客气的人，当面笑的再客气不过，回头就冷不丁的捅刀子。前段时日宫里使者到府里，皮笑肉不笑的进行申斥的时候，她浑身上下都和泡在冷水里似得。
这洛阳，就没有一个好人。全都是看她们家不顺眼，要害她们的。
“这事……要不要和九娘商量下？”
河源县君一听，一双眼睛都要鼓出来，“和她商量甚么！她如今做了王妃，男人真得意，哪里会真心实意的管！”
河源县君到洛阳之前，就是一个小老太太，左右看着的，不过就是左邻右舍，耳朵里听到的看到的，都是鸡零狗碎的勾心斗角，还有家族里的那些糟心事。
“她男人的那个样子，自己都捯饬不好，更别说她了。再说了，她恐怕还巴不得你膝下没个儿子，到时候她好捞家产呢！”
老太太见多了家族里的那些为了家产田地斗得头破血流的，有儿子，那才是有了保障。要是没儿子，除非娘家有人，不然就等着族人过来吃绝户。妯娌之间也差不多，谁盼着谁赶紧儿子死光，到时候家产都是自己的。
那个晋王妃，一看就不是老实女子的样子，妖妖娆娆的，满眼的精明。河源县君才不觉得，这样妖精一样的女子，会给自己家出谋划策。
高皇后坐在那里，一时半会的，不知要如何和生母说。宫里和外面不是一回事，可这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
“殿下，那……”
“今日夜里，就让那个御女去伺候陛下。”高皇后忍了忍，皇帝是她的全部身家所在，荣辱都在皇帝一人身上，如今要把自己嘴边的肉给别的女人咬一口，委实难受。
“是了，反正就当时生孩子的瓶子，到时候太子来了，宫里会照着规矩行事。”河源县君劝道，“到时候再把太子抱到身边养着，那就好了。”
玲珑敏锐的察觉到高皇后并不如以前那么依赖她，她也没有将此事太放在心上，皇后那个位置，高高在上，在上头呆久了，自然也跟着一道目中无尘起来。
“皇后殿下最近在忙甚么呢，这么一段时日，也不见召见我。”玲珑浑身上下和没骨头似得，靠在兰陵身上。
兰陵自从驸马殁了之后，完全没有半点改嫁的心思。公主不愁嫁，许多高门子弟，都盯着这个守寡的长公主，想要娶得贵妻，奈何兰陵是没有半点改嫁的心思。自己养了美少年，过得滋润无比。人瞧着都比同年龄的要年轻许多。
兰陵挺了挺胸，让她在自己肩头靠着，看了一眼左右，侍女们就极其有眼色的退下去。
“为了皇子呗。”兰陵笑了声，“其实不仅是你，就连我，她也一并疏远了。”
“得了势，还没站稳呢，就这么个姿态，真以为自己做了皇后，就万事大吉了。”兰陵的笑容里有些意味不明，“国朝，也不是没有被废黜的皇后。”
“为了皇子是怎么回事？”
玲珑不在后宫，和其他嫔妃交情不多，有时候消息就没有兰陵那么灵通。
“就是送了个御女过去，让陛下临幸，盼着御女能产子。”
玲珑转念一想，“要是御女自己都不想怀孩子呢？”
她人在宫外都听说了，后宫的女人堕胎避孕有多厉害，若是不想生，只要没有上报，各种手段都给弄掉了。
“那个御女听说是个傻子，说皇家不能没有儿子，她宁可自己被赐死，也愿意为陛下生子。皇后就干脆把她推出去了。”兰陵说着冲她笑，“真是傻子，生了儿子，也不是她的。到时候说不定就送到皇后那里了，给他人作嫁衣裳。”
玲珑听后不说话。
现在两人在重华苑，是平阳王的一处别苑。洛阳里的达官显贵，个个都手里好二三十处别邸。得了新的，还会请亲朋好友过来一起玩赏，其实说白了，也就是为了炫耀。
玲珑看着满眼的雕栏画栋，“我这里几日有人拜托我，说要给长公主说媒。”
兰陵有些惊诧她一下就换了个话题，“不劳烦你了，我现在日子过得可滋润，才不耐烦弄个男人回来。”
玲珑和兰陵交好，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想要娶公主的人，求到玲珑这里，让她为他们说几句好话，也不是没有可能。
“弄个男人，难道长公主一点都不喜欢？”
“喜欢个甚么。”兰陵翻个白眼，“你看看那些有夫婿的妇人，要是夫妻和睦还好，要是不和睦，这一张脸简直和吞了黄连似得，等人死了，才算是熬出头，那又是何必。”
“我就喜欢眼下这样，一个人，反正身边也不缺人陪。”
“九娘得了个好夫婿，可是这世上也不是每个男人都和你家男人似的。”她说着一手把她给搂紧了，要不是这会在别人的地方上，兰陵都能把手伸到她的腰上去。
“男人有多讨人嫌，你家里看不到，看看别人家里的。糟心事一堆。而且身份放在那里，想要和离，考虑的事一堆。我之前已经替阿兄拉拢过一次人了，再嫁，那我就要凭着自己的心意行事。更何况，我还没想要嫁的人呢。”
兰陵说着，摇了摇团扇，想起公主府里的莺莺燕燕，弯了弯眉眼，“九娘，就别替那些人做说客，我现在过的可快活。”
玲珑看一眼兰陵，兰陵眉梢眼角暗含一缕春风，“只是可惜，你家男人太好妒，盯你盯的紧，不然我也带你去尝尝这滋味。”
“可别教坏我。”
兰陵嗤了一声，“这么多年，也没见着你学坏，看来你是教不坏了。”
她说着，见着一朵牡丹开的正好，伸手就摘了下来，簪到玲珑发髻上。
“不妥当吧？”玲珑扶了扶头上的牡丹，“咱们现在这身份，戴这个太艳了。”
“又不是老妪，干嘛在乎这个。”说着，她带着她往外走，“要不然去问问那些姑嫂，问问这么戴好看不好看。”
外面的贵妇还真不少，玲珑出去，兰陵还特意拦了几个人，问问玲珑这发髻配牡丹好看不好看。
贵妇们看了几眼，连声道好看，还有年轻些的特意去问平阳王妃讨要两朵过来，学着玲珑的模样簪到头上去。
兰陵见状，满面的得意，手臂在玲珑手臂上轻轻撞了下，对她扬了扬眉梢。
当河源县君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兰陵和玲珑收人追捧。这两人一个是皇帝的胞妹，出身高贵，另外一个，夫君是宗室里的新贵，才封王不久，炙手可热。旁边的贵妇绝大多数都是和她们一个辈分，追捧人也不遗余力。
河源县君见着两人，语气就不好，“又不是未出阁的姑娘，打扮的招蜂引蝶的，怕是心思不正吧？”
河源县君苦日子过多了，骤然富贵，看人都是拿鼻孔看的。上回被皇帝出手小小教训了一次，收敛了些。可人到底老了，为人固执，玲珑和兰陵又是皇后的女侍中，只当是以前在官署里看到的，上头的官郎和下头的小吏一样。
既然她是皇后的生母，说几句，就算长公主出身高贵说不得，那个更年轻的，总能说罢。
玲珑伸手扶了一把头上的牡丹，她看了一眼河源县君，河源县君年轻的时候应当长得不差，到了年老，满脸就剩下一股尖酸。
“县君言重了。”兰陵徐徐开口，她已经没了之前的那份随和。宫里养出来的金枝玉叶，若是真心交友，也能交心，和平常闺中好友没有任何区别。可若是真的端起身份来，通身的气势，令人不敢直视。
“年轻新妇，自然要打扮的好看些。就为了自己看着心里舒服，那也是极好的。怎么可能是打扮的好看些，就是给男人看的？”
她姿态倨傲，没有说重话，可听在耳朵里，也足够叫人不舒服。
“有道是心中有尘，便眼前有尘。县君莫要魔怔了。”
有几个年纪轻的贵妇，已经忍不住笑了。高太后娘家她们自然不敢惹，那个是皇帝亲生舅家，可是眼前的算个什么，给面子情就已经足够，要是聪明人知道怎么来往，可惜这位明显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那几个年轻贵妇并没有压抑自己的笑声，也不怕被河源县君听到。
年轻新妇爱打扮怎么了，自家夫君都不说什么，哪里轮的到一个外家的老妪来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李夫人来了。”不知是谁提醒了一句，只见着高照之妻，高皇后的养母过来了。
河源县君脸色紫涨，她连连退避到一边，李氏走过来看到兰陵和玲珑就笑，兰陵一把把玲珑带过去，“舅母看看，瞧瞧九娘簪的这朵，好看不好看。”
李氏闻言，仔细的打量了下玲珑，赞许的点头，“好看，人年轻做甚么装扮都好看。”
兰陵从头到尾没有看河源县君一眼，自顾自的和李氏说话。
河源县君敢仗着一张老脸教训年轻新妇，却不敢和李氏真正的硬碰硬，站在那里不敢动，等到李氏一行人都过去了，她才抬头起来。
送走李氏，玲珑伸手就把头上的牡丹取了下来，兰陵颇为遗憾，“取下来做甚么，戴着挺好看的。”
“我三年还没过呢，长公主把这个忘记了？”
兰陵还真有些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一声，她和平原王府来往不多，说是叔父，其实没见过几面，情分也就那样。除去去过几次丧仪，还真的没太放在心上。
“哎呀，没事。”兰陵不好意思的拉住她，“反正就只是戴一戴，在场的只有这么几个人，料她们也不会说出去。”
“你家现在如日中天。除去那个老妪，谁敢那么没眼色的给你脸色看？”
朝廷现在战事四起，朝廷里能打仗的，几乎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原本被皇帝疏远的贺若家也被起用了。元泓哪怕自己还不能立刻亲赴战场，但外家的荣耀，还是能延续到他的身上。
“我在想，高皇后这样，是不是靠不住了？”玲珑过了好会道。
兰陵摇摇头，她的眼光，她自己还是有信心的。若真是只有一张脸，脑中空空，也不会被选上。
“只是她生母这做派，我只怕她哪一日把自己给填进去了。”
“无事。我们当初只是想要那上面的人不是于家人罢了，至于皇后这样子，不是挺好么。太聪明的人，不好掌控。”
元泓在前面和平阳王等几个人说话，他因为还在三年孝期里，所以还没能参与战事中，但不参与，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
贺若家有好几个人参与战事里，和元泓时常有书信往来。
“朝廷战事吃紧，六镇怀朔镇已经乱了，其他的听说，镇将已经压不住了，哪怕往冀州幽州送人，还是压不住这个势头。”平阳王说起这个势头摇摇头，“越闹越凶了哟。”
“不过一群武夫，乱糟糟的，和无头苍蝇一样。闹得再凶成不了气候。”
元泓坐在那里，他现在不喝酒，旁人就照着他现在的喜好给他上了茶水。不过茶水却是照着北人的习惯煮的茶汤，里头混着酥油，还有米粒，和茶叶炖成了大杂烩。
里头撒了盐粒，谈不上味道多好。
甚至还很难喝。
“六镇还是不容小看。”元泓把手上的茶汤放在一边，“那些人看着只有满身的武力，头脑不济，但是若是有个领头的人，也是一把锋利的刀。”
他说完之后，觉得自己今日话说的有些多，他低头下来，咳嗽了一声。
“那又有甚么用处，镇压下来的镇兵都发往冀州，再多的锐气，恐怕也要磨完了。”
元泓自觉今日话说的有些多，听平阳王这么一说，只是点头附和。
“可惜这次你没有出征，不然事情就好办多了。”
元泓笑而不语，他的名望已经积蓄起来，在这种一片乱的情形里，他被重用，已经是毫无悬念。
皇帝想要制衡，这个时候，恐怕也有些难了。
他脸上微微一笑，外面的人进来，在元泓耳边低语几句，元泓听后，脸色沉了下来。
平阳王在一旁看到，关切问，“有事？”
元泓摇头，“只是有点气闷，想要出去走走。”
平阳王巴不得元泓赶紧看一看他这府邸到底修的有多好，立刻请人带他出去。元泓除去之后，直接去找玲珑。
见到玲珑的时候，玲珑正和兰陵说话。
兰陵听到侍女禀报，抬头就见着他，兰陵对他可没有什么好脸。
“你家男人来了。”
玲珑回头就见着元泓站在那里，她跑过去，“你不是和阿叔他们说话么？”
元泓摇摇头，“听说你被人欺负了，过来看看。”
玲珑抬起团扇，遮住了大半张脸，就露出一双俏丽的眉眼在外，“你找人盯着我呢？”
话语里已经有几分不高兴了。
“你性情太软，我总担心不在你身边，会有不识相的来找你麻烦。”
兰陵过来的时候，就听到元泓这么一句，酸的感觉自己牙根都要倒了，玲珑是个什么人，她再清楚不过，皇后都敢私下琢磨着掰倒，更别说旁人了。
“晋王这话说的，也太吓人了。九娘身份今非昔比，就算有不长眼的，还没等大王出手，九娘自己就解决了。别忘了，还有我在。”
最后一句让元泓黑了脸，元泓向来觉得兰陵实在烦人，明明府邸里有那么多的美少年，她也依旧能和玲珑好在一块。
这一对，拆也拆不开，兰陵长袖善舞，在皇帝和宗室之间游刃有余，和她交好，有利无害。可是他就是不喜欢见着两人亲密的在一块。
“多谢长公主。”
“大王这谢，可真的听不出诚心来。”兰陵说着，对玲珑挥挥手，“就不在大王跟前站着了。”
兰陵走后，玲珑走过来，“你呀，我和长公主自幼就好，你哪里那么多醋要吃的！”
元泓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玲珑叹气，认命似得握住他的手，“你是听我被人欺负过来的？”
“那老妪着实让人恼了些。”
玲珑笑，“没事，长公主都替我出气了，而且还叫她说不出来。”她说着看着手里一直拿着的牡丹，“可惜太艳了，要不然现在就戴给你看看。”
元泓低头看到她手里的那朵牡丹，“就算没有这个，夭夭就算素着，也是极其美的。”
“真的？”玲珑抬头看他，她踩着小步子过来，看了一眼，见着左右无人，伸手过来抱住他的腰。“你心里当真这么想？”
元泓颔首，“我甚么时候骗过你？”
他想了下，“既然喜欢牡丹，我回头叫人去种。”
牡丹这东西娇气的不行，开花还要看天时地利，若是气温不对，哪怕到了时候，也是死活开不了，还得叫人时时刻刻盯着。玲珑只爱牡丹的雍容，不喜欢它的难伺候，宁可种一些香味怡人的，也不愿意弄那些难伺候的。
“无事，只要你喜欢。”
元泓说完，回去就问平原王要花要人。第二日，就把牡丹花给弄到了自己家里，方便玲珑日日观赏。
另外他令人给御史们送了点消息，高皇后娘家又被皇帝训斥了好几次。还专门派李氏去申斥皇后生母。
李氏早就看这家子不习惯了，好好的认作自家女儿，竟然还要让生母一同享受荣华富贵。天底下的好事哪里会让一人全占了。
李氏立刻去了，而且令府里的下人一起出来，看着主人们挨训。
打人不打脸，李氏这招可直借往心窝里捅刀子。
玲珑听到之后，看向元泓，“你干的？”
元泓不说话，玲珑叹了口气，“弄这些有甚么用啊。挨一顿骂，那老妪估计不疼不痒的。”
元泓伸手抱她过来，“还有后招，夭夭到时候就知道了。”

第91章 刺史
高皇后娘家那里闹了一通，而后皇帝让高皇后的两个弟弟去六镇平叛。
六镇那个地方，不是平常人能压得住的。就算是元泓，打了几场硬仗也没能完全解决，最后能平定下来，还是他自己亲自过去和当地豪强谈判，才勉强将叛乱平定。高皇后那几个弟弟，恐怕去了就是给人送脑袋的。
这么一出，直接吓破了河源县君的胆子。她哭哭闹闹，上女儿那里，结果见着李氏在那里。
女儿一旦做了人家的养女，和自己生父母家，就没有关系了。能让生母封了县君，惠及生家，已经是不合规矩了，要是还来求女儿去皇帝面前求情，真的半点理都不占。
河源县君听说过高照兄弟们的壮举，这家兄弟连宗室亲王都敢杀，全家上下没有一个好对付的。要是惹怒了他们，恐怕全家上下没有一条活路也说不定。
河源县君只好停了手，哭哭啼啼的回去了。
今日又是一场大雨，玲珑站在屋子里看着外面的雨。洛阳算不上南方，但是今年下了个没完没了，就没有连着几日的晴日，太阳一出来，简直和过年似的，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往外面晒。
玲珑趴着窗口，看着外面屋檐下落下来的雨帘，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元泓听到她在那里长吁短叹的，不由得看过来。
“又下雨。”玲珑说着指了指外面，外面的雨水像是没有个尽头似得，下的人心里发慌，“我说今年要不要我继续支个帐篷，来救济灾民？”
玲珑印象里，今年的雨水太多了，粮食作物是雨水少了长不好，雨水多了直接淹死。看天吃饭，就是这个坏处，少了多了都不行。
“朝廷到时候应该会依照往例，让平民出关觅食。”元泓说着，将手里的笔放下。
玲珑嗤道，“又是这么一套！”
元泓听出她话下的不满，不免有些好笑，“你若是想，到时候就去令人去派粥就是。”
说着他顿了顿，“其实夭夭这个也挺好，比布施寺庙要实用许多。”
鲜卑贵族们好佛，也经常耗费大量的钱财去布施僧尼，这已经算是贵族里的风尚，玲珑却对此没有什么性质。他将王府全都交给她处置，财库也在她的手里。他也不过问她如何使用钱财。但玲珑对这个完全没有兴趣，也没有布施的意思，只是每逢在高皇后或者兰陵长公主身边逗个趣。
“果然你也觉得吧？就旁人罗里吧嗦和我说一堆，说甚么行善积德，下一辈子继续是个好命。”玲珑回头冲他笑，她嫣然一笑，落到他的眼里，其他的就什么不在他心头上了。
“夭夭是务实的。和旁人自然不一样。”
玲珑听得高兴了，过了好会又叹了口气，“可惜了。”
“可惜甚么？”
“可惜就算派粥，也不过是救了那么一部分，”玲珑抬起手，“若是要好好的赈灾，出了朝廷，谁也无用。可是朝廷现在……”
朝廷上下都烂成渣了。玲珑把这话吞到肚子里。
她又不是只知道享福的，元泓很多事都没想要瞒着她，尤其他和一些朝廷命官与宗室的往来，全都是玲珑来做的，见的事太多了。
朝廷上下受贿成风，干实事的不多，捞好处的一大堆。她瞧着都觉得这天下不大乱，简直对不起他们。
元泓从书案后站起身来，大步向玲珑走过去，外面雨水淅沥，浓厚的水汽铺面而来，他手臂伸出去，一勾一扯，人就靠在他怀里了。
“不要老是在窗户边杵着，湿气太重了，对身体无益。”
“那麻烦道长给我诊脉。”玲珑说着伸手出去，皓白的腕子从袖口里滑落出来，直接戳到他面前去。
她使坏起来，是真使坏。而且样样都给你戳到要害上。两人不能有太过的亲密，偏偏男人不管什么年纪，都是离不开女人的。玲珑这简直就是把他放火上烤。
元泓一把把她的手给接过来，还真的搭了两根手指在上面，过了好会他垂头下来，又给她换了另外一只手，细细探察，过了好会只听他说，“左滑而有力，右脉有力而数，气血已盛。夭夭月事要来了。”
说着他就把她往怀里更带了些，“既然如此，那么就要小心些，别受凉，到时候又疼起来，叫人看了心疼。”
玲珑目瞪口呆，“这个你都能看出来？”
王府里有专门的医官，还可以去请宫里太医署的医官来看，所以玲珑也不麻烦他。自从他救她的那次，她都没有麻烦过他。
差点就把他的这个本事给忘记了。
“脉象上怎么看不出来？”元泓故意逗她，“就连夭夭月事结束，从脉象上也是能看出来的。”
玲珑吓了一跳，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么一份本事，伸手就要推他，奈何被他捉住了手腕。怎么也动不了。
“也真是难为你了。”玲珑见挣脱不开，干脆直接靠在上面不动，“现在你应当去练兵，去打仗，现在只能和我躲在家里。”
玲珑自己就不是什么能闲得住的人，也不喜欢无所事事。元泓和她差不多，现在在家里，恐怕心头的气难出。
元泓靠在她的脖颈处，“无事，一年到头打仗打个没停，也不好。我倒是想要多陪陪你。”
话语旖旎浓烈，玲珑在他怀里抬头起来，“那也好。”
之前分离的太久，现在在一块，哪怕就这么靠在一起，她也觉得心满意足的。
“对了，外祖父最近有些不太好。”玲珑开口道，贺若家又被启用，玲珑跑贺若家的门，跑的比以前都要勤快的多。元泓是外孙，有时候知道的比她要晚些。
“待会我就去看望外祖父。”
玲珑点头，她转了个身，把自己埋到他怀里，“我呀，就是看不得你伤心。”
元泓喜怒不形于色，对着外人，他永远都是一张脸。就算是对着长辈，也全都是笑，只有对着她的时候，心底里的那些喜怒哀乐才会浮现出来，成为她一人的专享。
只是看的多了，玲珑也会心疼他，“外祖父那边，我也会帮你料理好的。”
元泓抬眼，伸手出来，在她脸上摩挲，“我幼时多舛，没想到，竟然能娶到夭夭。看来上天也不是对我全是苛待。”
“你才知道。所以记得要一辈子对我好。不然……”
元泓来了兴致，“不然甚么？”
玲珑故意不说，“不然你自己说呢？”
话语秾烈，让他眉头都舒展开来，“那到时候任由夭夭处罚？”
说着，元泓又摇首，“不，我应当没有这个机会。”
这脸上贴金的毫不犹豫，也理直气壮。玲珑忍不住哈哈大笑，他伸手过来在她鼻子上刮了下。
“难道还不信我说的？”
玲珑自然不敢说不信，连连点头。
她这么一番表态，元泓算是高兴了，埋首在她脖颈里，脸颊蹭着她的肌肤，就算什么都不做，这么耳鬓厮磨，也是让他心情舒畅了。
外面的雨声越发大了，甚至还有雨点从外面飘了进来。元泓伸手合上了窗户，“外面凉，不要看了，等雨停天晴，我找个空闲，陪你出去游玩。”
他向来一言九鼎，只要从他嘴里说出的话，那么就一定能成。
她靠在他胸膛上，凑上去亲了他一下。元泓得了这么一亲，想要低头吻下来，却被玲珑捂住了嘴，对着元泓不解的目光，“再亲下去，你就忍不住了。”
元泓失笑，她放下手，背过身去，直接往他怀里一靠，“咱们两个这样也不错。”
说着，她曲起手肘，往他胸口上撞了撞，“你觉得呢？”
元泓想了下，“嗯，不过夭夭受得住？”
她不过嘴上说说，谁知道元泓这会竟然不顺着她的意思来，玲珑好大的火气，恨不得给他捏两下。
正气闷的当口，外面来了人，说是宫里来使者，急召元泓入宫。玲珑喜出望外，元泓颇有些不是滋味，“宫里来人了，我就不能陪你了，夭夭难道不高兴？”
玲珑摇头，“我又不是那种非得要人陪的，再说闲太久了，骨头都要发霉，动一动，有益身心。”
说着，她主动从元泓的怀里钻出来，开始张罗着给他换衣裳。要进宫面见皇帝，自然不能穿家里的衣裳。
打扮妥当，玲珑迫不及待送他出门。元泓眼色古怪的看她好会，玲珑都被他看得有些鸡皮疙瘩直冒。
“怎么了？”玲珑都把人送到外面了，那边宫里来的使者一见着元泓，就急切的迎上去，说皇帝召见他有急事，还请他快些动身，话语里满是急不可耐，要不是身份摆在那里，说不定还要动手来拉扯。
这种急切的关头，一切都要长话短说，元泓满眼幽怨的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直接走了。
玲珑看着马车走远，站在门口满脸茫然，“他这是怎么了？”
身后的芍药想了下，“大王这模样瞧着不开心，是不是有人惹大王了？”
说完，芍药就看了玲珑一眼，吐了吐舌头。
整个王府，能把晋王惹成这样的，除去玲珑，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幸好玲珑心大，也没有放在心上。想不明白的事，除非是至关重要，就挥挥手过去了，反正，想不明白的事，实在太多了，要是事事都得想明白，那她可就真的要累着了。
皇帝召见元泓的确是有事，而且是大事，六镇那边出了个皇帝。六镇叛乱，打到现在，不仅仅是打打杀杀的问题了，竟然还推出个领袖称帝了。
这种事，哪个帝王都不能容忍，自然是要加大攻打的力道了。只是朝廷这些年的兵力，对付南朝里头已经折损了一些，回头来再来对付六镇，恐怕是捉襟见肘。
然后元泓就听到有人提议引借蠕蠕来制约六镇。
蠕蠕和魏国是死敌。蠕蠕是柔然的蔑称，和鲜卑算是同出一脉，后来鲜卑入住中原，柔然就占了鲜卑故地，后来连连南下掠夺魏国人口牛羊，两方打仗打了几代人，一直到前两代先帝，才把柔然给打服。
击败柔然的主力军就是六镇，现在六镇反了，反而让柔然来制约六镇？
元泓有话要说，但他看了一眼皇帝，竟然发现皇帝对此也是满脸赞同的时候，也就不说话了。
他并不是个一心为君的忠臣，也不打算做。这个节骨眼上，既然皇帝已经下定决心，那么所谓的忠言，在他听来不过是尔尔。弄不好还要惹得他不高兴，那么他也就不说话了。到时候莫要后悔才好。
元泓任了并州刺史，不日就要上任。
并州内有军事重镇，位置至关重要，所以并州刺史也是位高权重。
消息一出来，徐妃就摔了手里的玉如意。
玉如意是元洵令人才寻过来的，说是整个以昆仑玉雕成。玉如意是元洵巴巴的令人搜寻来，送到生母手里尽孝的。
谁知道才到徐妃手上，就摔了个粉碎。
玉如意落地，立刻摔成了几块，这东西说不上有多珍贵，至少比不上宫里，但也不是一文不值。
穆氏在一旁见着，心里痛骂自己这个婆母是半点都留不住好东西。
元洵是个孝子，坐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阿娘……”
徐妃心口都在痛，“怎么可能会这样！”
元洵现在是个中书侍郎，清贵的官职，富贵闲人。太机密的事，轮不到他插一脚进去，“这个我也不知道，听说是陛下早已经做好了决断。”
说起这个，元洵也满脸的尴尬，军政大事，他还没有那个资格去讨论，等到得了消息，已经晚了别人几步了。
徐妃当然知道，她闭上眼，元洵叫人收拾，转头看见徐妃手握紧，手背上青筋并露。
“阿娘？”
徐妃看向他，“待会你去一趟高要家里，问问有没有甚么办法，把他给拉下来！”
这话是咬着牙说的，话语里冒着一股杀意。
“阿娘，这恐怕……”
徐妃不耐烦听，“并州刺史，看着不在洛阳了，但是手里的权柄却比以前还大，一州军政全在他一人之手，再这么下去，假以时日，都还不知道要成甚么样子。”
徐妃说着，整只手掌都在不停地颤抖，她以为得到了王位，得到了平原王的位置，将这个王府全都收归己有，就算是赢了。没想到元泓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他手里的权势大了，以为我们还有活路可走嘛。”
徐妃说着，想起平原王的死因，眉头皱了皱。
元洵知道这个兄长得势之后，自己肯定捞不着好，嘴里答应了几声，还看了穆氏几眼。穆氏根本就不想搭理他，这对母子，可能在朝堂上的事缺根筋。朝堂上分了阵营，彼此不同阵营之间，挥戈相向。
除此之外，除非是上头的皇帝授意，都是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谁知道你有没有求到人手里的一天。
穆氏前先看人吹胡子瞪眼，眼瞧着人是真的一日比一日发达起来，也干脆收了往日的做派。
穆氏不耐烦，但还是不得不顺着徐妃的意思过去。
元洵带着穆氏去了一趟高家和穆家，高家是鼻子比狗还灵，他们下手整治的宗室，都是皇帝授意的，不然不会出手。元洵道明来意，高要随便说了几句，而后就要元彩月出来，让元彩月和元洵说话，自己找个由头避开了。
穆家也是差不多的，虽然说是亲家，不伤大雅的话，可以出手帮忙，但是关系到自身利益，那就必须要好好算一算了。家族利益面前，亲兄弟尚且要后退，更何况是亲家？算计了一番，觉得划不来，也没那个必要，干脆就拿漂亮话把人打发了。
元洵长到这么大，就没有受过这种对待，偏偏对付一个是妹夫，一个是岳家。满肚子的火对着这些人根本发不出来。回到家和穆氏吵了一架。
穆氏也不是什么柔弱的人，骑马拉弓，样样都会，甚至比起男人也不差分毫，吵到头上，直接动了手，元洵脑袋都被穆氏拿东西给砸出血来。
这两日，王府上来了许多上门恭贺的客人，身份都挺尊贵。朝廷诏令一下，元泓就得带着家室过去上任，就算是收拾行装的这两日，还得应付这些客人。
玲珑出面去招呼了下，有些宗室来了，她还得和元泓一道去见。
宗室仔细算来都是亲戚，既然是亲戚，见面的时候，自然就不用隔着男女之别。
玲珑和宗室们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就到后面忙碌去了，她走的时候感觉，有人一直在盯着她，那注视她的目光，实在叫人难以忍受，她忍不住回看了一眼，竟然见着了尔朱氏的那个小情儿。
那个小情儿年岁和元泓差不多，两眼盯着她，只差没冒绿光了。玲珑冷笑一声，回想尔朱氏和这族侄在一块的丑态，原本还以为她找了个好的，原来不过是当做个消遣。
她头也不回，直接走开。
两日之后，玲珑和元泓上路，前去晋阳。晋阳的位置至关重要，可谓是朝廷面前北方的一道门户。
她第一次去洛阳和长安之外的地方去，满心都是出门的喜悦。然而走了一段路，她就高兴不起来了。
长途跋涉，舟车劳顿，都不是说说而已。她在车里晃荡了那么一会，就开始受不了。官道修建的再好，也不过是黄土道而已。
以往她从洛阳去长安老家，她都觉得讨厌的不行，除非必要，都不爱出门。泡在洛阳这个花团锦簇的富贵窝里，从而养出了一身的娇肉。在洛阳的时候还不觉得，等到出门，那才是吃了不少苦头。
这个天不适应赶路，没有半点初夏的影子，雨水下了一场又一场，好像没有个停的时候。赶路的时候，难免东倒西歪。
上任都是尽快，哪怕外面大雨不停，也得一刻不停的赶路，一直到傍晚时候，才能在驿站住下。
官府开办的驿站，只能供有官府通行公文的才能住宿。
元泓一行人一来，立刻有准备好了的热水和饭菜。
玲珑路上遭罪了，只是粗粗洗浴了一番，换了一身干净簇新的衣裳，就不肯动了。元泓过来的时候，就见着玲珑靠在床上，面前放着的饭菜没有动箸。
芍药见着他来了，简直看到了救星，“大王，王妃不想用膳。”
元泓颔首，让她出去。
他持起碗箸，夹了箸肉送到她嘴边，“不管怎么样，多少吃一点。”
驿站里的饭菜，不管再如何用心，始终比不上王府里的。玲珑的口味刁的不行，吃不惯也很正常，只是还要赶路，要是任由她这么不吃饭，还没到晋阳，他怕她就先不行了。
玲珑不是嫌弃饭菜，而是浑身上下酸软无力，根本吃不下去。
她靠在那里可怜巴巴的，“真的吃不下去。”
元泓特意叫人换了粟米粥来，“那吃这个，总能吃下去吧。”
“接下来还有一段路要走，不吃东西，我真怕你扛不住。”元泓说着，把手里的匙子递过去。
粟米粥熬的很浓，因为是贵人要的，所以还特意提前熬煮，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你要是不吃，我就只有用我自己喂你了。”
玲珑哪里知道他竟然能这么耍流氓的，立刻张口就把面前的粥给吃了。
元泓对她耐心十足，见她吃的急，还温言道，“慢些。”
“吃的太快了，对肠胃没有好处。你在家未出嫁的时候，被爷娘养的极好，总不能嫁给了我，就成了另外一幅样子。要不然，到时候岳父岳母都不肯让我进门。”
玲珑没了什么力气，让他喂完了一碗粟米粥，又叫人端了一碗梨浆上来，盯着她喝了。
“你哪来的那些东西。”玲珑喝完了梨浆，满脸好奇。她已经做好了一路上艰苦的准备，没成想他竟然还能给她弄来这个。
“路上艰辛，叫人提前备着的，不过也就这段时日有，过那么一段时日就没有了。”元泓说着。
“那你呢。你不喝？”
元泓笑道，“我不爱吃甜的，都给夭夭好了。”
玲珑闻言，手指勾了勾，元泓见状，俯身过来，玲珑抓住机会，立即吻上他。唇齿缠绵，舌头还没散尽的滋味一股脑的全渡到了他的口中。
玲珑吻完了，轻巧的全身而退。
她带着点儿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坐回去，“哪里有人不喜欢吃甜的，现在你知道那是甚么滋味了。”

第92章 当众
一路上颠簸到了晋阳，晋阳是朝廷北上的大门，也是最为繁华的城池之一。
晋阳为并州州治，又为军事重镇。若是想要这北边半边天下，晋阳必须要拿下，一旦夺去晋阳，那么事情就成了一大半。所以并州刺史位高权重，隐隐约约有驾驭在其他刺史头上的架势。
元泓离开洛阳，眼瞧着远离京都，可手里实实在在的权力，却不是过去能比。
晋阳城的人，一大早就知道他要过来的消息，老早带着人在城郊处等着。见着元泓一行人过来，就上前迎接。
这些你来我往，都是官场上常见的，元泓早已经烂熟于心。交谈一二之后，马车里发出些许动静，元泓回首看了一眼，下面的属官立即道，“刺史府内一切已经安排妥当，还请大王和王妃入城。”
元泓含笑颔首，“有劳。”
元泓骑马到马车旁边，“夭夭还好？”
马车里没有声响，刚刚在路上，玲珑才吐了一回。官道就算时常休整，走得时日长了，颠簸难忍，就算壮年男子也不一定能受得住，更别说是女子。
朝廷任命的长吏冯淼在一旁看着。长吏是朝廷任命，平常辅佐刺史，也负责替朝廷监视刺史。
这个新来的刺史，不忙着问政务，反而先去问王妃，这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淼伸首看着，心下对这个刺史有了几分鄙夷。
他侧首对身旁的同僚摇摇头，袖子里的手，对元泓那边指了指。摇了摇头。
晋阳此刻一堆事积堆的老高，元泓一来，就立刻被请到了前面。玲珑在后面睡了一觉，稍稍缓过来。过了两日，才完全恢复过来。
元泓这几日里，完全不见人影，只有过一段时日有人过来传话，还知道元泓还在晋阳。
魏国以前，一州有三个刺史，一个皇室，另个异姓。到了如今，没有那一套了，所有的大权都在他手上，刺史还有都督州军事，可谓是位高权重，到了并州，就更加重了。
芍药是个闲不住的人，知道到了新地头上，要打探消息，张罗着给玲珑搜罗了不少小道消息。
“听前面的人说，这几日外面打的厉害了。大王也要过去镇着，免得出事。”
芍药说得堂堂正正，满心不觉得自己的话里有什么不对。
说着，将拜帖放到玲珑的手边。到了地方上，就算是天潢贵胄，也要和这些人来往。玲珑来之前就曾经做过功课，看了两三眼，发现当地豪强的女眷其实就是京城里那些人的延续。
“我知道，他忙，我也不清闲。”玲珑说着，指甲在请帖里挑挑拣拣，发现这些人，全都要见，而且一个都不能少，顿时头疼欲裂。她松开手，叫人去准备。
“事怎么这么多呢。”玲珑说着，直接往隐囊上一靠。她觉得现在元泓手里的权力越来越大，她也没怎么轻松，感觉自己要忙的事也越来越多。
“王妃和大王是夫妻，夫妻一体，夫妻原本就是要同进退的。要是夫君在外忙，娘子在家却无所事事，奴婢认为夫妻一定长久不了。”
玲珑有些惊讶，芍药竟然还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她靠在那里，看了一眼手里的那些拜帖。
第二日，不少别家的女眷到刺史府来，刺史府分了前后，前面是刺史处理公务的场所，后面则是刺史家眷的居所。两者有道路相通，但若是女眷们自己走动，有另外的道路，完全和前面区别开来。不会互相干扰。
晋阳是重镇，能在这地方长长久久呆下去的人，就没有一家是简单的。玲珑虽然有王妃的名头，但她心里清楚，就算是王妃，也不可能仗着身份胡作非为，在洛阳那个王孙贵族扎堆的地方如此，在晋阳那就更是如此。
来的女眷绝大多数都是鲜卑人，当地因为胡人几次大规模内迁，再加上早些年，还是以军功为提拔标准，所以并州内的大户，几乎都是鲜卑人。
鲜卑女眷们早知道晋王妃是个娇滴滴的汉女，今日一来，果然见着一个身姿窈窕纤细的美人坐在那里。
鲜卑贵女们自小骑马射箭，再加上饮食肉奶供应充足，不管如何，不说膀大腰圆，也养不成汉女那样的体型。
并州这个地方，胡人太多，洛阳的汉化之风吹过来，哪怕有影响，也委实有限。更何况还有不少老人活着，老人彪悍习气尚在，尚武之风也还没有完全散去。玲珑这种纤美，放在她们眼里，可能就只剩下弱不禁风。
玲珑察觉到下面那些女眷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有打量，不过打量过后，是轻视。
只不过碍于她的王妃身份，那份轻视隐藏了大半，若是玲珑心再大点，可能都察觉不到。她浅笑着和一旁的人寒暄。
美人风姿，也需要旁人欣赏，喜欢的看到了自然欢喜得不得了。若是不喜欢的人见到了，只会在心里骂一声狐媚。
“我们离洛阳太远了。”冷不防，年轻女眷里有人开口道，那个女眷长得和清河王妃尔朱氏有些神似，样貌谈不上美，只能算是周正，穿着襦裙，也遮不住她浑身上下的彪悍之气。“何况山野之地，王妃远道而来，我们也拿不出甚么好物让王妃欢喜。”
嘴里的话说的客气，可是人看着却没有什么客气的意思。
那女眷出来，直接对玲珑一礼，“王妃从洛阳而来，想必甚么好东西都见过了，那么我也不会再弄些东西过来，让王妃看了笑话。”
玲珑来了点兴致，她和人打太极，也是一把好手，可是见着这么说话直来直去的人，有些好奇，她看了一眼之前那女子坐的位置。
她才来，和这些人都还没见过，所以安排位置的时候，特意照着身份来。
“那是镇北将军的夫人。”芍药在她耳边小声道。
玲珑突然想起镇北将军的夫人，正好也姓尔朱。玲珑顿时有些头痛，贵族的圈子说大，也就那么大，随随便便便是一个亲戚。
也不知这个小尔朱氏和清河王妃关系是不是很亲近。
“只要夫人们能来，我就心满意足了。”玲珑也不见有任何恼怒的意思，她只是颔首浅笑，这幅模样看的小尔朱氏心里不顺畅。
娇养大的人，到了此刻脾气也没见着压抑多少，“礼物实在算不上甚么，不过妾倒是有一手的技艺，在王妃跟前献丑了。”
玲珑颔首，有人愿意献艺，她自然是会点头的。
只见小尔朱氏令人取来一副弓箭，那弓箭和元泓平常用的差不了多少。弓箭之间也有差别，不同的弓拉开的力气不一样，所以女子用的弓和男子用的，不太一样。
玲珑见状，来了些许兴趣，小尔朱氏直接从侍女的手中把弓箭接过来，直接开弓搭箭，一气呵成。对准天空飞过的一群大雁就是一箭，玲珑立即见着一只大雁掉了下来。
大雁的身子被一只箭整个贯穿过去。
小尔朱氏放下弓箭，看向玲珑的目光里满是挑衅。
玲珑看了一眼天空，她站起身来，“这个我原来也会。”
小尔朱氏一听，眉眼里满是不相信。
玲珑也不欲多解释，直接令人取来弓箭，此刻恰好一群飞鸟而过，她张弓射箭，只听得上空一声飞鸟悲鸣，一只鸟掉了下来。
“还是时日太久没有练过，以至于技艺生疏了。”玲珑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扑腾的鸟，回首笑看了一眼小尔朱氏。
小尔朱氏脸色并不好看，玲珑把手里的弓箭放到一旁，“我以前在洛阳的时候，经常和兄弟们一块游猎，城郊那些野物警醒的很，不好猎取，一不小心就跑丢了。”
她说完，“后来嫁做人妇，有一段时日没有骑马射猎，原本以为生疏了呢。”
玲珑说着看向小尔朱氏，她瞧着小尔朱氏脸上的笑有些端不住，捉弄的心思生出来，伸手就挽住小尔朱氏的手，“不知清河王妃是夫人的是甚么人？”
美人的手握住手掌，小尔朱氏只想要甩开，谁知玲珑一把握住，亲密的拉她到坐床上坐下，直接越过了其他资格比她还老，年纪比她还大的贵妇。
“那太好了，没想到竟然还能遇见近亲。”玲珑亲亲热热拉人坐下。似乎她和这对姑侄关系有多好似得。
玲珑对她百般亲热，那浮于表面的亲近，让小尔朱氏无所适从。玲珑看着小尔朱氏满脸不自在，伸手拿过一旁的茶水，笑的格外有深意。
小尔朱氏看着一旁端上的茶水，眉头一蹙，“我喝不惯酪奴。”
玲珑喜欢喝茶，酪浆平常也喜欢，不管和汉人，还是鲜卑贵妇，她都能寻到相同爱好，从而打破局面，和人交好。
话语出口，小尔朱氏眼带挑衅，就那么直接望着玲珑。玲珑笑了下，“我在洛阳的时候，曾经为陛下和皇后殿下烹茶，陛下和皇后殿下都极爱此物，说是能去荤腥，明头脑。”
“看来，夫人金娇玉贵，连深宫里的贵人们也比不上。”
她话语一出，在场的人面色都变了变，玲珑靠在那里，持起茶杯喝茶。茶水是她照着自己的喜好泡制的。
其实若是没有刚才那么一出，若是小尔朱氏当真不爱喝，她也不会勉强，最多不过叫人换了酪浆来。可是她这么一来自己倒是不想了。
两人争锋之时，场面有瞬间的尴尬和紧张，玲珑打完了一巴掌，又给一个枣，好好的拉着小尔朱氏说亲戚，若是个妙人，顺着玲珑的话说下去，说说笑笑一番，也就什么都没有了。可是偏偏小尔朱氏张狂习惯了。
“既然是能让陛下和殿下都喜欢的，那肯定是好东西。”有贵妇见着玲珑脸上一直似笑非笑，立刻出来打圆场。
说着，就把茶杯都拿了去。
玲珑看着小尔朱氏，脸上带笑，“我在洛阳里，听说镇北将军打仗是一把好手，不知道他私下和夫人相处，是不是？”
她这么一说，原本还沉寂下来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在场的贵妇顿时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说起自家男人到底有多讨厌。
夫妻在一块久了，多少有些两看相厌，聚在一块说说，不满意自己夫婿的，自然说一句好出气，若是关系好的，自然也要说那么两句，才好炫耀。
玲珑听着，不多时就有人见着她只是听，不说话，“王妃不也说说？”
“我家夫君太好了，我实在是说不出他有甚么不好。”玲珑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她说完，眼角余光就瞥见那边帷帐边的一抹衣角。
“哎哟哟，竟然这么好呀。”贵妇们半真半假的起哄。
玲珑盯着那片衣角，眼睛眨了眨，她在心底数到第三下，果然那片衣角动了动，元泓从帷帐旁走了出来。
没有人通报，在场的贵妇们也没有料到元泓突然出来。小小的慌张了下。
不过众人看到他的面容的时候，那些许的慌张就被惊艳替代了。
贵妇们望着元泓如同冠玉的面庞，面色发红。玲珑见状，一把握住元泓的手，“你怎么来了？”
说着，玲珑不动声色的看了一圈身边的贵妇们，那些贵妇盯着元泓，如狼似虎，若不是还有她在，这群贵妇恐怕还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来。
“我过来看看，也是来见过诸位夫人。”元泓道。
他面色有些不自然，玲珑也瞧出了几分拘谨。
小尔朱氏看着元泓，见着他回头过来，对她一笑，“这位，便是表妹了吧？”
面前男子姿容皎皎，难得一见。声音更是如同珠玉，小尔朱氏痴痴的望着元泓，玲珑咳嗽一声，在场的贵妇立即回神。
“诸位夫人在府内不要见外，都是自家人。”元泓在官署忙了许久，一直到方才才有稍许空闲。
这几日官署里堆积的公务如同小山那么高，所以处理起来，他也已经有几天几日没有回来了。得了空隙，便迫不及待的回来看看。
原本只是打算过来看看，谁知道竟然听到她说了那句话，甜言蜜语私下说，和当众说出来，到底不一样。
心底有脉脉暖流流淌而出，原本只打算看看，谁知听到她那话，不受控制的迈出脚去，直接站到了她面前。
元泓眼波柔荡，袖里的手抬起来，想要和往常一样去触碰她的面颊。玲珑恰到好处的咳嗽一声，元泓这才如梦方醒，垂手下去。
“这里可是女子的地方，你在这里不合规矩。”玲珑冷眼瞧着，这一圈的女人眼里几乎都要冒绿光，恨不得把他给生剥活吃了。
“好，那我立刻就离开。”元泓面带笑意，向周围的贵妇行礼之后，快步离开了。
“其实让大王在这里，也没有甚么，反正我们也没有那么多规矩。”小尔朱氏眼睛盯着元泓离开的背影，开口道。
“这哪里能呢，”玲珑扶住她的手，“女人的地方就是女人的，他闯进来，那就是没规矩，不能纵他，不然那还得了？”
小尔朱氏回头深深看她一眼。
她留女眷们用了一顿饭，等到回到房里的时候，已经是累的直不起身。她强撑着换了衣裳，元泓坐过来，伸手在她腰背上按了下。
“这么累？”
玲珑见着是他，抬腿就在他大腿那里踢了下，“白日里好端端的，你跑出来干甚么？”
元泓笑了一下，他容色甚好，笑起来的时候眼波荡荡，一瞬间，叫人以为春暖花开，玲珑杯他绽放的美色，也迷得有些挪不开眼。
他叹了口气，倾身过来，伸手把她揽入怀里，“怎么，不高兴了？”
“我在外面听到你说的那话了，”元泓低头下来，嘴唇轻轻拨了拨落在她耳畔的发丝，“我很高兴，不由自主的，就走出去了。”
元泓说着，伸手给她揉按肩背，好让她能舒服点。
“说起来也奇怪，旁人的话哪怕说的再好，我也无动于衷，可是只要夭夭说的，我立刻就听进去了，真是奇了怪了。”
玲珑听他含笑的话语，翻身过来，手指点了点他的唇，“喜欢我说？”
元泓颔首，他仰起头鼻尖在她脸上摩挲着，“对，喜欢听夭夭说，而且听夭夭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我的好处，为夫格外欢喜。”
玲珑捶了下他的胸口，“我倒是不在乎我这个王妃的名声，倒是你，回头要是有人调侃你，你怎么回？”
“夫妻一体，王妃竟然都敢说了，我自然也敢应下。”元泓轻声道，他声音如同轻雾，落到她的耳朵里，让她心底激起一片愉悦。
两人哪怕什么都不做，这般也足够让她心生欢喜。
“不怕别人说？”玲珑问。
元泓摇摇头，玲珑笑了，笑了好会，她总算是想起正事了，“那个镇北将军，我看他恐怕是生了反骨，你若是以后要和他打交道，记得可要小心了。”
贵妇们的交际，可不是那么看的过来，就成了手帕交。每个人的家族和身份都摆在那里，哪里有那么多的情谊在，小尔朱氏对她这样，相当于不给元泓这个晋王颜面，夫妻一体，自然也就是她男人对元泓不敬了。
“这里倒是比我想的还复杂。”玲珑说着，眸子都垂了下来。
元泓见她神情有些低落，“夭夭这是在心疼我？”
玲珑点头，“在洛阳也就罢了，怎么到了晋阳，还是有人要和你作对。”
她说着气鼓鼓的抬头，元泓忍俊不禁，捏了下她的鼻子。
“这不正常的么，不过能来这里，也是有好处。至少比在洛阳有不少机会。”
玲珑自然能明了他的意思，“你又要出去打仗了？”
“并州北面就是六镇，打起来我怎么可能置身事外。”他说着握了握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胸口上。
“这是机会也是挑战。”玲珑眼眸转了转，她叹了口气，“罢了，反正你做甚么，我能帮的，全都会做就是。”
元泓眼眸泛起了柔光，“夭夭这么相信我？”
“嫁都嫁给你了，就算不相信你，我还能休夫啊。”玲珑说着又有些抱怨，“当初真是被你的美色迷住了，现在想起来，我还觉得自己亏了呢。”
说着，她又想到了白天里，一群贵妇对他如狼似虎，她有点生气，“果然找夫婿就不能光看脸。”
元泓一把将她的手抓下来，放在手心里头，“夭夭现在就算是后悔，也晚了。”
玲珑直接扑上去，把他整个都压住。
闹了一会，还是元泓自己面红耳赤，急急把她从身上推开，而后躲到了外面去。
玲珑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就不由的发笑。
和她斗，还早着呢。
元泓的确忙得脚不沾地，刺史不仅仅要着手军政，还有提拔州内人才的义务。这比当初在京都的时候都还要忙累。
玲珑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开始的时候，还不习惯晋阳的水土，过了小半个月，也没有什么大碍了。
她暂时还不想出门，叫人拿了刺史府的堪舆图在看。琢磨哪里可以给她挖个池子泡澡。
看的正入神，芍药拿了一封信过来，“大郎君给九娘子的信。”
玲珑一听，伸手拿了过来，书信是苏茂写的，信提了一下家里平安，最后写明宫里有人怀孕了。
玲珑离开宫廷之后，女侍中自然是不能做了。高皇后在她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多少表示。
人情世故，往往从细小之处就可以窥见端倪。窥见端倪之后，当然要防范于未然，不然等到了大事面前，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立刻去信一封，叫人快马加鞭的送到洛阳。
沈氏盼着女儿的书信，日思夜想。听到晋王妃派人送来的书信，立刻高兴的不行，重重赏赐了信使，捧着信到屋子里去了。
苏远没有和妻子一块凑趣，他和长子到了房内，玲珑送来的一共有两封，一封是给母亲的，另外一封是给父兄的。
拆开了信，父子两人一口气读完，都是倒吸了口冷气。
“若是生下皇子，让陛下放弃杀母？”苏远蹙眉，“这……不容易啊。”

第93章 觊觎
玲珑的胆子，向来很大。她自幼养在钟鸣鼎食之家，看得多，见得多。苏远是个很谨慎的性子，可惜玲珑是没有学得半分。天生胆大脾气暴躁。
平常对着上头的皇亲国戚，乖顺的和鹌鹑似得，可真的要是被戳到了，面上温顺依旧，私底下就不知道她会怎么做了。
玲珑坐在书案前，看着家里送来的书信，玲珑握着笔，长吁短叹的。芍药在一旁听着，“九娘子，可是家里有难事了？”
玲珑摇头，“不是，是阿爷问为甚么我突然有这种想法。”
玲珑说着叫人去准备笔墨，只恨这年月通讯只能通过书信，偏偏有些话，在书信里写不明白，还是要靠当面说，才能讲清楚。
芍药在一旁看着，玲珑眉头微蹙，“九娘子莫要担心，郎主和夫人最是疼爱九娘子，九娘子如今已经是王妃，考量的自然要比以往要多许多，郎主和夫人暂时不能理解也是寻常。九娘子多说几回，应当就可以了。”
玲珑提着手里的笔，听芍药的劝慰的话，冲她笑，“说话说得那么好听，没白疼你一场。”
玲珑看了一眼放在一旁的家书，家书上苏远说自家现在不想参与到皇宫的事重。皇宫里的事，一旦成功了，固然是全家富贵无极，但若是失败了，也是下场凄惨。
苏远性情谨慎，不赞同玲珑这么做。
“阿爷就是太谨慎了，我说只是要促成，又不是真的要他亲自披甲上阵，替皇子生母说情。”玲珑提着笔，过了好会，也不知道要写什么。父亲态度坚决，不想掺和到天家的家事内。
此事办好了，得罪了皇后。办的不好，惹得一身腥，若是将来太后临朝，自家恐怕是不得保全。
玲珑看着家书不知道要说什么，很多事不是非得要自己出手才行的。她只是不想让皇后没有掣肘，皇帝的年纪放在现代，还算是年轻，可是在这个时代，却是已经半边身子进了土。拓跋家的皇帝，她就没有见过几个长寿的，不是三十来岁就病死，就是被儿子逆臣给杀了。
偏偏皇太后一旦临朝，就和皇帝无异，生杀大权全在她手里。
高皇后现在还没做太后呢，就已经是对她爱答不理，谁知道将来会如何？
“罢了，阿爷不想，那就算了。”玲珑在纸上写了几句父兄不必再为此费心，看过几次，斟酌了下用语，修改誊抄之后，直接封存，令信使送到洛阳去。
做完之后。玲珑直接靠在隐囊上，她脸上没有多少笑影，路上快马加鞭，一去一回，也至少要两个月的日子，时日拖得长了，机会也就没了。
玲珑心下烦躁，她交好的那些人，这个时候，暂时还派不上用场。人不在洛阳，办很多事都不方便。
玲珑令人收拾了笔墨，到外面走走，她走到后院和前院的门口那里，就听到外面嘈杂的声响，她站在门口听了会，“今日前面人很多？”
“嗯。好像是大王在安排出征前的人事。所以可能就吵了些。”
刺史下的属官，一套是朝廷任命，另外一套由刺史自己任命。元泓对于朝廷的那些属官，不远不近，自然是要有自己的人。
“那也不该闹腾成这样，吵哄哄的，像甚么话。”玲珑轻声道。
玲珑在那里听了一会之后，看向芍药，“去给我准备一套男子衣裳来。”
芍药听了双目圆瞪，“九娘子？”
玲珑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这么一身，“我这样子，到前头去不方便，换了男子衣裳，应当好些。”
芍药腿都要软了，“九娘子还是别去了吧，到了晚上大王就回来了，何况九娘子过去，大王就没有心思处理公务了。”
“我就在外面看看。”玲珑戳了戳她，“快去快去。”
芍药满脸为难，又看了玲珑两眼，“可是九娘子这样子，就算是穿了男子的袍服，也不像是男人。”
“我要是像男人，那还得了。去吧。”
“如今九娘子身份今非昔比，若是以前还好，可是现在九娘子是王妃，若是出事，恐怕全都要怪在大王的头上。九娘子难道忍心让大王承受他人讥笑？”
玲珑回头过去，她看了芍药两眼，两手背在背后，似乎在考虑这话。
芍药见状，正要加把努力，却被玲珑在她头上一拍，“别想这些了，快去！”
芍药见她完全不听劝，哭丧着脸去办了。
玲珑头回穿男装，格外的稀奇。对着镜子把衣裳穿好，正了正头上的帽子。
整理好之后，直接拉着芍药就上前头去。
刺史府守卫甚严，内外三层，全都是值守的士兵。玲珑这模样的确不像个男人，她身量尚可，不过只要一说话就露馅。所以她特意找了个人替她说话。
贵人都这样，有时候说话并不会亲自开口，卫兵见她自称是王妃娘家人，衣着打扮皆是华贵，代为通传，不多时回来，说刺史要见她。
玲珑直接被引进去，前面和女眷住的地方还是不太一样。处处都是冷硬的黑白两色。路上官吏个个低头快走，后面跟着捧文书的小吏，也是脚步匆匆。
玲珑在署房里的一间暗室里坐下，暗室称呼为暗室，是因为位置比较偏僻，她坐在门口，听元泓和人探讨州政。
元泓的嗓音不疾不徐，带着恰到好处的速度。
她躲在门后听着，突然听到元泓嗓音突然拔高，“既然如此，先向朝廷禀报，再决定接下来如何？”
“只是之后，若是耽误了军机，那么是你还是我来承担？”
玲珑随即听到了头磕在地上的声响，一下比一下重，砰砰作响。玲珑开了一条缝，见着长吏在下面坐着，一个官吏正对着元泓磕头，元泓摆了摆手，叫人下去。
长吏冯淼和那之前跪地磕头的官吏退了下去。
这两人退下之后，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直接往玲珑藏身的暗室看了一眼。
玲珑见状，直接推开门走出来。
此刻署房内已经是除去元泓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怎么来了？”元泓拍了拍自己身边，示意她过去。
玲珑毫不客气的坐了过来，“你怎么知道是我？”
“自称王妃娘家人，岳父之前三令五申，也不是谁都有昙郎那么大的胆子，思来想去也只有你了。”
说着元泓看她几眼，“有话和我说？”
玲珑掐着时辰来的，她不会在他公务缠身的时候过来，现在这个时候，正好是用膳的时候，用膳之后还有半个时辰的休息。
玲珑把父亲的回信说了，元泓不由得失笑，“孩子心性，岳父这么说也是有他的道理。”他顿了下，“此事会有人去做的。”
玲珑睁大了眼，“难道你早就料到了？”
“高家得罪人太多，有很多人其实和夭夭一样，不想看到他们继续嚣张跋扈下去。”元泓点了点书案，玲珑凑过去，给他整理书案。
“得罪的人太多了，就没有那么多人见着他们好。”元泓说着，见玲珑双目灼灼的盯着他。
元泓咳嗽一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如此笃定，玲珑有些狐疑的盯着他，玲珑也没打算亲自让父兄出手，只是让他们去敲一敲边鼓，到时候自然有人愿意出头。
毕竟立子杀母，说到底有违人伦，皇帝年幼丧母，若是有人提起来，胜算不小。
“你难道真的找人了？”
元泓失笑，“我何必找人？”
他伸手在她头上敲了下，力道挺小，带着点儿那么宠溺。
“你就是心思太多，许多事都想要自己去做，但有些事，你不必动手，推波助澜，旁边敲击两句，到时候自然有人替你办到。”
说着，元泓让人把午膳端上来，他白日里天不亮的时候就起来了，除去早上用的那些东西，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吃什么。
“难道今日除去早上我令人准备的那些，你都没有吃甚么东西？”
“太忙了，赶不上。”元泓让伺候的仆役下去，自己动手盛了一碗米粥，推到玲珑面前，“正好夭夭也来了，陪我一起用饭。”
玲珑点头。
自从来了晋阳，元泓忙起来，就连玲珑都能好几日都见不着他人。
她才持起双箸，还没来得及吃一口菜，又听到门外的脚步声。
“大王，府外有人，又自称是王妃娘家人，特意过来拜见大王。”
元泓直接看向玲珑，玲珑也是满脸迷惑，元泓让人把求见的人带上来，才一打照面，就见着门外少年嘴甜的喊，“姐夫！”
玲珑目瞪口呆，“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苏昙浑身上下风尘仆仆，浑身上下就剩下一张脸勉强还能看出个原来的模样。
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署房里，还有别人在，回头过去就见着了玲珑。这下是真的面色如土了，“阿姐你怎么在这？”
元泓看了好会这对姐弟，发现玲珑也真的不知道，这小子竟然会跑过来。
“你怎么来了？”元泓早已经见识过苏昙的胆大，再见一回，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苏昙没有听到元泓这话有半点责怪的意思，当即就有了精神，“我是来投奔姐夫……”他说着看了一眼玲珑，见着玲珑的脸色不好，“还有姐姐的。”
“投奔？”玲珑上下打量了好会，苏昙这一身的样子，的确是过来投奔的。
“好好的，投奔甚么？”玲珑语气不善，“家里难道还少了你的地方？”
苏昙听得头皮发紧，只是笑嘻嘻的去看元泓，“姐夫，我都来了，总不能把我赶出去吧？”
“中书学不上了？”元泓问。
苏昙摸摸脑袋，“中书学也没有甚么意思，一日到晚都是读那些经典，再要不然就是当众背书。若是背的滚瓜烂熟，那就是极好了。”
这话也就只有少年人才说的出来，元泓有些想笑，回头见到玲珑两眼冒火的盯着这个小舅子，还是咳嗽了一声，“夭夭，人都来了。总不能把人赶回去。”
玲珑抬手起来，作势要打。
苏昙怪叫一声，立刻就伏低身子，一副宁可被打，也不愿意回去的样子。来之前他就做好了打算，反正姐姐这关是必须要过的，被打几下也无关痛痒。只要能留下来。
元泓捉住她的手，好声劝了好几次，玲珑终于才放过了苏昙，元泓吩咐人添了碗筷，让苏昙一起用饭。
一顿饭用完，元泓让人先送苏昙去休息，苏昙临走时候，依依不舍，看的玲珑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我这个弟弟，现在满心满眼的就剩下你一个了。”
元泓看了一眼玲珑，“小孩子心性罢了，其实这样也好。”
“好甚么，吵吵闹闹的。”玲珑说着，过去写信。苏昙这样子，看着是偷跑出来的，家里这会恐怕已经知道了，还得写信过去安抚。
苏昙到了刺史府，就和在自家里一样，只不过眼巴巴的瞅着元泓，想要元泓把他带在身边。
元泓曾经带他上过沙场，虽然和他一块呆在中军，不必亲自上沙场厮杀，但除此之外，什么对他也没有遮挡。指挥作战，杀戮满地，一概也没瞒着。平常人见着，至少也要做一个月的噩梦。苏昙倒是适应良好，而且还能很快跟上骑兵的步伐。
他也有提拔这个小舅子的心思，只是之前看岳父岳母的意思，还是想要将小儿子留在身边几年，他也就不作声了。
苏昙跟着过来了，他也没有把人送回去的打算。留在刺史府里，苏昙过的快活。
元泓马上就要出兵打仗，前方朝廷引入了柔然，但战事还没有有明晰的走向，下了令，让他这个刺史带兵镇压。
他对此意见驾轻就熟，临走之前，他特意带上玲珑去外面骑马一会。
自从到晋阳之后，他总是有数不清的公务，有时候一连几日都不见不着人。现在临走，还是想陪她一会。
玲珑喜出望外，特意换了衣裳和他一块出去。元泓公务缠身，她忙着和那些贵妇打交道，也没有多少精力出来游山玩水，一直到现在，晋阳城郊她都没去过。
不过到了城郊之后，玲珑满心的欢心，也没有多少了，一样的平地，一样的山峦。和洛阳城郊相比，除了没有那么多平地之外，基本上差别不大。
“听说晋阳的冬日要格外寒冷，为夫给夭夭猎一头狐狸，做个手筒如何？”元泓一边调试弓弦，一边回首问。
玲珑正满心嫌弃，听到元泓这问话，点头，“那我还要白色的。”
元泓仔细端详了下她的肌肤，“红色的更好，衬夭夭的肤色。”说着，元泓回头看了一眼玲珑，“夭夭跟上。”
说完，他双腿夹了一下马腹，拨过马头，玲珑立刻跟上去。
她骑术尚可，不过比起元泓还是稍有逊色，元泓特意放慢了速度，在马背上还偶尔回头，看看她是否能跟上。
玲珑看到草丛里跳跃的兔子，立刻抽出箭矢张弓就射，隐秘间她似乎瞧见丛林后有野兽毛皮的花纹，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开弓射了过去。
然后就听到呀的一声，有人坠地的声响。
而后林子里头有奔跑和拨开枝桠的声音，还没等玲珑出声，元泓就已经骑马弛到她的身前。
“何人？”元泓开口。
只见着几个人把挡在面前的枝桠给拂开，露出后面的人，只见着小尔朱氏被两个壮实婢女搀扶起来，可见小腿处被划开了一道。
“方才是谁射的箭？！”小尔朱氏惊魂未定，她被两边侍女搀扶着，对着面前年轻俊美的晋王发问。
她的视线在那张俊美出尘的脸上停留半分之后，直接看向元泓身后护着的玲珑。
玲珑在元泓身后，看不清楚，前方到底如何，但是她知道自己那一箭似乎没有射中野兽，反而射中了人，正要出来答应。元泓却抢在她前面，“是我。”
元泓直接下马，“刚才看到草丛里有虎斑，以为有老虎卧在石后，所以情急之下，射了一箭，不料想伤到了夫人。还望夫人见谅。”
小尔朱氏脸色奇怪，她看了一眼还在马背上的玲珑，“那一箭当真是大王射的？”
元泓颔首，“正是。”
他嘴上说正是，可脸上没有半点道歉的意思，小尔朱氏眼睛不由得黏在元泓脸上，“怎么是大王，不是王妃呢？”
“我之前明明看到是两匹马……”
“那夫人怎么确定不是我呢。”元泓捡起一旁的箭矢，直接递给她。见小尔朱氏一双眼睛只是看着他，“情急之下，误伤夫人，十分抱歉，不如我派人送夫人回去。”
说着，元泓就要后面的人过来。
小尔朱氏出声制止，“不必了，只是划了一道而已，”她别有所指的看向后面的玲珑，“大王的箭术未免比传言里的差了太多，我在晋阳，也听说过大王射术出众。”
“射不中，是经常有的事，尤其是在马背上。”元泓抬手，“既然夫人没有事，那么太好了。就先告辞了。”
元泓说完，回身就走。小尔朱氏吓了一跳，她之前就在这里了，没想到晋王妃像是知道她事前躲在这里似得，开弓就给了她一箭。
“大王伤了人，就打算这么不管了？”
元泓回首过来，脸色的神色没有改变半分，“不是不管，夫人若是受伤了，应当快些叫医官来看，以免伤口恶化。”
“本王不善于此道，要我如何？”
小尔朱氏见他是真的不管，见他真的往前走了几步，要上马而去，急的直接挣开左右婢女，直接走了几步。
“夫人腿好了？”元泓回头问。
其实那一箭是擦着她的小腿过去的，裤腿被划破了一道，并没有伤到皮肉。
“既然如此，那么就太好，到时候本王一定和王妃亲自去给镇北将军赔不是。”说完，他就翻身上马。
玲珑在一旁看了许久，元泓的表现可圈可点，但看在她的眼里，还是有些怒气。她把玩着手里的鞭子，用了不少力气，才没让她一鞭子打到她脸上去。
小尔朱氏行事比起她那个姑母真是差不了太多，就连勾引男人，也是当着她的面。
小尔朱氏见元泓就这么不回头走了，还想上前，元泓却快她一步，已经驰马到玲珑身边，“夭夭还好么？”
元泓替她把这罪名背了过去，她应当给他一个笑容，可是她直接拉过马去。元泓见状，直接追了上去。
小尔朱氏直接追上。
有小尔朱氏这么一桩，玲珑早已经没有了游猎的心思，她加快速度，到了外面的大道上，直接撞上苏昙。
“你怎么来了！”玲珑见着弟弟，大吃一惊。
夫妻俩相处，怎么可能还带上个碍事的。玲珑故意不带上苏昙，谁知这小子竟然还自己跟过来了！
“我听说阿姐和姐夫打猎，我就跟来了。我都在府里呆了那么久，也该出来了。”说着他侧首看向后面，见着小尔朱氏跟在元泓后面，元泓后面是一众卫兵，可那个年轻贵妇，竟然无视那些卫兵，直接想要绕到元泓身边去。
苏昙眼珠一转，直接驰马过去，隔断了小尔朱氏的路，和玲珑一左一右，把元泓左右牢牢把持着，苏昙皮相很好，眉目间和玲珑颇为几分相似。
他隔断了小尔朱氏所有靠过来的空间，他回头对小尔朱氏笑，“这位婶婶，我以前没有见过你，请问是哪位啊？”
小尔朱氏见着苏昙，还没来得及答话，就立刻被后面过来的卫兵隔开。
“我派人送夫人回去，”玲珑在马上开口道，“到时候我会亲自去和镇北将军告罪的。”
“阿姐，”苏昙开口没个遮拦，“姐夫这是被人看上了啊，这可怎么得了！”
玲珑闻言狠狠剐了元泓一眼，元泓被她这一眼瞪的手足无措的。
还没等元泓开口，她直接抽了一下马臀，远远的跑开了。
他被别的女人觊觎，按道理怪不到他头上去，可是玲珑还是一口气气了好多天，哪怕元泓带兵打仗去了，也没有让她为之侧首半分。
一直到苏昙的信送过来，说元泓受了伤，玲珑才一下从床上跳起来，满脸惊恐和不知所措。

第94章 咬钩
元泓坐在大帐内，手里拿着军报，沃野镇镇民反了，在他赶过去之前，造反的头领已经将朝廷派去的宗室打败，并且俘虏了两名朝廷将领。
朝廷对这些叛军，可谓是一败涂地。
他看着手里的军报，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军帐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几个人。他手指轻轻捏了下眼头处的两点穴位，放手下来。
多出的这两个人，打扮怪异。既不像六镇未汉化的鲜卑人那样，圆顶披幅帽圆领短骻袍的打扮。也不是汉人交领束发。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除去后面留下一圈，前额发顶全部剃掉，因为已经到了炎热的时候，军帐开了个口子，用作通风。
一股牛羊身上的腥臊味，随着人在帐内的停留，渐渐的浓郁起来。
“我们奉可汗的命令，过来助都督一臂之力。”最终，坐在最前头的人还是沉不住气，开口道。
来的人，全都是柔然可汗应魏帝之请，派来助魏军一臂之力的柔软人。六镇之前是朝廷的爪牙，居住在六镇的镇户们，世代为兵，再加上未经汉化，习性彪悍。这把刀曾经打翻过柔然，当刀不听使唤，对着自己刺来的时候，朝廷竟然也都毫无办法，竟然还要请来柔然这个曾经的敌人来充当打手。
逼到了极点了，连敌我都不分。这样的君主，也真是让元泓开了眼界。
元泓颔首，“这个我知道，多谢柔然可汗，诸位远道而来，想必也困乏了，先去休息沐浴。到时候再请诸位过来议事。”
“将军不怕人打过来么？”为首的柔然人开口了，“我们休息倒是没甚么关系，但是你们的皇帝却是很着急，我们过来的时候，也见着你们的将军被人给抓了。”
“多谢关心，不过这是魏国之事，等到出兵的时候，会来请诸位的。”元泓伸手向帐门的方向请了一下。
在场的人，除去元泓之外，都是从草原上来的。见着元泓没有半点马上出兵的意思，又不软不硬的碰了个钉子，路上一路狂奔，到了现在还真有些饥饿，几个人从军帐里出去了。
等人出去之后，元泓看了一眼身后的文士，“朝廷真的是饮鸩止渴了。”
文士生的儒雅，听到元泓这么说，不由得笑了笑，“朝廷如此，才有大王的可乘之机。”
文士名叫王鹤，原本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偶尔一次对答之中，发现他办事稳妥，对答流利。
元泓见他头脑精明，而且口齿伶俐，干脆任命为主簿。
王鹤原来做过商人，洛阳扩建的时候，因为托人找到了门路，供应扩建城池所用的木材，发了一笔财，但却被当时负责的宗室抓住了说供应的木材有瑕疵，上下打点了一番，才得脱身。
后来从洛阳回来，也无心经商，干脆就在晋阳谋得一个职位。原本不指望这辈子再有什么前途了，谁知竟然遇见了元泓。
王鹤善于察言观色，而且办事，尤其是整治粮草供需格外是一把好手。他长于经营，在晋阳的时候，曾经经营粮草，让粮草格外富足。
元泓有意栽培他，将他也调到了身边。
元泓听到王鹤那话，神情似笑非笑，他喜怒不形于色，光看一张脸，实在是不明白他此刻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王鹤却不紧不慢，“朝廷此举，乃是饮鸩止渴。乱象已生，六镇彪悍，难以匹敌。就算朝廷借着柔然的势头，能勉强镇压下去，但也元气大伤。到时候，将无法制约各地豪强。到那时候，就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元泓坐在那里，他当然明白王鹤的意思，他看向王鹤，“此刻倒是个机会，不过想要瞒着朝廷，却也不容易。”
“这又有何难。六镇镇兵就是天上所赐的利器，六镇和朝廷胜负都有，六镇人多，镇兵也多，如此多的降兵，朝廷完全应付不过来，偷天换日，做的隐秘，朝廷此刻已经无力他顾，又如何能识破？”
元泓靠在那里，他两眼看着帐顶，“我是宗室，又是亲王，陛下不放心我的。”
“东郡王之子，贺若将军，大王认为如何？”
元泓眼眸动了动，他看向王鹤。王鹤微笑，“贺若将军是大王的舅父，若是他能为大王所用……”
贺若家这些年，被皇帝削弱，一直到战事频繁，朝廷颇为捉襟见肘，才重新被启用。之前就算是贺若仪，也是被朝廷高高捧起，打算就做一个富贵闲人那么养着。
除去贺若仪之外，其他的人，全都是领着一份闲职，看着清贵，其实已经被排挤在一旁。对于这种勋贵之家，无异于被人紧紧制住咽喉和性命，不得动弹。
现在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但凡有些抱负的，都不想再回去。
“小人听说，贺若将军已经到了沃野镇，此刻正在逆民酣战，若是得当，将来会是大王的助力。朝廷可以管辖宗室，可是宗室之外，尤其当地的地头蛇，朝廷无法制约。”
元泓嘴唇动了下，他颇有闲情逸致。此刻为了防止帐内说的话顺着风飘出去，原本开的窗户也关了起来。此刻帐内，就只有几盏照明用的油灯，俊秀出尘的脸在烛火里闪闪灭灭。
“的确是个法子。”
“贺若将军，小人特意打听过，此人为将尚可，但若是想要翻身为主人，其人没有为主之才，就算有二心，恐怕也成不了气候。”
元泓望着王鹤一笑，“多谢先生。”
说着他起来，径直在书案后坐好，“我这就给阿舅写信，讯问战况如何。”
“辛苦先生了，眼下天色已晚，先生先回去好好休息。”
王鹤见他已经把自己的话都听了进去，满心宽慰。
元泓才把书信写好，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军营为了防止营啸，都严禁大呼小叫，能这么做的，也就是那个被他惯坏了的小舅子了。
苏昙性情活泼，在这个军法严苛的地方，就算大错不犯，小错也是不停。只是他是晋王妃的弟弟，只要没有出纰漏，所有人全都是让着他。
“姐夫。”苏昙从门口跑了进来，裹挟着一股风。
一进来，苏昙就捂住鼻子，“好大的膻味，姐夫帐子里难道有牛羊来过？”
元泓把手里的书信放到信筒里，交给一边的亲兵，“不久之前柔然人来过。”
说完叫人开窗通风。
果然开了窗户之后，苏昙就觉得好多了，他嬉皮笑脸的直接坐到元泓身边，“姐夫，我可是大大的帮了你一次。”
元泓睨他，“甚么？你平常没有给我添麻烦，就算是不错了，怎么还帮我了？”
苏昙一听就急，还没等元泓多问两句，就把他自己干的全都抖落了出来，“我给阿姐写信，说姐夫受伤了，这会算着时间，应该也到洛阳了。”
“阿姐脾气执拗，生气起来，有时候软硬不吃。”苏昙盘腿坐在元泓身边，“能用在别人身上的招数，在这个时候都不能用到她身上，不然就是事与愿违。我说姐夫受了伤，阿姐到时候一心软，就甚么都没有了。”
元泓临走的时候，玲珑心里还记挂着小尔朱氏，对他没什么好脸。
而且出来这么久了，也没见到有什么家书。苏昙人精乖的厉害，立刻猜到玲珑的脾气还没消下去，就有了自作主张的那一幕。
“你这臭小子是在咒我？”元泓回头过来。
苏昙一急，“怎么是呢。而且姐夫这么厉害，那些宵小怎么可能伤到你。”
苏昙说着，声音还是小了下去，颇有些心虚。
“这个时候，夭夭应该收到信了吧？”元泓自言自语，这话像是和他自己说，又像是问苏昙。
苏昙立刻道，“那是当然！”
元泓对苏昙笑了笑，“那就太好了。”
苏昙有些摸不准，自己这个姐夫到底在想什么，不过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当然了，姐夫就等着吧。”
玲珑在晋阳拆了书信，见到元泓受伤，险些没被吓死。
沙场之上，刀剑无眼的，别说那些冲锋的，就算是主将，有时候可能被流矢所伤。伤到了，若是不小心，那就可能要命。
玲珑吓得立刻回信过去，要苏昙好好盯着元泓的伤势，写信完之后，还不放心，又自己亲自教人准备采买各种药材，令人快马加鞭的送到元泓那边去。
芍药在一旁见着玲珑忙得脚不沾地，“现在送过去的话，恐怕来不及了，他奴婢听说，有战事的时候，人挪的可快了，一下这边一下那边的。”
“他受伤了，难道还能这么乱跑？”玲珑不信。
芍药嗫嚅道，“可是大王可是主将呢，打仗才是最重要的，要是被人抓住错处，往陛下那里一告就不好了。”
这么一说，的确是有那么几分道理，玲珑握了握手，还是叫人准备。
芍药在一旁看着，“九娘子不生气了？”
玲珑坐在那里，“能生甚么气，他都受伤了。”
芍药笑，“那就好，大王走的时候，九娘子可是连几句话都不愿意和他多说。”
玲珑想起小尔朱氏那勾缠的眼神，脸色又被拉下来，不多时，她又叹了口气，“罢了，这事原本和他也没有甚么关系。”
她心里急的很，但再急，她此刻也不能乱来。也不能直接跑到元泓那里去。只能耐着性子准备。
正准备着，外面有人来报，说是东平公夫人已经到了外面。
苏远就是东平公，东平公夫人自然是沈氏，沈氏过来的时候，没有告诉玲珑一声，打的玲珑手脚无措，当即起来就去迎接。
沈氏的马车已经到了刺史府外，玲珑出来的时候，沈氏已经从车上下来了。
玲珑过去，“阿娘怎么来了？”
沈氏的脸色不好看，见着玲珑来才稍微缓和些，但也有限，玲珑一过来，她就问，“那个孽子呢？”
玲珑好会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谁，“阿弟和泓郎出去了。”
“出去了？”沈氏突然有不好的预感，“去哪里了。”
“泓郎一个多月前受朝廷之令已经出征了。”
沈氏两眼蓦然睁大。小儿子从小就不是个让人放心的，到了十几岁上面，更是让夫妻两人头痛不已，比玲珑都还要厉害几分。
听到苏昙竟然跟着上沙场去了，沈氏顿时一阵头晕目眩。玲珑赶紧搀扶住她，侍女们帮着她，把沈氏半扶半抱到刺史府里去。
又是掐穴位，又是灌药，闹了好会，沈氏才清醒过阿里。
“阿娘别急，有泓郎在，阿弟不会有甚么事。”玲珑见着沈氏睁开眼，立刻道。
“他之前也自作主张，跑到泓郎那里，不也甚么事都没有？”玲珑说着，就想到了元泓受伤一事，心下更添了几分乱。连带着嘴上说话都不太利索了。
沈氏一脸的头疼，躺在床上。
“阿娘来了，怎么不和儿说一声，儿也好叫人准备。”
“你那个阿弟，最是任性妄为，他要是我来了，肯定跑的更快。”
苏昙走了好几日，等到中书学派人来问，他们才知道人不见了。中书学是有寮房的，平常中书学生住在中书学提供的寮房里，一月里有那么几日回家。
沈氏知道是跑到玲珑这里来了，亲自过来抓人。谁知道还是晚了一步。
“夭夭真是，你怎么不拦住他。”
玲珑挨了沈氏这么一顿训斥，也不委屈，“阿娘也知道，这小子和泥鳅似得，滑不溜手。我哪看的住他，就算把他关起来，到时候照样跑出去。”
沈氏也是一时急过头了而已，并不是真要指责玲珑如何，她长叹了一声，躺了回去。
“以前他要怎么胡闹，也随便他了。现在北面乱成这样，他再这么胡闹，简直要命。”
玲珑看着沈氏略带疲惫的脸，令人取来酪浆，服侍她喝下，“阿娘不要担心，有泓郎在，怎么也不会有差错的。”
沈氏看她好半会，“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只有信了。”
“阿娘怎么能只是信了呢。一定的。”玲珑说着，“要不，我去给泓郎写信，要他把人给送回来？”
沈氏把手里最后一口酪浆喝下去，“再说，兵荒马乱的，送回来，要是路上遭了甚么，那就不好了。”
如今世道不好，到处都是战乱，并州冀州更是叛乱处处。外面的大道上，几乎全都是朝廷调派的军队。
光是看着，就觉得心惊胆战。
沈氏知道这个时候，兵荒马乱，就算是好人也要落草为寇了。自己亲自过来把人带回去，就是怕苏昙在路上有个万一，现在知道人在女婿那里，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你们一个个的就是来讨债的。”沈氏放下手里的杯子长叹。
玲珑不说话，这个时候多说多错，倒还不如安安静静听训斥好些。沈氏长途跋涉追过来，到了晋阳，撑着的那口气，到了此刻散的差不多了。
玲珑服侍人躺下，过了一会，沈氏也睡下了。
路上辛苦，虽然有护卫，但这个时候，谁也不敢保证就一定能平安，到了晋阳才算是放松下来。玲珑在外面听得沈氏呼吸平缓，悄悄到外面。
才到外面不久，就有人送来家里来的书信，说是主母过来了，让玲珑好好准备。
玲珑看了一眼室内，把手里的书信收到袖子里。
她此刻颇有些头疼，芍药见着，颇为担心，“九娘子还好吧？”
玲珑摇头，“记得，把药材都给送过去。”
芍药立刻去办，从晋阳到元泓所在的打仗，快马加鞭，至少也需要半个来月。战事紧急，只要时机来了，不管不顾，都要上阵。元泓哪怕不必上场厮杀，指挥作战却是费心费力。
玲珑越想越害怕，不禁有些后悔，元泓临走之前自己给他看的那些脸色，心下后悔。
要是能对他多点笑脸就好了，哪怕明知这么做也没有什么用处，可就是觉得，自己要是多对他笑点，别那么凶，是不是他就好过点了。
玲珑左右气不过，就要往书房去。元泓的书房对她是敞开的，平常若是无事，她还会到他书房里寻几卷书看。笔墨等物自然是随便她用。
纸张等物，在物质不是很发达的时代，都算是珍贵之物，尤其贵族所用的，还是特制，更是如此。
供应元泓的那些好纸，除去他用去部分，全都供应了玲珑。
玲珑才在书房坐下，有侍女来禀报，“尔朱夫人过来了，说是要和王妃一道说话。”
“不见！”
玲珑听到是小尔朱氏，满心的火气全都撒在她身上。小尔朱氏那点谋算，她只要睁睁眼就能明白，恐怕是打着过来套近乎的幌子，要是和她真的混熟了，等到元泓回来，就好经常过来刺史府坐着，接近元泓。
这种手段，她都用烂了，竟然还敢往她身上使!
小尔朱氏在门外等着，她知道这个晋王妃的出身，所以也懒得慎重其事的下拜帖。
何况她来也是确定一件事。
姑母千里迢迢的托人送信过来，她总要见见那人是谁。
等了好会，有人过来告罪，说是王妃身体不适，今日不能见她了。
小尔朱氏看着侍女，“昨日里王妃还好好的，怎么突然……”
“王妃偶感风寒。”
小尔朱氏看着外面的几匹马，马匹屁股后面都有主人家的烙印，加以识别，以免被人偷偷拉走。
马臀屁股后面的字体虽然模糊，但依然清晰。
“王妃的母亲过来了？”小尔朱氏问。
她问的客气，侍女不疑有他，“是。”
小尔朱氏抬眼看了大门一眼，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沈氏休息了好几日，才勉强养回一些元气。玲珑小心照料，她人在外面，跟着元泓上任，没有想到还能在晋阳遇见亲人。
在洛阳时候还不觉得，反正都在一个坊里，她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离得远了，她才算是知道女儿不远嫁的意思，离得远了，是真的见不到亲人。哪怕再想见，也见不着。
“晋王还好么？”沈氏被玲珑搀扶着往外走。
“好，挺好的。”玲珑听沈氏提起元泓，挤出几分笑。
沈氏一看就知有猫腻，“你和他吵架了？”
“也不是。”玲珑把小尔朱氏觊觎他的事给说了，“那时候我气不过，所以就没和他说话。”
沈氏伸手在她头上敲了下，“不关他的事，就不要怪在他头上。要是次数多了，就算夫妻感情再好，也经不起你这么作的。”
“可是他喜欢我，会容忍我不是。”
沈氏在她头上点了下，“平日里见着你在这个上面很聪明，怎么到了这会就傻了。”
“夫妻之间，相处也有诀窍，若是仍由自己的性子来，就算再感情深厚，到时候也不剩下甚么。”
玲珑只得连连点头。
“我知道啦，到时候我多哄哄他。”
“还有呢？”沈氏继续问。
“到时候……我就不气他就是。”
沈氏见着她满脸委屈，“还有呢？”
“有力气在他身上使，比和那些蠢女人纠缠要好一万倍。”
沈氏脸上这才露出欣慰来。
元泓这边的战事，进展顺利，他拿捏着里头的尺度。游刃有余。
“将军，那些柔然人开始到处抢掠了。”副将在元泓耳边说道。
元泓听后，颔首表示自己已经知道。这群柔然人就是朝廷引进来的一群狼，之前柔然就已经有南下掠夺的前例，有六镇挡着，尚且还算节制，可是如今没了节制之后，就是狼入羊群，爱怎么来就怎么来了。
“大王，那些俘虏的兵士……”
“放了。”
此言一出，下面的人都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放了吧，那么多人。”元泓看了一眼，下面呈送上来的降兵人数，六镇这么多年镇户众多，连带着造反的镇兵也是人数众多。几乎一个士兵要看守近百名降兵，哪里来的那么多人手？
“放了。”
元泓重复一次，众将不明所以，还是下去照办了。
“大王，贺若将军已经等着了。”旁边王鹤轻声道。
元泓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外面的人送来晋阳来的书信。跟着书信一块来的，还有那么几大车的药材。
这些药材出自何人之手，简直不言而喻。元泓抽开书信，娟秀的字体看的他眉眼带笑。上头满是急切之言，要他不要再动，也不能再伤到创口，以免加重伤势。
“傻夭夭。”他忍不住道。
不过是骗骗她，她竟然还真的迫不及待的咬了钩。

第95章 归家
玲珑守着沈氏，远嫁的女儿十几年见不着娘家人都司空见惯，沈氏好不容易来一趟，玲珑不忍心就那么让沈氏回洛阳，何况这一路上兵荒马乱的。就算她派人保护，还是放心不下。
刺史府里每日都有不少书信往来，公务的直接送到前面去，让长吏等人处理。其他的私人往来，全都送到玲珑这里，让玲珑处置。
玲珑不耐烦自己挑拣信件的，一股脑的交给了芍药。芍药自小在她身边伺候，能文识字，是她的心腹。送来的很多书信，其实就是下面的人过来献殷勤，正事没有，就问候身体是否安康这种废话。玲珑不耐烦看的，直接交于芍药去筛选出有用的来。
芍药捧着今日的书信过来，玲珑正等着她把书信递过来，却看到她欲言又止的脸。
“怎么了？”玲珑问。
芍药嘴张了张，“是有几封从洛阳来的书信。”
玲珑听后，只是点了点头，他们原本就是宗室，能有几封从洛阳来的书信也不算什么。
“那不是很平常么？”玲珑说着，见芍药脸上的尴尬不减，“说罢，是谁送来的？”
“是九娘子的阿叔，清河王遣人送来的。”说完，芍药就立刻垂头下去不说话了。
清河王是元泓的堂叔，两家关系不远不近，只能称得上一般。平常都是元泓去信给清河王，问候他是否身体安好，而不是他来信。
“给谁的？”
“说是给夫人的。”说罢，芍药头垂得更低了些，几乎垂挂到了胸前。
玲珑伸手出去，从芍药手里把书信都给接过来。起身去沈氏那里，沈氏在玲珑这里，显得有些轻快。
玲珑还没生育孩子，元泓除去妻子之外，再也没其他人，刺史府后面，清净一片，除去打扫的婢女之外，几乎都没有多少人声。
沈氏倒是喜欢这个清净，她并不喜欢热闹，后来多了孙女，小孩子其实也不是那么可心的。就算是软糯可爱的小姑娘，闹腾起来，能让三四个大人都头疼不已。现在正闹腾着学话，一个不如意，扯着嗓子叫，沈氏都有些扛不住了。
到了玲珑这里，还是有大好的清净日子。
“阿娘。”玲珑走过来，见着沈氏在那里欣赏花草。
“你这喜好，到了这里，还没有变啊？”沈氏瞧着侍弄的不错的花，抬头看了玲珑一眼。
这方天地是她的天下，玲珑可了劲的鼓捣，她喜欢花花草草，叫人种了不少。
“嗯，反正他也喜欢，我就弄些了。到时候花团锦簇，姹紫嫣红的也多好看。而且我还令人种了桃树和杏树，到了季节还能结果，又好看又实用。”
沈氏听后赞许颔首。
玲珑在后面看着，心底有几分拿不定主意。
“阿娘在里家过得怎么样，清河王妃，没有再找阿娘的麻烦吧？”
沈氏有些奇怪，“她想要找我的麻烦，那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沈氏和清河王妃尔朱氏不睦，这根本不是秘密，只要两人同时在场，少不得要出点争端。
“阿娘，清河王派人从京城送了书信过来。”玲珑纠结一二，还是从身后芍药的手里拿来一封书信递给沈氏。
沈氏有些诧异，她接过来眉头皱了皱，径直递给玲珑，“我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夭夭替我看了。”
玲珑尴尬的很，长辈的事不管什么，她都不想掺和进去。可还是老老实实的把书信接了过来，拆开一看，发现里头全都是叮嘱沈氏在外小心，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偏偏就是这些话语，看在眼里，别有一番款款情谊。
最后说要是有不方便的地方，他可以出手相助。
玲珑意简言赅，把信上的意思大致说了一遍。沈氏听着脸色淡淡的，没有什么别的表示，玲珑在后面看着，过了好会，“阿娘？”
“你到时候替我回了吧。”沈氏对这份书信，半点兴致也无。
“儿回的话，是不是有些不妥当，毕竟是长辈给阿娘的。要是儿去回，怕到时候清河阿叔那边交代不过去。”
沈氏回身过来，手里团扇就往她头上拍了下，“糊涂了！我要是亲自回了，说不定还闹的更大些。”
她那一下，可没吝啬多少力气，玲珑捂住被拍红的额头，满脸委屈。
“我要是回了，你阿爷那里能酸上三年。我和清河王清清白白，甚么都没有，何必去惹得一身骚。”
玲珑转眼想起自家阿爷，自家阿爷一向是个心胸开阔之人，对这些陈年往事不怎么放在心上。
“男人女人都一样，你以为男人就不会嫉妒了？”沈氏一看玲珑脸上的神情，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有道是知女莫如母，他哪怕她一句话都不说，自己都能知道，她脑袋里头到底想什么。
“晋王还甚么都没做，只不过被其他女人盯上，你就气了好会，你阿爷能好到哪里去？”
沈氏说着，拉过一支花凑过来闻了闻，“你帮我回了吧。”
玲珑被沈氏说的哑口无言，哪里还有甚么不应的。连着去把书信给回了。
因为是长辈，所以玲珑还是特意让人快些送去。
洛阳里，一年如一日的繁花似锦。似乎外面的那些纷乱都和洛阳无关。尔朱氏坐在内堂上，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元英已经要出嫁，要嫁的人是北面的豪强，嫁妆等物，也要仔细办，免得叫人看了笑话去，轻视自家女儿。
“这段日子，你把男方家里的人都给摸清楚了吧？”尔朱氏放下手里的册子，出声问道。
新妇出嫁之前，在娘家里是要将未婚夫婿家里的人际关系大致摸清楚，这才不至于到了那边，什么都不知道。
元英点了点头。
“那就好，虽然你现在已经封了公主，但宗室女出嫁，几乎都有个公主名分，对方在当地是数一数二的大族。嫁过去之后，不要耍小孩子脾气，就算耍了，你夫婿要是愿意包容，那就罢了。若是不愿。我和你阿爷又不在，吃亏了也没人给你撑腰。”
元英点头，她看了眼尔朱氏，“阿娘以后会去看我吗？”
毕竟是并州，路途遥远，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元英长这么大，从没有离开过父母身边，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尔朱氏看了一眼她，“等你有了孩子，阿娘会亲自过去照看你的。”
元英立刻一喜。尔朱氏望着元英，也笑了笑，“到时候阿娘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嫁过去，不让夫家人小看你。”
说着，尔朱氏起身，元英见状，伸手来扶。
“我去和你阿爷商量一下。”尔朱氏说着就要侍女拿起一旁的册子，起身去前院那里。
清河王和她两看相厌，二十来年，夫妻两人相互厌憎的厉害，平日里清河王除非必要，不会和她见面，就算有事，也是差人过来和她说。
尔朱氏干脆也不与他相见，只是女儿出嫁这么大的事，不管两人如何再厌恶对方，还是要坐下来，一起商量。
她径直到了书房，清河王此刻不在书房内，尔朱氏遣人去叫清河王回来，自己径直就进了书房里。
书房外守着的人原本不让她进来，尔朱氏发了脾气，打了人直接进来了。她脾性向来如此，顺着她来，她可能不想要，可若是要和她顶着，那么她就偏要顺心如意不可。
书房里是清河王处理公务，和他人商量要事之地。平常除他和他允许的人之外，就连世子元清也少被准许进入这里。
尔朱氏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来，清河王从来就没有喜欢她，她自有鲜卑贵女的傲骨，干不出那种放低身段讨他欢心的事，两人多年以来相敬如冰，她自然也不屑到他的地方来。
她在书房里走了一圈，清河王的书房还算挺大，连着一间卧室。她仔仔细细的查看一番，查验是否有其他女子的痕迹。
她就算和丈夫关系恶劣，也不许别的女人来她的手里偷食。哪怕再如何，就算烂，也要烂在她的手上。
查看了一番，她抬身就见到放在桌上的书信。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伸手翻看了下，发现里头竟然有从晋阳发来的信函。晋阳是她心头的一根刺，自从沈氏去了晋阳之后就更是如此。
尔朱氏立刻把信函拆开，堪堪看完。门口那儿就一把被人推开。清河王站在那里，见着尔朱氏拿着书桌上的书信，不禁蹙眉，“你怎么在这？”
尔朱氏回身过来，脸上的怒气遮掩不住。
“你甚么时候和沈氏互通往来了？”她说着，扬了扬手里的信。
这书信今日才送过来，送来之后就被人放在书案上，清河王还来不及看。
“给我！”清河王劈手就来夺。尔朱氏哪里肯给，径直就把手里的信给撕成几截。
“你竟然还和沈月娘那个贱妇来往。你们两个奸夫淫妇，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尔朱氏红了眼，抓住清河王的手臂，清河王一把把她推开。
尔朱氏摔在地上，清河王蹲身下去，把信纸的碎片捡起来，小心翼翼的放在手心里。她从地上爬起来，见状心里越发愤恨，气上了头，嘴里也越发口不择言，“你这么多年对她念念不忘，可惜她连正眼都没看你一眼，你上赶着给她当孝子贤孙，给她儿子谋取前途，让她女儿给公主作伴，你到现在碰到她一根手指没有！”
说着尔朱氏心里的怨恨一股脑的全都冲击上来，“沈月娘这做派，恐怕不是她表现出来的那么贞洁吧？苏远的脑袋上，都不知道被她戴了多少帽子了。就算是帽子，她也没想给要你碰！”
清河王怒气勃发，“满嘴的污言秽语，你这个样子哪有半点王妃的样子！”
“你难道还有亲王的样子了？”尔朱氏反唇相讥，“做了那么多，送上门鞍前马后，结果她连正眼都不看你，说起来，给她下的那几个小猪狗做便宜阿爷，都没有你的份，就你一个人喜滋滋的被她耍了这么多年！”
清河王原本要离开的脚步一顿，径直过来，“你若是再污言秽语的，休怪我不客气！”
清河王一把攥住尔朱氏，将人拖拽到面前来，“当年我就说了，你并不是我中意之人，我也不想娶你。是你自己跑到太妃那里，毛遂自荐，我早已经将丑话全都说到了前面，是你自己一意孤行，执迷不悟。到了现在，你究竟有甚么脸面，来质问于我？！”
说完，他手上力道撤去，尔朱氏就颓然摔在地上。
尔朱氏所有的辱骂，在清河王冰冷的注视里，全都说不出来了，她徒劳的张了张口，“你……我给你生儿育女这么多年，你难道就真的没有半分情谊？”
“自然有的，你若是老老实实，王妃该有的体面和尊重，我都会给你。可是你现在像甚么样子？”清河王说完，攥着手里的信纸碎片，叫人送来糨糊，坐在书案后开始修补被尔朱氏撕碎了的信纸。
尔朱氏冷眼看着他，清河王没有注意她半分，似乎这么大的一个人在面前完全不存在。
尔朱氏看了他好会，见他没有半点动的意思，终于调过头去，走出书房的门。
过了两三日，料理完手头上的事，尔朱氏径直去了瑶光寺。
等元湛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等在那里好会了。
元湛是宗室子弟，论年纪比元清稍微大一些，论辈分，他还得叫尔朱氏一声婶母。偏生这两个人就这么勾搭在一起了。
“婶母。”元湛进来，就眉眼带笑，他抬手作揖，而后看了左右那些侍女一眼。
等到尔朱氏让那些侍女退下，元湛就过去，直接伸手把人给抱在怀里，“婶母可是有烦心事？”
还没等尔朱氏回答，他又道，“婶母已经有很多日没有见我了。我还以为婶母另有新欢了呢。”
侬丽缠绵的调子，哪怕知道虚情假意，还是让尔朱氏心里说不出的快意。清河王不给她的东西，她自然可以在其他年轻男子身上得到，而且还比清河王更好。
尔朱氏靠在他身上，夫妻之间的事，别人都不好说，对着这么一个偷摸摸的情人，倒是能说出口。
“阿叔竟然这么绝情。”元湛生了一张好嘴，甜言蜜语，能说个不停，“婶母这样的美人都能绝情的相待，阿叔到底在想些甚么？”
“我若是阿叔，有这么貌美可意的娇妻，欢喜都还来不及，哪里来的那么多心思，一头扑在旁人身上。”
尔朱氏听得满心欢喜，“他若是有你一分眼力就好了，二十多年，一门心思全都扑在沈月娘那个贱妇身上。不仅如此，还想着帮衬她生的那些小猪狗。苏九娘若是没有他的帮衬，怎么可能做成女侍中？”
元湛听她提起玲珑，顿时心思有些飘散。他曾经进过那位晋王妃一面，的确是貌美出众，不过碍于有晋王那座大佛在，他再心猿意马，也不敢轻举妄动。
听怀里的尔朱氏叨叨絮絮，元湛一直心不在焉，对付尔朱氏，他都已经有了一定的套路。不受夫君疼爱的贵妇，心中空虚，不管她说什么，只要装着自己已经都听了，就能糊弄过去。这种女子，说要好对付，也好对付的很。
元湛心里想着那日对晋王妃的惊鸿一瞥，完全没在意尔朱氏到底说些什么，一直到她说“沈月娘这个贱妇，现在在晋阳，若是找到时机，下手把她铲除就好了。”
元湛猛地回神，他低头下来，“沈夫人不是旁人，这……不太妥当吧？”
尔朱氏靠在年轻男人的胸膛上，“不妥当最好，我就是要看看他心疼到死的样子。”
元湛低头看她，神色晦暗不明。
*
玲珑在晋阳等元泓的回信，等得心焦，东西和家书全都送过去了，一般来说两个月后，也应当有回信了，可是她等了好会，也还是没有等到消息。
“不会出事了吧？”玲珑握住手里的团扇，两眼发直。
沈氏坐在一旁，她暂时就住在刺史府里，她已经有段时日没有见到玲珑，想要和女儿多处一会。二来，也是在这里等幼子的消息。晋阳里消息灵通，到洛阳，再到自家里，还要一段时日，在晋阳，直接就能听到了。到时候等人回来，抓住了一顿教训。
沈氏听着，手里的长柄团扇伸出去，就在她的手上拍了两下，“别人家的新妇，都是日思夜想，想着夫君能平安回来，你倒好，一日到晚想着的，就是你家夫婿会不会出事。”
玲珑嘴角牵动了下，“我这是在担心啊，而且谁要他这么久了，竟然都没有回信。”
若不是怕朝廷追究，玲珑都想要追过去看看。鲜卑行军，原本是可以带上家眷随行的，但汉化之后，朝廷就采用了汉人的办法。现在想要过去看看，都不行。
“他不写信来，你难道不知道写信过去？派个人过去，仔细看看他的脸色，是不是好不好。”沈氏觉得玲珑可能是傻了，这么显而易见的办法，竟然没有想到。
“可是派去的人，回来就说他好好的。”玲珑捂住胸口，低声道，“谁知道他们说的到底是真还是假。”
沈氏半天说不出话来，“看来只有你自己去看看了？”
玲珑刚想说不是，可是想了好半会，发现竟然还真的是。
那还不如她女扮男装，跑过去看他好了，反正……
反正这事她也不是头一回干，偷偷衣服一换，谁还认识她。
沈氏眼睛一眯，“你不要轻举妄动！”
她气势十足，喝得玲珑一愣。玲珑还没来得及动弹呢。
“我听说前面可不仅仅只有朝廷，还有蠕蠕。朝廷还好，认你的王妃名头。可是那些蠕蠕人呢？看你美貌，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你抢了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朝廷都没法给你出头。到时候你就等着哭吧！”
玲珑被说了个哑口无言，只好眼巴巴的等着。
元泓这边战事还算平稳，一到大帐内，就见着一群男人搂着哭泣不停的女子。
“这里是军营，不是随意可以淫乐的地方。把人放回去。”
他话说完，那几个蠕蠕将领，抬头看到元泓。摇摇晃晃站起来，“这才打了仗不久，男人就是要和女人睡上几次，那才有力气接着去打。”
元泓走进了几步，“把人放了。”
他眉目肃杀，他浑身上下整洁，但眼里和话语中透出来的杀意，足以让人心悸。
那个蠕蠕将领开始还想和元泓嬉皮笑脸，此刻收了笑脸，讪讪的看了一眼身后，杀气弥漫，不多时那些人也都放开掳来的女子。
等他走出去，在外面等着的苏昙，立刻对他比了一个拇指。
“还是姐夫正气浩荡！”
元泓治军严格，不准许手下有这种出现，更别提把女人带进来。但是这些蠕蠕人，说一句披着人皮的狼，都算是抬举他们了。苏昙都已经见了不少这群蠕蠕人杀掠。
他今日瞧着蠕蠕抢了不少女人，见着自己是说不动。只有把这位好姐夫请来。
“战事这么持续下去，也长不了了。”元泓开口道。
苏昙脚下一顿，“不是要打上几年么？”
“之前对上蠕蠕那种，的的确确是要长年累月。可是叛乱都是及时平复，如今沃野镇，怀朔镇已平定，也该收场了。”
苏昙一听，也觉得是这么回事，不过想起在晋阳的母亲，顿时灰头土脸。
“朝廷已经下令退兵了。”元泓道，苏昙的脸色更坏了一层。
“那么你留下来料理残局。”元泓有意培养，自然不打算直接带在身边，让苏昙什么事都不经历。
这个小舅子是个好苗子，能磨砺自然是最好的。
元泓先行赶回晋阳。
刺史府的人见着他回来，纷纷往后退去。
元泓叫住要去玲珑那儿通传的人，径直往后走。
见到玲珑的时候，她正在桃树下。桃树种了没多久，只能说堪堪活了，枝头抽出些许绿意，多时未见，他起了点捉弄的心思，按捺下心头想要把她整个人粗暴按入怀中的冲动。放慢脚步踱过去，捂住她的眼睛。
“是谁！”玲珑猛地转身，挣开捂在眼上的手，她回头看到元泓。
元泓笑着看她，“这位娘子，你说我是谁？”
玲珑惊喜过大，她怔怔望着元泓好半会，元泓见她半晌都没有动静，不由得担心，“夭夭？”
玲珑扑过去，一头就扎到他的怀里。
“你说我是谁？”元泓双臂环过来，抱住她低声问。
“我夫君。”她哽咽道，“你是我的命。”
元泓闻言，狠狠一把她揉到怀里，“傻子。”

第96章 下毒
玲珑两手霸住他的脖子不肯放，元泓抱住她，满心的心满意足。他对权势贪得无厌，可对她，只要她露出些许柔情，他就心满意足。沉湎其中不可自拔。
他埋首在她的脖颈处，深深吸了口气，他满脸笑容，“傻夭夭。”
玲珑挂在他身上，她听到元泓这话，就要伸手掐他，可是使了半天劲，都还没见得能捏起半点肉来。
这次出去一趟，他似乎比以前更为结实了，用了力气，还捏不起多少肉来。
“你是不是没有好好吃东西。”玲珑扶着他的肩膀，红着眼睛。
元泓摇摇头，玲珑立刻不肯依了，正要说话。就听到背后哟了一声。
夫妻两个齐齐抬头看，发现沈氏站在那里，沈氏手里的团扇抬起遮住脸。
两个人立刻撒手。私下两人都不忌讳什么，但是在长辈面前，还是会守规矩。玲珑没有想到母亲回来，脸上滚烫之余，偷偷瞥了一眼元泓，见着元泓的脸上也泛着浅浅的红晕。
“岳母。”元泓对着沈氏礼数齐全。
沈氏微笑颔首，“回来了？”
她听说女婿回来了，便过来看看，谁知道一来，就见着小夫妻抱在一块诉说衷肠。年纪大了，看到小儿女这般情形，倒是叫她忍不住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连带着心情都好了不少。
“人没有受伤吧？”沈氏稍稍打量了下元泓。
“多谢岳母记挂，小婿一切安好。”
沈氏看了看元泓，见着他是真的安好，这才放心下来，“那就好，夭夭这几个月里茶饭不思的，甚至还差点胆大包天女扮男装去找你。若不是我在这，恐怕都已经成行了。”
玲珑不防被沈氏这么掀了老底，她惊慌失措侧首去看，却见着元泓满脸惊讶。
“好了，既然回来了。那么就好好休息。”沈氏扇了两下团扇，面带笑意，“外面也累了。”
说着，她看向玲珑，“陪着你夫婿吧。”
玲珑不高兴，就这么让元泓得偿所愿。她上去就搀扶住沈氏的胳膊，“他反正有人伺候，儿觉得还是尽孝更好。”
“去吧。”沈氏懒得搭理玲珑，伸手轻轻在她背上推了一把。
沈氏也不耐烦见着玲珑使性子的，摇着扇子走远了。
元泓过来，伸手握住玲珑的手，“走吧，这一路我也累了。”
玲珑刚想说让他自己去，但见着他眉眼里可见的疲惫，心下一软，别别扭扭的让他拉着回了房。
元泓身边伺候的，清一色全是家仆，不用侍女。免得玲珑吃味。玲珑伸手给他更衣，盯着他去沐浴。
路上快马加鞭的回来，浑身上下都是土，哪怕在外面清理过一回，浑身上下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玲珑把元泓给剥了外衣，自己拿个布巾，拍了大半天，然后推他到净房里沐浴，她还去检查，见着洗的干干净净，才叫他穿上衣裳。
他散了头发，直接枕在玲珑的腿上，玲珑持了篦子给他篦头发。行军打仗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元泓也差不多。五原郡那块天气到了夏季的时候开始反复无常，又极其缺水。哪怕大汗淋漓，也只能忍着。
玲珑让人把元泓仔细的洗涮了一番，还亲自查看过。
一头原本顺滑的头发此刻打了不少结，玲珑一篦子下去，就能听到他倒吸气的声音。
她立刻松开，换了一把宽梳齿的木梳，一点点的给他通发。
“出去打仗一趟，回来就成了这样子。”玲珑给他把打结的地方通开，嘴里叨叨絮絮的。
元泓回头看了一眼，“岳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玲珑不解抬头，元泓盯着玲珑，“岳母说，你差点女扮男装去找我了？”
“才没有！”玲珑矢口否认，可触及他的目光，还是扭头过去，“没有这回事。”
“岳母不会平白无故的所那些话。”元泓笑道，他凑到玲珑耳边，“听到岳母那么说，我很开心。”
“开心夭夭竟然如此记挂我。”
“记挂！”玲珑恼怒起来，伸手就在他身上乱扯，扯乱了他的衣襟，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临走之前我说了甚么，要好好的，可是你呢，竟然还敢受伤！”
她说着，把他身上都给检查了一回，发现他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尤其是露在外面的部分，衣襟粗糙了不少。但伤疤她翻来覆去，也没有找到。
“你没受伤？”玲珑一把把他的衣襟合上，她想到了什么，咬牙切齿，“那个臭小子竟然敢骗我！”
元泓在她脸上啄了下，“我想夭夭了。”
玲珑面上的怒气一滞，还没反应过来，元泓的嘴唇已经落到了她的眼眸上，她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睫毛微动，扫了扫他的唇。
“你才……没有呢……”玲珑嘴硬，“你在外面打仗，哪里还有空闲想别的。”
元泓眯了眼，他忽而一笑，伸手出去，径直就把她给拉到身上来，“夭夭觉得自己是别的吗？”
玲珑不说话，他把人抱到自己怀里，双臂环绕住她，“夭夭是我的命。”
他低头下来，下巴在她的发顶上蹭着。
“夭夭有多想我，我就多想夭夭。除却我不能呼气的时候。”他说着，怀里人已经起来，捧住他的脸，“生生世世，至死方休。”
玲珑端详他好会，“我总觉得，你出去这么一趟，嘴皮子比以前利索多了。”
元泓勾唇，他凑过来，鼻子细细的摩挲着她的脸颊，“这是我的真心话。”
玲珑抱住他的脖子，“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元泓低头吻住她，玲珑反手抱住他，不甘示弱的加深了这个吻。
外面的天色由明转暗，待到傍晚时分，元泓披衣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玲珑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他伸手过去，在恬静的眉目见轻轻抚了下。
他起来径自穿衣，到了外面已经有人把膳食都摆了上来。
“待会准备几样，给王妃享用。”元泓说完又问，“东平公夫人这段时日可好？”
管事听他问，连忙答道，“夫人在府内这段时日还好，只是初来的时候，可能舟车劳顿，伤到了元气，不过王妃纯孝，亲自侍奉，到了现在已经毫无大碍了。”
“那好，记得定时派医者过来，给夫人请脉。”
元泓叮嘱了一番之后，才让来人退下，他披衣坐在外面看从洛阳送来的信函。内室里传来窸窣声。
玲珑随便穿了几件衣裳出来，这个天里，她不耐烦穿鞋，左右室内只有元泓一人，干脆赤脚出来。
元泓见状，过来直接把她抱了过去，抱到坐床上坐下，低头就见着她一双玉足在裙裾之外摇荡，像是故意来搅乱她的心神一样，他一把捉住。掌心在脚底上一捂。
“连鞋都不穿，也不怕冻着。”
“才不怕呢。”玲珑笑了，她眼波横荡，抬脚起来，直接抵在他的下巴上，“这不是还有你吗？”
元泓伸手把她的脚给挪下来，用掌心焐热了。
“我令人准备了你喜欢的膳食，要不要吃点？”
玲珑摇头，她到了现在，其实都不觉得饿，可能之前吃他就吃饱了。她见着书案上摊开的书信，直接伸手过来。
见着上面说是皇长子已经出生，并且由皇帝亲自抱走抚养，不管是高皇后，还是生母，别说抚养，就连探望都不能。从乳母到侍奉皇子的宫人都由皇帝安排。
“陛下这恐怕是吓怕了。”玲珑见着皇子生母竟然还活着，有些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她在元泓面前晃了晃手里的信纸。
元泓一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把信纸拿下来，“是吓坏了，朝中崔明等人向陛下进言，陛下晋封皇子生母，不会赐死了。”
这个不出玲珑所料，“是你？”
元泓笑了下，“不是我，我和夭夭说过，多得是人不想看高家嚣张下去，自然会有人出这个手。”
他伸手过去，在她发顶上揉了揉。
“这个时候不在洛阳反而是好事，毕竟天子眼下，做甚么都不方便，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元泓说着看过去，见着玲珑两眼晶晶亮的盯着他。
“怎么了？”
玲珑笑，“总觉得你刚才说那话的时候，坏坏的。”
元泓满脸茫然，“坏？”
玲珑点头，“你刚才说那话的时候，满脸的坏水都要冒出来了。”他说那话的时候，似乎所有的事皆在他掌控之内。
真是莫名的抓心。
她径直起身，两手直接捞住他的脖颈，“不过，这样的泓郎，我最是喜欢不过。”
她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喜欢就好，若是讨厌，我还不知道要怎么办。”
“我不是好女人，泓郎也不是良善之辈，正好天造地设的一对。”玲珑道。
元泓一手握成拳，放在嘴唇上重重咳嗽了一声，“说的对，”他末了低头下来，对玲珑道，“夭夭不管说甚么都是对的。”
玲珑靠在他身上，和他说起这段时日和外面那些官眷的往来，她说完，“其实我还是想和你一块的，虽然在晋阳没有性命之忧，但是一想到你在外面出生入死，我就平静不下来。”
玲珑说着，声量渐渐低了。
元泓摸着她的长发，“等将来就好了。”
玲珑一抬头，“我也不是没你不行的，不许你胡思乱想。”
元泓长长的哦了一声，他抬手轻轻捂住额头，“既然如此，那么我一定好好保全自己，免得夭夭为了我担心。”
“还有呢？”玲珑接着问。元泓一下哑然，不知道要说什么，玲珑扬了扬下巴，“说的那么好听，结果就不肯继续说了。”
玲珑仔细端详他的脸，“见着你安好，那我就放心了。”他这么一趟回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化，他在她的面前的时候还是一样，可是越发坚硬的棱角，还有眉眼里的肃杀，还是逃不过她的眼睛。
“人生一世不好走。”元泓伸手将她抱在怀里，“不过幸好还有你陪着我。”
“我陪你可不是白陪的。”玲珑开口，她伸手摸上他的脸，满口的感叹，“夫君可要记得保持美色啊，我就是看上了你的美色才和你一处，若是你美色不再，我就不喜欢你了。”
元泓扬了扬眉，“除了美貌，我难道还没有别的让夭夭看得上我的东西？”
玲珑笑而不答，见着元泓的面色竟然还真的越来越坏，玲珑有些无奈。一句玩笑话，他竟然也当了真。
她俯身上去，“当然有，你听我慢慢说来。”
“这眼睛，他只看见我一人。”手下滑，落在他的唇上，“只对我说过最动听的情话。”
手掌接着按在他的心口上，“他这心里，也有我的一寸之地。”
玲珑眨了眨眼，“这颗心，这个人。全然而然全都是我的。”
“夫君说说，除去美色之外，我还看上了他什么？”
元泓张了张嘴，他半晌没能说出话来。他怔怔看玲珑半会，最后伸出手臂把她整个抱住。
“夭夭，你就生来克我的。”
玲珑回抱住他，“没事，你这么厉害，要是没人能克你，那还得了？所以上天就派我来了。”
“罢了，真是克我的冤家，那就只能让你克着了。”
玲珑在他怀里笑的欢快。
元泓回家里休息了一日之后，就开始处理公务。公务有长吏等属官，在他出征的这段时日，没有积压，但有些事，就算是长吏也不能越过元泓处置。还是需要元泓亲自过问。
过了几日，苏昙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还不敢入刺史府，结果被玲珑派人给拖了回来。沈氏追来的时候一肚子的怒火，见到幼子，顿时叫人提了荆条过来，追着苏昙打。
苏昙竟然还逃，一追一打，闹得内堂上鸡飞狗跳了好半会。
玲珑生怕弟弟被打出个好歹来，在母子之间拉架，谁知一脚踹翻了之前苏昙带进来的箱子，里头咕噜噜滚出一个骷髅头出来。
一屋子人哪里见过这种架势，一时间吓得尖叫。
那只头骨也不知道被谁踢了一脚，头盖骨直接掉了下来。头骨被漆过，头盖骨被完整的切了一圈，玲珑见着这个东西从骨头里发麻，连连尖叫。
主母都开始慌了，下面的人自然更慌。有人赶紧去请了元泓过来。元泓过来的时候，只见到玲珑慌不择路，一路直接窜到他怀里来。
到了元泓怀里，她才好过点，哆嗦着嘴唇，指了指地上那个被漆过的头骨，“这是甚么？”
还没等元泓答话，苏昙就弯腰，把那个头骨给收拾起来，好好的装到之前的那个锦盒里。
苏昙看了一眼沈氏，见着沈氏也是吓得脸色发白，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收拾了。
“这个是那个甚么可汗令人送给姐夫的。”苏昙不敢立刻跟着元泓回来，就在后面收尾。这东西是蠕蠕人带来的，说是可汗送给元泓。
苏昙一路上也没打开过，还没来得及去见元泓，就被拎到了沈氏和玲珑面前。
“他们是要干甚么？”玲珑被这么个东西吓了一大跳，元泓见多了死人，对那个头骨不甚在意，他手掌在玲珑背上拍了拍。
“无事，不过就是个死物而已。”说着他抬头看向沈氏，“岳母还好？”
沈氏被吓得不轻，苏昙知道自己闯了祸，几步过去就扶住她。
“怎么送这么个东西过来？”沈氏一脸的惊魂未定，她见多了阴谋诡计，也见多害人性命，可直接见着人头，却还是头一次。
“这是柔然那边的鄙俗，斩下俘虏的头颅，漆之为酒器，也有些当做礼物，送来送去。”元泓一边解释，一边在玲珑的手背上轻轻的拍了两下。
玲珑很快镇定下来，她也不是没见识的人，只是头一次突然见到，吓住了而已。
“好端端的送这个来，太晦气了。”玲珑有些不寒而栗，“丢了吧。”
元泓抬手就叫人把那个锦盒收拾下去，他看了一眼苏昙。这桩祸事，就是苏昙闯出来的，苏昙被元泓那么一看，顿时脑袋都低了下去，“阿娘，阿姐，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若是故意的，那还得了。”玲珑说着，看了一下周围。之前她被吓住了，再加上苏昙被沈氏追着跑，有好些东西都被撞飞了。
原本摆放在沈氏手边的一碗羹汤也打翻在地。玲珑正要叫人去收拾。她养的一只长毛犬巴巴的过去，伸出舌头，仔仔细细的把地上的羹汤给舔了。
玲珑见了也不在意，径直要人把东西都收了。
侍女正忙碌间，突然有人惊呼一声。
玲珑等人看过去，却发现那条长毛狗已经趴倒在地，舌头伸的老长，嘴里呜呜叫着，四腿软绵绵瘫那里。
“怎么回事！”玲珑去看之前被泼洒在地的那碗羹汤，泼洒在地上的羹汤之前已经被这条狗舔舐的干干净净。
“这碗汤是谁做的，谁经的手？！”玲珑厉喝。
原本沉静片刻的刺史府，立刻如同沸水入油锅，沸腾起来了。
玲珑遣了人去把庖厨做羹汤的，到端上来，所有过手的人全都抓了起来拷问。沈氏路上赶来的时候，伤了元气，为了恢复的更快些，玲珑特意令刺史府里的医官给沈氏开个方子制作药膳。
玲珑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她一边令人去查，自己一边坐在沈氏身边。府里的医官她也不敢相信了，叫人在外面请了大夫，给沈氏诊脉。
“夭夭无事，阿娘没甚么不舒服的。”沈氏也被那只喝了羹汤的狗吓了一跳，但看到现在那狗也没丧命，安心下来，转头来安抚玲珑。
玲珑满脸后怕，她紧紧抱住沈氏的胳膊，看着大夫诊脉。
“夫人脉象祥和，只是有些阴虚，多做休息，吃些补药就能改善。”过了好会，大夫终于开口。
玲珑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放下来，她请来的是晋阳有名的大夫，这位说没事，她再不放心，也没有道理。
玲珑好声好气送走大夫，回头就握住沈氏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手心，一想到那碗汤竟然有问题，要是被沈氏喝下去，后果难以预料。
“是不是里头有甚么药材，和那只狗相冲的？”沈氏见她如此，不禁在她头发上摸了又摸，还是和对付她小时候一样。自己女儿，不管嫁人了，在自己眼里还是和小孩似的。需要人去哄。
玲珑听了，幽幽抬眼起来，“阿娘，就算相冲，最多也不过是拉肚子而已，怎么可能那个样子？肯定是有人趁不备，给你下了甚么东西。”
府里的医官已经被带去审问了，一时半会的恐怕还问不出什么来。
“阿娘才来晋阳没多久，谁会给阿娘下手？谁又有那个本事下手。”
沈氏摸摸她的脑袋，“此事既然已经揭露出来，对方自然罢手了。”
玲珑揪住手下的褥子，“不行，我非得把那个人揪出来！”
刺史府内为了此事，很是人心惶惶了一阵，尤其是庖厨还有那些负责传膳的侍女。事关入口的膳食，庖厨一向是重地，闲杂人等不能进入。
如今出了这么一桩，简直能把天给掀翻了。
人进去了一波又一波，外面的新面孔都已经换了好几波。玲珑原先心里还有些不忍，但那点不忍在后怕里消磨了个干净。
元泓令人办此事，一切都办的干净，另外开辟了地方作为审讯的地方，不让玲珑听到半点声响，闻到半点气味。
庖厨里当日里所用的材料，包括各种用的佐料，药材被一并翻了出来，仔仔细细各种查验，最终在用的一款香料里发现了些许端倪。
“那东西下面的人传话来说，用致幻的效果。”元泓说着，把手里的东西轻轻的推到玲珑面前。
玲珑屏气凝神的认了半会，也认不出来。
“这个是从西边的胡商那里买来的，原来说是可以祛除肉的腥膻味，可以使得膳食更添风味。谁知道还有这个功效。”
玲珑听后脸色青青白白的变了好会，她好会开口，“待我抓住那个混账，一定把他抽筋扒皮！”
元泓在一旁听着，“抽筋扒皮的，我来做吧。免得脏了夭夭的手。”

第97章 动手
没人知道那东西是什么，那佐料以前也用过。来自西边胡商手里的新鲜东西，都引得贵族们趋之若鹜。
这东西别的高门大户也用，也没见着有人出事。只能是后来被人动了手脚。
刺史府里的人换了一半有余，几乎一大半都换成了新面孔。至于那些被换掉的人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玲珑也不知道。此事元泓令人去办，玲珑会过问，但如何做，全都交给元泓。
“那里头应该是叫人掺了甚么东西。”玲珑和沈氏说道，“阿娘明明来晋阳还没有些时候，也没听说过得罪甚么人。怎么就……”
玲珑这些日子，把脑袋都想破了，还是没能想出谁能干出这种事。
谋害人命，而且还是外命妇的命，一旦被揪出来，往朝廷那边一告，先不说身份名声，恐怕身家性命还能保住多少，都不一定。能干出这事的，若不是有十全把握，觉得自己不被发觉。就是真的人蠢。
相比玲珑的愤愤不平，沈氏倒是放宽了心，“难说，这世上人心最是难测，而且有时候这人蠢起来，干出甚么谁也不知道。”
玲珑扯了扯嘴角，“阿娘，此事以后不会再有了。”
“无事，说起来那臭小子竟然还误打误撞，把此事给揭露了出来。”沈氏说着，看向玲珑，“那臭小子哪里去了？”
“去大营了。”玲珑说起这个，小心端详沈氏的脸色，见着沈氏脸色无异，这才说下去，“我拦不住。”
“我和你阿爷都拦不住，你这个做阿姐的怎么可能说的动。”
沈氏抬手长叹一声，“如今我是管不住他了。”
“对了，那件事，若是查不出来，暂时先放一放，你和大王两个，又不是大把空闲，闹到现在，差不多了。”
玲珑听了，又想起那只长毛狗来。面色冷凝，“儿听阿娘甚么话都成，但这次不行。”
“阿娘的命，比我自己的命都还要重要，说查就不查了。到时候那人见一次不行，又来第二次要怎么是好？照着我看，就该一口气揪出来乱棍打死。”
沈氏在一旁看着，“你这脾气，还是半点都没变。”
玲珑一头直接靠在她腿上。
芍药进来，“九娘子。”
玲珑看了她一眼，知道芍药有话和她说，径直出来。
“外面找到了一具侍女的尸体。”芍药开口道。
“找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几天，估计就是事发的时候被灭口了。”
府邸里抓人不是一口气乱抓，从庖厨到端上来，所有经手的人，全都要问责，而且是对着名册去找。的的确确是少了个人，也去找了。
“……”玲珑站在庑廊下，望着屋檐下垂挂的铜铃好会。她握拳径直捶在柱子上。
正气恼的时候，有侍女过来禀告，说是镇北将军夫人想来见见王妃。
“让她回去。”玲珑不耐道。
小尔朱氏自从元泓回来之后，来的格外轻快，镇北将军和元泓交情泛泛，根本没有半点深交的意思。小尔朱氏这么殷勤，自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玲珑冷眼看着，心情好的时候，自然不妨和小尔朱氏装点下场面。可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只想让人立刻滚出去。
小尔朱氏在外等着，听到晋王妃身体不适的时候，眉头挑了下。她和传话的侍女点了点头，掉头就走。
小尔朱氏身后的侍女满脸不平，“晋王妃次次都推说身上不适，可是王妃见其他官眷的时候，可没说身体不好。”
小尔朱氏听后不说话，回到府里，她的乳母已经在等她。
屏退左右，坐下来之后，她看着下面的人，“都办好了？”
乳母点头，“都叫人办好了，办事的那个女子早已经灭了口，一切都准备妥当。”
小尔朱氏听乳母这么说，面皮一松，“那就好，我今日去刺史府想要一探究竟，结果被挡了回来。”
小尔朱氏有心查探，但刺史府里她的人早已经被卷进去了。整个刺史府如同铁桶一般，半点消息都传不出来。无奈之下，只好她自己亲自出去打探，不出意外的被挡了回来。
晋王妃看似年轻面嫩，但是此人却不好对付。而且她也拉的下脸。
“姑母也真是。”小尔朱氏松了口气，转口就怪起尔朱氏来，“她在洛阳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偏偏生事！”
尔朱氏从洛阳里来了信，说是要她帮忙。那时候她看晋王妃也不顺眼，晋王妃轻轻松松的把世上女子想要的东西，一股脑的轻轻松松的全在她的手上。所以开始她也是动心的。
她叫人在沈氏所用的药膳佐料里加了点药粉，那东西说是曼陀罗，可以致幻，到时候发作起来，引到外面去，伸手往湖水里一推，装作一场意外，就算不死，也能把沈氏和晋王妃给折腾掉半条命。
谁知才下手，阴差阳错的就被发现了。
若是被揭露出来，不死也要脱层皮。
小尔朱氏后怕之余，嘴上怪起尔朱氏无事生非。
“这说的是，要不是那一位。也没这么多事了。”乳母顺着小尔朱氏的话说下去，“不过照着晋王妃的这个做法，是不是猜到了甚么？”
小尔朱氏原本放下的心，又提了上来。
乳母道，“听说晋王妃对别的女眷都是挺温和的，唯独对夫人是不冷不热，这段时日更是如此，偏偏其他官眷并没有如此。”
小尔朱氏越听越心惊胆跳。
办事的人的确是杀了，可耐不住上头的人会猜，谁知道她们会猜到什么。上位者并不需要人证物证具在，仅仅需要些许蛛丝马迹，自己一个人就能补全全局。
这还真的说不好。
心下正惴惴，外面又有书信送来，小尔朱氏一看又是自己那位姑母差人送来的。问她办的怎么样了。
小尔朱氏当即就把书信给一股脑的烧了。
她自己现在尚且都自身难保，哪里来的那么多功夫，还来搭理她。
“现在可要如何是好。”小尔朱氏发愁道。
*
“现在要如何是好？”玲珑看向元泓，元泓下首坐着苏昙。
苏昙这段时日都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军营可不是个多好的地方。男人本性嗜血好斗，有女人在的时候，尚且还能克制，但全是男人的地方，就成了肉弱强食的地方。
玲珑知道，所以她从来不拦着弟弟去。父母对幼子，都是天然有几分爱护的，玲珑看的明白，她自己对这个弟弟也是爱护有加。不过如今看着世道是越来越艰难了，在温室里长大的少年，是经不得乱世的洗涤。
之前打仗的时候，元泓把他带在身边，下面的人知道他是王妃的弟弟，对他也是毕恭毕敬，不管办什么事，都有人给他几分薄面。现在他直接被踢到下面的那些将士里头，并不是所有人都认识他，少不得要被磨搓一番。
“现在人都换了，做这件事的人也死了。要查也查不出来。”苏昙瞧着比之前的跳脱要沉稳了些，他原本白皙的肌肤，在这段时日的曝晒里，变成了小麦色。
他看着玲珑，“阿姐，恐怕难了。”
玲珑心烦意燥的扇了下手里的团扇，团扇带出的风，都吹不灭她心头上的火。上回这样，还是于皇后那个死鬼指使人，来行刺她大哥。
上一回她还知道仇家是谁，该怎么对付，都想的一清二楚。
现在她连人都找不到，更别提报仇。
玲珑心下不快，连带着脸色都不好，她使劲的扇了几下团扇，心烦意燥之下，直接把手里的团扇给丢到一边去。
元泓侧首看她，“别气。”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玲珑就像是找到了出气筒，“怎么不气？堂堂刺史府，竟然还能叫外人在膳食里做手脚，今日是阿娘，明日就是你我，要是来个居心叵测的人，直接下毒药把我们一家人都给毒死了！”
苏昙大气都不敢出，他还是头次见着姐姐发这么大的脾气，他见识过元泓发怒，这个姐夫发怒的时候，可不是什么西风和雨，他曾经见过一个贵族子弟在军中自持出身，违抗军令，还和元泓抬杠，元泓当即抽刀就把人给砍了。
尸首在地上，他都不看一眼，直接叫人拖出去。
苏昙可真的怕自家姐姐这脾气，惹得姐夫发怒。到时候他是要冲上去抱住姐夫呢，还是挡在中间，让着两夫妻千万别打起来？
苏昙心里越想越多，越想就越怕，两眼紧紧盯着元泓。姐夫对他很好，但是姐姐也是他亲人。到时候若真吵得厉害了，他就牺牲一下小我，拦在中间，免得他们打起来。
出乎意外，元泓脸上没有半点动怒的意思，他好脾气的在她耳边只是说是，“都是我不好。别生气了。”
言语温软的几乎都能拧出汁水来，他这般态度，玲珑都不好继续发脾气了。
越是发脾气，越是显得她无理取闹。要是元泓陪着她一起闹，那也算有意思，可元泓这样，她根本就闹不下去，玲珑只好收了脾气，坐在那里。
“岳母在晋阳的确是没有仇家，是不是其他地方的人？”
“千里迢迢过来寻仇？”玲珑问。
元泓点头，眼里有些冷意，“有时候谁也不知道人会做出甚么事来。”
“我已经另外换了人，另外饮食等物，全都有人盯着。这次是完全没有问题了。”元泓说着，伸手握住玲珑的手，“岳母和我的母亲也没有任何区别，所以夭夭别急。”
她嗯了几声，乖乖坐好了。等到反应过来，又转头过去，“我可不是小孩子，不许用那套来哄我。”
元泓好脾气嗯了一声，“今日从北边送来一批小羊，要不要照着之前夭夭的法子做了给岳母补补身子？”
六镇来的牛羊，那是极其好的，戈壁滩上长着很多草药，牛羊吃草药长大，牛羊肉也没有半点腥膻，玲珑也就好这口。
她为了保持窈窕身材，吃的不是很多，但嘴却是很挑剔的。只有好的，才能到她面前。
玲珑立刻起来就去了，脚步比之前都要轻快了许多。
元泓看着玲珑离开，原本好看了些许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这段时日谁来门上勤快？”
苏昙听到元泓如此问。
苏昙有些奇怪，此事问姐姐是最好的，但看到元泓神情似笑非笑，他喉头一紧，“好像是镇北将军的夫人。”
元泓听后，微微颔首，他收敛了神情，就是苏昙也看不出他此刻心里想什么。
玲珑让沈氏还有弟弟和自己夫妻俩一块吃饭，母亲和弟弟吃什么，他们就吃什么。原先是用两个不同的庖厨，所以叫人钻了空子。玲珑不敢再有半分侥幸，干脆和母亲一起吃饭。
元泓对此没有任何意见，一家人集聚在一块的时候，他眉目里全是柔软。只是目光绝大多数都是放在玲珑身上。
“阿娘，安德公主要嫁过来了。”玲珑道，“阿娘到时候要不要过去看看？”
沈氏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安德公主是元英，“她要嫁到晋阳？”
玲珑点头，“已经到夫家了，明日里就办昏礼。”
“清河王到底对你们兄妹三个照拂良多。”沈氏说着，眉头皱起来。
清河王对她的情谊沈氏心里知道，就是知道，所以从来不去回应，甚至都不愿意见清河王的面。生怕有什么流言蜚语出来，清河王见不着她面，转头对她孩子好，她既感动，又尴尬。
有清河王铺路，长子和女儿的前路的确是好了不少。她心里是感激的，只是除了感激之外，也没有其他的了。
沈氏想到尘缘往事，还是有些头疼，“你去吧，我去不好。我和她阿娘势同水火，去了也不过是叫新妇心里不舒服。”
“那我替阿娘准备些贺礼送过去吧。”
沈氏颔首。
眼下还没有郡主县主这种封号，亲王之女到了年纪，若是家里爷娘权势不错，可以被朝廷册封为公主。
公主出嫁，自然场面够大。
玲珑直接去了男方家里，她瞧着这场面，心里有些酸，捏了捏元泓的手心，“当初嫁你，要是有这么大的手笔就好了。”
她说起这个，心头就有些酸酸的。此刻不风行夫妻两个捆绑一辈子，若是过不下去，也可以痛快和离，女子再嫁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有时候嫁过两三个男人，也是常见。只是在玲珑看来，婚礼还是一生一次最好。
“对不起，那天还让夭夭受惊吓了。”元泓反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
玲珑愣了会，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当年婚礼，马匹突然发疯。
“我早忘记了，你也别老是放在心上。”
元泓定定的看了一会眼前的热闹，“无事，日后我补夭夭一个更盛大的。”
还没说完，男方家里的叔父们就来请他了。玲珑下意识的要撒开他的手，结果被元泓牢牢握住。
叔父们一来，见着两人交握的手，老不正经的露出些许意味深长的笑，“大王和王妃真是夫妻情深。”
“若不是情深，也做不得这一世的冤家。”
玲珑不由得脸颊一红，这家伙在甜言蜜语上，功力已经超过她很多了，而且还能当着外人的面，脸不红心不跳的在人前说情话。
就连她都有些自愧不如。
“那请大王过来，最好不过了。”能娶宗室女的人家里自然是不一般，只不过笑了两下，就立刻端起脸来。
“前面已经开始，还请大王过去证婚。”
“王妃也一同去。”元泓笑道，“这样就算是祝这对新人百年好合。”
他既然这么多了，自然无不可。
新人上来，元英看见玲珑脚下的步子僵了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照着礼仪走完，新妇被送到青庐里，青庐里到处都是人，照着规矩，哪怕入了洞房，对新人的折腾也不能算完。至于怎么折腾，就看姑嫂们的善心如何了。
玲珑也跟着过去，姑嫂们很给元英面子，没有怎么折腾。玲珑过去的时候，元英手里的团扇已经有些挡不住脸了。
从入门开始一直到现在，元英的手一直都端着，早已经酸疼不堪。
玲珑伸手扶了一把，元英抬头，刚要说什么，玲珑直接拿了一颗饴糖塞到她嘴里。
“这饴糖粘牙，不要咬，含着就行。”
“你这是作甚么。”元英嘴里含了糖，说话都吐字不清。
“这一路走过来也挺累的，明早还要早起见公婆，多吃点补充体力。”
婚礼这日，说是喜气洋洋，但也累的很。玲珑是过来人，知道下午开始梳妆，为了避免损妆容，新妇都不能吃东西。
现在都到洞房了，嘴里塞颗糖也没什么。
元英满嘴的甜味，她看着玲珑，“我才不要你这个好心呢。”
玲珑低头下来，笑的缱绻，“只要你知道这是我的好心就行了，至于你要不要，那都无所谓，反正我都给你了。受着就是。”
元英一愣，扭头过去。她的手扶在她的手臂上，等新郎官来之前，新妇都要持着团扇，保持仪态。好看是好看，但也够累人的。
“以后你可以来找我。”玲珑见元英要开口，“毕竟这里离洛阳可远着呢，人情甚么的也和洛阳大不一样。咱们两个正好凑成一双，免得公主到时候适应不过来。”
不知为何，那个凑成一双听到耳朵里，让元英脸颊上有些发烫。
“那么多人，就非得找你了。你可不要自作多情。”
玲珑抬眼，“若是没有情，哪里来的作呢。”
元英哪里见识过这种女流氓，顿时被说的哑口无言，手里举着团扇，目瞪口呆的望着她。
这妖精简直厉害了！
玲珑垂首一笑，她听到声响，见着是新郎官来了，她站起身来。手掌柔和的在元英的背上拍了拍。
“你夫君来了，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
元英一直等那个妖精摇曳多姿的走远，才反应过来。什么都看她的了，明明就是看她的啊！
不对，关她什么事！
元泓在前头看宾客们灌新郎官酒。成婚的人都要走这么一遭，不遭一番折腾，想要就这么轻轻松松回去抱媳妇，那是不行的。
酒过三巡，眼瞧着新郎都快要站不住了，这才放人过去。
此般已经很好了，婚礼上再胡闹的也有，还有把新郎吊起来，差点出人命的。
元泓喝了几杯酒，找了个理由出来。
夜风徐徐，元泓站在湖水边。北面水并不多，人就是缺什么喜欢什么，贵族的府邸里，经常有个池子，水面上还建造个假山。
浓郁的水气扑面而来，将面上的酒热吹散了些。
身后传来女子的足音。
他侧首看去，就见着小尔朱氏提着灯站在那里，小尔朱氏见着元泓站在那里，满脸惊喜，有人告诉她，有人在这里等她。她找了个借口跟过来，却万万没有想到元泓会在这里。
“大王？”她欣喜的走了几步。
元泓的眉目浸在昏暗的灯光里，他微微侧过头，“过来。”
小尔朱氏狂喜之下，没有察觉到他话语下浮动的杀意，提着灯过去。
小尔朱氏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大王怎么在这里。”
说着，她整个人都娇羞起来，“大王叫人传话给我，是为了见我一面么。”
元泓不说话，他目光冷凝，落在她脸上，那样子颇有几分在看死人。奈何小尔朱氏狂喜之下，没有发现他的不对。
“其实妾对大王……”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一只大手抓住了咽喉。她手里的灯落到地上，里头的烛火倒了，整个灯笼都燃烧了起来。
那只手扣住小尔朱氏的喉咙，小尔朱氏被猛然抓住，几乎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他整个提起来。
那力道几乎可以直接捏碎她的颈骨，很快小尔朱氏就开始翻白眼。
元泓手一扬，直接将人丢到湖水里。
小尔朱氏被掐的半晕了过去，落水也不知道挣扎，整个人就往下坠。
灯笼很快燃烧殆尽，四处陷入一片昏暗里。
他掉头就走，完全不顾后面湖面上的动静。

第98章 本事
玲珑在后面听到外面大呼小叫，侍女们惊慌失措。
她还以为是什么强人看到大户人家办喜事，不要命的跑过来打劫，后来才知道是有个贵妇掉到湖里去了。
“怎么掉进去了？”玲珑满脸好奇，问身边的贵妇。
贵妇出身高贵，平常自持出身，秉承贵人少语的作则，能少说话就少说话。但人骨子里头就是好打听的，尤其婚礼上到处都是热闹，出那么一点事，都能被传得风风雨雨。
“谁知道，身边也没有带婢女。”贵妇说着，脸上闪过一丝诡异的神情，“看样子，可能是一个人出来的时候，一脚踏空了吧。”
贵妇出门，除非是去干见不得人的事，不然身后总要带上几名侍女，免得需要的时候没人服侍。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话语说到三分适可而止。
玲珑哪里听不懂眼下之意，一群贵妇谁也没有说一句意思明显的话，可眉眼官司，从一开始就没有停过。
玲珑摇着手里的团扇，满脸全都是笑。她和小尔朱氏气场不和，初见就是小尔朱氏不给她面子，到了后面小尔朱氏觊觎元泓。两人明面不说，却是水火不容了
小尔朱氏一头栽在水里，玲珑半点担心都没有，唯恐小尔朱氏泡在水里的时间不够长，最好淹死了浮上来。
这心思说出来有些恶毒，可玲珑丝毫不在意，要是她良心太多，当年早就不知道被卖到哪里去了，怎么可能还在这儿坐着。
她一直笑到了回家。元泓看她嘴边的笑一直就没有停过，有些好奇，“夭夭遇上甚么好事了？”
玲珑此刻已经洗了脸上的妆容，坐在镜台面前拆头上的发饰，“还不是镇北将军夫人掉水里了。”
她一边拆，一边笑，“我都有些后悔没有跟出去看！”
元泓一听，眉宇间染上几分趣味。
玲珑盯着铜镜，“她可讨厌了，之前那副样子，回头两眼盯着你。又回头来对我献殷勤。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是个甚么人！打我男人的注意，打错了！”
说着她去拿别在中间发髻里的宝梳，结果那把宝梳插戴在发丝里太深，拆出来的不小心勾扯到了。
元泓听她疼的吸冷气，走过去帮她拆卸，“高兴成这样了，若是她死了，那你岂不是乐得连觉都不用睡？”
说着他小心的把勾缠在宝石上的几根发丝给解开，伸手轻轻一扯，就把梳子给拆了下来。元泓轻轻揉着她的发根，好缓解一下刚才的疼痛。
“那倒不至于。”玲珑认真答道，“我讨厌她，但她还没有那个能耐。”
想起小尔朱氏看元泓那如狼似虎的眼神，玲珑抬头看了好几眼元泓，今日去参加婚礼，又是证婚人，所以穿着间比平常讲究了不少。越发显得他眉目如画。
她玩心大起，伸手就捏住他的下巴，“你长成这样，日日无意间招蜂引蝶，我要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元泓挑了挑眉，他垂首下来，“娘子生的如此美貌，勾的为夫日日恨不得死在你身上。这要如何是好？”
玲珑眉眼里带上一抹意趣，他已经不复当年的高洁无尘，还能这么和她开带荤的笑话。
元泓拔下她的发簪，将扣在发髻里的那些细小曲针给拆下来之后，原本盘起来的高髻顿时委顿而下，化作瀑布青丝。
“那夫君想要如何是好呢？”玲珑眉眼带笑。她说着还故意往外挪了些。
元泓察觉到她要远离的动静，一把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拉的更近了些，“别离我太远。”
玲珑故意回他自己听不懂的眼神。元泓长叹一声，直接把她给抱了过来，有情人是留不得距离的，只要两人在一块，哪怕在众人之前，也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
当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元泓心里有别样的满足，他抚弄她的长发，如缎青丝在手下散发着些许凉意。
“这还算远啊？”玲珑倒在他怀里笑道。
元泓点了点头，他手掌在她的长发上抚摸着，力道极其温柔，玲珑原本就有些累了，在他的抚弄下，困意很快就翻涌了上来。
“今日累着了吧？”元泓看怀里的人都已经打盹了。
玲珑眯眼听到他问，模模糊糊的嗯了声。
元泓把她抱起来，让侍女给她换了衣裙，等他换好寝衣过来的时候，玲珑已经睡着了，元泓在她身边躺下来，小心翼翼的把她抱到怀里。
把人放到心里深处，便是她好，就是他好。若是她不好，难受伤心，看在眼里，比她自己都还要难受几分。
他低头下去，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将她整个人都小心的护在怀里。
小尔朱氏那里，闹得沸反盈天。
落水之后，原本半晕过去，生生被水给呛醒了过来，大声呼救。那个地方委实偏僻，若不是正好有一群侍女经过，她可能就真的要淹死在湖里了。
主人家把她捞上来，小尔朱氏吃了个哑巴亏，不敢把自己出来私会外男说出来，打落牙和血吞。
她的那套说辞，也就能糊弄一下，对她不怎么关心的男人。女人们却是糊弄不过去的，贺兰家的主母看她，满脸的欲言又止。
人多的地方，不管是男人多还是女人多，总是容易有流言蜚语。小尔朱氏狼狈的被人送回家没几天，就各种风言风语。
镇南将军乙缪可不是个愿意戴帽子的人，直接冲到小尔朱氏房里，一把就把人给拖了下来，厉声喝问到底怎么回事。
乙缪出身乙弗家，也是立身将近百年的家族，和尔朱家相比，并不差什么。小尔朱氏不敢得罪丈夫，但这件事根本糊弄不过去，干脆哭哭啼啼的把所有的事一股脑全推在元泓头上。
“是他派人来说王妃有事寻我，我不知道做错了何事，惹的王妃不快，不待见我。就算去王府求见，也是次次被拒之门外。听到王妃要见我，就赶紧去了，谁知道大王在那里。”
“妾不愿意，就被他推到湖水里了。”说着小尔朱氏抹起了眼泪，好不可怜。
乙缪听着这话，下意识觉得不对。
“晋王能看得上你？”作为重将，他也曾经去刺史府和晋王商议过事。晋王长得比绝大女人都要貌美，他们这些老大粗私下开玩笑，说这个晋王要是个女子，恐怕是个妖孽。晋王妃也是个大美人，可见晋王对女人，还是看脸的。
他自家的女人，出身可以，但要说长相，去给晋王妃提鞋都恐怕不行。这样晋王竟然都能看得上？
自己的婆娘，他是看了一圈，都不觉得她有什么本事，能把晋王给迷住。
小尔朱氏脸上僵住，“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说着她就开始寻死觅活，挣扎着要撞墙，乙缪见状吓得半死，伸手把人抱住。他只是一时半会听到外面的风言风语，一气之下，找小尔朱氏对峙，要说真凭实据，他一样都没有，见着人要寻死，乙缪怕人真的寻死成了，和岳父家不好交代，把人给抱实在了。
“我还不如死了呢。”小尔朱氏哭哭闹闹，“你说的那都是人话吗？！”
乙缪连连认错，一股脑都说是自己不对。
“我的的确确是见着他了，我也是被他推下水的。你要是个男人就去给我把公道要回来！”说着小尔朱氏就把人往外推。
她见着晋王是真的，晋王把她掐得半晕丢到湖水里也是真的。她似乎已经真的相信就是晋王求爱不成，对她痛下杀手。
她神情癫狂，抓住乙缪的手就要他去给自己报仇雪恨。
乙缪见着她这样子，哪怕心底有不少的疑惑，都只能暂时答应下来。毕竟这世上男人的怪癖多了去，谁知道晋王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癖好。
“我去找晋王！”说着乙缪竟然还真的站起来，就要去找元泓的晦气。
不管他看上了自家婆娘什么，但就这么把人给丢到水里去，说起来就是他的不对。
小尔朱氏还没真疯魔到真让乙缪跑到元泓面前去，她不知道元泓为何出手，但应当是知道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万一抖落出来，就大大不好。
小尔朱氏抱住他，嘴里说什么现在晋王权势无二，不能轻易得罪他，例如此类的话语，让乙缪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辱妻之仇，只能暂时放到一边，等到时再说。
元英嫁过来之后，玲珑比以前多了许多乐趣。时不时去贺兰府上探望。
元英见着她，很是别扭，玲珑只当做看不见，斯条慢理的给元英端了一碗茶。
晋阳靠近北地，风俗多从鲜卑，像茶叶这种东西，并不多见。贺兰家里也不是汉人，老一辈还在，自然从的是鲜卑人的习惯。元英开始还是很不习惯。
元英别扭了一二，还是从玲珑手里接过茶水，“我可没有叫你来，是你自己来的。”
“是是是。”玲珑也不和元英计较这个，“你是元氏女，我是元氏妇，说起来都是亲戚，我怎么说都该照拂你一二的。”
元英接过茶杯，不自然的抬手起来，遮住脸上的滚烫。
“不管你所图甚么，反正别想在我这儿拿到甚么好处。”
玲珑瞥了她一眼，“那你说说，我想要从公主这儿所图甚么？”
说话间，玲珑神情里，满是调笑。
元英在这上面比不过她，也不是她的对手。顿时脸就红了，玲珑坐在一旁，像是个没事人似得，抬起手里的茶杯，慢慢品尝茶水。
原来还有其他的妯娌一起作陪的，不过那些妯娌实在是适应不了茶水的味道，生怕自己要喝那个树叶泡出来的汤水，找了借口纷纷离开了。
“我又不是你，谁知道你想甚么。”
玲珑好整以暇的看着元英慌慌乱乱的，“其实我们也不必如此，年少时候，意气用事。到了这会，难道还不知道谁是可交，谁是不可交的？”
元英脸蛋红了又红，“我才……”
“公主不必说，我心里都懂。”玲珑说着，手指轻戳了下自己的心口。
元英坐在那儿都有些坐不住。
玲珑半做感叹，“讨厌我的人不少……公主”
话语还没说完，元英两眼看着别处，就是不看玲珑，“我可没有那个心思，放你身上半分。”
说着，元英又觉得自己这话说的好像有些太过无情，扭头过来，“你可别要乱想，你人算不上好，但还没到叫我厌烦的地步。”
玲珑眨眼两下，神情里竟然有几分俏皮。
“那公主的意思，我日后可以常来了？”
“本来就可以，”说着她又顿了顿，“你是晋王妃，来贺兰家其实已经算是十分给颜面了。”
她被封公主，但并不是真正的天子之女，封了公主的名号，却没有另开公主府。和一大家子住在一起。虽然有独立的阁楼，不必和其他妯娌一样，但到底和真正的金枝玉叶有区别。
“那下次，我请公主到府上来？”玲珑问。
元英没说话，玲珑见她没有说话，就当她已经默许。
贺兰家在晋阳当地颇有权势，与洛阳也常有往来。借着元英交好，最好不过，只要两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不需贺兰家有什么举动，只要能不要添乱就好。
“你这茶泡的好。”元英开口，“能不能教我？”
玲珑看了一眼她，微微颔首道了一声好。
她身姿纤细，颔首道好的时候，纤细脖颈从交领探出，纤细美好。以往自己就是弄不明白，眼高于顶的兰陵长公主为何如此宠爱她，现在回想起来，真是觉得那时候的自己蠢得有几分好笑。
苏九娘是个妖精，这妖精不仅长得好，心思也钻人的很。若是她打定主意，恐怕还没有人从她的掌中逃脱。
“我来的时候，阿爷叫我多和你往来。”放下茶杯，元英眼神还有些飘忽，“所以你也放心，阿爷都吩咐了，我自然、自然会和你有来往。不会叫阿爷担心。”
玲珑有些惊讶，没想到清河王竟然还对出嫁的女儿还会说这些。
玲珑笑了，她抬手给元英续茶，并且送上自己带过来的茶点。南朝饮茶成风，并且还衍出了茶宴。茶水苦涩，所以饮茶还会有茶点。玲珑嫌弃茶点里放了不少饴糖，吃多了脸上会长疙瘩，腰身会粗壮。宁可忍受一下嘴里的苦涩味道，也不愿意吃那些个茶点。
元英耐不得苦味，玲珑所以还特意带来茶点来。
元英咬了一口，过了好会，抬眼看了一眼玲珑，“我出嫁之前，听说皇后对你颇为不满。”
“对我不满？”玲珑指了指自己。
“都是那个河源县君弄出来的。”元英道，“河源县君觉得上回她在李夫人面前丢了颜面，在皇后面前说你坏话。”
“都是贫家老妪才会干出的事。”元英说到这里，鄙夷的撇了撇嘴。
洛阳贵族之间，相互联姻。皇帝后宫里，也有不少出身高门大户的嫔妃。高皇后能做皇后，一半靠时运，一半靠皇帝。在后宫立身根本的家族势力却没有半点，换个头脑清醒的，赶紧攀附上晋王这棵大树，偏偏那个老妪，竟然还拿平民之家妯娌吵闹的脑子来想洛阳贵族。
竟然还说怕是皇后有孩子，来抢家产。元英听到宫里流出的一言半语，都觉得不可思议。
“我看你当年真的扶错人了。”
玲珑听后只是微微一笑，她选出来的人，自然是明显的优势和弱势。这两样都对她有利。
“我管不了旁人怎么说怎么想。河源县君也不知为何对我有如此偏见。”玲珑轻轻道。
“毕竟是皇后生母，亲近的很。就算皇后一开始对你挺好，被亲母在耳边说多了，谁知会不会真的怪到你头上。”
“毕竟这出身带出来的东西，不好改。”
玲珑点了点头，她抬头，笑容灿烂，“多谢。”
元英险些被她这一笑给晃了眼，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玲珑已经坐好了。
“不过就是些消息而已，我说还是旁人说，都一样的。”
“那可不是。”玲珑捧着手里的茶盏，“从公主这里听到，和旁人口中听闻，那是不一样的。”
元英连忙灌了自己一大口的茶，茶水已经被放到了适合入口的温度，入嘴也不烫。只是茶水初入口，都会有点苦涩，她喝了那么大一口，顿时一张脸都要苦的皱起来。
金贵的公主除了喝药，还没有吃过这么苦的东西，一时忍不住，呛在了喉咙里，咳的死去活来，玲珑只好在她背后拍个不停，又令人过来扶着元英去更衣，闹腾了好会。
玲珑从贺兰家出来，回到刺史府。
沈氏在花棚面前看开放的花，花开有时令，玲珑令人种了不同时令开放的花。不管什么时候，这院子里都有花木可品。
“回来了？”沈氏问道。
玲珑点点头，“去看了安德公主，听说宫里的事。”
“原本自己扶上去的人，如今转过头来，像是要不认账。颇为感叹。”
沈氏笑了下，她今日心血来潮，自己持了个小锄头，给花木松土浇水。她叫人把自己裙裾给绑了，蹲在地上，“这又有甚么好感叹的，阿娘都见多了。这世上的人，没有一桩事是一定的。除非你在那个位置上，不然都一样。今日和你同气连枝，明日说不定就和你兵戎相见。”
“习惯就好。”
玲珑嗯了两声，也蹲下来和她一道整理花圃。只是这些活计她都没干过。金娇玉贵的被养大，欣赏的花都是叫人侍弄好送到她面前来。做了一会，她就熬不住了。
沈氏也没管她，自顾自的摆弄花朵。
元泓来的时候，就见玲珑在那里扶着腿，“怎么？”
元泓走过去，伸手扶住她，他抬首看着沈氏在那里摆弄花草，感叹道，“岳母今日兴致不错。”
说着看了一眼玲珑的腿，“可是腿麻了？”
玲珑点头。
沈氏听到元泓的声音，“你带夭夭回去吧，陪着我蹲了那么会，恐怕腿脚都麻了。”
元泓点头，直接把她打横抱起来。玲珑挣扎两下，直接被他抱实在了。
“干嘛这样？”玲珑动了动。
“不是腿麻了，直接抱回去不是更好。”
说着，元泓把她抱回房里，腿脚麻痹，半点都不好受。玲珑躺在那里，元泓脱了她的鞋袜，给她按摩，使得双腿气血通畅。
“今日去见安德公主了？”
玲珑嗯了两声，她靠在他身上，他身上有淡淡的汗味，和他衣裳上的熏香混到了一起。
“不过我这次只是去和公主喝茶聊天的，没有亲密举动。”玲珑说起此事，眉眼里都是带笑的。
她的男人，是天底下第一醋坛子。是个连女人的醋都会吃的大奇葩。
兰陵长公主笑她嫁了个爱嫉妒的妒夫，当时她还笑，后来发现兰陵长公主说的话，真是半点都不假。
“我也没问。是夭夭自己坦白。”元泓说着，手掌从小腿肚那里按下，指尖精确的按住她的几处穴位。
穴位被按住，玲珑只觉得有一阵小小的酸麻。不过酸麻过后，是一阵舒服。
她懒洋洋的趴在那里，“早些坦白好，免得你胡思乱想。我和安德公主以前两看相厌，能交好也是一桩好事。”
元泓听着，低头继续给她按摩，过了好会，见她神色轻松，才给她重新把鞋袜套好。
才穿好，有人来禀报，说是尔朱家有人求见。
“我去去就来。”元泓对玲珑道，起身离开。
玲珑靠在隐囊上小憩，不知过了多久，芍药口气慌乱的道，“九娘子，大王在前面好像和人起了争执。”
玲珑睁开眼，她颇为不解，“起了争执？”
元泓的脾气不说很好，但也不是轻易能和人起争执的。
府中的人行事有分寸，若不是紧急，是不会来告诉她。玲珑立刻叫人给自己整理衣着，匆忙赶过去。
她才到外堂，就看到一个五大十粗的男人，一把拔下腰间的环首刀，“你竟然勾引我姐姐！我今日非得……”
玲珑在门口险些崴了脚，什么时候元泓这么出息了？！

第99章 好处
玲珑目瞪口呆，元泓侧首过去，就看到她扶着门框站在那里。
“你要做甚么？”元泓看着尔朱光手里的环首刀，脸色不变。玲珑在外面径直已经把外面守着的卫兵全都叫了进来。
刺史府内，原本就守卫甚严，她一挥手，外面的士兵顿时如同流水涌进来。
尔朱光是小尔朱氏的弟弟，乙缪喝了点酒，拉着小舅子叨叨絮絮，喝醉酒之后的人，嘴巴上没有半点把门的。哪怕再不怎么喜欢妻子，在男人看来，这也是自己的女人，既然是自己的，那就容不得别的男人觊觎，哪怕还没得手呢。
乙缪唠唠叨叨，被尔朱光全都听了去，见着姐夫和姐姐吃了还在么呢打的一个亏，竟然还只能吃个哑巴亏。
尔朱光借事求见，话说了一半就发难。
“这么多人，那正好，你勾引我姐姐的事还没完呢。”尔朱光见四周一圈利刀的士兵，振振有词。
“堂堂一个亲王，竟然对女人用这种下流招数，勾引不成，就把人给丢到水里。”
玲珑还沉浸在元泓出息了的震惊里，这么一听，她差点没笑出来，“你姐姐那种姿色，恐怕也就你姐夫才有意思了吧？”
“你！”尔朱光冷不防被玲珑这么一句呛，顿时面庞紫涨，他瞪住玲珑，“王妃竟然还帮着晋王说话！”
“不帮着他，难道还帮着你？要说强迫你姐姐。说实话，可有人证物证，抓奸都还要个捉奸在场呢，你和你姐夫是当场抓住了还是怎么的？”
尔朱光嘴张了张，还没等他说完，玲珑炮仗似得又开口，“看你这样子，恐怕是没有对吧？男女私情，靠着眉目传情，可是成不了的。那么传话的侍女呢，信物总有一个吧？拿来！”
玲珑说着伸手出去。
尔朱光看着玲珑伸出的雪白手掌，好半日说不出话来。人证是没有的，物证那更没有。他就是听着姐夫酒后的倾诉，头脑一热，就过来想要给姐姐姐夫讨得公道。
晋王妃这么一伸手，他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玲珑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冷笑，“原来甚么都没有，就上门来了。”
她扬眉冷笑，“对一州刺史，宗室亲王拔刀，你难道是想要造反吗！”
玲珑平日里说话，柔声细语，让人如沐春风。可是此刻她厉喝起来，也叫人不寒而栗。
尔朱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他下意识去看元泓，这位晋王从晋王妃出来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说话，“谁知道……”
“谁知道甚么！”玲珑哪里给他歇气的机会，立刻怒喝，“闯入刺史府，对朝廷命官拔刀，对宗室亲王不敬。难道你以为这个刺史府是你们尔朱家开的？”
她话语突然柔和下来，可是柔和下来，却更叫人心惊肉跳。晋王不说话，尔朱光只当自己占了上风，被玲珑那么一堆话砸了下来，只觉得遍体生寒。
晋王妃一开口就把他往造反两个字上引，美人笑吟吟，一张嘴里说出来的，全都是能致人死地的话。
元泓坐在玲珑身后，没有说一句话，任凭玲珑开口。但他不开口，态度一目了然。
“大王我……”尔朱光是说不过玲珑了，晋王妃的一张嘴和刀似得，刀刀都往要害捅，而且捅的又准又深，生怕捅不死。
尔朱光见造反的帽子扣在头上，急急切切向元泓看去。
尔朱家在北面权势很盛，和宗室还有其他鲜卑贵族常有联姻，若真算起来，还是彼此的亲戚。
“还等着干甚么，拿下！”玲珑喝道。
领头的校尉看了一眼元泓，见着元泓微微颔首，立刻带着士兵一拥而上。
有道是两手难当四拳，尔朱光还不是什么武艺过人的能人。几个士兵一拥而上，就把他给摁趴下，捆绑了双手直接带走丢到大牢去。
玲珑忙完，回头看元泓，她上下打量了下元泓，而后施施然往外面走。元泓见状，哪里还敢做多停留，立刻跟上去。
“夭夭，尔朱光胡说八道，我并没有……”
玲珑没有等他说完，摆了摆手，“知道你没有。”
她看过去，脸上还带着笑意，“小尔朱氏我看一眼都觉得讨厌，更何况是你。”玲珑说着，扬起嘴角，“我自己的男人，难道我还不知道？”
她说着，绕到他面前，她娇娇艳艳的，仰着一张面庞，因为才从外面回来，面上脂粉也因为附着时间太长，而有些脱落。但是落到他的眼里，依然足以让他目不转睛。
“你这人，看似随和，其实最是挑剔不过。”玲珑说着叹口气，持起他的手，放在掌心里看，“你若是随和，那边是真随和，只要不是差到了极点，怎么都能用的。不过这个只是东西，女人上面嘛，你挑剔的很呢。”
他的手指根根修长白皙，只是指腹和掌心里的老茧，表明他是个武将。
“若不是我当年貌若天仙，又能放得下矜持，要不然道长当真能对我动情？”
玲珑说着摇头晃脑，伸手摸了摸脸，“只有我这样的美人，才能把道长给拉下来。小尔朱氏算的了甚么东西，她能和我相提并论？”
“除非你是中邪了，要不然就是和外面那些臭男人一样。”玲珑说着，仔细打量他。
那仔细端详的目光，莫名让他有些不安，“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原本没有的东西，你都这么大的人了，原本没有的东西，到了你这个年纪，长也长不出来了。”
“夭夭真的不担心？”元泓忍不住问。
“担心是担心，毕竟你这么好，不少女人盯着呢。”玲珑顺势就压了上去，“不过，不管怎么担心，反正你是不可能看上那个女人的。”
“该不是那个女人见你落单了，就趁机对你上下其手吧？”玲珑不相信元泓会看上小尔朱氏那个么丑女人，但是元泓把人给丢到水里去，绝对干得出来。
元泓咳嗽了一声，他不答话，就让玲珑更坐实心里的猜测。
“那个女人她竟然还真的敢！”玲珑勃然变色，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把他拉的近了点，“你没有被占便宜吧？”
女人要是疯起来，可比男人厉害多了。尤其男女之事，要玲珑自己来说，男女也没有什么不一样。霸王硬上弓，女人也能做出来的。
“未曾。”元泓在她手上拍了拍，想要借此安她的心，“夭夭放心，我的名节……还在。”
“要是那么一个丑女人占了便宜，那你可吃大亏了。”玲珑说着心疼的看了看他。
元泓握住她的手，往后面慢慢走。玲珑边走边感叹，“你脾气就是太好了，才会让他爬到你脑袋上来，要不是有人去找我，我都不知道他竟然这么胆子大！”
“这次要了他的命最好，不然此事传出去，你刺史的颜面何存？”
一州刺史乃是大员，元泓身上的官衔还不只是个刺史呢，而且都督几州军事。不管走到哪里，都是跺跺脚，地面都要震一震的人物。尔朱家的蠢货，竟然还真的对他拔刀。
元泓出去打仗，玲珑都要担心好久，回家她都要仔仔细细看他身上有没有伤口，这次竟然被个混账东西指着，不让人脱一层皮，恐怕都吸取不了教训！
她这么一副气恼的样子，元泓伸手摸摸她的发顶。
尔朱光被关到了大牢里去了，此事可大可小，在刺史面前拔刀，说是对朝廷不满，也是可以。要是送到洛阳，最后结果会是如何，谁也不知道。
尔朱家虽然权势大，但是还没到能朝廷不能节制的地步。若是场面上做的好，彼此各退一步，相安无事。若是较真起来，朝廷未免没有忌惮，想要制约这些手里有兵权的勋贵的意思。
第二日，尔朱家的家主和主母就上了刺史府，为了儿子求情。
玲珑听到尔朱家的主母来了，冷笑两声，“就说我身体不适，见不得外客。”
沈氏拦住，“好歹也是亲戚，怎么也得见一见吧？”
玲珑不屑一顾，“阿娘不知道，他们生出的好女儿好儿子，一个光天化日勾引我夫君，另外一个跑到府里对着人拔刀相见。我没有把他们夫妻两个给打出去，就已经很客气了。”
“见一次吧，至少把明面上的都做了。”沈氏劝道，“至少到后面，说起来，也是他们理亏，和你妹关系。若是人留在外面，有心人一条舌头上下一碰，到时候你都说不清。”
玲珑不想见尔朱家的人，但沈氏坚持，她也就把人请上来。
场面上，自有场面上的一套做法，玲珑上来就对人嘘寒问暖，尔朱家的主母和宗室也是沾亲带故，听说一双儿女闯了大祸，连忙过来求情。
“王妃……”她才开了个口，就见着晋王妃立刻令人端上一碟桃片。
“这是从青州那边送过来的。那边的水土极好。”玲珑一边笑，一边把小银叉递到面前人的手里，“青州出产的桃子最好了，品相上佳，切开几乎直接用嘴吸，最好不过。”
说着，玲珑见着面前人不动，“尝尝。”
“王妃，我这……”段氏过来不是为了到这儿来吃几个桃子的。
她几次想要开口，奈何玲珑几次都堵了她的话头，不让她把话说下去。
段氏一咬牙，直接站起来，“妾此次来，是为了替家里的一双孽障给王妃赔礼的。”
她不管不顾，玲珑脸上的笑容也淡了。
“不知他们都做了甚么？”沈氏在一旁突然开口，沈氏之前在一旁陪坐，全是玲珑说话，她在一旁不言不语。
段夫人被问到，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沈氏在那里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难堪似得，“我在府中，听说尔朱夫人进退有度，今日听到夫人过来，不知发生了甚么事？”
段夫人老脸通红，对着沈氏疑问的目光，看了一眼玲珑，
玲珑没有接茬，更没有相帮的意思，段夫人只好大致的说了下，至于女儿说自己被元泓轻薄，被她一言带过。但沈氏还是听了出来。
“这事太大了，对朝廷命官拔刀，往公面上说，就过不去。更别提就算从私下说，拿刀对着人，怎么也不行。”
没有真凭实据，跑上门要个说法，结果还被那么多人看了去。现在尔朱家就算是想要赖账都赖不掉。
人已经关到大牢里头，只能在外面通过相识的人往里头送个衣物吃食，其他的什么都办不了。
“这……”段夫人满脸尴尬，沈氏说的句句在理，她也反驳不得。
“夫人说的对，孽畜不懂人事，竟然对大王拔刀。教训他那都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他年岁还小。”段夫人斟酌着言辞，“只有那么点岁数，我和他阿爷，又日日拘束他。以至于他竟然做出这般事来。”
“还请大王和王妃，大人有大量。”
玲珑听着冷笑，“这次我倒是想有大量，可是那么多人面前盯着呢，你家儿郎指着大王的鼻子骂，说他逼奸不成，竟然把人给丢下水。事关名誉，哪里敢胡乱了事呢。要是不弄个清清楚楚，到时候洛阳里的御史，往陛下那里一告。那还了得。”
段夫人脸上的笑险些没有端住，偏生玲珑说的一句都反驳不得。
“其实我倒是更在意，他说的那些话。”玲珑往凭几上一靠，面上似笑非笑，“大王对尔朱夫人有意，并且还出言相逼。这罪名太大了，关系到的可不是两个人的名声。大王和我成婚这么多年，对其他女子完全不假颜色，现在对尔朱夫人却突然动了念头。”
“这……令我很是好奇。”玲珑放缓了语调。
这对夫妻终究是无功而返。而后玲珑就亲自带着人，去了乙缪的府上。
乙缪听闻晋王妃来了，赶紧过去，却见着来者不善。为首的晋王妃身后全站着体格健壮不输男人的婢女，这模样分明就是来者不善。
“尔朱夫人可是好些了？”玲珑笑问。
乙缪看着那张美人面，颇为傻气的点了点头，面前的美人不施脂粉，依然貌美惊人，她站在那里好会，“那好，我有话问她。”
乙缪这才反应过来，“王妃寻她有事？”
“是啊，寻她的确有事。问问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勾引男人在前，竟然还敢倒打一耙。”
玲珑说着，看向乙缪一笑，“不如把她叫出来，说清楚，看看到底怎么一回事？”
小尔朱氏被叫出来的时候，就见着玲珑高坐在堂，就觉得大事不好。侍女过去请的时候，直说有人请她过去，至于是谁，一概不知。
“王妃？”
玲珑翻眼看过来，“我听说夫人好些了过来看看。”
还没等小尔朱氏反应，玲珑道，“听说夫人是被我家大王给逼迫不成，然后被大王给推到水里的。前段时日闹得沸沸扬扬的，着实令人着恼。我今日过来问一问，那传话的侍女，还有信物，总该有那么两样吧？”
“传话的人，我也不认识，王妃这是强人所难！”小尔朱氏急了。
玲珑点头，她瞥了一眼乙缪，乙缪是个武将，脑子里头一根筋。除去打打杀杀之外，对其他的什么话也不怎么动脑子，别人一说他就信了。
听玲珑这么一提，也跟着觉得不对劲。
“哦，那当时可有人证？”玲珑说着，嘴角冷笑，“难道夫人出门的时候，身边还不带半个婢女？明知对方来者不善，还敢孤身前往？！”
她的喝问掷地有声，这下小尔朱氏嘴翕张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玲珑不会给她任何翻盘的机会，“大王洁身自好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为了你这么点平平姿色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说着她已经从床上下来，抬手就给了小尔朱氏一个耳光。
那耳光打的极其响亮，下了狠劲，直接就把人给抽到了地上。小尔朱氏只觉得两耳嗡嗡作响，坐在地上。
“你们姐弟两个真是好啊，一个勾引我家男人不成，就血口喷人。另外一个理直气壮的跑到我家门口，对着我男人喊打喊杀。你们姐弟两个的脸真是一个比一个大。”
说着玲珑就要上来继续找人麻烦。
乙缪这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叫人去拦。
玲珑此刻如同一个上门抓奸的，揪住小尔朱氏就不肯放手，势必要她分出个胜负来。见着乙缪还要拦，玲珑一张利嘴开了就是不留余地，“你是个死人吗，任由她给戴帽子，你还不知道管一管！”
乙缪被骂的哑口无言，玲珑放开小尔朱氏，暗踢了几脚。
“自家的女人都看不住，不怕哪天，她继续给你戴个帽子，而且叫你还给她收拾残局么？”
“苏九娘！”小尔朱氏尖叫。
玲珑回首过去，一巴掌重重打在她的脸上，乙缪这次却没有和刚才那样过来阻拦，任由小尔朱氏生生挨了那么一巴掌。
玲珑打完了，令左右把人给摁住。
她深吸口气，看向乙缪，“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那么郎君打算怎么办？”
乙缪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妇人血口喷人，竟然说大王逼迫她，此事于我家来演，有关名誉。于郎君来言，关乎头上的帽子。”
乙缪看向玲珑，“这个，下官知道。”
他站定了，“到时候下官给大王和王妃一个交代。”
玲珑并不在乎乙缪到底有什么交代，反正把泼到元泓身上的脏水泼回去就行。另外逼的人表态而已。
她嗯了一声，见着地上挨了她两巴掌，狼狈不堪坐在地上的小尔朱氏。掉头就走。
最后尔朱家过来讨饶，东西送了不少，元泓才把人放了，不过放之前，挨了一顿痛打。这些走的都是明路，过了审问，然后由有司斟酌的刑罚。
“尔朱家应当给的不止这些吧？”玲珑躺在床上，看见元泓在看书，直伸脚过去，在他的腿上碰了一下。
元泓点头，“的确，可怜天下父母心。”
元泓没说给的到底是什么，玲珑干脆就不问。
“多谢夭夭了。”
玲珑起身，坐在那里，她冲着人笑，“没事，夫妻一体，我好就是你好，你好也就是我好。要是讲究太多了，反而没意思。”
元泓伸手过来，手指对她动了动，玲珑坐在那里却没动，后来还是元泓自己过来，把她抱到怀里。
“还是得我过来抱夭夭。”
“我才不干投怀送抱的事。”玲珑贴着他的耳朵。
元泓握住她腰的手紧了紧，“早知道当初就把她杀了。一个死人，闹出的事也有限。”
“才不好，”
玲珑感觉元泓侧首过来，“她要是死了，哪里能在尔朱家里挖好东西过来，何况现在她自己还鸡飞狗跳呢。”
她趴在他的肩头，“要不是找不到借口上门，我还真想看看，她是怎么被收拾的。”
乙缪那个脾气，才不会轻易和离，和小尔朱氏有的好闹。
元泓伸手在她背后拍拍。
“以后就这样，要是还有女人打你的主意，直接摁死。”说完，玲珑又觉得太甩手了，让元泓一个人把所有的事全都承担了下来。
“那还是告诉我一声，女人之间的事，就该女人来解决。”
元泓忍笑，“夭夭打算怎么做？”
“自然不是和你一样，喊打喊杀。”玲珑说着仔细的想了下，还是不能忍，这种女人，她压根就不想打交道，还是一棍子打死解气些。
她手臂勾紧他的脖子，“算了，要是还有这种不知好歹的，你赶紧叫人去打死。记住，做得隐秘些。免得叫人发现了端倪。”
元泓嘴角已经忍不住了，不住的往上翘，“可是夭夭说，女子之事还是让女子自己解决。”
玲珑恼羞成怒，整个人都挂在他的脖子上，手臂上一用力，就荡的两个人左右摇晃，元泓一手扣住她，才免得两个人都一头栽到床下面去。
“夭夭要我干活，可是要给好处的。”元泓低头诱哄，“夭夭不想处置，就一股脑丢给我。可怜我除了处理公务，另外还得处置这些，夭夭难道不给我点好处，让我乐此不疲么？”
玲珑微微侧首过去，她眉眼魅惑，“你想要甚么？”
话语里竟然还能听出些许警惕。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夭夭说呢？”
说着直接把人给困在手臂间，低头下去。

第100章 好过
晋阳的日子，委实不太平静。冀州和并州战事不断，玲珑坐在刺史府，偶尔去前面一趟，不是商议各种打仗，就是如何处置降兵。
作为贵妇，和贵妇之间的交际是必须的，但也不只是盯着谁家老公升官，谁家儿子娶了公主，对政局也得盯着。有些贵妇甚至亲自出马，替自家男人儿子求官。
玲珑感觉到这些时日，朝廷对北方的控制力越发减弱，那些降兵说是被流放，上报给朝廷一个地方，也的的确确有人过去，但报上去的人数，和实际到的不一样，也没见着朝廷那边过问。
六镇原本职责是拱卫京师，抵御漠北草原的蠕蠕。那里原本就有不少的镇兵，后来这么多年，不少获罪的人被全家发往那里，到了如今已经是不容小视的人数了。
朝廷兵力捉襟见肘，下面的人也无法抽调出足够的人手来看人。至于另外那些人到底去哪里了，是跑了，还是被人拉去了，谁也不知道。
北面战事还未平定，贺若家的人干脆就在北方呆着了，甚至把家眷都给接了过去。贺若仪从洛阳里写信过来，让玲珑多多照看。
玲珑收了信，此刻天已经转凉。并州的冬日，比洛阳来的早，而且凛冽。玲珑把人给安排在晋阳，拨给了好几处宅邸，贺若仪的儿子好几个，儿子的儿子更是不少。贺若家的那些舅父们，知道自己家眷被接过来，也赶了过来。
一大家子集聚一堂，吃喝说笑。
“你们两个也该有个儿子了。”贺若家的舅父，喝多了酒，就开始大舌头。玲珑怕这些亲戚喝的不够尽兴，照着北人的习惯准备的烈酒。谁知道喝下去之后，一个两个的就开始说大话。
元泓被旁边的舅父一手勾住，整个人都几乎被拉过去，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脸的酒气，“这男人，没有儿子不行，你到现在都还没有儿子，这可不行。我们来的时候，阿爷就急的不行了。”
“要不然，舅父们先送你几个好生养的，先有了再讲。”
顿时家宴上，就冷了下来。元泓伸手过去，就给人再灌下去一大杯的酒。酒水入肚，舌头原本就大的人，满脸发红，两眼发直，还没等旁人开口。就砰的一下，自己整个人趴桌子上了。
“阿舅醉了。”玲珑说着看向自己身边的妇人，“劳烦舅母先送阿舅回去。”
身旁的妇人刚刚听了那话，也是满脸尴尬。听玲珑这么一说，起来扶着人去了。
“说起来，现在的差事不好做，每隔那么几日就有仗要打，几乎不得闲。还别说有时候军饷甚么的都不及时。我们家大业大倒是没甚么，下面的那些人，总不能让他们连着好几个月的没半个子儿，到时候军心一变，闹事起来，谁也兜不住。”
玲珑看着元泓听着，他手里端着酒杯，像是在想什么。
“这个的确也是个事。到时候还要劳烦阿舅，给朝廷上书了。”
“上甚么书，朝廷的确把军饷拨下来了，但也不是全到我手上，少了一半有余。”
元泓听着，“那的确是为难阿舅了。”
一场家宴吃得尽兴，除了有催夫妻生孩子的，一切都挺好。
屋子里的火盆叫玲珑给挪出去了，火盆一出去，室内就冷下来。外面滴水成冰，屋檐下结成的冰凌，可以连着好几日都不融化。
元泓脱衣的手顿了顿，他看着坐在一旁没有过来意思的玲珑，“夭夭生气了？”
“没有。”玲珑坐在那里，把手脚全都拿暖炉捂住。
火盆挪出去，屋子里头就冷了不少，就算钻到被子里头，塞上好几个暖炉，还会冻得瑟瑟发抖。
元泓认命似得，坐到玲珑身边。玲珑看都没看他，只是坐在床上。
他等了好会，见着玲珑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干脆直接把手伸入被子里。玲珑被他冰凉的手一冰，险些跳起来。
“干甚么，冻死了。”
元泓见她要挪开，径直上来，直接堵住她躲开的道路。
“没办法，火盆没了，只能这样。夭夭总不想我也跟着冻一冻吧？”
说着元泓又问，“是不是因为阿舅那话生气？”
要元泓和其他女人生几个儿子，先抵着什么的，玲珑道现在都还记得，不好对长辈发火，玲珑掉头就让元泓先受着了。
玲珑瞪他两眼，生硬道，“没有。”
元泓叹气，“那不是我的意思，是阿舅胡乱说的，夭夭都怪罪到我的头上，不觉得太过偏颇了么？”
说着，他整个人都贴过来，学着玲珑的样子，把手脚都伸到被子里。
被子里充填了厚厚的丝绵，但在这个天里，其实这么厚的丝绵也抵不上太大的用处。屋子里都没放火盆，再厚除了盖在身上添了不舒适之外，也没有别的作用。
他手脚齐用，直接把玲珑给团团困住。玲珑挣扎了下，没挣扎开。
“放开，手脚冰冷的。”、
“夭夭把人把火盆都给抬出去了，再不抱在一起取暖，恐怕夭夭到不了明日，就得守寡了。”
玲珑忍不住曲起手肘，狠狠撞了下他，她那下可是用了不小的力气，一下下去，直接让元泓闷哼了声。
不过撞了他这么一下后，玲珑也没有真的把他从被子里给踹出去。
年轻男人火气大，除去开始的寒冷，他身上就开始热意烘烘。
“阿舅年纪大了，和小辈说话的时候，时常这样。我也拿他没办法。”元泓说着，颇有几分无奈。
“有道是日久见人心，难道夭夭还为了这个生气？”
“日久……”玲珑在他怀里转头过来，看他的眼神里都带上了那么一抹深意，“不过我还和你没怎么日久呢。”
她话语下似乎另有意思，但元泓怎么也听不明白。
玲珑哼了几声，“算了，这次放过你。”
元泓对这场无妄之灾，颇为无奈，但他还是抱紧了玲珑，“那么还是多谢夭夭。”
说着，他把她的手掌放在暖炉上，“夭夭，家里的钱财，还剩多少？”
元泓对玲珑很是信赖，因为早年遁入山林，到了现在，他对钱财不善于打理，干脆一股脑的全都交给了玲珑。
玲珑想了下，报出一个数。
元泓听后，他垂首在她的脖颈里，过了好会道，“夭夭，现在说不定要用了。”
“那你说就是。”玲珑说着，似笑非笑看他，“是不是去填军饷？”
元泓没说话，只是伸手抱住她。
现在军中到底有多困难，玲珑早有所耳闻。士兵们绝大多数来自世代当兵的兵户，而且当兵所用的马匹还有武器都是自带，打这种镇压性的战事，就算掳掠也没有多少油水。军饷上再有差错，哗变几乎只是早晚。
“替朝廷这么干活？”玲珑动了动。
“朝廷？”元泓轻笑，嘲讽无限，“阿舅那里多了不少人，就算那些人不克扣，也不够。总不能让阿舅帮着做事，还让他跟着出家产，家产出多了，那就是他自己的了。”
“你拿去用就是。”玲珑点头，“财物都已经封在库房里，另外别人还给你送了不少东西，那些我都叫人换了布匹，放在其他的库房里。到时候你直接拿了个给阿舅们祝寿，又或者家里添置人口之类的借口送过去。”
“反正现在也乌烟瘴气，谁不收东西。”
“一个个心比炭都还要黑，”玲珑说着，动了动，“我过几日打算叫人到城外去施粥，先给你说一声。”
冬日对于富贵人家，是赏雪景的好季节。但对平民来说，就只能是熬，熬过冬日，就还能再活一年，但是大把的人都熬不过去。
府库里有充足的粮食，算是刺史的私产，玲珑一家子加在一块，吃不了那么多，打算拿出点来做善事。
“好。”元泓点点头，“一切都听夭夭的。”
说着，他又道，“其实这样，也算是给我们孩子积德。”
玲珑听着，干脆整个人都拱起来，后脑上在他肩膀上一滑，还没来得及钻出去，就被人给抱了回来。
没了火盆，卧室里的那点暖意，很快就消散开了。玲珑早已经脱了外面的衣裳，就剩下贴身的内袍，她紧紧往元泓怀里钻。
元泓见状，叫外面的人把炭火盆给抬进来。
“这里不是洛阳，火盆是冬日必备，要烧到来年开春，少了一日，都会要人命。”元泓说着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你以后气恼我，直接叫人把我书房里的火盆搬走就行，别把自己带上。”
说着他搓着她的手掌，觉得怀里的温度似乎没有刚才高，干脆长腿一抬，直接把她的脚也容到自己的衣袍里。
“这里冻着可不是开玩笑的，我小时候，阿爷带着我去外面，我亲眼看到有人把手脚给冻掉的。”
他力气大的很，玲珑试了试，发现自己一挣扎，他反而压的更实在，干脆就不动了。
火盆端上来之后，屋内沉淀下来的寒气逐渐被驱散。玲珑有身后的男人当炉子，再加上屋子里被炭火一烘，整个人都重新活过来似得。
“舒服点了？”元泓问。
玲珑嗯了声，她靠在他胸口上，“你不冷？”
她还能拥着被子和炉子，后面还有元泓顶着，倒是没什么。元泓可就不一定了。
“夭夭好，那我就好。”元泓别有用意的在她耳边道，“我不打紧的。”
玲珑回身过来，她想了想，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说来也奇怪，之前她不管怎么用力，都没法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现在轻轻巧巧一用力，反而就能挣脱。
她把他的手握住，低头在他手上吹了口气，暖了下。
元泓一把抱住，直接拉过了被子。
贺若仪的那几个儿子，喝了一场酒，到了第二日才幽幽转醒，而后清醒之后，元泓直接将府库里的那些财帛交于他们手上，他让王鹤遣人跟在他们身边。
元泓无所谓舅父们会吞多少，但是必须要有一部分用在实实在在的地方。
到了隆冬，连马匹都不怎么愿意在外面跑的时候，洛阳来了诏令，让元泓回洛阳。
还没到向朝廷叙职的时候。洛阳遣派来的使者，只是说皇帝想他了，要他回去看看。也顺便和家里人一块过新年。
皇帝都已经开了口，元泓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带上玲珑就返回洛阳。
到了洛阳，玲珑就到处走动，打听皇帝为何要召见元泓。她以前就经常和贵妇们来往，到了晋阳之后也不见闲着，很快她得来了结果，皇帝召见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是过于关心北方战事罢了。
还没等她松口气，皇后身边的大长秋客客气气的将她请到了千秋殿。
千秋殿不管是在于皇后手里，还是在高皇后这里，除去主人不同之外，别的还真没什么两样。
玲珑才和高皇后一见面，高皇后叫她起来，就屏退了左右。
“我今日召见九娘，乃是有一桩要事。”高皇后道。
玲珑微微抬首，“殿下请说。”
高皇后看了看殿内，见着真的只有她们两人，再没有旁人，才开口，“九娘可有法子，把皇长子生母给除了？”
玲珑惊悚之下，忍不住抬头，“殿下？”
“陛下只有一个皇子，现在陛下年纪已长，自觉已经不会再有皇子，立为太子已成定局。可是我听陛下身边的中常侍道，陛下竟然没有赐死生母的意思！”
高皇后说到这里，示意玲珑过来，玲珑才过去，她就紧紧抓住玲珑的手，“你我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如果我有甚么事，难道九娘以为还可以置身事外？”
玲珑觉得，高皇后莫不是被踢坏了脑子。她一个王妃，又不是靠高皇后给饭吃，就算高皇后被废了，她也半点事都没有，照样享受荣华富贵。
她当初怎么看出来，高皇后的脑子这么成问题？
玲珑把疑问压在心底，好声好气，“殿下别急。中常侍是怎么知道的？不是我说，这些去了势的东西，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当真可靠？”
高皇后不疑有他，见她问就答，“不会出错，崔家的那几个人围着陛下进谏，中常侍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不会有错。”
说着，她就咬牙切齿，“他们平常打理自家难道不够，还偏偏插手宫内的事！”
玲珑听后，看了一眼高皇后，“既然是陛下做的决定，那么妾也没办法。”
“这次晋王被陛下召回洛阳，难道不是个好机会么？”高皇后像是没有听明白玲珑话下的拒绝。
她握住玲珑的手，“我知道九娘对我有大恩，等到将来，我自然会好好谢过九娘。可是若是皇子生母还活着，恐怕就难了。”
高皇后见玲珑不说话，又故作和气，“九娘和我是再亲近不过的，有事我不就找你来了么？”
玲珑看了她一眼，心下不知要如何评价高皇后，她此刻突然觉得有些不耐烦，不想要在千秋殿多呆。
她胡乱搪塞一二，从宫里出来，直接去了兰陵的公主府。
兰陵见她来了，高高兴兴拉她过来，拉出一班子美少年伶人，说是她最近搜罗来的，最是能弹唱。让她也一块享受享受。
玲珑先拉住她，把宫里的事一说，“皇后没有找过你吧？”
兰陵听了就乐，“没有，不过她也算聪明，就算找了我也没甚么用。”
兰陵不管哪个人掌权，到头来她还是大长公主，少不了她的逍遥日子，既然如此，何必去费这个力气。
“估计也是没办法了，就找了你这，毕竟晋王最近打了好几个胜仗，权势赫赫，风头正盛。”兰陵说着，纤细的指头时候伸出去，“不过，你可别插手这种事。别的清贵世家说一说，那叫进谏。你家男人说了，说不定就是随意干涉内宫之事，到时候惹得一身骚，还讨不了好。”
这话是真心实意为玲珑着想，玲珑点头，“当然，我还没瞎到这个地步。”
“照我说，就别管她。高家自己都不插手的事，她要你去管甚么，分明就是不安好心。你在晋阳这么久，她可派人送去赏赐？你人一走，她倒是立刻封了别的外命妇来顶你的位置。”
兰陵手里端着夜光杯，手轻轻一晃，直接送到玲珑唇边。
“反正别管她，到时候她就算到那个位置了，说不定还来巴巴的来求我们，现在就颐指气使，太早了点。”
玲珑从兰陵手里，把夜光杯接过去。她低头看着杯中的葡萄酒，深紫的葡萄酒和夜光杯配在一块，赏心悦目的很。玲珑直接一口喝下去。
回洛阳的时候，正好赶在新年前夕，玲珑回来不久，已经来不及置办，干脆一切照常。反正这些东西除去辞旧迎新和祭祖之外，就再没有别的。最多再多个亲朋好友的走动。就算是这走动，也是流于形式，因为亲戚太多，朝廷也只是给了七日的假期，不可能全都走到，有时候只是令人送上拜帖，就算是已经人来过了。
新年初一大朝会，元泓和玲珑两个，一个去见皇帝，一个去见皇后。
新年当天下了场大雪，外命妇朝服繁琐，路面哪怕有宫人中官扫过了，过了一会，还是有雪飘上去，玲珑感觉到自己的裙摆可能都被雪花给沾湿了。
大礼服原本就厚重，裙摆沾了雪花，就算在外面抖落干净，还是有不少化成水，裙摆就更显的沉甸甸的。
皇后和个菩萨一样高坐在上，接受外命妇一波接着一波的朝拜。玲珑见过皇后之后，就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皇后身边的位置，毫无悬念的是高家人的。河源县君位置在高家女眷之下。
河源县君心里憋屈的难说，好不容易女儿做了皇后，她以为能顺心所欲了。结果被皇帝出手教训了一顿，皇帝之前亲自遣人到高家，耳提面令。而后又令高家子弟入中书学读书，学习为人为臣之道。全家上下都被盯的死死的。
到了宫里来，只要高太后娘家人在，基本上她就得靠后站。
河源县君吃过亏，不敢在李夫人面前露出半点端倪。但她看到玲珑坐在自己下面，立刻耻高气扬，似乎心头的一口恶气都出去了似得。
玲珑压根就没注意到河源县君那边，高皇后的那档子烂事，她不打算接手。高皇后能做的下去，是她自己的本事，和她没关系。若是做的不好，照着高皇后原本母家的权势，造成的影响也有限。
既然管了不一定有她的好处，她才不去滩浑水。
大年初一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偏偏却是宫里人最累的日子。
玲珑从千秋殿里出来，只觉得腰酸背痛。她看了一眼身后，元彩月垂首跟在后面，她看元彩月身形似乎有些不稳，似乎有些踉跄。
待除了千秋殿的门，玲珑听到身后贵妇一声惊呼，回头看的时候，发现元彩月竟然已经摔倒在地。
徐妃这些太妃，被高皇后留在那里说话，这会还没出来，穆氏站在那里，似乎没有出手的意思。
玲珑过去，和宫人一道把地上的元彩月给搀扶起来。
“六娘还好吧？”玲珑搀扶住她的手臂问。
元彩月点点头，“谢谢阿嫂。”
玲珑为了更好扶稳她，手臂往手肘下挪了点，刚刚一用力，就听到元彩月痛呼一声。
玲珑顿时看向她的手臂，她的力道并不大，万万不可能把人弄疼。
元彩月也觉察到自己的不对劲之处，挣脱开玲珑，穆氏在一旁见着，“阿嫂还是别上去了。有宫人在，不用自己动手。”
玲珑看她一眼，沉默不语。
元泓迟于她回家，回到家里的时候，满脸疲惫。每年正月初一的大朝会，说是极其盛大，但也极其累人，等到结束回来，两个人都几乎脱了力。
“我觉得，琅琊公主好像在夫家过得不好的样子。”玲珑脱了一身的累赘，直接往床上一躺，今日累的厉害，随便吃了点东西，就想要洗漱睡觉。
元泓躺下来，“此事不必管。”
元泓还记得当初元彩月给玲珑下药，害的玲珑呕吐不止。他当初留人一条性命，已经算是看在兄妹之情上，至于别的，就是妄想了。
他握住她的手，“当年的事，我还记在心里，你就是人太好。所以她们才会肆无忌惮。”
玲珑两眼盯着他脸上，见着元泓竟然还真的一连认真，玲珑忍不住想要看看镜子，难道她真的长了一张好人脸？

第101章 挖坑
玲珑没有半点给高皇后出力的意思，她当时给高皇后能走上光辉大道的机会。如今真的算起来，她不欠高皇后什么，再加上高皇后那糟心的一家子，她才不会给人好好出力呢。
玲珑压根就没和元泓提这事，新年七日休沐里，她忙着到处串门。
大年初一是新年大朝会，接下来的几日，她就领着元泓回娘家。沈氏一块和他们回来了，回家之后苏昙就被父兄两个，轮着好一番教训，待到见着元泓过来，哭丧着一张脸，“姐夫救我！”
此言一出，立刻就被苏远指着鼻子好一番痛骂，“你还好意思说，一个没看出来，就跑到外面去了，现在中书学也不要你了，看你以后怎么办！”
中书学可不是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能在里头的，都是高官子弟，就算苏昙有个尚书左丞的阿爷，有个晋王妃的阿姐。丢在中书学生里，也不是很显赫。三番五次逃学，学官们也受不了他，找个了由头，直接把苏昙留在寮里的东西给一股脑送了过来，说是没有那个本事教他。
苏远被气得半死，奈何这小子知道闯了祸，不敢回来，若不是元泓被皇帝召到京城，恐怕到现在都还躲在晋阳，不敢回来。
“不要就不要呗。”苏昙小声道，他小心的瞅着父亲的脸色，然后去看元泓。
元泓只是笑，并没有什么说话的意思，苏昙垂头丧气，
玲珑抱着侄女，小孩子长得飞快，她走的时候，才会到处爬，现在都已经能跑了。她抱着侄女坐在膝盖上，头也不抬，“怎么，还想缠着你姐夫呢？”
苏昙急了，“那哪里能叫做缠着呢，明明叫做尽忠。”说着他似乎觉得自己说的话里有什么不对，他又眼巴巴的看着元泓，“姐夫。”
“你那样子，跟我养着的长毛犬倒是有些像。”玲珑毫不客气的开口。
两眼湿漉漉，眼巴巴的样儿，真是再像不过了。
她这话一出，周旁的人全都哄堂大笑。
坐在玲珑膝头上的小十二娘被周围大人一带，也跟着哇哇笑，露出才长的小米牙。
苏昙面红耳赤，却无法也不敢反驳，他可不就是自己姐夫的跟屁虫么。当时在外面打仗的时候，他就是跟在自家姐夫身后，除非有什么事要他去办，不然就是日日夜夜后面跟着，哪怕夜里，都恨不得在姐夫跟前打个地铺。闹得那一群亲兵以为自己要和他们抢饭碗。
“就算你想要跟在我身边，也要问问岳父岳母是个甚么想法。”元泓见状，也不由的发笑。他眼角余光瞧着玲珑抱着侄女坐在那里，她说完了还不打算放过苏昙，低头哄侄女，指了指苏昙，小声嘀咕，逗得小侄女哈哈大笑。
元泓眼眸里的光，柔了下来，他再去看苏昙，“至少得问问爷娘，点头不点头吧？”
苏昙一缩脖子，抬头瞅了眼父兄，他去看沈氏。一对上沈氏似笑非笑的眼睛，立刻心虚气短的扭头过去。
“若是岳父岳母愿意的话，昙郎可以跟在我身边。”元泓转头去看苏远和沈氏，“只要岳父岳母能信的过我。”
苏昙心中大喜，才抬头，就对上了父亲的视线，他被盯的立刻又低头下去，不敢再造次。
苏远心里叹气，知道自己夫妻是拦不住了，“那就有劳大王了。”
家里儿子只有两个，他实在是舍不得最疼爱的幼子，不过孩子长大了，要如何实在不是爷娘能拉得住的。
“岳父言重了，原本这就是小婿应该做的。”说着他看了苏昙两眼，苏昙摸着脑袋傻笑。正说笑，听到外面来报，说是四中郎将和苏惠来了。
两家还没断绝来往，苏惠也就算是苏远夫妇的晚辈，带着夫君和孩子过来拜年，是常理。
苏惠之前，听说玲珑跟着元泓到外面，还窃喜了一阵。以为玲珑终于栽跟头，谁知后来才知道，是跑到晋阳去了。晋阳那地方，能到那里去的，都是朝廷重臣，替朝廷镇守北方的。她心里又酸又恨。
等玲珑回来，徐威迫不及待的带着她上门给苏远夫妇拜年。
苏惠上来，带着孩子给苏远夫妇见礼，“侄女拜见过阿叔，叔母。”
上首的苏远夫妻神色冷淡，根本不像对着本家侄女，比外人都还要冷些。徐威倒是不觉得，这把年纪又在官场上混到现在，早就和只老狐狸一样，练就了唾面自干的本事。只是冷脸，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徐威是带着重礼过来的，不仅仅是送给苏远，还有给元泓送了一份，甚至比主人家的那份，更要厚重。
徐威特意坐到元泓那张坐床上，他满脸谄媚，“以后还请大王多多照顾。”
“四中郎将这话说的，”元泓含笑过去，他侧首看着旁边坐着的徐威，四中郎将掌管天下关隘，要说有权，的确是权力不小。这老东西能拉下脸来，着实让人佩服那么几分。
“我将来，说不定还要指望四中郎将帮忙的地方。”元泓说着抬起手里的杯子，话语中意有所指。
徐威这次来想要攀附上元泓这棵大树，已经做好了把自己脸皮丢到地上踩的准备，见元泓接过去他投过去的善意，立刻顾不上别的，竟然亲自拿起坐床上放置的酪浆壶，给元泓杯中的酪浆续上。
玲珑没元泓那么好的耐性，苏惠带着儿子坐在一旁，满脸堆笑。玲珑已经压过她不止一头，再加上徐威有求于元泓，玲珑对她几乎是随心所欲。
玲珑看了一眼苏惠怀里还在流鼻涕的小孩，恶心的连昨夜里吃下的东西，都要一股脑的吐了出来。
她让乳母把侄女抱到大嫂那里，苏惠不管说什么，她都淡淡听着，爱答不理。
苏惠把儿子往玲珑面前送了送，“九娘还没有孩子，听说外面有摸摸男孩，可以多个儿子的。不如九娘摸一摸？”
玲珑满脸嫌弃，见着那个小男孩拖着长鼻涕的模样，她恨不得一巴掌把这孩子打出去。
“不必了，要是生这么个长相丑陋的，那我还不如直接掐死算了。何况……名不正言不顺的东西，我还嫌脏了我的手。”
玲珑这话说的苏惠面皮紫涨，如今两人身份已经有天壤之别。
苏惠只得忍了，而后默默的把儿子抱回来。
玲珑不高兴苏惠在自己面前呆着，找了个由头，直接打发她到另外一张坐床上去。过年时候串门的多，所以堂上也摆放了好几张供客人休憩的坐床。
玲珑把人打发走，李韶音带着孩子过来，“九娘是不是该给她一点颜面？”
“颜面？她自己当年干出的那些事，逼得原配找上我的门，她把我的脸面给丢了，还想我给她脸面？”
李韶音也知道苏惠干出的那些事，她心里也颇为不齿苏惠的所作所为，听玲珑这么一说，也不说话了。
苏惠带着儿子在另外一张坐床上坐下，因为晋王妃的态度摆在那里，只有那么三三两两的几个女眷过来和她稍稍说两句话，也就是打个招呼。
苏惠知道这是玲珑给的下马威。这么多年她一直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她费尽心机，到了如今，自己还是得在她面前谨小慎微，陪着笑脸。
难道她一辈子都要这样了？若是有机会，若是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将她给拉下来，好好出这么一口恶气。
徐威从元泓这里得了好处，至于苏惠有没有受委屈，那就不在他的思考范围了。
苏昙得了元泓的那句话，干脆就真的直接跑到王府里住下了。一副要给元泓鞍前马后的样子。
结果因为年纪太小，只有十几岁，哪怕到了做父亲的年纪，在元泓看来未免还太过稚嫩，先丢去书房读书，每日里要背兵书。背的小少年每日里看到那些兵书就害怕不已。
“阿姐。”苏昙抱着怀里的书卷欲哭无泪的望着玲珑。
玲珑坐在上面，看着他满脸的幸灾乐祸，“怎么，是你自己说要追随你的姐夫的。现在姐夫要你背兵书，你就成这鬼样子了？”
“太难背了！”他抱着书卷，几乎是要哭出来，“而且背了也没甚么用处！姐夫也没见着背这么多书吧！”
“这话你对你姐夫说去！”玲珑满脸嘲笑，见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脸都要垮下来了，顿时就要笑。
果然她那么一句出来，苏昙就和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半点劲头都没有了。
“连书都背不了，之前还叽叽歪歪说那么多。”玲珑说着，就开始赶人。才动手赶，外面就来人说，琅琊公主到了。
玲珑也只有在两日前，和元洵那一家子见面的时候，才见过元彩月几面。元泓元洵兄弟不和，她和元洵一系的来往也没有多少。
听元彩月来了，玲珑立刻令人把元彩月给请进来。
玲珑知道徐妃的打算，所以也并不想要把元彩月往外推，有时候用的好，往往还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元彩月在她身边坐下，她扯了扯嘴角，两人才寒暄两句，都还没来得及说几句话，元彩月就掉下泪来。
“这是怎么了？”玲珑关切问。
元彩月捏住帕子，只是哭，她摇摇头，过了好会，她停了哭声，伸手去提袖子。冬日里穿的都比较厚重，元彩月提了几次，才把自己的袖子提起来，手臂上没了衣袖遮挡，上面的那些青青紫紫，就完全袒露在人前。
玲珑吓了一大跳，她张嘴，好半会都没能说话。
她知道有些男人会暴打妻子为乐，但贵族里，这种事还是少。再怎么和正妻不睦，正妻背后的岳家也不是善茬。
“阿家和小叔知道么？”玲珑问。
元彩月面浮出苦色，“阿娘和阿兄都知道。我就是没有办法了，所以才来长嫂这。”
她没有细说，但玲珑多少能猜出来。
玲珑肃了面孔，她盯着元彩月的手臂好会，令芍药去请元泓回来。元泓一进来，元彩月就忍不住身上颤抖了下。
元泓看见是她，眉头一蹙，很是不悦。元彩月也知道，她头都垂了几分。
“怎么了？”话语出口，就是冰冷的，和外面屋檐下垂挂的冰棱差不了多少。
玲珑把元彩月的袖子撸起来，给元泓看。
元泓看了一眼，“是高要做的？”
元彩月一问就哭了，元泓不耐烦听她的哭声，“是还是不是？”
元彩月边哭边点头，玲珑已经去拨元彩月的衣襟，果不其然在脖子底下，又见着好几块淤青。
“她和你阿兄难道没有管过么？”元泓和徐妃元洵不和，但见着元彩月身上的伤口，还是问了几句。
“阿娘和阿兄知道，但都没管，说要我忍着。”
高要此举不是一次两次，他脾气暴躁，不懂节制。夫妻两个，难免争吵，吵不过他就动手，动手完了，发现闯祸，跪地哭求。
元彩月也不是摆摆受气的主，但是徐妃和元洵对此事不管。见新妇娘家不出手，还要自己处理帮忙，高要便也越发胆大起来。
玲珑看了元泓一眼，眼下倒是个好机会，“打人打到公主的头上了，这还把天家放到眼里？”
说着，她连忙冲元泓使眼色。
元泓看向元彩月，“我只问你，你是想要和离，还是叫他受个教训。”
元彩月是求助母亲和兄长无用，只好到玲珑这里碰碰运气。
她迟疑了下，原本想要说和离，但想起徐妃和她说的那些话，把话给吞下去，“还请长兄给他个教训便可。”
“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不要到时候又出来哭天喊地，倒打一耙。”
元泓话说的挺重，玲珑出来扮红脸，这说话总要白脸红脸，全都凑齐了，才好继续下去。
元彩月伸手拦住玲珑，“多谢长兄和长嫂，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过来的，长兄能替我出头，就已经感激不尽。”
“好，你这话我记住了。”元泓冷冷说完，叫了人进来。
那人是元泓身边贴身的副将，他附耳吩咐了几句，副将径直出去。
“这几日，你暂且在你母亲那里住下。过几日再回去。”
元彩月不知元泓要怎么做，可他到底还是愿意管，而不是和生母和兄长一样，一味的要她忍耐，千恩万谢的走了。
玲珑还想留她，看能不能套话呢。谁知元泓冲她摇摇头。
玲珑让芍药送元彩月出去，元泓坐到她身边，“过犹不及，点到为止才是最好的。”
玲珑早就猜到了，但是一直没去管，这送上门的，哪里有求上门的好些。
“你真管啊？”
元泓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不但没有半点亲情，甚至曾经差点出手把人给整治死，玲珑还真不相信元泓会出手来着。
“你都想要这么做了，我还能袖手旁观。”说着，元泓皱了皱眉，“何况这高要行事，的确是太没有章法。宗室女再如何，也不是能被虐打的。”
元泓说着眼底流出了几分厌恶，“徐氏和元洵，这么些年，真的是越发的没用了。人给打成了这样，竟然连句话都不说。”
玲珑趴到他肩头上，“其实这事，咱们管了，说不定有好处的。”
高要在朝廷上身居要职，有时候得消息还是什么的，都比旁人要快些，而且有时候直接参与大小决策。有时候只要知道关键的，就能成不少事。
玲珑并不是什么菩萨，什么以德报怨，慈悲为怀。一言一行，自有她的用意。
“你不怕她到时候倒打一耙？这种妇人世上可多了，求人之前，哭哭啼啼。结果见着男人被打了，就翻脸不认人。”
“那就让她被打死好了。”玲珑接道。
元泓听她这话，不禁有些好笑。
玲珑反手一抱，就把他的腰给搂住。
“现在我们是不是该努力弄出个孩子来？爷娘都急了。”玲珑仰头满脸无辜。
元泓垂首，她满脸娇憨，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虽然屋内已经点灯了，但外面却还是天光大盛。
“夭夭……”元泓凑近了，颇有些不怀好意，“现在外面天色还亮着……”
玲珑反手勾住他的脖颈，“刚才听了琅琊公主的事迹，才想起我还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好夫君。”
这一番话语听得元泓心下熨帖的很，试问谁不想从心爱之人的嘴里听到对自己的肯定之语。
“夭夭这张嘴，倒是越来越甜了。”元泓拇指在她的唇上滑过，涂上的那点口脂粘在指腹上。
玲珑轻笑，她俯身过去，浅淡的熏香随着她的靠近，迅速渲染开来，“我的嘴，你以前难道尝不出是甜的吗？”
她眸光似乎有万千星辰，他越发心动，低头下来的时候，却被玲珑一手捂住了嘴。
元泓垂眼看捂住自己的手上一眼，不明白玲珑这个是什么意思。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玲珑故意凑到他耳朵边去，故意对着吹了一口气，“天可是亮着，既然亮着，那就得清心寡欲。”
玲珑故意磨他，“道长修道多年，应当比我更懂持身之道。”
元泓心火缠身，那里容得她这么胡闹，手一动，玲珑却反应比他还快，直接跳了起来，连鞋都不穿，就往外跑。
他长臂一捞，就把她给捞了过来。
“可是贫道还有另外秘术，想要和夫人一同探讨，以早些交汇阴阳之精气，孕育子嗣。”
说着他手上一用力，直接两个人齐齐摔倒在床，玲珑被压了个实在。
她这算是挖了个坑，把自己埋了？
三日过后，高要在城郊那里，被摔断了腿。说是在邙山那里，突然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冲出来，嘴里大叫贵人施舍点吧，结果从四面八方一拥而上，抢马剥衣服，干的熟稔的很。还没等高要一群人反应过来，高要就被赚翻在地。
伤筋动骨，要养百来天，这一百多天里。高要恐怕是半点都动弹不得了。
高要这伤的诡异，但一时半会的查也没地方查，那些人抢了东西之后，就跑到林子里去，等到官兵来的时候，早已经跑得没影子了。又到哪里去寻人？
此事到最后也不过是不了了之。
高要断了腿，在宗室里津津乐道。高家和宗室之间的仇怨，素来已久，现在皇帝身体不好，宗室和高家更是剑拔弩张。
闹腾中，玲珑再一次被大长秋召入了长秋殿。
甫一见面，玲珑还没来得及从地上起来，就听到上首的高皇后迫不及待开口，“为何晋王那里还是半点消息都没有？”
皇后没有叫起，玲珑自然也不能起身，她维持着拜下的姿势，“此事大王也不好开口，赐死太子生母，虽然说是祖制，但依然还是看陛下。大王冒然开口，恐怕会惹得陛下不快。”
她这么一开口，高皇后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九娘，我向来识你为心腹，真是因为信得过你，我才将此事交给你，莫要辜负了我对你的期待。”
玲珑趴在地衣上，天气还没暖起来，宫殿内铺着厚厚的地衣。即使这样，玲珑趴在上面也很不好受。
玲珑不喜欢行跪拜之礼，莫名的觉得自己比人矮了一头。可是宫里，她还是得跪来跪去。
“此事成或不成，皆不在大王身上。”玲珑对高皇后突然没了耐性。
高皇后脸色一变，“九娘！”
大长秋在一旁看着，“殿下，还是先让晋王妃起来吧，不然这样，也不好回话。”
高皇后是故意如此，河源县君和她说了不少晋王妃心高气傲，不屑于给他们鞍前马后。开始还不觉得，可见着晋王毫无所动，这话还是落到高皇后心里去了。
晋王手掌千军万马，甚是得皇帝重用，只要他开口，哪怕之前做好的决定，皇帝都会斟酌一二。怎么可能会不能插手，只不过是晋王不愿意罢了。
大长秋开口，若是还让人趴在那里，便是显得明显了。
高皇后开口，“九娘坐吧。”
玲珑不动声色，未将心里的不满摆在脸上。
“毕竟这是祖制，到如今都有许多年了，突然坏了规矩，日后就要变天了。”高皇后说着，叹口气，“现在陛下亲自抚养太子，不管是我还是太子生母，都看不到太子一面。甚至连太子住在哪个宫殿里，我也不知道。”
“陛下这样，尚且可说是舔犊情深，怕出甚么事。可是将来呢，九娘敢说会没有变故。”
玲珑听着，只觉得高皇后讨厌，只能在嘴上应答那么一二，只求把人给糊弄过去。
高皇后做皇后已经有段时日了，她的敷衍如何看不出来。
“到了如今，九娘还想着独善其身？”高皇后怒极而笑，“我若是失势，恐怕你和晋王也讨不了好！”
大长秋飞快瞟了一眼玲珑，年轻的晋王妃坐在那里，“殿下，此事要开口，之前也得琢磨一下陛下到底怎么想的。不然开口这么一次，陛下依然回绝，那么日后就再无回旋余地。到那时候，恐怕就难了。”
高皇后脸色终于好了些，这话说的的确很有道理，她终于露出点笑来，“还是九娘说的有道理，看我，之前那么着急，竟然都忘记了。之前说了几句话，九娘莫要放在心上。”
玲珑只是微笑。
她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因为后宫和她没关系。
高皇后叹气，“陛下也真是，太子应当有人照看的，现在陛下对太子事事躬亲，连保母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
“太子毕竟国本，之前皇子连接夭折，陛下用心些也是正常。不过等皇子再大些，陛下就应当让太子出席各种典礼，到时候殿下就可以去亲近太子了。”
高皇后听后摇摇头，当外面宫人通传高家女眷求见的时候，高皇后瞟玲珑一眼。
玲珑立刻很有眼色的告退。
走到外面，一股寒气扑面而来。玲珑真是腻了这宫里了。
在宫道上，遇见另外一群妃嫔。
她对皇帝的后宫不熟悉，毕竟除了一个皇后之外，其他的妃嫔若是无子，只能算是皇家小妾，名分再高，也没有半点交往的价值。
王妃的名头还在这些皇家妾侍之上，因此玲珑经过的时候，只是颔首以礼。
一个面生的年轻嫔妃却停下脚步，“听说尚书左丞身体不适，不知这段时日可好了没？”
玲珑眉头一皱，人在深宫里的金丝鸟，竟然还知道尚书省哪位病了。
“是，家父最近的确是有些身体不适。”
“那可要好好养，春日里养病用药最是灵验，到时候就好的快。”说完，那个嫔妃说完，屈膝对玲珑一礼，又径直向千秋殿的方向去了。
玲珑等人走后，看了一眼身后的中官，中官被她看一眼，不等她开口，就立刻会意道，“那位就是太子生母，被封为贵嫔的那位。”
玲珑眉梢一挑，眼角眉梢多出许多趣味来。

第102章 上元
任凭高皇后如何着急上火，玲珑依然不动如山。
她不愿意管高皇后那档子烂事，她对高皇后有知遇之恩，回头还对她拿乔。还指望她给高皇后卖命，玲珑觉得，高皇后未免也太膨胀些了。
干脆她就一装病，躲在王府里不出来，宫里若是来人，她就躲在床帐后面，咳嗽那么两三声，有病的人除非是皇帝下诏，不然全都不能进宫。皇后的人，只能来了又走。
元泓从外面进来，他一进来就脱了外面的袍子，又把手放在暖炉上仔细的熏烤了好会，等浑身上下料理妥当，没有半点寒气之后，才过来。
“那位李贵嫔的姑母想要来见你。”元泓坐到玲珑身边。
可能是天冻的有些厉害，新年里头，下了几日的大雪。玲珑原本就畏冷，到了现在，就干脆缩在屋子里不出来了。
玲珑思索了下，才想起李贵嫔是谁，皇太子的生母，从皇帝手里活了一条命的那位。
“见我做甚么？”玲珑说着，她把暖炉抱的更紧了些。
屋子里头两个炭盆，她怀里还揣了一个，脚那里还放着一个。就这样，她都还是觉得自己冻的喘不过气来。
“是想多拉一个人到她们那边吧。”说着，元泓顿了下，“她姑母送来不少钱帛，出手倒是大方。”
能让元泓称一声大方，看来还真是出了不少。
“钱收了，至于办事不办事，看看再说。”玲珑说着，感觉到脚上的炉子凉下来，没有之前的那么暖意融融，干脆直接把双脚伸入到他袍子底下。
“果然还是你身上暖和。”她整个人都往他的怀里揣。元泓伸手出来，把人往怀里带。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脉了两回，“以后你就不要碰寒凉的东西了，女子原本体质属阴，天气一热，你就喜欢胡作非为，吃各种凉物。到了冬日就畏寒的不行。”
玲珑干脆把手往他的怀里钻。年轻男人火力十足，一伸进去，就是滚烫，简直比暖炉都还舒服许多。
“隔着好几个月，能有甚么关系。”玲珑嘀咕着，见着元泓又要开口，立刻警觉道，“李贵嫔家送来的那些东西，够不够？”
现在家里开销大，玲珑满脑子都是怕家里的钱财不够用。甚至只要有人送钱财来，她也是两手一摊，不管多少全都一股脑的收下来。
玲珑觉得，现在她和元泓两个，算是泥潭里打滚，从内到外，整个人都黑透了都。
“只能说抵上一阵，不过给些许好处，他们到时候会另外送钱财来。”元泓把玲珑抱到自己的腿上，他一撩衣袍，“夭夭不要担心。”
玲珑只打算收钱，没打算真的给李家做牛做马，高皇后这么一出，只要有一次就已经够了。斗米是恩，升米成仇。她还没那么闲。
听元泓这么一说，她闭上眼，元泓伸手过去在她脚上一握，玲珑靠在他身上，“洛阳呆的气闷，闷死了。原本以为回来了，见着爷娘也是好的，结果气死我了。”
元泓听着她的抱怨，“那么再来一次呢，夭夭怎么做。”
玲珑很是认真的想了想，“还是一样。”
元泓抬手就把她抱住，“既然做了，那就做了，不要再后悔。”
玲珑整张脸都在他怀里贴着，“后悔也没有用啊。”
元泓听到忍不住笑了好会。
李贵嫔出身官宦之家，出手大方，送到王府里的钱帛，玲珑令人照收不误，不过收钱之后，她见人家的姑母，也只是说些吃吃喝喝的，对于李贵嫔所求，就当做是看不到。
李家也算是聪明人，没有高皇后那般吃相差。有时候交好，能帮上忙，指望不上。不过是想要将来，一旦有事，不求雪中送炭，也没掺和进来，弄得雪上加霜。
新年里到正月十五，除去那么几日之外，全都是马不停蹄的走亲戚。玲珑因为大雪窝在王府里两日，然而雪一停，她就和元泓去了清河王府上。
清河王颇有几分将玲珑当做自家女儿看待，见着她来，还没等玲珑和元泓行礼，就开口叫人起来。
玲珑坐下，清河王立刻令人把暖炉一干东西送到她手边去。
“我听你夫君说，你到了冬日就畏冷，先去捂住，免得冻着。”
尔朱氏一听，她嘴边露出一抹冷笑，“这么娇气啊？那之前在并州，是怎么过来的？”她颇有些阴阳怪气，“并州那里可比京城里要冷多了，太娇气了，可是活不下来的。”
“你说甚么？”清河王怒问。
尔朱氏坐好了，不答话。
“王妃说的是，太冷了，娇气过头是不行的。不过有夫君在，我就不怕了。”玲珑说着，回头过去，冲元泓飞快的眨了下眼睛，“泓郎说是不是？”
元泓一愣，而后垂首笑，“说得……倒是极是。”
年轻夫妇，恩爱无比，看的人忍不住从心底笑出来。清河王见玲珑不生气，反而把话给圆过去了，脸色好看了许多。他转头看着元泓，“她自小都是这样，看样子，是没法改了。事到如今，你都把人给娶了，看来你就只能照顾着。”
元泓垂首笑，“这是自然的，她这样倒也好，一日到晚，安安静静的在屋子里呆着，不用怕她跑到哪里，回头都找不到。”
说的清河王又是一阵大笑，“说起来，九娘的确是喜欢骑马。”
“阿叔别听他胡说，我哪里会骑马跑得连他都找不到。”
清河王笑的合不拢嘴，“无妨，就算你故意藏起来了，你夫君恐怕也要亲自把你给找出来。”
说完看向元泓，“去年一年，你恐怕也没怎么歇息过吧？六镇的事我虽然在洛阳里，但是外面的消息倒是听了不少。你这一年基本上都在北面过了。”
“毕竟是陛下的诏令。何况五原郡那里，其实呆久了，也就习惯了。”元泓说着，手指在袖口摩挲了一圈，“只是不知道冀州那里如何。毕竟我还在并州，冀州那边并不是我管辖的地方。”
“乱，乱得不得了。也不知几年能不能好些。”清河王说着，抬手在桌子上敲了下。
元泓见清河王不想谈论过多朝政，元泓喝了一口茶，男人之间除去女人儿子，可能也就那么点正事好说了。
此刻是走亲访友的时候，外面又有人来传话，说是好几个宗室子弟来了。
都是自家的亲戚，没什么不好见的，只见着一群人进来。乌泱泱的就给清河王见礼。
元湛也在里头，见到玲珑，一面弯腰一面两眼全盯在她的身上。
玲珑对人视线很是敏感，她抬头过去，就和元湛的视线撞上。
玲珑一眼就认出，那个偷偷瞄自己的，就是尔朱氏的小情郎。这种事，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她看见了，也当做不知道。
玲珑手臂往身边的凭几上一压，她颇为好笑的往尔朱氏那里看一眼。
只见着尔朱氏面色平稳，好像和元湛真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玲珑心底下都多了几分赞叹。
屋子里的人一多，暖和归暖和，但空气也逐渐浑浊起来。玲珑受不住，和清河王告罪一声，径直到外面透透气。
一出来，空气清新了许多。
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听到一阵脚步声，玲珑看过去，正好见着元湛快步朝她走过来。
“堂嫂。”元湛走过去，就对玲珑一礼。
玲珑颇有些摸出眼前人想要干什么，她没那个耐性去磨，直接点头，然后掉头打算找个更清净的地方站一站，等前面人散的差不多了，再去找元泓。
她才一动，元湛竟然直接挡在她路前面。
“堂弟有事？”玲珑笑问。
元湛抬头看她，眼前美人身着狐裘，细软的狐毛扫在她脸颊上，神情似笑非笑，更添了几分风韵。
女子年轻有年轻的好，上了年纪的，也有一份风韵在。可是两者都有，却是不多了。他直勾勾的看着她，待到听到眼前女子一声咳嗽，这才慌张的低头下来。
“听说堂嫂身体不适，特意过来看看。”
玲珑恍然一笑，“原来是这样，多谢小叔。我一切都好。”
说完之后，玲珑没有继续和他说下去的兴致，打算从他身边绕过去，谁知她一动，他竟然也跟着动。
“小叔这是要把我挡在路上了？”玲珑身后还带着侍女，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她还不信元湛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她不轨。
“不是。”元湛嘴里说着，却没有半点离开让道的意思，他结结实实挡在那里，抬眼看了一眼她身上的狐裘，白狐裘没有一根杂毛，通体雪白，“这狐裘看上去不错，我也想给我妻子置办一件。”
玲珑听了，状若无意，“这个就难办了，是大王亲自带人猎的白狐，然而交于人去做的。并不是从商人那里买来的。还是麻烦你自个去忙。”
“晋王倒是对阿嫂很好。”
玲珑嗯了两声，满是心不在焉。
元湛两眼盯着她，眼前美人对他不屑一顾，可就是这般，才是最迷人的。
“你们在说甚么？”元泓的声音从元湛的背后冒出来，吓得元湛立刻回头，就见着元泓站在那里，脸色莫名。
元泓向元湛走了几步，身上散出的巨大压迫感，逼得元湛不得不往旁让开。压迫感中，还散发着冰冷的杀意。
玲珑含笑睨他，手从袖筒里伸出来，娇娇蛮蛮的往他跟前一送。袖筒里放着一只袖珍铜炉，防着她在外面冻着。
手在袖筒里暖习惯了，一到外面，温差过大，顿时手背就开始发红。元泓一把握住她的手，他回头盯了元湛一眼，“你阿爷现在到处在找你，你过去吧。”
元湛低头道是，那杀意逼得他不能说出别的字来。
玲珑握了握元泓的手，元泓眉头一皱，似乎满是不解，但他到底还是没当着玲珑的面，就将人如何。
一直把元湛给甩到后面了，元泓才问，“你怎么和他站在一块？”
看到玲珑和元湛周旋，元泓险些立刻过去，把那个元湛给砍了。汹涌的戾气在心上翻滚，似乎下一刻就能冲破牢笼。
“我也不知道，”玲珑隐约察觉到他的不对，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安抚似得在他的掌心上蹭蹭，这亲昵示好的举动，果然让他眼眸里平静了些许。
“他是怎么到我那的，我也不知道。不过幸好你来了，不然我和他绕圈子，都是一桩麻烦事。”
她说着，转头看向他，“对了，你怎么出来了，该不会是真的出来找他的吧？”
元泓嗤笑，“他哪里有那个本事，是我见你出去好半会没有回来。”
玲珑就算出去透气，也不会在外面呆那么长时间，让旁人去寻，他不放心，干脆自己一个人找了过来。也亏得是他找过来了。
“还是夫君懂我。”说着，她拉住她的手，轻轻的甩了甩。
她一抬头，见着那边的尔朱氏，笑了起来，“今天看来真是个好日子，就算是热闹，也是扎堆凑的。”
尔朱氏已经看出来元湛的那些小心思，见他跟着玲珑出去已经是不满，等了好会也没见着两人回来，忍不住亲自出来。
她见到玲珑和元泓在一块，眉眼里冷了好几分。她和清河王做了几乎一辈子的怨偶，见着别人夫妻蜜里调油，只觉得扎心。更何况玲珑还是她眼中钉的女儿，这份不舒服落到心头，翻了好几倍。
“听说，九娘在晋阳，对着我娘家侄女，格外的神气。”尔朱氏看着对自己行礼的玲珑道，“亲自给她扇了两个大巴掌，半点脸面都没给她留。晋王妃真是好大的威风。”
“有此事吗？”玲珑满脸迷茫，这事她就在小尔朱氏家里闹了，当时除了乙缪之外，也没有外人，尔朱家为了自家着想，也不可能把女儿勾引男人不成，结果被收拾了一顿的丑事到处外扬。
尔朱氏怒火攻心，“你！”
玲珑对尔朱氏的怒火似乎没有看见，依然那么一副迷茫的样子。
尔朱氏眼神几乎要把她给吃了，可越是这样，玲珑就越是兴致勃勃，心下琢磨着要再怎么把人给惹怒些。
还没等她开口，元泓反手把她拨到背后去。
元泓看了一眼她身后，“婶母身为长辈，还是莫要和夭夭太过计较。”
尔朱氏怒极而笑，碍于元泓挡在那里，发作不得，“哦？我是长辈，难道就不该问她的过错么？”说着，她狠狠看向玲珑，“原来你阿娘就是这么教导你的，也难怪当初到处勾引男人的女人，她女儿有还能有甚么好。也就晋王这种只晓得看女人一张脸的，不知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还当宝贝似的捧在手上。”
玲珑听她话语里把自己阿娘给捎带上了，立刻要冲出去和尔朱氏拼命。元泓一把将人按住。
“婶母，与其捕风捉影，说些根本没有的事。婶母还是多关注自己为好。男女丑事，瓜田李下，一旦被人碰见，阿叔一怒之下，婶母觉得自己的下场会如何呢？”
元泓的话如同一记闷捶，直接捶得尔朱氏头晕目眩，她险些站不住，身体晃了两晃。
“你说甚么？”尔朱氏费尽力气勉强维持住了身形，才没让自己摔倒。
“瑶光寺，婶母和自己堂侄有个私情，若是捅出来，恐怕朝廷不会坐视不管。到那个时候，婶母的体面恐怕不保。”
玲珑从元泓的背后伸出头来，“就是那位赵王孙儿吧。”
尔朱氏如受雷击，她看着面前的元泓和玲珑，玲珑一张嘴不饶人，“婶母，我尊敬阿叔，所以才尊称你一声婶母，不然照着你所作所为，你以为你是甚么。”
“夭夭。”元泓低头提醒了一声。
玲珑扭头过去。
元泓不想和尔朱氏呆一块太久，这女人身上泛着浓厚的怨气，只要和她呆久了，浑身上下也开始难受。
元泓一把揽过玲珑，玲珑满脸不满，“怎么不让我继续说下去？”
“闹大了不好。要是闹大了，谁都知道王妃偷人，先不说这个不是小事，现在是新年，阿叔脸面怎么办？”
玲珑沉默了好半会，“你说的对。”
好半会也没见得尔朱氏回来，清河王过了好会，发觉人不在，叫了人去寻，不久有人回禀，说是王妃身体不适，先回去休息。
没了尔朱氏，世子妃出来也是一样的。尔朱氏的脾气不好，喜怒无常。有时候说话稍微不注意一点，就得罪了她，少不得要受一番冷嘲热讽。她人不在，让好脾气的世子妃出来，气氛反倒是轻松平常。
尔朱氏被扶回了房，而后躺了好几日，最后找了个由头去了一趟瑶光寺。
元湛自是在那里等着的，尔朱氏见着他，将元泓玲珑早已经知两人私情，告诉他知道。
元湛立刻僵住，尔朱氏还推着他，要他给出个半分来。
“晋王没有告诉阿叔，应该也是不想管这事吧？”
尔朱氏颇有些恨不得把这个情郎给推出去好好清醒一下脑子。
“晋王夫妇，何其狡诈，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大好一个机会！”她是看出来了，晋王可能早就知道这桩事，只不过到了现在才说出来。
她算是明白了，晋王就是拿这事压她。
“倒是拿此事压着你我，我还好说，你要怎么办？”
元湛站在那里，说不出半个字来。此事若是捅出去，别说自家里，恐怕清河王就头一个不放过他，到时候朝廷那边就更不用说，自己前途恐怕就此完了。
“你去找个法子，解决掉晋王！没了晋王，苏九娘就算有再大的本事，她也使不出来！”尔朱氏抓住他道。
元湛此刻只觉得骑虎难下，心中后悔不敢贪恋和自己婶娘私通的快感，结果弄得现在没法收拾。
可是想到自己的前途，元湛只好应下。要是晋王把此事给透露出去，那么他这一辈子他，可能就真的完了。
新年里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就到了正月十五。
北朝的正月十五，其实已经带上了狂欢的意味。这天里，贵族居住的坊区内，各家各户，会让把自己府内最出色的伎人放到外面去表演，算是互相比试。到了现在，更是有竞豪奢的意味。
玲珑也令人准备了，只不过她不打算和别家一样，让家里俏生生的家伎出去。家里也养着人，不过那些年轻女孩，都是在来客人的时候才会拉出来表演，算是应个场面。这个天气要是去表演，冻到了，弄不好要出人命。
她私下偷偷叫人去准备，一直到正月十五，才叫人出去准备。
元泓在外面看了好会，只觉得外面又是扫地，又是准备了好几个水缸，那样子看着不是要和人争奇斗艳，倒像是在防火似得。
入夜之后，外面不仅没有随着入夜安静下来，反而越发热闹。
已经有不少皇亲贵族跑到晋王府这里，笑着要看晋王府的拿手本事。
见着门前的台子上，放着好几个竹筒，竹筒外还埋着一条线，众人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正在人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家仆们过去把外头的那条线点燃，那线一路烧到竹筒里，顿时一丛火树银花冒了出来。
那瑰丽奇异的场景，让在场的宾客莫不惊呼。
排好的架子上，放好了竹筒，算计好时间一一点燃，顿时一片灿烂的火光冲天而出，映照成绚丽的光景。
“原来夭夭准备的，是这个？”元泓回头问玲珑。
家里的事，他向来是交给玲珑的，正月十五也是一样。他之前还奇怪，为何她没有多少动静，以为她是没有兴致，现在看来，她老早就开始准备了。
“送给你的。”玲珑踮起脚尖在他耳边道。
元泓看她，眸光炯炯。
“如今你几乎甚么都有了。思来想去，只有这么一份心意送你了，在这么多人的面前。”玲珑说着，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正在讨人欢心的少年。
“我脾气不好，时常爱闯祸的，知道你为我费了很多心，所以我只有拿这个送你了。”
那边的火树银花还在绽放，元泓动了动手，想要将她拥入怀里，告诉她自己真的很喜欢她送给他的礼物。
玲珑看出他的意图，却娇笑着走远了两步，“这会人还多呢，你要是顺心所欲，回头外面可说你胡来了。”
玲珑看了看外面，“家里有人看着，我们出去看看？”
元泓一把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就往外面走。外面的街道上也很热闹，往日洛阳有夜禁，入夜之后，各坊之间，坊门落下，互不往来。
只有元月十五这些盛大节日才会解禁。
元泓还没这样，带着她到街上玩耍。不坐马车，不骑马，就和平常人似得，到处游玩。
外面人山人海，几乎已经到了人挤人的地步。各处都是照明的灯笼，还有火光。将洛阳妆点成一座不夜城。
元泓带着玲珑在人流里慢慢挪动，玲珑看着满眼的热闹，四处张望。
她无意识的回头，就见到元泓身后的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尖刀，没有任何犹豫的直接刺过去。
玲珑直接扑过去，脑中一片空白。

第103章 治疗
事发突然，谁也没有预料到。元泓迅速反身过去，刺客的刀已经划破了玲珑的背部。
“夭夭！”元泓劈手扼住刺客的手腕，另外一个刺客持手里的匕首刺过来，他直接抓住那个刺客，往身前重重一带，另外一个刺客躲闪不及，手里的刀，就重重的落到了同伙的身上。
原本上元夜，大街上就拥挤不堪。变故突起，众人尖叫躲避，瞬间把隐藏在人群里头的其他刺客冲击的七零八落。元泓一把夺过手里的刀，径直逼上另外一个持刀刺客脖颈上。
重重一抹，顿时刺客的脖颈处迸溅出鲜血。
浓厚的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震得其他人不敢轻易向前。隐藏在人群里的侍卫此刻终于突破出重重的人流，朝着刺客扑过去。
侍卫都是元泓从老兵中甄选出来的，身手极其好，那些刺客负隅顽抗，还是被侍卫们缴械摁住。
有人去武侯铺，元泓丢掉手里的匕首，一把抱住玲珑就往王府里赶。玲珑的后背泛着一股湿意，元泓颤着手去摸，就闻到了一股腥味。那味道，他在沙场上闻到许多次。
人立刻就抱回了王府，到了王府，医官几乎是被人拽到跟前来。
正月十五，寒气还没过，身上衣着厚厚的。玲珑怕冷，就穿的更多，幸好那厚厚的衣裳替她做了不少的缓冲，但到底背上还是被开了一道口子。
伤口的血流了出来，把贴身的衣物黏在口子上。芍药生怕自己撕扯到伤口，小心翼翼，将力道放到了最轻，可只要施了点力道，立刻扯到伤口。
元泓在外面听到玲珑痛叫，忍不住进来，“怎么伺候的！”
芍药原本就着急上火，听到元泓发话，更是白了脸，退到了一边。
“泓郎，我疼。”玲珑听到他的声音，挣扎着伸出手去。元泓握住她的手掌。
她的掌心冰凉，早已经没有了以往的热意。元泓紧紧握住，想要把自己的体温渡给她，让她好过，再好过一点。
身上的衣裳，现在就脱的剩下了贴身的内袍，要治伤，上身的内袍也是不能留的。医官是男人，不能入内，只能告诉其他人怎么做。
元泓安抚道，“没事，我过来了。”
说着他自己亲手给她把内袍脱下来。他在军中见的多，听得也多，知道治伤最重要的是干净，若是伤口沾染上不洁净的水或者其他东西，哪怕是小伤，也会加重伤势。他在外面的时候就已经换了衣裳，并且将双手情劫干净。
他亲自给她剥伤口处的衣物，血已经把布料黏在了上面，稍稍有半点扯动，就会疼的头冒冷汗。
玲珑趴在那里，额头晶莹的肌肤上，已经冒出了冷汗。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额头流下来。
元泓看了一眼，心痛如绞。他的夭夭，从小就在爷娘的疼爱里长大，蜜罐里泡着的。头一次刀刃加身，疼成了这样。
“很快就好了，夭夭，夭夭忍着点。”他手上徐徐动作，还得温言来安抚她。
玲珑只觉得伤口那儿疼的厉害，似乎要把她浑身上下的力气全都耗尽了。玲珑感觉自己像是在受凌迟似得，一点点的沿着伤口切割。
她终于是受不住，“不要慢吞吞的，直接扯了。长痛不如短痛。”
元泓蹙眉，“胡闹！要是一下扯开，把伤口扯裂了，血流不止是要出人命的！”
玲珑一下就倒回枕头里，手指抓住枕头，指节抠的几乎发白。
“忍忍，夭夭，再忍忍。”所有的话到了此刻，几乎都是苍白的。元泓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安抚她的痛苦，只能一遍一遍告诉她，她会没事的。
到了后面，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玲珑，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他几乎是一点点的清理肌肤和衣料之间的血痂。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把内袍给脱了下来。
那匕首并没有刺中要害，但就算是皮肉伤，也不容小视。
男女有别，医官不能入内，只能隔着帷帐，在外面指导。元泓在里面照着医官所说的，一点点给她清洗创口，药都是配好，现成送来的。元泓拿了药粉仔细的铺在创口上。
伤口被药粉一刺激，玲珑就忍不住低叫。
“怎么这么疼？”
元泓低头忙碌，“既然指导这么疼，怎么当时那么不要命的就扑过来。”
玲珑都已经疼的没力气了，她抓住枕头，恨不得把自个整个人都缩到里面，好逃避这痛苦。
“当时没多想，就冲上去了。”她说着，从枕头里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红彤彤兔子一样的眼睛，“反正挡都挡了，你现在说甚么都晚了！”
元泓低头仔细给她包扎，“其实我皮糙肉厚，挨那么一下，也不会死。”
“甚么死不死的，说出来都晦气。”玲珑顺着他的力道起来，她上身的衣裳都已经脱没了，任由元泓给她忙碌。
“何况……”
元泓听她不说了，有些疑惑的抬头，“何况甚么？”
“何况你要是真受伤了。我这里会痛的。”玲珑指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我自己受了。”
元泓持着布带的手顿了顿，他垂首下去，“巧了，我也是如此。”
见着她后背被划了那么一道口子，哪怕不伤及性命，只不过是皮肉伤，心如刀绞，几乎恨不得由自己来替代。
将后背伤口料理妥当，元泓伸手过去，将人抱住，“不要这么做了。我是男人，自然有男人的担当，我宁可死在歹人的刀下，也不愿意我的爱妻因为我有任何的不测。”
“我也不想看到你有事。”玲珑抱住他，“而且你还有我，以后还会有孩子，不准说甚么死啊生啊的。”玲珑蛮横不讲理的抱住他的腰身。
她嘀嘀咕咕，因为之前的痛楚，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了力气，说话的时候，话语的尾音都在飘。
元泓听出她话语里的疲倦，把她抱在怀里，小心的绕过了她的伤口，伸手在她的头顶抚摸。
他的动作很轻，喂她喝了一碗药下去，看她趴着睡了。元泓才出来。
外面的亲戚早就散了。他回来的时候，带着侍卫横冲直撞进来，门内的宗室们见着他的这个架势，知道出大事了，纷纷告辞退避。
亲戚们一退，外面摆起来的台子也就散了。
楼璨大步进来，这些年他一直在元泓的手底下效力，原本在晋阳镇场，皇帝召见，也跟着一起回来了。
“那几个刺客呢？”元泓问。
他杀了一个，另外还伤了一个。至于其他人还没来得及逃跑，就已经被侍卫们抓了。
“已经送到有司了。”楼璨道，“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押解到别处审问。”
“去告诉管这些事的人，把嘴给撬开，里头的人一五一十的全给倒出来。”元泓脸色冷到了极致。
晋王大街上就遇刺，此事还没到第二日，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晋王这些年，打过仗不计其数，更难得的是，但凡只要是他去，就没有不胜的。皇帝看重他，甚至特意让他去镇守晋阳重镇。他的权势可谓是炙手可热，红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眼。这么一个大红人，竟然在上元夜，于众人面前被行刺，简直叫人不寒而栗。
到底是什么人，胆大包天敢做这个？
活下来的刺客全都下了大狱。大狱里不是什么平常人能呆的住的地方，下了大狱，酷刑拷打，里头的行刑的人，都有把人折磨只剩下一口气，但就是不给一个好死的本事。
还没挨到第十天，就有人嘴里吐出点话来了。
“那些刺客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受何人指使的。”元泓手里端着药，过来喂玲珑。
玲珑背受伤了，睡觉都只能趴着，老不舒服。时不时找机会坐起来。
“这是当然，谁也不会自己出面，雇刺客杀人的。”玲珑端过药碗，一口气喝了。苦的眼睛眉毛都挤在一块，元泓递过去一块饴糖，被玲珑一把推开。
“不吃，会胖。”
元泓看着手里准备好的饴糖，叹了口气。叫人送水过来，玲珑赶紧喝了，水将嘴里残余的苦味一股脑全冲了。
“其实就算他们供不出来，你能猜几个呗。”玲珑望着他。
朝堂上比平常市井，讲究脸面。但是，再讲究脸面，一旦仇恨到了顶点，干出来，也全都是刺杀要人性命的法子。至于什么斗，直接是真刀真枪，杀起来。
“我倒是怀疑一个人。”元泓仰头起来。玲珑等了好半会，都没等到下文。
她忍不住就往他的腰眼里捅了下。
元泓笑了笑，“我还没印证，外面现在闹得风风雨雨。等你伤势好些，我们就回晋阳。”
晋阳里，就他权势最大，虽然当地的权势之家也多，但都还给他颜面，也不是谁都和小尔朱氏一样。
玲珑在那里比在洛阳好些。
玲珑点头，她突然又想起什么，“阿娘那里，没有怪你吧？”
玲珑挨了一刀，沈氏急的第二日就过来，着急上火，对元泓都没有好脸色。玲珑背上的伤开始痛，后来又开始犯痒，医官过来看，只是说伤口现在在愈合，不能动手抓挠。
她那时候难受的不行，听到沈氏和元泓说话的语气不好，只能干着急。
“岳母教训几句应该的。”元泓又看了看她的背，用了最好的药，伤口现在没有大碍，但始终是他心头上的一道坎。
他没有护好她。
“何况，这原本就是我的错。其实我说，还不如我自己受的好。”元泓笑。
玲珑一头扎到他怀里，闷声闷气，“我舍不得。”
“巧了，我也舍不得。”
“那不是一回事。”玲珑抓住他的衣服下摆，“嫁你之前，你忘记我说甚么了？”
没嫁给他之前，怀里的人简直就和个小妖精似得，轻易的勾得他魂不守舍，那时候这小妖精说了很多话，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句。
玲珑见他答不出来，抱住他的胳膊，“自然是，以后我来宠你。”
“既然我都那么说了，自然是不能说了就不当回事。”
元泓在她的肩上轻轻的抚弄了下，好半会玲珑都没有听到元泓开口说话，她有些不解的抬头，见着他正看着她，眼眸里雾气笼罩。
“怎么了？”
元泓低头下来，直接在她额头上啄了下。
刺客不知道到底指使自己的是谁，但他们的上面指不定知道，顿时洛阳里又是一片风声鹤唳。
亲王遇刺，不是小事。尤其还是手握实权的亲王。若是不严加查办，歹人的胆子一旦打了，受害的恐怕就不止是个亲王和王妃了。
朝廷真的动手起来，还真的抓了不少人进去，牢狱里哭喊震天。
一日清晨，赵王的府邸上来了一队人，还没等得及守门的阍人开门。外面的官兵就直接把大门推开，横冲进去。
赵王闻讯赶来，只见着为首的道明了来意，直接就把还在床上的元湛给拖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赵王看着自己的孙子衣衫不整的背带走，追在后面。
“只是带过去问一问，要是无辜，自然是会放回来的。”抓人的武官对赵王一揖，说完一挥手，直接将人带走。
都能上门抓人了，自然不可能是没有真凭实据。
元湛入了牢狱，没有受到多少善待，宗室子弟，到了如今，已经有千人之多了。身份看着显赫，其实身上没有个一官半职，那也就不算什么，更何况此事已经有皇帝过问，一个宗室子弟自然也算不得什么。
元湛就是个好色的草包，被人一顿威慑，肚子里都那些都和豆子似得往外倒，为了脱罪，连尔朱氏都一并被拉下水。
清河王府也被官兵们找了，尔朱氏被带走的时候，清河王问了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后就再没有做声。
世子元清见母亲被带走，急的如同热窝上的蚂蚁，“阿爷，阿娘被带走了，这怎么办？”
清河王坐在那里，对世子的焦急几乎是视而不见，“怎么办，你阿娘要是没干过，自然是不用着急，到时候人就回来了。要是做过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她。”
元清知道爷娘感情冷淡，但知道归知道，他以为毕竟养育了一子一女，夫妻这么多年，多少也有情谊。可是看到父亲打算撒手不管，元清感觉自个的血都凉了。
“阿爷，这到底是阿娘。”
清河王一看元清那个天都塌下来的样子，抓起手边的杯子，直接丢到他脑袋上。杯子裂开，里头的酪浆流了满身。
“你阿娘这么大的人了，做事不经脑子，你知道她和甚么事有牵扯？”清河王恨铁不成钢。
元清跪地求清河王去打听通融一二，清河王气急了，直接叫人把他给关了起来。
尔朱氏和元湛，哪怕不见面，也是争着往对方身上泼脏水，生怕不能把自己给摘干净。这么一来，两人的丑事就遮不住了。
婶娘和侄子，不管放到哪家都是一桩丑闻。当即就被压了下来，封存送到皇帝那里去，皇帝看了，叫了清河王来，清河王青白着脸回去。
原本清河王只是想让尔朱氏受教训，知道尔朱氏背着自己干的好事，彻底的撒手不管了。
此事兹事体大，事情总有个前因后果，才能继续审问，然后定罪。这么一来，那点子风流事，完全压不住了。
外面闹得沸沸扬扬，止都止不住。沈氏过来看玲珑的时候，感叹一声，“她这是做了糊涂事了。”
玲珑早就发现尔朱氏的那点私密事，现在被揭发出来，根本就毫不意外。
“她心里有怨恨，我早就知道。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糊涂。”苏远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哪怕现在捂住消息还没出来，可内里怎么回事，已经打听到了一丝半缕，都是聪明人，哪怕只知道那么一点，也能补出大概来。
玲珑坐在那里已经有好一会了，腰背都有些酸痛。刚靠在隐囊上，触碰到伤口，又慌慌张张的坐好。
沈氏见状扶好她，心里对于尔朱氏的那么一点怜悯，立刻就没了。
“反正她就是自作孽。自作孽也就罢了，偏偏她还有孩子。”沈氏的口吻也冷硬下来，“她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清河王世子和安德公主都还要走动，她这是干甚么。”
玲珑靠在那里，“做都做了，还能指望她能想到那么长远？”
“只是可惜，我和安德公主交往还不错，这么一桩事出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样。”
她一会儿想要把尔朱氏给碎尸万段，一会儿想要留尔朱氏一条命，免得到时候和元英太难看。
想了半天，干脆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沈氏见状，立刻给她把被子给扒拉下来。
“不过看现在，毕竟是长辈，就算是陛下，也不能指着自家阿叔说头上变色了。”沈氏说着，脸上突然露出一点痛快，“也好，她这个人向来心高气傲，叫她看着，比杀了她还难受。”
如同沈氏所料，此事是元湛自己出力做下来的，没有真凭实据说尔朱氏也参与了其中，尔朱氏一口咬死此事和他无关，没有人证物证，倒也无人把她怎么办。
皇帝不欲管自己叔父的家事。过了一段时日，就让尔朱氏回家去。
一到王府，清河王立刻把人软禁，若不是太过明显，清河王甚至想要把尔朱氏给送回娘家去。
只要想到和尔朱氏同在一个屋檐下，清河王就浑身上下都觉得恶心。
元清也知道了内里的实情，不敢相信，口口声声说尔朱氏是被诬陷的。气得清河王叫人把元清关起来一顿痛打。
世子妃在外面守着，脸上满脸的担忧，心里却是雀跃着。她来之前，家公清河王就已经见过她，说从此以后，王妃恐怕是要一病不起，府内以后所有的事都要她一人来管了。
世子妃出身名门，但是上头的婆母根本不好伺候，脾性古怪。因为和夫君关系不好，也见不得自己儿子儿媳关系融洽，在夫妻里头挑拨离间，原本好好的小夫妻，闹得和仇人似的。
现在可好了。没了这个惹事精，她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尔朱氏还能被放回家，元湛却没有那么运气好。这罪名一桩桩加起来，足够让他前途尽毁。
徐妃听着外面的消息，冷笑，“他本事是越来越大了。听宫里的人说，陛下还想要继续重用他。”
元洵不以为然，“反正到时候，只要战事一了，他到时候有多大的权势，就是陛下眼里的眼中钉肉中刺。到时候多重用，就有多急着收拾。”
他心里嫉妒这个兄长，但是奈何却没有这个兄长的才能，一想到日后战事了了，朝廷就要卸磨杀驴，这才心里好受些。
徐妃看了他一眼，其实这话说的也有几分在理。朝廷上的事，徐妃感觉到自己根本无法插手。也只能看着元泓一路风云直上。
她望向元彩月，“你家夫君现在好点了没？”
元彩月恨不得高要就那么死了算了，半点都不希望他好起来。听到这么问，还是随便应答了两句，“还是不错的。”
“如今你已经嫁他，就算是他家的人，夫君身体不适，你也记得多多照看。”
元彩月忍了好几回，最终还是忍不住，“阿娘，他根本就用不着我去伺候，身边姬妾不知多少，哪里用的我上前？他病痛里脾气暴躁，不管是谁去，若是心气不平，抓住就是一顿好打。”
她身上的旧伤才好，上赶着去添新的么？
这话说出来，带了凄凉。元洵面露不忍，可徐妃却不动如山，“年纪大了，难免脾气怪了点，他身边的姬妾是多了些，但是你年轻，出身又在那些姬妾之上。到了如今却争不过那些姬妾，是不是你的错？”
元彩月顿时整个人都好像被泡到了冰水里，手脚冰凉，胸口如同压着一块巨石，连喘息都喘息不过来了。
她的亲生阿娘，竟然还没有和她有过仇怨的，同父异母的长兄在意她的死活。

第104章 收服
洛阳里闹腾，河源县君找上门，明面上来安抚，实际上是过来明嘲暗讽。
“王妃年轻就应该沉得住气，”河源县君两只下垂三角眼都快要挤到一块。年老的人，除非是家破人亡这种大教训，不然二三十年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的改不掉。这点上，高太后娘家和高皇后的娘家，半斤八两，谁都是乌龟王八，没有谁比谁更好。
玲珑靠在凭几上，看河源县君说话。这老县君年纪大了，成了个鸡皮老妪，玲珑见过很多贵妇，上了年纪，也保养甚好，也有些老妇人心地甚好，看上去慈眉善目。偏偏眼前这个简直就是贼眉鼠眼的。
玲珑就盯着她的那张嘴，一张一合里，玲珑觉得，有一条莫大的鲶鱼对着她使劲的张嘴。
“多大的是，闹得这么沸沸扬扬，作为晚辈，把婶娘弄得病得起不来床，不好吧？”河源县君尖声尖气的。
“今日县君过来的时候，可否用过白术汤？”玲珑盯着河源县君的嘴出神，见河源县君终于肯闭嘴，开口一句。
河源县君在女儿做皇后之前，只是个小家小户的妇人，虽然说家里以前阔过，做过官。但是到了这一代，早已经家道中落。到了洛阳里，几十年来的习惯改不掉，也觉得贵族的那些东西用着太繁琐。玲珑这么一问，她也不知道。
她刚开口想问那个到底是什么，不过在玲珑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河源县君很快闭嘴。她这个年纪的老妇人，喜欢在年轻新妇面前装样。嘴里说着满脸或是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哪里会在她们面前露怯。
“用过了。”
玲珑满脸惊讶，“那为何还是半点效果都没有？”她说着，满脸严肃，“县君回去之后，可要重重责罚办事之人。”
芍药等一众侍女在她身后听着，险些没笑出来。
白术汤漱口，可除口臭。自家九娘子拐弯抹角的骂人，不过看这老妪的样子，恐怕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玲珑抬起点袖子，她不耐烦和高皇后娘家的人打交道。也不是歧视，只是这家人，乍然富贵，又自以为是，自视甚高。给帝后面子，她也不会和高家人有直接的冲突，左右避开就是。只是有时候她避开了，人家偏偏还要贴上来。
河源县君下意识的觉得玲珑刚才那话，别有用意，但到底哪里有用意，死活说不上来。
玲珑坐在那里，不动如山。她拿起手边的茶碗，低头啜饮了一口茶。
她抬眼起来，见着河源县君盯着她的茶盏，吞了一口唾沫。方才除了河源县君来的时候，上了的那一盏白水。就没有给她续过茶。
玲珑坐在那里，又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但是这边河源县君却说不下去了，她刚才滔滔不绝的说了半个时辰。
人老了，力气不济，半个时辰滔滔不绝，说到兴头上，还恨不得手舞足蹈，到了这会力气用尽，口干舌燥。上的那一盏水，早就被她给喝完了。河源县君瞟了瞟手边的瓷盏。
玲珑扬了扬下巴，视线微微在那只开冰的青瓷盏上停留了一会，就有侍女把瓷盏换下来。而后河源县君迫不及待的直接喝了一口，茶水入喉，就直接吐了出来。
“这是甚么！”
又苦又涩，简直比药汤都还要难喝。
“这是从南边齐国那里来的茶叶。”玲珑故作满脸惊慌，“长辈没事吧？这东西从齐国过来，千里迢迢，金贵的很。一小盒，就要差不多一样的金子。听说建邺里的那些世家大族，也颇好这么一口。甚至饮茶在建邺引为风雅，说是还能明目养心。”
玲珑故作惊讶，“这个难道县君不知道？”
她满脸惊讶，见着河源县君一口苦汤含在口里，死活吐不出来的样子，顿时心情好了不少。
茶叶极其昂贵，她哪里舍得给这老太婆用，不过是随便扯了两片苦味菜叶子，往水里泡泡，送到她嘴里去。
果然她看到那老太婆，实在是舍不得那所谓的价值千金的茶叶，竟然憋着一口口的把里头菜汤给全喝了。
喝完之后，一张原本就皱纹密布的脸，喝下那些汤水之后，皱成了一团。
若不是她还在面前，恐怕老太婆这会已经伸舌头瞪眼睛了。
玲珑在那里冷眼看着，突然外面有人禀报，“大王来了。”
话语落下，元泓已经大步从外面进来。他在屋子里见到河源县君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泓郎回来了。”玲珑也不顾忌河源县君在场，径直过来，伸手挽住他的臂弯，“今日怎么回来的那么早？”
“嗯，北面又有事。我们也该走了。”元泓伸手在她的发鬓上摸了摸。
说了好会话，元泓侧首看了一眼坐着的河源县君，河源县君是个老寡妇，看着年轻夫妻当着她这个外人的面，卿卿我我。
心里不满，又不敢当着元泓的面，说三道四。这个晋王，不知为何，给她的感觉，总和皇帝有些相似。甚至对着他的时候，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和面对皇帝女婿的时候更甚。
她告辞的时候，元泓也没有拦她，只是说了一句好走，就让人把她打发出去。
“以后她要是还来，就让她滚回去。”元泓不耐烦和高家人扯皮，也知道这老东西一张狗嘴吐不出象牙，说的话都是叫人不好听的。
“毕竟是皇后的娘家人。”玲珑低头，给他换衣。“听说陛下的身体最近不怎么好，宫里的医官为了陛下的病，绞尽脑汁。”
玲珑把他外袍脱下来，换了另外一件绵袍上去。
“若是将来有个万一，好歹还是太后的娘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元泓想到今日在皇帝那里看到的那个小太子。
皇帝身体不适，哪怕宫廷里没人提起，但他经常和皇帝商议要是，几乎是每日都见着，皇帝身上的那股病气，越发的浓厚，叫人连忽视都忽视不掉。
“太后？”元泓笑了声，他伸手在她的下巴上掐了下，“陛下春秋正盛，以后如何，说不定的。”
两人相处，所有的侍女，包括芍药都退了出去。所有的话，只有他们两个人听着，玲珑在他手上拍了下。
“背上的伤，好了么？”
玲珑背上的伤，被元泓拿各种灵丹妙药养着，倒是好的差不多了。
元泓见她点头，还是不放心，一把将人捞了过来，亲自查看。
玲珑被他剥了个半光，浑身不自在，“我又没有骗你，不要动手动脚。”
元泓仔细看她的后背，见着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是还留了一道浅浅的疤痕。她肌肤白皙，哪怕只是极浅淡的一道，也格外分明。
玲珑感觉到他的指尖在背上那道新疤上滑过，“是不是很吓人？”
玲珑平素最好美，背上多出一道疤，也不敢多看，好像她看不到，就不存在似的。感觉到他的指尖在那道疤痕上滑过，她的心跳突然有些快。
“没有。”元泓手指仍然在疤痕上逡巡。
她却是不信，“肯定很难看，是不是要嫌弃我了？”
“我身上也有好几道疤痕，夭夭嫌弃我吗？”
玲珑脸一红，顿时有些说不出话。他身上也有好些疤痕，有些是在沙场添的，有些太过久远，就连他说不出来来历了。但玲珑就喜欢摸，尤其□□里。
“更何况你这还是因为救我添的。夭夭想太多了。”说着，他拿过内袍，给她披上。
元泓垂首给她把衣带系上，动作轻柔，小心的将衣裳整理好。
“愈合了就好，我之前一直担心你伤势会不会加重。”
玲珑仍他给自己穿衣服，做这些，元泓早已经是驾轻就熟，虽然比芍药不上，但将她整理的整整齐齐，却还是没有问题。
“有你亲自盯着，怎么可能加重。”玲珑嘀咕。
这段日子，玲珑喝的那些汤药，都是元泓亲自盯着喝下去，而且夜晚到了时辰就被押着入睡，哪怕府里的家伎排了新舞，也不让她多看。
玲珑这日子过得可能就比苦行僧好那么一星半点。
这种日子，她过得无聊，但是对养伤却是极有好处。
“是我的错，”元泓过了好会，终于开口，这件事一直压在他心头上。有时候夜深人静，每每想到玲珑那日奋不顾身的扑了过来，替他挡住那一刀。他的心就狠狠的颤抖，幸好只是皮肉伤，若是那刺客刺中了要害，又或者，直接在凶器上涂抹了毒药。那么现在她还在何处，他完全不敢想。
如果真是那样，他就算是把仇敌千刀万剐，对他来说也没有半点作用。仇人死了，她也不能回到他身边。
万般孤苦滋味一下，全都涌上心头。元泓伸手就把她给抱住。
玲珑不知道元泓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一下，就抱住她。玲珑试着挣扎了下，谁知他抱得还更紧了。
玲珑只好埋首在他的脖颈里，“别担心，我不是好好的站在这么？”
“可是我还是后怕。”元泓两手将她圈得紧紧的，柔软躯体，在怀里散发出温热的体温。元泓这才觉得真实了。
他伸手在她的后背上拍了拍，“你现在好完全了，那么我也放心。”
“甚么时候出发？”玲珑从他怀里抬起头，“说起来也怪了，我明明就是在洛阳长大的，回到京城，不管怎么说，都该很喜欢才对，可是我在这儿，半点开心都没有。”
除去一开始见着亲人的高兴，后面玲珑就觉得越来越气闷。后来到了上元夜遇刺，这种憋闷的感觉就越来越浓厚。开始还不明白，到自己养伤的这段时日里，她总算是想明白了。
因为在洛阳里，还有那么多人名正言顺的压在她头上。就算她是王妃，也依然有那么牵扯不完的事。
“并州的那些，都已经料理妥当了？”玲珑低声问。元泓私下做的那些事，极其隐秘，就是玲珑也只是察觉到丝毫。她是他亲密的枕边人都是如此，就别提别人了。
“……”元泓抱住她的手臂紧了紧。
“到时候就知道了。”过了好半会，玲珑就听元泓道了这么一句。
玲珑在他胸口捶了几下。
他在等时机，世上凡是想要成就大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但凡缺了其中一个，都很有可能万劫不复。
玲珑回了晋阳，回到晋阳，不见了那一堆糟心的人，玲珑顿时感觉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才一回家，元英就来了。
玲珑知道元英要见她所为何事，立刻令人把元英请过来。元英一来，就握住她的手，“我阿娘她……”
元英人在晋阳，再加上清河王有意封锁消息，一直到玲珑都快要到晋阳了，她才知道尔朱氏在洛阳到底做了什么。
元英知道尔朱氏绝对能做出那些事的，只是还想来问问玲珑。
玲珑自然是知道她想要问什么，“元湛都已经甚么都招了。”
元英顿时两腿一软，亏得玲珑眼疾手快，反手扶住她，才没让她坐到地上。
“你怪我么？”玲珑轻声问，她言语里透着一股哀致，如同山涧轻雾，若有若无。
元英摇摇头，她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为了意气之争，下那么大的狠手的贵女了。她长了年岁，事看多了，又见多了人，知道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一旦做了，被人揭发出来，那也只能怪自己。
“阿娘这么行事，我哪里有怪你的？”元英苦笑，“阿爷还能容得下她，已经是很不错了。”
和宗室子弟私通，而且还授意奸夫去刺杀亲王。后者若是坐实，皇帝想要借此发作，绝对不能善了。别说世子，就算是她这个出嫁女，都很有可能被波及。
玲珑在她手背上轻拍了两下，“其实我和你，也是旧识。”
她和元英一桩桩的数出来，“我们几岁的时候就认识了，记得还是阿叔带我去王府的时候见着你的。那时候你可待我好，说起来也是老友。”
她一说，元英就跟着想起来了，的确是的。只不过后来她被阿娘狠狠教训，又接着被在耳边说了不少她和沈氏的坏话，她这才觉得这对母女不是好东西。
一直到长大了，这才发觉，其实就算是阿娘告诉她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是我阿娘对不住你，也是我对不住你。”元英狠了狠心，犹豫要不要将当年那桩事说出来，毕竟当初玲珑险些因此丧命。
然而对面的人似乎察觉到她想要说什么，对面坐着的人，伸手覆在她唇上，制止了她接下来的将要说出口的话。
“算了。”玲珑开口，她唇边含笑，“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好了。”
以前的事，就算追出花来，也对眼下的情况毫无助力。倒不如翻篇过去，利用起来另外做一番筹划。
元英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会，“你……是不是知道了？”
玲珑心里有些茫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过就算不知道，她也不会放任自己露出半点迷茫来的。
她垂眼下去，元英咬住嘴唇，“你果然知道了。”
阿娘的私密都能被翻出来，就更别提以前的那桩了。
玲珑浅笑，“罢了，都过去了，只要我们和好，那就行了。”
元英心下五味杂陈，她红了眼圈，直愣愣的望着玲珑，玲珑含笑回望。
过了好会，元英终于落泪下来，“你就是傻子，我就没见过比你更傻的。”
“不傻，也做不出我这事。”玲珑说着，伸手往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别哭，到时候妆容花了，你会家里，贺兰郎君问起来，会以为我欺负你的。”
“就凭你还能欺负我，我欺负你还差不多。”元英胡乱的擦了把脸，因为用劲过大，脸颊两边都擦得红红的。
玲珑低呼一声，拿了帕子给她擦。
“女人肌肤娇嫩，又不是那些臭男人，用这么大的力气，会擦伤的。”
元英抬着脸，仍由她给自己擦拭脸庞，过了好会她道，“你身上的伤还好么？”
元英知道玲珑也受伤了，不过不知道她的伤势到底如何，她也不清楚。
“原本就好的差不多了，你这么一问，就应该全好了。”
她这含笑打趣揶揄，让她脸上一热，“我阿娘现在还能维持脸面，多谢你了。”
玲珑摇头，“是阿叔对婶娘还有夫妻之情，和我是没有关系的。”
元英苦笑，“你就别骗我了，我阿爷对阿娘如何，外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夫妻两个二十多年的怨偶，到了如今，能不反目成仇，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有什么夫妻情。
玲珑不说话，她坐在那里，静静的陪着元英。
“现在婶娘应该是没有甚么大碍，放心吧。”
被幽禁起来不见天日，对外人来说，或许算是捡回一条命，但玲珑知道尔朱氏心高气傲，现在成了这么个样子，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她就是要这样，死了又有什么意思，当然是活着折磨，才好玩。
元英咬住下唇，“多谢你了。”
玲珑和气一笑，并不多言。
“我临走的时候，曾经去阿叔府上叨扰，不过阿叔没有让我见婶娘，说是婶娘身体不适。”
“不见也好。见了，也是尴尬。”元英自然知道里头的内情。
玲珑见状，也不在这事上说多了，她听说贺兰夫人身体有些不适，令人拿出不少药材来，让元英回去送给贺兰夫人。
一来算是交好了两位贵妇，只是用了一份礼物。仔细算一下，还挺划算的。
送走元英，玲珑坐在那里，摇着手里的团扇。得意的不得了。
“要是现在，清河王妃知道，她宝贝女儿被我收拢，说不定活劈了我的心都有吧？”玲珑见着芍药送瓜果上来，得意问道。
芍药把瓜果桃子等物送到玲珑的手边，这些东西都是照着玲珑的喜好，去了核，切成适合入口的大小，玲珑持起银叉叉起一块。
她凝视那块桃子，“真是想要告诉她，啊不，说不定已经知道了。”
玲珑上清河王府的时候，说自己和元英的交往还不错，清河王那时候很是欣慰，说女儿总算是学了聪明，在大事上没有和生母一样。说不定清河王会把此事告诉尔朱氏，让尔朱氏知道自自己的儿女没和她一样。
“真是可惜，看不到。”玲珑说着，把银叉上的桃子给送到口里。
芍药不解，“安德公主……九娘子现在也是正经王妃，和她交好，也没多少必要。”
玲珑听了，伸手在她头上就是一颗爆栗敲下去，“短视。”
玲珑慢慢的吃着果块，她吃东西每日里都有定数，多了不行，少了更不行。一日里吃多少果物，喝多少牛乳，甚至每顿饭吃多少，都有定数。既然呈送上来，她就一定要吃完，不然心里不舒服。
“贺兰家也是大族，谁知道将来有甚么时候用得着呢？”玲珑笑。
芍药揉着被玲珑打过的地方，“九娘子说的是。”
“不过，大王一直不喜欢九娘子和安德公主过于亲近，今日九娘子又是摸手，又是摸嘴的。恐怕大王回来之后就要瞒不住了，九娘子想好说辞了吗？”
玲珑顿时僵住，甚至送到嘴边的果子都掉了下来。
她刚才只顾着想，怎么把元英给收拢过来，竟然把元泓那个妒夫给忘记了！！！
玲珑顿时两腿发软，自己恐怕要好几天下不来床。
她的预料一如既往的准，元泓得知之后，面上看不出什么动静。玲珑对他百般殷勤，甚至亲自伺候他洗手。
这种平常人家女人常给男人做的，她从来不沾。认为对男人那就得摆着架子一点，做夫妻更是如此，男人自己有手有脚，不必她来动手。
把男人伺候的太好，回头他就该翘尾巴了。
但是这回，玲珑却罕见的伺候他洗漱，甚至脸上都满是笑。
换了往常，元泓一定要问她出什么事，是不是遇见了什么难事，这次元泓却大大方方的接受了玲珑的讨好。
“夭夭是心里有愧？”元泓问。
玲珑心里有鬼，回头对他笑笑，“我今个和安德公主，聊到兴头上，就不免举止亲密了些。”
“只是亲密一些？”元泓去看她的手，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晦涩，“夭夭从来没有摸过我的唇。”
玲珑一听这话，感觉到大大的不对劲。他怎么把自己和元英相提并论了。
他步步逼近，玲珑忍不住往后退，“夭夭心里有我么，就算有我，和安德公主相比如何？”
玲珑退无可退，一下摔在床上，“我自然心里有你，还有安德公主和你根本没法比！”
元泓欺身而上，覆在她的身上，“这么多年，我还是觉得自己看不透夭夭的心，不如夭夭给我看看，好不好？”
还没等玲珑说出个好或者不好，他就已经俯身下来了。
第二日天亮，玲珑躺床上，在侍女的服侍下换了衣裳，躺在那里两眼直翻。
元泓的嫉妒心，还真是可怕。惹不得，惹不得。
玲珑想起来，又觉得悲愤的很，“我和安德公主举止亲密怎么了，女子之间的交往不都这样，我又不能给他一顶绿头巾戴。”
芍药在一旁守着，听着她的话，翻了翻眼，“大王就是喜欢如此，九娘子也没有办法。”
说着伸手去给玲珑揉腰，腰酸背痛。整个人都能趴着。
吃醋的男人……真是可怕。
元泓走了之后，洛阳里看着一如既往，没有丝毫变化。
明光殿内，皇帝翻看着从晋阳发来的各种军报。平常宗室，或多或少都有那么点毛病，叫他们办正事，有办的好的，但也随之而来的也是一大堆的毛病。
元泓办事可靠，再加上和正统隔了一层，有些事，比起他的那些兄弟，交给他也是放心。元泓办事妥当，但也贪财。
“晋王办事，越发稳妥了。”皇帝说着，把手里的奏疏放一旁一放。
高要在下面看见，“的确是稳妥，不过臣听说，晋王贪财成命，晋阳上行下效，风气坏的很啊。”

第105章 成友
皇帝看了一眼高要。
高要被皇帝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慌乱。高要知道这个皇帝外甥心里想什么。
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不管谁到上面，时日稍稍一长，都会变得多疑起来。与其相信所谓的忠心，帝王们更相信的是朝廷上的，互相制衡。
人心这种东西，诡异多变，根本不可信。
皇帝不介意手下的臣子们有些无伤大雅的毛病，何况太干净的人，若有一日收拾起来，显得名不正言不顺。有弱点，反而更好拿捏。
晋王此人，能力超群，知人善任。并州在他手里，考校得了个上上。但皇帝心底，对他还是不放心的。晋阳是重镇，并州又包括了太原等要地，如果不是其他人对着六镇立不起来，面对蠕蠕人，又无法制约，他也不会重用晋王这个宗室。
即使有其他朝廷命官盯着，皇帝也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不过幸好晋王还有个贪财的毛病，如今朝廷里，贪墨成风，没有谁不贪的。已经到了，雁过拔毛的地步。有些胆子大的，连朝廷下拨的军饷都能贪掉不少。这些他都知道，只是涉及的人太多，范围太广。如果真的收拾，牵涉多了，会动摇朝廷根基。
但又这个把柄在手里，有总比没有的好。
“竟然这样？”皇帝开口。
“是，听说刺史府里的府库都放不下了。晋王妃日日挥霍，都不能把府库给腾出地方来。”
“明明是个良才，做的事也很好，怎么偏偏不能管束住王妃。”皇帝笑了声，他眼神触及另外一本军报，上面写的是五原郡原沃野镇镇兵暴动，另外还有蠕蠕南下抢掠。
他心思一提起来，看到那封军报，又歇了下去。
现在还有用得到他的时候，还不能动他。
皇帝派人去晋阳申斥晋王。商量完事之后，就立刻叫人退下。
高照和高要离开的时候，看了一眼皇帝。皇帝的脸色谈不上好，整个人的气色就泛着一股浓郁的病气。
高家兄弟出宫之后，高照并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弟弟那里。
兄弟两人关起门来商事。
元彩月听说高要回来了，脸色便有些不太好。她在高家的日子并不好过。高家人才富贵了一代，而且富贵的这一代都还没有过去，骨子里的作风都还没改换过来，看人先看势力。就算身份再高，若是有求于他们，他们也是拿鼻孔看人。
高要对元彩月并不好，尤其元洵徐妃都有求于他，他开始打元彩月，不过是喝多了酒，发了酒疯，等到他发现，就算他把这个公主打了。元洵和徐妃都不问不管，胆子越来越大，后来莫名其妙被人掀翻断了条腿，这才收敛些。
元彩月不想过去，但徐妃三番五次，对着她耳提面令，说要讨好高要。再加上高要那个喜怒无常的性子，她不情不愿的让侍女断了熬煮好的药汤去服侍高要喝药。
高要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再加上断了的腿才长好，每日里都要雷打不动的掐着点喝药。
到了院子外面，元彩月自己端了药汤进去。一路走来有些奇怪，高要好色，就算是谈正事的地方，都要放上那么几个年轻貌美的婢女。现在她一路走过来，竟然没见着几个人。
四处太安静，元彩月有些害怕。不由自主的将脚步放到了最轻。
她走到门外，还没来得及推门进去，就听到门内传出来声音，“陛下现在对晋王也忌惮起来了。”
“大权在握，偏偏只有他一人能制闹那些个暴民和蠕蠕，陛下不想用他，也得用他。”
“现在我看陛下面色不好，恐怕是不太好了。”
“说起来，先帝也是差不多这个年纪。太子现在是陛下亲自养育，外人都不能见，别说你我，就算是皇后，也见不到他。太子将来继位，对舅家没有甚么情谊，到时候恐怕……”
“那不如先下手为强。宫里有皇后在，宫外就是那些宗室亲王。说起来晋王手里的权势太大，以往不觉得，现在若是他有心，对我们不利。”
“不得不防，得想个法子，把他给弄下来。”
元彩月在门外听了个仔细，她原本耳聪目明，被元泓幽禁起来的那三个月里，更是能辩听很细微的声音。门缝里传出的声量不高，但足够她听得明白。
元彩月脸色一白。
她看了看左右，侍女已经早已经被她屏退，左右空无一人。她缓缓把自己的脚步放到了最轻，飞快的从另外一条道出去。
丢了手里的药碗，元彩月推说自己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叫下面的姬妾给高要送药去。自己回房立刻写了一封书信，私下令人偷偷送到晋阳去。
那封信是赶在朝廷使者来之前，落到玲珑手中。
玲珑看了元彩月的书信，不等晚上元泓回来，换了男装就去前面找他。
元泓看了元彩月的信，“六娘的信。真没想到还有一日，她向我通风报信的一天。”
玲珑就坐在他的身边，看着他把手里那张纸折起来丢到一旁烧掉。
她开了窗户，好让外面的风进来把屋子里头的气味散一散，“这又有甚么，现在太妃和小叔不管她死活，她又不傻，自然知道，谁在世上活着，她才能活得好。”
玲珑说着，把灰烬都给丢到外面去，“这敌友之间，从来不是一定的。化敌为友并不是不可能。”
“难怪夭夭之前对她那般好。”元泓笑了，“竟然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玲珑靠在窗户那儿。现在天又开始热了，她换了男装，颇有些不舒服。
“现在怎么办？”玲珑问。
元泓不答反问，“夭夭觉得怎么办？”
玲珑只当他逗自己玩，嘴上也不客气，“自然是你有仗打，就最好了。陛下用你，不也是因为你能打仗么？我记得其他好几个阿叔，都铩羽而归，还有几个差点没被人给逮了去。”
“你可是硕果仅存的一个。陛下要用你，也防备着你。”玲珑说着，又想起元彩月书信里提的那些，“没想到高家人这么精贼，陛下还没见着如何，他们倒是开始为以后打算了。”
元泓颔首，“打仗，的确是打仗好些。”
他伸手放在一旁积堆起来的卷轴上，垂着眼，不知道再想什么，玲珑坐在一旁等。她趴在窗口，享受外面的凉风，
“又要出去一趟了。”
“出去总比没得出去的好。”玲珑摊开手，她看到王鹤快步进来，立刻坐正了身子。
王鹤她知道，是元泓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元泓私下和她称赞过这个王鹤有治理经营之才。
所以玲珑对王鹤也是颇为礼遇。
王鹤一进来，才见到玲珑也在，急急忙忙向他们两个行礼。
元泓直接抬手，让他起来。
“小人收到消息，说是朝廷已经派人来了。”
元泓和玲珑看了一眼，“那么有劳先生先去安排。”
王鹤颔首，“朝廷此次意在敲打，大王姿态做足。只是朝廷那边免不了还有刺探之意。”
元泓点点头，他看向玲珑，玲珑正巧也看着他，那些收进来的钱，不少是被她，又或者以她的名义放出去的。夫妻两个，可谓是奢靡之名在外，即使玲珑到了冬日就时不时接济平民，名声也不是很好听。
“一起担着吧。”玲珑道。
元泓颔首。
朝廷派遣来的使者，来的比他们预料的要早些，元泓和她，两个人谁也没有逃过，都被申斥了一通。
只不过元泓那边是皇帝遣人来斥责，而她这边则是用的高皇后的名义。
男人和女人骂架，哪怕是申斥，不是夫妻身份，都名不正言不顺。只能让皇后来干这事。
玲珑听着上头使者嘴里冒出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心里很是不以为然。
高皇后是个什么德行，恐怕谁都没有她清楚，以她的名义来申斥她，也不怕她自己在心里笑掉大牙。
也就皇帝自己一个人，以为心肝宝贝能压得住那副梁子。
玲珑跪在地上静静听完，而后平静的拜身下去，领了那一顿斥责。
使者是个中官。大伯子和弟妹不对付，也不会巴巴的派个真男人过来，在女人面前站着，给自家兄弟难看。
中官看面前的晋王妃，把申斥的话用严厉的口吻一收。顿时敛了脸上之前刻薄的神色，和颜悦色的对这个貌美王妃道，“王妃，可以了。”
跪着的女子抬眼起来，“中贵人千里迢迢赶过来，委实辛苦了。”她说着，慢腾腾的站起来。
看了一眼身后的侍女，侍女立刻伸手过去递给中官一个布包，里头都是准备好了的赤金。
中官过来，也不是打算空手回去的。手在袖子里捏了捏布包，脸上的笑都多了些。
“其实皇后殿下心里一直记挂着王妃，此次也是无法，毕竟陛下的诏令。殿下也是为难。”中官拿着高皇后之前的就准备好的话语说道。
玲珑听着，嘴里只说自己如何不好，让皇后操心，辜负了皇后的期待。
她把人送走，看了眼四周的婢女侍从。申斥是要下人脸面，下主子的脸面，最好的莫过于她挨骂挨罚的时候，还把这些人叫到跟前，看着她受训。这才能达到把人脸面丢到地上踩的目的。
玲珑看了一眼周遭，芍药一挥手，那些侍女全都退下。
“夫妻两个，一个唱白脸一个□□脸，丑话才说完，掉头就说自己不得已。”玲珑站在那里。
“大王那里也该结束了吧？”
元泓那里，也是一方训斥。元泓受了，而后又是要请人吃饭，塞人钱财，好请人回去在皇帝面前好言几句。
“陛下对大王甚是器重，”元泓送了人不少钱财，终于那个原本看起来一脸正人君子一样的使者，被元泓给撬开了缝。
晚上回来，元泓对玲珑笑，“果然陛下对我是有疑心了。”
“你有多少次给他们收拾残局了，现在局势稍稍安稳一点，就想着怎么把你搞下来了。”玲珑扯着他腰间的玉佩，满脸愤愤不平。幸好元泓从始到终，没有想过真的要给皇帝卖命，一开始是想要赌一赌，为自己获得一个触碰兵权的机会，到了现在，更是为了两人的将来做准备。
如果元泓真的是个忠臣，遇上那么个皇帝，玲珑觉得不如反了算了。
元泓握住她的手，“小声点。”
“这家里难道还怕隔墙有耳？”玲珑抬头。沈氏被下药的那次，玲珑借口这个，把刺史府的人换了一半有余，到了现在，内外如同铁桶。
元泓低头下来，他的野心，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作为最是亲密的人，想要瞒过她，其实很不容易，他也没想过要瞒过她。
玲珑的表现也是让他喜出望外，她不被所谓的君臣之道束缚，甚至还颇有些振臂一呼的狠劲。那些王侯将相在她眼里，可能就是分为，能动的，和不能动的。
完全没有半点怯弱和害怕，比世上许多男人都还要胆大。
“这倒不是。”元泓说着，“陛下对我不放心，那么就只有打仗了。”
元泓眼眸里昏昏沉沉，“阿舅那里最近一直不太平，另外冀州那边的□□越演越烈，也不知道会成甚么样。”
“……”玲珑不语，她沉默了好会，“不管如何，我都希望你好，希望我全家也好。”
她的心其实也不大，也就能容下自己的亲人和元泓，别的哪怕再亲热，也思虑有限，考虑不上。
“六娘送来的那个消息……”玲珑想起元彩月在书信里提及的，高家兄弟提及皇帝身体不适，“恐怕是病得有些厉害了。”
“嗯。”元泓点点头，“虽然还没有和先帝一样，令各州刺史寻求当地名医，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也难怪对我会有顾虑，太子毕竟年小，对我这个阿叔，是压不住的。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千秋殿里的那个女人，也压不住。”
他嘴角一勾，勾出几分桀骜，那份桀骜高高在上。玲珑一把捧住他的脸，她饶有兴致的端详他，“你这样子我看了心喜的很。”
男人沾染了权力之后，就别有一番风情。甚至眉眼都和以前不同了，意气风发，勾人的厉害。
元泓低头下来，“夭夭使坏的样子，也让我爱的不得了。”
玲珑哈哈大笑。她一把拉住他，“你这样，我若是不凶悍点，恐怕都照顾不到你。”
元泓摸着她的发顶，“这么多年，劳烦夭夭一直维护我了。”
他说着，手就不住的往她小腹去，玲珑眼里的光芒动了动，“干嘛？”
元泓低头冲她笑，却不答话。
“今日那些人的话气着夭夭没有？”玲珑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从来不怎么把高皇后的话放在心里，更不可能为皇后的那些话有半点半点心绪波动。
她摇摇头，“气倒是没气到，就是觉得……能不能说的再快些，我还有事呢。”
元泓抱着她，险些笑出声来。
因为元彩月提早送了消息过来，知道朝廷那边要来人，元泓和王鹤做了一番布置。
朝廷来的那些人，自然不是为了只是来骂晋王夫妇，自然还有别的任务。元泓让王鹤做了布置，然后引导他们去查。
这世上的事，就算再怎么谨慎小心，只要是做下了，哪怕再小心，也会有各种蛛丝马迹留下来。若是有被有心人发现，抽丝剥茧，难保不发现什么。
所以必须步步小心。因为之前已经做了部署，那些人折腾了一番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现，正好前方又发来了急报。说是蠕蠕南下，抢走牛羊人口。
消息一路直接送到了洛阳。
皇帝看着案上的军报头痛万分。六镇作乱，朝廷不能制约，只能求助于蠕蠕，蠕蠕南下一番，抢了不少东西和人口。可能是见到魏国实力不济，连原先的看门狗都无法管住，只能求助于他们这个宿敌，原本秋冬才南下劫掠的，现在还在草长水美的时候，就直接毫无顾忌的南下了。
皇帝看了一眼下面人送上来的奏疏，他持笔开始写了几句，这晋王看样子，还是要用他，至于如何制约，只能日后再看。
打仗对于玲珑来说，司空见惯。玲珑把元泓送出门，回头就遇见了元英上门。
元英看见她，脸色着急，过来就问，“你和晋王是招惹了甚么人？我听说陛下把你们夫妻两个给训斥了一通。”
元英老早就知道了消息，只不过新嫁妇，不好随处走动。故而到了现在才寻了过来。玲珑扎眼，“你也听说了？”
“如今这晋阳谁还不知道？”元英急急切切过来，一手握住她的手掌。
拉着她就往屋子里走，现在天气越发热，今年还不知怎么，原本往年这个时候，应该还有些凉爽，今年却出奇的热。
到了屋子里，有冰块镇着，元英这才好受点。
“你们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玲珑睁着眼，很是无辜，“可能是朝廷有人，说了坏话。”
贺兰家消息灵通，元英自然也知道，玲珑和元泓是为何受了申斥。
“这点小事，人人都做，怎么就惹来陛下大动肝火，回头查查到底是谁在背后说三道四。早些处置了，免得到时候招来祸患。”
说完，元英好半晌都没有听到玲珑做声，看过去，发现玲珑睁着一双眼睛。那模样委实无辜，我见犹怜。
元英以往最不喜欢她这个样子，像是自己莫名其妙欺负她似得。现在见着，她却是有些担心，生怕她在担心什么。
“现在晋王征战在外，没有个几个月，恐怕回不来。要不然你写信回去，让你阿爷看看，要不然问问我阿爷也行。”
清河王在朝廷多年，有自己的人脉，查查是谁多嘴多舌，一点都没有问题。
玲珑看她小会，“不是这个，陛下的人都已经过来了，都还在晋阳没走呢。”
玲珑说着有些犯愁，“这个时候，他又不在，我都不知道要如何应付。”
元英听后到觉得是，那些人狡猾狡诈，元泓自己和他们打交道，都觉得要费些功夫。而且这些人惯会挖坑埋陷阱，唯恐没事回去向皇帝交代。
“我夫君倒是认识里头的几人。”元英压低声音，“若不然让他带着这几人去吃喝玩乐。时日一长，料他们也弄不出甚么动静来。”
玲珑脸上浮出几缕惊喜又羞涩的笑，“是不是太麻烦你家夫君了？”
元英根本就没把她这话放在心上，“那些男人，就是这样，喜欢吃喝玩乐，哪里舍得归家，正好我也不耐烦他，打发出去了，只要他别给我家里带人，让我们两人脸上好看，我也随便他。”
玲珑听出元英这话里的不对，“怎么，贺兰家的对你不好？”
“我又不是你，嫁人又不是为了喜欢他嫁的。他娶我是以为阿爷是亲王，我嫁给他，是因为他家权势尚可，不说门当户对，至少没有侮辱门楣。至于别的，保全互相的脸面就行了。还真的当谁都与你和晋王似得。”
玲珑拍了拍手里的团扇，好会没有说话。
前方的战事说顺利也顺利，蠕蠕没有打算和魏国像几十年前那样，来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如今不管是蠕蠕还是魏国都吃不了这么长时间的战事。
抢了牲口和人就跑，原本有六镇在，还可以抵抗，现在六镇形同虚设，蠕蠕南下，不说如入无人之境，但也畅通无阻。
等到大军赶过来，除去拿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撤退的蠕蠕撒气之外，面对的就是一片被洗劫后的惨状。
元泓对付这种场面已经是得心应手，叫人去扑火，收拾埋葬尸体，另外还得安排当地官吏。
一路这么下来，若是有个变故，几个月也是有的。
并州这块地方，如今朝廷就算盯着，也只能拿他没有半点办法。
他遣开左右，只留下一个苏昙，十几岁的少年，在战事的磨砺下，眼神坚毅了不少。
“姐夫，朝廷没想到竟然如此无能。”苏昙这一路看的多了，心境和以前大不相同。
以前只觉得朝廷高高在上，他这些人，将来做官也是效命于朝廷。可是跟在姐夫身边来看了这么多，一路过来，尽是朝廷的软弱，甚至他还见到蠕蠕人如何抢掠，可是这一切原本可以避免的。
“快了。”元泓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而后他伸展开双手，似乎想要拥抱这无垠的天地。

第106章 卿卿
元英自告奋勇，让自家男人去和那几个京官周旋。
贺兰氏是鲜卑大姓，在并州也有不小的势力，京官自持身负皇命，也不敢小觑。元英的丈夫贺兰石亲自领着这几个京官在晋阳里吃喝玩乐，京官不敢得罪贺兰家，只管和他一番玩闹。再加上王鹤一番布置，白白呆了几个月，除去有人上门行贿，晋王和晋王妃的的确确收了之外，至于别的，一丝半点都查不到。
来的这些京官，怎么来的，玲珑就叫人怎么把人送回去。
王鹤站在外面，玲珑立刻令人把他请进来，“先生怎么来这了？”
元泓对王鹤颇为重用，和玲珑三番五次的提起他，玲珑因此也十分敬重他。
王鹤一进来，玲珑就请他入座，另外还摆上了不少瓜果酪浆，给他降暑，“先生这么热的天过来，是不是有事？”
“臣这次前来，是来禀告王妃，洛阳遣派来的人，今日都已经离开并州地界了。”王鹤道。
玲珑摇着团扇，她点了点头，“走了好，那些人在这里呆着，到底让人不放心。还是远远送走比较好。”
王鹤颔首，“王妃所言甚是。”
“先生辛苦了。”玲珑靠在那里，她看了王鹤几眼，王鹤样貌一般，丢在人群里也是找不出来的那种，“现在先生打算怎么办？”
王鹤飞快的看了一眼上面坐着的晋王妃，年轻貌美的贵妇坐在那里，手里团扇摇动，似乎在等他的话，“如今陛下对大王已经有顾虑，相比之前，要越发小心行事。一干长吏还有朝廷委任的官吏，依然他们做甚么就做甚么，不必更改，一如既往就好。”
玲珑颔首，她看向王鹤，“只是那些送到阿舅家的钱财……”
贺若家替元泓收了不少人，帮了这么大的忙，自然不能还叫人出钱养兵。自然是元泓出了。其实那么多人，钱帛都还是小事，一年的花销，恐怕还比不得洛阳一个亲王建造一所园林的费用。
就是粮草这些东西，是最需要费心的。
六镇之乱，并州冀州不少心怀叵测的人，都趁机扩张势力，只是元泓这儿要格外小心谨慎。
“王妃放心，此事臣均已经料理妥当。”
玲珑颔首，“王先生做事，自然是令人放心的。”
问完之后，王鹤自己告退，他出去之后，外面的芍药才进来，“这些事原本应该是大王的那些人来做的，现在都交给九娘子了。”
玲珑不紧不慢的靠在凭几上，“他一出去就要好几个月，这里总要有人看着。”
“是要人看着，不过平日里九娘子原本就不得闲了，又加上这些……”
做王妃，并不是坐在那里，从白日坐到晚上，什么事都不用做。贵妇交际自然是不用说，还有各处的走动，现在元泓心有大志，她也要跟着去那些实权家族里到处打听，搜罗各种消息。
一日到晚，忙得停不下来，还别说自家里的各种事。
“这你就不懂了。”玲珑望着芍药笑，“这清闲自然有清闲的好处，可是这忙也忙的好处。尤其这夫妻，要是一忙一闲，不管如何恩爱，到时候一定会出事的。”
她说着，手臂往下巴上一支，“人都是往前走，就你一个人还在原地呆着，谁等你啊。”
这话对芍药来说，委实有些艰难高深，听不明白，不过好话还是会讲，“这就是夫妻一体吧？奴婢听说，这大事就得夫妻一块，不管少了哪一个都不行。”
这话听起来似乎是有些意思，玲珑开口教她，“就是这个道理，他做大事，你也不能闲着，你要是做得好，比他还成，那就最好。至少也不能甚么都不做，天底下没有乖乖享福的事。”
芍药连连道是，“九娘子真知灼见。”
说着，把手里从外面得来的书信，送到玲珑手上。
送过来的书信有好几封，娘家送来的书信，放在最上面。玲珑直接拆开，书信是苏远托了妻子的名头送过来的，苏远小心谨慎已经成了本能，不管做什么都是如此。
玲珑看了书信的前几句，眉头立刻蹙起。
芍药在一旁看到，“九娘子，可是家里出事了？”
玲珑摇头，信里苏远说皇帝的病情加重，现在皇后和高照两个，已经打算令各州当地官员向朝廷举荐名医。
皇宫里的医官，已经算是水平很好的了。那些医官都束手无策，看来皇帝的病情是真的到了危急的时候。
“这个时候要甚么医官，赶紧趁乱把太子弄到身边才是吧？”玲珑对高皇后已经没有多少耐心，“去拿笔墨来。”
芍药哎了一声，东西都给她拿来，站在一旁伺候笔墨。
娘家来的消息，自然是及时的。玲珑到了这会感觉到人在晋阳的尴尬，离着那么长的一段路，得消息都不方便。
写了信告诉元泓，特别在混在送给元泓的公文里头，令人快马加鞭的送过去。
“……”玲珑忙完了，坐在那里，她丢了手里的团扇，“陛下这病情来的凶猛，恐怕是要变天了。”
芍药听她呢喃，“九娘子，是要出大事了吗？”
玲珑颔首，她坐在那里，手指不停的在凭几上敲着，她心里想着，过了好半会叹了口气，“现在我不能回洛阳。”
她没法回，又不是单身小姑娘了。回去一趟，晋阳这边就没人料理坐镇。亏得是眼下两个人还没有孩子，要是还有孩子，她就更脱不开身。
“那九娘子就好好呆着。”芍药站在旁边出主意，“反正还有那么多人不是。”
玲珑在洛阳里长袖善舞，左右逢源，每逢在贵妇里头钻一圈，就没有空手而归的时候。可是那时候是她自己亲自出马，怎么比的了现在！
玲珑叫人把王鹤请了过来，王鹤才离开没多久，就又被请了回来，他满心莫名其妙，玲珑把书信上皇帝病危之事告诉他，“我不能冒然离开晋阳，而且有些事，先生去做比我去做，要更方便些。”
王鹤是个聪明人，何况之前元泓已经派人在做此事，只是眼下情况突变，越发要小心了。
王鹤立刻抬手，对玲珑一礼，“臣知道了。”
玲珑看着王鹤离去的背影，自己铺平了一张纸，开始给父亲写回信。
洛阳里气氛沉闷，除去那些平民，皇亲贵族所在的内城里，吸一口气都觉得沉甸甸的，压得人完全喘不过气来。连带着拉车的马，马蹄落地，都有几分小心翼翼。
明光殿里，高皇后自己亲自照看皇帝。这种伺候人的活计，她未入宫之前，就做的很好。到了现在，竟然比那些宫人都不差什么。
皇帝面色如纸，白的看不出有任何的活气。眼下已经热的叫人坐不住了，但是大殿内却是门窗紧闭，拉的严严实实，不让半点风透进来。
高皇后看了床上的皇帝一眼，她揣着双手，药已经喂下去了，过了好会，皇帝的咳嗽才好点，躺在那里有了些许平静。
“陛下？”高皇后轻轻出声，“要不要让太子过来看看你？”
皇帝睁开眼，摇摇头，“他还小，来了除了哭也不会做其他的。算了。”
高皇后颔首，“说的也是。”
说着，在皇帝的头下加了个低一点的软枕，听着皇帝的呼吸见见平稳下来，高皇后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些许。
她侧首靠近皇帝，听到呼吸里带着微弱的痰音，顿时脸色就沉了下来。
一旁的宫人中官，见着她脸色不好，噤若寒蝉。
高皇后年少的时候，曾经伺候过病重的老父。知道病人病入膏肓是什么样子，皇帝这样，恐怕是凶多吉少。
她站起来，令左右时刻关注皇帝，自己回了千秋殿。千秋殿里，沈氏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高皇后一大早，就令人把晋王妃的母亲给召了进来。外命妇不能直接和皇帝相见，高皇后又要照看皇帝，便叫沈氏在千秋殿等着。
“今日叫夫人来，是有事想要和夫人商量。”高皇后坐在床上，她满脸疲惫，“陛下此刻不太好，晋王如今又在打仗，晋王府在这个时候，府内没有主事的人，不太好吧？”
“这……的确不好，不过晋王在外，王妃在刺史府内料理一切事务。如果王妃不在的话，恐怕不妥当。”沈氏斟酌着话语，她不知道为何高皇后想叫玲珑回来，但眼下洛阳里局势不明，太子年幼，高家又和宗室剑拔弩张。她这个外人看着，都隐约觉得要出大事。怎么可能还把女儿往里面带。
高皇后嘴边的那抹笑影彻底消失，神情里似笑非笑，沈氏知道自己触怒了她。立刻低头不语。
“还是让人回来吧。横竖刺史府那里，有不少人帮忙看着，晋王是陛下的堂兄弟，他为了战事不在，这情有可原。但连王妃都不在这里，未免太不像话。何况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往例。夫人难道连这个都不知道？”
沈氏低头嘴里只说知罪。
高皇后见重话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才放缓了语调，“让她回来吧，兰陵长公主也想她了。她还没有孩子，也没有甚么事能绊的住她。”
见沈氏还是不接着她的话往下面说，干脆没了耐心，“夫人去把王妃叫回来吧，做女儿的看看阿娘最适合不过了。阿舅他们也想和左丞好好谈谈心。”
沈氏头抬起些许，又垂了下去。
高皇后在宫里并没有多少亲信，她出身不高，只能算是良家子，就算后来高家认了她为养女，也没有出多少力，一切靠她自己经营不起来。
苏九娘在这里，给她出主意，告诉她盖怎么做，一颗心才能落下来。以前不觉得，只觉得苏九娘不识抬举，看不起她娘家人。甚至还起过点，要收拾降伏她的心思。
可是还来不及实施，苏九娘就跟着晋王前往晋阳。让她所有的盘算都落了空。此次皇帝眼看着不行，太子到现在和她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而且皇帝防备她防备的厉害，不仅仅防备她，也防备太子生母。她做的所有由她亲自照顾太子的尝试，全都落了空。
她此刻没了主意，慌乱里，只想到苏九娘一个人。
沈氏知道高皇后这是下定了主意，只好写信到晋阳去。
玲珑收了信，心里有疑问，但那里到底还有她娘家在，哪怕她从书信里看出诡异的地方，安排好一切，直接回了洛阳。
玲珑回到洛阳，还来不及回王府，直接就到娘家门上。
沈氏一看到玲珑，还没说话，就流泪下来。玲珑吓了跳，伸手过去搀扶住沈氏，“阿娘这是怎么了？”
沈氏摇摇头，一把抓住玲珑的手，直接要她和自己去了内室。
入了内室，叫左右都退下，甚至连屋子外面的人都没有留下，直接屏退在外。
“你回来作甚么？”沈氏见屋子里都没人了，忍不住责怪玲珑，她故意在书信里留了点蛛丝马迹，凭借玲珑，不可能看不出来。
“就是看出有端倪，所以才回来。”玲珑说的没有半点迟疑，“爷娘生我养我，我总不能不管爷娘，就顾我自己死活。”
沈氏听后，长叹一声，过了好会，她又看玲珑，“大王知道你回来没有？”
玲珑说知道，“我临走的时候，特意叫人给他送消息去。”
她说着，堆砌满脸笑容，“阿娘，没事的。现在他手里有兵权，谁要动他，都得顾忌三分。”
沈氏看她好会，没忍住把皇后逼迫她的事说了，“现在陛下身体不好，皇后做事也没个轻重缓急。”
“现在正值多事之秋，我和你阿爷都担心你呢。”
玲珑抬眼起来，扯了扯嘴角，“皇后倒是越活越回去了，她当我们是甚么，以为我们是随便能拿捏的？”
就算是皇帝，也没有这么肆意妄为的。高兰娘都还没有当上皇太后，就已经要拿她父亲开刀。要是当上了，那还得了？
“我也是这么觉得。”沈氏叹气，她看了一眼玲珑，“现在要怎么办？”
沈氏忧心忡忡，“高家行事霸道，若不照着他们的来，就要见血。”
“见血？”玲珑冷笑，“就是那种给人下毒药，然后之后还要说人是喝酒喝死了的招数？”
当初皇帝除去大权在握的宗室，和高照用的就是这么一招，实在找不出错处，就先把人毒死，然后送回家里，说是喝酒喝多喝死了。
这么一招遮丑的，当年引起宗室的不满。一直到现在都还有许多人记着。
沈氏愁眉不展，“他们连宗室亲王都能下的去手，我还真担心，你阿爷会不会也被他们对付。”
“所以阿娘叫我回来是对的。”玲珑冷笑两声，“真是以为我好拿捏。”
“夭夭打算怎么办？”沈氏握住她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玲珑冷笑，高皇后蠢得可以，在男人上，的确是一点就透，初入宫的那段时日，也算是聪明的很。可是做了皇后之后，脑子还没转过来。求人出主意，还是关乎自己的大事，不说礼贤下士，至少姿态摆出来，这么一副强求于人，令人心绪难平。
“怎么办，自然是顺着她的意思。”
玲珑话语才落，外面就有人声，沈氏不悦，她和女儿说话的时候，特意遣开左右，吩咐不准有任何人靠近。
“我不是说不许任何人进来，怎么回事？”沈氏喝问。
外面的侍女也不敢轻易进来，只敢在窗户底下回话，“是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后殿下要见王妃。”
“怎么这么急？”沈氏握紧玲珑的手，“你才回来没有多久，怎么就知道消息了？”
“阿娘无事，不过就是进宫，我以前进宫好几次了，也没见着如何。”玲珑说完，走到窗户那里，“我刚刚回来，需要更衣，告诉宫里的人，劳烦他们等一会。”
沈氏满脸着急，现在宫里的情形，在她看来，已经和龙潭虎穴无异。这个时候，躲开都还来不及，那里还有自己送上去的道理。
玲珑安抚她，“阿娘不用怕，我回来了，那就一切都好。皇后不能把我怎么样。”她说着笑了声，“她就算想要把我怎么样，也没有这样的能耐了。”
玲珑说完，换了衣裳入宫。
从玲珑入洛阳城门的时候，就有人去告知宫里的高皇后，高皇后见着玲珑回来，“你还知道回来。”
玲珑眉梢微挑，很快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高皇后不耐烦和她讲究那些礼节，直接让她坐到身边，将自己心里的担忧说了。
“现在太子生母还在，看陛下的意思，恐怕是不会赐死她了。”说着，高皇后抬眼看了她几眼，目光里有责怪之意。玲珑知道她还在怪自己，没有让元泓去劝说皇帝动用祖制，她完全不放在心上。
“若是陛下有个万一，太子继位，偏生他不是我养大的，生母又还在世。到时候太子亲近谁，再明显不过了。”
“就算生母还在，也越不过殿下。”玲珑轻声细语的规劝。
皇后是嫡母，鲜卑人此刻推行的是汉人那套。嫡母在世，生母再怎么册封，也不可能越过嫡母。
至少表面是这样。
“此话九娘说着难道不觉得亏心？”高皇后反问，“太子继位，亲近生母，到时候我又要如何自处？到时候太子亲近李贵嫔。还有我的活路？”
玲珑沉吟半会，“那殿下的意思？”
高皇后不答反问，“九娘觉得，此事要怎么解决才好？”
玲珑知道她的意思自然是什么，她只是含笑，“自然是……”
她抬手做了一个挥砍的动作。
此刻内殿内没有其他人，玲珑也不惧怕自己这话能传到李贵嫔的耳朵里。何况她还没说出口呢。
“只是可惜，现在陛下没有发话，她是太子生母，平常谨小慎微，半点错都不肯犯。”说起这个，高皇后都觉得气闷，“想要正大光明的处决她，真是不容易。”
“明面上的来不了，难道暗地里还不行吗？”玲珑浅笑，她将高皇后蹙眉，“殿下缺少的只是时机，只要时机一来，还怕不成事么？”
高皇后看向她，眼露犹疑，“你的意思是……”
玲珑笑而不语，高皇后颔首，“好，我明白了。”
玲珑也不知道高皇后到底明白什么，这话一半是搪塞她，一半是把她往死路上推。她这话根本就是顺着高皇后自己的意思说的。
她倒是之前把话给说出来了，可惜高皇后不愿意听，既然不愿意听，那么她就只好顺着高皇后的意思，说留子杀母。
高皇后得了想要的话，看玲珑也越发顺眼，算是放下之前的难看的脸色，不过姿态依然高高在上。
她特意赏赐了玲珑好些珍珠，才让她离开。
玲珑回到王府，立刻令人把那些有婴孩拳头大的珠子，全都给她捣成末，和其他养颜的药材混一块，敷脸上了。
玲珑之前在晋阳，消息虽然有人送给她，但路途遥远，等到的时候，已经一个多月过去了。时局到那个时候，又发生了变化。
她现在来了也好，她冷眼看着洛阳里人心各异。
皇帝当初继位的时候，利用外戚打压宗室。如今他眼看着就要不中用死了，那些宗室厉兵秣马，就要和高家拼个你死我活。
玲珑突然有些想要皇帝快点死了，然而皇帝还没死，苏昙却是赶过来了。
苏昙一来，就直接奔到王府上。
玲珑看到苏昙大吃一惊，“你怎么来了？！”她记得苏昙跟在元泓身边。
苏昙浑身盔甲，腰间的环首刀都学着老兵那样，挂在腰后，方便随时抽出作战。
“姐夫要我来的，”苏昙说着，拿起侍女奉上的水杯，一口气喝了，“姐夫听说姐姐被诓骗到了洛阳，暂时要我过来。”
他说着，看了一眼左右，压低声音，“姐夫另外派了人过来，若有不测，让我立刻带着姐姐和全家一起投奔并州。”
玲珑心中一紧，“他这是要和朝廷翻脸么？现在还不是最好时机，干甚么！”
苏昙咧嘴一笑，“姐夫还有一句话要我带给姐姐，卿卿以一生许我，我自以天下护卿卿安好。”

第107章 归来
玲珑半喜半忧，喜的是元泓知道自己涉险，愿意倾尽所有相救。忧的是元泓现在的一切来之不易，她也舍不得他出事。
苏昙倒是比玲珑镇定的多，“这又有甚么好愁的，只要阿姐没事好好的，姐夫就不会有事。”
这话说出来好像没有什么，玲珑却是气笑了，“你倒是说的轻松！”
苏昙满脸无辜，说出来的话，却是相当的讨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玲珑抓起手边的玉佩就丢过去，苏昙眼疾手快抓住，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块价值连城的汉玉，连忙一把揣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不仅揣到自己的怀里，还回头和玲珑道，“阿姐要勤俭持家，这么把好东西砸来砸去，家业再大，也不够阿姐砸的。”
玲珑险些没被这个弟弟给气死，她知道这小子气人的本事了得，干脆往坐床上一坐，两眼看着他，不说话了。
果然这一招胜过之前的千言万语，苏昙一看，只觉得不对。他过来，踌躇了好会开口道，“阿姐对眼下的局势，有几分把握？”
玲珑冷笑，“小郎君太高看我了，就算是陛下，恐怕也不能说能对局势有几分把握。”
苏昙要是还听不出来玲珑的怒意，那就真的成个傻子了，他乖乖的坐在玲珑身边，“阿姐不要生气了，刚才是我说错话了。”
玲珑鼻子里冷哼一声，苏昙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和小时候撒娇似的左右摇了摇。玲珑一抬手，压根连搭理的意思都没有。
苏昙看着，过了好会，开口道，“阿姐要是不能好好的，姐夫可能就真的自己带兵过来了。”
玲珑终于动了动，眼下还没到和朝廷彻底撕破脸的时候，玲珑眼睛转了下，直接盯在苏昙身上。苏昙被玲珑盯得忍不住颤抖了下。
“他在北面的事，都办的差不多了？”
“都差不多了，蠕蠕没来得及跑的，已经被扫荡完了。”苏昙又想起那些边关的惨状，一张精致的脸，都忍不住皱了起来，露出点少年老成。“只是一直在善后。”
边关的事，就算跑的再快，到洛阳也要好几个月，更何况皇帝病重，元泓的的确确是在做实事，这个时候，洛阳的人各怀鬼胎，也没有那个心思来盯着他。
“那就太好了。”玲珑坐在那里，“既然他那里没有大事，我就能放心了。”
苏昙过了好会开口，“阿姐和你姐夫真是太奇怪了，姐夫担心阿姐有不测，若不是还有事耽误着，恐怕人都已经过来了。阿姐现在又担忧起姐夫来。”
玲珑端起坐床上矮桌的杯子，她慢慢的喝酪浆，“这就是恩爱夫妻啊，你小小年纪太没有见识了。”
“夫妻就是这样，互相担心互相扶持，不然就算长得再好看，看这么几年下来，早就腻烦了。”
苏昙在男女之情上，还没有开窍，他想了半天，迟疑开口，“就像爷娘那样的？”
玲珑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苏昙说不出来，“我还不知道呢，我还年纪小，不知道阿姐说的是甚么。”
玲珑嗤笑，对弟弟勾了勾手指，苏昙凑过去，“你哪里是年纪小，分明就是不开窍。”
“罢了，和你这个不开窍的小鬼说这么多，也是浪费我的力气，到时候你自己遇见了喜欢的姑娘就知道了。”
苏昙对此嗤之以鼻，“让我烦心的女子，阿姐一个人就够了，再来一个，我九条命也不够折腾。”
玲珑只觉得自己说的那些话，真是对牛弹琴了。干脆在他肩膀上一拍，“滚滚滚。”
苏昙才不会那么容易滚呢，“那可不行，姐夫说了，我可是要保护阿姐，要是阿姐头发少了几根，他都要找我算账。”
说着，他又靠近了几分，“眼下这局势，阿姐打算怎么办？”
在元泓身边，苏昙的消息自然也是灵通的，洛阳里的那些事瞒不了他。
“顺势而为。”玲珑道。
苏昙拿着元泓的话当令箭，连家都不回了，直接住在王府里。玲珑派人去告知了父母，才让人领着苏昙去休息。
高皇后如她所料，竟然还真的打算照着她说的那个第二个法子去做。
玲珑觉得高皇后可能真的，将所有的脑子都用在了如何博取皇帝欢心上。太子如今都已经三四岁了，不说记事，但也不是那种懵懂无知的孩子。何况宫里的孩子早熟，有些时候，远远比大人想象里的还要聪明的多。
杀了他的生母，哪怕没有相处见面过。母子天性摆在那里，只要太子长大了，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
她知道高皇后犯了执拗，最好的办法听不进去，也不肯徐徐图之。只管用简单粗暴的。她也管不着，高皇后不找她，她干脆就躲在王府里哪里都不去。
到了最热的时候，洛阳里头感觉都有一把火在烧。
这个时候，谁都不敢轻举妄动，玲珑有心打听消息，去了一趟清河王府。回来之后，心里越发坐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想。
玲珑坐在堂上，苏远和妻子都在。
苏远看着玲珑，“夭夭，此事是个甚么打算。你说说。”
“高家若是得势，指不定我们家的日子还更难过些，皇后没有容人之量，更没有理政之能，她压不住高家的那些人，若是叫人得势了，少不得又是让高照兄弟猖狂。”
“皇太后并不是甚么平平常常的位置。虽然说，没权的时候，高高把人捧起来，在后宫养老就成。可是要她下甚么旨意，简直比皇帝的还要好用。”
玲珑此话的用意已经明了，高皇后是她和兰陵送进去的，高皇后有几斤几两，她心里也清楚。自己曾经送进去对付别人的刀，眨眼间竟然要成了对付自己的一把利刃。那么自己就先把这把刀给折了。
沈氏闭上眼，“那你觉得要怎么办？”
苏远沉吟半晌，他知道妻子被皇后威胁。还没有当上太后的时候，就已经如此，如果真的让高皇后安安稳稳的坐上太后位置，并且临朝称制，就算有那么一个知遇之恩在，恐怕全家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还能如何，都成了这样，还能指望皇后到时候能高抬贵手么？”
苏远叹气，“我一辈子小心谨慎，没想到临到头，还是要掺和到这一桩烂事里。”
玲珑安抚道，“此事又不是阿爷弄出来了，这人心不足蛇吞象，谁也没有料想到。何况在这朝堂上，谁又能说自己完全能脱离是非之外呢。”
苏茂也道，“夭夭说得对，到了如今，说这些都已经没用了，先解决掉眼前的困局才是要紧。”
苏远坐在那里好会，“我倒是认识几个，对高家不满的。”
他仔细想了下，“罢了，反正已经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就算我就想要息事宁人，可是高家那些人肯么，今日威胁你们的阿娘，明日又不知道他们想要干甚么！”
苏远年轻时候脾气急躁，后来才被时光磨平了棱角，此刻关系到全家生死。原本的暴脾气又冒了出来，他立刻叫人去请崔家和李家的人。
玲珑坐在那里，“阿爷这次可真的被逼急了。”
“你也是。”沈氏突然开口，“罢了，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难道还能想着相安无事？”
崔家和李家，就是上次劝说皇帝不要再实行立子杀母的那两家，苏远去和这两家接触，已经下定决心了。
“此次若是赢了，我们家自然能平安无事，若是输了，万劫不复。”玲珑说完，她看向苏茂，“阿兄跟着阿爷身边，也有许多事有劳阿兄。”
苏茂此刻已经不是尚书省那个九品小官吏，他自己本身有才能，而且再加上有元泓，这些年一路扶摇直上，在这个年纪也有上朝的资格。
苏茂见玲珑口吻凝重，他直接点头，“夭夭放心，这种关乎一家生死的大事，我自然不会掉以轻心。”
苏家在洛阳里也算是有头脸的人物，和崔家李家有来往，也算不上什么，这些高门大户里，彼此之间都有关系，走动是再正常不过，并不显眼。
玲珑从娘家回来，坐在床上，对着面前的油灯发愣。
苏昙跟着她一块回来，见她回来之后，就坐在那里不言不语，有些担心，伸手展开五指，就在她眼前晃了晃，玲珑一把把他在面前的爪子给打下来，“你干甚么！”
苏昙被打了也不生气，只是伸手拍拍自己的胸口，“还好还好，阿姐只是发呆，没有真的傻了，要是阿姐被吓傻了，那么姐夫回来，一定饶不了我。”
“这点小阵仗，我怎么可能被吓傻。”
苏昙听到玲珑的这话，瞪大了眼睛，“阿姐果然艺高人胆大。对付外戚，也能说小阵仗。”
玲珑笑了下，“是你这个小子见得太少。”
她说完，坐在那里，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散去。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她今日跑了很多地方，只觉得有些累了，和苏昙随便说了几句话，径直洗漱完，躺下去睡了。
睡梦里，玲珑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她入睡，通常会有两三个侍女留下来守夜，不过那两三个侍女也都是在帷帐外候命，没有她的命令，不敢进来。
她睡的迷糊，翻了两个身，脸上有被触摸的感觉。那感觉熟悉的她立刻睁开眼。
一睁开眼睛，她就见着元泓坐在那里，“醒了？”
玲珑犹自眨了两下眼，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反手对准自己的手臂就是一捏。迷糊里，没控制好力道，一把下去疼的她自己满脸扭曲起来。
元泓被她这举动吓了一大跳，伸手过来就握住她的手腕，“你这是弄甚么！”
说着，把袖子卷起来，果不其然，就看到手腕上发红的印子，元泓都吃惊不已，“你对自己竟然还能下这么重的手？”
玲珑挣扎着爬起来，她感觉自己还在梦游，“你、你怎么在这里？”
元泓拿起她的手臂，伸手在红肿的地方揉了揉，他力气颇大，像是不满，玲珑顿时吸了几口冷气。
“真、真不是做梦啊。”
“夭夭以为自己做得是甚么梦啊。”元泓有些好笑，抬头看他，他俊逸的面庞，在内室昏暗的灯光里越发诱人。
玲珑茫然的眨了眨眼，“你不是来不了么？”
“若是往常，的确来不了。这么一个烂摊子，丢给别人不是更好。作壁上观，看看结果如何，不管好坏，都对我有利。”
玲珑还没完全清醒，“那你回来干甚么？”
她迷瞪瞪的，就那么傻乎乎的坐在那里，之前也不知道她在床上翻了多少下，长发胡乱的堆在肩头。衣裳也是乱糟糟的。
“我不过不在了这么小会，你就成这幅模样了？”元泓故意板起来。
玲珑不答，她俯身过去，伸出手指来，直接捏着他的脸，就往两边扯。好好的一张俊脸，顿时就被她扯的变了形。这下玲珑总算是相信自己现在并不是在做梦了。
“你来了，你竟然来了！”出乎元泓意料，小妻子并没有流露出半点的欣喜，反而还满脸惊惧。
“怎么了？”元泓抱住她。
玲珑从他怀里跳出来，“你怎么来的！”她抓住他的肩头，元泓比不得她这般自有，刺史除非回京叙职，又或者皇帝召回，不然都是在当地带着。如果贸然有举动，可是要被问罪的！
“你知不知道，现在高家到处都在抓宗室的错处，你还嫌自己不够树大招风！”
元泓不动，“难道夭夭不想看到我？”
玲珑恨不得抓头发仰天长啸，“对着都这么多年了，有那么一段时日不见，我又不会掉块肉！”
“现在要紧的是你的安慰和前途！”玲珑说着竟然挣开了他的手臂，径直跳下床，“不行，你赶紧回去，回来的路上没有被人发现吧？”
元泓见她眼睛都因为着急而微微发红，他不仅有些好笑。
玲珑看到他竟然还真的笑，越发气不打一处来，“笑，你竟然还在笑！”
她只觉得自己的一番苦心都被人辜负了。
元泓见着她两眼红彤彤的，越发像一只小兔子那样，终于忍不住了，长臂一伸，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来，伸手一摁，就将她整个人都摁在腿上了。
“我怎么可能授人以柄？是陛下让我回来的，而且是叫人快马加鞭，送的消息。”元泓说着，仰起头来，似乎是在推算时日，“若是酸上路上花费的时日，应该是在夭夭出发之前。”
玲珑气得要哭了，“那你不早说！”
元泓两条胳膊把她圈结实了，免得她一下又突然从自己怀里跳出来，元泓听她责问，也是满脸无辜，“我一回来，夭夭就自说自话，没有给我开口的机会。”
玲珑一想还真是这样，若是仔细算起来，也算不到他的头上去。
可心头被吓出来的一口气，哪里有那么容易按捺下去，玲珑挣扎了两下，“放开。”
元泓不动，根本没有半点放手的意思，“这么久没有见到夭夭，不想放手。”
“去沐浴更衣！”玲珑满脸嫌弃，“一身的怪味，难道你自己都没有闻到吗！”
说着，她伸手就去推元泓，元泓这才不情不愿的松手，玲珑睡的早，这个时候时辰也不算晚，她叫人去准备热水，把元泓推了出去。
等到元泓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料理妥当，他在玲珑身后坐下来，玲珑还在生气。
女人的脾气有时候莫名其妙，元泓领教过，而且还知道，她还不愿意说自己为何生气，一定要让他自己去想，有时候元泓把脑袋想破了，都没能想出什么来。
一段时日，他觉得猜女子的心事，比和敌人行军打仗，都还要来的费心思。
行军打仗，他还有行迹可摸，到了小妻子这儿，就只剩下两眼一抹黑了。
“夭夭，”玲珑下定决心不想去搭理他，谁知他竟然在自己背后坐下，可怜兮兮的。
玲珑坐在那里好会没动，下定了决心，不搭理他。这家伙就是故意的！
这一路上竟然没有给她半点消息，她才不信元泓路上赶路连一封书信都不写不了的地步，他就是故意的！
玲珑已经给他定了，任凭他在背后装可怜，也没有半点搭理他的意思，元泓在后面努力了许久，也没见到她回头看他一眼。
“我回来，难道夭夭半点高兴都没有？”
玲珑回头看他一眼，“高兴是有。”
还没等他笑出来，玲珑又道，“但是被吓得更多。”
“为何？”元泓抓住机会从后面贴紧，这次玲珑没有躲开他。元泓将她拢在怀里，一段时日不见，他感觉到搂在手里的躯体，似乎又清瘦了不少。
“一句都不吭，直接到家里来，和我说一声，需要耽误你许多时间吗？”
左右不过一封书信的事，元泓将她抱的紧紧的，连声音都低了下来，“是我不好，我以为，夭夭在洛阳，消息应当灵通。”
玲珑没有好气的道，“那还真是叫大王失望了，我消息闭塞的很，没有收到大王被陛下召回的消息。”
她说完动了动，整个人往后一撞，元泓没有防备之下就被她撞的整个人都向后仰。
人生气起来，可是什么都做的出来，尤其玲珑心头一把火还没消呢。
“别动手动脚的，都热死了！”玲珑回头怒道。
元泓老实的坐在那里，他此刻身上只穿着寝衣，头发因为刚刚沐洗过，直接湿漉漉的披散在肩头，他满脸无辜的看着她。
赶路从来不是什么轻松事，尤其在冬夏两季，辛苦都要翻了好几倍。他脸颊比以前出门的时候，要瘦削了许多，她几乎都能看到两颊已经凹陷了下去，憔悴都遮掩不住。
这可怜巴巴的模样，委实捅人心窝子。
玲珑的火气不知不觉间，都消了大半。
她等了一会，还是没有等到元泓开口，既然他不开口，那么她就先说了，“吃东西了没有？”
元泓摇了摇头，“陛下说要我尽快赶来，所以一路也是快马加鞭，除去早上吃了些之外，到现在还没吃呢。”
玲珑恨不得把元泓摁住打一顿，又要人准备了饭菜。她眼睁睁的看着元泓把准备的饭菜，半点不落的，全部吃到肚子里。
元泓吃完之后，依然眼巴巴的望着她。
玲珑没奈何，只好取过梳子和篦子，把他那一头凌乱的湿发给梳理整齐。路上虽然有驿站，但赶路就别想着有多讲究，一头长发里打结都好几处了。
他乖乖坐在那里，任由玲珑忙碌，玲珑看几眼，他察觉到，也回头过来看她。
可怜巴巴，看得玲珑心火直冒。
这家伙真的是故意的，做出这么一副样子。可是看到他那几乎要脱相的脸，玲珑还是叹口气，仔细给他打理起来。
“我记得你身边也有亲兵，怎么就把自己弄成了这么个样子？”
那些亲兵负责他的日常起居，到了沙场上，就要拼死护他平安。怎么他成这么个样子？
“除去夭夭之外，我不习惯让其他人近身，这个习惯夭夭也是知道的。”
说完，头皮就给扯了下，玲珑看着篦子上的一缕黑发，“对不住，刚刚一用力，不小心将大王的头发扯下来了。”
元泓看已经被玲珑拿在手里的那缕头发，“能被夭夭扯下来，也是它的福气。”
玲珑被他这话逗得要笑了，她忍不住一笑，元泓立刻靠上来，“夭夭不生气了。”
玲珑看着手掌上那缕头发，为了逗她开心，元泓还真是挨的了痛。他如此，玲珑也不好真的晾着他。
元泓见她没有说话，知道她这气算是过去了，靠在她背后，“夭夭不要生气了。”
“我没生气。”
玲珑迟疑了下，“你回来，也不见得是个好事，现在陛下病入膏肓，眼看着是不成了。朝廷之上几方势力蠢蠢欲动。乱得不行，这个时候叫你回来，恐怕也没有安甚么好心。”
元泓在她身后听着，忍不住笑了，“夭夭这是关心我？”
“你这一切来得不容易，我还不能说几句了？”
“不是。”元泓在她腰眼上轻轻一掐，玲珑低叫一声，怒了直接掐回去，谁知被他捉住。
“其我很开心。”元泓俯身在她耳边，“其实回来也好，有些事参与和没参与，结果完全不同。”
“更何况……有我看着夭夭，不管发生甚么，我都安心。”
他说完，见着怀中小妻子的耳朵一点点的红起来。
此刻自然是要乘胜追击，他低头下来，“夭夭，天色不早，我们睡吧。”鼻尖亲昵蹭着她的脖颈。

第108章 杀人
元泓回来之后，玲珑也被高皇后召入宫中。
“陛下如今连喝粥都喂不下去了。”高皇后道。
此刻内殿里，就剩下玲珑和高皇后两人，其他的宫人和中官，都已经被屏退了。
玲珑坐在坐床上，没有开口，她觉得皇后应当话还没有说完。果然再等一会，听皇后道，“我听说陛下将晋王召回来了？”
“是，回来不久。”玲珑低头道。
“那就太好了。”高皇后面上露出笑容，“有晋王在，许多事也就方便了不少，九娘，你说呢？”
“你我现在都是在同一条船上，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现在陛下一病不起，外面朝堂上也乱糟糟的厉害。晋王手掌兵权，到时候若是有乱事，也理应出手平定。九娘说，是还是不是？”
高皇后说话，遮遮掩掩，玲珑知道她说的不过就是，到时候如果宗室真的暴动，那么就让元泓出兵平定。
玲珑一时间，真不知道该说高皇后什么好。两人从始至终，就不是一条船上的人。更何况高皇后之前仗势欺人，她都还没有和她算账，哪里来的一条船上的？
果然是脑子全都用在讨好男人上，玲珑坐在那里，不说话。
高皇后见她不语，也不放在心上，只当她已经默认了。
“我将来若是有前途了，自然不会忘记九娘和晋王的。”
玲珑面露笑容，颔首称是。
“其实我入宫这么久，唯一信得过的，只有九娘一个。”高皇后说着冲玲珑招招手，那样子在玲珑看来，和召一只猫儿狗儿的，没有任何区别。
玲珑还是过去了，心里给高皇后记下这么一笔，等到回头，再一起和她算账。
“我是九娘挑出来的。”高皇后说起自己当年和物件似得，被玲珑和兰陵挑来选去，脸上满是僵硬，偏生还要做出一副亲近的模样。
“可见我们还是有缘分的，我若是能临朝称制，一定少了九娘和晋王的好处。”
玲珑堆砌出满脸的笑容，“是，殿下说的话，臣妾都记在心里。”
连通她说的那些威胁的话，她也一同牢牢的记着，一点都不敢忘记。
玲珑笑起来，虽然带了三四分的客气，可在高皇后看来，却是答应了的样子。她心头一松，就当她已经认同了。
高皇后对玲珑摆出笑脸，她握住玲珑的手，在她的手上故作亲昵的拍了两拍，“我就知道，九娘不管如何都是在我身边的。”
高皇后想了想，“最近沈夫人一切都好吧？”
玲珑只说一切都好，说完话之后，高皇后靠在那里，“其实我倒也羡慕你，夫君疼爱，甚么事都不愁，不像我，皇后尊位，看着高高在上，实际上麻烦一堆。”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我能有今日，还多亏你。”
玲珑嘴里说不敢，心里只是冷笑。笑高皇后自己异想天开，不过也好，高皇后异想天开，人不聪明，对自己却大有好处。若不是她脑子拎不清楚，竟然逼着自家给她做事。若是能操作的好，也是手里的一把刀。
不过折断了，也不算什么。比起满肚子自己心思的高皇后，那个才三四岁的小太子，其实才更好掌控。
玲珑出宫，没有到王府里去，直接回娘家。到了娘家，却没见着苏远和苏茂。说是和几个宾客在议事。
玲珑赶过去，只听到苏远还有苏茂，和崔家李家的几个人在讨论怎么做。现在情况不明，皇帝的身体也是好好坏坏，谁也没有一定的把握。玲珑在外听了好半会这群人的争执，干脆直接推门而入。
屋子里头的人听到推门的声音，全都吓了一大跳。
为了避免有人听到，所有侍女家仆全都被遣开，并且下令，不准出了什么事，都不能靠近。
苏远见着玲珑站在门外，舒了口气，“是我家女儿。”
苏远的女儿嫁给了晋王，宗室如今也要着手收拾高家。和他们算是一路的。听到苏远一说，顿时也跟着松口气。
“我在外面听到诸公在商议大事，所以进来了。”玲珑说着，慢慢走过来，“马上就要变天了，不知诸位可有对策？”
崔琳看了一眼玲珑，“形势复杂，眼下紧迫，若是要商量出个细则，怕是来不及了。”
“而且就算是个细则，恐怕做起来也没那么容易。”
玲珑颔首，“崔公说的及时。”
“这世上就没有一成不变的，就算商量好到时候该怎么做，到临头一旦出了变故，少不得有要出甚么事来。”
李贺道，“听说晋王已经回来了？”
“是，陛下今日召他入宫，他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道陛下召见他所为何事，不过他回来的时候，除了呆了几十人做路上护卫之用之外，大军还是在原处。”
“毕竟大军是朝廷的，没有陛下诏令，谁敢调动。”
玲珑说的有理有据，在场的人不由得沉默下来。
若是元泓领兵过来，一切都迎刃而解。
“其实，只要让太子不落在他们的手里就行了。”玲珑款款走了几步，开口道。
崔琳看了过来，“太子？”
玲珑点点头，“其实在我看来，此事说简单也简单。”
“只要太子不在高家人的手里，他们就算是再能蹦跶，也蹦不出诸位的手掌心。”
在座的全都是聪明人，玲珑不用多说，自然能明白她话语里的意思。
“太子是储君，也是国本。高家人能得意，也是仗着陛下的势。陛下若是……”崔琳咳嗽两声，“那自然就是太子。”
“可是太子被陛下亲自抚养，不管何人，若是没有陛下的诏令，也是不能见。”
或许是早年皇子夭折太过频繁诡异，到了这次，皇帝对太子格外重视，身边伺候诸人，都是皇帝亲自挑选出来。除去皇帝之外，其他人的话，就算是高皇后，也不会听。
“真的到那个时候，事态紧急，若是那些人不从。那就是不知好歹，如何处置，那就不用说了。”李贺点点头。
玲珑见他们都差不多了，其实如今形势多变，玲珑也不说不上来，下一刻会变成什么样，但只要抓住本质，不管如何变，都是一样的。
元泓在宫中，陪伴着皇帝。皇帝这个时候的确已经是大不好了，令当地刺史举荐名医的诏令已经发了下去，至于召来的都是些什么人，谁心里也没有数。
皇帝的面色半点血气也没有，泛着一股暮气。暮气里，死气沉沉，几乎窥不见半点的活气。
“陛下。”元泓坐在一旁，他看向皇帝，皇帝喝了药，然而药喝下去还没多久，就一股脑全吐了出来，再喝也喝不下去了。只能喝点水，面前让心里好受些。
“是你啊。”皇帝睁开眼，见着元泓，他似乎没有多少气力，动一动手指都颇为艰难，“战事如何了？”
“战事一切都顺利。”元泓坐在那里答道。
皇帝看他，面前坐着的年轻男人，摆出一副恭顺的姿态，他用力的眨了眨眼，“朕不行了。”
“陛下千秋正盛，只要调养得当，还是能养回来的。”
皇帝摇了摇头，“养不回来了。”
就算旁人话说的再好，他的身体如何，他心里有数。医官害怕被治罪，支支吾吾不敢说实话，可就算不说，身体上的感觉，却是骗不了人的。
“太子年幼，朝中诸事，还有劳你和其他诸公了。”
元泓眉眼一动，直接跪下，“臣不敢。”
皇帝靠在那里，“这又有甚么不敢的，臣子辅佐君上，原本就是理所应当的。而且现在朝中宗室里，朕信得过你。”
元泓跪在哪里，“臣才能不及，朝政等事，也是头脑昏昏，无处下手，臣实在是抬不起这个梁。”
“无事，到时候还有人和你一块。”他看着帐顶，“清河王，赵王，还有穆云，这些都会和你一块。只是现在多事之秋，战事频起，朝廷里能打仗的，却是不多。”
“恐怕你以后要多多分担些了。”
元泓听后叩首。
皇帝的病□□突然恶化的，和元泓见面之后，他还能妥善安排后事。皇帝安排了六人辅政，三个宗室一个鲜卑权贵，还有两个汉人士族。
皇帝到底还是记挂着皇权不能旁落，安排好一切，又叮嘱如有重大且不能轻易下决断之事，可问过皇后。
处理完这些事，皇帝的身体竟然有好转的迹象。不管其他人私下怎么想，面上却全都是兴高采烈。
为了庆祝皇帝身体转好，宫内还特意摆了宴。但凡是朝廷上挂的上号，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过去。
玲珑也去了，元泓都进宫了，她不可能还在家里呆着睡大觉。
这些日子，王府里门前热闹的很，自从辅政大臣的人选定下来，晋王府门前就没有停过的时候。车水马龙，各种人物络绎不绝。
人情冷暖，最是明显。哪怕是皇帝，也是一样。皇帝都还没驾崩，一群人就先已经上门套近乎。
玲珑不会在这个时候惹事，直接称病不出，把大门一关，免得那些人送礼送出什么祸事出来。
她入宫之后，还是不得闲。其他宗室妇，又或者其他贵眷。偶想要找机会和她说话。玲珑有选择性的和几个女眷说话，入席之后，也是吃的少，说话的多。不管是嘴里说的，还是脸上表露的，都叫人挑不出半点错。
兰陵对她又亲热了几分，两人原本就关系不错，又曾经同为皇后女侍中，席位就安排的相邻。
宫宴散了之后，兰陵邀玲珑和自己坐一车，到了车上，兰陵也不遮遮掩掩，“九娘，日后就靠你来照顾我了。”
玲珑干笑，“怎么可能，陛下的身体已经大好，很快就能临朝，到时候还要请公主多多照顾我才是。”
兰陵摇了摇手里的团扇，她伸手推开车窗，看了眼外面，见着外面的人离着马车有一段距离，拉过玲珑小声道，“这都是假象，我听医官说，陛下御体已经不行了，现在不过是拿药吊着。这次恐怕也是用了甚么药。”
“医官说陛下阳气已竭，药用的再好再多，现在看着好，也不过是强抽一口气而已。”
这话说完的第三天。皇帝的身体突然就不行了，下诏让文武百官入宫。
皇帝寝殿此刻已经是重兵把守，内殿里传来哭声的时候，外面的人还回不过神来。哪怕心里早有准备，可明明三日之前，皇帝看着已经大好，突然之间又急转直下。
哭声传来，外面的人面面相觑。见着有人去通传皇后，才反应过来。
“这，这，太子继位，去禀告皇后吧？”有人道。
崔琳冷笑，“陛下驾崩，太子继位乃是天理，何必要特意告知中宫！”
苏远直接看向中常侍，“太子何在？”
中常侍见着眼前的大臣们，竟然跳过皇后，直接要太子，顿时僵在那里。
苏远此刻急着将太子扶上位置，逼近两步，“现在陛下驾崩，太子身为储君，理当过来。太子呢？！”
上过沙场的人，真的动了怒气，眉眼里无一不是杀意，中常侍哪里见过这么一副吓人的架势，吓得两腿发软。
苏远不耐烦，一把直接抓了他的衣襟，力气之大，几乎将人给提起来。
“人呢！”
中常侍哆嗦着唇，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代表皇帝驾崩的丧钟被敲响，钟声在皇城里，一圈又一圈的传开。
高皇后听到外面的钟声，脸上挤出一分格外扭曲的笑来。
做皇后算不得什么，国母又如何？头上还压着一个皇帝，只要皇帝一日不死，就有后来人代替她。只有做了皇太后，才算是高枕无忧。
高皇后自从坐上了皇后的位置，就深深知道这个道理。
那个位置上，只有她一个人可以坐。太子生母，是万万留不得。
“去李贵嫔那里，陛下没有做的事，如今我替她做全。”高皇后令人把三尺白绫送到李贵嫔那里，“如果她不肯就死，就帮她一把。”
人刚去，高皇后还是觉得不能放心，亲自带着白绫过去。
李贵嫔是太子生母，在后宫仅次于皇后之下，宫殿也在千秋殿附近。不一会儿就到了看，高皇后要李贵嫔出来，宫人和中官们支支吾吾，就是不见人。
高皇后见状，亲自步入内殿。发现内殿竟然空空如也，李贵嫔早就不见了人影。
“她人呢？”高皇后回身道。
宫人中官们面对高皇后的喝问，吓得瑟瑟发抖，跪伏在地。
在高皇后再三喝问下，终于有宫人颤抖道，“奴婢们不知，只是之前突然来了一群人，说是寻贵嫔有事，将贵嫔接走了。”
高皇后一听，脸色立刻就变了，“是谁？”
“奴婢不知！”宫人跪道。
高皇后脸色发白，她立刻下令，叫人去搜捕李贵嫔。
李贵嫔若是不死，她就算成了皇太后，也坐不安稳。
李贵嫔跟着几个人急匆匆的在宫道上走着，前头几个中官，时不时回头过来，“贵嫔还能走吗？”
李贵嫔连连点头，她老早就晋王妃那里得知，皇后要对她下手的消息。高皇后治理后宫严苛，凭她一人之力，就算知道皇后要对她下手，她也没法躲掉。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这个时候，竟然有人对她伸出援手了。
她乔转打扮成宫人的模样，此刻因为皇帝驾崩，高皇后来不及主事，虽说宫廷各处各司其职，难免还是有些纰漏。更何况这还是有人视线安排好的。
李贵嫔到了一处比较偏僻的宫殿，宫殿事先打扫好了，没有后宫的好，但也干净整洁。
里面坐着一个小中官，看着唇红齿白，貌美无比。她看了一眼就立刻认出来，“晋王妃？”
玲珑站起来，“贵嫔。”
她看了一眼中官们，“你们先出去，这事若是透露半个字出去……”
中官道了一声是，躬身到外面去了。
李贵嫔望着玲珑，神色复杂，她知道皇后狂妄自大，得罪了晋王妃而不自知。所以特意拉拢她。晋王妃对她的示好，不冷不淡，没有推拒，但也没有全盘接受。她也不知道晋王妃到底是什么意思。
玲珑只当看不到李贵嫔满脸的欲言又止。
若不是高皇后那些做派，太让她堵心，她也犯不着给高皇后来个大的。
“委屈贵嫔暂时居住在此处。等外面的事料理妥当了，贵嫔就可以出去了。”
李贵嫔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握住玲珑的手，“晋王妃，现在外面如何了？”
她来的路上，已经听到了丧钟的声响，知道皇帝已经驾崩。可是接下来局势如何，她也完全没有头绪。
玲珑看了一眼被李贵嫔握住的手，“这个我也不知道，现在文武百官全都在外面。那边有人把守，消息流通不便。”
李贵嫔点点头，她立刻对玲珑行礼，玲珑伸手搀扶住她，“以后贵嫔身份贵不可言，这一礼我受不得。”
玲珑看了一眼千秋殿的方向，“我前脚让人带贵嫔离开，皇后后脚就带着白绫毒酒来找你了。”
李贵嫔的脸色白了又白，几乎半点血色都没有。她虽为太子生母，但并不得宠。皇帝对她有几分善心，但也只是善心，至于宠爱眷顾，没有多少。对于皇后来说，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威胁。
“所以贵嫔稍安勿躁，好好的在这儿呆着。”玲珑道。
李贵嫔到了此刻哪里还有不应的。
前面已经是乱成了一锅粥，元泓过来的时候，正巧遇到太子元禧被人抱过来。
中常侍被苏远等人一通威吓，早就六神无主，也顾不得要请皇后来了。直接叫人把太子抱了来。
太子满打满算，四岁不到，之前被乳母抱过来，才到殿门口，就被崔琳等人劈手夺了过来。
小孩子之前除了必须出席的典礼之外，还没有见到这么多人。尤其离了熟悉的乳母，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崔琳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抱住太子，温言相哄。奈何太子没见过他几面，远不如乳母来的亲切，顿时哭闹不休。
崔琳干脆直接把太子放到御座上，而后退下，身后的一众文武百官就在孩子的嚎啕大哭里，直接拜身下来，三呼万岁。
高皇后赶过来的时候，还没到前庭，就被人拦下。
宫里乱糟糟的，玲珑换了衣裳去寻元泓，她胆大心细，变装了竟然还能没叫人看出来。
她直接上了车，“去东柏堂。”
东柏堂是元泓处理公务的地方，她下了车，直接一路奔进去。到了内里，被人拦下来，“大王有令，此刻谁也不能入内。”
玲珑听后问，“连我也不能进去？”
守在院门的侍卫垂头下来，意思明显。玲珑也不强求，她干脆到一旁等，到天色都暗了下来，终于院子里也有了动静，她躲到柱子后面，见着里头的人出来，领头的人她认识，竟然是于皇后的那个太尉伯父。
这么一群人离开之后，玲珑才得以到院子里。
元泓见她站在那里，伸手拉她进来，“怎么衣裳都不换？”
“这里是你处理公务的地方，男装还方便些。”说着，玲珑去看院门那里，“我刚才看见太尉了。”
她回眼过来，“这怎么回事？”
元泓只是一笑，伸手拉住她，带着她慢慢往里走，“太尉和我商量些事，所以过来了。”
玲珑还有些心虚，于皇后的事，严格来说和她还是脱不了干系，见着于家有实力的人，不由自主的有些忌惮。
“当年的事，和你没有关系，太尉再如何，也不会怪到你的身上。”
朝廷之上，原本就风雨诡谲，只要有共同的敌人，哪怕是杀父仇人，都能把酒言欢。更何况那件事和自家还半点关系都没有，都出自高家之手。
“你和他商量甚么事？”
元泓听着她问，低头不答反问，“夭夭觉得呢？”
“你们在一块，我就不信还能有什么好事。”玲珑真的不信这几个凑一块还能做出什么好事来。
元泓不算好人，于家太尉那就更是了。
元泓俯首下来，在她耳边轻声道，“是杀人。”
言语温柔，极其缱绻。

第109章 告密
	玲珑被扶在小舆上, 一路从山上抬了下来。
	山林里鲜有人迹, 玲珑靠在小舆听玲珑说, 这块地方离她们出事的地方很远, 再加上是一名鲜卑勋贵的地方。所以搜寻的人也未曾找到这里来。
	跟在小舆旁边的芍药说着, 抽抽搭搭的抹起了泪。
	“九娘子受苦了，奴婢恨不得那些人追的是奴婢。”
	芍药听了玲珑的话, 和她分头走开, 也引来了小部分人，但没想到那些人竟然还追上玲珑了。
	芍药躲在草丛里，一声都不敢出。这样才躲过一劫。出来之后，找玲珑没找到, 那些仆役和家兵都已经被刺客给杀了, 芍药是一路走回洛阳给主人报信的。
	“好了。”玲珑倒是不在意这个，她对芍药笑笑, “这个原本就不怪你。”
	“如果奴婢能机灵点的话，九娘子也不会受这份苦了。”说着，芍药又想起了玲珑到现在还打着木板的腿, 不由得声泪俱下，恨不得自己替玲珑受了这份罪过。
	她十二岁开始, 就到九娘子身边伺候。现在都六年了。自己自小看大的姑娘, 说句僭越的话, 简直比自己的亲生妹妹都还要亲。现在金娇玉贵，自小就被捧在手心上，受爷娘疼爱的姑娘, 竟然受了这份罪，还差点没了性命。芍药恨不得自己去死，也不想自家九娘子受这份罪。
	玲珑见她真的掉泪了，“好了，我真没事。有道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能好好的活着，这是好事，不准哭了。”
	芍药听她发话，这才止住了眼泪，只是眼角还是红彤彤的。
	玲珑似乎有些累了，她靠在哪儿闭目养神。芍药怕扰了她的清净，也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抬舆的仆妇们的动作，让她们再轻一点，好叫九娘子能休息的好些。
	玲珑那话也不是完全安抚芍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是真信这话的。原本自己跳下去，就是赌一赌，谁知她还真赌对了。而且她还见到了那个人……
	玲珑想到那张清冷俊美的脸，嘴角都不自觉地翘起来。他的性子，真是她见过的最难搞的性子了。
	她察觉的出来，他并不是完全没有触动，可他的抵触比她想的要大得多。可是她要撤，他反而还生气起来了。
	玲珑一时半会的，也真弄不懂他的意思。他到底是想，还是不想？
	她在那儿呆得已经够长了，或许离开回家，对于眼下来说最好。而且也是以退为进的法子。
	玲珑把楼璨送来的猫儿留在那里了，猫儿留在那里，让他只要看到，就能想起他。他才别想把她给忘记呢。
	*
	玲珑到家的时候，人都还没下车，外面就已经传来了兄弟的声音。
	车才停稳，玲珑就听到弟弟苏昙在外面问，“阿姊好不好？”
	“好。”玲珑答了一声，从车里出来。苏昙比她小了三岁，十二岁瞧着还是个孩子，身条都还没怎么长。
	“这样了还能好？！”看到玲珑那条腿，苏昙险些跳起来。
	“能有一条命，还不好？”说着她伸手过去，让芍药搀扶着，又坐到小舆上。
	她才入门没多久，就见到母亲沈氏急匆匆赶过来，“夭夭！”
	玲珑在小舆上坐着，还没等沈氏走到跟前，玲珑就先红了眼圈，“阿娘！”
	话语里的委屈都快要漫出来了。在外面，她没有将自己遇刺的事很放在心上，可回家见到母亲，之前的事一拥而上，泪水都夺眶而出。
	沈氏这段时日，为了玲珑的事，夜不能寐。再加上家中内外不少需要她去应付，到了现在，隐约有了几分憔悴。
	“人回来了？”沈氏几步过来，仔细打量，看到玲珑的腿，眉头皱起。
	沈氏伸手出去，又放了下来，让仆妇们把玲珑给抬到内室去。
	她已经有段时日没有回来了，房内一切如旧。她被小心谨慎的放在坐床上，仆妇们像是对待琉璃人似得，手脚放到了最轻。
	玲珑坐好，沈氏叫了大夫过来给她看。她之前听来传话的人说女儿身上有伤，她老早就让长子去请了善看外伤的大夫。为了以防万一，沈氏连洛阳内的内科圣手，也一道请来。
	两个胡子花白的大夫，围着玲珑看了好会。看来看去，也没瞧出有毛病来。沈氏不放心，再三问了好几次。
	“阿娘，我是真没事。”玲珑靠在隐囊上，见着花白的老大夫都要被沈氏问的不耐烦了，开口道，“要是有事，我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沈氏一听，柳眉倒竖，“一回来就说不吉利的话，要要把阿娘给气死么。”说着，伸手就戳在玲珑额头上。
	两个名医都没有看出什么，相反大夫还夸玲珑伤腿的骨接的好，极其正。以后痊愈了，只要不在开始几个月里头，乱蹦乱跳，日常行动是没有多大问题了。
	沈氏听了，再看玲珑，的的确确是没有任何消瘦的模样。不仅没有病人常见的消瘦憔悴，反而脸色红润。看来是得了好的照顾和供养。
	“救了你的人是何人？”沈氏问。她坐在玲珑身边。
	“阿娘不知道？”玲珑大感意外。
	沈氏摇了摇头，“只是有人告知你在他们家的园子里。至于别的，甚么都没说。”
	她那时候也想要问个究竟，可是女儿最重要，既然别人寻上门告知消息，自然不是有恶意。就把此事给放一放了。
	“……”玲珑靠在隐囊上，“我也不知道他叫甚么，这么久，他就没说过他是甚么身份。”
	那块地方是贺若氏所有，贺若氏往上三代是跟随高祖皇帝入住中原的氏族之一，还曾经担任过八部大人。后来拓跋入主中原之后，对外战事不断，贺若氏依旧鞍前马后为君效力，先帝推行汉化，全套照搬汉人九品中正制，和那一套门阀观念。武人比较过去，地位可谓是天壤之别。可是贺若氏作为老部族，哪怕家族里几乎都是武将，依然高高在上，权势赫赫。
	沈氏知道之后，心里猜想应该是贺若家的哪个族人。可听女儿这么一说，也有些不确定了。
	“阿娘不要担心，等我好之后，亲自去谢他。”
	“你好了也不要随意乱走，这段时日简直要了你阿爷和我的命，你阿爷和我这些时日，没有睡过一日好觉，你阿兄日日带人去寻，几日下来，差点一头晕过去。”
	玲珑听着，满心愧疚，一头趴在沈氏怀里，“阿娘，儿对不住阿爷和阿娘。”
	沈氏抱住怀里的宝贝，手掌在她背上拍了拍，“罢了，这原本就不怪你。”
	到了傍晚时候，玲珑的父亲苏远已经回来。一回来少不得去见女儿，和妻子一样，见着玲珑再三确定女儿没事之后，再问女儿那日的事。
	玲珑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苏远听后，眉头皱起。玲珑遇到的那群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想要杀人，这不稀奇，但看对方举止，分明就不是普通人。
	玲珑见父母神色凝重，“没事的，对方这次没有得手，恐怕下次也不想着再来了。”
	“你说的倒轻松。”沈氏都要被气笑了，“那种阵仗，摆明就是一定要你死。上次没有得手，下次说不定不管用甚么样的手段要你的命了。”
	苏远夫妇这么多年夫妻情深，再加上此刻风气受鲜卑影响，女子不仅不像过去那样，以贤良淑德不妒为美德，反而贵族女子上下皆以好妒为荣，父母在女儿出嫁之前，告诫女儿的，不是什么侍奉公婆，伺候夫君，而是如何嫉妒。管束住丈夫左右，不许他花心胡来。
	所以苏远也没有纳妾，膝下只有沈氏所出的两子一女。对于这个唯一的女儿，夫妻俩疼爱的很。
	“你阿娘说的对，你这段时日，就好好养伤。”
	玲珑一听，顿时觉得不妙，她还记挂着她的恩人道士呢。哪怕未雨绸缪，留了只猫，但小猫哪里有她自己本人在他跟前更好？
	玲珑还要再说，沈氏一指头戳在她额头上，“你就乖乖听话。”
	“可要是我有想要买的东西呢？”玲珑不死心。
	“不知道叫人把东西送进来给你看么？”沈氏美艳的面庞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实在不行，还有你阿兄和阿弟在。”
	玲珑见自己出门无望，一下没了精神，整个人都趴在那里不说话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等到骨头完全长好，她的小道士该不会把她给忘了吧？那她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山峰之上，还是一切如旧。景色如常，哪怕少了一个人也依旧没有什么差别。
	入夜之后，元泓在床榻上好会，依然没有睡着。之前除非有什么很重的心思，不然几乎是闭眼就入睡。唯有的几次失眠，还是因为玲珑。
	她走了，他不但没有恢复到以前，反而还更为焦躁了。
	这一日里，他做了不少，但仔细算来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做成。他不能静下心来，到了夜里入睡躺在床榻上，鼻尖闻到玲珑身上的那股幽幽清香。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如果不靠的很近，几乎闻不到。那极浅淡的香味，萦绕在鼻尖上，似乎她依然和以前那般，依偎在他的怀中，那张嫣红的嘴里说着动听的情话。
	说来也奇怪，往日只听过男子花言巧语，哄骗女子芳心。没想到她竟然生了张讨人欢心的嘴，他竟然……还真的听进去了几分。
	被褥还是玲珑在的时候，用的那一套。他本可以让楼璨叫人来，把东西全都换掉，可他却没这么做。
	过了好会，真的是半点困意没有。元泓干脆起来，点了几盏灯读书，看了几眼，他往床那边看了一眼，发现之前她养的那只猫儿趴在那里。
	那只猫和玲珑亲近，却不怎么爱靠近他。
	他向它伸手，结果那猫动都不动。玲珑被扶在小舆上，一路从山上抬了下来。
	山林里鲜有人迹，玲珑靠在小舆听玲珑说，这块地方离她们出事的地方很远，再加上是一名鲜卑勋贵的地方。所以搜寻的人也未曾找到这里来。
	跟在小舆旁边的芍药说着，抽抽搭搭的抹起了泪。
	“九娘子受苦了，奴婢恨不得那些人追的是奴婢。”
	芍药听了玲珑的话，和她分头走开，也引来了小部分人，但没想到那些人竟然还追上玲珑了。
	芍药躲在草丛里，一声都不敢出。这样才躲过一劫。出来之后，找玲珑没找到，那些仆役和家兵都已经被刺客给杀了，芍药是一路走回洛阳给主人报信的。
	“好了。”玲珑倒是不在意这个，她对芍药笑笑，“这个原本就不怪你。”
	“如果奴婢能机灵点的话，九娘子也不会受这份苦了。”说着，芍药又想起了玲珑到现在还打着木板的腿，不由得声泪俱下，恨不得自己替玲珑受了这份罪过。
	她十二岁开始，就到九娘子身边伺候。现在都六年了。自己自小看大的姑娘，说句僭越的话，简直比自己的亲生妹妹都还要亲。现在金娇玉贵，自小就被捧在手心上，受爷娘疼爱的姑娘，竟然受了这份罪，还差点没了性命。芍药恨不得自己去死，也不想自家九娘子受这份罪。
	玲珑见她真的掉泪了，“好了，我真没事。有道是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能好好的活着，这是好事，不准哭了。”
	芍药听她发话，这才止住了眼泪，只是眼角还是红彤彤的。
	玲珑似乎有些累了，她靠在哪儿闭目养神。芍药怕扰了她的清净，也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抬舆的仆妇们的动作，让她们再轻一点，好叫九娘子能休息的好些。
	玲珑那话也不是完全安抚芍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是真信这话的。原本自己跳下去，就是赌一赌，谁知她还真赌对了。而且她还见到了那个人……
	玲珑想到那张清冷俊美的脸，嘴角都不自觉地翘起来。他的性子，真是她见过的最难搞的性子了。
	她察觉的出来，他并不是完全没有触动，可他的抵触比她想的要大得多。可是她要撤，他反而还生气起来了。
	玲珑一时半会的，也真弄不懂他的意思。他到底是想，还是不想？
	她在那儿呆得已经够长了，或许离开回家，对于眼下来说最好。而且也是以退为进的法子。
	玲珑把楼璨送来的猫儿留在那里了，猫儿留在那里，让他只要看到，就能想起他。他才别想把她给忘记呢。
	*
	玲珑到家的时候，人都还没下车，外面就已经传来了兄弟的声音。
	车才停稳，玲珑就听到弟弟苏昙在外面问，“阿姊好不好？”
	“好。”玲珑答了一声，从车里出来。苏昙比她小了三岁，十二岁瞧着还是个孩子，身条都还没怎么长。
	“这样了还能好？！”看到玲珑那条腿，苏昙险些跳起来。
	“能有一条命，还不好？”说着她伸手过去，让芍药搀扶着，又坐到小舆上。
	她才入门没多久，就见到母亲沈氏急匆匆赶过来，“夭夭！”
	玲珑在小舆上坐着，还没等沈氏走到跟前，玲珑就先红了眼圈，“阿娘！”
	话语里的委屈都快要漫出来了。在外面，她没有将自己遇刺的事很放在心上，可回家见到母亲，之前的事一拥而上，泪水都夺眶而出。
	沈氏这段时日，为了玲珑的事，夜不能寐。再加上家中内外不少需要她去应付，到了现在，隐约有了几分憔悴。
	“人回来了？”沈氏几步过来，仔细打量，看到玲珑的腿，眉头皱起。
	沈氏伸手出去，又放了下来，让仆妇们把玲珑给抬到内室去。
	她已经有段时日没有回来了，房内一切如旧。她被小心谨慎的放在坐床上，仆妇们像是对待琉璃人似得，手脚放到了最轻。
	玲珑坐好，沈氏叫了大夫过来给她看。她之前听来传话的人说女儿身上有伤，她老早就让长子去请了善看外伤的大夫。为了以防万一，沈氏连洛阳内的内科圣手，也一道请来。
	两个胡子花白的大夫，围着玲珑看了好会。看来看去，也没瞧出有毛病来。沈氏不放心，再三问了好几次。
	“阿娘，我是真没事。”玲珑靠在隐囊上，见着花白的老大夫都要被沈氏问的不耐烦了，开口道，“要是有事，我也不会坐在这里了。”
	沈氏一听，柳眉倒竖，“一回来就说不吉利的话，要要把阿娘给气死么。”说着，伸手就戳在玲珑额头上。
	两个名医都没有看出什么，相反大夫还夸玲珑伤腿的骨接的好，极其正。以后痊愈了，只要不在开始几个月里头，乱蹦乱跳，日常行动是没有多大问题了。
	沈氏听了，再看玲珑，的的确确是没有任何消瘦的模样。不仅没有病人常见的消瘦憔悴，反而脸色红润。看来是得了好的照顾和供养。
	“救了你的人是何人？”沈氏问。她坐在玲珑身边。
	“阿娘不知道？”玲珑大感意外。
	沈氏摇了摇头，“只是有人告知你在他们家的园子里。至于别的，甚么都没说。”
	她那时候也想要问个究竟，可是女儿最重要，既然别人寻上门告知消息，自然不是有恶意。就把此事给放一放了。
	“……”玲珑靠在隐囊上，“我也不知道他叫甚么，这么久，他就没说过他是甚么身份。”
	那块地方是贺若氏所有，贺若氏往上三代是跟随高祖皇帝入住中原的氏族之一，还曾经担任过八部大人。后来拓跋入主中原之后，对外战事不断，贺若氏依旧鞍前马后为君效力，先帝推行汉化，全套照搬汉人九品中正制，和那一套门阀观念。武人比较过去，地位可谓是天壤之别。可是贺若氏作为老部族，哪怕家族里几乎都是武将，依然高高在上，权势赫赫。
	沈氏知道之后，心里猜想应该是贺若家的哪个族人。可听女儿这么一说，也有些不确定了。
	“阿娘不要担心，等我好之后，亲自去谢他。”
	“你好了也不要随意乱走，这段时日简直要了你阿爷和我的命，你阿爷和我这些时日，没有睡过一日好觉，你阿兄日日带人去寻，几日下来，差点一头晕过去。”
	玲珑听着，满心愧疚，一头趴在沈氏怀里，“阿娘，儿对不住阿爷和阿娘。”
	沈氏抱住怀里的宝贝，手掌在她背上拍了拍，“罢了，这原本就不怪你。”
	到了傍晚时候，玲珑的父亲苏远已经回来。一回来少不得去见女儿，和妻子一样，见着玲珑再三确定女儿没事之后，再问女儿那日的事。
	玲珑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苏远听后，眉头皱起。玲珑遇到的那群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想要杀人，这不稀奇，但看对方举止，分明就不是普通人。
	玲珑见父母神色凝重，“没事的，对方这次没有得手，恐怕下次也不想着再来了。”
	“你说的倒轻松。”沈氏都要被气笑了，“那种阵仗，摆明就是一定要你死。上次没有得手，下次说不定不管用甚么样的手段要你的命了。”
	苏远夫妇这么多年夫妻情深，再加上此刻风气受鲜卑影响，女子不仅不像过去那样，以贤良淑德不妒为美德，反而贵族女子上下皆以好妒为荣，父母在女儿出嫁之前，告诫女儿的，不是什么侍奉公婆，伺候夫君，而是如何嫉妒。管束住丈夫左右，不许他花心胡来。
	所以苏远也没有纳妾，膝下只有沈氏所出的两子一女。对于这个唯一的女儿，夫妻俩疼爱的很。
	“你阿娘说的对，你这段时日，就好好养伤。”
	玲珑一听，顿时觉得不妙，她还记挂着她的恩人道士呢。哪怕未雨绸缪，留了只猫，但小猫哪里有她自己本人在他跟前更好？
	玲珑还要再说，沈氏一指头戳在她额头上，“你就乖乖听话。”
	“可要是我有想要买的东西呢？”玲珑不死心。
	“不知道叫人把东西送进来给你看么？”沈氏美艳的面庞上，露出几分哭笑不得，“实在不行，还有你阿兄和阿弟在。”
	玲珑见自己出门无望，一下没了精神，整个人都趴在那里不说话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等到骨头完全长好，她的小道士该不会把她给忘了吧？那她岂不是前功尽弃了？养的那只猫儿趴在那里。
	那只猫和玲珑亲近
	玲珑见自己出门无望，一下没了精神，整个人都趴在那里不说话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等到骨头完全长好，她的小道士该不会把她给忘了吧。

第110章 收拾
玲珑给贺若氏扫墓，贺若氏的墓葬并不和平原王一起。玲珑听元泓说，贺若氏生前其实已经不爱搭理平原王，就算有事，也不过是要给鸠占鹊巢的徐妃找麻烦。
临终的时候，除去儿子和父母，贺若氏根本就不爱见平原王。到了后面病逝之后，贺若家干脆把人给挪出来，另外选址安葬。平原王去世之后，徐妃以妻妾之别，在邙山另选尊位下葬平原王。
元泓和贺若家，对此并不在乎。夫妻合葬，汉人重视这个，但是鲜卑人却并不在乎。再加上鲜卑人尊母之风浓厚，贺若氏身前十分厌恶平原王，不葬在一起，也算是免得人在九泉之下不能瞑目了。
玲珑亲自持了扫帚，把贺若氏墓前扫了扫。
贺若氏墓前有专人料理，之前有人特意来告知，说是晋王妃会亲自过来给贺若氏扫墓，所以看墓人特意隔了半日没有打扫，留出点树叶之类的，来给玲珑清扫。
玲珑没怎么做过这些活计，好在也不是真的要她打扫，只是象征性的扫一扫，她把那些零星的树叶给扫在一边，玲珑亲自把带来的供品，仔细放在墓碑前。
“阿家，泓郎现在公务缠身，所以我就先来给阿家扫墓。等到他身上的事一了，就亲自过来见阿家。”
玲珑并不相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但是既然是来扫墓，也跟着开始叨叨絮絮。
“泓郎我照顾的挺好的，就是最近朝廷上好多事，他时常在宫中官署里，所以这次是我来。”
玲珑没见过贺若氏，不过听说贺若氏生前是典型的鲜卑贵女，脾性直爽，“阿家你就放心好了，有我看着，他一定好好的。等这段时日过去，再添上个孩子。”
玲珑一边说一边摆放着供品，一旁帮忙的芍药插嘴道，“那九娘子可要多生几个。”
玲珑满脸疑惑看过去，芍药道，“大王和旁人不一样，大王是要上沙场的。哪个武将家里不是有好几个儿子？”
“例如东郡王，家里的郎君们，奴婢到现在都没有认全。”
武将们需要上沙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殒命战场，家里若是没有儿子，会连个灵前供饭的人都没有，再加上武将家里一脉相承，阿爷是武将，儿子也是做武将的命，所以儿子对于武将之家太过重要。
这个玲珑也知道，“其实到现在，外祖家里的那些阿舅，我也没有认全。”
主仆两个人说完，相视一笑，偷乐了好会。笑完之后，玲珑叹口气，“不过阿家，泓郎的孩子，恐怕就我一个人来生，我一个人恐怕是生不了太多，不过孩子太多也没有甚么用处，要是教不好，没有出息，那还不如不生呢，除了浪费粮食就没别的了。”
芍药听着，有些忧心道，“九娘子，这些说给太夫人听不太好吧，要是那位有灵，还不得托梦来吓九娘子啊？”
平常婆母，就算媳妇做的再好，心也是偏向自家儿子的。心里面想的也是，孙子能越多越好，才不管孙子的生母是不是正经儿媳妇。
玲珑迟疑下，“应该不会吧？”
她又说，“我平常也对泓郎动手甚么的，也没见着阿家托梦来收拾我啊。”
芍药急了，“九娘子就别在太夫人面前这么说了，要是晚上太夫人真的来了，九娘子不害怕？”
玲珑眨了两下眼睛，面上也变得有些迟疑起来，还没等芍药再说，就听到玲珑说，“不过就算见到了，我也应该不认识。”
芍药差点脚下一滑，她忘记了，自家九娘子根本没有见过这位婆母！
可不是就算见着了，也是认不出来、
芍药还是忍不住，“九娘子这次过来，不是为了气太夫人的吧？”
玲珑闭嘴了，老老实实给婆母扫墓摆上供品，再也不敢轻易开口，免得真的把贺若氏的在天之灵给气出来。
一切料理妥当，玲珑再虔诚的在墓前叩首，才算暂时了了此事。
吩咐守墓人要勤加洁扫之后，玲珑带人离开。扫墓是以寄哀思，玲珑没有见过贺若氏，因为元泓，她对贺若氏也有几分尊敬，她也是认认真真。只是把一切该做的都做完之后，玲珑没有任何留下来的意思。
吩咐了几句，就登车离开。
她如今也没有多少空闲，今日过来还是百忙之中抽空。事情一了，就得回去。
马车启程，玲珑在马车里，道路并不平整，人坐在车里，身子随着车的颠簸微微摇晃。不一会儿，人在车里，也昏昏欲睡。
玲珑昨夜里就没有睡好，原本还不怎么困乏，但被这车身一摇，眼睛就和有浆糊粘住似得，忍不住就合上。
芍药在一旁见着，“九娘子先睡着，等到了，奴婢再叫醒九娘子。”
摇摇晃晃的车厢实在是催人睡，玲珑听着，点了点头，她合眼睡去。原本就有些困了，再加上车身摇晃，和逗孩子睡觉的摇篮似得，不多会就睡了过去。
她是被车辆的骤停，和外面的惨叫给惊醒的。
“九娘子，有刺客！”芍药尖叫。
玲珑一愣，又有刺客？
厮杀声已经从外面传了进来，玲珑反手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出来。元泓位高权重，但政敌却不是没有，她放了匕首在身上以防万一，没想到竟然还真的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玲珑开了车廉，看到外面已经战成一团，外面那些刺客看起来，是一定要置她于死地，招招致命。匕首是不管用了，她看到一旁战死侍卫的弓箭，直接拿了起来。
芍药在后面见状，就要拦住她，“九娘子，外面太乱，快进来！”
玲珑却头也不回，“躲起来也没有用，这群人摆明埋伏在这儿好会了，还躲着，要是侍卫都死了，我就要任人鱼肉了。”
说着她已经抽出箭矢，直接搭弓上箭。
她自小不爱闲着，喜欢和那些鲜卑贵女一样，骑马射箭，原本只是当做一个强身健体的活动，没想到此刻竟然派上了用场。
她没有半点犹疑，手里的箭矢直接射中一个刺客的心口。
射人和平常射猎射杀猎物，看起来其实没有太多区别，只不过现在这群人对她动了杀机，而她不过是反击自卫而已。
玲珑射箭过去，射杀了两三个人。她生前的一个人被刺客砍翻，径直冲到她的面前，这时候射箭来不及了，她直接就一刀过去，在那刀砍在自己身上之前，就抢先刺入对方身体里。
肌肉阻隔的那股力道，震的她手腕发麻，另外一只箭矢重重贯穿刺客的胸腹。
芍药疯了一样冲上来，把刺客扑开。没了阻拦，眼前一片豁然开朗，她见着前面已经冲出了好一队人，杀气腾腾的，已经和那些刺客战在一块。元泓在马背上，仍然保持这射弓的动作，弓弦颤动。
“一个不留。”元泓说罢，下马过去，有刺客径直冲到他面前，被他一刀砍开。
有了元泓带来的那些人，剩下来的，已经是单方面的杀戮。
玲珑见那些卫士皆是下的死手，根本没有留活口的打算。她抬头见着元泓踏着血肉而来，她张张嘴，“泓郎……”
元泓的环首刀，已经深深埋入了一个刺客的脖颈，反手一抹，血就迸溅出来。
他径直走到玲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见着玲珑衣摆处有血。他的眼睛顿时就沉了下来，阴鸷的叫人心底发寒。
旁边都是一片杀戮，不多时，那些刺客被统统斩杀殆尽。元泓回头过去，“今日高照也应该回洛阳了。”
“泓郎？”玲珑听出他话语下炽烈浓厚的杀意，就连她都忍不住他打了两个哆嗦。
元泓察觉到她的不妥，回头过来安抚道，“没事，别怕。”
而后又令左右送她回去，“六娘现在也在家里，你回去之后，好生照看她。”
说罢，他给她吧落到脸颊边的乌发给顺到耳后。
元泓亲眼看着玲珑的马车离开，而后径直叫人去给于太尉传话，“今日立刻动手，免得夜长梦多。”
说罢，他翻身上马，口中叱喝一声，带着其他人快马加鞭向宫城驰去。
小皇帝继位之初，他和清河王等人，就以小皇帝的名义，令还在外地的高照赶回洛阳，君命如山，不怕高照不快马加鞭赶回来。今日恰好就是高照回来的日子。
原本还想迟一些日子动手，但是他的这点心慈手软，差点酿成大祸，既然如此，那么他也就早些动手，斩草除根。
他赶到宫门，于太尉和清河王都已经在场，见他过来，围了上去，“怎么突然要变日子了？”
“高家已经察觉到我们要做甚么了，已经对我动手，现在还不动手，难道是要等他们寻住机会，将我们赶尽杀绝么？”
清河王一听，面色肃然，他见到元泓衣袖上的斑斑血迹，顿时脸色大变，“这是……”
“阿叔，高照兄弟入宫了没有？”
清河王颔首，“已经入宫了。此刻已经到先帝灵前了。”
元泓看了一眼于太尉，于太尉颔首，“已经叫人去了。”
元泓径直赶过去。
高照和高要已经跪在灵前，大殿内是兄弟两人的痛哭。待到他们还没有哭完，禁军就冲进去，径直将兄弟两人扭住，捆绑好拖拉出来。
高照早就知道自己有此一劫，被捆绑住的时候，脸色惨白，一声不吭。高要却连连大叫，挣扎不已，嘴里大吵大闹要见小皇帝和高太后。
当他出来见着元泓的时候，被元泓冷冽刺骨的目光一看，顿时软了双腿，身下一股水渍蔓延了出来。
高要之前和高太后打的什么主意，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他知道晋王纯孝，生母忌日的那几日，都要亲自去母亲墓前祭拜，所以特意坐好了埋伏。
晋王是辅政六人里，唯一执掌军权，威胁最大的一个。只要除去他，那么其他几人，也不足为惧。
他看到元泓站在那里，安然完好。双股战战，迈不动步子。
“直接拖出去杀了比较好。”元泓道。
清河王还是有顾忌，“他们也是朝廷命官，没有罪名，不好下手。到时候外面说起来，不好听。”
元泓冷笑，“当初他们残害宗室的时候，哪里顾忌过甚么好听不好听。”
他目光扫过高家两兄弟，高照已经面如土色，元泓盯着高要，“拖下去吧。”
于太尉点头，“晋王说的没错，当初他们下手的时候，可从来没有想过有个正大光明的名头。”
高要顿时和杀猪似的叫喊起来，“当初那是先帝……”
还没说完，身后的卫士就已经一巴掌重重的打在他的脸上，高要被打的嘴角开裂，整个人趴在地上好半日起不来。
元泓一抬手，两个人就如死猪一样被拖下去。
“这怎么处决？话是这么说没错，他们干出来的事，的的确确死上几次都不为过。但是先帝还在宫里，见了刀血，怕是不吉利。”
元泓双手背在背后，他仰首看着天空。今日的阳光很好，灿烂的金色落在屋脊上，又是格外的高高在上。
“这简单。”
高照和高要直接被带到了一处小屋子里。宫里有深广的殿宇，自然也有那种见不得人的地方。
屋子里潮湿，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两人落入尘埃里，被人摘了冠帽，现在一头乱发，委顿坐在那里。不时有人过来，解了高照绳子，而后递过来一把绳索。
高照知道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直接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高要看见，又尿了一裤子，“我要见太后，我要见太后！”
“高太后此刻自身难保，恐怕是见不得你。”元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看着高要，眼神冰冷，已经和看死物没有任何区别。
高要浑身颤抖。
元泓看了一眼已经挂在房梁上的尸体，没有叫人搬下来的意思。
他一扬下巴，顿时有人过去把高要结结实实摁在地上，外面人捧着麻布，和酒水进来。
在高要惊恐的注视下，中官拿起一面麻布，放在他面上，而后在他面上喷一口烈酒，而后结结实实的贴在他的脸上。
开始薄薄一层麻布贴在脸上，无关痛痒，但是随着第二层，第三层贴上来，能吸入鼻子的空气渐渐稀薄起来。
“你知道这叫做甚么吗？”元泓看高要的四肢都被捆住，挣扎的绳索都挣扎的作响。
“这个是王妃和我说过的。”说到玲珑，元泓冷峻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抹笑，“说是她知道的一种刑罚，以桑皮纸和烈酒，这种纸遇酒则软，放在脸上，就会紧紧的贴在面上，五张下去，人就会没命。而桑皮纸那时候会紧紧贴着口鼻，凹凸有型。如同伎人所带的面具，故名贴加官。”
元泓话语一转，“用王妃的法子，送你上路，也不至于埋没了你。”
说完，他看了一眼中官，中官会意点头，立刻又喷了一口细细的酒雾上去。烈酒和麻布，到底还是不如玲珑说过的桑皮纸有用。但他原本就是要折磨人，怎么可能那么简单的让高要痛痛快快去死？
高要挣扎，麻布之下还能听到喉咙里咕噜噜的声响。不过这些挣扎不过都是徒劳，绳索蹭破了表皮，深深的陷到肉里。
那麻布贴一层，呼吸就越发困难。这招数，杀人不见血。不像用刀，还会留下痕迹。
他听着那挣扎的声响，心情愉悦，冷眼看着高要挣扎。
等到第六层，困在那里的人，浑身颤了颤，而后两腿一蹬，没了气息。
人死之后都会失禁，屋子里的味道并不好闻。热天里，气味还熏得更快些。
元泓抬起袖子，遮住了鼻子。他出来之后，直接遇上于太尉，于太尉看了一眼屋子里，“都死了？”
元泓伸手拍了一下袍服，“都死了，而且一个自尽，另外一个……暴毙，谁也来查验，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现在高家的这两个死了，高家再也翻不出篇章。”于太尉说着，“不过宫里的那个……”
“宫里的那个，不是还有个皇太妃吗？”元泓反问。
于太尉看向元泓，满脸诧异，元泓继续道，“妇人的事，还是让妇人去做，不是挺好？”
过了些许时候，于太尉看着元泓，微笑颔首，“大王说的，一点都不错。”
高太后被皇帝生母遣送出宫了。
这么大的事，玲珑哪怕躲在王府里，也听说了。宫里女人的靠山，一个是皇帝，另外一个就是娘家。高太后，原本出身贫寒，现在养父一死，高家倒了，她自然也就没了靠山。
这两桩，几乎是和高家兄弟的死，前后脚发生的。
玲珑还没来记得反应，徐妃就已经找上门来。
徐妃好歹还是个太妃，明面上玲珑也不好拦她。她一来，就要见元彩月。元彩月出来，徐妃就当着玲珑的面，一巴掌打到元彩月脸上。
那一巴掌的劲道之大，直接把元彩月打到地上去。
玲珑惊呼一声，上去就把这对母女给隔开，“太妃这是作甚么？”
徐妃指着捂着脸的元彩月，气得脸色发青，好半会都说不出话来。
高要身死，自家儿子最重要的靠山，就这么没了。而且高要的儿子告诉她，高要身死的那天清晨，元彩月火烧火燎的到了晋王府上。
上门干什么，高要儿子没有说，但是不妨碍徐妃去猜。听说元彩月上门之后，元泓就立刻带兵出去了，然后紧接着就是高家兄弟被擒，甚至连个明面上的罪名都没有给，就直接处死。
徐妃心里明白，肯定是元彩月上门告密去了，不然元泓不会这么快下手。
她气得整整一宿都没有睡好，天一亮就跑到晋王府来。
“早知如今，我当初就该一生下你，就把你给掐死！”徐妃的话和刀子一样，她嘴里放狠话还是觉得不够，还要冲过来继续打。
玲珑哪里真能让徐妃把元彩月给打坏了，一手护住，“六娘是干了甚么让太妃这么生气？”
“六娘年岁还小，做事有不妥当的地方，太妃教导一二理所应当，但是这么打人可不好，毕竟都已经嫁了人，脸面还是要的。”
说着，玲珑紧紧的护在元彩月身前，不让徐妃真的伤到她。
徐妃见玲珑明知故问，偏偏还不能说出来，她怒视玲珑，玲珑端着一副好媳妇的样子，“六娘到底做错了甚么，太妃说出来，也好让六娘知错就改。”
徐妃哪里能真的把元彩月做了什么，全都说出来。她怒视玲珑，“你给我让开！”
“现在高要已死，太妃这么个做派，传出去不好听吧？”玲珑见徐妃依然怒气满面，轻声提醒，“是想要所有人都知道，原来是小叔把高要给卖了？”
徐妃看着玲珑似笑非笑的脸，满腔的怒意发泄不出来。她死死盯住玲珑，“你不要高兴的太早。”
“太妃言重了，现在先帝驾崩不久，朝廷百废待兴。太妃觉得，我又有甚么好高兴的？”
玲珑看了一眼元彩月，芍药已经把元彩月从地上搀扶起来。
“六娘也是要过去主持丧仪的，要是叫人看见了，恐怕有诸多猜测。”
徐妃冷笑，“说的好听！现在高家，恐怕没谁在乎了。”
高家兄弟一死，立刻被剥夺了所有的名号爵位，现在的高家不过就是个庶民罢了。谁还管他们的脸面好看不好看？
玲珑笑了，“既然如此，那么太妃为何还要为了个死人，难为自家女儿。还是说太妃期望甚么，没有成行，所以恼羞成怒？”
“你放肆！”徐妃高喝。
玲珑挑了眉梢，她含笑，“意图谋害先帝任命的辅政大臣，到底是谁放肆？”
玲珑寸土不让，步步相逼。
她走进了几步，徐妃不由自主的后退几步。
“我是你的婆母！”她高声喝道。
玲珑点点头，随即就把元泓搬了出来，“这是没错，做儿媳的冒犯婆母是为不该。现在我就派人请大王回来，让大王和太妃一道治我的罪。”
“你！”徐妃气得浑身发抖，过了好会她冷笑，“你除了搬出男人之外，还有甚么本事。”
玲珑干脆直接答，“没了，不过能搬出男人，那也是桩本事。太妃说是不是？”
徐妃不知想起什么，顿时脸色如猪肝。

第111章 往事
玲珑让人把元彩月带下去，她一张嘴和刀子似的，不把人给捅的鲜血淋漓，就决不罢休。
徐妃的脸色青白交幻，好不热闹。
“如今高家已败，太妃就算把王府都给拆了，也改变不了。”玲珑娉娉婷婷向她走了几步，其实玲珑也不太知道徐妃的脑子里头到底是在想什么。高家这么一个外戚，在新皇登基之后，哪怕有一个养女在皇太后的位置上呆着，被人秋后算账，几乎是注定了的结局。偏偏徐妃就认为高家还能富贵下去。
“太妃，此刻若是想要保住小叔富贵，对此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那才是正确的。”
她无视徐妃两眼里的怒火，“如今高家已除，太后已经被遣送出宫，难道太妃还觉得高家有翻身的余地？”
徐妃“你”了好几次，抬手起来，袖中的手指颤颤巍巍，“你现在很得意，是不是？”
玲珑径直点头，“太妃这么说，那简直要我无地自容了。”
徐妃只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面前的玲珑似乎没有看到徐妃如今这一句要气死的样子，“太妃还是头疼一下，如今要如何收场。”
“毕竟洛阳里，知道小叔和高要混在一块的，可不是一个两个，如今朝廷正在肃清高氏残党，赵王和清河王，当年都曾经受过高家的打压，这两位可都不是甚么心慈的人。太妃与其还在我这里发威风，打人骂人，不如早早回去，和小叔商量一下，要怎么办才好。”
她说的话句句在理，徐妃险些呕出血来，她堪堪忍住了，最后咬了牙，走到玲珑面前，“你不要得意太早。不到最后，还不知胜负如何。”
说罢，掉头就走。
到门口那里了，徐妃的脚背一旁的势头绊了下，整个人摔倒在地。
这块地方，除了她们两个，所有的侍女都已经退下了。主人交恶争吵，下面的那些侍女家仆，哪个敢听，老早就退下，躲避在外。
此刻徐妃摔倒了，没有人搀扶，玲珑在那里看着，没有半点出手帮忙的意思。徐妃站起来，回头狠狠剐了她一眼，拍了拍裙裾，径直往外走。
好歹也曾经是高门出来的小娘子，到了如今，也不过是面目可憎的嘴脸。
玲珑等了好会，她转身就走。芍药侯在外面，见着玲珑出来，跟在她身后，“九娘子，琅琊公主已经安顿好了。”
玲珑嗯了一声，“她现在怎么样，没有什么不安后悔，吵着想回去吧？”
到底是母女，和她这个隔着一层的嫂子不一样。玲珑见多了，被亲母虐待千万回，也依然不敢反抗的儿女。谁知道元彩月是什么样的，她不想自己好心，反而还被人埋怨。要是元彩月对徐妃舍不得，那么她就把人给送回去。
“没有。”芍药回想了下，“公主甚么话都没说，就是坐在那里发呆。下面的奴婢们上了水，也没见着喝。”
玲珑听后，脚下顿了顿，她亲自过去看元彩月。如果没有元彩月向元泓告密的那话，恐怕当初她就凶多吉少，哪怕这是她算计来的，也还是得谢谢她。
元彩月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就连玲珑进来了，她也没有多少动静。
玲珑迟疑了下，坐到她身边，“吃点东西吧，待会还要回高家，主持丧仪。”
高氏兄弟死后，赵王和清河王把这对兄弟的尸体送出宫门，让家人收殓。只是朝廷已经剥夺了他们所有的一切官位爵位，真正成了白身，只是给了个最后点的体面，可以以士礼下葬，至于别的，一概没有。
“我不想回去。”元彩月摇摇头，她过了好会抬头，“阿嫂，高要死了，我求之不得。”
说着，她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还没有好全的淤青，那些淤青全都伤在隐秘的地方，元彩月不主动露出来，外人都难以看到。
“他打我，一开始还是喝醉了酒。他第一次动手之后，对着我痛哭流涕，说自己以前从未这样，是喝醉之后，不小心。”元彩月坐在那里，两眼没有任何光彩，呆呆的和死羊一样。
“我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和阿娘还有阿兄说，可是阿娘拦下来了，说只是喝醉酒而已，夫妻之间难免有些许争吵，要是太过计较，会伤了夫妻情分。”
“高要见着阿兄和阿娘，竟然没有找他的麻烦，后来越来越过分，若不是传出去不好听，恐怕他连最后的脸面都不留给我。”元彩月说着，脸上似哭似笑，“他见没人来找他的麻烦，越发的猖狂，若不是还有一层公主的身份在，恐怕他也会下死手。”
玲珑坐在一旁听，徐妃的用心，她当然知道。一个女儿算的了什么，怎么能和儿子相提并论。别说没有被打死，就算真的被打死了，照着徐妃的做派，恐怕也是看能不能利用女儿的死，给儿子换取好处。
“如今高要已经死了，你也不用担心了。”玲珑说着，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死了的人，和一堆烂肉没有任何区别，六娘不必放在心上。”
“他死了，但是阿娘还是和以前一样。”元彩月到现在还是觉得脸上挨的这一巴掌，还隐隐作痛。
比起高要这个外人，元彩月最寒心的还是徐妃。
这些都被玲珑看在眼里，她只是不说，伸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两拍，“太妃那里，六娘有何打算，是回娘家去吗？还是……”
北朝风气开放，尤其鲜卑女子，有资格继承亡夫遗产。有不少出嫁女子在守寡之后，带着亡夫的遗产回到娘家，而且还不影响下次改嫁。
赵王和清河王，杀了人，但是没抢人的财产，除去被收回的食邑之外，其他的东西，都没有动。
“不管男女，都得有安身立命的东西，照着我看，高要留下来的那些遗产，给你那是理所当然。他的那些儿女姬妾，各奔前途去吧！”
元彩月一听，还是有些犹豫，“可是那么多人……”
“那也没办法，粥少僧多，你当然是要拿最大的，不然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至于别人。”玲珑冷笑，“他们自有天命，有手有脚的，难道不会自己去养家？”
玲珑几句话，就把事给定下来了，元彩月扭捏了下，还是点头了。
“我不想回去。”玲珑听元彩月道，“我也不敢回去。”
玲珑笑的灿烂，“那就别回去好了，反正女儿嫁人了，就该自主了。”
徐妃回到平原王府的时候，整个人都是颤抖的。高家已经没了，现在她给元洵找的靠山倒的连渣滓都没有剩下，现在还得头痛，怎么应付那些仇视高家的宗室。
高家这些年得罪宗室，得罪的太死。以至于先帝驾崩两个月，就被人给收拾了。
先是正主，然后跟着的就是党羽了。徐妃知道这个道理的。
徐妃坐在床上，浑身发抖。她知晓那些人收拾政敌的手段，绝对不会有任何的心慈手软，说杀就杀。而且不止杀一个，连带着妻儿一起杀，能留下子弟不动，就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元泓和她的仇，已经压了十几年了，万一元泓和她清算，恐怕能让她好死，就已经是万幸了。
元洵听到徐妃回来，过去拜见。一过去，就见着徐妃脸色惨无血色，“阿娘，怎了？”
元洵听说徐妃大清早去了长兄那边，然后回来就成了这样。
“大王，晋王来了。”还没得元洵开口询问，就有人禀告。
徐妃猛地抬头起来，眼里血丝密布，如同恶鬼似得，吓了元洵一大跳。
“他来了，他是要找我算账的，是不是？”
元洵上前两步，扶住徐妃的手，这才免得徐妃动作太大，掉到床下去。
“阿娘要是不想见，那么儿就让他回去。”元洵扶着徐妃道，“他应该还没到敢直接进来的地步。”
“我没有到甚么地步？”元洵的声音直接从门口那里传过来。
徐妃母子心里悚然一惊，齐齐看向门口，果然见着元泓站阿紫那里，元泓看着这对母子，“我刚才听到阿弟在说甚么？”
这下元洵也跟着徐妃一块，面色如土，难看至极。
“你怎么进来了！”元洵看了一眼徐妃，站到徐妃身前。
元泓轻笑，“我怎么不能进来了，太妃横冲直撞，直接跑到我府中内室。我就来不得？”
“那怎么能一样？”元洵反驳，“那是阿娘。”
元泓脸上的笑一下褪去，“那是你的阿娘。”
徐妃听到元泓冰冷的话语，浑身上下颤抖不止，她知道元泓是找她来复仇来了。
她就知道，元泓怎么可能忘记，贺若氏死的时候，他都已经记事好久了，还有那次，她推他下水的时候，他也是死死盯着她的。
怎么可能会忘记。
“你……你……”徐妃躲在元洵身后，过了良久，终于舍得露出一个头，当触及元泓冰冷的双目的时候，心头又生出深深的恐惧。
她不愿意在元泓面前丢了颜面，生生忍住拔腿而逃的冲动。
“你不孝！”
元泓听后仰首一笑，“说的也对，这么些年，我一直将生母大事放在一边，要说起来，的确是不孝。”
徐妃的脸色顿时又白了几分，她知道要是元泓真的动手，回头她在外面就是一个暴毙的消息，至于弹劾元泓，那还要和元泓手里的大军打。现在谁又能打得过他？
“当年你生母不是我害死的！”徐妃尖叫，“你以为你生母是个甚么好人？当年不是我逼着你生母让位，她倒是把火气全都撒在了我的身上。”
徐妃受不了元泓散发出来的杀气，一股脑的全都说出来，“不是我把她害成那样，她不敢入宫，又不敢和你阿爷吵，一股脑的全推到了我的头上。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
“我当时又做错了甚么？”徐妃想起当年在贺若氏手里受过的那些磨搓，似乎对上元泓也有了莫大的勇气，她直接站到元泓面前，“我当年不过十五岁，才及笄没有多久。并不是我看上了你阿爷，而是皇命加身，为了家族计，不得不嫁。你以为你阿爷是个甚么好人？”
“他在自己兄长面前护不住发妻，心生愧疚。就把我给退了出去，给你生母出气。”
徐妃提起往事，似乎陷入另外一种癫狂里，平日里所持的矜持全都没了干净。
“你爷娘是甚么好东西？男盗女娼！”她恶狠狠出声，“一个两个不知道冲着罪魁祸首，全都冲着我来！”
“难道我不反抗，仍由被你生母欺辱，那才是正道是不是？她当初有本事，依靠贺若仪的势力，大可以和离再嫁。当初不少让位的侧妃都是这么做的。谁见着拦着她们了？”
她说着疯狂起来，肩膀抖动，癫狂大笑，“不过就是你生母痴心妄想，还觉得这正妃的位置还有一日可以回到她的手里。”
说着她脸上的笑容狠狠一扭曲，成了狰狞又可笑的神情，“真是痴人说笑！”
“她把我当好脾气的泥人，从头到尾没有给我半分颜面，侧妃该做的，她统统不做，甚至连行礼，从我进门到她死，她都没有给我行一个礼，见着我，也是耻高气扬。拿着背对着我。”
心中压抑久了，一股脑全说出来，心头是说不出的痛快。
“你生母实在是太咄咄逼人了。”徐妃到了此刻倒是什么都不怕了，“你阿爷更是可笑，我求他，哪怕给我几分脸面，做做表面功夫都可以，但是他就是不肯。说你阿娘已经在家这么久，我不过一个新家妇，这府中内外，应该还要多多听她的才是。”
说到这里，徐妃重重喘息了下，“我被你阿娘逼得无路可走了！”
她似哭似笑，元洵见她整个人看上去，都快要站不住了，过来想要搀扶她，结果被一把推开。
“你外家，一个两个全都不是人！我父兄又有甚么过错？”徐妃怒问元泓。
“有本事来找我，对着我的父兄下手又有甚么意思？而且还害的他们尸骨不全。”徐妃说到这里，哽咽起来。
元泓面色阴沉，从徐妃开口开始到现在，他就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冷眼看着徐妃在自己面前发疯发狂。
元洵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徐妃护到自己身后去。
“你过来究竟所为何事？”元洵抬头喝问。
元泓眉眼舒展，勾唇一笑，“你说呢？”
说着，他看了一眼被元洵护在身后的徐妃，“说了这么多，其实太妃不过就是觉得，这天下的人都亏欠了你，所以你下手都是不得不为，天经地义？”
他说罢，轻笑了一声，“太妃果然一如既往的自欺欺人。”
徐妃被元泓直接道破心事，“难道不是？”
“哦，所以太妃就可以杀人诛心，甚至几岁孩子都不放过。”他背着手，缓缓看了这对母子一眼。
“我今日来，不是为了你翻这些陈年旧账，这些年你做过的事，我心里有数，太妃不要着急。”
徐妃一口气没有上来，险些又晕了过去。全靠儿子撑着，才没有倒到地上。
“高家兄弟这些年做了甚么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现在首恶伏法，其余人帮着到底做了甚么，到时候说不定要查上一查。”
元洵看着元泓的笑脸，微微颤抖。
“你可知高要做了甚么？”
元洵勉强撑住，“这个我怎么知道？”
元泓笑，“毕竟六娘嫁给了高要，而且高要生前和你也来往密切，若是太尉想起这桩，你恐怕也糊弄不过去。”
元洵这个当然也知道，他没想到元泓下手这么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处死，一切尘埃落定，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还有，太妃年纪大了，如果不想把剩下来的那点福气给折损干净了，太妃还是好好在王府里呆着，不要到处乱走。毕竟如今不比以前，想要寻你和阿弟错处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
“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说罢，元泓转身径直离开。
元洵到元泓离开之后，这才反应过来，“既然这般嚣张无耻，这王府，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说着元洵去看徐妃，“阿娘没事吧？阿娘放心，我明日就上奏疏，弹劾他不孝！”
徐妃还没等元洵说完，就两腿一软，彻底坐在了地上。
朝廷没了高家兄弟，依然运转，只是现在到底不一样了。玲珑在王府里被一群贵妇捧得很开心。
元泓如今掌权，也辅佐幼主，哪怕他还没有一人独掌乾坤，但也够旁人追捧的了。玲珑以前游走在贵妇中，套取有用的东西，少不得要用点心思。
现在坐在这里，别人把自己用的那套给用到她身上来了，真是……太爽了。
玲珑毫不犹豫的接受四周贵妇的殷勤和追捧，不过受完了，在她这儿也还是得不到什么实话。
玲珑把人打发走，心情愉悦。元泓回来的时候，玲珑就把手里的单子给他。
“这是？”元泓拿着手里的卷轴一看。上面全都是这些日子外面送的礼品。
玲珑摇着团扇，“看看。”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元泓把上面的看一看，元泓对这些管的很少。府中财物，除非是对主母信不过，要不然所有中馈全由主母执掌。元泓早就把王府里的财政大权往玲珑手里一交，平常也不过问，一副完全信赖的模样。
“这些交给夭夭不就好了？”元泓看着上面长长的器物单子，左右看了两遍，都是不怎么上心。
“现在家里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给你看看，到时候回头你要用钱，发现府库里没多少，不至于找我吵架。”玲珑说着，把礼单又摊开。她从手边抽出一封书信，“王鹤从晋阳发过来的。”
元泓接过来，“他要我尽快返回晋阳。”
“是该了。洛阳现在大局已定，听说陛下已经要封皇太妃为皇太后。”玲珑悠悠然然的摇着团扇，满脸的悠闲，“虽然说留下来的是相互制衡，但是对我们又没甚么好处。”
“留在这儿，倒还不如回晋阳做个土霸王来的自在。时日一久，说不定有人要夺你的权。”
玲珑说到这里有些忧心，“赵王的孙子，因为你我伏法，恐怕心里不得劲呢。”
说着，她又骂上了先帝，“真的是为了相互制衡，甚么阴险招数都想的出来！”
这里没有外人，夫妻说话，所有人哪怕芍药都要躲开老远。玲珑把先帝祖宗全都骂到，都没有人知道。
元泓看她生气的样子，有些好笑，伸手在她发髻上摸了两下。玲珑不喜欢那些金首饰，到了现在左右不过一支步摇，元泓摸着她的发髻，“没事。”
“你总是这样，总是说没事没事。”玲珑没好气的瞪他，她坐在那里，两手揣着。
“其实我还挺希望你和我撒撒娇的。”
元泓一听，来了兴致，“撒娇？”
其实他也向她撒娇不少次，只不过他是男人，而且又年长她好几岁，自然是不能和那些少年郎一样做的那么明显。
他强硬，强硬完了，只想缩在她的怀里，受她的安慰抚摸。这一切他也从未隐瞒过。怎么到了此刻她竟然还以为他什么都没有做过。
玲珑仔细想了想，“我都感觉，你没怎么和我撒娇过。”
元泓不动声色的凑近几分，“在夭夭看来，甚么样子，算得上是撒娇？”
玲珑看着他，眼里冒出一股意味，她靠上去，“泓郎，是想要我做给你看？”
男人的那些小心思，瞒不过她，她对这些几乎由着与生俱来的敏锐，元泓心里想着的那些，她一眼就瞅出来。
玲珑嘴角带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她俯身过来，手掌在他肩膀处游动，手掌握紧他的肩膀，玲珑俯身下来，在他的耳边缓缓吐息。
鼻息间奔涌而出的热气，突袭上他的耳朵。
耳鬓厮磨这么久，两人对彼此身上都十分熟悉，就是因为熟悉，所以动手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元泓靠过去，玲珑一把直接拍在他的肩上，“不行哦。”
男人喂的太饱，可不是什么好事。得让他有个念想。
高太后被遣送出宫的第二个月，小皇帝就封了生母为皇太后。这位李太后一上来，就跟着小皇帝上了朝堂，想要临朝称制。
她坐在帘帐后，帘帐是以轻纱制成，那些臣子在下面，能看的清清楚楚。
元泓作为辅政之一，位置靠前。
李太后一眼就看到他，那样秀美出众，又不失英气的样貌吸引了她的注意。
等下朝之后，她叫过中官，“那个模样俊秀的宗室是谁？”

第112章 太后
兰陵长公主登门，让晋王府好生热闹了一阵。
自从高太后落败，被遣送出宫之后，兰陵这个原皇太后女侍中就消停了一阵。不过消停了那么一两个月，就又生龙活虎了起来。
她是先帝一母同胞的妹妹，身份放在真正的金枝玉叶里头，也是格外不同。李太后当然知道，何况兰陵和高太后要说没关系，也没什么关系，自然不可能算账算到她的头上。高太后都被送到瑶光寺做尼姑了，兰陵也不过是关起门来在家里呆了两个月而已。
“大长公主到来，这真是蓬荜生辉。”玲珑满脸是笑，招呼兰陵到堂屋里坐下，“这么些日子，都没有见到大长公主。”
兰陵柳眉一挑，笑的有些坏，“怎么？没见到我，想我了？”
两人惯常这样，凑到一块，就没有了在外人面前的端庄。这女子之间的情谊交往，不足为外人道，也就元泓那个大醋坛子，见着她和兰陵亲密，才会一口把一坛子的醋全都塞嘴里了。
“是呀。”今日元泓入宫去了，他不在，玲珑的胆子就格外的肥美。也不讲究那些什么要和兰陵保持距离，反正两个都是女子，难不成还能给元泓一顶绿帽戴不成？
兰陵见状也不客气，手直接捂上她的心口，“我可不信，要仔细听一听你这心啊，说的是不是实话。”
玲珑干脆就一把捂住她的手，仰首勾唇一笑，“那大长公主可要好好的听一听，看我这是不是在说实话。”
说着媚眼如丝，冲她一笑，那一笑可真是风情万种，千花万树都在耳边绽放。
兰陵倒吸一口冷气，手上绵软的触感都忽视不过去。她满脸遗憾，“你可别对我笑了。”
玲珑有些不解，“怎么了？我笑起来很难看？”
兰陵两眼望着玲珑，痛心疾首，“不是，我会痛恨，怎么我就不是个男人呢？”
她说着，心里还真的有些遗憾起来，要她是男的，这么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哪里还轮得到元泓，早就被她一把抢了。连片裙角都不留给元泓。
那样子看的玲珑又得意，又好笑。
她叫人给兰陵送酪浆上来，兰陵低头一看，“你连酪浆都洒花了？”
“这是庖厨下面新做出来的。”玲珑招呼兰陵尝鲜。
酪浆里加了蛋白还有去腥的其他东西，蒸了出来，撒上细碎的干花瓣还有蜂蜜。花香甜香铺面而来。
这东西，算是她独家才有。此时的吃喝其实并不怎么丰盛，至少和玲珑呆了二十来年的现代是完全没有可比之处。
甚至炸撒子这种，在此刻竟然还是帝后才能享受的美味。玲珑自幼闹腾惯了，贪享口腹之欲，宁可少吃，也不愿意吃些难以下口的。
嫁给元泓之后，元泓在这些小事上随便她折腾，而且这些饮食，还是汉人世家里头，不可外传的秘方。玲珑折腾出来，也是给全家长脸面。
兰陵吃了一口，神色有异，她看了玲珑一眼。玲珑摇着团扇，笑的得意，“如何？”
兰陵缓缓细品，“嗯，还不错。”她说着，又道，“今日这东西我吃着了，每日你都要送几盅到我府上。”
“大长公主喜欢，那么自然是要送的。”
兰陵斯条慢理的把手里的奶冻吃完，她优雅的洗漱，用侍女呈上的布巾，把唇角给擦拭干净。
“我也不白吃白拿你的，我今日来，告诉你一桩事。”兰陵说着，严肃起面孔，“九娘待会可要沉得住气。”
玲珑见状，心也有些提起来，不自觉的握紧掌心。
“听太后身边的人说，太后怕是看上你家男人了。”
宫里是最藏不住秘密的地方，作为天下最尊贵的地方，也是最藏污纳垢的。近万人的宫人中官，为天家服役，那么多双眼睛，帝后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没风还能起三尺浪，更何况还是有根据的。
兰陵的一切尊荣都是来自宫里，所以一双眼睛也是盯着宫廷。
玲珑整个人僵在那里，“太后？”
兰陵看向她的目光也带上了一丝同情，“是啊。”
说着，兰陵颇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角，“这宫里太后们的眼光，那是一个比一个高。”
她说着靠在那里，“想当年，文明太后看上的是汉人士族的子弟，现在皇太后又看上了宗室。”
宫里的女人，什么没有见过，心气也高的很。她们这些贵妇，用来取乐打发时光的小东西，到了宫里那些女人面前，连个眼神都不给。直接就是要最好的，似乎要把花费在皇帝身上的青春和失却了的欢欣，百倍千倍的补偿回来。
外面的那些以色侍人的男人，入不了眼。只有朝廷上那些容色才能皆佳的，才能入她们的眼。
玲珑的脸色变了三变，“太后？”
她突然就像捶桌，她帮了李太后的忙，没想到到头来，李太后竟然还看上了自家男人。一次也就罢了，两次都这样，玲珑都想去看看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长了一张特别惹人欺负的脸。
“可不是太后，我听人说，她可是亲口问了你家男人的。”她说着，摇摇头，“你可要小心了。”
“难道就没有别的男人供她享乐了？”
兰陵满脸感叹，“有，肯定是有的。只要她想，多少男人都供她取乐。但是她眼睛长在这里。”
兰陵说着，伸手在自己的头顶戳了下。
“那就没有甚么法子了。”
玲珑坐在那里好半会，兰陵什么时候走的，她都没有发觉。
“九娘子。”一旁芍药看着，见着玲珑在那里坐了好会，一直没有出声，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玲珑坐在那里，她掉头过去问芍药，“我长得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么？”
芍药闻言，仔细的端详了玲珑一下，“九娘子长得的确挺……娇软的。”
玲珑柳眉倒竖，就叫侍女把铜镜拿来，仔细端详。对着镜子里的人左看右看，最后呲牙狰狞一笑。
那笑容浮现在美人面上，愣是没有看出半点可怕。
平常这张脸，玲珑在镜子里端详着，也是十分满意，但是现在看着，恨不得自己立刻变成血盆大口。
“高太后也就罢了，李太后……”玲珑深深吸一口气。看来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不管是谁，只要手里有了权力，就开始为所欲为。
给人行方便，与人行善，也不是次次都能有好结果。知恩图报，已经能算是美德了，不是人人都有这美德的。
玲珑坐在那里，过了好会，她对着镜子冷笑。
元泓在官署里，明显感觉到李太后对他召见的次数，比过去多了很多。
李太后才当上皇太后不久，就急哄哄的开始掌握朝政。这朝堂上，处处漩涡，一不小心，就会葬身其中。
元泓看的清楚，但他不打算提醒皇太后。
说实话，一个想要急着掌控权力，临朝称制的皇太后，对他来说不是好事。
只是临朝称制，并且能把那个位置给做下去的皇太后，并不多。就算是二十年前的文明太后，也不是顺风顺水这么多年的。
李太后对这位俊美出众的小叔子，格外青睐，时常召他入宫商量事。开始几次见面，还知道遵守规矩，放下帘子议事。
只是后面次数一多，李太后就令人把帘子卷了起来。
鲜卑汉化这么多年，哪怕平常鲜卑人依旧不重男女大防，哪怕女子见外男，也没有大碍，但是宫里，是不行的。尤其一个还是寡妇，另外一个是风华正茂的小叔。
要是闲话传出去，还不够人说的。
和元泓一块去的宗室大臣们，面面相觑，还没等人劝住，原本垂下来的纱帘就已经被宫人们卷了上去，用垂挂在一旁的钩子勾住。
李太后看到元泓的瞬间，心头重重跳动了下。之前隔着帘子的时候，看到的人影模模糊糊，并不真切。现在看清楚了，果然是个丰神俊朗，与世无双的俊美人物。
她嘴角露出一丝笑，令宫人送上解渴的茶饮。
“晋王这段时日辛苦了，”她说完，又看向其他的宗室，“其他叔伯们也辛苦了。”
“为朝廷，这些都是臣等的分内之事。”赵王开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元泓，眼神委实算不上好。
元泓坐在那里，喝了几口水，把杯子一放，依旧还是不作声。除非皇太后问话，不然连搭理都不想搭理。
待到议事后，李太后还想留元泓下来，元泓出口，“臣官署之中，积堆下来的公文如山，臣先回官署。”
元泓手中有实权，李太后被堵了个哑口无言，她看着元泓，强颜欢笑，“那么晋王快去吧。”
元泓到外面，赵王意有所指的看了他几眼，快步走开。广阳王过来，伸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甚是同情。
大凡有本事的人，是不会给人做男宠的。就算是太后，也是一样。何况元泓自己也有娇妻，洛阳有名的美人，何必要和个寡妇搅合在一起。
“小心些，这位和之前的那个可不太一样。”广阳王看了看四周，“要是她下手，你可小心些。”
元泓笑了笑，“一个妇人，你不愿意，她还能用强的？”
这话说的粗鄙，却把广阳王给逗笑了。这说的也是，男女体力摆在那里，只要元泓自己不乐意，还能勉强他不成？
元泓在官署里的确有一堆的公文，不过那些并不需要他亲自来处置，三三俩俩分下去，真的要他过问的，并没有多少。他只是不想和李太后打交道而已。
下值之前，元泓赶在宫门下钥，出了宫。
回到家里，一入家门却没有见到玲珑。或许因为他时不时需要打仗，所以只要他回来，玲珑总会亲自出来迎接，今天他都从大门进来了，却还没见到玲珑的身影。
他回来的时候，会有人提早到家提醒，不存在人回来了，但玲珑还不知道的情况。
“王妃今日不在么？”元泓侧首问。
一旁的家仆说没有，元泓奇怪的蹙眉，“那怎么没见到王妃？”
家仆只说不知道，元泓又问了今日玲珑见了什么人，看是不是有人给了她脸色看。如今他的这地位，少有人有这样的胆子，但世上什么人都有，谁知道会不会有那么几个蠢货。
听到兰陵的名号，元泓的眉头皱了皱。他没有再问下去，到玲珑那里，还没进去，就见着芍药捧着一碟樱桃过来。
芍药见到是元泓来了，慌忙下拜。元泓伸手一抬，就让她起来。
他看了一眼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放芍药进去的意思，芍药站在那里摸不着头脑。过了好会只听元泓问，“今日王妃有何处不舒坦的地方？”
芍药飞快的抬眼，她不知道元泓问这话的用意到底如何。
“今日九娘子一切安好。”芍药不明所以，还是答的很快。
芍药是玲珑身边伺候的人，几乎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离开她身边，既然她说没有，那应当就是没有了。
元泓进去的时候，特意从芍药手里，把那一碟子的樱桃接过来，亲自端进去。
屋子里头有冰块可以消暑，玲珑就躺在床上，手里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元泓过去，把樱桃放在她的手边，“夭夭。”
玲珑听到他的声音，干脆把眼睛闭上。
“我回来了。”
元泓说着，提起一旁的金壶，在樱桃上浇上酪浆。
樱桃是关中送来的，上好的紫红樱桃，从枝头摘下，就立刻封存快马加鞭送过来。
用酪浆一浇，果香乳香交汇在一起。格外诱人。
元泓拿起一颗樱桃，在酪浆上沾了沾，直接送到她唇边。
能有这份待遇的，恐怕不多。玲珑张开嘴，直接一口把樱桃咬住，还没等她将樱桃从他的指尖上叼走，元泓转过来，手指轻轻按了按她的唇角。
劲道温柔到，唇瓣上都有些酥酥麻麻的痒意。
“今日是不是有不顺心的事？”元泓问。
玲珑不说话，两只眼睛只是盯着他，那目光幽幽森森的，盯得他后背寒毛直竖。
她没有答话，径直扭头过去。
元泓见状，俯身下来，“夭夭？”
“我听说，太后看上你了，是不是？”他逼得实在太近，玲珑扭头过去想要躲开，但试了几次，都没有躲开，干脆一口气直接问了。
元泓愣了下，“谁和你说这些的？”
接着他问，“是不是兰陵？”
玲珑直接抓住他的袖子，“先答我的话！”
“我从未和太后有过僭越之事。”
玲珑抬身起来，一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压得他脑袋都垂了下来，两人鼻尖几乎碰在了一起。
“这么说，她就是真的看上你了？”玲珑说完，反手就在他的手臂上捏了下。那劲头可真没有多少受力，元泓立即被捏的吸了口冷气。
“我没有和她如何。”
“我当然知道你没有和她如何。”玲珑一把推开他，从床上坐起来。
她伸手整理一下发鬓，“说实话，男人偷情不过就是为了那么几样，美色新鲜还有征服感。”
“能睡到皇太后，光是这个，恐怕就有不少男人蠢蠢欲动了。但是你才不在乎这个，一个才登尊位没多久的女人，恐怕你最多掂量一下，她会不会对你不利，好不好对付。至于风月，恐怕想都不会想。”
元泓伸手揉了一下自己刚才被她捏过的地方，那一下是真疼。
她也是个口是心非的，心里知道自己不会和皇太后有任何牵扯，但是对自己下手起来，可真的半点不见轻。
元泓叹口气，“夭夭不要把气撒在我的身上，我没有招惹她，是她自己没脸没皮的贴过来。”
他说着，伸手在她的发髻上摸过，摸索着摘下她发鬓间的步摇。
“我的夭夭，是全洛阳最好的女子。”
玲珑一听就要笑了，“你这么说，清河王妃可是能从屋子里冲出来和你拼命的，哦，对了，还有高太后。”
“她现在头发都没了，听到你这话，恐怕气得连寺庙都不要呆了。”
元泓手指摩挲着她的乌发，柔软的发丝从他的指尖一一滑过，“旁人看法，和我又有甚么干系？”
“我只知道，夭夭对我笑的最好，心心念念都是给我做打算。”
玲珑笑了出来，她斜睨元泓一眼，“那也得夫君承我的情啊。”
“不过就算夫君不承我的情，我也不会有别的，直接另寻第二春就是。”
这话玲珑是说真的，元泓心里也知道。他知道玲珑可不是什么痴情人，若是和她一样也就罢了，若是给不了她想要的，她挥挥手，潇洒离去，再去找一个愿意真心实意对她的。
这个可真是让他毫无办法。
“我和皇太后真的没甚么，过一段时日，我们就回晋阳。”
“赵王忌惮我，我留在洛阳也没有多少好处，还不如一起回去。”
玲珑整个人靠在他的胸脯上，“可是，太后也不一定舍得你走吧？”
玲珑似笑非笑，元泓低头下来，“那就多请夭夭心疼我了。”
他叹了口气，“这次可真是无妄之灾。”
“我倒是想知道，你对太后怎么想的？”玲珑说着，似乎是完全把这事放下了，整个人靠在他的胸口。
“怕是要比高太后还要狠。”
玲珑伸手提了一颗樱桃，送入口里，“那是当然，如果不是个狠角色，当年在高太后眼皮子底下，她还敢对我伸手？只有更狠的人，才敢把人给直接轰出去，连个场面活都不做。”
这个李太后直接扣下了高太后的亲生女儿，然后把高太后给送到瑶光寺做尼姑。说是非重大节庆不得入宫，但要是高太后敢在什么重大节日里到宫里去，恐怕她女儿如何，难说。
“但是她权欲过重，这也不算甚么，只是她太过心急。朝堂上很多事是不能心急的，机会不到，就只能先蛰伏，慢慢等到时机。她没有那个耐心。现在就想着要临朝称制，大权独揽。但她又将此事想的太过简单。”
玲珑窝在他的怀里，静静的听着，元泓对李太后的所有评价，全都是在观察一个潜在的政敌，而非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
他对李太后是真没意思，但是也给了李太后足够的尊重。至少多少拿她当个对手。
玲珑一时间也说不好对李太后是幸灾乐祸，还是羡慕。毕竟能让他当做对手的女人，数来算去，这是头一个。
“你似乎还挺高看她一眼的。”
这话的酸味，元泓都能闻出来了，他是生怕这个大宝贝开始吃酸捻醋，平常如此，他定是会高兴，可是此刻，恨不得立刻自证清白。
“毕竟是陛下生母，皇太后。光是凭这个身份，都得忌惮一二。”
玲珑鼻子里轻哼。
“好啦，我信你啦。”玲珑说着，拿了一颗樱桃塞到他的嘴里，樱桃沾了酪浆，入嘴酸酸甜甜，格外美味，元泓吞下樱桃的同时，趁玲珑还没来得及收回手指，舌头在她的指尖上卷了一圈。
酥麻迅速从指尖窜过。
他一把扣住了她的腰，“夭夭不要放在心上，我们离开就是。”
元泓说了这话的第六日，玲珑被宫里来的中官，客客气气的请到了宫里。
她之前和李太后有过些许交情，不过不多，毕竟那时候高太后在位，她也不好做的太过明显。
自从李太后当家做主，玲珑也是深藏功与名，轻易不出面。
李太后除去派人送来赏赐，也没怎么出面过。
今日倒是请她入宫了。
玲珑应付这种场面，早已经是驾轻就熟。
一番寒暄过后，李太后看着玲珑，“晋王这些日子，身体不好，不知王妃知道不知道？”
玲珑颇有些奇怪抬头，“要说身体不好，最近为了公务的确有些疲劳。”
李太后看见玲珑抬起的面孔，心里暗叹，这样的美人，就算是后宫，也找不出几个来。
不过她看中的，要她就这么放手了，未免太过可惜。
早年吃了太多苦，担惊受怕太多次，到了尊位上，还得委屈自己，李太后实在是不想。
“不知晋王喜欢甚么？”李太后下定决心，连脸上的遮掩都忘记了，“晋王为朝廷鞠躬尽瘁，我也应当有所表示才是。”
玲珑听后，面露羞涩，她垂首不语，李太后等了好半会都没有等到玲珑开口说话，“王妃？”
“这个，臣妾也说不好，对身外之物没有特别的喜恶偏好。”
“对人的话……”玲珑突然脸红了下，微微一笑。
千言万语都在不言中。
李太后只觉一口气憋在喉头，吞不下去了。

第113章 风浪
李太后脸上一僵，面前的晋王妃如花似玉。
算算年纪，晋王妃早已经不是少女的年岁，可是容貌依旧美盛。比起那些年岁正好的少女，多出不少妩媚来。
李太后还是李贵嫔的时候，就听说晋王极其喜欢这个王妃，只要是晋王妃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他都会想方设法的令人弄来。原先她只是觉得晋王妃命好，如今对晋王有了那么一份不清不楚的心思，这份疼宠落到她的眼里，就格外的不是滋味。
偏生她就算贵为皇太后，也说不出什么。
晋王不是那些徒有清名，而没有实权的汉人士族子弟。那些子弟，只要她真的动用手段，不管多么心高气傲，只要在权势的压迫和诱惑下，少有不屈服的。晋王同样也不是那些在中书省任职的宗室。
中书省有权，但是还比不上她这个临朝摄政的皇太后。只要她有心，不愁人不听话。
晋王和这两者，完全不同。他不贪图美色，传言他早年当过道士，修身养性十余年。就算还俗了，到现在也不过一个发妻。完全不似其他人那般娇妻美妾，左拥右抱。洁身自好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她想要动强，也要忌惮晋王手里的势力，晋王征战沙场，战无不胜，先帝甚至还令他镇守晋阳，手中兵权甚重，别说是她，就算是先帝，在世的时候，也要给他几分颜面。
更何况是她这个，才被封不久的太后，比起这个已经在朝廷扎了根的亲王。她对上他，也有几分底气不足。
想要强迫他和自己好，简直无异于痴人说梦。可是就这么放弃，当真心有不甘。
这样的男子，她进宫之前，没有见过。进宫之后，被宫城所困，整个皇宫能见到的男人，不过是一个先帝。
自己千辛万苦，制服高氏，成为皇太后。在男女之事上，竟然还要和以前一样畏手畏脚，顾前怕后，实在叫她一口气吞不下去。
既然来强的是不行了，那么久只能拐弯抹角，让晋王自己愿意。
李太后性格并不柔顺，她脾性和鲜卑贵女有些类似，甚至还多出了几分很多男人都没有的狠辣。就算是当初赌一把，做出自己愿意生皇长子，直接了当令人传话到千秋殿，说自己想要生太子。
简单直接。
可这招数，她自己知道，对晋王没有半点作用。晋王不是先帝，何况先帝不杀她，不是因为有多喜欢她，而是因为年少丧母，触及早年心事，加上她当时表露出的一腔孤勇，心有不忍罢了。
这招对付先帝，想要儿子想疯了的心，或许可行。但是对晋王，那就完全不行。
李太后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干脆请晋王妃过来，想要仔细看看她，知道一下晋王对女人的喜好。
晋王妃长得貌美妩媚，身段如同杨柳纤细，襦裙在腰间一扎，显出的纤细腰身，款款一摆。就令宫里绝大多数女人，自愧不如。
这样的女人，就算是先帝，恐怕也是眼馋的很。更何况还是晋王。
李太后心里颇不是滋味，也难怪晋王对晋王妃一往情深。晋王妃的的确确有这个资本。
但不是滋味，也不能打消李太后心中的念想。
她望着玲珑，“晋王为朝廷鞠躬尽瘁，这段时日更是累着了。晋王大多数时日都在宫中官署。官署下面的人，对晋王的喜好摸不准，而晋王也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任何喜好，我怕下面的人办事不用心，就只好来问问王妃了。”
玲珑听得只想笑，哪里有这么安排人喜好的！只是她这么说，玲珑自然也不会当面揭穿，她胡乱说了几句元泓的喜好，不过就是饮食上的。喜好荤素一半一半什么的，说了也和没说差不多。
玲珑觉得人在高位，可能也就真的不一样了。当初李太后还是李贵嫔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现在一朝做了皇太后，报恩不报恩另说，竟然还觊觎她家男人。
玲珑一面敷衍一面维持自己的仪态不变，李太后听了那么些没用的，也不着恼。毕竟问这些已经叫人生疑了，她还没到能直接把人正妻给拒之门外的地步。
李太后又和玲珑说了别的话，不过就是问她娘家人好不好，可能被玲珑之前的话给搪塞了，故意问了下她名义上的婆母，想叫她心里不好受。
玲珑八面稳当，直接接了李太后的那一招。她脸上回话都叫人挑不出刺，甚至还真情实感的掉了两颗眼泪，显得她有多在乎徐妃似得。
李太后气没出成，反而被玲珑那副真情实感的样子给堵了一回。
“老人年纪大了，其实作为晚辈，还是多去看看。”李太后直接靠在凭几上，她冷眼看着玲珑。
“年纪大了，经历的事一多，难免有些脾气怪，做小辈的，忍一忍就过去了。毕竟孝为天，更何况还是母亲呢。”说着，李太后的眼睛又盯上了玲珑的肚子。
“最好是多出几个孩子来，承欢膝下。”
这话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玲珑保持微笑不变，心头把李太后骂了个狗血淋头。果然是在高位人就变了，皇太后都还没有做多久，就火烧火燎得给她添堵。
她自己都还只有一个儿子呢，要是那个儿子没了，到时候她连皇太后的位置能不能坐稳，都还是个大问题，竟然还对她来指手画脚。
玲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心头火一起，心里骂人，才不管什么无辜不无辜。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大王说，随缘就好。说儿女缘这事，若是没来，强求也没有用，不如顺其自然，到了就好了。”
这话元泓说过，而且是当着那些劝她大度，给他纳妾好绵延香火的时候。他直接说的。她当时还没表态，元泓就抢在她之前说的。后面也没有人提这个了，更别提当初宫里赐宫女，她当着宫里人的面，提着刀对元泓追骂喊打。
她彪悍的名头一出，自然人人都知道元泓惧内，私下调笑几句，也没有人劝说她大度，又或者劝元泓纳妾。
“其实，臣妾也想多出几个孩子。”她说着手下意识的去摸肚子，玲珑曾经也有过烦躁的时候，她自己月事规律，就干脆把所有的都推到元泓头上，说他年纪大不行。
元泓的年纪是男人最好的年纪，而且此事关乎到男人的脸面，哪里是轻易肯应下。换了个人，恐怕要和她翻脸。但是元泓竟然还真的好脾气的，把所有过错都揽了过来。好像就是他真的不育一样。
早年年纪不大，满打满算才十六，这个年纪身子骨都没有完全长好，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担任其生儿育女的重任。沈氏舍不得，元泓也怕她到时候有个好歹。
到了现在，身子算是发育已经完全成熟。可以考虑这件事了。
玲珑说到这个，眼角眉梢都是欢欣。
她这个样子看得李太后，又是生闷气，她是真不想看到玲珑在自己跟前了。也不知道原本想要打听元泓的喜好，最后变成看这对夫妻平日里是如何恩爱。
李太后憋了一肚子的火，奈何发作不得。
干脆整个人往凭几上一压，显出几分疲惫来。这是无声的逐客令，玲珑自然知道。
她起身告退。等人走了之后，李太后从凭几上起来。
她伸手捂住胸口，满脸的气闷，一旁的中官看着，“陛下，不要往心里去。”
皇太后地位尊崇，甚至能废立皇帝。而摄政太后，更是如此。摄政太后自然能得和皇帝一样的待遇。就算是皇后，也只能被称呼殿下。
到了皇太后这里，就能被称呼为陛下，甚至太后也能自称为朕。一切和皇帝无异。
“……”李太后靠在那里，脸色难看，“待会传我旨意，赐予晋王妃五百锦帛。”
中官弯腰，道了一声是。过了好会，名叫黄曼的中官，在一旁小心端详李太后的脸色，“不如，直接请晋王过来？”
比美貌，是比不过晋王妃了，既然费心思，倒还不如开诚布公说一说。
李太后心下转了几转，她坐在那里，犹豫了好会。
到此刻她心里对晋王还是有几分惧怕。晋王和其他长于洛阳的亲王不同，其他亲王自从迁都以来，就已经在洛阳扎根，也沾染上了那一股文雅气。放眼看去，绝大多数都几乎成了文士，晋王身上却还隐藏着一股血腥气。
和他那俊美出众的容貌，和那股血气混在一起，一下就入了她的眼。
想要寻几个相貌好的男人很简单，但是和晋王那样的，却难上加难。
当年扳倒高皇后，对她来说，想都不敢想。可现在人已经成了她的阶下囚。高氏尚且如此，晋王难道她还真的半点机会都没有了？
李太后早年尝过的男色，就一个先帝，而且先帝和她，都是为了皇子，实在无趣的很。如今没有人管她了，只想着要随心所欲。
哪怕再难，也要试一试。
元泓被请到了李太后的宫殿里。
李太后勤政，会亲自临朝，而且就算是选拔人才，主持考试这些事，也会亲自到场。不过这些在元泓看来，恰好是她才能不高的表现。
选拔人才，主持考试，自有有司管理。上位者要做的，就是去看看这些人办的好不好。办的好赏，办的不好就罚，而不是直接把这些有司的活全都抢了。
决策者去做下面人的事，于他看来，实在是蠢得有些可笑了。
故而李太后的勤政在他看来，不过就是一场笑话。
他并非看不起女人执政，相反魏国也有一段时日，是女人当家做主。女子的执政才能若是好起来，完全不亚于任何一个帝王，甚至还远胜。只是李太后和之前临朝称制的太后比起来，才能远远不能及。
而朝堂上，刀光剑影的，若是李太后不能稳住局面，下面人一旦暴动起来，那就没办法收场了。
不过就是因为没法收场，对他来说，自然越大越好。
若真是文明太后那样的女人，那才是棘手。
元泓跟着中官入殿。
入殿之后，却没有见着李太后的人。元泓被请坐下等一等。
这种架势，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元泓伸手往自己的腰上常放刀的地方摸了摸。
心下过了几遍，李太后现在位置不稳，还没有到敢直接真刀真枪对他下杀手的地步，他不是什么不管轻重的人，敢动他，可没有几个人能收拾之后的局面。
元泓心下厌烦，只想和李太后把事情说完之后就离开。
殿内的熏香味道渐渐的变了，甜腻的有些让他不适。
在耐性告罄的前一刻，终于殿内响起了脚步声。
皇宫是个有法度的地方，宫人中官，甚至那些妃嫔，举止都有规定。不可大声喧哗，走路更是要把足音放到最轻，不可惊扰到人。
元泓蹙眉，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就见到李太后从帷帐后走出来。
他看到李太后的那张脸，愣了愣，随即拜身下来。
李太后为了见元泓，特意装扮了一番。李太后不好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但学着玲珑的样子，在眼下周围抹了点胭脂。
换了一身鲜艳点的衣裳，出来见元泓。
元泓见着李太后这幅装束，满脸古怪。
那古怪在他面上停留的时间刚刚好，刚好让李太后看见。
“不知太后召见，所为何事？”
元泓对待李太后又恭敬了几分，李太后只是笑，“今日让大王过来，不是为了公事。”
说完，李太后就见到元泓眉头皱了皱，显出几分不悦。
“大王还真是一心为公。”李太后笑道，她自然是不觉得，自己换了一身衣裳，就能让元泓如何。
元泓坐在那里，垂下眼，再也没看李太后第二眼，“此是臣分内之事。”
说着，元泓又将回晋阳之事提了起来。
晋阳何等重要，元泓在那里镇守了一段时日，现在六镇又开始蠢蠢欲动，这个时候，李太后心里清楚，元泓能回晋阳镇守最好。不过她有私心，自然舍不得就这么放人回去。
“晋王一番心血都是为了朝廷，只是晋王时常在晋阳，而平原太妃又在洛阳，虽然有阿弟照料，但是老人家毕竟年纪大了，为了尽孝，晋王……”
元泓不耐烦，只当是徐妃在李太后这里说了什么。徐妃最喜欢的就是这些手段，拿着所谓的大义，往人头上戴帽子。
李太后只是拿徐妃出来做个筏子，并不是真的要元泓难堪。她见元泓蹙眉，换了一个话题，“现在天气热了，过了花期，宫里也看不到甚么好的颜色了。”
她说着，向元泓看了几眼，元泓坐在那里不动如山，没有任何半点搭理她的意思。
李太后又道，“听说大王喜欢鲜花？”
元泓终于动了下，原本没有半点变化的眉目也有了些许动静，“太后从何得知？”
“晋王一心为公，关于自己喜好如何，竟然半点都不透露。”李太后抬手，照着记忆里玲珑的做派笑了笑。
元泓对玲珑极其熟悉，那姿势是学了谁，他心里清楚。就是因为清楚，所以心下才更觉得讨厌。
“听闻晋王最喜欢这些鲜花，令人在王府里，照着四季，种上不同时令的花卉，让府邸中鲜花不败？”
李太后提到这个，元泓的眉眼终于多了些许柔软，“臣不过一介武夫，哪里懂得这些。都是内子喜欢，她出嫁之前就喜欢这些，为了此，甚至还能再兰陵大长公主那里赖着。臣不想她成婚之后，那是那样，就请了大长公主帮忙。”
他娓娓道来，眉眼里不自觉的带上几分笑意。看得李太后憋的慌。
元泓看了一眼旁边的漏壶，他站起身来，“太后没有要事和臣商量，那么臣就先行退下了。”
李太后看了一眼大殿内的香炉，起身挽留，但是元泓却突然出声，“臣想起了先帝。先帝对臣恩情深厚。”
他压抑着体内的异样，回头看李太后。
李太后冷不防他拿先帝出来压人，还没反应，元泓已经对她抱拳，而后如同一阵风似的，往外面走。
走到外面。迎面而来的风，吹拂过来，把那股甜腻的作呕的香味吹散之后，元泓终于觉得心头好些了。
李太后靠近的时候，她身上散发的也是和殿中熏香一样的甜腻味道。让他恶心的险些没有吐出来。
从太后那里出来，就已经是下值的时候了。在宫里夜里上值的苦差事，轮不到他，元泓直接就往王府里去。
这些年，他洁身自好，和其他人来往也多是权势利益，他不喜欢声色犬马，其他人知道，也不敢留他去胡天胡地。
回到家里，就见到玲珑不在，一问才知道，玲珑竟然亲自跑到库房去了。
库房放着的都是王府的财物，玲珑除了金银之类，会亲自过去盯着之外，其他的都会让芍药盯着。她不喜欢事事亲为，有人给她盯着。她到时候再去看做的好不好。
今日怎么转性了？
家仆在他背后道，“今日宫里赏赐了五百匹锦帛下来。王妃一高兴就去了。”
“五百匹锦帛？”元泓转念一想，就知道这到底是谁的手笔。他直接去找玲珑了。
玲珑蹲在锦绣堆中，抱着那些从宫里出来的锦帛爱不释手，嘴里啧啧出声。
“这宫里出来的东西就是好啊。”玲珑一面摸，一面和芍药感叹，“看来以前拿的还不是上好的赏赐，这些要是拿出去，可真有面子了。”
芍药看着她，“九娘子，这些赏赐是要和以前一样，还是……”
府中财物，有些是要运出去的，至于做什么用，芍药也不知道，也不会去问。
玲珑摆了摆手，她抱住怀里的一匹蜀锦，有些肉痛。她喜欢这些流光溢彩的布料，打算留下一点，当然不能自己收好处，娘家也得送点。小侄女已经到到处跑的时候了，做点好看的衣裙，到时候也算是出了风头。
锦帛是能拿来当钱用的。甚至比朝廷发行的那些铜钱，更能流通。
玲珑迟疑着，还没能纠结出个结果，就听背后传来声响，“你喜欢？”
玲珑抱着怀里的锦帛回头，“的确也挺好看，不过如果急着用的话，干脆送出去吧？”
元泓看到她怀里的布匹，他对这些没有什么分辨，只知道穿在身上舒适是否，至于别的并没有太多的感觉。
元泓看她怀里的那匹，“若是喜欢，就留下。”
玲珑摇晃下脑袋，“这是太后赐给我的。”
说着她抱住怀里的布匹，蹭了两下，“我也得有积蓄吧？”
元泓没有说话，他从来不管这些，全数交给玲珑，她爱如何就如何，他从来不管也不问。这是她的权力，他不会过问。
“是的，夭夭也该有积蓄。”
玲珑扭头过去，她想了想，“我襦裙旧了，还没有裁新的。所以我要裁新衣。”
“好。”
“阿娘还有阿嫂，都该有。”
元泓继续点头，“这些都是夭夭的，夭夭爱如何就如何。”
玲珑听的高兴了，跳起来，丢开怀里的东西，抱住元泓，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还没等元泓高兴，玲珑凑到他的脖颈边，鼻子轻轻的动了动。
“夭夭？”元泓能感觉到她吸气的声响，顿时有些心猿意马。甚至手都扶上了她的腰，手掌贴在她的腰身上，下意识的摩挲，心荡神怡。
脑子里头开始环顾四周，若是哄哄，也不知道夭夭答不答应在这里。
芍药站在后面，见着元泓看她，立刻低头退出去。
他的手掌在她的腰上流转，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这个不怪他，男人天生就是这样，所谓正人君子，不过是没能碰上能让他痴迷的人而已。
玲珑俯首在他衣襟上嗅了嗅，她挨的极近，那股原本已经极其浅淡的熏香，还是被她给嗅了个正着。
香味甜腻缱绻，没几个正常男人会在身上熏这种。
“今天你去哪里了？”玲珑从他的衣襟上抬起头来，质问。
元泓一团浆糊似得脑袋，因为玲珑这话，稍稍清醒了些，“今日就在宫里，”
“见过甚么人？”玲珑继续问。
“那见得太多了。”元泓有心逗她，这话也是实话，他在宫里的确一日里要见不少人。
玲珑眯起眼睛，没有注意到他的手已经在自己的腰带上打转了。
“见过女人没有？”玲珑继续问。
元泓已经解开她腰间的丝绦，玉佩落地的声响格外清晰。玲珑杯那一声响声所吸引，而后就被元泓压上了锦绣堆。
玲珑挣扎，“你还没回我的话！”
元泓在她发丝上蹭着，深深浅浅的叹息，他只觉浑身上下都烫的厉害，只有她的肌肤能给他带来片刻清爽和安宁。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呢喃她的乳名，径直吻住她的唇，拉她一同陷入到那滔天的风浪里。

第114章 相诱
玲珑发觉元泓这次有些不对劲。
元泓这个人，到了现在，在她面前已经没有什么可装的。这家伙在外面看着正正经经的，内里怎么胡来，她都看着。
正经都是给外面人看的，内里如何，只有她知道。这家伙连床面前架个等人高的铜镜都干的出来，可见他是真放荡。面上正经，骨子里头放荡。
坏水一个劲的冒，而且只冒给她一个人看。
平常那样，但也不及这次，急的直接在库房里就成了。连回房里都来不及。
她靠着锦绣堆，浑身瘫软，元泓过来给她把衣襟给整理好，他面有愧疚，“夭夭，还好吧？”
玲珑在那里翻了个白眼，这一趟折腾的可够厉害，被翻过来趴在地上也就罢了，还有上墙的，简直是花样百出，这会她不想搭理他了。
此刻这一块地就只有他们两个在这里，芍药出去的时候，很聪明的把外面的人，包括守门的那些士兵全都遣开了。库房是库房，虽然建造的比平常屋舍要结实点，但是为了防盗，墙壁也并不隔音，屋子里头有那么点风吹草动，外头两只耳朵一听就听到了。
玲珑觉得自己明天可能要把脸皮给磨的更厚一些，不然明天外面到处都是看她笑话的。
她想着，瞅了正在给自己穿衣的元泓，元泓满脸愧疚，白皙肌肤上，见着朵朵红痕，他既愧疚又得意。愧疚的是自己竟然完全不受控，平日里，他都会照顾玲珑的感受，适可而止，免得把她弄伤了。但是这次，平常的自控，却不翼而飞，如同一头饿极了的野兽，不知节制。
元泓笨手笨脚的给她勉强整理好裙裾，不过女人的衣裳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了点。
他对着玲珑凌乱的衣襟沉吟了下，“我去叫人过来。”
说着，刚要起身，就被玲珑一把拉住了袖子，她现在已经软成了一滩水，浑身上下软绵绵的，就连阻止，也阻止的娇娇气气，若不是元泓时时刻刻注意她的反应，恐怕也不会察觉到。她的那个力道，只要他一起身，不用用力，就能轻易挣脱掉了。
“别叫人来。”玲珑嘟囔，“还嫌别人看的不够是不是？”
元泓失笑，“说的也倒是。”
他说着，又上下打量了玲珑好会，他自己不会整理女人衣裳，在这儿再久也穿不好。他干脆直接脱了外面的大袖外衣，直接披在她的身上。把她遮的严严实实。然后抱起来就往外面走。
玲珑在他怀里看了一眼，那满地的凌乱，还有些上好的蜀锦，也被折腾的看不得了。
蜀地上供到宫里的，和其他人皇亲国戚用的到底还是不同，里头参入了金线，稍稍有光线下来，整匹锦帛，就会熠熠生光。
结果被他们两个一番胡闹，折腾成那样了。玲珑心疼的不行不行的。
芍药做事认真细心，他们回去的路上，竟然没有碰到一个人。
被放到床上，玲珑才松了一口气。热水等物早就备好了，元泓亲自给她擦洗，玲珑身上的衣裳外面穿的勉强整齐，但是内里还是一团糟。
他给她脱了外面遮遮掩掩的外衫，给她一点点整理和擦洗。
做女人就是这个讨厌，不管如何，都要注意，不然一不小心，就得了什么病。玲珑躺在那里不动，任由元泓伺候。过了好会，元泓给她擦洗干净，换上了洁净的衣裳。她才靠着隐囊起来。
“今天你这次老不对劲了。”玲珑说话还是没有多少力气，细声细语。
元泓咳嗽了下，他叫人去端来粥，自己亲自来喂玲珑。玲珑累的不行，但是元泓瞧着却精神奕奕，比刚才那会还要有精神。
玲珑吃了点东西，躺了会，终于恢复了些过来，只是腰身还酸着。
元泓知道自己过分了，不敢道辛苦，陪在玲珑身边。
玲珑休息了会，终于有力气了，“你之前闻到你衣裳上的熏香，你不是不爱那个么？”
元泓的吃穿用度，全是她一手安排的，他不喜熏香，玲珑干脆就只让人把衣裳清洗干净，晾晒就好。
哪里来的那么一股子甜腻的味道，那味道就算是她，也不用。
元泓那时候听她问，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她给吃到肚子里去，也顾不上想其他的。现在回想起来，他脸色都变了。
玲珑见他变了脸色，“怎么了？”
元泓将自己在宫里的行迹和她说了一遍，“看来是太后那里。”
玲珑面色古怪，“我说怎么突然给我那么多赏赐，还是指名道姓，说赏赐给我的。”
“平日里的赏赐，哪次不是顶着你的名头，这次直接说给我的。”玲珑说着，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这些该不是太后付的渡夜资吧！”
元泓这下脸上彻底的青到了底，“别胡说八道！”
玲珑一下闭了嘴，她拉起他的手，她手上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于是就小意温存的握住他的手掌，指腹在他的掌心上蹭着，带着那么点安抚的意思。
她的讨好让元泓原本青黑到底的脸色好了些许。
但熏香有问题，的确是跑不了了。
他坐在那里叹气。玲珑抬手起来，摩挲着他的脸颊，“男人长得太好，也不是多好的事。平常那些女人，我还能应付，这次是太后……”
玲珑沉吟一下，“要不我们还是赶紧私奔吧。”
元泓被这话给逗笑了，“原本就是夫妻，私奔甚么。”
他说完，想到熏香，脸上又沉下来。
接下来几日，也不知是做贼心虚，又或者是别的，李太后没有和之前那样，单独召见他。
李太后对元泓的心思，昭然若揭，新寡的寡妇。二十来岁的年纪，说不上比那些豆蔻少女来的鲜艳，但也风韵犹存。一时间不少人都拿这个作为谈资。
玲珑那里都被殃及到，玲珑回娘家亲自送锦帛过来，东西才招呼着拿出来，沈氏就拉她过去，甚至还要乳母把玲珑怀里的小金娘给抱走。
玲珑抱着软乎乎奶香小侄女正开心，见着乳母把侄女抱走，老大不乐意，“阿娘这是做甚么？”
“你喜欢，回头生几个，现在阿娘有话问你。”沈氏拉住玲珑的手，将外面听来的那些风言风语和她一说，“大王和太后到底怎么回事！”
“没甚么，就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玲珑说得有几分不在意。
沈氏一听，脸色立即沉了下来，“竟然还是真的？”
“甚么真的，他对太后半点意思都没有。”
沈氏坐在那里，“行事竟然比高氏都还要过分。”
苏远当初直接排开高氏一门，和一众汉人士族，把小太子直接送上宝座。算是有功，之后也有源源不断的封赏。
甚至苏远的两个儿子都被封了官位，苏茂也受了重用。
可这些都是他们该得的。
李太后就算再怎么，也不能盯上人家的夫婿。
“晋王可不是一般的人，太后怎么连他都不放过？”
玲珑听着心烦，“阿娘，放心好了。真的不会有事，你也说了，泓郎不是一般人，除非他自个愿意，太后难道还能学外面的野男人那套，让中侍中省的那群没根东西，把他捆了强上么？”
这粗鄙话语，让沈氏瞪了眼，持着团扇就在她身上拍了好几下。
“这是一个王妃该说的话么！”
玲珑两眼直接转到别处去，“反正这里也没有旁人，阿娘听了也没有甚么。”
“只是话糙理不糙。太后能拿他怎么样？这事，主要是在男人，他不愿意，就算太后再搔首弄姿，也没有半点用。”玲珑说着，喝了点水。
沈氏听后，叹了口气，“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你不知道，在那个位置上坐久了，不管多么明道理的人，都会变得横行霸道。我就怕她得了不手。到时候恼羞成怒。”
“毕竟是皇太后，而且她的野心摆在那里，可不好对付。”
玲珑默默喝水，并不答话。
李太后消停了一段时日，元泓对她，仍然是原先的冷淡模样，似乎看不出什么。时日一长，李太后心下都开始侥幸，是不是那日元泓没有察觉出来。
心痒难耐，又请了人过来。两次试探下来，李太后知道元泓对她是真无意。可到底不能甘心。
谁知元泓推说公务缠身，若是私事，来不得。
李太后强行把人叫过来。
元泓一来，李太后就道，“今日晋王又上书，想要回晋阳。”
元泓心里叹气，越发不知李太后到底在想些什么，色令智昏，恐怕也不过如此。
“如今冀州并州并不安宁，臣已经收到好几封叛乱乱事的军报，必须有人镇守晋阳。”
这些道理李太后自然明白，可是心里明白，也不甘愿就这么放他走。他只要一走，再想要他回来，恐怕难上加难。
“晋王果然一心为公，”李太后道，她说着看向元泓，不由得靠近他几分，“可是公务之外，难道大王没有半点想法？”
“宫城之中，臣心里就只敢有公事，不敢有其他。”
李太后动了动，抬手让左右都下去。
她下了御座，径直走向元泓。元泓眉头一皱，她看见，脚步顿了顿。
“大王是不敢，还是不想？”
元泓直接了当，“不想。臣受先帝之恩，何况自幼受师傅教导，不做奸佞有违伦理之事。这是为人的根本，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和畜生又有甚么区别？”
李太后脸色大变，此刻大殿之内，只有他们两人，她说话也不那么藏着了，“你想要甚么，我都可以帮你达成。”
“你想要做成甚么，又或者想要甚么位置，我都给你给你。”
如此竟然是以权位相诱了。
元泓看向里面前女人的眼光里，有一开始的探究打量，渐渐带上了几分鄙夷。
靠女人得来的东西，终究是长久不了。更何况，这还是要拿自己去换。元泓想起如今朝廷里的形势，有些想笑。
他站起来，对着李太后退出好几步，“太后，臣官署之中，还有许多公务没有处置，太后若是没有要事，臣先行告退。”
元泓话语铿锵有力，还没等李太后出言挽留，他就已经转身离开了。
李太后瞧着他就这么离开，整个人颓然的坐在坐床上。过了好会中官黄曼从外面进来。他在外面候着，见着晋王出来了，但是皇太后却好久都没有传召。黄曼大着胆子，过去看看。就见着皇太后满脸颓丧的在内殿。
黄曼立刻就躲出去了，皇太后在晋王面前，可能就是一新寡的小寡妇。但是在他们这些人面前，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黄曼在外面等着。
因为李太后想着或许可能成事，为了不叫太多人看见，所以元泓来的时候，她特意把宫人中官遣开了大半。剩下来的那一半，也是星星散散的在外面守着。到了这会，门口这儿就零零散散的几个人。
所以黄曼进去的时候，也没有人拦着。
黄曼觉得，晋王看不上皇太后，其实也正常。皇太后容貌只能说尚可，和貌美比起来，还是有一段距离。晋王妃他是见过的，的的确确是个出类拔萃的美人儿。
男人对着这样的美人儿看久了，再看别的女人，眼光难免要高。
何况晋王的前途，是靠自己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和外面那些，需要靠着帝后的提拔的宗室亲王又不一样。
动他如同自毁长城，谁敢呢。
过了好会，终于听到殿内有击掌的声响，黄曼才敢步入殿内。
李太后沉下脸，下面的人也大气不敢出。
“太后，”黄曼见着李太后看着自己，硬着头皮到李太后身边，“这晋王是块难啃的骨头，要不陛下换一个人？”
元家自从和汉人联姻之后，宗室里的美人也是一年比一年多，男女都有。总有人为了权势，愿意和太后有那么短露水情缘的。
李太后摇摇头，“那些人，文文弱弱的，哪一个能和他相提并论。”
说罢她伤怀道，“我欢喜他，所以是真心想要和他好。”
黄曼顿时苦的生吞黄连一样。
太后竟然还心里挂念着晋王，可是那位，是真的不能乱来的！
元泓回到官署里，广阳王在一旁挤眉弄眼，只差没立刻来问。等他在署房里坐下，广阳王迫不及待过来，“太后都和你说了甚么？”
不怪他如此急切，毕竟宫里的那个新寡寡妇，身份可不一般。广阳王对太后那是半点兴趣都没有，不过也不妨碍他打听，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元泓伸手拿过放在一边的公文，他什么都没说，瞟他一眼，“你这么喜欢，怎么不去？”
“我才不呢。我自有喜欢的女子，也有孩子。干嘛和个寡妇纠缠不清。”
元泓摊开公文，“那不就行了。”
广阳王看着元泓，心底突然有些同情，元泓是这一辈宗室里的佼佼者，不管是功劳上，还是样貌，能比上他的寥寥无几。
所以现在被皇太后给纠缠上，他也就格外的同情。
“其实先帝不在了，皇太后想怎么，只要不过分，也没谁拦着她。不过她这做的，未免还是过分了。”
此刻时风开放，不管汉人正统的南朝，还是鲜卑人建立的北朝，女子们都不讲什么坚贞，夫君去世之后，改嫁回娘家的，比比皆是。北朝比南朝更为一步，女儿不管是丧夫，还是不想嫁人，呆在娘家里，辈分上去了，就算有主母，家里大小事务，都能跳过主母，直接让这位姑母处置。
所以养个男宠，司空见惯，根本不算什么。以前北朝也有太后把朝堂上的大臣作为入幕之宾的。
但是可从来没有一个敢对宗室下手，尤其还是手掌兵权的宗室。广阳王都佩服李太后的胆量。
“你不喜欢她纠缠你，不过看这样子，你越是不搭理她，她反而对你越是上心，这么纠缠下来，恐怕你也吃不消吧？”
元泓终于抬头看他，广阳王说的也没错，他的确没那个耐性和李太后周旋。他的事有很多，情爱之上，唯有的那点心思，早就被当初的那只小狐狸给占据了。
他精力有限，能分给情爱的，只有也仅有那些，小狐狸占了，自然也没有给别人的份了。
“你有主意？”
广阳王嗤笑，“果然是受不住了，也对，我说你干脆另外给她推荐几个样貌才能过得去，但是没有甚么太多上升道路的寒门子弟。到时候，那些寒门子弟，领你的情，太后那里也好搪塞过去。”
“要入她的眼，恐怕不容易，”
广阳王满不在乎，“这还不简单，多挑几个就是，反正太后新寡，你又不肯……”广阳王说着在元泓的注视下，重重咳嗽下，“反正那么多，她新寡，受不得的。”
元泓把这话记得心里，他不耐和李太后这么磨，能把人打发了，那就尽快打发了。
外面突然有一阵嘈杂，两人对视一眼，叫一个属官出去打听，不一会儿，属官就回来了。
“外面赵王晕了，说是赵王的孙子在攻打高句丽的时候死了。”属官说着，悄悄的看了元泓一眼。
元泓抬头看了他一眼，“哪个？”
赵王的儿孙有好几个，元泓也不知道是他哪个孙子没了。
“就是那个行刺你和堂嫂的那个。”广阳王扬扬手，就让属官下去。
“当初先帝也没有明面上严惩，传出去毕竟是个丑事，叫天下知道了徒增笑话。干脆就把他塞去攻伐高句丽。”
广阳王说着，笑了几声，“终于死了啊。”
辽东之地离洛阳有千里之遥，消息现在才传过来，恐怕人早就在去年就没了。
“也罢，死了还能落个好。”
其实这里头还有另外一桩风流韵事，只是为了不让王叔脸上太过难看，除去那几个知情的，谁也不敢在外面多说。
外面赵王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家中儿孙好几个，元湛却是儿孙里他比较喜欢的。自小在跟前长大，听到死了，哪怕早就知道是先帝安排，也是伤心不已。
赵王哭的太厉害，一时间晕了过去，弄得官署里一阵兵荒马乱，有人急着把赵王给抬到床上去的，还有急着开窗通风的。另外还有人去叫医官。
清河王冷眼看着，不说一句话。元湛在他看来，死真是太便宜他了。非千刀万剐不足解恨。
“阿叔。”元泓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一片混乱。
清河王看到元泓，难看的脸色好了些，“你来了。”
“叔王还好么？”元泓说着看了一眼门内。
正好恰逢医官被抬进去，又是一方忙乱。
“好不好，都是那样了，无所谓。”清河王说着，甩了甩袖，他一把拉过元泓，“这个时候，内内外外多少事，他倒好，一头直接晕过去。”
“太后那里，你无碍吧？”清河王问。
元泓不喜欢自己和李太后牵扯在一起，摇了摇头。
清河王说了一句那就好，“你原本就不是靠他们一念之间起来的，手里有真本事，自然也用不着和一个妇道人家搅合在一块。”
说着，外面一阵喧闹。竟然是紧急军报。之前闹过的六镇，现在又开始反了，而且这一次比之前的那趟还要气势汹汹。
其实不仅仅是六镇，各地也有不断有庶民暴动。
光是平定这些暴动，就已经让人头疼不已。这种紧急关头，正是用人时刻，元泓原本应该出去平定叛乱，却被李太后留在洛阳里，为着个风月事蹉跎。
清河王打心底就瞧不上李太后的所作所为。
事出紧急，直接报到李太后那里，李太后知道六镇彪悍，鲜有人能压制，元泓是必须要去了。
她原本想要派其他人代替元泓前去，清河王和其他几个汉人士族出列，说晋王以前曾经对付过这些暴民，自然有对策。让晋王去再合适不过。
清河王的辈分比她还要大上一轮，在朝廷里风评极好，他说的话，就算是李太后也没有反驳的余地。
只是李太后还是不能这么轻易的把元泓放走了。
出征之事已经确定，元泓浑身上下轻松无比，他打算找个时机，带着玲珑回晋阳去，到时候京城里的形势也够李太后头痛。留下来的六大辅政，就算没有他，其他几个，对太后揽权阻碍极大，而且这里头一个处不好，就是阴沟里翻船。
他不觉得李太后有那个本事可以左右逢源，平衡其中的势力。
元泓做好了打算，心情甚好的往宫门走去，还没到那里，就被一个中官叫住了。中官说是太后有急事有请。
这个时候了，还能有什么急事？
元泓心下不耐烦，但是君臣放在那里，也只能过去。
当他到宫殿内，见着所有的宫人中官退出去的时候，他心下就一阵不耐烦。他已经叫人出去物色美少年，到时候会有人送到李太后面前。但是李太后还是这般行事。
突然身后贴上了一具柔软馨香的躯体。
“泓郎。”身后的女声不服朝堂上的端庄，甜腻得叫人作呕。
元泓一把扣住搂抱在腰上的人，随即一个反手，就把身后人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李太后没有预料到他竟然真的直接出手，当即就被摔了个七荤八素。

第115章 新欢
李太后冷不防，就被元泓这一招摔了个七荤八素。
她整个人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脑子发懵，眼前一片空白。好半日都没能起来。
元泓回头一看，见着李太后躺在那里。李太后知道他这次走了，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孤注一掷。甚至身上的衣裙，都换上了诱人的一套。谁知道元泓竟然这么不通风情，直接把人给摔地上了。
所有的宫人中官，都远远的躲开，生怕挡道他们俩的好事。到了现在李太后摔在地上，都没有人进来。
“太后？”元泓的一声，终于把李太后给叫回来。她狼狈不堪的从地上爬起来，自从进宫之后，她就再没有这样的狼狈，如今来这么一遭，她都不知要如何反应。
元泓满脸惊讶，眼里更是露出一抹震惊来。
若是讥讽，李太后早就怒火中烧。就是因为没有，眼底里完完全全都是震惊，似乎想不到国母竟然能干出这等事来。
李太后一时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后召臣前来，可有要事？”元泓径直拜下来，没有转身过去。反而更叫李太后伤心欲绝。
又不是没出阁，没经历过人事的小姑娘。知道男人对女人，是天生有欲念的。喜欢一个女子，必定有那种念想。其实哪怕没有男女之情，光是凭借美色，也能勾的男人起了妄念。但是元泓身形如松，别说欲念了，从开始到现在，他甚至连目光都没有都没有半点闪动。
好像面前站着的不是个风韵犹存的年轻少妇，而是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区别的男人。
“你当真要如此么？”李太后只觉得难堪，元泓还是第一个被她这么对待的男人。就算是先帝，两个人也不过是为了皇子，半点风情她都不怎么想用出来。
她使出了万千风情，只求他能回顾一眼。谁知道元泓竟然冷心冷肺到了极点。
李太后憋屈又委屈。
“太后……此言何意？”元泓话语里还透着一股茫然。
李太后“你”了好几声，嘴里几乎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元泓此举已经把她作为女人的魅力给往地上使劲的踩，碎成一地渣滓，怎么也拼不回来了。
元泓等了会，他抬首，“太后若是没有要事，那么臣退下了，宫门即将下钥，臣还要准备出征。”
李太后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她来了脾气，也不管什么皇太后的凤仪和端庄了，伸手一扫就把一旁的青瓷瓶扫落在地。
砸开的碎片有几片落到元泓跟前。
元泓眼睛都没有抬一下。完全不将李太后的怒火放在眼里，他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如同一棵坚不可摧的青松。任凭李太后如何软硬皆施，他也依然无动于衷。
李太后心底下一股绝望就这么弥漫了上来，
“那你就下去！”
元泓吐了口气，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了不少。直接大步往殿门外走，脚步轻快，半点停留的意思都没有。
李太后在后面呆呆看着，一下跌坐在地。
黄曼见着元泓一阵风似的走出来，衣裳整洁，就知道这位大王又把太后给拒绝了。过了好半日，黄曼才敢带着徒弟进去，隔着一层帷帐，见着皇太后跌坐在地上，吓得黄曼又躲了出去。
这宫里的人，脸面最为重要。皇太后的这个模样，他是不敢再看，免得到时候一条小命都没了。
玲珑消息灵通已经接到了消息，一声令下，就有人给她把一切都准备都做好。
前头传话说人回来了，玲珑去迎接，见着他就抱怨，“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是不是有甚么事？”
说着，她看看天色，再晚一点，宫门下钥，元泓就出不来了，只能在宫城里过夜。
“有点事耽搁了。”元泓不打算和玲珑说李太后的那些糟心事。
说了也没有多少用，反而还会让她生气。
他道现在算是知道，玲珑嫉妒起来，能把他折腾的鸡飞狗跳。反正他和李太后没有什么，索性也就不说了。
玲珑点点头，没有半点怀疑。她拉着元泓就到屋子里去。低头在他袍服上一嗅，“又到太后那里了？”
元泓心下一跳，“太后召我过去说正事。可能沾染了那里的熏香。”
玲珑点点头，她抬首起来，满脸的似笑非笑，“我在太后那几次，都没有闻着这么甜的发腻的味道。”
元泓莫名的心虚气短，“我也不知。其实那个味道我闻着挺难闻的。”
玲珑咧嘴笑了下，“你以后能不去就别去，找个机会，我们回晋阳去。”
元泓见她又低头下来，光洁的额头上，沾了一根发丝。元泓伸手过去，把那根发丝勾下来，俯身上去闻了闻她光洁的额头。
“只有夭夭身上的香味，最好闻了。”
玲珑听了瞥他，“你该不是做了甚么亏心事吧，一回来，就甜言蜜语。”
元泓一把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是不是做了亏心事，夭夭自己听听。”玲珑还真的伸手在他的心口上摸了两下，一开始还真的在看看他是不是说谎，但是很快就变成了玲珑耍流氓。
手下是自己的男人，她爱怎么来就怎么来，不多时，元泓就被她弄得面红耳赤。
他伸手摁住她的手，不许她继续这么作妖下去。玲珑哈哈一笑，把手拿出来。
“这次我给你准备了很多伤药，”她说着顿了顿，“沙场上刀剑无眼，我倒是宁愿你用不着那些。”
“夭夭放心，我用不着亲自上场厮杀。”元泓把以前和她说过的那些话，又重复了一遍。他对她，有着无限的耐心。
玲珑一头靠在他的胸膛上，这是他必须要走的路。如果不这样，他们两个恐怕早就被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元泓见她闷闷不乐的，伸手在她鼻子上掐了下。他掌控力道，只是把她的鼻头捏的粉红。
“不高兴了”元泓问。
玲珑摇摇头，“你要是不出去，少不得要被太后给生吞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要不是他们身上有权势，恐怕元泓这会都已经被那些中官给捆了直接送到李太后的床上，哪里还会让元泓这么逍遥自在。
元泓听了捏了她的脸，“你就当我这么不堪一击，谁都能对我为所欲为？”
玲珑不说话，只是睨他，元泓靠近她耳边，缓缓吐气，“只有你一人可以这么做。”
玲珑耳朵被他吹的一阵痒，玲珑捂住耳朵，她脸上没有什么太多的娇羞。元泓心下正有些失望，还没等他开口，玲珑已经捏上了他的下巴。
纤纤手指直接捏在他的下巴，玲珑捏着他的脸，左右看了又看，“只有我一人可以对你为所欲为。”
她手指摸索着，在他的下巴上摸了一圈，“行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要是把你往外面推，岂不是太辜负美人好意了？”
元泓听出话语下的不怀好意，他迟疑开口，“夭夭？”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玲珑又恢复到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他接下来的话一股脑的都吞下去了。
玲珑的手指从他的下巴落下，滑过凸出的那块喉结，最后落到他的胸口上。细白的指尖，在他的衣襟上，来来回回的划弄。
“其实我心里很不舒服。”
元泓一听来了兴致，玲珑却开始揪住他抱怨起来，“以前觉得你长得好，那真是太好了。现在呢，只觉得你一张脸招蜂引蝶。”
说着玲珑忍不住手指就往他脸上戳，可是对着那么一张脸，玲珑到底还是没舍得下的去手。
不得不说，男人的美貌可比女人的可怕多了。
原本戳出去的手，又轻轻落到了他的剑眉上，“真是的，想起还有其他女人觊觎你，我就生气。”
玲珑知道元泓这样的男人，少不了女人盯着他，就和男人贪图她的美色一样。只不过那些男人碍于元泓的身份权势，对她不过是垂涎，不敢动手。但是那些女人，一个两个，胆子竟然大的出奇，不管是小尔朱氏，还是李太后。一个两个都当她是死的，非得要撩拨两下，看看自己能不能分一杯羹才肯罢休。
元泓一手把她抱在怀里，手掌摸摸她的脸，又抚了下她的发鬓。
过了好会，玲珑心底的郁气终于散去。只听元泓道，“夭夭这般，其实我很开心，不过这气不该撒在我的头上。”
玲珑直接在他腰上拧了几把，奈何他腰上劲瘦的很，浑身上下就没有多少赘肉给她拧的。
拧不上，玲珑也不气馁，拉开衣襟，在肩膀那里咬了一口。元泓被肩膀那里的锐痛给惊到了一下，玲珑抬头的时候，肩膀那里就已经多了个带血的牙印。照着他的作风，这点小伤，随便去，不会擦药。回头就要留疤的。
玲珑故意的。
元泓侧首看了一眼，无可奈何，又放纵的很。随便她怎么胡闹，哪怕给他肩膀上咬了一个牙印，他是无奈的看着她。
元泓拍了拍她的背，玲珑仰首望着他，心满意足。他身上总算是留下她的一个痕迹了。
他捏了下她的鼻子，玲珑又张开手臂抱住他，“你就好好在外面，这里……有我。”
分离对玲珑来说，是习惯了。
天不亮，玲珑就送元泓出门。
元泓浑身披挂已经穿戴好了，他看了玲珑一眼，“一切就交给你了。”玲珑颔首，送他出门。
元泓走了，玲珑的事还没结束。
玲珑不知道元泓到底是如何拒绝李太后的，她察觉到李太后对她有一股敌意。
如今皇帝还小，一个四岁孩子，才能把话说顺溜，开始启蒙读书。这样的小皇帝，只能给母后做个傀儡，想要理事，根本不可能。
皇帝年幼，生母皇太后就是宫里说一不二的主人了。
她的喜恶，大把的人猜度。
玲珑平常除去重大节日之外，并不入宫。但少不了有皇太后宣召的时候。元泓今日地位，李太后轻易动不了他，同样的，也不能把她这个晋王妃给丢到一边去。
朝廷并不是皇太后一个人说了算。尤其这些年，贺若家的权势眼瞧着一日比一日大起来，朝廷制约，眼下已经是不可能了。
元泓和贺若家关系亲密，这两者唇齿的关系，朝廷也不敢轻易小看。如此，李太后就算看她不惯，也得封赏照给。平常也时不时的让她入宫，摆出一副亲近模样。好显得天恩浩荡。
玲珑坐在李太后的身边，元泓带兵在外平叛，事关朝廷命脉。这亲近都要摆出来的。
玲珑坐在那里，陪着李太后说话。李太后看了玲珑好会，“我记得，王妃嫁给晋王也有几年了吧？”
玲珑心下有些明了她要干什么，“的确是有几年了。”
“可惜如今晋王膝下依然空空，这样不好。”李太后状若无意道。
元泓拒绝得干净利落，不带半点拖泥带水，连半点委婉都没有。李太后是看清楚，他是真的没有半点和自己相好的心思。
她勉强元泓不得，看玲珑，心底就带上了几分嫉妒。
晋王妃是正经朝廷外命妇，虽然给她行礼，口称臣妾，但人也不是她能轻易动的。
玲珑听着，“儿女缘分到了就自然会有的。”
她说着，“说起来，这个大王自己也不着急。”
李太后不说话了，玲珑瞧着李太后的脸色已经有几分沉下来，但她还是不管。这个她早就说过的，李太后自己偏偏还要上赶着。
“听说平原太妃的身子不太好了。”一个外命妇见李太后的脸色不好看了，开了另外一个话头。“不知晋王妃可知道。”
“这个知道，臣妾之前派人去过一次，正要打算亲自过去呢。”玲珑两三句话，就把人给回的干干净净。
李太后气闷，玲珑话语间，滴水不漏，偏生全是她自家的家事。她问一问尚可，但要是说多了，就是干涉别人家的家务。晋王这一支和小皇帝早就分开的。李太后的辈分不到，过问太过就成了越俎代庖。
“那是要过去看看。”李太后只觉得看她不顺眼，自己得不到的男人，看着别人能沾身，喉咙口里的气落不下去。
玲珑也不知道李太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人真的一句傻了。真的喜好元泓的话，怎么连最基本的关系都不捋一捋。
都这样，还想肖想元泓。玲珑在心里仰天大笑三声。
这点心思都舍不得花，还摆出一副情深的样子给谁看。
李太后见玲珑低眉顺眼，答的飞快。没有半点不情不愿。她看了一眼黄曼。这些消息都是黄曼自己去打听的，黄曼见皇太后看来，垂首不语。
李太后心下烦躁，露出点疲惫，玲珑见状，和其他外命妇告退。
她坐在那里，过了好半会，都没有怎么动。突然想起了元泓拒绝她的坚决，甚至她许诺下的那些权位，他都不屑一顾。怒火夹杂着难堪从心底熊熊生起来，烧得她浑身难安。
黄曼想着别人教她的话，壮着胆子道，“晋王既然不识好歹，那么太后不如另外再找。也好让晋王看看，天下也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
这话是有人教他的，而且给了不少好处。
李太后听后，一手撑着额头，睁开眼睛盯着他，黄曼被李太后看的心里发虚，“外面还有不少样貌俊美的男子，太后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才好。晋王委实不知好歹，所以才更加不能叫他得意了。万一他回来，见着太后依然一人，恐怕就更加自鸣得意了。”
话说的漏洞百出，原本就不放在心上的人，任由如何，也不可能有半点反应的。
但是李太后竟然还真的听到心里去了。
等到玲珑听说李太后逼人就范，已经是一个多月后了。
这些天，她忙着给人来往，另外还得和王鹤通信，王鹤是商人出身，钱财到他手里，然后再托出去，过那么一段时日，就能翻一番回来。玲珑都惊讶他的这份本事。王鹤管得钱财这一面，他自己原先是商人，也结交了不少商贾。
贵族对商人很是鄙夷，似乎和他们见上一面，都是脏了眼睛。但就是这样，才没有被发现。
玲珑合了手里的信，叫给芍药去烧了。
芍药出去的时候，就见着兰陵过来。
“大长公主来了。”玲珑笑道。
兰陵是府里的常客了，她才得了最新的消息，迫不及待的坐下，喝了口水，润润喉咙，就和玲珑说起皇宫里流传那些风流事。
李太后好权，这个没什么，她不好权的话，就不会临朝称制了。
这个没说头，兰陵要说的是，李太后把先帝的兄弟，河间王给睡了。
“我那位阿兄呀，生的白皙，最是俊秀不过。为人也是正直。当年高氏当权的时候，也就他一个敢出来说先帝这么做不对。”
玲珑仰着头想了好会，才想起河间王的容貌的确不错。
“是被逼着从了的？”
兰陵点头，“可能是被你家男人给伤了，这次的手段可没有那么温和，说是把人给扣在寝殿里。在熏香里做了手脚。”
兰陵的消息灵通，总能知道别人不知道的。
“这下好了，不成也成了。河间王妃，你是没见着，强颜欢笑的，看着都像是要哭出来了。”兰陵喝了口水。
“不过这桩，我那个阿兄看样子，似乎是看开了。”
玲珑听得漫不经心的，“对男人来说，温香软玉在怀，也没有吃亏。”
兰陵摇着团扇，“瞧你说的，这些大王身份尊贵，高高在上。娇妻美妾，日子过得舒服呢，谁要放下身段去伺候人？”
“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你家男人早上了。”
玲珑听了，柳眉倒竖，伸手在兰陵肩背上就是一推。
两人平常打打闹闹的习惯了，兰陵挨了她一推，也不觉得有什么。
“这位太后眼光高，以前几位就算是从朝廷里挑，也不过是挑那么几个，不是特别重要的。这位倒是好，直接挑了个亲王。”
“不过也幸好这位想的开，要是想不开的，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说着，兰陵竟然也有些羡慕。她自己养的，都是一些以色侍人的。李太后这算是把朝廷的俊彦都给占了去。不管身世样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
别的女人，走了大运，才能占一个。她这位小嫂子，直接占了一个朝廷的。
玲珑听着，“我记得河间王最近给太后上书，太后都点头了？”
“毕竟让人家伺候了，多少也得给点好处。”兰陵笑的暧昧，“不然谁愿意啊。”
玲珑摇着团扇，笑而不语。
朝廷上的人，从来不是一团和气的。一方靠着这种方式得势，另外一方看着眼红。少不了一方争斗。
要是再多宠几个，就有大戏开锣了。
说着，侍女捧上来几盏蛋羹，蛋羹里加了牛乳蒸的，热乎乎的用最好。玲珑持起来，才拿起小银匙子，鼻子里就敏锐的嗅到了一股腥气。
那股腥膻味顺着鼻孔往心肺里钻，玲珑顿时丢了手里的东西，呕吐起来。
元泓赶到五原郡，贺若家的人就过来找他。贺若仪的儿子前前后后加起来，有十多个儿子。
这么多的儿子，平常走亲串友会有很多麻烦，但此刻全都派上了用场。
“你来了就好。”贺若敏一把拉过元泓的胳膊，“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那些俘虏的降兵，贺若家吞了一部分，另外的地方豪强也拉去了部分。
贺若敏自然知道元泓的用途，特意过来问他一声，现在边关并不安定，蠕蠕趁着魏国内乱异军突起，内忧外患之下，他们驻扎在这里，朝廷就算是察觉到不对劲，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但是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元泓笑了笑，“阿舅，多点耐性。”
“多甚么耐性。”贺若敏和元泓并肩走在一起，“我们受这气，也受够了。当初说从平城迁过去就迁过去。这也就罢了，原本靠着自己拼命打仗，挣来的功劳，过了那么几年，结果变成要靠资历了。”
当年的汉化，也是触及了不少鲜卑贵族的利益，狠狠的闹过了好几场。
元泓听着，心里明白从二十年前开始埋下的祸根，到了现在终于一并发作起来。
“不急。”元泓道，“现在冀州那边还没有收拢，若是冀州收拢过来，那么天下大势就已定。”
他这么说了，贺若敏自然是听他的。
“若是成了，你阿娘这么多年的仇，就算是报了。”
“不仅仅是为了阿娘的仇。”元泓看着原处的连绵的山脉。五原郡这个地方，常年缺水干旱，高山连带着脚下的土地，都是一片干燥灰扑扑的样子。
他两手背在背后，“不过眼下还缺个时机。时机非常重要，若是不对，百般筹谋，也不过是给他人作嫁衣裳了。”

第116章 安胎
玲珑躺在床上，两眼盯着帐子顶。
兰陵摇着团扇，“我去叫人请医官过来，你好好躺着。”
玲珑前几天，肠胃不舒服，明明好好的吃一碗蛋羹，结果没来由的闻到蛋奶的腥膻味，吐得昏天暗地。
庖厨里知道她嘴上叼的厉害，所以膳食都是处理妥当才送过来，蛋羹她平常也吃的。但都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甚至还觉得香甜。这次她倒是长了狗鼻子，那么一点点的腥膻味，都被她闻的清楚。
闻着也就罢了，还吐得不行。
玲珑以为自己贪凉，导致肠胃虚弱，养了几天。后来闻着鱼肉之类的，也呕的不行。
她没有告诉沈氏，家里一堆事已经够亲娘麻烦的了。除非真的必要，不然她也不想去让沈氏为她操心。兰陵知道她身体不好，特意过来，还请了医官过来。
“哪里用着那么麻烦？”玲珑躺在那里，“反正肠胃不好，休息几天，就好了。”、
兰陵听了嗤笑，“你都躺了好几天了，现在好点没？”
玲珑一手直接拍在额头上。
她还真不耐烦让医官来看，这年月医官的水平，就算是皇宫大内的，都还不如她自己呢。
“讳病忌医不是好事，看看也就那么大的事，要是小毛病变成了大毛病，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兰陵说着，外面有人来报，说是医官来了。
兰陵让医官过来，让人给玲珑诊脉，手指按下去，玲珑就躺在那里，过了好会，又听医官要她伸舌头，问月信。
玲珑都答了，只看老医官站起来，对她一拱手，“恭喜王妃。”
玲珑迷瞪着眼，只听老医官继续道，“王妃这样是有身了。”
她坐在那里，整个人迷瞪瞪的，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兰陵在她身上轻拍了下，“你要做阿娘了！”
玲珑这才反应过来，她两手往肚子上摸。
“几个月了？”玲珑问的时候，话语还有些打颤。
这孩子算是她盼来的，她不打算过早生育，但也想在合适的时候，有个自己的和元泓的孩子。
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不知不觉的来了。
“算起来两个来月。”玲珑自己算了一下，正好是元泓离家前夕怀上的。
玲珑大大咧咧，再加上女人的月信也不是一层不变，偶尔两个月不准，也没有怀疑。
兰陵看着她，见着玲珑突然坐起身，她吓得赶紧伸手扶住她，“九娘好好坐着！”
兰陵扶住玲珑好好靠在隐囊上躺下，回头就对医官道，“劳烦去开个安胎药来。”
医官下去之后，玲珑抱着肚子，还是有些缓不过来。这好消息来的太快，她整个人还是懵的。
倒是兰陵反应快，指挥着侍女去准备东西，另外还让芍药去苏家告知这个好消息。
一通忙完，兰陵坐下来，眼露羡慕，“你和他盼了这么久，总算是来了。”
说着，她伸手过去，在玲珑的小腹上摸摸，她奇怪的咦了好几声，“不是说里头有个孩子么？怎么半点都看不出来？”
玲珑翻个白眼，“肚子里的孩子都还没长大，大长公主在宫里见过那么多孕妇，难道不知道？”
兰陵讪讪把手一收，“我见着的，都是肚子已经大起来的。月份小的，还不让见呢。”
她说着，又把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甚么感觉都没有。”
说着，兰陵持住她的手，“待会还是你自己写信去告诉他吧？”
玲珑嗯了一声，她又说，“我自己写，是不是太不好了，还是让我阿爷写。”
“让岳父亲自写信告诉他，你怕是他不会吓得从床上掉下来。”兰陵对元泓的观感不好，这男人没有半点身为男子汉的大度，反而小肚鸡肠，甚至连女人的醋都吃的。这种男人，她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个见着。
不过这种大事上，兰陵就算再讨厌他，也不会作弄他。
岳父就是泰山，娇妻写信过来告诉自己要有儿子了，那是甜情蜜意。要是泰山给他来这么一下，恐怕是要又惊又吓了。
现在人还在镇压叛乱，兰陵也不忍心元泓惊吓过重。
玲珑抱起被子，“可是我现在不想动。”
“几个字而已，你多写些字，到时候肚子里的孩子，也好跟着你这个阿娘好好学学。”
说着，兰陵想起什么，“我记得之前太后还劝你大度一些，给晋王纳妾好延绵子嗣？”
玲珑点头，“全给我挡回去了，反正我善妒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再多些人知道也没所谓。”
兰陵也觉得好笑，先帝都改变不了的事，李太后在里头和跳梁小丑一样，上蹿下跳。这种事，夫妻双方都已经下定决心，外人不管怎么，那都是徒劳。而且管别人夫妻的私事，又不是婆母，说出去都嫌难听。
“这下好了，现在她们就算说三道四也没有理由了。”
说着，兰陵叹口气，“我现在羡慕你，觉得膝下寂寞了。”
瞧着好友都要做阿娘了，她还是一个人，难免觉得有些寂寞。
“不如寻个俊彦嫁了？”玲珑提议。
这个年月，贵为大长公主，想要有个孩子，还得是名正言顺的。思来想去，只能是寻个出身好的郎君嫁了。
不然孩子生下来，生父不详，很麻烦。
“我嫌男人碍事。”兰陵认真的想了想，“我算是被那个姓刘的死鬼给折腾怕了，一想到要成婚，就浑身发冷。”
“何况那些男人，浑身上下都是毛病，想要舒心的。全都是我自己养的人。我舒服惯了，不想去给自己找不痛快。”兰陵说着，又觉得孩子太可爱。
说来也奇怪，年轻的时候，只觉得小孩讨厌。有了点年纪，又想要个孩子了。
可惜兰陵只想要孩子，而不想要孩子的阿爷。
思来想去，兰陵迟疑道，“九娘，要不然我给你孩子做干娘怎么样？”
玲珑面色古怪，“大长公主，说起来，我们都是一家人啊。你是孩子的堂姑。”
兰陵才恍然大悟，“我竟然把这个给忘记了！”
玲珑哭笑不得，正要说话，外面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一同抬头去，见着沈氏带着媳妇闯了进来。
沈氏在家里听说玲珑有了身孕，什么都来不及想，直接带上长媳，就一路赶过来。
兰陵知道现在应该是腾出地方了，和玲珑告别，把地方留给沈氏。
沈氏才送走兰陵，就一把握住玲珑的手，“孩子应该也有两个多月了吧？”
玲珑点头，沈氏满脸的着急，“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连自己的事都闹不清楚！”
她急了，“医官怎么说，孩子好么？”
玲珑顿觉有些委屈，自己阿娘一来，竟然不是问她，而是肚子里都还成形的小家伙。她两眼一红，在长嫂的目瞪口呆中，哭了出来。
她哭的莫名其妙，少不得又是一番兵荒马乱。
沈氏一面给她擦眼泪，一面叹气，“都是要做阿娘的人了，怎么还是动不动就掉泪。”
玲珑一手捂住肚子，“我还没生呢，阿娘就因为他骂我了，要是把他生下来，恐怕就更没有我的地方了。”
玲珑说着，泪如雨下，说出的话却是叫人哭笑不得。
沈氏好气又好笑，“说甚么糊涂话呢！”
玲珑不管不顾的一头扎到沈氏的怀抱里，“阿娘是不是只要外孙，不要我了。”
沈氏被玲珑抱了个正着，好气又好笑，但也拿她没办法。李韶音在一旁看着，温言劝说，“九娘真是想多了，阿家最疼爱的就是九娘，就连小叔都要往旁边站，怎么可能不问九娘，只管外孙。”
沈氏摸摸玲珑的脑袋，“你阿嫂说的对。”
玲珑抽抽搭搭的，在外面她大杀四方，就连皇太后，她也敢撩一撩的，但是这次，和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不管不顾的往沈氏的怀里一躲。就什么都不管了。
“那阿娘还凶我？”
沈氏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凶过玲珑了。只好抱住又劝又哄，哄得玲珑收了眼泪。
等到好会，瞧着玲珑没有什么大碍，“我听说你这段时日，还和以前一样，节制饮食。”
沈氏在外面，就问了芍药，玲珑这两个月的饮食。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后吓了一跳。
竟然还是和以前一样，饮食都在节制，哪怕超过一点点，都不肯进口。她以前就知道女儿的这个习惯，也没有阻止，毕竟节约饮食，也是道家养生之道。饮食无节制，不但会导致体型胖大难看，而且还会让肠胃虚弱。
谁知道玲珑竟然没发觉自己有身孕，还是和以前一样，如何不让人揪心。气急之下，沈氏难免要怪她一二。
“真是个娇娇！打不打骂不得，现在做了阿娘，亏待了孩子，说几句就哭鼻子。”
玲珑郁闷的厉害，“我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就不会这样了。”
她说着，伸手捂住胸口，“难怪这两个月，胃口不好，总觉得闻到甚么味道。”
“怀孕的时候，是会这样，有些反应剧烈的妇人，还会一直吐到生产那天为止。”
沈氏话语落下，就见着玲珑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她摸摸她的脑袋，“你好好养着，生育的确不是一件轻松事，但你也不要愁眉苦脸。”
玲珑要哭出来，“可是我怕。”
“我怀你们兄妹的时候，可没有甚么好怕的。”
沈氏在她头上揉了又揉，“无事，阿娘在这里，还有晋王还在外面，你也不想他在外面行军打仗，还得为了你担惊受怕不是？”
提到元泓，玲珑终于安静下来。
她这边过来，等到苏远从宫里官署回家，得知玲珑怀孕，跟在老妻的后面，一路跟了过来。
苏远夫妻膝下单薄，长子倒是有几个孩子，但是没人会嫌弃孙辈多。外孙也是自家骨血，值得高兴。
苏远为了女儿出嫁几年都没有孩子，操碎了心。只是自己是岳丈，元泓一切都做的稳妥，让人没有错处可挑，也就没说。
苏远夫妻两个商量了下，还是等满三个月之后再告诉元泓。
贵人家的孩子娇气，要三个月坐胎坐稳了，才敢告诉人。不然生怕惊动了胎儿留不住。
怀满三个月，沈氏才叫人把消息往徐妃那边送。
元泓和元洵母子不怎么来往，玲珑虽然会去走动一下做做表面功夫，但也没太多往来。
送消息的人走后不久，徐妃就冷笑，“现在才有，他果然命贱。”
男人子嗣如何重要？平常新妇入门多则一年，少则几个月，尤其这种高门。几年无子，元泓也能忍得。
徐妃之前日日夜夜想着的，就是元泓哪次死在沙场上。没有儿子的人，连个灵前供饭共香火的都没有。
死了也没有后人祭祀。
徐妃巴不得元泓死无全尸，最好连个供饭的都没有。听到玲珑有孕，脸上一下就阴了下来。
穆氏站在一旁，她心里也盼着大伯没有子嗣，但还没婆母这样，明明白白直接摆在脸上。
元洵在一旁看着，他此刻心里也有几分不得劲。长嫂入门几年，也没有什么消息。他和徐妃一样盼望着元泓是个没种的人。
到时候就算元泓有半壁江山又如何？没有子嗣，只能便宜别人。
母子两个知道在朝廷上奈何不了元泓，只能在这种事上，想元泓如何凄惨。
“怀上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生下来。”徐妃冷笑，眼睛里似乎是淬了毒，一张嘴里恨不得吐出刀子来，“胎死腹中的妇人多了去，而且就算能生下来，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个福气长大！”
元洵在一旁打了个寒战。这话说的太毒了，就算是他，也不过是盼着兄嫂没有所出，而不是和徐妃这样，咒人胎死腹中，幼年夭折。
元洵不好继续这个话题下去，徐妃看过去，“这几日和赵王说的怎么样？”
“阿叔不冷不淡，不好靠近。”
高家倒了也就倒了，但是他还要继续在朝廷过日子，自然是要另寻门路。元泓是靠不上了，就另外到赵王门下。
“我们和元泓关系不好，他现在为了孙儿的死，对元泓耿耿于怀，按道理，应该会接纳你。”徐妃皱了皱眉头，“哪日我亲自去拜见一下赵王妃。”
她这么一说，元洵连忙出言阻止，“阿娘先别忙，现在赵王对付元泓，眼下恐怕是有心无力。”
“一时半会的，恐怕也没有甚么用。”
徐妃坐在那里好会，她自从和元泓大闹了一次之后，性情越发古怪，身边近身伺候的。若不是穆氏出身鲜卑高门，家里还有要求到岳家的地方。恐怕穆氏也少不得要遭殃。
“不行，”徐妃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这么让他下去不行。”
元洵见着徐妃的精神有些不太对，又不敢多说。劝说了徐妃几句。
等元洵和穆氏退下之后，徐妃坐在那里。张氏在一旁看着不敢作声。
过了好会，徐妃对张氏招招手，张氏附耳过去，听徐妃说完，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太妃这……”
“对还未出世的孩子用这个，不好吧？”
徐妃脸上冷漠，“有甚么不好的？他若是好了，我才是活不了。”
撕开了，反而连以前维持的表面都没有了。她算是明白，元泓已经下定决心，要和她不死不休。既然如此，也怪不得她下狠手。
元泓过得好了，哪里还有她的活路呢？
张氏见徐妃已经下定决心，只好出去了一趟。几日之后再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挎着一只小包袱。
徐妃屏退左右，只留下张氏一人，她伸手打开包袱，见着包袱里躺着一个木头人。木头刻成女子的样子，肚腹隆起，显然是个孕妇的样子。
翻过去，背后还刻着生辰八字。
徐妃看背后的生辰八字一眼，嘴角勾起。
“阿张做的不错。”
当初玲珑嫁过来的时候，从苏家那里就递来庚帖，上面有女家的生辰，知道这个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太妃，这……”张氏还想劝，这种咒人的法子，实在是太过阴毒，说来也是要遭报应损阴德的。
但是还没等她话语出口，徐妃就抬手了，“我心已决。阿张不要说再多了。”
张氏见状，只好闭嘴不谈。
等室内只有自己一个，徐妃拿起木头小人，持起针就往小人隆起的肚子上扎上去。扎的又狠又重。
玲珑和徐妃连面上的来往都没有了，元泓有一日从平原王府回来，说自家不用再和徐妃往来。
说是徐妃终于狐狸尾巴冒出来了。她听得不明所以，但不爱和徐妃打交道，干脆就不去了。
日日吃吃喝喝好不快活，她日子过得比之前不知道顺心多少。为了照顾她，沈氏直接从家里搬了过来，就为陪着她。
玲珑过的开开心心，尤其叫人软尺在自个腰上比上一圈，发现竟然没胖。更开心了。
最后这没心没肺的样子，连沈氏自己都看不下去，把她叫过来，让她写信，亲自告诉元泓这个好消息。
书信是叫专人快马加鞭送去的。
送去的时候，元泓正好收复一所城池。他当初就防备着朝廷卸磨杀驴，特意没有把隐患彻底除去。
果然如他所料乱了起来。他收拾起来，早就得心应手，尤其朝廷此刻用兵连连遭阻，到了他这，才算是畅通无阻。
回到大帐，元泓看了一眼，没发现苏昙在，后知后觉想起来，苏昙已经被他派遣去了贺若敏那边。
元泓张开手，让亲兵给自己解开身上的盔甲，才解开护腕，外面就有人送来了家书。
家书抵万金，对他来说也是一样的。家书一来，他空出双手，自接拆了开。上面字迹娟秀，一看就能认出是出自玲珑的手笔。
一路看下去，正在给他解盔甲的亲兵顿时感觉到元泓呼吸都屏住了。
亲兵颇有些不解的抬头，就见着元泓红光满脸，两眼精光。那模样吓得亲兵摸不着头脑。他吓得抬头看，只见着元泓红光满面，吓得手里一个不稳，险些就要把手里的护臂给掉下去。
“大、大王？”亲兵见着元泓神情不对，吓得嗓音发紧，不知他怎么了。
元泓两眼精光直冒，外面的盔甲也不脱了，直接哈哈大笑，在众人诡异的目光中，于大帐之中来回走动，摩拳擦掌，两眼放精光。
“我也要做阿爷了！”元泓满脸兴奋，恨不得直接跳起来。
他说完，竟然还真的跳了起来，当着一群人诡异的视线，蹦了起来。
苏昙被元泓派去和贺若敏谈事，其实他就是代元泓看一看，若真的有什么事，还是要快马加鞭回去请示元泓，再要不然就是问楼璨，楼璨是元泓身边的老人，资历甚厚，问他是出不了大错。
贺若敏带兵有余，在谋略上没什么天赋，而且野心不是很大。但却对朝廷不满，所以对元泓可谓是忠心。
这来一趟并没有多少事，回去之后，苏昙只来得及换身衣裳，就被元泓派人叫过去，才刚刚站稳，就见着元泓两眼放光的看了过来。
“你要做阿舅了，我也要做阿爷了！”
说完，元泓仰首哈哈笑了几声。
苏昙站在那里，满脑子浆糊，却见着四周亲兵皆是一脸怪异。看来姐夫这异常是持续好几天了。
“阿姐……甚么时候生的？”苏昙开口，他仔细回想一下，发现临走的时候，自己阿姐的肚子都还没有大起来呢！
元泓顿时沉寂下来，目光沉沉，看向他的眼神都有了好几分郁卒。
“夭夭在我走之前怀的。”
苏昙闻言，伸出一双手，算来算去，然后一连诚恳的问，“姐夫，妇人怀孕几月生产啊？”
苏昙已经到了娶妻的年纪，但是他却没有半点亲近女人的意思，更别说娶妻，对女人，哪怕对着亲姐姐那么多年，还是一窍不通。在军营，对着的全都是糙汉，荤话学了一嘴，但是到了实际上，两眼一抹黑。
“十月怀胎，”元泓还是学了医理，“不过足月也只有九个月多而已。”
苏昙就开始掰着手指算，一嗓子嚎出了声，“那岂不是快生了？姐夫你来记得回去吗？！”
这下元泓满脸的笑容就要碎了。

第117章 困局
元泓不能随意离开，现在还没到他一家独大的地步，就算他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了，也不能随意离开。
军中必须有主将坐镇，主将不在，如同群龙无首。就算再如何装备精良，也不过是一群看起来比较吓人的草包而已。
元泓心中清楚，他在军中，如鱼得水。若是回京城，哪怕军中有他心腹，还是要掣肘。若是有人要对付他，恐怕要花不少精神来提防。
更何况这个时候，朝廷因为李太后的宠爱宗室，变得格外的风波诡谲。元泓不打算去滩浑水，从洛阳出来，也有看看形势的意思。
若是有变，他在军中，也可以趁势而为。
只是他错算了一点，把玲珑还留在那里。
办完公事，元泓就只有和苏昙两人大眼瞪小眼的份了。
苏昙走不开，元泓更走不开。两人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要怎么办。
“阿姐这个时候。”苏昙伸出手指，算了好会。“应该肚子都大了，行动不便。而且恐怕有人盯着她。”
带兵打仗的人，尤其是元泓这种。如果没有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家眷留在洛阳，何尝不是人质。会被朝廷盯着。
元泓只觉得头痛，他靠在那里。不出声。
他有意把人给带出来，可是要如何躲过朝廷和政敌的耳目，委实不容易。更何况玲珑还怀有身孕。怀有身孕的妇人，身体格外娇弱，若是出事，别说肚子里的小的。恐怕就是大人也不一定能保全。
所以元泓完全不敢轻举妄动。
他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其实大王也不要担心了。”楼璨摸摸脑袋，其实他也不明白现在这两个人为什么这么伤脑筋。
京城里有人把守，也有人看着。只要大王在这里一天，那么王妃就不会有什么怕的。
“……”元泓坐在那里，他看了楼璨一眼，“你回洛阳一趟，带上人，乔转打扮过去，不要让人发觉。”
“姐夫，你这是……”苏昙也觉得奇怪。
元泓摇摇头，“未雨绸缪，这几日我看着从洛阳送来的消息，心里很不安。”
说着，他的手指在放在桌上的纸上上摩挲了下。纸上是最新由人从洛阳快马加鞭送过来的消息。上面写着如今朝廷上赵王和河间王越发针锋相对，一触即发。
河间王原先在宗室里有个善谏的清名，奈何先帝的时候，对自己的兄弟严加防范，不准兄弟们牵涉太多的权力。故而河间王有清名，却无实权。
到了现在，因为被太后逼迫，他挣扎一下，就从了这个小嫂嫂。当然这里头也没有什么男女之情，更像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河间王拿自己解皇太后的寂寥，而皇太后就得替他实现自己的抱负。
一来一往，算是谁也不亏欠谁。但是朝廷之上，分帮结派。有人得意，自然有人失意。更何况，皇太后宠爱的宗室，还不止是河间王一个。
赵王和河间王观念不和，而太后另外宠爱的广陵王，对河间王所受的恩宠已经不满。
比外面唱的大戏，都还要热闹三分。
元泓远在五原郡，知道京城的消息，都觉得什么时候，这三方迟早都要打起来。
所以他就越不能放心玲珑。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不管什么时候都适用。他必须在此坐镇，二十万的人命攥在手里，绝不允许有半分差错。他没法亲自回去，就只能让亲信过来，万一有变，也能护着她。
楼璨是自小跟着他的，元泓的命令哪怕他自己摸不着头脑，也是照做了。
洛阳下了几场秋雨，外面就凉了下来，玲珑不爱挪动，外面下了雨，一脚踩上去，一个不慎就摔个大马趴。平常人都要摔的鼻青脸肿，更别说是她。
玲珑以前不怕的，但是现在也老老实实的窝在王府里。她亲自写去的信，已经到了元泓手里，这一去一回，恐怕得她生孩子才能来了。
玲珑捧着已经圆滚起来的小腹，叹了口气。
兰陵听到她这一句不知道多少次叹气，顿时柳眉倒竖，“别叹气了，小心肚子里的孩子到时候和你学，生个小老头出来。到时候看你不后悔。”
玲珑顿时一惊，“没听过啊？”
兰陵嗤笑，“这个我都是在宫里听老宫女说的，宫里最讲究这个，我还能骗你？宫里嫔妃怀孕开始，就被好几个老宫人看着，不许看不好的东西，也不准说不好的话，生怕肚子里的小皇子跟着生母。”
“所以这段时日，你也好好的老实吧。”
玲珑坐着，满脸无聊，兰陵见她这样，“我听说琅琊公主要改嫁，给太妃给拦住了？”
元彩月守寡没多久，就自己另外看上一个儿郎。这种早就见怪不怪了，但是徐妃却从中作梗，死活不肯。元洵那个性子，只管老娘，亲妹妹再心疼，也不敢忤逆半句。玲珑在一旁看着都觉得唏嘘。
“我听说你其实对琅琊公主不错，”兰陵晃了晃手里的团扇，慢慢的回想之前外面关于玲珑的话。
说起来兰陵也真佩服她，琅琊公主算不上什么好性子，她见过的。性格彪悍难驯，简直就是一匹烈马。
能被玲珑收服，兰陵真是高看玲珑几分。现在小姑子落难，总该出手相助。
玲珑当然知道，但是她不打算出手相帮，“难了，这一次是太妃说不准的。婚姻大事，我就算是长嫂，也不好轻易开口的。”
兰陵有些奇怪，但到底还是没有放在心上。
“说的也是，毕竟你是长嫂，她阿娘和阿兄都是那样，你也没办法。”
玲珑笑笑不说话。
说着，兰陵想起什么，“这段时日，你就在家好好安胎，外面不管谁来，就说身体不适。别和外人往来。”
兰陵不细说，玲珑也知道是什么缘故，“赵王和河间王又闹起来了？”
“哎哟，还不止呢。要是只有他们两个，一老一少的，再怎么，也出不了大事。”兰陵说着自己知道的，“更要命的是，皇太后的另外一个心肝宝贝也掺和进来了。”
广陵王是李太后的妹夫，也被李太后拉到床上去了。
现在广陵王眼红河间王的受宠，三方人马混战，真的不是一个乱字能说的明白的。
“我听说他们三个，不是还挺好的么，碰面了，也是有说有笑的。”玲珑想了下，“真的到这个地步了？”
“他们翻脸就是瞬间的事，哪里用着见面就喊打喊杀？”兰陵拉住她的手，“我听说这段时日，朝廷上，他们三派人闹得不可开交。河间王几次驳了赵王的提议，皇太后也在拉偏架，次次都向着他。”
玲珑从兰陵的话语里听出风雨来，赵王的辈分高，被河间王这么一来，少不得要出事。
外面朝堂闹得鸡飞狗跳，就连兰陵这种不怎么过问朝政的贵妇都知道，可见这三个人是真的闹得很热闹。
“其实要是河间王占上风，那也有好处。河间王和你家男人关系还好，若是他得势，你家男人自然也少了很多事。要是赵王……”
兰陵自然知道元湛的往事，压低了声音，“赵王孙子那事，知道的都知道是罪有应得。就怕他自己不那么想，如果他得势，恐怕头一个对付的就是你们家了。”
玲珑当然知道兰陵的担忧，她压低声音，“多谢你了。”
“要不然，你送点东西过去，就以你家男人的名义？”兰陵给她出主意。
玲珑摇摇头，“算了，要是他知道，那还不得恨死我？这种事做不得。”
元泓自有他的骄傲，何况元湛当初也是冲着她去的，要不是元泓得了消息及时赶来，她老早一条命都不知道在哪里了。
一条人命在，送再多的东西，赵王也不见得会放他们一马。
这些道理，玲珑没有那个耐性和兰陵细细分说，只是坐在那里，过了好会，兰陵说了些话，又摸了摸她的肚子，离开之后。玲珑靠在那里，沉默了好会没有说话。
芍药把庖厨已经煮好的酪浆端了上来。
在旁边等了好会，只见着牛乳已经凉了，结了一层厚厚的奶皮，也没见着玲珑动手。
“九娘子？”
玲珑被芍药这一声给唤回来，她持了瓷碗，小小的一口一口喝。
“九娘子还在想外面的事？”芍药问。
玲珑捏着勺子，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显得有几分漫不经心，“外面乱糟糟的，除非是阿娘和阿嫂，不然谁来，就说我身体不适，见不了客。”
她这么发话了，芍药自当领命。
玲珑靠在那里，伸手拍拍肚子，“我看外面要乱了。”
玲珑想的没错，外面的确是要乱。
赵王和广阳王两个，两个加在一块，全都不是省事的料，竟然联合了台军统领，直接把河间王关在了中书省，李太后则是被幽禁在后宫。
不久之后，河间王直接在中书省被杀。
李太后也以重病的由头幽禁起来，不许和小皇帝有任何见面的机会。
一夕之间，天地变色。
玲珑知道消息，坐在那里好会没说话。之前早就料到这些人会闹起来，没想到，突然之间赵王就出手了。
外面风风雨雨，多少鸡飞狗跳。
芍药从外面急急切切进来，“九娘子，外面来了很多官兵！”
玲珑旋即起身就往外面走。
此刻天已经完全冷下来了，寒风呼啸，卷着雪花，拍在人的脸上，不是一般的疼。
芍药给玲珑披上了狐裘，雪白的狐裘被寒风一吹，密密的容貌吹拂在脸颊边。
她一出去，就见着外面站着的士兵。
“这是要干甚么。”玲珑双手拢在袖筒里，看着下面站着的广陵王。她婷婷而立，从那些站着的人身上一一看过，“小叔这是做甚么呢？”
话语尾音稍稍上扬，似乎是和在人开玩笑似的。
广陵王站在那里，“嫂嫂。”
广陵王两眼盯在她的身上，眼前的晋王妃，哪怕大着肚腹，也依然貌美惊人。他看着她，“这些人都是阿叔派人过来的。”
玲珑听他华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不禁有些好笑，“派我这儿干甚么？”
广陵王道，“阿叔可能是想最近洛阳里不怎么太平，所以特意派人过来，给嫂嫂守门。”
“守门用不了这么多人，再说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今还大着肚子。骑马骑不了，手臂也没有多少力气。哪个还会盯上我。”
玲珑说着，伸手出去，让芍药扶着。缓缓的一步步从台阶上走下来。
“现在外面乱糟糟的，很多事还是要依靠阿叔和小叔。”玲珑话语绵软，听得人心里是无尽的受用，她目光脉脉，落到人身上，如有实质。
“用人之际，哪里还能在我这里浪费人手。劳烦小叔回去和阿叔说说，就说我这儿用不着。”
正说着，门外一阵声响，竟然是清河王来了。
清河王听说赵王派人围了晋王府，立刻赶过来。他和赵王平起平坐，他来之后，外面那些校尉也不敢拦他，直接放他进来。
广陵王一见清河王，立刻俯首作揖。
清河王的脸色并不好，他回首过来，上下打量玲珑，见她没有任何不妥，这才脸色好点。
“大张旗鼓的，这是要干甚么？”清河王没有玲珑那么好的脾气，开口就是训斥。
广陵王只有全受了，“这是赵王的意思，侄儿也只是过来，和堂嫂说上一声。”
“大好的兵，不拿去放在该用的地方，倒是用到女人身上了。”
他这话一出，场面就立刻冷了下来。
玲珑看了一眼广陵王几乎已经挂不住的脸，“阿叔，这里面是不是有甚么误会？”
清河王脸色几乎已经冷到了极致，“误会，有误会倒是好了。”
他说着，看了几眼玲珑，“九娘先回去，这里先交给我。”
玲珑看了一眼清河王和广陵王，知道清河王出现的那刻起，说再多也是无用了。
回到屋内，芍药仔细给她解开了披风。玲珑慢慢坐回床上，芍药让其他侍女都退下，自己给玲珑塞了好几个暖炉，坐在玲珑跟前。
“九娘子别担心，到时候奴婢再去打听打听。”
玲珑抬手，“这时候恐怕也打听不到甚么，没见着外面围着那么多的人么？”
玲珑两手捂住自己的暖炉，“不对，清河王叔来了，那么此事应该可以暂告一段落。”
“九娘子？”
“我一个弱女子，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的，就算给我两匹马，我都不一定能跑回晋阳去。还别说我娘家全都在这里，怕甚么？”
玲珑坐在那里，“外面那些人应该能撤走。”
果不其然，等了两个时辰，外面天色擦黑之后，就有人过来禀告，说是原先围在府邸的那些士兵都已经退去。
这事一出，沈氏吓得六神无主。她不好亲自去拜谢清河王，只能让苏远去道谢。另外自己马上跑到玲珑那里，见着玲珑上下都没有半点损伤，才放心下来。
清河王处理完事，从外面回来，满脸疲惫。
世子元清亲自去迎接，他小心的觑着清河王的脸色。清河王自从尔朱氏偷人被发现之后，脾气就变的有些喜怒无常。就算是他，也不知道下一刻清河王的脾气是如何。
今日苏远来过，说是道谢。不过元清感觉到清河王的心情并没有好起来，反而还更坏了些。
或许是因为来的人不是沈氏。
元清不敢在这个时候，让父亲不痛快。
“阿爷，阿娘那里说是天气寒冷，身体不适。”元清跟在清河王的后面轻声道。
“好吃好喝的供着，什么都不缺，竟然还病了？”清河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
元清硬着头皮，“阿娘这些时日，心情郁结，和冷暖无关。”
清河王坐下，“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劝我把人放出来？”
元清被质问的抬不起头，清河王冷笑，“她那一辈子也就那样了！闹出这么大的事，要不是我在先帝那里还有几分薄面。如今你我父子，还有脸面在？”
元清知道清河王说的都是实情，但心下到底是不忍，毕竟那是十月怀胎生了自己的阿娘。
“到时候叫医官给她去看，”清河王是打定主意，和尔朱氏老死不相见。
尔朱氏管束他，管束的极其严苛，贴身服侍的几乎是一水的仆从，没有侍女。他原本也不在意这个。谁知尔朱氏竟然胆大包天，他人还没死，就给了他一定绿帽。
他能看在维持颜面的份上，让尔朱氏继续做王妃。但是夫妻情谊，只能到此为止。
“现在外面乱。你的心思应该是在外面，而不是放在家里的女人身上。”
“阿爷，可那是阿娘。”
话语落下，元清就结结实实挨了清河王一巴掌。
清河王青黑着脸色，起身离去。
元清跪在那里好会，被闻讯赶来的世子妃搀起来，还没走几步，他就直接往幽禁尔朱氏的地方去了。
尔朱氏被清河王幽禁起来，她的院子永远都是关着的，洛阳有奇人，可以制造出琉璃璧。这东西可以直接代替麻布，封在窗户上。尤其到了冬日，哪怕到了隆冬时候，室内也依然能光线充足。不必和以前一样，室内黑暗难言。
那东西在王府内应用很广，到了这里，清河王下令直接把门窗给封起来。
今日守门的仆妇偷懒，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元清才能到院子里。
屋子里头的尔朱氏听到外面的动静，扑过来，“是你吗？大郎？”
元清到窗户边，“阿娘，是我。”
“你阿爷呢？”
元清过了好会终于艰难开口，“阿爷没有过来。”
尔朱氏听了，过了好会，“你阿爷恨不得我死，现在正高兴吧。”
元清道，“阿娘不要胡思乱想，阿爷……”
里头尔朱氏嚎啕起来，元清听着，手慌脚乱，“阿娘别急，别急。”
尔朱氏哭嚎依然不停。
赵王杀掉河间王，软禁了太后。朝堂上没有了皇太后，哪怕还有其他人，赵王也算是春风得意。
清河王对此很是不满，不管是李太后，还是赵王。这两个不管是哪个掌权了，都是肆意妄为。
几乎不将规矩当回事，若是再这么下去，恐怕将会有大乱。
清河王去见小皇帝，小皇帝对于李太后被囚禁，并没有太多的感觉。小皇帝自幼不和生母在一块，李太后临朝称制之后，和小皇帝相处的时日也不多。旁人和他说太后身体不适，不能见人，自然就信了。也没有要吵着见母亲。
“陛下这些都记住了？”清河王随手就从卷轴里挑出一卷来，一看便是孝经。
“还没有读完。”小皇帝奶声奶气道。
清河王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陛下现在可不小了，这些都要好好学。”
说着清河王迟疑了下，“陛下见过太后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和小皇帝两人能听到。
宫人们都在一旁，没有诏令不敢上前。
“太后身体不适，朕不能过去，打扰了太后的清净。”
清河王点头，他摸了下小皇帝的头，让乳母过来照料小皇帝。
清河王从宫里出来，他一回府，就被幕僚迎上上座。
“赵王杀了河间王，困了太后，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清河王脸色难看。赵王杀了人之后，干了不少党同伐异的事。
清河王也是被排挤之列。
在朝廷受排挤还是开始，清河王知道接下来，就是蚕食他的权力。现在不反击，到时候恐怕连全尸都没了
“如今只有晋王了。”幕僚们商议许久，终于道。
“晋王手握兵权，对赵王十分有震慑力，如果晋王愿意出手，那么就好办多了。”
“晋王如今在五原郡，未免没有躲避锋芒的意思。”
“赵王和晋王有杀孙之仇，晋王想要置身事外，根本不可能。”
清河王在上面听着，他双手交叉在一块，“晋王谨慎，他不会贸贸然就出手，尤其眼下还没有一个合适的名头。”
“除非……是皇太后，又或者是陛下下令，让他带兵回来。”

第118章 生产
玲珑反应过来，自己是做了人质了。
日子依然如前，赵王派了一次士兵过来，被清河王给轰走了。
可过了一段时日，她就听说清河王和赵王不睦，在朝堂上，两人针锋相对。而经过河间王之死，清河王的权势对比赵王，已有颓势。
清河王若是落败，下一个玲珑觉得就是元泓了。
沈氏坐在玲珑面前，手里捧着一碗鸡汤。鸡汤才呈送了上来，里头加了些许补身的药材，“喝了吧。”
玲珑靠在窗边，窗棂外都是琉璃璧，其实就是后世的毛玻璃。哪怕比不上品质好的，但冬日的时候，室内依然有关照，不至于要黑乎乎的一片，人在屋子里还需用烛火照明。
玲珑闻到那一股药味，就不满的蹙眉，整个人都往后仰，满脸的嫌弃，“阿娘我不喝！”
沈氏知道玲珑的毛病，别家的姑娘都是防备着不能贪嘴，玲珑却是多一口的膳食都不肯吃，尤其讨厌这种沾着油水的东西。
沈氏苦口婆心，“为了孩子你总要多吃点。尤其现在这个时候，你家夫婿不在你身边，若是孩子因为你的缘故，生下来就体弱，回头你有何面目对他？”
玲珑不情不愿的接过来，“阿娘说的太重了，就不过不喝汤水而已，这东西我不爱喝，我不爱喝，孩子跟着我，自然也不爱。”
说着喝了两三口，就一阵反胃。只得拿开。
沈氏叹口气，让人把鸡汤收拾下去，玲珑叫人拿了煮好的鸡蛋上来，“阿娘放心，我只是不喜欢喝汤水，不会真的甚么都不吃。”
她拿起鸡蛋，在矮几上敲了几下，干净利索的剥了，一口口咬着。
“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你若是还不保重自己，那可要如何是好？”沈氏见着玲珑吃得两腮鼓鼓的。勉强放下点心来。
“外面斗得厉害，你阿爷也差点被殃及池鱼。”沈氏说着，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赵王这些日子，是把她们一家给划到了清河王的阵营下。自然是得不着好。
玲珑掰下蛋黄，直接塞到嘴里。
“外面的事太多，你现在在王府里，好好养胎。一切自有人来操心。”沈氏劝说。
现在形势，已经不受控制。清河王和赵王相争，谁也不知道会成个什么，沈氏心里明白若是清河王落败，为着女婿，赵王恐怕也不会对自家客气到哪里去。
沈氏明白朝廷的争斗，不死不休，若是落败，能和高家那样，只死当家人，其余人得以保全，就已经很不错了。可赵王的孙子因元泓而死，恐怕是不会那么容易收手。
沈氏忧心忡忡，心下庆幸苏昙已经早早跟着元泓到了外面去，可是全家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也是无法破局。
玲珑一口气吃了三个煮鸡蛋。她看着沈氏，“阿娘，不要担心了。正所谓船到桥头自然直。到时候说不定就变好了呢？”
这话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朝廷上的争斗，其实也和战场一样，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说不定就有转机呢。
原本沈氏是想要安慰她，好让她别在孕中思虑过重。谁知到头来反而是玲珑来安抚她。
玲珑吃完鸡蛋喝酪浆，而且还一口气喝了两杯，吃的肚腹滚圆。
这下沈氏算是眉开眼笑。平常贵妇有孕，不敢吃的太多，怕孩子养的太大，到时候难产一尸两命。但到了玲珑这儿，就是她根本不爱吃东西，连小姑娘喜欢的零嘴都一概不碰。
看着玲珑吃了这么多东西，沈氏放心下来，才要说话，就有人进来禀报，说是清河王叫人送来些许补身的药材的，说是给玲珑进补的。
“收下好了，待会我派人去谢谢阿叔。”
玲珑回头过来，看到沈氏满脸忧色，“阿娘，现在我们两家已经绑在一起了，赵王早就把我们视作一丘之貉，既然撇不干净，那就不撇了。”
“阿娘，我们受了清河王叔这么多年的照顾，危机关头，要是自顾自的跑了，恐怕会寒了人心的。”
沈氏嘴张了张，生死大事上，她实在是顾不上这份情谊。可是玲珑说的也没错。
“受了那么多年的照顾，也占了那么多年的便宜，这个时候，总不能一拍两散。”玲珑握住沈氏的手，“就算是阿爷，这个时候恐怕也不会和阿叔真的说彻底断了往来。”
“就是这个时候，才更要抱成一团，不然被人各个击破那就不好了。”
沈氏听着，怔怔的看玲珑好会。眼神古怪。玲珑觉得自己被看的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过了良久，只听沈氏叹息，“你果然是长大了。”
玲珑笑了几声，“阿娘说笑了，我都已经这么大了，总不能还和小孩一样。”
她说着，手覆在隆起来的肚腹上。现在已经隆冬，她肚子也鼓的越来越厉害，说是比同月数妇人的肚子小，但也是一天一个样了。
“阿娘这些日子，一定要日日都陪着我。”玲珑捧着肚子道。
元泓出兵在外，若是自己还不在身边，沈氏倒是真不放心了。
外面依旧闹着，清河王已经盯上了宫里的皇太后和小皇帝。诚如幕僚所说，如今能破局的，只有晋王。可这挥军南下，也不是随随便便的，不然到时候反而被扣上一顶反贼的帽子。
所以有帝后的密诏，那就再好不过。
小皇帝是不行的，满打满算四五岁的年纪，亲娘都认不全，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哪怕连着一个多月来月见不着亲生母亲，也没见着有任何焦急不安。清河王觉得，小皇帝怕是不能用了。
再加上小皇帝身边一日十二个时辰，都有人盯着，想要下手，真是难。
只有去看皇太后，皇太后虽然脑子不清楚，以至于平衡不了朝堂势力，导致自己被软禁。但好歹还有个名头在。能用则用。
清河王令人安排下去。
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在伺候皇太后用饭的宫人里插人进去。
赵王对李太后没有半点客气，直接将人幽禁在冷宫里，左右除去洁扫送饭之人之外，她一日到晚，几乎都见不到什么人。
当清河王的人道明来意的时候，李太后立刻如同将溺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自然是来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
没有纸笔，就撕了裙裾，咬了手指，沾了血写勤王诏书。末了，把自己藏起来的一方太后玉玺给盖了上去。
太后玉玺只有人指甲盖大小，而且和皇帝玉玺一样，有六枚。混乱之中，她藏了一个贴身带上。竟然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等到清河王把衣带诏拿到手里，已经是好几日之后了。
清河王叫了心腹撬装出洛阳，把这东西送到五原郡去。
“大王，晋王他当真会来？晋王妃此刻还在洛阳。”有幕僚迟疑半会，开口问道。
晋王喜欢自己的王妃，众人皆知。现在晋王妃在洛阳，就如一个人质。虽然说妻子没了还可以再娶，和大业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但谁知晋王会怎么做？
拓跋家的情种也不是一个两个，晋王能做到什么地步，只有天知道。
“就因为九娘在，他才会一定来。”清河王眼神坚定，手指摸索拇指上的扳指。
“如果九娘不在洛阳，他恐怕就会在晋阳看看情况，但就是因为我已经无力再应对赵王，他们夫妻两个都和赵王有仇，我若是撑不住了，九娘恐怕到时候落不到好。更别说她肚子里还有一个。晋王会一定来。”
幕僚听了清河王这话，连连口里说着奉承的话。
清河王摆了摆手，“要是别人，只能说，看他有没有那份野心。但要是他，九娘在这里，哪怕是龙潭虎穴，他也会闯一闯了。”
这么说，几乎是一定的了。
那封衣带诏，被人快马加鞭，几乎日夜兼程的送到了元泓的手里，元泓看到了手里的东西。他暂时按捺不提，只是自己带上几万人马往回，而后让贺若敏带兵南下。
一直到晋阳，才把李太后的诏书宣出来。不等长吏和其他晋阳官员的反应如何，贺若敏带的人已经抵达洛阳。
等到消息传来，赵王已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令人守住洛阳城门，另外派人把晋王府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简直插翅难飞。
玲珑坐在王府里，芍药在一旁强颜欢笑，玲珑捧着肚子，只管吃吃喝喝。
唯一的好事，就是王府被围了，但是赵王还是没有拿出把她饿死的决心来，每日还是好吃好喝的送来。
或许是防着沈氏给她往外带消息，王府被围的第一日，沈氏就被带了出去。
“九娘子。”芍药捧着一碗蛋奶羹，送到玲珑面前。
玲珑的肚子已经快要足月了，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起了这样的祸事。芍药不得不提心吊胆。
玲珑从她手里接过瓷碗，捧着吃的开开心心。
“对了。”玲珑一边吃，一边说话，“外面有甚么好事？”
芍药抖着嘴唇，不知道要怎么回玲珑。如今外面还有什么好事？王府外面围着的士兵比以前还要多了一倍，算是好事么？
可是这个怎么说的出口？
“外面下雪了。”芍药过了好会开口道。
现在已经元月了，但是却没有多少春天到来的意思，雪倒是下了一场。
玲珑听了，动了动身子，就往外看去，果然隔着一层不甚清晰的琉璃璧，就能看到外面洋洋洒洒的雪花。
玲珑兴趣一来，动了动身体，就要下来。
芍药眼疾手快，一把搀扶住她，“九娘子这要干甚么？”
“赏雪啊。”玲珑说的理直气壮。
洛阳下雪要比南边多，但是玲珑还是喜欢出去看雪景。这么多年下来，都成了习惯，除了在晋阳的时候，实在扛不住天气的寒意，不敢出去之外。下雪的时候，她是要在外面站一会的。
“九娘子身子都已经这么重了，还是在屋子里呆着吧。”芍药出言相劝，她看着玲珑的肚子，“要是不小心摔上一跤，恐怕不好。”
现在王府被围成这样，要是出了什么事，能不能找到医官都是两说。
这话芍药到底还是不敢说出口。
“闷在屋子里难受死了，出去不了，那就让我在门口看会。”
芍药应是，但还是取来了斗篷，把玲珑给包的严严实实。才叫侍女开了门，让玲珑站在房门口往外看。
其实下雪，这个时候才刚刚从那些雪粒子，变成雪花。被风一吹，就洋洋洒洒的落下来。
玲珑抬头一看，对面屋脊上，都已经积了一片白色。
她袖手在那里不动，看了好会，“外面如何了？”
芍药迟疑好会，“现在什么都打听不到。”
这府里，如今除了送水粮的，谁也不准出去。如何能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在玲珑意料之内，她不过就是随口一问，也没指望芍药能回答出什么来。
主仆两个就站在门边看雪。
过了好会，外面一阵喧闹。只见一群士兵直接冲了进来，一把把侍女拨开，弄得原本清净的院子里，一时间苦叫连连。
玲珑冷眼看着，“你们过来做什么？”
她言语冷静，没有半点惊慌失措。她看着领头的校尉，“说话！”
校尉心里佩服她到了此刻依然还能冷静以对，抱拳道，“上面令我将王妃带离。”
芍药一听顿时面色大变，“九娘子！”
她不管不顾的直接护在玲珑身前，大有要用自己来保护她的架势。
不过这姿态，看在面前这群如狼似虎的武夫面前完全不够看。为首的校尉伸手过去，就和老鹰抓小鸡似得，轻松把芍药提开。
“让她留在我身边。”玲珑开口，她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我已经快要临盆了，没有人在我身边不行。”
上面下令要把晋王妃带出来，但是没说只带她一人，校尉一挥手，士兵在后面推了一把，芍药踉跄几步，跟在玲珑身后。
她被直接带到外面，塞上了一辆车。直接被带到了城墙上，城门上的守城将领看到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玲珑目不斜视，直接走了过来。
哪怕现在没有人和她说到底怎么回事，但她也明白了。从城门上远眺，就能见到那边已经排列成阵的骑兵。
她没有见过朝廷的正规军是什么样，嫁给元泓之后，元泓也用无尽的富贵，将她养着，不曾见过铁马金戈，就算他出征，给他穿戴铠甲，也是夫妻两个人之间不为人道的情趣。
现在见着，才知道什么叫做杀气震天。
“王妃知道对面是谁么？”城门校尉问。
玲珑不答，城门校尉，也不和她废话，直接叫人就把她五花大绑。而后吊上了城门上。
身体悬空的滋味不好受，尤其在这个冬天，双脚悬在那里，够不着地。高处风比下面还更猛烈些。人在风中，被风吹得晃晃荡荡。
玲珑被吊在那里，心里庆幸自己出来的时候，多穿了点，外面的皮裘很好的将风挡在外面。
但是时间一长，她就笑不出来了。
手脚开始发麻，冬风如同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不知道多久，有人把她吊了回去。毕竟是体质弱的贵女，万一死了，晋王一怒之下，难保不会做什么。
玲珑也不会被送回王府，直接往城门什么地方一送。
芍药已经在那里等着，见着玲珑被送回来，连忙扶住她，哭的不能自己。
玲珑嘴唇都苍白了，见着芍药，提起最后一口中气，“哭，哭又有什么用！留着力气！”
芍药吓得流出来的泪都一股脑的淌了回去，她扶着玲珑坐下。给她倒了水。
玲珑扶住肚子，她低头下来，在肚子上摸了两下。
“那些畜生！”芍药把水送到玲珑手边，低低骂道。
玲珑不说话，她只是把芍药送上的水一股脑的全喝下去。手脚冻僵了，芍药连忙过去给她搓弄手脚。
男人多的地方，委实不是什么好地方。
男人似乎是天生不会收拾的自己的多，城门这个地方，又是士兵众多，能整出个稍微洁净一些的地方已经是不容易，加上下雪，所有的门窗紧闭，屋子里头原本的那股味道散不出去，一股脑的全积堆在屋子里头。
芍药原本憋住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九娘子长到这么大，哪里受过这种苦！”
玲珑却坐在那里，她手脚被芍药搓过之后，回了点暖。但是没有手炉之类的东西给稳着，搓出来的那点暖意，很快就消散在空气里。
“你见过哪个办大事的，能轻轻松松享福的？”她嘶哑着嗓子问。
芍药被问得一愣。玲珑摇摇头，“别哭了，这个时候哭没什么用，反而还让自己受累。”
芍药见玲珑没有半分感伤的样子，跟着胡乱的擦了脸。一心一意的守在玲珑身边。
外面送了饭食过来，和王府里的比起来，简直有天壤之别。只不过一碗煮熟了的麦饭，还有几块熏肉。简单粗糙的可以，玲珑捧了过来，没有了以往的娇气，低头一口口吃到肚子里。
元泓手持血诏，等到他在晋阳发布消息的时候，贺若敏手下的大军已经离近。
赵王气愤难当，将李太后关起来，令人一日供给她一餐饭食，每日的水也只有一壶。
另外借着幼帝的嘴，训斥元泓为不忠不孝之人。要褫夺他所有的爵位官位。
奈何就算发出去，门外的大军也依然在那里。
元洵得知消息，愁眉苦脸。
穆氏坐着看元洵那张脸，冷笑几声，“端着一张脸干什么！”
“元泓做的这事，真的是要逼死我。”元洵恨不得捶胸顿足。
他和元泓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元泓若是输了，别人只管把自己划成和他一党的，若是赢了，那也没有他的好处。
元洵今日在宫门那里跪了老半天，结果没人搭理他，还是晕过去了，叫人抬回来。
“不管他得势还是不得势，我都倒霉。”元洵说到这里就气的呕血，“果然他命中带煞，和他沾边的，就没有好结果。”
穆氏看不下去，“你就别说了。现在已经容不得旁人插手了。”
到底是虎门之女，知道一旦动了刀兵，想要和以前一样，轻轻松松翻过去，那根本不可能。
元洵长吁短叹，两夫妻对着的时候，侍女进来禀告，说是太妃请人过去。
徐妃要请的只有元洵一个。穆氏很是不满，“你刚刚醒过来没多久，路都走不利索，阿家自己过来看看不是更好？”
穆氏抱怨着，但还是起身给他披上厚衣服。元洵跪了一整日，膝盖冰冷发青，走路有千万根针在刺在皮肉里。
穆氏叫人把他抬了过去。如今这样，走路是不成了，但母亲长辈要他过去，也不能不过去。
送走丈夫，穆氏回头过来就和自己的乳母抱怨，“太妃这辈子，就顾着自己，其他人谁也不放在眼里。”
元洵是被人扶到徐妃面前的。
徐妃看着元洵苍白的脸色，问了几句话，就直接说起了正事，“听说苏九娘已经被提上城门了？”
元洵道了一声是。
她道，“那么正好，你用点法子，给那女人下点药，让她死了。”
元洵抬头，满脸愕然，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徐妃见元洵这样，以为是他没有听清楚，又耐着性子说了一遍。元洵和长嫂关系也不好，但也没到要下药害命的地步。
“阿娘，这……这是不是过分了点？”元洵吞吞吐吐的，“要是他赢了，到时候恐怕不好收场。”
元洵知道元泓极其爱这个妻子，万一被元泓知道，恐怕他到时候绝对是连个好死都没有。
“你难道不会做的干净点，直接推到赵王的头上？”徐妃说着，嗓子里又挤出几声笑声，“这么多年，我等了这么多年。我父兄都是死在贺若仪的手上，如今我问元泓要这个人命债，可不冤枉他。”
这个元洵自己也知道，但是当年的事，这么多年了，也早分不清楚对错。他还想说什么，结果徐妃直接变了脸色把他轰了出去。
“看来我自己的儿子是靠不上了。”徐妃道，她叫来张氏，“阿张，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张氏迟疑下，但见着徐妃眼里的癫狂，还是点了点头。
元泓赶了过来，贺若敏见着他过来，“你来的正好，这赵王狡诈的厉害，竟然把你家妇人挂到城墙上，看的我都要吓死了。”
元泓心下知道玲珑的处境不妙，但是没有想到赵王竟然还真的敢。
他怒意涌上脸，手无意的直接扶上刀。
“楼璨他们到底吃什么的！”
“恐怕怪不得楼将军，如今洛阳城戒严，就算是楼将军，恐怕也有心无力。”苏昙压下心头的担忧和不安道。
“强攻，是不行了。但是我们既然都到了这里，就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要不然不战而败，到时候赵王老儿拿着小皇帝的手，还不知道要写些什么。”
现在已经出兵，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元泓整张脸都结上了一层冰霜。
玲珑的日子不好过，她白日里被拎到城墙，到了夜晚才放回来。元泓不是汉高祖，对着她，还能嬉皮笑脸的问人要肉汤喝。果然只要她出现的日子，都是按兵不动，一切风平浪静。
这日也是一样，玲珑被人送回来，她脸色惨白，毫无血色，勉强喝了点水，就一直倒在床上。
芍药在她身边，吓得六神无主。
去叫人，门口的士兵也不搭理她。
回身过来扑到玲珑床前，玲珑眉头紧蹙，她突然睁开眼，抓住芍药的手，“我好像要生了。”
玲珑没生育过，为着不上场两眼一抹黑，她还特意寻了好些有经验的妇人，听了不少生产的征兆。
这个月原本就开始时不时的腹痛，刚才肚子痛的时候，她以为只是和平常一样的腹痛，但这痛时有时无，她就知道可能要生了。
芍药握住她的手，看了一眼外面，就要去叫人。
玲珑拉住她，摇摇头，“没用的！”
“他若是赢了，我自然安然无恙。要是他输了，赵王不会留我们母子的性命。”她说着捂住肚子，“你镇定下来，现在我只有靠你，你要冷静。”
芍药咬住下唇，忍住要掉落下来的眼泪，重重的点头。
玲珑不知道自己要生多久，这个东西每个人都不一样，只是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芍药之外，没有人管她。
她让芍药把被子盖在身上，开始躺在那里不动。
“奴婢不会接生怎么办？”芍药六神无主。
“不会就学，反正到时候，你就会了。”
早春和冬日里没有任何区别，天早早的就暗了，城门处的兵卒们袖手缩脖子，在寒风里勉强站着，只有几个颇有身份的，才到避风口去躲一会。
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后，突然有一队人冲过来，拿出手令，“打开城门！”
众人不知出了什么事，但是手令上写的明明白白，不容人错辨。那些兵卒不明所以，但还是照着命令打开城门。
城门被推动的时候，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那声音如同一道命令，城外的火把，顿时迅速的就往城门内袭来。
玲珑痛的已经不分昼夜。
开始的时候，痛楚还能忍，但是越到后面，阵痛越有规律，也越来越剧烈，她疼的冷汗直冒。
正在这时，变数顿生，外面响起了叫喊和厮杀声。
这声响让芍药一愣，眼珠转了两下，就露出喜意来。
她扑到玲珑面前，“九娘子再坚持一下，大王就要来了！”
说话间，门突然从外面被人一脚踹开，一个穿着明光铠的高大男人径直走进来。
屋内昏暗的灯火，将他的脸照亮。
玲珑看清楚他的脸，挣扎着伸手过去，元泓一把抱住她。
“大王，九娘子要生了！”芍药急急道。
元泓立即抬头，“什么？！”

第119章 泰山
元泓侧首过去，芍药已经是惊慌的快要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要不是之前只有她一个人必须撑着，恐怕早就乱了。
汹涌的阵痛，顿时又涌了上来，玲珑疼的脸色苍白。她抓住元泓身上冰冷的铠甲，嗓子里只来得及抽气。
元泓直接把她抱起来，可是才抱起不久，就察觉到手下有些濡湿，低头一看，发现玲珑裙裾竟然湿透了。
他赶紧把人放下，卷起那些散发着淡淡霉味的被子，把玲珑抱的严严实实。
大军进城不久，还需他这个领头人来拿主意。
苏昙冲了过来，还没站稳，直接被元泓扶住双肩，“去叫人把接生婆带过来！”
苏昙看了一眼捂住肚子的玲珑，当即脸色就白了，这个时候兵荒马乱的，到哪里去找接生婆。
“王府有！这个月九娘子就开始腹痛，夫人为了以防万一，在王府里备下了一干人等。”
“我这就去。”苏昙说完，就立刻叫人去王府接人。
赵王拿着玲珑在手里做人质，元泓自然不能强攻，但他有自己的办法，他和城门校尉原本就有交情，以往玲珑持着财宝等物，和他家的女眷的来往密切。两人关系哪怕算不上多好，但也绝对谈不上坏，元泓令人送来金银财宝，又许诺了好处。
原本就拿了他不少好处，现在看着兵临城下，心下也怕没有多少胜算。干脆就投了元泓。
城门洞开，现在洛阳城里恐怕已经是乱成一锅粥了。
元泓握住她的手，玲珑脸色苍白，她咬着牙道，“你去干你该干的事！”
元泓知道现在紧急，他握住她的手，神情狠狠抽动两下。玲珑见他没动，手上又推他两下，“快去！你若是输了，我们全家都活不了！”
她这句话掷地有声，元泓看向苏昙和芍药，“她交给你们了。”说罢，直接往外走去。
这种大事，他不能离开，也不能离席。不然一个疏忽，很有可能就叫人钻了空子，导致满盘皆输。
如今全家的性命都在他的手里，他赌不得，也没法赌。
元泓大步离开，芍药急切的握住她的手，带着哭腔开口，“九娘子怎么让大王走了呢，九娘子这样，离不开人的。”
芍药的哭腔让玲珑脑仁子疼的厉害，芍药跟在她身边的日子很长，但一旦牵涉到她的安危就容易方寸大乱。
“他留在这里能干什么，除了看我流血，还能干嘛，难道还能帮我把孩子生了？”玲珑气得快要话都说不出来。
女人生孩子并不好看，鲜血淋漓，惨叫连连。
她不愿意让元泓看到她那污血横流的模样，更何况眼下还是危急关头，不能容许有半点错。
王府的接生婆侍女被拉了过来，才进来就被拉到玲珑床前。
玲珑被阵痛折磨的死去活来，一阵接着一阵的痛楚，逼得她恨不得直接爬起来从城墙上跳下去。
接生婆过来竭力让她保持清醒，叫她在阵痛的时候用劲。另外还手慌脚乱的叫人送热水过来。
苏昙在门外焦头烂额，现在乱糟糟的一片，热水等物，这些平常易得的东西，在此刻竟然也不容易得到。几乎是一片混乱。
玲珑躺在那里，没有大喊大叫，疼的厉害了，其实也叫不出来，她握紧了被子。任凭冷汗冒出来。
骑兵入城的消息来得十分突兀，一群人马直接冲入入夜了的洛阳，如同一颗石头激起千层浪。
元泓令人把守洛阳城中，各种主要干道，并且守住城门。不准任何人通行。
元泓亲自带人直接冲入内城，贺若敏等人直接去南坊。坊门入夜之后，就会大门紧闭，哪怕是皇亲国戚，入夜之后也要遵守夜禁，不能随意出入坊门。
变乱似乎是突然就发生的，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
赵王听到家仆慌张的禀告，才从床上爬起来。只来得及把放在衣架上的袍子披在身上，就听到外面传来女人的尖叫，紧接着房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贺若敏直接进来，看着衣衫不整的赵王和妾侍，冷笑，“好久不见了啊。”
妾侍在床上，吓得尖叫几声。赵王看着贺若敏，勃然大怒，“谁准你进来的！”
贺若敏嗤笑，几步上前去，一挥手，背后直接冒出几个士兵出来，直接上手就把人给捆了。
贺若敏在一旁看着，“捆结实点，免得待会挂上去，一个不小心就掉下来了。”
赵王一听，就要挣扎起来，却被一旁的士兵一巴掌打下去。
元泓已经入城，消息传到宫门上，吓得守宫门的人六神无主。一群人已经到了宫门面前，元泓下了马，听到背后有声响，见着贺若敏的人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说是已经将赵王控制住。
“臣元泓，救驾来迟。特此前来觐见陛下！”元泓站在宫门下，大声疾呼。
阖闾门高耸雄伟，双阙伫立在宫门两侧，平常此刻象征皇权至高无上的宫阙，在骑兵手中的火把下，显现出了几分苍白无力。
“乱臣贼子，臣如今都已经制服，还请让臣入宫觐见！”元泓的话语在宫门下响起。
城门上的已经来了台军统领，往下一看，只见着骑兵的火把几乎已经将宫门前的铆钉都给照亮。
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放了元泓进去，等于是放狼入羊圈，但是此刻情形，恐怕赵王一行已经是无力回天了。
他迟疑了两下，还是叫人开了宫门。
宫门入夜一旦关上，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开启，就算有紧急的军报，也只能开一条门缝，从门缝里把军报给递进去。
夜启宫门，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高大沉重的宫门在夜色里徐徐开启，门扉在禁军的推动下，发出吱呀的沉闷声响。
元泓翻身上马，一改之前的臣子做派，带着身后的那些禁军直接冲入宫廷。
小皇帝是在睡梦中被抱了起来，睁开眼，发现抱着自己的并不是自己日日夜夜对着的保母，而是一个男人。
男人浑身穿着硬邦邦的明光铠，铠甲上满是风雪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小皇帝没见过元泓几面，加上几乎将近一年没见，他早已经认不得元泓来。
“你是谁呀？”小皇帝被元泓抱着，半点也不敢动。
小皇帝虽然小，但感觉却最是敏锐。他坐在元泓怀里，乖乖巧巧，没有吵着要保母和乳母。
元泓怀里抱着孩子，但浑身上下肃杀之气尚在。
“臣是晋王。”元泓耐着性子和小皇帝道，还不等小皇帝反应，他道，“赵王囚禁太后，图谋不轨，臣来迟了，还请陛下恕罪。”
他嘴里说着恕罪，但是手上没有半点臣子该有的样子。小皇帝被他紧紧的锁在怀里，连动一动都艰难。
小皇帝被吓坏了，他两只眼睛望着元泓，元泓却没有多少要放手的意思，“臣日夜带兵过来清君侧，如今赵王被擒，陛下该定下他的罪状了。”
小皇帝只觉得元泓说的不对，他年幼，但是该学的都在学，臣子定罪，自然有有司进行审问，然后再把整理好的卷宗交给皇帝，拟定罪罚。
“这和太傅说的不一样。”小皇帝抬头满脸不解，“难道不应当让有司……”
“陛下。”元泓没有那个耐心和小皇帝周旋，“赵王已经被臣拿下，还不知道赵王余党会如何动作，此事乃是非常时刻，还请陛下果断！”
他没有半点温情的话语，直接把小皇帝吓在那里，五六岁的孩子，四岁就没了阿爷，和生母也不亲近，学的东西都还是最浅薄的。没有耳濡目染，也没有人专门教他那些。哪里受得了元泓的话。
当即小皇帝就被元泓吓得照着他的话去做。
什么有司会审，直接跳了提过去，中书省的上值的人被叫了过来，要拟定诏书。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那些人也是惊慌失措，元泓见他们畏手畏脚。干脆要来纸笔，自己写下关于赵王的罪状。
他这般行事，蛮横霸道，比起赵王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谁也不敢说话，只是看着他写完，把手里的笔一丢。终于有人忍不住，“拟定诏书，原本是中书省的职责，大王越俎代庖，实在不堪！”
元泓急着把赵王从名头上定死，只要皇帝开口，赵王就是板上钉钉的乱臣贼子。就和之前赵王抱着小皇帝，要褫夺他所有的名号一样。
“我曾经为中书侍郎，中书侍郎掌制诏，何来越俎代庖之说？”
元泓说完，径直站起来，不想要和这些浑身上下冒着酸腐之气的郎官们呆在一块。
他出了宫门，贺若敏就已经迎了上来。一靠近，就闻到贺若敏身上浓厚的血腥味。
“阿舅，如何？”元泓开口。
贺若敏点头，“人都已经处理完了，赵王全府上下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
斩草除根，这是必须的。权力厮杀容不下有半点的心慈手软。而且治罪必定祸及妻儿，也是朝廷的惯例。
元泓听后，知道大局已定，他对贺若敏点了点头，抽身离开，直接往城门那里而去。
玲珑生产，轻易不能挪动，加上兵荒马乱。谁也不敢这个时候，把一个产妇抬来抬去。
闹了这么一宿，此刻天边已经泛青，漏出点天光下来。
他下马不停歇的就往城楼上赶，楼璨见着他，快步过来。
“怎么样？”
楼璨一直在外面守着，见着元泓过来，“说是还没有生下来。”
元泓看了看天色，“怎么还没有生下来。”
楼璨在此事上，要比元泓乐观的多，“听说有些妇人生孩子，生上几日几夜也是有的，王妃这样，应该还算早。”
话语落下，楼璨就被元泓狠狠瞪了两眼。
楼璨被眼刀剐了好几次，顿时闭嘴不说话了。
妇人生几日都生不下来，那是难产。元泓还是个道士，没有还俗回家的时候，曾经在山脚下的农庄里，见过难产的妇人。
那里没有多少大夫，所以农人见他会医术，请他过来帮忙。男女有别，他没法进产房，只能在屋子外面，指点产妇一二。可是他一个男人，也没有生产过，也不清楚女子身体如何，如何能指点？
他曾经亲眼看过一个难产妇人如何哀嚎几日，无法产下胎儿，最后一尸两命。
尸体抬出来的时候，拿竹席盖着，头脸见不着，只能看到一个硕大的肚子，格外可怖。
他不允许夭夭也陷入那样的境地。
形势稍稍定下来，他就叫人把妇人科和小儿科的医官给请了过来。元泓来了，也只能在外面。
“怎么样？”
元泓叫来芍药急急问道。
芍药一宿没睡，眼珠子都熬红了，听到元泓问，“现在九娘子还好。只是睡睡醒醒。”
元泓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睡睡醒醒？”
他似乎感觉什么不好，抬头就往产房那边看去。他迈开腿就往产房那边走，芍药一晚没睡，但是到了此刻精神奕奕，元泓才抬腿，芍药就挡在他面前。
“九娘子说了，不让大王进去。”
产房里到处都是血污，而且九娘子说大王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能帮着生孩子，要是到时候受不住晕过去了，还得分出人手来照顾他。
芍药听了也觉得很有道理，哪怕这位郎主上过沙场，但这生孩子和杀人不一样。万一出了什么，谁也不敢担上这个责任。
“不让我进去？”元泓脸色古怪，芍药挡在产房门前，连连点头。
芍药是自家小妻子的心腹，最是忠心耿耿，没有她的吩咐，往往不敢这么说。
元泓迟疑一二，只好等在门外。
玲珑昏昏沉沉，其中喝了好几口的羊肉汤，补充体力。她在阵痛的间隙，才能稍微睡一会，然而这点点安宁都还没持续多久，阵痛就越发尖锐起来。
她顺着阵痛呼吸用力，茫然麻木间，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滑了出去，然后浑身上下轻松的让她想要喘息。
但是玲珑却没听到孩子哭声。
产房里气氛顿时有些凝滞。孩子生下来不哭，那是关乎人命的事。
玲珑转头过去，只见着接生婆把孩子提起脚，狠狠在屁股上打了好几下，终于绽出哭啼。
悬起来的心，顿时放了回去。
“没事了？”玲珑颤着嗓子问。
“没事了。”芍药去看了一会，发现孩子哭的挺有力气，而且抱在手里也不轻。这才回来禀告，“小郎君长得可壮实了，九娘子放心。”
说着，外面传来一阵人声。是苏远夫妇来了。
昨晚上乱了一宿，到了天都亮了，知道元泓带兵入了洛阳。苏远和沈氏两个，不管不顾的直接冲上了城墙。
沈氏在门外听到母子平安的消息，提起的一口气顿时放了下来，随即又抹泪哭起来。
元泓听到母子平安，面色稍霁，见着岳母如此，又来安抚岳母。
沈氏却不管那么多，“我这些时日，和你岳父担惊受怕。那个赵王，把夭夭挂在墙头上。夭夭那时候都已经要生了，原本医官说的日子不是昨日。要不是受了那么多的苦，怎么突然就要生了，还是生在这里。”
沈氏说着，伸手颤巍巍指了指产房。
城墙之上，是男人的地方。她可以随处可见到处脏污，甚至阴暗角落里飘来的味道也是刺鼻的很。
沈氏一想起自己娇养的女儿，竟然就还是日日夜夜被关在这个地方。甚至还得在臭男人的地方生孩子，顿时悲从心来。
她捂住心口，径直倒在苏远身上。吓得苏远连忙搀扶住她。
“我家夭夭，自幼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苦！现在生个孩子，竟然连农妇都不如！”她说着哭的更厉害了。
苏远心里也对此事很是不满，但他明白元泓的难处。再加上他不好和妻子一样，把情绪都表露在脸上。
他扶住妻子，看了看天，“让夭夭和孩子呆在这里不像个事。”
“是，岳父说的极是。”元泓立刻顺着他的话道。
夭夭生产当天，他就想要把人给抱回王府，但是当时已经破水，再加上形势混乱，才不得已，把人继续放在这里。现在局势已经大致平定，可以把人和孩子送回去了。
说完，他就去令人准备。
谁知，沈氏从苏远身上起来，“不用劳烦大王，我们夫妻来之前，都已经准备好了。”
说着沈氏就让侍女进去，侍女们手里捧着上好的狐裘靴子等物，鱼贯而入。过了会，苏远亲自进去把玲珑抱出来。
玲珑生完孩子，体力已经用完，此刻已经昏昏沉沉，侍女不敢叫她受风，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严严实实。
苏远抱着女儿出来，他看了一眼元泓，埋头就往前走。
孩子包好也被沈氏抱出来。沈氏拿小被子把刚出生的孩子裹的严实。元泓见妻儿都被岳家带走，连忙追上去，“岳父岳母……”
苏远截断他的话，“夭夭受了罪，而你这段时日，恐怕少不了要有事忙，我家的女儿，我自家疼。我带她回去。”
沈氏也道，“没错，人被挂在墙头上这么多日，大王到时候恐怕也抽不出空闲来照料她，何苦来哉。不如让我们忙就好。”
和苏远两个，往城墙下走去。
苏昙在一旁看着，忍了好半会，还是没动。
元泓追上去，见着玲珑似乎是睡着了，着急道，“夭夭还是在王府里妥当些，岳父岳母把夭夭送到王府吧。”
苏远睨他，而后看了一眼妻子，沈氏知道女儿受的苦怪不上元泓，但是这账除了元泓，还能怪到谁的头上！
沈氏一想到自己仔细呵护的女儿被挂在墙头上那么多天，胸中就有一股血气涌上来。
元泓站住了脚，眼睁睁的看着妻儿离自己远去。
苏茂过来，几次欲言又止，叹气了好几回，“别怪我家爷娘。夭夭被带走的时候，若不是有人拦着，恐怕早就冲出去抢人拼命了。”
元泓满脸怆然，“我怪我自己，若是临走之前，把她安排好就好了。”
“当时你也没办法，若是把夭夭也安排出去，恐怕赵王等人就会拿此事来做文章，到时候恐怕连我家都要有麻烦。”话是这么说，心里也明白是这个道理，但是人心到底有个偏向，道理一回事，心里怎么想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苏茂抬手对元泓一礼，“爷娘这些时日恐怕会气几日，夭夭还是在娘家安安父母的心比较好。大王放心，家里原本就有孩子，一切人手和器物都是现成的，不会有任何不妥。”
元泓几次想要开口，都被苏茂给挡了回去，最后看着苏茂跟在苏远夫妻身后离开。他叹口气，叫人跟着去护卫。
苏昙在一旁看着，“姐夫，这次爷娘是真的气得厉害了，姐姐回家也好。”
看到元泓的脸色，苏昙闭了嘴，不敢继续说下去。
玲珑被接回娘家之后，苏家就关门谢客。
原本元泓被赵王针对的时候，不少人都在等着看苏家家破人亡，毕竟有这么个女婿，岳家也好不到哪里去。后来玲珑被带走，更是叫人觉得死定了。
谁知道后面竟然峰回路转，原本门可罗雀的门庭顿时又来了许多宾客。
沈氏压根就不想要应对那些人。
她抱着外孙，坐在玲珑床前，“那些个钻营的人，竟然还敢到我家门前，我现在恨不得看一个就打一个。”
玲珑头上扎着额带，靠在床上。
“当时你吃了多大的苦，好不容易熬不过来，那些人，竟然连这点清净都不留给你。”沈氏越说越气，怀抱里的婴孩不知道是不是被惊醒了，动了动。
沈氏连忙把孩子抱好了，叫乳母带下去睡着。
“阿娘，就别和外面的那些人生气了。”玲珑倒是不将那些人放在心上，这人原本就是和她没什么关系，自然也不会在乎她的生死。
这世上，除了父母亲人，谁还会真正将另外一个人真的放在心口上？
沈氏从芍药的手里接过来补汤，递给玲珑。
“到底还是伤到了。”沈氏叹息，“这月子你要好好听话，不许再像以前那么胡来。月子里若是落下病根，那就是一辈子的事。”
玲珑含糊的应了一声，一口把补汤给喝完。
才喝完，就听侍女禀报，“晋王来了，在外面想要求见夫人。”

第120章 大丞相
元泓这半个月来了好几趟了，几乎是日日都来，然后日日都被岳父岳母给轰出去。
沈氏心里有火，苏远也不怎么待见他。夫妻两人一拍即合，自然是没有元泓探望的地方。
元泓对赵王，可谓是斩草除根，赵王一系，妻儿几乎全部斩杀殆尽。没有留半分所谓的同宗情谊。他下手狠辣，让一众人噤若寒蝉。此刻没有人以为他真的会是个优柔寡断之人。
而后朝廷那边，听说是要封元泓做大丞相。
大丞相，真的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里的权柄过大，许多年，都空置在那里，现在再迎来元泓，意味就别样的不一般。
朝廷的诏令还没下，但是中书省已经在拟定招数，只等门下省和尚书省了。如今元泓权势赫赫，又有赵王的例子在前，没有几个傻乎乎的跑出来说反对的。
是以，这段日子，苏家已经是门庭若市。就算苏远夫妇闭门谢客，也挡不住那些想要前来拜访的人。
沈氏听了，鼻子里冷哼一声，“怎么又来了？”
李韶音在一旁看着，望了玲珑一眼，玲珑坐在那里，她把一碗补汤喝完，“阿娘，这次还是和上次一样么？”
苏远和沈氏对元泓心里有怨，元泓来了，也只是把人晾在外面，想要进来看妻儿，简直想都别想。
倒也有人劝说过苏远夫妇，不要这么对元泓，毕竟这个女婿位高权重，轻易开罪不起。但是沈氏却嗤笑一声，再怎么位高权重，也是他家的女婿。
李韶音在一旁看着，小心道，“阿家，这大丞相都已经来了差不多半个月了，还没见过九娘和小郎君一面，不如让他进来吧？”
孩子都出生半个月了，却还没叫亲生父亲看过一眼，说出去也不像话。
沈氏有些松动，但想起玲珑之前吃的苦头，那点松动也全然压了下去。那些日子的提心吊胆，到了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冷汗涔涔。
“算了，孩子和夭夭都见不得风，他在外面那么吹了好久，把寒气带给孩子就不好了。”
李韶音走到外面，外面苏茂和元泓等着，见着李韶音出来，苏茂走上去问，“如何？”
李韶音摇了摇头，“阿家不肯。”
这就没办法了，要是玲珑的话，事情就还有转机，但要是沈氏，那真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长辈执拗起来，真是让人头痛要命。
这下苏茂看着元泓都有几分爱莫能助了，“阿娘决定好的事，就算是阿爷，也不能劝半分。我们也没办法。”
苏远和苏茂原先有些怨怼，但是元泓日日都来，一日不落。他们也知道伤害过玲珑的赵王，在元泓的授意下，直接丢了性命，连带着赵王全家都没了性命。
赵王全家的命，算是让苏远等人狠狠出了口气。
再加上元泓的表现实在不错，让他们略有些松口。奈何到了岳母这里，就行不通了。
“要不然你先回去。”苏茂出主意，“宫里现在也要不少事，需要你来拿主意，恐怕也走不开。反正每日都来，阿娘迟早会知道你的心意。”
元泓摇了摇头，“岳母有气，我心里知道。做小辈的不敢置喙，我今日就站在这里，等到岳母肯见我为止。”
苏茂这下蹙了眉头，压低声音，“大丞相别乱来，现在社稷都在你一人身上，所有的大事，都要找你商量，你在这儿，到时候要是有人来找你，那要怎么办？”
“我现在还不是大丞相呢。”元泓笑了一声。
苏茂却不搭理这话，门下省已经过了诏书，只不过等挑个良辰吉日下发而已。不过个虚名而已，但是现在所有的大事的的确确都是要问过元泓。
苏茂知道自己是劝说不过元泓了，叹了口气，摇摇头离开。
元泓站在院子外，没有沈氏的话，他不敢贸贸然入内。哪怕他如今已经位极人臣，但对着岳家，还是恪守着女婿的本分。半点得意后的猖狂都没有，似乎还是那个求娶的宗室子弟。
院子外面有侍女进进出出，见着元泓站在那里，哪怕口上不说，但是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想要压住都不容易。
不一会儿就传到了沈氏的耳朵里。
沈氏笑了，“他倒是会使苦肉计。”
“可惜这个招数，对我这个老妇没有半点用。”沈氏接着道，又不是没见识的妇人，见着人站在院子里一会，就心慈手软了。
元泓在平城长到将近十岁，才到洛阳的。算是在风雪里长大，别说在风里站那么会，站上半日都没有问题。
沈氏可不打算就那么容易放过他。年纪大了，对儿女软心肠，可是要是硬起心肠来，可真的是铁石心肠。
玲珑坐在床上，她动了动，掀开身上盖着的被子，就要下地。
沈氏吓了一跳，伸手过来扶她，“不是和你说了吗，月子里头要好好休息，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玲珑看了看四周被遮的严严实实的屋子，“阿娘，我都快要闷死了！”
月子里头不能洗头不能洗澡，浑身上下包的密不透风。
玲珑以前只是听说过，现在轮到自己上阵，只觉得厌烦的厉害。还一日到晚被灌各种汤药，被拘束着不能下榻，一下来，就好像她做了什么大错事。
“让我走动一下，还能恢复的更快呢。”玲珑走下来，顿时觉得下面恶露一股脑的淌下来。
觉得多走动一下还是对的，她看向芍药，“他人还在外面站着呢？”
芍药点头，“还在。”
“这日日都来的，要是装模作样，也太勤快了些。”玲珑说着，瞅了沈氏几眼，“要不然让人近来，听听看他怎么说的。”
“你忘记你因为他吃了多少苦头了？”沈氏一提，玲珑就缩了缩脖子，利刃加在喉咙的滋味，是真不好受。她被悬挂在城门的时候，其实心里也做好了死的准备，只是那时候她还有些不甘心，孩子就要落地了，要是她死了，恐怕她的孩子连看看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沈氏见她不说话了，哼了一声，“让他站着，你受的那些苦，你自己见着他恐怕都忘记了，但是阿娘还替你记着呢。得让他吃点苦头。”
说完，沈氏也不叫侍女通传了，只说人什么时候走，就进来通传。
谁知一直到外面都要黑了，侍女也没进来说人走了。玲珑生了孩子之后，忘性有些大。她在屋子里听到了淅淅沥沥的声响，头也不抬，“下雨了？”
侍女应声去看了一眼，“下雨了。”
这个天，吹风下雨的，最是难熬，还不如下雪，下雪的时候，至少还能暖和点。
芍药看了一眼外面，突然道，“大王好像一直都在外面。”
玲珑一个激灵，就从床上跳起来，“他还在外面？”
芍药点头，“刚刚奴婢经过的时候，还见着人在外面呢，说如果夫人不见他，他就继续在那里。已经差不多一日了。”
沈氏不过是想要晾着他，毕竟元泓今非昔比，忙得抽不开身，等见不着人，到时候也就自行离开了。
谁知外面都下雨了，人还在外面。
“这……”玲珑一时僵住，“快把人给拉进来！”
芍药连忙去了，不多时就又回来了，这次苦着脸回来的，“大王不动，说是屋子都是岳家的，他要是进去了，那就是说愿意见他了。”
玲珑僵住，她嗤了一声，“这家伙倒是越来越狡猾了。”
她坐在那里，有些不想就这么容易让他如愿，但外面的雨下的越发厉害了，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带着早春的寒意，哪怕人在屋子里头，都能感受到那一股寒气。
玲珑迟疑了下，“让他到门外。”
过了好会，她听到外面响起脚步声。那足音玲珑熟悉的很，知道是他来了。
元泓站在门外，他抬手在门扉上叩了几下，“夭夭在吗？”
玲珑坐在屋子里，她没有作声。这个时候彼此的一进一退，那就格外重要了。他的关心是真的，焦急也是真的。她听到他在外面站着的时候，心里的心疼也做不得假。
只是她不愿意，马上完完全全叫他知道。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要是让他知道，玲珑觉得元泓立刻跳到屋内来。
元泓没有听到玲珑的回答，但也知道玲珑就在屋子里。月子里头，妇人得闷在屋子里一个多月，不管春夏秋冬，都是如此。
“我过来看你了，听说你这几日，睡的不是特别好？”元泓见门内没有人回应，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的问。
“你入睡向来艰难，所以我令人给你调配好了安眠香。都是你惯用的，我已经交都侍女的手上。今夜开始，会有人给你用上。”
“还有……”
玲珑从内室里出来，直接坐在外面的坐床上。听着元泓在门外说话，他想要进来，那是不行的。想要她回话，那也是别想的。
外面的政事，其实已经占据了他绝大多数的心思，留给自己的，玲珑觉得恐怕没有多少。她现在觉得自己非得狠狠折腾他一番。
总觉得以前没有折腾他折腾的够，现在一股脑的非得补回来不可。
她靠在凭几上，听着外面的人说话，心里想着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突然乳母抱着孩子进来，阿旃在襁褓里，小猫似的叫了两声。
那微弱的孩子哭声，从门缝里飘到了元泓的耳朵里。
顿时元泓整个人就在外面僵住了，“夭夭，你不见我，你怨我都行，但是，能让我见见孩子吗？”
这孩子是他们头一个孩子，生下来他就没有见过，到了岳家这么多天，岳母一直把孩子藏的严严实实，不让他看。听到孩子哭声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连着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
“夭夭，我求你。”
玲珑在屋子里逗了逗孩子，其实这个时候的孩子也没什么好逗的，除了吃喝就是睡觉，只有吃喝拉撒，才会哭几声，要人过去伺候。其余的时间，就没怎么睁开过眼睛。
玲珑听到元泓带着哽咽的话语，愣了下。那声音真是受尽了委屈似的，偏偏他音色好，听到耳朵里，都不免有几分意动。
芍药弯腰下来，“要不让大王进来吧，外面多冷啊，又下了一场雨。还刮了风。”
她将玲珑神色有松动，再接再厉道，“奴婢刚刚在外面看了一眼，见着大王身上都被雨给淋透了。再在外面吹个风，恐怕回头要是会发热。”
玲珑眸光动了动，“真的全湿透了？”
芍药低头下来，“奴婢亲眼所见，不敢骗九娘子。”
玲珑坐在那里动了又动，淋雨不是后世一包感冒药就行了。有时候就算是壮年男人，一场小病就能变成大病，把命给折腾没了，也不是没有。
“夭夭。”凄婉的话语从门缝里传起来。
玲珑从来不知道他的嗓音竟然还能这么勾人！
以前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三分笑，只是觉得悦耳动人而已。他凄了嗓子说话，哀婉动人，勾人心弦。
玲珑坐在那里，脑子如同浆糊似得，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元泓已经从门口那儿进来了。
如同芍药所说，元泓外袍都已经湿透了，连着发鬓都是湿的。雨水顺着发鬓眉梢留下来，那模样有了几分楚楚可怜。
他一进来，顾不上抹掉脸上的水珠，直接就往玲珑那里看去。
冬日里屋子里有火盆，但也只是好一点点。玲珑在床上待不住，喜欢下床走动，身上穿的厚厚的，甚至还套着毛绒绒的狐裘。
元泓呼吸急促，走进几步，想起自己刚刚在外面站了一天，身上沾染了寒气，又退后了几步，生怕自己身上沾染到的寒气过到了妻儿身上。
“夭夭。”他只拿眼睛看着她，但是眼神炽热。
玲珑被他那目光烧得有些坐不住。
“你这一日，难道就没有事可做么？站在院子里一整天，回头传出去，你的名声很好听？”
她说着，扬起了脖颈，“堂堂大丞相，竟然站在岳家的院子里，一站就是一整日。到时候传出去，就说你惧内，好听？”
元泓叹了口气，“我御下又不是靠我的名声，何况惧内之名，早就被人所知。传出去又怎么样？更何况还是我心甘情愿的。”
玲珑被他说的哑口无言，她坐在那里，见元泓的眼睛不停的在自己和孩子之前逡巡。
“去把衣裳换了。”
元泓还要说话，玲珑抢在他之前开口，“要是你还说，我就到里面去，你就在外面呆着。”
“只要和你同处一室，如此我也心甘情愿。”
玲珑侧眼过来，有些奇怪。
不过元泓还是跟着人去换衣服，不管是产妇还是婴孩，这个时候的的确确是受不得任何的湿寒。
他换了衣裳，直接到了玲珑面前，生怕玲珑转眼间就改变了心意，把他给轰了出去。
他来的时候，见着外间没人，顿时就白了脸色。幸好这个时候芍药出来，“郎主，九娘子请你进去。”
惨白的脸色这才好了那么些。
其实玲珑心里是真不怎么爱见他，她被人挂在墙头，差点就死了。哪怕罪魁祸首，已经被元泓带着全家一块杀掉了。她只要一想起那个，就浑身发凉。见到他，就想起那段时日，就不想对他有好脸色。
最重要的是，玲珑已经有段时日没有洗浴了。沈氏生怕她在月子里受凉，三令五申，不准她碰水，最多就是每日里洗脸泡脚，至于别的，想都别想。
内室里熏上了最浓烈的熏香，哪怕每日勤换衣物，玲珑都有些心虚气短，怕身上有什么不好闻的气味。
元泓一来，走到榻前，就被玲珑叫住，“不准过来了！”
她这一喝，声音不小，元泓被她定在那里，他最后直接坐在离她有十几步的地方。
玲珑放心不下，抬手嗅嗅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味道。要是被他闻了去，那么她真的是连杀亲夫的心都有了。
屋子里，衣被上，全都是浓厚的熏香。
元泓都被满屋子里的熏香，给熏得有些晕。他乖乖的坐好了，只拿眼看着她。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完全没有外面传说的杀伐果决，倒像是个受气小媳妇。
元泓知道玲珑因为自己吃了不少苦头，哪怕想她，想孩子，想的撕心裂肺，夜不能寐，也不敢表露出半分。
只是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站起来。
“想看就看吧。”玲珑道。
元泓这才过去看孩子，看了还不够，直接伸手从乳母怀里抢人。
乳母吓得不行，还得指点元泓怎么抱住扶住孩子的头。这个时候的孩子，脑袋软绵绵的，还需要人托着。
元泓把孩子看了好几遍，仔细端详之后，“眼睛和鼻子像我，嘴倒是像夭夭。”
玲珑曾经让别人看孩子，几乎都是一水说儿子长的像元泓。
“起小名了么？”
“阿娘起了个小名，叫阿旃。”
玲珑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也长的不差，怎么就长的不像我呢？”
孩子气的话语让元泓笑了，“没事，儿子像我，更好些。到时候再生个女儿，和你像。”
家里的孩子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个，要多出好几个孩子，膝下才不算冷清，孩子也能热热闹闹。
玲珑一听到这个，就苦了脸，但她抬头起来的时候，已经把脸上的不情愿给抹了去。
“别人都是想要儿子，你倒是不同。”
“我对儿女并没有甚么执着，我喜欢的，只是夭夭生的而已。”他说着，抱着阿旃，似乎又像是情窦初开的时候。说道兴头上，还会冲她笑。
玲珑被他笑的心肝都在颤，男人的美貌实在是比美女都要厉害的多。
果然，元泓抱着孩子靠过来的时候，玲珑没有一把把他给推开。他坐在那里，迟疑一下，“下次，不会有那样的事了。”
他赶到的时候，玲珑已经被挂了几天的城墙，他不敢冒进，转而向守城门的宗室还有校尉们进行突破。
哪怕妻儿安好，每每想起来，依然还是冷汗涔涔。
玲珑坐在那里，她看了他，见他真的满脸愧疚，他径直望着她，嘴唇抖了一下。
玲珑故作轻松，“其实妻儿对你们男人来说，也不是那么重要。反正妻子可以再娶，儿子也可以再生。”
元泓的脸色却是阴沉的能滴水下来，“夭夭觉得我是那种随便就可以把妻儿丢到脑后的人？”
他话语里已经有几分怒意。玲珑听着不善，闭上了嘴。
“当年不是夭夭，先撩拨的我么？”元泓说着，“这个时候，难道夭夭还想我是个抛妻弃子的不成？”
话里是遮掩不住的怒气，玲珑靠坐在那里，默默的转过脸去。
元泓把怀里的孩子交给乳母，握住玲珑的手，她的手比他的还要暖和些，元泓把自己的手放到手边，小心的吹了吹，感觉手指被暖热之后，再来捂住她的手。
“到了如今，我的心如何，夭夭应该最清楚。”
他迟疑了下，“我这生，也只有夭夭一个妻子。”
话才说完，就听到门口那边一声咳嗽。回头看，已经见着沈氏站在那里，想来夫妻两人的话，沈氏也已经听到了。
“岳母。”元泓站起来。
沈氏原先生气玲珑竟然这么容易心软，就把人给放进来，过来在门外听到那些话，又让她叹气。
这女婿倒是比她想象的，要情深意切的多。
“今日也夜深了，你回去也不方便，就暂时在府里住下。”
元泓喜出望外，今日淋雨竟然还有这么一番境遇，也真是意外之喜。
入夜之后的平原王府，寂静的连半点活气都没有。元洵从官署里知道，门下省已经过了诏书。大丞相所用的印鉴和一干物品，已经准备好，只等皇帝亲自宣布，全都送到元泓手里了。
这大丞相，不仅仅只是册封一个丞相，必定还有其他的荣光。看的羡煞旁人，但是元洵和徐妃看着，心下不是滋味。
徐妃听了元洵的话，坐在坐床上，满脸的死寂。
元洵等了好会，都没有听到徐妃说话，过了好会才听徐妃道，“你回去吧。”
元洵走了之后，张氏觑着她的脸色，张了张嘴，徐妃面目狰狞，她双目圆睁，其上布满血丝，“贺若氏的儿子，竟然还能做上大丞相？”
“不公，不公！”
她起来，形若癫狂，“我的父兄死无全尸，她的儿子反而还能做大丞相？不公，苍天不公！”
徐妃叫喊完，身体踉跄两下，直接倒在地上。

第121章 丞相
元泓封大丞相，一时间苏家门前，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元泓那里，就算有人想要去巴结，也要看能不能攀的上。现在一股脑全涌到了苏家。哪怕苏家闭门谢客，也挡不住这些人的上门巴结。
“你看，送的礼都能把我们家的门都给堵住了。”沈氏把一卷礼单给玲珑看，玲珑不接过来，发现上面全都是各种好东西。
在玲珑看来，送钱帛是最实用的。但是下面的人也猜不到她心里到底想什么，送来的绝大多数，都是珠宝又或者金玉之类。
玲珑对字画之类，并不喜欢。那些东西，在行家眼里，或许是千金难求，但在她看来，也就那样了。到时候要用钱，都不好卖出去。
玲珑觉得自己怕是没药救了，哪怕被人捧在手心上养了这么些年，脑子里想的也都是这些带着铜臭的事。
“这些不是很好么？”玲珑看了几眼，满脸不解看沈氏。
“家里的府库放不下了。”沈氏道。
玲珑唷了一声，“那还是叫人送回去吧，要不然，阿娘另外辟出地方，放这些东西？”
沈氏没有搭理她，“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心里总不怎么安稳。”
“阿娘就是还没有站到高处，这一下跳上去了，心里总觉得不习惯。”玲珑说着，拿了酪浆在吃，她令人在酪浆里放了茶叶一块煮，煮出来的味道尚可，还不错。
玲珑不用亲自带孩子，哺乳也由专门的乳母接管。好吃好喝的养着，原先凹下去的脸颊也被养的鼓起来。
“我就是担心。”沈氏说着屏退了左右，就连芍药也没有留下，“这大丞相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人做了。大王现在坐上这个位置，眼下陛下还小，皇太后又重病在身，有他自然是好的。”
“但是陛下总会长大，到那个时候，恐怕就麻烦了。”
沈氏担心的也有几分道理，辅佐幼主的大臣，古往今来，又有几人有好下场的。全都被长大羽翼已丰的君主给做了垫脚石。
“你们现在都已经有了孩子，可不是只有你们两人的事了。”
玲珑一边吃着，一边听沈氏的话。
“阿娘，现在都这样了，再说如今局势如何，边看边走吧。”玲珑到底还是不忍心吓到沈氏。
沈氏听后点点头，若不是元泓坐到了如今的位置，别说女儿，就连自家，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夫人，王妃，大王来了。”
沈氏一听元泓来了，脸都拉了下来。
玲珑住在娘家，元泓就一日不落的往岳家跑，生怕不知道王妃带着孩子，住在娘家坐月子。
平常嫁出去的女儿，除非是在夫家实在过不下去，又或者干脆死了丈夫的，这才回娘家生孩子。那些上门的女眷里，不少有人明里暗里给元泓说话，说是将女儿赶紧送回去，免得叫大丞相脸上难看。家里没个主母，也不像话。
沈氏心疼女儿，存着给女儿出一口气的心，也是担心女儿女婿年轻，又没有能直接主事的长辈。她这才把女儿和外孙放到自家，一番好心，到了别人嘴里，就成了让女婿难做了。
沈氏轻易不动怒，在外人面前也自持身份，对女儿也和颜悦色。一股怒火只有往元泓身上撒了。
元泓进来，就见着满脸阴色的岳母。他才回来，不知沈氏到底为了什么不高兴，忍不住去看了一眼玲珑，玲珑也是不知沈氏怒从何来。只是摇摇头。
“大丞相老是跑我们家也不好。”沈氏开口道，“大丞相政务繁忙，日日都往苏家跑，外面人看着，不像话，说我们老夫妻挟女儿外孙，让大丞相对我们这两个老东西有什么怨言就不好了。”
话语不善，元泓急忙上前，“这哪里说的话、小婿从未这么想过。”
玲珑在一旁道，“阿娘是不是从别人那里听到什么难听的话了？谁说的？阿娘告诉我，我去给阿娘出气。”
“那是你的婶娘。”沈氏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下，“还出气，你别给我惹事，我就已经要谢天谢地了。”
“小婿从未对岳父岳母有半点不敬的想法。小婿自幼没了母亲，夭夭在王府里，没有人照看，能到娘家休养，也是极好的。”
他这么说，但玲珑知道他心里绝对没有这么想。她坐在一旁，看着他言不由衷，就差点要笑出来了。
沈氏听得满心高兴，这才缓了脸色，起身起来，让地方给元泓。
这也是被元泓哄的开心，若是心情不好，直接在这儿呆着不走了，元泓也只能站在这里干瞪眼。岳母他还能拿着如何？只能好好的敬着了。
元泓送走岳母，迫不及待的坐在玲珑身边。
他满眼期待，“夭夭和我回去吧。”
玲珑到现在，月子已经差不多坐完了，身体还恢复得差不多。元泓琢磨着把妻儿给接回去。
他有自己的府邸，也有自己的办公之处。住在岳家一日两日的还好，但是时日一长，就有各种不便。但若是回府邸，府邸里没有妻儿，空空荡荡的，自己一人呆在那里，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等玲珑满了月子，想要把她带回去。
“回去，刚才阿娘在这里的时候，你怎么不提？”玲珑不怀好意，元泓看她一眼，咳嗽了声，见着玲珑还在看他，没有半点要放过他的意思，只好无奈道，“原本想着提的，但是看岳母满脸不高兴，原本想提的，也不敢提了。”
“此事就只能交给夭夭了。”
玲珑笑了声，“想要我来挡阿娘的怒火，你倒是打的好主意。”
她说着，整个人往身后的隐囊上一躺，“我还没好全呢，不回去。”
在娘家她呆的心情舒爽，惬意的很。长嫂温婉，和她说的来。侄女侄子们也可爱懂事，她都不想回去了。
元泓没想到她既然能这么说，脸上一僵，伸手就握住她的手。
他这些日子，在玲珑面前讨好不少，只想着她能快些和他回家去。那个府邸没有她和孩子，再多的人，也是冷冷清清的。谁知玲珑竟然乐不思蜀，看她这样，竟然还有几分不想回去的意思，顿时如同一桶冷水，直接浇在头上。
“回去不好么？就我们两个。”元泓谆谆善诱，“岳父岳母年纪大了，做儿女的，也不好老是麻烦他们。”
玲珑听了，眯了眼睛，“你这话的意思，是我以前都麻烦爷娘了？”
元泓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掌，握住在掌心里小心的摩挲，他仔细的斟酌言语，“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孩子吵闹，还是自己亲力亲为更好一些。”
话语说的好听，似乎真不想劳动长辈，玲珑就偏不如他的意，“我带孩子没经验，也不会带，有阿娘看着会好许多。”
元泓拿玲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如今就算是朝堂之上，他随便跺跺脚，旁人也有噤若寒蝉，小心的揣摩他的心意，生怕有半分差池。但到了她这里，就是变成她来折腾他了。
玲珑这样软的不行，来硬的，恐怕到时候她能把屋子都给掀翻了。
元泓无奈，只得道，“我想你了。我想你回去，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块，好不好？”
玲珑望着他好会，终于噗嗤一声，“我就说，你说了这么多，最后还是有自己的小九九。”
她说着，往软枕上靠得更加安逸了，“我是真的还没完全好起来。”
“生孩子可伤元气了，阿娘说了，要是养不好，那就是一辈子跟着的毛病。所以要好好养着。”
元泓伸手在她脸上摩挲，低头下来在她脸颊亲了下，“那我们回去，我来伺候你，好不好？”
玲珑听了，险些整个人都倒在软枕上，“大丞相来伺候我，可是要折寿的，我没这么大的夫妻。”
“没福气？”元泓好像失去了耐性，反手直接把她给窝到怀里，她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好，他用点力气，玲珑就软成一团，直接靠在他的胸口。
“夫妻一体，我有多大的福气，你自然也有这许多的福气。”元泓说着扶着她在怀里靠坐好，“何况我还懂医理，比起这里的人，完全不差的。”
玲珑听他竟然把自己和府里的医官相提并论，好笑又有些心疼。不过她也没拦着他，毕竟都是他自愿的。既然是自愿的，只要好好享受就好。
“阿娘舍不得我。”玲珑开口道，“天还冷呢，等着暖和点再说吧。”
元泓还想再劝，但想起这天气的确对产妇和孩子不是很好，只得勉强按捺下来。
“这春日怎么来的这么晚呢。”他埋首在她的脖颈里。
玲珑有些别扭的推了推他的脑袋，生怕他闻出她身上有个什么味道来。仲春还没到，谁也不敢给她沐浴。
尤其早春里头，乍暖还寒。一旦受寒，就不是开玩笑的。玲珑都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时候没有洗头洗澡。
此刻全靠她勤换衣物，还有靠着浓厚熏香顶着。就是这样，她还是不放心。
她伸手推了推他，想要元泓离自己远些。夫妻是亲密无间，可是还是要保持一些距离，要是知道的太多，其实反而没了兴致。
玲珑知道里头的诀窍，就算最亲密的时候，也保持了那么点距离。夫妻要是想要保持新鲜劲头，还是稍微离开那么点比较好。太熟悉，太了解，不是好事。
谁知她才动手，元泓却抱的更紧了，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
玲珑挣脱无果，只好道，“我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有洗浴了，你不嫌么，放开。”
元泓却没有半点放开的意思，“我出征在外，连着三四个月不沐洗也是常有的。”出乎她意料，元泓根本没有把这个放在心上。
“我回来的时候，也没见夭夭嫌弃我。”
玲珑无语，既然他这么喜欢抱着，那就让他抱着好了。
“对了，回去之后，夭夭恐怕要忙上一段时日。”玲珑挑了挑眉头，“又有什么事了？”
元泓对着她，也没什么不可说的，“我不打算把皇太后放出来。”
玲珑听后没有半点表示，元泓有些忍不住问，“夭夭不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你放她出来，那是傻瓜吧？”
元泓对她笑笑，他攻入洛阳之后，大力整顿朝廷，赵王党羽众多，他不可能真的把赵王一党全数一网打尽，只能暂时调离的调离，有直接关系的处置了就是。
朝廷上有人说皇太后被赵王关押起来，现在赵王竟然已经伏诛，那么也该让人出来。
元泓却继续让李太后“病”下去。
这女人胡搅蛮缠的本事，他见识过，若是放她出来，又不知道要搞出多少是是非非，干脆继续让她养病。
这女人是皇帝的生母，谁也很难动她，一旦动了，一顶大帽子戴在头上。一辈子甩都甩不掉。
到时候那些对他不满的人，少不得要满脸道貌岸然说他是个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他不怕那些人嘴上骂人。只是有人拿这个来起兵，少不得有麻烦。
“所以最近可能有人到夭夭这里，刺探消息。夭夭要小心。”
玲珑整个靠在他胸口上，过了好会，她睁开眼，“实在不行，我去做皇帝那个保母得了。”
保母对皇帝来说就是第二个母亲，因为自小陪伴，甚至比生母都还要亲近。
元泓笑了笑，“我们有自己的儿子，干什么还要替别人来养孩子？”
玲珑在娘家养了三个月，最后沈氏自己都找不到借口来继续留着女儿和外孙了，元泓抓紧机会派人过来接玲珑和孩子回家。
玲珑回到王府，她左右看看，“怎么和我那会不一样了？”
芍药是知道的，“大王为了迎接九娘子回来，特意令人把上下都装潢收拾了一顿。说是有好运。”
玲珑听了，满脸奇怪，“你竟然知道？”
芍药见露馅了，对玲珑摆出讨好的笑容，“这个也是给九娘子一个惊喜。大王之前也吩咐了，不准我等在九娘子面前多嘴。”
说着，元泓已经从后面过来，“可还喜欢？”
玲珑的居所已经翻修了一次，这次他力求尽善尽美，拿出其他宗室营造园林的功夫出来，把玲珑住的院子给翻了一通。
玲珑过去，见着屋梁上描画的彩画，还有封在窗口的琉璃璧，饶是最喜欢享乐的，也是捂住了胸口，“这太奢靡了吧？”
元泓轻笑，人人都道他有一个吃不得苦头的娇妻，但是谁知道，她竟然节俭到，只是把居所翻新一次就觉得奢靡。
“一点都没有。”元泓走到她身后，伸手从她腰间环过。
“这是夭夭该得的。”他说着，垂首在她的脖颈旁，“我只想将这世上最好的都给你，我已经令人在选址，给你营造一座园林。”
“我不要。”玲珑回头，“王府已经够大了，能抵得上一个坊。要还是弄个园林，我可没有那么多的精神去打理。”
其实园林根本不需要主人亲自去打理，但是玲珑这么说了，元泓也只好顺着她的话，“好，夭夭最贤惠了。”
“也不是贤惠。”玲珑不明白元泓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这个人和贤惠两字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关系，“只不过觉得钱花在那些地方，实在不划算。”
当家这么久，玲珑现在见着元泓乱花钱，她就下意识的心疼。
元泓埋首她脖颈里，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玲珑听到他的笑，顿时恼羞成怒，“你笑我做什么！”
元泓连忙收起了满脸的笑，“我没有。”
玲珑可没有那么容易被他糊弄过去，幸好这个时候乳母抱着孩子来了，“王妃，小郎君寻阿娘了。”
玲珑听后，立刻挣开元泓，伸手把孩子抱过来。
三个月的孩子，比起满月时候的馒头脸，这个时候，已经能看很多。孩子用不着玲珑费心照顾，元泓令人精心挑选了二十多个侍女照顾，另外还挑选了身体健康的乳母。把孩子照顾的白白胖胖，只要玲珑伸手抱就可以。
玲珑白日里，只要自己还没入睡，必定是要抱着孩子逗乐的。
阿旃望着她，咧开嘴笑，一张嘴，还没长牙，口水就顺着张开的小嘴流下来了。
玲珑抱了会，觉得有些腰酸，又把孩子递给了元泓。她知道男人对孩子，不如和女人那样，天生就有母爱。都是一点一滴在相处里积累出来的。
元泓抱着孩子，见着她扶着腰，还得让芍药扶着。
“还没好？”
元泓这三个月里，几乎日日都往岳家跑，知道玲珑杯照顾的很好，气色也比以前更加红润。
玲珑扶着腰，“生产后的毛病。”
“阿娘说，这个只有慢慢养着。”
元泓想到她生产之前，受的苦。他私下也问过医官，医官和他说，那种情形下，能把孩子平安产下，并且母子平安，已经是奇迹了。换了平常夫人，受了那么大的惊吓，难产甚至一尸两命，都是常见。
愧疚从心底如同汹涌的潮水漫上，顿时将他在整个人都埋在里面。
玲珑压根就没去看元泓，她手在腰杆上扶了几把，心下想着到时候要把以前喜欢的骑马射箭全都捡回来，好好把身子给练回来。
有人看孩子，不用她费心，玲珑过了一会，又恢复了以前的爱好。她不喜欢呆在府邸里，府邸里哪怕再怎么花团锦簇，看久了，也会觉得腻烦。
干脆叫人套了车，去外面逛。
洛阳城是北朝京城，但玲珑扪心来说，其实也没有多少好看的。城中大道为了保护马蹄，都是用黄土铺就，晴天的时候，马匹往上面一过，就是尘土飞扬，到了雨天，就是泥水到处都是。
不过闷在家里，她都要腻烦了。元泓为了讨她欢心，令人在王府里建造新的亭台楼阁，仿造南朝建邺楼台风景，引入活水，修建了个曲水流觞。
还在四周种植上不少的珍贵花木。
这心思，哪怕不是园林，也比园林费心不少。
玲珑就是按捺不住，想要跑出来。
“九娘子，我们这是去哪？”芍药问。
出来晃悠已经有段时间了，但都是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胡乱逛。
玲珑被芍药这么一问，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地方去。
“去瑶光寺吧。”
瑶光寺是贵女出家修行之所，女人多的地方，总能收拾的干干净净。而且还泛着一股清雅的香味。
元泓是大丞相，炙手可热。她来之后，主持亲自过来引她入内。
玲珑站在庭院里，看了一圈，见着女尼里，竟然还混着几个有喉结的“尼姑”，“这里还真是春色满园了啊。”
“这都已经关不住了。”她说着，指了指那几个装作比丘尼的男子。
那些男子不用说，也知道是哪个贵女藏在这里的男宠。
主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变了变，“都是一些玩意，入不得王妃的眼。”
玲珑也不为难她，其实她觉得这样还挺好的。那些贵女能不嫁人，养几个男宠，也是她们的本事。
她继续款款往里面走，这里的景致，其实很不错。她过来去上了香，就到处走走，也不往林子里走，免得再和上次碰到尔朱氏那样的事。
贵妇们和男人差不多，家里的男人看腻了，也有偷吃的念头，只是看有没有那个胆子而已。
元泓不在，她逗人都没有个对象，也懒得去了。
她款款走着，迎面走了一个女尼。她见着玲珑，两眼里几乎迸出怒火。
“你来了。”
玲珑眯起眼睛好生打量了一番，“是你啊。”
面前的高太后，穿着普通的长衣，头上戴着女尼们所用的头巾，面色苍白。没有半点以前意气风发的模样。
自从高家失势之后，高太后就被送出宫，到这瑶光寺里落发出家。
芍药见着高太后气势汹汹过来，立刻挡在她面前。
高太后在瑶光寺里的日子并不好过，“我到底何处对不起你，你竟然要这么对我！”
玲珑伸手拍了下裙裾，“若不是你当初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面孔，或许一切还好商量。”她顿了下，“或许让你体面点出宫。”
高兰娘冷笑，“我算是栽在你们手上了，但是你因为那个贱妇就甘心被你们操纵？她比我还恨还毒，到时候我就等着见你一家的下场！”
玲珑沉脸下来。

第122章 回想
玲珑望着高兰娘，“我劝你最好还是谨言慎行一些，建德公主还是宫内。”
她话语落下，高兰娘立刻白了脸色。
元泓前脚杀了高家的当家人，后脚高兰娘就被李太后扫地出门送到瑶光寺落发出家，并且下令，非重大节庆，不可入宫。或许是为了制约这个曾经的皇太后，李太后还特意把高兰娘几岁的女儿建德公主留在宫里，让她亲自抚养。
现在李太后“病”了，这照顾公主的责任，自然是落到了玲珑头上。
“我没有好结果，那是将来的事，你如今却真的已经是没有半点起死回生的机会了，与其在这儿和我斗嘴，妄想占上一些唇舌之利。还是想想你以后要怎么生活吧。”
玲珑说着，笑了笑，她示意芍药退下，芍药却还是不放心高兰娘，看了她好几眼，最后还是不甘不愿的让开。
“我不欠你什么，你是我和大长公主送入宫的，给你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已经是天大的恩情。”玲珑走近了几步，她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轻蔑，已经不见了当初对高兰娘的半点尊崇，那蔑视从骨子里透出来。逼得高兰娘一步步往后退。
“你要管好你的一张嘴，如今你大势已去，陛下也不是你儿子，想要东山再起，根本无异于痴人说笑。而且你还有个女儿，为了女儿着想。也得夹紧尾巴不是？”
玲珑说着，眼睛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那眼神意有所指，高兰娘气得满脸紫涨。开了口，说不得半点话。眼前的人根本就用不着她，或许以前她曾经伸手帮过她几次，但是她对自己也是有恩，一来二去，最多就不过是不相欠罢了。至于别的，现在女儿在她手里，哪里还容得了她在这里倒旧账。
“明白了的话，就站到一边去。”
玲珑不耐烦了。
她的耐心有限，把不多得的耐心用到该用的地方之后，对于旁人就没有那么好的性格了。
高兰娘咬住嘴唇，她如今已经被褫夺了皇太后的封号。小皇帝没见过生母，也没见过嫡母。生母还有养育之恩，顾及那么几分情面，没有见面过的嫡母，让褫夺封号，就褫夺了。半点手软疑惑都没有。
高兰娘如今就算在瑶光寺里，若是论出身，也是远远差了其他人一头。玲珑这么一喝，将骨子里头的卑微给轰了出来，哆嗦着站到了一旁。
玲珑也不客气，直接往大道上过。
“九娘子和她说那么多做什么。”芍药跟在她身后，想起一开始高兰娘满嘴的不客气，就满脸气愤。
她是玲珑的心腹，不管什么都先紧要着玲珑来。而后才是旁人别的。哪怕是皇太后，就算是曾经的，在她看来，完全比不得自家九娘子重要。
“好歹也是旧相识，提点两句还是可以的。只是她听还是不听，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不过高兰娘这事，还是影响到她的心情了，随意在瑶光寺里走动了下，瞧瞧山水，就直接回府。
回府之后，瞧了几眼孩子，就闷头大睡，睡到了元泓回来。
玲珑醒来的时候，元泓都已经在床边坐着了，手里抱着阿旃。阿旃是个挺闹腾的小子，头个月里看不出来，每日只晓得要吃要喝，除了吃喝拉撒，其余时候都是连哼唧都懒得动。
玲珑以为自己生了个乖孩子，结果三个月之后，就开始作妖。动来动去是必不可少，一不合心意，就嚎啕哭个没停。闹的乳母和侍女们人仰马翻。
玲珑自己是头回做母亲，对孩子只晓得抱，至于别的，一窍不通。干脆让乳母去想办法，元泓见状，有时候也来抱一抱，和孩子玩一玩。
他抱住阿旃，阿旃两眼直溜溜的盯着他，这个时候的孩子，还不算是特别活泼，这个时候就已经把人折腾的恨不得一头撞墙，可见日后是真会磨人。
“醒了？”
元泓抱着阿旃，“我一回来就没见你，问了才知道你睡了这么久，不怕晚上睡不着？”
玲珑睡的太久，脑仁子都有些疼，“白日的时候出去走了走，遇见个事，心里头不是很舒畅，就不小心睡久了。”
说着，她从床上坐起来。见着阿旃在襁褓里死命的蹬腿。这个也算是这孩子为数不多的娱乐，只要身上有东西盖着，就两腿不停的蹬，一边蹬一边笑的和冒傻气一样。夜里几乎离不开人，必须有人在跟前守着，免得他自己把被子给蹬了。
元泓被阿旃一脚直接蹬在手上，他满心不在乎，反而来问玲珑“不顺心？是谁敢给你不顺心了？”
玲珑没打算和他细说，“没什么，反正人都被我骂走了。”
说着，她低头看着阿旃，“你抱着他，不累？”
元泓把儿子往自己的怀里抱了抱，“无碍，反正就这么点重，提起来还没有一块石头重多少。”
他看着玲珑似乎满脸不舒服，“怎么了？”
玲珑伸手揉了揉穴道，“没什么，就是睡得有些多了。”
他仔细得看了一会玲珑的脸色，把孩子交给乳母，握住玲珑的手腕，手指搭在她的腕子上。过了好会，脸色终于缓了下来。
“没事就好，如果有人给你不痛快了，直接处理了就行。”
玲珑靠在那里，哼哧直笑，“直接处理了，也不怕旁人找上门和你算账。那些女眷们，背后的娘家和夫家，哪个又是那么好招惹的。说杀就杀，说打就打，到时候收拾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收场的。”
元泓的手段，玲珑听说了不少，元泓并不是优柔寡断，他杀伐果断，而且没有半点心慈手软。
玲珑好不到哪里去，她觉得自己和元泓真的是天生一对，哪个都不是善茬。
“无事，你做什么，我到时候给你兜着就是。”
玲珑噗嗤一笑，伸手就拉住他，她似乎想到什么，“要不然，就让太后真的病一病吧？”
“我是她下诏召回来的，用的也是她的名义。不过现在她要说没用，也没有什么用处了。”元泓前半段话，似乎还在感叹自己得益于太后，然后下半句，就差不多是打算卸磨杀驴。
“只是要做的干净点。”元泓仰首起来，竟然还真的盘算怎么让李太后死的干净点，又不牵扯到自己。想来想去，竟然还没想出个十全办法出来。
玲珑坐在那里笑，她有意看元泓的笑话，嗤笑着，“让我看看，是不是想不出来？”
元泓叹口气，“还真是。”
李太后活得好好的，那还好，若是出事。恐怕少不得要算在他头上。而且怎么动手，深宫之中，做的再怎么稳妥，也有人把消息带出来。
“想当年，于皇后死的时候，高家都已经做的那么周到，外面还是有不少风言风语。”玲珑说着，就笑了。
“不过真病一病没什么，听说她当时直接被赵王塞到冷宫去了？”
玲珑说着，仰首慢慢的思量，她到如今算是看明白了。只要那个位置上坐着的人不是自己，那么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心就变了。
她都已经做了两回恩人了，但是每次的结果都不太好。现在的一切，不是靠着她以前结的善果，而是靠着真刀实枪，刀刀见血杀出来的。
“既然到了冷宫，自然是受了惊吓，得好好养才行。”玲珑说着，“听说长安郊外有一处先帝留下来的行宫，里头还有温泉。不如把太后迁到那里，让她好好养病吧。”
手里没有皇帝的皇太后，不过就是个寡妇而已。玲珑深谙此道。
皇太后掌权，必定需要一个傀儡皇帝，亲儿子那自然最好了。但若是离了皇帝一大段距离，就算是有万种本事，也根本使不出来。
“长安是不是太远了？”元泓问道。
玲珑眼珠一转，“那就平城宫怎么样？”
元泓听了忍不住大笑出声，“平城宫都已经废弃二十余年了，把人塞进去，恐怕是再招人言语不过。”
“反正把她塞的远远的，她就什么都做不了了。”玲珑道。
元泓在她脸上看了一圈，听她说的，把李太后不是往长安，就是往平城宫送。一个比一个远，也是一个比一个更狠。
他低头下去，眉眼间有些光彩在闪耀，“夭夭还在为之前的事生气？”
话语婉转，如同金玉的嗓音低沉下来，别有一番韵味。玲珑眨眼，故作听不懂。她靠在隐囊上，“你说什么呢。”
她装作听不懂，元泓心里知道她还记着李太后想要把他给收作入幕之宾。
元泓笑而不语，他垂首下来，侧脸亲密厮磨，“夭夭就是嫉妒了。”
玲珑抓住他的手臂，“我嫉妒她？那个女人，从头到尾，哪里有我去嫉妒她的地方！”她说着就咬牙，“什么手段都用了，结果一无所获。我嫉妒她？”
元泓伸手过去，手臂环过她的腰，在她的背上轻轻的抚弄安抚，“夭夭别气。”
话才出口，玲珑就险些跳起来，“我酸什么！”
元泓只好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好好好，不酸不酸。”
说着，他扶着她起来，好声好气的陪她用膳，而后一道上外面去走走。王府里新修了些景色，他想要陪着她多动一动。
多动动，有利于她身体恢复，气血流通。
至于儿子，自然有乳母照看，而且看这小子那股乱跳蹬的劲头，约莫着也没有什么，爷娘暂时不在跟前也是可以的。
元泓扶着玲珑到园子里头去，这个时候天都已经黑了。不过路上都挂着灯笼照明，前面还有侍婢持灯开道，将道路上照的明明白白。
元泓握住玲珑的手，带着她慢慢的往前走，为了照顾到她，特意把步子放轻了。
玲珑走了会，停了脚。元泓侧首过来，“夭夭累了？”
玲珑点头，“今日走了好长一段路。”她比划了下，发现自己今日在外面走的路，还比不上自己以前的一半。
她迟疑了下，“我是不是，身体大不如以前了？”
这话听得元泓下意识蹙眉。他握住她的手，斥道，“胡说个什么？”
元泓迟疑下，“你生产之后的确是有些体虚，好好养一养，是能养回来的。”
话语里的急促，哪怕是再迟钝之人也能听得出来了。
玲珑伸手出去，“我走累了，你背我吧。”
这样子倒是像极了几年前的那个少女，有恃无恐的坐在老树下，望着他笑。元泓心里一暖，“好。”
说着他蹲身下来，玲珑半点没有客气，直接趴在他的背上，抱住他的脖子。
元泓稳稳当当的把她背起，她趴在他背上，走了好一段路。夜晚的时候，这一片地方花团锦簇，到了夜晚，用烛火一照，也别有一番滋味。
玲珑抱住他的脖子，一桩一桩的和他说起初见的时候，“你那时候可真凶。”
“几日相处，都不曾见你软和半点，日日拿冷脸对着我，若是换了别的小姑娘，恐怕都被你吓死了。”
玲珑说着，越发得意起来，那么高高在上的人，被她一把拉入红尘里，真是说不出的美妙滋味。
尤其这人，彻彻底底的成了她的人，一颗心里，满心满眼的只有她一人。这里头征服的感觉，委实美妙。
“你以为，你那时候不对我动手动脚，言语挑拨，我就不会对你有心思了？”元泓把她托的更稳当了些。
玲珑听了立刻越发得意了，“你是说，那时候你就看上我了？也是，我生的那样美……”
还没等她的话说完，就被元泓打断，“我初见你的时候，夭夭浑身都是伤。”
元泓的声音听在耳里，都带着一股压抑的笑意，“那时候我记得，夭夭脸颊上也都是伤。”
“……”意思就是说，她那时候鼻青脸肿，成了个猪头？
玲珑想到这个，顿时脸色铁青。她也是想过这个，但是她不忍继续想自己竟然肿着脸，他还能应对她的百般勾搭。
一想到这个，她顿时就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给埋了。
玲珑又气又羞，“你就气我吧！”
元泓有些莫名其妙，“难道夭夭不觉得，我对夭夭的的确确是真爱么？”
真爱？哪怕成了个猪头，也能爱下去的真爱么？
玲珑想笑，但就是笑不出来。
她俯身在他肩膀上，元泓侧首过去，有些惴惴，那话原先是想要讨她的欢心。他和她相处这么些年，算是琢磨出来，女人喜欢男人喜爱她的美貌，可是渐渐的，就不仅仅是想要男人只是因为美色而爱慕她了，所以他说那些话，想要让她高兴。
只是现在看来，似乎是弄巧成拙更多些。
“夭夭……不高兴么？”
玲珑扯了扯嘴角，逼着自己露出一个比哭好不了多少的笑，“我自然是高兴的……”
高兴的恨不得暴打他一顿。
玲珑埋首在他的脖颈里，支吾了两声，“你不觉得我难看啊。那个时候，我都成那个样子了。”
“前世冤孽，遇上了又有什么办法。”元泓笑道，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边的笑越发灿烂，“我那时候，还没见过你那样的。”
玲珑抱紧他的脖子，低头问，“怎么样的？”
元泓想了下，还是着实给她说了，“没见过像你这样，胆子大的。”
玲珑勾住他的脖颈的手，有些紧。
“说明白点，就是没见过我这样风情万种的，对吧？”
元泓脸上一热，没有作声，也算是应了。
“你们男人呀，就是这样。”她趴在他的背上嗤笑，“漂亮的，若是没有风情，就只是个木头美人，需得入骨风情，你们呀……”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当时也看中你的美色了。这样说来，你我还真是天生一对。”
她自顾自的说得开心，元泓却背着她，满心的复杂。夫妻几年，他总觉得自己已经能摸清楚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是现在看来，他还是摸不清楚她脑袋瓜里到底闹腾什么。
“天生一对。”元泓把这话放在嘴里嚼了好几次，只觉得口齿生香。他把人往背上托了下，好让她在背上待得更稳当一点。
“我很欢喜。”元泓道。
玲珑趴在他的背上，听到这么说，亲了他耳朵一口。嘴唇触碰耳朵的触感，当即就让他乱了呼吸，玲珑察觉到他身体刹那间的颤抖，满是得意。
“你当然是要欢喜的，你若是不欢喜，我就要生气了。”
元泓觉得自己或许真的陷入她的陷阱里了，当初那场，她是手段老道的猎手，他明知她不怀好意，但还是一头扎在她的旋涡里，不可自拔。
他再次把她往上托了托，好让她在背上更稳当一些。玲珑感觉到他的举动，低头下来，在他脸上亲了几口，后来干脆唱点歌谣。
她长得貌美，但在唱歌上，委实没有多少天赋，几个音都不在调子上。
他背着她走了一段路，玲珑就吵着下来，和他逛了一会，就有些眼睛睁不开，强撑着看了几眼孩子，就去睡了。
元泓不急着睡下，看着玲珑躺下入睡之后，他才到外面，叫过芍药，询问今日白日里，玲珑到底遇见什么人。
元泓问话看着有几分漫不经心，但不怒而威，再加上也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就说了。
元泓听后，盘腿坐在坐床上。
芍药察觉到自己说完之后，上面坐着的人周身倏然冷了下来。
“等着我全家的下场？果然是不愧是以悍毒闻名的先帝皇后，就算落到如斯境地，也还是输人不输阵。嘴上不饶人的很。”
芍药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尾骨那儿窜出来，沿着脊梁一路直接往浑身上下而去。
元泓坐在那里，让芍药下去，待会叫了人进来，耳边叮嘱几句，最后道，“记得找太后身边的几个显眼的去。”
高兰娘在瑶光寺里住了一觉有段时日了，瑶光寺中，贵女云集。多的是不想嫁人的贵女，借口出家，在这里胡天胡地。她没了皇太后尊号，但用度没有被克扣过。
今日她打算回娘家看看，自从她失势之后，河源县君就日日以泪洗面。身体大不如以前。
前日有人传话，说是河源县君身体不适，看着似乎不太好了。她打算回家看看。
只要她不到宫里晃荡，瑶光寺的主持也不管她到哪里去。
她坐了马车回家，到了家里，河源县君握住她的手，哭天抹泪，“都是那黑心肠的晋王，恩将仇报，他和他家的那个婆娘，一定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太后和元泓还算厚道，人虽然轰出宫去，但对其家属，却还优待着。一切待遇如同往日。
河源县君没有亲眼见过元泓如何杀人不眨眼。没吃过苦头，张口就是骂人。
高兰娘对元泓与玲珑原本就有怨恨，听着也不阻拦，“他们现在看着炙手可热，到时候说不定就死无葬身之地呢。”
河源县君握住高兰娘的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当初你对那个婆娘多好，结果呢？她竟然帮着那个贱妇对付你。”
河源县君说到这里，满脸怨毒，眼角的皱纹深了几许，“你放心，阿娘在家日日都咒这对公母没有好下场。”
要是没有这两个，她到现在就还是皇太后的母亲，威风八面，想要谁倒霉就要睡倒霉，哪里和现在这样，竟然还要处处看别人的脸色！
高兰娘回娘家一趟，打算在娘家里住几天，再回去。
夜里，一顿饭刚用完，紧闭的府门就被人从外面粗暴踹开，只见着一群士兵鱼贯而入。
李家人大惊。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高兰娘就被拖出。
为首的人正是李太后身边伺候的中官，“哟，娘子看着过得还不错。”
高兰娘自然是认得他的，顿时目眦尽裂。
中官满脸笑容，两手背在背后，他俯身下来，“娘子该上路了。”
说着就有人持过白绫，往她的脖子上套。
河源县君踉踉跄跄跑出来，见着这场面，就失声尖叫，“我女儿可是皇太后，你们敢——”
然而还没等她把话说完，就被士兵给踢了膝盖，直直双膝着地，跪在地上。
中官抖着嘴角嗤笑，“太后？宫里只有一个太后！哪里来的乡野村妇，竟然敢这么说话，打嘴巴！”
话语落下，河源县君就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个嘴巴。打的眼前发黑，嘴角开裂。
“我犯了什么罪？”高兰娘不甘心，拼命挣扎。
中官袖手，他看了一眼高兰娘身后的士兵，士兵立刻抓住白绫两端，就往两边用力。
白绫越收越紧，高兰娘白眼直翻，舌头吐了出来。
中官在她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终于大发慈悲的弯下腰来，“娘子犯的错，就是不识时务。难道不知道大丞相有多宝贝王妃么，偏偏要凑到跟前说那些话。你不死，谁死呢。”
话才说完，后面的士兵一用力，高兰娘直接扑到在地，脖颈软绵绵的。
河源县君见着这幅场景，啊的尖叫，翻白眼晕死过去。

第123章 癫狂
高兰娘身死的消息，是过了两日才送到王府里。
此刻玲珑才给儿子办了满白日的酒宴。兰陵特意跑过来，抱着堂侄，看了又看。
可能是到了年岁，兰陵变得喜欢小孩。但她是不耐烦自己成婚生的，尤其是看到玲珑为了生育吃的苦头，兰陵就把自己成婚生孩子的念头给默默的压了下去。
“怎么就死了？”玲珑瞧着兰陵手里拿着个拨浪鼓，逗着阿旃玩儿。
兰陵没有当过母亲，就连抱孩子都是临时和乳母学得。不过倒是像模像样。
兰陵头也没抬，手指捏着细杆，稍稍用力，拨浪鼓都咚咚咚的响起来。阿旃看得目不转睛，笑的口水直流。兰陵喜欢漂亮的人，相貌艳丽的人，不管男女，到了她跟前都能得几分好颜色。
阿旃长相上得了父母的长处，生的可爱漂亮，兰陵抱住就舍不得撒开手了。
“你这个做阿娘的，儿子还在这里呢，说那些生生死死的，也不嫌晦气。”说着抱着阿旃，“你说是不是啊？”
阿旃回她一个带着口水的笑。
兰陵摸摸阿旃的小手小脚，天气已经热了，乳母侍女们也给婴孩换上薄一些的衣裳。为了不热着孩子，脚上也不穿足袜，就把脚给露在外面。
兰陵看着婴孩小肉脚，心满意足。
玲珑险些没有一个白眼翻出来，“我不讲究这些，再说了，他也听不懂。”
兰陵仔细端详了下阿旃的面相，“我倒是觉得你这个儿子挺聪明的，又是长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玲珑笑了，“多承大长公主的吉言了。”
兰陵摆摆手，“我也是他堂姑，这么客气做什么。”
抱了好会，一直到孩子尿了裤子，嚎啕哭起来，她才不依不舍的把孩子交给乳母。
兰陵满脸感叹的攥着帕子，轻轻的擦了擦脸，“我挺喜欢这孩子，九娘记得和我那个堂兄多生几个。”
玲珑嗤笑，“你当生孩子是下蛋呢，蹲那儿一会就可以了，十月怀胎辛苦的要命，我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呢。”
她娇娇气气的往凭几上一靠，指着肚子给她看，“你摸摸，都还是松的呢。”
兰陵吓了一跳，真的伸手过来，不过手伸到一半就缩回去了。元泓非往日可比，又是那个好妒的性子。她现在可不敢轻易去撩拨。
“到时候再养养，我知道你有办法。”兰陵说着，手不情不愿的收了回去。
玲珑又提起之前说的话来，“高兰娘怎么死了？我之前还见过她，脾气可暴躁的很，光是看她那脾气，就不像短命的样子。怎么就死了？”
兰陵抬眼，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很快眼睛又被她压下去，“这个不知道，不过听有看见的人说，领头的是太后身边的中官。”
说完，她就按了按嘴角，不说话了。
玲珑的脸色变了变，她不说话了。李太后现在在宫里“病”着，哪里可能还有力气来杀人。
她没了说话的兴致，靠在那里，兰陵看了她几眼，“怎么了？听到她死了，难道不高兴么？”
“这姓高的，对你，说是一句白眼狼都不为过，死了也干净。而且死的时候也挺好，没有撞在什么重要日子上，收拾起来也干净省事。”
她说着，冲玲珑笑，“少了一桩麻烦事，该高兴的。”
玲珑没有说话。
送走兰陵，玲珑起身，直接去了元泓办公的东柏堂。
元泓现在身居大丞相，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宫里的小皇帝，年幼且手无实权，无法制约元泓，元泓让贺若敏等人站住晋阳，扼住要镇，又收拢了以前的六镇旧部。现在的他，权势滔天。
除了没有一个皇帝的名头，其他的和皇帝已经没有区别。平常百官处理公务都得到宫内的官署。如今不过是在宫里点个卯，若是有要事，全都来东柏堂。
东柏堂的守卫听说王妃亲自来了，连忙入内禀告，不一会儿，元泓亲自出来。
玲珑才入门没有多久，就见着元泓远远过来。他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她几眼，还没等玲珑开口说话，就一手伸来，握住她的手，“我们到屋里说话。”
走廊上，玲珑见着王鹤等人。王鹤现在已经成了元泓身边的红人，他见着玲珑，也不奇怪，径直弯腰对玲珑行礼。
他挥手就让人退下。
玲珑等屋子里的人都出去之后，“我没有误你的事吧？”
“你以为我事必躬亲么？”元泓有些好笑，“只是出了什么大事，我才会过问。眼下要说有事，也有事，但我已经派人去处置，没事了。”
玲珑迟疑下，“你杀了高庶人？”
元泓略有些奇怪，“夭夭？”
见玲珑盯着他，他笑了笑，伸手过去，环住她的肩膀，“她不是太后所杀么？”
“这话说给旁人听，恐怕也不信吧？”玲珑不买他的账，“太后如今都被你关起来了，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不管何时，身边都会有你的人。她的话都出不了自己的寝殿门，怎么可能是她！”
元泓听后，面上笑容越发温煦，他搂紧了她的肩膀，身体的热度透过了布料传递过来。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他抱着人到坐床上坐下。
“是我。”
“不过外人觉得是太后就够了。”元泓说着，给她递上一杯茶水。茶水是照着她的喜好，不加任何东西，用滚水泡出来了。
“你这简直就是掩耳盗铃。”玲珑蹙眉，“再说了，她已经是个庶人了，和她计较，那简直平白丢了身份。”
“所以就仍由她口出狂言？”元泓冷了脸，“她说了什么，别人不问，难道夭夭你就半点没有听到？既然这么心比天高，那么也要看她有没有那个命。还有她那个老母，我留了几分颜面，那老虔婆反而还以为我怕了她。”
“如今我不是需要看先帝脸色行事的宗室，她们一个两个，不过是手下败将，靠着一点点施舍的仁慈，她们竟然还敢多嘴多舌，我留下她们，那是我心胸宽广，我不留下她们，那是我恩怨分明。”
说着，元泓想起什么，“我记得高庶人的老母，好几次对你不敬。”
玲珑的确记得，不过那个河源县君，她向来只是当个跳梁小丑看待。
“那也没必要……”
“夭夭在我心里有多重要，难道夭夭自己不知道么？”元泓叹气，摸了摸她的肩膀，“高庶人和她母亲的确就是两条烦人的狗，但是只是会叫唤，那也是挺烦人。不听话又不识时务的狗，留着又有什么用处？”
元泓眼眸里的光冷下来，“何况高庶人我记得，她还是个皇后的时候，竟然就敢威胁你？”
“你知道？”玲珑惊讶道。
那时候元泓还忙着打仗，人在外面，离着洛阳有几百里，那时候她自己解决了。并未打算让元泓知道。
“夭夭的所有事，我都知道。”元泓摸了摸她的发鬓，款款深情道。他看着她瞪圆了眼，满脸的不可置信，不由得有些好笑。
他既然爱她，自然要知道她所有的一切，她还年轻，不可能所有的事，一个人都能承担。她在他的眼里，还是和当初见到的那个少女似得，楚楚可怜，似乎下刻就能被人伤到。这是他的珍宝，他放在掌心里，心头上。日日呵护都担心她会不会有一日突然自己裂开了。
又怎么能容忍别人来让他的姑娘，他的小妻子难过？
“她当时还拿岳母来威胁你，难道夭夭都忘记了？”
此言一出，玲珑羞愧的低头。
“我没有忘记，就只是觉得，这事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玲珑说着，拉住他的袖子，“她的命我才没有放到眼里，只是不想你为了她，名声有损而已。”
元泓听着，原本冷硬的心肠软了下来，伸手在她的头发上摸了摸。
“不碍事。”
元泓见着她发鬓濡湿，给她擦了擦，“我不是靠名声上来的，这世上看的是厮杀出来的真本事。至于名声，那些人不过就是嘴上骂骂，没有能力动我，又能如何？”
元泓面上冷傲，玲珑听得没了言语。
“这么任性妄为……”玲珑到了最后也不知要说什么好。
元泓却笑了，“若不是为了你我能为所欲为，那我还要坐得这么高干什么？”
“但到底不好听。”玲珑还是有些担心，毕竟杀个女人，要是她自己动手，那没什么，偏偏出手的是元泓。话传出去，到了后面必定不好听，到时候少不得有人拿这个出来做文章。
“没事，外面的人都说是李太后杀的。”元泓想了想，“我前段时日，令人在外散布国母将亡的消息，宫里的那个也知道这个流言，吓得夜不能寐。死了她还能松口气。”
他压低声音，“我做的万无一失，领头的还是她宫里的人，知道的，也不过那么几个。到时候只要绝大多数人觉得是她做的，那就行了。这世上还是庸人多，只要庸人相信，那就够了。”
元泓说完，拉着玲珑好生打量了一番，“夭夭好多了？”
玲珑咳嗽了声，“还没有。”
他问的其实是另外一桩事，她生了孩子之后，两人一直没有同房过。
元泓也很耐心，在这事上，有几乎令人害怕的忍耐力。
元泓不想玲珑在此事上纠缠过多，故意拿了个叫她面红耳赤的话题，他凑到她的耳边，故意对着她的清秀小巧的耳郭说话。
玲珑不敢乱动，免得把人给弄出什么火气来。
“今日我可真不高兴，夭夭竟然为了这么一个外人来找我。”
元泓想了一会，“我这儿，夭夭总共来了两次，每次都是因为别的事。”
玲珑听出他这话下的酸味，“你这意思，还想我平常有事没事，都来找你？”
元泓竟然还真坦然点头承认了。
玲珑伸手就捶了他两下，故作娇嗔，“真是讨厌。”
话是这么说，但她还是不能和他说的那样，真的过来寻他，这地方原本就是商议要事的地方。虽然只要元泓愿意，随时都可以住在这里，但她也不能这样的。
元泓笑吟吟的受了她两捶，握住她的手掌，他持住她的手在掌心里轻轻摩挲，“现在是我们说了算的时候，夭夭只要顺着心意去就好。”
玲珑嗯了几声，“好呀，这都是你自己说的，要是我弄出个什么麻烦来，你可别说给你添麻烦。”
“高兴都来不及。”元泓道。
高兰娘的死，在洛阳并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高家已经彻底落败，高家的子弟们，不是成了胥吏，就是纷纷到洛阳之外谋生去了。一个无权无势的庶人，就算曾经是皇太后，也翻不出什么。
皇太后的名号已除，自然就算不得皇族中人。元泓还没苛刻人到底，只是叫人照着比一般人稍好的规格，把人给葬了。
此事做的光明正大，没有半点偷偷摸摸，哪怕翻不起浪，也有不少人知道。
徐妃听说后，就大病一场，卧床不起。
元泓对她冷冷淡淡，听说她病了之后，也没有任何表示。宫里来的医官，也不过是水平一般的。
给徐妃看过之后，下了几服药下去，也没见着有效。还是元洵另外给她请了医官过来，说是心病，病人自己不想开，喝药再多也没有多大作用。
元彩月听说徐妃身体不适，过来探望，结果到了门口，就被徐妃拿着药碗给砸出去了。
穆氏还在一旁，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见着原本还病恹恹的徐妃，操起侍女捧着的药碗就径直砸了过来，药碗落在元彩月的膝盖上，还没等人反应，碗掉在地上，碎了一地。碎片跳起来，把元彩月的小腿划了一道口子。
元彩月好歹是朝廷封的琅琊公主，身上穿着的，也是极其透气轻薄软和的布料，被碎片那么一划，就划开了。割破了里头的皮肉，鲜血横流。
穆氏吓得半死，一把扶住小姑子，惊慌失措的叫侍女赶紧叫医官来看。
她在门外忙得要死，里头的婆母还扯着嗓子叫，“给她看什么，叫她赶紧死了，我就当我没有生过这个孽种！”
元彩月捂住伤口，碎片可能划的有些重，鲜血从指缝里淌出来，听到徐妃这么喊，顿时泪就掉下来。
亲生母亲的话伤人起来，那可要比外人厉害多了，一刀刀的往心里捅。
穆氏不可能真的就听婆母的话，把元彩月丢在这里，她叫几个壮婢过来，抬着元彩月去厢房看伤止血，另外一头叫了元洵过来。
元洵现在彻底就成了个闲人，大丞相管辖百官，自然也掌管升迁。元洵和元泓那么不对付，哪里可能让他还有什么前途，挑了好几个他以前的错，直接给了几个只是面上看的过去的闲职。
元洵也知道现在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干脆就在家呆着了。
元洵赶过来的时候，地上的血迹都还没有清理干净。穆氏站在外面，拿眼瞟了一眼寝室内，然后就在他的后背上捶了下。要他自己去里面对着徐妃。
穆氏现在是彻底不想和这个婆母打交道了，脾性一年比一年诡异暴躁不说，现在竟然连亲生骨肉都下得了手。
虎毒不食子，可见这个婆母的心肠是比禽兽都还要狠毒。她疯了才尽什么孝心，往跟前去凑。
“要不是你阿妹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我何苦到这种地步！”见着元洵来了，徐妃气得捶床。
徐妃两眼布满血丝，瞪得极大，她握紧拳头，重重的敲在床面上，咚咚直响，心里想到要不是自己女儿吃里扒外，跑去给元泓通风报信，恐怕现在元泓就算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苏九娘也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死了她，自己也能痛痛快快的笑上一笑。谁知道最后坏事的，竟然是自己的女儿。
徐妃恨得吐血，“早知道她生下来的时候，就该丢到水里溺死！”
元洵听着，实在是觉得徐妃说的不像话。再怎么也是自己的亲妹妹，更何况原先的那个妹夫，的的确确不是个东西。虽然高要死了有点可惜，但他听到死讯的时候，也是为自己妹妹松了口气。
“阿娘，好歹也是自家骨血。何况六娘也是专门过来看你。这……”
徐妃恨恨道，“谁要见她那个孽障！对了，她是不是还要改嫁？”
元洵点头，“听说是个清贵人家的儿郎，儿看过了，样貌品行都是上等，和六娘也是两情相悦。”
徐妃听说之后，眼里的怒火化为冷笑，“她还想要好好过日子？”
元洵听着，顿时头皮发麻，徐妃自从元泓手掌大权以来，脾性越发古怪暴躁，就算是他这个亲子，也越来越摸不准她的脾性了。
“阿娘，前一次六娘受了委屈，这次顺着她……”
“那是她命贱！”徐妃歇斯底里打断元洵的话，“好好的福气不享，偏偏要去帮元泓那个猪狗。”
元洵看了一眼四周的侍女，不禁冷汗涔涔，抬手就叫那些侍女退下。
“阿娘，小声点小声点，小心隔墙有耳。”
话才说完，徐妃就把元洵也骂上，“你们夫妻两个难道就这么没用？我自己在家说几句话，都能叫人传到外面去？”
“这个王妃难道是死的？连个王府都管不好？”
骂的元洵几乎抬不起头。
徐妃那一嗓子委实高亢，直接被站在外面的穆氏听了。穆氏站在门口冷笑，这个眼高于顶，自命清高的婆母，真是叫她受不了。
骂儿女也就罢了，反正她自己生出来的东西，怎么骂怎么打，都是她乐意。但是把她也骂进去，那就不好了。
她对侍女说了几句，侍女低头转身离去，不一会儿，玲珑娉娉婷婷来了。
穆氏见着玲珑，满脸亲热。穆氏是大家大户长大的，最是灵活不过。哪怕一开始不对盘，但到了此刻，她也能对玲珑热情以待。
“阿嫂来了就好。”穆氏笑的亲和，“正好一起去看阿家。”
玲珑听说徐妃病得起不来身，过来看看。她知道徐妃是不会见她的，所以只是打算带点东西来，然后站一站就走。
谁知穆氏竟然还把她请了过来。
穆氏让侍女进去禀报，果不其然，听到里头瓷器落地的声响。
“看来阿家病得有些重，我们还是进去看看吧。”
玲珑看了一眼穆氏，嘴角挑起了点笑，点头答应。
内室之内地上一片狼藉，不知道又是徐妃砸了什么。玲珑冷眼看着，她看到病床上的徐妃的时候，笑了笑，“阿家。”
徐妃见着玲珑站在那里，她面色极好，眉目间，自然一股贵气。看的她心里恨毒了。
“你来做什么，是他叫你来看我的笑话么？”徐妃见着她，就开始狂躁起来，“你回去告诉他，想要我死，他想得美！”
徐妃一边嘶吼，一边从床上坐起来，她此刻瘦的已经有些形销骨立了。脸颊凹陷下去，就剩下两只眼珠子镶嵌在眼眶里。
玲珑依然还是那么一副平静样子，看徐妃的眼神都没有半点变化，她看向元洵，“小叔，阿家病得这么重，为什么不早些和大丞相说。”
玲珑故意把大丞相咬重了音，果然还没等元洵说话，徐妃就又尖叫，“你以为你很得意吗？！”
说着，她掀了身上盖着的锦被，赤脚下来，赤红着双眼，就要和玲珑对峙。
玲珑依然没有半点变化，杀人莫过诛心，徐妃当年精通此道，到了现在，也被人还回来了。
元洵见着徐妃神情癫狂，吓得立刻过来一把抱住徐妃，使劲就往床上拖。
“我不好，你们就能好了吗？别想！”徐妃已经陷入了癫狂。
这几个月来，她日日夜夜都是疑神疑鬼。不知道元泓什么时候就找上门来，给她算一算当年的账。
外面的人，在之前，和她交好，到了此刻，全都成了墙头草，不但不来往，反而还避如蛇蝎。
她知道，元泓一直记着她做过的那些事。他不可能忘记。
玲珑冷眼看着，见着徐妃痴痴颠颠，抬袖遮住了嘴角的一抹笑。

第124章 折磨
玲珑在一旁冷眼看着元洵手慌脚乱把徐妃给往床上拖，她等人都被摁在床上了，才故作惊慌开口，“阿家这是怎么了？叫医官来看过没？”
发狂里的女人，简直比壮年汉子都要难对付。元泓被抓了几道，才拼命的把人给制住。穆氏和玲珑站在远处没动，和看戏一样，看徐妃发疯。若不是还有个元洵在这里，玲珑说不定还要拍掌两下。
徐妃的身份，有几分不好明面上对付，若只是个侧妃，儿子生的再多，到时候也不过是个奴婢罢了。主家想要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那些儿子敢怒不敢言。偏生是正妃，正妃便是嫡母，哪怕元泓大权在握，也不好光明正大的来动她。
不过不能光明正大的动她，不代表就拿她半点法子都没有。软刀子磨肉，可比直接捅刀子要可怕多了。
元泓到如今，一句话也没说过，玲珑也很少过来，但是就是能把人给折磨的疑神疑鬼。
徐妃两眼死死的盯着玲珑，突然有个影子和玲珑重叠起来，那个影子高大，轮廓清秀出众，端的就是元泓的模样。
两只眼珠子布满血丝，盯着玲珑啊的一声大叫，整个儿又挣扎起来。
玲珑和穆氏互看了一眼，穆氏见玲珑不开口，只要硬着头皮道，“阿家这样，看着似乎不对劲啊，还是叫祝由科的人来看看吧？”
元洵听见就火冒三丈，回头过来就要说她，可是人才起来，床上躺着的徐妃就跳起来，指甲在儿子脸上乱抓。
嘴里胡乱说着，不想死，大仇未报之类的话语。
玲珑端着架子，看着元洵手慌脚乱。这会为了保全主人的脸面，所有的奴婢全都退了出去，这里头闹哄哄的，也没有奴婢过来帮忙，只能劳烦元洵自己一个人全受了。
做儿媳的，自然不能过去上手把婆母给捆起来，所以玲珑带着穆氏在那里站着，看着元洵汗如雨下，把徐妃给圈在那儿。
“这样不行啊。”玲珑看了一眼穆氏，“这么下去，小叔能多少力气和太妃使的？”
穆氏也附和道，“是啊。而且看这样子，是真的不好了。”
说着，穆氏看向元洵，元洵此刻也是满头大汗，体力耗费的差不多了。女人发疯起来，那真是比几个男人加在一块都还要厉害。
元洵已经没有那个力气去制约了，但一放开，谁也不知道徐妃会不会干出别的事来。
元洵一咬牙，叫穆氏去叫两个壮婢进来，用一整匹的布匹，把徐妃给结结实实的包起来。
玲珑在一旁看的，只差没拍手大笑，她站在那里，脸上是满面的担忧。见着徐妃被布匹捆的结结实实。
用绳子，不过是把手脚捆绑住，腿若是要蹬，还是能蹬起来的。但是一整匹布上去，整个人就被裹的严严实实。和一条咸鱼似得挂在那里，浑身上下想要挣扎，都挣扎不安。难受的要命。
这法子一般预防着想要自尽的人。至于被绑的人舒服不舒服，没人在乎。
元洵看着母亲癫狂的模样，心下觉得徐妃是真的疯了。
他看了玲珑一眼，心下觉得都是这个长嫂出现之后，徐妃才成了那样。心下有些怪她刺激了人。
玲珑故作奇怪看过去，“小叔还在这里做什么，赶紧令人去请祝由科的医官过来看看！阿家若是不好，身体还不的亏了！”
被玲珑这么一顿说，元洵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偏偏那边穆氏还给他使劲的瞪眼睛。元洵只好叫人去请祝由科的人来。
穆氏看着徐妃被捆的和个蝉蛹似得，心里可高兴了。
这个婆母，面甜心苦。脸上看着是一番仁慈模样，可最心毒。若不是她阿爷位高权重，让她不敢轻举妄动，恐怕自己都被折腾的少了半条命。
这么几年的相处下来，穆氏不尊婆母的名头，都已经被徐妃自己有意无意的传播开了。穆氏之前都是鲜卑贵女的做派，河水不犯井水。在徐妃的手里吃了那么大的亏，心里恨不得把徐妃给活剐了。
她看了壮婢一眼，壮婢立刻会意，把人给包的更紧了。
徐妃脸上肌肉抖动，嘴里不停的尖叫。穆氏也不拦着，反正叫的越响越好，到时候祝由科的医官，见着这个场景，少不得要判一个邪祟入体，到时候就是太妃发疯，正大光明的关起来。生死就落在旁人手里了。
玲珑在一旁冷眼看着。没有半点出手相帮的意思，元洵见着，气不过，“阿嫂怎么不来帮忙。”
“我倒是想要帮忙，可是我人笨手糙，若是不小心伤到了，到时候小叔还不得找我拼命喃。”
元洵被顶的只翻白眼，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祝由科的人被拉了进来，看了两眼，就说是被鬼迷住了。
元洵当场听了就要跳起来，“哪里来的鬼！”
可是说完，玲珑看过来，嘴边要勾不勾。那样子和元泓有了七八分相识，瞬间，元洵感觉元泓好像站在跟前，一股凉意直冲颅顶。
“这个可不知道。”医官只管看，不管问这些贵人家里的是是非非，反正太妃的这个症状，要说不是被鬼给迷了，恐怕没人相信。这些人家，家里都有阴私，到底是哪个鬼给迷了，根本不用别人来猜，他们自己就能想出十七八个出来。
果然，元洵的脸色就变了，他看了一眼玲珑，玲珑满脸的无辜，两手一摊开，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那边徐妃已经在叫，“贺若氏你这个贱人！生出来的儿子也是个……”
话还没说完，直接被穆氏让侍女把口给堵了，没说出的话，直接被捂在口里，呜呜出声。
玲珑似笑非笑，“这可不好呢，太妃再这么下去，仅存的体面恐怕也要留不住了。”
元洵汗出如牛，“给太妃赶紧开药！”
这个时候只能先把人给弄睡过去，再来说其他的。医官开了特别的安神饮子，穆氏让元洵到外面去，虽然是母子，但到底男女有别，母亲这会身上不好看，做儿子的也要避嫌。
元泓人除去，穆氏也不客气，叫壮婢过去，把药给直接灌了下去。
壮婢一把捏了徐妃的脸，嘴如同缺水的鱼一样翕张，药碗一下，药汁就灌了下去。一碗药灌下去，人就昏昏沉沉。
医官开出的安神饮子里加了别的药，药效比平常的安神汤还要更快，穆氏把接下来的摊子交给侍女们来处置。
玲珑在一旁只是看着，并不说话。穆氏知道她这是在看徐妃的笑话。
“阿家病了，不这么做，药恐怕都喂不下去。”
玲珑缓缓的招惹扎眼，“是呀，这病了，不吃药怎么能行？”
穆氏听她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顿时知道自己该怎么对付婆母了。如今元泓得势，所有人都得听他的意思行事。
自己嫁的男人是个傻子，早年只听老母，不听她的话。兄弟两人闹成现在这样。还能从元泓手里留有一个王爵，还有一条命在，已经算是厚道。至于别的想都别想。
当年的事，她都已经知道了。祸头就家里的这个太妃，至于元洵，元洵出生的时候，元泓已经在外面，兄弟俩极少见面，算来算去，只有一个徐妃。
穆氏眼下只想徐妃能快些死。至少不能好好活着，病痛加深。反正婆母又不是她亲娘，伺疾上，只要侍女们多看着些就行了。若是能让那位大伯子能回心转意。
她丈夫是个傻蛋，满脑子只有他的阿娘，但是她不是。她还有儿子，不能让儿子继续受那个老虔婆的牵累，继续窝囊下去。
“放心着吧，这药肯定是这么喂下去的。人病了不吃药不行，尤其阿家都已经成这个样子了，自然是要有人好好服侍吃药，就像今日这般。”
玲珑笑着，她其实挺佩服穆氏，光是这脸皮就是不一般，很有朝廷上那些人的风采。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被人揣摩着心意，阿谀奉承的感觉。
尤其这人还是原先和自己是妯娌，两看相厌。那感觉就更好了。
她原本就不是好人，做不到什么以德报怨。她只知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至于什么悲天悯人的想法，半点都没有。
除非是有被交好的价值，不然想要她转变态度，根本不可能。
玲珑看了一眼已经歇了的徐妃，“我听说太妃病得厉害，大丞相弟妹也是知道的，实在是空不出空闲来，所以我才过来看看。”
“太妃的一切还是有劳弟妹了。”
穆氏连连答应，“那是当然，长辈病了，可不是由我好好照顾么？”
她特意把照顾两字给咬紧了音。
玲珑满意的笑。
一切都收拾好了，半点痕迹都不留下，穆氏叫元洵进来看人。元洵见着徐妃身体还是被包裹的严严实实。
“怎么还不松开？”
穆氏对着他险些翻白眼，“万一一会阿家醒了，又动起来怎么办，老人家现在神志不清，乱动起来伤着自己，一旦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做人？”
徐妃最喜欢这样，拿着一件事出去说，欲言又止，说话留半边。然后外面就到处都在传她如何不孝，说的有鼻子有眼。
穆氏吃了亏，干脆直接拿这个堵人，元洵也无话可说。
元洵看了玲珑两眼，想要赶人走，但是底气不足，不敢轻易把那话说出口。元泓和北朝绝大多数贵族男子一样，只有一个正妻，没有纳妾。但是其他的那些贵族男人，只是说没有妾侍名分的人，私下里还是有不少女人。
元泓简直就是个怪胎，他竟然还真的此生就一色，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和其他女子，不清不楚的传闻。
就算宴会上，主人家拿家里的那些家伎招待客人，也没见他动心过。
满心满眼的，就只有一个娇妻。元泓的护妻，出了名。得罪了他，不一定有不好下场，但是得罪这位，指不定当天，元泓就能灭了你。
元洵原本要说出的话，不由得也咽了下去。
玲珑笑吟吟的等着，等了好半会，见着元洵话都吞到肚子里了。
“对了，六娘要改嫁，小叔应当都知道了吧？”玲珑道。
贵妇们改嫁，如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皇帝妃嫔都能出宫另嫁，就更别说公主贵妇们。
玲珑早就听说了元彩月喜欢上另外一个世家子弟，对方父母都已经同意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办成。
元洵被玲珑这么一问，狼狈的厉害。妹妹能觅得佳婿，他自然高兴，但是阿娘不点头，他也不敢轻易答应。
忤逆母亲这种事，他真的做不出来。哪怕事关亲生妹妹的幸福，他也不敢。
“待会阿嫂去看看六娘吧。”穆氏说着，往玲珑的耳边说了几句，把元彩月被徐妃打的鲜血淋漓给说了，玲珑脸色一变。
立刻和穆氏去了，就留下元洵在徐妃跟前守着。
守着病人，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只要人往床边一坐就行了，得时刻观察病人的脸，一刻都不能放松，否则疏忽一下，可能就没了一条人命。
元洵坐了会，很快就腰酸背痛，忍受不下去。
他叫了侍女看着，自己到外面走走，等到人醒了再来告诉她。
过了那么一个多时辰，徐妃悠悠转醒，不过人醒了，但是身体却还是软绵绵的，半点力气都没有。
侍女去请人，不一会儿，玲珑穆氏，还有元洵全都来了。
见到玲珑，徐妃的眼神就变得古怪，她浑身上下没有力气，张张嘴，说不出话。
“阿家有事好好说。”玲珑满脸关切，“不要发脾气，怒火伤肝，对身体最是不利。”
好话全都让她一个人说了，她说完，又叹息一声，“高要死了那么久，六娘还青春年少，不能耽误了她的好年华，而且那郎君我也知道，的的确确是个很不错的儿郎，该定下来了。”
她一句话里，全都是为了元彩月着想。
徐妃恨恨瞪住她，玲珑也不过是表明一个态度，若是元彩月真的想要，元泓作为这一支真正的当家人，自然可以跳过徐妃和元洵。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元彩月的时候，元彩月红了眼眶，握住她的手，“现在只有阿嫂才是我的亲人了。”
这好人当的不费吹灰之力，玲珑自然乐意之至。
徐妃眼底涌出浓厚的恨意，张开嘴，只能徒劳的从喉咙里发出那么几个音节。医官给的方子，里头有些麻痹手脚，免得病人胡乱动的药材。
毕竟是被鬼给迷了，被鬼迷了的人发疯起来，可不管什么的，为了稳妥起见，自然是要开些别样的药。
玲珑看着徐妃想动而动不了，只能无声的挣扎，甚至额头都有冷汗流下来。
“太妃都病成这样了，到时候还是让大丞相过来看看吧。”玲珑看热闹不嫌事大，她满脸纯良的看向元洵。
元洵脸上一僵，到是穆氏高兴，“那是好，让大伯过来看看，毕竟都是一家人。”
鲜卑女子地位超然，不用男人拍板，这事就这么定下。玲珑立刻派人去和元泓说。
元洵把穆氏拉到一旁，“你明知道阿娘和他合不来，让他过来，简直丢阿娘的脸！”
穆氏巴不得徐妃的脸丢的更多，最好怒火攻心，直接一命呜呼。
这话是不能和元洵说的，她只是说，“现在大伯掌权，都绕过陛下直接议事，决定一切大小事务。你看你，到现在都还在家呆着，领着闲职，哪怕不去公署点卯都没有人来找你的麻烦。家里几个孩子，你难道是要他们和你一样！”
元洵白了脸色，这上面，女人总是比男人更理智。
他不说话了。
元泓倒也他来的快，只要玲珑开口，除非是有天大的事，必须让他去做决断，不然他总是来的快。
他过来，直接对元洵拱了拱手，元洵见着这位位高权重的兄长，满心的不自在，但知道现在容不得他使性子，穆氏在他背后推了一把，他才道，“阿兄。”
元泓点点头，也不在乎元洵那点不情不愿。
径直去看徐妃。
徐妃看到元泓，两眼瞪大，几乎要把眼珠都给瞪出来。元泓坐在那里，看了一眼屋子内的人，“让我和太妃单独说些话可好？”
玲珑嗯了声，“单独说说话好，”说着她看向了穆氏，穆氏会意，直接在元洵身后推了几把。
元洵心里担心元泓会对徐妃不利，站在那里没动。元泓看过去，他在上位已经有一段时日，不怒而威。
目光和元洵的相触，元洵心下立刻一跳，浑身发冷，连说话都忘记了，就任由自己被穆氏给拉出去。
所有人出去之后，元泓这才又看向徐妃。
自从上次的争吵之后，两人之间算是撕破脸。徐妃满脸恐惧的望着他，不，对着元泓的时候，她从来就没有轻松过。她知道他是个长于忍耐的人。不是那种一惯的隐忍，而是蛰伏，一有机会，立刻出手。
她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没有半点对付他的本钱了，至少她自己此刻没有。
元泓靠近过来，伸手向她的脖颈。徐妃呼吸一顿，转而急促起来，满眼都是恐惧。
看着他的手要落到自己的脖子上的时候，她干脆两眼一闭。等了许久，都没有等来脖子被掐住的窒息和痛感。
她鼓足勇气，睁眼发现，他的手就停在自己脖子的上面。
但是他的手到了她的脖子上方，修长的指节动了动，“你想我杀了你？”
徐妃喉头发紧，两只眼睛瞪着元泓，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元泓轻声笑了笑，“你这条贱命，就算我杀了你，也没有给你说话。就像高庶人一样。”
他话语含笑，可是这样的语句从他嘴里吐出来，森森的杀意，透过言辞，直接渡到心底里。
徐妃浑身僵硬，半点都不敢动。
两人之间隔着杀母之仇，元泓若是这么做了，只要在外面说是她病重而亡，没有人给她鸣冤的。
谁会冒着毁掉自己前途和搭上全家老小性命的风险，来给她出头呢。
她想着，满心都是恐惧，望着元泓的目光越发的恐慌。她挣扎着，想要离元泓远些，但是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无事，直接叫你死了，那真是半点兴趣都没有了。”元泓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挣扎，“有些事，还是让你活着看着的好。”
元泓开门就见着元洵满脸着急的站在门外，穆氏不管徐妃的死活，只管在一旁看热闹。元洵看了元泓一眼，慌慌张张直接跳到门内去了。
元泓见着玲珑站在那儿，伸手过去，把她拉住。
和穆氏告别之后，元泓就带着玲珑回府邸。
“你把她吓得可真够呛的。”玲珑坐在车内，撑着下巴冲她笑。
车内有凭几，是让车内贵人坐的更舒服一些。玲珑坐在那里，坐没坐相。元泓见状，干脆伸手出去，一把将人给拉了过来。
“对了，你妹妹也该改嫁了。”玲珑被他拉到怀里，仗着外面的人也看不到车内，干脆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好歹她也曾经救过我，帮她这次，就算是两清了。”
元泓皱了皱眉头，“你那么好心？”
他自己的妻子，自己知道，从来就不是个心胸宽阔的。可谓是瑕疵必报。竟然还能不计前嫌的为她筹谋婚事。
“我当然有这份好心，毕竟救命之恩，还是要还的。这么大的人情，足够把以前那些给一笔勾销了。”
元泓握住她的手，稍稍思索了下，“也好，另外再给徐氏一个双喜临门也好。”
到了他这步，很多事都已经不必在意，玲珑眯了眯眼睛，“你是不是打算做坏事了？”
她趴在他的胸口，和一只秀气的小狐狸没区别。
“只是拨乱反正，哪里能说的上是做坏事？”
元泓说着，忍不住捏了下她的鼻子。
“拨乱反正，你想要做什么？”玲珑来了点兴致。
元泓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等消息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月。
元泓要恢复生母贺若氏的正妃身份，让她和平原王夫妻合葬。
徐妃靠在床上，听侍女说了，一口鲜血吐出来。

第125章 掌控
玲珑这里已经要炸锅了。
前来打听的女眷，一波接着一波，都是给自家打听消息的贵妇。
贺若氏是被先帝下令从正妃贬为侧妃，如今又被扶了回来，这一招，等于是在打先帝们的脸了。当初平原王在世的时候，想要把贺若氏的名分给扶回来，也被先帝给驳了回去。
如今元泓旧事重提，从他如今的身份来看，就带上一抹别样的意味了。
来的绝大多数是鲜卑勋贵家的女眷，一说到这个，哭天抹泪，“当初真的是大祸临门，高祖皇帝不声不吭的，竟然直接下了这么一道诏令，弄得家里出嫁了的娘子们，那是日日抑郁。”
高祖皇帝说的就是先帝的父亲，庙号高祖。
汉化之前的皇子皇孙，绝大多数是和鲜卑勋贵或者是和后族联姻，虽然也有娶汉人名门女子的，但不多。
当时那道诏令一下，不少人倒霉。贺若氏为此丧命，却是最耸人听闻的。贺若氏出身鲜卑权贵之家，被一个汉人士族女子给折磨掉了性命，当时不少对汉化原本就心怀不满的鲜卑贵族，全都蠢蠢欲动。
魏国皇帝们会在治国方针甚至行军作战上，都会问过汉人士族的意思。因为汉人的的确确在治国以及战略长远眼光上很有优势，至少比鲜卑人要厉害许多。但是仅仅是问，军权等，全都是在一干鲜卑勋贵的手里。
就算是后面有出身汉人的皇太后临朝称制，重用汉人，实行汉化，也没能让这种局面扭转过来。
这些人都是世世代代行军打仗的，军权在手，就连皇帝对他们都要敬上三分。高祖突然来那么一下，凡是有女儿嫁给皇帝兄弟的，娘家人莫不咬牙切齿。
当时洛阳的局势原本就不平静，不少鲜卑勋贵，根本就不想跟着皇帝从平城远远到洛阳。此事一出，和汉人士族更是势同水火。
局势可谓是一触即发。
所以当时贺若仪杀了徐妃的全家，甚至还把徐妃父兄的脑袋砍了，叫人死无全尸。高祖皇帝也是抚慰这个老臣，至于空有清名而无实权的徐家，只是口头上安抚几句，就此揭过。
经历过当年这事的人，不少还在。元泓此举，更像是对高祖皇帝之前所行的一个讯号。
“可不是，贺若夫人我们都看着的，多好的一个人呀，脾性也好。”坐在玲珑身旁的贵妇伸手摸摸眼泪，“没有想到，竟然是遭了那么大的羞辱。”
“新妇进门，都还要夹着尾巴三年呢。那个女人倒好，一入门就迫不及待的摆威风。竟然还使出那样的阴险招数。”
玲珑跟着那些鲜卑贵妇一道抹眼泪，贺若氏的脾气，她知道的其实也算不上好，但出了人命，不管如何，就都是徐妃的不是了。
“我那阿家，真是命苦。”玲珑攥着帕子，轻轻擦拭着眼尾。
“现在正好，拨乱反正，贺若夫人当年受的委屈，也不能白白受了。”说话的贵妇，又狠狠的擦了两下，“不知现在大丞相眼下，到底是什么想法。”
玲珑满脸疑惑的看过去，贵妇见她满脸不解的模样，有些迟疑，但过了好半会，还是道，“毕竟当年贺若夫人因为高祖皇帝一些举措，而丧命。”
“到了如今外面的局势，也一日比一日不好。外面都说，是当年做错了呢。”
毕竟已经不是高祖皇帝的那一支当家做主，哪怕是说这些大不敬的话，贵妇们胆子也大了不少。
反正朝政就是可以议论的，而且她们出身也是不凡，谁来也不能把她们轻易怎么样。
玲珑听后，她抬起手里的团扇，“说的可不是，我那阿家，若是没有当年的那一桩，到了现在，恐怕还能见着孙子呢。”
说完，一众人又凑在一块，哭了好会。
玲珑好不容易才把这么一群人送走，芍药带着乳母过来，把阿旃送到玲珑怀里。
阿旃长得越发健壮，闻到玲珑的味道，立刻咿咿呀呀的扑过来，直直的往她怀里倒。
抓住她的衣襟，哼哼唧唧的。
玲珑抱住他，伸手在他圆滚的身子上一掂量，“又沉了不少。”
芍药在一旁看着母子两个玩了会，“九娘子今日辛苦了，没想到，这次竟然来了这么多人。”
芍药原本以为这次是家事，就算是有想要来献殷勤的，也不会太多，谁知道来了那么多人。
玲珑抱着阿旃，热天里，阿旃没有留头发，直接照着习惯给剃了个光头。只是头顶靠近额头的那块，留了头发，保护卤门。
阿旃现在长得快，而且也对外界好奇的很。明明只有那么一点点大，却已经知道使唤乳母侍女，抱起自己在外面到处走动了。
他见着玲珑发髻里的步摇金光闪闪，伸手就去抓，玲珑吓了一跳，伸手把他的手给握住。
随便拿了个其他的小玩意来塞到他的手里，阿旃顿时被手里的小东西给吸引去了注意，乐颠颠的甩着手里的小银圈，顾不上玲珑头上的步摇了。
玲珑把头上的步摇拔下来，叫侍女收好，“这些人哪里是来关心阿家的，分明就是为了他们自个的心思来的。”
她也不说多了，“你以为现在这样，所有人都很高兴么，当年留下来的隐患，现在压不住了！”
芍药对朝堂上的事，没有什么了解，也听不太明白。
听玲珑这么说，干脆就在那儿跟着道，“九娘子说的是。”
玲珑抱着怀里的儿子，心思重重，还没等她想出个大概来，外面有人来报，说是太妃吐了血，现在人昏着，看着怕是不好了。
玲珑抱住儿子的手一顿，“人不好了？”
传话的侍女低头，“从平原王府那边来的人说，说是太妃突然如此了，想要请大丞相和王妃过去。”
玲珑笑了一下，“既然还吐血了？”
她原本想是不是元洵夫妇给的说辞，但是转念一想，这夫妻两个，都不是能传出这重话的人。
她坐在那里，怀里的阿旃不满她发呆，嘴里咿咿呀呀的叫了几声，伸手就来拉她。
“是真的？”
那边站着的侍女摇头，“这个奴婢也不知。”
玲珑让人退下，她抱着阿旃，一面哄儿子玩，一面满脸嫌弃，“这事一桩跟着一桩，还要不要我有个清净了？”
“那九娘子不去了吧？”芍药斟酌着言辞，“反正郎主和那边关系不好，就算去了，少不得也是要被太妃给脸色看。既然如此，不如不去。”
如今全洛阳都想起徐妃年轻时候干的好事了，元泓又大权在握，和自己有杀母之仇的继母，去看，那叫心胸宽广，不去看，那叫恩怨分明。
不管怎么做，除去那几个把规矩日日挂在嘴边的，恐怕也没有几个跳出来说他们夫妻不孝。
玲珑也实在不想去，“不去了，就说我身体不适，怕长辈见着不吉利。”
说着她面上露出几分嫌弃，“既然吐了血，那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听说要走的人，身边逗不干净，我家里还有孩子呢，要是回来吓着阿旃，那才是作孽。”
芍药点头，对侍女轻轻一挥手，侍女就出去回话了。
元洵守在徐妃的病榻前，一筹莫展。
穆氏进来，就见着元洵双眉拧着，心下就生出一股老厚的郁气来。
“去睡会吧。”她对元洵道，“你这么守着，也没有什么用处，反而还吃不消。”
元洵摇摇头，“要是阿娘醒来不见我，又少不得要担心。”
穆氏翻了个白眼，徐妃这段时日脾气越发古怪，日日夜夜嘴里一边骂元彩月，恨不得生吃了这个女儿。一边紧紧盯着元洵，只要见不着这个儿子，就大发脾气，吵着说是元泓杀了她的儿子。
现在这个家，真是经不起半点折腾了，元洵只好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在徐妃这里。
人不是铁打的，他昨日离开小会，正好撞见徐妃醒来，徐妃大吵大闹，闹得鸡飞狗跳。幸好穆氏及时控制住了局面，让那些多嘴多舌的奴婢们出去，这才没把家里这点事传得到处飞。
夫妻两人对视一眼，彼此脸上都是苦笑。
“这会恐怕就你阿娘一个人舒服了。”穆氏不客气道。
这话在往常，元洵必定要斥责穆氏的。但是此刻他只觉得说的没错。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徐妃，叹了口气。
“对了大伯和大嫂没来，说是身体不适。”穆氏道。
“阿娘都病成这个样子了，他们怎么不来？”元洵下意识就皱了眉头。
穆氏把人拉到外面冷笑，“大丞相都已经叫人去恢复他生母的身份了，阿家这样，他不过来，也说不了他什么。”
元洵下意识想要反驳，可是一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当年的往事，早就在外面被人说开了。传得连我娘家几岁侄子都知道了。”穆氏抓住手帕，“要拿孝道压他，把人逼急了，万一人家真的遵循孝道，干出什么事来怎么办？”
元洵哑口无言，只能喃喃道了怎么能这样。
穆氏没好气的站在那里，只是拿眼睛斜睨他，元洵叹了几口气，算是自己认了。
眼下早就不是他们说了算，元泓别说不来，就算真的对徐妃折腾出什么来，恐怕有生母之仇在前面挡着，连打抱不平的人都不会冒出一个。
元洵没有想到元泓做事竟然能绝到这种地步，嫡母还在，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扶正生母。这是把还在世上的嫡母的脸面，丢在地上往死里踩了。
正想着，门内传出些声音，夹杂着侍婢慌乱的脚步和解释声。元洵知道是穆氏醒过来了，连忙入内查看。
果然是徐妃醒来了，一醒来见着元洵不在，就拿守在跟前的侍婢出气，抓了手边的药碗等物，把侍女砸的头破血流。
徐妃的脾气是越来越暴烈，对人动不动就是打打杀杀。穆氏干脆叫侍女下去，让元洵坐到徐妃的身边。
果然徐妃见着元洵，这才平静一些，只是人还是有些浑浑噩噩。
“你还在，还就好，元泓那个孽子，会把你杀了。”徐妃嘴里念叨着。
元洵见徐妃这样，已经有了几分魔怔，他回头看了一眼穆氏。穆氏点点头，她指了指外面，元洵颔首，好言安抚，然后接过侍女煮好的安神饮子喂下去。过了好会，安神饮子起了效用，徐妃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穆氏拉了元洵的袖子，“阿家这样，是不成了，祝由科的人说，不是被鬼迷了么？还是叫人过来办法事。”
驱鬼的法事，无外乎就是寻一些巫师过来。但是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请巫师来，要是被有心人曲解，那真是谁也救不了。
元洵狠狠吐出一口浊气，他两手背在背后，“都是他！”
穆氏白眼翻出来，“现在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晚了。要是不想孩子们和你一样，那还是多去套套近乎，至少别把大丞相得罪的太多。要不然全家老小都陪着你不得出头。”
元洵的脸皮紫涨，偏偏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好站在那里。
到了晚间，终于元泓派人过来，不过他不是为了徐妃，而是为了元彩月。
元彩月的婚事，徐妃一直拖着不应，元泓干脆就替她答应了。
元洵松了口气，他也是想要成全妹妹，奈何徐妃一直不肯，拖着拖着，到了后面连他这个儿子，都觉得生母实在是铁石心肠。到了现在元泓愿意把这摊子给接过去。也是意外之喜。
只是和徐妃提起来的时候，元洵发现母亲竟然是出乎意料的执拗。
徐妃听说元泓已经准了女儿的婚事，甚至嫁妆等物，不必由元洵来置办，他自己叫人去准备，甚至婚礼到时候他也会亲自出面，给新人足够的脸面。顿时勃然变色。
“我的女儿什么时候要他来管！”徐妃歇斯底里，她砸了手边的玉如意，又一巴掌扇到元洵的脸上。
那一巴掌没有半点惜力，下去直接把元洵的脸打出一个红印出来。
“你这个兄长难道是个死的？不知道去拦么？”徐妃伸手揪住他的衣襟。
元洵满脸莫名，“六娘有个可心的夫婿不是挺好么？”
“她干出那样的事，还有脸改嫁。”徐妃只觉得心头有一团火窝着，烧得她浑身上下都不得安宁。
“她给我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要不是他，元泓就算不死，也是个废人了。怎么可能还好好的还在这儿，对着我们一家人作威作福？”
“她该死，她就该死！”徐妃捂住胸口，重重的喘气。
她当年为了王妃的这个名位，一生的青春年华都付出去了。她最好的年华就是在平原王的冷眼和冷待里渡过的。
什么夫妻情爱，就连平常夫婿对妻子平常的尊重，她都没有过。冰冰冷冷的一生，自己生的女儿不中用，竟然坏了她的大事。不但没有一辈子孤苦，反而还能风风光光再嫁。
哪怕是她的亲生女儿，也使得她心底生出夹杂着妒火的恶毒。她从来没有得过的东西，如今却被背叛她的女儿轻松得到了。
她如何甘心，怎能甘心？！
元洵只觉得徐妃是魔怔了，但是他不敢说。
他坐在那里好会，听到徐妃开口，“果然是和他那个贱妇生母一模一样，分不清轻重缓急，手伸的老长，不该自己管的事，都要管一管。”
元洵听得心惊胆跳，不敢说什么话。倒是一旁的穆氏轻声提醒，“阿家，大丞相已经令人把贺若夫人和家公合葬了。”
原本还喋喋不休的徐妃顿时停住。侧首过来，两眼直勾勾的盯着穆氏，将穆氏给盯的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说什么？”
穆氏把之前自己的话全都再说了一遍。
原本被她埋在记忆深处的事，顿时在脑海里又冒出来。
徐妃尖叫连连，在床上打滚不止，嘴里胡乱叫着不甘心之类的话。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太妃的尊荣，和街上的疯婆子也没有多少区别。
她这一下，吓得众人连忙上前，摁手的摁手，按脚的按脚，还有人撬开嘴，拿着专门给病人喂药的药斗，把之前祝由科医官开的汤药给灌下去。
满心的痛楚已经让徐妃支撑不住太妃的雍容了，更何况现在旧账全被翻了出来，她在旁人眼里，不过就是个笑话而已。
杀人诛心，当初她用在贺若氏身上的诏书，被她的儿子，半点不漏的全都还到了她的身上。
难怪他不杀她，因为他要她活着生受。人死了万事不知，可是活人就不一样了，桩桩件件，全都在眼前，哪怕想要逃，都没有半点逃避的地方。
元泓知道她最在乎的就是正妃的地位和脸面，她忍受了平原王这么多年的冷遇，出去娘家尽数被灭，已经没有半点可依靠，更重要的是，正妃的体统，比一切都重要。
现在贺若氏被恢复了正妃的身份，甚至和平原王合葬，她呢。到时候还有她的地方么？
徐妃坐在那里，良久不言，忽而吐出一口血来，吓得元洵两腿一软直接坐在地上。
这边的鸡飞狗跳，元泓不管。他现在忙的厉害，甚至有时候可能要在东柏堂留宿，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管元洵那里。
“到底还是该给下面的人一条路。”元泓对下面的官员道，“六镇旧贵，该用的都用起来，那些，高祖皇帝之前的旧制，可以适当的恢复一些，例如对六镇的待遇。”
元泓靠在那里慢慢的开口。
他此话一出，在座的鲜卑勋贵面色各异，面有喜色有之，也有面露古怪的。
元泓上位，靠的不是资历，而是实实在在六镇降兵，手段极其强硬。他这话出了口，在场的人都不敢说不对。
接下来是汉官给他说各地的收支，以及农桑。
元泓看了一眼苏茂，苏茂在他做了大丞相之后，就管这方面。苏茂不是苏昙，其人比起将领，更像是一个文士，对农桑民生之类有独特见解，他干脆就让这个妻舅做这个了。
这些他并不是太明白，只看苏茂能不能给他一个答案。
许多事，他用不着事事躬亲，只要交给会做的人去做，然后他再根据结果去赏罚就好。这是为君之道。
议事完之后，元泓散了所有人，坐在那里合眼休息。
轻松了小会，有人走到他身后，一双芊芊素手直接按在他的肩膀上，身后人一靠近，元泓就睁开眼，回头看到玲珑站在那里。
“夭夭。”元泓顿时就眉开眼笑，伸手拉她过来。
“刚刚我在外面听了好会。”玲珑顺着他的力道，坐到他身边来，“我阿兄是不是也在议事的人里头？”
玲珑知道自己的兄弟被重用，而且是一文一武，两边哪里都不耽搁。
她心里还是有些担心，怕兄弟干不好，到时候出事了。
“怎么过来了？”元泓拉住她的手，平常玲珑很忙，忙着应付那些贵妇，也同样要打理不少内务。更别说还有了阿旃，忙起来，不比他轻松多少。
元泓知道她忙，白日里也没想过她会过来。
“听说那边又吐血了。”玲珑指了指平原王府的方向，“这次还更奇特一些，听弟妹说，是听说我们给六娘办婚事，那个女人直接就疯了。”
玲珑心底下都有些发愣，她还没见过徐妃这样的母亲。就算再恨女儿，女儿能寻得第二春，安好过日子。就算再有什么怨恨，也该放一放。
谁知还能直接发疯。
“难道这不是夭夭想要的？”元泓低头问。
玲珑见元泓竟然毫不留情的把自己给戳破了，握紧拳头压在唇上咳嗽了两声，“可我也没想到，她竟然还能到这个地步。”
“我之前只是觉得，她恋子，而且极其想要控制住儿女，谁知道，她竟然到了这么个地步。”玲珑提议给元彩月办婚事，自然是不安好心。
她早就瞧出徐妃的控制欲几乎到可怕的地步，这种人最受不了，原先能控制的人逃离她的掌控。所以她就叫元泓出面给元彩月办婚事。
元泓一出，就算徐妃恨的吐血，也没有丝毫办法。谁知道她竟然还真发疯吐血了。
玲珑觉得自个做的好的有些过了头。不禁有些得意，有点小小的心绪。她本意只是要把徐妃给气的半死，不是正要把她给活活气死。
“夭夭做的不错。”元泓眼含笑意，仔细看，还能发现他眼里的赞许。
“我就是要她活着，活着去受一切，当年我阿娘受过的屈辱，百倍千倍的还给她。这一切都要她活着去承受。死了就不好玩了。”
元泓笑的极其畅快。

第126章 合葬
玲珑和元泓还真的给元彩月办了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徐妃不乐意那没事，反正身体不好，乖乖在家养着。玲珑去看徐妃，徐妃关起门来不见她，说是自己没有那个福气见晋王妃。
玲珑站在门外，笑吟吟的和元洵夫妇道，“太妃如今这个身体，需得用喜气冲一冲，说不定喜气把病气冲走，就能好了呢？”
玲珑把冲喜说的有板有眼的，元洵站在那里，张了嘴，好半会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他想了半日，竟然不能挑出这话里的错，反而心下觉得还很好。
徐妃这些时日，疯癫的更厉害，或许说疯癫有些不对。徐妃和真正的疯子，还是有些距离。至少真正的疯子疯起来，举止痴傻，甚至能干出当众脱衣发狂的事，徐妃看起来更想是发泄心中情绪，至少她不拿自己发疯，激动上来，都是拿着侍女和儿子发火。
祝由科的人支支吾吾的说太妃这恐怕已经是神志不清，犯了疯症。元洵不乐意听，心下总觉得，生母这样，还没到疯癫的地步。用祝由科医官之前的话说，就是被鬼迷住了。
到时候家里等风头过去，举办几场驱鬼的法事，再用妹妹的喜事冲一冲，到时候就好的差不多了。
元洵脑子一热就答应下来了，不仅答应下来，他自己还另外从府库里出了一部分东西，送给妹妹做嫁妆。
穆氏出身高门，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自然是不在乎这个。反而还另外加了一点。
她算是看出来，徐妃恨不得这个女儿去死，光是听到她要嫁一个喜欢的夫君，就已经恨成了那个模样，若是知道不但嫁了，还嫁的风风光光，恐怕是要气死过去。
穆氏吃了徐妃许多亏，心下巴不得徐妃赶紧去死。但做儿媳的，到底是不好对婆母动手。而且万一做不干净，走漏风声出去，又是一番麻烦。倒不如把她气死好些，反而是自己的女儿，被气死了，算不到她的头上。
婚礼当日，元泓和玲珑还特意去参加婚礼，请了许多有头有脸的人，弄得男方家里，惊喜连连，只道是这个新妇是娶对了。
宾客敬酒，元洵就坐在元泓身边。妹妹的婚礼，除去父母之外，兄长们是要出现，给自家姐妹撑腰的。因为是兄弟，所以主家就把他们安排到了相邻的座位。不管这兄弟俩如何和外界说的那样，兄弟不睦，但面上该给的尊敬，还是要给。
也有宾客给元洵敬酒，不过都是看在元泓的面上。
元洵看着心上很不是滋味，但再不是滋味，也只有受着。
过了好会，新郎许淳过来敬酒。他见着元泓，连连对元泓行礼敬酒。
元泓持着酒杯，看着新郎官微微凌乱的衣冠，开口调笑，“之前迎妇的时候，没有被刁难吧？”
娶妻的时候，男人必定是要被新妇家的姑嫂狠狠刁难一番的。哪怕元泓自己当年，也是被姑嫂们追的到处乱跑，还是他事先做好了准备，不然一个多时辰都不够脱身。
提起这个，许淳就有些羞涩，他相貌生的好，脾性更是温和。和元彩月头婚的高要完全是两个性子的人。
他低声道，“多谢王妃手下留情，只花了小半个时辰。”
玲珑今日也在姑嫂堆里，新郎娶妻，少不得要被姑嫂用荆条和扫帚，各种被追得落荒而逃。
她自己就见了好几次，但是对许淳，她只是装模作样的打了几下，力道也是轻轻的，有衣物挡着，连红痕都不会留下。
说到这个，许淳就给元泓作揖，算是谢恩。婚礼之上没什么禁忌，尤其是这打新郎上，还有新郎被姑嫂打的发狠要杀人的。
元泓摆了摆手，引见元洵，“这是六娘一母同胞的阿兄。”
许淳愣了下，抬手给元洵见礼。许淳曾经上过平原王府的门，奈何徐妃听说是给元彩月下聘的，立刻令人大门紧闭，别说见面，就连身边的心腹都没有见过一面。
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元洵看到许淳眼里的惊愕，知道这个妹夫心里在想什么，满脸不自然的咳嗽了声，抬手一礼，就算是回礼了。
相比元泓，许淳和这个小舅子真的没有什么话说。许淳知道的，不过就是元洵和元泓不合，到了现在，身上不过是领着清贵的虚职，做个富贵闲人罢了。
元洵说了几句让许淳以后对好好对待元彩月的话，就坐在那里无话可说了。
元泓见着笑而不语，等到许淳离开之后，元洵转头盯着元泓，元泓手臂靠在凭几上，半点都没有看他。旁边不断有人过来和他说话，元泓嘴角挑着笑，神情恬淡，偶尔对方吹嘘拍马的，说得他高兴了，他才颔首示意。
这唯我独尊的做派，看的元洵心中酸涩，又羡慕不已。
“过半个月，阿爷和阿娘迁葬，你过来一趟。”元泓突然转头过来吩咐，话语冷淡强硬，没有半点回旋商量的余地，不过是告诉他一声。要他到时候照着做便是。
元泓已经用小皇帝的名义，恢复了贺若氏的正妃的身份。这个元洵早就知道，没想到元泓竟然霸道到这个地步。
“你做事好歹也考虑一下我阿娘的心绪，她之前已经被你折磨的神志不清了。”元洵到底是没有忍住，开口道。
元泓手臂压在凭几上，神情似笑非笑，“你阿娘？”
话尾上扬，带着那么点儿的诡异味道。
元洵浑身上下一个激灵，元泓缓缓回头过来，双目静静的注视他。元泓面上没有什么显露在外的情绪，目光更是近乎于无喜无怒，但就是把元洵看得出了一身冷汗。
“这种大事，和你阿娘又有什么关系？”
元洵被堵的哑口无言，但有不甘心，“阿娘好歹是太妃，脸面总要给几分的。”
还没等元洵继续开口，又听元泓道，“如果我真的追究当年我阿娘的死因，你觉得她能坚持多久？”
当年贺若氏为何而死，彼此心里都清楚，再拉出来，彼此脸上都留不住。
元洵喝了一杯酒，压下心头的战栗。
“我只是告诉你一声，你到时候不来也得来，至于太妃。毕竟是动墓这样的大事，她若是不在，不像话。”
元洵激动起来，“阿娘已经病得下不了床了，这样她会受不住的！”
“只要没死，就能下来，况且她发的不是癔症么，我听说的，她可是生龙活虎的很，一日打死三四个侍婢都不在话下。你说她下不来床，是什么道理？”
元洵立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脖子提着，坐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一件事总得有始有终，阿爷那里，她不看着，不像话。而且外面怎么传她的，想必你比我都还要清楚。”
元泓话语冷漠，摆明徐妃不去也得去，没有半点回旋的地步。
元洵知道眼下无人帮衬他，世人就是这么现实自私，只要事不到自己头上，只管坐在一旁看戏就好。
元泓看出元洵的满眼憎恨，但完全不放在心上，掌权之后，就是有这点好处，只要不是势均力敌的，都可不放在心上。恨又有什么用？
他当年为了生母受到的屈辱，恨入骨髓，也没有什么用。只能看着母亲含恨撒手人寰。
现在他已经不去管元洵心里怎么样，如今他不过是把他和自己母亲承受过的，一股脑全都还给他们罢了。
无事，这所有的，都一桩桩来。
婚礼办得很热闹，朝中大员也给元泓面子，更别提，宫里小皇帝还令人送了赏赐过来。
这样的婚礼，也就只是比宫里正经的公主差那么一点。
合并墓葬，玲珑早就让人去排算好日子，她自己不讲究这个，但是不少人讲究。尤其墓葬的方位，动的时辰，说是和后代子孙息息相关，不能有半点差池。
她对这个没怎么在意，苏家也没有过这种事，幸好有人给她分忧了。
最后元泓自己算了个日子。玲珑抱着阿旃，看着元泓和个神棍似得，拇指在其他手指的指腹上轻轻演算。
“阿旃，你觉不觉得你阿爷现在挺像个招摇撞骗的？”玲珑低头看坐在自己腿上的儿子。
阿旃难得乖巧的靠在她怀里，一双黑葡萄似得眼睛，从元泓身上看看，然后转头一下就扑到她的怀里。
“这个不是招摇撞骗。”元泓纠正玲珑的话，“而且，我也是有真本事的。”
“当初我出家的时候，的的确确是找了有名的道士入门，并不是呆在山上，什么都没不做。”
玲珑两手抱着，笑的意有所指，“是吗，可是看起来，道长当初道心不坚呢。”
元泓点在食指指腹上的拇指一顿，他抬头起来，“谁也不是和你似的，是个妖女。”
小妖女骤然出现在他眼前，搅乱了他的心湖，而后还想潇洒离去。想要他作猎物，也要看他愿不愿意。
“不过道心不坚，的确这样，反正都被你这个妖女给拖下来了，索性干脆直接娶了你，”他说着，抬头起来，目光里意有所指，“反正将你占的干干净净，也算是报了仇。”
玲珑没想到他当着孩子的面，还能说这些带着颜色的话。下意识伸手就捂住儿子耳朵，两只手都捂上去了，才后知后觉发现，现在的儿子才刚刚学说话，能说出个花花都是他厉害，不存在学舌。
“报仇，”她似笑非笑的，眉宇间浮上了他熟悉又怀念的妩媚，“明明就是你自己意志不坚定，要不然还能被我勾了去。”
元泓笑而不语，他垂首下来，手指在指腹上点的越发快了，过了好会，他直接持笔在书卷上一勾，算是把日子定下来了。
他抬头看玲珑几眼，就见着她得意洋洋。
她第一次见着他，就把他当做猎物了，只是后面没想到他那么难缠，沾上手，想要轻轻松松把他甩掉，继续风流快活，简直痴人做梦。
玲珑被他专注的目光看的老不好意思，她把怀里的儿子放下来，在他屁股上托了一把，“去，打你阿爷几拳，给你阿娘出气！”
阿旃一脸茫然的坐在那里，他在母亲的怀里好好的，突然就被推了出来。他满脸茫然不解的望着玲珑，很是不解。玲珑伸手指了指元泓那边，然后轻轻拍了两下。
玲珑看着阿旃一脸傻气的望着她，顿时掩面，“这儿子怕是随了你，长得挺聪明，竟然是个傻子。”
阿旃黑葡萄似得眼睛，瞅瞅玲珑，再看看玲珑，手脚并用，一路爬到她这里来，抓住她的衣服不放。
这孩子跟着玲珑和乳母的时候更长，元泓虽然也有慈父之心，得了空就陪一会儿子。但是奈何他的精力分给公务之后，实在是不剩多少，很多时候回来的时候，阿旃都已经入睡了。
阿旃对他，还不如和玲珑与乳母熟悉。果然这孩子直接一头扎到玲珑怀里了，玲珑不抱，他就爬上来，把自己塞到母亲怀里。
玲珑抱住他，满心不知道说什么。
“这么怕你阿爷，以后怎么得了。”玲珑只有抱住他。
元泓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就在阿旃的脸上摸了下，“这叫敬畏。以后一定大有出息，前途不可限量。”
兼权臣和宗室，儿子还能前途不限量，这话挺叫人深思。
阿旃被元泓捏了两下，满脸的不乐意，直接一头扎在玲珑的怀里，不爱出来了。
元泓看了他好会，“这么胆小可不好。”
说着，他径直看向玲珑，“等夭夭身体大好了，我们就再生几个。”
玲珑一手抱住儿子，眼睛往下看了一眼，似乎意有所指，“我倒是没事，大不了好好养着，只是大丞相，都过了男人最好的年纪了，”
她舔了舔嘴唇，“还行不行啊。”
屋内顿时有瞬间的寂静。元泓伸手过去，径直把孩子抱出来，叫乳母抱走。他坐在玲珑身边，伸手出来，抚住她的脸颊。掌心在她脸庞上厮磨。
玲珑看着他嘴角挑着的那抹笑，“要不现在试试？”
元泓低声问，“夭夭这么担心，我也不好让夭夭这么担心下去，既然如此就试一次。”
他说着，直接握住玲珑的腰，整个将人抱入内室里。径直放下帷帐，玲珑伸手抱住他的肩膀，“好啊，我也休养了这么久，看看鹿死谁手好了。”
影影错错，一直到了后半夜，元泓一把将她抱住，俯首在她脖颈出深深浅浅的叹息。
“真是……差点死在你手里了。”元泓洁身自好，玲珑身体不便，他自己修身养性，要不然就自己解决。玲珑生产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生孩子之前还受了惊吓，一直在休养。到了今夜之前，他问过了府里的医官，说玲珑一家恢复得好，才敢放开手脚。
一次下来，他只觉得自己这条命，可能真的要在她身上了。
玲珑闭了闭眼，身体的悸动在最初的云峰跌落下来，元泓紧紧拥着她。玲珑过了好半会都没见着他又挪开的意思，只得拍了他两下，：“起来了。”
元泓呆在那里，不愿意动，玲珑在他背上拍了好几下，也没见他动弹。
玲珑见状干脆，一把将他抱了。
“你们父子两个，还真是像，”玲珑和摸阿旃一样，在他的长发上摸了两下。肌肉起伏的线条在手下蔓延开来，还是她最喜欢的模样。
“他是我儿子，不和你我像，还能和谁像？”
说着，元泓把头又往她怀里钻了钻，外面威风八面，到了家里，往娇妻的怀里钻，若是叫人知道了，简直能笑掉大牙。但元泓只有在玲珑这里才能享得一片宁静。这是旁人给不他的。
他喜欢权势，但他也不只是喜欢权势。他还喜欢妻子带给他的满足感和宁静，这个权势给不了他。
他迷恋她，需要她。到了此刻，她俨然已经成了他这一生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生在心里，长在了肉里。和经脉连着，他自己动一动，都要痛彻心扉。
“父子两个都这样，”玲珑说着，把他放在胸口上的脑袋给往外推了推，元泓不满的哼了几声，那颗脑袋又稳稳的贴在她怀里。
他有些不满的咬了一口，玲珑直接一把把他推开，“你儿子都没有咬我呢，你倒是咬一口了！”
咬的不重，但是赫然一个浅浅的牙印贴在那里，原本就是私密的地方，也够玲珑气恼的了。
“这地方不是只有我才看的到么？”元泓耍起了无赖，他嘴上无赖也就罢了，但还蹭来蹭去，没等玲珑出声嫌弃他，他直接拉过了被子，把两人给遮的严严实实。
玲珑不知道，是不是前段时间元泓修身养性太久了，一旦给他开了禁，他就立刻和寻着了鲜肉的野兽似得，夜夜不知足的缠着她。势必要在她身上，把那句不行给扭转过来。
不过还好，日日被翻红浪，玲珑扛得住，元泓到底还真的不能这么日日下去，还是不情不愿的放开了些。
要不然玲珑真的让家里的医官给他看看了。
将平原王和贺若氏移墓合葬的那日，元洵带着徐妃还是来了。
合葬是大事，丝毫不能有半点差错，从破土到开墓，每一步都极其重要。时辰和方位都有极其讲究。
贺若仪也来了，贺若仪老当益壮，别人年纪大了，老态龙钟，步履蹒跚。但是他除了白了头发之外，看不出有任何太多的衰老迹象。
徐妃看到贺若仪，身体就猛得颤抖一下。她曾经日日夜夜，想要手刃仇人，但真的仇人站在她面前了。心脏却和被一只手抓住似得，怎么也动弹不了。
贺若仪领着儿孙们在那里看着，见着元洵一家站在那里，施舍般的看过来一眼。
徐妃见着贺若仪看过来，心头弥漫上一股恐惧。
她忍不住往元洵的身后躲了躲。
不过很快，她就在意不到那边的贺若仪了。墓门被打开，将贺若氏的棺椁被人抬了进去，安放在墓葬后室内，和平原王的棺椁并排在一处。
徐妃看到，脸色一白，当初修墓的地方，考虑到日后会有夫妻合葬，所以另外又修建了一个棺床，但是墓室里只有两个棺床，再之后就没有地方了，虽然墓室地方广阔，但那些地方都是堆放陪葬品的地方，不可能还来另外修建一张棺床。
原来，元泓一直打的主意，原来是这个！
她站在那里，明明炎热的天里，她却像是如同置身冰窖。连骨头都冻住了，半点动弹不得。
幸好有元洵搀扶着，徐妃才不至于一下瘫倒在地上。
徐妃最看重的便是正妃体面，现在元泓把她的体面给剥得半点都不剩下。
玲珑站在元泓身边，“她看着好像不行了。”
元泓没有半点触动，他只是握住了她的手。他今日穿着广袖绯袍，袍袖宽大，袍袖落下来，把两人交握的手给遮的严严实实。
元泓握她的手，握得很紧。甚至力道之大，让她的手骨都有些疼痛。
玲珑没有吭声，仍由元泓就这么握住。
贺若仪老怀大慰，其实他倒是觉得，女儿最后恐怕是不想和平原王呆一块了。但是嫁了亲王，和离简直是难如登天，只听说过王妃死了夫婿改嫁的，没听过侧妃还能和离的。
但如今女儿正了名位，夫妻合葬，把那个姓徐的气死，仔细想来，浑身上下都是说不出的欢畅。
他故意往徐妃面前面前走，徐妃看到贺若仪，指甲都刺到了肉里。贺若仪看了一眼徐妃，见着拼命把人往身后塞的元洵，嗤笑一声，“你倒是生的好儿子。”
说罢，也不搭理元洵如临大敌的注视，直接转首离开。
把此事料理完，元泓不打算搭理徐妃了。甚至得了空闲，专门抱着阿旃，教他学说话。
阿旃已经好几个月大了，翻身爬行，样样在行。偶尔情绪来了，也会叫上几声。乳母说这个时候应该教孩子说话，元泓抱着阿旃，拿了些顺手的东西，叫他开口。
玲珑看着元泓耐着性子，把一个杯子教了十余遍，但是阿旃没有半点理会他的意思。
正瞧着，外面有人传话，说宫里有事。
让人一进来，才知道，说是李太后病了，看要不要寻个医官治病。
“她病了？”玲珑听到这话，抬头起来，“那我亲自进宫看看她，说不定见到了故人，太后一高兴，就好起来了呢。”

第127章 处置
玲珑踏入宫廷的时候，显然感觉到，这次和以往诸多进宫不一样了。
元泓哪怕挂了个大丞相的名头，但是眼下，所有的事务，甚至皇帝的职权等都已经被他包揽过去了。她再次来的时候，无人盯着她，要她遵守宫廷的规矩，也无人高高在上，逼着她低头下去。
曾经逼迫过她的，不是已经化作黄土，就已经被圈禁起来了。
元泓将李太后母子隔离开来，他将小皇帝接到了崇明殿，而李太后借着养病的名头直接圈禁在了北宫。
北宫从先帝开始，就是冷宫所在，那里没有什么人烟，就连鸟都不愿意在那里多呆，委实荒凉的厉害。
“王妃，要不然臣给王妃弄来行辇，这么走过去，实在是太累人了。”前头带路的中官回身过来讨好道。
冷宫处于偏僻之所，走过去，需要费好长的一段功夫。宫里能用行辇的，只有帝后，其他所有人，除非有皇帝特许，不然官位再高，全都要靠自己的两条腿。
玲珑已经很久没有入宫了，元泓和李太后撕破脸之后，李太后还有意冷淡她，或许是想要把从元泓那里丢掉的脸面，从她的身上捡回来。后来李太后就没有宣她的机会了。
一直到今日。
“我用行辇，不会有人说三道四吧？”玲珑说着，伸手把广袖上的一丝褶皱抚平。
中官挤了挤眼，露出个谄媚又可笑的笑，“这可怎么说，王妃劳苦功高，用个行辇，不算什么，到时候陛下那里补上一句就是了。更何况除去御史台的那些人，谁还会来寻王妃的不痛快？”
玲珑听着，她看了一眼身后的芍药。以往她入宫，芍药不能跟着她进来，都是在宫门那里守着，现在她不仅仅跟着进来了，而且还跟着她身后。
“那就这么办吧。”玲珑痛快道。
中官立刻喜笑颜开，叫人去把行辇抬来。掌权之后，并不是什么都可以随心所欲。但谨慎这个东西，应该用在它应该用的地方，这个时候用也没什么。如果她落败了，也不会因为一个行辇，就对她有半分宽容。
行辇被人抬了上来，玲珑没有半点客气，直接坐了上去。
内侍们稳稳当当抬起行辇，她来了宫城很多次，但乘坐行辇，却还是第一次。她在行辇上眯了眼，发现原来同样是在宫道上，自己用两条腿走，还是坐在行辇上，所看到的的风景完全不一样。
一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这里头的不同。
宫道越往北宫而去，沿途的风景就越发的荒凉起来。就算是皇宫，也有破败的地方。玲珑坐在行辇上，仰首看着，心胸里别有一番意趣。
到了北宫，李太后居住的宫殿，行辇才停在门口。
元泓对李太后的观感极差，他掌权之后，直接就把李太后挪到了更为偏僻荒凉的北宫。
北宫是冷宫，很多宫殿自从修建好之后，就没怎么修缮，原本就算不上多好的地方，又缺少修缮，更露出几分破败之象。
她挪了步子，从行辇上下来。
冷宫里的宫人偷懒，就连打扫都不费什么心思。供人走的大道上，竟然积堆着一层灰尘。
玲珑今日穿着的拖曳在地的襦裙，裙摆上金线绣成的富丽牡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保持自己的形貌姣好。尤其还是来见，曾经对自己丈夫觊觎的女人。
和她争男人，还是她已经吃到嘴里，拿在手里的男人。
玲珑真不知道，李太后当初是到底怀揣着什么心思，来她这里挖墙脚的。
从来只有她挖了别人的男人，还没有其他女人能在她这里占半点便宜的。
“王妃，到了。”中官在前头殷勤道。
玲珑看了看左右，“太后就住在这里？”
“是呀，其实这地方多不错呀。”中官在一旁舌灿莲花，“僻静又道法无为，最是适合太后修身养性了。”
玲珑听着，忍不住笑了。
走了一段路，就到了李太后住的宫殿。
说是一个宫殿，前前后后，正殿配殿加在一块很可观，可是能用的不过就是那几间而已。
玲珑推门而入，就见到李太后坐在床上。
李太后被骤然入室的阳光刺的有些刺眼，她抬手来遮挡了会，见着一个貌美的年轻贵妇在那里。眯起眼打量了好会，才认出是玲珑。
她坐在那里，冷笑一声，“你来做什么？”
玲珑看了一眼殿内。元泓对李太后还真是不客气，除去必要的生活用品之外，其余的一概不供给，这里和当初李太后的寝宫，简直天壤之别。
玲珑看了一眼暗淡到褪色的帷帐，她鼻头动了动，空气里有一股异味，像是烧过什么，留下的味道。
她抬眼看向李太后。宫里的用水都是由宫外运送过来，李太后虽然失势，但用水还是有一定的保障。
“我听说你病了，所以过来看看。”玲珑说着走近了几步，她仔细的端详李太后，像是在端详一个已经过了时的花瓶，挑剔的目光落在上面，仔细挑出里头的细纹和裂缝。
玲珑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打量，她现在也没有必要遮掩，一个手下败将，生死全在他人之手，她想如何就如何。
李太后听她说起，冷笑一声。玲珑慢慢挪动步子，到了李太后跟前，李太后面如菜色，头发胡乱的盘成一个发髻，身上的衣裳可能穿了两三天，没有来得及换，在这个炎热的天里，发出一股馊味。
玲珑在外面闻习惯了熏香，鼻子对这种怪味格外敏感。她是个娇气的人，吃过的最大的苦头，也不过是生孩子前。玲珑半点也不遮掩的抬起了袖子，掩住鼻子。
李太后见着玲珑身形依旧窈窕，站在那里亭亭玉立，完全看不出半点生产过的迹象。如今她越是容貌盛美，就越是凸显出她此刻的处境悲凉。
“走吧，既然你都看了，那么就退下。”李太后下了逐客令。
玲珑挑了挑眉毛，她有些不可思议的侧了侧脸，有些好奇李太后为何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没有动，李太后斜睨她，“难道朕的话，你没有听懂吗？！”
“朕？”玲珑居高临下，她双手交附在小腹前，广袖垂下，和她华贵的裙裾搭在一起，格外赏心悦目。
她嗤笑了两声，李太后曾经摄政过一段时日，但是真正的通身气度却没有养出来，清贵没见着，倒是让玲珑觉得是死鸭子嘴硬。
“陛下不要着急。”玲珑依然照着以往外面称呼李太后的口吻，“等我好好看够了，自然会离去的。”
“毕竟太后病了，这可是大事。”
玲珑说着往李太后的榻前又靠近了些许，当她靠近的时候，或许有她身上熏香气味衬托，原本的那股异味显得越发明显起来。
烧焦了的味道，玲珑看到坐床之下，有一抹黑灰。那痕迹很浅，要不是她眼尖，恐怕还瞥不到。
玲珑不作声，李太后屏住呼吸仍由她打量，过了好会，李太后终于开口，“皇帝怎么样。”
“陛下一切都好，”玲珑缓缓的走上前，她双手交握，似是不在意，“太后这么关心陛下，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这话和一根针似得戳到了李太后的心上，她猛地扬起脖颈，和一只猛禽一样盯着玲珑，“朕最后悔的是，就是当初受了元泓这个小人的当！”
“朕以为他是真的来勤王，谁知他所作所为，竟然和赵王毫无区别！”李太后豁然就站起来，直接和玲珑对上。
“我只恨当初为何没有看破他是个乱臣贼子！”
玲珑站在那里，丝毫没有被李太后的话所激怒。她动了动，对着李太后走近了几步，“哦？大丞相是乱臣贼子，我怎么还记得，太后还想把乱臣贼子给勾引到手呢？”
“想要和乱臣贼子共赴巫山，甚至还不惜，在宫殿里的熏香里做手脚。你敢说，你没有这个心思？”
“装什么冰清玉洁。”玲珑嗤笑，“恐怕你当时还想着，自己终于又有机会了，对吧？”
这种女人，玲珑在贵妇里面看多了。只是和李太后这么胆子大的还是头一个。
李太后这么久以来，头一次被人这么不讲情面把自己脸皮给掀了的。她气得手脚发抖，“你放肆！”
玲珑毫不在意，甚至顺着李太后的话说下去，“我就是放肆了，但太后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李太后遽然住了口，眼神冰冷的望着她，她嗤笑一声，坐了回去。
“太后既然发火过了，那么就好好呆着。”玲珑也不客气，“太后的福气都在太后自己身上。”
李太后冷笑，玲珑和李太后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她掉头往外走。李太后在后面盯住玲珑的背影，一直到那抹婀娜的身影完全从门口消失，李太后才汇演过来。
芍药见玲珑出来，就道，“就九娘子说的那些话，可真的太厉害了！”
这个地方，玲珑放人在外面，也无人敢说三道四。
玲珑没有搭理她，她径直上了行辇，而后令人往宫门抬去。出了宫门，半点没有停留，直接往元泓的东柏堂去。
元泓才知道玲珑来的时候，玲珑已经从外面进来了。脚步里都带着一股急切。元泓见状，开了一句玩笑，“怎么？怎么迫不及待来见我，想我了？”
夫妻之间，甜蜜的话，亲密的事做了不知道多少次，一句谈笑，算不上什么。
玲珑往常也就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了，但是今日她不，直接道，“你快些把宫里的那个女人给处置了。”
元泓吃了一惊，眉梢都稍稍挑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笔，看了一眼屋内。见着左右都已经识趣退了出去，他这才起来，伸手环住她的腰。
“怎么了？是她说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来了？”
玲珑摇摇头，“她恐怕还要琢磨着怎么和人里应外合出来呢。”
“我在她那里见着，有烧什么东西。”玲珑比划了一下，她说着就笑了，“那里她有什么东西要烧的？”
元泓对李太后算不上宽裕，供给的一切，只是恰好所需而已，至于富余，想都不要想，既然如此，李太后那里来的阔气烧东西？
“我怀疑是书信之类的。”玲珑说着，在室内来来回回的走，她焦急的很，脚踩在地上，噌噌作响。
她猛地站住，“你杀了她算了。”
权力之争，没有对错黑背，只有输赢。一旦输了，全家老小性命皆是不存。
才不会因为以前有多少丰功伟绩，就对你网开一面。
玲珑放心不下李太后，只要她儿子还在皇位上坐着一天，这女人就有翻身的希望，更何况她还曾临朝称制。
权力这东西，不管男女，一旦碰了，就放不下。就算失去过，也心心念念的，想要再抢回来。
玲珑认定了李太后是个祸害，满心全是要斩草除根，她回身抓住元泓，“你现在就派人到宫里去，给她吃食里下药，反正时日一长，她不死也得死。”
元泓扶住她，在她背上拍了两下，“我没有废黜她的名号，她到现在还是皇太后，贸然动手，怕是不太好。”
他立刻叫人进来，吩咐了几句，“我叫人去盯着她的娘家。”
玲珑顿时安静下来，李太后被软禁，恐怕最不高兴的就是李家人。宫外能活动的，恐怕也就是他们了。
“难道她就不管了？”玲珑皱着眉头，“祸根还在，还留着她，只要陛下活着，她就可能兴风作浪！”
玲珑说的很有道理，元泓叹气，“的确，杀了她最好，一了百了。但是杀了之后，要如何收拾，稳定人心，那才是最重要的。杀了她，太容易了。但是之后呢？”
“她现在在你的监视下，就敢那么大的胆子，留着她，只要稍不注意就会出事来。”玲珑心里杀意不减，“至少，她不能留在宫里了。”
“就说她想要给先帝祈福，挪到外面的寺庙吧？”
玲珑扬了扬下巴，眼角里露出几分戾气。她原本颜色极好，露出几分戾气的时候，越发慑人。
她是不信什么以德服人。这玩意就是骗人的，真到了紧要关头，全都是看真刀实枪。宫变的时候，谁给你谈什么人心。
元泓在一旁看着，“别急，别怕。”
他伸手抱住她，“放心，我给她挪挪地方，另外李家的那些人，也的确是要清一清了。”
元泓示意手下人弹劾了李家人妄图刺杀大丞相的罪名，此罪名极重，仅次于谋害皇帝。
李家人被元泓派人将府邸全数好好的搜了一遍，结果还真被他搜出一些李家人和其他某些朝臣将领来往的书信。
当即就把这些人下了大狱，另外责人去彻查此事。所有涉及到这些的人，几乎一股脑的全都抓了起来，一时间可谓是风声鹤唳。
玲珑听着外面的事，靠在元泓身上，嗤了一声，“听我的不是更好？偏你就这么谨慎。”
元泓伸手在她发鬓上摸了摸，神情颇有些无奈，她对李太后敌视的厉害，恨不得将其立刻置之死地。
其实她想的也没错，李太后的的确确还没有死心，外面那些李家人干出来的事，要说没有她的授意，他是绝对不信的。
李太后在宫里这么多年，还是有经营，不然这消息怎么到宫外的。哪怕事情没成，也能让元泓惊出一身的冷汗出来。
他对李太后的执政能力，并不看好，甚至还有几分看不上。这女人上台之后，就得意忘形，把朝堂当她自家的来胡天胡地，不管是武将还是宗室，只要模样好的，被她看上了，就百般折辱，一定要弄到手。
甚至弄出逼迫武将不堪逼迫，出逃南朝，这么一桩惊天丑闻来。
后来她自己被自个相好的给软禁，夺了权，也是自作自受。朝堂不是那么折腾的，就算以前也有旧例，但也不过是皇太后宠爱不关兵权的汉人世家子弟罢了。
“她的野心比谁都大，而且比谁都会折腾。”玲珑伸手去逗孩子，阿旃能趴能翻，见着玲珑伸手过来，他就扑过去，和他亲爹抢地方，直接把玲珑的怀抱给扑了个满怀。
“如果陛下还有其他子息，那就好办了。”元泓在玲珑背后幽幽道。
玲珑仰首起来，“反正她不能好好在那儿。不然万一她抓住机会，和陛下见面，那就又她翻盘的机会了。”
元泓从她身后抱过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他含着她的耳珠，“你该不是在嫉妒吧？”
玲珑在他手上打了下，像是气鼓鼓的，“哟，你觉得呢？”
元泓笑了几声，“难得见你对人这么喊打喊杀的。”
玲珑脾气不好，但喊打喊杀的事，几乎没有。这好像还是他记忆里的头一次。
“我是为了我们去拿及着想。”
她看了一眼元泓，“那就圈禁起来，就算不杀，我也要把她的心给逼死。”
反正眼下这情形，已经是不死不休，干脆不如做绝到底，将李太后彻底圈禁起来。
她靠在他的身上，“只留一个小孔，让人送入水食，这么干，除非她是天赋异禀，不然也活不了多久。”
元泓听着，玲珑怀里的儿子，已经颤巍巍的扶着她的肩膀站起来，然后抓住他的手指玩。
其实元泓也闹不明白儿子到底是玩他的手指，还是想要把他从玲珑的身上挪开。
这个时候的阿旃，霸道的性情已经露出些了。
元泓抬手在阿旃的脸上一掐，“臭小子，还要敌过我，你且等着吧。”
事后那些李家人被查了个底朝天，元泓自然没有留情，涉事的人，自然留不得，掌权的杀，至于带头的那些李家人，被他直接流放到六镇。
六镇那里不仅仅有建国之初的镇户，还有很多后来因犯事被流放到那里的罪犯。
元泓借此清洗了一番朝堂。对于李太后管束的越发严厉。
他不知道李太后到底从哪里获得的途径，能和外界联系，这次比原先的软禁更要不留情面，宫门紧闭，只是开了一个小洞，让人供给饮食。
李太后听到自己亲族几乎被元泓处理了个干净，几乎晕死过去。
“听说那位太后可真是性情倔强，醒过来就把大丞相和王妃给骂了。”宫里的中官说话尖声尖气，没有中气。
玲珑听完之后，让中官下去，她靠在那里，手里的团扇摇了摇，“反正都不死不休了，爱骂就骂吧。”
她原本还担心元泓会心慈手软，没想到杀伐果断到令人胆寒。
把人结结实实看管起来，再铲除她的娘家。这人也就剩下个名头，至于她儿子……
玲珑嗤笑了两下，“都把人家做亲娘的这么折腾了，儿子恐怕也没有什么交好的必要了。”
元泓坐在那里，见着玲珑瞥来的一眼，“你早就这么打算了，那还不杀了她！”
玲珑记得李太后垂涎元泓，这事刻在心头，想要忘记也是艰难。
元泓满脸无奈，“夭夭果然是真嫉妒了。”
玲珑冷笑，“留她一条命，等着她日后来找麻烦？”
元泓只好亲自给她倒水，好让她能气消一些。
经过这次之后，元泓对这对母子越发警惕，原先一直照顾皇帝的保母和乳母都被元泓打发走了。
保母和乳母都是小皇帝日日夜夜对着的人，生母自幼不在身边，都是保母和乳母陪伴的他。原先李太后掌权的时候，曾经想要打发人走，但是被小皇帝拦住了。
这次元泓意志坚决，不容有任何人违背他。
元泓每五六日会入宫一次，探望小皇帝。这次也没有例外，他将小皇帝身边全都换成他自己的人，皇帝若是有半点举动，都有人来回禀他。
都说母子性情相似，看李太后那样，元泓也不能对小皇帝太过放松。哪怕现在不过就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元泓今日见着小皇帝板着脸，他今日听说小皇帝新背了几页书，兴致一来就考了一会。
“阿叔，我的阿窦呢？”
这是说保母了。
元泓只是笑，耐着性子解释，“陛下已经大了，保母已经没必要在陛下身边服侍。”
他这话出来，小皇帝更加不高兴了，直接凑到他跟前，“阿叔，朕命令你，把阿窦送回来！”
元泓脸上笑容一下就冷了下来，他深深的盯住眼前的小皇帝。

第128章 罪过
眼前的小皇帝，睁着眼，故作君威。
不过年纪太小，被众人众星拱月。什么大事都没有经历过，这份君威落到元泓的眼里，不过就是几岁小儿发脾气。但那命令的口吻，让元泓的面色立刻沉了下来。
一旁的中常侍看着，顿觉不妙，伸手过来抱小皇帝，“陛下，大丞相日理万机，这等小事，哪里能来麻烦大丞相。”
小皇帝平常被身边人宠着爱着，即使没了父母，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同。所以也天真的几乎可怕，他抓住中常侍的肩膀，重重的拍了两下，抬头看向元泓，“阿叔，朕是一国之君，所有人都得听朕的，是不是？”
童言童语，幼稚的几乎可笑。这话就算是高祖皇帝，也不敢随意说出口。更别说是先帝，被一个小孩子这么说出来，元泓扯了扯嘴角，“陛下，就算是陛下，也不是都能随心所欲的。”
“陛下已经长大了，还靠在妇人的怀里，不像话，而且乳母和保母也有她们自己的儿子。为了伺候陛下，她们这么些年，也没有见过自己夫君儿子几面。陛下若是真为她们着想，就不要问这个了。”
小皇帝显然被宠坏了，他明白不了元泓这话里的意思，只是知道元泓不让他如愿。瞧着就要闹，中常侍眼疾手快，抱住小皇帝，在后背拍了好几下。元泓也不管他的吵闹，直接挥手，就让人把孩子给抱了下去。
小皇帝在中常侍的怀里又吵又闹，哭喊声隔了好长一段路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元泓脸色不好，他背手站在迎风口。对着风吹了好会，元泓才慢慢往回走，过了一会，一个中官从后面跟上来。
“陛下怎么样了？”元泓问。
“陛下哭闹不止，不过都这样，小孩子没了跟前经常见着的人，都要哭闹一会。等新玩伴来了，过了那么几个月就忘记了。”
元泓点头，他看了一眼中官，“陛下那里，就麻烦你看着了。盯着他身边的人，若是有谁胆敢在陛下耳边说三道四，你知道要怎么办。”
他话语淡淡的，听着甚至都没有多少情绪，可中官却从这话语里给嗅出血味来。当即冷汗就出来了，一个劲的说知道。
元泓也没有去看他，只是双手背在背后，往远处慢慢去了。
玲珑从娘家回来的时候，面上的笑还没散，李韶音生的小侄女漂亮可爱，才几岁，生的雪肤花貌，很有她当年的气势。玲珑自己没生个女儿，但是却喜欢侄女貌美如花，香喷喷的多可爱，阿旃年岁还小，刚刚能由人扶起来走，年纪小，但是却喜欢漂亮的小姑娘，到了娘家，就往表姐身上凑，不管是她还是乳母，谁都拦不住，弄得人大笑一片。
玲珑也不客气，跟着父母兄嫂一块笑，就好像这孩子不是她生的，毫不客气的嘲笑。
她抱着孩子回来，听说元泓已经归家，带上孩子就去寻他。
元泓在东柏堂，处理完政事之后，就会回府。除非是有什么着急商量的要事。
玲珑走过去，见着元泓躺在里屋里，整个人的难得的摊开四肢，躺在那里。脚上的靴子也脱了，就剩下雪白的足袜露在那里。玲珑看了一眼乳母，见着乳母怀里的阿旃已经趴在那里睡着了。
今天见着漂亮小姑娘，这臭小子手脚并用爬上去，缠着小表姐。结果小姑娘也不客气，娇养大的女孩，就算下面有弟弟，爷娘也是把她当明珠一样供着，祖父母也疼爱。见着阿旃，和玩大娃娃一样，让侍女找来各种小裙子小上襦，还有一大堆的胭脂水粉，把阿旃打扮成了个漂漂亮亮的小女孩。
玲珑当时看到自己儿子那样，笑的快要岔气去。
偏生阿旃自己不知道，拖着裙子，还一个劲的往小表姐身上凑。蹭了人家一脸的水粉印子。
小姑娘就当这个漂亮小表弟是个大娃娃，折腾了半天，还嫌弃人家没有长发，玩的不尽兴。
阿旃被表姐当玩具，打扮好之后，玩来玩去。一直到玲珑要走，才得了安宁，那满腔让成人都不如的精力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
玲珑挥手让乳母抱着孩子下去，她轻手轻脚过去，轻轻坐在元泓身边。
俯身去看，见着元泓眉头蹙着，像是被什么给气到了。她伸手过去，轻轻摁在他的眉心上，手指上轻轻用力，把眉间的那个疙瘩给摁下去。
元泓睁开眼，见着玲珑坐在身旁，在家里他放松了身心，玲珑到了身边，他都没太多的察觉。
玲珑手指在他眉间按着，把他原本蹙起的那块疙瘩给摁了下去。
“处置了阿娘，做儿子的又叫人不舒畅。”元泓躺在那里，闭上眼。玲珑的手指由他的眉心转到他的太阳穴附近，
她恰到好处的避开要害处，手指上放轻了几分力道，那若有若无的揉弄按压，让元泓舒展了眉头。
“但是眼下也动不了不是，大的都已经动不了，更何况是小的。”
玲珑说着，给他在面上点了几下，“怎么，小皇帝给你脸看了？”
几岁的孩子，没有父母，简直是再好不过的傀儡。不过到底是享受过好日子的，骄纵几分也在所难免。
元泓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睛道，“到底还是那么多人捧出来的，几岁大的孩子，完全分不清楚形势。”
“这样不是很好么？”玲珑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若是他是个会卧薪尝胆的，到时候我们才会死的更快吧？”
元泓睁开眼，看了玲珑几眼，“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不过他脾气这样，长大了恐怕更不好相与。”
元泓想要一个乖巧的傀儡，而不是一个是不是闹脾气的小孩。
“无事。”玲珑的手指就画到了他的脸上，他生的是真好，年轻的时候色若春花，到了此刻多了几分沉稳和威严，这美色上，也不欠缺什么。她的指尖来来回回的在他下颌和脖颈上游弋。
“那就让他做个妄自称大的蠢货好了，”玲珑说着眨了眨眼，她嘶了一声，“也不行，就算是成个蠢货，也是能我们能操纵的蠢货。要是脱离控制，那还不如没有的好。”
元泓不说话，玲珑的手指就在他的脸上，点点戳戳。他伸手去抓，玲珑的手指就换了个方向，一路下滑，直接落到了他的喉结上。手指辗转摩挲，一直在脖颈上来来去去，回旋不止。
“其实我有时候觉得杀了算了，你偏偏拦着不让。”
元泓两只眼睛，和一番心思全都在她身上，满脑子想的就是那纤细的指头什么时候滑下去。
冷不防听到她这么一句，缓了缓神，不禁有些哭笑不得。玲珑分得清轻重，她嘴里说的自然不可能是小皇帝，而是李太后。李太后得罪她得罪的太狠，毕竟恩将仇报，足够她恨上半辈子。
玲珑心里恨透了李太后，得了她的恩惠，还肖想她的男人。现在落到手里，非得折磨的人死才能出一口气。
元泓坐起身来，原本落在他脖子上的手指，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一路直接滑过胸膛，直接落到了小腹。
他只是穿着薄薄几层衣物，指尖落在上面，不轻不重，想要忽视都忽视不得。他颤了下，面前维持住，眼前这个是个妖精，万一落了下风，就真的落到她手里，任人鱼肉了。
“夭夭。”元泓开口，伸手过来。玲珑毫不客气，直接下滑握住。
果然元泓的脸色都变了，只是不敢轻举妄动。
“我已经把人给圈起来了。”元泓浑身上下的敏锐，几乎都在她的手上，他深深吸了口气，勉强维持着清明。元泓洁身自好，其他人知道他的性子，就算请他赴宴，也不敢弄来花娘家伎惹他生气。
玲珑对他放心的很，只是她不嫉妒就算了，若是一嫉妒起来，就算是元泓，也能在她的手里脱一层皮。
李太后还没有做她情敌的资格，就算生的有几分美貌风情，在她的跟前，只有她三分姿色。更别说势均力敌。
只是三番两次，触碰她的底线。李太后那番作为，显然就没有把自己，也没有把元泓当做一回事过。而且若不是她，闹得朝堂乱糟糟一片，她也不会被赵王给挂上城墙去。
玲珑手上动起来。元泓浑身颤抖，玲珑靠近他的耳边，“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不过就是皇太后，死在你的手里，外面不好说。可是咱们将来也一定要做乱臣贼子的。”
“既然如此，留着陛下，母亲没了又如何？反正早恨还是晚恨，有区别么？”
元泓面色浮上桃红，他闭上眼，似是难耐。但身体绷直僵硬，不敢轻易挪动。
“夭夭……”他无奈叹息。
玲珑凑过去，在他沾染上了水光的眸子上，轻轻的啄了下。
“反正死的是太后，到时候往外宣布是太后病重不治而亡，给个身后体面，不管如何都成。只要她身上还挂着太后的头衔，那么就是个隐患。如果是个乐天安命的，那也很好，可惜她不是啊。”
她娇娇柔柔的，嘴里谈论的似乎不是一条人命，是和人说着如今洛阳里，最时兴的襦裙款式，和首饰样式。
元泓低头眉头不耐的蹙起，玲珑凑过去，红唇在他的蹙起的眉头上亲了下，将眉头皱起的那块疙瘩给抚平，她笑的别有意味，妖娆诱惑的很。
“饭还是要给她吃的，不然连饭都不给她吃，岂不是乱了规矩？”
元泓抽气了几声，他仰首起来，重重的喘气了几声。
“还没有皇帝废黜生母的先例，要是开了这个头，照样还是有不少人过来，说是我狼子野心。不好听。”
玲珑瞟他一眼，“你倒是舍不得她？”
元泓凑过来，“我只是舍不得你。”
这话总算是惹得美人开怀笑，玲珑轻轻的在他脸上碰了下，方才兴风作浪的手，抚上他的面庞。
“把她送出去吧。”元泓似乎也累了，“送回平城宫，实在是太远了，之前就说她身体不好，长安骊山那里有温泉行宫，把人放那里吧。”
玲珑扬了扬眉。
“小皇帝愿意信么？”玲珑道。
元泓额头上还带着濡湿，他听玲珑的话，笑了笑，“李太后以前胡闹惯了，有朝政，还要风花雪月，陪小皇帝没有多少时间。小皇帝自小和生母隔开，一年到头都见不到生母几面。当初太后到他跟前，他都不认识这是谁。”
小孩子的心，其实也就那么大。说是血浓于水，其实都是说给那些大人听的。这些孩子，无非就是谁陪他最多，他就越喜欢谁。
太后就算是生母，他有乳母和保母照顾，从来就没有缺过母爱，突然冒出个人出来，反而还令他颇为不解。
玲珑听了，点了点头。
元泓的目光落到她的手上，她的手和她的人一样生的好，想起刚才她做的事，元泓扣住他的手腕，一把把人拉过来。
“我都这么说了，夭夭是不是该奖赏我什么？”
该奖赏什么，他都说了，自然是该知道的，但是玲珑故意和他绕圈子，“到就寝的时候再说。”
元泓握住她的手，手掌摩挲着，迷恋而缱绻，“你舍得？”
玲珑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两下，“要有规矩，到了什么时候，就该做什么事，不到时候那就不行。”
元泓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整个人都摁在身上，“夭夭倒是说的一口好道理。之前怎么没有想到呢？”
玲珑手指在他的唇上缓缓摩挲，“我刚才做什么了么？”
她掉头不认账，让元泓颇为窝火，下定决心，是不让玲珑轻易脱身了，“夭夭既然不记得了，那么我再做一次，让夭夭回忆一下？”
还不等玲珑开口说个不字，元泓就翻身过来，直接将人结结实实的压在下面，不给半点挣扎的余地。
元泓对外说的冠冕堂皇，之前赵王以皇太后病重的由头，将人送了出去。如今元泓故技重施，只是不让皇太后在宫里呆着了，说是病情加重，需得到长安骊山行宫休养。
小皇帝对这个生母的感觉，只是模模糊糊的一道影子。
“阿娘真的病重了？”他听元泓这么说，俯身下来，很是认真的问元泓。
元泓颔首，“这是自然，太后身体不适，太医署的医官说最好还是好好休养。”
他对着小皇帝，可以睁着眼胡编乱造，“长安骊山行宫是先帝遣人所建，恢弘壮丽，太后到了那里，可以安心养病。”
小皇帝想了一下，长长的感叹，“阿娘这病生的可真长啊……”
他感觉里，生母一直都在生病。他原本想要去探望，原先的赵王和现在的晋王都说，太后最好还是要好好养病，他过去的话，叨扰太后就不好了。
太后的确是很多要事忙，以前是忙着治理天下，到了夜晚，他想要过去，也是被中官给牵开，说是太后事忙，不可打扰。
后来他知道，臣子们不仅仅白日里要和太后商量朝政大事，到了夜里，他的阿叔还要商量重要之事。
时日一久，不用旁人提醒，他也知道自己要乖乖的，不要去打扰太后，不要搅了太后的兴致。
小皇帝为了乳母和保母，与元泓发脾气。到了李太后这儿，倒是安静下来。甚是乖巧的点了点头，“那好，就让太后去行宫养病。”
他之前就被身边的中官教导过，大丞相说的话都是对的，只要点头就行了。
元泓笑了，“那臣立刻令人去安排，委实让太后万无一失。”
李太后躲在屋里，听着外面的人声，她被关起来，整日里见不到一个人，就算是饮食等物，都是有认从一个小洞里塞进来。今日这么大阵仗，她不知又有什么。
外面的锁了的门被人落下，中官从外面进来。
叫人把李太后从屋子里抬出来，“陛下说了，太后的病一直不见好，可能是要换个地方休养才好。陛下已经说了，让太后前往长安骊山休养。”
李太后听着这话，两眼瞪大，满脸的不可思议。等人被放在行辇里，往外面抬的时候，她挣扎起来，就往外面跳。
李太后原本就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女，她力能拉开几石的弓，膂力在女子中可谓是惊人。她从行辇上跳下来，在地上打了个滚就要起来。
结果被中官们按住了。
李太后哪怕被圈紧，心里也在琢磨着，抓住机会去和小皇帝见上一面，只要手里有了幼帝这张牌，她就不愁没有翻身之日。
元泓却要将她迁出宫廷，她心里知道一旦出了宫廷，她就没有机会再见儿子，没了那么好的一张牌，想要翻身简直奢望。
她挣扎起来，突然一阵眩晕，她伸出手，指着面前的中官，而后两眼一闭直接昏了过去。
中官叫宫人过来，把李太后扶上行辇，摇摇头，“太后这可真病得太重了，到时候到了骊山，可真要寻人好好看看。”
太后被盛大的挪出宫廷，小皇帝倒是去看过几次，只是每次去，都说太后正在沉睡，渐渐的小皇帝也不过去了。
玲珑在李太后被挪走的第三日进宫了，如今宫里没有什么人能叫她磕头。她特意挑在这个时候进宫，就是要享受一番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元泓听说她来了，几步过去把她接过来。
“好端端的，你来宫里做什么？”
元泓并不喜欢宫里，也知道玲珑以前不爱进宫，每次进宫都像是受罪。现在倒是爱上进宫了。
“讨厌的人挪出去了，所以想要进来看看。”玲珑说着，环顾左右，入了阖闾门之后，她在宫道上，回头看，发现宫门都比以前要比以往宏伟许多。
元泓听她这话，忍不住笑了，玲珑叫住他，“停！”
元泓不明所以，眉毛都扬起了半边，玲珑伸手捂住他的脸颊，左右端详好会，“都说夫妻几年之后，彼此看习惯了，也不在意美丑了。”
玲珑说着，又摇摇头，“不过到如今，我还是觉得你长得这般好看呢？”
她这话，听得元泓眉目都温和起来。只是他自持，还记得这是在宫门内，左右有不下一百的眼睛看着。想到这个，元泓这才堪堪忍住了揽她入怀的冲动。
“你这么进宫来，不太好。”元泓在前面，领着玲珑往内走。
玲珑笑了一声，“有什么不好的，我听说陛下自从太后去了长安之后，就闷闷不乐，所以我特意过来陪伴陛下的。”
元泓脚顿了下，“陛下不可见外命妇，难道王妃连这个都忘记了？”
话里的酸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了。
玲珑抬起袖子，笑了笑，她看向元泓，眼眸飞快的眨了一下。竟然是当着这么多的人的面，使了个媚眼。
幸好所有人全都低眼下去，不敢看这对尊贵夫妻，所以玲珑的眉眼官司，也没能叫旁人看了去。
她胆子的确很大。
元泓回身过去，带着她往里面走。
“其实陛下也没有什么不乐的。”
玲珑突然听到他在前头道。
玲珑咦了几声，“难道我还听错了不成？”玲珑听说小皇帝在宫城里闷闷不乐，她也不怎么在意这个小孩子的喜怒哀乐。
她自己和自己亲人爱人的尚且顾不过来，不过一个族侄，在她的心头撩不起什么水花，只不过寻个由头进宫游玩而已。
“听说当年汉质帝在位的时候，外戚梁翼可以在宫里骑马，畅所欲行，无人敢拦。现在我来了，难道还得看旁人脸色不成？”
元泓知道她就是起了玩心，想要到宫里走走散个心。
“当然随便你。”他看了看四周，“其实，这里也没有什么好的。”
宫廷说是富丽堂皇，也的确如此，但在元泓看来，也没有多少能入眼的景致。
“我看的不是风景，是畅快。”玲珑走了几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手指指了指心口上，“当初那两个女人，受了我的恩惠，恩将仇报。到了如今，她们死的死，囚的囚，原先这片她们的天下，我当然要好好来看一看。”
这就和来占场子一样的道理，人已经被她轰走了，自然要好好可劲的过来踩几脚，那才是开心如意。
玲珑察觉到心里所想，看了一眼元泓，干脆伸手往心口一抚，“啊，我这又变坏了，怎么办呢，这做人还是要良善些好。”
说着款款向前走了几步，一手捂在心头，“太罪过了！”

第129章 往年
如此便过了三年。
玲珑眼瞧着，自家的阿旃长得飞快。可能是因为元泓的缘故，阿旃喜欢喝牛乳羊乳之类的东西，加上肉食玲珑一向不拦着他。阿旃长得远比同龄孩子要快上许多。
别人家三岁多的孩子，还和个小豆芽似得，但是阿旃长得甚是肥美。他长相属于秀美的那一挂，五官秀气好看，尤其一双眼睛水光闪动。比许多小姑娘都要好看许多。
沈氏说，阿旃的眼睛，全都随了玲珑。浑身上下，都是漂漂亮亮，从外貌来说，阿旃还真是挑不出半点纰漏。
“阿旃，你又在干什么！”
玲珑还在正房和沈氏嫂子说话，那边就有侄子的乳母，惊慌失措的过来禀告，说是小郎君们为了一个球打了起来。
两边都是金娇玉贵的小郎君，下面的人拉谁都不好，生怕拉架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出了差错，到时候主家怪罪下来，没法交差。
小郎君们你来我往，拳头货物，四脚乱蹬，激烈的不得了。家里唯一的小娘子，作为姐姐，在一旁看热闹，不但不拦，反而拍手叫好。
等到玲珑过来的时候，就见着阿旃一脚直接踹在表哥的腿上。
苏茂和李韶音孕育两子一女，小的那个还在乳母怀里吃奶，大的一个就是女儿阿韵，稍大点的还没起大名，只给叫了个小名阿施。
阿施和阿旃滚在地上，打的难舍难分。一双拳头挥舞的比谁都快。
阿施比阿旃还要大上一些，但是个头却矮了阿旃几乎一个脑袋，更别说阿旃还长得比他敦实多了，过了一会，从原本的势均力敌变成了阿旃的一面倒。后来几乎是被阿旃压着打，阿施痛哭流涕，鼻涕都挂到嘴上了。
玲珑赶过来的时候，就见着阿旃整个压在阿施身上，阿施嚎啕着挣扎。
玲珑瞟了一眼身边的大嫂，伸手过去，直接就把阿旃给提了起来。
她单手把孩子提起来，见着侄子满脸涕泪的躺在那里，回手就给阿旃屁股来了两下。
“你怎么搞得！”玲珑当着李韶音的面，两巴掌下去，直接抽在孩子屁股上，打的啪啪作响，“叫你和表兄在一起，你就是这么没大没小的？”
阿旃挨了玲珑屁股上两巴掌，不但没哭，反而还嘻嘻哈哈笑，“阿娘阿娘，真的不怪我，是他打不过我的。”
玲珑气的差点两眼一黑，一手把人给提过来，直接翻过来，压在大腿上，对着屁股一顿好抽。
她可能是被气的厉害了，下手可真没留情。巴掌落到儿子的屁股上，啪啪作响，那个声音听得一旁的原本看好戏的阿韵都牙酸起来。
阿韵见着原本一贯和和气气的姑母暴怒，抖抖索索的站到李韶音那里。
李韶音见着儿子被打成这样，心里也不高兴，可见着玲珑这么下死手揍，也吓到了。伸手就过来拦，“九娘算了，孩子年纪都小，别打了，要是打坏就不好了。”
玲珑狠狠在儿子屁股上打了几下，阿旃被揍了，开始还笑，后来装模作样的嚎啕几声，算是告诉别人自己被打的多惨。
玲珑见长嫂都来伸手拦了，又在他屁股上狠狠揍了两下，阿旃也很应景的嗷嗷两声。
“阿嫂，这个是我教导无方。回去之后，我一定好好教导他。”说着玲珑把儿子给拎起来站直了。
李韶音原先心里也是很不高兴，但见玲珑如此，心头的一口气也消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阿施，阿施之前被阿旃欺负的可怜兮兮的，但仔细看，也没有破皮，更没有被揍的鼻青脸肿，只是身上的衣裳乱了点。
“这个时候的男孩子都闹，罢了。”
玲珑伸手往阿旃的背后一拍，“去给表兄道歉。”
阿旃挨了一顿暴打，倒是表现的乖巧，走到阿施跟前，乖乖巧巧的道，“表兄，对不起，我们一起玩吧？”
说着，伸手就拉起阿施的手，然后扭头就去看阿韵，两眼眼巴巴的。
阿韵见状，伸手过来，拉了两个弟弟，往别处跑了。
玲珑靠在那里，“我就羡慕长嫂，有个女儿。女儿多好，长得漂漂亮亮，而且又乖巧懂事。还能压得住下面的弟弟。”
“别羡慕了，阿韵也不是什么叫人省心的姑娘，闹腾起来，比她两个弟弟要厉害多了。”
正说着，外面一阵声音，芍药看了一回，“是小郎君回来了。”
芍药嘴里的小郎君，说的就是苏昙，苏昙投笔从戎。原先家里对他的期望，不过就是熬资历，老老实实平平安安的升官。谁知后面他竟然到了元泓那里，元泓也不客气，丢到军中一番历练之后，还真让他闯出一番天地。
苏昙才从辽东回来，辽东那里近日来也不平安，他一去三年，到了今日才回来叙职。
“阿姐！阿嫂！”苏昙大步进来，他换了盔甲，做平常打扮，见着中庭的两个女子，立刻笑起来。
说完，苏昙回头张望一下，发现没见着侄子侄女的身影，“阿嫂，阿姐，阿韵他们呢？”
苏昙没有成婚，下头的小辈们，全都得叫他阿叔和阿舅。苏昙看向玲珑，他记得自己走的时候阿旃还在襁褓里，现在算算也该满地走了。
玲珑立即让芍药把人给找过来，不一会儿，一群小孩跑了过来。除去阿韵在苏昙走的时候记事了，还能记住他以外，其他两个小子，看着他眼瞪眼，完全不知道他是谁。
“你是阿舅吗？”阿旃问。
苏昙听了就来了兴致，在阿旃面前蹲下，“你怎么知道我是阿舅？”
他最后一次见这个外甥，阿旃还是在襁褓里睡大觉，竟然一眼就认出来，让他颇为好奇。
“我听到阿舅喊阿娘阿姐了。”阿旃说着，直接跑到玲珑哪里，伸手出去。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一株花。
玲珑喜欢花花草草，王府里也随着她的喜好给弄出了个花圃，阿旃日日看着，知道阿娘喜欢这个，见着外祖家也种了，就扯了一朵下来。
玲珑哭笑不得，又瞧见阿旃和献宝似得，把东西送到她的手上，弯腰下来，伸手接过。
阿旃见母亲把自己采摘的花接过去，圆圆的眼睛终于舍得回来去看自己的这个小舅父。
阿旃老早就知道自己有两个舅父，不过只见过一个。现在见着另外一个，跑了过来，好奇的对着人瞧。
苏昙也站在那里，仍由外甥打量。
过了好会，苏昙伸手出来，“阿舅抱好不好。”
阿旃立刻应了一声。
苏昙伸手过去，直接从两腋下把人给整个抱起来。苏昙把外甥抱在怀里，仔细端详了下，“倒是长得像阿姐。”
玲珑在那里翻了个白眼，“要是性子也像我就好了，”说着就把之前这臭小子暴打表兄给说了。
苏昙听说之后，倒是道，“我怎么觉得，外甥和阿姐其实不管长得像，性子也挺像的。倒不像姐夫的仙风道骨。”
玲珑听着，两眼都要翻出来了。元泓遇见她之前可能仙风道骨，但是遇见她之后，那点仙风道骨就荡然无存。
“当年阿姐也是这么打我的。”
玲珑被苏昙堵的无话可说，她自己都不记得还有这回事了，倒是苏昙还记得清清楚楚，什么日子，在什么地方，揪了他几根头发，记得清清楚楚，不容玲珑狡辩。
她都说不出半个字来，最后只得认了。
倒是阿旃骑在苏昙的肩膀上，闹着要骑马马。对于之前苏昙说的那些，一个字都没有放到心里。
这么点大的孩子，再聪明，也只有那点聪明。
苏昙叫脖子上的外甥坐稳，顶着孩子就高高兴兴的往外走。阿旃很满意，平常都是骑家仆，元泓偶尔得空了，也会陪他玩上一会。但元泓得空的时候不多，至于家仆也放不开手脚，难得碰上苏昙这么一个，顿时乐疯了。
坐在苏昙肩头上，哈哈大笑，有时候还拍拍小舅的头，要他跑的更快些。
苏远派的人过来的时候，苏昙正好顶着阿旃一路乱跑。苏昙力气有的是，两手扶稳人了，直接嗷嗷一路冲过去，带着肩膀上的小人一路哈哈哈大笑。
见着苏远来找，苏昙干脆也顶着外甥一路过去了。
苏远见着阿旃，“怎么阿旃也来了？”
“阿爷叫我过来的时候，我正和阿旃完呢。所以就一块抱过来了。”说着苏昙抱着外甥，直接往腿上一放。
阿旃刚刚玩了一大通，两眼晶亮，坐在苏昙的腿上，对着苏远直看。
苏远被外孙看得心中一软，脸上露出点慈爱，伸手摸摸他的脑袋瓜。
“你这次回来，是打算留几天？”苏远记得辽东那里，时不时就有战事，苏昙这次回来，恐怕也呆不了多久。
“看姐夫怎么说。看姐夫的意思，这次若是顺利，让我去晋阳也说不定。”
“晋阳是个好地方。”苏远点点头。
得了晋阳，就等于得扼住了咽喉，得了这半边天下。先帝留下的六人辅政，赵王被元泓尽数杀了，又镇守晋阳，剩下来的四个人，加在一块，也没有办法和他抗衡。
早就已经是元泓一家独大。其他四人，见着元泓权势甚重，无法和他相提并论，早早的作罢，不和他相争。
元泓并不和他的长相那样，温润无害。和他相争的赵王，老奸巨猾，算起辈分还是元泓的叔父，结果照样被他杀的一个子孙都没有。
元泓并不嗜杀，但到了关键时候，绝没有妇人之仁。
成大事者，忍和狠，缺一不可。元泓都有，现在他掌控了大局，哪怕将来如何还不好说，但想要弄出个另外一个和他势均力敌的人，恐怕是有些难。
原来的清河王勉强有一战之力，但他在元泓掌控权力之后，激流勇退，干脆在家里，含饴弄孙，早就把外面的事给推的一干二净。
看着元泓独占权势已经成了权势。只是苏远谨慎习惯了，忍不住要多想一二。
“你回来就好，其实我倒是想着，谨慎些好。不过你阿姐是想不到那个了。我和你阿娘当年对她娇纵太过，你姐夫喜欢她，惯她更是惯得不知天高地厚。”
照着他的设想，做妻子的，作为内主，行事要收敛一些才好。可惜玲珑不知道低调两个字怎么写，出行前呼后拥的，不像个王妃，倒像个皇后。
而且她还时常入宫，坏了外命妇不得见皇帝的规矩，把小皇帝当自家儿子养。
那些史书上的权臣之妻加在一块，都没有她一个来的跋扈。
苏远不好说的，让沈氏去劝说，结果每次全说完，女婿倒是亲自来了，话语客气，一副谦虚受训的模样，不过左拐右拐，还是表明了态度。
女儿这样，都是他点头的。作为男子，封妻荫子是他毕生的追求。玲珑喜欢，那么就让她去好了。
苏远也就是从这里，窥见了元泓的野心，不仅仅是做一个权臣上。
“这前路如何，还真难说啊。”苏远摇摇头。
苏昙倒是看得开，“阿爷，现在时局已经这样，阿姐也不可能和姐夫和离，如今只有姐夫站住了，我们家还有姐姐外甥才能平安无虞。”
苏远叹了口气，“我最不想想要滩浑水，不管是行军作战，还是在朝堂上为官，都是小心谨慎，这些东西，一旦碰了，若是走不好，就是万劫不复。自己也就罢了，偏偏身后还拖着那么多一大家子。”
苏远这么些年，见多了朝廷里为权力的倾轧，落败者，如同赵王一样，哪怕是天潢贵胄，下一刻也会被人砍掉脑袋。
他现在回想起来，都有些后悔把女儿嫁给元泓。对于老父亲来说，从来不求有多富贵，只要能平安稳妥就行。现在瞧着全家直接扎到权力旋涡里。说是满门富贵，但是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大祸临头。
“阿爷，外面有话说的好，富贵险中求。也不要想太多了。”苏昙道。
苏远定定的看了苏昙好会，觉得现在的孩子早已经长大。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他是无法左右了。
“罢了，也只有这样了。”
“对了，清河王寿诞，到时候王府会有寿宴，到时候一起去吧。”
苏昙应了。
清河王急流勇退，干净利落，不带半点拖泥带水。元泓能入洛阳，有一大半都要归功于他，清河王做足了，元泓自然也十分的敬重，还让清河王的世子在朝中担任要职。
算是报答了当年清河王的恩情。
清河王过大寿，元泓自然要给足脸面，他让小皇帝赏赐下锦帛百匹，而后自己又亲自过去送礼。
等到寿宴那天，他还亲自过来了。
清河王对元泓这份热情，没有多少反应，似乎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一般，也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示。
甚至元泓过来的时候，清河王保持着长辈的矜持，只是点头示意，就没有多余的神情。
“今日是阿叔的大寿，祝阿叔寿比南山。”元泓持起手里的酒杯，对清河王一敬。
清河王面色冷淡，他拿起面前的酒杯，对着元泓一礼，就算是把元泓的敬酒给回了过去。
元清看了一眼父亲，他现在也拿不清楚父亲现在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喜怒似乎都难以猜测，喜怒无常更是家常便饭。
上一刻还在和人笑吟吟的说话，下一刻说不定就会勃然大怒，亲自下来打。
“阿爷，大丞相都过来了，阿爷怎么不和大丞相多说几句话？”
父子之间的席位很近，压低声音说什么话，也不怕被人听到。
清河王听到儿子的话嗤笑了一声，“我是大丞相的长辈，大丞相该来的，我和他多说话，那岂不是成了我为了所谓的攀附，连我自己这张老脸都放出去？”
清河王不愿意，元清也不敢说话了。
不过幸好元泓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是给清河王敬酒。清河王和元泓说的只有公事，’“听说，丞相让六镇的旧人去屯田了？”
元泓让鲜卑人去屯田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实行。
元泓点头，“毕竟农桑是一国大事，最近水灾闹得很厉害，冀州起了水灾，庶民流离失所，虽然朝廷赈灾的粮食已经送了过去，但这么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清河王终于正眼看了元泓几眼，赵王当权的时候，对于这种民生大计，从来不放在身上。只要保证自身荣华富贵，那些流离失所的平民，根本就不在他的考虑之中。清河王自己也是高高在上的亲王，庶人的苦楚，他并没有多少切骨的体会，不过他知道，如果流民过多，会引发暴动，到时候就算是朝廷能收拾，也要花费不少力气。
赵王是不管这些的，但是元泓和赵王不同。
“让那群武夫去屯田，大丞相倒是看得起他们。”
“六镇长于打仗，至于屯田，一开始不会，以后慢慢的就会了，到时候多给几条路，他们也就不会想着作乱了。”
“人心思变，大丞相自己掌控就好。”
说罢，清河王不再言语，喝了几杯酒，他看了一眼左右，借着更衣的名头，起身离席。
清河王年纪大了，没有了权势之心之后，也越发喜欢清静。这场寿宴，他原本就不想办，所谓的寿宴也没有多少好办的，能活多少岁，上天早已经安排好。寿宴就算办了，也不会让他多活些岁数。
那些觥筹交错，让他觉得嘈杂，只不过儿子们倒是喜欢。他年纪大了，当众发作给儿孙们下脸，这事做不出来。干脆找个由头出来。
府邸是他自家的府邸，他爱到哪里到哪里，至于他这个寿星在不在，都无所谓。
他走了几段路，到个院子里，就听到沈氏的声音，顿时他迈不开脚。
玲珑今日过来赴宴，带着孩子一同过来的。亲王家三岁的孩子，闹归闹，但是该见识的还是要见识。
这年头，皇族家的少年，十岁就能理事。十二三岁娶妻生子，料理政事的比比皆是。所以玲珑也把孩子带了来。
大环境如此，总不能因为爷娘疼爱就落了人后。
阿旃是个淘气性子，而且还是个好色的。当初才会爬就知道追逐漂亮小姑娘，到了三岁，更是对女人有莫大的兴趣。逼得玲珑非得紧紧看住他，免得他在一群贵妇里头干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来。
后来阿韵聪明，直接拉着阿旃出来。阿旃有漂亮小姑娘牵着，也就不那么闹腾。
两孩子玩了好会，把乳母侍女都甩开了，玲珑知道后，和沈氏一块来找。
阿韵是得了玲珑当年的神韵，没有半点娴静，玩闹起来，比男孩子还要厉害些。被姑母和外祖母找到的时候，阿韵带着阿旃挖蚯蚓。
阿韵捏起蚯蚓的一段尾巴，提到玲珑和沈氏面前。
玲珑倒是没什么，沈氏白了脸。
玲珑一把把阿韵手里的泥鳅拍到地上去。
“你这小丫头，真是淘气上天了。”
说着她就要捏阿韵的耳朵，听到靴子踩在地上的声响，见着清河王站在那里，两眼盯着沈氏看。沈氏已经很久没有和清河王这么见面，一开始还没认出他。
“月……沈夫人。”清河王把要说出口的“月娘”给吞到肚子里，换了该说的称号。
沈氏有些尴尬，不过还好是经常在场面上交际的贵妇，很快就平静下来，“听说大王最近又得了孙子，恭喜了。”
清河王近乎是贪婪的望着她，眼前的人在他看来，和年轻时候，几乎没有半点改变，依旧是那么貌美。倒是他，老了不少，发鬓都有许多白发了。
清河王心下生出许多自惭不如，他没有接沈氏的话头，只是把自己心底的话问出来，“这么多年，你还好么？”
他见不着她的面，也不想去问苏远。多年之后，终于有机会，他一定要问一问。
沈氏有些迟疑，玲珑早就拉着两孩子从另外一道门里离开。她相信自己母亲是个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还不如避开，让他们把话说清楚。
“我很好。”沈氏迟疑了下，“这些年，大王对我家的照顾，多谢了。”
“我不是照顾苏远。”清河王提起苏远，脸上有瞬间的扭曲，“我是照顾你。”
“这么多年，当真分不清楚么？”
话语说的激烈而急切。
一个贵妇躲在不远处的柱子后，听得仔仔细细。

第130章 猪蹄
沈氏满是尴尬，她只是道，“多谢大王这么多年来的照顾，若是没有大王，家里的孩子也没有这么好的前途。”
沈氏自从嫁人之后，就再未和清河王见面过。年轻的时候，不管如何，都不过一段胡闹的往事，嫁人生子，沈氏都不记得当年那些往事到底是怎样的了，清河王对于她来说不过是一段过往。
若不是清河王这么多年，一直在帮衬她的孩子，恐怕她对清河王的那点浅浅的记忆也没有了。
“那是你的孩子，我自然会好生照顾。”清河王说着，他步子动了动，想要更近一步。但才动了动，就发现沈氏的眉头一皱。他不得不停了下来。
“……”沈氏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清河王也陷入一片沉寂里，但过了一会，他也没有离开的迹象。
沈氏终于还是开口了，“这么多年了，孙子都有好几个了。该看开的，就看开了。”
清河王面上浮起苦笑，“早听夫人说这话就好了。”
“现在听了也不晚。我们也没几年好活了。我孙儿都可以满地跑，听说大王的几个孙子都能骑马，再过一段时日，都能开弓射箭了。这么大的年纪，该考虑的，就是儿孙和身后事，至于年轻时候的恩恩怨怨，该过去的就过去吧。”
沈氏说的苦口婆心，清河王沉默听着。
她说完之后，观察清河王的脸色，自觉自己说的这些话，清河王应该是听进去了。正要松口气，却听清河王继续道，“我这一辈子，想其他的事，想的够多了。我如今年纪大了，该想的，都已经想完。身后事，由不得我做主，人死之后，丧仪如何，全是那群小子说了算。而且儿孙们日后的路要怎么走，也是全看他们自己。我这二三十年，为朝廷，为儿孙，想过，考虑过那么多事，唯独没有替自己想过。”
沈氏叹了口气，她眉头蹙起。
这把年纪的人了，就算再如何风韵犹存，和年轻时候，也几乎是两张面孔了。沈氏看向他，满脸的无奈。
“大王，别让自己最后这些年太难过。”
清河王见着她蹙起的眉头，面上流露出伤感，“我让你为难了？”
沈氏不语，但意思却明确了。清河王脸色难看起来，但还是后退一步，让沈氏离开。
玲珑没有完全离开，她叫人把两个孩子送回去，自己在外面等着。清河王是做不出什么越距的事，只是阿娘一个人在这里，她到底还是不放心。
“阿娘。”见到沈氏出来，玲珑立刻迎了上去，“阿娘没事吧。”
沈氏的脸色如常，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没有半点变化，玲珑都有几分同情清河王。
沈氏摇摇头，她扶着玲珑的手，慢慢往前走，玲珑小心看了左右，见着无人，才用只有母女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量道，“阿叔还记着阿娘？”
清河王对玲珑自小娇惯，玲珑嫁给元泓之后，一口一个阿叔叫的很是亲热。
“他不过就是没得到过罢了。”沈氏对这事，并没有多少在意，连谈论的兴致都没有几分，“他天潢贵胄，自小几乎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最大的挫折，恐怕就是当年太妃管束，不让他如愿。”
“顺风顺水惯了，除了这么一桩，而且我也没有给他守身。天长地久的，在心头就成了一桩执念。男人嘛，都是这样，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吃不到嘴里的，才是最香的。”
说着，沈氏侧目看了玲珑一眼，“这道理，你应该比我清楚。”
玲珑的确清楚，她在这方面，比起沈氏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么浅显的道理，她当然明白。
“那当年大王对阿兄和我如此照顾，阿娘怎么不拦着？”
沈氏看着前方，“我不好见他的，那时候太妃还在，更何况他的那个王妃可不是个善茬，我若是去见他，要是闹开，脸上都不好看。至于让你阿爷去说，你阿爷那时候嫉妒的都不爱和我说话，怎么去和他见面。”
说着沈氏轻笑了几声，“再说了，有他。你们兄妹的路能顺畅一些，也是好的。”
顺便还能气太妃和尔朱氏。
这话沈氏就没有说出来了。
那个躲在柱子后面的贵妇等到人都离开之后，才从柱子后面出来。藏身的柱子并不是很粗壮，幸好他们没有往她这边看。
苏惠靠在柱子上，冷笑连连。
躲在柱子后的，就是苏惠，她今日一同来赴宴，不过和玲珑不同，她只是得了一般的座位，但是她还是努力的向清河世子妃献殷勤。
只不过世子妃对她不假颜色，除了表面的客气，竟然连个笑脸都没有给。
她知道是因为玲珑，自从晋王做了大丞相之后。这京城里的贵妇，便对她颇为排挤。大丞相现在总览大权，王妃自然是和皇后一样。贵妇们自然得看她的眼色行事，她这几年出去应酬皆是受气，在夫家里也过得没她这个人一样。
若不是她之前还生了个儿子，还不知道要如何呢。
苍天有眼，苏玲珑的骄横跋扈，连上天都看不过去，竟然给她送了个这么大的把柄。
苏惠只觉得浑身舒泰，要用好这个把柄。她提着裙子偷偷溜开了。
清河王回来之后，满脸冰霜，竟然是直接将性情摆在了脸上。主人家摆起了脸色，这宴会自然长久不了，不多时，宴会也就散了。
阿旃回到家里，到处乱跑，然后伸手要元泓抱。元泓满脸宠溺的把孩子抱起来，骑在他肩膀上，玩了好会。又落回到父亲的怀里。
阿旃看了一眼，那边已经更衣完毕的玲珑，“阿爷，为什么阿娘长得和我们都不一样呢？”
元泓哦了一声，只听阿旃继续道，“阿娘这里是大的，还有这里。”说着他伸手在自己的胸口上比划了下，又拍了拍自己的屁股。
“阿娘是女子，男女身形上不一样，是正常的。”
“但是表姐不是这样的。”阿旃满是好奇，嘴里反驳元泓反驳的飞快，“她和我一样，就是长得好看！”
说着，他又凑近了元泓，“阿娘和阿爷能在一起，为什么呀？”
这个年岁的孩子，满是好奇。阿旃缠着身边人到处问为什么，问得玲珑都厌烦了他，若不是他在乳母那里呆久了，会哭闹，她真的想把这个小混蛋直接往乳母那里一丢不管了。
“因为阿爷和阿娘是夫妻，夫妻一体，所以阿爷和阿娘都是在一起的。”
阿旃听完，他有些听不懂，但是他抓住了话语里的重点，“原来做夫妻，是这样啊。”
“那我也要和表姐做夫妻。”
玲珑正在喝牛乳，她每日两碗牛乳，雷打不动。听到儿子这话，顿时一口牛乳就呛在喉咙里，咳得死去活来。
芍药在一旁，给她拼命的拍后背，元泓抱着孩子过来，把怀里的罪魁祸首丢到一旁去，亲自过来，给她顺气。
过了好会，呛在喉咙里的那口牛乳才给咳出来。
“臭小子。”玲珑一把把人给抓了过来，“娶表姐的事儿你就别想了！”
阿旃泪眼汪汪的望着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让她生气了。
“其实亲上加亲也是不错。”元泓在一旁，过了好会道。
眼下童婚盛行，几岁孩童在爷娘的安排下，早早成婚的比比皆是。元泓觉得若是儿子真的喜欢，定下来倒也好。
“够了。”玲珑瞪他一眼，“小的也就算了，你也来凑热闹。”
“血亲联姻，不是闹着玩的。”玲珑想了想，她看了一眼泪眼婆娑的儿子，“你为什么要娶表姐？”
“表姐长得好看，和阿娘一样好看。”
一句话就让玲珑转怒为喜，玲珑摸了摸脸，满是笑意，“我也觉得我好看。”
她看了一眼儿子，在他脸上掐了下。三岁小屁孩连男女间喜欢都不知道，只不过喜欢和侄女一块玩而已。
“你喜欢和她玩，就去吧。”
元泓定定看了玲珑许久，“亲上加亲，难道夭夭觉得不好。”
“先不说血缘太近，后嗣容易身体病弱。到时候阿旃长大之后，他的婚姻，你应该有谋算吧？”
他们这些人，婚姻都是大事，关系到两个家族。若不是她当初父亲在尚书省地位过得去，平原王不管说什么，都不会让元泓如愿娶她。
平常亲王给儿子娶妻，都要好好想一想新妇背后的势力，更何况元泓现在权倾朝野。孩子们的亲事就更不能随心所欲了。
元泓点头，“夭夭倒是想的通透。”
“这又有什么难想的。”玲珑看向阿旃。
阿旃到现在和个傻小子一样，傻呆呆的看着她。
“你知道夫妻是什么吗？”
阿旃张了张嘴，到最后摇摇头，不过他还是不服气，“不是和阿娘和阿爷这样的么？”
这话让元泓笑了，这话说的很得元泓的心，让元泓直接在他鼻子上点了几下，他傻呆呆的。
玲珑一看，也不知道这孩子是误打误撞，还是天生的马屁精。
既然解释不清楚，那么就不解释了。
今天阿旃闹腾了好会，和父母说了会话，就开始哈欠连天。玲珑叫人把阿旃送到他自己的院子里睡觉。
元泓起身给自己把外袍脱掉，他想到什么，“今日阿叔离席回来之后，倒是看着脸色难看。”
他说着剖有几分不可思议，这王府之中，还能有谁让堂堂亲王下了面子的。
元泓抬眼，就见着玲珑眉眼里似乎有些不对。
“夭夭知道里头的缘故？”
玲珑抬头一笑，抬手就在他的脸蛋上拍了两下，“男人啊，全都是大猪蹄子。”
元泓不知道怎么她突然就又如此感叹，此话听在耳朵里怪怪的。不过联想一下，“听说此物若是得了上好的烹调，倒是个美味之物。”
说着他凑近了玲珑，“原来我在夭夭心里，竟然如此秀色可餐么？”

第131章 恶毒
玲珑见着元泓以大猪蹄子自居，颇为心虚。
“要不然，还是羊蹄子吧？”玲珑很是认真的和他建议道，“猪蹄子到底有些不雅。”
猪虽然家家户户都养的，但是猪肉在这时候，其实并不好吃。皇亲贵胄们吃的最多还是羊肉之类，猪肉因为圈养在厕所旁，说起来，还是有很多贵族嫌脏的。
元泓认真思考，“羊蹄子……听起来倒也不错。”
“不过……有什么区别吗？”
玲珑掰开手指，仔细算了算，大猪蹄子和羊蹄子，都是蹄子，说起来，要说区别，还真的没有区别。两者就算是炖起来，都要刨毛去皮，加大料。
“羊蹄子干净些。”玲珑认真道。
元泓听后颔首，伸手出来，轻轻环住她的臂膀，满脸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玲珑心虚的很，听元泓这么感叹，她连连点头，反正他自己这么自认为是蹄子，不是她逼得。
“那还好，是猪蹄，羊蹄。不是狗脚。”元泓一手抱住她的腰，笑道。
玲珑眨眼，“什么意思？”
“六镇那边，骂人没用的时候，都是骂狗脚。说是杀狗吃肉的时候，狗脚要用绳子紧紧捆住，好剥皮，狗脚被绑的久了，血流不畅，全停留在那里，若是下锅，就是难以入口，所以四只狗脚是不要的，回头就扔了。”
玲珑听着，总觉得元泓这话里意有所指，她凑上去，伸手就在他的脸上点点，“你觉得你有用么？”
元泓扬唇笑了，他低头下来，双手就在她的腰上，手指在腰身上摩挲了几下，压低了声音，“夭夭觉得呢？”
这话要她来说，那自然是要问一问别的了。夫妻之间，闺房情趣就是这般了。
玲珑一手环住他的脖颈，手臂上稍稍使劲，元泓的头就顺着她的力道往下压，直接额头就抵在她的额头上，亲密无间的厮磨着。
“你要我说么？”
元泓颔首，他的手在她的腰肢上，虚虚的圈着，看着没用什么力道，但是却将她整个人结结实实的围困在其中，想要挣开无异于痴人说梦。
“夭夭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畅所欲言。”
玲珑眼角眉梢浮上了撩人的风情，她扬起脸来，长长的哦了一声，手指从他的脖子上滑下来，直接落到了他的胸口上。
他已经脱了外袍，此刻就穿着中单。中单加上里头贴身的内袍，也不过是两层。
只不过他长了一张甚好的脸，加上早年的修道，眉眼沉寂下来，就是秀风道骨。再把衣裳给多穿几层，玲珑都直接能把他给扒掉吃干抹净。
元泓感觉到她玩的那些小把戏，向她靠得又近了些，“阿旃一个人未免也太孤单了，就算是阿韵，也有两个弟弟。”
玲珑手指沿着衣衫上透出的轮廓来来回回描画。
她眯了眼睛，像是落到了猎人手里的小狐狸，却还没有感觉到半点危险的来临，竟然还能和他谈笑。
“所以呢？”玲珑抬眼看他，眼里水波横动。
元泓笑起来，两眼里也染上了许多笑意，手掌贴在她的后腰上，稍稍用了点力气，玲珑就被迫整个人往他的怀里送。
玲珑两手贴在他的胸口上，娇娇的睨他，“不要脸。”
元泓在她耳边，用嘴唇蹭了蹭她的耳朵，“夭夭喜欢我不要脸么？”
玲珑沉吟一二，这男人么，要脸起来，那简直让人觉得心里多肖想他一点，都是亵渎。可他要是不要脸起来，简直觉得天下人的脸皮加在一块，都没有他一个人的厚。
他若要脸，玲珑就迎难而上，将他逗得面红耳赤，束手无措。但若是不要脸起来，那就是能疯上一晚上了。第二日他神清气爽，而她腰酸腿软，不爱起来。
他自小弓马娴熟，吃牛羊肉长大的人，体力就是比那些自小吃谷米长大的要好。加上正值壮年，较真起来，她还真不抗得过他。
“还是要点脸吧。”玲珑仔细思考了下。
元泓低头笑起来，“那夭夭的意思，就是不要脸了？”
还没等玲珑回应，他就把脸上的笑一收，满脸的高深莫测，“那也对，不然给阿旃添几个弟弟妹妹，恐怕要费一方时日。”
说罢，扬袖就把玲珑整个往怀里一带，直接给扛到床上去。
玲珑两手扯住元泓的脸颊，他脸颊上没有多少肉，刀削似得面孔轮廓，伸手出去，肉都扯不起多少。
扯了两下，除了把他脸皮给扯红了，没有别的用处。
元泓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脸皮上拿下来，放到自己的腿上。
“专心点。”
第二日清晨，玲珑听到外面有什么咩咩叫，她整个都窝在被子里不爱起来，昨夜元泓跪在她腿间，给她来别然的刺激。女人在这方面，只要和另外一个合拍，其实还真乐趣无穷，一不留神就直接折腾到了大半夜。
当时折腾的时候，尽心尽力，不知疲倦，她觉得自己那时候都能把元泓给榨干。但过了一夜，她就不行了。
玲珑在被子里翻滚了两下，听到外面咩咩叫声，觉着心烦。实在扛不住了，她才软绵绵的叫了声。
芍药守在外面，听到屋子里的动静，立刻进来，屋子里头一开始就收拾过了。可看到美人春睡初醒，芍药还是看愣了下。
“外面在干什么？”玲珑一开口，就是沙哑的嗓音。玲珑躺在那里，手背压在额头上，满脸疲惫。
“是世子在牵了羊玩儿。”
玲珑听着不对劲，“什么时候让他牵着这个东西了？”
阿旃是世子，加上父亲权倾朝野，自小玩的东西也是千奇百怪，什么时候还要玩羊了？
“是大王吩咐的，说羊蹄子像他。他没空经常陪伴世子，就让羊陪着他。”
玲珑听完，长嗷一声，伸手捂住脸，心里把元泓骂了百八十次，披上衣服强撑着起来，出去就看到阿旃牵着一头小山羊，在院子里玩。
王府很大，但是阿旃年纪小待不住，又没到正式开蒙读书的时候，除了夜晚睡觉的时候，他是不愿意呆在自己的那个院子，到处撒欢。
“阿娘！”阿旃抱着抓着羊毛一个劲的捋，见着玲珑出来，立刻丢开手里的绳子，往她这里跑过来，张开双臂就一把抱住她的腿。
她腿脚虚软，经不起阿旃这么一记猛冲，母子两个顿时一下往后坐倒在地。
玲珑母子两个被侍女七手八脚的扶起来，阿旃那一下直接倒在她身上，别说摔着了，就连疼都没有。
倒是玲珑摔了个七荤八素。
玲珑被芍药扶到床上坐好，听到屋子外面，小羊咩咩乱叫，她原本就没有睡足，那只羊又一个劲的叫唤，听得玲珑恶从胆边生。
“阿旃想吃烤肉吗？”玲珑问。
阿旃立刻两眼放光，对着玲珑连连点头，玲珑笑。
晚上元泓回来，和妻儿一道用饭，膳食端上来，元泓面前的那份食案上，摆着的就是烤羊蹄。
烤羊肉的香味在屋内弥漫，阿旃没心没肺，吃的开开心心，肉质鲜嫩，是三个月的小羊，估摸就是自己早上给阿旃的那只。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羊蹄子，羊蹄子处理的很干净，而且还用了胡商那里来的香料，在火上浇上酱料，烤的流油，香是香的，不过肉是没多少肉。
玲珑那眼睛瞥他，见阿旃自顾自的吃吃喝喝，嘴张了张，元泓看的出，她的口型是在说不要脸。
他乐呵呵的一股脑全受了。
还叫人把羊蹄骨拿下去剔干净，把骨头给阿旃玩。
正吃喝高兴，外面有人来，“大王，王妃，许侍郎出事了。”
许侍郎说的就是许淳，许淳娶了元彩月之后，元泓也就给了这个妹夫侍郎的官职，也算是谢了当初元彩月不顾一切，跑过来告知他高要要刺杀的情报。
许淳和元彩月成婚之后，一直夫妻恩爱，而且公婆对元彩月也是很是爱护，许家人口不少，但家风清正，没有乱七八糟的事。
元泓和玲珑看了一眼，“我去看看。”
玲珑立刻跟上，“我也去，你妹妹那里，你说话不方便。”
叫人看好阿旃，玲珑和元泓立刻起身就往许家去。
到许家的时候，已经见着许家门口挂起了白灯笼，一入门就听到哭声。
事发突然，许家人忙乱的很，听说元泓和玲珑来了，慌忙出来相迎，玲珑抬头看了一眼众人，“公主呢？”
许家主母老泪众横，也顾不得丢脸不丢脸，直接抬起袖子掩面痛哭。
玲珑把元泓留在外面，和那些男人说客套话，自己去找元彩月。她此刻对元彩月也说不上什么心思了。
早年两人针锋相对，后来被她寻出机会，冰释前嫌，虽然她这么做，有她的算计，但她到底也还没有冷酷到底，只是为了利用。
门内元彩月坐在床上，痴痴呆呆的对着床上的年轻男人。
许淳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原本在道上走的好好的，突然马匹就发了疯，任凭奴仆们怎么去拦，去拉都拉不住。发疯的马比狼还可怕，踩死踩伤几人之后，发狂狂奔，把背上的许淳给颠了下来，一路在地上拖行。
等到巡逻士兵赶过来，把疯马射杀，许淳已经被活活拖死了。
床上人的尸身上盖着麻布，头脸那里透出血色。
“六娘？”玲珑轻轻推了推坐在床边的元彩月，她这轻微的力道，让痴坐在那里许久的元彩月终于动了下。
呆滞的两只眼珠一转，“明明白日的时候，出去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
说着，她坐在那里，伸手就去扯开尸首上的白麻布，露出一张支离破碎的脸，玲珑见过许淳，到了现在都不敢认。
元彩月去擦尸首上的污血，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玲珑见着不对劲，赶紧叫人进来把元彩月扶起来，可是元彩月不走，整个人和发了疯似的，趴在尸体上又哭又笑。
元彩月是朝廷册封的公主，身份对于许家人来说，金贵的不得了，拉也不敢真的用力。
尸体成了这样，需要有专人来打理。元彩月这样，没法动手。只能眼巴巴去请玲珑过来，玲珑让芍药把元泓叫来。
元泓见状，只是稍稍劝了两句，见元彩月听不进去，直接一个手刀砍昏。
这才好让人近来给许淳修补容貌。
元泓把手里晕了的元彩月交给许家人，他看了一眼，这乱糟糟的一片，许家二老都被这突然来的噩耗给弄得快要晕死过去，全靠下面的儿孙支撑着。
“对了，平原王府那边，派人去了没有？”
许淳的兄长答道，“早就派人去了，只不过说是太妃身体不适，说是没法过来。”
“王妃也没法过来？”元泓看了一眼，许淳兄长也是一脸不解。
元泓也不管元洵这一支到底发的什么疯，有徐妃在，元洵基本上就没法像个常人一样，能干出正常事。
妹夫出事，不管如何，都要过来的。元洵却是和死了一样，不闻不问，连派人过来看看都没有。
这边还是元泓和玲珑两个人在。
过了一日，许家发了讣告，不少和许家相识的人都上门吊唁，还有些人，见着元泓疼爱这个妹妹，也上门去。
元洵坐在那里，听着下面的仆从说许家的丧事，看了一眼上首的徐妃。
徐妃病了许久了，其实是心病，倒不是身子上真的有毛病。徐妃听到元彩月没了夫婿，坐在那里笑了，笑容阴森，令人不寒而栗。
“没了夫婿，不是好事么？”
这话从亲生母亲嘴里说出来，元洵两眼瞪圆了，他知道徐妃和元彩月母女不睦，但没想到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做亲娘的从来只有盼望着女儿能和夫婿和睦恩爱，还没有见过和徐妃这种，女婿死了，女儿痛不欲生，还拍手叫好。
“阿娘，这话过了吧？”元洵看不过去，忍不住出声。
徐妃一眼看过来，元洵顿时没了声音。
穆氏在一旁看着，她反正不在这对母子里头搅合，不管如何都是元洵自己的亲娘，好歹都是他自己的。她不想管也管不着。
“要不然还是送些礼过去，毕竟也是妹夫。”元洵说着，“人不去，东西总得送到。”
“不许送，你要是敢背着我送东西给她，那你就不是我的儿子。”
元洵顿时目瞪口呆。
这话也触怒了徐妃，把手里的被子砸在地上，“出去，看到你们两个就来气。”
元洵灰头土脸的出去了，穆氏跟在后面，元洵回头过来，“方才你也不劝劝阿娘。”
“阿家脾气在那里，你这个亲儿子的话都说了不管用，更何况还是我。”
元洵顿时哑口无言，穆氏见他这样，“实在不行，我叫我家阿兄给许家送礼过去。也算是全了礼数。”
自家的礼，竟然还只能让大舅子去送，这算是全了哪门子的礼数，但也只能如此了。
徐妃坐在屋子里头，笑了两声。她拿着元泓夫妇没有办法，这对夫妻，这么几年来，不管任凭她如何用力，都是稳如泰山，她算是看明白了，牵涉到权力，那就是朝堂的事。她没有动摇朝廷的本事，就算是想要寻人去刺杀元泓，也是难上加难。
早年她看元泓的笑话，见着这个母族强盛的人，从云头掉下来，一头扎到了污泥里。她心头是痛快的。
但是那股痛快没有痛快多久，她就眼睁睁的瞧着元泓杀了回来。
现在平原王身边的位置也被贺若氏给占了。她到时候死了，到底埋在哪里，到现在还没个准话。
元泓要她好生受着，她也只有好好受着。
她拿元泓还有苏九娘那个毒妇没有办法，但是整治他们的狗，还是有办法的。
自己终其一生都没有过的夫妻恩爱，她的女儿怎么能在她这个母亲之前得到？她只恨下手不够快，不够再狠。
她得不到的，她也不能看着自己的儿女得到了，尤其还是背叛过她的女儿。
丧夫之痛，好生受着吧。
*
许家的丧事不用玲珑操心，她只是看着元彩月，小心瞧着，别让元彩月做傻事。幸好元彩月人呆呆的，但是没有做出傻事来。
倒是元泓，见玲珑如此对元彩月尽心尽力，心下颇有些不是滋味，“夭夭对她倒是照顾周到，我和阿旃加在一块，都不如她一人。”
这嫉妒有些好笑了，玲珑都发笑，她从后面直接抱过来，“过去的，我也没忘记。只不过此一时彼一时。要是把之前记得太清楚，倒是把自己给绑的太紧了。”
玲珑贴在他的背上，手在他的腰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着，“何况她现在才没了丈夫，万一想不开，做了傻事，那就不好了。”
元泓并不在乎元彩月的死活，这个妹妹原先于他来说，有等于没有，后来赶过来给他告知消息，他才高看了她一眼，但是他也成全了她的婚事。元泓心下觉得自己已经和元彩月两清了。
说白了，他就是不喜欢玲珑把她原本有限的精力，放在在他看来，完全不值一提的人身上。
她的精力有限，分给家人和外面听那些必须要注意的人和事之外，也没有留下多少了。
他自私的很，想要占有里头最大的一份，就算是亲生儿子，也不能和他相争太多。
至于别人，他就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了。
玲珑自然知道他的这份私心，对此她好气又好笑，但元泓在此事上，有他自己的执拗。不管她怎么劝，都劝不过来的。
干脆也就随便他了。
有了元泓这个醋坛子，玲珑也不好日日去看元彩月，再加上白事，而且还是年轻人凶死，提起来众人都觉得有几分晦气，玲珑派人去看她。听到元彩月每日里浑浑噩噩，玲珑只有叹口气，此事她能帮的有限，姑嫂两个，要说有多亲密，其实没有。
她之前也说了不少安慰的话，只是见着没有多少成效就是。有时候安慰这东西，能不能见效，全看个人。
“其实九娘子能做的都做了，其余的，也没办法了。毕竟生死有命，这寿命的事，谁也说不明白的。”
玲珑靠在凭几上。
这件事很快就在她心头上翻了过去，有家有室的人，除去自己亲人之外，能分出一些精力已经是尽心尽力。至于旁的，再多已经不可能了。

第132章 落水
玲珑又怀孩子了，这是好事。
时风不兴后世的，精细养孩子。上到皇室，下到平民，婴孩的夭折几乎都是一样的。所以不管男女，成婚之后，一心一意想着的全都是开枝散叶。就算是贵妇，也是身负开枝散叶的重任，从嫁人开始，一直生产，有时候家里还会出现儿媳和婆母一起坐月子的场景。
比起一年到头不停怀孕生产的贵妇，玲珑已经好上许多。在生育上，外面关于她貌美却不多子的传闻，传得到处都是。有人想要偷偷劝元泓纳妾，实在不行，让侍女产子也行。反正贵族男子们，就算不正式纳妾，私下里也有许多侍寝的美人。
元泓对此从来没有回应过，自然也没有红袖添香的美人。
消息一出，玲珑就彻底不能去许家了。
凶死的年轻人，原本就叫人觉得不吉利，更何况白事更是让世人觉得晦气。光是参加丧礼，就有百八十种禁忌，除非是亲近女眷，不然孕妇是不能去。
元泓有了正经的名头，把玲珑留在王府里，另外遣人去许家吊唁送礼。
只是许淳的死，到底有些蹊跷，家里养的马，莫名其妙的发疯。虽然说是畜生，就算被人从小养大的，也摸不准性子，但也不至于突然就疯了。
尤其还是供人骑行的马，马奴都是要再三□□妥当，才敢交给主家。这马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就发疯发的如此厉害。
玲珑不方便去许家，干脆就把自己心里的疑惑，写到了信上，一通叫人送给元彩月。
元彩月自从丧夫之后，浑浑噩噩，许家人生怕她想不开，还得专门叫人一日十二个时辰看住她，免得她一时想不开做傻事。
元彩月开始痛哭不已，水米不进，到了后面，整日整日的不眠不休，整个人就坐在床上。
许家人见状，忧心忡忡，甚至姑嫂劝过，除了婆母躺在床上起不来，没亲自劝她之外，其他的人能来的全来了。但都没有多少成效，人在坐在那里，死气沉沉，也只有眼皮偶尔颤动那么两下，证明这人还活着。
侍女把外面的书信拿进来，“公主，晋王妃那里，叫人送来了书信。”
元彩月坐在那里好久都没有动弹，侍女看不过去，也是担心元彩月在那儿，没事坐出事来，小声劝道，“公主还是看看晋王妃送来的信吧，晋王妃是公主的长嫂，听听长嫂的劝说，总归没错。”
元彩月还是没动，侍女见状，也不敢多说了。
她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好会，眼睛终于动了动，她看到那封书信，过了许久，终于伸手出来去拿，上面的字，娟秀而熟悉。
黄麻纸上的字并不多，但是元彩月持纸的手，细细颤抖。看完之后，她压抑不住的悲凉大哭出来。
屋子里的哭声被屋子外面的侍女听到，侍女们听到那悲凉哭声，齐齐心里打了个颤，想要伸头往屋子里看，但是被人拦住。
领头的侍女做了个手势，把那些想要看清楚屋内情形的侍女，给挡在外面。
哭声从里屋里飘出来，断断续续了许久，终于哭声停了，里头也要水和膳食。
侍女们喜出望外，立刻把元彩月要的东西给送进去。
元彩月看着手里的书信，擦干了眼泪，将玲珑的那封书信给收好。
她也不相信，自己的夫君会死得这么意外。既然这样，自然是要调理好了，慢慢查。她从床上站起来，让人给她准备热水膳食。
玲珑坐在花圃里，手里持着一朵开的正好的话，“公主好的差不多了？”
“听人说，公主看了九娘子写的书信之后，就开始进水米了。”芍药在一旁答道。说着，芍药见着有木樨花开的好，采来放到玲珑手边。
玲珑颔首，她看了一眼手边的拜帖，这些东西都是贵妇们送来的，有些是想要前来拜见，先下拜帖，有些是人不能来，下个帖子，和主人家打个招呼。
“那就好。”玲珑垂首，在拜帖里挑挑看看的，“泓郎不喜欢她，但她到底曾经帮过我的忙，将来也说不定还有用着她的地方。”
玲珑说罢一笑，这前半句温情款款，后半句却是机关算计。
她也不回避什么，若是没有可能的用处，她也不必去帮这个忙。让人振作起来。
拜帖里，她见着元英的，手指一挑，就把里头的拜帖给挑了出来。
元英嫁到了晋阳，这几年她和元英也有书信往来，到了逢年过节，两人还互相派人送礼物，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现在她的帖子，怎么在她这儿？
“安德公主回来了？”
芍药立刻应道，“是，说是公主听说清河王和王妃身体不适，特意从晋阳赶回来探视。”
清河王的确是身体不好，年纪大了，有些病痛在所难免。至于尔朱氏，是不是真病，玲珑也不知道。
“九娘子要见公主么？”芍药问，“若是九娘子不便，奴婢就……”
“见啊，怎么不见？”玲珑有些奇怪，她自然是要好好见元英的，不看在她们的姊妹情分，也要看在她的夫家和娘家的面上。
元英第二日就过来了，几年没见，元英整个人圆润了些许，见着玲珑，元英两眼瞪圆了，上下大量她好一通，嘴里啧啧出声。
“你也不是什么豆蔻少女了，生了个孩子，肚子里还怀着一个。怎么看着你身段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半点的？”元英说着，满心的羡慕嫉妒。忍住不去往自己腰身上看。
女人生完孩子，就极其容易发胖，脸如圆月，那叫福相，可是腰身圆润，那就真的难看了。
元英也生育有几个孩子，到了如今早就发福了不少，见着玲珑依旧窈窕轻盈，完全看不出是个孩子的母亲，顿时眼都要红了。
“你若是跟着我学，那也可以。每日三餐所用膳食，荤素皆有，而且不能碰半点饴糖。日子一长，你也自然能同我一样。”
元英一听，摇了摇头，“罢了，我今日来是有事找你。”
说着她坐在床上，也有几分拘谨。连看玲珑的眼神都有些飘忽，满脸的欲言又止。
玲珑见状，她身子微微向元英那边靠近了点，“是为了王妃的事来的？”
元英眼里越发的躲闪了，想到亲母，一咬牙，直接点了头，“我的确是为阿娘之事来的，阿娘被关了这么些年，着实不轻松。”
她说着，手掌不由自主的握成拳，在凭几上敲了几下。透出心下的几分紧张，“我听阿兄说，阿娘这几年，老了不少，而且病痛缠身。再这么关下去，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尔朱氏被关的内幕，元英心里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心虚不已，甚至有几分不敢说出来。
尔朱氏和堂侄私通，有想要谋害元泓夫妇性命。若不是先帝看在清河王的面子上，只是处置了奸夫，真抖落出来，别说清河王。就连她这个出嫁女，也要遭人耻笑。
元英握了握膝上的手，压下狂跳的心跳，就是因为知道，所以说这话的时候，她底气不足。
“我知道阿娘对不起你和大丞相，这……”
玲珑听着，脸上没有半点元英预料中的勃然大怒，又或者冷眉横对。她此刻面上的神情，几乎可以算作是和气，她伸手过去，握住元英的手，“我知道的，这是阿叔家的家事，我和大丞相不会干涉。”
元英喜出望外，她反应过来，把嘴角的笑给收了，她满脸感激，“多谢你，我还以为……”
“还以为我会把你骂上一顿？”玲珑见着元英垂头下去，要是换了以前，她还真的说不定会这么做，但现在知道，有些人不必去担忧，因为就算给她机会，她也干不出坏事了。既然如此，不如做做好人，抬抬手。
何况，清河王那里，还不一定能躲过去呢。
“不会的，毕竟我们也是朋友不是。”玲珑说着，“只是阿叔那边，我恐怕是不能帮着你劝说了。”
元英还真有几分，想要玲珑带着元泓去劝几句，不过兄长直接把她的想法给否决了。
“怎么可能，你和大丞相点头，我都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可能还拉你们两个进来。”
说着，元英也有几分惭愧，“我只要你不怨我，就已经心满意足。”
玲珑浅笑，“怎么会呢。其实如今王妃年纪也大了，最后几年，还被圈着，实在是不像话。出来颐养天年也好。”
元英听着就红了眼圈，她反手就握住玲珑的手，“多谢。”
“倒是你，从晋阳这么急匆匆赶过来，一路长途跋涉的，吃得消么？”玲珑说着，侧首仔细端详了下她的面色。
元英一回洛阳，休整了两三天，就过来见玲珑。脸色不好，全靠脂粉遮盖。
“吃不消，也要受着。爷娘成了这样，我心里也不好过。”元英擦了擦眼睛，她满怀感激的看向玲珑，“多谢你。”
“怎么让王妃出来，已经打算好了么？”
元英摇摇头，她也不知要怎么做，“这个还是要看阿兄。”
玲珑听后也不问了，左右和她无关。清河王原本就对这顶绿帽，深恶痛绝。若是平常的人，或许他还没有气得这么厉害，偏生还是他的堂侄子。这么一气，直接把人关了这么好几年，玲珑自己都不记得尔朱氏长得什么样子了。
“等王妃出来之后，我一定亲自去拜见。”
元英听了，只当玲珑真的愿意冰释前嫌，喜出望外，感激不尽。
她已经从玲珑这里得到想要的，回头娘家里还有不少事等着处置，急匆匆告辞。
芍药见着，送走人之后，她将庖厨下准备好的酪浆放在玲珑手边。
“九娘子何必应了她？当初那么大的祸事，清河王妃简直就是自作孽，现在还过来。”
玲珑捧着酪浆，喝了几口，酪浆里照着她的习惯，没有加蜂蜜，拿着茶叶煮了一遍去了腥膻味之外，就没有别的东西。
“尔朱家最近这些年，动作频频，”玲珑斯条慢理的喝着酪浆。东柏堂的那些消息，她也知道。前几年的六镇之乱，朝廷对于地方，尤其是并州北面靠近边境那一块。
尔朱家几乎时代在秀容，再加上六镇之乱，吸纳了不少六镇降兵，早就成了一方势力。就算是朝廷之命，也轻易调动不动。
这种人太平盛世里，也是隐患，更何况眼下，还处处不太平呢。
尔朱家留不得，她心里清楚，但是没有大动静，也动不了他。但凡动手，都必须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罪名，那才是名正言顺。
“尔朱氏天生爱闹腾，不仅她会闹腾，她还会带着她娘家那一窝闹腾。”玲珑笑了笑，“大好的机会，我何必放过呢？”
芍药满脸疑惑，“难不成尔朱家的家主还会听姑母的话？”
玲珑摇头，这自然不会，“不过他有野心，有野心，倘若来个推一把的人，那也不错。”
清河王府那边鸡飞狗跳，清河王恨死了尔朱氏，哪怕几年过去，心里的恨意，也依然没有随着时日而变得浅淡。
元清经常去探视尔朱氏，只管把尔朱氏的病情往重里说，恳求清河王能网开一面，放尔朱氏出来。
清河王气得拿起鞭子把世子给抽了一顿，然而元清顶着满身的鞭痕，跪在门外，恰好当天夜里下了一场雨。
元清原本就受了伤，一顿雨水淋了下来，直接就病了。
烧的人事不省的时候，还不忘向清河王求情。
清河王年纪大了，上了年纪的人，真正在乎的，无非就是子孙了。他不在乎尔朱氏的生死，但是不想自己的儿子因为尔朱氏有什么三长两短。
哪怕心里不乐意，还是点头答应了。
尔朱氏被清河王一关这么多年，身体大不如以前，出来的时候，得靠人抬，走几步路就喘。
元清和元英两个，见着母亲终于从那个院子里出来，顿时痛哭流涕。
尔朱氏被关了这么久，脾气越发古怪，见着儿女哭泣就骂，“我还没死，等到你阿爷死了，再哭丧！”
顿时两个吓得连喜极而泣都不敢了，元清了解尔朱氏的脾性，老早就把屋子里的人给打发到外面去了，也不怕会有人来听到尔朱氏的话。
“阿娘，不如和阿爷服个软，认个错。”元英忍不下去，父母这几乎是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了，两个和对着仇人似的，她担心尔朱氏的这下半辈子恐怕不好过。
“我为什么要服软认错？”尔朱氏反问，还不等元英开口，她又道，“我服软认错，难道他就真能当没事？”
一时间，屋内静悄悄的，兄妹两个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元英看了元清一眼，元清摇摇头，他也是男人，知道此事关乎男人的尊严和脸面。寻常小妾若是如此，心胸宽广的，大不了一笑了之，甚至还会赠送妆奁，将小妾送人，成全一段佳话。
但是妻子绝对不能这样，正妻是能和自己平起平坐的人，不管身前身后，都要绑在一起。妻子红杏出墙，不仅仅是脸上难看，更是关系到尊严。
能让人出来，已经是意外之喜。至于夫妻关系恢复到和以前一样，几乎不可能。
“都是苏九娘那个小贱人。”尔朱氏咬牙切齿，这三个字在唇齿里被她嚼烂，几乎沁入到心底去。
“阿娘不要说这个。”元清突然紧张起来，他看了一眼外面，“如今晋王已经是大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晋王妃也是和皇后一样的人物。若是阿娘这话要是让外人知道了，恐怕不妙。”
尔朱氏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大丞相？”
尔朱氏被关起来开始，没有人告诉她，外面如何了，只有发生先帝驾崩这样的大事，才会有人知会她一声。
元清赶紧把这几年发生的大事，捡着紧要的和尔朱氏说了。
尔朱氏听后，面无血色。
“沈月娘那个贱妇的女婿竟然坐到了大丞相？！”尔朱氏失声尖叫。
“阿娘，小声，小声点。”元清满头大汗。
元英知道尔朱氏和沈氏的那些往日情仇，这时候赶紧上前，小心的给尔朱氏顺气。
尔朱氏出来之后，罕见的风平浪静，没有大吵大闹。
清河王知道之后，冷哼了声。他原本打算，要是尔朱氏一出来就大吵大闹，那么他也不必在乎剩下的夫妻情分了。
幸好，尔朱氏被关了这么日子，似乎变得聪明了些。
清河王不打算再见她，但是下面的孩子苦苦相求，他也只有委屈了自己。只要尔朱氏能继续安分守己，维持表面上的平静那就可以了。
尔朱氏在正院里静静的呆着，一直没有出院门。这安分守己的样子，算是让清河王满意。
以前先帝封锁消息，除去那么几个人，知道尔朱氏和堂侄勾搭的，几乎没有。
既然都让人出来了，清河王也干脆让尔朱氏出去见人。
如今的洛阳里，一如既往的花团锦簇，兰陵大长公主那里，竟然有奇人，能在这个天气里，让牡丹开花。一时间，成为洛阳的一段奇闻。
兰陵大长公主，是个奇女子，自从第一任驸马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再嫁。但也没有和其他丧夫的公主一样，低调行事。她养了无数的男宠面首，但凡出行，那些如同鲜花鲜妍的少年，就会充当武士缇骑，在公主车驾前后护卫。那场景把见多识广的洛阳人都惊吓到了。
好美色，好美食，好鲜花。
兰陵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这三个爱好上。现在她府上能不照着时令开花，足够令人好奇。干脆她就请了京城里排的上名号的贵妇，一同来公主府上赏花。
玲珑自然也在其中，玲珑把阿旃也带上了，阿旃好美色，年纪小小，见着漂亮的人，就两眼发直，路都走不动了。
兰陵这里美人众多，玲珑打算带着阿旃到美人堆里泡泡，开开眼界。到时候看习惯了，这个习惯就能改了。
兰陵喜欢阿旃，见着面，就叫了几声宝贝侄儿，然后把人抱起来，亲了好几下。
阿旃被兰陵逗的有些不耐烦，伸手就把兰陵推了好几下。
“你还是让你的几个美人陪着他，到处走走。”玲珑道。
“小小年纪，就这么有眼光了。”兰陵说着在阿旃的鼻子上掐了下，叫来貌美侍女，让侍女带着阿旃去玩。
兰陵伸手过来，拉住玲珑的手。
玲珑挑眉，“大长公主不用去招待其他宾客么？”
“现在九娘可比皇后可厉害多了，我招待好你就行，至于别人也不在我心下。”说着，她过来拉住玲珑。
阿旃不是第一次来公主府，熟门熟路的自己去找最好玩的地方，他看看后面跟着的那些侍女，侍女好看是好看，但是一个个木着脸，小心翼翼盯着他，阿旃也觉得怪没意思。花了一番功夫，把后面跟着的侍女甩掉，到一方池水旁看红鲤鱼。
那些鲤鱼，说是从建邺带来的，曾经养在建邺最大佛寺的水池里。最是有灵性不过。
他蹲在那里看着，瞧着鲤鱼摆动的鳍尾，蠢蠢欲动。
尔朱氏过来的时候，就见着粉雕玉琢的男孩蹲在池水边，盯着水面看。
那眉眼一落到她的眼里，她就知道是苏九娘的儿子。那眉眼简直和苏九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被关起来的那些日子，她时时刻刻，都在心里刻画出苏九娘母女的样貌。
哪里会认错呢。
她屏退身后跟着的侍女，走到那小孩的旁边，缓了语气，“你在看什么呢？”
阿旃回头，指了指池水里的鱼，“这里的鱼好看。”
尔朱氏不知道为何他身边没有侍女乳母跟着，但是现在她知道是她复仇的好机会。
“好看，想要么？”
阿旃点头。
“那怎么不去抓？”尔朱氏怂恿道，这么点大的孩子，最是天真好骗，身边如果没有人的话，为了好奇，都能去抓火。
“喜欢就去抓。”
阿旃小脸上满是认真，“抓不到。”
“如何抓不到，这小东西在水里面，去抓就好了。”
阿旃望着面前这个，比他外祖母看起来年纪还要大的贵妇，“可是我不会，要不然这样，你教我好不好？”
尔朱氏看了眼岸边，昨日才下过一场雨，岸边土地湿润，尤其还有一层草，到时候摔下去，也只能说他自己运气不好。
她一口答应下来，伸手就去撩水，大人这么做，一般无事，但是身量不足的小儿这般，很有可能一头直接栽倒在水里。
“这儿，这儿好，鱼多。”阿旃指了指一个位置。
看过去，果然集聚了一片红色辚光。
她脚踩在那层草上，身体倾下去，手刚刚触到水面，脚下一滑。尔朱氏整个人就噗通一声掉到水里去了。

第133章 为尼
公主府里的湖水，全都是从外面引入活水而成。而且还仿照南朝的习惯，种了睡莲等物，看着是挺好看的，不过落到水里，可就不那么好了。
湖底挖的不是很深，但绝对不浅，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掉到湖里，都有可能两脚踩不到底，更何况还是尔朱氏这么一个妇人。
阿旃就是故意的。
他年纪小，但性情却和元泓像了十层十。别人的善恶，他几乎是本能的就能感觉出来。
阿旃不知道这突然冒出来的老妇人是谁，却感觉到对他的恶意。
他自小就是在长辈的疼爱中长大的，元泓对他也不像个严父，养成了阿旃喜恶分明的性子。
他见岸边一旁的草上有水珠，再见着这老妇人脚上的云头履着实干净的很，就说了那一番话，而后老妇人还真的如同他所想，噗通一声掉下去了。
阿旃见着人掉下去了，尔朱氏成长于北方，凫水之类根本不会。两脚乱蹬，踩不到底，张开嘴要呼救，但是嘴一张，水就灌进来。
阿旃见状，垫着脚尖偷偷的溜走了。
而后还是尔朱氏屏退在外的侍女，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壮着胆子去看，才发现快要整个都落到水里的尔朱氏。
侍女吓得尖叫，侍女不少都是北人，不通水性，又是一场慌乱。
玲珑和兰陵在说话，最近洛阳里说不上太平，元泓推行的是汉化，但和高祖皇帝还有先帝的汉化又有些不太一样。高祖皇帝实行的是全盘汉化，而且把魏晋的那一套，不分好坏，全部都拿了过来，甚至连阿爷做尚书，儿子也能做尚书，这种连汉人自己都诟病的，都一路拿了过来。
元泓把朝廷内论资历安排升迁的，给废止了。另外给了洛阳之外的鲜卑机会。
兰陵是公主，公主想要过得好，要么皇帝是自己的兄弟，要么就是自己会来事。
如今的皇帝，虽然是她的亲侄子，但不过还是个孩子，何况朝政大事全在元泓手上握着，她该怎么做，心里都有数。
“听说最近朝廷里，有不少人不高兴。”兰陵摇着扇子，“九娘真应该看看，那些郎君们的胡子都翘得能挂弓了。”
玲珑笑笑，“那真是要好好看看。”
说着，她看了几眼一旁的其他宗室女眷，其他宗室女眷对她，没有任何不满，甚至还有几分亲昵。不过里头有几分真，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元泓对京城里的宗室，并不是很亲近，加上最近提拔的人，不是鲜卑武将，就是其他的汉人，可谓是动了他们的老底。她都已经听到了那些人的不满，也亏得他们的妻女，能沉得住气。
“对了，我这些牡丹如何？”兰陵说起这个，手里的团扇指了指那边的开的正盛的牡丹。
说起这个，玲珑都对兰陵颇为敬佩，“你到底从哪里寻来的这些奇人能士。”
“也算不上，就是屋子里头下面挖个坑，铺上火炭，暖和起来，让这些花花草草以为到了时令，就开了。”
玲珑垂首，“那也不容易，这里头的度掌控不好，那就容易把花苗给烤死了。”
兰陵就等着她这话，果然听到她这么一说，就把手里的团扇抬起来，遮住半张脸。就露出一双眼睛，得意的厉害。
正要说话，就有侍女急匆匆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兰陵一听，脸色严肃起来。
“去叫医官过来看看。”
侍女领命而去，玲珑在一旁看着，“怎么了？”
兰陵把手里的团扇一丢，“清河王妃不知怎的掉湖水里去了。”
她心里有些烦躁，更是觉得晦气，“早知道就不请她来了。”
清河王妃养病养了那么些年，家里主事的全是世子妃，只是她还想着到底是自己长辈，也该请过来，同乐一番。谁知道果然是上了年纪的，还是好好在家养着，这不出来也就罢了，头一次出来，竟然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掉水里去了？”玲珑颇为惊讶，“这是怎么弄得？”
“谁知道呢。年纪大的人难道不是避开那些水之类的，再不济那些侍女是做什么用的，不知道看着么？”
落水的是长辈，兰陵不得不亲自过去看了一眼，看了一眼，见着清河王妃吐了水，换了衣裳。
这个天已经有些凉了，岸上凉，室外的水温也好不到哪里去，救了上来，吐了湖水，灌了热汤。
这才勉强把人给救回来。
尔朱氏的身体不比往日了，被关了那么些年，身体还能好到哪里去。这次差点没了半条命去。
灌了药下去，勉强醒过来，睁开眼就见着兰陵站在那儿。
兰陵见人终于睁开眼了，“婶娘这是怎么了？”
她说着忍不住往尔朱氏身上看了几眼，她已经有几年没有看到这个婶娘了。当年也是个好出风头的人物，谁知道突然之间就生了怪病，在王府里养病。
她曾经派人去问候，东西送过去了，人却没见着。那时候兰陵还不觉得有什么。一直等这人养病养了好几年，才觉咂出有些不对劲。
哪有人养病这么久，却见不着人影的。
她小心的打量人。觉得这位婶母养病这么久，感觉和养病之前，气色还差许多，人瞧着都老了不少，看上去比清河王都要大。
兰陵不打算过问叔父家的家事，长辈们的私密，可不是那么好打听的。何况也没必要。
“婶娘可好些了？”
尔朱氏被救上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更是和鬼似的。现在灌了点热汤下去，看着是好些了。
“婶娘是怎么掉下去的？”
“是丞相家里的那个小子害我下去的！”
兰陵满脸不可置信，“可是阿旃才三岁，哪里来的本事？”
小辈谋害长辈，要是传出去了，绝对是个重罪，兰陵怎么可能让尔朱氏这么把个孩子往死里推。
“年纪小小，心肠倒是歹毒。”尔朱氏这么滑下去，倒是真的去了半条命。说几句话，都要喘一喘。
“兹事体大，还是请阿叔过来一趟才好。”兰陵别说不觉得阿旃有那个本事，能把尔朱氏给推到水里去，就算阿旃有这个本事，她也要摘得一干二净。
听到兰陵竟然要请清河王过来，尔朱氏立刻瞪了眼，“一个小儿，难道我还非要诬陷他不成？”
“就是因为是个小儿，所以才来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毕竟大家都是亲戚，要是有个误会，那么日后也不好说话了。”兰陵嘴里说着话，冲着侍女使了眼色。
过了一会，玲珑牵着阿旃赶过来，“听说婶母落水，没事吧。”
阿旃见着床上躺着的尔朱氏，两只黑葡萄眼睛滴溜溜的。
“你儿子干的好事，我没死算是天幸！”
玲珑瞬时觉得，尔朱氏还不如死了算了。
心里这么想，脸上该摆出来的，还是要摆出来，“婶母这话说的，阿旃年纪小，哪里得罪了婶母？”
“你儿子把我骗到岸边，结果我一脚踩滑了，差点没淹死。”她说着，冷眼睨她。
她见着玲珑就像是看到了沈氏，这么些年的软禁，并没有把她的性子磨平，反而恨的越恨。
“阿旃，有这事么？”玲珑问。
阿旃摇头，“是她自己过去的。”
“而且她那时候还把侍儿给屏退了。”
玲珑眸光闪动，下面透出星星点点的杀意出来。
“婶娘屏退侍儿做什么？”她一反之前的温和，言行之中咄咄逼人，“对着一个孩子，难道还要说什么要避开人的话？”
“还是说婶娘有见不得人的心思，所以才将人屏退？”
玲珑此话一出，兰陵伸手在阿旃的头上摸了下，“到外面玩去。”
孩子一走，场面顿时剑拔弩张。玲珑双手交付在小腹前，看向她的眼神颇为不善。
玲珑不是那种被元泓精心保护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会的贵妇。能敢杀皇太后的人，能是什么好角色。
“也对，若是侍儿在，婶娘若是落水了，一定会马上有人过来相助，怎么可能过了那么久才有人来呢。”玲珑说着直接坐在床边。
她脸上在笑，眼神冰冷，眼底里散发着缕缕冰冷的杀意。
“婶娘想要干什么呢？”玲珑轻声问道。
事关阴私，屋内伺候的侍女们全都自发出去了，一个都没有留下，兰陵也半躲在外面，不好进来插手。
静谧的屋内，玲珑的声音格外阴森。
她逼近过来，手指已经径直扣住了尔朱氏的脖子，手指才收紧，尔朱氏就反手一推。把玲珑给推出去。
玲珑倒在地上的时候，恰好清河王从外面进来。
玲珑眼尖的瞥见一片衣袍，立刻顺势往地上一躺，满脸虚弱。
“你在干什么！”清河王进来就见着玲珑躺在地上，脸色大变。
外面的兰陵闻声也进来，见着躺在地上的玲珑，立刻过来，径直把人给半抱起来。
玲珑被兰陵抱起来，“婶娘，婶娘推我做什么？”
说着，她一手捂住小腹，连连喘息。
“这，阿叔。”兰陵看了一眼清河王，见着清河王脸色铁青，顿时也顾不上他了。径直叫外面侍女抬小舆进来，扶着玲珑上舆。
兰陵吓得嘴唇都白了，她只是对清河王急匆匆的点了头，立刻就让侍女抬这玲珑离开了。
清河王伸手，对玲珑离开的方向一指，“你果然是出来不得，一出来就是要惹事。”
他说着几步上前，一把握住尔朱氏的肩膀，重重的摇了摇，“你竟然推人！”
“九娘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等着去邙山！”
尔朱氏脸色苍白。
清河王拂袖而去。
兰陵七手八脚的让人把玲珑抬到厢房里，还没等得及叫人，就见着玲珑面色如常。
“你没事了？”兰陵还是不放心，又令人去叫医官，被玲珑一把拦住，“不用去。”
玲珑对她笑笑，“现在清河王还在府内，若是知道我和孩子没有事，说不定就过去了呢。”
她心里知道清河王对尔朱氏已经没有多少情谊，不过能让尔朱氏更难过一些，她又何乐而不为呢。
有这么一桩，原本的赏花宴，兰陵也没有什么心思办下去了。
元泓听说之后，坐在她床前。一声不吭。
玲珑知道他这是生气了，他总是这样，真正生气的时候，不会大喊大叫，只是拿眼睛盯人，盯得人毛骨悚然。
“你若是不喜欢她，我直接叫人处置了她就是，用得着拿自己来对付她么？”
玲珑慢慢把被子给拉起来，“我没有。”
见着元泓眼里的怒火更炽，她把拉起来的被子拉下去，讨好的凑到他面前，“我真的没事。她才醒过来，我就是气不过，她冤枉孩子。”
“那你就让她推了？”元泓提高了声量。
玲珑摇头，“没有，是我自己故意坐在地上的！”
“我今天穿的厚，半点事都没有。”、
她这么一说完，元泓似乎气的更厉害了。双眼盯着她，竟然眨也不眨，玲珑浑身发寒，干脆把自己的脚往他那里探了探。
元泓没有握住，反而径直站起来，“你自己好好想想，哪里错了。”
说罢，竟然走了。
玲珑盯着元泓的背影，呆坐在那里。
过了好会，芍药过来，“九娘子，大王去东柏堂了。”
玲珑慢慢的在被子里，把脚给收回来，“平常他不这样啊。”
芍药叹气，“看样子大王是真的生气了，要不然九娘子还是先休息吧？”
怎么就突然生气了呢？
玲珑百思不得其解，两人平日里，也有点小吵小闹的，但和这样，还是头一回。
第二日醒的特别晚，昨日她是被兰陵派人结结实实送回来的。她干脆也觉得自己身体不适，睡起了懒觉。
一觉醒来，外面都已经日上三竿了。
玲珑坐在妆镜面前，让侍女给她梳发。
芍药进来，“清河王妃出家为尼了。”
玲珑听后，哎哟两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道句，“便宜她了。”

第134章 三年
转眼又是四年，玲珑年少的时候，总觉得时光过得缓慢，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大，长大成家之后，才发现，时光快起来，是真的不等人。
家里一个大的带着小的，上房掀瓦，下水抓鱼。
芍药听乳母过来讨饶，亲自带了十几个壮婢去逮人。只见着阿旃扑娄扎在水里，老儿陀罗就乖乖巧巧的坐在岸边，替哥哥守着衣服。
“二郎君你这和世子在干什么？”芍药之前听乳母说，两位郎君拦不住，死活要下水。实在没有半分，过来求助她。
芍药闻言，立刻带着人赶过来，见着的就是这对兄弟，一个扎在水里。另外一个乖乖的在岸边看衣服。留下来的那些侍女，全都哭丧个脸，只差没涕泪横流。
“抓鱼。”陀罗指了指水里，他睁着一双泛着琥珀色的眼睛，“阿兄说，这个时候的鱼最是肥美。”
话语才说完，那边湖面上哗啦一声响，只见着一个人从水底下浮上来，手里拖着一条红鲤鱼。
那条可怜的红鲤鱼被他托在手里，尾巴疯狂的甩动，奈何被阿旃牢牢的抓在手里，比猫儿都还要用力几分，红鲤鱼费了老命，都没有挣脱那一双爪子。
“世子！”芍药见着阿旃从水里钻出来，吓得眼睛都红了，立刻叫人下去把人给捞上来。
阿旃在水里听到岸上芍药的呼喊，冒出个头出来。
他手一松，原本放弃的红鲤鱼立刻一个打挺，；噗通跳入水里。
见着有人下水来抓他了，阿旃这才不情不愿的游过去，才一上岸，就被侍女拿衣裳给包住了。
这个天气正值三伏，树头上的知了整日里叫个没停，这么热的天，下水最好了。他还觉得浑身暑气没法消散，根本不用还在身上套这么多衣裳。
“世子！”芍药见着阿旃这么湿漉漉的一身，吓得魂飞魄散，赶紧走过来，伸手就给阿旃穿衣裳。
“没事。”阿旃不耐烦有这么多人围着，见着弟弟乖乖巧巧的站在那里，“我刚才都抓住一条好的的鱼了，要不是芍药，我都已经把鱼给抓上岸了。”
芍药恨不得自己出手把阿旃给打几下，以往看见九娘子被气得恨不得亲自操起扫帚打人，芍药还每每劝诫，心下认为只是世子年少无知，需要多多教导的。现在芍药恨不得和自家九娘子一样，直接先把人给打一段再说。
“世子，府邸里哪里少你一条鱼吃！”她瞧着人湿漉漉的一身，连人都顾不上骂，直接要侍女拿来宽大的罩衣，把人给罩的结结实实。
阿旃不耐烦的，把身上的罩衣一扒，露出光溜溜的身子来。
“现在这个天，穿这个会热没命的。”说着他自顾自的把丢在一边的衣裳捞过来，斯条慢理的穿起来。
“世子知道，这夏日下水，极有可能会没命的！”芍药急急切切，“前几日尚书令家两个郎君，游水险些没命。难道世子忘记了？”
“忘记了。”阿旃回答的干净利落，甚至干净利落到让芍药瞬间想要不顾尊卑，把他吊起来打一顿的冲动。
芍药深吸了几口气，到了现在，她算是知道，为何自家九娘子对这个长子，总是恨不得隔了三五日就恨不得抽一顿了。
“现在是夏日，穿这么多不好。”阿旃不用侍女们动手，自己三下五除二就收拾的干净整齐。
“世子还是先把头发整理一下吧，待会要是王妃看见，肯定又是一顿好骂。”
果然芍药这么一说，阿旃立刻打了个哆嗦，母亲并不是完全的慈母，凶起来，比家里的阿爷都要凶上几倍不止。骂人还算是轻的，气到头上，她都能不用奴婢，自己提着竹条来打。
芍药见着阿旃终于是知道怕了。
提着人就交到侍女手里，“世子还是先去把内里的亵衣换了。”
话语才说完，只见着手里的小少年一下跳起来，惊慌失措的挣脱了侍女的手，一把捞起靴子，慌慌张张的跑了。
“这是怎么了？”芍药和几个侍女盯着之前阿旃站的地方，忍不住开口。
也没说什么，就不过是提了一句九娘子会发怒而已。
倒是陀罗在那里，他性子和修道后的元泓像了好几分，小小年纪，不管做什么，都带着一份不紧不慢，风淡云轻。
“他是怕被阿娘打。”
慢腾腾说完，陀罗摇摇头，嘴里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像是和个小老头似得感叹。然后慢悠悠的又走开了。
芍药见状，立刻跟在他的身边。四岁孩子，最是讨厌，好玩心太重，但懂又不懂什么，淘气胡闹起来，简直能把人逼疯。有时候一个不慎，不注意，就能干出让达人们目瞪口呆的大事来。
芍药在阿旃身上见识过的，不敢再让陀罗继续来一遍。
“小郎君到哪里去？”
“回房。”陀罗慢腾腾的，“阿兄已经跑了，我没做什么，要是还不乖，阿娘就要打我出气了。”
芍药被这么一点点的小人说出来的话，差点没给噎死。
“王妃不会无缘无故打人的。”
“我给阿兄看衣裳了。”陀罗反驳道，“所以阿娘肯定会和我生气的，我只有这么点大，阿娘打我的话，一定好疼的。”
他说着，琥珀色的眼眸里竟然还漫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芍药被陀罗弄得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只要小郎君好好说，小郎君没错的话，王妃不会责怪小郎君的。”
芍药好声好气，连声音都放软了不少。玲珑的确是，只要孩子们能好好的认错，那么她还真的不会动手。
只见陀罗叹了口气，一张小脸上，都要平白生出几条皱纹。
“是我想要吃鱼，所以阿兄才下水的。”
芍药：……
她觉得这事怕是轻易了结不得了。
阿旃腿脚跑的飞快，一路直接窜到了东柏堂。
阿旃是世子，将来要接过元泓的衣钵，元泓时常带着他去东柏堂，接见各类人物。所以他对那里，也是熟悉的很。
那里的卫兵也不敢拦他的，直接让他一路跑到里头，正好和里面正在商议事的元泓撞个正着。
元泓看着门外跑的一身汗的长子，叫人给他去换了一身衣裳。
“平日里要你来，都是不情不愿，现在倒是主动来了？”元泓面色不善的盯着他。
高门的孩子，童年都短暂，过了五岁，就正式读书，并且开始学着如何和成人一样行事。元泓也是在阿旃五岁之后，让他学习如何平衡各方势力，不过这小家伙，可能之前是被母亲给宠坏了，就是不喜欢这些。
元泓对长子耐性多些，但并不是很多。毕竟长子将来要继承家业，要是放着不管，让他自生自长，到时候到他上位，别说天下，就连自家都要不保。
阿旃要哭闹，他就把人给丢到庭院里站着。庭院里有百年大树，可以遮风挡雨，就叫他在树底下罚站。
一开始还好，到了后面，脚酸腿疼，再时间长点。阿旃就能嚎啕哭出声。
后面阿旃就在玲珑这里死缠烂打，死活不愿意来。
“今日你来，恐怕是招惹你阿娘不快了吧？”元泓看了一眼儿子还濡湿的发鬓，没有问，就知道他干了什么让妻子发怒的事。
果然阿旃一下就如同霜打的茄子，站在那里半点都不动了。
“我说过，你好好读书也可以。但是你照着我的话去做了吗？”
元泓看了他一眼，满眼都是嫌弃，“你看看你，是不是又带着你阿弟胡闹了？”
阿旃低头没敢吭声，他不答话，那就一定是的了。
元泓没那个耐性来骂他，手边的事太多，连骂人的空闲都抽不出来。
看了一眼身边，阿旃老老实实过来。干起了小吏的活儿，给元湛研磨，其实他干这活也有些干不好，七八岁的孩子，力气还不大。
最后老老实实的坐在父亲身旁，听着他和那些要员商量大事。
那些大官看见阿旃，只是淡淡瞟上几眼，也不作声。
元泓做上了大丞相，就连皇帝都被他压过了一头，自然不是打着自己好好做周公的打算。
阿旃在那里，晕乎乎的听了好久的粮草兵马，还有各州的税赋。这些他以前经常听的，他嫌弃没有外面的风景好，听是听了，但是听得不在乎。
这次豫州发了水灾，黄河改道，造成流民无数。元泓仔细询问，而后令有司发放赈灾的粮款。
“阿爷，这些东西能真的用到正地方去？”阿旃等着来人走了，抬头问元泓。
元泓低头，“自然是不能全部到地方上。”
“朝廷拨下去的东西，那些人总要吞点的。千金过于眼前，而不动。那是圣人。”
阿旃立刻急了，“那阿爷怎么不抓他们？”
元泓这些年治理贪墨，也真抓了不少人。他原本就是武将出身，手里军权甚重，一年里，他有半年，会亲自镇守晋阳。
“贪墨的人太多了，人性里的贪，你改不了。只能慢慢来。”元泓说着，伸手在他头上摸了下，“这里头也有一番手段的，你可以睁一眼闭只眼，若是事后你要收拾，有现成的罪名。”
这些手段，听得阿旃一愣一愣的，不过他还是听了。
孩子比成人更好教，潜移默化，不知不觉的，这些手段就是成他天生骨子里的东西了。
元泓在他头上摸了下，听得外面一阵声响。他抬头唤了一声进来。东柏堂里经常这样，军报各种消息，都要往他面前送。
元泓看了一眼，是长安送来的。他对长安在乎的，不过就是那几个当地拥兵自重的几个鲜卑武将，以为是这些人有了动作。打开一看，发现是李太后的讣告。
玲珑也听说李太后崩了。
她消息灵通，而且有什么大事，马上就有人来告诉她。
元泓回来的时候，玲珑也顾不上找长子的麻烦，径直过来和他说李太后的事。
“太后之事，打算如何？”
“直接告诉陛下就是，亲娘死了，难道还拦着他不让知道么？”
玲珑坐在那里，她的手指屈起来在案几上敲了好几下，她当年要元泓立刻把李太后杀了。她觉得这女人实在是太难缠了，一定会百般接近小皇帝，来制造任何翻身的可能。
她喜欢这样的女人，欣赏这样百折不屈的性子。可是这样的性子的人，成了她的敌人。玲珑也下手格外狠辣，绝对不留活路。
欣赏是一回事，关系到自己的前途，那么那点欣赏，也可以丢到一旁了。
“留她这么多年，到现在才死，也真是够够的了。”玲珑说起这个，就哼了几声，看向元泓的眼神里都有几分不赞同，“就算为了不落得旁人口舌，留她那么一两年，就可以下手，说皇太后病重离世。”
“只要选在夏季动手，那么就可以万无一失。夏日里原本就炎热，百病横生，死了也不奇怪。到时候尸体腐烂，叫谁来查验，也查不出来。”
元泓一愣，没想到玲珑早就在心里，想了这么多杀人的办法，甚至连时候，怎么处置都已经想好了。
“如今拖到现在，陛下恐怕早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元泓坐在那里，喝了一口她亲手泡制的清茶。
“就算当年杀了他，到时候照样有居心叵测的人告诉他。一样的结果。”
玲珑才不听呢，“那也能多了几年的清净。”
元泓起身，他看了一眼玲珑，“消息我已经叫人按照惯例，送到宫里去了，且看小皇帝如何反应吧。”

第135章 折腾
小皇帝那里，已经闹开了。
小皇帝现在，也有十一二岁。这个年岁，放在寻常人家家里，也该是到了娶妇的时候。哪怕还没到汉人及冠，但该懂的，全懂了。
他没有和生母有太多的接触，说一句母子情缘寡淡，也正常不过，但人在宫廷长大，一个人孤零零的，时日一长，就算是那寡淡的母亲亲情，在心头上都被沾上了别样的滋味。
小皇帝坐在明光殿内，脸色苍白。一旁的郑常侍双眼瞅着，不敢放过半点。
“阿娘。”小皇帝捂住胸口，说不出到底是个什么滋味，他早不记得生母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了，他御极的时候，不过四岁，到了现在，已经有七年了，生母如何，他记不住。但是生母在长安汤泉宫山陵崩的消息传来，哪怕没有任何的感情，他的心里，还是狠狠的痛了起来。
他没试过母亲的滋味，曾经他有保母和乳母，这两个不是母亲的女子，对他的照顾，比所有人的尽心尽力。但是元泓把她们也都赶走了，现在宫廷里就算是只剩下他一个人。
身边的人虽然多，但小皇帝心里清楚，这些人绝大多数是元泓的耳目。
他八岁的时候，不经意发了一句牢骚。过了一日，元泓那里就来问，“陛下为何有此感叹？”
元泓问得和煦，瞧着样子似乎是和他谈论什么半点不重要的事，但他却出了一身冷汗。
八岁的孩子，看着的的确确是不懂什么。但他自幼没了父母，身处深宫，比其他同龄人还要敏感几分。知道自己身边全是元泓的眼线，他也不敢轻易开口，只是皇太后驾崩的消息传来，他还是忍不住伤心。
哪怕没有见过，也记不得生母的模样了，但是皇太后到底是他的生母，十月怀胎，把他生下来，给了他命的人。
哪怕记不得，母子间还是有那么淡淡的一份情在。
这已经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一个亲人了。皇太后没了之后，他就真的是个孤儿，茕茕独立，形影相吊。
“阿娘，阿娘！”小皇帝捂住胸口，眼泪凝在眼眸里，过了好会，从眼眶掉出来。
他如今没有皇帝的权力，到了最后，竟然连最后的血亲也没有了。
“陛下……”郑常侍还想再劝，被小皇帝狠狠一眼看过来。
小皇帝心里知道，这个郑常侍，也是元泓的人，但是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你给朕出去！”
说完，他抬头看向宫院里的人，“还有你们，都给朕出去！”
宫人和中官们并没有立刻退下，他们的迟疑激怒了小皇帝，“都给朕退下！”
这么一声怒斥，终于那些宫人和中官瑟缩了下，低头退了出去。
宫门合上之后，小皇帝一个人嚎啕痛哭了一场，而后又在屋子里砸东西。
这些动静，小皇帝都没有想要遮挡，都被守在殿门外的人听了去。然后一点不剩的，直接通报到了元泓这里。
元泓听说的时候，正在东柏堂的屋子里，看手里的公文。
他正在处理水患，已经回复当地治水成果一事，听说小皇帝发了怒火，头也不抬，“他的脾气倒是一年比一年大了。”
崔珍颔首道，“陛下的年纪越发大了，也越来越对丞相，不满了。”
元泓淡然一笑，“意料之中。”
权臣和皇帝，从一开始就是不死不休。元泓早就料到，坐在那个位置上，就算天生胆小的人，都能被养出几分俾睨天下的气势来，更何况小皇帝的性子，和胆小懦弱没有关系。
不过这要办成大事，还真不是和小皇帝这样的。
“丞相打算怎么办？”崔珍问。
“看看吧，”元泓扬了扬下巴，示意崔珍看他案几上那些积堆如山的公文，“我现在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劳烦你多费点精神。”
小皇帝好对付也好对付，说不好对付，那也的确不好对付。先帝唯一的儿子，继承皇位名正言顺，若是把他拉下来，都不知道要找谁来顶上。
“名正言顺四个字，还真是好。”元泓说着笑起来，“这痴儿，就算在那个位置上，荒唐事做尽，只要不把天给捅破了，那就是好好的呆在那个位置上。”
崔珍对元泓的抱怨，并不在乎，“大丞相，当年汉献帝，不也是名正言顺么。这世道，无恒强无恒弱，与其说名正言顺，不如说，只要有心。名正言顺又何妨呢？”
元泓摇摇头，“我和他不一样。”
到底是一个姓氏，除非是小皇帝没有子嗣死了，不然还真的棘手。他坐上这个位置，外面看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头上压着个人，哪怕还是个孩子，元泓也颇有些不爽。
“如何不一样？”崔珍反问，“如今这世道，南北两方，皆是蠢蠢欲动。宗室取而代之，南边的梁国不就是么？”
元泓笑了下，“先生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陛下那里，还劳烦先生多看顾一下了。”
他将手边的公文批完，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起身就去宫里了。
皇太后驾崩，算是一件大事，哪怕他不放在心上，也得在面上装相。
宫里的小皇帝，双眼通红，看到元泓，眼里几乎恨不得要射出箭，把他给戳死。
元泓这些年见多了这种场景，丝毫不放在心上，坐下来，招来人，心平气和的与小皇帝谈论皇太后的丧礼。
小皇帝没有见过他真正凶狠的样子，当年他杀入皇宫的时候，他不过还是个五岁的孩子，只记得这个堂叔，浑身冒着一股令人很不舒服的腥味。
小时候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说太后病了，要去长安休养，他还真傻兮兮的准奏，直接把太后送到长安，谁知这么一去，太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要说此事和大丞相半点关系都没有，小皇帝是半点都不信。
“说来也奇怪，太后就算在长安养病，养了这么多年，竟然半点回洛阳的意思也没有。”小皇帝斜睨着元泓，突然开口，“甚至连病重的时候，也未曾送信回洛阳。”
“听太后身边伺候的人说，那时候太后已经病入膏肓。恐怕已经难以口述了。”元泓道。
小皇帝见着元泓那副恭谨的模样，越发的心难平，“太后病重，原本就应该回洛阳！可恨有些人从中作梗，竟然将太后留在温泉宫，其心可诛！”
顿时殿内陷入一片可怕的静谧里，就连在座的官员的喘息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小皇帝平日里，除了重大节日之外，都不怎么上朝。少年人都顽劣，元泓没有约束管教小皇帝的意思，上朝不轻松，而且朝臣们有大事，也不会向一个少年人说，全都会在下朝后，往元泓的东柏堂去。
久而久之，小皇帝越发觉得上朝没有意思，干脆也不去了。他只知道元泓大权独揽，不知道这大权独揽之下的血雨腥风。
顿时间殿内，掉针可闻，众人把呼吸都给放轻了，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成了出气筒。
元泓面上没有多少情绪，“陛下这么说，也晚了。”
小皇帝万万没想到，元泓竟然这么毫不客气的给他来了这么一句，顿时气得脸色通红。
“当即的要事，是办太后的身后事。至于追责，太后若是有心回来，怎么会一声不吭呢？”元泓斯条慢理开口道。
小皇帝气急，可说不出半句能出气的话。面前的大丞相不管他说什么，都是不动如山，万事不在心上。
就连皇太后的丧仪，都是过来和他提一提，而后将所有事，交给有关的宗室。自己并不打算关心太多。
元泓见一切都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就让众人散了。从头至尾，他都没有问过小皇帝到底怎么想的，至于皇帝怎么想，也和他没干系了。
左右皇太后的丧仪都有规制，一步步照着来就是了。
元泓一走，小皇帝不等其他人散完出去，就砸了东西，嘴里骂了一声，“跋扈！”
这话自然有人告诉元泓的，元泓听了，只觉得好笑。
先帝这一脉，不单单是子嗣艰难，就连脑子都不好使。
元泓回来的时候，玲珑不在，听人说是去清河王府去了，她和世子妃交情不错，世子妃有事请她过去商量。
元泓把两个儿子教导跟前来考功课。
阿旃防着元泓的这一手，早就把功课被的滚瓜烂熟，结果元泓只是考了几句，就开始直接问实务，差点把阿旃问得要钻地。
元泓看了一眼旁边的陀罗，陀罗倒是站在那里不紧不慢的。见着阿兄答的快要钻地缝了，还能帮上几句。
元泓对两个儿子不太一样，长子要继承家业，就要早早培养起来，要求严格。次子将来，最大的可能就是辅佐兄长，所以元泓对次子要和蔼许多。
可陀罗看不出这个年岁小孩子跳脱的影子，和阿旃站在一起，若不是看阿旃比他高出那么多，光是看性情，这对兄弟都要换个样子。兄长没有兄长样子，做弟弟的反而比兄长还要沉稳的多。
玲珑回家，一入家门，就见着元泓对着两个儿子长吁短叹。
“怎么了？”玲珑坐到他身边，外面已经够许多事让人头痛的了，回家还这么皱着眉头，玲珑都心疼他。
“这兄弟俩。”元泓伸手指着面前的两个儿子，“正该换个样子。”
“做兄长的，一日到晚停不下来，做弟弟的，倒是沉稳。”
玲珑看了一眼，果然见着阿旃眼神飘忽，倒是陀罗，和入定的老僧似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玲珑也不知道这对兄弟，怎么性格差异那么大。
“老二是和你太像了，不过孩子年纪还小，还能再塑造一下，到时候说不定还有长进。”
元泓摇摇头，他让两个孩子坐下，回头和玲珑说话，“小皇帝这次生气生的厉害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竟然半点话都不给我。话里话外，都是我害死他阿娘的意思。”
元泓嘴里说着，靠在那里，“其实也不算错。”
李太后被送到温泉宫，一去就不回。离开了皇帝之后，皇太后也什么都没剩下了，他也没费那个功夫去关注长安的李太后过得怎么样。
不过玲珑清楚李太后的秉性，这女人坚韧的很，不到绝望，是绝对舍不得死的。
一条命都没有了，那么才是真的翻身无望。她知道，李太后比谁都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人就是这么死了。
她没插手，也没人虐待李太后，只能是她自己绝望了。而后一病不起，紧接着一命呼呜。
玲珑半点也不遗憾，她缓缓摇着团扇，她欣赏李太后身上那股韧性，不过想起她垂涎于元泓，那点欣赏顿时就半点都没有了。
“死了是好事。”玲珑笑了笑，半点慈悲心肠也没有，“不过陛下那么闹起来，也随便他吧。”
元泓原本也没把皇帝的那点心思放在心里。
坐在一旁的陀罗突然开口，“闹最好，把那些对阿爷阿娘不利的，都给引出来。”
玲珑吃了一惊，将近四岁的孩子，说的话实在是叫人吃惊，“谁教你的？”
说着玲珑看向元泓，元泓满脸迷惑，她又望向阿旃，阿旃满脸无辜。
元泓看着陀罗，眼神里倒是有几分意味深长。
“这孩子，倒是不错。”元泓对玲珑笑道。
皇太后从长安运过来，直接入宫，天气炎热，哪怕加了冰块，快马加鞭的送过来，棺椁也只能直接封了，不能开启再做大殓了。
小皇帝见着亲母的梓宫，冷淡了多年的母子情分一下就起来了。
“哦，他跪在皇太后灵前哭了一整晚？”
元泓转头看着过来报信的人。
他和玲珑下棋，剔透的棋子，被他放在棋面上。
“是，说是第二日下面的人发现，见着陛下一宿没睡。人都快要晕过去了。”
玲珑手里捏着棋子，看了一眼那中官。中官立刻很有眼色的退下。
“他哭的不是他阿娘，是他自个。”玲珑说着，把晶莹的棋子放在棋面上，堵死一方道路，直接提了元泓好几个子。
“随便他，他爱哭就哭吧。”
玲珑抬眼，见着元泓竟然还真的不把小皇帝放在眼里，“你不盯紧他，不怕他到时候做出什么事来？”
“防范于未然。”
元泓点点头，“堵不如疏啊，让他自个闹腾一下，看他能折腾个什么吧。”

第136章 丧仪
玲珑很少入宫，皇宫里的皇太后，都已经被请出去了，宫里没有内命妇，外命妇们以她为首。元泓还没把小皇帝赶出去，宫里逢年过节的时候，众臣朝拜小皇帝，玲珑就只有带头对着长安的方向朝拜。
而后接下来，那些外命妇就会到丞相府上，说是来串门，其实和朝拜也不差什么。只不过没有真的和朝拜皇后太后那样，对着她三呼万岁，一磕到底。
再入宫的时候，玲珑心下难得多了几分耐心。
高兰娘和李太后在宫里的时候，她不爱来，因为一进来，自己就要比宫里的人矮一截，少不得要不倒翁似得，跪来跪去。在宫外，自己的一双膝盖金贵着呢，除非是父母，不然就算是元泓的父母才能勉强得她一跪，到了宫里，见着帝后就跪。
她心里不高兴。
后来高兰娘和李太后相继落败，被清理出宫，玲珑才入宫。不过宫里早就没有能受得起她跪拜的人了。她到宫里，也不过是抱着耀武扬威的心去的。和元泓两个，悠悠荡荡，小皇帝都管不住她。
这次来，是为了李太后的丧仪，太后梓宫从长安送回洛阳，择日和先帝合葬。
李太后在长安的时候，被温泉宫的那些人一顿裹，给下了棺木，长安夏日酷热难耐，哪怕用了冰块，等到了洛阳，也是完全不能开馆，堂堂皇太后，总不能让人家烂的只剩下骨头再取出来，只能封起来，用上好的椁装好。
玲珑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有些得意。
如果当时元泓败了，被赵王又或者李太后所制，照着这两个的心狠手辣，她恐怕是要和孩子一块死无葬身之地。
这么想来，她对李太后，其实已经仁至义尽，至少她还是让李太后风光体面的有个像样的丧仪，而不是和高兰娘似得，死了就直接丢到棺材里，找个地方随便埋了。
她这么想着，抬头看了一眼宫城，宫城里满眼缟素，她自己也穿着丧服。
这个时候时辰还早，日头在头上晃着，还不觉得热。
入了大殿，玲珑就跪在一群老太妃里头，扯开嗓子嚎啕。
原本她应该是去所有外命妇的里头领位置，但是玲珑嫌弃太扎眼，干脆让辈分最高的外命妇在那里。
辈分大的，都是王国太妃，年纪大了，保养的不错的，这个这个场景都要哭的撕心裂肺，不然被人看了去，说是对太后不敬，就很麻烦。
玲珑捏着帕子嘤嘤嘤的，她做不出来和太妃们那种嚎啕的样子，哭的涕泪皆流，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恶心。
她捏着帕子哭的楚楚动人，反正在场的人全都是在装模作样的，还不如摆出一副悲痛的模样好了，反正都是一样的。
玲珑哭了一个多时辰，眼睛红彤彤的，中官们赶紧叫宫人过去，把这位给搀扶起来，到一旁的侧殿里休息。
“王妃，这是新准备好的梨浆。”说着，中官把冰镇好的梨浆送到玲珑手边。
宫里的别的东西不怎么入玲珑的眼，但是吃的足够精致。玲珑喝了一口梨浆，她看了一眼外面，“宫里看着有些不太平。”
中官抬头谄媚笑道，“这宫里没了太后，可不是要闹哄哄一阵么？”
她看着中官，“的确如此，没了太后，这宫里是要乱一阵。”
“可不是。”
玲珑也挺佩服宫里的人，这说的，似乎有多怀念李太后似得。
她说了两句话，就没有说话的兴致了，懒懒的靠在那里。中官很有眼力，元泓清楚玲珑不耐烦宫里这些繁缛的礼节，他说一句话下去，旁边的早就有人替她全部都打理好了。
侧殿里放了冰块消暑，另外还有凉水捧了来，帕子泡在冰水里，绞干了，给她擦脸。
芍药在一旁伺候着，她进宫的次数不多，每次进宫，都喜欢好好看看。瞧瞧这天底下最富贵的地方，到底和自家王府里哪里不一样。
她从宫人的手里，把用冰水泡过的巾帕接过来，折叠好，轻轻覆在玲珑的脸上。
哭灵的大殿内，没有放消暑的冰块，那么多人凑在一块，炎热可想而知，还得哭灵。这么一场下来，已经汗湿单衣了。
玲珑休息了一阵，然后换了内里的衣裳。
那边的哭灵还在继续，只是不知道还有哪些人在哭，哭声飘的很，徒有其声，没有半点真情里头。
不过本来也是，进宫哭灵的外命妇，不过就是为了礼节来的。死的又不是自家人，嚎啕两嗓子能把人给糊弄过去就行。
“这宫里看起来，除了比我们王府里大之外，也没有什么。”芍药在一旁接过玲珑喝了的梨浆，轻轻开口。
“现在你也眼高于顶了，皇宫大内，你都不放在心上。”玲珑伸手在她的额头上敲了下。
芍药伸手揉了下之前被玲珑敲过的地方，“九娘子刚刚累着了，还是歇息一会吧。”
芍药不能入大殿内，但站在外面听那些他贵妇哭了这么久，也知道这哭灵着实累的很。
玲珑的确累了，她擦了脸之后，就靠在床上的隐囊小小的睡了会。
芍药手持团扇，给她打扇子。原本有宫人来做这些的，但是都被芍药给抢了。这宫里的人她都信不过，睡了一回，外面显出一个人影过来，来的人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特意放慢脚步，脚步声她在殿内都能听得清楚。
芍药一看，见着元泓站在外面。
元泓进来，他看了一眼里头的玲珑，见着人已经睡着了。
“今日夭夭怎么样？”他到外面，站在门外，小声问道。
“一切都好，”芍药迟疑了下，“只是九娘子哭了这么些时候，恐怕有些累着了。”
元泓点点头，“让她好好睡。外面自然有人料理。”
身为权臣之妻，少不得要被所有的眼睛盯着，这么一场下来，身心疲惫。
得了这话，芍药低头应是。
玲珑原本叮嘱芍药，半个时辰之后，就把她唤起来。外面那么多人，她该去的，还是要去。
她自己逍遥惯了，但真到了大场面上，也不会出错。
芍药得了元泓那话，竟然没叫她，直接让玲珑睡了差不多两个时辰。
玲珑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的很。她扶着额头起来，一问时辰，顿时青了脸，“不是要你掐着时辰叫我么？”
“大王来过，说让九娘子好好休息。外面一切已经安排好了。”
玲珑坐在那里好半会都没缓过来，她站起来，就让人重新给她整理发鬓。
一切整理完之后，玲珑就往外面去。
为了能好好休息，偏殿离哭灵的大殿有些远。不然光是听着那些哭声，就别想入睡。
长长的宫道上，除了玲珑一行人之外，都看不到什么人。她迈过一道口子，就听到有人在拍手掌。
宫里不兴大声呼喝，甚至有宫规，若是在宫里呼喝喧哗，就要治罪。所有的传讯，都是通过中官们拍巴掌传递的。
玲珑已经有几年没有听到这样的巴掌声响了，怔松之下，缓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不过那边的人已经过来了，玲珑看了下左右，发现也没有什么可躲避的地方，硬着头皮站在道路旁迎接。
小皇帝在行辇上，直接被人抬过来。国丧期间，不能用那些太过招摇的大辇，直接就叫几人抬的行辇过来。
他在行辇上见着一行人在道路旁，为首的贵妇竟然不跪拜下去，而是站在那里，只是微微低头。
小皇帝对此很是不满，宫里的人，大臣们见风使舵，对元泓比他要殷勤的多，但是明面上到底也没什么不恭敬的地方。
宫中妇人不跪拜，竟然就如此站着？
他不耐烦和一个女子计较，但心里也过不去，身边的常识看着，竟然没有半点过去呵斥的意思。
“那女子是谁？”小皇帝问。
“是大丞相之妻。”常侍在皇帝身边伺候，不能得罪的贵人，早认了清楚。
小皇帝一听，眉毛倒竖。皇太后之死，和元泓逃不了关系，如今再和元泓之妻碰面，他心里一股戾气油然而生。
常侍在一旁看着，似乎有些不对劲，“这位当年和太后也有交情的，说起来，还是陛下的婶娘。”
“还是长辈呢。”
就算是皇太后，见那些长辈的王国太妃，也得礼让三分，除非是过年必须朝拜，不然也不会非得摁着人头下来。
小皇帝坐在行辇上，常侍还在劝说他，“陛下不要和女子太过一番见识了。”
小皇帝嗤笑，但还是打消了之前的念头，经过玲珑的时候，小皇帝让抬辇的中官停了下来。
他看不惯元泓，何况他和元泓之间还隔着杀母之仇，可和元泓之妻，没有任何的关系。若是仔细论起来，还是他的婶娘。
就算是当为了迷惑元泓。
“婶母。”小皇帝坐在行辇上，没有下来的意思，对站在一旁的玲珑开口。
玲珑站在那里，心里对小皇帝这种高高在上的做派嗤笑不已。
不过她面上还是调整好了，微微抬头，拿着长辈的腔调，“陛下安好。”
除去陛下两个字之外，还真的从她的嘴里听不到任何谦卑的意思。
小皇帝面皮一紧，眼瞧着就要发作，却见得站在下面的人抬头起来。
一张芙蓉面，突兀就那么闯入视野里，直直撞在心头上。
玲珑看着小皇帝张了张嘴，只是脸上的怒意未消，在一张还算稚嫩的脸上，显出了几分滑稽可笑出来。
她复而低下头。
等皇帝銮驾过去之后，玲珑直接就去了大殿。
芍药在后面跟着，“陛下之前看九娘子的眼神……”
“不过就是一个小屁孩罢了。”玲珑丝毫不放在心上，小皇帝这种，她见的多得不能再多了。
第一日的哭灵，在宫门下钥之前就结束了，就算是太后大丧。宫城里的日程也没有半点改变，反而因为国丧，还比平常还更死板些。
小皇帝站在大殿外的楼阁上，楼阁有几丈高，站在上面往下面看，能将地面上看的清清楚楚。
宫里来哭灵的贵妇都要出去了，小皇帝见着领头的那个倩影，定定的看了好会，等到那点人影在宫道上越行越远，最终化作一个小黑点，化作模糊的一点，再也难以分辨之后。他才往回走。
哭灵都有宫规，到了一定的日子，就停了，之后要哭，就等到梓宫迁入皇陵。不过那个时候要到好几个月之后了。
玲珑等哭灵停了之后，就懒得往宫里去了。那地方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地方。
元泓回来，见玲珑满脸疲惫，伸手在她腰间玩闹似得捏了一把，直接被玲珑一脚踹了过来。
元泓扣住她的脚踝，手指在她脚踝上来来回回抚摸。
“我打算让阿旃入宫，做陛下的陪读。”
玲珑颇有些意外，“他去做陪读？”
“你怎么想的？”
元泓摇摇头，“阿旃的性子实在是太过跳脱，作为长子来说，不应该。”
说着他叹口气，“这两个孩子，性子全是反着来，该沉稳的不沉稳。小的又小小年纪就深沉的不像话，把他送入宫里，也好磨练他一二。”
玲珑起来，“小皇帝不会对他如何吧？”
“要如何，也应该是对我如何。何况小皇帝如今，还没有那个本事。”
阿旃就这么被决定，去做了皇帝的侍读。
皇帝如今满打满算十一岁，不到亲政的年岁，元泓就打发他去读书。国丧耽误了小半个月，现在元泓干脆让他又去读书去。
小皇帝对阿旃没有什么好脸色，阿旃不是傻子，家里父亲和宫中皇帝之间的恩怨看的出来，他规规矩矩行礼，站在一边。哪怕小皇帝对他敌视甚重，他也不放在心上。
男子汉大丈夫，他可是要做大事的人，这么点为难，在他看来根本不算什么。
小皇帝持着手里的书卷，他偶尔抬眼见那边的阿旃几眼，阿旃生的秀气，眉眼里有几分生母的影子。
小皇帝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后来频频向他看去。
阿旃站在那里，小皇帝没打算搭理他，他也就站在那里不动，反正别让他挑出明面上的错就可以了，谁知和他之前设想的不太一样。上首的小皇帝在看书，但是频频往他这里看来。
还被他撞见好几次。
又一次两人的目光直接撞上，小皇帝收回目光，阿旃鼓起脸蛋，满脸不解，难道他长得很奇怪吗？

第137章 寻出
五月的时候，洛阳已经开始热了，暮春的日头日渐强烈，到了牡丹花开的时节，已经强烈到有几分让人受不住的地步。
强烈的阳光照得洛阳城墙都开始发亮了。
除非必要，谁也不想出门。清晨城门刚刚开启，就有一辆马车从开启的城门驰出。清晨的时候还算凉爽，不过过了几个时辰，就开始和往常一样，热了起来。
玲珑靠在车壁上，不过一会儿，额头上就起了细细密密的汗。今年热的比往年还要早些，往年这个时候，虽然已经开始热了，但还没到这个地步。
车厢里的早就备着冰块，不过再过一会，放置在角落里的冰块也整个融的差不多了。不过一会儿，车里也开始燥热起来。
热意熏陶，玲珑脸颊被熏得生起了两块红晕。一旁的侍女芍药看到，立刻把湿帕子送过去，将白皙肌肤上的汗珠给擦去。
“九娘子忍耐一下，待会应该就能到歇脚的驿站了。”芍药道。
玲珑点点头，额头上的汗珠擦掉，不一会儿就又出了一层汗。玲珑的体质，就是怕热不怕冷，冬日里，不管外面如何，拥裘手里捧着手炉，不管如何，她都不用担心。可是夏日里，就糟糕透了。她这身子到了夏日里，就极其爱出汗，哪怕什么都没做，都会汗透衣衫。
夏日里原本穿着的就是两三件薄薄的衣裳，汗透衣衫之后，贴在肌肤上格外尴尬。在家中还好说，若是在外面，哪怕带着衣物，也是一堆麻烦事。尤其北方风俗不像南朝那边，男女见面，还要隔着竹帘，鲜卑是马上民族，哪怕女子，也能精通骑射，和男人没有任何区别。
男女相见，直接见面，落落大方。根本不需遮遮掩掩。
这股风气也到了汉人这里，虽然不至于什么男人都能见，但不必躲躲藏藏。玲珑父亲是东平公，少不得她要和那些访客见面。以前年纪小还好，现在都已经成了大姑娘，汗透衣裳被瞧见，未免让人尴尬。
她一到夏日，就会尽量不外出。现在暮春都还没有完全褪去，属于夏日的炎热却缠了上来。
额头上的汗水擦去还没多久，又冒了出来。
玲珑把芍药送来的巾帕捏在手里，擦去额上和脸颊的汗水，她伸手去把车廉抵开，车廉才开，外面一股风夹带着黄土扑了她一脸，若不是她嘴紧紧闭着，恐怕就吃了一嘴的灰了。
玲珑立刻松开松开车廉，靠在车壁上。
过了好一会，终于到可以稍作休憩的驿站，玲珑戴着帷帽从车上下来，在驿站休息一会，再次启程上路。长安和洛阳相距的并不是很远的路，玲珑不喜炎热，但还没有到忍受不堪，要躲在驿站里的程度，在驿站里用了餐饭之后，休息小睡了会，就又启程。
可能是放在日光下久了，车壁有些发热，玲珑挪了挪，半边手臂靠在凭几上。玲珑看着她额头的汗珠子，心疼的不行，“清河王妃也太霸道了，不过是小娘子们之间玩闹，至于那么……”
前几日，玲珑跟着母亲沈氏到豫章王府邸上应酬，几个主母聚在一起说话，让下面的孩子自己去玩。贵女们集聚在一起，骑马射箭的，在这个天里实在是有些伤元气，就开始打双陆。
打双陆只是玩没意思，参与的贵女都拿了自己身上的饰物做个彩头。那一日玲珑的运气很不错，赢了好几次，其中就把清河王的嫡女元英的几个金手串给赢了去。
这个也没有什么，愿赌服输。只是元英觉得玲珑赢得实在是太过蹊跷，去清河王妃那里告了一状。
清河王妃不依不饶，上门几次，话里话外都是沈氏教女不严，年纪小小就会做这些欺瞒人的事。
说起来，自己会在这个时候，先回长安，还真是多亏了这位清河王妃。
玲珑靠在凭几上，她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半点委屈，“走了好，前段日子，清河王妃那么个做派，阿娘让我回长安也好，到时候回头还是清河王妃自己惹得一身骚，清河王恐怕也忍不了她多久。”
说完，玲珑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
不管马车布置的有多舒适，一路下来，还是舟车劳顿。芍药闭上了嘴，拿了一旁的扇子给她扇风。
驾车的车夫经验丰富，车驾驶的稳稳当当，及时路面不平，车身有些颠簸，也在能忍受范围内。
玲珑闭着眼，胳膊撑在凭几上，她今日穿了一件丝绢的大袖上襦，上襦袖口宽大，她手臂支起，袖口就落下来，露出一段白玉似的藕臂。
肌肤玉白，不带任何瑕疵，肌理细致，如同上好的绸缎。绯色的衣袖落下，越发衬显得她洁白无瑕。活脱脱一个用上好白玉塑就的玉人。
芍药在一旁偷偷看了两眼，正想着要和玲珑说些什么别的话，突然车身重重一震，车是突然被拉住的，人坐在车里，差点没被甩出去。
玲珑一把抓住一旁的木栏杆，才没让自己整个人甩出车外去。
“怎么回事！”芍药反应过来，高声问。
外面不但没有回应，反而传来其他的刀具相加的声响。而后垂下的车廉重重向后一荡，原本坐在外面的车夫倒了进来，双目圆睁，胸口上有一支羽箭。
玲珑立刻开了车壁的窗户，向外张望，见到来路不明的一群人手持刀剑等物，已经和她的家兵打了起来。
洛阳和长安相距并不遥远，而且走的都是大道，大道之上，常有行旅，就算有匪盗，也不敢在此作乱。
所以玲珑父母也没有给她配备许多人护送，年年都是这样，这次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谁知，竟然还真的出差错了。
这伙人身手敏捷，而且所用的刀剑并不是匪盗能用的。刀刀下去，直冲要害，这并不是求财的匪盗，有人发现了车窗里的玲珑，张弓一箭。
玲珑一把推倒芍药，趴下去。只听得头上嗖的一声，再抬头起来的时候，就见到一支羽箭钉在了车壁上。
玲珑迅速起来，借着车廉和车夫尸体之间的缝隙，看了看外面，发现家兵们已经抵挡不住那些人的攻势。
这些人并不是为了求财，而是要她的命，玲珑一咬牙，她拉着芍药狂奔下车。
外面厮杀成都一片，玲珑家的那片侍卫已经很明显不支，原本只是护送家里小娘子回家，也没有预料到会有如此一遭。对方身手矫健，完全不是那种只为求财的乌合之众。仓促之下应对，到了这会已经无法支应。
剩下的家兵集聚到一块，护送着玲珑向另外一条道跑去。
他们这么一来，对方攻势反而越发猛烈，越发要置她于死地。
“九娘子快走！”领头的人向后喊了一声。
玲珑立刻拉着芍药往后面那块地反飞快跑去。
玲珑不知道现在她身处何处，每次出门，她都是坐在车内，除非到地方了，不然不关心到底在哪儿。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眼下只能暂时跑的越远越好。
那群人敢如此公然行凶，必然有所倚仗。
她和芍药跑到一处山林，山林草木旺盛，或许因为少有人来，连羊肠小道都没有一条，人行走在其中，格外艰辛。
而就在此刻，玲珑听到了些许动静。很有可能那些
她看向跟着自己的芍药，“我们两个分头跑。”
芍药就要哭了，“九娘子！”
“我们分头跑，他们不知道两边是我，追寻的人手也少一半。”
芍药点点头，扭头就往另外一头跑，玲珑换了另外一个方向，这群人应该是冲她来的。玲珑不记得自己什么狠狠得罪过人，得罪倒要杀了她的地步。
因为鲜有人来，这里的草都有半人高，她艰难的奔跑，脚上的翘头履都掉了一只。
一只羽箭从她肩膀后刺来，她看到前头已经没有路了，这一段路，竟然是通往一个悬崖。
她回过身，看着已经逼近的刺客，其中一个刺客抬手持起弓，没有半点犹豫的对准她就是一箭。
玲珑脚下在湿滑的青苔上一滑，整个身子向后重重跌落下去。
后面几人见她落了下去，立刻围上去，向悬崖下看去，只看到一片茂密的树枝。
这片地方鲜有人来，而且就算是一个壮年男子，掉下悬崖也必死无疑，更何况一个娇滴滴的贵女？
那些人看了几眼，散去了。
人走之后，四遭顿时安静下来。
玲珑挂在树冠下的一处枝桠上，树冠浓密，把她纤细的身形遮掩的严严实实。只要再差一点，她就真掉下去了。
玲珑喘了一口气，低头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听到脚踩在粗壮枝桠上的声响，踩上的粗壮枝条和挂着她的这条是相通的，枝桠上的振动到了她身上，求生的欲望让她清醒过来。
“还活着？”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人说话时候的呼出的热气喷涌在她额头上，暖了她一夜所受的冰凉。
那声音冰冷无情，却如珠如玉，极其悦耳。
玲珑吃力的睁开眼，她模糊的望见一个青色的颀长身影，她挣扎着伸手去，“救我，求你。”
她伸手去抓那个身影，抬起手臂来的时候，她便已经用尽了浑身上下的力气。
在她晕过去的那刻，有人提在她的后领，望见一个青色的颀长身影，她挣扎着伸手去，“救我，求你。”
她伸手去抓那个身影，抬起手臂来的时候，她便已经用尽了浑身上下的力气。
在她晕过去的那刻，有人提在她的后领，那力道很大，能稳稳当当的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那力道很大，能稳稳当当的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整个人提了起来。
她最后落到散发着淡淡柏木香的怀抱中。指尖才触
她最后落到散发着淡淡柏木香的怀抱中。指尖才触碰到他肩上柔软的织物，她便支撑

第138章 大事
朝廷的确不是铁板一块，纵使是元泓，也没有可能把朝廷变成他的。
小皇帝还没有亲政，许多大权都在元泓的手里攥着，就算是小皇帝，也没有什么实权。
阿旃见着小皇帝来来回回的见了许多人，小皇帝防他和防贼一样的，阿旃都没有往心里去，实在是没有必要放在心里。和一个傻瓜计较，也太傻了些。
小皇帝看他和看贼似得，他看小皇帝和看傻瓜蛋一样。这么算来，两个人彼此都算扯平了。
阿旃瞧着好几个族叔往小皇帝这里来，小皇帝频频用眼神示意他。
阿旃一眼瞧出那些族叔和自家阿爷，其实都不算是亲近。阿旃对人的善恶，近乎有一种本能的辨别。哪怕那人对他再好，他也能敏锐的觉察出面前那人的真意出来。
族叔对他很是客气，见着他的时候，甚至还颔首示意。但是他还是敏锐的觉察出来，那些亲戚眼底里的恶意。
对着一个八岁孩子，而且还顽劣之名在外。这些宗室或多或少，都把自己心底的想法给流露了出来。
阿旃不动声色，等到这一群族叔走远了。他站在宫道上，望着这些族叔的背影，长长的叹气。
见过傻的，没有见过这么傻的。
想死，也不是这般急哄哄的送上门来。生怕他家阿爷找不着他们一样。
他叹了口气，伸手整理了下身上的袍子。径直朝着另外一头走了。
日子过得很快，很快就到了秋狩的时候。
贵族们有打猎的喜好，尤其北朝还是鲜卑建国，就尤其如此。而且不仅仅是男人打猎，女人们也要一起出动。
玲珑换了一身男装，手里持着弓箭。她站在围场里，眯着眼往远处看。
皇室行猎是一件盛事，后宫后妃也要出来，给皇帝加油打气的。只不过小皇帝才十一二岁，元泓照着高祖皇帝十六七岁才纳后宫的前例，一直没有安排大婚。所以小皇帝的后宫空空如也。
外命妇这边倒是热闹，年老的王国太妃全都没来。太妃们年纪一把，多动几下，说不定骨头都能断几根，经不起折腾，来的全都是年轻女眷。
皇帝行猎，还有不少大臣宗室随行。皇帝没有后宫，只能让自家亲戚过来了。
玲珑扭头就见着坐在一旁的陀罗，陀罗完全就不像个五岁的孩子，他的心性可能是全都跟了元泓，坐在那里，不吵不闹，满脸透着一股超脱世外的淡定。
“阿娘，要去行猎吗？”陀罗坐在胡床上，坐得端端正正，那模样和个老正经是一模一样的。
玲珑看一眼，就是胡看到元泓当年的模样，只是元泓身子颀长清瘦，只是一眼就能把人的魂魄给勾了去。
“阿娘去了，你呢？”玲珑说着，也叫人给她放了一只胡床。
胡床就是马扎，因为小小的一只，方便携带，所以在外出中格外受人喜爱。
“我没事的，我还有阿兄。”说着陀罗转头去看阿旃，阿旃坐在那里也没有个坐相。
阿旃被弟弟点到，满脸迷茫，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玲珑伸手在他的额头上戳了一记，“发呆这么久，脑子里想什么？”
阿旃摇摇头，他抓住母亲的手，玲珑顺势，就一掌直接揉上了长子的脑袋。
那边一阵烟尘滚滚，脚下的土地都能感受到振动。玲珑知道是行猎的队伍在策马狂奔了。
小皇帝在马上一路向猎物狂奔而去，他平素都在深宫里，虽然也学骑射，但在深宫里，那里能尽兴，出来之后，心里积压的郁气，顿时全都找到了散发的出口。
他抽出箭矢，就对那些猎物射过去。
一番下来，也有不少的收获。
他抽出箭矢，对准树林里一只肚腹滚圆的鹿，正要说松开箭弦的时候。被身边的元泓阻止，“陛下，这是一只怀胎的母鹿。上天有好生之德，让它去吧。”
小皇帝之前一路横冲直撞，以为把元泓甩开了，也不回头看。听到元泓的声音，回头过来看，果然见着元泓坐在马上，和其他人神色兴奋，又或者气喘吁吁，满流浃背不同。元泓色若春花，干净的如同一块没有任何瑕疵的白玉。
他看着这些的丞相，心头恶念丛生，这样的大丞相，若是有一日被他拉下来，浑身沾满污泥，不知道那时候是不是还是和现在一样？
“陛下。”元泓一看就看出他眼里的恶意。
他到底对这个小少年还是很宽容，没有让他真正经历过什么叫生死攸关。哪怕对着元泓这个，可以决定他生死的权臣，竟然也有几分脾气。
小皇帝被元泓那么一提醒，这才看清楚那头母鹿的肚子要比其他的鹿肚子要大。附近还有小鹿，显然是怀孕了。
他放下了弓箭，那只母鹿受了惊，四蹄一蹬，撒开腿就跑了。
小皇帝回身过来，看着元泓的箭袋竟然还是满满的，没有半点出手的迹象，不禁有些鄙夷，“大丞相难道还没有射出一只箭么？”
元泓对小皇帝小狗似的挑衅，完全不放在心里，“这里的猎物，被人豢养，早就已经没了野性，人靠近也不知道躲避。射杀这种东西，无异于脏了我的箭。”
小皇帝脸上涨红，他之前也射杀那些猎物，的确发现那些猎物笨拙的很，没有野物的机敏和警惕。
的确，射杀这种猎物，除了逗乐之外，就已经没有别的乐趣了。
而这点乐趣，在经历过沙场厮杀的元泓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陛下，游猎之乐，适可而止就好。”元泓说罢，他轻轻踢了一下马腹。枣红的汗血宝马极通人性，立刻顺着他的意思乖顺走开，只剩下小皇帝一人气恼。
行猎的队伍，回来的时候，玲珑领着一群女人在那里站着。
要是皇帝有后妃，后妃们这个时候就负责大声喝彩。玲珑以前在先帝在的时候，见识过一回，心下讥笑皇帝又如何，还不是肉身凡胎，竟然还得在女人身上找那种虚无缥缈的自信。
官眷们是没有那个义务对着皇帝喝彩的，她们都是贵族正妻，出身高贵，娘家实力雄厚，和后妃们不一样。过来行猎，多是为交际，就算是为了看其他男人的矫健风姿，当着人面一嗓子吼出来，自家的那位，恐怕脸色不好看。
玲珑站在最前面，人过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见到。她穿着男子衣裳，甚至还学着外面的那些鲜卑人，拿头巾把头发整个都包住。
她这么一装扮，其他的贵妇，也学她起来。那些女子的袍服，在骑射上着实不方便，反正这个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场面，只要衣裳整洁就行。
小皇帝过来的时候，第一眼见着的就是她，人群里，貌美的贵妇在一众人格外出彩。
他在马上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晋王妃和他见过的其他贵妇有些不太一样，她就算站在那里，低眉顺目，也引人注目。
他垂眼下去，忍不住往玲珑身上看。玲珑似乎觉察到他的目光，头微微抬起来，眸光也抬了起来，似乎是要朝着他的方向看过去，还没等他高兴，那眸光骤然换了方向，往他身边看来。
她只是看了一眼，但是却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绵绵情意和狡黠。
狡黠勾人的很，和他曾经见过的白狐，明明什么都没做，乖乖的趴在那里，但是抬眼起来，就是勾人心魄。
这位晋王妃，给他的感觉就和那只白狐似得。
玲珑原本是想要看元泓的，谁知道，竟然把旁边小皇帝也一块给勾了过来。
她对还没长成的，整个人冒着一股叛逆期气息的小孩子半点兴趣都没有。玲珑抬抬眼睛，见着小皇帝眼里的光，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不过她对这种毛头小子，半点兴趣都没有。
见着了，也只当做看不到。
更何况这还是她的堂侄子，阿弥陀佛，可别弄出幺蛾子来了。
一方人马过去，元泓把视线从玲珑身上收回，他回头去看小皇帝的时候。小皇帝已经坐在马上，只是他感觉到小皇帝似乎有一股郁气。元泓没有放在心上，小皇帝原本就喜怒无常，脾气来的快，也去的快。
小孩子脾气，又何必放在心上呢。
可是出乎元泓的意料，小皇帝的这一气，直接气到了几日之后，也没见着有舒缓的迹象。元泓对此置之不理，一个没有掌权的小皇帝，他的喜怒，能波及的，最多也只有那个几个宫殿。于天下没有半点影响。
既然没有影响，元泓就让他去了。
小皇帝坐在殿内，手里捏着从阿旃那里抢来的一个小荷包，荷包是晋王妃自己亲手做的。阿旃今日戴在身上，被小皇帝看到，故意设局和他玩双陆，输了过来。
小皇帝看了几次，便心烦意乱的把东西丢到一边。
晋王妃看他，和看一只蚂蚁没有任何区别，哪怕他是皇帝，在她眼里，也不过什么都不是。
听说她年少时候，就是洛阳里有名的美人。夫君又权倾天下，的确，能入她眼的，这天下恐怕没有几人。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荀侍中，把手里的荷包狠狠的揉成一团，“宗室里，能出手对付丞相的，没有。”
宗室里，就算有对元泓不满之人，加在一块，也没有元泓这样的势力。更何况，他们还在元泓的眼皮子底下，真正想要做什么，简直难上加难。
“陛下，不如内外夹击。”
荀侍中看着上头的皇帝揉着一只荷包，皱了皱眉头，“丞相的势力遍布朝野，想要在京城内和他分出伯仲，怕是难。不如去请外援。”
小皇帝看过来，神情里带了点兴趣。
“臣听说并州并不是完全由丞相一个人说了算，还有人手握重兵，如果此人对陛下忠心耿耿，愿意勤王，那么久好办了。”
“到时候我们在宫里设下埋伏，里应外合，何愁大事不成。”

第139章 出手
皇帝向盘踞在并州还有长安的其他的当地驻将去信。
元泓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洛阳内外，不管是任何人，都没有和他一争高下的资格。思来想去，便只有争取外援了。
小皇帝在宫里，是做不得这些事的，只能由荀侍中去活动。
阿旃觉得小皇帝这些日子越发古怪了，脾气暴躁不说，还时常抢他阿娘给他做的东西。他阿娘可不是南朝那些娘子，一颗心，不在家务事上。给他们兄弟两个做荷包，还是瞅着别的小郎君有，自家儿子没有，脸上实在过不去，这才勉为其难的给做了两个。
他和陀罗两个，一人一只，丢了就没有了。
谁知道第一次带入宫，还没戴上多久，就被小皇帝给抢了去。
阿旃气得两脚直跳，偏偏还碍着君臣之别，不能把这小兔崽子怎么样。
可真是把他给气死了。
阿旃回家，就直接去找父亲。
“阿爷，我不去做那个傻子的伴读了！”阿旃开口就是大不敬。
元泓不把宫里小皇帝放在眼里，但是表面功夫做得还不错，在人前，该尊敬的还是尊敬。阿旃就不这样了，开口闭口就是傻瓜蛋。丝毫不给小皇帝半点颜面。
玲珑打着团扇，懒洋洋的在那里半躺着。她舒服惯了，对着儿子们也懒得摆谱。
元泓从来只有顺着她，从来没有枕边教妻的那一套，见她这么做舒适，也随便她了。他很自然的从玲珑手里把团扇给接过去，给她打了两下扇子。
丝毫不在意被儿子看见的，“怎么了？”
阿旃早就见多了父母恩爱的模样，再见着也见怪不怪了，他嚎啕一嗓子，就把自己荷包被小皇帝抢了的事，给父母说了。
“阿娘就做了两个，我和陀罗一个人一个，还被抢了！”阿旃说起来，满脸的咬牙切齿，“分明这就没把阿爷和阿娘放在眼里！”
玲珑倒是睁眼起来，想到那个小小的少年。她轻笑一声，“你是不是干了什么惹怒他的事了？”
阿旃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得，“儿谨遵爷娘的教诲，就算撒野，也不在宫里撒！”
他要撒野，肯定是要在宫外！
“还是小孩子之间玩闹，”玲珑懒懒的，她见过那个小皇帝，次数不多，前后加在一起，也只有两次，不过也已经足够了。
那小皇帝的心思，她隐约知道。不过也从未放在心上，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你们拓跋家的男人，还真是不愧吃牛羊肉长大的。”玲珑对元泓来了一句。
元泓蹙了蹙眉，没有听明白玲珑这话里的意思。
玲珑起来，对长子招招手，阿旃立刻跑到她面前去，玲珑左右看了看他，“一个荷包，阿娘过几日得空了再帮你做。”
“不是荷包。”阿旃开口，一张漂亮的脸，几乎都要皱成一块，“而是那个傻子行事太过随心所欲！臣子私物，他凭甚么说拿就拿！”
阿旃说的理直气壮，玲珑想了下，也道，“说的也对，就算是皇帝，也没有这么霸道的。”
说着，她仰首想了会，“你是怎么被抢的。”
阿旃悄悄的瞅了眼玲珑，“是玩双陆的时候输掉的。”
玲珑啊哈了两声，“你跟着我学了这么久，竟然还会输？”
玲珑喜欢吃喝玩乐，至于玩的那些，更是精通。贵族家的子弟，这些东西都要精通，什么都会，玩腻了也就不会沉湎其中，而且也是宫廷交际往来的一种手段。阿旃和陀罗两个跟着玲珑就玩这个。
家里的色子都不知道被这两个给玩坏了多少，到了现在竟然输了？
元泓也看过来，玲珑玩六博的拿一手他都知道，不出手就算了，一出手就必定会赢。
阿旃支支吾吾的，对着玲珑的目光，连话也说不下去了，最后脑袋都挂在胸前，半点都不敢抬。
“自己输了的东西，自己去赢回来。”元泓的脾性说好不好，要说有多少耐心，也没有。尤其是对着儿子。
儿子们不能娇惯，娇惯出来的儿子，几乎到了后面，个个都是废物。而这个世道还有自家的家业，是容不下废物的。
玲珑点点头，“你阿爷说的对。”
都这么说了，还能有什么办法，阿旃握紧拳，“是。”
玲珑瞧着阿旃离开的背影，“我们是不是对他太苛刻了？”
她向来懒散，但孩子还是放在心头的。见着儿子这样，总有些心疼。
“我听说六镇的镇将，对儿子非打即骂，我以前只是听过，没有见过，后来去看的时候，发现还真是如此，儿子不听话，做阿爷的，抓住头发往死里打，当着宾客的面，也是一样。”元泓说起来的时候，神色淡淡的。
“宾客左右拉都拉不住，我见着那儿子都被打的口鼻出血了。宾客以为出了人命，吓得连忙叫人。镇将倒是不以为意，说是经常这么打，死不了人。”
元泓坐在那里，伸手掸了掸衣袖，把并不存在的灰尘给掸了去。
“这种都说不上是严苛，说几句话算是什么？”
这话听着似乎很有道理，不过玲珑还是忍不住要反驳，“这么打，还不是要给打坏了？”
“男子多挨打几下也好。”
玲珑丝毫不给面子，“你挨过了？”
元泓也习惯玲珑如此不给他颜面，“没有。”
玲珑嗤笑，很是不屑，“你说了那么多，我还以为你小时候，挨了不少教训呢。”
“教训是没有的，我那时候乖巧的很，除去徐氏之外，也没有人敢对我如何。”元泓说的霸气十足，玲珑哼了几声。
说着元泓伸开手，“阿旃的确是叫人操心了点，陀罗就不叫人操心，这兄弟两个的性情，要是换一下就好了。”
“那可没法，性情这种天生天养的，”玲珑也觉得陀罗性格沉稳些，这孩子从头到尾就没有让人操心过。
“阿娘。”陀罗在外面出声，不一会儿，就进来了。
陀罗和个小大人似得，他规规矩矩的给父母请安问好，“刚刚儿见着阿兄出去了。”
“嗯，”元泓点了点头，他对这个小儿子很是喜欢。家里儿子不止一个，他自然也有所偏好，但是再有所偏好，元泓都有分寸。
陀罗跑到床边，望着玲珑，玲珑伸手出去，陀罗直接爬到床上来了。
陀罗乖巧的像只小猫，软趴趴的趴在玲珑膝头上。
玲珑一直觉得这孩子没有一个孩子该有的模样，平常孩子，例如阿旃，在这个年岁已经是地方一霸，甚至带着手下一群“小弟”到处在外面占场子。
阿旃在陀罗这个年纪，已经知道带着外祖母还有元家那一帮子小子，在外面打架闹事，明明都是一群小孩子，打群架竟然还有板有眼的。
有阿旃在前，玲珑原本以为陀罗也要操碎心，但是陀罗却安静的不像话，要不是这孩子时常说些让大人都瞠目结舌的话，玲珑都快要怀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他乖巧的有些过分了，虽然也爱玩闹，但收敛很多，其实这个岁数的男孩，正是满地撒野的时候，也不知道收敛怎么写的。
“陀罗不和阿兄玩么？”玲珑坐起来，把陀罗抱在怀里，陀罗摇摇头，“阿兄也有好多事呢。”
再说他也不喜欢跟着兄长出去，到了外面，外面的那些大人们总是要先阿兄，然后再到他。而且嘴脸都不一样，这种感觉，那些大人们以为糊弄他有余，却不知道他心里清楚明白的很。
他有些不太明白，为何会这样。兄弟有别，但也不应该是这种。
陀罗原本想问，但心下有直觉，就算问了也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干脆就不问了。
玲珑伸手在他的头上，轻轻摸了一下。
元泓在一旁看着，“那是你的兄长，跟着兄长出去几趟，不管干什么，都有好处的。”
陀罗往玲珑的怀里钻了钻，玲珑察觉到他的抗拒，心下有些叹气。
两孩子差了三岁，按道理年岁不大，兄弟两人应当很好相处，但是陀罗对着阿旃，活像个兄长，阿旃在那里上蹿下跳，带着弟弟到处闯祸，更像是个祸头子。陀罗早慧，不爱和这么跳脱的兄长呆在一起，也正常。
只是元泓偏偏要兄弟两个在一起相处。
“过几日，我要去长安。”玲珑开口道，“陀罗和阿娘一起去，好不好？”
玲珑的老家在长安，祖宅也在那里，每年苏家人都要去看看。
“岳父岳母要回去看看？”这个元泓也知道，听玲珑这么一说，随口问了一句。
玲珑点头，“是呀，爷娘年纪大了，说是要回去看看。”
元泓知道，岳父这段时日，越发的心思不在朝廷上了，甚至和他提了好几次致仕，但是元泓一直压着。
不过他就算压着，岳父已经下定决心，他也挡不住。
“也好。”元泓点点头，他看了一眼陀罗，“那就让陀罗陪着你，也好和外祖家的人好好相处。”
陀罗软软应了一声是，然后又抬头对玲珑笑的甜甜的。
可爱又会撒娇的孩子，没有父母不爱的，元泓见着，也忍不住伸手过去，往陀罗的头上搓了两下。
最后知道这个消息的是阿旃，阿旃知道弟弟要跟着母亲回长安，一路上还会有他喜欢的厉害的表姐作陪。
而他就只能继续和父亲呆在洛阳，过那么几个月，等父亲去晋阳了，他就要跟着父亲手下的得力干将，对着那一群对他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
阿旃当即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也想要跟着阿娘去长安，他还没去过长安呢，连长安长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玲珑倒是心疼自己的儿子，好声好气的把孩子抱住，奈何阿旃来了脾气，不肯这么容易被哄好，还是被元泓一巴掌打下去，这才不情不愿的打嗝站在一边。
陀罗伸手出去，把手里的帕子递给哥哥。
阿旃没好气的从弟弟手里，把帕子抢过来，脸上胡乱擦一通又回去了。
玲珑领着阿旃上了马车，在左右的护送下，往长安去了。
一入长安，玲珑在车里，掀开了车廉，她往外面看看。见着高大的长安城墙，玲珑有些感叹，当她看到外面那些军士的时候，眉头皱了皱。
“阿娘？”陀罗拉了拉她的袖子。
芍药也回头过来，“九娘子？”
“我怎么觉着，这长安，有些不对劲呢？”玲珑道。

第140章 扣留
“阿娘？”陀罗在她的怀里，仰首看着她。
玲珑一手将车廉撑开了一条缝，往外面看。眉头紧锁。
一旁的芍药听了，也跟着她往外面看，但是看了好半会，也没能看出个什么名堂。
“九娘子是不是累着了？”芍药问。
玲珑摇头，“长安我又不是第一次来，来来回回这么多次，我还没有一次，因为舟车劳顿，犯癔症的。”
不对劲。玲珑满心里就只有这么一个想法。往年，她也经常来长安，长安是她老家，每年都有大日子，虽然有族人代为照看，但有些还是亲自过来。这次和以往的那些次数都不太一样。
长安城门那里的士兵，比她往年过来的时候，要多出许多。而她也没有听说过长安有什么匪乱。
长安和洛阳临近，但凡有什么变故，必定会把消息送到洛阳去。她没有听到长安有动乱，倒是见着这架势。
陀罗第一次来，他从玲珑的怀里钻出来看看外面，“士兵这么多，要不要写信和阿爷说一声？”
玲珑嗯了一声，她抱住他坐回马车里，“这段时日，不要到处乱跑。”
吩咐完，玲珑又觉得自己那话有些多余。陀罗不是阿旃，乖巧的都有几分不像是这个年岁的小孩子了。也没见他调皮捣蛋过。
玲珑把陀罗往怀里抱紧了些，手在陀罗的头顶上摸了摸。
入了城门，听到外面有官吏谄媚道，“小官来迟，还请王妃恕罪。”
玲珑一行人，算上护卫的军士，前呼后拥，车马辚辚。声势浩大。这个时候才来，已经算是很没眼色了。
不过这原本就是家事，苏远原本也没有张扬的意思，只是想要回祖宅住几天，料理一下族中事务，不想弄这么大的阵仗。只是元泓不肯，硬生生给弄上许多人，一眼看过去，队伍拖的老长。
“无事。”芍药从车里出去，对着外面等着的官吏，和气道，“王妃今日到长安，也不过是为了家事，不用大张旗鼓迎接。”
话是真话，只不过官吏也没放在心上，依然还是小心谨慎的把人给送到了苏家祖宅。
苏家世代入仕，比不上弘农杨氏这样的百年簪缨世家，但比下还是绰绰有余。祖宅也很大，前后好几进，把随从全部安排进去，还都绰绰有余。
陀罗第一次来，看什么都好奇，阿韵过来，“阿娘让我过来问姑母，是否还需要别的。”
阿韵已经快要十岁了，比起性子还没定下来的阿旃，俨然就是个大姑娘的样子，说话中规中矩，只有一双眼睛里的光，灵活的一跳，才显出她的这个年岁该有的活泼来。
玲珑伸手拍拍陀罗的背，陀罗就乖顺的从她怀里下来，哪怕还带着一点儿不情愿。
“姑母这里倒是没有别的需要的了，陀罗才来长安，你帮着姑母看着，带他到处走走。”
阿韵带弟弟已经很有经验了，听玲珑这么说，也很高兴的应承下来，冲陀罗招招手。陀罗看了玲珑一眼，玲珑点点头，他这才迈着短腿到表姐身边，让表姐带着他到外面完。
“长安可好玩了，这个时候火晶柿子也长好了，我带你去吃。”门外阿韵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小姑娘娇软的声音让玲珑柔了眉眼，很快她就叫人给她准备笔墨，持笔起来，玲珑不知道怎么写。
长安的城门那里，守卫森严，但要说有什么别样的异样，她也说不出来。只是强烈的预感，告诉她，这里不正常。可就这么说了，也不能成为元泓动手的缘由。
驻守长安的，是拓跋氏十姓之一的长孙家。在长安驻守了好几代人，于长安势力可谓是错综复杂。要动他们，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一旁伺候笔墨的芍药，见她迟迟没有下笔，“九娘子，还要写吗？”
这一路过来，人还没有来得及歇息，就要写信。身累眼累，怪让她心疼的。
“写吧。”玲珑迟疑一下，还是做了个捕风捉影的人，她随意提了几句，说是长安风景秀丽，守卫森严，宵小不敢轻举妄动。
她写完，拿起来左右看了好会，再三确定没有任何纰漏了，这才封装，叫人送回洛阳去。
写信完，玲珑才来得及睡一会。
洛阳和长安距离不是很远，但就算是走官道，马车颠簸，还是少不得要被颠簸。到了长安，只不过是好剩下几口气，不至于没有人样而已。
信使接了书信，上马直接往洛阳而去，此刻时辰已经有些晚了，信使放弃了大道，直接抄近道，想要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到驿站去。
小道偏僻，没有行人，只有一条狭窄的黄土道在那里。信使驰过的时候，冷不防从道路旁的灌木丛里，射出一支冷箭，径直射穿了他的后心。
信使从马背上栽倒下来，藏在灌木丛里的人出来，伸手在信使的鼻子和脖颈那里探了下，而后直接从他身上搜出信件，径直离开。
玲珑这一觉睡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她醒过来的时候，头疼欲裂。
“九娘子，长孙家的娘子送了帖子过来。”
芍药站在床榻前，见着玲珑醒过来，把手里的帖子递给她。
睡的太久，头脑昏沉，玲珑靠在隐囊那里，扶着头过了好会才好那么些。
不是时候，睡的太久，对身子没有多大的好处。元泓以前常喜欢拿天地阴阳来劝她，要她午睡不要太过。玲珑嫌弃元泓说话和个老头子，不爱搭理应他，元泓也不恼，只是叫侍女们看着她。
现在在祖宅里，没有元泓盯着她，任由她胡来，才到长安的第一天，她就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
等头脑中因为久睡而起的眩晕没那么厉害了，她伸手过来，从芍药那里接过拜帖。
“是长孙家的娘子？”玲珑低头翻弄着，长孙氏是拓跋帝室十姓之一，说一句身份高贵，名副其实。也是长安的实权者，到了这个地方，也该和人家打打交道。
“我记得，如今是长孙家管着长安的防守？”玲珑开口。
芍药没有出声，她对这些地方防守并不熟悉，倒是陀罗从屏风那边探出头来，“是的。”
玲珑看见陀罗，从陀罗招招手，陀罗咧嘴一笑，直接冲她跑过来，一头就扑到她的怀里。
“长孙家镇守长安，儿以前还见着长孙家给阿爷的公文。”陀罗道。
阿旃喜欢带着弟弟闯祸，图着真的闯祸闯大了，还有弟弟一起给他背，但是陀罗不喜欢跟着阿兄到处野，甚至还闹到元泓那里，元泓见状，干脆带着兄弟两个一起在东柏堂。
陀罗三岁的时候开蒙，到了如今公文也能勉强看个大致。连元泓都惊叹不已。
玲珑在他头上摸摸，头上清爽，想来应该是沐浴更衣过了。
“阿娘怀疑长孙氏对阿爷有叛逆之心吗？”陀罗问。
“只是怀疑而已，不过眼下应该没有大碍。”玲珑摸摸他的发鬓，“毕竟现在你阿爷坐大，他就算是想要动手，也要斟酌下的。”
说完，玲珑也不想和儿子说这些，“怎么不和你表姐玩了？”
阿旃喜欢和这个漂亮的表姐混一块，随便就把陀罗也拉了进去，以前玲珑瞧着陀罗还挺喜欢这个小表姐的，怎么一到长安就没兴趣了？
“阿兄不在，没什么意思。”陀罗也不说自己不过就是想要和兄长争，并不是因为自己多喜欢和表姐一起玩。他看不出这个表姐长得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兄长喜欢，他就想抢。
现在兄长不在，他也就没那么多的兴趣了。
“果然还是要把你们兄弟放在一块。”玲珑揉了下他。
陀罗哼唧了两声。
这次回来，是为了扫墓。给先人扫墓是大事，全家老少都得凑集了，还得叫人看一个好日子。
扫扫墓，再看看是否需要修缮的。说起来简单，其实做起来，不容易。
长孙家派人送了礼过来，等扫墓结束后，长孙家的主母还亲自过来了一趟，张孙家的主母的年岁和玲珑差不多大，只不过人看着，面相稍凶。
容貌不好看，但是人却是最会说话不过。几句话下来，就和沈氏说道了一块去。
几句话下来，沈氏倒是和这位主母有了些许交情。
玲珑和长孙家的有些来往，但是并不多，大多是面上客气。玲珑感觉到这位主母是想要套近乎，这种人她见过不少，只是依照长孙家的权势和出身，和她这么周旋，实在是没有必要。
事出反常必有妖，更何况她还觉得不对劲了。
沈氏和长孙家来往，不过就是平常的权贵之家的来往，玲珑也不拦，也没有拦住的必要，后面倒是送来礼物无数，到了长孙家的主母过生的时候，还请玲珑过去。
长孙家和元家之间，沾亲带故的，不去的话，实在说不过去。玲珑带上陀罗，主母的寿宴，自然是热闹的，这家主母拉着玲珑说了许多话，从头到尾都几乎没有断过。
玲珑都佩服这女人的舌头，竟然能够说上那么久不喘气的。
“王妃难得来长安这么一趟，何不在长安多停留一段时日？”长孙家的主母拉住玲珑笑语盈盈，“长安是王妃的老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为何不多留一会？”
长孙家主母听说玲珑打算过几日就回去，说了一句。
“家里事多，而且我还有孩子在那里。只有那么一点点大，放心不下。反正长安就在这里，过一段时间来，也是一样的。”
玲珑随意敷衍过去。她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陀罗，陀罗从头到尾就没有离开她半步，这时候已经显露出几分不耐烦。精致的眉眼都皱在一块。
面前的女子笑笑，也没说什么。
玲珑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只是当做一次客套话而已。她和家里人说好，自己先带着孩子离开，回洛阳去。
苏远有些舍不得她，但是知道女儿成了家，自然是要以自己夫婿孩子为重，也点头答应了。
只是到了出发的前一天夜里，玲珑被人唤醒。
她一睁开眼睛，就见着芍药满脸焦急，“九娘子，府邸被人围了！”
玲珑穿戴整齐，踏着夜色出去，见着父母都在，她在父母布满惊讶的脸色掠过，“府君这是要做什么？”
堂下火光鲜明，簇拥着一个中年男子。想来应该就是长孙家的当家人了。
“王妃稍安勿躁，我不会做什么，只不过想要请王妃在长安多停留几日。”

第141章 添乱
玲珑坐在房里，苏远和沈氏相互看一眼，沉沉的叹了口气。
“早知道也就不回来了。”苏远过了好会，开口道。
原本不过是想要回来祭祖扫墓，谁知道，竟然是叫人给扣在祖宅里了。元泓给岳父家拨了人，但是眼看着府邸被人围得和铁桶似得，靠着那些人，恐怕不成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不回来了，他们还不是照样找准机会？”沈氏开口，她说着，看着玲珑和陀罗，“只是我还是对不住夭夭和陀罗。”
当初女儿和外孙可以不跟着来的，是她自个想着要和女儿和外孙多相处一会，就让女儿带着孩子跟了过来。原本想的是，全家能在一起，老少同堂，享受天伦之乐。如今倒是方便了人给一锅端了。
陀罗在玲珑怀里，看了一眼母亲，玲珑低头下来，手在孩子的背上拍两下。
“爷娘都别这么说，他们就是冲着我来的，爷娘兄嫂都是受了我的连累。”玲珑说着扯了扯嘴角，“都是我连累爷娘了。”
苏茂这次没能跟过来，苏远已经致仕在家，苏茂年岁正好，正在户部，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苏远说是祭祖，其实就是想要回来看看，人老了就恋旧，想要回来。儿子的前途，他自然是不会挡着的，只是要长媳带了孩子过来。
所以苏家还有几个人在外面，但如今这么被人围着，插翅难飞，想要叫人带消息都难。
想到这里，一屋子人又沉默下去，气氛凝重的能压在人身上。
陀罗看了一圈，见着大人们个个都是愁眉苦脸，尤其舅母，看着似乎都要哭出来了。
“阿公阿婆，不要担心了，既然他们把我们抓在这里，自然是会送消息给阿爷的。”陀罗一整个小大人的样子，没有被这阵势给吓到，反而还冷静的很，回头过来安抚长辈们。
“抓了我们必定有所求，到时候一定回去告知阿爷。到时候阿爷就会派人过来了。”
这么一说，苏远的脸色好了些，但是想到什么，原本好了点脸色又坏了下来，“他们不会对夭夭和陀罗怎么样吧？”
他这是想要当年赵王把怀孕的女儿吊在城墙头的往事了。
原本松快些的气氛，顿时又压抑起来，这会比刚才还要让人更喘不过气来。
沈氏急的跳起来，“这长孙家的，难道真的要这么赶尽杀绝？”
“阿爷，阿娘，不会的！”玲珑见着沈氏要冲出去和人拼命，伸手就拦，“阿旃在长安，抓了我和陀罗又有什么用。我要是死了，正好方便人再娶呢。”
此话一出，屋子里一片寂静，过了好会，沈氏坐回去，满脸的头痛欲裂。
陀罗从玲珑怀里滑出来，直接跑到沈氏那里，“阿婆。”
沈氏一把抱了外孙，郁卒的心情因为外孙好了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是抱了孩子，泪水涟涟的。
“阿娘别担心，反正都把我们给关了，反正过那么半个来月，消息就应该到洛阳了。”
玲珑没有父母那样忧心忡忡，她之前早就察觉，只不过对付下手比她还要快，手段粗暴，直接就扣了。
出手这么快，想必他们动手也快了。
权力之争，说慢，有时候能斗上好几年，但是说快也快，一夕之间就能分出结果。
元泓这些年苦心经营，等着的就是今日。
玲珑被圈禁在祖宅里，她没有愁眉苦脸，该吃吃该喝喝。长孙赟把她全家给关了，但是吃喝用度上，没有任何短缺。她也就带着儿子，吃吃喝喝，每日开开心心。过得倒是比之前都还要逍遥快活些。
她这样，让其他人也渐渐放心下来，至少没有和之前那样，愁眉苦脸了。
元泓的确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东柏堂里，元泓看着从长安送来的书信，书信上的字体熟悉里呆着点儿陌生。夫妻这么多年，两人的习惯，彼此都清楚，字迹更是不用说。
他看着黄麻纸上的字迹，娟秀的熟悉，的的确确是玲珑的字迹。但是写的话语，却让他很是陌生。
妾好，夫君莫牵挂。
这话秀婉又客气，放在相敬如宾的夫妻里，自然不算什么，但是他和夭夭两个，根本就不是相敬如宾。
夫妻两个，耳鬓厮磨，虽然保留一定的距离，甚至玲珑还会要求隔几日见一次面，来保证夫妻俩的新鲜感，但她从来不是这么客气的人。
“你去长安看看。”元泓对底下跪着的人道，“必须要亲自见着王妃。”
下面跪着的人立刻去了。
小皇帝在宫里，下面中山王等宗室看着他。
“丞相已经察觉到不对了，”中山王左右看了一圈之后开口，“陛下必须要早做决断了。”
元泓当政，多多少少重用六镇武将，地就这么大，位置也只有那么多，元泓分给了别人，那么留给其他人的就少了。
当政人，没有人人爱的，总有人不服，想要拉人下马。
中山王便是其中之一。
小皇帝听了中山王的话，握紧了拳头，“这个朕自然知道，但是，阿叔们有一定把握么？”
“这天下的事，又有哪一件一定能做成的。如果陛下举棋不定，到时候被他发觉，那么一定会一败涂地。”
上首的小皇帝听了他这话，咬了咬牙，“好！”
“明日就让他进宫来。”
中山王又摇头，“择日不如撞日，未免夜长梦多，不如今日动手。”
他们老早就已经把刀斧手给准备好了，只是等人过来。中山王看得出来，小皇帝优柔寡断，靠他显然是靠不住，不如自己来做个决断。
“陛下先让人将丞相请进来，然后诛杀，到时候陛下亲自登上宫门，向天下宣示其罪状。”中山王说的慎重其事。
“若是不能呢？”小皇帝问。
他说着，看向一旁的中山王，中山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他。
“为臣的，对君上能有多少防心？”中山王说着，把手里的匕首交给小皇帝，小皇帝迟疑一下，伸手接了。
元泓每隔几日会入宫一趟，看看小皇帝。算起来，今日正好是入宫的这日，其实一切都还没有准备妥当，但是要是错过了今天，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但是他们现在也没法再等下去了。
小皇帝接了匕首。
元泓今日的确是进宫了，他马上就要去晋阳，临走的时候，过来看一眼小皇帝。
小皇帝大了之后，越发的不安于室。和那些宗室眉来眼去。
此种情况，他当年就预料到了。毕竟拓跋家的子孙，要他们甘心去做一个傀儡，着实太为难他们了。
但一个小孩子，再如何，也实力有限，他没有那个精力和小皇帝玩过家家的游戏。
他走到明光殿外，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常侍侯在那里，见着元泓过来，给他见礼。
元泓问了下小皇帝的近况，“还和那些人来往么。”
“陛下年岁小，不就喜欢那些声色犬马么。恰好几位大王就善于那些。”侍中说道。
元泓不置可否的轻笑了声，他抬抬手，也不要侍中继续说下去，直接往殿里去。
小皇帝在内殿里听到元泓的脚步声，心里的恐惧如同惊涛骇浪，一旁的中山王瞧见，给他倒了一杯酒。
小皇帝接过来，一口气喝了。
“陛下在喝酒？”元泓进来的时候，就闻到一股酒味。
他蹙眉看向御座上的皇帝，有些不耐烦。
元泓的耐心分给政务僚属，还有自己的家人之后，真没有剩下多少。对着小皇帝也是满满的不耐烦。
他还要派人去长安查探一二，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小皇帝才喝酒不久，身上的酒气浓郁。元泓不爱闻这味道，他上前走了几步，“陛下还年少，喝酒对身体不好。”
话语落下，坐在御座上的少年，抽出匕首，图穷匕见了。
元泓对小皇帝没有设防，他这一下，直接扫中了元泓的侧腰，鲜血并出。
小皇帝牢记要刺中要害，可到底没有真的上手过，元泓却已经是沙场厮杀将近十年了。
在最初的震惊迅速过去后，元泓一把扣住少年的手腕，手掌一翻，击落掌中的匕首，反手一推，小皇帝直接落在地上。
此刻殿内的那些刺客也出现了，元泓反手拔刀，他权势赫赫，早就已经参拜不名，履剑上殿。
他砍杀了几名刺客，刺客此时还不是他的对手，殿内的打斗声，很快引来外面人的警惕。
掌控禁军的，原本就是元泓的人，小皇帝原本打算在殿内，就把人给解决掉，谁知事情远远超出掌控。
外面的守值将军察觉不对，带着人冲进去。
元泓已经收割了几条人命，站在那里，身上浴血，眉宇杀气噬人。外面的人闯进来的时候，被殿内的惨状吓得齐齐往后退。
他回头过来，“进来！”
外面的禁军顿时鱼贯而入。
元泓杀了那么一圈刺客，原本躲着要出来的中山王，一见元泓杀人的那股架势，吓得跌坐了回去。
元泓抬起手里环首刀，刀尖依然还在滴血，直直指着中山王，“抓起来。”
而后阴鸷的眼看向一见动弹不得的小皇帝，“小东西，你闯祸了。”
说罢，他把手里的环首刀一丢，直接出殿去。
外面的常侍看着元泓一身血，吓得跪倒在地。
洛阳里顿时掀起了风浪，元泓把中山王给下了大狱，用的是谋反的罪名，同时此刻，长安起兵了。
用的自然也是元泓不法，妄图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罪名。
元泓看着送过来的加急军报，冷笑两声，“果然是按捺不住了。”
小皇帝原本的计策是等杀了他之后，再用长孙赟的兵马来对付他剩下的部下。元泓知道的时候，气笑了。
一群蠢货，以为杀了他，就万事大吉。
蠢不可耐！
鄙夷过后，是一阵接着一阵的愤怒，原来这群人，早就已经谋算好了。他的妻儿也就这个时候被诓过去。
“告诉长孙赟，要打可以，但若是拿着女人孩子来谋算什么，到时候他自己掂量。”元泓赤着上身，药童给他侧腰的伤口处上药。
“阿爷，我也去！”阿旃从外面跑进来。
元泓看了他一眼，“你给我好好呆在洛阳，镇守好这里。”
见着阿旃还要说什么，元泓直接抓过身旁的刀，直直指着他，“给我住口！”
“你阿娘还有阿弟，在别人的手里攥着，别这个时候给我添乱！”

第142章 救回
玲珑和一家老小在祖宅里。
知道长孙赟已经和元泓撕破脸皮，图穷匕见。玲珑越发的不在意了，她甚至还有闲心，现在祖宅的书阁里，寻了书过来，亲自教陀罗。
她这么闲情逸致，其他人见状，也跟着放松下来。
“九娘子，那位来了。”芍药进来，对正在教陀罗的玲珑放下笔来。
她在陀罗的头上摸了下，起身要走。陀罗抓住她的衣袖不放。
“阿娘去去就回。”她说着，把袖子从孩子的手里拉出来。
长孙赟已经在前堂等着了，见着玲珑过来，抬手一礼，“王妃安好。”
“安好。”玲珑全了礼数，她笑道，“有府君照应，哪能不安好。”
“王妃言重了？”
玲珑挑了挑眉，她径直在坐床上坐下，“不言重，如今我们苏家老小的生死都是府君的一句话，没有府君的照应，哪能安好。”
她坐下来，拿了水喝了几口。
“王妃倒是不怕。”长孙赟对玲珑倒是高看一筹。
女子在他眼里，不是柔弱，就是泼辣凶悍，遇上这种事，若不是日日以泪洗面，就是泼辣凶悍，破口大骂。
她这么冷静倒是让他出乎意料。
“怕又有什么用？”玲珑笑了笑，“难不成我怕了，你还能把我全家放回去不成？”
“当初府君把我留在这里，应该是怕我走漏消息，现在恐怕都已经要打起来了，这么好的人质，难道府君还会松手不成？”
“夫人知道，也不怕？”
“我当年被赵王吊上城墙的时候，怕也没用。也没人问过我怕不怕。”玲珑把手里的瓷盏放在一旁，“府君这么问，倒是比赵王强多了。”
“府君来看我，想必已经双方已经兵戎相见了吧？”玲珑看向长孙赟。
“王妃果然聪慧。”
玲珑笑着靠在那里，“若是府君要做和赵王一样的事，那么就我们母子就好，至于苏家的其他人，还请府君不要动。毕竟他们都是外姓，就算将人都押到了两军阵前，也没有用。”
说着，玲珑又笑了，“其实将我和孩子送到军阵之前，也没有用。两军对阵，从来只听说过以谋略取胜，还没有听过以妇人孺子威胁人，以大胜的。”
“两军大事，两条人命算是什么，更何况妻子可以再娶，儿子也可以再生。死了也没有多大的损失。”
玲珑说着，对长孙赟笑笑。
长孙赟面色一肃，“王妃把在下想的也太过了。”
此番前来，的的确确是有那么点，将人当做筹码的心思，不过至于和赵王那样，直接将人挂上墙头，这事他还不会做。
赵王将事做的太绝，先不说一个女人在千秋霸业面前，能有什么用，惹怒了元泓，自己全家倒是死得干干净净。
“在下过来，不过是为了看看苏府君和王妃是否在长安呆的习惯，既然一切都好，那么在下也告辞了。”
长孙赟说完，起身对她一礼。
玲珑送走长孙赟，回头直接到房里，陀罗看到她来，一头直接扎到她的怀里，“阿娘没事吧？”
玲珑摇头，此刻沈氏已经过来了，她听到长孙赟来过的消息，半点都等不住，直接过来。
“要打起来了。”玲珑见着母亲，没有半点废话。
沈氏颔首，“我也早猜到了，现在要怎么办？我和你阿爷倒是没关系，反正一把老骨头了，死了就死了，但是你和陀罗怎么办？”
玲珑看了一眼陀罗，陀罗像是察觉到什么，伸手就抓住她的袖子，“阿娘不走，儿也不走。”
玲珑叹气，她还真的动了把儿子送走的心思，“罢了，现在想送你走，恐怕也来不及了。”
洛阳和长安就隔着这么一段路，对于行军来说，当真算不上什么太长的距离。
元泓将洛阳收拾干净，掉头过来就和长孙赟动兵了。
长孙赟说不会动她，而后的的确确没有真的来把她和孩子给抓到阵前，逼元泓停手。
玲珑杯困在祖宅里，但芍药有的是手段去打听外面的消息，很快就回来，说是现在朝廷大军已经压过来了。并且大丞相亲临。
大军压境，祖宅里的所有人都被像是掐住了喉咙，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长孙赟会不会做什么事来？”李韶音担忧道。
“应当不会吧？”苏远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多少底气。
玲珑不说话，突然外面传来好大的声响，门被人从外面哗啦一声重重推开，只见着一群身着玄甲的人，站在门外，杀气腾腾。
领头的将官大步走进来，见着玲珑和陀罗两个，直接伸手一点，就把他们两个给捆了去。
玲珑早就料到有这么一遭，也不害怕，“绑我就行了，一个孩子五花大绑，也不嫌显得自己没有本事，就连个孩子都要这么防备着。”
她话语落下，那将官嗤笑，还是把小孩子的手给捆住了。
母子两个直接被押送到城门那里去。
长孙赟见着这对母子，立刻皱了眉头，“这是干什么！”
他心里清楚，元泓这种人，拿着妻儿来威胁他，没什么效果。男人宠女人，再宠也不过那么一回事，女人再爱，也没法和千秋基业相提并论。
何况晋王妃话说的也没错，妻儿算的了什么，妻子可以再娶，儿子还可以再生。算不上什么多重要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弟弟，“你把这对母子带来做什么！”
长孙岂冷笑，“现在晋王打过来了，阿兄手里有他妻儿，这么好的一张牌，不用岂不是可惜了？”
元泓攻城之猛烈，就算是长孙兄弟两个也不一定能吃得住。
这几日堪堪守住城门，没有让人攻进来，但是也吃了不少的亏。元泓不仅仅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在沙场上，也是诡计百出，更别说他麾下还用不少擅长使阴谋诡计的谋士，对付起来难以招架。
长孙岂不像兄长，吃了亏必定是要回来的。不能对着男人，把他妻儿抓来也好。
“放回去！”
“阿兄说的这是什么话？”长孙岂冷笑，“能用的不用，岂不是浪费？更何况，我们兄弟也不打算对弱女子做些什么，只不过若是元泓真的不知好歹，有人出气，也是不错的。”
说完，就叫人把玲珑和陀罗带下去。
玲珑到了屋子里，有人给她松了绑。她和陀罗两个，在全都是男人的地方，又能跑到哪里去？
陀罗解开手上的绳索之后，直接一头扎到玲珑的怀里。
“阿娘，阿爷会把我们丢了么？”陀罗问，还没等玲珑回答，又道，“阿爷就算不要我们了，也没事，我可以保护阿娘。”
玲珑想笑，可是笑不出来。形势千变万化，无法掌控的因素太多，她也没法料定下一刻到底能发生什么。
“傻孩子，是阿娘保护你。”
外面的形势比她想象的还要乱得多，元泓被小皇帝的做法，完全激怒，攻打长安几乎是不费余力。
攻城算是战事里，最为耗费精力的。
守城一方因为有城墙在，只要城池内粮草充足，甚至能依据城墙守上三年五载的。
双方很多时候，不过就是在开展拉锯战。所以元泓在攻打洛阳的时候，没有想过强攻，而是派人对城门守将威逼利诱，让他们开启城门，让自己进来。
的确是出不去，因为门外全都是驻守的士兵，别说鸟，就是一只苍蝇也难飞进来。
陀罗懂事，不哭不闹，竟然还反过来安慰玲珑。
外面的战事越发激烈了，厚厚的城墙被投石机给砸出几个坑来。长孙赟视察城墙头的时候，见到城墙那边的痕迹，都有几分触目惊心。
说实在的，他是有几分小看这个大丞相了。
他之前不过认为，元泓是抓住了时机，所有才有如今的成就。要说真的有几分真本事，他还未曾见识过。
就算能平叛，也不一定全都是他自己的本事。
现在看来，真是蠢得可以。
长孙赟甚至有些庆幸，幸好还有城墙可挡，若是在城门之外，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挡元泓多久。
然而这庆幸，也没有持续多久，元泓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攻破长安。长孙赟带兵和他在城门外一战，被元泓打了个落花流水。
回到城池中之后，更加关起门来，不管外面如何，都不敢开启城门半分。
大有要和元泓长长久久拖下去的架势，元泓只求一击攻破，不耐烦这么和人耗下去。
玲珑入夜之后，也不敢睡深了。男人太多的地方，就会乌烟瘴气，进来送饭的小兵每次过来，都喜欢往她身上看好几眼。陀罗年岁小，但是早熟，很快觉察到不对劲，堵在她面前，替她挡去令人厌烦的窥探。
陀罗原本就喜欢撒娇，常人都到父母爱幺儿，她自认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但的确更偏向喜欢撒娇的陀罗一点。
她一开始以为这孩子，该稳重的时候稳重，私底下又爱和父母撒娇，是再好不过的孩子。现在这孩子挡在她前面，她也不能真的让只有五岁点大的小家伙去担负起保护她的重任。
夜色如洗，玲珑坐在屋子里，她不敢睡死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只不过一下，形势就变了，她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陀罗警惕了一个白日，到了这会早就撑不住，靠在她的膝头睡去了。玲珑靠在墙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变乱几乎是突然发生的，原本静谧的夜晚，顿时被人撕裂，外面惊呼和惨叫声不绝于耳。
玲珑原本昏昏欲睡，听到这个声音顿时醒了。见着外面几乎乱成一锅粥。
外面守着的士兵也慌乱起来。
看这架势，应该是攻进来了。她一把抓住窗棂，“朝廷已经攻进城来，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外面守着的士兵呆愣看着她，一时半会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说话间，变乱更甚，玲珑这个时候，变乱已大，她和孩子留在屋子里，变乱里，也不知道能有几分安全。
“把人拉出来，拉出来！”冲出来一个将官模样的人，大吼大叫。
顿时原本关着的门被人开了，粗鲁的拉起玲珑和陀罗就走。
玲珑一把把孩子护在怀里，踉踉跄跄跟着人走。
外面比她想象的还要乱，鼻子里充斥着火烟，混乱间，她被人一把抓过。
“元泓果然比想象里难对付，杀了他心头上的肉，让他心疼一下。”眼前的男人她有点眼熟，但是想不起来是谁，见着他举起刀，玲珑下意识的回身过去，把陀罗护在怀中。
她听到利器穿破身体的声响，滚烫的液体迸溅在她身上。
玲珑转头过去，就见着一支箭已经把人给射了个对穿。
“阿姐！”持弓的将军放下手里的□□，冲她大喊。
玲珑看着苏昙的脸，抱住孩子，苏昙驰马过来，直接下马，把玲珑和陀罗给扶上马去。
“那你呢？”玲珑一把抓住苏昙。
苏昙把姐姐和外甥交给亲兵，“我没事！”
亲兵簇拥着他们往城内而去，待到凌晨天明的时候，玲珑终于回到了祖宅。
她到祖宅不久，元泓就赶了过来。
元泓一把推开门，就见着玲珑坐在那里，他大步走过去，“夭夭还好么？”
玲珑此刻依然头发散乱坐在那里，见着元泓，当即跳起来，一双手捏成了拳头，就往他身上砸，“你个混蛋，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143章 完结
元泓一把抓住她的手，而后另一只手臂直接环过来，一把把她重重摁在胸膛上。
冰冷的甲胄混着一股血腥和汗水的味道，直接往她鼻孔里砸过来。
玲珑满心的悸动，顿时就成了嫌弃。她这毛病怕是一辈子都难改了。立刻一手就撑在他胸口上，“孩子还在呢，正经点！”
元泓看向陀罗，陀罗两只手捂住脸，如果不是他指缝叉的老宽，而且一只眼睛在指缝下睁着，正大光明的往外看，元泓可能觉得这个儿子再合心意不过了。
“臭小子！”元泓一声怒喝，顿时吓得陀罗两手合的严严实实，扭身过去，就拿着背对着父母。
“阿爷，阿娘，儿什么都没看见！”陀罗软软的声音响起。奈何听着半点让人信服的力道都没有。
玲珑在他身上捶了一拳，让他离自己更远一点。
对元泓身上的那股味道，嫌弃的不能再明显。元泓放开她，玲珑找了理由，“长孙赟等人抓住了没有？”
元泓脸上浮出古怪的笑容，“他？”
“早就被人乱箭射杀了。”
元泓早已经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对于这种敢反叛自己，甚至还扣下他妻儿的人，自然不会有任何的手下留情。
“长孙家兄弟的脑袋，这个时候可能已经割下来了。”
玲珑一愣，“不打算把人活着带回洛阳么？”
元泓浑身血腥味道，一个劲的往外冲，他一下就坐到了她身边。现在已经冲入了长安城，他最重要的责任已经尽到，接下来的就是下面的人做的了。不需要他亲自过问。
“活着带回去？”元泓看了一眼玲珑，她瞧着和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多少变化，倒是儿子，显得要成熟一些。
长孙赟比赵王那个断头鬼聪明，至少没做出赵王那种触及他底线的蠢事，但也实实在在的威胁了他。
焉能让他活命？
“没打算。”元泓说这些打打杀杀要人命的话，也不避讳孩子，“既然他们敢动手，心里就一定有反我的意思。长孙家和元氏又沾亲带故，带回洛阳，交给大理寺刑部，少不得要给我折腾个一年半载的。”
元泓说着冷笑了几声，“我焉能给他活路。”
“与其送到洛阳，和那些人扯皮，不如直接杀了，一是出了心头这口恶气，二是免得横生枝节。”
他说完，看向陀罗，“明白了没有？”
陀罗点头。
外面传来声响，是苏昙来了，苏昙浑身浴血，瞧着和以前那个干净的少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大丞相，一切已经料理完毕。”他扶着环首刀的刀柄大步走过来。
“叛军如何？”
“主将已死，剩下来的人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他这么说，元泓的神色缓和了许多，他转头看向玲珑，“我出去看看，你带着岳父和孩子好好呆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元泓离去，陀罗爬到玲珑身边，熟门熟路的把自己整个都塞到玲珑的怀里，被母亲的气息环绕，陀罗的脸色好了许多，他乖顺的趴在她的怀里。
“阿娘，阿爷会把那些人都杀了吗？”
玲珑有些愕然，“你知道什么是杀人？”
陀罗仔细的观察她的眉目，见着她没有半点不悦，才缓缓点了点头。
玲珑抱住他，“你阿爷，不会放过他们的。”
“按照惯例，那对兄弟的妻儿将全部杀掉，一个不留。”
她狠了狠心，还是和儿子说了实话，“陀罗，这就是权力之争，没有胜负，只有生死。”
玲珑摩挲着幼子几乎天真到纯澈的脸，她也不想把这些血淋淋的事实，一股脑的全摆到他跟前来。但是陀罗不是普通的孩子，以后他面对的，会和元泓是一样的选择，甚至还要残酷也说不定。
“儿懂。”陀罗的小脸上，没有半点害怕，反而还显露着一股老成。
“若是阿爷输了，阿娘和儿也活不了，对吗？还有阿婆她们……”
陀罗乖巧的道，“既然如此，那还是他们死吧。”
幼稚的语气说着残忍的话语。
玲珑吸了吸气，最后只是摸了摸他的头顶。
一直到天亮，一切都已经差不多了，长孙赟兄弟已死，生下来的人，除非有天生奇才，不然短短时间之内，根本不可能扭转乾坤。
她天亮之后，带着陀罗去长孙府看了一眼，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或许是去看看战败者的狼狈，好一解自己的心头之恨，又或者自己都说不上来的原因。
长孙府已经被清空了，所有的财物被元泓下令搬离，至于里头的人，也一并被抓走。
落败的人，肯定是要治罪的。
没有罪不及妻儿的说法，朝廷的态度就是斩草除根。妻儿一定是要被铲除，能留下妻儿，那都是开了天恩了。
玲珑看了一圈，“记住了，以后这种争斗，一旦输了，就是全家皆灭的结果。你把它记在心里。”
陀罗乖乖的看了一圈，认真的点头，“嗯，儿都记住了。”
孩子模样认真，他回答完之后，又仔细把左右都看了一遍，眼睛雾沉沉的，看不清楚其下的想法。
收拾完长安之后，元泓立即带人回了洛阳，小皇帝自从上次杀人不成，就被元泓被软禁了起来，原本还叫人在重大节日里露面，如今却是连面都不叫他露了。
“若不是他是正经封了太子上来的，我这会杀了他都没关系！”元泓提起这个，暴跳如雷。
掌权久了，脾气上来，跺一脚，整个洛阳都要跟着抖三抖。幸好他这脾气，只在家里人面前，若是到了外面，可真的能吓死好几个人。
玲珑不说话，阿旃倒是双手赞成，“儿也觉得不错，要不然就把狗皇帝杀了吧。”
阿旃跟着元泓的那些部将，到了这会，满嘴的要打要杀。说起来丝毫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的。
元泓停下来，见着双手赞成的长子，“杀了他之后呢，该让谁上位？”
“阿爷不行吗？”
元泓伸手就在长子额头上敲了下，“死小子，我不能自己上。”
阿旃莫名其妙的挨了这么一下，嗷的一声，伸手捂住自己的额头，眼泪汪汪的看着元泓。
“说不出来为什么？”元泓沉下脸。
“因为陛下名正言顺，如果贸然行废立之事，容易引起动荡。”阿旃抱着脑袋，小声嘀咕。
“还算没有蠢的太厉害。”
玲珑在父子说话的时候，已经把茶给泡好了，晾在那里，只等到能入口的温度。
“说了这么多，过来喝茶，消消气，散散火气。”
元泓听见，立刻过来，只是等茶水冷下来的时候，他是一口气把几杯茶都喝了，“茶水孩子喝不习惯，再说年纪那么小，也没有火气好降的。”
听得玲珑伸手在他背上给捶了好几下。
家里一团和气，但是外面就一阵的血雨腥风。
因为有元泓在，参与此事的人，被下大狱。抓人的骑兵在黄土道上来回奔波，扬起尘土无数。
平原王府内，徐妃捶床了好几次，元洵对着母亲这样好几年，从一开始的劝说，到现在的沉默以对。
随着徐妃脾气的越发古怪，他也越来越被穆氏的话说说动。
这样跟着母亲下去，又有什么好处？而且这么不眠不休的闹着，摆明，也没有怎么把自己放在眼里。
干脆元洵能让侍女们做的，也不会自己亲自上手，来表明孝心了。
后来穆氏也不去伺候婆母了，做亲儿子的都不管，她为什么要凑上去给婆母打骂？
到了后来，还在徐妃身边伺候的，只有一个元彩月。
元彩月把药端到徐妃的床前，徐妃一把把元彩月的药碗给推到地上。
“我不喝了！”徐妃怒道。
希望一次次诞生，一次次又破灭。眼看着元泓依然做这着他高高在上的大丞相，她一口气就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却又不得不忍受。
儿子儿媳连带着下面的孙子孙女，都不往她跟前凑了，只有女儿还精心照顾着。
只是徐妃一看到元彩月，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来做什么？”徐妃指着元彩月怒骂，“当初死的是你多好，要是你忍一忍，现在也不会是这样的局面了。”
这样的话，徐妃早不知道说过有多少遍。元彩月也听得腻烦了。
元彩月依然是平静的样子，她转头要其他战战兢兢的侍女退下。
徐妃发脾气的时候，砸东西还算是轻的，心头的火撒不下去，就会拿人来糟践。有一段时日，这里每日都要拖人出去杖毙。
“你怎么不死，你怎么不去死！”
徐妃恶狠狠的瞪着元彩月，重复这话。
元彩月看了一眼内室，所有的奴婢都已经退出去了。
她站起身来，“的确，怎么当初死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夫君。”
元彩月靠近了徐妃，面色痛苦，“阿娘对我下手就是，为何要杀了他？！”
徐妃蹙眉看了她好会，终于明白她说的什么，正要否认，元彩月已经逼近，她两手直接提起徐妃，“阿娘怨我，我认，阿娘生我，想要对我怎么样都成，但是许郎他是无辜的，你为何要对他下那样的毒手！”
徐妃盯着元彩月，好半会都没能回神过来，不明白自己当初谋划的那么□□无缝，竟然被元彩月察觉了去。
“是啊，杀了他怎么样，我精心谋划的，竟然被你给坏了去，你竟然还有脸，给我改嫁，竟然还能好好过日子，我偏不叫你如意，你就是个孤独一生的命，何必还要做这些？”
我都没有得到的，你又凭什么得到？
元彩月脸上抽搐，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拔刀出鞘，直接捅入徐妃的肚子里。
元彩月显然有备而来，她一手持刀重重的捅入徐妃的肚腹，一手捂住徐妃的嘴，免得她出声。
屋子里头的侍婢都已经退了出去，此刻室内没有其他人。
元彩月抽出手里的匕首，而后又狠狠捅进去，重重一搅。
她拿着被子挡在自己的身前，不让血流到自己的身上。几刀下去，就算是一个壮汉都已经承受不住。更何况还是一个卧病不起的妇人。
徐妃倒在床上。
元彩月把沾了血的匕首丢到一边。她冷冷看着捂住伤口倒在床上的徐妃。
她已经令侍婢全都离开，这时候，谁也不会进来看一看。等了好会，床上的徐妃停了喘息，元彩月过去，伸手在她脖颈那里探了探。拿过带血的匕首，直接捅入自己的心口。
一直到入夜，外面的侍婢才发现不对，进来看的时候，直接吓死过去。
元泓和玲珑赶过来，就见着元洵夫妻畏畏缩缩的站在那里。
事在他们来的路上，就已经听说过，元泓开口，“这事按下。”
元洵闻言，抬头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能说出个字，只能听元泓的。
玲珑站在那里，“都收拾好了么？”
“已经叫人去收拾了。”穆氏开口。
“简直家门不幸。”元泓对徐妃也好，对元彩月，都没有任何感情。甚至心里的恨意都已经淡了，到了人死，都懒得分一点精力给他们。
“此事必须压下，要不然传出去，你的脸面不要也就不要了，但是我的脸还是要的。”
“人都死了，再追究什么，也没有必要。”元泓说着站起身来。
他来这里，两三句话就已经把此事给定下了，元洵抬头，“你就不去看看？”
“不了。”元泓回头，“我留下来，恐怕你阿娘，死不瞑目。”
玲珑在一旁听着，险些没笑出来，“此事大凶，我们留在这里也不好，还请小叔和弟妹赶紧把此事料理妥当。”
此事也就那么过去了，这种事，若是传出来，必定是惊世骇俗。
安排了丧事，一顿乱弄完。至于为何母女两个同一天没了命，少不得又是一番猜测。但是元洵那边咬死了，没有半点风声出来，有元泓坐镇，自然是无人敢说。
最后的丧事，也是在元泓的指引下完成，徐妃被葬在平原王的侧位。等于是夫妻相隔，哪怕落了黄泉，也再不相见。
元洵原本还想对元泓抗议，被穆氏死活拖了回去。
上层的动荡，没有影响到洛阳其他的其他百姓，不管皇室们怎么闹腾，战事控制在洛阳之外，哪怕元泓杀了几拨人，洛阳里的生活也依然继续，没有任何改变。
金秋八月，苏远过大寿。他已经致仕，但是有元泓在，也依然风风光光。
苏家里，宾客满座，好不热闹。
等玲珑和元泓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宾客全都站了起来，玲珑和元泓进来，满脸笑意，只是看着上首的父母，抬手就拜了下来。
“恭祝阿爷阿娘，福寿安康。”玲珑先行拜下。
而后，她抬头，冲元泓使了个眼色，元泓也拜下。
“恭祝岳父岳母，身体安康，长寿延绵。”
苏远亲自下来，将女儿和女婿扶起来。
元泓望着玲珑，他曾经无欲无求，如今所求，不过能和心爱之人朝朝暮暮，如今他做到了。
玲珑感觉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侧首过来冲他眨眼。
那俏皮一眼，让元泓立即笑了。

第144章 番外一
玲珑嫁人之前就不喜欢小孩，觉得小孩又吵又闹的，可讨厌了。
现在，还是一样！
小孩子这种生物，最是讨厌了！！！
阳春三月，外出踏春赏景的好时候。她坐在那里，听长嫂在一旁说，“小五郎可还好？”
去年玲珑生了个儿子，在家里排行老五，也没啥小名，就照着时下的规矩，叫做小五郎。
玲珑听着这个名号，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好，挺好的。”她说着，“到时候多请嫂子过去看看。”
李韶音满脸无奈，“你是孩子阿娘，这照顾孩子，还是你亲自来。”
家里几个孩子，玲珑只负责管束，至于生活起居这些，她都交给乳母侍女。小孩子琐事多，又爱吵闹，玲珑还真没那个心思一个两个全都盯着。不是让下面人，就让亲戚过来帮忙。
“我哪里没照顾他们了。”玲珑觉得委屈，“每日我都要见他们，检查他们的功课。”
只不过生活上，她实在是没有那个精力盯着。
“长嫂不知道，我可辛苦了。”说起这个，玲珑就皱眉，“毕竟那么多孩子，我精力也只有那么多。”
李韶音转身劝道，“话也不是这么说，毕竟都是孩子的阿娘了，比不得未出阁的时候。虽然不说事事要照料妥当，但还是要看顾好的。”
玲珑见和李韶音说不到一块，嘴上应上两句，干脆就扯了别的说。
说不到一起，玲珑就算能熟练的拿了别的话题，但心里还是颇有些不高兴。
倒是女儿乖巧，手里举着个纸鸢跑过来，“阿娘，阿娘！”
“小珺娘。”李韶音看到外甥女就笑了。
小珺娘在家排行老四，前头有三个哥哥，后面有个弟弟，兄弟四人，就她一个是女孩。元泓对儿子们要求严格，对女儿也没有放松多少。
不仅读书，而且还要和哥哥们一样学习骑射。
苏昙看不下去外甥女这么辛苦，私下劝说元泓，不妨对小珺娘放松要求，谁知被元泓一口拒绝。
“你们说的，不过就是因为她是女儿之身，不能入仕，也不能征战沙场。但是人立足于世，和是男是女，完全没有半点关系。”
一番话说的苏昙哑口无言，玲珑也和元泓是一道的。
苏昙也只能看着外甥女日日水深火热。
小珺娘举着手里的纸鸢，一路小跑，直接爬上了玲珑的坐床，“阿娘，这是阿七她们给我做的。好看不好看？”
说着把手里的东西举给玲珑看。
小珺娘手里的纸鸢是南朝来的侍女给她做的，上面画了只燕子，最是得小姑娘的喜欢。
玲珑看了一眼，“好看，待会你可记得要干什么？”
“阿娘放心，儿已经赏赐过她们了。”小珺娘飞快道。
贵女们打小就要学着如何御下，玲珑也没有含糊，老早就给女儿安排起来。自小耳濡目染，知道如何去做，到了大了，一切都自然而然，不必专门花力气去教了。
“好，真乖。”
小珺娘拉着玲珑下来，要她和她一块去放风筝，玲珑对放风筝有自己的一套，小孩子对放风筝的兴趣不是很大，最主要的是父母陪着玩而已。玲珑跟着小跑了一段，稳稳当当把风筝给飘上了天，而后把手里的线，交给女儿。
小珺娘仰首看着天上的风筝，张开嘴。
“阿娘！”玲珑回头见着老三摩那跑过来。
她招手一把揽过老三，“去看着妹妹。”
这年月，一个家里都是好几个孩子，元泓和玲珑还算是生的少了，贵族家里，儿子动辄七八个，女儿五六个。孩子们不兴现代小皇帝小公主的做派，个个和小大人似得，到了懂点事，就要帮着父母看孩子。
都是大的看小的，不然也不会有长兄如父，长姐如母这样的话。
玲珑没有那么使唤自己的孩子，毕竟孩子们都有专门的乳母盯着，孩子们只要在一块愉快玩耍就好。孩子们之间的情分都是处出来的。
果然她就见着摩那跑到小珺娘那里去了。
玲珑站在那里，伸手扶了一把后腰。
“怎么了你这是？”
玲珑回头一看，见着兰陵过来。
兰陵见玲珑伸手扶住后腰，顿时浮上了暧昧的笑容，“怎么又吃力了？”
和女流氓说话，三句不到，就能扯到不能说的地方去。
玲珑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不是。”
“那是怎么了？”兰陵过来，伸手过来，帮着在她腰那里揉了两下。
“我以前也没见着你这样。”
玲珑蹙眉，“生了老五，还没完全休养回来呢。”
生孩子真是个损耗元气的事，但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她能想的法子都想了个遍，怀上了只能嚎啕一句天意。
打胎她是不敢的，一个不小心就是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都好几个月了，怎么还这样。”兰陵说着，有几分心疼，伸手过来给她揉腰。
玲珑看着那边孩子在玩耍，“没办法，亲近一下就成了这样，我都想叫他去学学和尚，干脆得道算了。”
“你舍得？”兰陵笑问。
玲珑想到元泓的美色，一时就没了声音。
她不想再生孩子是真的，但是抵挡不住元泓的美色也是真的。当年初见，就被元泓的美色所迷，被迷得昏头转脑，到了现在，也没见着他美色有半点衰退，反而因为他位高权重，更生出别样的魅力来。
到了床上，这种魅力就翻倍。
想要抵挡，简直不可能。
玲珑痛恨自己对男色的毫无抵抗力。但又拿不出办法来。
“我倒是有避孕的汤药，要不要？”兰陵给她出主意。
兰陵一直不婚，但是她也不是过的和比丘尼一样，公主府里不少年轻貌美的美少年供她享乐。
兰陵自然不会只看美少年们的那张脸，也时常召少年侍寝。但是这么多年，也没见着她翻船怀孕。
“要。”玲珑答的没有半点犹豫。
她是再也不想生了，而且生了这么多，也够用。
四个儿子一个女儿，虽然时风觉得家里最好五个儿子两个女儿，但她实在是扛不住了。偏偏又挡不住元泓的美色，只能如此了。
兰陵办事快的很，当天就叫人把药方给送到丞相府。
玲珑叫人立刻去抓药。
夜里元泓过来，见着玲珑散了头发，坐在那里喝药。
她生孩子之后，诸事不用她操心，孩子落地就有十几个人看着，光是喂奶的乳母就有三四个。玲珑只需要好好休养就成。
“今日又有哪里不舒服？”元泓说着，伸手过去，就要给她把脉。
他不喜欢多喝药，药是草木兽骨而来，多少带了毒性。除非的确身体不舒服，不然他就不会用药。
“不是。”
元泓蹙眉，“那就不要喝药。”
说着，伸手就来扣她手里的药碗。
玲珑伸手把手里的药碗给避开，“避孕的。”
元泓一听，只见他眼里光芒闪烁两下，手也慢慢收了回去。
“避孕汤药绝大多数是寒宫的，药方有没有？”元泓看着玲珑把一碗汤药喝完，关切问。
她是他心头上的一朵花，常开不败。在心头上已经扎了根，他不想她有半点差池。
“大长公主送来的。”玲珑道，“她自己都喝，当是没有大碍。”
“她就一个光棍，当然怎么喝都没事了。”
玲珑把手里的药碗递给一旁的侍女，室内的侍女不一会儿全都退了出去。
玲珑把芍药嫁出去了，给她选了一个人品都过得去的，见着芍药自己也有意思，她干脆就做主了。
元泓过来，他握住她的手臂，“其实夭夭不用喝那些汤药。”
玲珑回头过来，好笑的瞥他，“你忍得住？”
明明就是她忍不住，但是她熟稔的把原因一股脑的往元泓头上扣，元泓一股脑的全部受了。
元泓咳嗽了一声，都这么久了，自然不会和个少年一样，手脚无措。
他又很快回转过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夭夭若是身体不适，我不会强求的。”
“然后自己去泡冷水？”玲珑问。
“泡冷水，总好过你去喝那些药汤。”
避孕的汤药，他没有看到方子，但是下意识觉得，应当是一些致宫寒的药。
“别喝了，身体原本就和天地阴阳一样，若是宫寒，手脚也会冰冷，到时候你少不得要受罪。”
“受罪我也不打算生孩子了。”玲珑说着，伸出手，“这一休养，我就要休养个一年半载的。太难受了。”
元泓拿着各种灵丹妙药养着她，再加上她自己也比较注意，恢复的也很好。只是她向来爱惜自己，生孩子的的确确伤元气，就算恢复的远比同龄产妇快的多，但到底还是有些亏损。
元泓伸手把她搀扶在怀里，伸手在她手臂上抚了几下，“都是我不好。”
妇人生产有多凶险，他知道。即使她每一次生育，他都陪在她身边，但是看到她脱力的样子，又心疼又后怕。
他有些不敢碰她，生怕她又遇见那种生死攸关的境地。
“是啊，的的确确就是你不好。”玲珑说着，回头过去，手指抚上他的脸，他真的是生的极好。
脸上的线条每一下都是她最喜欢的模样。
都说美人蹉跎，但这么些年下来，也没见着他蹉跎的迹象。或许权力最是滋养人，他的面庞比较年轻的时候，更添了几分风味。
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出来，指尖细细描绘他的眉眼。
她满脸苦恼，“怎么办呢，我明明知道你让我受苦受难，但是……我还是抵挡不住你的诱惑。”
纤细的手指在他的唇上轻捻慢挑。
玲珑如同真正的山野里头的妖精，一面挑逗，一面笑看他面色潮红。
元泓两眼从她俏丽的眉眼到她红润的嘴唇，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喉结上下滚动。
“说，想要么？”她凑到他耳边问。
元泓艰难的吞了唾沫，明明已经深陷其中，却还要挣扎，“你，你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玲珑不耐烦的挑了挑眉，她已经休养差不多一整年了。她也看着元泓泡了一年的冷水澡，她垂涎他的美色，此刻再忍不下去了。再忍下去，她迟早都要成佛。
家里老公用来干嘛的，用来睡的啊！
她睡他，光明正大！
她才不管元泓心头想什么，直接整个跨坐在他身上。
“夭夭……”
玲珑伸手把人给重重推在床上，上手就脱他衣裳，夹紧他的腰。
“我今个不把你睡得鬼哭狼嚎，都对不住我喝的那碗药。”
玲珑俯身下来，在他耳边低声笑道。

第145章 番外二
玲珑在食欲上颇为节制，吃到一日足够的量，就会停箸不用。哪怕再美味可口，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只不过这份毅力，却没有用在男色上。养了一年，见夫君美色更胜以往，玲珑一个没忍住，就把他给睡了。
不得不说，男女这回事，女子还是年纪大一些，方能更得意趣。只不过男人年纪大点，在这上面能有多少，难说。
外面天色已经微明，玲珑翻了身，身边的人睡的很熟。昨夜玲珑可没客气，把元泓睡了几个来回。
年少的时候，不知他没有经验，还是自己身体还没有完全长好，反正感觉没有现在好。不过等她感觉好了，元泓就有些耐不住她一夜几次的鼓捣了。
玲珑想到这里，不仅有几分得意。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她被折腾的哭兮兮的，现在她就能把他折腾的精疲力竭。
元泓身上衣襟散乱，露出大片胸膛，元氏是拓跋氏鲜卑，拓跋氏鲜卑，天生高鼻白肤，到了他身上，也依然没有半点变化。屋子内留有的那几只蜡烛的光，透过薄薄的纱帐，照到床上两人的身上。
都说年纪越大，精力越不济，一夜过去，她还觉得自己精力好了不少。只不过元泓睡的沉沉的。
玲珑伸出指头在他的脸上戳了戳，元泓呼吸绵长，睡的正熟，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这些举动。
等到过了好会，才听元泓发出了点声音，眼皮颤抖一下，缓缓睁开。
他一睁开眼，就见着玲珑趴在一旁，两眼炯炯的盯着他。
昨夜里的记忆，顿时如同潮水般一股脑的涌过来。
“夭夭？”想起昨夜里坐在身上的躯体，元泓的嗓音都有几分颤抖。
似乎余韵未消，还萦绕在心头上。
她撑着头，好整以暇的望着他，“怕了？”
元泓笑了一声，“夭夭威武。”
可不威风？嫌弃他的节奏和力道不如她意，干脆直接翻了个身，压在下面为所欲为。
“喜欢么？”玲珑凑过去，笑的不怀好意。
元泓伸手抚了一下额头，“夭夭，这天色已经亮了。”
玲珑扬扬眉梢，“所以呢？”
“饶了我吧。”元泓伸手把她的肩背圈住，额头抵在肩膀上道。
玲珑听了险些没有大笑出声，以往都是她说这话，现在终于轮到元泓和她求饶了。玲珑压在他的身上厮磨了许久，见着元泓昨夜是真的被她折腾的狠了。
大清早，孩子们全都过来给父母请安。
家里没有祖父祖母那一辈的长辈，只有元泓玲珑带着自己的孩子过日子，自家人集聚在一起，很多规矩都可以不用讲。
阿旃在弟妹里，个子长得老高。他已经十五岁了，五官和母亲更像。
“阿爷，阿娘。”阿旃进来，就带着下面的那些弟弟妹妹进来。
四个孩子在面前一路排开。
玲珑看着面前四个孩子，只想捂脸。她当初真没想生这么多。一不留神，就怀上。
生了就生吧，反正自家的孩子，她还是挺喜欢的。
元泓看了四个孩子一眼，最小的一个，现在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孩，一日到晚都必须让几个乳母轮流照顾，还不能见风。现在这个时候，正让乳母包的严严实实的，放在屋子里。
他看了和玲珑与自己面目相似的孩子，在外面严肃的眉眼，一下软和下来。冲女儿招了招手。
“到阿爷这里来。”小珺娘一下欣喜笑了，提着小裙子就跑到元泓面前，伸手要元泓抱。元泓伸手抱起来，那么点点大的孩子，站直了，也只是那么点点高，一下就抱了过来。
元泓把女儿放到膝头坐好，看向阿旃，问阿旃一些公务。
玲珑一伸手，摩那也跐溜一下钻到她的怀里窝着。就阿旃还有陀罗就在那里站着。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一岁，在常人眼里，都已经是长大成人的年岁了。
阿旃已经跟着元泓在东柏堂里，处理政务。而陀罗也在帮着长兄打下手。
她不喜欢在家里谈论公事，但没办法，元泓这算是在考两个儿子的功课，她也就随便他去了。
阿旃七岁就入东柏堂，到了这个时候，对于政事耳濡目染，已经有了自己见解。
玲珑看他们父子一问一答，来来往往。看向陀罗，“陀罗有什么看法？”
陀罗被玲珑点到，他有些意外，看了玲珑一眼，见着玲珑满眼鼓励，迟疑了下，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下。
元泓听着，微微点了点头，“陀罗说的也算是不错。今日就拿到东柏堂，和众臣商议一下。”
“现在所有事都到你那里了，宫里倒是成了个空壳子。”玲珑说着，就在摩那的头上摸了摸。
自从元泓平定长安之后，就在朝廷上清洗异己，杀了一票人。要行刑的人，菜市口都排不下，等不到等秋日处决，就行刑。到了后面皇宫和朝廷都换了不少人。
如今连三日一次的大朝会都省略了，元泓对胆敢生事的小皇帝，已经彻底没了半点信任。立刻把皇帝软禁在深宫之中，对外宣称皇帝体弱，一切都由他来。
现在朝廷百官也不往小皇帝面前凑了，所有的公文，还有对奏，全都是东柏堂里做了。
皇宫除了那些官署，在玲珑看来，还真的就剩下个空壳子。
“你的意思……”元泓说出来，见着玲珑闲闲的挑眉，便知道她的意思，他长吐出口气，“不行。”
说着他指了下阿旃，“和你阿娘说说，为何不可。”
“陛下毕竟是名正言顺，若是贸然动手，恐怕天下大哗。”
“当年曹孟德对汉献帝，也只是监视，而从未下过杀手。先帝子嗣单薄，若是杀了他，不太好找出人来替代。”陀罗在后面补充道。
这些话，玲珑都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到现在听得耳朵都觉得起了茧子。她看了一眼元泓，元泓伸手拿过桌上的小瓷盏，瓷盏里是蛋奶羹。
庖厨里刚刚做好了的端上来，香香甜甜，小姑娘最爱吃这个了。
他打开了一点点喂给女儿，小珺娘很享受父亲的喂食，张开嘴，和等到母鸟投喂的雏鸟一样，张开嘴巴。
“少给她吃甜食，到时候牙疼。”玲珑见状道。
小珺娘顿时嘴巴一闭，两眼泪光闪闪的望着玲珑，好不可怜。
“给她吃点甜的怎么了，外面人就喜欢吃甜的。”
玲珑嗤笑，“你就惯着她吧，到时候牙吃坏了，人胖了。我看你往哪里哭去。”
“阿娘。”小珺娘可怜巴巴的望着玲珑，含泪凝视。
玲珑对自己要求严格，同样一套也全都用在了女儿身上，小珺娘每日甜食都是定量的，超过一口都不行。她身边的乳母侍女被严厉管束，别想偷偷的给她甜食吃。
玲珑毫不退缩的和女儿对视，只消两下，小丫头就垂头丧气，败下阵来。
元泓看不下去，“孩子还小呢，不碍事的。”
的确还小，不过四岁，放在那儿，努力的站直，都只有那么一点点高，胖点也没有什么。
“这么点大的小娘子，吃胖一点也没有什么。”元泓还给女儿说好话，见着玲珑坐在那里没有半点松动，元泓看小珺娘一眼。
小珺娘长得和玲珑很像，小小年纪，生的五官精致，尤其眉眼得了玲珑的精髓，眉目传情。
“扮可怜也没用，不能多吃就是不能多吃。”玲珑有些气，“你看你的兄长，阿娘个个都是这么要求的，要喝的话，就喝煮过的，没有放蜂蜜的酪浆，这个随便喝。”
小珺娘眼泪汪汪，盯着元泓手里的蛋奶羹，嘴里呜呜了两声。
元泓心下不忍，“夭夭，不如让孩子多吃两口，就吃两口。”
“吃了你这两口，到时候明日她就学着对付你的招数了。到时候就撑着胆子。”
胖点的确无所谓，反正到时候多动一下，但是坏了牙齿才是坏事。偏生这时候哪里来的牙医看，这几个小的，每日清洁，要奴婢们几双眼睛盯着。一不注意，就不知道他们背着她弄出什么事来了
吃胖倒是无所谓，要是吃坏了牙，那才是大事。
玲珑坚决不肯，小珺娘呜呜了两声，含着小奶音去看兄长们。奈何兄长们一个两个，全都飘忽开眼神，不去看她。
小珺娘知道这次是真的成定局了，小奶音呜呜的，闻着伤心。
“你吃了吧。”玲珑还要再在伤心上加上一把。
元泓惧内之名，在外面远扬，在家里他也没见得，在孩子面前能一振夫纲。玲珑这话一说，他满脸愧疚看了一眼女儿，拿起蛋奶羹当着含泪的泪眼一口气吃了。
“嗯。”玲珑满意了，“饮食有度，再好吃的东西，也要讲究个度，阿娘要是不管着你们几个，现在你们一个两个全都一口坏牙，出门哪里有什么仪态可言。”
兄弟几个带着妹妹出门的时候，都不约而同的在妹妹的脑袋上抹一下。
男孩凑在一起，保准没好事，不是打得和乌鸡眼似得，就是互相撩拨。总之没有消停过，虽然这年纪还不懂什么，要让着小姑娘的道理。但被家里的爷娘带着，知道要多照顾妹妹。
“阿兄。”小珺娘说着就哭的打了好几个嗝。
其他两个男孩一股脑的全都盯着阿旃，阿旃颇有些头痛，对弟弟们倒是可以骂，但是对妹妹不能用这一套。
“别哭了，阿娘对阿兄们也是一样的。”
小珺娘动了动身子，整个人都扭到一旁去，不搭理三个兄长。
三个一看，这样也不是办法。
“要不你和摩那去外祖那里玩吧。”阿旃出了个主意。
小姑娘么，自然是给她好玩的，就把事情忘记了。他们几个都已经开始读书，带着妹妹到处玩闹，要是妹妹摔着，少不得要被父母责骂的，想了一通，发现只有外祖家还有女孩了。
阿旃立刻叫人把妹妹送到外祖家里。
沈氏对外孙女自然是非一般的疼爱，见着她来，少不得要抱起来好一阵嘘寒问暖，而后给孩子塞个好吃的。
上年纪的妇人对喜欢的孙辈都这样。
谁知沈氏见着外孙女见着那甜的，两眼放光，顿时眼睛也不眨了，直接扑了上来。
“这是怎么了？”沈氏吓了一跳。
小珺娘把那两个冒着香甜气息的奶卷吞下肚子，听到外祖母这么问，顿时悲从心来，“阿娘不准我吃！”

第146章 番外三
小珺娘一口气把一盒子的奶卷给吃干净了。
一众女眷，对着捂着滚圆肚子，满足的打嗝的外甥女，表情诡异。
贵族吃用的糕点，做的小巧精致，毕竟贵人们不少这点吃用。点心不过是图个色香味。
不过只有点点大的奶卷，放在四岁女孩手里，也有不小的。
沈氏目瞪口呆的见着外孙女，一口气把一盒子的奶卷全都吃了。那些小东西，用牛乳做的，最是香甜可口，年纪大了，沈氏不爱吃那些味道过甜的，清淡饮食养生，也是看孩子来了，才叫庖厨准备。
谁知一端上来，全都进了外孙女的肚子。
小珺娘吃的肚皮滚圆，还意犹未尽的咂咂嘴。似乎还在回味之前的美好滋味。
这样子看在旁人的眼里，怎么都想之前没有吃饱过。
李韶音见状，和自己的妯娌对视一眼，低头下去作声。
各家养孩子都有自己的一套，不是孩子的亲爷娘，就算是亲戚，也不好说什么。
“小珺娘，告诉阿婆，家里阿娘难道没有给你吃饱么？”过了好会，沈氏终于问了。
小珺娘生的和玲珑有五六分相识，眨巴双眼的时候，和她的生母一样，格外惹人怜爱。沈氏想起外孙女刚才那一通狼吞虎咽，顿时脸色就不好了。
小珺娘望着她，扯着袖子，什么都不说。
沈氏见状，一下就把罪名给玲珑摁实了。
“去丞相府，把王妃给我请来，就说我这个老妪，和王妃有话说。”
玲珑很快就过来了，一见着母亲，就见着沈氏抱着女儿高高在上坐着，脸色很不好看。
玲珑心下把自己做的，可能惹母亲不高兴的事，全都过了一遍，但是过了一遍之后还是发现。不知道到底哪里惹得母亲不高兴了。
她自有自己的招数，“阿娘。”
开口就是绕指柔，撒娇满满。
以往这招数对付沈氏最是好用，但是现在沈氏却没有半点动的意思，鼻子里轻哼了几声。
玲珑这才垮下脸来，“阿娘，儿做错了什么，阿娘直说就是，要是把娘给气坏了，儿可就真的罪过大了。”
听到她这么说，沈氏在外孙女的背上拍了拍，“过来。”
玲珑听出话下有些不对劲，但还是硬着头皮过去，一过去就听沈氏问，“我听说你不给孩子吃饱饭？”
玲珑顿时呀了声，“怎么可能！谁和阿娘话说的，这都是污蔑！”
她一边说，一边在心下把可能给诬陷自己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家里又不少那几口饭，我饿着他们干什么！”
说着玲珑满脸着急，一下就坐到沈氏的床边，“家里几个孩子，个个都在长身体，他们怎么样，难道阿娘还看不出来么？”
这倒是，元泓家里的几个孩子，包括还在乳母怀里吃奶的，个个都不错。
沈氏这么一想，脸上缓和了点，但是想到外孙女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原本缓和下来的脸色一下又黑了下去。
她把怀里的外孙女，往玲珑那里推了推。
“你既然这么说，那么我问问你，小珺娘在我这儿的时候，吃几块点心，都是动抢的。我这儿可没谁和她争呢。”沈氏质问起女儿来，毫不留情。
玲珑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被小珺娘给告了黑状。
她去看女儿，“珺娘？”
小珺娘满脸通红，对着亲娘的眼神，心里发虚，一个劲的就往外祖母那里躲。
“阿婆，阿婆，阿娘没有不给我饭吃。”
沈氏没把她这话放在心上，伸手怜爱的摸摸孩子的发顶，“阿婆在这儿，只管说，阿婆比你阿娘还大呢。”
玲珑到了现在哪里还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坐在那里目光幽深的盯着女儿。
“珺娘今日又吃糕点了？”
小珺娘听她这么一说，脖子一缩，都不敢抬头看她。
“原来这样。”玲珑笑了几声，她看沈氏，“阿娘误会儿了，珺娘年岁小，容易贪嘴，小孩子贪嘴到时候把牙给吃坏了，那就不好。其实不仅仅是她，家里其他几个孩子全都一样。”
“这孩子贪嘴，不知节制，只晓得由着自己的喜好来。要是不管束，到时候就胖的和个球似得。”玲珑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下，“胖也就算了，到时候还要坏牙，一个小娘子，出去一说话，就是一口坏牙。到时候要怎么办？”
玲珑说的振振有词，沈氏听后也没有话说，只是看外孙女一副小可怜的样子，到底是心有不忍。
“孩子就这么大，无忧无虑，也就这么几年，你放宽又如何，更何况只是几样糕点。”
说到这个，玲珑就咬牙切齿，“阿娘，不知道她到底有多能吃!”
明明她和元泓两个，在口腹之欲上，没有太多的偏好，但是生下的女儿，却是个饿死鬼投胎的。有什么好吃的，一定不会被她放过。
她难道要养出一个胖丫头出来么！
不！
她坚决不会认输的！
玲珑比划了两下，“她吃的比她的兄长们都还要多得多，再这么下去，我就要找不到能驼得动她的马！”
家里孩子都有专人照看，玲珑这个亲生母亲，最多只是询问一下乳母，孩子最近起居的大致情况。亲生母亲都这样，就别说外祖了。
玲珑担心女儿吃的太多，长得太胖又长虫牙。但是沈氏倒是想的乐观，“毕竟孩子只有这么大，到时候牙还会再长，胖了也没事。小娘子有点肉那叫丰满，你当人人都和你一样？”
“现在不抓紧，到时候养成习惯，再纠正就晚了。”玲珑也不说了。
她看了一眼小珺娘，小珺娘莫名让她背锅，被她那么一看，立刻挪着到她身边来。
沈氏一看，还想说什么，但是见着玲珑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有用处。
玲珑没有立刻把女儿提回去，让她和外祖家的兄弟姐妹，好好的玩了一天。
小珺娘被她抱上马车的时候，才知道大事不好。
玲珑也不立刻对女儿发脾气，只是带着人回家。小珺娘被父母兄长宠着，年岁小，但很会看父母的脸色，她瞅见玲珑面色不虞，就立刻乖乖巧巧的坐好了。
回到家，玲珑把孩子都叫过来，当着元泓的面，把在娘家的事一说，自己都要气笑了，“我就长了一张坏人脸么。”
元泓倒是觉得岳母担心的也没错，他想的和岳母一样，孩子小小的，过得开心就行了，实在不用太管束严格，毕竟只有那么点大。
不过话到了嘴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尤其被玲珑看着，元泓有话也一口气全吞到肚子离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别的，“我要去晋阳了，夭夭和我一起吧？”
他要到晋阳半年，自然是要带上玲珑一块。
洛阳由阿旃镇守，家里的小的，基本上也是大的带小的，一个看着一个。根本不用父母操心。
再说还有这么多人盯着呢。
玲珑看了一眼下面的小的。
“爷娘放心去就是，”阿旃站出来，很有长子的风范，“一切都交给儿就是。”
阿旃不是说说而已，他到了现在不说做的完美，但也很有条理，不管弟弟妹妹，还是东柏堂里的政事，都已经能独当一面。
就算父母不在，他也能将内外事务处理妥当。
孩子都这么说了，玲珑看了元泓一眼，点了点头。
有阿旃在，下面几个小的，再如何跳脱，都不敢放肆。这家里兄长的权威和父母也差不了多少。下面小的若是敢造反，一会儿就能被这个兄长连打带拽的镇压下去。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
其实每半年都有这么一出，家里的孩子都已经习惯了。
阿旃带着弟弟妹妹送走父母，回头过来，就开始操弟弟妹妹的心。
陀罗跟着他，和个小尾巴一样，不管做事还是为人，都已经没有半点孩童的影子，根本就不用教训，自己就能乖乖的。
摩那已经开始读书，只要一日到头把人往书堂里一塞，基本上就没事。
阿旃飞快的在心里盘算，发现最难办的竟然是妹妹。
妹妹其实也可以塞去读书，但是人才那么点大，要是被约束狠了，到时候变得木讷，那就得不偿失了。
阿旃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安排妹妹。弟弟们好办，该读书的读书，该骑马的骑马。
妹妹却不行，年岁太小，读书要读，不能逼得太死。至于骑马，阿旃连想都没想过。
万一从马背上栽下来，不是开玩笑的。
阿旃终于给妹妹想到了一个好去处，既然能让妹妹满意，又不会让妹妹出事。
他直接把妹妹送到了外祖家里。
北朝尊母，自然外祖家也是十分重要的。孩子去外祖家，探望外祖，既然能尽孝，还能照顾到妹妹。
阿旃简直觉得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法子了。
果然小珺娘去了苏家，简直如鱼得水，连自己家里都不愿意回。沈氏疼爱外孙女，干脆留小珺娘在家。
这下彻底没有问题了。
阿旃想道。
变故是三个月后，阿旃得了高句丽进贡来的人参，他为表孝心，亲自去外祖家送。东西送到厅堂里的时候。
只见着一只滚圆的肉团子跑出来，抱住他的腿喊阿兄。
阿旃对着抱住自己腿的团子看了半天，那团子的脸是圆的，而且圆滚滚的有些过分了，甚至脖子都见不着多少。
眼睛圆圆的，身子圆圆的，就连拉住自己袍子的手也是肉乎乎的。
他低头看了好会，终于从那张饱受祖辈喜爱的圆脸上看出熟悉的影子来。
“四娘？！”
阿旃快要惨叫了。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不过是为了稳妥，就把妹妹托付到外祖家里。
谁知道，短短几个月，妹妹就成了一只圆球。
无量天尊，如来佛祖救命！
他低头见着妹妹那张已经圆润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脸，两眼发直，舌头都捋不直了。
“阿兄！”一段时日没见，小珺娘开心的往兄长身上蹭来蹭去。
他看着妹妹，满心的复杂。
倒是外祖母很高兴，见着他来说了不少话，那些话对他来说，左耳进右耳出，过了好会，他颤颤巍巍的指着妹妹，“阿婆，妹妹是不是丰满了太多？”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懂人事了，虽然家里有母亲约束，不准提前和其他女子有太多亲密接触，但他也知道，不管女子男子，过于丰满了总是不好。
沈氏一愣，掉头过去仔细打量外孙女。仔仔细细上下都看了一遍，“没有啊。”
说着沈氏眉开眼笑，“这样才好。”
“之前小珺娘多瘦？你阿娘，从小就这样，没想到，对着小珺娘也是这样。”
沈氏左看右看，还是不觉得外孙女有哪里胖了。小孩子么，自然要有孩子的孩子，自然是要胖嘟嘟的才可爱。
偏偏外孙女被自家女儿养成了那个样子，要让她来说，才不觉得有多好看呢。
她满心期待的看着外孙，指望外孙的嘴里说几句话。
谁知阿旃的脸色变来变去，违心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的妹妹，现在就像个小木桶，伸手一推，就能骨碌骨碌一路滚出去了。
这话他不敢说。
“这样多好！”
沈氏招手，就让外孙女过来，左右看看，越看越满意，回头一看外孙那一脸的欲言又止。
“阿婆，儿想要把四娘给接回家。”阿旃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舌头。
“怎么就要接回去了？”沈氏满心奇怪。
阿旃心里苦。
但是阿旃不能说。
他把妹妹养成了个小胖墩，等阿娘回来，看到这个小胖墩，不把他抽肿，那完全不可能。
“阿妹在这里，叨扰阿婆这么久，也该回去了。阿娘派人从晋阳送书信过来，一直都在问阿妹的功课，要是呆的太久，耽误功课，那就不好了。”
玲珑对孩子的功课要求，不分男女，儿子学得，女儿也得学。而且女儿学得还更多。在外祖家，功课自然是不能顾及了。
当然要回家，不然功课落下太多，可就不好。
他这话一出，就见着外祖母和妹妹都愣住了。妹妹两眼瞪的大大的，看样子应该是在外祖家的日子过得太好，显然已经把功课这回事给忘记了。
阿旃吐了口气，心下觉得，是真的不能继续把妹妹继续放在外祖家了。
再怎么放下去，功课可以放一放，人要是能成圆桶直接滚下去，等阿娘回来，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沈氏道，“算了，把小珺娘放在我这里吧，你们兄弟，今非昔比，洛阳和宫里，都要你们照料，小珺娘总不能跟着摩那去小郎君的地方。”
“阿婆不要担心，阿娘在洛阳的还是，经常让妹妹跟着我们。没有任何不适。”
阿旃一眼就看出外祖母的用心，但是他这次，还真不打算让老人家顺心如意了。打定主意，要是外祖母不肯，他就跑到外祖父那里去。
自家妹妹是真的经不起这么塞了啊。
农户里养猪长膘都没这么快的！
“你们年纪这么小，照顾的过来么？”沈氏很喜欢小珺娘，软乎乎，说话时候，声音也是撒娇的。和女儿小时候相识，但比女儿年幼时候要可爱的多。女儿年幼的时候，就和个小大人一样，不管什么事，连爷娘都用不到，就自己一口气解决了。
这样的孩子，聪明懂事，让爷娘松了口气，倍感欣慰。可心下也有些身为人母的失落感。她只有一个女儿，儿子们自小都要严格要求，但是女儿却是能贴心的小袄，宠女儿，也是做母亲的乐趣。
谁知女儿从小大，就没有什么需要她操心的。
现在这个缺憾，终于可以从外孙女的身上补全了。
谁知道外孙竟然出手拦了？！
“阿婆知道你们兄弟几个都很能干，能做的也多。不过自己都还是孩子呢。阿旃你还没有婚嫁，加上有那么多的事务，哪里有空闲？”
阿旃嘴动了动，他自己是没有这个空闲的，但是摩那有。弟弟就是用来压榨的，他很有这个意识。
反正家里兄弟姐妹，除去有乳母侍女伺候，还有上头的兄长们。家里孩子都是大的带小的。看的严严实实，没有出过错。
正要开口，又被沈氏给摁下来，“我听说这一年，你不少事，光是黄河防汛，就费了不少功夫，小珺娘性子爱吵爱闹，你总不能学你阿爷，把她给待到东柏堂去。”
阿旃正想说话，沈氏立刻道，“还是把小珺娘留在这里吧。阿婆年纪也大了，每日见你们一次，以后就少一次。”
这话说的哀戚无比，但是阿旃听在耳里，却是头大如斗。
他能屏声静气的和外祖母说道理，但是外祖母这样样子，摆明就是不想和他说道理了。
一旦不和你说道理的时候，阿旃觉得自己就要糟糕了。
阿旃的预感一向很准，果然，外祖母不管如何，就是要把妹妹留下来。
就算他去找了外祖父也没有用，外祖父和他的阿爷一样，都是惧内。平常在外面威风八面，到了家里就成了个软脚虾。没被妻子训得一头狗血就行了，怎么可能还给他来撑腰。
原来他家的惧内，也是一代传一代。

第147章 番外四
阿旃觉得自己完蛋了。
妹妹在外祖父家被喂成了一只圆滚滚的胖妞，而且他还没能把妹妹给接回来！
虽然他临走之前，再三对妹妹的乳母侍女叮嘱，一定要盯着妹妹，不能再这么胡吃海喝下去了。
乳母是妹妹落地就一直照顾的，听着阿旃这么吩咐，不禁面露为难。
“大郎君，奴婢们自然听从大郎君的吩咐，但是四娘子是真的……”
乳母的话没有说完，但是阿旃也明白乳母的意思，不过就是小珺娘自己贪嘴，没法拦住，说的也是，这种连他这个做兄长的都管不住，更别说下面的乳母了。
阿旃糟心的要命，陀罗见状，在一旁劝说，“现在小妹已经这样了，阿兄再伤感也没用。不如顺其自然。”
这也是，就算为此夜不能寐，妹妹也是成个圆球了。
阿旃只觉得生无可恋，“等到阿娘回来，看到小妹那个样子，怕是要拿我俩开刀了。”
“阿兄想多了，小妹养在外祖家里，变成这样，和阿兄又有什么关系？”陀罗半点都不在乎，“只不过到时候小妹回来，少不得要吃点苦头的。”
家里的母亲，最在乎的就是他们身体的康健，哪怕时风以男子腰围肥大为美，也被她斥作猪腰，告诫他们兄弟几个，要多多锻炼。
小妹年幼贪嘴，也没有什么不平常的。只不过回来之后，日子不太好过而已。
阿旃睨了他一眼，“你这话倒是不担心似得。”
陀罗一笑，“只是小妹的确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需要叫人多看着她，再多吃，阿娘可能就真要收拾她了。”
陀罗半点也不担心小妹的，孩子调皮，总是靠着约束，是不够的。诱惑日日都在，兄长们都有自己的事，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功夫时时刻刻盯着，更别说乳母侍女根本管束不住她。
吃个教训也好，尝着苦头，也就知道乖了。
从来过多的管束，用的不好，就是彻底的反弹，倒还不如在自己的眼皮子下吃个苦头，到时候就好了。
陀罗心里想着，脸上露出再满意不过的笑来，“阿兄放心，没有大事的。”
的确没有大事，毕竟那么多事都等着他去管，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他去压住。家里小妹被养成了个圆球，还真……算不上什么大事。
只是等父母快要从晋阳回来了，阿旃才想起自己还有个妹妹，放在外祖母家里。这下拉着兄弟三个，一起跑到苏家，把人给接回来。
外祖父是靠不住了，一切就靠他们三兄弟。
阿旃拖着两个弟弟跑上门，果然见着外祖母不想放人的样子，奈何外孙们下定了决定，道理一说一大堆，何况她实实在在的把孩子留在身边这么久，看一眼夫君，连夫君一副不怎么打算给她说话的样子。
瞧着女儿女婿要回来了，沈氏也不好继续霸占外孙女不放，只好委委屈屈叫人给外孙女收拾东西。
当那个圆球跳出来的时候，兄弟三个，全都露出了惊恐的脸。
玲珑心满意足的从晋阳回来了，洛阳里大大小小的事一大堆。到了晋阳，虽然也有不少事，但能少一半以上。
她把这半年，就当做远离洛阳孩子的一场休息。等自己休养生息，将精神养的差不多了，再回来。
这样也不错。
玲珑的心情一直很好，马车经过一段时日的长途跋涉，回到丞相府前。
玲珑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车，到了门内，就见着儿子们在那里站着，一路排列开，错落有致。
“怎么不见四娘？”她看了一眼问。
元泓在一旁也看了过来，平常女儿最是缠人，现在父母回来了，按道理应该过来，但是没有见着人。
话语刚落，角落里就见着有人冲出来，抱住玲珑的腿喊阿娘。
那一下的冲击太大，玲珑身子摇晃两下，险些没摔倒。她目瞪口呆看着抱着自己腿的小胖墩，好半天都没有认出来。
“这是……小珺娘？”元泓过了好会，终于认出抱住妻子大腿的滚圆胖墩是谁。
玲珑如遭雷击，她低头捧起胖墩的脸坐看又看。
只见原本小女孩可爱的脸蛋，此刻已经变成了圆滚滚的一张，脸颊的肉鼓鼓的，比较以前的漂亮，更显得几分……憨厚？
元泓顿时大觉不好，抬头去看玲珑，果然见着玲珑睁大双眼，见着孩子都好像完全认不出来。
“夭夭？”
玲珑对丈夫的呼唤置若罔闻，她伸手出来，在女儿的脸上戳了下。
戳下去，脸上的肉立刻弹了回来。
“阿娘。”小珺娘抱着她的裙子不撒手，甜甜软软的喊了一声。
小珺娘年岁小，但是这么大的孩子，知道如何向父母撒娇了，小珺娘是家里唯一的一个女儿，深受父母疼爱，更是深谙此道。
“这真是我的小珺娘？”玲珑舌头如同打了结，说话都快要不利索了。
玲珑满脸惊恐，元泓转头就去瞪阿旃，“你把妹妹看成这样了？”
虽然说小孩生的圆滚，叫做有福气，可是小珺娘这样子，分明就是福气过了头。
阿旃心里苦。
但是阿旃不能说。
陀罗在一旁开口，“阿爷，此事怪不得阿兄，阿婆喜欢小妹，把小妹接过去了，等到阿兄把人接回来的时候，已经成这样了。”
这下玲珑一把把小珺娘抱起来，结果胳膊差点没把女儿给兜住。
她伸手就在女儿的肚子上摸了一把，小珺娘立刻努力憋一口气，把肚子给收回去。
绵软的小肚子，伸手一捏，就是一团的肉。
玲珑脸色发白。
元泓见状不好，过去搀扶住她，“刚刚回家，夭夭也累了，我们先去休息，好不好？”
玲珑盯着已经成了圆球的女儿，欲哭无泪。
“怎么成这样了呢？”
小珺娘听出玲珑话下的嫌弃，呜呜的小奶音在嗓子里响了两下。
元泓也被女儿这大变活人的样子给惊到了，不过他见过的事多，他把小珺娘抱起来，放在手臂上掂量了两下。
“是真沉了不少。”
说完，他看了一眼那边惴惴不安的阿旃，小珺娘已经泫然欲泣，元泓有些哭笑不得，伸手在孩子的头上拍了拍，让侍女先扶着玲珑去梳洗休息。
玲珑一离开，小珺娘抱住他的脖子，嘤嘤呜呜的，好不可怜。
元泓抱着女儿，眼睛再在两个儿子身上凝视了一番。
他不怒而威，明明神情和视线里没有任何怒意，但是落到身上的时候，却格外有压迫感。
阿旃原本就惴惴不安，被父亲这么一看，越发的不安了。
元泓把视线转移到陀罗身上，见着陀罗还是一副冷静的样子，心里叹息了一声。
“阿爷，阿娘是不是讨厌我了？”小珺娘问。
元泓摇摇头，“阿娘最喜欢的，就是你了，怎么可能讨厌小珺娘。”
他说着，瞥见女儿滚圆的脸，突觉，这话他说不下去了。
有道是，外婆养的孩子，十个里头，有九个是觉得孩子太瘦。把孩子往死里喂的。玲珑以前只听过，没有见过。现在玲珑可真见着了。
而且，是从自己的女儿身上看到，这感觉就委实不美妙了。
玲珑捂住胸口，啊了一声，又坐了回去。
小珺娘知道自己闯祸，而且这次阿爷和兄长们也帮不了她，老老实实坐在那里。
玲珑刚刚听完女儿这段日子，在娘家一日的饮食，才听完，她就忍不住了，捂着额头长叹一声，直接靠在凭几上。
“怎么贪嘴到这个地步？”她去看小珺娘，“阿娘平常也没短了你的吃喝，怎么到了阿婆那边，就胡吃海喝的？”
小珺娘往后一躲，可是躲也躲不住。
玲珑的确是没有短了女儿的吃喝，但是零嘴一类，却管的极其严苛，别想吃零嘴。
小珺娘到了外祖母家，沈氏疼爱外孙女，自然是随着她。小珺娘如同耗子掉进了米缸，自然放肆了。
玲珑看着已经成了可以滚着走的女儿，心绪复杂。
她捂住胸口，又长长的叹了口气。
“夭夭，小珺娘还年幼，还能改过来。”元泓看她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忍不住劝慰。
说完，元泓伸手在她背上抚了好几下给她顺气，玲珑想起女儿的小脸。她走之前，虽然也是圆圆的，但是带着点儿瓜子脸的轮廓。
现在倒好，一回来，她都完全不认得了。
“阿娘到底是怎么想的啊。”玲珑抱头，满脸的崩溃，自己精心娇养出来的小美女，到了她阿娘手里，几个月下来直接就成了一只小胖妞。
她伸手过去一捏，闺女身上的肉敦敦的，这样子恐怕看起来都难减下去。
“也不知道阿娘给她吃了什么，”她抬起头，满脸的欲哭无泪，“这才多久，就成了这个模样！”
元泓好笑的很，他过去，“不要太担心了，毕竟孩子还小，多骑马射箭，到时候就好了。”
他说着，“你在晋阳的时候，日日就想着如何逍遥快活，回了洛阳，满腔的心思，全都在儿女身上了。”
元泓话语里，有几分吃味，他伸手把玲珑给抱到怀里，“我有时候觉得，夭夭真是这天底下最快活的人，不管什么事，什么人都没能让夭夭留下半点感触，反而过得最快活的就是夭夭。”
玲珑从来不是那种舍己为人，就算结婚成家，这个性子改了点，但本性犹在。孩子在面前，时时刻刻有人提醒她是个母亲的时候，还好。
但是一旦孩子不在面前，就本性暴露无遗。
他这个丈夫在她心里，当然有几分地位。但占据不到她的一颗心。
她和平常那些妇人不同，就算嫁人生子，也妨碍不到她继续快活开心。
成熟之后，却也依然是如此，看来是天性。想要改变，是想都别想了。
元泓伸手拨开她落在耳边的碎发，有些不满，但话语里全是无奈，“这么多年了，我怎么感觉，你还是这么年轻？”
不是仅仅是面相上，他总觉得自己对着她的时候，倒真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一样。
“你也不是一样？”玲珑听出他话语下的涩意，伸手出来，手指微挑，径直挑起他的下巴，“你至高无上，跺一跺脚，洛阳就要抖三抖，谁也不敢违背你的意思。”
“都说最养人的就是权力，我见你这么些年来，风情比较当年更甚。”玲珑说着，手指从下巴上落下来，指尖在他喉结上，左右辗转。
指尖却是极其放轻了力道，她吐气如兰，手指熟稔，听他呼吸放重，笑出了声。
元泓伸手一把把她圈了过来，垂首在她的脖颈里。
深深吸气，又缓缓的长长吐息。
“妖精。”
玲珑仰首大笑起来，她笑够了，凑到他的面前，“那道长收妖么？”
还没等元泓回答，她又笑道，“还是说，道长已经被妖精给收了？”
元泓眸色沉沉，他圈住她的手紧了紧。
玲珑娇笑，“我累了，可受不起你的折腾。”
元泓吸了口气，埋首在她脖颈里。
“妖精。”
小珺娘自从父母回来之后，就过上了水深火热的生活。玲珑这么多年来，严于律己，结果生了个女儿，把自己活活折腾成一直小胖墩。
玲珑简直觉得面上无关，和贵妇们交际的时候，只要她带上女儿，总能感觉到贵妇们，那时不时瞥向自家女儿的诡异眼神。
这会儿还不流行丰满为美。男人们以矫健为上，女子们以纤细为美。
北朝贵女们自小骑马射箭，一个两个，骑射功夫比起男人来，完全不在话下，也不是什么纤弱，风一吹就能倒的体格。
但也没有雄壮的虎背熊腰的。
玲珑看着女儿，目光幽幽。
小珺娘见状，心虚的不行。而后就开始了水深火热的生活。
零嘴之类，想都别想。每日在家里走上一个多时辰，能走路就走路，绝对不能让乳母侍女抱着走。
玲珑还算是有理智，没有让女儿不吃饭。
小珺娘跟着乳母在家里到处走，玲珑定下的规矩，每日必须要走一个半时辰。这一段路，对成人来说，算得上艰难，何况还是个五岁小孩子。
小珺娘走的累了，但还没到母亲规定的时辰，两条腿却已经酸的走不动了。
“小四娘还是再走一会吧。”乳母见着小珺娘站在那里，眼里还挂着泪，蹲下来哄。
小珺娘挂着泪，嘤嘤呜呜的，不肯走。
乳母得了玲珑的令，可看着孩子这样，有着实心疼的很。只好寻了个地方坐下，给小孩慢慢的揉腿。
“当初奴婢就说过的，王妃回来，见着小四娘这样，一定不会高兴。可惜那时候小四娘不听，现在可知道教训了？”
小珺娘哭丧个脸，小孩子记打不记吃。在外祖家里，外祖父母全疼爱她一个，阿婆对她也是有求必应。
在自家享受不到的，都能在外祖父母这里享受到。
现在她总算是明白享受过之后，要承受的后果了。
“阿娘……”小珺娘哭了起来，坐在那里不停的抹眼泪。
乳母给她擦了脸，叫人过去，告诉玲珑。说是小四娘年纪太小，实在是走不动了，能不能王妃网开一面。
等到人来的时候，是直接把小珺娘给抱过去的。
小珺娘走的精疲力竭，这个年岁的孩子，其实还看不出男女体力上的差别，都是一样的。平常要她自己玩，能玩上一整天，现在玲珑不过是为了让她减肥，老老实实走上一个多时辰，还没走完，就不行了。
“以后敢不敢了？”
小珺娘哭丧个脸，但是却没有半点答话的迹象。
知女莫如母，还别说女儿现在只是一个小姑娘，小珺娘心里在想什么，玲珑真是看一眼就能看出来了。
小丫头到了现在还不觉得自己做得有什么不对，估计心里正打算下次什么时候，又去外祖家里找点贴补。
想到沈氏，玲珑就头疼欲裂。
玲珑没有打算让父母帮自己带孩子的意思，隔代抚育，问题多多，格外容易溺爱。一不小心就能给她养出个混世魔王出来。
所以家里的孩子，她都是自己看着的。谁知道，她不过是去了晋阳一段时间，回来女儿就成了外婆带大的孩子。
玲珑跑去和沈氏说这样不行，谁知她的亲娘回头过来，把她给说了一顿，说是孩子这么小，自然要好吃好喝的养着。白白胖胖，方显得可爱活泼。
玲珑原本是过去和沈氏抗议，把女儿喂成个胖墩，结果被母亲回头过来给教训一顿，说她把孩子都管束的没有个孩子样。这么小点的小姑娘，爱吃甜食不是再平常不过。
胖了怎么了，反正年纪还小，到时候大了不就好了？
玲珑被沈氏说的半句话都说不上来，就被先发制人给说得哑口无言。
偏偏那些歪理，被自家亲娘说的言之灼灼。她想要反驳都无从说起。
她从娘家回来，就下定决心，绝对不能把儿女再给父母看了。这真是能把她一路给带到沟里去。
“以后要去外祖家，和阿娘一起去。”玲珑笑道。
一下怀里的小珺娘，满脸震惊的抬头看她。见着她满脸微笑，似乎是真的没有半点回转的余地。
玲珑笑看小丫头的脸一下垮下来。
偏偏她还在小丫头的头上摸了一下，“有阿娘陪着，是不是很开心呀？”
小珺娘明明都要哭出来了，压住要哭唧唧的念头，红着眼眶嘤嘤呜呜的应了个是。

第148章 番外五
小珺娘过得水深火热。
在胖起来之前，还有零嘴吃，虽然少，但那也是有。到了现在，每日除了读书习字之外，就是被乳母提着，在外面走。说是散步,
每日不走满一个时辰，就不算完。
这还是阿爷向阿娘减了半个时辰呢。
她低着脑袋，嘤嘤呜呜的跟在玲珑身边。
玲珑是不打算再给女儿让步了。小孩子，看着可爱，天真无邪，其实最精明不过。只要让这些小家伙，看到一丁半点的犹豫和不舍，就会往死里死缠烂打。
家里五个孩子，一路排开，这些小孩子的套路，她真是见识过太多了。女儿再想套路她，简直不可能。
“走吧，多动一动，对身子也是大有裨益。”玲珑看着发脾气一屁股墩地上，死活不肯再挪窝的女儿，心平气和。
她话语柔软，却没有半点妥协的意思。、
小珺娘饱受家里父亲兄长们的疼爱，养出了娇娇性子，人也鬼精鬼精的。知道自己撒娇最管用，走得有些累了。
见玲珑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小珺娘不管不顾的，直接往地上一墩，拿出耍赖的气势，不肯走了。
玲珑回头就见着女儿眼泪汪汪的坐在那里。
“阿娘，儿走不动了。”小珺娘见哭闹没有用，转而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说着，这样还不觉得够，伸手出来，要玲珑抱她。
小珺娘长得好，小小年岁，就生了一张漂亮脸蛋，只是现在圆滚滚的。和以往相比，少了一份精致漂亮，多了一份憨厚。
就是那份憨厚，看得玲珑捶胸顿足。
她提溜着女儿减肥，旁人知道，都说没必要，尤其把女儿给喂的胖胖的沈氏。亲自跑过来，劝她不要这样。说是孩子就这么点大，多点肉，还能康健点。到时候大了就好了。
再说了，大丞相家的小娘子，难道大了之后，还少夫婿不成？这半边天下的年轻俊彦，都要被挑拣。
沈氏说的很有道理，其他人也是这么劝说她。但是玲珑都没听。
孩子当然要从小管束，要是让她知道，可以靠着撒娇卖痴就能蒙混过去，日后就更难了。
“知道错了？”
小珺娘伸手除去要抱，但是玲珑没有半点抬手的意思。小珺娘泪眼汪汪的看了好会，嗓子里哽咽了两声，当着玲珑的面，小声啜泣，但玲珑心硬如铁，没有半点搭理她的意思。
小珺娘捂住眼睛的手，偷偷的撑开一条缝，睁开眼看母亲。
见着母亲的的确确没有惯着她的意思，这才不情不愿的停了哭声。
玲珑干脆把裙子一提，和她一块坐在地上。
母女两个都没什么样子，更看不出来大丞相夫人，堂堂晋王妃在外面的威风模样。
“以后你要是还这样，阿娘就让你跟着你兄长他们骑马去。”玲珑看女儿含着两包泪，干脆在她身旁坐下。
小珺娘不喜欢骑马，年纪小，人也小。两个阿兄在马背上驰骋畅快，她就只能骑那种果下马，颠颠儿的从一旁过。
兄长们的马可高大强壮，还有一批说是从西边送来的胡马，还有一匹浑身上下金光闪闪，看的她心里羡慕的很。但是阿兄每次都只准她伸手摸一摸，不准她上马背骑。
“才不要和阿兄们一起骑马。”小珺娘闷道。
玲珑看了一眼，“为何？”
“因为儿只能骑小马。”说着小珺娘伸手就给她比划，“只有这么高！”
小姑娘胖胖的手举起来，“阿兄讨厌！我不要和阿兄玩！”
阿旃和陀罗，都疼爱这个妹妹，摩那也是对她百依百顺。被宠爱的小姑娘，有恃无恐，毫不犹豫的讨厌气不带她一起玩的兄长了。
玲珑有些好笑，伸手搓了搓女儿的脑袋。
最后玲珑还是心软了下来，叫人带着她去走走。乳母刚刚过来，就见着元泓来了。
小珺娘见到父亲，开心的直接从乳母的手里跳下来，直接跑到元泓那里。
“阿爷！”
元泓弯下腰，两手从女儿腋下穿过去，直接把人给抱起来。
“今天没有什么大事？”玲珑过去。
“今日没有，所以早些回来。”元泓抱着小珺娘，看到她脸上全是汗水，伸手摸了一把。
“怎么都是汗水？”
小珺娘嗫嚅几下，看了玲珑几眼，还是没敢说话，伸手直接抱住元泓的脖子。
元泓给孩子擦了擦额头，他问了小珺娘今日做了什么，听到女儿的回答之后。他捏了捏女儿的脸，“叫你贪嘴，现在阿爷也救不了你。”
小珺娘抱住他脖子，嘴唇动了动，也不敢说什么了。
小珺娘没敢说，阿婆喂的奶糕可香可甜了，虽然没有自家做的好，还有一股膻味没有去掉，但她可以放开肚皮吃。
她错了，但是下次……她还敢！
这话到底被小珺娘，咕噜一下给吞到肚子里头去了，没敢说出来。她模模糊糊知道，要是自己说出来，恐怕在劫难逃。
小珺娘乖巧的抱住元泓的脖子。
“今日我听说，蠕蠕来人，说是他们家的可汗，想要娶咱们家的女儿。”
“不嫁。”玲珑毫不犹豫的拒绝，“先帝那么多公主，宗室里头还有那么多女儿，偏偏盯着我的女儿来。不怀好意。”
元泓一笑，他原本就没答应。
蠕蠕人想要求娶，自然是盯着元泓如今的地位来的。只不过他还没想，要把自己的女儿都给这江山的地步。
“是是是，夭夭说的都对。我回绝了，说是还有大长公主和公主，总有适合他们可汗的。”
玲珑听到他说起公主，“说起来，我们小珺娘也要封公主了吧？”
此时还没有郡主县主的称谓，北朝宗室女，都是由朝廷册封为公主，虽然和真正的帝女有那么点区别，但是名分上都是公主。
玲珑不打算再生育了，生育太伤元气，家里的孩子已经够多。往膝下一看，发现四个小子，一个女儿。唯一的女儿，自然就成了手心里的尖尖。
别家贵女有的，她家女儿一定有。别家贵女没有的，她也一定要给孩子弄来。
“那也该了。”玲珑掰着手指算了下，“我上次，看她和几个侄女玩闹，那几个小娘子，也不知道家里爷娘怎么教的。脾气可大了，玩闹起来，就说自己公主如何如何，要旁人让着她。”
做长辈的，就算心里不舒服，也不能和小辈过不去，哪怕还是个熊孩子。
放眼洛阳，没有贵妇能让她吃瘪，结果熊孩子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偏偏她还的端着长辈的姿态，不能和熊孩子计较太多。
气死她了。
元泓下意识的就去看小珺娘，结果小珺娘圆滚滚的脸上，满是迷茫。
也是，孩子们之间的打打闹闹，除去大人之外，谁还放在心上。哭过闹过，等过一段时日，就都忘记了。
小孩子忘性大，什么不开心的事，一下就忘记了。只是劳烦大人还给他们记着。
元泓颔首，“好。”
玲珑知道女儿还小，封公主，也不是时候。除非帝女，不然都要等大一点，她这样要求，已经是过分了。
不过就是要干点过分的事，才显得格外地位超然。
何况这又不涉及军国大事。玲珑做的理直气壮。
她就算是越界，也是和底线离着那么点点的距离，弄得别人就算想要骂她，也说不出半个过重的罪名。
“小珺娘要做公主了，开心不开心？”玲珑一高兴，就去逗女儿。奈何小珺娘听了，反而神神秘秘的凑过来，“阿娘，这是好事吗？”
她对公主没有什么概念。反正都是亲戚，没人在她的跟前，提醒哪个的身份比她高。相反一群贵妇反而夸她，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
“是好事。”
封了公主，照着元泓的权势，肯定不是只一个公主头衔，到时候她家的小姑娘就是个小富婆了。
小珺娘似乎嗅到了奶糕的香气，满眼期望的望着玲珑，“那阿娘，儿能吃奶卷么？”
玲珑的笑，顿时就这么掐在了脸上。
元泓忍不住喷笑，他看见玲珑的脸色，咳嗽几声，拼命把笑给忍住，“她还年幼，记着的，就是这点吃喝，你别往心里去。”
说着他揉揉女儿的发顶，“不过只准吃一块，多了不行。你阿娘，担心你牙齿坏了。而且之前，你在阿婆家里，吃吃喝喝的，好不开心。现在在家里，可不能这样了。”
小珺娘原本对公主，没有什么太多的念想，现在听到，两眼晶晶亮，满心觉得这公主真的是个好东西。
“她都被你给宠坏了！”玲珑见着女儿亮的吓人的眼睛，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小家伙，现在满脑子在想什么。
元泓不以为意，“不是还小么。”
他抱住女儿，和玲珑并肩走在一块，“女儿还小，在父母身边，自然是要多疼爱一点。到了大了，就要把她嫁出去，到时候，就算是还在洛阳，也不能日日看着了。”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起来，玲珑就悲从中来，伸手就往他胳膊上拧，“说，还说！”
下手可不见有任何温柔的样子，元泓抱着孩子，被她拧得叫了好几声。
“阿娘不要打阿爷了。”
小珺娘立刻给父亲说情。玲珑瞪元泓一眼，“现在这小东西可偏心你了。”
“姑娘就是比臭小子，贴心的多。”元泓抱着女儿调笑。
过了几日，玲珑出去交际，发现其他贵妇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
她满心莫名其妙，这个时候，大嫂过来，神神秘秘的，“听说，你把大丞相给打了？”
玲珑：啊？

第149章 番外六
玲珑莫名其妙的，就多了把大丞相暴揍一顿的名声。
两旁的贵妇，连带着那些那些贵族，看她的眼神都有几分意味深长。
元泓对政敌，说不上什么仁慈，虽然年轻时候出家当过道士，但到了现在，观其作为，狠绝难当，铲除政敌，从来不心慈手软，他铲除的，还不仅仅只是一个当家人，连男人带妻儿，一股脑的全都拔除的干干净净。
当真是铲草除根，半点希望，都没有给人留下。
这么一个心狠手辣的人，在家里竟然惧内，惧内也就算了，反正北朝贵妇们，一个赛一个的彪悍。比起南朝的妻妾和睦，北朝贵妇们能把丈夫管教的，家里除去一个正妻之外，半个小妖精的影子都没有。
但是还被家里正妻一顿暴打，这恐怕翻遍这北面的江山，只有这一位了。
在场的贵妇，忍不住多瞥了这位王妃几眼。
晋王妃在帝都里，脾气说不上有多好。和蔼的时候，自然是可爱可亲，但是一旦翻脸，那也足够叫人回不过神来。名声没有多好，但也没坏。
只是没想到，这么一个人物，竟然这么彪悍。
玲珑莫名其妙的就背上了这么一个名声。
“阿嫂听谁说的？”玲珑摇了几下手里的团扇，嘴里一边问，一边心下把所有可能说自己闲话的人全都过了一遍。
元泓没有纳妾的心思，别说纳妾，连弄个解语花的心思都没有。他生的英俊，到了这把年纪，也没见着魅力减退，相反还因为位高权重而更添魅力。
也是有许多小姑娘，被他的皮相权位所惑，还真的有自荐枕席的。
玲珑对这种事，心里知道，但是她不会出手去喊打喊杀，夫妻之间需要新鲜感，而且，小姑娘们看上去一个个十几岁，前后都是一样，元泓要是真的学那些男人，敢不拒绝送上门的，她就能让他后悔这辈子做男人。
元泓的表现，出乎她意料。听说尚书家的小娘子，哭哭啼啼跪在他面前，说自己不要名分，只求一夜之欢。说的梨花带雨，言辞恳切。
玲珑后来听着，都觉得，这送上门来的，还不用负责，若她是男人，恐怕也是一副，不受用就是王八蛋的心了。
可是元泓直接叫人把那姑娘给丢出去了。
是真的丢出去了。
叫了两个仆妇进来，一左一右，架起惊慌失措的小娘子，直接拖了出去，丢到门口去。大门口没有人来人往，但是能从府门过的，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丢到那里，被人看了，简直比在丢到闹市，还令人羞愤欲死。
拿小娘子，家里也是做官的。被元泓丢在门口上，被来往的马车观望，不消半天，半个洛阳都传遍了。
直接气得那小姑娘病的一病不起。
元泓对这些小姑娘，还真是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
姑娘们喜欢元泓的脸，也喜欢元泓的权势。可是要是这梦中情郎，家里不仅仅有个悍妻，而且还对自荐枕席的女子，半点颜面都不给，说赶出去就赶出去。闹得人尽皆知，这还是算了。
有了那么一桩前车之鉴，就算其他的女人，再怎么觊觎元泓的美色，也没有人敢胆大包天的，大大咧咧送上门。
不过还是有不少人，嫉妒玲珑这样，霸着这么一个美男子这么多年的。扑风做影的，要看她的笑话。
这话传出来，也有不少人在幸灾乐祸。送上门的温柔解语花不要，偏偏要一个母夜叉。
哪怕这母夜叉是个大美人，也够叫人消受不起。
“还能是谁说的？”李韶音刚刚从别处听了这话，赶紧过来，向玲珑求证，“还不如你家小珺娘说的？”
玲珑咦了一声，然后两眼瞪圆，“什么？！”
“她说什么！？”
李韶音也不瞒，“刚才阿家抱着她逗趣，她自个所的。说阿娘打阿爷。打得阿爷要哭了。”
这么小的孩子，一张嘴里没有个遮挡，想说什么说什么。
玲珑听了气得头疼，她的的确确当着孩子的面，捶了元泓几拳，元泓也的确两眼泛水。不过这个就是夫妻情趣，小珺娘也不懂。一张嘴叭叭叭的，闹得所有人都以为她把元泓给打了。
“这臭丫头。”玲珑被李韶音按了下来。
“童言无忌，你呀，现在别去找她。毕竟这儿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到时候回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李韶音说着，叫人端来葡萄，“我吩咐人冰过了，都是你爱吃的。”
玲珑伸手捏起葡萄，斯条慢理的剥皮。
一旁有年纪大的贵妇过来，话里话外，说什么大丞相公务辛苦，在外面忙碌，回到家里，若是还不能放松一二，作为正妻，未免也太失职了。
玲珑听着，脸上在笑，“那也没办法了，我这人性子，二三十年来，如一日。都这样。想要改，怕是难了。”
“他能和我这么多年，自然就是吃我这性子。不劳烦操心了。”
那些想要来看笑话的贵妇，全都被她不软不硬的给顶了回去。而后玲珑起来就去寻女儿。
摩那是不跟着她，混迹在贵妇里头的。老早就被元泓安排在书堂上学去了。
她到沈氏那里的时候，就见着小珺娘坐在沈氏的怀里，两眼巴巴的望着沈氏手里的糕点。
糕点是用油炸过的糯米团，稍稍放凉一点，又淋上蜂蜜，最是讨小珺娘这种小贵女的喜欢。
这东西在家里，是被玲珑明令禁止吃的。小珺娘看着，吞了几口口水。
“阿婆，阿娘说了，儿不能吃这个。”
沈氏完全不把外孙女说的这话放在心上，“吃一点没事的。你阿娘现在不在这儿。”
说着，沈氏心疼的看看外孙女，外孙女原本养的胖墩墩的脸颊，在回家之后，瘦了不少下去。一看这样子，她就知道是玲珑做的好事。
沈氏不喜欢玲珑的方式，孩子总要有个孩子的样子，时时刻刻，管束着，那几个外孙，看着都快要是个小老头。
什么年纪就做什么样的事。小孩子就该砰砰跳跳的。
听沈氏这么一说，小珺娘意动的不行，她伸长了脖子，嗅着香气，最后还是忍不住，设弄出白白胖胖的小爪子出去。
“四娘？”那边玲珑的声音传过来，那只胖爪子倏然一抖，然后迅速的藏了起来。
沈氏老大不满意，抬头就和玲珑道，“你这个阿娘，做的真是越来越不济了。自家姑娘想要吃点什么，你竟然还要阻拦！”
外祖父母的一颗心都是偏的，见着可爱的孙辈，恨不得把所有的过错全堆到儿女头上。
玲珑对此也是老大的无辜，“阿娘，真的不能再喂她了！我不过去了晋阳半年，回来我都不敢认她！”
多可爱漂亮的女儿，在她从晋阳回来之后，直接成了敦实的胖妞。吓得她魂飞魄散。
现在要是还吃，她可就真的掰不回来了。
小珺娘可怜巴巴的抬头看她一眼，好像自己要被亲娘给丢了。看得沈氏心疼的一把抱住，“你这么好的姑娘不要，那么直接给我好了。”
说着，沈氏低头和小珺娘道，“要不然就到阿婆家好了，阿婆对四娘好，而且啊，阿婆家里还有吃不完的点心。”
玲珑看到自家女儿，竟然眼里还真的生出向往来。
这还了得！
玲珑立刻坐过去，“四娘，过来。”
小珺娘心里自认，还是外祖母对她更好些，但是母亲一出声，还是乖乖的从外祖母的怀里爬出来，蹭到她身上。和一只乖巧的猫儿似得。
“阿娘，四娘我知道怎么管教。”玲珑两手就把女儿给圈结实了，唯恐又被沈氏给抢了去。
“就交给我吧。”玲珑是真心累了，有沈氏和她唱反调，就算是费再多的心，也是事倍功半。
沈氏看她好半会，见玲珑意志坚决，哪怕心里舍不得，还是任由玲珑去了。
玲珑等把女儿抱在怀里，到了一旁，才和女儿算账。
“之前，是不是你把爷娘的事说出去了？”
孩子忘性大，早就把之前说过的话给忘记了。玲珑这么一问，她就满脸的茫然，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玲珑手痒了又痒，过了好会才把把女儿暴揍一顿的心思给按捺下去。
在这里，有沈氏，还有那么多贵妇，玲珑就算想要教训她，也没有好机会。
元泓在东柏堂，没有察觉到异常。他惧内之名，早已经传遍了。但碍于他的权位，也无人在他面前，敢说三道四。
等摩那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有几分严父的威严，“你这个时候应该在书堂，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这个三子，被兄长们的光芒压得老老实实的，照着他的设想，老老实实读书，规规矩矩的连淘气的时候都少。
这么一个老实孩子，竟然找到东柏堂，显然并不是逃课胡闹。
“阿娘在责罚妹妹，阿爷过去看看吧。”摩那忍了好会，开始开口。
等元泓到的时候，只听到女儿抽抽搭搭的站在那里，他上下扫视一眼，见她浑身上下工工整整，只是怀里抱着一卷书。
“怎么了？”
小珺娘看到元泓，如同看到救星，“阿爷，儿背不下来。”
玲珑管教孩子，尤其是女孩子，不动打。她只会叫孩子背书去，若是小错，背五六段，若是什么大错，那么干脆一卷书都背了算了。
“……”元泓看了一下，女儿怀里的书，都是有关于数理的。这些东西，就算是他去看，也会觉得乏味，更何况是个幼女。
他步入室内，只见美人卧榻。
玲珑拆了发髻，斜靠在床上，一头乌发散了满枕。元泓走过去，见她闭着双眼，伸手从侍女手里拿过梳子，坐在原先侍女的地方，给她梳发。
长发昨日才洗过，乌黑柔顺，泛着一股药草的清香。
“孩子惹你生气了？”他手持梳子，仔细的给她梳发。
玲珑哈了一声，随即就把今日白日里的话，一股脑全都给元泓讲了，“我都不知道她这长舌的本事，到底是从哪里学的。而且说得还不是地方！”
元泓手里的梳子，触碰到她的头皮，力道拿捏的正好，头皮被梳拢，舒服的惬意。
元泓仔细注意她的脸上，过了好会，他靠近她，“其实四娘说的也没错。”
“我打你了？”玲珑回头。
元泓从后面过来，两手环住她，“是说，我怕你，”
他说着，侧首过去，唇在她发鬓上蹭了蹭，“我爱你。”

第150章 番外七
元泓再一次醒来的时候，眼前景象，和熟悉的卧室完全不同。
从刀山火海练出来的警惕，让他在看到，和玲珑房里，完全不同的承尘，立刻翻身而起。去抓放在衣架上的刀，但他伸手出去的时候，手却直接捞了一个空。
他极其警惕的环视四周，发现这不是自己就寝的卧室。
他喜欢和妻子呆在一处。不管外面如何纷争，只要到了她的身边，他就觉得如同倦鸟归巢，身心放松。
所以哪怕他有自己就寝所用的书房，但是他还是最喜欢呆在她的身边，只要在她的身边，所有的烦恼，全都烟消云散，哪怕第二日起来，还是需要面对那一切，但是经过一夜的休整，他已经调整好自己，以最好的状态来面对。
何况看见她，让他又有新的动力来。
夭夭向来喜欢站在最高处，她喜欢俯视众人的感觉，却不喜欢被人压着头。而他走上这条道路，注定没有回头之路。将来他的儿子，也会将他这条道走下去，甚至将他不能做的，谋朝篡位也要一路做全。
若是想要安安稳稳的坐在这个位置，甚至到了下一代，更进一步。就必须精心谋划。
看见夭夭，他自然心满意足，紧接着又燃起斗志来。他固然是有野心的，也是家里娇妻，也是功不可没。
除非有大事，他不然都会从处理公事的东柏堂，回到家里。和妻儿一同用餐，和娇妻一块同床共枕。
这么多年下来，他对玲珑房内的摆设，熟记于心。
这不是她的房内。
卧室里透着一股清雅的雅意，青色幔帐从屋梁上垂下，窗户外，竹林摇动，一阵阵清冽的竹香混着草木的清醒，顺着晨间的清风吹拂了起来。
他心底顿时生出了一股淡淡的陌生感。
这屋子内的摆设和外面的场景，有一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转头看到衣架上摆放的，那些衣物。顿时如遭雷击。
衣架上摆放的衣物，摆放的整整齐齐，但不同于侍女摆弄的那样熨帖，带着一股随意。
更重要的是，那些衣物，不是他平常穿用的常服，而是他已经有很多年都没有穿的道袍！
他脸色变了变，抬脚就去一旁和卧室连着的凡间，看到书架上琳琅满目的书卷，元泓随手抽调了一卷出来看，全都是道家经典，还有一些医书。
抬手一看镜子。镜子里照出来的，是一张少年俊朗无双的容貌。唇红齿白，令人心醉。
他闭了闭眼，坐在书案后的席子上好半日。
过了一个多时辰，元泓总算是接受了，自己莫名其妙回到过去，这么一桩匪夷所思，又诡异万分的变故上。
他这个时候多大？
元泓坐在那里想了好会。
他翻看了之前他留下来的手札，才确定，这个时候的他，才十九岁。
十九岁的时候，他干了什么？
元泓坐在那里，思考了好会，发现自己半点都想不起来了。他自从做了丞相之后，要忙的事很多，年轻时候的那点事，除非什么大事，不然还真的不记得了。
他在山中修道，一心一意，对于山外之事，并不放在心上。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意味。所以他对这段时间还真没有太多记忆。
元泓满脸头痛的，直接坐在那里。山中清净，一直到了日上三竿，外面还是没有半点声响。
他都有些受不住这里的安静，他白日里习惯有人过来向他禀报要务，到了夜里，也习惯家里孩子吵吵闹闹和夭夭斥责的声响。
现在这里这么安静，倒是，让他完全不能忍受。
当年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元泓很是好奇。
重新过一次修道生活，听起来，似乎不错。但是元泓连两日都挨不过去。
曾经修过的道，如同被放了缰绳的野马，一路狂奔，再也找不回来半点了。
何况，元泓真的很想玲珑。
很想她，很想。
以前夫妻两个也不是没有分别的时候，但好歹还能鸿雁传书，摩挲她的笔迹，以解相思，但在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能让他自己坐在这里，对着经书，回想她的一切。
过了好会，他叹了一口气，把面前的经书合上。
经书上，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道心，道心。到了这会，别说半个，就连一点都没有了。
如今的他，莫说清修，就连精心下来，都不是一般的难。
再过两天之后，元泓决定，从山上下来，回洛阳。
山上没有她，更没有她的欢声笑语。他在山上忍受了好几日，如今已经完全忍受不下去了。
他想见他，无比的想要见到她。
仔细算算时日，半年之后，他会在一次外出中，从悬崖下把她救下来。
他只要耐心等候便可。但是元泓发现自己等不下去了。
何况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若是有半点差错，又或者，挂住人的枝桠断掉，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元泓知道自己爱她，爱她爱到了骨子里。恨不得将捧到手心上，更别说让她受这种，很有可能伤及性命的大劫。
更何况，就算是当初，他把她救下来，她也伤了腿，过了很长一段，行动不便的日子。
他自然不想她受苦。
元泓说服自己，几乎没有任何难度。他收拾了行李，而后放了一只信鸽出去，告诉洛阳的亲人，说自己要下山回来了。之后就自行下了山。
元泓在山上，没有带奴仆，可也没有做过什么粗活。都会有人定期上来，将一切给他料理妥当。
所以他下山的时候，依然还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
这个时候的洛阳和他那个时候，还是有些差别。重游故地，他心思复杂，不过他还有另外的事去做，那点怅然很快就被丢到脑后。
贺若仪见着他，老泪纵横，拉着他的手，连连说他终于想开了。他还以为这个外孙，是打算一辈子都在山上不下来了。
另外还和前世记忆里的一样，把平原王和徐妃当着全家老小的面，骂了个狗血淋头。半点脸面都没给这对夫妻留。
其实重来一遭，面对很多人和事，他都改换了心境。
对于徐妃，他已经是半点心思都不想用在她身上。他当年，已经不想和她有任何牵扯，结果就算这样，徐妃还是能把自己给作死。看起来，不管他做不做什么，徐妃总能把她自己给逼上绝路。
既然如此，他也不想去和她费力气了。
他回了贺若家一趟，而后又回了王府一趟。
这次徐妃等人的反应，依然和记忆里的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徐妃的反应还更加警惕，似乎他有什么阴谋诡计。
对此他只是笑笑，并不放在心上。
他没有和平原王那么大的一家住在一起，而是在另外一处别邸里住着。重来一次，他依然还是不能融合到平原王和他的那一家里。
既然如此，那么何必为难自己，直接到外面住下就是。
已经处理好了自家的事，那么接下来就是玲珑了。
他在山上的时候，思念她，想的入骨。如今能下山来，必定是要去寻她。
这个时候的她，到底做什么，他也知道的不清楚。玲珑对自己未出嫁之前的事，说的很少，甚至有那么点不爱提，既然她不愿说，元泓也不会去问。
但现在，元泓痛恨自己为何不能多问一些，多问一些，也早该知道如何去见她，而不是和现在这样，困在斗室之内，如同困兽，不知要如何是好。
不过再这么困下去，他还是不能见着她。
元泓找了贺若家的表兄，拐弯抹角的提起了玲珑。
一听元泓问起个美人儿，贺若家的儿子，顿时就两眼放光，“原来你也对她感兴趣。”
一个也字，立刻引得元泓不快，“喜欢她的人很多？”
“这是当然，苏家的那个小娘子，长得形貌出众，哪个男人不喜欢？”
说着，人还摸摸下巴，咂咂嘴，“不过这小娘子，一旦入了夏冬两季，就很少出来了。就算是上门拜谒，也一定能见着她。”
元泓望着这个表兄，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他此刻已经不是那个才从山上下来的小道士，而是执掌政权十余年的大丞相。不怒而威，还没他开口说话，眼前的人倒是自发的察觉到一股压迫感。
抬头看到元泓微微眯起来的眼睛，心头没来由的一股惧怕，一颗心更是胡乱跳动。
“我想见她，有办法么？”
“爬墙进去。”
“……”元泓冷下了脸，他盯着面前的表兄不说话。
才不过两息，对面那人就完全受不住这股威压，“听妹妹说，不久她们要一起去千秋寺拜佛。如果去的话，说不定能撞上。”
元泓听了这话，眉目舒朗，嘴角终于带上了那么一点高兴的意思。
千秋寺，他记得她常去的，也不是为了礼佛，只不过是寺庙里有很多耍杂技的伎人，有不少还是胡人，很是新鲜好玩。
他打听好一切之后，在玲珑出发的暗日，特意打扮了一番。
寺庙里，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热热闹闹，失却了作为佛门之地的清净，多出世俗的热闹。
他有备而来，很快就找到了她。
他的娇妻，现在还是个十五岁的小娘子，梳着未嫁女子的双丫髻，持着团扇，笑着看面前的伎人，眉眼带笑。
元泓的双脚似乎不受自己的控制，向她走过去。
一直站在玲珑身后的芍药，察觉到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附耳在玲珑耳边说了几句。
原本一心看表演的姑娘，终于舍得把双眼从她面前的伎人挪开，看向了他。
玲珑看到那张脸，眼里生出些许了些许的惊艳。
不等元泓走过去，玲珑已经踩着步子过来，离他还有几步的时候，她停了脚。
她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郎君长得可真俊啊。”
说完，她手里的团扇又抬了起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眉眼，径直往一旁去了。
留下元泓一个人在那里站着。

第151章 番外八
“九娘子。”芍药回头看了一眼，见着那个男人还在那里站着，忍不住看了一眼。
见着那个少年郎还在那里站着，一双眼睛全看着自家九娘子，满脸怅然若失。
“那位郎君……”
还没等芍药说话出来，那个郎君就已经快步跟了过来。
“夭夭！”
玲珑皱了皱眉头，她回头过去，这次，眉眼里不再是方才的惊艳和戏谑，反而带了几分不耐烦。
面前这个少年郎，的确是长得颇为让人惊艳，哪怕是她，也不由得看得愣了神，但也仅此而已了，她见过的美人多，哪怕他的确出类拔萃，她也只是多看几眼。
至于别的心思，不好说。不过至少现在，她还没有。
玲珑压根就没搭理，她脚下的步子，只是在元泓叫出她的乳名的时候，顿了顿，然后头也不回的直接离开。谁知后面那人竟然还来了劲头，直接窜到她跟前，玲珑目瞪口呆，她瞪着眼，看着已经到面前的人。
眼前的男子收拾的很妥当，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他面容立体白皙，唇红齿白，微微靠近了，没有平常贵族男子那一股让她不习惯的熏香味，很干净很清冽，仔细嗅嗅，分辨一下，还能分出一点儿竹香。
原本心头冒上来的火气，都被他的美貌，和身上怡人的香味给压了下去。
没办法，美人站在跟前，哪怕做了什么叫人恼火的事。只要冲人笑一笑，心头上也就没火了。
玲珑自己就是美人，能入她的眼的，放眼洛阳，寥寥无几，所以对他更是看高了几分。
“郎君刚才叫我什么？”玲珑也不慌，只是那份薄怒，还留了两分在脸上。若是进一分，就是眼前人私下打听她的小名，不知礼数。退一步，则是她羞恼。
这里头的界限，掌控的刚刚好。
“……”元泓嘴唇抿紧，他看着玲珑满眼的戏谑，“之前曾经听过有人这么称呼小娘子，一时情急，便叫出了口。”
元泓知道玲珑有多喜欢他这么一张皮相，当初相遇，也是更爱他这张皮相多些。
只是重来一回，却不见她如同当初那么热切。
“我见过你？”玲珑皱眉想了会，“不对呀，要是我见过你，就凭郎君这样的好相貌，我也不会没有印象。”
她一本正经的调戏他，甚至一双柳叶眉还皱起来，那眉目鲜活妍丽的，让他心胸激荡。想要就把她揽入怀中。
他手臂抬起来，想起她如今还没有认识他，此举未免太过孟浪，他最后还是颓然的放下了手臂。
悲怆的看着她。
玲珑被元泓看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没见过这个美男子，不过看他衣着，应该出身不俗，若是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不可能半点印象都没有。可是看着他的样子，似乎认识她已经很久了，那悲情还有深情，半点都做不得假。
明明才是第一次见面，怎么搞得她和负心汉似得？
玲珑有点慌，她贪图美色没错，但是坚决没有招惹疯子的爱好。哪怕疯子长得再貌美，她也不会招惹的。
“郎君若是没事，那么我就先走一步了。”她笑的恰到好处，就连话语里，都带着一股客套的疏离。里头的意思，似乎是不想和他有什么关系。
元泓心中一痛，许久的见面，眼看她就要离开，他如何能放手。
“苏九娘子。”
看着玲珑回身过去，元泓在她身后骤然出声。
“可以配我说一会儿话么，我不是什么居心叵测之徒，只是想要和你说说话。不多，几句就可以了。”
他言辞哀切，让玲珑停了脚步，玲珑颇有些纠结的回身看他。
见美人儿已经红了眼眶，可怜楚楚的望着自己。明明就是个男人，还比她高上不少，可是这红眼的风情，却足足能把她压过一头去。
哪怕觉得此人莫名其妙，但这里人多，她身后也跟着不少侍女，若是这家伙要是真不轨。左右想想，也不是她吃亏。
玲珑点了点头。
她点头的瞬间，就见着那个怪人，笑了起来，原本的悲怆瞬间化为虚无。
似乎她的答应，是世上什么最好的事。
真是个怪人。
玲珑心里到底是防备着他的。元泓见着四周的人流，还有身后跟着的侍女。心下有些失落，但他知道，玲珑能这样，已经算是不错。
“郎君见过我？”玲珑持着团扇，轻声问道。
“若是郎君说没有，那我可是不信，我小名，除去家里人之外，谁也不知道。郎君却是知道。”
“见过。”元泓脸不红气不喘的撒谎，“听到有人这么唤你。”
玲珑眉梢扬了扬，她也不点破，“那可惜了。”
元泓看过来，“可惜了？”
只见少女持起手里的团扇，仰手就盖在脸上，和方才一样，只露出一双眼睛，“我应该见着你的。”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听得人颇为摸不着头脑。
然而，下一刻，那双漂亮的眼睛，就看了过来，带着惊心动魄的魅力，“我该是见你的。”
元泓站在那里，喉结上街滚动了两下。嘴唇微微张开，半晌却说不出话来。
他站在那里，一颗心因为她这话，七上八下，一时悬在天上，一时又掉到水里，好半晌都没有平静的时候。
他沉默许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欣喜的很，至少她对他还是有意思的。但又忐忑不安，不知道她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玲珑轻飘飘，撩人一句，就干脆把人给丢到脑后了。她站在那里，摇着团扇，看着元泓看着自己。
不得不说，美人真是做什么都好看，那么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她，她都觉得心情愉快。突然明白，为何那么多男人喜欢收集美女，因为被美人围绕，拿着脉脉含情的眼神看着，实在是感觉太好了。
玲珑今日出来，不过是为了松口气，谁知道，竟然还有个大美人自己送上门来。简直意外之喜。
送上门的，不要乌龟王八。
玲珑并不是不挑，相反她还很挑。若是有半点瑕疵，不管是长相上的，还是性格上的，被他抓住，接下来就没下文了。
反正是自己送上门的，送上门的，难道不是给人挑的么。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但是眼前的这个，很得她的意。长得很得她的喜好。
“是真的吗？”元泓笑了。
玲珑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她对他一笑，抬起手里的扇子，“对了，我以前从未在洛阳见过你。按说你这样的人物，在洛阳可是藏不住的。一到洛阳，各种贵妇小娘子，可会把你连皮带骨的全都吞了呢。”
玲珑言语带笑，也没有多少端重。
原本就是打情骂俏，见过谁调情的时候，还要摆着个架子的？
她调笑的话，听到元泓的耳里，他只是笑，“这身的皮肉，都是你的。”
玲珑一愣，她微微皱了眉，又仔细的上上下下把他给打量了一通。奇怪他怎么这么不会接话，她眨了眨眼，“郎君难道没有和其他娘子，这么说话过么？”
“我才下山。”他喟叹，“夭……苏九娘子，还是第一个和我说话的小娘子。”
“那我还是很有脸面的。”玲珑笑的颇有几分得意，心下却对他的话，颇为不信。
女人好色起来，可比男人厉害多了，只不过是被自小套上的那些条条框框给束缚住了而已，不过时风奔放，女人们也活得自由奔放，尤其是贵女们，追逐美少年，可毫不手软。
见着漂亮男人的眼睛，就和见着生肉的狼眼一样，绿油油的。
这家伙说的话，她半句都不信。
但是不信归不信，玲珑还是不会当着面点破，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听郎君方才说，才从山上下来。”她说着，又打量了元泓好几眼。眼前的男人肤白如雪，身材颀长。怎么看都不像是山上人的样子。
“我之前一直在山上修道。”
玲珑听了这话，来了点兴趣。不过那点兴趣，只是冒出了一点点，就立刻没了。
“郎君这样子，看上去，到不像个修道的人。”玲珑这下有些不客气了。
还没等元泓开口说话，她回身过来，“好了，郎君来这儿，应当为了正事吧。我也就不打扰郎君的正事了。”
说着，她往元泓那里微微的福了福，掉头就走。
“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见你。”
玲珑满脸疑惑回头，视线触及他满脸的期待，又笑了，“那郎君的正事就做完了。”
她看了看这天色，“我要回去了，郎君下次再见吧。”
说完，她回头过去，走的半点留恋都没有。
芍药从头到尾，一直都看着，一直到走远了，这才在玲珑耳边说道，“奴婢瞧着，那位郎君对九娘子，情根深种的样子。”
玲珑嗯了一声，芍药看的出来的，她自然也看得出来。
她没有见过他，只不过是觉得好玩，就随便喝他搭了几句话。他眼里的深情和着急，她看的出来，但这感情于她来说，来的热烈且莫名其妙。
而且，这送上门的深情，只要她够够手，就会有人欢欣雀跃的，把自己的心送到她的手上。
这样的人太多，这样的情，她得到的也太简单了。
不好玩。

第152章 番外九
女人心，海底针。
元泓看着玲珑里去的窈窕身影，许久无言。
重来一次，却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般顺利。现在的她，一如记忆里的那般狡黠灵动，但偏偏对他却没有了第一次的兴趣和热情。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元泓知道，她一开始是对自己的相貌有了兴趣。虽然觉得啼笑皆非，但他也从来没有觉得轻浮。
一眼由面相产生爱意，也实属平常。只要她的情是真的，那就没有什么。
可是如今看来，他也不明白，娇妻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了。
芍药跟在玲珑身后，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见着元泓站在那里，怅然若失。
她心下不忍，快走几步，到玲珑身后，“九娘子，看来，那位郎君是真的喜欢九娘子。”
玲珑听后，半点触动都没有。只是哦了一声。
喜欢她的男人多了去，若是把洛阳里，倾慕她的男人全都叫过来，恐怕都能从宫门那里一路排到城门，太多了。而且这些人里，什么样的都有。个个都想拼了命的往她跟前挤，她早就看得腻了。
刚才那个，的的确确姿容出众，不过也就那样了。
他说他修道，才从山上下来的，这话还是拿去骗骗小孩的好，得道高人，她没有见过。但是多少还能想象一下，哪个真正修道的，是和他这样的。
该别是挂羊头卖狗肉，来骗她的吧。
这种男人，她见得多了。这种小手段，还想来骗她，简直痴人说梦。
芍药见玲珑半点触动都没有，末了，也只好默默闭嘴。
玲珑美滋滋的玩了一顿，她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从来不缺人奉承，另外就算有人看她不惯，也多得是拿她没办法的。
她玩得够够的，叫人带上苏昙，打算回家去。
“姐姐今天看着蛮高兴的，是不是遇见什么好事了。”苏昙因为年纪小，怕骑马出事，被沈氏一股脑的，全都塞进了马车，而且还是和玲珑一辆马车。
少年郎不乐意，坐在那里，嘴都厥的老高。
抬眼见着姐姐满脸春风，心下就开始不自在了。
玲珑听出弟弟话下的怨念，掀了眼皮，看了他几眼。这个年岁的男孩子，说是懂事了，但说话做事，还是恨不得叫人提来就是一顿毒打。
“是呀。”玲珑摇着团扇，悠悠然的回答，“我之前在寺庙里，遇上一个长得可好的儿郎，而且一见面就对我深情如许。”
玲珑咿咿呀呀的感叹，手里的团扇又摇了好几下。她看向弟弟，“说起来，好像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小娘子对你表露爱意？”
这个年岁的少年，半大不小，不管在北面，还是南边，都已经是能成婚的年岁了。
她这明显调笑的话出来，就闹的苏昙红了一张脸。
“哎呀，这可不行呀。”玲珑一边看弟弟的笑话，一边好整以暇的摇着扇子。
摇摇头故作感叹，看的小少年，又憋屈，又忍气吞声。
“看看阿兄，在你这个年岁，早已经是名满洛阳。你姐姐，那就更不用说了。你呢，到现在才貌不显，到时候阿爷和阿娘，给你说亲都难办。”
苏昙被玲珑这话堵的心肝肺都在痛，姐弟这样算是常态，嘴上过招。你来我往，等分出胜负，也就能消停一段日子。至于输了的那个到底是不是心服口服，那就不知道了。
“那个过来找姐姐的，恐怕也不是什么心底良善之辈，姐姐也别被骗了。”苏昙被堵了个半死，到底是不甘心，干脆冲着玲珑来了。
玲珑白他一眼，“能骗得过你姐姐的男人，恐怕到现在还没出生呢。”
那些个男人，在她面前能用的手段都已经用遍了，她也算是见多识广。那么一招蹩脚的可以的借口，怎么可能瞒得过她？
元泓站在那里好会，来来往往的人，尤其是女子们，有意无意的，把目光落到他的身上。甚至有些胆子大的，还将一些小东西，丢到他的脚下。想要引起他的注意。
最后寺庙僧人过来，查看他是否安好。
寺庙虽然权势很大，但是和世俗来说，还是不值一提。
元泓看上去就是贵人，一旦贵人在寺庙里出了岔子，那可不是轻易能收拾的了。
元泓摆摆手，将过来询问的僧人打发了去。
玲珑已经离开了，她离开的可真是坚决，没有半点拖泥带水。他在后面不管如何凝望，都不见她回头。
他是越来越不懂她了。
元泓慢慢回去，随从们见他心情不好，一个两个的，也不敢作声。
他这次重来，自然是不会和上回一样。权势这种东西，并不是越早入局越好，但权势又是个好东西，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来慢慢谋划。然后在必要时候，抓住机会。
成事的关键，在于是否抓住机会，而抓住机会的后面，是实实在在的实力。
他这一次，脱下了锦衣，换上了道袍。入宫陪皇帝坐而论道。
皇帝听惯了佛法，但元泓会说话，偶尔还会有一两点深知灼见，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皇帝对此很高兴，元泓很多年都不在洛阳，在洛阳里没有和其他宗室那样，和各方势力牵扯不清。就算有什么心，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入宫为官，很快就定下了。
元泓推辞几次，真心假意的，最后还是确定了下来。
贺若仪知道之后很是高兴，平原王见他终于肯在洛阳留下来，高兴的大摆宴会，算是祝贺这个长子终于肯开窍。
徐妃在平原王去世之后，很是嚣张了一阵，但是平原王在世，她这个没有任何靠山的王妃，便只有装聋作哑，忍气吞声的劲。
平原王要大办宴会，徐妃哪怕不高兴，也只有去办。而且还必须办的漂漂亮亮，不然就是坏了平原王的脸面，回头必定不会和她轻易干休。
“阿爷，能不能把尚书右丞一家也请来？”元泓问。
平原王感觉元泓自从下山之后，感觉比以前亲近了不少，这孩子因为生母的缘故，一直怨恨他，和他也不甚亲近，自从接到外祖家之后，出去必要的问候，旁的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
现在却愿意对他露出亲近，平原王不禁老怀大慰，不管如何，他相通了就好。
“尚书左丞？”平原王听后好好想了一番，自己和尚书左丞并没有什么交情，而贺若仪更是因为是鲜卑勋贵，平常和汉人两看相厌，彼此都不来往。
“怎么想到要请他们家的人了？”平原王有些奇怪。
元泓听平原王问起，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年郎那样，雪白的脸上浮上了红晕。
苏家的女儿很有名的，平原王见此恍然大悟。抚掌大笑，“原来如此。你见到苏九娘了？”
元泓露出些许羞涩，点了点头。
“苏远这个人，其实颇有才干。不过他没有更显赫的姓氏，到尚书左丞，已经是顶天了。”平原王欣慰过后，和元泓说起苏家的门第。
“这家要说做你正妻，阿爷是觉得稍微差了点。”平原王摩挲着手指，斯条慢理的道，“可是侧室……”
这也行不通，尚书左丞家的小娘子，除了给皇帝做妃嫔之外，还没有给其他人做小的道理。何况要是真的想要攀龙附凤，苏九娘早就在后宫混的风生水起了，根本不会到了现在还在家里呆着。
“阿爷，儿只想要她一个。”
平原王看着儿子，“那好。”
既然他想要，那么他就成全就是。至于旁的，他可以慢慢替儿子谋划。
“等明日来，我就向左丞求娶。”
“不。”元泓突然道。
“为何？”平原王不解。
元泓低头下来，面上羞涩的神情越发明显，“儿想她自己，心甘情愿。”
平原王坐在那里，听到元泓这话，几乎快要掉出来。
自家儿子喜欢上苏家的女儿，算起来都是这家女儿有福气。可这又是怎么回事。
平原王许多话一股脑的憋在喉咙里，却怎么也问不出来。
“阿爷，此事就交给儿好了。”
平原王目瞪口呆，也只能由他去了。
元泓当年，是给苏远下跪，逼着他当着一众宗室的面，答应下来。仔细算来，并非君子所为。
此事是他错了，但他不后悔。
可再来一回，他不愿意再那样唐突她。
平原王府里的宴会办的极其热闹，按道理，家里儿子做官，那就是男人的事。偏生，还请了女眷。
玲珑觉得这事无法理解。尤其平原王家里的那点事，早已经拿出来，不知道被人翻来覆去的说了多少遍。
沈氏带上玲珑前去赴宴，宴会男女分开，男人们一个地方，女客们又是另外一个地方。彼此不呆在一个地方，免得耽误了彼此的交际和吃喝玩乐。
玲珑一来，就被人请到平原王妃跟前去。
平原王妃在男人里头的口碑不好不差，不好，是因为她当初逼死了前头的原配，弄得贺若家大闹平原王府，甚至先帝出来调停安抚，都压不下去。男人么，最讨厌这种自作主张，闹出人命，还给自己添麻烦的。
不差，是因为这么些年来，平原王妃贤良，给平原王选了不少美人。比起其他把丈夫管的乖乖的母夜叉，委实让人羡慕的很。
她站在那里，让平原王妃打量了一通。
平原王妃端起笑，“果然是个貌美的小娘子。”
这话说的平白无故叫人心里不舒服。
玲珑谢过平原王妃，找了个由头，一股溜到自己的席位上。
刚才平原王妃看她的眼神怪的很。她眼睛左右转动两下，果然这家子人，都怪里怪气的，到时候找个由头偷偷溜了。

第153章 番外十
所谓的宴会，从来就是斗富的场地，至于吃吃喝喝，那都是往后排了。
玲珑对贵妇那些勾心斗角洞若观火，很多时候，只要火没烧到自己身上，乐得再一旁看戏吃瓜子。
反正日子总要寻些乐子的，要么自己给人找乐子，要么别人做自己的乐子。相比较来说，她还是喜欢后面那种。
女眷们很快就来了，女人们集聚到一起，哪怕没话也要找话说，生怕一不注意，这气氛就冷了下来。万事都可说，玲珑在沈氏身边听得想要打哈欠。
沈氏回头见她耸拉着两只眼，无精打采。
转头把手边的葡萄酒给她。
葡萄从西域传过来有些年了，但这东西也还不是所有人都能种的。舶来品格外稀贵，到哪儿都一样。
就算是贵族，想要时时刻刻吃到葡萄，也不可能，更别说是葡萄酒了。
玲珑在家里，米酒管够，葡萄酒就要掂量掂量。不过她也不爱喝这些甜津津的酒水，觉得喝多了，容易长肉。
玲珑抿了一口，尝了一点果香，然后就把手里的杯子放在一边。
倒是一旁的小娘子拉着她说个不停，玲珑脾气算不上好，不过有脾气的美人，反而比那些平易近人的美女，还更要受欢迎。
“听说这家的长子回来了，而且十分得陛下的青睐，这王妃看起来，笑的也满脸勉强，到时候可就有好戏看了。”
小姑娘们说的话，不是什么好话，所以离得也就和平原王妃她们远了些，不管大闹还是说闲话，都方便。
玲珑对宗室里头的鸡零狗碎，没什么兴趣。这么一群富贵闲人，只要老老实实呆在京城里，别闹出什么动静，就算是他们做大功德了。
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哦，那是挺好，一家团聚。”
玲珑这话一出来，坐在旁边的小姑娘们都神秘兮兮的笑起来。
她是知道平原王这家子里的事，见着周围一圈小伙伴都这样，挑起眉，“我难道说的不对？”
她们顿时咳嗽了一声，“说的对！”
的确是说得对，一家团聚呢。难为这家的长子，脑子突然开了窍，不再一心一意，蹲在山上做他的道士，修他的道，而是老老实实的下来，做官娶妻生子。
只是这身份尴尬，而且看起来，也不是那种吃了亏往肚子里吞的。到时候，这家里，是真好看了。
众人知道的，玲珑自然也知道。她过来就是打算吃吃喝喝，和其他人说几句话，而后酒足饭饱回家。
至于平原王府里有个什么，干她屁事。
“这家长子，听说长得很好。以前还是做了道士，幸好开窍了。要不然是真的可惜了。”
玲珑眉头皱了皱，想起在千秋寺看到的那个大怪人来，“以前做道士的？”
“是呀，九娘难道不知道？”
玲珑捧着石榴汁慢吞吞的喝。她还真不知道，毕竟这洛阳里，达官贵人不计其数，大街上随便掉个瓦下来，都能砸到一个皇亲国戚。人这么多，她哪里知道每家每户的那些。
“我阿兄见过他几面，说真的长得很好，什么芝兰玉树，都说了好几次。”
“南边的芝兰玉树都死的差不多了，他能称得上？”玲珑开口，就觉得有些不对。抬头只见着众女用近乎惊恐的目光看着她。
玲珑顿时反应过来，暗恨自己不该喝那个酒，弄得她说话不经脑子。
经过玲珑这么一句，众女小心了许多，玲珑罕见的也有些提心吊胆。更是恨自己一张嘴，喝了酒，竟然就开始把心里想的，一股脑说出来。
玲珑觉得自己药丸。
这么多年，竟然喝醉酒翻车，实在是划不来。
接下来的酒席，原本做的各种精致可口的菜肴，她一点胃口都没有。潦潦草草吃完一顿饭，前面的王妃派人过来，请她过去说话。
徐妃对人都是一副客客气气的，见着玲珑，上下打量了好会，转头问沈氏，“真是漂亮的姑娘，可婚配了？”
沈氏听到这话，心里猛跳。女人之间说话，问的无非就是丈夫儿子，一旦问起女儿，多少都是带着点儿，想要结亲的意思。
“还没有，她脾气坏，小时候被我和她阿爷给宠坏了。很是没规矩。这样的姑娘，留在家里尚可，最多闹到自家人，可要是嫁出去，那可就是丢一家人的脸面了。”
徐妃听后，又打量她好会，“夫人也说的太过了，我看小娘子很不错。”
说着，就让侍女送来一个锦盒。
玲珑拿着锦盒的时候，这时候推辞也推辞不了。想起刚才自己咒人死的话，没惹人怪罪，都算是托了她这张脸的福了。
至于别的，不会有了。
她胆大包天，干脆直接从侍女手上，把锦盒给接过来。
回了家里，沈氏又气又急，对着玲珑就是一顿训斥，“我和你阿爷，到底短你吃喝了，还是短你穿用了，平原王家的东西，那是能轻易接的么？”
苏远惧内，下面两个儿子，更是自小就在亲娘的威望下长大，想要插嘴都找不到理由，只有眼睁睁的看着玲珑被骂的狗血淋头。
“阿娘，阿娘。我没有要干什么。”玲珑连连摆摆手，“我这样莽撞的，就算王妃对我有意思，平原王也一定不会答应的。”
说着，她就把宴会上咒人死给说漏嘴了。
沈氏听着，一手捂住胸口，险些没有背过气去。
吓得全家一股脑的上前，拍背的拍背，顺气的顺气，过了好会，才把沈氏的一口气给顺过来。
“孽障！我前生是做了什么孽才生了你！”沈氏对着玲珑一顿好骂。
然后令左右把玲珑给看在房里，禁足一个月。
玲珑自知理亏，而且这个时候，风风雨雨的，还是老老实实蹲着比较好。
芍药叹气了好几次，“九娘子，这个月就好好在家里呆着，不要到处乱跑了。反正外面有什么事，郎主和娘子都会打理妥当。”
只要玲珑别再出去惹事就成。
玲珑嘴里应了两声，开了手里的锦盒，发现锦盒里头的是一对金步摇。看得出来是宫里的手艺，拿出来金光闪闪，珠光宝气。
罢了，蹲家里，也就蹲家里吧。
元泓一个月都没有见到她，原本打算，在王府里见她一面。谁知苏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对王府是严防死守，他派人打听回来说，这家的九娘子，惹得自家阿娘生气，现在正在被禁足。
天地君亲师，父母下的令，外人来了，也不管用。
幸好玲珑关了一个月之后，如同撒了缰的野马，整个人挡不住的，就要往外面跑。
这才叫他当场抓住。
她真的和一只狐狸似得，和自己所有的设想里，全都不符，也不会照着他的预想来。一拳下去，全是把他的计划给打乱了个干净。
非得把他逼得狠了，用了简单粗暴的手段，才在这里把她给逮住。
那只小狐狸坐在马背上，她今日穿了男装，头上还和其他男人一样，扎了头巾，满脸奇怪的望着他。
她骑马往这边跑的时候，被他从中截断，要不然不知道要到哪里去逮她。
“九娘子到何处去。”他今日换了一身道袍。
刚刚不久，他从宫城里出来，也不好突然换了衣饰，干脆还是照着以前的习惯着装。
玲珑看着他身上的道袍，又抬眼盯着他的脸好会，脸色着实古怪。
元泓看到她那古怪万分的脸，莫名的就觉得她脑子里想的，可能他并不想知道。
“你是那天的……”玲珑不擅长记住人的脸，尤其是男人的。但是她对美人却很大方，面前的这个，便是那个在她跟前露面过的人。
“你怎么穿这样了？”
“我原本就修道，穿成这样，自然是应当的。”
玲珑古怪的望着他，“你还真的是……”
“夭夭觉得，我是什么？”
是什么？是那种为了追女人，随便乱说的呗。玲珑腹诽。
她被关了一个月，这一个月的日子委实难捱，她平常就野习惯了，就算不和那些贵女混在一起，也要自己带着奴婢，前呼后拥的，跑出去到处游荡。
“你怎么知道我乳名。”玲珑不答反问，她皱起眉头，很警惕的盯着他。
这模样，倒是像极了被猎人发现的狐狸，呲牙做最后的抵抗。
元泓哭笑不得，又觉得万分的新奇。他似乎在重新认识她，她露出来的，可比她追逐他的时候，生动有趣多了。
“九娘子在王府里，咒我早死，为何我不能知道，九娘子的乳名？”
“你！”玲珑两脚踩在马镫里，整个人都险些从马背上站起来。
她突然的动静，惹得马匹有些不安，摇头晃脑起来。突然而来的颠簸，让她整个一下坐了回去。
元泓见状立刻上前，一把拉住她的马缰。
“如果骑术不是很好，那么在马背上，不要轻举妄动。”他故意吓她，“从马背上摔下来，轻的断条腿，重者丧命，就算运气好能留条命，也是浑身上下不能动，躺在床上叫人伺候，不出几年，就肌体消瘦，丑陋不堪。”
他知道她平生最看重的，就是外貌，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将自己打理的妥妥当当，果然他这话一出来，就见着她变了脸色。
一张小脸惨白着，老老实实的坐在了马鞍上，不敢再轻举妄动。
终于用了点手段，让她不再对着他呲牙。
玲珑可怜兮兮的坐在那里，见着自己手里的缰绳，在刚才慌乱的时候，被他拿了过去，这下她自个可是真的生死在别人的手里了。
这种被别人掌控的滋味，着实难受的很，她动都不敢动。
可怜巴巴的望着他，期待他能大发好心，放她一条生路。
可惜那臭道士没有半点放手的意思，稳稳当当的拿在手里，他还不仅仅拿在手里，还含笑看她好几眼，似乎在等她说话。
哪怕长得再好，她都想要打人了！
玲珑正要开口，见着那个美男子一眼看过来，今日他身着道袍，头上也戴着莲花冠，看过来的时候。丽色之中，参杂了凛然正气。
顿时玲珑双腿一软，整个人又噗通的坐了回去。
被她坐着的马，对着一而再，再而三鼓捣出来的动静很是不满，蹄子刨了两下，立刻吓得她面如土色，乖乖的不动了。
不怕摔下来，摔的狼狈不堪。就怕和这家伙说的那样，不死不活的。
元泓看了她一眼，扬了扬手，“今日我好不容易出来，不知道夭夭可否愿意陪我？”
玲珑泪汪汪的看了一眼他，见他满脸坚定，不情不愿的道了一声好。

第154章 番外十一
玲珑犹如被人提住了后脖子，乖乖的跟着元泓，元泓在马上看了她一眼，她现在乖顺的和一只小猫一样。他甚至都想伸手出去，在她的头顶上摸摸。
可是这个不过是她表露出来的表象。
这么多年的枕边人，他哪里真的不知道她的性子，现在的乖巧模样，也是她不得已装出来的。尖利的爪子藏在毛绒绒的肉垫里，若是真的放松警惕，说不定直接能被她挠的一脸血。
“我已经没来洛阳好久了，不知夭夭可否为我引路？”
他说话如珠如玉，尤其现在，他还特意放柔了语调，磁性的几乎能滴水。听在耳里，总有一种诱哄的意味，玲珑眨眨眼睛，她两只眼睛一转。
“好呀，不过我出门也不多，若是那种偏僻地方，我是不知道的。”
这话听得元泓又好笑又失落，她对他还是有很强的警惕，不过也难怪，毕竟现在，他对她来说，不过就是个陌生人。恐怕还是个登徒子，自然是要小心的。
“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元泓开口，他眸光脉脉，“我不会的。”
玲珑闻言，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按道理说，今日这家伙穿了一身的道袍。但这说话的腔调，给她的感觉实在诡异，瞧着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修道的。
举止投足和说话的腔调，更像是宫里那种久居上位的。
玲珑进宫好几次，和宫里的公主们玩的很好，贵人们也见了不少。眼前人的气势，和那些久居上位的贵人们十分类似，而且玲珑觉得，甚至比他们还更有威望。
她只听说过，他很受皇帝的器重，但是人才十九岁，而且才从山上下来，按道理来说，应该不会养出这么，别人身居上位十几年才有的气势。
玲珑心里奇怪，但不好得罪他。
怪她自己，一张嘴没有个轻重，叭叭叭的乱说。还要劳烦父母给她收拾，现在正主找上门来了，她也不能老是让父母给她操心，自己哪怕哭着，也要处理好了。
玲珑把洛阳里好吃好玩的，想了想。
“郎君，我去的倒是女儿家去的地方，郎君要是不满意，也不要生我气，可好？”
今日阳光不错，适合出行。玲珑头顶上扣着一顶男人戴的帷帽，帷帽周遭是白纱，她说话的时候，直接伸手把脸颊边的白纱撩起来。露出里头的小脸。
玲珑是美艳的长相，因为现在还年纪不大，所以美艳里还留着几分这个年岁的少女的清纯。
也越发的勾心动魄。
她一张脸蛋，从白纱里勾出来，带着点儿那么怯怯的神情。看的他心头一动。
“好。”他柔了眉眼，轻声道。
玲珑其实也没啥地方带他好去的。洛阳这地方，除了个邙山之外，也没有多少什么好去的地方。
说是天下之中，玲珑呆了这么多年，愣是不觉得有什么好玩的。
就算是邙山，她也没有什么兴趣，那地方是历代皇室贵族的墓葬所在，对着那个地方，风景再好，她也没有啥兴趣。
她百无聊赖的，领着元泓到处乱逛，在城郊那儿，看看农人们如何种田。无聊到连她自己都打哈欠。
一个老农提着两笼子的兔子经过，笼子里的兔子白白的一只，一两个月大，生的还算圆滚可爱。
玲珑看着，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元泓看见，径直要家仆把那老农叫住，“你喜欢，要不然挑一只？”、
小姑娘就喜欢这些毛绒绒的东西，他记得她还在山上养伤的时候，就格外喜欢小猫，才刚断奶，抱着几乎能不撒手的那种。
果然她看见那些白白的，毛绒绒的小东西，两只眼睛里在发光。
“我、我不会挑。”她见元泓是真的好说话，而且对着他没有半点追究的意思，她终于胆子大了起来，有了一点初见时候的风采。
元泓下马，亲自给她挑了一只。
兔子小小的一只，特别可爱，毛绒绒的，竖起的耳朵那儿，粉红粉红的。
瞧着格外心喜。
“夭夭抱好。”
玲珑格外欣喜的，从元泓的手里抱过小兔子，她伸手的时候，不可避免的，触碰到他的手掌上来。
那瞬间的柔软接触，让元泓越发柔和了眉眼。
这是他的妻子，他放在心头上的人。
不管来个千百次，不管她是否还记得自己，他终究还是将她小心的放在心头上。生怕她有半点的不好。
玲珑抱着手里的小兔子，左右看着。
沈氏担心猫猫狗狗的，身上不干净，家里孩子碰了生病。所以不准家里养任何宠物，除非养鸟。
可是那些鸟，脾气没有一只是好的，爪子还利的很。只能隔着笼子看，其他的什么都不行，摸摸羽毛都要担心，那几只鸟，会不会跳起来啄她。
玲珑仔仔细细的摸了好一番，心满意足。
“真听话。”她抱着小兔子，小心的交给了一旁的芍药，要芍药好好看着。她在马上不好抱着，到时候兔子从她手里掉下去，被马蹄踩着就不好了。
“喜欢？”元泓笑问。
玲珑迟疑一下，还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用力的点点头，“喜欢！”
她是真喜欢。
玲珑一笑，就见着跟前的男子，眼里浮出酒醉一样的神色。
“谢谢。”她难得的露出一点谢意，带上了点娇羞。
元泓微微一笑，“只要夭夭喜欢就好。”
看他这么好说话，玲珑的胆子也大了不少，她两只眼睛咕噜一转，“话说，郎君是从哪里听到我的乳名的。我阿娘从不在外人面前这么叫我的，兄弟也是一样，都叫我九娘。”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啊？”玲珑很是好奇。
之前元泓给的说辞，她是不信的。但还是要装着相信。
元泓笑而不答，他不答话，玲珑也不好继续问下去，她受不了他注视的眼神，“不许看我了。”
元泓挑了挑眉，“为何？”
“因为我不喜欢让人看。”
说着，她侧首看过来，“尤其是老是盯着小娘子的脸看的男人，最是好色了。”
元泓笑了，“这话说的也算不错，不过我好的色，只有一人而已。”
这话玲珑听多了，反正男人一张嘴，要说什么话，舌头和牙齿上下一碰，不管什么他都能瞎掰出来，但要是真的信了，那就是自己犯傻没药救。
玲珑收了刚才对他露出的好脸色，鼻子里轻哼一声，“油嘴滑舌。”
“你又知道我如何是油嘴滑舌？”
元泓耐性的诱哄，“只要试一试，才知道是不是真心？”
玲珑顿时就恼了，“你到底是修道修什么！”
她平常嘻嘻哈哈，没有个正经模样，可是真的发火起来，也不是平常人能比的。
“我看你修的是色道吧！”玲珑这话已经很不给脸面了，说完，也不管元泓，直接回家。
元泓过了一会，见着一队人过来，看到元泓就作揖，“女郎让我们来送郎君回去。”
即使跑出老远了，倒还记挂着他。
元泓心下欢喜的很。
他这儿欢喜，玲珑不高兴。见过那么多套路了，今个冒出来这么一个打她个戳手不及的，别提心里有多不高兴。
买来的那只兔子，还是被她让侍女安置好。
侍女们见着小白兔，别说有多高兴。女孩子的喜好都是一样的，喜好毛绒绒圆滚滚的活物。
不多时，侍女们就准备好了兔子容身的小屋子。府邸内，都有手巧的人，只要一声吩咐，立刻有人办妥了送过来。
侍女们拿了喂马的草料来喂，只见这兔子三瓣嘴，完全没有停过，只要姑娘们伸手，它立刻伸头来吃。
最后玲珑怕这只小兔子给撑死了，叫侍女们罢手。要她们找个没有耗子和猫的地方，把兔子放进去。
正忙活着，前头有人来传，说是平原王府来人了。
玲珑心惊胆战的过去，却发现院子里摆着一通的箱笼。
“你看你干的好事。”沈氏回头过来瞪着她。
玲珑被沈氏瞪的莫名其妙，但是见着那些箱笼，顿时也脸色变了。
“这些是怎么回事？”
“这些是平原王叫人送来的。”沈氏说着，就觉得着急上火，“你到底干了什么？”
玲珑整个人都要哭了，“儿没有啊。”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把早上出门的时候，遇上元泓的事一说。
沈氏顿时就瘫坐在地上，“冤家！”
苏远吓得连连扶起她，“这是怎么了。”
沈氏恨不得把自己脑子不开窍的丈夫，给狠狠踢上几下，“你还不知道为什么？都亲自上门堵人了！”
沈氏是看不惯平原王家里的那个家风。与人做亲家，结亲戚，那都是天大的事，还关系到儿女一生，做父母的谁也不想，让自己女儿在婆家受委屈。
现在平原王府这么一派架势，分明就是势在必得。
“那也别急。”苏远的性子对上沈氏，总是好的出奇，半点都不见，对着儿子们的凶恶嘴脸。
他回头看一眼玲珑，“你喜欢不喜欢平原王府。”
开玩笑，想死才喜欢呢。
玲珑脑袋摇的拨浪鼓似得，才忙的时候，外面有人来禀告，说是那位来了。
说是那位，就是平原王的长子，她一下跳起来，就慌慌张张往后面跑。
把元泓丢给父母。
她算是怕了他。
前头说了好会，玲珑都没有听到送客的消息，她坐在亭子里长吁短叹，苏昙贼眉鼠眼的跑过来，“姐姐，他来了！”
玲珑苦了脸，这下可真是躲不掉。
元泓看她满脸不遮掩的厌烦，斟酌了下，“你讨厌我？”
“算不上。”玲珑老实答道，她的确是不讨厌他。一张好看的脸摆在那里，怎么样都是不讨厌的。
想起之前和沈氏夫妇关起门来谈话的那幕，元泓站起身来，“那就好。”
没有声色俱厉，也没有软硬皆施，他走的很快。
过了几日，传来徐妃身亡的消息。
说是徐妃外出的时候，一不小心拉车的马发了疯，在大道上狂奔起来，而且还差点惊到了别人家的马，徐妃在车里被抛了出去，当场就砸成了一滩血肉。
平原王对这个王妃，只能说是平平，将王妃该给的丧仪办到，等孝期过去，平原王亲自上门给儿子提亲。
宗室的门第，已经不算低了，就算沈氏再挑三拣四，也没有挑剔宗室的。
定下的那天，玲珑趴在亭子那儿，元泓瞧见，在她脚下跑跳的兔子。
“夭夭？”他叫了一声。
玲珑头都不回，元泓坐了过去，他轻声说着自己的情思，原本以为他是能掌控的住的。他以为他能好好的，一点点获得她的心。
但到底他是高看自己了，他本性掠夺，只要想起她还被人觊觎，就立即怒火中烧，不管不顾的把她抢过来。
“你喜欢我的，对不对？”
这话从嘴里说出来，带了一弯三绕的期望。
玲珑终于是舍得看过来了，看在他脸的份上。
元泓见她回头，握住她的手，“我会一辈子爱你，所以不要怕我，也不要推开我。”
玲珑看傻子一样的看着他，在他眼神都要垂下去的时候。
她叹口气，直接过来，在他的脸上啄了下。
话语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叹息。
“我知道了，小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