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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刑纪
作者：曳光
内容简介
 今朝修仙不为仙，只为春色花满园：来日九星冲牛斗，且看天刑开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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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生来也
风华谷，地处幽僻，正当盛夏时节，远近葱茏，景色如画。
在山谷的东侧，有个竹林簇拥的院落，祁家祠堂。
往西两、三里外的山坡上，坐落着几十户人家，便是祁家村。
这日下午，天气稍显闷热，一丝风儿都没有，静谧的山谷也仿若在昏昏欲睡。
“吱呀——”
便于此刻，原本安静的祠堂，突然大门洞开，有人拎着个孩子冲了出来，吵吵嚷嚷：“小东西，不听讲学也就罢了，还敢捣乱，戒尺伺候……”
以先生自称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头束发髻，身着青布长衫，面颊消瘦，剑眉入鬓，鼻梁挺括，两眼有神，再加上白皙的肤色，本该是个清秀的模样，此时却是一副咬牙切齿、气急败坏的嘴脸。孩子六七岁，虎头虎脑，扎着三根冲天小辫，被拧着耳朵，兀自不肯屈服，呲牙咧嘴叫道：“哎呦呦，先生若敢打人，俺回头便寻祖父告状……”
转眼之间，大门里又跑出来四五个孩子，一个个笑嘻嘻的，满脸的顽皮与淘气。
书生的右手还真拿着一把戒尺，高高扬起，怒道：“告状便告状！收拾不了你这个小东西，本先生卷铺盖滚蛋……”他一把抓过孩子的小手，便要加以惩戒，谁料小家伙甚为机灵，竟然顺势手臂一抬。随之，一道红光倏然而出。
那是一条尺长的小蛇，通体带着炽烈的火焰，突如其来，煞是惊人！
书生吓了一跳，急忙躲闪，情急之下，便是戒尺都给扔了出去。
孩子伸手撮口吹了声唿哨，那小蛇凭空急转，像是火光倏然来去，瞬间落入袖中不见了！他得意一笑，转身跑远了。余下的几个孩子嘻嘻哈哈随之逃学，原地只剩下狼狈不堪的书生在搓着双手，满脸的无可奈何。
有笑声传来：“呵呵！山里娃，浑天不怕，竟将赤焰蛇当做了玩物……”
书生正自郁闷，两眼一翻：“祁散人，莫要幸灾乐祸！”
祠堂的门前，多了一个男子，半百年纪，须发灰白，相貌清癯，身着破旧道袍。许是年岁大了，或是摔伤了腿脚，他拄着根拐杖，摇了摇头，似有不屑道：“为人师表，该当因材施教、循循善诱才是！如你这般性情浮躁，绝非安贫乐道之人。恕我直言，你又何必为难自己呢！”
书生被人揭短，急忙辩解：“本公子混口饭吃不容易，彼此彼此……”
老者姓祁，名不祥，自称散人，据说是个游方的道士，因擅长医道与占卜之术，并倚仗着与祁家村的村民同姓，落得个看守祠堂的差事。书生同样是流浪至此，且无处可去，这才被祁家村留下来当了教书先生，而不得不整日里与几个顽童打交道。这两人境遇相仿，本该相互体恤，谁料自从相识以来，却彼此嫌弃。
不过，话说一半，门前人影却没了。
书生哼了声，转身捡起了戒尺，又悻悻回头张望，这才晃晃悠悠走进祠堂的大门。
暂时的喧闹随之隐去，四周重归宁静。
正对着院门的一间大屋子，便是祠堂正厅，里面摆放了几张案几，兼做了村子的学堂。东侧的两间厢房与一间灶房，为书生与祁散人吃饭睡觉的地方。挨着灶房，有古树遮荫，婆娑的枝叶中，阵阵蝉鸣聒噪不休。院子的角落里，则点缀了几簇色彩鲜嫩的花草。僻静所在，恬适悠然；闷热时节，生趣自在。
祠堂后还有个不大的院子，另有角门通往院外的山坡。
书生走过灶房，见祁散人已在忙碌着晚饭。他勾着头看了看，暗自腹诽。
整日里不是野菜汤，就是野菜饼子，如此寒酸，着实叫人苦不堪言。怎奈学堂先生的佣金微薄，纵有不满，也只能忍着。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与祁散人搭伙，每日饭来张口，倒是省了自家动手。
书生还想埋怨几句，忽而觉着有雨点落下。山间阴晴不定，恰是多雨时节。他越过祁散人的那间房门，径自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屋内陈设简陋，无非木榻、桌椅而已。一侧的墙壁上，挂着一把带鞘的短剑，一尺多长，却锈迹斑斑，看起来很是破旧而毫不起眼。
书生走进屋子，直接倒在榻上。眼光无意间掠过那把短剑，他顿时觉着有些烦乱，索性闭上双眼，默默想着心事……
不知不觉，已在外漂泊了两年多。曾经的意气风发，也早已泯灭殆尽。来到风华谷的时候，身上的盘缠终于所剩无几。如今只得装作读书人，且厮混度日。尚不知今夕何夕，来年何年……
雨声渐浓，天色渐晚。
熟悉的喊声从门外传来：“无先生，开饭了……”
书生也不答应，懒懒起身，穿过房檐，迈步进了隔壁祁散人的屋子，一张小桌子上已摆好了碗筷，还有一盆汤与四个菜饼子。他背门坐在凳子上，伸手拿起菜饼子咬了一口，随即昂起一张苦脸，没精打采地咀嚼起来。
祁散人坐在对面，拿起勺子盛了两碗汤，不满道：“如此饭来张口，该当知足才是，莫以为老道我就该伺候你，年纪轻轻的也不怕折寿……”
书生没作多想，接过汤碗一饮而尽，随即拿着半只饼子转身便走。而人到门口，觉着嘴里的味道苦涩，禁不住抱怨道：“本公子没病没灾，才不稀罕你的汤药……”
屋里子只剩下祁散人，昏暗的灯光下，他显得有些孤单落寞，便是浑浊的眸子都没精打采，却又缓缓抚须，淡淡自语道：“此乃九叶草、地黄、地芝、首乌、灵参，再加上甘杞等熬制，有壮阳健身之功效！无咎、无先生，只能怪你肉眼凡胎，不识其中的妙用啊……”
无咎，便是书生的姓氏名讳。
书生回到屋里，顺手掩门，也不点灯，胡乱几口吞下了菜饼子，接着蹬掉鞋子上了木榻，仰面朝天躺了下去。
到祁家村的两个多月以来，虽说度日艰难，却也吃得下睡得着。至少有个避风躲雨的地方，且知足常乐吧！不过，每当饭后，都觉着通体发热，且……
他伸手往下摸了一把，不出意外，又是硬棒棒的。唉，这般凄风苦雨的日子里也不消停，熬煞人也！
一阵胡思乱想，书生渐入梦境……
依稀仿佛之中，犹在国都郊外与友人结伴游玩。
那日天光正好。只见西泠碧波万顷，柳岸丝绦如絮，车马游人如织，阵阵春风微醺。忽有一骑循着堤岸飞奔而至，未到近前便已“扑通”坠地，竟是浑身是血的家丁，临死前抛过来一把短剑，并声嘶力竭大喊：“老爷遭难，公子逃命……”
又是一个黑夜，成群的兵马尾随而至。书生落荒而逃，却意外来到一处悬崖之上。与之同时，几道人影冲到近前。而远处还有人凌空追来，那闪动的剑芒在夜色中分外夺目。他“砰”的一拳砸翻了逼近的兵士，又抬起一脚踢飞了刺来的长枪，昂起头来冲天啐了一口，悲壮的神情中尽是不甘与无奈，随即纵身跳下悬崖……
书生，或是无咎，猛然惊醒，怔然半晌，幽幽长吁了下，缓缓翻个身子，便要接着入睡。
恰于此时，有“砰、砰”声响传来，彷如天际雷鸣，时而遥远，时而近前……
无咎没有在意，伸手捂着双耳。不过瞬间，他又诧然惊起。
那愈发急切的动静，并非雷鸣，而是叩击祠堂大门的响声。
隐约之间，似乎有人呼唤……
这大半夜的，闹啥鬼名堂？
要知道风华谷地处偏僻，罕有外人至此；且祠堂独居村外，素来清静。如今夜深雨浓，究竟是何人前来相扰？不会真是山妖鬼怪吧……
“砰、砰——”
无咎犹在错愕不已，叩击门环的动静愈来愈急切。他睡意全无，抬脚下榻，慌乱点燃了油灯，不忘抬眼一瞥。
桌上摆着一个琉璃沙漏，正是午夜时分。
无咎端着油灯便往外走，尚未挪步，又返身摘下墙上的短剑，胆气稍壮，这才开门出屋。
一阵风雨飘来，灯火摇曳欲灭。
无咎挥袖遮风，小心往前。
那“砰、砰”的敲门声更显清晰，果然还有娇弱的嗓音在喊：“可有人在……”
叫门的，竟然是个女子？
无咎听得真切，禁不住松了口气。恰好途经隔壁门前，他悄声呼唤：“祁散人……”祁散人的屋子紧挨着灶房，距院门最近，应该早有察觉才对，却不见有何动静。莫非他人老耳背，没有听见叫门声？
门扇自开，微弱的灯火下出现一张人脸。乍然一见，形同鬼魅！
“死老道，你成心吓我……”
无咎猝不及防，着实吓了一跳，不及埋怨，连声催促：“且去瞧一瞧，有人叫门呢……”
祁散人却不为所动，兀自站着，伸出手指掐动着，不慌不忙道：“子时、雨夜，卦象水蹇，乃大凶之兆也！”他莫名其妙来了一句，竟将无咎推出门外，呵斥道：“关门睡觉，莫管闲事！”
无咎生被推了个趔趄，屋门已然“嘎吱”紧闭，即便伸手去推，也是纹丝不动。他意外之余，不解道：“何为大凶之兆……”
许是察觉到了院内的光亮，院外的呼唤声又起：“好心人，开门来！容我姐妹歇息片刻，自有厚报！”
咦！还是一对姐妹呢，或是赶路错过了宿头，这才无处落脚，倘若闭门不纳，叫人于心何忍！
而这边念头才起，四下里风急雨骤。油灯倏然而灭，院子里顿时漆黑一片。
无咎又是一哆嗦，心头迟疑起来。
“哎呀、姐姐……”
“咳咳……妹子，既然主人闭门不纳，莫再为难人家……”
一声惊呼才起，紧接着便有更为柔弱无奈的话语从院门外传来。恍惚觉着，一对可怜的姐妹已然走投无路！这真是沦落天涯无处归，偏逢冷雨添悲凉。而出门在外，谁又没个落难窘迫的时候呢！
书生不作多想，冒雨跑向院门，应声道：“两位姑娘稍等，小生来也……”

第二章 过河拆桥
院门打开，风雨扑面而来。
似有人影闪过，娇柔而又急切的话语声再次响起：“姐姐小心……还不将门闩上，头前带路……”
无咎只觉得两眼朦胧，啥也看不清楚，只得摸索着插上门闩，随后循声追去：“两位姑娘，请到鄙所暂歇……”
依稀两道白衣人影相互搀扶，脚步迟疑中又不知所向。
无咎径自跑进自己的屋子，扔了短剑，放下了油灯，又摸索着取了火捻点燃了光亮。尚未缓口气，只听得细微的脚步声窸窣而至，还有低低的娇喘声。他转身去看，顿时屏息凝神。
只见屋内多了两个白衣女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纪，一个十六七的模样，均被雨水浇透了身子，湿漉漉的凹凸毕现。
尤其是那年纪稍长者，滴着水珠的黑发中，透着一张绝世的容颜，只是小脸儿惨白，双眸恰似秋水含怨，并以手掩胸，更显娇弱无助，便如绽放的花蕾，早已不堪凄风冷雨的鞭挞与蹂躏，煞是惹人爱怜！
无咎有些窒息，心头怦怦直跳。
想不到这人世间，还有如此清丽脱俗的人儿，纵然三千芳华，都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啊！一个字，美！
“不知主人如何称呼，我姐妹亟须静室用来歇息……”
之前叫门的，与眼下出声的，同为一人，便是那年纪稍小的女子，一张圆脸甚是俏丽，而说话的口吻却是不容置疑。
无咎回过神来，慌忙拱手道：“小生并非此间主人，乃坐馆教书的先生，若不见外，唤我无咎便可！敢问两位姑娘的芳名……”
“我姐姐紫烟，我是叶子。”
圆脸的姑娘自称叶子，道出自家的芳名之后，又冲着眼前的书生稍加端详，随意道：“原来是位先生，失敬了！”
无咎连连摇头，彬彬有礼：“不敢当、不敢当……”他与叶子说话，却两眼不离紫烟，随即又轻咳了一声，很是斯文道：“有诗云，飞马却红尘，挥袖凌紫烟……”
名叫紫烟的女子显得极为疲惫，对于奉承无暇理会，兀自左右张望而神色焦急，使得娇美的容颜更添几分动人的韵致。而她捂着胸口的手指间，竟然渗出丝丝的血迹。
叶子有些不耐烦，出声打断道：“我姐姐的伤势耽搁不得，你少啰嗦！”
无咎正待卖弄一番诗词才学，谁料自讨没趣，他不及尴尬，诧异道：“哎呀呀！紫烟姑娘芳体有恙，这可如何是好……”他本想凑着灯光细瞧，又怕失礼，挠了挠头，歉意道：“祠堂里并无客房，两位姑娘不妨在此委屈一宿……”
叶子倒也干脆，直接摆手道：“请你回避，不得擅自靠近！”
这是要赶我出门，而风雨之夜，又该往何处去？总不能去陪着祁家列祖列宗的灵位过夜吧，那也太吓人了。
无咎脸色一苦，才想找个借口磨蹭片刻，却见紫烟叹息一声，无奈道：“为时已晚……”
叶子神情微变，失声道：“那两人追来了？”
紫烟微微颔首，又道：“多谢这位先生的收留，怎奈贼人凶顽。为免殃及无辜，我姐妹这便离去……”
无咎的眼光始终不离紫烟的上下左右，只觉得佳人的一举一动都充满着无穷的魅惑。尤其是那双眸子看来，虽是淡淡一瞥，却如秋水横陈，烟霞迷离，令人深陷其中而难以自拔。
不过，当他从对方口中获悉原委，顿作恍然状，义愤填膺道：“谁敢欺负两个弱女子，真是岂有此理！莫要害怕，小生在此！”
这可是英雄救美啊，哪个男儿不想来一回。既然遇上了，本公子当仁不让！
无咎返身抓向榻上的短剑，很有担当的样子。却听叶子说道：“哼！就凭你一个穷酸儒，与一把凡铁破剑，还想与那两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徒对阵，真是不自量力。姐姐！看来你我凶多吉少……”
恶语伤人六月寒啊！什么穷酸儒，什么破剑，本公子何来如此的不堪？
无咎转过身来，便要慷慨陈词，忽而又气势一窒，暗暗琢磨道：杀人不眨眼的恶徒？只怕本公子不是对手……
那姐妹俩已相互搀扶着走向门外，一对娇弱的身影倍显无助。其中的紫烟竟然回首一瞥，随即又默默迎向风雨。微弱的灯光下，那绝世的容颜似乎要就此远去而凋零不再！
无咎情急难耐，脱口而出：“两位且慢，随我去后山躲避。”他不及分说，越过两个女子而直奔后院，还不忘冲着身后连连招手示意。
紫烟与叶子稍稍迟疑，随后跟了过去。
绕过祠堂的正屋，便是后院。在后院的角落里，有个很不显眼的小门。
无咎熟门熟路到了小门前，伸手扒开丛生的野草，接着抽出门闩，便弯着腰从中钻了出去。而他人影才将消失，黑暗中便传来“扑通”一声。
姐妹俩相互搀扶着随后而至，并相继穿过了小门。而脚下湿滑难以立足，再有阵阵风雨袭来，根本睁不开双眼，一时叫人不明去向。
叶子伸手摸出一颗珠子，淡淡的荧光顿时弥漫开来。隐约可见，不远处有人四脚朝天躺在地上。往前则是一片山坡，或是通往后山的方向。
“无先生……”
紫烟的眼光飞掠，随口问了一句，转而四望，急声催促：“叶子，收起明珠……”
叶子恍悟，手上的珠子瞬间消失。
无咎摔了个仰八叉，很是狼狈不堪，闻得佳人问候，慌忙从草丛中挣扎爬起，应声道：“不劳姑娘牵挂，小生无恙……”
应答之际，珠子的光亮寂然消失。而便于那明灭闪烁的瞬间，透过飘摇的雨雾看去，似乎有两道人影从十余丈外凌空扑来！
天呐，真有坏人，竟然会飞，绝非寻常之辈……
无咎吓得手足无措，不由得僵在原地。
便于此时，有火光倏然闪现，继而“砰”的一声炸响，竟是将疯狂的雨雾给层层荡开，接着有两道人影倒飞了出去。随即有人轻声催促：“无先生，还不带路……”
那个紫烟看似柔弱不堪，却有如此的惊人手段？
无咎犹然目瞪口呆，一对白衣人影到了跟前。他晕头转向连连应声，从地上爬起来转身便跑。
往前百余丈，便是山坡的尽头。去路从中折断，下方幽深莫测，风雨声中，还有“哗哗”的溪流在冲击撞响。
无咎来到此处，匆匆止步，察觉身后有人跟来，指了指下方，示意道：“快快跳下，或可躲避……”
叶子无暇分辨，娇声叱道：“无先生，这是何意？”
紫烟却是身形摇晃，无力道：“既然走投无路，姑且一试……”她拉着叶子，转眼之间跳下山坡。
无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便要跟着往下跳，却忍不住回头张望，霎时两眼一凝而神色大变。
那被击退的两人已追到了几丈之外，各自手中的长剑还闪动着微微光芒。尤其是两人皆脚不沾地，来势凶猛。
无咎无暇多想，伸手便要拔剑抗争，随即又叫苦不迭。爹爹留下的这把短剑，虽是唯一的遗物，却破旧生锈，从来没有出鞘的时候。而难以出鞘的利剑，不过是一把无用的废铁。天要亡我，徒呼奈何！
与之同时，两道骇人的剑光呼啸而至。
无咎无力应变，猛地扔出了带鞘的短剑，随即头也不敢回，亡命般跳下了山坡。
便在他跳下山坡的瞬间，那把带鞘的短剑猛然撞上了来袭的剑光，却并没有被磕飞出去，反倒是“砰”的一声坠落在地。而不知何故，颇为诡异的是，竟有黑色的雾气在草丛中弥漫，却又遮掩在风雨之下而叫人难以察觉。
半空中落下两个男子，已收回剑光在手而依旧是杀气腾腾。两人见所追的男女均已跳下山坡，并未急着追赶，反而愕然相视，接着看向草丛中跌落的短剑而面带惊喜，刹那间又是双双一愣。
草丛中突然蹿起的两道雾气，霎时已将人死死缠绕。便如隐匿许久的毒蛇在暴起发难，仓促之间根本不容提防！
两个男子才有发觉，那阴寒的雾气已从肌肤、七窍钻入体内，并瞬即吞噬起五脏六腑、以及血脉神魂。紧接着骨骼寸断，经脉崩溃，肌肤龟裂，形体垮塌。便是连一声惨呼都不及发出，原本两个壮年的男子已是性命不再。只有一对苍老枯萎的干尸，缓缓倒在地上……
“扑通”
这是无咎坠地的动静。
山坡的尽头并非绝地，而是在一丈多深的地方，伸出两尺多宽、三五尺长的一大块石头，并为矮树草木所遮挡，无论白日黑夜，都显得极为隐秘。
无咎落在石头上，摔了个屁股蹲，差点栽下去，急忙伸手抓住了矮树的树干，这才堪堪稳住，却不敢迟疑，转身没了影。至于此时的山坡上又发生了什么，他是一概不知。
扒开矮树的枝干，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曲曲弯弯似有几丈远，则是一个四五尺大小的洞穴。
无咎顺着洞口往里钻，便听到有人在低声叱呵：“此处容不下三人，出去……”
出去？这不是过河拆桥吗！躲在此处或可捡得性命，出去则是必死无疑！
无咎不予理会，瞎眼往里闯，突然脚下拌蒜，一个收势不住，猛地趴了下去，霎时香软入怀、娇喘声连连。他不禁手忙脚乱，心猿意马。而正当遐想之际，耳畔却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他只觉得天旋地转，黑暗无边……

第三章 仙子落难
过去了多久……
想起来了，那个叶子为何要出手害我？
无咎从昏迷中醒来，尚未看清四周的情形，便觉得清香袭人，还有柔软的身子坐在一旁。他顿时心神大跳，再次眩晕起来，却因前车之鉴，动也不敢动，只将两眼闪开一道缝隙悄悄偷窥。
但见朦胧的光亮中，两个妙龄女子盘膝而坐，轻声细语——
“姐姐！我已法力不济，尚不知你伤势如何？”
“静修两个时辰，堪堪恢复了三成的修为，动身赶路，已然无碍……”
“如此便好！那个该死的书生真是迂腐透顶，竟然将你我引入此处，且看满地的鸡毛鸡骨，必为野狐鼠狼的巢穴，污秽促狭倒也罢了，倘若强敌趁势追来，岂不自寻死路……”
“侥幸！那两人或已远去……”
“有熊国的修士真是猖狂，竟然一路尾随至此……”
“罢了！我灵霞山地处南陵，与有熊国素有恩怨，适逢此次外出，突遇意外也是在所难免。好在躲过一劫，权作一场历练吧……”
“姐姐说的是！天色将明，雨霁风停，不若趁早启程……”
“嗯！”
两个女子自说自话，便要起身离去。
有人突然出声道：“两位姑娘何必急着要走呢，莫非见不得晨光……”
叶子伸手摘下照亮的明珠，回头去看。那本该昏死的书生正躺着舒服，并忽闪着双眼。她不由疑惑问道：“所言何意，谁人见不得晨光？”
紫烟愕然之余，急忙挪动身子躲避。怎奈所在逼仄，一时之间有些忙乱。
无咎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却又不忍心看着佳人的离去，晕晕乎乎中没作多想，随口分说道：“记得听人提起过，但凡鬼怪山妖，皆见不得光亮，怕阳气冲了阴体……”
叶子顿时怒道：“胡言乱语，我杀了你……”
好奇声不断：“既非妖怪，又怎会妖术神通？”
紫烟察觉有异，眼光无意一瞥，同样是神情羞愤，却强自忍耐，伸手阻拦道：“莫要与他计较……”
叶子却不依不饶道：“他一个教书先生，本该斯文有礼，却出言污秽，且浑身透着壮阳药物的气味，分明就是个人面兽心的歹人，留着何用……”
无咎兀自躺着，浑然不知杀身之祸从何而来。而不过瞬间，他也是满脸通红而羞臊难耐。借助明珠的光亮看得清楚，下身的袍子竟然在不知觉间顶起一块，煞是突兀碍眼。
该死的祁散人，他每天给我喝的菜汤竟是壮阳药？
真是丢死人了！
无咎再不敢躺在地上装样子，一骨碌坐起来，满脸窘态，连连摆手道：“小生乃是正人君子！虽有仰慕之心，绝无非分之想……”他不说还好，话音未落，便听叶子叱道：“就凭你一个凡夫俗子，也配仰慕我姐妹二人，呸……”
紫烟却是不言不语，拉着叶子便往洞外走去。
无咎是连羞带臊，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那都是祁散人的药物所致，本公子冤枉啊！而凡夫俗子又怎样？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本公子还英雄救美呢，岂能遭致如此的嘲讽？
无咎才要理论，那姐妹俩已径自离去。他心有牵挂，爬起来追了过去。转眼到了洞口，两道白衣人影冲天而起。他昂着头惊嘘了声，又小心挪动着脚步。
从矮树草丛的缝隙往下看去，十余丈的深处有条湍急的溪流。“哗哗”的水声透过弥漫的雾气阵阵传来，很是吓人的情景。不明真相者来到此处，只当去路断绝，便会转身离去，殊不料悬崖峭壁一侧的草丛中，还藏着一个极为隐秘的山洞。而若半夜至此，难免失足而惨遭厄运……
无咎转身手脚并用，好不易攀上了山坡，尚不及从地上站起，旋即又松了口气。
天色将明，晨光黯淡。下了一夜的雨，真的停了。肆虐的风儿也没了，淡淡的雾霭弥漫四周。梦幻般的景色之中，那两道白衣人影倍显妖娆。
姐妹俩没走……
无咎带着一身泞泥爬起来，旋即又愣住了。
一丈外的草丛中，躺着两具干瘪的死尸，很是可怖的样子，应该就是夜间那两个恶人。旁边的地上，则是跌落着两把尺余长的小剑与一把带鞘的短剑。
不过，死者的衣着打扮并不陌生，难道……
无咎的后脊背顿时凉飕飕的，眼光深处透着一丝隐隐的苦涩。
紫烟与叶子犹在面面相觑，兀自神色不解。
少顷，叶子心有余悸道：“这两人的血脉精魂均遭吞噬，或有高人途经此处……”她惕然四顾片刻，远近未见异常，这才挥袖一卷，两把小剑竟然悠悠飞起，瞬间已到了手中。其稍加端详，不禁欣喜道：“上好的法器……”
紫烟则是拿出一张兽皮样的东西，随意摆了摆，接着顺势掷出。兽皮迎风点燃，霎时化作火光并一分为二，转眼间落在干尸上，随着“扑扑”两声细微的声响，地上已然是尸骸无存，唯余灰烬散落在草丛间。她又抬手虚抓，那把带鞘的短剑倏然飞起。她短剑在手，神色狐疑，旋即便要抽剑出鞘，却又微微诧异：“此剑不过凡铁罢了，缘何隐有血腥煞气？且无从出鞘，很是古怪……”
无咎目睹着近在眼前的一切，依旧是脸色难看而又惴惴难安。少顷，他暗吁了下，稍稍镇定，又禁不住眼光端详而心神荡漾。
还当那是两个弱不禁风的女子，谁料屡屡出手不凡。若非山精鬼怪，难不成遇上了两位落难的仙子？
无咎趁机说道：“紫烟姑娘，且容小生分说一二……”他凑近了两步，又道：“家父乃行伍之人，一生杀戮无数，所传下短剑含有杀气，尚在情理之中，或因破旧生锈而难以出鞘，被小生留在身边，纯属壮胆……”
紫烟回首一瞥，挥袖轻拂。
无咎正在深情注视，忽而觉着秋水盈盈而景色无边。他整个人顿时深陷其中，飘飘然而莫名所以，只待短剑悬空飞到身前，这才蓦然醒转并伸手接过。
紫烟自顾抬眸远眺，轻声道：“莫要惊动乡邻，赶路要紧！”言罢，其双袖挥动，周身上下突然闪过一层微弱的光芒，那披肩的秀发，与非丝非绢的白裙无风飘起，所附着的草屑、尘埃寂然而落，唯胸前的创口犹带一抹殷红，便如白莲的花蕊般而娇艳动人。
叶子的个头稍矮，同样是纤细婀娜，颔首会意之后，所持的两把小剑凭空消失，却又拿出一张兽皮来往身上一拍，再又光芒闪烁，已是双脚离地而作势欲飞。
没错，真的遇上了两位仙子。
无咎失声道：“紫烟仙子……”
佳人回眸，动人心魄，恍如星光即逝，令人流连不舍。
无咎的心头怦怦直跳，却言不由衷：“一路顺风，后会有期……”他话没说完，抬手便冲着嘴巴虚扇了一巴掌。本想挽留几句，再不济也要表达一下心仪之情，谁料话到嘴边，却这般虚情假意，根本不是本公子的一贯作风啊！
叶子神色不屑，轻轻哼了一声。
紫烟却是稍稍迟疑，随手扔下一块东西，淡淡说道：“承蒙相救，理当报答。先生若是有难，可凭此玉佩前来灵霞山寻求庇护！”其话音才落，竟是头也不回，伸手挽着叶子，双双离地，倏然飘去。晨霭朦胧中，恰如惊鸿掠影。转眼之间，已是仙踪飘渺……
原地只剩下无咎一人，犹在眺望不已。
夫复何求？但有仙子双宿双飞，逍遥于山水之乐，这辈子就算没有白活啊！今日却与其失之交臂，着实令人惋惜！
不过，仙子还扔下一样东西呢……
无咎精神头一振，返身在地上寻找。少顷，一块白色的玉佩到了手中。
玉佩三寸大小，雕刻纹饰，上有“灵霞”的字样，以及“紫烟”的名讳表记。浅而易见，此乃紫烟的贴身之物！
无咎拿着玉佩，禁不住咧嘴微笑。
谁说仙子无情，留下信物便是有情有义的见证！尚不知灵霞山所在何方，叫人心生神往……
无咎将玉佩揣在怀中，眼前犹然浮现着那双动人的明眸。他又傻傻乐了片刻，拎着短剑往回走去。其动身之际，还不忘看了看草丛中的灰烬而心有余悸。
不知是谁杀了那两个歹徒，真是奇遇连连！而两位仙子的手段，也是不遑多让。尤其是焚尸灭迹，着实叫人胆寒。眼下想起来，那一切如真似幻而恍如梦境……

第四章 偷鸡的贼
曙光初现，晨霭淡淡。风华谷焕然如新，远近山色如黛。
无咎从原路返回，穿过角门，回到了祠堂所在的院子。他看着自己满身的泥泞，直奔灶房而去，却见祁散人已早早起来，正两手端着灶上的剩菜汤在美美地喝着。
又是菜汤，昨夜可被害苦了！
无咎像是仇人见面，气不打一处来，随手将短剑丢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嚷嚷道：“你整日里滋阴壮阳也就罢了，却让我跟着遭殃……”
祁散人放下陶碗，抹了把嘴，又揉了揉眼角，这才拄着木拐，慢慢走出灶房，冷着脸讥讽道：“我年老体衰，痼疾难愈，滋补一二，有何不可？而先生如今精血健壮，全赖于我菜汤的调养。而养生健体的药物，多有壮阳之能。你不识好人心也就罢了，至于遭殃，又该怎讲……”
又该怎讲？事关隐私，羞于启齿啊！
无咎底气不足，欲说无言，只得偃旗息鼓，又不肯示弱般地哼了声，自去打水洗漱。灶房门前有水缸、水盆等物，洗漱起来很是方便。
祁散人则是站在门前继续上下打量，稍显意外道：“你果然救人去了，倒也命大……”他虽然躲在屋里，对于院内的动静却也有所耳闻。而他后一句话颇具玩味，莫非他早已料定有人死去？
无咎瞪了一眼，继续清洗着手上的泥垢。
祁散人不再多说，慢慢走至一旁，俯身捡起地上的短剑。而他才要凝神端详，短剑却被人一把抢走，还遭致埋怨：“此乃兵器，不得亵玩！”
无咎抢过短剑，转身离去，换了身干净的衣衫之后，又拿着沾满泥污的长袍走出屋子，在水缸前浆洗起来。在外漂泊的两年间，衣食住行都要自己动手。如今的他早已不复当年的养尊处优，只是一个寒酸度日的教书先生罢了！
祁散人坐在屋檐下的凳子上，翻捡着箩筐中的野菜野草。他见有人一边洗着衣裳，一边眉飞色舞自得其乐，不由好奇问道：“你夜半出门，天明才归，尚不知所救何人，眼下又去了何处？”
无咎将胡乱洗好了的长袍晾晒在祠堂走廊的绳子上，应道：“散人能掐会算，又何须多问。”
祁散人的脾气不错，摇头说道：“占卜问卦，无非趋吉避祸。而世事多变，岂能一一洞察先机！”
无咎挽着袖子，抬脚进了灶房，竟是拿着一根柴棒在灶灰中扒拉着，不一会手里拿着两个圆圆的黑乎乎的东西走了出来。
祁散人诧异道：“何物？”
无咎寻个凳子坐在旁边，两手一碰，干裂的泥土带着卵壳碎开，从中露出两个莹白的鸡子。他将之举起，得意道：“以泥土封裹深埋，便不怕被烤焦了。而你只管烧火，哪里顾得许多，且尝一个……”
祁散人看着香喷喷的鸡子，很想伸手去接，又心生狐疑：“鸡子从何而来？”
无咎直截了当道：“鸡子，当然是从母鸡的屁股而来，不然怎地……”他见无人领情，也不客套，一口一个，眨眼间便将两个鸡子吞下肚子，噎得连连捶胸，好一会儿才觉舒坦，却不忘问道：“老道……可曾听说过灵霞山？”
祁散人还想追问鸡子的来历，随即神色微怔，难以置信道：“无先生是说，昨晚叫门的两个女子，来自灵霞山……”
“嘿嘿，你人在屋里，怎知那是两个女子？”
“我……掐指一算……”
“咦……散人知道灵霞山？”
“我……当然知道……”
“哎呦、祁散人在上，请受小生一拜！且说说灵霞山……”
“砰、砰——”
便于此时，有人叩击院门。
虽然卯时未过，却已晨光大亮，而空中依然是乌云低沉，看来天色并未放晴。
不过，还没到学堂开门的时辰。这大清早的，谁在砸门？
无咎顾不得与祁散人说话，径自走到大门前取下门闩。
不待开门观望，大门已被人“吱呀”推开，接着涌进来几道人影，还有一个壮汉抱着个孩子，正是学堂的那个捣蛋鬼，名叫祁山，诨名山伢子，却耷拉着胳膊，带着满脸的泪痕。
无咎不明所以，往后躲闪，却认得来人中为首的老者，作揖道：“祁老先生……”
祁老先生，有着五、六十岁的光景，须发灰白，面色红润，身子骨颇为硬朗，却神色焦急，拱了拱手，转而催促道：“我孙子伤势不轻，速请散人前来诊治！”
这位老者不仅是祁家村的族长，还是山伢子的祖父。应该是孙子摔坏了胳臂，方才惹得祖父兴师动众前来求诊。
无咎让进众人，随后跟着走了过去。
祁散人已放下手中的箩筐，起身相迎，并拿起一个凳子，让抱着孩子的汉子坐下。他一边低头查看，一边出声询问道：“这是……”
祁老先生分说道：“我孙子今早不愿起床，说是先生要打他板子。好歹哄他起床穿衣，却哭哭啼啼不肯罢休，尚未出门，竟摔倒在地，怕是胳膊折了，由他爹抱来，哼……”老头说到此处，心疼难耐，竟是手扶长须埋怨道：“小儿无状，本该管教，而动辄打骂，则有失先生本分。还望先生求全责备之余，多些耐心……”
无咎跟在一旁凑热闹，没想到会麻烦上身。
学童不听话要挨板子，天经地义。谁料这位老先生宠溺过甚，竟将孙子摔伤的缘由牵扯到先生的头上。而那个倒霉孩子摔坏了胳臂，与我何干？此前是说过要揍板子，无非是口头吓唬、吓唬而已，却被那个捣蛋鬼当成了偷懒逃学的借口……
有了祁老先生的发话，抱孩子的汉子与同来的几人都在摇头叹息，至少看过来的眼光中，少了以往的那种敬意。
无咎察觉不妙，忙道：“老先生所言极是，怎奈山伢子顽劣不堪……”
祁老先生虽然德高望重，却听不得有人诋毁他的孙子。他闷哼了一声，脸色难看起来。山伢子的爹则是冲着无咎歉意一笑，意思是先生不要介意。
无咎见机识趣，只得躲在一旁而不再出声。
祁散人俯身查看过后，伸手抓住了山伢子的胳膊，不容对方哭闹，便是顺势一抖，只听得“喀嚓”一声轻微的动静，他已直起身来，拊掌笑道：“肩骨脱臼而已，好了……”
山伢子带着泪痕，来回晃动着右胳膊。看其情形，伤势已然痊愈。
祁老先生终于露出笑容，躬身致谢：“散人医术高超，名不虚传！”随行的几位族人也放下心来，跟着作揖行礼。
祁散人还礼：“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无咎也轻松起来，适时出声道：“祁山，莫再淘气了，以免家中长辈挂念，且回家用罢早饭，速来学堂……”
山伢子的学名，便是祁山，他赖在他爹的怀里不肯下地，闭着双眼干嚎：“先生不是好人，我才不来学堂呢……”
无咎神情尴尬，耸了耸肩头，笑道：“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先生我为人师表，又怎会是坏人呢……”
他温文尔雅，言辞彬彬，使得在场的众人也深以为然。
祁老先生才要劝说宝贝孙子，谁料山伢子再次大喊：“先生偷捉村里的鸡，被我与妞儿看见，他却谎称戏耍来着，而村里的鸡，见日少了……”
院子里的地方不大，六、七个人挤在一起稍显促狭。尤其是还有一个孩子在扯着嗓子哭喊，使得原本安静的清晨变得混乱起来。
不过，众人的眼光都落在一人的身上。各自的神色中，有惊愕、有狐疑，还有恍然之后的同情。
教书的先生，竟是偷鸡贼？而童言无欺，看来八九不离十。
祁老先生很是威严地咳嗽一下，尚自哭喊的山伢子顿时乖乖收声。而他还是抚须摇头，难以置信道：“先生素来为我祁家村所敬重，竟然……竟然偷吃村里的鸡……”
无咎神情发窘，抓耳挠腮，讪讪笑着，一时无从辩解。
唉！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不是隔三差五打打牙祭，谁受得了整日的菜饼子、菜汤的折磨啊！
祁老先生接着说道：“依循族规，偷鸡摸狗者，虽无大过，却祸害乡邻，要逐出村子……”
不就是几只鸡嘛，又何必要这般让人难堪呢！更何况众目睽睽之下，叫先生我颜面何存！
无咎佯作镇定，硬着头皮道：“诸位不知尊师重道也就罢了，岂能听信黄口小儿的一面之词……”
祁老先生逼问道：“那老朽问您一句，有没有偷吃村里的鸡？”
无咎摊开双手，诚恳道：“究竟如何，还须人证物证说话。倘若诸位不分青红皂白而冤枉了好人，只怕要遭报应的！”
祁散人始终在同情旁观，见无咎被几个人围着而处境艰难，住着木拐插了进来，说道：“无先生乃读书人，应该懂得仁义廉耻，且教授孩子们读书认字也是辛苦，请各位父老兄弟明察。现如今，找个先生可不容易……”
终于有人帮着说话了，无咎看向祁散人很是感激。而他稍稍琢磨，又禁不住暗自腹诽。这话中有话，好像本先生从来都不懂得仁义廉耻。
祁老先生迟疑起来，又看了看自家的宝贝孙子，觉得祁散人所言有理，便道：“我祁家村敬重先生，并不想冤枉好人，且回头查问清楚，再行计较不迟！”他拱了拱手，带着几个晚辈转身离去。
无咎追问：“那学堂……”
祁老先生头也不回：“先生辛苦，不妨关门歇息一日。”
山伢子听见不用上学，乐得直蹦高，还不忘回头甩个鬼脸，抢先跑出了祠堂。
转瞬之间，院子里只剩下一个老道与一个书生在相互瞪眼……

第五章 后会有期
祠堂所在的院子里，一老一小犹在面面相觑……
不用多想，祁家村要在一日之内查清偷鸡贼的真相。在此之前，学堂只能暂时关门。而学堂的无先生，究竟是个值得敬仰的读书人，还是一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明日儿就该水落石出。
祁散人沉吟了片刻，问道：“说句实话，你究竟有没有……”
无咎没有忙着答话，而是返身去关了院门，这才走回来应道：“你未卜先知，又何妨再来一卦算算……”
祁散人拄着木拐在院子里坐下，摇了摇头，道：“你隔三差五便去四处游荡，果然是不肯安分啊！事已至此，又该如何是好……”
无咎在原地踱着步子，苦笑自语：“我哪有你说的那般不堪，无非是苦中寻乐罢了。只不过，风华谷是呆不下去了……”他稍作忖思，两眼一亮，停下脚步，顺手摸过一个凳子坐在祁散人的身旁，并掏出一块玉佩递过去：“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我要去灵霞山，还请老道你多多指点……”
祁散人抱着木拐坐着，低头在玉佩上匆匆瞥过，深邃的两眼中似有精光一闪即逝，随即又恢复常态，并往旁边躲避，心不在焉道：“原来你早有去意！而灵霞山……却非你该去的地方……”
无咎早有去意不假，而真正的缘由却无从分说。他见祁散人话语蹊跷，好奇问道：“莫非龙潭虎穴，缘何去不得？”他又摇晃着玉佩，得意道：“瞧见没有，这块玉佩便是昨夜救人所得，想来仙子她早有预见，这才留下信物，以便来日相会，嘿嘿……”
祈散人看着某人春光满面，且遐想无限，似乎于心不忍，迟疑了下，还是问道：“尚不知……那是怎样的两个女子？”
无咎信口回道：“貌美绝俗，乃平生所仅见！还会法术神通，仙子样的人物……”
祁散人点了点头，说道：“既非寻常之人，那便是一对羽士，即便给你留下信物，却绝非青睐之意……”
哼，这是赤裸裸的妒忌！本公子也是玉树临风般的人物，缘何不能招来仙子的青睐？
无咎很不服气地盯着祁散人，只管问道：“何为羽士？”
祁散人想了想，分说道：“这世间有修道、修仙者，称之为羽士，又称散人……”
无咎诧然道：“真的假的？你自称散人，莫非也是同道中人？”
他略略向后闪开，上下打量着对方。面前只有一个故弄玄虚的老道士，浑身透着虚弱与寒酸，全然不见丝毫的仙气，至少比起昨晚的两个女子差远了。而所谓的妖魔鬼怪与仙人，在都城的时候倒也有所见闻，只是太过于飘渺莫测，故而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岂能有假？”
祁散人反问了一句，人坐直了，顿了顿手里的木拐，才要感慨激昂一番，忽又塌下腰背，神情萧索，无奈道：“我也曾在灵霞山求道、问仙，奈何机缘不堪，这才流落至此而虚度残年……”
咦，这位邻居还是个有来历的人！
无咎突发兴致，凝神细听。
祁散人犹如梦醒般愣怔了片刻，忽而扭头问道：“我方才说过什么……”
无咎两眼一翻，伸手挠着耳朵。
祁散人的记性不大好，却还是简略描述了一番他所知道的天地。
风华谷，位于南陵国以北。由此往南的两万里之外，有座高出云天的灵山，便是灵霞山，乃南陵修仙者的道场。既然提到修仙者，便不能不提到传说中的仙人。据说，其分为几等，初修者，以及筑基者，还不能称为仙人，只能叫作羽士、散人，与筑基道人。唯有修成金丹者，才能称之为人仙。此外，还有地仙，飞仙，与鬼仙等等。而随着修为的强弱不同，寿元与法术神通有高低之分……
无咎听得很入神，也很兴奋。
且不管寿元几何，更不论法术神通，那位紫烟姑娘正是所想象的仙子无疑，若能与她朝夕相处，这辈子别无所求。何况眼下走投无路，灵霞山无疑便是最好的去处。此外，凡事当机立断，这也是本公子能活到今日的不二法门！
不过，祁散人说了半晌，好像记性又回来了，带着疑惑的眼神问道：“你……真的要为那两个女子而离开风华谷？”
无咎嘿嘿一乐：“你猜猜……”
祁散人将手中的拐杖顿了顿，再次重复道：“灵霞山不是你去的地方，言尽于此……”他站起身来，慢慢走回屋子。
我也想安逸下去，怎奈形势比人强啊！遑论其它，被人当成偷鸡贼便承受不起。院后山坡下的那个隐秘洞穴，并非无人知晓。学堂里的几个孩子常去哪儿玩耍，说不定便会告诉家中的长辈。真到那时候，本先生百口莫辩而名誉扫地。与其被赶出风华谷，倒不如走了干净……
无咎动了念头，再也坐不住了，又稍加斟酌，起身回屋整理行囊。晾晒在院里的湿袍子，也被他收了起来。
须臾，一切妥当。
无咎背着一个包裹，里面捆着一柄油伞与那把破剑，转身来到了隔壁的屋里。他的手中，还拿着纸笔等物。
祁散人正一个人坐在吃饭的小桌子旁边，默默不语，忽见无咎闯了进来，并摆出一个远行的架势，错愕道：“无先生，你说走就走……”
无咎肯定地点点头：“嗯，去灵霞山，找我的紫烟去。”说着，他放下纸笔，示意道：“还请老道你给我画出行路之法，有情后补……”
祁散人没有吭声，神色变得有些莫测，片刻之后，忍不住旧话重提：“那两个女子留下玉佩，无非顾及因果与境界罢了，你却当了真，荒唐……”他眼光落在纸笔上，顺手推开，似有不屑道：“有情后补？等你活着回来，再说也不迟！”
“老道，你我相处两月，虽无交情，却是近邻吧，怎能这般恶语诅咒呢？”
无咎见祁散人不肯指点，顿时急了。若非对方此前说的煞有其事，自己也不会突然想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而至于灵霞山又如何，一点都不知道。如今事到临头，不带这般坑人的。
“既然我无处可去，回头便给祁老先生坦白交代，偷鸡的实有两人，到时候逃不掉我、也跑不了你！”
无咎解下包裹扔在桌上，赌气般地坐在祁散人的对面。
祁散人原本神情冷漠，事不关己的模样，却受不了栽赃陷害，禁不住吹胡子瞪眼道：“你偷鸡关我何事……”
无咎振振有词道：“我拿烤熟的鸡子与你分享……”
祁散人道：“我没吃……”
无咎一本正经道：“吃与不吃，均视同从犯，窝藏包庇，罪加一等……”
祁散人还想理论，想了想之后，却又叹道：“你哪里像个读书人，分明一个纨绔子弟，且罢……”他稍作迟疑，从怀中掏出一张兽皮，示意道：“你若留下来，不知还会惹出多少乱子。纵然是我都已不堪消受，更何况那些无辜的乡民。走，便走吧，此乃南陵国的舆图……”
无咎的脸上露出诡计得逞的笑容，伸头去看。
兽皮有一尺见方，稍显破旧，却打磨光滑，绘着地形地貌，还有文字标注。
祁散人伸出手指着兽皮，分说道：“这居中的一块，便是南陵国。由此往南两万里，要先后经过大泽、荒漠，再翻越云岭山脉，才能最终抵达灵霞山。其间凶险重重，且多为人迹罕至的所在，你此去……”他一手拈着胡须，一手掐动了几下，再次卜算起来：“泽上无水，困也；万物不生，死也！”
无咎一把抓过兽皮，满不在乎道：“如你这般事事料定，人世间还有何趣味可言。倘若整日躲在屋里，只为苟安片刻，那是要闷死人的，倒不如凭借双脚，走出一个广阔天地来！”
这番话可谓慷慨激昂，且掷地有声，而他的心里比谁都清楚，无非是给自己寻个离开的借口罢了。总不能说是为了几只鸡而落荒奔逃，那样传出去也太丢人了。本公子即将展开一番寻仙之旅，说不定紫烟仙子正在灵山上翘首以盼呢！
祁散人自语道：“诸般道理均为虚妄，乱世求生才是真章。而你此去，唯有致命遂志，方能脱困解厄！”
无咎将兽皮塞入怀中，抓起包裹背在肩上。至于面前的老道在说些什么，他根本没有在意，只想着怎样躲开祁家村的乡民，以免到时候太过于难堪。
祁散人还想多说几句，谁料对牛弹琴。他慢慢起身，眼光中竟然透着怜悯，不无惋惜道：“活着多好，却偏偏要给自己过不去……”他迟疑了片刻，手上又多出两块兽皮，示意道：“我当年在外游历，身边尚存两张符箓，一为遁符，一为剑符，或许有些用处……”
无咎两眼一亮，伸手接过兽皮。
兽皮上绘着古怪的图画，便是符箓？记得紫烟与叶子曾经施展过，往身上一拍，要么喷火、要么御风，很厉害的样子。眼下看起来，两者极为仿佛。想不到祁散人还藏着仙家的宝贝，太让人意外了！
祁散人见无咎连连点头，颇具见识的样子，有心叮嘱几句，却见对方已小心收好了两张符箓，并有些难为情地说道：“如此厚赠，受之惶恐啊！而小生身无长物，即便有心回报，也只能道一声惭愧！”
无咎没说瞎话，他除了两身换洗的衣裳，以及油伞、破剑之外，只剩下些散碎的银两与光棍一条。突然间得到两张神奇的符箓，无异于天降横财。而有了倚仗，人也顿觉信心倍增。
祁散人的眼光落在包裹里的破剑上，若有所思道：“虽不求回报，却想奉劝一句。以我卦象看来，你那把短剑或为大凶之物，不如弃之……”
“哼！你老道只要算卦，从没吐出好话来！”
无咎背起了包裹，转身走了出去，扬声道：“家传之物，不敢有失。”
祁散人看着那离去的背影，禁不住暗叹了一声。他并不喜欢那个年轻的邻居，却又不忍对方误入歧途。为了一个不着边际的念头便要贸然远行，实在是太过于荒唐。天命无常，诸事随缘吧！而那人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随性不羁，且心胸开阔……
无咎径自去了灶房，将剩下的两个菜饼子塞入包裹。东西虽难下咽，却能充饥，带在路上，聊胜于无！
祁散人走出门外，独自站在屋檐下，看着某人在忙碌着，忍不住问道：“你既为读书人，却不讲斯文；好以公子自称，却落魄如斯。临别之际，能否说出你的身家来历？”
无咎走到院门前，稍稍打开门扇缝隙，悄悄往外张望，没见有何异常，这才回头笑道：“在你老道的眼里，我无咎的姓氏名讳都是假的。既然如此，又何须分说……”
祁散人如实答道：“这倒不曾，无姓，古来有之……”
而这边话音未落，那边已是院门轻掩，人影没了，只有一声笑语传来：“嘿嘿！老道，我会想你的，后会有期……”
祁散人欲言又止，默默拄着木拐坐在屋檐下，随即又默默掐动手指，深邃的眼光随着那漫天的乌云而缓缓变化。
后会有期？今儿五月初八，辰时，阴雨，有人远行。不妨以此再起一爻：下艮上坤，地下有山之象。寓意功高不自居，名高不自誉，位高不自傲，乃君子有终，是为谦卦。看似寻常，却无往而不利，为大吉之兆！他此去本该困厄难逃，莫非另有变数……

第六章 有人带路
祠堂外的山径上，无咎在回头张望……
四周郁郁葱葱，高远处云遮雾掩，整个山谷便如水墨浸染般的清新动人，熟悉的祠堂与远处的村落点缀其间，还有山岚淡淡、炊烟袅袅，使得山水画卷更添几分生气。
不过，本公子却要走了！
由此往南，只须绕过祁家村，便可出了风华谷。再去十余里，据说有条大河。继续往前，横穿南陵腹地，越过大泽、荒漠，直奔灵霞山。试想一二，紫烟突然见到本公子拿着信物寻去又会怎样？如此万里迢迢，痴情如我，感天动地，她定然惊喜万分啊……
无咎转而看向前方，一时之间，踌躇满志。循着小径，片刻之后便已临近祁家村。虽然连日多雨，却遍地野草，没了泥泞，走起路来很是轻快。而才要绕过村口的池塘，他不禁闪了个趔趄。
池塘边的树丛中冒出两个孩童，一男一女，正是不用上学的山伢子与妞儿。
山伢子手里拿着一串蚂蚱正玩得起劲，见有人来，不由得擦了把鼻涕，意外道：“先生……”
妞儿则是背着两手，怯生生道：“见过先生……”
两个孩子之外，远近再无别人。
无咎走过去，伸手便在山伢子的头上敲了个脆响：“臭小子，你整日就想着赶走先生，总算如愿了吧……”他又顺手刮了下妞儿的鼻子，还送去一个鬼脸。
山伢子“哎呦”一声，捂着脑袋往后躲闪。妞儿以手掩面，摇晃着双髻“嘻嘻”笑着。
无咎不想遇见村里人，径自从两个孩子的身旁擦肩而过。
“先生，俺只顾着玩耍呢，没想赶您走……”
无咎循声回头，脚下一顿。
山伢子已淘气全无，还在颇为笨拙地辩解着。小家伙有眼色，见先生背着包裹便猜出了八九分。却不料先生真的要离开风华谷了。他情不自禁挽留道：“先生，俺以后乖着呢，您别走了……”
其实当个教书的先生也不错，至少图个安逸。而即便不想走，奈何身不由己。好在前方有灵山，前方有仙子！
无咎冲着两个孩子嘿嘿一笑，不再多说，摆了摆手，继续往前。
离开了风华谷，一路往南。
天上又下起了雨。
无咎撑开纸伞，在风雨中独自前行。
……
三日后的下午时分，连绵不断的雨终于停歇了，几缕阳光从云隙中泄下，远处的半空中有彩虹高挂，煞是美丽。
有个年轻的男子从路边的树林里冒了出来，身着青袍，书生打扮，背着包裹，拎着雨伞，却一边抬头张望，一边吃着手中的桃子。
这不是旁人，正是离开风华谷的无咎。他在外漂泊的两年多，抛开凶险遭遇不提，至少学会了捕鱼抓虾、抓鸟逮兔等诸多生存手段，顺道摸几个桃子吃，对于无先生来说再也寻常不过。
前方有大河拦路，隐约好像有个渡口。
无咎扔了桃核，擦了把嘴，穿过青草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须臾，来到岸边。他抬腿甩着拖沓的泥水，见有人早到一步，便含笑打着招呼。
岸边歪斜地立着一排大树，树下的条石上坐着一位老汉、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以及两个孩子。
其中的老汉背着背篓，粗布短衫，并挽着裤腿、穿着草鞋，起来欠了欠身，咧开豁牙的嘴笑着回应。
男子个头壮实，穿着玄色长衫，发髻缠着丝带，腰间拴着布囊，是副出门在外的装束，而圆脸有些黑，上面几个麻子坑，一双眯缝眼倒是透着精神。
两个孩子，竟是一对女娃娃，八、九岁的光景，皆面黄肌瘦、衣衫破旧，彼此相偎而神色怯怯，一看就是穷人家的出身。
无咎走到树下，将包裹、雨伞放在石头上，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庆幸道：“这淫雨霏霏，着实恼人，天总算放晴了，呵呵，尚不知可有船只渡河……”
老汉见眼前的年轻书生为人知礼、且说话随和，顿有好感，笑着道：“东虹日出、西虹雨，晨虹有雨、晚虹晴。且等待片刻，渡船稍后便来！”
“如此说来，明后还是晴天了？”
无咎抬头看了眼彩虹的方向，伸出大拇指赞道：“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老伯，你的话应该很有道理！”他眼光一瞥，拱了拱手：“这位长兄风采不凡，敢请教……”
“鄙人廖财，乃行商坐贾之人。”
男子自称廖财，不慌不忙地做了个揖，皮笑肉不笑地又道：“尚不知兄弟尊姓大名，又去何方？”
无咎点了点头，洒脱笑道：“小生无咎，乃祁家村的教书先生，立志游学天下，万里始于今日。”他冲着对方身后示意了下，不解道：“这是……”
那两个女孩子眼光躲闪，怯怯中带着茫然，不像是结伴出门，倒像是被人带到此处。
果不其然，廖财说道：“我乡下亲戚的孩子，带去镇子上讨个生活。”他似乎不愿多说，敷衍道：“原来遇上了一位先生，失敬了！”话虽如此，他人已转身看向别处。
大河有二、三十丈宽，雨后的河水透着浑浊。波涛对岸，似有小船缓缓摇来。
无咎没作多想，径自坐在石头上歇息，并扯着领口图个凉快，不忘好奇道：“两位小妹妹，怎么称呼呀……”
两个孩子没敢应声，面面相觑，彼此的眼光游离了片刻，其中个头稍高些的撩起脏兮兮的发梢，一双黑眼忽闪着，怯怯道：“回先生的话，我叫杏儿、她叫枣儿……”
名字倒也简单好记，连姓氏都省去了。
无咎还想说笑几句，却听到一声闷哼，两个孩子随之颤抖而低头不语。他抬头去看，见廖财缓缓转过身去。
这位廖财身为长辈，也太过严苛，瞧瞧那两个孩子吓得……
无咎心有恻隐，却懂得莫管闲事的道理，摇头笑了笑，坐在石头上歇息。好在连日阴雨，天气不算闷热，有阵阵风儿吹来，一时倒也凉快。
正当五月，夏草茫茫，乌云徘徊，几缕阳光乍泄，景色有序而万物欣然。
盏茶的时辰，渡船来到岸边。
小船两丈长，有些破旧，当间隔着栅板，舱底的积水摇晃可见。摇船的是个老实憨厚的乡下汉子，四十多岁，肤色黝黑，赤膊赤脚。他将船停稳了，招呼岸上的客人上船。
无咎随着众人上船，坐在船尾的栅板上，紧紧搂着包裹，总觉得小船要散架了。
廖财带着两个孩子坐在船中，眼光在无咎包裹中的剑鞘上稍稍留意，却见包裹的主人满脸的慌张，不由得暗暗嗤笑了一声。
一炷香过后，小船顺利抵达彼岸。
无咎付了船资，上了岸，又是一阵糊涂。前方有两条小道，却一左一右而不明去向。
背篓子的老汉或许住在不远处，循着河堤走远了。廖财带着两个孩子就在前方，也不知道要去往何方。且问问船家……
无咎转过身来，却见船家已调转船头离开岸边。他只得从怀里掏出祁散人的那张绘有舆图的兽皮，尚未辨清所在，只听有人说道：“无先生，何故徘徊不前？”
廖财走了没多远停了下来，并回头询问。两个孩子亦步亦趋，犹然惶惶怯怯。
无咎忙道：“由此一路往南，记得要途经铁牛镇，却不知要走哪一边……”
廖财伸手摸了摸稀疏的胡须，笑道：“我便住在铁牛镇！”
有人带路，真是凑巧！
无咎收起舆图，背紧了包裹赶了上去。
廖财眯缝着眼，转而举步往前，说道：“我以为先生游学在外，并不计较去处，却不想竟然同路，早知如此，彼此便该亲近、亲近……”他缓了一缓，好奇问道：“先生随身带着短剑，莫非还是尚武之人？”
无咎追到近前，随声道：“听说南方有灵山，便有心去游览一番。”他拍了拍肩头的包裹，如实又道：“摆设而已，纯属壮胆！”
“先生倒也实在，呵呵……”
廖财竟然笑出了声，整个人也显得温和了许多，接着说道：“先生此去，算是跟对了人……”他回头一瞥，很是神秘地笑了笑，随即又忍不住揭开谜底：“我所在的如意酒家，常年住有南来北往者，其中不乏奇人怪客，先生若能结识一二，或可结伴同行，倒也不无裨益！”
无咎连连点头，趁机攀谈起来。
从廖财的口中得知，铁牛镇就在三十里外，依山傍水，风景秀美，有铁牛岭闻名四方，还有横穿南陵的易水从中经过，乃是远近通衢之地。而如意酒家，更是宾客盈门，等等……
一个时辰之后，四人停下歇息。
所在是个山岗，搭着一座简陋的草亭子，并有石桌、石凳摆放其中，以便来往行人歇息。此时天近黄昏，云光晦暗。而居高望去，几里之外的情形倒也瞧得分明。只见山峦叠嶂，草木疏影，房舍、街道隐隐预约，炊烟雾霭朦朦胧胧。
据悉，那便是铁牛镇。
廖财坐在亭中的石桌旁，举手示意道：“接连赶路，着实累坏了，且天色已晚，歇息片刻再走不迟！”他解下腰间的布囊，变戏法般地从中掏出几个油纸包来，待肉脯、干果一一呈现，又摸出一个精巧的酒壶与两个杯子，亲热相邀：“先生莫要见外，且吃些点心……”
无咎从早上出门，便没吃东西，此时早已疲惫不堪、且又饥又饿，凑过去抓起肉脯大吃起来。
廖财才将摊开吃食，便有人上来风卷残云。一包肉脯转眼没了，接着便是果子，一点都不客气，像是经年的老友，而彼此还没有这般熟络吧？他稍稍愕然，随即又微微含笑，给倒了杯酒，劝道：“先生，且饮一杯……”
又是一包果子下了肚，无咎终于直起腰身，却瞪着双眼，挥拳砸了砸胸口，待神色稍缓，摆手谢绝，转身离开亭子，见不远处有石坑积水，凑上去伸着脖子喝了几口，这才打了个饱嗝，舒服笑道：“我这人沾酒便醉，多谢廖兄帮我省了顿晚饭……”
廖财兀自坐在亭中，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先生出门在外，便是这般窘迫？”
无咎呵呵笑道：“有吃有喝，岂不挺好……”
廖财端起酒杯饮了一口，豆粒般的眼光闪了闪，道：“真是个苦命的可怜人，怕是从没见识过锦衣玉食……”
无咎却是知足常乐，带着笑容走回亭子，见杏儿、枣儿偎在一起，并偷偷咽着口水而神色凄楚，他看在眼里，俯身关切道：“小妹妹，是不是饿了？廖兄，何不给她二人吃些东西……”
两个女孩子不敢搭话，点点头，又是摇头。
廖财却是浑不在意，一个人自斟自饮着，哼道：“她二人已耗费了我不少的银钱，饿上三两顿也是活该！”
不是亲戚家的孩子吗，怎能这般对待？
无咎狐疑了片刻，脸上神色如旧，不再劝说，走到包裹前，掏出两个桃子递了过去，随意道：“且充饥一二……”
杏儿与枣儿畏畏缩缩，神色迟疑。
廖财并不过问，而不屑之色更浓。与其看来，今日遇到的就是一个食不果腹的穷书生。已然自身不保，却还要四处游学，真是寒酸且可笑！
无咎却是将桃子直接塞了过去，埋怨道：“莫非嫌弃……”
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又怎敢嫌弃。杏儿用胳膊肘儿碰了碰身边的枣儿，随即双双抓起桃子吃了起来，并悄悄打量着无咎，眼光中暗含感激。
廖财也算是难得大度一回，趁机端着酒杯起身走来，示意道：“既然相见有缘，岂能不共饮一杯！”
无咎正看着两个孩子吃东西，闻声转过身来，却听“啪”的一声脆响，接着便是廖财在惊呼：“哎呀，我的玉杯……”
原来是在转身的时候而一不小心碰碎了酒杯，适才根本没有提防啊！
无咎看着地上的酒杯碎屑，意外道：“廖兄，我说了不善饮酒……”
廖财兀自惋惜道：“先生既不领情，又何必成心摔我玉杯？要知道此乃南陵美玉精制而成，为我此番外出购得，一只便价值百金……”
谁要成心摔你的玉杯，还价值百金？我说了不善饮酒，还如此这般，真应了那句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无咎瞠目诧然：“廖兄，有话说清楚啊……”

第七章 有辱斯文
抵达铁牛镇，已是掌灯时分。
小镇依山傍水而建，有街道横穿其中。两旁山坡上的店铺房舍次第错落，渐渐亮起的灯火看起来倒也别有一番景致。
不过，当无咎站在如意酒家的小院中，依旧是有些郁闷。
有时候，话说不清楚是要倒霉的。
莫名其妙碎了一只玉杯，便背上了巨额债务。足足百金呢，价值上千两的银子，就是将一个大活人给敲碎了零卖，也赔不起如此的价钱。所幸廖财尚算大度，虽然不住抱怨玉杯的珍贵，却并没有强行索赔，而是邀请继续同行。彼情彼景，着实叫人不好推辞。于是乎，随行赶到此处。
如意酒家，在小镇的东头，挨着街道建有三面两层的小楼，圈起了一个数十丈的大院子。一侧开有院门，挂着个油纸灯笼，上面写着“如意”两个黑字。站在院里，马厩的尿骚味、伙房的油烟味，以及莫名的香粉味一起涌来，使人有些不堪招架而晕头转向。隐约之中，还有丝竹之声与放荡的笑声响起。
无咎看着陌生的所在，隐有猜测，禁不住说道：“廖兄，我还是另寻去处为好！”
廖财带人走进院子，与迎接的伙计在窃窃私语。少顷，他头也不回走开，却冲着院子角落的一排屋子抬手示意：“暂且安歇，稍后自有安排！”
无咎还想理论，有两个粗壮的伙计跑过来拦在他的身后，且神色不善，根本就是强行留客的架势。
杏儿与枣儿则是左右张望，一对神色茫然。
无咎想走也来不及了，皱起了眉头，迟疑了片刻，伸手将两个女孩子护在身旁，又紧了紧背上的包裹，带头奔着小屋走去，并与为首的伙计套着近乎：“想不到廖兄竟是如意坊的掌柜，着实盛情难却啊！兄台如何称呼……”
伙计自称王贵，冷着脸说道：“哼，那并非掌柜，而是如意坊的廖管家！”
如意酒家，成了如意坊。廖财，也成为了廖管家。而接下来又将如何，只怕一切难以如意！
无咎却是不以为然，趁机与三个伙计谈笑风生。
对方除了为首的王贵之外，余下的两位也都是二十来岁，分别叫作顺子与钱旺，听着都挺吉利的，只是一个个粗夯且又乖戾的德行，看着不像好人。
“嘎吱”
小屋应声门开，闷热与潮湿迎面扑来。
无咎咧着嘴苦笑了下，带着两个孩子走进屋去。油灯才将点燃，屋门又“咣当”一声关闭。
借助昏暗的灯光看去，狭小的屋子里堆满了木箱、酒坛、油罐等杂物。
这哪里是歇息的地方，分明就是库房所在。
无咎看着紧闭的房门，愣怔片刻，随即寻个木箱坐着，并放下包裹，见杏儿与枣儿相偎着不知所措，安慰道：“廖管家与你二人既为亲戚，总不会生出歹意……”
两个女孩子的脸上带着汗迹与污渍，依旧是惶惶不安。其中的杏儿怯怯道：“先生，我二人是被买来的，与廖管家并非亲戚……”
好吧，碰上人贩子了。
不过，如意坊将本公子也关在此处要干什么？
无咎全无身陷莫测的紧张，而是冲着两个可怜的孩子露出笑容，说道：“你二人家里的长辈很不应该啊！即使日子窘迫，总不能卖儿卖女……”
杏儿与枣儿低下头去，更加显得凄惨无助。
无咎无心多说，暗叹了声，转而四下寻觅起来，又伸着鼻子嗅了嗅，起身打开一个木箱，里面竟然装着柿饼子，一个个盖着白霜，透着香甜的味道。再次打开相邻的箱子，里面装着油炸的果子。他嘿嘿一乐，伸手抓起柿饼子与果子便往嘴里塞，不忘招呼道：“杏儿、枣儿，别客气，尽管吃……”
姐妹俩眨着双眼，呆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无咎却像是到了自个家般的肆无忌惮，一边吃着，一边乱翻箱子，并自言自语道：“竟敢囚禁本公子，哼哼……”
便于此时，门扇大开。
廖财带着两个伙计才将走进屋子，顿时愣住。原本摆放整齐的箱子，已被打开了四、五个，里面的吃食被扔得到处都是，还有人踩在箱子上往高处爬。看其情形，不将库房翻个底朝天是不肯罢休。
无咎闻得动静，慢慢从箱子上下来，嘴里不闲着，含混道：“在此处歇息甚是要得……吃喝不愁，唯独少了茶水……”
廖财脸色阴沉，强抑怒气：“无先生如此放肆，岂不有辱斯文？”
无咎伸手擦拭着嘴角，话语声清爽起来：“我身为先生的时候，素来斯文有礼……”他掸了掸身上的果子碎屑，转而问道：“却不知廖兄为何要将我关在此处？”
廖财懒得废话，伸手拿出一张纸与一支笔来，无情说道：“你毁我玉杯，却无力赔偿，还请签下文书，从此卖身为奴！”他话到此处，不禁冷笑道：“念你是个读书人，我便赏你一个记账的差事！”
此番异变突起，却也并非无因。廖财外出回来的途中，意外遇上了无咎，只当对方是个软弱可欺、且又落魄不堪的书生，不由得起了歹心，于是设计赚取，竟然不费吹灰之力便大功告成。要知道如意坊的记账先生回家养病去了，此时正缺少一个懂得认字记账的人。
廖财得意又道：“你所欠百金不容抵赖，否则我便打断你的双腿！”他话音才落，身后的王贵与钱旺便上前一步并挽起了袖子。
无咎伸头看了看廖财手中拟好的文书，又看了看他身旁两个凶神恶煞般的伙计，忙抬手道：“慢着……廖兄既然要请账房先生，明说就是，又何必多此一举……”
廖财的黑脸皮抖动了下，笑容愈发阴冷：“呵呵！如意坊乃是青楼，从不请外人来当账房先生。唯有家奴，方便随意驱使！”
昏暗的油灯下，几张近在咫尺的面孔神色各异。杏儿与枣儿挤在角落里不敢吭声，廖财与两个伙计则是愈发盛气凌人。
无咎只觉得库房内闷热难耐，禁不住抹了把额头的汗水。
果然不出所料，如意坊是家青楼。而所谓的账房先生，无非一个龟奴罢了。如此说来，杏儿与枣儿那两个孩子更是落入了火坑！
好一个廖财、廖管家，原来早有预谋，本公子与你无冤无仇，竟敢如此设计陷害……
无咎眼光闪动，忽而释然道：“既然廖兄有心赏碗饭吃，又何必这般捉弄。我正愁着无处安身，恰如此时也……”他抓过纸笔，挥手而就，随即还给对方，不无庆幸道：“还望廖兄以后多多关照，若有美娇娘不妨引荐一二，近水楼台先得月，呵呵……”
他笑得有些兴奋，颇有几分浪荡的风采。
廖财本以为要动番手脚才能如愿，谁料眼前的这个书生不仅胆小如鼠，还是个游手好闲的风流鬼，他扬起卖身文书看了看，嗤笑了声，道：“如此也罢，带着包裹随我来……”
无咎见廖财三人已退了出去，伸手抓起包裹便要跟随，却见杏儿、枣儿依偎在一起，并带着惶惶无助的神情看来，他脚下稍稍停顿，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并轻松笑了笑，这才大摇大摆往外走去。而他才将来到院里，伙计王贵已顺手关闭了库房、锁上了门闩。
廖财已在头前带路，转眼之间到了不远处楼房一层的屋檐下，冲着一间门扇虚掩的屋子示意道：“无先生，你与王贵同住，过了今晚，再去拜见掌柜……”他话音才落，带着伙计钱旺扬长而去。
王贵则是直接走了过去，抬脚踢开房门，不耐烦道：“请吧……”
无咎回头看了看廖财的背影，又冲着来时的库房瞥了眼，转而笑道：“与王兄同住一屋，荣幸之至也！”
王贵也不理人，一脸的骄横。
无咎只得慢慢走进屋子，又是一阵怪味呛鼻扑来。他被熏得踉跄了下，王贵已擦肩而过，径自摔在一张木榻上，并翘起双脚、枕着胳膊，兀自冷眼漠视。
屋子里摆放着两张木榻，看起来倒也宽敞，而借着桌上明亮的烛光看去，却摆设凌乱，脏衣、破鞋、被褥扔得到处都是，并散发着莫名的酸臭。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分明一个猪窝啊！
无咎将屋内的情景看在眼里，暗暗呲牙咧嘴。无奈下，他走到空着的床榻前放下包裹，扭头问道：“王兄，能否指点一个洗漱的所在？”他赶了一日的路，浑身汗臭难耐，即便是身处莫测，好歹也要讨个清爽。
王贵翻着双眼，懒懒答道：“读书人就是穷讲究，我只晓得拉屎拉尿的地方……”
哼哼，且入乡随俗！
无咎点头苦笑，俯身将床榻清理一二，却察觉一双眼神不离自己的左右，摆明了一个看守的架势。他浑若不觉，躺下来歇息，迷迷糊糊之中，有人走到门前出声唤道：“无先生，掌柜的要见你……”
不是说明日拜见掌柜，缘何又变卦了？
无咎看着站在门前的廖财，暗暗疑惑，也不多问，慢慢走出屋子，却又不放心道：“我的包裹……”
王贵跟着走了出来，倒是寸步不离：“就你那几件家当，扔在街上都没人捡……”
无咎只得耸耸肩头，冲着廖财尴尬一笑。对方的鼻子里哼了声，背着双手转身离去。他忙紧随其后，趁机两眼乱瞅。
走廊前去十余丈，有个转弯的楼梯。循着木梯“咚咚”上楼，再又走过一间间亮着灯光的房门，顿时有莫名其妙的各种声响传入耳中，直叫人心头怦怦直跳。待动静渐渐消停，走廊到了尽头……

第八章 撒回野吧
走廊尽头，十余丈外，头前带路的廖财竟然慢慢停下脚步。
不知何故，他突然伸着脖子探听了下，这才回头悄声道：“掌柜的听说我找了一个年轻的记账先生，临时起意要见上一见。她正在房中调养，你且稍候片刻。”
无咎不明所以，暗暗有些好奇。
什么掌柜的，当我没见识呢，不就是个青楼的老鸨吗，真是好大的架子！
廖财似有忌惮，转身默默离去。王贵则是远远守在楼梯口，继续着他看守的职责。
无咎站在走廊里前后张望，须臾，抬脚奔着尽头唯一有亮光的那间屋子走去。而才将走到门前，便听屋里有女人在痛苦嘶叫。他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两步。那嘶叫声却骤然一缓，接着便是男子的笑声与喘息声响起……
无咎愕然片刻，忽而明白了什么，不禁翻动着双眼，并颇为晦气地暗啐了一口。
恰于此时，屋里有人说话——
“谁在门外，滚开……”
“先生且慢，许是我家新买来的奴才……”
“既然如此，我改日再来……”
“先生真是好本事，怪不得如意坊的姑娘们都称赞不已……”
“呵呵，此乃仙家手段，不仅有双修之妙，还能延年益寿，便宜你个骚蹄子……”
“……”
无咎听着屋内的动静，禁不住摇头怪笑。而他咬牙切齿的样子，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
屋里竟然有位先生，而屋外的先生则成了奴才？
随着说笑声渐隐，房门“吱扭”打开。闪动的灯光中，有人踱步而出。
无咎顿时恢复了常态，趁机凝神看去。
从屋里走出来的是个相貌俊秀的年轻人，大袖飘飘，举止洒脱，浑身透着淡淡的异香。他站在门前神态端详，略显妖冶的眼光中尽是不屑，随即又昂首呵呵一笑，接着晃晃悠悠飘然而去。
“进来……”
无咎正自打量着那个离去的年轻人，闻声迟疑了下，转而慢慢挪动脚步，才将踏进房门，又禁不住微微愕然。
这是一间装饰精美的屋子，随眼看去尽显奢华。
明亮的烛光下，有个三、四十岁的女子斜躺着在锦榻纱帐之内，犹自发髻凌乱而衣衫不整，并带着狂欢之后的慵懒。只见她眉眼含春，似笑非笑道：“你便是新来的无先生，模样倒也周正……”
无咎站在门前，眼光一掠，低下头去，拱手道：“读过几年书而已，不敢当先生之名！”他始终以先生的身份为荣，今日忽而觉得这个称谓很无趣。
“咯咯，奴家就是喜欢青涩的后生！据木申先生说，纯阳补阴，方为妙趣……”
女子躺在榻上，笑得花枝乱颤，接着又道：“若不嫌弃，唤我桃花姐便可。从明儿起，你便随伺左右，容我慢慢调教……”
木申先生，应该就是才将离去的男子。他倒是个快活人，不管诗词歌赋，专教纯阳补阴，这先生与先生之间，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无咎抬起头来，顿时旖旎一片。那裸露的肢体，浓郁的香味，荡漾的眼神，挑逗的话语，直叫人无所适从。他的眼角抽搐了下，挤出几分笑容，却还是没能喊出“桃花姐”三个字，随即又颇为羞涩般地神色躲闪。
榻上的女子愈发得意，又是一阵“咯咯”媚笑。少顷，她舒展着丰腴的双臂，吩咐道：“奴家倦了，有话明儿再说……”
无咎如蒙大赦，慌忙举手致意，转身退出门外，紧走了几步之后，这才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想我无咎，也曾是都城有名的公子，如今却沦落到如此境地，还真是命运无常啊！
此前的虚以委蛇，不过是暂缓之计。青楼妓院的奴才？当我好欺负不是。即便早已见惯了生死荣辱，也不能在这么个破地方呆下去了，一刻都不能……
转眼之间，到了楼梯口。
正在守候的王贵转身下楼，一张不耐烦的脸上还带着妒忌的神情。或许与其想来，得到掌柜的青睐，那是叫人朝思暮想的美事儿！
无咎脚下不停，踏入楼道，却突然伸手撩起衣摆，竟是抬起一只脚狠狠往下踩去。
王贵没有提防，猛地一头栽了下去，又“砰”的一下撞在墙壁上，接着“扑通”摔倒在楼梯间。
无咎连蹦带跳出了楼梯口，而才将跑出几步，又匆匆返回。
王贵抱着脑袋惨哼着，犹自晕头转向，忽见有人去而复还，急忙伸手挣扎并作势反扑。
无咎冲过去又是一脚，并趁势抓取一把钥匙而转身狂奔。不过几个喘息的工夫，便已到了来时的屋里。他从榻上拎着包裹，出了屋子，穿过院子，直奔库房而去。
此时，有叫喊声在院子里响起：“有贼，快来人呀……”
教书先生，记账先生，再又奴才，最终为贼，一日之间，本公子终于完成了一个难以想象的蜕变。而这一切，皆拜那个廖财所赐。还有该死的王贵，方才真该一脚踢残了你！
无咎到了库房前打开门锁，扯开门闩，“咣当”一脚踢开门扇，喊道：“快跟我走……”
昏暗的油灯下，杏儿与枣儿正依偎在一起打着瞌睡，忽被惊醒，双双站起来不知所措。
无咎不由分说，上前抓过两个孩子便往门外推搡。
院子里渐渐有人影晃动，还有火把的亮光在四周摇曳。
无咎脸色微变，抬脚便往院门处跑去，却又猛然回头，诧异道：“杏儿、枣儿……”
两个女孩子竟然甩脱了无咎的手，并往后退了几步。其中的杏儿摇头道：“多谢先生好意！我姐妹俩无处可去……”
无咎急道：“可怜的丫头，再不跳出火坑，一辈子都毁了……”
杏儿却是不为所动，伸手搂着枣儿，带着惊慌的神情哀求道：“即使为婢为奴又如何，总好过家中的苦日子，先生莫要多事，以免殃及无辜……”
无咎看着两个柔弱无助的女孩子，不禁瞠目诧然。他只得长吁了下，自言自语道：“好吧，算我多事……”
几道人影跑了过来，皆手持火把，大呼小叫。其中的王贵更是拿着根木棍，一边擦着鼻子流出的污血，一边气急败坏地骂骂咧咧。
无咎不再过问两个孩子的命运，却忍不住暗叫倒霉。
这要是被抓住，不被打死才怪。罢了，本公子既然成了贼，也别斯文了，且尽情撒回野吧！
无咎并未趁机远逃，而是再次冲进库房，抱起墙角的几个陶制油罐便摔了下去，并摘下油灯随手一丢，霎时间火光蹿起。他趁机跳出屋子，撒腿便跑。
王贵迎面扑来，才要抡棍拦截，却见库房火起，不由得停顿了下。
无咎见机得快，一记撩阴腿便踢了过去。王贵冷不防中招，惨嚎着栽倒在地，使得几个逼近的伙计吓了一跳。他借机突破重围，再次奔着院门跑去，却见有人伸手阻拦，正是黑着脸皮的廖财、廖管家，还难以置信喊道：“无先生，你竟敢纵火行凶……”
纵火行凶？你敢逼良为娼，逼我为奴，便是拆了你的如意坊都不解恨！
无咎伸手从包裹中抽出了短剑，二话不说，抡圆了横扫，“啪”的一记脆响，剑鞘狠狠砸在一张黑脸上。只见廖财的脖子一甩，口飙污血，似乎还有两颗牙齿飞了出去，并“哇哇”惨叫着往后退去。看守院门的伙计吓得愣在当场，一时不敢阻拦。无咎趁势蹿到了院外，却又左右张望而踌躇不定。
左侧是来时的方向，右侧通往易水河边。总不能走回头路，且乘船远渡而去。
无咎稍加计较，循着街道一路狂奔。
此时，库房浓烟滚滚，火焰四窜，所幸独立存在，倒不虞火势蔓延而殃及四周。不过，整个如意坊早已是鸡飞狗跳，那救火的、奔跑的、哭喊的，还有光着屁股要跳楼的，此起彼伏而混乱不堪。
一个衣衫半掩的女子倚在二楼的栏杆上瞠目骇然，还有伙计在旁边急声禀报。转瞬间获悉原委，她顿时怒不可遏，返身回屋，抓起桌上的文书嘶喊着：“老娘有卖身契在手，还怕跑了他不成……”而其喊声未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忙又借着烛光俯身细瞧，禁不住猛拍桌子咒骂道：“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速速派人去抓，老娘饶不了他……”
文书的画押签名处，潦草写着：无此人。
铁牛镇的街道不长，约莫有两里多路。离开了如意坊，拐个弯便到了易水的岸边。百余丈宽的河水由北往南，在淡淡的月色下波光粼粼，舒缓流淌。
无咎一口气跑到岸边，随即又匆匆停下。
应该戌时已过，夜色渐深。几只小船停泊在岸边的黑暗中，像是睡着了般而毫无动静。浅而易见，大半夜的根本无人行船。想要渡河而去，此路不通啊！
“抓贼……”
随着叫喊声，街道上涌出来一群人影，皆打着火把、拎着棍棒家伙。
是如意坊的那帮人追来了！好汉不吃眼前亏，接着跑呗！
无咎不敢留在原地，顺着河堤继续奔跑。看这情形，只能躲到深山老林里去。而他才将跑出不多远，忍不住扭头看去。
恰于此时，有停泊的小船亮起了灯笼，并缓缓驶离了岸边。
还有人在夜间起航？
真是瞌睡送枕头，天无绝人之路啊！
无咎将短剑塞入包裹，转身跑向岸边，抬手呼唤道：“船家且慢，捎我一程……”
小船没停，兀自晃晃悠悠飘向河水当间。船头的灯笼随之摇摆，在夜色中煞是耀眼。
无咎跑得太快了，一个收脚不住，直接趟进河里，顿时水花四溅。
“贼人在此，抓住他……”
叫喊声愈来愈近，火把的亮光已照得河边通亮。
无咎人在水里，却如火烧火燎般的慌张，恰见小船相隔不远，索性“扑通、扑通”继续往前。转眼间河水漫腰，他猛地往前一纵，手脚并用、连踢带划，竟也趁势接近了小船，旋即奋力搭着船帮，扔上包裹，“哗啦”出水，终于爬到了船板上。
如意坊的伙计们不肯善罢甘休，随后涉水猛追。而小船渐去渐远，河水渐深。众人追赶不及，叫骂声响彻连天。
无咎依旧是撅着屁股趴在船尾的甲板上，虽然气喘吁吁，狼狈不堪，却是面带笑容，并暗呼侥幸。那帮家伙乘船来追都晚了一步，今晚总算是逢凶化吉！
便于此时，船上有人笑道：“呵呵！我该称呼你为奴才，还是记账先生呢……”

第九章 同道中人
夜色中，小船顺流而去。
而才将轻松下来的无咎，却在猛然间心头一紧。少顷，他拖着水淋淋的身子爬了起来。
小船不过两丈多长，当间罩着一截船篷。船头挂着白纸灯笼，还有一道身影负手而立。借着朦胧的夜色，以及灯笼的光亮看去，那年轻人的模样与飘逸的长袍，不是如意坊所见的木申先生又是谁。而除了彼此之外，船上竟然再无第三人。
真是难以置信，怎会上了这样的一条船呢？而那人夜半出航，又去何方？
不过，本公子绝非奴才，也非记账的先生。而事已至此，总不能再跳回水中……
无咎愕然片刻，脸上挤出笑容，拱了拱手道：“在下无咎，乃游学在外的一介书生！阴差阳错之下落入算计，这才被迫逃离如意坊……”他缓了缓，尴尬又道：“多有相扰……木申先生见谅则个，呵呵！”
“哦……原来如此！”
木申恍然点头，却未作计较，转身坐了下去，扬声招呼道：“相请不如偶遇，共渡才是有缘。无兄弟，还请船头叙话……”
无咎稍稍迟疑，应了一声，伸手拧着衣袍上的水，拎着包裹，俯身穿过船篷。
小船无人驾驭，却也漂流平稳。而奇怪的是，船上竟然无桨无橹。
无咎来到船头坐下，顿时觉着清风拂面，倍感凉爽。他将包裹放在身旁，扯开领口，挽起袖子，故作镇定道：“星夜航渡，别有雅趣，呵呵……”
毕竟是人在船上，形同寄人篱下，趁机讨好几句而熟络一二，才不失为人处世的本分。
不过，中天一轮明月洒着清辉，根本见不到几颗星星。
无咎讪讪笑着，抬眼看向身旁，忽而一激灵，莫名其妙打了个寒战。
那位船主兀自端坐，恰好侧首看来，而一张脸皮煞白，竟然毫无血色。尤其他眉宇间似乎透着淡淡的阴柔之气，平添几分妖冶。再有那神色不明的眼光，以及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由得叫人心神慌乱，无所适从。且彼此相隔咫尺，根本无从躲避。
“呵呵……”
无咎低下头干笑了两声，转而又佯作无事般地看向别处：“木申先生，要去何方？”
河面闪动着粼粼的波光，漂流中的小船安稳平静。易水两岸，幽暗朦胧。偶尔几声夜枭的嘶鸣从远处传来，给这方夜色更添几分莫测的诡异。
木申淡淡答道：“南方……”
废话，本公子也知道易水流向南方。
无咎怕自己没说清楚，接着问道：“尚不知……先生在何处靠岸……”他话音未落，话语声随之响起：“天明靠岸，到时便知。”
嗯，真是言简意赅！
这位所谓的先生，在如意坊的时候，倒是谈笑风生，此时却变得矜持起来。
无咎只得回过头来，还想多问几句，却见端坐中的对方已是双目微阖，根本不愿搭理人的模样。他自讨没趣，悄悄咧了咧嘴，随即靠着船舱，伸直了双腿，倚着包裹，默默出神。
此处距灵霞山，远着呢。眼下看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至于能否摆脱某些人的眷顾，天晓得。所幸还有紫烟仙子，她便如明月般指引着方向，嘿嘿……
只是杏儿、枣儿那两个女孩子令人惋惜，唉……
无咎的眼皮渐渐打架，慢慢瞌睡。他接连赶了几日的路，再加上今晚担惊受怕，此时安顿下来，又困又累……
不知不觉中，风声乍起。且所在晃晃悠悠，恍如人在云端而飘忽不定。
无咎从瞌睡中睁开双眼，神色微愕。
天上的明月消失了，层层雾霭横卷而来。小船犹在前行，却快如离弦之箭。此时已看不见河面，只有不断的风声裹着云雾呼啸而过……
无咎坐起来，又是一怔。
船头的白灯笼在微微摇晃，而那位木申先生端坐不动，只是他的手中却多了把熟悉的短剑，正举在眼前好奇端详。
无咎这才发觉身旁空空，急忙伸手抓过包裹，不满道：“木申先生，非礼勿动……”
木申闻声一笑，说道：“此剑状似法器，却又形同凡物……”或许他看不出名堂，眼光一瞥，随手将短剑一丢，又道：“无老弟，莫非你是修仙之人？”
无咎接过短剑，便要塞回包裹，像是不放心，转而悄悄揣到怀中，随即有些意外。修仙之人？除了先生、奴才与贼人之外，想不到本公子又多了身份。他念头一转，随声应道：“啊……然也！”
木申忽而多了份兴趣，两眼中精光一闪，接着问道：“老弟境界如何，神通怎样，又擅长哪一种法门？”
短剑不过一尺来长，揣入怀中腋下倒也使得。这就叫吃一堑长一智，以免身边的这位再动手动脚。而他的问话有些名堂，好像深谙此道！
无咎有些心虚，支吾着说道：“今岁开春，才将入手尝试，眼下尚未入门，正有心寻仙访道，咳咳……”他生怕露馅，不敢多说，转而询问：“先生……该是道中高人？”
木申高深莫测般地点了点头，旋即又释怀笑了笑，洒然道：“我不过初窥门径罢了，不值一提。看来老弟却是有心仙道，而无缘入门。不过，你我算是同道中人……”
无咎忙摆手谦逊道：“呵呵，不敢当、不敢当……”
“轰——”
恰于此时，一声轻微的闷响传来，像是撞到了什么，震得小船猛地抖动了下。
无咎没有防备，差点摔了出去，忙两手撑着甲板，并于慌乱中抬头看去。
这是一处僻静的浅滩，四周草木幽深。朦胧的晨光下，淡淡的雾霭随风飘荡。应是黎明时分，小船靠岸了。而之前不过是打了个瞌睡而已，转眼间置身异地……
无咎抓着包裹站起身来，惊讶道：“木先生，此处是何所在？”
木申并未忙着答话，而是挥动长袖。与之刹那，整个小船有光芒一闪即逝。他又抬手一抓，竟然虚空抓出一张兽皮来，随即飘然下了小船，含笑说道：“你我不必见外，以道友称呼即可。此处有名，大泽万魂谷……”其离开的瞬间，身后的白纸灯笼随之熄灭。
无咎愣在船头，心念急转。
道友的称呼不错，至少比起先生两个字要来得顺耳一些。而万魂谷又是什么地方，从没听说过。至于所谓的大泽，记得祁散人所赠的图上有过标注，乃是风华谷以南两、三百里外的一个地方。着实叫人难以置信，小小的船儿，竟然顺着易水，一夜飞驰数百里。
果不其然，真的遇上了一位修仙的高手。而那兽皮不再陌生，乃是修道者的符箓之术，被施加于小船之上，这才乘夜飞遁而神异非常。自己却是毫不知晓，便稀里糊涂来到此处，若是对方心存不轨，只怕悔之晚矣……
“无道友，何不上岸？”
木申并未离去，而是立足岸边转身等待。他见无咎犹在神色迟疑，善解人意又道：“你若是要独自赶路，悉听尊便。而此处百里之内少见人烟，倒不如同行……”
小船无桨无橹，根本驾驭不得。若不上岸，又能如何？
无咎磨磨蹭蹭下了船，左右张望着问道：“此处荒无人烟，尚不知先生……呵呵，该称呼道友才是，又所欲为何呀？”
木申早有所料般笑了笑，转身往前走去，口中说道：“既为同道中人，则无须隐瞒。我要前往灵霞山，只能设法赚取盘缠……”
灵霞山？没听错吧，竟然有人要去灵霞山。
无咎顿时精神一振，禁不住跟了过去，听木申接着说道：“灵霞山，乃众所向往之地，怎奈路途遥远，且有大泽、荒漠的阻拦，若非借助传送阵法，极难穿越天险。而借道于传送阵，则所耗颇巨。我只得来往于千里之内的几个镇子，竭力赚取金银。道友应该问了，何必要周旋于青楼妓院之间……”
木申说到此处，回头一瞥。
无咎急忙奉上笑脸而虚心聆听的模样，心里却在暗忖不已。谁管你如何风流，本公子只对传送阵有些好奇。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与前往灵霞山有关系吗？
木申继续说道：“众所周知，青楼妓院乃是有名的奢华淫靡之地。而我恰好精通双修之术，消遣之余，还能赚取金银，如此一举两得，又何而不为呢……”
什么双修之术，听起来很唬人，不就是男女交媾之道吗，这玩意儿在都城的王公贵族之间很是流行，却没见有几个得道成仙的。
无咎也不吭声，默默跟随。
木申边说边走，忽而停转问道：“如今我已万事俱备，只待动身远行，道友是否愿意结伴，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太愿意了！
且不管这位木申道友的为人如何，他的话倒是与祁散人如出一辙，那就是灵霞山之行艰险重重。既然有人带路，谁又肯错过这大好的机缘呢！
无咎连连点头，举手笑道：“既然盛情相邀，恭敬不如从命！”
木申也是轻松一笑，抬手示意道：“且去我的洞府取了金银，即日便可动身！”言罢，他大袖一甩而举步往前。
山谷愈发幽深，古木茂盛，遮天蔽日。一炷香之后，似乎来到了山谷的尽头。前方背阴的山坡上，有丈余高的洞口隐隐约约。
木申径自走向洞口，并扬声道：“贵客登门，蓬荜生辉……”
无咎随后跟来，不忘东张西望。
山谷甚为幽静，便是鸟兽也见不到一只。本该潮湿闷热的季节，却有阵阵的阴凉从四面八方袭来。尤其是到了洞口的附近，那种莫名的阴寒愈发浓重！
“道友，这边请……”
无咎暗自忐忑，又听招呼声传来，只得分开过人高的野草，并爬上山坡，好不容易来到了洞口前。他见木申正在含笑等待，忽而心头一哆嗦，故作从容道：“如此曲径通幽，必有洞天福地。道友真乃游戏风尘的隐士高人，呵呵……”其话虽如此，却暗暗啐了一口。
这般违心做作，是不是很无耻？而将求于人，则先下之。本公子乃凡人一个，又岂能免俗呢！
不过，此处野草疯长，哪里有半点神仙洞府的样子。且洞内阴暗，寒气逼人……
无咎才将走进山洞，尚未看清四周的情形，便忽然觉得周身一紧，随即两脚离地，直直往前飞去，接着“扑通”倒地，继而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第十章 什么意思
上当了！
无咎以脸抢地，摔了个实在，尚未看清四周的情形，便已明白了自身的处境。
还用多想吗，肯定是上当了！
那个木申算是白长了一张好人脸，骨子里却不是好人。他将本公子赚到这荒山野岭之中，定是要图财害命！
谁让自己上了贼船呢，这就叫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不过，此处好像是洞中有洞。刚才的动静，应该是关闭石门所致。他本该痛下杀手才是，为何又多此一举……
无咎趴在地上，抬头去看。
四下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却有阴森而诡异的寒气逼来，还有淡淡的腐臭夹杂其中而令人闻之作呕。
无咎伸手去抓摔落的包裹，想找出火折子点燃光亮。一阵划拉中，似有触碰。他忙扯住了拽到身边，旋即又两手乱摸而疑惑不已。
所抓之物，干瘪冰冷。
什么东西……
便于此时，“扑”的一声微弱的风响传来，瞬息间撕裂了黑暗，紧接着有火光跳动闪现。
无咎尚自愕然，忽而发觉手中抓着的是个人。
不，借着火光看去，那竟是一具干瘪的死尸！
无咎吓得脸色大变，连滚带爬往后躲闪。而不过刹那，他又愣在原地。
天呐，四周横七竖八的，尽是死尸……这……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火光来自一只陶碗，陶碗的近处是座石棺。也就是说，那火光乃是死人的长明灯。冷幽的光芒中，一个十余丈大小的洞穴出现在眼前。再加上四周的死尸，分明一个墓穴……
无咎的两眼直眨巴，忙擦拭着额头流下的冷汗。而他尚未从惊惧中回过神来，旋即又吓得目瞪口呆。
“轰——”
一记沉闷的响声从石棺上传来，紧接着棺盖缓缓挪动。不过少顷，一道人影从棺中冒出了出来，披头散发，看不清模样，却舒展双臂，伸着弯曲的十指，并悠悠飘起，且口中发出古怪的笑声！
要命啊，那不是传说中的尸变，就是恶鬼……
无咎顾不得许多，猛地跳起来转身便跑，却慌不择路，“砰”的一声撞在石门上，随即眼冒金星摔倒在地。
笑声瞬间逼近：“桀桀……老夫的弟子很孝顺……又送来一具血食……”
该死的木申，竟然拜一个吃人的鬼物为师。
而何为血食？莫非地上的死尸便是本公子的最终下场……
无咎急得猛击石门，而石门却是纹丝不动。除了石门之外，封闭的洞穴中再无去路。他绝望之下转身回望，那带着恶臭的黑影已倏然扑来。
完了，要死了！就这般稀里糊涂送了命，真是窝囊……
无咎自知死到临头，反而不怕了，猛地蹿起便要拼命，忽而又灵机一动，急急从怀中掏出一张兽皮往身上拍去。
这可是祁散人所赠的宝贝，据说一为遁符、一为剑符。且不管怎样，都该有些用处才是。
咦，怎么没有动静？
无咎无暇多想，再次飞快掏出一张兽皮狠命死拍。而兽皮像片树叶般直接滑落，与适才的情形如出一辙。
祁散人，你要成心害我啊！这是什么狗屁的符箓，为何毫无用处呢？
与之同时，黑影到了面前……
无咎惊骇万状，竭力躲避，而才将挪动了下，忽而又僵住了，就像是中了邪般，整个人已动弹不得。他顿时瞠目诧然，无力地发出一声叹息。
唉！纵然小心谨慎，还是劫数难逃。只可惜死在这荒山野岭之中，莫说家仇难报，便是紫烟仙子也不知晓啊……
那只夺命索魂的鬼手已抓到了胸前，寸余长的指甲上闪动着阴森的寒光。闪念之间，便该有人尸横当场。而与之刹那，异变突起。
只听“砰”的一声，衣衫破碎。接下来却非胸膛撕裂，而是一道黑光霍然而出，瞬间“轰”的一下，已将那抓来的鬼手连同黑影猛地撞飞了出去。继而雾气盘旋，惨叫连连，似有黑影在左冲右突，却始终不得摆脱，使得整个洞穴都好像陷入了激流漩涡之中，肆虐的劲风逼得人透不过气来。
少顷，再又一声凄厉的惨嚎，随即有身影“扑通”坠地。转眼雾气散尽，一把短剑摇摇晃晃栽下……
无咎依旧是半张着嘴巴，十足掉了魂的样子。即便他发觉身子自如了，却兀自难以置信般地僵立当场。
本以为大难临头而十死无生，谁料危急关头逢凶化吉。
而救了本公子的，竟然是爹爹留下的那把短剑？
一把破剑而已，缘何如此的神异？如此想来，始终有人追杀不止，根本不是为了斩草除根，或是另有缘由？
石棺前的那盏长明灯竟然还亮着，只是有些微微跳动。四周重归静寂，浓重的寒气弥漫不散。而洞穴内发生了如此巨变，却似与世隔绝一般……
无咎瞥了眼身后那关闭依旧的石门，又低头打量着胸前衣衫的破口子，兀自惊魂未定。须臾，他小心走了几步，俯身捡起了地上的短剑，并凝神端详。
带鞘的短剑还是老样子，只是上面的锈迹似乎褪去了三成。除此之外，倒也看不出有何名堂。而两丈远处的角落里，则躺着方才的那个鬼物，早已没了曾经的狰狞可怖，只剩下一具佝偻干瘪的躯体，如同被吸干了精血般，倒是与左近的干尸有着几分仿佛。只是他裸露的脸颊与手臂透着妖异的黑色，并长着一层黑色的毛发。
无咎余悸未消，幽幽舒了口气。
方才的情形看得清楚啊，想不到自己的短剑还有防鬼辟邪的本事。若真如此，本公子岂非身藏异宝而不自知？还有几日前那两具离奇的死尸，莫非也与之有关？
无咎思前想后，神色恍然，不由得抓紧了手中的短剑，并一个劲的暗呼侥幸。
既能防鬼辟邪、又能护主，真正的宝贝！也幸亏之前将其藏在胸前，这才意外捡得一条性命。
不过，那鬼物是何来历，又为何要藏在棺中，还收了一个徒弟，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无咎心有疑惑，却没忙着探寻究竟，而是将短剑插回怀中，并回头找了找，随即带着恶心的神情，从干尸中捡起了包裹。少顷，他又俯身抓起那两张害人不浅的兽皮符箓。
且留着罪证，以便日后与祁散人算账！
而石门还是纹丝不动，或许那个木申正在幸灾乐祸呢。地上的十几具干尸，也必是他所勾引来的“血食”。哼，回头也饶不了他。不过，本公子的三拳两脚，又怎能对付一个懂得法术的家伙呢！且看此处有无出路，设法逃命要紧！
无咎渐渐镇定下来，慢慢靠近那具干尸，确定那鬼物不会再暴起伤人，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转而壮着胆子走向石棺，并踮着脚尖而勾头去看。而他尚未看清其中的情形，急忙捂着鼻子转身干呕。
石棺内太臭了，简直要熏死人。
无咎稍缓了片刻，捂着鼻子，转身端起了长明灯，继续打量着石棺内的情形。
石棺平放地上，半人多高，为黑色的石头打造而成，有一丈多长、三尺多宽，被三寸多厚的棺盖遮住了半边。整个石棺透着阴森莫名，挨在旁边使人很不舒服。而借助长明灯的光亮看去，才发现空荡荡的棺底散落着几样东西。
浅而易见，那应该是鬼物所留，也就是说，死人的东西不吉利！
无咎便要就此作罢，却又心头一动。
鬼物呆在这洞穴内，不仅以活人精血为生，还收起了徒弟，显然是有些来历。他所留下的东西，或许也不一般！
无咎回头深吸换了口气，转而将身子探入石棺。几息之后，猛然闪开，再又蹲在地上放下长明灯，接着摊开袍袖并颇为顾忌般地连连甩手。
袍袖中跌落出几样东西，正是石棺内的遗物。
五块拇指大小的石头，似玉非玉，像是琉璃，却又棱角分明，色彩幻动，透着晶晶亮；一块白色玉片，也是手指粗细，三寸多长，有些斑驳破旧；一张黄色的兽皮，尺余见方，上面好像写满了字迹。
无咎略略迟疑，伸手铺开了兽皮而低头端详。上面的字迹很小，三、两百字数，稍显模糊，倒也认得。尤其开篇点名的四个字，天刑符经。
经文？鬼物吃人也就够了，难道还要念经超度……
“砰——”
无咎尚自冲着兽皮暗暗不解，忽闻动静，不及多想，急忙抓起地上的东西塞入袍袖之中。
而随着石门开启，三道人影匆匆而入。为首的年轻男女像是初来乍到，忽见死尸遍地，且有人蹲在地上守着油灯，不由得脚下一顿而双双诧然。跟后的一人则是手举火把，回首好奇道：“木道友，何不一起进来……”
独自站在门外的男子，正是木申。他两手掐诀，似有动作，却又微微一怔，随即不着痕迹地大袖一甩而走了进来，面带惊喜道：“无道友，可有大碍？”
无咎看着突如其来的三个陌生人，又看了看木申。
什么意思，害了人不认账？
还有那三位年轻的男女，又是什么来头……

第十一章 令师何人
洞穴内，火把闪亮。
无咎站在原地，默默打量着木申与三位陌生人。如此逼仄之地，不仅躺着十几具死尸，还堵着几个大活人，根本逃不出去。既然如此，且静观其变。
木申好像是无暇多顾，冲着左右分说道：“这位是无咎道友，与我一同前来搬取金银，谁料他才将踏入洞府，便平地掀起一道黑风。正待寻他，早已不见踪影……”他面露苦笑，不无庆幸道：“众所周知，万魂谷素来诡异非常。小弟在此静修是假，藏金为真，只为掩人耳目罢了，却对诸多古怪，亦是无可奈何！且看……”其抬手示意着，又道：“我有言在先，石门背后或有墓穴、宝藏……”
木申说到此处，眼光游离。当他见到半开的石棺，以及鬼物的干尸，脸色微微一变，急忙走了几步，并俯身查看，又伸头冲着棺内张望，胸口起伏了下，瞬间已恢复了常态，转而审视着无咎的衣衫破洞，带着莫名的意味接着说道：“这是我的三位好友，古离、陶子与红女，不妨亲近、亲近……”
古离，便是那个手举火把的男子，个头粗壮，方脸微黑，一身劲装，背后插着把短剑；而带头冲进洞穴的那位，名叫陶子，薄绸长衫，肤色白皙，略显消瘦，两眼有神；红女，则是在场唯一的女子，并未身着红装，而是青布长裙，简朴秀丽。三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光景，且背着行囊，远行的装扮，纷纷举手自报家门。
此时此刻，无咎总算是稍稍心安。至少眼下看起来，暂且没有性命之忧。而从木申的满口谎言中不难猜测，他与那三人并非相处无间。
“小弟与三位道友不期而遇，荣幸之至也！正所谓达者为师，还请以后多多关照……”
“呵呵，彼此、彼此……”
“无道友很是斯文，倒像个读书人……”
“天下道友是一家，兄弟不必见外。尚不知你是如何陷入此地，便是木申道友也无从知晓……”
“这个……我也懵懂……”
双方寒暄之际，古离询问起洞穴内的情形。而无咎好像真的糊涂，对于所经历的一切闭口不提。对方也不深究，自顾说道：“木申兄弟召集我三人来此，只道是搬取金银，又声称石门后或为藏宝之地，果然有所奇遇，却不曾提起无兄弟，很是不该……咦？”
木申在一旁含笑致歉，眼光闪烁。
无咎倒是神情坦然，没事人一般。
古离话说一半，忽而惊咦了一声，随即举起火把往前几步，盯着洞穴角落里的那具干尸，诧异道：“怪不得此处阴气逼人，原来竟是僵煞的巢穴……”他伸手示意了下，又不无庆幸道：“这僵煞死了，真是难以置信……”
陶子与红女也是错愕不已，急忙凑近了观看。
“好叫古兄知晓，小弟来到此处便是如此情形！”
无咎趁机闪开两步，表白无辜，不忘还冲着木申耸耸肩头，很坦诚、也很从容的模样。对方神色如旧，只是眼光稍显阴沉。他浑若不觉，转身好奇张望。
那鬼物名叫僵煞，有何名堂？
陶子不解道：“既为僵煞，何来生死之说？”
红女附和道：“是啊，我等以古兄的修为最高，见识最广，且赐教一二……”
古离犹自连连摇头：“僵煞，乃是僵尸的一种。尸变者，称为白僵，待遍体黑毛，则变成了黑僵，有噬血、练气的本事，形同散人的修为；而一旦黑毛褪去，便与筑基道人相仿；再经修炼之后，则纵跳如飞，又称飞尸、或飞僵；僵尸成魔，称为魃，变化无数，神通惊人；最终修魔成王，敢与天仙争短长……”他又是惊嘘了声，接着道：“此处的僵煞，已有筑基道人的修为，或是遇上了天敌而被吸干了精血魂魄。若是不然，最终死的便是你我……”
陶子与红女后知后觉，不由得双双色变。
古离转而看向地上的长明灯，继续说解：“若所料不差，那灯火发青，且透着阴煞之气，分明就是活人的精髓所致，一旦点燃，极难熄灭，闻之有摄魂夺魄的凶险！”他转身往外走去，招呼道：“此处不可久留……”
陶子与红女不敢怠慢，急急走向石门。
无咎也是吓了一跳，随后便要挪步。却见有人挡路，他不由得抓紧了包裹而神色戒备。
木申挡在石门前，并没有趁机刁难，而是带着冷笑淡淡一瞥，转身不紧不慢走了出去。
无咎两眼一翻，松了口气，忙不迭冲出了石门。待他终于回到来时的山洞，这才看清楚所在的情形。
几丈大小的山洞内，虽然清净无尘，却无床无榻，根本不像个静修的地方，却摆放着四、五个木箱子，并箱盖大开，其中满满堆放着金银等物。
古离说道：“木申兄弟，及早赶往天水镇要紧……”
木申顺从应道：“我一人法力有限，还请一同取了金银。”说着，他挥手抓去，临近的两个小木箱顿时没了踪影。
古离如法炮制，余下的三个大箱子瞬间消失。
木申赞道：“古兄的袖里乾坤不同凡响，小弟甘拜下风！”
古离摆了摆手，谦逊道：“微末小术，不值一提，那些前辈人物才是厉害，据说挥袖之间，装得下乾坤日月。”他心有好奇，回头问道：“恕我眼拙，无兄弟的修为如何？”
“小弟固然求道心切，奈何尚未入门。”
无咎正自眼花缭乱，随声应了一句。袖里乾坤？真是玄妙而又实用的一招法术，令人大开眼界。而那几人又何必带着行囊，真是多此一举。无论怎样，修仙倒也妙趣多多哈！
古离的脸上顿时呈现出几分不屑的神情，埋怨道：“木兄弟，缘何招纳凡人同行……”
此时，陶子与红女的眼神中也多了些许异样。
无咎突遭嫌弃，难免尴尬，却又不以为然。凡人又如何，谁又是天生的仙种不成。看来以后还真要设法修炼一番，以便与紫烟仙子双宿双飞。
他四处漂泊，或有苦衷。而他突然冒出来的修仙念头，却很简单！
木申返身走到石门前，随手扔出去一张兽皮符箓。眨眼之间，洞穴内已是火光熊熊。他顺势关闭了石门，幽幽一叹，转身走向洞外之际，不忘冲着无咎丢下一瞥，意有所指道：“无道友，或许深藏不露呢……”
古离不再多说，跟着陶子与红女走出了山洞。
无咎没有在意那三人的前后变化，只管默默随后想着心事。
接连遇变，可谓凶险莫测。如今又要与几个修士同行，则不能不对仙道有所关注。记得木申所扔出去的符箓，同样是块兽皮，看起来似乎与紫烟、叶子的稍有不同。而他施法之际，手指间掐动了几下。莫非是说，符箓的施展另有讲究？只可惜无从讨教，不然就露馅了。而那个家伙虽然居心叵测，却也狡诈多变。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咬人的狗不叫……
须臾，一行五人来到了山谷之中。
从性情直爽的古离口中得知，他与陶子、红女要结伴前往灵霞山。而前往灵霞山，不免要借道天水镇。天水镇距此三百里，其中有个上官家，曾经出过仙人，并拥有一座传送阵法，而借用一回却要万金。诸多有志之士虽然向往灵山，却因手头拮据而不得成行。所幸木申攒够了金银，并邀请古离三人结伴同行。如今万事俱备，接下来便要乘船赶路……
古离带头往山谷外走去，陶子、红女紧随其后，木申与无咎则是拉下了几步，五人循着小径鱼贯而行。
不知何时，山谷的半空中又飘来一阵云雾。接着潮气湿重，雨滴洒落。
无咎的雨伞丢在如意坊了，只得在淅沥的雨雾中穿行。
而前方的三人，各自情形不同。古离与木申的身外竟然多了一层约莫三寸厚的无形阻挡，雨雾尚未近身便悄然滑落。陶子与红女稍显弱势，却也上下清爽。
修仙，不怕雨淋！
无咎擦拭着脸上的雨水，狼狈之余，对于修仙的认知，又多了几分。
便于此时，耳边有熟悉的话语声响起：“你……杀了我师父？”
两三丈外，便是木申，兀自左右张望，却不见张嘴。看来他不愿惊动古离三人，又是如何出声说话的呢？
无咎打量着木申的背影，暗暗奇怪。
话语声又起：“你莫非是位筑基的前辈，为何耍弄于我？倘若有所冒昧，还请恕罪！”
哼，本公子也成了高深莫测的人物。怪不得那人谎话连篇，原来是有所忌惮！
无咎的心里稍稍舒坦，眼光一闪，随声答道：“身为凡人，倒也自在。而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木申回头一瞥，疑惑的神色中又添几分猜忌。与其想来，对方是在嘲笑自己的明知故问。他默然片刻，转而带着央求的口吻，又道：“请将家师遗物奉还，事后必有重谢！”
无咎呲牙乐道：“呵呵，尚不知令师何人，有无见过？”
木申脚下一顿，神色微怒……

第十二章 此道漫漫
傍晚时分，小船靠岸。
所谓的天水镇，极为的偏僻。小船顺着易水的支流，到了一个小河汊中。在那郁郁葱葱的山林之间，山坡上的百来户人家，以及一条青石板街道，便是整个天水镇的全貌。
一行五人上了岸。
无咎与古离三人相处了将近一日，彼此熟悉了许多。虽然古离还是心存不屑，却不妨他趁机与对方套着近乎。
古离自称天赋异禀，幼时得到高人的指点，便一直修炼至今，为了更进层楼，拜入灵霞山则是他的不二选择。
陶子出身于有钱人家，却不肯安分，专喜四处游历，对于寻仙访道更是乐此不疲。如今他也算是稍有成就，于是便安心此道而立志成仙。
红女乃是农户家的女儿，原本过着平淡的日子，因缘巧合之下结识了陶子，并在对方的劝说下尝试修炼，倒也颇有进境，兴趣盎然之下，索性跟着一起前往灵山拜师修仙。
而从以上三人的口中得知，懂得采气、炼气之道，才能算是初入门径，并以修为的不同而分为九层。其中以古离的五层修为最高，木申稍次，陶子与红女垫底。而无咎则是对于自身的修为闭口不提，问急了便以“之乎者也”应对。那些不着边际的话语，倒也唬人！
“诸位，如今天色已晚，且歇息一宿如何？”
古离带头走向山坡上的小镇，并出声提议，见众人称善，又手指前方，分说道：“那半山腰的宅院，便是上官家……”
无咎则是站在岸边，抬头张望。
红霞漫天，景色瑰丽。淡淡山岚下，葱郁掩映的小镇更添几分韵致。来时的小河中，船儿独自横斜，只是上面的白灯笼尚在，看起来有些刺眼。还有一人总是不离左右，很是关切的模样！
无咎急忙背紧了包裹，径自走到古离的身旁，笑问道：“古兄，此处有无客栈以便歇宿？”对方尚未答话，木申果然又不失时机跟了上来，适时分说道：“半山腰有处客栈，专供往来修士居住……”
小镇静谧，行人稀少。
沿着青石板的街道循级而上，一炷香的时辰过后便已来到了住宿的地方。
天水客栈，位于街道的尽头，由十几间平房围成了个小院子。虽然简陋，却也古木环绕。不过，如此一个偏僻的所在，竟然客满，在掌柜的通融之下，这才挤出了一间客房。而修士不拘礼节，且将就一晚。
客房在小院的东头，门口挨着两株枝叶婆娑的大树。夜色未至，四周已是幽暗一片。伙计打开了房门，一行五人鱼贯而入。油灯的光亮下，房内的情形一目了然。五张木榻环壁摆放，当间有个木桌子与几把凳子。除此之外而再无其他，胜在一个清爽干净！
众人商定，明早前往上官家交纳金银并借道传送阵而动身远行。接下来由古离守着房门，陶子、红女与木申居中，各自也不多话，皆在榻上盘膝而坐，闭目歇息。只有无咎被挤在角落里，独自一个人脸色发苦。
该是晚饭的时候了，这几人为何不吃不喝呢？
一日不沾水米，要饿死人的。且等片刻，稍后再行计较。
无咎坐在榻上，默默出神。少顷，他背转身去，脱下了破烂的长衫，又打开包裹拿出干净的换上，待磨磨蹭蹭收拾妥当，却猛然回头。
隔壁榻上有人悄悄看来，旋即又佯作无意般地闭上双眼。
无咎抱着长衫走到了木桌旁边坐下，竟拿出一根针线耐心缝补。如此情形，瞒不过在场的几位同伴。陶子与红女面面相觑，古离则是微微摇头。木申也不再装模作样，只是神色中又添疑惑。
不务正业的修士常有，而懂得女红的修士却不多见。竟然缝补起了衣裳，有些什么名堂？
无咎有些笨拙，却一针一眼极为细致。小半个时辰过去，终于补好了长衫上的破洞。他将其拿起来端详了下，自得一笑，放归榻上，随即转身踱着方步，打开房门之后，施施然走了出去。
房内剩下的四人皆有些意外，也不静坐用功了，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弄不清楚状况。照理来说，同伴之间互有默契，若有单独行事者，本该知会一声。谁料那人倒是洒脱，竟然不告而别。
木申趁机下榻，匆匆往外走去：“无道友初来乍到，总不好生出意外来，我且去照看一二……”
古离三人不愿多事，各自继续歇息。
木申走到门外，凝神张望。
此时夜色深沉，小院幽静依然。而远近不见一个人影，便是四周的客房也是关门闭户，唯有院门处的酒肆中还亮着灯火，并有说笑声隐隐传来。
木申摸出一张符箓扣在掌心，抬脚往前慢慢走去。
客栈内居住的尽为修士，多为上官家而来，无非碰个运气，或图个仙缘。偶尔客满，尚在情理之中。而立志修仙者，讲究个不溺于口腹之欲。所以客栈的酒肆中，少有大吃大喝者……
木申走到酒肆的门前，微微错愕。
酒肆中果然冷清，四、五张桌子的厅堂内只有一位伙计与一位客人。
不过，那客人正是自己所惦记的无道友，兀自冲着面前的一盆鸡与一盘馒头发狠，还时不时赞道：“这是山中的野鸡啊，味道鲜美……”
伙计倚着柜台笑道：“仙长好见识！”
“呵呵！无论是山珍野味，入口不难辨别。若是狗肉，我都能凭着味道分出雌雄、毛色来……”
“仙长倒是此中行家，要不要来壶酒……”
“我不善饮酒！木道友……你莫非也饿了？伙计，杯箸、调羹伺候着……”
不管别人如何，无咎是真的饿了，缝补好了长衫之后，便直奔酒肆而来。恰好灶上炖着野鸡，乃是伙计为自己备下的夜宵。他只管讨要，吃得痛快，忽而瞥见门外有人，连忙出声邀请。
木申依然守在门外驻足打量，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少顷，他抬脚进了酒肆：“本人辟谷，不沾烟火之食……”他如此分说，却又走到了桌前慢慢坐下。
无咎停下撕咬的鸡腿，恍然道：“啊……了然，辟谷就是不吃东西！”他记得都城有些修炼之人，时常饿得头发昏，美其名曰：辟谷。
伙计凑了上来，讨好道：“这位仙长，是否上杯茶水？”
木申不假辞色道：“我二人说话，闲人勿近！”
伙计摇了摇头，转身躲到一旁。
无咎抬眼一瞥，笑道：“有何指教……”他甩了甩手，顺势抓起一个馒头吃着，还不忘来口鸡汤，“呼哧、呼哧”很是香甜。
木申往后躲闪着飞溅的汤汁，微微皱着眉头，缓缓说道：“遑论其它，我只要师父留下的遗物……”
一个馒头下了肚子，又一个馒头拿在手中，无咎这才好奇问道：“你嘴巴不动，声从何来？”
木申神色冷嘲，隐带怒意：“你莫非连传音都不晓得，少装糊涂！”
哦，原来那是传音，好神奇的样子！隔行如隔山，看来以后要学的东西多着呢！
无咎低头喝了口汤，咬着馒头，笑容如旧：“能否说说你的那位师父，也好让我长点见识……”
木申眼光冰冷，片刻之后，吐出一口闷气，转而打量着酒肆中的情形：“若能交还遗物，即便如实奉告又能如何。我那师父……”
他又稍作迟疑，道出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那还是三年前的一个夜晚，木申途径万魂谷的时候，突遇僵煞，生死在即，便苦苦求饶。本以为在劫难逃，谁料僵煞手下留情，却索要血食敬奉，并让他守口如瓶……
“我只得拜他为师，以免惹来杀身之祸。而他原本是位仙道前辈，意外遭劫，故才被迫修炼僵尸鬼道，假以时日，必将成为震惊海内的高人，却不想死在你的手中，哼……”
木申说到此处，转而看向无咎：“我好歹与他有过一场师徒缘分，如今只能讨还遗物留作念想。还请无道友宽容为怀，木某感激不尽……”他神色恳切，话语真诚，再加上白皙的面容，以及得体的举止，很难让人有所拒绝。
无咎吃完了馒头，又将一盆汤喝的见了底，揉着圆滚的肚子，感慨道：“难得饱餐一回……”他像是饥寒交迫了许久，吃顿饱饭已颇感满足，可见这两年多的颠沛流离，也着实够可怜的，却对某人摆出的姿态视而不见，自顾又道：“差点死在万魂谷，你说我招谁惹谁了……”
木申的眼角抽搐了下：“事已至此，又待如何？”
无咎抬手招呼道：“再给来盘馒头，若有牛肉，称上二斤，我要打包带走……”伙计应了声，转身走了出去。他转而看着桌对面的那位，笑了笑，接着说道：“你真的要带古离等人前往灵霞山？”
如此讲话忽起忽落，且语义晦涩，却又每每似有所指，即便脑筋好使的人，也难免无所适从。
木申心念急转，应道：“上官家的传送阵，一次最多传送五人。如此诚意，何来有假……”
无咎又问：“令师留下了几件遗物？”
木申沉默了下，如实道：“详细不知，却是仙家至宝无疑……”
伙计送来了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馒头与熟牛肉。
无咎接过纸包，洒脱道：“记在天字七号房的账上！”言罢，他站起身来抬脚就走。
木申忙起身追赶，转眼间到了院外，并伸手道：“且慢，还我宝物……”
无咎忽而停转，空着的左手上竟是抓出两张兽皮符箓，有恃无恐道：“不知所云！难道要我说出万魂谷的实情，你才肯罢休……”
有关万魂谷的实情，木申自然是心知肚明。这也是他始终顾忌的地方，故而不敢太过紧逼。而他此时惊愕的并非如此，失声道：“人仙剑符……”
无咎见招数好用，趁机转身就走。
我怎么就分不出哪一张才是剑符呢？所谓的人仙剑符，莫非更加厉害不成？早知如此，便该与祁散人讨教使用之法才是，如今啥也不懂。
唉，此道漫漫，其修远兮……

第十三章 诸位慢行
祁散人赠送了两张兽皮符箓，皆巴掌大小，上面弯弯曲曲画着奇怪的符文，彼此看起来相差无几。还以为被他骗了，如今想来应该并无虚假，却根本分不出哪一张是遁符，哪一张才是剑符。即便有所区别，又能如何，无从施展，终究枉然呀！
不过，能吓唬人就成。
那个木申，是铁了心要纠缠不放。而本公子既然想去灵霞山，还是少不了有人带路。既然如此，眼下唯有奉陪到底！且看一个文雅的书生与凶恶的修士斗法，怎奈前景有些叵测啊！
此外，或是做贼心虚，或是人单势孤，又或是骑虎难下，木申对于古离三人颇为忌惮。如若不然，他应该早已撕破脸皮而痛下杀手。只是苦了本公子，如今也只能因循借势而小心周旋。
无咎一边想着昨晚的情形，一边抬头打量着前方的宅院，只觉着四方朦胧，禁不住揉了揉浮肿的双眼。他夜里没有睡好，早上精神不振。不仅心事难消，又要防备有人暗算，出门在外，真不容易……
“我与木兄弟前去接洽，诸位稍等片刻！”
不远处的那所青石宅院，便是上官家的府邸。据传上官家出过不少仙人，如今虽然日渐式微，却依然是诸多修士所向往的存在，至少在千里方圆之内鼎鼎有名。尤其是上官长辈们留下的传送阵，乃是前往灵霞山的一条捷径。
古离示意过后，便与木申前去报名拜见。
无咎与陶子、红女三人，在府邸大门的十余丈外驻足等候。与其同时，还有几位修士在左近徘徊。
此时，晨曦初现。
一缕霞光笼罩着天水小镇，淡淡山岚与袅袅炊烟在随风飘荡。但见葱郁连绵，山景怡人。而那青石宅院独自盘踞高处俯瞰四方，颇显肃穆神秘。
陶子与红女带着敬畏的神情静静等待，对于身旁的无咎则是不予理睬。与其看来，那个同伴举止怪异，全无修士该有的操守，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无咎则是一个人在原地转着圈子，百无聊赖的样子。少顷，他从包裹里摸出一个馒头，又撕了块牛肉，独自美美吃了起来。而陶子与红女见他动辄离不开吃喝，更添几分嫌弃。
半柱香之后，上官家那紧闭的院门无声打开。古离与木申从中走了出来，身后多了一位留着胡须的中年人。其中的古离面带笑容，举手示意道：“几位道友，速来拜见上官义前辈……”
上官是姓，单名一个义。既为前辈，必定有不凡之处。
无咎不敢怠慢，与陶子、红女一道上前拱手行礼。
古离接着又道：“上官前辈，这是我几位同行的道友……”
那中年人神情矜持，眼光审视，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去，口中说道：“几位小辈，随我来！”
古离急忙招手，带着木申、陶子与红女跟了上去。
无咎随后而行。
上官家的门楣横匾之上，“云庭世家”四个金字很是惹眼。而宅院前却始终很清静，不见有人看守。当进了院门，才见门后守着几个精干的男子。绕过影壁，假山、泉水、花草营造出的一方园林豁然展现。循着回廊右行，前方的数十丈外有个独立的小院……
“红妹且看，如此精美的园林甚为罕见！”
“嗯！所谓云庭世家，神仙府邸，果然是名不虚传……”
陶子陪着红女并肩而行，情不自禁连连赞叹。忽见身后有人心不在焉，他忍不住好奇问道：“美景当前，机缘难得。无道友，何不趁机长长见识？”
无咎只管打量着远处的那个小院，随声答道：“园林而已，有何好看的……”
陶子脚下一顿，似有不快，与身旁的红女摇了摇头，转过身来：“言不由衷，非我修士本色！”
无咎跟着停下，有些莫名其妙。
我只是实话实说，怎会言不由衷？而眼下看来，所谓的修士也不过如此，尚不知何为本色，难道就是随意瞧不起人？
红女轻轻扯了下陶子的衣袖，意思是不必计较，而她的眼光之中，分明也带着几分厌弃的神情。
无咎冲着那两人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我若是说，我见过比这更为精美、更为壮阔的园林，怕是没人相信……”
陶子回首一瞥：“至少我不信！”
红女则是报以微笑，倒也温柔且善解人意。
无咎一声不吭，默默随行。既然话不投机，又何必啰嗦呢！紫烟仙子，你可知我的委屈与辛苦？
须臾，一行人走进了小院。
若是与精美的园林比起来，小院的院墙与四周的房屋显得有些破旧。而院中却是白玉铺地，并刻画着古怪的符文，还有两个服饰相仿的男子守在一旁，齐齐冲着上官家的那位前辈拱手行礼。
上官义抬手一指，分说道：“这便是我家先祖留下的传送阵，千里之地，瞬息即至，还请各自就位，由我启动阵法！”
古离躬身称是，招呼着同行的众人走到阵法当间。
无咎暗暗兴奋，止不住低头打量。
如此三丈方圆之地，竟然便是闻名多时的传送阵，倒也看不出有何神奇，难道真的能在瞬息间直达灵霞山？尚不知又该如何启动，着实叫人期待！
无咎慢慢走到玉石阵法之中，忽有察觉，急忙挪动几步，躲在古离的身旁，这才冲着不怀好意的木申瞪了一眼。而对方却是不以为然笑了笑，笑得很无辜、也很暧昧！
上官义走到一侧站定，双袖挥展，手指掐动。少顷，指尖竟有光芒闪动，并结出一个手印。接着他又是两手一推，光芒四散。玉石四周随之蹿起五色光华，瞬即相连汇聚而直冲半空。
无咎正盯着阵法启动时的情形，只觉得大开眼界。而尚不等他看个明白，忽而被耀眼的光芒所笼罩。与之刹那，无形的重负陡然降临，便像是巨石碾轧而来，直叫人筋骨欲断而窒息难耐。紧接着风声呼啸，天旋地转……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只是喘息之间，所有的喧嚣突然一静，眼前的景象已是迥然有异。
这应该是一个山洞，而当间同样有玉石铺地，虽呈现出阵法的形状，却显得斑驳陈旧。而几丈外还有个洞口，不知通往何方。随着光芒的徐徐散去，四周渐渐回归黑暗之中，突然冒出来的几道人影东张西望，还有人身形踉跄并口吐鲜血。
古离带头走出了阵法，诧异道：“无兄弟，你竟然这般不堪……”
陶子也是意外道：“传送阵法，有破碎虚空之奇；传送之际，尚须灵力护持方能抵御天地之力。无道友却不知法力护体，浑如凡夫俗子。”他说到此处，神色嘲讽：“倘若传送数万里，无道友岂不是已被碾成肉糜飞灰，呵呵！”
红女点头附和，悄声说：“莫非如他所说，修炼尚未入门？”
木申一言不发，默默看着某人的狼狈。
无咎踉跄了几步，扑通坐在地上，稍稍缓了口气，这才斜倚着洞壁抬起头来，并抹着嘴角的血迹，尴尬笑道：“我说了，我是凡人，又哪来的法力护体，不过……”他眼光一瞥，转而看着不远处的木申又道：“斩妖除魔，乃道义本分。但有青锋在手，不让鬼煞逞凶狂！哎呦……”
他说的倒是大实话，而最后一句却也凛然正色，并似有所指，怎奈随之而来的一声呻吟，顿时将他打回了原形。
毕竟是肉体凡胎，根本承受不起传送阵的碾轧与束缚，而为了早日抵达灵山，则不得不有所辛苦。一得一失，老天从来都是这般公平！
古离抱着膀子，抬手挠着腮边的短须，不以为然道：“人人都想修仙，又怎好意气用事。倘若无兄弟所言不虚，着实不该贸然远行。途中凶险，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他想了想，又道：“你何妨就地返回，以免误人误己！”这位是不想有人跟着累赘，索性直接道出了担忧。
陶子与红女深以为然，跟着微微点头。
无咎委顿在地，连喘气都难以自如，却突遭抛弃，忙道：“古兄……小弟从未连累他人，又何出此言呢……”
恰于此时，有人笑道：“呵呵，无道友或因功法之故，这才修为异常。而我等既为同道中人，守望互助，方为应有之义。更何况此处的传送阵难以逆转返回，着实不便将他留在此处！”
那个木申竟然帮着说情，并走到无咎的面前，伸手摸出一个玉瓶来，殷勤劝道：“道友且吞下这几粒还春丹，以便将养体力，再由我帮你调理一二，片刻之后定然又是龙马精神！呵呵……”他温和一笑，又冲着古离三人示意道：“还请古兄带着两位道友先行一步，小弟稍后便来。”
古离不再多说，迈开大步奔着洞口走去，不忘赞道：“若非木兄弟的仗义疏财，此番难以成行，却不想你还是有情有义之人，哈哈，我等外出等候也就是了……”陶子与红女紧随其后，眼看三人就要走出山洞。
无咎更加焦急，竟不顾一切爬了起来，随即又如遇蛇蝎般的躲开了递来的玉瓶，踉踉跄跄冲向洞口，出声喊道：“诸位慢行，等我……”
什么还春丹，是断肠散吧，还帮着调理，只怕要辣手夺命。所谓的仗义疏财，无非是拿着骗来的女人钱卖人情，而善意说情，根本就是存心不良。两年多来，本公子早已见惯了尔虞我诈与诸多的生死凶险。如此阴谋诡计，岂能叫你得逞！
木申摆足了姿态，未及动作，眼前的人影没了。他稍稍意外，眼光中闪过一丝愠怒。
无咎则是直接越过前行的三人，一头窜出了洞口，并伸开双臂，念念有词：“灵霞山，我来了。紫烟仙子，我来了！”不过转眼之间，他诧然失声道：“这是……”

第十四章 御风而行
这是一片荒漠！
抬眼望去，只有黄沙与起伏的沙丘绵延不绝，还有刺目的骄阳在半空中炙烤着，便是偶尔吹来的风，以及卷起的淡淡沙尘，都是那么的炽热而又令人窒息。
灵霞山呢？
神奇的传送阵，怎会将人传送到如此一个鬼地方？
无咎目瞪口呆，回头看去，才发觉来时的山洞半掩地下，分明就是沙海中的一个小小山丘。除此之外，满目荒芜。他怔然半晌，愕然道：“古兄，你我不是要前往灵霞山吗？莫非传送错了，又该如何是好……”
“哈哈，没错，这就是黄天荡！”
古离走出洞外，脚踏黄沙，翘首远眺，笑过之后，却又意外道：“木兄弟的丹药很是不凡……”他见无咎方才还是狼狈不堪，转眼间却是能跑能跳，根本未作多想，只当是木申的功劳。
陶子与红女相继现身，木申最后一个从洞口冒了出来。
无咎依然难以置信，喃喃自语道：“黄天荡？怎会蹦出来一个黄天荡呢，灵霞山又在何方……”
陶子带着红女冲着远处张望，许是对方也有所不明，他颇为耐心地分说道：“黄天荡，乃大漠中最后的一段险地，因沙暴无常而得名。过了此关，翻越云岭，便是灵霞山……”他一边卖弄着见识，一边又暗带嘲讽：“你我能避开大泽已属万幸，有的人却贪心不足，红妹，你说是也不是……”
木申跟着附和道：“上官家的传送阵不比往昔，如今只能传送至此。无道友，凡事不可一蹴而就，且慢慢来，终有得偿所愿那日，呵呵……”他慢慢走到无咎的身旁，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常态，只是没有血色的脸庞上透着漠然，便是笑声中也带着几分莫名的寒意。
无咎虽在疑惑茫然，却始终戒备心重。尤其是那鬼祟的笑声，有提神醒脑的奇效。他慌忙躲开几步，又一踉跄，差点儿摔倒，扭头冲着凑近来的木申白了一眼道：“既然如此，且拭目以待……”他与对方的话中皆暗含玄机，又针锋相对。而他也明白，彼此早已结下了死仇。既然如此，则无须退让，且继续较量下去，谁又怕谁不成！
古离在山丘上徘徊了片刻，稍加辨别了方向之后，便催促着动身赶路。依他所说，云岭尚在千里之外，想要顺利穿越大漠中的这段险地并不容易。
木申与陶子、红女均无异议，而无咎的举手赞同则是没人理会。
古离不再耽搁，带头冲向了大漠。原本壮实的他，随着手上掐出法诀，竟脚不沾地而去势如风，不过转眼之间，人已到了十余丈外。木申与陶子、红女如法效仿，同样是一步数丈且身形飘逸。
无咎背着包裹，才要开始他的沙海之旅，尚未动身，又愣在原地。四周没人了，只剩下自己。四位同伴的身影已然远去，竟然没有谁停下来等待片刻。怎会跑得那样快呢，莫非又是法术神通？成心炫耀，或是故意使坏。明知本公子不懂法术，哼……
无咎郁闷了片刻，不以为然地哼了声。
一人赶路胜在清闲安逸，总好过那个木申在一旁觊觎不休！
无咎看了眼所去的方向，踩着黄沙迈开了脚步，才不多远，气喘吁吁。遭受传送阵的一番折腾之后，身子尚未复原。接下来的路途遥遥，着实勉为其难。而前方就是灵霞山，紫烟仙子正在招手。看我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大漠沙海之中，一道人影蹒跚而行。虽然不住为自己鼓劲，他还是大汗淋淋而步履艰难。
那金色的沙地看似平缓，一脚便是一个陷坑，踩下去无从凭借，走起来很是吃力。而半空的日头也太过毒辣，若是带着纸伞就好了，至少可以遮挡一下，这般暴晒着实遭罪。且口渴难耐……
无咎走了数十丈之后，忍不住停下来缓口气，而才将擦了把额头的汗水，便冲着前方微微瞠目。
约莫有数百丈外，一道人影疾驰而来。看着熟悉，不是那个木申又能是谁。他独自返回，所欲何为？难道是有意摆脱了古离三人，只为对付本公子？
这下糟了，若是正面冲突，本公子定然要原形毕露啊！而此时此刻，又能如何，跑也跑不过那家伙，难道要等死不成？
无咎暗呼不妙，便要掉头跑开。即便躲不过，且拖得一时算一时。而他才要转身，又是神色一怔。
足有数百丈远，不，或是数百里之外，忽而升起一道巨大的墙壁。可以说是毫无征兆，且突如其来。才有发现，整个天空已被遮去了半边。而那墙壁又在缓缓延展、并上下翻腾，诡异的情形，俨如天地屏障横亘而起，又似星宇苍穹倾塌的瞬间！
与之同时，那个木申也在回头张望并放慢了来势。而紧接着又是三道人影由远而近，为首的古离放声高喊：“此乃‘黄天荡’，速回阵法躲避……”
之前已有分解，黄天荡，专指沙暴频发之地。而那半空中的壮观景象，竟是传说中的沙暴，便是古离都吓得转身逃离，其中的凶险可想而知。
无咎不敢迟疑，转过身来就跑。逃命的时候，跑的就是快。而才将回到来时的山丘，木申与古离随后而至。他忍不住回头看去，顿时脸色大变。
陶子与红女疾驰而来，许是修为稍逊一筹，虽然竭尽全力，犹在百余丈之外。而两人的身后，已然是千万条黄龙狂舞，响彻灌耳的风雷声中，铺天盖地的飞沙横扫而至。
黄天荡，名不虚传！葬身其中，十死无生啊！
无咎脚下不停，一头扎进山丘背后的洞口。接着身旁多了两道身影，再又一声娇呼，红女扑倒在地，随即便是陶子的呼唤，霎时间洞内乌黑一片，随之狂风呼啸而地动山摇！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漫天的黄沙不会将山洞给埋起来吧？
无咎躲在山洞的角落里，伸手从怀中掏出短剑。继而有明珠闪亮，是陶子在照看地上的红女。而古离与木申则是站在不远处，一个紧张盯着洞口、一个回头打量。
红女虽然返回山洞，还是比几位同伴晚了一步，最终没能躲过沙暴的余威，受了点轻创，吐出一口淤血之后，身子并无大碍。陶子借机嘘寒问暖，很是关切备至。
古离见山洞无恙，放下心来，庆幸道：“此处果然有禁制防御，且等沙暴过后再走不迟……”他走到一旁，就地坐下歇息，却见无咎凑了过来，带着无奈的神情叹道：“我眼下修为不济，难以穿越大漠戈壁。正所谓马有失蹄，人有失意。还望古兄道义为先，提携一二！”
无咎很少求人，哪怕是危急关头，宁可舍身跳崖，也不肯向仇家低头。而眼下的他却一反常态，竟然向瞧不起自己的古离开了口。
常言道，人力穷则天心见，径路绝而风云通。他如今面对大漠天险，以及居心叵测的木申，可谓穷途末路且束手无策，却不见天心惠顾，亦无无风云畅通，唯有自己去想方设法摆脱困境。而此处以古离的修为最高，为了活下去，为了抵达灵山，且豁出去一回！
木申坐在近旁，不失时机出声道：“无道友何必麻烦古兄，由我带你同行便是！”
岂止古离瞧不起自己，便是陶子与红女也是如此。而唯一眷顾有加的，便是这个木申，却又像是一头恶狼，时时刻刻都想将自己给吞下肚去。
无咎坚决摇头：“我是敬佩古兄的为人，这才借故亲近、亲近，还请木申道友成全则个……”他转向身旁的古离，举手道：“古兄，你乃吾辈楷模，道中菁英……”
好话人人爱听，鬼神概莫能外！
古离虽然瞧不起眼前的书生，却还是笑出了声：“呵呵！兄弟谬赞了，回头带你一程，而到了云岭之后，吉凶祸福各安天命……”
无咎暗松了口气，举手称谢，心忖道：翻山越岭倒也不怕，穿过大漠天险就成。而他四人用来赶路的神通，叫作御风术，倒也恰如其名，只可惜本公子还是一窍不通啊！
古离吩咐众人趁机歇息，随后便闭着双眼静坐不语。
木申也是默不作声，只是没有血色的一张脸更显阴沉。
陶子帮着红女吞服了一粒丹药，两人守在一起吐纳调息。
无咎暂且没了心事，悄悄藏起短剑，却又闲不住，从包裹中摸出一个馒头、牛肉吃了起来。少顷，又摸出一个桃子解渴。
洞外风声阵阵，沙暴肆虐如旧。从那一人多高的洞口看去，黑暗中有隐约的光芒在微微颤动。那或许便是古离所说的禁制，竟然能挡住狂猛的风沙。由此可见，修仙的法门层出不穷……
一个多时辰之后，洞外终于消停下来。
走出山洞，四周浑然如旧，有了禁制的阻挡，便是洞口前也是老样子。所不同的只是那火热的骄阳到了头顶，使人觉着更加焦灼难耐！
无咎抹着汗水四下张望，又禁不住一阵尴尬。如此酷热之下，同行的四人却浑然不觉，即便是修为最低的红女，也是轻松自如的模样。反观自己，连个女子都多有不如。此情此景，叫人情何以堪！
古离见远近并无异常，扬声道：“诸位，启程……”他走近无咎，伸手便抓。转眼之间，两人一起往前而去。木申、陶子与红女随后，一行五人再次冲向沙海。
无咎被古离抓着臂膀，脚不沾地，耳旁风响，风驰电驰般从起伏的沙丘上掠过。去势之快，俨如腾云驾雾。他不由得瞪大双眼而神色振奋，并体会着这从未有过的乐趣！
这便是御风而行？妙哉！
不过，前方那原本看着平静的沙丘之上，突然溅起一道道沙尘，瞬间已左右成片而前后蔓延，好似雨点疾落的情形，却又透着莫名的诡异。而此时依旧是骄阳似火，晴空万里。
古离的去势稍稍一顿，惊愕道：“不妙……”

第十五章 怪物凶猛
无咎正自享受着御风的妙趣，忽被古离出声打断。
不过瞬间，前后左右沙尘四起，沙沙声急切不休，随即一道道灰色的影线从沙尘中激射而出，直奔正在赶路的五人袭来。其势迅猛，且突然，霎时万千灰影如箭，俨如天罗地网呼啸而至。
古离失声大喊：“沙蛇，不得耽搁，冲过去——”
他喊声未落，扬手扔出一张兽皮符箓。
符箓轰然炸开，竟是化作一团白色的光芒将他与无咎罩在其中。霎时光芒震动，“砰砰”声疾如骤雨。万千灰影便如撞在了墙壁之上，纷纷从一丈之外跌落回去。而相隔如此之近看得清楚，那灰影四五尺长，儿臂粗细，通体灰褐鳞甲，果然是一条条毒蛇的模样！
无咎跟在古离的身旁，随其继续往前，惊骇之余，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暗暗庆幸。
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凭借自己的本事，想要顺利抵达灵霞山，无异于痴人说梦。便是这黄天荡，说不定就成了自己的葬身之地。看来祁散人没有说瞎话，那老头是个实在人！
天晴万里，骄阳似火。而大漠上却是升腾起团团沙尘，像是平地骤起的旋风。旋风之中，则是强行突围的五道人影。
古离带着无咎冲在最前头，他所祭出的光芒挡住了沙蛇的狂袭，并穿透层层的围堵，不顾一切往前飞奔。木申落下了几丈远，身外同样闪烁着护体的光芒。陶子与红女随后紧跟，彼此协力共进。
无咎始终被古离带着同行，一点力气都不用着，初始还有些心惊胆战，见到自身安危无虞，也就慢慢变得自如起来，却依然不忘留意四周的情形。
那符箓的光芒甚为奇异，看似无形，又微微耀眼，留神去看，反而无从辨别。就像是星月之光的倒影，来自天地，融于虚无，轻飘飘不着凡尘，却能抵挡住邪门歪道的入侵。
回头去看，竟然什么都看不见。四周尽是灰蒙蒙一片，不知道随后三人的情形如何，但愿木申那家伙被沙蛇吃掉……
直至两个时辰之后，那肆虐不休的沙蛇忽而消失无踪。又过了片刻，几道精疲力尽的人影跌落在一片沙丘之上。
无咎正自饶有兴趣地体会着符箓的神奇，冷不防被古离扔了出去，猛地摔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急忙吐出嘴里的沙子翻身爬了起来。
两丈之外，古离仰面朝天躺着，额头鬓角汗津津的，还大口喘着粗气，显然是累得不轻。不远处趴着木申，没有血色的面颊多了一层铁青色，同样是胸口起伏而狼狈不堪。再远处则是陶子与红女，两人相互搀扶，气喘吁吁，患难与共的样子。
一行五人之中，只有无咎毫无疲惫，便是之前的轻创也已尽数痊愈，只管带着一脸轻松的神情冲着四下张望。
天上日头偏斜，已是午后时分。
那黄色的沙海依然如旧，蒸腾的热浪在缓缓氤氲不休。给人恍惚觉着，置身于一片被遗忘的天地之中，与世隔绝，了无生机，唯有死亡的沉寂在漫无边际中吞噬着所有……
无咎不及感慨，回头一瞥，暗暗称快，不由得伸手摸向怀中。
嘿嘿，木申也是呛了一嘴沙子。不过，那家伙倒是神色戒备。
无咎哼了声，俯身捡起包裹走向古离。
怀中短剑乃是辟邪护主的宝物，却不知该如何使用。若非不然，眼下正是教训那个木申的好时候！
“常言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古兄修为高强，却不妨吃个馒头夹牛肉养养精神，再来个桃子解解渴……”
无咎走到古离的身旁，就地坐下，随手从包裹中摸出两个馒头与一个桃子。馒头变得有些干硬，桃子则是有些蔫巴。这是他漂泊在外所养成的嗜好，还有个说法，叫作身边有粮，心中不慌。
古离坐了起来，又狠狠喘了口粗气，冲着无咎的手上瞥了眼，迟疑了下，不再客气，伸手抓过馒头、桃子吃了起来。他虽然身为修士，且常常辟谷，终究没到餐霞饮露的境界，再加上接连驱使法力，疲惫之下，腹中饥渴也是在所难免。
木申与陶子、红女相继起身，慢慢聚拢过来。
无咎忙道：“诸位，我已倾囊所有……”他是怕有人问他索要吃食，这才讲话说在前头，又坦荡荡道：“我这人有恩必偿、有仇必报，木申道友应该知晓！”
木申哼了声不予理会，在不远处摇晃着坐下，竟是从行囊中摸出一个酒壶来轻啜慢饮，而眼光不时瞥过无咎，神色中尽是揶揄意味。馊馒头、烂桃子也能拿来报恩，怎么好意思说出口。不过，一个记账先生，恼怒之下，竟然将如意坊给一把火烧了，倒也够狠！其言外之意，莫非是在挑衅？
陶子则是从随身的包裹里拿出一盘精致的糕点与红女分享，两人彼此相互体贴，至于神色得意的某位道友，根本不予理会。
无咎自说自话，了然无趣，手中突然多了一物，是个没有见过的果子，小儿拳头大小，透着金黄的色泽，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还有人拍着他的肩头，笑道：“哈哈！兄弟想要报恩不难，有真本事便成！这个参果还你，聊作补偿！”
古离已将馒头、桃子吞下了肚子，却随手摸出一个果子来交换。
无咎想说不用，却咧嘴苦笑了下。本想借机讨好古离，谁料人家根本不领情，还嘲笑自己没本事。报仇或许不易，报恩又很难吗？
木申饮着酒笑了笑，不失时机道：“参果岂是凡物，不仅止渴生津，还有凝气养神之妙用，无道友真是精明，这回赚到了，呵呵……”
参果，看似不错，味道如何？
无咎举起手中的果子稍加端详，张口咬了下。多汁味美，入口生津，且透着香甜，看来还不错。他将果子塞入嘴里，一边吃着，一边冲着古离讪讪笑着以示谢意，而眼光却在斜睨着木申，浑然一个满不在乎的惫懒模样。
本公子既然能在腥风血雨中活下来，还有什么忍受不得。记得书本中有位圣人说得好，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终有一日，愁也报的，恩也报的，当然，还要与紫烟仙子执手偕老，哼哼……
这位从来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哪怕是惨遭灭家之祸，再又颠沛流离，直至九死一生，他始终相信一个道理，活着，才来有日。也只有活着，才不枉曾经的苦难！
无咎吃完了果子，依然回味不尽，还想就此询问几句，却见古离与木申，以及陶子、红女都在闭目歇息，只得独自呆在原地而百无聊赖。
那果子真的好吃，下回遇上了多买几个。可笑自己还拿着馒头、桃子来炫耀，如同与财主比有钱，与神仙比长寿，真的好没意思！
此外，那几人竟然不畏酷暑而静坐歇息，着实令人羡妒……
无咎将包裹顶在头上，默默苦捱着日头的暴晒。半个时辰之后，四位同伴依然不见醒转。他已是汗流浃背，却也只能继续等待下去。要知道离开了这几个修士，必将寸步难行。若是来阵风就好了，或能凉快一些！
不知是心想事成，而是偶然所致，还真的有一道淡淡的尘烟由远而近，并带来一丝儿风凉。而不过几个喘息的工夫，那尘烟竟然化作四蹄奔跑的身影，还有怒睁的圆目与带着獠牙的血盆大口！
无咎才有欣喜，又不禁一怔。那怪物要干什么？
与之同时，静坐中的古离突然跳了起来并厉声喝道：“麟豹……”
木申跟着惊醒，失声道：“那并非俗物，乃是灵兽，异常凶猛，快走……”他话音未落，人已急蹿而去。
陶子与红女也是骇然色变，并于瞬间离开了原地。
无咎虽然不知麟豹的来历，却见几位修士如此畏惧，也吓得站起身来，转身便要逃跑，随即又暗暗叫苦。本公子不会御风术，铁定了要落在后面等死啊！
“古兄，且帮我一把……”
无咎转身便要求救，顿时又神色绝望。完了，跑不掉了！
一阵狂风急卷而来，随之一声嘶吼震耳欲聋。那两丈多长的怪物已然凌空跃起，并恶狠狠扑了下来。
木申早已带头跑了，陶子、红女急急随行，原地只剩下面如土色的无咎，以及落后一步的古离。而古离却是不躲不避，口中念念有词并抬手一指：“疾——”与之刹那，一道剑光从他背后的剑鞘中霍然而出。
只听得“砰”的一记闷响，接着有火星闪现。
那怪物已被剑光击中头颅，“嗷”的一声倒飞了过去，竟是将沙堆砸出一个大坑，旋即又四蹄乱蹬而猛然翻身。看其凶狠残暴的架势，分明还要卷土重来。
古离又是挥手一招，诡异的剑光倏然回转并闪动盘旋。他却已无心恋战，祭起御风术转身便走。不过眨眼之间，人已远在数十丈外。
无咎脸色惨变，却已无力呼救。
怪物凶猛，别落下兄弟啊……

第十六章 也很吓人
在茫茫沙海的一片沙丘之上，四道人影先后疾驰而去。还有一人留在原地，却吓得面如土色。距他几丈之外，一头麟豹从沙坑中翻身跃起并昂首嘶吼。
无咎在古离远去的刹那间，顿时手脚冰凉，神情绝望。而当他回头瞥见那残暴凶猛的怪物，干脆直接掉进了绝望的谷底。
这年头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不然随时都将被抛弃！只不过连具全尸都难以保全，也着实悲惨了些。尤为甚者，还要被怪物当成点心吃掉。
怎会这般倒霉呢……如何是好……哎呀，差点忘了，宝贝救我……
无咎知道自己跑不掉，却也不想被乖乖吃掉，情急之中，灵光乍现，猛地从怀中掏出短剑并连连挥舞，咬牙切齿道：“既然逼我动粗，来吧……”
与之同时，那麟豹已高高跃起。
无咎急忙拿着带鞘的短剑乱劈乱砍，疯狂叫道：“天灵灵地灵灵，宝贝、宝贝快显灵，斩妖除魔，杀、杀、杀……”
一阵腥风呼啸而过，卷起的风沙肆虐眯眼。
无咎兀自连蹦带跳，比划不停，而曾经诡异非常的短剑却毫无动静。他不由得慢了下来，并诧然回首。
麟豹竟然从头顶一跃而过，并一溜烟奔着古离等人追去。
亏我吓成这样了，那家伙为何不吃我？
还有这把带鞘的短剑，分明有斩妖除魔的本事，乃亲眼所见啊，却又为何在生死关头给我撂挑子。莫非咒语不对？记得都城的道士们都是这般念叨的。而不管怎样，好歹算是躲过一劫。接下来又将如何，总不能走回头路吧……
无咎死里逃生，却落下一头的雾水，冲着手中的短剑纳闷了片刻，依然是不得其解，索性不再多想，拎起地上的包裹便打量着去路。转眼之间，他又是愕然不已。
大漠本来就空旷无边，在晴朗的天空下可以看出很远。只见三、五里外的一个沙丘上，此时正光芒闪动，沙尘弥漫，并有四道人影在与一头怪物对阵厮杀，却因蒸腾热浪的遮掩，那一切隐隐约约，彷如幻觉！
无咎看得清楚，暗暗惊奇。
听说那是头灵兽，果然有灵气，竟然放过了本公子，专门去对付逃跑的那几人。我不过摆了个架势而已，便让那灵兽心有戚戚？
无咎自我安慰了一番，背起包裹又不禁迟疑起来。
是就此躲开，还是继续往前呢？而穿过大漠，寻至灵霞山，还真的离不开那四人的带路，既然灵兽不吃自己，且去看看情形再作计较！
无咎胆气稍壮，奔着前方小跑起来，虽还酷热难耐，而歇息过后，又吃了参果，脚下还算有些力气。顺着沙坡往下，再又爬上一个沙丘，如此起而复始，一刻不曾停歇。
而远处的打斗依然继续，并愈发的激烈。
约莫有一炷香的时辰过后，那四人一兽所在的山丘到了眼前。
无咎在山丘下停住脚步，不住地大口喘着粗气，一边挥汗如雨，一边抬头看去。
麟豹居中，左冲右突凶猛如旧。古离、木申与陶子、红女环绕四周，皆神色凝重，出手不断。浅而易见，应该是灵兽跑得更快，这才逼得那四人不得不停下，并竭尽全力拼死抵抗。
“砰——”
随着一道流萤般的剑光所致，麟豹从半空中跌落下来，兀自嘶吼不止，身形摇晃，却又四肢屈缩而作势欲扑。又是一道火光倏然而至，且快如闪电而威势不凡。麟豹神情中似有忌惮，被迫扭身甩尾，“轰”的一下，将袭来的火焰撞得四处飞溅。而火光似有灵性一般，竟凭空逆转而重振攻势。继而两坨火球破空而出，分别从两侧呼啸扑来。
灵兽想要躲闪，却进退不得，试图反扑，霎时遭致围攻，已然不复当初之勇，左支右绌，疲于应付……
无咎站在山丘下，看得心惊肉跳。
那麟豹真是威猛凶悍，怕是七八头猛虎加起来也不能与之相提并论。而四位修士联手之下，竟也不输半分，反倒略占上风。看来只要肯拼命，结果犹未可知也！
尤其是古离所祭出的剑，莫非就是传说中的飞剑？千里之外取人首级，犹如探囊取物一般，茶馆话本中都是这样说的，啧啧，厉害呀！木申那家伙也有些本事，所祭出的是一张符，只须掐着手诀，便可操纵攻势。陶子与红女则是稍逊一筹，而施展的火球却也极为凌厉。
“轰——”
又是一声闷响，麟豹再次反扑受挫，抖动着浑身的鳞甲，昂着头又是嘶吼一嗓子，震得四周的细沙簌簌直落。而便在四周防备之际，它却纵身飞下沙丘，几个跳跃之后，已然逃出了众人的围攻。
好家伙，见机不妙，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行事颇具果敢之风啊！
无咎看着麟豹远去的身影，不禁暗中称赞。许是那灵兽放过自己，他竟然对一头畜生有了好感！再者说了，有时候畜生比人好相处，难道不是吗……
沙丘之上，才将经历一场大战的四位修士慢慢凑到一起。每个人都是疲惫不堪，却又顾不得歇息，只管冲着沙丘下默默注视，神色各异。
那个身着青袍的书生，或是账房先生，抑或是修士，虽然背着包裹，且行迹不堪，却神情轻松，浑然一个外出游玩的德行。他还向着远方招了招手，像是给送行的友人在告别。他不是被麟豹吃了吗，怎会安然无恙呢……
正当此时，沙丘下的那道人影慢慢爬了上来：“诸位法力无边，骁勇善战，纵使怪物凶猛，也不得不落荒而逃，呵呵……”
沙丘上的四人面面相觑，各自默然不语。
无咎爬上了沙丘，见没人理会自己，早已习以为常，善解人意道：“诸位歇息片刻再走不迟，别再落下无某人就成……”
古离已是剑光入鞘，依然有些气喘。他伸手摸出一粒丹药吞下，稍稍咀嚼了片刻，这才歉然说道：“事起突然，有所疏漏在所难免。勿要介怀……”他话没说完，转而问道：“无兄弟，那麟豹为何没有伤你？”
无咎站在沙丘上回头远眺，那麟豹早已跑的没了影，像是从没出现过一般，只是面前的四人犹然神色疲惫，显然是在方才的大战中耗尽了体力。他与众人讨好般地一一点头致意，如同久别重逢的老友，笑容中带着真挚的喜悦，恰见古离问得恳切，奇怪反问道：“麟豹为何要伤我？”
还有麟豹不伤人的？
古离错愕了下，不解道：“那麟豹凶残成性，即便我四人合力应对，都是险象环生。而兄弟斯斯文文，毫无法力……”
无咎耸耸肩头，轻描淡写笑道：“呵呵！我不斯文的时候，也很吓人！”
古离顿时无语，忍不住又眼光打量而疑惑更浓。与其看来，能在麟豹的铁爪利齿之下安然无恙，绝无仅有。或许真的遇上了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便于此时，木申忍不住哼道：“哼，莫要故作玄虚！要知道那麟豹乃是灵兽，对于修士身上的灵气、法力最为警觉，就像是……”其话语一顿，带着玩味的笑容反问道：“就像是面对烂桃子与参果，你说它该如何选择？”他话虽如此，眼光中同样是疑惑难消，却似乎又忿忿不平，好似看不惯某人的得意，转而又冲着古离三人分说道：“此外，典籍有载，麟豹最为记仇……”
总而言之，莫要听信某人的吹嘘，他不斯文的时候，未必很吓人。而话又说回来，在场的几位修士之中，对无咎捉摸不透、且又顾忌重重的，便数木申本人！
无咎也不辩解，只作宽宏大度一笑。
古离有些烦乱，无意计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吩咐道：“且就地歇宿一晚……”随其手指一点，从背后飞出一把尺余的小剑，一头扎进脚下的沙丘，片刻之后，飞剑归鞘。他又两手掐诀，往下一按，“轰”的一声轻微闷响，一个黝黑的洞口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并接着示意道：“你我人困力乏，不宜冒险前行，且‘黄天荡’随时将至，明早赶路不迟……”
事已至此，众人点头附和。
古离带头走进洞口，无咎跟着走了进去。木申与陶子、红女，三人鱼贯而入。洞口只有几尺高，弯着腰才能进出。借着洞外的光亮看去，临时掘出的洞穴有两丈大小，四下里被法力夯得结实，倒也干燥清爽，燥热也没了，反倒有些阴凉。
无咎站在洞内，环顾四周。他见众人各占一处，便有意避开木申，并在古离的身旁挤了一块地方，惹得陶子与红女很是不快。他倒是不以为意，学着盘膝趺坐。
古离又打出一个法诀，应该是为了封住了洞口。
片刻之后，整个地穴猛然颤抖了下，随即洞口一暗，鬼哭狼嚎声骤然而至。
不用多想，沙暴来了！
少顷，随着阵阵剧烈的震动，洞内已是沙尘弥漫，再加上那愈发猛烈的呼啸声，仿若随时都要天塌地陷一般！
“咳咳……咳咳……”
无咎被呛得咳嗽，忙用衣袖捂紧了口鼻。
古离接连祭出几个手诀，飞扬的沙尘终于渐渐沉淀下来，他接着又加固了洞口的封堵，随即便闭上了双眼。木申、陶子与红女也是如此，各自默然静坐。
“咳……咳……”
无咎又咳了两声，总算是缓过气来，忍不住好奇，看向左右，而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
那近在咫尺的四位同伴好似消失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而方才的沙尘差点没呛死人，难道几位修士都不用喘息吗？
须臾，无咎觉着盘坐的两腿又酸又疼，索性伸直了，并将后背靠着洞壁，这才舒服了许多。而他却不敢掉以轻心，两手揣入怀中，一边听着洞外的山呼海啸，一边默默想着心事，眼皮渐渐低沉……

第十七章 做梦来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
兰芝翠柏与白云缭绕之间，一道婀娜的身影踏剑而来。她人还未至，便嫣然一笑，随即又咬着嘴唇，眼眸流转，风情万种道：“自从风华谷一别，公子无恙否……”
一块鲜花簇拥的崖石之上，有人青袍飘飘，恰如玉树临风般英俊不凡。只见他昂首一笑，不失温柔的洒然道：“纵有千山万水，难挡一往情深。为我紫烟妹子，此生永不言弃！”
仙子飘然而至，神色赧然，欲迎还羞，含嗔道：“公子……”
青袍男子心怀大动，急忙张开双手：“妹子……”
而仙子尚未应声，突然变成披头散发的恶鬼模样，狰狞冷笑道：“你一个妓院的账房先生，敢与我斗？还我宝物……”
青袍男子猝不及防之下，惊恐大叫：“啊……”
与之同时，一缕日光穿过洞口落下，原本黑暗的洞穴，终于变得明亮了许多。而才要动身外出的四位修士却是愣在原地，一个个不明所以。其中的木申更是后退两步，手中暗扣法诀而神情戒备。
只见原本酣睡的某人突然跳了起来，并一手持着带鞘的短剑，一手抓着两张符箓，癔症般大叫不止：“天灵灵，地灵灵，过往大仙显神灵……”好在他才叫了两嗓子，便已看清了所在的情形，随即清醒过来，讪讪一笑：“嘿，做梦来着……”
原来是虚惊一场，吓死人了！
无咎独自在黑暗中熬了许久，不知不觉睡着了，却突然惊醒过来，这才明白是在做梦。他暗暗松了口气，顺手藏起符箓与短剑，已然恢复从容，煞有其事般又道：“梦里但闻号角声，斩妖除魔动雷霆，侠肝义胆为正道，看我一剑破苍穹！”他见众人依然不做声，尴尬了片刻，转而好奇道：“此时何时，是否动身？”
古离摇了摇头，说道：“一夜过去，正当赶路时分。”他转身便要走出洞口，又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兄弟，你方才所念的口诀，非我道中法门……”
无咎不予辩解，有些心虚地耸耸肩头。当然不是，那是凡俗中神棍巫婆常念的咒语，而本公子只记得这个，奈何？他趁机便要跟着走出洞口，身后的木申出声笑道：“呵呵！好诗句、好才情，无道友果然是道义为先，侠义为怀，梦里也不忘斩妖除魔呢！”
哼，好好的一个美梦，都让那家伙给毁了！他该庆幸本公子不懂法术，不然有他好看！
无咎不理木申，继续往洞口走去，身后的笑声却在继续：“呵呵，想不到你梦见的紫烟妹子成了妖魔，真乃红颜骷髅，令人不胜唏嘘……”
那家伙真是可恶，竟然偷听梦话？
无咎忍不住回头瞪了一眼，转身匆匆走出洞外……
……
正午时分，五道人影先后落在一片荒坡之上。
其中除了无咎之外，古离、木申，以及陶子、红女，皆是风尘仆仆而又神色疲惫。一行接连赶路五日，途中又掘洞躲了两日，终于越过了千里“黄天荡”而抵达此处。
只见前方山峦叠嶂，丛林莽莽；来时的方向则是大漠戈壁，黄沙万里。
而那挡住去路的高山峻岭，便是此行的最后一道险关，云岭。
据说，云岭八百里，奇花异草无数，珍禽异兽繁多，却山高林密，路径崎岖。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运气差点，丢掉性命也属寻常。且此处人迹罕至，遇难的时候只能自认倒霉！
歇息之际，古离与众人交代了相关事宜。而木申与陶子、红女也是互通有无，以便赶路途中相互照应。
无咎在获悉了云岭的大概情形之后，独自站在荒坡上背手远望。他兴奋之余，又不禁暗暗担忧。
兴奋的是，翻越云岭便可见到紫烟仙子。而若是借机躲入灵霞山，或许便可从此避开追杀而高枕无忧。担忧的是，想要穿越八百里的深山老林并不容易，再遇上个豹子、老虎啥的，不见得再有侥幸……
古离在稍事歇息之后，催促着几位同伴动身赶路。
无咎正在不远处溜达，忙跑了过来要一起同行。谁料那四人只管往前，根本没谁停下等候。他急急尾随，喊道：“古兄，且等上一等……”
古离扬声道：“我可是有言在先，只能将你无兄弟带至此处。接下来的吉凶祸福，各安天命！”
陶子与红女则是头也不回，双双去势如风。
木申倒是回头了，不怀好意笑道：“无道友，要不要我带你一程……”
无咎慢慢停了下来，一脸的沮丧。
那个古离看似豪爽，却难免小家子气。便是将我带到灵霞山，又能如何！莫非真的以为我深藏不露，这才有意如此？我说了我尚未入门，何必呢……
而木申那家伙也跟着离去了，则是不幸中之万幸。他还是怕我揭他老底，以免与古离三人撕破脸皮。哼，不就是八百里云岭吗，纵然千里万里，看我如履平地！
不过，还是跟在那几人的身后才好，至少有个方向……
无咎斟酌了片刻，奔着前方小跑了过去。
脚下满地的碎石头，奔跑起来很是不便。石缝间的野草渐渐浓密，一直蔓延到几里外的山谷之中。由其看向左右，则是山林郁郁而连绵起伏。所谓的八百里云岭，或许只是一个大致的称呼。详情究竟如何，尚不得而知。
不过盏茶的时辰，山谷到了眼前。记得清楚，古离四人正是由此而入。
无咎喘着粗气，不敢停歇，翻过一道山岗，转眼之间来到山谷之中。而他尚未看清山谷的情形，便已被参天的古木给挡住了去路。
山谷或也开阔，却因树木的阻挡而难辨端倪，且藤蔓牵扯而林荫蔽日，更有无数的小径四通八达。而那四位修士的身影早不见了，即使有心追随也一时不知所向。
无咎挠了挠头，神色迟疑，不过少顷，又眼光一亮。
前方不远处的林间，有折断的新鲜草茎。不用多想，定是那几人在疾行中无意所留。
呵呵，在这逃亡的两年多来，本公子真的今非昔比。从与人交往中的察言观色，到置身凶险时的临机应变，乃至于循形辨迹，以及谋生的手段，等等，都有了不少的长进！
无咎暗暗得意了一番，抬脚走向密林之中。
许是树荫的遮挡，林下过人高的野草稍显稀疏，其间的小径虽然纵横交错，而所去的方向倒也明朗。一路上不时出现草茎折断，或是被风吹乱似的痕迹。
无咎不再急着追赶，而是悠闲自在慢慢往前。少顷，他站在一株古树下抬起头来。
那树干该有几人合抱粗细，且笔直耸立而高不见顶。偶尔一只没见过的鸟儿飞过，悦耳的啼鸣传得老远。几只小巧的异兽在枝干间缩头缩尾，平添几分野趣盎然。还有一只斑斓的手臂在缓缓蠕动，两粒冰冷的眼珠子透着阴寒，蛇……
无咎正在仰望，忽见一条蛇顺着树干缓缓滑落，吓得抬脚就跑，还不忘顺手折了一截树枝拿在手中壮胆。而走了没多远，他再次慢了下来并暗暗叫苦。
前方是片林间的空地，有数百丈的方圆，一片青翠，看起来煞是养目。而那野草长不过膝，且自然倒伏。若是常人行走其中，不免留下异常。换作几位御风而行的修士，则再难有所发现……
无咎看着来处，猜测着古离等人的去向，转身慢慢继续往前，并以树枝抽打着草丛。
这是山中老猎人教的本事，打草惊蛇！
直待穿过了林间的空地，并无蛇虫出没。而令人沮丧的是，那四位修士的踪迹也跟着消失了。即使左右寻觅，还是一无所获。
无咎左右无奈，只得继续赶路。他手中树枝敲敲打打，脚下寻觅而行，抬头四下张望，渐渐走入山谷深处……
半日过去，前方渐渐开朗起来。片刻之后，一道山梁出现在数百丈外。
走出了云岭？不能够啊，八百里呢，依照眼下的脚程，至少要将近一个月才能翻越这崇山峻岭。
无咎将手中的树枝当成了拐杖，好不易爬上了山梁，急忙寻了块石头坐下，并喘着粗气、擦着汗水。
天近黄昏，落日西坠。来时的山谷终于显露峥嵘，在淡淡的霞光笼罩之下而旖旎如画。前方则是群山苍茫，晦暗无尽。而无论前后，依然不见半个人影！
几个瞧不起人的家伙，也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懂得几招法术而已，很了不起呀！
无咎歇息了片刻，肚子里一阵叫唤。又是大半日没吃东西，这是饿的。他从包裹中摸索了会儿，无力地叹了声。
最后的馒头、牛肉以及桃子，皆被拿来讨好古离。眼下什么东西都没有了，挨饿的滋味不好受啊！
无咎见天色已晚，无意赶路，放下包裹，在四周寻觅起来。
少顷，他从左近的林间捡了几个松果返回原地，又拾起几根树枝、枯叶，摸出火折子吹了吹。待点燃一小堆火，将松果扔在里面烧烤。没过多久，扒出烧焦的果子，磕出其中的松仁，倒也吃的喷香。松仁吃完了，腹中饥饿得以缓解。四下里也不见有水喝，暂且只能忍着。
此时夜色降临，弯月如钩。除了那阴暗幽深的山林之外，山谷四周以及远近的山峰则是笼罩在朦胧的月色之下。掐指算来，离开风华谷已近半个月。虽说途中惊险不断，而在如此短的日子里便已来到此处，想必祁散人也是没有想到吧，嘿嘿！
无咎站在山梁上远眺夜色，吹着山风，回想此前种种，一时颇为惬意。见所在甚为凉爽，便想躺下来歇息。而他迟疑了片刻，心头忽而有些不安，忙抬脚踩灭了尚在燃烧的火堆，接着背起包裹，走到不远处的一株树下并抬头打量。少顷，其顺着树干，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这是一株古柏，合抱粗细，四五丈处有开叉分枝，恰好可以躺下一人。如此高处，至少可以远离蛇虫的侵害。而独自出门在外，不得不多个心眼！
无咎爬上树杈，安置好了包裹，尚未安稳下来，禁不住低头俯瞰。
便与此时，山梁一侧的丛林之中，突然冒出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

第十八章 很不简单
借助朦胧的月光看去，隐约可以分辨出那道黑影的大致情形。其长袖飘飘，落地无声，不多时便已来到了山梁之上，才要继续往前，却又忽然身形一顿而俯身打量。
一堆熄灭的灰烬之中，尚有烟气袅袅。
那人慢慢退后两步，放声笑道：“呵呵！无道友，还不现身相见……”
无咎躲在树上动也不动，却忍不住暗啐了一口。
此时不用多看，只凭着放荡的笑声也知道来人是谁。那鬼鬼祟祟的家伙，正是木申。他既然对所谓的宝物耿耿于怀，又岂肯善罢甘休。如今果然趁着夜色跑了回来，无非要暗中使坏。幸亏本公子及时躲在树上，他倒未必察觉。
木申背着双手，在原地踱着步子，得意道：“丛林之中，即便施展御风术也走不多远。古离、与陶子、红女就在五十里外歇息，我谎称外出方便，这才原路返回，专门为你而来，呵呵……”他笑了笑，又道：“怕就怕你半途迷路，或是意外走失，若真如此，必将叫人悔之晚矣！却不料你竟来到此处，倒是省却我一番辛苦……”
无咎依旧不吭声，只管默默盯着下方的动静。想骗本公子现身？纯属小儿捉迷藏的把戏！
木申自说自话，没人应声。他也不在乎，竟然朝着大树慢慢走去，忽而抬头笑道：“莫非以为爬到树上，便可躲开本人的神识……”
无咎正自侥幸，心头猛然一沉。
神识是个什么东西，没有兴趣，而那家伙竟然早有察觉，却出乎所料。如今本公子行迹败露，虽然躲在高处，却境地尴尬，若是由他纵火来烧，又该如何是好？
无咎的心头才将闪过一丝不祥，便见下方的木申拿出一张符箓高高扬起，并带着一脸诡异的邪笑威逼道：“呵呵，速将宝物悉数归还，或许留得一条性命。如若不然，我便让你神魂俱销……”
木申念念有词而扬手一挥，符箓霎时化作一道火光腾空而起。随其手诀牵引，数尺长的火光去如蛟龙，竟是围绕着大树急剧盘旋。火光照耀之下，树杈上躲藏的人影已是无所遁形。他愈发得意，嘲讽道：“你既有剑符在手，何不祭出来与我较量一番，哈哈……”
无咎倚在树干上，顿时不知所措。四周火光缭绕，已然将上下左右死死封堵。纵然有心躲避，也是无处可逃。本公子是有符箓在手，奈何不会使用啊。难不成才将烤食了松果，接下来便要被人烧烤……
木申自认为胜券在握，接着笑道：“你或许凑巧斩杀了我的师父，说不定早已耗尽了修为。我观你途中并无隐瞒，浑如一个真正的凡人。而你眼下既无法力，又如何驱使得了剑符，哈哈……”
看见没有，一路上那家伙就没闲着，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害人！而施展符箓还要法力，祁散人为何就不能事先讲明呢？
无咎在树上急得抓耳挠腮，却又无计可施，又忽而想起了什么，急忙抓出短剑在手。是死是活，且听天由命吧！
木申笑声渐冷，威逼道：“还我宝物……”
与之同时，半空中突然传来“扑啦啦”翅膀扇动的响声，接着冲下来几道黑影，“嘎嘎”嘶鸣，竟是直奔火光而来。
无咎首当其冲，看得最为清楚，吓得差点一头栽下去，慌忙抱着树干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那是几只大鸟，却又长着兽头、红睛、尖嘴、利齿，并双足如钩，伸展的翅膀足有两丈之巨，呼呼扇动着掀起阵阵狂风。尤为甚者，那大鸟对于攀附在树干上的无咎视而不见，只管循着火光的来处，而直奔下方的木申扑去。
木申已是脸色大变，连连后退，失声道：“嗜血灵蝠，专好吞噬灵气、精血，最为厌恶火光，是我大意了……”而他才将明白，不及悔悟，所祭出的火光已被击溃，四五只灵蝠趁势呼啸而下。
那几只灵蝠的凶猛，丝毫不亚于真正的修士，若被纠缠围攻，下场可想而知。暂且便宜了那人，待躲过此时再行计较！
木申不敢迟疑，祭起御风术转身便跑。身后“嘎嘎”声刺耳，几道黑影紧追不舍……
片刻之后，无咎还在树上愕然不已。
莫非是怂人有傻福，不然又怎会屡屡死里逃生呢？先是麟豹有情，再又灵蝠庇护，真是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紫烟仙子，莫非是你在暗中祈祷……
无咎惊秫过后，忍不住又自作多情一番。而他还是不敢继续躲在树上，背起包裹溜了下来，翻过山梁，直奔前方的密林而去。摸黑走了一炷香的时辰过后，也不管东南西方，寻了一株大树，再又攀爬上去，见四周再无动静，这才搂着树干慢慢打起了瞌睡。
……
一片山坡上，三人正在静坐歇息。其中的古离忽而睁开双眼回头看去，紧接着对面的陶子与红女也是神色微动而似有察觉。
须臾，一道人影从丛林中踉踉跄跄窜了出来。只见他衣衫褴褛，发髻凌乱，且身上带有血迹，很是狼狈不堪。
古离诧异道：“木兄弟，缘何成了这般模样？”
陶子淡淡一瞥，跟着说道：“木道友自去方便，却迟迟归来，莫非寻不见出恭所在，这才如此窘迫，呵呵……”他自觉话语风趣，与身旁的红女微微一笑。对方报以娇嗔，却又暗暗忍俊不禁。
木申到了三人的近前，“扑通”坐在地上，心有余悸般地摇摇头：“诸位莫要见笑！我适才途中迷路，意外撞见几只嗜血灵蝠，舍去了最后几张烈火符，才得以摆脱了困境！”
古离微愕：“嗜血灵蝠……”
陶子与红女也没了说笑的心思，双双神色紧张。
木申却是摆了摆手，说道：“那灵蝠业已远去，若无火光或是血腥招引，断然不会再来！”
古离点了点头：“木兄弟见识颇广，应该身世不凡！”
陶子附和道：“若非出身世家，则必然得过名师指点……”
木申掏出两粒丹药服下，苦笑了下不予多说。
古离转而又问：“你声称那人深藏不露，缘何他始终像个一无所知的凡俗之辈？”
木申怔了怔，依旧是无言以对。
……
又一片山谷之中，依然古木参天而野草丛生。
此时，一道人影慢慢穿过密林，并以手中的树枝开路。他时不时撩开挡路的藤蔓、野草，还不忘惕然四顾而神色谨慎。行走在山林之间方向不明，且闷热无风。其额头上满是汗水，前襟后背都湿透了，便是布衣长衫都被荆棘扯出了两个口子，整个人很是狼狈不堪。
“扑哧”
一不留神，两脚陷了下去，再拔出来，鞋子上已沾满了腐烂的树叶与淤泥。他咧咧嘴，小心往前，伸手抓向肩头，又无奈长叹了一声。途中接连遭遇意外，便是包裹也跑丢了。毒蛇倒也罢了，几只长像怪异的林间野兽却是极难对付。所幸躲避及时，这才性命无忧。看来运气还算不错，至少没有遇见豺狼虎豹那样的猛兽。
不过，这都走了十余日，并已翻越了几道山谷，为何至今没能走出云岭山脉呢？还有木申那个家伙，自从月夜遭遇之后，再不见他回头寻来，是被大鸟吃了，抑或是径行远去？
这人正是无咎，原本清秀的面颊也不再清秀，反倒是灰头灰脸的模样。他歇息了片刻，继续艰难往前。
须臾，潺潺的溪水声传来。
无咎精神一振，去势加快。
此处或是丛林的边缘地带，前方的地势渐渐开阔。隐隐约约之中，一道溪水顺着山坡逶迤而去。
“嘿嘿，有山有水，才是好风景……”
无咎连蹦带跳，眼看着便要逃离丛林的困扰，而又猛然一顿，身后似有牵扯。他微微诧然，猛地挣脱，回头张望，不禁呲牙咧嘴。
原来是发髻缠上了树枝，方才猛然用力，挣断了束发的青布带子，使得头皮有些生痛，竟然自己吓唬自己一回。
无咎才将明白过来，已然是披肩散发。他浑不在意，转身跳出了丛林。
不远处的山坡上，青草茵茵，野花遍地，溪水流淌，再有山风吹来，顿时令人惬意无双！
无咎几步冲到溪水边，趴下来就是一阵畅饮。少顷，他又将上半身浸入水中，接着猛然昂头而水花四溅。
“痛快……”
他情不自禁呻吟了声，顺手撩开遮面的长发抬眼看去。
溪水顺着山坡往下淌去，在两里外汇聚成一方湖泊。那湖泊有着十余里方圆，恰如山间的一块明镜而倍添景色。由此往前，则是一道峡谷。此时旭日当空，天光明媚。远近静谧，人迹杳无……
无咎又将一头乱发浸入溪水搓洗干净，接着又褪去了衣衫，抽出短剑放在一旁，从怀中滚出一地的野果子。片刻之后，他一手拿着短剑，一手拎着拧干的衣衫，意犹未尽般回到草地上坐下。
且将乱发束起，从长衫上撕了一块布条给随意扎上。此时此刻，已然没了缝缝补补的心思。
无咎顺手从草地上捡起一个果子吃起来，打量着自己还算精壮的身子，颇为满意地点点头。常年奔波在外，且餐风露宿，最为打熬人，如今尚未倒下，反而愈发精神。他又冲着自己的两脚看了看，咧嘴微微一笑。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早已露出了脚趾头。
若是紫烟仙子见到本公子这般模样，不知会不会怜悯心切呢，嘿嘿……
无咎禁不住伸手摸向亵裤的裤腰，上面缝着一个布袋子，其中装着散碎银子，以及他以为宝贵的东西。
饱饮了一顿溪水之后，再又几个果子下了肚，之前的饥饿疲惫，顿时一扫而空。
无咎抖开了衣衫，铺在草地上晾晒，接着又在裤腰上摸寻起来，随即手上多出一块兽皮。
这便是木申那个死鬼师父的遗物之一，好像很不简单的样子……

第十九章 天刑符经
兽皮稍显古怪，水洗之后，竟然不见受损。上面写着数行字迹，虽透着古朴、晦涩，倒也认得。
天刑符经，有何说法？
无咎填饱了肚子，横躺在草地上，一边吹着凉爽的山风，一边拿着兽皮慢慢端详。
从那四个字的字面来解，天，上天也；刑，法也；妙合大道，名之为符；经者，万古之常法也。
嗯，这是一篇有关上天法则的修道经文。
有云：天有刑，地有德，而上非天刑，下非地德……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
无咎将经文看了几遍，似懂非懂，自觉无趣，索性将兽皮盖在脸上遮挡着日光。经文不过寥寥的三两百字，稍加留意便已能熟记于胸。其中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却不知用处何在。
便于此时，盖在脸上的兽皮忽而悠悠飞起。
无咎没有在意，只将两眼开启一条缝隙。
那兽皮竟然愈飞愈高，瞬间已到了十余丈的半空之中。
无咎微微一怔，好奇不已。
怪了个哉的，此处山风轻微，尚不至于如此邪乎吧，竟然将兽皮给吹上天去。尤为甚者，还有人说话：“天刑符经？”
无咎猛然坐起，四下里却不见人影。
话语声接着响起：“上非天刑，下非地德。之所谓，上合天道，下合地利，方能四季应序，法度常在。而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妙也……”
大白日的，见鬼了？
兽皮依然在半空中悬着，竟不再飘落下来。而说话的又是谁人，他好像对于经文的解读很有心得，又道：“这经文看似寻常，却玄妙无双，乃本道平生所仅见，尚不知来自何处……”
无咎兀自坐在地上，两眼圆睁，却徒劳如旧，还是什么也看不见。而那人的话语声倒也随和，或许不是阴魂恶鬼。他稍稍镇定：“还我经文……”
“呵呵，你的经文？”
随着一声反问，光芒闪动，有人影缓缓凝实，竟在半空中出现了一位脚踏剑光、身着青袍的中年道人。其细眉长目，相貌清瘦，颌下留着三绺青须，并头挽道髻，大袖飘飘，很是气度不凡，手里正拿着那张兽皮。而从他的言谈举止间看来，整个人又透着一种惫懒的随意。
无咎急忙点了点头，两眼却紧紧盯着那人脚下的剑光。莫不是看花眼了，今儿竟遇上一位御剑飞行的仙人？
那人低头俯瞰，接着又问：“你是修士？”
无咎没作多想，又是点头如蒜。
那人问话之际，身形缓缓而下，剑光消失，两脚已飘然落在草地之上。见不远处的年轻人茫然坐着，且身旁摆放短剑、野果等物。他稍稍打量，含笑又道：“你是凡人……”
无咎不敢失礼，慌忙披上长衫，不忘将短剑插入怀中，稍稍穿着妥当，还捡起几个果子藏了起来，这才躬身道：“小生无咎，见过高人。经文为在下所有，还请……嘿嘿……”他伸出手来讪讪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本公子才不在乎什么修士、凡人，还我经文就好！
“哦，原来是位凡俗的书生……”
那人神色恍然，自嘲又道：“我才不是什么高人，唤我常先道长便可……”他在草地上踱了几步，回头看向前方的湖泊，自顾说道：“万涓成水，聚而成泊，恰如明镜，有名镜湖。湖中鲑鱼，肉质鲜美。我此番前来垂钓，不想有人闯入……”
无咎见那人不提交还经文，也不敢强行索要。暗忖道：他叫常先，是位道长，看来很厉害，却性情随和，至少比起古离那几个家伙要强上许多。而他是来镜湖钓鱼的，莫非怪我不告而入？
自称常先的中年人自言自语着，忽而转身举起手中的兽皮问道：“这经文是你家传，还是意外所得？能否借我揣摩参悟几日……”
无咎有些猝不及防，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你管我的经文是家传的，还是捡来的，总不能强取豪夺，讲不讲道理了？不过，真要如此，本公子又能如何……
常先倒是善解人意，歉然笑道：“只因见猎心喜，方才出此下策。我住在灵霞山的红霞峰，日后不会不认账。”
无咎神色一动，说道：“道长来自灵霞山……”
常先反问道：“莫非有假？”
无咎忽而变得爽快起来，干脆道：“既然道长开口，在下岂敢不从！只不过……”他话语一顿，拱手又道：“正如道长所说，在下正是要前往灵霞山寻仙访道。还请道长带我上山……”
与其想来，经文怕是要不回来了。既然如此，也不能白白吃亏。
常先稍显意外，竟然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语带威胁，意味不明道：“你一个凡夫俗子，竟敢与我讨价还价？”
无咎只觉得浑身上下陡然一寒，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左右景色依然，前后清风如旧，远近不见异常，为何却有坠入冰窟般的不堪？他强作镇定，尴尬笑道：“实不相瞒，本人跋涉半月，始终困顿不前，再这般迷路下去，只怕要葬身于云岭之中……”
常先恍然点头，一双细长的眼中闪动着捉摸不定的神色。少顷，他大方说道：“如此也罢，我便带你走出云岭，权作抵偿借阅经文之情，从今往后两不相欠……”其忽而大袖轻拂，竟然将兽皮经文缓缓掷出。
今儿遇上了一位好人！他不仅要带我走出云岭，还要将经文原物奉还？
无咎窃喜，伸手去接。而那张兽皮尚在数尺之外，忽而燃起一道火光并焚烧起来。他急忙挥袖便要扑打，而炽烈的火焰倏忽即灭。随之刹那，有细微的七道异光凭空闪现，眨眼之间又消失无踪！
还当他是好人，原来是有意戏耍？
无咎手忙脚乱，满脸错愕，顿时羞怒起来：“道长，为何烧我经文？”
常先却似个聋子，对于质问不予理会，而是抬头看向半空，似在寻觅，却又不得，惊讶之余，自言自语：“那经文看似兽皮所书，实为炼制而成，稍有不虞，自行销毁……”
烧了兽皮却不认账，太欺负人了！
无咎张口打断道：“分明是你亲手所毁……”
常先回过头来，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我便是抢了你身上的灵石、符箓，再杀人灭口，你又能怎样……”
无咎脸色微变，禁不住两手遮挡并悄悄护住腰间。他竟然隔着衣衫便将人看个通透，真是下作！
常先笑得更是轻松：“呵呵，我在帮你……”
无咎耸着肩头，有些无话可说。卖了我，还要我帮着数钱，这已不是在欺负人了，而是赤裸裸的凌辱啊！怎么修仙的人都是这个德行，本公子算是长了见识！而威逼利诱之下，徒呼奈何！
常先接着说道：“若我所料无误，那经文极为不凡，若是由你带在身边，必将惹来杀身之祸。我虽然毁了经文，实则救你性命。凡俗有句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见某人依然翻着白眼，满脸的不忿与委屈，笑着又问：“你可曾熟读经文，又是否懂得经中的精髓要义？”
无咎的心里不痛快，却也没有继续矫情，念头转了几转，可怜兮兮道：“不曾……”
“呵呵，如此倒也是了，留着经文又有何用呢，毁去消灾，当如是也！”
常先像是无意中捡了个便宜，笑得很是得意，接着挥了挥袖子，吩咐道：“走吧，我带你离开云岭……”
一道小巧的剑光破空而出，转眼间落在地上，已然化作四五尺长、三寸来宽，犹然滴溜溜光芒闪烁。乍然一见，便似虚幻的景象而煞是神异。
无咎盯着剑光，禁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那便是飞剑，本公子也要御剑飞行了？而飞的时候，掉下来岂不摔死！
不过，事已至此，再作争执已然无益。况且那兽皮经文来路不正，毁便毁了，或许正如这个常先道长所说，就此远离祸端也犹未可知。
常先径自踏上飞剑的剑刃，冲着剑柄示意道：“再不跟来，我便走了……”其话音未落，近五尺长的剑光缓缓离地而起。
怕个啥啊，本公子就是胆大！他若是蓄意不良，又何必多此一举！
无咎暗呼了一口气，背着包裹，硬着头皮跳上了剑光，两脚才将踏实了，一股力道由下而上，瞬间已将整个人束缚牢固，随即再也动弹不得。与之同时，风声呼啸，四周骤然开阔，还有白云在不远处飘荡。他惊奇之余，低头俯瞰，才发觉人已到了高高的半空之中，顿时吓得两眼一闭……
一道剑光载着两道人影疾驰而去，半个时辰之后落向一片山坳。
无咎战战兢兢，察觉无恙，渐渐放下心来，待睁开双眼，只见云光辽阔而天地如画。原来这便是御剑飞行，怎一个爽字了得啊！而正当他极目远舒而心旷神怡之时，便觉着去势下降而景物变换，随即脚下一顿，尚未明白过来，已被轻轻推开，一不留神闪个趔趄。
有人笑道：“告辞了……”
无咎堪堪站稳，惶然四顾。
所在野草丛生，山峰峭立，不见仙人飞天，更无奇花异草。分明就是荒郊野外，全无半点儿的灵山气象。适才的御剑飞仙，恍如梦境一样！
无咎不及看清四周的情形，慌忙喊道：“我要去灵霞山，你却将我扔在此处是何道理……”
常先才要离去，转而又在几丈远外悠悠盘旋。其脚下闪动的剑光，以及飘然欲飞的长袖衣袂，浑然仙风道骨，而说出来的话语却是叫人寒心：“本道念及赠阅经文之情，故才带你走上一程，却从未说过要带你上山，如今彼此两清，你还待怎样？”
无咎欲辩无言，两眼直瞪。
常先似有怜悯，如实又道：“此处已属灵山脚下，非本门修士而不得入内。我倒是可以带你上山游览一番，却不想落下话柄。你或是设法拜入仙门，或是就此远去，是走是留，悉听尊便！不过……”他摇了摇头，叹道：“你根本不是一个修仙之人，又何必耽误了大好年华呢！何妨及时行乐，才不枉此生！”其话音未落，踏着剑光冲天而起，到了云雾深处，又是回头一笑：“呵呵！好一个迂腐不堪的书生……”

第二十章 灵山有路
修为高的，或是修为低的；天上飞的，或是地上跑的，遇见的几个修仙者，竟然没有一个老实人！
便如那个常先，明明抢了我的经文，不还也罢，却借故毁了，随后再将本公子扔在此处，美其名曰：各不相欠，彼此两清。
缺德的事儿，竟能干得如此漂亮。想不服都不行，也算是学了一招吧！
此外，他还说什么，本公子根本不是修仙之人？我还就不信了，偏偏要登上灵山修上一回！不仅仅是为了本公子的家仇，还有紫烟仙子的一见钟情呢……
无咎愣怔原地，一脸的忿忿不平。少顷，他又欣欣然而四下张望。
灵石脚下？岂不是说，紫烟仙子就在山上……
无咎顿时精神一振，便要上山，不过片刻，又愁眉苦脸。
山坳位于一片开阔的山谷之中，四周群峰叠嶂而烟云茫茫。抬头仰望，则是雾气缭绕且怪石嶙峋。莫说辨不清灵霞山的所在，便是攀登的途径都不见一条。即使有心拜入仙门，眼下也是无路可去啊！
如何是好？
顺着山谷往东看去，山林间倒是有片平坦的谷地通向远处。那或许就是离去的方向，而好不易来到此处，岂能轻言放弃！
无咎在原地徘徊了片刻，心中有了计较，随即走下山坳，竟在左近最高的山峰下慢慢转悠起来。
此处既为灵山脚下，便该有上山的路。沿着山脚往东，但有山间缝隙，便一路左拐，说不定可以围着大山兜个圈子。且慢慢寻觅，功夫就怕有心人！
前方是道山岗，接着一片乱石，继而树林遮掩，转眼山溪横挡。
无咎的衣衫又被撕破了几个口子，便是手臂、脸颊也添了几道血痕。涉水趟过了山溪，已是小半日过去。直至此时，依然寻不见上山的路。他手里拿着几个青果子，咬了两口，酸涩难耐，忍不住一阵呲牙咧嘴。待其摇摇晃晃溜下一道山坡，“扑通”摔在草地上，“哎呦”了声，尚未起身，忽而眼光一亮。
居高远望，十余里之外似有人影晃动。虽说看不清楚，好像并不陌生。
无咎迟疑了片刻，爬起来便跑了过去。当其穿过一片树林之后，面前出现了一条山野小径。咦，此处竟然有路，莫非是通往灵山？他眼光眨了眨，随即就地坐下喘着粗气。
一炷香的时辰之后，从远处走来四道人影。
为首的方脸男子，正是古离；随后的则是木申，与陶子、红女。四人在日前穿过云岭之后，结伴赶至此处。灵山在即，众人兴致盎然——
“哈哈！上山之后，你我便是同门师兄弟！”
“如此说来，我则成了红妹的师兄了！”
“师兄……”
“呵呵，师妹……”
“仙门自有规矩，你二人切莫随意！”
“还望古师兄多多关照！”
“那是自然……木兄弟，缘何闷闷不乐？”
古离与陶子、红女说笑之际，见同行的另外一位同伴默默不语，忍不住问了一句，又道：“此行全赖兄弟出钱出力……”
木申则是回头看了一眼，心不在焉道：“金银俗物，不值一提！况且你我交情非同一般……”
古离乐道：“哈哈！兄弟所言极是，你我以后多多亲近……”
木申冲着来路怅然摇头，旋即转向前方。而不过片刻，原本没精打采的他神色一动，突然又惊又喜道：“怎会是他……”
古离适时察觉，随即与陶子、红女一起往前看去。
数百丈外的山径旁边，有人盘膝坐在一块石头上。只见他吃着果子，很显悠闲。
“无兄弟？”
古离看得清楚，诧然失声。只顾留意左右的情形，根本没想到灵山脚下会有异常。而那人虽然衣衫破烂，行迹狼狈，而自得其乐的模样，不是无咎、无兄弟，又是哪一个？早已将他抛在云岭之中，他又怎会提前来到此处？
木申的欣喜，要多于惊讶。他急忙越过古离，抢前而去，由衷发出一声呼唤：“无道友，别来无恙否……”
陶子与红女也是难以置信，各自带着疑惑继续往前。
无咎端坐在一块石头上，好像很是意外：“哎呀，这不是古兄与几位道友吗……”他两脚落地站起身来，并趁机扔了手中的野果。那果子没熟，难吃死了。
木申与古离到了近前，陶子与红女随后而至。
无咎拱手相迎，不胜感慨：“匆匆一别，甚为想念……”他像是由衷而发，继续亲热不停：“古兄，依然那么的威武不凡；陶子道友与红女道友，郎才女貌而令人钦羡，木申道友……”其最后看向木申，措手叹道：“木道友面无人色，消瘦许多，怕是连日寝食不安所致，不过……倒也楚楚妖娆，呵呵……”
古离与陶子、红女心有疑惑，各自举手敷衍。
木申却是笑脸一僵。怎么说话呢，什么叫面无人色，什么叫楚楚妖娆，简直就是换着法子骂人。他干笑了两声，这才装作随意的问道：“道友分明是在云岭之中徜徉流连，缘何又赶在我四人之前早到了一步？”他又上下打量，又道：“你身无法力，凭借步行，断然不能后发先至，能否予以分说一二！”
古离与陶子、红女跟着点头附和。
无咎想都不想，伸出脏兮兮的手指冲着远处遥遥一点，煞有其事道：“便如木道友所说，那日我正徜徉美景，忽而兴致索然，便脚踏飞剑……”他一边说着，一边手指滑落在众人的眼前，洋洋得意道：“一路飞来，呵呵……”
他是在比划着御剑飞行时的情景，可谓声情并茂而细致入微，却又透着那么一种炫耀，以及忘乎所以的得意！
木申的笑容愈发僵硬起来，才有的热乎劲头也一扫而空，眼光斜睨，像是看着一只怪物般，言不由衷道：“御剑飞行？道友真是惬意呀！”
无咎自顾乐道：“诚然如是！”
木申暗舒了一口闷气，冲着左右的三位同伴摇了摇头，面带讥笑走向一旁，再不多说半句话。予以诚意，反遭戏弄。他是在表明自己的愤怒，以及身为修士的矜持。
古离则是后退一步，抱起膀子，稍加端详之后，质问道：“无兄弟，你是否已恢复了修为法力？”
无咎坦然道：“我是凡夫俗子一个，何来法力？”
古离的脸色有些不好看：“那我再问你，你既无法力，如何御剑飞行……”不待答话，他忍不住叱道：“纵然我等行事不周，也不该遭你如此戏弄。同道颜面何在，以后又该如何相处？”
陶子与红女深以为然，各自冷眼以对。
无咎想过自己的言行会惹来嫌弃，却没想惹来如此正义凛然的教训。他两手摊开，猝不及防道：“这个……”
古离有些不耐烦，大手一挥：“即便寻获捷径，也无须得意。且一同上山，莫再装神弄鬼！”他不再啰嗦，带头循着小径往上走去，而没走两步，又语重心长地丢下一句：“兄弟，你这人太过于轻浮做作，着实要不得……”
无咎看着古离的背影，无力辩解道：“本公子没说瞎话啊……”
被你这几个缺德的家伙扔在深山老林之中也就罢了，还要提防木申的偷袭暗算，若非遇上常先，此时还在云岭徘徊呢！而如今说真话都没人信了，反倒被看成轻浮做作。我冤啊！
陶子与红女相继擦肩而去，两人的眼光中透着难以掩饰的鄙夷。
木申倒是多了点人情味，走到身边的时候不忘打着招呼：“一个妓院的记账先生，还敢自诩为公子？呵呵，既然所言非虚，何妨再飞一个瞧瞧……”
无咎转而昂首看天，来了一个装聋作哑。少顷，心里头稍稍舒坦了，这才动身追上前去。恰有半个吃剩的野果躺在道边，便抬起一脚狠狠踢去，他嘴里还念叨着：“我飞——”谁料一脚走空，“扑通”摔在地上……
……
五道人影慢慢穿行在山石之间。
据说，灵山脚下，不许外来的修士施展法术。若要上山，除非有人带路，不然的话，只能老老实实步行。
半柱香之后，山野小径不见了。翻过两道山岗之后，一条盘山的石阶出现在前方。
无咎暗呼庆幸。
倘若瞎走瞎撞，怕是难寻上山的途径。而古离等人身为修士，阅历见识不比寻常。如此这般跟后随行，果然省却了不少工夫。
循着石阶，环山而上，渐趋渐高，远近景物也随之豁然开朗。天上日光焕然，四周云儿飘飘，途中老松横斜，间或一阵风来，顿时山岚氤氲而景色旖旎。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石阶到了尽头。半山腰的一块山坪之上，有石亭八面临风。亭匾上有两个字，逍遥。距石亭不远处的石壁上，另有四个古朴大字：灵霞洞天。
“此处便是灵霞山的山门所在，若是无人指路，即便置身其间，终究还是枉然……”
“呵呵，古兄所言极是！这也是小弟邀请你与几位道友同行的诚意所在……”
“据说，古兄懂得拜山的门道……”
“红妹有所不知，古兄得过高人指点……”
“哈哈！那位高人，乃是我当年偶遇灵霞山的一位道长，他见我骨骼清奇，仙缘不浅，便让我来日拜入仙门……”
古离与几位半说笑之际，抬起手来往上一抛，有玉片凭空炸开，随即化作一道细细的光芒冲天而去。他不忘分说道：“此乃灵霞山特有的传音玉简……”
木申与陶子、红女纷纷点头称是，各自兴奋以待。
无咎跟着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暗暗好奇。
灵山有路人不知，或有仙子天上来？
那传音玉简，又是什么东西……

第二十一章 故人寻来
山坪之上，四道人影静静伫立等候。而余下的一位，则是在不远处独自溜达。
无咎本想就着心中的疑惑询问几句，譬如，传音玉简有何用处，仙门中有何规矩，等等。而那四位同伴都不正眼瞧自己，他只得识趣躲到一旁。
山坪不大，十余丈方圆；一侧劈立万仞，一侧悬崖陡峭；左右奇石嶙峋，草木疏影；远处天地浑然，云雾飘渺。再有石亭点缀其间，总算是有了几分仙家气象！
那亭子为青石打造，六根石柱环列四周，虽然造型古朴简单，却也翘角飞檐而别有韵致。
无咎在石亭前驻足打量，冲着上面的“逍遥”二字点了点头。
修仙还是不错的，又能长生，又有佳人陪伴，想不逍遥都不成，那两个字深得我心！
他才要抬脚走进亭子，便听见古离等人齐齐出声：“拜见两位前辈……”
与之同时，两道剑光从天而降落。转眼之间，两位男子落在山坪之上。其中一位黑衣老者，半百年纪，须发灰白，神色木然而不苟言笑；另外一位是个二三十岁的男子，留着短须，肤色稍黑，眉目俊朗，同样是身着黑衫而气度不凡。
无咎不敢怠慢，悄悄退后几步跟着躬身行礼。
老者站定之后，不假辞色道：“我乃监院执事，玄水！”
年轻男子则是脸上带笑：“呵呵，我乃云水堂执事，玄玉！”
自称玄水的老者眼光一瞥，冷冷又道：“是谁祭出本门的传音玉简？”
古离急忙上前一步，恭敬答道：“是晚辈所为，只求拜入仙门！”他稍稍一缓，接着分说道：“传音玉简，乃玄星前辈于十年前所赠，不知他老人家人在何处，晚辈要当面拜谢……”
玄水哼了声，道：“他已寿元耗尽，死了……”
古离能够轻而易举寻到灵山，最大的倚仗便是当年的那位前辈高人，谁想对方竟然不在了，他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便于此时，自称玄水的男子笑道：“尔等都是为了拜入仙门而来？闲话少叙，且去逍遥亭勘校灵根……”他挥袖一甩走向石亭，并抬手示意道：“五位小辈，逐一勘校！”
古离喘了口粗气，稍稍镇定下来，举手称是，率先走向石亭。木申、陶子、红女随后等待，一个个神色惴惴。
无咎跟着旁观，暗暗好奇不已。
还以为仙人都是与天地同寿，而无所不能的存在，想不到也有耗尽寿元一命呜呼的时候，着实有些意外啊！
所谓的勘校灵根，又是何意？
不懂的东西太多了，一切都很新鲜！
古离走到亭中才将站定，四周的六根石柱便是一阵光芒闪烁。接着换成了木申，继而又是陶子与红女。而无论是谁，那石柱都或多或少闪动了几下。最后还剩下无咎，犹自愣在原地而不明所以。
玄玉下巴一抬，示意道：“小子，该你了……”
无咎稍作迟疑，只得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了亭子。而人已站定，却无光芒闪动。他茫然不解，忍不住跺了几脚。而四周情形如旧，六根柱子毫无动静。怪了个哉的，别人都光芒四射，为何轮着我了，偏偏就不理不睬？
玄玉已是禁不住笑道：“呵呵，你一个凡人来凑什么热闹……”
玄水依旧是脸色阴沉：“四位小辈之中，以古离根骨最佳。玄星师兄倒有眼光，你以后不妨跟着我吧！”
随其手指一点，剑光凭空而出。
转瞬之间，山坪上多了一把丈余长、尺余宽的巨剑而静静空悬。
他抬脚踏上剑尖，吩咐道：“灵霞山今日收徒四人，上山……”
古离转忧为喜，急忙又以弟子之礼重新见过那位玄水。陶子与红女羡慕不已，便是木申都面带妒忌。四人先后踏上巨剑，却又不约而同看向那位留在原地的同伴。其中厌恶者有之，恼怒者有之，不屑者有之，当然，后悔者也有之。
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却装作修士，还将同行者都给骗了。若非他最终原形毕露，大伙儿依然蒙在鼓里。简直就是无耻下作，可恶至极。早知如此，动动手指头便收拾了他。而此前的诸多异状，又为何故……
一剑五人，缓缓腾空而起。
再又一道剑光凭空闪现，有人拂袖驱赶道：“小子，还不滚开……”
无咎慢慢走出石亭，犹自难以置信而左右张望。
身具灵根者，才能修仙？而这石亭，则为勘验之用。岂不是说，本公子白跑了一趟，从此与灵山无缘，与紫烟仙子无缘？修不修仙倒也罢了，你不能让我一腔痴情付流水啊！
真要那样，太让人伤心了！
他眼光掠过那曾经的四位同伴，自言自语道：“我说了我是凡人，诸位不信，奈何……”他心思一动，急忙转向那个盛气凌人的玄玉说道：“我认得常先道长，正要上山拜见，还请通融一二……”
老者玄水驱使巨剑缓缓腾空，忽闻常先道长四个字，不由得低头一瞥，随即又冷哼了声，接着手诀掐动，一剑五人穿过云雾冲天而去。
玄玉则是脚踏飞剑而去势一顿，意外道：“你认得常先？”
无咎不及多想，连声道：“认得、认得，自然认得，且交情不错，他说我……天赋异禀，根骨不凡，倘若修仙，必将……有番成就，嘿嘿……”他话没说完，禁不住有些心虚。难得自我吹嘘一回，连自己都不相信。
玄玉笑容依旧：“呵呵，常先刚愎自负，且又生性懒散，人缘极差，素来不讨同门喜欢。你竟然与他交情不错，更是休想上山！”他脚下剑光一盛，便要腾空而去。
无咎忽而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事急匆忙，倒是忘了关键的一样东西。他匆忙掏出一物，扬手道：“紫烟仙子命我前来寻求庇护，并留下信物为证，哎……”其话音未落，所持的玉佩倏然飞起并转眼易手。
只见玄玉踏着飞剑，手里举着玉佩而神色好奇：“这果然是紫烟的令牌，你一个凡人，竟能救她性命……”
看来信物有用，早该拿出来才是！
无咎心头一缓，拱起双手含笑道：“小生有幸……”而他还是没能将话说完，又是哑口无语。
一道剑光载着人影倏然而去，转眼之间消失无踪。
那个玄玉竟然不告而别，还拿走了信物……
无咎急追了几步，云雾横亘，峭壁阻隔，已然无路可追。他瞠目错愕，好一会儿没有回过神来。
那玉佩乃是上山的最后一线机会，就这么不翼而飞了？倒是给个缘由，二话不说，便将本人扔在此处，如此缺德，没有一点儿道理啊！
事已至此，又该往何处去？
无咎低下头，摇晃着发酸的脖颈，眼光落在破烂的衣衫，以及露着脚趾头的布鞋上，不由得心生无力而咧嘴苦笑。
本来还对灵山以及仙人仰慕不已，且心存敬畏。如今想来，也不过如此。所遇到的修士，大都是高高在上而自命不凡的家伙。还是紫烟仙子好啊，至少她懂得知恩报答，并对本公子青睐有加，信物为证……
无咎想起了那块玉佩，忍不住有些心疼，随即又在原地踱着步子，颇为无奈地四下张望。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继续浪迹天涯也就是了，不愁没有我容身落脚的地方。只可惜了紫烟仙子，你再也遇不见像我这般的痴情种。
奈何、奈何、奈若何，既然万里迢迢寻来，便在此处陪你一晚，聊表情愫，慰我心安……
……
灵霞山占地千里，境内群峰嵯峨，山丘屏列，且奇花异草繁多，飞瀑流水不绝，可谓清荣峻茂、水秀山灵，并以云霞奇观而著称一时。其中更是以遥遥对峙的紫霞峰、赤霞峰与红霞峰为景色之最，间或洞府楼台，兰芝吐翠，灵气浓郁，俨然人间的洞天福地！
便于此时，一位男子脚踏剑光直奔赤霞峰而去。
须臾，他在半山腰的一块崖石之上落下身形，扬声道：“紫烟，玄玉来访！”
在挨着崖石的峭壁上，藤蔓花草之间，有两个相隔不远的洞口，各有一人多高，甚是静谧雅致。
随着话语声，一道白衣人影款款走出洞口，欠身行礼：“叶子见过师叔！”
若是无咎在此，对于这个圆脸俏丽的女子不会陌生，她正是叶子。
玄玉点了点头，似有不快：“紫烟何不现身见我……”
叶子歉然一笑，恭敬又道：“紫烟师姐回山之后，重创未愈，疗伤之际，难免有失礼之处。师叔有话不妨吩咐，我回头转告便是！”
与之同时，有柔弱而又清脆的话语声从另一间洞口中传出：“还请师叔恕罪……紫烟多有不便，咳咳……”
那是紫烟在说话，颇显无力，且断断续续，应该是气息不畅所致。
玄玉神色放缓，随声埋怨：“紫烟，我有意陪你疗伤，你却始终不肯，如今筑基在即，千万耽搁不得呀！”
话语声又起：“多谢师叔体恤！”
玄玉摇了摇头：“我已将你当作妹子看待，你又何必拘泥于尊卑之分。紫烟啊，以后唤我兄长便可！”
紫烟隔着洞门回道：“长幼尊卑，秩序伦常，岂敢有废……”
玄玉无心理论，扬起扣在掌心的玉佩示意了下，讨好道：“紫烟，你有故人寻来……”

第二十二章 图的个啥
这是一间小巧的洞府，方圆两、三丈，陈设简朴，又不失素雅。
墙角的竹架上，摆放着兽皮卷册、玉简等物。临门的石几上，则是摆放着铜镜，以及晶石打造的水漏。玲珑透明的水漏中，有水滴在随着光阴缓缓流转。洞顶嵌着一粒明珠，有微弱而又柔和的光芒从中徐徐散出并照亮四方。
在洞府当间的地上，铺着一张柔软的鹿皮。还有一位白衣胜雪的女子盘膝坐在其中，只是那瘦削的双肩，以及没有血色的娇颜，在如瀑般黑发的衬托下，更显几分柔弱不堪。她长袖轻拂，两手轻握，葱玉般的手指轻轻交缠，随即眼帘微动，似有不解道：“玄玉师叔去而复返，又为哪般……”
这女子便是此间的主人，紫烟，她的身旁还坐着一位女子，叶子。
叶子伸手拿起石几上的铜镜举在眼前，昂着那张圆乎乎的脸蛋端详了片刻，稍显不满地撅着嘴巴，抱怨道：“我何时才有姐姐这般的美貌……”
紫烟不以为喜，反倒是微微一叹，轻声反问道：“叶子，你是否还妒忌姐姐的年岁呢？”
叶子放下铜镜，歉然一笑，这才老老实实答道：“你不都是听说了吗，就是那个教书先生寻到了灵霞山，执意要拜入仙门，却身无灵根，便拿出姐姐所赠的玉佩强行拜见，恰好遇上了下山接引门徒的玄玉师叔。他不明究竟，便前来询问。而姐姐获悉之后不愿多事，便让我送出一瓶丹药作为回报。谁料师叔并未将他赶下山去……”
紫烟不解：“他……他一个文弱书生，身无灵根，却置身仙门，岂不荒唐？”
她当初留下玉佩，更多出于敷衍之意。既然受人之恩，便不能无动于衷。而灵山遥远，彼此根本再无相见之日。谁料自己姐妹俩才将返回不久，那人竟然随后寻来了。不仅如此，他还要以凡人之躯加入仙门。
叶子道：“那姐姐就别操心了，师叔已将他安置在玉井灵矿。况且山上并非没有凡人，他倒也不怕寂寞！”
正如所说，灵霞山上还真的不缺凡人。仙门所招收的弟子之中，一些身具灵根，却因资质平庸，或是别的缘由而修炼缓慢，甚至于毫无修为者不乏其人。而这些弟子则被另行安置，便是采玉挖矿。在真正的弟子眼里，那苦差事分明就是令人不屑的贱役。
紫烟微愕：“玉井灵矿？师叔将他充作贱役……”
叶子道：“那又如何？若非师叔开恩，便是贱役都休想。师叔此举分明在讨好姐姐哦，前辈人物之中，就属他英俊洒脱，善解人意……”
“呸！”
紫烟神色微赧，啐了一声，幽幽叹道：“我此番受创，至今未愈，想要筑基难上加难，哪里还有心多顾，唉……”
她话没说完，眉宇间忧色渐浓。
……
一道山岗之上，有年轻人昂首挺胸背手而立。他虽衣衫破烂，风尘满面，便是布鞋都露出一对脚趾头，显得极为寒酸而又落魄不堪，此时却是面带笑容，神色焕然。
“真是人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本公子终于上山，并成为仙门弟子，其间的变数，真是跌宕起伏。此时想来，犹如梦境，嘿嘿！”
他感慨难尽，忍不住嘿嘿一乐。
有人从远处走来。
那是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留着络腮胡子，模样凶恶，未到近前，不耐烦地叱道：“你就是无咎？本人乃玉井管事戈奇，随我来！”
山岗上的人闻得召唤，急忙欠了欠身子，讨好道：“原来是戈管事、戈大哥，啊……不对，既然到了仙门之中，该称呼您一声戈师兄！”
年轻人正是无咎，他原本已是心灰意懒，独自躺在山下的石亭中郁闷，忽被去而复返的玄玉给带上山来。对方说了，他是在帮着紫烟偿还人情。
不过，玄玉将人丢在此处，径自去山谷中转了一圈，接着便扬长而去。好像他不认得无咎，也不曾带人来过。
自称戈奇的汉子走了几步，忽而站定，两眼一瞪：“我并非师兄，亦非大哥，哼！”他哼了声，转身就走，嘴里嚷着：“没有修为，还想在仙门中厮混……”
这位的脾气倒是不小！
仙门中不该是清心寡欲而随性自然吗，怎么还有职权高低与上下之分。管事一职又很厉害吗，好像很威风的样子呢！
无咎连连称是，随即又不以为然地抬眼四望。
恰是云霞归隐，正当暮色降临。远近苍茫，天穹晦暗。一轮明月初升，四方飘渺无际。
呵呵！灵霞山果然是仙家所在，气象不凡！
从即日起，那曾经的追杀也该远去了。只是不知紫烟仙子又在何处，改日定要前去拜访一番。试想，异地重逢，四目相对，百感交集，又该是怎样的动人情景！
“每日卯时下井，酉时收工，来去搜身，不得夹带……”
无咎依然沉浸在遐想之中，忽而觉着有些不对头。那个戈管事怎么越扯越远，什么下井、什么收工，我是来当仙门弟子的，不是来做苦工的。他跳下了山岗追了过去，对方自顾不停：“山中自有伙房，寅时开伙，每日一顿，过时不候；半山腰有窝棚，住与不住随你。玉井规矩，以收成论赏罚……”
好吧，越说越不像话了，每日只有一顿饭，天不亮就要起床，不然没吃的就要挨饿。尤为甚者，便是遮风避雨的房舍都没有！连窝棚都出来了，这哪里还是仙门，简直一个穷苦的寒窑啊！
无咎顺着山坡跑得很快，几步便追上戈奇，伸手阻拦，连声发问：“戈管事，难道仙门弟子不要修炼吗？我是来拜会紫烟仙子的，为何要做苦工？”
戈奇猛然停下脚步，两眼瞪得更圆：“你没有修为，还敢自称仙门弟子？你只是一名贱役，采掘玉石方为本分，至于是否修炼，又关我屁事……”他伸手一扒拉，张口啐道：“呸！还想拜会仙子，做梦去吧！”
无咎脚下趔趄，差点摔倒，惊诧道：“此话怎讲，我就此下山还不成吗……”原本修仙来着，却被当成了贱役；寻找仙子，竟是做梦？太欺负人了，本公子不干了！
戈奇却是头也不回道：“想要下山，没人拦你。要走快滚，省得麻烦！”
无咎被话语噎得透不过气来，恨恨一跺脚便要转身离开。
与之同时，有人晃晃悠悠从不远处走过，嘻嘻笑道：“此处四周皆为千丈悬崖，来了便走不得！”
透过朦胧的夜色看去，那是个二十多岁光景的男子，身着青袍，个头中等，面色黄瘦，两眼倒是精神，上下打量着无咎，笑着又道：“新来的？我叫宗宝……”
戈奇脸色一沉，叱道：“宗宝，你不采掘玉石，来此何干？”
叫作宗宝的男子耸耸肩头，无辜道：“酉时已过，收工则罢，腹中饥饿，四处闲逛……”他似有忌惮，冲着无咎递了个眼色，又无奈地笑了笑，转身摇摇晃晃走向远处。
无咎愣在原地。
还以为贱役苦工已是出乎想象，谁想还有比这更惨的。来得去不得，与监牢囚徒何异！紫烟仙子，你总不会这样害我吧？难道是怕我诚意不足，这才用心良苦……
戈奇继续往前，扬声哼道：“哼，若是不滚，便与我老老实实过来，再敢啰嗦，门规伺候！”
无咎抬头看向夜空，禁不住缩起了脖子。
山下尚是酷热时节，山上却已秋凉似水。适才只顾兴奋，眼下才发觉寒意袭人！
唉，大老远不辞辛苦而来，图的个啥！所幸还有一丝憧憬，不然真要被逼得跳崖了。
罢了，咱也是有门规伺候的人了。从此以后，再也不用漂泊四方了。而那些日子虽然提心吊胆，胜在无拘无束啊！
无咎自怨自艾着叹了口气，随后挪动脚步。
前方是片山谷，临山建了一排屋舍。屋檐下已然亮起了几支火把，将近处照得通明。四周群峰环绕，则是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
须臾，屋舍到了眼前。
戈奇径自走进一间屋子，不待有人跟来，便冷冷丢下一句：“在此候着……”
无咎只得就此止步，没精打采四下张望。
戈奇走近的那间屋子还有牌匾呢，上写着三个字：玉井峰。不远处紧挨着的几间屋子，分别是库寮、经堂与伙房等。
不消片刻，戈奇出现在屋檐下，随手丢下一个袋子，又返身拔下一根火把，吩咐道：“由此往南四五里，便是住的地方，且径自前去，明早前来候命！”
无咎上前接过火把，还想询问几句，戈奇已返身回屋，“砰”的一声关上屋门。他俯身拎起袋子，随即神色茫然。
四五里路倒也不远，关键是南方又在何方？
无咎才有困惑，随即又自嘲一笑。
人到落魄的时候，心眼儿也不好使了。有明月在天，何愁方向不明！
无咎掂了掂袋子，手上有些斤两。也不知其中装着什么东西，且到地方再打开细瞧不迟。他将布袋子背在肩上，举着火把走向夜色……

第二十三章 灵山仙缘
月光朦胧，凉风习习，树影绰绰，夜色静谧。
这本该是一个闲情漫步，或是月下独思的好时候，却有人脚步匆忙而走得正急。火把的亮光在黑暗中摇曳生辉，而独行的身影则是稍显几分孤单与寂寥。
地势渐高，山林密集。
不知不觉，前方的山坡上突然多出一排草棚子。
那便是戈奇所说的窝棚？
无咎走到近前，举起火把伸头打量。
一排草棚子半埋在山坡上，又低又矮，称之为窝棚，倒也名符其实。朝南开着两扇门，左右则是一溜小窗户。而无论彼此，皆透着黑暗且颇为安静。
无咎迟疑了片刻，抬脚走了过去。当他就近推开门扇，便见其中摆放着两排木榻。虽然有些阴暗潮湿，而十余丈长、两三丈宽的地方却也宽敞。只不过整个窝棚内空空荡荡，根本见不到半个人影。
怪了个哉的！人呢？
前后左右再不见有其他的窝棚，此处应该便是自己唯一的去处。不管了，且安营扎寨。没人打扰才好，本公子最喜独居！
无咎将火把插在棚中的柱子上，抬脚走到角落里。
木榻成排，便是个大通铺。上面的蒲席还算平整干净，用来睡觉足矣。
他将袋子扔在榻上，随即又蹬掉鞋子跳了上去，接着盘膝而坐，伸手将袋子倒转过来。随着“哗啦”一下，眼前多了一堆东西。
一双靴子，两套青布衣衫，一张兽皮，一粒发光的珠子，一块白玉牌子，一把带鞘的短剑，一个两尺大小的精巧皮囊，还有陶盆、陶罐、陶碗、竹筷、手巾等日常用物。
“开杂货铺了！”
无咎嘀咕了一声，脱去了身上的破衫并换上新的。
青衫有些短，穿着像个跑堂的伙计；靴子却是大小合脚，且柔软舒适；兽皮上写着灵霞山的门规，以及玉井灵矿的戒条；发光的夜明珠子，用来照亮的；白玉牌子上有云霞纹饰，一面刻着灵霞玉井的字样，一面刻着名讳，应是仙门的令牌，用作身份标记；短剑以兽皮为鞘，一尺多长，颇为精致，与自己腰间插着的短剑大小相仿，却可轻易抽剑出鞘，寒光闪闪，看起来很是锋利；至于皮囊又作何用，暂时不知道。
“苦工贱役，还有这般的待遇？”
无咎看着榻上的零零碎碎，颇为意外地摇了摇头。要知道便是一粒夜明珠子，都值不少银子。倘若不受欺负，再有吃有喝，并有窝棚容身，如此日子或也过得！
便在他自我安慰之时，有人责怪道：“既为玉井弟子，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有人摇晃着走了进来，并不陌生，正是之前遇见的那个黄瘦男子，名叫宗宝。他出声之后，带着高深莫测的神情接着又说：“欲成仙得道，无不苦励心志而劳乏筋骨。但有凌云那日，笑淡人生多磨！”
无咎稍加收拾，便要下榻行礼。
宗宝走到近前，很随意地摆了摆手：“无须俗套！”话音才落，他人已坐在榻上，忽而面带嬉笑，幸灾乐祸道：“想必兄弟也是苦修无果，这才被发落至此，尚不知怎样称呼，又来自何方呀……”
有一种人，叫作自来熟，很容易打交道，正如眼前的这位。
无咎见对方举止随意，也跟着轻松起来，便报上自家姓名，并笑着说道：“小弟初来乍到，多多指教……”
宗宝的两脚都上了榻，盘膝坐着，毫不见外道：“有问必答，有求必应，谁让我是你师兄呢！”他的面皮清瘦，笑起来一脸的皱纹，唯有两眼透着晶亮，整个人显得很精神。
师兄都出来了，尚不知师父又是哪一位。
无咎好奇道：“你我师从何人？”
宗宝笑意更甚：“哈哈，师弟真是有趣……”
无咎尴尬摊手：“兄弟我无心说笑，实乃两眼懵懂而一无所知！”
宗宝一拍胸脯：“那你还真是遇对了人，灵霞山的上上下下，便没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无咎正自一肚子疑问，忙拱了拱手先行致谢，随后也不客气，虚心讨教起来。
宗宝果然是有问必答，且能说会道——
“呵呵，但凡身居灵根者，再有人引荐，便可拜入仙门，我便是由族中长辈引荐而来，怎奈修炼了数年毫无起色，这才委屈于此……”
“你问灵霞山有多大？灵霞山不大，不过千里方圆而已，却别有洞天，玄妙多多！其中又以紫霞峰、赤霞峰与红霞峰而闻名四方，可谓三峰对峙而各有千秋。紫霞峰乃是门主与各大长老的洞府所在，灵气最为浓郁；赤霞峰乃是各个堂口所在，红霞峰则为众多弟子集中之地……”
“仙门有多少人？足有四、五百呢，大多藏在洞府中静修，平时根本见不到几个人影……”
“什么叫堂口？你连这个都不懂，可怜的无师弟，还真是一位鲜嫩嫩的新人，且听我道来：灵霞山分为五个堂口，有五大长老管辖，分别是监院、经堂、礼院、法堂与云水堂，以监管督查、典籍珍藏、内外事务、修炼传承与招纳往来而权责各异，且分门别类另有不同，诸如藏经阁、库房、伙房，以及玉井灵矿等等……”
“要说五大长老，真是了不得。为何这样说？本门没有门主，自然便由五位长老当家。其中又以监院与法堂的两位长老的修为最高，据说已是真正的仙人，且记住了，那是妙源前辈与妙山前辈。余下的三位长老修为稍弱，却同样是筑基道人中的佼佼者，分别是经堂的妙闵、礼院的妙尹与云水堂的妙严……”
“缘何没有门主？听说是五位长老谁也不服谁，门主一位便空缺至今，若要究其缘由，便不是你我所能知晓……”
“灵霞山的弟子不仅以修为论高低，还有辈分字号呢，一共十四个字：天地妙玄无尽藏，灵霞仙缘渡八方。门中的筑基前辈，都是玄字辈的，你我……唉，尚无辈分！”
“你该问了，为何没有辈分呀？实不相瞒，你我虽然身具灵根，却苦修无果。没有法力，与凡人无异啊！唯炼气有成，方为真正的修士，也才能获得仙门的接纳。当然，按理说你我该是妙字辈的弟子……”
“何为灵根？你在成心考较为兄的见识，岂不闻，灵根，仙本也，以五行培之，乃天地造化之根本。另有诗云：玉池清水灌灵根，长生逍遥才为真……”
“你我师从何人？哈哈，我不是说了吗，名为玉井弟子，只能以天地为师，既为同道，彼此当以师兄弟相称呼。我为何是你师兄？懂不懂先来后到的规矩……”
窝棚里，两人相对而坐。而一个渐渐变得有些着急，一个则是懵懂未开而疑云又起。
即便宗宝很有耐心，也渐渐招架不住无咎的连番发问。尤其是对方又问起了炼气的由来，以及仙人修为的高低，他终于跳下了木榻，连连摆手道：“无师弟啊，我再说上三日三夜也说不明白，你竟然对于仙道一无所知，着实难以想象……”
无咎忙追了下来，笑道：“别走啊！你我一见如故，何妨彻夜长谈，正要讨教玉井灵矿的相关事宜，人都去了何处，这个皮袋子又有什么用处……还有、还有……”
宗宝急忙躲闪，转眼间溜到门外：“已近子夜时分，明儿还要早起，有话以后再说，来日方长，请留步……”其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窝棚里，只剩下无咎一人。他在木榻之间来回走了几趟，兀自精神抖擞。
从宗宝的口中，也算知道了灵霞山的大致情形。如其所言，本公子竟然是山上唯一没有灵根的凡人。这要全赖于紫烟仙子的青睐啊，不然又何以能混迹于仙门之中。修不修仙无所谓啦，别辜负仙子的美意就好！对了，仙子还托那个玄玉道长送来礼物呢……
无咎忙又回到榻上，从腰间摸出来一个小小的玉瓶。去了瓶塞而倒转过来，一粒青色的丹丸出现在掌心之中，看上去圆圆润润，且透着扑鼻的清香。
仙丹？是不是紫烟知我没有灵根，这才送来仙丹，好叫我脱胎换骨，以便与她双宿双飞……
无咎的嘴角高高挂起，美的心花怒放，没作多想，伸手便将丹药塞入口中，不及回味，已是“咕嘟”下肚。他忙学着盘膝而坐，等待着翻天覆地的变化。而盏茶的时辰过去，周身上下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又讶异半晌，只得就此作罢，接着收拾下床榻，才发觉少了两样东西，被褥与枕头。
窝棚潮湿，半夜天寒，没有被褥与枕头，又如何睡觉呢？
一阵风透过窗口吹来，烧到尽头的火把缓缓熄灭。棚子里顿时陷入黑暗之中，冷嗖嗖的寒意无声而至。
无咎打了个哆嗦，忙跳到榻上抱膝缩成了一团。
少顷，无边的寂静充斥四方。
他稍稍镇定下来，随即慢慢坐直了。或许修士都不睡觉，且学着打坐一回。
嗯！一切都很新鲜……

第二十四章 不懂规矩
自从离开了风华谷之后，便难得睡个踏实。如今终于不再担惊受怕，但愿做个好梦。不过，尚在似睡似醒之间，隐约中有人呼唤：“无师弟、快快醒来……”
谁在聒噪，让不让人睡了！
无咎迷迷糊糊睁开双眼，这才发觉自己已从盘膝而坐，变成着了四肢趴着，并在蒲席上留下一小滩口水。
还当是在梦中，原来是不知不觉睡着了。从窗口看去，天色欲晓。什么时辰了？
“寅时将尽，再不起床，便要挨饿，别怪我不提醒，到时候悔之晚矣……”
无咎急忙撑起身子，才见有人站在不远处连声催促。
那是昨夜与自己闲聊的宗宝，竟然早早过来喊自己起床。只是他腰间拴着玉牌与皮囊，手中拿着短剑。
无咎醒过神来，忙应了一声，稍加整理着装，便要往外走去。
宗宝摇了摇头，笑着指点道：“带上法器、皮囊以及照亮的夜明珠，再带上手巾、碗筷，其他的一概不用……”
法器，便是短剑了？
无咎从木榻下扯出袋子，拿出如上几样东西，将皮囊拴在腰间，将短剑插入怀中，才将收拾妥当，便见宗宝已带头走出棚子。他随后紧跟，再又顺着山坡往下走去。
此时，天光渐白而晨霭弥漫。前后有人影晃动，看情形应是同行的弟子无疑了。
不消片刻，到了一处山泉之前。
无咎在宗宝的示意下，拿着手巾擦了把脸。接着两人结伴继续往前，途中遇到的人影也愈来愈多。
“呵呵，那些都是你我的同门师兄弟，却耐不住窝棚的阴冷潮湿，便在山上自掘山洞而另行安家。你初来乍到，且委屈几日，待寻到合适的地方，再搬家不迟！”
“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你我暂无修为，却也好歹算作修士，若无洞府栖身，又如何修炼！管事深谙此理，对此从不过问！”
“多谢兄台的指教！不过，我看那戈管事很是厉害……”
“玉井共有五位管事，走了一位，眼下只剩下四位，均为法力在身的羽士高手，却因修为进境缓慢，而被放逐此处。戈奇管事也是如此，郁闷暴躁尚在情理之中。对他敬而远之便好……”
“除了管事之外，此处再无高手？”
“有啊！玉井的主管，乃是玄吉执事，却长年闭关修炼而不理繁琐，玉井大小事务，皆由几位管事代劳……”
“这皮袋子有何用处？”
“呵呵，兄弟你又来了，换成别人，早被你问急了……”
两人边走边说，渐渐来到了山谷中的那排屋舍前。屋檐下的火把熄灭了，多了两个锅灶，并有人把持。汇聚而至的弟子，则是逐一上前领取吃食。
无咎跟在宗宝的身后，四下打量。
晨曦初现，山谷渐趋明亮。那些领取吃食的弟子足有三四十人，陆续散开，有的独处，也有的三五成群。其中多为男子，并夹杂着几个女子，神态相貌迥异，而年纪却从十几岁至耄耋老者均有。
无咎微微诧异，悄声道：“那些都是玉井弟子？如此老迈……”
宗宝不以为然道：“身具灵根者，并不意味着就能成为仙人。辛苦数十载，一无所成者不乏其数！”
无咎默然无语，忽而觉着昨夜的兴奋有些想当然了。自己若是成不了仙人，莫非要在此处终老一生？
须臾，到了屋檐下。
灶上的两口大锅里，分别煮着清汤与肉块。
无咎拿出陶碗，分了一勺清汤与两块黄褐色的肉块。他不明所以，跟着宗宝走到一旁蹲在地上，并听对方分说：“汤中含有多味灵药，最为养精补气。肉块来自灵山蛐蟮，有清气排毒之能……”
什么蛐蟮，不就是用作鱼饵的地虫？而记得只有手指粗细，眼前的缘何这般粗大？
无咎拿起肉块嗅了嗅，腥气扑鼻，不由恶心，便想扔了，迟疑了下，丢进皮囊之中。
宗宝却是吃喝不停，并早有所料般笑道：“呵呵，有你饥饿的时候……”
无咎无动于衷，端着陶碗喝了口汤。味道苦涩，倒是与祁散人的菜汤有得一比。他不禁呲牙咧嘴，张口便啐。
“哎呀呀，暴殄天物啊！”
有人凑了过来，是位须发灰白的老者，同样身着青衫，腰系皮囊，却是拿着空碗，不无惋惜道：“小师弟，你若不喜喝汤，由我代劳如何……”
无咎站起身来，微微愕然，却不忍拒绝，伸手将半碗残汤倒了过去。
宗宝不及阻拦，索性往一旁躲开，嫌弃道：“老云头，你又来占便宜……”
那老者也不客气，接过残汤一饮而尽，这才带着满足的神情，微闭双目，抚须赞道：“老朽年纪逾百，却身强体壮，耳聪目明，全赖于这碗长寿汤的功劳呀！虽仙道渺茫，而此生足矣……足矣！”
这若是长寿汤，祁散人的菜汤岂不成了仙家琼浆？
无咎暗暗瞠目，失声道：“老先生已过期颐之寿？”
老者睁开双眼，温文有礼道：“老朽云圣子，荒度几年光阴而已。尚不知小师弟高寿几何……”
无咎忙道：“不敢！在下才过弱冠之年……”
自称云圣子的老者眼光深沉：“依我看来，小师弟大智若愚，神采内敛，必当出身名门世家！而老朽同样有番来历，彼此倒是不妨亲近、亲近……”
无咎心头一跳，才要答话，却被宗宝一把拉走，并附在耳边悄声道：“他是欺你面生，莫要理会！”
云圣子不甘心道：“小师弟，我看你来日成就不可限量，且一同切磋、切磋……”
无咎歉然回头，还是被宗宝拉着远远躲开。
便于此刻，有人厉声喝道：“时辰已到，上山！”
屋檐下多出两个壮汉，其中一位便是管事戈奇，随着他一声令下，汇聚至此的数十人跟着绕过屋舍往北走去。随同的一位管事，据说叫作仲开。
前去不多远，有石阶陡峭。就此拾级而上，一炷香过后便已到了山顶之上。不远之外，便是高耸入云的玉井峰的主峰。
但见旭日初升，云光开合，彩霞漫空，天穹辽阔。极目远舒，更有群峰掩映在云海之中。恍惚刹那，俨然便是仙境飘渺而令人浑然忘我！
灵山胜境，果然不凡！
无咎正自目不暇给，便听戈奇的嗓门再次响起：“休要耽搁，速速下井。每人百斤精玉，不足必惩，向荣、勾俊两位师弟，给我逐一盘查……”
循声看去，山顶下方又是一个山谷，只有数里方圆，为草木所掩映，显得甚为僻静。谷地的一侧建有房舍，当间的空地上，则是孤零零搭着一间棚子。顺着棚子所在的方向往前看去，一个黝黑的洞口通向峭壁深处。
而竹棚下，坐着两位陌生的老者。从其得体的服饰看来，应该同为管事无疑。出工的弟子顺着山坡到了山谷中，从那两人面前鱼贯而过，再又纷纷奔着十余丈外的洞口走去。
不用多想，此处应该便是玉井灵矿。而采掘不了百斤精玉，还要接受惩处？
无咎跟在宗宝的身后，随着人群慢慢往前。
那两个年老的管事或许日子过得不如意，也都是一脸的戾气，各自坐在木凳上，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玉佩在随意摇晃着。说是盘查，却不见有其他举动。诸多弟子自顾往前，并逐一踏入山洞之中。
片刻之后，前方顿起混乱。有人大喊，还有几个青壮的弟子抬着一人从洞口中匆匆而出。
无咎恰好走到草棚前，忙驻足观望。众多弟子也在四周围观，各自的神色显得有些凝重。
人被抬到了不远处的空地上，是位老者，双目紧闭，面如青灰，显然已死去多时。
草棚下的两位管事坐着不动，好像眼前的一切早已司空见惯。
戈奇走过去稍稍查看，不以为然地哼了声。他的同伴则是抬手弹出一缕火光，地上的尸首瞬间焚烧殆尽。一阵风来，尸骸无存，便是一点飞灰都没剩下，只在原地留下微微烧痕，意味着有人从此走过一回。
无咎看的目瞪口呆，禁不住伸手拍了拍宗宝的肩头。对方回首一瞥，竟默然不语，而原本神采奕奕的两眼中，竟然多了一层莫名的黯淡与冷意。
戈奇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催促着一切照旧。
无咎脚步才动，便听有人喝道：“站住——”
叫谁站住？宗宝没有停下，却在好奇回望。而戈奇与另外一位管事则是看向自己，一对眼光吓人。
无咎转向草棚，才见那两个无所事事的老者忽然变得严厉起来。其中叫作向荣的那位，则是举手示意，所持的玉佩竟然有光芒闪动，待他确凿无疑之后，厉声道：“你不懂规矩吗？”
原来是冲着本公子而来，我又坏了什么规矩？
无咎正自懵懂，叫作勾俊的老者霍然站起，脚下一晃，已到身前，挥手一抓，“刺啦”声响，自己缝在腰间的带子破衣而出，随即又“砰”的摔在地上而裂得粉碎。其中的碎银子、兽皮符箓，五块石头，玉片等值钱的东西，一一呈现出来。接着又是两把短剑，先后坠下。
与之同时，惊呼声四起：“灵石……符箓……玉简……法器……”

第二十五章 又是何苦
无咎没想到会节外生枝，顿时愣在原地。
在场的诸多弟子皆眼光火热，彷如在围观着一个土财主，就差没有流口水，或许下一刻便要恶狠狠地扑过来。几位管事也是颇感意外，却一个个神色莫名。
管事勾俊犹在叱呵：“下井不得夹带私物，你却有令不遵，明知故犯，私藏法器……”随其伸手虚抓，一把带着锈迹的短剑从地上飞起，接着便要细瞧，而短剑却似铜浇铁铸般难以出鞘。他不禁疑惑道：“这是……”
转眼之间，余下的三位管事也围了过来。尤其是为首的戈奇，像是野狼遇见了猎物一般，长着络腮胡子的一张脸上，竟然带着隐隐的振奋。而四周的弟子则是窃窃私语而张望不停，只当是一场热闹好看。
无咎将四周的情形看在眼里，念头急转，急忙辩解道：“在下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望各位管事大人见谅……”他见勾俊与戈奇都在冲着短剑好奇，接着分说：“那是家父遗物，虽为破旧凡铁，却非比寻常，故才随身带在身边……”
事已至此，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且豁出去了！
无咎又指向地上：“地上之物，乃红霞峰的常先道长所留……”那人只毁掉了兽皮经文，便不再抢夺，自己身上余下的东西，可不就是他给留下的。如此借口虽然别有用意，却也没有瞎说。
他俯身捡起一块石头，或是灵石，双手举到戈奇的面前，诚恳央求：“戈管事，在下违反规矩，甘愿受罚，此乃罚金，还请笑纳！”
戈奇正自拿着短剑尝试出鞘，而脸色涨得通红也没能如愿。他有些羞怒，却脸色一缓，伸手接过递来的灵石，点了点头，这才威严叱道：“念你初犯，下不为例。短剑随身，余下物品送归住处。不得耽搁，速去速回！”
向荣看着地上的灵石、玉简以及符箓，不甘心道：“夹带违规，理该悉数归公才是……”
勾俊与另外一位管事深以为然，纷纷点头附和。
戈奇顿时变得焦躁起来，瞪眼道：“倘若玄玉与常先两位道长追究，诸位又该如何应付？”他丢下一句话，转身走开。
无咎趁机捡起地上的散落之物，接着撒腿跑向来处。管他什么从长计议，且保住自己的宝物再说。看来除了符箓之外，那灵石、玉简也都是好东西。
循着石阶下了山，穿过谷地。须臾，窝棚所在的山坡已在前方。
无咎才要跑向窝棚，却又喘着粗气慢了下来。他前后张望，眼光闪动，顺道拐进林中，寻了一株高树爬了上去。在树杈上用短剑掏了个洞，将符箓、玉简、余下的四块灵石，以及自以为有用的东西都藏在其中，并用树皮加以遮掩，这才顺着树干滑了下来，接着窜出林子，原路返回。
玉井所在的山谷，变得很安静，诸多弟子与戈奇等人都不见了，只有向荣与勾俊两位管事守在棚子里。
无咎跑到棚子前，一边擦拭着头上的汗水，一边气喘吁吁地点头示好。
两位管事拿着玉佩摇晃了下，再不见有何异常，扬起下巴轻轻一甩，很是矜持高傲，而各自的神色之中，却多了几分暧昧不明。
无咎没作留意，奔着洞口而去。匆忙之际，他还是禁不住回头看向那曾经焚烧尸骸的地方。
从洞口踏进洞穴，迎面一道深井，上面架着几根粗大的木棍，并有滑轮、绳索拴着的藤筐系在下方。
无咎慢慢走到井边而四下打量，随即踏入藤筐，两脚尚未站稳，便是猛然一坠。他忙伸手扯住悬垂的绳索，渐渐滑落。不消片刻，人已到了深井之中。
玉井灵矿，名如其实。
约莫下滑了三十丈，脚下震动。该是到了井底，或是大山的腹地。眼前愈发黑暗，还有无边的阴寒从四面八方弥漫而来。
无咎踏出藤筐，松了绳索。无人操纵之下，那藤筐竟“吱吱呀呀”升了上去。他察觉不妙，忙跳开躲避。果不其然，原地传来“砰”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动静。
原来藤筐下方坠着大石头，起着承重的用处。只须牵扯绳索，上上下下倒也省却不少力气。
无咎从皮囊中摸出明珠，并借着光亮看去。
处身所在，是个十余丈大小的洞穴。而由此往前，又出现几个过人高的洞口，皆幽深莫测，叫人一时不明所去。
“呵呵！无师弟……”
便在此际，有人从一个洞口中冒了出来，笑道：“我怕你迷路，已等候多时！”
那是宗宝，倒是善解人意。
无咎松了口气，抬脚迎了过去：“原来是宗兄，多谢关照！”他举着明珠，不忘问道：“下井采玉而已，何来迷路一说？此前的死人，又是何故？”
宗宝应道：“此处有五个岔道，便是那五个洞口，其中四处皆可去得，最后一个却是绝地。倘若误入，或有不虞。我也是道听途说，各种详细不甚了了……”他一边分说，一边伸手示意。
五个洞口，四个敞开，其中一个却是被碎石挡住了一半，应该便是所说的绝地。而下井的时候，那两位管事为何没有交代呢，是忘了，还是成心的？
无咎暗中记下各个洞口，便听对方接着又道：“那死者乃是一位寿元耗尽的道友，不足为奇！或许有日，你我也将步他后尘而去……”
这话听得有些悲凉！
无咎暗忖道，本公子虽然无法修仙，却还有紫烟仙子可以期待，不想、不能、也绝不会去步谁的后尘！
跟随宗宝走入一个洞口，脚下渐趋渐低，拐了个弯子，原本幽暗的洞壁中变得明亮许多，随处可见莹白的玉石充斥四周。而途中也不时见到玉井弟子的身影，却无人采掘玉石，反倒是一个个就地静坐，好像在吐纳行功。
两人又拐了个弯，来到一个稍显杂乱的坑道中。当间凹下去一块，可见玉石采掘的痕迹。
宗宝走到其中一块平坦的玉石上，竟是横躺了下来，接着舒服地笑道：“这便是我每日歇息的地方，呵呵！”
无咎不解道：“既为劳作，何故这般悠闲？倘若采不够百斤之数，岂非要被责罚？”
宗宝摸出明珠嵌入洞壁的缝隙中，使得四周的白玉更添几分光华。他头枕着手臂，不以为然笑道：“责罚又能怎地？回想当初，我也便如你这般的谨小慎微。后来见到别人都在借机修炼，方才恍悟……”他眼光一瞥，反问道：“采掘玉石，有何用处？”
无咎寻了块石头坐下，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炼制玉简、玉匣、丹瓶、符箓，以及相关的丹药等等，皆离不开精玉。而我等每日采掘之数，足以应付灵山所用。既然如此，且得过且过。须知此处灵气充裕，正是修炼的绝佳所在……”
宗宝分说之后，接着又感慨起来：“或许……你我修为无望，却不敢有分毫的懈怠。但有大功告成那日，便可御剑飞仙……若非不然，只能化作风中的一抹尘埃！”
无咎笑了笑，无言以对。
来到灵山之后，也算是对于修仙一途有了粗略的认知。身具灵根者，只是意味着有了修仙的资格，而最终又能否成为仙人，还是离不开诸般的苦修与机缘。总而言之，这条路不容易！
宗宝继续语重心长道：“无师弟，我劝你多多静坐体悟，并伺机修炼，倘若不能成为真正的修士，便罔顾了家族前辈的殷切嘱托啊！”
无咎讶然：“何来家族长辈？”
宗宝兀自神情惫懒，而两眼中却是闪过一丝精明：“你若无长辈的庇佑，缘何身家丰厚？玉井的管事，一年才不过几块灵石。而你伸手便送出一块，何其大方也……”
原来如此！那番扯大旗当虎皮的瞎话，不仅骗过了几位管事，便是眼前的这位宗宝都是确信无误！
无咎不予辩解，伸手拔剑出鞘。而剑刃才落，便已深深没入身旁的玉石之中。他失声叹道：“好锋利的剑！”
宗宝道：“非剑之利！石头遇风变硬，玉石亦然。此处无风，便如刀切豆腐般简单！”他说到此处，苦笑道：“兄弟你啥也不懂，与凡人何异……”
无咎歉然道：“我本来便是凡人……”
宗宝只当是调侃，兴致索然道：“兄弟莫要气馁，谁又不是凡人呢……”
无咎见坑道尚有去处，便起身道：“我且去采玉，宗兄自便！”对方无意阻拦，他独自寻觅往前。
没去多远，有位老者坐在一旁的坑穴中闭目修炼，却是颇为警觉，急忙扭头展颜笑道：“小师弟，想不到你竟是大富大贵之人，能否借我一块灵石，来日必当加倍奉还……”
那老头看似花甲年纪，却是活了百岁的云圣子！
无咎不无敬意地拱了拱手，随即又摆出一个爱莫能助的样子继续往前。身上只剩下四块灵石，也不够分的啊！
再去十余丈，有一位三四十岁的妇人坐在坑道边，对于四周的动静恍若未闻，自顾行功修炼不辍。
无咎看着那妇人执着的身影，忽而有些心绪烦乱。
坑道中的这些弟子，不管是年长的，还是年幼的，都在忙着修炼。陪伴着孤独与寂寞的，只有一粒明珠所散发出来的微弱光亮。那便似夜空中的一点星火，或也恒久，却遥远凄冷，难以触及。
如此修仙，又是何苦呢！
坑道尽头，尽为玉石堆砌。
无咎到了此处稍稍打量，挥剑乱砍。
果不其然，原本坚硬的玉石竟然可以轻松采掘。而想要切割成块，却要费一番周折。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切出两块玉石，不足一尺见方，各有六、七十斤重。
而无咎却是累得坐在地上，喘口气都极为艰难。地下无风，初始不觉，劳作之后，便头晕眼花。且腹中饥饿，使人更加疲惫，才将想起皮囊中的那两块蛐蟮肉，又是一阵恶心……

第二十六章 真的没有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无咎搬着玉石来到宗宝歇息的地方。
他本来已将两块玉石装入皮囊，随后又不得不放弃。皮囊很结实，完全装得下两块玉石，而一百多斤的分量太重了，莫说搬着费劲，想要挪步都难。他只得蚂蚁搬家，一块一块来。
宗宝已从躺着变成坐着，安心修炼而不为外物所动的样子。
无咎将两块玉石搬到一处，又累得直喘粗气。见宗宝闭目静坐，忍不住问道：“宗兄切莫忙着用功，我有事讨教，倘若完成采掘，能否提前离开玉井？”
他是一刻都不愿在玉井中待下去，只想早早摆脱阴暗寒冷而重见天日。
宗宝缓缓长舒了口气，像是在收功，随即两眼眨巴，好奇道：“为何要提前离去？”他怕无咎有所不解，分说道：“云圣子那样的年纪都在忍辱负重，你倒是又为哪般？每日清早有灵汤养身，有灵肉充饥，还能在灵气浓郁的玉井中修炼，已是莫大的机缘……”
正所谓，彼之琼瑶，我之砒0霜。你有机缘，我成了困兽！
无咎面对四周的玉光斑驳，以及宗宝那张看着年轻、却又透着些许沧桑世故的面容，一时无语。
宗宝却依然善解人意般地笑了笑，道：“你有灵石修炼事半功倍，自然不用在玉井中苦熬，呵呵！”他摸出一本册子看了起来，又道：“兄弟你能否提前离去，尚无先例可循。收工的时候，不妨去问问管事……”他手中的册子为兽皮所制，薄薄的没有几页。借着明珠的光亮，可见上面有《仙道辑录》的字样。
无咎不再多问，点头会意。
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搜出了灵石、玉简与符箓，家底抖了个精光，自己也好像突然成了土财主，惹来了所有人的关注。不管那几块石头是否值钱，只能说这伙修士太穷了。
傍晚时分，井下的弟子们回到地面，在向荣与勾俊两位管事的监督之下，各自上缴了足量的玉石，然后就此收工而返回住处。其中也有例外，云圣子则是两手空空，说接受的惩处，便是明早没有汤喝、没有肉吃。对于他一个百岁老人来说，那百来斤的玉石分量有些太重了！
无咎缴了玉石，没有忙着离去，而是就着心中的疑惑询问了两位管事。对方很意外地瞪了他一眼，不过还是应允说，只要采够了玉石，是否待在井下全凭随意。
每日早晚，乃是灵霞山最为旖旎瑰丽的时候。
但见云光万里，天宇寥廓，再有群峰绰约，彩霞幻动，俨然天地画卷而美不胜收！
无咎在山顶上远眺了片刻，匆匆往山下走去。此时的他虽然饥饿难耐，而心情却是不错。明儿再不用苦熬，只待采掘了玉石之后便可独自逍遥。既有空暇，不妨打探一下紫烟的消息，而她既然知道本公子寻来，何不现身相见呢，叫人如此的牵挂，嘿嘿！
从山顶到山谷，一条数百丈的石阶逶迤而下。弟子们循之而行，一道道身影给这黄昏中的玉井峰更添几分别样的生动。
宗宝早走了几步，回头招了招手。
无咎本想追过去，有个老者挡路。
那是云圣子，青衫背影稍显寂寞，腰间的皮囊也在空落落来回摇晃。他有所察觉，缓缓止步挪到一旁，绽开脸上的皱纹笑道：“果然是年少无忧，叫人羡慕妒忌啊！小师弟，你先请……”
无咎咧嘴一笑，擦肩而过，却又出声问道：“云老头，你该不会每日清早都在讨饭吧？”
云圣子随声应道：“人老体衰，接受惩处也是天经地义啊！适逢暮年时分，谁又不在讨吃讨喝呢。而讨来的或是天道，或也宿命！”
无咎回头一瞥，只见那老者微笑如旧，他的心头却是没来由地微微一沉，不作多想，随手掏出皮囊中的两个肉块递过去。对方更是笑容怒放，连声感慨：“每当我看见小师弟，便想起了我的小孙子，同样的孝顺，同样的仗义……”
这老头适才还让人肃然起敬，转眼之间便又旧态萌生！
无咎转身往下，便听宗宝笑道：“老云头，你的孙子没有花甲的年纪，也该半百的光景，又如何与无师弟相提并论？”
云圣子歉然道：“所言极是！我那孙子因病夭折，早已不在人世！”
宗宝摇头道：“这老头就爱占人便宜，无师弟莫要理他……”他与无咎并肩拾阶而下，两人说说笑笑穿过了山谷走向来处。
当窝棚出现在前方，随行的众人已四散而去。
无咎正要与宗宝分手，对方却提出带他去所在的前山转转。他答应下来，便将皮囊放回窝棚。而他踏进窝棚的刹那，已忍不住惊讶失声。
宗宝不明所以，随后跟来。
无咎则是掏出了明珠，径自奔向自己住的地方。只见床榻倾翻，坛罐的碎片到处都是，地上还被掘出几个深坑，尤为甚者，整个窝棚里随处可见翻动的凌乱。
宗宝恍然道：“无师弟，你这是遭窃了，有无丢失……”他话说一半，欲言又止。
无咎则是错愕了片刻，随即双手挥舞，痛心疾首道：“我的灵石、玉简、符箓都没了，这是谁干的……”
宗宝尚存侥幸，随即也跟着沮丧起来，叹道：“之所谓财不露白，古人诚不我欺也！”他沉吟了片刻，息事宁人道：“算了，权当是破财消灾吧！”
无咎断然道：“那可不成，倘若听之任之，以后还不是要任人揉捏而忍气吞声，我寻戈奇管事禀报去！”他又拱手道了声失陪，转身急匆匆走出了窝棚。
宗宝不便阻拦，在原地默然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谁干的，又何须多问……”
无咎离开了窝棚之后，许是慌不择路，竟然直接从山林间穿越而去，只是在途中喘息之际，冲着身旁的一株大树抬头打量，接着又一路疾行，很是心急火燎的模样。
此时已然暮色降临，远远看去，那排屋舍檐下所点燃的火把分外明亮。
不过盏茶的工夫，无咎便已来到那排屋舍的近前。他没作迟疑，直奔戈奇所在的屋子而去。而才将踏上台阶，屋门自开，戈奇从中现身，厉声叱问：“何事匆忙？”
“戈管事……”
无咎往后退出几步，回到台阶下，拱手行礼之际，眼光一瞥，却见屋内又走出三人。他不敢轻忽，接着拜道：“见过向管事、勾管事……还有仲管事！”
玉井峰的四大管事竟然齐聚一屋，着实叫人意外。而这四位好像对于无咎的到来早有所料，皆神情漠然且异常的淡定。
无咎眼光一掠，低头道：“在下返回窝棚，所在混乱，查看之后，方知遭窃；还请各位管事给予严查，以便追回丢失的宝物……”
戈奇没有应声，而是看向身旁的三位同伴。左右皆神色微愕，各自摇头。他抱起双臂，手托下巴，沉吟了片刻，转而问道：“你丢失何物？”
无咎想都不想，脱口答道：“一张兽皮地图与一枚玉简，还有四块灵石，以及两张符箓。”
戈奇沉着脸道：“我已知晓，去吧……”
无咎急道：“遭窃一事尚无定论，我如何才能讨回丢失的宝物？”
戈奇的神色变得不耐烦：“你且指出盗窃之人，或有公断！”
无咎两手一摊，委屈道：“我整日都在井下采玉，又如何指证贼人？”
戈奇尚未吭声，他身旁的向荣冷笑道：“既然如此，又何必啰嗦，且莫要坏了我等吃酒的雅兴，滚开……”
无咎这才发觉从屋内散出一阵酒肉香气，不仅暗暗吞了下口水，却兀自不肯作罢，愤然抱怨：“想不到这灵山仙门之中，竟有如此龌蹉勾当。天道昏聩，贼人嚣张……”
向荣脸色微变，出声怒骂：“胡说八道！玉井峰素来秩序严明，何来偷盗行径？”
“都给我住嘴！”
戈奇终于忍耐不住，挥手断喝：“无咎，你既然无凭无据，便不得信口雌黄，再敢啰嗦半句，莫怪我将你赶下山去。即便玄玉道长与常先道长在此，也不容人如此放肆！”言罢，其转身进屋。向荣急忙跟了过去，好像在窃窃私语分说着什么。余下的两位管事则是相互换了眼色，彼此神情莫名。
屋舍前的空地上，只剩下了无咎一人，便像是遭致遗弃，颇为可怜无助，却在东张西望，少顷，气急败坏地走到屋檐下，伸手拔走了一支火把，还理所当然道：“窝棚不能住了，我要连夜搬家！”屋内的四位管事不予理会，由着他举着火把大摇大摆而去。
屋内的桌子上，摆放着烤肉与酒盏。而围坐一起的四位管事，却是神色各异。
“诸位，我真的没见那小子的东西，更不会留下动手的痕迹，定然是收工的弟子所为……”
“向师兄，你留下几块灵石则罢，符箓送我如何……”
“向师弟，我啥都不要，只对那玉简有兴趣……”
“念在你我的交情上，独吞宝物要不得……”
“莫要这般看我，我……我真的没有……”

第二十七章 争风吃醋
谁偷的东西，没人说得清楚。而某位弟子的悲惨遭遇，早已传遍了整个玉井峰。
而身为当事者，全无遭遇厄运的沮丧。原本枯燥的日子，反倒被他过得有滋有味。
窝棚正南方的数里之外，便是悬崖峭壁。而挨着悬崖峭壁的山坡上，则是远近错落着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山洞。此处便是诸多玉井弟子的又一处居所，美其名曰：洞府。
无咎连夜搬家来到此处，根本无从落脚。山坡上那些山洞，不管是旧的，还是新的，早已有了主人。故而，他这位后来者，只能在凑合一夜之后，便开始自己的筑巢大计。
这日的午后，天光正好。雾霭如波，苍穹如碧。
在山坡西侧，一块巨石的下方，有青烟袅袅升起，还有淡淡的焦香随风飘荡。一位年轻男子坐在火堆旁，正低头吹着火苗，并翻动着烧烤的鸟肉，还不忘捏起盐巴、香料挥洒，忙的不亦乐乎。
在他的身后，则是用树枝、枯草围成了一圈栅栏矮墙，或是小小的院子。一人宽的院门，则是用树枝、破衫当做门帘。院子的里面，则是铺着床板与席子，并堆放着坛坛罐罐，以及琐碎的日用物品。所在虽然简陋，且看着寒酸，却上有巨石遮雨，下有茅草挡风，前方云雾皑皑，左右风光无限。对于主人来说，有这样一个睡觉的地方，足矣！
主人当然就是无咎，连夜在此安家之后，翌日早早下井，采完玉石提前收工。因为有言在先，向荣与勾俊两位管事并不过问。于是他从窝棚拆来了床板，在林间捡来了树枝、干草，忙活了半日，总算是有了一块遮风避雨的地方。随后的几日，又理直气壮地寻找戈奇讨要了坛罐等物，溜到灶房讨来了盐巴、香料，接着拎着把短剑四处寻觅，但有飞禽小兽、山珍野果，只要是能吃的全不放过。修仙者以修炼为天，他则是以填饱肚子为先。
须臾，鸟肉烤得焦黄。
无咎抓起树枝上的烤肉，伸手撕了一块塞入嘴里，顿时烫的直吹气，忙甩了甩手，再继续享受美味。待吃罢了肉，扔了骨头，他转身穿过院门，拿起陶碗从罐子里舀水喝了几口，这才意犹未尽般地嘿嘿一乐。陶罐子里装的是山泉，很是清冽甘甜。
返身而回，堆火早已熄灭多时。
无咎伸手将配发的短剑悬在腰间，不忘摸了摸怀中的另外一把短剑。双剑傍身，平添几分胆气呢。再拿起拿着树枝扒拉着灰烬，两只鸟卵从中滚了出来。且用袖子将其裹着，走到几丈外的一块青石上盘膝坐下，接着敲开外壳而一口一个。野生的鸟卵就是不错，比起鸡卵还要鲜美。下回换个吃法，煲汤如何？
此处风景甚佳，所在的几丈之外，便是千丈悬崖，再远处则是群峰叠嶂，间或风云变幻。放眼望去，使人心旷神怡而悠然忘我。
灵霞山，好地方！
且百里方圆之内，有山有水。关键是还能寻到吃的，再不用理会伙房派发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清汤、肉块。为此，遭来云圣子的一通抱怨。
而地方不错，却四处断绝。即使接连查看数日，也不见有下山的路。据说此处距最近的红霞峰，也有百里之远。曾就此询问过宗宝，又该如何前往其他几座山峰。他回答干脆，言简意赅一个字，飞！
总觉得那家伙在故作玄虚，要么就是身份低微而不知详情，这才一味胡扯。玉井峰上不见有谁会飞，又该如何往来？而本公子当然也飞不了，只能暂且忍耐而随机应变。说不定紫烟仙子会来探望，嘿嘿……
无咎是个心宽的人，吃饱喝足之后，自我安慰了一番，禁不住乐出声来。少顷，他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缓缓躺在石头上，并架起一只脚，两眼半睁半闭而嘴角含笑。
如此清风写意，观云听涛，不是神仙，胜似神仙。那些井下劳作的弟子们，则是耽误了大好时光啊！
恰于此时，一道剑光由远而近。少顷，有人影从天而降。
那是一位身着黑袍的男子，二三十岁的模样，相貌英俊，气度不凡。他将四周的情形看在眼里，微微摇头。
此处倒也僻静，而那块数丈的巨石下面，则是树枝、野草凌乱不堪，歪歪斜斜的栅栏中还摆放着床铺，以及坛坛罐罐等杂物。左近的地上，更是散落着灰烬，与鸟的羽毛与骨头。乍然看去，那根本不像修士住的地方，反倒似个凡俗间的猪圈，或是一个乞丐的栖身之所。
不过，此间的主人却是安逸，兀自躺在不远处的石头上，还摇晃着脚掌。天晓得他是遇见了什么好事，抑或是在白日梦！
来人神色疑惑，忍不住出声道：“无咎……”
谁在呼唤？呦！那缓步走来的，不正是玄玉道长吗！必然是紫烟怕我惦记，这才让他前来代为探望。真是想啥来啥！
无咎的两眼闪开一条缝，旋即猛然睁开：“原来是玄玉道长，多日不见，有失远迎……”他慌忙站起身来，喜不自禁举手行礼。
玄玉在两丈外止住脚步，神色不明：“看来你这七八日过得不错，缘何没有下井采玉？”
无咎直起身来，没作多想，而是手指四方，洒然笑道：“此处胜过玉井多矣！有道是，黄鸟情多，常向梦中呼醉客；白云意懒，偏来僻处媚幽人，呵呵……”他一时得意，禁不住露出了从前才有的豪情与随意。
“哼！你分明是偷懒成性！”
玄玉却是脸色一沉，叱道：“一个凡夫俗子，成为贱役都不配，还敢在此故作风雅而大言不惭！若非是我帮你遮掩，你一日都混不下去……”
这位怎么翻脸与翻书还快？还当他是个好人，看了并非如此啊！
无咎吓了一跳，怔怔半晌，茫然道：“玄玉道长，你既为紫烟所托，又何必这般……”
玄玉的眉梢轻挑，嘴边闪过一抹冷笑，随即话语放缓：“我正是为此而来……”他两眼掠过无咎，转而看向远方：“你曾说过，你是紫烟的救命恩人。尚不知详情如何，竟让她留下了极为贵重的仙门令牌当作信物，且给我老实交代，不然莫怪我将你扔下山去！”
这回不是翻脸，却比翻脸更无情！
无咎才要应答，又稍稍迟疑，抬眼看向玄玉的背影，心头莫名一哆嗦。少顷，他已重回往日的文弱怯懦，而说出来的话语也是透着迂腐与固执：“玄玉道长，你且将我扔下山吧！此处没吃没喝，枯燥难挨；看我强作欢颜，实则度日如年，唉……”他接着又叹：“仙境纵有千般好，不及凡尘暖人心呐！”
玄玉有些意外，眼光斜睨：“扔下山去，尸骸无存。你不怕死？”
无咎点了点头，很是悲壮而又可怜无助。
玄玉神色不屑，宽宏大度道：“且如实答话，我放过你便是。”
无咎却得寸进尺：“你先答应放过我……”许是底气不足，他又低下头而呐呐不语。
玄玉则是暗舒了一口闷气，烦躁道：“好吧，我先答应放过你……”
无咎伸手拍了拍胸口，带着劫后逢生的庆幸，答道：“还请道长见谅，紫烟有言在先，我与她的过往种种，乃是我二人之间的隐秘，不得与外人提及……”
玄玉像是遭受了戏弄，两眼中寒光一闪。
无咎浑然不觉，自顾又道：“紫烟还说，我若有变，她必然不肯独活！还请道长转告与她，切莫牵挂……”他话没说完，身前突然掀起一道劲风，随即一张扭曲的人脸逼近，唾星四溅而怒不可遏道：“紫烟冰清玉洁而性情孤傲，岂能看上你这个下贱的凡人……”
无咎骇然色变，失声大叫：“道长言而无信！哎呀……”其话语声未落，便已倒飞了出去。而人在翻滚，犹自惨呼不已：“紫烟，回头梦中相见，莫忘替我报仇……”
惨叫声在半空中久久回荡，而等待中的灾难并未降临。
一道剑光倏然而去，又在途中稍稍一顿。其上的人影回首一瞥，暗暗啐道：“紫烟会喜欢一个油嘴滑舌，且胆小如鼠的凡人？真是笑话！我且留着你，以免脏了我的手……”他冷冷自负一笑，转身飘然远去。
无咎犹自躺在地上，静静听着过耳的风声。过了片刻，四周依然不见异常。他这才从怀里抽出了紧握短剑的右手，随即又是惊嘘了声。几尺外，便是千丈悬崖。掉下去，怕是只能与紫烟在梦中相见了！
不过，那个玄玉道长竟然真的走了？
无咎慌忙爬起，远离悬崖，察觉上下无恙，又不禁暗呼了一声侥幸！
今儿算是领教了！灵山仙门看似高高在上，且神秘莫测，却什么人都有，与市井凡俗没啥两样！
果然不出所料，紫烟乃是清丽脱俗，且人见人爱的仙子，仰慕者必然众多。玄玉那家伙则是其中之一，只是为了讨好仙子，这才将本公子带上山来，却又度量狭窄而心怀妒忌。说白了，他就是来争风吃醋的。哼！当年在都城的时候，风花雪月见得多了。修仙咱不行，若是在人前卖弄文雅、抢个风头，还真的没输过呢！
而本公子是意外救了紫烟，却不能实话实说。否则被那家伙摸清了底细而再无顾忌，说不定此时早已被他扔下山崖。要知道说真话不难，而有时候的真话却能叫人送了命！

第二十八章 谁人无梦
玉井弟子早出晚归，却并非终年劳碌而不见天日。只须完成采掘，随时都能自行歇息。而众人忙于修炼，恨不得整日待在地下。
故而，前山的山坡上，始终只有一个闲人，那便是无咎。
又是彩霞夕照，天色渐沉。
无咎独自站在崖边，翘首远眺。
每日面对那群峰竞秀、霞光万里的旖旎景色，怎么也看不够。那绚丽的霞光，以及飘渺的云雾，使人仿若置身其间而触手可得，却又总是遥不可及。便如紫烟仙子，虽然同在灵山之中，又何时才能相见呢？
无咎冲着霞光远处投去深深一瞥，转而摇了摇头走向住处。
不知不觉，过去了半个多月。虽也逍遥自在，却非长久之计。若是紫烟将我忘了，难不成要在此处终老一生？到时候两腿伸直，再一把火烧了，连抨灰都不剩，遑论那万千情愫无所寄托，我着实冤啊！
无咎走到巨石下，越过院门，来到角落里，拾起地上的短剑轻轻扬起，随即又将短剑“嘡啷”扔下。挨着床铺的石壁上，多出了一个不大的豁口。
那是开凿几日的成果，却进展甚微。本想学着弄个洞府，谁料这般费劲。
罢了，茅草窝也不错！
无咎返身走了出来，嗅动着鼻子而咧嘴一笑。不远处的柴堆烧得正旺，上面的陶罐中香气四溢。他到了近前蹲下，伸手拿着汤勺搅动着。
便于此时，一老一少两道人影走来。
年老的远远打着招呼：“小师弟，今晚备下的又是何等样的美味佳肴，老朽已然等待不及！”
年少的嫌弃道：“你整日里蹭吃蹭喝，好不羞人！”他紧走几步，笑道：“无师弟，你倒是锅碗瓢盆俱全……”
老的是云圣子，邀功道：“但凡或缺，我便帮着小师弟取来……”
年少的自然便是宗宝，随声嘲讽道：“你何妨将灶房整个搬来……”
这两人收工之后，总要来逛上一圈。此处虽然偏僻且远离众人，却常有惊喜。譬如火堆上的陶罐，以及那诱人的香味。
无咎笑了笑，伸手相邀。
云圣子到了近前，毫不客气，抓过汤勺便舀了口汤尝了尝，赞道：“嗯！椎茸，加上山芝、土精、首乌，再以灵草提香，如此熬汤，甚是美味，且有提神醒目、延年益寿之功效呢！”
宗宝在一旁尚未坐定，便嚷嚷道：“老云头，你的胡子……”
云圣子只顾着喝汤，胡须已伸进了陶罐，他忙歉然道：“我去拿几只碗来，两位稍候！”
宗宝嗤笑一声，转而问道：“无师弟竟然懂得采摘灵药，莫非谙熟此道？”
无咎跟着席地而坐，没有答话，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兽皮册子，借着火光看去，上有《百灵经》的字样。
云圣子去而复返，分说道：“我见小师弟闲来无事，便将《百灵经》借他消遣！”他倒是熟门熟路，转眼间便寻出了三只陶碗，随即就近坐下而忙着舀汤。
无咎则是毫不领情，与宗宝笑道：“这位云老头是嫌我熬制的汤不够滋补，着实用心良苦！”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册子，又随手揣入怀中。
《百灵经》，乃是一本有关天材地宝与诸般灵兽的集子，其中图文并茂，尽是一些不为凡俗所知的奇花异草，以及珍奇异兽，还有诸多药理功效与简单的炼制法门。稍加研读之后，略有收获，便是所谓的灵药，也有了粗略的认知。如此一来，不无乐趣。至少在山林间多了几分自保的本事，还能寻到不少能吃的东西。
云圣子辩解道：“哼！百灵经乃是我家的不传之秘，多少小辈欲求而不得，切莫亵渎了我的好意！”说话之间，他已将汤碗盛满，反客为主道：“别愣着，趁热了喝……”说着，他端起一碗便喝了起来，没有几口，又拿着汤勺捞起土精、首乌，连干带稀很是忙碌。
无咎与宗宝不敢怠慢，双双出手。
转眼之间，一罐子汤见了底。
云圣子兀自拿着汤勺不撒手，意犹未尽道：“玉井峰最高处的丛林间，生有灵蛤，最为大补，小师弟不妨尝试一二……”
宗宝看着手里的空碗，抱怨道：“老云头，你都已这把年纪，还与我二人抢食，真是好没正经！无兄弟，莫要理他，想吃灵蛤，自己捉去！”
“抢着吃食，才香哩！”
云圣子放下汤勺，理所当然地来了一句，又手拈胡须，不以为然笑道：“年纪大了又如何？岂不闻，少年多壮志，百岁老天真；灵山本自在，修仙且修人！”其原本温和随意，毫无长者的自觉，如今两碗汤喝过，顿时多了几分精神。便是说起话来，也是颇有寓意而发人深省！
修仙且修人？
无咎歪着头想了想，自语道：“很有道理的样子！”他就地平躺下来，觉着舒服了，又道：“不过，云老头既然看破红尘，又何苦每日这般？观云赏月也是好的……”
人这辈子，心境随着年纪阅历的变化而有所不同。若非活到百岁，怕是体悟不了云圣子的所思所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胡扯闲聊一番。而正如所云，明明知道修仙无望，还在瞎耽误工夫，倒不如趁着残年光阴，多干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此时，一轮弯月爬上天边。清辉弥漫，夜色深邃。云雾山崖之上，篝火如星。
云圣子沉吟了片刻，转而望向夜空：“人生百年终有梦，执着不悔为初衷……”他微微出神，又呵呵一笑：“小师弟正当春风花月，不同样也有梦境难圆？”
宗宝盘膝静坐，默默听着二人的对话，他本不想插嘴，却还是心有感触：“这天下……谁人无梦……”
无咎瞥了眼云圣子与宗宝，转而仰首看天。
闲聊都能聊出感慨与境界，这便是修士与凡人的不同？
曾几何时，本公子也是言辞犀利的人物。且不说舌绽莲花，至少与人交谈不落下风。而自从遇上了这些修士之后，却总是有口难言。即使木申、古离之流，也让人处处受窘。究其缘由，是话不投机，还是眼中的天地迥异？
云圣子的梦，是成为仙人。一日不得如愿，他便初衷不改。宗宝的梦，亦然。而本公子为了紫烟，岂非也是执着不悔……
宗宝见没人说话，出声问道：“老云头，你境界不俗，且修炼有年，本该脱胎换骨，缘何迟迟裹步不前？”
云圣子坦诚道：“我也懵懂不解啊！按理说，我不缺境界，便是学识修养、阅历见闻，与仙人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而恰恰在这入门的关卡，始终不得寸进，究竟为何呢……”
宗宝与云圣子算是同病相怜，不由轻声叹道：“唉！尚不知何时才能勘破玄关，真是愁煞人也……”他稍稍一缓，又道：“老云头，我缺少的便是你的阅历与见识，何妨说来听听，也好有所借鉴！”
无咎自顾躺着惬意，且心绪发散而昏昏欲睡，忽然间来了兴趣，适时出声道：“云老头，你娶过几房夫人，有过几多儿孙，干过多少坏事，从实道来，嘿嘿……”
云圣子素来没有长者的矜持，在左一句“老云头”，右一声“云老头”的催促中，绽开皱纹笑了笑：“呵呵，说来话长……”
宗宝洗耳恭听；无咎则是闭着双眼而恍如梦中。
人生百年，还真是说来话长。
云圣子本名叫作云松，出身于南陵国的名门望族。其年轻的时候，放浪形骸，潇洒不羁，过得很是快活，更是娶得王族的千金小姐，曾为当时传颂一时的佳话。正当他意气风发之时，劫难陡降。他爹得罪了国君，致使阖族被灭。便是他的妻子与幼儿，也被腰斩弃市。他侥幸逃脱，从此流浪四方。
二十年后，新君继位。云松返回故里，被平冤昭雪，并受到重用，还娶得君王的妹妹为妻。他苦尽甘来，立志振兴门楣，又二十年后，终于成为名动朝野的权贵。谁料牵及王族之争，再次惹来灭门之祸。他虽然幸免一死，而全家老少尽遭屠戮。
那一年，云松已是花甲老人。荣华富贵，转头成空。风花雪月，一场春梦。他流落乡野，长歌当哭，只想在沉沦中消亡，在落魄中终了此生。如此疯疯癫癫又十年，便在他立在江边，想要随水而去的那一刻，忽而有人踏浪而来，并以歌谣相赠。有云：人生七十古来稀，恰如斜阳落晚溪。灵骸一具投江去，就此轮回太可惜。百岁修仙不为晚，风清月明得真趣。且看浮世一生无，朝闻夕死露沾衣！
于是乎，有位古稀老者在投江的时候，遇上了仙人，并获赠了修炼之法，便从此大彻大悟。他以追寻未知为乐趣，以感悟天地玄妙而执着！
他好像寻到了真谛，而本公子又是为何而存在……
月上中天，夜深人静。
石坡上，只剩下无咎一人，依然躺在石坡上，犹自睡意朦胧。忽而觉着夜寒风凉，便爬起来走向茅草窝。一本薄薄的册子掉在地上，那是宗宝丢下的，说是白吃白喝有欠公允，便以《仙道辑录》聊作回赠。他将册子捡起，却毫无兴致。
仙道与我何干呢？
我只想明儿吃什么，还有紫烟……

第二十九章 容后详禀
山峰之巅，天低云淡。
行走峰巅，便如行走在天地的边缘。一侧山林葱茏，生机浓郁；一则悬崖峭立，千丈深渊。
无咎冲着悬崖的下方看了眼，吓得一缩头。
已在玉井峰的四周巡查了二十多日，所到之处，除了悬崖峭壁，便是令人望而却步的深渊。看来想要找到一条下山的路，比登天还难！
无咎拍了拍腰间的皮囊，转身离开峰顶。虽然寻路无望，却也采得不少山珍。且在天黑前赶回住处，以免途中生出意外。
此处林木茂盛，浓荫蔽日。从中穿过，再翻越一道山岭，便可抵达玉井峰的前山。
无咎正自低头赶路，有遮挡的枯枝迎面扫来。他才要挥臂推开，却又猛地往后一窜并伸手掏出短剑狠狠劈去。冷血四溅，一截手臂粗细的蛇头倏然而至。其急忙侧身躲避，那蛇头“夺”的一声扎入身后的树干中，深达盈寸，并随着毒液溢出，竟是将树皮给灼黑了一大块。
好险！
无咎余悸未消，长舒了口气，低头一瞥，两眼一亮。
那被斩断头颅的毒蛇，尚余下七八尺长的一截枯枝般的身子，犹在草丛间缓缓蠕动，竟然死而不僵，情形很是诡异吓人。咬人的狗不叫，致命的蛇它也同样瞧着不起眼啊！而你敢偷袭，我便吃你的肉！
无咎惊魂稍定，上前伸手抓起蛇尾，扬起来便猛抽了几下，还发出鞭子般微微的响声，随即又用力摔在地上。见死蛇再不动弹，这才解开皮囊扔了进去。他将短剑还鞘，继续往前，而神色中却是微微讶然，好像有些难以置信。
方才仓促遇变，很是眼疾手快啊！
来到玉井峰之后，每日上午采掘玉石，下午四处乱逛，晚间要么烧烤猎物、要么煮汤。除此之外，便是与云圣子、宗宝闲聊扯淡。而不知不觉间，人竟愈发的神清气爽，便是手脚也变得敏捷了。其间也没干啥啊，莫非灵山养人？
天色黄昏，归处在即。
无咎走在前山的小径上，脚步轻快起来，不忘打量着山坡上错落的大小山洞、或是洞府。自己的茅草窝太过寒酸，夏季尚能对付，就怕秋冬来临，到时候寒风呼啸，想想都觉得悲惨！
何时才能有间属于自己的洞府呢？
继续往前，洞府稀少起来。再去不多远，有几丈巨石斜出横展，便像是山峰多出来的一把利剑，直直刺向天穹的西南。下面的茅草窝，便是自己的居所。
那地方虽说寒酸，却也不错，至少与灵霞山的群峰遥遥相对。每日往西看上几眼，便彷如紫烟在那云霞深处回眸含情呢……
无咎心绪正佳，脚下一顿。
巨石下方的“家”就在四五丈外，情形看得清楚。一只陶碗扔了出来，“啪”的一声摔的稀碎；接着“扑通”闷响，竟是床铺飞起来又砸在地上……
无咎瞠目片刻，急忙喝道：“住手——”
他解下腰间的皮囊扔在地上，顺手已是短剑出鞘，觉着不放心，再将怀中的家传短剑给抽了出来。
真是岂有此理！先前的窝棚被偷了，咱躲开就是；沦落到眼下的茅草窝，依然不得消停。抄家呢？这龌蹉的家伙是谁啊，欺负人呢，看我不收拾你……
无咎是恶从心头起、怒从胆边生，伸胳膊挽袖子便冲进去对付蟊贼，而尚未摆开架势，已是愕然不已，禁不住连连后退了几步。
树枝茅草围成的小院中，慢步走出一位年轻人。其身着青纱长衫，相貌俊秀，只是没有苍白的面颊显得有些妖异：“无道友，别来无恙否……”他眼光一瞥，神色讥诮道：“呵呵，竟然手持双剑，还想骗人？”
还真是冤家路窄，那家伙怎么来了？
无咎将持剑的两手背在身后，诧然失声：“是你……木申……”
那人正是木申，眼光嘲弄：“想不到吧？你我又见面了，呵呵！”他冷笑了声，又道：“我也是大出意外啊！还想着下山寻你，谁料你却混上了灵霞山……”其走到皮囊边，伸脚踢了踢，接着叹道：“哎呀！你竟然干起了狩猎的勾当，叫人情何以堪！而面对满山的修士，你一个凡夫俗子又能如何呢，也只得茹毛饮血，苟且偷生……”
无咎看着那个突如其来的木申，禁不住暗啐了一口。
那家伙怎知我在玉井峰，并且亲自寻了过来呢？不用多想，来者不善！而远近不见人影，情形不妙啊！
无咎左右张望，念头急转，乍惊乍喜道：“呀！我说怎么夜里噩梦连连，原来是有故人相逢。尚不知古离、陶子与红女过得咋样，缘何没有一同前来……”
木申一脚踢飞了地上的皮囊，眼光微寒：“你梦我作甚？莫非怕我杀你……”见无咎神色躲闪，他不屑地哼了声，像是看透了对方的心思，讥讽道：“古离、陶子与红女已分别拜师，正忙于修炼。即便他三人在此，也救不了你！”
无咎神色尴尬：“那你又是如何来到此处，莫非有长辈与你同行？还有……你掀我床铺、摔我饭碗，又为那般……”
木申抬眼看了看天色，不再啰嗦下去，冷冷说道：“实不相瞒，我已拜玄玉道长为师，成为他门下的记名弟子，获悉你在玉井峰之后，费劲了周折，这才又成为了玉井峰的第五位管事……”
无咎稍稍意外，随即恍然：“又拜师了？恭喜啊！你的那个死鬼师父若是知晓，就怕不会饶恕你的欺师灭祖……”见对方脸色难看，他忙问道：“你……你竟然成为了管事？不会……”
木申强抑怒火，神色中稍显狰狞：“你说的不错，我正是为你而来。交出我师父的遗物则罢，不然我便将你挫骨扬灰！”
“夜猫子入宅，无事不来！”
“还敢出言不逊……”
无咎才将自言自语，便见木申已是凶相毕露。他忙耸耸肩头，求饶道：“木道友、木管事啊，你该知晓，我下井不得擅自夹带，致使随身之物遭窃一空。倘若不信，请寻四位管事求证。如今我已身无长物，穷途末路，还望体谅则个……”其话语坦诚，还可怜兮兮地赔上笑脸。
那家伙是自己来的，意味着玉井峰与灵霞山之间另有往来的途径。而他至今死缠不放，说明他师父的遗物中，真的藏有不为人知的隐秘，或是罕见的稀世重宝。究竟是灵石，是玉简，抑或是兽皮？灵石倒也罢了，据说仙门中不缺此物。兽皮，已被毁掉了。难道是玉简……
无咎正自惴惴不安，一只手掌冲着自己虚抓而来。他吓了一跳，想都不想便以出鞘的短剑狠狠劈去。谁料才将伸出手臂，短剑已脱手而去。无形的力道之下，竟然毫无招架之力。
“任你如何虚张声势，今日都休想逃出我的手心！”
木申突然发难，话语无情。短剑在手，法力催吐。霎时剑刃光芒闪烁，凌厉的杀气豁然暴涨。他高举剑芒，不无得意道：“你一个下贱的凡人，即使法器在手，不得法力驱使也终究枉然，看我擒你……”
他自从遇见无咎之后，还没占过便宜。既然如此，多说无益。且将人抓在手中，以免节外生枝。
无咎的短剑脱手，已然惊骇失色。见到木申施展法力，更是暗暗叫苦，根本不及多想，扭头便跑。而身后一股力道骤然袭来，顿时脚步踉跄而去势受阻。他知道在劫难逃，危急关头，两手紧握着家传的带鞘短剑猛然转身，扬眉喝道：“木申！你的死鬼师父想你了……”
木申见不远处那个曾经让自己颇为顾忌的对手已原形毕露，忍不住呵呵一笑，法诀牵引，便要痛下辣手，却不想对方却是猛然断喝，且正色凛然。他蓦然一怔，眼前好像浮现出万魂谷山洞内的情形……
与之同时，一道虹光由远而近，才要越过玉井峰的刹那，却又忽而一顿，并发出一声冷哼。无形的威势随之骤降，巨石所在的山坡上竟在倾轧之下微微震动。
无咎才有发觉，“扑通”趴在地上，犹如千钧在身而动弹不得，便是四肢百骸也在重负之下吱吱作响。他疼得惨哼了声，鼻涕眼泪横溢，却又无从挣扎，几如濒死的绝望！
木申也未能幸免，“砰”的双膝跪地，短剑飞出老远，只得以双手强撑，这才不至于瘫倒下去，却已是冷汗直流，脸色发青。而比起无咎的懵懂茫然，他更加明白处境的可怕，咬牙呻吟道：“前……前辈饶命……”
百丈空中，有人背负双手御风而立。
那是位身着玄衣的中年男子，个头高大，脸色微黄，颌下短须，目光阴沉，神色威严。他或是见到有人打架，这才临时起意而稍稍停顿，却是无意多问，冲着脚下的山峰投去淡淡一瞥，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倏然而去。
由此往西的五百里之外，便是灵霞山的主峰，紫霞峰。
须臾，中年人在空中缓缓止住了去势而神态睥睨。
前方脚下，便是三千丈紫霞峰。低头俯瞰，晚霞缭绕，楼阁隐隐，林木郁郁，烟云蒸腾。
不过瞬间，有两道身影冲出楼阁，并踏着剑光腾空而起，未至近前，便双双恭恭敬敬举手相迎：“灵霞山监院妙源、法堂妙山，拜见神洲使前辈！”
中年人兀自背着双手而神态倨傲，却在此时脸色一沉：“灵霞山共有五位长老，余下三人去了何处？”
自称妙源、妙山的是两位老者，皆身着朱衫，相貌清癯，须发灰白，所不同的是一个鹰钩鼻子而两眼细长，一个眉骨突出而神色乖戾。两人见来者不悦，彼此悄悄换了个眼神，转而躬身道：“请前辈移步紫霞阁，容后详禀……”

第三十章 修仙无缘
紫霞阁，坐落于紫霞峰的峭壁之巅。
其一半嵌入山间，一半托云而出。但见翘角飞檐，美轮美奂。且又卓然临风，犹如天上宫阙降凡间！
而此时的紫霞阁中，却是另一番情景。即便是穹顶那闪亮的明珠，也好像难以驱散所在的压抑与沉闷。
十余丈方圆的正堂内，中年人独自坐在当间的木椅上，高大的身躯，以及木然的神情，使他更显得盛气凌人而又高深莫测。
四周则是站着五位男子，除了之前的妙源、妙山之外，余下的乃是一位老者与两位中年人，同样是身着朱衫，且神态恭谨。
“本使巡查灵霞山，你三人为何不现身相迎？”
中年人默然片刻，忽而冷冷出声。
妙源与妙山无动于衷，好像事不关己。而旁边的另外三人则是面面相觑，其中的老者诧然道：“上使到来之际，我等事先不知，犹在洞府静修，故而姗姗来迟！”
这位老者身形微胖，面色红润，却是须发银白，显得很是精神。他话音才落，不远处一位健壮的中年人跟着说道：“妙闵师兄所言不虚，他与妙尹师弟，以及本人妙严，皆不知情，还望上使赎罪！”其身旁被称作妙尹的男子留着三绺青须，身形消瘦，像个文弱书生，随声拱手附和。
端坐如旧的中年人两眼一闪，轻轻哼了一声，不假辞色道：“且罢！本使此番来意，还是为了九星剑。而灵霞山便藏有一把，却至今不见下落。尔等可有教我……”
无人应声，四周一片寂静。
中年人的脸色微微一沉，似有不耐，下巴轻抬：“妙源，你乃灵霞山五大长老之首，事关重大，当由你分说……”
妙源伸手摸了摸鹰钩鼻子，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随即上前一步，恭敬出声：“据传，九星剑分属神洲九国，曾为各家仙门的镇山之宝。而时过境迁，早已不复往昔。上使也该有所知晓，那年我灵霞山遇变，以至于藏剑阁被毁，还是不见宝物的去向。即便今日，亦然……”
中年人从鼻子里哼了声：“哼！是否有人带走了九星剑，尔等为何不加以追究？”
妙源微微摇头，好似不愿旧事重提，而迟疑了片刻，还是无奈叹道：“那一年，门主重伤，修为全失，根本带不走任何宝物……”
中年人咄咄逼人：“何以见得？”
妙源低下头去，缓缓道：“门主跳崖……神魂俱销！”
妙山适时道：“窃以为，本门的九星剑固然神奇，却不曾有人亲眼目睹，或许只是一种传说……”
中年人神色愠怒，张口打断道：“你敢愚弄本使不成？”
妙山面皮抽搐，忙道：“不敢……”
中年人拂袖而起，不容置疑道：“我此番前来神洲，有言在先。若在百年内若不交出九星剑，便将各家仙门的门主送往玉山囚禁终生！”
妙源恐慌抬头：“上使，我灵霞山尚无门主继任……”
中年人不假思索道：“那便是五位长老一同受罚！”言罢，他抬脚往外走去。
这回不仅是妙源，妙山、妙闵、妙尹、妙严四位长老同样是脸色微变。
中年人走至栏杆扶手的边上，忽而又回头冷笑道：“若是有人将功补过，本使必有重赏，他日飞仙天外，犹未可知也！”其话音未落，瞬间化作一道虹光疾驰而去。正当夜色降临，那便似一道流星直挂天宇……
紫霞阁内，五位长老依然呆立原地而神情各异。
妙源手拈胡须，沉沉不语。
妙山瞪着双眼，似有焦虑。
妙闵则是微微苦笑，随即又默默叹息了一声，接着摇了摇头，转身便要走出紫霞阁。
妙尹的神色中有些忧郁，跟着挪动脚步。
妙严犹在焦虑不安，见有人离去，没作多想，动身跟了过去。
而便于此时，妙源突然身形一动拦住了三人，并牵强一笑，这才冲着为首的妙闵问道：“闵长老，当年门主罹难之际，只有你一人在场。门主是否真的死了，他又是否给你留下什么东西，譬如……”他两眼紧紧盯着对方，接着一字一顿又问：“九星剑的下落……”
妙闵被挡住了去路，便已不快，又被问话戳中了行事，变脸道：“陈年往事早有定论，此时再提无益！”
妙山趁机过来帮腔：“事关重大，绝非儿戏。妙闵，你还是说出实情为好，以免殃及灵霞山……”
妙闵却是反唇相讥：“门主若还活着，两位何不传告四方并派人追杀？我若知晓九星剑的下落，早便拿去邀功，又何必等到今日？”他说到此处，嗓门突然变大：“彼此同为长老，两位还敢恃强凌弱不成！”见拦路的两人稍稍迟疑，他趁机扬长而去。随后的妙尹与妙严不敢怠慢，借机离开了紫霞阁。
妙源似有顾虑，不再阻拦，却又冲着那三道离去的背影暗哼了声，神色中变幻不定。
妙山则是在原地踱了几步，扼腕道：“灵霞山尚未安稳，又逢劫难。你我若被囚禁，多年修行将毁于一旦，又该如何是好啊……”
妙源沉吟道：“或也无妨！莫说九星剑早已失落不全，即使安然无恙，各家仙门又岂肯轻易就范。到时候天下大乱，必有变数！”
妙山有些急躁：“到时候怪责下来，你我首当其冲啊！只可恨妙闵冥顽不化，致使妙尹与妙严两人也跟着同流合污！依我之见，倒不如……”
两人说到此处眼光一碰，似有灵犀——
“你是说……”
“那位上使有言在先，将功补过……”
“还须从长计议……”
“若等妙闵修为有成，怕是更加目中无人。事不宜迟……”
“嗯，也有道理……”
……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
而此时的无咎却是难以入睡，依旧在床铺上辗转反侧。
间或一阵风来，树枝茅草微微作响。像是夜的梦呓，又似寂寞清冷的无言诉说。只道是月寒伴孤眠，怎奈长夜熬煞人！
无咎索性睁开双眼，默默冲着头顶的巨石出神。忽而觉着莫名的重负如山倒来，他忙身子翻转而趴在床铺上。却犹自心绪不宁，眼前老是浮现出傍晚时分的情景。
犹还记得，正当危急关头，一声冷哼从天上传来，随之无形的威势陡然而降，霎时便让正在逞强的木申，以及惶惶无措的自己，双双陷入难以想象的绝境。那一刻，与等死没甚两样。恰如面对煌煌天威，只能在匍匐、膜拜中接受宿命！
那个突如其来的中年人，既没御剑，也无作势，便肆意凌空而掌控生死，着实令人惶恐而又畏惧莫名。与玄玉、常先比起来，可谓云泥之别。
也就是说，那是迄今所见的最厉害的一位仙人！也全赖于如此，这才让自己又侥幸躲过一劫！要知道当时的木申也同样吓得不轻，跪在地上很久没有爬起来。直待玉井弟子收工，他才失魂落魄而去。
当夜色降临，宗宝与云圣子忙着熬制蛇羹。而此间的主人，则是少言寡语而一反常态。两人不明所以，自觉无趣，吃喝过罢，结伴告辞……
无咎想到此处，只觉得寒意袭人，慢慢抱着双膝而蜷缩一团，却还是忍不住想打哆嗦。
眼下不过初秋时节，尚不至于酷寒难耐。为何这般发冷，病了，还是惊恐所致？或许，不是病了，也不是吓得，而是愁绪难消！
木申那个家伙，真是阴魂不散！一个修士，一个凡人。彼此难以相提并论，唯有敬而远之。谁料那家伙却是个死心眼，为了几件遗物而始终纠缠不放，如今成为了玉井峰的管事，更加的有恃无恐。
此时此刻，本公子倒是想抛开恩怨而息事宁人。灵石、玉简再好，却对自己无用。而话又说回来，若真原物奉还，依着那家伙的阴险歹毒，又岂肯就此罢休。只怕稍有不慎，到头来悔之晚矣！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呀，简直愁死个人！
要知道此时不比以往，那家伙已是知己知彼，再也蒙骗不得，且还有一个道长师父当靠山。本公子的好运气终于到头了！
眼下是跑不掉，也躲不过。难道只能逆来顺受，任凭肆意摆布？
绝不能够啊！
这两年多以来，本公子什么样的苦头没有吃过，什么样的困境没有遭遇过，难道还真的怕了那个木申不成！而虽有雄心壮志，奈何力不从心……
无咎吐出一口闷气，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
此物是宗宝丢下来的，说是留作消遣之用。《仙道辑录》，或许载录着修炼的法门呢。若能学得几招，或可用来对付木申！
无咎又拿出明珠放在铺子上，便要趁着光亮翻阅这本《仙道辑录》。而他才将打开书页，便又丧气般地叹了一声。
本公子身无灵根，修炼不得，即便学来法术，终究还是镜花水月空欢喜啊！
睡觉吧，此生与修仙无缘！
而那个都城的无咎公子也早已不存在了，又何必耿耿于怀呢。从今往后，自己便是一个孤独无助的可怜人！
无咎才想丢下册子，眼光一瞥，似有好奇，随即又将册子举在眼前。其中载录的并非修炼功法，而是对于各大仙门的概述，以及修仙的相关注解……

第三十一章 笑归红尘
清晨。
无咎走出了自己的茅草窝，打着哈欠，伸着懒腰，犹自一脸的睡意朦胧。昨夜难以安睡，便拿着《仙道辑录》用来催眠，谁料看个半宿，迷迷糊糊才将瞌睡，便已到了下井的时辰。
为了一个木申，竟然寝食难安。而日子再难，还是要设法过下去！
无咎定了定神，拍了拍腰间的皮囊与短剑，又仰天吐出一口闷气，这才强打精神迈开了脚步。
山岚弥漫，天地浑然。置身其间，恍如行走云端。
前去不多远，一道道身影相继出现。那都是玉井的弟子，各自默默匆匆。
“这位师兄早啊！”
无咎正自踱着方步而心不在焉，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走到了身旁。他微微点头，摆出师兄的架势随声道：“嗯，小小年纪，便如此勤勉，来日不可限量啊！”对方精神一振，忙举手道：“小弟骆山，愿与师兄共勉！”
无咎呲牙一笑，带着怪怪的神情继续往前。
哼，我也想共勉呢！怎奈没有灵根而无从修炼，乃是正儿八经的凡人一个。否则的话，我不打得那个木申跪地求饶而不能罢休！
唉！花有百样红，人命各不同。上天为何就不能眷顾一二，竟叫人如此的无奈啊！
“请您先行……”
前方有人侧过身子，话语柔和且举止有礼。
“田……夫人……大嫂……”
无咎猝不及防，伸手谦让，见对方神色不快，急忙改口道：“我该称呼您一声田姐才是，嘿嘿！”
那是位三、四十岁的女子，发髻如云，肤色白皙，虽一身布衣，却也眉清目秀而干净利落。只记得她姓田，其他一概不详。
“你我身为修士，岂能再以凡俗礼节相待，若不愿称呼师姐，唤我田筱青便可！”
那自称田筱青的女子说起话来不紧不慢，且神态委婉而又不失矜持。
无咎不便随意，歉然道：“我人在此山，却没有修士的觉悟。还望田师姐勿要介怀，且同行！”他尴尬赔笑，举手示意。
田筱青倒也大度，不再计较，随同并肩而行，善解人意又道：“无师弟不必自责，想当初我也是懵懂不安！”
无咎好奇问道：“我看田师姐言谈举止颇为不俗，想必有番来历？”
田筱青嘴角一抿，笑意浅现，随即又轻声叹道：“无师弟，你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在问你，与我何干？
无咎低头一瞥，随即又目不斜视。
田筱青自顾说道：“人之气度仪表，非一日养成。无师弟若非大家公子，便是王孙贵族……”
眼力，有时候便是阅历的体现。这位田师姐倒也有趣，为人恬静内敛，却又明练达，且善解人意，偏偏又归隐此处而远离红尘！
无咎眼光闪动，挠了挠头，说道：“我只是个……凡夫俗子……”
田筱青淡淡应道：“谁又不是落魄之人？”
无咎趁机笑道：“田姐姐，有何经历，不妨说来分享一二！”他总以为对方是个不苟言笑，且难以接近的人，今日意外交谈几句，反而觉着话语投机。可见人与人的相识，总是难免有先入为主的误解。
田姐姐？
一声随意的称呼，像是将人突然从寂寞高处，猛地拽回到曾经喧嚣而又难忘的尘世浊流之中。
田筱青微微一愕，身子一顿，神色中似有慌乱，未及侧首，匆匆躲闪，转而一言不发，脚下加快，竟是独自默默往前走去。
我说错了什么？
无咎摇了摇头，有些郁闷。
转眼间过了前山，山坡往北，便是每日早饭汇聚的山谷。路旁有个老头正在回头张望，他在等他的小师弟，或是他的长寿汤。
到了山谷中的那排屋舍前，戈奇与仲开的身旁果然多了一人，玉井峰的第五位管事，木申。只是那家伙在被引荐给众人之后，便独自离去。
弟子们用罢早饭，相继上山，又鱼贯成行，等待着下井，再持续着日复一日的劳作与修炼。
不过，比起惯常的安静，今早稍显异样。
无咎走过竹棚，任由管事勾俊拿着玉牌摇晃着催他快走，却磨磨蹭蹭不肯往前，只顾着侧首观望而面带微笑。
管事向荣站在竹棚的不远处，似有恼怒：“我说了与我无关，你还待怎样？莫以为有了玄玉道长撑腰便为所欲为，望你好自为之！”
而与他纠缠的，正是新来的管事木申。许是欲求而不得，同样是有些恼怒，却底气不足，冷笑着一摔袍袖：“终有水落石出那时，哼……”
那个家伙果然精明过人，如此之快便已顺藤摸瓜弄清了事情的原委！而他倒也有种，竟然不惜与向荣结下仇怨。两位不妨接着斗，最好刀剑相向而大战一场，呵呵！
“无咎，你倒是幸灾乐祸啊！”
无咎正自暗暗痛快，恰好撞见一双冷冷的眼神瞪了过来。他佯作不见，耸耸肩头继续往前。
那家伙说的不错，彼此的恩怨纠葛仍在持续并更加的精彩！而随着他的趾高气扬，本人则是要回归阴冷幽暗之中。
下了井，一切如旧。
无咎与宗宝、云圣子打了招呼，然后没精打采地走向每日采玉的地方。
有人轻声唤道：“无师弟……”
无咎循声看去，是田筱青静静坐在坑道旁，玉光闪烁之中，那女子的神色有些迟疑，随即又释然道：“我这辈子，怕是走不出玉井峰了。若是能倾诉一番，总好过带着诸多遗憾离去……”
无咎转身在几尺远处就地坐下，笑道：“成为田姐姐的倾听者，幸甚！”
田筱青似有赧然，嘴角一抿，暗吁了下，轻声道：“南陵以东，有青丘国。我本是青丘的一位寻常女子，家道殷实，衣食无忧，却在十六岁那年……”
无咎倚靠着身后的石壁，一条腿斜伸着，一条腿曲起了膝盖，并以手托腮，摆出一个很舒服的聆听状。果不其然，眼前的这位女子是位富家千金。不知她要说什么，且当闲话来听听。
此处临近坑道的尽头，甚为僻静，悄声说话，倒不虞有人听见。
田筱青接着说，在她十六岁的那年，野外踏青，遇到了一位官宦公子，因而一见钟情。家中怪她败坏门风，予以惩罚。她逃出家门，只为私奔。而公子所说的家乡，根本没有那个人的存在。她痴情不改，四处寻找。十年后，依然无果。又十年，还是如此。她餐风露宿，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并将青葱岁月以及大好的年华，尽付诸于一个梦想的追寻之中。不过，她最终还是绝望了，便在心灰意冷之下踏上返乡的路程。却意外发生……
她在途中遇到了一队车马，而车上那倚红偎翠的风流男子，竟然便是她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她不敢相信，悲恸而去。男子追来分说道，他当年给父母禀明心愿并立志婚娶，却被逐出家门，便孑然一身回头寻来，只想着与那位踏青邂逅的女子长相厮守，谁料彼此错过而再难相见。于是他在郁郁寡欢了十年后，重返家族……
既然寻了十年，为何不能再等十年？既然一生所爱，又怎能中途放弃而违背初衷？
她想埋怨对方的失守，她想叱责命运的不公，她想倾诉二十年来的辛苦，而她最终却是一声不吭默默远去，且将悲号化作那年的秋风在长空呜咽，只想埋在道边的泥土中去见证着季节的沧桑轮回！
恰逢神魂沦落之际，遇到了两位寻仙的道友。对方说，远离红尘，便远离了苦恼。倘若成仙，便可逍遥……
“而我来到玉井峰之后，却始终放不下尘缘往事。今日倾诉之后，或将从此释怀！”
田筱青说到此处，稍稍一缓，幽幽自语道：“红尘情缘两茫茫，不堪回首雁成行，且叹明月悲秋风，泪花雨丛蝶一双……”其神色痴怨，随即又如释重负般地叹道：“但愿从此后，意气凌霄不知愁，挥袖舞天九重九……”她两眼中星光一闪，垂首含笑，两手举起：“多谢无兄弟听我唠叨，愿修炼有成！”
无咎依然倚靠在石壁上，很是闲散慵懒的模样。见对方终于说完了，他忙坐直了，好奇问道：“带你来到灵山的那两人又是谁，莫非是山上的前辈？”
他还真的在听，并听得很详细。若是这位田筱青认得山上的高人，或许可以帮着说说话，即便求助不得，能让木申有所收敛也是好的。那家伙总是欺负自己，又太过于强大。如此较量，真的很不公平！
“那两位好友，一个死于途中，另外一个则是葬身此处，便是日前那位耗尽寿元的老者，曾为你亲眼所见！”田筱青随声回答，却明眸善睐，不解道：“那只是两位寻常的道友，有何不妥？”
无咎摆了摆手，笑道：“田姐姐命运多舛，却痴情不改，着实令人敬佩、而又不胜唏嘘呀！如此想来，每人的身后，都有一段不凡的往事……”
田筱青微微摇头，渐渐恢复了之前的矜持与冷傲，静静出声：“红尘过往，无须多提。无师弟，你还是称呼我为师姐吧！”
无咎微愕，只得站起身来。
还以为接受倾诉是一桩很了不起的事情，至少自己值得对方信任。谁料人家只是想找人说说话，仅此而已！而将往事给一股脑倾倒出来，便可从此了无牵挂？
无咎觉着无趣，转身便走，而才将挪步，又忍不住回头道：“红尘有何不好？”
田筱青双目微阖，根本就无动于衷。与其看来，所结识的这个年轻人虽然温和随意，却一身的纨绔习气。话说的已然够多，且适可而止！
无咎自讨没趣，只得继续往前，却又清了清嗓子，昂首吟道：“云霄寂寞锁千秋，九天御风只影游，不如笑归红尘去，看我飞花携满袖！”
哼！我也懂得诗词哦，胡编乱造随手就来！
田筱青神色微动，眼前已没了人影……

第三十二章 玉井绝地
无咎来到井口下，将两块玉石放进筐子，随后走了进去，伸手拉着绳索慢慢上升。
今儿一大早便忙着听人讲故事，耽误了不少工夫。或已午后时分，且收工回去寻找吃食。
每日便像只鸟儿，忙来忙去只为填饱肚子。
须臾，筐子升到了地面。且将绳索系牢，搬出玉石，又解开绳索，随后再搬着石头去竹棚下交差。
日复一日，情形如旧。
无咎才将忙完，一道熟悉的人影挡在了前方。
“收工的时辰未到，不得擅自离去！”
那幽灵般冒出来的竟是木申。只见他背着双手，面带微笑，两眼之中，却是透着莫测的寒意！
无咎脸色微变，急忙扭头说道：“我没有擅自离去啊，有言在先……”
竹棚下坐着两位老者，向荣与勾俊，却一个阴沉不语，一个充耳不闻，摆明了不愿多管闲事。
无咎暗暗叫苦，转而拱起双手：“木管事，我怕了你了，这便下井，还不成吗……”
木申张口打断道：“你已触犯了玉井峰的戒条，岂能轻饶？”
无咎瞠目道：“玉井峰何时更改了戒条，我怎么不知道？”
木申冷笑声起：“呵呵！我说改了便改了，你眼下知晓不为晚也！”
无咎还想争辩，哑口无言，看了看竹棚下两个装聋作哑的管事，又看了看所在的山谷，只感到一阵绝望与无奈。
那家伙没安好心，竟在此处设下陷阱等着呢！而去路已无，难道我只能乖乖认命？
无咎念头急转，慌乱道：“你待怎地？光天化日之下，岂容放肆……”他话说得硬气，而脚下却在往后退去。
木申踱着方步缓缓逼近，话语声透着几分莫名的魅惑：“无道友，切莫惊慌！无非将你束缚半日，稍事惩戒而已……”
还而已，我若信你，早便成了冤魂野鬼！
无咎冲着逼近的木申报以微笑，并抬手招了招，要说话的样子，趁着对付稍稍迟缓，他趁机转身就跑，一头冲进了来时的山洞，跳入筐子便直接坠向井中。待“扑通”落地，他已被摔得晕头转向，却不顾一切爬起来，而才将踉踉跄跄几步，顿时又以手加额而叫悔不迭。
所在的洞穴中，有五个洞口。其中四个，分别是弟子们采掘玉石的坑道。而无论长短，应该都有尽头。若被木申堵在其中，无异于瓮中捉鳖而自讨苦吃。
如何是好，谁让自己无路可逃呢……
与之同时，一道人影顺着井道飘然而下，森然而又得意的话语声响起：“哼！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无咎不敢回头，直奔就近的洞口，并扒开碎石，一个鱼跃跳了进去。而他翻了个跟头爬起来，心里头猛然一紧。
记得宗宝说过，五个洞口之中，只有这个洞口去不得，否则便有性命之忧。而详情如何，他也无从知晓。
过了洞口，并无异样。
一条坑道，通向黝黑深处。
沉闷的步声“砰砰”作响，一路踏碎幽静而又去向莫测。
无咎拿出明珠照亮，狂奔不止。又去数十丈，坑道右拐，顺其转向，不忘回头一瞥，似有黑影扑来。他吓得暗叫了一声，猛地往后扬手一抛：“天地借法，敕——”
木申追得正急，猝不及防，未及多想，急忙催动护体法力。袭来之物“砰”的反弹了出去，还在地上滚动不停。他上前几步凝神查看，禁不住怒哼了一声。那只是一块煮熟的肉干，竟让自己如临大敌！
无咎跑得正欢，脚下突然一阵“哗啦”水响，他不管不顾，连蹦带跳，四肢乱舞，一口气趟过了坑道中的积水。其狼狈的架势，便似一只惊慌失措的蛤蟆，在黑暗的溪流中独自妖娆，却来去一条道，前后皆绝境。
接着顺道左拐，地势渐沉。又过了一段数十丈的坑道，眼前豁然开朗。
无咎踉跄了几步，停了下来，随即抬眼四望，不由得一阵错愕。
这是一个地下的洞穴，三、五丈高，十几丈的方圆，尽为白玉堆砌，随处可见开采的痕迹。且玉光闪烁，使得四周亮如白昼。当间则是竖起一根白玉石柱，足有两三丈粗细，顶天顶地，撑起了整个洞穴。除此之外，便是角落里的坑坑洼洼，显然是开凿之后，又已放弃的坑道。除此之外，还有洞顶的乳石，地上的积水，以及滴答的水声……
无咎不及多看，心头一沉。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四周封闭而不见出路，俨然一处绝地！这便如老鼠掉进铁桶里，再也无缝可钻！而那家伙追来了没有，为何听不见一丝动静？
无咎绝望回头，吓得猛地跳了起来。
来时的坑道中，一道人影足不沾地飘然而至。尤其是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以及阴森的笑意，便如恶鬼夜行，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无咎拔脚就跑，只想躲远一点。玉石地面上铺着一层浅浅的积水，随着脚步踏去而水花四溅。恰如蜻蜓点水，却是几多仓惶、几多狼狈。他才要从越过洞中的石柱，而尚在几丈之外，便忍不住斜斜靠了过去，像是喝醉了酒而难以自己。其才有察觉，已无从应变，惊慌之中，两手张开趴在石柱上，急忙挣扎着翻转身子，又是猛地靠在石柱上而难以动弹。
恍惚觉着，石柱上有一股无形而又诡异的强大力道，将人紧紧束缚，并在撕裂咀噬着四肢百骸……
“无道友，你终究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这是你的宿命，而我木申，便是你命中的克星！”
便于此时，木申的身影出现在洞穴之中。
他见无咎背倚着石柱，且瞠目结舌的模样，只当是吓傻了，得意之余又忍不住讥笑：“呵呵，你倒是会选地方，此处幽僻且无人打扰，正是孤魂野鬼的栖身之所！”其左右张望，抬脚往前走去：“念在彼此的交情上，我会好好的消遣你！”
无咎依然不能动弹，只觉得浓重的死意弥漫而来。从石柱中散出的力道，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似一把暴虐的无情剑，疯狂冲进体内，摧残着、咀噬着，并收割着四肢百骸的生机。只怕撑不到一时片刻，整个人便要化作一具死尸。
这下真的完了，根本不用木申那家伙动手便要一命呜呼！
死便死了，算我倒霉！而死到临头还要受此折磨，老天不开眼呐！只可惜家仇未报，紫烟仙子没见着，我死的好冤、好惨、好可怜……
无咎两脚叉开，两臂横展，昂着脑袋靠着石柱上，俨如引颈待戮，且又悲壮莫名。而便在他绝望等死之际，困境似有变化。
那无形的力道已然充斥了全身，即将摧毁体内血肉铸就的全部生机，却又突然停滞下来，接着便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并汇至一处，再渐渐消失无踪……
木申步履轻盈，神色轻松。四五丈外的石柱下，便是那个在劫难逃的仇家。
一个凡夫俗子，一个妓院的记账先生，竟敢与我斗，不自量力。任你狡诈奸猾，最终还是在劫难逃！
木申犹在得意，突然脚下趔趄，原本轻盈的身形也在刹那间变得迟缓沉重，更有无形莫测的威势霍然逼来。他脸色一变，往后暴退，直至洞口前踉跄落地，不禁惶然四顾而惊惧不已。适才便好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根本无从察觉，而体内已然气息不畅，或已遭致重创！
是那个小子使坏？不对，适才的情形，好像是一种莫名的气机所致，或许与洞穴有关，与那根石柱有关。
而此地如此古怪，缘何没人提起过？
木申狐疑重重，眼光中闪过一丝恨意。少顷，他竟然慢慢往后退去……
与之同时，无咎突然从倚靠的石柱上慢慢瘫坐下来。恍惚瞬间，所有的气力都已被汲取殆尽。整个人便如一堆烂泥，再也无从支撑。且两眼怔怔而神色木然，犹如失魂落魄一般。直至片刻以后，他的眼珠子才转动了下。
木申那个家伙怎么走了？
无咎顾不得去理会木申，低头看向自身。屁股与两条腿皆浸在积水中，冰凉冰凉的。而曾经的身不由己，如今已渐渐自如起来。只是手脚没有力气，彷如大病初愈时的情景。
适才怎么了，又发生过什么？
无咎喘了口气，闭上双眼回想着所遭遇过的一切。
依稀仿佛之中，身后的石柱之中，蕴含着一种莫名的力道，很是强大，强大到足以将人紧紧缠住，并最终杀死。便在本人等死之际，那股力道忽然退去，却并未消散，而是好像受到了吸引，随即汇聚一处。与其瞬间，所有的重负豁然减轻……
无咎猛然睁开双眼，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
记得清楚，那股力道正是被这把家传的短剑所吸纳。而此时此刻，短剑上曾经的锈迹斑驳已消失殆尽。崭新的兽皮剑鞘，金玉镶就的剑柄，无不透着莫名的精致与奢华，即便是轻轻握在手中，都能感受到一种破鞘而出的凌厉杀气！
危急关头，又是这把短剑帮了大忙？
无咎虽然不明究竟，却还是暗暗欣喜，两手轻轻用力，随即又无奈放弃。许是力气不济，依然不能拔剑出鞘。
不过，这宝贝倒也通灵，每回护主之后都有变化，尚不知最终又将怎样！不求你上天入地，帮我对付那个木申就好……
无咎再次躲过一劫，又不禁暗暗奢望起来。
人都是这样，贪心不足呢！
他觉着身子恢复了几分气力，放下短剑便要站起。屁股冰凉，很不舒服。而尚未起身，那股消失的力道陡然而至，霎时将人往后猛拽，“砰”的一下挤在石柱上。
他惊骇之际，恍然大悟，急忙伸手抓向短剑……

第三十三章 且走着瞧
洞穴中，还是老样子。四周闪烁的玉光，依旧在散发着幽幽的清寒。
当间的那根石柱下，坐着一道青衣人影，再不顾屁股的冰凉，只管紧紧抓着短剑不撒手。须臾，他长舒了口气，怔怔的双眼中总算是恢复了几分神采。
适才刹那，凶险再次降临。所幸及时抓回短剑，那源源不绝的可怕力道才终于放过自己。若非如此，生死难料！
浅而易见，是短剑在牵引、并吸纳着石柱的力道，这才帮着自己躲过一劫！宝贝啊，你总是那么的平庸，且不起眼，却又每每力挽狂澜！
无咎紧紧抓着短剑而默默怔然。少顷，他将短剑贴身插入怀中，缓缓离手，不再异常，心神稍缓，慢慢站起身来。
石柱四周的地面，颇为平坦。从乳石滴下的水，在洞穴中积成半尺深，像是一汪浅浅的玉泉，偶尔有滴答的水声敲碎幽静，再涟漪荡去，有着远离尘嚣的别样生动。
水中还有几块凸起的玉石，高低不一，并与洞顶的钟乳上下相对，彼此间莹白生辉，滴水相连，自成景观。而身后的石柱，便如玉波堆砌，层浪叠叠；又似凝脂恒然，寒气扑面，令人惊奇之余望而生畏！
无咎环顾四周，悄悄挪动脚步。身子虽然还有些虚脱乏力，至少行动无碍。
如此说来，本人可以离开此处了？
无咎抬头看向七八丈外的洞口，再次缓缓往前迈出一步。依然无恙，只是体内似乎多了一种莫名的牵连，叫人无从摆脱，而又感受莫名。他伸手摸向腰间的短剑，回头看向那诡异石柱。
是了，自己依然没有摆脱束缚。那力道应该是透过自己的四肢百骸，再源源不断涌入短剑。
惨了个哉的，首当其冲之下，必然有所殃及啊！千万别给伤着、病着，本人已是多灾多难，实在消受不起！
无咎弄清了原委，苦着脸撇撇嘴，接着迈开脚步，便要走向来时的坑道。
便于此时，一道熟悉的人影适时出现。那家伙也是青衣，却与自己所穿的粗布迥异，人家是轻纱长衫，彰显身份的不同。
“哼！无咎，你死定了！”
木申去而复返，人在洞口站定，幸灾乐祸般地啐了一口，苍白的脸上带着冷笑：“此处竟然是处废弃的灵矿，呵呵……”而他笑声未落，不禁神色狐疑。
无咎见到木申，并不意外，两手一摊，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头。他虽不说话，却已不言自喻。我活得好好的，难道你眼瞎了不成！
那家伙坏着呢，又岂肯善罢甘休！或许他已从几个管事处问清了缘由，他这才带着必胜的把握跑了回来，却又远远躲在洞口而不敢近前，应该是有所顾忌。他是要在此陪伴，还是要堵着洞口不让我出去？
无咎俯身从地上捡起曾经丢弃的明珠，擦拭了下，收入囊中，眼光斜睨，却见木申正在凝神张望。他直起身来，打着招呼：“木管事，你不是要抓我吗，来呀……”
“你不惧灵威？”
“灵威？天威又何所惧哉……”
“你……一个凡夫俗子，无知无畏！”
无咎见木申不肯过来，且问话中透着疑惑，暗自有所猜测，为此胆气壮了不少。他挪动几步，坐在近旁凸起的乳石的上，却被滴水激得一哆嗦，强作从容道：“哼，说来听听，便知真假……”
木申打量着无咎的一举一动，摇了摇头：“天地有灵，以五行之力而孕育成精，乃灵石也！我辈修炼之际，自行吐纳之余，若得灵石助力，将事半功倍。其中的五行之气，对于炼丹、炼器，法术、神通，以及境界的感悟，皆不可或缺。而五行之外，另有精华造化，且凝结为石、为玉，并以色泽分为乾晶，或是坤晶，却非寻常修士所能吸纳或驾驭……”
他依旧是难以置信，却还是颇有耐心地接着又道：“简而言之，五行灵石可供修士吸纳，并藉此提升法力与修为。而这种乾坤晶石，却有吞噬血肉、生机的可怕，除非你的修为足够强大，方能为己所用……”
无咎遇到不懂的东西，向来很虚心，一边听着，一边点头。
木申接着说道：“而玉井本是灵霞山的先人采掘灵石所留，只因遇到了罕见的晶石，便在处置之后，废弃至今。又因此处晶石的余威尚存，没人敢轻易涉险，故而成了一处禁地，想必你在下井之初，有管事专门提起……”
无咎没有吭声，却腹诽不已。那两个管事才不会如此好心，还要多亏了宗宝的提醒呢！
木申说到此处，回归正题：“那晶石的余威，便简称为灵威，筑基的道人或可抵御，练气的羽士则不堪应付……”他稍稍一缓，转而问道：“你一个凡夫俗子，绝无幸免的道理。究竟为何，能否道出玄机？”
无咎没有忙着答话，而是昂起头张开嘴。恰好乳石滴水，稳稳落入口中。他神色得意，砸吧着回味道：“嗯，倒也清凉解渴……”
木申脸色阴沉。
无咎又低头看了看，很悠闲地架起一只脚来。所穿的皮靴子浸入水中，湿透了大半，脚下很不舒服。他坐稳了，这才好整以暇道：“木管事博览强记，见识超凡，很不简单，着实让小生受教了。而你不足之处……”他抖动着靴子上的水迹，遗憾道：“又是拜死鬼为师，又是骗女人钱财，还欺压良善，且心地歹毒，我只能说……”他嘴角一咧，不屑道：“你这人太坏了！”
木申还等着解惑，不料等来的却是一番无情的嘲讽。他苍白的脸色中透着隐隐的铁青，咬了咬牙，强抑怒火，道：“口舌之争无趣，何妨回我话来！”
无咎点了点，咧嘴一笑：“我这人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区区乾坤之威，又奈我何，嘿嘿、呵呵、哈哈……哎呦……”他见洞口处坐着的木申已是两眼瞪圆，而怒容满面，笑得愈发得意，却一不留神，屁股湿滑，“扑通”溅落水中，急忙狼狈爬起来，却还是不忘抬头呲牙一乐。
木申已从地上站起，两眼中喷着怒火，再不顾其他，伸手祭出一张符箓，恨恨道：“小子，休得猖狂……”随其手指一点，火光乍现，转瞬之间，所在的四方气机变化，一片火雨呼啸而去。
无咎郁闷了这么久，难得痛快一回，却很有自知之明，才见木申站起，便急忙转身就跑，借着石柱堪堪躲避，又伸出头来小心张望。
火雨漫天而来，瞬间已将洞穴笼罩过半，四周玉璧映得通红，积水烧灼成雾，凶猛狂烈之势，俨然便要吞噬一切而寸草不留！
木申见符箓显威，神色一振。
无咎则是暗暗乍舌，惶惶无措。
恰于此时，疯狂的火雨猛然一顿，肉眼可见，以石柱为始，荡起了层层无形的威势，随即带动火雨猛然倒卷而星光四溅。一度肆虐的杀机，缓缓消失。而洞口处的木申，却已不见了身影。
须臾，洞穴中安静下来。
无咎左右张望，惊嘘了声。
好险，差点被烧成灰了！
他虚惊之后，又不禁欣喜，伸手拍了拍石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颇有兵法之精妙！愿再接再厉，烧死那个家伙！”浅而易见，石柱中藏有残余的乾坤晶石。他又上下端详，两眼热望。
好东西啊，就是太为粗大了，不然砍下来带在身边，又是一件防身护主的宝贝呢！
“哼，有本事给我过来……”
随着一声冷哼传来，洞口处冒出一道人影，正是去而复返的木申，却没了之前的从容自若，反倒是衣衫不整且烟熏火燎的模样。
无咎佯作好奇道：“咦，怎么成了这个德行，难不成自作自受，真是活该……”他揶揄一句，又不禁扑哧一乐：“嘿嘿，我就不过去，你又待怎地！”
木申咬了咬牙，慢慢离开了洞口，在左右徘徊了片刻，又一甩袍袖掉头返回原地。
洞穴狭长，当间稍窄，石柱距两侧的石壁不过三五丈，正是灵石的威势所在。若想从边缘缝隙中迂回过去，堪堪勉强，却不能靠近石柱，最终依然无机可乘。
他在洞口处盘膝而坐，眼光中厉色闪现：“你不过借助地利之便而侥幸一时，却躲避不了一世。我便在此处困死你、饿死你！”许是不解恨，他又带着鄙视的神情，狞笑道：“一个下贱的凡夫俗子，你拿什么与我斗……”
无咎紧紧盯着木申的举动，见对方不再折腾，暗暗放下心来，而话语声传到耳中，他的眉梢不由得微微斜挑，转而从石柱后面走出来，呲牙咧嘴哼哼了声，眼光直逼前方：“木申，你羞辱我多回，权当被狗咬了，暂不计较便是，而你却得寸进尺，真不是东西！”
木申还没被人当面骂过，神情一僵。
无咎不容分说，紧接着又道：“你难道不是爹生娘养的，你爹娘难道都是仙人不成，依你说来，你又何尝不是一个贱种！你且给我记住，你遇上我之后，不是死师父，便是丢宝物，我才是你的宿命克星！不信？且走着瞧，我会让你跪地求饶的！”
木申的脸色是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忍不住便要发作。
无咎却已转身走开，还昂着脑袋自言自语：“那家伙虽坏，倒也吐了句人话。靠天靠地，都不如靠自己啊！而我只是一个悲天悯人的柔弱书生，奈何、奈何、奈若何……”
木申的脸色吓人，嘴唇有些哆嗦，强行平抑了许久，心头的一口闷气才算缓了过来。他冲着那在水中来回晃悠的人影幽幽盯了片刻，转而闭上双眼。
小子，且走着瞧……

第三十四章 他在骂人
……
原本寂静的洞穴内，不时响起“哗啦哗啦”的水声。
这是某人在水中溜达的动静。
乳石上的滴水不停，渐渐汇聚成了浅浅的水潭，而长年累月下来，不该仅有如此之浅。果不其然，在洞穴尽头的角落里，玉璧裂开了几道微弱的缝隙，使得积水缓缓流入而又不明去向。
无咎在石壁前驻足片刻，转身接着溜达。
少顷，他又停了下来，并抽出玉井峰配发的那把短剑，冲着洞壁中一块突起的玉石猛砍。“砰、砰”，须臾，几块尺余见方的玉石被掘了出来。整日都在挖石头，倒也驾轻就熟。两个时辰之后，十余块石头堆成一堆。他将之搬到了石柱前，并排摆成一方石榻，又以短剑削平修整，还不忘添个石枕。
石榻挨着石柱，与七八丈外的洞口遥遥相对。
木申犹在闭眼静坐，却对四周的动静了如指掌，察觉某人在忙着安家落户，不由得闷哼了一声。小子，我看你还能逍遥多久！
无咎颇为满意地打量着石榻，躺了上去。四周水光盈盈，玉璧乳石倒影，间或几声滴答叮咚，颇有几分雅趣。只是玉石太凉了，有些寒气逼人。
且凑合着，至少有个睡觉歇息的地方。
无咎躺在石榻上，又左右扭动了几下，觉着舒服了，忽而神色微讶。
从前采掘两块玉石，便已累得气喘吁吁。而今日一口气挖出了十余块，浑似没事人一般。莫非是被那个木申逼的，这才略显神威。之所谓遇强则强，如是也？
无咎没作多想，伸手掏出一块肉干。忙活了大半日，又担惊受怕，早已饥肠辘辘，且吃点东西再说。
还想饿死我，岂不知随身带着吃的，乃是本人的一贯嗜好。这叫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无咎将肉干吞进肚子，稍稍偏头，张嘴迎着乳石接了几滴水喝，又歪着头冲着洞口的方向斜睨一眼，这才掏出一本册子翻阅起来。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道理虽然如此，现实却很无情。自己没有灵根，又不能修炼，想要对付那个木申，终究只能图个口舌之快！
有道是：从来有劫难，瞎眼一路过；只要还活着，且看日月新！
啧啧，这四句话着实一般，却也贴切应景呢！而眼下被困，总不能一味胆战心惊而无所事事。
且不管能否修仙，不妨将这本《仙道辑录》阅读一二。既然要与修士较量，知己知彼才行啊！
无咎翻开宗宝所赠的《仙道辑录》，慢慢看了起来。
此前对于这类册子没有兴趣，是嫌耽误工夫。如今细细读之，却也眼界大开。
譬如，原来除了有熊，只知道几个相近的邻国。而仙道辑录之中，则是一一注解。有熊往南，为南陵国与伯服国；往东则是火沙国与青丘国；往西则是古巢国与西周国；往北则是始州国与牛黎国。前后共有九国，并称为神洲，可谓地域辽阔，且广袤无边。
神洲九国，各有仙门，上扶王庭，下安黎民。看来仙人虽然神秘莫测，却又无所不在啊！
而在神洲之外，竟然还有三块遥远、且神秘莫测的地方，分别为贺洲、部洲与卢洲，却未见叙述，不得详情。
册子既为仙道辑录，有关疆域只是略加提及，着重叙述的还是仙道的由来、传说，以及轶事，等等。
其中提到的仙人等级，与祁散人所说的大致相同，却更为的细致，且简明易懂。
羽士，或是散人，乃练气有成者。
道人，乃筑基有成者。
人仙，乃金丹有成者。其道不得全，法无汇济，形质且固，多安少病，八邪不能为害，阴阳五行贯通。
地仙，乃元婴有成者。天地之半，神仙之才。不悟大道，止于小成之法。不可见功，唯以长生住世，而不死于人间者也。
飞仙，乃炼形为炁、成就纯阳之体者。
天仙，乃超凡入圣，无所不能之大神通者。
而所谓的鬼仙，则是毁去肉身而阴神大成者。阴中超脱，神象不明，鬼关无姓，三山无名。终无所归，止于投胎就舍而已。
仙人高低不同，修真先后有序，各自的修为又分九层，且法力神通与寿元迥异。羽士，寿元可达百五至两百岁；筑基道人，可达三、五百岁；金丹以上修为的仙人，只要元神不灭，寿元难以估量！
如上所述，唯有渡过天劫，方能淬炼纯阳，而成就飞仙之体，也就是所谓的仙真，又称真人。
此外，练气五层可御剑，筑基道人能飞天，真仙御风天地间……
不过，成为人仙者，屈指可数；成就地仙者，更是寥寥无几。至于飞仙与天仙，则是传说中的存在。修仙之艰难，着实出乎想象！
至于仙人从何而来，童谣曰：远古有彩虹，仙从天上来，撒下一粒粟，桑田与沧海。也就是说，很久很久以前，仙人是乘着彩虹来的，随手而就，沧海桑田，千秋万载……
薄薄的册子没有几页，却是天上地下无所不包。只可惜没有修炼的功法，不然也能尝试着打坐一二。而没有灵根便不能修仙，真的好没道理。最后记载的童谣颇为有趣，‘撒下一粒粟，桑田与沧海’，我若是有此神通便好了，且造就彩虹桥，前去寻紫烟，嘿嘿……
“哗啦——”
迷迷糊糊之中，仿若彩虹坠落而失足入海。哎哟，救命啊……
无咎正自躺在石榻上，猛然坐起而睡眼惺忪。
睡着了？原来是手臂滑落水中，这才虚惊一场！
无咎捡起身边的兽皮册子揣入怀中，揉了揉眼角，又撩起水来洗了把脸，却见洞口处那端坐的人影依然如旧，此时正冷冷看来。他有些沮丧道：“木管事，你还没走啊？”
木申阴沉道：“我走了，谁来给你收尸……”
无咎随声反讥：“我年轻着呢，无须后人养老送终！”
木申两眼翻动，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无咎又揉着咕咕叫的肚子：“哎呀，洞中无日月，天地恒久长；大梦迟迟醒，今夕是何夕……”其抬眼四望，自以为是道：“应该睡了一夜，或已清晨时分！”
洞穴中不见天日，根本分辨不出时辰变化。而人有三急，与每日的作息多有关系。由此推测，或也捌镹不离十。
无咎站起身来，趟着冰凉的积水，走到了洞穴的尽头，寻了一处角落，见此处没有积水，且有个小坑，便解开衣衫撒了泡尿，又慢慢回到石榻上坐下，接着伸手摸向怀中，不禁暗暗咧嘴。
随身带的肉干本来就不多，还当石头扔出一块，如今没有吃的了，咋办呢？
无咎苦着脸坐了片刻，索性躺下身来，并歪着头张着嘴，一滴一滴接着乳石的滴水，并自我安慰着。至少不会口渴，且灌个水饱。须臾之后，他又从怀中掏出了兽皮册子看起来。
既然木申不愿离去，只得如此耗下去。记得那家伙只有炼气的四层修为，尚不能驱使法器。而我有护主的短剑在身，还有石柱御敌，还会怕他不成！
有关法器，《仙道辑录》中有云：经修士炼制过的兵器，有承载灵力、法阵与神通之能，已非凡兵，称之为法器。又以炼制不同，而威力迥异。人仙以上者，使用的兵器叫做法宝，变化无形而更加厉害。
法器与法宝之外，还有炼丹、符箓、阵法之道，等等，不一而足。
如今想来，修仙也不错呦。至少不拍挨饿，不畏寒暑，还能飞呢！但若有日，与紫烟比翼双飞，饱览天地壮阔，看尽云霞美色，啧啧……
……
估摸着已是两日过去，洞穴内情形如昨。只是一人坐在洞口，安静如故；一人坐在石榻上，变得没精打采。
修士辟谷，十天半月不吃东西没啥，而凡人要是饿上三五日，那真是要死人的。
无咎坐在石榻上，两手抱膝，神态惫懒，眼光中透着无奈。便是仙道辑录，也没心思看下去。
天地够辽阔，令人神往；仙道够传奇，令人梦想。而那一切都不能当饭吃。眼下的我，着实饿得慌！
再这般下去，下场可想而知。更何况还有一个家伙等着收尸呢，岂能让他遂愿！
无咎坐不住了，起身离开了石榻，直接走到洞穴的尽头，并低着头打量着水流的方向。少顷，他举起出鞘的短剑，冲着石壁便猛砍起来，顿时“噼里、啪啦”而玉屑纷飞。
木申有所察觉，眼光留意。
须臾，在紧挨着地面的石壁上，竟被掘出一个洞口的形状。
无咎缓了口气，两手持剑又是一阵忙碌。其用意简单，就是想要离开此地。
流水的去处，必有坑道或是缝隙相连，只须顺着挖下去，或许能寻到出路。此前便有发现，迟迟没有动手，还是怕木申看出破绽，以至于断送最后的转机。而如今那家伙像只守门犬，不带挪窝的，若是继续等待下去，到时候饿得没力气干活，才是真正的欲哭无泪呢！
没法子啊，都是逼的！
一个时辰过后，半人高的洞口初现规模，并已深达数尺，可谓进境喜人！
不过，无咎却是气得扔了短剑而扑通坐在水里。
都已挖了这么深，依然不见石壁中有明显的裂缝。天晓得还要挖到何时，难道此路不通……
他又是失望，又是饥饿，如此虚火上升，倒也在所难免。而便在他郁闷之际，却猛地抓起短剑连滚带爬往后躲去。
与之同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人不知鬼不觉地贴着洞壁边缘缓缓逼近。
无咎返回石柱前，这才从水里狼狈爬起，犹然余悸未消，气急败坏道：“狗咬人还知道叫两声，你却不打招呼就扑上来，好没道理！”
木申已迂回到了那个新掘的洞口前，脸色阴晴不定。等候了两日，好不易趁机逼近了一回。谁料徒劳无功，反遭戏弄。
既然偷袭，用得着打招呼吗？
不对呀，他在骂人呢……

第三十五章 怪了个哉
……
谁说书生不会骂人，只是不吐脏字而已。尖酸刻薄，尤蚀骨三分！
可惜的是，骂人不顶饿！
无咎躺在石榻上，斜歪着头，嘴巴张着，奄奄一息的模样。而四周都是水，他却只想吃口东西。哪怕是祁散人的菜汤，或是腥气难闻的蛐蟮肉也成。
“哼！如今已过七日，你倒是还活着，却苟延残喘，而命不久矣！且爬过来，说出宝物的下落。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无咎依旧仰躺着，动也不动。听着从洞口处传来的话语声，不难想象某人那张得意的嘴脸。
已然昏昏沉沉过去了七日，竟然还活着？
我也很是惊奇呢！
不过，木申那个家伙依然赖在洞口不肯走。要我爬过去求饶，真是不知所谓！
原本还想掘出一条出路，谁料白忙活一场，再加上有人趁机作祟，只得半途而废！如今这般硬撑着，却饿得昏天倒地。不能睡了，否则醒不过来……
无咎的手臂落在水中，忘了冰寒扎人，只觉得入手湿滑柔嫩，想都不想便是一抓，随即带着水迹淋漓扬起来，竟是莹白的一团，像是棉絮，又似馒头。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清凉甘甜，张口就咬，竟也能吃？嘿嘿……
木申始终在关注着石榻上的动静，并想着怎么收尸，却见某人已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他佯作怜悯，摇了摇头，随即又微微愕然。
那人啃起了石头，倒也罢了，还乐出了声，莫非是饿疯了？还有那乳石看着柔滑，终究还是石头，他伸手便抓，好像很轻松。
无咎或许是饿疯了，竟然抓着近旁水中的乳石啃了起来，肚子里有了东西垫底，顿时觉着实在，便是难耐的饥饿也大为缓解。而不消片刻，他坐起身来，似乎恍然，却又继续伸手抓向乳石，并自言自语：“我倒是忘了《百灵经》所载，乳石又名滴乳，芦石，有明目益精、通利百窍之效，也就是说它是药物，可以入口。而玉石灵矿所出乳石，又名水丹，有补命、破痼、温体、生血之神奇……”
既然能吃，何不再来一块？
无咎抓着乳石凑在嘴边，“喀哧、喀哧”又是一块。
不大会儿的工夫，两大块乳石下了肚子。有些腹胀，却饥饿顿消。再喝口水，舒服了些。人也精神了许多，至少不晕头转向而心头发慌了。
奇怪的是，这乳石缘何变得这般柔软？
哎呦，缘何腹中胀痛……
无咎吃饱了肚子，心思活泛起来，而尚未多想，便觉着腹中胀痛，竟是难以忍耐，禁不住惨哼了声。少顷，他已是脸色苍白，冷汗直流，两手紧紧捂着肚子，惶惶然不知所措。
定是祸从口入！乳石或许能吃，而吃多了也麻烦！
无咎猛地跳起来，趟过积水，几步便窜到了洞穴角落他曾撒尿的地方，接着褪去衣衫，撅着屁股蹲下来，不忘扬声大喊：“非礼勿视、非礼勿近，哦……”他痛苦地呻吟了声，接着叫道：“木申，你若敢过来，不为人子……”
洞口处，已没了人影。木申离去了，正如他来，毫无征兆，悄无声息。
无咎暗呼侥幸，抱着脑袋又是一阵哼哼。随即“稀里哗啦”，他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待清理首尾，束好衣衫，回头一看，莹白的石坑里，竟是乌黑一堆。他忙捂着鼻子，又削了一块石片盖上，这才如释重负般走开，却忍不住扭着屁股，犹然火辣辣的意犹未尽。
打小就听爹娘讲过，不好乱吃东西。如今吃坏了肚子，实属迫不得已。虽然又给拉了出来，却没了饥饿的恐慌，且渐渐神清目明，好像这七日来从没缺少吃喝！
还有那个木申，不知何时消失了。他是要欲擒故纵呢，还是被我的屎尿熏跑了？
无咎对于木申的离去不为窃喜，反倒是疑惑重重。他走到石榻旁的乳石前，便要再抓一块看个究竟，而手臂伸到半途，神色微微一怔。
湿漉漉的袍袖中，露出了半截手臂，原本白皙的肌肤，如今却是透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而随着拳头紧握，黑气又倏忽不见。像是幻觉，又无从寻摸。
怪了个哉的，莫非石头也能吃出了病来？
无咎发觉手臂异常，急忙挥动几下，不仅毫无不适，反而觉着很有力气。他伸手抓向乳石，却又转向石榻。随着手指微微着力，坚硬的玉石竟被“扑哧”抓出几个深深的印痕。他抬起手来，暗暗惊呼了一声。
本人虽说是文武双全，却也不曾这般厉害过。断石碎玉，无坚不摧啊！若是将木申抓在手中，岂非轻易便可捏碎他的脑壳？
无咎顿时便将手臂上的黑气给忘了，只为力气的倍增而欣喜不已。
不用多想，这都是乳石的功劳。看来还要大吃特吃，哪怕屁股受不了！
木申，且继续耗下去，有种你别走啊……
无咎有了依恃，胆气大涨，抬脚便往洞口走去，而没走几步，又猛然一顿。
黝黑的洞口中，缓缓冒出木申的身影，却与之前不同，竟是皱着眉头而神色忧虑。他站定以后，又默然片刻，这才恢复常态，眼光一挑，面带讥讽道：“想离开此处？请啊……”其闪开一步，摆出伸手邀请的架势。
无咎很干脆的摇摇头，他还没到忘乎所以的地步。
木申不再做作，无意间拂袖一甩，未见作势，手上突然飞出一道剑光呼啸而去。
无咎虽在石柱灵威的笼罩之下，却离洞口不过三五丈远，突遭偷袭，吓得他骇然色变，踉跄了两步扭头便跑。
“轰——”
剑光凌厉，瞬息即至。眨眼之间，势不可挡的锋芒已闪电般到了身后。与此刹那，石柱的灵威霍然闪现。随即便是一声轰鸣，人影横飞，光芒刺目，凌乱的杀机横卷四方。
“砰”
无咎直飞了出去十余丈，狠狠砸在洞穴尽头的石壁上，接着“扑通”摔在地上，并埋头趴在积水中一动不动，却已衣衫破碎，情形极为的凄惨狼狈。尤为是他左臂裂开一道深深的血口，煞是触目惊心！
与之同时，那道凌厉的剑光凌空炸开，瞬间化作一张符纸，尚未飘落，便已在半空焚烧殆尽。
木申则是在灵威的反噬下连连后退，转眼消失在洞口之中。而不过几个喘息的工夫，他急急现身，直接冲出了洞口，并顺着洞壁的边缘，奔着洞穴的尽头迂回而去。
那张剑符，乃是他来到灵山之后的长辈赏赐，为筑基道人炼制，威力很是不凡，一直留着防身而不舍得轻易使用。适才突然出手，果然收获奇效！
木申便像是一头窥伺多日的狼，终于寻到了出猎的时机，即刻露出他狰狞的面目与锋利的爪牙，恶狠狠的扑了过去。
那小子就趴在三五丈外的水坑中，此番定要将他挫骨扬灰而后快！
木申避开石柱所散发的灵威，脚下一点，飞身往前，并挥舞双手，犹如雄鹰搏兔般的矫健凶猛。恰于此时，那原本趴在水中的人影忽而挣扎了下，无力站起，却猛然翻滚起来，便似一条干渴待毙而乍然遇水的鱼，甚为疯狂而不顾一切，竟在倏然间窜回到石柱前，再“扑通”坠下，水花四溅，接着又如死人般而动也不动。
木申两脚落地，瞠目愕然，再想动作，为时已晚。他看着那趴在水中的人影，禁不住咬牙切齿。
哼，若非灵威反噬，那小子必死无疑。纵然如此，他还是逃不掉伤重而亡的下场！
这位木管事算是恨死了无咎，且双方僵持多日，总算偷袭得手，谁料又节外生枝。而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这般聊以自慰。那张剑符便是筑基道人也不敢小觑，更何况一个凡人。与其看来，那个可恶的小子最终难免一死！
不过，自从无咎躲过了当年的灭门之灾以后，运气始终不错，虽不敢说必有后福，至少眼下没到死的时候。正如木申所见，他还是没能躲过剑符的偷袭……
此时，无咎依然趴在水里，发髻零落，血迹淋淋，四肢张开，浑如一个死人。而片刻之后，他的身子抖动了下，两手撑地，双膝跪着，屁股撅起，只有一张脸还浸在水中，却又僵持不动，像是一块没有生机的石头。
木申已顺着原路返回，并死死堵住了洞口。他是有备无患，以免再次生变，却又满眼狐疑，冷冷盯着石柱前的那道人影。
无咎依然跪在水中，好似已不堪挣扎，又像是在积攒着力气，突然猛地抬起头来，凌乱的长发带起无数水花，接着张开大口而喷血如箭。
转瞬之间，四周的积水殷红一片。
无咎喷出了淤血，又是一阵牛喘连连。少顷，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水，跪爬几下，将自己挪到石榻上，这才低着头打量着自身的情形。
整个人已被血水浇透了，左臂的剑伤更是皮开肉绽，且深达白骨，惨不忍睹。
他眼角抽搐了下，慢慢回头一瞥。
木申正自冷冷观望，忽而心头一懔，没来由地想要躲闪，却又一时不敢睥睨。
恍惚之际，那石榻上血迹淋淋的身影，突然多了一种莫名的肃杀之气，尤其是他透过乱发投来的眼光中，竟闪动着邪狂与不羁，令人不寒而栗！而那只是一个凡人而已，或许只是一时的错觉？
无咎不再理会木申，而是伸出右手抓取一块乳石，并张口啃食起来，寂静的洞穴中，顿时响起一阵“喀哧、喀哧”声。他接连吞下两大块乳石，又将湿漉漉的袖子裹紧了左臂的剑伤，仰面躺下，随即闭上双眼而状如酣睡……

第三十六章 如何修炼
睡着了？没。为啥啊？累。
无咎被剑符所伤，左臂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口。
换作旁人，纵有灵威的抵挡，不是九死一生，也至少折去一条臂膀。
而他却挺了过来，并还能裹扎伤口而自行歇息。要知道木申所祭出的剑符，太过凌厉，在袭来的瞬间，疯狂的杀气顺着手臂而狂灌入体，俨然便要摧毁四肢百骸，乃至于全部的生机。凶险关头，隐约觉着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力道，从体内的四面八方奔涌而至，并将侵入的杀气悉数围剿殆尽，再缓缓散去。
古怪的一切，似乎又与怀中的短剑有着某种莫名的维系！
那力道之所以说熟悉，源自于石柱的灵威。之所以又说陌生，是因为它在短剑的维系中，仿佛成了自己体内的一种气息，并无时无刻而无所不在。
正因如此，整个人便像是经受了一场涤荡，以至于精血气脉都被掏空了、替代了。那一刻，忘却了剑口的疼痛，忽略了生死的恐惧，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的神魂精魄，只有难言的疲惫充斥着全身，并使人虚脱乏力而动弹不得。
究竟是怎么了，莫非是将死之兆？
无咎却清晰感受到了腹中的饥饿，他知道自己没死，于是乎，抓取两块乳石吞下肚子，便躺在石榻上回想着曾经的一切。而无论怎样苦思冥想，还是茫然不已。或是与仙道有关，这才隔行如隔山，既然弄不明白，暂时不理也罢，只是剑口慢慢疼痒起来，如百虫挠心般让人无从安静。
不知不觉，一日过去……
无咎从榻上爬起，踉踉跄跄走向洞穴的角落里，顾不得嚷嚷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近”，只管解开衣衫而一通宣泄。乳石固然顶饿，终究还是石头，那种穿肠而过的滋味，爽且痛着，却不为外人道哉！
他虽然举止不堪，却时刻戒备着，只要有人靠近，拎着裤子便跑。
丢人与丢命比起来，不可同日而语。
于是乎他去也匆匆、来也匆匆，抓了两块乳石吞下去，喝了几口水，接着又躺下来闭目养神。似乎觉着，手臂上的剑口疼痒稍缓。
转眼之间，又过两日……
木申依然守在洞口，却不再如从前那般的淡然自若。尤其是每当见到有人匆匆来去，他的脑门上便不由得冒起几根青筋而两眼喷火。
那小子吃了睡，睡了拉，拉完了再吃，吃完了再睡，且腿脚愈发利索，曾经的颓废不堪也渐渐消失，分明就是一个好人的模样。他原本伤势惨重，根本不应该痊愈的如此之快。倘若啃石头便能疗伤止疼，还要丹药何用？而他今日不再忙着睡觉，又在折腾什么……
无咎回到石榻上，只觉着身下火辣如旧，不禁呲牙咧嘴，冲着屁股狠狠揉了几下，旋即又神色微愕，两手稍稍握拳，低头看向左臂。
破碎的衣衫下，裸出的臂膀布满了血痂。曾经的剑口已然愈合，只留下一道醒目的黑色血痕。短短三日，伤势大好。尤为可喜的是，疲惫消失，手脚有力，比起从前来要更为强壮矫健。难道是乳石所致，抑或是灵威之功？
在强敌的虎视眈眈之下，在生死危机的逼迫之下，在忍饥挨饿的折磨之下，在惨遭重创的凶险之下，竟然隐忍苦守了十来日，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真乃邀天之幸，可喜可庆啊！
无咎侥幸之余，得意难禁，长眉斜挑，摆了个箭步，又双臂挥动比划着架势，吐气开声道：“这一招，冲锋陷阵逞英豪！”他腰背一扭，装模作样捣出一拳：“这一招，两军阵前显霸道！”其回首转身，拉弓开箭状，凛然喝道：“这一招，百万军中斩敌枭！木申，看我百步穿杨，取你首级……”
这位是个如假包换的书生，又是一位名符其实的公子哥，还是真正的将门之后，且对于抓鸡斗狗、寻衅打架的门道颇为谙熟，如今死里逃生之后，再加上伤势痊愈而心中得意，顿时原形毕露，竟在石榻上舒展起筋骨来，还不忘冲着木申发出挑衅。
而他正自威风十足，却又手脚一顿，没趣道：“我还没亮出家传的杀敌招式呢，那家伙就吓跑了……”
洞口处没了人影，木申消失了。
那家伙又想故技重施，了无新意。谁再上当，谁便是一块石头！
无咎对于木申的离去，没有放在心上，却也不再尝试走出洞穴，以免重蹈覆辙。他在石榻上坐下，伸手从水中抓起一把乳石，才要张口去吃，又咧了咧嘴而神色自嘲。
这般整日里啃石头，十足一个野人。而玉井峰也是毫无道理，既然多日不见本人上井，也该派人前来查看，或许便可借机脱险，总好过这般暗无天日的凄清孤冷。
还有紫烟仙子，为何也不前来探望呢，是修炼正忙而无暇分身，还是忘了风华谷那个为她朝思暮想的教书先生？
不会，她先是以玉佩相赠，又将本人留在玉井峰，且以丹药相赠，足以表明她情有所系啊！
嗯，你若有情，我便有义，愿得芳心，白首相依，嘿嘿！
是了，曾经服下紫烟所赠的丹药，当时并无异样，而如今的变化，又是否与之有关？
无咎挽起了袖子，举起了手臂。稍显瘦弱的手臂与从前差不多，也不见有筋肉暴起的粗壮，而随着拳头的握紧，肌肤上的黑气却愈发明显，像是黑色的血液在体内流动，并有莫名的力道在蠢蠢欲出。
难道是紫烟预知我的劫难重重，这才赠予丹药，使我脱胎换骨，以便度厄脱困，再与她双栖双飞而逍遥于天地之间？
应该便是如此，不然剑伤绝不会痊愈得如此之快，且力气大涨，假以时日，或许可以不用再怕木申那个家伙！
只可惜本人没有灵根，还是不能修炼啊。紫烟，下回给我一粒丹药，要立地成仙的那种……
无咎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一道白衣婀娜的身影，顿时觉得心怀怒放而神清气爽，好像眼前的阴寒幽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琼楼玉宇、洞天福地。他兴奋所致，抬脚趟过积水，走到一侧的石壁前，举起右拳便砸了过去。与之刹那，体内的力道循着手臂汹涌而出。
“砰——”
随着一声闷响，洞壁上出现一个深达寸余的坑。
无咎看了看那坚硬的白玉石壁，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手腕以及五根指头有些清微的酸痛与麻木，却是毫无发无损。
哎呀，好大的力气，好硬的拳头，竟将玉石给砸出一个坑，便是铜筋铁骨也不过如此！木申，瞧见没有，你的小身板比得上这玉石的坚硬吗？再过个十天半月，说不定便可强弱逆转，到时候别说我欺负你，哼哼！
而修炼不可懈怠，还须持之以恒！
如何修炼？啃石头、睡大觉！
无咎回到石榻上，吞下两块乳石，接着仰面朝天躺下，伴随着一道白衣人影，在春眸荡漾中悠悠然睡去……
……
转眼之间，在地下的日子已过去了两个月。
至少石壁上多了六十多道指痕，那是每回方便的时候留下的。每一道，便是一日。前后六十多道，便也意味着两个月的光阴便这么悄悄溜走了。
无咎从洞穴的角落里站起身来，束好衣衫，伸手随意一划，洞壁上再次多出一道清晰的指痕，与之前的排在一起，由浅至深，前后的力道显然不同。他满意地点点头，伸着指头又虚戳了几下，想象着木申惨叫的模样，禁不住咧嘴一笑。
不过，当他移动石块盖住石坑的时候，还是微微皱眉而神色无奈。
石坑中的秽物，不再乌黑，而是莹白，看着与乳石没啥两样，便是臭味也闻不着了。不用多想，如今是吃啥拉啥。而一度缓缓提升的力气，好像也停了下来。是紫烟所赠的丹药之力消耗殆尽，还是乳石的奇效就此完结？
此外，那个木申已多日不见人影。他是认输作罢，还是躲在暗处准备偷袭？
不管他如何耍花招，本人是以静制动而绝不上当。
无咎往回走去，才将两步，又呲牙咧嘴，忙伸手捂着屁股并深有感触。若乳石无用，还是少吃为妙。再这般下去，着实难以消受！
他回到石榻，盘膝坐下。左臂的剑伤早已痊愈，便是疤痕也没留下。他又挽起双袖，并微微握紧了拳头。手臂上不再有黑气闪动，只是白皙的肌肤似有异常，且散发着隐隐的黑泽，像是涂抹了一层怪异的污垢而又清洗不掉。不仅于此，身上也是……
无咎打量着自身的情形，依然是懵懂不明，索性不再多想，而是摸出两本册子来打发无聊。
《百灵经》很有用处，熟读之后，不仅识得天材地宝，且略通药理，算是多了一件安身保命的本事。而通晓《仙道辑录》，懂得一些仙门的规矩，以后与修士、仙人来往的时候，会免去不少尴尬。只是这两本册子所载录的东西还是太少，前后阅读几遍，依然弄不清自身的状况的由来。譬如，力气为何变大了，肌肤为啥变黑了，等等……
“砰——”
便于此时，洞口处突然传来一声清微的闷响，接着有惊呼声响起——
“小心……”
“此处竟有阵法……”
“洞中有人……”
无咎正在翻阅着手中的册子，闻声不由一愣。他迟疑了片刻，忙将身上收拾了下，随即拎着一把出鞘的短剑，慢慢离开石榻走向洞口……

第三十七章 但求来过
……
无咎在洞口的两丈外站定，并勾着头小心张望。
黝黑的洞口中，走出一道人影，十七八岁的模样，玉井弟子的装扮，手里还拿着两杆怪异的小旗。他左右张望之际，讶然失声：“这不是无师兄吗，你没死……”
无咎看清来人，同样是有点意外，哼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忖道，这倒霉孩子，怎么说话呢，没见我好好的，活得精神着呢！
那年轻人同为玉井弟子，曾打过交道，名叫骆山，自知失言，忙歉然道：“师兄恕罪！”
“且慢赎罪，回我话来。”
无咎眼光狐疑，张口打断道：“你缘何至此，手中所持的又是何物，咦……”他话说一半，愕然道：“宗兄……田姐姐……”
洞口中又冒出一男一女两道人影，正是宗宝与田筱青。两人见到无咎也是颇为诧异，却又各自松了口气。其中的宗宝无暇分说，与骆山招了招手，对方会意，随即并肩往回走去。田筱青则是往前移步，轻声道：“无师弟，请以师姐相称……”
无咎犹自一头的雾水，见田筱青脚步随意，急忙出声喝止：“姐姐留步，切莫靠近我！”
田筱青身形微顿，脸色微沉：“不得无礼！”她虽然人到中年，却眉眼秀气，颇有几分姿色，乍然发怒，尤添几分冷艳。
又来了，放下架子说个话很难吗？
无咎见田筱青根本不将自己放在眼里，顿时没了耐心，眉梢斜挑，扬声道：“是谁在无礼？我在救你啊大姐！你再敢往前一步，必死无疑。倘若不信，且走两步瞧瞧，勿谓言之不预也！”对方脚步迟疑，神色狐疑。他叹了口气，又道：“我知道你情天恨海颇为不易，而整日里端着、揣着，累不累啊……”
“你……请住口！”
田筱青还没听到过有人如此说话，顿时脸色微赧，眼光审视，叱问道：“此地凶险，为何你却安然无恙？”
与其看来，对方原本一个清秀的书生，如今却是衣衫破碎，袒身露体，乱发披肩，话语粗鲁，全无熟悉的文雅有礼，反倒像个粗莽之辈。尤其他清澈的双眼中，竟然透着几分不羁的随意，分明就是一种傲视的神态，却又叫人难以捉摸而无从睥睨。
无咎耸了耸肩头，坦然道：“大姐呀，我也说不清楚！”
田筱青胸口起伏，脱口道：“你既然说不清楚，又岂能……”她摇了摇头，强作镇定道：“且罢，无师弟，两月不见踪影，尚不知你去了何处？”
这女子看似要强好胜，却心事极重，稍加挑拨，便已方寸大乱。不见我人在此处，还问去了何处？
无咎摆了摆手，不答反问道：“你三人为何结伴至此，能否先给我说说……”
便于此时，宗宝与骆山抬着一人走了进来，手足盘结着，身子蜷缩着，竟是云圣子本人的模样，却面如枯槁，双目紧闭，显然是没了生机。
无咎顾不得问话，目瞪口呆道：“云老头……”
宗宝放下死尸，不及答话，示意道：“此处倒也宽敞僻静，且将云师兄安置了再说不迟。”
无咎急忙摆手打断道：“不成！我先说个明白。”其虽破衣烂衫，行迹不堪，而神情举止却是不容置疑，接着说道：“我被管事逼到至此，迄今已过两月有余。而此地异常凶险，石柱的五丈之内，更是形同雷池而不得靠近半步。不要问我其中的缘由，也不要问我为何安然无恙，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提醒各位，以免伤及性命而悔之晚矣！好了，该诸位了……”他一口气将话说完，转而问道：“云老头怎么死了？”
田筱青终于有了忌惮，悄悄往回退去。
宗宝则是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无师弟倒是命大。”他知道不便多问，也无暇深究，抬手往地上一指，叹道：“云师兄耗尽寿元，坐化在坑道之中，我便与田师姐、骆师弟商议，将他另行安葬，又恐管事察觉，便寻到了此处。想来只要小心，或也无妨！”
无咎恍然之余，扼腕唏嘘：“哎呀，这老头活得好好的，怎么说死就死了呢……”他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又道：“何不禀报，自有管事处置……”
宗宝长吁了下，转而冲着地上的死尸默默端详，片刻之后，才话语低沉道：“云师兄生前说过，他不想变成灰烬随风散了，想给自己留下一具躯骸，以见证他曾经来过……”他说到此处，苦笑了声：“呵呵，既然道友一场，便不妨帮他遂了心愿。却不知来日，谁又为你我收尸！”
“百年一场空，临了梦无踪，随风舞尘埃，来去竞匆匆！”
那是田筱青，独自站在洞口前，许是有感而发，话语神态中透着莫名的怅然。她经历坎坷，倒是与云圣子相仿，对方临终前的悲凉与无奈，又何尝不是她来日的写照。
骆山不以为然道：“魂魄已去，留下皮囊又有何用。云老师兄，还是俗念太重啊！修仙、修仙，修的是超脱与忘我，而非沉迷于红尘过往！”
他年轻的面庞略显稚气，说起话来却是透着老成，转向无咎又道：“无师兄，你莫非炼气有成，这才不畏禁地凶险？”
无咎看了眼那说话的两人，自顾问向宗宝：“我在井下两月有余，几位管事有无过问？你三人来到此处，又是否遇见木申管事？”
宗宝道：“无人过问。至于你说的木管事，来时未曾遇见，或是仙门出了变故……”
无咎昂起头两眼一翻，无奈地耸耸肩头。这可是关乎性命呀，竟然无人过问。看来本人就是化成灰烬，也不会惊起哪怕一丝一毫的动静！
骆山从怀中掏出两面小旗，自语道：“这阵法莫非就是木管事所留，或为示警所用，并无威力，还是……不拿为好！”他倒是慎重，随即返回山洞，应该是将两面小旗放归原处，以免惹来麻烦。
“仙门出了变故？”
“猜测而已……”
“罢了，先安置云老头。”
无咎见宗宝有苦难言的样子，不再多问，离开原地走到洞口前，俯身查看，禁不住又是叹了声：“云老头啊老云老头，你这又是何苦来哉……”
云圣子依旧是双手盘结、双膝趺坐的模样，只是灰白的须发成了银白，像是寒冬的白霜，湮没了他百年的生机。而他枯槁般的面颊上，却似乎带着隐约的笑容，不知是在嘲笑生死的无奈，抑或是解脱后的释然！
是啊，人到了如此年纪，应该早已看透了命运的无情。霞光褪尽，暮色降临。他不求成仙，但求来过！而他的宿命，也是众多修仙者的宿命。只能说……又何苦来哉呢！
无咎想到此处，微微打了个寒战，随即又舒了口气，暗忖道，幸亏我不是修士。
他伸出两手，轻轻将云圣子的遗骸抱了起来，示意道：“诸位旁观即可！”
宗宝还想帮忙，只得作罢，却又神色好奇，才发觉那位无师弟抱着云圣子，竟然轻若无物。
无咎返身走到了洞穴的尽头，拿出短剑便在石壁上挖出一个三尺方圆的洞口，随后又将云圣子的遗骸放入其中，再将洞口用玉石封死，这才退后几步，躬身拜了几拜：“云老头，安息吧！以后没人抢食吃，很是无趣，呵呵……”他话语轻松，且带着笑声，脸上却毫无笑意，嘴角反倒是泛起一抹苦涩。
来到玉井峰之后，与云圣子相处的最久，每日里听他絮絮叨叨，倒也平添几多乐趣。这位老头不仅将《百灵经》相赠，几句话也颇有道理。有曰：少年多壮志，百岁老天真；灵山本自在，修仙且修人。他还说，人生百年终有梦，执着不悔为初衷。而如此一个豁达的老者，为何就修炼无果呢。莫不是有所偏差，或是命运不济？
无咎的心绪有些烦乱，出声问道：“我已将云老头葬于此处，是否给他碑志，或是字号？”
要知道人死了，有墓碑以为铭记。眼下仓促，倒也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或许可以在石壁上留下云圣子的名讳，以表明他从这人世间走过一回！
宗宝想了想，提议道：“要不就刻上‘云圣子之墓’……”
骆山张口打断道：“何必多此一举！若被管事知晓，云师兄的遗骸必将难以保全，倒不如留下暗记，以遂遗愿！”
无咎打量着光洁无痕的石壁，自言自语道：“云老头啊、云老头，你有无来过，自有天地知晓。且玉封尘缘，仙梦永存！”他没有在石壁上留下一个字，慢慢往后退开。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来去匆匆，亦无非空余执念罢了。殊不知雁过无痕，叶落成泥！
“无师弟，须知人死为大，不得轻忽，尊称一声云师兄，方为应有之义！”
无咎转过身来，微微愕然，随即摇了摇头：“一位百岁老人，与我祖父辈的年纪相仿，调侃逗趣倒也没啥，却不敢称兄道弟！”
出声指责的是田筱青，犹自面带正色而矜持如旧：“方外之人，同修道友，无须拘泥于俗礼……”
无咎拎着短剑，走向洞口：“田姐姐，你是否管得太宽了？”
田筱青怔了怔，转而看向别处，自矜道：“既然如此，由你便是，却注定境界难成，修仙无望！”
无咎对于田筱青并无恶感，却受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管教，他走到洞口前，冲着那女子的背影哼了声，皱眉道：“我就是俗人俗念，又能怎样……”他反问一句，话语声渐高：“莫非强行摆脱，自欺自人，顾影怜惜，再长吁短叹一番，便有了超凡脱俗的境界？或是打打坐，念念经，便是所谓的修仙？”
田筱青转身怒视：“你……”
无咎不喜与女子争执，挠了挠头，话语声放缓：“田姐姐息怒！我这人吃得饱、睡得香就成，从来不在乎什么境界与修炼。而依我看来，不管是修仙，还是修人，随性自在才好，又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田筱青的胸口起伏了下，凛然叱道：“你这人年纪轻轻，却纨绔堕落且不可理喻。修仙就是要与自己过不去，方能割舍红尘，炼化心性，感悟天道，境界有成……”
无咎咧了咧嘴，满不在乎道：“如此仙道，不修也罢！”
田筱青微微瞠目，像是见到了一个怪物，却又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般的叱道：“言行不一，道心不存。你既然不修仙道，又来此作甚？”
“厮混而已！”
无咎坦然送上一句大实话，却未必有人领情。
田筱青猛然拂袖，厌弃道：“轻佻浪荡之徒，令人不齿……”
这女子以为受到了戏弄，更加羞怒起来，转身便要离去，却见骆山踉跄着退出洞口，并有人抚掌冷笑道：“呵呵！竟敢来到灵山厮混，无道友你好大的胆子呀！”
无咎听到笑声，便像是听到了鬼叫，脸色微变，扭头便跑。
与之同时，一道寒光骤然袭来……

第三十八章 你的我的
……
无咎没跑两步，忽觉身形沉重而步履艰难。他心头一咯噔，暗呼不妙！
之前可是千小心万小心，确定没有异常，这才走到洞口前，谁想到那个仇家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突然现身。若是被他得逞，两月来的辛苦都将化作泡影。
绝不能屈服，否则必将抱憾终身。再往前一丈多远，便可置身于石柱灵威的笼罩之下，我冲……
无咎低哼了声，全身绷紧了力气，两脚“砰砰”落地，水花四溅，咬着牙往前一步步强行迈去，百忙中不忘回头一瞥。
果不其然，消失多日的木申，再次出现在洞口中并杀气腾腾。随他法诀驱使，一把青光闪闪的长剑呼啸飞来。森然的杀气以及锋锐的攻势，令人不寒而栗！
那好像不是剑符，而是一把真正的飞剑！
那家伙不会是为了对付本人，而专门提升了修为吧？要知道以他的法力，还不足以驱使飞剑。如此不择手段，真够狠的！
无咎只觉得大难降临，急急亡命前冲。而长剑瞬息即至，转眼之间到了身后。他吓得顾不得多想，攥紧了拳头便挥臂砸去！
这是一种求生的天性！不管是谁，当厄运降临，且又无从躲避之际，都会做出最后的挣扎，要么伸手抱头，等待厄运的降临；要么伸手阻挡，死了也要拼上一回！
无咎恰恰属于后一种人！而正是这临死的抗争，却常常救了他的性命！
“轰——”
手臂狠狠砸在飞剑上，半截衣袖顿时被剑气绞得粉碎，余威所致，犹如排山倒海般势不可挡。他再难招架，猛然离地往前扑去。飞剑的势头为之稍顿，瞬间偏转斜飞，随即“当啷”一声击在石柱上，接着又激射而起，再“砰”的插入洞穴的石壁之中。
剑鸣呜咽，回响不绝。
无咎则是凌空蹿出去老远，直接砸在洞壁上，再又“扑通”落水，渐起好大一片水花。他惨哼了声，挣扎着翻身坐起，满头满脸的水迹淋漓，情形极为狼狈。半截袖子没了，裸露的右臂上多了一道血痕，还有血滴在缓缓渗出，却并无想象中的皮开肉绽。
哎呦，还以为要折去一条臂膀，谁料并无大碍，看来那飞剑徒有其表，也不过如此呀！
与之同时，在场的其他人神色各异。
木申去而复返，志在必得，此时却是愣在原地，目瞪口呆。自己闭关多日，这才堪堪修至炼气的五层，本以为有了飞剑相助，必定是大功告成。谁料那小子竟然挥臂挡住了飞剑，且未遭重创。他不过肉体凡胎而已，怎会如此的逆天？要知道那可是玄玉道长所赐的法器……
宗宝对于木管事的出现很是意外，而对方的二话不说，便痛下杀手，使他更加错愕难耐。不过，无师弟的举动，或许尤为的惊人！他竟然赤手空拳与一位管事较量，而看起来倒也不输阵仗……
田筱青则是伸手掩唇，同样的愕然不已。那位无师弟只是一个纨绔子弟罢了，绝不能够与法力高强的修士相提并论。而他不仅得罪了那位木管事，还交上了手。尤为甚者，他竟然赤手空拳挡住了飞剑的致命一击……
骆山同样是瞠目诧然，却又颇为振奋地点了点头：“原来无师兄早已修炼有成，且法力不俗……”
木申猛地回首冷冷一瞥，哼道：“他一个身无灵根的凡人，如何修炼？”
骆山急忙闭嘴，再不敢吭声。
宗宝与田筱青也是低头回避而神色忌惮，又各自诧异不解。
那位无师弟竟然身无灵根？怪不得他的言行举止迥异于修士，并声称厮混于此。且不说他来历怎样，又是如何得罪了管事，他一个凡人，缘何不畏飞剑，着实匪夷所思……
木申或许早已领教过无咎的古怪，已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他无暇理会三个玉井弟子，伸手便是几道法诀。而插入洞壁的飞剑只是晃动下，却难以召回。他飞身离开洞口，顺着洞壁边缘往前冲去。他要亲手取回飞剑，再趁机杀了那个小子！
无咎犹在喘着粗气，庆幸之余，不忘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忽见木申迂回着冲了过来，顿时便猜出了对方的用意。他慌忙爬起，这才发觉右臂的筋骨欲裂而疼痛难耐，忍不住“哎呀”惨叫了一声，依然不敢怠慢，咬牙切齿跑向石柱，却又眼光闪烁而途中一转，竟是奔着那把插在洞壁上的飞剑扑了过去。
洞穴内，两道人影从两侧奔向一处。一个身形迅疾，去势如飞；一个连窜带跳，倒也快如猿猴。不过转眼之间，彼此接近，却又一个神色狰狞而厉声叱呵，一个不管不顾且孤注一掷。
“住手！那是我的法器，不容他人染指！”
“哼，你的就是我的……”
无咎是直来直去，略略抢先一步，随即挥臂用力去抓，瞬间已将石壁上的飞剑抓在手中。
木申迂回稍晚一步，伸手抓了个空，却身形不停，法诀接踵而出。
无咎得手便跑，转身跳到了石柱的近前，才将躲在灵威之下，手中的飞剑却是光芒闪烁，并上下左右跳动而几欲脱手。
木申已是两脚落地，紧紧倚着洞壁而立，兀自手上不停，恼怒道：“那是我师父所赠的法器，为我祭炼的宝物，岂能由你抢夺，给我回来……”
他抬手一指而法力牵引，便要再次召回飞剑。
无咎抓着飞剑，便如抓着一头疯狂而又难以驯服的野兽，时而上蹿下跳，时而光芒刺目，并被强大的力道带着在原地急急转着圈子而狼狈不堪。而他岂肯作罢，只管两手用力，嘶吼道：“木申，且听着，你的宝物是我的，你师父的宝物也是我的，不服气就来抢啊，我对付不了你，我还不对付不了一把飞剑，哼哼……”
他忽而发起狠来，举着飞剑便抡起来砸向石柱。“砰、砰”闷响不断，分明一个毁去宝物的架势。
那根粗大的石柱异常坚硬，飞剑砸过去，便如砸在金石之上，金戈之声震耳，光芒闪灭不停，再有灵威震荡，狂乱的气机横卷四去，顿时激起水花片片，致使整个洞穴都被笼罩着一层雨雾之中。
木申犹在催动法力召回飞剑，忽而觉着一丝神识维系崩断，他不由得手上一顿而脸色发青，随即转身踉跄着往回退去。
“砰——”
又是一声闷响在洞穴中回荡，宗宝、骆山，乃至于田筱青，皆双手捂耳，面如土色。有生头一回，见到凡人与法力相抗，竟是如此的疯狂，且又惊心动魄。尤其那刺耳的金戈炸响，竟是令人神魂颤抖而不堪忍受。
所幸的是，那一切慢慢消停下来！
木申已然回到了洞口前，脸色难看，用手捂着胸口，这才将到了嗓子眼的一口热血给强行咽了下去。神识受损的滋味，很不好受。而那小子分明就是一个没有灵根的懦弱书生，如今不仅筋骨强健，力气惊人，还误打误撞破去了法器上的神识印记，简直是走了狗屎运！
无咎站在石柱前，依然紧紧抓着剑柄而神色戒备。剑身上已然失去了光芒，且老老实实不再动弹。他稍稍放下心来，禁不住咧嘴倒抽一口凉气，这才想起右臂的疼痛，忙剑交左手，慢慢甩动着臂膀，又暗暗点了点头。
经此一番折腾，不仅右臂的疼痛大为缓解，便是肌肤的血痕也好像在慢慢愈合。
嗯，这把飞剑不错呦！宝石镶嵌的剑柄，透着寒光的剑刃，三尺长的剑锋，看似一把寻常的宝剑，实则是件宝贝！
无咎赞道：“好剑！”
木申站在洞口前，依旧在揉着胸口，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却犹然郁郁难消，忍不住出声讥讽道：“你肉眼凡胎，竟也认得宝物！”他眼光中尽是怨毒与无奈的神色，冷冷又道：“尚不知那法器好在何处……？”
无咎昂起头来，甩动着披肩的乱发，煞有其事道：“这剑唯一的好处，便是足够长！”
木申的眼角抽搐着，脸上的青色尤盛几分。法器还有以长短论优劣，闻所未闻。那小子不是真傻，便是在成心戏虐！
宗宝与骆山、田筱青不敢出声，又不便擅自离去，只得默默旁观，却又禁不住面面相觑。也不知那位无师弟、或无师兄，是怎么凭着凡人之躯混到了灵山之上，又是怎么得罪了管事，不过看他眼下的情形，全无窘迫，且从容自若，好像比任何人都轻松自在。
无咎还真是不是装傻，反倒是由衷而发。要知道仙门炼制的法器不过一尺左右，小巧有余，威猛不足。而他来自凡俗，见惯了长剑阔刀。话又说回来，他也不懂仙家法器的妙用啊！
木申终于忍耐不住，再次出声：“我再奉劝最后一遍，还我法器！”
无咎却是置若罔闻，并将长剑挽了个剑花，又比划了一个威武的架势，意气风发道：“三尺青锋走天下，看我一剑定乾坤！”
他虽然不懂得如何驱使法器，却从小与刀剑打交道，耍两套棒法，来几式剑舞，必然能招来俊男靓女的一番喝彩。奈何无人响应，而他也没到了忘乎所以的地步，随即一手拿剑背后，一手剑诀指向木申，抬着下巴，挑衅道：“我就是不给，你又能怎地！”
人都有脾气，无咎亦然。木申若是诚心诚意，他根本不会与对方为敌。而如今已生生死死好几回，他也早豁出去了。想要宝物，就是不给。有本事就来抢，谁怕谁啊！
木申气得两眼微凸，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而便于此时，他忽而神情微动，转向洞口，随即迟疑着便要离去。
无咎看得真切，忙道：“慢着，且将剑鞘留下！”
木申的背后，还真的斜插着一截剑鞘，而他扭头冲着无咎狠狠瞪了一眼，抬脚走向洞口，却又在骆山的身旁微微一顿，冷冷叱问：“是你动了我的阵旗？”不待对方点头，他挥手一巴掌便扇了出去，嘴里骂道：“贱人！”
“啪——”
一记耳光声响起的瞬间，木申的人影消失在洞口之中。而骆山却被猝不及防扇了个实在，“砰”的一下撞在石壁上，顿时满脸青肿，口鼻溢血，忙撑着石壁，才不至于倒下，却狼狈不堪，犹自惊慌难耐：“他……他打我……”
宗宝与田筱青也是错愕不已，忙凑近了查看，却又不好安慰，各自神色惴惴。
有人不以为然道：“这辈子谁人不挨揍呢，改日还回去便是……”
骆山伸手擦着口鼻的血迹，循声看去，委屈道：“不……在下乃是修士，竟被木管事骂作贱人……”
无咎蹑手蹑脚来到了洞口前，依旧是伸头张望而小心翼翼，确定木申已然走远，这才轻舒了口气，咧嘴笑道：“嘿嘿，贱人的眼里，都是贱人！”骆山听不明白，惨兮兮的模样倍加可怜。他却无意多说，转向宗宝，央求道：“宗兄，能否出去查看一番呢？”
宗宝默然片刻，点头会意……

第三十九章 事出有因
……
一行四人出了井口，慢慢走到了山洞外。
正当午时，所在的山谷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日光之下。放眼望去，但见五彩斑斓而山色锦绣。
不过，山谷中到处都是人，或坐或站，且相貌神态各异。
一身青色布衣的，尽为玉井峰的弟子，虽还未到收工的时辰，却出现在山洞的两侧，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各自东张西望。十余个身着玄色、青丝，或是白衣的人影，则是聚集在房舍的四周，一个个惴惴不安，且又神情凝重的模样。
“据说几位长老在紫霞峰大打出手，已然殃及各自门下的弟子。于是便有人躲到此处，以免遭致池鱼之灾。玉井峰的几位管事不知如何应对，只得前去寻找玄吉执事定夺……”
无咎走到了洞口前，昂着脸，闭着眼，深深长舒了口气。两个多月不见天日，着实憋坏了。如今终于来到地上，只觉着浑身都舒坦。他情不自禁舒展着臂膀，倒拎着的长剑差点碰到身旁的骆山，吓得对方急忙躲闪，而两手依旧是紧紧捂着自己那张青肿不堪的脸。
田筱青落后几步站立，忍不住便要出声指责，稍稍迟疑，欲言又止。一个凡人，却厮混于仙门之中，还自得其乐，着实不可理喻！
宗宝继续悄声分说：“如今灵霞山有五位长老，分别是妙源、妙山、妙闵、妙尹与妙严五位前辈高人。其中又以妙源长老的修为最高，据传已达人仙的巅峰境界。故而，灵霞山本该以他为首，却因牵扯到门主的下落，致使五人不和。如今他与妙山，欲借门规严惩另外三位长老。或许言语争执，最终动手，却与我等无关……”他说到此处，回首之际，愕然道：“无师弟，你……你有无大碍？”
无咎始终没有见到木申的人影，放下心来，而听着宗宝打探来的消息，又不禁暗生忐忑。
仙人之间也打架？有趣！
看来恩怨情仇并非凡人所独有，天上地下都是一个样！而有句俗话说得好，仙人打架，小鬼遭殃！那些弟子都远远躲开，只怕接下来的灵霞山要变得更为混乱！真若如此，木申必然要趁机作祟！不用多想，以后的日子没法过了！
无咎想到此处，忽听询问，抬起裸露的右臂示意了下，笑道：“并无大碍！”他的手臂上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看起来若有若无。
宗宝摇头道：“不，我指的是……”
他伸手递过来一面铜镜，又道：“无师弟，你不妨且自行查看！”
无咎带着几分好奇接过铜镜，却不忘调侃道：“宗兄还随身带有镜子，真会臭美！”而才将低头查看，顿时神色微愕。
不知何时，眉宇间多了一抹淡淡的黑气，像是印记，又似污痕。
无咎忙将长剑倚在身旁，伸手擦拭了下，随即止住，两眼瞪得老大。眉间的黑气好像已深入肌肤，根本擦不掉。而不仅于此，两眼的瞳仁竟然泛着几丝微微的血色。他惊得差点扔了铜镜，忙递还宗宝，自我安慰道：“或是晦气缠身所致，这破镜子看不清楚！”
宗宝却将铜镜转手递往身后，点头道：“如此便好！”
无咎的眼光随着铜镜移到了田筱青的身上，见对方的脸上似有羞怒，他忙尴尬一笑，拎着长剑转身就走。
宗宝随后问道：“无师弟去往何处？”
“我且回去换身衣裳……”
无咎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径自往前跑去。待翻过了山顶，循着石阶往下，山坡上的那排屋舍到了近前，却不见管事的身影。他前后张望着，继续一路飞奔。穿过山谷，进了密林，又四处寻觅着，终于来到了一株大树下，随即丢下手中的长剑，抱着树干便爬了上去。
噌噌，人已离地四五丈。比起从前，竟矫健了许多。
无咎的两腿挂着树杈，堪堪坐稳，抽出腰间的短剑，撬开封堵的树皮，所藏的东西露了出来，由兽皮包裹着，完好无损。他将之掏出来塞入怀中，又插回短剑，翻身便要下树，而眼光无意中一瞥，却见远处似有人影晃动。他暗暗一惊，手忙脚乱往下滑去，“扑通”摔在地上，却不敢迟疑，跳起来拎着长剑拔腿就跑，而没去两步，念头急转，返身冲向山谷。
玉井峰的四面都是悬崖峭壁，根本无处可去。或许人多的地方，才是最为稳妥的地方。
与之同时，一道人影随后从密林深处蹿了出来，并厉声喝道：“给我站住！”
无咎便如惊鸿回眸，而脚下跑得更快。
果不其然，追来的正是木申，隔着老远，便见他急不可耐，且来势如风。他应该早已留意到了林间的动静，并有所猜测，恰逢某人鬼鬼祟祟离去，又岂肯轻易放过。而他的身后，还跟着玉井峰的其他几位管事。
无咎拼命狂奔，倒也颇为迅疾，两脚车轮般驰过，竟在身后荡起一溜烟尘。而纵使再快，终究不抵修士法术的神奇。他才将跑到山坡上的那排屋舍前，木申便已追到了身后的数丈外。再要爬上登山石阶而返回玉井地下，已然来不及了。他被迫着踉跄转身，立足未稳，便双手持剑高高举起，作势便要硬拼。
木申来势凶狠，伸手掐诀，恨恨道：“竟敢与我动手……”
无咎咬着牙迎上前去，满不在乎道：“兔子急了要蹬鹰，怕你怎地……”他再次被对方逼得无路可逃，受够了窝囊气，如今长剑在手，说什么也要发泄一回。至于后果如何，想不了那么多了。
转眼之间，两人便要撞在一起。
恰于此时，一道剑光带着隐隐的呼啸声，急急掠过山谷，紧接着一声叱呵当空炸响：“哼！适逢灵霞山内忧外患之际，尔等犹然内斗不休，岂有此理！”随之威势陡降，数十丈方圆内顿时笼罩在一片萧杀之中。
无咎毫无防备，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依然觉着重负难耐，忙惊讶抬头。
那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脚踏飞剑，衣袂飘飘，神情威严，冲着下方冷冷瞪了一眼，转而腾空飞起。
木申同样在威势的逼迫下“扑通”坠地，所祭出的法力荡然无存。他脸色微变，举手道：“事出有因，请前辈赎罪……”
几道人影相继而至，分别是戈奇、仲开、向荣与勾俊四位管事。四人神色畏惧，皆不敢出声。
而随着那踏剑老者的离去，四周的威势顿然消失。
无咎只觉得身上一轻，急忙跳起来撒腿狂奔。时机稍纵即逝，再不跑路那是傻子。至于拼命，下回再说吧！
木申才要奋起急追，又不禁迟疑了下。便是这稍稍的耽搁，要追的人已绕过屋舍，并窜到了石阶上蹦跳而去。几位管事直接擦肩而过，根本没人正眼瞧他。他只得闷哼了声，尾随着继续往前。
无咎手舞足蹈，浑似个猿猴，没几下便已蹿到了山顶，接着又飞快跑了下去。而他才将越过山谷，并冲到了玉井所在的洞口前，便急匆匆停了下来，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难以置信地扭头张望。
在山谷的北侧，有几间青石砌成的屋舍，往日没做留意，此时却大有名堂。只见其中不断有修士走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神色惴惴。
不过，其中的两道白衣人影尤为醒目！
“无师弟，你声称回去更衣，缘何还是这般德行？”
宗宝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却见无咎只管看着远处的人群而置若罔闻。他不明所以，接着又道：“玉井峰下便有传送阵，着实出乎所料。如今诸多前辈高人汇集于此，难得一见，无师弟……”而话没说完，对方竟然抬脚离去。他微微一怔，回首看向左右。骆山依旧是捂着鼻子，默默摇头不语。田筱青则是神色疑惑，翘首观望。
无咎脚步匆匆，两眼闪亮，还不忘将长剑别在腰间，并慌乱整理衣着。而不过几个喘息之间，一双白衣人影便已到了近前。他急忙站定，躬身一礼，喜不自禁道：“紫烟姑娘，可还记得小生否……”
那对白衣人影，乃是两个年轻女子。一个青云束绾，双颊如玉，眸似秋水，清丽脱俗；一个身材窈窕，圆脸秀美。来者正是紫烟与叶子，却是双双止步而神色微愕。
不远处站着一位熟悉而又陌生的男子，犹自嘴巴半张而眉眼带笑。熟悉的是他的相貌与讨好的笑容，陌生的则是他的发髻凌乱与衣衫褴褛。尤其是他左臂半裸，右胳膊干脆就是坦荡荡而一丝不挂。而腰间除了一个皮囊之外，还插着一长一短两把剑，看着要多古怪有多古怪，与曾经那个还算文雅的书生，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紫烟愕然片刻，微微颔首，随即转向一旁，竟是眼帘低垂而默不作声。好像她并不认识对面那个男子，或是根本不想理会。
叶子则是从鼻子里哼了声，教训道：“无先生既为玉井峰弟子，便该安分守己……”她眼光落在无咎的腰间，故作惊讶道：“噫，你莫非已然改行，成了卖剑的匠人，嘻嘻！”她话没说完，已是自觉有趣而忍俊不止。
无咎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儿，惊喜之余，犹自心花怒放而难以自已，谁料突遭冷遇，并被叶子肆意取笑了一番。
便于此时，山谷中的人影愈来愈多。
几道剑光划空而至……

第四十章 自有去处
……
随着剑光落下，玉井所在的山谷中顿时安静了许多。
之前那位满脸皱纹的老者适时现身，冲着来人举手道：“玉井峰执事玄吉，见过几位道兄！”在他的身后，跟着戈奇等五位管事。
此时的山谷中，已聚集了近百位修士，再加上三、四十位玉井峰的弟子，倒也济济一堂而颇为热闹。只是大多数人都是一脸的惴惴不安，便是紫烟、叶子等几位女修也是在默默观望而神情凝重。
无咎站在紫烟的身后，有些手足无措。而看着那窈窕动人的背影，又不禁神魂颠倒而难以挪动脚步。
有人悄声道：“无师弟，你竟然认得山上的羽士高手，还是仙子样的人物，啧啧……”
原来是宗宝在摇头感叹，话语中不无艳羡之意。
无咎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却见骆山早已忘了自己的鼻青脸肿，直勾勾盯着前方，目眩神迷的模样，他急忙挥手虚晃了下，低声叱道：“小孩子家家，非礼勿视！”又见不远处的田筱青神色端详，眼光狐疑，他不由得挺起胸脯，大摇大摆往前几步，已然走到了叶子的身旁，颇显熟稔的架势，随意问道：“叶妹妹！灵山发生了何事呀？”
“呸！谁是你妹妹？”
叶子像是吓住了，瞪起杏眼，啐了一口，往旁边闪开一步，伸手挽起紫烟的臂膀，撇着小嘴道：“姐姐，给那人三两颜色，他便能开染坊，真是厚脸皮哦……”
紫烟轻声道：“事关非小，且消停片刻！”
无咎顿显尴尬，禁不住左右张望而神色掩饰。
恰见宗宝与骆山两人面带微笑而眼光躲闪，各自意味莫名；田筱青则是投来不屑的一瞥，鄙夷的神色溢于言表。
无咎以手挠头，佯作无事状，随即又腹诽不已，并自我安慰。
那丫头与其他的修士没甚两样，都是瞧不起人。谁是厚脸皮？那肯定不是本人。
我万里迢迢而来，不说感天动地，至少称得上是情真意切吧！紫烟她为何视而不见，且如此的冷淡呢，是意外重逢的羞怯与惊喜所致，还是她外冷内热的性情使然？
无咎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身影，鼻尖好像飘来一阵若有若无，且又醉人的淡淡馨香，才有的沮丧顿时荡然无存。他展颜一笑，洒脱举手，致谢道：“紫烟姑娘，小生还要多谢您的仙丹……”
紫烟犹在凝神观望，闻声微微蹙眉：“我的仙丹？”
无咎终于获得回应，顿时精神头大涨，忙道：“是啊、是啊！正是姑娘的仙丹，才帮着小生强身健体，并屡次渡过难关呢……”
紫烟不再出声，而是带着几分疑惑看向身旁。
叶子噗嗤乐了：“嘻嘻！姐姐不是要我代为补偿吗，我便给他一粒驻颜丹，谁想竟被他当作仙丹……”她说到此处，扭过头来，俊俏的圆脸顿时变得严厉，轻叱道：“你这个酸儒且给我听着，我姐姐留你在玉井峰，并赐下养颜的丹药，足以了却当日的恩怨。再恬不知耻，无谓纠缠，我便将你丢下山去，哼！”
紫烟扯过叶子，往前两步，示意道：“因果既了，无须赘言。且看几位前辈如何处置众多弟子……”
叶子顺从应声，却还是不忘丢下一个恶狠狠的白眼。而其模样俊俏，看起来并不可怕，反倒有些装模作样，只是她神情中的厌恶轻蔑，可谓淋漓尽致。
无咎怔怔而立，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
那被自己视作珍宝的仙丹，竟是所谓的养颜丹。顾名思义，那是女人服用的养颜丹药啊！不用多想，是叶子在成心捉弄人呢！还有什么“因果既了”，竟然明明白白出自于紫烟之口。难道她根本没将本人放在眼里，不能够啊……
无咎像是被霜打了，整个人都蔫了。
紫烟啊，我对你可是一见钟情，天地可鉴！你是嫌弃我凡人的身份，还是情有所属？依我看来，凡人很不错呢，至少不用打坐修炼，日子也有趣许多。莫非你真的情有所属，是谁呀，让他站出来瞧瞧，哼……
临近屋舍的山坡上，五位筑基的道人凑到了一起。除了玉井峰的执事玄吉之外，才将赶到此处的其中两人并不陌生，竟是之前见过的监院执事玄水，以及云水堂的执事玄玉。余下的则是两位中年人，同样的黑衣裹身。五人好像在说些什么，并似有争执。戈奇、木申等人则是站在不远处，一个个神情恭敬。
与之同时，又有十余个修士从山谷一侧的屋舍中走了出来。其中有个背负剑匣的壮实汉子很是醒目，还有他身后的一男一女……
无咎看得清楚，急忙招手示意。
呵呵，那竟是多日不见的古离、陶子与红女三人。如今算是故人重逢，着实值得欣喜。
古离随着众人来到山谷中，不免四下张望。只见十余丈外的山洞前，有个衣衫褴褛的人影在伸手雀跃，并带着喜不自禁的笑容，显得极为兴奋。他稍稍错愕，却只是微微点头，随即就此止步，竟转身走向近处的人群。随后的陶子与红女则是遥遥看了一眼，便双双低头躲避。
无咎的手臂僵在半空中，转而环顾四周。
宗宝、骆山、田筱青，以及不远处的玉井峰弟子，都在看着自己，却像是打量怪物一般，各自神色暧昧。即便是紫烟与叶子，也彷如有所惊动而投来淡淡的一瞥。
无咎悻悻放下手臂，咧嘴自嘲一笑。
这人啊，不论在何时何地，都要分出个远近亲疏，或是尊卑贵贱。还以为凡俗间才是如此，没想到灵山之上尤为更甚。有意思吗？
便于此时，山坡上忽而响起了争吵声。
只见叫作玄水的老者厉声叱道：“几位长老或有不和，却与弟子们无关。妙闵、妙尹与妙严三位长老门下的弟子，速速返回……”
而他话音未落，有人打断道：“玄水师兄所言，恕难苟同！”
出声者是位中年人，留着三绺青须，相貌倒也儒雅，继续反对道：“几位长老已非言语不和，而是在紫霞峰斗法，但有输赢，势必殃及各自门下的弟子。依我之见，还是让诸多晚辈适时回避才好！”
玄水张口叱道：“玄礼，你敢不从？”
被称作玄礼的中年人尚未答话，一旁的黄脸中年人不满道：“玄水师兄，彼此同为执事，岂能如此相逼……”
“砰——”
玄水不待那人将话说完，竟是抬手祭出一道剑光。彼此近若咫尺，根本毫无防备，对方的腰腹间顿时被剑光击穿，随即惨叫着倒飞了出去。而他得势不饶人，趁机大喝一声：“玄成，休走……”
之前的那位中年人脸色大变，脚踏飞剑瞬间而起，并将玄成一把抄在手中。他看着满身血迹的同伴，回首怒道：“玄水！你竟敢偷袭，卑鄙……”随其长袖一甩，又一道剑光呼啸而出，闪动盘旋之间，已然摆出了森然的防御阵势。
玄水同样是踏着剑光腾空而起，厉声道：“蛊惑弟子而祸乱仙门者，论罪当诛！你二人还不随我返回紫霞峰认罪伏法，更待何时！”
玄成被玄礼抱在怀中，已是伤势惨重而奄奄一息，见玄水出言要挟，他含血啐了一口，虚弱道：“玄水，如你这般动辄杀戮，三位长老门下的弟子又岂能幸免……”
玄水却是不容分说，催动剑光往前扑去，不忘命道：“玄吉，随我将他二人拿下。玄玉，押送众多弟子回山以待发落……”
玄礼抱着伤重的玄成，根本无心应战，又恐落入重围，急忙踏着剑光转身遁向远处。
玄水杀心不减，随后紧追不放。
玉井峰的执事玄吉，迟疑了片刻，这才不情不愿踏剑而起，并慢慢随后跟了过去。
不过转眼之间，闪亮呼啸的剑光伴随着骇人的杀机倏然远去。所在的山谷，暂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无论是玉井峰的弟子，还是在场的众多修士，一个个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无咎同样是眼花缭乱，暗暗乍舌不已。
看来那几位玄字辈的道人，应该分属于不同长老的门下。修仙者之间，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彼此还是同门呢，二话不说便辣手夺命啊！飞剑来去，倒也干脆利落。而由此不难猜测，余下的众多弟子难免要遭受池鱼之殃！
便于此时，一个二、三十岁的男子走至山坡的高处，扬声吩咐道：“在场的各门弟子，悉数由传送阵返回。胆敢抗命者，以忤逆论处！”
那是山谷中所剩下的仅有一个筑基道人，玄玉。随着他不容置疑的话语声响起，众人面面相觑而脚步迟疑。他脸色微沉，抬手劈出一道剑光。
不远处站着一个三、四十岁的男子，尚在左右张望，忽有察觉，躲避已晚。他才要出声求饶，便已被“扑哧”劈成两半。血肉横飞之中，四周惊呼声不断。
玄玉又是抬手一点，三尺多长的剑光在众人的头顶来回盘旋，凌厉的威势弥漫四周，整座山谷都笼罩在一片森然的杀机之中。他嘴角微翘，冷冷喝道：“还有谁以身试法？”
在场的众多修士多半已是吓得噤若寒蝉，再没有人敢去挑战筑基道人的威严，各自挪动着脚步走向来处，却又一个个神色沮丧而唉声叹息。
长老们斗法不要紧，而一旦分出了输赢，势必要清理门户，相关弟子的命运可想而知。而事已至此，小辈们又能如何呢！
不过，在场的玉井峰弟子反倒成了旁观者。
无咎远远打量着古离、陶子与红女的背影，暗暗摇了摇头。那三人虽有慌乱，比起他人来却要轻松许多。或许与所拜的师父有关，也不知他各自的师父又是谁。
适逢仙门混乱之际，有个好师父便也有了好靠山。譬如某个投机专营的坏家伙……
无咎的眼皮猛然一跳，忙凝神看去。
只见木申已凑到了玄玉的身边，并带着一脸媚态在窃窃私语。不过瞬间，师徒俩的眼光同时看向这边……
无咎心生不祥，扭头便走，不远处恰好传来姐妹俩的对话声——
“姐姐！你我算是妙闵师叔的门下，如今看来他老人家的情形不利，倘若返回，岂非任由凌辱……”
“唉！玉井峰四壁断崖而再无去处，你我只得听天由命。但有不虞，唯有死耳……”
无咎忙道：“两位勿忧，我自有去处！”

第四十一章 出路何在
……
地下洞穴之中，筐子顺着绳索滑落。
不待筐子停稳，无咎便从中跳了出来，又急忙抬头张望，出声呼唤：“玉井之中另有禁地，只须藏身其间，或可躲避侵扰，总好过受人胁迫而妄谈生死！”
两道白衣人影从井道中飘然而下，转眼间看清了四周的情形。其中的紫烟面带疑惑，神色戒备；叶子却似有悔意，才将落地，便顿足叫嚷道：“你这人除了钻洞，还会干啥？”
那是两个高傲的女子，根本不会轻易相信别人，谁料在短暂的权衡之后，还是双双跟了过来！
无咎又是意外，又是惊喜，便是叶子的嘲讽，听起来也是那么的顺耳。他嘿嘿一乐，带头便跑，招手示意道：“我在此处两月有余，至今安然无恙！”
叶子看着那跑得飞快的背影，以及听起来颇为肯定的话语，不禁迟疑道：“适逢混乱之际，玄玉前辈必然无暇分身，你我或可藉此脱身，不妨再听那小子一回……”
紫烟默然不语，却是微微颔首。叶子忙伸手相搀，两人并肩往前。
姐妹俩终归还是女子，且事态紧急而别无选择。或许正如所说，玉井中另有去处也未可知。但有脱身那时，便可暂离灵山而远避是非。
须臾，那个藏身两月的洞穴出现在坑道的尽头。
无咎直接跳到了洞穴中，看着满地的积水，粗大的石柱，以及熟悉的石榻，像是回家般地笑了起来。木申那家伙有了玄玉的撑腰，定然要来找麻烦。而我有晶石灵威的庇护，怕他怎地！哎呦，倒是忘了……
“两位且慢——”
无咎跑到玉井之中，只想躲避木申的纠缠，却又不忍看着那姐妹俩遭受胁迫，或者说不舍得抛下紫烟，于是救美之心再次泛滥。而匆匆忙忙之中倒是忘了，洞穴当间的石柱未必认得仙子呀。若有意外，那才是弄巧成拙呢！
他连忙摆手，劝阻道：“且听我说……”
两个女子随后相继现身，不及四下打量，便要踏入洞穴，忽见带路之人伸手阻止，其中的叶子没作多想，急声叱道：“休得装神弄鬼，已有人追来！”
无咎只听到有人追来，顿时慌了，忙道：“当间石柱内尚有乾坤晶石存在，灵威惊人，五丈方圆均为禁地，唯有迂回而行，且随我来。”他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一侧的石壁前，招手示意，并不忘提醒：“小心……”
紫烟与叶子或许知道乾坤晶石的威力，不再质疑，随即贴着洞壁小心强行，转眼之间来到了洞穴的尽头，却又左右张望而神色茫然。面前除了石壁，还是石壁。浅而易见，此路不通。
叶子顿时怒道：“出路何在？”
无咎也是满脸的惶急，两手直甩，连声道：“是啊、是啊，出路何在……”他是有苦难言，又心急如焚。此处倒是适合自己藏身躲避，而换作他人却是未必有用。若是因此而害了紫烟，如何是好……
叶子见无咎手足无措的模样，恨恨顿足：“真是瞎了眼了，竟然相信你这个酸腐的书生，气死我了……”也不怪她如此恼怒，要知道此时逃得生路则罢，不然被人抓住，必有性命之忧。她忍无可忍，凌空拂袖，已然飞剑在手，竟是面带杀气。
无咎察觉不妙，禁不住往后踉跄了几步而瞪大了双眼。那丫头在迁怒之下，要杀我泄愤？
“叶子且慢！”
紫烟适时出声，转而又道：“无先生，你为何不惧灵威，又为何要害我姐妹，还请从实道来，不然玉石俱焚……”她话语舒缓，却不容置疑。尤其是她精玉般的容颜上带着一层淡淡的冷霜，以及秋水无波的双眸，给人更添几分幽远的寒意。
无咎有心分说，却无从开口，看着佳人如玉，顿时愣在当场而神色痴痴。
紫烟秀眉微蹙，脸上的霜意更浓。
叶子却是见不得有人这般做作，急得转身走开，挥剑便冲着石壁乱劈乱砍：“瞧他那个好色的贼样，令人作呕哦……”而叫嚷未止，“砰”的一声有石板被劈碎。她捂着鼻子往后躲闪：“哎呦，臭死人了！”
无咎又窘又急，脑门子上冒出汗珠。
那丫头也是手贱，何故与我的茅坑作对呢！
便于此时，五道人影相继出现在洞穴之中。其中的一人，正是木申，而其他的几位，竟是戈奇、仲开等四位玉井峰的管事。
无咎吓得猛一激灵，顿时从窘迫中醒过神来，抽出腰间的长剑抬手一指：“流水所去，必有出路，合力凿之，或可解困……”
紫烟与叶子早已知道有人追来，难免沮丧与绝望，随声看去，却是洞穴尽头那个半人高的洞口，深不过数尺而已，适才没做留意，此时细观，果然见到积水在顺着其中的缝隙在缓缓流逝。难道那洞口的背后，真的另有蹊径？
木申带头冲在前头，扬声喝道：“无咎，你有过在先，再又蛊惑仙门弟子叛逃，乃十恶不赦之罪，按律当诛！”他颇为兴奋，不忘回首吩咐道：“几位道兄，助我擒住那厮！”
玉井峰的四位管事应该熟知此地的凶险，各自脚步迟疑。
木申不停催促道：“我师父命诸位前来相助，岂可怠慢……”
戈奇似有不满，闷哼了声，应道：“所在逼仄，不得不多加小心呀！”他一边好奇打量着洞穴尽头的无咎与两个女子，一边摆了摆手，待随行的三位管事顺着洞壁缓缓往前，这才磨磨蹭蹭跟了过去。
木申气焰大涨，狞笑道：“无咎，我看你往哪里逃！”他来势极快，转眼间便已绕过了大半个洞穴，得意又道：“两位道友误入歧途，此时悔过犹未晚矣，何妨替我拿下那个小子，或可将功补过！”
无咎见紫烟与叶子依然双双站在原地而没有动静，忍不住急道：“两位愣着作甚，莫非真要拿我邀功……”他倒是不怕两位女子临阵倒戈，而是怕被逼近了困住。到时候身不由己，将再无侥幸之机。他不及多说，一咬牙一顿脚，双手持剑返身直奔木申而去，竟是渐起一路水花，倒也颇有几分舍我其谁的气势。
木申见到无咎冲了过来，微微愕然，随即又不屑地哼了声，掐动法诀便要施展手段。而对方竟从洞穴中间横穿而过，恰好处于灵威的庇护之下。
紫烟与叶子依然在前后张望，而迟疑不决。
那半人高的石洞背后有没有出路，无从知晓。而面对五位同门修士的围攻，同样是毫无胜算。是就此认命，还是竭力一试？不过，他一个凡人要干什么，难道要与修士较量不成……
与之同时，抄了近道的无咎已迎头截住了木申，不管不顾，二话不说，抡起手中的长剑便狠狠劈了过去。
木申看着张牙舞爪的无咎，一时进退不得。
出手教训那个小子？
所在狭窄，稍有不慎，便会触动灵威，下场可想而知。
原路返回？
几位管事贴着洞壁跟来，已然挡住了退路。
便在他无奈之际，一道剑光霍然而至。
“砰——”
木申避无可避，只得硬抗。在他的眼里，对方一介凡人，纵使法器在手，终究还是枉然。而他才将催动法力护体，剑光便已劈在身上，随即上下光芒闪烁，整个人倒无大碍，怎奈力道劲猛，竟收脚不住，随着一声闷响，“蹬蹬”往后退去。
几位管事随后而至，尤其是向荣离得最近。他突遭意外，唯恐殃及自身，有意无意间，抬手一掌推了出去。
“砰——”
木申犹在倒退，猝不及防之下，再次往前冲去，踉跄中差点摔倒，护体法力“喀喇”碎裂。他惊怒回头：“向管事，缘何敌我不分而暗中偷袭……”
这一下不比刚才，乃是出自修士之手，且蕴含法力，挨了一下着实要命。所幸对方未尽全力，否则的话不死也会重伤！
向荣匆忙止步，并将右手的飞剑藏在身后，表明自己并无恶意，又将空着的左手连连摆动，歉意道：“情急难免……”
他身后的勾俊、仲开趁机附和道：“所在逼仄，且灵威凶险，木管事勿要介怀……”
三位管事很有默契，一边致歉一边往后退去。而戈奇则是远远落在后头，脸上还带着一丝古怪的神情。
木申知道自己吃了暗亏，禁不住狠狠瞪了向荣一眼，而不待他有所计较，剑光带着呼啸声横扫而来，还有人凛然喝道：“有我一夫当关，谁敢靠近两位仙子半步……”
胡吹大气！就凭你一个没有法力修为的凡人，还敢与五位修士叫阵，真是不知所谓！而话说得好听，无非是讨女人欢心罢了！
木申很是瞧不起某人的言行，却还是不得不往后退避。对方虽然不堪，却力气惊人，被他劈上一剑，难说不会破去护体法力而遭致意外。何况他有灵威的庇护，这般被动挨打却难以还手的滋味并不好受。
而无咎挡住了木申，并未乘胜追击，依旧是躲在石柱灵威的五丈之内，接着又颇为洒脱地挽了个剑花，这才回首扬眉朗声唤道：“叶妹妹，还不动用法力打通出路！”
他话虽如此，眼光却是看向紫烟而微微一笑。

第四十二章 仙子妹妹
……
此情此景，使得姐妹俩错愕不已。
一个凡夫俗子，一介文弱的书生，竟然真的敢与修士为敌，并如此的所向无惧。且不论那五位玉井峰的管事有没有全力以赴，至少他真的挡住了对方的去路。若非亲眼所见，绝难叫人相信！
叶子似有嗔怒，随声道：“你……你还敢唤我妹妹……”她本想发作，却又看向身旁的紫烟，圆润的小脸上带着一种莫名的神色：“他……竟然唤我仙子……”
仙子，意味着绝美佳人！但凡女子，谁又不喜欢自己的容颜被人夸赞呢。哪怕送上赞誉的是个坏人，是个乞丐，都不妨欣然笑纳！
紫烟却是没有吭声，只是默默打量着那衣衫褴褛的身影。
叶子已是忍耐不住，抬手祭出一把短剑：“姐姐，那人说的或有道理，权且一试……”
随其手指一点，短剑瞬间化作一道流光直奔两丈外的洞壁而去。“砰”的一声，山石震动，玉屑迸溅，轰鸣声在洞穴内回响不断。而那个半人高的洞口却在瞬间塌陷数尺，才将荡开的积水猛然回流、且去势缓缓加快！
“叶妹妹，你好厉害呦……”
无咎站在原地，以防木申再次逼来，终于见到叶子出手，忍不住出声赞了一句。而那石壁的背后有没有出路，或许只有天晓得。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不过，那叶子虽为女子，却是正儿八经的修士，轻松一剑，便抵得上自己的半日之功！
叶子扭头还了个白眼，手上却不闲着。随其法诀驱使，尺余长的短剑便如游鱼般灵巧，且又迅猛凌厉。紧接着又是一阵轰鸣，石洞愈来愈深。而洞中的流水，也随之渐渐加快。
紫烟已从远处收回眼光，随即有所察觉，也不多言，长袖轻拂，一道水银般的剑光滴溜溜盘旋而出。随其纤纤玉指轻轻一点，剑光倏然飞入洞口……
无咎见紫烟也跟着动手了，咧嘴笑得更欢。
木申虽然一时不得往前，却将四周的情形看在眼里。他见那开掘的山洞愈来愈深，唯恐有变，忙回头示意道：“此处不宜施展法术，飞剑却有奇效，还请各位相助一臂之力，切莫让那小子得意……”
戈奇站在洞口的不远处，抱着膀子托腮沉思；余下的三人已从洞壁与灵威的缝隙中退了出来，同样是面面相觑而意外不已。这几位玉井峰的管事，早已知晓此地的凶险，却见有人安然无恙，各自不免疑惑重重。筑基以下的修士，没谁不怕灵威。而那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弟子，缘何能在灵威之下神气活现？
向荣与几位同伴换了个眼神，抬手祭出一道剑光。
无咎正在痴痴看着紫烟施展飞剑，那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以及娉婷曼妙的身影，无不透着一种脱俗的韵致，令人怦然心动。而正当他入神之际，忽而觉着后脊背微微一寒，不由得回头去看，顿时吓得霍然变色。
一道剑光疾若流星，直奔自己而来。其来势之快，竟瞬间穿透灵威的阻挡，发出一阵隐隐刺耳的呼啸声。
无咎想要躲闪，为时已晚，百忙之中，抡起长剑用力横扫。“轰”的一声震响，凶猛的力道便像是一座大山般倾轧而至。他把持不住，长剑脱手，难以立足，猛地离地往后倒飞。
与此同时，石柱的灵威在侵扰之下骤然反噬，诡异且强劲的气机，顿时在洞穴中掀起一道无形的狂涛逆袭而去。
向荣首当其冲、且猝不及防，直接被撞到了洞壁之上。
而有人倒霉，有人却是早已瞅准了时机。
只见木申闪身躲过灵威的反噬，飞奔往前。其用意不言自喻，就是要趁机除掉那个狡诈多端的心腹大患！
无咎人在半空，犹自筋骨欲折而苦不堪言。尚未明白过来，“扑通”摔在地上。他这才发觉洞穴中的积水没了，竟摔个实在。而两手的虎口也被震裂了，真是祸不单行。他忍不住便想哼哼两声，却见紫烟与叶子就在不远处，只得呲牙咧嘴爬了起来，还没来得及揉揉屁股，随即又是一阵暗呼倒霉！
木申那个家伙竟然窜了过来，他真会捡时候啊！不仅如此，勾俊与仲开也随后跟来。而自己的那把长剑，竟被磕飞落在十余丈外。浅而易见，向荣等人的修为要更为的强大！
无咎慌忙便欲返身，而木申已绕过洞穴并迎面冲来。
哎呀，紫烟与叶子何不出手相助呢？
无咎躲避不及，便想呼救，而尚未开口，木申已恶狠狠扑来。他愣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真要去赤手空拳对付一个修士，断难再有侥幸啊！
更何况还有余下的几位管事，比起木申更为可怕。倘若被困，一切都将前功尽弃。紫烟与叶子身为仙门弟子，或许无恙。而本人落在木申的手中的下场，可想而知……
木申见无咎呆若木鸡，只当是被吓傻了，微微冷哼了声，伸出双手便要催吐法力。恰于此时，对方突然像是还魂般地咧嘴一笑，随即猛地挥手掷出一道黑影，并淡淡出声道：“万魂谷有人想你了，他让我送你一程！”
万魂谷谁在想我？
木申惊得脸色一变，急忙抽身暴退，并竭力护住全身上下，唯恐遭致毒手的暗算。随后跟来的两位管事不明所以，随之往后退去。
无咎才将摆出高深莫测的样子，却脑袋一缩转身就跑，又猛然怔住而瞠目结舌。
咦，四下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怪不得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便再也听不到身后的动静。人呢？
“当啷——”
木申倒窜出去七八丈远，轻松躲过袭来的黑影，随着金石交鸣的声响，这才发觉那是一把寻常的短剑，且尚未出鞘，直接砸在石壁上掉落下来，根本就毫无威力可言。他默然片刻，面皮抽搐，一摔袍袖，转而抬头怒视着前方，厉声喝道：“你敢戏弄于我……”
无咎犹在闷闷不乐，心不在焉道：“你这人不长记性，又怪谁来！”
那两个女子的突然消失，让他有些怅惘。尤其是紫烟，你怎忍心不告而别呢？
木申的鼻子里闷哼了声，抬手将地上的短剑隔空抓了过来，就势抖落剑鞘，便要动身往前痛下杀手。恰在此时，所在的洞穴猛然震动，紧接着隆隆声从地下传来，随之石屑溅落而尘雾四起。俨如山崩地裂一般，几如末日降临！
他与几位管事皆不明其状，各自四下张望。
无咎同样是心惊胆战，而两眼却是紧紧盯着石壁上的那个洞口。
不消片刻，骇人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
木申缓了口气，闪身往前扑去，去势未停，诧然失声：“别跑……”
一道衣衫褴褛的身影扭头招了招手，接着便消失在洞口中。
木申气急败坏地扑到了洞口前，俯身便要钻进去，而面对黝黑的深处，又不禁迟疑起来。
几位管事慢慢凑近，皆一声不吭。其中的向荣则是捂着胸口，脸色有些阴沉。戈奇则是拿着那把丢弃的长剑，冲着幽深的洞口而默默打量。
木申眼光一瞥，伸出手去：“那是我师父所赠的法器……”
戈奇看着木申的背影，过了片刻，才沉闷出声道：“此间事了，告辞……”他转身就走，随手将长剑丢在地上。余下的三位管事相继转身，便要跟着离去。
木申转身瞪眼：“我师父有令在先，务必要将两个女子送回仙门。至于那个小子，则生死勿论。如今三人夺路而逃，诸位怎能一走了之？”
戈奇头也不回，反问道：“那你何不随后追去？”
木申脸色一僵，辩解道：“情形莫测，还须小心行事！不过……”他捡起地上的长剑，幽幽又道：“倘若我师父追究下来，只怕诸位难逃罪责！”
戈奇脚下一顿，接着继续大步往前，话语声中怒气渐起：“有工夫在此啰嗦，不如去玉井峰下查看。”
木申恍然大悟，忙点头称是。
那三人既然外逃，则必须要设法离开玉井峰。而但凡水流所向，必为低处。只须围着山峰查找，则不难有所发现……
……
无咎钻入洞口便急急往前爬去，才不多远，眼前乌黑，脚下一空，两耳生风，竟是直直往下坠落。他吓得张嘴就要大喊，谁料瞬间屁股着地，随即“砰”的一声，伴有水响，接着左右碰撞，继续下滑，霎时四肢疼痛而天旋地转。他唯有抱紧了脑袋强行忍耐，任凭自己坠向莫名的深渊。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不知被撞了多少回，只觉得整个人悠悠飘起，继而又重重砸落水中。
无咎急忙手脚乱舞，接着一通乱爬，随着“哗啦、哗啦”的水声，这才四肢着地，而眼前的所在依旧是乌黑一片，且寒风嗖嗖。
此处是何所在，紫烟与叶子又去了什么地方？
无咎从水中慢慢爬起，手中多了一颗珠子。借着明珠的光辉，四周的情形可见……

第四十三章 夫复何求
……
这是一个四、五丈大小的地下洞穴，阴暗且潮湿。有流水从洞顶的几道裂缝中淅沥而下，在洞穴之中汇聚成潭。其中一道最大的裂缝，应该便是来处。
潭水深浅不明，却占据了半个洞穴，并与一侧的洞壁相连，或许沟通着暗河、激流也未可知。
洞穴的角落中，静静伫立着两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紫烟……”
无咎眼光一亮，忙擦了把脸上的水迹，并高举明珠，再凑近两步，看得更加清晰。
两个白衣女子，许是出水不久，浑身湿透，凹凸毕现，玲珑有致，恰如一双出水的芙蓉，又似雨夜中怒放的芍药，要多好看有多好看、要多动人有多动人！
那不是紫烟与叶子，还能有谁。只是两人被水声惊动的刹那，神色各异。
从水中爬出来的男子，并不陌生，而他原本破烂的衣衫更加褴褛不堪，且披头撒发，十足野人模样，却又勾着头，嘴巴半张，脸上还荡漾着笑容。尤其他闪亮的双眼，犹自上下闪烁不停。
紫烟忽而脸色微赧，随即转过身去。而叶子却是顿足叱道：“好色之徒，滚开……”
无咎见到紫烟，有着劫后重逢般的喜悦，正想着问候几句，却不料招来一通训斥。
谁是好色之徒，与我有关吗？
与此瞬间，两个女子的身上忽而闪过一层光芒，并有微微的劲风声响，使得整个洞穴都充斥着一种淡淡的幽香。
无咎恍然大悟，忙举手致歉：“恕我情急心切，失礼了……”其话虽如此，却在原地转着圈子，且鼻子来回翕动，好似在追逐着什么。奈何春色无痕，唯有风儿酣醉。
转眼之间，两个湿漉漉的女子已恢复了从前的清爽飘逸。
叶子好像还是耿耿于怀，继续教训道：“你乃读书之人，难道不懂得非礼勿视的古训？”
无咎站稳了，诧异道：“叶妹妹，还请口下积德。此情此景，又不是头一回；彼情彼景，倒不见你埋怨！”他振振有词一番，坦然又道：“岂不闻古人又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彼情彼景，指的是风华谷祁家祠堂的那个雨夜。当时两个落难的女子，同样是浑身浇透，却生死在即，哪里还会顾及太多的繁文缛节。
叶子神情一窒，无言以对，禁不住恨恨道：“从七八百丈的高处坠落下来，怎么不摔死你！”她一个人能将十个书生给打趴下，而若是比拼口舌，十个她加起来都未必是一个书生的对手，羞怒之余，蛮不讲理的天性顿时表露无遗。
“叶妹妹，你愈发的口无遮拦！”
无咎耸耸肩头，很是无奈，随即又微微瞠目，难以置信道：“七八百丈高呢，哎呦……”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忙上下摸索而惊骇不已。难耐的酸痛好像在刹那间袭来，四肢百骸都不舒服，而肌肤毫发无损，便是青肿淤血都没有。不能够啊，从那么高的地方跌落下来，焉有命在！
叶子看着某人的狼狈，郁闷稍缓，撇了撇嘴：“我姐妹俩联手之下，终将洞壁打穿，入内查看，遂顺其而下，可不有七八百丈，想来已是到了山脚下，暂且不知出路……”
“你这丫头，吓死我了！”
无咎虽然浑身酸痛，而胳膊腿却伸展无碍，这才知道虚惊一场，伸手便要整理衣着，竟提起了一把破衣烂衫。在石头缝隙中跌跌撞撞一路下来，情形可想而知。他只得讪讪作罢，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所幸紫烟独自冲着石壁站立，倒是免去了不少尴尬。
而叶子才将消停，忽又瞪着杏眼：“放肆！你唤谁丫头，当我是奴婢不成……”
无咎正在悄悄打量着紫烟的背影，随声摆手道：“只为亲近，并无恶意，若有冒昧，还望妹妹赎罪！”
叶子却是不依不饶，伸手卡着蛮腰，抬脚往前两步，气势汹汹道：“给我记住了，此处没人是你妹妹！”
无咎没想到一声昵称，会惹来如此多的麻烦。他被逼的再次后退，差点跌回水潭，忙赔笑说道：“你不过十六七岁而已，正当碧玉年华，唤一声仙子妹妹有何不可，总不能称呼你为大姐吧……”
叶子听着“仙子”二字，心里稍觉舒坦，谁料后面又来了一句“大姐”，顿时急道：“你……你给我闭嘴！”
“修仙者不以相貌论长幼，不以年岁论修为。”
便于此时，紫烟忽然转过身来：“叶子的年纪并非如你想象，不宜说笑！”其话语轻柔，且委婉动听。
无咎顿时如沐春风，连连点头。还是紫烟善解人意，三言两语便化解了一场争吵。叶子竟然比本人的年纪还大，着实出乎所料。哦，明白了，她有定颜丹啊！而紫烟呢，尚不知她芳龄几何？
叶子似乎不愿有人提起自己年纪的大小，回首娇嗔道：“姐姐……”
紫烟的神色稍稍一缓，腮边露出了微微浅笑。只是她的眼眸中，却带着一种如有若无的怅然，转而款款移步，又道：“此地不宜久留！”
叶子随后走了过去，不以为然道：“开出一条通路离去便是，待灵霞山安稳之后，再行返回仙门不迟。”
紫烟摇了摇头，说道：“去向不明，想要打通途径又谈何容易。此外，我的伤势至今不过痊愈了五六成，再有阻拦，祸福难料啊！”她或是怕叶子焦急，又道：“稍安勿躁，且以神识探寻一番。”
叶子会意，姐妹俩在洞穴中并肩缓行，寻觅之际，两人还时不时窃窃私语。
无咎独自站在原地，成了闲人，而眼光却随着那道婀娜的身影来来去去，整个人也恍惚着飘飘欲仙。
总算是如愿以偿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仙子，纵然千辛万苦也值得！如今她要离开灵霞山，恰逢本人也被木申逼得走投无路，且彼此相伴，天赐的机缘……
无咎愈想愈乐，忍不住出声问道：“紫烟姑娘，是否寻到出路？”
紫烟与叶子在洞穴右侧的角落前停了下来，头也不回，淡淡应声：“无先生，请闪开……”
无咎还想着凑近了说话，只得就此作罢，笑道：“我已不是先生，唤我本名即可！”
紫烟却不再理会身后的动静，与叶子微微颔首示意，两人双双后退，各自祭出飞剑，齐齐出手。
两道剑光盘旋着没入石壁，瞬间已是石屑飞溅而碎裂声不绝于耳。
无咎见两个女子已在动手开凿去路，知道不便相扰，又不肯闲着，便高举着手中的明珠帮着照亮。
飞剑在法力的驱使之下，颇为锋利，遇上坚硬的石壁，犹如刀切豆腐般的轻而易举。不消片刻，一个过人高的洞口霍然出现。紧接着又是一声沉闷的碎响，洞口中顿时扑出一阵呛人的烟尘。
无咎急忙伸手遮掩，还是忍不住一阵咳嗽。
紫烟与叶子同时收回飞剑，各自挥袖舞出一阵清风。待烟尘散去，两人抬脚走入洞口而不见了身影。
那两个女子总爱自顾行事，为何就不能等等身后的同伴呢！
无咎见自己再次落单，抬脚追了过去，才将踏入山洞，忙举着明珠凝神打量。
被凿穿的石壁，足有两三丈厚。而石壁的背后，则是一条弯弯曲曲、且异常狭窄的缝隙。不远处则是紫烟与叶子，正在缓缓鱼贯前行。
无咎斜着身子，随后慢慢穿过缝隙。
半炷香的时辰过后，一个丈余大小的洞穴出现在缝隙的尽头。
叶子环顾四周，面露喜色：“神识可见，三五丈外便是山谷……”
紫烟“嗯”了声，轻轻舒了口气。
叶子振奋道：“姐姐退后歇息，由我动手即可！”
紫烟接连动用法力，早已疲倦，也不谦让，转身往后，却见有人跟着倒退躲避，慌乱中不忘关切问道：“紫烟姑娘，你脸色不佳，有无大碍……”
叶子已然祭出飞剑，石壁瞬间多出一个洞口的形状。
紫烟回首一瞥，转而神色回避，随即似有愕然，眼光微抬，静静出声道：“我倒是无妨，你却为何面带黑气？”
她从未正眼瞧过无咎，此时相距咫尺，对方的眉目五官以及脸上的神情尽入眼帘。那斜挑入鬓的剑眉，以及白皙清瘦的面颊，看着倒也清秀、且不无正色。只是他眉宇间萦绕着的淡淡黑气，徒添了几分狂野的不羁与难以捉摸的诡异。
这便是那个胆小怯懦，且透着酸腐的教书先生？而他竟在玉井峰下的山洞中，舍身挡住了五位修士……
无咎没想到还会有人如此关注自己，而那人偏偏正是紫烟。他欣慰不已，连连摇头道：“无妨的，仅是晦气缠身而已。一旦摆脱此劫，便可否极泰来而逢凶化吉！”
紫烟见无咎说得轻松，不再多问，沉吟了片刻，又道：“待脱困之后，你还是远离灵山为好。一个凡人，实不该混入仙门！”
瞧一瞧，还没有人这般惦记过自己的安危。有紫烟如此，夫复何求！
无咎感慨之余，心头已是暖意泛滥，才要道出此番来意，却见紫烟已转过身去，急促示意道：“叶子，暂且住手！”
那个新凿的洞口已深达三、四丈，破壁在即。而叶子同样是有所察觉，不待提醒，已抬手抓住飞剑，诧异道：“洞外有人……”

第四十四章 没可奈何
……
玉井峰占地百里，高耸千丈，远远看去，便似一截巨大的石柱凸起在崇山峻岭之间。山峰的四周，则为峡谷与山林，霜染秋浓，远近景色斑斓。
此时的山脚下，有三道人影匆匆而来。
为首的年轻男子，乃是木申。他手里拎着那把失而复得的长剑，两眼不停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随行的两位老者分别是向荣与勾俊，同样是手持飞剑而神情戒备。
这三人离开了玉井之后，借助传送阵之便，辗转来到山下，只为了要将背叛仙门的弟子绳之以法。而玉井峰余下的两位管事却没跟来，其中的仲开声称琐事缠身，而戈奇更为干脆，他说身子不适，亟待歇息调养。
对此，木申也没计较，却与向荣与勾俊暗中示意，只要对方能帮着擒获那个无咎，再找回两个女子，他会禀明师父，必有重赏。
有好处的事儿，谁不乐意呢！
向荣与勾俊整日里都想着得到大把的灵石与丹药，以便修炼有所精进，听到木申的许诺，随即抛弃前嫌而一拍即合。只是眼下已围绕着山脚转了大半圈，依然不见有何异常。
木申飞身落在一块平坦的山坡上，疾行了几步，慢慢停了下来，抬头仰望着不远处的峭壁，恨恨啐了一口。那小子究竟是葬身于地穴中，还是早已逃出了玉井峰？死了倒是便宜，至少还有两个女子相伴。而他若是逃了，也该留下痕迹……
向荣与勾俊随后跟来，擦肩而过的瞬间，佯作关切道：“木管事，倘若法力不济，还请歇息片刻！”
“我虽有不济，却还未必如此不堪！”
那两位管事均有着七层、八层的修为，根本没将木申的五层修为放在眼里。仙门之中，信奉的是强者为尊。他虽然心知肚明，却也只能忍着，随声奉还了一句之后，便要动身追过去。而他没走两步，神色一动，忙道：“且慢……”
向荣与勾俊的去势极快，转眼间已到了数十丈外。闻声，两人身形一缓。
木申往后退了几步，慢慢回过头去。右手一方的山坡上，是片十余丈方圆的矮树丛。紧挨着矮树丛与野草的，便是玉井峰那陡峭的山壁。他凝神片刻又侧耳听了听，疑惑道：“适才似有敲击声，为何又没了？”
向荣与勾俊面面相觑，彼此点了点头。
木申接着自言自语：“以我的神识，尚不能窥破如此之厚的山壁，两位道兄……”
与之同时，两道人影已返身而回。
向荣二话不说，抬手祭出飞剑。勾俊颇为默契，趁势闪开几步严阵以待。
木申顿作恍然，不由得神色一振。
飞剑所向，平地卷起一阵狂风，随即草木横飞，便是矮树丛也被连根摧毁，被遮掩的一块峭壁霎时呈现出来。紧接着剑光闪烁，“砰”的一声直接没入石中，再又“哧哧”旋转而火星四溅，不消须臾，石壁上霍然多出一个过人高的洞口。
向荣又是抬手一招，闪烁不停的剑光瞬间消失。他转而退到勾俊的身旁，与同伴递了个莫名的眼色。
木申看着五六丈外的洞口，意外不已。神识所致，洞内的情形一清二楚。他呵呵笑了声，扬声道：“三位出来吧，莫要伤了同门的和气……”
与此同时，洞内响起一阵咳嗽声。
便在叶子察觉洞外有人，并及时收手的那一刻，为时已晚。尚不待有所应变，石壁洞开。紧接着呼啸的剑气，崩碎的石屑，以及飞扬的烟尘，顿时充斥着整个洞穴。她有法力护体，尚且无恙，转身便要从来路返回，以免遭致洞外的围攻。谁料无咎却是憋闷难耐，弯着腰猛咳不止，而咳嗽倒也没啥，恰好堵住了仅有的缝隙。
叶子神色焦急，低声叱道：“还不闪开”
有人在身旁叹道：“你我还能躲往何处……”
叶子还想发作，闻声一愣，无力道：“姐姐……”
她虽然有些急躁，心里却是明白。即使原路返回，也无处可去。而身后唯一的生路，竟变成了夺命的虎口。如今进退不得，已然是身陷绝境。
紫烟秀眉微蹙，稍作沉吟，轻声安慰道：“我虽伤势在身，阻挡片刻倒也不难。叶子，你不妨带着无咎先行一步……”随其裙袖轻拂，弥漫的烟尘顿时消散了许多。她转而面向洞口，神色中透着异样的沉静。
叶子慌道：“姐姐，万万不可呀！木申那人或许不值一提，却多智狡诈而难以对付。再有玉井峰的两位老管事，皆修为不弱。你如今只能施展五六成的法力，绝不是他三人的对手……”
紫烟抓过叶子的一只手，轻轻怕了拍，安慰道：“既为同门的道友，尚不至于以死相逼吧！或也无妨，切莫忘了见机脱身……”她轻描淡写的口吻，便如往常姐妹俩说话那般。随其长袖中光芒闪动，已是飞剑在手，接着款款移步，施施然独自走向洞口。
“咳咳——”
无咎又狠咳了两声，这才顺过气来，抬头看见紫烟只身离去，忙道：“那家伙信不得……”
紫烟脚下一顿，没有回头。而恰于此时，一道剑光从洞外突然袭来。
叶子神色一惊：“姐姐小心……”
紫烟站在洞口中，不躲不避。随其身外闪过一层护体光芒，袖中的飞剑脱手而去。而又一道剑光随后而至，且更加势不可挡。她微微愕然，却再无退路。
叶子心知不妙，急忙持剑上前。
“砰——”
犹如一声闷雷在洞穴中炸响，与之刹那，凌厉而又迅猛的狂飙从洞口中呼啸而至。紫烟首当其冲，衣袂长发往后吹起，接着便听她惨哼了声，人已离地倒飞了出去。叶子同样是难以幸免，未及退后便直接摔倒。与其瞬间，两把失去法力的短剑“当啷”砸在石壁上。
无咎依然卡在山石的缝隙中而目瞪口呆，一道白衣人影迎面飞来。他想都不想，猛地伸出双手，霎时人儿入怀，尚不及慌乱，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给狠狠击中。他顿时觉得眼前发黑，胸口发堵，忍不住便要惨叫，却被一蓬秀发遮住了面颊，微微的呻吟声在耳畔响起，接着有檀口微张，热血喷溅。
“姐姐——”
叶子已从地上爬起，抬眼见到紫烟正被一个赤身露体的男子紧紧抱在怀中，又急又怒：“你……你竟敢趁人之危，还不撒手……”她摇摇欲坠，挣扎着便要扑来。
无咎咬牙切齿，强行将到了嘴边的惨哼给咽了下去，这才冲着叶子瞪眼道：“我就不撒手……”哼，我分明是见义勇为，怎能说成是趁人之危呢？难得佳人在怀，身为男儿，说啥都要硬气一回，说不撒手、就不撒手！
“放下我……”
无咎话音才落，怀中有人推拒。其低头一瞥，心魂微颤。暗弱的光亮下，但见佳人如玉，却腮边带血而神色凄婉。他忙应了声，小心往前两步，慢慢将怀中的紫烟放在地上，并轻轻伸手搀扶着，以便对方倚在石壁上舒适一些。
紫烟从没与男子这般亲近过，忍不住便想呵斥。却见面前的男子再无那种嬉笑的常态，反倒是两眼清明，满脸正色，举动之间，尽是由衷的关切与呵护……
“给我闪开！”
叶子踉跄了下，猛地撞来，趁势仆倒在紫烟的身旁，焦急道：“姐姐！伤势如何？”
“还活着……”
紫烟冲着叶子牵强一笑，无力地摇摇头，眼光转动，神色中似有歉意。
无咎冷不防闪了个趔趄，回头就要嚷嚷，再次遇上那双动人的眸子，他忙浑然无事般地耸耸肩头，随即又悄悄背过身去，好一阵子呲牙咧嘴。被那丫头给撞了一下，浑身的酸痛好像又回来了！
恰于此时，洞外传来话语声：“洞内的两位道友，再无还手之力。我二人不敢居功，还请木管事酌情处置！”
那是向荣的嗓门，带着讨好的口吻。
接着又有熟悉的笑声响起：“呵呵！有劳两位道兄……”他顿了顿，得意又说：“我与紫烟与叶子两位师姐无冤无仇，适才多有得罪。奈何师命难违，故而出此下策。只要两位交出无咎，便可将功抵过！”
紫烟与叶子，不约而同抬起眼光。
无咎早已忘了身上的酸痛，正独自默默冲着洞口观望。除了远远地一束光亮之外，他什么也看不见。而毋庸置疑的是，木申就在洞外。那个家伙分明只想对付自己，看来还是不肯罢休啊！
木申接着说道：“无咎，你已在劫难逃，又何必连累他人呢，还不现身伏法，更待何时呀……”
无咎没有应声，慢慢转过身来。
两个女子相互依偎着，皆虚弱不堪，却在此时双双看来，各自的眼光中神色莫名。
无咎的眼光落向来时的那道山石缝隙，无奈地摇了摇头。即便返回之前的山洞，最终还是死路一条。看来，这回真的躲不过了！
“无咎，我最后奉劝一句，半柱香之内再不现身，此处便是你的葬身之地！而两位道友也听着，切莫与他沆瀣一气，以免自误而悔之晚矣！”
木申依然在聒噪不休，听着让人憋闷而又没可奈何……

第四十五章 春秋不和
……
洞穴内，寂静无声。
无咎站在原地，默默低着头。他裸露的左臂上，还留下几点殷红。那是从紫烟口中喷出的血，娇艳而夺目。
姐妹俩依偎在角落里。
紫烟虚弱不堪，面色沉静，秋水般的眸中，隐约多了一层霜寒的幽冷。她对于木申的告诫与恐吓，没有放在心上，而面对宿命的强横与残暴，却有着莫名的绝望与无奈。
叶子在打量着那个衣衫褴褛的身影，焦虑中透着几分迟疑的神情。须臾，她终于忍耐不住：“无咎，你非仙门中人，不如……不如……”她想让对方走出山洞，以免殃及自家姐妹，而话到嘴边，又难以出口。虽说讨厌那人，尚不至于逼着他白白送死！
无咎抬起头来。
叶子眼光躲避，咬着嘴唇不再吭声。
无咎好像放下了一桩心事，鼓着嘴巴长舒了口气，又默默点了点头，却没有理会叶子，只管注视着紫烟。而对方臻首低垂，浑然不觉。他微微一笑，轻声道：“紫烟姑娘，多多保重……”言罢，他作势甩袖，便想来个洒脱转身，这才想起手臂赤裸，平添了几多寒酸与狼狈。
紫烟神色微动：“你……”
无咎才有的从容顿时一乱，急忙回头。
紫烟却欲言又止，默然片刻，才淡然说道：“你乃凡人，纵然有难，也不该躲入灵山，更不该参与仙门纷争。事已至此，且好生求情，玉井峰的几位管事必会放你一条生路……”
并未等来想象中的挽留与不舍，紫烟她也在赶着自己走呢！
无咎的心底有些失落，咧嘴一笑，只是笑得有些苦涩，自言自语道：“离别之际，再不说清楚，我也太冤了……”他摇了摇头，忽而问道：“紫烟姑娘，你可知我躲入灵山的真正缘由？”
紫烟静静不语，或许她根本不在乎什么所谓的缘由。
无咎神色尴尬，干脆又问：“紫烟姑娘，我若是说，我万里迢迢，只是为你而来，你又是否相信？”
紫烟蹙起眉头，似有愠怒，而脸色还是禁不住微微一红。
无咎挠了挠头，自问自答：“嗯，说实话，我也不信！”他举着两手，嘴角一撇，又道：“实不相瞒，我混入灵山，无非想要见上紫烟姑娘一面。如今得偿所愿，了无遗憾也！”
以紫烟的相貌，应该不乏仰慕者。只不过面对一位凡人的表白，且如此的肆无忌惮，对她来说还是头一回。而那年轻人并无轻佻、或说笑之意，反倒是神色坦诚，真情表露，且话语中透着几分孤寂与悲凉。她才想呵斥，话到嘴边，又不禁迟疑了下，转而说道：“承蒙眷顾，奈何仙凡陌路……”
无咎硬着头皮道出了心声，只觉得浑身轻松，他磨磨蹭蹭着便要离去，却又颇为意外的停了下来。没有嘲讽，没有训斥，即使叶子那丫头也闭上了嘴巴，犹自左右张望而满脸的好奇。
方才所言何意？话里话外，满满的情意啊！
“何为陌路？仙人也好，凡人也罢，由生至死，来往轮回，不都是在一条道上熙熙攘攘，哪里有什么不同呢？”
无咎像是见到了曙光，顿时来了精神，连声反问之后，又道：“既然仙凡同归，你我为何不能相伴走上一程！”
一个凡夫俗子，竟然要与一个貌若天仙的修士执手偕老。不仅如此，他还很是理直气壮！而正如所言，生死一条路，轮回无贵贱，且走且珍惜，且行且相伴！
哪怕是修炼多年而心如止水的紫烟，也顿时错愕无语。叶子更是瞠目诧然，神色中好奇不已。这个书生原本胆小怯懦，而眼下却是如此的疯狂！
不错，他一定疯了！
紫烟有心回避，却无处可去，想要驳斥，无言以对，即便是低下头去，依然觉着那火热的眼光无处不在。她微微轻叹了声：“唉，你我无缘，这又何苦……”
无咎稍稍俯下身子，接着反问道：“风华谷雨夜相逢，谁说无缘？今日绝地重逢，难道不是命中注定？”他关注的神情，循序善诱的话语，好像又成了那个祁家祠堂的教书先生，却非说教，只想着借机倾诉，表达心声。
紫烟有些无力，低低说道：“我并非如你想象，彼此春秋不和……”
她固然矜持孤傲，且仰慕者众多，而独善其身的法子只有一个，不理不睬敬而远之。谁料眼前的这个来自凡俗的书生，百无禁忌，发起疯来，叫人无所适从！
无咎曾是一位教书的先生，温文尔雅，君子彬彬，而遇到懵懂固执的孩子，也会有暴躁的时候。他忍不住急道：“比我年长几岁，又能怎样呢？我不嫌你大，你别嫌我小，但求携手游，不管天荒与地老……”
紫烟抬起双眸，秋水涟漪，胸口微微起伏，便是苍白如玉的双颊上闪过一抹绯红。而不过瞬间，她又脸色一冷，淡淡道：“休得放肆！我乃方外之士，你乃红尘中人，或有阴差阳错，从此再无交集，请自重！”
无咎还想长篇大论，顿时僵在原地，张了张嘴，慢慢直起了身子。
唉，说了这么多，换来的却是一口回绝！再啰嗦下去，不是脸皮厚，而是不要脸，只能遭致厌弃。奈何情至深处，覆水难收，眼下已非伤心，而是心丢了！
他怔怔看着紫烟，苦笑了下，慢慢转过身去，落寞自语道：“莫道阴差阳错，缘分从来天定，万里迢迢一线牵，是有情，还是无情？红尘或多纷扰，灵山也不安宁，敢问逍遥何处寄，且挥袖，逐风独行……”
其神情怅然，语调低沉，便是疲惫不堪的背影，也好像透着淡淡的哀伤与离愁。
紫烟的心神微微一紧。
叶子还没见过男子如此的动情，不再冷嘲热讽，而是由衷赞道：“不愧为读书人哦，尽是口舌的本领！”
恰于此时，洞外传来木申的叫喊声：“无咎，时辰已到，若是怕了，便给我滚出来跪地求饶！”
无咎在原地踱了两步，稍稍站定，仰天长叹，欲走还留。而正当情绪浓时，忽被叶子给打乱了意境，尤其是洞外那不合时宜的叫喊声，着实叫人忍无可忍。他眉宇间的黑气猛然加重，扬声怒道：“木申，你个吃软饭的家伙，不就是想杀我报仇吗，且等着……”
他抬脚往外就走，而没去两步，又突然回头冲着紫烟郑重一礼：“匆匆永诀，恨恨绵绵，奈何天不开眼，容我先行一步……保重！”其剑眉一挑，握紧了双拳迈开了脚步，颇有一去不复还的壮烈与豪情！
紫烟看着那离去的背影，忽而有些慌乱。那只是一个来自凡俗的书生而已，却时而怯懦，时而癫狂，愈发叫人看不明白。而他竟然与修士有仇，出去焉有命在……
狭长的洞口不过五六丈，转眼间便能走到尽头。
无咎大步流星，怒气冲冲，很有一往无前的架势，而当那洞口的光亮愈来愈近，他不由暗暗叫苦。
出去便是送死，而自己还没活够呢！
若向木申乞饶，那就真的成了贱人！
好在已对紫烟表白了心迹，也算是此行不虚吧！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呜呼哀哉……
无咎自怨自怜着走出了洞口，不由得两眼眯缝而抬手遮掩。日头斜晒，四周明亮。隐约中有三道人影站在不远处，而其中一人忽而离地奔着自己扑来。
木申？他要干什么……
无咎不及多想，一道剑光呼啸而至。
与之同时，得意的冷笑声响起：“呵呵！此处已非玉井，你断无侥幸之理！”
那家伙心狠手辣，杀人不打招呼……
无咎才要躲闪，为时已晚，绝望之余，挥臂阻挡，随即便在一记闷响之中，离地倒飞了出去。而袭来的剑光骤然一顿，竟也攻势不再。他自顾不暇，“砰”的一声撞上坚硬的石壁，顿时筋骨欲折，疼得差点昏死过去，却咬牙切齿硬撑着不倒，急忙看向两只手臂。
两只手臂各自多出一道深深的血口，隐见白骨，触目惊心。而其虽遭重创，且剧痛难耐，却双双俱在而活动无碍……
木申在三丈外落下身形，随手接过飞剑而神色错愕。
本以为会见到一具死尸，谁料要杀之人再次以赤手空拳挡住了自己的飞剑。先前有灵威的诡异，倒也有情可原。如今再无庇护，那小子缘何又幸免于难？
木申疑惑难消，却又神色微动，扬声示意道：“两位道兄多加小心……”
两道白衣人影相互搀扶着走出洞口，正是紫烟与叶子。
向荣与勾俊站在洞口的十余丈外，对于紫烟与叶子的出现并未在意。与其看来，两个女子皆身受重伤，且摇摇欲坠，根本不足为虑。而那个叫作无咎的玉井峰弟子，着实有些古怪。对于修士来说，赤手空拳挡住法器并非难事。对于一个没有修为的人来说，则太过于匪夷所思。
木申见紫烟与叶子并未妄动，放下心来，接着又道：“无咎，你或有宝物护身，挡得住一剑，不知能否挡得住百剑、千剑……”
无咎还在打量着双臂的剑伤，疼得面目狰狞，听见木申的话语声，又是一阵牙根发痒。自从遇见那家伙之后，屡次遭受凌辱，不是死里逃生，便是遍体鳞伤。
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无咎甩了甩双臂，觉着疼痛稍缓，伸手从怀中抽出了那把带鞘的短剑，才要发作，眼光一瞥，微微怔然。
不远处的洞口前，两个女子默默看来。其中一人白衣染血，恰似春雪寒梅，还是那么的娇艳而动人！紫烟她……她怎么出来了，是不舍，还是诀别……
无咎定了定心神，好不容易才将眼光收了回来，忽而觉着豪情又壮了几分，昂首慨然道：“木申！我今日任由宰割，只求你放了那两位姑娘便可！”
既然跑不掉了，又何妨再为了紫烟而表表心意呢！纵然无果，也算是有始有终！
木申却是不留情面：“哼！你算是什么东西，死到临头，还敢卖乖……”
无咎转而冲着向荣与勾俊又道：“木申恃强凌弱，天理难容。我今日便以凡人之躯，与他了断新仇旧恨。事关私人恩怨，还望两位莫要插手！”
向荣与勾俊没有吭声，却双双神色不屑。凡人与修士动手，无异于自寻死路！
木申已是怒不可遏，挥手祭出飞剑……
……

第四十六章 来过拼过
……
一个凡人，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凭借着装神弄鬼，以及几分狗屎运，竟然混入了灵山，并且活得很惬意。尤为甚者，他不仅勾搭貌美的女修，如今更是要当众挑战修士，简直到了一种无法无天的地步！
在木申看来，那已绝非简单的狂妄无知，而是一种刻意的羞辱。了断恩怨，还不用别人插手。你以为你是谁呀，我一个人便收拾了你！
木申挥手祭出飞剑：“小子，我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无咎怕死，更怕死的窝囊。故而，每当大难临头的时候，他总是一改旧态。无非人性所致，说白了就是垂死挣扎。再难听些，困兽犹斗。不过，比起常人来，他却多了几分急智与癫狂。
只要向荣与勾俊莫管闲事，与木申拼上一回又有何妨。纵有不测，命该如此。正如云圣子所言，来过，拼过，此生足矣！
更何况，红颜在侧，佳人观战，好男儿想不热血都难！
无咎以言语稳住了向荣与勾俊两位管事，便要摆开拼命的架势，而一道剑光猝然袭来，根本来不及躲避。他急忙举起带鞘的短剑，用力阻挡。
光芒骤闪，闷响炸耳，好像被猛虎迎头撞了下，狂猛的力道汹涌而来。
他双臂剧烈震动，血迹从剑伤中迸溅而出，整个人“砰”的一声再次跌向身后的山壁，收脚不住，一屁股摔在地上，狼狈的情形一如既往，却抓着短剑不撒手，头晕脑胀之中，还不忘打量留意着自身的情形。虽然筋骨酸痛，倒也堪堪忍受。关键是还活着，且四肢俱全而再无损伤！只是胸口发堵，噗——
无咎未及侥幸，一口热血喷在手中的短剑上。他顿觉心头一轻，憋闷舒缓，忙又擦拭着短剑，以免抓着手滑而难以着力。而他没有在意，血迹似乎没了，好像透过剑鞘、顺着剑柄，去了该去的地方……
木申轻易得手，却面无喜色，反而羞怒更甚，杀气更浓！
那小子以赤手空拳挡住了自己的飞剑，已然叫人颜面尽失。如今他的手中多了一把带鞘的短剑，愈发的有恃无恐，真是一块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
木申双手掐诀，盘旋身边的飞剑“锵”的一声高高悬起。随其法力催吐，剑光大盛。
十余丈之外，向荣与勾俊在袖手旁观。见木申与那个无咎再次动手，两人神色暧昧。
那个玉井峰的弟子或有宝物防身，终究还是凡人，而木申虽然修为低劣，却是一位修仙者。而便是如此强弱悬殊的双方，竟然一时难分上下。呵呵，木管事，且看你如何收场！
洞口前，两个女子相互搀扶着依偎而立，眼光所及，凝神无语。
还当那位书生早已尸首异处，谁料人家不仅活着，且气势张扬，更是要与木申动手较量。尤其那番豪言壮语，虽于事无补，却慷慨激昂，令人闻之动容！而他一个凡人，千辛万苦到灵山，不修仙、不炼丹，偏偏要拼死拼活，究竟又为哪般？莫非如他所说，唉！
紫烟看着那衣衫褴褛的身影，不禁心神烦乱。便好似沉寂已久的寒泉，忽有风来，从此涟漪微微，波光悠悠……
无咎察觉自身无碍，稍稍心安，抬眼一瞥，有剑光闪烁。他来不及爬起，使出全身的力气猛地蹿了出去。木申就在三、五丈外，瞬间及至。不待对方飞剑落下，他双手抡起带鞘的短剑便狠狠砸了过去。
木申正要催动飞剑，一道人影来到近前。
那小子瘫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样子，怎会转眼间变了个人，且如此的凶猛异常？
木申微愕，顺手催动剑光往下劈去。而人影突然闪到一旁，嘴里喝道：“这一招，拦腰驱虎豹……”他急忙驱剑阻拦，霎时在对方的腿上划出一线血光。而那把带鞘的短剑便像是一条毒蛇，来势迅疾。躲避不迭，腰间“砰”的挨了一记实在，虽有法力护体，而强横的力道还是猝不及防。他禁不住踉跄了两步，而对方的叫嚷声再起：“这一招，撩阴最霸道……”
又来了，所谓的一招接着一招，不过是凡俗军营中的杀敌招数，却被用来对付修士，真是旷古奇闻。而这般死缠烂打，却也叫人烦不胜烦！
木申闪身退后，催动飞剑在身边盘旋。
无咎拼命的唯一招数，便是近身缠斗，见木申识破自己的用意，依然不管不顾往前冲去。又是“刺啦”一下，臂膀再被剑气划开一条血口。而他手中的短剑还是狠狠扫了出去，竟“砰”的一声击碎了对方的护体法力。
木申顿时便如火烧般跳了起来，下体的阵痛难以忍耐。
那小子看着瘦瘦弱弱，怎会有这般大的力气？而他发起疯来，竟然冲着下身的命根子动手，太阴损了！
木申羞怒交加，再无镇定，抓出符箓，掐动法诀，双手挥舞，一串火光夹杂着束缚的法力倾泻而下。犹不解恨，剑光呼啸……
无咎还想趁机逼近，忽而身形迟缓。他心知不妙，拼尽全力往后挣脱，而凶猛的火光疾如骤雨，凌厉的剑光呼啸而至。
紫烟看得真切，神色微动。
凡人之躯，绝难抵挡神通法术的强悍，任凭如何挣扎，还是不免要在烈焰下化作飞灰。
她没作多想，猛然往前两步，随即长袖挥动，便要出手相救。而飞剑尚未祭出，便又一头栽在地上。她脸色微变，身形摇晃，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叶子急忙伸手相扶，诧异道：“姐姐，你要救他……”
与此瞬间，有人适时告诫：“两位道友，切莫自误！”
那是向荣与勾俊两位管事，依旧站在原地，而各自的手上已是剑光闪烁，显然早有戒备。
紫烟没有作声，心底却在微微叹息，转首看去，眸子里竟是多了一抹忧郁。便如秋水寒霜，清寂落寞；又似鸿影不再，怅惘悲伤！
此时此刻，无咎终于将木申逼得全力以赴。而他本人却举动迟缓，左支右拙，任凭一串火光与剑光迎头袭来，根本躲避不得，只能艰难后退，并双手抓着带鞘的短剑拼命挥动，在绝望中挣扎，与最后的命运抗争。
还是修士厉害，哪怕是个坏蛋，也能施展法术，并大展淫威。而这对于好人来说太不公平，也不见有谁主持公道。该死的木申，你凭啥呀……
无咎已到了生死关头，且窘急无奈，反倒是愈想愈不服气，索性不再退后，将带鞘的短剑当成了棍子当头乱舞。而火光与剑光势不可挡，瞬间已将他人影吞没。
木申退出两丈之外，双手不停催动杀机，以为大功告成，禁不住恨恨啐了一口。
小子，待我将你挫骨扬灰，再取回宝物……
紫烟正在凝望，神色微怔，旋即转身，轻轻依偎着叶子的肩头。叶子察觉姐姐有些异常，回首打量。而她却是避过脸去，忧郁的眸子在默默失神。
山坡的角落里，有株白色的野花，已被剑气震碎了花蕾与嫩叶，留下满地的凋零……
“砰——”
这一刻，没人还会以为有意外发生。一场仙凡之争，也将就此终结。
谁料山坡上再次传来一声轰鸣，火光炸开，剑光倒飞，随即挣脱出一道人影，踉跄几步，堪堪站稳，茫然四望。只见他整个人显得更为坦荡，仅剩下一双靴子，与腰间的半截衣衫，在维系着最后一丝矜持。裸露的肌肤上，则是沾满了血迹与污垢，再加上焦灼不堪的乱发，以及满脸的烟熏火燎，俨然一个野人，从远古洪荒，一路披荆斩棘而来……
没死？
青的山，白的云，暖暖的日头挂天边。还有目瞪口呆的木申，满脸错愕的两位管事。尤其是那白衣身影，宛如雨荷并蒂莲……
真的没死！
烈焰渐熄，炙热尚在，令人窒息的杀机犹在四周弥漫！
无咎从迷茫中回过神来，低头看向双手之中。原本破旧的短剑，如今焕然如新。透着麟纹的兽皮剑鞘，入手冰寒的玉石剑柄，皆极为精致，浑如天成！
如此倒也罢了，关键是它再次救了自己。当烈焰、剑光从天而降的瞬间，好像有黑气从剑鞘中溢出，并随着自己的拼命挥动，化作一阵黑风倏然消散。而与此刹那，所有袭来的攻势顿时瓦解。至于其中又有何名堂，却无从知晓。
不过，既有宝物护主，又何足惧哉！我要替自己讨还公道，我要报仇……
无咎猛然抬头，两眼中透着疯狂的神色：“木申，尚能战否？”
木申愣在原地，兀自错愕难解。
那小子明明身无法力，又怎能挡得住我的连番猛攻，是那把带鞘的短剑所致，还是另有缘故？他又在说什么，尚能战否？真是狂妄透顶，不知所谓！
“你一个凡人，大言不惭……”
“我一个凡人，专门教训你这样的修士！”
“凭什么？”
“凭的是浩然正气，满腔热血！”
“装模作样！”
“这一招，猛虎下山震八方！”
正当双方唇枪舌剑之际，一道人影猛然蹿起——
……

第四十七章 路在天边
……
山坡之上，两道人影缠在一起。
木申没有想到无咎会突然动手，稍稍迟疑，人到了面前，来势之快，比起修士的御风身法也不遑多让。他才要催动飞剑阻挡，腿上已被剑鞘击中。虽有法力护体，却也消耗心神。紧接着后屁股又挨了一下，很是狼狈。尤其是聒噪声不断，令人烦不胜烦。
“这一招，铁枪横扫旌旗飘……”
“喀——”
木申焦躁之际，护体法力再次崩溃。他不敢大意，身形爆退，待窘迫稍缓，又折身返回。以他的修为，随时都可以远远躲开，奈何众目睽睽之下，此举无异于落荒而逃。恰恰是他的迟疑不决，使得某人气焰大涨并愈发的疯狂！
“这一招，猛龙过江动九霄……”
无咎喊声未落，手中的短剑已扫了出去。
木申闪身横移，不忘催动飞剑趁势反击。对方手上虚晃，抬腿便是一记撩阴脚。与此同时，祭出的剑光也在对方的后背划出一道血痕。
“砰——”
木申才知上当，裆下便挨了一脚，虽无大碍，铁青的脸上已是羞臊难耐。
什么猛龙过江，分明是毒蛇出洞。而他始终用剑，为何又突然出脚？简直就是泼皮打架，毫无章法，却步步紧逼，招招阴损。
木申有心施展法术与符箓，却怕重蹈覆辙而徒劳无功，索性全力驱使飞剑，又不得不连连后退而以便反击。而他每次稍稍得手，他自己都不免要被剑鞘给狠狠击中一回。而那野人般的小子只管不要命般地扑来，他被迫再次抽身躲闪。
而无咎踢出一脚过后，便想抡剑怒砸，却扑了个空，扭头又追了过去。
于是乎，山坡上的缠斗，变成了一场追逐大战。不过，原本强弱悬殊的较量，转眼之间已是情形逆转。兜着圈子四处避让的，是木申。随后紧追的，则是光着四肢的无咎，一边挥舞着带鞘的短剑，一边气势汹汹大喊：“接我一招，瓮中捉鳖传捷报……”
这招数的名称，起初倒还威风，怎么愈来愈不堪入耳？哦，原来是换着法子骂人呢！
木申又急又气又无奈，催动飞剑乱劈乱砍。
而那小子看着瘦弱，却又臭又硬，每剑过后，只能在他身上留下一道血痕。一个凡夫俗子而已，如此诡异绝非寻常。是万魂谷的宝物所致，还是他那把短剑的名堂，抑或师父所赐的飞剑的缘故，要么就是自己的法力不济……
峡谷中峰峦叠嶂，景色斑斓，再有暖暖的日光晒着，像是铺开了一幅画卷，静谧而优美。只是山坡上的动静，平添了几分不该有的喧闹。
向荣与勾俊两位管事犹在旁观，彼此脸上的神情却变幻不定。木申虽有五层的修为，而真正的法力不过四层而已，虽不值一哂，却还是要强出凡人太多。那个玉井峰的弟子，身无修为，而他筋骨之强，力气之大，动作之敏捷，气势之疯狂，比起羽士中的高手也不遑多让。两者原本天差地别，如今大相径庭，其中必有蹊跷，又是为何呢？
叶子惊讶失声：“哎呦呦，一位凡人，竟在暴打一位修士，姐姐快看哦……”
紫烟适时察觉，默然凝视，她渐趋沉寂的眸中，再次涟漪闪现。
那人还活着？他竟然躲过了必杀一击！
只是曾经的教书先生不见了，胆小怯懦与轻浮的举止也消失无踪。如今的他更像是一个坦荡无畏的勇士，用他难以出鞘的短剑，去披荆斩棘，冲锋陷阵。而身为修士的木申与他比起来，是那么的不堪与狼狈！
紫烟忽而神色微动，脱口轻呼：“小心……”
无咎在山坡上追逐不停，忽而往左扑去，却又途中转向右边，恰好截住木申，顺手就是一剑鞘。对方差点摔倒，慌忙躲避，气急败坏中，催动剑光还击。他被迫稍稍一顿，大腿上再添一道血痕。
此时的他，遍体剑伤，丝丝线线的血迹迸溅着、交织着，浑如血人般，却浑然不觉，呲着白牙，瞪着双眼，摆了个架势，猛然蹿起：“这一招，犁庭扫穴威名扬……”
便于此时，一声怒叱当空响起：“哼！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何敢如此的嚣张！”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凌厉的杀机势不可挡。
无咎才将蹿起，便已被杀气所笼罩，惊得抬头仰望，顿时心头一寒。
那道突如其来的剑光，竟无声无息，却快若霹雳，以难以想象的威势骤然急降，强大莫名的杀气令人骇然窒息。
坏了，那是高人，比起向荣与勾俊还要厉害的高人！这回是真的躲不过去了，所幸已疯过、癫过，死则死耳，来吧……
无咎不及多想，双手紧紧抓着短剑，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冲着那道剑光狠狠击去。
“轰——”
光芒刺目，惊雷震响。
那把坚硬异常，无数次大显神威的短剑，竟突然炸碎了剑鞘，闪动黑光的剑锋初现峥嵘，随即便在轰鸣中崩溃消失。
而无咎犹自挺立，只有烧焦的乱发，腰间的破衫，满身剑伤中迸出的血迹，仿如风催般往后横起、飞扬。他呆呆看着空张的双手，却什么也看不见，彷如陷入了长夜，四周黑暗无际。而不待他有所寻觅，猛然离地倒飞，口中热血狂飙，直至数十丈外扑通摔落。
“前辈，手下留情……”
“紫烟，你怎会成了这般模样？有我在此，何须惊慌……哎呀，都怪我行事不周……所言何意，为那小子求情？”
“前辈，他只是误入灵山的一介凡人，与弟子有恩，还请网开一面，我姐妹甘受责罚！”
“我说了，不要唤我前辈……罢了，生死由他。你姐妹俩随我回山，木申带人返回玉井峰，不得多事……”
“无咎、无先生，彼此再无纠葛，后会无期……”
无咎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四肢展开，遍体血迹，死了般动也不动。隐约间有话语声传来，接着四周又一片静寂。
须臾，似有雷声从天边渐起，愈来愈近，汹汹汇聚而至，再由四肢百骸涌入体内。霎时激流阵阵，狂涛不止。胸腹之间，霍然多了一团漩涡，并在急遽旋转、碰撞、轰鸣。五脏六腑顿如撕裂，剧痛阵阵。不知过去多久，漩涡倏然而上，自前胸后背直透头顶而去，瞬即“轰”的一声雷鸣在耳后炸响。神魂悸动刹那，黑暗猛然散去……
“哦——”
无咎呻吟了声，眼皮动了动，似醒未醒：“紫烟……是你救了我……别走……”
山坡四周，人影杳无。头顶之上，日头偏斜。云雾尽头，便是玉井峰。恍惚记得，那从天而降的高人正是玄玉。
最后关头，紫烟出声相救。之后，一行人相继离去……
无咎猛然睁眼，神色中闪过一丝狐疑。适才闭眼来着，怎会将远近的情形看得清楚？他忙两手撑地，才将挣扎坐起，脑袋“嗡”的一下，胸腹间阵痛袭来，忍不住身子一倾，又是一口热血喷出。他呆傻双眼，神色迷离。
喷在地上的血，透着诡异的黑色。双臂、双腿以及浑身的肌肤，同样也在渗着乌黑的血丝。一道道剑伤尤为更甚，惨不忍睹，从中流着脓血，还散发着隐隐的恶臭……
无咎在臂上擦了一把，那污血犹如汗水般不休不止。他惊愕难耐，抬手拍了拍脑袋，犹然觉着阵阵眩晕，且脏腑之间动荡不断，像是不息的激流在冲突回旋。他强抑悸动，回想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那从天而降的高人，是筑基道长玄玉。不知他是因为弟子受辱，或是别的缘故，竟然对自己痛下杀手。还当他是位不错的前辈，谁料人心难测。而生死关头，爹爹留下的那把短剑再次替自己挡下了致命一击，可惜的是，最终连同剑鞘一同崩碎干净……
不……依稀记得，短剑消失的刹那，似有一道黑气循着双臂涌来，接着体内便如翻江倒海。其中又有些什么名堂，一时不明究竟。
而紫烟的那句话又是何意？再无纠葛，后会无期……
还有玄玉的交代，他命木申等人不得多事。而那家伙见自己奄奄一息，又岂肯就此罢休。欲擒故纵啊，师徒俩倒是默契……
无咎想到此处，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而尚未站稳，胸间又是一阵撕裂的疼痛，像是有狂怒的激流急待破堤而出，直叫人心神恍惚，喘息艰难，且两眼发黑，随时都有支撑不住而瘫倒在地的窘迫！
且撑住了，不能倒下。倘若木申返回，将再无侥幸之机。事不宜迟，速速离去。
无咎深深缓了口气，却禁不住微微颤抖。莫名的痛楚从体内、从四肢百骸、从全身逼来，着实煎熬难捱。他哼了声，转而抬头远眺，满是血迹污垢的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该往何处去？
记得仙门位于西方，反之便是离开灵霞山的方向。
无咎瞥了眼日头，又看了看所在的峡谷，踉跄了便要转身，却又忍不住回头张望。
万里迢迢而来，最终落荒而去。灵山或许有缘，而本人的路却在天边。
紫烟，你我真的后会无期……

第四十八章 倒霉催的
……
一道人影穿行在峡谷之中。
或者说，更像是一个四肢赤裸、遍体血污的野人，在荒野中仓惶逃窜！
修士懂得法术，即便不能御剑行空，施展身形，那也是迅疾如飞。故而，想要躲过木申的追杀，只能从速离开灵霞山，且愈快愈好、愈远愈好！
不过，如今身子不适，脚下飘忽，想要在野草丛生的峡谷中奔跑起来，着实很辛苦！
“扑通——”
无咎才将跳过一截歪倒的枯树，脚下一软，径直扎入前方的树坑中，呛得满脸满嘴都是泥土与草屑。他摇晃着爬起来，颇为狼狈地啐了一口。明明早已看清去路，却身不由己。皆因体内作祟，尚不知何时才能消停。
他回头看了眼，不见有人追来，便要接着奔跑，忽而一阵腹鸣。许是颠簸所致，脏腑间又是阵阵折腾，一股邪气下行，身后顿时发出“卟”的一声震响。
“不臭、不臭！”
他咧了咧嘴，定了定神，尝试抑制之下，体内竟也稍稍舒缓，随即咬着牙继续奔跑。
峡谷的两侧，山峰延绵。当间的谷地则为野草覆盖，并有枯黄的古木成片、成林。风景倒也宜人，却非久留之地。
无咎脚下不停，一口气跑出四、五里，虽憋得脸色发黑，尚能支撑。他奔跑之中，忽而抬脚跃起，才将落地，又忍不住回头一瞥。身后有个土坑，分明被野草说遮掩，为何没能瞒过自己的双眼？
他念头一闪，随即便将疑惑抛开。逃命要紧，哪里顾得许多……
又去三五里，峡谷豁然开朗。而宽阔的所在，被石峰从中劈开，多了几道岔口，各自不知所向。
无咎脚下放慢，大口直喘。
跑了这么久，那高大的玉井峰好像还在身后的不远处。照此下去，天黑前也未必能够远离灵霞山。如今又逢岔路，如何是好？
无咎低头打量，不知不觉，满身的血污已然凝固干结，只是体内愈发不堪，像是湍流堵塞而难以畅快，怕是稍有不慎，便会憋得背过气去。
他带着焦虑的神情抬眼远眺，脸色一变。
来时的峡谷中，隐约有三道人影在远处晃动。那不是木申与向荣、勾俊两位管事，还能有谁！
无咎的眼力从来没有这般敏锐过，才有发现，便已认出来人的身份，却暗呼晦气。
果不其然，那个木申还是追来了。而单凭他一人，便能让自己走投无路，如今又多了两个修为高强的管事。这真是屋漏偏遭连阴雨，破船又遇顶头风。一劫未罢，一劫又起。哎呀，管它什么岔路口，且逐日而行……
无咎心急所致，脏腑之间又是一阵惊涛骇浪，顿时心头狂跳，神魂悸荡，两眼发黑，差点不能自持。他闷哼了声，跳起来就跑，却身形歪斜，足下轻飘，浑如醉酒般的恍惚。
尽情奔跑，与落荒而逃，完全就是两种情形。若是身后跟着三头凶狠的豺狼，更如火烧火燎而叫人惶遽无措。
无咎连窜带跳没多远，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炸开了。胸口间，还是有莫名的激流在来回对撞。且四肢百骸像是被捆缚了无形的绳索，给人欲破不破的压抑。他只想停下来喘口气，却又不得不拼命往前挣扎。
不能停，坚决不能停。否则，必死无疑！
那就是跑吧！
多跑一步，便会挣得一线生机。
自从逃出都城之后，就是这么一路闯来。虽有运气，而哪一回不是拼尽了性命才堪堪过关……
“喀嚓”
一截拦路的树枝被猛地撞断，木屑碎叶四处飞散。
无咎踉跄着转了个圈，“哎呀”一声接着再跑。
那三道人影来势迅疾，竟已追到了千丈之外。虽然隔着老远，都好像看见了木申那张死人脸上的冷笑……
而便在撞断枯枝的那一声脆响之中，体内似乎也跟着在隐隐轰鸣。随之瞬间，胸中的狂涛悠悠一荡。紧接着周身的禁锢仿佛撕裂了一线缝隙，顿有一道清微的溪流从中缓缓而出，并渐渐灌注四肢。不听使唤的双脚依然飘忽，却多了几分沉稳的力道，着地跳跃之际，竟轻松许多。才将一步七八尺，再又近丈，循环往复，去势骤然加快。
咦？莫非神助……
正当惊奇之际，步履间似有迟缓。
无咎稍稍慌乱，念头一闪，忙收敛心神，并着意回味方才的感受。少顷，清晰察觉胸中再有一线力道冲破束缚，并缓缓流向四肢。那种飘逸的爽快，随之再次降临！
啊，神在胸中……
无咎乍惊乍喜，不再分心，迈开大步狂奔，只听耳边风响，草木丛林“唰唰”掠过，倒也去势如飞！
……
此时，正在疾行中的两位老者微微错愕。前方那人早已重创在身，即便挣扎，终究枉然，而他为何突然像个好人一般，愈跑愈快了呢？
随后的年轻男子却催促道：“那小子已是强弩之末，断然逃脱不得！”
两位老者没有理会，却暗暗催动法力，一步跨出去五六丈远，便像是两只苍鹰在峡谷中掠过。
随后的年轻男子不肯示弱，脚不沾地奋起急追。
……
前方是道山岗，一人多高，横亘而起，恰好挡住了去路。
无咎瞧得清楚，本待到了近前再行攀爬，而奔跑中收势不住，临时兴起，脚尖用力，飞身一跃，竟拔地腾空。转瞬之间，人已轻飘飘落在山岗之上。他忙回头看向身后，满脸的意外与欣喜。
凭空凌风，真是快意。虽然只有短短的一霎，足以回味无穷啊！
不过，那三人却愈发近了！
无咎瞥见五、六百丈外的三道人影，才有的得意顿时被一扫而空。
远远可见，向荣与勾俊两位管事，抬脚一踏，便抵得上自己的好几步。即使落后的木申，用不了多久也能追上来。
唉，与那三个家伙原本无冤无仇，如今却成了不死不休的冤家！
我不就是个凡人吗，也没招谁惹谁呀？而不管怎地，道理明摆着，想活下去，只能跑得更快。虽没有修为，却有双脚……
无咎愤愤不平，却不敢耽搁，继续狂奔，脚下发狠。
许是念头所致，他胸中的激流又是阵阵激荡。与之瞬间，禁锢的缝隙再次撕裂。那股清微的力道，缓缓变强，四肢随之更为舒展，一步踏去，竟达两丈之远。
哎哟，我变得更加厉害了！而比起修士来，还是多有不如。若能一步三五丈，再不怕被追上。且加把力气……
日头斜落，天色渐晚。
血红的霞光下，深秋山色霜染浓熏。幽深的峡谷之中，则是山岚弥漫而愈发的晦暗。却有四道人影在追逐不停，一次又一次打破这方宁静。
当夜色降临，四周一片黑暗。
无咎在飞跃之中，身子微微蜷缩，竟从拦路的树丛间倏然穿过，时机的拿捏恰到好处。他稍稍触地，随即便是脚尖一点，如同大鸟般，再又蹿出三丈远。
而他这只大鸟没羽没毛，光着身子，且四肢乱舞，很不雅观，却浑不在意，疾行之中回头张望。
向荣与勾俊已到了三百丈外，像是两道鬼影而阴魂不散。而两个老鬼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小鬼。
那三人不杀了自己，是不会轻易罢休。幸亏自己跑得愈来愈快，不然早被追上了。
如今一步跨出去，竟达三丈之远！
凡事万物，没有想不到，就怕不敢想，眼下的矫健，已然堪比修士的身形身法。有没有？尤为甚者，穿过夜色，形同白昼，四周看得清清楚楚，两眼变得很厉害，有没有？
不过，体内的激流犹在震荡，并一波又一波冲撞着脏腑间的缝隙，阵阵剧痛汹汹涌来，叫人无从回避而倍加煎熬。随着缝隙的再次撕裂，莫名的力道缓缓充斥四肢，虽让自己的脚步迈得更大，两眼更亮，而突如其来的恐慌却愈发的挥之不去。
从耳后雷鸣的那一刻起，便有激流灌顶而下，并在胸口折腾没完，逼得自己苦不堪言。而此时此刻，肆虐的激流在稍加舒缓过后，竟从胸口沉降，使得腹中便如火烧般的灼烫，且四处撕扯，几如破体而出般的疯狂。持续下去，天晓得又会怎样。强敌犹在，莫可奈何……
夜色渐深，一轮弯月爬上了天穹。
朦胧的月辉下，四周忽而变得空旷起来。
无咎去势正急，忽而匆匆停下，一阵手舞足蹈之后，堪堪稳住了身形，忙又余悸未消般地连连后退两步。
不知不觉间，已冲出了峡谷。而慌不择路之下，竟来到一处断崖之上。去路从此中断，左右深渊莫测。
倒霉催的，此乃绝路！
无咎惊得两眼直瞪，掉头就走，而没将动身，又顿时愣住。
百丈之外，两道人影愈发清晰。夜色之中，剑光闪烁。
向荣、勾俊追上来了，前方却断了去路。若被两个老管事围攻，不被乱刃分身才怪。而去路已绝，又该如何呀？
无咎又慌忙转过身来，却两脚一软，差点摔倒，再次暗暗叫苦。
疾行之中猛然停下，使得体内的激流也好像没了去处，只管在脏腑间冲撞、撕扯，并牵动四肢微微颤抖。怕是不消片刻，再难把持，到时候根本不用别人动手，自己只能老老实实引颈待戮。
而山崖的对面，倒是有截山峰遥遥对峙，却在十余丈外，根本跳不过去呀！崖下深不可测，也未必有深潭河流，一头栽下去，必将十死无生！
祸不单行！
这已不是倒霉那么简单，而是天要亡我啊！
便于此时，有人喝叱：“无咎，交出宝物……”

第四十九章 跑不了你
……
月夜下，断崖上。
向荣与勾俊已从远处赶到近前，同时祭出剑光。
三、五十丈外，一道身影伫立崖边，好像已是穷途末路，独然惶惶而踯躅不安。
有人说，富贵大致相同，苦痛各有迥异。
而对于无咎来说，痛苦中的绝望没有什么两样。即便遭遇的绝境，也都大致相仿。不是被追杀，就是被围攻，最终要么跳崖，要么投河。
能否换个法子，好叫人少些窘迫而多些从容？
不过，当再次到了生死一线的时刻，或生或死，不由选择。
无咎面向黑暗与深渊，身子佝偻着、颤抖着，脸上的神情扭曲着。
这条路如此艰难，我却始终坦然面对。本以为适者生存，谁料到头来还是陷入绝境！
天地之大，何处才能安身？
且将悲愤化利剑，霹雳一声破长空，春花秋梦随风舞，清月孤星几多情。呵呵……
不过闪念之间，他忽而咧嘴一笑，神情中闪过一丝疯狂，旋即直起腰身。与此瞬间，其焦灼的乱发根根竖起，始终萦绕不去的黑气，倏然没入眉宇间而消失无踪。随之刹那，体内犹在碰撞的激流像是突然寻到了决口，迫不及待冲破禁锢，迅疾涌向四肢百骸，强劲的力道充斥全身。
便于此刻，两道剑光呼啸而至。
无咎没有回头，便如身后长了眼睛，远近四周的动静，竟然看的一清二楚。他适时紧走两步，临渊在即，足尖用力一踏，突然挺身纵向夜空。
这一纵，竟达四、五丈之远。
而飞剑更快，疾若流星。
他去势已尽，无从躲避，却不管不顾，冲着身后挥臂横扫。而尚未触及袭来的飞剑，便有一道若有若无的黑光从掌心闪出。
“砰、砰”
黑光一闪即逝，却有一道无形的杀气随之劈向夜空。紧接着连声闷响，那两道势不可挡的剑光竟被磕飞了出去。而紧随其后的向荣与勾俊才将离地蹿起，便已被狂乱的气机挡住了去路。二人被迫收起飞剑，匆匆返身落回原地。
无咎却是借助攻势的余威，身形再起，直去七八丈，竟凌空虚渡，堪堪落在对面的山峰之上。而其双脚才将着地，忽又轻轻飘起，一时无从适应，随即横摔了出去。他接连翻了两个跟头，这才狼狈翻身坐着，低头打量之际，暗暗诧异不已。
方才真要飞向夜空，踏入永恒？
那只是一种自我安慰，无非是想着替自己留下一具全尸。但若冲到了对面的半山腰，或许捡得性命也犹未可知。而在两个羽士高手的合击之下，最终的情形可想而知！
不过，便在阻挡飞剑之际，本以为要就此折去一条手臂……
无咎看着完好无损的右臂，握了握拳头，再挥出手掌虚劈了下，并无异常。
不对呀，那若有若无的黑光从何而来，莫非眼花了？
所在的山峰，同样是处断崖，四周云雾弥漫，远处晦暗幽深；对面崖上的向荣与勾俊已落下身形，正愕然相望。还有天上弯月如钩，星光寂寥……
无咎的眼光转了一圈，再次落在手臂上。
满是血污的手臂，像根黝黑的柴火棒子，而握拳伸掌之间，却能清晰感受到强劲的力道在筋骨、肌肤中缓缓涌动。再由手臂看向体内，那数度撞击奔腾的激流已然沉入下腹，并自成一团漩涡，犹在旋转，并化作无数道清微的细流，源源不断涌向四肢百骸。
而曾经的禁锢与束缚，尽数不见了踪影。依稀仿佛之中，好像与那道诡异的黑光有关，在它击退飞剑的刹那，带着莫名的气机倏然回归，随即冲破了体内的所有壁垒。至于真相又是如何，却无从知晓！
一阵夜风吹来，有人大声叫喊：“两位道兄，还不杀了那小子……”
对面崖上，多了一人。
那是才将赶到的木申，来不及歇息，便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冲着这边大呼小叫。而向荣与勾俊不予理会，两人似在窃窃私语。他凝神片刻，又是诧异：“如此深沟险壑，那小子是如何过去的？”
无咎抬眼一瞥，随声哼道：“还用问吗，肯定是飞过来的喽……”
飞，他喜欢这个字眼，意味着海阔天空，意味着无拘无束的自在。既然弄不清自身的状况，懒得多想，只要两脚还能动弹，继续跑路要紧。
而随着心念微动，身子竟然缓缓离地。他趁势落下双脚站稳了，两眼中惊奇不已。虽说自己显得瘦弱，好歹也有一百多斤呢，如今竟然轻如柳絮，那浑身上下的骨肉又去了哪里？
他忙抬脚踩了踩，脚下有力，且很实在，似乎从前的沉重又回来了。而只要稍稍凝神，腹内的漩涡中便会有莫名的力道充斥全身。那种飘飘欲仙的轻盈，给人一种踏风而行的冲动！
“哼！又在虚张声势……”
木申的修为要远逊于向荣与勾俊，这才晚到一步，见无咎就在十余丈外，便想追过去，奈何断崖挡路，只得求助于两位老管事。而他等待之际，忍不住出言嘲讽，却又意外道：“你……竟然懂得御风之术？”
那小子不要说修为，便是连灵根都没有。而月光之下看得清楚，他方才的飘逸举止竟与往日迥异？须知凡人经脉沉浑，浊气太重；修士则脱胎换骨，体内自成天地。两者天差地别，不可同日而语。而联想到之前的种种怪异，则不能不叫人有所猜疑！
无咎还在体会着体内的变化，闻声心思一动。我只是一个凡人而已，修炼都不能够，又如何懂得御风术，应该都是那把短剑所化的黑气在作祟。
他如此想着，嘴里却说：“我天赋异禀，岂能被你窥破端倪！”
他抬头挺胸，光溜溜的身子在夜风中站得笔直，颇有几分卓然不群的气势，接着挑衅道：“木申，何不再战一场，我尚有无敌招数等着消遣你，哼哼……”
什么无敌招数，还不就是那令人深恶痛绝的一招又一招。而彼此相隔十余丈，又如何再战？
木申气短，怒道：“你……”
无咎下巴一抬：“我专打天下不平，教训修士中的败类……”
木申哼了声，转身催促：“两位道兄……”
无咎临渊而立，有恃无恐道：“你那两位道兄，也不是好东西！”他总算是逮到了宣泄的时机，只管骂个痛快：“向荣，你诺大年纪，却利欲熏心，竟干起偷窃勾当，正应了那句俗话，老而不死是为贼！我呸……”他想起初到玉井峰的狼狈，以及遭受的非难，禁不住啐了一口，又道：“你与勾俊联手伤了紫烟，如今又要杀我，累累恶行，罪不容赦。本人就在此处，还不过来受死……”
而这边话语声未落，对面崖上有人拔地而起。
无咎正自傲然而立，并慨然有声，忽而闭上嘴巴，并瞪大了双眼。
向荣已蹿到了半空中，势头将弱，抬手抛出飞剑，顺势脚下一踩而猛然借力，径直奔着这边扑来。而他手犹不作罢，再次抬手祭出一张符箓。与之瞬间，符箓在夜色中炸开一团火光，倏然化作一道利箭破空呼啸。
勾俊不甘落后，如法相仿。而他人在半途，回手掷出一根树藤般的绳索，竟是扯起了木申，两人一同横跨深渊飞驰而来。
呦，还真的过来了！
无咎惊嘘了声，不作迟疑，转身就跑。曾经的正气凛然，顿时荡然无存。只有一个光着四肢的身影，在夜色中蹦蹿跳跃。
话说得再是痛快，无非口舌之利。真的要与三位修士较量，眼下还是免了吧！
他一步三四丈，再又五六丈，身形快若风影，顺着峰顶直奔山下跑去。而身后的利箭犹在呼啸，威势惊人。他急忙甩动手臂，只想着再次使出那诡异的黑光加以阻挡，而任凭两手舞成车轮，也没察觉有何动静。
眨眼之间，利箭的锋芒已近在咫尺。
无咎根本不及躲避，惊骇之下，只觉着腹中的漩涡骤然加快，无数细流奔涌而出，并瞬间灌注四肢百骸。而其才有察觉，趁机脚下用力，猛地往前一窜，七八丈倏忽即过，堪堪躲过了利箭的必杀一击。他却无暇侥幸，双足连踏，腾空越过一片树丛，飞也般直奔山下冲去。
此时，三道人影相继落地。
那方才叫嚣挑衅之人，已跑个没影……
其中的向荣不待站稳，怒目愕然。少顷，他疾行几步，挥臂轻招，一张兽皮落在手中。灵箭符箓，威力不俗，却受限于法力与神识的驱使，超出百丈之外，便难以自如。也就是说，那个小子在眨眼间便已逃出了百丈之外。而即使羽士的九层修为，也不过如此。而他只是一个凡人……
木申却是早有所料，哼了声：“莫要被那小子的书生外表给骗了，他就是一个波皮无赖，只因身藏异宝，才屡屡化险为夷。以我三人之力，不愁对付不了他！”
向荣听到“异宝”二字，神色微微一振。他与身旁的勾俊点头示意，随即并肩往前冲去。
木申稍稍缓了口气，又禁不住咬牙切齿。
小子，不仅是我要杀你，便是我那个玄玉师父也容不下你。任凭上天入地，这回都跑不了你……

第五十章 兽性如斯
……
山峰下，地势开阔，左右山影重重，前方幽远而深邃无际。极目望去，丛生的野草绵延不断，像是夜色中的一片汪洋，在朦胧的月光下起伏荡漾。
无咎从山上一口气冲了下来，稍加辨明方向，没做停歇，继续狂奔。
从远近的情形看来，或许已经离开了灵霞山的地界。回想起来，真不容易啊！
从黄昏日暮，跑到了月上中天。搁在往日，早给累死了，而如今却是愈发的神勇，全赖于体内的那团激流漩涡。
它挣扎太久，终于溃破堤岸，尽情释放，并浩浩荡荡畅流不息！
只见夜色下的莽原中，一道人影跳跃不停，起落之间，竟达七八丈之远。
无咎再次从枯草中蹿起，禁不住扭头回望。
修士的御风术，曾让自己羡妒不已，奈何身为凡人，只能望而兴叹。而如今不用修炼，却也能疾行如风。之所谓福兮祸所依，古人诚不我欺呀……
无咎尚未得意太久，忙又回过头来神色匆忙。
数百丈外的山脚下，冒出了三道人影，却是直接掠过莽原，近乎于脚不沾地，便像是三只夜枭，悄然划破夜空，颇为诡异吓人。而无咎却是蹿起落下，更像一只蚂蚱，在秋后的莽原中，孤独亡命挣扎……
月斜星稀，夜色浓重。
没过多久，黑暗的尽头淡淡闪开一道晨曦。接着红日冉冉，天色大亮。
无边无际的莽原上，一场追逐犹在继续。
跑在前头的年轻人，光着四肢，满身血污，乱发蓬松，蹿起跳跃而忙个不停。两百多丈外，则是两个老者，一手持着短剑，一手抓着灵石，各自神色凝重；再又数百丈外，一位年轻的男子气喘吁吁……
不知不觉，日升又日落。
当长夜过去，莽原消失不见，明晃晃的日光下，戈壁石滩一望无际。
无咎跃上了一块山丘，才要趁势纵身而下，忽而一阵气促难耐，忙稍稍停下来张口急喘。
如此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接连跑了两日，竟没有感到疲惫。像是有一股气息顶着，使人振奋而忘乎所以。而此时此刻，腹中的那团漩涡，不再冲撞澎湃，便如枯竭的泉水，愈来愈小，渐渐减弱。使人浑身的力气，也仿佛跟着慢慢干涸。曾经一步七八丈，眼下不过五六丈。一旦腹中的漩涡消失，接下来的情形又将这样，不敢想象……
而向荣与勾俊，依然跟在两百丈外。只有木申的人影看不见了，或许已被远远甩开。
唉，那两个老家伙，还真是锲而不舍。那就接着跑吧，看谁能撑到最后！
无咎又深深喘了口气，满是污垢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神色，随即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头，转身冲下沙丘。
不消片刻，两位老者尾随而至。
“那小子的体力惊人，且如此擅长奔跑，根本不输于任何一位羽士高手，他莫非机缘偶遇，有了修为……”
勾俊借机歇息，疑惑不解。
“他虽然举止怪异，而气息、身法却与修士迥异。他……还是一个凡人！”
向荣冲着前方蹦跳不止的身影哼了声，转而看向身后，又道：“木申说那小子的身上，有他师父留下的异宝，且言之凿凿，恰逢其时，你我断然不能空手而回！”
勾俊点头会意，眼光中闪过一丝贪婪。
两人不再耽搁，跃下山丘继续追赶……
当旭日再次升起，戈壁石滩变成了大漠。层叠绵延的沙丘，以及漫天的黄沙，在日光的照耀下，便如一片无垠的金色沙海。虽壮观瑰丽，却荒凉死寂，有的只是几道奔逐的人影，在生死欲望的路途中继续着挣扎寻觅。
无咎匆匆几个跳跃，堪堪越过沙丘，尚未再次纵起，便一头栽落下去。他没了之前的轻盈自如，竟接连翻滚，飞沙四溅，颇为狼狈惶急，随着“砰”的一声闷响，直接仰面朝天躺倒在一片沙坑中。
从灵山脚下，峡谷莽原，戈壁石滩，再大漠无边，一场追逐竟然持续到了第四天。而体内的那团漩涡，也缩小至鸡卵大小。曾奔涌不息的激流，若有若无。整个人也仿如被断绝了源泉，抽干了力气，以至于脚下沉重，即使奔跑起来，也不再那么随心所欲。
真的好累！
终于感到了一种虚脱的疲惫，正从四面八方袭来，随时随刻都将被吞噬、撕碎，直至生机殆尽，最终化作一粒滚烫的尘埃，回归并消失在火热的梦乡之中。这里有金色的海，金色的梦，且在荒凉中火热，在沉寂中奔涌，在大漠深处，倾听那浪潮的涛声……
无咎依旧是仰躺着，两眼中耀动着点点金芒，嘴角微微咧着，脸上荡漾着莫名而又舒适的笑意。少顷，他眨巴下眼，神色渐趋清明，重重喘了几口粗气，胸腹之间，顿时蹿起一股焦灼的血腥。他慌忙爬了起来，扭头啐了一口。唾沫尚未落地，“扑哧”化成了白烟。
噫，要烫死人的。
无咎瞪着双眼上下打量，见自身无恙这才稍稍安心。
难道自己也变成了寒暑不侵？
唉，即便如此，又有何用，摆脱不了那两个老家伙，一切都是枉然啊！
临近的沙丘上，一前一后冒出向荣与勾俊的身影。两人死死盯着下方沙坑中的无咎，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喜，只有满脸的漠然，还有几分难以抑制的乖戾杀气。
那个野人般的小子，就在那里，相隔百丈，触手可得。不过，他便如一只兔子，跳跃着，逃窜着，挑逗着，却又每每让人无可奈何。不过，看他的情形，再不复从前的嚣张，将其抓获、虐杀、撕碎，或许就在今朝此刻。
两位老者换了个眼神，不约而同跳下了沙丘。
无咎像是心有灵犀，扭头便跑。其一步三四丈，喘息之间，再上沙丘，没作迟疑，顺着沙坡便到了一片黄沙的谷底。
恰于此时，四周突然一阵响动，接着有一块块石头从地下冒了出来，接着沙尘四起，嘶鸣声大作。
无咎才要继续跑路，吓得顿时愣在当场。
什么状况？
那不是石头，而是十几头两三丈长短的怪物，周身披着土黄色的鳞甲，与刀子般的背鳍，脑袋硕大且丑陋，嘴巴中长着利齿，托着棍子般的尾巴，四肢粗壮，看着颇为凶恶狰狞。
无咎僵立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而四周的怪物并未趁机发难，而是四肢划动，飞沙走石，竟在前方的不远处摆出了一个围困的阵势。围困之中，黄沙翻动，旋即冒出了两条四五丈长的巨蛇，皆通体金黄，鳞甲生辉，犹自交尾缠绕，双双怒张大嘴而嘶鸣不止，并喷吐着阵阵雾气。
向荣与勾俊同样是惊愕不已，急忙停在三五十丈外驻足观望，彼此瞠目片刻，各自出声说道——
“那是大漠天蜥，因背生刀鳍，又名刀蜥。其性情凶悍，便是筑基道长也不愿招惹，那小子死定了！”
“倒也未必！天蜥所围困的土蟒，又名沙蛟，同样是剧毒异常，且交媾在即，而最为疯狂，如今被天蜥围困，双方必有一场大战。那小子只要趁机溜走，便可安然脱身！”
天蜥，沙蛟，很威风的名字。而这群天蜥也够缺德的，专检人家恩爱的时候围攻捕猎。既然彼此大战在即，恰好可以趁乱溜走！
无咎惊魂稍定，便要离去，尚未挪动脚步，又忙打消念头而回首一瞥。
方才听到的话语声，凝而不乱，并非随意所为，而像是传音所致。果不其然，那两个老者正在盯着自己，各自的神情中不怀好意。
“轰——”
与之同时，轰鸣震响。
一头天蜥以为有机可图，急匆匆往前扑去，却遭毒雾阻挡，去势稍稍一缓，两张血盆大口呼啸而来。它躲避不得，顿时被凌空撞飞了出去。余下的天蜥不甘示弱，汹涌而上。眨眼之间，呼啸阵阵，黄沙飞扬，四周一片混乱。
无咎看的胆战心惊，暗暗乍舌不已。
早已见惯了人与人的厮杀，却没见过怪物之间的血拼。谁料同样的残酷无情，且尤为血腥几分。而那群天蜥与沙蛟，应该并无深仇大恨，拼个你死我活，无非还是为了生存下去。兽性如斯，人呢？而有的人连野兽怪物都不如，再加上懂得法术神通，以及欲壑难填，简直就是天地间的祸害！
与之同时，一道横冲直撞的身影到了近前，长尾巴左右一甩，“呼”的一下扫了过来。
无咎有心躲避，却又咬牙硬撑，后背“砰”的挨了一下，整个人斜斜飞了出去，直至七八丈外，才一屁股摔在沙堆中。
而那头凶猛的天蜥似有察觉，四肢“唰唰”划动，没几下便已蹿了过来。左近的另外两头怪物不明所以，跟着同伴并肩而至。
无咎犹自撅着屁股，杵在沙堆中，吭也不敢吭，动也不敢动，只管圆睁着双眼而一霎不霎。
飞沙扑面，腥气熏人。
三个怪物已逼到了近前，却又碰撞着彼此硕大的脑袋，眨动着布满鳞甲的眼皮，并张着大嘴相互撕咬着，再一一凑过来好奇打量着，许是对于沙堆中石块般的黝黑人影没了兴趣，各自“呼哧”喷溅了几下口水，突然相继转身离去。
无咎的脸上挂着怪物嘴里喷出来的黏涎，依旧是木雕泥塑一般，而狼狈的模样，以及痛苦的神情，俨然已是到了惨绝人寰的地步。
怪物也好，异兽也罢，终究还是畜生啊，与阿猫阿狗的本性没什么两样，每当夺取地盘，或是攫取猎物的时候，都是要以屎尿的味道来彰显主权。如今这天蜥更加简单，直接喷你一脸的口水！
不过，暂且躲过一劫！
无咎强忍着作呕的冲动，见四周的怪物聚集到了前方，慌忙将头埋入沙堆，趁机擦拭搓洗着脸上的黏涎。恰于此时，又是一声闷响传来……

第五十一章 惊弓之鸟
……
“轰——”
几头天蜥才将聚集，便在一声闷响中四下翻滚。
两条沙蛟击退围攻之后，依然交尾缠绕而不肯分开，却双双趁势喷吐毒雾，张口撕咬，显得极为愤怒。余下的天蜥则是凶悍异常，蜂拥而上。顿时风沙狂舞，嘶鸣吼叫声此起彼伏。
不消片刻，一条沙蛟被两头天蜥抓住的尾巴，疼痛之下，回旋缠绕；同伴返身欲救，四五头天蜥同时扑来。两蛟难以兼顾，终于被迫分开。一条身形稍小的沙蛟随即陷入重围，并首尾难继。几头天蜥趁机猛撞，以锋利的背鳍割开了沙蛟的腰腹，再群集撕扯狂咬，几个喘息之间，已将对方给扯碎成了几截。
幸存的沙蛟见到同伴丧命，悲愤难耐，嘶鸣阵阵，作势反扑。而七八头天蜥紧逼不放，令其进退不得，逃脱不能，眼看着便要遭致同样的下场，生死关头，它突然腾空蹿出重围。
群蜥随后紧追，不依不饶。
沙蛟却是虚晃一招，凭空急转，接着长尾猛甩，“砰砰”连声闷响，竟是将吞噬同伴的几头天蜥给狠狠击飞了出去。它趁势回身张开大嘴，从地上的血肉中抢得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顺势一头扎下，随即消失在黄沙之中。
天蜥发觉上当，岂肯罢休，一四肢挥舞，掘坑抛沙，相继沉入地下，随即一个个不见了踪影。
无咎依然像块石头般坐着，满脸的不可思议。
一场突如其来的惊变，着实叫人措手不及，随即又在眼花缭乱中，瞬间消弭于无形。若非远处的沙地上还留下零碎的血肉，那一切恍如错觉啊！
想不到一群怪物的厮杀，竟也如此的惊心动魄。尤其是那条幸存的沙蛟，落单之后，竟临危不乱，以声东击西之法，顺利逃入地下。尚不知它拼命夺得的珠子，又有何用？
此时，有熟悉的话语声响起：“可惜了那妖丹，眼睁睁错过了一场机缘……”
有人附和道：“沙蛟已成妖物，这才结出妖丹，假以时日，修为不凡……”
无咎尚自疑惑不解，却闻声脸色一变，猛地跳起身来，随即又暗暗叫苦。
不知不觉间，两道手持剑光的人影已迅疾逼近到了二三十丈外，并左右分开，恰好一前一后堵死了自己的去处与退路。那是向荣与勾俊两个老家伙，竟然趁着本人身陷绝境而自顾不暇，这才终于阴谋得逞，怪不得话语中透着轻松，哼……
“你我或与妖丹无缘，而抓到了这个小子，得到他身上的宝物，同样是不虚此行啊！”
“所言不差！呵呵，不妨赶在木申到来之前，了结首尾……”
向荣与勾俊一唱一和，说笑得意，而话语中却是带着浓重的杀机，显然是志在必得。与其看来，那个野人般的小子已是在劫难逃。
无咎愣在原地，左右张望着，一脸的沮丧，心不在焉道：“依两位说来，那大蛇莫非也能修炼？嘿嘿，比我这个凡人强多了……”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笑得有些勉强。
身为一个凡人，先后与修士较量了数回，并死里逃生，一直挣扎到了今日。虽然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至少已竭尽所能。而倘若真的就此离去，紫烟姑娘，你还是否记得，风华谷那个教书的先生……
向荣慢慢逼近到了十余丈外，脚下一缓，冲着无咎稍加打量，讥讽道：“人死觉悟，未为晚矣！”在他的眼里，那个始终嚣张的小子，如今神情低落，且话语消沉，已然放弃了最后的顽抗，分明就是一个死人！
勾俊则是一边持剑戒备，一边说道：“沙蛟乃天生灵物，有吞吐天地灵气之能，再经不断炼化，便可在腹中结出妖丹，堪比修士中的高手，若非雌雄交尾，而修为难继，那群天蜥绝难讨得便宜。而你一个凡人，岂敢与沙蛟相提并论！”他眼光看向不远处沙地上留下的残肢碎骸，贪婪道：“便是沙蛟留下的筋骨血肉，都是宝物啊！”
在修士的眼里，只怕凡人连猪狗都不如。而倘若我体内的那团莫名的东西，不再减弱，并恒久长存，岂不等同于修为？若真那样，再不用惧怕眼前的两个老家伙！
无咎伸手揉着肚子，仰天长叹了声，抱怨道：“我说两位老人家呀，都被木申那家伙给骗了。我与他早便相识，因在青楼妓院争风吃醋，而意外结下仇怨，这才惹他不断寻隙报复。想我一个凡人，便是榨干了也没几两油，又何来的宝物，还请网开一面……”
他满是污垢的脸上，尽是坦诚的神情，且话语可怜，还低着头打量着近乎于全裸的身子，意思是他所言不虚，哀求之意溢于言表。
向荣却是铁石心肠，漠然道：“你的身上有没有宝物，稍后便见分晓，至于你与木申的恩怨，他稍后便会追随而去。”他大袖飘飘缓缓逼近，手上的短剑吞吐着骇人的光芒。
无咎眼角一跳，失声道：“你连木申都不放过，难道不怕他师父追究？”他惊讶过后，忽而怔怔低下头去。
向荣走到了三丈之外，漠然的神色中闪过一丝狰狞：“你与木申火拼之后，双双同归于尽，玄玉道长又岂会将他一个才入门的弟子放在心上……”
其话音未落，一道剑光倏然出手。辛苦追了四日，早已是不堪忍耐，如今那小子就在眼前，且灭杀了事。
无咎犹在低头不语，冲着右手默默发呆。右手的手掌间，竟有黑气涌出，瞬息间长达三尺，并隐隐凝成一把利剑的形状，却虚实不定，几欲涣散崩溃。
与之同时，一道银色的剑光呼啸而至。
无咎猛然抬头，不躲不避。而此时此刻，其眉宇间杀气萦绕，腹中漩涡的急遽运转，一股无形的劲道带着全身的力气轰然透体而出，掌心的剑气再次凝实而黑光大盛。他不作迟疑，猛然跳起来抡起双臂便狠狠劈了过去。
一道黑色的剑光破空而出，“轰”的一声炸响，便将袭来的飞剑撞得粉碎，犹然余威不减而剑气嘶鸣。
向荣出手之后，便老神在在等着收尸，却不料异变突起，顿时猝不及防。他才要退后躲避，护体灵力“喀喇”崩溃，随即一道诡异的剑气透体而过，瞬间已将整个人拦腰劈成两截。他半截身子腾空之际，犹自满眼惊骇而难以置信……
勾俊尚自打量着不远处地上的沙蛟残骸，暗暗盘算着此番的收获。既然有向荣对付那小子，倒不如趁机捡取几块蛟皮、蛟骨。而他正想着便宜，忽而有所察觉。
二十多丈外，血肉横飞，那位老伙伴尸首分离，显然是死透了。
而那个野人般的小子，竟然杀了一个羽士高手……
勾俊惊得目瞪口呆，无暇多顾，急忙施展身形，便要离开眼前的这片是非之地。
此时此刻，无咎依然站在原地，并摆着一个持剑怒劈的架势，却神色茫然。而不过瞬间，他眉宇间杀气再盛，突然拔地高高蹿起，倏然疾掠十余丈，趁势挥臂掷出手中的剑光。
勾俊才将动身，便觉着一道诡异莫名，且又凌厉无匹的杀气倾覆而下，想要躲避，竟然神魂颤抖而无能为力。他正自惊骇不已，已被凌空而下的剑光绞成粉碎，随即血肉溅落，魂归天外。
无咎人在半空，威风凛凛，却突然去势一顿而飘逸不再，随即“扑通”一下摔在沙地上。他慌忙狼狈爬起，依然带着几分侥幸的神情伸出手去。
一道若有若无的剑光去而复还，像是一道淡淡的黑烟，才将触及掌心，寂然消失……
无咎冲着空空的手掌怔怔片刻，这才犹如梦醒般抬眼四望。而看着那满地的狼藉，闻着浓重的血腥，他不禁弯下腰去，张嘴便是一阵干呕。
“杀人了！虽说遭遇凶险无数，也曾九死一生，而杀人却是头一遭，还连杀了两位修士。那肚肠横流，血肉四溅，看起来恶心，却与凡人也没区别。不过……”
无咎踉跄了下，虚弱的神情中若有所思。
“不过，生死关头，强行驱动浑身的力气，虽然意外使出了那把黑剑，而腹中的漩涡激流也随之消失不见了。如今四肢无力，彷如连日的疲惫在这一刻汇聚袭来，好像大山般的沉重，叫人窒息难耐。倘若木申赶来，只能任其宰割……”
无咎抬头看向来路，转身迈开脚步，却摇摇欲坠，只管强撑着咬牙不倒。
须臾，翻越了一道沙丘。
他依然脚下不停，继续向前挣扎。
迷迷糊糊之中，不知又走出去多远。
当无咎两眼发黑，神志不清，再也难以支持，终于一头栽倒在地。而他仍然没有罢休，艰难蠕动着，并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将自己堪堪埋入沙土中。与之瞬间，无边的深渊迎面扑来。
便于此时，木申终于赶到了那片黄沙谷地。当他面对遍地的残肢碎骸，骇然半晌，没有继续追赶，而捡起向荣与勾俊的遗物，便急匆匆踏上了来路，却又不时回头张望，一如惊弓之鸟……

第五十二章 我要骑马
……
黄沙起伏，骄阳似火。
原本荒僻的所在，突然被一阵马蹄声打破了沉寂。
须臾，两匹马一前一后飞驰而来。
骑马跑在前头的是位女子，十六、七岁的光景，一身杏黄色的劲装，头上挽着绣帕，发梢随风飞扬，很是英姿飒爽。随其一提缰绳，马儿“咴咴”着慢了下来。她扭头回望，白里透红的脸蛋挂着一层密密的汗珠，扬声唤道：“大哥……”
随后而至的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长衫，头挽道髻，方脸微黑，相貌敦厚而神情温和。他骑在马上，收紧了缰绳，含笑埋怨道：“小妹，你放着大道不走，偏偏要走这戈壁荒滩，若有意外，叫我如何给爹娘交代？”
这是一对远行的兄妹。
黄衣女子伸手拍了拍悬在马鞍上的一把长剑，小脸一昂，意气风发道：“但有意外，我一人足可应付！”
长衫男子策马慢行，随声道：“以你凡俗间的手段，应付不来凶猛的异兽。倘若遇到了修士，更无还手之力。”
“有大哥修为高强，小妹何所惧哉！”
黄衣女子依然是满不在乎，却见她大哥还在摇头，忙讨饶道：“小妹只想早日抵达鹭江镇，这才自作主张抄了近道，嘻嘻……”
这位大哥应该很宠溺自家的妹子，也不禁露出笑容：“此去还须谨慎，以免节外生枝！”
黄衣女子点头称是，颇为乖巧，而骑在马上，昂首挺胸，还是有恃无恐的模样。
兄妹俩并辔而行，说话不停——
“大哥！我能否修仙……”
“修仙者，讲究缘法。至于你能否如愿，随缘也就是了……”
“鹭江镇有仙人吗？”
“应该有吧！据说鹭江的许家，与古剑山素有渊源，这才替代仙门而广纳弟子，远近同道趋之若鹜……”
“大哥若成为仙门弟子，丢下我一个人又该如何是好？我也想修仙……”
“诸事随缘，不可强求。况且家中二老愈发年迈，膝下少不得有人伺候……”
“我才不呢，就要修仙……”
“唉！小妹又不听话了……”
“嘻嘻……咦？”
正当说笑之际，马儿的前蹄忽而下陷。女子被闪了一个趔趄，忙带转马头，低头打量之际，忍不住惊咦了一声，随即抽出长剑，扬眉喝叱：“何方妖物？”
长衫男子急忙跳下马背，挡在妹子的马前，并抬手抓出一张纸符，而尚未动作，又微微一怔。
马蹄落处，陷出一个几尺大小的沙坑，而沙坑中竟然仰面朝天躺着一个四肢赤裸的男子，犹如酣睡，却微微睁眼，大梦初醒般呻吟道：“哎呦……踩痛我了……”
男子连忙退后两步。
黄衣女子飞身下马，惊奇道：“妖物口吐人言……”
坑中的男子半截身子埋在沙里，躺着不动，翻着眼皮，虚弱道：“我……不是妖物……”
黄衣女子意外道：“你不是妖物，又为何藏在此处？”
长衫男子则是疑惑难消，张口打断道：“小妹，你我赶路要紧！”他不容分说，伸手将妹子扯到身旁，谨慎示意：“出门在外，莫要多管闲事！”
黄衣女子迟疑了下，拎起长剑往后退去。
便于此时，沙坑中的男子再次含混不清道：“彼此无冤无仇，何故这般待我……”其挣扎了几下，竟慢慢坐起，细沙从赤裸黝黑的四肢上滑落。他恍如隔世般茫然四顾，转而冲着目瞪口呆的兄妹俩又道：“纵马踩踏，要死人的，置若罔闻，好没道理……”
兄妹俩才要离去，顿时尴尬原地。尤其是妹子，小嘴半张，似有羞涩，又愕然不已。
只见那坐在沙坑中的男子，蓬头垢面，四肢黝黑，再加上满身的沙尘，浑似一个埋葬多年的尸骸突然醒来，整个人透着说不出来的诡异，而他说出来的话语却又条理分明，令人无从辩驳。
身为大哥的男子暗暗斟酌了片刻，小心道：“你是何人？缘何这般……”
怪异男子没有答话，茫然自语：“我是何人……”
……
当无咎将自己埋入沙堆的那一刻，便觉着如同一块石头坠向深渊，四肢百骸以及血肉筋脉都在沉沦颠覆，而神魂却在刹那间缓缓飘起，彷如挣脱了桎梏，只要畅游天地而随心所欲。
而四方茫茫，天地无极。即使飞个不停，也飞不出黑暗的边际，纵然拼命呐喊，依然打不破那亘古永恒的沉寂。
我从何处而来，又要往何处去？
飘萍无依，寂寞难以落脚。无拘无束，却连孤独的脚步声都听不到。这不是要走的路，哪怕烟花易冷，至少背后还有身影相随……
不羁的神魂尚未来得及放肆，匆匆坠落。回归在即，莫名的重负轰然袭来。
哎呦，疲惫如此沉重，却背负了二十年之久。枉我纵情长堤，放浪西泠，笑弄春柳，乘风快意，殊不知岁月如霜，染醉了几多光阴。
呜呼哉，侥幸乎！
且就此停下奔逐的形骸，让我睡上一觉、歇一歇！
啊，依稀梦乡犹在，却往事无踪，春花无影，只有无以数计的沙粒奔着自己碾轧而来，并透过肌肤，涌进骨骸，再循着经脉，流入五脏六腑的每一处角落。与之同时，整个人好像都已化作了成千上万的沙粒，与天地相融，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咦，人在哪里？记得我叫无咎，为何寻不见了……
不知又过去多久，那万千的沙粒忽而从沉寂中缓缓醒来，并滚烫着、跳跃着、流淌着，再从四面八方汇集到空荡荡的腹中，漩涡又生，却少了急躁，没了冲撞，温暖的空灵与安逸，叫人舒适的直想哼哼！
哦，人在这里。
一粒沙，一个我。万粒沙，化成我一个。天地存我，我生天地。正所谓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嗯，这两句话很玄妙，似曾熟悉……
随着腹中的漩涡渐渐充盈，曾经的疲惫慢慢消褪，黑暗的尽头也仿佛开启了一道缝隙，有黎明的曙光踏着旖旎的脚步款款而来。清凉的风儿漫过天地，无限的生机欣欣然醒来。
嘿，春天来啦，小草也要发芽了，紫烟仙子，你还好吗……
“轰——”
恰于此时，天地崩塌。
唉，每逢得意，总不长久。莫不是上天妒忌，这才铁蹄无情而恣意践踏？
问的奇怪，我又是何人……
无咎坐在沙坑里，带着懵懂的神情，抬头看了看天，眼光掠过四周的荒漠，落在不远处的那对兄妹身上，又愣怔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少顷，他咧开嘴角，露出白牙虚弱一笑，悠悠长舒了口气，答道：“我……遇上了坏人，嗯，应该是劫匪……”他点了点头，肯定道：“就是三个劫匪，将我洗劫一空，再又挖坑活埋，惨绝人寰啊……”
与其想来，灵霞山的三位修士可不就是劫匪一样的德行。记得其中的向荣、勾俊已死，尚不知木申有无追来。
黄衣女子恍然，张口打断道：“你原来是位行脚商贩，因钱财招摇，这才惹来大祸，幸亏遇上我兄妹二人，大哥……”她挥起袖子擦拭了下额头的汗水，神色征询，不待应声，自作主张道：“再帮他一回，也算是侠义之举！”
长衫男子似乎有些无奈，藏起掌心的纸符，稍稍举手示意了下：“我乃南山堡的胡言成，与小妹双成结伴前往鹭江镇。这位……这位兄台如何称呼……”他话没说完，一甩袖子，转而又道：“小妹呀，此人污秽不堪，且来路诡异，着实不便与你我同行。且你一个女儿家，怎好与他赤身裸体相对？赶路要紧，切莫多事！”
叫作双成的黄衣女子，或许想着行侠仗义，而神色中却透着好奇：“大哥，将你换洗的衣衫借他便是，稍后容我问他，为何活埋不死……”
大哥言成冲着沙坑中那个蓬头垢面的人影淡淡一瞥，嫌弃的神情溢于言表，急忙摇头：“我的长衫并非俗物，焉能随意借人。”
妹子双成也不作难，爽快笑道：“我鞍下尚有一块遮雨的油布……”她说着转身走向坐骑，长剑还鞘，顺手扯了一块破旧的雨布扔了出去，抿嘴又笑：“喂，瞧你可怜，借你暂用。”
无咎依然坐在沙坑中，眼光转来转去，嘴巴张了又张，却始终没有机会出声。
那兄妹俩自顾说话，根本不容别人插嘴。
想我原本都城公子，成了教书先生，再又妓院管账，接着变身贼人，继而玉井弟子，如今商贾为生。
唉，那丫头看着岁数不大呀，什么眼神？而她明明纵马踩踏，却不关心死活，反倒当成善举，亏她说得出口！
“扑”
雨布扔在地上，扬起一阵沙尘。
无咎在呛鼻的沙尘中沉默了片刻，皱着眉头，眼光斜睨，冲着不远处的那对兄妹抱怨道：“我侥幸苟活，却差点亡命于铁蹄之下，如今虚弱不堪而伤重难行，难道两位不该伸手相助？”
他伸手抓过雨布，挣扎着爬起，一阵眩晕袭来，禁不住前后摇晃。而身子并无大碍，只是力气尚未复原，猛然间有所动作，浑身的筋骨劈啪作响，一道细微的清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再涌入腹中那团鸡卵大小的漩涡，之后又循环往复不止。猝然刹那，玄妙异常，却让人很不适应，他忙道：“扶我一把……”
双成往前两步，又缩手后退，扭头尴尬道：“大哥，他倒是理直气壮，莫不是要赖上你我？”
言成本不想多事，却拗不过自家的小妹，此时再也忍耐不住，挥手虚抓就势横甩。
无咎尚自摇摇欲坠，忽被凭空抓起。几近一丝不挂的他，猛然从沙坑中飞了出来，忙挥舞着雨布叫喊道：“道友手下留情……”
他喊声未落，人已稳稳落在几丈外。
言成微愕：“你是修仙之人？”
无咎缓了口气：“想不到这位言成大哥，竟为羽士高手！本人无咎，虽不懂仙道，却仰慕久矣……”
言成突然没了耐性，沉声叱道：“我小妹在此，还不遮掩羞耻！”
无咎歉然称是，忙将雨布裹在身上。而雨布只有三五尺大小，难以蔽体。
言成转向自家的妹子，又道：“此乃市侩之辈，无须理会。待我送上几粒丹药，足够他赚上一笔。”
无咎将雨布裹在腰间，像是女子的半截长裙，虽遮挡羞耻，却窘态毕露。他顾不得许多，忙道：“不求丹药，只求离开此地……”
言成道：“既然如此，请自便！”
无咎道：“腿脚乏力，我要骑马！”
大哥神色不快：“你……”
妹子拊掌笑道：“他还会骑马……”
……

第五十三章 颇具风情
……
谁说我不会骑马？
无咎趴在马背上，抓着缰绳，撅着屁股，随着马儿的奔驰，轻轻上下起伏。裹身的雨布随风吹起，使他光溜溜的四肢袒露无余。奔驰之中，倒也颇具风情。
风声猎猎，黄沙疾掠。
之前遭到马蹄踩踏，并无大碍，只是蓦然醒来，四肢僵硬，手脚乏力，如同大病初愈一般。想要就此走出荒漠，谈何容易。而为了躲开木申的追杀，又不得不及早远去。恰有马匹代步，岂能错过呢！
我不仅会骑马，而且骑术高超！
无咎回头看向身后，暗暗咧嘴得意一笑。
那位言成大哥，纵马踩人之后，还想一走了之，当我好欺负呢。修士又怎样，我见的多了。而他的修为好像很平常，与木申比起来，好像还要差上一截。倒是他的妹子双成，性情直爽而讨人喜爱……
此时，兄妹俩同乘一骑，已落后十余远外。
“大哥快看，莫非马儿惊了，竟跑得如此飞快……”
“我说了不要多管闲事，小妹就是不听话。那人来历不明，或非善类……”
“大哥乃修仙之人，还会怕他不成。况且你我有错在先，总不好将他扔在荒漠中等死……”
“一个凡人而已，我怕他作甚？”
一轮骄阳下，三人两骑横穿大漠。腾空的马蹄扯起一道烟尘，远远看去，像是一条巨龙从蛰伏中醒来，急欲冲破束缚而傲啸长空！
……
在荒漠戈壁的边缘，几片高矮错落的丛林间，一条大道由南逶迤而来，再往北方笔直延伸而去。
此时，一队车马行走正急。
为首的两骑，是一位老者与一位年轻的男子，皆身着劲装，携弓佩剑。两人的身后，则是跟着两辆马车。一个带着车厢，打造精致；一个装满了货物，诸如木箱坛罐之类。除了驾车的车夫之外，另有两个壮年男子骑马殿后，各自一身短打扮，应该是随行的仆从下人。
老者面如刀刻，沉默寡言，策马之际，回首淡淡一瞥。与其并辔而行的年轻男子忙点头示意，他却转向前方目不斜视。
“蛟老但有吩咐，添龙必当效命！”
年轻男子如是说。
老者任凭马儿奔跑起伏，兀自腰杆笔直而不苟言笑。少顷，他才沉声道：“此去路途遥远，凶险莫测。若能平安抵达上京，老夫会酌情将你收入族中。”
自称添龙的年轻男子抱拳致意，眼光振奋，却又紧闭着嘴唇，满脸的冷峻。忽见身旁的老者抬起了右手，他神色一凛，勒紧缰绳，回首扬声：“附山、附齐，附洪、附达，各自小心！”
附山、附齐，是赶车的车夫。附洪与附达，则是后面两个骑马的随从。四人会意，一行慢了下来。有人挑开车厢的软帘露出一张俏脸，随即又隐入车中。
与之同时，叫作蛟老的老者，与叫作添龙的男子，已双双止住了去势，并在马上神情戒备。
数十丈外，有三人两马在道旁歇息。
其中的长衫男子与黄衣女子，正站在道旁抬首张望；一个衣不蔽体而蓬头垢面的男子，则是坐在地上吃着东西，还在大声嚷嚷着：“六月中旬？眼下竟是六月中旬，怎么会呢，两位骗我……”
“哼！骗你作甚。此处并非南陵，而是火沙国。望你吃喝过罢，莫再纠缠……”
“嘻嘻！无咎，好有趣的名字，你竟然记不得时辰，尚不知被埋了多久，又为何没有憋死呢……”
“火沙？岂不就是南陵以东的火沙国……埋了多久？七……八……七八个时辰总该有的，能来口水吗？没憋死，也要噎死了……”
“大哥！有车马打此经过……”
“嗯，车马齐整，守卫森严，当为大户人家出门远行。小妹，依我之见，不如……”
须臾，长衫男子与黄衣女子并肩走了过来。
蛟老坐在马上没动，却抚须微微点头。添龙翻身下马迎了上去，举手抱拳：“我乃蛟家侍卫叶添龙，不知两位有何赐教？”
“呵呵！南山堡胡言成，与小妹胡双成，见过诸位……”
那一男一女，正是言成与双成兄妹俩。
浅而易见，独自坐在道边吃喝不停的则是无咎，他骑马穿过了沙漠，一时不知往何处去，被兄妹俩追上之后，索性就地歇息。而一路的颠簸之后，僵硬的手脚渐渐活泛；失去的力气，也由腹中的漩涡中缓缓流出，并充斥着四肢百骸。整个人像是沉睡了许久，终于苏醒过来。随着精神头大好，忍不住觉得饥渴难耐。于是乎，要吃要喝在所难免。
而意外得知，如今恰逢六月夏季。记得逃出灵霞的时候，已是深秋，难道季节颠倒，这才又逆转回去了？那兄妹俩若是没说瞎话，便意味着本人在黄沙中整整睡过去了大半年，而非七八个时辰，太不可思议了！
尤为甚者，如今竟然来到了火沙国。可怜自己还在惦记着逃亡，殊不知早已躲过了木申的追杀。
不过，接下来又该如何呢？
灵霞山是暂时回不去了，除非能打得过那些仙道的高手。而自己既然能杀了向荣与勾俊，以后怎样还真的不知道呢！
无咎将一块肉脯塞进口中，嚼了几下吞进肚子，又拿起水囊喝了口水，舒坦地打了个嗝，忽而眼光一凝，并抬手曲指轻弹。
一只虫子才将飞出草丛，便被指尖击中了微小的翅膀，“嗡”的一声哀鸣，倏然栽落在沙地上，其扭动的身子不过豆粒大小，而色彩与毛发却秋毫毕现。
无咎再又神色微凝。
一阵无形的风儿吹来，竟夹杂着野草的气息，马儿的汗骚，淡淡的花香，以及脂粉的味道。除此之外，还有几点微弱的光芒，像是风痕，又似白昼下的萤火，闪烁不定，若有若无，并随着自己的心念微动而倏然没入体内，再化作一线清流汇至腹中的漩涡……
那是什么东西，莫非是来自于天地间的灵气？而自己不懂修炼，也不知吐纳调息之法，那灵气竟然不请自来！
无咎倚靠在树干上，一脸的陶醉。
天儿蓝蓝，云儿白白，草儿青绿，还有远处的戈壁沙滩，如同铺了层金子，壮观而又好看。
直至此时，终于有了闲暇去体会天地的不同。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焕然清晰。还有那兄妹俩，一个体外散发出隐约的淡淡光芒，一个身子柔美有力……
“原来是胡家兄妹，有话不妨明讲！”
“我与小妹在途中捡得一个落难之人，正愁着无处安置。而远近人烟稀少，将他扔在野外有所不妥，怎奈我二人还要赶往鹭江镇，还请蛟老收留则个，管他几顿饱饭，再相机将他送走了事……”
“哦……这个……胡公子既为修仙之人，还能如此悲天悯人，小老儿又怎敢置若罔闻，也罢，将他安置在装货的大车上，遇到集镇再行计较！”
“大哥，那傻人儿还有车坐呢，这回享福喽！”
“多谢蛟老！你……我说的就是你，焉敢放肆……”
胡言成正在与对方的老者说话，似有察觉，猛然转身，并出声怒叱。而那个坐在树下之人，满脸无辜神色茫然。他再也忍耐不住，三步并作两步，几个起落便已冲到了无咎的近前，伸手抓出一张纸符，扬眉叱问：“你一个落魄的凡人，怎会施展神识，又为何要偷窥我妹子的身子……”
妹子胡双成见她大哥发怒，觉得好奇，而才将跟了过来，顿时脸色微红。她脚下一顿，咬着嘴唇，直奔坐骑，挥臂一抓腰身一扭，已然是长剑在手：“贼子该死……”
蛟家的车马留在原地，众人不明所以。
无咎依旧是披着雨布，老老实实坐在地上，满头的乱发蓬结，满脸的沙尘污垢，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与其说是野人，倒不如说他更像是一个逃荒要饭的乞儿。不过，他面对气势汹汹的兄妹俩，并无畏惧，只是无辜的神情更加茫然，耸了耸肩头，疑惑道：“何为神识？两位缘何这般……”
胡言成脸色一僵，忙退后两步凝神打量。
小妹胡双成则是看向她大哥，有些进退不得。
无咎接着说道：“这位双成小妹，丽质天成，侠义干云，叫人钦羡之余，多看几眼也在情理之中。为何要刀剑相向，岂不大煞风景……”他忽然觉得周身一寒，却佯作不知，转而迎着胡玉成又道：“我身无灵根，不得修炼，虽自诩为修士，徒有其表也……”
胡言成依然神色戒备：“你身上带有灵石、玉简、符箓等物？”之前没有在意，此时才发觉对方的腰间竟然缠着一个皮囊。里面的东西，大都不是俗物。
“故人所赠，奈何并无用处！”
无咎倒也坦然，而黑眼珠子转动了下，又呲着白牙笑道：“这位大哥若是有心，我便将随身之物送你如何……”
胡言成微微愕然，似有心动，却又抬起手来摆了摆，自语道：“贪念嗔痴，最为乱性！而君子慎独，不贪非我之物……”他左右踱了两步，收起纸符，神色缓转，再次看向无咎：“许是错怪了你，就此告辞！”
他不再耽搁，捡起地上的水囊，牵过坐骑，跃上马背，冲着犹在等候的蛟家一行拱了拱手，便两脚一夹马肚，顺着大道直往北去。
胡双成没有想到大哥说走就走，匆匆上马追赶。走出老远，才想起雨布还在那人的身上，却也只得作罢，扬声喊道：“大哥，何故这般匆忙？”
“我看不透那人的深浅，且敬而远之！”
“他既非修士，怕他何来……”
“那人相貌丑陋，行迹不堪，却随身带着罕见的灵石与兽皮符箓。尤其他初始气息紊乱，到后来愈发微不可查，且两眼中隐现精光煞气，我猜他不是隐匿修为的高手，便是嗜血成性的魔修……”
“大哥莫要吓我！”
“小妹勿忧，为兄只是猜测而已……”
……

第五十四章 人也剑乎
……
车轮辘辘响着，日头透过树梢在斑驳闪动着。
无咎躺在大车的木箱上，带着慵懒的模样睁开眼，咧嘴微微一笑，并抬起手来打着招呼。
跟在后头的两匹马上，是两个中年汉子，分别叫做附洪与附达，只管默默前行，对于车上的动静根本不予理会。
这两人还算不错，至少比起那个蛟老与叶添龙的脸色要好看许多。人家既然带着自己同行，无须求全责备！
无咎如是想着，伸手在怀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一本册子，正是玉井峰宗宝的那本《仙道辑录》。
此前看向那兄妹俩的时候，并非目力，而是从眉心所散发出来的一种莫名的东西，却能轻易穿透木石阻挡，或是人的衣裳，却被胡言成察觉。有种偷窥被人抓到的窘迫，他说那就是神识。
何为神识？
《仙道辑录》中有所概述，神识，乃修士的一种境界神通，有智慧说、有意识说、有神魂说、有天眼说，概之以五感六觉的迥异，乃精、气、神的混一如我，无所不至，无所不察。而有了这个神识，便如开了天眼，视、听、嗅、味、触，以及眼、耳、口、鼻、身、意，都会有着翻天覆地的不同，并随着修为的提升，而变得愈发强大。直至看破阴阳、洞察万里，等等。
我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又何来的神识？
而从胡言成的质疑，以及《仙道辑录》所述，倒是不难猜测，我分明拥有了神识，并可收放随意。
啧啧，我难道也成了修士？
我是凡人好不好，打坐修炼都不会呢！
无咎将册子盖在脸上，用手捂着小腹而思绪翩跹。
《仙道辑录》中有云，修士以练气为始，以精、气、神为三宝，各居丹田，乃性命之根本。又称三宫，上元泥丸识海；中元绛宫，神之舍宇；下元丹田气海，藏命之所。但凡修士，打通玄关，气走三元，神意相会，经脉逆转，便可伐毛洗髓，脱胎换骨，从此踏上仙道……
无咎将册子从脸上移开，默默盯着自己黝黑的手臂而若有所思。
自从短剑消失的那一刻起，体内便一直在变化不断，岂非就是伐毛洗髓的征兆？尤其那团激流漩涡，在耳畔炸响，接着移到胸口，再最后沉入小腹，俨如龙虎交汇、炼气还丹的情形，与《仙道辑录》中的说法并无二致。正因如此，自己才顺利逃出了灵霞山。尤其在最后关头，一举斩杀了向荣与勾俊两位管事！
那几日的逃亡，真是惊心动魄。尤为甚者，竟在沙中沉睡了大半年而浑不知晓，俨如修士的入定闭关。回头想来，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如此说来，我虽然没有灵根，不懂修炼，却拥有了修士才有的神识与手段。又或者说，是那把家传的短剑在暗中作祟，它并未消失，而是与我融为一体。那我又算是啥，人也、剑乎……
“天色已晚，就此歇息一宿！”
无咎正自想着心事，听见喊声，收起册子，从颠簸的大车上慢慢坐起身来。
行到此时，已不知不觉小半日过去。那轮火红的骄阳躲到了山后，只留下几片云霞挂在天边。随着天色渐晚，曾经的酷暑也跟着渐渐走远。一阵风儿漫过山岗吹来，掠起的阵阵烟尘中竟带着几分寒意。
无咎跳下大车，不忘将雨布裹在身上。
一道低矮的山岗，数十株胡杨，以及碎石沙砾，与那愈发阴沉的天色，便是眼前所看到的景象。
这地方好荒凉！
骑马的四人凑到一起，窃窃私语之后，各自松开马鞍肚带，并招呼两位车夫料理牲口。须臾，挨着山岗的低洼处，燃起了一堆篝火。
无咎独自站在一旁，没人理睬，也不介意，只管默默冲着远处张望。少顷，他翕动着鼻子，神色一振，忙移动脚步走了过去。
篝火上烤着两只羊腿，香味飘出老远。那位蛟姓的老者，与附山、附齐、附洪、附达围坐在一起。而叶添龙则是在不远处的马车前垂手肃立，像是等候吩咐的模样。
无咎凑到篝火旁，还是没人邀请，索性裹紧了雨布，自己个儿坐了下来，见两双靴子都成了“吞土兽”，忙盘起双腿，讪讪笑道：“嘿嘿！小生见过蛟老与诸位大哥，相遇是缘，酒肉一家。那羊腿再烤就焦了，何妨……”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指示意了下，还禁不住吞咽着口水。
一根着火的树枝砸了过来，有人叱道：“不懂规矩！”
无咎猛一缩手，树枝在沙地上溅起一溜火星。他看向旁边的一位中年汉子，尴尬道：“附齐大哥，何故如此……”他一边说着，一边含笑捡起树枝扔回火堆。
那汉子三十出头，胡子拉碴，面容粗糙，裹着头巾，半个膀子从斜敞的皮袍中伸出来，与其他几位同伴的装束差不多，很是魁梧健壮。他却只管照看着烧烤的羊腿，头也不回道：“带你随行，已是莫大的恩惠，若敢不识抬举，我一鞭子抽死你！”
无咎像是真被鞭子抽了下，忙身子后仰而神色错愕。
火堆旁响起笑声，附山、附洪、附达三人皆投来不屑的眼光。只有蛟姓的老者端坐如旧，却冷漠的像块石头。
“附齐，莫要欺负一个外人。”
恰于此时，叶添龙陪着两个女子走了过来。为首的女子，十七、八岁的光景，一头黑发从中分开，发梢上缀满了宝石珠子，再加上她皎白的面颊，婀娜的身段，甚是娇美华丽，而又妩媚动人。落后半步的女子，十五、六岁的样子，同样是锦绣长裙，秀发披肩，只是发梢没了珠宝，使她俊俏的小模样更添几分朴素天然。
篝火旁的众人起身相迎，便是其中的蛟老也在冲着女子躬身致意。随后的叶添龙将两个蒲团放在地上，尚未直起身来，忍不住叱道：“放肆……”
只见篝火旁，一个裹着雨布的男子，光着黝黑的四肢，顶着蓬结的乱发，正伸出手抓向烤羊腿。而他竟然不怕火烫，轻而易举便将烤羊腿给撕下一块，还回头示意道：“我且尝尝……”
众人见状，神色莫名。
其中的附齐看了看脚边的马鞭，恨不得捡起来冲着那个偷食的家伙抽过去，却有所顾忌，沉着脸哼了声。余下三人则是看向蛟姓老者，对方却手扶胡须一言不发。
那女子的话语声适时又起：“由他便是。”
叶添龙还想发作，只得默默退了回去。众人随着女子坐下，却听那年纪稍小的女子掩唇笑道：“宝儿姐，那人真是丑陋……”
附齐从身后取来几只银盘，用小刀割了羊肉分给同伴。羊腿被某人尝过的地方，索性被他直接砍去扔在地上。他又拿来酒囊水囊，与众人吃喝。
无咎抓着烤肉，却忽而兴致索然，才发觉自己并非真的饿了，纯属一种口腹之欲。如今遭人嫌弃鄙夷，更加没有了吃喝的乐趣。他默默独坐，眼光掠过四周。
众人各自拿着小刀，品尝着烤熟的羊肉。便是那两个女子，也在细嚼慢咽。几丈外停着大车，马儿在寒风中打着响鼻。再远处夜色渐深，在篝火的映衬下显得愈发黑暗无边。
“娟儿，回头给他找一身遮体的衣物。”
“姐姐，那人又脏又臭……”
“蛟老！您多费心……”
“宝儿勿忧！再去八百里，便可避开祸乱，顺利抵达上京，此后安危无虞！”
“唉，但愿如此！那位无……兄，你方才饥饿难耐，缘何此时难以下咽？”
无咎依然愣愣坐着，有些神不守舍，忽见有人看来，他避而不答，连声反问：“这位姑娘如何称呼，莫非是要前往有熊国，此去路程又有几何……”
他问得直白而又简单，在那女子的同伴看来显得极为无礼。附齐扔下手中的肉骨头，两眼中寒光闪动。余下几人也都停下吃喝，各自神色不善。
那女子却颇为大方，坦然道：“我名蛟宝儿，因族群纷争，这才远去异国投亲避祸。此去尚有万里之遥，莫非你要一路随行？”
无咎慢慢站起身来，随手将烤肉丢在地上，裹紧了雨布，露出白牙一笑：“原来诸位是要前往有熊国投亲避祸，呵呵……”他不再多说，在众人狐疑的注视下，转身默默走开，挨着一道小山岗寻了块地方，径自倒卧着缩成了一团。
此时，一轮冷月爬上天边。
还有“飕飕”的风声从头顶刮过，荡起阵阵烟尘，如同荒凉的寒冬，萧杀中弥漫着森森的冷意。昼夜寒暑迥异，由此可见一斑。
无咎裹着雨布，依旧是缩成一团，而他蓬结的乱发下，一双眼睛却在幽幽盯着天上的月光。
弹指挥间，已离家三年多。总不能继续埋头躲下去，或许也该回去看看了。有冤的抱冤，有仇的报仇，至少要弄明白灭门之祸的由来……
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到养足了精神，找回了体力，再使出那把所向披靡的诡异黑剑，即使遇上三两个修士，也不愁没有自保之力。
不过，那把黑剑来无影、去无踪，如何才能任凭施展自如呢？
无咎握了握拳头，似乎察觉到一丝微弱的杀伐之气，尚未清晰，又消失的无从寻觅。他旋即放弃，伸手摸出《仙道辑录》翻看起来，根本没在意四周的阴暗，只想从册子中得到释疑解惑。
一个娇小的身影走来，就手扔下一堆东西，才要转身离去，借着朦胧的月光低头一瞥，不禁嗤笑道：“人丑也罢，偏偏作怪，夜里看书，知道的说你在装模弄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傻儿！”
无咎背倚着山岗坐起身来，也不答话，翻看着地上的东西，竟是一套还算崭新的青布衣裳，另有一双靴子。
来人就是那个叫作娟儿的女子，嫌弃道：“瞧你又脏又臭，幸亏我姐姐宅心仁厚，这才肯收留你，不然……”
远处的篝火犹在摇曳，几道人影晃动，唯独不见了另外一个女子，她应该是独自回到车里歇息去了。寒风依然在吹，有隐约的呜咽声时断时续。
无咎从远处收回眼光，见娟儿还在多嘴，好奇道：“噫……我看书碍着你了？我长得丑碍着你了？还又脏又臭……我正想洗涮一番，远近倒是有水啊，哪怕给我一眼枯井，我都给你跳下去瞧瞧……”
娟儿只想抱怨几句，却不料那看着傻傻的人儿竟然唇枪舌剑，她微微错愕，又觉着有趣，掩嘴失笑道：“你还认得字呢，倒也稀罕，途中若是遇见水井，可要说话算话呀……”
便于此时，呜咽的风声骤然一盛。旷野中顿时鬼哭狼嚎，令人毛骨悚然。
娟儿不及多说，脸色微变。
篝火旁有人厉声喝道：“敌袭……”
无咎神色一动，却趁机捡起地上的衣物穿戴起来。
……

第五十五章 七剑瑶光
……
惨淡的月光下，道道寒风掠过山岗，所卷起的强劲烟尘，便像是条条惊蛰的巨龙从地下破土而出。
摇曳明灭的篝火，倏然熄灭。
又是一阵人叫马嘶，蛟姓的老者已带着五位属下收拾妥当，并环绕在马车的四周，各自严阵以待。
风声呼啸，沙尘漫天。
朦胧的黑暗中，突然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与猛虎的咆哮。
无咎躲在山岗下，已将衣物穿戴完毕，才要随手扔了雨布，忙又将其顶在头上用来遮掩。
循声望去，来时的大道上冒出一群黑影。
“嘎嘎——”
半空中突然响起两声尖锐的鸣叫，随之便是“嘣嘣”两声弓弦的震响。霎时两道银白的光芒刺破黑暗，“砰砰”撞上两道黑影并一同栽落下来。
那是两头巨鸟，尚未腾空偷袭，便已双双腰腹中箭而一命呜呼。先发制人竟是那个蛟姓的老者，他所射出的利箭，与寻常所见不同，每支箭簇上均缠着纸符一样的东西。他出手之后，沉声喝道：“添龙，与我断后。附洪、附达护送宝儿先行一步……”
大道上的那群黑影逼近了，竟是两个身着兽皮的老者，各自脚踏着一头猛虎，驱使着十余头野狼、野豹汹汹而至。虎啸狼嚎声此起彼伏，直叫人胆战心惊！
哎呦，厉害呀，驱虎逐豹，俨如百兽之王的架势，真的好吓人！还有那个蛟老，也是相当了得，似有法力相助，怕是寻常的修士也挡不住他射出的一箭！
无咎躲在山岗背后，瞪大双眼看着稀奇。
“嗷嗷——”
十余头野狼、野豹已逼近到了车队的三十丈外，各自吼叫不止，并相继腾空跃起。
蛟老与叶添龙并肩而立，各自手持长弓箭如连珠。随着弓弦嘣响，霎时便有几头野狼栽倒在银色的箭芒下。
附洪、附达借机护着两辆马车转上大道，一路往北疾驰而去。
那两位老者趁着夜色而来，本想着偷袭之下一举得手，不料对手的应变是如此之快，两人彼此换了个眼神，旋即跳下虎背，双双大袖挥舞，并念诵起古怪的咒语。
“吼——”
两头猛虎发出咆哮之后，带着两道旋风冲进战阵。野狼、野豹气势大涨，奔着挡路的两人狠狠扑了过去。
又是箭发连珠，逼近的野狼嗷叫着往后摔倒。随后而至的猛虎霍然蹿出，疯狂的气势不可阻挡！
“退——”
蛟老低声叱喝，转身飞跃上马。
叶添龙似有慌乱，稍慢了一步，未及上马，便觉着一阵腥风到了身后。他想要应对，为时已晚，失声大喊：“救我……”
蛟老人在马上，抬手抓出两支羽箭转身就射。
箭似流星，血光迸溅。那头高高跃起的猛虎竟被射中了双眼，张牙舞爪摔落在地。
蛟老一夹马腹，远去之际，再次抓出一支缠着纸符的羽箭回身再射。“吼”的一声嚎叫，另外一头猛虎被一箭穿透脑门而横尸当场。他不再迟疑，挥起弯弓冲着叶添龙坐骑的屁股便猛抽了一记，随即马声嘶鸣，铁蹄狂奔，转眼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余下的七八头野狼、野豹追赶不及，各自回头咆哮、并东奔西窜。被射瞎了双眼的那头猛虎，犹自躺在地上翻滚嚎叫。寒风依然，而浓重的血腥竟然久久弥漫不散。
须臾，驱虎逐豹的两位老者到了近前。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刃，嘴里念诵不止，接着慢慢挥刀下去，竟然开膛破肚，剜出一块带血的东西。而那头瞎虎也不挣扎，任其施为，腿脚弹动了下，已然成为了一具死尸。
野狼、野豹聚在四周，一个个呲牙咧嘴垂涎不已。
那老者的手里还拿着血淋淋的东西，他的同伴便已到了身旁。两人低头嘀咕了几句，转而抬手一挥。
野狼、野豹受到驱使，争先恐后直奔二十丈外的山岗扑去。
这一刻，无咎依然头顶雨布而患失患得。
虽说事发突然，而蛟老与叶添龙也不该将自己一人丢在此处呀！而此处黑咕隆咚的，藏着没人看见，或许躲过一劫，也犹未可知呢！
而无咎还没来得及侥幸，便已暗暗叫苦，便是手中的雨布都被风吹走了，也浑然不觉，只顾盯着那一双双绿幽幽的鬼火而愣愣发呆。
不，那是野狼的眼，犹如从地下冒出的魔鬼，只要点燃魔焰，焚化万物，灭绝天地……
闪念之间，四、五头野狼扑到了三、两丈外。那锋利的牙齿，狰狞的大嘴，以及呼出的血腥恶臭，令人胆战心惊望而生畏。
无咎背倚山岗而立，无从躲避，生死在即，突然沉静下来。于此刹那，他眉宇间黑气闪现，两道剑眉斜挑，忽而抬起右臂，凭空一抓，竟扯出一道黑色剑光，旋即双手横握，猛地横劈出去。
一道黑色剑光破空而出，四五头野狼尸首异处。
血肉飞溅，寒风呜咽。
无咎的两脚轻轻离地，像是御风飞起，竟是往前踏出一丈多远，犹然悬空三尺而立。他两道剑眉微微跳动，再次挥臂劈出手中的剑光，口中金戈有声：“七剑瑶光破军杀，魔炼魂魄鬼神亡……”
剑气所去，犹如在夜色中掀起一道黑色的狂飙。余下的几头野狼、野豹不及逞强，一一应声毙命。
此情此景，使得那两个老者大出所料，其中一人忙道：“此乃凤翔家与附家之争，与外人无关，若有冒犯，请仙长恕罪……”
无咎却是去势不停，将那把黑色的剑融入黑夜，融入风中，劈出一道黑色的闪电。那两个老者尚在惊愕，已被双双拦腰斩断。血肉横飞，寒风狂舞。他人在半空，身形一顿，猛然高举手中的黑色长剑，骄狂的气势沛然而出。
风声悲号，夜色荒凉。
无咎依然仗剑擎天，乱发衣袂随风飞扬。
须臾，他的两脚缓缓落在地上，手上的那把黑剑不见了，周身上下横溢而出的杀气也消失无踪，唯有眉宇间隐约闪动的煞气，见证着他方才的凶悍与疯狂。
冷月如旧，沙尘迷蒙。
无咎的眼光掠过四周的残肢断臂、血肉狼藉，禁不住就要干呕，而尚未弯下腰去，便觉着难受的不适已舒缓了许多。少顷，他已渐渐恢复了常态。
这是第二回杀人了。动手的时候，竟然有着一种身不由己的痛快。好像是束缚的神魂冲破了牢笼，压抑许久的疯狂被释放出来，只想在血肉横飞中挥剑长啸，在黑暗中去毁灭、去颠覆、去埋葬。七剑瑶光破军杀，魔炼魂魄鬼神亡……
无咎低头看着空空如也的右手，掌心顿时闪出一道黑气。其刹那三尺，倏然凝实，并黑光闪动，锋芒森森，俨然就是一把势不可挡的利剑！
无咎轻轻挥动着黑剑，四周顿时响起破风的嘶鸣。随着心念一动，黑剑消失无踪。未几，复又重现。而每当黑剑现身之际，他都会跟着杀心大起。只有收起黑剑，他才能渐渐安定下来。不过，他也寻到了其中的诀窍。
只须默念那两句话，便可祭出黑剑，且收发由心，所向披靡！
无咎收起黑剑，禁不住咧嘴微笑。而不过少顷，他又是满脸的疑惑不解。
七剑瑶光破军杀，魔炼魂魄鬼神亡。这两句突然蹦出来的神奇口诀，究竟从何而来？莫非它原本就藏着那把家传的短剑中，只因自己没有完全与之相融，故而迟迟不得知晓。倘若如此，自己岂不是已与短剑合为一体。剑就是我，我就是剑，哎呦，很厉害的样子……
无咎默默愣在原地，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
除了那两句口诀之外，似乎还有别的意外。究竟是什么，一时说不清楚。好像愈是熟悉那把黑剑的存在，愈是会有所收获。
此外，经过了半日的歇息，丹田气海的漩涡，变得渐渐沉稳有力。而浑身的力气与那种飘逸的自如，也好像都回来了，只须催动心念，便会有一种清新的力道从气海中涌向四肢百骸……
无咎的两脚再次缓缓悬空，“呼啦啦”衣袖随风作响。他抬头眺望，便要就此离去。
既然一时没有去处，不妨追上蛟家车队。以后又将如何，到时候再行计较！
他才要动身，好奇心起。
要是懂得驱虎逐豹的本事就好了，打起架来都不用自己动手。不管你是修士，还是凡人，我只管驱使豺狼虎豹一涌而上，遑论结果如何，至少不输阵仗！再不济捉头猛虎当成坐骑，也足够的威风！
他寻到两个老者的尸骸前，有些心虚地左右张望着，旋即壮着胆子，伸手在尸骸的腰间搜索起来。少顷，在两人身上搜出一堆零碎来，不外乎金银、药瓶等物，还有一些随身的小物件。而其中的一块骨甲状的东西，与一个骨环很是不一般。
他无意多留，抓起骨甲与骨环转身就走，离去之际，趁着兴头，隔空虚抓，心念所及，地上的一个皮囊飞到了手中。其一步两三丈，再去四五丈，转眼间消失在黑暗中……

第五十六章 残魂鬼修
……
天明时分，戈壁沙滩不见了，成片的树林出现在周围，还有山丘在远方延绵起伏。
大道旁的小树林中，一队车马正在歇息。
几匹马都已是浑身湿透，显然是累得不轻，正自吃着草料打着响鼻，享受着狂奔过后的安逸。
蛟宝儿与娟儿站在马车前说着话儿，忽而双双看向远处。
附山、附齐将车马安置妥当，随着附洪、附达一起转身回望。
蛟老与叶添龙则是守在道旁，戒备的神色中透着几分疑惑。
便于此时，只见百余丈外的大道上，突然冒出来一道人影，在清晨空旷的四野中，显得极为醒目。尤其是对于狂奔了一夜的蛟家车队来说，已然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恰逢状况，众人惕然之余而又错愕不已。
那人由远至近，身影愈发清晰。只见他穿着半截青衣，足登皮靴，乱发蓬结，满脸乌黑，一边撒腿跑着，一边还连连摆手示意。
蛟老微微皱眉，深邃的两眼中精光一闪，旋即不再迟疑，慢慢往前迎了两步。那人气喘吁吁到了几丈外，才要出声，被他伸手制止道：“无掌柜，且慢！”
叶添龙将手中的宝剑抱在怀中，跟着逼近一步，却沉默不语，满脸的冷峻。
附齐等人，依然守在大车旁。
娟子则是好奇难耐，忍不住悄声道：“宝儿姐，那人即便穿着衣裳，还是怪模怪样，我记得他跑丢了啊，缘何又追了过来呢……”她伸手挽着她宝儿姐的臂弯，煞有其事又道：“我给姐姐说啊，他竟在夜里看书，乌漆抹黑，啥也看不见，尽管假装斯文，着实有趣……”
来人匆匆忙忙停下，犹自上气不接下气，瞠目愕然：“谁是无掌柜？”
蛟老沉声道：“你无咎乃商贾之人，以贩卖获利为生，老夫以掌柜尊称，有何不可？”
来人正是无咎，顿作恍然，摆手道：“那兄妹俩信口乱说，我……”他原本想说，都是言成、双成那对兄妹给害的，自己并非商贾之人，乃是书生，或是教书的先生。而对方不容他将话说完，张口打断道：“我等昨夜启程之后，已飞驰不停三百里。而你既被落下，又是如何赶到此处，还请赐教，不然……”
“三百里？”
无咎又被自己吓了一跳。半宿的工夫，竟然跑出了三百里地。随便跑跑而已，还没尽全力呢……
与之同时，“锵”的一声寒光出鞘，一把利剑抵近脖颈，并随着叶添龙的手腕在微微颤动，虽相隔不过两根指头，而冰冷的寒意竟直透肌肤，直叫人头皮发紧，浑身汗毛竖起。只听对方漠然说道：“敢有半句不实，人头落地！”
无咎像是吓傻了站着没动，咧嘴斜睨着脖颈下的剑刃。而转瞬之间，他气也不喘了，腰杆也直了，瞪眼道：“想要杀我，还不动手？我连修士的法宝都不怕，还怕你的凡铁三尺！”
叶添龙有些意外，剑锋稍稍退后。
蛟老眼角抽搐，寒声道：“你是凤翔族的探子，原来如此……”
无咎脑袋一甩，面无惧色：“我才不是什么探子，更不管凤翔与附家的恩怨。我只是一个四处游历的……修仙之人，嗯，修仙之人……”他猛然提高嗓门，慨然又道：“尔等无端将我丢下置之不理，如今又刀剑相逼是何道理？且罢，一腔正气浩然，誓将热血染碧天……”
他竟摆出了含冤受屈，引颈受戮的架势。
叶添龙手执长剑，一时进退不得，回首看向蛟老，对方却是不为所动，继续逼问道：“你的虎胆来自何处？”
虎胆？这个蛟老的眼光老辣，认得倒是清楚。
无咎一拍腰间拴着的皮囊，想都不想脱口答道：“两头猛虎，一死一伤。有人割取死虎的虎胆，被伤虎撞翻落入我手，谁料那畜生竟用大嘴将我叼起一路狂奔，将至天明时分力竭而死。我这才侥幸逃脱，途中着实凶险万分，啧啧……”
“死虎何在？”
“就在二十里外，说不定已被凤翔族人寻获，或是遭致野兽分食也犹未可知，诸位若是不信，且罢，随我回转寻去……”
“且罢！你当真是一位修仙之人？”
“缘何有假？只不过修炼经年，始终不得入门而已！”
“哼……”
蛟老不再多说，哼了声，又默然片刻，丢下一个狐疑的眼色转身离去。
叶添龙收剑入鞘，退后一步，却冷着脸，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不得入门，便不是散人羽士。莫要以为，我杀不了你……”
搁在往日，只须低个头，服个软，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无咎却是一反常态，振振有词道：“立志仙道，且身体力行者，均为修士，何来高低贵贱之分？你莫要仗势欺人，有胆劈我一剑试试。哼，我这人吃软不吃硬，硬起来不要命……”
叶添龙抓着剑鞘的手腕上扭动着青筋，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那不是真的在笑，而是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而他才要发作，眼前人影一晃没了，只有话语声传来：“宝儿妹妹，多谢你的馈赠，只是我穿惯了长衫，这衣袖裤腿未免窘迫了些……”
叶添龙猛然转身，有人轻哼道：“老夫自有计较！”
他心神一凛，急忙拱手称是。
无咎避开叶添龙，径自走向大车，带着劫后重生的感慨，举手笑道：“有劳几位大哥牵挂，本人回来啦！娟儿，为何翻白眼儿，莫非风大眯着了……”
附齐与三位同伴齐齐转过身去，根本没人出声搭理。
蛟宝儿的为人倒还不错，微微颔首示意，却只是眼光端详，旋即又欲说无语。
娟儿很干脆，张口啐道：“我呸！什么修士，我看你招摇撞骗的本事倒有一套。你也不拿块镜子照照，你像个穿长衫的人吗？姐姐赠你衣裳蔽体，不知感恩，反而挑三拣四，岂有此理……”
众所周知，猎户、村夫或是随从、下人，不是自食其力，便要伺候别人，皆衣着简单而多为一身短打扮，无非图个干净利落。而长衫多指道袍、儒衫，或是官袍，都是有身份的穿着。
无咎神色如旧，笑着反问：“你这丫头，我何时骗过你？”他眼光掠过蛟宝儿，似有所指道：“我不过是搭个顺风车而已，便被当成下贱之人。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他感慨地摇了摇头，不再啰嗦，去向一转，直奔所乘的大车而去。
蛟宝儿稍显尴尬，歉然出声：“娟儿她口无遮拦……”
娟儿嘴角一撇，辩解道：“他哪里像个修仙人，分明一个满嘴胡话的傻儿，还又脏又臭……”
无咎走到大车前，倚着车轮坐在地上，缓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有熊国尚在万里之外，眼下又到了什么地方？”他心思未罢，又两眼一瞪，随声抢白道：“臭丫头，你才是傻子呢！”
他先遭马踩，后遭蔑视，接着又被抛弃，早已憋了一肚子火，忍不住便有几分故态萌生。而他如此疯疯癫癫的模样，倒也让人捉摸不透而换来了一时的清静。
众人暂且安稳下来，各自忙着歇息。不远处点燃一堆干柴，有香味在晨风中飘散。
不过，无咎依然坐在原地。发泄之后的他，竟是孤单落魄的模样。
也曾人前显贵，风光无限。如今窘迫如斯，感慨几何。而繁华落尽，未必就是苍凉；辗转流年，或也回归自然。只是如今却要被一个丫头瞧不起，叫人情何以堪……
无咎冲着火堆旁的蛟龙等人看了一眼，从怀中摸出一个骨甲而细细打量。骨甲上面刻的字迹，为何就一个都不认得呢？
“出门在外，难免有失周全。或有失礼之处，还请无兄多多担待！”
随着好听的话语声，蛟宝儿带着娟子来到了近前。其中的娟子放下手里的陶罐与一块烤肉，却撅着嘴巴一脸的不情愿。
无咎已将手中的骨甲、骨环及时收起，抬起头来两眼好奇。
这个蛟宝儿年岁不大，却沉稳内敛，善良大度，是个不一般的女子。他心头一动，伸手在地上画出一个字符：“宝儿姑娘，你可认得……”
蛟宝儿正要带着娟儿离去，循声低头一瞥，讶然道：“此乃‘万’也，乃部落的古字。无兄缘何知晓，着实出人所料！”
无咎两眼一亮，忙站起身来，举手道：“还请多多指教！”
蛟宝儿的个头不高，一张掩在秀发下的面庞显得精致小巧，随其左右张望，坠在发梢的珠子也在微微摇晃。
篝火旁的蛟老与叶添龙等人皆闻声看来，一个个神色关注。
少顷，蛟宝儿似乎有了主张，颔首道：“想不到无兄竟对部落古字有了兴趣，又何妨探讨一二呢！”
无咎又迫不及待坐在地上，伸手黝黑的手指，在沙土中又画出两个字符，转而神色询问。
蛟宝儿仪态大方，却不见做作，随即撩起袍子蹲在一旁，带着小女儿家的模样，清脆答道：“此为‘兽诀’二字，与方才连起来，应为‘万兽诀’，不知对否？”
她反问之际，两眼中含着清澈的笑意……
……
灵霞山。
玉井峰，前山。
在玉井峰前山的悬崖边上，站着两位男子。一个是背着双手的玄玉，一个是垂手肃立的木申。
在两人身后的不远处，有大石斜出山崖。那山崖像个屋檐，挡住了下面的一圈树枝栅栏，与凌乱的茅草。而如今破烂尚在，曾经的主人却已杳无踪迹。
玄玉微微皱着眉头，出声道：“谁料两位师伯知晓之后，却将我训斥一通……”他转过身来，脸色微沉：“你且给我从实道来，他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如何铜筋铁骨、法宝难入、御风神速，又是如何斩杀两位修士……？”
木申神色慌乱，暗暗无奈。
从大漠返回之后，便将途中的详情如实禀报。这位玄玉师父随后御剑去追，空手而归，随即动怒，并不再相信于自己。如今已大半年过去，自己依然待在玉井峰而难以离去。即使苦苦央求之下，还是不免要遭受质疑。谁让那小子诡异非常呢，只怕没有谁，能够将前后的原委，一一讲得明白。
“兹事体大，不敢隐瞒。”
木申低着头迟疑了片刻，出声道：“无咎身藏异宝，故才神异非凡。”
玄玉神色一动，厉声逼问：“异宝来自何处，有何不凡？”
木申暗暗咬牙，索性豁出去了，猛然抬头道：“异宝来自一位前辈高人，只因落难遭劫，故而残魂鬼修……”

第五十七章 发大财了
……
夕阳下，山坡上，几处废墟。
大道边，老树旁，八匹倦马。
此处应该曾为村落，不知何故废弃，留下几处残垣断壁，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荒凉。道旁枯井边歇息的车马，为蛟家一行所有。大车为单辕骈马，再加上蛟老等人的坐骑，便有了八匹马。恰逢天色已晚，到了歇宿的时候。
众人忙着卸下行囊，点燃篝火；蛟宝儿则是带着娟儿在山坡上漫步，趁着晚风打发着空暇的时光。
山坡往南的百余丈外，一条小河趟过。有人躺在水里，舒服的直哼哼。
无咎跟随蛟家的车队来到此处。才将停歇，他便独自翻过山坡，趁着四处无人，将自己剥得精光给抛入河中。
从逃离灵霞山的那时起，便已血污不堪，再埋入沙堆大半年，情形可想而知。奈何异变迭起，也根本顾不了许多。如今总算遇到有水的地方，且好好洗漱一番。
河水很浅，且清澈。躺在其中，任凭四肢漂浮着，有着难以言述的轻松与惬意。
无咎在水中浸泡了片刻，抓起一把泥沙在手臂上擦拭着，直接擦去了一块污垢，接着又顺手搓掉了一层黑皮。他忙上下其手，一阵猛搓。像是蝉蜕般，层层黑皮不断从身上剥落。干净的肌肤露了出来，竟见不到丝毫的伤痕，且比原来还要白皙细嫩，简直与婴孩或是女人有得一比。
噫，如此细嫩的身子，不像男人……
无咎自我嫌弃着，却又咧嘴直乐。他将整个头埋入水中，尽情揉洗。须臾，湿漉漉的乱发甩起一片水花，那张满是污垢的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白皙如玉的面庞，且双眉如漆，眸似星辰，俊朗中还透着几分淡然出尘的气度。
这是谁呀，也太英俊了，成何体统……
无咎自我快慰着，忽又若有所思。
自己竟然能看到自己的模样，如同照镜子一般。
神识的缘故？且当如是，不然还能是什么。自从体会到神识的存在以后，才没几日，已渐渐施展自如。便如又一个自己，或是幻影，刹那间倏忽来去，穿透阻挡，千丈之内如掌观纹，还能内视，并能看到自己的存在。
不过，非礼莫视。面对修士要小心，尤其不得偷窥女子呦……
神识暮色渐沉，又一轮明月爬上天边。空旷的河谷中，流水“哗哗”，清风习习。
无咎洗涮完毕，意犹未尽，从水中站起，接着转身上岸，情不自禁舒展着双臂。一阵清微的响声从筋骨关节传来，莫名的舒畅让他只想着迎风大叫两声。
眼下的自己今非昔比，算不算是脱胎换骨？不仅力气很大，还有神识可用，并能施展出威力不凡的黑剑，与修士相比也不遑多让。尤为是那把来去诡秘的黑剑，现身必杀，也太厉害了！不妨依着那句口诀，给它起个名字。嗯，就叫魔剑，魔炼魂魄，斩妖除魔！
只可惜不懂修炼，更不懂得法术，虽自诩为修仙者，却有其名而无其实。
无咎在岸边走了两步，便想着甩干身上的水迹，而念头才动，一股力道涌出腹中的丹田，周身上下顿时爆出一层清微的水雾。与之刹那，水迹已荡然无存。他低头看着清爽的四肢，讶然之余似有所悟。
这不就是所谓的神通吗？它本来就藏在体内，关键在于应用之法。诸如一步十余丈的御风疾行，慢慢琢磨，再加以体会，施展起来或也水到渠成。
而何时才能琢磨出风、雨、雷、电的大神通呢？
本人并非贪心不足，顺其自然便好！
无咎穿起了衣裳，套上了靴子，又拾起一截皮囊与破布缠绕的腰带，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所谓的腰带，是自己逃离灵霞山之后，留在身上的仅有之物，却早已不成样子。他将其解开，掉出来一地的零碎。
四块灵石，两张符箓，一枚玉简，一本《百灵经》，一册《仙道辑录》，一块灵霞山玉井峰的身份腰牌，一粒夜明珠，一张南陵国的兽皮舆图，几钱碎银子，一个早已熄灭没用的火折子，一片骨甲，还有一个骨环。
这便是自己的全部家当。
无咎将半截乱发胡乱绾起，再撕下一条破条扎紧了。之所以说半截乱发，是因为在玉井峰下的山洞内被烧焦了小多半，蓬松着不好看，束扎起来顿显清爽。他就地坐下，趁兴将皮囊拿起随手一甩，“砰”的一声闷响，面前随即落下片片兽皮的碎屑。
这……随意一甩，这般大力？
皮囊来自玉井峰，装得下百多斤的玉石，颇为坚韧结实，本想清理一二，以便接着再用，却经不起随手一甩。或许是无意间动用了丹田气海的缘故，使出的已非平常的力气，应该称之为灵力，以后要多加小心了！
无咎惋惜过后，捡起碎银子、火折子、南陵舆图放入袖中，两本兽皮册子、明珠与腰牌则是塞入怀里。他又拿起灵石，才要顺势收起，神色微微一怔，随即禁不住惊嘘了声。
灵石内似乎有一道清流，无形、却又清晰存在，并于入手的瞬间，缓缓涌入体内，再循着经脉，汇至丹田气海之中。随着心念的驱使，清流似乎闪动着微弱的光芒。而吸纳之后，整个人的精神气也为之充盈了许多。
灵气！灵石内蕴含着灵气，以后不用打坐修炼，便能藉此补充体力、或是灵力，真是天大的便宜！
无咎裂开嘴角，喜不自禁，小心收好看灵石，嘴巴还是乐得合不拢。而他才将拿起玉简，又是微微一怔。
玉简内另有天地？稍稍凝神沉入其中，竟然看到了一幅画面，或者说，一张更为广袤，栩栩如生，且极为详细的山川地理图。有高山湖泊，有荒漠丛林，还有汪洋大海，以及完全陌生的另外三片陆地。而无论天南地北，均有文字标注，并有“四洲盖舆”的名称。
四洲盖舆，就是地图的意思。
着实难以想象，竟将乾坤万物尽数拓在一枚小小的玉简之中，只须心念一动，神识索引，便可清晰查到所在的方向以及方位。
此物非凡，必然来自仙人之手啊！若非有了神识，还真的难以窥破其中的端倪！
这来自于木申死鬼师父的玉简，应该是件罕见的宝贝。怪不得那家伙死缠不放，或许其中另有名堂也犹未可知，且待闲暇时分再慢慢细瞧！
无咎收好了玉简，拿起两张兽皮符箓。有了前车之鉴，神识逐一浸入其中。瞬间符文缭绕，光芒闪动，却一个风声呼啸，一个杀气森然。他心神一紧，忙将符箓塞入怀中。不用多想，有风声的必是遁符，而带着杀气的则是剑符。如今总算分出了二者的区别，却依然不懂施展之法。
地上还有一片骨甲与一个骨环，乃是此前的杀人所获。也曾君子彬彬，如今却干起了杀人劫掠的勾当。
还不都是被逼的？非我所愿啊！
无咎拿起骨甲，又禁不住暗暗自得一乐。
骨甲上的字符果然有些来历，竟是一篇“万兽诀”，虽字数不多，却有御兽之神奇。这要多亏了那个蛟宝儿的相助，三日来不断将字符拆开让她辨认，终于帮着自己得到了一件有趣的法诀。至于究竟如何，暂且无从知晓。
无咎收起骨甲，再拿起骨环，才要顺手塞入怀中，又举在眼前凝神端详。
骨环斑黄，稍显破旧，且带着泥垢，因而像个小巧的戒子，这才被自己临时起意拿了回来。一件不起眼的东西，此时看来有所异样。上面有道细细的裂缝，只有神识才能察觉。除此之外，神识竟然再难入内。而循着细微的缝隙深入其中，神识所及豁然开朗。便如进了一个十几丈大小的空房子，白蒙蒙的所在倒也一目了然。
小小的骨环内，竟别有洞天！
无咎惊讶不已，随即又是一阵好奇。
房子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稍加辨别，乃是一小堆黄白金银与晶晶亮的宝石，几块罕见的兽皮，还有一张古怪的大弓。而那宝石散发着灵气，似乎与灵石仿佛。
发大财了！
那金银宝石，足够在都城的繁华地段买下一个大院子，配上一群貌美勤快的婢女与健壮的随从。再将紫烟娶进门，举案齐眉，花前月下，双栖双飞，该是怎样的惬意与逍遥啊！啧啧，给个神仙也不换！
无咎顿时两眼发亮，随即又将骨环摇晃了几下。里面的物品，纹丝不动。
金银再好，拿不出来终究枉然。而分明看得见，偏偏摸不着。莫非另有蹊跷，不然骨环的主人又该如何存取物品？
无咎举着骨环来回打量，依然无计可施，又不甘作罢，禁不住遐想着财宝在手而富贵逼人的快意。而其念头才起，身前的草地上突然多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锭。毫无征兆，俨如天降横财。他错愕之际，隐隐有所恍悟。不过少顷，又一块金锭落在草地上。转瞬之间，两块金锭一同消失无踪。
哈哈，只须神识覆盖，再以心念牵引，便可随意存取物品，堪比袖里乾坤，或者更为简单好用！
无咎将方才收起的灵石、符箓以及碎银子等物尽数掏出来扔在草地上，再拿着骨环轻轻一挥，草地上顿时为之一空。他打量着骨环，爱不释手，索性套在拇指上，大小恰好，倒是与射箭用的玉抉相仿，看起来极为普通，谁又能想到其中另有乾坤呢！
便于此时，两道人影出现在山坡上……

第五十八章 夜色朦胧
……
月照河谷，夜色朦胧。
那两道人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诡秘，却在神识下看得清楚，竟是蛟老与叶添龙，他二人在山坡上驻足片刻，竟直奔河谷而来。
无咎不明所以，从地上站起，背抄着双手，慢慢抬脚迎了过去。
须臾，彼此相距不过三五丈。
蛟老忽然停下，神色一凝：“你是……无咎？”
叶添龙也是微微愕然，迟疑了下，避而右行，慢慢走到了另外一侧。
无咎跟着止步，好奇看向形迹可疑的叶添龙，转而笑道：“莫非洗去污垢而露出真容，便无人相识？以貌取人要不得，嘿嘿……”
他弦外有音，显然是在借机发泄着心中的不满。只因满身污秽而情形落魄，接连几日遭致轻忽慢待，幸亏那个蛟宝儿心思善良，且颇为大度，不然他早就拍屁股走人了。而他满不在乎的腔调，在对方看来就是一种狂妄无知。
“是你便好！”
蛟老确定找对了人，微微点了点头，根本不废话，冷冷叱道：“交出‘万兽诀’，滚回凤翔部落。若敢不从，莫怪老夫翻脸无情！”
无咎笑脸一僵，有些莫名其妙，抬手挠了挠下巴，再次回头看向身后。
叶添龙已到了身后了四五丈外，“锵”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长剑。其架势不言自喻，这是要动手杀人了！
无咎皱了皱眉头，咂巴下嘴，转而看向蛟老，无奈道：“我说了我与凤翔部落无关，为何还要苦苦相逼呢！而所谓的‘万兽诀’，又该怎讲？”
蛟老漠然道：“你既然给老夫装糊涂，添龙……”
“且慢！”
无咎喊了一声，急忙冲着身后摆了摆手。他见持剑逼近的叶添龙站在原地，趁机又道：“杀我不难，能否说个明白？”
蛟老哼了声，道：“传言凤翔部落有一篇罕见的御兽之法《万兽诀》，为早已失传的古字写就。除了部落的家主与长老，少有人识。而你三日来不断向宝儿请教的古字，恰好出自于《万兽诀》，虽刻意遮掩，却还是露出马脚。你若非凤翔的探子，又是何人？”
那个蛟宝儿竟然将自己给卖了，谁说温柔的女子不会骗人？
无咎恍然大悟，忍不住又问：“为何蛟宝儿识得古字，她难道是部落的家主不成？”
蛟老道：“宝儿虽非家主，却是家主的独女。你死到临头，又何必明知故问！那《万兽诀》事关两家恩怨，我志在必得……”
哟，那女子果然有来头。尚不知她万里迢迢前往异国，又是何故。
无咎不等蛟老将话说完，抬手挥动，掌心出现一块骨甲，示意道：“我再重申一遍，我与凤翔无关，意外捡到此物，这才临时兴起而讨教于宝儿姑娘。东西在此，尽管拿去……”他扬起手来，又道：“两位敢有莽撞，我便毁去这《万兽诀》。”
所谓的《万兽诀》不过一两百字，早已谙熟于胸，留着无用，倒不如送个顺水人情，也算是省却一桩麻烦！
蛟老错愕不语，神色狐疑，沉吟了片刻，伸手道：“且罢！交出宝物，便可自行离去。老夫留你一命就是……”
无咎咧嘴笑了笑，不无讥讽道：“我命由我不由你，休拿空口白话骗人。”
蛟老话语声一沉：“你逼老夫立誓？”
无咎放下手臂，微笑道：“这年头最信不过的便是誓言，坑了多少老实人啊！”
蛟老沉声道：“既为誓言，则信誓旦旦而不思其反，否则有违人道，必遭天谴……”
无咎不以为然道：“呵呵，这世间出尔反尔者，多了去了，挨雷劈的又有几何？似何非何，你我如何……”
他像是在饶舌，而谁说又不是感慨之言呢！
蛟老叱道：“有言必行、有诺必践，方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枉你还自称为修士，却不通礼教，不尊天道，真是岂有此理！”
无咎摇了摇头，道：“我自幼读的是圣人书，习的是圣人教，秉持善良，远离纷争，却被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之辈，给逼得九死一生而走投无路，试问天道公理何在？我即便有日踏上仙途，不敢忘人性本我，且修个逍遥自在，又与天道有何关系呢？”他不容辩解，直截了当又道：“既然宝儿姑娘算计我一回，我不妨将《万兽诀》当面交给那丫头！”
如此一席话，轻描淡写，随口说来，看似愤世嫉俗，巧言强辩，却又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随意与不羁，竟叫人无言以对。
一报还一报，德怨高下立见！
蛟老尚未出声，叶添龙忍不住叱道：“你竟敢称呼宝儿为丫头，放肆！”
无咎抬脚往前走去，随声道：“我称呼我家妹子都是丫头，并无不妥之处……倒是忘了，我还有个妹子，唉……”
他话语声渐渐低沉，最后变成了一声微微的叹息。
叶添龙不依不饶：“你妹子又是什么东西，焉敢与尊贵的宝儿相比？”
无咎脚下一顿，猛然回头，眉宇间有黑气一闪即逝，似笑非笑的神情忽而变得冰冷。而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剑眉微挑，呲牙一哼，转身继续往前，看也不看挡路的蛟老，直接奔着对方走去。
蛟老稍作迟疑，竟默默闪开了去路。
叶添龙还想发作，只得作罢，却又不忿，“唰”的一声挽了个剑花，这才倒拎着长剑跟了过去。
而无咎与蛟老擦肩而过的瞬间，忽而自语道：“不要欺负斯文人……”他无奈的口吻，像是埋怨，又似央求，听起来有些可怜。而他甩着脑袋、大步往前的架势，看着更像是在一种自我的标榜，或是郑重的告诫。
蛟老与叶添一声不吭，只管紧紧盯着那个摇晃的背影而默默随行。
走出河谷，上了山坡，再去百余丈，便到了车马歇息的地方。
淡淡的月光下，一团篝火跳动不息。习习的清风中，四周夜色旖旎。
无咎脚步轻快，边走边享受着凉风的惬意。而当他出现在篝火的不远处，正自歇息的众人纷纷起身。附齐等人则是愕然退后，竟各自抄起了兵器而神情戒备。
在场的两个女子，同样是讶然不已。娟子搀扶着蛟宝儿，不忘偏着脑袋而留神细瞧，失声道：“姐姐，我认得那衣裳，却不认得那人，他总不会是……”
篝火的亮光中，一位年轻的男子飘然而来。只见他双颊如玉，鼻梁挺括，剑眉入鬓，星眸闪动，嘴角含笑，整个人显得儒雅清秀，而又不失俊朗英气。只是他一身半旧的青衣不大合体，平添了几分不羁的慵懒与随意。
蛟宝儿微微愕然道：“不是他……还能有谁……”
娟儿悄声惊呼：“哎呀，他洗白白了之后，模样倒也不差呢……”
无咎则是越过篝火，直接走向两个女子。而尚未近前，附齐四人已手持长剑挡住了去路。他不慌不忙停下脚步，笑容如旧：“宝儿姑娘有话明说便是，又何苦刀剑相逼呢……”他将手中的骨甲递了过去，示意道：“这便是你要的《万兽诀》，不知能否换我一条性命？”
蛟宝儿神色一怔，忙看向不远处的蛟老与叶添龙，似有猜测，禁不住轻轻摇头，转而歉然道：“此言差矣，无兄……”
无咎却是无心多说，随手将骨甲扔在地上，拍了拍巴掌，转而看向左右，笑容寡淡：“诸位想要杀我，及早动手！”
在场的众人默然不语，只有跳动的篝火传来几下轻微的“噼啪”炸响，尚未打破寂静，又瞬间随风消失在夜色之中。
无咎见没人吭声，又道：“诸位，不妨想清楚了再动手。我今夜便在此处等着，过时不候啊！”他耸耸肩头，转身就走，到了大车前，拿起丢下的雨布，直奔山坡而去。
还有人催促别人来杀自己的，就是这么稀罕！
蛟宝儿又是微微叹息了一声，转而独自离去。娟儿紧随其后，悄声耳语。众人犹自愣在当场，一个个面面相觑。
山坡之上，野草丛中，随处可见的断壁残垣，在夜色中颇显阴森荒凉。
无咎在几道矮墙间寻了一块平坦的地方，铺开雨布，慢慢躺倒下去，回想着方才所经历的一切，不由得长舒了一口闷气。而他随即便将所有的不痛快尽数抛开，抬起左手把玩着拇指上的骨环。
这年头倒霉的事儿，从来都是屡见不鲜，倘若一味计较，日子没法过了，最终不被累死，就是苦死。有那闲工夫，还不如睡大觉做美梦呢。要不就琢磨、琢磨骨环的妙趣，以及里面的那张大弓的诡异之处。
为何只有弓，而没有羽箭呢？
“无……无大哥！”
便于此时，矮墙外冒出一道人影。
无咎躺着舒服，懒得坐起，挪动了下屁股，只将身子倚在墙壁上，将双臂枕在脑后，含笑问道：“娟儿，你既然没有大哥，又在呼唤谁呀？”
那是娟儿，手里拿着布帕包裹的肉块与水囊，神情中竟然带着几分娇怯与不安。她见无咎还是说笑随意的老样子，心头一松，闪身越过矮墙的豁口，放下手中的布帕，却不急着离去，扭捏着双手道：“嘻嘻！无大哥就是你呀，谁让你是无姓呢。而姐姐怕你饿着，专门让我送些吃食！”
无咎道：“多谢宝儿姑娘的好意！”
娟儿连忙点头道：“姐姐待你体恤有加，很是难得呢！你何妨知恩报恩，随她前往有熊都城，来日必将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总好过颠沛流离而朝不保夕，叫人于心不忍呢……”
无咎意外道：“你倒是忠心耿耿，处处替主人着想。而我又脏又臭，如何能成为宝儿姑娘的仆从呢？”
娟儿心虚一笑：“嘻嘻，你这人眉目清秀，能说会道，来日让姐姐帮你说上一门亲事，定会有女儿家欢喜的！”
无咎瞪圆了双眼，道：“你家姐姐是要弥补过失，还是身边缺少仆从？她竟要给我说亲，找个娟儿这般的女儿家？”
娟儿扭动腰肢背过身去，轻轻顿足，嗔道：“羞死人啦！”
无咎咧咧嘴，似笑非笑道：“只可惜了，我已名花有主！”
娟儿急忙回头：“瞎说啦，我没答应呢……”
无咎坐直了身子，不无炫耀道：“那是一位仙子！美貌绝世，倾国倾城……”
娟儿似有失落，却还是禁不住露出笑脸，佯怒啐道：“呸！好没正经！真有仙子，又岂会瞧得上你！”
无咎捉弄娟儿，无非是拿小丫头寻开心。而他突然神色一凛，抬手放在嘴边示意：“嘘……”
娟儿不明所以，还想说笑。
恰于此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第五十九章 大哥救我
“轰——”
一声闷响来自于百丈之外，整个山坡都跟着微微震动。少顷，又有土石倒塌，以及隐隐的呼啸声传来。原本荒寂的所在，顿时笼罩在一片诡异莫测之中。
娟儿伸手捂住了嘴巴，惶然四顾，恰见山坡下的篝火犹在闪亮。那跳动的火焰，彷如在指引着黑暗中最后而又唯一的方向。她顾不得说笑，匆匆越过矮墙转身便跑。
无咎正自留意着远处的动静，才有察觉，那小丫头已跑了出去，他忙低声喊道：“不可妄动啊……”
娟儿早已吓坏了，头也不回，娇小的身子在废墟、草丛间蹦蹦跳跳。或许，她只想着跑到山坡下，回到她宝儿姐姐的身旁。
无咎暗暗摇头，悄悄起身查看。
突如其来的状况，早已惊动了山坡下的蛟老与叶添龙等人，皆凑在篝火旁，各自抬头张望。
便于此时，隐隐的呼啸声骤然加剧，并愈来愈响，紧接着荒凉的山坡上掀起一道劲风，随之有黑影掠过。
是何怪物？
那黑影不过三、五尺大小，却背生羽翼，六足如钩，腹下还拖着一根两三尺长的利刺，十足一个巨峰，看起来颇为怪异。尤其它震动羽翼的破风声响，便如虚空撕裂般的惊人。
噫！记得《百灵经》所载，荒野山林有巨峰，群居，性毒，嗜血，好杀，名玄蜂。难道那怪物就是玄蜂？怪不得村子已被荒弃，想必是村民为了活命而被迫迁往别处去了。
无咎惊讶之际，又是目瞪口呆。
娟儿尚未跑下山坡，忽被去势凶猛的怪物撞上。尖锐的尾刺，瞬间穿透了她那娇小的身子，她未及出声呼喊，便已在血雨中直直摔飞了出去，便似一朵含苞的花儿，尚未绽放，寂然凋零……
与之同时，又是呼啸声大作，接连几道黑影掠过，直奔山坡下的篝火扑去。
那玄蜂果然是成群结队而来，足有七八头之多！
众人目睹了娟儿的惨状，早已是忙做一团。附齐等四人奔向宝儿的马车，以便加以护卫。蛟老与叶添龙则是持弓在手，连珠箭发。
“砰、砰”几声闷响，率先冲下山坡的玄蜂被三五支利箭射中，在半空中摇晃了下，却去势不减，一头撞向了篝火，再翻滚着摔在地上。顿然火星四溅，声势惊人。
蛟老躲过迸溅的火光，继续弯弓怒射。他所射出的每一箭，都缠着纸符。箭去迅猛，快似流萤。站在不远处的叶添龙同样是连珠箭发，却稍显慌乱。
“砰、砰、砰——”
眨眼之间，又是一连串的闷响，再又一头玄蜂被射中摔落，却依然像块大石往前撞去。余下的玄蜂汹涌而至，羽翼震动的呼啸声疾如骤雨而响成一片。
羽箭锋利，却寡不敌众，且玄蜂凶悍，非三五支羽箭齐射而不能阻拦。
蛟老再次射出两箭之后，抽身便退：“车前结阵……”
而其喊声未落，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呼。
只见叶添龙才将射出一箭，两三头玄蜂便已冲到了近前。他躲避不及，挥弓抵抗。“喀喇”一声，硬木弓断成几截。他本人则是口吐鲜血，直接被撞飞了出去。
蛟老看着真切，脚下一点而纵身疾掠。人在半途，几头玄蜂围攻而至。他偌大年纪，竟异常敏捷，猛地挥出手中的长弓，趁机再往前行，一把抓住了叶添龙，再又纵身一跃，已然到了马车前，随手将人放下，并扔掉腰间的弓囊，顺势接过一把长剑而再次厉声喝道：“死守……”
叶添龙“扑通”摔倒在地，差点滚进了车底，情形颇为狼狈，却还是咬着牙挣扎爬起。而他回头之际，禁不住脸色惨变。
篝火被撞得到处都是，点点火光在风中忽明忽暗。五六头巨峰依然不肯作罢，围绕着马车呼啸盘旋。那破空的撕裂声，令人胆战心惊。尤为甚者，一头巨峰嚣张难耐，直奔一匹马扑了过去，未至近前，锋利的腹刺便已狠狠刺出。一声嘶鸣，马儿猛地挣脱缰绳高高跃起，却已是肠肚横流，旋即又重重摔落。那巨峰随后而至，尖刺连捅，利爪撕扯，竟贪婪吞噬起血肉来。马儿尚未死绝，犹在发出阵阵悲鸣……
叶添龙惊骇失声：“蛟老，此地不宜久留！”
蛟老正自全神戒备，猛然双手持剑劈了出去。“砰”的震响，一头巨峰嗡嗡着倏然离去。而他却是站立不住，“轰”的一声撞在身后的大车上。车窗的软帘随之荡开，露出蛟宝儿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慌张道：“蛟老……”
蛟老摇头示意自己无妨，转而甩动胡须昂然站立，并双手持剑高高举起，却不忘冲着叶添龙啐道：“一派胡言！倘若离去而任由围攻，必将无人幸免。唯有一战，以死求生！”
道理明摆着，马儿再快，也跑不过那长着翅膀的巨蜂，更莫说只有两只脚，若被追上而惨遭围攻，最终的下场可想而知！
蛟老挥剑再劈，又一次被撞在马车上。附齐等人的情形更惨，已是各自带伤而疲于应付。而那几头玄蜂却是愈发疯狂，不断冲击着马车。车厢中的蛟宝儿便如置身于惊涛骇浪的小船之上，只能在绝望中等待着最后时刻的降临……
二十多丈外的山坡上，无咎依然默默立在原地。
许是所在废墟，且有杂草遮掩，那群玄蜂好像没有发现他的存在，直接从不远处飞过，并直奔山坡下的火光而去。而他此时全无往日那种胆小的怯懦，或者置身事外的侥幸，反倒是剑眉倒竖，神色担忧。
娟儿死得惨啊！
那丫头年纪尚小，幼稚率真，只因送了一趟吃食，便白白送去了性命！她与那些手上沾血的坏人不同，她真的不该死！
唉，或许可以救她。
那又为何要看着小丫头惨死呢？是意外来的猝不及防，还是自己在逃亡途中早已习惯了明哲保身之道？抑或是尚未适应体内的那把魔剑，致使缺乏足够的勇气与担当？
如今说啥都迟了，再不能挽回一条鲜活的性命。而一味寻找借口，也只能辜负了体内的那把魔剑。即便日后的力气再大、本领再高，又有何用呢？
将士利剑在手，生死无畏。而我魔剑在体，便该杀破乾坤，荡尽鬼神，方才不负剑之锋锐，魔之霸气！
无咎想到此处，眉宇间黑气闪动，随着袖中的右手微微张开，一道黑色的剑光徐徐而出。而他才要挪动脚步，又不禁神色一动。
蛟老等人已是在劫难逃，那个蛟宝儿也难免惨遭屠戮。只怕转眼之间，一行八人均将葬身此地。而便于此时，又生变故。
月光下，三道人影从远处风驰电驰而来。尚在数十丈外，为首的中年男子便已抢先祭出一道剑光。随行的两个年轻人相继出手，一道剑光与一道火光接踵而至。
犹在疯狂的玄蜂突遭打击，瞬间便有三头被剑光劈为两半。紧接着又是火光熊熊，再又一头在半空中挣扎着了几下便轰然坠地。余下的两头玄蜂倒是知道厉害，竟双双掉头蹿向夜色深处而远远逃开。
无咎看清来那突然现身的三位修士，稍稍愕然，却留在原地，并倚在矮墙上默默观望。当他眼光掠过娟儿的残骸，暗暗叹息一声。
山坡下，尚有几点篝火在草丛间慢慢燃烧。四周则是残骸遍地，一片血腥狼藉。
蛟老等人依然守在马车旁，一个个余悸未消。任其如何彪悍勇武，而遇到了难以对付的异兽，以及法力高强的修士，这群来自部落的汉子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那三位修士来势极快，转眼的工夫便已到了山坡下，并收起剑光，各自四处查看。其中一位年轻男子则是直奔马车而来，意外道：“原来是蛟老一行，幸会……”
蛟老终于看清来人，顿时松了口气，忙放下长剑迎上几步，拱手道：“原来是胡仙长，多谢救命之恩！”
那男子不是别人，恰是日前结识的胡言成。果不其然，远处有马蹄声传来，隐约中还有一道杏黄色的身影随着坐骑在夜色中跳动。只是他兄妹本该前往鹭江镇，不知为何又现身此处。
胡言成微微一笑，转而冲着山坡上的某处黑影瞥了一眼，不以为然道：“凑巧而已，不足道哉！”
蛟老却是回头冲着叶添龙等人示意了下，扬声招呼道：“宝儿，还不前来答谢见礼！”不等车上的蛟宝儿现身，他转而郑重又道：“尚不知那两位仙长如何称呼……”
胡言成伸手引荐道：“此乃宝瓶山褚家的两位兄长，褚游与褚方。”
随他一起到来的两位修士，一个中年男子，络腮胡子，个头壮实；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相貌寻常。而无论彼此均未理会在场的众人，各自忙着收割地上玄蜂的尸骸。
胡言成笑着又道：“诸游道兄，不妨见过蛟老再忙碌不迟。地上足有六头玄蜂，足够你我分润……”他话说一半，抬头看向来路。
远处的马蹄声渐近，有女子惊讶道：“噫！斩杀如此多的怪兽，大哥好手段……”
诸家的两位修士已将六头玄蜂的尾刺尽数割除，这才相继起身。
其中叫作诸游的中年男子看着地上的六根尾刺，面露得意，随声敷衍道：“几个凡人而已，焉敢妄自托大！”他眼光斜睨，恰好见到走下马车的蛟宝儿，忙神色微凝，带着猥亵的神情又道：“那女子模样俊俏而元阴未失，倒也使得……”
蛟老与蛟宝儿等人面面相觑，皆脸色微变。
胡言成诧异道：“诸兄，缘何出言不逊？我记得你并非如此，这才结伴行事。而你……你……”他惊愕难耐，已是说不出话来。
只见那个叫作诸方的年轻男子突然离地蹿起，竟是直奔胡双成而去。那女子尚未停下坐骑，已被他伸手拦腰抱起，顿时惊叫：“大哥救我……”

第六十章 你是大哥
……
那诸家兄弟，乃是途中结识的道友，曾经的同伴，此时却突然翻脸，并劫持了自己的妹子。
胡言成愕然片刻，依然难以置信：“两位道兄，所欲何为？”
诸方已带着胡双成落在地上，不容对方挣扎，抬手一拍，人已昏死了过去。他将女子抱在怀中，笑道：“大哥，这女子归我了，嘎嘎！”
胡言成两眼圆睁，怒道：“放手……”
他掏出一张纸符便要冲过去，却见诸游挡住去路，并祭出剑光在身前盘旋，显然是早有防备。他被迫止步，面红耳赤：“诸兄！我并未有所得罪，何故相欺？还请让你兄弟放开我妹子，我求你了……”
单打独斗，他不是对手。以一敌二，他更无胜算。如今突遭凌辱，他束手无策之下也只能苦苦求饶。而对方既然有备而来，又岂肯滥发慈悲。
诸游驱使着剑光，晃着膀子往前，看都不看胡言成一眼，而是肆无忌惮打量着蛟家的众人，得意道：“六根玄蜂刺，再加上两个女子，今晚所获颇丰！”
蛟宝儿站在马车前再不敢挪动脚步，夜色下的一张小脸早已吓得煞白。
蛟老神情阴沉，轻轻摆了摆手。叶添龙与附齐等人靠近，将蛟宝儿紧紧围在当间。而他好像早已料定最后的下场，重重叹了声，返身抓过长剑，已是决然赴死的架势。
诸方怀中抱着女子，早已按捺不住，竟两手撕扯，并俯下身子乱啃乱咬。
“畜生！住手……”
胡言成左右不得，暗暗悔恨，忽见妹子受辱，顿时咆哮起来，并掐动法诀祭出纸符，不顾一切扑了过去。“砰”的一下，剑光闪烁，符箓溃散，护体法力崩碎，他惨哼了声便倒飞了回来，直接摔落在马车旁，口吐鲜血，狼狈不堪，又挣扎着爬起，呲目欲裂吼道：“畜生，我给你拼了！”
诸游随手一点，飘忽闪烁的剑光倏然回转，他微微冷笑道：“呵呵！你不过两三层的修为，拿什么跟我拼？”
胡言成却是两眼通红，跳起来便要再次扑过去。
蛟老心有不忍，忙上前一步阻拦：“胡仙长，都怪我等牵累……”
胡言成是个随和谦让，得过且过的老实人，而他此时却如疯了一般，挥舞双手叫道：“闪开，此事与尔等无关……”他忽而察觉肩头被人轻拍了下，想都不想转身伸手推去，手掌恰好落在一团柔软之上，有皎白如月的容颜霎时绯红，一双明眸娇怯如水，却依然关切有声：“胡兄若有不测，谁来救你妹子？稍安勿躁！”
那是蛟宝儿，话音未落，人往后退，慌乱中不胜娇羞。
胡言成微微一怔，似乎清醒，而回头恰见十余丈外的褚方已将妹子的衣裙掀开半边，顿时又狂躁起来，低声嘶吼：“可杀不可辱……”
他绝不能看着妹子受辱，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褚游不屑道：“念在同道的情分上，我便送你先走一步！”
随其手指一点，剑光高悬，杀气森然。
蛟老不再阻拦胡言成，而是回头看向众人，并带着愧疚与歉意，冲着蛟宝儿郑重一礼。对方会意，面带哀伤，欠身还礼。他旋即直起腰身，横剑在手，沉声道：“此劫，有死无生！”
来自部落的汉子们固然彪悍，而面对两个穷凶极恶的修士，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若是不想无端受辱，只能以死相拼。
“有死无生！”
众人响应，视死如归。只有叶添龙没有吭声，持剑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胡言成掏出了最后的几张纸符，猛地抛向褚游。法力所致，一连串火光奔涌而去。而他才要趁机冲向褚方，以便救下妹子，谁料“轰”的一声炸响，一道凌厉的剑光从倒卷的烈焰中呼啸而出。他躲避不及，神色绝望。
“轰——”
危急关头，又一声巨响震耳欲聋。那道凶狠的剑光，竟被撞飞出去；随即一道诡异黑光倏忽闪现，又瞬间崩溃而消失不见。
褚游突遭异变，急忙催动剑光护体，并接连后退几步，已是神色狰狞而凶相毕露。他的兄弟褚方也顾不得急色，跟着凝神打量。
胡言成逃过一劫，大出意外。他愣在原地，随同在场的众人一起扭头看去。
此处竟然还藏着一位修士中的高手，他是谁？
与之同时，有人叹道：“世风日下，人性沦丧，好人受苦，坏蛋猖狂……”
月光下，山坡上，一道人影晃晃悠悠走来，才没几步，冲着近处草丛中的遗骸又是一叹：“唉，可怜的小丫头，你罹难于此，或是天命，谁说又不是人祸呢！我对不住你呀……”他欠了欠身子，接着踱步。
蛟老等人面面相觑，神色莫名。
胡言成则是难以置信，暗暗摇头。他认得那人，根本不想理会来着。那人如今虽然看着顺眼许多，却终究还是一个凡夫俗子。或许，高手另有其人。
褚游却是如临大敌，惕然出声：“这位道友如何称呼，适才所言又是何意？”
“呵呵，我乃无咎，偶尔感慨几句，诸位无须计较！”
无咎现身的时候，整个人显得有些阴冷诡异，而当他走下山坡，竟然轻松笑了起来。他打量着四周的狼藉，眼光掠过在场的众人，兀自踱着方步迎向诸游，又道：“褚道友真是好心机、好手段。那兄妹俩自作自受，活该倒霉啊！”
“止步！”
褚游不容来人靠近，催动剑光盘旋：“无道友为何隐匿修为，又为何要与我兄弟作对？”
无咎径直走到了三五丈外，这才停了下来，却又背着双手左右张望，漫不经心道：“我只是一介书生，正儿八经的斯文人，哪里懂得什么隐匿修为……”
山坡下老树枯井，明月清风，原本一处歇息的好地方，如今却血腥扑鼻，满目的狼藉。再加上神色惶惶的蛟家众人，命运叵测的胡家兄妹，以及肆意猖狂的褚家兄弟，使得宁静的夜色中充满了疯狂的躁动与莫名的变数。
无咎说到此处，转向胡言成与蛟老等人，含笑又道：“我是个怎样的人，在场的诸位可以做个明证！”
褚游打量着不远处的年轻人，并未继续追究，而是提醒道：“各自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我劝你少管闲事！”他始终看不出对方的修为，故而不敢大意，却又自恃兄弟联手，不会势单力孤，话语中渐渐没了顾忌。
“嗯，有道理！”
无咎随口应了声，从善如流的样子，却又冲着胡言成问道：“胡大哥，这两人的修为比你如何，又是怎样的境界，可否指点一二？”
胡言成满身血迹，情形狼狈，兀自瞪着双眼左右张望，时刻不忘他妹子的安危。见褚方不再急色放肆，他稍稍安心，又稍显失望，随声答道：“那二人分别为五层、七层的羽士高手，看来无兄弟真的不通此道，唉……”
这人瞧不起无咎，却还是忍不住寄予厚望。凶险关头，亟须高手相助。而他听到对方的问话，顿时沮丧起来。一个连修为都看不出的人，他能是高手吗？
无咎恍然点头，自言自语道：“从今往后，理当有所认识！”
褚游似有不耐，出声打断道：“你究竟何意……”
无咎回过头来，呲牙笑道：“我是怕打不过你，故才多问一句……”他根本不容对方惊诧，忽而剑眉倒竖，拔地而起，凭空抓出一把黑色的剑光，双手紧握狠狠劈了下去。
“轰——”
褚游大骇，匆忙祭起飞剑阻挡。而轰鸣炸响，飞剑崩落，一道诡异且又凌厉非常的黑色剑光霍然而至。他才要抽身躲避，便已在黑色的闪电中被劈成两半，即使想要惨叫一声，都没来得及。
无咎犹自踏空数尺，缓缓下落，周身劲风鼓荡，衣摆袖口猎猎作响，莫名的威势沛然横溢。而那把倚空长剑，黑光吞吐，寒意阵阵，便如游弋在夜色中的毒蛇，犹在绽放狂野，扑捉杀机。他并未作罢，抬脚连踏，身形再起，顿如一道黑色的利箭，直奔十余丈外的褚方扑去。
褚方只等着褚游摆平对手，便可尽情享受今晚的收获。却不想节外生枝，再又异变突起。他惊悸难耐，所幸早有防备，急忙撒手，扔了怀中的女子，伸手摸出一张符箓往身上猛拍，旋即化作一道流光急急远去。
无咎去势凌厉，却扑了个空，他单臂接过昏死不醒的胡双成，抬头远眺，不禁暗暗诧异。
那家伙修为寻常，却逃得极快。应为符箓之术，莫非便是一种遁符？
他没有追赶，而是脚尖轻点，转身飘然返回，顺手放下女子，随即挥袖一甩，剑光消失，周身的威势也在缓缓消失，这才轻松踱了两步，接着方才的话说：“我杀过七八层修为的羽士高手，却不敢断定那两个家伙的修为……”
鹊起鹊落，只在眨眼之间。倏然来去，已然夺命索魂。
四周一片静寂，只有血腥的风在夜空中彷徨。
而叶添龙、附齐等人沉重的喘息声，以及马儿低微的哀鸣声，恍如相距遥远，遥远的让人忽略不觉。
无咎自言自语着，忽而转向胡玉成示意道：“我说大哥，别傻站着啊，还不救你妹子，我可不懂得修士的神通……”
胡玉成的整个人都好像僵住了，愣怔了好一会，才终于缓过神来，忙踉跄了下，疾步走到他妹子的身旁，才要出声感谢，却又神色变幻而欲言又止。
杀得羽士高手，一身修为莫测，却偏偏装作凡人，还声称自己不懂神通。
还想怎样？
从今往后，你是大哥……

第六十一章 多管闲事
……
天亮了。
晨曦载曜，万物咸睹。
荒野之上，雾霭淡淡，好像那沉睡的长夜，还没从迷乱的梦中醒来。即便是山坡下的老树、枯井，都依然那么的孤单而又寂寥。
无咎坐在枯井边的石栏上，默默打量着四周的风景。
六只玄蜂，已被掘坑掩埋。所留下的六根尾刺，据说可以换取灵石，或是炼制法器，是很难得的宝贝。可见怪兽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它与修士之间相互为用，无非强者生存罢了，看起来倒也公平！
死马剥皮剔骨，马肉充作干粮。那任劳任怨的畜生，真是竭尽劳苦、死而后已！
蛟老帮着众人裹扎了伤口，并忙着打扫狼藉。从半夜至天明，没见他闲着。虽说他不讨人喜欢，却也算是一位尽职尽力的属下。
叶添龙是个心高气傲的家伙，如今变得老实多了，他只管低着头忙前忙后，与之前判若两人。谁又没遭遇过挫折呢？无须沉沦。有胆再骂我一回，也显得你血性犹在。当然，我不保证我再有好脾气。
附齐那几个家伙也学乖了，还是不肯正眼瞧自己。
蛟宝儿是个善良的女子，为了娟子默默流泪一宿，却还是不忘安慰胡言成，可见她很欣赏那位为了妹子不顾一切的胡家大哥！
嗯，有位大哥疼着护着也不错！
胡言成与他的妹子本来要去白鹭镇，途中遇到了褚家兄弟，在对方的蒙骗之下，合伙前来猎杀玄蜂，看似便宜，实则陷阱。而劫后逢生，使他感慨莫名，面对故人，却又尴尬无语，索性忙着收拾玄蜂与褚游的遗骸，以便掩饰内心的不安。
而胡大哥的那位妹子，在稀里糊涂醒来之后，依然本性不改，持弓仗剑在四周来回转悠，声称要寻褚家兄弟报仇，逼得他大哥随后跟着，又不敢多加呵斥，只能好言好语哄着劝着，唯恐他的妹子再出意外。
“无咎！听说是你救了我，我才不信呢。你总不会比我大哥还厉害吧，你不说你是凡人吗，又怎会杀得了修士……”
诸事既罢，一夜过去。
众人歇息之际，闲不住的胡双成走了过来，一身杏黄长裙在晨色中煞是好看，且手持长剑，背着箭囊，颇显英姿飒爽。
无咎看了眼那走近的女子，俯身从井栏边揪起几朵野花拿在手里，随意嗅着，微笑道：“我怎及你大哥厉害呢，我只是路见不平罢了……”
胡双成到了近前，小嘴一撇：“哎呦，大男人沾花惹草，好不恶心！”
无咎两眼一翻，拿着野花依然故我。
胡双成又道：“你这人倒也识相，却偏爱吹嘘，那褚家兄弟乃是修士中的高手哦，我大哥都对付不得……”她说着挥动了下手中的宝剑，恨恨道：“若被我寻见了那二人，饶他不得！”
无咎拿着野花站起身来，摇头道：“分明一个如花般的女儿家，为何要起个男儿的名字呢？瞧瞧，哪里还像个小妹妹的模样！”这回换来对方的直瞪眼，他佯作不见，踱步走开，接着又道：“在我的眼里，没有修士、凡人之说，只有好人与坏蛋的分别！”
胡双成禁不住笑道：“嘻嘻，那褚家兄弟就是一对坏蛋……”
胡言成走了过来，随后还跟着蛟老、蛟宝儿与叶添龙。
胡言成举手道：“无兄……”
他话才张口，又感慨无言。
某人自称修士，却遭到劫掠，并被活埋在沙漠中，赤身露体的狼狈，比起凡人来还要不堪。而他挥手之间便杀了一个羽士高手，反倒标榜自己是个读书的斯文人。如此一个人，着实叫人无从面对，而又不能不去面对，谁让他救了自己兄妹呢！
蛟老则是拱了拱手，同样是神情尴尬，迟疑了下，道：“无……无仙长，你不该放走对手，须知除恶务尽！”
他虽觉着难堪，却没有胡言成的困扰，毕竟在遭难的时候，无咎并未出手相救。且有胡言成在此，倒不用担心对方趁机为难。
无咎深以为然道：“嗯，老人家所言有理。凡事有我担待，诸位放心便是！”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就是追不上那个褚方。
蛟老只当无咎还记着昨晚的过节，咳嗽了声不再说话。
蛟宝儿一旁轻声道：“无兄法力高强，本该及早出手……唉！”她微微叹息，转而看向山坡。不远处山坡的草丛间，新起了一座土堆。孤坟所在，正是娟儿的芳魂安歇之处！
那女子是在埋怨自己没有出手对付玄蜂，致使娟儿无辜罹难？
无咎咧了咧嘴，笑不出来，吭哧了下，回了一句：“猛兽不足惧，人心最可怕！娟儿或不该死，胡大哥与他的妹子却也前途未卜！”他耸耸肩头，转而往山坡走去，仰天又道：“命运叵测，遗憾多多，且尽我所能，又哪里顾得上事事周全。我又不是神仙！”
其言外之意，若是自己提前出手，或许可以救下娟子，胡言成兄妹则必然难逃算计。正所谓得失莫计较，祸福太难料。而这辈子头一回仗义救人，也没把握啊！从一个只知道逃命的文弱书生，变成一个狠人，更不容易！
无咎走上山坡，在娟儿的坟头站定，将手中的那束野花放下，轻声嘀咕道：“小丫头，来世投个好人家！”他拍了拍手，转身返回，冲着山坡下正在观望的众人打着招呼：“诸位，告辞！”
蛟老愕然道：“无仙长，你要走？”
无咎脚下不停，反问道：“为何不走？我留下来，只能祸及他人……”
胡言成也是有些意外：“无兄，所去何方？”
无咎背起双手，洒然道：“飘萍不定，来去随风！”他看向蛟宝儿，似笑非笑道：“你不如陪着宝儿姑娘远行，以便途中有个照应！”
蛟宝儿赧然不语。
胡言成连连摆手道：“无兄说笑了！你既然没有去处，恰好……”
无咎置若罔闻，脚下不停，途经叶添龙的身旁，眉梢一挑：“给你一句忠告，不要欺负斯文人！”他擦肩而过，脑袋一甩：“我不斯文的时候，那是相当的吓人！”
叶添龙神色发窘，忙低头退后一步。
而无咎丢下最后一句话，脚尖点地，纵身掠过十余丈，转眼间消失在树丛的尽头。
……
日头正好，风儿惬意。
无咎独自穿行在荒野中。
他时而掠过山坡，时而踏过树梢，时而越过沟溪，尽情享受着乘风的快意。去势正急，他忽而双臂展开，抬脚虚踏几步，旋即便如一只大鸟般轻轻落下，再又顺势走了几步，这才抬起头来四下张望。
一条浅浅的河水弯曲而来，再又“哗哗”流向远方。
河水很浅，去路无碍。
不过，自己又该往何处去？
无咎一时踌躇不定，随意走着，见岸边青草如茵，就地盘膝而坐，并抬手凭空抓出一张兽皮舆图。他看了看左手拇指上的骨环，面露得色，随即铺开舆图，少顷，又拿出那枚玉简查看。片刻之后，他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祁散人留下的舆图只有九国的概况，好在玉简中的“四洲盖舆”颇为详尽。即便如此，没有参照也是枉然。舆图之中，倒是能寻到火沙国的鹭江镇与古剑山。而关键的关键，我在什么地方？
无咎面对错综繁杂的山川地理，一时没有心思理会，索性收起舆图与玉简，回过头去看向来路。五六里外的大道上，隐约有两匹马奔驰而来。
胡家兄妹，是在追赶本人吗？
有神识就是厉害，看得老远了。而自己不懂修炼，也不知以后的神识，或是气海中的灵力，能否变得更加厉害。若真那样，千里万里只在眼前，开山裂石也是等闲啊！当然，若是拥有上天入地的大神通，则更加有趣了！看我朝采灵霞，暮宿西泠，笑戏红尘，来去无踪，嘿嘿，到那时候，我要去找紫烟……
无咎遐想无际，禁不住嘴角带笑，随即舒展双臂慢慢站起，轻轻跺脚，周身顿时涌出一层无形的威势，使得衣摆衣袖也跟着倏然一震。
这算不算是灵力护体？
他不慌不忙离开岸边，抬脚踏入小河中。过膝的河水骤然一分，近身的三寸内滴水不沾。
哎呦、不错！虽非修士，却有修士的神采与神奇！
他举步往前，欣欣然上下张望。
下雨就好了，也让我试试雨中漫步而片尘不惊的洒脱！
“无兄，留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还有人出声呼唤。
无咎充耳不闻，只管在河水中一步一步走着有趣。
奔马趟河而过，溅起一连串的水花。
两匹马相继上岸，“咴咴”嘶鸣而马蹄踢踏。
马上的长衫男子一边拽着缰绳，一边扭头出声：“无兄，可算是追上你了……”
随行的黄衫女子埋怨道：“小心眼儿，为何不理我大哥？”
男子儒雅清秀，神色中稍显焦急；女子携弓佩剑，朝气勃勃，虽然话语抱怨，脸上却是带着兴奋的笑容。
无咎不慌不忙踏上岸边，收起周身的威势，又回味无穷般地点了点头，这才眼光一斜，冲着那追来的胡家兄妹问道：“已然分道扬镳，又何故追来？”
胡言成飞身下马，扔下缰绳拱手道：“无兄，你不该一走了之……”
无咎不解道：“此话怎讲？”
胡言成分说道：“你杀了褚游，他兄弟岂肯罢休，倘若纠集帮手追来而不见了你我，必将迁怒于蛟老一行……”
无咎意外道：“那兄弟俩竟然如此的凶悍霸道？”
胡双成随后下马，附和道：“你闯大祸了哦……”
“小丫头，你休要吓唬我！”
无咎转向胡言成，笑道：“你既然关切宝儿姑娘的安危，何不留下随行而以防不测？”他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我倒是忘了，你兄妹俩还要前往鹭江镇……”
“无兄说笑了！唉……”
胡言成尴尬摆手，叹道：“你有所不知，据褚家兄弟自称，他二人交游广阔，乃鹭江镇一带有名的人物。如今他兄长诸游被杀，不管他兄弟褚方又将如何，我兄妹二人都不敢再次贸然前往鹭江镇，只能向无兄讨个计较。”
无咎愕然道：“如此说来，我昨晚还真的不该多管闲事……”

第六十二章 一朝倾情
……
无咎与蛟家分道扬镳，并非无因。
他先是遭致嫌弃，后又遭致猜疑，接着为了一块骨甲上的《万兽诀》，竟然闹到了彼此撕破了脸皮的地步。
此外，他虽然自称凡人，在显露身手之后，在别人看来，与修士无疑。倘若继续结伴同行下去，难免会有几多尴尬与不自在。
而娟子的死，或许是他不愿面对的另一个缘由。
人可以装模作样，也可以苦中作乐中寻找安慰，却始终违背不了一个真实的自我。他始终觉着，他不该眼睁睁看着一个为他送饭的小丫头就那么白白的死去。他不再是遇到凶险而只懂得逃避的文弱书生，他体内有剑，锋利无匹！
不过，他也是有意在等待胡家兄妹的到来。既然兄妹俩还要前往鹭江镇，便不妨顺便讨教一下有关的情形。而他没有想到的是，昨晚的一切并未过去……
旭日的朝晖之下，小河静静流淌。
无咎盘膝坐在岸边，嘴里嚼着一根野草，看似悠闲自在，脸上却带着几分无奈的神情。
胡言成在一旁来回踱步，心事重重的模样。
胡双成则是蹲在河边，蘸着清澈的河水擦拭着她的宝剑。
胡言成心里有事放不下，忍不住出声道：“无兄！你若是不管此事，我兄妹俩只能原道返回……”
无咎嚼着草根，含混不清道：“既然前途凶险，原道返回也就是了！”
胡言成稍显焦急：“若真如此，蛟宝儿一行必遭劫难……”
无咎眼光一瞥：“我说胡大哥，你缠着我不让离去，便是为了那个蛟宝儿？”
胡言成神态微窘，忙辩解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无咎“呸”的一声吐出了草根，苦笑道：“你若有心陪着宝儿姑娘前往有熊国，尽管自便，将我留在此处，又为那般？”
胡言成迟疑道：“事已至此，岂可袖手旁观。我只想助她平安穿越鹭江地界便可，并无别意，奈何修为不济，实难应付周全，故才请求无兄相助，也算善始善终……”
无咎张口打断：“我乃一介凡人书生……”
胡言成后退两步，拱手求饶道：“无兄，恕我有眼无珠。你乃羽士高手，又何苦捉弄小弟！”
无咎似乎来了兴致，两眼闪亮：“羽士高手？何以见得啊……”
还有不知道自己修为的修士？这不是装糊涂，就是将别人当成了傻子。而说话的这位，却是满脸真诚，而他愈是如此，愈是叫人无所适从！
胡言成怔怔看着无咎，呐呐然道：“实不相瞒，我根本看不出无兄的修为深浅，只是见你斩杀褚游轻而易举，故而猜测……”
无咎摇头笑着，拍了拍屁股从地上站起来。
这个胡言成是个老实人，没说假话。因为我也看不出自己的修为，哪怕是运转灵力施展魔剑的时候，周身上下虽有杀气横溢，却并无该有的那种修为灵威。
那我到底算个啥呢？说是修士，却不懂修炼的门道；说是凡人，却已脱胎换骨而魔剑在体。
嗯，又何必管那么多呢！我就是我，一个我行我素，随性自在，且迥异于常人的我……
无咎眉梢一展，说道：“褚方若想报仇，必将原路返回，且截住要道，便可免去蛟家的不虞之灾！”
“防微杜渐，害除福凑矣！”胡言成松了口气，忙附和了一句，又道：“来往鹭江镇，必经白鹭滩，你我只须守在彼处，进退自如……”
无咎却是话锋一转，不无谦逊道：“胡大哥，能否说说你修炼的门道，彼此切磋印证一二，诸如施展符箓之术啊、打坐吐纳之法啊、手印法诀的门道啊、御风的身形步法啊，等等、等等……”
胡言成脚下一软，差点退到河水里。
修炼之法乃不传之秘，岂能轻视于人？而这位分明修为高强，却又好像什么都不懂……
……
沿着小河溯源而上，不过三五里，有片滩涂，便是白鹭滩。
此乃鹭江故道，也曾激流怒涛不绝，如今只剩下一片浅滩，偶尔几只白鹭翩跹飞舞，再加上四周荒野苍茫，倒也颇有几分景色。
由此往东百里之外，便是鹭江镇。若是褚方返回，此处便是他的必经之地。
而那家伙是否回来报仇，没人知道，便如胡言成所说，且当善始善终。而神识中遥遥可见，蛟家车队已然启程，正循着大道、穿过溪流，一路往北行去。
浅滩的树林下，两匹马、三个人正在静静守候。
无咎盘膝坐在一截枯木上，根本没有理会远处的蛟家车队，只管翻阅着手中的一本册子，并时不时微微点头而似有所悟。
册子破旧，只有薄薄几页，有个很熟悉的名称：《天地借法》，看着像是游方道士的秘笈，却是胡言成修炼伊始的初学法门。而即便如此，他也不肯拿出来分享。他说道不轻授，法不轻传，实在是挨不过软硬兼施，只得拿出这本册子分享，而若是让他交出修炼的功法，他是打死不也不肯就范。
而对于无咎来说，已足够新奇！
所谓的《天地借法》中，只有三道最为浅显的法门，分别是吐纳、行功，与施法。而其中的吐纳、行功，在他看来没有用处。他体内的气海可以自行旋转并吸纳灵气，根本无须多此一举。且本来就不懂得任何功法，更无行功之说。既然灵力自成，关键在于施法的门道。所谓五行之法，在乎于相生相克之变化，只须遵循天地阴阳之道，以法诀手印赋予灵力，便可万般神通始发由心。
嘿嘿，原来如此。
仙人衍化神通，并传承下来，且有法可循，倒也并非一无是处。不过，法诀手印何在？
无咎将《天地借法》从头翻到尾，也没见到相关的法术，或是法诀手印，他摇晃着薄薄的册子，出声道：“胡大哥，你能不能教我两招，譬如火啊、水啊，或是袖里乾坤，等诸多变化……”
胡言成正自翘首远望，却什么也看不见。以他的神识，尚不足于看到三五里外。闻声，他忙伸手抢过册子揣入怀中，又爱莫能助般地尴尬一笑，转而问道：“无兄，宝儿姑娘已行至何处？”
无咎同样是避而不答，埋怨道：“何故这般小气？唯有切磋印证，方能有益修为……”他见胡双成又在擦拭着她那把宝剑，起身走了过去：“妹子，能否借你弓箭一观？”
小丫头将宝剑还鞘，随手从弓囊中抽出了硬木弓，爽快笑道：“你还得懂得剑术不成？”
“莫要小瞧人，我也曾弓马骑射娴熟呢！”
无咎接过木弓稍稍打量，又从马背的箭鞘中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冲着十余丈外的一株矮树便开弓射了过去。“嘣”的一声弦响，羽箭“嗖”的没入草丛中不见了踪影。
胡双成“噗嗤”乐道：“你这人就会吹牛，偏偏我大哥将你当成仙道高手！”
无咎将木弓还了回去，不以为然道：“弓弦太软，不便着力，难免失去准头！”他话音未落，抬手一抓，手上凭空多了一把过人高的大弓。
只见大弓的弓背足有手臂粗细，且晶莹如玉，再加上碧绿的弓角与金黄的弓弦，看着便不似凡物。
胡双成惊讶道：“你竟然随身带有如此神弓……”
她大哥胡言成本想继续询问蛟宝儿的动向，也不禁跟着瞠目诧然。
无咎得意一笑，问道：“小丫头，你既然通晓箭术，可曾知晓此弓的来历？”
他才想举起大弓炫耀一番，忽而脸色微变。随着手掌用力，一阵阵好似来自于远古洪荒的沧桑气机突然从入手的弓背传来。与之刹那，丹田气海的灵力倾泻而出与之抗衡，或欲掌控，又或是毁灭，整个人顿时便如被掏空了一般，恍如虚脱而难以自持。
无咎吓了一跳，急忙催动心念。光芒闪烁，大弓倏然消失。他兀自错愕难耐，胸口微微起伏而一阵气喘。恍惚之余，那沧桑而又雄浑的威势犹在，使人无从抗拒，却又战意勃发！
胡双成不明所以，只觉得面前吹过一道劲风，那尚未看清的大弓便在闪烁的光芒中没了影，她意外道：“咦，闹何名堂？”
“大弓通灵，乃神物也！”
还是大哥胡言成有些见识，失声赞了一句，适时察觉，惊奇又道：“那莫不是传说中的夔骨祭戒……”他抬手指向无咎拇指上的骨环，稍加思索，接着说道：“记得远古部落，多以夔牛脚骨炼制祭品，最为神奇，有芥子乾坤之妙。而后仙门多有效仿炼制，却极为罕见，非前辈高人而不可得！”
直至此时，他总算认定这位装疯卖傻的无兄是位大有来历的高人，再不迟疑，忙从袖中拿出两块灵石与一枚玉简，不舍道：“无兄，此乃褚游随身之物，连同马背上的六根玄蜂刺，皆由你定夺，还请告知宝儿姑娘的动向！”
无咎已从恍惚中回过神来，随即将手指掩于袖中，敷衍道：“一枚射决而已，又名扳指，乃射箭之物，不足为奇！”他不愿多说，伸手将玉简接了过来，含笑道：“宝儿姑娘已离开鹭江境！你若有情有义，何妨追随而去？”
至于灵石、玄蜂刺，他不感兴趣。
胡言成趁机收起灵石，摇头叹道：“仙凡陌路，彼此无缘呐！”
无咎不乐意了，质问道：“只要你情我愿，何来仙凡之别？”
胡言成苦笑了下，摇头道：“换作无兄，亦然……”
无咎两眼一瞪，掷地有声：“我的紫烟若是凡人，我才不管她以后如何。一朝倾情，终生不渝！”
与之同时，一道剑光呼啸着由远而近。
胡言成惊骇失声：“褚方招来了前辈高人，苦也……”
……

第六十三章 此处何处
在无咎看来，褚家兄弟虽为修士，却干的缺德事，发的是亡命财，与世俗中的悍匪贼人无异。他二人既然碰上了钉子，吃了大亏，即便纠集同伙报复，也应该不足为虑。
既然如此，倒不妨暗中护送蛟家一行离开鹭江地界，不仅帮着胡言成了却一桩心事，也算是仗义有为而善始善终。此外，还能顺便请教一下相关事宜。
不过，那个褚方竟然招来了前辈高人？他一个卑鄙龌龊之徒，背后还有靠山不成……
胡言成惊呼之后，无咎也是吓了一跳。
随其看去，一道剑光由东而来，转眼之间到了白鹭滩的数百丈的高空之中。而剑光之上，除了一个黄面皮、胡须稀疏的中年人外，还带着一个神色狰狞的年轻男子，不是那个褚方又是谁。
无咎心头一紧，忙道：“胡大哥，快快教我一招施展符箓的法诀，你二人便自行逃命……”
胡言成已是脸色苍白，神色绝望。他妹子胡双成也知道厉害了，只顾着一霎不霎盯着半空而不知所措。而听见催促，胡言成有些回不神来。
他……他一个高手，竟然在讨教法诀？符箓驱使之法，最为浅显易学，乃入门修士必修功课之一啊！
大敌当前，迫在眉睫，而这位仁兄犹在装模作样，着实叫人无言以对。且彼此非亲非故，又非同门，依着仙道的规矩，不得擅自授受！
无咎急得跳起大叫：“哎呀！一式法诀而已，不然悔之晚矣……”
胡言成被迫伸出右手，迟疑着掐动了几下。符箓驱使之法，分为聚灵、加持，成法三道手印。以灵力加持而成为法诀，再抓出符箓祭出便可显威。
与之同时，天上有人喊道：“师叔！杀我兄长的便是那人……”
无咎再不敢耽搁，猛然蹿起数丈高，他人在半空，四下张望，扬声喝道：“诸游十恶不赦，已然伏法。来者何人，在下不杀无名之辈！”而他看似无所畏惧，却借身形下落，凌空疾踏，猛地越过河滩的树丛，一溜烟的直奔鹭江镇方向而去。
那天上的中年人哼了声，调转剑光随后急追。
河滩上，只剩下胡家兄妹二人。
胡双成以手掩胸，犹然余悸未消：“那可是御剑在天的仙人哦……”小丫头惊嘘了声，又忍不住好奇道：“无咎既然挑战，缘何又避战而逃，还要人家报上姓名，与凡俗武士叫阵一般……”
大哥胡玉成则是重重喘了口粗气，张口打断道：“小妹！鹭江镇不去也罢，就此回家！”
胡双成不想此行无功而返，撅起嘴巴：“我不……”
胡玉成神色焦急，不容置疑道：“无咎有意引开强敌，只为我二人逃命！”他不及多说，飞身上马，催促道：“事不宜迟，小妹听话！”
妹子拗不过大哥，只得跟着上马：“大哥，他能躲过此劫吗？”
胡玉成调转马头，抬眼远眺：“那人修为诡异，却非筑基道长的对手，愿他多福吧！”
他一抖缰绳，马儿嘶鸣。兄妹俩纵马趟过小河，往南疾奔。
……
半空之中，一道剑光直奔东去。
荒野之上，一道人影拼命狂奔。
与逃出灵霞山有所不同，那次双方都是在地上跑，向荣、勾俊也不过是七八层的羽士修为，最后彼消此长，凭借魔剑逆改颓势而反败为胜。而这回面对的却是筑基的前辈，且追在天上。敌我强弱悬殊，着实看不出有侥幸、或是逆转的变数！
不过，正如无咎所料，自己若是不站出来，并引开对手，最后他与胡家兄妹皆难逃一死。为非作歹的修士大都一个德行，均是心狠手辣的家伙。说不定还会殃及到尚未远去的蛟家一行，到那时候才是真正的追悔莫及。对于久经逃亡、并颇有心得的他来说，深深懂得一个道理，那就是抓住稍纵即逝的转机，才能于凶险绝境中继续挣扎着活下去。
再者说了，逼迫之下也是无从选择啊！
无咎尝试着运转丹田气海，阵阵灵力灌注全身，一步踏出十余丈，复又再去十余丈，去势之快，前所未有，便如一只惊鸟在荒野中疾掠，只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亡命远去。
而他所去的方向，竟是鹭江镇。要知道往南回头路，往西或是大漠戈壁，往北则是蛟家所去的方向。或许往东而行，才能帮着蛟家与胡家兄妹引开强敌。
前方河湾拦路，二十三丈宽的水面波光粼粼。
无咎不敢停歇，纵起如风，瞬间已达河水的当间，犹然凌空丈余，怎奈去势殆尽。他急忙两脚连连虚踏，浅浅的河面顿时炸开几朵水花。其顺势再起，倏然掠过河面而继续狂奔。
而两脚跑得快，终究比不过天上飞的。
不消片刻，一道剑光骤然落在前方，有人大喊大叫：“小子，你逃不掉！”
无咎被迫收住去势，差点一头栽进草丛中，急忙抽身跃起，禁不住手脚忙乱而左右摇晃。
百余丈外，一道剑光横亘阻挡。上面的褚方神情得意，中年人则是手抚胡须而面色阴冷。
无咎堪堪站稳，这才发觉双脚踏在一株矮树的树梢上，倒也身轻如燕而飘飘欲飞，奈何危机在前，全无临风的快意。他双臂乱舞着背在身后，不忘信手比划着。记得胡言成掐出的法诀颇为简单，却不知怎样施展……
“师叔！你若是晚来一步，便让那小子逃了，快快杀了他，为我族兄报仇！”
褚方又在喊叫，而他的师叔却是更加阴沉。
那中年人默然片刻，突然抬手一指。又一道剑光闪现，霍然化作丈余长的一道利芒，随即带着刺耳的呼啸，竟凌空急袭而来。
无咎看得清楚，知道厉害，再顾不得遮掩，左手从背后拿出一张兽皮便冲着身上猛拍。而那张符箓在灵力的加持下倒也微光闪动，随即再无其他动静。
与之同时，袭来的飞剑已到了数十丈外。
无咎不敢怠慢，急忙挥动右臂。一道黑色的剑光涌出掌心，旋即便如一条黑色的毒蛇挣脱了束缚激射而去。而他百忙之中，左手犹在来回比划，兽皮符箓在灵力的折腾下，光芒时闪时灭。
“轰——”
一声轰鸣炸响，彷如晴空落下一道闪电。黑色的魔剑固然不凡，终究稍逊一筹，才将撞上飞剑，便已瞬间崩溃。而袭来的飞剑只是稍稍停顿，便带着更加凶猛的杀机再次呼啸而来。
无咎惊得猛踏树梢而身形蹿起。
那毕竟是筑基的道人，堪比灵霞山玄玉的前辈高手。若被是被他飞剑击中，不死也要重伤。如此强弱悬殊，断无侥幸可言，还是别再硬撑了，跑吧！
这边才将蹿起，那边飞剑便已到了数丈之外。
哎呀，真是糊涂了！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飞剑啊！而我分明符箓在手，却无法施展。这与抱着金饭碗饿死有甚区别，那位胡大哥的法诀为啥就不好使呢……
无咎见自己已是无处可逃，人在半空，绝望之余，急得催动全身灵力，左手抓着符箓再次狠狠拍在身上，右手胡乱一指：“天地借法，遁——”
便于此时，飞剑骤然而至。
与此刹那，无咎的周身上下，忽而闪过一层光芒，整个人随之化为无形。紧接着嘶鸣阵阵，一道劲风倏然划空而去，眨眼的工夫，已然消失于天际的尽头。
那个中年人带着褚方正要趁势逼近，不禁踏剑愣在原处而神色狐疑。
褚方惊道：“遁符？师叔，他好似遁向古剑山的方向……”
中年人回头远眺，漠然道：“那是自投罗网！”
……
此处群峰叠嶂，山水环绕，古木苍翠，灵气四溢。
一块绝壁之上，有山洞临风朝阳。
一位年轻的男子出现在山洞前。其身材高挑，四肢匀称，面相英俊，器宇不凡。他稍稍站定，抬眼远望，紧抿着的嘴角微微翘起，冷峻的神色中露出一抹矜傲的微笑。
今儿是苍龙谷开启的日子，称得上三十年一次的仙门盛会。
所谓的苍龙谷，乃是前辈高人以大神通留下的仙家秘境。其中不仅有罕见的天材地宝、珍禽猛兽，还有古迹遗址，以及玄妙的幻境。诸多羽士、道人，均将进入山谷参与历练。或也凶险莫测，却机缘无数。
换而言之，此乃仙门弟子三十年一次的必修功课。只须全身而出，应该收获匪浅。而凭借我何天成的过人的机智与手段，注定此行不虚！
年轻男子想到此处，不禁踌躇满志，抬手拿出一物，举起来神色端详。
这是一块面罩，为金云母炼制，又称金晶，有屏蔽神识窥探之奇。为了避免同门之间相互猜忌，而引起无端的争执，但凡进入山谷的修士，人手一具紫晶面罩。
便于此时，一道无形的劲风突如其来。
年轻男子正要戴起面罩，神色微微一怔，才将刹那，猛然惨哼，旋即便如遭受巨石撞击一般，直直倒飞，横穿洞口，轰然砸到山洞尽头的石壁上，“扑通”一声昏死在地。
“哎呦，我真不是故意的！”
光芒闪烁之中，有人错愕失声。
而随着一张兽皮符箓缓缓落地，一道青衣人影踉跄现身，他尚未站稳，又惊奇四望：“怪了个哉的，此处何处呀……”

第六十四章 古剑仙门
……
无咎站在山洞内，两眼茫然。
有打坐睡觉用的兽皮、蒲团，还有摆放杂物的石几、石案，地方虽然不大，胜在干爽明亮。
这是一处修士所有的洞府。
洞府的主人呢？
地上躺着的或许便是，却口鼻溢血而昏死不醒。
他怎么了？哦，好像是被自己撞得。
唉，这位仁兄，你也太不经撞了吧！而话又说回来了，你为何要挡住道儿呢，不然我为何不撞别人，偏偏就你倒霉？
无咎低头一瞥，俯身捡起一物，正是来自于祁散人的兽皮符箓，应为遁符。
此前为了胡家兄妹与蛟家脱困，也就是所谓的善始善终，自己主动挑战、并引开强敌，看似意气用事而不自量力，却也并非真的莽撞蛮干。而这张遁符，便是最后的依恃。奈何不懂施展，只能临时向胡言成请教，才将逼出一式半招法诀，便不得不匆匆踏上逃亡之路。
本人是拿生死当儿戏的人吗？
当然不是。
而每当运气降临，又总是无所适从。遁符激发刹那，根本不懂驾驭，只能听天由命，于是便稀里糊涂来到此处。
不过，许是法力损耗，遁符上面的符文与色泽，似乎黯淡了几分。照此看来，这东西该有使用的寿命与限制。以后非到万不得已，还是少用为妙！
“天成师兄，还不下山候命，更待何时呀……”
无咎正在打量着手中的符箓并体会着使用的诀窍，忽被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
那是一个女子的呼唤声，听着与此间的主人颇为熟稔。
天成师兄？
有师兄，自然就有师妹。难道在误打误撞之下，闯入了一家仙门？而这位天成师兄还在地上躺着呢，若被他的师兄师妹撞见此处的情形，自己可是百口莫辩，挨揍都是轻的，遭遇性命之忧也犹未可知呢！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天成师兄……”
呼唤声愈来愈近，即便石壁阻挡而神识中难以察觉，也知道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奔着这边走来。
无咎尚自原地乱转而不知所措，眼光忽而落在地上，顿时急中生智，抬手抓取一个金色的面罩，并顺势扣在脸上，倒也大小合适。他又索性将地上男子所着的灰色长衫给剥下来，顺带靴子、腰牌、发带，接着手忙脚乱换在身上，顾不得是否合体，跳起来便要走出山洞，却回头眼光一寒，右手掌心闪出一道黑色剑锋。而他只是稍稍迟疑，旋即作罢，后退两步，掀起兽皮盖住地上之人，抬起一脚踢向角落，这才返身冲出山洞。
与之同时，一阵香风迎面而来。
无咎堵住洞口不肯退让，一道柔软的身子顺势撞入怀中，却只是稍稍触碰，又扭动着翩然退后，随即娇嗔出声：“师兄！你又占人家便宜，坏……”
噫！这女子明明可以躲开，偏偏撞进怀来。敢问，究竟谁占谁的便宜？
无咎心里发虚，借机走出洞口。而他两手兀自紧紧护住面罩，生怕被人看出底细。
一丈远外的石阶上，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绿色的长裙随风飘逸，凹凸魅惑的身段颇为惹眼。只是脸上也同样戴着一张诡异的金色面罩，一时不辨真容。而她娇嗔之际，腰身扭转，忽而伸手摘下面罩，竟露出一张白皙而娇媚的脸庞，且双眸脉脉，风情火热，随即噗嗤一笑：“嘿！师兄莫非不认得小妹，缘何这般痴傻……”
我认得你是谁呀？
无咎看着那年轻娇艳的女子，愣怔了片刻，硬着头皮支吾道：“咳咳……师妹哦……咳咳……”
自称小妹的绿衣女子神色微凝，忽又往前逼近。
无咎急忙一手托着面罩，一手悄悄背在身后，掌心中再次黑光暗动，随时都将发出致命的一击。那并非寻常的女子，乃是五层修为的修士，若是被她偷袭，怕是不会好受！
而那女子到了近前，并没有异常的举动，反倒是透着委屈埋怨道：“师兄，你戴着金晶面罩也就是了，何必又变化嗓音，便是发束、形貌也有不同，莫非真的想要瞒过小妹？而你我此前约定，苍龙谷内相互照应啊……”
无咎答不上话来，心头一阵糊涂。
金晶面罩、苍龙谷，还有此前的约定？
眼前的女子显然是认错了人，或有缘由，这才无暇察觉，既然如此，尚不知能否帮着自己蒙混过关。
“苍龙谷内，必有纷争，而小妹唯有借助师兄的庇护，方能全身而出。师兄，你莫非变了心，不然又何故这般？”
女子愈发委屈，竟臻首低垂，趁势依偎过来，微微喘息道：“一朝情深，莫负卿心……”
无咎只觉得浓香撩人，禁不住心神一荡。
啧啧，师兄师妹，郎情妾意，修仙如此，着实惬意！不过，本人并非对方的天成师兄，更非什么急色贪婪之徒！
无咎急忙挺直身子，收敛心神，隐去掌中的魔剑，伸出手来往外一推：“我说师妹呀……你该懂得为兄的苦心，既要下山候命，不便耽搁……”女子猝不及防，闪了个趔趄，旋即错愕抬头，原本娇艳的一张脸上竟然露出羞怒之色。他见状不妙，抬手在对方的肩头上亲昵一拍，顺势往前走去，一本正经道：“天成若敢负你，他不得好死！”
女子欲嗔还笑，伸手在她师兄的胸口上狠狠扭了一把，丢个媚眼，心领神会道：“柳儿我自然懂得，只须记住师兄的衣着言行，倒不虞被人识破，而你也该有所留意哦！”
她抬手将面罩戴上，许是催动了灵力，有一层隐约的光芒从面罩上闪过，并瞬即笼罩全身。与之瞬间，不管是目力，还是神识，再也看不透她的修为与真实面目。而她却是有意转过身去并扭动着腰肢，卖弄着她的与众不同之处。
无咎落后几步，眼光随着那摇曳的身姿而来回摆动，还禁不住揉了揉胸口，并抬起手指嗅了嗅，随即又转过脸去而暗啐了一口。
无耻！
常言道，君子慎独，不欺暗室。这般龌蹉，如何对得起紫烟？不过，那女子的身段倒也不错。她叫什么，柳儿？而她所戴的面罩与自己的并无二致，原来另有用处……
无咎稍加尝试，灵力奔涌，不过瞬间，面罩微微震动，随之有光芒闪过，周身上下顿时笼罩在一层无形的气机之中。待松开左手，面罩已与面颊紧紧贴合而不再脱落。
他惊奇之下，赞道：“有趣！”
“岂止有趣呀？金晶罩乃珍稀云母炼制，为仙门所特有，此行过罢还须上缴，师兄莫要贪心不足！”
柳儿驻足等待，回眸抛情：“苍龙谷开启在即，柳儿陪师兄一起下山……”
“嘿嘿，师妹先行！”
无咎敷衍一笑，抬脚跟了过去，而动身之际，不忘冲着身后的山洞暗暗一瞥。
某位师兄，暂且委屈你了，待我脱身之后，再将你的师妹还你。只是依然没有弄清置身所在，还有这所谓的苍老谷又有什么名堂，谁来教我？
无咎顺手拿起腰间的玉牌，这才留意到上面刻着“何天成”与“古剑”的字样。
何天成，便是洞府中的那个男子无疑。而古剑，应该是仙门的名称。
记得火沙国有个古剑山，此处难道便是古剑山？
怎么会呢，那也太让人意外了！
记得白鹭镇与古剑山之间，相距数百里呢，仅仅凭借遁符，便一头闯入了古剑仙门？
太离奇了！
皆因不懂符箓之法，这才误打误撞来到此处。而即便如此，还是叫人难以想象啊！
无咎狐疑之际，抬头四望。
但见峰峦叠嶂，气象非凡，而随着云雾遮掩，这片陌生的天地忽而变得缥缈朦胧起来。不过少顷那异常狭窄的石阶也没了，只剩下一条浅浅的石径，在野草丛中崎岖而下。恍惚之余，好似去路已无。莫测之间，使人更添几分忐忑。且不管此处何处，都绝非久留之地。而想要脱身，并非易事。眼下此时，倒不如趁机探听一二。
无咎紧跟两步，与他的便宜师妹攀谈起来——
“师妹呀！苍龙谷开启在即，万万不可大意，且斟酌一番，以免届时应对不暇……”
“师兄！你素来孤傲自负，少言寡语，如今这般随和体贴，让柳儿受宠若惊……”
“啊……天成该死……”
“师兄……”
“咳咳……”
“苍龙谷午时开启，眼下动身未为晚矣。而此番功课，据说要历练十二个月方能出谷。但愿师兄有所收获……”
“师兄我若有好处，忘不了师妹。只是……我想外出一趟……”
“此处乃古剑山南麓，搁在往日，由你便是，而今日不成。仙门早已诏令弟子在山下汇合，但凡领有金晶罩者，务必到场……”
我的天呐，果然来到了古剑山。真不知是运气神奇，还是活该倒霉。倘若形迹败露，并被人识破自己擅闯仙门，且冒名顶替，到时候不死也得脱层皮。
祁散人，你的遁符竟然如此的厉害，当初我倒是小瞧了你！改日定要返回风华谷，看看你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
无咎暗暗诧异之际，不由得随着柳儿停下了脚步。
此处已是半山腰，却被人挡住了去路。
只见十余丈外的崖石上站着一位身着灰衫的男子，有着羽士七、八层的修为，二、三十岁的光景，面色微黑，眼光如豆，留着短须，显得颇为干练精明，只是神色稍显不快，出声埋怨道：“柳儿，我原本与你相约同行，谁料你心中另有他人……”
柳儿似有嫌弃，娇声哼道：“这位师兄，你认错人了！”
男子摇了摇头，不无得意道：“从你上山，我便等在此等候，而任是如何遮掩，你的腰肢身段无从改变。有道是，腰身步法三分浪，蚀骨销魂最难挡，呵呵！”他跳下崖石，暧昧又道：“这位便该是天成师弟吧，你骗了不少同门的师姐师妹，何不放过柳儿，权当积点阴德……”
我初来乍到，怎会成了好色之徒？哦，说的是何天成，与我无关！
无咎的眼光掠过身前犹在扭捏羞怒的柳儿，冲着那突如其来的男子稍加打量，转而看向半山之外的云雾天光，禁不住有些眼花缭乱。
先是师兄、师妹，接着古剑仙门、苍老谷，尚且稀里糊涂而不明究竟，如今又冒出来一位争风吃醋的家伙。
谁来给我说说，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第六十五章 被迫随行
……
小半个时辰之后，一座狭长的山谷出现在眼前。
与千丈峰巅的云雾飘渺有所不同，山谷中草木青翠，风和日丽。
在山谷的空地上，站着十余位男女修士，大多带着面罩，三两凑在一起东张西望。那应该是古剑山的弟子，其中好像并无前辈高人存在。
无咎跟着柳儿以及她的师兄，顺着崎岖的盘山小道来到山后的这片山谷中。
从柳儿与她师兄的对话中获悉，三人所在的山峰，乃是山谷四周的群峰之一，因地处僻静，成为了仙门弟子的静修之所。
而古剑山的山门，尚在正北的百里之外；此番要去的苍龙谷，则是位于东南的一百五十里处。各堂、各峰的弟子，由各处汇聚于彼，只待午时三刻，便将开始这次为期一年的功课。其间机缘莫测，祸福由天。唯不畏凶险，方能完成历练而有所收获。
此外，据说苍老谷不过百里，却因神通所致而另有天地，其中方圆不知几许。而一年之后，苍龙谷关闭，到时候若是有人走不出来，生死难料，等等。
而柳儿的那位师兄，名叫黄奇，下山的途中，趁机讨好着柳儿。柳儿则是神色焕然，含羞带嗔，却也没有忘了身后的另外一位师兄，始终脉脉含情而欲说还羞。她一个女子，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倒也乐在其中。
无咎在山谷中慢慢前行，随同柳儿与她的师兄迎向百丈外的人群。而他愈是往前，脚步愈慢，接着途中转向，独自一人溜达起来。而不过瞬间，身后传来呼唤声——
“师兄……”
“柳儿，有我陪你……”
“莫要纠缠，我要等天成师兄，他一路上沉默寡言，许是有所不快……”
“哼！理他作甚……”
且不说柳儿的秉性如何，至少那是个懂得男人心思的女子。不过，她此时却是会错了意。
“啊……师妹，我暂离片刻，稍后再会！”
无咎头也不回，往后摆了摆手，脚下加快，顺着山谷直奔西北方向而去。
柳儿还想出声呼唤，几个同门师兄弟见机凑了过来，使她无暇多顾，这女子旋即笑靥如花，陪着黄奇与众人说笑寒暄。而她瞥向无咎离去的背影，神色中闪过一丝疑惑。
天成师兄像是换了个人，即便他存心掩饰，也不该在此时离去呀也……
无咎走出去数十丈，不见有人呼唤、或是阻拦，暗暗松了口气，继续加快脚步。
他与柳儿周旋，纯属敷衍。不管是冒牌师兄，还是冒牌弟子，都不好当啊，再这么纠缠下去，难免露陷。况且他对苍龙谷毫无兴趣，只想着早早抽身离去。
须臾，人到了数百丈外。
前方挨着谷口的地方，有片密林，躲入其中，或许便可以藏起来而另寻去路。
无咎又是一阵疾走，眼看着就要接近密林。
一道剑光突然穿过谷口而来，稍稍一顿，现出一位老者的身影，厉声叱道：“黄龙谷弟子启程在即，还不给老夫滚回去！”
无咎被冷不防被吓了一跳，不敢声张，急忙拱手低头，摆出一个老实听话的模样。
此处乃是古剑山的黄龙谷？
老者冷哼了声，竟从他头顶的几丈高处直接飞过。那凌厉的剑光，无形的威势，以及隐隐的呼啸声，使他又禁不住一缩脑袋而暗暗叫苦。
还以为山谷中只有一群寻常的修士，谁料前辈高人都是姗姗来迟而最后登场。而眼下已被那老者撞破行踪，又该如何是好？若再擅自离去，只怕后果难料啊！
唉，且随机应变吧！
无咎唉声叹气着转过身来，循着原路返回。隔着老远，人群中的柳儿便与他招手示意。而他对于那个多情的女子视而不见，兀自心事重重。
而那老者到了山谷之中，便下令动身启程。随着光芒闪动，空地上多出一把四五丈长、五六尺宽的巨剑。弟子们不用招呼，相继踏上巨剑，俨如乘船一般，看起来倒也稳当。
无咎跟随众人踏上巨剑，立足未稳，柳儿已趁机凑了过来，竟伸出手指在他的掌心轻轻戳了下，随即又佯作无事般躲开几步，转而与近旁的黄奇与几位师兄弟递着眼神而暧昧不清。
老者乃是古剑山黄龙谷的执事，叫郑宿，被弟子们称为郑长老，他站在巨剑的剑尖处，没作耽搁，掐动法诀，巨剑在光芒闪烁中缓缓升空，载着众人直奔东南方向飞去。
无咎站在人群中，两眼透过面罩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巨剑，由老者的飞剑变化，无非大小不同，以及载人多少罢了。只是四周罩着一层光芒，或为阵法的缘故。置身其中，倒也免去了颠簸与风寒之苦。
巨剑之上的黄龙谷弟子，加上自己共有十八人。虽然多半有金晶罩遮掩，却还是能猜出大致的深浅，其中应该以黄奇与几个中年弟子最为厉害，而余下的均为羽士五层以上的高手。即便是那位便宜师妹，也有着五、六层的修为。
无咎的眼光落在柳儿的身上，禁不住伸手扶了把脸上的面罩而暗暗心虚。
一年多来，经历多多。眼光见识，今非昔比。再不似初到灵霞山的乍惊乍喜，而脚下的路却愈发凶险莫测。正如这般又一次混入仙门，抛开古怪离奇不提，简直就是骑虎难下，且又没可奈何……
柳儿似有觉察，又扭动腰肢悄然偎近，挠首弄姿间，透着亲昵与暧昧。而她身上的那股浓香，又总是令人想入非非。
无咎忽而心神一荡，忙挥袖甩动。而相距如此之近，那逼人的香味根本就挥之不散。恰见不远处的黄奇看来，面罩上的一双眼中尽是妒忌。他索性作罢，咧嘴一笑，忽又转向一旁低下头去，默默冲着衣袖若有所思。
这身匆忙剥下换上的长衫，倒也轻柔合体，只是当时无暇留意，如今看来另有蹊跷……
苍龙谷就在一百五十里外，御剑飞行须臾可至。
无咎尚自想着心事，所乘的巨剑已缓缓落在一片山坡之上。他随着众人两脚着地，心头微微一沉。
这是一片宽阔的山谷，四周群峰耸立。由此往前的数里之外，则是一排千丈峭壁，苍翠郁郁而雾气缭绕，远远看去颇显神秘莫测。还有几位修士守在山脚下，一个个神情莫测而威势不凡。
那莫非便是苍龙谷的所在？
而不远处的草地上，已然聚集了数百个带着面罩的修士。许是修士众多的缘故，莫名的威势在山谷中弥漫。
如此情形，根本别想离去。但有意外，只能自认倒霉。
照此说来，难道自己真的要走一趟苍龙谷？
我只是一个被人追杀的逃难者，误入此地而已。真要在苍龙谷中历练一年，且不说前途莫测，凶险几何，最终难免要原形毕露啊！我若是坦白交代，就说是迷路了，且就此别过，诸位留步莫送？潜入仙门，冒名顶替，还将那位何天成给撞个半死，自己的下场可想而知……
无咎怔怔片刻，满眼的苦涩。少顷，他又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头。
事已至此，随遇而安。谁让我与仙门有缘呢，离开灵霞山，又上古剑山，这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柳儿走到跟前，悄声提醒道：“天成师兄，莫忘约定！”
黄奇寸步不离：“师妹，有我护你周全！”
“苍龙谷广袤无际，凶险难料，彼此相遇不易，再有各峰弟子居心叵测，小妹很是无奈呀……”
“师妹勿忧！你我不妨于龙箕滩汇合之后，再结伴而行！”
“嗯！如此倒也使得……”
无咎见身旁的两人眉来眼去，好似不堪忍受，忽而插话道：“有我天成在此，师妹又何必求于他人。我将先期抵达龙箕滩等候，哎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焦急道：“龙箕滩所在何处，我怎么就忘了呢。师妹，且就此说说……”
黄奇没作多想，趁机嘲讽道：“师妹看见没有，他分明在敷衍你。”
柳儿好奇道：“参与此行者，人手一块金晶罩与一枚图简。而图简之中，拓有苍龙谷的详情与相关禁忌。师兄，你怎会忘了呢？”
无咎微微一怔，自嘲道：“嘿嘿，瞧我这记性！”
他耸耸肩头，浑若无事般转过身去。
柳儿却是迟疑了下，随后问道：“师兄，我记得你曾提起过，图简已于日前丢失，莫非至今尚未寻回？”
无咎没有回头，支吾一声算是答复。
柳儿不再多问，眼光中狐疑更重。
恰于此时，远处山脚下传来一声轰鸣。在那峭壁之间，竟霍然裂开一道数丈宽的黝黑洞口。其间雾气弥漫，透着莫名的诡异。
一位老者踏剑而起，转瞬来到了山谷的半空之中，扬声道：“龙尾开启半个时辰便将关闭，一年后再将开启龙首十日。各峰弟子，全力而为，率先出谷者，仙门必有赏赐。即刻入谷……”
一声令下，山谷中的数百修士鱼贯往前。
黄龙谷的弟子，则是在执事郑宿的带领下穿过山谷。无咎夹在人群中，被迫随行。
转眼之间，峭壁到了近前。
那离地数丈的洞口嵌在峭壁之中，宛如鬼斧神工，四周环绕着一层淡淡的白色光芒，当间则是雾气喷涌而神秘莫测。早到一步的弟子相继跃起飞入其中，瞬间消失无踪。轮到黄龙谷的弟子，众人争先恐后。便是柳儿都顾不得她的天成师兄，眨眼间没了身影。无咎则是抬头看了眼明晃晃的天光，又一一打量着看守山谷的几位前辈高人，豁出去般地暗啐了一口，飞纵而起……

第六十六章 浑水摸鱼
……
一阵光芒闪烁，风雨迎面袭来。
无咎踏入洞口，尚自不明所以，便已置身于风雨之中。他忙抱着头一阵疾跑，随即又慢慢停下而茫然四顾。
许是面罩的缘故，又或是体内灵力所致，那吹来的风雨尚未沾身，便在贴着身边倏然飞过。
而黯淡的天光下，依旧是淫雨霏霏，风儿惨淡，偌大的山谷，尽皆笼罩在一片凄冷潮湿之中。且脚下泥泞，阴寒重重。但见烟雨孤山远，冷雨秋意浓。且来路已无，此前的众多修士也不见了一个，唯天地寂寥，岁月凋零……
这便是苍龙谷，这便是所谓大神通所炼就的仙家秘境？
无咎错愕不已。
便于此时，半空风雨骤盛。随即有人影闪现，像是片残叶，飘然落在十余丈外的地上。那是一位男子，带着面罩，忽然撞见无咎，稍稍意外，忙举手致意，便要告辞离去。
无咎忙道：“请问，人都去了何处？”
那人似有戒备，一边左右张望一边答道：“哦……苍龙谷龙尾之门，乃阵法所成，随机传送，相见不易，这位师兄多多保重！”他话音才落，已是飞剑在手，稍稍点头示意，转而奔向前方。
“哎……你别走啊……”
无咎正待多问几句，套个近乎，而那人却是戒备心重，已然匆匆消失在风雨之中。
“全无同门之谊，哼！”
他很是不满地抱怨了一声，俨然便是真正的古剑山弟子。而此行的数百弟子，一个个绝非善与之辈。要不带着面罩干啥，纯属杀人劫宝的装扮！
而已然如此，则不能不有所打算。偶尔碰上一两个古剑山的弟子倒也无妨，要是遇到三五成群，自己孤单单一个，难免要吃亏啊！
要不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只等着脱身那日？
嗯，这想法不错呦。
不过，倘若苍龙谷开启的时候，自己没有遇见，或是赶到出口，那才冤枉呢。倒不如就此寻去，直至所谓的龙首之门，再行计较不迟。
无咎斟酌了片刻，又抬头回望。
好像参与苍龙谷之行的修士之中，并无筑基的前辈。对于自己来说，或许是个好事儿。
只是远近再不见人影现身，只有风雨缠绵不休。而那黯淡的天光，始终朦胧不清而难辨时辰，便如一个黑暗的罩子扣在头上，却又方圆莫测而高低不明。
前方十余里外，似有山林横亘在莽原之上。
无咎暗中提了口气，丹田灵力顺达四肢百骸。身子一轻，脚下悬起，用力一踏，尚未触地，人已倏然飘出去十余丈远。他便像是荒野中的行者，穿过风雨，掠过泥泞，一个人奔向苍凉的尽头。
片刻之后，荒山拦路。
荒山百余丈高，左右十余里，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浑似一头昏睡的怪兽，兀自在风雨飘摇中酣然入梦。
无咎几个起跃，便已到了山顶。而四周依旧是风雨飘摇，天地茫茫。
敢问，这么个破地方，历练的机缘何在？而若非有些名堂，众多弟子又为何趋之若鹜呢？
无咎驻足片刻，依然不见人影，随即翻过山顶，在半山腰停了下来。他稍稍打量，抬手抓出一道黑色的剑光，接着走到一块石壁前，挥动手臂甩了出去。
魔剑脱手而出，猛地扎入几丈外的石壁之中，随即“砰砰”作响，一个洞口的雏形慢慢显现出来。其犹不作罢，手指戳戳点点。魔剑来去自如，不断将掘出的碎石裹出洞外。正当他兴致盎然，忽而又似有所思。
记得法器、或是法宝，须经祭炼，方能掌控自如。而魔剑从未祭炼，却也渐渐收发由心。那种人、剑的融合，愈发浑然一体……
须臾，山洞已罢。
不过，那山洞的洞口只有两尺大小，不像是人待的地方，倒似野兽的巢穴。
无咎却是自鸣得意，随即召回魔剑，掩埋碎石，这才靠近山壁，接着俯下身子爬进洞口。
想当初在灵霞山玉井峰的时候，挖块石头都能累死人。如今有了御剑的手段，开凿洞府轻而易举。而不仅如此，还懂得了御风而行，灵气护体，施展符箓，与真正的修士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不过，本人只是误入仙道而已！
“砰”的一声，洞口被石块堵死，竟严丝合缝，从远处经过，倒也不易察觉破绽。
嘿嘿，不愧为曾经的玉井峰弟子，挖石头的功夫倒也娴熟。
为何洞口狭窄？只是为了便于封堵掩藏。
无咎爬进山洞，摸出明珠嵌入石壁，接着盘膝而坐，一脸的心满意足。
山洞不大，丈余方圆，碎石杂陈，逼仄中稍显凌乱。而珠光淡淡，倒也不无静谧温馨。比起洞外的凄风冷雨，有这么个地方用来藏身歇息，足矣！
再者说了，既然想要穿过苍龙谷，并最终安然脱身，眼下看来并不容易。整整一年的光景呢，且容我从长计议！
无咎想到此处，抬起右手，挽起袖口，就势抖动。一点光芒寂然落在面前，浑如萤火般微不起眼。而他却是两眼一亮，神色中透着好奇。
自己的这身衣衫，来自于那个叫作何天成的古剑山弟子。当时匆忙，只想着蒙混过关，到了山脚之后，才忽而察觉袖中有异。要知道神识对于灵力最为警觉，而袖中的一点光芒恰恰便由灵力凝练而成。如今总算是摆脱了柳儿与她的师兄，正好可以查看端倪。
这莫非就是所谓的“袖中乾坤”？如此渺小之物，可以藏在身上任何一处。但有所用，随心所欲啊！
不过，光芒看似渺小，四周却有灵力封裹，神识难以入内，根本就无从查看。
无咎凝神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忽而又眉梢一挑，抬手抓出魔剑，冲着地上的光芒便狠狠劈去。
“轰——”
像是鱼鳔爆裂，又似皮囊炸开，光芒骤闪，一声闷响在山洞内“嗡嗡”回荡不绝，狂乱莫名的威势随之横冲直撞。
无咎急忙躲闪，这才想起无处可躲，“砰”的一下抵在石壁上，正自狼狈不堪，忽又瞪大双眼而面带笑容。
山洞内烟尘未消，一小堆东西凭空而落。
……
与之同时，另外一处山洞中。
何天成犹在昏死不醒，忽而心神刺痛，不及睁开双眼，一口淤血喷出。
而头上竟然盖着兽皮，喷出的淤血尽数敷在脸上。
他慌乱不已，两手挥舞，扯动之下，惨哼了声。这才发觉肋骨与胸骨折断了数根，便是脏腑之间也有所损伤。
出了何事？
依稀记得，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缘何又识海刺痛？
何天成掀开兽皮，挣扎坐起。而他尚未回过神来，又是目瞪口呆。
周身赤条条的，只剩下一条亵裤。所着的衣衫、靴子、发带，以及腰牌、面罩，尽数没了影。
这不是被人撞了，而是被人抢了啊！
仙门之中，竟有如此胆大妄为的贼人，却似乎陌生，那到底是谁，究竟所欲何为？
何天成抬手擦着脸上的血污，才想整理下乱发，忽又想起了什么，眼角一阵抽搐。
怪不得识海刺痛，想必是纳物的“袖里乾坤”被毁。多年来的积蓄，随之荡然无存。尤为甚者，苍龙谷之行也就此作罢！
何天成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大亏，只觉得两眼发黑，再加上筋骨镇痛，他禁不住呻吟了声，咬牙切齿爬了起来，胡乱找身旧衫旧靴遮体，踉跄着一头冲出了洞府。
不管那人是谁，我都要禀报于长辈知晓。这口窝囊气，实在咽不下……
……
一道剑光才将穿过黄龙谷，突然去势一顿，随即现出两道人影，皆低头打量而神色狐疑。
山间小道上，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正在蹒跚而行，尤其他手里还拄着一截树枝，看上去颇为凄惨狼狈！
剑光落下，喝声响起：“你是何人？”
男子诧然抬头，露出满脸的血污，惨兮兮道：“啊……弟子何天成。这位莫不是褚远师叔？救我……”他认得那问话的中年人，对方乃是古剑山青龙谷的一位执事前辈。
果不其然，那中年人与随行的年轻男子跳下飞剑，依旧是疑惑不解，又问：“你既为仙门弟子，缘何成了这般模样？”
这可怜的弟子，正是何天成，他伤势在身，下山艰难，只得捡了树枝当作拐杖，忽然遇到本门的长辈，禁不住带着哭腔倾诉道：“弟子被人无故打伤，并劫掠一空，本待下山禀报，适逢苍龙谷开启，左右不见同门，还请师叔给我做主呀！这位师弟面生……”
他不忘留意着褚远身旁的另一人，抱着树枝点头示意。
年轻男子神色矜傲，淡淡笑道：“在下褚方，随同族叔来到古剑山，另有要事……”
褚方再问：“是谁打伤了你？”
何天成委屈道：“尚不知晓，那或许并非本门弟子……”
褚远微愕：“哦……”
何天成还以为眼前的这位前辈不肯多事，急忙提醒道：“师叔！那人抢了我的衣着、腰牌与金晶罩，或许混入苍老谷也犹未可知……”
褚远的两眼中厉色一闪，不由分说道：“随我前往苍龙谷！”
何天成苦着脸道：“苍龙谷早已关闭……”
褚远冷哼：“哼！只须稍加查明，便可断定真伪。我古剑山，绝不容人浑水摸鱼！”

第六十七章 初试祭炼
……
封闭的山洞中，一点珠光幽幽淡淡。
无咎依然盘膝坐着，早已没了之前的慌张，反倒是咧嘴笑着，两眼闪亮，十足一个路遇横财的模样。
地上散落着一堆东西。
两套丝绸衣衫，一青一白；三双鹿皮靴子，崭新而柔软。
一套紫木食盒，分有多层以及多个小槅子，打造颇为精巧，且装着各味调料，以及几式糕点。
一把尺余长的无鞘短剑，银辉闪闪。
两个玉瓶，分别装着辟谷与疗伤的丹药。
三块灵石，其中一块灵气匮乏。
一本册子，上面有《采炼秘旨》的字样。
七八枚玉简，大多空白，余下的各不相同，有待进一步甄别。
十余张符箓，纸符与兽皮参半而用处不一。
此外，还有几颗珠子，与零碎的金银之物。
“哎呀！君子不受人恩，否则于心难安啊！贪图不义之财，有亏德行……”
无咎看着眼前的一堆东西，自言自语中透着凛然正气，却又干搓着双手，理所当然道：“谁让我是何天成呢，即便胡作非为，且由何师兄代过，嘿嘿……”
他觉着自己笑的有些猥琐，忙收敛灵力，顺手取下金晶面罩，一本正经地拿起那本册子翻阅起来。
有道是净手洁案，正襟危坐，口无杂言，专心致志，方能敬字爱书而学问通达。不过眼下看的并非诗词经文，而是仙家的功法，同样要凝神敬重，以求天人合一的浩然之气！
《采炼秘旨》，顾名思义啊，尚不知有何玄妙，且慢慢看来。
要知道眼下的自己，不缺灵力，却少了施展之法，还须学以致用。就如读书做学问，博览强记，融会贯通，方能兼取众家之长而卓然有成！
无咎正气凝神，不慌不忙翻开册子，尚未细看，却又猛地合上册子而神色古怪。少顷，他眼珠转动着，再次翻开册子，犹然难以置信。
册子不过十几页，尽为五彩描绘的人儿。其中有男有女，栩栩如生，眉目含情，却……却不着一缕，赤裸纠缠，红白分明，旖旎无限，又哪里是仙家的功法，分明就是俗间的春景图。而每张图画还有注解，或为雏燕待哺、或为春江泛舟，并缀上诗词口诀，以及吞吐吸纳的乐趣与妙用！
啧啧，仙门之中还有这般污秽不堪的东西，太不像话了，即使修炼枯燥，也不能肆意妄为啊！
而仙家出品，东西倒也精致，人儿而跃然欲出，这辈子头回见识呢！
哎呀，非礼勿视，再不能乱看了，开开眼界足矣……
无咎禁不住气息紊乱，便是脸色也透着一抹骚红。他急急翻动着册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忙随手一甩，像是抛开了一件颇为诱惑，且又异常沉重的可怕怪物，无意中催动灵力，“啪”的摔在石壁上，随即又是“砰”的一声闷响。适才还完好的册子，已被强劲的灵力给震得片片粉碎。他这才长舒了口气，心虚般地自嘲一笑。
身为男儿，如此这般倒也没啥。毕竟春秋两旬，二十有二，血气方刚，也不是清心寡欲的时候呀！嗯，好色不淫，乃为君子。至少比起那些道貌岸然的修士，要强上许多。况且为了紫烟，我可是一片冰心在玉壶，真情拳拳向明月！
无咎坐直了腰身，竭力收敛心神，而那旖旎动人的画面，好像还在眼前晃动不已。他忙狠狠摇了摇头，终于镇定下来，随即伸出手去，将地上的玉简拿起逐一查看。
八枚玉简，五个空无一字。余下的三个，分别是图简，古剑山的入门功法与御剑之法，以及一篇拓印的典籍，其中载录着简略的阵法、丹药、符箓之道，以及相关的小法门。
无咎放下玉简，又拿起了地上的一叠符箓。
十余丈符箓，皆巴掌大小，或为质地陌生的符纸绘就，或为兽皮炼制而成。以神识辨别，有御风符、盔甲符、真火符、驱邪符，应该是跑路的、防御的、攻击的，以及疗伤的用处。其中所蕴含的灵力与威势，远远比不上祁散人的那两张符箓。
无咎继续催动神识，稍加牵引，左手轻轻挥动，地上的一堆东西瞬间搬运到了拇指上的骨环之中。他颇为惬意地伸个懒腰，慢慢躺了下去，又顺手一招，紫木食盒与三枚玉简复又回归原地。
他又打开食盒，尝了块芙蓉糕。
嗯，味道不错。
再有杯热茶就好了，铺上柔软的褥子，吃饱喝足睡上一觉，美哉！且将苍龙抛云外，不问梦醒何所在，只道是西泠水暖，故园花开……
无咎枕着手臂，吃着糕点，看似逍遥自在，却冲着洞顶默默出神，眼光中透着一抹难言的苦涩。
一不小心，心绪便飞远了，便如此时的自己，总是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唉，活着便好，至少还有明日的期待！
他咧咧嘴，轻松惫懒的神情一如既往，随即伸手拿起一枚玉简在眼前端详。
古剑山的入门功法，由引气入体，淬炼培元，到凝气固本，炼化灵力，有着一套繁杂的口诀、手诀与身法等等。对于修士来说，这是避免不了的一场功课。而对于一个误入仙途的凡人来说，根本无须修炼。吐纳行功之法或许有用，暂且记住。
而御剑之法，名为《古剑诀》，有祭炼驱使飞剑的各种法诀。
两个时辰之后，山洞内响起轻轻的鼾声。某人才将弄清楚吐纳调息之法，困意袭来。多日来连番遇变，根本无从歇息，如今躲在这苍龙谷的山洞内，难得的安逸。且美美睡上一觉……
……
苍龙谷的前山，有道峡谷。
峡谷宽约数十丈，深达数百丈；两侧山势高耸，云松掩映。
穿过峡谷，又是一片宽阔的谷地。可见数里外峭壁千仞，群峰叠嶂。而谷地的入口处，则有石碑拦路。那丈余高的石碑上，刻着“苍龙剑潭”的字样。
此时，石碑前站着五六道人影。褚远、褚方叔侄俩之外，还有拄着树枝而衣衫不整的何天成，以及几位看守山谷的几位修士。众人皆默然不语，各自仰头张望。
在峡谷左侧山壁的百丈高处，竟然建有一排悬空的阁楼，雕梁画栋，美轮美奂，颇有几分云霄宫殿的气派。不消片刻，一位老者从中飘然而下，正是黄龙谷的郑宿，转眼之间落在众人的面前，依旧是神情阴沉，出声道：“据悉，各峰并无弟子走失。那暗害何天成的歹人，或许便是褚远师弟所说的无咎。怪我一时失察，竟被他混入苍龙谷！”
何天成拄着的树枝微微颤抖，喜恨交加道：“师伯，请将贼人绳之以法！”
褚远稍稍意外，摇头冷笑道：“是不是那个小子，到时候自见分晓。他竟敢冒名顶替混入苍龙谷，真是好大的胆子！”
郑宿却是有些懊恼，转身看着不远处的石碑，又将眼光投向山谷，担忧道：“此处乃苍龙谷的龙首之门所在，更是剑潭禁地所在。几位师叔或在闭关，若有惊扰，势必怪罪，只怕你我承受不起啊……”
褚远不以为然道：“料也无妨！苍龙谷开启之日，那小子必然现身。你我只须守在此处，当场将其格杀，倒不虞惊动门中的长辈！”
郑宿沉吟片刻，点头道：“褚师弟所言极是，眼下唯有如此！”
褚远又是呵呵一笑，胜券在握的模样。而他看向山谷的眼光中，却是多出几分疑惑。
那个叫作无咎的小子，来历不明，胆大妄为，如今竟然混入苍龙谷，莫非他早有蓄谋而企图不轨……？
有人很简单。
许是生性如此，或所经历的动荡太多，懂得了生之艰难，活之不易，于是乎，只要吃饱喝足睡踏实了，每一日都是那么的满足。
此时的他，依然横躺在山洞内，闭着双眼，酣睡的模样，却又翘着脚尖轻轻摇晃，不知是在想着他的紫烟，还是沉浸在悠然自得中。
近旁的空地上，摆放着三枚玉简。还有刻画的十余道指印，记载着这段孤守的日子。那只紫木食盒开启着，而除了调味的香料，所存的各式糕点，早已被吃个干净。虽然不再饥饿难挨，口腹之欲尚在……
此时，无咎突然睁开双眼慢慢坐起，舒展着懒腰，就手拿起三枚玉简，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十余日来，并未闲着。
粗略研修了《古剑诀》，虽不求甚解，却也大致懂得了祭炼、御剑之法。若再与人动手，应该多了几分底气。
来自于古剑山的典籍，名为《古剑录》，颇为庞杂，一时无暇顾及，且留着慢慢揣摩体会。
而三枚玉简中唯一的图简，便是那位柳儿曾提起的苍龙谷地图。一图在手，随后的闯荡要容易许多。如今一晃眼十来日过去，也该出去走走了。
不过，临行前还是要准备一番。
无咎将食盒与玉简尽皆收入骨环，抬手摸出一把银色的短剑放在地上，稍稍定神，两手挥动，掐出几个生涩的法诀。一道无形的灵力涌出指尖，在两手掌心瞬结成符。他以蕴含符印的手掌抓起短剑，猛然左右一抹。“喀”的一声微弱的闷响，短剑中的神识印记崩溃殆尽。再又凝神指尖，灵力催动，一滴鲜血滴下，随即轻轻炸出一小团血雾，并化作符印的形状，倏然浸入短剑而消失无踪。
初次尝试祭炼之法，竟也如此的顺利？
无咎没作多想，缓了口气，抛开短剑，掐了个法诀，手指轻轻一点。短剑才将触地，银光骤闪，盘旋而起，阴寒的杀气顿时充斥四周。他嘿嘿一乐，长身而起……
……

第六十八章 拦路抢劫
……
风雨山坡，人影独立。
他与之前不同，换了身月白色的长衫，便是发髻也被头巾重新包裹，并收起了腰间的令牌，俨然一个清秀儒雅的书生。只是他远眺之际，双眉微皱。
四方朦胧晦暗，风雨飘摇如旧，犹如天地沉沦，任凭寂寞浓醺而流年不再。
而眼前所见，并非苍龙谷的全貌。
无咎看了眼身后的山洞，转而举起手中的玉简。
所在的石山，只是苍龙谷一隅。据图简所示，苍龙谷占地广阔，禁制重重，诡异莫测，便如巨龙横卧，竟如躯干化作七处不同的存在。其分别是龙箕滩、龙尾原、龙心泽，龙房山，龙氐川、龙亢岭，与龙角峰，各自凶险迥异，机缘莫测。而最后的龙角峰，乃此行的终点。所谓的龙首之门，便在龙角峰的后山。
如此想来，顺利穿越苍老谷并非易事。虽说尚有一年的期限，倒也耽搁不得。
无咎稍加辨明方向，收起玉简，摸出面罩戴在脸上，飞身跃下陡峭的山坡。
……
一道灰色的人影，在风雨中穿行。
远远看去，他脚步缓慢，犹如原地徘徊，而离得近了，才见他一步十余丈而去势如飞。
只是当他跃上一道山岗，忽而落下身形，并昂起那张带有面罩的脸，两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这都过去三日了，四方的情景一如既往。风雨飘摇，无休无止，潮湿泥泞，没个尽头。是图简有误，还是自己走错了路？
无咎伸手摸出图简，凝神细细查看。少顷，他收起图简摇了摇头。
按照图简所示，此时应该抵达龙箕滩才对。且进入苍老谷之后，歇息十余日，便一路直行，途中并无意外。
既然图简没错，方向也没错，为何辛辛苦苦三日，至今不见龙箕滩？
无咎忖思片刻，还是没个头绪。他喘了口粗气，暗暗无奈。
接连赶路而不眠不休，全凭着丹田气海的灵力在支撑。如此再来几日，料也无妨。而若是这般长久下去，只怕下场不妙啊。看来苍龙谷着实有些名堂，万万大意不得！
无咎揉了揉肚子，神色中稍显急躁。
半个月来，只有几块糕点垫肚子，换作往日，早被饿死了。虽说今非昔比，却还是要吃东西。哪怕浅尝辄止，总比饿着强啊！
而眼下连第一关的龙箕滩都走不出去，何谈冲出苍龙谷逃出生天？我这人偏不信邪，哼！
无咎摸出一个玉瓶，并从中倒出一粒丹药塞入口中。辟谷丹，为灵药所炼，入腹则化，顿时生成一团灵气。空荡荡的腹内顿时充实了许多，饥饿顿消。
他抖擞精神，再次纵身往前……
转眼之间，又是三日过去。
无咎掠过山坡，匆匆落下身形。
脚下的山岗以及四周的山坡，看起来颇为眼熟。不，那湿漉漉的山坡，以及远近山石的形状，分明就是三日前所经过的地方。
怎会是这样呢？怪了个哉的！
无咎挠了挠头，满眼的诧异，再次摸出一粒丹药吞了下去，接着又拿出一块灵石握在掌心。
一粒辟谷丹，能抵三日饥饿；灵石所含的灵气，则是可以补充体力。也全赖于如此，才能撑到今日。而总是这般原地徘徊，天晓得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苍龙谷。
无咎拿出图简查看。
只有穿过龙箕滩，才能抵达龙尾原，而所去的方向无误，为何就走不出这片风雨泥泞呢？
无咎忖思片刻，跳下山岗，本待继续往前，却又途中转向。他这回舍弃平坦，专寻丘陵石山而去。
如此半日过去，四周风雨如故。
正当无咎迟疑之际，前方有人说话——
“苍龙谷开启半月有余，唯有你我二人落在最后，真是晦气……”
“欲速则不达。”
“怎讲？”
“苍龙谷内，遍布禁制。但有古怪，必为禁制的缘故。只须左右迂回，便可反退为进……”
“……”
两人对话之际，有所察觉，各自放缓了去势，双双回过头来：“这位师兄……？”
无咎追到了近前，轻松笑道：“小弟来自黄龙谷，尚不知两位道兄如何称呼呀？”
他在两丈外停下脚步，冲着对方上下打量。那是两个古剑山的弟子，各自长衫面罩，看不清相貌与修为，应该与自己的遭遇相仿，好在同伴之间守望互助，这才免于被困的窘境。其口中所称的禁制，《古剑录》有载，以符阵与法力，展现禁绝限制之奇，称为禁制、或是禁法。
“黑龙谷王弼、陆志……”
“啊……我乃黄龙谷的何天成！我还以为两位来自红龙谷……”
“古剑山除了苍龙谷之外，只有黄龙谷、黑龙谷、青龙谷、赤龙谷、银龙谷与百剑峰，从未有过红龙谷。天成师兄莫非口误，又为何藏起了腰间的令牌……”
“嘿嘿，适才说笑而已。身处莫测，不得不多加小心！”
“嗯，人前不必提及名讳，以免节外生枝，你我不如也收起令牌？师兄，请……”
“不必见外，两位先请！”
双方寒暄了几句，结伴而行。一方仗着多了一人，少了顾忌；一方则是借机套话，顺便打听着古剑山的情形。
古剑山，乃火沙国最大的仙门，各谷、各峰之外，修为最高的便是两位长老与一位门主，均为人仙境界的高人。而门主叫作姜元子，为人敦厚，不问俗事，平常难见人影。所以仙门中真正当家主事的，乃申匕与权文重两位长老。
至于古剑山仙门的由来，据说与一把古剑有关。有人说那把古剑锋锐无匹，天下无敌；有人说古剑在手，改天换地；还有人说，那只是传言，更多的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景，其实古剑很平凡，等等，莫衷一是。个中详情，只怕不为寻常弟子所知晓。
估摸着又是半日过去，一道河流挡住了去路。
此时风雨渐收，天光依然黯淡不明。
无咎看了眼来处，随后跟着王弼、陆志两人继续往前。
之前连行了六日，都是枉费工夫。其实路就在前方，欲速则不达。此处的禁制倒也有趣，却又无不寓意。人到了困境的时候，又何妨换个方向，耽搁一下呢，说不定另有蹊径。
无咎正在四处张望，忽而觉着恶臭扑鼻。这才发觉数十丈宽的河中，竟然缓缓流淌着乌黑而又粘稠的东西，与其说是河流，倒不如说是泥浆更为贴切。而王弼与陆志浑然无事，他忙跟着催动灵力并屏息凝神。
如今体内的丹田气海运转不息，使得五脏六腑与四肢百骸自成天地，即便不用口鼻喘息，也不虞窒息的憋闷。而早在逃出灵霞山的时候，便有察觉，只因当时不懂，没做留意，若是回头想去，那一路的惊心动魄中，倒有颇多的玄机！
“此处便是龙箕滩，且溯流而上，寻机过河，便可穿越此界而抵达龙尾原。而河中的污泥含有剧毒，触碰不得。”
王弼在出声示意，陆志跟着招呼道：“何师兄，这边请！”
这两位古剑山的弟子，或许与同门来往甚少，恰见“何师兄”为人随和，便渐渐少了戒心。而无咎则是从善如流道：“嘿嘿，同行、同行……”
左岸往前，渐趋渐高。
三人循着岸边一路疾行，不知觉间便已到了二、三十里外。
行到此处，河流渐窄。再去不多远，曾经宽达数十丈的河流，只剩下四、五丈，稍加施展身形便可飞渡。浅而易见，此处便是穿越龙箕滩的最佳所在。
王弼与陆志却慢慢停了下来，回头示意：“何师兄……”
身为“何师兄”的无咎正在不慌不忙而行，并打量着四周的情景。
天光依旧是睁不开眼的模样，晦暗而又低沉。所在的山坡尽头，犹然黑漆漆的神秘莫测。风雨歇了，而阵阵的寒意却从远处涌来，并撕扯着、肆虐着这片泥泞之地。还有那河流中缓慢翻涌的乌黑泥浆，以及莫名的恶臭，直叫人无从忍耐而心生绝望。或许只有跨越飞奔而去，才能及早摆脱眼前的困境。
不过，前方河流窄处，竟然站着四位古剑山的弟子，或是灰袍、或是青衣，却均戴着金晶面罩，并收起身份令牌，各自相貌、修为不祥。
此时，那四人分别守在两岸，并由其中一位身着土色长袍的壮汉抛出类似渔网的东西。随着法力加持，渔网罩向河中，继而污泥翻涌，臭浪滔天。接着收网上岸，又凌空一抖，竟是抖落出一颗拇指大小的灵石，在岸边晶光闪动。他上前拾起灵石，与三位同伴得意大笑：“哈哈！传说龙箕滩下藏有灵石，只须青丝网或可打捞一二。果不其然，你我此番收获颇丰！”
壮汉笑声未落，再又手腕抖动，一条尺余长的青色丝网倏然出手，瞬间化作一片青云在面前盘旋。他得意道：“这宝贝来之不易，且价值不菲……”
那四位弟子自顾说笑，旁若无人。
“烦请四位师兄让出道来，小弟先行谢过！”
王弼迟疑了下，拱手迎上前去。陆志跟着附和道：“我等不敢相扰，这便离去，呵呵……”
那四人中的为首的壮汉眼光一瞥，突然变得凶狠起来，不容置疑道：“想要打此经过，每人交出两块灵石。”他好像已等待多时，出声之际已是摩拳擦掌。他的几位同伴也是神色不善，一个个蠢蠢欲动。
王弼与陆志错愕道：“既为同门师兄弟……”
那人张口打断：“若非念在同门的情分上，绝非这么便宜。休得啰嗦，拿灵石来！”
无咎站在十余丈外没有挪步，默默打量着前方的情形。所幸没有遇见柳儿与她的师兄，省去了不少麻烦，而如今遇到的这四位，着实叫人意外。
仙门之中，还有拦路抢劫的？

第六十九章 以一敌四
……
修士之中，还真是什么人都有。如今便遇到了四位，竟然干起了打劫的行当。
而苍龙谷开启至今，十之八九的修士，大概都已穿越龙箕滩而去，留下的要不就是迷了路，要不就是另有所图。那四个家伙恰好扼守要道，如今遇见三位落单的同门，摆明了趁势要挟一把，以便赚取几块灵石。
不过，两块灵石虽少，好像并非人人都能拿得出来。
王弼与陆志神色犯难，又不敢争执，只得回头看向无咎，指望着“何师兄”给拿个主意。
无咎落后几步，寻着岸边慢慢往前，一边打量着诡异的河流，一边留意着那四人的动静。
那泥浆河流，除了恶臭之外，还时不时冒出几个沉闷的气泡，更加多了几分诡异莫测。便像是缓缓蠕动的沼泽，平静中蕴含着莫测的杀机。而叫人难想象的是，如此污秽之地竟然藏有灵石？且前后的河面，均有十几、二十几丈宽。想要横渡穿越，那四人扼守之地，则是目前仅有的一条通道。
无咎走到了王弼与陆志的身前，咧嘴笑道：“记得有句话说的好，花钱能办的事儿，那都不叫事儿，两位若是拿不出灵石，便由我垫上又有何妨……”
王弼与陆志顿作喜色，双双举手便要致谢。
无咎又道：“亲兄弟明算账，省得以后纠葛不清。一块灵石，换取一本功法，符箓、丹药亦可，多多益善……”
王弼与陆志微微一怔，随即又点头会意。这位何师兄虽有趁火打劫坐地起价之嫌，却也在情理之中。且同为古剑山弟子，各自的功法并不稀奇，若能卖得灵石，又免去纷争，何乐而不为呢！
“何师兄，此乃《古剑诀》，若无兴趣，还有一篇阵法入门……”
“我有一篇外丹入门之法，不妨借师兄揣摩、揣摩。还有一瓶三粒疗伤的丹药，搁在往常，价值两块灵石呢……”
无咎是来者不拒，顺手接过两块玉简与一个玉瓶，转而往前走去，在那河流窄处的三丈外停下，冲着为首男子笑道：“这位兄台的渔网竟能从粪坑里淘取灵石，着实厉害呀！”
四位古剑山的弟子，两两站在对岸，为首的壮汉早已收起了手中网，并紧紧盯着无咎三人的一举一动。见对方妥协，且趁机讨好，他冷笑着叱道：“哼！何来渔网、粪坑？胡说八道！此乃蛟筋炼制而成，名为青蛟网，即使花费数十、数百灵石，也未必可得。从龙箕滩中捞取灵石，仅为法门之一，束缚灵力，擒拿顽敌，才是宝物的厉害之处！”此人无意多说，伸手道：“尔等打此经过，势必有所耽搁，稍事孝敬，天经地义……”
所谓的天经地义，就是光明正大欺负你！
无咎也不啰嗦，摸出六块灵石抛了过去，示意道：“还请各位师兄让出道来，不然失足坠入粪坑反而不美！”
那人接过灵石，稍稍有些意外，随即与几位同伴换了个眼神，各自慢慢往后退去。
无咎才要乘机过河，脚下一顿。
只见背后突然闪出王弼与陆志的身影，眨眼间蹿过河道，飞也般落在对岸，随即头也不回跑远了。而守在两岸的四位弟子均未阻拦，却又一个个眼光闪烁而神情莫名。
无咎愣在原地。
那两个家伙看似外表忠厚，实则一对滑头啊。而修士中又有几个老实人呢，就譬如眼前的这四位，分明就是一肚子坏水啊！
无咎咧了咧嘴，不慌不忙往前，临近过河的地方，抬脚一点蹿起身形。而他才将离地的瞬间，却又足尖猛踏而凌空返回。
与之刹那，一道青光急袭而至。正是那张青蛟网，显然是有备而来，却倏然落空，迅即调转方向，再次呼啸而下。
无咎才将抽身返回原地，毫不迟疑，脚下连点，猛然倒飞出去十余丈，并顺手召出一把银色的飞剑挡在身前。
便于此时，那四人已从两岸汇至一处。操纵青蛟网的弟子带头追来，气急败坏道：“你竟敢戏耍于我，留下命来！”
这话说的很霸道！难道为了讨你欢喜，我便心甘情愿被你兜头网住而任由宰割？
幸好多了个心眼，不然吃大亏了！
无咎虽然有所防备，而仓促遇袭，还是手忙脚乱，人在倒飞，转身都来不及，冲着追来的四个家伙恼怒道：“我已掏出灵石，诸位还要怎样，杀人不过头点地，切莫欺人太甚啊！”
而话音未落，一片青光当头罩来，并有狞笑声响起：“呵呵，还能怎样，我只要你身上所有的灵石……”
他与修士之间，真刀真枪较量过，而面对变化莫测的法器，这还是头一回，顿时不知所措，忙将手中的银剑扔了出去。“砰”的一声闷响，那把银剑尚未显威便已被青光吞噬而不见了踪影。
他随之身形稍顿，忙又抓出两张符纸信手比划，好在施展符箓的法门尚未忘却，两串火光霍然而出。又是“砰”的一声闷响，青光大盛，火星四溅，祭出的真火符已然溃不成形。
噫，那青蛟网竟然如此的厉害！
无咎惊嘘了声，趁机转身就跑，而不过转眼之间，他又猛然止住身形而目瞪口呆。
适才一步十余丈，已然够快，却不想对方一人更加神速，竟在喘息之间拦住了去路，并各自祭出飞剑而杀气腾腾。操纵青蛟网的壮汉，则在七八丈外停下，手上青光环绕，得意与嚣张的神情无以复加。
不用多想，都是灵石惹的祸！人之欲壑难填，还真是无从料及！
而那四个家伙故意放走了王弼与陆志，就是为了对付自己。眼下被困于此，只怕是在劫难逃。要知道那四个家伙的修为，比起灵霞山的向荣与勾俊还要强出一头，且相互默契，并有青蛟网在手，此番苦也！
无咎在原地彷徨了片刻，冲着周围的四人摆手道：“我随身尚有几块灵石，但有所需，尽管拿去，既为同门手足，又何苦伤了和气呢！若被门中长辈知晓，定要怪罪……”
此时的他，倒是恢复了几分无先生的风采，啰里啰嗦，怯怯懦懦，在别人看来，分明已是穷途末路而无可奈何。只是他藏于面罩下的双眼，却在滴溜溜乱转。
“哼！每回苍龙谷开启，都会有数十弟子下落不明，不然又何必金罩遮面，倒无须你费心……”
无咎循声看去，尚未答话，忽而发觉左手方向的一道人影没了，如同鬼魅一般的怪异。他脸色微变，不及多想，右臂挥展，抬手扯出一道黑色的剑光便狠狠扫了出去。
“砰——”
魔剑所向，一道身影才将显形便已惨叫着倒栽到地。而猝然偷袭的飞剑余威不减，还是猛地劈了过来。
隐身？世上竟有隐身术……
无咎恍然之际，躲避不及，护体灵力“喀喇”崩溃，衣衫炸碎，腰腹顿时绽开一条血线。他闷哼了声，脚下踉跄，正当危急关头，身后又一道剑光呼啸而至。他头也不回，腰身猛转，灵力奔涌，三尺魔剑霍然爆发出丈余光芒，随其双臂挥动而掀起一道黑色的狂飙。
“嘡——”
去势正猛的飞剑激射而回，使得偷袭者错愕不已。而他尚未应变，已被黑色的剑光扫中，猛地离地倒飞出去，瞬间到了河流之上，才有察觉，前后左右无从借力，随即坠落，吓得他急忙呼唤求救。
与之同时，那操纵青蛟网的修士正要趁机发难，被迫一顿，转而祭出手中的青光，便要加以施救。他最后一位同伴则是不失时机催动剑光，只想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砰——”
无咎魔剑护体，再次击飞了逼近的剑光，顺势抓出几张符录，冲着对方二人分别掷去。
火光迸溅，符箓崩溃。
而恰是这稍稍的耽搁，坠入河中的弟子已是挣扎不及，发出最后两声凄厉的惨叫，随即渐渐湮没在污秽之中。而那恶臭的泥浆竟似蚀骨之毒，人坠其中，眨眼的工夫，已是形魂俱销。
无咎得了便宜，扭头便跑。
四个对手，算是除掉了两个，而余下的才是最厉害的，尤其是青蛟网，根本叫人无计可施！
“休走——”
壮汉大喝了一声，与另外一位同伴奋起急追。转眼之间，一死一伤，本以为稳操胜券，谁料想吃了这么大的亏。只怪适才大意了，不然怎能让那小子有机可趁。他羞愤交加，去势如飞，抬手祭出青蛟网，势必要生擒对手。他的同伴则是催动剑光，杀机凌厉。
无咎一步十余丈，已然够快。而随后的两人，脚不沾地，根本无须起跃，直接离地三尺御风疾行。彼此修为的差异，顿时显现出来。
不消片刻，追逐的双方愈来愈近。
壮汉催动法诀，呼啸而去的青光霍然化作一片青云笼罩而下。
眼看着对手逃无可逃，忽而一道刺目的剑光突如其来，竟有滚滚风雷之声，瞬间撕破暗空，带着雄浑无匹的威势霍然而至。
壮汉与他的同伴未及惊愕，便已被那道强大而又诡异的剑光碾得粉碎。而剑光余威不绝，直直狂袭而去百余丈，才于隆隆的轰鸣声中消弭于无形。之前那个受创倒地的弟子，同样未能幸免，血肉成靡，瞬间魂归天外。
少顷，一张兽皮符箓从半空中缓缓落下……

第七十章 哎呦不错
……
岸边的山坡上，无咎犹在怔怔然而瞠目不已。片刻过后，他才左右张望着回过神来。
人仙剑符？
记得木申说过，那是人仙剑符，当时不懂，只想留着吓唬人，谁料危急关头，竟有如此惊人的威力！
无咎收起魔剑，禁不住又是一阵摇头兴叹，片刻之后，这才动身往前。而他没走几步，呲牙咧嘴着低下头去。
月白色的长衫，在腰间裂开了一个大口子。腰腹一道剑痕，足有尺余长、半分深，差点开肠破肚。幸亏魔剑入体之后，筋骨肌肤之强出乎想象。
他摸出一个玉瓶，上有“灵元散”的字样，从中倒出一粒药丸，举起来嗅了嗅，觉着香气扑鼻，便随口吞了下去。稍稍回味，没觉异常。他这才将卷起衣衫下摆裹在腰间，忍着隐隐的阵痛，缓往前走去。
岸边的坡地上，尽是残肢断臂而惨不忍睹。
仙道、仙道，本该逍遥，却尽为生死煎熬，非我所求也！而一路莽莽撞撞踏来，非血腥杀戮而不得相安。问天问地，如此这般又何苦来哉！
无咎穿行在血腥泥泞中，暗自唏嘘着。少顷，他从地上捡起那张兽皮符箓，惋惜地摇摇头。
这张剑符与那张遁符相仿，显威之后，许是法力损耗，上面的符文也变得模糊黯淡起来。照此情形，最多再用上一两回……
他小心收起剑符，继续在四周寻觅。
两把飞剑，品相还不错。从残肢断袖中，又捡到三粒微乎其微的弱小光芒。除此之外，便是那条青蛟网，没了法力的加持，已回归尺余长的模样，从中抖落出吞噬的银剑之后，随即轻柔绕指，颇显精巧不凡！
青蛟网，不好听，以后便叫青丝网吧，我的东西我做主！
可惜的是那三个家伙的金晶面罩都已崩碎，若是不然，带给风华谷祁家村的孩子们玩耍，想起来应该有趣！
无咎穿过满地的血腥狼藉，来到河流的窄处，抬脚飞纵而起，飘然落在对岸，随即循着坡地继续往前。不知不觉间，天色变化。他才将翻过坡地，黯淡的天光忽而多了几分明亮，还有淡淡的雾霭在四周飘荡。
由此远望，但见山石嶙峋，峡谷纵横，却依然草木不生，入眼处一片荒凉。
无咎没有急着前行，而是故技重施，在峡谷近处掘了一个山洞，随后钻进去堵住洞门，接着倒下呼呼大睡……
……
几个时辰过后，无咎从沉睡中睁开双眼。
随意挖掘的山洞，比起之前的要更为狭窄逼仄。而身处莫测，有这么一块地方用来睡觉歇息，该知足了！
他盘膝坐起，揭开面罩，从拇指的骨环中取出两颗明珠嵌入石壁，又挥袖拂去面前的碎石，待眼前清爽了，撩起长衫查看伤势。腰腹间的剑伤已然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是丹药之力，还是自我疗伤的本事非凡？兼而有之吧！
如今养足了精神，倒不急着赶路。是该回头想想那场意外之战的得失，也好取长补短而有所收获。每回打架都要受伤，叫人情何以堪！
想当年，本公子在都城也是鼎鼎有名，变成了教书先生，同样让风华谷鸡飞狗跳，如今既然误入仙道，且不妨好好就此走上一遭。我倒是要看看，我究竟能走多远。
无咎摸出一粒辟谷丹吞下，抱起膝头拄着下巴继续胡思乱想。
此前一战，事起突然，虽暗中戒备，并示敌以弱，最终借助剑符之威反败为胜，嗯，倒也暗合兵法虚实之道。不过，其中也显露出自身的诸多不足。
其一，自己体内的灵力，还是比不上那四个家伙。若以修为论，也就是还要远逊于对方一筹。怎奈自家的修为，尽数来自于魔剑入体。至于如何提升，或是晋级，根本不懂，且顺其自然。
其次，御剑之法单一，不够凌厉多变，这个倒是可以多多练习，并从搜集的功法中加以补充完善。
其三，施展符箓的手法，尚显稚嫩。
而最为要命的是，所擅长的神通一个没有，更别提什么隐身术，再遇上诸如青丝网的法器，只能落荒而逃。此外还有符箓、炼器、炼丹、阵法之道……
无咎想到此处，面露难色，旋即又摇摇头，很是不以为然。
我本凡人，何来忧患？
凶险过去，眼下该是享受收获的时候了。
随其抬手一挥，面前多出一束青丝网，两把飞剑，与三粒莹莹闪动的光芒。
无咎先将青丝网拿在手中，沉入神识查看。
青丝网为蛟筋炼制，尺余长，像个小巧的网兜，却经纬分明，青光闪闪，极为的坚韧。且蛟筋内竟然存有几道驱使的手法，使用起来倒也简便。而随着人死道消，其中留下的神识印记几近溃散。
无咎默然片刻，将祭炼法器的门道回想一遍，接着打出几道法诀，并随手轻抛。
青丝网缓缓浮在三尺之外，静静悬空。
说起法诀，曾也神秘莫测。之所谓，会者不难吧。多次施展之后，渐渐生巧。只须掐动手印，并加持灵力祭出，无形的手印自成法阵，有勾动天地之神奇。
无咎弹出一滴精血，为法诀凝结，瞬间没入青丝网，已然将之前的印记覆盖。再又几道法诀，嵌入驾驭符阵。转眼之间，山洞内青光闪烁。
大半个时辰之后，青丝网缓缓回归原状。
无咎伸手抓去，青丝网消失不见。而其手腕上，却多了一条细细的青丝。他神色得意，地上的两把飞剑悠悠悬起。
防身利器，多多益善，接着祭炼……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山洞内再次趋于寂静。
无咎伸了个懒腰，稍事歇息，眼光斜睨，地上三粒光芒微弱而又渺小。若非神识，倒是不易察觉。
记得典籍中有云，以法力凝炼虚无，有芥子纳物之妙，称之为袖里乾坤。而自己有了夔骨指环，倒也不用修炼此道。
无咎挥起拳头，便要冲着那三粒光芒砸去，忽又暗暗凝神，伸出指头轻弹。灵力所致，指风如剑。而光芒之中的印记已是微乎其微，几近破裂的边缘。稍加撞击，“砰、砰”连响，地上顿时“稀里哗啦”多出一堆东西。
他顿时两眼放光，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也难怪有人喜好劫掠的勾当，意外之财着实来得便宜。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逼我以暴制暴，则多了一条取财之道！只不过，竟有如此多的灵石……
无咎搓着双手，有些难以置信。
地上的灵石，不下近百块。有那三个家伙随身所携，或许也有从泥浆河流中淘取而来。而其中的三块身份令牌上，则是刻有百剑峰的字样与名讳。
无咎拿过令牌，就手捏碎扔了。
人命关天呢，不留下把柄！
他接着将灵石归置一堆，玉简归置一堆，丹药、符箓与衣靴、杂物分作两边，又是嘿嘿一乐，活像个摆摊的商贩，满脸的市侩得色。少顷，他眼光一瞥，从杂物中抓起一个玉壶凑在鼻端嗅了嗅。
酒！
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酒香直冲肺腑以及神魂深处，竟然叫人垂涎三尺而欲罢不能！
无咎的眼光中似有痴迷，恍如陷入追忆，旋即又神色一冷，如同触及心底深处那不该有的痛，猛地将酒壶扔了出去。
石壁传来“啪”的一声脆响，玉屑迸溅而酒香更浓。
他微微失神，默默叹息一声，片刻之后，已然慢慢恢复常态，随即着手将灵石、丹药、符箓与衣靴、杂物悉数收起，地上只留下九枚玉简。
第一枚玉简，乃是苍龙谷的舆图，却比起之前得到的更为详尽。其中的一段话颇为有趣：苍龙七宿镇仙谷，龙首龙尾不相同；灵气本源污秽来，麟角峥嵘化苍穹。
如此说来，之前的龙箕滩，还真的便如粪坑一般的污秽不堪，却又是整个苍龙谷的灵气根本所在。那四个家伙从中捞取灵石，看来也并非事出无因。
此外，图中专门圈注了龙角峰下，一个叫作龙涎湾的地方，不知用意何在。
第二枚玉简，拓印着一篇《金石录》，载录着各种金石之物的名称与用处，以及炼器一些法门。与凡俗中那些烧炼之法不同，此法以修士自身为鼎炉，以天地灵气为辅，再以体内的真火，专门来炼制神兵利器等等。看着很玄妙，却又概略不祥。而其中的金石之物，倒是与云圣子的那本《百灵经》载录的草木灵药互补有无。若将二者谙熟于胸，天下万物皆有出处，若能稍有见解，倒也平添了几多见识！
第三、第四、第五枚玉简，均为《古剑诀》。想不到自己一个外人，竟搜集了大把的古剑山的入门功法，虽然无用，而其中的御剑之法或有可取之处。
第六枚玉简，是篇阵法概述，文字晦涩，云山雾罩般叫人看不明白。
第七枚玉简，则是古剑山的仙门舆图。从中可以清晰分辨黄龙谷、黑龙谷、青龙谷、赤龙谷、银龙谷，以及百剑峰的所在。
第八枚玉简，竟是一篇御风的法诀。正愁于身形步法欠缺，而不能尽兴随意，此法在手，应该跑得更快！
无咎的心头荡漾着收获的愉悦，随手拿起了第九枚玉简，尚未细看，脸上再次露出笑容。
隐身术？
哎呦不错，想的就是它呢，虽说瞒不过神识，却能在关键时候藏形匿迹，无疑又多了一道保命的本钱……

第七十一章 龙心水火
……
当无咎从山洞中爬出来，已足足过去了两个月。
他换了身土黄色的长衫，面带金罩，眼光闪动，显然已是养足了精神。
回头黑暗蒙蒙，前方晨色未明，淡淡雾霭之间，好大一片荒凉的山谷出现在视野中。而无论远近，寸草不生，鸟兽无踪，更是见不到一个人影。
这便是龙尾原？
无咎眺望片刻，回头看向身后，袍袖斜伸，右手轻轻一抖。青光闪现，不远处的一块方石猛然飞起。随其手掌一抓，青光倏然收缩，顿时一声闷响，那块数百斤重的石头竟在碾轧之下炸得粉碎。
他又抬手轻招，山坡上的几块石头相继飞起，接着又“砰砰”作响，瞬间已将那用来藏身歇息的洞口给封死掩埋。少顷，一片青光去而复还，倏然化作一道青丝缠缚腕上。
啧啧，莫道青丝绕指柔，断金碎玉鬼见愁啊！
无咎打量着手腕上青丝网，禁不住浮想联翩。他袖袍一抖而抄手在后，随即脚尖轻点，身形斜斜纵起，倏然已去十余丈。眨眼之间，余势已尽，尚未下落，足下虚踏，逆势而起，再去十余丈，衣袂飘飞，大袖摇摆，颇具几分怡然乘风的洒脱与迅疾。至少比起从前的蹿起蹿落，要顺畅自如许多。
而他去势正急，身影突然消失，只有一道微弱的清风划过山坡，直奔下方的山谷悄然而去。
须臾，山谷中多出一道人影，兀自足下悬空，前后张望，并如风摆荷柳般地摇晃着，咧嘴微笑不停。
有道是磨刀不误砍柴工，要想全身走出苍龙谷，并离开古剑山，不得不预备几招防身保命的招数。如今耗时两月，不仅青丝网娴熟在手，隐身术随意所欲，还潜心琢磨了御风的诀窍，跑起路来更加快了。
此外，御剑之法有所提升，并记下了各种小法门的手印口诀，虽无暇熟悉，且待以后慢慢体悟揣摩。
两月的苦功没有白费，这就叫未雨绸缪。
苍龙谷，我来了！
……
穿过山谷，便是荒原。雾霭犹在，荒凉依然。
三日过去，情景如旧。
且没有昼夜之分，浑如阴阳颠倒而叫人无所适从。
无咎很想掘坑挖洞藏起来睡上一觉，倒也并非疲惫难支，而是习惯使然，如此没日没夜的赶路，难免觉着枯燥无味。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南山悠然，听竹溪风醉，那才是逍遥安逸的人生境界，难道不是吗？
只不过四周无山无陵，只有成片的石脊在荒芜中延伸着。那愁云惨淡般的空旷与荒凉，一如万物沉沦而乾坤不再。
他尝试着挖个地窖，而地基却坚硬异常，只得就此放弃而原地歇息，而尚未学着盘膝吐纳，又慢慢歪斜下去，随即变成了四肢展开的横躺模样。好在他酣睡之前，尚未忘记隐去身形。
嗯，小憩片刻，且待梦中日升日落，途中的风景才不寂寞！
翌日，沉寂的荒原上猛地跳起一道身影，未见异常，吞了颗辟谷丹，接着赶路……
如此走走停停，半个月过去。远处的天光，似乎渐渐明亮。仿佛朦胧已久的清晨，终于撤去阴霾而迎来了一道曙光。
无咎脚下加快，去势如飞。其无拘无束的身影，就像是一只迁徙中的候鸟，虽奔波不休，却又总是那么的充满期待。
而当漫天霞红笼罩头顶的时候，竟不知不觉又过去了十来日。
他在一截石崖上落下身形，抬头眺望。
天穹有尽，霞光无边。
此时，半边天空像是烧着了，尽是炽烈映照的火红。而古怪而又瑰丽的天光下，无数的峡谷石林之间竟然真的覆盖了一层火焰。尤为诡异的是，那火焰天地之中竟有阵阵风雨变幻！
如此水火轮回而又交融的情景，可谓天地奇观！
而这便是苍龙谷的龙心泽？虽说已在图简中有所认知，而亲临实地还是叫人难以置信！
无咎瞠目之际，回头看向来处。
只见来时的龙尾原，依然晨光黯淡。另外一边，则是霞光耀眼而水火莫测。
一片天空，两样风景！
无咎定定心神，稍事歇息，袖中的右手掐了一个法诀，身外随即笼罩一层无形的灵力。还不放心，又摸出一张盔甲符拍在身上。护体灵力得到加持，虽还无形，却如多了一层厚厚的甲壳，顿时让人觉着踏实。他跳下石崖，带着小心奔向前方的峡谷。
须臾，焦灼的火焰迎面扑来，却被挡在一尺远外，整个人安然无恙。
他继续往前。
一片火焰过后，一阵风雨骤来。寒暑变化，全无征兆。水火交替，诡异莫测。
如此这般，只管穿行在峡谷之中。
初始还随着风雨烈焰的变化，感受着天地的迥异，当两日过去，竟渐渐忽略，好似那突如其来的变幻，只是一种幻觉，虽然处身其中，却又相隔于千里之外。
第三日来临，无咎停了下来。
此处已是峡谷的尽头，两侧山峰千丈而迥然有别。左侧的山峰犹然赤焰滚滚，炽烈逼人；而右侧的山峰则是风雨笼罩，寒意阵阵。独自伫立在十数里宽的谷口当央，就如同游离于水火的边缘，好像置身度外，却无时无刻不在承受着天地阴阳的变化与轮转。
他摸出一粒辟谷丹扔进嘴里，低头看向脚下。所在的谷地，平坦宽阔，浑如戈壁，而荒凉之上又弥漫着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离地三寸踏在其上，或冷或热中，似乎有熟悉的气机氤氲而生。他已是见怪不怪，耸耸肩头继续往前。此时他的身外，只有一层护体的灵力。一张盔甲符的法力，只能支撑半个时辰。仅有的几张护身符，早已被用个干净。而当一心赶路，竟也忽略了那水火的诡异……
一个时辰之后，平坦的谷地忽而从中折断，便好似平地陷出一个大坑，乍然出现的苍茫与虚无，叫人猝不及防，而又莫名所以。
无咎神色诧异，放缓脚步，一边抬头四望，一边慢慢走向那大坑的边缘。
去路中断，浑如刀切。便是左右两边的山峰，也好像被劈掉了一半而颇显突兀。就此望去，一个百里方圆的巨坑静静横躺在火红的天光下。而其中竟有两个大湖，将百余丈深的巨坑左右分开。且大湖一青一红，看起来颜色不同。青者烟雨蒙蒙，红者火焰蒸腾。两湖之间，则有一条窄窄的小道，沟通左右，分担阴阳，再弯弯曲曲着穿过巨坑而通向远处。
噫！苍龙谷内名堂多！
眼前的巨坑，莫非就是龙心泽的腹地所在？只须循着其中的那条小道，便可抵达苍龙谷的龙心泽？
若真如此，行程倒也顺利。但愿一一穿过苍龙谷的七层天地，及早摆脱这段冒名顶替的仙门生涯。
而岸壁陡峭，深井一般。陡峭的石壁上，却有飞剑的凿痕。或为修士攀援而下的途径，不然坑底何来一群人影？
无咎靠近巨坑的边缘，伸头往下打量。
坑底的角落里，竟然聚集着二三十位古剑山的修士，有男有女，有坐有立，或是等待，或是迟疑，叫人一时弄不清缘由。不过，其中好像没有柳儿与他的黄奇师兄。
无咎查看片刻，左右徘徊。
百丈深呢，倘若失足岂不摔死？
想要接着赶路，舍此一途别无他法。何况有前车之鉴，我为何不能尝试一二！
他迟疑片刻，见下方有攀援依附的地方，暗暗咬了咬牙，抬脚往下跳去。飘落之际，伸手抓向岸壁凸起的岩石以稳住身形。待坠势稍缓，再行继续。三番五次，愈发娴熟。起初丈余，再又两三丈，最后急坠直下，轻盈而又飘然。不消须臾，落入坑底。他两脚着地，抬头长舒了口气。
虽说平地生风跑得快，而脚下没根心发慌。即便是飞，也要有所凭借才踏实。
嗯，我本凡人。
所谓的攀援走壁，也不过如此呀！
无咎暗自嘀咕一番，转而往前。
离得近了，那两个大湖的情形一目了然。左侧是水，烟雨飘摇；右侧是火，烈焰冲天。其边缘有块数十丈的空地，则成了一片逼仄的暂歇之地。
那二、三十位修士犹在坐立观望，对于无咎的到来熟视无睹。显然众人的关注并非身后，而是那两个诡异莫测的大湖。
无咎慢慢凑到两个修士的身旁，好奇问道：“何故滞留于此？”
“哼！前方凶险……啊、你……”
“这位师兄，你认错人了……”
一句很随意的问话，竟惹来莫名的惊慌。
无咎呲牙一乐，冲着近前那两个不知所措的修士笑道：“王弼师兄、陆志师兄，别来无恙否……”
两个修士，均戴着面罩，而服饰装扮，分明就是之前独自逃离的王弼与陆志。二人见无咎换了衣衫，没有在意，而话语声却是熟悉。其心虚之下，便要躲闪，谁料却被对方一言道破了身份，顿时僵在原地而尴尬不已。
“原来是何师兄，你……怎会来到此处？”
“是啊！想不到那四位师兄手下留情，真是好运气……”
无咎摇了摇头，轻描淡写道：“那四位师兄自知罪孽深重，已坠入轮回再造来世！”
王弼与陆志骇然失声——
“啊……都死了……”
“以一敌四？师兄您……”
无咎的眼光掠过面前的二人看向四方，嘴角含笑道：“尚不知此情此景，有何见教？”
王弼与陆志面面相觑，才要出声应答，前方的湖面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的嘶吼，随之大地震动而惊呼声四起。两人顾不得多说，急忙扭头张望。
无咎凝神看去……

第七十二章 多多关照
……
只见前方的两个大湖之中，突然水光冲天而烈焰飞溅。
一条十余丈长的大蛇腾空而起，昂首咆哮；一个数十丈的狰狞怪物随之出现，却如一块巨大的火炭，遍体通红，火焰缭绕，四肢蜷缩，同样在张着大嘴嘶吼不已。
转眼之间，大蛇从半空中呼啸而下，竟扯起无数的风雨冰凌，威势煞是惊人。
而那火炭般的怪物虽然蹲踞湖中，却不肯示弱，稍稍蓄势，张嘴喷吐。一道粗大的烈焰逆袭而起，形同典籍中所记载的岩浆火流而叫人叹为观止。
“轰——”
水火对撞，轰鸣震响。顿时激起漫天的水雾横卷，无数烈焰流星凌空乱舞。所在的两个大湖，更是荡起阵阵狂涛激流涌向四方。与之瞬间，整个巨坑都已笼罩在肆虐的气机之中。挤在岸边角落的众人又是一阵惊慌失措，各自匆匆退后躲避。
无咎看着那湖中的两个怪物，惊愕之余，不忘回想着《百灵经》内的相关记载，而尚不待有所猜测，已随着人群被迫往后退去。
与之同时，众人在忙乱之中七嘴八舌——
“龙心泽，为火蟾蜍与水蛟龙的巢穴所在，寓意阴阳相济，衍化之本……”
“或为幻象……”
“绝非幻象，已有同门罹难。”
“两兽相争间歇，便是穿越龙心泽之时。众多同门业已离去，诸位多加小心！”
“间歇不过半个时辰，穿越百里，极为不易……”
无咎被逼着退到了峭壁前，四周依旧是混乱一片。他越过人群看去，犹自好奇不已。
火蟾蜍、水蛟龙？很厉害的样子。
如何穿越龙心泽……
“轰——”
那只火蟾蜍看着像块石头，却突然离开湖面高高蹿起。水蛟龙寸步不让，迎头阻拦。紧接着半空之中又是一声巨响，对撞的两兽倏然分开，却收势不住，各自跌入对面的大湖之中。与之瞬间，水火沸腾。原本风雨笼罩的湖面霍然化作烈焰浆池，而原本烈焰之湖则已被风雨湮没。两兽随之失去身影，而百里方圆已是阴阳逆转。霎时烈焰雾气掀起阵阵强风呼啸漫卷，莫名而又浓郁的灵气充斥四方。
少顷，两个大湖趋于安静。一条丈余宽的湖堤再次显现出来，并横穿其中而通向前方。
众人稍稍迟疑，突然蜂拥着直奔前方的湖堤而去。王弼与陆志，也趁乱而去。片刻之后，原地只剩下无咎一人而犹在好奇观望。
两兽相争的间歇，不过半个时辰？
也就是说，想要穿越龙心泽，须在半个时辰之内，循着湖堤，一口气跑到尽头。此举，与考校修为没甚两样，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不然活该困守此地。而那二十多个弟子，或许都是因为修为不济而滞留至今。
显而易见啊，无论何时何地，跑得快，才是颠扑不破的大道理！
无咎尚自胡思乱想，四周已没了人影。他不再耽搁，跳起来往前疾奔，比起那些弟子的一步五六丈，显然要高出一筹，奈何动身已迟，才将踏上湖堤，二十多个道人影早已跑远了。他随后紧追不舍，顺道看向两旁的大湖。
两边的大湖之中，已然阴阳逆转。火蟾蜍与水蛟龙是不见了，却依然烈焰滚滚、风雨阵阵，并隔着窄窄的一道湖堤，彼此相互对峙，真可谓水火相济，且又天地迥异。而丈余宽的湖堤，则为雾气覆盖。疾行其上，似有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恍惚之间，使人精神大振而莫名所以。
须臾，途中已有几个弟子放缓脚步。或许那浓郁的灵气，着实让人留恋痴迷。余下的弟子似有觉察，反倒是神色恐慌。
无咎只管往前狂奔，渐渐有人被他追上并抛在身后。
不消一刻，近百里的湖堤已去大半。
便于此时，前方有两个弟子在原地徘徊，看样子像是要就地盘膝吐纳，却挡住了后来者的去路。恰有两人随后赶到，二话不说，竟催动飞剑开路。而那两个弟子浑然不觉，直接被剑光劈翻，并相继栽入两旁的大湖中。霎时烈焰翻滚，清水荡漾，眨眼间人影无踪，显然已是形骸俱销。而动手的两人则是去势不停，扬长而去。
无咎随后疾行，却还是忍不住暗暗瞠目。
那并非别人，正是王弼与陆志。看似两个老实人，却遇事隐忍，出手狠辣，即便面对同门，也是相当的无情。所谓的仙道、仙门，真是叫人大长见识啊！
不知不觉，湖堤到了尽头。而半个时辰也已过去，身后的大湖突然震动起来。
无咎一阵急奔，匆匆落在前方的峭壁下，立足未稳之际，转过身来回头张望。
落脚所在与之前相差无几，数十丈的地方站着十几个气喘吁吁的人影。来时的湖堤上，依然有人狂奔。而那两个大湖之中，再次跃出两道怪兽的身影，一个烈焰喷吐，一个风雨咆哮，继而彼此争斗不休，百里方圆顿时笼罩在水火的肆虐之中。八、九个古剑山的弟子不及躲避，瞬间已湮没无踪……
彼情彼景，使得幸存者唏嘘不已。
便是无咎也是长舒一口气，并为之暗暗诧异不已。之前有人提起过，那火蟾蜍与水蛟龙或是幻象所致。而纵然如此，八、九条人命却是并无虚假！
“呵呵！龙心泽，非比寻常，犹如苍龙之脏腑所在，阴阳变化而玄妙莫测。这位师兄，您以为然否？”
有人凑了过来，许是兴奋所致，竟伸手揭开面罩，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面容，原来是位老者。他应该有着羽士六、七层的修为，感慨的神情中透着几分笑意。
无咎左右张望，近旁无人。
那老者怕不有着祖辈的年纪，却冲着自己呼唤师兄？而如今自己亦非孤陋寡闻，且紫烟早已说过，修仙者以达者为长，强者为尊。
无咎点头示意，便想借机敷衍几句，而嘴巴张了张，又无话可说，只得看向远处，支吾着笑道：“啊……然也！”
大湖之上，犹然烟波未平，而随着两只怪兽的归隐，水火易势的情景再次出现。
老者依然兴致未减，抚须道：“呵呵！龙心泽，无异于此行的一道门坎。我等唯有穿越此间，方能顺利穿越苍龙谷。而这又不仅仅是一道坎，更是你我的一道业障！”他说到此处，两眼闪动着精光，抬手拍着胸口，煞有其事道：“而桎梏就在此处，此乃修业的心障啊！君不见……”其顺手一指，感慨又道：“适才几位同门，便是失于安逸而忘却忧患。此道执着，焉敢懈怠乎！”
那几位倒霉的弟子，无非是陷入灵气的困惑中而惹祸上身，却被这位老者衍生出业障、桎梏的说法，并当成鞭策自己的教训。修仙修到这种地步，累不累啊！
此时，不远处已有人顺着峭壁攀援而上。尤为是其中的王弼与陆志跑的最快，且不论两个家伙如何缺德，能比别人活得长久，倒也是种本事！
无咎不愿多做纠缠，转身离去，却又不忘回过头来，冲着那犹在感慨的老者微微一笑。对方让他想起了云圣子，一个只求来过走过的老头。
大湖所在的四周，均为百丈高的石壁，光滑陡峭，极难攀援。而古剑山的弟子则是循壁跃起，挥剑劈砍，几番借势，转眼的工夫便已蹿到了百丈崖顶。
无咎站在坑底抬头仰望，忖道，不管是好人还是坏蛋，其中必有我师也！少顷，他有样学样，摸出一把亮银短剑，随即拔地而起，余势未尽，再挥动短剑插向石壁，就势借力而再次往上。几次三番之后，人已倏然跃上山崖。当其双脚落地，回头俯瞰。
大湖又一次从震荡中回归平静，水火相峙的情景浑然如旧。坑底已没了人影，便是那个老者也正在攀援而上。
当初若是胆子够大，是否可以从玉井峰上溜达下来呢？不过，若是真的早早逃离了灵霞山，只怕便没有了后来的种种际遇。福祸相依，从来如此！
唉，我并非留恋灵霞山，还是忘不了紫烟……
无咎摇了摇头，慢慢退后，忽见有人凑近，他急忙闪身躲开。
这年头吃亏多了，防人之心不可无！
“何师兄！有无兴趣结伴同行……”
“是啊、是啊，但有收获，你我三三分润……”
不远处站着两位修士，竟是王弼与陆志，各自带着面罩而神情不明，双双的话语声中却是在讨好无疑。
无咎愕然片刻，肯定道：“甚合我意！”
王弼与陆志相视一笑，伸手相请。
无咎也不客套，带头往前：“两位大哥，此去可有指教？”
“前去不多远，便是龙房山的地界。据说山中多有古迹遗址，机缘无数！”
“是啊、是啊！由此开始，才算是真正的苍龙谷之行。你我三人联手，必将有所收获！”
“嘿嘿！还请两位多多关照……”

第七十三章 铸剑苍龙
……
一道山脊之上，三人驻足歇息。
其中的王弼与陆志在打量着四周的情景，而无咎则是仰头看天。
若说之前的龙箕滩，是处于黎明之中，经龙尾原与龙心泽之后，如今终于天光大亮，却是不见日头，只有白蒙蒙的天穹笼罩着四方。
但见群峰耸立，山峦重叠。云雾苍茫之间，给人一种莫测的神秘。
这便是苍龙谷的又一层地界，龙房山。而正如所说，由此而始，才算是真正的苍龙谷之行？
与此同时，身旁有人说话——
“龙房山与此前三界不同，固然荒凉，却灵气四溢而生机萌发。其间或有天材地宝，不足为奇。你我不妨前往龙溪涧……”
“是啊、是啊！此地之广袤，千里万里，有的放矢，不虚此行……”
主动出声的是王弼，个头稍高；随声附和的是陆志，个头稍矮。两人伸手比划着，一唱一和。
无咎从远处收回眼光，好奇道：“据我所知，想要穿过龙房山，须从古祭坛经过，缘何又要改道另行呢？”
他记得苍龙谷的舆图之中，龙溪涧与谷祭坛均为地名。
王弼与陆志换了个眼色，不答反问道：“何师兄，莫非你是首次进入苍龙谷？”
无咎在原地踱了几步，冲着丈余外并肩而立的两人点了点头：“嗯，还请多多指教！”
王弼笑了笑，抬手指向山下左侧的一道峡谷，接着说道：“龙溪涧不仅灵气汇聚，天材地宝遍布，更有仙人洗剑炼剑之地。但凡古剑山的弟子，无不前往寻觅机缘！”
陆志附和道：“是啊、是啊！我古剑山名不虚传，曾出过一位高人，因铸剑苍龙，而闻名天下！”
无咎有些茫然，抬手挠了挠头。
铸剑苍龙？没听说过。
王弼意外道：“何师兄身为古剑山弟子，竟然不知道苍龙谷的来历？”
我要是知道才怪！
无咎耸耸肩头，不予是否。
王弼分说道：“我古剑山的那位前辈高人，已臻飞仙境界，威震九国，堪称神洲仙道至尊啊！老人家修为通玄，为了惠及后人，故将修炼之地封禁成境，这才有了苍龙谷！”
陆志跟着道：“是啊、是啊！只可惜苍龙谷尚且安在，而那位高人早已道陨身灭！”
“既为仙道至尊，何以道陨身灭？”
无咎微微愕然，禁不住问了一句，忽见对面的两人狐疑看来，忙呲牙一笑：“嘿嘿，我这人孤陋寡闻，两位莫怪，何去何从，悉听尊便也就是了！”而他话虽如此，心头却在暗忖不已。
飞仙境界？
记得仙道中人的修为，大致分为六等，羽士、道人、人仙、地仙、飞仙与天仙。只有修至人仙境界，才能算是仙人，虽寥寥无几，却均是各大仙门的巅峰存在。至于飞仙与天仙境界，简直就是一种无从想象的传说。
不过，在灵霞山玉井峰的时候，曾见到一位老者，凌空御风，高深莫测，叫人望而生畏。那老者的修为，又该是怎样的一种境界呢？
王弼两手一摊：“千多年前的往事，无从知晓啊！”
陆志催促道：“耽搁已久，该是动身的时候了。何师兄……”
无咎点头答应，抬脚跃下山顶。既然有人带路，又何乐而不为呢！
王弼看着无咎的背影，脚下轻碾，随即与陆志的眼光一碰，两人并肩冲下山去。
山顶上一株才将冒出嫩芽的野草，已被碾得粉碎……
……
龙房山境内，峡谷纵横，怪石嶙峋，偶而几抹绿色点缀其间，倒也颇有几分生机乍现的惊艳。而一路行去，更多的还是莫名的荒凉与沉寂。
三日之后，又一道峡谷出现在前方。
远远看去，峡谷百丈，山石高耸，很有气势。两侧的山峰上，覆盖了一层青色。而峡谷之中，则是雾气淡淡而情形莫测。蓦然初临，使人不由得眼前一亮。
无咎落在一块山坡上，抬眼眺望。
两道人影随后而至，却气喘吁吁。少顷，其中的王弼手指前方：“何师兄，那峡谷的尽头，便是龙溪涧！”
陆志附和道：“是啊、是啊！何师兄身法太快，差点追赶不及……”
无咎回过头来，却看不清那两张面罩下的神情，只有四只眼睛在眨个不停，他咧嘴一笑：“嘿嘿，全赖两位大哥带路！”
一路行到此处，三人好像熟稔许多，言谈举止间，也更加的轻松随意。双方稍事歇息过后，结伴继续往前。
短短几里的路程，须臾即至。
王弼与陆志带头冲向峡谷，无咎随后而行。而当进入峡谷的瞬间，他还是禁不住慢了下来。
一阵清风迎面拂来，随之云雾开合而景色变化。
峡谷之中，竟草木繁盛而满目苍郁，再加上天上的云光明媚，以及阵阵浓郁的灵气，俨然一处景色旖旎的静谧所在！
想不到苍龙谷之中，还有这么一处好地方！倘若瞎走乱撞，或许就此错过一段风景呢！
又去三五里，峡谷似乎到了尽头。
只见那峭壁环绕之间，青草如茵。还有浅浅的溪流从石壁的缝隙中淅沥而下，汇聚成一方十余丈的水潭，再又陷入一方洞穴中而不知所踪。
此时，草地上有四、五位修士围坐一起，当间燃着篝火，阵阵烧烤的香味随风飘散。
王弼与陆志行到近前，冲着那几位修士拱手行礼。对方皆戴着金晶面罩，并不答话，只管默默观望，一个个神色莫测。他二人只得尴尬退后，转而回头招呼道：“何师兄，此处便是龙溪涧。由此穿行而去，自有出路，机缘多多，不可错过！”
龙溪涧，指的便是前方石壁中的那方洞穴。
无咎随后而至，与王弼与陆志点头致意，转而冲着洞穴的方向稍加打量，禁不住嗅动着鼻子，竟是直奔那围坐一起的五位修士而去，笑道：“嘿嘿！诸位师兄好雅兴，尚不知所烤何物，能否共享美味……”
篝火上架烤着一大块肉，正当焦黄流油并散发着诱人香味。
五位修士稍显意外，彼此面面相觑。少顷，其中为首的一位深沉出声：“固所愿也，不敢相扰。此乃蛐蟮……”
无咎听着前半句话，便已迫不及待凑了过去，而才要伸手，顿然扫兴道：“怎么又是鱼虫……”见众人眼光莫名，他嘿嘿笑道：“我这人最吃不得蛐蟮，诸位请便！”他倒也不见外，一甩袖子，说走就走，嘴里还嘀咕着：“香味诱人啊！”
他多日不沾烟火之食，纯属嘴馋了，却被玉井峰的蛐蟮汤给折磨苦了，如今记忆犹新！
王弼与陆志趁机头前带路，三人继续奔着洞穴走去。
五位修士坐着没动，一个个神色玩味。
洞穴三丈多高，左右五丈有余，被峭壁前的水潭占据半边，有水滴由上而下飘落，淅沥如雨、如雾。入洞之际，循着天光抬眼斜睨，但见那水雾之中光彩流转。
无咎在洞口前稍稍驻足，伸手掬起一抨溪水凑在嘴边尝了尝，旋即回头冲着草地上的五人咧嘴一笑，这才甩动大袖子抬脚进了山洞。
山洞天然而成，顺着潭水的溪流通往深处。置身其中，灵气弥漫，还有一股清寒之气扑面而来，使人心神为之一凛。
王弼与陆志已脚不沾地走远了，熟门熟路的样子。
无咎不慌不忙跟了过去，愈是往前，洞内愈发黯淡。而他自从体会到了神识的妙用之后，已渐渐没了昼夜的阻碍，只须心念留意，前后远近的情形一清二楚。
一炷香的时辰之后，幽暗崎岖的洞穴霍然开朗。溪流至此，再次汇成一个数十丈的水潭。洞穴也随之宽阔，且有明珠嵌壁而四周明亮。
不过，那丈余深的水潭当间，竟伸出一截圆形石台，三尺大小，看着颇为怪异。已有两位修士早到了一步，对于后来的王弼与陆志浑若未见，只管站在水潭边而蓄势以待。而绕过水潭，另有洞口通往前方。
“何师兄，此处便是传说中的洗剑池！”
“是啊、是啊……”
王弼才将伸手示意，果不其然，又是陆志在随声应和，两人之间颇为默契。
无咎随声走了过去，尚未站定，忙又凝神观看。
一道剑光霍然而出，接着有人纵身跃起，顺势脚踏飞剑，稍加借力，飘然落在十余丈远处的石台之上。而那人犹不作罢，竟全力驱使飞剑卖弄着修为。与其瞬间，只见剑光盘旋而寒光凛凛。而偌大的水池，却波澜不惊。
搞什么名堂？
无咎才将诧异，又不禁微微一怔。
不消片刻，那位古剑山的弟子已收起了飞剑。而剑池之上，却依然闪烁着一道剑光，在四周盘旋环绕，如同倒影，又似幻象，煞是诡异而又神奇。少顷，剑光散去。守在石台上的弟子摇头长叹了声，掷出飞剑，故技重施，转瞬已越过水面回到原地。他的同伴则是呵呵一笑道：“我古剑山数百弟子，乃至于诸位前辈，均在此处无功而返，师兄你又何必叹息……”
无咎看着糊涂，不由得转向身旁而神色询问。
王弼却是有些意外，冲着无咎稍稍上下打量，这才分说道：“据传，但凡天赋异禀，且机缘通天者，便会在洗剑池上彰显端倪。故而，我古剑山弟子，进入苍龙谷之后，都要前来验证一番。或也时来运转，犹未可知也！”
一个水池子而已，竟能测出一个人的仙道机缘与修为的前景？好像与算命的差不多，真的假的？
无咎顿时来了兴趣，忙问：“详情如何，有待两位大哥验证一二……”

第七十四章 七剑显圣
……
洗剑池的旁边，除了后来的无咎，与王弼、陆志之外，还站着之前的那两位修士。
那两人或许也是好奇，犹在驻足观望。
而更好奇的还是无咎，他也很想测试一下自己的前程命运。这个前程命运与凡俗的有所不同，而是关乎着一个人的仙道能走多远，抵达何等境界。说白了，就是最终能不能成为仙人！
如今既然误入仙道，说不在乎那是假的。倘若真的仙道可期，放下恩怨情仇不提，至少可以带着紫烟双宿双飞，那才叫不枉此生呢！
剑池之上，陆志已掷出飞剑。剑池当间的石台相距十五六丈远，寻常的御风之术难以逾越。他如法效仿，稍加借力，瞬间便已落在当间的石台之上，随即施展修为催动剑光。少顷，随其剑光归隐，平静的水面上依然有剑光盘旋不止。彷如惊鸿不去，倒影流连。而诡异片刻，那道剑光慢慢散去。少顷，剑池之上趋于平静。
无咎依然是看不明白，转向身旁。
王弼适时分说道：“据传，以自身修为，在剑池之上幻化出七道剑光，方为剑修圣者！虽万中无一，而我等还是乐此不疲，以期来日成为那位前辈高人……”
陆志飘然返回，好像有些沮丧。而不远处观望的两位修士，则是摇头讥笑。
王弼的话音才落，人已随着飞剑飘向剑池。又是一阵剑光盘旋之后，他也是无功而返，却早有所料，轻松示意道：“何师兄！莫虚此行……”其落地转身，冲着那两个观望的弟子打着招呼：“两位师兄，适才有无所获呀……”
无咎没有在意王弼与陆志的动静，兀自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剑池，以及水中的那块石台，不由得咧嘴微笑起来。
自己并非真正的修士，更遑论什么剑圣至尊。而如今既然遇上了这么一个洗剑池，权当玩耍一番。
他想到此处，纵身跃起，掠过池水，飘然直去十余丈。而距离石台尚有三五丈，身形已然下坠。他忙学着扔出一把飞剑，脚下借力，这才落在石台之上，顺势驱使剑光在四周盘旋了几圈。少顷，收起飞剑。他忙凝神观看，禁不住微微愕然。
人在池中，四周水光盈盈。而无论远近，根本不见丝毫的剑光掠影。好像方才只是自娱自乐，却无关天地风情！
怪了个哉的！
人家都能整出剑池异象，为何轮着我就没动静。难道修士与凡人之间，竟如此的沟壑分明？
“呵呵！这位仁兄的修为或许不弱，却难为剑池所动，想来根骨粗劣，境界就此而止……”
“砰——”
“尔等岂敢……”
“休走……”
无咎尚自错愕不已，闻声又是一愣。
那两个瞧热闹的修士正自说笑，却突然偷袭，猝不及防之下，竟被借机靠近的王弼给一剑透体而过。另外一人惊得转身便逃，而王弼与陆志竟随后紧追而去，摆明了要趁势一网打尽，图财害命之意昭然若揭！
同为古剑山弟子，毫无情面可言。如此冷血残酷，真是叫人叹为观止！
无咎愣怔片刻，摇头感慨不已，转而便想借机离去，却又忍不住看向平静如镜的池水。
根骨粗劣如斯，便是洗剑池也要嫌弃？叫人情何以堪……
他心中不忿，挥臂一抬，一道黑色的光芒从掌心缓缓溢出，随即凝成三尺锋锐，猛然脱手而去。水面之上，霎时剑光盘旋而杀气阵阵。而不过少顷，他又自觉无趣。
本来就是凡人，何必与一个古怪的水池子较劲。有这功夫，不如及早离去。王弼与陆志那两个家伙愈发的不像话，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无咎伸手一抓，便要收起魔剑。而转瞬之间，他蓦然一怔。
黑色的魔剑，犹在盘旋。而水面之上，恍惚一道白色的剑影跟随，仿若倒映，又似有不同，看起来颇为的诡异。
眼花了？
他猛一眨眼，接着意外不已。
只见那道剑影原本好像似有似无，忽而挣脱水面，紧紧尾随魔剑，在剑池之上疾掠盘旋。或为幻影，又如真实，便如贪玩的孩子，在突然间寻到了伙伴，好似透着一种莫名的欢快。而双剑盘旋之际，凛冽寒彻的杀意弥漫四方！
莫非又是魔剑不老实？
无咎不及多想，伸手用力一抓。魔剑倒也听话，瞬间化作一道黑光倏然返回，并老老实实没入掌心而消失无踪。不过，洗剑池上的那道剑影犹在，并兀自掠着水面盘旋不止。
噫，还没完没了啦……
他尚自惊奇，又瞠目诧然。
那道剑影，尺余长，浑似一条挣脱束缚的鱼儿，紧贴着洗剑池的水面欢快飞翔。而那莹白色的光芒，以及幻动的倒影，又像是一道疾驰的流星，以猛不可挡的威势，在天地之间纵情驰骋。
而不过瞬间，又一道剑影破水而出，竟闪烁着赤色的光芒，同样是尺余大小，锋锐异常。紧接着又是青色剑芒、黑色剑芒、黄色剑芒、金色剑芒、银色剑芒相继闪现，并相互追逐，竟如千军万马奔腾，威势浩荡，又如战阵排列，杀机莫测而令人胆战心惊。且各色剑芒，气机迥异……
无咎只觉得眼花缭乱，难以想象。
剑池之上幻出七道剑光，便是剑修圣者？有没有搞错，我连灵根都没有……
他犹然难以置信，而剑池之上的异象并未就此作罢。
那七道剑光突然从急遽盘旋中慢了下来，并散落在水面的四方，各自明灭不定，便好像夜空中七点闪烁的星光，刹那遥远，充满神秘，又近在迟尺，伸手可握。
恰于此际，星光闪烁的水面忽而微微一荡。像是风过池塘，涟漪层层。却似混沌开启，乾坤浩荡。与之瞬间，又是两道剑影突如其来，却瞬间消失无踪，又好像清晰存在。那尚在迟缓的七道剑光如同受到召唤，又或是受其激发催动，竟渐渐离开水面而光芒大盛，继而倏然炸开。
洗剑池的上方，顿时星光万点，气机莫名，俨然天地无边，星宇浩瀚。
这一刻，浑如君临上界，天威陡降，置身此间，直叫人心神惶惶而无所适从。或许只有俯首膜拜，接受宿命，才能在惊恐与敬畏中寻到片刻的安宁。哪怕死去，无怨无悔！
无咎目瞪口呆之际，异变又起。
那万千星光忽而疯狂旋转起来，浑如银河倒转，又似星域崩溃，旋即点点凝聚，九彩闪动之中，霍然化作一道剑光，竟巨大无极，锋锐无匹，好像瞬间已穿透山洞，刺破苍穹，直达天宇……
“何师兄……”
恰于此时，两道人影仓惶出现。为首的正是王弼，随后的则是陆志。两人手持飞剑，神色匆忙，却不忘将之前所杀修士的随身之物洗劫一空，才要继续逃跑，又不禁各自微微一怔。
洗剑池所在的洞穴内，似乎有隐约的星光正在远去。与之一同消失的，好像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气机，令人惊悸，且又心生神往。而某人正自默默站在水中央，空张双手，彷如沉思，又两眼茫然，不知道在干什么。
王弼与陆志匆匆换了个眼神，抬手抓住一把飞剑倒转着扔了出去，再次呼唤：“何师兄，宝物已然到手，还不快快逃命……”
而其话音未落，来时的洞口中相继涌出六道人影，从其中一人的衣着服饰看去，显然便是之前逃走的那位，偕同众人而来，气急败坏道：“哼，谁都逃不掉……”
王弼与陆志慌忙蹿至洗剑池对面的洞口前，未及离去，又惶惶回过头来，颇显无奈道：“一时错认，故才误伤了那位师兄的性命。诸位莫怪，我三人赔罪也就是了。尚不知何师兄，意下如何……”他像是在征询，何师兄的呼唤声很是亲切。
“哗啦——”
那把扔出去的飞剑被法力托着，缓慢往前，却因无人理会，最终掉入水中而发出声响。
那六人正待追击，忽见洗剑池中还有一位帮凶，当是遭遇了伏击，急忙各自停下。其中为首的汉子冲着水中石台上的人影稍加打量，阴沉道：“这位何师兄来自何处，缘何要杀我黄龙谷的师弟？”
而所谓的“何师兄”，像是后知后觉，直至此时，才从茫然中悠悠回过神来。他默默注视着池水中坠落的飞剑，转而慢慢抬起头来，两眼之中依稀仿佛星光闪烁，自言自语道：“有道是七剑显圣，何以九剑如星……”
洗剑池的四周，前后站着九个古剑山的弟子，再加上地上躺着的一具死尸，皆寂静无声，只将疑惑的眼光看向那个话语古怪的“何师兄”。
无咎却是突然伸手指向那个问话的壮汉，恍然道：“哎呀，这不是烤食蛐蟮的那位师兄吗，我认得你。不过……”他呲牙一笑，问道：“本人来自黄龙谷，缘何不曾见过诸位？”
壮汉冷哼了声，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莫非你还能活着走出龙溪涧不成！”
无咎挥臂虚抓，从池水中捡起飞剑就手扔还过去，摇头道：“好事没我，祸事上门。你这两个家伙惹下的祸端，与我无关！”
王弼急道：“何师兄，你我三人患难同当……”
陆志伸手接过飞剑，附和道：“是啊、是啊，患难同当……”
二人话虽如此，却没耽搁，扭头窜进洞口拔脚就跑。
壮汉抬手一挥，带着三人追了过去。而其余下的两位同伴依旧守在原地，各自祭起飞剑而杀气腾腾。
无咎见脱身无望，叹道：“同门操戈，何苦来哉……”

第七十五章 九剑如星
……
剑池之中，无咎站着没动，神情中透着无奈，好像他真的成为了古剑山的弟子，为同门相残而痛心疾首。
而两道剑光已是急袭而至，显然要将他置于死地。
他来不及多作感叹，挥袖急甩，竟是接连祭出四把飞剑，并像模像样掐动手诀。四道剑光疾飞而去，倒也颇具声势。
“砰砰”连响，两道剑光挡住了来袭的飞剑。而余下的两道剑光则是歪歪斜斜直奔那两个古剑山的弟子飞去，用意明显，就是要分别攻取对手。
你人多，我剑多。
想凭借人多取胜，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是四把飞剑一起祭出，有些凌乱。奈何神识运转不够娴熟，着实难以兼顾！
不过，我还有魔剑呢！
而那两个古剑山弟子面对剑光齐飞，稍稍意外，却见对方的攻势徒有其表，随即不以为然，各自摸出符箓加持护体法力，接着催动飞剑便要再次合力强攻。
无咎却是微微俯身，腰背缩起，脚下蓄力，“砰”的一声急蹿而起，竟震得石台四周的池水一阵涟漪。而与之瞬间，人已到了十余丈外，去势犹在，足尖再次用力一踏，数尺深的池水又是猛然一震。他趁势飞跃，已然跳到了剑池之外，才将触地，凌空转身，直奔三丈外的两道身影扑去，挥臂刹那，魔剑呼啸。
“喀——”
两个古剑山的弟子，正要对付侵扰的飞剑，没想到对手突然只身逆袭，并在眨眼之间到了近前，且破空而出的黑色剑芒竟然快不可挡。一声碎响，首当其冲者的护体法力崩溃，血光迸溅，尸首异处，人死道消。其同伴惊骇难耐，抽身暴退。而魔剑随后而至，竟在洞壁上划过一溜火星，轰然而下，随之半截臂膀直直飞向剑池，接着“扑通”两声，尸身倒地、残肢入水。
无咎疾行未止，直接冲过飞溅的血肉，再去数丈远，才两脚拖地，慢慢停了下来，随即灵力一震，身上竟溅落了一层血红。他长舒了口气，抬起右手而眼光微缩。
凝实的魔剑，剑柄、剑刃俱全，兀自散发着幽幽的黑光，浑如千锤百炼而锋锐无双；且不过三尺的剑身，竟有丈余的尺剑芒吞吐。一剑在手，给人一种无所畏惧的杀戮冲动……
“扑通”
又是两声水响，两把失去主人的飞剑直接坠入水中。而剑池之上，另有四把飞剑在胡乱游荡。
无咎心神微敛，循声看去。所持的魔剑光芒闪动，倏然没入掌心。他低头打量了下，转身走向剑池。
体内的那把魔剑，总是来无影去无踪，似乎从未存在，又好像早已融入血脉骨髓而无所不在。所幸收发由心，且随它便是。
而适才的剑池异象犹在眼前，究竟是何缘故？
无咎冲着已被鲜血染红的剑池默默出神，依旧是一脑门子的雾水。少顷，他收起了乱飘的四把飞剑，便要抬脚趟入池水去捡取另外两把飞剑，却又稍稍迟疑，凝神驱使，接着伸手虚抓。两把飞剑破水而出，瞬间已被收取到了指环之中。
以神识灵力驱使，便可虚空摄物，而隔着池水，也是一样的道理！
只是自己不懂的东西太多了，谁来教我真相？
无咎转向剑池旁的血腥狼藉，恶心地撇撇嘴，却还是上前在残骸中搜寻，有所寻获，转身离开原地并左右张望。
嗯，自从误入仙道之后，杀人劫财的勾当愈发娴熟。所谓的仙道，你是要渡人成仙，还是叫人坠入魔障呢！
剑池两端，各有洞口。若不原路返回，只能就此往前。而王弼与陆志，也该逃远了。那两个家伙，自作自受！
无咎迟疑片刻，奔向前方的洞口，而离去之际，却还是忍不住回头一瞥。
既然七剑显圣，缘何九剑如星？而我体内的魔剑，与之有何干系？
还有那位古剑山的前辈高人，他又是谁……
……
无咎独自穿行在山洞中，途中曲曲弯弯，间或几次岔道，渐渐方向混乱。而他只管奔着宽敞的洞口而去，在黑暗中寻觅前行。
半个时辰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好像是一片封闭的谷地，足有二、三十里方圆。蒙白的天光之下，峭壁环绕，草木葱郁，清香弥漫，灵气四溢。且有修士的身影在四周出没，俨如一方远离尘嚣的人间仙境！
无咎走出山洞，看向身后。
来路之外，不远处还有几个洞口。从洗剑池至此，应该不止一条途径。只是没有见到王弼、陆志等人的身影，也不知道那几个家伙去了何处。
两三里外，有道山坳。且登高望远，说不定会另有发现。
无咎背着双手，一步三两丈，步履飘然，悠闲自在。少顷，山坳到了眼前。顺着坡地往上，野草野花不断。他东瞅西瞧，在一株野花前蹲下身来。
一蓬青翠之间，绽放着野花红艳，且花团成簇，异香扑鼻。记得《百灵经》所载，此花名神草，为天地精华所成，有延年益寿，祛除百病之神奇，乃罕见的一味灵药。所谓的天材地宝，当如是也！
怪不得王弼、陆志与众多古剑山的弟子要绕道于龙溪涧，此处不仅有洗剑池，还有遍地的宝贝呢！
无咎瞧着稀奇，伸手便要采摘。
恰于此时，有人喝道：“住手！百丈之内为我所有，还请这位师兄另寻宝地……”
这块地方有主人了？
无咎诧异抬头，只见一个戴着面罩的修士翻过山坳走了过来，未到近前，已召出飞剑在手，气势汹汹的架势。他无意争执，起身退后，笑道：“先来后到的规矩我懂，你请发财……”
那人气焰稍缓，两眼一亮，急忙走到神草前，以飞剑掘取，并放入一个玉匣中收了起来，还不忘带着戒备的神情回头哼了一声。
无咎耸耸肩头，转身走开。
人在山坳高处，远近尽收眼底。有十余位修士，正在山谷各处寻觅挖掘。而山谷的尽头，有石阶直通峰顶。
他倒不在乎什么天材地宝，无非好奇而已。既有去处，还当离去。转眼间下了山坳，恰见一块残破的玉石挡在面前。他顺脚踢去，玉石滚出老远。两片蘑菇形状的东西随之露了出来，半只手掌大小，皆透着金黄，看起来颇为不凡。
黄芝？补肝明目的药草。
“此物归我所有，住手！”
无咎才要俯身查看地上之物，以便印证《百灵经》而有所见识，叱喝声又起，接着一道身影匆匆而至，并手持飞剑，咄咄逼人的样子。他直起身来，左右张望，转而冲着来人好奇道：“这两片黄芝已在两百丈开外，怎会与你有关呢……”
现身之人，正是山坳上的那位古剑山弟子，竟一路尾随两百多丈，显然是不容任何人从他眼皮子底下抢走宝物。见无咎质问，他将手中短剑一横，凶狠道：“此物为我存放，敢有抢夺，誓死相拼……”
“我这人胆小，让你便是！”
无咎急忙摆手，好像真的怕了，转身躲避，却又摇着头而暗哼不已。为了两片药材，便要打生打死？这与茹毛饮血的禽兽有何分别，吃相也太难看了！
他一路往前，再不理会地上的花花草草，只想着穿越山谷，以便及早离开龙溪涧。
这帮子古剑山的弟子，与灵霞山的木申等人都是一个德行。看来修仙者，无所谓德行优劣之分。只怕是好人吃亏，世道沦丧啊！而本人自顾不暇，还管不了许多闲事！
无咎背着双手，摇晃着大步往前，而没走几步，又禁不住扭头回望。
在右侧峭壁下的山洞中，冒出两道熟悉的人影。
一个身着灰衫的男子，上下稍显凌乱，犹自伸手整理着，很是心满意足的模样，呵呵笑道：“师妹，适才真是爱煞人也！”
一个绿裙娇艳的女子，腰身扭动之间，左盼右顾，即便带着金晶面罩，犹然透着含羞带嗔的妩媚风情，顿足啐道：“呸！便宜了你……”
男子一边勒紧腰带，一边不以为然道：“我比起你的何师兄又如何，以后无须理他……”
女子似有羞怒，抖抖腰身，再不言语，径直往前。
男子则是随后打量着女子的婀娜身影，又是一阵回味不尽，急忙追上去赔笑道：“柳儿师妹，你我一同前往古祭坛……”
无咎看清那对男女，似有猜测，稍稍意外，不禁暗暗怪笑了声，却见对方奔着自己而来，他急忙回头一阵疾走。
那必是柳儿与她的黄奇师兄无疑，还是敬而远之为好。所幸自己带着面罩并换了衣衫，应该并未惹来留意。
须臾，到了山谷的尽头。峭壁之间裂开一道缝隙，有石阶从中陡峭直上。
无咎三步并作两步，飞身跃上石阶，接着施展身法，佯作随意状直奔峰顶而去。而柳儿与她的黄师兄倒也不慢，竟尾随而至。片刻之后，峰顶在即。他猛然蹿起，便要趁机摆脱身后的两个麻烦。
谁料峰顶之上，早已有人先到一步。
“何师兄……”
“是啊、是啊，正是安然无恙的何师兄……”
……

第七十六章 我怕谁呀
……
峰顶之上，四下平坦，左右峰峦延绵，前后群山苍茫，还有淡淡云雾缭绕，天地顿时为之开阔起来。
而无咎才到峰顶，尚未趁机远去，便见有两人在此歇息，并双双站起伸手相迎。
他被迫落下身形，错愕道：“是你二人……”
峰顶上的两人虽然带着面罩，而从衣着服饰，以及话语声看来，分明就是王弼与陆志无疑。且其中的王弼，衣摆少了一块；而陆志的袖口上，则是带着几点血迹。这两个家伙分明被人追杀，缘何如此消闲自在？
“山下洞中俨如迷阵，摆脱纠缠不为难事。而再次见到何师兄，我二人也是欣喜万分呐！”
王弼倒是善解人意，直接道出了无咎的疑惑，却又与陆志换了个眼色，转而齐齐看来。
“啊……那两位师兄尚在洗剑池中流连忘返，我只得独自离去，却不想又在此遇到二位……”
无咎也没瞎说，那两个古剑山的弟子不仅流连忘我，便是性命都丢在了洗剑池边。
王弼与陆志各自点头，好像很相信、且又很欣慰的样子。
再次重逢的双方，在简短寒暄之后，仿佛彼此已疑惑顿消，只剩下了坦诚相对。
而无咎心里有事，拱了拱手便要就此离去。
王弼热切又道：“何师兄，此去古祭坛，途经九重渊，你我不妨结伴前往探寻一番？”
陆志附和道：“是啊、是啊，九重渊机缘多多，万万不可错过！何师兄……”
恰于此时，又有两人来到了峰顶。
无咎见王弼与陆志啰嗦不停，便要强行夺路而去。
谁料身后有人听得真切，随声问道：“何师兄？莫非是来自黄龙谷的何师兄……”
王弼与陆志两眼闪亮，异口同声道：“这位师妹莫非认得黄龙谷的何师兄？”
无咎有心躲避，为时已晚。
那挡路的两个家伙讨好般地往后退了几步，接着一道绿裙身影绕到了身前，上下打量，意外道：“你是……”
“我不是……”
“你若不是何师兄，又该是谁？你即使换了衣衫装束、且金晶罩遮面，而眼神却是无从改变！”
无咎还想否认，却冲着眼前的柳儿投去深深一瞥，转而昂起头来，竟嘿嘿一乐而再不言语。
柳儿则是臻首低垂，扭捏片刻，出声抱怨：“何师兄，你缘何丢下柳儿，让人孤独无依……”
无咎突然话语声一冷，叱道：“你与他人郎情妾意好不快活，眼里还有我这个师兄吗？”他“啪”的一声抄起双袖，趁机越过王弼与陆志的身旁，循着一条山径，直奔山下而去。
柳儿稍显尴尬：“何师兄，我与黄师兄……”
黄奇适时凑到近前，幸灾乐祸笑道：“呵呵，师妹，实话实说又有何妨……”
柳儿顿时娇哼了声，似羞还怒，丢下一个暧昧的眼神，随即扭动腰肢追了过去。
黄奇又是呵呵一乐，洋洋得意随后而行。
王弼与陆志见机相随，提议道：“我三人正要前往九重渊，不知黄师兄与柳师妹有无兴趣？”
“九重渊？只听得前辈们提起过，尚且不明去处。两位师兄，莫非已是二入苍龙谷……”
“有幸三十年前来过一次，曾误闯九重渊，其中着实不凡，可惜机缘不够，这才念念不忘……”
“是啊、是啊，念念不忘……”
“如此甚好，还请两位师兄多多指教……”
……
九重渊，一个舆图中没有标注的地方。
据说那是个地下的山洞，其中藏有罕见的机缘。而所去的方向，并非顺路，而是在古祭坛数百里外的一个峡谷之中。
此处山高林密，便是那明媚的天光也黯淡了许多，随着一阵雾气飘来，陌生的所在很是神秘莫测。
无咎站在峡谷中的一处山岗之上，独自冲着远方眺望。
不远处的王弼与陆志正在伸手指点，像是找寻所去的方向。
柳儿独自站着，两手扭捏，眼光乱瞟，一会儿唤着她的“何师兄”，一会儿看向她的黄师兄。或许她在权衡着两个男人之间利弊，又或许另有心思。
而黄师兄的身旁多了三人，乃是他途中招揽的同门师兄弟，分别叫做姜原、东胜与文山，各自带着面罩，相貌修为不明。与其想来，此去九重渊，多几个帮手，应该少几分凶险。而他却是忘了，很多应该的时候，总是出人意料。
便于此时，王弼大声示意道：“诸位同门，九重渊就在前方的十里之外。”
众人过了山岗，在峡谷的丛林间鱼贯往前。
峡谷中遍布参天古木，抬头望去，枝桠树叶间天光斑驳，给人与世隔绝的恍惚。四周则是野草丛生，苍郁之中透着异样的沉寂。
王弼与陆志在头前带路，像是两只夜枭在林间穿行。黄奇带着三位相好的师兄弟紧随其后，一个个显得很兴奋。
柳儿则是落后几步，时不时挠首回眸悄声传音：“何师兄，你还在生气呢，我不过是途中偶遇黄师兄罢了……”
无咎落在最后，一步三五丈，大袖飘飘，步履轻松，很是不慌不忙。时至今日，御风之法总算是来去自如，举动之间，倒也飘逸洒脱。见柳儿又回头看来，他嘴角一撇，还了个白眼，好像真在生气，心里头却在暗忖不已。
神识传音？但凡修士无不谙熟的小法门，偏偏本人不懂施展。记得典籍有载，以神识凝聚心念，便可送出话语，已躲避天地视听，是谓神识传音。既然不难，不妨多加体会尝试。
嗯，不入仙门，却时常在仙门中厮混；不事修炼，却又整日琢磨仙道神通！
柳儿再次回头，话未出口，挥袖抛出一道红光：“师兄！我在途中采得赤莲果一枚，且瞧瞧成色如何！”
无咎猝不及防，伸手接过，竟是一枚小儿拳头大小的果子，圆润火红。他举起来嗅了嗅，伸手捏碎，顿时灵气异香扑鼻，随即不作多想，张口咬了下，汁甜味美，接着整个塞进嘴里吞进肚子。有好东西好吃，他是来之不拒。
柳儿愕然道：“生啖不及丹药三成之力，师兄你……”
赤莲果本是炼丹的良药，如此生吞却是罕见。说是暴殄天物，一点都不为过。本想讨好师兄的，谁想他的言行举止判若两人。
无咎嘴里含混着伸手出去：“好吃！再来两个……”
“此物难得，仅此一枚呀！”
柳儿很是无力，却又眼光一闪，随即腰身扭转，带着一阵香风后退两步，媚然笑道：“师兄倒是个贪嘴好吃的人儿……”她以为她的讨好手段奏效，趁机又道：“此去莫测，还望师兄多多关照小妹！”
无咎眼光斜睨，冲着与他并肩而行的女子哼哼道：“我可没有黄师兄的手段。”
柳儿随即媚眼波动，拖曳着娇痴的腔调：“师兄坏啦……”
这就叫春色本无意，怎奈人多情！
无咎的随口一说，竟惹来别样的解读，他不由得神魂一荡，忙转向前方而目不斜视。
嗯，紫烟啊，不怪我定力不够，只怪这女子太过妖媚！
柳儿趁机纠缠道：“嘻嘻，深沉的男儿最消魂，一本正经的师兄最动人……”
无咎咧咧嘴，只管默默前行。
这女子的嘴巴够损，竟然说她的何师兄是装模作样、假正经……
一炷香的时辰过后，密集的丛林突然变得稀朗起来。
在峡谷右侧的峭壁间，多出一个两、三丈高的豁口，四周长满了过人的野草，使得那黝黑的洞口显得颇为阴森。
王弼与陆志已带头落在洞口前，大声招呼道：“诸位，此处便是九重渊……何师兄，缘何止步？”
众人皆向洞口走去，尤其是黄奇，还以剑光劈开野草分出一条道儿来，为他的柳儿师妹献着殷勤，唯独无咎在几丈外停了下来，独自看向来路而神色迟疑。
还以为神秘的九重渊，应该如同龙溪涧那般的好去处，即使没有满地的奇花异草，至少也该风和日丽。谁想那藏于峡谷深处的山洞，俨然一个野兽的巢穴。隔着老远呢，便觉着寒意森森。且一行除了自己之外，余下的都是古剑山的弟子，若有意外，堵在洞里，岂非落个好汉难敌四手的下场？
而说白了，就是做贼心虚！
“何师兄，你若放弃此行，我等只好随你离去……”
“是啊、是啊，既为同门，理当祸福与共！”
“何师兄，此处尚有柳儿与几位师兄随行呢，又何故如此的谨慎？”
“哼！此番历练，长辈们并未随行，便是要我等体悟天道法则。唯有如此，方能大浪淘沙、烈火锻金。何天成，你若怕了，及早讲明，以免耽误行程！”
“呵呵，黄师兄所言有理，想他天成兄原本爽快，不该如此怯怯懦懦？”
无咎收回眼光，冲着山洞前的众人点头示意。
那个王弼与陆志，愈发叫人看不透深浅；黄奇，多了姜原、东胜与文山三位帮手之后，更加的有恃无恐；而柳儿师妹，好像也不简单。七个古剑山的弟子，有男有女，心思各异，或许有番热闹好瞧。
他昂首挺胸，抬脚走向山洞。
我乃古剑山弟子何天成，我怕谁呀……

第七十七章 九重深渊
……
山洞之内，并非如想象的那样阴暗。
或者说，这是一道山间的缝隙。踏入山洞之后，便见洞顶往上纵深而去。而落脚的地方，则是上窄下宽，一两丈的方圆，往前延伸，并有隐约的天光从石壁缝隙穿透而下。
由此看去，浑如大山从中劈开了一道口子，却又深浅莫测，寒气淡淡。诡异的情形，使人一时莫名所以。
黄奇倒也谨慎，获悉无误，便催促王弼与陆志头前带路，俨然成了此行的发号施令者。而他本人则是带着柳儿走在当间，姜原、东胜与文山跟随。而无咎，便成了落在最后的尾巴。
不过，柳儿或许有所惦念，时不时回头招呼着她的何师兄。而王弼与陆志也是常常停下等候，唯恐某人迷途走失。
一行八人，鱼贯往前。
小半个时辰过后，山洞的缝隙渐渐变大。又去片刻，突然一道天光霍然而下，顿时四方开阔，景物迥异，俨如置身于另外一片天地之中。
无咎随着众人停下，暗暗惊奇。
原本逼仄的山洞，不过是一条狭长的坑道。而坑道至此而终，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数十丈的巨大洞穴。且下方幽暗不明，雾气横生；往上直去数百丈，草木乱石丛生的环壁尽头，一方蒙白的天光，显得异样的明亮。如此一方所在，浑如巨大的深井。坐井望天之际，顿觉天地牢笼。
要去的地方并非往上，而是下方那更为诡异莫测的井底！
“诸位同门，此处便是传说中的九重渊。由此循壁而下，抵达渊底并非难事。”
“是啊、是啊，机缘尽在此处，祸福自有天定！”
王弼在分说，陆志在附和，两人一唱一和，还是那么的默契。
在巨坑的边缘，有窄窄的落脚之处。众人分向两边，各自站定而上下打量。
无咎跟随众人走到坑边，勾着头往下一探，只觉得深邃无尽，幽暗莫测，寒气扑面，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慌忙往后躲闪，犹自瞠目乍舌而惊讶不已。
莫非这深不见底的大坑，真的能直达九冥地渊？若真如此，就此逃出古剑山倒也不错。只怕接下来的情形无从想象，使人有些好奇，也有些期待呢！
而自己先后厮混过两个仙门，也算见识到了仙门中的大致情形。这帮仙门弟子，修得长生，练得神通，再打打杀杀舒展筋骨，同时还不耽误郎情妾意。若是闲闷了，便来一段寻幽探奇。有着如此惬意的人生，谁不羡慕呢！而偏偏就是这些家伙，卖弄天道却残酷无情，肆意妄为而又不懂珍惜，让我这个凡人跟着近墨者黑，情何以堪呀……
无咎置身仙门，并深入仙门秘境，反倒像个旁观者，只管一个人胡思乱想。
王弼抬手示意，率先循着坑壁的一条浅浅石阶往下走去。
陆志站在一旁，催促众人动身。
黄奇、柳儿与姜原等五人相继随后。无咎也只好带着小心走下深坑。陆志则是以照看之名，押后独行。
一条浅浅的石径，环绕坑壁而下。石径应为前人所留，尺余宽，光秃残缺不全，人行其上，偶尔要侧过身去，并脚下留神，方能避免失足踏空的凶险。好在一行均非常人，尚还不至于腿脚发软难以自持。
从远处看去，八道人影拉开十余丈远，在深坑中缓缓而行，一个个的身影很渺小。而人在其中，则更显深坑的空旷莫测。初始还见野草丛生，渐渐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壁，伸手触摸，指尖透着冰冷的潮湿与水迹。且有寒气从下方氤氲弥漫，彷如就此踏入深渊而一去不回。
无咎是灵力护体，脚下留意，伸手扶着石壁，一点点往下慢慢移动。每环绕着巨坑一圈，下降数十丈。两个时辰之后，已然下降了百余丈。而行至此处，那原本环壁而凿的石径，从中缺失了一截，好似去路已无，一行八人相继停下低头观望。
而带路的王弼好像有些不耐烦，出声道：“诸位无须刻意，尽管施展手段！”他倒是有言必行，话语声尚在坑中回荡，人已贴着石壁往下一跃，斜斜飘落在五六丈外的石径上，尚未落脚，趁势召出飞剑插入石壁，堪堪站稳，继续往下行去，还不忘笑着示意道：“呵呵！此处看似凶险，其实不然，只要胆大心细，倒也行走如飞！”
陆志适时附和道：“是啊、是啊！九重渊怕不有千丈之深，你我还须加快脚程……”
黄奇不甘示弱，跟着越过了石径的缺口。随后的柳儿、姜原、东胜与文山一一效仿，相继无碍。接着轮到了无咎，却伸手扣着石缝，身子倚着石壁，犹自上下张望。
下行百丈而已，那曾经明亮的天光，便已变得狭窄，且黯淡了许多。而低头俯瞰，依旧是黝黑阴寒深不见底。更要命的是，好像神识也难以穿透那莫测的深邃。
此时此刻，无咎突然觉着没了底气。
正如人们对于未知的无从把握，总是有着一种莫名的恐慌与敬畏。而此时面对空旷的虚无与幽寒，他竟然无所适从。毕竟见识短浅，谁又没有害怕的时候呢！我本凡人……
“何师兄，莫再耽搁时辰！”
无咎正在自我安慰的时候，陆志逼到了身后。他回头冲着对方咧嘴一笑，接着暗舒了口气，脚下紧走两步，随即纵身一跃，直去十余丈，猛地扑到了对面石壁上，不及召出飞剑借势，索性伸出双手，“扑哧”一声抓入坚硬的石壁中，竟达三寸之深。
与之同时，前后的七人皆随着动静看来，忽见某人十指如钩而胜过金铁，各自不由得神色微愕。
无咎倒是没有在意，趁机松开双手，脚踩着湿滑的石径，歪歪斜斜攀援而下。
柳儿还想出声问候一二，却欲言又止。一行八人，继续循着石径往前行去。
许是加快了脚程的缘故，当又是两个时辰过去，众人已达九重渊的三百多丈深处。
而坑壁竟然接连伸出四块大石，各有丈余大小，显得颇为突兀，却也平坦。众人接连行走数个时辰早已是心神疲惫，于是就地歇息。
四块大石，相隔数丈，往下延伸，浑如巨大的石阶。而各个石阶上，分别坐着此行的八人。王弼居首，黄奇与柳儿其次，无咎与姜原、东胜与文山坐在第三块石头上，而陆志依然守在最后。
由此仰望，那曾经数十丈的坑口，好像只剩下了数丈大小，天光从中而下，浑如夜空中的一轮浊月，遥远而又隐约朦胧。下方还是黑咕隆咚，像个没有尽头的无底洞。
无咎被姜原三人给挤到了石头的边上，很是逼仄不安。虽说懂得御风轻身之术，而这九重渊直上直下，浑如深井，且四周光滑而无从借力，掉下去是要摔死人的。
他见姜原三人都在闭目调息，稍稍心安，随即也悄悄摸出一块灵石，佯作行功的模样。而他的两眼还是闲不住，继续乱瞅不停。
灵石在手，无须理会，灵气便已循着经脉缓缓涌入体内，再汇聚气海丹田而旋转不休。整个人的精神头顿时为之一振，曾有的疲惫也渐渐荡然无存。
下方的两块石头上，王弼与黄奇、柳儿正在分别歇息。而那个多情的女子也总算消停下来，一路上被她的媚眼闪得头晕。好在我是个假冒的何师兄，倒不用争风吃醋。
还有这所谓的九重渊，着实阴森吓人啊！其中藏着何种机缘，竟让这群古剑山的弟子趋之若鹜？尤其是王弼与陆志两个家伙，竟然是二入苍龙谷，并寻到了如此隐秘之地，且心甘情愿与同门分享，很像是一对热心肠的好人……
无咎想到此处，不由得仰起头来。
陆志所在的石头，就在头顶，本不该见到人影，而此时却有一个戴着面罩的脑袋正在伸着。而不仅如此，那面罩上的双眼，还闪动着诡异的笑意，并伸出双手在轻轻挥动。随之一道黑影摇晃着骤然剧降……
无咎蓦然一怔，不及多想，翻身跌落，顺势脚踩石头，猛地蹿了出去。
而姜原、东胜与文山已有察觉，尚未明白过来，已被无形法力束缚，三人才要挣扎，便听陆志在惊慌大喊：“哎呀……救我……”
无咎已然蹿出去七八丈，“砰”的一声撞在就近的石壁上，反弹震荡之际，猛地伸出左手死死抓入石壁，又顺势召出一把银色的飞剑再次插入石壁之中。
与之刹那，“轰”的一声闷响震彻四方。
只见最上方的那块石头，竟挣脱了坑壁，以万钧之势突然坠落。而姜原三人根本无从躲避，惨叫声才起，便已湮没在闷响之中，接着又是“咔嚓”轰鸣，所在的石头直接砸断，瞬间变成了两半，并滚动着继续砸向下方的黄奇、柳儿与王弼三人。而原本待在石头上的陆志，不知是受到殃及，还是躲避不迭，竟随同石屑、残骸直接坠向深渊。
无咎紧紧贴在不远处的坑壁上，早已是惊得目瞪口呆。
又是“轰轰”两声闷响，下方的两块石头相继被砸而分别折断。霎时间碎石飞溅，惊呼不断，人影凌乱……

第七十八章 深坑幽暗
……
当烟尘散去，巨大的深坑中好像还在悠悠回荡着轰鸣的余声。
曾经的四块大石，只剩下了最后一块，而即便是这最后的一块石头，也同样被砸碎了半边。在不远处的坑壁之上，则是悬挂着五道人影。王弼、黄奇与柳儿之外，还有姜原与无咎。五人依然沉浸在劫后逢生的意外中，一个个贴着坑壁动也不动，却又余悸未消，各自惶惶张望。
此前的原委，应该不难猜测。
陆志所在的大石突然松动滚落，这才酿成了无妄之灾。而他本人与东胜、文山均已坠入深渊，皆生死难料。姜原贴着坑壁而坐，侥幸躲过一劫。黄奇带着柳儿适时逃离原地，双双有惊无险。而王弼的运气倒还不错，也是安然无恙。或许只有无咎，才算是强行捡得一条性命。
无咎一手抓着石壁，一手抓着短剑的剑柄，像是一片树叶贴在壁上，窘迫的模样很颇显狼狈。而他却是浑不在意，只管默默打量着不远处同样狼狈的四人。
好险呐！当时若非抬头看上那么一眼，只怕早已被砸成肉酱而坠入深渊。那块大石头，正是冲着自己而来。
一切的一切，都是陆志那个家伙捣鬼？若真如此，他又为何没能幸免于难……
便于此时，王弼哀叹道：“唉，可惜了我的陆志师弟，他只想照看诸位的周全，却不料灾厄难测，生死无常！而黄龙谷的那两位师兄也是时运不济，徒呼奈何！”
他与他的师弟应该交情匪浅，否则也不会那样的默契。哀伤如是，也是人之常情！
“王师兄，节哀顺变！文山，多加小心！柳儿师妹，是否无恙……”
黄奇出声安慰之际，不忘问候她的师妹。
柳儿的双手抓着短剑的剑柄，身子瑟瑟发抖，弱弱应声道：“我无妨的，何师兄他……”她眼光瞥向无咎，话语关切。
黄奇似有妒意，啐道：“最该砸死的就是他，却是好运气……”
无咎正自惊魂未定，心绪不佳，随声道：“黄奇，我的运气就是不错，至少比你好上几分，长命百岁不在话下，想不服气都不成！”
他嘴上说着，心里腹诽。无端为了那个何天成挨了多少委屈，我冤不冤啊！
黄奇突然笑道：“呵呵！你也就是百岁的志向，真是鼠目寸光。殊不知本人早已过了凡俗眼中的期颐之寿……”
无咎还想反唇相讥，顿时气短无语。
以凡人自居，倒也没啥。而若是以凡人的见识与修士斗嘴，十斗九输。弄不好还会惹来笑话，就如眼前此时。仙凡寿元不同啊，怎会就忘记了这茬呢！
期颐之寿，乃百岁之龄。那家伙竟然活了这么久，还不忘好色多情，哼哼……
王弼像是已从惊慌中镇定下来，出声道：“诸位，事已至此，赶路要紧，再有落脚处，你我歇息不迟！”他抽出插在石壁中的飞剑，往下滑落，脚尖一踢，趁势飘落在几丈外的石径上。
黄奇与柳儿随后效仿，各自离开了坑壁。姜原则是愣怔了片刻，这才借助飞剑攀援而下，少顷，也落在了石径上。
有了去处的四人并未急着赶路，而是在回头等待着某位同伴的到来。
幸存的五人之中，只有无咎落下最远。大石头坠落之际，也幸亏他反向躲避这才逃过一劫。而如今他距下行的山径足有二十多丈远，纵跳腾挪都难以抵达。不过，他只是稍作迟疑，便又摸出一把飞剑，随即双手交替着插入坑壁，像只蝎虎在移动。
蝎虎，乃俗名，又称四脚蛇、十二时虫，或是壁宫。之所以叫作壁宫，有饲朱点妇人之说，也就是守宫砂的来历，故而得名。
恰于此时，坑壁突然轻轻震动了下，接着几声微弱的闷响从坑底深处传来，使得众人又是蓦然一惊。那是石头坠落的动静，九重渊之深恰如其名！
无咎也是吓得浑身一紧，手上脚下却不闲着。片刻之后，他双脚落地。
等候中的四人已各自转过身去，只有柳儿不时回头而明眸传情。
石径环绕着深坑盘旋而下，途中似有似无、时断时续。而一行五人也是走走停停，各自多了几分谨慎。
又是四、五个时辰过去，便是断续维系的石径也没有了。赖以下行的去路，在一个石坑前就此而终。
石坑不大，一人多高，四五尺宽，两丈长短，有开凿的痕迹，应为前人所留。
王弼许是累了，示意道：“且歇息片刻……”他无暇分说，自顾坐下歇息。
而黄奇上下打量，眼光狐疑，随即带着姜原走到近前，逼问道：“这位黑龙谷的王师兄，我等穿行于此，将近一日过去，死伤惨重不说，眼下竟然去路断绝。你且教我，九重渊何在？”
姜原更是伸手召出飞剑，怒气冲冲道：“王弼，你若存心不轨，莫怪我二人不讲同门情面！”
他二人是怕上当吃亏，在找王弼的晦气。
柳儿则是后退几步，懒懒斜坐地上，身子后倚，柔声说道：“何师兄，缘何少言寡语？”
她的何师兄坐在来时的石径上，两只脚耷拉在石坑中，正一边微微喘息，一边斜着眼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这几个时辰，虽小心许多，却也熟悉了周遭的状况，行程并不慢。接连一日下来，应该到了七八百丈的深处，怎奈九重渊还是深浅不明，且雾气愈来愈重，神识所及，什么都看不清楚。尤为甚者，去路断绝。
此外，抬头仰望，来时的洞口，好像已消失无踪。只有隐约一点亮光，在头顶上似有似无，恍惚刹那，几如远离尘世而陷入九冥深渊。
王弼那个家伙将众人引到此地，究竟有何居心？也难怪黄奇与姜原前去质疑，换成谁也沉不住气啊！
无咎觉着一个柔软的身子轻轻靠在腿上，忙心神一敛，低头哼道：“师妹还须避嫌才是，以免某人妒意大发！”他伸手拎起衣摆轻轻一抖，很是矜持高冷的模样。
柳儿却是抿唇一笑，眼波流转，传音道：“师兄勿要动怒，人家忍辱负重，还不是都是为了你……”
无咎咧咧嘴，依旧是目不斜视的君子模样。
纵有铁石心肠，也给你绕指温柔化作一汪春水。幸亏我不是真正的何师兄，不然非被这个女子给迷得晕头转向不成！
便于此时，只听王弼不快道：“倘若王某心存不轨，何故要害我那陆志师弟，如今只剩下我独自一人，最终又能落下什么好处呢？还请两位师兄稍安勿躁，且歇息过后，援壁而下百多丈，便可抵达九重渊……”
黄奇与姜原面面相觑，苦于无计，只得作罢，各自忙着歇息。
王弼分说过后，尚未松口气，忽而察觉有人看来，且神色玩味，他眼光一闪：“何师兄，有无话说？”
无咎靠在坑壁上，抬手扶了下面罩，似有担忧道：“九重渊机缘几何，至今不明。而此间罢了，是原路返回，抑或另有去路，同样无从知晓。王大哥既然故地重游，何妨多多指教呢！”
黄奇与姜原尚自静坐，闻声，双双睁眼回头，转而看向王弼。
柳儿则是传音赞道：“何师兄心思缜密……”
石坑狭窄，五个人勉强落脚歇息罢了。
而王弼与无咎各自守在两头，恰好一高一低，四目相视，彼此间的言行举止一清二楚。他眼光一掠，转向深渊，沉吟道：“据传，九重渊乃苍龙谷之龙脉所在，或是秘境阵法之阵眼所在。典籍有云：千金之珠，明光之石，必在九重深渊之下。故而，此处必有重宝无疑。我与师弟曾于三十年前有所发现，怎奈苍龙谷关闭临近而功亏一篑。如今偕同诸位同门而来，收获在即啊……”
他的话语声不紧不慢，且头头是道，颇具诱惑，使人听起来不免心动。而他不再多说，随即闭上双眼。
黄奇与姜点了点头，各自继续歇息。即便是柳儿，也不忘趁机吐纳调息而养精蓄锐。只有无咎背靠着坑壁，两只眼睛在转来转去。
深坑幽暗，寒气渐浓……
两个时辰之后，众人歇息过罢。
王弼召出飞剑在手，贴着坑壁轻轻一纵，坠落之际手脚并用，旋即攀援而下。接着便是黄奇、姜原、柳儿，最后轮到无咎，他双剑在手，有样学样，循壁奔着坑底而去。
行至此处，坑壁上多了裂缝与凸起的石块。以手脚借力，再加上飞剑相助，使得攀援起来，要轻松了许多。
正如王弼所说，不消半个时辰，诡异莫测的九重渊，终于到了尽头。
无咎随着众人轻轻落在地上，立足未稳，便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忙以灵力护体而神情戒备。
头顶上一片黑暗，再无丝毫的光亮。来时的一方天穹再无踪影，浑如来到了地底深处而置身异地。
好在神识与目力之下，四周情形一览无余。
只见坑底足有三十多丈方圆，虽也宽敞、平坦，却碎石遍地、阴寒阵阵。而嶙峋的石壁之间，还有几道高低不一的缝隙……
便于此时，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大叫：“人呢——？”
无咎循声走了过去，也不禁瞪大了双眼。
黄奇带着姜原与柳儿站在一堆碎石当间，正在四下张望而神色惊慌。那堆碎石头，应是此前坠落的大石所留。不过，此处理当还有陆志、东胜与文山的尸骸才对。而石屑、石坑之中，只有遍地的血迹，唯独不见了那三人的踪迹。
是啊，人呢……

第七十九章 其怪自败
……
明明记得，在大石头落下的瞬间，陆志、东胜与文山一同坠向深渊，七、八百丈高呢，不被砸死，也要被摔成肉糜。而坑底碎石间血迹尚存，三人的尸骸却不翼而飞。
黄奇的一声大叫，吓得姜原与柳儿不知所措。
无咎也是觉着后脊背直冒凉气，却抬手挠着下巴，故作镇定，暗暗嘀咕着，不怕、不怕啊，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啊！
他眼光乱瞅之际，忽而出声道：“王大哥，你要去往何处？”
好像是一语惊醒了梦中人！
黄奇猛然回首，厉声道：“王弼，给我站住……”他与姜原瞬间左右散开，双双祭出了飞剑。便是柳儿也是不敢怠慢，长袖中剑光闪动。
当众人都在关注地上血迹的时候，唯独少了王弼。
此时，他已溜到了二十丈外的一个山洞前，犹在前后张望而鬼鬼祟祟。听到身后的动静，他却不显惊慌，反而回过头来，并伸出右手食指示意：“嘘！噤声……”
黄奇才要发作，蓦然一怔，他看向姜原、柳儿，兀自愕然不解，转而怒叱：“何意？”
王弼依旧是小心谨慎的样子，悄声道：“地上的血迹由此而去，各位多加小心！”
果不其然，地上有一串黑色的血迹，点点滴滴，一路洒向王弼所在的洞口。黑暗之中若不留意，极易错过，而有所察觉之后，反倒是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此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黄奇倒抽了口寒气，这才知道错怪了王弼，忙急匆匆走上前去，小声问道：“王师兄，可有发现？”
姜原与柳儿紧随其后，各自神色戒备。
无咎左右张望了片刻，也慢慢挪动脚步跟了过去。只是他背在身后的左手中，握着一把银色的短剑。
而柳儿却是突然回眸一瞥，眼光在他的短剑上匆匆一掠。
坑底的四周，竟有四、五个豁口，大的数丈高，小的只能容下一人穿行，皆黝黑莫测而情形不明。王弼所在的洞口，则是最大的一个。他见众人到了近前，伸手示意道：“由此往前数十丈之外，或有妖物盘踞也犹未可知。且由我前去探路，诸位不妨在此等候……”
妖物？是妖物将三人的遗骸吃了？
黄奇眼珠子一转，连连摇头道：“不成、不成！你我既为同门，便该祸福与共！”
姜原会意，随声附和道：“黄师兄所言有理，你我同去，但有意外，也好有个照应！”
柳儿适时道：“岂可丢下我一个弱女子，同去、同去……”
王弼好像很为难的样子，看向某个不吭声的人。
无咎站在两丈开外，正伸着脖颈往前打量，忙点了点头，意思是也不甘落后。道理明摆着，没谁乐意待在阴暗中傻傻等候。
而在场者并无等闲之辈，还会怕了一头吞噬死尸残骸的妖物吗？
王弼不再多说，抬脚往前。众人相继随后，各自暗暗戒备。
所去的山洞，初始不过三、五丈，而随着渐渐往前，四周愈发高阔。数十丈过后，一个足有百丈的巨大洞穴呈现出来。且洞穴四周晶光点点，灵气盘旋，浑如地下仙境，使人目眩神迷！
黄奇、姜原与柳儿皆情不自禁惊嘘了声，随即便要冲过去。
千金之珠，明光之石，必在九重深渊之下，果然名不虚传。那洞穴四周石壁中的晶光，应该来自于灵石无疑，只须动手采掘一番，必将收获颇丰！
王弼这回却是不再阻拦，随后慢慢跟了过去，而没走几步，回头一瞥。
无咎站着没动，兀自四下张望。
他的身上虽然不缺灵石，却还是有些眼馋不已。就像是个土财主，钱财多多益善。而在弄清状况之前，他绝不会轻举妄动。
这便是九重渊的真正所在？
偌大的洞穴之中，晶光闪烁，浑如白昼，且灵气浓郁。而除此之外，在洞穴的尽头还有一方二、三十丈大小的水潭，上面罩着一层氤氲的寒雾。而雾气随风，有淡淡的血腥若有若无。
无咎尚自疑惑，忽而察觉有眼光看来，他忙颔首示意，旋即迈着方步摇晃往前。而王弼也好像在含笑致意，转而随其并肩而行。
不过，两人都没说话，只有飞剑劈砍石头的动静不时响起，还有黄奇三人的笑声在洞穴中回荡。那闪闪放光的灵石，足以让人忘却恐慌！
转眼之间，水潭到了眼前。
无咎在潭边三尺外稍稍站定，低头看着脚边的水渍，以及淡淡的血迹，神色中若有所思，转而眼光一瞥。而不远处的王弼也恰巧侧首看来，似乎有些意外，随即又是点头致意，很是随和有礼的样子。他还以呲牙一笑，慢慢回过头去。
在距离脚下十五、六丈之远的潭水当间，一块黝黑的岩石微微凸起。上面青藤缠绕，叶绿如新。而在寒雾的弥漫中，以及四周闪烁的晶光照耀下，那块石头的异状，反倒极易被人忽略。
无咎的眼光在那块岩石上稍稍打量，转而看向潭水。
许是沉寂了太久，黝黑的潭水深浅不明。而那弥漫的寒雾，却在微微荡漾，一如光阴涟漪，又好像风过虚无的波痕。
恰于此时，一声轻微的脆响从雾气中传来。
无咎眼光一闪，神色微讶。
只见水中的石头上，那藤蔓青翠的枝叶间突然绽放了一朵花蕾，接着有指头大小的红色果子盈盈而出。彷如岁月沉积，亘古长久，刹那花开，硕果即成，顿然间天地换色而清香四溢。
而与此瞬间，一声一声又一声脆响接踵而至，寒雾之间竟然先后绽放了九朵蓓蕾，并诞生出九粒红红的果子。紧接着一道人影突然疾掠而起，横越宽阔的水面，直奔水中的那块石头而去……
无咎尚在错愕，忍不住又是一惊。
他虽然不明所以，却也知道遇上好东西了，奈何相距十五六丈之远，凭借自身的修为难以触及。若以飞剑、或是神识法力强行采撷，势必要毁去那九粒晶莹柔嫩的果子。
而王弼是何修为，竟然能横越十五六丈之远？
无咎不及多想，抬手一抖……
与之同时，高高跃起的王弼已扑到了石头的上方。看着那晶莹玉透的果子触手可得，他的两眼中闪动着狂喜的光芒，而尚未落下，一道青光倏然而至，“轰”的一声，竟将藤蔓连同果子连根拔起而眨眼消失不见。其惊愕难耐，怒声大喝：“尔敢如此……”
古潭岸边，无咎的手上正舞弄着一团青光。他对于王弼的气急败坏，浑若未觉。
青丝网轻若柔丝，硬比金铁，且祭炼过后有着如臂使指般的自如，抢起东西来更加的好用。只是果子娇嫩欲破，又该如何存放呢？
这边的动静，早已引起了黄奇、姜原与柳儿的关注。三人顾不得采掘灵石，急急奔着潭水而来，却还是晚了一步，宝物已被人抢夺在手。
王弼的双脚落在水中的石头上，犹自怒声不止：“此乃化龙丹，又名九龙果，三十年一现，此番或许错过，来日机缘未绝，却被你斩草除根，真是可恶！”他紧紧盯着无咎手中的那团青光，两眼的怒色中闪过一丝诧异。
“化龙丹？便是那脱胎换骨，兼具化龙之奇的化龙丹？”
“据说还能增加十年的修为，乃筑基道人梦寐以求的异果！”
“九粒化龙丹，便可提升近百年的修为？筑基岂非一蹴而就……”
黄奇、姜原与柳儿尚未近前，便已是惊奇不已。而王弼更是再次跃起，并催动飞剑杀气腾腾扑向岸边。
无咎见状不妙，脚尖点地，身形爆退，瞬间穿过黄奇三人的围堵，并顺势退向来时的洞口。却见王弼已到了潭水岸边，并摆出架势，便要带着三人扑来，他忙道：“诸位止步，莫要伤了同门的和气……”
王弼身形一顿，左右的三人也跟着在四、五丈外停下。他一手持着飞剑，一手伸出来威逼道：“交出化龙丹，或能留你一命！”
黄奇与姜原附和道：“正是如此……”
而柳儿则是沉凝不语，只有袖中的飞剑在闪动着寒光，再没了此前的妩媚多情，反倒是了多了几分隐隐的杀意。
无咎见四人举止有异，尤其是柳儿与之前判若两人，不仅心头一跳，转而举起右手。随着青光归隐，一蓬带着果子的青藤冒了出来。不待对方有变，他慌忙又道：“九粒化龙丹，容我合计一番……”
众人不明其意，一个个虎视眈眈。
无咎拎起青藤，一阵清香顿时沁入心脾而令人醺然忘我。
他微微定神，嘴角一咧，眼光闪动，似有为难道：“你我共有五人，难得均分啊……”其话音未落，伸手飞快，竟是相继摘下五粒红果子扔进嘴里直接吞下，不及回味，含混又道：“哎呀，本想人均一个，罢了……”
而他倒是干脆，竟是将余下的四粒红果子尽数摘下，一把塞入口中，旋即嘿嘿笑道：“这下再无烦恼，诸位莫谢！”其贪嘴的模样表露无遗，而贱贱的笑声中更是透着几分狡黠与几分得意。
好吧，原来是五个人分果果，一人一粒，尚余其四，却被悉数吞了，却有意多吞了一个，如今想要均分已不能够。而解决的法子更为简单，干脆来了个独吞！
一个人深陷绝地，孤立无援，竟敢如此的肆无忌惮而为所欲为，已然不能视为嚣张，而是目空一切的癫狂。尤其那邪魅狂狷的笑声，着实叫人忍无可忍！
王弼眼睁睁看着九粒化龙丹一一消失，心头也跟着急遽跳动了九下，而即便想要出手阻止，也为时已晚，他不由得失声怒喝：“你将化龙丹斩草除根不说，还敢戏耍我等，找死……”
黄奇、姜原与柳儿也是纷纷祭起飞剑，显然要合力痛下杀手。
无咎随手扔了青藤，揉着肚子，连连后退，很是害怕的样子，冲着柳儿呼救道：“师妹缘何如此相逼，莫非忘了此前的情义？”
柳儿摆动了下腰肢，魅惑从前，而袖中的剑光，以及说出来的话语声，却透着异样的恨意：“你何妨揭开面罩，显出真容，彼此再叙情长不迟！”
无咎再顾不得装模作样，禁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第八十章 宛若花开
……
洞穴内，杀气浓重。
王弼、黄奇、姜原与柳儿并肩散开，各自剑光闪烁。
几丈之外，孤单单的无咎显得颇为尴尬无助。
柳儿竟然早已发现了她的何师兄有诈，却隐忍至今，而三番两次的刻意卖弄，难免使她恼羞成怒。
而黄奇则是狞笑着，恶狠狠道：“任你再是乔装打扮，而外地的口音、以及非常的举止，却难以掩饰。我师妹早有察觉，便是要设计擒你。且揭开面罩，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王弼凶相毕露，胸口起伏着，啐道：“一个藏头露尾的小子，我今日便将你抽筋剥皮，以精血炼丹，非如此而不能消我心头之恨！还敢占我师妹的便宜，哼哼……”
无咎好像已是慌乱无措，再次往后退了一步。而对面的四人趁势往前逼近，一个个杀气腾腾。他见自己再也隐瞒不下去，索性不再做作，身形一顿，出声惊人道：“仙门弟子，果然个个狡诈。我便知晓在黄龙谷的时候已然泄露身份，只是没想到一个女子竟也心机深沉。不过……”
柳儿虽然早有猜测，却还是有些意外：“你果然不是黄龙谷的弟子，又是如何察觉被我识破？”
如何察觉？很简单。
这个水性杨花，且不无狡诈的女子，先是在黄龙谷询问苍龙谷的情形，再又途中几番试探。本人若是真傻，早死了八回了。尤其她在龙溪涧的无意失言，虽然颇有道理，却也泄露了她的心迹。她说：任是如何乔装，眼神却是无从改变。
而无咎却是没心思加以点破，接着方才的话头，自顾说道：“不过，诸位为了几枚果子便要杀我，可知黄雀在后……”
柳儿不解道：“怎讲？”
无咎道：“陆志害死了东胜与文山两人，而他本人却还活着，便是要设计赚取诸位，可笑都还蒙在鼓里……”
黄奇、柳儿与姜原神色疑惑，却又不为所动。陆志三人随着大石头坠下深渊，乃有目共睹。说他没死纯属胡扯，说他蓄意陷害更是笑话。如此煞费周折，害谁？
而王弼则是嘴角冷笑，一声不吭。
“诸位不妨细想，他三人的遗骸去了何处……”
无咎还在循循善诱，语声未落，一道若有若无的寒意突如其来，才有察觉，便已到了身后的数尺之外。那寒意中的杀气，竟寒彻入骨而凌厉非常。与此同时，王弼手中的剑光骤然一盛，接着便如一道闪电轰然而至。转眼之间，他已置身于前后夹攻之中，心头一懔，闪身便躲，同时不忘催动灵力护体，并顺手将袖中的银色飞剑抛了出去。
“轰——”
他早有提防，应变极快，却还是快不过猝然而至的偷袭。一声闷响之中，护体灵力炸碎，强劲的锋锐之势狠狠击中后背，他惨哼了声便直直跌飞了出去，竟是从王弼、黄奇等四人的当间穿过，继而又“扑通”扑倒在地，依然去势未尽，竟“哗啦”栽入深潭。
与之刹那，一道手持剑光的人影缓缓出现在洞穴。其衣着装扮，以及脸上的面罩，分明就是坠下深渊而又消失不见的陆志。
黄奇、柳儿与姜原三人顾不得理会无咎的死活，各自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老辣狠毒的偷袭，凌厉必杀的一击，以及法力威势的强劲，无不显示着来人的修为高强！
黄奇的眼光不俗，惊愕失声道：“你……羽士后期圆满的高手？”
来人微微点头：“是啊、是啊，三十年前，我与王兄便已到了羽士后期圆满的境界！”
姜原与柳儿已是暗感不妙，忙举手致意。
羽士后期的圆满境界？半只脚踏入筑基的高手，炼气修为的巅峰所在。且三十年前便已如此，如今的强大可想而知啊！
黄奇慢慢靠近姜原与柳儿，佯作镇定道：“陆师兄无恙便好，尚不知我的两位师弟又在何处……”
“死了！”
谁死了？当然指的是东胜与文山两人。
陆志站在几丈外，手中的剑光幽幽闪烁着骇人的光芒。他的话语声还是那么的平稳随和，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而他话音才罢，抬脚直奔深潭走去。
黄奇神情一滞，眼光中闪过一丝惊慌，转而看向不远处的另外一人，讨好道：“王师兄……此前你我颇为默契，还望多多指教！”他很想问一问，他的两位师弟的遗骸去了何处。而他又不敢张口，或许装糊涂才是最好的应变之法。
洞穴的半空之中，那道银色的飞剑已余威不再，悠悠盘旋着，继而一头栽下“当啷”落地。
王弼却是不为所动，怒气难消：“何为默契？是你与你的柳师妹暗中传音要对付同门，却与别人无关。而若非你等从中相扰，我兄弟苦苦等待三十年的化龙丹，又岂能不翼而飞！”
“是啊、是啊！只须化龙丹到手，你我便可成功筑基。还是操之过切，如今悔之晚矣！”
陆志随声附和之际，已走到了谭水边，随即带着谨慎的神情低头打量，疑惑自语：“死了？”
又是谁死了？不用多想，应该是冒名顶替的“何师兄”。
“呸！死了倒是便宜！”
王弼尤不解恨，啐了一口，悔道：“我早便见他行迹诡异，且修为异常，便想着赚他来此，以期除之后快。而为免意外，便顺道多带了几人，反倒碍手碍脚，哼……”他哼了声，两眼中杀机横溢。
黄奇、姜原与柳儿皆神色骇然，彼此面面相觑。
原来这两位羽士中的顶尖高手，早已暗藏祸心，却原本只想设计陷害冒名顶替的何师兄，而自己一行五人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之前还与对方暗通款曲，殊不知已是自投罗网。正所谓螳螂扑蝉，黄雀在后。某人将死，其言也善啊！
不过，此处深达千丈，逃无可逃，对阵两位羽士顶尖高手，又全无获胜的侥幸，如何是好……
便当黄奇三人惶惶无措之际，不远处的异变又起。
陆志兀自盯着脚下不远处的深潭，想要从中看出端倪。忽见水光斑驳，寒雾扰动。他微微愕然，诧异自语：“没死……”
而不过刹那，潭水之中，那倒映的点点晶光骤然一乱，恰如天光崩碎而群星飞溅。紧接着潭水炸开，竟从中蹿出一道人影，手脚乱舞，恰好撞见正在瞪着双眼的陆志。他不敢仓促上岸，转身又摔在水中，再奋力跃起，猛地扑在潭中的那块石头上。
那人披头撒发，衣衫破碎，且面罩早已脱落不见，而一张白皙瘦括的脸颊上，倒是剑眉斜挑，双眸有神，却是满脸慌张，很是狼狈不堪的模样！
“真的没死？”
陆志难以置信，两眼瞪得更圆。
那从水中蹿出的小子，正是冒名顶替的何师兄，而被一剑击中后背，不仅没死，反而活蹦乱跳。
在场的另外四人，也是错愕不已。
王弼则是连连摇头。那小子的筋骨之强，出乎想象！莫非吞食了化龙丹的缘故？真是可恶！
柳儿看清那蹲在水中石头上的人影，暗忖道：那人竟然如此年轻，相貌倒也不差……
“你死定了！”
陆志突然又念叨了一声，抬手便要祭出手中的飞剑。
而便于此时，近在咫尺的深潭中突然“轰”的一声，随即水花冲天，紧接着一个数尺粗细的黑影霍然而出，张开大嘴，快若电闪，猛地将他拦腰咬住，并瞬间又落回水中。随即绝望的呼救声响起：“救我……”
黄奇、姜原、柳儿已是惊得目瞪口呆，禁不住连连后退。
那巨蛇般的怪物，头颅足有五六尺，且遍体鳞甲，脑门上还凸起一个尖角，分明就是一头深居古潭的黑蛟！
王弼也是骇然色变，却猛然祭出手中的飞剑。而尚未待他出手救人，那水中的黑蛟只是稍稍蓄势，再次轰然出水，随即呈现出一个十余丈长的身躯，竟生有四肢，接着长尾横卷，直接将其扫飞了出去。而黑蛟的口中，兀自死死咬着陆志。
黄奇、姜原与柳儿再不敢迟疑，吓得转身便跑。
黑蛟却是趁势出水，“砰”的一声将口中的陆志给甩在洞穴的角落中。而陆志丢了飞剑，满身血迹，再被狠狠摔了一下，早已是骨断筋折，灵力溃散，跟个死人般无从挣扎，便是面罩也已脱落，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人面孔，口中呻吟：“救我、救我……”
没人救他。
王弼一头撞在十余丈外的洞壁上，口吐鲜血，翻身倒地，面罩破碎，同样是个老者，面如土色，惶措不堪。
而黑蛟则是盘踞着三尺多粗细的腰身，摇晃着头颅左右睥睨，大口中“呼呼”喷着寒雾，铜铃般的双眼中似乎透着一种戏虐的神情，旋即长尾又是一卷，冲着尚在惊慌的王弼便狠狠横扫过去。
王弼想要抽身而去，为时已晚，绝望之中，猛地掐动手诀，周身顿时闪过一道白色的光芒。而与之瞬间，蛟尾轰然而至，竟是将坚硬的洞壁给击出一个数尺方圆的浅坑而石屑飞溅。只是人影已无，只有一道淡淡的光芒倏然消失在来时的洞口之中。
黑蛟浑不在意，回头“喀哧”一口，便已将无力挣扎的陆志再次咬住，接着腰身腾空，盘旋而起，直接落向深潭。而其入水享受猎物的瞬间，回头一瞥。
那块熟悉已久的石头上，依稀仿佛清香犹在。还有一个怪模怪样的人影，宛若花开……

第八十一章 狼狈为奸
……
“轰——”
一声水响，漫天落雨。
无咎抱着石头，整个人被浇个通透，任凭冰寒的潭水顺着脸颊淅沥而下，却动也不动，只有一双眼在眨巴、眨巴。
片刻之后，潭水犹在震荡，阵阵寒雾盘旋不休，而一度凶狂的黑蛟，竟深潜下去而不再现身。
他这才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水迹，悄悄松了口气。
好险！
被陆志偷袭，意外落水，不及扑腾，便直接坠入阴寒深处。好在顺手抓住了石壁，这才堪堪止住颓势，却随即有所发现，顿时吓得不轻。
人在水中，神识难以及远。而百余丈之外，尚能看出个大致情形。
潭地的洞穴中，竟然盘踞着一条大蛇，足足十余丈呢，或许便是传说中的黑蛟，正在啃食着一具死尸残骸。
明白了！
但凡宝物，必有异兽相伴。潭水当央的化龙丹，或是九龙果，正是那头黑蛟守护的宝物！
而王弼与陆志早已知晓此间的名堂，便想着勾引本人当作猎物，以便引开黑蛟，趁机摘去那九粒红果子。谁料黄奇五人的加入，使得一切增加了变数。
当初自己杀了龙箕滩的四位修士，已然引起了那两个家伙的猜疑，所谓的相邀同行，无非是暗藏歹意罢了。不过，自己也是早早有了防备。二入苍龙谷的修士，绝非寻常之辈。于是乎，当陆志撬开大石的瞬间，还是被自己察觉并及时躲开。
此后，来到洞穴之中。黄奇等人忙着采掘灵石之际，自己留意的却是潭水岸边的血迹。
果不其然，陆志那个家伙没死，竟拿着东胜与文山的尸骸喂食黑蛟，却因化龙丹尚未绽放成熟而未能遂愿。他只得藏匿起来，迟迟没有现身。而当他偷袭得手之后，恰逢黑蛟再次出潭觅食。所幸自己逃出水面，并及时躲在石头上，散去灵力，任凭体内的化龙丹的药力在腹中散发，竟然意外躲过一劫……
无咎想清楚了前后的原委，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黑蛟享用完了陆志的尸骸之后，说不定还将外出觅食。此地不宜久留，且走为上策也！
他从石头上站起，禁不住一阵呲牙咧嘴。
衣衫的后背，炸开了一个大口子，并透着红肿淤血，显然是为陆志的飞剑所留。好在自身的筋骨够硬，曾经挨过筑基道人的一剑都能侥幸逃生，躲过那必杀一击，或也在情理之中。怎奈气息稍显不稳，且腹中不舒服啊……
无咎揉着肚子，只觉得阵阵滚烫的气机在腹中捣腾不休，翻江倒海一般，且气海丹田随之隐隐震荡，使人有些无所适从。
据说那九粒化龙丹，可以平添近百年的修为？
而除了肚子不舒服以外，再无其它的异状。况且我本来也没有修为啊，或许那一切与我无关！
无咎不敢耽搁下去，猛地离开石头，用力往前一蹿，才去七八丈，脚下又是凭空一点。潭水寒雾震动刹那，他已飘然落在岸边。
不管是王弼，还是黄奇，四个人都跑没影了。
他稍稍站稳，缓了口气，依然觉着背后的伤势在隐隐作疼。他顾不得许多，抬脚奔着来时的洞口奔去，途中眼光一瞥，顺手捡起了自己的那把银色飞剑，以及陆志遗下的飞剑，再又抓起一点袖中乾坤的法力光芒……
……
转瞬之间，来时的坑底就在眼前。
那堆碎石头尚在，四周情形如旧，却唯独不见了王弼等人的踪影。那几个家伙莫非跑远了？
无咎无暇多顾，直接奔到坑边。而他尚未援壁而上，四点光芒呼啸而下。
埋伏？
四个家伙狼狈为奸，竟然要联手对付本人！
无咎才将明白过来，那四道剑芒便已到了头顶。他忙左手一挥，三道剑光呼啸而去，右手一抓，黑色魔剑倏然闪现。
“轰轰轰、轰——”
三声轰鸣同时炸响，六道剑光凌空相撞。而紧接着最后一声轰鸣，却尤为响亮三分。强劲的威势稍稍凝滞，旋即倾泻而下，浑如排山倒海，凶猛而势不可挡。
无咎像是遭到了万钧压顶，无从躲避，“扑通”坐在地上。身下坚硬的石头，竟随之“喀喇”碎裂。而余威犹在，难以支撑，他又“砰”的一声仰面摔倒，便是手中的魔剑也给摔得溃不成形。
而四道人影分别从四周的坑壁上跃下，并再次催动剑光。尤为是其中的王弼，圆满的修为，羽士中的顶尖高手，一人便顶得另外三人的厉害。只要他在，以寡敌众断难取胜。既然占不得便宜，一个字，逃！
无咎不敢迟疑，急忙翻身爬起，却见地上被自己生生砸出一个浅坑，他禁不住伸手揉着屁股，一阵惨哼哼，随即又紧咬牙关，不顾一切地蹿了出去。而逃跑之际，还不忘掐动手诀召回那三把摇摇欲坠的飞剑。左侧是来时的洞口，是黑蛟的巢穴。右侧还有大小各异的三个洞口，何去何从，且随缘一回……
以此同时，四道人影落地。
王弼见到某人遭致围攻，还能跑的那么欢实，稍稍意外，扬声命道：“黄奇、姜原，给老夫拦住他。趁其腹中化龙丹药力尚在，或未晚矣！”
无咎是脚不沾地，去势如飞。
前方左、中、右三个洞口，唯当间的最大、最黑，也最为幽深莫测。
无咎即将蹿进洞口，一左一右两道剑光闪电逼来。他神色微动，人在疾行中突然失去了身影。
黄奇与姜原从坑壁上扑下来，恰好位于洞口的不远处，双双心领神会，齐齐祭出飞剑。谁料尚未建功，对手竟然没了。
隐身术？
于此刹那，一道淡淡的光芒倏然闪过，竟后发先至，眨眼间已挡在洞口之前，旋即现出王弼的身形，却手持飞剑而神色愠怒。
遁术？
黄奇见王弼与那个假冒的“何师兄”皆手段高强而神出鬼没，忙以飞剑护体并惕然四顾。
姜原则是不遗余力左右寻觅，只想着挡住身后的洞口。而便是稍稍大意，一道黑光突如其来。他躲避不及，血光飞溅，“扑通”一声，顿时尸横当场。紧接着一道衣衫破碎的人影倏忽一闪便没了，分明钻进了就近的洞口无疑。
王弼怒哼了声，随后追了进去。
黄奇与随后而至的柳儿点点头，两人也跟着踏入右边的洞口。
进了山洞，才发觉是洞中套洞。四周的石壁上，又多出了五、六个大小不一的洞口。
而王弼应该发现了敌踪，祭出的剑光已将十余丈的山洞给映如白昼。随着“砰”的一声闷响，一道影踉跄现身，尚未借机逃遁，已被四周的剑光给封住了去路。他才要乘势而为，不料一道青光迎面而来。他不敢大意，抬手抓住一张符箓拍了过去。
法诀催动，符箓霍然化作一道尺余厚、丈余方圆的寒冰，恰好挡住了袭来的青光，轰然一震，旋即寒意森森，再又缓缓往前倾轧逼去。而青光却是倏然一收，随着人影再次消失。
王弼急忙凝神四周，才有发现，青光乍现，并已迂回到了身后，竟是直奔观战中的另外两人而去。
黄奇识得厉害，抽身躲闪。而柳儿却被当头罩住，惊叫了声，撒手丢了飞剑，瞬间离地而起，已然被青光束缚而无从挣扎。
王弼催动剑光与寒冰，便要给予对手致命一击。
而那消失的人影形同鬼魅，复又现身刹那，狠狠祭出一把银色的飞剑，竟凌厉非常，“砰”的一声震开了挡路的剑光，接着手拎青丝网转身撞进一个洞口，未及逃走，又回头大喝：“住手——”
王弼收起剑光，而祭出的寒冰犹在悬空显威。他手上一顿，咄咄逼人道：“此时才想求饶，只怕晚了！”
黄奇随声恫吓：“放开我师妹……”
无咎站在洞口前，满身的水迹早已被灵力震荡殆尽，而破碎的衣衫，凌乱的发髻，惶急的神情，依旧是显得颇为狼狈。他趁机缓了口气，拎起手里的青丝网示意道：“我说两位，又何苦相逼呢，且就此作罢，我便放了这个女子如何？”
他一边说着，一边摇晃着青丝网。青丝网已然收缩成三尺大小，青光闪动中，隐约可见缩成一团的柳儿正在低声呻吟不止。
黄奇急道：“你先放人……”
王弼眼光阴沉，转而看向四周。少顷，他伸手揭下脸上的面罩，露出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者面孔，冷冷自语道：“此处深达千丈，你已无路可逃。速速还我化龙丹，或许能留下一具全尸！”
在他的眼里，几丈外的那个年轻小子，已是死人一个。纵然手段诡异，且皮坚肉厚，毕竟修为稍逊一筹，最终还是难逃一劫！
无咎端详着王弼的模样，叹了声，道：“你这老头真是倔强，几粒果子早已被我吞下肚子……”他说到肚子，便觉着腹中一阵肠鸣，犹如奔雷般隐隐不绝，稍稍把持不住，气走下行，“啪”的来了一声，在寂静的山洞内竟是分外响亮。他顿时觉着气息顺畅，快意无限，禁不住嘴巴一咧，带着尴尬的神情，歉意道：“你想要的化龙丹，真的没了！”
化龙丹真的没了，只剩下了一声响……
……

第八十二章 慨然有声
……
化龙丹是没了，而人在啊。将人杀了，开膛破肚，炼化精血，或能留下三成的药力。只须三成药力，便可提升至少三十年的修为。到时候困顿即解，境界再进一步绝非奢望！
要知道筑基难，让人熬白了头。若是此番心愿落空，这辈子也就只能抱憾而去了。谁能想到九粒化龙丹，都被那小子给吞了。如此贪嘴，怎么没有撑死他呢！
尤其可恶的是，他竟然拿一个响屁来炫耀……
王弼怒不可遏，抬手催动寒冰符便狠狠砸了过去。
无咎却也不再啰嗦，隐去身形，便要借机逃窜，谁料光芒一闪，竟又愣怔原地。他这才发觉是手里拿着青丝网的缘故，竟然使得隐身术没了用处。而一大块寒冰带着森然的杀气轰然袭来，左右躲避不及。他被迫退入身后的洞口，口中嚷嚷着：“黄奇，还不快来救你的师妹……”
黄奇倒是惦记着他的柳师妹，顿时暴跳如雷：“卑鄙、下作、无耻、阴险的小人，还我师妹！”而起才要动身去追，那块寒冰已带着忍无可忍的怒火，“轰”的一声砸了过去，竟是将丈余大小的洞口恰好封死。他顿时急了：“哎呀！何故挡住去路……”
吼声未落，“啪”的一记耳光扇在脸上。
黄奇斜着身子摔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石壁上。他顾不得头晕脑胀，惊骇万状道：“王师兄，饶命啊……”
王弼扔出去一巴掌后，头也不回，直勾勾盯着被封的洞口，面皮抽搐着，气得两眼冒火。
生吞活剥了那小子都不解恨，谁还会封堵去路？恨急之下失手而已，哼哼！
“砸开寒冰！”
“啊……是！”
黄奇尚自惴惴不安，忽听吩咐，迟疑了下，急忙答应。
一行八人，本想来到这九重渊寻觅机缘，却不料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只剩下自己陪着这个心狠手辣的王弼。且见机识趣，不然处境堪忧！
飞剑闪过，寒冰轰然崩溃。黝黑的洞口显现出来，竟深浅不明。
那小子带着师妹去了何处，缘何不见踪影？
“追！”
黄奇正要凝神打量，叱呵声又起。他窘急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踏入洞口……
……
这回不再是洞中有洞，四通八达，而是一条道儿直来直去，且愈是往前、愈发的狭窄。
无咎顺着山洞疾行了片刻，暗暗叫苦。
总不会钻进了一条绝路吧，若真如此，再被那两个家伙随后追来，岂不成了关门打狗、瓮中捉鳖？黄奇倒也罢了，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而王弼却是羽士九层的修为，圆满的境界，极为的难缠，与其硬碰硬之下，自己终究还是稍逊一筹。尤其那瞬间来去的神通，无影无踪，阴险歹毒，着实令人防不胜防。再者敌众我寡，后背带伤，身处莫测，逃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而如此慌不择路，前景不妙啊！
“砰、砰——”
“哎哟……怜惜则个……呀……疼也……”
人去匆忙，手里的青丝网也随着跌跌撞撞，不时在石壁上发出撞击声，接着便有女子在呻吟，断断续续，凄凄惨惨，使得黑暗中的逃亡平添几多旖旎莫测的惊险。
无咎只管循着山洞一路疾行，拎着袋子的模样，十足一个拦路抢劫得手，而又落荒逃窜的强人。抢来的并非金银财宝，而是一个娇滴滴、风情妩媚的女子。
仓促之间，人质在手，本以为会让那两个家伙有所忌惮，谁想反添了一个累赘。好在青丝网轻若无物，回头再行计较不迟。
而去路愈发窄了，仅仅容得下一人穿行。再过片刻，不得不弯下腰来。须臾，双膝着地。少顷，人已成了匍匐的模样。而手中的青丝网，也只能在身后拖行。
无咎趴在逼仄的山洞里，满脸的窘急无奈。
黑暗之中，前方的洞口更加狭窄，稍稍打量一眼，都给人一种无从挣扎的窒息与绝望。而所在之处，只剩下了两尺方圆，便是想要折返回去，都难以掉头转身！
唉，自寻绝路，莫过如此。接下来又该如何是好呢……
无咎将脑袋抵在石壁上，竭力往回看去。青丝网挡着，什么也看不见，却有动静循着山洞传来，倒是清晰可闻。
那两个家伙不死心，竟然真的追了过来！
无咎不敢迟疑，急忙左臂在前，手中多出一把短剑，接着匍匐而行。不消片刻，再次停下。
前方的洞口仅有一尺大小，而自己却是五尺长短的好大汉子。虽然稍显瘦弱，筋骨尚在。这不是叫人作难吗，下回再不钻山洞了……
他祭出短剑，开凿洞口。
而恰于此际，山洞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呼啸声，接着便有金石碰撞的动静。神识可见，一道剑光顺着山洞急袭而来。
该死的，明明知道我困在此处，且无从躲避，还要从背后下黑手。这不是要捅屁股吗，缺德！
无咎急忙加快催动剑光，只想着将洞口凿得大些。而与之同时，青丝网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他尚自不知所措，便被一道强劲的威势给狠狠碾轧出去，竟直接穿过了稍稍宽松的洞口，随即无从凭借，又是“砰”的一下撞上了石壁，继而跌落，转眼间“扑通”坐在地上。他所拎着的青丝网也是无从幸免，其中女子的呻吟声更是凄惨无助。
到了何处？
十余丈大小的一个洞穴，腥臭难闻。四壁上遍布大大小小的洞口，不下数十之多。乍然看去，浑如夜色中的一只只眼，无不透着诡异，无不透着凶险莫测。
唉，一味钻洞，乃蛇鼠的行径，我真的不想……
无咎苦着脸暗暗抱怨，却还是振作精神跳了起来。趁着那两个家伙未至，先走一步要紧。他稍加寻觅，见身后一个数尺高的洞口还算清爽，想都不想便拎着青丝网钻了进去。
左拐右拐，曲曲弯弯，所幸山洞并未中断，或是局促难行。
盏茶的时辰过后，山洞到了尽头。
他匆匆停下，弯着腰，从洞口中慢慢探出脑袋。
脚下竟然是个水潭，一二十丈的方圆，黝黑黝黑的，且寂静无波，并透着阴寒与淡淡的腥气。四周均为石壁，竟是一处封闭的洞穴，却尽被潭水所占据，只在左近角落中留下一块数尺大小的石堆可供落脚。
无咎稍稍打量，拎着青丝网，抬脚越过水潭，落地之后尚未站稳，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四周只有来时的洞口，再不见其它的去路。浅而易见，此乃真正的绝地也！
明明数十个洞口呢，偏偏选择了一个此路不通。本人的运气，从来都是这么难以捉摸。可见上天的眷顾，从来不分好人、坏人！
而若是再原路返回，岂非恰好撞上王弼与黄奇？
不过，那两个家伙未必能从数十个洞口中及时寻来。且蓄势以待，真若是逼急了我，哼哼……
无咎心神稍定，左手短剑飞旋，转瞬之间，已从石壁上掘出一块数尺大小的石头。接着右手的青丝网轻轻抖动，人影落地。他视若未见，只管裹起石头扔了出去，“砰”的一声，来时的洞口顿时已被堵死。
便于此时，呻吟声响起：“哎呀……”
只见柳儿口吐鲜血，鬓发凌乱，衣衫不整，可怜兮兮倚在墙角，并伸手揭开脸上的金晶面罩。其苍白的面颊，含泪的双眼，以及羸弱不堪的模样，尤为楚楚动人！
无咎眼光一瞥，伸手虚抓。
柳儿尚自喘息连连，所持的面罩脱手飞起。她倍感惊慌，失声道：“莫要杀我！”见无咎神色莫测，她忙挣扎着坐起，竟“刺啦”一声扯开衣裙，顿时玉光横陈而旖旎无限，随即又带着哀怨的神情，予取予求般地唤道：“这位师兄，柳儿给你便是……”
无咎抢过金晶面罩，爱不释手地打量着。
此物不仅可以掩饰相貌，还能隐匿修为，且金光闪闪的透着神秘，很不错的一件东西。只可惜自己的丢了，正想着寻一块。而那女子莫非不舍得，她在作甚？
柳儿竟然褪去了半边衣裙，缓缓往后斜倚着，并以手臂支着身后的一块石头，眼光迷离，舌尖轻吐，魅惑有声：“柳儿只求苟活，还望兄长怜惜则个……”
无咎脚下一滑，差点栽下潭水，忙又站稳了，犹自目瞪口呆。
只见那绿裙绽开，恰如夏荷出水，其间雪白粉红，宛如新崭崭的莲台摇曳，再有青丝如墨，檀口半开，两汪春眸荡漾如海，旖旎的风情顿时叫人目眩神迷而透不过气来。
而柳儿竟还伸出手来，神色哀求，仿若金风玉露刹那，便可直上九霄云台！
无咎的一双眼兀自瞪得老大，上上下下狠狠打量了片刻，接着收起飞剑、面罩，猛地一摔袍袖，怒道：“你敢辱我……”
柳儿顿时一怔，魅惑犹存，却又呆呆看着那怒发冲冠的某人，一阵诧异不解。
我一个女子如此不堪，无非乞饶而已，却被他当成了一种羞辱，他……他话中何意，又待怎样？
无咎背手昂首，慨然有声：“你这般水性杨花的女子，我见得多了，却敢肆意挑逗，存心戏弄，真是岂有此理！”
柳儿脸色微红，禁不住低下头去。
本以为男人都是一个德行，谁料并非如此。眼前的这位，便是正气凛然的真君子？
无咎猛然转过头来，气急败坏道：“还不速速穿上衣衫，你是成心要我对不起紫烟……”
柳儿又是一怔。
紫烟是谁……

第八十三章 贪嘴惹祸
……
洞穴内，重归寂静。
在这与世隔绝的地下深处，黑暗之外，便是千丈幽寒，还有潭水沉沉，孤寂无边。
当然，角落的石堆上，多了一男一女两道人影。
无咎面对潭水盘膝而坐，一手攥着灵石，一手支腮，独自默默养神。
服了一瓶丹药，又往身上贴了几张驱邪符，歇息了片刻，背后剑伤的阵痛终于舒缓了许多。而王弼与黄奇尚未追来，或许正在数十个洞口之间忙碌呢。
而这般困守下去绝非长久之计，何时才能脱身……
柳儿兀自倚在角落里，悄悄打量着不远处的那个背影。
那人给自己约法三章，只要不再欺诈，或是暗中作祟，他便饶了自己一命。
他还说了，他不杀女人！至于他口中的紫烟是谁，他则是闭口不提。
而他一个外人，竟敢闯入古剑山，并混入苍龙谷，真是胆大妄为！或许何师兄早已被他杀了，这才让他诡计得逞。如此卑劣龌蹉的行径，绝不会有好下场。尤为甚者，白白看了我的身子不说，明明垂涎三尺，却偏偏摆出正人君子的模样。究竟是谁在羞辱谁？哼……
柳儿抬手梳理下凌乱的发梢，顾影自怜般地暗叹了声，她虚弱的神情中，透着一丝隐隐的绝望。
先被生擒活捉，受够了辛苦；再被飞剑击中，又添惨状。虽然隔着法器，还是难以消受啊！如今伤势在身，举止受困。且守着一个举止怪异的男子，简直与虎狼为伍没甚两样。黄奇师兄，你为何还不前来搭救师妹呢……
柳儿迟疑了片刻，出声道：“俗语有云，十年修得同船渡。你我困守于此，谁说又不是一场缘分呢！尚不知师兄来自何方，如何称呼呀？”
与其想来，想要活下去，便不能得罪这个男子。且将他稳住了，或许才有转机。
闻声，无咎回过头来，想了想道：“嗯，或有缘分……”他才要答话，忽又呲牙咧嘴：“至于我来自何方……无可奉告！”
哼，自以为是！
柳儿暗中腹诽着，却不忘讨好道：“大哥，如你这般年轻才俊，世间罕见，定是名门弟子无疑呢！”
无咎两眼一眨巴，点头道：“嗯！你倒是眼力不俗。想我玄玉在灵霞山，那也是千里挑一的人物……咳咳，恕我失言……”
柳儿心头一动，媚然含笑，不失时机奉承道：“呀，原来是灵霞山的玄玉师兄，失敬了！”
“嘿嘿！”
无咎眼光一瞥，怪笑了声，转而神色微凝，伸手便抓了过去。
柳儿心头一懔，双手护住胸前，却又不躲不避，反而双眸微闭，吐气如兰，带着软软的身子迎了过去。谁想一股力道蛮横扫来，顿时将其推个趔趄，并“砰”的一声撞在石壁上。
这女子慌忙睁眼，这才发觉对方从自己的身后抓过去一块圆圆的石头。她失落之下，神情幽怨。
洞穴之中，除了潭水，只剩下这块落脚歇息的地方。而挨着角落里，有块黑石头看起来稍显异常，尺余大小，圆滚光滑，浑若天成，像个巨大的鸟卵。
无咎伸手将石头抓过来，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且其中透着躁动莫名的气机，而神识所及，又看不出个所以然。
此物若非鸟卵，又能是啥？总之不是一块石头，其中必有蹊跷！
他想到此处，抬眼看向黑沉沉的潭水，以及弥漫四周的淡淡腥气，心头隐有猜测，却又不以为然。管它是什么卵物，烤熟了应该很香！再者说了，两三个月来，始终以辟谷丹赖以生存，虽然饿不死，嘴巴里却是寡淡无味。何不乘机打打牙祭，待养足了精神之后，接着寻找出路，到时候再与王弼较量不迟！
吃货的意志，总是给人无穷的胆量！
无咎将石头放在潭水边，自己往后挪动少许，接着手中多了一张烈焰符，随即丢了出去而火焰大作。
黑暗的洞穴内，顿时亮如白昼。而潭水之上，更是火光倒影相映，转瞬之间，四周灼热逼人。
柳儿不明所以，神色惊慌。
之前无暇留意，如今看来，那石头并非凡物，他想要干什么？
无咎同样是手脚忙乱，急忙掐动法诀加以操纵。眨眼之间，凌乱的火焰终于渐渐收敛，转而从四面八方凝聚而来，并化作一束火光轰然落在石头之上。
他也曾施展过符箓，都是扔出去不管，想要再行操纵驱使，则全凭神识法力。随心所欲，并不容易。石头近在咫尺，烧烤简单，而稍不留意，势必殃及自身。好在尝试之下，勉强而为。纵然不济，也多了几分体悟！
一束数尺长的火光，瞬间落下，不过少顷，已然法力耗尽而烈焰消散。而圆滚滚的石头或许已被烧烤熟透，犹自散发着灼热的气息。
无咎挽着袖子，搓着双手，正待敲碎石头，并想象着焦香美味。而不过刹那，他猛然瞪圆了双眼。
只见面前的石头突然滚动了下，差点落入潭水，又微微摇晃，接着“喀喇”碎裂，浑如卵壳破裂般的动静，随即有更为灼热的气息从中喷涌而出。与之瞬间，石片尽数炸开，一条三尺多长的黑色怪物盘踞着，并慢慢伸起了脑袋。其分明就是一条遍体鳞甲的黑蛇，却脑门凸起，生有四肢，双睛如豆、且闪闪发亮！
“黑蛟……此处竟是黑蛟的巢穴……而你……你竟然要烤食黑蛟的幼子……”
柳儿兀自卷缩在角落里，却将眼前的一切看得清楚。而她惊呼声未落，那盘踞的小蛇突然闻声蹿起，张口喷出一道黑雾。其躲避不及，嘤咛一声，软软委顿在地，竟是昏死了过去。
我只想打打牙祭而已，并不敢与黑蛟为敌啊！
那女子在说什么，误入黑蛟的巢穴？
我的天呐，才有猜测，转眼成真，这不是找死吗！我错了，都是贪嘴惹的祸！
无咎顿时一惊，抬手抓出魔剑便要劈过去。
《百灵经》有载，蛟龙乃巨毒之物，性烈嗜杀，且有兴风作浪之莫测神通。而其中的黑蛟，凶很残暴尤甚三分！
而剑光才起，那小蛇竟然来去如电，瞬间折返，直接蹿到了他的身上，并左右盘旋环绕。他手持魔剑，却无从下手，急忙催动灵力护体，却还是顿觉通体阴寒，不由得心神大乱，嘴里连连惨呼：“哎呦，我不吃你，你也别咬我……”
小蛇，或是幼蛟，并未趁机咬人，而是盘旋过后，转而落在地上，接着昂着小脑袋，嘴巴张着，“咻咻”吐着黑雾，两只豆粒般的眼珠子竟是透着一种莫名的亲昵神色。
无咎自顾着僵直腰身，眼光斜睨。
你认得我？我不认识你。你为何不咬我？我有灵力护体。你喷的黑雾明明含有剧毒，我为何就安然无恙呢？
寂静的洞穴内，人蛟四目相对。
无咎稍稍后退，幼蛟也跟着移动。他往左边躲闪，幼蛟随即呼应。再往右躲，情形亦然。
怪了个哉的！
我不就是想要吃你吗，何至于如此紧逼不放！再敢纠缠，信不信我将你一剑劈成两段？
无咎猛然跳起，而四周不是石壁，便是潭水，根本无处可去。他尚自为难，一道黑影倏然而至，竟环绕着他的左臂，旋即又钻入袖中，接着蜷成一团，竟摆出一个酣睡的模样。
他低头看着沉甸甸的袖口，依旧是难以置信。
小东西，你是成心赖上我了。而我并非善人哦，回头便将你剥皮红烧，且尝尝蛟肉的味道，哼哼……
“砰——”
便于此时，潭水对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石块崩碎，曾经封堵的洞口顿时显现出来，并随着剑光的开凿，而愈来愈大。
无咎又是吓了一跳。
不用多想，是王弼与黄奇追来了。既然无处可逃，只能背水一战！
他忙蓄势以待，又觉着沉甸甸的袖口碍事，情急之下，神识催动，瞬间已将幼蛟收入夔骨指环之中。
与此瞬间，潭水对面的洞口中冒出一个人影，正是带着面罩的黄奇，手持飞剑，气势汹汹。而其身后还隐约跟着一道老者的人影，必是王弼无疑。
无咎背倚着石壁，两眼中杀机闪动。
“王师兄，那小子果然在此！”
黄奇已然将洞穴内的情形看在眼里，颇为振奋，却又大怒：“你杀我师妹……”他吼声未止，猛地扑了过来。随后的王弼趁势蹿出洞口，两人一左一右来势惊人。
无咎才要应变，心头一动，抓起角落中的柳儿，便给顺手扔了过去。
黄奇猝不及防，慌忙收起剑光伸臂去接。
而无咎则是紧紧盯着王弼，掌心中一道魔剑跃跃欲试。
洞穴之中，瞬间已被浓重的杀机所笼罩。
而此时此刻，原本沉寂无波的潭水忽而一阵翻涌，似曾相识的情景突如其来，紧接着一个数尺粗细的头颅霍然出水，并狠狠张开大口而血腥冲天。
黄奇已将柳儿接在怀中，却人在半空而无从着地。王弼也是才将越过潭水，祭出的飞剑尚未显威。两人突遭异变，一时进退不得而惊惶无措。
无咎正在寻觅杀机，以便全力以赴。而当他见到那破水而出的黑蛟，顿时瞠目无语。
这水潭竟与九重渊相连，果然是黑蛟的巢穴。而才将欺负了小的，转眼间又惹来了老的。再加上那两个家伙凑热闹，今儿的运气简直逆天了！
“轰——”
这不是咆哮，也不是怒吼，乃是黑蛟破水而出的动静，竟如地动山摇，令人胆战心惊。
王弼尚在半空，未及躲闪，便已被黑蛟的头颅给撞飞了出去。黄奇抱着柳儿直接坠落，却又不顾一切踏着潭水，直奔着来时的洞口拼命逃蹿。
无咎愣在原地，整个人已被潭水浇透。而眼看着那凶狠的黑蛟转眼间就要冲着自己而来，他吓得无处躲避，一头栽入水中……

第八十四章 死里逃生
潭水冰凉。即便灵力护体，也觉着四周阴寒逼人！
无咎才将入水，又禁不住后悔起来。
双脚着地，尚能凭借灵力而奔跑如飞。如今深入水下，与扬短避长没甚两样。这可是黑蛟的地盘，若被那畜生追来，只能束手待毙，难有生还之机！
不然又能如何，站在原地等死？
我不想死，更不想被撕成粉碎变成黑蛟口中的美食！如今慌不择路，也是被逼无奈。而生死关头，拼的就是一个运气而已！跑吧……
无咎栽入水中，以灵力护住首尾，并竭力睁大双眼、散开神识，再双手双脚连蹬带划，奔着潭水深处而去，竟也去势不慢。而他逃亡之际，倒没忘了留意身后的动静。
那黑蛟或许正在对付王弼与黄奇，暂且没有追来。嗯，千万不要放过那两个家伙。我暂且失陪，先走一步！
所幸原来便谙熟水性，人在水中颇为自如，且加把力气，不求最快、只求更快！
无咎强驱心念，丹田气海中的灵力源源不断涌出，再由经脉流入四肢，划水的双臂顿时便如风车般旋转起来。人随其势，陡然沉降，竟直直栽入潭水尽头的淤泥中。他又是四肢乱舞，这才狼狈摆脱出来，恰见不远处有个洞口，匆匆忙忙游了过去。
直至百丈开外，洞口猛然开阔，而所在处恰如深井，四周均为石壁，且阴寒彻骨，使人不知所向。
无咎在水中漂浮盘旋，一时迟疑不决。
而来时的洞口深处，似有激流震荡。即便隔着老远呢，便让人心神悸动而惶惶难安。
噫！莫非是黑蛟追来了？
无咎不敢多想，两脚急踩，双臂抡起，四周顿时搅动一阵狂流，他身形稍稍迟滞，便猛然往上蹿去。
而不消片刻，身下潭水的震荡愈发猛烈。且神识之中，隐约可见一道黑影摇头摆尾急追而来。
坏了，那头黑蛟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无咎才有察觉，吓得心惊胆战，早已将背后的伤势，以及所有的一切给忘个干净，只管将浑身的灵力施展到了极致，去势愈来愈猛、愈来愈快……
或许过去了很久，也许只是刹那。
“轰——”
人影出水，恰如利箭脱弦，“砰”的一声撞在石壁上，随即又惨叫着跌落下来。
而无咎人在半空，四肢乱舞，晕头转向，却已将四周的情景看在眼里。
晶光闪烁，潭水翻腾。偌大的洞穴之中，还有一条洞口通向远处。
哎呦，这洞穴看着眼熟啊，正是此前的九重渊，怎么转了一圈又回来呢……
“轰——”
又一声潭水飞溅，一条黑色蛟龙激射而起。
无咎正往下坠，吓得哇哇乱叫，急忙抓出四把飞剑一股脑地往下扔去，再脚下借势，凌空飞跃，瞬间隐去了身影，只有一道风声穿过洞穴呼啸而去。
数十丈的山洞，闪念即过。千丈深坑，瞬间到了眼前。
无咎去势不停，猛地蹿上了坑壁，接着手脚并用，攀援而上，转眼之间到了数十丈高处。即便是猿猴，也没这般神速。由此可见，人在困境之中，面对生死逼迫，总是能超出自我。而他尚未缓口气，坑底已是飞沙走石而轰鸣声大作。
那头黑蛟已然随后追来，瞬间已将坑底的碎石给尽数撞飞，却犹不作罢，张牙舞爪疯狂盘旋，忽又稍稍停顿，猛然昂起头颅，接着长尾一甩，腾空而起，直奔坑壁飞扑而来。
我分明施展的隐身术，那畜生缘何还能看得见？
无咎又是一阵急蹿，斜去十余丈，抓住石缝稍稍借力，再又十余丈。不消须臾，人已到了百丈之上。恰见石径就在前方，他再次跃起，双脚触地，环绕着坑壁便是不要命的狂奔。而身后黑雾呼啸，碎石飞溅。那黑蛟俨如腾云驾雾一般，竟如影随形急追而至。
唉，人力有时穷！
我已竭尽所能，只怕还是难逃此劫啊！如今置身于九重深渊之中，尚不知能否施展遁符？
无咎一边狂奔，一边扭头回望。那头黑蛟已是近在咫尺，面目狰狞。他不禁有些绝望，伸手抓出遁符。
该死的恶蛟，你还有完没完……
恰于此际，身后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震响，霎时光芒闪烁，竟是将数十丈的深坑给从中阻断。而来势凶狠的黑蛟猛然一顿，便如撞上一层无形的天网，它铜铃般的双眼中竟是透过一丝惊惧的神色，旋即嘶吼着、翻滚着直直跌落下去。
无咎错愕难耐，依然不敢停歇，急忙收起遁符，头也不回继续狂奔。
一圈接着一圈，人影循着坑壁盘旋而上。浑如车轮疾驰，只想着逃出深渊。原本走了一日的路程，半个时辰便已到了尽头。
他猛地跃上深坑，尚未站稳，便踉跄着手扶石壁，昂头冲着那一束明亮的天光急喘不已。其衣衫破碎，披头撒发，面红如赤的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逃出来了？
累死我了！
那头该死的恶蛟呢……
直至片刻之后，总算是缓过气来。
无咎这才带着气喘，转身低头俯瞰。但见深坑幽暗，寒雾漫漫，那层诡异的光芒早已消失不见。便是恶蛟也没了。曾经惊心动魄的一切，犹如幻觉！
阵法？应该不差！
倘若任由那畜生横行苍龙谷，古剑山的众多弟子难逃厄运。于是古剑山的前辈高人便在九重渊中设下阵法，以防不虞……
无咎长长松了口气，暗呼侥幸！
一行八人到此，眼下只逃出了自己。王弼、黄奇与柳儿，或许已是性命不保。且前往古祭坛，离开龙房山。只须再过龙氐川，再由龙亢岭，抵达龙角峰，便穿越了苍龙谷的整个地界。
到时候再寻机脱身，远远离开这是非之地。仙门虽好，却非人呆的地方。不管是灵霞山、或是古剑山，没什么两样。还是世间凡俗更为逍遥安逸，且寻个山清水秀的所在，置办一个大院子，再接来紫烟，生下一大堆娃，嘿嘿……
“啊呀——”
无咎顺着来时的那条山间缝隙往回走去，禁不住浮想联翩。而他没走几步，只觉得腿脚发软，气短胸闷，两眼发黑，脚下踉跄，急忙伸手扶住石壁而呻吟了一声。
气海丹田之中，竟然空空荡荡？
此前接连遇变，险象环生，只顾着凝神应对，再又不惜余力拼命逃窜。而不知不觉之间，竟然耗尽了体内所有的灵力？
而脏腑之间，有隐隐的雷鸣，并带着翻江倒海般的阵痛，阻碍着气息的顺畅。且四肢酸胀，手足沉重。如此情形，岂不正是疲惫脱力的征兆？
无咎想不明白，只管强撑着往前走去。
大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到了曾经的峡谷之中。天光如旧，景色依然。
无咎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洞口，从野草中分开一条道儿，奔着峡谷右侧的方向，独自一个人慢慢而行。其破烂的衣衫，踉跄的身影，疲惫的神情，浑如荒野中迷失路途的羔羊。或许随时都将倒下，却又从未放弃挣扎！
又过了半个时辰，荒芜的峡谷还是老样子。
无咎弯着腰背，双手拄膝，大口喘着粗气，不忘透过丛生的野草四处打量。少顷，他继续挪动脚步。不远处的石壁间，有道窄窄的缝隙。他想召出魔剑开凿一番，而尝试了下，又无奈放弃，随即侧着身子挤了过去。
片刻之后，他总算是艰难地挤进了石壁的缝隙，又蹒跚几步，见前后还算隐秘，双膝跪地，“扑通”趴了下去，接着呼呼大睡。
没有了灵力，他就是一个凡人。累了、倦了，有个安稳的地方睡觉，足矣……
……
此时，一对男女搀扶着走出洞口。
男的早已丢了金晶面罩，脸色惨白，满身血迹，摇摇晃晃。女的鬓发凌乱，神色惶惶，她竭力搀扶着同伴，忍不住又气喘吁吁而狼狈不堪。
当沐浴在天光之下，看着那峡谷中的野草萋萋，两人愣怔了片刻，这才好像从噩梦中醒来，顿时又面面相觑，接着紧紧相偎。
劫后逢生，令人欣喜。尤其是从恶蛟的口中捡得性命，更是叫人感慨不已。
女子忽而抽噎了声，喃喃道：“全赖于师兄的呵护，柳儿才死里逃生呢！”
男子缓了口气，余悸未消道：“幸亏那头恶蛟咬死了王弼，不然你我难逃此劫啊！”他说到此处，伸手在女子的身上揉着搓着，心满意足道：“只要我黄奇活着，又岂能看着师妹受委屈！如今丹药服下，伤势如何？”
女子嘤咛了声，紧紧相偎着，喘息无力道：“蛟毒已无大碍！还望师兄以后多加怜惜，柳儿与你不离不弃！”
男子咧开大嘴想笑，又觉着有些头晕目眩而摇摇欲坠，伸手搂紧了女子，这才堪堪站稳，急喘道：“从今以后，再不许提及何天成！”
女子急忙称是，转而看向空荡荡的峡谷，带着隐隐的恨意，自言自语道：“尚不知那人，是死是活……”

第八十五章 我怕你娘
……
四周黑暗。
什么也看不见。
如同一片海，寂寞无岸；
好似沉睡已久的夜，没有光亮，没有色彩，亘古至今从未醒来；
又或像是一片荒漠，没有生机，没有花开，只有万千沙粒，带着万千孤寂，从天地间缓缓涌来，再凝聚成滚烫的火焰，在荒芜中绽放。
倏忽刹那，星辰点点，阴阳旋转，乾坤变化，万物萌生！
而突然间又是日月崩塌，星辰离乱，黑暗降临，天地沉沦。不知许久，光明乍现。洪水滔天之中，万物灭绝！
依稀有云：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
又云：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石壁的缝隙中，无咎仰面朝天躺着。
他的身上覆了一层尘埃，又落了一层草屑，好似与四周的荒芜融为一体，又仿佛沉浸在时光的角落里流连忘返，犹自浑然忘我而梦境迷离。
不过，许是滔天的洪水太过于惊人，要么就是那似曾熟悉的两段话来得突然，他忽而从沉睡中慢慢睁开了眼。
咦，这是什么地方，我睡过去了多久？
还有那两段话，分明来自于《天刑符经》，虽然已被毁去，却依然记得清清楚楚，并时不时蹦出来，古怪哦……
无咎尚未坐起，才发觉所在的地方只能容得下一人横躺。想要舒展手脚，都不能够。他只得侧着身子，有些狼狈地钻出了石缝，旋即又“扑通”坐下，接着背倚着石壁，抬眼看向四周。
想起来了。
逃出九重渊之后，便寻到此处睡了一觉。当时精疲力竭，难以支撑。如今浑身的力气好像又回来了……
无咎低头打量着自身。
气海丹田之中，灵力充盈。而腹中的不适隐约尚在，且沉甸甸的叫人忍耐不住。
他稍有察觉，急忙站起，一头钻进草丛深处，并宽衣解带撅着屁股，接着雷鸣阵阵而江河滔滔。片刻之后，他浑身轻松走了出来。
记得在九重渊的地下，曾经吞食过九粒红果子，便是那被吹嘘的很厉害的化龙丹，据说可以平添数十年的修为，如今却并未有所惊喜，反倒是被吃坏了肚子。
无咎返回原地坐下，就手扯下早已破烂不堪的袍子。而他才想着取出一件新的换上，顿时抬起左手叫嚷起来：“小东西，给我住口——”
左手的夔骨指环之中，存放着全部家当。
其中不仅有灵石、丹药，符箓、法器，还有金银珠宝，与琐碎的杂物，皆分门别类摆放着，以便随时取用而显得井井有条。
不过，因为多了一位不速之客，那规整有序的一切不复存在。
只见一条黑色的小蛇，正在玉瓶的碎屑中吞食着丹药，接着将存放的物品给翻得混乱，再爬到灵石堆上，抱着一块灵石喀哧、喀哧啃食起来。而任其如何嚣张，唯独远离那张大弓……
无咎不及多看，叱道：“给我滚出来！”
随着黑光闪动，面前多了条三尺黑蛇，兀自盘曲卧在地上，纤细而有力的前肢抓着一块灵石，正张着嘴啃着正欢。那坚硬的灵石，竟被咬得碎屑直飞。
竟敢偷吃我的灵石，找死呢？
无咎挥起手臂，便要抓出魔剑施加颜色。
而那幼蛟似有察觉，只将两粒眼珠子转动了下，便继续啃着石头，浑然不惧的样子。
无咎稍稍迟疑，旋即作罢。
小东西果然不是凡物，竟然知道灵石的好处，且比我还贪嘴呢，暂且饶你一回。
他不再计较，拿出一件土黄的长衫换上，又摸出一粒辟谷丹吞下，接着闭目养神，并回想着之前所遭遇的一切。
王弼与陆志，是一对羽士中的顶尖高手。二人亟待突破修为，以期再上层楼。奈何境界的提升，犹如登天之难。而苍老谷的九重深渊下，则有筑基所需的化龙丹，却要引开黑蛟，方能趁机下手。于是那两个家伙先是欺骗自己，后来为了增加胜算，又将黄奇等五人带入陷阱。
却不料那九粒红果子，竟然便宜了自己，除了吃坏肚子之外，却不觉着有何神奇之处。在经历了一番惊心动魄的逃亡之后，睡了一觉，总算是养足了精神，接下来还是赶路要紧。
无咎想到此处，拿出一枚图简查看了片刻，而尚未动身，又若有所思。少顷，他的手上多出一点光芒，就势捏碎，“砰”的一声轻响，面前坠下一堆东西。
幼蛟似受惊吓，身形一闪躲到了几尺之外，又回头看了看，便继续抱着灵石啃食不停。
无咎将面前的一堆东西稍加查看，从中拿起一枚玉简。玉简中拓印着短短的几行口诀与几个手诀，却有一个引人瞩目的名称，闪遁术。
他忙将其熟读背诵，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闪遁术，顾名思义，就是像闪电一样的遁术。
记得在九重渊的地下，自己明明察觉到了隐身而来的陆志，却还是躲不过他的偷袭。而随后的王弼，也曾如法效仿。若非自己吃一堑长一智而早有提防，难免要重蹈覆辙。
那两个家伙不愧为羽士中的顶尖高手，想必在古剑山也是有名的人物。二人所施展的法门，比起御风术要更显神速，且有来无踪，诡异非常，无论是御敌、还是逃命，都将大有用处。如今想来，岂不正是这闪遁术？或言过其实，却也着实不凡。
无咎记下口诀、手诀，又拿起了几枚玉简。其中不仅有古剑山的功法、神通，还有练功手札等等。他无心查看，将玉简以及地上的一堆东西尽数收归骨环，却又留下一把短剑，拿在手中观赏把玩。
之前的四把飞剑，都丢在了潭水中。所幸捡取了陆志留下的这把飞剑，不然就亏大了。而自己的魔剑固然厉害，却常常出剑必杀，不便轻易示人，还须多把飞剑备用才好！
眼前的这般短剑，长不盈尺，无锋无刃，便是剑柄剑身都分不出来，浑似一截光秃秃的铁尺，看着毫不起眼。而随着灵力的加持，短剑顿时银光闪动而锋锐逼人。
钝剑无锋，大巧不工！
无咎点了点头，抹去了短剑中残留的神识印记，接着又弹出一滴精血，双手舞动忙碌起来。一回生二回熟，如今祭炼法器倒也有模有样。
幼蛟已将灵石啃食下肚，在地上翻滚了片刻，倏然钻进不远处的草丛，竟转眼间失去了身影。
一炷香的时辰过后。
无咎的右手掐诀，举起来凌空一点。悬在他身前的剑光滴溜溜转动着，猛然飞出数十丈，尚未显威，又如闪电般倏然而回。他将飞剑接在手中稍稍端详，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志的这把飞剑，看着毫不起眼，却比起之前得到的法器，都要厉害许多。
接下来是原路返回，还是翻山越岭而去？欲往龙氐川，则要途径一个叫作古祭台的地方。而古祭台就在数百里外……
无咎收起飞剑，冲着四方打量。
左侧是来路，右侧去向不明。而峡谷两侧的山壁，足有数百丈高，陡峭光滑，颇为的险峻。
他抬头张望了片刻，脚下轻轻一点，瞬间跃起十余丈高，余势未尽，伸手转向山壁，“扑”的一声入石三分，稍稍借力，再又蹿起十余丈。他接着双脚连踢，竟是将山壁踢出一串浅坑，去势更快，直奔山顶而去。
与之同时，峡谷的草丛里突然蹿出一道黑影，高高跃起，猛地扑向山壁，尚未触及，四肢划动，摇头摆尾，浑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而射向天穹。
不消须臾，人到了山顶。而尚未极目远舒，一道黑影落入怀中。来势之快，根本就猝不及防。
无咎错愕之际，便要催动灵力摆脱。而随后追来的幼蛟却缠着他环绕不停，还贴着脖颈、面颊而屡屡有亲昵之举。虽隔着护体的灵力，那种莫名的阴寒还是让人不寒而栗。他伸手将幼蛟抓在手中，尚未扔出，又被紧紧缠着手臂，并抬头瞪眼冲着他呲牙咧嘴。
“咦，要干什么？送你返回九重渊找你娘去？我才不呢！自己滚回去，莫再纠缠！”
无咎甩动着手臂，换来幼蛟缠得更紧。他顿时有些急了，忍不住就想强行摆脱。
“小东西，你以为头顶带角，生有四肢，我便怕你？我怕你娘，不然早便将你给烧烤吃了……”
他凶相毕露，出声恫吓。而幼蛟直接滑入袖口，像是回家一般，又缩成一团，给他来了一个浑不理会。
无咎扬起衣袖，神色有些迟疑。
“将这小畜生扔在此处，它定然回不去了。若是遇到修士，则必死无疑。而它既然不肯走，不妨养大了宰杀吃肉。却不许偷我的灵石，否则立斩不赦，哼哼！”
他自说自话，颇显无奈，随即将幼蛟收入骨环，却又不放心，将所有的东西都挡在那把大弓的背后。
好像幼蛟有些惧怕大弓的威势，或许此举能让它变得老实一些。
不过，幼蛟进了骨环之后，吃饱喝足了一般，自顾蜷缩着一团呼呼大睡。贪吃贪睡的模样，与某人倒是有得一比。
无咎终于上下清爽，长长舒了口气。他见山顶四周颇为平坦，随口默念了几句口诀，接着手指一掐，浑身上下顿时闪过一道光芒。“嗖”的一声，原地已没了人影。
而下一刻，数十丈外有人“扑通”摔倒……

第八十六章 修正自己
在九重渊的百里之外，有片极为僻静的山谷。
此处树木繁茂，远近渺无人踪。
不过，此时却有一道人影在树林之间，倏忽而来、倏然而去，再“砰、砰”撞上树干，震落一地的树叶。而其才将现出身形，又双手掐诀。口中默念有词，再“嗖”的一声消失在原地。
乍然看去，情形颇为诡异。像是在修炼功法，或更像是某人在给自己过不去。
“来似闪电，去若流萤，遁——”
“砰——”
话语声未落，不远处的大树猛然晃动，接着人影跌落，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再又化作风影，在树林间急剧盘旋，不服气的话语声继续响起：“小小的一道法术，又奈我何。遁、遁、遁——”
片刻之后，再不见有人撞树的动静。只有片片落叶在林间来回盘旋，宛如秋风飞舞而长空无痕。
片刻之后，一株古木下突然冒出了无咎的身影。他东倒西歪踉跄了几步，“扑通”坐在地上，竟是面红耳赤，大口急喘，像是要背过气一般，疲惫的模样很是狼狈不堪。
总算是将“闪遁术”修炼个七八成，却着实累得不轻。
所谓的闪遁术，一去数十丈，快似闪电，再借助隐身，来去无踪无影，且极为突然，实乃对阵御敌，或是逃命的不二法门。
而法门虽好，却颇为消耗灵力，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辰，便已被累得支撑不住。不过，权当又多了一个保命的手段！
接下来还要穿越苍龙谷的最后三层地界，并要设法逃离古剑山，不能不早做防备，这就叫未雨绸缪吧！
唉，误入仙道之后，再无安逸，整日里要想着去一个个莫名其妙的对手较量，并打生打死，又何苦来哉！我本凡人啊！
无咎发了通牢骚，摸出一块灵石攥在手里，背倚着树干歇息之余，手里多了一枚玉简，正是古剑山的功法，《古剑诀》。
他对于修炼的功法不感兴趣，却对剑诀中的一篇化剑术生出了好奇。
何为化剑术？虚实之道也！
御剑之际，以虚应敌，以实胜敌；或以实应之，以虚胜之。二者相辅相成，威力陡添三分。而非修为精深者，不得化剑虚实。
也就是说，修成了化剑术，便能将一把剑变成两把剑，乃至于更多，彼此之间虚实互补，变幻莫测。而此术极难修炼，或许只有筑基以上的前辈高人，才能施展演绎出《古剑诀》的精髓妙处。
且将口诀记下，留待闲暇时分再去琢磨不迟。
无咎倚在树干上，一手攥着灵石，一手握着玉简，两眼半睁半闭，很是没精打采的模样。两个时辰过去，他好像多了几分精神，吐出一口浊气，从地上懒洋洋站起身来。手里的灵石已光泽不再，其中的灵气也应该所剩无几。他却舍不得扔下，随同玉简一起收起，转而慢慢穿过树林，奔着古祭台的方向走去。
古祭台是个什么情形，不知道。只知道那前往下一地界的关卡，尚在三百里之外。
又过去了半个时辰，丛林渐稀。前方是道干涸的河谷，两侧群山连绵。
无咎辨别了下方向，脚尖一点，离地三尺，犹如风吹，直去十四、五丈。人在半空，他才发觉自己比原来有所不同。
飞得远了，跳得高了。且神识一动，便能看出千五百丈之外。莫非是那九粒化龙丹的缘故？又能否胜过王弼？而不得御剑飞行，成为筑基道人那样的高手，终究还是枉然啊！至少要打得过灵霞山的玄玉，才能见到紫烟……
龙房山境内最高的山，自然便是龙房山。而古祭台，则位于龙房山的千丈之巅。
当无咎寻到了山脚下，已是两个时辰之后。抬头仰望，竟然分辨不清山顶的情形。他在山脚下转悠了片刻，确认无误，拿出来自于柳儿的那块金晶面罩戴在脸上，动身上山。
山上没路，藤蔓遍地，古木丛生，还有嶙峋的怪石横亘阻挡。虽也生机郁郁，却少了虫鸟的踪迹而显得死寂沉沉。
他循着山势穿行了片刻，没了耐心，随即施展身形，一阵飞纵跳跃。
不知不觉，四周豁然开朗。
茂盛的山林被甩到了身后，前方高耸着一截数百丈高的山峰。其原本应该独秀四方，却因光秃秃的山体而显得有些突兀荒凉。
无咎前后打量着，继续奔向山顶。山势渐趋渐陡，且颇为光滑而难以立足。他一步十余丈，去势不减。须臾，山顶在即。当其高高跃上巅峰而尚未落下，便是一阵暗暗惊奇。
山顶足有千丈方圆，且极为平坦。当间则是耸立着大大小小的黑色石块，并排列着环绕成圈。乍然看去，虽情景诡异，却浑如阵法，森然莫测。
在石块的近处，还有修士的身影在徘徊观望。
那五、六十块大石头，便是舆图所示的古祭台？其中有何蹊跷，又该如何穿越而抵达下一地界的龙氐川？
无咎两脚站定，自我打量了下，又伸手扶了把脸上的面罩，这才背着双手踱步往前。
居高望远，四方苍茫。抬头看天，好像那蒙白的天穹近在咫尺而触手可及。如此一方所在，还真是古人祭祀的好地方。据说神灵住在天上，离得近了，或许祭拜起来，更能顺遂所愿。记得四句童谣：远古有彩虹，仙从天上来，撒下一粒粟，桑田与沧海……
不过，此行始终未见筑基道人的身影，也不知御剑飞行，能否直接穿越天穹而离开苍龙谷。
“这位师兄，何妨歇息片刻啊！”
行得近了，古祭台更添几分神秘。其一块块石头，形状大小各异，却均有一、两丈高，彼此相隔数尺不等，环绕着排列成了一个圆形阵势，竟足足占去了大半山顶。稍加打量，便感到一种莫名的威势扑面而来，恍惚之中，叫人心生敬畏。
“先人有云：诸般修行，求清虚、净杂念、致虚极，守静笃，淡以入定。切忌盲从而不知自我，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师兄，你以为然否？”
在石阵的十余丈外，有位老者席地而坐。其满面皱纹，须发灰白，看起来年岁不小，却神情悠然，谈吐不凡，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样子。
无咎的眼光落在老者的身上，对方竟然没带面罩。他稍稍端详，恍然道：“啊……我认得你……”
在龙心泽的时候，曾有一位老者在脱险之后大发感慨。而那位老者不是别人，正是眼前的这位，想不到时隔多日，又异地重逢。
老者展颜一笑，振奋道：“呵呵！想不到我元灵尚有几分薄名，敢请教师兄尊姓大名……”不待应声，他又手扶长须，洋洋自得道：“我虽修为不高，却境界有成。同门的师兄师弟，素来喜好与我讨教一二！”
无咎迟疑了下，举手致意，笑道：“在元灵师兄的面前，小弟焉敢放肆，尚不知……”而他话音未落，对方又侃侃而谈：“何为修行？修者为心，正者为行，自当心始，己身了无，行为途表，为所无为！”
我哪有闲心与你论道，我只想就此离去而已。
无咎见左右无人，之前的人影也已走入石阵，他只得敷衍道：“师兄果然道行高深，字字珠玑。所谓修行，当修正自己行为……”
“哎呀呀——”
自称元灵的老者顿时两眼一亮，猛然惊嘘了一声，抚掌叹道：“数十年间，唯有师弟懂我！人生难得一知己，师弟……”
无咎被吓了一跳，连忙摇头。
有关修行的六句话，无非一首藏头诗罢了。读过几年学堂的孩子，都能一眼分辨出来。只因其中颇有几分道理，这才顺口给予点破。而我绝非谁人的知己，更不想与一个老人家套几乎！
“咳咳……尚不知苍龙谷开启至今，过去了几日？”
“师弟呀，你问得好生奇怪，苍龙谷开启至今，不过五个月而已。且听我说来，修者，当戒贪弱念；消痴疗心；去妄存慧，唯有如此，方可成就大道！”
五个月？
此前的一觉，竟然又在稀里糊涂之中过去了将近两个月。这也太能睡了！看来以后不能轻易打瞌睡，若有意外，耽误事儿啊！
无咎的疑惑终于有了解答，却不料对方说教的兴趣更浓，他忙拱了拱手，抬脚往前走去：“祭台就在眼前，岂能不前往观瞻一番，小弟失陪啦！”
元灵更是焦急，伸手召唤道：“愚兄尚有心得分享，且畅谈三日再走不迟！师弟……师弟，那祭台石阵擅闯不得……”
无咎置若罔闻，一阵疾走，转眼间步入石阵，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何为修行？
人自从娘胎里生下来，何日何时不在修行？且哭过笑过，生过死过。待魂归天外，此生了无遗憾，足矣！
既然如此，又何须执着？便如云圣子那般，以境界自恃，反倒是言行不一而困惑一生，临了之际，还不忘惶恐自问，是否愧怍于人，又是否真的来过？
何妨红尘走一遭，种种历练尽皆尝遍！
总而言之，我乃凡人。至于修士的那一套，恕我敬谢不敏！
无咎耸耸肩头，才要继续往前，而尚未挪步，神情中微微一怔……

第八十七章 度己度人
……
本想着穿过石阵，便可寻见去路而继续前行。谁料才将从两块石头之间走过，那曾经明媚的天光，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片蒙蒙的星空，一时之间叫人无所适从。
无咎愣在原地。
那数十块近在咫尺的石头，怎么就没了呢？还有那浩瀚无垠的星空，又是从何而来？
幻觉！
此乃古祭台所生成的幻觉，只为让人迷惑而困顿不前。
他在原地迟疑了片刻，旋即以灵力护住周身上下，抬起脚步，带着几分忐忑与不安往前走去。
须臾，消失的天光霍然乍泄。
尚不及庆幸，便见到不远处的地上坐着一位老者，在抚须微笑：“古祭台由五十四块星石搭建而成，有阵法之玄妙。贸然入内，浑如迷阵，困个旬日半月亦属寻常啊！”
那老者不是旁人，正是元灵。
无咎转过身去，才发觉自己在稀里糊涂中走出了石阵。
而元灵好像是早有所料，笑容中透着得意的神情。
一个乱石阵而已，竟也如此的古怪！
无咎挠了挠头，转而看向元灵：“师兄见识渊博，何妨指点一二呢！”
元灵应该是个很大方的人，尤其是对于同门后进的请教，他素来是有求必应，脸上笑得愈发得意，抚须点头道：“此处祭台，乃古时部落祭拜先祖神灵的所在，曾遗落于古剑山中，因而被我门中的前辈收入苍龙谷之中。”
无咎左右张望，四周不见人影，除了那一片大石头外，远近倒也清静。他知道不便急着赶路，索性在两丈外盘膝而坐。
“五十四块星石，拱卫着其中的通天祭台。据传，穿越不难，而撞见仙缘却是殊为不易！”
无咎见元灵说得头头是道，继续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而五十四块星石，六六成阵，九星变化，不下万千之数，日月星辰无所不有。若想穿越其中……”
无咎心头一动，插话道：“只听说有北斗七星，何来九星之说？”
元灵兴致正浓，忽被打断，两眼一瞪：“此星非彼星，乃奇门遁甲之数，分别为天蓬星、天芮星、天冲星、天辅星、天禽星、天心星、天柱星、天任星与天英星是也！你既然懵懂不知，岂能胡言乱语！”
彼此隔着两三丈远，都好似被唾沫星子溅了一身。
无咎忙举手致歉，心里却在纳闷。体内的魔剑，好像有个瑶光的称谓。本想着与元灵所说的九星有些关联，谁想反而显得自家的无知。
元灵见无咎还算虚心好学，神色稍缓，自问自答道：“何为星石？陨落星石也！如何穿越祭台石阵？但有异象，只管诚心跪拜，自然便可抵达祭台，又有何难哉！”
他一身的旧袍子，须发灰白，皱纹满面，便是拈着胡须的手指甲里都带着陈年的污垢，整个人显得苍老颓废，倒像是个凡俗间的老学究，却又两眼闪亮，神情自得，很是高深莫测的样子！
无咎报以微笑，却暗暗摇头。
还以为这位老者会传授几招穿越祭台的诀窍，谁料对方自顾口若悬河之后，却等于什么都没说。但凡遇见不对，便跪地祭拜？真是笑话，我还没迂腐到如此的地步呢！
且罢，多做几次尝试也就是了！
无咎拂袖起身，便要离去，想了想，又回头问道：“苍龙谷为何人所留，师兄能否教我……”
元灵伸着两根枯瘦的手指拈着胡须，老神在在，稍作沉吟，道：“苍龙谷为我古剑山的一位前辈高人所留，他老人家乃是剑修至尊，曾名动神洲九国，咳咳……”他眼光一瞥，竟就此打住，不再多说，转而双目微阖而状如入定。
无咎在原地踱了几步，返身坐下，拱拱手笑道：“得遇师兄指点，着实获益匪浅。眼下机缘凑巧，敢不多多请教一番。还望不吝赐言！”
他的体内有把魔剑，故而对于那位古剑山的前辈有些好奇。也仅是好奇而已，增广见闻，乃至于如何穿越古祭台，或许才是他的本意。
元灵猛然睁眼，乐出了声：“呵呵！师弟尊长知礼，颇为难得啊！我便给你说道、说道……”他竟神采奕奕，眉飞色舞道：“换作旁人，还真的未必知晓古剑山的这桩隐秘。而我元灵活了两百岁，虽修为不济，心境感悟，与见识阅历，却非比一般！”
人老了，或许便爱唠叨。记得风华谷的祁散人如此，灵霞山的云圣子如此，眼前的这位元灵，同样也是如此。
无咎耐心端坐着，静待下文。
“那位前辈高人，以毕生的修为，修出了七道神剑，名震神洲九国！”
元灵兴致勃勃道：“那位前辈根骨平庸，资质驽钝，却以大心胸、大智慧、大毅力、大机缘，最终成就剑修至尊，乃吾辈楷模！师弟切莫气馁，来日仙道有望啊！”
我才不气馁呢，所谓的仙道与我无关！
无咎随声问道：“他姓字名谁，如今何在？”
元灵语气稍缓，不无敬意道：“他名苍起，又被神洲同道尊为苍帝，如今……”他忽而叹了声，又道：“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还活着，至于详细如何，以我在仙门中的地位，根本无从知晓啊！”
其话到此处，惋惜的口吻中透着几分尴尬。
无咎却是浑不在意，只当是听了一段离奇的传说。他回过头去，默默打量着不远处的石阵。
那一块块黑石头，像是一道道人影在孤独向天；又如一片怪异的森林，见证着曾经的岁月遥远。
无咎尚在想着如何穿越祭台，不远处话语声又起：“难得有缘，你我不妨探讨一番。须知修炼之道，言行如一，知言易行，方有智慧，大道可成……”
他循声看去，见那位老者再次沉浸于悟道的境界中而难以自拔，忙道：“师兄境界超凡，缘何修为却是一般呢？”
他虽话语调侃，却也有感而发。不管是灵霞山玉井峰的云圣子，还是眼前的元灵，均痴迷于仙道而境界不凡，反倒是修为不济。个中缘由，着实叫人弄不明白。
“这个……这个……”
元灵吭哧了声，低头沉吟道：“师弟所言，不无道理！境界与修为，本该相辅相成。或有偏差，尤未知也！而朝闻道，夕可死，吾辈所求……”
无咎坦然道：“求死之道，不修也罢！”
与其想来，修士之中，并非都是坏人。而专注于修行者，却大都苦闷不堪。如此仙道，根本就是在折磨人！
元灵争辩道：“师弟此言差矣！仙道修己度人……”
无咎有些不耐烦，从地上站起身来：“度己不成，何来度人？”
元灵微怔：“此话怎讲？”
无咎坦诚道：“一味苦修求摆脱，捆缚终生不逍遥！说白了就是四个字，知足常乐！”
知足常乐，世人皆懂的道理。而仙道乃逆天修行，讲究苦修不辍而执着无悔！
元灵不以为然道：“师弟所言，与道旨无关呀！”
无咎再也忍耐不住，转身就走，往后拱拱手，丢下一句话：“仙凡一个样，万物皆有道。倘若执迷过头，便是愚人之道！”
元灵若有所思，急忙起身，禁不住踉跄了下，却顾不得许多，招手唤道：“师弟愿否结伴同行，以便途中多加请教……”
无咎再次走到了两块石头前，他看着那古怪的石阵，回首一瞥，苦笑道：“有师兄带路，何乐而不为呢！”
元灵跟到近前，兀自摇头晃脑念叨着：“如此说来，境界或有偏差。道生于无，而丧于形……”
走入石阵刹那，四周景物变换。浩渺的星空霍然袭来，四周顿时茫茫无涯。
无咎不再莽撞，与元灵并肩而行。
元灵却是低着头，自顾看着脚尖往前行走，嘴里还默念有词，并拿出一枚玉简在指指点点。
无咎跟着看去，恍然大悟。
任是四周的景物如何变幻莫测，脚下的通道却是情形如旧。只要不为幻象所动而低头留意，不难在石阵中寻到一条去路。
无咎明白过来，急忙收敛心神，却还是忍不住眼光乱瞅，并暗暗好奇不已。
那漫天的星光，如真似幻。置身于此，给人恍惚觉着，彷如漫步云端，又好像是穿行在虚无飘渺的星域之间。
不知不觉中，星光黯淡而四方如墨。一如天地坠入沉沦，万物混沌。
无咎惊异于石阵的变化，不由得看向近旁的元灵。
那位老者的手里依然拿着一枚玉简在低头前行，脚步有些匆忙，便如一位疲倦的旅者，在默默踏向既定的归途。只是他的嘴里还在低声念叨着不停，像是困惑中的自言自语，又或是源自于神魂深处的一种祷告。而他似乎也察觉到了天地的变化，身影微微一顿，竟冲着前方慢慢跪了下去，接着双手扬起而俯首叩拜。其举止虔诚，形状惶恐，全无修士的超然与淡定，更像是一个卑微的生灵，在祭拜他敬仰已久的图腾！
无咎静静站着，神色微愕……

第八十八章 风过无痕
……
继续往前，四周黑暗茫茫。
即便施展神识，也难以及远。好像是穿行在浓重的夜色里，挣不脱、撕不开那光阴的尘埃，唯有继续跋涉，任凭孤独的灵魂在寂寞深处徘徊。
而当迷途的那一刻，低头看去，才会发现路途的方向，在蹒跚的两脚之间缓缓延伸。
路，就在脚下。
不知许久，一缕晨曦透过层层黑暗乍然泄下。浑如混沌初开，光明普降。
有人再次两手高举，匍匐着跪下。他好像是在敬畏着莫测的神灵，膜拜着造物的恩赐，并以无上的虔诚，去沐浴着阴阳轮回的煌煌天威！
无咎只管背着双手默默随行，原本跳脱的心境忽而多了几分异样的宁静。如风过古潭，虽涟漪不惊，却秋寒入水，看光阴渐渐跌入沉寂。
元灵的举止，看起来有些迂腐可笑。而此时的他，又是那么的实实在在。不管他是谁，他只是万千卑微生灵的其中之一。正如此时的你，正如此时的我。而你我或许早已看透了红尘的纷扰，厌弃了尔虞我诈的争斗，恐惧了生死无常的胆战心惊，只想着独善其身而逍遥度外，他却欣欣然而真诚如旧，惶惶然秉持如初！
晨曦过后，天光明亮。而远近四周，还是看不见一块石头。只有脚下的路在虚幻中延伸，一片白茫茫的天地呈现出来。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
元灵照旧伏地跪拜，而脚下却轻快许多，他的心思好像还游离于天地之外，根本不理会身后的无咎。
无咎默默跟随。
有风，穿过虚无而来。初始熙和，清爽，渐渐劲烈，迅猛，并带着洪荒原始的骚动，在天地间尽情撒野。
继而雷声隐隐，云光开合。
有雨，趟过亘古的岁月飘洒而下。初始淅沥，再又摇曳飘荡，像是沉寂已久的心怀，在刹那间霍然敞开。
纵然风骤雨急，令人心旌摇摇，而穿行其间，却又片尘不沾。
片刻之后，风消雨霁。
一轮彩虹缓缓升起，天地顿然多姿多彩。
元灵又一次跪拜在地，虔诚一如既往。当他爬起来的时候，痴痴的神情中竟带着微微的笑意。
无咎脚步舒缓，眼光闪动。行走在这景色的变迁中，一度沉敛的心境也仿佛随之悠悠然然。
彩虹穹隆，大地浮现。
其间有山川纵横，有苍茫万里，有葱郁如染，有喧嚣春意，有寂寞霜天。
随着元灵跪拜起身，乾坤日月随之不同。
一道道光芒从天而降，旋即幻化出形形色色的人影。各种熟悉的、陌生的鸟兽，随之一一出现。天地之间，生机盎然。继而有人飞翔，有人坠落。有了弱肉强食，便也有了生死的抉择。原本祥和的大地，渐渐失去了曾有的宁和，却就此多了血腥的贪欲，多了红尘的纠葛！
当元灵第六次跪拜，那天边的彩虹业已消失不见。
而纷纷扰扰的尘世间，依然狼藉遍地。欲望横流之中，几多挣扎，几许沉浮，几般取舍，又几次生死轮回！
元灵继续跪拜，而无咎则是接着抬眼观望。
大地已被黑色的血水所浸透，山河已然凋零不再。而人也好，兽也罢，却愈发的疯狂，更加的穷凶极恶而肆无忌惮。不知觉间，明媚的天空失去了色彩，便是妖娆的季节，也渐渐布满了阴霾。
那一切好像远在天边，事不关己，却又伸手可及，令人触目惊心！
当元灵第七次从跪拜中站起身来，天地四方在微微颤抖。他却浑然不觉，前行的脚步匆匆如故。
乌云翻涌，电闪雷鸣。浑如天被捅个窟窿，瞬间狂风骤雨般肆虐不休。再又地动山摇，狂啸的洪水横扫八方。乡野、村舍、城镇、良田一一被毁，便是曾经风景如画的灵山大川也尽遭吞噬。还有数不胜数的生灵在惊涛骇浪中挣扎、苦嚎，却又相继在劫难中湮灭殆尽……
无咎停下脚步，满目愕然。
那是幻象，还是曾经真实的过往？或者预示，预示着来日劫难的征兆？
许是多心了，身为凡人又何必忧天呢！倘若幻象成真，又将怎样？天地崩毁，万物尽灭，没谁可以侥幸，没谁可以逃脱！
而那令人胆战心惊、且又绝望的景象，是天灾，还是人祸……
元灵还是无动于衷的模样，跪拜之后继续往前。
他摇摇晃晃的背影，显得有些焦急，便是曾经轻快的脚步，也慢慢沉重踉跄。
此时，黑暗降临。俨然天地断绝，混沌降临。无边的阴寒，从四面八方弥漫而来。
无咎只觉得自己好像是坠入死寂的深渊而无从自拔，禁不住打了个寒战，虽已回过神来，却犹然绝望难禁。他长长暗吁了下，急忙奔着元灵追去。而没过多久，竟不见了对方的背影，唯余黑暗茫茫，虚无莫测！
他又是一阵恐慌，很想就此止步，却因前车之鉴，急忙低头紧紧盯着脚下。
落脚沉稳处，迷失的途径再又重现延伸。
没路的时候，无须四处寻觅，只须低下头，仅此而已……
突然之间，一束淡淡的光芒从天而降，白色朦胧中透着虚无的飘渺，浑如天地开启了一道门隙。而一度不见的石阵，再次出现。那一块块厚重的黑石，竟环绕出一大片空地。正中则是摆放着一块方形的黑石，四、五丈长宽，三尺余厚。一块残缺的圆石，叠加其上，恰好为光芒所笼罩，诡异的情景中透着静穆的森然，使人望而却步，又禁不住心生神往！
元灵早到了一步，独自软软瘫坐在石台下。
无咎打量着四周的情形，慢慢往前走去。
这便是古祭台中的通天祭台？穿过台上的那束光芒，是否便能抵达下一地界的龙氐川……
“我修行一生，偏执于内，却忽略了境界之外。须知，道生于无，而丧于形；慧明于心，而执于迷、没于妄。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呵呵……”
一路走来，匆匆忙忙的元灵甚少出声。而此时的他，突然放声大笑，且笑得颇为舒畅，却又透着几分异样的沧桑。
无咎走到近前，侧身端详。
那老者如同跋涉了千山万水，竟显得极为的虚弱，冲着手中的玉简欣慰自语：“穷极一生，稍有心得，就此远去，无怨无悔也！”
无咎听不明白，无心计较，转而踱步，便想动身赶路。接下来尚有三重地界亟待穿越，倒不宜多做耽搁。
而元灵接着又道：“多亏了师弟的点醒，这才达成所愿。且收下我的一番心意……”
无咎回过头来，诧异不解。
只见元灵兀自坐在地上，竟递过来一枚玉简，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如释重负般的笑容，缓缓分说道：“此乃仙道手札，为我一生修炼所得……”他话语真诚，眼光期待，却像是在嘱托后事，整个人竟然透着一种莫名的萧瑟，或释然。
无咎愕然不已，咧了咧嘴，急忙后退两步，连连摇头道：“师兄太客气了，我才不要呢！”
若是神通法门，他或许有些好奇，而所谓的感悟心得，他素来毫无兴趣。而这老头也是莫名其妙，竟然干起了传授道法的勾当！
元灵似乎有些失落，却依然伸着手央求道：“此乃我两百年心血所在，就此而殁，未免可惜，何妨借着师弟之手传承下去，以便让后人少些曲折，多些坦途……”
你自己不能找人传承下去，又何故赖上我呢！
无咎不为所动，抬起一只脚踏上石台就要离去，却听身后“啪嗒”一声，他不由得回过头去，旋即瞠目不已。
元灵的手臂缓缓回落，而所持的玉简却掉在地上。与此同时，他周身上下忽而散发出一阵幽冷的气机，接着胡须摆动，衣袍微微膨胀，随即又迅即干瘪下去。尤其他的脸色，泛着青灰，原本闪烁的双眸，也渐渐黯淡无光。其颓废败落的模样，分明就是生机涣散、油尽灯枯之兆！
无咎心头一跳，急忙返身蹲下，愕然道：“无病无灾……这是何故……”他见那老者的眼神落在地上，只得伸手捡起玉简，对方微微颔首，无力说道：“我原本尚能多活两年，却在苍龙谷中损耗太多，再又动用心神参悟，难免伤及寿元根本……如今大限已至，只能就此了结，呵呵……老弟说得好，度己度人……”
记得灵霞山的云圣子便是耗尽了寿元而坠入轮回，没想到如今又遇到一位。也难怪在龙心泽的时候，这老者便举止怪异！
无咎忙道：“且吞服丹药静养几日，或有转机呢……”
元灵微微摇头：“天不假年，又何来转机？纵有丹药之力，也不过苟延残喘片刻罢了……”他缓了口气，喘息道：“时辰已然不多，还望道友送我一程！”
如何相送？
无咎才要应声询问，又不禁一怔。
元灵的双眸愈发浑浊黯淡，却好像看透了一切，他又缓了一缓，善解人意道：“我虽看不出道友的修为，而道友所修功法绝非古剑山一脉……相遇有缘，且将我焚化成灰……”
如此相送？
这老者果然在嘱托后事，却是叫人将他烧成灰。而他倒是慧眼明辨，早已看出我的底细。
无咎猛然站起，惊奇道：“莫说你依然健在，纵有意外，也该留下遗骸，以表明你来过一遭……”
记得云圣子临终的时候都想着入土为冢，而眼前的这位老者却是迥然有异。
元灵的脸色忽而闪过一丝红润，淡然说道：“你我来自虚无，归于虚无，这有无之间，便是仙道人生；寂落刹那，便是天地轮回。既然风过无痕，又何必在意身后的花开花落……”
无咎听着糊涂，一时不知所措。
而元灵说到此处，忽而抬头看向石台之上的那束光芒，双眸中星光尚未闪烁，便寂然而逝，随即往前伏地倒下，跪拜如旧，虔诚依然……
……

第八十九章 花开花落
冰天雪地。
远处万山苍茫，近处雪花飘飘。
一片冰雪覆盖的山谷之中，静静站着一道人影。其两脚埋在齐膝深的雪中，土黄的长衫略显单薄。寒风吹来，衣袂随着寒风微微飘动。而他颀长的身板挺立笔直，犹如荒芜中的一截树干，虽迎风傲雪，却又倍显寂寥孤单。
他面对着无边的空旷与沉寂，怔怔然良久，还是禁不住回头看向来路，看向那更为虚无的尽头。他所戴的面罩，在雪花中金光闪动。他的两眼之中，少了以往的慵懒随意，多了淡淡的苦涩，与淡淡的落寞！
元灵耗尽寿元，死了。
一位陌路邂逅的老者，一位寻常的仙门弟子。他穷其一生，参悟仙道，或也境界超凡入圣，奈何荒废了修为，最终带着欣慰、带着遗憾、带着最后的虔诚，跪倒在通天祭台之前，伏尸于岁月的凋零之中。
他临终之前，要自己送他一程。无非一张符箓罢了，送他前往归宿的终点……
无咎回过头来，转而看向前方。
自己并非真正的修士，与元灵也是非亲非故，而面对他的生死困惑，还是难免感同身受。尤其那位老者生于执着，归于执着。即便临终顿悟，依然无怨无悔。回想自己的这几年，固然逃避、苟全，而途中的迷茫与惶恐，又何尝不是一样的呢！
正如所云：有无之间，便是仙道人生；寂落刹那，便是天地轮回。既然风过无痕，又何必在意身后的花开花落。
仙道或许只有一条，走法却有千种万种。殊途同归，精彩不同吧……
无咎举起手来，冲着所持的玉简默默端详。
玉简为元灵所留，拓印着不下数万字符，大致分为四部，分别为心篇、知篇、学篇，与游记。其中天文地理，宇宙万物，红尘凡俗，鬼怪陆离，仙道感悟，等等，林林总总均有涉及。两百年的心血，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自己却非好学之人，如此鸿篇巨著，还是留待他日的有缘人吧！
无咎收起玉简，又默然片刻，这才收回心绪，转而抬眼四望。
这便是龙氐川？
冰封万里啊！
所幸有了灵力护体，不然要被冻死的。
无咎的眼光随着一片雪花飘飘荡荡，转而落在身上。
雪花尚未跌落，便在身外寸余远处悄然滑去。而体内犹自气机涌动，浑然寒暑不侵。
他摔打了下袍袖，长舒了口气，再稍加辨别方向，两脚缓缓浮起，随即往前踏去。转眼之间，茫茫雪原之上多了一道人影。疾行如风，身后无痕……
龙氐川，方圆不下数万里。由此先后穿过雪原、万鳞川，最经龙珠泉，即可抵达下一地界，龙亢岭。而苍龙谷的舆图描述简单，行走其间并不容易。
三日之后，风雪更甚。
大片的雪花随着肆虐的寒风狂舞不止，远近四方茫茫无际。浑如天塌了，只有迷失的绝望在尽情释放！
无咎犹在疾行不止，孤单的身影在风雪中时而显现、时而朦胧。当他跃上一片山坡，趁势停下而极目远眺。
四周的情景，依然如故。随着寒风掠过，卷起的白色雪雾层层叠叠、滚滚不尽，如同一道道银色的蛟龙蛰伏而起，再又碾过雪原而肆虐不休。一时之间，使人无所适从而又不知所向。
无咎摸出一粒辟谷丹扔进嘴里，再又拿出一块灵石攥在手心，稍稍歇息之后，再次一头冲向风雪的深处。
此时此刻，舆图也没了用处。若想闯出这片雪原，只能照直了走下去……
又是七日过去。
一道人影从雪堆中飞跃而起，瞬间震落了满身的雪花，随即脚不沾地，在平坦的雪原全力奔驰。
当风雪渐渐消隐，前方有冰山起伏。
那高低不一的山川，尽被冰雪覆盖。远远看去，峰峦层叠，形同片片银色的龙鳞，在天地之间起伏延绵。又如群龙横卧，而气象万千。
无咎去势不减，直至跃上一道山岗，从半空中飘然而落，就势“啪”的一甩大袖，便想来个昂首挺胸傲然远眺的架势，却不料脚下打滑而猛地闪个趔趄。他堪堪站稳，狼狈之余，这才看清脚下的情形。
山岗亦非寻常的山岗，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寒冰，坚硬而光滑，根本就难以立足。而由此前去，更是冰川重叠，远近浑然一色，犹如天地冻结，彻骨的冰冷弥漫四方。
浅而易见，此处便是龙鳞川。
无咎运转灵力，才有的寒意顿时消散殆尽。他又抬脚轻迈，慢慢滑下山岗，稍加张望，随即掠地疾行。
如此又是半个月过去，冰川地势渐高。没过几日，冰山也跟着多了起来。当四周冰峰林立，渐渐已去路难寻。
无咎行到此处，只得停下。
他在冰山脚下徘徊了片刻，依然无路可去，只得拿出那把无柄的钝剑，奋力跃向就近的一块冰壁，接着手臂疾挥，剑刃荡起一串冰屑，随即借势纵身直上。几次三番之后，人已到了数百丈的冰山之巅。他落下身形，才发觉冰山过后，还是冰山，层层叠叠，竟看不到尽头……
当再无冰山挡路，已是踏入龙氐川的两个月之后。
一片诺大的山谷出现在前方，虽残雪未消，两侧却有古木成群，还有氤氲的雾气在山谷中悠悠飘荡。沉寂已久的荒凉之中，顿添几分难得的生动景象。
在临近山谷的冰峰之上，静静坐着一道人影。
他带着金罩的脸上，原本灵动的眼光中透着疲惫与寂寞的神色。哪怕是前方出路在即，他也好像提不起精神，只管以手支腮，独自冲着空旷的天地而默默发呆。
无咎赶到此处，并未继续前行。
一路之上，除了他自己之外，再不见半个人影。那种独自跋涉的煎熬，并非只是疲惫，还有孤独的恐慌，像是被天地抛弃，常常令其不知所措！
好在想着逃出古剑山，想着见到祁散人，想着回家看看，当然，还想着紫烟，于是便有了执着的方向，有了信念的支撑。怎奈路途之中，又总是存在着太多的意外，叫人惶恐狼狈而措手不及！
缘何那些修士明明了悟，却依然乐道其中呢？譬如云圣子，元灵……
无咎的心绪有些烦乱，随即直起腰身，舒展双臂，张开嘴打了个哈欠。
胡思乱想，很累人。
他很想睡上一觉，又恐睁眼醒来再次忘记了时辰。记得功法典籍之中，有神念离体的小法门，若是修炼娴熟，等于睡觉的时候睁着眼睛。以后闲暇之余，倒不妨尝试一二。
而据舆图所示，下方的山谷便该是龙氐川的最后一关，龙珠泉……
无咎低头俯瞰，神色一凝。
十余里外的山谷深处，似有动静。而想要看个明白，却又朦胧不清。
唉，如今的神识已达千五百丈，还以为挺厉害，比起天地之阔，犹如云泥之别啊！
他无奈地摇摇头，长身而起，抬脚离开山顶，坠落之际，信手摸出飞剑划向峭壁。冰雪石屑飞溅，人影倏然直落。须臾，人到谷底，左右张望片刻，随即往前疾驰而去。
若说之前还是冰冻天地的酷寒季节，眼前的山谷则是多了几分春雪消融的景象。残雪之中，雾气蔼蔼，古木吐翠，还有湿润的山风迎面扑来。
愈是往前，春意愈浓。
再去二、三十里，谷地间竟然多了一眼眼泉水，尺余、或是丈余粗细不等，皆雾气缭绕。远远看去，颇有明珠散落般的神奇。龙珠泉，倒也恰如其是。而临的近了，顿有暖意弥漫、灵气阵阵。
无咎在一处泉眼前落下身形，才要低头打量，忽又神色微动，转而抬眼观望。
山谷到了此处，渐渐狭窄，却在前方拐了个弯，形成了一片千丈左右的空地。四周峭壁耸立，当间则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泉眼，还有十余位男修士聚在一起，要么架起篝火烧烤食物，要么褪去衣衫躺在泉水之中。便如城郭郊外游玩的情景，却并非来自都城的才子佳人，而是灵山修士，古剑山的弟子。且大都除去了面罩，一个个有恃无恐的模样，许是见到有陌生者闯入，众人皆凝神看来……
无咎愣在原地，进退不得。
要想前往下一地界龙亢岭，此处的龙珠泉则是必经之地。至于又该如何穿行而去，尚且不明究竟，反而遇上一群古剑山的弟子，谁说又会不会节外生枝呢！
无咎有些心虚，伸手扶了把脸上的面罩。
恰于此时，有人扬声唤道：“师弟何必藏头露尾，且就此消遣一番……”
出声的是位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壮汉，光着身子躺在一眼泉水之中，并伸着双臂，神情惬意。他话音未落，不远处有人笑道：“呵呵，正是此理！龙珠泉不仅滚烫如沸，且富于灵气，浸泡其中，最为舒络筋骨而养神健体。师兄既然不是外人，且自便就是。稍待几日，离去不迟。瞧见没有，出路近在咫尺呢……”
随声附和者，是位年轻的男子，一边分说，还一边伸手指向身后。透过泉水雾气，可见一道山涧穿过峭壁而去。
噫，竟然遇到一群随和好客的古剑山弟子。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无咎放下心来，举手寒暄道：“嘿嘿，见过诸位师兄，小弟有事在身，先行别过……”
他绕过泉水，便欲寻路往前。
而那位壮汉却从水中直起身子，神色疑惑道：“这位师兄莫非不是百剑峰的弟子？”
无咎没作多想，随声应道：“啊……小弟来自黄龙谷……”
而他话才出口，顿时引来一通叱呵：“你既为黄龙谷弟子，缘何穿着我百剑峰的服饰，姜峰师弟何在，是不是你杀了他……”
与之瞬间，一道道人影蹿起。

第九十章 龙珠串串
……
转瞬之间，情形突变。
十四、五个古剑山的弟子，已从泉水中、篝火旁，不约而同蹿起身形。不管是光着身子的，嘴里叼着肉块的，皆飞剑在手而杀气腾腾，眨眼的工夫已在十余丈外摆开了阵势。
为首的壮汉，则是站在泉边，浑身冒着热气。其胸口下肢的毛发乱蓬蓬、黑黝黝，扎人眼睛。而他脸上的神情，更是凶狠狰狞。
无咎愣在原地，错愕莫名。
还以为遇上一群好人，谁料闯入了狼窝。适才还一个个和气友善呢，这又是怎么了？
他低头看向身上，似有猜测，却依然有些弄不明白。
服饰或有尊卑之分，竟然还有门派之别？即便如此，又怎能看出我的底细呢？而所谓的姜峰师弟，又从何而来？
“你身着姜峰师弟的衣衫，我等还以为是他本人到来，却不料竟是冒名顶替者，真是好大胆子……”
“哼！竟敢杀我百剑峰的弟子，活腻歪了……”
“还不现出真相，看看你小子又是何方神圣……”
“揭开面罩，跪地受死……”
嚣张的叫嚷声此起彼伏，狂躁的杀机在狭窄的山谷中激荡不休。
无咎连忙摆手，却欲说无言。
我乃是黄龙谷的何天成，并非百剑峰的姜峰。而不管是谁，冒名顶替的罪名是跑不掉了。
不用多想，在龙箕滩所杀的那四个修士，必是这伙人的同门无疑啊！而百剑峰的弟子，也好像是古剑山最为强悍蛮横的存在，且不论又是如何识破了本人的破绽，终究还是处境不妙。唉，本该是天道有包容，人间有大爱，非要打打杀杀，又何苦来哉！
他看了眼身后的来路，无奈地叹了一声。倘若此行断绝，势必要困在苍龙谷中。到时候别说逃出古剑山，只怕再也难见天日！
此时，为首的赤身壮汉已穿好衣衫，见无咎依然愣在原地而神色躲闪，他抬手一挥，厉声喝道：“獐头鼠目，惶措左右，不是小人，便是奸贼！诸位师兄弟，莫要放过他……”
十余道剑光骤然飞起，山谷中的雾气顿时一阵冲突凌乱。
无咎见机不对，转身就跑。
单打独斗，他不怕，而以寡敌众太吃亏，他绝对不干。且好汉难敌四手，更何况遇到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伙呢！
而壮汉又岂肯作罢，带着众人随后紧追，各自气势汹汹而大呼小叫，十足一个群鹰逐兔的架势。
无咎只管全力狂奔，一步十三、四丈，掠地疾飞，去势惊人。
古剑山的这群弟子修为各异，脚力也是强弱有别，转眼之间，只有以壮汉为首的四、五人尚在紧追不舍，余下的众人则被渐渐甩开。而不管前后，十余道剑光却没闲着，恰似乱箭齐发，又如群星飞坠，凶猛的杀机浩浩荡荡呼啸而去。
无咎尚未逃出三五百丈，便已被剑光追上。他头也不回，摸出一把符箓便扔向身后。阵阵电闪雷鸣之中，他又跑出去数百丈。而剑光再次急袭而至，他只得故技重施。符箓虽然不堪大用，好歹挣来片刻的喘息之机。
须臾，谷口在望。
而山谷的前方，乃百丈峭壁。峭壁过去，则是来时的龙鳞川。
无咎不由得身形放缓，去意踌躇。而身后又是剑光呼啸，根本不容迟疑。他急忙挥臂，却手中空空，随即猛往前窜，顺势转过身来。
再多的符箓也经不起如此折腾，眼下已然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若不想踏上回头路，只能狠下心来拼杀一场！
四、五道人影已追到了数十丈外，各自驱使着飞剑而气焰嚣张。余下的众人则是相继赶来，显然是不肯错过围攻猎杀的大好时机。
为首的壮汉见无咎不再逃跑，顿时威风凛凛：“揭开面罩，跪地求饶，念在同门的情面上，或能留你一命。胆敢不从，杀无赦……”
他抬手一指，所驱使的剑光骤然大盛。
众人不甘落后，齐声叫嚣：“百剑峰威武！杀无赦……”
无咎犹在离地倒飞，根本无动于衷。而他的身影突然闪动了下，瞬息间已在风中消逝无踪。
壮汉势头正盛，却没了对手，急忙与几位同伴停了下来，神识横扫，一道微弱的气机正在飞快而又鬼鬼祟祟奔着山谷潜行而去。他暗暗一惊，扬声示意：“隐身术！各自小心，谨防偷袭，那人已逃回龙珠泉……”
而他这边提醒，那边已是状况频频。
“扑——”
血光迸溅，人首异处。
“诸位小心……”
惊呼声才起，接着“砰砰”闷响，两个古剑山的弟子猝不及防，被一道诡异的黑色剑光劈成了四段。
余下的同伴再顾不得追赶，各自忙乱一团。而一个倒霉的弟子尚自晕头转向，再次被剑光拦腰斩断，连声惨叫都不及发出，便已身陨道消。
许是阻挡的缘故，抑或是有意为之，一道人影凭空闪现，竟是披着满身的血污，金罩上的两眼中寒光奕奕，手中魔剑更是散发着丈余长的黑色锋芒。他冲着满地的狼藉冷啐一口，凌厉的杀气从体内横溢而出。身上附着的血污尽被震落，四周炸开一团淡淡的血雾，转而人去如风，直奔山谷的尽头而去。
为首的壮汉匆匆赶回，地上已多了四具死尸。他冲着惊慌失措的众人大吼一声，带着四位修为高强的师兄弟随后紧追。
山谷之中，一串人影奔逐正忙。
无咎不再隐身，亦无之前的慌张，一步踏出去十余丈，手持的魔剑在身后拖曳出一道长长的黑色光芒。山谷中弥漫的雾霭才将临近，便被撞得粉碎。而他依旧是衣袂飘飘，气势飞扬。
不消片刻，到了山谷的尽头。
越过一眼眼泉水，山涧就在前方。而山涧的不远处燃着篝火，还守着一位中年男子、与一位老者，见有强敌逼近，各自持剑以待。
无咎去势依旧，直接从泉水上疾掠而过。
而一道剑光迎面袭来，威势煞是惊人。
十余丈外的那两个古剑山弟子，竟然抢先发难。
无咎想都不想，挥起魔剑奋力劈出。“轰”的一声，袭来的飞剑翻滚倒卷。他趁机往前，便要强行夺路而去。谁料一道无形的剑气突然而至，仓促之际根本躲避不及。他只觉得胸口被狠狠撞了一下，护体灵力“喀喇”破碎，衣衫炸开，锋锐侵体，剧痛难挨，顿时惨哼了声倒飞了出去。
而人在半空，这才发觉对手祭出的竟然是两把飞剑，一明一暗，一虚一实。也就是说，方才遭到了隐形飞剑的暗算。且偷袭之人的修为颇为强横，显然是位羽士中的高手。
与之同时，七八道人影已追到了数十丈外。为首的壮汉早已是气急败坏，怒吼道：“师兄，拦住他……”
被称为师兄的，应该是那位老者，却不应声，只将飞剑再次祭起。他身旁的中年人则是横移几步，恰好挡住了山涧之前。
无咎在半空中四肢乱舞，急急止住身形，却依然收势不住，仓皇中“扑通”跌入泉眼。胸口的剧痛再加上泉水的滚烫，顿时令他忍耐不住，猛然大叫了声急急蹿起。七八道剑光已从四面八方急袭而至，眼看着已是身陷重围而在劫难逃。他却咬牙切齿哼了声，猛然前纵，去势之快，顿失人影，只在原地留下一团炸开的水花。
闪念之间，十余丈外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山涧前的那位老者尚自蓄势以待，不料一股强悍的力道突如其来，便如凭空飞来一块石头，无声无息，却又突然、迅猛、蛮横、凶残，猝然之际根本不容躲避，他顿时被撞向身后的石壁，灵力溃散，筋骨断折，差点昏死过去。而尚未应变，一记黑色的剑光快如鬼魅，呼啸而下，“扑”的一声，他人已变成了两半。
与此瞬间，原地闪出无咎的身影，兀自手持魔剑而杀气依然。其金色的面罩，疯狂的眼神，飞舞的衣袂，飘扬的乱发，以及环绕上下的彪悍气势，浑如一个魔刹邪神降人间。而他一剑劈死了老者，并未作罢，再又手腕轻抖，青丝网倏然而去。
山涧之前，还有一位中年男子。他大惊失色，催动飞剑便硬拼，还不忘回头大喊：“诸位师兄，合力擒凶……”
而他才有动作，一片青光当头罩下，整个人离地而起，紧接着便如天地塌陷，肆虐的力道从四面八方碾轧而至，浑如大山压顶而无从躲避，他顿时筋骨碎裂，血肉崩溃，战栗的神魂瞬间沉沦不复！
“啪——”
无咎挥臂甩动，青光狠狠撞上石壁，再又顿然散开，随即跌落一道人影。正是那个看守山涧的男子，却已血肉模糊而成了死人。青丝网才将显形，又青光闪动，来去如电，瞬间已将几丈外篝火堆上烧烤的肉块掠走无影。
他接连除去两个强劲的对手，只在电光石火之间，迅若雷霆，杀伐凌厉，却又如行云流水一般而片尘不惊。去路无碍，山涧就在眼前。他这才猛然转过身来，挥剑指向四方。魔剑犹然光芒吞吐，杀机森然。锋锐之势漫卷而去，好像随时都将展开一场疯狂的血腥杀戮！
二、三十丈外，七八个道人影怔怔而立。
为首的壮汉正想着趁势围攻，谁料瞬间情形逆转。他看向山涧前那个肃然独立的男子，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那人的修为应该与自己相仿，所施展的神通法门亦属寻常，而他手中的黑剑却是极为罕见，且威不可挡。尤其他金色的面罩，冷冷的眼光，更是透着一种邪狂的凶狠，与萧杀天地的无情……
无咎却没耽搁，眼光睥睨，转身踏入山涧，瞬间没了身影。
壮汉愣怔片刻，猛然醒转，急忙大喝：“追——”

第九十一章 潜龙亢扬
……
一道人影破空而出，尚未落地，抬脚虚踏，顺着山脊往前飞奔。
两侧山林成片，前后郁郁葱葱，远近群山重叠，四方莽莽苍苍。间或雾霭淡淡，野花摇曳，依稀几声虫鸣兽音，浑似春回大地而景色无边。
乍然看去，此处与寻常的山岭密林极为相仿，只是那不分昼夜的蒙白天光，显得有些异样。而这便是苍龙谷的第六层地界，龙亢岭。
人影继续飞奔，越过山脊，到了谷底，再又疾行不止。直至半个时辰之后，他才慢慢收住去势，回头一瞥，转而一头扎入近旁的古木丛中。像是倦鸟归林，瞬间没了踪迹。
而挨着丛林的山壁脚下，却多出了一个洞口。忙碌的人影再次消失，狭小的洞口随之紧闭。
须臾，幽静的山洞内亮起明珠的光芒。
无咎匆匆坐下，伸手揭开面罩扔向一旁，尚未来得及缓口气，便捂着胸口而一阵惨哼哼。
此时的他，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常态。那个嗜血杀戮、而又残酷无情的人，好像与他无关。他还是饿了要吃、困了要睡、疼了要喊、苦了要哼哼的一个凡人，并为了再次死里逃生而庆幸不已。
又躲过必杀的一击，运气还不算太差！
无咎掀开破碎的衣衫，露出胸口的一道血痕。血迹犹在，并阵阵作痛。累及之下，脏腑之间也是气息迟滞而难以忍受。当时若被围攻而难以脱身，最终的下场还真的无从预料。
那个老者的修为强大，且手段歹毒。尤其他的御剑之法，想一想都觉得吓人。
在龙珠泉遇上一群百剑峰的弟子，并被识破身份而遭到群攻。节外生枝，着实有些意外。而虽然仓促应变，也只能全力以赴。先是虚晃一枪而声东击西，颇具兵法之妙。再以隐身术杀开一条血路，便可趁机夺路而逃。谁料那老者所祭出的飞剑，同样是虚实兼顾而防不胜防。
飞剑还能隐形？
根本没见过啊！
好在危急关头，本人以闪遁术与青丝网强攻得手。
太惊险了！
此时回想起来，还是叫人骇然窒息啊！
无咎后知后觉般地长舒了口气，摸出疗伤的丹药扔进嘴里。待伤痛稍缓，他又微微一怔，伸手将身上的衣衫给褪个干净，接着抓在手中凝神查看。少顷，又将随身携带的衣衫尽数取出摊开在地。
先后得到十余套衣衫，质地式样相仿，却颜色不一。只管替换，没有留意。如今细瞧，才发觉各自的袖口、领口绣着几根金线图样，虽不起眼，却分明另有用处。而自己根本不懂仙门规矩，露出破绽也在情理之中！
无咎弄清了原委，双手齐飞，将所有衣衫上的金线拆了干净，这才选取一件青袍套在身上。待收拾妥当，面前多了一大块烤肉。他搓着双手，两眼放光……
……
一片开阔的山坡上，聚集着二、三十个古剑山的弟子。几个没戴面罩的男子，显得与众不同。
人群之中，一个壮汉在说话：“我乃百剑峰的孟虎，特此转告，有人杀我多名师兄弟之后，逃到了龙亢岭。其性情狡诈，手段残暴，为我仙门所不容，务必要加以严惩而以绝后患。还请各位携手相助，剪除祸害……”
有人惊讶道：“如此高手，倒也罕见啊！”
有人愤然道：“恶行种种，不容放纵！”
有人庆幸道：“只怕与我青龙谷无关，尚不知那人是何来历……”
有人附和道：“还请孟师兄详细说明，以便甄别，若是当面不识，难免遗祸无穷啊……”
在苍龙谷中的古剑山弟子，足有好几百呢，彼此之间偶有争执，也是在所难免。而一个人竟然接连斩杀多位百剑峰的高手，着实耸人听闻。尤其那人还冲出重围，逃到了龙亢岭，便如一头嗜血成性的野狼被放逐到了宽阔的草原之上，势必要再起杀戮，又怎么能不叫人提心吊胆呢！
孟虎道：“那人金罩遮面，瞧不出来历，却身着百剑峰的服饰，修为莫测，驱使一把黑剑，并擅长隐身、飞遁之术。诸位若有知晓，切勿隐瞒！”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孟虎有些无奈，恨恨又道：“定要将那厮碎尸万段，他逃不掉……”
此时，有两人从远处匆匆赶来。
其中的男子扬声喊道：“在下黄龙谷黄奇，知道那驱使黑剑的小子是谁……”
随行的绿裙女子则是随声附和：“小妹柳儿，见过诸位师兄！”她没戴面罩，容貌俏丽，身姿妩媚，尚在数十丈外，便急急又道：“小妹知道那人来历，他冒名顶替混入苍龙谷，居心叵测，且速速散出消息通传四方，合力擒敌……”
……
山谷静谧依然，草木郁郁如新。
便于此时，一道人影从树林里悄悄冒了出来。其身着青袍，面带金罩，左右张望着不见异常，慢慢直起腰身，却又抬手挠着下巴而若有所思。
每回与人拼杀消耗之后，总是累得要睡觉，若再遭受创伤，非旬日半月而不能痊愈醒来。
那日吃饱了烤肉之后，一觉睡过去了几多时辰？
二十多日。
也就是说，自己已在苍龙谷中游荡了将近九个月。而三个月之后，苍龙谷将再次开启。只须穿过眼前的龙亢岭，抵达龙角峰，便可趁机逃出古剑山而远走高飞。
不过，既然得罪了那群古剑山的弟子，难免又添变数。余下的路程，还真的叫人忐忑不安呢！
而这位动辄睡觉睡过头的不是别人，正是无咎。
他逃出龙珠泉之后又是故技重施，在龙亢岭的僻静处掘洞藏了起来。虽说他已渐渐习惯了连日的奔波，且动作举止也更像是一位真正的修士，而历经一场拼杀之后，还是耗去了不少的灵力，且胸口挨了一剑，亟待歇息将养一番。而他歇息疗伤的法子并无二致，就是手里攥着灵石睡觉，却也屡有奇效，有了魔剑护体着实不一般。
无咎在原地驻足片刻，脚下一点，身形飘起十余丈，轻轻落在古木的枝杈间。见枝叶丛中结着青果子，顺手摘了一个扔进嘴里，才将咀嚼几下，又忙啐了出来。
果子没熟，苦！
正如男女之情，还须讲究个缘法。自自然然，水到渠成才好呢！嗯，又想紫烟了……
登高远望，四周依然不见异常。
而由此往前的万里之外，应该便是龙溪的方向。舆图所示，龙亢岭又分两层地界：龙溪，七寸峡。逐次前行，最终抵达龙角峰。各处的地名颇为古怪，尚不知此去又是否畅通无阻。
无咎远眺片刻，伸展双臂跃下树梢，尚未落地，两脚连踏，疾掠而去。
……
愈是往前，树木丛林愈发茂盛。穿行其间，遮天蔽日一般。
无咎行到此处，停下歇息。他在一株数丈高的树干之上盘膝而坐，依旧带着面罩，而膝头却堆着十余枚果子，嘴巴“吧唧吧唧”吃个不停。
片刻之后，果子没了。
他吐出一枚果核，意犹未尽般地伸个懒腰。林间灵气充溢，结出的果子也是香甜可口。只可惜没有肉食解馋，稍显不美！
传说中的仙人，都是餐风饮露的存在，看似超凡脱俗，却颇为无趣。即使长生不老又能怎样呢，比得过山间一颗石头的亘古久远，最终还不是冰冷寂寞，想想都叫人绝望。有吃有喝才好呢，再有紫烟比翼双飞，给个神仙都不换……
无咎抱起双臂倚着树干，伸直了腿，摇晃着脚尖，整个透着慵懒与随意。
他虽然魔剑在体，今非昔比，而一旦闲下来，没了生死安危，顿时又成了胸无大志的俗人一个。而他原本生性如此，还是无奈为之，或许只有天知晓，反正他是不愿回到从前，回想那诸多的往事！
在龙亢岭中，已接连行了十日，至今没有遇到古剑山的弟子。或许此前的担忧，过于谨慎。而本人有面罩掩饰，且换了服饰，即便遇上那群家伙，未必不能蒙混过关！
嗯，就是个道理！
无咎养足了精神，飘然下树，又前后张望片刻，这才不慌不忙动身赶路。
又是十日过去，丛林渐稀，地势开阔，一道峡谷往前延伸。
无咎从远处而来，一步数丈，身形飘逸，很是悠闲自在的模样。而他面罩上的两眼却是光芒闪动，还时不时冲着手中的玉简凝神端详。
舆图所示，前方便是龙溪。
有云：一水万丈，虬转九折；云出其中，风雨无常；仙凡不度，潜龙亢扬。是谓，龙溪。
“轰、轰——”
便于此时，一阵隐隐的轰鸣声从前方传来。
无咎神色一动，缓缓止住脚步。
峡谷左右十余里宽，四周壁立千仞。宽阔的谷地间，野草丛生而碎石遍地。前方则是看不到尽头，那轰鸣声应该远在二、三十里之外。
出了何事，莫非那群古剑山的弟子正在等着自己？
而前方乃是唯一的途径，总不能就此止步半途而废吧！
哼，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我倒是要看看，那帮家伙在干什么。若真强闯不得，到时候再行计较。
无咎稍作迟疑，啐了一口，旋即带着义无反顾的架势，背着双手举步往前……

第九十二章 乐于效劳
……
二、三十里远，盏茶的时辰便到。
而此处并无古剑山弟子的身影，峡谷继续往前延展，左侧的峭壁间则是多出一道豁口，丈余宽，三五丈高，幽深不明。
除此之外，四周并无异常。好像之前的动静，只是一时的错觉。
无咎在豁口的几丈外停下脚步，神色疑惑。
自己还没到人老昏聩的地步，又何来的幻听幻觉。此前的轰鸣声，必然来自于那豁口无疑。
是就此查看一二，还是置之不理？
哼，我这人最大的长处，就是不喜欢凑热闹！
无咎耸耸肩头，便要离去。
“砰——”
而他尚未动身，又一声闷响从峭壁中传来。听得清晰，似乎还有人在喊叫说笑。
噫，莫非那缝隙之中另有去处？
若真如此，倒是不宜错过。只须稍加查探，立见分晓。
他脚下停转，慢慢靠近峭壁豁口，又是缩头缩脑而左顾右盼，这才壮着胆子踏了进去。而动身之际，他又自我安慰着。
谁又能没有个好奇心呢！
豁口往前，去路狭窄，且曲曲弯弯，更添几分幽深莫测。而数百丈之后，逼仄的尽头豁然开朗。
无咎停下脚步，微微愕然。
大山腹中，还真的另有一处峡谷，却只有里许方圆，并为峭壁所环绕。其中虽然晦暗、阴冷，情形倒也一目了然。而百余丈外的角落里，竟有三位修士围在一个石坑前。那石坑与山脚下的一个低矮狭小的洞口相连，四周尽是崩碎的石头，以及飞剑劈砍的痕迹。
浅而易见，那三位修士、或古剑山的弟子，已然忙碌了好一阵子，应该有所收获，正在说笑不停。而此时此刻，说笑声戛然而止，三人不约而同转过身来，虽金罩遮面，却各自戒备而神色谨慎。
无咎忙道：“无意相扰，诸位自便，告辞！”
他抬手打了个招呼，便要离去。
原来是古剑山弟子在此寻幽探奇，真是闹出了好大的动静。既然此路不通，还是继续前行要紧。
而他才将挪步，身后传来呼唤声——
“师兄且慢……”
“哼，为何要便宜他……”
“若是引来更多同门，岂不更糟？代师弟稍安勿躁，且听白师兄主张！”
“啊……广师兄所言极是。那位师兄留步，不然就是瞧不起我师兄弟！”
怎么着，还不让走了？
无咎慢慢止步，转过身来。
一个身材矮壮的男子已匆匆赶了过来，倒拎着手中的飞剑举手说道：“这位师兄不必见外，且移步一观！”他语气倒也诚恳，只是面罩上的两个小眼睛在闪烁不停，又道：“银龙谷的代岳，与广慕师兄、白显师兄，诚意相邀！”
无咎打量着说话之人，又看了看石坑旁的另外两人，迟疑着答道：“我乃……黄龙谷的何天成，既然有缘，倒也不妨开开眼界！”
自称代岳的男子呵呵一笑，伸手示意。
无咎咧咧嘴，抬脚往前。
代岳带路之际，分说道：“我等耗时数月，寻得一头玄铁牝兽，又用了三日，才将其困杀……”
玄铁牝兽？
《百灵经》记载，有兽如牛，体如磐石，性情温顺，以金铁为食，名为玄铁兽。传说其体内生有罕见的玄金，坚硬锐利。而牝兽，就是雌兽、母兽。不过，此兽长年躲在地下，极难找寻。
代岳的两位师兄见无咎走了过来，寒暄道：“原来是黄龙谷的何师兄，失敬了……”
无咎拱手致意，径自走到石坑的近前伸头观看。
石坑足有四五丈的长宽，七八丈深浅，并且与不远处的洞口相连，分明就是从大山地下一路挖掘至此。尤为惊人的是，坑底静静躺着一头两丈大小的怪兽，形体粗壮，黝黑的鳞甲上布满了剑伤与血迹，很是惨不忍睹。而它的腰腹尚在微微起伏，且透着虚弱的喘息，竟然还活着，却已是奄奄待毙的模样。
自称白显的男子始终在暗暗关注，见无咎只是好奇旁观而并无僭越之举，他似乎放下心来，与两位师弟换了个眼神，转而示意道：“此兽皮坚肉厚，堪比铁石，再行一击，必然大功告成！”
三道剑光出现在石坑的上方，稍加盘旋，呼啸落下，随即闷响阵阵。
“砰——”
玄铁兽的头颅终被剑光斩下，却没有哀嚎，没有挣扎，只有鲜红的血水在迸溅。
“砰、砰——”
玄铁兽的腰腹被剑光从中劈开，顿时肚肠横流，却有一个数尺大小的东西在血泊中蠕动，接着嘶鸣声起。
无咎看得清楚，目瞪口呆。
那是一头即将分娩的玄铁兽，腹中带着胎儿呢！
“哈哈！我有言在先，只要这头幼兽！”
“师兄！我并未答应……”
“我也没答应……”
“休得啰嗦！”
“砰、砰、砰——”
三人竟然为了一头幼兽争执起来，吵闹声未落，各自抢先动手，顿时剑光纷飞。那头卧在血泊中的幼兽才将昂起头来，尚未睁眼看一看陌生的天地，便已在剑光下绞得粉碎。
无咎正在打量着坑底的情形，突然微微皱眉而往后退了一步。他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文弱书生，而亲眼目睹一头母兽遭到虐杀，尤其是幼兽的惨死，他只觉得胸口发闷，心头发冷。
而三人犹不作罢，抬手虚抓，血肉、筋骨、毛皮系数飞起，并被各自分个干净。眨眼之间，坑底只剩下一汪血泊，却依然有黑色之物缓缓浮起，尚未悬空，又“扑通”坠下。
“玄金，那是玄金！”
“玄金沉重，法力隔空难继，非亲手捞取而不可得！”
“代岳师弟，劳烦你下到坑底！”
“呵呵，还请广慕师兄出手！”
“啊……坑底血煞浓重，倒不如让何师兄代劳！”
“所言极是！我三人已忙绿多日，何师兄却是初来乍到……”
三人的意图，不言自喻。猎杀玄铁兽，便是为了玄金。怎奈玄金沉重，凭借法力难以隔空摄取。故而，还须有人下到坑底亲手打捞。而不管是谁，都不愿舍身冒险，唯恐遭到同伴的暗算，黄龙谷的何师兄自然便成了最佳的人选。
无咎站在坑边，背着双手，低着脑袋，默默盯着坑底。有幽暗的血光，在他两眼中微微闪烁。
片刻之后，他才恍然惊觉般地抬起头来，冲着不远处的三位古剑山弟子呲牙一笑：“嘿嘿，乐于效劳……”而他的眼光中却没有笑意，反倒是透着一丝揶揄的神色。
白显与两位师弟换了个眼神，信誓旦旦道：“只要何师兄取得玄金，可分得三成！”
代岳与广慕急忙随声附和，言而有信的样子。
无咎很是痛快，答应之后，抬脚跃下石坑，身形飘然而落。转眼之间，人已到了坑底。他在血泊中寻了一块落脚之地，堪堪站稳，神色微凝，伸手虚抓。随着污血翻涌，一根手臂粗细的黑色玄金缓缓浮现，竟有四、五尺长，散发着浓重的血腥与阴寒之气。
白显与两位师弟瞧得真切，各自神色一振。
“好大一块玄金！”
“至少两三千斤重，炼制飞剑，堪比法宝般的存在呢……”
“哈哈！何师兄，多加小心……”
无咎抬眼一瞥，掌心灵力吞吐。乌黑的玄金霍然而起，旋即已被他挥手抓住。而玄金入手的刹那，他只觉得双臂一沉，猛然趔趄，急忙身子摇晃了几下，这才勉力站稳，却又禁不住一阵错愕。
玄金之重，足有两三千斤？
只知道自己的力气很大，却从未有过计较。竟然抓得起两三千斤，真的难以想象！
无咎稍稍缓了口气，脚下用力，身形纵起，未及三两丈，又陡然下沉。他忙而不乱，以灵力加持双手，依旧是紧紧抓着玄金，再次强行急蹿而起。
白显三人等待多时，各自往后避让。
无咎抓着沉重的玄金蹿出了石坑，双脚“砰”的落地。而立足未稳，三道剑光急袭而至。他好像吓傻了，动也不动，而两眼之中却是寒芒闪闪，杀气隐隐。
白显三人围在四周，看似守候相迎，实为摆开阵势合力绞杀，可谓是用意歹毒而志在必得。眼看着猎物已是在劫难逃，谁料异变横起。
无咎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出声，没有招架，却在三道剑光到来的刹那，突然随同他手中的玄金失去了踪影。
白显与两位师弟出手落空，顿觉不妙，不及多想，急忙抽身躲避。而与之瞬间，“砰”的一声闷响，尚自后退的广慕竟被撞飞出去，继而黑光闪现，人首异处，血肉残骸坠向石坑。
而失去踪影的无咎，却突然现身，趁势欺向代岳，尚不待对方惊骇喊叫，一道青光脱腕而去，霎时将其当头笼罩，再又“喀喇”一声猛然甩出。
原本一个大活人，瞬间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跌落尘埃。
无咎杀性不减，转身举起手中的魔剑便要扑向最后一个对手。而他才将跃起，又蓦然一怔。
远近不见人影，便是神识之中也难寻端倪。
咦，分明还有一个叫作白显的家伙，他人呢……

第九十三章 钻地法术
……
人没了。
不是隐身。
所知的隐身术，根本躲不过神识。
而前后不过喘息的工夫，一个活蹦乱跳的家伙便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怪了个哉的，莫非撞鬼了！
而即使撞鬼了，神识中也该有所察觉才是。
谁来说说，那个家伙究竟哪儿去了？
无咎双脚落地，急忙四处游走，而寻觅片刻，还是一无所获。他又走到白显失踪的地方，恨恨啐了一口。
啊呸！
这还是头一回杀心大起，而尚未尽兴，偏偏出了古怪，活该让人不痛快啊！
一帮子仙门弟子，不是尔虞我诈，便是阴险毒辣，动辄损人利己，拿性命当作儿戏。
真当我好欺负不是？
一次打不过，忍了；二次打得过，我还忍；而三番五次，没完没了，再忍下去，我就真的成为傻子了！
给我耍弄计谋？
我幼时便熟读兵书战策，算计人从不吃亏。
给我比诗词才情？
见笑了，我乃教书先生出身，吃的就是这晚饭。
给我比修为？
我虽非修士，却浩然正气专扫害人虫。只因良心未泯，恻隐常怀，这才以己度人，与天地为善！
不过，我今儿真的想杀人！
无咎正自气急败坏，又没可奈何，忽而神色一动，急忙冲天蹿起。而他还是晚了一步，一道剑光竟然从地下冒了出来，鬼魅般突如其来，根本就猝不及防。
“轰——”
他尚未蹿起三五丈，脚下便挨了一剑。轰鸣声中，护体灵力崩溃。他吃禁不住，凌空倒卷，而惊慌狼狈之际，手上却是不肯示弱，挥动魔剑往下怒劈。
又是“轰”的一声，光芒骤闪。
一道人影从地下急急冒出，便又猛然沉了下去。而魔剑威势不减，竟在地上犁出一道数丈长、尺余深的石沟。
与此瞬间，无咎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踉跄落地，尚未站稳，又“扑通”坐在地上。两只鞋子炸碎一对，赤裸的双足带着淤肿的血迹，而衣摆、亵裤也被撕开，情形颇为狼狈不堪。而他才将吃亏，岂敢大意，急急跳起，随即又是呲牙咧嘴一阵惨哼。
若非筋骨强硬，两脚就废了。而虽有侥幸，却还是疼痛欲断！
该死的白显，竟然成了钻地鼠。
“给我滚出来！”
无咎气急难耐，挥动魔剑四下乱劈：“啊……我就是瞧不起尔等仙门弟子，妄称修炼之士，实乃鸡鸣狗盗之徒！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天塌地陷！滚出来……”
谷地之间，有人在发疯。
坚硬的地面被魔剑劈得碎石飞溅，“砰砰”的震响回荡不绝。而他犹自四下寻觅，疯狂不已。奈何神识难以深入地下，依然寻不见白显的踪迹。任是如何咆哮，终究还是徒劳。
无咎暴怒了片刻，不得不一瘸一拐停了下来。
没法子啊！
虽然已是今非昔比，却还是不能上天入地。而想要在仙道之中厮混下去，以后则不能不多用点心思。
唉，吃亏人常在，暂且作罢……
而恰于此时，数十丈外突然冒出一道人影，摇摇晃晃着吐出一口淤血，回头仓惶一瞥，接着拔脚狂奔。那不是白显，又是谁人？他想必是躲入地下，法力难继，这才被迫现身，却又不敢停留，奔着来路逃去。
无咎才要放弃，两眼一亮，扬声大喝：“给我站住……”
没人站住，只有人跑得更快！
无咎跳起来就追，禁不住咧嘴抽抽着，这才想起自己光着双脚，且伤痛难耐。而他已顾不得许多，咬牙切齿蹿了出去。
从来都是人追我，今儿换成我追人。
不容易啊，且看我除魔卫道！
而我不卫仙道、人道，只为沧桑有正道！
无咎追赶之际，不忘凝神一瞥。左手的夔骨指环中，静静躺着那根乌黑的玄金。还有一条幼蛟，犹自酣睡正香。
唉，没娘的孩子……
转念之间，峭壁豁口到了眼前。白显逃得极快，身影闪动几下便没了。
无咎随后而至，紧追不舍。喘息的工夫，便已回到了来时的峡谷。
百丈之外，一道人影渐去渐远。
咦，我以为只有我擅长跑路，想不到逃命的时候，任谁都是不差啊！
无咎瞅准了方向，法诀掐动，身形一闪，倏然已去数十丈，再又一闪，转眼间便已到了白显的身后。
闪遁术，果然不凡！
他也不招呼，右臂横展，剑芒吞吐，旋即双手擎起，一道黑色的剑光呼啸而下。
白显早有察觉，却头也不回，更不出手抵挡，而是猛然往前扑去，霎时没入地下而没了身影。随即碎石迸溅，尘土飞扬，还有怒喝声炸响：“呔！鼠辈休走，大战三百回合！”
某人倒是忘记自己逃命时的狼狈，如今只管正气凛然。不过，他光着双脚，少了半截衣衫，全无威风的气势，反倒是更添几分窘态。
“砰、砰、砰——”
无咎见白显再次故技重施，更加气急败坏，怒吼之后，挥臂一指，魔剑脱手，冲着坚硬的地面狠狠扎去。闷响阵阵，碎石纷飞，一个个石坑接踵炸开，却根本不见对手的踪迹。
以剑犁地，也算是一种创举。不消片刻，十余丈方圆内尽是翻土碎石。
无咎却是气哼哼收起了魔剑，很是没可奈何。神识与魔剑，在地下难以自如。眼睁睁看着那家伙躲了起来，依然无计可施。
而不过几个喘息的工夫，百余丈外的地面上再次冒出一道人影，摇晃了下，还吐出一口淤血，接着便如惊弓之鸟仓皇而逃。
那家伙正是白显，看样子是有伤在身，在地下憋不住了，才不得不冒出来。
无咎跳起来大喊：“给我站住，我不杀你……”
他不喊还好，出声之后，白显跑得更快，简直就是舍命狂奔。
或许在白显看来，才将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我不杀你？此处没有黄口小儿，骗谁呢！留下只能等死，跑了才有活路！
无咎见没人理会自己，抬脚就追。
于是乎，在通往龙溪的峡谷中，两道人影在前后追逐。时而有人闪身飞遁，时而有钻入地下，时而有人跳脚大吼，时而有人被迫现身继续逃窜……
两、三个时辰之后。
峡谷的尽头，千丈高山挡住了去路。一条十余丈宽的河水，环绕着山脚缓缓流去。在河水的岸边，两道人影遥遥对峙，均是精疲力尽的模样，却又彼此不肯退让半步。
白显看着身后的河水，转而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满是络腮胡须的黑脸。他抹了把嘴角的血迹，抬眼看向数十丈外的那道青衣人影，重重喘着粗气道：“同为仙门弟子，又何苦以死相逼。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是我有错在先，甘愿受罚赔罪……”
数十丈外的空地上，无咎叉腿站着。他两脚光着，袖子挽着，嘴巴喘着，再有那缓缓流淌的河水应景，很像是一个打渔行船的渔夫。而他面对白显的乞饶，根本不予理会，只管借机歇息，并冲着四方抬眼张望。
接二连三施展闪遁术，很是消耗灵力。一路追来，着实累得不轻。幸亏有大河阻挡，哼哼！
来时的峡谷，至此折断，一条大河横亘阻挡，四周再无去路。
而那条缓缓流淌，且透着浑浊的河水，便是龙溪？
记得：一水万丈，虬转九折；云出其中，风雨无常；仙凡不度，潜龙亢扬。舆图所述，很神秘莫测，而亲临实地，倒也稀松平常啊！
不过，河水对岸，峭壁高耸。是就此横渡，再攀越而去，还是溯源而上，才能穿过龙溪而抵达下一地界？
远近没船，难不成泅渡而去？
要么就是御风踏波，倒也洒脱。而凌波数十丈或能应付，若要从万丈龙溪之上踏波而去，不用多想，都觉得够呛！
此外，白显那家伙为何不逃了，是被河水阻拦，不得不举手投降……
白显伸手掏出几样东西，讨好道：“五块灵石、三株灵药，皆送给何师兄如何？”
与其想来，破财免灾乃是仙门中的规矩。既然占不得便宜，也只好认赌服输。
无咎从远处收回眼光，冲着白显呲牙哼了声，依旧是不言不语，而是光着双脚往前踱了几步。
白显神色一慌，忙道：“何师兄勿要动怒！我再加上两块灵石，十张符箓，三瓶丹药……”
无咎置若罔闻，只管晃荡着方步。
白显急道：“我已倾尽所有，何师兄还要怎样？若敢欺逼太甚，唯以死明志！”其两眼圆睁，神情愤怒，大有破釜沉舟的架势！
无咎脚下一顿，稍稍意外，又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头，旋即背着双手，下巴一抬：“没人稀罕你的那堆破烂，我只要一样东西……”
破烂？此乃我百年的积蓄！
白显不解问道：“何物？”
无咎道：“我只要你变成钻地鼠的神通！”
白显好像更加的疑惑，意外道：“我……我何时成为钻地鼠……？”
无咎呲牙一笑，不慌不忙道：“嘿嘿！你是在欺负我见识浅薄，还是有意隐瞒？”他不容对方争辩，又道：“天地有遁法，神通化五行。何不拿你身上的钻地法术，来换取你的一条性命？”
“五行遁法？那是前辈高人们的神通，我如何懂得？”
“我才不管你呢，我就要你钻地法术！”
白显面皮抽搐着默默不语……
……

第九十四章 自投罗网
……
峡谷尽头，河水的岸边。
两人静静站着，神情各异。一个摘了面罩，低着头微微气喘，两眼翻动，疲惫的神色中透着无奈的挣扎。一个光着双脚，抱着膀子，嘴角带着笑容，殷殷期待而又不容拒绝的模样。
片刻之后，白显暗哼了声，叹道：“何师兄的眼光倒是不差！我在龙溪涧意外捡得一枚玉简，虽已残缺不全，而稍加修炼，却有遁地、穿壁之神奇，与传说中的五行遁法颇为相似。于是我便与两位师弟前来找寻玄铁兽……奈何法术不够娴熟，这才落到眼下这般地步……”
无咎没有吭声，嘴角笑意如旧，接着伸出右手，轻轻勾动着食指。
白显又叹了口气，磨蹭着拿出一枚玉简，尚未举起，又紧紧攥在手里，央求道：“遁法难得，便是筑基前辈也未必修炼娴熟。之所谓道法传天地，共享机缘也是人之常情！敢请何师兄，容我留下一份口诀如何？”
无咎倒也从善如流，微微点了点头。
白显松了口气，急忙又拿出一枚玉简，接着定气凝神，摆出一个拓印玉简的架势。而他眼光一闪，竟然“砰”的一声捏碎了玉简。随之瞬间，一道光芒瞬间笼罩了全身。而与此同时，一片青光突如其来。他蓦然一怔，这才发觉三十丈外的那道青衣人影消失了，顿觉不妙，急忙腾空飞遁。不料又是“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已被青光束缚。霎时天旋地转，黑暗袭来……
与此同时，无咎出现在河水岸边。他两脚站定，右手凭空一抓。不远处那团尚在变化不停的青光猛然抖动，继而倏然消失。眨眼之间，地上跌落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正是想要借机逃遁的白显，却已变成了一个死人。
唉，耍弄心眼不要紧，却要分时候。这便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啊！
无咎打量着地上的尸骸，咧嘴笑着。少顷，自觉无趣！
一路追来，斗智斗勇，真到了分出输赢，除了满地狼藉之外，竟然并无太多的惊喜。
他伸手弹出一缕指风，随着“砰”的一声，灵力炸碎，原地多出一堆东西，乃是白显的全部家当。他从中捡取了几样收了起来，余下的连同尸骸皆被他踢向河中，这才举起手中的两枚玉简。
一枚玉简，或是玉符，只剩下了小半截，为白显捏碎之后所留。从其中的符文看来，或为一张遁符，却要粗陋许多，尚未显威，便被青丝网束缚而功亏一篑！
无咎丢下半截玉符，凝神继续端详。
另外一枚玉简，斑黄破旧，还带着些许污垢，一看就是有年头的东西。神识浸入其中，数百个字符一一呈现出来。稍加辨别，开篇点题四个字，九星诀。再细细认读，又是四句话：万物源自混沌，九星衍化乾坤，五行互为根本，遁法天地冥行。随后便是几篇口诀，分别是土行术、水行术、火行术、冥行术与风行术。再往后，字符残缺，难以成篇，没了……
无咎两眼一亮，又惋惜不已。
玉简之中的《九星诀》，果然拓印着有关遁法的口诀，竟以九星别称，乃金、木、水、火、土、天、地、冥、行。也就是说，凭借这篇口诀，天上地下、水里火里，任我穿行。而原本该有九种遁法，如今只剩下其中的五种。
不用多想，白显仅仅修炼了《九星诀》之土行术，尚欠自如，不然的话，还真的追不上他。如今口诀落到自己手中，算是捡得一个大便宜。只可惜残缺不全，且晦涩难懂。若是修炼起来，怕是不会容易！
而人生有得便有失，从来如此！
无咎再次露出微笑，随即收起了玉简，转而打量着身后的河水，又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浑浊的河水，哪里配得上龙溪之名？
且对岸便是峭壁，根本没有落脚之地。想要抵达下一地界，此处乃必经之地。
哼，本人的水性倒还不差！且往前寻觅，看情形再作计较！
无咎斟酌片刻，懒得整理装束，抬起光脚猛然一踏，纵身离开了岸边。溯流而去十余丈，余势将近，很是洒脱的又是抬脚一踏。而尚不待他再次跃起，忽而失去了凭借，“扑通”一声，直接坠入水中。他急忙四肢乱蹬，却是无济于事，顿时便像一块石头，瞬间沉入水底。
与之瞬间，阵阵激流与无边的阴寒霍然而至，随即淤泥翻涌，黑暗滚滚，浑如天地沉沦而末日降临！
无咎在河底接连翻了两跟头，差点呛了一嘴的淤泥，急忙手脚挣扎，再又运转灵力护体，这才堪堪站稳了身形。
幸亏体内自成天地，不然非被淹死不可！
仙凡不度，潜龙亢扬？
此时想来，有关龙溪的那段话并非无因啊！非潜龙而不得亢扬其上，修士只能成为鱼虾在水底穿行？早知如此，便该尝试着《九星诀》的水行术，或有蹊径也犹未可知呢，而眼下说什么都晚了！
无咎稍稍定神，奋力从淤泥中抽出身来，借助神识查看着四周的情形，接着往前慢慢行去，远远不及鱼虾的自如，倒是与笨拙的龟鳖有得一比。而他安危无虞，渐渐没了慌乱。
与其想来，古剑山的弟子想要穿越龙溪也同样免不了如此的狼狈……
龙溪倒也不深，二、三十丈而已，只是河面舒缓，河底却是暗流激涌，再有阴寒侵体，以及淤泥的阻挡，穿行其间颇为不易。
足足五、六个时辰过后，河底的淤泥渐渐稀少。即使激荡的暗流，也好像变得柔和了许多。又过去了大半个时辰，一道人影慢慢冒出河面，竟浑身湿透，上下颤抖，显得极为疲惫不堪。
莫非来到了龙溪的尽头？
不，龙溪依然环绕着山壁而去，只是河岸趋缓，有了落脚之地！
无咎茫然了片刻，挪动着脚步，踉跄着走上了岸边，浑身水迹淋漓。当他两脚站定，又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张嘴吐出一口水花，这才两眼转动着而慢慢恢复了常态。
真的不容易啊！
要知道此前连番拼杀，且伤势在身，如今一路之上，根本没有歇息，全凭着灵力的支撑，终于穿过了万丈龙溪。着实累坏了……
无咎两脚一软，坐在地上，摸出几粒丹药扔进嘴里，继续冲着远方张望。
河岸四周，乃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前方的数十里外，隐隐有群峰耸立。记得龙溪过后，便是七寸峡。那远处的山峰之间，或为去路所在。
而距苍龙谷的再次开启，不过两个多月。还须早日抵达苍龙谷的最后一关龙角峰，以免错过了逃出的时机。不过，且找个地方稍事休整。
无咎歇息片刻，摸出一双靴子套在脚上。见四下里依然不见人影，又摸出一件青衫换上，除下的破衫，则被随手扔进河里。他扶了把脸上的面罩，这才站起来动身往前，却不再施展轻身之术，而是老老实实迈开双脚走路。体内灵力匮乏，亟须找个地方歇息一番。
大半个时辰之后，宽阔的谷地渐渐到了尽头。
一道道千丈山峰横亘而立，左右绵延，云雾笼罩，气象莫测，俨然挡住了半边天穹，给人望而仰止的彷徨。而断路绝壁之中，却有一道窄窄的峡谷直透山峰峭壁而去，便如一道深深的剑痕，更像是巨龙腾空的一线幻影，堪称天地奇观，却又透着莫名的诡异。
七寸峡！
毋容置疑，那便是七寸峡。从中穿越而去，便可抵达苍龙谷的最后的一层地界，龙角峰。
无咎在峡谷的数里之外停下脚步。
不知为何，那道神奇的峡谷在他看来，不是剑痕，也不是巨龙的幻影，反倒像是一道枷锁，扼住了苍龙谷的古往今来，也困住了天地间的生机命脉！穿越其中，或将身不由己。要么沉沦不再，坠入轮回；要么冲破桎梏，一飞冲天！
无咎凝望片刻，耸耸肩头，转而避开峡谷，奔向左手一侧而去。到了峭壁脚下，召出那把无锋的飞剑开凿起来。须臾，洞口出现。他左右张望，鬼鬼祟祟爬了进去，随后封住了洞口，隐隐响起一声销魂的叹息：哎呦，还是躺着觉舒服……
……
便于此时，一道人影从峡谷中冒了出来。
此人带着面罩，神情莫测。
他看向身后的峡谷，沉思了片刻，接着摇了摇头，转而在四周徘徊，眼光中透着一丝精明。须臾，他又缩回到了峡谷之中，而手上却是多出五杆小旗。
小旗为兽皮炼制，上面绘有符箓。
他将五杆小旗随手掷出，恰好拦住了峡谷。小旗尚未触地，光芒一闪便没了踪影。他怕了拍手，转而走到一旁盘膝而坐。其举止便如一个老谋深算的猎人，在等待着他的猎物自投罗网……

第九十五章 张网以待
……
狭小的山洞中，黑暗，潮湿，且透着阵阵的阴寒。
而某人躺在地上，面罩丢在一边，兀自双目微闭，嘴角含笑，似乎睡得香甜。只是他一手攥着灵石，另外一只手却在掐动不停，且时不时嘟囔几句：
“……万物源自混沌，九星衍化乾坤，五行互为根本，遁法天地冥行……修得九星诀，天下任我行。既然白显那家伙都能在短短的时辰内尝试修炼土行术，且初有成效，我又为何不能呢……嗯，土乃五行之本，遁法由此而始……”
无咎爬进山洞便呼呼大睡，而只睡了三日便已醒来。还有两个多月，便到了苍龙谷开启的日子。若是睡过头，必然自讨苦吃。于是他攥着灵石吸纳之余，琢磨起了《九星诀》。
如此十余日过去，以丹药、灵石之力，再加上魔剑护体的神奇，疲惫消失，伤势痊愈，人也有了精神。而他还是躺着不愿起来，犹自沉浸在九星诀的揣摩与参悟之中。
论起仙家的诸般神通，还是遁法来得有趣。要么一遁数百里，要么穿墙过壁。想一想，都觉得神奇。若是穿过灵山的阻挡，突然出现在紫烟的洞府中。她该是怎样的错愕与惊喜呢，嘿嘿！
有人修炼，是为了杀人逞强，有人修炼，是为了得道长生。遑论怎样，无不想着仙道有成而逍遥四方。而某人修炼的初衷很简单，只为了他的紫烟仙子。他不是没有想过去报仇雪恨，奈何仇家太过于强大……
随着又一道手诀掐动，灵力加持，有土黄色的光芒在指尖闪动，继而缓缓笼罩全身。
无咎才将察觉，半截身子已没入岩石之中。他神念顿乱，“砰”的一声又恢复了原形，随即愣怔躺着，无声失笑。
这几日来，始终一心二用。而一心二用，正是分神的手段。于是便能在歇息之余，分心琢磨《九星诀》。尤为可喜的是，看似晦涩难懂的土行术，竟在无意间初显成效，却突如其来，着实叫人吓了一跳。
而适才口诀所致，忽而神念合一，灵力奔涌，随之瞬间，整个人好像与四周的土石融为一体。
或者说，原本坚硬的土石成为了虚无……
无咎回味着方才的顿悟，再又掐动法诀。少顷，黄色的光芒徐徐笼罩全身，随即整个人猛然一沉，竟达地下丈余深。他缓缓站直了身形，惊奇四望。
目力所及，四周依然布满了土石。而神识之中，数十丈方圆内却是清清楚楚。再远处则是一片朦胧，显然是灵力不济的缘故。抬脚挪动，前后左右轻松无碍。浑如置身于水中，竟也颇为自如。
啧啧！这便是土行术！
坏蛋运气好，白显那个家伙真的捡到宝了。
《九星诀》，无疑来自于古剑山前辈的遗物。也难怪那家伙敢于算计自己，他有恃无恐啊！
且再尝试一二，若从地下穿越七寸峡，岂不省去了很多周折！
无咎手掐法诀，身形一动，瞬间横移，去势之快，比起地面上的御风术也是不遑多让。
而他尚未得意，忽而察觉方向不对，且穿行之际，体内的灵力疯狂外泄。照此下去，不消片刻便将耗尽浑身的力气。他稍稍慌乱，顿时身不由己。眨眼的工夫，人已冒出地面。
无咎摇晃着站稳，尴尬不已。
土行术，竟然极为消耗灵力，再加上不够娴熟，现出原形也是在所难免。如此情形，倒是与之前的白显如出一辙。
而此处峭壁耸立，尚能看见山洞开凿的痕迹。不用多想啊，竟然从洞内直接遁出洞外。
嗯，法术虽好，却不易修炼！
无咎悻悻摇头，直奔洞口。他掘开石头，从中寻出遗落的面罩戴在脸上，然后转身返回，奔着来路而去。
几里远的路程，转瞬及至。
但见千丈峭壁之间，一道峡谷霍然而现。虽有三五丈宽，却显得异常的狭窄而幽深异常。
无咎在峡谷前迟疑了片刻，慢慢挪动脚步。
当置身于峡谷中的那一刻，顿时觉着四周一暗。两侧的峭壁好像随时都要碾轧而来，窒息的窘迫令人无所适从。且一线天光若有若无，更添几分诡异与神秘！
无咎仰头张望着，暗暗乍舌。而他没去几步，神色一动，随即站在原地，自言自语道：“七寸峡乃苍龙谷咽喉要地，果然是阴魂遍地而寸步难行呢！”
许是被他识破了玄机，话音未落，数十丈外的角落里，缓缓现出一道盘膝而坐的人影。竟是一个面带金罩的男子，虽然被迫现身，却依然两眼微闭而浑然入定的模样。
无咎的神色中似有恍然，却又带着几分疑惑举手笑道：“此处并非静坐行功的好地方，师兄倒是闲情逸致呀！”
那人端坐如旧，全无泄露行迹的尴尬，却两眼微睁，有精芒一闪即逝。他打量着衣衫不整的无咎，慢慢昂起下巴，倨傲道：“我来自赤龙谷，唤我古师兄便可！此处百丈之内，为我所有。不管是谁，若想打此经过，还须报上身家来历……”
且不论服饰与外貌，单凭说话的腔调便该有所猜测。洗剑池外那个抢占地盘的古剑山弟子，正是此人无疑。
这真是何处不相逢，或是有缘却也无情！
一个到处占便宜的家伙，此时此地又待怎样？
无咎没有答话，两眼乱瞅。
而自称古师兄的男子忽而一怔，狐疑道：“你的口音似曾耳熟……”
废话！当面打过交道，能不熟悉吗！
“嘿嘿！”
无咎笑了笑不予多说，依旧是站在原地徘徊不前。
古师兄像是没了耐心，催促道：“何不上前说话……”
无咎还是不肯挪动脚步，伸手挠了挠头，这才答道：“我在等人……”
“谁……”
“何天成……”
“你也……”
一问一答中，古师兄突然闭嘴而神色狐疑。
“啊……正是那个家伙！”
无咎眼光一闪，忽而变得义愤填膺：“他杀我多位师兄弟，我百剑峰岂肯饶他！”他一边说着，一边还煞有其事般地挽起袖子。好像他与那个何天成，真的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古师兄凝神片刻，似有失望：“你既是百剑峰的弟子，倒也罢了，且联手擒贼，好处共享！”
无咎却是暗暗长舒了口气，随即又心头一跳，佯作随意道：“尚不知有何好处？”
古师兄沉吟了片刻，带着怨气说道：“百剑峰的孟虎，早已通传四方，邀请苍龙谷内的师兄弟联手擒杀何天成，并立下五十块灵石的重赏。我本欲独自行事，哼……”
其言外之意，擒杀何天成轻而易举。而五十块灵石的好处，俨然已是囊中之物。
无咎点了点头，善解人意道：“七寸峡，乃前往龙角峰必经之地。只须扼险而守，何愁大功不成。既然古师兄志在必得，小弟暂且告辞！”
古师兄似乎有些意外：“哦……如此甚好！”
无咎拱了拱手，抬脚往前。
古师兄站起身来，也跟着举手致意，而手指却是暗暗掐动了几下。与之瞬间，一段二三十丈的峡谷顿时笼罩在白色的光芒之中。他才要得意冷笑，又蓦然一怔。原本已走到了阵法中的人影，竟消失无踪。
与之同时，有人惊讶道：“阵法……”
古师兄脸色大变，不及多想，猛往前窜，霎时冲入光芒之中。顿时便听得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接着惊讶声再起：“咦，躲得倒快！”
他急忙掐动法诀稳固四周，回头去看，只见某人手中青光盘旋，两眼中透着阵阵杀气。他禁不住愕然失声：“你怎能识破阵法……”
与其想来，只有识破阵法的存在，才能躲过阵法的禁锢。不过，当对方早有防备，并及时使出了闪遁术，躲过暗算虽也巧合，却并非意外。
无咎手腕抖动，一缕青光倏然闪现。
笼罩峡谷的光芒，仿若一片突如其来的雾霭，看似虚无缥缈，却透着莫名的威势而令人不敢小觑。尤其是青丝网才将触及，便被“砰”的弹开。
阵法！果然是阵法！
在灵霞山玉井峰的玉井之中，见过木申以两面小旗布下阵法暗算过自己。想不到这个古师兄也是擅长此道，且更为的阴险可怕。早知如此，方才便该一剑劈死他！
无咎往后退了几步，怒道：“且从阵中出来，给我讲个明白，彼此无冤无仇，你个小人缘何害我？”
古师兄兀自躲在光芒之中，手上紧紧扣着法诀，见安危无虞，顿时放下心来，讥讽道：“我差点遭你暗算，又该找谁说理？此处没有好人，何须自我标榜……”他虽然躲在阵中，身影朦胧，而视野话语无碍，敌我双方阵势分明。
无咎还想发作，两眼一眨，禁不住嘿嘿笑道：“你这家伙，害人害出了道理！”他又背着双手，循序善诱道：“你我既为同门的师兄弟，何妨出来说话呢……”
古师兄神色不屑，冷哼道：“哼，百剑峰的孟虎早已通传四方，黄龙谷的何天成乃外人冒名顶替，蓄意混入仙门而企图不轨。而你行迹鬼祟，修为莫测，口音陌生，且言辞闪烁，必是那人无疑。彼此绝非同门，而是死敌！”
无咎顿时一怔，意外道：“于是你便在此处设伏，专门为我而来……”
古师兄点了点头，得意道：“此行的仙门弟子，十之八九已获悉此事，如今足有三四百人守在龙角峰张网以待，你已是在劫难逃！”
无咎没有吭声，而是咧着嘴倒抽了口寒气……

第九十六章 将计就计
……
大事不妙啊！
我还顶着何天成的名号在苍龙谷中逍遥自在，谁料早已泄露了身家底细。百剑峰的那几个家伙真会折腾，竟然召集了三四百人来对付我。
兴师动众，何至于如此呀！
我又不是成心要混入仙门、混入苍龙谷，即使冒名顶替，连杀多人，还不都是迫于无奈而身不由己！
要知道我也曾君子彬彬，也曾温文尔雅与人为善！如今却双手沾满鲜血，且不得不参与一场场尔虞我诈的生死较量。我该找谁说理去？
唉，事已至此，说啥都没用！
躲在苍龙谷之中，绝非长久之计！如今只能想方设法逃出去，除此别无他途！
不过，数百人在前方等着，想一想都叫人头晕！
倒霉催的！
人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并非厄运连连，亦非一脚踩上狗屎，而是明明知道前方有个坑，有个大坑，还要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无咎愣在原地，愁眉不展。
这无常的命运，犹如头顶的七寸峡、一线天，狭窄、晦暗、窘迫，令人窒息，而又没可奈何！便好像每一片艳阳天的背后，总有着一片乌云陪伴左右。而如今尚未寻到光明呢，浓重的黑夜已然降临，叫人迷茫，令人绝望！
古师兄见某人已吓得失魂落魄，禁不住笑道：“呵呵！你不妨束手就擒，认罪伏法！有我与本门的长老说情，或能饶你一条性命……”
无咎依然没有动静，直至片刻之后，才长舒了口气，终于回过神来，转而看向阵法中古师兄，似乎心动，咧嘴笑道：“古师兄竟然攀得上古剑山的长老，失敬了！”
他好像已恢复了常态，却又似乎与往日判若两人。尤其他的眼光中多了一抹冷澈的寒意，整个人也多了一种决绝的释然！
古师兄的身影在飘渺的雾气中晃动着，显得很是得意，炫耀道：“我与权文重长老算是族亲，而他老人家主持仙门已久，便是申比长老与姜原子门主也是礼让有加呢，呵呵……”他笑了笑，理所当然又道：“且由我将你擒下，谁还敢与我争功不成。你看如何……”
无咎不容古师兄将话说完，手上突然多出一道吞吐不定的黑色光芒，他下巴一抬，昂然道：“我这辈子生死由命，绝不乞求施舍！从前如是，眼下亦然！”
他单臂一震，魔剑凝实，双手横握，猛然跃起。一道黑色闪电霍然而下，狠狠劈向那道尚在摇晃的人影。
“轰——”
轰鸣炸响，光芒爆闪。原本飘渺的雾气骤然激荡，强劲的力道随之横卷逆袭。凌厉的魔剑才将显威，便被反弹回来。随之余威反噬，窄窄的峡谷之中顿时狂风呼啸。
无咎人在半空，被迫倒飞，却两脚连连虚踏，稍稍止住身形，旋即奋力蹿起而逆风往前，并再次高高举起魔剑狠狠劈下。其疯狂的架势，显然是不肯放过那个古师兄。
想想也是，接连遭到欺负，又被设下陷阱算计，换成是谁也要忍无可忍。姑且不提前途凶险，且将怒火发泄个痛快。
魔剑所向，阵阵电闪雷鸣。
轰、轰、轰……
而古师兄已在阵法中隐去了身影，却是安然无恙，只管双手挥舞，法诀不停。随着阵法催动，一团二十多丈的白色光芒充斥峡谷，且威势愈来愈强，浑然坚不可摧！
无咎跃起落下，再纵身腾空，一次次扑向阵法，手中的魔剑狂劈乱砍。而不消片刻，他突然踉跄落地，连连后退，并大口喘着粗气。
闪动的光芒渐渐消停，阵法中缓缓现出古师兄的身影。他看着疲惫不堪的无咎，早有所料般地冷笑道：“既然要强行破阵，我便奉陪到底，呵呵……”他笑声未落，得意又道：“此乃五符阵，生、杀、困、禁、死而威力非凡，只须法力加持，阵法显威，便是前辈高人也要敬而远之。你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无咎又是急喘了几下，愤愤道：“依托阵法之利，不过尔尔。我自去龙角峰，你还敢拦我不成！”他收起魔剑，甩打着袍袖，回头啐了一口，竟是迈开脚步往前行去。
古师兄没有料到无咎说走就走，微微一怔，却只是迟疑了片刻，急忙掐动法诀。尚在闪动的光芒瞬间消失，五面小旗离地飞起落入手中。对手分明已是法力不支，这才借口逃去。而以逸待劳，恰如此时。他不作耽搁，动身便追，厉声喝道：“休走……”
无咎没走，而是停转下来，却突然身影闪动，魔剑横出。而五面小旗从天而降，四周气机骤变。他暗暗一惊，急忙返身闪遁躲避。
而古师兄的冷笑声随后响起：“呵呵，你敢欲擒故纵，我便将计就计！”
无咎在狭窄的峡谷中瞬间挪移的数十丈，却也只是堪堪躲过阵法的困禁。而一块玉符随后袭来，轰然炸开。数十道凌厉的剑芒凭空闪现，疾风骤雨般呼啸而下。他才要接着闪遁，为时已晚，惊慌中猛然扑倒，竟霎时没了身影。
“砰、砰、砰——”
一道道剑光倾泻而下，十余丈长的一段峡谷中顿时烟尘滚滚、碎石飞溅。
而古师兄却是连连后退，五面小旗环绕盘旋四周，手里还拎着一把飞剑，犹自惕然四顾而错愕不已。
片刻之后，烟尘散尽。一连串的石坑触目惊心，唯独不见了那个身着破烂青衣的人影。
他依然不敢大意，竭力施展神识查看四周。峡谷前后，乃至于岩壁、地下的数十丈深处，再无任何动静。他又凝神片刻，这才悻悻哼了一声。
在五符阵、与剑符的重重打击之下，任何一个羽士高手都难以应付而不得不束手待毙。谁料还是被那个诡计多端的对手给逃掉了，着实有些出人所料。
而他是原路逃回，还是潜往龙角峰？
若是原路逃回，只能是自讨苦吃。到时候苍龙谷关闭三十年，万物归隐，天地混沌，还没听说过有人侥幸生还。
既然如此，那么他只有潜往龙角峰。虽然必将遭到围攻，而绝路中或有变数也犹未可知。
不成！
绝不能让百剑峰的孟虎等人占了便宜！
我要亲手抓住那个混入仙门的贼人，以换取门主、长老的青睐与重赏……
古师兄有了计较，并未忙着动手，而是继续留在原地小心戒备，直至又过去了片刻，这才慢慢穿过地上的一串石坑，再又满眼狐疑四下张望。少顷，他收起环绕身前的五面小旗，召出飞剑在手，随即迈开脚步，循着峡谷大步往前。
须臾，人去数十丈。前后左右，依然不见异常。
古师兄终于放下心来，离地三尺，便要全力疾行。恰于此时，地下突然冒出一道青光。其蓦然一惊，急纵而起，飞剑往下阻挡，同时不忘伸手摸出五面小旗。而他应变极快，经验老道，却还是晚了一步，才将动作，四周已被青光笼罩。霎时间无数道青丝铺天盖地而来，叫人挣不破、逃不脱，顿时黑暗降临乾坤颠倒……
与之刹那，有人从地下跳了出来，想都不想便挥手猛抓，尚在跳动挣扎的青光猛然收缩，“喀喇”闷响，随即跌落出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他无暇多顾，收起青丝网，袍袖一卷，地上的五面小旗到了手中，这才摇晃着疲惫的身子，禁不住长舒了一口闷气。
还将计就计？
笑到最后，方为赢家！
这小旗子很厉害的样子，从今往后归我了！
所谓的五符阵，坚不可摧，变化多端，且攻防兼备而威力莫测。即便接连躲过几次偷袭，还是叫人吃尽了苦头！
无咎终于反败为胜，迫不及待便要琢磨一下抢来的五面小旗。
便于此时，不远处的地上突然闪过一道光芒。眨眼之间，原本已经成为死尸的古师兄竟然活转过来，而不仅活了，还随着光芒倏然消失。
无咎才将察觉，腕子上的青丝网便已飞了出去。而原地什么都没有，那个古师兄早已无影无踪。他喜悦顿消，两眼圆睁，嘴巴半张，愣怔着好一阵子，才颇为无奈地哼哼了两声。
但凡修士，无不心智超群。与其较量，稍有轻忽便会吃亏。
而今日便遇到一位对手！
先是欲擒故纵之术，结果反遭暗算。最终只能藏于地下，方才堪堪躲过一劫。而本想着已经大获全胜，谁料那位古师兄竟在青丝网的禁锢中活了下来，关键时候的一招金蝉脱壳，根本就叫人猝不及防！
回头想来，那家伙的修为或许不够强大，而他的机智狡诈，与多变的手段，都要高人一筹。而自己若是没有魔剑，没有土行术，没有青丝网，说不定已死了好几回了……
无咎错愕之余，忽而觉着自己很是没用。好像与任何一位修士相比，哪怕是与木申那样的坏蛋相比，自己都多有不如，无非是凭借着一点点莫名其妙的运气，才莫名其妙走到今日，犹自跌跌撞撞而无所适从！
嗯，只要狗屎运尚在，便是天不绝我。本乃凡人，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无咎沮丧了片刻，又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头。他看着手中的小旗，抬脚往前，没走多远，身子慢慢隐入地下。
几百人在龙角峰等着呢，想必很热闹。且容我筹备一番，再隆重登场。是杀出一条血路，还是就此终结，就看狗屎运的造化了……

第九十七章 玉山雪莲
……
七寸峡，地下十丈。
无咎的周身笼罩着一层土黄色的光芒，双手忙碌不停。随着飞剑劈砍，连打带踢，一个狭小的洞穴呈现出来，勉强容得下一人。
他摸出明珠嵌入石壁用来照亮，就地盘膝而坐，待土行术的光芒消失，顿时觉着逼仄憋闷，忙运转体内灵力，这才觉着气息顺畅。
土行术尚未娴熟，再往地下深处，难免消耗灵力，且将就一二，避开来往的耳目便可。
而苍龙谷开启之日，尚在两个多月以后。眼下贸然前去，纯属自找晦气。在此期间，不妨养精蓄锐。
无咎歇息片刻，信手一挥，面前多了一堆东西，玉简、飞剑、小旗、玉瓶应有尽有。
嗯，误入古剑山，虽也荒唐，而步步凶险，却也不无收获！
几枚玉简，分别是《九星诀》、《隐身术》、《闪遁术》与《古剑诀》；几个玉瓶，装着疗伤的丹药；无柄无锋的飞剑，留做备用；五面小旗，则为五符阵法。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有《九星诀》之土行术，虽不能龙潜于渊，却能在绝境之中多条去路。有《隐身术》，可来去无影；有《闪遁术》，关键的时候能躲过必杀一击；有了《古剑诀》中的招数，使得进退之间攻防兼备。如上集于一身，再加上魔剑的所向披靡，足以面对任何一位羽士中的绝顶高手！
伤了，有丹药。
退守，有阵法。
那个古师兄自称与门中的长老沾亲带故，倒也有些来头呢。至少他的五符阵不同凡响……
无咎啐了口唾沫，搓着双手，拿起五面小旗，随即两眼中好奇不已。
小旗为兽皮炼制，隐隐闪动着青、赤、黄、白、黑五色光泽，且绘有符文，分别以生、杀、困、禁、死而各有不同。
这还是头回见识到阵法、阵旗，真够神奇的，又如何使用，要不要祭炼呢？
神识探入小旗，似有口诀与精血印记。细细查看，五段口诀乃是最为浅显的法门。凭此口诀，或不能施展出五符阵的真正威力，至少可以尝试简单的布设阵法之道。而去除旗中的神识印记应该不难……
无咎将五面小旗一字排开铺在地上，稍稍定神，灵力运转，法诀掐动，随即挥动双手逐一抓去。随着“砰砰”的轻微闷响声，小旗中的神识印记崩溃殆尽。他稍事歇息，再又屈指弹出几滴血，依照着祭炼法器的门道忙碌起来。
两三个时辰过后，祭炼已罢。
无咎看着面前的五面阵旗，并未着手尝试，而是摸出一粒辟谷丹扔进嘴里，歪着脑袋想了想，手上多出了几枚玉简，其中有《仙道辑录》，也有关于阵法的典籍。而他尚未翻阅，又禁不住长叹了一声。
唉，虽也曾为人师，却并非是个好学之人。这些晦涩难懂的典籍，着实无趣也！
而为了活着逃出古剑山，为了紫烟，且抖擞，奋图强……
……
雪原之上，一道娇小的身影在逐风飞行。
那是一位女子，十六七岁的年纪，白衣飘飘，秀发如云，足下悬空，双袖摇摆，随着凛冽的寒风盘旋，再又循着洁白如玉的雪原悠然而去。许是兴奋所致，她禁不住嘿嘿直乐，银铃般的笑声，在寂静的空旷中传得很远。其欢快的笑声，自由自在的身影，浑如一个冰雪的精灵在天地间翩翩起舞。
片刻之后，女子倏然停下，犹自身影摇曳而飘飘欲飞。她抬手撩起被风吹乱的发梢，露出一张精巧如玉的容颜，稍稍远眺，旋即低头俯瞰。
脚下已是雪原的尽头，万丈深崖陡峭如渊。而雪崖的寒冰中，却盛开着几朵鲜红的花，透着娇艳，散放着淡淡的清香。
她缓缓蹲下身子，像个顽皮的孩子，微微蹙起挺翘的瑶鼻，临风深深嗅了一下花儿的清香，随即秀眸微闭，很是陶醉的模样。少顷，她又直起身来，恋恋不舍地往后退了几步，兀自腮边含笑而秀眸盈盈。
便于此时，有话语声从远方悠悠传来：“你这丫头……还是如此的贪玩好动……”
闻声，女子悄悄吐舌而偷偷一乐，撒娇般地随声笑道：“嘿嘿，人家初次来到神洲，不免好奇呀……”她转身摇摆，俏丽的身姿与那雪崖上的花儿相映成辉。
由此远眺，百里之外，雪原之巅，竟然高高耸立着一座千丈的白玉石塔。云雾缭绕之中，塔顶似有光华闪动。未几，一道隐隐约约的人影从天而降。不过刹那，人已出现在雪崖之上。
那是一个身着玄玉的中年男子，个头高大，脸色微黄，颌下短须，神色威严。他凌空虚踏几步，转眼间便已到了女子的面前，原本阴沉的眼光中顿时多了几分暖意，便是话语声都透着异样的温和：“此处乃玉山通天塔，为神洲西周冰雪极地。想要玩耍，不妨随着为父去各国走上一走……”
女子连连点头，喜不自禁道：“多谢爹爹！”
她虽然是个秀丽无双的女子，却最好游山看水而四处游历，于是便想着前来神洲九国游玩一番，奈何爹爹始终不允，如今终于如愿以偿，也难怪她欣喜万分。
男子却是手抚胡须，轻轻叹道：“此番过后，只怕九国再无安宁……”
女子微微讶然：“爹爹所言何意？”
男子转而眺望远方，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为父值守神洲数百年，始终不忍过于苛刻。为此，遭人诟病久矣！”
女子小嘴一撇，娇声哼道：“真是好没道理！爹爹并无过错，缘何偏遭不公？”
男子摇了摇头，道：“物竞天择，方为大道自然。奈何总是有人假天行道，却是苦了万物生灵……”他好像不愿多说，转而问道：“你既然喜欢那玉山雪莲，何不摘来赏玩？”
女子见她爹的情绪好转，也跟着轻松起来，莞尔一笑，应声道：“那雪莲凌风傲骨，最为玉洁无双，不便肆意亵玩，且由她尽情绽放才好呀！”
男子的眼光中透着赞赏与爱怜之意，沉声道：“我的灵儿便是那冰清玉洁的雪莲花，娇艳无双，自由自在……”
他话音未落，人已踏空而起。
女子心花怒发，情不自禁随风起舞。
雪山巍峨，天地苍茫。云烟骤起刹那，两道人影渐渐远去……
……
七寸峡。
此处应该已是七寸峡的尽头。
曾经的一线天，渐渐开阔起来。且脚下渐趋渐高，窄窄峡谷便像是一条阶梯而直达天宇。
不过，一道人影却在此处徘徊不前。他身着青衣，面带金罩，两只眼睛前后张望不停，戒备的神色中闪过一丝疑惑。
在地下养精蓄锐了两个多月，应该到了苍老谷开启的日子。由此往上，便是苍龙谷的最后一层地界。那传说中数百古剑山弟子是否还在严阵以待，又或是早已忙着离去？
而事已至此，想多了也是没用啊！
天地纵然宽阔，而摆在面前的往往只有一条路。便如这七寸峡，便如这一线天。不管前方是生死绝地，还是烈焰雷池，只能往前走，一个人走！
嗯，有些孤单哦！
若有紫烟陪伴就好了，让她看着我挥剑四方。或折戟黄沙，或血染万里。纵然凋零，却也遗世独立。她一定会热泪满眶，痛不欲生。哎呀，仙子悲伤，小生又于心何忍……
无咎在地下躲了两个多月，没敢睡觉，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回到了峡谷之中。三日之后，来到此处。而他面对着即将到来的凶险莫测，全无恐慌，反倒是在胡乱感慨着，嘴里念叨着不停。
循着峡谷继续往前，头顶的天光愈发的明亮。
不知不觉，狭窄许久的天地霍然开阔起来。但见四方群山莽莽，一条山径斜斜着直插苍穹。而那苍穹的尽头，为云光缭绕而情形莫测。
无咎脚下稍缓，抬头打量，随即暗吁了口气，继续沿着山径往前。此时有淡淡云雾随风弥漫，他的身影顿时变得飘忽朦胧起来。
七寸峡行到此处，只剩了下一条山径，犹如一条穿过暗空的阶梯，静静通往虚无的天际。
无咎的一步只有丈余远，步步落在实地，轻松甩动着双袖，很是不慌不忙的样子。当所去的石径渐渐隐于云雾之中，且变幻的云光愈发耀眼，他再次小心停下，回头看向身后，转眼之间，神色微愕。
此时此刻，犹在云端。
而低头往下看去，曾经走过的龙箕滩、龙尾原、龙心泽、龙房山、龙氐川与龙亢岭竟然一一在目。近乎于百万里方圆的一片天地，俨然便是龙躯四肢的形状，虽各不相同，却融为一体而又气象万千。其中的风雨雷电，大漠冰雪，丛林沟壑，阴阳轮转，依旧如昨而清晰依然。浑然一道浓缩的风景，乾坤万物只在回眸的瞬间！
唉，穷时一年的折腾，拼生拼死无数回，也不过方寸之地，可笑乎、可悲乎……
无咎默然片刻，咧嘴笑了笑。
少顷，他转身纵起，霎时天地变化……
……

第九十八章 自投罗网
……
龙角峰，乃苍龙谷中的最后一层地界。
比起之前各地的广袤无边，与诸般的变幻莫测，此处占地不过百里，更像是一处寻常的山谷。而这不大的山谷，却被一座孤立的山峰给占去了半边。且峰高千丈，突兀陡峭，寸草不生，俨如一柱擎天，又似龙角峥嵘，倍显诡异而又巍峨肃穆。
这座孤峰，便是龙角峰。而峰顶却是平坦，像是一截天台耸立在云雾之间。
此时，十余里方圆的峰顶之上，聚集着数百道人影，多半带着面罩，三五成群而远近坐落。众人或是窃窃私语，或是低声说笑，或是闭目养神，或是抬头仰望，各自神态举止不一，心事境界迥异。
一连两个多月过去，龙角峰上并无异常发生。眼看着苍龙谷开启在即，此番历练亦将就此完结。
为此，古剑山的弟子们渐渐放松下来。想想也是不易，足有数十位同伴永远留在了苍龙谷之中。而幸存者，无疑便是仙门的菁英。愿仙道有成，来日可待！
于是乎，有的人已迫不及待离开了峰顶，自去下方的山谷中寻觅最后的机缘。而更多的弟子，依旧在耐心等待，等待着苍龙谷的开启，等待着传说中的某人，或也等待着五十块灵石从天上掉下来……
在人群的最前方，坐着四、五十位百剑峰的弟子。为首的壮汉早已揭开面罩，满是胡须的脸上透着阴沉。他始终紧紧盯着前方，两眼中杀气隐隐。
十余丈远处，独自坐着另外一人，同样是摘去了面罩，露出一张清瘦的中年人的面庞。只是他遭创太重，足足歇息了两个多月，伤势依然没能痊愈，整个人显得神色晦暗而萎靡不振。
再远处的地方，十来个黄龙谷的弟子挤在一起。其中的黄裙女子颇为醒目，犹如众星拱月，却神色戚戚而倍显无助，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妩媚。在她身旁守着一位黑脸的男子，趁机悄声安慰而呵护备至。
“师妹啊，无须伤怀！何天成死于贼人之手，那也是天命始然。正如你我，谁说又不是前世的姻缘呢！”
“何师兄可怜呀……”
“嗯、嗯，他若来世投个好人家，倒也死得其所！”
“唉……就怕黄师兄你始乱终弃……”
“师妹放心便是！不负红颜，乃我此生一贯的秉持！”
“哼，说得好听，无非一色中恶鬼也……”
师兄、师妹好歹也算是患难一场，禁不住传音私话、暗送风情。而这边正在挤眉弄眼忙碌的时候，那边也没消停。
数十丈外有人愤愤道：“古师兄！倘若贼人不肯现身，你难逃其咎！”而他话音才落，便有人反驳：“孟虎、孟师兄此言差矣！若非你百剑峰纵敌逃脱，缘何惹此大祸？”
“你好大喜功，打草惊蛇……”
“你处事不当，莽撞无能……”
“你敢辱我百剑峰……”
“我乃权文重长老的族亲，怕你怎地，咳咳……”
百剑峰的孟虎许是焦虑难耐，竟然与赤龙谷的古师兄争吵起来。而对方虽然独自一人，且伤势在身，却是寸步不让，适时搬出长老当做靠山。他倒也不敢放肆，只得哼哼着暂且作罢。
有人劝慰道：“师兄勿忧！只要那人现身，必将束手就擒！”
“我并非担心此事，而是怕出谷之后长辈们怪责！”
“那人无论生死，都已插翅难逃，且如实禀报也就是了，想必长辈们自有公断！”
“此乃我百剑峰奇耻大辱，着实叫人忍无可忍！”
“岂止百剑峰乎？此乃我古剑山奇耻大辱……”
“……”
山顶上的众人在旁观之余，各自也是暗暗疑惑不已。
据说古师兄只身擒贼，结果落败而回。此前的百剑峰的众多弟子，同样是吃了大亏。可想而知，那个混入苍龙谷的贼人是相当的凶悍！而苍龙谷开启在即，依然不见人影。或许贼人已深陷谷中而难以自拔，不然为何还不出来？
数百个古剑山的弟子，在峰顶上隐隐围成一圈。当间则是千丈大小的一块空地，如同一方偌大的祭台，或也上达天宇，或也直通渊底。而究竟是潜龙亢扬，还是蛇虫显形遭殃，一切都还是未知，恰如那莫名其妙的开始……
便于此时，当间的空地上有光芒闪过。像是晴空霹雳，却又无声无息。随之一道青衣人影凭空浮现，面带金罩，双袖挥展，身形飘逸，倒也颇有几分超然出尘的气势。而突然面对数百之众，他不禁两眼圆睁而神色惊愕！数百的修士挤在山顶上，且均为羽士高手，各自无形的威势汇聚弥漫开来，着实非同小可。即便是有所防备，还是不免叫人吓了一跳！
而在场的众人等候已久，忽见动静，一个个凝神观望，却又疑惑不已。
那面带金罩的青衣男子，便是传说中的贼人？却并无出奇之处，反倒像是一位匆匆赶来的师兄弟！
人群中的黄师兄诧异道：“服饰不对呀，究竟是不是那小子？”他身旁的柳师妹却是颇有见地，恨恨道：“他换了衣衫，身形尚在，尤其那贼兮兮的两眼，定然错不了！”
古师兄早已是按耐不住，霍然起身，飞剑在手，怒不可遏：“还我五符阵旗……”
孟虎更是厉声怒吼：“贼人在此，当合力擒杀！抢得首功者，重赏五十块灵石……”
在场的众人再不迟疑，“哗啦”一下都跟着雀跃而起，无不神情振奋、争先恐后，霎时剑光纷飞而杀气狂虐！
而能让苍龙谷中的数百弟子为之期待、愤怒，并骚动振奋的没有别人。
无咎来了。
不过，他现身刹那，便已置身于众目睽睽之下。
好几百人呢，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大阵仗！
依照事先的设想，应该来几句临场感言、或是打个招呼，若能换来片刻的喘缓之机，到时候便能见缝插针而有所作为。
而他尚未看清四周的情形，更来不及张口出声，双脚都没落地呢，便已被人识破了身份。
眨眼之间，数百道剑光已如疾风骤雨袭来。
无咎不敢硬抗，身影一闪没了。而下一刻，竟现出原形并“扑通”跌坐地上。
他顾不得摔疼的屁股，诧然四望。
这便是龙角峰？
缘何与寻常的山峰不一样？
岩石坚硬如铁，施展土行术根本无法穿透。而失去这最大的倚仗，又该如何面对数百羽士高手？
只见一道道剑光已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密密匝匝而层层叠叠，威势之猛烈，杀机之疯狂，即便神识之中也难寻缝隙。就如怒江崩岸，惊浪滔天；又似万箭齐发，狂飙横卷。莫说抵挡，怕是前辈高人也要落荒而逃。而自己却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精心筹备了两个月的闯关之行，才将亮相，顿遭毁灭，简直叫人心底冰凉而绝望透顶！
生死旦夕，不容迟疑！
无咎稍稍愣怔，只觉得后脊背的冷汗都被吓出来了，急忙双手挥舞，法诀催动。五面小旗疾飞而出，霎时光芒闪动。他才将躲入阵法之中，数百道剑光霍然而至。
“轰、轰、轰——”
龙角峰上电闪雷鸣，一道道剑光肆虐不停。当间一团十丈方圆的白色光芒在闪烁变幻，仓促而成的五符阵摇摇欲倾。
古师兄在人群前来回踱步，又是愤怒又是不舍，伸手怒叱：“那是我的五符阵、我的五符阵，我祖传七代的阵法……”他脚下一顿，咬牙切齿道：“贼人不通阵法，速速攻其生门！玉石俱焚、玉石俱焚……”
孟虎带着师兄弟、以及在场的数百古剑山弟子，已将当间的阵法给死死围住。一道道剑光去如闪电，快似萤火，凌厉的杀机沸腾了，只要将那团尚在闪动挣扎的光芒给撕裂碾碎。
阵法之外，惊涛骇浪。
阵法之中，同样是风雨飘摇而险象环生。
无咎退守之际，没有闲着。体内的灵力，随着他手上的一串串法诀源源不断飞出。而纵然如此，灵力加持的五面阵旗还是难以支撑。只见云光扭曲，四周“喀喀”作响，仓促布设的十丈阵法，正在缓缓收缩而随时都将崩溃坍塌。再加上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以及渐渐难以掌控的阵法，叫人绝望之余，多了痛不欲生的疯狂。
记得古师兄操纵阵法的时候，进退自如而攻守兼备。怎么换成自己，竟然如此的不堪呢？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遭到数百人的群殴，莫说还手，想要逃跑都不能够，只能抱着头挨揍，谁比我更为凄惨？明明有备而来，却还是自寻死路。只怕几个喘息的时辰过后，就要阵破人亡。早知如此，还不如返回九重渊去寻那头黑蛟作伴呢！
而眼下说啥都晚了，我该如何是好……
无咎站在阵法之中，竭力而又徒劳地挣扎着。随着阵法的收缩，所在之地只剩下的四五丈。他便像是躲在笼中的困兽，眼睁睁看着天塌地陷，等着宿命的降临，而又惶惶然没可奈何。
看来此处便是自己的葬身之地，狗屎运也就此到头。之所谓千算万算不中用，冥冥之中由天定。祁散人，能否再来一卦？我不求富贵姻缘，只问生死！
“喀——”
又一声巨响撕心裂肺，摇摇欲倾的五符阵终于崩塌了一角。
无咎惊得头皮发炸，两眼中黑气一闪。
从来机缘生死路，且将热血铸魔剑，不求鬼神不问天，拼了……

第九十九章 龙角峰上
……
峰顶之上。
数百个古剑山的弟子环绕四周，将当间的一座阵法给围得水泄不通。
而所谓的阵法，只剩下一团四、五丈的光芒在徒劳挣扎。数百道飞剑依旧是疾如骤雨，杀机狂虐。
随着喀喇一声碎响，尚在闪动的阵法光芒突然塌陷一角。
古师兄在人群中跳脚大喊：“阵法已破，玉石俱焚……”
他与人交往从不吃亏，如今非但吃了大亏，还差点丢掉性命，又怎能不愤恨交加。而除去贼人，祖传的阵法也将就此毁去。他无奈之下，只能将一腔怒火化作咆哮。
众人振奋，全力以赴，便要将阵法彻底摧毁，将阵法中的贼人碾成齑粉。
恰于此时，阵法崩溃的豁口中，突然飞出一连串诱人的晶光，闪现刹那，便已被呼啸而至的杀气给绞得粉碎。与之瞬间，浓郁的灵气四处飘荡。
灵石？那闪动的晶光，分明来自于一块块灵石！
众人惊讶不已。
便是古师兄也是忘了怒吼，一时瞠目错愕。我家的五符阵，还有生出灵石的本事？
不过是转念之间，阵法中再次飞出灵石，一块接着一块，或远或近，或左或右，或是落在地上滚动着，无不晶光闪烁而灵气横溢。
众人眼花缭乱，各自的飞剑顿时慢了下来。
古师兄伸手虚抓，手上多了一物。亮晶晶的，正儿八经的灵石！
黄奇与柳儿没有参与围攻，而是躲在远处幸灾乐祸。人太多了，根本插不上手，且袖手旁观，如此猛烈的攻势着实难得一见！
不过，当阵法中飞出灵石，黄奇顿时两眼闪亮，忍不住便要往前。已有人伸手捡拾，如此好事儿岂能落后。身旁有人伸手阻拦，嗔道：“男人就是好色重利！”他很是不以为然，柳儿接着自言自语：“事出反常必有妖，且静观其变不迟！”
有一个人去捡拾灵石，便有第二个随后效仿。转眼之间，凶猛的攻势没了，只有纷乱的人影在相互抢夺。灵石触手可得，不捡白不捡。
孟虎正在强攻不止，眼看着便要得手，四周的攻势忽而减弱，接着便是一片混乱。便是百剑峰的师兄弟们也是按捺不住，竞相参与灵石的抢夺之中。他暗觉不妙，急忙大喊：“擒敌在即，我百剑峰自有重赏……”
他不提重赏还好，提了之后四周更乱。百剑峰的赏金也不过五十块灵石，而眼下到处乱飞的灵石已不下近百。孰轻孰重，一目了然。至于贼人已是身陷重围，他还能逃得掉吗？
便于此时，那即将崩溃的阵法光芒突然消失了，紧接着冒出一个青衣人影，左右张望，肉疼般地念叨着：“我的灵石……”
孟虎瞧得真切，厉声大吼：“贼人要逃，杀了他……”
其吼声未落，在场的众人已然明白过来，匆匆忙忙发起攻势，却是稍稍晚了一步。
只见那青衣人影的两眼中寒光一闪，像是压抑已久的血性爆发出来。他冲着四方冷冷一瞥，身形猛然消失。
下一刻，人群中突然血光迸溅而惨叫声大作。
那是一道黑色的锋芒，便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趁着攻势的间隙，狠狠扎入密集的人群中。古剑山的弟子们才将察觉，那道诡异而又凶猛的黑剑便已到了面前，连冲带劈之下，根本无从抵挡，瞬间残肢横飞，竟是被直接碾出一条血路。五个倒霉的弟子，瞬间死了两个伤了三个。
状况再起，始料不及。
那道黑色的光芒余威已尽，随之一把丈余长的黑剑霍然闪现，嗡嗡嘶鸣，杀气阵阵。紧接着一道若有若无的人影尚未凝实，便随着黑色的长剑呼啸而去。刹那之间，又一道闪电狠狠劈向人群。血路狼藉，亡魂惶惶，惨嚎声不绝于耳，峰顶之上一片混乱。
古剑山的弟子们仓促应变，后悔不迭。
原来贼人有意抛撒灵石，便是要躲过那密不透风的攻势。但有间隙，趁虚而入。众人必然投鼠忌器，首尾难顾。再加上贼人的身形、身法颇为诡异，以及黑剑所向披靡。混战之中，人多的一方反而吃亏。
只见一道黑色的闪电倏然而来、倏忽而去，全无章法，只管在人群中横冲直撞。而每一道闪电，便在人群中留下一条血路。不过喘息的工夫，已死伤十数人。而混乱还在继续，杀戮愈发血腥。剑光、血光交相辉映，惨嚎声与法力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孟虎带着百剑峰的师兄弟们在人群中来回穿梭追赶，急欲拦住对手，总是落后一步而难以得逞，气得他暴跳如雷。
古师兄虽然伤势未愈，却不甘示弱，在人群中上蹿下跳，随即看出了蹊跷，急声提醒道：“只须稳住阵脚，贼人便无机可乘！”
孟虎随声吼道：“结阵自守，不得慌乱！百剑峰弟子随我堵住下山要道……”
众人随即三五成群摆开阵势，混乱的情形顿时有所收敛。
即便如此，黑色的剑光依然神出鬼没，随着“扑”的一声血肉飞溅，再又一人横尸当场。而无数道神识之下，偷袭者难以遁形。大呼小叫之中，纷乱的剑光呼啸而去。“砰、砰”连声闷响，一道人影踉跄显形。
古师兄适时大喊：“各自小心，勿让贼人逃脱……”
无咎的两脚踉跄，身形盘旋，手中的魔剑在四周划过一道黑色的弧光，兀自杀气森森，凶悍不减，却禁不住气喘如牛而神色焦虑。
自从抛出了灵石引来混乱，再以闪遁术冲入人群，终于摆脱了惨遭围攻的窘境，怎奈尚未冲下山峰，便被识破了用意，并渐渐难以支撑。闪遁术固然好用，却极为消耗灵力，倘若再次被困，断无回天之力。且古剑山的弟子为数众多，简直就是杀不胜杀。以一己之力独对数百人，分明就是以卵击石啊！
“噗——”
无咎只觉得心头发堵，一口淤血喷了出去。而便是这稍稍的耽搁，十余道剑光呼啸而至。四周的古剑山弟子各自成群，蓄势以待。他强行抖擞，身形一闪冲了出去。
百忙之中，根本来不及辨清方向。而有人倒是指明了下山要道……
在龙角峰的右侧，有个不显眼的豁口。而豁口的下方，却有条盘山的石径。孟虎带着数十个百剑峰的弟子已抢先一步堵在此处，用意不言自喻。只要断绝去路，任凭对手天大的本事也难逃一死。他正虎视眈眈，忽见十数道剑光追逐着一青衣人影扑了过来，不敢怠慢，急忙随同左右祭起飞剑。
无咎去势正急，便要强行突围，谁料前方数十道剑光耀眼，浑如铜墙铁壁般杀机森然。他有心掉头躲避，而身后的追击瞬息即至。
便在这前后夹击的生死关头，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使得巨大的龙角峰都跟着震抖了一下，犹如天地开启的大动静。
峰顶上的数百修士为之一怔，情不自禁循声看去。
果不其然，有人惊呼：“时辰已到，龙首开启……”
而惊呼才起，又有人怒声大喊：“御敌……”
等候至今，苍龙谷开启的时辰到了。而强敌犹在，还远远没到放松的时刻。
无咎人在疾行，腾空跃起，整个人突然化作一道淡淡的白色光芒倏然冲向前方，“砰”的一声穿过耀眼的剑光，再“轰”的撞向一位百剑峰的弟子，竟是将对方给直接撞飞了出去。他趁势穿过围堵，冲向峰顶的豁口，忽而发觉去势太猛，已然远离了盘山石径，竟直接悬空千丈而无所凭借。他惊得顿时现出身影，两脚连蹬，腰身拧转，还是收势不住，恰见一道手舞足蹈的人影就在前方，想都不想便狠狠一脚踏去。
那个被撞飞的古剑山弟子是祸不单行，惨叫一声往下坠去。
无咎却是借机蹿回，斜斜坠落，峭壁临近，一块大石迎面而来。他挥剑便劈，“砰”的一声力道反噬，身形弹开，再倏然直下，接着“砰”的砸在石径上，翻了两跟头，继续滚落，又是“砰”的一下，总算是两脚触地，却已摔得头晕眼花。他惨哼着奋力跳起，撒脚狂奔。
峰顶之上，便像是蜂窝炸群，一道道人影争先恐后，闪耀的剑光乱如飞蝗。
无咎只管狂奔而下，一步十余丈，石径转弯，顺势折返疾落，再又直去数十丈，虽也匆忙狼狈，却不失灵巧轻盈。其闪动的身影，便如一头猿猴援壁而下。而他的心头全无半分的得意，只有满腔的焦急与深深的无奈。
被人追杀的滋味，不好受。被数百个羽士高手追杀，更是苦不堪言。从繁华的都城，逃到僻静的风华谷，从神秘的灵霞山，逃到荒芜的大漠。时至今日，辗转数万里，还是要不停的奔逃，根本没有个尽头。我没招谁、也没惹谁，而命运就是这般的格外眷顾，却又充满着恶趣味。哼哼，我还偏不信邪，倒是要看看最终又将怎样，苍龙谷开启的正是时候，且接着逃呗……
不消片刻，一方山谷就在眼前。
无咎离地尚有数十丈，便已迫不及待冲出了盘山石径。他人在半空，脚下连连虚踏，竟是踏出一连串风裂的“砰砰”声，像是一只大鸟在疾掠滑翔。而其才将触地，“扑通”栽倒，溅起了一溜的草屑碎石，再又急急蹿起而亡命狂奔。
他记得苍龙谷开启的动静，就在数十里外的正前方。
与此同时，千丈孤峰之上，道道人影追逐而下……

第一百章 苍龙剑潭
……
须臾，数十里的山谷横穿而过。
前方陡峭耸立的山峰之间裂开了一道缝隙，足有十余丈高，七八丈宽，雾气弥漫，光芒隐现。或者说更像是一道门户，苍龙谷龙首之门已然洞开。
无咎去势如飞，整个人在山谷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青影。
转眼之间，洞口到了近前。
他一头扎入洞口，尚未就此穿越而去，却突然强行止步，踉跄之中满目的惊愕。
龙首之门，乃是横穿山壁数十丈的一条狭长山洞。置身其中，没了云雾的阻挡，才将临近山洞的尽头，洞外的景象一目了然。
只见洞外又是一座山谷，四周群峰耸立。
如此倒也寻常，只是在百丈远处站着数十位修士，有老有少，一个个神色不善，显然是有备而来，竟是将洞口的四周给封堵的严严实实。
尤为甚者，其中的几位并不陌生。
那咬牙切齿的年轻男子，应该就是在一年前被撞昏在自家洞府中的何天成。当时便该杀他灭口而以绝后患，奈何自己心慈手软。他身旁的老者，则是黄龙谷的郑宿执事。近旁还有一个中年人与一个年轻的男子，他叔侄二人竟然追到了古剑山……
便于此时，叱呵声响起：“还不交出金晶面罩，更待何时！”
在洞口两侧的不远处，各有一位筑基的前辈严阵以待。古剑山有个规矩，弟子们走出苍龙谷之后务必交还面罩。
无咎在洞口前气喘吁吁站稳了双脚，心头一阵大跳，强作镇定，拱了拱手佯作称是，脚下却在慢慢后退，谁料十丈之外的老者抬手一招，他脸上的面罩突然飞了过去。
于此刹那，尖叫声起：“族叔，就是那小子杀了我兄长——”
随即有人怒道：“擅闯仙门、伤我弟子、冒名顶替、潜入苍龙谷，乃十恶不赦之罪！抓住他，生死勿论……”
众人等候已久，早已是按耐不住。其中的十余位筑基前辈，不约而同祭出飞剑。
无咎突然失去了面罩，始料不及，惊得两眼直瞪，有心强行突围，一道道剑光呼啸而至，只得身形爆退扭头便跑，瞬间蹿回山谷。百余丈外的一群人影，正在孟虎的带领下蜂拥而来。他禁不住以手加额，只想仰天长叹，却又不敢迟疑，转而奔向左手一方冲去。
一位中年人与一位老者跟着冲进了山谷，双双御剑而起。
众弟子见到前辈现身相助，一个个振臂高呼而不甘落后。
山谷之中，一道青衣人影仓皇奔逃。他的身后，则是两位御剑的筑基高人带着数百弟子从四面八方追赶而来。唯一的出路已被封死，又该逃往何处……
无咎是完全没有主张，只管在绝望中亡命逃窜。转瞬之间，两道御剑的人影已追到了头顶，用意浅而易见，便是将贼人生擒活捉。他才将察觉，身影闪过一道白色的光芒，倏然蹿出去百十丈远。
半空中的两位御剑高人，乃郑宿与褚远，彼此微微诧异，驱动剑光紧追不舍。而每当临近，下方的人影便是一阵急蹿，像只兔子，总是于落网之际堪堪抢先一步逃了出去。
他二人冲着前方稍稍打量，似有不耐，大袖一甩，两道剑光呼啸直下。
无咎再次疾遁过后，尚未缓口气，急忙纵身跃起，不顾一切往前疾驰而去。
前方水泊汇聚，雾气氤氲，远远还能看到水边的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龙涎湾的字样。
闪念之间，人过石碑。却见前方峭壁拦路，竟在慌不择路之下冲到了山谷的尽头。
无咎想要途中转向，已然不及，忽而灵力迟滞，竟直直坠落下去。他竭力挣扎，颓势难返，两眼一闭，暗呼倒霉！
接二连三施展闪遁术，丹田气海渐渐枯竭，即便是周身的经脉，也在灵力的强行运转之下，传来阵阵的灼痛。此时此刻，整个人都像是要燃烧起来。恰逢危急关头，却再也难以支撑！
“扑通——”
人落水中，阴寒彻骨。
无咎猛一激灵，手脚乱舞，还是一屁股扎入水底，四周的泥污伴随着黑暗轰然袭来。更为要命的是，两道剑光竟一前一后破水而至。他催动最后一丝残存的灵力护住全身，继续往下一沉。土行术即刻显威，猛然深入地下十余丈。他却还是不敢大意，拼命奔着地下深处全力遁去。
与之同时，两道御剑飞行的人影来到了水泊之上，稍作盘旋，各自挥手。破水声响，两把飞剑无功而返。
其中的郑宿低头查看，错愕道：“土行之术？褚远师弟……”
土行之术，便是筑基修士也未必精通。而贼人却是极为奸猾，竟然遁入地下深处，如今再要将其击杀，已然是鞭长莫及。
褚远迟疑了片刻，说道：“我倒是粗通此术，且去查探一二……”
郑宿点了点头，提醒道：“苍龙谷将在十日后关闭，褚师弟切记！”他话音未落，对方已“扑通”扎入水中。
众多弟子适时赶来，远近人影晃动。
有人挤出人群，愕然道：“我听权长老说过，苍龙谷与剑潭相通，而这龙涎湾的地下，或许便要沟通的暗道……”
闻声，郑宿转过身来。
此处的水泊大大小小足有十余个，将山谷的角落给环绕起来，像是一块块铜镜，在淡淡的雾气中天光倒映而水光盈盈。龙涎湾，故而得名。
此时，更多的弟子聚集而来，吵吵嚷嚷，群情激奋。
那说话的一位中年人更加煞有其事，提高了嗓门道：“那人若是从此逃出苍龙谷，大事不好啊……”
“闭嘴！”
郑宿扬声叱呵，随即又黑着脸道：“凡事自有长辈们定夺，严禁妄自非议！且速速出谷，不得逗留！”言罢，他踏着剑光扬长而去。
众弟子不敢质疑，转而纷纷奔向来路。
郑宿则是直接飞出谷外，收剑落地，尚在等候的十余位筑基修士围了上来。他简短分说了几句，忧心忡忡又道：“贼人下落不明，已有褚远师弟随后查寻。但有意外，势必要惊动门中的长辈。尚不知两位长老何在，我要前往禀报……”
一位老者应声道：“众所周知，门主他老人家常年在剑潭闭关。而两位长老闲来无事，于去岁秋日前去相伴至今……”
郑宿转而张望，焦虑的神色中透着几分敬畏。
所谓的剑潭，全名苍龙剑潭，便在此处的山谷中，与龙首之门相隔不过数十里。而彼此便是门主与长老闭关的禁地，常人难以靠近。远远看去，云雾山峰之间自有气象非凡。
老者又道：“事出黄龙谷，郑老弟断难逃脱干系啊！还望你早早禀明详情，祈求长老开恩……”
郑宿从远处收回眼光，拱手说道：“我自省得！”
他冲着人群中的两个年轻男子冷哼了声，转而奔着剑潭而去。
那两人一个是褚方，一个是何天成。前者不明究竟，神色惴惴；后者则是有些郁闷，自己被人撞昏过去，又被冒名顶替，乃是真正的受害者，缘何不得抚慰而反遭嫌弃呢？
片刻之后，山谷中涌出的弟子愈来愈多，却没人离开，而是缓缓聚往剑潭的方向。在场的筑基前辈也不阻拦，留下几人看守门户，余下的则是随后跟了过去。
古剑山闹出了那么大的乱子，且看门主、长老如何处置。
“师妹……柳师妹……”
“啊……天成师兄，你没死？”
“哼！那人晦气，柳儿莫要理他！”
“黄奇你无耻……”
“何师兄慎言！黄师兄他是好人……”
“柳师妹你……”
“呵呵，柳儿这边请……”
……
剑潭禁地。
此处群峰环绕，苍翠覆盖，云雾弥漫，灵气浓郁。
当间则是一方千丈的水潭，静寂无波而深邃幽暗。潭水的当央，则是矗立着一根紫色的石柱，三丈多长，形状巨剑。除此之外，山脚还有十余间嵌入石壁中的屋舍，由回廊连接，倒也曲径通幽颇显别致。正中则是一道通行的门户，却门扇紧闭。
半山腰的六角石亭之中，有三人相对而坐。
居中的是位须发斑白的老者，身着素袍，两手抄在袖中，兀自两眼微闭而默默静坐。左边的同样是位老者，土色长衫，相貌清癯，三绺青灰的长须，神色中透着几分莫名的忧虑；右手边的是位中年人，月白长袍，面色细嫩，颌下短须，迟疑了片刻，出声道：“劳烦师兄出关相陪，小弟甚是过意不去……”
这三人便是古剑山的门主姜元子，以及两位长老权文重与申匕。
出声的是申匕，他致歉过后，对面的权文重分说道：“事关重大，不得不前来相扰……”
姜元子两眼微睁，不解道：“两位在此久候了一年多，究竟为了何事？”
权文重道：“据传，神洲使再次返回，势必又要催逼九星剑的下落，我与申师弟不敢主张，这才向师兄讨教……”
申匕点了点头，随声道：“我古剑山名声在外，难逃其咎啊！”
姜元子却是不以为然，手扶长须道：“那位神洲使外冷内热，并非严苛之人。更何况数百年来，从无仙门交出九星剑。我古剑山随众也就是了……”
权文重苦笑了下，说道：“各大仙门的九星剑，多已下落不明，纵有推诿，有情可原。而我古剑山，却是不同啊！”
他话到此处，转而低头俯瞰。申匕随其眼光一瞥，沉默不语。
姜元子沉吟了片刻，禁不住叹道：“我古剑山的九星剑，便在剑潭的剑石之中。谁有本事，拿去便是。不过……”他随同左右两人转过身去，又道：“我在此处闭关百年，至今一无所获。换做神洲使那样的高人，也未必就能如愿！”
深潭之中，那块紫色的剑石，还是一如千百年来的老样子，古朴肃穆而神秘莫测，却又看不出有何名堂。
权文重疑惑道：“那剑石中有没有藏着九星剑的下落，始终无人参透，历经数千年，至今成谜啊！”
申匕随声道：“据说九星剑出自我古剑山的苍起前辈之手，详情却是不甚了了。而事关仙门的长远，师兄不妨指点一二……”

第一百零一章 稀里哗啦
……
有关九星剑的传说，不一而足。
而随着年代的久远，便是古剑山的后人们也渐渐糊涂起来。
古剑仙门之中，究竟有没有那么一把镇山的神剑，可以称霸九国，可以傲啸天下？
若是有，为何不见踪影？
若是没有，这苍龙剑潭，以及潭中的剑石，又从何而来？
故而，权文重与申匕的疑惑也在常理之中。
姜元子回过头来端坐着，默默打量着眼前的两位长老，片刻之后，才缓缓出声问道：“两位老弟等候至今，莫非意在九星剑？”
权文重面皮抽搐，急忙摆手道：“小弟绝不敢有窥觊之心，无非关切心重罢了……”
申匕也忙挤出笑容，分说道：“师兄多虑了！只因事关仙门的安危，我二人这才有此一问……”
姜元子像是看透了两人的心思，说道：“一旦修为到了人仙境界，有谁不想得到九星剑呢？”
权文重与申匕尴尬不语。
“据悉，我古剑山的那位前辈在陨落之际，以毕生的修为，铸成神剑传向四方，只为惠及后人，或是传承志愿。而他念及袍泽之情，同样在古剑山留下一块剑石。至于其中有无神剑，还须机缘所致。不过……”
姜元子自言自语说到此处，缓了一缓，接着又道：“不过，苍起前辈乃剑修至尊，以九星剑扬名天下，而传给后人的只有七把神剑。除了我古剑山之外，南陵的灵霞山、有熊的紫定山、伯服的万灵山、青丘的黄元山、始州的太昊山、牛黎的岳华山，皆有神剑问世的相关传说，却又各自遗失不明。为此，每当神洲使上任之初，便四处搜寻，总是不得而返！”
权文重插话道：“我古剑山虽有剑石幸存至今，却依然不见神剑的真容。如此处境，与各家仙门何异？”
申匕附和道：“权师兄所言极是！而倘若知晓苍起前辈留下的剑法口诀，或能窥破剑石中的玄妙……”他说到此处，与权文重眼光一碰，转而双双看向姜元子，歉然又道：“若有冒昧，还请师兄多多担待！”
姜元子常年隐居在剑潭之中，不理俗事，且性情随和，却并非昏聩胡涂，见两位师弟话里有话，他似有无奈，索性坦然道：“毋容置疑，九星剑令人神往。而得到了九星剑又意味着什么，两位比我清楚。或有前辈知晓九星剑的口诀，却早已在那场劫难中陨落……”
他的话语声愈来愈沉，便是神色中也显得郑重了许多，才要继续说教，却又长眉耸动，转而扬声问道：“尔等小辈聒噪不休，所为何来？”随其抬手一指，半空中竟然有光芒闪过，而原本幽静的千丈剑潭，顿时掠过一阵清风。接着山脚下有门扇开启的动静，一个老者模样的修士匆匆而入，尚未站定，躬身举手：“黄龙谷执事郑宿，有事禀报！”
姜元子神色如旧，安坐不动。
权文重却是与申匕面面相觑，猛地一甩大袖站起身来：“何事……”
……
苍龙谷地下。
无咎周身闪动着黄色的光芒，在地下竭力穿行。而他才将抵达数十丈的深处，便已难以支撑，只得停下来，摸出一块灵石攥在手心，尚未缓口气，又禁不住肉疼般地哼了声。
所得的灵石大都扔在了龙角峰上，身上只剩下二十多块。如此倒也罢了，却依然被追得走投无路。如今遁入地下，势必要错过苍龙谷开启的时辰。而保命已属不易，再想逃出去又是何其难也！
唉，祸不单行！
无咎尚在叫苦不迭，忽而又抬起头来神色一怔。
土行术倒也神奇，却非独门秘技。神识之中，分明有人追来。
无咎不及多想，掐动法诀，周身光芒一盛，猛然往下疾遁。百余丈眨眼即过，却不停歇，再次强驱灵力，又去百多丈。四周忽而冰寒异常，竟有暗流涌动。他就要穿流而过，奈何有心无力，随即手脚乱划，顺流直下。
而愈是往下，暗流愈发湍急，彷如要就此沉向九冥深渊，直至地核的深处。且莫名的重负从四面八方倾轧而来，叫人恐慌难耐而又挣扎不得。
无咎身不由己，阵阵绝望涌上心头。
死便死了，却沉沦不复而永诀天日。而我从来与人为善，隐忍退让，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何至于落得如此一个惨绝人寰的下场，不公平啊……
足足半个时辰，暗流忽而一缓。前方好像有光芒闪动，接着去势陡然上升。
无咎尚自不明所以，去势悠悠一缓。
但见寒水笼罩，四周幽暗莫测。抬头看去，似有天光斑驳。好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湖泊中，却又一时难辨端倪。
此处是何所在？
无咎便要往上浮起，而迟疑了片刻还是不敢大意。他双脚踩着水底，这才发现四周暗泉遍布，奈何神识难以及远，只得慢慢寻觅往前。
不知不觉中，一根粗大的石柱挡住了去路。
无咎微微诧异，徘徊张望。
石柱足有丈余粗细，拔地而起，上不见顶，很是突兀，却又瞧不出名堂。
无咎摇了摇头，便想着从一旁绕过去，忽而身子乏力，气息不畅，便是心神也跟着一阵恍惚。他强撑着一步一荡，缓缓靠近石柱。
此时此刻，体内的灵力已所剩无几，且伤势在身，待在阴寒的水底，着实难以消受。倘若命不该绝，敢问出路又在何方呀？
无咎攥着手里的灵石，拼命吸纳着灵气。少顷，心神稍缓，依然疲惫难耐，他索性原地坐下，只想着借机歇息一番。
而水下威势莫名，竟然使人身形飘荡而难以落地。
无咎没作多想，召出一把短剑信手扎向石柱，以便稳住身形，却是哧溜一滑，竟是将他闪了个趔趄。他顿时两眼一瞪，剑眉竖起。
一根石柱而已，竟敢如此的坚硬？
这位愈是倒霉，火气愈大，随即收起那把无锋无柄的短剑，抬手召出魔剑，冲着身后的石柱便狠狠扎了下去。而不过刹那，他又是蓦然一怔，随即抬起手掌，却是掌心空空。
锋利无双的魔剑，没了踪影。而那透着紫色的石柱上，也是毫无痕迹。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切犹如梦中！
噫！我的魔剑呢？
人到绝境，便是魔剑也弃之而去！没良心的东西，欺负人呢……
无咎冲着石柱直瞪眼，愤恨不过，抬脚便踢。而才将作势，三尺外的石柱突然微微摇晃。他未及错愕，忽而心神悸动。
“喀——”
水中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炸开，只见那粗大而又坚硬的石柱竟然从中爆裂，无数碎石缓缓飞向四面八方。
无咎连连后退，目瞪口呆。随随便便一脚而已，竟有如此威力？他正要抽身躲避，神色一凝。
透过飞溅的碎石与震荡的水流看去，隐约一道黑影在盘旋回绕。
魔剑！那正是不告而别的魔剑！没良心的，还不回来……
无咎抬手急招，却无动静，忍不住脚下用力，身形猛然蹿起。
石柱犹在碎裂，像是一道山峰在水中崩塌、解体，却显得极为缓慢，似乎有无形的威势在渐渐凝聚。
无咎只管冲着魔剑扑去。
有了魔剑，才今非昔比。如今身陷绝境，说什么都不能丢了那件赖以生存的宝贝！
转瞬之间，黑影到了眼前。
无咎去势不停，伸手抓去。魔剑尚在盘旋，却很是听话，黑光一闪，已然乖乖回归体内。而他未及庆幸，又是一惊。伴随着魔剑的回归，尚在崩塌的石柱中突然飞出另外一柄短剑冲向自己。猝然刹那，根本不容躲避。紧接着“砰”的一声剑光崩溃，一道紫芒循着掌心经脉飞入而眨眼消失无踪。
眼花了？
缘何多了一把飞剑……
无咎错愕难耐，急忙连连甩手。
恰于此际，再又一声闷响炸开。那诡异的石柱终于崩碎殆尽，而蓄势已久的威势突然爆发，碎石迸溅，平缓的水流顿作惊涛骇浪。
无咎接连遇变，根本回不过神来，百忙之中才要躲避，便已被狂怒的激流狠狠卷起。他正自惶惶无措，忽而隆隆轰鸣炸响，随即水花漫天，接着整个人凌空飞了出去……
……
与此同时，剑潭水边有位老者正在说话：“有贼人混入苍龙谷，杀我弟子无数，如今潜入苍龙谷的龙涎湾，暂且下落不明。晚辈郑宿特来禀报，还请门主与两位长老定夺！”
半山腰的石亭中，三位前辈高人神色各异。
门主姜元子端坐不动，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权文重却勃然大怒：“苍龙谷开启至今，缘何迟迟不报……”
申匕则是手拈短须，意外道：“贼人来自何方，有无着人缉拿……”
而郑宿尚未答话，深潭之中突然传来一声震动。他忙与亭中的三位前辈循声看去，均是微微一怔。
只见千丈深潭涟漪阵阵，当间的剑石更是在震动中剧烈摇晃。
须臾，那已矗立数千年的紫色剑石，竟然从中缓缓裂开。而无风无波的深潭，突然沸腾起来。与之瞬间，剑石轰然崩塌，潭水咆哮，一道人影破水而出，手舞足蹈着凌空坠落，直直撞向山脚下的屋舍回廊，随即“扑通”、“稀里哗啦——”

第一百零二章 与你没完
……
潭水犹在震荡，雾气弥漫不休。
郑宿呆呆站在原地，浑身都被潭水浇透，却忘了灵力护体，犹自诧异不已。他看着不远处跌落的人影，难以置信地伸出手去：“他……他……”
半山腰的石亭中，权文重与申匕两位长老同样是瞠目错愕。
那剑石乃镇山之宝，数千年来岿然不动，如今却突然崩塌，并从中蹿出一个人来。
宝物显灵，抑或是错觉？
而姜元子只是怔怔片刻，再无之前的淡定自若，猛然起身，眉眼胡须一阵抽搐，失声惊呼：“九星神剑……”
惊呼声才起，郑宿也从震愕中回过神来：“他……他就是混入苍龙谷的贼人……”
“喀喇——”
已被撞烂的栏杆，被再次折断。无咎从碎木屑中的慢慢爬起，衣衫破碎，口鼻带着血迹，踉跄着冲出回廊，差点又一头栽入临近的潭水里。他猛然止步，带着疑惑的神情回头张望。
重见天日了？
此处何处呀？
那半山腰的两个老头与一个中年人，又是谁呀？
十余丈外还有一位老者，不正是黄龙谷的郑宿吗？四面峭壁，形同囚笼。折腾许久，竟然自投罗网？
哎呦，天意弄人，不带这么乱来的！
咦，就近却有门户大开……
无咎在原地转了一圈，冲着郑宿与半山石亭拱拱手，咧着嘴道了声“叨扰”，后退两步转身就跑。
郑宿伸出去的手臂还没放下来，正想指认贼人，谁料那诡异的小子竟然大摇大摆逃走了，他忙看向门主与两位长老。有长辈在此，不容他自作主张。
“抓住他——”
权文重与申匕根本不作迟疑，双双飞身出了石亭，脚踏剑光，倏然而上，随即又急急盘旋掠下，直奔回廊之间的门道冲去。
姜元子则是长舒了口气，依然难以置信的模样。随其法诀掐动，山谷上方又是光芒闪动。此前防御剑潭的阵法只是开启了一道门户，如今终于全部敞开。或许从此以后，这阵法再也没了用处。他不慌不忙踏着剑光悠悠而起，转眼间越过山峰。
只见下方的山谷的十余里外，早已聚集了数百弟子。权文重与申匕已抢先拦住了去路，那道仓惶的人影已然是无处可逃。
他左袖子一甩背在身后，抬起右手拈着长须，踏着剑光缓缓往前飞去，好像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自若，而眼光中却依然是惊讶与疑惑的神色在交替闪现不停。
无咎撒脚狂奔，却一步只有三五丈。不是不想跑快，而是灵力已所剩无几，俨然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只是凭着求生的欲念在做最后的挣扎。即便如此，还是没能跑出多远。前方黑压压站着数百修士，一个个剑光闪烁而躁动不休。且两道御剑的人影贴着头皮掠过，瞬间一左一右拦在十余丈外。
他踉跄着慢慢停下，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环顾四周，禁不住昂首向天，深深闭上双眼。
所在的山谷，分明就是苍龙谷的出口。费了那么大的周折，又回到了原地。且数百道神识伴随着杀气汹涌交错，直叫人惶恐至极而无所适从。
唉！最为倒霉的人生，便是拼死拼活之后，依然在原地兜着圈子，任凭着命运的嘲笑与捉弄。若有下辈子，再不这样过了，真……真的不公平……
片刻之后，山谷安静下来。
权文重与申匕落下剑光，悬空数丈而立。两人的身后，是数百弟子。还有匆匆赶来的褚远，他在龙涎湾追踪无果，随即返回，恰见仇家从剑潭方向现身，禁不住恨得咬牙切齿。
百丈之外，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踏剑悬空。他的脚下，则是摩拳擦掌的郑宿。
当间的空地上则是孤单单的一道人影，已然是身陷重围而在劫难逃。
权文重冲着远处的姜元子遥遥拱手，迫不及待道：“小子，你混入古剑山苍龙谷不说，还擅闯禁地，并毁去了镇山剑石，真是好大的胆子……”
谁料姜元子更是没了耐心，张口打断道：“小辈，交出九星神剑！”
权文重与申匕换了个眼色，转而厉声道：“交出神剑……”
两人身后顿时嗡嗡声一片，数百弟子群情激奋。
神剑？
传说中的镇山神剑竟然被人抢去了，天呐……
无咎缓缓睁开双眼，绝望之后，反倒是一脸的坦然与轻松。他前后张望着，耸耸肩头，苦涩道：“我恰好路过而已，并无恶意，却屡遭追杀，直至难以收场，奈何……”
权文重叱道：“休得啰嗦……”
姜元子适时又道：“老夫再说一次，交出神剑！”他话语声不大，却暗含威势而响彻四方。
山谷中顿时为之一静，便是权文重与申匕也不敢多嘴。
无咎转过身来，稍加端详，举手道：“前辈是……”
姜元子脚下剑光闪烁，整个人悬在半空，衣袂飘飘，神色莫测。他淡淡瞥了无咎一眼，沉声道：“老夫姜元子，乃古剑山门主。不管你来自何方，又是如何窥破剑石的玄机，只要交出神剑，道出其中的原委，老夫答应不杀你……”
这位老者的为人不错，他答应不杀自己。不过，我哪里知晓什么剑石的玄机。至于神剑？更说不清楚啊！
无咎欠欠身子，无奈道：“在下尚且懵懂，不妨日后再与前辈一起探讨如何……”
他倒不是存心欺瞒，而是先想着保命，谁料人家早已将他视作刀俎下的鱼肉，根本不容半句的辩解。
姜元子一甩长袖，不容置疑道：“拿下贼人！要活的……”
无咎顿时一愣，连忙摆手。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说动手就动手呢？
而不等他出声求饶，一道剑光呼啸而来。
人群中冲出一位中年修士，正是蓄势以待的褚远。与其看来，那小子已是山穷水尽，趁机拿下，既报了私仇，又能在门主门前立下一功，何乐而不为呢！
无咎没有躲避，也无力躲避。而面对筑基道人的悍然一击，站着只能等死。他默默站在原地，满脸的悲哀与无奈，像是接受了既定的命运，等待着最后时刻的降临。与此同时，他还不忘抬眼掠向四周。
黑压压的人群中，有柳儿、黄奇，有何天成与褚方，还有两位御剑的长老，而无论彼此，均在冷眼旁观。或许在众人看来，褚远乃是筑基的前辈，有他出手对付贼人，必将手到擒来！
不过，当凌厉的剑光到了三丈之外，无咎的两眼中忽而寒光闪动，抬手摸出一张兽皮临风拍去。
与其瞬间，一道耀眼的剑光突然破空而出，威势之盛，竟发出一声震耳的风暴声。随着“轰”的一声，恰如晴空落下一道霹雳，一道十余丈的剑光奔雷而去。继而又是“砰”的巨响，袭来的飞剑顿时崩溃，首当其冲的褚远不及躲避，被直接横碾而过，霎时血肉迸溅……
一个束手待毙的贼人，站都站不稳了，已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却在眨眼之间，杀了一个筑基修为的高手？
在场的数百弟子，惊愕当场。
权文重、申匕两人再顾不得长老的身份，一个抬手凌空便抓，与一个挥袖祭出剑光，俨然是大敌当前而全力以赴的架势。
无咎被迫祭出剑符杀了褚远，没有任何的侥幸，反倒是脸色苍白，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闷哼了声，法诀加持，单手一指。那所向披靡的剑光豁然回转，直奔权文重与申匕横劈而去。对方就在十余丈外，攻防瞬息相接。
“轰——”
一声巨响震彻四方，山谷中顿起狂飙。
围观的弟子们“哗啦”往后躲闪，一个个唯恐遭致池鱼之殃。
而权文重与申匕所祭出的法力与飞剑尚未显威，便在那道诡异而又强大的剑光下溃不成形。两人被迫后退，已是双双神色大变。
无咎是得势不饶人，催动剑光随后左右横劈着碾压过去，只是他的身形在摇晃，脚步显得有些沉重。而空旷的山谷中，他独擎巨剑面对数百之众的场景，或也悲壮，倒也气冠云霄。
姜元子犹在远处踏剑观望，目睹混乱的山谷，禁不住愕然失声：“剑符？堪比人仙后期的剑符……”他单手一托，掌心光芒盈动，旋即挥袖一甩，一道小巧的剑光倏然而去，竟是扯起阵阵刺耳的风裂声。才去刹那，霍然化作一道数丈的剑芒而杀气浩荡。
无咎尚自驱动剑符往前，忽而察觉身后一寒，心知不妙，双手掐诀猛然转身。其所操持的剑光呼啸倒转，而尚未撞上来袭的剑芒，却凭空骤闪，竟化作一张兽皮而“砰”的炸成碎屑。他脚下一顿，愕然失神。
祁散人，你害我啊！
剑符偏偏在这个节骨眼耗尽了法力，若有相见之日，与你没完……
不过闪念之间，那道数丈的剑光已轰然到了面前。
无咎剑眉耸动，两眼中寒意更浓，手上再次抓出一张兽皮符箓，狠狠拍在身上。而剑光来势惊人，犹在数尺之外，凶猛的杀气，便已横扫而至。他惨哼了一声，直接横飞了出去，张口热血狂飙，却咬牙切齿抬手一指，周身霎时光芒闪动，随即化作一道流星冲天而起。
权文重与申匕随即御剑腾空，随后紧追……

第一百零三章 从天而降
……
苍龙剑潭所在的山谷之中，数百古剑山的弟子，无不仰首远望，而又一个个诧异不已。
那个潜入古剑山、混入苍龙谷、擅闯剑潭禁地、毁去镇山剑石，并最终抢走神剑的贼人，在力抗门主与两位长老之后，于众目睽睽之下逃走了……
姜元子冲着空荡荡的天空默然良久，长吁了下，自言自语道：“又是人仙的剑符，又是人仙的遁符，想必是有备而来，他究竟何人……”
郑宿迟疑了下，应声道：“那是个四处游历的散修，名无咎……”
姜元子回过头来：“无咎？他若是无咎，谁人有过……”
郑宿不知如何作答。
远处的人群中挤出一个绿裙女子，躬身道：“禀门主知晓，那人自称灵霞山玄玉……”
姜元子稍稍意外，沉吟道：“来自灵霞山便好……”他无意多说，转而沉声命道：“人仙遁符，一遁五百里。两位长老，未必追得上贼人。各峰的筑基弟子悉数下山巡查，不得放过方圆两千里内的一草一木。但有所见，生死勿论！”
众人领命，各自散去。
片刻之后，姜元子返回剑潭。
他看着那空荡荡的水面，又是痛惜，又是无奈，又是疑惑，禁不住长舒了一口闷气。
守护了数百年的剑石，就这么没了？那个年轻的小子，是否已得到了九星神剑？
起初还以为他与神洲使有关，顾忌之余便要留下活口。谁料他竟然来自灵霞山，着实大出所料。不管真假如何，都不能就此罢休。妙源、妙山两位道友，若是你灵霞山真敢惹到我古剑山的头上，就莫怪我姜元子翻脸无情……
……
在南陵国与火沙国交界的地方，有片莽原。
此处草木茂盛，溪流纵横，更有平坦的大道四通八达，乃是两国来往的必经之地。
这日的午后，大道旁的树荫下，三辆马车正在歇息。赶车的车把式，加上货主，共有六七人，有的躺在草地上假寐，有的给牲口喂食着清水，有的收拾行囊准备赶路，还有人蹲在草丛里撅着屁股。
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一个年纪半百的老汉从树荫下站起身来，招呼道：“此处距丽水村尚有三十里，切莫错过宿头，动身赶路啦……”
随着一声吆喝，众人忙碌起来。
老汉拾起一条兽皮褡裢拴在腰间，挥手拍了拍，脚尖一勾，地上跳起一把带鞘的短刀，被他伸手抓起插在背后。他又冲着掌心啐了一口，抹了把灰白参半的络腮胡子，摇晃着走向就近的大车，忽而又两眼一瞪，张口骂道：“宁二，你狗日的一泡屎尿要拉到天黑不成，还不滚回来驾车……”
他骂声未落，四周响起嬉笑声。
一个长脸、黑瘦的中年汉子坐在车前，将手中的鞭子甩了一声脆响，笑道：“那小子昨晚吃生鱼吃坏了肚子，今儿就没消停过！”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汉子放好了饮水的皮囊，抬脚跳上了大车，矮敦的身子颇为灵活，跟着笑道：“马爷，你不妨给他一脚，省得他拉脱了力提不起裤腰……”
叫作马爷的老汉哼哼着，满脸威严的样子。
几丈外的草丛里适时伸出一个脑袋，讨饶道：“马爷休要动怒！容我擦下屁股……”
那拉屎的汉子，便是宁二，二三十岁的年纪，塌鼻子、红眼圈，笑嘻嘻的没个正经。他就手扯下几片草叶，便要擦拭一番。
恰于此时，半空中忽而响起一阵隐隐的隆隆声，听着极为遥远，却似乎又近在耳边。
他抬头好奇道：“青天白日的，何来雷声……”
马爷与随行的几个汉子也抬头看去，但见晴空万里，和风习习，根本不是打雷的时节。
不过刹那，一道闪光从天而降，随即“砰”的一声闷响，竟直直砸落在宁二的不远处，顿时草屑泥土飞溅，方圆数十丈内一阵晃动。便是拉车的驽马也被惊得连声嘶鸣，马蹄踢踏不停。
宁二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嘴里喃喃道：“我没干坏事呀，缘何要挨雷劈……爹娘抱怨……劈歪了……”他两眼翻白，斜斜着歪倒下去。
马爷与一众汉子也是惊得目瞪口呆，一个个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只见数丈外的大道旁，多了一个老大的土坑。而土坑中，竟然倒竖着两条人腿……
约莫过了半晌的工夫，众人才慢慢回过神来。
马爷看向同行的几位伙伴，伸手将短刀抽出鞘，又冲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再狠狠踩上一脚，这才壮着胆子慢慢往前。而几位伙伴也纷纷下车，操鞭子的，拎木棍的，一个个小心翼翼而有满眼的疑惑。
晴天落雷不稀罕，稀罕的是落下一个人。
而好一会儿过去，那两条人腿兀自刺拉拉冲天再无动静。
走近土坑，看得清楚。竟是个身着青衣的男子，半截身子没入土里，只剩下两条腿，显得颇为怪异。
马爷站在土坑边，瞪大双眼。少顷，他伸出短刀便要试探。
瘦脸汉子失声道：“哎哟，莫非是天上的神仙，一失脚摔个倒栽葱……”
马爷吓得手一哆嗦，气得回头瞪眼，悄声骂道：“你个该死的大郎，有见过神仙这般杵在地上？”
瘦脸汉子叫作大郎，后退一步，心虚赔笑，又煞有其事道：“若非神仙，怎会从天而降呢？牛夯，你说是也不是……”
身材矮敦的男子叫作牛夯，两手横着木棍，脑袋直晃，说不出个所以然。他旁边站着一个另外一个老汉，一身的破旧布衣，须发凌乱，常年风雨在外的模样，手里还拎着一把菜刀，颇有见识道：“且看是死是活！若是死人，或为五鬼搬运所致。若是活人，或为神仙失脚跌落也犹未可知！”
牛夯惊奇道：“洪老爹，你连五鬼搬运都懂得，啧啧……”
被称作洪老爹的汉子抽动着鼻子，胡须颤抖着，哼道：“岂止五鬼搬运？赶尸请仙、点石成金、缩地成寸、洒豆成兵、起死回生、飞天遁地等诸多神通，老爹我无一不晓！”
“都给我闭嘴！”
随着一声呵斥，土坑边的众人收声不语。只见马爷再次以短刀碰了碰，接着又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那两条人腿依然不见知觉，他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收刀还鞘，抬手一挥：“管他是死是活、是鬼是神，且拽上来瞧瞧！”
四周没人动弹，只管一个个面面相觑。
马爷哼了一声，抬脚下了土坑，尚未动手，扭头唤道：“大郎、牛夯……”
大郎与牛夯见躲不过，只得收起鞭子、放下木棍，双双踏入土坑。
洪老爹却是急忙挥动手中的菜刀，冲着另外两个汉子示意道：“且闪开了，莫要被血光冲着魂魄，否则了不得，神仙难救……”
大郎与牛夯脸色一僵，急忙后退。
马爷恼道：“洪夫子，莫要添乱！”
原来洪老爹的本名叫作洪夫子，他讪讪一笑，却不忘继续握紧了菜刀，摆出一个斩妖除魔的架势。
马爷伸手抓住一条人腿，大郎与牛夯不敢怠慢，上前抱着另外一条人腿，彼此一起使力，随即又急忙撒手，各自趔趄着闪坐在地。
紧接着“扑通”一声，一个年轻男子直直摔在道上。
洪老爹“哎呀”一声，扭头便跑，菜刀扔了也不顾，直至五、六丈远才惶惶扭头回望。另外两个围观的汉子也吓得脚步踉跄，其中一人更是被直接绊倒。随即有人惨叫道：“哎呦……我不就是拉泡屎尿吗，何至于又是雷劈，又被脚踩……常把式，我日你先人……”
被绊倒的汉子叫作常把式，中年光景，身材稍胖，张口骂道：“你个狗日的宁二，臭死人了！”
而不过瞬间，四周又是一片静寂。
众人的眼光皆落在一处，各自慢慢凑了过去。
道上躺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面色苍白，两眼紧闭，前胸的衣衫破开一个大洞，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与血迹，直挺挺的动也不动。
马爷走到近前，小心蹲下身子，一手捋着袖口，一手伸出两指在地上之人的鼻端试探。少顷，又将指头贴在对方的脖颈上。片刻之后，他站起身来若有所思。
众人皆闭息凝神，期待着有个说法。
马爷稍作沉吟，这才出声道：“此人浑身冰冷僵硬，且毫无气息，与死人无异，却似有脉动，或能还魂也犹未可知！”
原来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鬼神，而是一个半死之人。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却还是疑惑不解。
洪老爹捡起菜刀，肯定道：“正如所料，此人乃五鬼搬运至此，或因阳气未绝，这才遭致遗弃！”虽为胡言乱语，倒也使得众人深以为然。若非如此，根本无从解释。至于五鬼搬运又是个什么东西，天晓得。他又自作主张道：“马爷，天色不早了，赶路要紧呐！”
马爷却指着地上的男子，犯难道：“如何处置？”
有人拎着裤子走了过来：“就地埋了岂不省事！”
牛夯、大郎急忙躲闪，洪老爹捂着鼻子埋怨道：“你这孩子，拉泡屎尿不要紧，何故弄得满身都是……”
来的是宁二，哭丧着脸道：“我也不想啊，恰好坐上了……”
马爷挥手叱道：“蛮子，给他寻身衣裳换上！”
在场的还有一位十七八岁的男子，低头笑着了声转身走开。
马爷又道：“此人虽然来路蹊跷，却尚未死透哩，若给埋了，很是缺德，弃在路边，更不仁义。且将他放在大车上查看几日，若能还魂最好，若是不能，再行计较！牛夯、大郎，别愣着……”
牛夯与大郎只得上前，谁料地上的男子浑身冰冷不说，还异样的沉重，三、五人一起动手，才将其搬到了最后一辆大车上。
众人惊慌过后，收拾妥当。
脆鞭甩响，马蹄踢踏，车轮滚动，一行继续往前……

第一百零四章 何事惊慌
……
丽水村，名字好听，实则十来户人家而已。
小村坐落在一块土坡上，背后一条溪水逶迤远去，四周草木掩映，倒也是处落脚歇息的所在。
天色渐晚，暮色降临。
溪水边燃起了一堆篝火，七个人围坐一起吃喝歇息。不远处停着大车，除去了辔头肚带的六匹驽马就近啃食着青草。
月上树梢，晚风习习。
众人吃喝过罢，各自或躺或坐低声说笑。
大郎将手中的树枝扔进过后，怕了拍手，抱怨道：“往日来到此处，村子里好歹腾出一间院落用来歇脚，如今倒好……”
宁二躺在一张兽皮上，舒服蜷着，呲牙笑道：“都怪马爷多事，他央求村里安置马车上那人，而村里却嫌死人晦气，这才不让进村，嘿嘿！”
大郎嗯了声，道：“说的也是哦，村里人讲究，偏偏你我带着个死人赶路……”
牛夯、蛮子、洪老爹与常把式都偎在火堆边，或是咧嘴嬉笑，或是闭目养神。各自赶了一天的路，又连惊带吓，如今吃饱喝足了，说着闲话，打着瞌睡，倒也惬意。
马爷拿着一个小皮囊，里面装着烧酒，举起来呷了一口，随即斜躺在褥子上，哼道：“你俩懂个屁！出门营生，讲究个见血进财，遇上死人，必将大发利市。更何况那人没死呢，既然村子里不肯安置，且带着上路，权当行善积德！”他将皮囊塞入怀中，抬脚踢道：“蛮子，去拿块雨布给那人盖上，莫要被蛇啊鼠啊给吃了啃了！”
蛮子应了声，一骨碌爬起来就跑，他年岁不大，正是手脚勤快的时候。
许是提到了发财，大郎来了兴致，就势依偎着宁二躺下，笑道：“三大车火沙特产的药材与生丝，贩至南陵的韩水渡，来去两千里，刨去途中的花销。该有七八成的利润。此番过后，要好好在家歇息一段时日……”
宁二嗤笑了声，讥讽道：“才离家几日啊，又想婆娘了！”
大郎随声辩驳：“我不是想婆娘的，我是怕孩子在家不听管教……咦，狗日的身上还臭着呢！”他伸手推搡，转身躲到一旁。
宁二没有防备，直接滚到洪老爹的怀里，他才想出声骂人，洪老爹被惊得睡眼惺忪，意外道：“你这孩子呀，岁数不小了，还要老爹我搂着睡？”
“嘿……嘿嘿……”
大郎笑得背过气去，牛夯、常把式也在嗤笑不停。
“我爹早死了！”
宁二还了一句，吭哧着挪回原处，却又磨磨蹭蹭不老实，两个红眼圈子滴溜溜乱转。
马爷也是咧着嘴的模样，却扯起鼾声。
此时，蛮子已寻了块雨布，走到一辆大车旁。车上装了几袋药材与干粮等物，当间还仰面朝天躺着一个人影。
他左右张望着，有些畏缩，迟疑了片刻，这才将雨布盖在那人的身上。未见异常，胆量稍壮。他伸手将雨布裹紧，悄悄抬眼打量。
朦胧的月光下，车上的年轻男子依然动也不动，且浑身透着淡淡的寒气，在夜色中显得很是诡异吓人。
蛮子急忙将雨布盖住人脸，转身匆匆离开。
他这是头一回跟着车队出远门，什么都觉着新鲜。不过，他以为马爷说的有道理，车上的人还活着，只是魂魄走远了。而好好一个人，缘何就从天上掉下来呢？难道真如洪老爹所说的五鬼搬运，也太离奇了！
迎面走来宁二，有些鬼鬼祟祟。
蛮子道了声“宁二哥”，对方却摆摆手：“快去困觉，我要屙尿……”他没作多想，自去歇息。
宁二走到岸边的草丛旁，解开裤裆，窸窸窣窣打了个尿战，转而拴着裤腰，就近查看着牲口与大车。当他走到一辆大车前，回头张望了下，将车上的雨布掀开，露出一个僵卧不动的人影，随即伸手在对方的怀中、袖里摸索起来。少顷，他甩甩手上的寒气，腹诽道：“马爷多事！这分明就是个死人，一钱银子都没有，倒不如扔了喂野狗……咦？”
车上之人被扒拉着两臂伸开，右手拇指上的一截东西在月光下微微闪亮。
宁二低头凝视，慢慢抓过那只手指，上面竟然套着一截指环，似骨似玉。他两眼放光，伸手就摘，而任凭如何使力，指环纹丝不动，即便是将整条手臂给扯得左右摇晃，依然徒劳无功。
“古怪！说不定真是好东西呢，人死了又不怕疼的……”
他嘀咕了一声，伸手从后腰摸出一把小刀，想都不想便冲着那根拇指切去，而左右划拉、上下切割，手指头连个刀口都不见。他有些急了，挥起小刀便狠狠剁下。而不过瞬间，只觉得两手一麻，整个人便如雷击一般，小刀“嗖”的一声便飞了出去。他连连后退，目瞪口呆。
那边大郎在喊：“狗日的宁二，莫不又是屙了一裤裆……”
宁二猛一激灵，慌忙伸手盖好了雨布，俯身捡起了小刀，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去，却还是禁不住频频回头而心神恍惚……
……
接连三日，途中没有村落，到了第四日的傍晚，天上下起了雨。
三辆大车顺着林荫道一阵疾行，前方出现了一大片土坡。烟雨之中，村舍院落朦胧。
记得此处叫作坡下村，该有十来户人家，此时却是不见炊烟，也不闻犬吠声。
马爷吆喝着，带着马车直接冲上了土坡。村口恰好有三间凉棚，四下里颇为宽敞。将车马就近赶进两间凉棚，马嘶声、叫喊声忙做一团，接着众人手忙脚乱跑进另外一间凉棚。
而马爷的吆喝仍在继续——
“药材盖好了没有？”
“盖好了。”
“生丝盖好了没有？”
“马爷你就放心吧！”
“得嘞，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大郎、宁二，去村里知会一声，换些柴米来用……”
“嗯嗯……”
三间凉棚不大，恰好容得下车马的歇息。地势居高的一间凉棚，则是晃动着马爷与洪老爹等人的身影。燃起了几根松明火把，阴雨交加的暮色中顿时明亮许多。众人卸下铺盖，继续忙碌。
山松多油脂，劈成细条，燃以照明，是为松明火把，远行赶路的商贩常常带上一捆备用。
大郎与宁二举着火把，顶着油布，结伴并肩，奔着村里跑去。
马爷等人已将铺盖等物在地上铺开，各自坐下歇息叙话。
洪老爹擤着鼻涕，忧心忡忡道：“马爷，看情形不妙啊！怕是赶上了迟来的雨季，三五日天晴不了！”他转而望向远处，又自言自语道：“该是掌灯时分，缘何不见光亮……”
透过雨雾看去，几十丈外的村舍笼罩着阴暗中，见不到一丝光亮，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马爷跟着抬眼一瞥，稍稍疑惑，没作多想，手抚胡须道：“倒也无妨！韩水渡就在五百里外，两月内足以抵达。常把式，车马安顿好了没有？”
常把式回道：“马爷放心，一切都已妥当。牛夯、蛮子，再去查看一二，莫让马儿淋雨受凉！”
牛夯坐着不动，伸脚一踢：“蛮子，哥要歇会儿，你头回出门，还不勤快点儿……”
蛮子慌忙爬起来，冒着小雨跑向几丈外的两间草棚。
洪老爹道：“啧啧，牛夯这孩子，也知道使唤人了！”
牛夯自得一笑：“嘿嘿，跟着马爷长本事哩……”
马爷伸手捋着胡须，四平八稳坐着。
此行由几家人合伙贩卖于南陵与火沙两国之间，虽路途遥远，餐风露宿，很是辛苦，却利润丰厚。而半道儿难免遇上风险，于是见多识广的马爷便成了领头人。或有意外，也总能化险为夷。而众人常年结伴营生，彼此熟稔，歇息之余，说笑无忌。只有才将成年的蛮子是首次出门，难免生涩几分。
蛮子跑进草棚，将几匹马收拢拴好了，又给马儿添了几把食料，扭头跑向临近的棚子查看。雨水淅沥而下，再顺着水沟流淌。三辆大车并排置放，皆盖着雨布，黑暗中看去，四下里并无异状。他才想离去，又禁不住看向那裹在雨布中的人影。
他今年十八了，爹娘死得早，吃百家饭长大，村里见其可怜，便央求马爷带着外出闯荡，以便赚取几分佣金过活。他也听话乖巧，任凭使唤，只是少言寡语，往日里喜欢一个人默默想着心事。至于想什么，他也不知道。
蛮子见车上之人的两脚露在雨布的外边，走过去伸手掩好。
与其想来，不管人死人活，能在天上飞一遭，即使掉下来也不枉此生，至少见过天地的高远！
他走出棚子，被雨水浇进脖颈，禁不住缩了下脑袋，恰见远处一道火把照着两道人影在雨雾中摇晃，随着踢踢沓沓的脚步声，传来宁二惊恐的喊叫：“马爷……马爷啊……不得了啦……”
马爷坐在没动，牛夯与常把式起身观望。
转瞬的工夫，宁二带着一阵旋风跑了过来，直接冲进了棚子，收脚不住，差点又蹿了出去。随后举着火把的大郎跟着气喘吁吁，也是惊恐狼狈的模样。
见状，蛮子走了过去。
洪老爹也跟着站起身来，瞪着两眼不明所以。
马爷却是端坐如旧，很是镇定，手抚胡须，出声叱问：“何事惊慌？”

第一百零五章 坡下怪志
……
宁二惊魂未定，狠狠喘了几口粗气，这才连连摆手，有一句没一句道：“吓死人了……幸亏跑得快……我的个娘哩……”
洪老爹啐道：“啊呸！莫非撞鬼了不成？”
他转向大郎，示意道：“这孩子都二、三十岁了，嘴巴还不利落，娘胎带出的毛病，你且分说一二，省得大家伙儿着急！”
大郎将火把插在棚子的立柱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犹自难以置信，连连摇头：“我俩进村之后，本想讨些柴米，却从村头走到村尾，一个人都没瞧见……”
宁二稍稍回过神来，伸着脑袋附和道：“莫说人影，鸡犬都没有……”
大郎接着说道：“于是逐一查看，谁料家家户户都敞着门呢，我尚自纳闷，宁二这厮二却是二话不说撒腿就跑，着实吓我一跳……”
宁二道：“可不吓人……”
从两人的话里不难知晓，村子好好的，人却不见了，恰逢阴雨连绵，听起来着实诡异。
马爷微微皱眉，站起身来，扶了把腰间的短刃，大手一挥：“洪夫子在此守候，你二人随我前去查看！”言罢，他抬脚冲入雨雾。
大郎忙又摘下松明火把，顺手推搡着宁二跟着跑了出去。
洪老爹与牛夯、常把式留在原地，不忘吩咐道：“且将四周照亮，各自多加小心……”
蛮子再次返回大车前，抽出几根火把插在凉棚的四周，迟疑了片刻，又点燃一根举在手里，头顶着一小块雨布，独自奔着马爷三人追去。
天已黑沉，雨声簌簌。
蛮子脚下打滑，不敢走快。
村口就在三十丈外，几个喘息的工夫便到。
一棵歪脖子老树杵在路边，枝叶婆娑。再往前去，则是石碾、磨盘、水槽等物。接着便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屋门半开。随着风雨吹动，门扇吱呀有声。
蛮子高举火把，稍稍打量，便觉着头皮发紧，急忙继续往前。而没走多远，路旁又是一间草屋。他忍不住慢慢停下，将火把探入半掩的屋门。少顷，不见动静。他壮了壮胆子，悄悄移动脚步。
屋内陈设简陋，与穷苦人家没甚两样。低矮的木桌上，摆放半碗残羹，却罩了一层淡淡的灰尘，像是才吃一半便匆匆搁下的情形。
蛮子慢慢转身，就要出屋，忽又火把一扬，顿时瞠目不已。
屋门的背后，躺着一只花狗，却已死了多时，只剩下皮包骨头，两眼怒凸，呲牙咧嘴，很是惊恐骇人的样子。
蛮子怔怔片刻，猛地跳出门外，恰见三道人影举着火把迎面走来，他这才暗暗长舒了口气。
马爷带着一身雨雾脚下生风，挥手叱道：“在此作甚？回去！”
宁二抱着一捆劈柴擦肩而过，狐疑道：“蛮子，捡到金银不得独吞哦……”
蛮子也不应声，默默随后而行。而他眼前还是浮现出那只花狗的狰狞嘴脸，只觉得后脊背冷飕飕的。
马爷回到草棚，抖动着身上的雨水：“村前屋后，井然有序，却不见一个人影，着实古怪……”
他冲着围上来的众人分说一二，就地坐下，招手吩咐道：“且点上篝火……”
宁二放下劈柴，牛夯摸出火折子。
片刻之后，火光熊熊升起。
而围坐四周的众人还是神色惴惴，一个个忐忑不安。
洪老爹揪着胡子，沉吟道：“是躲避灾祸的阖村迁徙，还是其它的什么缘故，眼下不得而知……”
马爷倒是神色如旧，摆了摆手道：“且歇息一晚，有事明早再说不迟。大郎二更、牛夯三更、常把式四更、我守五更……”他话虽轻松，却给众人排起了值更守夜的差使。
众人匆匆吃喝过罢，各自带着心事就地歇息。
马爷倒头就睡，却脸冲着村口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短刃的刀柄……
翌日，雨下不停。
马车载重，道路泥泞，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便不能不就昨晚的疑惑有所计较。否则众人难以安心，凡事还须弄个明白才好。
马爷留下洪老爹与蛮子看守车马，带着大郎等四人再次冒雨进村。
不过，这次众人顶着斗笠、披了蓑衣，并随身携带着短刃棍棒而以防不测。
灰蒙蒙的天光下，小小的村子尽入眼帘。
五人从村头开始，逐门逐户查看，一炷香的时辰过后，来到了村尾的土岗上。查看的情形与昨晚相仿，杳无人迹的村子依旧是笼罩在诡异的死寂之中。
马爷站在土岗上，以手遮额凝神远眺，少顷，示意道：“前不远有片树林，且去瞧瞧……”他似有觉察，猛然回头：“宁二呢……”
不远处的院落里冒出宁二的身影，一边裹扎着腰带，一边抬手招呼道：“马爷，我拉尿呢……”
他话音未落，脚下打滑，“扑通”摔个仰八叉，一个铜腕从怀中跳出来滚出老远。
马爷微微皱眉，哼了声转身就走。
大郎、牛夯与常把式三人低声讥笑，各自幸灾乐祸。
小树林就在百丈之外的土丘背后，地势沉降，雨水汇集，成了一片水洼。
众人踏着泥泞来到此处，绕过小树林，尚未缓口气，一个个愣住了。
水洼中竟然隆起一座座土包，二、三十之多。有的已被雨水冲塌，而有的则是露出残肢断臂，并在雨水的浸泡下腐烂成骨，惨不忍睹。再有阴风盘旋而冷森莫测，顿时叫人毛骨悚然。
不用多想，这就是乱葬场、野坟堆。
大郎失声道：“我的天呐，村里人莫不都已埋在此处，怕是患了疠气，无一幸免啊……”
常把式点头叹道：“阖村皆殁，真够惨哩！”
马爷也是错愕不已，随即又松了口气，道：“若真如此，倒也无妨，只须多加小心，切勿沾染晦气！”
宁二微微变色，急忙从怀里掏出铜腕扔了出去。
疠气，又称疫气，据说来自鬼神，生死莫测……
……
草棚子下，只剩下了老少二人。
蛮子闲着无事，照看起牲口，待忙活片刻，站在棚下甩着脚上的泥巴。
洪老爹盘膝而坐，没精打采。面前的篝火已然熄灭，余烬尚在。他伸手从灰堆里翻出一块烤焦的干粮，唤道：“蛮子，饿了吧，且垫垫肚子，若等宁二返回，你一口都吃不上……”
蛮子走到了近前，清瘦的面颊上带着隐隐的感激之色，也不言语，坐下抓起干粮啃食起来。
洪老爹拈着胡须，笑道：“你这孩子老实巴交的，出门在外难免吃亏，要学着心思活泛些，多赚取几钱本金，也好成个家，不要像我这般老无所依……”
蛮子手上一缓，抬起清澈的眼光，嘴巴嚼动几下，一字一顿道：“老爹，我给你养老送终！”
洪老爹嘴巴一咧，竟扯下几根胡须。
蛮子却不再多说，只管低头吃着干粮。
洪老爹愣怔了片刻，随即又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而带着眼屎的眸中却是泛起一丝暖意，自言自语道：“你这孩子……”
小半个时辰过后，外出的一行人回来了。
大郎、宁二与常把式各自扛着几块门扇用来燃火，并拿出两个陶盆接盛雨水。依着马爷的吩咐，不管村里又没有瘟疫，为了谨慎起见，远近的井水与河水均不宜饮用。
马爷与洪老爹知会了一声，又去查看马车，见车上之人昏死如旧，脉动依然，并未腐烂，便让牛夯与蛮子给搬至棚下通风，以免毁了身子。宁二却是颇为顾忌，而嚷嚷了几句没人理会只得作罢。
雨，依然下着，且时断时续，好似没个尽头。
众人只得躲在草棚下，等待着天晴的时候。
而每到晚间，马爷还是派出值更的人手。小心无大错，更何况置身于这诡异的坡下村。白日来临，左右无事，也不便外出，众人索性接着睡觉歇息，或是说着闲话打发苦闷无聊。
棚子的角落里，则是躺着那个死人般的年轻男子。初始还让宁二有些不自在，渐渐的便也不再理会。
而蛮子喜欢独处，便时常坐在那人的身旁，当清风吹来，雨布滑落，他见对方的脸上带着泥污，心生恻隐，便拿了手巾帮着擦拭。与其想来，那人的魂魄或在天上流连忘返……
一连半个月过去，连绵不绝的雨水渐渐停歇。直至傍晚时分，沉沉的乌云终于闪开缝隙，一轮明月时隐时现，淡淡清辉若有若无。
众人见天色好转，说笑声轻快起来。随着篝火燃起，便是烤食的干粮都多了几分滋味。
马爷呷了一口酒，抚须说道：“只须晴上个三、两日，晒干地皮，便可动身启程，一月之内准到韩水渡，呵呵……”
洪老爹跟着笑道：“憋闷多日，身子骨都酥软了，再这般下去，整个人都要烂在此处……”他赶着话头，好奇道：“那人毫无生机，迟迟不见魂转，与死了没甚两样，却又肉身完好，着实罕见啊！我记得有个说法，人死成煞，僵而不化……”
众人好奇，皆附耳细听。
宁二忍不住问道：“何为僵而不化？”
洪老爹转向宁二，一本正经道：“僵而不化者，是谓尸变……”他见对方躲闪，凑过去继续道：“尸变总计十八种，容我给你一一道来……”
宁二猛地跳起，连连摆手：“老爹你饶了我吧，夜黑吓人啊……”他心里发虚，禁不住扭头看向四周，忽而脚下一软差点栽倒，愕然失声道：“僵……僵尸……”
众人只当是洪老爹存心捉弄宁二，各自呵呵直乐，而随声看去，均是脸色一变……

第一百零六章 扰我清梦
……
朦胧的夜色下，从村里的方向走来三道人影。
诡异的是，那三人都低着头，分辨不出男女老少，且未见挪步，反倒好像是脚下悬空，鱼贯着缓缓往前移动。乍然看去，俨然就是夜鬼出行的架势，再加上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戾鸣，真是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棚子下的众人都被那诡异的场景给吓住了，一个个目瞪口呆。
马爷攥着腰间的短刃，慢慢站起身来。
洪老爹则是揪着胡须不撒手，暗暗有些后悔。唉，莫非真是老糊涂了，怎么能信口乱说话呢。瞧瞧，说啥来啥……
而不过片刻，那三道鬼魅般的身影已走到了土坡下，却突然停住了，距草棚子也就十余丈远，火把的亮光中，一个个身上的泥水淋漓看得清楚。接着阴风盘旋，棚下的马儿一阵嘶鸣躁动。
宁二“啊”了一声，连忙后退几步。
马爷却是往前一步，满是胡须的脸上透着异样的凝重。
大郎、牛夯急忙摘下火把在手，常把式则是顺手操起了一根门闩。
蛮子站在洪老爹的身旁，稍显惊惧的神色中透着一丝疑惑。
那真是僵尸不成？缘何看着却像是村里的庄户……
便于此时，又是两道人影从远处飘然而来，转眼之间各自停下，却又彼此面面相觑。与之前不同，来的竟是两个男子，二三十岁的光景，灰布长衫，头挽道髻，只是一个瘦高，一个看起来矮胖。
少顷，其中一人意外道：“此处竟有行脚商贩，不妨查看、查看……”其话音才落，同伴抬脚一迈，竟脚不沾地，转眼间便已落在草棚前的空地上，出声问道：“尔等从何而来，去往何处……”
问话的是矮胖子人，脸色黝黑，小眼睛肉鼻头，眉梢拧巴着，很是盛气凌人的模样。
马爷急忙迎出棚子，躬身一礼：“不劳仙长动问，在下一行来自火沙国，恰逢大雨泥泞，便于此处等候天晴……”
许是仙长的尊称听着入耳，来人下巴一甩：“呦呵，你这人倒有眼色！”
马爷欠着身子，赔笑道：“在下常年奔波在外，略有几分见识，尚不知仙长从何而来，又有何吩咐，在下一行甘愿效劳……”
矮胖的男子点了点头，随意道：“恰见此处尸煞现身，瞧见没……”他伸手指向土坡下那三道僵立不动的人影，高深莫测道：“村后地势低洼，多水背风，且阴气聚集，易出邪祟之物……”其眼光一掠，见在场的众人神色畏惧，得意笑道：“我兄弟修炼仙道，干的就是斩妖除魔的勾当！”
马爷拱拱手，不无敬意道：“仙长德沛八方，乃我等小民之福分！些许碎银，不成敬意，权当供奉神灵，求四方太平！”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双手奉上。
“呵呵，我兄弟乃方外之人，要金银何用……”
矮胖男子嗤笑了一声，却还是故作大度道：“既然尔等礼敬有加，又何妨成全一回呢！”他一甩大袖，隔空抓过银子，随手掂了掂，便要离去，却眼光一闪，直接抬脚走进棚子：“咦？此处还有个死人……”
马爷等人始料不及，只得闪到一旁，尚未分说，角落地上的雨布如同风吹般霍然掀开，露出一个直挺挺的身躯。
蛮子迟疑了下，悄声道：“他没死……”
矮胖男子摇晃着大袖子，径自走到地上之人的身前而稍稍凝神，猛然回头瞪着蛮子，凶狠狠叱道：“怎会没死？此人不仅死了，还有了大麻烦，师兄……”
他喊声才起，一阵阴风袭来，顿时火把摇曳，四周明暗不定。只见一道瘦长的身影幽幽而来，眨眼间出现在草棚子里。
马爷与众人往后退避，一个个不知所措。洪老爹则是扳着蛮子的肩膀，生怕他再说出不合时宜的言语。
来的瘦高男子乃是师兄，脸色惨白，神色漠然，冲着地上之人稍稍打量，尖声细语道：“此人生机断绝，魂魄已无，却阴气缠体，分明就是尸变起煞之兆。若是不加处置，必将成为尸煞而为祸四方。师弟，将其带走一并处置！”言罢，他身形晃动，缓缓飘出棚子，自去十余丈外等候。
矮胖男子点头道：“果然不出所料，我要带走此人！”
他话语一顿，斜睨四周，小眼睛中透着乖戾之色，叱问道：“诸位可有疑问……？”
众人突遭异变，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原来从天上掉下来的这位男子，竟然是个将要尸变的死人。既然仙长神通广大，谁敢质疑呢！
马爷沉默片刻，小心道：“仙长……请便！”
他很想说明地上之人的古怪来历，却还是没能说出口。远行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真有尸变僵煞，一行人也着实担待不起。
矮胖男子哼了声，伸出手拿出一张纸符来，嘴里念念有词，就势冲着地上一丢。那张看似寻常的纸符忽而闪过一道微弱的光芒，瞬间贴在地上之人的脑门中间。
众人见到仙长施法，惊奇之余，悄悄后退，唯恐再出意外。
矮胖男子祭出纸符之后，手上掐诀凌空一指：“阴气沉降，邪祟横生，借我天地正法，强驱鬼魅妖灵！起……”
随着他一声呵斥，在地上躺了半个月的男子竟然直直竖立起来，兀自顶着脑门子上的符纸，在明暗闪烁的火把亮光中显得颇为阴森诡异！
“娘哩，真是鬼物哦……”
宁二吓得一把抱住大郎，浑身瑟瑟发抖。众人也随着他倒抽一口寒气，各自战战兢兢。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马爷与洪老爹，也是暗暗动容。
行脚商贩，走南闯北，难免遇见仙道中人，听闻过诸多鬼怪陆离的轶事。故而，众人都有几分胆量。而亲眼见到仙长施法，或是所谓的僵尸起煞，今儿还真算是头一回。
矮胖男子的神色有些得意，又晃着身子哼了一声，大摇大摆走出棚子，于几丈之外挥手叱道：“神通在即，诸邪回避，兀那小小的鬼物，还不乖乖跟来……”
僵立的人影缓缓飘起，脑门上的符纸在夜风微微起伏。少顷，他竟然脚不沾地直直往前。
见状，众人禁不住又发出一阵惊嘘声。
蛮子则是暗暗舒了口气，神色中有些失落。而不过刹那，他再次屏住了喘息。
“砰——”
双脚落地的动静，很沉闷，在夜色中很突兀，也很惊人。
众人跟着心头一跳，继续瞪大双眼。
便是那矮胖的男子也是扭过头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只见那人影再将移出棚子，忽而双脚落地，兀自僵立不倒，而脑门上的符纸却自行飘落下来。
矮胖男子没有察觉异常，只当意外，返身走回，叫嚷道：“呦呵，有点道行，幸亏遇上本仙长，今日便叫你神魂俱销！”
他伸手抓起符纸，便要再次作法，却不料一个陌生的话语声突然低沉响起：“小胖子，你竟敢扰我清梦……”
“谁唤我乳名……”
矮胖男子随声回了一句，身子猛然震动。
只见那近在咫尺的“僵尸”忽然缓缓睁开双眼，森然的冷芒一闪即逝，随之莫名的威势霍然而出，竟是叫人胆战心惊！
矮胖的男子顿时大张嘴巴，惊愕道：“鬼修前辈……”而不待回应，他小眼睛一眨巴，竟抽身暴退，还不忘挥手大喊：“师兄！速走……”
瘦高男子不明所以，却是极为相信他的师弟。见机不妙，二话不说，接连祭出几个手诀，转身便逃。而原本僵立三道人影，也随着他二人飘然远去。
四周的火把依然在摇曳个不停，而草棚子内外却是一片寂静。
众人涌出棚子。
那位死了许久的男子，终于还魂了？却还是直挺挺僵立着，与之前的情形大致相仿，只有剑眉下的一双眸子在夜色中微微闪烁，白皙瘦刮的面颊上带着一抹虚弱，而又捉摸不定的笑容。
马爷拱手欠身：“仙长……此前有所冒昧……”
“我并非仙长，马爷不必见外，唤我……无先生便可！”
那自称无先生的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凌乱的青衫裂开一个破洞，而曾经血肉模糊的胸口，只留下一片淡淡的血迹。他的突然醒来，虽然让人害怕，而说出的话语声却是颇为随和，随即又自言自语道：“鬼修的前辈……”其稍稍沉吟，转而直截了当道：“蛮子、牛夯，你二人背我去追那两个家伙……”
众人面面相觑。
从天上掉下来栽进土里，吓得宁二一屁股坐在自己拉的屎上，接着不吃不喝昏死至今，并对众人的名讳以及四周的动静了如指掌，如此一个人，若非仙长还能是啥？
而他依然僵立难行，或是虚弱难支，却偏偏要人背着，好像是不愿放过那一高一矮两位修士。对方跑得快啊，便是骑马也未必追得上。这个古怪的人，他究竟要干什么……
牛夯傻傻站着。
蛮子已抢步而出，带着隐隐的振奋响亮答道：“无先生，蛮子背你……”

第一百零七章 先生饶命
……
草棚子里，余下的众人尚在不知所措。
那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位仙长，带着三具僵尸跑远了。而突然醒来的无先生，则是由蛮子与牛夯背着追了过去。
天上的月光不见了，黑暗中一阵冷风袭来，火把摇曳，马儿嘶鸣。沉沉的夜色之中，霎时多了几分莫名的寒意。
宁二打了个哆嗦，急忙蹲在篝火边，兀自两手抱膀，余悸未消道：“蛮子与牛夯惨喽，只怕要被吃的不剩骨头……”
众人又是心头一沉，慢慢凑到篝火前坐下。静寂中，重重的喘息声与烧柴的噼啪声此起彼伏。
片刻之后，大郎忍不住问道：“无先生……是人是鬼……”不待有人答话，他忙将手中的劈柴扔进火里。
常把式带着慎重的口吻，肯定道：“之前的两位仙长称呼他为鬼前辈，可想而知啊！许是被泄露底细，便带着蛮子与牛夯趁夜追杀……”
“咳咳……”
洪老爹咳了一声，一口浊痰吐在火堆里：“这回麻烦大了，只怕你我逃难此劫啊！据说鬼物最好吞噬阳气，而蛮子与牛夯皆为童身血旺之人……”
你一言我一语，愈说愈吓人。
马爷不耐烦了，张口叱道：“都给我闭嘴！”四下里顿时无声，而惊秫与恐惧却在篝火边蔓延。他从怀中摸出酒囊狠灌了一口，沉声道：“是非如何，自见分晓。那位无先生虽形似鬼魅，却未必就存歹意。不然的话，你我早便葬身于这下坡村……”
……
朦胧的夜色中，两道人影在雨后的原野上奔跑。
不，应该说是三人才对。蛮子的背上，还驮着无先生。牛夯则是举着火把紧紧跟随，竟追赶不及而渐渐落后。
前方是条水沟，黑暗之中看不分明。
蛮子才要停下，却听耳边有人说道：“跳过去……”他不及多想，抬脚奋力跃起，竟然一下子冲出去两丈多远，直接越过水沟。而身后传来跌倒落水的动静，还有惨叫声：“等等我……”
牛夯趴在水沟边，火把扔出去老远。
蛮子又想停下，耳边话语声不容置疑：“前去百丈，右转，再去百丈，有个土岗……”他随即抖擞精神，继续奔跑。穿行在雨后的原野之中，脚下并不泥泞，只是野草遍地，水气浓重，鞋子以及裤腿早已湿透。而他却是浑然不顾，撒脚如飞。
不过，清楚记得这位无先生在醒来之前，身子冰寒，且颇为沉重，如今背着他在野地里奔跑，竟然轻若无物。尤其是越过水沟的时候，更是异常的轻松。
须臾，越过土岗，前方出现一片树林。穿过了树林，竟是土堆遍地，阴风阵阵，分明一处乱坟岗。
“左转……右转……到地方了！”
蛮子随着吩咐停下脚步，这才发觉自己置身于一片斜长的土坡上。四周坟头林立，黑暗重重，间或几声夜枭的啼鸣，顿时叫人毛骨悚然。来时的方向，一道火把的亮光在远处左右摇晃，还有牛夯带着哭腔的喊声在夜色中回荡。
“将我送入古墓……”
土坡上竟有一条坑道，应该便是所说的古墓门户。
蛮子想都不想，背着人直接踏进狭长的坑道，没去多远，似有光亮乍现，继而“砰”的一声闷响，有人惊慌道：“前辈，彼此无冤无仇……”
接着熟悉的话语响起：“将我放下，与牛夯在外等候！”
蛮子松开手，闪到一旁。
这是一个藏于地下的墓穴，阴暗而潮湿，十余丈方圆，四周或坐或卧一群人影，皆为僵尸的模样。黯淡的烛光下，并肩站着一高一矮两位仙长，好像是出手受制，各自的神情中透着惊慌。而无先生已双脚落地，僵立如旧，只是他右手腕子上有青光闪动，显然是有备而来。
蛮子悄悄后退，继续留意着墓穴内的动静。
“你二人出身鬼修？”
无先生在问话。
“嗯嗯……”
矮胖的仙长急忙应声：“诸般功法，以鬼修最易修行……”
“哦……说来听听！”
“你不是鬼修？”
“那又如何？”
“嗯嗯，众所周知，九国灵气匮乏，诸般功法修炼艰难，而修成鬼仙却要简单许多。故而我兄弟四处寻找尸煞，或是炼尸，吸纳采补阴气……”
“想必下坡村遭劫，便是由你二人所为？”
“我兄弟只是恰巧路过那片聚阴之地而已，没想到数十男女老少埋尸数月，只有三具死尸凝炼成煞……”
“还敢说与你二人无关？”
“啊……”
一问一答之中，矮胖的男子好像说漏了嘴，心虚之下，猛然挥手。十余头僵尸像是突然活转过来，竟齐齐扑向无先生。瘦高的男子则是十指连弹，整个墓穴中顿时磷火四起而阴风呼啸。
蛮子惊得转身就跑，才将挪步，又忍不住停下，继续硬着头皮观望。
无先生竟然站着动也不动，而他的袖中却是飞出一道黑色的光芒，或者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横贯墓穴而去。首当其冲的瘦高男子不及躲避，竟被直接劈成两半。矮胖的男子却是趁机撞向墙壁，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而那道黑色的闪电随即化作一道黑色的剑光，兀自在墓穴中盘旋不已。莫名的威势所致，肆虐的磷火与阴风顿然崩溃。紧接着那十余个僵尸像是被抽尽了阴气而没了支撑，一一尽数扑倒在地。
“土行术？想不到鬼修竟然擅长此术……”
无先生似乎有些意外，一个人自言自语。而那道剑光却在地上的死尸中卷去了两枚玉简悠悠飞回，眨眼间消失无踪。他接着又道：“你胆子够大，背我出去……”
蛮子贴在坑道边，亲眼目睹了适才所发生的一切，惊诧之余，正不知所措，闻声退回墓穴，背起无先生就往外走。而才没几步，身后突然火光熊熊。他急忙紧跑几步，却见牛夯还在数十丈外的坟头之间兜着圈子，一边挥动手中的火把，一边绝望的在颤声喊叫：“蛮子、蛮子，你在哪儿呢……”
……
夜半时分，月光没了，乌云沉沉，天上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正当棚子里的众人坐立不安的时候，牛夯回来了，他所持的火把早已燃尽，只剩了半截木棍拿在手中。当然，一同回来的还有蛮子与无先生。
无先生还是身子僵硬，且颇为虚弱的模样，对于众人的问候不予理会，只说了两个字“累了”，便直直一头栽倒在地，竟然又昏死了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却再不敢大意。
蛮子搬来一扇门板，再与常把式、大郎、牛夯一起将无先生挪到上面。宁二也不肯闲着，拾起地上的雨布盖了上去，却被马爷一把扯走，换上了自己的褥子。
之后，众人凑到篝火旁，围着蛮子与牛夯，悄悄问起之前所发生过的一切。而蛮子只是摇摇头，什么也不说。牛夯倒是想说，却什么都不知道。
翌日，小雨还是继续下着。
众人只得躲在棚下继续等候，等候着天晴，等候着启程，或也等候那位无先生的再次醒来。
如此再过去了十余日，雨终于停了。当乌云散尽，随即骄阳万里，四下里顿时燥热起来，让等候许久的众人也跟着急切了许多。营生要紧，还有五百里的路程要走下去。
不过，那位无先生还是沉睡如旧，根本没有醒转的迹象。
又过两日，清晨时分。
马爷起了个大早，吩咐众人整理行囊。四周晨霭未尽，三间棚子下已是一片忙碌。
片刻之后，他带着蛮子、宁二、牛夯、大郎走进棚子，躬身道了一声罪，便要将无先生给搬到车上。而不待众人动手，地上的无先生竟然睁开了眼，还长长打了个哈欠，随即独自慢慢坐起，苍白的脸上犹自带着疲惫的神色笑道：“睡了一个月，伤势好了四五成，奈何气息不畅而举动艰难，只得继续劳烦诸位，且扶我一把……”
马爷很是松了口气，急忙上前搀扶。
宁二抢先一步冲了过去，满脸赔笑。
无先生左手扶着马爷的肩膀，温和道：“多谢马爷仗义救我！”
马爷咧嘴大笑，忙道：“不敢当、不敢当的！”
无先生的右手扶着宁二的肩膀，却顺势掐住耳朵，顿时引来一声尖叫，他却浑然不觉，轻轻送上一句：“竟敢用小刀子割我，信不信我将你十根手指都剁下来……”
“哎呦……我信……先生饶命啊……呜呜……”
宁二又疼又吓，哭出了声。原本死人一个，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呢？
众人不明究竟，却还是放下心来。
这位无先生虽然来历不明，却不是鬼，而是一位道行高深的仙长、或修仙之人。至少他没有恶意，且恩怨分明。
只有蛮子在笑，笑得像那灿烂的天色。
在耽搁了一月之后，三辆大车重新启程。
无先生独自坐在最后的一辆大车上，默默看着远近的风景。当三间草棚，以及下坡村渐渐远去，回想着此前的种种，他禁不住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又是两眼迷离而恍若梦中……

第一百零八章 翅膀折了
……
……
本人稀里糊涂闯入了古剑山，再莫名其妙混入苍龙谷。其间的诸多遭遇不必赘言，谁想又在水底遇到了一根石柱。接着石柱倾塌，被抛出深潭，再次身陷重围，接着遭到了古剑山三位高人的围攻。
尤为可怕的是，还挨了门主姜元子的致命一击。
那可是真正的前辈高人，高山仰止般的存在！
按理说，本人必死无疑，根本没有生还的借口，所幸狗屎运尚存，还有最后一点保命的本钱，那便是祁散人所赠的两张符箓！
而关键的时候，剑符法力耗尽。同样的生死一刻，遁符显威。已然遭创的刹那，再不敢有半点的侥幸，只管竭力狂遁，直至遁符彻底崩溃，尚不知是否逃脱了追杀，便从半空中一头栽下，并于昏死的瞬间，留下一丝神识护在身外。之前多次揣摩神识离体的诀窍，总算是堪堪可用。虽然人事不省，却隐约知晓四周的大致情形。
真的如同以往那般睡着了吗？
没有。
这一个月来，体内犹如翻江倒海般的不肯消停。
曾无所不在，而又难见踪影的魔剑，终于有迹可循。它竟然出现在气海之中，绣花针般的渺小，缓缓旋转不止，并有莫名的气机随之散出，似乎勾动天地，分明又与周身经脉气息而浑然一体。
而与之同时，又一道莫名的气机突如其来，好像要侵入四肢百骸，再最终进入丹田气海。魔剑却是极为霸道，四处与之对抗。于是乎，体内的气息阵阵逆流，曾足以坚韧的经脉，随之被不断拉扯、蹂躏。其间的痛苦，三言两语不足以道哉！
如此这般，接连持续了数日。
不知何故，魔剑忽而放开了抵御。一片紫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而来，刹那穿过经脉而沉入气海，瞬间化作一道紫色的小剑，并与魔剑隐隐对峙，且又相互旋转。原先躁动、妖异的灵力之中，顿时多了一种轻松与随性。随之气机沛然，恰如春风横溢四方。撕裂疼痛的经脉，为之舒缓，胸口的创伤，也在缓缓的愈合……
那紫色的小剑，便是姜元子声称的九星神剑？天地可鉴，它与本人无关啊！
再者说了，本人一无贪念，二无蓄谋，根本就是魔剑击碎了剑石，并行使勾引之举，故才有了那把紫色的小剑……
咦，莫非魔剑也与九星剑有牵连？
若真如此，九星剑并非一把？而自己逃离有熊都城之后，接连遭致追杀，斩草除根之外，爹爹传下的这把短剑，或是魔剑，才是祸根的真正缘由？
不过，原本应该睡上一觉，待伤势痊愈之后，再去回想那诸多的稀奇古怪，谁料跟着商贩的车队，同样是不得安宁！
虽说伤势未愈，神识却有提升，稍加心念，足以见到三千丈之外的风吹草动。于是坡下村的情形一目了然，对于村外坟地的异常，更是有所察觉。奈何肢体困顿而举止艰难，只得任其自然。
而那一高一矮两人，竟然从坟地中赶出三具僵尸来。不仅如此，随后又惹到了本人的头上。搁在以往，或许麻烦，而本人今非昔比，还真的不将两个三四层修为的修士放在眼里。
果不其然，那两个家伙害死了全村的老少，只是为了祭炼僵尸，罪不容赦啊！只可惜矮胖的家伙跑了，以后遇上了，管他是那家的弟子，决不轻饶！
唉，好像本人很厉害的样子。先是得罪了灵霞山，如今又被古剑山追杀。好像命中注定要与仙门为敌，徒呼奈何！
不知不觉，过去一月。并未见到古剑山的高手出现，想来暂时躲过一劫！
而诸多的谜团，或许有个人能够帮着揭晓。祈散人，祈老道，我想你了……
无先生，或是无咎，依旧躺在车上，并随着大车的颠簸而左右摇晃。身下的药材，换成了柔软的生丝。躺着舒适，如同摇篮。看天光悠然，听风儿呢喃，曾经的生死劫难，真的恍然如梦！
打心眼里说句实话，还是当回先生好啊！再不济就买个大院子，娶回紫烟，生下一大堆娃……嗯，又想远了……
大车一顿，车轮的轱辘声戛然而止，马儿犹在喷着响鼻，而半边树荫适时遮住了头顶，随即传来马爷的吆喝声：“用罢午饭再走……”
“先生，你醒了？”
一双手伸过来，还有一张肤色略黄、清瘦，且透着稚气的脸。
无咎稍稍坐起，面带微笑。
蛮子也是怯怯一笑，退后一步束手站立。
转眼之间，又是几人围了过来。
马爷拱手道：“无先生，马山有礼了！途中颠簸，是否安好……”洪老爹、大郎、牛夯与常把式站在左右，无不举止谦恭。只有宁二躲在人后，红眼圈中带着几分畏惧的神色。
“不必拘礼！”
“先生是否用些饭食，或是下车歇息？”
“不必管我，诸位自便吧……”
无咎有些没精打采，敷衍两句，自顾斜躺着，眼光悠悠掠向四周。
马爷又拱了拱手，这才带着众人各自散开。
所在的地方处于道边，几株大树遮着凉荫，四周青草茂盛，阵阵热气氤氲弥漫。时不时几只飞虫“吱吱”叫着，给这正午的宁静平添了几分聒噪。
该是七月，正当闷热时节。而树下却有丝丝风儿吹来，倒也催人入眠。
搁在以往，身子遭致如此重创，非睡上三五个月而不能大好，而此番才将过去一月，竟已痊愈了五六成。究其根由，许是那两把剑的缘故。一把魔剑，便已让人改天换地。如今又莫名其妙多了一把紫剑，来日如何，值得期待……
马爷，或马山，虽年近半百，却极为精明干练，且古道热肠，是个好人；洪夫子、洪老爹，五六十岁的年纪，见多识广，秉性良善；牛夯与大郎、常把式，不失忠厚老实，而比起寻常的乡下汉子，则是多了几分见识；宁二那家伙，却是有些贪财滑头；蛮子外表质朴，似有不同……
众人敞着怀，围坐一起，就着清水，啃食着干粮。
蛮子拿着水囊走到车边，才要出声，却见无先生已歪着头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他不敢惊扰，慢慢回到原地，大伙儿正在悄悄说着闲话。
“这都大半个月过去了，无先生始终不吃不喝……”
“你以为像你牛夯，一顿不吃饿得慌？无先生乃仙人，不食人间烟火哩！”
“我就随口一说，你大郎不也是……”
“无先生既为仙人，缘何摔下来呢？还有啊，仙人如何飞呢，又没翅膀……”
“常把式你不懂了，长翅膀的那是鸟儿！见过御剑飞仙吗？仙人只须脚踏飞剑，‘嗖’的一声便飞远了，嗯……”
“老爹，不是有传言说，人从天外而来，或许真有翅膀呢……”
“蛮子啊，既然听信传言，那老爹问你，翅膀何在？”
“嘿嘿，他的翅膀折了呢，便如无先生那般……”
“宁二，小心无先生揪你耳朵！”
宁二才出声，便吓得闭了嘴，而洪老爹喝了口水，拈着胡须，疑惑道：“无先生重病在身，全无仙人的神采，却逼得前夜的两位仙长落荒而逃。蛮子啊，你倒是说说其中的详情……你这孩子，问你话呢，别走……”
恰于此时，不远处马车上有人嘟囔道：“天地君亲师，乃供奉之五神。我身为先生，占据其一，当然很厉害……”而他话没说完，鼾声继续。
众人循声看去，顿时噤声不语。
无先生说着梦话，都那么高深莫测……
……
三辆大车，循着乡野间的大道继续前行。
而不管是晚间，还是白昼，无先生都躺在大车酣睡如旧。众人不敢相扰，每日默默赶路。只有蛮子放心不下，会独自围着大车照看一二。车上之人像是疲惫了许久，睡得香甜。
每日三五十里，七八日之后，便遇到了一条十余丈宽的大河，由东往西缓缓流淌，名曰，韩水。
傍晚时分，车队停在沿岸树林下歇宿。
牛夯与蛮子寻来干草枯枝，一堆篝火与天边的晚霞相映成辉。接着架起了陶罐，烧起了热汤。须臾，香味四溢。众人拿着陶碗，便要开始晚饭。而不远处的大车人有人轻声道：“给我来一碗啊……”
哎呦，无先生醒了，要汤喝呢！
蛮子一把抢过宁二手中的热汤，转身跑了过去。
宁二不敢抢夺，两手直甩，连连惊嘘：“吼吼，你个该死的蛮子，烫着我了……”
众人颇感意外，纷纷随后。
洪老爹踱着方步，伸出一根手指肯定道：“凡事要吃东西，便是病情好转的征兆啊！”
马爷则是将敞开的胸口掩了掩，拱手笑道：“无先生精神大好，呵呵……”
无咎坐在大车上，缓缓伸手接过蛮子递来的汤碗，尝了一口，咂巴着嘴：“嗯，草菇、地芝，甘草，还有几块肉脯，倒也美味，却是稍稍咸了点儿！”
马爷尴尬道：“我等出力之人，口重了些……”
口重无妨，至少比起苦菜汤要强上许多呢！
无咎微微点头，也不怕烫，几口将热汤喝了干净，尚未出声，竟愣愣打了个嗝。蛮子已将陶碗接过去，返身就走，被他轻轻扯住，又摆了摆手，自言自语道：“一年多没吃东西，竟被一口热汤给噎住了……”他稍稍失神，转而笑道：“我的伤势已无大碍，再将养两月便可痊愈。不过，我听说这韩水通往易水……”
马爷应道：“无先生所言不差，据说易水就在韩水渡的千里之外！有货船来往……”
无咎的笑意更浓，转首眺望。
此前接连飞遁，竟遁出数千里之远，除了运气之外，只能说祁散人的那张遁符太神奇。而韩水通往易水，易水通往铁牛镇。到了铁牛镇，便也到了风华谷。
此刻晚霞如血，天地如醉……

第一百零九章 元灵心经
……
三日之后，车队到了韩水渡。
韩水渡，是个不大的镇子，岸边住有百来户人家。沿着河提，建有渡口。几块青石板，搭成简陋的街道。街道两旁，则是几间商铺与一家客栈。
而小镇唯一的韩家客栈，则成为了马爷一行落脚的地方。他要与人洽谈买卖，两日之后才会带着车马返回。洪老爹、常把式等人跟着去了渡口，客房内只剩下了无先生与蛮子。无先生虽然已下地行走，却还是腿脚不方便。于是蛮子便主动留下照看，颇为周到细致。
客房阴暗闷热，只有临院的小窗户透着光亮。
无先生坐在窗前的桌边，把玩着手中的一根木杖。木杖为柳木砍削而成，七八分粗细，直挺光滑，拿着倒也趁手。
此时的他，已褪去了身上的破烂，换上了一袭月白长衫，再经洗涮了番，整个人显得白净清秀，再加上眉宇间的几分英气，称得上是一扫几年来的颓废，有旧貌换新颜的风采。至少比起当年的落魄先生，要多了几分洒脱与从容，唯有病怏怏的模样，好像还未从连番的劫难中醒过神来。
“我见先生行走不便，便自作主张……”
蛮子站在一旁，有些局促不安。
无咎将手中的木杖在地上顿了顿，道：“蛮子有心了……”他话音未落，眼光一抬：“你本名就叫蛮子，并无姓氏？”
蛮子清瘦的脸上露出笑容：“我有姓氏哩，叫风不二，因驽钝、任性，便有了诨名……”
无咎恍然点头，示意道：“且去玩耍便是，不用陪我！”
蛮子却是站着不走，慢慢低下头：“无先生，您两日后便要搭船离去？”
无咎好奇道：“那又怎地？你若有话不妨直说啊，缘何这般扭捏……”
蛮子咬了咬嘴唇，猛然抬头：“先生，不知我能否修仙？”而话才张口，他又喘了口粗气慌忙低下头去，而眼光中的热切，却已表露无遗。
无咎很是意外：“哦……你要修仙……”
蛮子突然“扑通”跪倒，双手伏地：“蛮子恳请先生收为门徒……”他“咚咚”磕起了头，坚定而又虔诚。
无咎被吓了一跳，好在屁股下的凳子还算稳当，他微微皱眉，咧嘴说道：“你便是磕上八百个头，也是没用啊……”
蛮子带着一脑门子灰尘昂起头来，眼光中透着失落与不解。
无咎抱着木杖，事不关己般地说道：“我并非修士……唉，说了你也不信，我自己都不知如何修炼呢……”
蛮子兀自直挺挺跪着，神色中尽是委屈与倔强。
无咎淡淡笑道：“是不是我不答应你，便不起来了？这法子老套……”
蛮子没有想到自己的诚心，换来的只是取笑，他眼光怔怔，嘴角竟然咬出了血丝。
客房本来就狭小闷热，两人一坐一跪僵持着更显逼仄。
无咎摇了摇头，敷衍道：“要修仙，找仙门……嗯，仙门不好找寻呐……那你说说，为何要修仙？”
蛮子以为无先生松了口，两眼光芒闪烁：“蛮子不想这般活下去，不想面对凶险束手无策，蛮子想成为有本事的人……”
他有梦想，却不知应该如何说出口，情急之下，有些语无伦次。
无咎漫不经心道：“你想斩妖除魔，匡扶天道，你想纵横天地，笑傲万里，是不是呀？哼哼，我还想呢，如今却是九死一生，便是心爱的仙子都见不着……”
在蛮子看来，无先生是个高深莫测的仙人，无所不能，满腔的正义，却不料说出来的话，竟然如此的调侃，且好不正经。
而活了十八岁，头一回这般求人，而除了取笑，便是戏弄。
他不再强求，慢慢站了起来，擦了把夺眶而出的泪水，猛地转身走出门去。
“这孩子，怎么还哭了呢，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无咎收起笑容，稍稍迟疑，木杖顿地，气急败坏道：“给我回来……”
……
一炷香之后，蛮子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叠纸笔，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而无咎则是斜坐在桌前，以手托腮，眼光斜睨，没精打采道：“我不收你为徒，也不管你有无灵根，既然你死心蛮横，我便代人传你两百年的修炼之法。而你读不得玉简，便只能誊写在纸张上。回我话来，识字吗？”
蛮子一来一去，算是领教了无先生的与众不同，忙将纸笔放在桌上，恭恭敬敬答道：“上过两年学堂，认得好几百字，却写不来……”
无咎趴倒在桌子上，无力道：“摆好纸笔，守在门外，不得让人进来，再让马爷吩咐厨子，备下最好的菜肴与茶水……我不饮酒！”
蛮子躬身一礼，欢快地跑了出去。
“元灵，你不是要找传人吗？我既然答应了你，好歹就是那小子了，只可惜我还要执笔写字，命苦啊……”
无咎坐在桌前，一脸的沮丧。
蛮子或能写得几个字，要他在两日内写出万字，怕是够呛，最终还得当先生的亲自出马。而自己虽然伤势渐渐痊愈，四肢却依然难以自如啊！
无咎放下木杖，便要抓笔，随即眼珠子一转，近在咫尺的笔杆已随着神识悠悠飞起，再蘸着墨水，竖起空悬，轻轻落在纸张上，继而笔走游蛇。偶然尝试，竟有意外收获。他转身躺在床板上，手上多了一枚玉简。而桌上的笔杆继续不停，元灵手札所载一一写在纸上。待纸张写满，一心二用，翻页移至旁边，接着落笔依然……
一连两日，无先生闭门不出。
而蛮子则是守在门前，不让任何人靠近半步。便是马爷问起缘由，也是打死不肯吐露半个字。换成宁二，他索性怒目相向。用饭的时候，也是由他送进送出。掌灯时分，他干脆坐在门前打起了瞌睡，全然不顾蚊虫的叮咬，一心一意干起了守夜的差事。
第三日的清晨，马爷等人再次来到无先生的门前。见房门大开，房中的无先生坐在桌前，而蛮子则是跪在地上伸着双手，好像托着一沓厚厚的纸张。众人不明所以，只得立于门外等候。
无咎没有理会门外的动静，自顾说道：“不要拜我，该拜的是元灵。记住了，你是元灵的传人，你手中的万字经文，乃是他一生的修炼所得。至于以后又将如何，且看造化！”
蛮子的将经文手稿抱在怀中，两手有些颤抖，清瘦的面颊上带着莫名的红晕。他重重点了点头，出声道：“弟子必将元灵师父的经文修炼传承下去，尚不知功法何名？”
无咎摆了摆手：“我也不知道，起来吧……”
蛮子低头打量着经文，踌躇满志道：“我爹在世的时候说过，凡事都要用心。元灵师父的经文，便叫元灵心经……”
元灵心经？
无咎微微一愣，没作多想。
蛮子已将经文藏入怀中，随即又是“砰砰”磕了几个响头，这才站起身来，郑重道：“从今往后，先生便是不二的师叔！”
无咎忙道：“你这孩子，我可没你这个大侄子……”
又是师父，又是师叔，门外的众人更是一阵糊涂，却对蛮子高看了一眼。那傻小子得以攀上无先生的交情，以后倒是慢待不得。
马爷适时出声：“无先生，受您所托，并未声张，如今寻了一条前往易水的大船，半个时辰后启程。而我等一行，亦将就此返回……”
无咎坐着没动，笑道：“多谢马爷的成全，敢问诸位贩卖的收获如何呀？”
常把式与大郎面面相觑，神色中有些担忧。
洪老爹倚在门边，连连摇头：“微末收益，不值一提！马爷，且给无先生送上盘缠……”
马爷会意，从怀中掏出一个备好的布袋子。而尚未等他上前，地上“砰”的多出一堆金光耀眼的东西。
惊呼声起：“娘哩，这多金子……”
洪老爹差点摔进门内，忙手扶门框，肯定道：“赤金，足色赤金！怕不有数百两之多，足以抵得上你我七人半辈子的营生……”
马爷手足无措：“无先生，这是何意……”
无咎笑道：“马爷不仅古道热肠，且颇有先见之明，此番见血进财，必将大发利市啊！我这人身无长物，只剩下金子了，本想偿还诸位十倍的收成，以报答施救之恩……”他不再多说，拄着木杖站起身来，催促道：“走啦、走啦，且看所乘的大船是何模样……”
……
韩水渡口，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的男子，书生的装扮。只见他身着白衫，头挽儒巾，面相清秀，神态不凡。尤其他一双剑眉下，灵动的双眼炯炯有神。只是他手里拄着木杖，走起路来一步一顿，像是肢体残疾，又像是重病在身的情形。
随后跟着七位汉子，皆精神焕然。而其中的一个红眼圈的男子却在数落同行的老者，抱怨对方不讲实话。而老者则是气得吹胡子瞪眼，教训他为人要知足……
河水的岸边，停靠着几条船。
其中一条船，长约五六丈，甲板上堆满了货物，桅杆上早已扬起船帆，俨然是启程在即。而船头一截竹棚前，则是站着四五道人影，为首的是一对中年夫妇，正在以手遮额抬头张望。
马爷抢先两步，举手示意道：“那便是船掌柜老吉两口子，为人很是不错，答应带着无先生前往易水……”
说话之间，从跳板上迎来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多岁，络腮胡子，粗手大脚，很是壮实，哈哈笑道：“马爷，这位莫非就是无先生……”
女子二十七八岁的光景，一身布裙，素帕裹头，面色微黑，而一对大眼睛却是颇为秀气传神。她冲着面前的白衣男子上下打量，竟嘴角一撇：“哎呦呦，好好的人儿，缘何是个瘸子呢，干了什么坏事呀，老天爷最为公平，古人诚不我欺也！”
白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无咎。他一步一顿尚未站稳，急忙抓紧木杖……

第一百一十章 行船人家
……
无咎被搀扶着上了船，便与马爷等人道别。本想着有番依依惜别的场景，谁料岸上的人摆了摆手，便簇拥着急急往回走去。倒是蛮子还算仁义，跪下磕了几个头才走，却被老吉家的婆娘说成是孝子送终，还冲着河里连啐几口而直叫晦气。
马爷等人走得急，却也情有可原。
客栈里还存放着数百两金子呢，可不敢大意！
他带着众人返回客栈，收拾好行囊，便驾着马车匆匆踏上来路，直待远离了韩水小镇，这才放下心来，却又忍不住回头骂道：“宁二你个狗日的，便不能消停片刻……”
“我还不是为了大家伙儿发财吗，若是洪老爹说出实情，那个无先生送出的金子绝不止数百两银，或许数千两也犹未可知……”
“你这孩子，缘何就贪心不足呢？无先生孑然一身，何来那么多的金子……”
“老爹，你真的老糊涂了。那是仙人，懂得点金术，只须手指头一戳，便是一坨金子，再一戳，又是一坨……”
“你以为是拉屎呢，还一坨、一坨……”
“哈哈……”
众人满载而归，心情舒爽，一路之上，笑声不断。
蛮子坐在最后一辆大车上，沉默不语，两手紧紧捂着胸口，眼光中星芒闪动……
……
大船上，共计五人，除了老吉两口子之外，还有四个精壮的撑船汉子。
随着船舷离岸，风帆鼓起。大船顺风顺水，缓缓往西而去。
众人忙碌着，顾不得理会船上唯一的客人。无咎则是拄着木杖站在船头，独自吹着风，默默望向远处，神色中感慨不已。
一转眼的工夫，两年多过去。其间遭遇了太多的凶险与意外，如今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而想要找寻的仙子，依然远在灵山。却也并非没有收获，至少胆子壮了，敢惹事了，当然，逃命的时候，跑的也更快了……
便于此时，有人叫嚷：“回你住的地方去，听话……”
无咎没有回头，依旧在若有所思。
神识之中，码头上多了一个熟悉的矮胖人影……
一只手臂挥来，接着一个妇人的面孔出现在眼前：“你是聋了还是哑了，给你说话呢，听见没有啊？”
无咎拄着木杖后退两步：“老吉嫂子，有何吩咐？”
老吉的婆娘，还是个大嗓门：“行船之际，你傻傻杵在船头碍事，且去船舱歇息吧，全无眼色……”她一手卡腰，一手指着船头敞开的舱板示意道：“你的住所就在舱下，每日两顿菜饭，马爷已垫付了二两银子的船资，他倒是个好人，而我马菜花却是瞧不得读书人，老辈人说得好，百无一用是书生，也不知你这般残疾模样如何游学，游手好闲还差不多，许是浪荡子也说不定呢……”
这婆娘叫作马菜花，不仅是个大嗓门，还是个急性子，说起话来更如连珠箭般没个停歇，叫人根本无所适从。
无咎长舒了口气，来了一个充耳不闻，转身低头打量着阴暗窄小的舱口，随即两眼一瞪：“让我住在潮湿闷热的舱下……”
一只褪色的绣花鞋砰的踩在舱口：“你还想怎地？这不是你家的后花园，由不得你……”
无咎抬起头来，愕然无语。
面前的婆娘挺着鼓鼓的胸，下巴抬着，一双乌黑好看的眼中透着蛮横、泼辣，以及几分不屑的神色。
他长舒了一口闷气，转而看向船篷。
丈余长的船篷贯通前后，并有两排竹榻临着舷窗，还有竹枕、矮桌、炉灶、坛罐等物，看起来很是清爽通风。
他拄着木杖抬脚走了过去，屁股尚未挨着竹榻，身后的嚷嚷声便跟了过来：“这是俺两口子睡觉的地方……”
一个壮实的汉子从船尾急匆匆走了过来，歉意道：“哎呀，慢待了先生，菜花切莫失了礼数……”
船掌柜老吉，似乎有些惧内，到了近前躬身行礼，随即又干搓着双手嘿嘿赔笑。
“你且闪开，亏他还是读书人，搭船的规矩都不懂得，且要强占床铺，主客不分……”
“菜花啊，少说两句成不成？且看先生何意……”
“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书生，既然出门在外，就该吃点苦头，别以为高人一等，我马菜花就说了，又能怎地……”
“哎呀呀、哎呀呀……”
两口子竟然吵了起来，却一个气盛，一个式衰。船尾四个撑船的汉子却是习以为常，各自嘻嘻直笑。
无咎总算是瞅着机会坐了下来，尚自有些头晕脑胀，接着将木杖一顿：“我就住在此处，哪儿都不去……”
老吉有些不知所措，粗莽的汉子竟呐呐然毫无主张。
马菜花却是一点都不含糊，顿时挽起了袖子，而不待发作，竹榻上突然滚出一块金子。她惊咦了一声，伸手抓了过去。
无咎借机将两条腿也挪上了榻，接着盘膝而坐，眼光掠过面前的老吉夫妇，这才缓了口气，扬眉说道：“二两银子，只够我住船下舱底，一锭金子，不知能否买下这张床铺？”
老吉瞠目结舌：“足够了、足够了……”
马菜花则是拿着金子左右打量，接着放在嘴边狠狠咬了一口，随即惊喜，却又将金子捂在怀里，眼光瞟着，脸上终于露出笑意，而说出来的话依然不好听：“想不到竟是一位富家子，只怕金钱来的不干净吧……”
无咎两眼一翻，哼哼道：“老吉嫂子，你若嫌弃金子，还我就是，再将我扔下河去……”他遇上这样一位妇人，也是束手无策，既然讲不得道理，也只得刷起了强横。
而马菜花却是一反常态，忙将金子塞入怀中：“嘻嘻！嫂子怎会干缺德事呢……”她笑起来倒也颇有几分韵致，就势斜坐榻上，却又冲着老吉摆手：“夯货，自去行船，我陪我家大兄弟说说话……”
老吉哈哈一笑，趁机躲了出去。
“大兄弟啊，缘何一人外出呢，瞧你病怏怏的，不似远行的模样，是否为情伤怀，或是与家人怄气，这才四处散心，给嫂子说道说道，也好给你出个主意。你一个文弱的富家公子，不知人世险恶呢……”
马菜花愈说愈有兴致，撩起鬓角，接着又道：“暂且跟着嫂子行船，好吃好喝伺候着，待玩耍尽兴之后啊，再打道回府不迟。尚不知府上何处呀，想必是数百里有名的人家，没听说有无姓的大户，莫非来自火沙国……”
无咎苦着脸，一声不吭。而片刻之后，他实在是忍耐不住，索性缓缓躺了下去，接着打了个哈欠，随即闭上双眼假寐。
唉，男人若是摊上这么个婆娘，简直遭罪！还是紫烟好啊，冷若冰霜，艳若桃李，最是低头欲说还羞的温柔，只在秋水漫天的尽头……
马菜花说了半晌，这才发觉没人理会，嘻嘻一笑，不以为然道：“大兄弟人也俊秀，却是富贵娇气，经不得风雨，中看不中用哩……”她闪身到了对面的竹榻前，拽出一个箱子，藏好了金子，又前后张望了下，拍了拍手，心满意足地走出船篷。
无咎依旧躺着，嘴巴抽搐，旋即双手抱头，幽幽发出一声长叹。
……
行船人家，吃住都在船上。
晌午时分，船上飘起了炊烟。除了留下一位汉子守着船舵，余下的人都挤在船头用饭。
无咎是闻香识味，不待招呼，便已坐起，根本不用下榻，面前已摆放了矮桌，接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鱼汤端了上来。而马菜花则是手擦围裙，得意道：“大兄弟，嫂子疼你，多补补身子，以后成家娶了婆娘，像你这般可不成……”
“嫂子，我老吉大哥成不成啊？”
“嘿嘿，还用说吗……”
“该死的沈柱子、黄大眼，还有关财、罗烂嘴，再乱嚼舌头，晚饭没得吃……”
撑船的四个汉子，都是二三十岁，分别叫做沈柱子、黄大眼、关财与罗烂嘴，常年在船上帮闲，相互熟稔，彼此间说笑无忌。见马菜花发威，众人忙低头吃喝。
老吉则是船头的甲板上，手里拿着一个陶制的酒坛，美美喝了两口老酒，咧着大嘴呵呵直乐。他喜欢看着自家的婆娘教训人，尤其是将一个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给收拾的服服帖帖。女人嘛，扭扭捏捏没意思，就要泼辣，爽快，这才是行船人家的本色。
马菜花端着饭碗给掌舵的汉子送去之后，途径船篷的时候，不忘催促道：“大兄弟，你倒是尝尝嫂子的手艺啊……呦……”
无咎的面前，大碗见底，他手里正拎着鱼骨在慢慢嚼着，并透过船窗而悠然远望。但见两岸风景如画，别有一番景致。如此船行画中，使人赏心悦目！
“大兄弟啊，缘何饿成这般德行？嫂子再给你盛碗面汤去……”
无咎吐出鱼骨，摆手制止：“嫂子的鱼汤着实美味，一碗足矣……嗝……”
“瞧瞧你的小身板，弱成啥样了，喝口汤都能噎住，嫂子给你拍拍……”
无咎忙凝神僵住了身子，而马菜花的大巴掌已落在后背，惊呼声又起：“你都瘦的皮包骨头了，硌得嫂子手疼……”他只得推开面前的矮桌，稍稍闪过一旁：“我可不是老吉大哥，嫂子手下留情！”
马菜花也没多想，伸手拾起汤碗，口直心快道：“大兄弟这话我爱听，你三两个也不是他一人的价钱！”
船头吃饭的汉子趁机打趣：“嫂子，老吉大哥本钱如何，且说来听听……”
马菜花这回却不应声，而是低头嗤嗤一笑。
老吉则是放下酒坛子，伸手给左右的两个汉子一人一巴掌，笑着骂道：“休跟你家嫂子没大没小……”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大兄弟啊
……
大船顺流而去，每日六七十里、或百里不等。临到晚间，则收起风帆靠岸歇息。
用饭的时候，无咎是浅尝辄止。马菜花见他饭量有限，又是一通嘲笑。说他不是富家公子，而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他从不与女人斗气，更不会与一个船娘一般见识，充耳不闻，伸直了呼呼大睡。
马爷与几个汉子说罢闲话，各自睡在船头船尾图个凉快。马菜花则是在船篷下扯了一道布帘遮挡，便在另外一张竹榻上就寝。船上人家不讲究，纵有儿女情怯，早被风吹浪打洗尽纤尘，只留下两肩风霜，满天的坦荡。
当深夜来临的时候，河水轻轻拍击着船舷，船头的灯笼随风摇晃，远近的扯鼾声此起彼伏。便是一帘之隔，也有呼噜声传来，船娘的梦乡，同样深沉而又香甜。
无咎仰躺着，默默睁着双眼。
随着心念驱使，一道灵力缓缓涌出气海，继而充斥浑身的经脉，与之瞬间，四肢百骸传来隐隐的阵痛。
他收起灵力，微微轻叹了一声。
看来想要恢复如初，至少还须将养一个月的工夫。之前追杀那一高一矮两个修士，虽故作轻松，却使得伤势加重，而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无咎缓了缓神，轻轻闭上双眼。而他的右手，却在悄悄张开。
气海之中，一黑一紫两把小剑盘旋如旧。
未几，魔剑倏然消失，转眼间化作一道微弱的黑光在掌心吞吐不定，不过刹那，又瞬即返回到了气海之中。而紫色的小剑，却是依然故我，任凭如何驱使，始终不为所动。
无咎只得放弃，眉头轻轻锁起。
且不论紫剑是否与九星剑有关，它既然跑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却又根本不听使唤，倒是与当初魔剑的任性有得一比。
犹还记得，当初自己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句口诀突如其来，而正是那句口诀，使得魔剑与自己真正的融为一体。莫非是说，要想驱使这把紫剑，或是将其炼化融合而为己所用，也离不开口诀？
七剑瑶光破军杀，魔炼魂魄鬼神亡……
无咎默念着口诀，随即又无奈作罢。
气海之中只有魔剑在光芒闪烁，紫色的小剑还是无动于衷的模样。剑与剑不同，或许口诀也是迥异。至于其中有何玄妙，且待来日慢慢琢磨。
神识透出体外，掠过大船，漫过河面，瞬间笼罩方圆二十里。月光融融，野草萋萋，风声微微，虫鸟唧唧，天地悠然，好一片迷人、而又生动的夜色！
无咎浑然忘我，渐渐入梦……
……
半个月过去，大船继续前行。
正当午后，日光明媚，船行水中，阵阵风儿送爽。
老吉守在船尾掌舵，敞怀露胸，一边享受着河面上的清凉，一边在大声说笑。余下的四个汉子则是手持竹篙游走两侧，照看着行船。而马菜花则于船头晾晒衣裳，嘴里还哼着莫名的歌谣。
“谁家的妹子儿俏，谁家的哥儿壮哩，河边人一双呦，月上柳梢头呀……”
无咎盘膝坐在竹榻，斜倚着矮桌，神态悠闲，嘴角含笑。
几年来奔波不定，生死无数回，难得有此安逸的光景，着实叫人不胜唏嘘啊！曾几何时，这一切并不陌生。眼下此刻，却恍如隔世！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而他虽然如此感慨，手里却不知不觉多出一块金色的面罩。此乃身上仅剩一块金晶面罩，乃白显所留。改日不妨送给紫烟，她一定会喜欢！而那个家伙，还留下了一篇来自于苍龙谷的《九星诀》，其中不仅有土行术，还有水行术、火行术、冥行术与风行术。来日有暇，不妨一一尝试……
他忽而又暗暗摇头，神色自嘲。
自从混入仙道，总是身不由己。纵使远离了仙门与尔虞我诈的生死拼杀，却还是忘不了曾经的一切。之所谓，一朝入红尘，只闻市井歌，追寻紫烟上灵山，不想仙凡两蹉跎……
“呦，定情之物？金子的？该有多重啊？不知大兄弟的意中人又是那家的小姐啊，能否借嫂子开开眼界……”
马菜花擦着双手走了过来，一脸的好奇。
无咎挥袖遮掩，面罩消失。
马菜花嘴巴一撇，就势坐在榻上，伸手拍了下矮桌，嚷嚷道：“大兄弟真是小气，你嫂子我又不是外人……”
无咎斜倚着船窗，笑道：“嫂子如此强势，老吉大哥定要受委屈了！”
马菜花顿时忘了不快，瞪眼道：“他受委屈？你别看他老实巴交的像个好人，恼怒起来不是个东西，上月还揍我呢，拿着老粗的棒子，下手可狠了，一点不讲情面……”她一边说着，一边还挥动双手比划着。
无咎有些意外，坐直身子，颇为同情道：“老吉大哥怎会打女人呢，我要说说他……”
而马菜花的脸上并无痛苦，反倒是扑哧一乐：“嘻嘻，你这人真是迂腐透顶。敢打女人，才叫汉子哩。我就是喜欢老吉那股狠劲，像是当家的男人……”
无咎翻着双眼，耸耸肩头。
虽说经历过风花雪月，见识过儿女情长，而今日忽而发觉，他并不懂得男欢女爱的真谛。
“明日便到了易水的宣桥镇，尚不知大兄弟去往何处。你独自一人，嫂子很是不放心。何妨随着跑船，管吃管喝还有人伺候着。而一趟来回也就一锭金子，真是天下难找的便宜哩！”
马菜花见某人不吭声，大度道：“兄弟且斟酌一番，嫂子为你着想哦！”
她抓着围裙擦了把桌子，转身走向船头继续忙碌。
无咎伸着懒腰躺了下去，默然失神。
有个嫂子也不错，至少她会为了金子而惦记着你。
本人却是孑然一身，萍踪无寄……
活着就好，何必伤怀呢！虽然没人惦记，不是还有紫烟可以想念吗！
此外，又过去了半个月，体内的伤势好了七八成，待返回风华谷的祁家祠堂之后，与祁散人结伴好好过上一段时日。要让老道吐出实话来，再讨几张剑符、遁符用来防身。咱不偷鸡了，改邪归正，修心养性……
“咦，船怎么停了下来，老吉你个该死的……”
马菜花叫嚷声才起，便听得“砰”的一声，船帆竟然顺着桅杆“哗啦”落下，正在行驶的大船随之缓缓停了下来。她站在船头，两手捂嘴，满眼惊骇，竟是吓得不敢出声。
与之瞬间，前方有人喝道：“交出船上的那个贼人，不然莫怪我剑下无情！”
四个撑船的汉子不知所措，老吉则是“咚咚”跑过船篷到了船头，高举双手道：“两位仙长，有话好说……”
无咎却是神色如旧，不慌不忙慢慢坐起。
透过船窗，可见岸边站着两个男子。其中一个是黑脸的矮胖子，一个是相貌俊朗的年轻人，而后者的身前，还盘旋着一道剑光，分明是他斩断了船帆的绳索，这才逼停了行驶中的大船。此时他面带威严，正色凛然道：“我乃天水镇上官家，上官剑是也。听闻有人残害同道，着实忍无可忍。请船家交出贼人，切莫自误……”
无咎打量着岸上的情景，神色中若有所思。
天水镇？上官家？很熟悉的所在，绕了一大圈子终于回来了。不过，那个小胖子竟然是上官家的弟子？且寻来了一个五层修为的羽士高手……
老吉连连摆手：“仙长许是误会了，在下的船上并无贼人！”
大船距岸边不远，五六丈的间隔。双方的情形，可谓一目了然。
只见矮胖的男子悄声说了几句，自称上官剑的男子抬手抓住飞剑，顺势一指：“躲在船篷下的小子，还不给我滚出来……”
船上的众人均是一怔，怎么也想不到对方要寻的仇家竟是那个无先生。
老吉错愕，不知如何应对。
马菜花却突然毫无畏惧，并伸开双臂，扯着嗓子叫嚷道：“那是我家兄弟，重病在身，行走艰难，莫说伤害仙长，便是让他杀只鸡都办不到。仙长必然是认错了人，还请就此放过。不然我马菜花纵是弱女子一个，也绝不答应……”
上官剑勃然大怒：“你一个船娘，真是好大胆子……”
马菜花还想张口骂回去，眼光一瞥，顿足叫道：“大兄弟啊，你别出来，那两位仙长你惹不起，凡事有嫂子担待……”
无咎拄着木杖，一步一挪出了船篷。
岸上的矮胖男子急忙大喊：“上官兄，就是那贼人害了坡下村数十性命，又杀了我师兄……”
上官剑冷哼了一声，飞剑脱手而出。
马菜花顾不得埋怨无咎，失声大喊：“哎呀呀，仙人的飞剑，可了不得，大兄弟快躲……”她挥舞双手，便要阻拦。
老吉骇然色变，猛吼了一声：“臭婆娘，给老子闪开！”他狠狠撞向马菜花，挺胸迎向飞剑，须发怒张，吼声未止：“要杀人，冲我来……”
马菜花跌倒在地，才将还是义无反顾，转眼间嚎啕大哭，连滚带爬扑向老吉：“该死的，你不能舍下我啊！”
一道剑光呼啸而来，凛冽的杀机冰寒无情……

第一百一十二章 顺风顺水
……
无咎目睹着所发生的一切，神情愕然。
他没想到那个上官剑会突然动手，要知道船上还有其他的人，但有意外，势必要殃及无辜。而他更没想到，看似粗俗的老吉与马菜花竟然不顾生死挺身而出。
两口子是为了金钱，还是另有所图？
不，马菜花固然粗俗泼辣，且市侩精明，而当生死降临的时候，她竟然不惜豁出性命，只是为了护住她船上的客人，一位与她无亲无故的书生，或者她口中的大兄弟。
老吉看似惧内，且敦厚老实，却在危急关头爆发出他男儿血性的强悍。他不容人伤害他的婆娘，哪怕是死，他都将毫不迟疑而义无反顾！
而所谓藐视万物的修仙者，一旦与这些贩夫走卒比起来，是多么的冷酷无情，且又龌龊不堪！
无咎看着疯狂的老吉夫妇，像是被雷击了下。而他只是稍稍意外，便猛地伸出手中的木杖轻轻一拨。
老吉立足不住，直接横飞了出去。马菜花伸手要接，却阻挡不及。两口子顿时滚作一团，双双趴在船头的甲板之上。
与之同时，剑光呼啸而至。
无咎还是站着不动，却在电光石火之间偏过身子，堪堪躲过袭来的飞剑，强劲的威势，竟是将胸前长衫刺啦卷出一个口子，他好像很是震怒，转而叱道：“不得滥杀无辜！”
剑光越过大船，陡然直上，继而倏忽回转，眨眼的工夫已落在主人的手上。
上官剑昂首挺胸，盛气凌人道：“包庇窝藏者，与贼人同罪。你若不想连累船家，乖乖束手就擒，敢有侥幸，我飞剑之下不留冤魂！”
矮胖男子适时凑上一步，奉承道：“上官兄威武！还不趁那小子伤势在身，一举拿下啊！”
上官剑很是不以为然，神态矜持。
船上之人步履艰难，且飞剑临身的凶险关头，依然不敢显现修为，看来也不过尔尔！
老吉与马菜花已从甲板上爬了起来，相互搀扶，见彼此无恙，各自犹如劫后重生般的松了口气，却又急忙看向那位无先生。适才不知怎地，便躲过了飞剑。莫非是无先生的缘故，他真的不是一般的人物？
无咎则是冲着那两口子摇了摇头，示意对方靠后，接着往前一步，双手拄着木杖，带着无奈的神色哀声叹道：“天水镇，上官家，乃是远近闻名的所在。既然这位上官兄有所误会，在下不敢还手，更不敢有所辩解，只求前往天水镇一趟拜见你家前辈，是非曲直自有公断！”他好像已是走投无路，求饶过后，又左右张望，为难道：“我举止不便，如何上岸？”
“拜见我家前辈？呵呵，痴心妄想……”
上官剑见到对手服软，不出所料般地冷笑了两声。数千里方圆之内，有谁不怕上官家？而那个小子既然借口赖在船上，又岂容得逞。他神态睥睨，昂然喝道：“且待原处，我来擒你！”
其话音未落，人已凌空而起，竟在半空中带起呼啦啦的风声，煞是神武不凡！
“无先生，且三思……”
“大兄弟，不可啊……”
老吉与马菜花还是怕无咎吃亏上当，在一旁悄声提醒。
无咎却是不为所动，只管老老实实站在船头，还冲着那两口子继续摇头示意，只是眼光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神色。
不过瞬间，一道人影从岸上直扑船头而来，尚在一丈之外，势头已尽，忙两脚急踏了几步，堪堪接近大船。其修为五层，横越河面已是勉为其难，却又想要炫耀一番，殊不知有时候还是脚踏实地为好。尤其是面对一个才从杀戮中摔打出来的教书先生，接下来的下场可想而知。
无咎犹自站着，恭候着上官剑的到来。而当对方身形下落之际，他忽而嘴角含笑，剑眉斜挑，举起手中的木杖便当头砸了过去。
上官剑也不是个傻人，暗中自有防备，恰见对手负隅顽抗，挥动飞剑直直劈落。
而无咎只是虚晃一招，木杖瞬间返回，左手却是“啪”的一声甩开衣摆，猛然抬起右脚狠狠踢出。
修士对阵较量，还有动脚的？
上官剑猝不及防，且人在坠势而无从躲避，急忙挥剑怒劈，却为时已晚，只听得“喀喇”一声护体灵力崩溃，接着一道雄浑的力道轰然而至。他惨哼了一声，凌空倒飞了出去，连翻了几个跟头，“扑通”砸在岸边的河水中，急忙四肢扑腾：“田奇，帮我……噗……”其狼狈之中，张口喷血，头晕眼花，随即软软瘫倒在泥水之中。
矮胖的男子，原来叫田奇。他瞠目之际，猛然跳起，却并未出手救助同伴，而是一头扎进土里，瞬间没了踪影。
船上的众人，目瞪口呆。
马菜花失声惊叹：“大兄弟威武……”
那可是修仙之人，竟被无先生给一脚踢飞了。幸亏无先生腿脚不方便，否则的话还不将人踢死喽！
无咎拄着木杖，右脚落地，轻轻一抖衣摆，“嘿嘿”坏笑了两声，随即又摇头咧嘴，自言自语道：“那家伙溜得倒快，且让他多活几日！”
“你……你敢与我上官家为敌……”
上官剑挣扎着靠在岸边，浑身的泥水夹着血迹，再无之前的趾高气扬，只有惊恐、战栗、狼狈，以及难以置信。他匆匆抓起落在水中的飞剑，依然不肯示弱：“且报上字号来历，我家前辈必有理论！”
无咎双手拄杖，脚尖敲击着甲板，悠闲自在道：“我乃教书先生，莫非你上官家有不成器的子弟亟待管教？我的佣金可贵了，怕你家掏不起啊！”
教书先生若是如此厉害，还修炼作甚？干脆大伙儿都去读圣贤书，坐在学堂里便能成仙得道！
上官剑羞愤难抑，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泥水：“你……你分明就是隐匿修为的高手，却藏头露尾，令吾辈不齿……”
无咎摇头晃脑道：“我哪里是什么高手，不过是习练过几年的拳脚，虽功夫粗浅，教训修士却是绰绰有余！”
上官剑又是一口老血喷出，眼泪鼻涕都呛出来，恨恨道：“有种杀我，不然此仇难了……”
想想也是，上官家的子弟何时受到过如此的羞辱。只要回去禀明前辈，数千里内必将兴起一场腥风血雨。
无咎神色微凝，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吃点小亏，挨几句骂，也从来不放在心上。不过，他却受不得要挟。
无咎将木杖“夺”的一顿，剑眉斜挑，朗声道：“天水镇，上官家，我曾去过一回，却不想竟是藏污纳后之地。如此倒也罢了，竟滥杀无辜而肆意妄为。我将话撂在此处，你上官家若是不知悔改，倒也不用寻我，我来日必将登门拜访，到时候老账新账一起算！”
上官剑哼哼着，神色不屑。
无咎嘴角一撇，又道：“只因你方才收回飞剑，我才饶你一命。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
上官剑神色一窒，敢怒不敢言。
无咎没了嬉皮笑脸，也没了往日的随和，话语中透着嚣张，咄咄逼人道：“想要知道我的字号与来历，倒也容易，不妨去各大仙门打听打听，说不定我此时已是扬名万里！”
他倒也没说假话，至少他的恶名已在仙门之间流传。
上官家不明就里，暗暗惊愕。难道遇上了仙门中的高人，只怕上官家真的得罪不起……
无咎却不再啰嗦，翻眼舒了口气，瞬间已恢复常态，转而笑道：“老吉大哥，嫂子，还不扬帆启程！”
老吉两手一拍，重重点了点头，扬声喝道：“沈柱子，上桅杆拴缆绳，黄大眼掌舵，关财与罗烂嘴预备起帆，顺风顺水……”
马菜花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却上前一把挽起了无咎的胳膊，乍惊乍喜道：“大兄弟啊，你原来是仙人，有没有娶房婆娘，我远房有个表妹尚未婚配呢，以后彼此就是一家人哦……”
无咎扶着木杖，脚下踉跄。
须臾，“顺风顺水”的吆喝声再次响起，载满货物的大船在耽搁之后，继续顺着河流继续往西行去。
上官剑艰难爬上河岸，忍不住心有余悸回头观望。那个白衣男子尚自站在船头，却冲着船娘连连打躬作揖……
……
次日的晌午时分，大船靠岸。
临岸住着百来户人家，街道、商铺、客栈俱全。岸边则是停泊着大小的船只，顿时多了几份嘈杂喧嚣。
这坐落于韩水与易水交汇处的小镇，便是宣桥镇，乃商贾旅人的聚散之地，也是老吉此行的终点。他交接了货物，当日便要返回。而无咎则是上了岸，要换船继续往北。
无咎站在码头的石阶上，身旁则是老吉两口子。
他衣衫破烂处已被缝补如新，乃是马菜花的针线手艺。而分别在即，对方还是挽着他臂弯不撒手，依依不舍道：“大兄弟，不管你是不是仙人，我家表妹都不嫌弃你，要不要再斟酌一二……”
老吉则是哈哈笑着，神色中透着亲切。
无咎歪着头，一脸的无奈，少顷，伸手抓出四五锭金子递了过去。
金子沉重，常人一只手根本接不住。
马菜花慌忙松开无咎，腾出双手接住金子，又恐引人瞩目，急急扯起围裙遮掩，惊喜道：“大兄弟啊，这聘礼也太贵重了……”
老吉也是微微瞠目，却见自家婆娘说的在理，随即手抚胡须，笑得愈发开心。
无咎趁机后退一步，呵呵笑道：“嫂子，这是兄弟给你买花衣裳穿的，千万藏好喽，别让老吉大哥给拿去喝酒……”
马菜花两手捂得更紧，喜不自禁：“他敢哎，大兄弟……”
无咎举起木杖，冲着老吉致意，随即转身就走，头也不回，摆了摆手：“顺风顺水，有缘再会！”
他一步一台阶，步履沉稳……

第一百一十三章 冤家路窄
……
宣桥镇，距铁牛镇尚有半个月的水上行程。
一条小船，顺着易水往北而行。船儿两丈多长，前后翘起，当间遮着桐油刷漆的一截船篷，船头挂着油纸灯笼，船尾则是一根摇橹左右摆动。
易水舒缓，船行其上倒也平稳轻快。
船家是个清瘦的中年汉子，黝黑的脸上带着水锈，说话便笑，独自摇橹撑船，很是质朴、憨厚模样。
搭船的客人不多，只有三人。一对走亲戚的年轻夫妇，还有一个拄着木杖的白衣男子。
而后者自然便是无咎，独自坐在船头，背倚着船篷的栏杆，颇有迎风凌波的惬意。他同老吉两口子道别之后，未在宣桥镇逗留，恰逢有船启航，便趁机搭乘随行。
此去三百里，途径几个小镇、渡口之后，便可抵达铁牛镇。
两岸树木掩映，水光天色，一叶轻舟剪波，往事经年。
风华谷，我又回来了。祈老道，我想你了……
天黑的时候，那对夫妇上了岸，小船也就地停泊歇宿，而船上只剩下了船家与无咎。
船家自称何老大，乃光棍一个，无牵无挂，靠着渡船过活。他点起了船头的灯笼，又升起炭炉烹煮吃食，无非鱼虾拌饭，并招呼着客人享用。而无咎含笑婉拒，却摸出一包果子自顾吃着香甜。宣桥镇的特产，味道不错。
“无先生是要前往铁牛镇？”
“嗯……”
“嘿嘿，若是客人太少，来回一趟不划算哩！先生到时候不妨换条船……”
何老大蹲在船头捧着饭碗，说着闲话。
无咎吃了口果子，腾出手来指头捻动再又轻轻丢去，一粒金豆子在船板上滴溜溜直转。
何老大乃是行船的眼神，瞅着真切，一把抓住金豆子凑在灯笼前细细端详，随即揣入怀中，喜不自禁笑道：“足够了、足够了，跑一趟铁牛镇足够了，保管顺风顺水，嘿嘿……”
无咎起身在陶罐中舀了碗水漱口，接着便在船头和衣而卧。
何老大“呼哧呼哧”用罢了饭，自己个儿跑到船尾打起了呼噜。
天明时分，小船又搭乘了几位客人。
何老大精神抖擞，甩开膀子，将船橹摇得水花四溅，小船迎风破浪继续前行。
无咎占据了船头不挪窝，只有靠岸的时候才站起来伸个懒腰，余下的时辰里，要么闭眼酣睡，要么一个人迎着风儿默默出神。
转眼之间，便是十来日过去。
当又一个清晨来临，距离铁牛镇只剩下了六七十里。
小船停靠在一个小村的渡口前，启程在即。
何老大站在岸边，抬首观望。等了片刻，没等来搭乘的客人。他摇了摇头，抬脚上船，笑道：“无先生为人大方，我老何摇起船来也不惜力气。明儿不到天黑，一准抵达铁牛镇！”
无咎坐在船头，也是兴致不错。他拿着手中的木杖敲击着水面，含笑点头回应。
自从逃出古剑山至今，已过去了两三个月。始终不见有人追来，算是躲过了一劫。且经过了多日的歇息，气息慢慢顺畅，四肢渐渐自如，体内的伤势也好了个八九成。即便得罪了天水镇的上官家，他也不怕。自从见识过古剑山的大阵仗，他觉得自己的胆子也跟着变得越来愈大。
不过，还是有意饶了那个上官剑一命。原因无他，不想连累老吉与马菜花。
何老大摇动船橹，便要驶离岸边。
恰于此时，有人喊道：“船家，且慢……”
何老大顿时笑出了声，连声应道：“不急不急，等得起……”
多载一人，便多一分船资，更何况还来了两人，皆衣着光鲜，一看便是有钱的主。
一阵脚步声临近，一个年轻的粗壮汉子跳上了船，放好了包裹，转身递出双手，讨好道：“掌柜的，脚下留神！”
“哎呀，真是赶巧！若是误了时辰，明晚休想返回如意坊呢！”
随着娇笑声，一个身着纱裙的女子带着香风来到了船上，随即又挥袖嗔道：“该死的王贵，还不撒手，敢占老娘的便宜，回头便罚你倒马桶……”
汉子叫王贵，讪讪笑着，旋即又弯下腰去，谄媚道：“掌柜的，您且舱里安歇！”
他口中的掌柜，芳名桃花，是个三四十岁的妇人，年纪不小，却涂脂抹粉，风韵犹存。对方尚未挪步，忽而发觉船头坐着一位清秀的白衣男子，顿时两眼一亮：“咦……同船的还有一位公子哥呢，幸会呀，妾身桃花，乃铁牛镇如意坊的掌柜……”
无咎自顾拿着木杖敲打水花，闻声一笑：“嘿嘿，幸会！”
桃花未作多想，拂袖道：“还是船头凉快，我便在此歇息。王贵呀，命船家开船！”
王贵应了一声，低头钻进船篷。
何老大不敢怠慢，冲着掌心啐口唾沫，接着摇动船橹，小船缓缓离开岸边。
桃花款款而坐，却被浪头闪个趔趄，有意无意身子一歪，忙又娇声唤道道：“哎呀呀，请恕妾身失礼……”她两手掐着莲花指，顺势冲着白衣公子依偎过去。
无咎端坐如旧，恰好收起木杖挡在身旁，回头笑道：“桃花掌柜，且坐稳了！”
桃花以袖掩面，含羞带媚，却不忘两眼凝望，趁机将近在咫尺的公子哥看个清楚，尚不及言语挑逗，忽而微微一怔：“公子似曾相识，敢问如何称呼……”
无咎将身子斜倚着船篷，笑容如旧：“掌柜的不必见外，唤我无先生即可！”
“无……无先生？”
桃花忽而想起了什么，媚笑一收，粉屑簌簌直落，伸手便指，又觉不妥，回首喊道：“王贵，你可认得此人？”
王贵从船篷下伸出个脑袋：“谁呀……”
无咎扭头相迎：“我呀……”
王贵吓得往后一闪，两眼眨巴，竭力思索道：“这人的长相，倒是与两年前火烧如意坊的账房先生颇为相似……”
桃花两脚一盘，两手卡腰，胸脯挺挺，顿时变得气势汹汹：“什么颇为相似，分明就是他本人，老娘我记得清楚，决然不会有错。一个卖身奴才，竟敢烧我如意坊……”
王贵恍然大悟，随即凶相毕露，两手伏地，作势便要冲出来。他若是再咆哮两声，更有狗仗人势的威风。
两年多前的一个夜晚，有个姓无的账房先生，火烧了如意坊的库房，连夜逃出了铁牛镇。此事被如意坊上下痛恨了许久，奈何无从发泄，却不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在这小小的客船之上意外相逢，真正是冤家路窄而报应不爽！
无咎却是不以为然摇了摇头，顺势将手中的木杖放在船板之上。
而那看似轻巧的木杖，竟如千斤分量，落下之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行驶中的小船猛然摇晃，眼看着堪堪欲倾。
桃花吓得花容失色，顿时尖叫一声抓住了船篷。
王贵索性撅着屁股趴着不起来，一时不知所措。
船尾的何老大不明所以，咋呼道：“出了何事？”
无咎神态依然，笑道：“浪大水急，多加小心才是啊！尚不知桃花掌柜的水性如何，要不要来一个芙蓉出水……”他眼光一瞥，大声又道：“何老大，且安心行船！”
片刻之后，摇晃的小船趋于平稳。
桃花渐渐回过神来，却再不敢轻举妄动。
船翻落水，绝非儿戏。且自家不谙水性，到时候只能自找苦吃。
她似乎另有计较，冲着王贵摆摆手，又暗暗长舒了口气，旋即恢复了常态，佯作羞怯笑道：“异地重逢，欣喜难耐，偶有失态，人之常情也！”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又抬手梳理着鬓发，语带幽怨道：“无先生啊，我当初待你不薄，而你却恩将仇报，烧了如意坊不说，还一去不回头，真是没良心……”
无咎从怀中掏出油纸包，捡起果子吃了一个，漫不经心道：“往事随风，又何必再提。你若恶习不改，便不止放把火那么简单，或许一怒之下，我拆了你的如意坊……”他说到此处，扭头呲牙一笑：“桃花姐，你信也不信？”
桃花的鼻子里哼了一声，胸脯也跟抖动了下，眼白一翻，撇嘴道：“两年不见，你真是长了好大的本事！有胆量便去我的如意坊走一遭，撒不撒野且由着你，到时候别再像个兔子逃窜就成！”
无咎嗯了一声，应道：“我记得如意坊的糕点很是美味，别忘了款待一番哦！”
桃花眼光斜睨，不无风情道：“先生放心便是，你桃花姐定然不负所望！”
王贵守在船舱里，以防不测，见掌柜的三言两语稳住了仇家，禁不住桀桀冷笑。
无咎放下油纸包，回头命道：“给本先生舀瓢水来……”
王贵两眼一瞪，便要发作。
他与这位账房先生，曾同居一室，并被连下黑脚，深知对方的奸诈狡猾。如今仇人见面，早已是按耐不住，奈何船行水中，不便动手报仇，只能暂且隐忍。谁料对方竟然不知深浅的要使唤自己，真是岂有此理！
桃花却是轻咳一声，示意道：“既然先生吩咐，还不勤快伺候着！”
王贵脸色一僵，吭哧了片刻，只得闷哼一声，转身舀瓢水递了过去。
无咎接过水瓢，笑意盈盈……

第一百一十四章 梦里水乡
……
小船顺着易水继续往北。
船头只剩下了无咎一人，手里拿着木杖，时不时伸出去敲击着水花，很是悠闲自在的模样。
桃花生怕掉进河里，躲进了船篷。王贵乐得与他的掌柜挨得近些，趁机讨好百般呵护。船家何老大并不知晓三位客人之间的恩怨，只管将小船摇得飞快。
这世间的事儿，就是巧合。
无咎本来还盘算着途径铁牛镇的时候，要不要去如意坊逛上一逛。当初一怒之下烧了库房，拼了性命才侥幸逃脱。不然的话，那晚免不了挨顿痛打与凌辱。如今回想起来，依然耿耿于怀。常言道，君子襟怀皎皎。本人的度量是大，不过也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说法呢。
而若非那晚的遭遇，或许之后便也没了灵霞山之行。凡事祸福相依，难说孰是孰非！
不过，半道儿竟然遇上了如意坊的掌柜。冤家路窄，一点都不假啊！据说桃花是走娘家的，而她娘家早没人，无非去收些放债的利钱，再去坟头烧几张纸钱罢了。
而这女子认出了仇家之后，并未不依不饶。她明白船行水中的诸多忌讳，于是便隐忍相让。身为如意坊的掌柜，倒也不简单。
于是乎，小船上的恩怨双方相安无事，偶尔还说上两句笑话，俨然一个和睦共处的场面！
天色渐晚，倦鸟归林。
小船错过了宿头，停靠在一处僻静的岸边。
何老大点燃炭炉，烹煮晚饭，一番相让过后，依然无人领情。王贵从包裹里拿出糕点，与他的桃花掌柜一起分享。而无咎吃腻了果子，喝了瓢水，便独自躺在船头，头枕着双臂，一个人看着天上的星。
孤舟野渡，夜色静谧。凉爽的晚风，顺着河面徐徐吹来，间或几条鱼儿嬉戏出水，霎时片片波光涟漪。再有那星辰漫天，琼宇深邃，不由使人心境坦荡，万物入怀，恍惚间忘却自我，悠悠然直去九霄云外！
便于此时，有人亲切出声：“无先生啊，要不要尝尝我如意坊的糕点……”
无咎犹自仰望夜空，翘起的脚尖晃动了下：“免了！”
此处前不着村后不挨店，身为掌柜的桃花也只得因陋就简。她从舱内斜倚着探出半个身子，摇着手中的一把绢扇。灯笼的亮光下，其一张粉面稍显朦胧，却也倍添几分妖娆，接着又带有惯常的媚笑说道：“转眼就是两年多不见，着实叫人挂念呢！尚不知先生去了何处，如今又要前往何方呀……”
无咎嘴角一咧，答道：“本人遇见了一位老神仙，便随着他去天上游玩了两年。孰料天宇清寒，寂寞无边，无奈动了凡心，于是便重归人间！”
桃花咬了咬嘴唇，随即又含笑啐道：“呸！枉你还是读书人，好不正经，即便风月场的老手，也没这般满嘴的瞎话……”
再扯下去，变成了打情骂俏了！
无咎不再搭腔，而片刻之后，忽又问道：“木申有没有回来过？”
“木申？”
桃花想了想，恍然道：“你说的是那个木先生吧，去岁此时，还真的来过，却是个没良心的，仅仅打个照面，再无踪影，骗了老娘多少金银啊……”她说到此处，狐疑道：“好像你是搭着他的小船逃离了铁牛镇，缘何动问？哦……什么老神仙，你不会与他臭味相投……”
无咎哼哼了声，道：“本人好奇而已，却是高攀不起！”
桃花打消了疑虑，嘲讽道：“你倒有自知之明！那位木先生颇有手段，且神秘莫测，绝非你一个穷书生可以攀比结交……”她摇着扇子，忍不住又讥笑道：“你以为穿身白衣，就成了公子了？隔着老远，都能闻着你身上的穷酸味。倒不如乖巧些，或许你桃花姐能给你半辈子的富贵安逸……”
无咎没了说话的兴致，慢慢闭上了双眼。
适才不过随口一问罢了，却不想还问出了名堂！
木申返回铁牛镇作甚？
十有八九，是为了本人，也是为了他鬼师父的宝物而来。而他师父留下的东西，不外乎几块灵石，一枚玉简与一张兽皮。兽皮早没了，如今本人的身上只有那拓在玉简中的《四洲盖舆》，看起来并无稀奇之处，缘何木申那家伙始终不肯罢休呢？
莫非木申真正在意的宝物，乃是兽皮上的那篇《天刑符经》？而经文早随着兽皮给烧没了，还要多亏了灵霞山一个叫作常先的筑基前辈干的好事。那家伙也不是一个善类，摆明了欺负自己。而彼时彼景，又能如何呢！
上非天刑，下非地德。之所谓，上合天道，下合地利，方能四季应序，法度常在。而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妙也……
咦？这不是天刑符经的经文吗？当时只是将经文通读了几遍，如今竟然记得清清楚楚。想必是有了神识之后，过目不忘啊！
而不管木申是否罢休，本人与灵霞山的恩怨都还远远没有了结！
无咎想着心事，渐渐入睡……
夜半时分，小船随着波浪微微起伏。
何老大睡在船尾，呼噜声起伏有致。船篷舱内的两端，分别是桃花与王贵歇息的地方。而船头则是躺着无咎，同样在扯着轻轻的鼾声。
便于此时，熟睡中的桃花忽而伸脚踢了踢。
王贵猛一激灵，擦了把口水，稍稍定神，随即慢慢爬向船头，有意无意装着糊涂而双手乱摸，却被桃花伸出尖指甲狠狠一掐，他顿时呲牙咧嘴连连告饶。
片刻之后，桃花悄悄直起身子而抬眼观望。
那位无先生酣睡如旧，浑似不晓四周的动静。
王贵爬到了船头，悄无声息站起身来，低头打量，狰狞一笑，转而上岸，少顷抱着一块二三十斤的石头蹑手蹑脚回到原处。见梦中人酣睡如旧，他猛地举起手中的石头便狠狠砸了下去。
桃花看得清楚，竟是颇为期待般地握紧了拳头。
而无先生许是睡得累了，恰好翻身。即便如此，也不该躲过暗算。石头却在砸到脑袋的瞬间，直接偏了出去，顿时“轰”的一声，平静的河面上水花四溅。
王贵没想到会失手，微微一怔，随即再也顾不得小心，抬起脚来用力猛踢：“给老子滚下去……”
他当初被人从身后下黑脚，接着又挨了一记撩阴腿，可谓记忆尤深，至今想起来还恨得直咬牙。既然石头没砸中，好歹要将你踢下河去。
不料意外再次发生，无先生好像是被水声惊动，竟忽而坐起身来，恰好躲过了那势大力沉的一脚。
王贵的一脚用力太猛，突然落空，根本收势不住，随即蹿了出去，接着“扑通”一声栽入河中。他急忙扑腾着，又是一阵水花飞溅。
“噫，大半夜的闹啥名堂，嬉水呢，还是摸鱼呢……”
无咎好像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奇了一声，转而看向船舱：“桃花姐，你家王贵是否想不开而成心要寻短见啊？”不待应声，他好整以暇坐好：“梦里水乡几多回，恰逢活人变水鬼……”
桃花兀自紧握拳头，目瞪口呆，随即又胸口起伏，扬声尖叫：“船家还不救人！”
何老大早已惊醒，却不明究竟：“又出了何事……”待他看清有人落水，急忙捡起船篙递了过去。
船篙就是一截竹竿，两丈多长，鹅卵粗细，乃行船必备之物。
王贵的水性还算不差，抓住船篙爬上了船尾，却水淋淋傻站着，满脑门子的糊涂。石头砸不着，抬脚踢不准，倒也未见异常，为何反倒是自己坠入水中呢？莫非是摸了掌柜的一把，才这般晦气……
无咎没了兴致，摇头叹道：“水鬼本是落汤鸡，热闹没了好无趣呀！”
他耸耸肩头，躺下去继续睡觉。
桃花尚未从眼花缭乱中明白过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该死王贵，梦游呢，魔怔了，没淹死你，还不滚上岸去换身衣衫……”
……
第二日的午后。
小船继续前行。
途中偶尔遇到来往的渔舟，或是小船，要么擦肩而过，要么同流争渡。再有几只水鸟“扑啦啦”越过水面，浮光掠影宛然如画。使得原本枯燥的行程，也为此平添了几分生趣！
而自从船上多了桃花掌柜，途中一点都不寂寞。
无咎还是守着船头，享受着迎风的凉爽与惬意。
桃花则是移出船舱，陪坐船头，似乎已然忘却了昨夜的意外，只管说笑不停而卖弄着风情。王贵不离左右，从舱内伸出个头，一会儿狠狠瞪着某人，一会儿又带着贪婪之色端详着他家掌柜细嫩白皙的脖颈。
“无先生，你是何方人士呀？”
“……”
“嘻嘻，不用多说，也知道你是乡下人！”
“何以见得？”
“我桃花开的是四方店，迎的是八方客，若是没有几分眼力，又如何在铁牛镇站稳脚跟呢！瞧瞧你的德行，虽也小脸清秀，白衣长衫，却在胸口打着补丁，从里到外透着土气，还敢装模作样，真真是笑死个人哩！”
一阵放肆的笑声在船头响起，便是王贵也颇为解恨的跟着哼哼。
无咎呲牙皱眉，抬手挠了挠耳朵，片刻之后，不无诚恳道：“你是先入之见，只记得我当初逼签卖身契的窘境啊！你眼力或也不差，而错了一回便足以后悔终身！”
桃花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扭头啐了一口：“呸！读书人就是嘴巴讨巧，老娘我见得多了！”她转而远望，顿作欣喜：“天色未晚，便已赶到了铁牛镇。船家有功，回头多赏一钱银子！”
几里之外，铁牛镇的渡口码头清晰可见……

第一百一十五章 拆楼道友
……
何老大肯卖力气，摇起船来自然要快上几分。
未时将过，铁牛镇到了。
小船缓缓靠岸，码头上迎来两个男子。一个三十多岁，黑脸上带着麻子坑。一个二十出头，四肢健壮。两人知道掌柜的今日返回，早早在此等候。
桃花与背着包裹的王贵并肩站在船头，很是意气风发的架势。
而无咎依然坐着，抬眼四处打量。
岸边停泊着一排大小船只，人影往来忙忙碌碌。一条青石阶梯直通街道，两侧房舍楼阁错落起伏。还有商贩叫卖，牌旗招展，混乱中井然有序，喧嚣中透着经年不变的悠然。
两年前的那个夜晚，便是从此处仓皇而逃。当时只顾得跑了，无暇留意码头的情形。如今故地重游，别有一番风景。
“呵呵，请下船！”
桃花与王贵已上了岸，各自神色得意。前来迎接的黑脸汉子走到船边，冷笑着出声催促。而与他同来的男子，则是撒腿跑远了。
无咎随声看去，疑惑道：“缘何说话漏风……”
那人笑容一收，沉着脸道：“我乃廖财，莫非无先生不认得了？”
无咎抓着木杖站起身来，冲着船尾的何老大拱手作别，施施然抬脚上岸，这才恍然“哦”了一声，冲着面前的黑脸汉子嘿嘿笑道：“原来是豁牙的廖管家，怪不得……”
黑脸汉子，正是如意坊的管家廖财，曾被某人的剑鞘给打飞了几颗牙齿，说起话来难免漏风，而对方故意旧话重提，简直就是当面打脸，要多羞辱有多羞辱，要多气人有多气人。而他却是回头看向自家的掌柜，见桃花微微摇头，转而强抑怒火，伸手示意道：“如意坊恭候先生大驾，这边请！”
瞧见没有，凡事隐忍者都不简单。哪怕是青楼妓院中人，都知道欲擒故纵的兵法要诀。就如冤家路窄，却笑脸相迎，而各自的背后却揣着小刀子，只为了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无咎拄着木杖，一摇一晃。桃花掌柜的主仆三人，则是随后紧跟。
须臾，一行人出现在街道中。
而如意坊距离岸边不远处，几步路的工夫便到。大门前已守着几个壮汉，一个个神色不善。
无咎却是不慌不忙，循着街道旁的店铺逐一查看。见有好吃的，伸手就拿。遇上成衣铺子，专拣锦衣丝袍。随即趾高气扬吩咐店家打包带走，又摆了摆手示意身后的付账。
桃花则是摇着绢扇笑不作声，只当是某人最后的疯狂。
廖财脸上的麻子坑愈发黑沉，摸出银子扔了出去。而他还想吩咐随行的伙计拎着包裹，却被那位无先生一把抢了过去，如同占了便宜般嘿嘿直乐，接着熟门熟路直奔如意坊。
转眼之间，一行人到了如意坊的大院子中。
而无咎尚未站定，便听忍无可忍的廖财大喝一声：“关门，抄家伙……”
院门“吱呀呀”“咣当”关闭，接着“砰”的一声落下门闩。
无咎回头一瞥，就手丢下包裹。
眼前的院子，与从前的情形大致相仿。右侧的马厩下，停放大车牲口。左手则是一排两层的楼房，楼上楼下喧闹不绝。所不同的是，对面的库房已被翻盖如新。且四周站着十来个壮汉，各自木棍、铁尺在手而杀气腾腾。
桃花则是手舞着绢扇，扭动着腰肢，风摆荷柳般地走到十余丈外，旋即转过身来尖声叫道：“无先生，你要老娘如何款待你呀？”
无咎根本没有置身险地的觉悟，轻松笑道：“桃花姐客气了！我这人就是嘴馋，且将各式糕点奉上便可……”
桃花冷哼了声，一手卡腰，一手拿着绢扇遥遥一指：“老娘的库房内尽是各式的糕点，你不妨随意享受，不过……”她话语一顿，嗓门陡然提高：“从即日起，你将永世为奴。胆敢不从，我便打断你的双手双脚扔了喂狗。这便是贪嘴的下场，得罪老娘的报应！”
院里的动静，惹来楼上楼下的关注。一个个痴男怨女勾肩搭背走出房门，在门廊下回廊边瞧着热闹。
无咎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点头道：“既然掌柜的发话了，那我便去库房查看一二！”他一点都不客气，依旧是拄着木杖，抬脚奔着库房走去。
四周的十来个壮汉顿时围了上来，只等着一声令下便要齐齐动手。
桃花见无咎浑浑噩噩不明所以，笑得花枝乱颤，而一张粉面却无笑意，而是咬着血红的嘴唇举起了手中的绢扇。
无咎却突然停下，不解问道：“我记得还有两个女孩子，分别叫做杏儿与枣儿，为何不见身影？”
桃花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两个不听话的贱丫头，一个投井死了，一个被我卖到外地……”
无咎的眼角微微抽搐着，神色中闪过一丝苦涩。
他的面前好像又浮现出两个怯怯生生的女孩子，只为了吃口饱饭而卖身为奴。
人活不易，贫穷贵贱也都是咎由自取。若有命运，那也是运气使然吧。而无论怎样，都不该凌强于人。谁又比谁高贵不成，你凭啥啊！
而那还是两个孩子，比自己的妹子也大不了多少，竟因不甘屈辱而惨遭祸害……
无咎终于不再装疯卖傻，慢慢举起手中的木杖，两道剑眉斜斜竖起，寒声道：“我今日若不拆了如意坊，这天下便没了公理！”他话音未落，随手抛下木杖，如释重负般长舒了口气，“啪”的一甩衣袖，抬脚奔着楼房走去。
桃花急忙将手中的绢扇往下一挥，四周的汉子们举起家伙一涌而上。
无咎只管默默前行，但凡铁尺、棍棒落下，他看也不看，举手挡去。霎时间“砰砰”作响，临近的铁尺与棍棒尽数被他的双手震飞了出去。而扑上来的汉子则是虎口震裂，一个个脚步踉跄着跌倒在地。
桃花大惊失色，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弱书生竟然如此的神勇难敌，失声尖叫道：“拦住他、打死他……”
廖财与王贵递个眼色，两人并肩而上。他本人则是从怀中冒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刃，冲着不远处的那个背影便狠狠扎了过去。
无咎人往前行，背后却像长了眼睛，身形稍顿，返身就是两脚连踢。
廖财根本躲避不及，胸骨“喀喇”塌陷，随即便像块石头，“呼”的一声飞了出去。他人在半空，不知疼痛，怔怔看着那道白衣人影，眼光渐渐迷离朦胧。
那还是趴在地上去喝脏水的落魄书生吗，缘何他的一脚竟有踏破乾坤之怒？
廖财倒飞出去十余丈，“扑通”坠地，口吐污血，挣扎了下再不动弹。
而王贵已是吓得进退不得，谁料面前风声呼啸。他尚未明白过来，被一脚踢得脑袋断裂，兀自拖着地直直后退，直至“砰”的一声撞上院墙，随即跌成烂泥一堆。
无咎接连两脚，结果了两条性命，却浑若无事般转身往前，继续奔着不远处的小楼走去，并扬声喝道：“我要拆了如意坊，与旁人无干。不想死的，都给我滚下来！”
众人正在瞧着热闹，只当是如意坊管教家奴。谁料转眼间，家奴成了凶神恶煞。他说啥？他要拆楼！娘哩，跑吧！
楼上、楼下顿如炸开锅般，痴男怨女们大呼小叫。
桃花大张着嘴巴，愣愣看着廖财与王贵的尸骸，举着手中的绢扇直哆嗦，就是出不了声，腿脚发软，一屁股瘫倒在地。
四周的十来个龟奴也是吓得战战兢兢，再无人敢上前一步。打个群架，比凶斗狠，乃家常便饭，谁也不含糊。而抬脚就要人命，真的没意思，太血腥了，太残酷了！
无咎已就近走到了楼前，一道道人影迎面冲过来，犹如惊鸟炸群般分向两边，还不忘冲着他上下打量，随即又是“哇哇”阵阵惊叫。
奔涌的人群中出现两位男子，各自衣衫不整而神色不快，却又不明所以，直接绕过无咎，疾步走到了院中桃花的身旁。
这两人中为首的男子，三十多岁，衣着华丽，留着山羊胡子，吊着眼角，给人一种笑容满面的错觉，实则整个人透着莫名的戾气。他整理着衣衫，埋怨道：“桃花姐，出了何事？真是扫兴……”
另外一人二十七八岁，略胖，圆脸，眼皮浮肿，唇上留着短须，跟着附和道：“我兄弟难得来一回如意坊，却偏偏遇上撒泼发疯的，岂止扫兴，简直是存心捣乱啊！桃花姐，起来说话……”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搀扶。
桃花怔怔抬头，似乎见到了天上的救星，趁机扯住臂弯，才将站起身子，便无力依偎过去，已是泣不成声：“华先生、孔先生，姐姐命苦啊！那天杀的本是我家的家奴，却凌霸欺主，还望两位先生主持公道，从今往后，如意坊的姑娘尽管享用……”
闻言，两位男子顿时义愤填膺。
无咎已在楼前站定，眼光一掠，稍稍后退蓄势，接着冲着面前的廊柱便是飞起一脚。他自从魔剑灌体之后，力气本来就大，再加上盛怒之下动用了灵力，这一脚出去怕不有数千斤的威猛！
廊柱十二根，足有尺余粗细，下端垫着基石，上端顶着二楼的回廊。一排廊柱十二根，乃是整个小楼的支撑所在，可以说是异常的坚固。
不过，再坚固的根基，遇到了成心拆楼的，顿时便如摧枯拉朽！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矗立的廊柱顿时飞出，再“轰”的砸向墙壁，接着又“轰隆”一声，二楼的回廊连同上下的客房顿时塌陷了一大块，木屑、砖石飞溅而下。
无咎挥袖一甩，临身的木屑、砖石尽数飞了出去。他片尘不沾，转身奔向下一个廊柱。
便于此时，有人出声：“拆楼的道友，且慢……”

第一百一十六章 白衣飞扬
……
如意坊的大院子里。
数十个男男女女，在院子的南头挤成一群，有的衣衫凌乱，有的光着身子，还有的赤着双脚，无不神情狼狈而又惶措不已。
院子大门外，则是站满了围观的街坊邻居。
而无论内外，都在紧紧盯着一个白衣男子。
有人要拆楼了！
那白衣男子，才将踢死了两个活蹦乱跳的汉子，又将怒气撒在了廊柱上，竟是直接踹塌了半间楼房。亲眼所见啊，他是真的在拆楼！
不过，正当紧要关头，有人挺身而出。桃花掌柜的帮手到了，接下来或将更加的热闹！
无咎走到了不远处的又一跟廊柱前，尚未继续发狠，便听到有人出声阻拦，他脚下一顿回过头来。
两个男子走到了十余丈外，并肩停下。其中年长的举了举手，堆着笑脸说道：“我乃华云村的华如仙，与宏镇的孔滨、孔老弟，见过这位道友。彼此既为同道中人，便斗胆奉劝两句。不妨就此罢了，如何……”
他身旁的男子点了点头，洒脱附和：“得饶人处且饶人，风戏红尘不沾身！尚不知道友如何称呼呀，日后也好亲近、亲近！”
桃花有人撑腰，惊慌稍定，却是无暇多想，只管带着泪眼看着那坍塌的楼房，禁不住又怒又急、又疼又恨，连连跺脚，嘴里不断诅咒：“天杀的强贼、挨千刀的悍匪……”
而无咎则是斜眼打量着自报家门的华如仙与孔滨，嘴巴挤出两字：“道友？”
竟然是两个修士，一个三层的修为，一个四层的修为，在凡俗间也算是难得的高手，小小的如意坊果然是龙蛇混杂之地。
华如仙以为对方没听清楚，呵呵一笑，张口又道：“道友虽然修为不显，却力气惊人，乃仙者无疑，又何必为难一个弱女子，如此孟浪，不妥、不妥呀！”
孔滨连连点头，随声道：“身为修士，理当守着道中的规矩。于凡俗之中招摇，在这烟花之地卖弄，不该、不该……”
两人一唱一和，有理有据，说到得意处，还彼此相视一笑。
无咎却是不为所动，嘴角一咧：“我不是谁的道友……”说话之间，他再次一脚踢出。接着又是廊柱横飞，墙倒屋塌。
惊呼声中，桃花跳脚苦嚎：“我的如意坊……”
华如仙与孔滨面面相觑，随即怒道：“道友如此放肆，为吾辈所不容！”
无咎挥袖走出弥漫的灰尘，大步到了第三根廊柱前，忽而哼哼两声，回首道：“我说了我不是谁的道友，你二人也不配自称仙者！”
众目睽睽之下，一点情面也不留啊！更何况还给桃花掌柜夸下海口，如此羞辱叫人情何以堪！
华如仙脸色一僵，与孔滨双双上前一步。
谁料无咎又说：“两位流连于青楼，痴迷于红袖，残花败柳求下贱，恬不知耻当风流，自称浪荡子也就罢了，却偏偏妄称仙道中人！什么东西……”他啐了一口，撩起衣摆便要抬起脚。
哎呦，杀人不用刀，一张嘴都能骂死人！
华如仙与孔滨早已看出那个白衣男子不寻常，却也没有放在心上。若是高人，又岂能成为如意坊的家奴呢！既然如此，且摆出身份，义正言辞斥责一番，随即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时候还能落下桃花的恩情，何乐不为呢。谁料不过三两句话的工夫，双双被骂了个狗血喷头。这若是再忍下去，以后在同道面前抬不起头啊！
既然忍无可忍，又何须再忍！
华如仙与孔滨换了眼神，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怒火熊熊，随即猛然转身，各自的手上抓着几张纸符。
华如仙更是怒吼一声：“不识抬举！今日便为天下苍生伸张正义……”
孔滨慨然响应：“涤荡乾坤，吾辈义不容辞……”
围观的众人才不管孰是孰非，只觉得热闹，顿时群情激奋，竟轰然叫好！
场面难得啊！
有道是：强贼杀人又拆楼，桃花掌柜很无助，恰逢义士挺身出，除暴安良传千古！
而便在危情一触即发之际，无咎收起了脚，转过身来，却又伸出手指轻轻一点：“两位若敢动手，即刻丧命一对。勿谓言之不预也！桃花姐姐，你该深有体会哦……”
华如仙与孔滨尚才要动手，便觉着浑身一寒。那轻轻戳点的手指，如同暗含着莫测的杀机，好像稍有不慎，便将迎来万钧雷霆。两人心头一跳，急忙看向身后。
只见桃花摇晃着身子，满脸泪痕，应该是想起了什么，咬牙切齿道：“挨千刀的，只当你随口一说，谁料真的要拆我如意坊啊……”
此时此刻，她才明白船上那段对话的用意。而谁能想到一个当初的穷书生会变得如此强横，如今后悔也迟了！
无咎接着说道：“两位既然充好人，那就来吧……”
他举起双手握了握，“噼啪”筋骨脆响传得老远。看其架势，方才动脚，如今要动拳头了！
华如仙脸色微变，不由得收起了纸符，却又不甘示弱道：“是非有曲直，公道在人心。既然道友执意妄为，且好自为之！”
孔滨也忙藏起了符箓，跟着说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两人倒也干脆，说走就走。
桃花想不到最后的指望也没有了，连连呼唤：“哎……哎……别走啊……”
华如仙与孔滨头也不回，只管匆匆离去。适才还是豪情震天，转眼间不带走一片云彩。
而两人没走多远，便被围观的众人挡住了去路。其也不停顿，纵身而起，双双落在临街楼房的房顶上，又是引来一阵叫好声。
华如仙大袖一甩，转身举手，朗声道：“尚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孔滨也是飘飘欲仙的架势，哼道：“敢否留下字号……”
无咎站在原地，眼光斜挑：“仙门鬼见愁，人称无先生的是也！”他回了一句，继续专注拆楼。随着抬脚怒踢，接着廊柱倒塌。迸溅的砖石碎屑之中，一道身影在尘烟中淡定自若。
华如仙与孔滨再不言语，悄然离去。
桃花泪流不止，一张粉脸凌乱不堪。每当一声轰鸣声传来，她都跟着失魂落魄的摇晃着身子。那倒塌埋葬的并非只是如意坊，还有她的身家性命。毕生的积蓄啊，都毁了！
她心疼难耐，绝望呼喊：“街坊邻居，里保大爷，帮帮桃花，快快抓住那恶贼悍匪啊……”
搁在往日，如意坊的掌柜在铁牛镇也是高高在上的人物。而如今大难临头，她才发觉自己很委屈、很无助。四周围满了熟悉的街坊邻居，平日里见了都是点头哈腰，如今却只管瞧热闹，即便那些听话的姑娘，也摆出置身事外的模样。
这真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啊！
挨千刀的，没良心的，那个丧心病狂的恶魔，怎会就得罪了他呢？
想我桃花识人无数，偏偏就看走了眼，如今岂止后悔终身，而是后悔了八辈子呀……
痛了，才有体会。没了，悔悟已晚！
桃花掌柜是否真的醒悟，没人知道。而她悲泣绝望的模样，却是如假包换！
不过须臾，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消停下来。
而一排廊柱只剩下了四五根，两层小楼也随之毁去了大半边。曾雕梁画栋的如意坊，已是墙倒屋塌而满目疮痍。
烟尘尚在弥漫，一道人影晃悠着出现在院子的当间。
桃花伸出双手便扑了上去，如疯似狂道：“你杀我了吧，我不活了……”
她是真的不想活了，要找人拼命！
无咎却是转身躲开，很是大方道：“留下几间房，供你与你的姑娘们安身。不用谢我……”
他又奔着库房而去，到了门前，一脚踢开，抬脚进去，转眼出来。所到之处，无人敢阻，只有桃花拖着裙摆随后追赶，奈何又怎是落后一步而追不上。
无咎捡起了地上的两个包裹，才要离去，眼光一瞥，顺道奔向马厩。他选了一匹枣红的骏马，放好包裹，抬腿跃上马鞍，两脚一夹马腹，猛地跃了出去。
有人喊道：“我的马……”
无咎摸出一锭金子丢下，直奔院门。围观众人惊慌躲避，而院门依然紧闭。他挥臂虚抓，不远处的木杖腾空飞到手中，顺势举起，直指前方，接着猛然掷出。
半空中划过一道虚影，便如离弦之箭去势惊人。“砰”的一声闷响，五尺长的柳木杖炸得粉碎。而两扇紧闭的院门，也随之轰然倒塌。
桃花追赶不及，扑倒在地，披头撒发，兀自伸手嚎哭怒骂：“抓强贼呀、抓悍匪啊……呜呜……老天无眼啊，老娘的如意坊啊……”
桃花掌柜很悲凉，也很绝望！只因得罪了一位落魄的教书先生，使得数十年的基业毁于一旦，正所谓世事难料，心存一分善念才是为人之道！
无咎冲出院门，猛然收势。
刹那铁蹄腾空，嘶鸣阵阵；人马竖起，白衣飞扬。
他回首淡淡一瞥，两脚一夹马腹。铁蹄咆哮，黄昏的街道上一骑绝尘……

第一百一十七章 遇到高人
……
易水的岸边，两个男子东张西望。
其中的华如仙松了口气，悻悻道：“那人走远了……”
孔滨也放下心来，疑惑道：“虽说那人力大无穷，却始终不见修为神通。你我是否太过小心，如此不战而逃，倘若传了出去，岂非惹来同道的笑话？”
华如仙伸手摸着胡须，沉吟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谨慎能捕千秋蝉，小心行得万年船！”
孔滨深以为然道：“道兄所言有理，不过……”
他似有不忿，恨恨道：“平白一场羞辱，难道就这么算了？”
华如仙冲着远处微微冷笑，幽幽说道：“那人若非修士，骑马能走多远？且多寻几位道友，定要出口恶气！”
孔滨连连点头，赞许道：“还是道兄深谋远虑啊，小弟佩服！他一个穷书生，或有机缘，便敢妄称什么仙门鬼见愁，专门教训修士的无先生？哈哈，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
旭日初升，晨霭淡淡。
一片山坡上，无咎席地而坐。
不远处的匹枣红马，浑身挂着水淋淋的汗迹，一边打着响鼻摇着尾巴，一边啃食着遍地的青草。接连不断奔跑了一夜，那畜生累得不轻。
昨儿离开铁牛镇的时候，已是天近黄昏。
而自己并没有找地方歇息，只管纵马奔驰，便是夜色降临，也全然不顾，直至旭日初升，这才不得不在一片山坡上停了下来。难得纵情驰骋一回，便要尽兴。而人受得了，马儿却撑不住。
无咎看向来路，神色自嘲。
拆了如意坊，并非初衷。奈何桃花、廖财与王贵不知悔改，又何妨给予重惩呢！
而在青楼之中耍威风，着实无趣。那两个狎妓的修士，也根本不值一哂。若是能将灵霞山的玄玉给按在地上暴打一顿，那才叫痛快！
不过，那家伙乃是筑基的高手，想要与他较量，自家的本钱还是不够啊！
郁闷！
自从魔剑灌体之后，便不畏寻常的羽士高手，又吞了九粒异果，简直就是左右无敌的存在啊！不用多想，都是魔剑的缘故。若说魔剑给自己带来了匪夷所思的一切，那如今体内又跑来一把紫剑呢？二者有何关联，莫非均与所谓的九星剑有关？若真有关，也该让自己变得更为厉害才是，至少御剑飞行吧，或者说打得过玄玉。而时至今日，除了神识变得更为强大之外，并无意外的惊喜。尤其是那把紫剑，诡异与任性，倒是与当初的魔剑有得一比！
而只有筑基高手，方能御剑飞行。何时才能到达那样一种境界呢……
无咎胡思乱想着，从远处收回眼光。
那匹枣红马毛发鲜亮，四肢健壮，且鞍辔俱全，马背上还带有水囊、行囊，用来代步赶路再好不过。既然远离灵山而再入世俗，不便轻易动用灵力。恃强凌弱，非君子所为。还是当回凡人逍遥自在，如今倒是想念风华谷中的安宁了……
记得从风华谷步行至铁牛镇，要三日的路程。如今纵马奔驰，即便绕过途中的河水，也不过只要一夜的工夫，便已到了风华谷的三十里外。
而此处甚为僻静，且歇息两个时辰再赶路不迟。
祁散人、祈老道，我无先生又回来，尚不知故人重逢之际，有没有见面礼相送呢，譬如遁符啊、剑符啊，各来几张，嘿嘿……
无咎想到此处，往北眺望，禁不住嘿嘿一乐，接着看向右手拇指的夔骨指环。
此前已将如意坊的库房给连窝端了，其中好吃的应该不少。
而他稍稍凝神，顿时一怔。只见骨环内摆放着一大堆东西，原本整齐有序，此时却是一片狼藉，还有一道黑影在其中上下翻动而为所欲为。
“小东西，反了你……”
无咎怒叱了声，抬手挥动。
一道黑影霍然而出，随即落在草地上翻滚不已，却依旧抱着一个坛子不松开，嘴里还呼哧呼哧喷着寒雾。
与之瞬间，四周顿时冷飕飕的，几丈外的马儿受惊，四蹄连蹬，嘶鸣着蹿下了山坡。
咦，这还是那头幼蛟吗……
无咎惊咦了一声，犹自难以置信。
只见不远处的草地上，横卧着一条丈余长的大蛇，却头顶生角，四肢锋利，遍体黑甲，蜷成一团，张着大嘴冲着所抱的坛子便狠狠咬去。“喀嚓”一声陶坛碎裂，酒香四溢。它顿时兴奋起来，“吸溜、吸溜”饮起了酒。
不是那头黑蛟又是谁？吞噬了灵石，接着又酣睡了几个月，忽然醒来，已从原来的三尺长，变成了一丈多的大家伙。尤为甚者，更添恶习。它……它竟饮起了酒？
一坛子酒不过三五斤，转眼间点滴不剩。
黑蛟四肢挪动，摇头摆尾，并冲着无咎张了张嘴，一对血红的小眼珠子好像透着哀求的神色。
见状，无咎也是跟着瞪起了双眼。
什么意思，要酒喝呢？
昨儿将如意坊的库房席卷一空，未多在意，谁料其中的糕点、粮油、香烛、布匹等等要有尽有，并藏着数十坛老酒。
而黑蛟闻香食味，随即打起了酒坛子的主意。嗯，美酒好喝，还要……
无咎脸色一沉，正襟危坐，出声叱道：“酒，乃乱性之物，祸水根源，当戒之慎之而远离之！”他摆出了当先生的架势，倒也义正辞严而又苦口婆心。
黑蛟继续摇晃着脑袋，还伸着舌头意犹未尽般舔了下嘴巴。
无咎不为所动，接着教训道：“酗酒贪杯，更是要不得！你若肆意妄为，不听管教，我便将你剥皮……嗯，打板子……”
黑蛟乃通灵之物，似乎听懂了无先生的意思，才想上前纠缠，却又察觉对方的脸色不好看，它顿时不乐意了，往后退了两步，张嘴嘶鸣了几声，接着竟腾空而起，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倏然飞越山坡而钻入树丛中消失不见。
无咎措手不及，失声道：“咦？我话没说完呢……给我回来……”
黑蛟固然通灵，却也野性难驯。高兴了便给你纠缠个没完，不乐意了转身没影。
无咎意外片刻，无奈道：“小东西，无法无天啊，有本事就别再回来，我倒是落个清净！”而他看向黑蛟所去的方向，又暗叫不妙。
坏了！
三十里外，就是风华谷的祁家村。那畜生若是撒野而伤及人命，岂不都是我的过错？而此处已非苍龙谷，绝不能让一头黑蛟四下乱撞，不然的话，定要闯出大祸来！
无咎匆匆起身，而枣红马也跑没影了。他仰天长叹了声，随即纵起身形，往回跑出去好几里远，这才将马儿拦住，接着直奔风华谷而去。
……
半个时辰后，熟悉的村落出现在前方。
无咎骑马小跑，绕村而过。
而他顾不得山村的景色，反倒是有些焦急。
一路寻来，始终不见黑蛟的踪影。那家伙腾空一蹿就是十余丈，比起羽士高手也不遑多让。如今已是半个时辰过去，看来想要追上并不容易。
且罢，先去祁家祠堂。
无咎循着小径，绕过村子，前去不多远，便已能看到从前住的地方。而他人在马上，禁不住又是目瞪口呆。
那片熟悉的山坳上，依然竹林环绕，溪水潺潺，而曾经的祠堂院落却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此外，废墟前还站着一位老者与一位中年人。
无咎跳下了马，出声道：“祈老先生……”
那两人中的老者，正是祁家的族长祈老先生。他闻声回头，见是一位白衣男子丢下坐骑走到近前，不由得两眼眯缝，顿作恍然，意外道：“这不是无先生吗，莫非发达了，鲜衣怒马从何而来……”
无咎走到了近前，拱了拱手，不及答话，而是愕然问道：“此间出了何事，祁散人呢？”
断壁残垣之中，依稀还能看出从前院落的模样，却已尽被碎石瓦砾与过膝的野草覆盖掩埋。唯墙角的那株老树尚在，同样也是枝杈断折而树干歪斜。浅而易见，此处发生过一场劫难。而这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杨老先生倒是从容自若，抚须说道：“在无先生离去的半年之后，此处突然电闪雷鸣而火光冲天。恰逢半夜时分，详情如何至今无从知晓。而当村里老少赶来，我祁家的百年祠堂便成了这般情形。起初以为祁散人难逃此劫，而寻找多日，便是一根骨头都没有，至今生死不明……”
无咎依旧是满脸错愕，连连摇头不已，隐约中似有猜测，却又难以断定。此番回来就是想要见到祁散人，谁想那个老道竟然不知去向！
他诧异之余，有些失落，皱着眉头思忖片刻，不解道：“既为祠堂所在，缘何荒废而不重建……”
“呵呵，此处背阴望山，五行不合，乃凶煞之地，不利祠堂灵宅，有祸患子孙的凶险啊！”
祈老先生尚未答话，他身旁的中年人出了声。
无咎不认识，疑惑道：“这位是……？”
祈老先生忙道：“哎呀，倒是忘了礼数！”他伸手一指，分说道：“这位马先生，乃我祁家的教书先生，而这位无先生，乃是你的前任……”
那中年人三、四十岁，相貌清瘦，衣衫破旧，留着三撇胡须，虽模样寒酸，却显得颇为清高自负。他上下打量着无咎，带着几分戒色意外道：“无先生？尚不知天文地理懂得几何，经典史籍读过多少，扶乩通灵有无涉猎，岐黄风水是否娴熟，彼此不妨切磋、切磋……”
无咎有些发懵，禁不住后退了两步。
噫，遇到高人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先生捉妖
……
真的遇到了高人？
而懂得天文地理，熟读经典史籍，且精通扶乩通灵，以及岐黄风水之术，简直就是无所不能，若非高人，谁肯相信？
不过，眼前的中年人，分明就是一个穷书生，寒酸迂腐的劲头，比起当初的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即便如此，他的咄咄逼问还是叫人无从面对。
无咎拱了拱手，尴尬道：“马先生博学，令人钦佩……”
马先生好像是占了上风，矜持一笑，伸出两根手指拈着胡须：“身为先生，要的是真才实学。愿无老弟莫负先生之名，表里如一才好啊！”
好吧，我就是金玉其外而败絮其中，足够自惭形秽，再说下去，情何以堪啊！
无咎咧咧嘴，无言以对，转而看向祠堂废墟，继续想着心事。
祁散人啊、祁散人，我专门为你而来，你却愈发的神秘莫测。既然寻你不着，我又该往何处去呢……
马先生却是神采飞扬，接着又道：“此处煞气尚存，三五年内不宜动土。本人今日受邀，与祈老先生勘验一二。无老弟，不妨指点、指点……”
愈说愈来劲了，还有完没完？
无咎转过身来，便想着敷衍两句，却神色一动，暗暗惊愕不已。
恰于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接着一大群人影涌出了村子，有拿菜刀的，有拿棍棒的，有那锄头的，还有拿着擀面杖与笤帚的，各自大呼小叫着，直奔着祠堂废墟这边而来。
祈老先生与马先生不明究竟，忙翘首观望。
须臾，只见一线黑影顺着草丛蹿跳而至。
少顷，看得清楚。
竟是一条丈余长的黑色怪物，摇头摆尾，四肢腾挪，跑的倒是也快，而比起之前的轻盈，此时却显得有些笨拙。尤其它肚腹鼓胀，且嘴里还咬着一只红冠的大公鸡。
而村里的男女老少，足有数十口子，一边追赶，还一边怒骂喊叫不止——
“抓住怪物，打死怪物……”
“怪物赶跑了猪、惊走了羊……”
“怪物咬死了塘里的鸭……”
“怪物还吞了圈里的鸡……”
“打死偷鸡贼……”
无咎看着那愈来愈近的黑影，终于明白了什么，禁不住昂起头来，犹自两眼间黑影乱窜。
那头该死的黑蛟，竟然真的溜到了祁家村，许是潜入河中，这才躲过神识的查找。而如此到也罢，它竟然偷吃村里的鸡？
不消片刻，吵闹声愈来愈近。
而黑蛟奔着这便跑来，并非莽撞。只见它跳跃之间，竟颇显兴奋，还邀功般地高高叼着大公鸡，直奔着那道熟悉的白衣人影而去。
此时，无咎只想躲得远远的，又怕黑蛟再惹意外，被迫愣在原地而长吁短叹。谁料那小东西直奔自己而来，他顿时恨得牙痒痒。
偷鸡便偷鸡呗，还被人逮个正着！要做那样，存心叫我难堪是不是？
两年多前，为了村里丢鸡一事而借口离开祁家村。而两年后才将返回，更加要坐实了偷鸡贼的骂名！
祈老先生也看清了怪物，惊道：“马先生啊，快快捉妖！”
在老先生看来，马先生乃是无所不能的高人。
而马先生却是脸色大变，连连后退，双手乱抓，语无伦次道：“哎呀呀，我的法器呢，我的罗盘呢……”
祈老先生眼看着怪物临近，而村里的众人尚未追来，他急得胡须颤抖，顿足连连：“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恰逢危急关头，有人挺身而出。
只见无先生迎着那头怪物便扑了过去，凛然大喝：“呔！妖物哪里逃……”
妖物似受惊吓，猛地将所叼的大公鸡给扔了出去。
而无先生却是虚晃一招，掉头就跑，却还不忘抬手一指：“妖物，还不前来受死！”
妖物稍稍一顿，四肢挥舞追了过去。眨眼之间，一人一妖扎入竹林之中而失去了身影。
祈老先生见到危情逆转，顿时松了口气，忙又抓住身旁的马先生，担忧道：“妖物陡降，吉凶如何呀？”
马先生两手掐指，晕头转向道：“容我推测一番……”
而前后不过几个喘息的工夫，无先生已从竹林中冒了出来。
祈老先生一把推开马先生，急匆匆迎了过去：“无先生竟然懂得降妖之术，真是了不得呀！尚不知妖物何在，有无凶险……”
无咎踱着方步，摇头舒了口气：“幸亏跟着祁散人学了几招，这才化险为夷。妖物已然远遁，不足为虑！”
祈老先生追问：“当真？”
无咎点头：“当真！”
祈老先生这才放下心来，展颜笑道：“呵呵，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多谢无先生仗义出手……”他说到此处，看着不远处地上的死鸡，稍稍迟疑，两手拱起而深施一礼，歉然道：“原来偷鸡贼为怪物作祟，时至今日总算是真相大白啊！当初有所误会，还请先生勿要介怀！”
无咎则是挥袖前后拍打，好像方才对付妖物很是辛苦的样子，随即又洒脱还礼：“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君子坦荡，往事且随风！”
“妖物何在？”
“稍安勿躁！妖物已被无先生驱走……”
数十道人影终于追到了近前，一个个鼓噪不休。随着祈老先生发话，众人这才作罢，各自欢呼庆幸，不忘冲着无先生举手致谢。
人群中冲过来几个兴高采烈的孩子，“先生、先生”叫个不停。
马先生独自站在一旁，有些冷落，却忽然恢复常态，沉声叱道：“竟敢擅离学堂，该打……”
几个孩子并非冲他而来，而是在奔向另外一人。他话音未落，神色一僵。
无咎的身前已围了四五孩子，一个个雀跃不已，他满面笑容，伸手拧拧这个耳朵，抬手拍拍那个脑袋，乐呵呵道：“山伢子长高了，妞儿漂亮了，呵呵！”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正是当初那个淘气的祈山，他抓着无咎的胳膊，亲热道：“先生可回来了，俺以后听话着呢！”
一个扎着双髻的女娃娃点点头：“嗯嗯，听话着呢！”
无咎笑道：“我若留下来，免不了要打你几人的板子。而村里有了先生，我还是离去为好！”
祁山嚷嚷道：“先生说的打板子，吓唬人而已，那位马先生却是真打啊，可狠了……”
不远处的马先生脸色变幻，连连闷咳。
无咎与几个孩子亲热片刻，转而冲着祈老先生说道：“我有事在身，不便久留。老先生与诸位乡亲，告辞了！”
众人出声挽留，孩子们纠缠不已。
无咎却是不为所动，看着马先生又道：“混口饭吃不容易……”不待对方尴尬出声，他又走到那只死鸡面前，摸出一块金锭丢下。
祈老先生意外道：“无先生，何故留下金钱……”
无咎抬手冲着自身比划了下，调侃道：“本人鲜衣怒马，想不发达都不成啊！恰逢变故，权当给祁家村抚恤一二！”
他与四周的众人连连举手致意，转身便走，而没走几步，神色无奈。
枣红马胆儿小，又吓得跑远了。
……
午后时分。
祁家村的百多里外，一宽阔的山谷之中。
此处山林茂盛，青草遍地，还有山涧溪流缓缓流淌，显得颇为僻静而又景色怡人。
而一片树林的浓荫下，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人坐着，一蛟卧着。
坐着的脸色阴沉，皱着眉头。
卧着的四肢朝天，肚腹鼓胀。
“说，为何要干那偷鸡的勾当？”
“哦……不会说话？你不是灵物吗，你的本事呢？我今日便好好教训教训你……”
“哼！竟然吞了一肚子鸡，却撑得难以行走，差点被人活捉，怎么没撑死你！”
“你乃黑蛟出身，长大了便是一条蛟龙啊，傲视天下的存在，却被一群男女老幼追得落荒而逃，你对得起你祖宗吗……”
“别斜着眼看我，真当我不敢杀你……”
人在怒气哼哼，却不得理会。蛟则是舒服地扭动着身子，两只小眼睛无辜地眨巴眨巴。
“唉，我被你个小畜生给打败了！”
无咎叹了一声，仰天就倒。
他在祁家村，以夔骨指环收了黑蛟，总算是避免了一场麻烦，随后马不停蹄来到此处。
随身带着一头愈长愈大、且野性难驯的黑蛟，着实叫人难以安心。它如今只是吞鸡，来日说不定就要吞人。再不想个稳妥的法子，只能是养虎为患。
而不管是痛骂，威吓，还是讲道理，根本没有用处。小东西虽为灵物，却依然听不懂人话。难道将它杀了？唉，没娘的孩子够可怜了！继续纵容下去？更不成啊……
无咎正自愁得左右无计，忽而抬手拍了下脑袋，接着猛然坐起，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此前那张绘有《万兽诀》的兽皮，已还给了蛟宝儿。而之所以如此大方，因为早已将《万兽诀》熟记于胸。《万兽诀》顾名思义，便是驱使异兽的法门。既然此法在手，还愁对付不了一头幼蛟！
来自于凤翔部落的《万兽诀》分为三部，兽语篇、御兽篇与兽灵篇。
兽语篇，又分飞禽走兽而不尽相同。与那小畜生没话说，此法不宜。
御兽篇，有炼兽，与驱兽两步。兽灵篇，则是炼化兽灵为己用，大功告成之后，有龙虎之力，鸟兽之能，很厉害的样子，却极难修炼，且夺命养灵，很是惨无人道！
且罢，便从御兽篇中寻找门道……

第一百一十九章 别来烦我
……
人吃饱了，懒。
蛟吃饱了，更懒。尤其是撑了一肚子鸡，始终仰躺着不愿意动弹。而随着一滴含有符印的精血飞入脑门，它似乎迷糊了片刻，小眼珠子眨巴着，随即便呼呼大睡。
无咎则是怕了拍手，神色得意。
小东西，我还收拾不了你？从今往后，一举一动尽在掌握。胆敢忤逆，即刻剥皮烤了吃肉。
他佯作恶狠狠一笑，挥手一招。地上的黑蛟没了，转眼间移到了夔骨指环中。
而他借机查看着那堆来自于如意坊库房的物品，一阵胡思乱想。
不过那个小东西虽为异兽，秉性却与自己相仿。它不仅贪吃贪睡、偷鸡，还嗜酒……
“人在此处，切勿走脱了！”
便在无咎查看着那堆来自如意坊库房的物品，以及酣睡的黑蛟，并胡思乱想之际，有人在远处叫喊。他循声看去，施施然站起身来。
山谷往北的十余里外，冒出几道男子的身影。为首的两人并不陌生，华如仙与孔滨。随后跟着两个中年人，与一个年轻的壮汉。
五人远远察觉到了这边树林下的动静，喊叫了一声便扑了过来。
无咎则是悠闲自在，背着双手而缓缓踱步。
枣红马这回没有跑远，独自在百丈外的溪水边歇息。但见四周草木葱郁，天色明媚，远山叠嶂，恰是一处赏心悦目的所在，却偏偏有人喊打喊杀而大煞风景！
“呵呵，想不到又见面了！”
须臾，五道人影到了近前，并各自散开，在树林的十余丈外围成一圈。
其中的华如仙风尘仆仆，气喘吁吁，却容光焕发，神色得意。他匆匆站定，伸手指向左右：“孔老弟之外，随同前来的还有墨水镇的戴道友、解家集的解道友、李村的李道友，三位均是五层以上的修为，只因红尘羁绊，这才没有成为仙门的高手！”他分说过后，有恃无恐般地看向无咎，又道：“姓无的，此时此刻，不知能否称呼你一声道友呀？”
“据悉，这位道友大闹如意坊，滥杀无辜，惊诧凡俗，真是岂有此理……”
“且口出狂言，羞辱同道，我辈闻之，无不义愤填膺……”
“路见不平一声吼，拔剑向天扫阴霾。吾辈仙道中人，理当有所作为……”
“哈哈，三位道兄所言极是。姓无的，且道出真实来历，再诚心诚意赔罪，或可免去一劫，若敢执迷不悟，必将悔之晚矣！”
五人慨然有声，义正辞严，显然是抓住了一个十恶不赦的人间败类，声讨过后，便要行雷霆之怒而匡扶天道！
无咎站在原地没动，眼光一掠，随即伸出手点了过去，逐一回应：“与我称道友，你不配！我拆楼杀人自有道理，关你何事！你义愤填膺又能如何，无非道貌岸然假正经！呵呵，路见不平一声吼，自欺自人不知羞！还有你这个狎妓的家伙，真的欠揍……”
他面对追来的五人，以及围攻的阵势，不仅镇定自如，言语上也是寸步不让。他倒也公平，每个人都被奚落嘲讽了一番。
华如仙神色一僵，怒道：“你……”
他以为人多势众而来，定要让对方认输求饶，谁料事与愿违，纯属找骂来了。
戴道友脸色一沉，大袖挥动。一把小巧的飞剑霍然而出，凌厉的寒光耀人眼目。左右的李道友、解道友随其而动，各自也是飞剑在手。他下巴一抬，凛然叱道：“百闻不如一见，这位无道友果然是骄狂无边！既然如此，莫怪我等以多欺少。且看天威煌煌，扫尽天下鬼魅魍魉！”
打群架了，还得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这便是地方修士的嘴脸，想必也是被人尊着敬着而宠坏了。
无咎神色如旧，笑着点点头：“彼此井水不犯河水，而诸位偏偏要送上门来……”
他话音未落，身前多了一把无锋无刃的短剑。而不过刹那，光芒骤闪，一道丈余长的银色利芒倏然而起，高高盘旋。威势所致，恰如风吹，树枝震颤，片片落叶满天飞卷。
而他并未作罢，衣摆作响，衣袂飞扬，森然的杀机顿然笼罩四方。
“羽士顶尖高手？华道友，你二人所言不实……”
“哎呀，这不是坑人吗……”
“无道友且慢动手，在下早便看出您非草莽之辈，果然神龙落凡间……”
“三位道兄……有所误会……”
“无先生，且慢动手，告辞……”
华如仙等人见机不对，脸色大变，顾不得埋怨，一个个转身就走。
那飞剑、那气势，极为罕见，怪不得人家狂妄，竟是隐匿修为的顶尖高手，自有狂妄的本钱，莫说五打一，再来五个也是无用。事不可为，当见机而退！
“嘿嘿，想走？我答应了吗……”
无咎笑声未落，人已腾空而起，瞬间蹿出去十五六丈，恰好挡住了那五人的退路，随即飘然落下，抬手一指，银色的剑光便到了头顶。
华如仙与戴道友五人急忙后退，不敢逾越，纷纷举手致歉，均是一失足千古恨的模样。
“无先生息怒……”
“无先生大人大量……”
“无道友、无先生，在下诚心赔罪……”
“我等乃是蝼蚁般的存在，不劳先生介怀……”
“先生胸襟似海，境界超然，还请网开一面……”
这五人方才还是凛然正气，甘为道义洒热血，而转眼之间收起飞剑，竞相忏悔赔罪。只要能安然离去，各自不吝诚恳与求饶的话语。
无咎有些意外，质疑道：“诸位以多欺少，何不动手一试？”
华如仙等人面面相觑，连连摇头：“生死攸关，万万不可……”
无咎还等着有人暴起发难，再予以重惩，谁料眼前的这五位精明异常，下定决心不上当。他默然片刻，顿时没了兴致，挥臂一抄，头顶盘旋的飞剑落在手中，笑着又道：“既然诸位痛改前非，且每人奉上两块灵石而以表诚意！”
五人不约而同道：“没有……”
无咎两眼一瞪：“本先生管教小孩子，都要收取佣金，如今教导诸位如何做人，又岂能白白忙活一场？”
而他话没说完，人影晃动。
华如仙等五人原本还是垂手肃立，分明是等待发落的模样，却时刻留意无咎的动静，见对方收起飞剑乘机勒索，再不迟疑，各自分头四散而逃。
无咎好像是措手不及，惊咦道：“瞧瞧啊、瞧瞧，本先生总是以己度人，却屡屡被骗，公道何在……”
其话才出口，人已如风般飘了出去，顺手祭出一道青光，不及远去的戴道友霎时已被青丝网擒获。他接着又是抬手一指，银色的剑光去若闪电而骤然盘旋。“砰砰”两声，李道友与解道友相继口吐热血栽倒在地。
华如仙与孔滨正自一南一北逃得正急，清朗的而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声在山谷中响起：“再敢往前半步，管杀不管埋……”
两人已逃出去二三十丈远，回头一瞥，神色骇然，各自急忙停下。
便是一转眼的工夫，戴道友三人已是全军覆没。若再心存侥幸，下场可想而知！
而无咎并未追赶，收起飞剑，拎着一团青光就地坐下，扬声命道：“将那两人给我抬过来……”
华如仙与孔滨稍稍迟疑，不敢怠慢。原来解道友与李道友只是被击碎了护体灵力，而双双昏死过去。于是各自抱着一人，忐忑不安地慢慢往回走去。
随着伸手一抖，毫发无损的戴道友滚落现身。而他的四位同伴也到了近前，其中的解、李两位躺在地上悠悠醒转。
无咎安然独坐，眉梢一挑：“跑啊！怎么不跑了？为了两块灵石，便搭上了性命，孰轻孰重，岂不一目了然？”他伸出手去，不容置疑道：“两块灵石，再加一瓶丹药以示惩戒！别逼我擅开杀戒，我乃斯文人……”
戴、李、解三人恍如隔世般愣了片刻，却还是连连摇头。
华如仙与孔滨更是脸色犯难，就差没跪下求饶：“灵石乃仙门专有之物，可遇而不可求啊……”两人前行两步，袖子抖动，草地上顿时多出一堆小瓶子，忙又分说：“丹药却有不少，尽数孝敬先生……”
戴、李、解三人也忙倾其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滚得到处都是。
无咎尚自伸着手，见状气得一拂袍袖哼了声：“我为何懒得与诸位计较？不值得啊！我杀的都是羽士中的高手，但有斩获，那都是百年以上的积蓄，何至于如此寒酸……”
他真的有些气恼！
实在是不愿与几个散修计较，而对方偏偏不知死活。才想着借机勒索一番，最终还是白忙活了一场！
“要修为、没修为，要灵石、没灵石，怎有脸面招摇过市，还敢大老远追杀而来，敢问诸位羞也不羞、臊也不臊……？”
无咎板着面孔厉声训斥，而尚未痛骂几声，随即又是满脸的沮丧，自言自语道：“先是畜生可恶，接着修士讨厌，我招谁惹谁呢，平白惹来一肚子怨气！”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无力道：“滚吧、滚吧，别来烦我……”
草地上，华如仙等五人或坐或立围成一排，忽遭大赦，各自有些难以置信。
眼前这位白衣男子，分明是个修士中的高手，却自称先生，且喜怒无常，言语莫测，着实太过于古怪！按理说，得罪他的下场是必死无疑，谁料他发了通牢骚，接着便出声驱赶。叫人滚开，话语粗蛮，却是放生的意思，听着颇为悦耳呢！
五人彼此换了个眼色，急忙起身便跑。
“且慢……”
坏了，他反悔了！
五人心头一跳，急忙转身。
却见某人的脸上已是阴霾淡去，咧嘴笑道：“以后不得诋毁，还当多多传颂。且记住了，本人乃仙门鬼见愁，专管修士的无先生……”

第一百二十章 无处寄托
一场突如其来的喧闹过后，山谷回归寂静。
枣红马儿溪水边溜达歇息，悠闲自在。
马儿的主人，则是打开行囊，独自躺在小树林下，两眼微阖而似睡非睡。哪怕是天黑了，他也浑然不觉，却又时不时微叹一声，像是心绪愁结而无从排解！
一夜之间，避开喧嚣，不再逃亡，远离了尔虞我诈的生死拼杀。这正是自己一直以来的追求与梦想，而真正放松下来，却又整个人空荡荡而无所凭借，竟是有些茫然失措！
原本想着返回风华谷，与祁散人作伴。讨要遁符、剑符尚在其次，揭开心头的诸多迷惑方为本意。谁料那个老道竟然下落不明，连根骨头都没留下。
祁家祠堂被毁，显然并非天灾。
既为人祸，又是谁人所为？
是当初紫烟与叶子招惹的修士所为，还是有熊国的杀手所为？是灵霞山的木申、玄玉所为，还是古剑山的长老所为？
不过，古剑山的高手们未必知道自己的底细。
而无论怎样，都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啊！
也就是说，祁散人是被自己连累了！他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若是活着，缘何老道下落不明呢？
而若是死了，老道定要被人毁尸灭迹，一把火给他烧了，若能留下骨头才怪！
老道啊，都是我不好！若能寻到你的坟头，给你烧几张纸钱。如今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能祝你你福大命大而平安无事了！
既然风华谷难以落脚，接下来又该往何处去？
……
当无咎没处可去，而独自茫然的时候，远在灵霞山的赤霞峰，同样有人在郁闷不已。
一道男子的身影从半空中御剑而下，尚未在山坡站稳，禁不住身形摇晃，闷哼了一声，嘴角竟是溢出一丝血迹。他喘了口粗气，抬眼看向不远处峭壁上的一间封闭的洞府，呻吟道：“紫烟……”
四周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男子的脸色一黑，似有愠怒，却又强作镇定，竭力带着舒缓的口吻，接着又道：“紫烟，我知道你人在此处……而我只是想要看你一眼，便要前去闭关疗伤，咳咳……”
他虚弱狼狈的模样，好像伤得很重。
少顷，从另外一间洞府中冒出一位圆脸的白衣女子，惊讶道：“玄玉师叔，出了何事？”
那是叶子，她匆匆迎上几步欠身为礼，又手指着身后的洞府分说道：“紫烟姐姐上次带伤回山，闭关至今。便是我也见不到人，师叔切莫错怪了她！”
来人正是玄玉，灵霞山的筑基高手，却没了往日的洒脱自如，只有满脸的晦气与无奈。他神色稍缓，点头道：“我只记得紫烟的修为尽失，故而惦念，咳咳……”
叶子犹自疑惑不已，问道：“师叔为谁所伤，只怕灵霞山没人有这个胆量吧！”
玄玉回头一瞥，恨恨道：“灵霞山谁敢伤我，还不是古剑山那两个长老，哼！”
“哎呀，火沙的古剑山竟然攻打灵霞山……”
叶子惊嘘了声，却见玄玉不愿多提，她眼光一闪，关切道：“愿听详细，以便姐姐出关与她分说。”
玄玉迟疑了片刻，这才说道：“古剑山的两位长老带着十数位筑基道长，前来拜山，我奉命知客，谁料才将报出姓名，便被那群强贼动手打伤，幸亏师叔师伯及时现身，侥幸捡得一条性命！”
叶子陪着她的紫烟姐姐闭关，并不知晓别处的动静，失声道：“古剑山何敢如此放肆，真是岂有此理！我灵霞山的几位长老必然不会罢休，两家大战势必难免……”
玄玉哼了声，道：“古剑山盛怒而来，师叔师伯又岂敢擅启战端！”
灵霞山自从那年的内乱之后，便元气大伤，如今根本不是古剑山的对手，被人欺上门来也只能忍气吞声。
叶子是个很会说话的女子，愤愤不平道：“师叔无端被人打伤，天理何在！”
谁料玄玉并不领情，反而脸色微变，怒道：“还不都是那个臭小子，他害苦了我！”
叶子微微一怔，小心道：“师叔说的谁呀……”
“还能有谁？无咎那厮混入古剑山，闯入苍龙谷，毁了人家的镇山剑石，打死打伤弟子无数，却冒用我的名讳，咳咳……”
玄玉怒不可遏，随即又是弯下腰而一阵猛咳，直至片刻之后，慢慢直起身子，擦了把嘴角的血迹，痛苦道：“幸亏师叔师伯在场，再加上当面作证，终于查明原委，不然我被打死，都还蒙在鼓里……”
叶子小嘴半张，错愕道：“是那个小子？他本凡人，怎会如此厉害……”
玄玉禁不住冷笑了声，面带狰狞道：“他面对古剑山的三位人仙前辈，都敢大杀四方再又扬长而去。他若是凡人，我这个筑基高手岂不成了土鸡瓦狗一般的存在？”
叶子有些恍惚，怔怔着说不出话来。
玄玉自觉失态，不再啰嗦，摆了摆手，转身便走：“且给紫烟知会一声，我去闭关疗伤了……”他蹒跚了几步，又不禁冲着远处一瞥，暗暗恨道：“常先，想不到那小子来到灵霞山竟然与你有关，且待来日算账，哼……”
叶子犹自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见玄玉走远了，忙慌慌张张跑向洞府：“姐姐、姐姐……”
光芒闪过，洞府开启。
叶子一头冲了进去，不忘就手封住洞口，嘴里嚷嚷不停：“天呐，那小子是个大骗子啊！”
清净素雅的洞府中，一身白衣的紫烟委顿独坐。
她冲着叶子虚弱一笑，嗔道：“谁是骗子呀，有话慢慢说来。”
叶子冲到紫烟的身旁坐下，连连摇头：“还能有谁，就是为了姐姐而追到灵霞山的无咎呀！你我都当他是穷酸的书生，而那只是假象啊！他逃出灵霞山的途中，据说便杀了玉井峰的两位管事，接着又闯入古剑山的苍龙谷，毁去镇山剑石，并与三位人仙前辈交手，最终扬长而去，还故意栽赃嫁祸，使得玄玉师叔惨遭重创！”
她一口气将话说完，又是诧异，又是兴奋道：“那小子若非仙道中的前辈高手，缘何这般厉害？他是天下最大的骗子，哦……”其两眼圆睁，恍然道：“只为骗取我姐姐的芳心，用意良苦哦！”
紫烟的双颊闪过一丝红晕，虚弱的模样忽而焕发出几分神采，却又像是错过季节的花儿，或也娇艳无双，却又寒意瑟瑟而倍显孤零。她胸口微微起伏，心思有些迷乱，轻声道：“叶子，姐姐累了……”
叶子急忙收住话头，自责道：“哎呀，我只管说着痛快，却忘了姐姐修为尽失，心神疲弱，怎堪如此惊扰，暂且歇息两日，回头再来相伴！”她随即起身走了出去，却又回头一笑：“自古相思最伤人，姐姐莫要胡思乱想哦，嘻嘻！”
洞门再次开启关闭，洞府内静寂无声。
而紫烟犹自冲着洞口默默失神，腮边竟是荡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此时，她的眼前好像又浮现出那个傻头傻脑的人影。
他曾是一位教书的先生，胆小怯懦，迂腐透顶，且幼稚可笑。
他也曾是玉井峰的弟子，不修边幅，随性浪荡，却又异常的固执多情。
而便是那个年轻的书生，为了一个雨夜邂逅的女子，竟万里迢迢来到灵山，仅仅为了看她一眼。
他是骗子？只为骗取芳心？
而他身陷绝境，遍体鳞伤，却不顾安危，执着道出心声：只是为你而来，你又是否相信？
他说：既然仙凡同归，你我为何不能相伴走上一程！
他说：风华谷雨夜相逢，谁说无缘？今日绝地重逢，难道不是命中注定？
他说：比我年长几岁，又能怎样呢？我不嫌你大，你别嫌我小，但求携手游，不管天荒与地老！
他还说：莫道阴差阳错，缘分从来天定，万里迢迢一线牵，是有情，还是无情？红尘或多纷扰，灵山也不安宁，敢问逍遥何处寄，且挥袖，逐风独行！
当他自知命不保夕，深情又说：匆匆永诀，恨恨绵绵，奈何天不开眼，容我先行一步……保重！
他若是个骗子，被他骗上一回又有何妨呢！
人生难得有真情，恰是风华夜雨时。他不顾生死，执着万里，却饱含委屈，始终坦荡如一。他，真的不容易！
而他是仙道高手也好，巧逢机缘的凡人也罢，只想问他，是否还会回转？若是回转，是否记得曾经的诺言？真到那时，彼此又该如何相见？
紫烟想到此处，臻首低垂，微微喘息，腮边霞红更浓。恰似玉莲初开，竟是不胜娇羞的模样。
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如此的慌乱，兴奋莫名，且又隐隐期待。而愈是如此，愈发的感到孤单。犹如独行在这天地的空旷之中，亟待找寻，却无从依托，且将心儿随风，看那长天寂寞！
紫烟尚自沉浸在曼妙的遐想之中，秋水般的眸中忽然闪过一抹阴霾。她微微一怔，心口作痛，双手掩胸，禁不住怅然一叹！
唉，自古相思最伤人，只怕多情无处寄……

第一百二十一章 谁敢撒野
……
……
当人漂泊已久，无处可去的时候，只会想到一个地方，家。
家在何方？
有熊国的都城。
家还在吗？
不知道。
而无论是否，都挡不住游子回家的脚步！
秋日里，正是西泠湖风光最美的时节。
数十里宽阔的湖面上，波光荡漾，垂柳倒映，几只游船点缀其中，恰如水墨丹青画卷。远处则是城廓半斜，丛林霜染，天高云淡，好一个秋色醉人！
在湖边的林荫道上，有人倚马驻足观望。
马上的男子身着白丝长袍，头挽儒巾，相貌清秀，眉宇间透着英气，十足富家公子的装扮。而本该纵马驰骋的他，如今却是神色郁郁而久久徘徊不前。
自从离开南陵，踏上有熊国的那一刻起，他便像是换了个人，再没了之前的轻松随意，便是曾经的惫懒与嘴角不经意间露出的坏笑，也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只有满脸的冷峻，以及浑身透出来的一种莫名的萧瑟。
如今看着那熟悉的西泠湖，他竟是有些恍惚。尤其是越过湖面，眺望远处那高大的城垣，他的眼角微微抽搐，神色中闪过一抹苦涩。
湖，依然是从前的西泠湖。
城，依然还是那个巍峨雄伟的有熊都城。
即便是四周的湖光山色，也是一如往昔。却有一种岁月的沧桑与陌生扑面而来，一时之间叫人无所适从！
五年了！
从逃出有熊国都城至今，已过去了五年多。想不到还有回来的这一日，而在茫然与迟疑过后，无咎还是踏上了回家的路程。即将等待着他的是什么，他不愿意多想。而一旦临近有熊都城，曾刻意忘却的种种突如其来而再难摆脱。
或许，那一切从未离开。只不过是潜伏在某个角落里，等待着再次张牙舞爪汹涌而来。
无咎默然良久，伸手拍了拍马背。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沓沓”慢慢前行。
须臾，绕过西泠湖。
城垣临近，一座高大的城门出现在前方。挑角飞檐的城楼上，站着顶盔披甲的兵士，还有烈焰大旗飘扬，上述黑色大字，熊。两丈宽、三丈高的城门的两边，同样守着持械的甲士，个个挺胸凹肚，杀气腾腾的架势。而进进出出的各色人等倒也从容，有赶车的、骑马的，也有步行的、扶老携幼的，从城门中往来不息而络绎不绝。
无咎驱马到了城门前，昂首打量。其剑眉下的两眼中，阴郁的神色又浓重了几分。
有熊国的都城，又名熊城。其占地广阔，不下数百里，且城郭分明，门禁森严。此处，乃是外城四门之一的东门。踏入此门，便可进入城中。而城内更是鱼龙混杂，情形莫测，若是论及凶险重重，只怕比起灵山仙门来也是不遑多让。
而不管它是哺育生机，还是吞噬万物；是承载了岁月，或是毁灭了记忆，都让人无从逃避，而不得不去面对。因为这是家之所在，命中注定的一道情结！
无咎暗舒了口气，策马往前。
“下马！报上姓氏来历……”
一支长枪拦住了马头，一个凶狠的甲士狰狞出声。
无咎跳下马来，目不斜视，摸出一锭金子扔了过去，就手推开长枪，背着双手昂首而行。
身后笑声响起：“哈哈，果然是位富家子，出手阔绰……”
穿过城门，青石板路直通前方，并无常见的街景与喧嚣，而是远处的房舍成群，四周树林成片，只有各个路口摆放着货卖的摊子，或是几间铺子，所在显得极为宽阔而又安静。若非那耸立的城垣，几如置身于山野田园的悠然。
无咎没有上马，背着双手继续步行。马儿像是认得主人，低头随后跟着。
小半个时辰过后，房舍密集起来。
渐渐的商铺林立，街道纵横，旗牌招展，行人如织。叫买的喧闹声随之渐起，都城繁华的景象瞬间铺陈开来。
十余里外，在那繁华簇拥之间，则有高墙环绕，殿宇重叠，楼台错落，远远看去，富贵堂皇而气象森严。
此前经过的地方，乃都城的外城。而那殿宇楼台的所在，则为都城的内城。内外有别，尊卑有序，闹中有静，而静中又好像散发出一种笼罩四方的威势。叫人敬畏，也叫人憎恨！
无咎站在街口，冲着那高墙楼宇投去淡淡一瞥，鼻子里轻哼了声，接着继续往前。
便于此时，一个女子的身影晃动了下，旋即又回过头来，悄声惊呼：“公子……”
无咎脚下一顿，神色疑惑。
那是一个二十五六的女子，布衣素面，裹着围裙，手里挽着竹篮，里面盛放着浆洗干净的衣衫。她上下端详着无咎，确认无误，急忙凑近，伸手就拉：“果然是公子本人，我乃青花坊的小桃啊，你不认得了，快快来我院中说话……”
无咎似乎想起了什么，没有抗拒，随着女子来到街边的小院，并一前一后走了进去。枣红马也没栓，直接丢在门外。
小院不大，简朴干净。花藤下摆着桌凳，上面还有一个盛着针线的小小绣篮。
女子放下竹篮，伸手相请，欣喜道：“公子且坐，我给您沏杯热茶……”
无咎撩起衣摆，坐在桌前，摆手道：“不必了！原来你是小桃，缘何住在此处，这是……”他打量着小院，神色中依然有些疑惑。
自称小桃的女子也不见外，抓起围裙擦了擦手，其虽布衣素面，犹带几分姿色，随声道：“我在青花坊苦了数年，稍有积蓄，恰逢我家男人怜惜，便赎下身契，如今他经商在外，小日子清淡，倒也过得……”她简短分说几句，兀自庆幸不已：“还当是认错了人，想不到公子还活着，竟还记得小桃……”
这小桃曾为烟花女子，如今从良，清淡度日，倒也不易！
无咎的嘴角露出微笑，默默点了点头。
“想当初，都城的各家姑娘，有几人不知公子的大名，而公子的在西泠湖留下的佳作名句，更是传诵至今呢！”
小桃说到此处，崇拜之情油然而然，情绪难耐，竟清了清嗓子，吟道：“清风不为白云留，红颜寂寞几时休，只道是恨也悠悠，情也悠悠……还有：倚马看柳，满眼韶华一片春……还有：西泠水暖，燕影翩跹，举杯独醉，饮罢飞雪又一年……还有……”
无咎慢慢低下头，抬起了手：“小桃，莫提往事……”
小桃的记性不错，她吟的诗句，全都出自某位公子，曾在都城的烟花之地广为流传而名动一时。而这位公子全无得意，反倒像是被人揭了短处，神色发窘，且有些痛苦：“且说说我家的情形……”
小桃倒也善解人意，适时收住话头，随即幽幽一叹，道：“公子问的是将军府？”她整理下思绪，接着说道：“当年将军府的一百余口尽遭腰斩弃市，我还曾为公子的不幸彻夜流泪，所幸后来听说，公子只身逃出了都城。如今时过五年有余，此事不再有人提起。据说府上早已荒废……”
而她话没说完，桌子上“啪”的一声多出两锭金子。一道人影起身离去，竟是有些踉跄。她呆呆看着桌上的金子，失声自语：“公子还是那般的大方……”
无咎几步走出院门，仰天吐出一口浊气，待纷乱的心绪稍稍趋缓，这才循着街道继续往前。而除了跟随的枣红马之外，不远处好像还多了几道人影。他却没有心思理会，只管沉着脸默默踱步而行。
接连穿过几道街口，街道上渐渐变得冷清起来。
恰于此时，马儿突然发出一声嘶鸣，接着有人惨叫，还有人伸胳膊挽袖子直嚷嚷。
无咎只得停下脚步，轻轻皱起了眉头。
枣红马还在躁动不安，而两丈多远的地上则是躺着一个汉子，胸口带着马蹄印子，大声惨嚎着，痛不欲生的模样。三个同样粗壮的汉子则是拦住去路，咋咋呼呼道：“这位公子，你的坐骑踢伤人了，看病养伤在所难免，只怕数百银子跑不了的……”
而那躺在地上的汉子趁机惨哼哼：“哎呦……骨头断了……我要死了……家中尚有老母幼儿……诸位乡邻切莫放走那厮……”
与此同时，远近行人驻足观望，指指点点，又唯恐惹上麻烦而匆匆离去。
无咎伸手拍了拍枣红马，抬脚走了过去。
余下的三位汉子跟在左右，你一言我一语：“公子还是破财消灾吧，此处乃是都城，若有意外，后悔晚矣……”
无咎走到那躺在地上的汉子身前，淡淡说道：“跟着我连过几道街口，又暗中扯我坐骑的马尾，即使被踢伤在地，也是咎由自取！”
地上的汉子微微错愕，随即捂着胸口一阵“啊啊”惨叫，接着又打了个滚，竟一把抱住无咎的双腿：“富家公子纵马踢人，出人命啦……”
左右的三个汉子也不肯闲着，一个个帮声：“哎呀，这要是被抓紧都城衙门，不死也要脱层皮啊！”
无咎任凭自己的双腿被晃悠着，兀自站立不动：“想要多少银子？”
地上的汉子急忙伸出一只巴掌：“五百两……”
无咎剑眉一挑，冷冷道：“五百两太少了，我给你五锭金子！”他话音未落，手上抓出五锭金子，竟是带着隐隐的呼啸声，一一往下掷去。顿然间骨骼断裂，血光迸溅。
地上汉子惊喜过望，才要张开怀抱，谁料双腿双脚竟被落下的金锭直接砸出了四个血窟窿，俨然已是四肢全废。他惊骇片刻，杀猪般的嚎叫起来。
左右的三个汉子目瞪口呆，随即各自面露凶相。
无咎的手中还剩下一锭金子，不以为然道：“谁还要金子……”
恰于此时，几道人影从街口冒了出来。其中一人步履稳健，厉声喝道：“都城重地，谁敢撒野！”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又是谁呀
……
那是五位披甲持械的兵士。
为首之人三十多岁，个头壮实，留着短须，面带刀痕，神情凶狠。随他一声断喝，几位手下“刷”的一声抽出了腰间的钢刀围了过来。
地上的汉子依然是满身血迹，惨嚎不已。余下的三个汉子则是后退几步，躬身拜见，随即又讨好般地唤了声“宝爷”，接着恶人先告状，口称有人当街行凶，须严惩不贷等等。
无咎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宝爷看着地上的惨状，脸色阴沉，当他的眼光落在无咎的身上，似乎微微一怔，随即不容置疑道：“这位公子，随我去城防营走一趟！”
几个汉子忙道：“我大哥咋办……”
宝爷冲着地上的汉子便狠狠踢出一脚，又是一阵惨叫。他面带杀气，骂道：“四锭金子，足以买的下你四人的狗命，滚——”
三个汉子不敢忤逆，连连点头哈腰。
宝爷抬脚走向无咎，擦肩而过的瞬间，嘴巴冷冷吐出两字：“跟我走——”
无咎还是不言不语，随后跟了过去。
宝爷带着手下，押着一人一马继续往前。拐进下一个街道，店铺、行人愈发稀少。他行到此处，慢慢停下，摆手道：“你四人回营……”待四位兵士转身走远，他忽然转过身来，竟是双手抱拳，冲着无咎深施一礼：“公子——”
无咎站在马前，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抚摸着马鬃，依然是沉默无声。
宝爷躬身片刻，缓缓直起身来，曾经的凶狠威严已是荡然无存，竟是满脸的愧疚，沉声道：“公子府上遭难，在下人微言轻，纵然有心相助，却无力回天。将军身陨之后，麾下的破阵营尽遭遣散，而我等为了养活家小，只得充当巡街的勾当，唉……”他叹息一声，又道：“公子活着便好，但有差遣，刀山火海，肝脑涂地！”
其话音未落，竟是当街单膝跪下。
无咎身子一颤，咬了咬牙，转身搀扶：“宝锋大哥，我并没怪你……”
他早已认出这位宝爷，却直到此时才唤出对方的名讳。
宝爷，本名宝锋。他抓着无咎的手臂，缓缓起身，两眼中泛起血丝，带有刀疤的脸色更显狰狞，却说不出话来，重重低下头去。
无咎转而看向远处的街景，轻声又道：“我想回家看看……”
宝锋松开手，抬起了头。他看向无咎的一身白衣，与旁边的骏马：“自从都城出了变故之后，已无人顾及那桩往事。公子此番回转，应该没有大碍。只是将军荒废至今……”
“变故？”
无咎沉吟了一句，自语道：“荒废了，也还是家啊！”他抬脚就走，头也不回道：“宝锋大哥，有空来府上坐坐！”
宝锋已然恢复常态，且神情中多了几分莫名的轻松：“公子……”
无咎脚下不停，脑袋一昂：“哦……？”
宝锋大声道：“那个无法无天的公孙公子，又回来了！”
无咎抬手抛出一块金锭，带着身后的枣红马扬长而去。
……
在都城的西北方，有几座单独的院落。
此处曾为富家权贵聚集之地，因远离闹市而颇为僻静。只是其中一座院落很是破败不堪，且四周少见人迹。
黄昏时分，一人一马从远处而来。
老树歪斜，野草丛生，落叶满地，满眼尽是荒凉。院门上方，门匾斜挂，残存的公孙两字，罩着厚厚的灰尘。
公孙府，便是离开五年的家。
不错，本人原名公孙无咎。为了避开追杀，不得不隐去姓氏而只留下名讳。
无咎将马儿拴在门前的石桩上，踏着石阶走到了门前。
一阵冷风吹来，落叶盘旋不止。
院门紧闭，门环上拴着锈迹斑驳的铁链。而院门两侧，各有一间门房，其中铺着干草，摆着锅灶等物，却是不见人影。
无咎打量着门房，未作留意，而是低头看向脚边的落叶，恍惚间听到了风声的呜咽。他失神片刻，抬手挥出一道剑光。
“哗啦”一声铁链崩碎，院门“吱呀呀”缓缓打开。
无咎深深缓了口气，撩起衣摆，抬脚迈过门槛，他的脸色显得异常苍白。
院落四周的院墙尚算完好，而院中的房舍却是倒塌了大半，且树木横斜，野草萋萋，根本不是想象中家园的模样。倒像是一所鬼宅，幽暗森森且又寒意逼人。
这便是自己的家，承载了无数记忆的地方。而曾经十九年的岁月，尽已化作了荒芜！
无咎愣怔片刻，在废墟中慢慢穿行。
越过了前院，来到了后院。
东侧的房屋，只剩下了断壁残垣。记得那是爹娘的住所……
临近后花园的一排房屋，同样是破损不堪。左侧是自己的住所，右侧是妹子的闺房……
无咎在爹娘的住所前默默伫立，久久之后才抽搐着眼角挪开脚步。
迎面一株歪脖子树，悬着的秋千垂下半边。
蓦然之间，好像有个女孩子在荡着秋千，还不停唤着“大哥”，银铃般的笑声响彻云天。
无咎禁不住伸手抓去，草绳断裂。
他身形一僵，再难承受，霎时眼光朦胧，滚烫的浊泪顺着脸颊无声流淌。
曾玩世不恭，放浪形骸；亦曾忍辱偷生，尝遍了折磨与苦痛，并去疯、去傻，在风雨中癫狂，在惊涛中挣扎，只当是血泪的释放，生死的惩罚，灵魂的救赎，命运的鞭挞。而不管何时何地，何种的情形，都不曾委屈、抱怨，更不曾沉沦、堕落！
谁料回到家中，始终坚忍的一切忽而崩塌。
便如这布满青苔的绳，经不起牵扯；暮然回首，一把岁月的沙！
恰于此时，有笑声突如其来：“男人流泪，不多见哦，嘿嘿！”
无咎正自黯然伤神，猛然惊醒：“谁……”
“我呀……”
无咎四下张望之际，秋千对面不知何时多出一道人影。他又是蓦然一惊，两眼中杀气闪现。谁料对方却是绕过秋千，偏着脑袋好奇问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这位兄台，缘何如此的悲伤？”
突然现身的是位年轻的男子，十六、七岁的光景，个子不高，身材偏瘦，锦衣玉冠，气度不凡，却又浑身上下毫无修为法力，俨然一位富家公子。只是他面带笑容，神色好奇，眼光和善，倒是看不出有何恶意或是不良的企图。
无咎暗暗戒备，忙又扭头躲避，恼怒道：“风大眯眼……”
年轻男子恍然，却又伸出一根手指在左右找寻：“哦……好大的风耶……”
无咎隐去泪痕，神色尴尬。
谁料那人又道：“咦……风去哪儿了……”
他闷哼了声，叱道：“你究竟是谁，缘何擅闯私宅？”
“唤我玉公子即可！”
男子自称玉公子，嘿嘿笑了声，顺手拨弄着秋千，转而在院子里信步乱逛，接着说道：“四处破败，大门洞开，以为有鬼，闯了进来，鬼没见着，倒是有个大男人在暗自伤怀，只道是秋风恼人哦……”
其话语清脆，宛如童声，而句句调侃，叫人无言以对。
无咎本想发作，却又顾忌重重。他盯着那道乱逛的身影，疑惑道：“你是仙道高手？”
玉公子随声道：“高手不敢当，无非修炼过几日，譬如烧纸画符，念咒超度，略略粗通一二……”他如此解说，倒也符合身份。富家公子，少有仙道中人，烧纸画符倒是屡见不鲜，图个长生求个心安罢了。
无咎疑惑难消，又问：“你家住何方……”
玉公子忽然没了兴致，转身便走，嘴里说着：“你这人倒也有趣，改日寻你玩耍……”其脚步轻盈，三拐两拐，眨眼间穿过院落走远了，继而慢慢失去了身影。
无咎凝神片刻，忖思不已。
自从入城之后，从不轻易动用神识。而面对那个玉公子，便是神识之中也难辨深浅。他若是凡人，缘何如此诡异？他若是高手，又来自何方？
果不其然，有熊都城乃藏龙卧虎之地！
不过，倒也并非没有觉察……
无咎被平白无故扰乱心神，或也气恼，却悲伤减缓，随即长叹了一声，转身走向自己曾经住的地方。
既然回到都城，又何须在乎许多。纷乱的一切，还须从头慢慢收拾！
住所尚存，却门窗尽毁，灰尘遍布，满地狼藉。
无咎站在门前，双袖挥动，灵力所致，顿时卷起阵阵劲风。少顷，灰尘散去，他走进屋子，看着尚算清爽的床榻，点了点头，扶起倾倒的桌凳，稍稍收拾一番，又默然片刻，转身奔着来处走去。
此时，天色已暗。
无咎顺手扯了几把野草抓在手中，出了院门。
一个破衣烂衫的人影走来，手中拿着木棍敲敲打打：“天惶惶、地惶惶，谁家孩儿没了娘，嘻嘻……”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蓬头垢面，赤着双脚，疯疯傻傻的模样！
无咎看了一眼，走到马前丢下野草，待马儿吃了几口，就手松开马的肚带，卸下行囊，便要走回院门，却见那傻傻的男子竟然坐在台阶上不走了，还从怀中摸出一块面食啃起来。
“你是谁呀，缘何挡在门前？”
“嘿嘿、嘿嘿……”
除了傻傻的笑声与一张傻傻的笑脸，没有吐出半个字。
无咎耸耸肩头，径自踏入院门。枣红马跟在身后，随同一起到了院中。他拍了拍马脖子，道：“到家了……”马儿回了个响鼻，他抱着行囊便要走向后院，却又转过身来：“又是谁呀……”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世态炎凉
……
才将返回破败的家门，未及缓过神来，便接二连三遭到惊扰，换成是谁都难以忍受！
无咎冷眼看去，一个男子走进门来。
其三十出头的年纪，颌下短须，身材中等，相貌端正，一袭青袍干净利落，且头顶挽髻插簪，俨然修士的装扮。他低头打量着门环上的铁链，转而又抬头端详，愕然道：“莫非主人在此？冒昧惊扰，还望恕罪则个！本人禾川，有礼了！”
无咎见来人温文尔雅，谈吐不俗，只得忍着火气，丢下行囊，举手敷衍道：“原来兄台是位修仙之人，来此何意？”
自称禾川的男子谦逊一笑，摇头道：“一介散修而已，在富贵人家混口饭吃！”他抬手指向门外，接着分说：“只因故人之子沦落在此，便隔三差五前来查看！”
无咎道：“你说那个傻儿？”
禾川叹了声，走向门外：“他……原来不傻，也是富家出身，因屡遭变故，才成了这般模样！既然主人回府，还须禀明一声，倘若有所不便，且让他搬至别处也就是了！”
无咎有些意外，抬脚到了门前：“本府破烂不堪，风雨进得，鸟兽住得，缘何又容不下一个傻儿！”
禾川举手致谢，转而笑道：“风公子，还不多谢主人的收留！”
那蓬头垢面的男子坐在台阶上，回头傻乐。
禾川走向近旁的门房，从怀中摸出蜡烛点上，又简单收拾了下，转身走了出来，拿着一个油纸包放在台阶上，示意道：“我给公子买了几块卤肉，且尝尝……”
一个六层修为的修士，应该身份不凡，竟然如此耐心细致对待一个傻儿。若非亲眼所见，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无咎有些好奇，索性坐在门槛上静静观看。
此时，夜色降临。朦胧的月光下，偌大的都城显得异样的安谧。
“公孙公子？”
禾川忙碌过后，神色询问，接着走到门槛前席地而坐，又道：“是否远游在外，多年未曾回转？”
“本人公孙无咎，唤我无咎便可！”
无咎随声应了一句，接着反问：“兄台知晓我的来历，缘何不见惊诧？”
禾川笑了笑，说道：“有关这所将军府的往事，倒也曾有耳闻，至于公子的来历，无非猜测而已。而兴衰轮回本也寻常，又何须大惊小怪！”其稍稍示意，接着说道：“便如这位风公子，亦曾锦衣玉食，奈何家中连遭变故，只剩下了他独自一人，悲恸难抑，竟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傻儿。我曾受他家恩惠，于心不忍，尽些人事罢了，唉……”
他叹了声，接着道：“富贵水中花，困苦云遮月，百岁皆虚幻，梦醒红烛残。如他这般无忧无虑、无悲无嗔，倒也适的其所！”
无咎默默点了点头，出声又问：“为何不替他医治？”
“心智迷失，神魂有损，非医药之功而可以回天啊！再者说了，驻足过去，自得其乐，又何必醒来呢！”
禾川如此应答，笑着又道：“依着你我看来，他是傻儿一个。而在他的天地之间，又岂非独醒乎！”
“呵呵，说的也是，在傻儿的眼中，你我又何尝不是傻子呢！”
无咎似有感慨，说道：“兄台如此平等待人，且不乏恻隐之心，混迹于红尘之中，却又淡然物外，在修士之中可不多见啊！”
禾川谦逊摆手：“公子谬赞了！凡俗也好，修士也罢，同样置身于天地之间，行走在阴阳轮回之中。唯风景不同，在乎于心境迥异。正如：千江月，总是一轮月光，会心宜当独赏；一瓢水，不具四海滋味，世法还须别尝。而你我尚自茫然，岂不知这傻儿已走在了前方！呵呵……”
嗯，这才是洒脱超然之士啊！
只有经历过生死磨难，或是尝遍了悲欢离合，方能看淡得失，懂得人生的真谛。云圣子如是，元灵如是，而眼前的这位禾川，亦如是！
无咎拱拱手，以示敬佩！
恰于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只见十余匹马从城西奔驰而来，一把把松明子的火光将四周照得通明。须臾，马队到了十余丈外，才要横穿而去，却又慢慢了下来。为首的是个锦衣金冠的年轻男子，冲着破败的将军府好奇打量。
无咎与禾川不再说话，同样抬眼观望。
“是他……”
“哦……公子认得那位殿下？”
“岂止认得……”
无咎惊讶了一声，慢慢站起身来。而他才要举手致意，那马上的男子好像无意理会，竟是一甩马鞭，带着随从扬长而去。
禾川也跟着站起，却好像早有所料：“公子如今落魄，他又岂肯认你。所谓贫贱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
无咎微愕，疑惑道：“殿下？”
禾川笑了笑，分说道：“去岁此时，有熊国主驾崩，却无子孙继位，便于王族中挑选了两位储君，又因彼此相争不下，故而至今不见新君登基。而那姬少典则是其中的一位储君，故而有了王子殿下的头衔！”其稍稍一顿，淡淡又道：“他不认你，乃情理之中。所谓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事之固然也！”
他说到此处，无意久留，留下几根蜡烛，又与傻儿交代几句，接着拱手告辞，人已消失在夜色之中，笑声还在悠悠回荡：“富贵水中花，困苦云遮月，百岁皆虚幻，梦醒红烛残，呵呵……”
那人不仅洒脱超然，还是一位有情有义之士！
无咎默默注视着禾川远去的背影，又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几根蜡烛，转而走向不远的门房，留下一盒糕点，提醒道：“早些安歇，小心火烛！”
他以为说了没用，无非是图个心安，谁料傻儿一头钻了进门房，抱着糕点连连点头。
“嗯！倒也同病相怜，且院里院外做个伴吧！”
无咎自言自语走向院门，回头又道：“怎么称呼你呀……”
傻儿懂得好歹，终于笑着吐出几个字：“风萧萧，雨萧萧……没娘的孩儿，没人要……路迢迢，水遥遥……没娘的孩儿，没人娇……”
“算了，我还唤你傻儿吧！”
无咎摇了摇头，走进院门，尚未转身，便听有人喊道：“公子，宝锋来也！”
随着一阵风声，一个粗壮的汉子冲进院子，怀里还抱着酒坛子与油纸包，气喘吁吁道：“交代完了差事，便匆匆赶来……”
无咎伸手掩门，捡起地上的行囊，回头淡淡一笑，接着奔着后院走去。
来人是宝锋，城防营的小头目，原来却是他爹生前麾下的一名悍将，乃真正的铁血嫡系，奈何时过境迁而物是人非，即便当面重逢，他也不愿多提旧事。
正如之前的禾川所言，富贵多士，贫贱寡友，世态炎凉，人心难测。
所幸宝锋的为人还是一如从前，这才让无咎放下心来而稍感慰籍。且彼此原来就极为相熟，如今芥蒂已消，再无客套，并肩来到了后院。
无咎走进自己原来的房间，在床榻上铺开行囊，插上蜡烛点燃，接着盘膝而坐。
宝锋则是撕开油纸包，露出香喷喷的卤菜，接着打开酒坛子，摸出两个陶碗，兴冲冲招呼道：“公子回府，便由在下为您接风洗尘！”
无咎却是伸手制止道：“宝大哥且独饮，我戒酒了！”
宝锋跟着上榻盘膝而坐，烛光下的刀疤脸依然有些吓人。他意外笑道：“哈哈！公子乃豪饮之人，自称酒中名士，缘何要戒掉呢……”他手下不停，“汩汩”满上两大碗酒。
无咎也不多说，伸手抓起一根鸡腿。
宝锋还想相劝，随即作罢，独自端起一碗烈酒一饮而尽，接着放下酒碗，手抚胡须，吐着酒气，带着感慨的神色道：“我见公子宛如当年模样，安心不少，或也磨难，回来便好。我过几日便去知会一声，兄弟们定当开怀不已……”
“破阵营尚在？”
无咎问了一声。
他爹爹麾下有个破阵营，乃是当年有熊大军中最为强悍的一支劲旅。
宝锋接着端起了第二碗酒，道：“将军遭难，麾下亲军又岂能幸免，近万兄弟解甲归田，破阵营已不复存在。不过，尚有近千的兄弟留了下来而自谋营生……”他端起酒碗又是一饮而尽，这才抓起卤肉大口吃着。
无咎丢下鸡骨头，说道：“倒也不忙！我想知道五年前的那场劫难，是如何而来……”
他如今虽然回来，却对当年追杀的情形记忆犹新，在真相未明之前，一切都还没有真正的了结。
宝锋神色一怔，接着斟满了第三碗酒，默然片刻，沉声道：“说来话长，且由我慢慢分解。众所周知，我有熊国与仙门素有往来，王庭之中，更是供奉着仙道高手。尤其是王族中的姬魃一脉，与仙门的交情极为深厚……”
他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据传，公孙将军在战场得到一把短剑，乃仙家至宝，不料被姬魃获悉，便强行索取。将军与他不和，便要献给大王。谁料姬魃恶人先告状，诬陷将军有谋反之心。而大王偏听谗言，下令问罪。于是姬魃趁机发难，将军羞愤之下，誓死抗争，奈何寡众悬殊，便命手下兄弟带着那把短剑出城寻你……”
无咎看向不远处的烛光，眼光中火焰闪动。
……

第一百二十四章 痛彻脏腑
……
犹还记得，爹爹在战场得到那把短剑，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只是见他偶尔拿出来把玩，却被有心人获悉。
爹爹性情火爆，岂肯受人威逼。最终遭到暗算，或也命运使然。
不过，他老人家一旦恼怒，宁折不弯，危机关头，命亲军冒死冲出都城，只想让他的独子逃出虎口，并带出了那把惹祸的短剑。
当时的情形以及数年来的风风雨雨，暂且不提。原来真正的仇人，竟然是姬魃。
记得那人如今有四十多岁，强壮异常，凶悍跋扈，暴虐成性，且出身王族，权高位重，乃是嚣张一时的人物。
而仇人并非一个。
除了姬魃之外，还有那个昏聩无道的有熊国主……
无咎的眼光落在宝锋手中的酒碗上，听着对方继续说道：“去岁此时，大王驾崩，身后无子，致使国柄空悬，各地诸侯窥觊心动，有熊都城一时风起云涌。姬魃企图强行登位，奈何威不服众，于是各家推举族中的姬少典成为王储，以便与其抗衡。彼此相互誓约，以战功论输赢，最终定下继任国君……”
酒水淋漓，又是一大碗酒下了肚。
宝锋长舒着酒气，吃了两口卤肉，忽而想起了什么：“我来的路上，恰见少典一行，公子本该与他相熟才是……”
无咎盯着面前的空酒碗，苍白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酡红。好像饮酒的不是宝锋，而是他本人灌下了三大碗火烧的烈酒。他点了点头，道：“当年常在一起玩耍作乐，只是他方才已不愿认我！”
“他深知公子与姬魃的恩怨，唯恐避之不及，又岂会相认，唉——”
宝锋两眼一瞪，又叹了声，抓起了酒坛子，嘲讽道：“如今的姬少典，真是不得了。门下高手如云，能人异士无数！”
无咎不愿去想那个姬少典，突然问道：“我爹娘埋在何处？”
宝锋抱着酒坛子微微一愣，接着倒酒入碗。酒水“哗啦”四溅，也彷如撞碎了难耐的沉寂。而他只顾低着头，像在躲避什么，即使酒碗满溢，也恍然不觉。
无咎拂袖一甩，酒坛易手，“咄”的一声落下，震得整个木榻一阵摇晃。他神色如旧，嘴角挤出一字：“说……”
宝锋看着空空的双手，有些茫然。少顷，他脸上的刀疤透着一抹狰狞的血色，重重喘了口粗气：“连同将军、夫人，以及府上阖家一百一十八口，尽数埋在城南的槐树坡上……”
无咎撩起衣摆，抬脚下榻：“既然埋在城内，带我去看！”
宝锋迟疑了下，应道：“嗯……”
无咎走到门前，忽而回头：“你不曾提及我的妹子，是为何故？”
宝锋“啊”了声，随口道：“府上受难那日，燕子姑娘幸免一死……”
他知道公子有个妹子，名叫公孙燕。不过，他话才出口便禁不住抽自己一嘴巴。
无咎犹如雷击，身躯一震，怔怔片刻，猛然返身抓起酒坛便狠狠灌了一口，随即又“啪”的一声将酒坛摔得粉碎。他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喜，伸手抓过粗壮的宝锋便给“砰”的抵在墙壁上，低低吼道：“再说一遍，我妹子她是死是活，人在何处……？”
戒了五年的酒，破戒了。而只要他的妹子还活着，他已无所顾忌。
宝锋也是彪悍过人，冲锋陷阵更是不在话下，此时此刻想要挣扎，却根本挣扎不得，像被一头猛虎死死掐住，疯狂的威势竟然令人窒息。曾经的文弱公子，何以变得如此强悍？而他顾不得多想，艰难道：“且将我放下……”
无咎察觉失态，退后一步，脸上犹自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喜，转身冲出房门：“也罢！稍后再说不迟！”
宝锋还是惊魂未定，却是悔意渐浓，抬手一巴掌抽在脸上，暗啐道：嘴贱！
而他才将走出房门，胳膊便被抓住，接着腾空而起，竟是接着越过了院墙。待其落在地上，急急冲出两步，失声道：“公子……缘何有这本事……”
一道白衣人影飘然往前，不以为然的话语声随风响起：“轻身之术，不足道哉！”
公子变得力大无穷，且懂得轻身之术，想必有番奇遇，难道他此番是有备而来？而此处乃是都城，龙潭虎穴之地！
宝锋又是惊讶，又是振奋；又是后悔，又是忐忑。而事已至此，想什么都已无用。他提起精神，随后追了过去。
……
城南，有一片长满槐树的土坡。
土坡的数里方圆人迹罕至，白日黑夜都显得阴森荒凉。城中百姓但有夭折的、溺毙的无主尸骸，或是问斩的罪囚，尽数埋在此处，名为槐树坡，实则乱葬岗！
无咎率先到了此处，渐渐脚步迟缓。
朦胧的夜色下，一个个土丘相挨着，竟是密密麻麻而数不胜数，寒风呜咽，尘烟盘旋，像是无数冤魂在哀嚎挣扎，顿时叫人毛骨悚然。
无咎神色惶急，四下张望。
爹娘埋在何处？
宝锋随后而至，抬手示意了下。
两人继续往前。
在槐树林的尽头，另有一群土丘。
宝锋走到一个稍大的土丘前，指着一截光秃秃的木头，他想要分说几句，随即又长叹了一声转过身去。
那两尺多高的木头，竟是一块墓碑，上面歪歪斜斜刻着公孙郑与夫人月娥的字样。
公孙郑，是爹爹的名讳！月娥，是娘亲的名讳！
无咎的脚步沉重起来，他慢慢走向墓碑，撩起衣摆，双膝“扑通”杵在地上，低沉的嗓门嘶哑道：“爹、娘，孩儿不孝……”他以头抢地，“砰砰”有声，最后伏在地上，久久不动，只有双肩在微微颤抖。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放浪形骸的公子哥，不再是那个贪吃贪睡而又没心没肺的穷书生，他只是一个没了爹娘的孩子，在痛苦、忏悔，在哭泣、倾诉！
不远处的宝锋兀自背身站着，却仰着头张着嘴，胸口急剧起伏，抬手用力擦拭着脸颊。
仅有的一丝月光隐入云后，四下里黑沉沉而阴风阵阵。
直至一炷香的时辰过去，无咎终于从地上抬起了头，却又软软瘫坐在地，凭空抓出几坛酒与香烛糕点等物，无力道：“宝大哥，且点上香烛，摆上果品，洒下祭酒，我要祭奠我爹娘，还有府上的百多位家人……”
满门尽灭，众多随从也跟着遭了秧，遑论贵贱，那都是家人！
宝锋看着满地的东西有些疑惑，定了定心神，无暇多想，随后忙碌起来。他抓着酒坛子绕着坟堆撒了一圈，返回墓碑前也跪地磕了几个头。尚未作罢，烛火的亮光下，只见某人坐在地上泪痕犹在，满脑门子灰尘，幽幽说道：“宝大哥，我妹子呢……”
宝锋抬起手又想抽自己的嘴巴，叹了声，抓起酒坛子猛灌了两口，恳求道：“改日再说，成不成……”
一双眼光怔怔看来，话语声中透着寒意：“不成！”
宝锋想要躲避，却又觉着整个人被笼罩在一层无形的萧杀之中，竟然无所适从，他迟疑了片刻，一拳头砸在地上，这才硬着头皮，低声道：“姬魃带人攻陷将军府，见燕子貌美，便强行掳走……我与众兄弟前去打探得悉，燕子不甘屈辱，撞墙而死，而姬魃对此矢口否认，竟是将燕子扔了喂狗……尸骨无存……”他说到最后，已是语不成声，深深低下头去，愤怒与羞愧难以自持！
他也是从尸山血海中滚爬出来的汉子，纵然面对千军万马，从未胆怯半分，哪怕是折戟沉舟，依然所向无前。而面对将军府上的灾难，他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孩子遭致凌辱，他同样是无能为力！
而半晌过后，四周竟是死一样的寂静。即便是那盘旋的阴风，也悄然远去。只有一个石头般的身影僵在原地，却又嘴巴翕张，像是痛彻脏腑，又如同陷入癔症而难以自拔！
宝锋忙道：“公子，节哀顺变……”
无咎两眼发直，脸色苍白，喉头“咕噜噜”响动着，嘴巴里终于传出了声：“燕子……只有十四岁啊……她……还是个孩子……”
从来受到爹爹的打骂，只有燕子始终不渝相信着的她的大哥，崇拜着他的大哥，并竭力维护着她的大哥。而当爹娘被杀，阖家遭难，凌辱突降，她一定惊恐无助，一定在哭喊求救，她一直信赖、并依靠的大哥，又在何方……
宝锋才想劝慰，又愕然当场。
只见无咎的面容扭曲着，两眼怒凸着，嘴巴一张，热血飙出，旋即手捂胸口，依然心疼欲裂。他又疼又恨，又悔又怒，好像是难以承受，禁不住挥拳砸地，而整个人犹在剧烈颤抖，颗颗热泪夺眶而出……
宝锋慌忙搀扶，而原地突然无声炸开一道旋风，坟头前的烛火瞬间熄灭，紧接着阵阵烟尘横卷四方，凌厉的寒意势不可挡。他吃禁不住，猛地离地倒飞了出去，直至三、四丈外“扑通”落地，恰听某人牙齿直响，森然道：“宝大哥且回，容我独自待上片刻……”
宝锋从地上狼狈爬起，惊魂未定，猛一跺脚，脸上刀疤更加狰狞：“也罢，公子保重！”他不再啰嗦，挽起了袖子转身就走。
无咎依旧是半跪着趴在坟前，动也不动。
直至一抹月光透过乌云的缝隙缓缓笼罩着坟头，他这才慢慢抬起头来，带着泪痕的苍白脸色便像是那月光，清寒，冷幽……

第一百二十五章 谁敢阻拦
……
惨淡的月光下，一道白衣人影默默穿行在无人的街道上。
他拎着酒坛子，边走边饮，脚下却是落地无声，一双剑眉下，依旧苍白的脸色显得漠然无情。
远处黑暗重重，近处街景朦胧，偶尔一条野狗夹着尾巴悄悄闪现，继而又惶惶而去。
一坛酒见底，酒坛飞出。“啪”的一声，酒坛摔碎的脆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悠悠回荡。接着又是一坛酒“咕咕”灌下，再次一饮而尽。像是要将五年来的恩怨情仇，尽数浓缩于这初秋的夜色中，在寒风中涤荡，在火烧与凛冽中尽情释放。
几声更鼓传来，恰是午夜时分。
须臾，一片古木环绕的府邸出现在前方。只见高墙大院，门楼肃穆，灯笼明亮，气象非凡。门前还有持械的兵士巡弋，更添几分森严而令人敬畏。
无咎脚下不停，直奔那座高大的府邸走去。
尚在十余丈外，四、五个精壮的汉子围了上来，“唰”的一声钢刀出鞘，厉声喝道：“王侯府邸，闲人勿近，滚……”
无咎缓缓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手中的酒坛。
一路上接连饮下了十数坛老酒，竟再也找不回曾经的醉意与癫狂。而炽烈的杀机却在心头震荡，并随时都将喷涌爆发而出。
无咎眼光一抬，直接掠过面前的几位兵士。他冲着那紧闭的门楼凝神打量，才将看清门匾上“姬府”二字，突然往前一步，“喀嚓”砸下了手中的酒坛。一个大好头颅，顿时血红迸溅。而他犹不作罢，抬起一脚，尸身横飞，顺势抢刀在手，寒光呼啸。
耀武扬威的兵士根本不及提防，几颗头颅冲天而起。
其中一人稍稍落后，暂且躲过一劫，吓得转身便跑，惊恐失声：“敌袭……”
而他才将出声，便在寒风中扑倒在地。
五位守门的兵士，眨眼间变成了一地的死尸。
无咎深深吸了口气，浓重的血腥直冲脑门。随着手臂一振，刀锋抖落一串血滴，他看也不看满地的狼藉，抬脚往前，未走几步，纵身而起，人在半空，再次一脚踢去。一道无形的力道去若奔雷，狠狠击在院门之上。
“轰——”
那硬木打造的院门，顿然炸开倒塌。震动之下，门楣上的横匾“砰”的一声落在地上，随即又被从空落下的两只脚给碾成粉碎。
与此同时，院内火把摇晃，数十兵士挥舞刀枪，大呼小叫着汹涌而来。
无咎浑若未见，“啪”的一声背起左手，抬脚踏入院门，右手的钢刀却是卷起一片腥风血雨。但有近身者，瞬间连同兵器绞碎而一一倒飞出去。而院子四周的人影越来越多，依然前仆后继喊杀震天。他去势如旧，踏着钢铁肉糜继续往前。
不消片刻，人过前院。
二进院子更为宽敞，楼台亭阁美不胜收，只是亮如白昼的灯火中，围过来的兵士更加众多，片片刀剑的寒光耀人眼目。还有女眷、下人在尖叫嚎叫，狂乱的杀机在夜色下暴虐不休。
“你是何人……”
“我乃公孙无咎，专杀姬魃而来……”
“王府重地，岂容放肆……”
“哼……”
无咎扬眉冷哼，顺着院中的石径稳步往前。突然弓弦大响，箭如飞蝗。他周身上下黑光闪动，径自穿过箭雨而毫发无伤。
“修士？快快禀报殿下，传召供奉，拦住他……”
刀剑一拥而上，喊杀声震耳欲聋。
无咎只管左劈右砍，收割着一条又一条性命。他的两眼渐渐血红，手中的三尺钢刀随之“嗡嗡”炸鸣。刀锋所向，血光迸溅，残肢遍地，污血横流。
他在二院转了一圈，似乎没有发现，接着继续往前，转眼间到了三院。
四周尽是混乱的人影，惨呼嚎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婢女慌不择路，低着头撞了过来。
无咎挥刀劈下，恰见一张惊恐的脸。他眼角抽搐，刀锋偏转，“扑哧”一声，将身后追来的兵士拦腰斩断。
那十五、六岁的女子躲过一劫，却吓得魂不附体而不知所措。
无咎漠然无视越身而过，走到三院的台阶上昂首站立，顺手抬起钢刀，而刀锋上已是布满了缺口，粘稠的血迹犹自淅沥不止。他散开神识，扬声喝道：“姬魃，还不给我滚出来……”
没人回应，只有愈来愈多的兵士从各个角落中涌现出来。所谓的姬魃，始终不见身影。
无咎微微凝神，脚下加快，刀锋开路，直奔后院，再“砰”的一声踢碎后花园的院门，面前出现一片更为开阔的园林。
大群兵士随后而至，却是没人再敢轻易近前，只在十余丈外摆出阵势，将那道白衣人影紧紧困在当间。
园林占地不下百亩，水榭楼台、池塘河柳、回廊凉亭应有尽有。而正前方的土山上则是耸立着一座高大的殿宇，匾额上书“紫气阁”。四周灯龛通明，持械甲士林立。众星捧月之中，一位身着玄袍的中年男子背手而立。其头束金冠，面色微黄，颌下三绺黑须，整个人显得颇为阴沉而又威势不凡！
“姬魃？原来躲在此处……”
无咎看得清楚，两眼中黑气一闪，随即横着带血的残刀，一步一步往前。
四周的兵士跟着移动，围攻的阵势森然有序。而更多的兵士从远处涌来，宽阔的园林顿时刀枪如林而人头攒动。
那中年人正是此间的正主，姬魃，常年居住在紫气阁的地下静室之中，行踪诡秘，常人难以接近半步。他为府中的动静所惊扰，获悉原委之后，便带着诸多随从，在此处以逸待劳。
“公孙无咎？”
姬魃手扶黑须，眼光如鹫，沉声道：“你……就是公孙郑那个整日游手好闲的浪荡儿子，公孙无咎？当初没能杀了你，如今长本事了，竟敢送上门来，呵呵……”他在冷笑，而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笑意。
无咎继续往前，手上的钢刀依旧在滴血。他面对重围以及仇家的藐视，浑然不觉，只顾死死盯着那道人影，寒声道：“姬魃，你杀我全家，连我那年幼的妹子都不肯放过，我若不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枉为人子……”
姬魃微微摇头，讥讽道：“此乃都城，本王的府邸，岂容一丧家之犬随意放肆！”
无咎剑眉斜挑，猛地掷出手中的残刀。呼啸声中，一道寒光急袭而去。
姬魃不以为然地哼了声，往后退了一步。
与之同时，两个修士模样的中年一左一右冒了出来，双双大袖挥动而剑光闪现，“砰”的一声，已将袭来的残刀绞得粉碎。
而无咎飞刀出手之际，猛然腾空蹿起，瞬间越过重围，人在半空抬手一指。一道银色的剑光快若电闪，直取数十丈外人群中的姬魃。
两位修士不敢怠慢，一人催动飞剑阻拦，一人趁势扑向无咎，并扬声示警：“殿下退后，此人修为不凡！”
无咎得势不饶人，怒声吼道：“姬魃，纳命来……”
其势若疯狂，魔剑脱手而出。
霎时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夜空，“砰”的一声便将扑来的修士给劈成两段，接着盘旋而起，带着猎猎风雷之势轰然而下。
另外一位修士措手不及，紫气阁下一阵混乱。
姬魃的身边常年伴随着修士高手，故而有恃无恐，却不料当年的浪荡子，突然变得如此厉害且势不可挡。他脸色微变，转身躲闪，急急唤道：“紫真道长，救我……”
于此刹那，又一道剑光突如其来，随即“砰、砰”两声闷响，竟是将一银一黑两道势在必得的剑光给双双震飞出去。继而一道御剑人影从天而降，凛然喝道：“何方小辈，竟敢在此撒野！”
无咎去势已尽，不及错愕，被迫两脚落地，眨眼又被众多的兵士给重重围住。他收起那把无锋无刃的飞剑，魔剑在手，扬眉出声：“你又是何人，岂敢为虎作伥？”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相貌清癯，三绺长须，神色倨傲，竟是一位筑基修为的高手。他在紫气阁前落下飞剑，冲着姬魃欠了欠身子，转而抚须道：“我乃紫定山的紫真道长，有熊国的王庭供奉。而你身为修士，竟敢在凡俗都城滥开杀戒，已然坏了仙门的规矩，本道今日必不容你！”
姬魃适时从人群中冒了出来，举手道：“不过半个时辰，他已连杀数十人，还请道长主持公道，那小子乃是乱臣余孽，死不足惜……”
无咎盯着姬魃，转而又打量着那个中年人，哼道：“且不论本人是否修士，闯入府中至今，仅凭一把钢刀夺命索魂，若非不然，又何止死伤数十人。而姬魃的身边既然暗藏修士，我又何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懂得世俗的不易，也领教过仙门中的良莠不齐。故而，在他变得强大之后，始终秉持着一个法则，那便是以世俗的手段杀凡人，以修士的手段去惩治仙道中的败类。
无咎下巴一抬，凛然又道：“而你身为仙门弟子，却勾结权贵，颠倒黑白，信口雌黄。想那姬魃害我全家，便是我年幼的妹子都不肯放过。此仇不共戴天，谁敢阻拦……”
他怒吼一声，手中的魔剑光芒吞吐。
紫真道长眉头轻皱，随即呵呵冷笑了一声，居高临下道：“既然你不自量力，那彼此不妨便以修士的身份来辩个是非黑白！”其话音未落，抬手祭出一道剑光。
曾几何时，无咎见到筑基高手便要转身逃命，而今夜此时，却不会后退半步。他狠咬牙关，双手紧握魔剑，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腾空跃起……

第一百二十六章 岂有此理
……
园林之中，火把摇晃，人头攒动，刀枪森森，杀气沸腾。
而更多的兵马从都城的四面八方涌来，已将园林内外给堵得水泄不通。
这个都城深秋的夜晚，注定要动荡不安！
只因某人，他要报仇。
五年来，他都是在逃亡，却在返回都城的当天夜晚，破了酒戒，只身杀向重兵守卫的王府，并面对筑基高手，挥出他手中的剑！
此时，紫气阁上，紫真道长傲然而立。
紫气阁下，一方二、三十丈的空地之间，有白衣人影凌空跃起，在上千兵士的虎视眈眈之中，猛然劈出了手中的魔剑。随其灵力狂泻，一道丈余长的黑色闪电呼啸而去。
紫真道长抬手一指，环绕身前的剑光倏然高悬，眨眼间化成数丈之巨，直奔那扑来的人影狠狠劈落。
“轰——”
一声轰鸣当空炸响，法力光芒席卷四方。
火把明灭，惊呼阵阵。
紧接着一道人影凌空倒飞，直至三十丈外“扑通”摔在地上。拥挤的兵士躲闪之际，趁势刀枪齐出。却刀断枪折，残肢横飞。血肉迸溅之中，白衣黑剑霍然跃起并再次扑向前方。
“轰——”
一声轰鸣震彻四方，有人跌落而踉跄倒地。
围堵的兵士不敢轻举妄动，只管将手中的刀枪围成一层又一层，像是寒光闪烁的丛林，汹汹的杀机叫人冷彻入骨。
无咎从地上爬起，嘴角溢出血迹。他剑眉倒竖，冲着四周的兵士狠狠扫了一眼，手持魔剑，继续奔着那三十丈外的紫气阁扑了过去。
“呵呵！不自量力！”
紫真道长大袖轻拂，巨大的剑芒在夜空中盘旋，恰似蛟龙在肆意飞舞，却又杀气森然而势不可挡！
“砰、砰、砰——”
无咎一次又一次奋力跃起，一次又一次被击落在地。他便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虫，活着，便要向前，死了，只求粉身碎骨！
紫气阁上，姬魃长舒了口气。
他见远处的兵士还在不断涌来，微微皱眉，悄声示意：“道长不必留情，给本王杀了那个公孙家的小子……”
紫真道长面带矜持微微点头，倨傲的神色中透着隐隐的杀意。
“扑通——”
无咎重重摔在地上，前后左右尽是被他砸出的土坑。他撑地爬起，低头看向右手。掌心的剑芒微弱无力，几近溃散的地步。而体内的灵力，并未因此耗尽。尤其是气海之中……
便于此时，一道剑芒“隆隆”而来，竟是在夜空中掀起一道狂风。四周的兵士惊呼不已，各自往后躲避。
无咎不及多想，催动魔剑劈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当空炸开，万钧之力轰然而下。
无咎直直往后滑出去数丈，两脚在草地上趟出两道深沟，随即护体法力“喀喇”崩溃，白衣长衫“哗啦”震裂，身形微微摇晃，接着“扑通”跪地，半个身子陷入土中。而他的双手兀自紧紧抓住魔剑挡在头顶，拼命抵挡那凌空而至的巨大剑芒。
紫真道长冷哼了声，抬手加持法力。
那剑芒足有三丈，光芒夺目，威势强劲，带着万钧之势缓缓往下碾压。
无咎手中的魔剑，只剩下三尺长短，明灭不定，堪堪崩溃。陷入土中的身子，更加狼狈不堪且渺小无助。而他双眉倒竖，两眼怒凸，咬牙切齿，死撑不坠，四肢百骸“啪啪”作响，俨然已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
紫真道长脸色一沉，双手掐诀齐齐祭出。
无咎只觉得一道强横而又是锋锐无匹的力道从天而降，浑如大山压顶而再难抵挡。
生死存亡，在此一刻。宁粉身碎骨，也绝不后退半步！
他眉宇间透着疯狂，两眼中紫气闪现。于此刹那，气海沸腾，疯狂的灵力浩浩荡荡，随之一道紫色的剑气循着左手的掌心霍然而出，并与魔剑合二为一。三尺魔剑突然光芒暴涨，凶悍威猛的杀气冲天而起。
“轰——”
巨剑飞向半空，溃不成形。而那诡异的黑紫剑光却是余威不断，直奔紫气阁怒劈而去。
紫真道长暗暗诧异，便要收回飞剑加以阻挡，又恐意外，急忙反手抓住姬魃抽身躲闪。
“喀喇——”
剑光所致，竟是将紫气阁劈出一道豁口，顿时木屑飞溅，砖石崩落，便是回廊下的石几桌凳都未能幸免，连同石阶、栏杆直接炸成粉碎。
紫真道长放开姬魃，转身跳出紫气阁，抬手一招，半空中落下一把飞剑。他站在破碎的台阶上，犹自神色错愕，狐疑道：“以脏腑为炉鼎，炼法宝于体内，至少筑基以上的修为。而你的法力明明只有羽士的九层，却屡出惊人之举。你究竟来自何门何派，从实招来！”
无咎从土坑中缓缓直起身子，手中依然握着一把紫、黑闪动的诡异剑芒。
随其两手一分，剑芒霍然化作两道小巧的剑光在身前左右盘旋，灵动异常，且一黑一紫而迥然分明。
他嘴角一咧，似有所悟，却又含血啐了一口，猛然扬起凌乱的黑发，咬着牙说道：“我无门无派，只为报仇而来。你紫真道长，不过一仙门的败类罢了，少给我卖弄前辈高人的嘴脸，既然铁心要与姬魃狼狈为奸，那便来战……”
他挥动双袖，掐诀往前一指。
尚在盘旋的剑光，突然合二为一，继而化作一道两丈多长的紫黑剑芒，稍稍蓄势便如离弦之箭呼啸而去。
紫真道长不敢大意，全力施展修为。身前的剑芒陡然暴涨，竟达四丈之巨，旋即快若蛟龙，狠狠撞向袭来的紫黑剑芒。
“轰——”
凌厉的杀机猛然对撞，反噬的法力顿作滔滔骇浪。惊雷声响，余威横卷四方。灯龛熄灭，火把摇晃。兵士纷纷后退，四周顿作混乱。
而巨剑崩溃刹那，紫黑剑芒同样被打回了原形，复又化作两道剑光凌空倒卷，却嗡嗡嘶鸣而杀气犹存。
紫真道长身形震动，微微气喘，伸手抚须，摇头道：“凭借法宝之利，不过尔尔……”
无咎则是踉跄两步，这才站稳了身形，看着身前威势不再的两道剑光，扬眉哼道：“胜负未分，何须猖狂。若不滚开，只管再战！”
紫真道长冷笑了声，叱道：“你终究只是一个小辈，我便看你还能撑到何时……”几番交手之后，他已看出那个公孙家的小子修为不济，纵是僵持片刻，也无关胜负定局。
无咎面对筑基高手，全无胜算。而他今日却是别无选择，死战不退。为了爹娘、为了妹子，为了全家的一百多口人命，也为了这五年来的颠沛流离，他要用手中的剑、仇人的血，来报仇雪恨！
恰于此时，两道剑虹倏然而至。紧接着四周的兵士再起混乱，又一群铁甲壮汉手持火把、刀剑涌入场中。随即有人扬声喝道：“住手——”
无咎两手一合，剑芒吞吐，杀气不减，冷眼睥睨。
只见两位中年修士从天而降，一左一右落在十余丈外。竟是两位筑基的高手，各自神色莫测。而在随之出现的铁甲卫士的簇拥之中，则是背着双手阔步而来的一位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光景，面色微黑，身躯壮实，锦袍金冠，器宇不凡。
那人上下打量着无咎，犹自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连连摇头，或有意外与诧异，而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紫鉴、紫元两位师兄，缘何下山参与凡俗之争？”
紫真与那两位修士应该相熟，神色不快，出声质问，不待回应，转而冲着那年轻男子拱拱手：“少典殿下，所为何来？”
姬魃适时出现在紫气阁的廊檐下，已然恢复常态，而神情愈发阴沉，出声叱道：“姬少典，你若前来帮我擒拿贼人，还请动手，如若不然，速速退出……”
两位修士与紫真道长举手致意，淡淡回了句“彼此、彼此”，再不吭声，只管默默盯着无咎的一举一动。
而名为姬少典的男子则是朗然笑道：“我见王兄请来高人为师，小弟便也前往紫定山拜请了两位道长尊为供奉。正当夜半聆听仙机之时，忽闻此间风雷大作，彼此同为王族一脉，岂能袖手旁观，故而前来相助，却不料……”
此人侃侃而谈，气定神闲，而话语中又透着玄机，显然并非贸然而来。果不其然，他话锋一转，接着又道：“却不料竟是公孙无咎借酒发疯，幸亏来得及时，呵呵！”
姬魃早已暗感不妙，怒道：“公孙无咎夜闯府邸，滥杀无辜，且身为罪臣余孽，死不足惜。事已至此，你敢包庇不成？”
姬少典摇了摇头，摆手道：“公孙郑将军忤逆之罪，尚有诸多不明之处，或是蒙冤也犹未可知，奈何大王已崩，暂且无从定论。而王兄虐杀公孙一家，实属不该啊！如今公孙无咎酗酒闹事，情有可原，且由我将他带回，从严管教！”
姬魃愈发愤怒：“姬少典，他缘何成为你的门下？你满口胡言，居心叵测……”
姬少典含笑如旧，稍显无奈：“我实属好心，奈何王兄不领情啊！也罢，且看你如何擒拿公孙无咎，紫鉴、紫元两位道长，不妨主持公道！”
两位中年修士会意，齐齐出声：“紫真师弟，事关王族之争，你我仙门中人，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紫真迟疑了片刻，哼道：“本人只顾及姬魃殿下的安危，其他不管……”
他也看出来了，那个少典是来捣乱的。而事关王族之争，再有两位师兄阻拦，他也是有心无力，只能退而求其次。
姬魃两眼喷火，咬牙切齿：“岂有此理……”
姬少典微微一笑，扬声道：“公孙无咎，你酗酒发疯，早已名声在外，今夜又闯出好大的祸端！所幸王兄大度，且随我回府认过受罚！”
无咎站在原地，始终在冷眼旁观，手中剑芒闪烁，杀机汹汹欲动。而那两位修士却如两道门户禁锢左右，使他不敢有丝毫大意。不过，面对姬少典的好意，他并不领情，顿挫有声：“我要杀姬魃，谁也拦不住！”
姬少典却似早有所料，不再劝阻，而是转过身去，抬手一挥。
人群分开，数十手足被缚的汉子跪在地上，一个个头上架着钢刀……

第一百二十七章 梦里落日
……
黎明前的街头，黑暗冷清。
而一大群人影聚在街头，迟迟没有离去。
以宝锋为首的几十个汉子，一个个低头不语。
被兵马簇拥着的姬少典，依旧面带笑容而神色轻松。叫作紫鉴与紫元的两位修士，则是远远守在十余丈外，各自神色倨傲，一对世外高人的模样。
街头的空地上，还默默站着另外一人。只见他发髻凌乱，衣衫破碎，满身的血迹，浓重的杀气与莫名的威势使得四周的兵士们不寒而栗。
姬少典步出人群，左右踱了几步，出声道：“无咎大哥，还在恼我自作主张？”见始终没人理会，他耐着性子继续劝说：“在都城之内，你报不了仇。姬魃不仅将家眷送往外地，且身边常年伴随修士高手，尤其他居住的静室，有仙家阵法守御。君子有志，不在一时。酗酒莽撞，实不足取。何况你已杀死、杀伤他府上的近百人，此事不妨暂罢，来日计较不迟……”
无咎还是不出声，以背影相对。
姬少典摇头笑了笑，又道：“我今晚帮你，算是与姬魃撕破了脸皮。而念及彼此往年的交情，我少典毫不反悔！还望无咎大哥莫再惹是生非，以免累人累己。一夜大乱，动静不小。我有事在身，改日与你接风！”
他说到此处，摆摆手转身就走，而没去两步，回头又道：“我昨夜并非不认你，而是以为认错了人，呵呵……”
大队人马远去，街道上风卷尘埃。
三四十个尚在低头的汉子竟是不用招呼，“哗啦”单膝跪地。为首的宝锋双手抱拳，涩然道：“在下料定公子要连夜报仇，唯恐意外，便召集了一帮子兄弟前来相助，却恰好撞上姬少典，随即失手被擒，唉……”他叹了声，愧疚道：“若非公子顾及我等性命，又怎会让姬少典得逞。真是成事不足而败事有余，请公子责罚！”
无咎终于转过身来，微微一愣，随即又仰天长舒一口闷气，接着上前伸手搀扶：“宝大哥，言重了！”他虽然杀气未消，而人已渐渐恢复常态，只是神色稍显落寞，轻声道：“想不到我无咎孑然一身回到都城，还有这么多的兄弟惦记。诸位请起……”
众人一一起身，相继举手见礼。
无咎没有心思多说，摸出一锭金子塞到宝锋的手中：“且去喝完热酒暖暖身子，切莫因故连累了家人！我也累了，改日再会吧！”他拱了拱手，顺着街道慢慢前行。
宝锋与众人默然片刻，相继离去。
对于这些兵士来说，半夜持械聚集，已然触犯了王法，虽侥幸一时，而日后又能否平安无事谁也不知道。且义气过后，还要养家糊口。
……
无咎走在街道上，身影孤单脚步疲惫。
盛怒而去，狼狈而回。
眼睁睁看着仇家近在咫尺，最终还是功亏一篑。便像是这黎明前的夜，黑暗的让人窒息，所期待的光明，却遥遥无期。
或许，爹娘在天上看着自己；或许，妹妹的亡魂还在哭泣。而自己除了遍体鳞伤，依然毫无作为。
是剑，不够锋利？是决死之心，有过迟疑？
只因自己不够强大，只因都城的这潭祸水太深。
姬魃，阴险狡诈。
而那个姬少典，同样是今非昔比，竟然不费吹灰之力，便逼得自己不得不就此罢手。
他说什么，他昨晚认错了人？
无咎回到破旧的府邸前，没有经过大门，而是在院墙外转过身去，怔怔看向夜色的尽头。
还说什么，说本人酗酒闹事？
无咎在原地徘徊了片刻，像是找不到家的浪子，撇着嘴哼了一声，直接穿墙而过。他摇晃着走到后院的住所，爬上床榻倒头就睡。
不过，那人有句话说的不错。君子有志，不在一时。五年都过来了，还有什么等不及的呢！
此时，黑暗散去，一线曙光明耀天地……
……
转眼之间，两日过去。
破败的将军府，还是冷冷清清。除了门前的傻儿在追逐着落叶而嘿嘿傻笑，并不见有其他的人影出没。
第三日的黄昏时分，傻儿在外玩耍尚未归来，枣红马在前院的草地上打着滚，而某人也终于从睡梦中爬了起来，张口喊了一声“燕子”，随即又怔怔发呆，悠悠长叹了一声。
家，还是从前的家。却物非人非，恍如隔世！
无咎失神片刻，伸手撕去破烂的长衫。清瘦的身躯上，尚自带着淡淡的伤痕。他换了一身白衣，慢慢走出了房门。绕过断墙，便是小小的后花园。就着冰凉的池水擦了把脸，随便梳理下乱发，接着步过石桥，到了池塘的亭中，挥袖轻拂，懒懒倚坐在栏杆上。
半池残荷，一圈残垣断壁。瑟瑟凉风吹来，破败的家园中更添几分寒意。
无咎伸手抓出一坛酒，排开泥封便要痛饮，酒到嘴边，却又猛将酒坛子扔了出去。而片刻之后，并未传来酒坛的碎响。他眼光一瞥，恰见池塘边多出一位锦衣玉冠的年轻男子，正拿着酒坛子蹙着鼻子嗅着，还连连赞叹：“好酒……”
不速之客，竟然又是那位玉公子！
无咎翻着眼皮，不予理会。
而玉公子却是拎着酒坛子走上小桥，眼光打量，好奇道：“兄台缘何闷闷不乐呀，竟将一坛好酒弃之不顾？”
无咎躲避不过，懒懒答道：“饮而不醉，了然无趣……”
玉公子连连摇头，不以为然道：“想要酒醉，还不容易！”他举起酒坛饮了两口，顿时脸色酡红，醉眼迷离，左右摇晃：“哎呀、瞧瞧，醉了、醉了哦！”他好像真的酩酊大醉，脚下踉跄，竟然一头栽向池塘，嘴里还咿呀呀不止：“寒池残荷人伤悲，纵情千古买一醉……”
见状，无咎不由得直身坐起。
而玉公子人已跌出小桥，却凭空翻转，轻盈如燕，翩然落到了亭中，竟是不带丝毫的风声，才将站稳身形，又举起酒坛子灌了一口，洒然吟道：“睡卧云霄花影斜，梦里落日蝶双飞，嘿嘿……”他嘿嘿一乐，自得又笑：“俗语有云，酒不醉人人自醉！”
无咎又懒懒倚靠着身子，神色无奈道：“分明一个女子，却偏偏扮作男儿装。修为莫测的仙道的高手，故意摆出凡人的模样。不知你要存心戏弄，还是蓄意不良，尽管随意，开心就好……”
玉公子微微愕然，随即顿足道：“你这人好生无趣，为何要揭穿人家？”
他埋怨过后，转身坐在对面的栏杆上，顿时露出小女儿状，便是说话的腔调，也跟着变得愈发的清脆悦耳，委屈道：“我说了我只是途径此处，寻你玩耍而已，你却以己度人，真的好没道理！”
无咎叹了声，道：“大姐，你神出鬼没要吓死人的。我没怪你，你倒冤枉起来！”
他心绪不佳，开口便显本色。
玉公子微微讶然，“噗嗤”一乐，抬手指道：“你竟然唤我大姐，那我岂不要唤你一声兄弟！”他忽然来了兴致，两手一拍，干脆道：“大兄弟啊！我知道你昨晚闹出好大动静，结果被人揍了，这才满肚子怨气，要不要我帮你出口恶气，也算是姐姐送你的见面礼！”
无咎的面皮抽搐了下，果断道：“不……”
“嗯，大兄弟有志气！”
玉公子装模作样夸赞一句，忽而又弯着腰忍俊不已，接着又连连跺脚，好像是笑得透不过气来。直至半晌过后，他才擦拭着眼角，带着“嘿嘿”的笑声，不无惋惜道：“哎呀，我今日便要离开有熊，特地前来告辞……”
无咎却是松了口气，敷衍道：“后会有期！”
玉公子便似一个孩子，好不易寻到玩伴，竟是有些依依不舍，撇了撇嘴：“从此一别，后会无期啊！”他无意多说，站起身来，拎着酒坛，才要离去，又回头嫌弃道：“你呀虽然修为诡异，却毫无根基，且法力不济，遇事切忌逞强，还须谋定而后动才好，莫让姐姐我牵挂……”
无咎面对一个男扮女装的便宜大姐，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玉公子又口称着“大兄弟”，想来个郑重的告别，却又忍不住“噗嗤”一乐，随即便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无咎看着空荡荡的四周，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却忽而觉着郁郁的心境已然好转，嘴角慢慢露出一抹笑容。
那个玉公子虽然男扮女装，却身躯娇小，举止娇柔，并浑身上下透着淡淡清香，一眼便能瞧出端倪。可见他也并非刻意隐瞒，或是自觉有趣罢了。而他的修为，却叫人难辨深浅。尤其他未将城中的几个筑基道长放在眼里，着实难以想象！
寒池残荷人伤悲，纵情千古买一醉：睡卧云霄花影斜，梦里落日蝶双飞。
那人性情率真，洒脱不羁，他究竟是谁何方高人，缘何又后会无期……
无咎想着心事，神色一动。
此时天色已晚，门外却来了几个骑马的兵士。
他稍稍皱眉，起身走出了后花园。当他穿过寒意瑟瑟的院落，打开院门，几个兵士已等的有些不耐烦，抱拳声称：少典殿下设宴有请……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天机神传
……
姬少典，少年时的玩伴，如今成为了有熊国的王储之一，可谓地位尊贵而身份不凡。
而正是这样一个人，先是不肯与自己相认，接着又在半夜时分挺身而出，将一场难以收拾的混乱消弭于无形。他在危急关头救了自己一把，却挡住了自己的复仇之路。不过，他故意擒下宝锋等人用作要挟，逼得自己不得不低头就范。其手段高明城府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如今他又设宴相请，所为哪般？
无咎站在一处府邸门前，抬头张望。
高大的门楼下，门匾上书少典二字，虽然简单，倒也不失庄重肃穆。四周甲士林立，火把通明。大门的两侧，停满了车马与形形色色的随从武士。门庭若市，当如是也！
“公孙公子，请！”
无咎迈上台阶，穿过大门。随行的兵士将他送到门禁森严的二院，悄悄退了出去。
二院颇为宽敞，在灯笼烛台的照耀下亮如白昼，并兽皮铺地，案几成排，人影攒动。杯觥交错的场面，煞是富丽堂皇而又热闹非常。居中的门廊下，则是高坐着一位锦衣玉冠的男子，几位修士陪坐两旁，还有婢女环绕四周小心伺候。
“呵呵，无咎来了，不必拘束，随意便是！”
此间的主人，正是姬少典，呵呵一笑，抬手招呼了一声。
无咎还想举手见礼，却见姬少典已忙着与人饮酒，他只得甩了甩袍袖，就近坐在席尾的一张案几旁。同案的是位中年男子，锦衣华服，应该是位王庭的权贵人物，却根本不理左右，只顾盯着姬少典的一举一动，并呵呵直笑而浑然忘我的模样。
婢女送来杯箸，斟满了酒。
无咎面对美酒佳肴全无兴致，默默打量着院内的情形。
在场的宾客有文有武、有老有少，再加上几位修士与服侍的婢女随从，不下近百人之多，真可谓高朋满座而济济有众。
曾几何时，早已惯常了这样的场面，且谈笑风生而不甘人后，如今却感到有些陌生，像是一个旁观的路人，与此间格格不入。
无咎坐了片刻，依然没人理会，转身站了起来，循着院子的回廊独自溜达。
须臾，一道月门出现在眼前，里面是个花园，显得甚为幽静。
无咎驻足片刻，抬脚走入月门。
花园不大，一目了然。
聚拳石为山，环斗水为池，亭台小桥错落别致，灯光疏影别有洞天。
无咎走到池边，孑然独立。不远处的喧嚣犹在耳边，眼前倒是闹中取静的一方所在。
有人说的不错：且看浮世一生无，朝闻夕死露沾衣。有人痴念不改：意气凌霄不知愁，挥袖舞天九重九。还有人不以为然：云霄寂寞锁千秋，九天御风只影游，不如笑归红尘去，看我飞花携满袖！
而如今回到红尘之中，并非所想所愿。或许正随着云圣子、田筱青的后尘而去，犹不自知罢了！
无咎一阵胡思乱想，禁不住暗吁了下，只觉得意兴阑珊，转身便要走出花园。而他才将挪步，神色微动。
便于此时，两个婢女挑着灯笼出现在花园尽头的一道角门中。接着先后冒出两位老者，与一位锦衣女子。
那走在前头的老者，粗布旧袍，大袖飘飘，举止悠闲。
只见他伸手拈着灰白的长须，高深莫测般念念有词：“宝儿姑娘天中、天庭无暇，日月隆起，乃大富大贵之相，非人臣所能比！而适才本道占得一卦，更是非同小可，乃君卦、天卦，或是帝王卦。宝儿姑娘，旺夫贵子，乃命中注定的帝王之母！当然喽，小成功靠智，大成功靠德。还须效法天道，福泽自来……”
女子相貌柔美，举止端庄，似受惊吓，急忙摆手：“承蒙散人吉言，小女子不敢当！”
老者哼道：“信与不信，来日自见分晓！天机神传，自有定数！”
随后的老者身躯高大，面相威严，却已是笑逐颜开，喜不自禁道：“散人算卦，无不准也，在都城早有盛名，本人深信不疑！些许礼金，不成敬意……”他摸出一大锭银子递了过去，犹自开怀不已。
算命的老者也不客套，伸手接过银子，转身冲着池塘边的一道人影微微点头，却欲言又止而神色莫名。
“无先生？”
“正是无先生……”
高大老者与女子，均已认出了池塘边站立的人影。
无咎也是满脸的错愕，而让他意外的并非高大的老者与柔美的女子。他慢慢迎了过去，举手道：“蛟老、蛟姑娘，幸会……”
老者与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一年多前途中遇到了蛟老与蛟宝儿。当时便知道对方要前往有熊都城投亲，不料想竟是投奔姬少典而来。
“我已改回父姓，名附宝儿，早便看出无先生来历不凡，今日重逢，果不其然……”
蛟宝儿，原来名叫附宝儿。她说起话来依旧不紧不慢，整个人透着静气端庄。与其看来，正如当初的猜测，曾经的无先生如今出现在少典的王府之中，出身与来历不言自喻。
蛟老则是稍显尴尬，举手道：“在下老眼昏花，无先生莫怪……”
无咎没有心思寒暄，而是直接走到了那个算命的老者面前，上下打量，又围着转了一圈，却欲说无言，竟是仰天“嘿嘿”干笑了两声。
而算命的老者竟也颇为默契，还以“呵呵”一乐。
无咎猛然转身，嘴巴挤出两字：“老道……”
老者沉吟着，回敬一句：“先生……”
无咎哼了声：“祁老道……”
老者好整以暇“嗯”了声：“无先生……”
附宝儿与蛟老面面相觑，疑惑道：“他二人莫非相熟……”
老者急忙摆手：“一面之缘，并无深交！咳咳……”他眼光一掠，竟是踱步闪过一旁，好像与无咎真的只有一面之缘，言谈举止很是理所当然。
无咎神情一窒，眼光闪烁，片刻之后，敷衍道：“曾寻这老道算过一卦，并无深交……”他说到后半句，竟是咬牙切齿的模样。
附宝儿好奇问道：“卦象准否？而无先生缘何来到都城，一别经年，又是否安好……”
无咎尚未答话，便听有人插话道：“宝儿，你竟然认得公孙无咎？”
月门出现三道人影，说话的年轻男子正是姬少典。紫鉴与紫元两位道长，则是寸步不离陪伴左右。
蛟老与附宝儿躬身见礼，神态恭敬。算命老者，跟着拱手为礼。只有无咎转过身去，佯作欣赏园子的夜景。
姬少典走了过来，笑道：“无咎乃都城人士，他公孙一脉，也算是王族的旁支，便是我也要称呼他一声兄长……”
附宝儿稍显羞涩，低头不语。
蛟老上前一步，分说道：“来时途中遇险，幸亏无先生仗义出手……”
姬少典听说是无咎救了附宝儿一行，错愕之后，快慰道：“无咎兄长倒也没有错救外人，宝儿正是我未过门的夫人。此前族中与有蛟部落联姻，便由蛟老送她前来投亲……”
原来蛟宝儿，或是附宝儿，万里迢迢至此，竟是为了嫁人。
无咎转过身来，淡淡说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姬少典倒是善解人意，歉意又道：“适才有所慢待，兄长无须介怀！”
无咎咧咧嘴，不予是否。
姬少典像是有备而来，轻轻挥了挥手：“诸位回避，我与无咎兄长有话要说！”
众人举手告辞，各自散去。
算命的老者则是与紫鉴、紫元两位道长套着近乎，却自讨没趣，也不在意，反倒是冲着无咎微微一笑，这才大摇大摆走出了花园。
与此同时，一道淡淡的光芒笼罩四周。
姬少典走到池塘边的石桌前坐下，安慰道：“此乃两位道长施展的阵法，防人耳目罢了……”
紫鉴与紫元并未远去，而是坐在十余丈外的另外一张石桌前，好像置身事外，却又留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无咎看了眼不远处的那两位道长，在桌前慢慢坐了下来。
“呵呵！兄长还在为了报仇一事而耿耿于怀？”
姬少典笑问了一句，又道：“兄长离家五年之久，想必是有番机缘，竟有着一身不俗的本事，着实让小弟我刮目相看啊！而你想要报仇不难，拥我登上国主之位，如何……”
无咎对于这个曾经的玩伴颇有成见，却不料对方如此直白，不禁微微一愣，淡淡应道：“少典殿下与仙门交情不浅，且麾下人才济济，又何须一个落魄子弟碍手碍脚，言重了！”
姬少典双手扶膝端坐，眉宇间闪动着精明的神色，根本不似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显得极为老成稳重。他嘴角含笑，盯着无咎问道：“我只求兄长一句话，若能除掉姬魃，愿不愿拥戴我成为有熊的君王？”其不待应声，又道：“姬魃之强大，你是亲眼目睹。没有我的鼎力相助，你在都城之内休想动他一根汗毛！”
无咎像是难以权衡，低头不语，久久之后，斟酌道：“你少典若是成为君主，总好过让那姬魃得意……”
姬少典神色逼人：“兄长答应了？”
他忽然站起身来，伸出拳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无咎又迟疑了片刻，这才抬起眼光并缓缓伸出拳头：“我只想报仇而已，无意王族之争。尚不知又将怎样，只怕未必尽遂人愿！”
姬少典将两个拳头轻轻一碰，开怀笑道：“呵呵，来日分晓，定然叫你推辞不得，且去痛饮一番……”

第一百二十九章 听我道来
……
无咎没有饮酒的兴致。
他回到院中，枯坐乏味，趁着舞姬献艺的混乱时分，心不在焉地走出了少典的府邸。
夜色已深，府邸四周还是灯火通明。而神识之中，唯独不见了那个算命的老道。
无咎徘徊片刻，只得悻悻而回。
不过，当他穿行在清冷的街道上，总觉得身后的黑暗之中，有一双眼在远处偷窥。而回头寻觅，只有寒风在夜空中盘旋。
回到破败的府前，那个傻儿竟然不在，或许他贪玩而忘了夜归，又或是在别的地方睡着了。至于究竟如何，谁又知道呢！
无咎推门进院，给枣红马丢下一堆糕点，径自回到后院的住所，默默躺在榻上，却依然心绪不宁且烦躁不安。直至天明时分，将睡未睡之际，依稀听到院中有落叶扑地的声响，他猛然惊醒，顺势掐动手诀。
与此瞬间，住所四周光芒笼罩。随即有人惊咦了一声，接着便再无动静。
无咎却是闪身到了院中，再又跃上屋顶而眼光冷峻。其斜伸着的右手，黑色的剑芒若隐若无。
十余里外的半空中，一道御剑的人影悄然远去。
他在屋顶静候了片刻，飘然落到院中。五符阵的阵法光芒，业已消失不见。而他手中的魔剑依然蓄势以待，便像是蛰伏的锋利爪牙，随时都将给予窥觊或是入侵者，发出最为凌厉的致命一击！
虽说府邸破败，且四下漏风，而这毕竟还是自己的家，又怎么能毫无防备。还敢偷袭暗算，真的不知所谓！
无咎回到房中，再次躺下，抬起手中的魔剑，依然觉着郁郁难消而杀气难平。
少顷，剑光隐入体内。
他忽又心头一动，轻声自语：一剑天枢化贪狼，魁星含煞桃花殇……
与之瞬间，灵力奔涌，一道紫色的剑气直接循着经脉透出掌心，并倏然化作一把小巧的紫色短剑在房内悠悠盘旋。其形状与魔剑相仿，显得极为别致而锋锐逼人，却散发出紫色的光芒，莫名的威势充斥四周。
不消片刻，消隐的魔剑再次出现，并与紫剑相互旋绕而如影随形，森然的杀气顿时为之倍增。
无咎躺在榻上，默默注视着那盘旋的两道剑光，悠悠长舒了口气，嘴角终于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在姬魃的府中，面对那个紫真道长，根本无计可施，眼看着便要落败，却有一句口诀突如其来。随即紫剑透体而出，并双剑合一威力大增，虽然还不足以战胜筑基高手，至少有了较量周旋的本钱。
而这把来自于古剑山的紫剑，显然与魔剑同出一源，尤其口诀，竟如此的相仿或是一致。前者是：一剑天枢化贪狼，魁星含煞桃花殇；后者是：七剑瑶光破军杀，魔炼魂魄鬼神亡。由此想来，已是毋容置疑。前后两者均为九星剑，并集于自己一身。着实难以想象，而又叫人庆幸不已。
倘若凑齐了九把神剑，又将是番怎样的情景？
不过，凑齐九把神剑又谈何容易。还是设法报仇要紧，不然愧对爹娘与妹子的在天之灵啊！
无咎收起两道剑光，疲惫地闭上双眼。
自从回到都城之后，有种身不由己的无奈。倒不如在外漂泊的日子，风云随意而无拘无束！
不知不觉中，天色渐渐大白……
依稀之中，有人叩击门环，出声埋怨：“又睡懒觉……”
无咎似有察觉，忙从榻上翻身坐起，稍稍愣神，随即冲出房门而直奔前院，这才发觉已是秋阳高照。他伸手打开院门，脸色一阵古怪。
只见门前站着一位老者，背着小小的包裹，正拈着胡须撅着下巴抬头张望。闻得开门的动静，他缓缓后退一步，轻咳一声，好整以暇，举手致意：“本散人无处可去，还望无先生……无公子收留则个！”其话语一顿，歉然又道：“该称呼公孙公子才是啊……”
无咎也不应声，抬眼掠过四周，上前几步，伸手抓向老者便一把给推搡到了院里，接着“砰”的关上大门。
老者没有躲闪，却踉跄着嚷嚷道：“大白日的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我一把老骨头承受不起……”
无咎则是轻甩袍袖背起双手，“嘿嘿”怪笑了声。
五年之后重返都城，不免要陷于往日的恩怨之中而难以自拔。只有见到了这位老者，他才总算是恢复了几分轻松与从容。
老者却是打量着院子的情形，自言自语：“我早便猜到你姓氏有诈，果然……”他话没说完，摇头叹道：“如此破败不堪，与马厩何异，不是人住的地方，我且返回王府……”
无咎不予理会，抬手指向后院。
老者好像是无从选择，无奈地摇摇头，背着包裹继续往前，嘴里嘟囔不停：“我听说少典殿下招纳了一位富家公子，便要前来享受供奉，谁料入了寒窑，此番苦也！”
少顷，两人到了后院。
当老者走进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伸手将肩头的包裹扔在榻上，不满道：“便让我老人家住在此处，好没道理……”
无咎手上掐诀，所在的陋室顿时被一层无形的法力笼罩。他冲着老者哼哼了两声，伸手挽起袖子，摆出算账的架势，咬牙启齿道：“祁散人，祈老道，我看你还能装模作样到几时？枉我返回风华谷寻你，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倒是快活啊，竟混入王府之中招摇撞骗！”
这老者还能有谁，正是风华谷祁家祠堂的祁散人。昨夜意外重逢，便让无咎诧异不已，谁料对方装神弄鬼，他也只能隐忍而不予点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对方竟然亲自送上门来。
“咦，懂得阵法了？却门户不严，威力一般……”
祁散人被道破了身份，并无惊诧，反而像是到了家一般的毫不见外。他环顾左右，盘膝坐在榻上，顿时判若两人，抬眼打量着无咎，老神在在拈着胡须，悠悠问道：“寻我作甚？”
“我想你了呗……”
无咎理直气壮还了一句。
祁散人则是眼光端详，“嗯”了声：“你倒有良心，老朽甚慰！不过，你本该困厄难逃，却龙出潜渊而逢凶化吉，果然正如卦象所测，来日的前程无可估量！而你命数已定，缘何有异呢，且容再算一卦……”
“老道，你我不是外人，休要装模作样！”
无咎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榻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咄咄逼问道：“不知我该称呼你妙前辈，抑或是妙门主呢？”
祁散人微微一怔，恍然道：“看来你的灵霞山之行，获益匪浅。而我记得你根骨平庸，缘何便有了一身的修为呢？不仅如此，还大闹姬魃王府，杀人近百，啧啧，真是叫人难以置信啊……”他眼皮一耷拉，摆着手指头又道：“据悉，公孙无咎，年少浪荡，纨绔颓废，常常流连于青楼勾栏，每每酗酒于街头巷尾，尤其是数月风流在外，乃至于家门遭难而浑然不晓，虽苟且偷生，倒也落下骂名……”
无咎突然被人揭了老底，脸色一僵。少顷，他垂下头去重重叹息一声。
“而正是这样一个浪荡子，却在五年之后大变模样。他不仅只身杀入姬魃的王府，逼退筑基高手，还让姬少典颇为惊羡，竟有了招揽之意！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当如是也！”
祁散人说到此处，稍作沉吟，脸上绽开笑意，转而又道：“你方才的那句话，甚合我意。既然彼此不是外人，能否就你的一番奇遇，或是机缘，给老朽解惑一二？”
与其说这个祈老道送上门来，倒不如说他是有备而来。
无咎又长吁了下，眼光瞥向祁散人。他沉默了片刻，收起纷乱的心绪：“你先回我话来，你是不是灵霞山那位下落不明的门主？”
祈老道还是从前的模样，粗布旧衫，且透着苍老与寒酸，分明一个装神弄鬼的凡俗老头，只是他深邃有神的眼光，以及突然现身于姬少典府中的诡异举止，表明他并非如所想象的那样简单。
祁散人似有迟疑，点了点头：“老朽道号妙祁，不当门主好多年……”
“老道、老道，是你便好！”
无咎顿时来了精神，盘膝端坐：“且将你如何离开灵霞山，如何离开风华谷，又是如何来到都城，一一如实讲来……”
记得在灵霞山的时候便有所知晓，灵霞山的修士按字排辈，分别是：天地妙玄无尽藏，灵霞仙缘渡八方。门中的筑基修士，都是玄字辈的。长老高人们，便是妙字辈。由此论断，灵霞山门主的道号中也应该有个妙字。
而灵霞山的门主早已下落不明，当时并未在意，后来有了猜测，于是便要返回风华谷而加以求证。一个看守祠堂的寻常老者，怎会拥有威力强大的人仙符箓？只须稍加联想，便不难猜出端倪。不出所料，眼前的祁散人果然来历不凡。恰逢困境，若是有了这么一位前辈高人相助，或是指点一二，必将峰回路转。
不过，这个老道放着仙门不归，却先是躲在风华谷，如今又厮混于都城之中，不能不叫人感到好奇。
祁散人却不乐意了，连忙摇头：“你尚未应答，缘何总是发问……”
无咎收起笑容，正色道：“只要你老道全无隐瞒，我自当知无不言而言无不尽！”
祁散人面带疑惑，试探道：“哪怕我想知道你修为的来历，以及你那把短剑的下落，你也肯实说……”
无咎想都不想，脱口而出：“你有十分的诚意，我便有十二分的回报！除了你老道之外，我还能信谁？”
这话说得坦诚直爽，且真情实意溢于言表！
祁散人眼光深邃，手拈胡须自言自语：“嗯，你小子如今不仅四面树敌，还敢自称仙门鬼见愁，除了老朽之外，你又能信谁呢……”
无咎愕然：“你……”
祁散人微微一笑，如同他以往给人算命时的高深莫测：“且罢，听我道来……”

第一百三十章 狗屎运气
……
祁散人，道号妙祁，乃灵霞山门主，因遭到暗算而失去了修为，在祁家村祠堂隐居疗伤。
至于为何遭到暗算，他暂且不愿多提。
不过，他对于风华谷所发生过的一切却是毫无隐瞒。
据说，在无咎离开风华谷的半年后的一个冬夜里，有几位修士寻到了祁家祠堂，声称要找一位贼人，并在祠堂前后肆意搜寻，俨然便是掘地三尺的架势。
祁散人受到惊扰，便欲劝阻，谁料那几位修士搜寻不得，竟冲着他大发雷霆，最终双方发生争执。殃及之下，祁家祠堂也在一场大火中化成了废墟。他因无法面对祁家村的父老乡亲，不得不借机遁去，却又循着一丝线索，前往有熊都城。
从那几个修士的口中得悉，一位落难的公孙公子，所随身携带的短剑，乃是一罕见的仙家至宝。为此，有熊王庭以及紫定山仙门，始终不肯罢休。
那位公孙公子，则为将门之后，原名公孙无咎，乃都城有名的纨绔子弟，却逃脱追杀，至今不见下落。
祁散人到了有熊都城，走街串巷，明察暗访，心头的疑惑渐渐有了眉目。
公孙无咎，还能有谁？正是那位祁家祠堂的邻居，学堂的无先生。当初便有察觉，奈何伤势在身而无暇深究。而他的那把短剑，还真的大有来头。
紫定山仙门，曾有一把神剑，因年代久远而屡遭变故，致使宝物下落不明。而有熊国的一位将军却在无意间得到一把短剑，被姬魃府中的修士获悉，猜测与那件神物有关，便由姬魃本人上门索要。而性情耿直且脾气火爆的将军不肯屈从，结果惹来灭门之祸。
此后，国君驾崩，诸王争位，神剑的下落便也无人顾及。
祁散人却对那把神剑上了心思，并为失之交臂而有些后悔，于是便在都城逗留不去，更是借机混入姬少典的府中打探虚实。他算定某人早晚要回来，并等候良久……
后花园的池塘边，残存的石桌石凳被扶了起来，一老一少分坐两旁，继续着彼此之间的对话。
依着祁散人之见，阵法固然不错，却还是太过于招摇，倒不如闲坐池塘水边来的轻松自然。再摆上糕点，呷口小酒，趁着天高气爽，要多惬意有多惬意。
祁散人说到此处，摸起桌上的一块糕点尝了尝，点头道：“嗯，如意坊的手艺就是不错……别这么瞪着眼，老朽不喜女色，无非偏好各地风俗风貌罢了！”他又抓起酒坛子呷了口酒，撮着牙花：“嗯，铁牛镇的老烧酒……”
无咎架起脚坐在一旁，抄着双手，翻着双眼，好像又回到了当初的祁家祠堂，面对着一位指手画脚而又神神叨叨的老道士。而他本人只能忍着敬着，时不时还要聆听两句管教。
祁散人放下酒坛子，拈着胡须，昂起头来，微微沉吟着又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纯正自然，方合天道！你夜闯姬魃王府，虽暴怒莽撞，却又临机转圜而进退有余，果然是今非昔比啊！且给老朽说说，你这两年多来的遭遇，以及那把神剑的下落……”
无咎眼光一斜：“你不是早已知晓？”
祁散人摇了摇头：“或有耳闻，不尽不实也！”
无咎想了想，一五一十道来……
正午时分，日头暖晒。
残破的后花园，也难得多了几分融融的暖意。
不过，石桌旁的两人却是神色迥异。
无咎开口说起两年多来的往事，免不了要提及风华谷的那个雨夜。
祁散人原本气定神闲，急忙抬手掐动几下，四周顿时多了一道无形的法力，竟是将两人所在屏蔽在内。
当无咎说到了灵霞山的种种奇遇，祁散人已是揪着胡须而两眼一霎不霎。
两个时辰过去，无咎终于收住话头。
他从风华谷的那个雨夜开始，到天水镇的上官家；从穿越大漠，直至灵山脚下；从玉井峰的地下坑道，再至天地晶石的诡异；从逃出灵霞山，又到古剑山，以及魔剑入体，苍龙谷奇遇，还有剑潭的那把紫剑与诡异的口诀，皆坦诚相告而全无隐瞒。
祁散人却是再也坐不住了，猛然起身，来回踱步，并连连摇头不已。
无咎将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有种虚脱般的疲惫，他拿起一块糕点丢进嘴里，眼光随着祁散人的脚步晃来晃去。
选择相信这个祈老道，并非意气用事，而是由于灵霞山的乱象，联想到两年多来的仙门见闻，并在斟酌许久之后的一个决断。
而如今返回都城，身陷无奈，彷徨之际，真的亟须有人指点迷津！
片刻之后，祁散人突然站住，面对着池塘，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据传，古剑山苍起修炼的九星剑，并未圆满，故而九星剑只有七把，分别是一剑天枢，二剑天璇，三剑天玑，四剑天权，五剑玉衡，六剑开阳，七剑瑶光。令尊留下的那把神剑，正是七剑之一，由口诀推测，为七剑瑶光无疑！七剑之中，其杀气最重，但有凶险，必将逆袭，恰巧帮你在风华谷那个雨夜除掉了强敌！”
他转过身来，神色思索：“在万魂谷的山洞内，七剑、或是魔剑，再次显威，又救了你一回，看似法宝护主，实则全无关系，无非灵性所致，只能说你小子命大。而你既然不懂符箓之术，缘何不肯虚心请教呢？我只当你外出躲避几日，且阻拦不住，心有恻隐，且尽人事。好歹那两张符箓有点用处，你却反倒怪我骗你，哼哼……”
无咎低头吃着糕点，很饿的样子。
“你身无灵根，也敢混入灵霞山的玉井峰。而玉井中的那块乾坤晶石，凡人触之即亡。你却意外凭借着魔剑的吞噬之力，不断伐毛洗髓，固本培元，使得肉身之强，早已远远超出寻常的修士，并因此有了与魔剑气机贯通的机缘……”
祁散人说到此处，又踱起了步子，接着又道：“在玉井峰下，你惨遭重创，竟是将精血滴入魔剑，恰恰暗合法宝祭炼之法。而魔剑在玄玉的凌厉攻势之下，终于显出真容，并与你融为一体，再也自然不过。种种看似巧合，却也步步惊心。稍有差错，你必死无疑。机缘如此，难以想象……”
这位老道果然厉害，仅凭叙述，便如亲眼目睹，且前因后果不无清楚。
无咎丢下糕点，老老实实听着解答。
“你逃出了灵霞山之后，耗尽了魔剑的法力，于是沉睡沙中，长达半年之久。换成旁人，也该变成干尸了。而你却借着魔气淬体，得以脱胎换骨，与魔剑浑然一体，并以悟出的口诀，将魔剑收为己用……”
祁散人脚下一顿，不可思议道：“你还真是魔剑在手，浑天不怕，竟只身闯入古剑山，并混入苍龙谷之中？”
无咎耸耸肩头，满脸的无辜。
祁散人走到了石桌前坐下，却叹了口气：“唉，如此倒也罢了！你却形迹败露，遭致数百人的追杀，又是何等壮观、何等的热闹！而你尚未逃脱重围，反而又误打误撞潜入剑潭。七把神剑，同出一源。只要你祭出魔剑，那苍龙剑石岂有不塌之理？莫说古剑山的姜元子不肯饶你，任谁也要暴跳如雷啊！而你再次全身而退……”
他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妒忌，伸出两根手指，又道：“古剑山的那把神剑，便是天枢剑。而七把神剑，被你稀里糊涂之下独占其二。所谓物华天宝，有德者居之。而你是德乎、仁乎，抑或智乎、义乎？”他摇了摇头，拈着胡须：“依我之见，无非四个字……”
无咎咧咧嘴，谦逊答道：“狗屎运气！”
他像个学堂里的孩子，很有自知之明。德仁智义，似乎与他没关系。
祁散人神情一僵，差点揪下一根胡须：“我说的是天命所归，而非狗屎运气！你一个凡夫俗子，纵有运气，也不能接连得到两把神剑，更不能得到神剑所含的法力与修为……”他将手指敲击着石桌，很是郑重地又道：“苍起又称苍帝，绝非虚名，所铸的九星剑，自问世伊始，便被当成逆天改运之物，关乎着神洲九国以及万千生灵的运数……”
无咎有些不以为然，伸手抓向桌上的糕点。
此前早已听说过古剑山苍起的大名，而那人或为剑修至尊，却关乎天运命数，未免有些奇谈怪论！
祁散人挥袖阻挡，恼怒道：“本道正经说话，你且洗耳恭听！”
无咎只得缩回手来，埋怨道：“老道啊，你好大的脾气！苍起人已不在，无非留下七把飞剑而已，缘何危言耸听，当我三岁小儿不成……”
祁散人顿时吹胡子瞪眼，连连点着手指。
无咎眼光一斜，神色挑衅。
祁散人一拍桌子，教训道：“你少来激将法，我还不知你的德行？事关数千年的一桩秘辛，今日不妨说给你听……”
无咎露出笑容，静待下文。
而祁散人却是哼了声，拂袖而起：“公孙公子，你有客来访……”

第一百三十一章 有客来访
……
有客来访，不止一位。
当无咎与祁散人走出院门，门前站了一群人。
除了一辆马车，四名侍卫，以及蛟老与附宝儿以外，还有十余位壮汉，竟是宝锋与他的一帮子兄弟。而那个叫作禾川的修士，则冲着空无一人的门房在默默发呆。
众人见到无咎现身，各自举手致意。
蛟老往前两步，出声道：“在下与宝儿曾受先生之恩，今日特地登门拜谢！些许薄礼，不成敬意！”随他一声吩咐，四名侍卫从车上搬下两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附宝儿跟着裣衽一礼。
而宝锋则是大着嗓门道：“我兄弟均被革职，无处可去，前来投奔，还望公子收留！”他身后的壮汉们随声附和，却一个个不见沮丧，反倒面带笑容，很是兴高采烈的模样。
无咎站在台阶上，一身亮眼的白衣与破败的门庭很不相称，却自有主人的派头，稍稍错愕之后，便冲着祁散人命道：“且将宝儿姑娘请入府中用茶……”
祁散人正拈着胡须，饶有兴趣打量着门前的情景，闻声一怔，瞪眼道：“我乃府上供奉，并非你家知客！”
“兼职管家，俸禄加倍！”
无咎随声回了一句，又摆了摆手，转而看向宝锋等人，皱着眉头道：“诸位大哥丢了差事，必然为我所累。而诸位有家有小，何至于如此呢，且宅院破败，不堪入住……”而不待他将话说完，对方笑道：“不劳公子费心，我兄弟自有计较！”
宝锋不由分说，大手一挥，随他而来的兵汉们轰然响应，一窝蜂涌入院子。
祁散人愣在原地，一脸的郁闷，却还是不情不愿地兼职了管家，随即强作笑脸：“蛟老弟、宝儿姑娘，请府中用茶……箱子搬到前院，且小心……”他转身摇头，禁不住仰天长叹：“想我也曾是个人物……”
无咎则是独自站在门前，悠悠舒了口气，却见那个叫作禾川的修士仍在沉默不语，好奇问道：“禾兄，傻儿为何至今不见返回？”
禾川转过身来，分说道：“风公子前夜被惊马撞了，待我赶去，已咽气多时，被扔在道旁的水沟里……”
难怪不见那个傻儿回来，原来他早已弃尸道旁！
无咎愕然。
“我今日前来知会一声，便是要多谢公子的收留之情。此外，顺道看看他有无遗物留下。”
禾川苦笑了下，拱拱手道：“多有叨扰，就此别过！”
一个傻儿，生冷不忌，寒暑不知，身无片瓦，居无定所，又何来遗物呢！而这位禾川倒是善始善终，颇为仁义！
无咎心生敬佩，举手示意：“相逢便是有缘，我送禾兄几步路！”
禾川也不推辞，转身迈开脚步。
无咎随后安慰道：“命运莫测，生死无常。更何况对他一个傻儿来说，未必就不是一种解脱！”
禾川点头致谢，淡淡笑道：“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我今日便将离开都城，远游四方。”
无咎深以为然，附和道：“各地风貌不尽相同，名山胜景别有风骚，人生有年，理当游历一番！”
禾川却是含笑摇头：“我志不在此，要去海边。”
“据说海上的风景不错，惊涛碧天……”
“不！我想走出神洲去看一看。人生一世，若是不知天地之高远，与个画地为牢的傻儿有何分别！”
无咎没说两句，忽而发觉自己的心胸眼界很是促狭不堪，尴尬举手：“受教了……”
禾川停下脚步，笑容如旧：“公子遭遇大难，慧心不失，夜闯王府，进退自如，或为修士，却又出世入世而随性不羁，来日必将造就不凡，又何须妄自菲薄呢！”
无咎自认胸无大志，连连摇头。
禾川摸出一物递了过来，分说道：“此乃风公子随身的遗物，且留公子一观！”言罢，他转身飘然远去。
无咎还想道声保重，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默默打量着那道洒脱的背影，竟是叫人心头平添了几分羡妒。少顷，他低头看向手上。
谁说傻儿没有遗物？
一块破布上，用炭笔画着三道人影。一对夫妇，与一个孩子。彼此牵手，和睦融融的情景……
无咎眼瞳微缩，神情微凝。
忽而一阵风来，卷起破布飞向半空。
他像是无法挽留，空张着手，怔怔盯着那片破布在风中飞翔，两眼中痴痴傻傻。恍惚之中，有歌谣在耳畔回响：“风萧萧、雨潇潇……没娘的孩子、没人娇……”
……
将军府，或是公孙府的前院，宝锋带人在收拾着屋子，四下里乌烟瘴气，却又笑声不断。
院子的空地上，摆放着两个大箱子，里面堆满了布匹绸缎，以及黄白金银之物。
而那匹枣红马被拴在树干上，再无之前的散漫自在，似乎发着脾气，一个劲地打着响鼻。
后院，凑齐了一套残缺的桌凳，上面摆放着玉壶茶盏，还有滚烫热水冲泡的香茗在透着淡淡清香。附宝儿与蛟老坐在桌前，享受着款待。而祁散人，则是在角落里支起锅灶，坐在地上守着灶火，俨然一个伙夫的架势，却又敲打着手中的一截枯枝而念念有词。从他黑沉的脸色看来，分明是在咒骂着某个人，或是某个小子。
宾主见面，相互寒暄。
无咎坐在桌前，见桌上的茶盏颇为精致，且茶香诱人，扬声呼唤：“老道，给我斟上一杯热茶尝尝呀……”
他记得老道只会煮食菜汤，不料人家还有烹茶的手艺。
祁散人不为所动，哼道：“去岁寒冰两块加上三花与蜂蜜，只熬得两杯菊花蜜饮用来待客。你想尝尝？没啦！”
无咎尴尬咧嘴，冲着对面的蛟老与附宝儿分说道：“我府中窘迫，养不起供奉，奈何少典殿下盛情难却，只得拿他一个算命的老道来撑撑门面！”
有钱有势人家，常常养有门客，或者食客。若有奇人异士，便也尊称为供奉。
蛟老端坐笔直，少言寡语。
附宝儿还是从前的装束，披肩的长发上缀满了好看的珠子。她浅浅含笑，善解人意道：“先生既然回到都城，只须稍展才略，重振祖辈的威名指日可待！”
无咎只当附宝儿说的是奉承话，报以微笑，转而问道：“我记得随行的还有几位，缘何不见身影？”
蛟老端起茶盏品了一口，答道：“各有要事在身，来到都城之后便已即刻回转。”他看了眼身旁的附宝儿，稍作沉吟又道：“适逢用人之际，谁敢不争先恐后。如今又有先生鼎力相助，何愁少典殿下大事不成！”
“蛟老言重了！我不过一落魄之人，又如何帮得少典殿下……慢着！”
无咎忽有察觉，忙道：“两位有话，不妨明说！”
蛟老与附宝儿登门之后，还是如同以前口称先生，让他感到颇为亲切，故而没作多想，谁料对方竟然话中有话，显然并非登门道谢这么简单。
果不其然，附宝儿接话道：“少典殿下固然雄才伟略，奈何根基不稳，若与姬魃以战功夺取王位，全无半分的把握，故而与我有蛟部落联姻，便是要有所借助。而都城内外，兵马多半已被姬魃掌控，若有王族中人与他抗衡，便可扭转颓势。先生出身王族旁支，又是将门之后，只须振臂一呼，必将事半功倍。如今恰逢冬季用兵之时，先生切莫推辞！”
她年纪不大，却秀外慧中，且颇具眼光与过人的胆识，话到此处，竟是站起欠身一礼。
说客！
这个附宝儿帮着她未过门的夫婿，当起了说客！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姬少典与姬魃以战功争夺王位的说法，已有耳闻。而姬少典早早的便与万里之外的部落联姻，行事之隐秘，眼光之长远，着实叫人叹为观止！
无咎却是侧过身子，连连摇头：“领兵打仗？不、不、不……”
想不到姬少典招揽的手段如此出人意料，他犹自难以置信：“少典的年纪比我还小，却整日想着登基称王，而我痴长了几岁，反倒是白活了！”
祁散人坐在灶前打着盹，随声道：“沙场对垒，生死博弈，纵有输赢，不外乎又添几家伤悲！而你乃是逆天改运之人，岂能参与这无谓纷争！”
那老道前半句话还些道理，后半句话又在胡扯！我若能逆天改运，早便杀了姬魃而远走高飞！
无咎冲着祁散人送去一个白眼，却见附宝儿走到一旁，追问道：“先生缘何不能领兵打仗？你是不懂兵书战策，还是不懂武功韬略……”
我即便纨绔不堪，也是正儿八经的将门之后！
无咎才想辩驳，又听：“先生身为男儿，岂能任凭家人含冤而门楣受辱，何不举剑奋起，以热血铸就战旗，以彪炳战功重振祖辈的荣耀！到那时候，莫说你要报仇，即便分土裂疆而成就王侯威名又有何难！更何况人生难得几回搏，先生切莫错过如此大好机缘！”
附宝儿一席话说完，竟盈盈下拜。蛟老跟着起身行礼，同样的恭敬诚恳。
突然面对如此说客，竟是叫人无从拒绝！
无咎默然不语……

第一百三十二章 俗人俗念
……
天近黄昏，破落的后院再次变得冷清起来。
附宝儿与蛟老走了。
无咎坐在桌前，抄着双手，好像还沉浸在秋日的暖意中，独自冲着不远处的秋千怔怔发呆。
秋千还是耷拉着半边，静寂依然，便是一阵风来，也扯不动它沉沉的寂寞。
祁散人从一间破房子里冒了出来，无奈道：“这便是我的住所？比起祁家祠堂差远了……”他摇了摇头，从熄了灶火的陶罐中端出一只陶碗，然后走到桌前放下，又摸出两粒丹药搁在一旁，接着挥袖一拂，桌上的茶盏消失无踪。
无咎回过神来，有些羡慕道：“老道，教我一手袖里乾坤如何？”
“先将清心汤与丹药服了！”
“此处并非祁家祠堂，缘何又是苦菜汤？你还有完没完……”
“你全无根基，却强行收取两把神剑，虽暂时无碍，却有后患。如今是否心口绞疼？你眉宇间黑气盈动，两眼中煞气涣散，分明是魔气侵入心魂之征兆，再不调理一二，来日必将为剑入魔而本性迷失……”
无咎才要嚷嚷，心头一懔。
正如所说，心口绞疼愈发明显，只当是屡遭变故而激愤难抑，却不料竟是魔剑作祟而早已埋下祸根？
祁散人坐在桌前，又道：“据我所知，寻常修士，想要收取一把神剑已属不易，若敢贪多，必遭反噬。你却以凡人之躯，接连收取两把神剑，并与之融为一体，虽已呈现凶相，依然叫人难以置信！”他说到此处两眼一瞪：“愣着作甚，莫非不信老朽？”
无咎不再争辩，端过汤碗尝了尝，呲牙咧嘴一饮而尽，随即又抓过丹药扔进嘴里。
祁散人稍显宽慰，伸出干瘦的手指，凌空戳戳点点，似有法力闪烁，旋即结出三点微弱的光芒，再又三三见九，乃至无数而成片成阵，继而倏然收敛汇聚成一沙粒大小。他将之拈于指尖，分说道：“以法力神识，结阵于虚无之中，以芥子之小，纳乾坤之大，且随身可就，乃袖里乾坤是也！瞧清楚了没有，很简单啊，诚心唤声师父，老朽再给你细细详解……”
无咎看着稀奇，随即又目不斜视，并伸手摸出一粒干果吃着，酸酸的甜甜的很是可口。汤药留下的苦涩，大为缓解。
拜师收徒绝非小可，老道成心捉弄人！
祁散人手指一弹驱散了法力光芒，哼哼道：“我从来不收徒弟，随口一说罢了……”
无咎吃着果子，问道：“你如今是何修为？”
祁散人随声答道：“自保无虞……”
无咎又问：“人仙境界……”
祁散人手抚胡须，轻咳两声：“咳咳……一般人不敢欺负我！”他稍稍尴尬，侧目打量，疑惑道：“你想让我帮你杀了姬魃？若真如此，你是否便随我离开都城？”
无咎吐出果核，眼光一斜：“我个人恩怨，无须外人插手！而我家在此处，缘何随你离开？”
祁散人意外道：“你真要带兵打仗，去帮着一个凡俗的王侯成就天下霸业？荣华富贵，过眼烟云；虚名利禄，庭广之累……”
无咎的眼光再次落在秋千上，耸耸肩头：“我也不知道……”他站起身来，似有不解：“何为庭广之累？”
祁散人跟着站起，掰着手指头分说：“庭广则爽，冬累于风；树密则幽，夏累于蝉……”
“如你这般说来，干脆混吃等死算了！”
“此言差矣！天降大任于眼前，又岂能拘泥于凡尘俗世！”
“我可没有逆天改运的本事！”
无咎丢下一句，晃悠着脚步走向前院。
“哎……我没说完呢……”
祁散人伸手示意，却是没人理会，气得一摔袍袖，独自冲着破败空寂的院子郁闷不已。片刻之后，他拈着胡须，自语道：“那小子浪荡多年，名声不佳，且家仇未报，难免俗人俗念啊！倒也急不来……”
前院的野草已被除尽，倒塌的砖石瓦砾清理一空，东侧的墙角下竖着破旧的兵器架子，并收拾了一个角落当成马厩，西侧的水井边则是摆放着水桶扫把，而收拾出来的几间屋子，也点燃了灯烛。曾荒寂破落的所在，多了几分生机。尤其是院子当间点燃了落叶与枯枝，熊熊的火光将四下里照的通亮。十余个兵汉则是围坐四周，烤着肉食，饮着烈酒，说笑声不绝于耳。
众人见到无咎到来，起身相迎。
无咎也不客套，跟着围坐在火堆旁，摆手婉拒了烈酒，抓起一块羊肉啃食起来。
宝锋坐在一旁，趁机引荐：“这是刀旗、马战铁与吕三，同为破阵营的兵头，余下的诸位，也都是破阵营的老兄弟！”
无咎与这群兵汉也不陌生，点头致意。
宝锋又道：“大伙儿听说公子归来，真是百感交集呀，恰逢革职，便投奔而来……”
无咎的眼光掠过四周一个个粗莽的汉子，迎来一张张由衷喜悦的笑脸，他摇了摇头说道：“多谢诸位大哥不忘旧情，小弟铭感五内，奈何落魄如此，实在不好多加连累，且将少典殿下送来的金银之物分了，各自回家过日子！”
“公子，我兄弟并非为了钱财而来……”
“我等只会冲锋陷阵，回到家中又该如何过活……”
“就是啊！老子几日不砍人，吃饭都不香……”
“公子莫非嫌弃我等无用？倒不打紧，城外还有数百号兄弟呢……”
无咎话音未落，顿时惹来一阵叫嚷声，他放下手里的肉骨头，回首看了眼身后走来的祁散人，咂巴下嘴说道：“小弟如今自身难保，实在担负不起诸位的厚爱……”
宝锋冲着众人骂了声没规矩，待四下稍静，分说道：“两个多月之后，王庭即将兴兵讨伐始州国。许是用人之际，各处差事的老兄弟均遭革职，据说是少典殿下的主张，要重建公孙旗下的破阵营。我等郁闷数年，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立志追随公子再上沙场，好歹为了家人挣下几分功名与活命的本钱……”他说到此处，竟是抬手一挥，随同在场的汉子们站起身来，躬身抱拳齐声道：“恳请不弃，誓死效命！”
无咎看着眼前一个个粗莽的兵汉，坐着没动，神情有些冷峻，眼光随着篝火的跳动在默默闪烁。
祁散人像是在袖手旁观，却不忘出声提醒：“公孙公子，莫拿人命当儿戏。该何去何从，还须三思而后行啊！”
无咎的眉梢抽搐着，默然片刻，将手中的骨头丢进火堆，鼻端顿时传来一阵骨肉烧灼的气味。他慢慢站起身来，轻声说道：“诸位大哥早些安歇……”言罢，他转身越过祁散人独自走向后院。
宝锋等众人松了口气，忙齐声应诺。
祁散人则是叹息一声，随后追向后院，并跟着某人进了屋子，抬手施展法力屏蔽四周，禁不住出声埋怨：“一切均是少典的设计，果不其然呐！我早便知晓他的野心，故才寻了借口前来帮你指点迷津，谁料你却心甘情愿上当，难道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对你来说便那么的难以割舍……”
无咎背对着面向破窗，昂着头默不作声。
祁散人盘膝坐在榻上，犹自感慨不已：“富贵荣华一场梦，争来争去都成空，古今多少君王冢，尽作荒丘伴冷风……”
“那又如何？”
无咎猛然转过身来，再无之前的深沉冷峻，而是带着几分狰狞嘶声大吼：“家仇难报，门庭败落，身为人子，岂能无动于衷？乱世当道，群雄争锋，身为男儿，谁不想金戈铁马博取功名？还有诸多兵汉以身家性命相托，又该如何拒绝？”
祁散人身子后仰，瞪眼道：“与我老人家说话，缘何这般大声……”他这还是头回见到无咎耍横，错愕之余，又忍不住叹道：“俗人俗念……”
无咎叫嚣过后，郁闷稍缓，抬脚坐在榻上，“啪”的一声抚平衣摆，兀自愤愤难抑：“更何况我人在红尘，便注定逃不出红尘的恩怨情仇。正如你个老道早已远离灵霞山，却又何曾放下仙门的纷争？”
祁散人沉吟着，自言自语道：“你之苦衷，人之常情……”而他又连忙摇头，分辨道：“彼此不同，境界迥异啊！你争的是红尘虚名，而老朽则是顾及天下苍生！”
无咎的鼻子里哼了一声，很是不以为然。
祁散人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争辩，却又耐着性子，循序善诱道：“你可知晓你身上的九星剑真正来历？你可知晓为何有人对九星剑念念不忘？你可知晓神洲之外的种种……”
无咎想都不想，脱口答道：“我不想知道！”
祁散人神色一僵，无奈道：“你这小子，缘何这般固执呢？”
无咎剑眉一挑，沉声道：“我只想洗刷屈辱，报仇雪恨，纵是天塌下来，也要等我了结这段往事！”
祁散人默然片刻，不再争执，似有安慰，又禁不住苦涩自语：“这天啊，谁知道会不会塌下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 几分人样
……
姬少典送来的金银，足有上千之多。宝锋要拿钱修缮门庭、搭建院落，被无咎一口回绝，只让他修补原来的破房子，添置日常之物，再给每人分了一点零用，余下的则交由祁散人统筹支配。
此外，无咎还让宝锋去城外另寻墓地，以便将爹娘家人的遗骸迁葬出去。宝锋一口答应下来，整日里带着一群人忙碌不停。无咎却是躲在后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喝着汤药，嚼着丹丸，然后倒头大睡，任凭祁散人一个人在院里发着牢骚。
不知不觉间，一个月过去。
秋尽了，天寒了。而有人愈发贪睡，直至日上三竿时分，犹在榻上打着鼾声，迟迟不肯从安逸中的梦中醒来。
祁散人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抄着双手，两眼微阖，木胎泥塑一般。偶尔一阵风来，吹动满地的落叶，轻轻卷起他灰白的须发，他这才眼光微抬，鼻子里微微一哼。
本想着教导某人打坐静修，谁料口诀尚未念完，人已歪歪斜斜倒了下去，才要训斥两句，美美的鼾声已然响起。
唉，真是不可教也！
正是如此一个惫懒之人，偏偏神剑在体，并有了一身天上掉下来的修为，本该纵横仙门而匡扶天道，他却纠缠于凡俗恩怨而难以自拔，还有一肚子的大道理，纨绔本性暴露无遗，竟叫人说不得也劝不得，奈何！
祁散人静坐片刻，手中多出一个玉杯。少顷，杯中雾气氤氲，清香飘散。他端着杯子小呷一口茶水，只觉得唇齿留香而回味无穷，这才微微点头而郁闷稍缓。
恰于此时，有人翻身下榻冲出屋子，竟是直奔院子角落里的茅房，随即‘稀里哗啦’一阵动静。
祁散人微微皱眉，端着玉杯再无雅兴。
少顷，无咎束扎着衣袍出现在院中，如释重负般吟道：“悠悠乎丝竹之声，隐隐乎兰麝之气……”
祁散人伸手将杯中的茶水撒了，恼怒道：“臭死人也！”
无咎浑然不顾，伸着懒腰，踏着落叶，踱着方步，精神抖擞的样子，却又左右张望：“哎呀，老道你闲着也是闲着，也该将院子清扫一二！”
祁散人两眼一瞪：“老朽不是管家，更不是你府上的下人！”
无咎笑脸相迎，不以为然道：“那老道你也说说，放弃仙门或有缘故，而降尊纡贵跟着我吃苦受累又为哪般？”他走到桌前坐下，伸手梳理着凌乱的黑发：“有个婢女就好了，至少梳理更衣有人伺候……”他自言自语了两句，转而笑道：“你的泻肚药倒也不差，直叫人荡气回肠啊！”
祁散人端坐抚须，摆出淡漠威严的架势。而他才要答话，却发觉跟不上对方的言语随意，禁不住伸手敲击着桌子：“那不是泻肚药，而是数十位名贵药材提炼的正气养神散！你小子却揣着明白装糊涂，哼……”
无咎耸耸肩头，满脸的无辜。
祁散人哼了一声，随即又凝神端详，沉吟道：“你体内煞气已有缓解，想来本道的功夫没有白费……”
无咎却是摸出两个茶杯，之后便老老实实坐着而神色期待。
祁散人吹了下胡子，很是沮丧无奈，只得扬手一抛，两小块寒冰与两粒炼制的药丸落入杯中。他又长袖轻拂，法力催吐，杯中霎时热气氤氲而茶香四溢。对面顿时有人啧啧称叹，并神色仰慕。他这才哼了声，说道：“修为法力，衍生于五行变化，只须潜心参悟，自有天地风云之妙趣！”
无咎抓过杯子尝了一口，颇有见识道：“这三花蜜饮，当真是味香俱佳！”
祁散人无力说道：“三花蜜饮只为招待客人，自家享用的乃是春雪参露！”他端起茶杯慢慢品尝，坦诚又道：“我看着你、守着你，便是为了你体内的九星神剑。而我离开仙门，同样是为了那件神器……”
无咎趴在桌上，握着杯子，两眼一翻：“我倒是想送你老道一桩人情，且将神剑拿去便是！”
祁散人没作多想，随声道：“神剑与你早已融为一体，若是强行分开，或将危及性命……”他似有发觉，顿时还了一个恼怒的眼神：“我才不想要你的神剑！非但如此，还要帮你取得余下的五把神剑……”
无咎端起杯子转过身去，来了一个置若罔闻。
祁散人话没说完，自讨没趣，轻咳一声，转而又道：“你手上的夔骨指环，却不寻常，据说神洲之外的仙门常常以此祭炼乾坤法宝，想不到部落之中，竟有如此难得的古物……”
无咎抬起左手，摩挲着指环。他稍稍迟疑，放下茶杯，转身站起，手上霍然多出一张诡异的大弓。
祁散人微微错愕，跟着起身打量。
大弓足有过人高，弓背浑如手臂，且晶莹如玉，显得极为的沉重而又坚韧，再加上碧绿的弓角与金黄的弓弦，以及散发出来的隐隐杀伐之气，俨然不是一件凡物！
“何来此物？”
“无意偶得，还请见教！”
祁散人急忙伸手施展法力屏蔽四周，接着抓过大弓，再次愕然失声：“此乃人骨、龙筋打造炼制而成，或须法力驱使……”他慢慢举起大弓，伸手抓弦，而才将用力，又脸色微变而随即作罢，却忍不住连连惊叹：“此弓沉重，且威力莫测，搁在往日，或能尝试，而今日此时却是不敢妄动。毋容置疑，又是一件神器啊！”
无咎欲从祁散人的口中获悉大弓的来历，显然没能遂愿，却幸灾乐祸般地撇嘴道：“我只当老道你无所不能呢，原来也有眼光短浅的时候，若是喜欢尽管拿去把玩，以后少要烦我就成！”
“嗯，你倒是大方！而宝物择主，随缘才好！”
祁散人神色欣慰，却又恋恋不舍放下大弓，稍稍忖思，恍然道：“你手上的指环，当有射抉之用，因为夔骨炼制，故而有纳物之能。它与大弓或为一体，来日不妨尝试祭炼一二……”
祭炼大弓与指环？还真没想过。
无咎抬手一挥，大弓消失。
而祁散人却好像很是振奋，随手撤去四周的禁制，还在若有所思，并笑着自语道：“你小子机缘过人，本道看好你……”他笑得很晦涩，也很有深意，却少了几分往日的随和与忠厚，拈须昂首之际，竟是踌躇满志的神态。
便于此时，一个三十多岁的矮敦壮汉来到了后院，手里还捧着一个大包裹，响亮喊道：“公子，少典殿下派人送来的穿戴，且过目……”他将包裹放在桌上，举手又道：“哥几个在院外恭候多时，有请公子出城巡查！”
无咎点头会意：“有劳马大哥！”
壮汉名叫马战铁，与宝锋、刀旗、吕三同为破阵营的兵头，过命的老兄弟，如今俨然成了无咎的随从，料理着内外事宜。他哈哈一乐，冲着祁散人欠了欠身子，随即脚步带风而先行离去。
祁散人伸手打开包裹查看：“啧啧，丝绵的黑色锦袍，鹿皮的战靴，还有一顶鎏金的冠带……”
无咎瞥了眼，道：“我一身长衫足矣，无须更衣。”
祁散人却是将包裹抱起来往他怀里一塞，讥讽道：“如今秋寒袭人，你却一身白色丝绸薄衫招摇过市，出什么风头呀，唯恐人家不认识你怎地……”
无咎还想辩解，却受不住祁散人的一脸嫌弃，抱着包裹回到房中，少顷又出现在院子里。只见他头束金冠，横插金簪，两道剑眉下，双眸如星，面色如玉，清秀儒雅之中透着几分淡淡的深沉。且一身玄色锦袍，颇为合体挺拔，举动之间，十足一个英气逼人的贵公子！
祁散人独自坐在石桌前抬眼打量，“嗯”了声：“难怪当初浪荡不羁，还真有几分人样！”
无咎昂起下巴，直奔前院。
出了院门，两侧各有一位披甲的汉子拱手行礼。而门前树下则是拴着几匹马，马战铁、刀旗与吕三已是整装待发。
无咎走下台阶，回头看了眼。门楣上的横匾已粉饰一新，‘公孙’二字还散发着油墨的清香。而门房已被打扫一空，再无傻儿或是闲人靠近半步。他转而冲着等候的三人打了个招呼，随即抬脚上了他的枣红马。一行四骑顺着街道，直奔都城的西门而去。
半个时辰过去，都城已被远远甩在身后。
在都城西南十余里外，有一座数十丈高的小山。此处溪水环绕，丛林霜染，地处僻静，且又景色优美。
四人骑马到了山脚下，并未止步，而是顺着山坡继续往上，直至半山腰，才各自跳下马来。
东南向阳的山坡上，堆起一片新立的坟冢。
当间一座双人合葬的坟前，竖着块一丈多高的墓碑，上面刻着先严公孙将军讳郑，与先慈将军夫人讳月娥之墓，落款则是不孝子公孙无咎，以及年月时辰。碑前一方供案，上面摆放着三牲祭品。
而早到一步的宝锋与另外两位兵汉均神情肃穆，并举手相迎。宝锋似有愧疚，低声道：“至今尚未寻到燕子小姐的骨骸……”
无咎走到墓前二话不说，撩起衣摆“扑通”跪下。
宝锋着手点燃香烛，并带着哥几个随后行礼。
而无咎祭拜过罢，忽而转身叩首谢礼。宝锋等人慌忙跟着以头抢地，却见无咎红着眼圈说道：“多谢各位大哥，还请一旁歇息！我……我想陪陪爹娘……”

第一百三十四章 稍安勿躁
……
半山腰的坟前，只剩下了无咎一人。
他在坟地间慢慢走着，像是在寻觅着什么。
而一百多黄土坟丘，除了他爹娘的之外均无墓碑，只知道四周躺着的，都是府中的家人。在此处穿行着、徘徊着，便如回到了家人之间，曾经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而满腔的落寞却是无从倾诉！
他走过每一座坟头。
曾经的家人都在此处，唯独少了妹子。那可怜而又苦命的丫头，在世间度过了十四年的芳华，来去匆匆，没有留下一片痕迹……
无咎慢慢回到爹娘的坟前，只觉得寒风呛鼻，他手扶着墓碑，深深低下了头。片刻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来，幽幽长舒了口气，一度迷茫的眼光中多了几分深沉，便如那四周的山林秋景，添了一抹淡淡的霜色！
自从回到都城，便不得不面对过去的一切。而疯狂过后，才知道自己并未强大到无所不能、无所顾忌的地步。或许可以想方设法，不择手段杀了姬魃。最终却是免不了要逃亡天涯，让爹娘的亡灵继续留在槐树坡下忍受凄风冷雨。
想要了断凡俗间的恩怨，只能遵循着凡俗的规矩！
祁散人指出，这一切都是来自于姬少典的阴谋诡计！
姬少典的用意，不言而喻。他为了夺得王位，便要借助所能借助的一切人手。若能帮着他扳倒姬魃，又何乐而不为呢！
正如附宝儿所说，没有那个男儿不想着建功立业、扬名千古。自己亦曾为之耿耿于怀，并常常夜不能寐。只是经历了云圣子、田筱青等人的遭遇之后，早已不再执着！
而祁散人寻到都城，竟是为了自己而来，或者说是为了九星剑而来，着实出乎所料！
那个老道的身上藏着许多隐秘等着有人分享，而自己却在一味回避！
如果说姬少典在设计自己，祁老道又何尝不是如此？
姬少典虽然权贵在手，终究还是一个凡人，以后又将如何，本人自己说了算！而祁老道乃是仙门的前辈人物，所牵及的隐秘必将非同小可。所幸他始终以善意相待，且颇为耐心。而他愈是如此，愈是让人忌惮而又顾虑多多！
老道啊、老道，你究竟要干什么？即便帮着本人取得了七把九星剑，你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要知道本人也曾混迹于仙门之中，那种身不由己的无奈至今记忆犹新。红尘或多烦恼，仙门更不太平啊！
至于如何报仇，以后又将怎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到时候再行计较！
无咎在坟前待了许久，独自默默想着心事。直至正午时分，他才慢慢走下山坡。
宝锋等人守在山脚下，各自起身相迎。
“此山何名？”
“无名荒山。”
“又往何处去？”
“军营！”
“走吧……”
无咎与众人寒暄了几句，一同上马扬鞭奔驰。
在都城西北二十里外的山坡上，便是有熊国的军营所在。远远便见环山的一排栅栏之中，帐篷成群，望楼高耸，旌旗招展，森然有序。居中的辕门更是威势不凡，高牙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无咎放慢了去势，坐在马上抬眼观望。
他安顿了爹娘的后事，算是暂且放下了一桩心病，如今纵马秋色而一路奔来，使得郁积多日的沉闷为之渐渐缓解。便是他眉宇之间，也渐渐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前方的大营之中，便有属于自己的兵马？
据说宝锋带人重建破阵营已有十余日，如今想来应该不差！
无咎驱马到了山坡下，便要直奔辕门而去，却被宝锋拦住，转而引着他绕过军营。他心存疑惑，随着对方来到了山后的一片荒坡前。
此处背阴寒冷，颇为荒凉。一圈凌乱的栅栏，勉强围成一个两三里大小的军营。其中的帐篷倒还整齐，却破破烂烂的不堪入目。两辆大车凑成辕门，一杆旗帜歪歪斜斜。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挤在门前翘首眺望，嘻嘻哈哈的没有个正经模样。
宝锋带头走到辕门前，挥鞭驱赶：“公子查营，各司其职……”
而那群兵汉浑不在意，大声嚷嚷起来——
“宝大哥，要刀没刀，要枪没枪，便是这几日的口粮都难凑合……”
“哎呦，是公子本人吗？”
“真是公子来了，还是原来的德行……”
“就他那样，糊弄青楼女子倒也还成，想要带兵打仗，哈哈……”
“有熊国的规矩，带兵者若非王亲、便是贵戚，他好歹算是将门之后，王族的旁支，即便无用，好歹还有宝大哥等人呢……”
“唉！公孙将军是如何的威武，怎会就一代不如一代呢……”
“走啦、走啦！宝大哥要揍人了……”
宝锋驱走诸位兵汉，转身尴尬道：“前山已被姬魃或是别家占有，我等只得在此安营扎寨。少典殿下忙于自家的兵马，粮草调配不济。而那帮子夯货，素来没大没小，且离开军营数年，失于管教……”
无咎跳下枣红马，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抬脚走向辕门，扬眉问道：“营中多少人手？”
宝锋答道：“足有七八百……”
无咎站在旗杆前，抬头仰望：“七八百？”
低垂的战旗上，可见“破阵”的字样，却颇显破旧，且污秽不堪。
宝锋似乎有些心虚，迟疑道：“足有……五六百弟兄。待起兵之日，凑齐八百人不在话下！”
无咎依旧是昂着头，错愕道：“我记得爹爹的破阵营不下万人之众，缘何只剩下寥寥数百？”
宝锋苦涩一笑，分说道：“时过境迁，凑齐八百人已属不易……”随行的哥几个深以为然，跟着点头附和。
无咎抬手一指，又问：“营旗如此污秽，理当重新缝制、或是浆洗一番。”
话到此处，没人应声。
宝锋的脸色忽而凝重起来，沉声道：“那战旗上并非污迹，而是破阵营将士们的血！”
无咎从旗杆上收回眼光，有心道歉，而连同宝锋在内，马战铁、刀旗等人均是神色躲闪。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向营中。老哥几个随后跟着，同样是默默无语。
一群破帐篷的当间，搭着一座稍显高大的牛皮帐篷，此处便是破阵营的中军所在，也是留给无咎居住的地方。而其中空荡荡的啥也没有，纯属凑个样子。
无咎从小便在军营中玩耍，对于营中的一切并不陌生。他站在帐中，意外道：“且不说床榻、桌凳之物，便是马灯、案几也是一无所有，如何升帐行令，又如何运筹帷幄？”
宝锋吭哧了片刻，低声分说道：“我等的兵器与粮草，至今尚未着落……”
无咎皱着眉头，诧异道：“这般穷困潦倒，如何行军打仗？”他不容分说，又问：“姬魃麾下多少兵马？”
“不下二十万，且兵精粮足！”
无咎呲牙抽了口寒气，接着问道：“姬少典呢……？”
“六七万……该有吧……”
宝锋也没了之前的劲头，与老哥几个耷拉着脑袋。少顷，他抬手挠着脸上的刀疤，如同个赌徒般的自我宽慰着：“只须凑齐八百弟兄，再由公子操练一二，来日便是八千精兵强将，绝不敢丢了破阵营的威风！”
无咎看着空荡荡的大帐，直截了当道：“我不懂操练，破阵营便交由诸位打理。”
宝锋等人好像是早有所料，也不强求，彼此相视，各自面带苦笑。
恰于此时，营帐外有人高喊：“恭迎殿下……”
无咎抬脚走出营帐，宝锋等人跟在身后。
只见辕门涌进来一群人，要么盔甲闪亮，要么锦衣华服，个个仪表不凡。尤其是为首的年轻男子，更是器宇轩昂，而威严之中，竟稍显疲惫。
无咎走到了营帐外，抬眼观望。
随后宝锋等人却是不敢怠慢，左右分开而单膝跪地行礼。
来的正是姬少典，身后还跟着紫鉴、紫元两位修士，以及蛟老、附宝儿与十几个侍卫。他带着众人走到帐前，摆了摆手笑道：“呵呵！听说兄长在此，特来拜会……”
宝锋与几个老兄弟见机退后，只留下无咎独自站在帐前。而无咎拱了拱手，并未出声。
姬少典兀自面带笑容，伸手从身旁侍卫奉上的木匣中取出一物：“此乃破阵营兵符，从即日起，你公孙无咎，便是我破阵营的将军！”
无咎慢慢上前两步，单手接过兵符。
兵符为赤金打造，两寸大小，腹部刻着有熊破阵的铭文，又因卧虎的形状而称之为虎符。
姬少典见无咎举止散漫，脸色微微一沉，而不过少顷，又大度笑道：“呵呵，兄长一符在手，掌控全营，来日沙场之上，必将有所作为。我有事在身，失陪了！”
无咎将虎符在手中掂量着，摇头说道：“兵士不过数百，粮草、刀枪、盔甲、战马等等全无着落，如此的破阵营，如此的寒酸将军，本人难堪重任，有请少典殿下另择高明！”
姬少典才要转身离去，脚下一顿，转而看向破败的军营，沉吟道：“此番匆匆兴兵，有所疏漏在所难免，我正要寻求几位王族长辈的相助，兄长又何妨耐心等候几日呢！”
他根基尚浅，远远不及姬魃的实力雄厚，如今突然招纳数万兵士，顿时捉襟见肘而应付不暇。
无咎不为所动，淡淡说道：“即便本人有心投效，却也不会带着一群赤手空拳的汉子去送死！”
姬少典皱起双眉，脸色再次阴沉下来。
便于此时，附宝儿突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温和含笑：“无先生，稍安勿躁……”

第一百三十五章 神族后裔
姬少典带着随从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依然不好看。
附宝儿与蛟老留了下来，陪同的还有两个身裹皮袍腰插钢刀的部落汉子。
宝锋则是寻来了几张破凳子摆在帐内，总算有个歇息、或是会客的地方。之后，他与老哥几个拉着那两个部落汉子退到帐外。
军帐之内，宾主落座。
帐内没有灯光，显得阴暗寒冷，还有阵阵冷风打着旋儿从帐门吹进来，所卷起的灰尘草屑有些呛人。
无咎左右摇晃着，一时难以安稳，这才发觉屁股底下的凳子只有三条腿儿，其中一条还短了一截。他站起身来，尴尬一笑，原地踱步，把玩着手中的虎符，出声道：“宝儿姑娘，此番有何见教？”
附宝儿与蛟老静静坐在一旁，颇为淡定自若。
无咎继续踱着步子，牢骚不断：“破阵营的这群老兵，多半有家有小。固然立功心切，却赤手空拳，肚子也吃不饱，上了战场只能白白送死。试问，遗下的孤儿寡母谁来养活？”他话语一顿，无奈又道：“我也想帮着少典成就王业，奈何力不从心啊！”
附宝儿双足并拢，双手抄在胸前，柔美乖巧的模样，便像是个寻常的女孩儿家，只是她沉凝的眸子闪动着睿智的光泽，说出来的话语声也是颇为悦耳动听：“我既然答应少典殿下，自有计较。我有蛟一族前来助战，不仅有上万的壮士，还有四五万牲口，战马、兵器、粮草更是不计其数。只须从中稍加调剂，应付数千人行军打仗不在话下。尚不知你破阵营人员几何？”
无咎停下脚步，伸出一个巴掌：“破阵营兵多将广，至少五六百……不，五六千……”
附宝儿含笑道：“破阵营尽为老兵，凑够八百已属不易。我还要兼顾其他，不妨让族中给你一千之数的粮草兵械。若有富余，再行调剂！”
无咎的手掌还在翻动着，适时变成一根手指：“一千之数，再不能少了！”他见附宝儿颔首认定，暗暗松了口气，又疑惑丛生，好奇问道：“我记得你有蛟部落，远在万里之外，长途跋涉极为不易，如今却兴师动众，难道只是为了帮着少典登上王位……？”
“我有蛟一族游牧天下，聚众迁徙原本平常，且筹谋在前，如今一切顺理成章。何况我有蛟一族，却因凤翔一族逼迫太甚，而不得不另寻栖息之地，于是便与少典一拍即合。只须助他成就王位，我族人便可继续繁衍生息！”
附宝儿微微一笑，接着说道：“姬少典胆略过人，兼有天下大同之宏图壮志。将我万千族人的前途与命运托付与他，合乎天意、神旨！”她身材娇小，性情温和，而说到此处，整个人竟然透着异样的坚定！
天意、神旨？
那不过是强权联姻的借口罢了，为的是彼此的相互依存！
无咎不以为然笑了笑，忽而又心头一动，接着问道：“有蛟与凤翔，均为凡俗部落，缘何会有《万兽诀》那样的法门，着实叫人奇怪……”
《万兽诀》，有驱使天下万兽之称，虽不尽然，却也颇为神奇。而其中的许多法门，离不开修为神识。说白了，寻常的凡人根本施展不了《万兽诀》。
而他问话的本意并非如此，而是那张大弓与夔骨指环的来历，却又怕附宝儿借口讨要，索性避而不提。
附宝儿稍作沉吟，反问道：“天下仙人，谁又无不出自凡俗呢？”她抬手抚摸着发梢上的珠子，秀眸中闪动着一抹神采，轻声又道：“何况你我均为神族的后裔，开创驱使万兽的法门并不奇怪……”
“神族后人？”
无咎愕然。
“难道不是吗？”
附宝儿面带笑意，自问自答：“你我若非神族的后人，如何在洪荒丛林的血腥拼杀中延续传承至今？如何开种五谷，钟鼎有序？如何驱虎擒蛟，飞天遁地？又如何仙凡有别，阴阳轮回？有人说了，一切出自混沌而物竞天择，而我又问了，你我的祖先究竟来自何方……”
无咎有些发懵，无言以对。
“你我的祖先，早已不在了，而你我身为神族的后裔，体内流淌着神的血脉与魂魄。甘于红尘者，乐于苦乐之中；立志探索者，便以机缘而成就仙人神通，踏上逆天征程，寻往祖先曾经走过的那条路径。不管是天翻地覆，还是光阴轮转，你我都不会因挫折而沉沦，因劫难而止步。但有一丝光明，必将传承永继！”
……
傍晚时分，一人一马回到了公孙府的门前。
宝锋等人又要接收粮草军械，又要忙着募兵操练的重任，老兄弟几个着实无暇分身，于是便留在了军营。而身为将军的某人，竟是抛下了数百兵士打道回府了。
虽说也曾熟读兵书战策，而真要带兵打仗并不容易。尤其是待在那阴风嗖嗖的军营里，诸般事物毫无头绪，倒不如回到家中的后院，陪着某个老道品茶聊天来得惬意。
无咎跳下枣红马，慢慢走上台阶。军营人手短缺，两个守门的兵士也走了。冷冷清清的情景，依稀仿佛从前。推开院门，马儿跟着走进了院子。他顺手拍了拍马屁股，自言自语道：“到家了，尽管随意啊！”
穿过前院，来到后院。
落叶遍地，满院的萧瑟。而石桌前有人独对秋色，正怡然自得。
“听说你小子成为将军，缘何又回来了呢，随身侍卫哪里去了，既然贵为将军，也该有几分将军的威仪才是，呵呵！”
无咎手里拎着从灶房取来的半扇羊肉，“砰”的一声扔在石桌上，震得茶盏一阵脆响，转身说道：“我有自知自明，还轮不着你老道取笑！”
祁散人慌忙收起茶盏，无辜道：“怎会是取笑呢？老朽我诚心祝贺……”
无咎去而复回，抱着一堆劈柴随手放在院中的空地上，又搬来木架支在两端，接着将羊肉横放其上，拍了拍手示意道：“废话少说，点火！”
“本道不是你家的厨子！”
“谁让你懂得祭火之术呢，当物尽其用而人尽其才！”
四目相瞪，争吵声又起。
“本道修炼法术，便是为你烧柴点火之用？”
“有何不可？你还是那个祁家祠堂整日烧火煮饭的老道吗，怎会变得如此懒惰呢……”
“我……我老道从来都是本色不改，倒是你出城一趟故态萌生不说，还带着一身兵痞的习气！哦……莫非心事已罢，想要随我重返仙途？”
“报仇之后，便看你能否找个借口说服我！”
无咎将石凳挪到柴堆前，抬手摸出一个食盒放在旁边。他从中抓去盐粒、香料散在羊肉上，嫌弃道：“我说老道啊，你还要磨蹭到何时？”
祁散人不以为忤，反倒是抚须微笑，点头说道：“这才是曾经的无先生，不屈不挠的落难公子！说句实话，老朽真怕你陷入仇恨而难以自拔。有道是心障不除，天地永隔啊！”
老道察觉到无咎出城之后的前后变化，也如同放下一桩心事，随即凑到近前坐下，伸手屈指轻弹。一缕火光凭空而出，柴堆顿时燃烧起来。他呵呵一乐，掐动几个法诀示意道：“御火术倒也简单，只须筑基而真火自成……”
无咎翻动着羊肉，不忘关注着祁散人的举动，趁着烧烤之际，他跟着掐动手指一阵乱弹。
一对风华谷祁家祠堂的老邻居，如今再次聚首并成为了同伴，虽然彼此身份有别，却是多了几分难得的和谐与随意。
祁散人见无咎徒劳无功，摇头微笑道：“你法力不济，无须急于一时。我不妨教你几招别的法术……”
他深知对方的一身修为均来自于两把神剑，而对于仙道的境界感悟，或是诸般法术的修炼，与真正的修士还相差甚远！
而他话音才落，一线微弱的火光突如其来。近在咫尺，令人防不胜防！
这小子怎会御火术，他要成心暗算本道？
祁散人微微瞠目，却不及多想，急忙起身拂袖扑打，那一线火光顿时消弭于无形。而他才要发怒，却见一张欣欣然的笑脸沉浸在意外的喜悦之中：“御火术倒也简单……”
“一点儿都不简单！”
祁散人忍不住打断道：“你并无筑基的修为，缘何使出御火术？”
无咎依旧是神色遐思，悠悠说道：“你问我，我又该问谁？不过……离开灵霞山之后，曾有尝试神通法门，或也陌生，却又仿佛似曾相识。如今想来，诸般神通一直都在，只因门径难寻，始终无从施展罢了！”
祁散人还是躲在一旁，眼光上下打量。他见无咎不似作伪，且不再有偷袭的迹象，忖思片刻，随即恍然：“哦……原来如此！”
无咎忽而使出御火术，惊喜之余，心痒难禁，忍不住便想继续尝试，却见祁散人神色戒备，急忙就此作罢，“嘿嘿”笑道：“原来老道也如此胆小，不妨就此分说一二！”
“我并非胆小，而是架不住你手指乱戳！”
祁散人极为不屑地哼了一声，撩起衣摆坐下，而他尚未分说，又嚷嚷道：“哎呀、羊肉烤糊啦……”

第一百三十六章 踏狼驱魔
夜色渐深，寒意渐浓。
燃烧的篝火变成了灰烬，烧烤的半扇羊肉也只剩下了一地的骨头。
搁在以往这个时候，无咎早便溜回屋子睡觉了，而他此时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饮，听着某人在叙说着曾经的传说、或往事。
“若要说起你小子的一身古怪修为，便不得不提起一个人，苍起……”
祁散人说到此处，伸手从牙缝中扯出一根肉丝啐道：“这黄羊的味道还成，却少了几分鲜嫩。”他饮了口热茶，倚着身旁的石桌，接着说道：“苍起，何许人也？据传，那是一山村穷小子，因缘际会，成为古剑山的一名弟子，却因根骨顽劣，驽钝不堪，且又性情耿直，而常常遭人欺凌。他却不甘堕落，励志苦修。当他崭露头角，意气风发，便要走出仙门，去尘世间闯荡一番！”
无咎盯着地上的灰烬，看那灰烬中的火星在寒风中隐隐闪烁。
又是苍起？自从体内多了魔剑而误入仙道之后，便不断听到那人的传说。闯入古剑山，有关苍起的一切更是无处不在。那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苍起在外游历数年之后，有了更大的志向，他要走出神洲九国，去更为广阔的天地中闯荡。谁料事与愿违，竟在无意间得罪了高人。他为此得到惩罚，差点丢掉了性命。当他心灰意冷返回仙门，仙门竟然闭门不纳，只有一个缘由，便是他的不安分……”
更大的志向，走出神洲九国？
无咎不由得想起了此前结识的那个叫作禾川的修士，以及他洒脱的背影，若有所思道：“走出神洲很难吗？而苍起所在的仙门也是让人寒心。”他插了一句，递出手中的茶盏示意道：“再来一杯！”
他对于苍起很陌生，也很好奇，却又因为体内两把神剑的缘故，使得他对于那位早已陨落的高人有着一种莫名的亲近与好感。
祁散人摸出一块寒冰与一颗丹丸丢在杯中，摆手道：“不要烦我，自行尝试。”
小小的丹丸之内封着炼制的灵药与蜜茶，只须加持法力，将其与寒冰一起煮沸，一杯美味茶饮瞬即可得。
无咎低头看着杯中的寒冰与丹丸，无奈地撇了撇嘴。求人不如求己，尝试一回又能如何呢！
“走出神洲很难吗？那不是一般的难，而是难如登天！”
祁散人整理着思绪，以教训的口吻回了一句，很有体会的样子，接着说道：“苍起被逐出仙门之后，又接连遭到追杀，迫不得已之下，只得躲起来苦练修为。他还真是了不得，竟以全身的法力神通，铸成了惊世骇俗的七把神剑，并于数百年后再次出关而成为仙道至尊！”
他说到此处，摇头感慨，却又话语一转：“你得到他的一把神剑，便得到了他的一成本事，得到了他的两把神剑，便有了他的两成修为。而他的修为与神通一脉相继，只须潜心参悟必将水到渠成！这也是你法力不济，便已能使出御风术的缘故，虽威力不堪，终究还是迥异于常人啊！试想一二，若你得到了七把神剑，便拥有了他的全部传承，笑傲天下只在等闲之间，即使老朽也要甘拜下风而仰慕不已，呵呵……”
“啪——”
祁散人愈说愈兴奋，竟是呵呵笑出了声，谁料便于此时，身旁突然一声脆响，接着玉屑崩碎而热水四溅。他惊得霍然起身，挥袖阻挡，怒道：“又来偷袭，你小子便不能消停片刻？”
无咎老老实实坐着，却空张双手，满身的玉屑水迹，神情尴尬不已：“我在尝试烹茶……”
“你烹茶则罢，毁我玉杯作甚？”
“我也不想啊！是你让我尝试……”
“我……我是要你借助烹茶之术，体会法力变化之玄妙，以便正气清神，而最终有所裨益。你体内的魔气虽也缓解，却依然尚存，若是不加调理，又如何接纳更多的神剑呢？苦心如是，神灵可鉴啊！”
“多谢老道的青睐，本人并不想成为天下至尊！”
“俗人俗念！天将降大任于你，你逃得掉吗？”
“老道，你少拿大话吓唬我！我从不受人胁迫，便是你老道也是如此！”
“你……你小子缘何就是非不分呢？”
无咎却是不再争辩，顺势抖落身上的玉屑与茶水，稍作忖思，带着几分好奇问道：“我如今双剑在体，该是何等修为？倘若七剑齐聚，又将怎样？”
祁散人晃着方步，撩起衣摆坐下，而眼光犹自上下打量，拈须说道：“你修为诡异，常人难辨深浅，而在本道看来，你如今堪比羽士中的顶尖高手，算是半只脚踏入筑基的门槛，却与真正的筑基修士相差甚远，咳咳……”
无咎架起一只脚，默默抬起了头。但见月光清远，夜色冷寂。
“至于七剑齐聚又将怎样，本道也是无从知晓。而从当年苍起的修为、以及你眼下的情形加以猜测，应为一剑脱胎换骨，二剑练气圆满，想要筑基有成，则少不了第三把神剑的相助。之后，四剑、五剑人仙、六剑地仙，当你吸纳了七把神剑的法力，理当抵达飞仙的超凡境界！啧啧……”
祁散人说到此处，啧啧赞叹：“那可是飞仙的境界啊，且不说寿元长久，炼形为炁，更是成就纯阳之体而逍遥云天之外！而我神洲九国仙门之中修为最高者，也不过是踏入地仙而已！你小子的仙道前程，真是羡煞人也！”
老道的说法，很是蛊惑诱人！
无咎却是依然昂着头，根本不为所动：“你老道在都城混了两年，骗人的本事愈发厉害了！我为了两把神剑，已是九死一生，若再贪心不足，还不要了我的小命？更何况余下的五把神剑早已失落，想要一一寻到又何其难也！”
祁散人才要继续劝说，老脸顿时一僵：“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哼……”
无咎忽而回过头来，不无诚恳请教道：“我既然修为有异于常人，不知能否在筑基之前尝试御剑飞行呢？老道你又何妨带着我飞上一回，以便加以体悟……”
“你想飞？”
“谁不想飞？”
“我若显露修为，必将惹来四方关注，到那时候，你以为我还能陪你在此吃肉聊天吗？”
“哦……难怪我始终看不穿你的修为，或许这也是姬少典放你离去的缘故？”
“哼……”
祁散人忽而没了兴致，哼了声拂袖而起，随即踱着方步，竟是回房睡觉去了。
无咎还想请教几句，院内只剩下了他独自一人。
少顷，院子的另一头传来“咣当”一声关门的动静。
老道真是小家子气，不就是御剑飞行吗，说说修炼心得也是好的，至少可以借鉴一二！而他偏偏整个晚上都在出言诱惑，却又闪烁其词而别有用意！
无咎坐在院中，缓缓散开神识。
破败的院落中，除了两人一马之外再无异常。远处四周的人家，也早已熄灯闭户而沉寂在溶溶夜色之中。
无咎站起身来，伸手轻甩。一黑一紫两道尺余长的短剑倏然而出，旋即离地三寸而静静悬浮。黑色的乃是魔剑，而紫色的姑且称之为狼剑。他迟疑片刻，抬脚踏上剑光。一脚一个，倒也稳当。
倘若驱动剑光，是不是便可带着我飞上天去？
记得所知的御剑之术与此相仿，为何就不能尝试一二呢！
无咎按耐不住好奇，脚下催动灵力。
两把短剑微微闪烁着光芒，并随着灵力加持而慢慢升起。而其本人也被托着缓缓升空，转眼离地十余丈。但见白衣临风，傲立当空，莫名的超脱与轻松浑然而然，给人顿添几分遨游天地的豪情！
无咎全神贯注，竭力稳住身形，俯瞰着脚下的院落，转而眺望着夜色苍茫中的都城，他不由暗暗自得而“嘿嘿”一乐。
老道啊、老道，瞧见了没有，本人虽无筑基的修为，却屡屡出乎你之所料。
什么叫卓然不群？恰如此时也！什么叫御剑飞行，当如是也！
看我左脚踏狼，右脚驱魔，给你飞一个目瞪口呆……
无咎缓缓挪动双脚，歪歪斜斜了几步，虽身形狼狈，却并未坠落。他顿时胆气大增，掐动法诀往前一指。足下的两道剑光微微一闪，瞬间风驰电掣。他猛往后仰，急忙收力，为时已晚，根本无从把持，手舞足蹈般消失在夜空之中。
“呵呵！”
与之同时，院子里响起了笑声，紧接着房门“吱呀”打开，走出了胡须乱颤的祁散人，犹自忍俊不住而连连摇头：“呵呵，御剑飞行不仅要筑基的修为与神识，诸般法门同样是缺一不可，咦……”
他走到院中，脸上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容，而神色中却是多了几分诧异，随即脚步轻踏而凌空跃到了房顶之上，疑惑道：“那小子莫非真的一飞冲天，他人呢……？”
院落四周并无人影，也不见有人御剑行空。
而恰于此际，远处隐隐传来“轰”的一声。
还踏狼驱魔？活该摔得不轻！
祁散人顿作恍然状，忍不住又想发笑，却长眉耸动，神色微微一凝……

第一百三十七章 老道发威
……
城西有个池塘，被一圈芦苇所环绕，四周尽是砖块瓦砾，以及各种弃物。
此处远离街道，很偏僻，往日里只有野鸟、或是狗儿撒欢，难见几个人影，如今恰逢深夜，更是寂静无声。
一道从天而降的人影，却是惊起了好大的动静。
“轰——”
随着一声闷响，水花四溅，随即又是人影“哗啦”出水，颇为狼狈地跳到了岸上。所幸灵力护体，浑身上下倒也清爽。
也总算是御剑飞了一回，尚不知飞出多远？
无咎站在池塘边，回头张望。
自家的府邸就在三、五里外，也就是说所谓的御剑飞行，根本没有飞起来，便直接一头扎进了池塘里。
唉，这也太让人难堪了！但愿祁散人睡着了不曾发觉，否则定要被他笑话啊！
而所担心的祁散人虽然没有出现，却并非意味着平安无事！
无咎尚在侥幸，神色一动。
池塘不大，只有十余丈方圆。而四周却是颇为开阔，丛生的芦苇以及丢弃的杂物足足占地数百丈。再远的地方，几点街道上的灯光隐隐约约，犹如夜空的寒星，朦朦胧胧瞧不分明。
而二三十丈外的土堆上，却不知何时冒出一道人影，无声无息，煞是诡异。尤为是在这样一个寒夜之中，俨如鬼魅夜行，倍加阴森可怖！
无咎才有察觉，心头一懔。
不远处的芦苇丛中，突然飞出三道剑光，便如三头潜伏已久的毒蛇，来势迅猛而又杀气凌厉。
有埋伏！陷阱！
无咎急忙凌空跃起，双脚连踢，才将隐入脚底的魔剑与狼剑疾闪而出，紧接着又是一道银色的剑光脱手而去。
恰于此时，土堆上那人也终于动手了，他好像张开猎网很久，等待的便是今夜的决杀一击。只见他挥袖一甩，剑光闪烁，一道霹雳划过夜空，依然无声无息，却更为的凶狠而势不可挡！
无咎猝然遭袭，奋起应变，而正当他以一敌三的危急关头，一道剑光快如闪电急袭而至。他人在半空，无暇躲避，手腕一抖，青丝网倏然张开。“轰”的一声闷响，袭来的剑光稍稍受阻，随即便从青丝网中穿透而过，强劲的威势顿如排山倒海。他暗暗心惊，不敢硬碰，身形闪动，瞬间消失无踪。而下一刻，他已出现在十余丈外的芦苇丛中，猛然挥起拳头，冲着一道潜伏的人影便狠狠砸了过去。
那是一个羽士七层的高手，正自躲在土堆背后驱动着飞剑，不料想铁拳突降，根本不及提防，“喀喇”护体灵力崩溃，随即倒飞了出去。与之刹那，一道黑色的剑光当空劈下。他绝望大叫“师叔救我”，而叫声未落，人已被剑光劈为两截，霎时血肉横飞而一命呜呼。
无咎闪遁击杀一人，再又消失原地。
之前祭出的狼剑“砰”的一声震飞了袭来的剑光，再又轰然而去。躲在芦苇丛中的另外一位修士抵挡不及，被直接穿透脏腑而过。
三位羽士高手，转眼的工夫死了一对。
还有一人躲在池塘边，正在与一道银色飞剑较量，忽见同伴相继死去，吓得他再无斗志转身便跑。谁料一道人影突如其来，随之黑风扑面而杀气森森。他骇然色变，失声惊叫：“师叔……”
此人命大，才将呼救，那位师叔的飞剑已紧随而至。只听得“轰”的一声闷响，人影踉跄后退。而一道银色的剑光还是呼啸而下，“喀”的击碎护体灵力，他吃禁不住，口吐鲜血跌飞出去。
而那位始终站在土堆上的师叔再也沉不住气，脚踏飞剑腾空而起：“公孙无咎，休走——”
无咎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一身锦袍破碎不堪，却是趁机收回银色的飞剑，并将手中的魔剑凌空一劈，尚在盘旋的紫色狼剑倏然一闪便与之合二为一。他转而两手持剑，昂首啐道：“紫真小人，又奈我何……”
其话音未落，突然冲天而起，所持的剑光霍然暴涨三丈，紫黑的杀气直奔那御剑的人影怒劈而去。
所谓的师叔，正是紫真道长，不知是遵循姬魃的吩咐，还是自己的主张，早已暗中等待多日，本想来一场伏击，谁料转眼之间两死一伤。与其看来，那个纨绔子弟，并非只有莽撞凶悍，竟还诡计多端，且手段多变，如今占了便宜，不仅不躲，反倒是野性大发。尤为可恶的是，他竟然从地上蹿起追来，犹如狂犬吠日般的不自量力。而我御剑在天，岂容挑衅！
紫真又羞又怒，催动剑光狠狠劈下。
“轰——”
两道剑光上下对撞，一声巨响在夜空中震响。
紫真踏着飞剑安然无恙，出手之间更是洒脱从容。
无咎才将蹿起十余丈，便被当头劈落，而他人在半空，猛然祭起闪遁术再次逆飞而起。夜色之中，他身裹光芒，剑光闪烁，浑如流星倒挂而去势如虹。
紫真才要痛下杀招，一道紫黑闪烁的诡异剑光霍然而至，只得催动飞剑加以阻挡，“轰”的一声惊涛横卷。他猝不及防，往后倒飞，顿时气息不畅，竟有法力迟滞的迹象。而那道拼命的人影稍稍坠落，竟又一次风驰电掣般追了过来。他急忙踏剑飞起，转瞬离地数百丈。
无咎猛然扑空，上下左右顿无凭借，却浑然不觉，两眼紧紧盯着那道高高在上的人影，掐动法诀，便如一只折翅的苍鹰，只管奔着对手亡命般狠狠扑去！
紫真脚踏飞剑堪堪站稳，而那道疯狂的人影竟如影随形而来。
一个羽士小辈，竟满天追着筑基的高手拼杀？
他微微瞠目，有心迎头痛击，却又冷哼了声，踏着剑光转身离开。
无咎再次扑空，挥舞着手中的飞剑便要继续追赶，而紫真已躲到远处，且来回盘旋而捉摸不定。他见对方识破了自己的用意，恨恨啐了一口，随即又脸色微变，这才发觉自己孤零零悬在百丈半空中。而闪念之间，去势已尽。徒劳挣扎着几下，人已往下坠落。他悻悻哼了一声，兀自手持剑光而杀意不减。
便于此时，远处多了几道人影。
三人御剑而来，其中的老者陌生，余下的两人，分明就是姬少典身边的紫鉴与紫元无疑。而地上的则是一位老者，则是跑跑颠颠很是匆忙的模样。
除此之外，远处街道上多了几点灯光，有人从睡梦中惊醒，或是打开门扇，或是趴着墙头张望。还有几只狗儿跟着凑着热闹，接连不断的叫声在夜色中回荡。
紫真在空中御剑盘旋，意在避实就虚。果不其然，对手终于作茧自缚。却不料这边的动静太大，竟引来了几位不速之客。他暗暗有些后悔，迫不及待冲了过去。而从远处御剑而来的三人更是神速，眨眼间便已冲到近前，随即飞剑出手，竟是一个个不甘落后的架势！
无咎犹在往下坠落，如同一块石头直直砸向地面。而先后到来的四道人影，便如四头猛禽在扑向猎物。眼看着他便要陷入四位筑基高手的围攻之中，突然身形一闪，恰似鹞子翻身，瞬间落地，却又趁势劈出一剑。此前那位偷袭遭创的修士正在仰头观望，冷不防被剑光连肩带背劈成两半。而他杀人之后，抽身便退，不忘冲着迎面而来的老者急声叱呵：“你来作甚，还不回府躲避……”
那跑跑颠颠的老者正是祁散人，却来的不是时候。他曾经很厉害，而此时的模样，与个寻常的老头没甚分别，只怕对付不了那四个御剑的筑基高手。如今只能逃回去，借助后院的五符阵法或能躲过一劫！
而祁散人却气喘吁吁停了下来，摆手道：“逃不掉啦……”
真的逃不掉了！
不过稍稍的耽搁，四道御剑的人影从天而降，并瞬间落在数十丈外，已然将前后左右的退路给死死封住！
无咎与祁散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猛地收住去势，却不肯认输，周身上下光芒隐动。而祁散人却是看出他的用意，适时提醒：“哎呀，你的土行术不伦不类，难堪大用……”
土行一遁百丈远，怎能说是难堪大用呢？莫非要我束手待毙，这老道匆匆而来究竟何意？
无咎剑眉一挑，神色狐疑。
而祁散人却不理他，转而冲着四方拱手：“紫定山的四位道友，缘何如此相逼？公孙公子乃姬少典麾下亲信，更为破阵营的将军，倘若遭遇意外，只怕诸位不好交代！”他竟然在求情，接着又道：“紫鉴、紫元两位道友身为少典府上的供奉，着实不该参与此间的纷争。不妨看在老朽的薄面上，劝你的两位同门就此作罢如何……”
无咎收起土行术，难以置信地打量着祁散人。
这老道不顾一切挺身而出，只是为了救人而来？
“我与紫元师弟虽为供奉，却以仙门律条为先。公孙无咎杀我紫定山弟子，不容袖手旁观！”
“紫鉴师兄所言不差！祁散人，劝你不要惹祸上身……”
紫鉴与紫元先后出声，竟一唱一和。而两人有意搬出了仙门恩怨，显然是不愿放过无咎。
紫真却是毫不领情，插话打断：“两位师兄深明大义，小弟在此谢过。而那人已是囊中之物，还请两位师兄莫要插手。紫全师兄，你以为然否？”他说到此处，扭头看向夜色中的另外一道人影。
三十丈远处，一位老者踏剑而立。其长须飘飘，神色乖戾，微微冷笑道：“呵呵，那小子已归我所有，三位师弟又何必相争！”他不容分说，厉声又道：“祁散人，你这个招摇撞骗的老东西再不滚开，本道将你碎尸万段……”
祁散人求情之后，还指望着有所转机，谁料白忙活不说，反而遭到羞辱。他顿时老脸一僵，慢慢看向身旁的无咎，难以置信道：“他……他在骂我？”
无咎端详着有些可怜的祁散人，默默点了点头。
一位仙门的门主，前辈高人，无端遭致辱骂，又将是怎样的一番情景呢？
祁散人猛然转身，须发贲张：“谁敢骂我……”
他袍袖挥动，三道光芒破空而出。
无咎神色一振，暗暗期待。
老道要动手了，老道要发威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计较一番
……
一团数丈大小的阵法光芒，出现在池塘边的空地上。像是寒夜中的雾霭，隐隐淡淡毫不起眼，却是将其中的一老一少，与四位筑基修士隔绝开来。
紧接着剑光呼啸，轰鸣大作。而阵法的光芒，淡定如旧，只是随着剑光的落下，而在四周绽开点点的涟漪，随即又似清风拂过而消弭于无痕。
阵法之外，紫真、紫全、紫鉴、紫元四人催动飞剑狂攻不停。
阵法之内，一老一少神情迥异。
祁散人盘膝而坐，依然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哼哼，便是紫定山的方丹子也不敢骂我，气煞人也！”
无咎怔怔看着诡异的阵法，以及数十丈外那清晰可见的四位筑基高手，这才发觉阵法的高深与玄妙，却还是颇感意外而大为失落：“老道啊！我还等着你愤而出手，大显神威，再不济也要教训、教训那几个家伙，总不能坠了一方高人的威名，谁料你却结阵自守，你……”
“我什么我？”
祁散人伸手祭出一个法诀，瞪眼道：“若非我来得及时，你以为你还能活着离开此处吗？与紫真拼了一回，便不知天高地厚。他只是筑基一层而已，紫鉴、紫元却是四层的修为，后来的紫全更是九层的高手，想要杀你轻而易举！”
无咎看着自己破碎的锦袍，不忿道：“我当然不成，而你老道厉害呀……”
“好汉不提当年勇，你少说风凉话！我若是厉害，又何至于毁了祁家祠堂？想当年修为尽失，如今总算恢复几成，难不成要拿着一把老骨头与几个小辈拼命？”
祁散人连声训斥之后，手扶长须，气定神闲道：“有我三奇阵法，纵是人仙高手也休想撼动半分。如此安危无虞，又不泄露身家底细。正所谓盛怒于雷霆，御敌于无形。小子，跟我老人家学着点儿！”
老道在倚老卖老！
无咎没了脾气：“好吧，你老人家不愧为前辈高人，即使挨打不还手，也能说出大道理！”他忍着耳畔的阵阵轰鸣，看向那犹在催动飞剑狂轰乱炸的四位筑基修士，无奈道：“而如此困守阵中，终非长久之计啊！”
祁散人伸手掐动手指，点了点头：“震上艮下，飞鸟以凶，小事无碍……嗯，即刻云散风消！”
这老道又算上了卦，不服都不成！
既被困在此处，且随遇而安吧！不妨歇息片刻，反正有人陪着！
无咎只觉着后背一阵疼痛，便想着坐下歇息，而便于此时，轰鸣不断的攻击突然消停下来。他顾不得惊讶，而是低着头看向祁散人。对方却是端坐如旧，一脸的云淡风轻。
“祁散人！你一个算命的修士，缘何会有如此强大的阵法？”
话语声透过阵法传来，那个叫作紫全的老者已与紫真凑到了一起。而紫鉴与紫元则是站在数十丈外，彼此好像在窃窃私语。
无咎不等祁散人出声，抢先道：“有个仙门的门主，乃是祈老道的本族兄弟，送他一套阵法，再也正常不过。尔等为何停下，接着破阵啊，要杀本人，尽管放马过来！”
紫全竟是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踏剑腾空而去。不过少顷，余下三人也是相继离开。
无咎稍稍意外，提高嗓门：“我话没说完呢，怎么走了呢……”
祁散人从地上站起，抬手一挥，三道光芒回归袖中，笼罩四方的顿时消失无踪。他走到无咎的面前，气急败坏道：“你小子信口开河，我何时有过门主兄弟？不让人走，你还酒肉款待怎地，嗯？”
无咎转身躲开，走到土堆上抬眼眺望。
月色清寂，寒夜依然。远处街道上的灯火又多了几点，狗儿的叫声已响成了一片。不过，许是阵法难破的缘故，又或是不想惹来太大的动静，那四个筑基修士真的走了，一走不回头！
无咎从土堆上下来，又踏入芦苇丛中，直奔三个修士的遗骸而去。待他寻觅了一番而稍有收获，便听祁散人在不远处感叹道：“啧啧，斩杀无情，劫掠娴熟，哪里还像一个斯文胆小、爱慕美色的教书先生，可见红尘劫乱，害人不浅呐！”
老道摇了摇头，催促道：“趁着天还未亮，赶紧走人了事！”他穿过芦苇，踏上来路，而没走几步，猛然回头。
只见芦苇丛中蹿起火苗，眨眼烧成一片，随即火借风势，竟是顺着池塘四周迅即蔓延。而某人则是在烈火中左躲右闪，很是狼狈不堪。
祁散人微微瞠目，怒道：“你小子折腾了一宿还不够啊，这又闹的哪一出？”
无咎抬脚蹿到了祁散人的身旁，落地时牵动伤势，一阵呲牙咧嘴，而回头去看，四周已成了火海，他忙无辜摇头：“我本想烧了尸骸，谁料御火术不听使唤……”
“哎呦，真是受够了！”
祁散人一跺脚转身便走，摆手嚷嚷道：“你人也杀，火也放了，还愣着作甚，唯恐没人知晓是吧？我的老脸可是承受不起……”
无咎脸色尴尬，心里发虚，再不罗嗦，跟着一阵疾跑。
而池塘四周的火光愈发猛烈，已然将数里之内照得一片通明。当锣鼓敲响，城内的居民结群而出的时候，一老一少已躲到了黑暗中，并鬼鬼祟祟回到了后院。
静悄悄的院子里，夜色清寒如旧。而曾经吃肉聊天的两人，却是你看看我、我瞧瞧你，欲说无言、神情莫名，少顷，各自拂袖回屋。
不过，祁散人走到门前，却突然出声道：“紫全乃是姬魃身边的又一筑基高手，记得他早已离开都城，如今再次返回，分明来意不善。而少典将你留下的用意，或许也不简单。你小子惹麻烦了……”
话语声还在院里回响，紧接着“咣当”一声门扇紧闭。
无咎回头看了眼，抬脚走进了屋子。
曾破旧的居所，稍稍有所改观。挨着门边摆放着铜盆、手巾等物，窗上蒙了油纸，窗下的木案上摆着笔墨、铜镜、烛台，以及一个水晶的沙漏，木榻上则是多了一床铺盖。两三丈大小的地方虽还显得简陋，胜在清爽干净。
无咎关上门扇，褪下碎裂的锦袍，蹬掉了靴子，只留着一身亵衣，带着疯狂之后的疲惫，慢慢爬上木榻，顺手扯过被子躺了下去。而后背的伤势依然青肿不堪，阵阵疼痛难耐。他有些烦躁，翻身坐起，摸出几粒丹药扔进嘴里，接着一个人在黑暗中默默发呆。
惹麻烦了？
神识之中，几里外池塘的大火还在燃烧，所幸地处偏僻，远离民居，应该不会殃及无辜。只是围观的人影愈来愈多，且狗吠声、锣鼓声还在响个不停，使得原本清冷的夜晚，竟然变得如此喧闹！
祈老道所指的麻烦，肯定不是那场意外的大火！
正如所说，御剑飞行离不开修为与神识的支撑。勉强尝试的后果，可想而知。而扎进池塘倒也罢了，却又一头钻入陷阱之中。那个紫真早已是居心不良，只因住所设有阵法才让他有所顾忌，谁料他一直在暗中窥伺，自己难免有些疏忽大意了！
而紫真虽然阴险狡诈，却并非真正的麻烦！或许他的三位师兄，更为让人忌惮。尤其是那个叫作紫全的老者，一位筑基九层的高手，他既然被姬魃重新请回都城，显然是别有用意。
不过，能让分属姬魃与少典两家的四位修士为了对付本人而同仇敌忾，应该才是祁散人所指的最大麻烦！而一切并非来自今日，或许早在杀入姬魃府邸的那个夜晚便已埋下祸根！
而祸根只有一个，自己身上的魔剑与狼剑，或者说，九星神剑。
爹爹当初为了那把魔剑得罪了姬魃，以至于招来灭门之祸。而姬魃身为凡人，要魔剑何用？如今想来，只怕是紫定山的修士在背后作祟！
而自己初回都城悲愤难耐，只顾着报仇。不仅显露了魔剑，还被迫使出了狼剑。在场的几位紫定山修士看在眼里，定然会联想到神剑的存在。于是乎，紫真暗中算计，紫全重返都城，便是紫鉴、紫元也与两位师兄弟尽弃前嫌，无非为了九星神剑，而自己的麻烦也终于来了！
无咎想到此处，抓起被子裹在身上，犹自觉着寒冷，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今夜幸亏有了祈散人，否则下场难料。而老道又说，姬少典的用意也不简单？
那位少年的玩伴今非昔比，倒也不是坏人。他若真有宏图壮志，或为天下幸事。至少要比姬魃多了几分君王的气度，但愿附宝儿没有看错人！
而王庭与仙门纠葛甚深，难说不受左右。
若是姬少典为了王位而不择手段，讨好紫定山在所难免。到时候他会不会翻脸无情，还真的无从预料。况且人都会变……
无咎摇了摇头，慢慢歪倒躺下。
极少揣测人心，竟是这般累人。而大仇未报，还须事事谨慎。有备方能无患，接下来的日子要好好计较一番……

第一百三十九章 活在当下
……
天亮的时候，无咎睡着了。
而祁散人却是走出了屋门，舒着懒腰，定了定神，便独自在院子里踱步。随其挥动大袖，卷起了一阵狂风。转瞬之间，篝火的灰烬与满地的落叶尽被裹起飞到了墙外。他看着清爽的院落，点了点头。而不过瞬间，又是几片落叶悠悠飘下。他拈着胡须哼了声，抬脚奔向前院，打开院门，顺着街道在晨色中溜达起来。
街头巷尾，早起的人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老李说，昨夜城西的池塘边，突然降下一场雷火，不仅劈死了三个人，还烧光了池塘四周的芦苇。当时的动静真是不小，便是城防营的兵差都给招来了。
老王说，如今恰逢初冬，不该打雷啊，怕是王庭兴兵的缘故，这才血煞冲天，凶兆降临呢！
老马说，有熊的国主归天之际，被始州国趁机夺取了边关的千里沃土，太欺负人，如今姬魃殿下与少典殿下兴兵讨伐，也是天经地义！当然喽，打仗要死人的，不免亡魂葬边关，又该多少孤儿寡母泪眼望穿……
祁散人在四周转了一圈之后，回到了公孙府，门前多了一辆马车与几位兵士，还有一位背着包裹的老者。
兵士从车上搬下一个大箱子，并送到了院中，交代说是少典殿下的赏赐，便拱了拱手告辞离去。而老者却是留下不走了，原来是破阵营吕三的老爹，在家闲着无趣，被他儿子唤来看守门房。他虽然五十多岁，而身子骨倒也硬朗！
祁散人喜出望外，称呼一声老吕。他领着对方在前院安顿下来，又送上几锭银子当作零用，便将琐碎事宜尽数相托，一身轻松的回到了后院。
某人还没起床，哪怕日上三竿还是关着房门不见身影。
祁散人坐在石桌前烹制热茶，一个人享受着悠闲的时光。
他粗布棉袍，须发灰白，头顶木簪，形貌简朴，浑似一个寻常的老人。当又一片落叶滑过肩头，他挥袖轻拂，饮了口热茶，带着莫名的心绪自言自语：“秋叶落尽是寒冬，不知不觉又一年，天翻地覆轮回时，犹如梦里三月春。”
他眯缝着双眼，冲着脚边斑黄的落叶微微失神，转而看向那紧闭的房门，略显无奈道：“那小子痴得、癫得，恨得、悲得，怒得、狂得，即使置身险境，群狼四伏，依然吃得、睡得，浑如一个傻儿般的无忧无虑！”
那间紧闭的房门还是情形如旧，却有不满的话语声断续响起：“老道……我在你的眼里……只是一个傻儿？傻儿不傻，无非活在当下……”
某人倒也警觉，睡梦中还不忘留意着四周的动静。而他的那句话虽然如同呓语，却也有些道理。嗯，傻人不傻，无非活在当下罢了！
祁散人放下茶盏，哼道：“大白日的睡懒觉，成何体统！”
“哎……我伤势在身……可怜呀……”
一声呻吟传来，之后再没了动静。
祁散人手抚胡须，无奈地摇了摇头：“依老朽看来，你小子或也装傻卖呆，或也睿智过人，却唯独少了几分达观洒脱的境界，而难免患得患失。之所谓，无时而不安，无顺而不处，冥然与造化为一，将何得而何失……”
老道或许看出了某人的心结，而某人却是很不以为然。
房内的木榻上，无咎缩在被窝里斜躺着，仿佛可怜的模样，却两眼睁着而神色闪动。
他透过封禁房门的阵法看了一眼院中的祁散人，转而继续默默打量着面前的一堆东西。其中有兽皮、卷册，也有玉简。
自从稀里糊涂混入仙途的两年多以来，被人追杀，接着再去杀人，先后得到了不少的好东西。除了灵石、丹药、飞剑之外，便是有关仙道的一些功法典籍，只因自顾不暇，未曾太多在意。如今回到都城之后，依然强敌环伺而杀机四伏。谨慎小心之余，不得不设法应对。而这些功法典籍之中，便有着克敌制胜的法门。
《南陵舆图》、《四洲盖舆》、《仙道辑录》与《古剑录》，眼下用不着；《百灵经》与《金石录》均须长久研读方有收获，还有元灵留下的手札，或是《元灵心经》也是如此。而《隐身术》、《闪遁术》，以及《古剑诀》、《九星诀》，再加上体内的两把神剑，才是自己最大的倚仗。
尤其是《九星诀》的几种遁法，关键的时候能保命！
无咎将面前的一堆东西收了起来，只留下《九星诀》、《古剑诀》与另外一枚玉简。
这枚玉简名为《紫气诀》，来自于昨夜的收获，乃是紫定山的功法：一篇剑诀。不知是否古剑山那位苍起的缘故，各家仙门都偏重于剑修。而剑修之术最为凶悍凌厉，动手打架的时候很讨便宜。故而这篇剑诀也是大同小异，无非讲天道，行君道，又讲人剑合一的超然境界，而其中的数十攻击防御之术，分明又是极为霸道的杀人法门。
不过，剑诀之中有篇化剑术，虽寥寥数言，却也不无玄妙。
何为化剑术？便是以有化无，以无化形，再至诸般变化，称之为化剑术。其或剑气如丝，或虚实结阵，变化万端，高深莫测。而想要修成却是不易，或许只有人仙以上的修为方能尝试一二。
而在古剑山苍龙谷中得到的《古剑诀》中，亦曾记载着化剑术的口诀，虽不尽相同，却又道理相通。若是将其彼此印证对照，或有蹊径也犹未可知！
无咎将《紫气诀》拿在手中，继续卷缩在被窝里似睡非睡。许久之后，他放下玉简，拿起了《古剑诀》，继续躺着不起来。当两篇法诀烂熟于胸，且略有所悟，其手中又多了一枚玉简，《九星诀》。
既然祁散人瞧不起自己的土行术，不妨便换一种修炼。《九星诀》之中，尚有水行术，火行术、冥行术与风行术。水行术，要在江河湖海中施展；火行术，在地火岩浆中方能显威；冥行术，则是在灵气断绝的幽冥之地畅行无阻；而风行术，有风便能飞遁，比起寻常的御风术要更为不同……
……
又一日的午后，祁散人独自坐在桌前。
他手中的茶盏，换成了一个酒坛子，独自呷了口酒，继续默默抬头看天。
院中的几棵老树早已跌尽了落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将灰蒙蒙的天光给分割成一块块，看上去像是蒙了一张网，却又网不住的岁月，倾洒下漫天的苍凉。
祁散人幽幽出了会儿神，举起坛子凑到嘴边，这才发觉酒没了，禁不住哼了一声。他抬眼瞥见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房门，抓着空酒坛子便想砸过去。
睡懒觉吧，倒不打紧。记得他身子带伤，也该将养调理。而一睡二十来日不见人影、且毫无动静，着实叫人忍无可忍。
尤其是身为虎符在手的将军，却丢下军营不管不问。如此惫懒德行，与过去的纨绔子弟有何两样呢！你不是想要报仇吗，总不会因为遭遇强敌便吓得不敢出门吧？而总是藏着躲着也不是法子，混日子更是没有道理。
惹急了我老人家，信不信我一酒坛子砸过去……
祁散人抓着酒坛子比划着，还吹胡子瞪眼。而没等扔出酒坛，房门“吱呀”开了，随即还有一层淡淡的阵法光芒隐去，继而有人冒了出来。
哼，那小子还是怕我老人家不痛快。如此每日吹着寒风执着守护，叫人于心何忍？
祁散人怒气稍缓，随即又微微一怔。
只见无咎穿了一身薄薄的长衫走出了房门，或是说应该是脚不沾地飘出了房门，却脖子歪斜，呲牙咧嘴一脸的怪相：“老道你出了何事，竟借酒浇愁？岂不知借酒浇愁，愁更愁啊……”他惊讶过后，竟在院里转起圈子，身形轻盈，衣袂飞扬，还挥洒双袖，又是一阵疑惑：“昨日秋叶满地黄，转眼已是深冬时节……”
祁散人将酒坛子“夺”的一声放下，面皮抽搐着欲说无言，却又实在忍耐不住，两眼一翻：“本道无妨，你却一觉睡了大半个月。如此倒也罢了，大白日的装神弄鬼，还是一个歪脖子鬼，哼！”
无咎恍然大悟，自言自语道：“稍稍入定而已，竟过去如此之久。修炼无岁月，诚不我欺也！”他依然是身如摆柳，几如乘风飞去，好不易才双脚落地，不满道：“老道不说人话！我修炼法术呢，怎会成了歪脖子鬼？哦，躺着久了，习惯使然……”其摇晃着脑袋，浑身上下一阵筋骨脆响，随即身躯笔直，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原状。
这世间还有人躺着修炼的？
祁散人抄起了双手，像是不耐寒冷，无力道：“宝锋等人已回府几次，请你前去兵营，据说半月之后，破阵营便要开拔。姬少典给你送来一箱礼物，放在前院；吕三他爹来了，兼职门房与管家；老朽主动请缨，随你远行出征。依着军规，老朽不仅身为行军供奉，还是你的执笔文书，以及草药郎中。想我老人家，真是命苦啊！”
老道自怨自怜着，叹了口气又道：“此外，战场之上……”
无咎听说吕三的老爹来了，还有一箱礼物放在前院，嘿嘿一乐转身就走，还不忘丢下一句话：“行军打仗并非儿戏，你老道跟着凑啥热闹！”
祁散人话没说完，眼前人影没了。他默然片刻，伸手抓起酒坛子高高举起……

第一百四十章 看管着你
……
无咎走到前院。
院子虽还破败，却干净许多。院门大开，门前的台阶以及老树的四周皆清清爽爽。一位老者手持扫把正在忙碌，忽闻动静，回头打量，放下扫把，整理粗布袍子，接着双手抱拳，嗓门洪亮道：“小老儿拜见公子！”
无咎摆手笑道：“我已听说了，多谢吕伯前来帮忙！”
老者年过半百，一身粗布棉袍，布巾裹头，须发灰白，面色红润。他见无咎为人随和，哈哈一乐：“不敢尊大！公子称呼我老吕便可！”
无咎也不客套：“那我就唤你一声老吕吧，少典的箱子何在？”
老吕捡起扫把，抬手示意：“在我屋里，公子请——”
无咎抬头张望片刻，转身跟着走进院内。
天色灰蒙，似有雪花飘下。
老吕将扫把放在门后，顺手关门，接着走向不远处的一间屋子，掀开门帘，回头笑道：“这箱子沉重，公子稍待片刻！”他撩起衣摆，冲着掌心啐了一口，伸手将一个大箱子拖了出来，显得颇有一把子力气。
无咎赞道：“老吕身子骨不错！”
老吕连连摇头，挥舞大手道：“老汉我也是军伍出身，如今老伴没了，赋闲在家，承蒙公子不弃，倒还派点用场！”其衣着简朴，相貌普通，却自有武人的直爽，再次晃动着双臂，笑着又道：“且将箱子搬至后院，容我老汉慢慢来……”
无咎上前两步，怕了拍老吕的肩头，对方才将站到一旁，他伸出两手抓起箱子便走。
硬木箱子足有一百多斤重，搬起来并不容易。
老吕微微诧然，由衷赞叹：“公子好力气，真乃将门虎子也！此番大军出征，公子必将凯旋而归，愿我儿吕三追随公子立下功名，来日也好娶房婆娘，哈哈……”
无咎脚下不停，随声笑道：“老吕放心便是！无论吕三是否立下功名，我都让他娶房婆娘！”
既然有了公孙公子的许诺，儿子的前程有了着落，身为当爹的，这日子便也有了盼头！
老吕抚须微笑，满脸的喜悦。他原地遐想片刻，又是哈哈一乐，只觉得浑身是劲，抓起扫把奔向马厩……
无咎回到后院，“砰”的一声放下箱子，抬脚踢开箱盖，里面的东西呈现出来。
一套黑色的铁甲，两件玄色的锦衣棉袍，一件猩红的兽皮外袍，一把镶金嵌玉的带鞘宝剑。
祁散人依旧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手里的酒坛子换成了一个玉壶，自斟自饮着，不为外物所动的样子。
无咎看着打开的箱子，说道：“又给我送来两套锦袍，想来姬少典是一清二楚啊！”
其言下之意，那晚池塘边遭受伏击并非一场意外。或者是说，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在某些人的关注之中。
没人应声，只有“哧溜”一口饮酒的动静。
无咎拿着锦袍走进屋子，转眼更衣返回，却又冲着盔甲、宝剑摇头道：“我如今已是刀枪不入，要这些东西有何用处？”
还是没有应声，美酒的滋味应该让人难以自拔。
无咎抓起宝剑，走到石桌前：“老道，我给你说话呢……”
祁散人端着酒杯又是“哧溜”一口，眼皮都不抬一下。
无咎浑不在意，抽剑在手。随其灵力暗吐，三尺青锋寒芒闪烁，紧接着“嗡嗡”震响，继而“砰”的一声炸得粉碎。无数钢铁碎片如同箭矢，瞬间横卷四方。
浅而易见，宝剑虽然名贵，终究还是凡兵，禁不住灵力的加持。
祁散人猝不及防，差点被酒呛着，急忙大袖挥动阻挡，堪堪免于池鱼之殃。他猛地摔出酒杯，瞪眼道：“老朽耳朵不聋！”
无咎的手中只剩下的剑柄与剑鞘，就势放在桌上，讪讪一笑：“嘿嘿，无心之过，莫怪、莫怪，小子给你陪个不是……”
祁散人怒气稍缓，还想饮酒，这才发觉杯子已被摔得粉碎，只好收起玉壶，哼了声道：“战场之上自有规矩，修士不得插手凡人之争。你若敢动用法术神通或是飞剑，必将惹来仙门混战而殃及万千的兵士。到那时候，你百死莫赎，神洲再大，也再无你立足之地！”
老道说到此处，神色冷峻。
无咎微微愕然，跟着郑重起来，拱了拱手，歉然道：“我虽出身将门，实则一个懵懂小儿。有关战场的规矩虽有耳闻，却非详尽，还请老道多多指教！”
敌我双方的军营之中，皆供奉着仙道高手。既是两国交战，归根到底还是凡人的厮杀。而正如所说，修士坐镇，仅为旁观，却并不参与胜负的争夺。这是战场的规矩，也是仙门的规矩。若非不然，凡人之躯又如何抵达飞剑之利？故而，修士随军的真正用意，便是相互监管，以防有人坏了规矩。而若是某位公孙将军施展魔剑大杀四方，后果真的难以想象。
祁散人依旧是满脸的威严，沉声道：“你执意参与两国之间的杀戮，只能将所有的法术神通弃之不用，这并非关乎着战场的规矩，而是仙道之中约定俗成的戒条。你若不从，最好就此作罢。不然的话，本道也不容你！”
这个老道看似随和，关键时候倒不含糊！
无咎看着满地的钢铁碎屑，为难道：“即便舍弃法术神通与飞剑不用，总该有件趁手的兵器吧？”
祁散人点了点头，手拈胡须：“说的也是！你自从魔气淬体之后力气过人，凡兵已不堪为用……”他沉吟了片刻，有了计较：“且罢！本道不妨毁去两把飞剑给你炼制一件兵器，只要没有符阵，不施神通，倒不虞惹人注目！”
无咎两眼一亮，面带惊喜：“咦！老道还会炼器？”他一拍脑袋，急忙伸手道：“我差点忘了，再送几张剑符、遁符啊！”
他早便想着讨要剑符与遁符，奈何见到祁散人之后始终心绪不佳，如今突然想起来，又岂肯错过！
祁散人正襟危坐，一番语重心长，好不易逼得某位公子有所收敛，谁料转眼间对方又是故态萌生。他揪着胡须，慢慢闭上双眼：“没有……”
无咎不以为然，继续央求：“我能活到今日，全凭着老道你当日所赠的剑符与遁符。三张五张不嫌多，一张两张不嫌少，还望不吝相送，多多益善……”
祁散人的面皮哆嗦了下，猛地睁眼：“本道仅有的两张人仙符箓，乃是当年修为巅峰时所炼，你倒是贪心不足，还多多益善？哼哼，一张都没有！”
“没有就没有，又何必哼哼呢！”
无咎大失所望，却又后退一步而神色端详：“老道真是一位好人，竟将仅有的两张符箓送我？”
记得老道说过，只因心有不忍，故以符箓相赠，而事后总是不免叫人浮想联翩！
祁散人眼光一闪，像是恼怒未消，拂袖起身，催促道：“休得啰嗦！你是要刀、还是要剑，回头炼制给你便是！”
无咎不及多想，忙陪笑说道：“我乃君子，当然用剑。却无须毁去法器重新炼制，老道且看……”他话到此处，抬手一挥，地上“砰”的多出一物，竟是将地砖给砸碎了几块。
祁散人低头打量，愕然道：“玄铁？”
地上躺着一根手臂粗细的黑色棒子，四、五尺长，散发着浓重的血腥与阴寒之气，显然不是寻常之物。
“老道好眼力！此物来自于古剑山的苍龙谷，正是玄铁！”无咎奉承一句，伸手示意道：“烦请炼制一把长剑，锋利便可。却不要太重，以免骑在马上有所累赘；也不要太轻，趁手就行！此外……”他以相商的口吻，又道：“不知到时能否观摩一二，权当开开眼界，嘿嘿！”
他从来没有见过炼器，难免有些好奇。
而祁散人尚未答话，挥袖一甩收起了地上的玄铁。
恰于此时，四个壮汉穿过前院而来，正是宝锋、刀旗、马战铁与吕三，均穿着一身部落才有的皮帽、皮袍子，外罩皮甲，兵士的装扮，抬手举足间颇显威武。
四人走到后院，“哗啦”左右散开抱拳行礼：“卑职见过公孙将军、仙长……”
无咎一手背后，一手挠着下巴：“我这个将军徒有虚名，还是称呼公子来得顺耳！至于仙长……？”他眼光一瞥，只见祁散人气定神闲道：“诸位不必多礼，唤我祁散人、或是祁先生便可。”
老道乃是行军供奉，如今也是有身份的人。
老兄弟几个浑不见外，各自直起身来哈哈一乐。
宝锋道：“听说公子卧病在床，我兄弟不敢惊扰，而大军开拔在即，不得不前来问候……”刀旗、吕三与马战铁跟着附和，并就相关事宜一一分说。
从四人口中得知，破阵营总算是招揽了七八百个老兵，在有蛟部落的相助下，已是粮草军械齐整。半个月之后，便将迎来新旧交岁的春祭日。过了春祭，大军便要开拔。适逢整装待发之际，兄弟几个忍不住再次返回城中。一来借口探望公子，二来也是消遣解闷。
而破阵营群龙无首，早已惹得姬少典很是不满。依着老兄弟几个的意思，如今亟待主将归位。
此时天近黄昏，片片雪花从天而降。
无咎伸手从箱子里抓起那件袍子裹在身上，扬声道：“明早回营，今晚我请诸位大哥吃酒！”
宝锋与几位老兄弟齐声响应，祁散人则是二话不说带头就走。
“老道，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哼！从今往后，本道要看着你、管着你，寸步不离……”

第一百四十一章 红尘未老
……
无咎回到都城之后，极少出门。
近两个月以来，他不是关在屋里，就是坐在院内饮茶，如今出征在即，便索性带着宝锋老哥几个以及祈老道走上了街头。
一行六人没走多远，雪下大了。
片片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四方笼罩在一片茫茫之中。即便已是暮色降临，也仿佛天地浑然而昼夜不分。街道两侧亮起灯火，朦胧中更添几分寒意迷离。行人来往匆匆，几个孩童在飞雪中雀跃追逐玩耍尽兴。
无咎裹着袍子，与祁散人并肩而行。宝锋等人跟在左右，一路上大声说笑。
“落雪时节，正当饮酒吃肉。不如前往申记老店，宰只羊，烫壶酒，定然痛快！”
“依我说啊，恒记的牛杂汤很是美味，且便宜实惠……”
“洪记的烤肉也不错，每人赠送半斤烧刀子，宝大哥上回吃过，很是夸赞了一回呢……”
“哈哈！既是公子请大伙儿吃酒，何去何从，还须公子定夺……”
宝锋与吕三、刀旗、马战铁是句句离不开吃喝，就差口涎直流。也难为了几个汉子，连日守着兵营颇为辛苦。恰逢走到一处街口，四人驻足等待去向。
无咎昂着头两眼眯缝，不知是在欣赏着漫天的雪花，还是在想着心事，却脚下不停：“云霄楼！”
宝锋四人面面相觑，各自精神一振。
公子就是公子，张口就是不同。云霄楼在都城大名鼎鼎，乃是王族贵戚出入的所在，据说消遣一回，没有数百两银子怕是不成。哥几个也难得跟着开开眼界，哈哈！
老兄弟四个顾不得多说，昂首阔步往前行去。虽说从没进过云霄楼，所在的地方却是一清二楚。
祁散人对于何去何从倒不在意，只在一旁默默自语：“这小子过惯了花天酒地的日子，如今着实憋坏了。而本道也很委屈呢，又何妨纵情一回！”
一行六人接连穿过了四、五条街道，一座高大的楼阁出现在数百丈之外。
楼阁依山而建，占地数里方圆。且楼高十数层，上下挑角飞檐而雕梁画栋。四周还挂着无数的油纸灯笼，即便在飞雪的夜色中也是显得富贵堂皇而又耀眼夺目。
高楼的门前则是停满了车马，来来往往的人影络绎不绝。
不用多想，从宝锋几人加快的脚步中便已知晓，云霄楼到了。老哥几个兴冲冲跑了过去，不忘回头招手。
无咎与祁散人穿过人群，慢慢走到了高楼之下。
只见门前台阶两端，盘踞着两尊石兽；台阶的两侧直至尽头，灯笼成排而亮如白昼；敞开的大门之上，则是高悬“云霄楼”的匾额。还有服饰整齐的伙计、知客迎来送往，一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几位请到别处闲逛，休要挡在门前。”
老哥几个正在台阶下等候，一个中年男子模样的知客伸手驱逐。在对方看来，不过是几个兵营的穷兵士在此闲逛而已。
“你这夯货眼瞎了，我等莫非不是你云霄楼的客人？”
宝锋无端遭到羞辱，没作多想，一把便将阻拦的知客给顺手推开，谁料地上雪滑，对方“扑通”摔个仰八叉，顿时大呼小叫起来：“打人啦——”
这边叫声才起，四周“呼啦”一下围过来十几个壮汉，竟是伸胳膊挽袖子，分明就是动手的架势。
“几个兵营的莽汉，竟敢在云霄楼撒野？”
知客被人扶起，兀自叫嚣不休：“悉数打将出去，回头禀明上官加以问罪。”
原本兴冲冲而来，谁料转眼间便要被轰出门去。
宝锋伸手扶了把头顶的皮帽子，带着刀疤的脸上凶相毕露。他与左右的三位老兄弟换了个眼色，竟是各自攥起了拳头。
从来的规矩只有一个，不吃眼前亏。面对挑衅者，先将他揍趴下再说。这是搏命换来的教训，也是活到今日的不二法门！
而那个知客却是不依不饶，正要大耍淫威，恰于此时，一道金光穿过飘飞的雪花从天而降，他两眼一晃，手中多了一物，竟是一块金锭，很沉的分量。
与此同时，一道男子的身影挤开人群走了过来，“啪”的一声掀开了外袍的斗篷，露出头顶镶金的玉冠。其白皙清秀的面庞，两道微微竖起的剑眉，以及一身玄色的锦袍，使得整个人更添几分富贵逼人的气势。只见他抬着下巴，鼻子里哼哼着，傲然出声：“本公子在此，谁敢放肆！”
来的竟是一位富家公子，不仅出手阔绰，还是一位带兵的人物，想必是出身于王族贵胄，还真的不好得罪！
在场的一群壮汉气焰顿消，一个个点头哈腰。
知客的差事便是迎来送往，见风使舵乃是看家的本领。他抓紧了手中的金锭而抬头打量，一边示意同伴各自散去，一边趁机讨好道：“请恕小的无礼，敢问公子如何称呼呀……”
一位老者跟着挤到近前，张口骂道：“狗眼看人的东西，此乃公孙公子与他麾下的几位偏将！”他好像很气愤，派头威风一点都不输于那位公子，接着教训道：“还不殷勤伺候着，莫惹本道发脾气！”
宝锋与三位老兄弟则是有些尴尬，各自松开拳头。来者当然不是外人，而是晚到一步的无咎与祁散人。
知客应该听说过公孙公子的名头，又见老者修士装扮，忙道：“小的该死，仙长勿怒！”他不怕兵汉，也未必将一个落魄公子放在眼里，却是不敢得罪仙长，转而扬声喊道：“公孙公子与仙长驾到，九重霄地字号雅间迎客！”
有伙计从台阶上跑下来，伸手相请。
祁散人抄起双手踱步往前，不忘回头道：“公孙公子，请啊……”
无咎扔出金子，昂首挺胸，神态睥睨，才想着发作几句，谁料竟被那个老道给抢去了风头。他暗哼了一声，带着宝锋四人拾阶而上。
踏进云霄楼的大门，顿觉暖意扑面。但见灯壁辉煌，宾客如云，阵阵喧嚣之中，更有花红柳绿而莺莺燕燕。
宝锋与三位老兄弟只觉得眼花缭乱，连连赞叹不已。久闻云霄楼大名，而亲临实地却是头一回。依着吕三的话来说，比起后街的几家酒楼要阔气许多，并兼有青楼妓馆的华丽，以及勾栏瓦肆的热闹。而来往的宾客却是非富即贵，一个个衣着光鲜神态矜持。如今他四人皮袍、皮甲且满身的风霜，很是土里土气而不合时宜。
伙计在头前带路，一行人继续往前。
云霄楼依山而建，共有十余层高，其中的九层用来待客，并取云霄重重之意，从一至九而分别命名。九重霄地字号的雅间，便在九楼之上。一条带有台阶的回廊直达各楼，上下颇为通畅。
须臾，到了九楼。
此处在回廊的两侧建有一排阁楼，所谓地字号雅间便在右手东侧的尽头，相邻的还有天字号、玄字号、黄字号，透过门窗看去，皆是灯火通明而喧闹声不绝于耳。
伙计打开天字号的阁楼，众人鱼贯而入。
楼内颇为宽敞，一排向南的落地窗前铺着暖榻，并摆放着几张矮几，四周挂着烛台与各种精美的物件，几丈大小的所在颇显整洁雅致。
祁散人蹬掉鞋子上了暖榻，接着舒展双袖盘膝而坐，伸手一拍身旁的矮几，不容分说道：“将云霄楼最好的菜肴、最好的美酒悉数奉上，再来几位俊俏的姑娘陪酒。”
伙计点头应诺，关门跑了出去。
祁散人又瞪眼道：“诸位愣着作甚，块块围坐起来，难得公子摆回东道，莫要便宜了他！”
宝锋四人还是有些不知所措，见老道如此随意，各自轻松许多，随即脱掉靴子跳上暖榻，汗臭脚臭顿时弥漫四周。
祁散人急忙挥袖扑打，闷声直咳：“咳咳……臭死个人哩……”
宝锋四兄弟哈哈大笑。
无咎脱下外袍，跟着上了暖榻，径自走到窗前，伸手拉起珠帘。落地窗户竟是镶嵌着一层薄薄的水晶，风雪扑打簌簌有声。他默默伫立片刻，这才转身坐下。
云霄楼曾是自己当年癫狂买醉的地方，应该说很熟悉。而如今重返此处，依然是前呼后拥出手阔绰，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那种快意与洒脱。不仅恍如隔世，更是有点陌生……
老兄弟几个正与祁散人说话，均是满脸的笑容。
吕三倾斜着壮实的身子，好奇说道：“祁先生，你身为仙长，又是偌大年纪，想不到也是荤素不忌，嘿嘿……”
所谓的荤素不忌，在场的老兄弟自然心领神会。
刀旗伸手拍了吕三一巴掌，笑骂道：“你这厮口无遮拦……”
马战铁善解人意：“这小子尚未婚配，难免急色！”
宝锋倒是有些见识，哈哈笑道：“想必仙长也有七情六欲……”
这兄弟四个都是三十多岁的粗莽汉子，只有吕三的年纪稍小一些，至今尚未成家，众人难免拿他说笑。
祁散人手拈胡须，高深莫测道：“踏遍红尘人未老，挥袖云霓不沾身！本道之七情六欲，与尔等不同……”
无咎眼光斜睨，神色鄙夷。
这老道装模作样！
他来到此处，便如换个人，又是好酒好菜，又是俊俏的姑娘，真是小瞧了他！

第一百四十二章 踏破云霄
……
几张矮几拼凑一起，杯盏、茶点、美酒、菜肴相继呈现。
而陪酒的姑娘们没来，据说正在隔壁忙碌。
众人顾不得许多，大吃大喝起来。
祁散人一口酒“哧溜”下肚，放下玉杯，示意道：“斟满、斟满……”他一手伸出玉箸夹起菜肴送到嘴里，一手端起玉杯再次一饮而尽。
吕三从炭火烹煮的酒瓮中抓起酒匙给众人斟酒有些忙乱，干脆丢了酒匙，招呼伙计上大碗，接着扔了玉箸，直接动起了双手。
常言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云霄楼的菜肴绝非街道巷尾的大鱼大肉可比，不仅菜式精美，且色香味俱全。老兄弟几个难得打回牙祭，只管放开肚皮吃喝。
祁散人早已没了矜持，即便胡须上沾满汤汁也是浑然不顾。
这老道称得上是一位久经风雨的高人，见惯了大场面，想必人前总是端着架子而有所顾忌，如今总算是恣意纵情一回。
无咎见众人狼吞虎咽，只得伸手从狼藉之中抢过一盘糕点慢慢品尝。少顷，宝锋四人敬酒。他端茶回敬，使得兄弟几个大为扫兴，便嚷嚷着有酒同饮。他却不为所动，自得其乐。
夜色渐深，楼阁内依然是热闹非常。
而无咎也是诚心要大伙儿尽兴，吩咐不醉不归，于是一桌酒席撤下，又一桌酒席摆了上来。
暖榻下烧着炭火地龙，楼阁雅间内温暖如春。
宝锋四兄弟酒至半酣，各自扯开皮甲敞着怀继续推杯换盏。祁散人身为长者，连遭敬酒，来者不拒，直呼同饮。几人兴奋之际没了顾忌，嚷嚷着要听仙道之中的逸闻趣事。而祈老道却是闭口不提，反倒是对于几人家中的情形有了兴趣。
人在饮酒的时候，兴致越高，酒量愈大，说笑逗趣，或是撒泼打闹，同样可以醒酒提神。于是乎，兄弟几个借着酒意而敞开了心扉。
无咎虽然与这四位老哥相熟，对于各自的家境却是所知不多。他半倚半躺着，含笑听着闲话。
从宝锋口中得知，他父母双亡，如今已在都城安了家。家中有个婆娘，还有一儿一女，日子虽不富裕，却还过得去。
刀旗来自于部落，妻儿家小都在乡下。
马战铁的老娘尚在，与他的婆娘带着一个幼子住在城东。
而吕三家住城外，至今光棍一条，如今他爹成为了公子府上的管家，他更是无忧无虑。
祁散人听完了几人的讲述，又招呼饮酒，似乎意犹未尽，扭头催促道：“公孙公子！且去看看本道要的姑娘为何迟迟不来……”
无咎不予理会，只管端着杯茶享受着安逸。
祁散人瞪眼道：“你既然滴酒不沾，闲着也是闲着……”
宝锋眼光示意，吕三嘿嘿笑着开门去唤伙计。
祁散人颇为不满，直接点破某人的忌讳：“我说你戒的不是酒，而是心障……”
这老道管得倒宽，我戒不戒酒干你何事？
无咎懒得纠缠，忽而心头一动，随声问道：“老道常常出入富贵门庭，是否听说过都城有位玉公子……”他想了想，又说：“那是一位女子……”
祁散人侧着身子稍稍倾听，连连摇头：“又是公子，又是女子，不男不女之流，真乃恶趣味也！”他又眼光一瞥，很是惋惜的模样。
无咎将老道的神情看在眼里，只得打消问话的念头。
吕三返回，随后的伙计连连陪着不是，接着一个女子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小巧圆圆的东西。
“今冬瑞雪初降，饮酒赏雪的客人彻夜不归，姑娘们实在是忙活不过来，且让蔡娘给大伙儿唱段曲儿助兴！”
“小女蔡娘，见过诸位尊客！”
伙计分说之后又告了声罪，转身跑了出去。
女子二十五六岁的光景，布衣布裙，肤色白皙，眉目清秀，且头顶结髻，余发垂腰，很是温顺柔美的模样。她自报家门之后，在暖榻的角落里盘膝趺坐。
“本道喜欢听曲儿，却不知你兄弟几个是否乐意呀？”
有酒有肉足矣，宝锋四人并无奢望。至于陪酒的姑娘，乃是老道的自作主张。
祁散人放下酒杯，拈须微笑：“蔡娘啊，你是哪里人氏，怀中是何乐器，所唱的曲儿又是何名……”他便如一个寻常的老者在拉家常，却又摆出主人的派头。
“蔡娘西山人氏，自幼闯荡四方，家中男人病亡，寄身此间卖唱！”
自称蔡娘的女子竟是一个寡妇，却举止大方，话语清脆：“此乃鱼皮手鼓，且为诸位奉上一段南吕小调！”
她举起手鼓，五指轮弹，“叮叮咚咚”顿挫有声，继而轻启朱唇：“风雪阻断万重山，千军战正酣，或也是金戈铁马誓不还，老父妻儿倚门盼，晓梦烟，故乡远……”
这女子见到宝锋四人乃是兵士的装扮，开口唱的便是征战沙场的曲儿，顿时惹动了兄弟几个的心弦，禁不住抚掌叫好！
尤其是腔调优美，声若吐翠，时而顿挫，时而昂扬，或是直上九霄碎空裂帛，或是低低徘徊缠绵悱恻，叫人听在耳中，感在心头，并随之起伏婉转而情难自禁，再又痴痴然而浑然忘我！
“热血绽放天地春，几多丧家魂，眼见得孤泪酿成酒一樽，柳岸兰亭燕未归，暮色迟，风影乱……”
蔡娘唱到此处，手鼓轻弹，旋即又垂首吁叹，使得一曲小调更添几分动人的意境。
兄弟四人情绪难耐，抓起酒杯一阵痛饮。
吕三从怀中摸出两个铜板扔了过去，红着眼圈道：“就像是在唱咱家一样，唱得真好！”
宝锋、刀旗与马战铁也忙掏出赏钱，一个个粗莽的汉子倒也实在。
蔡娘微微愕然，欠身致谢，却好像有些羞涩，并未捡起丢在身前的铜板。
吕三急了，抓起铜板再次双手奉上：“姑娘，这是我吕三与几位哥哥诚心赏你的……”
蔡娘还是低着头，似乎不知所措。
恰于此时，关闭的门扇“砰”的一声撞开：“本将军正在兴头上，谁在哭丧？”
一个男子出现在门口，三十多岁，玉冠锦袍，神色乖戾。
此人一手搂着个女子，一手端着酒杯，依然是摇摇晃晃，竟是抛下怀中的女子，踉跄踏入门内。他斜眼打量着阁内雅间的众人，好像是发觉走错了地方，哼了一声，转身便走，恰好看见角落里的蔡娘，张口骂道：“你这贱女子不识好歹！本将军想听一曲春宫调不得如愿，你却在此处陪着几位又穷又破的夯货……”
与之同时，又是几个衣着华丽的男子出现在门口，皆是酒气熏天，各自浪笑不止。
伙计从人缝中挤了进来，打躬作揖：“这位是铁骑营的仓卫、仓将军，外出赏雪回来认错了门。仓将军，这边请……”他话没说完，便被抓着脖颈一把推搡出去。门外又是一阵大笑，接着几个脑袋伸着叫嚷：“我兄弟要听春宫曲，将那女子带过来……”
蔡娘低着头瑟瑟发抖，颇为可怜无助。
而被称作卫将军的男子则是狞笑了一声，伸手抓了过去。
宝锋四兄弟对于不速之客的到来很是茫然，而转瞬之间便已明白过来。这是隔壁的客人走错了地方，却毫无歉意，反而借机大发淫威，分明没将兄弟们放在眼里。
祁散人也跟着皱起眉头，回首看向身后。
无咎则是坐着不动，默默看着水晶的窗户。窗外蒙着一层厚厚的雪花，冰晶剔透，却隔断了夜色，留住了喧嚣……
吕三蹲在蔡娘的身前，双手还捧着一把铜板，忽见那位仓将军就要欺辱一个弱女子，忍不住挥臂阻挡。其身躯健壮，再加上几分酒劲，出手势大力沉，轻而易举便将对方推了出去。而所抓的铜板也是撒手而出，在暖榻上滚得到处都是。
仓卫倒退两步，“砰”的一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他勉强站定，摇了摇头，似乎酒醒，上下打量，怒极生笑：“呵呵！云霄楼从来只收金银，何时改了规矩？尔等几个夯货穷得只剩下铜板也就罢了，还敢以下犯上……”他眼光中厉色一闪，扬声喝道：“来人……”
宝锋见势不妙，与另外两位兄弟站起身来。
吕三则是低头看着唱曲儿的蔡娘，竟是满脸的尴尬与苦涩。或许正如所说，云霄楼只收金银。
人家不要铜板的缘故只有一个，嫌钱少……
一阵脚步声“咚咚”传来，门口多出一群五大三粗的人影。
祁散人终于忍耐不住，沉声叱道：“本道与破阵营的公孙将军在此……”
而他话才出口，便被仓卫打断：“哼，云霄楼乃是我仓家王族长辈的产业，便是姬魃与少典两位殿下也要礼让三分，又岂是你一个破阵营的将军与一个年迈的供奉撒野的地方！”
祁散人不想惹事，这才报上自家的来历，谁料却是自取屈辱，他的老脸顿时有些挂不住，伸手“啪”的一拍矮几，瞪眼道：“又待怎样，还敢打架逞强不成！”
宝锋四人精神一振，暗暗攥紧了拳头。
仓卫吐了口酒气，得意狞笑道：“我待怎样？惹了我仓某人，挨顿痛打都是便宜。我要将尔等从云霄楼上一一扔下去……”
祁散人吹了吹胡子，点了点头，好像是气得说不出话来，伸手摸出一块银子丢给那个唱曲儿的蔡娘，翻眼瞪着宝锋四人，不无挑衅地嚷嚷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还不给我揍他！”
宝锋与三位老兄弟，早已懂得先下手为强而后下手遭殃的大道理，如今既被欺上门来，且连遭羞辱，根本不用多想，猛吼一声便扑了过去。
仓卫突遭围攻，难以招架，且左右施展不开，急忙随着同伴窜出门外。
四兄弟趁势而上，拳脚交加。
祁散人则是一把掀翻矮几并顺手抄起，神采飞扬：“老夫聊发少年狂，踏破云霄擒虎狼，呵呵，想不到饮酒打架竟是这般痛快。”他才要跟着冲出去，却不忘回头呼唤：“愣着作甚，随本道冲杀出去！”
无咎始终在一旁目睹着状况的发生与突变，好像有些眼花缭乱。尤其是举止迥异的祈老道，着实叫人叹为观止。而事已至此，无须多虑。他咧嘴苦笑了下，伸手抓起沉重的酒樽站了起来。而他动身之际，眼光一瞥。
那个唱曲儿的女子，早已吓得花容失色而蜷缩一堆，手里却是牢牢抓着一锭银子……

第一百四十三章 无从离去
……
无咎走出雅间，楼道内已是混乱一片。
宝锋四兄弟虽然粗俗，或也寒酸，而打起架来，霎时间变得生龙活虎。且一个个下手极狠，当真是拳拳见肉而招招见血。
仓卫倚仗着地主之利，且人多势众，再加上酒劲顶着，也是异常的凶悍。他的同伴以及云霄楼的那帮子壮汉，更是不甘示弱而奋勇争先。
无咎看着手中的铜酒樽，随手扔了出去，“咔嚓”洞穿墙壁，相邻的天字号雅间内顿时传来一阵惊呼。他咧嘴嘿嘿一乐，抓起袍子披在肩上。
楼道回廊本来不宽，此时已被二十多人给挤得水泄不通。而人多的一方堵着退路寸步不让，拳脚乱飞。四兄弟则是并肩猛扑，你来我往。
当然还有一个老道，撒手扔出矮几，一边左右躲闪，一边大声示意：“灌耳门、封双眼，踹肚子、掏软肋……踢他、踢他……哎呀，揍他、揍他……”
宝锋一拳砸倒对手，肚子上便挨了一脚。他闷哼一声，顺势抱住又一个对手，而尚未抬肘重击，一根木棍落下，却被刀旗挥臂挡住，谁料半截矮几随后而至。马战铁看得清楚，吼叫着扑了过去。吕三趁机夺下木棍，“噼里啪啦”一阵横扫。而几根铁尺趁乱砸来，顿时险象环生。
祁散人见四人要吃亏，急忙大喊：“吕三攻左，马战铁攻右，刀旗、宝锋攻取中路……”他指指点点，大袖挥舞，像是运筹帷幄、排兵布阵，却在干着不为人知的小勾当。
与之瞬间，几根来势凶狠的铁尺悉数落空。
宝锋四人趁势抢攻，逼得仓卫一方连连后退。而仓卫站在人群中大呼小叫，继续召集人手前来助拳。
祁散人却是兴致勃勃，摇头感叹：“许久不曾这般打架，真是一个痛快……”他忽而想起什么，回头道：“混战正酣，缘何主将迟迟不前？”
这老道是唯恐天下不乱！
无咎见事已至此，且难以善了，唯恐宝锋四人吃亏，恰好途经又一雅间的门口，他伸手抓住“门扇”喀嚓一声扯了下来，就势扔了出去，顿时砸倒数人。
祁散人连声叫好：“破阵营威武，公孙将军威武……”
我公孙无咎的名声，算是毁在老道的一张臭嘴里！
无咎再次扯下门扇往前砸去，惹来雅间内的红男绿女又一阵尖叫。
宝锋四人得到相助，更加的悍不可挡。
不消片刻，一行六人冲到了楼梯回廊。
而此处聚集了三四十个壮汉，各自挥舞着棍棒疯狂围攻。尤其是为首的仓卫，手里竟然拿着一把利剑，他酒意醒了七八分，两眼闪动着凶光，在人群中发号施令：“照死了打，出了人命我担着……”
祁散人抓起身旁高几上的花瓶扔进人窝，“啪”的一声瓷片飞溅。随即扎脚的、破腿的、滑倒的，惨嚎声一片。他左右跳着，伸手一指：“猛虎下山，杀——”
老兄弟四个不敢恋战，转而往下冲去。怎奈对方人数太多，依然去路被堵。吕三大吼一声跳起来，横着身子便砸向人群。宝锋与马战铁、刀旗就近抢得高几、花瓶、木棍一阵猛冲猛打，竟是在重围中撕开一条去路。而吕三“砰砰”两拳砸翻两个汉子，跳起来便带头往下跑去。余下的仨兄弟，以及祈老道、无咎紧随其后。
仓卫见对手逃脱在即，又气又恨，挤过人群，挥起手中的利剑便冲着一个背影劈了过去。
人多不占便宜，动拳头又吃亏，棍棒、铁尺也没了用处，这位恼怒之下竟然动起了兵器，便是俗话说的输急眼了！
无咎披着袍子，在混乱的人群中左右摇晃，却又恰好躲过一次又一次的拳头棍棒，而但凡挡路不退者，随即便被他肩头轻轻一碰撞飞出去。忽而察觉身后有人偷袭，他头也不回，脚下加快，瞬间越过祁散人。
而仓卫一剑劈空，紧接着又是一剑。他才不管对手是谁，劈中一个算一个。
祈老道被人暗中当成盾牌，好像浑然不知，却突然脚下踉跄，竟是将掉在地上的一根木棍给踩得翘起，“砰”的击中了仓卫的一条腿。他却是一惊一乍，手舞足蹈：“哎呀……我老人家危矣……”
仓卫收脚不住，人往前窜。
宝锋闻声回头，猛地挥出一拳。
仓卫只觉得眼前黑影闪动，“咣当”一下，金星乱冒，眼泪伴随着鼻涕、热血奔涌。他吃禁不住，惨哼一声，“扑通”栽倒在地，随即一只脚掌踩在背上，还有喊声响起：“本道断后，杀出云霄楼！”
宝锋四人趁势冲出重围，顺着回廊阶梯往下跑去。
无咎跟着跑了几步，回头张望。
只见祁散人被一大群人追着，眼看着就要遭殃，而他却是顺手扯下几个灯笼掼在地上，还不忘大声呼喊：“走水啦……”
灯笼落地即燃，蹿起的火光挡住了追赶的人群。
而老道则是借机就走，擦肩而过，似乎眼光一眨，神色中颇为得意。
……
大雪依然未停，纷乱的雪花茫茫如旧。
远近的街道、房屋早已成了一片雪白。云霄楼门前道旁的车马、以及灯笼上，都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远近朦胧，四方宁静。
恰于此时，一声惨叫响起。
只见一位知客模样的男子被撞翻在云霄楼的大门前，却是没了昨晚的威风，吓得只顾抱头而不知所措。随即六道人影冲了出来，一个个跳下台阶跑向街道。
祁散人的两脚在雪地里溅起团团雪花，犹自双袖挥舞而欲癫欲狂：“噫乎好大雪，云霄路断绝，酒醉逍遥去，何处不风月！”
吕三脚下打滑扑倒在地，忙又蹿将起来，顿时成了雪人，忍不住哇哇大叫。宝锋、马战铁与刀旗同样在雪地里踢踏着，旋转着，张狂着，宣泄着。这四位老兄弟今夜不仅酒足饭饱，还酣畅淋漓打了一场架，真是难得的一场痛快，阵阵的大笑声在雪花中回荡不绝。
无咎随后踏上街道，一身猩红的袍子在飞雪中飘扬。
他看着尽情撒野的五位同伴，不由得嘴角含笑，恰见云霄楼内有人追了出来，他收敛灵力抬脚往前，却也一步丈余远，大声招呼道：“此地不宜久留……”
酒也喝了，架也打了，便是云霄楼都给砸了，跑吧！
祁散人尚在飞雪中舞蹈，身影悠悠一顿，忽而一手抚须、一手剑指前方，凛然道：“曲终人散酒尽酣，宝剑归鞘踏雪还。诸位好汉不必相送，本道走也！”他架势倒也飘飘欲仙，却是匆匆忙忙带头便跑。
而无咎则是带着宝锋四人随后撒脚狂奔，一路之上笑声不断。
当一行六人返回公孙府，天近拂晓。
叫开院门，宝锋四人留在前院。而老吕则是与吕三交代几句，便帮着众人整理行囊。依着祈老道的话来说，大闹了云霄楼，定然要得罪仓卫背后的王族，如今都城是待不下去了，不如早早的溜之大吉！
无咎回到后院，将盔甲等物收入夔骨指环。
当他简单收拾之后，独自站在院内环顾四周。
厚厚的白雪覆盖着整个院落，也仿若掩去了曾经的荒芜与破败。却落寞深了，寂静浓了，独对这方苍白，愈发叫人无所适从。大树下的秋千只剩下一根绳索，孤零零维系着光阴的羁绊。而飘雪纷飞，天地清寒。依稀仿佛，红尘渐远……
“呵呵！莫非还恋恋不舍？”
祁散人背着小包裹走出屋子，依然还是兴致冲冲的模样。
“根本无从离去，又何来不舍之说？”
无咎收敛心绪，随声奉还了一句。
“休得磨磨蹭蹭，趁早出城要紧，若等麻烦上门，必然叫人头疼啊！”
祁散人好像是无心争执，连连摆手催促。
“老道，你昨夜装疯卖傻好不快活！”
无咎忍了一宿，终于等到算账的时候，他挡住祁散人的去路，继续不依不饶：“从实招来，你是不是在成心坑我？”
祁散人只得停下脚步，无奈道：“老朽不过是随你历练红尘罢了，怎能胡乱猜疑呢？况且饮酒打架颇为有趣，难道不是吗？”
他又成了原来那个忠厚的老者，连声反问之后，又语重心长道：“不管你是要行军打仗，还是要报仇雪恨，老朽都双手赞成，并情愿陪伴左右。或为神剑之故，而让你不负天缘才是初衷。老朽绝无半分私心杂念，天地可鉴！”
不怕老道装傻，就怕老道假正经。
无咎皱着眉头闪开一步，忍不住问道：“你说你许久不曾打架，许久又是多久？”
他很想知道祁散人的岁数，以及对方的真实性情与喜好，等等。
祁散人背着包裹，手抚胡须沉吟道：“哎呀，老朽记不得了，容我算上一算……”他说着伸出右手，一五一十掐算起来。
无咎两眼一翻，转身便走。
宝锋与刀旗、马战铁三人，已将坐骑收拾妥当并牵到院门外等候。
老吕则是在借机管教着儿子，逼得吕三抓耳挠腮。他见无咎走来，洪亮笑道：“哈哈，祝公子早日凯旋！”
“老吕，这个破家就托付给你了！”
无咎也不客套，交代一声，搂着吕三走出了院门，信手接过缰绳，随同众人飞身上马。
祁散人适时现身，嚷嚷道：“本道的坐骑何在？”
老吕站在门前相送，好心分说道：“此处只有五匹马，并无祁先生的坐骑。”
无咎伸手轻拍，枣红马四蹄腾空蹿了出去。其去势如飞，身后的猩红战袍“呼啦啦”漫卷。他头也不回，扬声笑道：“纵马逍遥去，何处不风月……”

第一百四十四章 将军归营
……
有熊的都城，有东、南、西、北道四道城门，每晚亥时关闭，早上要过了卯时才会开启。
一行五骑跑到了西门，高大的城门依然紧闭。且门前摆放着鹿角栅栏，显然是不容有人擅自靠近。
宝锋骑在马上叫门，声称公孙将军亟待出城归营。许久之后，城楼之上才冒出一道人影，懒懒回应一句“时辰未到”，又匆匆消失在白雪覆盖的城墙背后。
时辰未到，情有可原，而将军的头衔，也没了用处。
无咎还想拿出虎符表明正身，只得就此作罢，他抬头打量着四周的情形，出声示意：“稍候片刻！”
如此急着出城，也是迫于无奈。砸了云霄楼，又打了人，对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便如某个老道所说，都城是待不下去了，不妨走为上策，远远躲到城外的兵营中。且大军开拔在即，或许便可大事化小而小事化了。
宝锋点头称是，与三位兄弟跳下马背。四人在城门的马道前寻了块避风的地方，一边跺着脚上的积雪，一边继续说笑不停，犹然毫无倦意而兴致勃勃。
昨夜不仅见识了云霄楼的奢华，还在酒足饭饱之后疯狂一回。尤为甚者，砸了云霄楼，打了铁骑营的将军，如此难得而又不凡的经历，足以让这几个兵汉吹嘘半辈子！
都城的西门与东门相仿佛，只是在风雪中显得有些荒凉。且四周房屋稀少，远近空旷，即使天光大白，也难见人影出没。
无咎依然裹着袍子坐在马上，眯缝的两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雪还在下，却小了许多。
一匹高大的骏马从远处而来，马上的老者衣袂飘飘。
那不是祁散人又是谁？
此前故意将他落下，便是要成心为难他。而人家不仅追来了，还多了一匹又高又大的坐骑。
一串铁蹄声带着雪花到了近前，话语声响起：“本道的骑术如何呀……”
宝锋四兄弟也算是与老道有了患难之交，彼此间亲近随意了许多，各自举手打着招呼，不忘随声奉承几句。
祁散人策马不停，竟是在城门前慢跑了一圈，很是耀武扬威的模样，待他显摆过后，眼光一瞥，转而又打量着紧闭的城门，摇头道：“本道亦曾随同少典殿下出城，一贯畅通无阻。而你公孙将军却是吃了闭门羹，看来破阵营将军的头衔不值钱啊！”
这老道在说风凉话呢！
无咎裹紧了袍子，神色疑惑：“老道，你从何处偷来的马？”
祁散人忽而收住缰绳，抬起手指：“嘘——”他左右张望，转而瞪眼道：“关乎德行，不得妄言！本道仅是借用而已，总不能任你骑马逍遥，而本道随后步行，哼……”
无咎咧咧嘴，不再多说。
祁散人坐下的骏马，皮毛锃亮，鞍辔齐全，显然来自大户人家。不管他是偷也好，借用也罢，能人不知鬼不觉地将一匹马弄出马厩、高墙，也是一种本事。由此可见，老道并非一个循规蹈矩之人！
须臾，隐隐几声更鼓传来。
城楼上冒出几道人影，打着哈欠，抱着刀枪，磨蹭了片刻之后，这才“哗啦啦”搅动门闸。随即又跑下来几个兵士，挪开鹿角栅栏，合力顶起粗大的门闩，接着又是一阵门闸响动，厚重的大门“嘎吱、嘎吱”缓缓开启。
城门外侧一道铁闸，内侧才是铁皮包裹的厚木门扇，而无论内外，均有门闸开启闭合。
一行六人，策马出城。
……
半个时辰之后，兵营在望。
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山峦叠嶂秋色斑斓，如今却是银装素裹，冰天雪地。尤其是凛冽的寒风呼啸不止，随之阵阵雪雾弥漫横卷，恰如天地起寒烟，却又汹汹然而冷酷如刀。恍惚刹那，雪谷断绝疑无路，马儿嘶鸣，一杆旗帆破阵营。
当一行六人趟着齐膝深的积雪绕过山坡，终于抵达山后的兵营。
无咎与祁散人的情形尚可，宝锋四兄弟则是连人带马都披了一层风雪。而兵营也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辕门前的那杆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随着宝锋的一声大喝，辕门近前的木屋中跑出两个兵士。其各自裹着厚厚的皮袍子，举动倒也敏捷，却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发着牢骚，待看清了来人，忙又嘻嘻哈哈口称将军，这才手忙脚乱打开了栅门。
宝锋训斥了几句，冲着无咎尴尬一笑。无咎也不介意，驱马直奔营中的主帐而去。而祁散人则是连连摇头，显然没有将军纪松散的破阵营放在眼里。
无咎到了帐前，跳下枣红马，挑开帐篷的门帘抬脚踏了进去，口中惊咦了一声。
与从前的寒酸与简陋不同，此时的帐篷内不仅沙土铺地，竟然还摆放着一盆炭火而烧得正旺，且四周木凳齐整，还有一张厚实的木案摆在正中，笔墨纸砚与旗筒令盒等物一应俱全，上方则是烛火高悬，所在甚为明亮且暖意洋洋。
“主将归营，总要收拾一番！”
宝锋与祁散人等人随后走了进来，扑打着身上的雪花。他又往前几步掀开大帐尽头的一扇门帘，回头示意道：“此处另舍一帐，前后相通颇为便捷。”
门帘后又是一间帐篷，兽皮铺地，设有软榻，同样点燃着火盆，显得颇为清爽舒适。
祁散人抬脚走了进去，四下打量道：“嗯、嗯，虽也简陋，却也凑合，本道且委屈一回！”
宝锋讪讪一笑，分说道：“此乃公子的住所，先生的行营稍后搭建。”
祁散人不乐意了，伸手指责道：“昨夜同甘共苦，今日如此无情，诸位很不厚道，与你家公子有得一比！”
无咎则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取下袍子挂在一旁，走到木案前坐下，继而眼光巡视而神态睥睨，总算是找到几分将军的派头。他手掌轻拍木案，微笑着说道：“几位大哥辛苦了！”
宝锋胸脯一挺，趁机与身旁的三位兄弟使个眼色而转身走出帐外。少顷，三声鼓响。沉寂在风雪中的兵营，也随之多了几分动静。
而祁散人只管念叨不停，抱怨着他所遭受的不公。
无咎依旧是坐在案前，带着几分好奇的神色在静静等待。
又过了片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接着门帘掀开，以宝锋为首的二十多个汉子涌了进来，竟是顶盔挂甲，一个个威风凛凛。待众人分开两排站定，齐齐抱拳拱手：“拜见将军！”
人多嗓门大，且二十多个汉子均为骁勇之辈，齐聚一处，杀气腾腾，使得原本温暖的帐篷内顿添几分寒意。
主将归营升帐、点校兵马，乃是军中的规矩。怎奈破阵营建制不全，且主将迟迟不归，所谓的规矩也就形同虚设。而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乃军中大忌。如今大军开拔的日子渐渐临近，也总算是像模像样一回。
无咎微微一笑，双手扶案站起身来。
老道终于不再啰嗦，径自走到一旁正襟危坐。两眼半睁半阖，颇有供奉高人的架势。
“诸位大哥免礼！小弟我……”
“咳咳！此乃军营大帐，你该自称将军！”
无咎话音未落，便有人出声教训。
只见祁散人手拈胡须，漠然又道：“所谓慈不掌兵，义不理财，法度使然，不可轻废！”
这个老道又来了，管得也太宽了吧！
无咎神色尴尬，又不想当众争辩。他鼻子里哼了声，竟是一屁股坐在案上，不无挑衅的看着祁散人，抬手摆了摆：“诸位自便……”
既然主将如此随意，帐篷内顿时喧闹起来。汉子们一个个自报家门，称兄道弟，继而围着火盆烤暖，大声说笑不已。而宝锋四兄弟却也没有忘记正事儿，围在案前禀报着相关事宜。
无咎斜坐在木案上，抱着膀子，一边听着叙说，一边冲着某位老道微微含笑。而对方干脆闭上双眼，来了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据悉，如今的破阵营号称八百之众，实则只有七百多个老兵，这还是宝锋四兄弟竭力招揽的成果。究其缘由，不外有二。一则破阵营解散已久，人心难归；二则公孙公子纨绔年轻，难堪大任。
不过，破阵营终归还是竖起了战旗。且依例设有伍正、队正、营正等职，以及辎重、前卫、后军、马步左右各营。
宝锋、刀旗、马战铁、吕三虽有偏将的头衔，如今也只能担任营正之职。好在附宝儿的部落送来了一百辆大车与两百匹驽马，还有粮草给养、刀盾兵器、盔甲衣袍等物，倒也使得破阵营上下焕然一新。来日雪晴，再召集全营拜见主将。待春祭之后，沙场点兵，有熊大军便将远征边关……
无咎获悉了兵营的大致情形之后，吩咐众人回去歇息。他本人则是拿着袍子走进隔壁的帐篷，蒙着头倒在了舒适的软榻上。
宝锋四兄弟昨夜一宿没睡，又接连忙碌至今，早已疲惫，各自带着属下的队正告辞离去。
祁散人沉不住气了，追出帐门。他拉着宝锋在左近寻了一块风水宝地，要他的帐篷在天黑前务必完工，待如愿以偿，这才踱着方步返回帐中。前帐没人，来到后帐。见某人蒙着披风睡着舒服，他哼了一声自言自语：“带兵打仗是假，寻机报仇是真。而破阵营人数虽少，却有七八百之众。你如此不通军务，岂非拿人性命当作儿戏……”
他在铺着兽皮的地上盘膝而坐，脸色有些凝重。
无咎依旧躺着，却一把掀开蒙脸的披风，又架起双脚，头枕双臂，侧耳听着帐外的风声，漫不经心道：“兵法有云：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娇子，不可用也。故而，慈不掌兵！”
祁散人微微愕然，扭头道：“你既然熟读兵书，缘何如此那般？”
无咎嘴角一撇，哼道：“破阵营的七八百老兵，均为凶悍敢死之士，再次重聚兵营，无非顾及家父的威名罢了，又怎能服我一个名声不佳的落魄公子。与其说教立威，不如沙场见真章！”
祁散人好像很是意外，难以置信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呐，我倒是小瞧了你！”
无咎两眼一翻，慢慢坐起：“老道，何时帮我炼剑……”

第一百四十五章 风雪当时
……
老道答应炼剑，却要等着帐篷完工有了住处之后。
无咎也不着急，只求到时候观摩一二。
午时，有兵士送来饭菜。
两人对于饭菜浅尝辄止，干坐无趣，彼此没说几句笑话又争执起来，索性结伴走出了帐篷。
依着无咎的话来说，这是将军巡营。
风雪未停，再加上地处背阴，整个兵营都笼罩在寒冷的萧杀之中，抬眼望去一片茫茫，四下里根本见不到人影。
如此天气，将军还要巡营？
随意走走，敢问老道你是骑马还是步行？
两人在雪地里转了一圈无处可去，四目相视，一言不发，转而极为默契地奔着营门外走去。彼此也不动用法力，在齐膝的积雪中一步一个坑。
守门的兵士躲在小木屋里，屋门外倚着两杆大枪。
祁散人脚下不停，也不见有所动作，竟直接穿过关闭的辕门，之后回头张望而神色得意。
浅而易见，穿墙过院离不开土行术，而要穿过粗大的木制闸门，或与木行术有关。高人就是高人，熟谙各种遁法。
不过，还有一个法子更为简单。
无咎走到木屋前抬脚就踢，喝道：“本将军出营，开门！”
木屋摇晃着震落一层积雪，随即从中蹿出两道人影，才要发怒，随即又点头哈腰，转而跑去打开闸门，还不忘提醒道：“将军出行，理当侍卫随从，何妨招呼一声，兄弟们闲着也是闲着。”
无咎摆了摆手，昂首走出了辕门。见祁散人满脸的嫌弃，他视若未见，裹紧袍子，自言自语道：“风雪正当时，何处寻花开……”
祁散人转身就走，大袖子在风中摇摆：“就此踏天去，云外春风来！”
“嘿嘿，还是老道懂我！”
“哼哼，我啥也不懂，命苦而已……”
两人并未走向大道，而是专奔着山谷中的僻静处而去。起初还是踏着积雪，一步一坑，渐渐的便两脚离地，御风而行。
须臾，到了前山的山脚下。
前山占地数十里，高逾数百丈，南坡舒缓，北坡背阴处却是陡峭壁立。
两人行到此处，各自抬头打量。
祁散人忽而拔地而起数十丈，余势未尽，双袖挥舞，再又循着峭壁倏然直上。他虽然没有借助飞剑，而御风之术已然登峰造极。
无咎不甘落后，双臂横展腾空跃起，十余丈处，足尖轻点岩石峭壁而稍稍借力。当再去十余丈，又是两脚连踢，犹如一只大鸟扶摇直上，不消片刻便已到了山顶。他飘然落下身形，顿觉狂风扑面，随即催动灵力护体，转而抬眼四望。
数里方圆的山顶，倒也平坦，却风势太大，积雪难存。但见四方开阔，茫茫无际，片片雪花从虚无深处狂舞而来，浑如天穹开启而乾坤倒流。恍惚之间，竟给人舍身而去的急切，仿佛抬脚刹那，便可穿越云霄而遨游天外。
“舞衫歌扇，转眼皆非；红粉青楼，当场即幻；人生苦短，生死枉然。何不秉灵烛以照迷情，持慧剑以割爱欲，就此踏出云外，逍遥成仙！”
祁散人早到了一步，独自在山顶的风雪中溜达着。其体外罩着一层无形的法力，闲庭信步般的轻松，恰见某人抬头观望，适时出声调侃了几句，却也不无用意而玄机多多。
无咎却是没有理会，自顾问道：“老道，可曾见识过云霄之上的风景？”
“不曾！”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你……”
“有本事自己去飞，诸般疑惑自见分晓！”
“我也有御剑飞行的那一日？”
“有啊！随我离开都城，远离尘嚣……”
“少糊弄我，仙门也不清净！”
“天上风雷，牵动万物生机；尘嚣纷扰，不外乎自我囚牢。云壤之别，如是也！”
“哼……”
无咎有些理屈词穷，不服气地哼了一声，随即回过头来，转而走向山崖。
人立崖边，居高俯瞰。
山下白雪皑皑，而山坡上的兵营却是清晰可见。
祁散人走到一旁，伸手指点道：“你的破阵营与各家部落驻扎后山，而有熊国的大军则是驻扎前山。左侧三十里的兵营，为姬魃所有；右侧的二十里兵营，为姬少典所有；当间的一片营地，则为大军中枢。其中的几处大帐设有阵法，戒备森严，乃两位殿下以及王族长辈们的行营所在，而春祭之前，皆行迹不明。你若想趁乱报仇，眼下行不通……”
春祭，乃是岁末年初的祭祀大典。有熊大军将在祭祀之后开拔，也就是说，出征的日子距今还有半个多月。
无咎默默注视着山下的情景，少顷，嘴角一撇：“老道，你想帮我报仇？我说过，我不用……”
他与祈老道每日里争吵不休，而他的心思却又总是瞒不过对方。
祁散人手拈胡须，微微摇头：“本道不会帮你杀人，无非是怕你莽撞误事罢了！”
之前答应过老道，报仇之后再谈仙门。老道也不强求，却管得太宽。而身边有这么一位高人陪伴倒也不错，至少他救过自己。
无咎忖思片刻，眼光中似有无奈：“如今看来，只能随军出征了！”
在都城之内杀不了姬魃，来到城外兵营依然难以如愿。且慢慢寻找时机，不杀姬魃誓不罢休。不过，那家伙的身边带着紫真、紫全，再加上居心叵测的紫鉴、紫元，面对紫定山的四位筑基高手，想要报仇并不容易。
“我就知道你小子带兵打仗是个幌子，而人命绝非儿戏啊！”
祁散人幽幽一叹，不再出声。
无咎眉头浅锁，默默裹紧了披风。
风雪山崖，两道人影久久伫立。四方寒烟横卷，天地一片肃杀。
……
清晨。
接连肆虐两日的大雪终于停了，一轮蒙白的日头悄悄露出了脸。
而后山的山谷之中，依然是北风凛冽寒意刺骨。大雪覆盖下的兵营更是老样子，难见人影出没。只有辕门前的那面战旗愈发精神，在风中猎猎作响。
此时，四、五十匹战马穿过山谷而来。骑在马上的均为顶盔挂甲的汉子，一个个气势汹汹。
为首的是位三十多岁的男子，头顶铁盔，身披铁甲，腰佩利剑，胯下骏马，颇显威武不凡，只是他面色青肿，鼻子上贴着膏药，模样显得有些狼狈，而两眼中却又透着乖戾之色，显然是来意不善。
不过，在这男子的身后，还跟着一位中年人。其布袍道髻，修士的装扮，却拉着一张黄脸皮，两眼半睁半合，很是高傲矜持的模样。
须臾，一行数十骑到了破阵营的门前。
有人喝道：“铁骑营仓卫将军拜营，请你家公孙将军出来相见！”
片刻之后，辕门内侧的木屋中冒出一个兵士的身影，打着哈欠，抄着双手，懒洋洋回道：“我家将军正在帐中歇息，不便会客……”他话没说完，又转身钻了回去。
叫门的兵士回头征询：“将军……”
所谓的将军，正是在云霄楼酗酒打架的仓卫。他被人从地上搀扶起来的时候，满脸的污血。尤为甚者，鼻骨折了。从没吃过这样大的亏，还是在自家的地盘上。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稍加裹扎之后，带人追上门去。获悉对方早已逃出城外，随即跟着追到了兵营。奈何伤势惨重，亟待医治，于是歇息一晚，他便又带着人马寻上门来。
不便会客？
想躲起来，哪有这么容易！
仓卫打量着山坡上的军营，两眼中厉色一闪，慢慢抬起右手的马鞭，接着用力往前一指。
左右会意，各自调转马头兜了个圈子，接着挥鞭奔驰，直奔辕门冲去。随即铁蹄腾空，“轰”的一声撞碎了木栅。众骑随后，长驱直入。
木屋内蹿出两个守门的兵士，各自目瞪口呆。
一个明白过来，啐道：“娘的，好大胆子……”他返身抓起长枪便要拼命，“砰”的一声被奔马撞翻在地，顿时疼的惨叫起来：“狗日的，我咒你先人……”
另外一个闪身躲入木屋，而木屋随即便被撞得粉碎。他却不管不顾趴在地上，用力磕响手中的火炮，并嘶声大喊：“贼兵劫营……”
随着一声炮响，远处的营帐中相继冒出人影，却一个个衣衫不整，睡眼朦胧，还有披着袍子的，光着膀子的，皆稀里糊涂而不明状况。
此乃有熊国的大军驻地，谁敢劫营？
仓卫驱马到了主帐门前的雪地上，随众则是纵马奔驰耀武扬威。他眼光掠过远处一个个惊惶的人影，不屑的哼了一声，冷冷叱道：“本将军前来拜营，破阵营主将何在？”
从远处跑过来几个兵士，为首的正是宝锋，与吕三等人的手里拎着钢刀，怒声道：“谁敢擅闯兵营？”而不过转眼之间，便被十余匹马拦住去路，且每匹战马都披着软甲，再有马上的骑兵挺着长枪，俨如铁甲连环而难以逾越。他被迫停下，随即认出了铁骑营的来历，不由得脸色微变，扬声道：“卫将军稍安勿躁，容我召集兄弟们列队迎候！”
根本不用召集，数百道人影从远近的帐篷内陆续冒了出来，一个个持刀弄棒，大呼小叫着跑了过来。
而仓卫带来的铁骑营根本没将破阵营的老弱病残放在眼里，数十匹战马在空地上排列成阵。只见铁蹄沓沓，雪花飞溅，刀枪森然，气势凌人。
宝锋见机不妙，急忙示意四周围过来的兵士退后。铁骑以一当十，冲撞起来势不可挡。他不敢大意，转而叱问：“卫将军，你敢哗变不成？”
仓卫独自骑马立在主帐前的空地上，抬手摸着鼻子上的膏药，阴沉道：“不敢！我只要破阵营的主将现身……”
话音未落，有人哼道：“何人聒噪？”

第一百四十六章 将军威武
……
外边冰天雪地，营帐内却是温暖如春。
无咎蜷在软榻上的兽皮褥子里，睡得正香，嘴巴里还在嘟囔着——
天地有阴阳，混沌化五行，神通本自然，万法归一宗……嗯，正所谓土行、火行、水行、冥行与风行诸般遁术，同出一源。触类旁通，倒也不难……
一剑天枢化贪狼，魁星含煞桃花殇；七剑瑶光破军杀，魔炼魂魄鬼神亡。此乃狼剑与魔剑的口诀，余下五剑的口诀又是什么？倘若七剑齐聚，或将怎样？既为七剑，九星何来……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化定基……这……
这不是《天刑符经》吗，为何忘不掉，并时常想起？如此经文，有何用处？两国交兵而生灵涂炭，算不算是人发杀机？而妄念纷飞，难免杀机重重，由此可见，人心才是祸乱根源。物极必反，杀机之中未必没有生机……咦？经文有些道理。加以参悟，倒也境界顿开……
“啪——”
火盆中的木炭轻轻炸开一声，灰烬中绽开一丝火红。
无咎的眼皮动了动，微微开启，神色一闪，慢慢坐起身来，缓缓摊开手掌。少顷，一点微不可查的光芒落入掌心，又轻轻飞起，旋即没入眉心而消失无踪。
这一缕神识，便是分神的手段。
《仙道辑录》中有云，修士以练气为始，以精、气、神为三宝，各居丹田，乃性命之根本。又称三宫，上元泥丸识海；中元绛宫，神之舍宇；下元丹田气海，藏命之所。
修士的神识，来自于识海。将其一分为二，睡觉的时候留在体外而以防不虞。便如另外一个自己彻夜守候，并时刻留意远近的动静。而它却是闲不住，始终都在参悟、研修各种功法。
如今喝酒打架，混入军营，过着凡俗的日子，好像与凡人没有分别。实则却与仙道密不可分，便是睡觉的时候都在神不由己……
无咎默默出了会儿神，轻轻皱起了眉头。少顷，他掀开褥子，套上靴子，才将两脚着地，有话语声传音而来。
“小子，仇家上门了！”
祈老道的帐篷就在十丈之外，彼此相隔不远，他应该有所察觉，适时透过帐篷传音提醒。而他称呼自己，有时先生、公子，有时将军、小子，全凭一时的随意。正如他自称本道、或是老朽、老夫，从来没有规矩。
不过，也正因如此，老道这个人才易于相处。端起架子，高深莫测；游戏风尘，轻松自然。他或有隐瞒企图，至少很真实！
无咎轻轻舒了个懒腰，走到一旁挽起袖子。他抓起铜盆中的手巾擦了把脸，接着不紧不慢梳理了下发髻，扶正了头顶的镶金玉冠，抬眼看向一旁。
营帐的角落里，挂着姬少典送的那套盔甲，起初没有在意，也根本用不着，如今既然来到兵营，只得摆摆样子。
盔甲由镔铁打造，透着银光，胄、甲齐全。头盔，又称胄，顶端插着黑羽而彰显不凡。
“那家伙出身王族，根基深厚，绝非你一个落魄的公子可以相提并论，如今带着数十铁骑与随营的供奉，来意不善呐，倘若应对不当，只怕难以收场，呵呵……”
老道的传音再次传来，有些危言耸听，而最后的笑声，分明在幸灾乐祸。
无咎稍稍定神，徐徐开口，却无声响，言语凝成一线传去：“哼，本公子虽曾浪荡颓废，却也并非欺软怕硬之辈。竟敢上门挑衅，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你老道也休想置身事外，随我出去……”
“咦！你的神识传音倒还使得……”
“何人聒噪？”
无咎不再理会祁散人，冲着帐外呵斥一声，随即抬脚往外走去，“啪”一声掀开门帘。
帐外的雪地上，数十铁骑已摆开了冲杀的阵势。居中一骑正是仓卫，身着铁甲，鼻贴膏药，虽面目全非，却还能认出本人的模样。破阵营的兵士聚在四周，一个个挥舞刀枪而大声叫嚷，还有光着膀子的汉子冲着胸口直拍巴掌，浑天不怕的劲头。而宝锋等人则被挡在数十丈外，各自横眉立目神色愤怒。
与此同时，祁散人从营帐后面冒了出来。他对于四周的情形浑然不顾，只将眼光投向对方骑阵中的那位修士并微微摇头。
仓卫见无咎现身，驱马往前：“公孙无咎……”
无咎踏着积雪站稳了身形，随即背抄双手下巴一抬：“哦……有何指教？”
仓卫坐下战马摇头摆尾，铁蹄踢踏，他轻轻一拉缰绳，在二十丈外站定，居高临下道：“今日拜营，只为一事而来，交出云霄楼撒野的恶徒则罢，胆敢包庇军法不容！”
无咎不以为然问道：“谁是恶徒？”
仓卫稍稍迟疑，抬起马鞭一指：“便是那四位部将……”
他的意图不言自喻，只要能抓走宝锋四兄弟，便也暂时出口恶气，余下的旧账，且留待来日再行计较。
无咎摇了摇头，坦诚道：“当时我也在场，不若将我一并抓去！”
祁散人凑了过来，轻咳一声：“咳咳，还有本道……”
仓卫微微一怔，眼光中厉色闪动：“你倒是胆量不小，也罢，我便将带回去，交由姬魃殿下发落！至于那位供奉……”他以为对方认输服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马鞭。
数十铁骑顿时汹汹而动，紧接着有人傲然道：“祁散人，我乃紫定山石标，劝你莫要插手军营纷争，不然叫你好看！”
那个骑阵中的修士自称石标，意思是让祁散人不要多管闲事。
而祁散人只是嘴巴张了张，随即笑而不语。
不过瞬间，原本傲慢的石标忽而脸色微变，稍稍忖思，随即打消了动手拿人的念头。
无咎眼光一瞥，见老道神色得意。他无暇深究，眼光掠向四方：“本人胆量寻常，倒不及你仓卫有种……”其说到此处，神色微凝，嘴里默念有词，踏着积雪慢慢往前：“你仓卫竟敢带着兵马毁我辕门，闯我兵营，与叛乱无异，本将军今日岂能饶你！”
仓卫见随营的供奉袖手旁观，又见无咎话语异常，不及多想，猛然挥动马鞭而厉声喝道：“铁骑营，给本将军拿人！胆敢忤逆者，打伤勿论！”他也怕闹出人命，只想凭借铁骑之威报仇雪恨！
不过，随着一声令下，数十铁骑竟在原地踢踏，即便马上兵士挥鞭抽打，阵阵嘶鸣之中还是无一往前。
仓卫瞪大双眼，错愕难耐。
铁骑营全凭横冲直撞，方能摧枯拉朽，如此裹足不前，威力十不存一。
无咎却是脚下不停，凛然喝道：“犯我破阵营者，严惩不贷！”其说话之间，突然紧走几步拔地而起，直直横空掠了过去，伸手便将仓卫从马上扯了下来，随即“砰”地一声按在雪地上，再踏上一只脚，任凭对方如何惨叫挣扎都不予理会，转而扬声又道：“兄弟们，操家伙……”
哎呦呦，自家的将军竟然如此厉害，伸手便将仓卫生擒活捉，真他娘的痛快！
兄弟们，操家伙吧！
犯我破阵营者，严惩不贷！
兵营内便如炸开了锅，早已忍耐多时的七八百个汉子“嗡”的一声跳了起来，拿刀的、拿枪的，挥拳的，舞棒的，还有在雪地里光着膀子的，嗷嗷叫着从四面八方扑向那数十个尚在原地转圈的骑兵。
宝锋与几位老兄弟更是冲在前头，却不忘大声提醒：“断腿断脚无妨，莫要打死了……”
这群铁骑营的兵士乃是仓卫麾下的精锐，均为骁勇善战之辈，又岂肯坐以待毙，急忙挥动兵器奋力抵抗。怎奈破阵营的老兵不仅人多势众，且更加凶悍，转眼之间便将数十骑兵给团团围住，随即分割开来加以群殴，不消片刻，马上再无一人，只有人群乱窜，惨叫连连。而插不上手的兵士则是急得直跳，还不忘大喊着：给老子留条腿啊，胳膊也成……
狼群围攻羔羊的情形，在破阵营中真实再现。
那位叫作石标的中年修士许是心有不忍，干脆远远躲到一旁。
而祁散人站在原地拈须望天，神色中似有疑惑。那小子动了什么手脚，竟然让数十匹战马不听使唤？
须臾，四周的混乱稍稍平静下来。
忙碌的人群缓缓散开，当间留下满地的狼藉。数十铁骑营的兵士横七竖八躺着，却不是腿断就是臂折，各自呻吟不绝，情景极为惨烈。而四周的破阵营的老兵们，则是一个个意犹未尽而杀气不减。幸亏宝锋及时提醒，否则还真的难留活口。
无咎咧嘴微微一笑，随即伸手将埋在雪地里的仓卫抓了起来。
仓卫摇晃着满头满脸的积雪才要挣扎，忽而觉着肩胛骨疼痛欲裂，随即惨哼了一声，再也不敢动弹。
无咎将仓卫抓近身前，附耳说道：“饮酒打架，无伤大雅。登门撒野，实属不该。再有下回，便是姬魃也救不了你！”他伸手轻轻一推，抚了抚衣袖：“仓将军慢走，恕不远送！”
仓卫鼻贴的膏药没了，满脸的血水淋淋，再加上积雪冰寒，又添几分痛楚。他踉跄了几步，回头一瞥，忙又匆匆转身，暗暗打了个哆嗦。
据说那人大闹王府，谁料并非谣传，若非他手下留情，只怕前晚云霄楼都难以保全……
无咎抖了抖披风，轻描淡写道：“战马留下，人扔出去！我破阵营既遭登门之辱，总要找回几分脸面！”
众人又是一哄而上，七手八脚扯起地上的残兵败将便给扔出了辕门。而修士石标唯恐再出意外，急忙带着仓卫抽身离去。
片刻之后，七八百老兵围到主帐前，兴高采烈，齐声高呼：“将军威武——”
在别人眼里，破阵营的老弱病残不值一提，如今却将精锐铁骑狠狠教训了一通，着实扬眉吐气！
无咎昂然而立，笑容满面，“啪”的一声甩开披风，挥臂应声：“破阵营威武！兄弟们威武！嘿嘿……”
不远处有人撮着牙花，一脸的嫌弃。

第一百四十七章 此乃何物
……
在数十万大军之中，小小的破阵营实在是微不足道。而兵营之间，打架斗殴更是家常便饭。虽然破阵营干了一件长脸的大事，却并为引来太多的关注。而铁骑营理亏在前也是一个缘由，谁让你仓卫带兵冲撞辕门呢。所以想要报仇雪恨，还须审时度势而千万莽撞不得。
不过，经此一战，公孙将军的威名，实实在在猛涨了一大截。再加上大伙儿的吃穿用度，均来自于将军的功劳。破阵营的老兵们为此收敛几分张狂，多出几分敬佩之心。懂得体恤下属，又能帮着打架出气的将军，那就是好将军！
天色接连放晴，兵营内忙着清理积雪。各处空地以及来往四周的通道，变得清爽起来。主帐门前也多了两个持械的亲兵，以便召唤传令。而损毁的辕门，已被修缮一新。随风飘扬的战旗下，破阵营呈现出一番新气象。
这日的晌午时分，主帐内挤满了人。
当间的火盆上架着大锅，里面炖着羊肉。十来个汉子则是围坐四周，饮着酒、吃着肉。而无咎则是独自坐在木案前，抓着半只羊腿啃着。如此场景，可谓将士和睦而其乐融融。
“再过旬日便是春祭，我破阵营也该由将军操练点兵……”
“所言不差！还请公子定夺……”
众人吃喝之际，一位队正出声说话。宝锋跟着附和，却与尊称将军不同，他与几个老兄弟始终称呼无咎为公子，多了几分兄弟间的亲近。
无咎摇了摇头，笑道：“破阵营的兄弟们都是老军伍，又何必多此一举。而我来到此处，不过是跟随诸位长长见识。以后若有亏欠的地方，还请多多担待！”说着，他丢下肉骨头，擦了擦手：“营中军务便由诸位大哥代劳，小弟歇息去也！”
在场的老兄弟们还想起身相送，人已掀开门帘走入内帐，却又丢出话来：“有事门外唤我，不得擅自入内……我胆小……怕吓着……”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又哈哈大笑。
公孙公子虽为将军，却身手不凡，并且全无做作矜持，或是傲慢骄狂，他不仅对众兄弟们礼敬有加，还话语坦诚而随意风趣。如此将军，才是自家人！
宝锋坐着火盆旁，火光照得脸上的刀疤闪闪发亮。他看着在场的一个个老兄弟，端起一碗酒：“公子如此待我，敢不效命！”
众人深以为然，纷纷举酒附和：“但有驱使，甘愿效命！”
……
无咎并未歇息，而是在内帐默默站立。他听着外边的动静，感慨之余若有所思。
那帮汉子虽然出身低贱，性情粗莽，却直爽豪放，懂得是非好歹。至少比起很多所谓的仙人，更加有血有肉！
云圣子说得好：灵山本自在，修仙且修人！
而自己误入仙途，并无修仙的觉悟。待报仇之后，还是设法寻找我的紫烟去吧！只要活得踏实就好，自然随性又有何妨呢！
无咎想到此处，身上闪过一层微弱的黄色光芒。他走了几步，伸出左手往前探去。牛皮帐篷稍稍凹下，全无缝隙。他蹙眉忖思，身上的光芒稍稍变化，黄青闪动，接着又青黑交替。其手臂突然透过帐篷，乍见好似少了一截。他咧嘴微笑，抬脚踏去，转眼之间，人已透过帐篷到了外边。
如今懂得五种遁法，却无一精通，而相互借鉴，倒也不无蹊径。嗯，别小看了一层牛皮，穿过去有大学问呢！
无咎暗暗自得，抬脚走向另外一座帐篷。人到门前，轻咳一声。少顷，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此处乃是祁散人的营帐，地方不大，却也兽皮铺地，干净舒适。而此间的主人却是端坐地上，翻眼道：“你在帐内饮酒作乐，何故扰我清净？”
无咎没有答话，走到近前便要坐下。
祁散人连连挥手，很不耐烦。
无咎只得转身走开，躲到了角落里，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老老实实盘膝而坐，嘴里抱怨：“如此待客之道，很没道理……”
祁散人吹起了胡子，教训道：“非师非徒，非亲非故，炼器之时，岂容旁观？法不传外的道理，你是懂还是不懂？”
“求你炼把剑而已，何至于如此小气？仙法神通传承才好，门户之见要不得。哎哎、老道勿怒……”
无咎有求于人，不免低三下四，争执几句，忙举手认输。谁让自己想要观摩炼器呢，而祈老道却是不情不愿。再三恳求之后，他老人家这才勉强答应。罢了，啥也不说了。
祁散人哼了一声，抄起双袖而仿佛入定。
帐篷内一老一少前后坐着，皆不出声。却一个低眉合目，一个神色好奇。
事先约定今日炼器，为何不动手呢？
无咎心有疑惑，又不便催促，抬手挠着下巴颏，忍不住出声：“老道啊，前日你仅是传音两句，便让仓卫带来的那个修士心怀畏惧。正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愧为高人也！”
祁散人或许不想理会，却又耐不住奉承话，微微一笑，不无得意道：“那人不过羽士六层的修为，迟迟难有长进，我劝他少沾女色，不然十年内必将精血枯竭而身陨道消！他被一言道破隐疾，又岂敢放肆……”
“嘿嘿，你老道又在危言耸听！”
“哼，你来此作甚？”
“看你炼器呀……”
“还不闭嘴……”
“那你倒是动手啊……”
“本道总要斟酌一二，心有成算。再敢啰嗦，就此作罢……”
“嗯……”
“本道炼器之时，不得出声！”
“嗯呐……”
两人没有说笑几句，转瞬间又争吵起来。
无咎见机不对，连忙闭上嘴巴。
祁散人回头瞪了一眼，随即打出一道手诀。随之法力笼罩，帐篷内外顿时隔绝开来。他接着挥袖一拂，几尺远处多出一截乌黑之物。
那正是来自于古剑山苍龙谷的玄铁，四、五尺长，手臂粗细，却重达两、三千斤，用来炼制一把趁手的利剑，应该绰绰有余。
祈散人抬手一点，玄铁离地三尺横悬。屈指一弹，一缕近乎于透明的火光倏然飞出，随即落在玄铁之上，继而火势一盛而燃烧起来。他双手结印，法诀操持，自言自语道：“修得真火，百邪不侵。而唯有真火，方能炼丹炼器。真火有三乘……”
无咎坐在不远处凝神观望，留意细听。
老道虽然脾气古怪，却也并非真的吝啬。况且法不外传，乃是仙门的规矩。他如今指点炼器并加以说解，颇有提携后人的宽容大度。
“下乘，以脏腑为鼎炉，以龙虎为水火，炼后天阴精，化先天真阳；中乘，以天地为鼎炉，日月为水火，阴阳为化机，息念养火，含光固济，天心玄关，归形成丹。此乃延生之道，可证仙果……”
祁散人说到此处，法力加持。
燃烧的烈焰炽盛三分，乌黑的玄铁成了通红。炙热的气机弥漫四周，竟是叫人有些窒息难耐。
无咎急忙催动灵力护体，并暗暗揣摩着祈老道话语中的玄机。
修出下乘真火，方能成为筑基的高手。修出中乘真火，则已炼就金丹而成为人仙的境界。
而自己如今虽然勉强使出真火，却与修炼与修为无关。想要变得更为强大，根本离不开九星神剑。眼下落得如此境地，颇有骑虎难下的尴尬与无奈！
“上乘，以太虚太极为鼎炉，性命为水火，三元混一，成就圣胎，打破虚空，形神俱妙，与道合真也！此为真仙之道……”
祁散人说到此处，抬手又是一道法诀：“炼器亦如是！去糟粕，炼菁华，衍阴阳，造乾坤，法乎其上，得乎自然，器宝不同，神通迥异……”
老道话中的意思，只有地仙以上的修为，才能修出上乘真火，而随着真火的精纯，便可抵达飞仙、天仙的境界。炼器，也是这个道理。修为不同，所炼之物也有法器与法宝的分别，等等。
随着真火烈焰的煅烧，玄铁渐渐变了形状。
不过一炷香的时辰，黑色的玄铁，已化作火红的熔浆，并汇聚成为铜盆大小的一团，悬空流动，闪耀夺目，煞是诡异。随着烈焰的继续燃烧，淅沥的汁液从中滴滴坠下。
祁散人挥动袍袖，滴下的火红汁液瞬间凝为铁屑溅落。他接着催动法力，滚动流转的熔浆继续淬炼不停。
如此又是两个时辰过去，地上的铁屑成了一堆，而那团火红的熔浆只剩下了陶碗大小，并渐渐透明。其中的杂质已被焚烧殆尽，余下的尽为玄铁精髓。
祁散人缓了口气，伸出双手左右挥动。
那团熔浆瞬间拉长变细，约有三尺，呈现出剑胚的形状，并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恰于此时，有人急道：“三尺太短，再长些……”
炼器全神贯注，最怕意外惊扰。
祁散人法诀一顿，尚在旋转的剑胚也跟着微微一颤。他猛然回首，胸前的胡须根根飞起。
只见某人坐在原地倒也老实，却神色尴尬脸上赔笑：“嘿嘿……”
祁散人气得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稍稍定神，继续施展法诀。
无咎自知有错，不敢声张，而看着那把剑胚即将成形，再次忍耐不住，悄声道：“俗语有云，一寸长，一寸强。战场之上，还是长剑阔刀来得痛快……”
祁散人不予理会，而剑胚却是倏然变长。随他几道法诀飞入其中，火光消隐，一道黑影凌空翻转，接着“砰”的一声落在身后。
无咎低头打量，神色愕然。
一截铁块静静躺在地上，通体乌黑，无锋无刃，与一根铁棍没甚两样。
“老道，此乃何物？”

第一百四十八章 钝剑无锋
……
此乃何物？
无咎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内，犹在冲着手中之物郁闷不已。
曾经手臂粗细的一截玄铁，如今长短相仿，却只有三分厚、寸五宽，前后光秃而无锋无刃，若非留下一截七寸的把柄，根本分辨不出究竟。且入手轻飘，挥动之间犹如无物。
两三千斤重的玄铁，就炼制出这么一件东西！
这是拐杖，还是小儿的竹马？
而老道说了，此乃钝剑也！
他又说，玄铁罕有，炼制凡兵却是不易，唯有如此钝剑，方能避开各方修士的关注。且为战场之用，足矣！
此外，他还故作高深地送了八个字：钝剑无锋，大巧不工，善为善用，玄妙无穷！
老道，你成心糊弄人啊！
我知道双方战场的规矩，并没指望你炼制出什么宝贝，只求一把趁手的利剑而已，而你却给我粗制滥造，还美其名曰，钝剑！
无咎信手轻轻挥动着长剑，随即神色微凝。少顷，体内的一丝灵力循着经脉透过掌心。不过刹那，手上一沉。适才还轻飘无物般的钝剑，顿时不下千斤的分量。乌黑的剑体情形如旧，而锋锐之势缓缓散出，随即寒意刺骨，杀气凌厉！
咦！还真有玄妙？
只须暗中动用灵力，钝剑即刻变成利器。如此隐秘的手段，不仅没有坏了规矩，还能躲过修士的留意，却又能施展出惊人的威力。
老道啊老道，难为你如此的苦心……
无咎尚自沉浸在意外的欣喜之中，神色微动，抬手将黑色长剑倚在榻前，掀开门帘走向前帐。
与之同时，吕三从外边走了进来，抱拳道：“公子，少典殿下来访！”
无咎默默点了点头，抬脚往外走去。而两人才将走到门外，一群人影迎面而来。
为首的正是姬少典，背着双手大步昂扬。与此前有所不同，其锦袍外罩着一层金甲，金光闪动，倍显威武不凡。随后的两个中年男子，则是紫定山的修士紫鉴与紫元。余下的则是二三十位持械披甲侍卫，个个粗壮彪悍。
“殿下到访，有失远迎……”
“无须客套！”
无咎才将躬身相迎，姬少典已带着两位修士擦肩而过走入大帐。他慢慢直起身子，眼光掠过四周的侍卫，又看了看不知所措的吕三与左右两个守门的兵士，示意稍安勿躁，转而独自返回帐内。
“大军开拔在即，公孙将军是否已整装待发？”
姬少典端坐在木案背后，眼光灼灼而神态威严。紫鉴、紫元站在两侧，皆一脸的漠然。
无咎往前两步，举手答道：“诸事齐备，只待令下……”
“如此便好，愿公孙将军建功沙场而不负厚望！”
姬少典的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而言行举止却是咄咄逼人。他说到此处，突然笑道：“呵呵，公事军规在前，不敢专私，莫怪！”
无咎欠了欠身：“殿下言重了！”
姬少典见无咎神态恭谨，话语谨慎，他的笑容愈发轻松：“呵呵，据说你将铁骑营的仓卫给痛打了一顿，打得好。他倚仗着姬魃的庇护，素来有恃无恐。如今他寻到王族的长辈告了你一状，被我拦下……”
无咎又是颔首致意：“让殿下费心了！”
姬少典稍稍沉吟了片刻，斟酌着又道：“无咎，我来日若能登上王位，必然会帮你报仇，而你念在过去的情分上，能否为我解惑一二？”
无咎抬脚走到火盆旁，夹起一块木炭扔了进去，接着伸出双手烘烤着，轻声问道：“殿下有话，但讲无妨！”
姬少典看向左右，沉吟道：“早些年间，令尊得到一件神器。而如今那件神器在你身上，是否如实？”
无咎没有应声，只是眉梢在微微耸动。
紫鉴则是与紫元换了个眼色，出声道：“公孙无咎，你原本一介凡俗书生，却在五年后脱胎换骨，若说你体内的那两把飞剑与神器无关，只怕没人相信。我师兄紫全此次出山，便是为你而来。你何妨交出神器，既能保命，又能报仇，我与紫元师弟必将全力相助！”
紫元附和道：“师兄所言，不无道理。非筑基高手，而不能炼剑入体。他一个小辈却双剑合璧，可见神器之不凡！”
姬少典呵呵一笑，适时又道：“只要有了紫定山的相助，扳倒姬魃不在话下。而兄长裂土封侯，重振门楣，更是指日可待……”
无咎伸手烤着炭火，眼光随着火光微微闪烁。将不远处三人的话语听在耳里，他不禁咧嘴笑了笑。
姬少典想着王位与宏图霸业，两个紫定山的修士想着神器。只须顺其所愿，既能报仇雪恨，还能换来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好像曾经的梦想就在眼前而触手可得，却又突然令人憎恶不已！
姬少典打量着无咎的神情，不禁有所迟疑：“无咎，我待你不薄……”
无咎两手在火盆上搓动着，难耐寒冷的模样。少顷，他长舒了口气，自言自语：“我衷心拥戴殿下，也想结好紫定山与两位道长，只可惜……”他转身离开火盆，面向不远处的三人又道：“我不知何为神器，却知道那两把飞剑早已与我融为一体。剑在人在，剑去人亡。想要性命，尽管来取！”
其神色淡淡，话语低落，好像已屈从于命运的摆布，整个人显得有些落寞与无奈。
姬少典微微一怔。
紫鉴与紫元两位道长精神一振，竟双双凶相毕露。
无咎缓缓低下了头，背起双手后退了一步，虽然还是顺从温顺的模样，而他的眼角却是猛然抽搐了一下。
一时之间，营帐内寂静异常。而莫名的杀机，悄然而起。
便于此时，有人叱道：“这是作甚，岂有此理……”
紫鉴与紫元尚在紧紧盯着无咎，就如同盯着一个到手的猎物，眼看着便可有所收获，忽被身后的动静吓了一跳。两人急急转身，又是错愕不已。
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老者，竟然是那个以算卦闻名的祁散人，却来的无声无息，毫无征兆，倘若存心偷袭，根本没人躲得过去。而他好像很生气，吹胡子瞪眼道：“两位道友是要对付公孙将军，还是要加害少典殿下？莫非紫定山有心扶持姬魃，这才如此的肆无忌惮……”
姬少典依然坐在案后，却差点从凳子上摔倒，忙双手扶案站起，禁不住脸色微变。且不论祁散人有无歹意，至少他的话里话外引人遐想。即便紫鉴与紫元忠心耿耿，而帐内逼仄，但有意外，则难免池鱼之殃。况且来时只想问清缘由，谁料两位供奉竟然暗含杀机！
紫鉴与紫元见到姬少典神色有异，又见祁散人近在咫尺而有恃无恐，两人不由得迟疑起来，谁想老道伸手扶住姬少典，关切道：“殿下勿忧！本道虽然老迈无用，而拼了性命也要保你无恙，谁敢放肆，阵法不容！”
他在好心提醒，他的阵法很厉害。而在对方看来，他分明人质在手而意在要挟。
与其同时，无咎也慢慢抬起头来，意味深长道：“本人命贱，生死无妨。殿下万金之躯，岂容有失！”
姬少典正自坐立不安，脸上愧色更浓，忙道：“兄长切莫多想，我此番前来并无恶意……”
无咎摇了摇头，淡淡含笑：“两位道长，还不护送殿下回营。若想要我性命，改日另行奉上！”
紫鉴与紫元面面相觑，迟疑不决。
姬少典一跺脚，挥袖就走。
紫鉴与紫元只得随后而去，不忘冲着祁散人与无咎狠狠瞪了一眼。
无咎却是拱了拱手，转而继续守着火盆烤暖。
片刻之前还是剑拔弩张而一触即发，转瞬间已是烟消云散。
祁散人松了口气，走到一旁坐在凳子上，叹道：“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可知方才的凶险？”
无咎点了点头，没有吭声。
祁散人拈着胡须，又问：“眼下此时，你可知晓少典刻意招揽的真正用意？”
无咎再次点了点头，却道：“少典他……或许身不由己……”
祁散人像是早已看透人心，教训道：“哎呀，你别总是以己度人！君王无私，欲念无涯！”
无咎看着盆中灰烬掩盖下的火红，苦涩道：“我宁愿相信姬少典他良心未泯，不然又能如何？杀了他，只能便宜姬魃。不过……”他眼光一斜，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你审时度势，立威无形，看似随意，却又步步杀机而招招致命！小子我受教了，也多谢了！”
祁散人顿作恍然：“哦……本道若是晚来一步，你必然不肯束手待毙，同样也不会逃离军营而前功尽弃。之所以装模作样，只为掩藏杀心。姬少典尚且蒙在鼓里，却已死到临头……”
无咎再没了淡定自若，慌忙举手：“老道，休要以己度人！”
祁散人摆出若有所思状，反问道：“我说错了吗？”
凡事有因，来去无悔。且事已至此，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清楚。
无咎还想争执，随即作罢，转而带着恳求的口吻，含笑道：“钝剑虽好，却无剑鞘……”
那把黑剑不便随身佩带，又不便收入夔骨指环，若是配上剑鞘，至少可以骑马挂在鞍上。
而祁散人却是再次质问：“钝剑无锋，要鞘何用？”
无咎张了张嘴，无从辩解，一摔袍袖，转身走出帐外。

第一百四十九章 又过一年
……
一连晴了数日。
不知觉间，已是年末岁初。
山后的兵营，依然是笼罩在皑皑的积雪与凛冽的寒风之中。
当一缕晨曦洒在后山，一度沉寂的兵营突然忙碌起来。
一座座帐篷被连根拔起，一百多辆大车被装得满满当当，成群的兵士整装待发，还有数十铁骑耀武扬威，继而战旗招展，将士列队开拔。
七八百之众穿过山谷，倒也浩浩荡荡。而当抵达前山的那一刻，顿如涓流入海。抬眼望去，旗帜飘扬，刀枪闪亮，铠甲生辉，战马嘶鸣。大队的兵马齐聚前山，黑压压的看不到尽头。
破阵营一行，在金戈铁马的洪流中继续往前。
打头的一群铁骑，足有四、五十之多，这还要得益于铁骑营留下的战马，使得破阵营的骑兵小具规模。高举战旗头前带路的乃是吕三，主将带领的一众老兄弟紧随其后。接下来五百壮汉，皆披甲持械。高大厚实的木盾与锋利的刀枪，倍添几分森然的杀气。再往后则是装着帐篷给养的大车，同样是森然有序。
而无咎身为破阵营的主将，在队列中尤为醒目。
只见他银盔银甲，胯下枣红马，再加上清秀的相貌，当真是年少得意而又威武不凡。而他骑在马上，裹着战袍，时不时皱起眉头，整个人显得有些不耐烦。少顷，又翻着双眼，感受着盔顶黑羽的一摇一颤。
他虽为将门之后，自幼便熟悉兵营的一切，却不喜约束，尤其是这冰冷的盔甲，穿在身上着实不舒服。怎奈春祭大典，务必军容严整。且祭祀过后，有熊的大军便将启程远征边关。
“缘何没精打采？”
祁散人还是一身灰旧的布袍，骑在他偷来的那匹黑色的战马之上，却不持缰绳，而是将双手抄在袖中，悠闲自在的模样。他问了一句，没人应声，接着又道：“《万兽诀》很是不错，御马之术颇为好用！”
无咎还是不予理会，独自冲着不远处的那面战旗默默出神。
那面战旗沾满了斑斑血污，破旧不堪，而上面的黑色的“破”字与猛虎的绣饰却像是活了一般，在寒风中猎猎卷动。旗帜所向，好像有万千战魂随之舞动！
“本道历经红尘万种，而随军出征还是头一遭呢！”
祁散人打量着四周的情形，禁不住感慨了一声，随即又回过头来，不无期待道：“《万兽诀》中，除了御马之术，应该还有御兽的法门，何不拿来分享……”
那日上门挑衅的铁骑营自乱阵脚，最终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他当时亲眼目睹，不免有了兴趣，逼问之下，终于获悉《万兽诀》的存在，并得到了一套御马术的口诀。不过他也知道，那小子在敷衍了事。
无咎稍稍转身，铁甲轻轻响动。他瞥了眼祁散人，漫不经心道：“我早已将《万兽诀》还给了附宝儿，如今只记得其中的原文，来日有暇，再说与你详说不迟！”
祁散人提醒道：“你如此精明，难道不懂神识拓印之法？且将原文拓入玉简便是……”
无咎很老实：“我不懂！”
祁散人无奈道：“我倒是忘了，你岂止不懂拓印之法？你从不打坐修炼，对于诸多法门与境界感悟更是一窍不通，却又偏偏混入仙途，还要肩负逆天重任，真乃时运弄人！”
无咎咂咂嘴，眼光落在马鞍上：“你便不怕天降大任，砸错了人！”
马鞍上多了一个铁钩，挂着那把五尺长的黑剑。伸手可就，恰好合适。
祁散人却是微微一怔，失声道：“砸错了人？”他手拈长须，摇了摇头：“凡事皆有定数，砸错了自有砸错的道理！我回头教你拓印之法，且将《万兽诀》悉数拓来。想不到一个凡俗部落，还有如此的法门！”
“凡俗又如何，同为神族的后裔！”
“这说法又从何而来？”
“附宝儿！她说，你我均为神族的后裔，体内藏着神的血脉与魂魄。甘于红尘者，乐于苦乐之中；立志探索者，便以机缘而成就仙人神通，踏上逆天征程，寻往祖先曾经走过的那条路径！不管是天翻地覆，还是光阴轮转，你我都不会因挫折而沉沦，因劫难而止步。但有一丝光明，必将传承永继！”
“嗯，那倒是个奇女子！”
说话之间，到了前山的山坡脚下。当破阵营摆好阵势，四周尽是各营的兵马。无咎依着规矩，带着祁散人驱马越阵而出，身后则是宝锋等老兄弟四人护卫的战旗，以及破阵营的八百壮士。他抬眼张望，禁不住挺直了腰杆。各营人马肃然有序，数十万众齐聚的场面蔚为壮观。置于身刀枪铁甲的丛林之中，听着战马的嘶鸣，看着那飘扬的战旗，禁不住叫人血脉贲张而豪情满怀。
无咎轻声吟道：“仗剑千里行，风雪战鼓鸣；热血染铁衣，叱咤谁争锋！”
此时的他仿佛已置身于杀戮战场之中，跃马挥剑，冲锋陷阵，纵横驰骋，热血痛快！
而祁散人却是连连摇头：“俗！俗不可耐！”
无咎鼻子一哼：“哼！有本事你也来几句脱俗的……”
祁散人还真不客气，脱口而出：“人生功名醉梦中，可怜白发一场空，何不踏剑当空去，云海深处有歌声！”
这人的眼界与境界不同，所感所悟也是两样！
无咎感慨才起，顿时扫兴，他无言以对，冲着祁散人瞪了一眼，转而继续打量着远近的情景。
祁散人则是浑然不觉，自言自语道：“人这辈子，总要折腾几回才肯罢休啊！”
折腾就折腾，谁又能有所回避呢？每个人脚下的路只能自己走，不亲自走上一回，又怎能领略途中的悲欢离合与诸多的精彩。不管得失，至少无憾也！
数十万兵马各自成营，飞虎、蛟龙、玄武、朱雀、重甲、破阵、陷阵、骁骑、车骑、铁骑、飞羽等等不一而足。部落的阵营之中，还有苍狼、斑豹、金雕、神兽各部。而如此众多的兵马，又隐隐分作两块。山坡西侧一方，为姬魃所部；山坡东侧一方，为姬少典所部。各有织绣黑熊与名讳的王旗指引，倒也彼此阵脚分明。
由此数百丈远处，高牙大纛所在，兵营前方的空地上，则是多了一个三丈多高的三层土筑祭台，为甲士所环绕，十余位修士分守四方。旁边的不远处则是钟鼎、乐师，以及大群锦衣华服的身影。姬魃与姬少典在列，还有王族权贵等一个个神情肃穆。
旭日东升，霞光普照，四周山林的积雪披上一层金辉，顿然间流光溢彩而明耀万里。不过少顷，钟鼎齐鸣，继而号角悠扬，接着又是连声的炮响。
“祭拜天地，礼不可废！”
祁散人提醒一声，从马背上飘然落下。
他与过去风华谷祠堂里的那个老道士没甚分别，时不时唠叨几句，俨然是将无咎当成了自家的晚辈，话语中透着长者的关切与爱护。
而数万的骑兵在这一刻同时翻身下马，双脚落在地上的一瞬间，整个山坡都跟着发出“轰”的一声闷响，莫名的威势在寒风中震荡不绝。
无咎跟着跳下马背，枣红马趁机打着响鼻扭头亲昵。他伸手将吐着舌头的马嘴推开，往前两步与祁散人并肩而立，眼光投向祭台：“老道既然认得紫定山的门主方丹子，不妨将你所知的紫定山说来听听。而你究竟恢复了几成修为，能不能来句实话。”
他的话语中，似乎透着几分无奈。
恰逢春祭大典而出征在即，有熊大军中的随营供奉也悉数现身，留意看去，竟然不下数十位之多。而守在祭台四周的修士，更是七层以上修为的羽士高手。不过，其中的筑基前辈只有四人，正是紫真、紫全，以及紫鉴与紫元。
如今看来，以后的对手不仅仅是那四位筑基的前辈。想要报仇，愈发难了！
祁散人微微侧目，逼近叱道：“机事不密，则成害。所问重大，何不传音？”
无咎悄悄挪开一步，歉然道：“不够娴熟。”
他也知道传音的妙用，却始终不得要领。且没人指点，便也无暇尝试。
祁散人直接点破：“何为不够娴熟？分明还是不懂！你也算是仙道中人，总不能整日睡懒觉！”
无咎看向前方，默然不语。
祁散人见他装聋作哑，闷哼了声，递上一枚玉简，示意道：“此乃凝神之法，有传音、拓印的小法门。”
无咎这才报以微笑，接过玉简扣在手中。
便于此时，春祭大典开始。
越过黑压压的军阵看去，山坡那三丈多高的祭台上多了三位老者，皆高冠博带，神情庄重，并各自手捧卷册，冲着四方遥遥一拜。
与此瞬间，在场的兵士噤口凝神，万马齐喑，偌大的山谷中顿时为之一静。
而祁散人却是抄着双手，旁观的模样，暗中传音道：“你乃都城人士，可曾见识过如此大殿？相关礼仪，又是否明白？”
无咎的心思都在手中的玉简上，闻声点了点头，又随即摇了摇头。亦曾见识过无数次典礼，至于其中的规矩却是从未在意。
祁散人不愧是见多识广，传音分说道：“那三位王族的长辈手上所捧的卷册，则是都城的舆图、户簿，以及钱粮的辑录。此举，意味着奉上所有，以示虔诚……”
无咎只得收起玉简，随声看去。
那三位王族的长辈已走到了土台的最高处，各自放下手中的卷册。土台上摆放着玉石供案与三牲祭物，还有透着熊熊火焰的铜鼎。一人拿着香烛点燃，一人拿着清酒洒下，一人则是手捧着祭文朗读，不外乎：岁在乙亥，正旦春祭，祭拜神灵，万物咸亨，始州无德，怒而举兵，祈求保佑等等。
片刻之后，姬魃与姬少典走上祭台，在三位老者的带领下，将卷册投入鼎中，接着又是几声炮响，众人叩首祭拜。随之在场的数十万兵士齐齐单膝跪地，举手向天。黑压压的人群同时祭拜的场面颇为壮观。无咎也只得撩起铠甲，尚未跪下，便听一旁的老道在幽幽叹道：“岁在乙亥，又过一年。而天地无咎，一劫万二千；日月无过，三万六千年。其中所云何意，谁来教我……”
……

第一百五十章 大半夜的
……
老道的自言自语有何所指，他不肯多说。
而数千年前的那桩秘辛又是什么，他干脆来个避而不提。
不过他答应了，以后如实奉告。而眼下却是：人在红尘中，来去也匆匆，风雨渐迷离，只待月独明！
正月初六的这一日，有熊国的大军在春祭之后出征了。
大军出征的时候，没人相送，便是瞧热闹的人影也见不着，只有冰天雪地的陪伴。三十万兵马在原野雪岭中逶迤前行，沉闷的脚步声、激昂的马嘶声，与滚动的车轮声，在凛冽的寒风中交响，再又渐渐远去。
晓行夜宿，一日三十里。
行军在外，没了兵营的安逸与舒适。每到晚间，搭起帐篷，点燃篝火，就地歇息。天明时分，再踏着积雪覆盖的大道继续赶路。
而愈是往北，愈是难走。茫茫的积雪扯地连天，浑然没个尽头，若非前军开道，根本辨不清方向。
半个月后，风雪又起。
大军不敢停歇，顶风冒雪继续前行。据说有熊国要以雷霆之势，来个攻敌不备，一举夺下始州国侵占的边关领地。而边关距都城足有千里之远，也就是说前方还有半个多月的路程。
破阵营位于后军，在首尾相接的军阵中毫不起眼。而那面破旧的战旗，却在风雪途中精神抖擞。
天色渐晚。
号角声声。
大军就地扎营歇息。
道旁的一块山坡上，人影忙乱。
无咎跳下枣红马，伸手拂去马背上的积雪，又解下披风战袍给马盖上，这才让兵士牵去喂食。他看着漫天的飘雪，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而迈开脚步，身上的铁甲轻轻作响。
不远处的几个兵士正在搭着帐篷，四周则是点燃了一堆堆的篝火。
无咎走到帐篷前，弯腰抓起木橛就手插入冻得坚硬的雪地。他又扯过绳索栓牢，绕开几步，一把推开抡锤的兵士，再如法炮制。
不消片刻，营帐已就。
兵士们连声称赞将军厉害，又七手八脚整理床榻被褥。少顷，各自离去。
无咎则是掀开门帘，褪去盔甲摔在地上，接着坐在简易的行军木榻上掀开被褥，便想着躺下去舒服。而不等躺下，翻身又起：“老道！你能不能让人清静片刻……”
门帘掀动，果然是祁散人走了进来。
老道面对抱怨，置若罔闻，随手在地上丢下一块雨布与一个蒲团子，施施然盘膝而坐。
自从启程以来，祁散人舍弃了一人独处，每到晚间宿营的时候，前来与无咎共用一帐。依着他的话来说，此举只为将军的周全着想。而不管怎样嫌弃、或是直接驱赶，他是根本不为所动。
“你不走，我走！”
无咎愤而起身，抬脚走出了帐篷。
山坡上人来人往，雪地一片狼藉。夜色渐渐降临，一堆堆的篝火左右延伸而去，像是跳动的星河，在燃烧着飞雪，照亮着未知的前途。
身后无人，老道没有跟出来。
无咎回头看了眼，抬脚走向就近一堆篝火。宝锋等几个老兄弟正凑在一起烘烤着干粮，见自家将军来了，各自抬手招呼。他走到近前，蹲在火堆旁，拿起湿漉漉的树枝叉起一块冻肉举起来，冰火相接，烈焰中发出‘嗤嗤’的响声。
吕三挪近两步，擤了把鼻涕，寒气难耐，哆嗦着伸手烤火，带着一脸的馋相笑问：“公子，还有糕点么？”他话音未落，在场的老兄弟们皆神色期待。
一路之上天寒地冻，干粮难以下咽，而公孙公子时不时拿出几盒美味的糕点，着实叫兄弟们吃的嘴馋。
无咎摇了摇头，专注烤肉。
如意坊的糕点再多，也架不住人吃马嚼。如今一块都不剩，便是自己想吃都没了。
吕三也不介意，从火堆里扒拉出一块干粮，烫得两手翻飞，好不易才抓住了，又狠狠吹了几口火灰，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却不闲着，嘴里含糊说道：“此番出征艰苦，待凯旋之后，老子定要讨个婆娘，省得我爹总是唠叨！”
刀旗坐在一堆湿柴上，啃食着半生不熟的烤肉：“吕三兄弟看上了谁家的闺女，要不要你家嫂子说个媒？”
马战铁则是光着冻得红肿的双脚借火取暖，笑道：“他看上了有个屁用，人家未必看上他……”
宝锋坐在一旁，皮帽子、肩头上，以及短须上，都带着一层雪霜。他拿着一个小酒坛子，冲着马战铁的双脚撒下酒水，对方急忙伸手揉搓，呲牙咧嘴呻吟着。
吕三捧着干粮停了下来，神色中透着几分遐思，随即咧着沾满焦黑的嘴巴，露出一口黄牙笑道：“嘿嘿，我还真看上了一位姑娘！”
老兄弟几个顿时来了精神，齐声问道：“是谁……”
吕三似有羞怯，又是嘿嘿一乐，迟疑了片刻，这才说道：“我觉得那个唱曲的蔡娘，很是不错……”
众人恍然大悟，各自神色暧昧。
吕三急了，忙道：“那姑娘身世可怜哩，且又唱的好曲，何况那晚离开之时，她……她还偷偷瞧我一眼，颇为关切……”
马战铁搓着双脚，咧嘴直哼哼。
刀旗则是不无怜悯道：“兄弟啊，哥哥奉劝你一句，那个蔡娘不仅是个寡妇，还是一个见钱眼开的女子，莫说你家徒四壁，即便娶进门来也是养不起啊！”
吕三急忙摆手，争辩道：“寡妇又怎地？只要人好就成。她即便爱财，或有苦衷……”
刀旗与马战铁都是家有婆娘的过来人，自然懂得风情世故，彼此递了个眼色，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吕三还想分说，神色尴尬，随即抱着干粮发狠，低着头再不肯出声。
宝锋举起酒坛子灌了一口，顺手递给刀旗，就势捶了一拳，不让对方再笑，接着抓起一块冻肉烧烤起来，不以为然道：“倘若人家真的有意，回头哥几个凑笔银子送过去，或许能成，便是一桩美事！”
刀旗与马战铁也不再取笑，各自点头答应。
吕三抬眼看向老哥几个，神色感激。
顾其所想，为其解忧，哪怕最终是场笑话，还是敬重并竭力维护。什么是兄弟？这就是兄弟。
无咎将烤肉举起来打量了下，咬了一口，点了点头，说道：“几位大哥请便，我四下查看一二！”他丢下一句，抓着烤肉起而转身就走。
老哥几个也不在意，继续说笑逗趣。
无咎啃着烤肉，循着山坡往上走去。
而没出多远，耳边传音响起：“弃营而去，所欲为何？”
无咎慢慢停下脚步，须臾，两斤多重的一块烤肉下了肚。他站在雪地里擦拭着双手，抬眼看向远方。
山坡的四周，尽为荒原土岗，在白雪的笼罩下，延绵起伏而一望无际。大军的临时营地，则是前后延伸二、三十里。那点点的篝火以及无数的车马帐篷，在夜色中显得极为壮观。尤其是十余里外的土岗上，高耸的大纛与两面王旗颇为醒目。毋容置疑，那是中军所在，也是王族中的长辈，以及姬魃、姬少典的行营所在。
便于此时，熟悉的传音声又起：“问你话呢，何不作答……”
无咎忍无可忍，转身发怒：“我在此处观赏夜景，关你老道何事？”
“咦，短短几日便已熟谙传音之法，速将《万兽诀》拓来，本道也好见识见识……”话语声稍顿，接着又反驳道：“此处天寒地冻，何来风景可言？而本道身为供奉，自当守护主将的周全。你若有个意外，又怎能与我无关？乖乖听话，回来……”
无咎长长吐出一口闷气，抬脚往回走去。
夜色渐深，天上还在飘着雪花。篝火边人影稀少，兵士们大都躲入了各自的帐篷。
无咎走到自己的帐篷前，撩开门帘走了进去。
只见祁散人端坐如旧，微微含笑道：“嗯！回来便好……”他如此说着，不忘伸手催促：“《万兽诀》呢……”
从上回自己遭到伏击之后，这个老道便是不离左右，哪怕是蹲个茅坑，他都要念叨几句。如今行军途中，更是形影不离。
真是够了，我爹在世的时候也没有管得这样多！
“我要睡觉！”
无咎回呛一句，走到榻前一头倒下，接着拉起被褥将整个人包裹起来，随即躺着再也不动弹。
祁散人还伸着手等着索要《万兽诀》，见没人理会，只得抄起双袖，缓缓闭上双眼。
神识传音与神识拓印的法门，互为相通。拓印玉简，并非难事。嗯，他要睡觉，明日再说不迟！
黑暗之中，两人一坐一卧，静寂无声，只有风雪吹打着帐篷发出‘呼啦啦’的响动。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子夜时分，静坐中的祁散人忽而睁开双眼。床榻还是鼓鼓囊囊的老样子，像是有人酣睡如旧。而他却是微微愕然，站起身来，走到榻前一把扯开被褥，榻上竟然空无一人。
“唉，这小子真是不安分啊！”
祁散人抱怨了一声，转身走出帐外，随即凝神远眺，又是微微一怔。
“大半夜的，捉什么迷藏……”

第一百五十一章 雪夜风寒
……
夜色下，依然有零星的雪花飘落。
绵延二、三十里的大军营地，像是一条巨龙横卧在雪原上。成群的车马与拥挤错落的帐篷，皆在飞雪中沉默着，只有迎风卷动的战旗，偶尔几声马嘶，尚存的几堆篝火，以及围在篝火边值夜巡弋的兵士，给这方夜色平添了几分躁动与不安。
此刻，一阵诡异的旋风掠过雪坡。少顷，旋风消失。片刻之后，旋风平地而出，继续奔着中军大帐的方向飞去。没过多久，迎面一排大车。旋风悠悠升起，而尚未越过大车，斜斜撞向撞在车轮上，顿时风势涣散而跌落在地。
一队巡弋的兵士从帐篷间冒了出来，再慢慢绕过大车走向不远处的一堆篝火。
涣散的旋风安静了片刻，复又重聚，接着穿过大车的缝隙，就近循着旗杆而上，转眼间到了镶嵌着兽尾鸟羽的大纛顶端，绘有黑熊的旗帜猛然一阵翻卷。
居高临下，远近一目了然。百丈之外，坐落着一排数座高大的帐篷。四周为鹿角栅栏以及十余盏通明的灯龛拱卫，显得颇为空旷而又寂静。而当间的三座帐篷，隐有法力存在。其中究竟住着何人，一时难以探明。
恰于此时，一道剑虹突然破空而出，随即便以闪电之势，直奔三丈高的大纛急袭而来。
旋风无声无息寂然跌落，瞬间扎入雪地而没了踪影。
“砰——”
一声闷响，大纛被剑光从顶端劈断，一丈多长的大旗与兽尾鸟羽“喀喇”坠下，‘轰’的一声砸在雪地上。
紧接着一位老者的身影凭空闪出，随后又是三位中年人。不论前后，皆脚踏飞剑来势汹汹。而眨眼的工夫，远处的帐篷中再次奔出十余道人影，一个个手持飞剑，瞬间已在百丈方圆之外布下阵势。又过片刻，那排高大帐篷的门前多了一群手持火把的甲士，并簇拥着当间的三位老者，还有一位中年男子与一位年轻男子。
“哎呀！仙长擒贼便是，毁我王旗作甚？”
一位老者失声惊呼，另两位老者附和道：“大战在即，王旗坠地，怕是大凶之兆，这可如何是好？”
这三位老者，正是随军出征的三位王族的长辈。而带着侍卫守候左右的，则是姬魃与姬少典。
见长辈惊慌，姬少典急忙安慰：“三位王叔，稍安勿躁。事起突然，紫全道长也是关心急切！”
姬少典则是不满道：“王兄所言差矣！想那紫全道长也是大军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或有误判，有失莽撞。只是斩落王旗，大为不吉啊！”
三位老者连连点头：“姬魃，仙长乃是你请来的供奉……”
姬魃冲着姬少典瞪了一眼，转而走出人群扬声道：“紫全道长，贼人何在？”
四道踏剑的人影围着半截旗杆盘旋，依旧是神色惕然。其中一位年长的修士稳住身形，神识看向地下：“王帐的百丈方圆之内，遍布禁制，但有法力惊扰，必然有所异样。贼人已遁入地下，待我去追……”
“帐外风寒，还请三位王叔各自安歇，有少典在此，凡事无忧也！”
“嗯！少典虽然年少，却老成持重……”
姬少典伸手打开帐门请三位老者返回歇息，又回头招呼道：“紫鉴、紫元两位道长，且随我进帐贴身守卫……”
两道人影从空而降，随着众人涌入大帐。
姬魃无暇辩解，扬声示意：“紫全、紫真道长，务必抓住贼人……”话音未落，留在半空的两道人影相继扎向地面而瞬间消失不见。他被冷落帐外，眼光掠向四周，神色中似有慌乱与不甘，转身踏入帐内。
与此同时，数里之外的一道雪岗下，一缕旋风悠悠升起，而眨眼之间，又急急扑入地下。随之刹那，两道人影倏然而出，正是姬魃身边的两位修士紫全与紫真，彼此现身之后相视冷笑。
“拙劣的土行术……”
“土行术不堪一提，而早已失传的风行术却是有点门道……”
“是不是那小子？”
“如此大胆狂妄之徒，除了那个小子还能有谁，我早便等他送上门来，他果然还是沉不住气呀……”
“师兄高明！为免紫鉴、紫元插手，事不宜迟……”
两人轻声说了几句，双双身形一闪没入地下。
不消片刻，千丈远外旋风再起，平地卷起几片雪花游荡不去，似乎在辨别着方向。此处已远离了大军的营地，倘若继续往前，再遭到围攻，只怕一时难以回转。
便在这迟疑之际，两道剑光从雪地中呼啸而出。来势之猛，威不可挡。而原本柔弱无形的旋风，竟然顺势猛然加快。任凭剑光如何凌厉，旋风总是稍快三分而堪堪躲过必杀一击。
雪地上蹿出一位老者与一位中年男子，见状微微一愣，随即纵身飞起，双双祭出法诀。而那团急遽盘旋的清风终于挣脱了杀机，不失时机扑向地面。两人不再耽搁，身形一闪随后紧追。
空旷的雪原之上，两道人影在夜色中时闪时现，或许是在追逐一团飘渺的风，却又催动飞剑而杀气腾腾。
须臾，一道数十丈高的雪岗背后突然冒出一道人影，张嘴喷出一口淤血，才要隐身风行，又气息难继而有心无力，禁不住踉跄着身形而抬眼四望。
天是黑的，地是白的，血是红的，风是冷的。
莫名之间，这空旷的雪原便如一方封禁的天地，竟然没有半点儿的轻松，无边无际的压抑随着寒风逼迫而来，叫人窒息而又无从躲避。只想挣脱，只想去飞！
而此时此刻，又如何飞得起……
不过闪念的工夫，几丈外的雪地上蹿起一道黑影。
他心头一懔，转身要逃，却又微微一怔，黑影已到了身前，伸手抓了过来。他没有抗拒，任凭拉扯，紧接着一道土黄的光芒笼罩全身，随即跟着对方一头扎入地下深处。
与此瞬间，又是两道人影蹿出。
其中的紫全离地数尺盘旋了几圈，缓缓稳住身形。他一手剑光闪烁，一手抚着长须，犹自惊讶不已：“四下难寻踪迹，那小子莫非有高人相助？”
鉴真也是忙着散开神识寻觅，同样一无所获：“定是那小子身边的祁散人在暗中作祟，不妨追到兵营……”他挥动飞剑，满脸杀气。
紫全稍稍忖思，摇头道：“一个擅长占卜的散人罢了，料也无妨，只是他的阵法颇为棘手，或有诡异的手段也未可知。何况姬魃与姬少典胜负未分，你我着实不便冲入兵营大开杀戒。”他见紫真犹在不甘不愿，安慰道：“那小子既然随军出征，定叫他有来无回！”
紫真这才闷哼了声，收起飞剑作罢。
紫全则是看向来时的方向，幽幽又道：“倘若得到九星神剑，来日的紫定山必将名震九国！”
紫真精神一振，随声问道：“师兄下山，莫非肩负着方丹子师叔的重托？”
紫全不予分说，抚须冷笑……
……
乌黑而又寂静的帐篷内，一阵光芒闪烁。随之瞬间，地上冒出两道人影。
一个松开手，转身走开，猛甩双袖，接着盘膝而坐，犹自气喘吁吁而面带愠怒。
一个踉跄两步，差点摔倒，急忙伸手扶着床榻，弓着腰，腿脚颤抖，显得极为狼狈，久久之后，才慢慢转过来坐下。
坐在地上的老道很生气，也很疲惫的样子。
而坐在榻上的无咎，则是不无庆幸道：“嘿嘿……一遁百余里，这才是真正的土行术，叫人大开眼界。老道厉害……咳咳……”他禁不住咳嗽起来，伸手捂着胸口而神色痛苦。
祁散人抬手一挥，帐篷四周多了一层法力笼罩。他顺势摸出一个丹瓶扔在榻上，不容置疑道：“吞下丹药！”
无咎老老实实抓起丹瓶，故作轻松道：“今夜差点弃尸荒野，所幸风行术倒还使得！”
祁散人好像已是忍无可忍，缓了口气，两眼一瞪，大声叱道：“你大半夜的捉迷藏不说，还差点累得我老人家耗尽了修为，你还有脸发笑……”
这话难听！
捉迷藏？
无咎微微一怔，顿觉心虚，忙倒出丹丸张口就吞，却还是尴尬赔笑。
谁让你老道看管太紧，都是逼得！
无奈之下，只得装着睡觉，再借助隐身术、土行术以及才将修炼的风行术，终于脱身而去，谁料还是没能瞒过老道。
不过，风行术着实神奇。它虽无寻常的遁术之快，却能将人化身于风中而轻若无物。尤其遭受攻击的时候，但有一丝风吹，或气机变化，即刻随势而动。且对方攻势愈猛，风行术愈能施展到极致。怎奈紫全与紫真的修为太过于强大，还是防不胜防，虽然躲过必杀一击，却震动心脉而伤势不轻。也幸亏老道及时现身，不然今夜难免弃尸荒野。而他不过是稍显神通，怎会就耗尽修为呢？危言耸听，吓唬人呢！
“你以为我在吓唬你？”
祁散人的嗓门愈来愈大：“我穷极数十年苦功，才好不易恢复了几成修为，而强行施展土行术，不得已耗去大半法力。而你却不知好歹，竟敢独闯四位筑基修士守护的中军大营，无异于自投罗网，一旦当场泄露行踪，必然要被当成刺客而遭致围攻，便是本道我也救不了你……”
老道擅长占卜算命，体察人性、揣摩人心，乃是看家的本事！
无咎揉着胸口，低着头不吭声。
“拿性命当儿戏，以莽撞当有趣。你说你与过去的纨绔子弟，有何不同？”
以往的祁散人虽爱唠叨，脾气倒也不坏，如今却是不依不饶，继续叱道：“凡事没有十成的把握，岂可轻举妄动。而你明知姬魃的身边戒备森严，却偏偏肆意妄为。这般下去莫说报仇，你能活着离开兵营都要多谢你爹娘的在天保佑……”
无咎微微皱眉，猛然抬头：“老道，你有完没完？”
哪怕是自己受屈挨骂都无妨，却听不得有人提及爹娘。哪怕是老道也不成，更何妨对方在借题发挥！
祁散人怒气未消，一吹胡子：“小子，你敢顶撞我老人家……”
“顶撞又能如何，姬魃身边戒备森严又能怎样？”
无咎并不想顶撞老道，而有话不能不说。他生硬回敬一句，振振有词又道：“我随军出征，只为报仇，倘若一味回避而错失良机，何时才能杀得姬魃？且非常事，自有非常规。但有三分把握，便要全力以赴。如今行至半途，自然要探查一番。虽有意外，却也不无收获……”
祁散人神色稍缓，哼道：“休得嘴硬，且说说收获为何？”
无咎两眼一翻，躺下扯过被褥蒙头便睡。
祁散人伸手指点：“你——”少顷，他一卷袍袖，独自在黑暗中悠悠长舒了口气。
这小子倔强起来，很是叫人无奈呀……

第一百五十二章 祭台烛火
……
翌日清晨。
大军拔营启程。
天阴着，雪停了。
而依然刺骨的寒风还在肆虐不休，并时不时呜咽着卷起阵阵雪雾迎面扑来。行军艰难，兵士们只得弓起身子，缩起脖子，流着鼻涕，哈着热气，很是窘迫不堪。却还是一个个背着盾牌、抱着刀枪，顺着大道顶风踏雪接踵往前。脚步声、车轮声、马嘶声、叫骂声交响不绝，长长的队伍一路往北逶迤而去。
不过，大军启程的时候，姬少典带着两位供奉与大批随从前后巡查，途经破阵营的时候，专门停了下来，不待无咎上前行礼，他又沉着脸匆匆离去。随行的紫真与紫元则是留下深深一瞥，各自的神色难以捉摸。
无咎耸耸肩头，回头看向祈老道。对方却是鼻孔冲天，来了一个不理不睬。他披上袍子，跨上枣红马，喘气粗重，脸色苍白的有些吓人。
破阵营的八百弟兄整装列队，继续着北上的征程。
行至正午时分，大军就地歇息。
众人忙活着点火造饭，荒原上到处弥漫着烟火的气息。
无咎在道旁找了块石头坐下，伸手扯紧了袍子而整个人缩成一团。
祈老道则是挤在篝火前烤着干粮，好像已忘了昨夜的不痛快，并呵呵说笑着，俨如一位慈祥温和的长者。
须臾，吕三捧着一块烤肉跑了过来，许是烫手，一个劲的呲牙咧嘴。到了跟前，他擦了把冷冻的鼻涕，急忙又捧住烤肉示意道：“祁先生说你病了，快趁热了吃。”
无咎看着吕三那满是干裂与污垢的双手，笑了笑：“偶感风寒，无妨的！”他接过烤肉，狠狠咬了一口，这才让吕三放下心来，踢踏着积雪转身走开。
病了么？还真的像是大病一场！
风行术，有化风就势、以弱胜巧的神奇。而施展的时候，整个人都化作无形，难免少了抵御之力，稍有疏忽便将弄巧成拙。昨夜侥幸躲过必杀一击，还是被紫全与紫真的剑气侵入体内，经脉阻隔，气息难以顺畅。如今吞下丹药，依然胸闷难耐。想要真正的痊愈，只怕没有个三五日而难以大好。
不过，尚在气海中盘旋的狼剑与魔剑却好似舒缓下来，不知是有碍于脏腑的异状，抑或是其它的什么缘由……
不知不觉，又过十日。
途中的积雪渐少，风沙渐大。
无咎骑在马上，随着军伍慢慢往前，他还是裹着他的兽皮战袍，整个人只露出一张脸。接连过去多日，体内的伤势已无大碍。而行军仍在继续，边关也愈来愈近。
比起之前空旷的一望无际，如今四方多了延绵起伏的荒山秃岭。据说，边关就在两百里之外。若是急行军，三五日之后便能杀到始州地界。
前方有个土岗，行进中的大军突然慢慢停下。破阵营的兵士们不明所以，一个个前后张望。
无咎同样是弄不清状况，一时有些茫然。
他的神识只能达到三十里，再远的地方便无能为力。而由典籍所知，那些飞仙、天仙修为的前辈人物，只须心念一动，千里、万里近在眼前，着实令人难以想象而又神往不已。不过，对于一个误入仙道的人来说，那高不可攀的一切只能望而兴叹！
祁散人骑在马上，耷拉着眼皮，如同瞌睡的模样，忽而有所察觉，扬声示意：“据说是前军遭遇了几个哨探而稍稍受阻，众将士不必惊慌！”他说着又低下头而神情默默，像是沉浸在思索之中。
破阵营的兵士们驻足原地，倚着盾牌，拄着刀枪，一个个半信半疑。而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大军继续启程。
无咎与祁散人并辔而行，身子随着马儿的脚步儿微微晃动。一阵寒风卷着沙尘迎面扑来，枣红马猛甩脑袋。他随其摇摆，不免触及左右，便听老道埋怨：“别妨碍我啊……”
“是马儿，不是我！”
“我说的就是马儿，你搭腔作甚？”
无咎暗哼了一声，不再理会。
祁散人则是眼皮都不抬一下，兀自神有所思。
天黑时分，破阵营在一片山坡前停了下来。而前军各营的骑兵却是点燃火把继续赶路，俨然便是急行军的架势。接着后军传下令来，今晚就地宿营，明早五更开拔，两日之内务必赶到一百五十里外的边关重地，始南谷。
须臾，帐篷支起，火堆点燃，四周人影忙碌。
无咎从吕三手中接过一块烤肉转身走开，宝锋老兄弟几个自顾说着闲话。
“为何要急行军？”
“姬魃殿下的前军要趁着始州国没有防备，直取始南城。而始南城，乃边关重镇。至于胜负如何，关乎此番出兵的成败。为免走漏风声，兵贵神速！”
“哦，还真是哨探的缘故？”
“依我之见，那不像哨探，倒像是……”
“不得瞎说……”
天上一轮月牙高悬，夜色下四方朦胧晦暗。
无咎啃着烤肉，信步前行。他穿过布满车辙的大道，渐渐走到了对面的山坳脚下。
山坳上搭着几间土屋与低矮的帐篷，便是哨探的藏身之所？
无咎又啃了几口烤肉，扔了骨头，回头一瞥，奔着山坳走去。
祁散人随后跟来。
山坳上的几间土屋尚在，而帐篷早被大火烧得所剩无几。随着一阵寒风掠过，刺鼻的血腥与焚烧残余的臭味令人作呕。
无咎脚下放缓，眉头轻皱。
在土屋门前的空地以及烧毁的帐篷之间，成滩的污血随处可见。十余具死尸横七竖八躺着，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衣衫褴褛而蓬头垢面。
无咎身形一顿，低下头去。少顷，他弯腰伸手从沙尘中捡起一物。
一个木头雕就的小人儿，梳着双髻，带着傻傻的笑脸，显然是孩子的玩偶。
无咎端详着玩偶，禁不住嘴角微翘，却又眼角抽搐，随即面若冰霜。
几丈之外的血泊中，躺着一个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娘儿俩早已魂归天外。而她布满血污的脸上，竟然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那是慰藉，还是解脱？
无咎怔怔然而立，久久之后，才艰难地叹了口气：“只是个孩子……”
自从家破人亡之后，他最看不得没娘的孩子。而那孩子虽然依偎在娘亲的身边，又能如何呢？一群逃难的边民而已，只因冲撞了大军而不得不成为了祭品！
祁散人走了过来，犹在若有所思，眼光触及四周，连连摇头不已，转而后退几步，又回首问道：“公孙将军，是否触景生情而于心不忍？”
老道言语调侃，又不无用意！
无咎没有吭声，轻轻扔了木偶。
木偶滚动着，恰好落在那孩子的小手边。又是一阵风沙掠过，无边的寒意令人难以承受。
“卑贱的生灵，已然如此的脆弱，却天灾人祸不断，尚不知此战过后，又该多少孤魂葬身边关！”
祁散人感慨了一句，又道：“愿公孙将军，一战成名！”
无咎伸手扯住扬起的袍子，转而看向远方。
茫茫的夜色下，那一堆堆的篝火，像是黑暗中祭台的烛光……
祁散人有些不耐烦，催促道：“行啦，快将余下的《万兽诀》拿来，其中祭魂一段有所残缺，我琢磨了几日才有察觉，哼！”
老道早已看惯了某人的惫懒纨绔之风，而如今对方变得深沉起来，或许在他意料之中，却又难免有些担心。古之成大事者，自然少不了超世之才与坚韧不拔之志，而为人还须洒脱，方能不失豪情而有所担当！
无咎伸手左手，递过去一枚玉简。
祁散人抓过玉简转身就走，不满道：“枉我老人家为你疗伤，你却暗留一手，哼……”
无咎看着空空的手掌，随即慢慢跟着老道的背影走下山坳。
体内伤势的好转，当然要得益于老道的悉心照料。不过，他冤枉了自己。虽经传授而懂得了神识拓印之法，一时不够娴熟，奈何逼迫太甚，只得先行尝试着拓印了半篇《万兽诀》。如今有些心得，总算是应付了差事。
无咎返回营地，四下查看了一遍，随后与宝锋等人交代了几句，便返回帐篷睡觉。
祁散人依旧坐在地上，饶有兴致地琢磨着手中的玉简。
四更将过，号角吹响。
熟睡中兵士们慌忙爬起来点火造饭，再又收拾行装。五更未至，各营急急启程。
姬魃带走了大半的人马，留下来的乃是少典所属的后军。近十万之众举着火把行走在黑暗中，人叫马嘶、车轮滚滚，便如蜿蜒的火龙撕破夜色而一路往北。
晌午时分，大军歇息片刻继续前行，直至暮色降临，这才就地宿营。而疾行一日的兵士们早已是疲惫不堪，有的干脆一头趴在地上不肯起来。宝锋与几位老兄弟则是一个个拳打脚踢，唯恐手下的兄弟受了风寒。待点燃篝火，吃喝过罢，各自歇息，打鼾声响成一片。次日五更，又是匆匆拔营赶路。
当前方出现一道宽阔的山谷，已是第三日的午后时分。而疾行中的大军并未放缓脚步，反倒是直奔山谷扑去。
号兵传令：有熊前军，正在攻打始南城，后军各营，务必据守始南谷的各个隘口加以策应……

第一百五十三章 始南城下
一道峡谷的尽头，拥挤着七八百个疲惫不堪的兵士。
眼前乃是一片山谷，不下数百里的方圆。其中土山纵横，沟壑无数；即便稍显平坦，却又起伏不平。随着寒风掠过，阵阵尘沙飞扬。漫天的荒凉之中，仿若有莫名的杀机在蛰伏、潜藏，只等待着疯狂的那一刻，只等待着杀戮的那一刻！
此处，便是始南谷。再去数十里，则为始州国所占据的始南城。
三日之前，姬魃带着二十万大军长途奔袭。三日之后，姬少典麾下的十万人马接踵而至。而始南城战况如何，未见分晓。于是姬少典马不停歇，直奔始南城扑去。要知道姬魃早已抢先一步，若是再被他独占了功劳，所谓的王位之争，亦将就此分出输赢。
不过，姬少典虽然忙着争功，却也没有忘留下两万人，以便据守通往始南谷的四处要道。而破阵营则被分到了最西侧的虎尾峡，也是最为偏僻的所在。且不得军令，不得后退半步，否则全营连坐，人头落地，等等。
烟尘尚未散去，战马犹在嘶鸣，诸多大车堵在一起，破阵营的战旗呼啦啦迎风作响。
无咎骑在马上，裹紧的战袍露出一张脸，犹自眯缝着双眼，默默打量着山谷的情形。
祁散人跟在一旁，自言自语：“如此甚好，至少免了杀戮……”
而左右的兵汉们却是愤愤不已，各自嚷嚷着——
“各营前去立功，而破阵营却要留守后方，此番岂不是白跑了一趟，欺负人啊！”
“我呸！早知如此，说啥也不来了！”
“娘的，接连跑了三日，累死老子了，瞧瞧，靴底都磨没了……”
“想我破阵营亦曾纵横沙场威风八面，如今却兵寡将微而大不如前，无非充个人数而已，奈何……”
“虎尾峡地处偏僻，也算是易守难攻之地，即便有所意外，也不会遇到始州国的大军，且撑过几日，回家抱孩子去！只是无缘军功，叫人郁闷……”
“唉……”
众人虽然牢骚满腹，倒也情有可原。大军顶风冒雪长途奔袭，定然打得始州国措手不及。而眼看着立功在即，却只能袖手旁观，换成是谁都不乐意，更何况还指望着赚取功勋而养活家小。
而主将始终不吭声，众人也只得闭上嘴巴静候吩咐。
宝锋与几个老兄弟拨转马头到了无咎的面前，举手致意：“还请公子下令……”
无咎还在冲着远方默默出神，闻声回过头来，不解道：“如何下令？”
这位破阵营的将军，虽自诩熟读兵书战策，却从来不理军务，早已成了一位撒手的将军！
宝锋见怪不怪，分说道：“此处已是战场所在，不容懈怠！”
无咎的眼光掠过众人，微微点了点头：“嗯，宝大哥便宜行事！”
不管是宝锋，还是刀旗、马战铁与吕三等诸多兵士，皆盔甲不整，满面灰尘，嘴角干裂，神情疲惫。连日行军艰苦，可想而知！
宝锋也不推辞，在马上直起身子扬声命道：“就地扎营，探马巡弋，但有号令，相机而动！”
众将士听命，一阵忙乱。
峡谷虽然不大，却也有数十丈的长短，左右则是高矮不等的土山，形同一道屏障挡住了始南谷。由此往东，另有三处来往的必经要道，均要宽阔通畅许多，彼此相隔二三十里，各有数千、或是上万兵士驻守。相对于摆兵布阵，偏僻的虎尾峡根本不利于交战。在此处驻军，不过是为了防患于未然。也就是说，姬少典根本没将破阵营的这七八百人放在心上。
无咎打量着峡谷两侧的土山，又回头看了眼前方的山谷，突然出声道：“且慢……”
正当众人忙碌的时候，从不插手军务的将军发话了。
“将大车卸下货物尽数摆在谷口之外，前后三道围成阵势；再将土石堵住通道，仅留一马之隙便可；营帐相隔百步，粮草辎重与战马另行安置；两百兄弟扼守要道，余下的兄弟上山左右策应……”
“公子！大军攻势正盛，你我缘何摆出守阵？”
宝锋很是不解，出声询问。忙碌的众人各自停下，一时没有主张。
此前的阵势，便于听从号令而随时出征。公孙将军却要封死峡谷，摆明了不想往前半步。而兄弟们参战心切，还想着意外的收获呢。
祁散人在一旁瞧热闹：“主将无能，累死三军。”
无咎迟疑了片刻，转而摆手：“不得啰嗦！”
他驱马返回峡谷，抓起马鞍上的那把黑剑跳下马背。山北形同峭壁，南端则是地势稍缓。
他脚尖点地纵身跃起，三两下便爬上了西侧的土山。
他平日里很少发号施令，也从无将军的派头，如今却是一反常态，身手矫健异常，浑然便似当初痛殴铁骑营时的果断，且颇为洒脱不羁。
宝锋只得吩咐兄弟们依令而行，峡谷中再次忙碌起来。
峡谷两侧的土山不过百丈高，山顶的四周覆盖着积雪，人在山顶之上，顿觉狂风扑面。
无咎独自站在土山顶上，手倚长剑，任凭战袍披风高高卷起，只管冲着北方默默眺望。
清冷的天光下，山石丘陵交错纵横，风沙肆虐中，满目的荒凉。神识的尽头，隐约见到大队的人马正在慢慢消失。再远处便该是始南城，而战况如何至今不明。
……
开阔的山坡上，大队人马蜂拥而至。
数千铁骑簇拥的王旗下，金盔金甲、胯下黑马、火红披风的姬少典便如众星捧月一般显得极为醒目。而他赶到此处，竟然有些焦急，一边策马奔驰，一边与左右的紫鉴、紫元两位供奉出声询问。
数里之外的山谷中，出现了一座土城。其夯土为墙，左右三十余里，角楼拱卫，城池森严。且城墙之上，还飘扬着始州国的战旗。
毋容置疑，那便是始南城。
不过，正中一道门楼早已坍塌半边，且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而左右的城墙附近，还散落着毁坏的木梯、木楼、石机等攻城器械。四周则是堆满了死尸，满地的狼藉。
据两位供奉所说，姬魃的大军已攻入城中，敌我巷战正酣，双方胶着不分。只怕明日清晨时分，便可夺取全城而立下大功。
时不我待，绝不能将功亏一篑！
姬少典抽剑出鞘，奋力往前一指：“毕功于一役，杀——”
数千铁骑一马当先，数万兵士紧随其后。还有上万部落的汉子，更是奋勇争先。
须臾，大军穿过城门涌入城内。
抬眼看去，偌大的始南城好像已被血火吞没。那断壁残垣，成堆的尸骸，以及血水横溢的街道，还有随风漫卷的烟火，浑然一处人间炼狱。
两位供奉及时提醒，姬魃与王族长辈带着人马鏖战于东城。西城敌势稍弱，或许有机可趁。
姬少典不敢怠慢，带着麾下兵马直扑西城。当穿过成堆的瓦砾废墟到了西城，却见前方高墙垒砌，城垣坚固，且有修士巡弋，显然是有所防备。
浅而易见，始南国突遭偷袭，承受不住有熊国的强攻，于是只得放弃外城而固守内城。
见状，紫鉴、紫元踏剑而起。对方也是不肯示弱，城墙上出现两道御剑的人影，却又彼此遥遥拱手致意，似有约定，接着各自远远退后而袖手旁观。
仙门的修士，可以供奉于王庭，并匡正扶持一方，却不得动手参与凡俗刀兵之争。
姬少典知道仙门的规矩，命麾下各营攻打内城。
铁骑营闪开空隙，数千盾牌甲兵列阵而出，接着又是上万的壮汉举着刀枪，以及一架架攻城梯往前扑去。而这边尚未靠近，那三丈多高的城墙上突然冒出无数的人影。随即弓弦嘣响，箭如雨下。转眼之间数百汉子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躲过一劫的兵士继续往前，谁料又是一阵箭雨瓢泼而至，其中还夹杂着火箭，与投掷的标枪斧头。
一个兵士腿上中箭尚未倒下，又被火箭射中胸口。他才将大声惨叫，已被标枪透体而过当场丧命。
四五个兵士躲在一排木盾下，尚自庆幸，谁料火箭落下，四周顿成火海。众人无处躲避，转身就跑，却相继中箭，接着一个个扑倒在地。
十余个兵士在躲闪之中好不易靠近了城墙，急忙举起木梯往上攀爬。几块大石头从天而降，木梯断折，血肉横飞……
不过一炷香的时辰，上万攻城的壮汉倒下了两三千。而有熊国的大军，依然没能靠近到城墙的百丈之内。
姬少典脸色铁青，下令继续攻城。
数千身着皮袍的汉子越阵而出，并推着载有木笼的大车，接着一起动手掀开篷布，上百苍鹰与数百灰狼从天上地下扑向前方。
各营的兵士趁机发动攻势，喊杀声震彻四方。
而城墙上同样出现了成群的部落汉子，各自一阵忙碌。旋即一只只兽皮扎成的鹞子带着烈焰飞上半空，继而又是数百个坛子落向地面炸开片片火光。随之弩箭、标枪、手斧与碎石，呼啸而下。
苍鹰折翅，灰狼送命，攻城的兵士又是成批倒下，残肢断臂血肉狼藉惨不忍睹。
直至夜色降临，火把点燃，有熊大军依然在狂攻不止，却依然难以靠近城池半步。
姬少典无奈之下，只得下令各营稍事歇息。他本人则是带着一众随从坐在废墟中的瓦砾上，任凭四周篝火熊熊，全无半分暖意，犹自神情阴沉。
不知是否应该有所庆幸，据说姬魃的大军也是屡遭挫折。
三十万大军顶风冒雪千里奔袭，理该一战功成。如今看来，始洲国根本不像是预料中的毫无防备……

第一百五十四章 人性要塞
……
虎尾峡。
峡谷的出口，堵满了大车。
大车首尾相接，前后三道，彼此相隔丈余，在谷口外摆出了一个防御的阵势。
峡谷之中，则用土块、石块垒砌成一人多高的围墙。当间只留下一道缝隙，仅供一人一马穿行。再往后则是两百多兵士，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要么烤着篝火，要么躲在避风处歇息，却刀枪在手，显然是不敢有所懈怠。
峡谷两侧土山的半山腰，多出了一个个土坑。众多兵士蜷在其中，熟睡的鼾声在寒风中时断时续。
破阵营的兄弟们连日行军，早已是疲惫不堪，既然前方的战事与己无关，且军功也没了指望，干脆不再多想，那就趁机睡觉吧！
在峡谷西侧的土山背后，同样是蜷缩着一个个身影。
无咎在土坑里半斜半倚，整个人埋在战袍里，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的模样。
旁边的不远处，祁散人闭目静坐。其身为随营的供奉，倒也无须刻意。他身外罩着一层无形的法力，浑然是风寒不侵而与众不同。
左右两侧的山坡上则是宝锋、刀旗以及各自手下的兵士，数十人东倒西歪挤在背风处、或是褥子下，相互取暖御寒。
此时，寒夜渐去，天光欲晓。
宝锋掀开身上的褥子，一阵灰尘随风眯眼，他扑打几下爬了起来，顺着山坡到了山顶，待打过尿战，解了内急，折身返回，大声喊道：“刀旗，让兄弟们换更……”
换更也就是换防，七八百兵士轮流看守山头。不然这般在寒风中挨冻，谁也受不了。而他与几位兄弟则是陪着无咎与祁散人继续守在山上，以免意外而应对不及。
刀旗应了一声，冲着近前的一堆躺卧的人影抬脚踢去。
数十个兵士相继起身溜下山坡返回帐篷，片刻之后，山下篝火点燃，接着又是数十个兵士抱着刀枪揉着睡眼爬了上来。与此同时，峡谷东侧的土山上也是人影晃动。马战铁与吕三在对面值守，同样在催促着兄弟们换防。
宝锋“扑通”坐下，急忙扯起褥子盖在身上，他脸上胡须上蒙了一层灰尘，像个土人，犹自哆哆嗦嗦啐道：“已然开春雪融，还是如此寒冷。娘哩，冻死个人！”
刀旗挤了过来，嘴里喷着寒雾：“昨日少典殿下与姬魃殿下合兵一处，想必今日便该攻下始南城。此战过罢，还是回家守着婆娘孩子安逸，苦点穷点没啥……”
宝锋深有感触道：“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士难免阵前亡。如此征战十数年，兄弟们也都倦了，虽也想建功立业，奈何富贵难求啊！”
祁散人忽而睁开双眼，悠悠说道：“富贵由命天注定，心高必然误君行，回首看破红尘路，云开日出见光明。”
这话高深莫测，至少一般人听不懂！
兄弟俩没想惊扰祁散人，急忙支起身子便要请教。
而老道却是无意分说，就地站起转身走向山顶。好像是光明在即，只等他登高相迎。
无咎依旧是缩在披风里，眼皮也不抬一下：“哼！老道故作玄虚，不必理会……”而他才将安慰了一句，猛然睁开了双眼，接着一抖战袍长身而起，并顺手抓过黑剑，抬脚走向山顶。
宝锋与刀旗不明所以，也慌忙掀开褥子跟了过去。
山顶之上，寒风扑面。一抹晨曦若隐若现，而天穹四周依然晦暗朦胧。远近土山丘陵上的积雪在晨色中泛着片片的惨白，便像是一块块的疤痕横陈在天地间。或也悲怆与凄凉，奈何春色总在风雨后。
“老道，你再说一遍。”
无咎走到祁散人的身旁，无暇他顾，只将神识竭力投向远方，三十里内除了荒凉之外什么都不曾发现。
祁散人拈着胡须，轻描淡写道：“本道的修为虽然不比往日，而想要看出百里之远却也不难。”
宝锋与刀旗出现在山顶之上，各自搓着双手好奇道：“祁先生、公子，究竟出了何事？”
无咎将黑剑插入土中，接着裹紧战袍，抱着双臂，托着下巴，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方才听到祁散人的传音，颇感意外。而此情此景，对方绝不会胡言乱语。
“正北方的五十里外，有数万兵士奔着这边而来。由此往东的百里之外，有十万人分成几路正在逼近始南谷。始南城中，姬魃的二十万大军犹在巷战而难以脱身，姬少典彻夜攻城至今胜负未分……”
祁散人话音未落，宝锋与刀旗同时惊呼了一声。
其中的宝锋更是脸色大变，骇然道：“始州国先是以孤城诱敌深入，再派出强兵迂回包抄，只为前后夹击，最终全歼我有熊大军。此战危矣……”
刀旗也是倒抽着寒气，难以置信道：“我长途奔袭，本该攻敌不备，如今却是自投罗网，始州怎会事先得知？”
这兄弟俩乃是老行伍，行军打仗乃是看家的本事，如今战局稍有变化，便已察觉其中的凶险。
祁散人冲着两人哼了一声，教训道：“数月之前，王庭兴兵的传闻便已是满城风雨，而始州既为敌国，又怎能不留意对手的一举一动。而有熊为了王位之争，早已失去分寸。机事不密则成害，道理浅显啊！”
兄弟俩不敢与老道争执，彼此面面相觑。
不过少顷，宝锋又是失声惊道：“正北方的数万敌兵，分明是奔着破阵营而来，只要堵死虎尾峡，便能合围我有熊大军。公子……”他往前两步，接着说道：“破阵营如何应对，还请公子决断！”
刀旗则是直跺脚，神色焦急：“我破阵营不过七八百人，如何挡得住数万敌兵。为今之计，撤退要紧！”
宝锋两眼一瞪，叱道：“军令在前，违者必死！”
刀旗不肯示弱，大声嚷嚷道：“违反军令是个死，留下来同样是个死，既然此战败局已定，何不趁着敌兵未至先走一步？”他情不自禁伸手抓向宝锋，疲惫憔悴而又布满灰尘与裂口的脸上透着恳切的神色：“大哥，兄弟们有家有小，若是你我死绝了，孤儿寡母谁来照料？”
宝锋猛地一甩胳膊，便要破口大骂，却又咬了咬牙，重重叹息一声。
本想着挣些军功惠及家人，谁料竟是情形突变。即便暂时逃脱性命又能怎样，回到家中还是不免一死，说不定还要连坐殃及族人，只怕到时后悔晚矣！
两位老兄弟争执不下，而破阵营的主将却始终迎风伫立默默无语。
祁散人道出了军情之后，便袖手旁观，见两位老兄弟争执不下，那位破阵营的主将也好似没了主张，他不禁摇了摇头，出声道：“何去何从，关乎生死存亡。时机稍纵即逝，公孙将军万万迟疑不得啊！”
他虽然口称将军，而话语中并无往日的调侃，反倒是脸色凝重，眼光深处还透着一丝隐约的无奈。
无咎犹在冲着远方眺望，抿着的嘴角以及瘦刮的面颊如同刀刻。少顷，他慢慢转而身来，眼光掠过面前的三人，又低头忖思片刻，这才低沉道：“宝锋大哥，命兄弟们堵死峡谷就地固守。”
宝锋与刀旗皆是一怔，随即又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各自也不应声，抱拳晃了晃转身便走。
祁散人走到面前，诧异道：“小子！始州国的敌兵足有三万余众，且均为铁骑快马，用不了两个时辰便可抵达此处，你小小的破阵营如何抵挡？八百人命啊，绝非儿戏……”
无咎抬起头来，眉梢微微耸动：“不用啰嗦，道理我懂！”
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转而面向北方举起右手：“倘若姬魃与姬少典陷入城中而难以自拔，破阵营就地固守的下场只有一个，死！”其话语中透着寒气，接着又道：“而一旦始南谷四处要道均被攻破，有熊的三十万大军也必将全军覆没！”
祁散人看着无咎的背影，沉吟道：“你要以壮烈之举，力挽狂澜？”他微微摇头，语重心长道：“哼，莫说你没有那个本事，即便有心效忠王庭，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更何况姬魃与姬少典并不想放过你，你又何必是非不分而亲手葬送破阵营呢！走吧、走吧，离开这凡俗纷争，尚有更为广阔的天地在等着你！”
其言辞恳切，有理有据，且又充满诱惑，叫人无从辩驳而又为之心动！
不过正如所说，大道理谁都懂。而事到临头，抉择很难。尤其是面对生死的时候，想要有所决断且无愧于心更加艰难！
无咎喘了口粗气，回过头来：“你老道给我说说，破阵营背上临阵逃脱的罪名将会怎样？”他反问一句，摆手又道：“我可以随你一走了之，这伙老兄弟又该去往何方？且身为主将，岂能抛弃将士独自逃生？”
其话到此处，嗓门大了起来：“我何尝不懂是非黑白，又何尝不知人命的金贵！而如今唯有就地固守，或能守住一条退路。如非不然，岂止死去八百人这么简单，而是三十万……”
祁散人后退半步，两眼眯缝而神色端详。他面前的年轻人，好像突然陌生起来。
而无咎却是原地踱步，近乎于咆哮：“我要杀姬魃，他死定了！而我却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去葬送三十万无辜的性命！我不能失去人性，愧对良心，玷污父辈的英名！”他猛然一顿，双眉斜挑：“你老道再敢给我颠倒黑白，便带着你的仙道有多远滚多远！”言罢，其抓起黑剑扬长而去。
祁散人瞠目错愕，伸手指点，很是愤怒，而不过少顷，又轻甩袍袖，悠悠长舒了口气。
那个君子彬彬的教书先生不见喽，如今只有一个无法无天的蛮横公子。不，他是个将军……

第一百五十五章 人生有年
……
峡谷的长宽也有数十丈，将其彻底封堵起来，看着很简单，却也不容易。
即将面对的乃是数万铁甲骑兵，仅凭着百辆大车围成的阵势，只怕一个冲击，便能吞没整个破阵营。
破阵营的老兵们行伍多年，深知战场的凶险，在获悉详情之后，不免一阵慌乱。敌强我弱，败局已定。指望着数百人便能挡住数万敌兵，与螳臂挡车无异。而所谓的就地固守，与等死没甚两样。罢了、罢了，既然左右活不了，倒不如拼上一把，若是撑到有熊大军退出始南谷的那一刻，或能死里求生也犹未可知呢！
不过，在敌兵到来之前，只有短短的两个时辰备战。这也多亏了公孙将军的先见之明，昨日摆下的防御工事给兄弟们省却了大半的工夫！
“大车用土坑夯实了，不留一丝缝隙……”
“陷马坑越多越好，将干柴堆在阵前……”
“两边山上不要闲着，挖土掘坑……”
“将弓箭左右排开……啥？只有二三十把旧弓与数千羽箭……娘的，尽数搬来……”
“帐篷拆了，浇上菜油。再将石头搬到山顶……又怎么了？土山石头少……唉，这是天要亡我啊……”
宝锋、刀旗等人来回奔跑着、叫骂着，峡谷之中以及两侧的土山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一群兵士在奋力挖掘着土石，以便垒砌防御的工事。怎奈冰冻三尺，铁镐下去火星四溅。众人急得直跳脚，却依然收效甚微。
“给本将军闪开——”
无咎到了近前，挥动手中的五尺长剑便劈了下去。随着灵力的暗中加持，轻飘飘的长剑顿时变得势大力沉。“轰”的一声，大块冻土落向峡谷。不待众人叫好，他继续挥剑不停。半个时辰之后，峡谷两侧的半山腰竟被掘出一人多宽的过道。他纵身跳了下去，帮着将数百斤重的土块垒起堆积起来。又过了半个时辰，一道两人多高的土墙慢慢竖立在峡谷之中。兵士们拿来浸透菜油的牛皮帐篷与褥子盖在上面，还不忘插上一排倒竖的铁枪。
惨淡的日光渐渐升到了头顶，虎尾峡依然笼罩在萧杀的寒风之中。
祁散人独自坐在山顶的背风处，默默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峡谷前方的千丈远处，布满了无数的土坑，均有碗口粗细、一尺多深，只要马腿踏进去，即刻腿断骨折。所谓的陷马坑，倒也名如其实。
峡谷的出口，百辆大车摆出了三道障碍，上面插着并排的铁枪，如同犬牙交错而寒光闪闪。
紧挨着谷口，则是匆匆垒砌的土墙，外侧陡峭，内侧一溜缓坡便于上下来往。两百多个兵士在宝锋的呵斥下，摆出木盾、长枪与钢刀的阵势。再往后乃是另外两百老兵，只待随时应援。
峡谷的后方，帐篷已被拆卸一空。几十个伙夫正在守着大锅忙碌着，以便全营吃上最后一顿饱饭。再往后的山坡上，聚集着数百驽马与数十战马。
而峡谷两侧的土山上，各有百多人搬运着石块、箭矢等物。其中一位身着银甲外罩猩红披风的年轻将军颇为惹眼，其脚步如飞，手中的黑剑随起随落，很是力大无穷，却又身先士卒，使得兄弟们宽慰之余而倍添几分敬佩。
谁说公孙公子是个没用的废物？放屁！人家拳打云霄楼，脚踏铁骑营，且力气惊人，本领高强，如今又与大伙儿同甘共苦。更何况他不以私欲行苟且，仁怀道义有担当。如此将军，兄弟们没话说，四个字，心服口服！
“老道，你与此战无关，却也不能置身度外。及时禀报军情，不得有误！”
许是见到某人闲着无事，那位将军站在对面的山顶上出声提醒。他身旁的吕三还在招手示意，污秽不堪的脸上带着兴奋且又杀气腾腾的笑容。
祁散人缓缓闭上双眼，随声答道：“姬魃殿下尚在城中鏖战，二十万大军已折去三成；少典殿下或有察觉，却一时难以脱身；始南谷往东的三处要道，分别遭致强攻；而始州的三万铁骑就在十数里之外，你该有所知晓。好自为之吧……”
一阵沉闷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如同暌违已久的春雷在天边徘徊。随之脚下的土山微微颤抖，犹如天地惊蛰而潜龙出渊。
破阵营的八百老兵，好像是忘却了喘息，一个个愣在原地，瞠目张口默默北望。
峡谷往东的十数里外，乃大片凌乱的丘陵与沟壑，将始南谷隔绝开来，也使得虎尾峡显得更为荒僻。
而峡谷正北方的七八里远处，则是一片纵横错杂的土山。
便于此时，在那土山的缝隙之中，相继涌出一道道铁骑的身影，好像是从地下冒出来般的突然，且愈来愈多，数不胜数，隆隆马蹄声犹如奔雷，掀起的沙尘随风漫卷。那浩荡的阵势与凌厉的杀气，即便隔着老远都让人心惊胆战！
来了！始州国的数万铁骑终于来了！
敌方的用意不言自喻，夺取虎尾峡，堵死来往始南谷最后一条退路，再迂回包抄加以围攻，有熊大军已是难逃此劫！
无咎与一群兵士站在东侧的土山顶上，远近的情景尽收眼底。
他从远处收回眼光，伸手从吕三的手中接过那面破阵战旗，抬脚跃下山崖而挥臂一掷，“砰”的一声，旗杆直直插在谷口的土墙之上。他飘然而落，身后的战袍一阵翻卷，待双脚站定，昂首看向四周的一道道人影，扬声道：“诸位兄弟看得起我公孙无咎，这才抛家弃小来到边关。本人诚惶诚恐，不敢玷污先父威名。怎奈军情多变，凶险突降。值此存亡关头，唯有赴死方能求生。我必将与诸位同进同退，患难荣辱与共。此战不求功成，但求无愧于天地父母！”
峡谷的四周，伫立着一道道人影，无不神情肃穆，似乎有莫名的杀气在心头沸腾。
人群的背后，祁散人悄悄睁开双眼默默观望。
无咎说到此处，那奔雷般的马蹄声愈来愈近，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黑剑，吼声又道：“诸位兄弟，随我赴死一战！”
八百壮士刀枪齐举，喊声震天：“战、战、战——”
峡谷之中，战旗猎猎，长剑斜指，杀气弥漫。
那阵阵的喊声与“隆隆”而来的铁蹄声交汇在一起，便如轰鸣的战鼓，捶打着大地，叩击着天穹，再撕裂寒风，又狠狠撞入胸怀，直叫人血脉贲张而难以自已。
死则死矣，战则战矣！
人生有年，光阴苦短，且将热血染长剑，向天一笑方不悔！
无咎迎风啐了一口，抬眼远眺。
始州的铁骑已到了三、五里之外，稍稍停顿便已汇聚数千之众。其着装尚紫，便是阵中飘扬的王旗也是透着紫红。远远看去，如同一片躁动的烈焰在谷地间跳荡肆虐，好像随时都要咆哮沸腾，并将所有的对手碾成齑粉。而随后的骑兵依然源源不断，人叫马嘶清晰可闻。少顷，上千的铁骑摆出阵势，并随着一声令下，直奔峡谷扑来。
无咎犹然屹立在土墙之上，身后则是两百多蓄势以待的老兵。他再不是撒手的将军，而是担当主将扼守在最为凶险的地方。峡谷的东西两则，分别有宝锋、刀旗、马战铁与吕三带人据守。余下的兵士尽数躲在山后，以便随时策应各方。伙夫们干脆扔下大锅，一个个摩拳擦掌。
而大战一触即发，有人却置身度外。
祁散人一个人坐在背风的半山腰上，口中默念了几句。数里之外的军阵中，两个骑在马上的始州修士面面相觑，接着点了点头，好像是彼此有了计较。而老道却是慢慢闭上双眼，又禁不住暗叹了一声。
红尘妖娆几多回，梦醒时分终归空。小子，你俗人俗念何时休啊……
此时，始州国的铁骑已逼到了千丈之内。
转眼之间，奔驰中的马腿陷入土坑，不及跃起，便带着巨大的冲撞之力栽向地面，霎时腿骨“喀喇”断折而人仰马翻。一骑遭难，一骑又至。马嘶声、惨叫声与坠地声响起一片，惨烈的情景触目惊心。而数十铁骑倒下，更多的铁骑狂奔不停。
须臾，一骑冲到了谷口的十余丈外，迎面大车当道，斜竖的铁枪锋利，马上之人急忙调转马头，并举起手中的短斧便要扔出去。
无咎始终站在土墙之上，紧紧盯着前方的动静。
见状，他将玄铁黑剑交于左手，右手顺势抓起身后兵士怀中的一杆长枪，稍稍横举，猛然掷出。足有十余斤重的三丈铁枪带着“呜呜”风响，拖曳着一道淡淡灰影，随即快如闪电般，瞬间插入那位兵士的胸膛，竟然将人凌空带起，再往后飞去摔落在地。而其座下铁骑收势不住，直接撞上大车，随即已被铁枪扎入肚腹，顿时肠肚横流，却犹自嘶鸣挣扎。
与之同时，又是数十铁骑接踵而至。有的撞上大车血肉横飞，有的左右迂回弯弓射箭，有的扔出短斧削平了斜竖的铁枪，还有的趁机飞越障碍而直奔峡谷之中扑来。
“放箭——”
“礌石——”
峡谷两侧的土山之上，宝锋与马战铁在大声吼叫。
一块块石头凌空砸下，继而弓弦嘣响而箭矢疾落。
不过，比起那愈来愈多的铁骑，以及一浪猛过一浪的疯狂攻势，从土山落下的石头与箭矢显得稀疏而又无力。
在接连葬送了近百匹战马，死伤了七八十人之后，始州国的铁骑终于踏平了陷马坑，并相继冲向三道大车的堡垒……

第一百五十六章 血战犹酣
……
装满土石的大车，被撞翻了好几辆。
即使滚石阵阵，羽箭阻挡，还是拦不住上千铁骑的连番冲撞。随着大车的相继倾翻，曾经坚固的堡垒已不复存在。
又是“轰轰”闷响，两匹战马摔倒在地，骨断筋折嘶鸣不已；马上之人随之翻落，霎时便被大石砸得血肉模糊。而那不下千斤重的大车，竟被撞得翻个跟头。紧接着十余匹战马从豁口中飞越而过，一个个抛出短斧、射出弩箭。
土墙背后，兵士们竖起一块块盾牌。
无咎依然脚踏土墙稳稳站立，头顶银盔的黑缨与肩上的战袍在随风飘动。
不过，他绷紧的脸色有些苍白。虽说走过灵霞山，大战苍龙谷，生死浴血好几回，却毕竟独自一个人，来去无牵无挂。而此时此刻，他的心头忽而生出几分怯意。
是此处的杀戮更为疯狂，还是此处的杀戮更为惨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破阵营的很多人将会死去，仅仅是为了一声军令，为了自己这个将军的血气之勇。
既知如此，还能回头吗？
从自己返回都城，报仇未果，重树战旗，随后带着破阵营的兄弟远赴边关，直至眼下的无从选择，一切看似随缘际会，却又冥冥之中早有注定。这是祁散人口中所说的宿命，还是自己的刻意偏执所致？
人这辈子，无论对错，都没有回头路，只能继续往前……
无咎稍稍失神，回头看了眼身旁的那面战旗。战旗猛烈卷动，仿佛有万千亡魂随之呐喊呼啸。寒风之中，血腥呛鼻。
一骑到了三丈之外，抬起弩箭便射。
无咎猛然回头，抬脚离开土墙，人在半空，闪过箭矢，顺势长剑劈落。
五尺长剑，形同一道黑色闪电。
马上之人不及躲避，被“喀嚓”劈成两段。血光犹在，战马还驮着半截尸身冲来。
无咎去势不停，一脚踏在马背上，借势横飞，再次挥出手中的长剑。一骑迎面冲来，才将举刀，便“砰”的一声，直至倒飞了出去。
数十骑趁机冲到了土墙前，一个个刀枪挥舞凶悍异常。
无咎左劈右砍，连夺数人性命，依然应对不暇，转瞬间已被围在当间。
又是近百骑穿过豁口涌来，并冲着土墙发动撞击。据守土墙的兵士急忙举着盾牌阻挡，奈何对方短斧、箭矢凶猛，不消片刻，渐渐有了死伤。而峡谷外则是围堵了上千的骑兵，数百弩弓连射不断。土山上的兵士无力招架，相继有人中箭倒地。
宝锋见势不妙，命数十人退守峡谷的两侧。他与几位老兄弟，则是带着余下的兵士回到峡谷中。峡谷虽然不过三十丈，却还是显得太为宽阔，即便破阵营的兄弟们并肩齐上，仅能摆出三四排的阵势。而始州国的铁骑却有成千上万，敌众我寡之下想要固守又谈何容易。
半个时辰之后，足有上千骑兵冲到了峡谷前。数里之处，更多的骑兵相继奔驰而来。
无咎挥剑横扫，半截人身连同马首飞起。血雨之中，他转身冲向另外一骑。几点箭矢寒芒呼啸而至，紧接着又是几杆长枪与钢刀从四面八方袭来。他不管不顾，奋力劈出手中的长剑。“喀哧”一声，一人一马被从中劈成两半。而袭来的刀枪与箭矢瞬间撕裂了战袍，随即又狠狠扎在身上。
他浑若不觉，继续左劈右砍。四周尽是血肉尸骸，死人死马倒下一圈。
又是一骑飞奔而至，来势凶猛，铁蹄腾空之际，一根粗重的铁棒轰然落下。
无咎未作留意，挥剑阻挡。“铿锵”闷响，铁棒从中折断。而他却是手臂发麻，微微一怔。随即铁蹄踏来，“砰”的一声撞上肩头。奔马撞击，不下数千斤的威猛。他顿时倒飞出去，直至七八丈外才“扑通”摔在地上，急忙挣扎坐起，依然肩头酸胀而气息浮动，禁不住啐了一口：“呸！想不到始洲国的大军中也藏有修士……”
而那马上的壮汉，差点栽下马背，堪堪收住去势，冲着手中的半截铁棒瞪着双眼。其身躯粗大，盔甲齐整，显然并非寻常之辈，分明是有着两层羽士修为的带兵将军。或许他也察觉到了敌方的强大，杀气更甚，两脚一夹马腹，厉声喝道：“杀——”
数百骑争先恐后，攻势如潮。
宝锋与几位老兄弟，带着破阵营的将士拼命阻挡。“砰”的一声盾牌破裂，土墙上持盾的兵士惨叫一声倒了下去。接着有人迎面中箭，连人带盾翻身栽落。而对方的攻势更加凶猛，竟然驱动披甲的战马撞向土墙。
只因时辰短促，峡谷中这道匆匆筑起的土墙，宽不过三尺，高不过两人，看着倒也坚固，却根本架不住铁骑的轮番冲击。不消片刻，便已土石溅落而微微摇晃。
喘息之间，情形危急。
无咎已从地上站起，神色焦虑。他挥剑劈翻一匹冲到面前的战马，脚尖点地疾掠蹿起。其身后卷动的血红战袍，像是迎风绽放的一叶羽翼。而其手中的玄铁黑剑，则是血色中的一道霹雳。
那壮汉下令强攻之际，不忘留意着无咎的一举一动。见对方直奔自己扑来，他两眼中凶光一闪，扬手扔了半截铁棒，凭空抓出一把飞剑。
无咎去势如飞，瞬间敌我相隔三丈。对方法力加持，一道剑芒横扫而至。他不躲不避，两手持剑狠狠劈下。“锵”，飞剑崩碎。“扑”，半截人身飞出。而黑剑余威未尽，又将战马“喀嚓”劈翻在地。
与之瞬间，惹来四周一阵惊呼。果不其然，被杀之人非比寻常。随即攻势更猛，大群铁骑狠狠扑来。另有数百骑继续冲撞土墙，使得宝锋等人疲于应付。
无咎接连劈翻数骑，依然难以兼顾。敌兵人数太多，简直是杀不胜杀。他无奈之下，扬声大喊：“火——”
土墙背后与两侧的土山之上，顿时扔出一个个陶罐与一根根火把。陶罐破碎，迸溅的菜油遇火即着，随即点燃了预先扔在峡谷中的帐篷，转眼之间大火熊熊。
始州国一方突遭火攻，猝不及防，人喊马嘶，掉头逃窜。
无咎趁机穿过烈焰跃上土墙，并顺手抓起战旗腾空落在地上。宝锋等人上前接过战旗，并出声问候。他摆摆手不予多说，喘着粗气回头张望。
土墙之隔的峡谷外，已被烈焰笼罩。始州的铁骑意外受阻，陆续往后退却。而几里远处的山坡上，已然聚集了两三万人马，正蓄势以待而杀气腾腾。不用多想，只要这边大火熄灭，又一轮更为猛烈的攻击便将开始。
“死伤如何？”
“死伤过百……”
“怎会如此之多？”
无咎从远处收回神识，禁不住提起了嗓门。而他惊讶过后，默然无语。
峡谷之中，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七八十具死尸被搬到了空地上，残肢断臂触目惊心。二三十个遭创的兵士或坐或躺，一个个惨哼着呻吟不已。两侧的土山上，终于缓口气的兵士们就地歇息，却一个个疲惫不堪，神色沮丧。几位老兄弟情形尚可，却也狼狈不堪。宝锋的头盔没了，满脸的汗水灰尘；刀旗的皮甲被撕裂一个口子，有血迹隐隐渗出；马战铁的右臂中了一箭，箭杆还在微微颤抖；吕三的双手虎口震裂，疼得他呲牙咧嘴。
无咎瞪眼又吼：“老道，还不通报敌情，医治伤患……”
土山的背风处，早已没了人影。
而忙碌的人群中传来怒声：“你眼瞎了，我没闲着……”
人群分开，一个老道蹲在地上，正挥舞着满是鲜血的双手：“始南谷另外三处要道均被攻破，守军尽亡；姬魃突围被困，死伤过半；姬少典已冲出始南城，奔着这边而来，却遭到堵截，凶多吉少。有熊全军覆灭在即，你自求多福吧！”他一把抓住躺在身前的兵士，就手拔去箭矢，不待惨叫，反手一巴掌将对方扇昏过去。
那是祁散人，显得很不耐烦。想想也是，一位曾经的仙门门主，高高在上的仙道前辈，从来不食人间烟火而远离尘俗，如今却要在战场之上救死扶伤，偏偏又是注定枉然而无从回避，怎能不叫他郁闷呢！
无咎怔怔片刻，出声命道：“宝大哥，你带人抛出所有的可燃之物，挡得一时算一时。刀旗大哥，让兄弟们用饭歇息。”
老兄弟几个面面相觑，皆神色凝重，不再多说，各自依令行事。
当大火熄灭的那一刻，始州的数万铁骑便将如同洪水一般涌来。破阵营亦将随之崩溃，这虎尾峡便成了兄弟们的葬身之地。但愿姬少典能够冲出重围，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无咎则是转身走到山脚下，慢慢坐在地上，不由得举起手中的黑剑，又是一阵失神。
接连斩杀十数骑，无锋五刃的玄天黑剑上依然是滴血未沾。却不知为何，此时的自己却感到有些疲惫、有些无力，还有些茫然……
……

第一百五十七章 生死煎熬
峡谷中的大火，还在燃烧着。
只是火势渐弱，如同祭台上的烛火，只待燃去虔诚，耗尽残年，便将开始一场血肉的盛宴。
宝锋顾不得歇息，招呼兄弟们将最后的木柴、帐篷、菜油，甚至于御寒的褥子，以及所有的可燃之物，尽数抛了出去，只想让火势得以延续，让劫难来得迟些。
既然命中注定，生死无所畏惧，但有一口气在，何妨挣扎一回呢。
无咎依然坐在原地，身旁放着那把无锋无刃的黑剑。猩红的战袍已是千疮百孔，并沾满了灰尘与血迹。护体的银甲也是面目全非，坑坑洼洼而惨不忍睹。他揭开战袍，伸手从银甲的缝隙中抠出一枚羽箭的铁矢。箭杆已断，留下的三寸铁矢锋利异常。换成常人，这一箭足以致命。
他将箭矢扔了，懒懒靠在背后的土山上。
透过弥漫横卷的浓烟看去，惨白的日头缓缓落下天穹。已然午后时分，再过不久黄昏将至。而姬少典的大军，依然未能摆脱堵截。始南谷余下三处要道的敌军参与围攻之外，正在分兵赶往这边的虎尾峡。此处乃是有熊大军最后的一条退路，也是仅有的一条活路。
“老道，倘若姬魃陷入始南城而难以脱身，会否因此丧命？”
“不会！紫全与紫真既为王庭供奉，自然要保他性命！”
“他麾下兵马又将如何？”
“你说呢？”
祁散人坐在不远处，身上的旧袍子沾满了血迹。他反问了一句之后，眼光看向十余丈外的一排死尸，禁不住叹了口气：“本道忙碌许久，仅仅救活了三、两人。更多伤重的兵士，还是在痛苦中死去。人命如此卑贱而随意凋零，哪怕是法术神通也是回天无力。既然活着不易，你争我夺又为哪般！”
他说到最后，近乎于怒吼。
无咎不再出声，脸色有些阴沉。
人命卑贱，活着不易，你争我夺，又为那般呢？
宝锋等人为了挣来妻儿的安逸，不惜抛头颅洒热血。自己难道只是为了报仇，这才寻出一个想当然的借口？
而所谓的雄心壮志，父辈的旗帜，以及荣华富贵，封疆列侯，一度是那样的耀眼而又迷人。
或许便如祁散人的嘲讽：俗人俗念。
不过，姬魃与姬少典，都不会死，而有熊的三十万将士，却要成为他二人王位相争的祭品！
“公子！火势难继……”
宝锋站在土墙前回头大喊，四周的兵士们一阵惊慌。
峡谷中的火势愈来愈弱，而能烧的东西已是荡然无存。透过飘荡的烟雾看去，峡谷外晃动着无数铁骑的身影。有的在扬土灭火，有的在搬运石块木桩。再远处则是早已摆开阵势的人马，显然在等待着发动攻击的时刻。
无咎抓着玄铁黑剑站起身来，扬声道：“撑到天黑，即刻撤退。届时由我断后，宝锋大哥带着兄弟们骑着驽马与战马逃出此地！而我破阵营孤守一日，可谓忠勇双全，不管此战如何，诸位都将彪炳史册！”他抬头瞥了眼天色，抬脚走向土墙。
宝锋以及在场的兵士们听说要撤退，顿时精神一振。
立功受奖也就罢了，活着便好！
有人传音：“小子，改变主意啦？”
无咎脚下一顿，慢慢转过身去：“我并非朝令夕改的将军，你此话又是何解？”
祁散人坐在原地，诧然中带着几分欣慰：“你口口声声死磕到底，无非是要赔上你的破阵营而讨好姬少典，如今却又临机撤退，显然是改变了主意。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无咎摇了摇头，传音道：“我从来没有改变主意，更不会带着兄弟们无辜送死！”
“那你之前……？”
“莫要看一个人说了什么，关键在于他做过什么，正如你老道……”
无咎话说一半，转身往前。
祁散人微微错愕，拈须忖思，少顷，恍然有悟。
“哦……破阵营若是遇敌不战而退，视为逃兵，乃连坐死罪，于是他摆阵迎敌，却又早早留下后路。那数百收拾妥当的驽马，便是为了跑路所用。而为了激励将士，他搬弄口才，以哀兵之势，力挫始州铁骑，一时摆脱不得，便只等天黑趁乱撤退。随后道出真实用意，换来将士归心。不管此战如何，破阵营都将立下大功！”
“兵法得当，思维缜密，进退有据，却又不失道义担当，尤其他还趁机反诘抢白本道，真是瞧轻了那小子！”
“而本道说过什么，又要做什么……”
无咎走到土墙前，顿时热浪扑面。
燃烧了近两个时辰的大火，渐渐威力不再。谷口外的百辆大车，被烧得只剩下了堆堆灰烬。而数百骑兵拿着布袋奋力挥洒，尘土飞扬，火焰熄灭，再又持续不断，慢慢往前逼近。随后跟进的数百骑，则是扛着木桩，举着弩箭与短斧、长枪，一个个神情狰狞而杀气腾腾。
又过了片刻，峡谷之中依然烟雾缭绕，却无明火烈焰，已不足以挡住铁蹄的践踏。少顷，大地颤动，烟尘飞扬，数百骑喊叫着冲了过来。
无咎的身后，站着破阵营的五百老兵。随着他黑剑举起，一排木盾竖在土墙之上。余下众人则是蹲下身子，举起刀枪。随着宝锋又一声大喊，两侧山上顿时落下数十上百的土块、石块。
有人被砸翻落马，接着又被后来的铁蹄踩得肚肠直流。“砰、砰”的闷响与惨叫声中，始州铁骑的攻势更加凶猛。霎时间弩箭、短斧、标枪齐飞，一根根木桩被抛起来撞向土墙。
破阵营的盾牌相继破裂，随即有人脸上中箭，有人胸口中斧，有人被长枪直接洞穿，惨叫声此起彼伏，一道道身影往后栽落。而稍有空隙，便有兵士悍不畏死挺身而上。
又是“轰、轰”几声闷响，土墙一阵摇晃。
那木桩合抱粗细，不下数百斤重，前后拴着绳索，由两人骑马拽着，到了近前猛然撒手，冲撞之力极为凶猛。
木桩撞击之后落在地上，相互堆积，浑如搭起一道斜坡。不消片刻，斜坡愈来愈高。一骑飞奔而至，借势腾空而起，眼看着便横越土墙，几支长枪猛然刺出，狠狠刺入战马的肚腹之中。“喀嚓”枪杆折断，持枪的兵士口吐鲜血倒飞出去。战马前蹄失控，直接砸在土墙之上。马上之人收势不住，一头栽下。宝锋趁机上前，将其一刀砍成两段。
而木桩的撞击接踵而至，箭矢飞斧疾如骤雨。又是数骑腾空而至，破阵营的老兵们吼叫着一涌而上。刀枪折断，血肉横飞。转眼之间死伤十余人，这才堪堪挡住了冲击。防守的阵势稍稍混乱，几位兄弟再次倒在箭矢飞斧之下。
无咎才将挥剑拨开一柄短斧，有长枪迎面飞来。他伸出左手抓住长枪，随即调转枪头用力掷出。长枪便如离弦之箭，“砰、砰”接连洞穿两人而余威不断，竟串着两人直去十余丈远，又将第三人狠狠撞飞了出去。
而上千铁骑狂奔而来，破阵营的兄弟们已然应付不暇，所据守的土墙便如遭受惊涛骇浪的冲击，随时将崩溃坍塌。
无咎飞身越过土墙，挥剑横扫。随着灵力的暗中加持，玄铁长剑猛然爆出一道五六尺长的无形剑气。两骑尚在一丈之外，便被剑气连人带马劈翻出去。他脚尖点地，剑气纵横，却不再往前，顺着土墙左右移动，但有近身前者，尽数劈翻在地。敌方见其勇猛，分出数十骑围攻而来……
峡谷之中，一道土墙分开敌我南北的两方天地。一方血战正酣，另一方同样是情景惨烈。而无论哪一方，都在生死中煎熬。
土墙以南的百丈远处，躺满了死尸与满身血迹的伤兵。
一个兵士被短斧劈在肩上，疼得他满地打滚大声喊叫，被匆匆赶来的祁散人抬脚踢昏过去。而老道并未作罢，伸手拔去他肩胛骨上的斧头，就势按住伤口，并催动法力封住血脉。
两个盔甲不整的兵士抬着一个血人放在地上，急声喊道：“仙长救命啊！”
祁散人看了一眼，摆手道：“死了！”
有人挣扎着爬过来，却只剩下一只手臂，鲜红的血从断裂的臂膀中喷涌而出，他咬着牙呻吟：“我没死……”
祁散人急忙走过去蹲下，一把抓住断裂的臂膀。那人惨哼一声，慢慢两眼翻白。他收起灵力，甩着鲜血淋漓的手掌：“死了好啊，早些投胎！”
“仙长救我……”
“仙长……”
呼救声接连响起，随处可见一张张痛苦绝望的面孔以及一个个无助挣扎的身影。血水横流之中，满地的血肉狼藉。分不清是杀戮场，还是修罗狱，直叫人惨不忍睹，而又惶惶无奈！
祁散人摊开双手，无力长叹：“哎呀呀，纵是天仙在此，也难救如此多人，挡不住阴阳轮回啊！何况诸位咎由自取，又怪谁何来？”其顿足过罢，又自言自语：“罢了，老朽且尽人事！”他站起身来，复又蹲下，伸手拍晕一个惨嚎的兵汉，接着加持灵力，嘴里念叨不停：“且去梦中寻因果，来世莫做离乱人……”
此时，天近黄昏，北风呼号，峡谷之中依然是喊杀阵阵而激战不休。
祁散人就近走向另外一位伤重的兵汉，忙得脚不沾地。他一边出手医治，一边抬头仰望。
姬少典已带人冲出重围，却在三十里外。而破阵营的八百之众，如今只剩下不足半数。那小子能不能撑到天黑……

第一百五十八章 北风凛冽
黄昏深沉，北风凛冽。
虎尾峡中，激战正酣。
无咎一剑劈翻冲到近前的战马，剑锋一转，返身再次扑向另一匹铁骑，“喀嚓”血肉横飞。而几杆长枪急刺而来，猛然扯落他身上的战袍；又是几把钢刀破风而至，将他的盔甲砍碎了半边。随即箭矢呼啸，“当”的击飞了头盔。而他浑然不觉，只管将手中的玄铁长剑左劈右砍。剑气所致，“砰砰”又是两骑在血光中轰然倒塌。
在他前后左右的十余丈内，堆满了数十具人马的尸骸。而任凭他如何悍勇，还是挡不住那数百上千的铁骑滚滚而来。
“轰——”
一声闷响扣人心弦，土墙终于被撞塌了数丈宽的豁口。
无咎急忙抽身后退，一把玄铁长剑挥舞不停。劈翻一骑，又是一骑。疯狂的攻势，依然源源不绝。
宝锋召集兄弟们奋力阻挡，而血肉之躯又怎能挡住那凶猛的铁骑。
无咎应接不暇，口中突然发出一声长啸。
与之瞬间，一声嘶鸣遥相呼应。紧接着一匹枣红马穿过峡谷，四蹄腾空，直奔土墙的豁口飞驰而来。
“诸位守在此处，待本将军退敌。杀——”
无咎大喝一声，离地蹿起，恰好落在奔来的枣红马的马背上，随即两脚一夹马腹，猛地越过了土墙，并伸手抓过一杆长枪横扫出去。而他右手的长剑就势挥动，一道凌厉的剑气破风呼啸。
“砰、砰、砰——”
才将冲入土墙豁口的数匹铁骑，像是撞上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顿时血肉四溅，相继被长枪与剑气给狠狠掀翻而凌空倒卷。
无咎去势不停，枪中夹剑，左右开弓，所到之处人仰马翻，竟在铁骑战阵之中，生生闯出了一道血路。
始州一方突遭逆袭，不免混乱，一时进退迟疑，使得土墙豁口的险情稍稍缓解。
宝锋见状，手指塞入口中呼哨。刀旗等人不敢怠慢，急忙返身召集战马。少顷，四五十骑挥舞刀枪直奔峡谷外冲去。余下的兵士则是堆砌土石，趁机堵塞豁口。
要知道始州铁骑不仅如狼似虎，且为数众多。小小的破阵营，实在是寡不敌众。眼看着虎尾峡就要失守，冲杀出去或也迫不得已。最好的防御，永远都是进攻！
无咎才将冲出数百丈，便被成群的铁骑围在当间。即使一个个杀过去，远处还有两万多铁骑蓄势以待。他左冲右突，手中的黑剑与长枪掀起阵阵血雨。忽见宝锋带人冲了过来，其中的吕三还高高擎着那面战旗，他怒道：“滚回去——”
他不愿看到破阵营再添死伤，他想以一己之力为兄弟们挣来最后的转机。
这边怒声未落，那边一阵大吼声响起：“破阵威武，所向披靡！”
数十个兵汉的吼声，竟然有气震山河的雄壮。而那不仅仅是高亢洪亮的嘶吼，还是破阵营的誓言，更是男儿的气概，与一往无前的豪情壮志。
无咎来不及计较，调转马头迎了过去，待彼此汇至一处，凛然大喝：“兄弟们，杀——”
宝锋等人挥刀舞枪，齐声响应：“杀——”
破阵营虽然只剩下了老弱病残，却从来没有孬种。既然主将勇往直前，兄弟们又何憾一死乎！
而始州一方，见到有熊的守军负隅顽抗，竟以仅有的数十披甲骑兵前来送死，索性不再忙着攻打峡谷，而是以数千铁骑加以围困。随即战马盘旋，杀气沸腾。
无咎左手长枪横扫，“呜呜”声犹如鬼嚎。长枪砸翻一人，接着又将一人拦腰横扫出去。对方惨叫之中，挥斧乱砍，虽“喀嚓”砍断了大枪，还是被掀落马下。他顺势一甩，半截枪杆去势如箭，直接将几丈外一个扑向吕三的敌兵给扎个通透，再带离马背飞起，狠狠摔在混乱的铁蹄之下。
而又一骑迎面而来，马上的壮汉竟借势纵身跃起，一边挥舞手中的双斧，一边哇哇大叫着而凶悍异常。此人早已看出无咎的主将身份，他要擒贼先擒王。其同伴趁机相助，十余骑一涌而上。
无咎灵力暗吐，右手的玄铁长剑扯起一道黑色的劲风。刀枪触之尽折，才将扑到身前的人影被当空劈为两段。而对方的战马则被他座下的枣红马扬起前蹄一阵怒踢，接着又是疯狂撕咬逼得落荒而逃。他借势冲过钢铁的碎屑与瓢泼的血肉，奋力冲出堵截，整个人如同血洗，便是身下的枣红马都披了一层淋漓的血迹。
数千铁骑犹在前后左右跳动不止，森寒的刀枪与咆哮的杀机逼得人透不过气来。
宝锋等人稍稍停顿，顿时被挤压成了一团。骑兵若是困在原地，最终只能坐守待毙。而四周的围困则是一层又一层，数十位兄弟眼看着就要被湮没在铁蹄洪流之中。
无咎急忙调转马头，便要冲上去解围。而他两脚一夹马腹，枣红马突然踉跄几步跪在地上。他凌空翻下马背，这才发觉枣红马的臀部以及腰腹插满了箭矢。
枣红马又挣扎了一下，“轰”的一声躺倒在血水之中，随即四蹄抽搐而两眼怔怔，口中吐着白沫，发出微弱的嘶鸣。
无咎急忙扑到近前双膝跪地，伸手抱起马首，却又惶惶无措，禁不住慢慢低下头去。不知为何，他没有感受到马儿的痛苦，反倒是感到受了一种野性的释放与无悔。
曾经的枣红马，很是胆小温顺。而这畜生的梦中，或许也有一方纵情飞驰的天地！
无咎伸出手去，轻轻合拢枣红马的眼皮。而喘息渐低的马儿，兀自睁着双眼。他随之抬起头来，不由得心神一颤。
只见黄昏之上，黑暗缓缓漫过天穹。空旷无垠的尽头，几颗寒星微微闪烁，便像是遥远的召唤，或是神秘的等待。
而寒风袭来，铁蹄与刀枪齐下……
无咎放下怀中的马首，伸手拍了拍，抓起身旁的玄铁长剑猛然离地蹿起，随即剑气呼啸，刀枪与断臂残肢横飞。他抬脚踢去半截尸身，顺势夺得对方的战马，尚未落鞍，禁不住伸手抹了把脸上的血迹而神色微变。
数十丈远处，宝锋与一帮子老兄弟只剩下了二三十人，依旧在重重铁骑的围困中拼命挣扎，并不时有人落马。除了扑向自己的上百骑之外，余下的数千铁骑正在摆阵冲向虎尾峡。北边的山坡上，将近两万多铁骑也在山谷中散开。始州一方突然没了耐心，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无咎愕然之际，忽而又看到了转机，急忙调转马头腾空而起，“砰砰”两剑劈翻了挡路的铁骑，紧接着一阵疾驰，猛地冲入到了围困的阵势中，继续左劈右砍，杀出一条血路，转眼之间到了宝锋等人的近前，扬声大喝：“少典大军已到，随我杀出重围——”
宝锋等老兄弟精神一振，不忘抬头四望。
恰见几里远外的丘陵间，有火光跳动，继而星星点点愈来愈多，随之人马影影绰绰，并有喊杀声若有若无。而这边山坡上的两万多始州铁骑则是抛下了虎尾峡，转而急急迎了过去。
宝锋哈哈大笑，举起钢刀：“杀……”
而其喊杀声尚未出口，禁不住惨哼了一声，伸手折断腿上的箭杆，再次出声大喊：“杀回虎尾峡——”
杀出来简单，想要杀回去又谈何容易。远近四周的敌兵，依然不下五六千之众。且有上千骑已冲入峡谷，峡谷中的兄弟们看来已是凶多吉少。
宝锋与众位兄弟才要往前，便被层层叠叠的铁骑给挡住了去路。那数不清的箭矢与刀枪，犹如一道道钢铁壁垒而坚不可摧。
无咎驱马赶了过去，凛然大喝：“挡我者死，杀——”
随其一声断喝，一人一骑猛然冲向千军万马。长剑所向，断折的刀枪，连同马首、残骸横飞出去。所向披靡之势，悍不可挡。兄弟们抖擞精神，随后冲杀。
始州铁骑已在此处鏖战一日，岂肯轻易作罢，五、六千之众尽数涌向峡谷，用意不言自喻。此举不仅要夺取要道，断绝有熊大军的退路，还要将围困中的二三十残兵绞杀、碾碎。
无咎冲出去十余丈，接连砍翻数骑，正待继续发威，坐下战马四蹄折断扑倒在地。他挺身跃起挥剑如风，再次连杀数人。而他来不及往前，被迫返身折回。只不过稍稍耽搁，宝锋等人又一次陷入重重围困之中。待他强行杀开血路，便听到一声惨呼：“公子——”
恰在突围之际，吕三的坐骑突然倒地，毫无防备之下，狠狠摔了出去，才将爬起来，已被数骑困在当间。他情急之下，出声呼救，却又连中数箭，急忙奋力掷出手中的战旗，随即已被几杆长枪透体而过。
无咎闻声大惊，纵身掠起。而他才将接过战旗，吕三已倒地身亡。
与之同时，又是一声惊呼。
“老马——”
一位老兵肚子中枪，近旁的马战铁挥刀去救，却被飞出的短斧劈断了手臂，他惨叫一声栽下马背，随即被铁蹄踏成肉泥。
无咎人在半空，心头一阵颤抖，抽身倒卷飞回，随手丢下战旗而挥剑咆哮：“杀——”
宝锋接过战旗，带着幸存的二十多位兄弟同时发出一声怒吼：“杀——”
此时，成千上万的火把由远而近。夜色之中，一杆王旗猎猎作响。
始州铁骑抵挡不住逃命的狂潮，纷纷往后溃散。
虎尾峡的土山上，幸存的上百个衣衫褴褛的兵汉，有的在欢呼雀跃，有的在跪地痛哭。其中的一位老道，则是望天长叹……

第一百五十九章 曲终人散
……
夜色下，大战仍在继续。
星星点点的火把，漫山遍野；成千上万的人影，在奔跑着、追逐着、拼杀着；阵阵的马嘶声、惨叫声、喊杀声，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在寒风中交织着、对撞着，飘荡着，再又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在夜色中沸腾着、疯狂着，绝望着。
姬少典终于带着残部来到了虎尾峡，直接冲过始州铁骑的阻挡，尚未与破阵营有所交集，便又匆匆穿过峡谷逃往远方。
无咎与宝锋等二十余骑摆脱重围，并与祁散人以及百来个幸存的老兵汇为一处。所幸峡谷中那群拉车的驽马尚未散失，用来代步至少要比两只脚跑得快。众人狼狈之余无暇他顾，只得抛下兄弟们的遗骸，与固守一日的虎尾峡，随着溃败的大军一路往南逃去。
而始州国岂肯作罢，数十万大军随后追杀。
一夜过去，白昼来临。
始州国的铁骑依旧在追杀不止，众多有熊国的兵士侥幸逃出了始南谷，又相继倒在逃亡的途中。而兵败如山倒，一个个仓惶的身影在山野间奔跑着，只想往前再多跑一步，哪怕下一刻便死去，至少距离故国家园近些。也好让游荡的孤魂，记得家的方向。
黄昏时分，寒风悲号。
一行百余骑夹杂在逃亡的败军中，相继穿过山谷间的土圩。
土圩之上，悬着一面有熊国的王旗。此处已是有熊的地界，也是有熊边关的一道边塞，不仅建有营房、帐篷，还有上万的兵士驻守。始州铁骑接连追杀一日一夜之后，大胜而归。有熊的败军则是一口气跑出去三百里，终于摆脱了全军覆灭的厄运。而比起出征前的浩浩荡荡，曾经的三十大军只剩下了一群残兵败将……
一块土坡上，歪斜插着一杆沾满污血的“破阵”战旗。土坡下则是横七竖八躺卧着百十来个兵汉，还有一群精疲力尽的马儿在不远处可怜的嘶鸣着。
无咎斜躺在土坡上，头枕双臂而两眼看天。他的战袍与盔甲没了，凌乱的发髻上带着风干的血痂，破烂的玄色锦袍沾满了污血；他苍白的脸上则是罩着一层漠然，尤其是那空洞无神的眼光中，仿佛有漫天的风沙在盘旋。
一旁的宝锋则是跪在地上，冲着北方磕头不起，并低声呜咽着，嘴里念叨着吕三、马战铁的名字。他舍不得丢下一个兄弟，而战况如此又能如何。他只能在逃亡的途中召唤一声，愿兄弟们的亡魂归去来兮。
片刻之后，他瘫坐在地，满是灰尘血迹的脸上带着两行泪痕，整个人犹在瑟瑟发抖，悲痛与哀伤之情溢于言表。
祁散人走到近前，慢慢蹲下。
宝锋终于缓过神来，低头看向自身。他仅存的半截皮甲，七零八落；沾满油垢与污血的皮袍子则是扯开一个大口子，并露出血肉模糊的大腿。他被祁散人按着大腿，猛地抠出半截箭矢。疼痛之下，他带有刀疤的面孔扭曲着，禁不住昂头惨哼了一声，随即又含混不清地咒骂着。
祁散人施展灵力封住了宝锋大腿上的创口，捏碎一粒丹药敷上，又给撕了一截布条裹扎紧了，拍了拍手转身坐下歇息。
刀旗爬了过来，关切道：“宝哥……？”
宝锋擦了把额头渗出的冷汗，摆手示意无妨。
刀旗也是满身的血污，好在并无大碍。他挨着一旁坐下，疲惫的神色中带着莫名的沮丧，抄着袖子啐了一口：“娘的，我破阵营七百多兄弟，如今只剩下百十来人……”
宝锋将皮袍束扎妥当，擦了把脸上的泪痕，叹道：“姬魃殿下的二十万大军尽数葬身于始南城，只有一群供奉带着他与几位王族的长辈，以及麾下的部将逃了出来；而少典殿下的十万人马，如今也只剩下不足三成。我兄弟还能活下来，该知足了！”
百十来个老兄弟躺卧四周，有的低声呻吟，有的打着瞌睡，有的怔怔发呆。而不管彼此，都是丢盔卸甲而失魂落魄般的狼狈模样。
刀旗默然片刻，点了点头：“想我破阵营独挡始州铁骑，死守虎尾峡不退，以数百兄弟的性命，换来少典殿下的突围。此番战后，我破阵营居功至伟，不知又能得到何等赏赐……”
宝锋抓起地上的皮帽戴在头上，抱着膀子又是一阵哆嗦，不无苦涩道：“再多的赏赐，也换不来兄弟们的性命。尚不知又该如何面对那些孤儿寡母，唉！”
刀旗神色一黯，眼圈红了：“是啊……马战铁与诸位老兄弟，均为有家有小之人，而吕三却连个婆娘都没有，留下他爹一人咋过呢，他老吕家这回是要绝后了！”
十几个兵士推着几架木车走了过来，车上装着大锅的肉汤，以及木柴、褥子等物，出声招呼道：“兄弟们辛苦啦！且用点饭食，生火取暖，还有褥子毛毡御寒……”
刀旗不用吩咐，带着一群伤势较轻的兵士围上前去。
少顷，几堆篝火点燃，众人围在一起喝着热汤。随着热汤下肚，火光蒸腾，寒冷渐去，各自僵硬疲惫的四肢暖和起来，呆滞的脸上也终于多了些许神采。
祁散人盛了碗热汤，返身走了回来：“公孙将军，缘何不吃不喝？”
无咎摆手谢绝了兄弟们的邀请，依旧是独自躺在土坡上，懒懒地应了一声：“吃不下……”
祁散人双手捧碗，“吸溜”喝着肉汤，不以为然道：“你乃万夫难敌的将军，力拔山兮的勇士，如今一战功成而扬名四方，理该踌躇满志而放声大笑才是，岂能如同小女儿家般的愁眉不展？”
天色已黑，寒星几点。
时不时的一阵风沙卷过，恍惚之中，好像依然有浓重的血腥随风弥漫，令人闻之作呕，却又挥之不散。
无咎翻身慢慢爬起，转而走到了土坡之上。
祁散人端着汤碗随后跟着，低声埋怨道：“这肉汤虽也可口，却太过油腻……”
边塞所在的山谷中，点燃了一堆堆篝火。篝火旁围坐着一个个劫后余生的兵士，没了往日的欢笑，更多的是带着满脸的哀伤，在默默感受着火光的温暖，以及生生死死的艰难。数百丈远处的王旗下，则是矗立着一排排的营帐，却依然灯火通明，并甲士拱卫而戒备森严。
“姬魃就在营帐之中，虽然全军覆没，而身边依然带着紫全、紫真等诸多修士中的高手。想要报仇？还是免了吧！”
祁散人不仅擅长占卜之术，还颇为善解人意。
无咎没有吭声，默默看着一行人从远处走来。
那为首之人是个年轻的男子，金盔金甲，外罩战袍，步履轻松，神态睥睨间带着微微笑容。随后则是跟着紫鉴、紫元两位修士，与十余位披甲的侍卫。他一行边走边嘘寒问暖，使得篝火边歇息的兵士感慨不尽，各自发出由衷的呼喊：少典殿下威武——
在幸存的将士们看来，始南城久攻不下，敌我僵持之际，多亏了姬少典的临机决断，并下令强行突围。若非不然，必将重蹈姬魃殿下全军覆没的下场。如今感恩并传颂着少典殿下的英明神武，倒也在常理之中。
须臾，一行人来到了土坡下。
宝锋等人不敢逾矩，起身相迎，却一个个低着头不吭声，似乎少了该有的恭敬与礼数。
姬少典显得颇为大度，吩咐众人自便，转而洒脱一笑，冲着土坡上出声唤道：“无咎兄长——”
无咎走下土坡。
祁散人好像是厌倦了应酬，冲着人群中的紫鉴与紫元瞥了一眼，干脆就地蹲下，低着头捧起汤碗。
“兄长立下大功，本王来日必有重赏！”
无咎摇了摇头，随声答道：“都是兄弟们的功劳。”
“呵呵！兄长以八百强兵固守虎尾峡，果然不负重托，可喜可贺呀！”
无咎冲着满面春风的姬少典上下打量，好像是没有听明白，疑惑道：“惨败如斯，何喜之有？”
虎尾峡不仅偏僻，且远离战场，之所以分派给破阵营防守，无非是兵少将寡而遭到轻视的缘故，与所谓的重托毫无关系。此时从这位姬少典的口中说出来，那一切好像是他的格外恩宠而别具苦心。
姬少典昂头挺胸，踌躇满志道：“胜败输赢，岂能以一城一地论得失？如今我有熊虽然出征不利，而本王麾下精兵尚在，呵呵！”他掩不住神色中的喜悦，却又矜持一笑：“兄长鞍马劳顿，不妨早早歇息，明日启程返回都城，到时候再举杯庆功不迟！”其转身离去，不忘冲着篝火旁的兵汉们拱手致意：“本王与诸位同在，呵呵……”
无咎微微皱眉，忍不住出声道：“我破阵营死伤甚重，还请殿下妥为抚恤！”
姬少典脚下一顿，回首赞道：“兄长爱兵如子，颇具令尊当年的名将风范。而我有熊大军死伤不下二十余万众，当然要一一加以安抚……”他话没说完，摆手又道：“兄长安心便是，本王心中有数！”
一行人扬长而去，所到之处呼喊声响成一片。
“哼！若非死守虎尾峡，岂能折去那么多兄弟，而他倒好，只管自家逃命……”
“狗日的不想活了，闭嘴！”
有人不服不忿地嘀咕一声，随即便被宝锋给骂了回去。
而祁散人走下土坡，敲打着手中的汤碗，叮叮当当声中，怪声怪调唱道：“风雪阻断万重山，千军战正酣，或也是金戈铁马誓不还，老父妻儿倚门盼；晓梦烟，故乡远。热血绽放天地春，几多丧家魂，眼见得孤泪酿成酒一樽，柳岸兰亭燕未归；暮色迟，风影乱。”
许是曲儿悲凄婉转，又或是触景伤怀，在场的老兵们禁不住眼圈红了，还有人低声哽咽。
老道却是浑然不觉，犹自疯疯癫癫道：“曲终人散酒尽酣，宝剑归鞘踏雪还，累累白骨王侯路，谁知亡魂二十万……”
无咎站在原地，身子微微颤抖，好像在左右彷徨而无所适从，抬手抓出十余坛老酒扔在地上。他径自打开一坛酒举起猛灌，随即“啪”的一声摔碎酒坛，禁不住面色酡红而脚步踉跄，带着满脸淋漓的酒水，嘶声自语道：“这一招，百万军中斩敌枭；这一招，铁枪横扫旌旗飘；这一招，猛虎下山震八方；这一招，猛龙过江动九霄；这一招，冲锋陷阵逞英豪，呵呵……”
“你……醉了？”
“呵呵……”
“你……流泪了？”
“……”

第一百六十章 梦醒岁月
……
翌日，有熊的残军踏上归途。
当初出征的时候，王旗招展，马踏飞雪，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如今归乡的路上只剩下了三万多人，一个个丢盔卸甲而神色惶惶。
残雪尽了，天地间愈发荒凉。
阵阵风沙掠过荒原山丘，再狠狠抽打在身上、脸上，使人倍添几分凄楚与狼狈，也使得仓惶的脚步更加匆匆。
破阵营的百十来号老兄弟，跟随在残军的行列中一路往南。
好在兄弟们都骑着马，少了几分辛苦。
而无咎再次破了酒戒之后，便沉默不语。不管是宝锋等老兄弟与他说话，或是祈老道途中找茬，他都是一概不予理会，只管低着头独自发呆。即便晚间歇息，他也是不吃不喝，躺在篝火边埋头就睡，与之前的那个智珠在胸而临危不乱的将军判若两人。
祁散人却安慰着众人，说是公孙将军不忍杀戮太重，正在自我忏悔救赎，只待挣脱魔障，来日必然远离红尘喧嚣，而成为一位与人为善普度众生的贤者，等等。
闻得此言，原本还在担忧的兄弟们顿作放下心来。
公孙公子出身于纨绔，成名于青楼瓦舍，原本一个附庸风雅的文弱书生，虽然有了一身强大莫名的本事，如今却要杀伐无情，当机立断，并要担负起兄弟们的安危，还要在凶险万变的沙场上力挽狂澜，也着实难为了他。
晓行夜宿，又过五日。
篝火燃尽，天将破晓。
山坡下躺着一个个酣睡的身影，马儿在晨风中轻轻打着响鼻。
无咎掀开蒙头的雨布，慢慢坐起，怔怔出了会儿神，接着轻轻吹了一口，篝火的灰烬中燃起一缕火苗。
他低头看着破烂锦袍与满身的污迹，摇了摇头，伸出双手，试图借助篝火取暖。此时的情形，好像与当年逃亡时的狼狈没有什么不同。虽然早已寒暑不侵，却还是觉着心头发冷。靠近光明与温暖，谁说又不是人性使然呢！
一阵窸窣的动静，接着有人走到近前。
“想那二十余万亡魂犹未远去，直叫人唏嘘不已啊！之所谓尘缘有时尽，梦醒岁月长。尚不知无先生你连日苦思冥想，是否已踏破心障而境界有成？”
无咎眼光一瞥，神色木然。
祁散人在篝火边盘膝而坐，微微一笑，接着传音：“呵呵，你小子莫非真的傻了？”
他适才还是高深莫测，转眼间故态萌生：“难得你不声不响，本道我乐得几日清闲。瞧瞧……”其手中多出一枚玉简，示意道：“你虽然懂得数套遁术，却无一精通。而《九星诀》来历不俗，如此很是不该啊。于是本道将你的法诀拿来揣摩几日，终于弄清了原委。”
老道的话语很诱人。
无咎伸手接过玉简，低头沉思。
“《九星诀》中仅存的几套遁术看似完整，却唯独少了行功之法。犹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任凭如何施展，终究只得其形而难有真正的威力！”
祁散人手扶长须，不无得意又道：“本道揣摩数日，察觉端倪，寻得诀窍，便给你配上所熟知的行功之法。虽不足以呈现《九星诀》之全貌，五六成的威力也该有的，呵呵……”
无咎抬起头来，神色疑惑。此前纠缠不过，便将《九星诀》给了老道，谁想人家一直没有闲着，竟然被他琢磨出了门道？
“别这么看着我，阴森森吓人！”
祁散人瞪了一眼，传音道：“依我之见，数套遁术之中，唯冥行术最为神速，全力施展之下，一去数百里并非难事。你不妨专修其一，再融会贯通。我总不能手把手传授，你又不是我的徒弟！”
无咎没有吭声，再次凝神于玉简之中。
祁散人见他郁郁之色稍缓，又是微微一笑，分说道：“你小子自以为是，却聪明反被聪明误，放着最快的遁术不用，偏偏要修炼最为吃力不讨好的土行术。须知穿行于阴阳，畅游于万物，不为五行阻碍，方为冥行之精髓所在。你呀，捡到大便宜哩！”
无咎眉梢耸动，神色如旧。
号角响起，一缕晨光漫过大地。熟睡中的身影纷纷爬起，继续踏上回家的路程……
又是十余日，距离都城只有百里之遥。
而行军的队伍却停了下来，要在途中休整两日。原因无他，都城早已获悉出征的战况，派出王族权贵们带着金银美酒等物前来劳军，说是要让将士们洗去征尘养足精神。到时候都城将有数十万男女老幼夹道相迎，一睹王师凯旋的盛况。
于是乎，破阵营的兄弟们只得就地歇息。
虽然还是寒意料峭，而肆虐的风沙已然远去。明媚的天光下，远近欣欣然一片嫩绿，清澈的溪水缓缓流淌，几声鸟儿啼鸣悠扬，不知不觉已是临近三月初春的时节。
山谷间的溪流中，一大群兵汉们在水中嬉戏着。
无咎从溪水中走到岸边，一身亵衣湿漉漉挂着水迹，随着灵力微微一震，浑身上下闪出一层水雾。他从夔骨指环中寻出干净的衣靴换上，随后盘膝而坐，就手梳理着满头的乱发，白皙而瘦刮的面颊上神色淡淡。
破阵营的兄弟们归家在即，终于露出久违的笑脸，一个个裸露着身子，在水中尽情洗刷着。不管怎样，总算是活了下来。
祁散人坐在一旁，拈着长须，双目微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宝锋狠狠揉搓了几下身子，“哗啦”出水，一瘸一拐上了岸，古铜色的肌肤上尽是新旧的伤痕。他走到一堆崭新的衣物前，拣出一身合体的穿戴妥当，回头招呼道：“天寒水凉，莫要冻着，此处有都城送来的军服甲胄，兄弟们人人有份！”
有人不以为然，啐道：“娘的，新服新甲虽也光鲜，却叫人问心有愧啊！”
有人愤愤道：“那二十多万战死的兄弟却无人惦记，难不成都被大风吹跑了……”
有人不解道：“你我明明大败而归，为何谎称凯旋？”
有人哼道：“姬魃殿下全军覆没，大势已去。而少典殿下好歹留下三万精锐，如今风头正盛，眼看着王位到手，当然要大肆庆贺一番。名利之争，不外如此，只是苦了平民百姓……”
有人叹道：“你我回家之后，又该如何面对父老乡亲？此番不求功勋，但愿死者有抚恤，妻儿有活路……”
宝锋见兄弟们牢骚满腹，且越说越丧气，忍不住出声叱道：“都他娘的给我闭嘴！凡事有公子呢，定然会给死去的兄弟们一个说法！”
众人纷纷看向岸边那道静坐的身影，随即老老实实闭上嘴巴，不仅如此，一个个的眼光中还带着敬畏的神情。
破阵营还能幸存百十来号兄弟，全赖于公孙公子的智勇双全，而若非他死守虎尾峡而力挽狂澜，只怕有熊的三十万大军都要葬身边关。跟随如此一个将军，兄弟们敬佩之余心服口服。
众人洗涮完毕，换了袍服盔甲，顿时焕然一新，颓丧之气也一扫而空。
有披甲侍卫骑马奔来，出声大喝：“少典殿下请公孙将军前去王帐赴宴庆功——”话音才落，那人调转马头挥鞭而去。
宝锋带着兄弟们举手道贺，一个个与有荣焉。
无咎依旧是默默坐着，不慌不忙束好乱发。当他拿起身旁的玉冠才要戴上，不禁举在眼前稍稍打量，随即又顺手丢下，换了一根玉簪插入发髻。
祁散人则是适时睁开双眼，并拍打着屁股站起来，催促道：“难得赴宴一回，切莫耽误时辰……”
无咎施施然起身，还是不出声，冲着宝锋等人摆了摆手，转身离开溪水岸边。其一身青色丝袍，挺拔飘逸，俨然又成了当年的那个教书先生，只是他稳健的步履以及淡漠忧郁的神色中，多了几分深沉而又莫名的气度。
岸边的不远处，百余匹战马、驽马聚在一起啃食着地上的嫩草。山谷四方散落着成群的大小营帐，还有一面面旌旗在风中招展。
此刻天光明媚，恰是正午时分。
无咎走到一匹挂着黑剑的战马前，翻身骑了上去，不待祁散人跟来，两脚一夹马腹往前行去。
“赴宴的好事儿，怎能抛下本道呢——”
祁散人骑马跟了上来，出声埋怨之际，已然并辔而行，接着问道：“你这半个月来始终郁郁寡欢，便是有人说话也不理睬，是否修炼《九星诀》啊，又进境如何？”依然无人理会，他忍不住斜眼打量：“小子，少给我装聋作哑！”
无咎神色淡远，轻声回道：“我心口痛，不想说话！”
祁散人微愕：“哦……莫非你心脉内的魔煞尚在？以凡人之躯，强行收纳两把神剑，难免后患无穷，待本道帮你慢慢调理！”
无咎道：“我并非腠理之疾，只怕丹药难以根除。”
祁散人有些糊涂，诧然道：“你小子何时变得如此高深莫测，且给我讲清楚！”
无咎不再言语，眼光中似乎透着一丝哀伤与无奈。
十余里外，一排高大的营帐出现在前方……

第一百六十一章 来抢钱的
……
在十余里远外，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坐落着几座高大的营帐，有大纛王旗飘扬。
此处，便是王帐的所在地。
无咎与祁散人赶到了近处，被侍卫拦住去路，接着报上名讳来历，交出马匹兵器，再穿过戒备森严的栅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入了大帐。
高大而宽敞的帐篷内烛火通明，亮如白昼。地上铺着兽皮，落脚柔软舒适。成排的案几之上，则是摆满了精致的器皿与香气四溢的美食，并有锦衣华服的权贵或是修士围坐一旁，各自容光焕发而面带笑容。大帐的尽头横摆一排长案，居中坐着姬少典与四五位王族中的长辈。
“呵呵！这便是本王提到的公孙无咎将军，他奉命以八百壮士坚守虎尾峡，为我顺利撤出始南谷，立下了汗马功劳！”
无咎与祁散人才将走进大帐，姬少典便出声招呼：“无咎兄长，还请这边就坐！”
在场的众人纷纷起身相迎，恭维声不断。或是将军威名，如雷贯耳；或是年少勇武，冠绝三军；或是有熊名将，威震九国，等等不一而足。
祁散人躲到一旁，寻了席尾的空位坐下，接着双手齐下，趁机吃喝起来。
无咎走到帐中，躬身行礼，又举手致意，不由得眼光一闪。
在酒席上位的左手方，低头坐着一人，身着锦袍，留着黑须，带着金冠，好像是对于四周的喧闹无动于衷，只管攥着一只玉杯默默失神。
无咎神色微凝，直奔那人走去，而没去几步，一左一右站起两位修士并神情戒备。
那人缓缓抬起头来，正是姬魃，却与往日的骄横有所不同。此时的他依旧是坐在原处，满脸的阴霾，两眼透着阴寒，浑如死人般的模样。
无咎脚下一顿，眉梢一挑。
自从返回都城的那个夜晚之后，这还是首次与姬魃正面相对。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当如此时。
而挡住去路的两位修士，依然还是紫全与紫真。
姬少典离席走来，兀自满面的春风：“兄长立下如此大功，本王定要重重赏你。来人——”
两个侍卫走到近前，一个端着摆满金锭的托盘，一个抱着一套金色的盔甲。
“这百两赤金与鎏金甲，乃本王些许心意，待回到都城之后，再另行赏赐！”
姬少典分说之后，摆手示意：“且给公孙将军穿戴整齐，以便让诸位目睹我有熊名将之神采，呵呵！”
侍卫依着吩咐，前后左右忙碌。
无咎站着没动，任凭金甲上身，而眼光却一直在盯着几丈外的姬魃。对方阴沉如旧，嘴角露出一抹揶揄的冷笑。当侍卫要为他戴上金盔，被他伸手拦住。
姬少典不以为忤，抚掌大赞：“呵呵，兄长真是英俊神武！”
在场的众人又是一阵附和，大帐内笑声一片。
姬少典转身接过两杯酒，又道：“兄长，且饮了这杯庆功酒，本王还有话说。”其情真意切，浑如当年那个交好的玩伴。
无咎迟疑了片刻，接过玉杯一饮而尽。
姬少典连连点头，又是赞不绝口：“呵呵，兄长真是痛快人！”他伸手挽住无咎的臂弯，随意又道：“来、来、来，不妨看在本王的薄面上，与姬魃王兄同饮一杯……”其话说一半，转而举杯示意：“还请王兄不计前嫌，与公孙将军共谱一段杯酒泯恩仇的佳话，我有熊之前程远大，还要指望两位同襄盛举！”
姬魃低头默然片刻，慢慢举起手中的酒杯。
无咎似乎没有提防，被带着往前两步，随即眼角抽搐，轻轻挣脱姬少典停了下来，苍白的脸色有些发青。
此时此刻，大帐内突然一静。
有关公孙无咎与姬魃的恩怨，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如今姬少典却要从中说和，结果怎样还真的无从预料。
尚在吃喝的祁散人手上一顿，眼光迅即掠过四周。在场的不仅有王族长辈与文臣武将，还有四位筑基修士与二、三十位羽士高手。而无论彼此，皆在关注着大帐当间那三人的一举一动。
姬少典好像没有察觉，接着又道：“俗话说，冤冤相报何时了，而两位兄长并非俗人……”他话没说完，忽被打断：“少典殿下，我想为破阵营死伤的兄弟们请功！”
无咎身为破阵营的主将，不能不为兄弟们着想，说到此处，他好像忘记了曾经的仇恨，后退一步欠身道：“我公孙无咎不敢居功，是数百兄弟豁出性命这才守住虎尾峡。还请殿下妥为抚恤，以安军心！”
姬少典有些意外，随声道：“此事以后再议不迟……”
无咎摇了摇头，正色道：“如今归家在即，让在下如何面对那些倚门翘首的孤儿寡母？只求功勋抚恤，好歹让兄弟们的家小有条活路！”
姬少典收起笑容，似有不耐：“尚不知破阵营死伤几何？”
“全营阵亡六百二十二，余下的百十兄弟无不带伤……”
“你可知有熊大军死伤几何？”
“……”
“那我如实相告吧，足足二十六万！而王庭兴兵之初，便已耗尽钱粮，如今再要加以抚恤，着实有心无力，且待来岁日子好转，再酌情计较！况且你那破阵营的一群老兵，皆粗蛮不堪，早早遣散了事，以免惹出祸端！”
姬少典不予多说，摆手催促道：“冤家宜解不宜结，王兄还等着与你饮酒呢……”
无咎慢慢直起身子，如释重负般长舒了口气，脸色的郁郁之色一扫而空，竟是露出笑容：“呵呵，兄弟们听说我前来赴宴，还等着立功受勋的喜讯呢，且容我回转一趟稍加安抚，再来与诸位痛饮！”他拍了拍身上的金甲，炫耀得意的神情几如往日的轻狂，随即拱了拱手道了声失陪，抓起案几上的金锭与金盔大步走出了营帐。当其途经祁散人的身旁，熟视无睹。而对方好像也是忙于吃喝无暇他顾，只管端着酒杯而乐于其中。
姬魃默默注视着那离去的背影，神色中闪过一丝疑惑。
而姬少典却是不以为意，笑道：“公孙公子还是当年的随性不羁，我最为熟悉不过，诸位举杯，再饮三巡……”
无咎走出大帐，寻了坐骑，将金盔与金锭尽数装入皮囊拴在马鞍上，随即飞身上马，直奔来时的方向而去。行至三五里处，只须绕过面前的山坡便可直达破阵营的营地。而他驱马才要继续前行，忽而又放缓去势扭头张望。
山坡上坐落着几排军帐，数十个伤兵模样的男子或躺或坐晒着日暖。有人被搀扶着走了出来，似有疼痛，张口咒骂，随即又气哼哼坐在铺好的褥子上。其三十多岁的光景，身着锦袍，头戴玉冠，神色乖戾，塌陷的鼻梁上带着疤痕，伸直的右腿上裹着绷带，显然是从战场上逃回来的一位将军。
无咎打量着那人的模样，出声唤道：“仓卫——”
男子正是铁骑营的仓卫，竟然没死，倒是个命大的家伙，而他的脾气同样不小，闻声怒道：“谁敢直呼本将军名讳……？”
无咎认准了人，抬脚下马，摘了皮囊走上山坡，神色有些古怪。
仓卫愕然，便想躲避。而在场的同伴们不明所以，都在看着热闹。他不得搀扶，动身艰难，只得坐在地上，叱道：“此处均为远征归来的王亲贵胄，你敢放肆不成？”他没忘了云霄楼的过节，更没了军营中所吃的大亏。如今对方突然寻上门来，似乎来意不善。
无咎走到近前，打量着在场的众人，点了点头道：“嗯！王亲贵胄，都是有钱人呐！”他将皮囊“砰”的一声扔在地上，不耐烦道：“若非本将军坚守虎尾峡，诸位一个都别想活着逃出始南谷。常言道，饮水思源，知恩图报，且交出各自携带的金银，权当是诸位的买命钱！”
光天化日，军营之中，竟然有人公然讨要金银，还美其名曰“买命钱”。
在场的众人以为有趣，一个个含笑摇头而神色不屑。
仓卫愣怔片刻，噗嗤一乐：“你莫非穷疯了，何不去抢……”而他话音未落，便见身影闪动，接着“喀嚓”一声，尚未痊愈的右腿好像不听使唤，这才发觉被人用脚死死踩着，并发出冷笑：“呵呵，如你所言，我今日就是来抢钱的！”
大腿的箭伤还没痊愈，竟然又被生生踩断？
太残忍了！
仓卫忽而觉着巨痛袭来，惨叫道：“啊……饶命……”
众人纷纷起身，愤怒不已，还有的抓起兵器，显然是不肯就范。且不说大伙儿身份尊贵，至少也都是见惯阵仗的武人，如今却被勒索要挟，真是岂有此理！
无咎抬脚放开惨叫的仓卫，面对着一个个忙乱的人影说道：“谁敢再动一步，我便打断他一条腿，试图反抗，则断腿一双！”
他话说得吓人，却没谁理会。
无咎不再啰嗦，反手一掌扇了出去。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挥动宝剑扑到近前，被他一巴掌扇倒在地，不容挣扎，抬脚轻轻一踢。又是“咔嚓”一声，对方抱着双腿连声嚎叫。而他犹不作罢，身影晃动，连打带踢，瞬间围着帐篷转了一圈回到原处。四周“噼里啪啦”响声未绝，已是七八人倒在地上。
“公孙将军住手，有话好说……”
“少给我啰嗦，速速交出金银！”
“嗯嗯，恭敬不如从命……”
苦口婆心，不及一拳一脚好用。惨叫声中，众人忙着奉上随身携带的金银。
“不管金银财宝，都给我塞进袋子，装不下便放在地上，手脚利落些，快、快、快——”
众人连滚带爬，唯恐惹祸上身。
少顷，两个皮囊装得满满当当。
“诸位丢下将士逃命，还不忘随身携带金银财宝，着实令战旗蒙羞，让那些无辜惨死的兄弟们亡魂难安！呸——”
无咎啐了一口，抓起皮囊扬长而去。

第一百六十二章 有个了断
……
山谷中的溪流边，破阵营的宿营地。
百十来个兵汉，已是匆匆收拾妥当并聚到了一处，却又看着自家的将军而神色茫然。
之前军令无误，要在此处休整两日。
如今一日未过，四周也是毫无动静，公孙将军却要兄弟们动身启程。而将军他身着赏赐的金甲，分明得到王庭的倚重，本该意气风发，缘何又神色冷峻而举止异常呢？
无咎无暇细说，挥动左手的夔骨指环，又将两个皮囊翻转倾倒，地上顿时多了一大堆金银珠宝。
众人眼前闪亮，禁不住惊嘘了一声。
地上的金锭，怕不有上万之数，再加上数千白银与珠宝，真是好大一笔财富。
“我凑了一些钱物，应该可以让破阵营的兄弟们，以及那些孤儿寡母过活半生。且将金银带回去各自分了，切勿遗漏、不均，烦请宝锋与刀旗两位大哥料理善后！”
无咎简单分说几句，又不容置疑道：“诸位即刻启程返乡，从此解甲归田远离沙场。此外……”他伸手解下金甲连同金盔扔在地上，又从头顶扯断一截黑发塞到宝锋的手上，不无苦涩道：“宝锋大哥，将此连同我的盔甲埋在我爹娘的坟前，权当我陪着二老尽孝了，那座荒山，便称之为盔甲山吧！”
他的夔骨指环中，原本就存放着一堆金银珠宝，曾想着用来买大院子，过上妻妾成群的富足日子，后来返回都城的路上，也着实挥金如土阔绰了一回。如今为了抚恤破阵营的兄弟，他根本没有多想便倾囊所有，唯恐不够，又从仓位等人的手中抢了一笔。钱财事小，能给那些死去的兄弟们一个身后的交代才是大事。否则绝非叫人心痛这么简单，只怕一辈子都要为之愧疚不安！
而接下来又能否返回都城，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知道如何去面对那些孤儿寡母。他只能竭尽所有，以求补偿安慰；并尝试着将过去的岁月都埋葬在那座荒山之上，但愿一切有个了断。
宝锋看着手上的断发，诧异道：“公子，你是要丢下兄弟们？”
断发明志，乃是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他似乎有所猜测，忍不住担心起来。
“公孙公子，你我兄弟不离不弃……”
“公孙将军……”
众人不明究竟，急忙出声挽留。
无咎摆了摆手，打断道：“兄弟们的情义，我无咎永世难忘，奈何朝不保夕，只能有缘相会了！诸位若想成全于我，还请速速离去！”见四周的众人还是依依不舍，他转身拉过自己所乘的坐骑，取下马鞍上的黑剑，牵着缰绳递给宝锋，沉声喝道：“宝锋大哥，收好金银上马启程！”
宝锋不敢抗命，只得将断发小心收起，又将地上的金银分开装了驮在马上，并带上那套盔甲。随着一声令下，百十来号老兄弟相继骑马离去。而走出老远，他忍不住回头张望，耳边传来清晰而又愧疚的话语声：“我公孙无咎，对不住那些孤儿寡母啊……还有老吕，便让那破宅子陪着他吧……”
宝锋重重点了点头，眼圈微微发红。
与其想来，公孙公子并非常人，所走的路也与常人迥然有异。而相处一场是缘分，匆匆离别见真情，对于兄弟们来说，如此足矣！愿他逢凶化吉，事事如意！
无咎目送着宝锋与破阵营的老兄弟们离去，只待那百余骑走出山谷，并渐渐消失在十余里之外，他这才拎着黑剑转过身来。
不远处的山坡上，孤零零插着一支两丈多长的旗杆。那面沾满血污的破旧战旗低垂着，即便风来，也沉沉的不为所动，好像其中的战魂已然远去，不知是在金戈铁马的战场上徘徊忘返，还是沉迷在风沙号角声中不愿醒来。
无咎将玄铁黑剑收入夔骨指环，走过去拔下旗杆，将战旗折叠一并收起，转身离开山坡直奔王帐的方向而去。他一边走着，一边打量着山谷中的风景。
恍惚觉着，扑面的凉风之中，带着几丝残留的寒意，还有大地苏醒的气息，以及草儿拔节、春虫破壳的声响，从四方缓缓而来，又浩浩荡荡充斥天地……
当再次回到王帐所在的山坡前，正午的日头已偏斜下去。
无咎冲着守门的侍卫举起双手，示意身上没有佩带兵器，接着长驱直入，大步走进帐中。
“公孙无咎，缘何耽误这般许久？”
帐内依然是烛火通明，人影晃动，却多了杯觥交错的喧闹声，显然是到了酒酣兴浓的时分。姬少典与左右的几位长辈皆是脸色酡红，犹在举杯不停，回头见到无咎现身，他好像很是气恼，打了个酒嗝之后，摇摇晃晃起身离席，大声叱喝：“速速过来，本王要罚你三杯……哈哈……”而他挪步之际，紫鉴与紫元两位修士端着酒杯左右陪同。
无咎进了大帐。
大帐内，纵情尽欢的多为少典的部属。姬魃依然坐在席间，独自默默低头饮酒。其身旁的紫全与紫真两位修士，也是稍显沉闷。或许姬魃失势而威风不再，便是他与他的亲信，也显得与四周的喧闹格格不入。
而祁散人正在不远处拉着一个中年壮汉拼酒，并摇头晃脑行着酒令，什么“说时运，叹流年，光阴酿成酒一碗”；“走青楼，遇红颜，陌路相逢酒一坛”。对方被他一杯接着一杯灌得脸红脖子粗，他却乐此不疲。
无咎瞥了眼祁散人，抬脚往前走去。
姬少典停了下来，举杯等候，明亮的灯光中，他酡红的脸上带着笑意。而他的两眼之中，却神色莫名。
紫鉴与紫鉴突然抢步而出，相继出声叱问：“公孙将军，你缘何动手打人？”
“私人恩怨！”
“你的破阵营又为何擅自离去？”
“少典殿下有令在先，故而遣散了破阵营！”
无咎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在场的修士高手，索性坦然相告，接着从席上抓起一壶酒，冲着姬少典示意道：“殿下恕罪，容我自罚三杯！”
紫鉴与紫鉴相互换了个眼色，双双往后退去。
姬少典这才踉跄着迎了过来，笑得愈发开怀：“哈哈，兄长真是痛快……”
无咎举起玉壶，张嘴猛吞，一壶酒瞬间见底，他意犹未尽，再次抓过一坛酒：“既然殿下有说和的美意，在下又岂敢不识抬举。姬魃殿下……”他竟然转身走向姬魃，带着迟疑的神情说道：“你且回我一句话，我便敬你这坛酒！”
为了一句话便与仇家敬酒，意味着冰释前嫌。他这是在示弱，或是低头认输。
姬少典喜出望外，连声催促：“哈哈，正如我愿也，还请王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莫要辜负了公孙无咎的苦心……”
姬魃坐着没动，慢慢抬起头来，阴沉的脸上透着错愕的神色，接着又两眼眯缝，像是要看透某人的假象。少顷，他狐疑道：“你……欲知何事？”
他身旁坐着紫全与紫真，同样是眼光凌厉而神情戒备。
无咎稍稍站定，许是巧合或也有意，他与姬少典以及姬魃之间，彼此三方均相隔一丈多远。他长长叹息一声，低沉道：“我想寻回妹子的骸骨，以便让她陪伴在爹娘的身边……”
姬魃手抚着胡须，两眼审视不停。
而无咎却是看着手中的酒坛，一脸的凄苦与无奈。
姬魃点了点头，思索片刻，沉吟道：“你那妹子……我早已忘了……哦，好像是被扔在了兽园，应该没有骸骨留下……”他举起酒杯，似有歉意：“算我有过在先，改日我送你二十个处子聊以弥补……”
无咎依旧是看着手中的酒坛，两眼有些发直，牙关“嘎巴”响动了声，嘴角露出一抹惨笑。
人死了，姬魃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而扔进兽园，便是喂了豺狼虎豹。而他竟然要以二十个女子，来偿还我那妹子的性命？
“啪——”
便于此时，一记耳光响起。众人尚在关注，猛然一惊，却见当事者双方一站一坐没有动静，另一端的席尾却是有人大声叫骂起来。
“你……你为何打我？”
“敬酒不吃、吃罚酒，本道打的就是你……”
一个醉眼迷离的壮汉捂着腮帮子，很是愤怒的模样。而与其饮酒的祁散人也是酒气熏天，摇摇晃晃起身，竟是抬腿一脚：“本道乃是仙人，你一个凡夫俗子岂敢以下犯上……”
好像是两人吃醉了酒，如此情形倒也寻常。有人酗酒烂醉，连爹娘都不认。
不过，那争执的双方并非一般人物。一位乃是将军，在王族中辈分不低。而另外一位则是修士，军营中的供奉。便是如此两人，竟然醉酒滋事。尤为甚者，一人被连打带踢，直接滚倒在地，将案几推翻一片，顿时酒肉杯盏一地狼藉。而老道却是不依不饶，瞪着一双醉眼手指四方骂道：“尔等尽为草芥，猪狗不如，下贱东西……”
这骂得也太难听了！
庆功宴上非权即贵，更有两位王族殿下，便是仙门的高人也要礼让三分，如今却被一个算命的老修士给痛骂一顿而无一幸免。更何况他并非紫定山的弟子，而是一个修为不堪的年迈散修！
“小辈放肆，将他赶出去——”
紫全拍案而起，怒声呵斥。在场的修士之中以他的修为最高，他当然要带头出声。
几个紫定山的修士不敢怠慢，动身扑向奔向祁散人。
而老道发起酒疯来真是不得了，至少有过云霄楼的战绩，又是一阵跳脚怒骂：“尔等身为修士，不分青红皂白，联手对付同道，与畜生何异……”他话音未落，抬手扔出一把纸符。
“砰”的一声，大团火光炸开，却没有烧着对手，反倒是吓得在场的众人惊慌四散。
“哎呀呀，本道寡不敌众，走也——”
祁散人出手落空，似乎酒醒，转身便跑，眨眼间蹿出了帐门。
正当混乱之时，便听有人惊呼：“救我——”

第一百六十三章 调虎离山
……
祁散人酗酒撒泼，并与紫定山的修士动了手。
而老道撒了酒疯之后，好像是清醒过来，或许害怕，转身一溜烟跑了。
不过，他所祭出的那团火光虽然没伤人，却在熊熊燃烧，且愈来愈盛，眼看着不可收拾。几位修士急忙施法加以抑制，余下的修士则是冲出帐篷追了出去。
恰逢混乱之际，又是一声惊呼吓得众人不知所措。
只见姬少典往后躲闪，而原本坐在姬魃身旁的鉴真道长，竟然召出飞剑扑了过去。
天呐，紫定山的修士要杀姬少典。而少典殿下成为有熊国君已是十拿九稳，缘何又得罪了仙门呢？不、不，姬魃才是主谋。他要趁乱剪除对手，夺取王位！
而便在鉴真动手之际，守在姬少典身旁的紫鉴不肯相让，怒叱一声，挥剑阻挡。
谁料这对同门的师兄弟才将翻脸，尚自站在原地惨笑的无咎猛然抬起手臂。一道黑色的剑光脱手而去，直奔近在咫尺的姬魃。一旁的紫全道长早有防备，抓住姬魃往后躲闪，却不忘手指一点，凌厉的杀气骤然逆袭。而三位师兄弟均已动手，紫元又岂肯作罢，趁机召出飞剑就近猛攻，竟与紫全联手一处全力对付无咎。
乱了！
那边的祈老道突发酒疯，已让在场的众人眼花缭乱，而不过闪念之间，这边的六人又是混战一团。
适才还是和睦融融的情景，瞬间杀机爆发惊涛骇浪！
岂止乱了，简直是大乱！
六人相距如此之近，猝然间相互发难，竟分不清敌我，只见剑光闪烁而杀气肆虐。
“砰——”
紫鉴挡住了紫真的攻势。
“轰——”
黑色的剑光，快如闪电。即使紫全及时应变也没能有所幸免，而倒霉的另有其人。姬魃惨叫着离地飞了出去，“喀喇”撞断了大帐角落里的木桩，随即“扑通”坠地而周身光芒闪烁，虽然口吐鲜血，竟逃脱一死。浅而易见，有护身玉符救他一命。
“砰、砰——”
连声闷响之中，两道剑光齐齐击中无咎的胸口，他闷哼一声，同样是倒飞出去，而随着胸口衣袍炸开，一道紫色剑光透体而出，堪堪为他挡住了致命一击。他人在半空，眼光瞥向姬魃，含血啐了一口，接着抬手一招，两道剑光瞬间合二为一并倏然回转，“唰”的一声劈开了牛皮大帐而趁势蹿了出去。
与此刹那，紫鉴、紫元与紫全、紫真好像是心有灵犀，彼此不再相拼，转而联手冲出帐外。余下的修士则是蜂拥而出，随后紧追。
而之前跑出大帐外的祁散人与追赶他的几位修士，皆不见了身影。此时此刻，根本无人顾及太多。
异变横起，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无咎从大帐的豁口中纵身而出，面对四周一个个目瞪口呆的侍卫不予理会。他人未落地，双手掐诀，随即裹着一道白色光芒瞬间遁去百丈远，身形稍缓，又接二连三，便如一只惊弓之鸟穿过山谷逃向远方。
而除了追赶祁散人的五六位修士，大帐内还有二十多位羽士高手，一个个施展御风术，群犬逐兔般紧追不舍。而为首的四位筑基前辈，更是脚踏剑光而去势惊人。
无咎的闪遁术倒也不慢，转眼间越过山岗，又越过一道道丘陵，接着冲向前方十余里外的一片山谷。
四位御剑的筑基修士抛开身后的小辈，风驰电掣般横空而过。
须臾，山谷到了脚下。
那裹着白色光芒的身影尚在一窜一窜挣扎不停，却像是迷失路途的萤火虫，俨然已是穷途末路，只待死亡的那一刻才能回归黑暗之中。
四位筑基高手看得清楚，争先恐后扑了下去。
无咎一口气遁出去三、四十里，根本来不及缓口气，却发觉四道凌厉的杀机到了背后，他不敢迟疑，身上的光芒微微闪烁，随即一头扎入地下。
紫全与三位师兄弟岂肯罢休，想都不想便收起飞剑扑向地面。而尚未触地，四周光芒闪烁，一道阵法突如其来，紧接着熟悉的话语声响起：“收网啦、收网啦，本道抓住四条大鱼……”
是祁散人！他竟然甩开追赶，早到一步结网以待？
阴谋诡计！
此前的一切，都是精心策划的圈套！
紫全四人才将明白过来，已被困在阵法之中，岂肯就范，急忙召出飞剑疯狂乱攻。山谷间顿时轰鸣大作，而那十余丈方圆的阵法却是极为坚韧。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地上冒出无咎的身影。他看着那光芒闪动的阵法以及其中四道隐约挣扎的身影，松了口气：“老道，我欠你一个人情！”
祁散人早已没了醉酒的模样，一边掐动手诀操持阵法，一边不满道：“你欠我的人情多了……”他不及多说，催促道：“哎呀，我这阵法擅长防御，却不利于禁锢，只怕难以耐久，且速去速回！”
无咎点头会意，整个人的身影忽而一淡，竟如同鬼魅般飘忽，随即划过半空疾驰而去。
“咦，那小子的冥行术倒也使得！”
祁散人惊咦了一声，好像很是意外，而他看着那团光芒闪动的阵法，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二十多个修士手持飞剑翻过山岗，正待扑向前方的山谷。一阵疾风骤然而至，随之剑光呼啸。为首的两人不及躲闪，“砰、砰”尸横当场。紧接着一道模糊的身影倏然远去，并留下一声令人畏惧的断喝：“不想死的，都给我滚开——”
那是公孙公子、或是公孙将军，终于显露他羽士高手的身份，果然是心狠手辣，种种传言一点都不虚假。而他竟然摆脱了四位前辈的追杀，又该是怎样的强大？
紫定山的弟子们看着地上的死尸，顿时愣在原地。
此时的王帐内，同样是僵持的场面。
原本欢愉和睦的情形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双方的剑拔弩张。
大火已然熄灭，而烧残的案几与泼洒的酒肉却是一地狼藉。一缕天光从帐篷的裂口中投下，使得一道道身影显得有些阴暗。摇曳的烛火映照着在场的一张张人脸与手中的兵器，莫名的杀气在缓缓弥漫。
“姬魃，放开几位王叔！”
姬少典的身边，环绕着大批持械甲士，应该潜伏多时，只待一声令下。
几丈之外，姬魃的身旁也是簇拥着十余位持刀的壮汉。不容多想，他也是有备而来。所不同的是，还有四、五位王族的老者被挟持着站在一起。他揉着胸口，犹自面带痛苦。虽有护身符而免于一死，怎奈那一剑太过于疯狂凌厉。他缓了口气，冲着姬少典冷笑一声，转而看向几位王族中的长辈，带着苦涩与无奈的神情说道：“我又何曾想过谋害诸位王叔？他少典信口雌黄，只想嫁祸于我！”
一位老者面色愠怒：“同室操戈，岂有此理！”
姬魃趁机又道：“若非他姬少典临阵逃脱，我二十万将士又何至于全军覆没。如今他不以为耻，反倒沾沾自喜，又摆下庆功宴，只为铲除异己。我既然难逃一死，又岂肯受他摆布。还请几位王叔主持公道！”
姬少典不容姬魃将话说完，张口打断：“姬魃，任你如何巧言令色，都不该裹挟王叔而以下犯上！”他往前一步，凛然喝道：“命你的随从丢下兵器放开王叔，我饶你不死！”
“成王败寇，不外如此，呵呵！”
姬魃感慨之余，又是一声苦笑：“倘若几位王叔出了意外，非我之过，乃是少典他借刀杀人，还请在场的诸位做个明证！”他透过人群看向四周，而在场的数十位王亲贵胄皆不敢出声。他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我只想带着几位王叔返回都城而已，且闪开去路！”
十余位壮汉簇拥着姬魃与几位老者便想走出帐外，而姬少典所带领的数十位甲士却是不肯让步。只要让姬魃返回都城，他必定强行篡权。到那时候，王位旁落，所有的一切都将付之流水，姬少典又岂肯答应。彼此刀剑相向，令人窒息的杀机一触即发。
恰于此时，大帐的顶端，“刺啦”破开一个豁口，破风声从天而降。随即一片青光倏然罩住了正在昂首观望的姬魃，并将他离地带起，紧接着现出无咎的身影，转而掠过众人的头顶飞出帐外。
在场众人大惊，相继往外涌去。
无咎到了帐外尚未远去，便被姬魃挣脱青光而“扑通”坠地。他跟着飘然落下身形，不由得冲着手腕上的一线青丝摇了摇头。破损的青丝网，渐渐已威力不再。
而姬魃落地之后，急忙起身逃窜。
无咎的眼光一寒，上去便是一脚，不待姬魃扑倒，又是一脚用力踏下，“喀喇”一声踏碎了护身符，再踏碎脊骨穿透腰腹。而姬魃才将张口惨叫，便两眼翻白死了过去。他却一脚接一脚，将整个人的筋骨、四肢踏得粉碎，最后留下一个头颅，又是“扑哧”一脚爆开。他这才后退两步，甩了甩脚上的血肉，依旧是脸色铁青而犹不解恨，抓出一张纸符丢了下去。早已成了一堆烂肉的姬魃，瞬间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破损的大帐前，近百人怔怔而立。见过杀人，却没有见过这般血腥残虐。将人一脚踩死，再碾成肉泥，又一把火烧了，渣都没剩！
姬少典很是惊骇的模样，出声道：“公孙无咎，你……你竟然杀了姬魃王兄？”
无咎看着地上的灰烬，脸色一阵变幻，片刻之后，慢慢转过身来：“姬魃虽为主凶，而王庭的昏庸无道才是我灭门之难的祸根所在！”
姬少典脸色一僵，左右的众人也是一阵慌乱，尤其是几位王族的长辈，面面相觑又惊又怕。此处没有一个修士，显然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倘若那个公孙无咎大开杀戒，只怕没人拦得住他。而君君臣臣之间的恩怨，又如何讲得清楚。
“杀了姬魃，不也正是你少典的心愿吗？”
无咎却是抛开往事不再多提，逼问了一句，带着玩味的口吻，冲着姬少典又道：“你将我留在都城，只为离间紫定山的几位仙门高手；你设下庆功宴，言语激怒，无非逼我出手，以便让我与姬魃火拼而有隙可乘。而你见我无动于衷，又故作惊吓，再次诱我出手，不料姬魃早有鱼死网破之心，使得你差点弄巧成拙。若非你今日的运气不错，你与姬魃之间谁输谁赢还犹未可知！”
姬少典神情尴尬，举手道：“兄长，我……”
无咎长舒了口气，漠然道：“愿你少动刀兵，体恤万民，还一方安宁，成为一代明君。如非不然，便是仙门也保不住你！”
他留下淡淡一瞥，转身凌空踏去十余丈，身影在风中微微闪动，转眼之间消失无踪……

第一百六十四章 重返灵山
……
无咎越过山岗，从风中落下身形。
他回头看向身后，禁不住黯然一叹。
耗时数月，终于杀了姬魃，并将他挫骨扬灰，却并无报仇雪恨之后的痛快。
爹、娘与妹子走远了，再也回不来了！
无咎伸手捂着胸口，心头一阵隐隐的刺痛。而才将留意，那种痛楚却又微不可查，没等转念，再次悄然咀噬着神魂而叫人欲罢不能。
祁散人说，这是魔煞作祟。他的丹药虽然治标，却不治本。而相对于自己来说，或是一种难愈的心伤。与其刻意休养调理，倒不如顺其自然，由时光消磨，任岁月湮没。亦或是说，不乏疗伤的途径，只是不曾在意罢了！
不过，那个老道帮了自己的大忙，若非他设下圈套困住四位筑基的高手，自己未必就能杀得了姬魃。此时此刻，他情形如何……
无咎转而看向前方，神识尽头的山谷中似有异常。他微微一怔，不及多想，纵身跃起，随即化作一道淡淡的光影划过半空倏然而去。
这十余日来虽然独自一人郁郁寡欢，却始终没有闲着。有了祁散人的口诀，再次修炼《九星诀》果然事半功倍。尤其是冥行术，化身于虚无之间，便如鬼魅横行四方而颇为神速，而消耗的法力，只有土行术的三成。如今稍加尝试，愈发得心应手。
少顷，那片山谷到了眼前。
祁散人犹在操持着阵法，而闪烁不停的阵法依旧是轰鸣不断。他有些手忙脚乱，好像已是法力难继而疲于应付。
远处则是聚集着二十多个紫定山的修士，正在迟疑中进退不定。那伙修士若是一涌而上，只怕要给祈老道添麻烦。
无咎在半空中现出身形，随即掠地飞奔过去。
便于此时，突然“砰”的一声闷响，那闪烁的阵法竟被撕裂一个豁口，顿时间变得摇摇欲倾。而紧接着又是“砰、砰、砰”三声闷响，三道豁口相继爆裂，再又一声更为沉闷的巨响在山谷中炸开，四道人影脱困而出。
无咎才将冲到十余丈外，祁散人失声惊呼：“哎呀，我的三奇阵……”
惊呼声未落，四道剑光霍然而至。
祁散人急忙抓出一张符箓拍在身上，便被强大的攻势狠狠击中。他猛然踉跄几步，转身迎向无咎，并焦急大喊：“快走……”他才将张口，一道热血喷出。
无咎骇然色变，不顾一切冲了过去：“老道——”
而紫祁散人支撑不住，“扑通”跪在地上，带着满口的鲜血怒道：“你此时不走，必死无疑……”他抬手抛出一个锦囊，急声催促：“我与紫定山方丹子有旧，他门下弟子不敢杀我，走——”
他奋力吐出最后一个字，人已被随后追来的紫全一把凌空抓起。曾经的仙门高人，圆滑世故的算命先生，看破红尘的祈老道，就这么被生擒活捉而无从挣扎，着实叫人大出所料！
而紫真、紫鉴、紫元遭到暗算，早已是憋了一肚子气，见帮凶被擒，再次催动剑光狠狠扑向罪魁祸首。
无咎去势正急，只想救出手相助，谁料闪念之间，祁散人已被生擒活捉。他急忙接住锦囊，不待应变，三道剑光已到了身前，杀气凌厉而势不可挡。眼看着就要遭殃，他身影尚在，而整个人忽而变得清风般柔软，随即顺着飞剑的攻势往后飘去。喘缓之机，再不敢迟疑，身形骤然一淡，紧接着逆天蹿起，继而带着风声疾遁而去，身后留下一声无奈的大喊：“老道……来日我踏平紫定山为你报仇……”
紫真、紫鉴与紫元稍稍诧异，急忙驱动神识搜寻，随即踏起飞剑随后紧追，三道虹光直挂天边尽头。
一声埋怨幽幽响起：“忘恩负义的小子，他在咒我死呢！”
……
半空之中，一道淡淡的人影踉跄而出，匆匆回头张望，又扯起风声消失远去。
三道御剑的人影尾随而至，依旧是不肯放弃，干脆收起脚下的剑光，各自祭出遁法继续紧追不舍。
而无咎的冥行术初次显威，不过遁出数十里，根本没有摆脱三位筑基高手的追击。再次疾行，竟达百余里。待去势稍缓，复又化归无形。下一刻，人已到了两百里外。如此接二连三，只管飞遁不停。好像又回到了逃亡时的岁月之中，虽然对手有所不同，而仓惶与狼狈的情形，却是一样一样的。
黄昏时分，一道隐约的光影从天而降。
须臾，一家农户后院的干柴禾堆轰然炸开。两只土狗摇着尾巴跑来，冲着随风飘落的草屑吠叫不止。少顷，又有一个老汉咋咋呼呼现身：“谁家孩子捣乱呢，看我不凑你！”
而后院除了散落一地的干柴禾与两只撒欢的狗儿，半个人影都不见，只有一阵微风穿过院落，又消失在黄昏深处。
老汉愣在原地，挠头道：“怪事哩……”
与之同时，数百丈外的小树林中冒出无咎的身影，他脸色有些苍白，摇晃了几步，软软瘫坐在地，随即倚在树干上，疲惫地喘着粗气。
冥行术固然好用，而一口气跑下来也是累人啊！
接连不断一个多时辰，至少遁出去数千里。不知道那三个家伙会不会追来。
无咎闭上双眼，留意着远处天上的动静。久久之后，依然不见那三位紫定山修士的身影。他放下心来，却又禁不住带着愧意暗叹了一声。
祈老道，我真的不想抛下你独自逃生。而你说的也不错，凭借着你高人的名头或许真的可以安然无恙。换成是我，只怕是开膛破肚的下场。为了九星神剑，那几个家伙绝不会心慈手软啊！
无论怎样，我又欠了你老道一个大大的人情。而我留下的那句话，也绝非妄言。只要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为你报仇。哪怕是踏平紫定山，也在所不惜！
不过，老道在危急关头扔来一个锦囊又是何意，难道是他随身携带的宝贝，为了避免丢失，这才托付于我……？
无咎想到此处，缓缓睁开双眼。
小树林僻静依然，四周夜色笼罩。透过稀疏的树枝看去，一轮明月静静悬在天边。数百丈外的山坳上坐落着小小的村落，黑暗中闪烁着几点灯火。当狗吠声传来，又是一阵带着暖意的风儿掠过。如此一方田园夜色，倒也婉约如画而别有意境。只是逃亡途中，别添几分茫然。
无咎举起手来，一个小巧的锦囊出现在眼前。
锦囊并非凡物，至少神识看不透，解开上面的绳扣翻转过来，囊中只有两样东西。
一块紫色的玉牌，一枚玉简。
玉牌巴掌大小，有些陈旧，虽纹饰精美，而看起来并不起眼，而一面刻着灵霞二字，一面刻着四句话：灵山聚气，霞光普降，仙缘从凡，主德四方。
这是祁散人的灵山令牌？
无咎放下玉牌，拿起玉简，稍稍凝神，顿时目瞪口呆。
玉简之中，竟绘着灵霞山的地理地貌。而与所知的地图不同，其中不仅详细标注了各个主峰的方位，以及门主、长老的住所，还有各处禁制的存在与开启口诀手诀。尤其是标注的藏剑阁，另外有一行注解：神剑在此，有缘自取。
灵霞山竟然真的藏有镇山神剑？
而这并非叫人诧异的地方，反倒是祁散人在玉简中留下的一段话，读起来有些颠三倒四，显然是匆匆所留。
老道的意思是说：小子，你持有灵霞山门主令牌，以掌门弟子之名返回灵霞山，设法取得神剑修炼筑基。只要你三剑在体，务必前来紫定山营救老夫。一年之约，不得有误，否则祸福难料，便等着老夫的冤魂寻你算账……
无咎怔然片刻，再次抓起玉牌。
怪不得玉牌上没有姓氏名讳，竟是一件仙门的门主信物。那莫名其妙的四句话各取首字，便是灵霞仙主。藏头诗啊，原来如此。而老道要我返回灵霞山取得神剑，待修为筑基，再去紫定山救他，并约定一年的期限，不然他凶多吉少？
无咎看着手中的玉牌，又看了看玉简，一时之间心绪莫名，不由得连连摇头。
祁散人自称老夫，分明就是师父长辈的口吻。我何曾拜你为师，这不是占便宜吗？
你老道身为门主，都不敢返回仙门，如今却要我返回灵霞山，只怕掌门弟子的身份也未必管用啊！到时候玄玉等人必然不肯罢休，莫说取得神剑，只怕活命都难，我岂不是要自投罗网？
而不管祁散人对于自己有没有大恩，都不能抛开他的生死而不顾。既然他有托付，我便要全力以赴！
更何况凡事有利有弊，倒也不用一味躲避。
只有取得神剑，方能修为筑基，而唯有成为筑基的高手，才不用畏惧紫定山的那四个家伙。如今动辄逃亡，终究还是修为低下的缘故。既然已是双剑在体，又何妨继续寻找余下的五把神剑呢。第三把神剑有了下落，理该当仁不让！
此外，返回灵霞山取得神剑，不仅仅能营救祁散人，还能见到紫烟仙子。如此一举两得，纵有刀山火海也在所不惜。
紫烟，想不到你我又要见面了！
无咎心潮难抑，禁不住从地上站起，若是生有双翅，巴不得即刻飞向灵霞山。而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破碎衣衫，转而举目四望，随即又慢慢镇定下来，神色中一阵疑惑。
此处何处，距灵霞山又有多远？
而祈老道他怎敢断定，那个紫全不会杀他？他又怎敢断定，自己真的能取到第三把神剑并救他性命……

第一百六十五章 偷狗的贼
……
晨色中，一道人影悠悠然独行。
昨日春寒料峭，今朝却已风暖柳绿。同一节气中的两地，因相隔数千里而景色不同。
只见土道两旁，阡陌纵横而满眼的青翠；雾霭淡淡之中，远山绰约如黛。当一缕晨曦透过云霞洒向大地，顿时万物欣然而生气蓬勃。
无咎脚下不停，扭头看向北方。
在树林中歇息一宿，总算是又找回了往日的几分精神。天还没亮，他便顺着田间地头的土道信步而行。
昨日在王帐内遭到袭击，虽然有所防备，并有狼剑阻挡，还是震动脏腑并受了轻伤；接着来回奔波，又持续不断施展冥行术，一身的法力消耗了七八成，着实累得不轻。如今歇息过后，并远离了红尘纷争，只觉得浑身轻松，好像眼前的这方天地都变得宽阔了几分。
在都城的富家公子的生涯，早在那年的秋季便已终结。时隔五年之后再次返回，不过是为了一腔不灭的执念罢了。而最终除了报仇，什么也没找到。曾经的岁月，不再属于自己。十九年的时光，十九年的旧梦，已然埋在了那座破落的宅院中，埋在了都城之外的荒山上。
走吧！这春光正好，这天地广阔，哪怕继续颠沛流离，至少自由自在而无拘无束。
而接下来的路途再不用茫然徘徊，而是负有使命。那就是前往灵山寻紫烟，不对，应该是前往灵石寻神剑，提升修为救老道。至于以后又将怎样，倒也无须多想。船到桥头自然直，无怨无悔是此生！
此外，爹、娘，我已在盔甲山留下自己的衣冠冢陪伴二老。妹子便由我揣在心里带走了，我活着，她就在……
一个粗布短衣的中年男子扛着锄头出现在路边，正要走向田间。
无咎收起纷乱的思绪，出声唤道：“大哥，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位农夫，听见有人问路，转身抬眼打量：“此乃河间府地界，归柳河镇管辖。公子从何而来，欲往何处？”他的口音有些重，却不难听懂。
无咎走到近前，摇头笑道：“这河间府，又属哪一国呀？”
农夫四十多岁，脸色粗糙，胡须杂乱，应该是个厚道的乡下人。而他闻声却是一怒，瞪眼道：“哼，难道西周国还有两个河间府不成？你这富家公子不事劳作，四肢愚钝，五谷不分，却锦衣玉食，真是好没道理，啊呸——”他竟是吭哧呛出一口浓痰，转身扛着锄头气冲冲离去。
无咎慢慢停下脚步，冲着离去的背影瞥了一眼，转而看着身上的丝袍，又伸手抚了抚头顶的玉簪，无辜道：“山有高低，人有迥异，彼此相安，方为大同，而非怨天怨地，满肚子的牢骚。再者说了，我招你惹你了……”
他耸耸肩头，伸手摸出一张兽皮，随即又换成一枚图简，之后背抄着双手而若有所思。
逃命的时候慌不择路，竟然跑到西周国的境内。舆图所示，河间府位于西周的最南端，虽然与南陵国接壤，距离灵霞山地界尚有两万余里之遥。如今法力亏欠而轻伤在身，不宜继续施展冥行术，倒不如买匹马儿代步，也好节省几分力气。
无咎有了计较，甩开双袖往前行去。
半个时辰之后，前方出现一座小镇。
柳河镇。
镇子只有数十户人家，一条街道横贯东西。
无咎走在碎石铺地的街道上，随意观望左右的街景。来往的多是粗布短衣的农户与举止粗俗的商贩，其一身白衣飘飘穿行其间，很是惹人注目。他倒是浑然不觉，一脸的从容。而大清早的，街道两旁不多的店铺大都关门闭户，一家低矮的酒肆却是店门半掩，门前还摆着一张木桌。他径自走过了过去，张口唤了声伙计。
所谓的酒肆，不过是挨着街道的两间门脸，低矮破旧，若非门前插着一面脏兮兮的酒旗，未必就能分出端倪。
“伙计，还不前来伺候——”
随着又一声呼唤，虚掩的店门嘎吱推开，一只脚踏出门槛，接着冒出一个粗壮的汉子，看着像是酒肆的掌柜，却倚着门框、揉着眼屎，不耐烦地摆手道：“小店午时开张，请吧——”
眼下卯时才过，距午时尚早。这汉子显然是恼怒客人不懂规矩，索性直接驱赶。
无咎昨日太过疲惫，歇息一夜之后，真的有些饿了，无奈道：“还想来碗热汤，罢了，且寻下家……”
而他尚未挪步，掌柜的已是听音辨人，惺忪的睡眼猛然睁大，忙道：“哎呀、原来是位公子，且请安坐！”与其看来，那年轻男子衣着光鲜，肤色白皙细嫩，分明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无疑，不仅如此，还是一位外地人。
原本慵懒不堪的汉子，突然变得殷勤起来，上前两步扯着袖子擦拭桌凳，点头哈腰伸手请坐，转身屁颠屁颠跑进店里。
无咎是入乡随俗，也不介意，撩起衣摆坐了下来，趁机散开神识掠过小镇。
柳河镇地处偏僻，房舍破旧，便是镇中的柳河客栈也是门可罗雀，院内见不到可供骑乘的马匹。而小镇的西头，却有几处整齐的宅院与聚集的车马，尚不知是何所在。
“热汤来啦——”
掌柜的端着托盘跑了出来，“砰”的放下一只陶碗，虽也热气腾腾，却汤汁四溅。他又摸出一双竹筷，在屁股上蹭了蹭，“啪”的一声扔在桌子上，讨好道：“公子慢用！”
无咎已起身闪到一旁，待小心避开淋漓的汤汁这才慢慢坐下，他伸头看着汤碗，抓起筷子稍稍搅动，随即挑起一块带着黑毛的肉皮，诧异道：“这是……？”
掌柜的擤了把鼻涕，甩了甩手，顺势抄在满是油腻的袖子里，俯身低声道：“这是我昨儿抓到的一条大黑狗，连夜剥皮剔骨熬汤，本想午时开张卖个好价钱，如今却是便宜了公子。且趁热享用，吼吼，大补！”
无咎邹着眉头，没了食欲，随手丢下筷子，站起身来抬脚就走。
早便察觉店内熬着热汤，难免一时嘴馋，不料想遇到了偷狗贼，如此倒也罢了，只是狗肉汤脏秽不堪，简直令人作呕！
而他才将走出两步，已被掌柜的挡住去路，依旧是面带笑容，并压低嗓门提醒道：“公子，多谢承惠！”
汤没喝，钱照付！
无咎懒得计较，左手挥动，而不过瞬间，又是微微一怔。
掌柜已伸出手掌，带着垂涎的神态期待着，却见面前的公子站着不动，他忙竖起脏兮兮的手指晃动着提醒道：“一碗汤，十两银子，价钱公道，童叟无欺哦！”
“一碗狗肉汤而已，缘何如此金贵？”
“公子是有钱人，又何必吝啬……”
“我……”
无咎还想训斥，随即又暗暗叫苦。
自己的金银珠宝，尽数堆放于夔骨指环之中，昨日为了抚恤破阵营的兄弟们，只管倾囊所有，一丝一毫的银子都没留下。而随后接连遇变，又是疲于逃亡，早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如今突然想起来，才发觉到自己除了丹药、符箓、玉简等修炼之物与十余块灵石之外，已成了凡俗间的穷人。
掌柜的倒是懂得察言观色，随即发觉不对：“你什么你，你不会谎称没钱吧？”
无咎自知理亏，稍显尴尬道：“我……我还真的忘了带银子，送你一套衣衫抵作汤钱如何……”
掌柜的笑脸一收：“我只要银子，十两少一分都不成！”
“你一碗狗肉汤，半钱都不值，却漫天要价，不是坑人吗，而我一套衣衫，足以抵得十两银子……”
无咎还想劝说两句，随即闭上嘴巴。
只见那身为掌柜的壮汉，猛然扭头跑回铺子，又返身跳了出来，竟是拿着一把尺余长的利刃，并举起来左右晃动着，恶狠狠道：“你是富家公子，我不坑你坑谁？而你竟敢吃我白食，天理不容——”他好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屈辱而忍无可忍，高声吼叫起来。
街道上行人纷纷驻足观望，并围过来凑热闹，还有人冲着无咎啐着口水，显然对于为富不仁者很是痛恨。
而无咎愕然片刻，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
我是富家子，便该吃亏？否则天理不容，人神共弃？
我不过是穿着整洁罢了，竟遭人如此嫉恨。幸亏我心智健全，不然真要变得糊涂了！
无咎耸耸肩头，说道：“掌柜的，我只有衣物可供抵偿，若是不成，也是无奈。而你的那碗狗肉汤根本不是人吃的东西，又何必借此敲诈呢！”
掌柜的愈发愤怒，转身抓起陶碗中的狗肉连皮带毛吞了下去，噎得他两眼怒凸着，好不易顺过气来，随即又是暴跳如雷：“谁说不是人吃的东西，难道我在你公子的眼里就不是人……”
无咎张张嘴，一时无语。
这个掌柜的虽然污秽可憎，而说出来的话语却是没错，若非他的提醒，自己都差点忘了当年饥不择食的窘境。
无咎不再辩驳，坦然道：“我真的没钱，只有衣物抵账，还请通融一二，切莫伤了和气！”
掌柜却是得理不饶人，咬牙切齿道：“你敢赖账，我便将你当狗宰杀卖肉……”
“崔掌柜，你倒是动手啊……”
“杀了他，剥皮剔骨……”
“哈哈，看看这位富家子值得几两斤肉……”
“那公子是位外地人，杀了不当紧……”
街道上围着一群热闹的乡民，竟然都在拾掇着杀人分尸。
无咎环顾四周，又是一阵愕然。此地民风竟然如此恶劣，着实叫人叹为观止。
而被称作崔掌柜的汉子得到声援，更加的气焰嚣张，他抬起毛茸茸的脏手便要逞强，忽而又脸色一变。
与此同时，有清脆的话语声响起：“崔三，是不是你偷了我家的狗……”
突如其来的话语声，极为的清脆好听。
崔掌柜却已吓得浑身哆嗦，急忙撒手丢了短刃而跪地求饶。
一声粗嗓门响起：“偷狗贼还有位同伙，一并带走……”

第一百六十六章 诚惶诚恐
……
稀里糊涂之下，又成了偷狗的贼。
无咎被一大群人推搡着走进了镇西的一个院子，他的身旁还有那位真正的偷狗贼，崔三、崔掌柜。
从一路之上的叱骂声中不难得知，崔二因为酒肆的本钱拮据，便偷鸡摸狗宰杀卖肉，以维持他惨淡的营生。谁料他昨晚偷错了人，竟将镇西马家的护院狗给杀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亮不久，人家便寻上门来。灶上的肉汤，床铺下的狗皮，可谓人赃俱获，一逮一个准。依着乡俗，偷鸡摸狗不算贼，逮着就要脱层皮，也就是说挨顿胖揍，那是免不了的。
不过，镇西的马家，并非小门小院，乃是商贾大户，在柳河镇说一不二的存在。尤其那护院的黑狗，为马家的大小姐心爱之物。而马大小姐，更是让她大哥，也就是马彪都头疼的一位人物。偷了她的狗，最终的下场可想而知。
“将崔三给我绑起来……”
一大群人才将走进院子，有清脆的话语声在发号施令。紧接着七手八脚一阵忙乱，便听得崔二在杀猪般惨叫着饶命。
下令的是位女子，便是马大小姐，花娘，她的名字便如她清脆的嗓音一般好听，而她本人的相貌，却是不敢恭维。
只见一群粗莽的汉子之中，站着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头裹着花帕，一张圆脸稍显黝黑，却涂抹着脂粉，双眉略重，两眼眯缝，嘴巴艳红；且一身粗布红裙，前后丰腴而又不失壮硕。她正一手卡腰，一手指指点点不容置疑的蛮横模样，而她两眼的余光又时不时飞来，火辣辣的莫名所以。
与花娘站在一起的是位中年男子，四肢粗壮，黑脸环须，头顶皮帽，外罩粗布短袍，腰间束扎着皮囊褡裢，并斜插着一把带鞘的钢刀，脚上则是一双踢死牛的靴子。他整个人不苟言笑，看着有些阴沉吓人。四周的十余个汉子，与他的装束大致相仿，彪悍异常，却又言语无忌而举止粗野。
所在的大院，位于镇西的山坡上；往北是几排青石砖房，两侧各有几间厢房；院中停放着五六辆大车，还有十余匹健马。大车上装着货物，健马则是鞍辔齐全并带着行囊。
转眼之间，崔三已被捆成了一团，便是嘴里也被塞进狗皮而“呜呜”着难以出声，鼻涕泪水满脸狼藉，两眼怒睁透着绝望。
“哈哈，偷狗贼还有同伙……”
几个汉子意犹未尽，凶神恶煞般返身扑来。
无咎遭了无妄之灾，并跟随众人来到此处，始终没有辩解，而此时此刻，不由得他不出声：“且慢——”
“且慢个屁，老子捏死你这个小蟊贼！”
“人模狗样的东西，还不跪地求饶，哈哈！”
“哎呦，还是外地人，打死了更是简单……”
三五个莽汉根本不容分说，伸胳膊挽袖子便要动手。
无咎的眉梢微微斜挑，神色中透着一丝无奈。而便在他忍无可忍之际，有人娇声叱道：“谁都不许动他……”
唉，总算有个讲道理的人！
无咎暗松了口气，眼光冲着那十余匹健马打量不停，嘴里说道：“本人游学至此，并不认得崔三。或有误会，切莫伤了和气。那马儿很是不差，尚不知……”
他看上了那几匹马，想着怎样才能如愿，却不料有人看上了他，并将几个要动粗的汉子拳打脚踢赶开，大步到了近前：“原来公子游学至此，小女子花娘有礼了！尚不知怎样称呼呀，嘻嘻！”
随着动人的话语声，一个圆乎乎的脸蛋凑到近前，两眼中闪动着火热的神色，并伸出粗短的手指抚摸而来。其举动亲昵，话语暧昧。被她赶走的汉子不敢声张，却又嘻嘻哈哈而不怀好意。
无咎只觉得浓香扑鼻，顿时窒息，急忙后退一步，咧嘴应声：“区区不才，人称无先生！”
花娘的手掌落空，嘴巴一撅，顺手扯着发梢而微微低头，又眼光飞挑而噗嗤一乐：“无先生，小妹我与你有缘呢。从今往后呀，你是我的人！”
这女子的笑声中毫无羞怯，反倒是带着与生俱来的狂野与理所当然的振奋。
无咎微微一怔，禁不住摇头躲闪。
面前的花娘搔首弄姿，两眼灼灼，再加上她身上的浓香与不加掩饰的火热，简直叫人无所适从。
我是你的人？
真是笑话！紫烟也不答应啊！
“我妹子看上那小子，算他福气！时辰不早了，启程！”
随着马彪吼了一嗓子，院子里顿时忙碌起来。
而花娘则是缠着不愿离去，亲热问道：“先生，你我不妨同乘一骑？人家害羞哩，噗……”
她比无咎矮了一头，昂起的脸蛋笑成了花。只是这花儿不好看，让人不忍目睹。
而崔三已被扔上马车，犹在惨哼不已，看着倒也解恨，尚不知他最终的命运如何。
无咎看着四周的情形，禁不住抄起双手，畏畏缩缩道：“我……我这人胆小呢，骑不得马儿。不过……这又是去往何处？”他话没说完，已被人挽住手臂：“既然骑不得马儿，同乘一车也是好的。而先生游学在外，四处都该去得。”
这个花娘虽为女子，却根本没有男女之别的顾忌。
无咎有心抗拒，稍稍迟疑，硬着头皮跟着往前，不情不愿道：“话讲清楚，不然我要告辞了！”
他虽谎称游学，却不便四处游逛。祁散人的一年之约并非儿戏，灵霞山才是最终要去的地方。
花娘不耐烦了，猛一甩手：“哎呀、你少罗嗦，陪我大哥前往红岭山送趟货物，往南不过五百里，半个月便可来回……”她嚷嚷起来，顿时横眉立目，神情凶狠，浑身透出的彪悍之气与那些莽汉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无咎见这女子前后不一，微微错愕，借势踉跄两步，神色中若有所思。
往南尚可，至少是灵霞山的方向，若是换成别处，本先生即刻走人。谁敢阻拦，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哼哼！
而花娘以为眼前的书生吓着了，急忙换上笑脸，伸手连拉带拽，示意道：“先生啊，小妹陪你同乘大车……”车上坐着两个汉子，被她瞪眼吓得躲开。
无咎只得顺势坐在车上，而屁股未稳，一个肉墩墩的身子挤来，丝毫不见客气。他急忙避让，差点栽下车去，又被一把挽住，耳边吹着腻人的香气：“先生这般不经用，噗——”
十二匹马拉着六辆大车，带着货物、十二个人以及捆成狗样的崔三，再加上以马彪为首的十位骑马的壮汉，一行驶出院子，顺着镇西的大道往南而去。当车队穿过街道的时候，街上的行人纷纷畏惧躲避。
无咎与花娘坐在末尾的一辆大车上，五个汉子随后压阵。还有一匹无人的健马，马背上挂着利剑与行囊，应该是花娘的坐骑，一溜小跑跟随左右。
依着花娘的说法，马家干的是行脚商贩的勾当，而马家兄妹与随行的汉子们又都带着兵器，怎么看怎么透着几分怪异。还有大车上的货物，也很不寻常。
须臾，马家的车队到了镇南几里外的山谷中慢慢停下。
不远处有个荒僻的山沟，四周渺无人迹。
两个汉子跳下马背，伸手将崔三从马车上抬到了山沟旁。
花娘则是往身后丢了一个媚眼，这才跳下大车，继而扭动着稍显丰腴的肉身子跟了过去，竭力展现着妩媚风情。而崔三被架着勉强站起，她已走到近前，竟撩起花裙子，抬起一脚冲着对方的胯下狠狠踢去。
那一脚真狠！
无咎坐在车上，佯作闭目养神，而远近的动静却是一清二楚，禁不住咧嘴暗抽一口寒气。
崔三不是好人，如今也是咎由自取。而胯下被人踢上那么一脚，也着实难为了他，尤其折磨他的还是一位女子！
不过，叫人叹为观止的还在后头。
只见崔三跪在地上，疼得死去活来，而嘴里塞着狗皮又喊不出来，整个人翻着白眼浑身颤抖，真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要多凄惨有多凄惨！而有句话说的不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此情此景，诚然如是也！
花娘却是不肯罢休，伸手抽出同伴腰间的钢刀便给崔三当胸捅了过去，随即又是飞起一脚，竟是将崔掌柜踢向山沟，接着一声“砰”的闷响，之后再无动静。不用多想，人死了！
光天化日之下，挥刀肆意杀人。若非亲眼所见，真的难以置信。仅仅为了一条狗而已，何至于如此呀？
而花娘意犹未尽，顺手一甩，摔落一串血珠，随即就手还刀入鞘而显得极为娴熟。看其架势，杀人就如砍瓜切菜一般的自然而然。
还真是头回见到那样的女子，又狠又毒啊！
随着马彪的一声吆喝，车队继续赶路。
花娘则是神色焕发大步返回，很是惬意的模样，屁股一甩“扑通”坐在车前板上，抓起鞭子“啪”的甩了一个脆响又顺势丢下，肩膀有意无意微微一斜，不无炫耀般的得意道：“那崔三偷吃我的狗，理当偿命。先生莫怕，有我疼你哩！”
无咎趔趄身子，好不易坐稳了，却是不声不吭，两眼目不斜视。
旭日高悬，春色正好，恰是踏青赏景的好时光，更有健马壮骑相伴，还有佳人偎着、疼着，本该意气风发而大呼快哉，而此时此刻却是提不起半分的兴致。
我只想弄匹马儿代步，或是搭个顺风车而已，谁料上天竟然这般的眷顾，着实叫人诚惶诚恐……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一锅炖肉
晌午时分，车队歇息。
无咎趁机跳下马车，便想着溜达溜达，而马彪等人却大声呵斥，显然是将他当成外人而有所防备。他好像真变成了当年的文弱书生，显得胆小怕事，随即坐回车上，独自一个人闭目养神。
自从带兵出征之后，便没有睡过囫囵觉，接着又被两位筑基高手联手攻击，再带着伤势拼命施展冥行术跑了数千里。几番折腾之下，身子的状况欠佳。而为了早日返回灵霞山，一时无暇安心调养。眼下跟着车队赶路，也算是权宜之计吧。
此外，气海之中的两把神剑，虽然已能合二为一，而真正的威力并未因此倍增。尤其是狼剑，远远不如魔剑使得顺手。每回催动双剑御敌之后，无论胜负，都会引起心口的刺痛，可见祁散人的汤药只有抑制之能，而无根治之效。倘若再接纳第三把神剑，说不定魔煞之患还会加剧。如此下去，前景堪忧啊！
看来以后还是要学着吐纳调息、行功修炼，以便尝试着解除隐疾。靠天、靠地、靠老道，都不如靠自己！
不过，远离了都城，远离了世俗纷争，好像又找回了过去的那种无拘无束。天地悠然，随性自在，真好……
“无先生，用些吃食呀！”
花娘捧着一堆东西走了过来，又是屁股一甩坐在车上，亲热道：“这是肉脯，这是干果，别饿坏了身子，叫小妹心疼呢！”
无咎睁开眼，稍稍迟疑，伸出两根手指，慢慢拈起一块肉脯，尚不待张口尝一尝，便听道：“啧啧，先生不仅长得俊俏，还举止文雅呢，柳河镇便没有你这般干净的人物，第一眼便让小妹我惊为天人，噗——”
花娘满眼生辉，抑制不住又是噗嗤一乐，随即抓着酒囊灌了一口，顾不得擦拭嘴角的酒水，伸手示意道：“乖，这是桃花酿……”
无咎摇头婉拒，声称不善饮酒，却还是禁不住伸手摸了摸脸，又上下打量着自身而神色莫名。
我一俗人耳，怎堪异性女子当面仰慕，还惊为天人，何至于如此的谬赞？
花娘继续相让：“饮酒助兴呢，何不与小妹同饮？”
酒能助兴不假，酒还能乱情呢！
无咎尝了口肉脯，味道不错，伸手挡住酒囊，随声问道：“尚不知姑娘芳龄几何？”
是个男人，都受不得女人的奉承。他被两句好话哄着供着，厌恶之心顿减，竟也露出笑容，并随声攀谈起来。
花娘急忙侧身坐好，胸前一阵哆嗦，接着一口酒、一口肉，含糊不清道：“妹子我年纪尚小，今岁不过二十八。先生贵庚几许……”
我的天呐，你一凡俗女子，二十八岁了还装嫩，你以为你是长生不老的仙子啊！
无咎慢慢品尝着肉脯，低下头去：“本人不及姑娘年长，虚度年华二十五载……”
其意外之意，别给我自称小妹了，听着不舒服，看着也腻歪。
“哎呀，天赐良缘！”
花娘振奋之下双手一拍，酒水溅得到处都是，她却浑不在意，丢下肉脯，伸着油腻的手掌抓向某人盘坐的膝头，上身斜偎过来，竭力呈现出一脸的风情：“花娘我打小儿心高气傲，根本瞧不上那些庸俗之辈；奈何柳河镇穷山恶水，良缘难配。而如今终于见到先生，可不是上天的缘分？更何况我爹娘在世的时候说过，女大三，赛金砖。先生，我要娶你——”
无咎扭身躲过油腻的手掌，眼光落在花娘圆乎乎的脸蛋上，以及那嘴巴牙缝中的肉屑，禁不住就想远远逃开，而听到最后一句，惊得他差点一屁股摔下车去，急忙扔了肉脯双手阻拦：“姑娘自重！从来都是男婚女嫁，你要娶谁？”
花娘早已是一见钟情，生怕吓着面前的文弱书生，只得勉强坐直身子，却又干脆道：“你娶我也成啊！此行回转之后，拜堂成亲，我再随你前去拜见公婆，却不知先生家住何方……”
女子二十八了，到了恨嫁的年纪。而如此急切，却是闻所闻问。
无咎咧咧嘴，敷衍道：“多谢姑娘的厚爱，小生我已是名花有主，咳咳……”
花娘微微茫然，随即明白过来，两眼一瞪，咬牙切齿道：“是哪个贱女子，看我不一刀宰了她！”
“你敢……”
“我有何不敢！究竟是谁？”
“哼，那是一位仙子，不得亵渎！”
“你这个小白脸朝三暮四，果然不是好东西！”
花娘恼了，跳下大车，一拍胸口，炫耀着丰腴而又结实的身子，接着卡腰伸手叱道：“本姑娘在柳河镇，那也是仙子样的人物，如今却遭你轻贱，真是不识抬举！”
不远处的草坡上，马彪与一群汉子歇息过罢，都在哈哈笑着瞧着热闹，显然对于花娘管教男人早已是司空见惯。
无咎撇着嘴，趁机抓起肉脯吃了两块。
而花娘却是不依不饶，继续咆哮：“本姑娘先礼后兵，不要逼我动粗！”她好像是气急败坏，转身走到坐骑前，伸手抽出一把长剑，返身唰的一声剑光抖动：“速速回话，有没有看上本姑娘？”
无咎吃了肉脯，又抓起几块干果，眼皮都不抬一下，淡淡道：“有本事你就动手，本人可杀不可辱！”
花娘见自己的手段不好使，意外道：“你以为本姑娘在吓唬你？”
无咎随声回道：“没有！”
从来都是以为女子柔弱心软，或是温柔娴淑，而这个花娘不仅心狠手辣，还以杀人为乐。不用多想，只要激怒了她，她随时都会举起手中的剑，给你来个杀之后快。不过，自己却有为人的宗旨，那就是不杀女人！
“启程！”
便在花娘杀心大起之际，马彪吼了一嗓子算是给她解了围。她翻着眼白，似有计较，收起长剑，一屁股摔在大车上，哼哼道：“若非你细皮嫩肉瞧着稀罕，我早便一剑要你性命！暂且等着，我不信不将你炖成一锅熟肉！”
在花娘看来，她遇到的这位书生根本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且慢慢消遣，或许更有趣味！
而无咎虽然不以为意，却还是有些愤愤不平。
本先生竟然成了一锅肉，只待人蒸煮享用？哼……
……
夜色降临的时候，车队在道旁就地露宿。
无咎径自走到草地上，背倚着一株小树盘膝而坐。
马彪等人点燃篝火，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花娘照旧端吃端喝，殷勤备至。
无咎是来者不拒，心安理得用罢晚饭，便闭上双眼，学着吐纳入定。
而花娘则是在近旁铺着雨布，裹着褥子，侧身躺着，并将屁股隆起一堆，以呈现她诱惑的身躯。之后便稍显寂寞地喘着粗气，两眼紧紧盯着那静坐的身影，便如守着她的猎物，等待着下口的时机。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天上一轮弯月如钩，溶溶夜色中山林静谧。
无咎背倚着树干，渐渐浑然忘我，却非入定，而是扯起鼾声，不由得慢慢往后仰躺。便在他将要陷入熟睡之际，忽又猛然惊醒跳起。
紧接着一个身影饿虎下山般扑了下来，又“砰”的一声摔个实在，随即清脆悦耳的话语声低低响起：“你别躲啊，本姑娘疼你……”
无咎揉着睡眼，转身摇头甩袖就走：“唉，如此急色的女子，真是少有。而我乃是正人君子，岂能行这苟且之事？再者说了，倘若不躲，必有人伤，又是何苦呢……”他发着牢骚，没走多远，又猛然站住回头道：“我要撒尿，你跟着做甚？”
夜色下，花娘摇晃跟来，揉着手腕子，满不在乎道：“又不是没见过，你且自便……”她眼光上下打量，虎视眈眈的架势。
今晚幸亏是我，倘若换成真正的书生，所遭遇的下场，只怕无从想象。而这女子名为花娘，实则一头母狼！
无咎只得作罢，返身走向原地，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轻声告诫道：“再敢无礼，我让你悔不当初！”
花娘撩起耳边的乱发，抱起双臂，不以为然地啐了一口，悻悻道：“别装模作样了，待我将你炖了，你自然食髓知味，到时候不怕你寻死寻活……”
与其看来，这个书生的告诫，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哀求，愈发的叫人食指大动。且罢，好饭不怕晚，来日慢慢消遣他，还怕他逃出自己的手掌心不成！
无咎回到原地，盘膝端坐，才要吐纳调息，随即又睁着双眼就此放弃。
自从误入仙途以来，懂得了不少行功的法门，而每当吐纳调息的时候，最后总是不免呼呼大睡。好像全身的法力修为都依托于两把神剑的存在而存在，与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便是那种人剑合一的融洽，也随着狼剑的到来而少了几分自如。尤其是心头的刺疼，像是难以痊愈的顽疾，叫人烦乱不已，又无可奈何……
花娘走到近前坐下，扯起褥子裹在身上，依旧是两眼不离某人，像是对待猎物般的虔诚。
随着一抹晨曦撕开残夜，清晨来临。
众人纷纷睁开惺忪的睡眼，一个个伸着懒腰从地上爬起。
恰于此时，一阵马蹄声从山野道上传来……

第一百六十八章 最喜欢了
……
随着一阵马蹄声传来，北边树林间的野道上冒出两辆大车与四匹健马。
驾车的与骑马的壮汉，衣着打扮与马彪等人相仿，并且带着兵器，应该也是商贩在外，却起了个大早儿趁着清晨赶路。
那七八个汉子见到前方有人歇宿，皆神色戒备，却又催马扬鞭，显然是要加快离去而以免意外。
无咎倒是没作多想，自顾缓了口气，接着轻松站起，挥舞双臂舒展着筋骨。
一个大男人，被一个女子虎视眈眈守了一夜，稍不留神便给你扑倒，真够提心吊胆的。
哎呦，总算是天亮了！
无咎摇晃着脖颈，眼光四下乱瞅。
少顷，他微微一怔。
马彪等人依然躺卧原地，却是各自悄悄抓起了兵器。尤其是一个个阴冷漠然的眼神，便像是一群闻到血腥的野狼。
看样子两家车队素不相识，无非是狭路相遇而已，却杀机蠢动，要干什么？
无咎的眼光落在身旁的花娘身上，又是微微瞠目。
那女子竟是摸出一面铜镜在涂脂抹粉，有所察觉，伸出舌头舔舐着红红的嘴唇，随即又抛来一个得意的眼神。
无咎呲牙咧嘴，便要躲闪，尚不待转身，再次错愕不已。
转瞬之间，那两辆马车的车队便要从几丈外穿过。
花娘突然站起身来，并扭动着腰肢迎了过去，笑着招呼道：“几位大哥去往何处，不妨歇息片刻结伴同行啊！”
没人理她，只有最后一位骑马的汉子回头看了一眼。
花娘已走到了近前，很是随意般伸出手去抚摸道：“好俊的马儿……”
那汉子挥动刀鞘便要阻挡，却脸色微变。
只见花娘的左手抓住刀鞘往下一拉，右手从裙下撩起一道银光。随即“扑”的一声而血光迸溅，竟是将马上之人的脖子给斩断半截。那女子返身跳开，地上“扑通”多了一具死尸。
与此同时，尚在原地观望的马彪等人齐吼一声蜂拥而上。对方急忙快马加鞭便要强行冲过去，却被拦住去路。顿时刀光闪烁，血肉横飞。
无咎怔然不解：“无冤无仇，何故生死相搏……”
花娘兀自站在死尸前，擦拭着短刃上的血水。少顷，她退后两步，犹不解恨，竟然抬脚踢向死尸的裆下。而她一边咬牙切齿猛踢，还一边扭头看向某人，脸上带着几分莫名的恨意，嘴里却发出“咯咯”的笑声。
她是在借机宣泄着昨夜的委屈与羞怒，同样也是在给某人施加颜色。
瞧见没有，不听话的下场就是这样。一脚接着一脚，本姑娘踢碎了你……
无咎看得真切，眼角抽搐，仿佛感同身受，禁不住伸手掩向下身，随即又一摔袍袖转过身去。
曾经说过，不杀女人。而女人若是坏起来，更是令人发指！
那两辆大车虽然寡不敌众，却也是极为凶悍，与马彪等人足足厮杀了一炷香的时辰，才终于全军覆没。
马家的车队也死了两个，伤了五个，算是代价惨重，却依然是兴高采烈，如同填饱肚子的群狼，犹在回味享受着血腥中的疯狂。所劫的车上装满了名贵的药材，可谓收获颇丰。随后众人掩埋尸首，打扫痕迹，又忙碌了半个时辰，这才动身启程。而车队变成了八辆大车，还多了四匹健马，前呼后拥着浩浩荡荡。
旭日高照，天光明媚，山色青青，凉风习习。
无咎却是没了闲情逸致，盘膝坐于车前，抄着双手，眼皮低垂，好像打着瞌睡，只是脸色有些阴沉。
而花娘的兴致不错，挥鞭赶着马车，时不时眼神一瞟，又莫名其妙咯咯一笑。
在她想来，无先生一定是被方才的场面给吓住了。嗯，怕了就好。本姑娘的手段多的是，不愁收拾不了你个小白脸。
车队穿过山林，继续在荒野中前行。
日上正午，用饭歇息。
花娘拿着干果、清水来到车前，讨好道：“先生不喜酒肉，便用些清淡之物。”
无咎坐在车上懒得动弹，接过吃食，又听道：“乖乖听话，我便疼你，若不识趣，哼哼……”
这女子不仅心狠手辣，还懂得恩威并重的手段。
无咎的眼光掠过花娘看向四周，幽幽叹了一声：“姑娘，尔等为何要滥杀无辜呢？”
马家车队死了两个同伴，还有二十人，在不远处凑成一群，说笑着吃喝不停。
花娘岔开粗壮的双腿坐在地上，一口酒喷了出来：“噗……真是迂腐透顶！”她的一双小眼睛中透着不屑的神情，教训道：“行走江湖，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成王败寇的道理你是懂也不懂啊？若非我马家人多势众，以你为那两辆大车会手下留情？哼……”
成王败寇的道理，当然懂得。而有关江湖之说，却是头回听到。
无咎拿着干果才要品尝，又微微皱眉凝神端详，随声问道：“何为江湖？”
“这……”
花娘神情一滞，不肯示弱般地昂头饮了口酒，挥手说道：“江湖就是刀剑生死，就是痛快恩仇，就是饮酒吃肉，当然，还有男人，咯咯……”她笑的很得意，笑声很好听，而脸上的神情却是有些狰狞丑陋，随着眼光一瞥，又忙催促道：“那果子味道甜美，还不快吃！”
无咎却是不为所动，抬手将果子扔了，又拿起水囊看了看，同样是扔了出去。
“你……”
花娘猛地跳起，两眼中凶光一闪。
无咎拍拍双手抄在袖中，不以为然道：“果子与清水之中，皆下了药物。这就是你说的江湖？看来江湖害人不浅呐！”他一语道破了花娘的机关，有点忍无可忍：“哎呀，瞧瞧你的模样，哪里像个女子？”
他倒也没有瞎说，那个女子除了女人装扮之外，手段之残忍，心肠之狠毒，性情之狡诈，比起男人来也是有过之而不及。
花娘恼羞之下不及多想，急道：“用强不得，理当计取。我又缘何不像女子，你且说说……”
无咎没了兴致，闭上双眼回了一句：“人坏也罢，相貌也丑啊！”
美貌的女人即便心肠坏了，还是女人。而这个花娘或许只有女人的魔性在肆无忌惮，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女人的德行。
不过，当着女人的面，你千万别说实话。
花娘的两眼瞪得溜圆，鼓囊囊的胸脯起伏着，喘气声隔着老远便能闻见，酒肉的腥膻、脂粉的浓香随着她的怒气与杀气迅即弥漫。她愣怔片刻，猛地从身后抽出一把短刃，“腾”的一下跳上马车，咬牙切齿道：“该死的小白脸，我要活剥了你！”
不远处的马彪一伙回头看来，各自捧腹大笑。花娘有个嗜好，喜好折腾男人，而经她玩弄的男人，最终不是疯了、就是死了。浅而易见，那个书生的下场已是命中注定。
无咎坐着没动，不慌不忙眼光一抬，伸手在脖子上示意道：“只须一刀下来，便有人死定了，姑娘莫要手软，来啊……”
他话中有话，奈何没人听懂。
花娘站在车上挺胸翘臀，很是威风凛凛。却见面前的书生坦然不惧，她不禁有些意外，举刀比划了两下，随即眼光一转，面带讥诮，嘲讽道：“你想激怒于我，然后一死了事？哼，哪有这般的便宜！”
这女子就势一屁股坐下，收起短刃，好像识破了一桩诡计，不无得意道：“我相貌如何不打紧，只要不嫌你丑便成！来日我必将你剥光了，炖成一锅白煮肉，死去活来，欲罢不能，咯咯……”她遐想之下，脸上荡漾着莫名的笑意，一时抑制不住，伸手在身旁抚摸起来。
“住手！”
无咎抓起车前的马鞭阻挡，叱道：“你以为你是逛青楼的大爷，还敢动手动脚，而本先生并非姑娘，岂能由你放肆，我……”
“咯咯——”
花娘见无咎动怒，反倒愈发兴奋，胸脯一挺，炫耀示威道：“既然我舍不得杀你，那你杀我啊，鞭子抽也成，人家最喜欢了！”
无咎眼角抽搐，猛地放下鞭子，叹道：“我不杀女人，也不打女人。”他说到此处，转而抬手指着花娘的鼻尖：“而你再敢强逼，怕是覆水难收……”
他要离去，没人拦得住，只是心中多了几分疑惑，便想着顺道弄个明白。而若是任凭花娘一味胡搅蛮缠，着实叫人不堪忍耐。
我不过是离开都城，回归过去的闯荡漂泊的生涯而已，难道天地又颠倒了，一起又开始疯狂了？
有见过女人调戏男人的吗？活生生就在眼前，令人发指！
她还要将我剥光了一锅炖了，谁敢想象？细思极恐，不寒而栗！
这给紫烟知道了，我百口难辩啊！倘若祈老道在场，还不被他笑掉大牙！
真是无耻荒唐，荒唐无耻！
而花娘只当书生又要寻死觅活，很是大度般的摆摆手：“乖啦，别耍小性了。野外人多眼杂，难免碍手碍脚，待到了红岭山，再与你耍个痛快！”
她将无咎当成了砧板上的肉，只待随时享用。
无咎却像是如蒙大赦，长长舒了口气。
一声吆喝响起，车队继续赶路。
……

第一百六十九章 红岭山谷
……
马家车队，继续穿行在丛林山野之间。或许所去偏僻而人迹罕至，途中再无意外发生。
一路之上，花娘规矩了许多，除了讨几句嘴上的便宜，不再动手动脚。
而夜里露宿的时候，无咎却依然睡不踏实，索性琢磨功法打发时光，并暗中抓着一块灵石吸纳灵力。他并非担心安危，而是不愿泄露身份。倘若有人扑来而触动了自己的护体灵力，随后的情形可想而知。而此前的体力消耗太多，恰好借机养精蓄锐。
花娘却是颇有耐心，只管守着她的无先生寸步不离，即便睡觉也要睁只眼盯着，唯恐她锅里的嫩肉在半夜里跑了。
五百里的山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骑马驾车也就七八天的脚程。
不知不觉，成片的荒野被抛在身后，四周渐渐多了重叠的群山与纵横的峡谷，虽也郁郁葱葱，却显得更为荒芜而幽静。
当又一日的正午来临，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山林。
车队没有停歇，顺着崎岖不平的山道一头扎入密林。
随即浓荫蔽日，一株株合抱粗的古树扯地连天。偶尔林鸟飞过，虫兽游走，再又雾气袅袅，幽静之中更添几分神秘莫测。好在林间倒还通畅，车轮压过枯枝的响声，伴随着马蹄与马铃声撞破沉寂，一行继续奔着晦暗深处而去。
半个时辰过后，四周豁然开朗。
只见林间多了一大片空地，足有里许方圆。而空地的尽头，则是一座石山高耸，左右绵延峭立，浑如一道墙壁突兀而起。尤其那暗红的山石彷如霜染，看上去颇为诡异。
红岭山？
若那便是红岭山，却无门无户，且不见去路，尚不知马家的货物，又要送往何处。
咦，想不到啊……
无咎坐在车上猜测之际，前后的车马已相继停下。他暗中诧异，凝神内敛，法力收归丹田气海，全身上下再不散出一丝一毫的气机。这是从古剑山的典籍中学得的一种内息法门，据说便于隐匿藏形。至于能不能隐去真实的修为，眼下不得而已。而自己的修为迥异，一般人看不出深浅，只是置身异地，小心无大错。
花娘肩头一歪，按捺不住兴奋道：“红岭山到了，咯咯！”她还伸出舌尖舔舐着嘴唇，垂涎三尺的模样。
无咎偏转身子躲开，疑惑道：“这荒山野岭的，货卖谁家啊？”
花娘又是得意一笑，随声道：“红岭山位于西周与南陵交界的大山之中，两国不管之地，荒僻隐秘，一般人根本寻不到此处。无先生，你莫非真的以为，我马家是寻常的行脚商贩？”
无咎眼光一斜，脸色好奇。
而花娘却是撅起红嘴唇，飞了个媚态，故作神秘道：“稍安勿躁，待会儿自见分晓！”
马彪带着几个汉子直奔峭壁之前，手指塞入口中猛吹了一声。
随着唿哨响起，那原本光滑的峭壁突然漫过一层淡淡的光芒。片刻之后，光芒消失，“喀喇”震动，一道丈余高、两丈多宽的石门缓缓打开。接着一位中年人的身影踱步而出，稍稍站定，神色矜持，眼光凌厉。少顷，那人拈须点头：“马大郎辛苦！”言罢，人已消失在门洞之中。
而马彪则是神态恭谨，连连赔笑抱拳致意，随即又大松了口气，冲着身后一摆手，带头骑马走向石门。
八辆大车与十余匹健马，鱼贯往前。
一行才将穿过狭长而又幽暗的门洞，石门“喀喇”紧闭。而不过转眼之间，天地豁然一变。
峭壁石门的背后，竟是一片偌大的山谷。
只见四周翠峰壁立，形同一圈高大的墙壁锁住了山谷。而群山环抱之中，还有一汪数里方圆的碧绿湖水。青天白云之下，水光如镜，山色倒映，美不胜收。尤为甚者，山谷间荡漾着淡淡的灵气，以及花草的馨香，顿时叫人精神一振而心旷神怡。
好地方啊！
想不到这荒山野岭之间，竟然隐藏着如此一方远离尘嚣的仙境所在……
无咎尚在惊讶，又是微微一怔。
车马在山谷中汇集一处，一大群人影围了过来。足有七八十人，均为壮年的汉子，个个带着兵器，凶神恶煞般的模样。而与此同时，有人扬声道：“马大郎辛苦，老夫要为你接风洗尘。而你与你的兄弟，不妨在红岭仙谷尽情玩耍两日。”
马彪跳下马背，转身昂头抱起双拳，欣喜道：“多谢武仙长！”与他随行的汉子们也是喜出望外，各自举手致谢。而花娘好像是心愿得逞，伸手捂嘴“咯咯”窃笑不停。
无咎跟着跳下马车，转身抬头看去。
只见石门所在的峭壁之上，竟是离地百丈凿出了一排洞穴，还有悬空楼阁三面临风，日光松柏掩映之下，浑然一处仙家的洞府。而楼阁之上，还真的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其须发灰白，慈眉善目，丝袍飘逸，随和有声：“呵呵，你我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且卸了货物，安置住所，稍事歇息之后，再来聚仙宫赴宴不迟。”
修士？
错不了，那仙风道骨的老者，还真的是一位羽士八层修为的修士。他话语中加持法力，远近听得清清楚楚。
一位羽士高手隐居在此倒也罢了，却与马彪之辈成为了一家人？
不管是马彪、还是花娘，都不曾透露半点口风。若非车队行径诡异，且运送的货物引人猜疑，只怕自己早已独自离去，如今果不其然，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过，你缘何带着生人来此？”
无咎错愕之际，楼阁之上的老者看向自己，随即一道神识笼罩而来，竟是透着森然的杀意。他佯作不觉，一声不吭。
马彪似乎有些无奈，分说道：“回禀仙长，那是……那是我妹婿！”其话音未落，随行的汉子们一阵哄笑。花娘的秉性已是周所周知，况且那书生早晚都是个死人，即便跟着来到红岭山，也不用担心泄露行踪。
而花娘则是连连点头，全无半点儿羞耻。
无咎对于四周的喧闹充耳不闻，抬眼默默关注着那老者的一举一动。而对方不再多问，转身没了影。他回头看着众人搬卸货物，猜测之余似有恍然。
马彪一伙人长途跋涉而来，马车上的东西并不值钱，无非是衣物、粮油、盐巴，以及腌肉、老酒等物。也就是说马家的车队并非货运贩卖，而是专门运送粮草给养来了。那七八十个壮汉均为凡人，少不了吃穿用度。
这红岭山的红岭谷，不仅风景优美，并且远离尘世，称之为仙境一点都不为过，却又住有羽士高手，并窝藏着七八十个凶神恶煞般的莽汉，更有柳河镇的马家帮着沟通内外。
谁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样的一方所在？
须臾，货物搬卸完毕。山脚下另有大小洞穴，或为库房之用。
马彪一伙与那群莽汉颇为熟稔，彼此勾肩搭背说笑不断，却话语恶俗，喊爹骂娘肆无忌惮。随后一行顺着石梯上山，而花娘则是寸步不离她的无先生。
无咎跟着踏上石梯，左右回转，渐渐到了半山腰，四周的情景为之一变。
这通体暗红的石山，便为红岭山的主峰。其百丈高处嵌有天然洞穴，再经人工开凿，构建修缮，形成上下三层，再有悬空角楼虚实内外，回廊阶梯牵连上下，端的一处山中楼阁而别具洞天。
由此居高远望，清风拂面，灵气怡人，再有那群峰如黛，湖光山色天水如画，不由得让人为之胸怀大开而悠然忘我。
“无先生，红岭山如何？”
许是见到某人的脸上露出笑意，好像是陶醉于山色美景之中，花娘早有预料般地咯咯一乐，禁不住出声问了一句。
马彪一伙与那群莽汉加在一起，不下近百人之众，喧闹着行至此处，随即散开，却也各有去处。
无咎站在石梯上，远眺之际，伸手拍了下旁边的石栏，由衷赞道：“仙境啊……”
此处比起灵霞山还要静谧优美，他真的有点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花娘的肩头背着行囊，手里拎着一把三尺长剑，却没有英姿飒爽的神态，反倒是浑身透着莫名的兴奋笑道：“先生莫急，今晚就做活神仙！随我来，住所就在前方……”她一扭屁股，犹如一只发情的母狼在石阶上跳跃，只是稍显肥硕，使人不堪遐想。
无咎是来之安之，随后拾级而上。
穿过一道洞口，又去不远，回廊的一侧有个木门，应该便是所谓的住所。
“仙宫四通八达，上下三层。顶层为几位仙长的洞府，中层住有百多位好汉子，底层则为客房等居所。我与大哥常来常往而各有住处，此处便是本姑娘的闺房！”
花娘“咣铛”一声推开木门，主人一般：“无先生，请吧！”
无咎停下脚步，看向前后。
所在的回廊横穿山体而去，各处居所依次排列，却因山体阻隔，一时看不清端倪。
“我也该有间客房，何不另行安置？”
“你是我夫婿，自然要同居一室。胆敢离开半步，只怕没人救得你！”
花娘抱着膀子，眼神挑逗。
无咎哼了一声，抬脚走进门内。
洞室不大，两丈方圆，一侧铺着石榻，另外一侧凿空了石壁，便如同一个带着石栏的大窗口，无遮无掩直对山谷，倒也风光满室景色入怀。
又是“咣当”一声，木门关闭。花娘扔下行囊，匆匆铺开褥子，两手一拍巴掌，昂起头来咯咯一笑，急不可耐道：“乖乖的，我来疼你……”她人在榻上，竟是转身作势欲扑。
而无咎站在石栏边，冷眼叱道：“你敢放肆，我便由此跳下去！”见花娘有些气急败坏，他又话题一转：“初来乍到，甚是好奇，你倒是说说此间的详情，譬如，那几位仙长……”

第一百七十章 人兽仙魔
……
石榻上，铺着柔软的褥子。
无咎头枕着双臂斜躺在榻上，眼光透过洞口看向山谷的美色，随着一阵淡淡清风吹来，他一脸的惬意。
而花娘则是坐在石榻的角落里，有些郁闷，却又不得不忍着，以免到嘴的嫩肉跳下山去。
她虽然心狠手辣，却也并非不懂计谋。
好饭不怕晚，且等夜里再收拾这个白脸书生。一旦得手，定然叫他生死不能。不过，为了安稳宽慰，且好言好语哄着劝着。他不是对于红岭山好奇嘛，且说与他听也就是了。
“红岭山有三位仙长，为首的叫作武德，高深莫测，最为厉害。他还有两位同伴分别叫作万峰、王昱，同样是仙法高强。据传，红岭山曾为武德仙长师父的修仙之地，他师父归天之后，他便立下心愿，要将此地打造成一方人间仙境。我马家以及诸多江湖汉子仰慕而来，着实消遣快活了三五年。不过……”
“不过，听说万峰与王昱两位仙长不甘居下，为此三人争吵过一段时日。而我马家只管运送搬运，且半年一回，倒是不曾知晓其间的详细……”
“红岭山地处隐秘，四季如春，洞天福地，逍遥绝世。无先生若非跟随本姑娘，岂能有此仙缘？你便乖乖从了吧，必然乐趣无穷也。人生苦短，来啊……”
一个苦口婆心，百般诱惑。一个不为所动，刚烈异常。
便在两人僵持之际，门外有人召唤，说是时辰到了，且去聚仙宫赴宴。
花娘只得作罢，却要带着她的“夫婿”同行。而无咎竟也不再抗拒，跟着走出门外。
回廊中相继冒出人影，正是马彪与他的手下。循道而行，到了一处旋转的石梯前。众人拾阶而上，穿过所谓聚仙宫的二层，又过了片刻，狭窄的坑道骤然一阔。
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洞穴，或是石厅，两丈上下，数十丈的方圆，并环列一圈石几，拱卫着居东一侧的尺余高的石台。石台上铺着兽皮，设置案几。而不论是石台，还是案几，都摆放着酒坛、杯盏与煮肉、干果等吃食，更有七、八十个汉子围坐四周，一个个举止放荡恣意不羁。所在的向阳一方，则是凿出十余个丈余方圆的洞口，天光从中透进石厅，撒下一片明亮。
在石厅右侧有排无人的石几，应该便是马家的席位。
马彪冲着在场的众人抱拳行礼，然后带着众人入席。而无咎则是跟着花娘坐在席尾，两人理所当然共用一张石几。
石厅的来往通道并非一个，另有几个洞口分别通往各处。
须臾，有人招呼一声。
在场的众人纷纷站起，举手相迎。
一位身着丝袍的老者从石厅的另一端走来，大袖飘飘，神态慈和，颇具高人风范。他从石几当间走过，缓步踏上石台，大袖一拂，施然落座，神态睥睨间带着微微笑容：“世间多纷扰，红岭自逍遥，聚仙欢乐多，举酒向天笑！”他举起酒杯，温和又道：“诸位贤能，同饮杯中酒！”
众人举杯附和，欢笑声一片。
无咎坐着没动，却瞠目莫名。
马彪一伙既然与那群莽汉臭味相投，不用多说，都是残暴好杀的强人，没几个好东西，却被老者称之为贤能。莫非这世道变了，怎么看不懂呢？还有那四句话，透着轻狂浅薄。倘若祁散人在此，定要大骂俗不可耐！
不过，据说红岭山有三位仙长，如今叫作武德的已然现身，还剩下两位去了何处？
“仙长敬酒，不敢无礼，乖啊……”
无咎跟随众人坐下，一只酒杯送到面前，还有花娘的低声劝说，像是在哄骗小孩子。
他接过酒杯，又顺手放下。自从返回都城之后也曾数次饮酒，却均有缘故。如今他不愿随意破戒，就像过去的不再回来。
花娘还想再劝，根本无人理会。
无咎自顾拿着一枚干果端详了片刻，不慌不忙品尝着。
而那位武德仙长饮了几杯酒，兴致盎然，手扶长须，感慨道：“灵山仙门怎样，富贵王庭又怎样，均不及我红岭仙宫的逍遥快活。人活百岁，纵情一回，才不负春秋时光。想老夫我也是修炼有年，终得看破仙道。今生得意须尽欢，莫让玉樽空寂寞。来、来、来……”
众人又是举杯痛饮，抓起肉食大快朵颐。
花娘跟着酒肉不停，很是神采飞扬。
无咎看着狂欢的场面，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今生得意须尽欢，莫让玉樽空寂寞。那个武德仙长说的好像没错，而花娘与在场的汉子们秉持着及时行乐的信条好像也没错。曾几何时，自己不也是如此的德行？而此时此刻，却是觉得索然无趣。
难道是自己变了，或是错了？
无咎低着头，有些落寞。
当酒至半酣，石厅内已是一片混乱。吆三喝四的，推杯换盏的，喊爹骂娘的，袒胸露背的，丑态百出而无奇不有。
即便花娘也是扯着衣襟领口，全无顾忌，恰见身旁的先生郁郁寡欢，抓着一大肉骨头递过来：“大口饮酒、大口吃肉，才是痛快，我疼你……”
无咎伸手阻挡，不由得使出些许力气。
花娘坐不稳当，猛地往后倒去。她丢了肉骨头，头帕松了，发髻散了，顿时丑态毕露。她翻身坐起便要动怒，忽又拍着双手笑道：“咯咯，舞姬登场，我喜欢……”
石厅尽头的洞口中，竟然冒出二十余个女子，十几岁至二十几岁不等，均是轻纱裹体、袒胸露背并裸着双足，并有四、五个汉子推搡着踉跄步入场中。四周鼓噪大起，口哨喧哗不断。女子们好像忘却了羞臊，随即在叱呵声中一个个胡乱扭动起来。
无咎瞠目，难以置信。
那群女子虽然卖力扭动而尽其风骚，却神色木然而犹如行尸走肉一般。什么舞姬，分明就是一群良家的女子。
无咎扭头观望，轻轻皱起眉头。
只见独坐在石台上的武德一手举杯一手拈须，并微微颔首而神色迷离。浅而易见，那位仙长是乐在其中。
花娘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双手撑着石几，嘴里咯咯直笑，两眼中透着野性的释放。
有人酒性大发，冲着场上的女子吼叫道：“给爷脱一个啊，爷有赏……”
众人附和，放肆的喊叫声震耳欲聋。
女子们不敢抗拒，片片丝缕飘落，便如一只只羔羊放弃了最后的挣扎，给这场仙宫盛宴送上最后的疯狂。
武德仙长呵呵一笑，扬声道：“花压枝头正当春，欢度一曲上九天。既然马彪有功，老夫赏你与你的兄弟们尽兴一番！”
那老者名叫武德，并且慈眉善目，却有名无实，空有一架皮囊，根本就是一个无德无情之辈。
马彪与他手下的汉子们早已按捺不住，各自急忙蹿了起来，匆匆宽衣解带，随即纷纷扑向那群女子。
转瞬之间，场面不堪入目。所谓的聚仙宫，充斥着人世间最为粗俗无耻的勾当……
无咎慢慢低下头，深深叹口气。他的心头好像有着莫名的愤怒与悲哀，却又无从排解。当年在青楼瓦舍之中，虽不如这般无耻，却也放浪形骸而恣意纵情。如今想来，曾经的一切竟然是那么的丑恶。
而身旁的花娘却对场上的情景痴迷不已，禁不住扭动着屁股，嘴里咯咯笑着，间或两声呻吟，俨然已是感同身受而难以自持。不消片刻，她竟瘫倒下来，带着满脸的酡红，滴着口水，低声道：“人家要死了，救命啊……”
恰于此时，又有大群人影步入石厅。
无咎抬起头来，脸色有些发青。他伸手端起酒杯，顺势将花娘给推到一边。
来的是二、三十个持械的壮汉，与两个中年男子。随行的还有十余个捆绑了手臂的女子，个个面带泪痕、披头撒发且衣衫不整。而那为首的两个中年男子，竟是分别有着六层、七层修为的羽士高手。
红岭山的另外两位仙长到了？
那群女子又是从何而来？
马彪一伙依然趴在地上不肯起来，拼命宣泄着兽性。
突然现身的一行人好像早已见惯了淫乱的场面，径自走向石台。石台上的武德仙长颔首示意，笑着出声：“万峰、王昱两位老弟，此番收获如何？”
被称作万峰的中年人到了石台前一挥手，随行的汉子们将十余个女子推搡出来。他拖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哈哈笑道：“我与王老弟带人突袭八百里，将南陵的边陲小镇血洗一空，掠获金银无算，还带来十余个年幼貌美的处子送给武道兄！”他手上用力，“嘣嘣”扯断了绳索，抓着女孩子的头发，顺手捏着脸庞示意道：“此女如何，是否使得？哈哈，道兄尝尝鲜，此物最为养身……”
武德连连点头，慈眉善目的脸上透着喜悦之色。
而那女孩子不甘受辱，张口猛咬，并挥动双手双脚猛打猛踢，竟是如疯如狂般地拼命。
万峰稍稍意外，似有恼怒，抓起女孩子便拎了起来，随即猛地往下一掼。“砰”的一声，血水四溅。好好的一个女孩子，竟被活活摔死。余下的十余个女子吓得瑟瑟发抖，一个个神色绝望。
武德微微摇头，咂巴下嘴：“哎呀，可惜了……”
万峰并未作罢，再次伸手抓过一个女子直接带到了石台上，狞笑着又道：“哈哈，武兄且看看这个如何！”
无咎依旧是静静坐在原地，铁青的脸色布满了阴霾。他的身子同样在微微颤抖，却非恐惧与绝望，而是如同绷紧的弓弦，已然抵达崩溃的边缘。
花娘再次依偎过来，好像是断了四肢的母狼在蠕动着，而挣脱牢笼的兽欲却在继续膨胀，随时都将吞噬撕碎连同她本人在内的一切。
无咎的眉梢跳动着，猛地捏碎了手中的酒杯。而不等他发作，神色一怔……

第一百七十一章 他是仙人
……
石台之上，万峰将女子往前一推。
武德满脸笑容，便要伸手相拥。而怀中女子的胸口突然穿过一道剑光，直奔自己的气海丹田扎来。其神色一僵，急忙躲闪，为时已晚，“扑”的一声，腰腹已被剑光撕裂。他惨哼了一声，掠地暴退，惊声怒道：“万峰，我待你不薄……”
那老者话没说完，“砰”的撞在石壁上，顿时满身血迹摇摇欲坠，却又惊又怒错愕不已。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王昱抬手祭出一道剑光。显而易见，二人竟要联手对付武德。
万峰伸手一甩，半截女子的尸身飞了出去：“哼，你以主人自居，颐指气使，坐享其成，我兄弟忍你多时了！”
而王昱则是催动飞剑往前扑去，叱道：“老不死的，我送你归天……”
武德身受重伤，不敢应战，恨啐一口，手掐法诀，闪身遁入身后的石壁之中。
万峰岂肯罢休，与王昱双双隐去身形追了过去，却不忘留下一声断喝：“将老儿的走狗一一杀了，动手——”
随着一声令下，押送女子的二三十个持械汉子顿时散开扑向四方。在场饮酒作乐的七八十人之中，也有半数跳了出来，个个钢刀在手，二话不说便乱劈乱砍。余下的汉子多为赤手空拳，急忙抓起酒坛、酒碗拼命抵抗。
马彪与他的兄弟们尚自趴在地上，在柔软与坚硬之间癫狂着、鞭挞着。不料转眼之间，已是杀机四伏。他尚未醒悟过来，已有兄弟被人一刀两断。他与兄弟们顿时从云端坠入泥淖，各自赤条条爬起，又手脚发软狼狈不堪，随即在追杀中满地乱滚。
此前还是欢声笑语的聚仙宫，如今已是混乱一片。喊杀惨叫声交织着，血水刀光辉映着，残肢断臂乱飞着，生死欲念对撞着、挣扎着……
无咎已从地上站起，默默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花娘抱着他的一只脚不撒手，并在胸口前揉搓挤压着。她颤抖蠕动着的身子像是被欲念吞噬殆尽，已然变成了一堆糜烂腐朽的灰烬。而她还是察觉到了四周的动静，禁不住满目的惊愕。尤其是看到她的大哥在光着屁股满地乱跑，她终于挪开手，从靴子里抓出一把短刃，留着口水的嘴里发出低沉的呻吟……
无咎抬脚挣脱花娘，慢步走向石台。有持刀的汉子扑来，他看都不看便一脚踢飞。他走到那群女子的身后，伸手扯断手臂上的绳索，并示意躲开。而早被吓傻的女子们僵立原地，竟然动也不敢动。他也不强求，从中穿过，踏上石台，低头看了看地上两个血肉模糊尸身，转而在案几前盘膝而坐，然后抓起酒坛子一口接着一口灌了起来。
直至此时，总算是明白了。
这红岭山，就是山贼窝。所谓的聚仙宫，不过是穷奢极欲的销魂窟。
三个修为无望的羽士高手，纠集着一帮亡命之徒，占据着两国不管之地，四下里烧杀抢掠而无恶不作。而柳河镇的马家，名为商贾大户，实则悍匪强贼，专管销赃以及货物搬运，以维持着红岭山的吃穿用度。归根究底，蛇鼠一窝。
而欲壑难填，内讧难免。万峰与王昱想要独霸红岭山，便联手除掉武德。今日的一切早有预谋，恰巧此时此刻爆发而已。只是苦了那些遭难的人家，还有一个个可怜的女子。
仙也好，凡也罢，安安稳稳活着不成吗，为何要滥杀无辜而肆意妄为呢？如此折腾，难道不怕遭到天谴吗？
厮杀仍在继续，一具又一具死尸倒下。
花娘手持短刃才将爬起来，便被一刀捅穿了腰腹。她狠狠摔在血泊之中，依然在呻吟着抽搐着挣扎着。生死、欲念，从来都是一体而不分彼此。稍加放纵，便一去不回头……
须臾，喊杀声与打斗声消停下来。
曾经旖旎无限的聚仙宫，已然成了死尸遍地血肉狼藉的屠宰场。连同马家在内的八九十个汉子，尽被砍倒在地。几个女子没能躲过无妄之灾，赤身裸体倒卧在地。而惨胜的一方同样是伤痕累累，各自东倒西歪，或坐或立，喘着粗气，神色狰狞，犹如一头头猎食中的野狼而意犹未尽。
而那才被掳来的十几个女子，依然僵在原地，各自低头抽泣，等待着即将到来而又无从躲避的厄运。
四个汉子拎着带血的钢刀走向石台，各自骂骂咧咧。
“娘的，这人怕是吓傻了……”
“马家的女婿吧……”
“什么女婿，不过是马家婆娘的玩物……”
“一刀剁了……”
无咎端坐如旧，身旁已扔了几个空酒坛子，随即又抓起了一坛酒，抓开泥封昂头痛饮。其原本铁青的脸色，变成苍白，之后涂了一层血色，像是醉了。不管四周杀戮的情景如何惨烈，他看也不看，只顾饮着酒，俨然置身度外。而当几道人影走到近前，并举起了钢刀，他突然停了下来，“啪”的一声扔了酒坛，接着眼光斜睨，脸上的血色瞬即消褪。
那四个汉子有所察觉，各自微微一怔。
无咎缓缓起身，抬手凭空一抓，五尺黑剑霍然闪现，凌厉的杀气沛然而出。
见状，四个汉子以及在场的同伴均是一惊。
众人与武德、万峰、王昱三位仙长相熟，自然有所见识。想不到那位始终低头饮酒的年轻男子，竟是一位懂得仙法的修士。
“仙长，许是误会……”
四位汉子面面相觑，急忙退后。
而无咎却是不由分说，双眉一挑，眼光一寒，猛地挥出手中的玄铁黑剑。灵力所致，一道丈余长的剑芒呼啸而去。
“砰、砰”两声，两个汉子未及躲避便被剑光拦腰斩断。余下两个汉子转身便跑，大声呼救：“饶命……”
无咎抬脚轻迈，足不沾地，身形飘逸如飞，却是下手不留情，挥臂剑气横扫。
又是“砰、砰”两声，四片血肉飞了出去。
尚在原地观望的众人大惊失色，各自亡命逃窜。
无咎加快去势，身影消失。
于此刹那，劲风掠过，剑光无情，随之血肉横飞。惨叫声中，亡魂四散。几人窜入石厅尽头的洞口，本以为逃过一劫，谁料那催命的剑光如影随形，根本叫人无处躲藏。
须臾，石厅终于安静下来。曾经在火拼中幸存的三四十个汉子均已变成死尸，追随着伙伴们的亡魂而去。
一阵旋风去而复返，从中现出无咎的身形。他手持长剑，两脚缓缓落地，面对遍地的死尸残骸，不由得长舒了一口闷气。
“救我——”
一声呻吟传来，听着很熟悉。
无咎抬眼一瞥，慢慢走了过去。
花娘的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在血泊中划动着，想挣扎爬起，又无能为力。马彪与马家的人都死了，而她挨了一刀之后竟然还活着。正因为活着，才亲眼目睹着某人的大开杀戒。
无咎在一丈外停下脚步，看了看手中的黑剑，转而将剑光背到身后，这才低着头默默打量。
花娘的眼光中闪动一丝热望，乞求道：“救我……”
无咎站着没动，淡淡说道：“你以杀人为乐，也有怕死的时候？”
花娘艰难点头，满是污血的脸上竟然透着畏惧的神情。
人到了绝望的时候，才明白活着的不易。而糟践生命的人，反倒是最为怕死。
无咎默然片刻，尚未出声，神色微动，转过身来。
石台一侧的山壁前，相继冒出两个手持飞剑的中年人身影，正是追杀武德的万峰与王昱，此时双双返回应该已是大功告成。却不料整个石厅之中，除了三十多个瑟瑟发抖的女子之外，便是那伙汉子的尸首，一百多具，无论敌我，竟然死了个干干净净。
不过，还有一位身着白衣的年轻男子，手里拿着一把不俗的黑剑，或许是位修士，却又叫人看不出修为的深浅。
“你杀了所有的人？”
“道友来自何方？”
万峰与王昱现身之后，均是脸色一变。
那年轻男子本该属于马家一方，分明就是一位白脸书生或是富家子。而他若非修士，又岂能杀了在场的百多位凶狠的壮汉？
无咎神色如旧，淡淡出声：“杀人而已，何必大惊小怪。至于我是谁，说与不说又有何两样？”
他不想多做纠缠，更懒得道出自己的来历。
万峰与王昱面面相觑，勃然大怒——
“你身为修士，竟敢滥杀无辜？”
“不管道友是何来历，我二人都不能容你！”
两人很是凛然正色，随即左右分开摆出动手的架势。以二敌一，有胜无败。
无咎摇了摇头，不慌不忙道：“别跟我称呼道友，比骂人还难听；也别装模作样，只能更加卑鄙无耻。你二人与武德狼狈为奸，带着一群凡俗的山贼悍匪，假借避世归隐之名，实为穷凶极恶而为所欲为，且无不好杀、滥杀成性，早已泯灭天良，留在世上只能成为祸害，理该遭受报应……”
“哈哈，报应何在？”
“哼，不知所谓！”
无咎被恶笑与嘲讽打断，不以为然嘴角一撇，随即剑眉斜竖，抬起左手轻轻一点：“我，就是两位的报应……”他话没说完，掌心突然飞出一道黑色的剑光。与之瞬间，其身形骤然消失。下一刻，魔剑已直接洞穿一人的气海丹田。而他现身之际，另外一人竟被直接撞飞，随即玄铁长剑怒劈而去，“砰”的一声血光迸溅。
万峰与王昱也算是羽士中的高手，才将合力斩杀了武德而乘胜而归，谁料还没来得及缓口气，转眼间变成了两具死尸。或许二人临死的时候也没弄明白，那个年轻的男子怎会如此的厉害。
“扑通”几声，血肉尸骸坠落在地。
“咯咯，你……你原来是位仙人……”
花娘还活着，在笑。
她伸出的手指摇晃着，像是在涂抹着眼前的黑暗。
而那道白衣人影，愈发的飘渺而又模糊。
她的嘴巴蠕动着，大口污血喷涌。她依然带着莫名的欢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含混不清道：“本姑娘……头一回对男人动了真情，他……他是一位仙人，咯……咯……”其笑声渐低，两眼微闭，随即脑袋一歪再无动静，只有丑陋不堪的脸上带着笑容。

第一百七十二章 世间困惑
石厅内，无咎默然伫立。
不远处便是花娘的遗骸。
他看着那个女子脸上的笑容，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滋味，却不愿多想，也不愿给予评价。
记得祁散人有句话说的不错：且去梦中寻因果，来世莫做离乱人。
无咎摇了摇头，转过身来，这才发觉在他注视着地上花娘的时候，石厅内那三十多个幸存的女子也在看着他。
“都回家吧！”
无咎摆了摆手，话语有些无力，却见没人挪步，他想了想恍然道：“且去山下等候，我会设法打开那道石门。而山下车马俱全，诸位回家不难。”
那些可怜的女子依旧是神色戚戚，似有迟疑，而不过瞬间，相继跪地叩拜，接着纷纷起身，各自循着来时的洞口惶惶离去。
无咎没作多想，抬脚奔向万峰与王昱两位修士的遗骸前。他稍加凝神，从对方的袖中寻出两点法力光芒直接用剑劈碎。“砰砰”炸响，地上顿时多了两大堆东西。他又略作辨别，只留下七八张纸符，将余下的东西连同玄铁黑剑尽数收归夔骨指环，转而退到一处洞口前，抬手挥动纸符，七八道火光横卷而去。
转瞬之间，火光充斥着四周并连成一片。继而血肉燃烧，焦灼的臭味令人作呕。而火势愈来愈猛，继续涌向石厅前后的各个洞口。
无咎走下洞口躲避火势，而没去几步突然脚下一顿。他只是稍稍错愕，急忙返身折回，以灵力护体，直接越过火海，从石厅南侧的那排向阳通风的洞口中蹿了出去。而他人在半空，目瞪口呆。
只见石厅下层的回廊中，那三十多个女子像是有了约定，竟然相互搀携着同时越过石栏跳下百丈峭壁悬崖。一道道柔弱的身影，飞速坠向地面，轻盈、解脱，而又决绝、无畏……
“不——”
无咎有心去救，为时已晚，便在他大喊之际，那一连串的身影已是相继坠地。“砰砰”声传来，山脚下荡起一片尘烟。他愕然之际，顿失凭借，身形摇晃，像块石头般往下落去。
三十多个可怜的女子，一个个倒在血水、尘埃之中。
无咎坠势正急，风行术催动，身形骤然一缓，这才双脚缓缓落地。他犹自难以置信，张着嘴巴，围着一具具尸骸打量着，猛然停了下来，禁不住挥舞双臂，大声吼道：“已然逃出虎口，为何跳崖？回家在即，为何轻生？既能忍辱苟活，却一心求死又为那般？一个个傻女子，将爹娘双亲置于何地，将兄弟姐妹置于何地……”
他脖颈冒着青筋，两眼中泛起血丝，显得极为愤怒，而神情中又透着难言的痛楚与悲哀。少顷，他踉跄了几步，失魂落魄般“扑通”坐在地上，两手抱头深深埋了下去。
那群女子在百般凌辱之下，尚且偷生，而回家之际，又突然放弃而选择一死，谁来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
黄昏时分，红岭谷西侧的山坡上多了一个土堆。
土堆下埋着三十二位女子的遗骸，埋葬了三十二段不同的岁月。三十二个年轻的性命便这么匆匆凋零，最终殊途同归。
而土堆旁还站着一道白衣男子的身影，独自背着双手抬眼远眺。
无咎没有烧了这群坠崖女子的遗骸，而是在山坡上掘了一个土坑予以掩埋。他忙完了之后，就这么久久伫立。
不远之外，湖水清澈无波。落日的余晖洒下，湖面与郁郁的山林笼罩着一层暖暖的金色。静谧的山谷中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就如季节的轮回带不走光阴的寂寞。
暮色降临，寂静的山谷渐渐沉入幽暗之中。
无咎缓缓长吁了下，返身从草丛中摘了一束野花放在土堆前，然后顺着山坡走向湖边，一个人慢慢踱着步子。湖水对岸有片草地，柔软如茵。他走到草地上，仰面朝天躺了下去，接着闭上双眼，轻轻打起鼾声。
他自从返回都城之后，便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如今躲在这远离尘世的红岭谷，应该睡得很踏实……
……
三日之后，山谷寂静如昨。
草地上的人影，已从仰躺着变成了蜷缩一团，却依然闭着双眼，轻轻的鼾声时断时续。而当旭日升起的那一刻，他的鼾声没了，浑身抽搐了下，随即猛地翻身坐起，如同惊梦乍醒般神色怔怔。
这是何处？
不是灵山，不是都城，不是兵营，不是边关战场。
这是红岭山的红岭谷，一处隔绝人世的地方，或者说是一个悍匪盘踞的贼窝，还埋葬了三十多位无辜的良家女子……
无咎回想起三日前所发生的一切，不由得再次长叹一声，又猛然摇了摇头，竭力驱散着胸中的郁闷。片刻之后，他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神态。
人力有时穷，世间困惑多，且行且随缘，一路是寂寞。纵然种种，无非途中的耽搁。接下来的自己，还是要赶往灵霞山。
无咎默然片刻，拿出一枚图简凝神查看。
有关西周的舆图之中，并无红岭谷的标注。不过，此前听说红岭谷地处两国之间，且往东而去，只要到了南陵国，则不难寻到灵霞山的方向。
无咎收起图简，手上又多了一块刻有“灵霞”二字的玉牌。
这块祁散人留下的门主令牌，非同小可。它不仅是自己前往灵霞山的唯一凭借，或许也是保命的一道护身符！
无咎想到此处，不由得伸手抚摸着玉牌，而当他的手指无意间拂过上面的字迹，神色微微一动。
灵霞二字为凸起的阳文，铜钱大小，并不起眼，而字符的背后，竟然另外刻着一层浅淡的字痕，唯有凝聚神识，方能有所辨别。上下各有数十个细微的字符，连起来便是一段口诀：灵霞诀……
无咎突然有了发现，暗暗惊奇。而小半个时辰过后，终于弄明白了灵霞诀的用处，他很是不以为然，却又无暇多想，随即收起玉牌，再次挥动左手的夔骨指环。
与之瞬间，一大堆东西散落下来。
更有一道黑影呼啸而出，腾空蹿起了十余丈，转而张牙舞爪落在草地上，竟是那头幼蛟，已达两丈多长，一尺粗细，通体黑甲铮亮。它四肢跳跃着来回盘旋，嘴里发出阵阵嘶鸣，旋即又回头一瞥，转而摇晃着脑袋而似有哀求之意。
幼蛟被施展了《万兽诀》之后，变得听话许多，却禁锢于指环的狭小而不得随便，只能每日里呼呼大睡，着实憋坏了，如今突然释放出来，很是又惊又喜而神气活现。
无咎眼光打量，像是在打量着一个顽皮的孩子：“从今往后，便叫你小黑。去吧——”
幼蛟竟是听懂了，张着大嘴连连点头，四肢划动，摇头摆尾，转而纵身跃起数十丈，“扑通”一声扎入湖中，渐起一片好大的水花。
无咎看着湖中嬉水的黑蛟，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少顷，他低头看向面前的一堆东西。
四、五十块灵石，应该是盘踞在红岭山的三位修士的积蓄。那三个家伙，倒也富裕。
一块玉牌与两枚玉简，分别是仙门的令牌，与玉山功法的玉简以及典籍，应该是那个叫作武德的老者所留。而典籍之中又有说明，好像是玉山仙门早已没落。而那块玉佩上，则是刻着红岭仙谷的字样。
三五枚玉简，则是寻常的修仙功法，或是手札，则为叫万峰与王昱的两位修士之物。
此外还有三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四、五把质地不等的飞剑，十余瓶各色各样的丹药，十余张用处各异的符箓，数百金银珠宝，以及零碎的杂物等等。
无咎抓起那三块一模一样的玉佩稍加查看，留下其中一块。余下之物，则被他尽数收入夔骨指环，随即站起身来，脚尖轻点，一去十五、六丈，顺着湖水岸边疾驰而去。
须臾，回到来时的山崖下，转而循着山石台阶，直奔百丈高的三层洞穴。顶层石厅的洞口处，依然带着烟熏火燎的痕迹与扑鼻的血腥臭味。
无咎抬手召出魔剑劈砍岩石，用了一炷香的时辰，终于将所谓的聚仙宫给封死，转而在二层寻觅，接着又是最低一层。而不管是奢侈华丽或是陈设简陋的洞穴，并无异常。
他转身返回，在山脚下继续查看。
山脚之下，另有四、五间洞穴，堆放着各种各样的货物，吃穿住行无所不有。
无咎也不客气，搜寻了一些衣靴、酒食等适用之物带在身上。
在山脚下的空地上，还有一排马厩，拴着数十健马，停放着十余辆大车。
无咎将马厩中的马儿尽数放出，只留下其中的四匹用来代步，余下的则除去辔头，任其四下乱逛乱走。红岭谷的地方够大，有山有水，且草木丰盛，足以养活那群畜生。
无咎翻身上马，才要动身，似有不舍，回头看向山谷。
原本寂静无波的湖面上，一道黑蛟的身影在翻腾不止。只见它时而破水而出，时而又溅起阵阵浪花而欢快不已。
那家伙的个头愈来愈大，总不能随身带着。恰逢这红岭谷地处隐秘，远离人烟，且灵气四溢，倒不如将它留在此处，还它一方自由的天地。
“小黑呀，好生玩耍，不要擅自外出招惹是非，来日再会！”
无咎轻声念叨一句，远处的湖面上顿时传来一声嘶鸣遥遥呼应。他策马奔向那道通往山外的洞门，拿出一块玉佩往前一指。
与之瞬间，石门“喀喇喇”升起。
无咎带着随后的三匹马儿直接穿过门洞，尚未关闭石门，便听有人惊喜道：“小老儿拜见仙长——”
……

第一百七十三章 帮凶余孽
……
在红岭山外的空地上，有位老者正在四处徘徊。
他一身灰色的丝袍，头顶着束着丝帕，个子不高，四肢瘦小，须发灰白，满是皱纹的面庞稍显黝黑，一双眼睛中闪动着精明世故。不远处的树林中，还拴着一匹健马。
这位老者风尘仆仆的模样，应该是来自远方，而寻到红岭山却是不得而入，正在焦虑之中，恰见石门开启，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慌慌张张迎了过来。
而无咎见到老者，也是颇为意外。
红岭山地处偏僻，不为常人所知。谁料还有人寻到此处，并守在山外，难道是那帮家伙的帮凶，或是漏网的贼人？
他一人四马出了门洞之后，不及多想，挥动玉佩关闭了石门，这才驱着马儿慢慢迎向老者，出声问道：“你是……”
老者看着“喀喇喇”关闭的石门，似有失望，又不敢多问，忙凑到马前，举起双手抱拳致意：“果然是位仙长！朱老大有事要向万峰仙长禀报，尚不知他老人家……”
这位老者自称朱老大，倒是有些眼光，见无咎关闭石门的手段非比寻常，张口便以仙长称呼，却又神色迟疑，好像是专门为了寻找万峰而来。
无咎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打量着面前的老者，旋即有些不快，脸色一沉，哼道：“万峰师弟出远门了，此地由我做主。你有何事，速速说来。”
“啊……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朱老大连连躬身点头，后退两步，接着昂起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带着小心翼翼的神情又道：“原来这位仙长竟是万峰仙长的师兄，小老儿失敬了。而万峰仙长既然出门远行，理该有所交代才是。恕我冒昧，尚不知仙长如何称呼？”
他看似谦卑恭敬，老老实实的模样，而话语之中却是滴水不漏，显然是个老于世故的精明之人。正因如此，他深受万峰的赏识，并熟知来往的途径，对于红岭山的一切并不陌生。
无咎却是很不耐烦，叱道：“你这老儿既不肯说，便在此处等着万峰归来吧，闪开——”
他两脚一夹马腹，便要离去。
朱老大往后躲闪，急道：“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呢，万峰仙长留在西塘集的人手不够啊……”
无咎的心思一动，手上收紧了缰绳。
还以为红岭山的贼人都死绝了，竟然还有余孽流窜在外？
他念头转动，佯作无奈道：“万峰师弟曾经提起过西塘集这么一个地方，我却是懒得理会。而事已至此，今日不妨走上一遭。”
朱老大以手加额，很是庆幸：“有仙长出手相助，此事无忧也。”而他说到此处，又抬手指向峭壁中的洞门所在，讨好道：“何不多多召集几位好汉，以防不测……”
无咎两眼一翻，驱马往前：“武德带着万峰、王昱以及麾下的众人前往西周腹地另有要事，山中已无多余的人手。你这老儿再敢啰嗦，恕不奉陪！”
这位仙长的脾气不小！而他既然提到了武德、王昱两位仙长的名讳，应该差不了。或许红岭山真的另有要事，倒不好妄加猜测。
朱老大转动着眼珠子斟酌片刻，放下疑惑，匆匆忙忙奔向自己的坐骑，赔笑道：“还请仙长辛苦一趟，到了西塘集，事成之后，小老儿必有心意奉上，呵呵……”他翻身骑上马背，一溜小跑追上无咎，再不隐瞒，道出来意。
朱老大乃南陵西塘集人氏，家境殷实。他外出行商的时候，遇到了几位莽汉，便竭力巴结，竟无意攀上了红岭山的这伙贼人。红岭山四处劫掠，亟须有人充当眼线通风报信。于是彼此一拍即合，也算是臭味相投。
而西塘镇有个叶家，乃当地的首富，使得红岭山的万峰仙长颇为眼馋，便留下几人暗中查探。恰逢三月二十六，便是这个月，叶家的公子娶妻，正是下手的好时机。怎奈叶家并非小门小户，那几个汉子不敢轻举妄动，于是派遣朱老大返回红岭山禀报实情，也就是搬取援兵来了。
“万仙长留下的人手太少，怕是寡不敌众啊！要知道叶家交游广阔，人丁兴旺……”
“从即日起，唤我无先生。”
“嗯，小老儿遵命。只是从前没有见过无先生，难免有失礼之处。倘若冒犯，还请恕罪！”
“我恰好途经此处，受托看管红岭山而已。西塘集所在何方，距此多远？”
“两百里的路程，快马加鞭一日可达。无先生，你我真的不要再找几个帮手？”
“我一人足矣！”
“小老儿遵命！想必无先生的法力高强，却不知比起万仙长来如何……”
“哼，少给我啰嗦，即刻动身，头前带路。”
无咎从朱老大的口中获悉了原委，便动了心思，而当他摸出一枚图简查看之后，更加坚定了前往西塘镇的念头。朱老大不敢怠慢，急忙驱马先行一步。
两个人，五匹马，穿过山谷中的密林，一路往东而行。
据舆图所示，两百里之外，便是西塘集，一座陌生的南陵边界集镇。而再去千里之远，另外有个熟悉的地方，天水镇。
此前还担忧路途遥远，如今却是简单了许多。
犹还记得，天水镇的上官家，藏有传送阵法，倘若借道赶往灵霞山，必定事半功倍。既然有了捷径可循，倒不如趁机管管闲事。至少要将红岭山的贼人铲草除根，以免留下祸患。
不过，这个朱老大有点不老实。
……
当两道骑马的身影越过山岗停了下来，已是深夜时分。
天上一轮弯月，四周清风徐徐。
马上的年轻男子神态如旧，全无长途跋涉的疲惫。而随行的老者却是撅着屁股趴在马背上，已是累得气喘如牛狼狈不堪。在两骑的身后，还跟着同样精疲力尽的三匹马儿。
途中接连不断换乘坐骑，终于在半夜的时候赶到了此处。而西塘镇就在十余里外，有人却是支撑不住了。
“无先生，容我歇息片刻！”
朱老大招呼了一声，顺着马鞍滑下，径自软软倒在地上，揉着屁股说道：“后日才是三月二十六，倒不急于一时……哎呦，皮破了……”
他从前赶往红岭山，要用上两日，途中很是轻松，而今日却一路狂奔，想要喘口气都不曾，疲惫倒也罢了，便是屁股也给磨破了。
无咎远眺片刻，翻身下马，眼光一瞥，不满道：“催着赶路是你，叫苦叫痛是你，此时耽搁不走又是你，哼！”他哼了一声，顺手取下行囊，在不远处寻了块平坦的石头铺上，舒展懒腰躺了下去，不忘吩咐道：“你老儿再累，也累不过那几头畜生，且牵到一旁喂食草料，莫要慢待了！”
此处清风山岗，弯月松影，夜色静谧，倒是歇息的好所在。
朱老大苦着脸点头答应，却又分说道：“先生乃是高人，不便贸然现身于集镇之中。待小老儿我安置妥当，再直接杀向叶家不迟！”看来他就此停下，竟然另有用意。他又是一阵呲牙咧嘴，这才磨磨蹭蹭爬了起来，忙碌了片刻之后，带着小心凑到近前，躬身道：“先生在此安心歇息，我先行回去查看一二如何……？”
无先生的脾气不好，却也从善如流，摆了摆手，随即闭上双眼扯起了鼾声。
这位仙长竟然如同凡人一样的睡觉，少见啊！
朱老大牵过自己的马儿，有些艰难地爬上马背，顺着山间的小道，趁夜摸黑而去。
而不过须臾，山岗上的鼾声没了。
……
朱老大走后，始终不见回转。
而三月二十六的这一日下午时分，他带着两个骑马的汉子回来了。
那片山岗之上，依旧躺着一道白衣人影。近旁的树林中，则是拴着四匹健马。隔着老远，便能听到鼾声。浅而易见，某位先生依然在沉睡不醒。
尚在二三十丈外，两个汉子神色迟疑。
“朱老大，那便是你请来的仙长？”
“从没见过，莫非有诈？”
“呵呵，绝无虚假！”
朱老大带头跳下马来，笑着说道：“这位无先生乃是万峰仙长的师兄，顺道帮忙而已。无先生……”
随着呼唤声，熟睡的人影悠悠醒转，慢慢坐起身来，打着哈欠，疑惑道：“此时何时，这两位又是……？”
“呵呵，今日晚间，便是叶家婚宴之时。”
朱老大举手致意，继续分说：“此乃红岭山的台虎二与石生两位好汉，还请过来拜见无先生！”
所谓的两位好汉，均有着三十多岁的光景，相貌与衣着倒也寻常，只是各自的腰间插着带鞘的钢刀，并且透着隐隐的杀气，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
到了山岗的近前，两人停下马来。
其中叫作台虎的汉子抬眼打量，狐疑道：“我听说万峰仙长出身于散修，并无师兄。”
另外一位叫作石生的汉子则是手握刀柄，神色戒备。
遑论其它，单说眼前的情形。红岭山的万峰仙长，乃是一位中年人。而这位白净清秀的无先生最多不过二十多岁，竟然以师兄自居。如此破绽，或许可以骗过朱老大，却瞒不过红岭山的兄弟们。
而无咎依旧是盘膝坐在石头上，不予分说，抬手挥动，一面玉佩悠悠悬空……

第一百七十四章 乡野小镇
……
傍晚时分，一行人马出现在西塘集的街道上。
为首的白衣男子，相貌清秀。随行的老者，黑瘦精干。左右还有两个持械的壮汉，各自满脸的凶悍。
如此一行，像是富家公子带着随从踏青归来。
只是那白衣男子骑在马上，左右张望眼光好奇。随行三人，则是举止鬼祟而神色戒备。
这是一片临水的山坳，远近散落着百来户人家，有十字街横贯东西南北，而街道两旁的商铺多半已是关门闭户。几个灯笼挂在街头巷尾，在暮色中点亮着寂静的街道。偶尔三五行人，步履不紧不慢。一两只狗儿卧在道边，没精打采地摇着尾巴。
这就是西塘集，一个乡野小镇，虽在神识之中观望了无数遍，而此时此刻置身其中，世俗的喧嚣，乡野的安逸，皆随着淡淡的炊烟与暮霭缓缓飘来，顿然使人平添几分悠然的情趣。
马蹄声叩响青石街道，一行人马继续往前。
在镇子西头，有个偏僻的小院。
老者跳下马背，跑到院门前抬手敲打。少顷，院门打开，三个钢刀在手的壮汉稍稍现身又悄悄躲入阴暗之中。白衣男子与两位汉子，以及余下的三匹健马直接穿过大门到了院中。而老者却是不敢大意，随后关上院门。
“朱老大，缘何带着生人到此？”
“我已有言在先，那并非外人。无先生，此乃小老儿的一处闲宅，虽也简陋，却掩人耳目，暂且将就一二！”
“台虎、石生两位大哥，且给我兄弟说个明白。”
“苟三、刘四、牛五，这位是无先生，万峰仙长的师兄，仙道中的高人，还不前来拜见！”
压低嗓门的惊讶声、抱怨声、叱呵声、窃窃私语声，以及急促的马蹄声与脚步声，还有一个个惶措迥异的神情，在小院的阴暗中交杂纷乱不已。
一排石屋，两间厢房，三株老树，四周围墙，便是小院的情形，却是黑灯瞎火，显得阴森诡异。尤其是多了三个行迹诡异的汉子，分明就是一处贼窝所在。
须臾，四下里一静。
台虎带着四位壮汉站成一排，躬身抱拳：“无先生但有令下，我兄弟们甘愿效命！”
无先生站在院中，背着双手，昂首挺胸，嘴角含笑，很是受用的模样，而他的两眼中却是闪过几分讥诮的神色。
以台虎为首的这五人，乃红岭山最后的余孽，却均为悍匪强贼，过惯了刀头舔血的日子，一个个疑心颇重。好在及时拿出了红岭山的那块玉佩，并施加法术，当场震住了台虎与石生，这才相信了自己仙长的身份。强势压人，比任何说词都有分量。更何况一般修士又怎会与红岭山有牵扯，这几个家伙只能俯首听命。
不过，本人昨日还是征战边关的将军，今日便成了贼首，着实有些始料不及。
无咎点点头，笑道：“诸位，不必多礼。且说说叶家的情形，以免动手的时候有所意外。”
台虎说道：“叶家今日娶妻，午宴已过，而晚间还将摆下宴席款待宾朋，说是要通宵达旦，到时候人多混杂，正是动手的好时机。不过……”
他话音未落，苟三争先恐后道：“嗯，无先生有所不知啊，据我兄弟多日查探获悉，叶家人多势众，只怕不好对付！”
刘四、牛五摩拳擦掌道：“无先生理当多带一些兄弟来，方能血洗了叶家与西塘集！”
石生附和道：“叶家乃此地首富，金银美姬无数啊！”
台虎打断四位兄弟，接着说道：“不过，万一行事不密，则必然有所殃及。当初万峰仙长便是担心西塘集与红岭山相距太近，而迟迟不愿动手！”
无咎不以为然道：“兔子还有不吃窝边草的道理，那便放过叶家也就是了！”
“不成！”
朱老大凑了过来，连连摆手：“倘若任由叶家势大，终有危及红岭山的那一日。要知道叶家交游广阔，难免察觉风吹草动。到那时候，悔之晚矣。今晚你我虽然人数不多，却有无先生坐镇，只须趁其不备暗中偷袭，一举擒杀叶家的家主，叶家必将大乱而不战自溃。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还请诸位当机立断！”
他说到此处，一拍干瘪的胸脯：“来日由我当家的西塘集，便是红岭山的属地。兄弟们来往无阻，又该是怎样的盛况啊！国中之国，不外如此；世外仙境，莫不如是！”
其唾沫四溅，话语极具蛊惑。台虎五人也是颇为动心，暗暗振奋不已。
无咎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行啦，那就今晚动手！一个小小的叶家而已，灰飞烟灭只在挥袖之间！”他说起大话来，倒也驾轻就熟，很有红岭山仙长的派头，打量着面前的一圈人影又道：“只是本人初来乍到，诸般不明，还望诸位及时提醒，以免误了大事！”
朱老大松了口气，又将胸脯拍的“啪啪”响：“先生放心！你与五位好汉乃是随我前去贺喜赴宴的客人，到时候见机行事，定然要杀叶家一个措手不及！”
他又矮又黑又瘦，原本一个精明沉稳的老者，此时却是满脸的戾气，且两眼中闪动着凶光。
这个朱老大真狠！他若是不毁了叶家，是注定不肯罢休！
计较已定，事不宜迟。
有了无先生的话语在前，朱老大俨然成了发号施令之人。他挥动手臂，昂首挺胸出了院门。而台虎与几位兄弟不用吩咐，早已收起长刀而藏好了短刃。
一行七人步行穿过街道，直奔镇南而去。
在镇南两里外的山坡上，有座占地颇广的青砖宅院，四周竹林环绕而依山傍水，很是招财聚气的一方所在。而那便是西塘集的首富，叶家的府邸。
还没走出街口，远远便见叶家的院门前张灯结彩，并停放着一溜车马，还有人影往来而欢声笑语不绝。也怪不得西塘集的街道显得有些冷清，只怕是镇子上的男女老少都已聚到此处，或是捧个人场凑个热闹，或是讨杯喜酒沾些喜气。
“叶家主名叫叶金锁，是个贪财怕死的老东西。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叶桢，三十多岁，为人精明，心狠手辣；幼子叶桥，喜好舞刀弄棒不学无术。今日娶妻的正是叶桥，听说新娘很是美貌呢！”
朱老大一边带路，一边低声分说着叶家的详情。察觉台虎几人低声荡笑，他趁机拾掇道：“只要杀了叶家主，金银财宝与女人是要有尽有啊！且听我号令……”
说话之间，叶府到了眼前。
朱老大带头穿过花花绿绿的人群，推开几个玩耍的孩童，并顺手从怀中掏出锦帕包裹递了过去。有知客从台阶上迎来接过包裹，随即尖着嗓门高叫道：“朱掌柜随喜，白银一百两——”
一位三十多岁的锦衣男子从门内迎出，留着两撇胡子，鼻直口方，相貌堂堂，拱手有礼：“原来是朱叔父，让您老人家破费了！”
朱老大堆起满脸的皱纹，摆手笑道：“呵呵，叶贤侄不必客套。我行商在外，今日方归，欣闻叶府喜事临门，又岂能错过，便带着几位道上的掌柜前来道贺！”他走上台阶，一一引荐。
锦衣男子便是叶府的大公子叶桢，而无咎与台虎等人则成了行脚的商人。一方诚意相邀，一方假意寒暄几句顺势走进了院门。
院内颇为宽敞，到处都是彩灯绸缎与拥挤的身影。而院子的空地与四周的回廊之中，则是摆放着二十多张桌席。
一行七人，被引到了东侧北边的回廊下独占了一桌，通明的灯火下，桌上杯箸与酒水、果品齐备。无咎独自背墙而坐，朱老大与台虎等人则是分守左右下手。而回廊往东的不远处，有个偏门通向院外。许是开席的时辰未到，院内人来人往很是喧闹。
无咎看着桌上的糕点不错，取了一盘放在面前。
台虎五人按耐不住，各自在桌上乱抓。
朱老大则是没有心思吃喝，悄悄四下张望。
无咎品尝着糕点，眼光一瞥，轻声问道：“朱老大，看来你与叶家的交情不错，何故如此这般呢？”
朱老大微微一怔，急忙摇了摇头，凑近了低声道：“先生有所不知，小老儿在七八岁的时候便屡屡遭受叶金锁的欺负，说来话长，不提也罢……”
无咎似有恍然，善解人意道：“幼时的怨恨记到今日，倒也不容易。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叶家合该有此一劫呢！”
朱老大神情尴尬，随即不再言语。
须臾之后，几声炮仗炸响。
无咎丢下糕点随声看去，禁不住眉梢一挑。少顷，他抓起一只酒杯把玩着而神色玩味。
只见从后院走来几道人影，有老有少神态各异。
为首的是位半百年纪的老者，须发灰白，锦袍华服，稍显富态，应是叶家的主人，叶金锁。随后乃是叶家的大公子叶桢，与一位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子，并头戴珠花，身披喜服，显然便是叶家的小公子叶桥。而父子三人的身后，还跟着另外三位男子，分别是一个趾高气扬的矮胖子，与一个留着山羊胡子、吊着眼角的男子，以及一个圆脸短须的男子。
“适逢叶家大喜之日，多谢诸位宾朋前来捧场，鄙人携小儿在此拜谢，且略备薄酒聊表心意！”
老者、或是叶家主，当庭站定，嗓门洪亮，带着两位公子举手行礼。宾客齐声道贺，院内欢笑不断。叶家主又是哈哈大乐，举手示意：“还请诸位就座，今夜不醉不归！”
知客大声吆喝：“吉时已到，开席！”
叶家主却是没有忙着入席，反倒是带着恭敬的神情看向随后而来的三人。小公子叶桥迎上一步，含笑抱拳：“三位仙长莅临寒舍，蓬荜生辉……”
与此同时，五六丈外的角落里有人听得清楚。
朱老大与台虎等人，均是脸色微变。
叶家竟然来了仙长……
……

第一百七十五章 灾祸由来
……
叶家来了仙长？
不止一人，还是三位！
莫说叶家，便是对于整个西塘集来说，也是难得一见的盛况呀！
院内的宾客们，纷纷起身举手见礼，争睹仙人的风采。
而回廊角落的一张桌子前，却有几人坐着没动。尤其是朱老大与台虎一阵心虚，不由得看向那位来自于红岭山的高人无先生。
无咎则是低着头，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好像是在斟酌，又或是有所顾虑，嘴里轻声道：“叶家不简单啊，我看还是算了吧！”
台虎与石生等五人没了主张，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朱老大凑近了压低嗓门：“叶家虽然交游广阔，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认识仙道中人啊。无先生，你莫非不是那三位仙长的对手？”
无咎依然举着酒杯遮面，微微摇头。
朱老大两眼眨巴，急切又道：“既然先生修为高强，只须趁机拿下叶家主，叶家必然投鼠忌器，此番大事可成也！”他是怕无先生胆怯畏缩，竟挑唆对方要来个孤注一掷。
而不待无咎出声，庭前有人笑道：“呵呵，田某与叶桥叶公子的交情不错，便带着华师兄、孔师兄前来讨杯喜酒，诸位乡邻不必拘礼，且请自便！”
那位出声的仙长虽然其貌不扬，还有点胖，甚至于有点猥琐，而说起话来却是神气十足。四周的宾客依然是翘首观望，无不带着谦卑与敬慕之色。而他自顾背着双手，昂着下巴，眼光睥睨，嘴巴轻动。
叶家主才要伸手相邀，近旁的叶桥叶公子却是微微一怔，随即与他大哥叶桢附耳几句，随即父子三人换了个眼色。
而自称田某的仙长则是愈发得意，众目睽睽之下语出惊人：“早便听说南陵与西周交界一带匪患不断，我便受叶公子之邀前来查看。果不其然，今晚竟然有人暗藏兵器前来赴宴。那老者与五个汉子还不束手就擒，不然后悔晚矣！”
叶家的大院中藏着贼人，着实有点耸人听闻。
不过，仙长无戏言啊！
田姓仙长的话音未落，院内顿时便如炸开了锅般。男女老幼离席逃窜，正等着上菜的几个厨子也被撞翻了托盘，尖叫声、哭泣声，以及杯碗摔碎与桌凳倒翻的动静顿时乱成一片。
转眼之间，坐在回廊角的一桌人呈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台虎、石生五人愣在当场，一时不知所措。
朱老大也是目瞪口呆，禁不住伸手摸了摸怀中暗藏的一把短刃。本以为行事隐秘，这么快就露馅了？
而同桌的无先生犹在举着杯子低着头，不知是怕了还是想要躲避。
朱老大看向无咎，有心讨个计较，奈何没人理会，他正焦急之时，便听有人失声道：“朱老弟？叶某待你不薄，你为何勾结贼人害我……”
叶家主认出了朱老大，很是错愕不已。
朱老大眼珠急转，慌忙摆手笑道：“叶兄所言差矣！我与几位掌柜的远行归来，不及歇息，便匆匆前来道贺，却是忘了收起防身的利器，恕罪啊、恕罪！”他转而悄悄递着眼色，起身又道：“容我给叶兄引荐一二……”
台虎与石生等汉子跟着起身，相继离席，这才发觉同桌的无先生坐着没动，五人禁不住神色迟疑。那位仙长乃是此行的最大倚仗，他为何迟迟不出头呢？
朱老大已走到庭中，回头一看，眼角抽搐，却又暗暗咬牙，伸手摸出一把短刃“当啷”丢在地上，歉然笑道：“小老儿一时大意，给诸位乡邻带来惊吓着实不该啊！几位掌柜还请过来拜见叶家主，这是我打小交好的兄长！”
他神态从容，话语真诚。况且出门在外的商贩带着防身利器，也是人之常情。
台虎五人被迫往前挪动脚步，各自磨磨蹭蹭伸手摸向怀中。
叶家主以为自己错怪了朱老大，哈哈释怀一笑。
而之前发话的田姓仙长，却是眼光狐疑。本想炫耀手段来以显示自家的不凡，难道是弄错了？
另外两位仙长袖手旁观，神态矜持。
叶家的叶桥公子唯恐惹来仙长的不快，示意道：“田兄……”
田姓仙长猛地推开叶公子往前两步，接着抬手一指：“我认得你——”
借着明亮的灯火看去，院子里的宾客早已远远躲开，凳子、杯箸扔了一地，而回廊下还坐着一位白衣男子，始终低着头而让人看不清模样，却在此时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杯，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庞。只见他嘴角一咧，似笑非笑道：“小胖子，我也认得你！”
田姓的修士瞪大双眼，倒抽一口冷气，如同见了鬼一般，禁不住后退两步，随即脑袋一缩，突然在原地失去了身影。而余下的两位仙长，同样的满脸惊愕。
无咎依然坐在桌前，稍稍意外，眼光一转，又道：“幸会呀……”
两道身影拔地而起，一前一后消失在夜色之中。惊弓之鸟，莫过于此！
无咎像是遭遇了冷落，不满道：“打个招呼而已，何故不告而别呢，别人倒也罢了，那个小胖子不是个好东西……”他话音未落，周身闪过一道光芒，随即倏然扎入地下，转瞬之间无影无踪。
事发突然，眼花缭乱。
那个白衣男子究竟是谁，为何三位仙长见了他就跑呢？
庭院中的叶家父子以及四周的宾客，均是愣在当场。
而正自进退不得的朱老大却是跳脚大喜，弯腰抓起地上短刃，猛然跃起，厉声叫喊：“无先生大显神威，兄弟们动手！”
别人不明究竟，而朱老大却看得明白。还是无先生厉害啊，稍一露面便吓退了三位仙长，如今他追杀而去，正是动手的时机。
台虎等人会意，顺势抽出兵器扑向叶家父子。
叶家主骇然失色，而他的两个儿子却是毫不含糊，一个挺身阻拦，一个怒声大喊：“几个蟊贼焉敢嚣张，取我刀来——”
与此同时，人群中突然冲出十余个劲装汉子，各自刀棒在手，还有人扬手一抛：“公子接刀——”
……
夜色之中，一道人影蹿出地面，随即又像鸟儿般轻轻跃上树梢临风远望。少顷，他又一头栽向地下遁形而去。
如此几次三番，已到了百里之外。
当无咎从一座土山顶上冒出身影，暗啐了一口。
呸，又让那个姓田的家伙给跑了。而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那家伙的修为虽然一般，而土遁逃命的法门却是颇为高明。即便自己懂得多种遁法，还是没能追上那个小胖子。
小胖子并非别人，乃坡下村遇到的两个鬼修之一，记得叫作田奇，是个死不足惜的坏东西。而叶家出现的另外两位仙长也不陌生，曾为如意坊的嫖客，一个叫作华如仙，一个叫作孔滨。而无论彼此，都先后打过交道，如今异地重逢，二话没说便跑个干净。
而三位来历不同的修士，竟然携手出现在西塘集的叶家，并与叶家公子称兄道弟，这其中有何古怪？
无咎在山顶歇息片刻，返身折回。
一心想杀小胖子，却不得如愿。而经此耽搁，也让另外两个家伙借机跑远了。且返回叶家，寻个究竟。
他施展御风术一步十余丈，在夜色中扯起一道白色风影，随着冥行术的加持，愈来愈快的身影渐渐消失，最后只有一道隐隐的风声穿过山野丛林……
须臾，叶家的宅院就在前方。院中依然灯火通明，却人影稀疏。
无咎越过一片竹林，猛然止住去势，随即隐去身影，双脚缓缓落地。
这片竹林位于叶家宅院的背后，山坳的尽头，本来很僻静的地方，如今却是另一番情景。
只见竹林的空地上，十余个手持刀剑、挑着灯笼的壮汉簇拥着叶家父子三人。众人环绕之中，横躺着五具死尸，分明就是台虎与他的几个兄弟，应该是寡不敌众而丢掉了性命。此外，还有一位老者被捆缚双臂昂首站立：“要杀便杀，自会有人为我报仇！无先生回转之际，便是你叶家大难临头之时……”
叶桥上前一步，挥动钢刀：“朱老大，你找死——”
老者就是朱老大，本想着趁乱偷袭，谁料才将动手，便被叶家兄弟与一群壮汉围住，结果台虎五人当场被杀，他则是被带到此地审问。
不过，朱老大却是有恃无恐，冷笑道：“你年幼习武，外号叶一刀，杀我不难，却不知能否挡得住仙长的雷霆之怒，只怕到时候你娇滴滴的新娘子都保不住……”
叶桥狂怒：“该死的老东西，我一刀剁了你！”
叶家主有所顾虑，急忙伸手阻拦：“朱老弟，你我相交多年，想我并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啊，缘何如此加害？”
朱老大脖子一伸，振振有词道：“怎么没有？我八岁那年，你打过我一回。我十二岁那年，你讥笑我个头矮；我二十岁那年娶妻，你背地说我夫人龅牙难看；三十岁那年，你嘲讽我没有儿子。如此种种，均为奇耻大辱，倘若不报，枉为人子。我要你的儿女双全，变成家破人亡；我要让你的富甲一方，变成一贫如洗；我要让你……”
他的嗓门愈说愈高，整个人似疯似癫，还不忘冲着地上啐口唾沫，再狠狠踏上一只脚用力踩碾，嘴里犹自咀咒不停。
叶家主终于明白了灾祸的由来，顿时瞠目错愕，却又摊着双手，欲说无言。

第一百七十六章 君子小人
……
叶家主与朱老大乃是幼年交好的玩伴，数十年的老交情。
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当年曾经的一句戏言、或是笑话，竟让心胸狭窄的朱老大，为之念念不忘，耿耿于怀至今，再又累积成莫名的仇恨，并为叶家带来了滔天大祸。
狭隘，让人性扭曲；仇恨，让人性疯狂。而狭隘与仇恨交织在一起，足以毁灭一切！
叶家主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举手道：“朱老弟，我过去年幼莽撞，乃无心之过。冤家宜解不宜结，您看……”
他怕了！并非怕死，而是唯恐殃及家人。
倒是应了那句话：不怕君子，就怕小人。
叶家的两位公子急道——
“爹，我要杀了这个老东西！”
“爹，莫要纵虎为患！”
叶家主抬手止住兄弟俩，再次往前一步，躬身又道：“朱老弟，我愿奉上一半的家产给您赔罪，只求两家讲和，从此相安无事。却不知那位仙长又来自何方，容我带着家小当面赔罪！”
还是仙长的名头厉害，搬出来没有人不害怕。即使高傲自负的叶金锁，也不得不低头认输！
朱老大只觉得胸口一阵舒畅，好像是数十年的郁积都要一下子宣泄出来，禁不住昂首呵呵大笑，得意道：“那位无先生，不过是顺道帮忙而已。如今叶家杀了五位好汉，已然是在劫难逃，若被另外几位仙长获悉此事，盛怒之下岂肯罢休，说不得要血洗了西塘集……”
叶家主骇然色变，脸上的冷汗流了出来，随即低头打量着地上的五具死尸，禁不住顿足长叹了一声，急忙挥手道：“快快为我朱老弟松绑……”
朱老大愈发得意，继续恐吓：“大祸酿成，后悔晚矣。要知道那五位好汉并非常人，乃是来自于红……”
他想说出红岭山，却只吐出一个红字，神情一僵，空张着嘴巴，竟是再也出不了声。
叶桥叶公子拗不过他爹，只得恨恨叹了口气。而他才将挪步，又不禁瞪大双眼。
只见朱老大的胸口毫无征兆地多了一个血洞，犹在汩汩流着污血。而他本人，则是怔怔看着竹林一侧的无人处。
而原本无人的角落里，竟缓缓现出一道人影。
随着朱老大软软倒在地上，那人咂嘴道：“人活着，总要有个由头。而为了仇恨活着，倒是罕见啊！尤其是因妒生恨，最终害人害己，又是何苦呢！”
竹林之中，叶家父子与十余个壮汉愣在当场。
那位白衣男子，正是朱老大口中的无先生。果然是位仙长，来无影去无踪。而他既是朱老大的同伙，又为何出手杀了朱老大？
叶家主瞠目结舌，失声道：“你……你待怎样……”
叶桥急忙后退两步，钢刀一横。四周的十余个汉子也是刀棒在手，一个个神色戒备。
无咎现身之后，便在自言自语，抬眼看见叶家摆出的阵势，他似乎有些茫然：“我待怎样？我并不想怎样……”他话没说完，转而又道：“叶家是如何结识的仙道中人，不妨说来听听。”
叶桥手挽刀花，扬声叱道：“我叶家光明磊落，绝不连累三位仙长！”
无咎：“你……”
叶桥慨然有声：“我乃叶桥，擅使长刀，人称‘叶一刀’……”
无咎连连摇头：“我才不管你是谁，我只想说你好歹不分、黑白不明……”
叶桥昂首冷笑：“呵呵，这位仙长带人害我叶家，与贼首无异，还敢混淆是非，真乃天大的笑话！”
无咎皱皱眉头，突然没了耐性：“叶公子口中称呼的三位仙长之中，姓华的与姓孔的我暂且不管，而那个田奇却是个滥杀无辜的坏家伙，我定然饶不了他。你叶家若敢包庇纵容，便是一丘之貉，不要怪我翻脸无情！”他说话之间，体内的法力缓缓散出。随其威势所致，竹林的空地间顿时旋起一阵威风。树叶飘飞，灯笼摇晃。莫名的杀机突如其来，再又带着彻骨的寒意充斥四方。
叶家众人均是一惊，不知所措。
而叶桥、叶公子的血气之勇尚在，硬着头皮叱问：“仅仅一面之词，我如何信你……”
他话音未落，只觉得周身一紧，面前突然多了一张英气逼人的脸。尤其那两道剑眉下，目光如电，随即又嘴角轻撇，不容置疑道：“你不用信我，只须道出实情便可！”他正窒息难耐，猛然一松，面前的人影没了，而那位无先生依然站在原地，好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他的手上多了一物，正是自己的那把钢刀。
还是叶家主见多识广，惊愕过后，一把推开叶桥，拱起双手长施一礼：“小儿无状，还请仙长大人大量！”未及起身，他又怒声叱道：“孽畜，还不将你结识那三位仙长的前前后后，如实禀报。敢有半句隐瞒，我打断你的腿！”
叶桥还想辩驳，被他大哥叶桢暗中推搡一把，他回头看向众人，迟疑了片刻，这才勉强往前一步躬下身子：“仙长……”
无咎站在原地，默默打量着手上的一把刀。
刀长四尺，重十余斤，镔铁锻就，通体银色，把柄镶金，刃口锋利。在凡俗间，这显然是把造价不菲的宝刀！
无咎抓着宝刀，手臂一振。刀身“嗡嗡”似有光芒闪动，继而“砰”的一声炸开。他挥袖一卷，法力回旋，再又信手一抛，一团铁屑落下。他这才眼光一斜，淡淡道：“唤我无先生！”
“我的刀……”
叶桥失声惊讶，眼光落在草丛中的钢铁碎屑上，额头上青筋直冒，后脊背窜起一股寒气。那是自己赖以扬名的宝刀，无坚不摧啊，如今却变成了朽木一根，根本禁不住人家的随手一抖。他诧然片刻，慢慢举手道：“无先生……”
无咎却是抬起下巴，讥讽道：“你以为钢刀锋利，交游广阔，认识几个修士，便自以为很了不得？无知者，无畏也！没有嚣张的本钱，就要夹着尾巴做人！须知天外有天，想我当年……”他难得教训一回人，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又自觉无趣，话语一转摆手道：“我没闲工夫啰嗦，速速回话！”
叶桥再不敢迟疑，忙将三位仙长的来历如实说出。
他交游广阔，免不了四处游历，途中结识一位仙长，便是田奇。他钦羡有加，恭敬备至。而田奇见到叶公子出手阔绰，且性情豪爽，乐得结伴同游。之后途经一个叫作西岚镇的地方，又遇到另外两位仙长，分别是华云镇的华如仙与宏镇的孔滨，从对方口中获悉，所途经的小镇竟然遭到贼人的洗劫，镇上的数百男女老幼无一幸免。
三位仙长义愤填膺，便要查个水落石出而替天行道。尤为是田奇，更是要住在死尸遍布的镇子上，立志抓住凶手，以匡扶正义。又是法力高强，又是仁怀天下秉持道义，如此高人，真是可遇不可求。再者说了，奇书不可不读，奇人不可不交！
叶桥对于三位仙长的敬仰之情，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恰好家中传话让他返回料理婚事，他便盛情相邀同行，又许诺重金，以及西塘集匪患滋生的借口，终于请来三位仙长的大驾光临。谁料婚宴当晚，叶家来了一位无先生，不过眨眼之间，三位高人跑了一对半……
当无咎从叶桥叶公子的口中获悉了前后原委，什么都没说，咧嘴笑了笑，纵身飞过竹林，悄然消失在夜色之中。而他并未远去，一个站在寂静的街道上若有所思。
那三个家伙出现在叶家，只是一个意外。正如自己出现在西塘集，同样是个意外。
所幸红岭山的贼人无一落网，此行倒还算是圆满。
而回头想来，朱老大结交强人的真正用意并不简单。他与叶家素有仇隙，一心想着报复，奈何对方家大业大，难以对付。于是他便想着借助红岭山，来铲除仇家。而两地相距不远，使得万峰颇有顾忌，要知道干坏事也有规矩，那就是兔子不吃窝边草，便丢下几个汉子敷衍了事，权当打探各路的消息。恰逢叶家这个月要为叶公子娶亲，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于是乎，朱老大搬取援兵来了。而他最终的下场，只能是自食其果。红岭山那个地方，便让它消失吧！
……
叶家院后的竹林中，众人犹在惶惶不安，直至确定那位无先生再不回来，这才各自大松了口气。
叶桥则是紧走几步，低头看向地上的宝刀碎屑，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他禁不住抬腿踢出一脚。
不过刹那，有人呻吟了一声。
叶桥与在场的众人均是一惊，急忙举起灯笼。
原本以为死了的朱老大，竟伸出手来挣扎着：“无先生，你骗我……”
叶桥脾气火爆，爱憎分明，不及多想，反手夺了一把钢刀，“唰”的一声劈了出去。地上顿时尸首分离，血水四溅。
……
与此同时，无咎有些心虚般地耸耸肩头。他回首瞥了眼，随即身形如风，默默穿过无人的街道，直奔镇东的小院而去。他踢开院门，取了马匹，再又悄悄离开了西塘集……

第一百七十七章 牧羊青女
无咎没有直接离开西塘集，而是在十余里外又歇息了两日，没有发现叶家的那三位仙长再次返回，这才骑着马儿一路往南。
他有四匹马，轮换着骑，一个白天跑出去数百里很是轻松，到了晚间就地露宿，清晨时分继续赶路。
第三日的晌午时分，前方的山林之间有河水潺潺，房舍错落，还有炊烟在山坡上袅袅淡淡。
天水镇到了。
记得三年前的傍晚时分，顺水乘船由东而至；今日则是盯着日头，骑着马儿从西方而来。方向不同，眼中的小镇也稍有不同。而神识所及，那小镇上的天水客栈与上官家的宅院却是看着熟悉。
无咎骑马到了山坡下，收住缰绳，放缓了去势，不由得神色感慨。
当年稀里糊涂来到此地，同行的还有木申、古离、陶子与红女。自己是个啥也不懂的凡俗书生，那四人却是正儿八经的修士。为了抵达灵霞山，只能打肿脸充胖子，途中免不了凶险多多，且又不得不忍气吞声。而如今故地重游，再走灵山路，已是今非昔比，忍不住叫人浮想联翩啊！
古离、陶子与红女都是心高气傲之人，却非歹毒之辈。而往事已往，彼此各不相干也就是了。
木申，十足的坏人。他逼得自己无处躲藏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再次见面的时候，他该怎样？是害怕呢，还是很害怕呢？呵呵！不对，他有个师父玄玉，而玄玉的背后还有灵霞山长老……
唉，祁散人啊，若是你送的掌门弟子的身份不好用，别说取得神剑返回紫定山救你，只怕连我都是自身难保！
不过，事在人为。不经历风雨，怎见得彩虹。之所谓，飞马却红尘，挥袖拥紫烟……
无咎骑在马上回首远眺，一时心绪激荡。他如今大仇已报，凡俗恩怨已了，无牵无挂，一个人很是轻松，不由得恢复了当年的随性不羁，更何况两把神剑在体，更添几分胆气与豪情。既然误入仙途，那就一条路走到底。看看最终能否走出一个柳暗花明，走出一片逍遥天地！
他拍马就要往前，却听有人唤道：“这位兄长如何称呼？是否求仙至此，不妨结伴同行……”
只见山坡下出现两道人影，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多岁，五大三粗，布衣短衫，乡下人的装扮，颌下留着短须，方脸环眼，咧嘴带笑，肩头背着包裹，行色匆匆的模样；女的也是二十多岁，青衣素裙，形体瘦弱，面色苍白，同样背着青布包裹，显得很是朴素腼腆；一双细眉下的双眼倒也秀气，只是整个人显得有些幽冷。
两个修士，分别有着羽士四成与三层的修为。而男子并无异状，女子的修为却带着一丝莫名的阴气。
天水镇乃是修士聚集的所在，见到求仙问仙者再也寻常不过。
无咎跳下马背，扔了缰绳：“本人无咎，见过两位道友！”
“呵呵，我见兄台器宇不凡，便知道不是一般人物，果然是位同道中人，幸会、幸会！”
男子走上山坡，笑着又道：“在下牧羊，来自穷山僻壤。这位乃是青女道友，乃途中相识……”
女子跟着到了近前，微微欠身，轻声道：“有礼了！”
无咎举手见礼，眼光打量。
这个自称牧羊的个子很高，比自己至少高出大半头，且胳膊腿老粗，很是威武健壮。从他的言谈举止中看来，他应该是个生性豪爽而又不拘小节的人。
而被称作青女的女子，则是显得小巧瘦弱。穷苦出身的女儿家，名字简单。原来有个红女，眼前又多了一位青女。只是这后者比起前者来，要显得内敛沉稳许多。
“哎呀，我竟看不出道友的修为？”
牧羊也在端详着无咎，突然惊讶一声，又一拍胸脯：“实不相瞒，我已修至羽士四层的圆满境界，一般人的深浅根本逃不过我的法眼，而兄台却是古怪，能否如实告知？”
“我……我的修为，不值一提！”
无咎支吾了一声，伸手示意道：“切莫挡道，请——”
三个人、四匹马在山坡上卡在山坡上，挡住了来往的去路。
牧羊与青女会意，继续往前。
一行三人边走边说，片刻之后出现在天水客栈的门前。
小小的院落，简陋的酒铺，四周环绕的古木，以及树木掩映下的十余间平房，都还是从前的老样子。
无咎带头走进客栈，将四匹马交给了伙计料理。他随后寻了掌柜讨要客房，竟被告知客满，任是如何求情或是加价，最终还是没有地方住。而牧羊与青女也没了去处，三人只得坐在客栈的酒铺里用饭歇息。
从牧羊的口中得知，他与青女想要拜入灵山，却无路可寻，恰好听说天水镇的上官家要招揽弟子选送仙门修炼，于是便慕名而来。至于真假如何，眼下不得而知。
而无咎只是为了借道上官家的传送阵，这才专门来到天水镇。他与牧羊、青女结伴，纯属临时起意。
酒铺之中，客人不多，除了掌柜伙计之外，便只有两桌人在吃喝。除了无咎三人之外，另一桌坐着两个中年修士。
无咎点了一盆炖鸡，吃的痛快。野鸡用草药炖煮，昧道鲜美。半只鸡下肚，又喝了几口汤，他拍了拍肚子，饱了。
牧羊要了几斤羊肉，十斤酒，独自风卷残云，大快朵颐。
青女却是捧着一小碗白饭，默默低头吃着。
无咎打量着铺子里的情形，有些不甘心道：“掌柜的，能不能再通融一二？”
柜台背后站着一位老者，赔笑道：“回仙长的话，小店无能为力。”
无咎抱怨道：“天水镇只有一家客栈，我三人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掌柜的笑容如旧，却爱莫能助的样子。
无咎抬起手指敲着桌子，不依不饶道：“你后院分明有间客房空闲无人，何不让出来卖个好价钱？”
掌柜的依然是和颜悦色：“仙长所说的天字三号房，早已被人订下。”
无咎哼哼了声，有点没可奈何。
青女放下碗筷，拿出一块布帕擦拭着嘴角，低头轻声道：“修仙之人，随遇而安。无兄又何必焦虑，不妨顺其自然！”
无咎眼光一瞥，继续敲着桌子。
牧羊吃饱喝足了，抓着酒坛子走到隔壁桌前。他大笑着自报家门，随即与那两个修士称兄道弟，接着推杯换盏，却不忘趁机询问相关事宜。
无咎呆坐片刻，拂袖起身，冲着掌柜的示意道：“将我的马儿寄卖于此，权当抵偿吃喝费用。且出门上街游逛一圈，回头再行计较。”
掌柜的点头答应，笑脸相送。那四匹健马都是膘肥体壮，应该不愁买家。
无咎径自走出客栈，抬眼四望。
恰是午后，天光正好。树木掩映下的小镇，显得格外葱郁清新，而陈旧斑驳的房舍与店铺，看上去又多了几分光阴的痕迹与岁月的韵致。
无咎背着双手信步闲走，而没走几步又脚下一顿。
青女跟了过来，肩头还背着她的青布包裹。见无咎神色询问，她低头回道：“牧羊兄留在客栈打探消息，我随无兄四处查看。”
无咎没有吭声，转身继续前行。
青女碎步相随，落足无声。
午后的街道，行人稀少，且镇子上的奇人怪事多了，根本没谁留意走在街上的一男一女。
无咎在一家铺子前停下脚步，扭头张望。
青女则是有些好奇，却默默跟随一声不响。
那是一家脂粉铺子，卖的都是女儿家的物品。而那位无道友竟然走进铺子，买了一堆脂粉花红等物，然后大袖子一挥收取不见，转而在掌柜的惊讶中转身而出，竟是满脸的坦荡而又自然而然。
一位修士，买来凡俗的脂粉何用？莫非他有独特的隐癖……
而无咎买了脂粉之后，遇到店铺便要逗留一番，不管是好吃的还是有趣的，他都要来上几样。
天水镇只有一条街道，不消半个时辰便已逛了一圈。
无咎兴致索然，转而奔着镇子的高处走去。
青女的手里拿着一个小儿玩耍的风车，乃是无道友所送。她有心扔了风车，又怕失礼，只是她原本淡漠的神情中，显得更加的郁郁冷幽。
天水镇所在的半山腰上，有座高宅大院。当间的一段山坡上，见不到行人。
无咎走到此处，好像是有所察觉，忽而放慢脚步，抬眼凝神四望。少顷，一无所获。他看着山上那座大门紧闭的院落，转而问道：“你是鬼修？”
青女有些猝不及防，愕然应声：“我……我也不知……”
无咎有所不解，问道：“你修为有成，缘何不知所修的功法呢？”
青女的脸色忽而闪过一丝红晕，却又瞬间变得愈发苍白。她低头呐然道：“我……我……”
无咎颇为意外：“哎呀，我不过是随口一问，这又是怎么了？”
青女好像很是窘迫，身子微微颤抖，低头咬着嘴唇，即便是手中的风车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无咎无暇多想，忙道：“罢了、罢了，原本想去上官家拜访，如今贸然前去怕是不妥，且返回客栈计较……”
恰于此时，一个高大的壮汉跑来：“两位道友，我已打探清楚……”

第一百七十八章 又见面了
……
天水客栈，三人围着一张木桌。
厅堂内已没人用饭，只有老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而伙计送来一壶热茶之后，也跑到门外歇息去了。
牧羊倒了杯茶水，“咕嘟嘟”一饮而尽，抹了一下嘴巴，身子倚在桌上，两眼看着左右的无咎与青女，压低嗓门道：“此前上官家招揽弟子一说，纯属谣传。而上官家将要派遣子弟前往灵山拜师学艺，却是绝无虚假。三日之后，但凡志同道合者，只须交纳一锭金子，便可同赴仙门而以求仙缘！”
他说到此处，忍不住一拍桌子，振奋道：“据说以往使用传送阵，要十锭金子呢，此番真乃运气也，哈哈！”
青女早已恢复常态，只是脸色依然苍白，她抿着嘴唇忖思了片刻，羞怯道：“如此这般，着实幸运。而我一锭金子都没有……”
牧羊抓起水杯，不以为然道：“我倒是凑得两锭金子，不妨事！”
青女慌忙道谢：“多谢牧羊大哥！”
牧羊又喝了杯水，哎呀道：“钱财乃是身外之物，何必多提！”他放下水杯，低头又问：“无道友，你莫非手上拮据，不妨说出来，一起想想法子……”
无咎坐着没吭声，神色中似有所思。
他本想直接闯入上官家，交钱借道走人，又怕节外生枝，故而迟疑不决。毕竟不知上官家的深浅与规矩，况且赶路也不急于一时。如今从牧羊口中有所获悉，倒也是个意外之喜。不过，上官家好像并不简单吧！
无咎沉吟了片刻，抬头看向牧羊与青女：“我在想着，你我如何度过这三日……”
牧羊哈哈一笑：“何必多虑，且去野外山上打坐便是……”
青女迟疑着说道：“我与掌柜的商量一二，且于店中歇息，亦好顺便打听消息，以免有误而错过行程。”
牧羊倒是个粗中有细的人，想了想道：“嗯，此处来往混杂，一个女子外出多有不便。且人心难测，若有意外反而不美。”
无咎起而转身走向柜台，唤道：“掌柜的，我的四匹健马寄卖的银两全数归于客栈，且将那间空闲的客房容我三人暂歇两日，主人返回，再奉还不迟！”
掌柜的从瞌睡中醒来，怔怔了片刻，两眼转动着，点头答应道：“如此……倒也使得，仙长说话算话……”
无咎扬声吆喝道：“伙计，打开天字三号房！”他还不忘加了一句：“两日的房钱，与吃喝花销一并算账！”
伙计跑进来，得到掌柜的神色示意，这才点头哈腰，转身一溜小跑头前带路。
无咎冲着牧羊咧嘴一笑，那壮汉也是欣然响应。只有青女神色回避，显然是对于无道友有了成见与戒心。
三人到了后院，穿过古木参天的树荫，前方一排客房，东首的一间，便是所谓的天字三号房。
伙计拿着一块玉牌划动了下，伸手推开房门，转而又将玉牌举起：“此乃禁制令牌，有屏蔽内外之用，三位仙长如有需要，房价加倍！”
牧羊回头看向无咎，便听道：“房价加倍又如何，一并算入卖马的价钱！”他哈哈一乐，伸手抓过玉牌走进房内。青女背着包裹，紧随其后。
伙计嘟囔道：“这位仙长，你的四匹马卖不了多少钱！”
无咎犹在树荫了踱着步子，故地重游般的悠闲自在。他走到伙计身旁，冲着不远处的两株古树遮掩下的一间客房抬起下巴示意道：“我三年前就住在此处，还能短你房钱不成？啰嗦！”
伙计一甩袖子扭头就走，不忿道：“本客栈一住三年的客人都常见，你三年住一回有何稀罕，哼……”
无咎咦了一声，身后没人了，他耸耸肩头，抬脚走进房门。
房内摆着四张木榻，当间则是桌、椅、案、几等物，后墙开着窗户，虽也简陋，胜在清爽、明亮。
青女背着包裹，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而牧羊却在把玩着禁制令牌，愕然道：“无道友，这间客房设有禁制，你是如何得知房内无人？”
无咎耸耸肩头，坦然道：“嘿嘿，瞎猜的。之所谓无商不奸，掌柜的说话不能轻信！”
“哈哈，真让你给猜着了！”
牧羊大笑，理所当然收起了令牌，就势坐在冲门的榻上，抬手招呼道：“你我三人同去灵山，颇为投缘，且亲近一二，以后有个照应。尚不知无道友来自哪里，又是何时踏入仙道？”
无咎在天水镇外遇到了牧羊与青女之后，对于自己的来历闭口不提，却架不住牧羊的豪爽，挠着头敷衍道：“我啊……算是南陵人氏，误入仙途，为时尚短……”
牧羊一拍大腿，乐道：“那我也不见外了，称呼你一声老弟吧，要知道我已修炼十余载，即便序齿也要长你两岁。”他又转向青女，不容置疑道：“你便是妹子，无老弟居后……”
他在给三人排序，并以兄长自居。
青女兀自背着包裹站在原地，温顺的低着头。
无咎则是举了举手，咧嘴笑道：“小弟见过大哥大姐，以后多多关照！”他从来不在意称谓，或是尊卑排序，直接走到角落里的床榻上，仰面朝天躺下，舒服地缓了口气，接着两眼一闭扯起鼾声。
牧羊的兴致正浓，却无人搭腔，只得冲着青女交代道：“你我修仙之人，不讲凡俗禁忌，安歇打坐就好，只待三日后再行计较。”那女子应了一声，径自寻了木榻放下包裹。而他又忍不住看着酣睡中的某人，摇头感慨道：“怎能将大好时光用来睡觉呢……”
接连两日，客栈内一切如常。
无咎除了用饭，便是睡觉，即便大白天的，也是躲在房里扯鼾。牧羊与青女则是出入客栈内外，趁机结识着各方的道友。此乃增长阅历与见识，以及修炼的一种途径。天水客栈之所以修士聚集，自然有它的独到之处。
第三日的晚饭时分，牧羊、青女匆匆返回客房。一个收拾包裹背在肩上，一个直奔房屋角落里唤道：“老弟，此间主人回来了，你我还是另寻去处……”
无咎趴在榻上睡得正熟，闻得动静，眼光开启，犹自睡意朦胧。而不过少顷，他两眼中神色闪动。
与此同时，有人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伙计，点亮烛火！掌柜的竟敢将本仙长的客房擅自转让，回头叫他好看，哼哼……”
一个黑矮胖子来到房中，很是神气活现。随后跟着的伙计急忙点亮油灯，又不住的赔罪。他眼光在青女的身上稍稍凝视，似有玩味的模样，转而又看向角落里的另外两道人影，不耐烦地摆手道：“请三位道友出去……”而他话没说完，脖子一伸两眼一瞪。
无咎已翻身坐起，抬手抚平了衣摆。一旁的牧羊才要出声道歉，他已含笑问道：“这位道友，你便是此间的主人？”
客房内突然刮起一阵阴风，随即一道矮胖的人影消失不见。
伙计不明究竟，四下张望。而摇曳的烛光下，那位仙长早已无影无踪。
牧羊倒是有眼光，赞道：“啧啧，好高明的遁法！”
青女似有不解：“那位师兄逼着退房，又缘何离去？”
牧羊回头看向无咎，却见对方已抬脚下地，也是带着满脸的茫然，又一身轻松道：“既然主人不告而别，你我安心住下便是！”
伙计不敢应声，转身跑了出去。
无咎摇晃着走向门外，招呼道：“用罢晚饭再睡觉，呵呵！”
牧羊不再多想，哈哈大笑：“老弟的为人倒也实在，却时刻不忘吃饭睡觉……”
青女稍稍迟疑，放下包裹默默跟随。
一行三人到了院中，牧羊挥动玉牌封住房门，继续摇头笑道：“老弟全然不懂修炼的艰苦，且如此懒惰，又何必前往灵山，倒不如留在凡俗享受富贵！”
无咎背着双手，踱着方步，像是调侃一般随声道：“灵山有仙子，总是叫人欲罢不能啊！”
牧羊又是一阵哈哈大笑，也不放在心上。仰慕仙道者，比比皆是。而仙缘深浅，则因人而异。他眼中的无咎便是一位富家子，只将憧憬当仙途，最终难以持久，注定一事无成。好在为人爽快，倒也不必刻意相求。
青女依旧是低着头不吭声，只是她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鄙夷的神色。
须臾，到了用饭的地方。
客栈的厅堂内点燃着粗大的烛火，四下里一片通亮。几张桌子都坐了人，或是推杯换盏，或是窃窃私语，或是大声说笑，显得很是热闹。而挨着大门的一张桌子旁却有两人呆坐着不吃也不喝，各自神色张望。
“今晚人多，且挤挤坐下，又能结识几位道友，哈哈！”
牧羊的个子高，块头大，才一现身便引来注目，在座的多半相熟，纷纷举手打着招呼，倒是忽略了他身后的一男一女。
而门边桌前的两人却是看得清楚，慌忙起身，尚未离席而去，却又愣在原地。
只见无咎闪身上前，一手抓着一人：“两位道友，又见面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结伴同行
……
客栈的厅堂内，热闹的情景依然如旧。
牧羊是个善于交往的豪爽之人，趁机结识着各方道友，并询问着相关事宜，时不时发出洪亮的笑声。
青女只管跟在牧羊的身旁，虽然不善言辞，而应答寒暄，倒也落落大方。在这女子的眼里，牧羊大哥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而那位无道友，举止轻浮，神色古怪，着实不讨人喜欢。
而无咎则是自得其乐，旁若无人般地坐在门边的桌前，伸手抓起桌上锅里的一块煮羊腿大快朵颐，还不忘笑容可掬地招呼道：“华道友、孔道友，吃好、喝好啊……”
在他的左右，分别坐着两位男子。一个三十多岁的光景，山羊胡子，吊着眼角，给人一种低眉顺目的错觉，只是此时的他却是面皮抽搐神色尴尬。另外一位，二十八九岁的年纪，身材略胖，眼皮浮肿，唇上留着短须，同样是神情僵硬而局促不安。
这两位并非旁人，正是华云村的华如仙与宏镇的孔滨。去年两人在如意坊中遭到羞辱之后，带着帮手追上仇家，本想着出口恶气，找回几分颜面，谁料敌手的强大出乎所料，最终只能落荒而逃。而数日前出现在西塘集叶家的仙长，竟然还是这两位，认出无咎之后，二话不说转身就跑。却不想今晚在天水镇的客栈中，彼此再次重逢，而仓促之下，还没来得及跑路便被一手一个抓住。所幸仇家并未发难，或许没有恶意。不过，对方自称仙门鬼见愁的无先生，应该不是一个好人！
“此地不比寻常，无先生千万放肆不得！”
华如仙压低嗓门，好心奉劝了一句，显得很是镇定，只是低垂的眼皮，还在轻轻抽搐。
“华兄所言极是！天水镇乃是上官家的地盘，当慎言慎行！”
孔滨跟着附和一句，抓起酒杯哧“溜抿”了一口，又斜过肩膀，不无讨好般地接着说道：“无……无先生，你我打过交道，好歹有过几分交情，这……这才好言相劝……”一只油腻的手掌落在他的肩头，他猛一哆嗦，顿时僵着动也不敢动，便听传音道：“两位并非大恶之人，又何必担忧，不过……”
无咎像是在安慰着老友，擦了把手上的油污，似有察觉，忙抬手轻拍，并歉意一笑，而传音的话语声却带着威慑的意味：“且说说你二人是如何结识的小胖子，以及他的下落，又是为何来到了天水镇……哦，小胖子就是田奇，我送他的雅号，嘿嘿！”
他抓起肉骨头，继续啃着。
华如仙与孔滨相互换了个眼色，迟疑了片刻，轻咳一声，叙说起来。
在南陵国一带，各地的散修都是成名的人物，彼此之间并不陌生，并常有往来，以便互通有无，或是切磋修炼心得，等等。
于是乎，华如仙与孔滨遇到了田奇。
而田奇虽然矮胖，修为寻常，却能说会道，四处乱窜。尤其听说他与上官公子的交情不错，颇受同道中人的吹捧。据传，上官家要派遣子弟前往灵山修炼。而华如仙与孔滨在屡次面对强手时的窘迫，使得他二人有了上进之心，便也想着前往灵山寻觅仙缘，提升一下修为，以免动辄落荒而逃的狼狈。田奇既然与上官家相熟，与其交好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正当三人臭味相投之时，受到了富家子叶桥的重金邀约，便打着斩妖除魔的幌子，走了一趟西塘集，谁料才将露面，便遇到了冤家对头。三人分头跑路之后，再次聚集到了天水镇，惊魂散去，商量着灵山之行的大计。而田奇订下的客房被占，前去索要，他二人点了酒菜等着，没等来田道友，却等来了无先生……
华如仙道出了前后原委，眼皮抬了抬，带着恳求的口吻又道：“无先生，您或与田道友有仇，却与我二人无怨，何不高抬贵手，在此多谢啦……”
孔滨会意，连连点头附和：“我二人有心拜入仙门潜修，还望无先生成全一二呢！”
无咎终于啃净了骨头，伸出油腻的双手摸向左右。两人慌忙躲避，生怕沾上油污。他反手从伙计的肩头抓来手巾擦了把，和颜悦色道：“我并无恶意，只是故人重逢欣喜难耐。既然两位有志前往灵山，又何妨不妨结伴同行呢！”
华如仙微微一怔，忙道：“无先生也要前往仙门？”
孔滨跟着瞠目：“又是为何呀？”
这位无先生自称仙门鬼见愁，他去仙门干什么？与如此一位怪人结伴，岂非惹祸？
“两位可有住处？”
无咎不答反问，换来两人直摇头，他不容置疑道：“那就说定了，两位便在天字三号房将就一晚。”
天字三号？那不是田奇的预订的客房吗，不用多想，占用客房的便是无先生，而田道友胆怯之下，再次一个人跑了，留下两个同伴在客栈中傻等。而这位无先生，若是真无恶意，与他这么一个高手结伴同行，未必是件坏事。再者说了，此时此刻还有选择吗？
华如仙与孔滨只得出声道谢，却各自神色苦涩。
无咎给自己倒了杯茶端在手中，说着闲话：“不知如意坊的桃花掌柜，她现况如何呀？”
他面带笑容，话语随意，与往日那个拆楼的恶人大相径庭，也与曾经的仙道高手判若两人，更像是一位彬彬有礼的凡俗书生，倒也给人几分好感。
华如仙抓着酒壶对口灌了下去，吐了酒气。他见无咎真的没有刁难，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几分精神，干笑道：“我二人谨记先生教诲，早已远离烟花之地……”
孔滨也是暗暗放下心来，附和道：“听说桃花开了家糕点铺子，生意很是不错……”
三人正在叙话，牧羊带着青女走了过来。
“哈哈，这两位道友瞧着面生，还请无老弟引荐一二，本人牧羊与青女妹子，有礼了！”
“大哥大姐呀，这是小弟的两位故人，华道友与孔道友，今晚同住一室，不妨亲近、亲近！”
“既为无老弟的故人，那便不用见外，且论论修为，叙叙年齿，排排长幼，看样子我还是兄长啊，哈哈！”
“牧羊道友，你没我年岁大，且修为相当……”
“谁说的？我岁数老大了，看着显小而已，如仙老弟，这杯酒我先干为敬，孔滨老弟，你也同饮啊……”
……
夜色渐深，客房中还亮着烛火。
四张木榻，只有两张有人。一个青衣女子盘膝静坐，一个白衣男子躺直了沉沉酣睡。而余下的两张木榻，则被拼凑起来，上面坐着三人，分别是牧羊、华如仙与孔滨。
牧羊为人豪爽，喜欢谈天说地，许是修为不高的缘故，对于修炼的诸多禁忌直言不讳，如今难得遇见同道中人，他是一刻都不肯闲着。而华如仙与孔滨常年在外奔走，见多识广，乡俗轶事无所不晓，再加上想要摸清无先生一行的底细，于是双方相见恨晚，索性彻夜长谈。
不知不觉，天色拂晓。
牧羊依然是精神抖擞，舒展着懒腰跳下木榻，笑道：“与两位老弟畅谈一宿，着实受益匪浅。但愿今日共赴灵山，以后同门修炼，哈哈！”
华如仙与孔滨终于没有了昨晚的战战兢兢，各自谈笑自如。
起初两人还担心着自家的安危，后来得知并非如此。无先生途经西塘集，纯属路过。正如所说，他与田奇有过节，而对于别人，还真的看不出有何恶意。
而他与牧羊、青女并非熟悉，乃意外相遇临时成行。他本人或许想着前往灵山有番成就，这才刻意结交道友，以免到时候孤立无援，一切原来如此简单啊！
华如仙与孔滨也从榻上落地，整理着着装，拈着山羊胡子笑道：“呵呵！我兄弟二人结识兄长，也是三生有幸！前往灵山的一应首尾，交由小弟料理！”
孔滨附和道：“华兄与上官家的子弟有旧，应该不差。而开启传送阵的费用，却是短缺不得。”
牧羊很是痛快，抓起包裹从中拿出一个小巧的皮囊示意道：“这是我与青女的金子，无老弟的还须问他本人……”他将皮囊塞到华如仙的手中，扭头招呼道：“无老弟，速速醒来，这便动身前往上官家，还请拿出金银……”
青女已然收拾妥当，冲着华如仙、孔滨颔首致意，随即又默默看向牧羊，感激之色溢于言表。而当她的眼光瞥向墙角的那道白衣人影，不由得露出几分嫌弃的神情。此行结识的道友，或沉稳有度，或见识过人，或豪爽敦厚，或是风趣大度，唯独那人惫懒成性，纨绔不改，且举止古怪……
无咎依然躺在榻上，闻声睁眼，慢慢坐起，打着哈欠，两脚落地，懒洋洋走了过来，笑道：“华大哥乃是有钱人，又怎会贪图小弟的金银！”
大哥唤得亲热，而转眼间就是一锭金子的代价。
这是装傻讹人！
华如仙有心辩驳，又暗藏顾忌，佯作大度道：“呵呵，区区一锭金子不在话下！”
而牧羊却是不作多想，大手一挥：“事不宜迟，及早动身……”

第一百八十章 欲擒故纵
……
一行五人，离开了天水客栈。
那四匹健马还是没能卖出去，便拿来抵消吃住的费用。而掌柜的合计一番，有些不乐意。无咎则是二话不说，摆了摆手扬长而去。惹得伙计随后啐了一口，看样子已在肚子里骂了好几回。
旭日初升，整个小镇都笼罩在朝晖之下。放眼望去，天地欣然。
此时，半山腰的那座高大的宅院，已是门户大开，有两位劲装男子守在左右。门前的山坡上，则是站着十五、六道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在驻足期待。
无咎一行到了近前，站在人群后观望。
华如仙回头示意了下，直奔大门而去。他与守门的子弟分说了两句，便走入院子。片刻之后，他冒了出来，而身后却是跟着一位中年人，一位妙龄少女，一位白衣公子，还有一位黑矮的胖子。华如仙脚下不停，回到原地，不予多说，而是冲着牧羊、青女连连点头，意思是大事已成。而他面对无咎，却是神色躲闪。
无咎好像没有在意华如仙的异常，只管默默打量着门前的那几道人影。
黑矮的胖子，正是田奇，本来见了就跑的家伙，如今挺胸腆肚站在台阶上，很是有恃无恐的模样；中年修士，三年前见过，乃是上官家的长辈，记得叫作上官义；那位白衣男子也不陌生，去年搭乘老吉两口子的货船返回风华谷的途中有过遭遇，还被自己一脚踢落水中，上官剑的是也；而那位妙龄少女却是不认得，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一身粉色的丝裙宛若桃花，一张小脸晶白如玉，且脚底软靴、腰系丝带，手里拿着一把短剑，整个人出落的娇小秀美。
“四月初一，正当吉日。”
便于此时，台阶上的中年人眼光睥睨，往前一步，拈须出声：“本人上官义，有言在先。族中四位小辈，即日前往灵霞山修炼，为广结仙缘而惠及四方，故而招揽道友同行。而遑论内外亲疏，终归我天水镇一脉。诸位同心同德而守望互助，方为应有之理！”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今日随同前往灵山的修士，都是受了上官家的恩惠，理当马首是瞻而唯命是从。
他话音才落，他身旁的白衣男子跟着往前一步，低头道了声族叔以示敬意，转而扬声说道：“本人上官剑，今日将携族弟上官雄、上官吕与族妹上官巧儿，以及好友田奇共赴仙门。我天水镇一脉另有十位道友前往灵山，还请现身报名一并成行。”
门前的人群顿时左右分开，两个十七八岁的男子率先跳上台阶躬身施礼，并自称上官熊与上官吕，显然便是两位上官家的子弟。随后的五个二三十岁不等的男子举手致意，分别自称：方安、扁泉、甲玄，黄谷里、洪远山。华如仙急忙冲着身后示意了下，与孔滨走上前去。牧羊与青女不敢怠慢，各自报名现身。
最后轮到无咎，他眼光掠过四周，一边暗暗腹诽，一边慢慢往前两步报上名讳。
如此虚张声势，真是多此一举。此前由华如仙帮着众人缴纳了金子，便已报上姓名字号，如今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来这么一出，无非彰显上官家的地位不凡。
不过，上官剑与田奇明明认得自己，缘何装着没看见？
上官义微微点头，出声道：“人数无误，即刻动身。余下的道友莫要气馁，来日再续仙缘。”他抬手一摆，转身走进院门。上官剑等人随后，一个个神色振奋。其中的田奇忍不住回头一瞥，小眼睛中似乎闪动着一丝得意。而牧羊则是忙着与在场的修士举手作别，欢送的场面倒也热闹。
无咎从一道道羡慕的眼神中穿过，嘴角挂着笑容。至于他心境如何，怕是无人知晓。
仙门好啊，灵气充裕，功法齐全，还有同门师兄弟相互切磋，修炼起来定然事半功倍。若有师父提携，一步登天也犹未可知也。而因年纪、根骨、天赋、机缘的不同，未必人人都能成为仙门弟子。这也是一些人舍弃仙门，而成为散修的缘由。而我无咎则是羁绊不断，这才再次前往仙门。
嗯，想我本来志在山野之乐，情系天地悠然……
一行十五人，在上官义的带领下踏入宅院。
门楣横匾上的“云庭世家”四个金字，还是那么的惹眼。宽阔的院落，清静如昨。接着迎面而来的影壁、假山、泉水、花草营造的园林，依然美轮美奂。循着回廊右行，前方出现了一个独立的小院。
牧羊等人大开眼界，一个个赞不绝口。
无咎默默跟在后头，神色若有所思。
三年以来，生死多回，看似经历多多，却像是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子。如今又回来了，再次踏上同一条路。而比起初上灵山的懵懂茫然有所不同，此番不仅要深入虎穴，面对更强的对手，还要取得神剑，救回祁散人。此外，更想着借机寻找紫烟。想一想，都叫人又是头疼又是忐忑不安。但愿此去顺风顺水，诸事大吉！
须臾，到了小院的门前。
上官义抬手吩咐众人止步，转而扬声道：“传送阵法开启一回，仅限五人，暂且等候，依序而行。”
上官剑与三位族内的子弟以及田奇，率先步入院门。少顷，又是五人。
牧羊与华如仙、孔滨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分享着所见所闻。青女背着包裹静静站在一旁，一声也不吭。而无咎则是独自落在后方，左右张望着两眼闪动不停。
此行共有十五人，以上官剑的羽士五层的修为最高，其次则是四层修为的上官巧儿、上官熊、华如仙、牧羊、田奇等五六人，余下的均为三层修为。在凡俗乡野之间，能够聚集如此众多的修士颇为不易。由此可见，上官家族传承至今的底蕴非同小可。
而今日的情形，有些古怪呢……
无咎尚自胡思乱想，听见上官义在大声呵斥，他只得随后走入院中，许是跟得急了，招来青女回首一瞥，那女子的眼光中竟然透着几分厌恶的神色。
院中同样的白玉铺地，同样的刻画着符文，同样的两个男子守着三丈方圆的阵法，只是此前的十人已然消失不见。
随着一声吩咐，五人踏入阵法。
上官义走到一侧站定，双袖挥展，手指掐动。随着光芒闪动，他祭出一个手诀。所在四周顿时蹿起五色光华，瞬即相连汇聚而直冲半空。
无咎眼睁睁看着阵法启动，莫名松了口气，随即又以法力护体，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而风声呼啸。
记得上官家的阵法已是不比往昔，仅能传至半途。接下来即将抵达大漠中的一个山洞，叫作黄天荡。之后翻越云岭，便是灵霞山……
无咎有过传送的体会，只等着阵法停下的那一刻。而不过转念之间，四周忽而一静。
此次传送怎会如此之快？
不对呀，这并非黄天荡所在的洞穴？
无咎跟在青女等人的身后走出阵法，禁不住一阵迷惑。
眼前虽然还是洞穴，却高大宽阔了许多，竟有百余丈的方圆，且四周嵌满明珠，便是角落里也是亮如白昼。尤其是远处还有门户楼阁，以及亭台案几等物，无不精致异常，而又透着斑驳的古色，俨然一处地下宫殿的模样。
而上官剑与先到一步的十位修士，竟然继续前行并左右分开。华如仙、孔滨带着牧羊与青女也在匆匆躲向两旁，其中的牧羊不明所以，还在回头招手……
便在无咎诧异之际，身后又是光芒闪动。他回头一看，再次错愕不已。
阵法开启关闭，从中走出一位中年人的身影，不是上官义又是谁，他为何跟了过来，要干什么？
上官义有着三四十岁的光景，束髻横簪，三绺黑须，相貌清癯，始终都是一位很普通的中年人模样，而他抬脚走出阵法之后，却是一甩袖子，凛然说道：“诸位既然跟随我上官家的子弟前往灵山，便不能不为了我族中子弟的前途安危着想。故而，启程之前，务必要加以甄别，以免为小人所乘！”
此时，众人都已躲到了四周。只有无咎，还傻愣愣站在洞穴的当间。他看向十余丈外走来的上官义，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真乃金句良言也！
难怪心里不踏实，果然是节外生枝。还以为传送阵开启之后，便无大碍，谁料传送阵法也有假，分明就是人家的欲擒故纵之计。那位上官义说的冠冕堂皇，不就是要对付我无先生吗？
与此同时，洞穴内传来一声惊呼——
无咎剑眉一挑，循声看去。
只见一位站在石龛旁边看热闹的男子踉跄退后，口中狂喷热血，并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不远处的上官剑怒声叱问：“你缘何害我——”
而上官剑操持法诀，一道剑光倏然回转。那人背后飙出一道血迹，“扑通”跪在地上。他这才催动剑光环绕身前，傲然出声：“你方安滥杀人命，奸淫民女，罪不容赦，死有余辜！”
叫作方案的男子又惊又怒，嘶声大喊：“你以为你是上官公子便可血口喷人，有何凭证……”而一道火光从天而降，他急忙挣扎，为时已晚，倒地滚动了几下，随即已被烧成灰烬。随着火光消散，一个矮黑胖子恨恨啐道：“方安啊、方安，你死了方能叫人心安。你的种种恶行为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上官兄威武，多谢你为民除害！”
上官剑微微点头，淡淡一笑：“道义所在，责无旁贷！”
而那矮黑胖子犹不作罢，猛地跳了出来，抬手叫嚣：“此处还有一人，他残暴狠毒，滥杀无数，双手沾满鲜血，勾结贼人洗劫村镇，种种恶行罄竹难书。而他祸害西塘集叶家，更是我田奇与华如仙、孔滨两位道友均当场所见，人证物证俱在……”

第一百八十一章 欺人太甚
……
洞穴内，众人神情举止各异。
叫作田奇的矮黑胖子，犹在左右跳脚而神色得意。他虽然伸胳膊挽袖子，竭力摆出正义之士的慨然，奈何身材短粗，反倒是丑态毕露。
上官剑的身前依然盘旋着飞剑，他好像对于田奇的指控深以为然，并微微点头，英俊的面庞上杀机隐现。
不远处的粉衣女子，则是小口半张，好像是初识人心的险恶，有点难以置信。她身旁两位家族子弟则是陪护左右，各自义愤填膺的模样。
牧羊连连摇头，很是惋惜不已。与其想来，那位无老弟虽有诸多不堪，无非纨绔习气难改，却还不至于是个坏人，而如今证据确凿，叫人有口难辩！
青女低着头看着足尖，苍白的脸色冷幽如旧。而不知为何，在得悉那位无道友的诸多恶行之后，她竟然莫名其妙的暗舒了一口气。
华如仙与孔滨则是神色躲闪，各自似有愧疚。
余下的四位修士尚未从惊魂中醒过神来，一个个犹在惶惶不安。
而无咎独自站在当间的空地上，面对田奇的指责无动于衷，只是眼光掠过四周之后，忍不住感慨自语道：“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啊！”他转而看向上官义，无奈道：“我初到天水镇，便知行踪泄露，本以为相安无事，谁料还是未能幸免。人心叵测，徒呼奈何！”
他话语随意，神态自若，像是在叙说着与己无关的小事，而嘴角却是挂着一抹苦笑，两眼中闪动着揶揄之色。
上官义站在阵法的不远处，凝神打量着十余丈外的那个年轻人，似乎有些意外，拈须摇头道：“我曾将你亲手送往灵霞山，记得你不过是位凡俗的书生，而时过三年，我竟然看不透你的深浅。不过有关你的一句话，却是传遍千里，那就是仙门鬼见愁，人称无先生。如此狂妄，世间罕有。可见我上官侄儿以及田奇对你的指控，并非无缘无故。于是便在你现身天水镇的那一刻起，我上官家便要拿你问罪，你却藏身于客栈之中，而极少现身。为免殃及无辜，这才如此这般。谁料你胆大如斯……”
无咎耸耸肩头，不以为然道：“敢问一句，接下来又将如何待我？”
上官义倒也干脆，沉声道：“树德务滋，除恶务本。”
无咎神色如旧，嗯了声：“那就是除恶务尽的意思，我懂！”
上官义挥袖甩动，一道小巧的剑光滴溜溜滚落下来，旋即光芒一盛，在四周盘旋不止。而他尚未动手，想了想又道：“小辈，你还有什么话要留下来，或者辩解几句……”
无咎冲着洞穴远处的角落里默然出神，片刻之后，忽而咧嘴一笑回过头来：“呵呵！只有弱者才会辩解，而强者从来不啰嗦！”
上官义脸色不快，叱道：“你……”
无咎却在原地不慌不忙踱了两步，继续笑道：“你不过一个羽士九层的高手，也敢在我面前妄称前辈？”他不待应声，脚下一顿，剑眉斜竖，话语一寒：“我不过是想着借道传送阵，走条捷径而已，而你上官家却仗势欺人，并颠倒黑白而肆意刁难，信不信我将你整个上官家给砸个稀巴烂……”
上官义微微一怔，禁不住怒哼了一声：“哼，你不怕大话闪了舌头！”
他这人的脾气不错，至少在上官家是有口皆碑。而一个三年前的凡俗书生，竟敢藐视他一百多年的修为，并声称要砸烂上官家，简直是荒唐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无咎竟然仰天打了个哈哈，像是在自我解嘲：“嘿嘿，我这人常说大话，吓唬一个是一个……”
而他笑声未落，手中突然多了一把五尺长的黑剑，随即身影一动，猛地扑向上官义，并狠狠劈出一道凌厉的剑光。
此前那人还在虚张声势，谁料猝然动手而叫人防不胜防。尤其他出招的威势，根本不输于任何一位羽士九层的高手。只是他的黑剑却非法器，而凌厉的杀气依然不可小觑。
上官义蓦然一惊，催动飞剑阻挡。
“砰”的一声闷响，他所祭出的剑光才将触及那道黑剑便被撞飞出去。而法力冲撞的威势逆袭而来，竟然势不可挡。他躲避不及，周身闪过一道光芒，随之又是一声碎金裂帛的震响，整个人猛地往后飞去，“轰”的撞在石壁之上，堪堪站稳脚跟，却已是头晕眼花而气息浮躁。好在法力护体，否则不死即伤。他惊骇难耐，抬手摸出一粒青色的圆珠便要祭出。
而无咎却是闪身退后，直奔数十丈外的一群人扑去。不是要除恶务尽吗，那就杀了那个田奇！
在远处观望的众人皆是瞠目结舌，一个个惊骇不已。
青女抬起头来，神色茫然。那不是一个纨绔公子吗，怎会突然就变了一个人呢？
牧羊暗暗“哎呀”一声，双拳紧握。无老弟深藏不露，并早已闯下偌大的名声。而但凡高手，看来绝不能以常理度之。愈是言行古怪的人，他愈是高手中的高手啊！
华如仙与孔滨则是微微错愕，又禁不住有些慌乱。早便知晓那人厉害，还是超出想象。羽士九层的高手都不是他的一合之敌，他又该是多么的强大。而若是以为他笑嘻嘻的便是人畜无害，那就错到家了。且记住了，以后千万、千万别招惹他！
扁泉、黑玄等天水镇修士依然是愣在当场，一个个不知所措。
上官巧儿顾不得左右两位同族兄弟的恐慌，只管一双秀眸闪亮。仙门鬼见愁？多么闪亮炫目而又别出心裁的称谓啊！人人敬畏的上官族叔竟被打败了？真是大开眼界呢！
而上官剑则是神情大变，身边盘旋的飞剑也在跟着颤抖。记得初遇那人，他还拄着拐杖病病殃殃，虽然一脚踢翻了自己，却并无想象中的可怕。而如今族叔都已落败，他却不依不饶，又扑了过来，要杀自己不成？
恰逢此际，身旁的田奇依然跳起来惨叫：“他要将你我斩尽杀绝——”
与其瞬间，一道白衣人影带着一道黑色的剑光呼啸而来。
上官剑猛一激灵，急忙催动剑光往前阻挡。而“砰”的一声，自己的飞剑便如一根草棒般被轻轻磕飞，凌厉的杀气横卷而来，竟是叫人无处躲藏。有人在喊“兄长小心”，有人抓着自己的臂膀在喊“田兄逃命”。他本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大叫：“祖师救命——”
无咎的身子横飞着穿过洞穴，手中的玄铁黑剑掠起一道黑色的劲风。他要杀的人是田奇，而田奇并未独自逃去，而是极为狡诈的紧紧抓着上官剑不放，显然是将上官家当成最大的倚仗。
他人在半空，长剑翻卷，手腕抖出一线青光，直奔两道仓惶后退的人影抓去。而他才将变招，两眼中寒芒忽闪，急忙去势一顿而双手持剑狠狠劈下。
“轰——”
原本亮如白昼的洞穴内，被一声轰鸣带来的耀眼光芒所笼罩。紧接着一道强横的法力逆袭而去，竟是快如闪电，击飞了黑色长剑，再顺势轰然而去。
无咎猝然遭遇偷袭，双臂巨震，虎口撕裂，长剑脱手，再被逆袭的法力狠狠撞在身上。
他一时难以自持，顿时往后倒飞，而百忙之中，却是不忘凝神留意。
只见一道微乎其微的灰色剑光破风而来，强大莫名的杀机竟然令人毛骨悚然。
他惊诧难耐，周身闪动光芒，倏然逆飞而起，才将遁入石壁，却又踉跄而出，顺势遁向地下，眨眼之间再次慌乱现身。
所在的洞穴四周，遍布禁制，遁法无用，没路可逃！
而那道灰色剑光，如影随形，像是一条毒蛇，根本难以摆脱。闪念的工夫，已然到了数尺之外。
无咎再不敢侥幸，双臂齐辉，双掌同时涌出一黑、一紫两道剑光，再又双手一合，双剑合一，全身的法力汹涌而出，一道三丈多长的剑芒霍然而出，旋即风雷骤起，“喀喇”显威。
“砰——”
灰色剑光来势惊人，愈强更胜，竟然轻易挡住了逆袭，并瞬间击溃了巨剑的剑芒。而便在巨剑崩溃，再次回归一黑一紫两道剑光的刹那，其中的黑色的剑光不退反进，“扑哧”一声劈开了灰色剑光，再又带着疯狂的气势倾轧而去。
四周顿如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气机之中，偌大的洞穴也好像跟着扭曲了一下，随即从中扯开一道洪流爆发开来，紧跟着洞顶的石壁火星飞溅，继而楼台震动，并有莫名的力道在横空湍流，浑如星辰迸溅而天崩地裂！
无咎收势不住，直接往后飞去，“砰”的撞在石壁之上，接着反弹数丈急急落地，忍不住惨哼了一声。而其衣袂犹在飘荡，彪悍的威势挥洒而出，邪狂之意充斥眉宇，两道剑眉之下神色肃然。而他手中的狼剑已然消失，只有魔剑闪动着丈余的光芒而杀气森森。
余威不绝，洞穴内劲愤怒卷而烟尘弥漫。
上官剑、田奇逃脱一劫，惊得仓惶后退。上官巧儿也是花容失色，随同左右连连躲避。牧羊、青女，以及余下的众人已是退到了洞穴的边缘，依旧是惶惶而难以自已。
上官义独自站在阵法所处的角落里，一时进退不得。那道身影就在三五丈之外，而他却是不敢轻易祭出手中的圆珠。
而无咎对于四周的情形浑不在意，只顾冲着洞穴尽头的一处楼阁死死盯去。不过少顷，他剑眉微微耸动，随即抬脚往前一踏，周身瞬间闪过一道白色光芒而瞬间消失原地。下一刻，他已出现在百丈之外的楼阁之中，竟是飞起一脚，“轰”的一声踢出一具紫木棺椁。
那棺椁厚重古朴，丈五长短，六尺粗细，外饰精美，却罩着一层灰尘与阴森的寒意。而正是如此一具棺椁，不下两千斤之重，竟是被直接踢出底座而飞出去楼阁，然后轰然坠地。
无咎却是不依不饶，纵身跃上棺椁，双手抡起魔剑，作势要将脚下的棺椁给劈个粉碎。
便于此时，有苍老的叹息声响起：“小子，你连死人都不放过，真是欺人太甚……”

第一百八十二章 人贱天收
……
洞穴的尽头，一面十余丈高的石壁被凿成了石龛的形状，并就势建造了一排精美的楼阁，有门有窗，有亭有轩，与寻常的住所没有什么两样。左右还有石几、石龛等物，疏密错落，雅致有序，俨然一处地下洞府，或是宅院的情景。
而如此一方宁静避世的所在，却变了模样。
破碎的门楼前，一具颇为醒目的紫红棺椁上，岔开双脚站着一个白衣人影，依旧是高举着手中的魔剑而气势汹汹。
十余丈之外的空地间，则是悄然冒出一道虚幻的身影，旋即凝实，呈现出一位老者。其须发银白，满面皱纹，长衫飘飘，足不沾地，威势莫测，却是又气又怒，冲着棺椁上的年轻男子举手叱道：“你待怎地，还不给老夫住手？”
上官义已匆匆赶到了三十丈外，却是不敢近前，远远地躬身拜道：“晚辈上官义，拜见祖伯大人！”
上官剑与众人随后跟来，他听得清楚，禁不住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而暗暗庆幸，慌忙收起飞剑，“扑通”跪在地上：“晚辈叩见祖师！”
他与族中的小辈们早有耳闻，据说是上官家的前辈高人居于地宫之中，却不曾亲眼目睹，而绝望之际，出声求救，竟然真的捡得一条性命。那老者既是族叔的祖伯，岂不就是祖宗一般的存在！
田奇东张西望了片刻，依然惊魂未定，却也应变极快，随即厚着脸皮跪在上官剑的身后。对他来说，只要能活命，莫说换祖宗，当牛做马都答应。
上官巧儿与两位族中子弟同样是不敢怠慢，相继跪地叩拜。
华如仙、孔滨、牧羊、青女等人则是远远拱手致意，忐忑之余，不敢失礼，而各自眼角的余光看向那道疯狂的身影，还是禁不住暗暗惊嘘。
仙门鬼见愁，名不虚传。谁敢得罪他，定然没完。瞧见没，他竟然搬出棺椁撒气。而那棺椁又是怎样的来历，还有那位上官家的长辈是谁，又为何带有顾忌……
无咎站在棺椁上，拉着弓步，双手举着魔剑，两眼一霎不霎盯着十余丈外的老者。他脸色有些苍白，神情有些冷峻，胸口有些起伏，而浑身上下的气势却是凛然不可侵犯！
老者劝说没用，颇感无奈，气得一甩袖子，冲着身后咆哮道：“滚到一边去，老夫看着心烦！”
上官义面呈苦涩，连连后退几步。上官剑、上官巧儿等人则是连滚带爬，直至四五十丈外才惶惶站定。
老者长舒了一口气，转而看向无咎，手拈长须，哼道：“小子，你若敢毁了老夫的法身，老夫让你神魂俱销而难入轮回！”
无咎好像觉着自己的动作恰到好处，泥塑般地僵立不动，而嘴角却是一咧，冷冷挤出俩字：“来呀——”
老者一怔，怒道：“你不过羽士九层的小辈，焉敢挑战一个金丹修为的老人家？若不是想着保住地宫，老夫早便收拾了你……”
无咎也是微微动容，暗忖道：“鬼仙？”
修士因修为不同，分别有羽士、道人、人仙、地仙、飞仙、天仙之分。除此之外，还有鬼仙。而所谓的鬼仙，则是毁去肉身而阴神大成者。修为高强者，同样有着上天入地的大神通，并且不生不灭，堪比真正的仙人！
上官义尚在官网，闻声一喜，举手道贺：“恭贺祖伯修为有成！”
远处的上官剑等人也与有荣焉，一个个神色振奋。上官家的前辈竟然修成了鬼仙，从此上官家便是比肩仙门一般的存在啊！
老者却像是被火烧着，即刻回头叱骂：“哎呀、闭嘴，老夫正当晋升关口而境界未稳，便被无端惊扰，真是气煞我也！”
上官义神色一僵，呐呐然道：“事关族中小辈的前途，岂敢大意，怎奈那人如此难缠，恰逢祖父闭关在即，孙儿有罪！”
他为人谨慎，唯恐走脱了贼人，便在地宫设下陷阱，以防万无一失。谁料事与愿违，竟被那个无咎拿着祖父的棺椁用以要挟，而祖父好像也颇为顾忌？
老者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强抑着怒气，转而道：“小子，你且收起飞剑，老夫答应不伤你性命！”
无咎神色讥诮，根本不予理会：“只怕我收起飞剑之后，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老者“哦”了一声，身形微微晃动。
无咎双手持着的魔剑光芒一闪，便要劈落。
老者的身影急忙稳住，摆手道：“你小子不傻啊，还知道什么？”
无咎沉声道：“我手中之剑为魔煞凝练，专破阴气鬼魂。你老儿或也鬼丹将成，却神魂不安，胆敢妄动，我便舍去性命，也要毁去你的肉身，让你重新投胎而修为大减……”
“你……你胡言乱语！”
老者错愕难耐，大袖一甩。一道无形的法力横贯左右，顿时将洞穴分为两半。
那个小子直接道破了他的短处与弊端，已然叫人难以置信，若是传了出去，再被仇家获悉，必然惹来麻烦。
他屏蔽了视听，稍稍安心，又神色端详，诧然道：“你是谁家的高徒，缘何要与我上官家为敌，且从实道来，不然老夫宁肯舍弃修为，也绝不会放过你！”
无咎冲着来处凝神看去，上官义等人均已被禁制挡住而消失不见。他摇了摇头，沉声道：“我与上官家无冤无仇，却被上官家当成贼人，如今只想借助传送阵前往灵山，又被骗至此处而遭受偷袭。屡次三番受辱，实在是忍无可忍。而你老人家不肯放过我又能如何，大不了鱼死网破！不过……”
他话语一顿，满不在乎又道：“不过，我死了不打紧，来日你上官家难逃一劫。忠言逆耳，勿谓不预也！”
老者两眼一瞪：“你敢要挟老夫？”
无咎却是愈发的咄咄逼人：“不是要挟，而是告诫！你老儿尽管投胎转世，自会看到那一日！”
老者的身子又是一阵摇晃，好像已是暴躁难耐，而他迟疑了片刻，狐疑道：“你修为诡异，法宝罕见，既要前往灵山，莫非是妙祁前辈的高徒？”
“妙祁前辈……？”
无咎似有不解，随即脱口而出：“你是说祈老道啊……我与他交情很不寻常，至于究竟如何，恕我无可奉告！”他神色如常，而心底却是暗暗暗自责。对不住了祁散人，之前叫顺了口，竟然忘了你的名讳，差点前功尽弃！
老者默然不语，斟酌了许久，终于叹息了一声，随即身影飘动，在不远处的石桌前坐下，摆了摆手：“你立下誓言，不与我上官家为敌，不伤我上官家一人，今日就此揭过！”
无咎还是摆着剑劈棺椁的架势，寸步不让：“只要你老儿立下誓言，我便是答应了你又有何妨呢！”
“真是无赖！”
“老奸巨猾！”
“你目无尊长！”
“你为老不尊！”
老者觉着自家的颜面有失，忍不住抱怨了一声，谁料他有上句，下句随之而来。他气得一拍桌子，怒道：“我老人家也活了数百岁，有名有姓，德行不缺，子孙无数，却被你口口声声骂作老儿，岂有此理！”
“敢请教……”
“上官天羽是也！”
“上官前辈，无咎有礼了！”
自称上官天羽的老者看着那个棺椁上的人影，脸色一阵变幻：“这天下怎会有你这般的修士，真让老夫开了眼！”他有些纠缠不过，无奈道：“罢了！老夫许你来往自如，只求一方安宁。若有反悔，必遭天谴！”
无咎自始至终盯着上官天羽不敢懈怠，见对方不似作伪，这才收起魔剑，法力渐隐，暗暗缓了口气，嘴上却是不落下风：“我本俗家子，失足千古恨，一朝踏仙途，从此非良人。”
真是一派胡言！仙途乃是神仙道，多少人欲求而不可得，他却当成了臭水沟，还很委屈的样子！
上官天羽有些郁闷，却见那小子跳下棺椁，稍稍心安，却又想起什么，一拍石桌：“你为何不立誓言？”
无咎双脚落地，依然神色谨慎，左右转悠了一圈，四周并无出路，只得站在原地答道：“古人云：君子不立誓言，以德行树人！”
上官天羽狐疑道：“只闻君子不器之说，何来君子不誓的典故？”
无咎摊开两手，很坦然：“即日起，便有了！”他见上官天羽又要发怒，忙抱起双拳拱了拱：“前辈！我答应你不伤害上官家一人，而此行有个叫作田奇的家伙却是该死，他害了坡下村的数十乡民，罪不容恕啊……”
与此瞬间，一道劲风凭空卷来。“轰隆”一声，棺椁离地而起消失无踪，紧接着禁制闪动，不远处的楼阁已被层层封禁。
随之有人自我抱怨道：“若非被你小子钻了空子，哼哼……”
无咎愣在原地，根本无从应变。他惊讶之余，暗暗道了一声侥幸。
初到此地，便已察觉了楼阁中所藏的棺椁，以及聚而不散的阴气，禁不住暗暗猜测、并小心防备。也幸亏闲暇时分看了无数典籍，又从田奇师兄的鬼修法门中有所获悉，这才临机应变，连猜带蒙，终于唬住了一个强大的对手。
或者说，在那个上官天羽的眼里，别人的小命不值钱，而自己的修为却是来之不易。轻重之间，他该有选择！
上官天羽兀自坐在桌前，郁郁之色稍缓，手扶长须，不急不慢道，“你说他人该死，他人说你该死，孰是孰非，天道无私！”
言外之意，美丑善恶并非由谁说了算，而天道最为无私，因果报应自有公断。用大白话说来，你也未必就是好人！
“前辈，你有意偏袒！”
无咎不愿得罪上官家，却不想饶了那个田奇。
“哼！人贱有天收！”
上官天羽无意多说，挥袖一甩。光芒闪烁，洞穴另一端出现大群人影。
人贱有天收？
这话值得玩味！
无咎尚在若有所思，眼光落在远处两道陌生的人影上，微微一怔……

第一百八十三章 又回来啦
……
随着禁制打开，洞穴的另一端出现了大群人影。
而除了原先的十四人之外，又多了两位须发灰白的老者，眉目五官略有神似，各自的脸色有些紧张，双双趋步而来，分别拱手出声：“孙儿上官鸿、上官海，拜见祖伯。一时失察，险些酿成大错，请您老责罚！”
上官义随同两位老者见礼，却是微微诧异。他身后的上官剑、上官巧儿，以及田奇、牧羊等众人也是错愕不已。
眼前并无所想象的打斗，或是血腥的场面，而是一老一少、一坐一立，相处融洽的情景。
无咎却是悄悄往后退了两步，暗暗提着小心。
突然冒出来的两个老者，应该与上官义同辈，而修为更胜一筹，应该是筑基的高手。天水镇的上官家，果然不可小觑。
上官天羽依然坐在桌前，沉着脸道：“你二人自顾闭关，却将偌大的家业交由上官义一人打理，使他无暇修炼，真是岂有此理！各自给老夫轮换掌管家务三十年，不得有误！”
自称上官鸿与上官海的两位老者不敢忤逆，恭敬称是。上官义则是神色感激，低头不语。
上官天羽教训完了自家的晚辈，不容置疑又道：“那青衣女子上前来——”
在场的众人循声看去，不明究竟。
青女有些意外，慢慢越过人情走到近前，怯生生施礼道：“青女拜见前辈！”
上官天羽稍加端详，语气放缓：“你这女子，虽为阳身，却阴气太重，分明是神魂离体之兆，又是如何踏上仙道，不妨说与老夫听听！”
青女神色微变，迟疑出声：“晚辈……晚辈妊娠十月，产下死胎，又因失血太多而昏迷不醒，被夫家遗弃荒野。所幸晚辈命不该绝，而醒转之际，迥异常人，如此这般……”她话语声愈来愈低，苍白的脸色有些吓人。
上官天羽拈须沉吟，语重心长道：“你命魂不全，只得修炼鬼道，而灵霞山不收鬼修，你且拜在老夫门下，或有一番成就也犹未可知！”
青女眼光慌乱，身子微微颤抖，似乎挣扎了片刻，双膝软软跪地：“弟子青女，拜见师父！”而她话音未落，人群中蹿出一道矮胖的人影，跟着“扑通”跪下，咚咚磕了几个头，欣喜道：“弟子出身鬼修，恳请祖宗收入门下……”
那是田奇，是个见缝插针的家伙。若能拜入上官家的家祖门下，无疑是捡到了大便宜。
上官天羽脸色一沉，叱道：“滚——”
田奇吓得一哆嗦，有些茫然。这位祖宗不是喜欢鬼修吗，缘何前后不一？而他不敢啰嗦，忙又讨巧般地磕个头，这才爬起来躲开，来去很是利索。
上官天羽像是耗尽了耐心，站起身来大袖一甩：“你三人留下，其他人都给老夫滚开！”
无咎站在一旁袖手旁观，没事人一般，见到驱赶，抬脚就走。而他经过青女的身旁，微微一笑。对方兀自跪在地上，头也不抬。
初次见到那女子的时候，便觉着有些古怪。不过，她似乎还有隐瞒！
众人慌忙涌向来时的传送阵，田奇更是跑在前头。上官义启动阵法，五人一行逐次离去。片刻之后，只剩下了无咎与华如仙、孔滨以及牧羊四人。华如仙兄弟俩心有疑惑，神色躲闪。牧羊则是面带钦佩之色，咧开大嘴呵呵直乐。
当上官义送走了最后的四人，便听上官天羽吩咐道：“上官剑与上官巧儿，乃是我族中小辈中的菁英，不容有失。你且随同前往灵霞山走一遭，途中有个照应，返回之后，即刻闭关修炼！”
他忙拱手称是，抬脚走入阵法，话语声再次响起：“那个无咎年纪轻轻，油嘴滑舌，举止无赖，却又修为诡异，且于途中多加留意而以免节外生枝。哼——”
只见上官羽哼了一声，恼怒道：“那小子竟敢以灵霞山门主的弟子自称，岂不知妙祁早已失踪多年，他是将老夫当成了三岁小儿哄骗呢，真是荒谬！你且查清他两把飞剑的来历，不知道是否与上官天康、或是另外的高人有关。老夫不想招惹祸端，否则饶不了他！”
上官义站在阵法之中，斟酌道：“不如由晚辈暗中动手……”
上官天羽叱道：“那小子对于上官家并无恶意，不然你的剑珠也救不了你！”
上官义不敢争辩，掐动法诀消失在传送阵之中。
余下的两位老者面面相觑。
上官鸿诧异道：“祖伯放了那小子，是为了天康祖叔？”
上官海点了点头，不解道：“天康祖叔寿元耗尽，转为鬼修，如今下落不明，怎会与那小子有关？”
上官天羽手拈长须，黯然一叹，自语道：“鬼修者，终无所归，止于投胎就舍而已，实属无奈啊！而我那兄弟，自幼才智过人，本该有番成就，却偏执于机巧，最终自食其果！怪只怪他当年的一次意外收获，据传乃是苍帝的遗物。他以为天命所归，整日里冲着一张兽皮经文苦修不辍，谁料到头来一事无成，反而荒废了修为，耗尽了寿元，而不得不转为鬼修。而他纵然如此，犹不悔悟，被我训斥之后，一怒之下离家出走，据说三番五次夺舍不成，修为一跌再跌，直至再无音讯！”
他稍作沉吟，接着又道：“而那叫作无咎的小子，分明一个羽士小辈，却藏剑入体，分明就是筑基、金丹高手才有的手段。尤其他的飞剑，为魔煞凝练，极为罕有，称之为神器也不为过。而老夫活了千年之久，有所猜测……”
上官鸿难以置信：“莫非是传说中的九星神剑？”
上官海附和道：“祖伯多虑了！那小子何德何能……”
“但愿是老夫多虑了！”
上官天羽无意多说，拂袖道：“滚吧、滚吧！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夫也顾及不了许多！”
上官鸿与上官海躬身施礼，双双返回传送阵离去。
上官天羽独自默然片刻，转身坐在石桌前。
青女依然跪在地上，身子瑟瑟发抖。
“孽障，你是要死要活？”
“师父饶命！”
“哼！你害人母女，又想混入仙门，真是胆大妄为！”
“小女也是无奈……”
“罢了，老夫也是脾气不好！你从此以后改名女魃，勤修善行！”
“多谢师父！”
“之所谓，达观之士无哀乐，随心而安有天地。而说法容易，却难以践行啊！不过，那个小子虽有诸多不堪，却也顺遂自如，方寸不乱，喜怒由心，境界自成！”
……
这是一片寂静的峡谷，远处青山叠嶂，近处草木茂盛，四周景色优美。
而峡谷一侧的古木掩映之下，有个隐秘的洞口。
便于此时，十余道人影陆续走出洞口，却没有远去，而是在树林中驻足等待。
上官剑、上官巧儿、上官熊、上官吕与田奇站在一起，似乎有些不安；扁泉、黑玄、黄谷里、洪远山四人另外凑成一群，华如仙、孔滨与牧羊则是成了伙伴。而无论彼此，均在回头张望。
大伙儿在等待一个人，等待着一个曾被轻视，或是憎恨，而如今又叫人畏惧的人。
无咎慢慢走出了洞口，神色有些茫然。
眼前并非大漠黄天荡，这是什么地方？
无咎禁不住踉跄了下，后退两步，回头吐出一口淤血。而狭窄阴暗的山洞内，又是一阵光芒闪烁，随即冒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上官义！
他稍稍意外，佯作轻松道：“上官道友亲自送行，荣幸之至也！”
他在上官家的地宫中，看似骄横异常，且无所畏惧，实则早已在上官天羽的重击下受了暗伤，却硬撑着不肯示弱，如今终于化险为夷，终于忍不住露出了原形。
不过，上官义竟然随后而至，他跟来作甚？
上官义走到洞口前，看着地上的血迹，点了点头，释然道：“你能躲过祖伯的一记阴风斩，不死已属侥幸！”
无咎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顺手掐断一根野草衔在嘴里，眼光掠过不远处的人群，转而打量着山谷，问道：“上官家真能折腾，尚不知还要传送几次方能抵达灵霞山？”
他话音才落，有所察觉，诧异道：“这是……”
上官义的手中多出一个玉瓶，温和示意道：“此乃秘制丹药，有疗伤奇效！”
“多谢，不用了！”
无咎一口回绝，转身往前走去。
上官义只得收起丹瓶，随后说道：“由此往东千里之外，便是灵霞山。我受祖伯之命，护送诸位直至仙门！”
无咎脚下一顿，啐了口中的野草：“已然到了灵霞山地界？缘何三年前传送半途，害得我差点丢命……”他疑惑之际，顿作恍然：“哦……内外有别，上官家所用的传送阵自然不同！”
上官义面带微笑眼光一瞥，随即擦肩而过。
尚在担忧中的上官剑等人见到上官义，顿时有了底气，一个个神色振奋，笑逐颜开迎了上来。
扁泉等四位天水镇的修士稍作迟疑，也慌忙口称前辈。便是华如仙与孔滨也是赔着笑脸，很是恭敬有加。唯独牧羊直奔无咎，关切道：“无老弟……”
无咎则是琢磨着上官义的眼神与笑容，心头微微一动。
难道是言多必失，而露出了什么破绽？
事已至此，多想无用。天大的风浪我都见过，又何必在乎曾经的沟沟坎坎！
无咎抬脚走向牧羊，冲着那个高大而又爽快实在的汉子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无妨，转而面向山谷舒展双臂，长舒了一口气，感慨道：“一别三年，想不到我又回来啦……”

第一百八十四章 好友好人
……
虽然踏上了灵霞山的地界，而真正的仙门尚在千里之外。
千里不算远，施展御风术，即使昼行夜宿，也不过三五日的路程。而这群天水镇的修士，各自的修为不同，脚力也不同，更何况多为羽士三层的境界，赶起路来要慢了许多。再加上山岭纵横，路途莫测。上官义唯恐出现意外，索性吩咐众人放弃御风术，而改作结伴步行，以便前后兼顾而首尾照应。
于是乎，十五人排成一线，拉开了数十丈，在深山密林之中慢慢穿行。
而上官义身为此行的长辈人物，并未走在前头，反倒是让上官剑与田奇带路，他本人则陪着某位先生落在最后。
不知不觉，日上头顶。
无咎抬脚踏着厚厚的落叶，又迈过了一截拦路的枯枝，遇到一片碎石堆，顺势找了块石头坐下，带着疲惫的神情摆了摆手：“诸位自便，我累了！”
他好像真的累了，挥手扇着凉风，张着嘴大口喘息，并抬眼看向四周。
这是一片丛林密布的山谷，随处可见合抱粗细的古木与牵扯不断的藤蔓。穿行其中，好像是不见天日。而斑斓的天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点点的明亮，又给人几分神往与几分期待。
上官义停了下来，扬声道：“在此歇息片刻！”
在头前带路的上官剑被迫止步，似乎不情不愿，抬脚踢飞了一堆腐败的落叶，这才恨恨坐在一截倒伏的树干上生着闷气。田奇颇为体贴，陪同左右而寸步不离。
余下的众人倒是神色轻松，各自就地歇息。
“上官道友，这又是何苦呢？”
无咎抱怨了一声，冲着上官义又道：“诸位赶路要紧，不必为我耽误行程！”
上官义径自寻了一块石头坐下，温和说道：“无兄伤势在身，我理当陪护左右！”
他一身灰袍片尘不染，三绺黑须整洁有序，清癯的面庞带着笑容，话里话外透着真诚。
无咎却是不领情，自嘲道：“难得上官道友一片好意，在下诚惶诚恐。若不见外，唤我无咎便可！”
牧羊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肉脯：“无……无老弟，我一直当你是自家的兄弟……”他也想跟着称呼兄长，却有些难为情，而才一张口，还是道出了心中的不安。
华如仙与孔滨坐在不远处，举着手中的水囊讨好示意。几个天水镇的修士也在频频点头，借机打着招呼。
无咎接过肉脯，自然而然道：“多谢牧羊大哥的厚爱！”他看向众人，一一报以微笑。
牧羊放下心来，咧开大嘴哈哈一乐，转身走到华如仙与孔滨的身旁扑通坐下，欣慰道：“无老弟真乃性情中人！”
无咎的眼光落在远处的四道人影身上，其中的田奇正在东张西望而鬼鬼祟祟。
上官义则是在一旁神色端详，暗暗摇了摇头。眼前的年轻男子，相貌清秀，举止儒雅，言辞谦和，与地宫的那个疯狂之徒判若两人。他许是有感而发，叹道：“无咎，或许我上官家真的错怪了你！”
无咎品尝着肉脯，随声答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他说的是大实话。
他没有野心，没有抱负，随遇而安，与人为善，得过且过，很像是一位好好先生，甚至于遐想散漫，并藏着一肚子的春梦。而一旦有人招惹了他，他便成了那个无法无天的浪荡子，血性张狂的杀戮将军！
一个俏丽的女孩子雀跃而来，脆声道：“叔父，且用些清水！”
她拿着一个水囊递给了上官义，乖巧坐在一旁，忍不住偷偷一瞥，随即又畏惧躲闪。
那是上官巧儿，十四五岁，如花的年纪，纯真而无暇，却已有着羽士三层的修为，堪称仙道之中万里挑一的美玉良材。而某位先生在这个岁数，还整日里在学堂中打架呢！
上官义饮着清水，怜惜道：“巧儿，上了灵山之后，要勤勉苦修，莫要负了大好年华！”
巧儿连连点头，嗯了一声，抬手揪着发梢，咬了下嘴唇，不无憧憬道：“但愿三五年后，修至羽士九层的圆满。十年之后筑基，便可返回天水镇！”
上官义摇头笑道：“修炼讲究水到渠成，欲速则不达！”
巧儿又是眼光偷瞥，轻声道：“他才多大啊，便已是九层的修为……”
上官义这才明白他侄女的用意，安慰道：“无咎道友根骨绝佳，乃是世间罕有的奇才，比不得！”
巧儿还是有些不服气：“巧儿不比他差……”
无咎没有想到还有人与自己攀比，得意之余，却又暗暗心虚，冲着上官巧儿呲牙一乐。
那女子的畏惧渐消，觉着有趣，嘴巴一撅，随即又低头窃笑。
上官义见到某人逗弄女子的手段颇为娴熟，忍不住轻咳一声，说道：“无咎，巧儿年幼……”
无咎对于十四五岁的女孩子有着天生的宽容，因为他曾经有个妹子。他察觉上官义的话中有话，眉头微微一皱，有心驳斥，又觉无味，念头一转，问道：“青女拜入上官前辈的门下，本该庆幸才是，为何她神色哀绝且极为恐惧，着实叫人心生不解呢！”
上官义迟疑了片刻，出声答道：“想不到你观察入微，不为外相所惑。而事过之后，倒也无需隐瞒。青女为夺舍之躯，却神魂迷失而难以自我，若是前往灵山泄露身份，必然难逃一死。家祖早已察觉，便想着救她一命，却因你之故，而有所变化！”
不远处的牧羊大手一拍：“哎呀，怪不得青女妹子非同常人！”
上官义道：“真正的青女，早已不在人世。”
无咎恍然所悟。
当初见到青女的时候，便觉着那女子阴气太甚，以为她是鬼修。如今看来，真正的青女早已在产子的时候便已死亡，被外魂夺舍，又因修为不够而难以融合。却不知夺舍之魂又是谁，算得上一桩奇闻！
上官义将水囊还给身旁的上官巧儿，佯作随意道：“无咎、无道友，你并非筑基高手，却藏剑入体，神异非常，不知能否就此分享一二，亦好有所借鉴！”
无咎眼光一闪，站起身来：“师承所传，不为外人道哉！”
上官义不肯作罢，继续问道：“你……你难道真是灵霞山门主之徒？”
无咎点了点头，正儿八经“嗯”了一声。
上官义忍耐不住，索性一言点破：“灵霞山的妙祁门主早已下落不明，却不知你师从何来？”
无咎抬手拍了下脑袋，尴尬笑道：“我总觉着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却又回想不起，原来言多必失，呵呵！”他站起身来，抬脚往前走去：“诸位安心歇息，本人先行一步！”
他被人揪住了破绽，却并不认错，脸皮很厚的样子，竟要独自离去。
上官义也是含笑摇头，劝说道：“不管你师承何人，切磋切磋道法，料也无妨……”而他话音未落，身前没了人影，顿时愕然：“手下留情——”
一道白衣人影快如清风，去若闪电，瞬间已到数十丈外，却又骤然一顿。
田奇正在陪伴着上官剑，兄弟俩窃窃私语。谁料祸从天降，他根本不及躲避，随即摁倒在地，竟是被人掐住了脖颈而动弹不得，惊得他大声惨叫：“救命——”
上官剑同样是吓了一跳，急忙闪身躲开：“住手——”
与此同时，远近众人均已动身追了过来。
只见无咎揪着田奇的耳朵一把扯了起来，任凭对方杀猪般的惨嚎，根本不撒手，转而冲着围过来的众人咧嘴一笑：“呵呵！我与田道友亲近、亲近！”不容上官剑阻拦以及上官义的求情，他揪着人往前走去，并低着头附耳说道：“小胖子，有本事你再逃一个！”
田奇嚎叫无用，已是六神无主，耳朵几近撕裂，更加疼痛难耐，别说施展土行术逃命，简直是生死不由己。他绝望之下，哭喊道：“饶命啊——”
无咎只管揪着耳朵大步而行，矮胖的田奇被他扯得连蹦地跳，踉踉跄跄，便如一个肉球在草丛中上下滚动。他对于哭喊声无动于衷，笑道：“小胖子呀，且说说土行术的诀窍，以及鬼修夺舍的秘诀，我便饶你一命又有何妨呢！”
上官剑有心阻拦，却又心怀畏惧，急得转身求救：“族叔，快快救下田兄弟！”
“无道友，你答应过祖伯……”
“呵呵，贱人有天收，我便是那替天行道的……”
上官义随着众人走到近前，才将出声求情，那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两道人影已顺着林间往前行去。他愕然半晌，忽而发觉那个年轻人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你要是当他傻，注定吃亏上当。你要是当他性情多变而喜怒无常，他随即摆出一个人畜无害的模样。你要跟询问他的修为来历，他给你装糊涂。而转眼之间，他又亲昵唤着小胖子，以切磋道法之名，尽其折磨摧残之能事。
唉，那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啊！
“族叔——”
上官义回过神来，摆了摆手：“他与祖伯早有约定，应该不会轻易伤人性命！而你交友不慎，很是不该啊！”
他阅人无数，早已看出田奇的品行不佳，至少与那个同样顶着坏人名声的无咎比较起来，要更为的不堪。他既然身为长辈，不免顺口劝说了一句。
上官剑获悉田奇性命无忧，放下心来，随即又委屈道：“我与田兄弟，已相交数年，他从来不曾负我，实乃好人一个！”
上官义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好友，未必就是好人！”他不再多说，扬声吩咐道：“启程！”
众人动身赶路。
上官巧儿已率先跑了出去，嘴里还发出笑声：“嘻嘻，小胖子，有本事你再逃一个，有趣……”
……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不得放肆
……
七日后的清晨时分，一片野花似锦的山谷中。
来自天水镇的众人从静坐中醒来，或是起身远望，或是四处闲走，或是收拾行囊，或是默默畅想着仙途的前景。距灵霞山还有半日的路程，大伙儿的修仙生涯便将踏上一个新的开始。对于仙门的未知以及期待，着实叫人憧憬不已。
不过，有人尚在噩梦中徘徊。
田奇愁眉苦脸坐在地上，轻声哀求道：“无先生、无道友啊，我已将鬼修功法悉数相传，放过我吧……”他话音未落，屁股上挨了一脚，接着有人懒洋洋道：“小胖子，别给我装可怜，我要的不是玉简上的功法，而是你来自师承的口传心授！”
既为师承，岂可外传？
田奇暗暗腹诽，却又满脸的委屈：“我这人记性差，想不起来了！”
无咎躺在一旁的草地上，头枕着双臂，悠闲自在道：“想不起来也就算了，我不妨尝试一下鬼修的搜魂之术……”
田奇一哆嗦，扭动身子便要躲开，身后话语声又起：“跑吧，或许我追不上呢！”
废话，我大老远的来，此时若是跑了，岂非要与仙门擦肩而过？
田奇眼珠转动，很想出声求救，随即又暗叹了一声，只能抱怨自家命苦。
不远之外的草丛间，上官剑陪着上官巧儿在采摘野花，兄妹俩说说笑笑，很是兴奋的模样。那位仁兄见到他的田兄弟性命无忧，也不敢过问某人的野蛮行径。如今这山谷的优美风景近在眼前，而自己犹在黑暗中痛苦挣扎。
“哎哟——”
田奇尚自胡思乱想，头上挨了一巴掌，紧接着耳朵又被死死揪住，带着寒意的话语声低沉传来：“小胖子，我暂且饶你一命，并非意味着不杀你，再不交出土遁法门，我将你的一身肥肉点成蜡烛！”
一连七日，任是如何折磨，田奇都没有交出土遁的法门，那是他保命的最后本钱。而同样是一连七日，某人将他当成了随从，时刻带在身边寸步不离，动辄扇巴掌、抬脚踢，并不断的出言恫吓。而如今仙门在望，对方又暗动杀机，再有上官义的放纵，以及众人面对淫威的漠视无情，简直叫人生不如死，且又寒心绝望！
“嗯，我倒是忘了，你是鬼修，不死不灭呢，我且毁了你的肉身，搜了你的魂魄，再送你去夺舍轮回！”
“啊……饶命……”
当带着寒意的话语声，再次催命般的幽幽响起，并有一缕强大的神识顺着耳门的经脉渐渐侵入头皮奔向识海，原本已近崩溃边缘的田奇再也支撑不住，顿时眼泪鼻涕直下，哆哆嗦嗦摸出一枚玉简，随即又悲伤抽泣：“呜呜，我给你遁法也就是了……”
无咎伸手抓过玉简凝神查看，其中载录着一篇从未听说的口诀。他嘿嘿一乐，抬起冲着田奇的脑袋又是一巴掌：“小胖子，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田奇被巴掌扇得一趔趄，才要哀求，却见一道白衣人摇晃着脚步缓缓离去，他终于松了口气，却又伸出双手深深抓入草地，两眼中闪动着滔天的恨意。而那白衣人影似有察觉，回头一瞥。他急忙挥手抹着泪水，继续哭啼悲伤。
上官剑虽然陪着上官巧儿玩耍，看着很轻松，却不忘时刻留意着这边的动静，终于见到某人放过了他的好友，他急忙跑了过来伸手搀扶。
而田奇顺势起身，依然伤心欲绝：“上官兄，小弟苦也——”
上官剑仰天长叹了一声，轻轻拍了拍田奇的肩头，愤愤道：“我兄弟技不如人，只能任凭邪魅横行。且将欺辱炼肝胆，来日铸剑斩狂澜……”
无咎拿着玉简，踱着方步，很是怡然自得，却又耳听八方，恶人般地回头呲牙一乐：“这拯救天下的大任，便交给你兄弟俩了！”
上官义独自坐在一片草坡上，缓缓睁开双眼，他抬头看着天色，有些无力地吩咐道：“动身启程——”
……
天近正午，日光明媚。
一行十五人穿过了一段河谷，来到一片山坡之上。
山坡倒也寻常，却有一道玉石的牌坊在孤零零耸立着。牌坊有些破旧，两人多高，三丈多长，石柱撑起一道牌匾，上有灵霞仙境四个古朴斑驳的大字。而透过牌坊往前看去，数里外一道巍峨的高山直插云霄，且霞光闪烁，煞是气象不凡。
众人在牌坊下四处打量，一个个神色好奇。
上官义分说道：“此乃灵霞山正南方的山门所在……”
无咎也在抬头张望，很是难以置信。
三年前来过灵霞山，记得寻到半山腰的一个亭子便没了去路，接着当了几个月的玉井峰的弟子，却根本没有听说过灵霞山还有山门。而灵霞山占地千里，上山的路径应该不止一处。
上官义分说之后，冲着上官剑点头示意。
上官剑摸出一块玉牌捏碎了信手抛去，顿时一线光芒冲天而起。
须臾，数里外的峭壁间似乎有了动静。神识可见，云光闪烁。与之瞬间，峭壁上出现一道盘山石梯而直达峰巅。
众人欢呼了一声，疾步往前。
田奇更是甩动着一双小短腿跑得飞快，脸上洋溢着难抑的喜色。与其想来，总算是熬出头了。只要拜入仙门，再不用遭受某人的欺凌！
不消片刻，众人相继踏上石梯。
牧羊与上官义走在最后，察觉少了一人，招呼道：“无老弟，同行……”
上官义跟着停下，转身回望。
无咎独自落在数十丈外，脚步有些迟疑，并且锁着双眉，再没了之前的轻松与洒脱，却又豁出去般地耸肩头，满不在乎道：“同行……”
天水镇的修士踏入仙门，意味着仙途有望，意味着得道长生，自然欢欣鼓舞。而对他来说，此去无异于踏入龙潭虎穴。怎奈事已至此，容不得有半步的退缩。
上官义会错了意，好心安慰道：“你冒任门主之徒一事，权当戏言，若有意外，我会帮你说解一二！”
无咎牵强一笑，抬脚走向石梯。
一炷香的时辰过后，石梯到了尽头。随即又是云光开合，四周景物一变。
这是半山腰的一块山坪，足有数百丈的方圆，左右的山崖上有悬空楼阁，当间的峭壁上刻有“紫霞台”三个大字。在紫霞台的前方则是云海茫茫，间或峰峦隐约。极目远舒，顿时天地入怀而心旷神怡。再又一阵清风袭来，浓郁的灵气更是令人为之精神一振。
便于此时，一道剑虹从天而降。转眼之间，一位黑衣老者霍然现身。
众人正在东张西望，满眼的稀奇，见状急忙退后，各自心怀畏惧。
而无咎则是独自站在角落里，回头看向身后。来时的石梯不见了，显然是隐藏于阵法之中。
那老者须发灰白，面色木然，眼光深沉，大袖一甩昂首而立，冷冷出声：“老夫乃监院执事玄水，专管招纳门徒事宜。据悉，尔等来自天水镇……”
上官义上前几步，拱手施礼，随即袍袖一翻，拿出一个尺余见方的木匣子，恭恭敬敬道：“天水镇的上官义，奉命带领族中小辈拜入仙门。此乃一百灵石，不成敬意！”他话音未落，木匣子脱手飞了过去。
玄水挥袖一卷，收取了木匣子，神色缓和了许多，抚须说道：“天水镇上官家的先祖，与灵霞山算是一脉相承，既然尔等诚意有加，不妨报上名来，以便甄别收录门墙！”
上官义点头称是，伸手示意：“此乃我上官家的四位晚辈，均为族中的年轻才俊，尤其是巧儿，最为年幼……”
上官剑带着上官巧儿，以及上官熊与上官吕越众而出。
玄水眼光端详，微微点头。
田奇不失时机往前一步，满脸的谄媚。
上官义是个厚道人，继续加以引荐：“余下的几位小辈，乃天水镇修士，与我上官家渊源不浅，同为有志之士，分别为田奇、华如仙、孔滨、孔滨、扁泉……无咎。”众人随声上前，一个个恭恭敬敬。而当他指向最后一人，不由得迟疑起来。
玄水抬眼看去，微微一怔：“他是谁？”
人群背后，还躲着一个白衣男子，却始终低着个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还能有谁，他不是无咎吗，还自称为门主的高徒，一路之上很是狂妄不羁，如今终于知道害怕了！
上官义摇了摇头，分说道：“他……”
而他话未出口，便听玄水失声道：“你……你是无咎？”
玄水前辈怎会认得无咎？
上官义尚在错愕，而令他更为诧异的还在后头。
只见无咎已抬起头来，坦然道：“玄水执事，幸会呀！”
玄水两眼一瞪，话语声里透着惊讶：“你……你竟敢返回灵霞山？”
无咎嘴角一撇，反问道：“我为何不敢……？”
玄水冷哼了一声，竟是抬手召出了飞剑。
在场的众人不明所以，各自急忙躲开。便是上官义也是惊愕难耐，忍不住往后退去。只有田奇暗暗窃喜，以为时来运转，在人群中神色期待，期待着某人的厄运降临。
而无咎却是不躲不避，竟是背抄着双手往前踱了两步，随即下巴一抬，凛然出声：“玄水，不得放肆！”
谁在放肆？
这口气像是在教训小辈，真是不知所谓！
玄水微微一怔，便要发作。
恰于此时，剑虹闪烁，风云激荡，四五道人影从天而降……

第一百八十六章 门主令牌
……
随着四五道人影从天而降，令人窒息的威势笼罩四方。紧接着又是十数道人影从楼阁、从远近的洞府中飞驰而来，相继落下身形执礼拜见。
灵霞台上，顿然间一静。
只见为首的乃是两位老者，身着朱衫，相貌清癯，须发灰白，威势莫测。所不同的是一个鹰钩鼻子而两眼细长，一个眉骨突出而神色乖戾。随后的三人，一位微胖的老者，面色红润，须发银白，精神矍铄；一位留着三绺青须的中年男子，身形消瘦，像个文弱的书生；这两位同样身着朱衫，应该与前者的辈分相同。最后则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一身黑衣，相貌英俊，却是喜怒交加的模样。
而随之现身的十余位修士，年岁不同、衣着不同、相貌不同，却又一个个执礼甚恭，应该都是仙门中的筑基高手。
玄水有些意外，躬身相迎。
上官义以及天水镇的众人，早已远远躲在四周，一个个惴惴难安，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浅而易见，来的都是仙门中的前辈高手，却不知又是谁人，便是玄水执事都不敢有所怠慢。而如此众多的前辈突然现身，简直叫人无从想象。要知道天水镇的上官家还没有这么大的脸面，莫非是为了某人的缘故？
无咎依然独自站在原地，脸色有些凝重。
而来人之中的黑衣男子已迫不及待出声叱呵：“无咎，你好大的胆子！”
他转而拱手致意，又顺手一指：“四位长老，此人正是无咎，他当年不听管教，叛出玉井峰，杀了勾俊、向荣两位管事，又借我玄玉之名，闯入古剑山滥杀无辜，并抢走了古剑山的镇山神剑，最终引来古剑山的几位长老登门问罪。弟子惨遭陷害，身负重伤！”
他说到此处，愤慨莫名，咬牙切齿又道：“如今他竟敢再次混入仙门，必然是居心叵测而欲行不轨，待弟子将他拿下，严惩不贷！”
灵霞台上，远处围观的众人神情各异。
田奇禁不住攥紧了拳头，矮胖的身子有些颤抖。哎呦，怪不得那人嚣张异常，原来竟是仙门的叛徒，真是上天有眼啊，竟给他自投罗网，快快杀了他，为那些遭受凌辱的可怜人伸张正义啊！
上官剑惊愕之余，同样是感到一阵痛快！天道报应不爽，坏人就该遭殃！瞧见没有，这便是将我踢下河水的下场！
上官巧儿毕竟是个没有经历风雨的女孩子，稍稍恐慌之后，忍不住好奇起来，竟是冲着那道白衣人影露出羡慕的眼神。他年纪轻轻，相貌好看，修为高强，举止不羁，言谈有趣。尤其他的经历，竟然如此的传奇！
华如仙与孔滨面面相觑，悄悄长舒了口气。那位无先生还真的大有来头，仙门鬼见愁倒也恰如其名！
牧羊暗暗摇头，叹服不已。无老弟，哥哥真是小瞧了你！
而上官义则是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一时心绪莫名。
此前家祖的担忧与猜测，并非没有道理。有人单挑古剑山，并于人仙前辈的手中抢走了镇山神剑，此事早已在仙道中传得沸沸扬扬，谁料胆大包天的并非别人，竟然真是那个小子。幸亏上官家谨慎小心，否则难免惹祸上门啊！
玄玉话音才落，剑光高悬。而他才要出手，有人沉声道：“慢着——”
一位鹰钩鼻子的朱衣老者往前一步，细长的双眼中神色不明。
玄玉急道：“师叔，那小子断然轻饶不得……”
与之同时，又是几人异口同声：“问清缘由，再行处置不迟！”
玄玉只得抬手抓住飞剑，而两眼中依旧是杀机闪动。那小子失踪至今，以为他死了，谁料突然现身，着实叫人意外不已。只是那小子的名头太响了，才被玄水认出来历，便已惊动了门中的几位长老，但愿能亲手杀了他。他身上的神剑只怕与自己无缘，而他身上的功法却是知者寥寥……
朱衣老者再次往前一步，冲着十余丈外的那道白衣人影淡淡一瞥：“神剑何在？”
无咎孤零零地站在灵霞台的当央，身后左右便是阵法封禁的峭壁，以及天水镇的修士，前方则是堵着六位仙道前辈以及众多的筑基高手，他俨然已是身陷重围而再无去路，与任人宰割没甚两样。或者说，这也是他三年来所遭遇的最为凶险的处境。稍有差池，十死无生。而此情此景，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却又不远万里而来，再飞蛾扑火般一头自投罗网。
嗯，胆子不小！说白了，就是寻死呢！
无咎的眼光掠过四周，鼓起嘴巴吹了口气，肩头一耸，整个人忽然轻松下来，随即两手一拱：“几位前辈如何称呼……”
玄玉好像见不得某人的故作镇定，厉声叱道：“无咎，莫非不认得我了，问你神剑何在，还不速速回话！”
无咎微微皱眉，淡然道：“我问的是四位前辈，你算什么东西！”
玄玉勃然大怒，禁不住挥动飞剑：“你……”
“不必与他一般见识！”
朱衣老者倒是颇有耐性，出声道：“老夫妙源，乃监院长老。”他伸手一指，又道：“这是法堂的妙山长老，经堂的妙闵长老，礼院的妙尹长老……”
无咎很有规矩，一一拱手行礼，却根本没人理他，而他却好像发现了什么：“咦，五大长老少了一位……”
妙源手拈长须，沉声叱道：“你不过是一个小辈，却惊动了四位长老同时现身，足以感到荣幸。老夫再奉劝你一句，交出古剑山的那把神剑！”
无咎似有不解，反问道：“在下来到灵山，只想拜入仙门而已，前辈却以古剑山为尊，并以神剑相要挟。且不论神剑真假如何，又是否与我有关，却与诸位前辈全无干系，如此逼迫很没道理！”
妙源没有想到一个晚辈竟敢与他顶撞，并出言教训，不由得老脸一黑：“放肆！”
他身后的妙山忍耐不住，张口骂道：“你这小贼前往古剑山闹事，已然触犯门规，又栽赃嫁祸，更是罪加一等，再不交出神剑，老夫让你神魂俱销！”
玄玉不失时机冷笑道：“呵呵！诸位师伯、师叔听见了没有？那小子以凡人之躯，便能逃出玉井峰，并杀了两位管事，奸诈狡猾可见一斑！且容弟子将他拿下，一切水落石出！”
妙山闷哼了一声，算是应允。以他的身份，又怎会与一个小辈动手！
妙源的脸色愈发黑沉，手拈长须沉默不语。
玄玉暗暗得意，抬手一指。
一道小巧的剑光倏然悬空，光芒大盛，稍稍一顿，随即带着凌厉的呼啸声疾驰而去。
他出手之后，趁势纵身往前。
小子就在十余丈外，根本不堪一击，此时此刻，他已是在劫难逃。
而玄玉才将离地蹿起，不由得微微一怔。那道白衣身影分明站在原地，却突然消失。紧接着剑光落空，对方依然无影无踪。便于此时，右侧的数丈之外突然闪出一道黑色的剑光。他暗暗一惊，想要驱使飞剑防御已然不及，却又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示弱，急忙催动灵力护体，又抓出一张符箓拍在身上。
于此刹那，“砰”的一声闷响炸开。
玄玉尚在半空之中，符箓崩溃，护体灵力碎裂，顿时“扑通”坠地，又接连往后退了几步，这才踉跄着勉强站稳脚跟。他又惊又怒，抬手召回飞剑。
那小子在三年前仅是一个凡人而已，如今竟然神通百变而法力高强，难道真是木申的那篇功法的缘故，不然他怎能变得如此凶悍？
尤为甚者，他竟敢当众偷袭，虽然无功而返，却叫人颜面大失！
不过，他终究不是自己的对手！
玄玉当众遭到偷袭，羞愤难耐，忍不住杀心大起，便要全力以赴。
此情此景，使得在场的天水镇众人无不目瞪口呆。
那人疯子！
他在上官家的地宫之中撒野也就罢了，如今又在灵霞山发狂。此处乃是仙门，莫说四大长老都在，随便一个人都能轻易捏死他，他究竟要弄哪样啊！
四大长老也是颇感意外，而恍然之余又是一阵疑惑。
怪不得那小子胆敢独自闯入古剑山抢夺神剑，真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人物。而他的那把黑色飞剑颇为不凡，难道就是来自古剑山的神器？
且不论胆量如何，无咎从来不会坐以待毙。那边玄玉出手，他这边立即还以颜色。而想要杀了一个筑基高手，又谈何容易。他见机不妙，收起魔剑回到了原地，双脚尚未站稳，抬手抓出一块玉牌扬声喝道：“灵霞山门主令牌在此……”
这一声大喝，应该很是突然。
玄玉只想着挽回颜面，再趁机有所收获，忽见对方拿出一块令牌，只当虚张声势而根本不作多想，催动剑光往前扑去。
无咎已是无意再战，脚底剑芒闪烁，旋即拔地而起，眨眼之间，凌空数十丈，洒脱飘逸的身姿俨如御空行风。而他手中依然高举着令牌，声震四方：“持令者，视同门主亲临，谁敢不敬，当以欺师灭祖重罪论处！”
玄玉扑空，神色错愕，旋即踏起剑光，便要腾空追赶。
在场的四位长老却看得真切，均是脸色微变。
妙源与妙山面面相觑，双双诧然失声：
“两把神剑——”
“门主令牌——”
而银发银须的妙闵更是急切，身形一闪，“砰”的一声将玄玉直接撞开，沉声喝道：“都给我住手——”
玄玉被撞得闪了个趔趄，蓦然惊醒。
门主令牌？
天呐，难道是灵霞山的妙祁门主回来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心机手段
……
灵霞台上。
无咎依旧是双脚踏着剑芒，天神下凡般当空傲立。
在他的脚下，则是数十张神情各异的面孔。
灵霞台的峭壁一侧，天水镇的众人只觉得眼花缭乱，又各自惶惶不安，或者说无所适从。
那人在众目睽睽之下逞强斗狠不说，又出言训斥四大长老与众多的前辈高手，接着拿出灵霞山的门主令牌，随即又匪夷所思般地御剑腾空。难怪他自称仙门鬼见愁，天晓得他还会折腾出什么名堂！
悬崖的一侧，玄玉、玄水与十数位筑基高手同样是愣在当场；而妙源、妙山愕然之余，眼光狐疑；妙闵、妙尹则是面露喜色，又有些难以置信。
那人手中的令牌，竟然与灵霞山的门主令牌一模一样。而随着妙祁门主的下落不明，令牌也早已不知去向。谁料百年之后，那块令牌再次横空出世。
妙闵凝神片刻，忍不住出声问道：“那正是妙祁师兄的令牌，他人在何方？”
他身旁的妙尹长老像个书生，瘦弱文静，摇了摇头，幽幽笑道：“我的那位老师兄，他还活着，呵呵……”
妙源与妙山换了个眼神，相互间有慌乱与惊诧在交替闪现。
妙源稍作沉吟，转而昂首叱道：“无耻小辈，胆大妄为，竟以假冒的门主令牌行骗，老夫今日断然饶你不得！”他大袖一挥，灵霞台上顿时威势横卷而寒意弥漫。
在场的玄玉、玄水等筑基高手唯恐殃及自身，四散而去，踏剑腾空，随即又在百丈之外摆开阵势，眨眼之间已将灵霞台的上上下下给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妙闵猛然回头看向妙源，急忙阻拦道：“妙源师兄，还请三思而行！”
妙尹拈着黑须，幽幽道：“依我看来，那位年轻人手中的令牌并无虚假，倘若不分青红皂白加以问罪，妙祁师兄归来之时又该如何交代？触犯门规倒也罢了，只怕我仙门就此大乱而不复存焉！”
妙闵深以为然，不容置疑道：“此事莽撞不得，且查明真伪之后再行决断。否则的话，我决不答应！”他身旁的妙尹微微点头，往前一步并肩而立。浅而易见，两人同进同退。
妙源神色迟疑，拈须沉吟。
妙山却是吹胡子瞪眼，满脸戾气：“妙闵，你以为修至人仙的境界，便可为所欲为？”
妙闵摆了摆手，正色道：“此话差矣！事关仙门的生死存亡，身为灵山弟子责无旁贷。即便修为不济，本人也未曾后退过半步。”
妙尹微微一笑，不无嘲讽：“有人不愿看到门主师兄活着归来，恶意阻拦也是在所难免啊！”
妙山脸色一僵：“你胡说八道……”
妙源默然片刻，忽而出声打断道：“便如妙闵所言，查明了缘由之后再行处置不迟！”他抬起头来，命道：“狂妄的小子，给老夫落地回话！”
无咎犹自凌空而立，只是身形有些摇晃。他再次施展起不伦不类的御剑术，迫于情急无奈，虽然看起来很唬人，却依然难以持久。而他还是咬着牙高举令牌，颇有孤注一掷的架势。不消片刻，果然等来转机。他暗暗松了口气，直至坠下身形，双脚才将落地，一黑一紫两道剑光倏然回归体内而消失不见。
妙源的细长双眼猛然睁大，又随着剑光的消失而眯成了一线。他看了看左右的众人，出声道：“无咎，老夫问你话来，且如实作答，敢有半句欺瞒，必将遭到严惩……”
与此同时，在四周半空中的十余道人影各自踏着剑光落在灵霞台上，依旧远远围成了一圈，显然还是有所戒备。
玄玉的脸色阴沉，颇显郁闷。既然长老们亲手接管此事，他也只能袖手旁观。而他很是错愕不解，仅仅短短的三年，那小子已是今非昔比，不仅有了一身强大的修为，还在仙门中闯下了好大的名声。尤为甚者，那块门主的令牌又是从何而来？
无咎抓着令牌，冲着四周晃动了下，接着又看向手中，像是在端详着一块保命符，不无感慨地摇了摇头：“诸位长老但有所问，在下定当知无不言而言无不尽！”他抬眼一瞥，眼光在妙闵与妙尹的身上一掠而过。
妙源一手背后，一手拈须：“嗯，那老夫问你，你的令牌从何处而来？”
无咎坦然道：“家师所赠！”
妙源迟疑道：“令师何人？”
无咎脱口而出：“还能有谁，祈散……祁老……啊不，家师乃灵霞山门主，妙祁老前辈！”
他与祁散人没大没小，往日叫顺了口，如今差点口误，只想给自己一耳光。已然到了如此境地，还敢胡扯，只要说错半句话，必将自讨苦吃啊！
妙源微微愕然，禁不住再次看向左右。
妙山喘着粗气，神情凝重；妙闵与妙尹同样是屏息凝神，像是有所期待。
妙源冷哼了一声，继续出声：“据我所知，门主师兄从不收徒，缘何又对你青睐有加，此事不合常理！”
无咎耸耸肩头，委屈道：“在下也是懵懂啊！奈何家师逼迫太甚，只得屈从！”
妙源又问：“门主他人在何方，为何不返回仙门？”
无咎本想道出实情，而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家师他……他闭关在即，难以脱身！”
妙源继续问道：“门主既然伤重闭关，又是何时收你为徒？”
无咎念头急转，很愤怒的样子：“谁说家师伤重？胡说八道呢！他老人家在三年之前收弟子为徒，便已是地仙后期的修为，如今亟待闭关修至天仙境界，来日成为九国第一人不作二想！”
“他……地仙后期？”
妙源好像是难以置信，暗嘘了一声。
妙山的脸上堆满了阴霾，心事重重的样子。
而妙闵两眼微闭，神色不明。妙尹低着头，笑意莫测。
灵霞山的门主终于有了下落，竟是让人欢喜也让人忧愁。
欢喜的缘由，不言自喻。妙祁门主依然活着，并成为一位地仙后期的高手，或许还将成为天仙境界的绝顶高手，灵霞山亦将随之水涨船高，领袖九国仙门指日可待。而忧愁的缘由，却无从揣测。
“家师或曾伤重，却因祸得福，就此窥破机缘，修为突飞猛进。此乃家师亲口所说，他老人家从不妄言！”
无咎将几位长老的神情看在眼中，信誓旦旦道：“家师思念仙门，放心不下，便让弟子率先返回，给诸位师叔道声平安！”
他起初字字斟酌，吞吞吐吐，此时已是滔滔不绝，更是顺理成章喊出了师叔，随即理所当然又道：“在下虽是掌门弟子，终究属于晚辈，愿在诸位师叔的鞭策之下，为我灵霞山的日渐昌盛而奋发有为！”
掌门弟子的身份，形同半个门主，地位堪比长老，乃是仙门之中举足轻重的存在。他的此番豪言壮语虽然有些投机献媚，却也合乎身份！
妙源眼光闪烁，微微摇头：“你空口无凭，老夫又岂能信你！”
妙山随声附和：“师兄所言有理！门主的下落与仙门的传承，非同小可，断然不能容他妖言惑众，当予以重惩！”
无咎急忙抬手一举：“我有令牌在此，谁敢放肆？家师出关之后便将返回仙门，诸位便不怕他老人家雷霆大怒？”
妙源呵呵冷笑了两声，不以为然道：“你的令牌真假未知，所言为时尚早。”他话音未落，双袖甩动，一道雄浑的法力霍然而出，转眼之间已将数十丈的方圆尽数笼罩。他又是抬手一抓，口中轻叱：“且将令牌交由老夫甄别一二，拿来吧……”
无咎察觉上当，为时已晚，只觉得周身上下骤然一紧，所持的令牌脱手而去。
妙闵大为意外，急声道：“师兄，不得伤他……”
妙尹也是颇为不满，轻声抱怨：“如此对待掌门弟子，很是不妥啊！”
妙源抬手抓住令牌，凝神查看，似有诧异，随即拂袖一甩，竟是将令牌收了起来，这才眼光一斜，冲着妙闵与妙尹说道：“两位师弟稍安勿躁！他若真是掌门弟子，我又岂敢动他分毫。不过……”他话语一转，接着又道：“真假如何，唯有妙祁师兄返回灵山之后方能水落石出！”
无咎挣扎了下，已是行动无碍，顿时怒道：“还我令牌……”
妙源却是淡然一笑，慢条斯理道：“门主令牌并非玩物，且由老夫暂管。而你大闹古剑山，滥杀无算，恶名累累，为仙道所不容。请你交出抢来的神剑，以弥补你闯下的祸端！”
妙闵有心说句公道话，却又冲着身旁的妙尹摇了摇头。妙尹报以苦笑，默默叹了一声。
妙源长老强横如斯，用意不言自喻，既然被他占了先机，别人难讨便宜。所幸他有所顾忌，倒还不至于伤了那个无咎。至于接下来又将怎样，只能静观其变。
而那块门主令牌，乃是无咎唯一的凭借，否则莫说立足仙门，想要保住性命都极为艰难。如今妙源不仅抢走他仅有的护身符，还逼迫他交出神剑。在对方的眼里，他除了接受摆布之外而再无出路。
这才是心机手段，这才是老辣狡诈。即使强取豪夺，也是如此的冠冕堂皇！
无咎愕然当场，禁不住后退了两步……

第一百八十八章 还我令牌
原本云光缭绕而又风景秀美的灵霞台，充斥着一种躁动莫名的威势，使人感到窒息压抑，又无处躲避。
来自天水镇的十余位修士，在峭壁前惶惶而立。异变横生，状况突然，悬念迭起，眼花缭乱。至于接下来还将发生什么，根本无从知晓。
田奇往后退了一步，人已抵在了峭壁之上，犹然恐慌难耐，两只豆粒般的眼光闪烁不停。本想着看着仇人倒霉，并暗暗幸灾乐祸。如今才发觉那家伙的来历太吓人了，简直就是一位惹不起的人物。幸亏舍去了鬼遁术，这才躲过了他的魔掌。但愿几位长老不畏强暴，为无辜者伸张正义！
田奇悄悄靠近他的上官兄，指望着有所安慰。
上官剑早已顾不得他的田兄弟，只管默默盯着那道白衣人影而神色怔怔。想他也是才智过人，傲骨天成，并心怀仁德，且又立志高远。而不知为何，这一刻的他竟然有了自惭形秽的低落。
上官巧儿，与她的几位族兄不同。许是年幼的缘故，她的好奇要远甚于未知的恐惧。她小脸欣然，秀眸中闪动着隐隐的振奋。与其想来，仙道高手，理当不畏险途，谈笑风生，纵然面对强敌，依然挥洒自如，但有风云变幻，便一飞冲天而力挽狂澜。
华如仙与孔滨并肩站在一起，各自心绪不明，彼此相视刹那，又苦涩摇头感慨不已。
牧羊像块石头杵在原地，兀自张着嘴巴而目不暇给。不枉结识无老弟一场，他总是那么出人意料！
上官义尚算镇定，还是忍不住暗暗摇头。只当那人满口胡言，谁料他疯癫的背后竟然藏着如此众多的隐秘。且不论他如何大闹古剑山，又是如何抢夺神剑，便是他灵霞山掌门弟子的身份，已足以骇人听闻。不过，仙门错综复杂，他如今只身而来，又得罪了几位长老，只怕下场不妙……
此时此刻，无咎依然满脸的错愕。他像是输光了的赌徒，陷入窘境的困兽，默默低垂着脑袋，茫茫然无所适从。
而妙源却是拈须微笑，如同最终获胜的猎人，细长的双眼中闪动着得意的神色与捉摸不定的寒意。
他不容对手有所挣扎，咄咄逼人又道：“老夫再说最后一遍，交出神剑，保命不难，就地禁足，只待门主现身之时再给你一个公断。如若不然，老夫便治你一个祸乱仙门之罪！”
交出神剑，并不算完，还要禁足，说难听的便是锁入囚笼成为囚犯。你不是自称掌门弟子吗，那便等着门主归来当面对质。
至于门主能否归来，听天由命吧！
门主令牌？为仙门所有，岂能被一个来历不明之人当成玩物呢！
无咎独自站在场中，依然愁云满面。而妙源的话语声未落，他忽然慢慢抬起头来，剑眉微微斜挑，嘴角一咧：“妙源长老，我不知道你索要神剑的用意何在，更不知道你索要的又是哪一把神剑？”
“你有几把神剑……”
妙源有些意外，察觉失言，大袖一挥，急忙又道：“不管你有几把神剑，理当交由老夫保管！”
不用多想，那小子仅有羽士的修为，却在体内藏着两把飞剑，显然都是神器无疑啊！而古剑山的镇山神剑，竟是一对？
“无耻，呸——”
无咎啐了一口，骂声虽轻，却已传遍四方，在场的众多修士无不动容。当面辱骂长辈，还是五大长老之首的妙源长老，若非亲耳所闻，着实叫人难以置信。而无咎却是不以为然，昂起下巴又道：“我的身上，有两把神剑，这还要多谢古剑山的馈赠，当然喽，说是馈赠，言过其实，呵呵！”
妙源老脸难看，正要发作，却见那个小子有恃无恐般地发出笑声，而干系神剑，不容多想，他忙凝神细听：“以我的本事，想要闯入古剑山都不容易，更休想夺取神剑全身而退。究竟为何呢，嗯……？”
无咎话语一顿，脸上的愁云已是荡然无存，随即又抄起了双袖，竟在原地踱起了步子。
灵霞台上静寂无声，只有一双双眼睛在盯着那个悠闲自在的身影。且不论他如何猖狂，如何的放肆，而他所说的一切却关乎着神剑的来历，不能不叫人有所好奇。
他是如何夺得神剑，又全身而退呢？
无咎闲庭信步般地转悠了一圈，像是卖足了关子，这才不慌不忙站定，接着自问自答道：“我奉家师之命，前往古剑山夺取神剑。由我师徒二人内外联手，无往而不利也！”
闻得此言，在场的众人一片愕然。
怪不得他一个年轻的小辈，竟敢只身前往古剑山，并在夺取神剑之后全身而退，原来这背后的一切，都是妙祁门主的大手笔！
妙源微微一怔，旋即如同遭到戏弄而怒不可遏：“一派胡言！门主他德高望重，绝不会干出如此龌蹉勾当，更不会挑起仙门纷争……”
“你才是胡说八道，蓄意不良！”
无咎猛然提高嗓门，抬手指向妙源：“你身为灵霞山长老，难道不知家师的为人之道？他老人家无私无欲，天地为怀，不惜舍身化尘泥，一片丹心正乾坤！”
“所言不差！妙祁师兄，素以拯救天下为己任，举止或也荒唐，行事自有道理……”
“嗯，老师兄就是这么一个人……”
无咎想不到还有人附和自己，他随声看向妙闵与妙尹，慨然又道：“家师有言：神剑失散，天道蒙昧，七剑问世，九国归心。于是他便派遣弟子潜入古剑山盗取神剑，实在是用心良苦。而弟子为了成全师父他老人家的宏图大志，理当义不容辞！”
这话说的很悲壮，且不无道理。至少与神剑的传说以及神剑的用处，相差不远。而身为灵霞山门主，着实不便出头挑起仙门的纷争，于是便让弟子代劳，也算是权宜之计！
妙闵与妙尹跟着微微点头，却又暗暗疑惑。妙祁师兄的那四句话听起来有些怪异，此前为何不曾听说过呢？
玄玉随同十余位筑基高手站在远处，禁不住往前几步怒道：“你说得好听，却又为何嫁祸于我？”他无端背了一个贼人的骂名，并被古剑山的长老打伤，至今耿耿于怀，此时忍不住要为自己发声。
无咎眼光一瞥，张口顶了回去：“哼，我为了师父，不惜舍生忘死，而你为了仙门受些委屈，便发泄私愤，借机报复，你还是灵霞山弟子吗，你还有道义担当吗，你还是一个人吗？”
玄玉胸口起伏，脸色变幻，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你的所作所为都是仁义无双，都是光明正大，而我无端被人打伤，只能是罪有应得。如此倒也罢了，还骂我不是人。我……我冤枉啊！
妙源看着那个愈发气盛的年轻人，冷哼打断道：“哼，据悉古剑山的神剑只有一把，你却为何得到一双？任你巧言令色，都难以自圆其说！”
妙山急忙附和：“师兄所言甚是！那小子谎话连篇，蛊惑人心……”
无咎却是想都不想，随声驳斥：“荒谬！我何时说过两把神剑均是来自于古剑山？”
妙源紧逼不放：“另一把神剑来自何方？”
无咎两眼一眨：“来自家师所传，来自于灵霞山……”
灵霞台上又是一静，众人面面相觑。
妙源惊愕半晌，难以置信道：“你……你是说……妙祁门主离开灵霞山的时候，带走了那把传说中的镇山神剑，如今……如今又传给了你？”
“不然还能如何？”
无咎反问了一句，理所当然道：“我在家师的苦苦恳求之下，这才拜入师门。他老人家欣喜若狂，倾其所有，区区一把神剑，又算得了什么呢！”
哎呦，你当你是谁呀，莫非是万年一遇的奇才，还让门主欣喜若狂，便是神剑都要抢着送你？这要多厚的脸皮，才能喷出如此的狂言！
妙源呵呵冷笑了一声，而脸上却是没有半分笑意。
无咎抬手一拍胸脯，凛然又道：“两把神剑，就在我的身上。剑在人在，剑失人亡。不管是谁要将神剑窃为己有，便是与家师为敌，与仙门为敌，便是倒行逆施，便是欺师灭祖。诸位同门，理当共讨之！”
好大的罪名！却又冠冕堂皇，而让人无从辩驳！
灵霞台上，情景如旧。而一度凝滞肃穆的气势，稍稍有些凌乱。十余位筑基高手，犹在远处静静旁观，连同玄水、玄玉在内，一个个心绪不明。
妙山有些心慌，看向他的妙源师兄。
而妙源面皮抽搐，兀自冷笑不断，摇头说道：“老夫有言在先，只有妙祁门主当面对质，方能证实你掌门弟子的身份，而在此之前，任你说得天花乱坠，都叫人难以信服。请你务必交出神剑，禁足山中，是真是假，自有水落石出的那日！”
其言外之意，灵霞山还是由我当家。我的地盘，我做主！
无咎两手一摊，愕然道：“我有令牌为证，难道还不足以表明身份？”
妙源手扶长须，漠然道：“令牌真假，有待甄别！”
无咎气得一甩袖子，怒道：“你还我令牌……”
妙源昂起头来，神色不屑：“哼哼！”
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令牌的真假之上。而令牌早被抢走了，就是不还你。至于是真是假，我说了算。而你没了令牌，啥也不是！
什么是无耻，这就是无耻。什么是无赖，这就是无赖！
无咎怔怔片刻，转而看向四方围观的众人，又是愤怒，又是无奈，寒声道：“我奉家师之命返回灵山，竟然遭受如此的欺凌。这并非我个人的屈辱，而是师父他老人家的屈辱，是我灵霞山的屈辱，是诸位同门的屈辱！此事倘若传了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我仙门的长老在颠倒黑白，欺师灭祖，为所欲为……”
妙源脸色一沉，叱道：“住口！你若能表明身份，老夫绝不为难于你！不然的话，莫怪老夫无情！”
无咎好像是怒极生笑，突然仰天呵呵一笑，随即双手结印，单掌凭空一抓。与此刹那，一道光芒倏然而至，眨眼之间，霍然化作一块玉牌。
妙源看着自己的袖口，瞠目难耐。
那块令牌分明已被收起，缘何又会自己飞了出来？
无咎往前两步，伸手抓住玉牌，高高举起，昂然喝道：“灵霞门主令牌，为门主信物，若非亲传，不得亵渎，不容窥觊……”

第一百八十九章 风华梦晓
灵霞山，有三座奇峰闻名四方。
其中的紫霞峰，乃是门主与各大长老的洞府所在；赤霞峰，乃是各个堂口的所在；红霞峰，则为众多弟子的居住之地。
三峰相隔数十、或是数百里，各自高达千丈，矗立于茫茫云雾之中，宛如云海仙岛，又似空天楼阁，自有一番仙家的气象。
此时，在赤霞峰的北端，一处偏僻的洞府之中，有人在独自忙碌着。
洞府不大，一室一厅，三五丈的方圆，简陋且又透着几分寒酸。尤其是所处之地，虽也四下通风，却常年笼罩在阴暗之中，不利于吐纳修炼，早已空闲荒废了多时。
相对于掌门弟子的身份与地位来说，依着仙门的规矩，应该居住在紫霞峰，再不济也应该在赤霞峰给选个上佳的洞府，谁料最后竟被安置到这么一个地方。
而无咎他一点儿都不嫌弃，甚至于颇为满足于现状。
终于来到了灵霞山，并有了落脚之地，至少比起当年玉井峰的茅草棚有着天壤之别，难道不是吗？
他布下了五符阵封死了洞府之后，摸出一块褥子扔在石厅的地上，随即一屁股坐了下来，竟虚脱般的疲惫与无力。
累啊！
说瞎话累，勾心斗角累，而想要在绝境中冲出一条生路，更累！
稍有不慎，便将死无葬身之地。于是不得不挖空心思，装疯卖傻，再耍尽手段，终于在惊心动魄的博弈中抢得一线喘缓之机。
祁散人、祈老道啊，这都要拜你所赐！
为了混入杀机四伏的仙门，对付居心叵测的妙源、妙山，还有玄玉，以及众多潜在的敌手，只有编造一个又一个谎言，简直就是骑虎难下而步步惊心，着实叫人心力交瘁！
既然一切都因你祈老道而起，那你不妨抗下所有的罪责与骂名吧！
我若道出你被人抓去的实情，并亟待解救，只怕最后要救的不是你，而是本人的卿卿小命！故而，抢夺神剑的主凶是你，即将成为天下第一人的也是你，我的那把家传的神剑也是来自于你，至于以后又将怎样，天晓得！
而我也并非信口雌黄，实在是有所顾忌啊！
须知祁老道只要我取得神剑修为筑基之后，再返回紫定山救他，却根本没有提到灵霞山的几位长老，这本身就很蹊跷，表明他不愿被人知晓实情，或者说，是另有隐瞒，难道不是吗？
遑论真假如何，还是唬住了妙源与妙山那两个老家伙！尤其是门主令牌，在关键时候有了大用！
无咎抬手摸出一块玉牌，缓缓躺了下去，看着玉牌上的灵霞二字，长舒了一口气。
门主的令牌之中，藏着几句口诀，《灵霞诀》。此诀并无大用，却能驱使令牌穿越各种禁制。只要懂得口诀，便不用担心令牌的丢失。妙源长老还以为夺走了令牌，便让自己无计可施，却不知自己见惯了尔虞我诈，早已防备了这一手。最后关头的情形逆转，逼得他不得不就此作罢。而妙闵与妙尹两位长老的暗中相助，或也至关重要。早便听说几位长老不合，由此可见一斑。
嗯，再次得以返回灵山，便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而想要寻找神剑，修为筑基，救出祈老道，以后还是免不了与妙源、妙山、玄玉等人周旋。且好好睡上一觉，养精蓄锐之后，再去斗智斗勇，各路恶人尽管放马过来！我将无所畏惧，我寻找我的紫烟！
无咎想到此处，嘴角一咧，闭上双眼，鼾声响起。
……
红霞峰。
一间洞府之中，有男女在说话。
男的身着青袍，留着黑须，三、四十岁光景，相貌清瘦，神色稍显虚弱。他独自站立，端详看着手中的一个玉瓶，迟疑了片刻，这才缓缓出声道：“这是我早年间重金购得的一枚夺魂丹，有凝魂三年不散的奇效，本来留着自用，幸而筑基有成，今日不妨送给你。”
女子一身白衣，黑发披肩，相貌柔美，只是苍白的脸色显得有些憔悴。她伸出手来，接过玉瓶，关切道：“常先师叔，伤势如何？”
男子便是常先，苦笑道：“玄玉借口迁怒于我，于是被迫动手，不慎被他打伤，所幸妙闵师叔主持公道，这才暂且作罢，眼下已无大碍……”
女子疑惑道：“同门相残，又为哪般？”
常先摇了摇头，随口应道：“还不是为了……”他话语一顿，转而又道：“还不是为了那个无咎，紫烟应该与他相识。”
无咎？他人已远去，而有关他的传说还在。
紫烟垂下头去，秀眸中竟然闪过一丝失落的神色。
常先无意多说，示意道：“夺魂丹，虽有假天夺命之大用，却也害处不浅，除非穷途末路，不得轻易尝试。一旦不成，神魂与形骸俱销……”
紫烟轻轻“嗯”了声：“多谢师叔！”
常先看着眼前的柔弱女子，欲言又止，却感慨良多，忍不住自语道：“仙道蹉跎，红颜易老；白骨成灰，风华梦晓！”他大袖一甩，踱步走出了洞府。
紫烟兀自静坐，一个人冲着手中的玉瓶默默出神。
师叔的感慨，又何尝不是自己的无奈。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梦醒刹那，竟是一路的凋零。而自己身为女子，固然冰清玉洁，仙念执着，却不及那山野的花儿，尚能绽放结果，纵然枯萎败落，也不枉此生……
“姐姐——”
便于此时，一个圆脸的白衣女子闯入洞府。
紫烟藏起了玉瓶，嗔道：“叶子，何事慌张？”
她倒是错怪了叶子，对方并非慌张，而是一脸的惊喜扑到近前，嚷嚷道：“哎呦，不得了，那傻小子回来啦！”
“谁呀？”
“还能有谁呀，就是对你一见钟情的那个傻小子……”
紫烟微微一怔，苍白的脸上顿时飞起两片红霞，抬手作势欲打，却又顺势抓着叶子的臂弯，急促道：“他……他闯下了好大的祸端，还敢返回仙门，便不怕……”她竟微微气喘，语不成声，额头上冒出一层虚汗，关切与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叶子兀自兴奋难耐，大声道：“他不怕呢！他是掌门弟子，修为强大，辈分比肩长老，住在紫霞峰上……”
“妹子，慢些说啊……”
“哎呀，我陪你去找那小子，途中再说不迟……”
“这……不妥吧……”
“有啥不妥啊？他为你舍生忘死，你对他念念不忘，倘若再次错过，姐姐你要后悔啦！再者说了，彼此有旧，登门拜访合情合理，我还想看看那小子变得如何厉害呢，据说他与玄玉师叔动手不落下风……”
叶子不由分说，伸手搀扶。
紫烟咬着嘴唇迟疑片刻，这才半推半就站起身来，又是一阵气喘，随之莫名的情愫涌上心头，竟是让她有些眩晕、有些期待。
他真的回来了，是为了紫烟而来吗？他还是那么的疯癫，那么的痴情吗？
姐妹俩走出洞府，循着山径往西而行。
叶子嘴上不停，将昨日灵霞山所发生的一切悉数到来。
那人是随着天水镇一行来到了灵石，泄露行踪之后，竟然全无惧色，随即当众力挫玄玉，在灵霞台上大显神威。危急关头，他突然亮出了门主令牌，自称妙祁门主的弟子，接着又舌战妙源长老。当时的情形，可谓一波三折而动人心魄。他最终力挽狂澜，逼迫四大长老承认了他的掌门弟子的身份，等等。
紫烟只管默默跟着叶子，脚步匆匆、心慌意乱。
记得他在当年逃离灵霞山的时候，便一扫怯懦，凶悍异常，如今再次返回，更加的叫人难以想象。或者说，他真的变了。他见到紫烟，又会怎样呢……
在二、三十里外，红霞峰西侧崖边的空地上，矗立着一座八角石亭，有弟子值守，还有弟子在左近聚集徘徊。
此处，乃是一座传送阵，乃是直达灵霞山各处的必经之地，也是寻常修士离开红霞峰的唯一要道。
此时，有三个年轻人围在石亭前。从衣着打扮看来，应是三个新入门的弟子。而为首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容貌甜美，正带着清脆可人的话语声恳求道：“两位师兄，我要前往赤霞峰，还请开启阵法，小妹巧儿这厢多谢了！”
看着阵法的弟子是两个壮年男子，一个留着短须，一个络腮胡子，均有着羽士六七层的修为。其中一位留着短须的弟子笑了笑，摇头拒绝：“仙门有规矩，新晋弟子不得擅自离开红霞峰。这位小师妹，请回吧！”
自称巧儿的女子嘴巴一撅，焦急道：“哎呀，何不通融一二呢……”
左右的两个年轻人，十七八岁，相貌稚嫩，神色畏惧，悄声劝说道：“妹子，此地不比天水镇，门规无情……”
巧儿轻轻顿足，嫌弃道：“你二人回去便是，莫要管我！”她见对方站着不动，又带着一脸的孩子气，出声教训道：“畏畏缩缩，难有担当，忘恩负义，枉为男儿！”
两个年轻人有些委屈，抱怨道：“他是掌门弟子，谁能跟他相比呀……”
巧儿伸着小手指指点点，还想教训她的两位族兄，随即秀眸一闪，展颜笑道：“两位姐姐欲往何处，能否带着小妹同行？”
恰于此时，两道白衣人影从远处走到了近前。
叶子看着花儿般的小姑娘，意外道：“小师妹长得好精致呀，如何称呼？”
巧儿踮着脚尖嘻嘻一笑，很是天真烂漫的模样，随即又拱手为礼，清脆悦耳道：“我是上官巧儿，昨日拜入仙门，今日想去赤霞峰寻找好友……”
紫烟随后而至，看着柔美纯真的巧儿，也不禁微微含笑，却又暗暗心生羡慕。当初的自己也曾这般的年轻，这般的无忧无虑！
叶子心有好奇，问道：“你的好友是谁，何故如此急着见他？”
巧儿胸脯一挺，两眼中星芒闪动：“他是无咎呀，难道两位姐姐没有听说过他的大名？”她似有炫耀，却又含羞一笑：“来时的途中，只有他对我最为和善可亲，尤其他说起笑话来，最为有趣啦！而他日前身子有伤，来到仙门又与前辈动手较量，我很是担心呢，便想着前去探望，顺便送他两瓶丹药。还请两位姐姐带我同行，哪怕看他一眼也成！”
叶子退后一步，故作惊讶：“小师妹，你人小、心不小啊，不会是喜欢上了那个无咎吧！”
她自觉有趣，回首笑道：“姐姐……”
而紫烟的脸上没有了笑容，苍白的双颊罩了一层寒意，随即低头紧紧咬着嘴唇，紧接着脚步踉跄，竟是转身便走。身后传来叶子的呼唤声，她幽幽长叹，头也不回……
……

第一百九十章 掌门弟子
洞府之中，有人从沉睡中醒来。
无咎坐在褥子上，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两眼中神采奕奕。
一睡半个月，体内的伤势已然痊愈。这就是神剑护体的好处，省却了打坐吐纳的苦功。既然养足了精神，便不能闲着。我要寻找第三把神剑，我要去找紫烟！
无咎看着依然攥在手中的门主令牌，有点儿不堪回首的感慨，悠悠舒了口气，转而收起令牌，默默打量着简陋的洞府，嘴角泛起一抹微笑。少顷，他的手上多出一枚玉简。
祁散人遭难之际，给自己留下一个锦囊，装着两样东西，门主令牌之外，便是这枚玉简。
玉简中绘着灵霞山的地理地貌，并详细标注着各个主峰的方位，门主、长老的住所，还有各处禁制与开启的口诀手诀。尤其是所标注的藏经阁，乃是最为关键的所在。
不用多想啊，要在灵霞山行走自如，直至取得那把传说中的镇山神剑，则要将玉简内的一切牢牢记住，这样方能有备无患！
无咎挥袖一甩，面前多了一堆干果、肉脯。他抓起一块肉脯塞入口中，接着举起玉简凝神查看。当干果、肉脯没了，他收起了玉简而默默出神，自以为对于整个灵霞山已是了然于胸，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洞府颇为阴暗，浑然不分昼夜。
无咎从夔骨指环中寻出十余颗明珠，信手抛起。明珠嵌入洞壁、洞顶的缝隙中，发出点点的光芒。简陋的洞室内，顿时变得明亮起来。他心思一动，面前的地上霍然多出一张大弓。
那晶莹如玉的弓背，金黄的弓弦，碧绿的弓角，一如从前的老样子，便是其中散发出来的杀气，依然是那么的震魂摄魄。
记得祁散人说过，大弓为人骨、龙筋炼制，或许法力驱使；而指环为夔骨炼制，当有射抉之用，或与大弓一体，不妨尝试祭炼一二。
无咎想到此处，慢慢取下手指上的夔骨指环放在地上，再又凝神查看大弓，而神识才将触及弓背，一种古朴而又狂野的杀伐之气从中汹涌而来。他不禁心神一懔，暗暗瞠目。
这大弓之中所蕴含的诡异气势，比起那些人仙高手还要凶猛莫测，即便得以祭炼，只怕凭借自己的修为，也根本驾驭驱使不了。
无咎心怀忌惮，便想作罢，似有不甘，眼光看向指环，伸出手指挤出一滴精血弹去。而精血尚未落下，被他一分两半，分别落在指环与弓背之上，随即慢慢消失无踪。不管许多，且当寻常之物一起收拾。他接着又掐动法诀，老神在在般地祭炼起来。
当一套口诀、法诀过后，祭炼已成。
而小小的指环与硕大的长弓还是静静躺在地上，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无咎有些无奈，随即又不以为然。
夔骨指环有纳物之能，足矣。至于大弓，留待以后再行琢磨。
他伸手捡起指环套在左手的拇指上，不经意间转动了两圈，而与之瞬间，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
他瞪大双眼，惊咦了一声。
地上的大弓不见了？
他急忙四处打量，转而看向左手，又是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怪了个哉的……”
手上的指环也没了？
无咎愣怔片刻，急忙左右张望，又挥动双手上下乱摸，瞬即僵住不动而满脸的错愕。
腹下的气海之内，两把细微的神剑尚在静静盘旋。而两把神剑之间，却多了一个豆粒大小的东西。
那不是指环，又是什么？
它怎么跑到肚子里去了，我以后如何存取物品？
无咎才将发现指环的去处，忍不住有些焦急。而随着他心念一动，左手的拇指上缓缓隆起一物而现出了真容。
咦，气海中的指环又回来了。神识所及，内外没有异常！
无咎竖起拇指的指环，咧嘴微笑，并翻转着手腕，感受着突如其来的惊喜。
以后的宝贝可以随意收进体内，既掩人耳目，又不会丢失，如此倒也不错呦！
不过，那把大弓呢？
无咎转动手腕，心有所思。而不过眨眼之间，又是白光一闪。
他蓦然一怔，这才发觉手中多了一把大弓。继而莫名的杀意滔天而起，竟是叫人难以自持，忍不住便要咆哮怒吼，便要挥洒热血怒战八方。他禁不住双眉斜挑，长身而起，气海沸腾，周身的法力汹涌而出，旋即一手紧紧抓住大弓，一手猛然抓住弓弦而吐气开声：“箭射日月，给我开——”
与之刹那，狂虐的气机充斥四方。
只见无咎弓步而立，衣袂猎猎作响，手中的大弓，银白闪动，而金色的弓弦却如燃烧了一般，发出更为刺目的光芒，随即一道烈焰箭矢缓缓凝聚而出，雄浑无匹的杀气渐渐暴涨，疯狂的威势豁然浩荡，致使洞府随之震动，五符阵法喀喇作响。
这一刻，浑然箭射日月而毁天灭地之势。
而无咎却已是面容扭曲，双目怒凸，脑门上青筋隆起，便是四肢肌肤也是绽开细细的血口，整个人好像即将炸开一般而难以抑制。恰逢危急关头，他的眉宇间突然黑气一闪。随即大弓颤抖，箭矢消失，而他本人则是张口喷出一道热血，“扑通”倒地昏死了过去……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梦中的一霎。
无咎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犹自趴在地上，脸色苍白，神情虚弱，很是狼狈不堪。又是半个时辰之后，他这才双手撑地坐起，喘了口粗气，依然心有余悸，禁不住嘴角一咧而摇了摇头。身上崩裂的血口，已荡然无存。曾经的一切，犹如幻觉！
真吓人！
曾经因为有弓无箭而感到困惑，原来大弓的箭矢竟然为法力所凝结。而大弓之中，带有杀气，附着魔性，叫人为之疯狂，并情不自禁驱动着全身的法力，直至燃烧整个人的热血性命，只为了拉开弓弦，射出毕生而又未知的一箭。若非体内的两把神剑为了自保而强行阻断气机，最终难免耗尽修为，直至力竭而爆体身亡。
倘若真的射出那一箭，又将如何？
不知道！
那难以想象的一箭，或许灵霞山的五位长老加起来都难以抵挡！
无咎看着空荡荡的洞府，转而举起左手。心念所致，拇指上缓缓隆起一截指环，其中依然装着自己的一堆杂物，角落里则是静静躺着那把大弓，好像并无异状，而古朴斑驳的指环上，却多了一道浅浅的印痕，像是弓影，或为标记。他才想辨别端倪，急忙又收起心思就此作罢。拇指上的指环随即消失，瞬间回归气海之中。
还想多活几年呢，再不敢轻易触动那把魔弓！一句话，法力修为不够啊！
无咎定了定神，伸手摸了摸腰腹。
这肚子里又是指环、又是飞剑，装的东西真不少。嗯，君子胸怀，藏天纳地！
他自我安慰着，站起身来，挥袖一甩，一包肉脯到手。指环虽然多了去处，依然使用自如。只是一番折腾，体力仅剩下五六成，且待慢慢痊愈，倒也不必着急。眼下应该出门走一走，有人等着我去救命呢！
无咎掐动法诀，撤去了五符阵，手里托着肉脯，边吃边往外走去。转眼之间，出了洞府。他站在门前，打量着四周的情景。
初来乍到，无暇顾及太多。此时此刻，这才看清所在的洞府位于一处独立的山峰之上，左右悬崖深不可测，四周云雾缭绕而变幻万端。门前则是一道悬空的铁链栈桥，连通着百丈之外的山壁，算是独来独往的唯一途径，倒有一番别样的景致。
真是难为了妙源长老，竟然给自己寻了这么一处地方！
无咎封住洞府门户，抬脚走向栈桥，晃晃悠悠，俨如行走在云雾之中。少顷，他到了对面的山崖之上，想了想所熟记的地理地貌，循着石梯奔着前山走去。
赤霞峰足有百里方圆，与当初的玉井峰情形仿佛，如同一个石柱子冲天而起，前后左右均为悬崖峭壁。若想去往别处，只得借助传送阵。
无咎吃着肉脯，悠悠然转过了一道山壁。
再去数十丈，便是前山，远远可见松柏掩映下的房舍楼阁，再有烟云弥漫，日光普照，顿然令人心旷神怡！
他尚自抬头张望，脚下一顿。
一侧峭壁之上的石亭中，飘然落下一道人影，穿着黑衣，留着短须，长得还算不错的脸上带着冷笑。不是玄玉那个家伙，还能有谁？
无咎暗暗一惊，后退了两步。
玄玉双脚着地，讥笑道：“你有门主令牌护身，又何必胆怯呢！”
“只当是拦路抢劫的蟊贼！我会怕你？”
无咎抬手扔了肉脯，挽起袖子嚷嚷道：“半道伏击掌门弟子，罪同欺师灭祖，既然你心存不轨，何妨较量较量，看看是你魔高三尺，还是我道高一丈！”
他张口就给对方按了罪名，且义正辞严咄咄逼人，更是摆开了动手的架势，好像又回到了曾经的疯狂与无法无天。
玄玉的笑脸一僵，恨恨背过身去，悻悻说道：“妙源长老深知掌门弟子的身份不比寻常，故而命我前来陪同守护，以免你出了意外，到时候无法与门主交代！”
什么陪同守护，说白了就是监管软禁的意思！这个掌门弟子的身份，着实不一般！
无咎颇为意外，皱着眉头自语道：“妙源长老用心良苦啊……”他愕然过后，又满不在乎地抬手一挥：“想不到在仙门之中，还有随从使唤。呵呵，头前带路！”
玄玉翻着白眼，胸口起伏。
费尽心机才讨来了这个差事，本想着有机可趁，而如今看来，更像是自讨苦吃！
“哎呀，洞中日月长，今昔又何年？”
“哼，六月下旬而已！”
“胡说八道，我怎能睡得如此长久？”
“你……”
“我的天呐，我对不起老道啊……”

第一百九十一章 故人在否
真的对不起祁老道！
老道还在等着解救呢，自己却在睡大觉。虽然仅仅睡了两回，却已足足过去了两个多月！
记得当初离开有熊的时候，未到三月，如今却是六月底。转眼之间将近四个月过去了，而诸事皆无头绪。想要在余下的八个月里取得神剑，修为筑基，再前往数万里之外的紫定山解救祈老道，时不我待啊！
无咎想着心事，顾不得有人带路，直接抢先几步绕过山岗，又穿过蜿蜒曲折的石阶，来到了一片开阔的山坪之上。
此处，便是赤霞峰的前山。
在那山崖悬石之上，苍翠郁郁之间，有楼台房舍与洞府庭院，分别为监院、法堂、经堂、礼院、云水堂的所在。而各大堂口并无长老坐镇，只有一些筑基执事与羽士弟子驻守。
在对面往西几里之外的一座山峰，便是来时的灵霞台。由此西北三百里，便是灵霞山的主峰，赤霞峰。而东去一百五十余里，为红霞峰。再去百里，则是玉井峰。
灵霞山有千山万峰之说，且常年有云雾霞光笼罩，想要分辨端倪并不容易，而只须记住其中鼎足而立的三道主峰，倒不虞迷失方向。
无咎站在前山的一块崖石之上，翘首远望。少顷，他信口唤道：“为何偌大的赤霞峰，见不到几个人影呢，玄玉呀，我在问你话呢……”
这是灵山，避世修炼的地方，而非凡俗间的集市，没有所谓的熙熙攘攘！
玄玉站在不远处，尚自有些郁闷，突然被人直呼其名，怒道：“放肆！我是前辈……”
“我若称呼你为前辈，又将家师置于何地？你难道与家师一样的修为、一样的地位？”
无咎反诘两句，跳下崖石，大步而去，扬声说道：“仙门的规矩，当以修为论尊卑。奈何掌门弟子只有一个，我就是想要谦卑恭逊也不成啊！再者说了，几位长老曾为师兄弟，如今却是修为迥异，彼此的称呼上也不见有谁刻意。你玄玉又何必俗人俗念呢，真是好没道理！”
他有些唠叨，像是在自言自语，而教训的口吻中，又带着几分炫耀与得意！祈老道的“俗人俗念”用在此处，也算是活学活用！
玄玉翻着白眼，吐了口闷气，一甩袖子跟了上去，默念了一声：“小人猖狂……”
而无咎脚下一顿，好奇回头：“我重返灵山，盛况空前，本该五大长老相迎，缘何少了一个？”
这位是在装糊涂，还是在恶心人呢？
灵霞山的四大长老同时现身，并非迎接，而是为了神剑的缘故。至于为何少了一个，就不告诉你！
玄玉有心嘲讽两句，却察觉某人的别有用心，下巴一甩别过脸去，来了一个不理不睬。
无咎知道自己所问非人，满不在乎，转身就走，嘴里依然不闲着：“玄玉，你曾将我打伤，我还没忘呢，你若再敢暗中使坏，我师父回来第一个就饶不了你！”
唯有内心恐惧的人，才会色厉内荏！
玄玉强驱着胸中的郁闷，慢慢随后而行。他看着那个让人厌恶的背影，斟酌着此番看管陪护的真正的用意，佯作轻松道：“妙祁门主既然要闭关修炼，何不早日返回仙门？”
无咎头也不回，煞有其事道：“哼，师父曾被人暗害，至今耿耿于怀，故而让我前来查探清楚，以便到时候算老账！”
玄玉闷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百丈外的山坡之上，矗立着一座石亭，还有两个中年男子，盘膝闭目坐在一旁。
无咎径自走到石亭前，两个男子起身恭候。
无咎理所当然道：“烦请打开阵法，我要前往紫霞峰！”唯恐对方不认识自己，他又拍拍胸脯：“我乃掌门弟子……”
两位看守阵法的弟子礼数周到，却站着不动。其中一位面相老成的拱了拱手，分说道：“无师兄的大名早已传遍灵霞山，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过……”他看向随后而至的玄玉，为难道：“无师兄随处都也去得，唯独紫霞峰不成！”
无咎很是意外，不解道：“为何……”他话没说完，猛然转身：“玄玉，是不是你的缘故？”
玄玉走到近前，看守阵法的弟子齐齐躬身施礼，他摆了摆手，无辜道：“此事与我无关，而是妙源师叔与几位长老立下的规矩，要知道紫霞峰乃仙门重地，若非允可，便是本门弟子也不得踏进半步！”
果不其然，又是妙源那个老家伙使坏！
而祈老道有交代，神剑就在紫霞峰的藏剑阁中。倘若去不了紫霞峰，我又如何取得神剑？
无咎不甘作罢，愤愤道：“我乃掌门弟子，本该居住在紫霞峰，如今却被安置在背阴苦寒之地，太欺负人了！我要强闯紫霞峰，寻几位长老说理去！”
玄玉总算是等到了发泄怨气的时候，冷笑道：“总之你没有传送阵可用，又何妨飞过去呢！不过我要奉劝你一句，紫霞峰禁制遍布，强闯不得，否则丢掉性命，只当你存心自戕，到时候我会为你做个人证，呵呵！”
无咎愣怔片刻，啐道：“呸！你少吓唬我！”
他话虽如此，却还是转过身去：“既然紫霞峰去不得，我要前往玉井峰！”
看守阵法的两个弟子这回不再迟疑，各自闪身退开一步。
“去玉井峰又是何意？”
“看看几位故人！”
“何必借用传送阵呢，由我御剑带你一程！”
无咎走到亭中，懒洋洋的回头道：“我怕你半道儿掉下来摔死！”玄玉顾不得反驳，跟着踏入石亭。阵法启动刹那，并肩而立的两人侧首相视，眼光一碰，各自不肯示弱地冷哼了一声。
……
转瞬之间，景物变换。
当阵法的光芒消失，一座阴暗的洞穴内多出两道人影，而双方才将现身，便猛地跳出了阵法而神色戒备。待彼此察觉对方并无偷袭之意，这才双双作罢。
此处便是玉井峰的传送阵，无人值守，不远处有个洞口，应该通往玉井所在的山谷。
无咎打量着洞穴的情景，抬脚奔着洞口走去。
而玄玉却是紧走几步，抢先拦在洞口，挥袖布下一层法力禁制，转而又急忙摆手：“慢着……”
无咎则是闪身退后，抬手抓出一道黑色剑芒：“玄玉，当初的那笔旧账尚未清算，今日不妨一并了结。只要你杀不了我，我来日定要取你狗命！”
也真是难为了曾经的一对仇家，若非各有顾忌，只怕早便动手打了起来，如今却要结伴同行，相互提防在所难免。而但有风吹草动，势必一个剑拔弩张的场面。
玄玉摇了摇头，不无眼馋的看着那把诡异的黑剑，分说道：“我并无恶意，有事相求……”
无咎神色狐疑，顺手藏起了魔剑：“哦……何事？”
玄玉诡秘一笑：“呵呵，我对你身上的神剑，绝无非分之想。而你从木申手里抢得的一篇功法，能否分享一二？”
无咎眼珠一转，茫然道：“什么功法？”
玄玉沉吟了片刻，出声说道：“木申曾经拜了一个师父，乃是一位筑基的高手，却因寿元耗尽，而不得不改为鬼修。木申之所以拜了那位师父，便是想要得到他师父的一部功法，名为《天刑符经》。据他师父所说，那部功法来自于一位仙道前辈，只要木申帮着他师父吸纳精血，凝练肉身，便将功法相传，却被你中途夺走。只要你肯分享，我便奉上二十块灵石，往日的恩怨也一笔勾销，如何……”
无咎嘴巴半张，兀自一脸的诧异不解，随即抬手一拍脑袋，恍然道：“哦……你说的是那篇刻在兽皮上的经文？”
玄玉两眼一亮，连连点头：“正是！”
无咎发出一声叹息，无奈道：“那篇经文在我初到灵山之时，便被人抢走了……”
玄玉紧逼不舍：“谁？”
无咎伸手挠着下巴想了想，迟疑道：“记得那是一位筑基的高手，叫作常先，许是抢走了经文过意不去，便将我带到了灵山的脚下……”
玄玉紧紧盯着无咎的一举一动，见对方不似作伪，脸色一阵变幻，随即像是有了决断，又道：“你敢否与他当面对质？”
无咎很是愤慨，大声应道：“有何不敢？我被他抢走了宝物，致使木申纠缠不休，更是被你打伤，才不得不逃出灵霞山，我还想找他算账呢……”
玄玉举手道：“如此便好！回头我便陪你前去找他，不过……”
他眼光一闪，森然又道：“此事除了你我以及木申、常先之外，不得让外人知晓。否则惹祸上身，只怕你的掌门弟子的身份也救不了你！”他恐吓之后，丢下冷冷一瞥，这才撤去禁制，转身走出洞口。
而无咎则是伫立原地，眉梢轻挑，神色若有所思，随即嘴巴泛起一抹捉摸不定的微笑。少顷，他摇晃着方步慢慢踱出洞外。
恰是午后时分，天光明媚。正前方的山谷，熟悉依然。草棚子，玉井山洞，还有四周的茂盛草木，以及盘山石阶，还都是昨日的老样子。
嗯，我又回来了，却不知故人在否……
无咎抖了抖白色丝袍，抬脚往前行去。
玄玉已到了草棚子前，两个值守的弟子现身相迎。其中的一个年轻人带着满脸委屈在拱手施礼，并口称“师父”。
无咎看得真切，大喝一声：“木申……”

第一百九十二章 很是无趣
草棚子里走出两个男子。
其中的中年人，乃是玉井峰的一位管事，记得叫作仲开；另一位年轻人，更不陌生，便是烧成灰都能认得！
有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无咎认出了木申，没有想象中的咬牙切齿，而是面带喜色，大喝一声，挽着袖子，疾步走了过去。
木申正在与他的师父低头诉苦，没有想到传送阵所在的洞穴内又冒出一人。他眼光一闪，错愕难耐，失声道：“师父，他……”
他虽然远在玉井峰，却并非耳目闭塞，随即有所猜测，禁不住后退两步，再次惊呼道：“师父……”
一道白衣人影闪电而至，二话不说抬脚踢了出去。
玄玉微微一怔，想要阻拦为时已晚。
而木申根本来不及躲避，便被直接踢中胸口。他发出一声惨哼，张嘴飙出一道热血，顿时离地而起，凌空倒飞了出去。
玄玉瞪大双眼，满脸的难以置信。
那个叫作仲开的管事，也好像被突如其来的状况给惊呆了，愣在当场，有些不知所措。
只见木申“砰”的落在十余丈外，接连翻滚了两圈，这才带着满身的草屑“扑通”趴在地上，又是一口淤血喷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狼狈惨呼：“救命——”
他好歹也算是羽士五层的高手，而此时面对曾经的仇人，竟然全无招架之功，简直与肆意蹂躏没甚两样！
玄玉怎么也没有想到，某人如此的肆无忌惮。常言道，打狗还看主人呢，而对方竟在他的眼皮底下，将他的徒弟给踢个半死。他抬手召出飞剑，怒道：“住手——”
而无咎却是不慌不忙收起他踢出的一脚，“啪”的一声抚平了衣摆，接着稳稳站立，嘴角一咧“呵呵”笑道：“故人见面，总要亲近、亲近才是啊！”
那一脚竟是见面礼，分量不轻！
木申从地上挣扎爬起，又禁不住弯下腰去：“啊……师父……弟子肋骨断了……”
玄玉又气又怒，又是无奈，忍不住骂道：“废物！怎么没有踢死你……”
木申踉跄着脚步，艰难抬头，兀自满嘴的血迹，一脸的惶措。当他看清那道熟悉而又洒脱飘逸的白衣人影，两眼一阵眩晕，禁不住软软瘫在地上，悲愤、失落与绝望涌来，只觉得天地一片黑暗。
两个月前，便听说了灵山所发生的一切。那个曾经的冤家又回来了，却今非昔比。他不仅有了一身高强的修为，并且成为了掌门弟子。起初还不相信，后来则是一肚子郁闷。
他凭啥啊？
他分明是一个抢夺宝物的盗贼，非但没有遭到报应，反而屡屡奇遇，这天下还有公平吗？
如今他终于现身了，竟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发淫威！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呀，师父救我！
玄玉见某人不再逞凶，悻悻收起飞剑走上前去。木申毕竟还是他的徒弟，总不能置之不理。而他摸出几瓶丹药扔在地上，又是满脸的厌恶：“竟敢对为师隐瞒实情，自讨苦吃！”
无咎踢飞了木申之后，很是出了一口恶气，整个人都显得精神许多，转而冲着仲开拱手致意：“管事大人，别来无恙否？”他既然顶着掌门弟子的身份，有着该有的嚣张，却也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这便是圆滑世故之道。
仲开神色尴尬，唯唯诺诺。
无咎径自走入草棚之中，在桌子上捡起一块玉简，上面拓有玉井峰弟子的名录。他查看片刻，有些意外，丢下玉简，直接走向玉井所在的山洞。
玄玉正在帮着木申疗伤，急忙提醒：“长老有令，掌门弟子不得擅自离开仙门！”
“妙源长老他管得也太宽了吧，哼！”
无咎哼了一声，走入洞口，跳下玉井，眨眼没了影。
玄玉迟疑片刻，动身追了过去。而他才将跳入玉井，便见阴暗的洞穴内有人在驻足张望。
不远处有个石块堵塞的洞口，还有一层禁制封住了四周。
无咎察觉身后的动静，扭头问道：“这是为何？”
而不待玄玉回话，他转身走向来处，纵身而起，再又脚尖踏着井壁借力，转瞬之间回到了洞外，随即眼光一转，竟直奔前方扑去。
他本想前往那个有过奇遇的地下洞穴看一看，却无路可去。浅而易见，是玉井峰的管事们堵死了洞口。
木申服了丹药，伤势并无大碍，被仲开搀扶到了草棚中坐下，犹自满脸的哀伤并唉声叹气。忽见有人去而复返，他暗感不妙，尚未起身回避，疾风扑面而来，随即一只铁抓般的手掌抓住了他的后脖颈，“啪”的一声被按在木桌上。他吓得魂飞魄散，张口便要呼救。
与此同时，玄玉冲出洞口，厉声喝道：“无咎，你……”
而无咎一脚踏着木凳，一手将木申死死压在木桌上，并俯下身子，凑近对方的耳朵，压低嗓门道：“我且问你几句话，如实答来……”他一边说着，一边冲着旁边的仲开嘿嘿一笑。
那位仲管事神情僵硬，有些无所适从。
无咎却是转而看向身后跟来的玄玉，安慰道：“老友重逢，嬉笑打骂亦属寻常！”
他好像是为了证实所言非虚，竟伸手在木申的脸蛋上拍了拍，接着一把将对方扯了起来，就势伸出胳膊架着脖子，全然一个挟持的架势，嘴里又道：“你的修为太低了，便是使坏的本钱都没有！唉，很是无趣啊……”
木申的半个身子，已被强横的法力所禁锢，根本动弹不得，更是无从挣扎。
此时的他，突然有了一种求死的欲念，不为别的，只想摆脱这非人的折磨！
什么叫作使坏的本钱？什么又叫无趣？
这是一种蔑视，一种羞辱；这是强者对待蝼蚁的怜悯，这是一种叫人忍无可忍的肆意欺凌！
他带着可怜的眼神看向玄玉，禁不住悲从心来。那位师父见到自己没有性命之忧，竟然漠视某人的罪恶行径而无动于衷。他心灰意懒，呻吟道：“无……无道友，只求手下留情！”
无咎却不答话，搂着木申并肩坐在桌前的凳子上，旁若无人般地传音问道：“将你万魂谷那个死鬼师父的来历，以及那篇《天刑符经》的用处一一说来。敢有半句隐瞒，便老账新账一起算，嘿嘿！”他带着笑容，像是陪着好兄弟在畅叙别情。
玄玉站在不远处，神色狐疑。仲开、仲管事知道这位新晋的掌门弟子是个惹不起的人物，干脆悄悄躲开。
木申感受着身边的逼人寒意，禁不住微微侧首，又急忙眼光躲闪，转而掠过四周，不无深情地投向山谷上方的那片蔚蓝的天宇，想象着曾经的自由自在，以及满腔的抱负，不由得黯然一叹，忍着肋骨的疼痛，传音道：“我的那位师父，乃天水镇上官家的一位筑基的前辈，因仙缘偶得，与族亲决裂，独自外出修行，最终寿元耗尽，改为鬼修，却又夺舍不成……”
一个时辰之后，无咎拍着木申的肩头，丢下一个和善的微笑，然后循着石阶扬长而去。玄玉冷冷瞥了眼木申与仲开管事，背着双手默默跟随。而木申独自坐在草棚子里，兀自失魂落魄的模样。
越过一道山峰，一片开阔的山谷闯入眼帘。
当无咎与玄玉途经山谷中的那排房舍的时候，一位粗大的壮汉与一位年轻的男子现身相迎。壮汉是戈奇，另外一位则是新晋的管事，陶子。两人以晚辈之礼拜见玄玉，面对无咎却是神情各异。
其中的戈奇尚算坦然，尴尬一笑。而陶子则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无咎见到陶子颇感亲切，还想寒暄两句，顺便询问红女以及古离的近况，随即又索然作罢，径自奔向前山。
玄玉是寸步不离，倒有几分随从的架势。
戈奇看着远去的两道人影，不禁伸手抚着络腮胡子庆幸道：“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幸亏当年我没有得罪他……”
他想起了什么，回头又道：“陶老弟，我记得他与你同年同月进的仙门……”而话没说完，身旁已没了人。他微微一怔，摇头笑道：“老弟又何必自暴自弃，想我玉井峰也是风水宝地，至少出过掌门弟子呢，哈哈……”
无咎穿过山谷，越过丛林小径与林间的那排草棚子。当他寻至曾经的崖石之下，原来的茅草窝棚早已不复存在。他在四周转悠着，感慨不尽道：“弹指三年，物是人非！”
玄玉背着双手站在崖边，讥讽道：“你不过是小人得志，还谈不上衣锦还乡，如今耍够了威风，还在此处作甚？”
“我喜欢念旧，我喜欢抒怀，你管得着吗？”
无咎随声反呛了一句，竟是找了块平坦的地方盘膝而坐。
玄玉顿时不耐烦了，催促道：“传送阵将在申时到来之前关闭，还不速速离开此地？”
无咎眺望着远方的峰峦云霞，怡然自得道：“我要在此静坐一晚，恕不远送！”
玄玉急道：“之前约定，要去红霞峰寻找常先……”
无咎慢慢闭上双眼，摆了摆手：“来日方长，休得啰嗦！”
玄玉恼怒之下，踱了几步，双袖一拂，就地而坐。既然那小子不走了，他索性奉陪到底。
便于此时，一群人影陆续而来。
有人惊喜道：“无师弟……”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一分情怀
不知不觉，一夜过去。
当晨曦初现，霞光普照，四方云海茫茫，天地焕然一新。
无咎坐在崖边的岩石上，兀自托着腮帮子，默默眺望远方，眼光随着那天边的朝霞微微闪烁。
在他身旁的不远处，阖目静坐的一个男子，宗宝，乃是他当初来到玉井峰所结识的第一个好友。宗宝在昨日傍晚收工之后，见到故人，很是欣喜，于是便在一起畅谈了大半宿，直至黎明时分，这才各自歇息。
十余丈外的山崖边，还坐着一道黑衣人影。
那是玄玉，依旧是寸步不离，至于是守护，还是监管，抑或是另有企图，只有他自己清楚。
无咎回到了玉井峰，有两个用意。
一个是玉井地穴中的那根石柱，或者说是其中的乾坤晶石。正是因为那诡异的晶石，让他死里求生，并得以淬炼筋骨，最终吸纳魔剑入体。也就是说，所谓的乾坤晶石很可怕，同样也很神奇。他想再次亲临现场感受一番，或有收获也犹未可知。而那个洞穴被封死了，他不便莽撞，也只得就此放弃。
另外一个用意，则是想见见几位老熟人。
正如所说，他是个念旧的人。至少在玉井峰枯守的几个月里，有人陪着说笑度日，彼此间平等相处，对他来说很是难得。谁料玉井峰弟子的名录之中，只剩下宗宝一人。于是他便等着宗宝收工归来，这才从对方的口中获悉了原委。
骆山，那个十七、八岁，且又志向颇高的年轻人，当年见到无咎突然有了一身修为，并逃出了灵霞山之后，再也不甘寂寞，竟趁机返回玉井地穴寻找缘由。玉井峰的管事受命封堵洞穴，这才发现他躺在地穴深处的石柱旁，早已耗尽了精血与生机，成为了一具枯尸。他根骨、才智俱佳，算得上是百里挑一的人物，只要潜心苦修，应该有番成就，却因一时的莽撞，或是精明，反而送了性命。过犹不及，当如是也！
而田筱青，那个饱经磨难的女子，于去年此时，独自离开了仙门。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宗宝相送的时候，她如释重负般的笑着自语：不如笑归红尘去，看谁飞花携满袖……
此外，便是想要寻找木申。那家伙本来拜在玄玉的门下，却弄巧成拙，反而遭到了冷落，至今仍在玉井峰当他的管事。对于他来说，这无异于一种惩罚。而自己踢断他两根肋骨，权当是报了旧仇。不过，曾被自己忽略的《天刑符经》，竟然有着匪夷所思的来历，则不能不借机问个清楚！
木申交代，他拜的那个死鬼师父，名叫上官天康，乃是天水镇上官家的一位筑基前辈，若是活到今日，也该是个数百、上千岁的怪物。
据说，上官天康曾经得到过一篇功法，而这篇功法竟然与神洲的一位传奇人物有关，便是古剑山的苍起，人称苍帝。他得到功法之后，唯恐惹来族人的妒忌，便离家出走，发奋苦修，却一无所成，致使修为荒废，最终耗尽寿元，而不得不改为鬼修。谁料他夺舍失败，修为大跌，只得躲在万魂谷中潜修，迟迟不见起色。于是上官天康在无奈之下，收了木申这个弟子，而吸纳修士的精元用来修炼，才是他真正的用意。
木申为了讨得上官天康的欢心，着实祸害了不少修士的性命。而上官天康为了让弟子更加的忠诚卖力，有意无意间道出了《天刑符经》的来历。木申暗暗惊喜，只想着获得无上的功法而一步登天。却不料一位来自于凡俗间的书生，坏了师徒俩的好事。于是乎，便有了后来的一切。木申在无计可施之下，索性便将藏在心底的这桩隐秘转告给了玄玉。
玄玉获悉了《天刑符经》的存在之后，也是欣喜若狂，却又怕惹来灾祸，便嘱咐木申守口如瓶。而他本人，则是暗中寻到了常先，一来询问无咎的去向，二来寻找经文的下落。对方却是一问三不知，结果动起了手，好在两人均有顾忌，此事便也不了了之。
那个陶子，当年便没有交集，如今更不用再去刻意结交，他是如何来到玉井峰，与自己全无干系！只有瞧不起自己的人，才会瞧不起别人！
还有那篇《天刑符经》，不过是一篇晦涩难懂的经文罢了，又有何用处呢……
“无……无道友！”
宗宝从静坐中醒来，轻轻呼唤了一声。他看着不远处那道独自冲着远方眺望的背影，眼光中闪动着几分羡慕与几分释然。
无咎回过头来，恍然道：“哎呀，昨夜只顾着说笑，却是忘了宗兄今晨还要下井。”他站起身来，歉意又道：“这便告辞，来日再会！”
宗宝跟着站起身来，摆了摆手：“不用下井了，我回头便与几位管事禀报一声，即日起离开灵山，返回家园！”他冲着错愕不解的无咎微微一笑，转而冲着四周的云海悠悠远望：“昨夜畅谈，收获匪浅。老弟心性洒脱自如，行事不落窠臼，反而机缘有成，着实叫人自惭形秽啊。而愚兄却在此处执念不改，不过是虚度光阴罢了！”
他摸着黄瘦的面颊以及稀疏的胡须，感慨又道：“想我相貌或也年轻，却已岁至不惑之年。既然仙道不成，不妨继续修我的人道与孝道。更何况家中老母尚在，朝思暮想着在外的游子。我……该回家了……”
他说到此处，冲着无咎释怀一笑。
无咎打量着宗宝，见对方心志已决，也是颇感欣慰，跟着咧嘴一笑：“宗兄年逾四旬，真是想不到啊！回家之后不耽误娶妻生子，愿你儿孙满堂！”他随手摸出十来块灵石递了过去，分说道：“些许心意，以壮行色！”
宗宝也不推辞，却只捡取了一块灵石收了起来：“灵石虽好，凡人无用，且留一分念想，一分情怀！”
言罢，他退后两步躬身作别。
无咎收起笑容，郑重还礼。
宗宝要去收拾行囊，禀报于管事知晓，并消去弟子名录，尚有一番忙碌。他不再多言，转身冲着玄玉又是一礼，回头摆了摆手，随即一身轻松大步而去。
玄玉早已从静坐中睁开双眼，根本没有理会辞别的宗宝，而是冷冷一瞥，催促道：“你在玉井峰再无故旧好友，何不离去？”
无咎依然在冲着宗宝远去的背影出神，默默自语道：“我也想回家，却已无家可回啊！”他摇了摇头，抬手一挥：“玄玉啊，陪我前往红霞峰！”
如此颐指气使的派头，与使唤随从下人没有两样。
而玄玉算是领教了某人的手段，不再上当动怒，起身道：“你我有言在先，今日寻找常先对质！”
“不，我要见紫烟！”
“你……”
……
红霞峰，方圆两百余里，峰峦俊秀，云雾飘渺，灵气浓郁，堪称修士的洞天福地。
而此处不仅是众多弟子聚集的所在，关键还是紫烟仙子居住的地方。
某人历时三年，几经辗转，终于踏上了神往已久的红霞峰，他本该满腔的喜悦，此时的他却是一脸的忧色。
红霞峰西侧的空地上，无咎匆匆走出八角石亭，根本无意四周的风景，只顾着低头疾行。而他没走几步，回头怒道：“还不头前带路……”
玄玉随后而至，抬手一指：“由此前去三十里，转至后山……”
无咎不等有人将话说完，一步十余丈去势如飞。
与此同时，远处峭壁上的一间洞府门前，有粉衣人影翘首俯瞰，随即蹦蹦跳跳跑了下来，并抢先拦在前方欢呼雀跃：“无兄——”
无咎见是上官巧儿，放缓了去势，诧异道：“你这丫头何故挡道……”
他绕过一旁，便欲继续前行。
谁料那娇小的身影不依不饶，慌忙冲着玄玉举手为礼道了声前辈，然后趁机凑近：“我在此处举目无亲，族兄们又都忙着修炼，一个人着实无趣也，便去寻找无兄玩耍，却被告知不得离开红霞峰，我只得每日守望，果然盼来了无兄。无兄前往何方，小妹陪你哦！”
她一边分说，一边挥舞双手，精致如玉的小脸上带着惊喜的神色，转瞬间又是可怜兮兮并透着委屈。
“哎呀，你既入仙门，理当修炼，岂能这般无所事事！”
无咎懒得纠缠，禁不住教训了几句，却见小丫头撅起嘴巴而神色哀怨，顿时心生恻隐，耐着性子边走边说：“你愿随行，不妨自便，莫要耽误我寻找紫烟……”
“谁是紫烟……哦……我认得那位姐姐，两月前见过一面……”
“啊……说来听听……”
“我说过了呀！”
“你说了什么？”
“见过一面，之后……没啦！”
无咎还想从上官巧儿的口中有所获悉，而小丫头却是稀里糊涂，他顾不得多说，继续赶路。
玄玉看着前方那两道匆忙的身影，带着莫名的心绪冷笑道：“呵呵！我已道出了实情，你又缘何不肯相信呢？那个紫烟不再是仙子，而是一个将死之人……”
无咎脚下不停，回头怒骂：“你再敢放屁，我揍你这个狗东西！”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不枉此生
……
一片丛林掩映的山谷之中，静静坐落着几间洞府。
正当时节，洞府的门前繁花似锦；日光透过云霞撒下片片的明亮，便是那绿茵茵的草地都泛着动人的光泽；间或云雾飘来，带有花香的灵气直沁心脾；恍惚之间，令人心怀一缓而悠然忘我。
这里住着紫烟？
这就是仙子的居所，一个曾经无数次神往的地方！
无咎穿过石梯，来到了山谷之中，看着静谧如画的所在，他不由得停下脚步而神色痴痴。
上官巧儿随后而至，气喘吁吁。以她的修为想要追上无咎，着实勉为其难，好在路途不远，还是勉强跟了过来。而她的鼻尖上已是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显然累得不轻，径自跑到了草地上，挥舞双袖转着圈子，像只蝶儿般地盘旋了两圈，情不自禁道：“好美呀——”
玄玉则是站在石梯旁的一块山石之上，淡淡瞥了眼脚下的山谷，神色中似有怨恨，悻悻哼了一声。
无咎痴痴半晌，忽又变得急切起来，往前几步，出声唤道：“紫烟，无咎来也——”
唤声回荡，无人响应。
十余丈外的山坡上，便是那并排坐落的两间洞府。一个洞门大开，好像没人：一个洞门封禁，情形不明。
“紫烟！我是无咎啊，三年前风华谷相遇，两年前玉井峰一别，如今我又回来了，找你来了……”
无咎踏着草地，穿过小小的山谷。而那间封禁的洞府，依然毫无动静。
上官巧儿顾不得玩耍，神色讶然。她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见到男子与女子表白。
无咎走到洞府门前，又禁不住左右张望：“紫烟，莫非你不在此处？”
他疑惑片刻，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玄玉，转而凝神打量着那道封禁的洞门，似乎有所猜测：“据说你状况不佳，我很是担心，还请现身相见……”
他这人能说会道，动辄滔滔不绝，而此时此刻，他竟然有些窘迫慌乱。
“紫烟，我知道你在洞内，开门来……求你了……”
喜欢一个人，千里、万里不算遥远，怕就怕彼此之间多了一道冷冰冰的门，俨如咫尺天涯！
无咎自说自话，始终无人理睬。
“紫烟啊，你为何不肯见我呢？我当初被迫逃离灵霞山，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回来，却因诸事羁绊，以至于拖到今日。怪只怪我来晚了，请开门相见……”
他或许有所愧疚，竟是冲着洞门深施一礼，语无伦次道：“或有千错万错，都是我无咎的错。紫烟，我这厢给你赔罪了！”
上官巧儿悄悄站在几丈之外，两眼中星芒闪动，又是妒忌又是羡慕，忍不住拍着小手赞道：“好痴情呀……”
无咎惶急无奈，原地踱步，时而摇头长叹，时而又摊开双手而满脸的焦虑。哪怕是面对生死困境，他也不曾这般狼狈不堪。
玄玉有些不耐烦，讥讽道：“她长年关门闭户，便是我来了都见不到本人，你又何必瞎耽误工夫，走吧！”
“你给我闭嘴！哦……”
无咎脚下一顿，回头叱呵，还想发火，忽又迟疑了片刻，转而看着紧闭的洞府，长舒了一口气，又道：“紫烟，玄玉那个家伙说你修为尽失，寿元无多，成为了凡人一个，我起初并不相信，难道都是真的？”
来的路上，从那个不怀好意的玄玉口中获悉，紫烟伤势太重，修为丧失，并迟迟难以恢复，再加上寿元耗尽，已是为日不多，与等死的凡人没有两样。他听了之后，顿时心急火燎，便想见到紫烟而一辩真伪，谁料对方却是门户紧闭，更是令他的担忧加深了几分。
“纵然所言不假，也是因我而起。想我当初只是一个凡俗的书生，蒙你不弃，这才混入仙门，并累你拖着病躯舍身相救，否则你也不会落到如此的境地！”
无咎既然豁出去了，再无顾忌，提高嗓门，冲着洞府接着说道：“紫烟，你没了修为怕啥呀，寿元无多又怎样呢，我带着你返回乡野田园，陪你耕种纺织，守着你朝朝暮暮，只待那云霞漫天时分，共话人生真情长远！”
他说到此处，动情又道：“紫烟啊，不管你是人老珠黄，还是白发苍苍；不管你是云间仙子，还是凡俗的婆娘，我既然喜欢上了你，便初衷不改。记得我说过的话吗？莫道阴差阳错，缘分从来天定……”
“住口——”
便在无咎心绪难抑之际，头顶传来一声怒叱。
只见半山腰的一间洞府之中，突然冲出一道白衣人影，圆脸秀美，身态婀娜，而一双大眼睛中却闪烁着怒火。她飘然落地，挡在无咎的面前，大声嚷嚷道：“臭小子，滚开——”
无咎退后两步，愕然道：“叶子……”
叶子抬手一挥，气势汹汹道：“你别管我是谁！我且问你，谁是人老珠黄，谁是凡俗的婆娘？你以为成了掌门弟子，便可以勾三搭四，便可以见异思迁，便可以忘乎所以，便可以胡说八道……”
无咎神情尴尬，欲说无言。
叶子双手卡腰，兀自咄咄逼人：“我姐姐尚在闭关修炼，出关之日，恢复修为、乃至于筑基，犹未可知也。你再敢扰她清修，我与你势不两立！”
无咎半张嘴巴，惊喜道：“紫烟……紫烟她并无大碍……尚不知又要闭关几时？”
叶子凶狠狠道：“早着呢，十年八载也是寻常，你还不速速滚开，本姑娘要翻脸了——”
无咎连忙点头，抬手致歉：“这就滚开、这就滚开，呵呵……”
他原来便对这个叶子便是忌惮三分，如今连遭训斥，不以为忤，反而颇为受用，并大松一口气。
叶子却是不依不饶，冲着一旁瞧热闹的上官巧儿叱道：“小小年纪，不事修炼，却随着某人疯疯癫癫，成何体统！”
上官巧儿不明所以，吓得唯唯诺诺：“姐姐教训的是呢！”
无咎放下了一桩心事，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连连摆手：“小丫头，不得打扰姐姐修炼，还不随我离开，呵呵！”而他动身之际，不忘冲着洞府举手致意：“紫烟啊，且安心闭关。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痊愈那日再来相见！”见叶子又在挥手驱赶，他这才转身跃起，顺着来时的石梯飞奔而去，犹自喜笑颜开的模样。
上官巧儿跟着落荒而去。
玄玉看着擦肩而过的背影，忍不住冷哼一声：“想不到你也有犯贱的时候……”
某人又是表白，又是倾诉，就差跪在地上哀求了，结果一通叱骂之后，再顾不得真假，整个人都变得容光焕发，屁颠屁颠的便自己滚开了。与其看来，这不是犯贱又是什么？
无咎人在兴头上，却没忘记身后的动静，扬声道：“我喜欢，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上官巧儿随后附和：“无兄真性情，巧儿也喜欢！”
……
叶子独自站在洞府门前，依然怒气冲冲的架势，直至三道人影远去，这才没精打采地摇了摇头。
她转而拿出一块玉佩信手划动，闪身踏入洞门之中。
洞内静静坐着一位白衣的人儿，兀自臻首低垂。
叶子走到近前，缓缓坐在一旁，抱怨道：“姐姐，你这是何苦呢……”其话音未落，软软的身子依偎过来。她急忙伸手搀扶，便听抽泣声低低响起：“他……他要带着我返回乡野田园，陪我耕种纺织，守着我朝朝暮暮，只待那云霞漫天时分，共话人生真情长远……”
“唉，那傻小子生就一张巧嘴，哄死人不偿命！”
叶子叹声未落，身旁长发滑动，露出一张苍白而又精致脸庞，泪眼婆娑中透着不尽的娇羞与欣喜，嗔道：“我信他……”
她虽然人在洞内，对于洞外的情形却是一清二楚。那倾诉的话语，每一句都在敲击着她的心弦，令她阵阵战栗，几近难以自持，又强行忍耐，直至泪落如雨。
“既然信他，何不现身相见呢？”
叶子质问过后，禁不住埋怨道：“动情的人儿，心眼小呢。姐姐竟然容不下那个年幼无知的巧儿……”
“我……我并非如此狭隘……”
紫烟轻声回了一句，又慢慢低下头去，伸手扯起发梢，带着惶恐与落寞的口吻接着说道：“我这般模样，怕吓着他……”
她曾经乌黑如墨的青丝，竟然参杂着几根银色，便如岁月的霜痕，透着斑驳，或也靓丽，却又如此的触目惊心。
叶子才想出声安慰，却感同身受，禁不住眼圈一红，泪水洒落。她伸手搂着紫烟的肩头，哽咽道：“仙道不归，红尘陌路，奈何韶华付水流，一腔春梦化骷髅！”她感慨未尽，又破涕笑道：“所幸姐姐遇到真情，不枉此生也！”
紫烟默然片刻，秀眸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玉瓶，自言自语道：“人在途中，再无反悔。既然真情难遇，又何妨执着最后一回！”
叶子一惊，失声道：“夺魂丹——”
紫烟抬手抹去叶子的泪痕，淡淡笑道：“为了不枉此生，我要闭关、闭死关！”

第一百九十五章 走动走动
……
红霞峰的山林云雾之间，三道人影时隐时现。
上官巧儿走在前头，不时回头说笑几句。偶尔触动道旁的枝叶，顿时露水飞溅。她一惊一乍，又情不自禁呵呵直乐。
无咎看着那无忧无虑的小丫头，也是不由得露出微笑。
玄玉默默随后，心绪不明。
所经之处，奇石嶙峋，松柏掩映，芝兰芬芳，煞是赏心悦目；四周峰峦叠嶂，山岚弥漫；远处则是天蓝云海，空灵无际。恍惚之中，给人置身于仙境或是漫步云端的超然妙趣。
越过一道山岗，转过一段栈道，再穿过一片竹林，又去三、五里，四周豁然开朗。苍翠满目的山谷之中，一条飞瀑从天而降。潭水岸边，流水潺潺，雾气氤氲，人影绰绰。几道霞光从天而降，顿然间七彩闪烁而犹如幻境。
上官巧儿蹦蹦跳跳着，抬手一指：“无兄快看呀，此处便是红霞峰的红霞谷，几位师兄们都在呢，还有传功的师兄……”
无咎嘴角带笑，随声看去。
他之前没有见到紫烟，还被叶子训斥了一通，并未失落沮丧，反而心情不错。
紫烟无恙便好，来日总有相见的时候。至于玄玉那个家伙，他是因为欲求不得而生妒恨，难免出言诋毁紫烟，暂且不与他计较。
走下山坡，到了山谷之中。
云雾淡去，情景一目了然。
潭水岸边的草地上，远近坐着二三十道人影，有男有女，年纪相貌不一。而其中不乏熟悉的面孔，牧羊、上官剑，以及来自于天水镇的修士均在其列。居中的一块石头之上，坐着一位方脸的男子，留着短须，身着青衣，二十五六岁的光景，是位六层修为的羽士高手。
众人察觉动静，纷纷起身。
那青衣男子则是跳下石头迎了过来，在数丈之外举起双手：“师叔……”他虽然相貌粗犷，而言行举止却颇为谨慎，神色微微躲闪，尴尬又道：“无……无师兄，小弟古离有礼了！”
无咎放缓脚步，报以微笑。
上官巧儿跟着分说道：“这位古师兄很厉害呢，乃是我等新晋弟子的传功师兄！”
古离，乃是当年同来灵山的伙伴之一，竟然有了六层的修为，并成为了入门弟子的传功师兄，看来境遇不错！
“古兄不必多礼，请自便！”
无咎走到古离的身旁，轻声回了一句。
玄玉则是神色矜持，谁也不理，径自穿过山谷，直至踏上一条悬在水面上的栈桥，这才停下来驻足等候。
古离见无咎还是从前惫懒随意的老样子，稍稍心安，跟在身后问道：“师兄有无见到陶子与红女？陶子的修为难有长进，被派了玉井峰的差使，而红女嫌他拖累，两人已分道扬镳……”
红女，一个来自贫苦农家的女子，因为陶子的缘故，这才踏上仙道，两人本来情投意合，谁料来到灵山之后，反倒是缘分已尽！
无咎脚下一顿，回头看向古离，却欲言又止，含笑摇头继续往前。
古离本想借机叙叙旧情，只得作罢。
“无老弟，牧羊在此！”
一个高大的壮汉在摆手示意，随即又不无炫耀般地哈哈大笑。
在场的弟子们也是跟着举手致意，一个个神色讨好。其中的华如仙、孔滨，以及来自天水镇的修士则是迎上几步，显得与众不同。当然还有人低着头转过身去，显然是不愿看到某人的到来。
“牧羊大哥，别来无恙！”
无咎走到牧羊的身前，伸手便想拍拍对方的肩头以示亲近，却又发觉对方的个头太高，忙收回手来转向华如仙与孔滨等人，笑着又道：“此处没有如意坊，倒是个修心养性的好地方，嘿嘿！诸位同门，幸会啊！”他踱着方步，话语随意，神态自如，君子彬彬，与那个曾经狂妄无边的掌门弟子判若两人。
众人意外之余，钦羡有加。
怪不得人家能够成为掌门弟子，面对强权不折腰，面对弱者不矫情，这才是名流风范，高人的派头！
无咎穿过人群，悠哉自在地到了潭水边，冲着一道尴尬站立的人影呲牙一乐，转而挥臂冲着一个闷头独坐的矮胖子“啪”的就是一巴掌，不容躲避，顺势伸手揪住对方的耳朵便给强行拽了起来，嘴里骂道：“小胖子，你如今躲到仙门之中，便以为万事大吉了，我见你一次、打你一回……”
“哎呦，饶命啊——”
小胖子田奇以为低着头、背过身，便能来个眼不见心不烦，谁料还是没能躲过这一劫，他被揪住耳朵，疼痛难耐，两脚直跳，凄惨呼救。
一旁的上官剑，早已换了一身青衣长衫，成为了仙门弟子的装扮，而他心高气傲的秉性尚在，忍不住怒道：“无师兄你有言在先，缘何还不肯放过他？”
无咎又是几巴掌，将田奇的黑脸扇得紫红，接着“砰”的一脚，将圆滚的身影给踢飞出去。
“哗啦——”
田奇落入潭中，连呛几口水，这才好不易趴在岸边，已是鼻涕泪水横流而狼狈不堪。他绝望喊道：“掌门弟子恃强凌弱，还让不让人活了，呜呜……”
无咎不以为然道：“小胖子少装可怜，信不信我再打你一回？”
田奇急忙噤声，两眼直转，却躲在潭水中不肯上岸，生怕某人再次撒野。
无咎这才嘴角一咧，冲着上官剑说道：“我有言在先，不会动手杀他，而想一想坡下村的数十冤魂，又实在是忍无可忍。你交友不慎，好自为之！”言罢，他在一道道诧异的目光注视下扬长而去，没走多远，又不容置疑丢下一句道：“小丫头，回去修炼！”
上官巧儿追了几步，只得停下，却又冲着远去的背影嘴巴一撅，不服不忿道：“你敢瞧不起我，哼！”
……
在红霞峰的东南一侧，有个地方叫作日照崖。
行到此处，无路可寻。
不远处那道突兀而起的山峰，据说便是常先的洞府所在。
玄玉踏着飞剑悠然腾空，转瞬间不见了踪影。既然某人怕摔死，他也懒得自作多情。
无咎则是抓着峭壁间的藤蔓攀援而去，片刻之后，跃上一块向阳的山崖，这才发觉有人早已等候多时。而除了玄玉之外，还有一位黑须青衣的男子静静坐在一间洞府的门前。
“玄玉，你要纠缠到何时才肯罢休？”
那人看了一眼无咎，似乎有些意外，而不过少顷，恍然摇头，淡淡笑道：“又见面了……”
无咎举手致意，神色好奇。
所在的山崖足有数十丈方圆，四周云雾漫卷，而极目远舒，却又天宇澄澈而空旷无际。人在此间，顿然心胸开阔而浑然忘我，真是一个远离尘嚣、避世修行的好地方！
“常先，今日我将无咎带到此处与你对质，孰真孰假，孰是孰非，理当有个交代！”
玄玉出声打断了常先，稍作沉吟又道：“那篇经文，除了你我二人，以及木申与无咎之外，再无他人知晓。此事若被门中的长老获悉，只怕你到时候悔之晚矣！而我并无恶意，只求分享经文！”
常先点了点头，颇为无奈道：“如何对质？”
玄玉哼了一声，转过身来。
无咎尚在东张西望，没事人一般，忽而察觉四道眼光同时看向自己，他这才回过神来，分说道：“我曾得到一篇经文，详略不知，途中被人抢走，就是他……”他抬手指向常先，一脸的坦然。
玄玉猛然转向常先，却见对方呵呵笑道：“呵呵，想不到三年前云岭深处的一位文弱书生，竟然成为了我灵霞山的掌门弟子，这可谓境遇非常，世事难料也！”
无咎耸耸肩头，满不在乎道：“实属侥幸……”
常先眼光一闪，拈须又道：“无咎，你既然声称经文被我夺走，我当时有无带着经文离开？”
无咎想了想，答道：“这个……倒也不曾！”
常先又问：“为何呢？”
无咎脱口而出：“被你烧了！”
常先接着问道：“真的被我烧了，还是另有缘由呢？”
无咎偏着脑袋想了想，应道：“你说……经文为兽皮炼制，稍有不慎，便将自行销毁。”
常先继续发问：“之后又是怎样？”
无咎如实道：“你御起飞剑，带我离开了云岭。”
常先不再追问，冲着玄玉微微一笑：“呵呵，我当年在云岭深处的镜湖岸边，见到一位凡俗书生盖着一张兽皮睡觉，便拿过来观看，却触动其中的禁制，结果那经文烧成了灰，于是我愧疚之下，便带着他离开云岭，权作抵偿毁坏经文之情，并声明从今往后两不相欠！”他话语一顿，转而又道：“无咎，是否如此？”
无咎苦笑了下，默默点了点头。
常先却是脸色一沉，看向玄玉道：“这便是对质后的实情，师兄是否满意，是否还要纠缠，是否还要禀报长老而无中生有？”
玄玉的眼光始终在对话的两人间来回打量，竟抓不到任何的把柄。他狐疑不定，却又无计可施，悻悻哼了一声，径自踏着剑光飞下了山崖。
无咎也不逗留，翻身下崖，而他离去之际，口中传音道：“缺德事也干的如此滴水不漏，我真的服了你。不过，你带我前往灵山，并非为了抵偿毁坏的经文，而是借阅之情。两字之差，天壤之别！”
常先兀自端坐如旧，微微一笑：“早年间我与妙祁师伯最为亲近，不知他老人家是否安好？”
“哼！他好得很呢！”
“嗯，闲暇时分，你我之间，也不妨走动、走动！”

第一百九十六章 真假不分
……
无咎在外溜达了两日，回到了他赤霞峰的洞府。
他虽然没能前往紫霞峰，却也在乱逛的时候，摸清了紫霞峰所在的方位，以及远近四周的地形地貌。
玄玉并未离去，而是就近住下，看守着那条铁链栈桥，继续着他的陪伴守护的职责。图谋已久的《天刑符经》，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好像那篇经文只是一段诱人的传说，从来不曾存在过。他颇为郁闷，却也没有声张。至于他的心里又在想些什么，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无咎返回之后，一连数日都没有露头。
他没有闲着，独自躲在洞府之中，一手攥着灵石养精蓄锐，一手拿着祁散人的那枚玉简凝神查看。
祁散人的图简之中，甚为详细，不仅标注了紫霞峰的大小楼阁殿宇、诸位长老的洞府所在，以及各处禁制的出入关口，还有开启禁制的手诀与法诀。尤其是藏剑阁的内外上下，更是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阵，显得极为错综复杂，看不了片刻，便叫人头晕眼花。
所谓的藏剑阁，倒也名不虚传。
依着祁散人的说法，在藏剑阁下方的地宫之中，真的藏着一把神剑。试图寻到神剑的下落，务必要潜入藏剑阁中。而熟悉并牢记出入的途径，乃是关键的一个步骤。至于能否如愿，还要看最后的运气如何！
不过，想要在灵霞山的几位长老的眼皮子底下，闯过重重的关卡，再寻获神剑，又是何其难也！
而无论怎样，都要竭尽全力去尝试一回。
老道也不容易啊，还在眼巴巴等着自己去救他呢。曾经的仙门门主，落魄在外不敢回家，着实够可怜的，却不知又是谁在暗中害他。
此外，那个常先在三年前坑了自己一回，而如今自己并未揭穿他的诡计，改日不妨与他走动走动，趁机询问一下《天刑符经》的用处。倘若他没有诚意，自己也没有闲工夫陪着他周旋下去。
再一个，但愿紫烟闭关有成，来日双宿双栖、比翼齐飞，嘿嘿！
嗯，又乱了，再这般这下，要耽误大事儿。
我要心无杂念，我要凝神贯注……
无咎继续埋头用功，如此又过了两日。当他终于熟记了玉简中的禁制阵法，却对于诸多的手诀、法诀感到头痛的时候，有人来访，竟是妙源长老。
他只得打开洞门，摆出迎客的架势。
而妙源长老踏入洞府之后，淡淡问了两句，忖思片刻，竟是转身就走。
妙源长老问道：“妙祁师兄有没有说过他离开灵山的缘由？”
无咎答道：“不曾听说！”
妙源又问：“能否将两把神剑借来观摩一二？”
无咎拒绝：“不能！”
在妙源走后的第二日，妙山长老来访，同样是问了两句话，接着丢下一声冷哼扬长而去。
妙山长老问道：“据悉，妙祁门主被人暗害，那人是谁？”
无咎答道：“家师不曾提起！”
妙山又问：“妙祁门主离开灵霞山的时候，真的带走了那把神剑？”
无咎反问：“你说呢？”
在妙源与妙山两位长老相继到访之后，妙闵与妙尹两位长老又结伴而来。
妙闵是个脸色红润的和气老头，未曾开口便已是笑容满面。他同样问了妙祁师兄有无提起仙门的旧事，譬如对于几位长老的看法，等等。
无咎则以事关前辈的名声为借口，用了一句“不便非议”挡了回去。
妙尹是个病怏怏的书生模样，说起话来断断续续且又用意不明。他问道：“得到神剑，固然是好，而凡事祸福相依，你可知晓其中的害处？”不待回应，他接着又问：“你没有想过得到七把神剑的下场又是怎样，妙祁师兄有无交代……？”
无咎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妙尹与妙闵相视苦笑，彼此带着玩味的神色告辞离开。
无咎则是在用功之余，默默想着心事。
记得祁散人说过，只要得到七把神剑，自己的修为将会抵达一个很高的境界，至于以后又将这样，老道他总是闪烁其词。倘若下场不妙，无非是得罪神洲仙门，惹来天下修士的妒忌，不然还能怎地？
而几位长老，都是老滑头，一个个心机深沉，叫人捉摸不透！
无咎无暇多想，接着琢磨开启禁制阵法的手诀与法诀。而一个半道儿踏入仙途的凡俗书生，不事修炼，如今强行研修来自于人仙前辈的繁杂手诀与法诀，着实勉为其难。好在他虽然装疯卖傻，却非真笨，横下心来，渐渐有所收获。
不知不觉，又是几日过去。
无咎依然坐在洞府石厅的褥子上，低头看着膝头的玉简，有些精疲力尽的模样，两眼中却是闪动着几分喜悦的神色。
少顷，他抬手一挥，被吸纳殆尽的灵石碎屑洒落在地，接着十指掐动，一串串加持法力的符文接踵飞出，片片光芒凝聚成形，又相继旋转着而缓缓消散无踪。
嗯，有志者事竟成。
连日来的不眠不休，终于记下了数十道晦涩的法诀。不仅于此，对于禁制阵法也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只是想要潜入紫霞峰的藏剑阁，眼下为时尚早啊！
无咎还没来得及缓口气，洞口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他急忙收起玉简，一脸的不耐烦。
又是谁啊，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便于此时，一道人影出现在洞府之中。
无咎还想开启阵法，却被人破阵而入，他怒道：“你不告而入，全无礼数规矩！”
来者脸色黄瘦，一身青衣，并非旁人，乃是常先。他四下张望，不以为然笑道：“自从上月一别，再不见你人影，我此番回访，正是全了礼数。怎奈你的阵法破败不堪，权且好心提醒一二！”
此人干起缺德事儿，滴水不漏，强闯洞府，同样是有着冠冕堂皇的借口！
无咎意外道：“你怎能看出我阵法的破绽？”
他的五符阵，早在古剑山苍龙谷的时候，便已破损，好在有着五面阵旗，尚可勉强使用。谁料今日遇到了阵法高手，竟被一眼看出了其中的破绽。
常先也不见外，像是到了自己的洞府，在石厅中踱着步子，还不忘伸头查看隔壁的洞室：“我虽修为不济，却擅长于丹道、阵法的修行，不敢说造诣多高，至少在灵霞山还没有对手！”他说到此处，摇头又道：“哎呀，你好歹也是掌门弟子，怎能居住在如此简陋的地方……”
废话！我想住在紫霞峰呢，没人答应啊！
无咎依旧坐在原地，两眼盯着常先的一举一动，疑惑道：“你莫非为了修补阵法而来，费用几何？”
常先转悠了一圈，在不远处施施然盘膝而坐，不换不忙抚平了衣摆，呵呵笑道：“修补阵法不难，只要你如实回我几句话便可！”
无咎手掌一翻，面前多了一包干果，他捡起一枚丢入口中，边吃边说道：“有话便问，不必拐弯抹角。”
他辛苦多日，腹中饥饿，如今外人当面，只顾着吃着痛快而全无顾忌。
“你还是当年的德行，本色不改啊！”
常先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躺在云岭湖边睡觉的凡俗书生，禁不住摇了摇头，随即抹了把胡须，沉吟又道：“我知道你经历不凡，也知道几位长老分别来过，在此不必赘言，我只想问你，妙祁师伯的伤势如何？”
无咎吃着干果，好像没听见。
常先不以为意，随手布下一道禁制封住了四周，自言自语道：“当年师伯在闭关之际，遭人暗害，伤势之重，可想而知。而他老人家要在百年间恢复如初，已属不易，又如何修至地仙后期，或是飞仙境界呢？要知道修至飞仙境界，必有天劫雷霆降下，根本瞒不过神洲仙门，你却是张口就来……”
“咳咳——”
无咎像是被果核噎住了，勾着头猛咳两声。
修至飞仙境界，竟然还有天劫？此前没听说过，便是典籍之中也不见记载？
哦，或许境界太高的缘由，故而少有论及！
这个家伙是在吓唬自己，还是有意提醒自己？倘若瞒不过他，又如何瞒过几位长老？
常先对于某人的窘态视若未见，继续说道：“你如今带着一块令牌，两把神剑，以及一身匪夷所思的修为，并顶着掌门弟子的身份闯入仙门，究竟想干什么？”
他话到此处，笑容渐收，清瘦的面庞稍显冷峻，微微眯缝的两眼中精芒一闪：“而你若是妙祁师伯的弟子，师伯他应该深知其中的厉害，又怎会让你只身冒险，能否给我说个明白？”
妙源等四位长老分别到访，用意各有不同。而不管是谁，都显得高深莫测，便是问起话来，也是点到为止。本以为常先也会含糊其辞，或是旁敲侧击，谁料他语出惊人，竟然直至要害。
无咎丢下干果，神色微愕，念头急转，轻声说道：“哦……原来你以为我掌门弟子的身份有假……”
常先依然是神色逼人，话语冷彻：“你的身份暂且不论，而你来到仙门的企图却是不得不令人猜疑？”
无咎眼光一闪，反问道：“你以为我的企图又是什么？”
常先的身子微微前趋：“这正是我的疑惑所在，也是几位长老的关切所在！”
噫，我只想寻找神剑而已，难道已被人识破了用意？这是在吓唬我呢，还是在套我话呢？
无咎的眼光不躲不避：“我若是说，我此行意在查清暗害家师的仇人，你是否相信？”
常先摇头：“不信！”
无咎嘴角一咧，轻描淡写道：“信不信由你！”他抓起一枚干果丢在嘴里，不容常先出声，接着反问道：“《天刑符经》是何来历，有何用处？还有妙严长老，他人在哪里？”
常先没有急着答话，而是眼光审视，直至片刻之后，这才淡然一笑，出声道：“《天刑符经》，乃是一篇经文，或与神剑有关，我至今也是懵懂不明。至于妙严长老，在两年多前，也就是你逃离灵霞山的那个时候，被妙山长老打伤，如今正在闭关修养。不过……”
他站起身来，带着捉摸不定的神情又道：“不过，妙严长老与妙祁师伯最为交好，你来日若是有难，不妨求他帮衬一二！”
无咎默默吃着干果，忖思不语。
常先挥袖撤去禁制，抬脚走向洞口，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示意道：“将你的阵法交给我，三日后还你！”
无咎稍作迟疑，掐动法诀。与之瞬间，从洞府四周的石壁中飞出了五道光芒，旋即化作五面阵旗，又一一落在了常先的手中。却见对方低头端详，好奇道：“这套阵法来自何处？”
“家师所传！”
“当真？”
“嗯……”
“你又说瞎话！这阵旗年代久远，并非仙门之物……”
“哼，我自从被人骗走了《天刑符经》之后，便再也真假不分！”
“呵呵……”
……

第一百九十七章 迫在眉睫
……
常先离开之后，无咎走出了洞府。
当他踏出洞门的那一刻，几道强弱不同的神识横扫而来。他浑若不觉，在门前就地坐下。
所在的地方，为山顶的一截石柱，百丈高，十余丈粗细，很像是奇峰独立，又与赤霞峰的主峰遥相呼应。其当间凿空成了洞府，门前伸出一截丈余长的崖石，被石栏围着，再牵着一道悬空的三尺宽的铁链栈道通往百丈外的峭壁。脚下晦暗幽深，四周则是云雾飘渺。置身此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彷如悬在半空之中，让人觉着很不踏实。
不过，玄玉的那个家伙依然躲在对面峭壁的楼阁之上。但有风吹草动，他必然现身。除了他之外，说不定还有其他人在暗中关注着这边的动静。如此说来，自己并不寂寞。
无咎呆坐片刻，手中多了一枚玉简。
玉简来自于田奇，其中拓印着一篇法诀。此前答应过上官天羽，这才暂且饶了田奇一命，至于以后会不会放过他，还要看他的运气与造化。而那家伙颇有一手逃命的本事，让自己一直耿耿于怀。再三折磨之下，终于逼他交出这篇遁法，鬼行术。
据田奇交代，他曾经拜过一个鬼修的师父，却因寿元耗尽，夺舍不成，最终魂飞魄散。他与他的师兄四处流窜，无恶不作。他师兄被杀之后，他走投无路，便刻意交好上官家，这才来到灵山成为了仙门弟子。而他师父所传的法门尚在，尤其是鬼行术颇为神奇。
鬼行术，顾名思义，借鬼魂之躯遁天入地。修为高强者，一去数百里极为寻常。即使羽士的修为，飞遁数十上百里也不在话下。而其又分化魂术，飞魂术，与百鬼夜行，共上、中、下三篇。至于真正的威力如何，田奇也说不清楚，只有着手修炼一番，方能一见端倪。
唉，从前最怕静坐修炼，如今却是身不由己。先是耗去了一个月的苦功，用来强记禁制阵法与手诀、法诀，如今又要继续琢磨所谓的鬼行术，只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凶险而未雨绸缪。
跑得快，方能活下来。
逃命的时候，自己与那个田奇的想法是一样一样的……
无咎就这么攥着玉简坐在洞府门前，一个人低头凝思，不分黑天白昼，好似入定一般。而每过几个时辰，他便打个哈欠，抬眼冲着四周愣愣张望，接着又摸出干果肉脯吃上几块，随后继续倚着石壁，闭上双眼，似睡非睡，却又眉头浅锁，显然是没有闲着。
三日后的清晨，一道青衣人影踏着剑光落在悬桥之上。
常先如约而至。
无咎依然坐在洞府的门前，整个人与四周的雾气融为一体，便是脸庞以及眉头睫毛上，也挂着一层细密而又晶莹的晨露。乍然一看，他浑身上下毫无法力，便像块没有生机的石头，好像在此处坐了很久。见有人来，他眼帘眨动，慢慢站起，随着灵力运转，周身上下犹如风吹，轻轻炸开一层白雾，随即又缓缓消散于无形。
这是一种隐匿气息的法门，不知道从何而来，突然之间便懂得了施展，或许与两把神剑有关！
常先飘然近前，意外道：“你不会是在洞外等了我三日吧？”
“我等你？哼！没了阵法，洞内洞外有何分别呢！”
“呵呵……”
常先走到近前，抬手丢下五面阵旗，默然片刻，欲言又止。少顷，他回头一瞥，竟再次踏着剑光倏然远去。
在栈道尽头的山崖上，冒出了玄玉的身影，晃荡了几下，又悄悄消失在雾霭之中。
无咎捡起阵旗，抬眼张望。
常先的那道剑光像是一缕晨曦透过云霞，微微一闪便已无影无踪。还想给那家伙聊上几句，谁料他竟然如此的小心谨慎！
不过，该说了都说了，再啰嗦下去，徒劳无益！
而转眼之间，已是七月底。与祁散人分手至今，也过去了五个月。自己虽然混入仙门，而诸事依然全无头绪。
那四位长老明明知道我浑身的破绽，却佯作不知，狠狠折腾了一番之后，还是将我留在仙门之中，到底有何居心？
祁散人在百年前逃离了灵山，是谁暗中害他？是妙山，还是妙源？
唉，仙门之中，没有一盏省油的灯！人心难测啊，又何必费心费神呢！
我只要在接下来的半年之中，得到神剑，然后带着紫烟离开灵山，管他尔虞我诈，孰是孰非。与人打交道，太累！
“无咎，你始终闭门不出，何不四处逛逛，以免日久闲闷……”
无咎转身走向洞门，身后传来话语声。他头也不回，懒懒答道：“除了紫霞峰，我哪儿都不想去！”其话音未落，丢出阵旗，掐动法诀，人影消失在一片阵法光芒之中。
玄玉站在一块崖石之上，默默打量着百丈外的那座独立的洞府。少顷，他袖中滚落一道剑光，抬脚踏去，腾空而起。
一炷香的时辰过后，紫霞峰在望。
玄玉放缓去势，在一处松柏簇拥的楼阁前缓缓落下身形，并拱手禀报了一声，随即收起剑光踏入楼阁之中。
楼阁居于峰巅云雾之间，六七丈的方圆。其一面嵌入石壁，雕梁画栋，门户重叠，桌几木榻齐全；另外三面悬空，木栏环绕，云光闪烁，清风徐徐而灵气浓郁。向阳之处还挂着一块牌匾，上有紫云阁三个大字。
玄玉停下脚步，站稳身形，拱起双手，欠身低头：“弟子见过师叔！”
一位老者从楼阁深处踱步而出，舒展双袖，转身坐在木榻之上，这才嗯了一声，抬起低垂的眼皮，问道：“那小子在干什么？”
此处乃是妙源的洞府，身为五大长老之首，他静修的所在，自然不比寻常。若是与某人那个牢笼一般的地方比较起来，有着天壤之别。
“近三个月以来，他出门闲逛了两日，之后便躲在洞府之中，始终闭门不出。常先帮他修好了阵法，或有结交之意，而彼此之间又相互提防……”
玄玉将所见所闻禀报了一番，接着说道：“他倒也乖巧，唯独对于紫霞峰念念不忘，却又不敢擅闯禁地，很是闷闷不乐！”
妙源拈着长须，沉吟不语。
玄玉迟疑了片刻，斟酌道：“弟子这般监管下去，未必就是良策，不如暂离一段时日，使他以为有机可趁。但有状况，再予以……”
“不——”
妙源突然摇了摇头，出声问道：“玄玉，你懂得狩猎之道吗？”
玄玉错愕不解。
妙源耷拉着眼皮，不慌不忙道：“凡俗间的猎人，在猎杀野狼的时候，总是设好陷阱，再以金戈鼓噪之声加以逼迫。野狼惊恐之下，必将夺路而出，最终只能是自投罗网，任人宰割！”
玄玉似有恍然，神色恭敬：“多谢师叔教诲！”
妙源笑了笑，轻轻摆手。
玄玉躬身致意，便要告辞离去。
妙源忽而又问：“据说你与那个无咎的恩怨不浅，又是何故呀？”
玄玉微微一怔，歉然道：“为情所惑，弟子愧疚！”
妙源抬起眼光淡淡一瞥，似有所指道：“修士之间的恩怨，不是为情所惑，便是为物所困，愿你好自为之！”言罢，他双脚落地，起而转身往回走去，好像颇为感慨，一边踱着步子，一边幽幽叹道：“所谓的九星神剑，又困惑了多少人啊……”
玄玉悄悄打量着妙源的背影，不敢多言，退后几步，召出飞剑离开了紫云阁，直至到了半空之中，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而他远去之际，又不禁低头俯瞰。
紫云阁的不远处，便是紫霞阁。数里之外，则是藏剑阁。那是曾经门主的洞府所在，如今却已成为了禁地！
……
九月的灵山，依旧是春意盎然。
无咎还是躲在他的洞府之中，很少现身。即使偶尔站在门前眺望，也是片刻之后又没了影。
玄玉则是离开了他居住的楼阁，整日里静坐在山崖之上。那座独立的山峰与独立的洞府，就在百丈之外，但有风吹草动，根本逃不过他的一双法眼。而更多的时候，他只能独自面对着一成不变的风景而神色郁郁。
那个人到底躲在洞府中干什么，根本无从知晓。
玄玉渐渐变得焦躁起来，却不知有人比他更为的急躁不安。
洞府之中，满脸疲惫的无咎正在抓耳挠腮。
他的身前放着几枚玉简，其中有鬼行术，天星诀，古剑诀，还有祁散人传授的运功诀窍。他身后的石壁上，则是划着一道道刻痕，用来标记着天数与月份。
一晃眼的工夫，到了十月。距祁散人约定的时日，只剩下了最后的五个月。还要留出三个月，用来赶往紫定山。也就是说，自己要在两个月的期限之内潜入紫霞峰寻到神剑。
嗯，迫在眉睫啊！
回想这四个月以来，不仅要恢复体力，强记阵法禁制与手诀、法诀，又要琢磨鬼行术，研修各种遁法，还想着提升驱使飞剑的法门与威力，简直就是不眠不休，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个人用，依旧是忙不过来，浑然到了一种癫狂拼命的地步。
即便如此，也不过是对于鬼行术略窥门径而已。试图修至精深，或者娴熟，对一个根本不懂鬼修的人来说，着实勉为其难。至于天星诀，古剑诀，以及其它的法门，更是修炼的参差凌乱而深浅不一。
谁让自己不是真正的修士呢，还不都是被祁散人逼上了贼道？
如今看来，想要等待万事俱备，再去动手寻找神剑，无异于一厢情愿啊！
总而言之，时候不等人！
无咎不再多想，收起地上的玉简，摸出干果肉脯大吃起来，待填饱了肚子，随即倒在地上打着瞌睡。估摸着到了半夜时分，他打了个哈欠缓缓睁开双眼，蜷缩着的身子倏然沉入地下……

第一百九十八章 嘴馋惹祸
……
天上无月，夜色黑沉。
一缕清风平地而起，瞬间掠过草丛，攀上山岗，继续盘旋不止。
此处应该位于赤霞峰的三四十里之外，再往北去，则是茂盛的山林，与绵延无际的崇山峻岭。倘若离开灵霞山，或是一条去路，至于有无修士值守，暂且不得而知。
片刻之后，四周不见异常。
清风悠悠升起，划过夜空往西飘去，不过少顷，竟是化作白光微微闪动，去势骤然加快，便像是一道风影，又似夜空下的一片游弋的雾气。转瞬之间，再又尽数失去了影踪。
须臾，三百里外的山谷之中，一缕清风失而复现，就近循着一株古树倏然而上，继而盘旋在茂密的树冠之间。
正前方的数里之外，一座占地百余里的山峰横亘而起，四壁悬崖，高耸千丈，浑如天地间的一道墙壁，肃穆神秘而又凛然不可侵犯。
若是方向无误，这便是紫霞峰！
清风好像在凝神观望，依然不见异状。少顷，清风落下树梢，悄悄往前飞去，而尚未临近，又在百丈远处迟疑起来，随即循着山脚缓缓绕行。他很是谨慎，不慌不忙围绕着紫霞峰转了一圈。
正如祁散人在玉简中的交代，紫霞峰的四周并无阵法的护持。而小心无大错，总要亲临实地查看一番。
果不其然，一路畅通无阻。
而接下来是由峭壁攀援而上，还是从地下潜入呢？
记得藏剑阁位于紫霞峰的主峰之巅，前后左右遍布着楼阁殿阁以及各大长老的洞府。稍有差池，必将惊动四方……
清风静静越过丛林、石岗，在山峰正北的一面峭壁前缓缓停下。他似乎有了计较，不再耽搁，直接扑向峭壁，而才将没入山石之际，随即现出一道裹着光芒的淡淡身影，正是无咎的模样。他在山石之中原地旋转，察觉行动无碍，这才放下心来，却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所懂得的遁法之中，只有冥行术与风行术尚算娴熟。冥行术固然神异，却更加擅长于疾驰。要在地下穿行自如，还须借助土行术与鬼行术。而土行术与鬼行术尚未精通，很是差强人意。如今只能将所有的遁法混杂使用，权当一锅烩。这便是误入仙途的尴尬，总是不伦不类而又没可奈何。
无咎稍作歇息，往前遁去，渐渐临近山峰的腹地，察觉神识中有所异样。
而山石的阻隔，神识仅剩下往常的三成威力，若是土遁疾行，有时只能看出去千丈远，且前后左右不同，稍加不慎便会遗漏错过。
他急忙停下，再次凝神查看而若有所思。
数十丈外，似有法力存在。不用多想，那是阵法禁制。
而人在此间，稍显闷热，即使灵力护体，也能察觉到无形的炙热伴随着浓郁的灵气缓缓涌来，使人为之精神一振，却又隐隐畏惧不安。
无咎不敢往前，掐动法诀直奔地下深处遁去。
祁散人的玉简中有过简略的记载，紫霞峰的地下设有阵法，为禁锢灵脉之用。除此之外，老道并未多作提示。而更多的阵法设于山峰之上，同样也是更为凶险的存在。
片刻之后，无咎不得不停了下来。
愈往地下，愈发炙热难耐，而那禁锢灵脉的阵法，依然无穷无尽且不见破绽。凭借着自己的修为，难以寻出端倪。既然此路不通，只能另寻去处。
无咎返身往回遁去，谨慎起见，没有直上，而是悄然穿出石壁来到原地，复又化作一缕清风，循着峭壁直奔峰顶。
没过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与此同时，一道晨曦撕开黑夜的笼罩，朦胧之中，赤霞峰上的殿宇楼阁依稀可见。
天亮了！
无咎蓦然一惊，骤然飘离山崖直奔地下扎去，直至百里之外，才跃出地面疾行而去。
忙活了半宿，竟然忘了时辰。
虽然不曾看清紫霞峰的全貌，却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尝试了各种遁法的融合，并确认了潜入紫霞峰的途径。待晚间再来……
赤霞峰下，一缕清风飞驰而至，稍稍辨别方向，直接没入山石峭壁，再又一路往上，瞬间穿过山脚而抵达峰巅的洞府之中，随即现出无咎疲惫的身影，却来不及缓口气，急忙打开洞府的阵法，紧接着便听有人好奇道：“你这是去了何处呀？”
“我哪儿也没去——”
无咎随声敷衍，抬脚往外走去。
玄玉人在门前，适时往后退了几步，随着栈道摇晃，他整个人也在随着飘忽，却又带着莫名的微笑，两眼中诡异不定：“呵呵！我在此处等候多时，谁料洞中无人回应……”
无咎走出洞府，抬眼望向四方。
近前还是山岚弥漫，颇显晦暗莫测；远处则是霞光万道，天色焕然。
“你若在洞内静修，不该没有察觉呀？莫非夜游去了，呵呵……”
玄玉依然不依不饶，笑得暧昧。
无咎这才收回眼光，嘴角一撇：“我在拉屎呢，总不能光着屁股见你吧？”
他话语粗俗，满脸的不在乎。
玄玉神情一僵，挥袖摆手，好像面前臭不可闻，很是厌恶的模样。
身为仙者，乃餐风饮露的雅士，有人却是如此的粗鄙不堪，着实让他无言以对。
而无咎对付自命清高之人很有一套，张口便堵住了玄玉的质疑，随即又是神色一凝，上下打量道：“咦，天色尚早，你缘何扰我清净？”
玄玉摇了摇头，竭力散去不快：“我没日没夜陪你在此静修，偶有所悟，自当分享，谁料你却是叫门不开，着实令人扫兴！”他轻描淡写说着，转而逼视道：“灵霞山秋色甚美，何不外出赏玩一番呢……”
无咎哼了一声，便欲拒绝，却又心思一动，随口答道：“嗯，闲着也是闲着，尚不知何处的风景最为赏心悦目？”
玄玉却是微微一怔，眼光闪烁，抬手摸着下巴，沉吟道：“由此往南数百里，有片白雾林，尽为千年的古木与数不胜数的奇花异草，很是不差……”
“太远了！”
“出了山门往西，百里外有个彩云谷，谷内果树众多，均为世间罕有……”
“嗯、嗯，我喜欢吃果子，且去瞧瞧，烦请带路！”
无咎双手一拍，喜不自禁。
玄玉不再多说，转身就走。
无咎眉梢一挑，眼珠转动，抬手封住了洞府，这才歪着脑袋摆出沉思状慢慢跟了过去。而他动身之际，又回头看向脚下而神色疑惑。
曾经的一对冤家，如今彷如成了好友，彼此结伴穿过传送阵，再由灵霞台前往山门。
玄玉也好像真的忘记了前嫌，途中指点着灵霞山各处的风景。不过，离开灵霞台的时候，他与两位看守阵法的修士交代了几句，意思是说，某人烦闷难耐，出门逛逛，倘若长老追究，有他担待，等等。
阵法打开，通往山外的门户呈现出来。
一会儿的工夫，到了山门之外。
玄玉指明方向，头前带路，应该是为了顾及某人，故意舍弃飞剑而改作步行。
无咎则是不紧不慢，一步七八丈随后而去，手里却是暗中扣着一块灵石，不忘借机恢复体力。
一个时辰之后。
当越过几道狭窄的山峡，前方出现一座不大的山谷，四周群峰耸立，当间林木茂盛而霜染斑斓。远远看着，恰如彩云片片。行得近了，但见林间树枝上果实累累，色泽夺目，煞是清香怡人。稍有惊动，鸟飞兽走。明媚的天光之下，别有一番景致。
“呵呵！这便是彩云谷，虽然不过十数里，却有野生果树无数，且罕有人至，如今成为了鸟兽欢聚之地！”
玄玉的去势不停，很是轻松随意。
无咎随后左右张望，满眼的好奇。
山谷的草地上，铺了一层熟透烂掉的果子与落叶，随处可见鸟兽的足痕，颇显狼藉不堪，而枝头上依然挂满了果子，那黄的、红的、黑的、紫的，斑驳点点颇为诱人。只是那些果子都没见过，或许典籍之中有得记载。
“此乃刺梨，又名清气丹……此乃红丹果，甚是酸甜可口……此乃药杏，实则野枣……此乃赤汤，香甜非常……此乃……”
玄玉一边分说，一边往前行去。
无咎已是忍耐不住，脚尖一点纵身入林，信手乱抓，摘得果子品尝起来。
既然大老远的来，总要饱饱口福才是。
这些野果天生地长，难得一见，不管是酸的甜的，无不鲜美异常。
便在他吃得满口生香之际，玄玉在前方讥笑道：“那些烂果子俗不可耐，真是好没见识！这逍遥果，方为仙品灵物……”
无咎自顾抓着五颜六色的果子，忙不过来，展开袖子兜着，边吃边走，渐渐到了山谷的深处。
却见玄玉站在一片草地上，四周清清爽爽，而不远处则长有一株过人高的树木，枝干虬生，枝叶翠绿，看起来很是不凡。尤其是枝杈间还结着数十颗红果子，鸡卵大小，无不晶莹圆润，且散发着浓郁的异香，使人闻了便不由得心醉神迷而垂涎三尺。
“嗯，好东西！”
无咎走到近前点了点头，很识货的样子，又忙着抓起一个果子扔进嘴里，“扑哧”一声，果浆迸溅，这才带着意犹未尽的神情，含混不清问道：“这逍遥果……有何说法呀……”
玄玉不愧为筑基修士，很是博览强记，朗声又笑：“呵呵！此果不仅味道甘美，有益气养神之用，还能强身健体，提升修为。古籍为证：啖得逍遥果，一步可登仙！”
人坏与不坏，在乎品行，却不耽误他长得英俊，口才好，修为高。此时的玄玉，正是这么一个人。
而某人嘴馋，也是一种嗜好。不过，有的时候嘴馋惹祸。
“哦……当真？”
“当真！”
“我要尝尝！”
“悉听尊便！”
无咎的嘴里吃着，眼光瞅着，抬脚踢向果树，随即“噼里啪啦”落了十余颗果子。他弯腰俯身去捡，袖子里的果子又掉了一地。他不管不顾，两手乱抓着塞入口中，接着“扑哧、扑哧”几颗果子下了肚。他捧着一堆果子转过身来，擦拭着嘴角的果浆，嘿嘿乐道：“嗯，又香又甜……好吃……咦……”
而他话没说完，神情怪异，笑容僵硬，腿脚一软，竟是缓缓瘫倒在地。

第一百九十九章 沟沟坎坎
……
彩云谷，果树旁，有人坐着，有人站着。
坐着的无咎，摊开双手，怀里的果子撒的满地都是，兀自咧嘴傻笑，嘴角还挂着血红的果浆。他好像已经察觉不妙，用力摇晃着脑袋，却依然神色迷离而身不由己。
站着的玄玉，同样神色愉悦。
他打量着彩云谷的美景，嗅着浓郁的果香，缓缓踱了两步，这才如释重负般地长吁了下，转而带着怜悯而又不屑的神情，幽幽说道：“俗语有云，祸从口出，病从口入。你如此贪嘴，合该遭此一劫呀！”
无咎似有恍然，疑惑自语：“这……这果子……有毒……”
“呵呵，这果子没毒！”
玄玉微微摇头，笑道：“不过，这逍遥果虽然没毒，却比毒药更为可怕！鸟兽吃了果子之后，将会昏迷不醒，直至死去，犹然乐在梦中。倘若修士误服，虽不至于送命，而一个时辰之内，难免神魂颠倒而修为尽失。”他话到此处，得意问道：“此时此刻，滋味如何呀？”
无咎缓缓抬起双手看了看，又无力放下，仿佛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却又无从摆脱既定的厄运。他好像很是愤怒，口齿不清道：“你……你害我……有何企图……”
“呵呵！你与常先一唱一和，必然有所苟且，无非想要独吞《天刑符经》，又岂能骗得了我！”
玄玉神色嘲讽，便是笑容也变得冷漠起来：“我只有将你制住，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无咎张了张嘴，难以置信道：“你……你索取经文只是借口，你意在神剑……”
玄玉哼道：“哼！我本来对于神剑不敢奢求，如今不妨一并笑纳！”
无咎绝望道：“你……你要杀我……”
玄玉话语一寒，两眼中杀机闪动：“灵霞山的掌门弟子，借外出游玩之际，擅自远逃而下落不明。两把神剑，也随他一同消失。事后几位长老询问起来，本人虽有小过，却无大罪，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言罢，他再不罗嗦，抬脚往前，探出手掌抓去。与其想来，面前的小子已丧失了修为而神魂颠倒，只须伸出一根手指头，便能碾死他。蛰伏忍耐了数月，收获就在今朝！
而便在此时，一黑一紫两道光芒霍然闪现。凌厉凶悍的杀机，似乎曾经有过领教。
与之瞬间，冷笑声起：“嘿嘿！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
玄玉暗暗一惊，顺手召出飞剑，而他才将应变，一道黑紫的剑光呼啸而至。
“砰——”
攻守碰撞，威势强横。
玄玉猝不及防，闪身后退，虽无大碍，却被吓了一跳。他急忙催动剑光盘旋，以防不测。
而那道原本萎靡不振的白衣人影则是倒滚着飞了出去，直接将果树撞断，这才踉跄落地，已然到了十余丈外，犹不作罢，反手一抛。与此瞬间，一道三丈多长的黑紫剑光再次腾空而起。威势所致，竟是卷起满地的落叶草屑，无边的杀气浩浩荡荡，使人不由得胆战心惊！
玄玉错愕难耐，不及多想，抬手一指，剑光大盛。他所祭出的飞剑虽然只有三尺长短，而凶猛之势尤胜一筹！
“轰——”
一声轰鸣炸响，凶猛的杀气横虐四方。
三尺剑光依然悬在半空而咄咄逼人，那看似强大的紫黑剑光却已崩溃殆尽。
玄玉心下稍缓，便要还以颜色。而不过刹那，又是暗暗一惊。
只见那已崩溃的剑光并非消散，而是突然化作点点星芒，随即漫天而来。便如千树万树花开，又似道道星虹坠落，或也微不足道，而点点片片汇集而至，威势瞬间暴涨数倍、乃至于十数倍，几如毁天灭地而势不可挡！
玄玉稍稍迟疑，他的三尺剑光已在星芒的连番轰击下摇摇欲坠，而那诡异的杀机愈发强盛，并滔滔不绝铺天盖地而来，只怕稍有疏忽，便将湮没在疾风骤雨之中。他不敢大意，抽身暴退，顺势脚踏剑光拔地而起，转眼之间到了百丈高空，这才堪堪躲过一场莫名的浩劫，犹自心神忐忑而惶惶不已。
与此同时，漫天的星芒渐渐消散无形。
无咎站在一堆草木碎屑之间，怔怔看着自己伸出的双手。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意外与几分失落的神情，默默体会着体内两把神剑的异常与不同。
适才放手一搏，无意中使用了并不熟悉的《古剑诀》的法门，许是无心插柳，或是意外巧合，竟然使得两把神剑的威力大增！如此看来，九星剑并非徒有其名，唯有借助天地星辰之力，方能展现出它的神异与不凡。怎奈修为所限，还是杀不了玄玉那个家伙！
无咎甩了甩手，眼光一斜：“玄玉，给我下来！”
玄玉倒也听话，不甘示弱，按下剑光，缓缓落在十余丈外。而他依然神色戒备，狐疑道：“你……你怎会安然无恙？”
无咎抬脚迈过一地的狼藉，不以为然地抖动着衣摆，随声骂道：“笨蛋，真的当我傻啊？”
这是凡俗骂人的俚语，很粗俗也很难听！
玄玉无暇理会，看着某人嘴角尚存的果浆，疑惑道：“我分明所见……”
无咎走到空地上，耸耸肩头，又带着讥诮的神情抬眼一瞥，教训道：“那逍遥果树的四周，全无鸟兽的痕迹。既然鸟兽都不敢触碰的果子，显然不同寻常。此乃凡俗小孩都懂得的道理，却被你拿来自欺欺人，真是久居仙门，十足愚蠢不堪！”他说到此处，原地转了圈子，双手比划着，卖弄道：“我根本没吃逍遥果，而是吞下的与之相仿的赤汤果，就等着你使出阴谋诡计，果不其然呐……”
玄玉这才明白过来，羞怒难耐。
那人早有提防，之前又是嘴馋，又是踢果树，又是手忙脚乱，纯属装傻卖呆，不过是为了将计就计而已。他装傻的用意只有一个，那就是将你当成傻子，不，是笨蛋！
玄玉的身边剑光闪烁，眼角抽搐：“你待怎地？”
无咎昂首看天，无奈叹道：“我打不过你，你想杀我也不容易，既然如此，又能怎地！”他踱着方步走向来处，自言自语着：“算计我的人到处都是，也不多你一个。走吧，还是躲在洞府中安逸啊……”
他好像还是那个与世无争的人，凡事得过且过。而他的苦衷，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寻到第三把神剑之前，他不得不返回灵山继续当他的掌门弟子。至于不断出现的沟沟坎坎，权当满地的烂果子，脚下小心也就是了，并不妨碍彩云谷的风景。
玄玉虽然自取其辱，却也不想闹得难以收场。他见对方有意息事宁人，悻悻收起了飞剑。
无咎脚下不停，回头一瞥：“你再敢背后害我，我便将你夺取神剑、背叛师门的企图传扬出去，哼哼！”
玄玉阴沉不语，神情中似有忌惮。
无咎恫吓之后，转而又嘿嘿笑道：“玄玉啊，你若是帮我杀了田奇，我不妨告诉你经文的下落……”
玄玉默默前行了片刻，忍不住出声问道：“田奇是谁？”
……
天近正午时分，外出的两人回到了灵山。
无咎有心前往红霞峰一趟，去看看他的紫烟仙子，唯恐耽误对方闭关，又怕遭到叶子的叱骂，于是便直接返回洞府而闭门不出。
玄玉跟着回到了赤霞峰，临崖独坐。当他默默打量着那条悬空的栈道，以及栈道尽头的洞府，他的脸上不由得堆起一层阴霾，便像是四周弥漫的云雾，郁郁堆积而消散不开。
曾几何时，那只是一个任由宰割的凡俗书生，如今却凭着一身近乎于羽士圆满的修为，两把威力惊人的神剑，成为了堪比筑基高手的存在。正如所说，以自己筑基五层的修为，想要胜他不难，杀他却是不易。除非惊动仙门，而到时候只怕又添变数。尤其他舍弃了曾经的怯懦与无知，变得狡诈多变且行事无忌。不用多想，如今遇到的乃是一个极为难缠的对手……
便在玄玉郁闷的时候，有人却是颇为悠闲自在。
洞府之中，无咎伸开四肢躺在褥子上，两眼睁着，嘴角咧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今日出门逛了一圈，差点遭到暗算，虽说虚惊一场，倒也不无收获。
玄玉那个家伙整日纠缠不去，无非是受了妙源长老的指派。而他监管之余，又想假公济私。不过，先是在灵霞台硬碰硬，今日又在彩云谷以牙还牙，他以后应该有所顾忌。即便他贼心不死，以后也无须怕他。至少凭借着两把神剑，有了说话的本钱！
想不到自己终于有了面对筑基高手而不再狼狈逃窜的时候，这几个月的苦功没有白费！
无咎想到此处，内视气海。那两把神剑一如既往，静静盘旋。
少顷，他缓缓闭上双眼，回味揣摩着双剑合璧的漫天星芒以及那令人震撼的强大威力，不知不觉发出轻轻的鼾声。
当夜色降临，鼾声渐止。
片刻之后，一道身影沉入地下……

第二百章 惊吓不断
弯月高悬，夜色静寂。
一缕清风跃出地面，无声无息。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在赤霞峰的山脚下久久盘旋，直至小半个时辰过后，这才划过夜色疾驰而去。
须臾，峰巅之上悄然落下一道踏着剑虹的人影，在四下里寻觅，转而带着几分疑惑的神色往西看去。少顷，他挥动双袖，几片微乎其微的法力禁制飘落在草丛、乱石之中，又迟疑了片刻，这才踏着剑光返回。当他再次坐在崖边，看着夜色下的那座独立的山峰，以及那寂寞的洞府，他阴郁的脸上多了一抹冷笑。
与此同时，那一缕清风到了紫霞峰的山脚之下。他没作耽搁，循着昨晚的路径，紧贴着峭壁攀援而上，盏茶的时辰过后，便已抵达峰顶。
朦胧的月光下，偌大的紫霞峰依然肃穆而又静谧。抬眼看去，忍不住使人心跳加快！
他一路行来，不敢动用神识，此时此刻，更加小心，只得凭借目力张望，待辨清了方向之后，又与熟记的图简对照了一番，这才悠悠飘过宽阔的山坪。
紫霞峰的空旷所在，并无禁制阻隔。
清风掠地慢行，畅通无阻。
他越过山坪，翻过山岗，跃过几株古木，又静静穿过一段狭长的栈桥。不管是途中遇到的石亭，还是楼阁房舍，他都是避而远之，不敢稍加窥觑。
半个时辰之后，来到了又一片宽阔的山坡之上。
山坡的左侧，乃是千丈悬崖，山坡的右侧，便是紫霞峰的主峰，前后十余里，拔地数百丈，颇具穿云破雾之势。而古松峰峦之间，则有楼台远近高低错落，在月光云影之中虚实疏影，更添几分神秘莫测。
清风盘旋了片刻，继续往前，又去三五里，缓缓停了下来。
陡峭壁立的主峰，在此处凹进去一块，当间有石梯直上直下，百丈的尽头则是伸出一块巨大的山崖，上面矗立着一座数丈高的圆顶木塔，在夜色中瞧不分明，却透着古朴浑重的气势而令人仰止。在石梯入口的石壁上，“藏剑阁”三个大字在夜色中清清楚楚。
藏剑阁，灵霞山门主的洞府所在，也是传说中藏有镇山神剑的地方！
清风认准了地方，奔着石梯而去。到了近处，又稍稍盘旋，然后拾阶而上，渐渐抵达石梯的尽头。
石梯的尽头，有道石拱月门。
清风在门前徘徊不定，颇为谨慎地祭出了几式法诀。
依着祁散人的交代，打开禁制便能进入藏剑阁。也只有进入藏剑，方能最终寻到神剑的下落。
不过瞬间，拱门以及拱门四周，乃至于两侧的山壁与通往山崖木塔的回廊，同时发出耀眼的光芒，并发出隆隆的轰鸣。
这并非开启禁制的动静，而是触发禁制的情景！
“老道，法诀怎会没用？你害我——”
清风突遭异变，猛然现出了无咎的白衣身影。他啐了一口，慌忙隐去身形。
恰于此时，一声沉缓的话语声在紫霞峰上悠悠回响：“谁敢夜闯藏剑阁——”
与之刹那，远处有剑虹闪烁。
无咎吓得冷汗直流，抽身暴退，而他所化的清风才将越过石梯回到来处，十余道来自于四面八方的剑虹已然划过夜空而声势惊人。
哎呀，此时返回赤霞峰，属于不打自招。强行逃离灵霞山，同样是功亏一篑。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呢……
无咎急得手足无措，原地盘旋。
而远处的剑光愈来愈近，转眼之间便要身陷重围而逃无可逃。
罢了，只怪你老道料事不周，我也不要神剑了，更休提救人，还是自己的小命要紧！
无咎被迫无奈之下，便要逃出紫霞峰，逃出灵霞山，而危急关头，一声传音在耳畔响起——
“往东千丈，霞飞阁！”
这一声传音突如其来，煞是意外，却如深夜中的一线曙光，叫人在绝望之中又看到了转机。
无咎又是蓦然一惊，不及多想，奔着来路疾遁而去，瞬间便已见到左侧的峭壁上坐落着一座楼阁，横匾之上的“霞飞阁”三个大字很是赏心悦目。他闪身直上，畅通无阻，顺着大开的门户便一头扎入阁中，却乌黑一片而不见人影，只有传音在继续想起：“里间静室地下，有离开紫霞峰的捷径，速去——”
楼阁大堂的尽头有个角门，去向不明。
无咎不作停留，穿门而过。眼前出现一条廊道，十余丈的尽头则是另有门洞。踏入其中，果然是间静室，有蒲团、案几等物，而案几之上还丢着一枚玉简。他散开神识，看向脚下。四周禁制遍布，而一条窄窄的缝隙直通深处。他欣喜若狂，全力以赴往下遁去，却又心思一动，顺手拿走了案几上的那枚玉简。离去之际，隐约之中有话语声响起——
“长老，有人夜闯藏剑阁，逃至此处……”
“不用惊慌，方才是老夫出去了一趟……”
“这……”
“哦……想不到竟然惊动了师兄……”
“无事便好……”
数十里外的山谷之中，一缕清风跃出树丛而倏然腾空。四周寂静依然，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再不敢大意，又一头扎向地面，直至赤霞峰的山脚，再离地而起辨别方向，接着遁入山石一阵疾行，转瞬间便已回到了洞府之中。
“扑通——”
无咎一头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犹然心有余悸，伸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不无庆幸般的呲牙一乐，随即又慢慢抬起手中的玉简而满脸的不可思议。
救了自己的那人，是谁？
倘若所记无误，应该便是妙闵长老。那个面色红润的老头，挺和气的一个人，应该不错，此番真要多谢他的出手相助！
不过，他为何要救自己？既然相助，又为何要隐身回避呢？
嗯，今夜真是凶险万分！
忙活了数月，只想着怎样躲避与破解紫霞峰的禁制。而禁制固然可怕，而峰上的几位长老才是更为恐怖的存在。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神识之下，稍有不慎便是自寻死路啊！
且不提几位长老怎样，那群驻守的弟子又如何，破解不了禁制，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祁散人，祈老道，我可是为了救你，这才自投火坑，而你留下的禁制口诀全然无用，真是吓死我了。啊不，应该是气死我了！
无咎猛然坐起，便想着发泄一通，而眼光一瞥，又不禁抬起手来。
左手还拿着一样东西，正是来自于妙闵长老静室的玉简。当时看着古怪，再加上不知暗中相助的是谁，便临时起意，来了一个顺手牵羊。或者说，叫作贼不走空。而玉简之中……
无咎举起玉简，不由得微微一怔。
玉简之内，竟是拓印着紫霞峰各处的禁制图示。而比起祁散人留下的图简，又有不同。其中不仅多了此前离开时的途径，还有通往别处的暗道。尤其是前往藏剑阁的捷径，以及四周的各道门户禁制，无不标示清楚，还配上了开启关闭的手诀、法诀，并有文字注解。大概的意思说：在百年之前，藏剑阁外围九层门禁尽遭毁坏，并被重新设置，而前往藏剑阁地下的禁制，却至今无从破解。藏剑阁因故难见天日，甚为遗憾，等等。
无咎惊愕之余，恍然大悟。
错怪了祈老道！
原来在老道离开灵山之后，便有人进入他所居住的藏剑阁，在连破了九道禁制之后，最终还是徒劳无功。而老道本人，根本不知道身后所发生的一切。自己拿着早已无用的手诀与法诀前来闯关，若不惹出麻烦才叫怪事呢！
而妙闵长老竟然也在琢磨藏剑阁的禁制，并将玉简留在静室之中，又恰好落在自己的手中，无异于瞌睡送枕头的好事儿啊！只是如此的凑巧，太叫人匪夷所思！
他是有意如此，还是疏忽所致？
而今夜若非他的相助，一切都将难以收场！如此看来，他倒是一番好心！应不应该相信他，或者是说，能否依照他所留下的手诀与法诀，再次前往紫霞峰，并得以潜入藏剑阁呢？
无咎端详着手中的玉简，迟迟拿不定主意。少顷，他缓缓躺了下去，头枕手臂，架起只脚，继续忖思不已。
倘若有了妙闵长老的里应外合，潜入藏剑阁便容易了许多。即使不测，再次躲到他的洞府之中也就是了。总不能半途而废，还须寻到神剑，成功筑基，才是自己这个掌门弟子的使命所在啊！
嗯，这个法子倒也使得！
而尚不知是否泄露了行踪，更不知道玉简中的手诀、法诀的真伪。为今之计，不妨静观两日而再行计较！
无咎惊吓不断，又是连番逃窜，再有心事烦扰，早已疲惫难耐，不由得眼皮打架，轻轻扯起鼾声。而他似睡非睡之际，洞府门外传来“砰、砰”的动静，随即响起不还好意的话语声：“府中有人吗？”
又是该死的玄玉，洞府内怎会没人呢？
无咎很是气急败坏，翻身爬起，便要发怒，却又眼珠一转，长舒了口气，待心绪平缓下来，这才带着如常的神态，打开洞门走了出去。
四周晦暗朦胧，远处则是霞光万道。不知不觉间，又是一日来临！
栈道之上，有人负手而立。
无咎眼光一凝，愕然道：“您是……”

第二百零一章 无处躲藏
……
站在洞府门外的不是玄玉，而是一位身着赤袍的中年男子，个头壮实，却脸色发黄，神情憔悴，大病未愈的模样。
只见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扶着连腮的短须：“本人俗家严氏，道号妙严。你，便是无咎？”
他反问之际，话语沉缓，眼光端详，心机莫测。
来人竟是灵霞山的五大长老之一，礼院的妙严长老。他不是在闭关疗伤吗，缘何突然现身于此？
无咎大感意外，慌忙举手：“在下无咎，见过长老！不知长老到此，有何指教……”
他一边说话，一边悄悄抬眼打量。
妙严却不理会，转而看向大开的洞门。
无咎稍稍尴尬，只得闪开一步：“长老，请府中叙话！”
妙严这才微微颔首，抬脚踏入洞府。
无咎歪着脑袋若有所思，随后返回，而他转身之际，又不禁两眼狐疑。
对面的崖上，并无玄玉的身影。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去了哪里？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洞府，或许想着心事，各自均不出声，洞府内稍显沉闷。
而妙严在原地踱了几步，径自踏上凌乱的褥子盘膝而坐，随即抬手示意，颇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
褥子不足一丈，容不下两个人。你占了我的地方，让我坐在何处？
无咎摆动袖口，所在的角落里多了一块褥子。他就势坐下，眼光闪烁，抄起双袖，悄悄抚摸着左手拇指的夔骨指环。指环随时隐入体内，倒不虞被人发现端倪。而与一位前辈高手同处一室，着实叫人局促不安。幸亏来的是妙严，若是妙源，或是妙山，只怕自己心虚之下早已原形毕露。
记得常先说过，这位妙严长老与祁散人的交情不错……
“你，真是妙祁师兄的亲传弟子？”
“啊……是啊……”
无咎正在心神不定，忽听问话，猝不及防，急忙随声应了一句。
妙严坐在两丈之外，一直在静静端详着躲在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对方虽然相貌清秀，面带英气，却眼光游离，言辞闪烁，行迹鬼祟，全无名师高徒应有的风范，反倒像是一个心怀鬼胎的坏小子。他不禁有些失落，摇头叹道：“师兄他……怎会收了你这么一个弟子，唉！”
“我……我也是逼迫无奈啊！”
无咎被人当面瞧不起，这不是头一回，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而他还是忍不住神色发窘，暗暗不忿，有心辩解，随即又无可奈何般地抱怨了一句。
与其想来，我虽非完美，却也不是大奸大恶之辈，至少比起玄玉、木申、田奇之流，我还算是一个有良心的人吧！
嗯，纵有万千诽谤，不改我本色依然！
妙严却是听出了话中有话，神色询问：“师兄他竟然逼你为徒，所为哪般？他命你前来灵山，又将怎样？他如今人在何处，莫非……”
无咎耸耸肩头，好像是一言难尽，接着两手摊开，示意无可奉告。
妙严适时收住话头，转而沉吟自语：“有关你的一切，早已在仙门之中传得沸沸扬扬，我虽有耳闻，却始终难以置信，直至昨夜紫霞峰出了意外，这才不得不前来奉劝你一句……”他话语一顿，憔悴的脸色中多了几分凝重：“人心叵测，祸福难料。你的掌门弟子的身份或许是你最大的倚仗，同样也是你的催命符。想要活命，远离灵山！”
无咎默然无语，双眉浅锁。
我也想带着紫烟离开灵山，奈何身不由己。
真的一走了之，谁救祁散人呢？
倘若道出祁散人遭难的实情，灵霞山又会不会着手解救？
老道原本就是遭到暗害，故才被迫逃离的仙门，倘若被他的仇家获悉真相，难免再添变数而落井下石。到时候莫说救人，只怕自己也是在劫难逃啊！
妙严却是不再多言，站起身来。
无咎跟着起身，诧然道：“长老要走？又为何……”
他对于妙严长老的言行举止，有些摸不着头绪。对方既然好心劝告，何不说个明白，如此藏着掖着，着实让人伤脑筋！
“我是念在妙祁师兄的情分上，给你两句忠告，别无他意，好自为之吧！”
妙严丢下一句话之后，抬脚就走。
无咎跟出门外，对方已踏着飞剑腾空而起。他看着那道远去的剑虹，有些羡慕，又有些郁闷，转身返回洞府，关门闭户，随后懒懒躺在地上，幽幽叹了口气。
妙严故作玄虚，他的忠告又是什么呢？他一大早便从闭关中跑了过来，莫非已猜到了昨夜紫霞峰的意外与自己有关？
而不管是妙严，还是妙源等其他几位长老，皆世故圆滑，心机莫测。好像每一个人都看穿了自己的勾当，偏偏又装着糊涂。
不，或许糊涂的并非别人，恰是自己，便如同困兽般的在瞎折腾，殊不知众目睽睽之下根本无从遁形。
嗯，想多了累人，纵然天塌下来又能如何呢，总不能舍弃神剑与祈老道而不顾，认准的道儿还得走下去！
无咎心神疲惫，渐渐睡意降临，忙又坐了起来，从夔骨指环中摸出一堆吃食。之前将红岭山的库房搜刮一番，眼下吃穿不愁。待他填饱肚子，抓起一块灵石恢复体力，接着又拿出一枚玉简凝神查看。且不管妙闵长老留下的禁制法诀有没有用处，又会不会在察觉之后前来索要，先行将其熟记下来，应该没有坏处。
……
在玉井峰下的山谷中，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玉井所在的洞口。
带路的木申，背着双手默然不语。许是常年的郁闷所致，他再无曾经的洒脱，便是原本白净秀气的面庞上也多了一层戾气，整个人显得颓废而又阴沉莫测。
随后的竟是田奇，换了一身新袍子。而初来乍到的他有些晕头转向，一边打量着四周的情形，一边抱怨道：“小弟并无过错，却被赶出了红霞峰而发配至此，着实冤枉啊！木师兄，你能否帮我说说情，回头送你两粒固本培元的丹药当作谢礼……？”
木申脚下一顿，回头叱道：“哼，你竟敢瞧不起玉井峰的管事一职？若非长辈青睐，你根本没有这个福分！”
他训斥了一句，抬脚踏入山洞。
天弃不敢争执，眼珠一转，急忙迈开小短腿追了过去，出声问道：“尚不知此地有何好处，还请师兄多多赐教！”
木申站在井口的边上，不冷不淡道：“玉井峰，机缘多多，不仅高手辈出，还是掌门弟子的成名之地。田师弟，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还能有谁，就是那个恶人！他原来竟是玉井峰的弟子，看来当初的境遇很是落魄啊！
田奇呵呵赔笑，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意。不过，一旦想起那人如今的风光，他黑脸一哆嗦，顿时尴尬不语。
“即便是本管事，也在玉井峰待了三年之久。而你一个新晋的弟子有此机缘，理当知足。且安心职守，莫要辜负了长辈们的厚望！”
木申摆出师兄的架势，又说教一通，接着抬脚踏向洞口，不耐烦道：“且随我巡查一二，以便熟悉井下的规矩！”
田奇慌忙应声，又回头看了一眼，稍稍迟疑了片刻，这才跳下井口。他虽然矮胖，却灵活自如。
转眼之间，到了井下。
木申指向远处的几个洞口，例行公事般分说道：“从今往后，你的手下管着数十弟子，但有忤逆者，任由惩处！”
田奇已是转忧为喜，禁不住连连点头。
嗯，今早突然被赶出了红霞峰，以为闯了大祸，想要寻找上官剑帮着说情都没来得及，便被带到了玉井峰，莫名其妙成为了一名管事。据说玉井峰乃是发配之地，只当是厄运降临。如今竟然管着数十人呢，谁敢不听使唤，打骂随意，倒也威风哦！尤其是远远躲开了那个该死的家伙，再不用担心被他揪耳朵踢屁股！
“轰——”
随着一声闷响，不远处再次出现了一个洞口。
木申又是抬手一指，示意道：“此乃玉井峰的禁地，寻常弟子不得入内，而你我身为管事，不得不查看一番！”
他话音未落，纵身跃进了洞口。
天弃没作多想，随后跟了过去，又忍不住问道：“既为禁地，有何名堂？”
木申往前疾行了片刻，这才脚下放缓，心不在焉道：“还能有何名堂，不过是某人闭关修炼的地方罢了。只因他最终成为了掌门弟子，这才封堵起来而以免走漏风声！”
一个圆滚的身影擦肩而过，又是意外又是惊喜：“师兄所言当真……”
怪不得一个玉井峰的杂役弟子能够成为掌门弟子，原来与他修炼的地方有关。而今日倒是要好好看一看，或有机缘也犹未可知！
田奇兴奋难耐，直接越过木申，奔着坑道的尽头跑去，却不忘回头问道：“此地竟然如此神奇，又何必封堵呢，不如……”
他话没说完，急忙伸手摸出一块符纸贴在身上。而一道剑光突如其来，根本不容躲避。“轰”的一声符箓破碎，他惨哼着往前飞去，“扑通”落在地上，竟是溅起好大一片水花。他挣扎爬起，浑身湿透，张口吐出一道淤血，随即带着惊慌的神情而抬眼四望。
这是一个地下的洞穴，三、五丈高，十几丈的方圆，尽为白玉堆砌，随处可见采掘的痕迹。且玉光闪烁，使得四周亮如白昼。当间则是竖起一根白玉石柱，足有两、三丈粗细，顶天顶地，撑起了整个洞穴。除此之外，便是角落里的坑坑洼洼，显然是开凿之后，又已放弃的坑道。除此之外，还有洞顶的乳石，地上的积水，以及滴答的水声，无不充斥着诡异莫名的寒意而叫人惊悸难耐。
这是某人的闭关之地，还是自己的葬身之地？
田奇惊慌失声：“木师兄，你……你我无冤无仇……”
木申不慌不忙踏出洞口，就地止步，而身前的飞剑犹在盘旋，森然的杀机令人畏惧。他哼了一声，漠然道：“你我不仅无冤无仇，还同病相怜呢！只要得罪那个人，注定厄运缠身啊！从前是我，如今是你……”
田奇愕然道：“谁……”
木申道：“除了那个掌门弟子，还能有谁呀！而我杀了你之后，与他的恩怨便一笔勾销。我别无选择，你也不妨认命吧！”
无咎，原来竟是那个卑鄙无耻的无咎。他答应不杀自己，却让别人动手！而我只想在仙门之中修炼而已，如此小小的愿望也被他狠毒扼杀。苍天无眼，世道不公。而面对淫威，誓不低头。且忍辱偷生，离开灵山也就是了！
田奇恍然大悟，再不敢侥幸，抬手掐动法诀，身形一闪疾遁而去。而他才有动作，却法术失灵，整个人离地飞起，“砰”的砸在洞中的石柱上。他惊恐大叫，拼命挣扎，怎奈无形的威势便如惊涛骇浪般吞噬而来，神魂无处躲藏……

第二百零二章 无从把握
……
常言道，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无咎不事修炼，或者说，他一个懒得修炼的人。而每当陷入绝境，他也有拼命的时候。他之前耗时数月琢磨禁制，虽枯燥辛苦，却并非没有收获，至少再次面对陌生而又高深晦涩的手诀与法诀，很快便能摸出门道而加以尝试。
当他终于熟记了玉简中的禁制法诀之后，又是一连数日过去，而不等他缓口气，外边传来动静——
“砰、砰”
有人叩门，接着出声问道：“能否邀我入府叙话？”
无咎舒展着懒腰，将面前的玉简尽数收起，又迟疑了片刻，打开“五符阵”封禁的洞口。
须臾，玄玉探头探脑走了进来，人未站定，尴尬一笑：“呵呵，冒昧打扰！”
他客套了一句，又眼光狐疑：“你……多日来不曾外出，原来竟在洞内修炼？”
无咎坐在地上，脸上带着疲倦，四周则是扔着油纸包与吃剩下的肉脯与干果，分明一个闭门苦修的架势。他看向突如其来的玄玉，好奇道：“哦……莫非你曾见我独自外出？”
玄玉急忙摆了摆手，敷衍道：“关心情切，并无他意！”
他又伸手指向地上，在主人的允可之后，很懂礼数般地点头致谢，随即挨着洞门坐了下来，转而继续打量着洞府的情形，好像是权衡不定而有所顾虑！
无咎也不急着询问玄玉的来意，兀自端坐如旧而神有所思。
已是十月的中旬，诸事依然没有着落。所幸夜闯紫霞峰至今，始终没人登门问罪。不用多想，妙闵长老顶下了那桩祸事。而丢了玉简之后，也不见他前来索要。莫非是说，那枚玉简乃是他的有意为之？
不过，他怎会知晓自己潜往藏剑阁的企图，当时又为何隐身回避呢？
如今时日无多，再也耽搁不得……
“咳咳——”
玄玉突然置身于狭窄的洞府内，或许有些沉闷，忍不住轻咳了两声，随即眼光飞掠。
无咎自顾想着心事，无动于衷。
玄玉忍耐不住，出声道：“你的仇人田奇，已身陨道消——”
他说到此处，压低嗓门，又重重点了点头，很是煞有其事。
无咎好像突然回过神来，不解道：“哦……你为何杀他？”
玄玉神情一僵，欲说无言，随即又闷哼了一声，恼怒道：“若非你求我杀他，我又何故为难一个新晋的弟子？此前约定，你敢反悔？”
两人之间，有个约定。只要玄玉杀了田奇，无咎便说出那篇经文的下落。而当时的一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另外一方却是记在心上。
无咎有些意外，讶异道：“我不是不认账，而是心存疑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为何这般急切呢……”他见对方就要暴跳如雷，改口又问：“不会是你亲手所为吧，我又该如何信你？”
玄玉又哼了一声，怒气稍缓：“若非深仇大恨，修士不会滥杀人命而唯恐有伤天和。一个小小的晚辈，又何须我亲自动手！”
无咎不以为然咧嘴一笑，点了点头静待下文。
修士杀人，有伤天和？
道理不错，而所见所闻并非如此。
为了仇怨，可杀；为了法宝灵石，可杀；看着不顺眼，或是有所猜疑，同样可杀。只要有了心安理得的借口，干起坏事来总是那么的道貌岸然！
玄玉为了证实所言不虚，如实道：“是木申动的手，前后毫无破绽……”
据他说来，擢升新晋弟子乃是长辈的职责。故而，他便将田奇提拔成为了玉井峰的管事，并让木申带着查看玉井峰。谁料田奇竟敢误闯禁地，最终反倒丢了性命，等等。前后很简单，死了一个粗心大意的弟子罢了。玉井峰对此并无异议，灵山上下更是波澜不惊。
不过，当无咎获悉了田奇的遭遇之后，全无欣喜，而是感到后脊背冒出一阵凉飕飕的寒意。
玄玉应该没有骗自己，只要前往红霞峰，田奇是生是死，寻人一问便知。
这就叫杀人不见血，害你没商量！
根本不用动刀动枪，只须稍加诡计，便能轻而易举除掉一条人命，外人也自然看不出其中的破绽。当初的自己，与田奇的命运又是何等的相仿。只是自己稍稍幸运而已，否则早已成为一抨尘埃而烟消云散。不过，自己眼下的状况比起当年来更为凶险万分，能否再次脱围而出，一点儿都不知道呢！
而话又说回来，田奇何尝不是死在自己的手中？人贱有天收，我且替天行道一回！
嗯，近墨者黑啊，徒呼奈何……
“既然木申帮着你杀了田奇，你与他之间的恩怨从此不必再提。而你我有言在先，尚不知那篇经文又在何处？”
玄玉道出了原委之后，话归正题。
在玉井峰踢断了木申的两根肋骨之后，便已出了恶气。至于以后又怎样，眼下不必多提。而那篇经文，倒是惹来不少的麻烦！
无咎沉吟了片刻，苦笑道：“我初到灵山，凡人一个，两眼茫然，啥也不懂。而常先乃是修士，有过目不忘之能。难说他不会在兽皮自焚之前记下经文，如此浅显的道理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玄玉还真的不是明知故问，无非疑心太重，总以为诡计多端的对手另有隐瞒，反而失去了他应有的清醒。他愕然半晌，羞怒起身道：“田奇岂不白死了？你敢耍我……”
无咎坐着不动，满脸的真诚：“你借手杀了田奇，我也道出了隐情并好心提醒。至于常先他认不认账，与我无关啊！”
玄玉脸色变幻，愤愤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无咎耸耸肩头，不无感慨地长舒了口气。
田奇那个家伙死得其所，罪有应得。至于他是否死的明白，谁又说得清楚呢。
常先虽然帮着自己修补阵法，自己并不欠他人情。不妨让玄玉继续与他纠缠下去，反正他也不会认账。
而那篇《天刑符经》，不过寥寥数百字，究竟有何用处呢，根本看不懂呀……
无咎静坐了片刻，懒得多想，站起身来，抬脚走出了洞府。
恰是山风鼓荡之际，仿若天地开阖而云飞雾绕。一道霞光透过峰巅倾洒而下，顿时瑰丽莫测而变幻万千。只是所在的四周依然笼罩在背阴之中，平添了几分压抑与欲挣不破的窘境。
无咎在门前踱了几步，竭力远眺。而那绚烂夺目的霞光就在头顶，依然可望而不可触及。
他背靠着石壁慢慢坐在阴暗之中，百无聊赖般地挥袖扑打着。
云雾飘渺而来，虚无而去，同样是看得见，却又无从把握。
他转而越过栈道看向前方，然后昂起头来，眯缝着双眼，缓缓散开神识。一时之间，神识随着身旁的云雾飘来荡去，再荡去飘来，悠悠然而忘我，再又顺着风云扶摇直上。
他无咎自从踏上灵山的半年以来，始终困顿于危机之中。便像一个结茧的毛毛虫，虽然躲在洞府之中，却整日里手忙脚乱，没有一刻的轻松。而毛毛虫尚有破蛹羽化之时，他却看不到来日的情形，只能去全力以赴，然后听天由命！
如今突然抛开一切，才发觉天光的明媚与风儿的轻盈。
嗯，自由自在，真好！
在临渊对峙的百丈之外，玄玉犹自守在崖边。他留意着对面某人的一举一动，回想着此前遭到的戏弄，依然郁闷难消，忍不住传音道：“你逍遥不了几日，不妨想一想日后的下场。换成是我，必然惶惶无措也！”
无咎不声不吭，自顾陶醉在风云的变幻之中。
“妙山长老已外出数月之久，只为寻找门主的下落，一旦真相大白，你的好运气也就到了头，呵呵！”
玄玉像是在好心劝说，却又带着恫吓的意味，如同看到了某人最终的下场，他竟是出声嘲笑起来。
原来灵霞山的几位长老并没有闲着，而是在暗中寻找祁散人的下落。或者是说，在想方设法对付自己。
无咎虽然置若罔闻，却听得清楚。他大为扫兴，只得睁开双眼，微微皱眉，恍然道：“玄玉，这才是你急着讨要经文的缘由？”
玄玉点了点头，又微微摇头：“猜测不差，或有出入。究竟如何，已无关紧要。”
无咎透过云雾看向故作深沉的玄玉，呲牙一乐：“嘿嘿，你莫非在等着我弄巧成拙的那一日？我明说了吧，你注定要郁郁寡欢一辈子！”
玄玉神态依旧，继续高深莫测：“你倒是看重掌门弟子的身份，却不知又有谁会放在眼里……”
无咎微微一怔：“哦……此话怎讲？”
玄玉自觉失言，竟不再多说，随即双目微阖，摆出一个安然入定的模样。
无咎也不追问，懒懒靠在石壁上而若有所思。
山崖临渊对峙，四周天高云阔。一阵劲风吹来，霎时云光变幻而雾气横卷。
“玄玉，你籍贯哪里，又是何时踏入的仙门呀？”
许是坐着烦闷，某人默然良久，眼珠一转，没话找话。
“关你何事！”
另外一方没作多想，随声叱呵。一问一答，在云雾之间继续。
“你声称我时日无多，我却怕以后再也不到你。与其伤感凭吊无影，倒不如今日惜缘而畅谈一番！”
“你言下之意，是本人遭殃？”
“我误入仙门之前，乃南陵国的一个教书先生，实在是俗不可耐，哪里比得上你玄玉的洒脱超然啊！”
“我……我来自农家，出身平常……”
“哎呦，想不到万众仰慕的玄玉仙长，也是来自凡俗之中，却不知又被那位高人慧眼造就，真是羡煞人也！”
“家师早已道陨，得益于妙源师叔的提携……”
“哦……原来妙源长老对你有提携之恩，理该言听计从啊！而他老人家与妙山长老也是颇为亲近……”
“并非如此……”
“愿听其详！”
“你在套我的话？”
“嘿嘿！尚不知你修仙所求，究竟是为了得道长生，还是为了逍遥快活呢？缘何我见你印堂发黑，晦气缠身，莫非流年不利，仙途无望……”
“哼——”

第二百零三章 仙途落寞
……
无咎坐在门前，与玄玉说了会闲话，最终话不投机，各自沉默下来。
于是他便靠在石壁上，两眼半睁半闭，似睡非睡，继续散开神识，看那风过幽谷，听那云雾翻卷，静静感受着天地的永恒与光阴的变化。当正午过后，日光偏移，所在的赤霞峰后山更加显得阴暗。他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眺望着远处的风景，并冲着红霞峰的方向出了会儿神，这才意兴阑珊般地转身返回洞府。“砰”的一声封禁了洞门。他像是一位真正的修士，要继续躲在洞府中安逸下去，从此昼夜不分，岁月久长！
玄玉依然守在崖边的石头上，凝神入定的模样。而随着对面洞府的关闭，他睁开双眼，一时百无聊赖，禁不住微微叹息。
那个无咎人在监牢，犹不悔悟，却敢调笑自己的处境，真是天大的笑话！
不过，他又说错了吗？
记得自己来自偏远的一个小村子，有爹有娘，还有姐弟兄妹，日子虽然过得清苦，倒也知足。而那一年的庄稼遭了虫害，来年又是山洪不断。村里断了粮，亲人们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只有五六岁的自己，跟着两个姐姐出门挖掘野菜充饥。两个姐姐先后倒在途中，再也没有爬起。恰好有人路过，将无力哭泣的自己扔在马车上，并给了一块又臭又馊的肉干，这才将自己从垂死的边缘，给救了回来。随后到了一处集镇，赶车的将自己卖给了一户玉姓的人家。老夫妇俩年过半百没有孩子，对待自己视同己出，并悉心爱护。
自己也算是因祸得福，本来可以如同正常人家的孩子那般长大，并娶亲生子，成家立业，谁料好心的继父继母先后病逝。那年的自己，只有十五岁，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玉天清。而自己却是不思进取，整日里与一群狐朋狗友浪荡不羁，结果坐吃山空，卖房卖地，最终铤而走险，干起了偷抢的勾当，却被同伙出卖，被生擒活捉，关入了一个镇子的监牢。眼看着命不久长，谁料半夜有人劫狱，自己便跟着跑到了荒野之中，遇到了一位古怪的老者，也就是后来的师父，随之成为了灵霞山的一名修仙弟子！
概莫能外，每当命运发生逆转的时候，或也惊喜，却又总是让人无所适从。
当自己熟悉了灵山，开始了修仙的生涯，并要洗心革面而踌躇满志的时候，师父耗尽了寿元，致使身陨道消。接着仙门发生动荡，亲眼目睹种种状况，这才明白过来，所期望的仙道并非那么的逍遥。
得道成仙，或是永生不灭？仙门长辈之中，不乏数百岁的人物，却还是难逃天地的轮回，一个接着一个死去。
如今的自己，虽然有着筑基道人五层的修为，而想要成为真正的仙人，依然是遥不可期。既然一时修炼无望，便参与着仙门的纷争，奢求着意外的收获与机缘，梦想着一步登天的捷径。而直至此时，除了整日忙碌，还是一无所成，便是想要片刻的轻松与欢愉都无处寻觅！
那个无咎没有说错！
我笑他自投罗网，却不知自己画地为牢！
喜欢紫烟，情缘错投。修仙一途，只怕耗尽余生也难以修至人仙的境界。当诸般愿望落空，却不堪回首。已然想不起原来的姓氏，以及爹娘与兄弟姐妹们的模样。尤为甚者，便是继父继母的音容笑貌也渐渐变得模糊，并随同着过往的岁月，消失在尘埃的深处！
修仙，究竟在修什么……
玄玉不由得抬头看天，忽而有了一种挣脱归去的冲动，而那漫天的云雾浑然如旧，叫人根本无处躲藏！
“师父——”
已是黄昏时分，有人从前山而来。
玄玉悻悻哼了一声。
来的是徒弟木申，好像是劫难圆满而如释重负，一脸的神色欣然。他悄悄走至近前，恭敬又道：“弟子三年差使已罢，今日奉命返回红霞峰，特来禀报，以免师父牵挂！”
玄玉矜持点头，嘴巴里挤出一个字：“嗯！”
仙门的修士，大都不喜欢收徒，劳心劳力之外，并无好处。而他收下的木申这个弟子，纯属别有用意。好在对方颇为识趣，如今也只得将错就错！
木申打量着四周的情景，似有猜测：“师父！那便是掌门弟子的洞府……”
他以为劳苦功高，今非昔比，说起话来也随意许多，显得师徒俩很是亲近。而他倒是忘了，他所说之人，便是他的师父都感到头痛。
玄玉懒得啰嗦，出声叱道：“从今往后你不要惹他，你也惹不起他！！”
木申忽而清醒过来，连连称是，转身往后走去，却又禁不住伸手捂着腰间，好像早已痊愈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疼。
玄玉心思一动，回头问道：“木申，你是何方人氏，家里还有什么人，你修仙是为了得道长生，还是为了一时的逍遥快活？”
木申已走出几步，脚下一顿：“我……”
玄玉却是没了耐心，摆手驱赶：“去吧，安心修炼！”
木申有些糊涂，又不敢质疑，急忙躬身致意，这才继续奔着来路走去。到了前山，天色已晚，传送阵关闭，无法离开赤霞峰。他只得与值守的弟子知会了一声，便自行安歇。当他寻至一处空置的洞府，在门前坐下，看着暮色笼罩着的山峰，禁不住心生感慨。
三年之前，便踏上了灵山，谁料才将拜了师父，接连遇变，随后整日里与一群凡俗杂役为伍。如今终于离开了玉井峰，真正的仙门生涯亦将就此开始！
只是可惜了那篇经文啊！
惹不起他？
唉，谁能想到他一个凡俗书生，竟脱胎换骨成为了掌门弟子，不仅如此，还要祈求他的饶恕。而师父身为筑基高人，莫非也不敢惹他？师父的那几句话，又是何意？
木申想到此处，不由得眼光一暗，便是白净的面庞上，也多了一抹阴霾。
自己的来历，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并非隐瞒，而是无法开口。
自己出生于青楼之中，也就是说，自己的娘，是个操持皮肉营生的女子，俗语中有个称谓，婊子。而不管她是什么人，是她带着自己来到了这个世间。自己的爹是谁，娘说她也不知道。那是个善良、柔弱，且有逆来顺受的小女人，将有钱的男人视作天、视作地，视作她养活孩子的衣食父母。至于那个男人又是谁，或许她真的忘了……
自己从小被人瞧不起，被骂作小龟奴，受够了凌辱，吃够了苦头。为了生存，为了让娘亲不受欺负，便耍滑使诈，懂得了各种阴人害人的手段。
记得那是一个下雪的夜晚，青楼中来了一位邋里邋遢的老头。姑娘们嫌弃之下，不愿接客。他找到了自己的娘亲，唯恐拒绝，便施展了几手匪夷所思的法术，并炫耀所携带的仙法秘笈与丹药。而深夜降临时分，他露出了自己的怪癖。娘亲有心求饶，却被他折磨的死去活来。而当时的自己，就睡在隔壁，终于忍耐不住，拔出利刃冲了过去。老头在猝不及防之下连中几刀，变得更加疯狂。娘亲惨死当场，自己也身受重伤，而自己还是杀了那个老头，并抢走了他仙法与丹药，从此四处流浪，却也因缘巧合踏上了仙途。
之后，在万魂谷遇上了师父。
而那位上官师父太过于诡异，又令人恐惧难耐。不过，他要将一部罕有的仙法传给自己，代价便是吞噬足够的精血与生魂用来修炼。于是自己便勾引残害了一个又一个修士，并暗中准备着前往灵山。而自己前往各地的青楼妓寨，玩弄着各种各样的女子，本欲发泄曾经的屈辱与愤怒，谁料并无想象中的快意！
再之后，因为一个凡俗的书生，所有的一切成了泡影！值得庆幸的是，自己还是来到了灵山！
正如所问，修仙又是为了什么？
对于一个曾经的小龟奴来说，成为真正的嫖客便是最大的梦想。对于眼下的自己来说，能够不受屈辱，甚至于改变厄运，足矣！
所谓的得道长生，逍遥快活，真的存在吗？
……
有的人，在回想着痛苦的往事；
有的人，在纠结着修仙的烦恼。
有的人，从来没将仙道放在心上，反而不为迷雾所困，即便一时彷徨不解，干脆吃饱了睡觉。他相信醒来的时候，日光依然明媚！正如所言，红尘或多纷扰，灵山也不安宁，敢问逍遥何处寄，且挥袖，逐风独行！或者说他来不及闲情逸致，他很忙！
一缕清风，缓缓盘旋在山谷之中。
天上明月皎洁，四周寂静依然。
清风在原地徘徊了片刻，倏然扎入地下。
一个时辰之后，清风出现在紫霞峰后山的峭壁之下。他稍加辨别方向，悄然没入山石。而随着“土行术”与“鬼行术”的施展，瞬间现出无咎的模糊身影。他循着曾经的路径往上遁去，全力散出神识。
须臾，一道道法力的存在渐渐密集，虽然细微，却经纬有序。
那是守护各处的禁制阵法，稍有触碰便将惊动四方。而森严的禁制，并非无懈可击，其中的几条缝隙清晰可辨，各有数丈、或是十数丈的粗细。其中一条应该通往妙闵长老的洞府，不知为何，中途已被封堵，余下的几条通道则是不见异常。
无咎的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光芒，慢慢穿行在坚硬的岩石之中。其情形便像是神魂与山峰融为一体，又恰似鱼儿游水般的自如。他手掐法诀轻轻挥动，整个人继续往上。当所去的禁制缝隙愈来愈窄，他急忙再次隐去了身影。与之瞬间，四周豁然开朗……

第二百零四章 天地有容
……
月光下，一方宽阔的山崖出现在眼前。
山崖的一侧，为石栏所环绕，并蜿蜒而去，通向一道石拱门。而拱门下方的石梯看起来很是熟悉，正是日前遇阻的地方。
山崖的另一侧，则矗立着一座圆顶木塔，在溶溶的月色下，极为斑驳古朴而又庄严肃穆。正中的一道洞开的门户之上，高悬着匾额以及“藏剑”二字，令人仰止！
这便是藏剑阁！
从地下穿行，竟然越过了第一道禁制，石拱门，并直接来到了藏剑阁的门前！
无咎所化的清风继续盘旋，转而看向脚下。
崖石光滑平坦，见不到丝毫的异常。唯有凝聚神识，方能发现石下三尺布满了层层的禁制。其中一条微弱的缝隙，便是来时的路径。而崖边的石栏之上，似乎也是禁制重重。所在的四周，浑如雷池森严而令人心生敬畏。
由此居高望远，目力所及，但见月华笼罩，群峰苍茫，雾霭缓缓，夜色静谧。或许是禁制的阻隔，竟然察觉不到窥视的神识。沉寂深处，一丝风儿都没有。
无咎在原地迟疑了片刻，缓缓奔着藏剑阁的阁门而去，却又在一丈之外停下，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藏剑阁的阁门，丈五宽，两丈高，没有门扇，只有门洞幽暗莫测。
他稍稍定神，双手掐动几式法诀。
兀自盘旋的清风之中，悄然飞出一串微弱的法力光芒，才将触及洞开的阁门，原本幽深晦暗的门洞突然多了一层近乎于透明的光芒，随即扭曲起来，接着又倏然消失而无影无踪。
手诀与法诀无误，看来妙闵长老没有骗我！
无咎暗暗松了口气，继续带着小心踏入阁门。而他才将抬脚，心头忽而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微微诧异，继续往前。
转瞬之间，景物一变。
藏剑阁的外观，不过数丈高，而置身其中，才发觉迥然有别。
眼前的所在，足有百丈的方圆。白玉铺地，一尘不染；紫木为墙，厚实庄重；圆形的穹顶光华闪动，竟是嵌满了明珠，犹如漫天星辰，将偌大的剑阁照得亮如白昼。而如此宽阔的所在，竟显得空空荡荡。只有一根丈余粗细的石柱子竖立当间，如同石塔，撑起了整个穹顶，颇有擎天之势。
不过，那石柱的基座之上，竟被凿空凹进去一块，有三丈高、四五尺宽，像是一座石龛。而远远看着，分明就是一把利剑的形状，却又黝黑莫测，浑如一道诡异的门户，叫人辨不清端倪。
无咎站在门前，不敢挪步，回头一瞥，又是暗暗一惊。
自己的身后拖曳着淡淡的身影，显然是隐身术失去了效用。而来时的阁门也是消失不见，只有透过神识才能发觉禁制的存在。
这藏剑阁，太过于古怪。此时后退，为时未晚。而既然来了，岂有后退之理！
无咎壮了壮胆子，抬脚往前走去。
与之瞬间，四周一阵珠光耀眼。
不，那并非珠光，而是禁制启动的变化，以及法力的光芒！
无咎急忙止步，微微瞠目。
只见面前的不远处，出现一位老者的虚幻身影，其大袖飘飘，须发飞扬，很是仙风道骨的模样，却又恰好挡住了去路。只见随着他抬手一挥，字符闪烁：藏剑于阁，天地有容。
眨眼之间，字符消失。
老者的身影犹在，并高高在上而神态睥睨，莫测的威势充斥四周，好像是稍有不慎便会遭到他的雷霆之怒。而他虽然身形恍惚，而从眉目五官看去，不是祁散人，又是哪一位？
可恶的祈老道，不仅在自己住的地方布下禁制，而还用法力凝结出自己的身影来故作玄虚，我恨你！
不过，这是除了前面两道门禁之外的第三重禁制，并且与祁老道留下的开启法门有所变化，万万大意不得！
而为何不是天地有道，反倒是天地有容呢？哦，有容乃大的意思啊！哼，所谓的道义妙旨，无不是玄而又玄的东西，不将人给绕糊涂了，不显得它高深莫测。我才不管呢，只要开启禁制便成！
无咎屏息凝神，双手挥动，手诀、法诀接踵而出，并幻化出一行字符：剑道之道，全凭乎神。神足而道成。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神练成道。剑神合一。
法力所致，片片字符清晰可辨，并相继飞向老道的身影，并随之一同缓缓崩溃消失。
无咎摇了摇头，抬脚继续往前。
记得要想深入藏剑阁，那道石龛乃是必经之路。
而他没走多远，消失的老道再次突如其来，故技重施，字符闪现：剑修之始，以剑式、剑情、剑理，剑势为先。
无咎不再慌乱，如法应对：动作为式；有感而动，动必有由，无所不通。
须臾，四周回归寂静。
而不消片刻，老道的幻影像是不甘寂寞一般，反反复复出现，并以剑修之道加以刁难。
何为剑德？何为剑志？何为剑法？何为剑用？
无咎则是分别加以应对，之所谓：谦敬有加，敏惠兼具，进退有法，善恶有报，曰剑德：知己知彼，相敌而动，曰剑意；能避人险，动必伤人，曰剑志；唯快不破，一变万变，曰剑法；尺矩不失，因物而施，曰剑用。
从阁门，至当间的擎天石柱，不过四、五十丈远，而走走停停，竟然耗去了半个多时辰。
无咎终于走到了石柱前，禁不住仰天喘了口粗气。
老道啊、老道，真会折腾人！
而你不愧为仙门的门主，所设的禁制煞费苦心。只要踏入藏剑阁，便等于将剑修的入门功法尽数修炼一遍。哪怕是已被几位长老更改了手诀、法诀，而真正的用意却是没有改变。像我这样一个懒得修炼的人，如今对于剑修之道也是不再陌生。
石柱的四周，乃是一圈丈余高的石基。相隔如此之近，已能隐约看见石龛内的情形。当间中空，似有石梯盘旋而下。
无咎忍不住回头四顾，静寂空旷的剑阁让人有些心慌。
而照此情形看来，应该没有惊动紫霞峰上的几位长老。等待了半年之久，终于潜入藏剑阁之中。我真的不容易啊，但愿此行有所收获！
他靠近石基，便要跃上石龛。
而不待动作，一道熟悉的幻影又一次出现，并堵死了石龛通道，接着大袖挥舞，字符闪动：境界有高低，道法有三乘……
无咎吓了一跳，抬手拍向脑门。
该死的老道，你还有完没完啊？
不过，倒是自己忘了。记得妙闵长老的玉简之中，有九道门禁。石拱门、阁门，加上先后的剑道要诀，算是闯过了八道门禁。而想要进入藏剑阁的下一层，尚有最后一道门禁等待破解。
无咎缓了缓神，抬手挥动。
一串法诀飞去，字符一闪即逝：内执丹道，外显金锋。下乘御剑，中乘御法，上乘御空……
随着老道的幻影消失，藏剑阁一层的内外禁制已全数解除。
无咎又挠着下巴想了想，确认无误，这才跳上石基，慢慢踏入石龛。
石龛之中，有石梯盘旋，颇为狭窄，仅供一人穿行。
无咎顺着石梯逐级而下，不知不觉没了去路。恰见洞口，顺势迈出。他抬眼观望，微微愕然。
藏剑阁的二层，应该位于山峰之中，乃是一个封闭的洞穴，数十丈的方圆，四周的石壁上嵌着明珠照亮，所在的情形一目了然。
在洞穴的左侧，开凿出了几间石室，还有石亭、石龛、石桌、石几等等，很是幽静而又雅致，应该是祁散人当年居住的地方。在洞穴的右侧，有片平坦的空地，并凸起九根石柱般的东西，手臂长短，环绕两三丈大小的一个圆形的阵势，看着很是古怪。而空地尽头的一面石壁上，则是凿出了一个个尺余见方的洞口，如同博古架，或是多宝槅子，各自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无鞘短剑，足有数十之多。
嗯，想不到祁散人竟然藏着如此众多的飞剑。藏剑阁，倒也名符其实。而其中另有名堂，不妨稍后计较。
无咎站在原地张望了片刻，奔着左侧的石室而去。
虽说祁散人不在此处，而借机游览一番他的洞府也是有趣。仙门门主的住所呢，难得一见！
他带着几分偷窥的好奇，挨个石室查看，便是其中的石榻、褥子、蒲团等等也不错过，指望着有所发现。而一个百多年前荒弃的地方，却好像主人才将离开一般，所到之处不仅清爽干净，且条理不乱。
嗯，祁散人在风华谷的时候，便洗衣烧饭无所不精，那是个勤快的人！
无咎一无所获，走出石室，途经门前不远处的一座石龛，又回头停了下来。石龛之中，摆放着一块紫木的牌子，上面刻着先考祁氏与先妣雷氏的字样。
祁散人爹娘的灵牌？
祈老道啊，想不到你也有俗人俗念的时候，不过念你是位孝子，我不妨敬重你几分！只是眼下不知你生死如何，倒不如帮着将你爹娘的令牌带走！
无咎稍稍迟疑，将灵牌拿在手上打量，随即收入指环，抬脚走向洞穴的另一侧。他围着那圈石柱子细细端详，似有所悟，转而看向石壁上的那排石龛，又默默点了点头。
藏剑阁的地下一层，为祁散人的洞府所在。此处的四周同样布满了禁制，应该完好无损。既然妙闵长老的玉简没了用处，接下来便该依照祈老道所传的法门来寻幽探奇。
无咎走到石壁前的三丈之外，再次凝神端详。
石壁上的石龛，上下五层，排列整齐，并有阵法封禁。稍加留意，还能隐隐察觉到浓郁的灵气来自地下深处，并丝丝缕缕融入到阵法之中，使得整块石壁，变得更加的稳固而坚不可破。
无咎回想着几个月来所熟记的手诀、法诀，竟迟迟不敢尝试。
祁散人有交代，神剑就在藏剑阁的地下深处。而四周并无去路，唯有开启禁制方能继续寻觅。
不过，一旦有所失误，必然陷身于藏剑阁之中而难以脱困，即便再有妙闵长老的相助，都难免泄露行踪。而此时此刻，又岂容瞻前顾后？
他暗暗啐了一口，便欲动手。
十余丈外，一道人影悄悄出现……

第二百零五章 再闯一关
……
无咎正要尝试着寻找去路，尚未动手，僵在原地，猛然瞪大了双眼。
整个洞穴，为石柱所支撑。其中的洞口，便是来时的通道。而恰于此时，一位老者的身影悄然走出洞口，四处打量，又手扶长须而连连点头。
无咎讶然失声：“妙闵长老——”
来人正是妙闵长老，好像对于此情此景早有预料。
他摆了摆手，红润的脸上堆满了笑容：“不必惊慌，我早便等着这一日……”
无咎依旧是惊愕难耐，后退了两步，便要抽身逃走，忽而又发觉无路可逃。他看着禁制遍布的洞穴，以及堵住了唯一退路的妙闵，顿时心头冰冷而面露苦涩。
他说什么，他早便等着这一日？
此前藏剑阁遇险，被妙闵长老搭救。当时还一味胡思乱想，实则简单明了。那枚拓有禁制法诀的玉简，果然是妙闵故意所为。他或许早已猜出自己夜闯紫霞峰的用意，并料定途中受阻，便以玉简相赠，无非是抛出一枚诱饵罢了。自己便是那鱼儿，如今终于上钩。而他帮着自己潜入藏剑阁，究竟有何企图？还以为他是个和善的长者，难道是自己看错了人？
“我没有恶意，只想帮你！”
妙闵很是善解人意，话语温和。他走到石柱排成的阵法前，低头打量，笑着又道：“想当年，我与妙祁师兄最为亲近。我若是不肯帮你这个师侄，只怕你在灵霞山寸步难行啊！”
无咎强作镇定，举手致意：“长老既然帮我，当时为何又避而不见？”
上回夜闯紫霞峰受阻，忽被传音召唤，随后跑到了妙闵的洞府中躲避，谁料妙闵却是隐身回避，使他至今疑惑不解。此时异变再起，他不得不借机问个清楚。
“嗯，这并非寻常之物，乃是剑鞘！”
妙闵冲着地上的石柱打量片刻，拈须自语，抬眼一瞥，转而面向石壁：“当时危急关头，恐你惶措失当，故而隐身不见，否则你这般问东问西，岂不坏事？”
他像是分说缘由，又似长辈的教训，随即呵呵一笑，伸手指点：“此乃剑龛，藏着四十五把飞剑。唯有飞剑入鞘，方能打开藏剑阁地宫的禁制！不过，剑鞘只有九个，想要从中寻出对应的飞剑并不容易。稍有差池，则前功尽弃呀！”
无咎站着没动，稍稍失神。
妙闵长老隐身回避的缘故，竟然是怕我惊慌失措？
如此一个体察入微的长辈，着实令人钦佩有加！只是他对于藏剑阁的诸多隐秘如数家珍，分明又透着一些不寻常。
而地上一圈斜插的九根石柱，伸出尺余长，均被镂空，着实如同剑鞘的形状，却粗细稍显不同，显然各有差异。石壁上的石洞，并非石龛，乃是剑龛，其中所藏的飞剑，与地上的剑鞘遥遥相对。两者之间，暗含玄机。
“师侄啊，还愣着作甚，让我见识一下妙祁师兄的解禁妙法……”
这一声师侄唤得很亲切，也很紧迫！
无咎犹自默默盯着地上的石柱剑鞘，仿佛还未从错愕中醒来，嘴巴半张，神情恍惚。
“呵呵，我之前尚有疑心，今夜此时，方才确信无误！”
妙闵笑得很宽容，笑得很欣慰，依然还是那个和气的老头，却又善于察言观色而一言中的。他站在四五丈外，拈须又道：“你若非妙祁师兄的亲传弟子，绝然不会冒险闯入藏剑阁！”
无咎禁不住再次后退一步，恍然道：“长老试图借我之手，打开藏剑阁地宫……”
他话没说完，笑声又起：“呵呵，只要你我叔侄联手，大事可成！”
无咎眼角抽搐，难以置信道：“长老莫非是为了藏剑阁地宫的神剑而来，而那把神剑就在我的身上？”
妙闵摇了摇头，似有埋怨：“你身上的两把神剑各有出处，却与灵霞山无关！”
无咎心头生寒：“此话怎讲……”
他话说一半，又是脸色一僵。
妙闵也是微微一怔，随即无奈叹息：“唉……”
与之同时，一个病怏怏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出现在石柱的洞口中。
“妙尹长老——”
来人正是妙尹长老，他冲着目瞪口呆的无咎微微一笑，转向与妙闵拱了拱手，很是随意道：“夜半时分，心绪不宁，忽而察觉藏剑阁有了动静，故而前来凑个热闹！”
妙闵点了点头，神色敷衍。
妙尹径自步出洞口，低头打量着地上的石柱剑鞘，笑着又道：“师侄心有疑惑，且由我分说一二？”
无咎愣在原地。
本以为潜入藏剑阁，人不知鬼不觉。谁料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均在人家的监视之下，莫说藏形匿迹，只怕放个屁都藏不住。至于那个玄玉，无非一个幌子罢了。
瞧见没有，一个师叔尚且令人无所适从，眨眼的工夫，又来了一个师叔！
妙尹抬头看向石壁上的剑龛，轻声细语道：“灵霞山藏剑阁地宫的神剑，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便是妙祁师兄也没见过，他又是如何带着神剑离去，并传授给他的弟子呢？”他眼光掠过无咎，又是幽幽一笑：“呵呵，于是便有人来到了灵霞山，拿着门主令牌，以掌门弟子自居，并声称得到了神剑的传承。如此大费周折，不外乎用意有二。”
妙闵已然恢复了常态，笑而不语。
无咎则是看向妙尹，面无表情。
此时的他，就像是在大街上行窃的小蟊贼，被人抓了现行，接着被剥光衣裳，一件又是一件。而他惊慌之余，又不禁暗暗好奇，很想知道最后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光着屁股而任人羞辱。
妙尹在原地踱了两步，伸出一根手指说道：“其一，妙祁师兄已死，你假冒掌门弟子蓄意作乱；其二，妙祁师兄依然活着，却受制于人。你混入仙门，只为坏我灵山的根本。”他说起话来不紧不慢，条理分明：“而不管妙祁师兄的死活，也遑论你掌门弟子身份的真假。你最终只有一个企图，便是盗取藏剑阁地宫中的那把镇山神剑！”
无咎还是一声不吭，或者说无言以对。
修士是干啥的？除了修炼，便是苦思冥想，琢磨起人性来，无不驾轻就熟。倘若比较才智，只怕自己都不是小胖子田奇的对手。好在自己尚有几分狗屎运，这才屡次涉险过关。而如今面对修为强大的长老，再要投机取巧，难，很难！
唉，整日里躲在赤霞峰的洞府内自以为是，如今也只能自讨苦吃！
妙闵适时出声：“他持有门主令牌，熟知藏剑阁地下的禁制，想必得到了妙祁师兄的真传，掌门弟子的身份应该不假。既然他是你我二人的师侄，不妨帮他一回。尹师弟，你看如何呀？”
两人眼光一碰，心领神会。
妙尹抄起双手，含笑附和：“闵师兄所言不差！”他脚下一转，示意道：“无咎师侄，且放手施为！有我二人助阵，必然马到功成！”
无咎被逼无奈，有些慌乱：“两位前辈、两位长老，如此相逼又为哪般？”
两位长老倒是颇有耐心，便要循序善诱，而不待张口，话语声已在洞穴内响起——
“打开地宫禁制！”
无咎神色一变，脚下后退，“砰”的撞在石壁上，已是退无可退。
只见随着话语声，支撑洞穴的石柱中一前一后走出两位老者的身影。一个鹰钩鼻子，眼光深沉；一个神情凶狠，满脸的戾气。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妙源与妙山。
妙闵与妙尹也是颇感意外，随即又相视无语，却应变极快，双双举手致意：“两位师兄，真是巧啊……”
“呵呵，闲逛至此，两位师弟不必拘礼！”
“打开地宫禁制则罢，不然老夫翻脸无情！”
妙源虽然一样的虚伪，尚算讲点脸面。而妙山则大步往前，分明就是一个咄咄逼人的架势。
妙闵急忙阻拦，劝解道：“他是妙祁师兄的弟子，不便动粗！”
妙山脚下一顿，两眼一瞪：“我外出查探数月，全无师兄的踪迹，定是被那小子害死了，今日断然不能饶他！”
妙源则是踱步而立，不慌不忙道：“诸位稍安勿躁！依我之见，不妨让他戴罪立功！”
妙尹连连点头，附和道：“若能打开地宫禁制，再酌情计较不迟！”
妙山只得停下，依旧是威势逼人：“小子，还不动手……”
四位长老先后到来，齐聚一处，随即你唱我和，各有主张。而难得的一致，便是打开地宫禁制。至于某人夜闯藏剑阁的罪行，却没谁过问。彷如彼此心照不宣，倒是省却了装腔作势的麻烦！
无咎则是背靠着石壁，好不易站稳了，却两眼发黑，心神一阵眩晕。
昨日玄玉急着讨要经文的时候，他嘲讽之余，便有所提醒，那就是他早已知道这个陷阱，并料定自己在劫难逃！
果不其然，所有的不祥预感，在这一刻终于轰塌而下，像是一块块大石头砸在头上，沉重冰冷，且又残酷无情。自己却如一头自投罗网的困兽，除了绝望还是绝望。眼下不仅泄露行踪，还被揭穿了计谋。尤为甚者，更是被当场堵在禁制遍布的洞穴之中。面对四位长老，莫说逃走，稍有挣扎，都不能够。
这并非祸不单行，纯属作死啊！
是自己莽撞，还是自己愚蠢？
不！
自己或也莽撞，或也愚蠢，而重返灵山，却早已有了最坏的打算！
此情此景，不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吗？
既然如此，何必慌张呢！
嗯，沧海横流为本色，人到绝境显不凡！
这一路的磕磕绊绊，凶险万种，不也都硬挺了过来，那就再闯一关，又有何妨呢……

第二百零六章 刑道合一
……
藏剑阁，地下洞穴。
妙源、妙山、妙闵与妙尹，相隔不远站成了一排，挡住了石柱的洞口，也挡住了唯一的退路。
四位长老不约而至，心思各异，神情不同，却又相互默契。
三、五丈之外，一圈石柱剑鞘的另一侧，无咎独自背靠着石壁而立，脸色变幻，好像难以取舍，又很是窘迫不安。
妙山哼了一声，便要发作。他没有妙闵、妙尹的耐心，也没将所谓的掌门弟子放在眼里。
妙源却是沉稳许多，摇头制止，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神情，沉声道：“无咎，你若能打开地宫禁制，表明你与妙祁师兄尚有渊源，此前纵有过错，或可网开一面。如若不然，你假冒掌门弟子，夜闯藏剑阁，斑斑恶行，均为仙门不赦之罪。依照门规，必将遭到严惩！”
不愧为五大长老之首，话一张口，便恩威并重，无懈可击！
妙闵跟着劝道：“师侄啊，且打开地宫也就是了，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妙尹随声附和：“地宫封禁百余年，至今无从破解。而妙祁师兄的亲传弟子或可一试，着实叫人期待啊！”
妙山凶狠如旧，厉声喝道：“敢有不从，以贼人论处，搜魂炼魄之后，地宫禁制自有分解！”
许是惊慌所致，又或是挣扎所致，无咎背靠石壁，身子有些佝偻，脸色有些发青，额头上还冒着一层冷汗。他面度四位长老的软硬兼施，以及咄咄逼人的威势，好像已是窒息难耐，忙抬手摆了摆，喘了口粗气，这才出声说道：“诸位设下陷阱害我，便是为了灵霞山的那把神剑？”
四位长老均不作声，而各自的神情却是不言自喻。
自始至终，大伙儿都好像在刻意回避“神剑”两个字。而愈是回避，往往便是最为关切的东西。不然打开地宫要干什么？心照不宣吧！
无咎直起身来，终于慢慢恢复常态。他眼光飞掠，接着又问：“倘若诸位寻得神剑，我本人能否就此离去？”
妙山抬手一挥，咄咄逼人：“少罗嗦！打开禁制再说……”
无咎默然片刻，忽而呲牙惨惨一笑：“呵呵，灵霞山只有一把神剑，不够几位长老共享，而我的身上却有现成的两把神剑，注定了在劫难逃啊！”
他之前故意试探，还是不愿放过任何脱身的机会。而无论接下来如何，他都休想独善其身。
妙尹心有恻隐，幽幽出声安慰：“倒也未必……”
而他话说一半，左右的妙源、妙山、妙闵齐齐看来而意味莫名。他稍显尴尬，索性再不出声。
无咎却是收起笑容，扭头啐了一口：“呸，且听天由命！”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听天由命。既然形迹败露，之前的借口都已没了用处。打开禁制，尚有转机。不然，想要活下去都难。
四位长老彼此换了个眼色，各自心绪莫测。
藏剑阁的内外，禁制森严。灵霞山的几位高手耗时百年，这才解开了外边的九道门禁，而前往地宫的禁制，始终无从破解。如今突然有人来到灵山，自称掌门弟子，并且满口的谎话，真正的用意不用多想，十之八九为了盗剑而来。要知道他曾大闹古剑山，还随身携有两把神剑，竟敢只身闯入仙门，企图已是昭然若揭。果不其然，那小子在蛰伏了半年之后，终于忍耐不住而现出了原形。且看他能否破开禁制，诸多疑惑亦将随之揭晓……
无咎往前走了两步，摆开架势，尚未动作，抬手指向妙山：“你说我害了祈老道……不，家师，简直就是放屁！”
“该死的东西，你敢骂我？”
妙山猝不及防，脸上戾气一闪。而妙源却在摇头暗示，他强忍怒气叱道：“你说妙祁师兄活着，他人在何处？”
无咎叹了口气，稍显无奈道：“家师当年遭人暗害，而不得不远走他乡，如今他的仇人尚在灵霞山，我岂敢轻易道出实情。不过……”他话语一转，暗有所指道：“我相信那个仇人，就在几位长老之中。究竟是谁，他心里有数！”
妙山神色一怔，不由得看向身旁的妙源。妙源眼光一闪，拈须不语。两人似有猜疑，转而双双看向妙闵与妙尹。妙闵与妙尹则是似有顾虑，各自低头沉思。
无咎嘴角一撇，哼道：“都给我闪开——”
他挽起袖子，煞有其事。
而几位长老与他之间，隔着一圈石柱阵法，皆站着不动，只将一双双莫测的眼神看来。在场的均是仙道前辈，大风大浪见得多了，若是被一个小辈呼来唤去，那才是笑话！
无咎悻悻一耸肩头，自行退开了几步，转而面向那块石壁上的剑龛，凝神片刻之后，抬手打出一串法诀。
与之瞬间，“嗡”的一声，石壁上多了一层淡淡的白色光芒，并微微闪烁不止。少顷，竟然幻化出一个个字符，尺余大小，恰好与四十五个剑龛一一笼罩，虽然稍显模糊，却不难辨认，只是上下左右难以成句，很是凌乱而又颇显古怪。
四位长老对于石壁的变化并无意外，却又神情不同。
妙源的两眼眯缝成了一条线，默默盯着石壁上闪现的字符。
妙山的脸色有些难看，身上寒意逼人。
妙尹微微错愕，旋即幽幽一笑。
妙闵则是两手一拍：“哎呀，师侄果然得到了妙祁师兄的真传。却不知那九句剑诀如何破解，我等揣摩数年一无所获啊……”
剑龛之上浮现的四十五个字，乃是一套剑法口诀，外人看不懂，却瞒不过在场的仙道高手。几位长老先后破解了藏剑阁的九道门禁，却被此处的禁制挡住了去路。藏剑阁地宫的神秘，由此可想而知。
至于那套剑诀又是什么，无咎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稍作迟疑，继续掐诀，法力催动，抬手轻轻一点。
只见石壁上的光芒微微扭曲，旋即发出“喀”的轻响，紧接着一道小巧的飞剑缓缓离开剑龛，随即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继而“锵”的一声，插入地上的石柱剑鞘之中。随之瞬间，一个字符消失，分明是个“刑”字，暂且不知寓意何在。
四位长老好像失去了镇定，再不用驱赶，同时往后退了几步，各自低头查看。
九根石柱剑鞘，围成了一个两三丈大小的圆圈。其中的一个剑鞘与飞剑严丝合缝，浑若天成。而所在的四周并无异状，看来尚须八把飞剑方能开启阵法。
无咎见祁散人所传的法门终于奏效，心神稍缓，手上继续，法诀不断。
少顷，一把接着一把飞剑离开了剑龛，插入剑鞘，并相继有字符随之消失，分别是信、礼、义、兵、仁、智、德。
四位长老看着石壁上残缺的光芒，以及地上先后归鞘的八把飞剑，各自似有所悟，却又一时疑惑不解。
无咎没有闲着，抬手又是一点。
最后一把飞剑“锵”的一声插入剑鞘，随即一个“道”的字符在石壁上缓缓消散。
四位长老紧紧盯着地上，眼光一霎不霎。而九把飞剑已然归鞘，阵法还是毫无动静。四人等待片刻，纷纷抬起头来。
无咎依然是双手掐诀，蓄势待发，却又悄悄看向来时的洞口，眼角微微抽搐。
方才刹那，乃是脱身的最后时机，而他强行打消了逃命的念头，只是不想日后悔恨！
妙山有所察觉，冷冷喝道：“你想临阵脱逃？”
他挥袖一甩，几片法力凝结的禁制飞向来时的洞口。
“哼，面对千军万马，本人都不曾退缩半步！”
无咎哼了一声，抬手祭出最后一串法诀。
“嗡——”
法诀所致，石壁上的光芒崩溃殆尽。而地上的石柱剑鞘却是发出“嗡嗡”鸣响，曾经消失的字符失再次出现，并由慢至快旋转。眨眼之间，一圈两三丈大小的光芒拔地而起，并直冲穹顶，耀眼的光华将整个洞穴映照得亮如白昼。
四位长老诧然瞠目，又惊喜不已。
妙闵抬手指点，恍然大悟道：“呵呵，那九个字看似杂乱无章，却另有玄机，分别是道、德、仁、义、礼、智、信、兵、刑，且首尾相连，旋转不止，寓意天地轮回，生生不息……”
妙尹好像有些不明白：“九字何解？”
妙源也是看出了名堂，拈须沉吟道：“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倘若智、信俱失，则受兵刑之祸！”
妙闵的脸上带着笑容，附和道：“简而言之，天地衍化万物，是之为道；有得于心，即为德；施之于人，即为仁；使之合宜，归为义；是为饰文，即为礼；礼丧，而兵刑加。当万物崩坏，道之重生，是谓轮回。天道自然，诚然如是也！”
妙尹微微点头，幽幽笑道：“我明白了，多谢两位师兄的赐教。之所谓，天地混同，刑道合一。此理暗合诸般妙法，小弟尚须多加体悟才是啊！”
妙山似有不屑，跟着来了一句：“诸位境界高深，领教了。而在我看来，倒也简单：不作不死，死而道生也。”
四位长老，各有解读。妙闵与妙源，算是一脉相承。妙尹另有新意。妙山则是独辟蹊径。
而无咎一边打量着旋转的阵法光芒，一边想象着即将到来的凶险。至于所谓的天道，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也不曾修炼境界，或是刻意磨练心性。不过，几位长老对于那九字真言的诠释，虽然晦涩难懂，而其中的两句话却是叫人耳目一新。
譬如：天地混同，刑道合一。这句话所蕴含的意思，好像并不陌生。
再譬如：不作不死，死而道生也。虽然带着戾气，带着凶狠，而其中的道理，却让人颇为受用！
如此看来，修士的人品有好有坏，而各自的境界造诣，却是不容诋毁。怎奈这些家伙言行不一，我鄙视！
“轰——”
恰于此时，尚在旋转的光芒突然消失，阵法当间轰然塌陷……

第二百零七章 藏剑地宫
……
光芒消失，洞穴摇晃。
石柱剑鞘的阵法之中，平地塌陷了一个两丈粗细的洞口，浓郁的灵气从中喷涌而出，莫测的气机令人心神一懔。
“地宫已开，下去！”
藏剑阁的地宫，终于被打开了。而四位长老振奋之余，却脚步迟疑。其中的妙山干脆出声叱呵，显然要某人带路。
无咎无奈地摇摇头，慢慢挪动脚步。
他起初以为妙闵与妙尹两位长老的为人还算不错，或有关照，而此时此刻，他谁都不敢指望。人与人之间的财富地位，或修为境界，若相差太远，彼此根本不能平等相处，更无法相互取信！如此说来，祁散人倒是一个例外呢！
两丈大小的洞口内，有石头阶梯延伸而下，却被雾气笼罩，一时难辨端倪。
无咎不敢大意，暗中催动灵力护体，这才抬脚踏进洞口。石梯为紫色的玉石凿就，五尺宽，高低间隔一尺，人行其上，好像并无异状。他稍稍定神，慢慢往下走去。眨眼之间，人影消失在氤氲的雾气之中。
妙源关注着洞口的情形，点了点头，伸手示意，待妙山、妙闵与妙尹相继踏上石梯，他这才随后而行。
须臾，无咎脚下一顿。
所在的石梯足有百丈长，悬空直下，顿显狭窄，使人望而却步。而四周或许是禁制的缘故，竟是无边无际，夹杂着灵气的云雾在飘来荡去，还有火红气机上下乱窜，如同星星点点的萤火，并透着炙热的气息，煞是诡异莫名。
而石梯的尽头，则是一道封禁的门户。
无咎正在俯瞰四方，身后有人出声——
“此乃地火灵气，地元之精髓，用来吐纳修炼，当不无裨益啊！”
说话的是妙闵，接着感慨道：“很多年前，我曾跟随家师来到此处，奈何禁地森严，只得匆匆离去！”
“嗯，你我身为灵霞山的长老，均有一次深入地宫修炼的机缘！奈何运气不够，难以识破其中的玄妙啊！”
妙尹随声附和了一句，好像是触动了妙源的心事，他忍不住哼道：“哼！我灵霞山门规，非门主而不得随意出入地宫。而放眼整个灵霞山，唯有此处才是修炼的最佳所在。怎奈当年的妙祁师兄偏执独行，致使我等的修为迟迟不见起色！”
妙闵笑道：“呵呵，妙祁师兄他或有苦衷呢……”
三位长老的对话看似轻描淡写，却还是不免牵扯到了当年的恩恩怨怨，许是有所顾忌，各自沉默下来。
妙山催促道：“小子，不得耽搁！”
无咎继续往下走去，一步一步很是沉稳，却不忘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并默默想着心事。
祁散人、祈老道啊，也难怪你被赶出了灵山，原来几位长老都不服你，身为仙门门主，你也真够窝囊的！
不过，这地宫颇为诡异。才将踏入洞口，便好像惊动了体内的两把神剑，此时的气海之中，两道细微的剑光犹在盘旋，分明欢快了几分！
无咎走到了石梯的尽头，停了下来，左右张望，回头一瞥。
面前的三丈之外，挡着一道过人高的石门，并有禁制覆盖，恰好挡住了去路。上下左右，则是一片虚无。两侧远近，同样是雾气缥缈而神秘莫测。身后的石梯，则如一道悬空的天桥，陡峭笔直上下，依然让人心惊胆战。而四位长老相继而来，倒是一个个镇定自若。
无咎抬手掐动法诀，紧闭的石门轰然而开。
祈老道留下的禁制法诀，除了最初的九道之外，余下的悉数无误，否则不知又将怎样！
无咎抬头踏入石门，没走几步，只觉得热浪扑面而窒息难耐，急忙加持护体灵力。
与之瞬间，四周景物一变。
石门过后，是块二、三十丈大小的紫色岩石，两侧的石壁上分别排列着八九个石龛，各自刻着浮雕，均为盘坐的修士形状，相貌年纪不一。再往前去，应该是处巨大的地穴，为禁制所阻挡，一时情形不明。
“呵呵，这便是藏剑阁的地宫！”
四位老者相继而至，左右散开，冲着石龛中的浮雕石像一一举手施礼，很是恭敬的模样。其中的妙闵则是看着满脸诧异的无咎，笑着分说道：“这九座神龛之中，葬着我灵霞山道陨的九位历任门主，你既为灵山弟子，理该前来拜见一番！”
藏剑阁的地宫，竟是灵霞山门主的埋骨之地，且有九位之多，岂不是说仙门已存在了万年之久？而既为仙门，那些神仙去了哪里，总不会都死了吧，难道长生不老只是一个传说？
如此说来，修士也够可怜的，不过是多活了几年，最终活腻歪了，两腿一蹬便没了！还不如凡人来得的痛快，但有百年，只要过得充实自在而无怨无悔，足矣！
无咎来不及打量地宫的情形，转身走向神龛，装模作样躬身施礼，两眼东张西望。
神龛之中的石像，应该是按照各位门主生前的模样所刻，并各有名讳，且栩栩如生，而又威严肃穆。只是人死如灯灭，又何必这般守在地下再受凄苦呢？修仙修到这步田地，很不洒脱！
无咎从左至右，冲着神龛挨个行礼。几位长老也不阻挡，只管在一旁默默观望。而他才将草草了事，便听妙山又在催促：“地宫之下，乃灵脉所在，也是神剑所在，尚有最后两道禁制，速速打开——”
“既为灵脉，缘何炙热难耐呀？”
“哼，天地化万物，灵脉分五行。不然哪有灵气聚三峰，云天落彩霞之说……”
“还有这个说法，头回听到呢！哦，想必这地下便是火灵脉了？”
“休得啰嗦！”
无咎还想多问两句，奈何所问非人，被妙山挥袖打断，他只得撇撇嘴转身往前。
在紫色岩石的尽头，设有一层禁制。右侧挨着石壁的地方，则是一个凹陷的洞口，有个石梯盘旋而下，或是通往地宫的深处。
无咎走到洞口前，祭出法诀。而尚未动身，便觉着一股灼人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暗暗戒备，继续催动灵力护体，然后抬脚踏入洞口，顺着石梯逐级而下。
石梯横穿石壁而去，十余丈后，前方左转，又是一道禁制封堵的洞口。
四位长老鱼贯而至，神态各异。
妙山面带凶相，气势逼人；妙闵手扶长须，笑容如旧；妙尹神情凝重，似有好奇；妙源依然耷拉着眼皮，而两眼中不时闪过一抹精光。
无咎回头看向身后的几位长老，暗暗舒了口气，双手一阵翻飞，几道法诀接踵而去。
“砰——”
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动，洞口的禁制消失。
无咎才要往前，一股强劲的威势扑面而来。他闷哼了一声，便直直往后飞去。而才将离地飞去，又是一道法力从背后轰然而至。他暗叫不好，却又无处躲避。而两股力道相撞之后，顿然抵消。他“扑通”坐在地上，“哎呦”一声惨叫起来。
“哼！就凭你这般微末的修为，还敢胡作非为，真是不知所谓，滚起来——”
妙山拍出凌空一掌，瞬间化解了某人的窘境，却又出声叱呵，话语中充满了不屑与厌恶。
无咎只得狼狈爬起，禁不住捂着胸口一阵呲牙咧嘴，随后扭头瞪了一眼，这才带着满肚子的腹诽，揉着屁股慢慢往前。
所幸灵力护体，尚不至于伤到自己，却浑身酸痛，气息浮躁。前后夹击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一道洞口之隔，天地迥然不同。
无咎没走两步，灵力透体而出，犹自窒息难耐，忍不住满眼的诧异。
这是一个百丈穹顶所覆盖的巨大洞穴，蒸腾的热浪从地下汹涌而出，无数地火灵气便如篝火的火苗在凌空乱窜，浑如天地颠倒了一般。
哦，想起来了，此前曾潜入紫霞峰的地下，被禁制阻挡，显然就是灵脉所在的地宫！
而这又哪里是什么地宫啊，分明就是一个地下的大熔炉。即使身旁的岩石，都带着火热。脚下则是一道窄窄的石径，顺着石壁盘旋而下。透过火红的雾气看去，似有岩浆在沸腾不止。还有那四处飘荡的地火灵气，分明就是可怕的烈焰。若非灵力护体，只怕片刻也承受不住。此情此景，倒是与苍龙谷的九重渊有得一比。只是一个阴寒彻骨，一个烧死人不偿命！
无咎尚自战战兢兢，突然几道身影越顶而过。他又是蓦然一惊，急忙凝神看去。
原来是四位长老踏着飞剑到了半空之中，并缓缓往下，片刻之后，各自落在石壁之间凸出的几块石台之上。而石台下方的数十丈，则是一池烈焰火浆。
浅而易见，此处固然凶险，却没有任何禁制，应该施展法术自如。奈何自己不会飞，否则掉下去就被烧成渣渣。不过，自己的冥行术，有穿越万物之能，眼下又岂敢尝试！
无咎站在狭窄的石径上，一时进退不定，却又暗暗讶异，随即硬着头皮往下走去。
体内的气海之中，两道细微的剑光犹在盘旋，只是愈发的欢快，且多了几分躁动不安。便如当年魔剑遇到了狼剑时的情景……

第二百零八章 天缘造化
……
藏剑阁的地宫，就是一个地穴，或为开凿所成，直至紫霞峰深处的地脉岩浆。其上粗下细，像个漏斗，却颇为巨大，足有、五百丈的深浅。如此地下奇观，着实让人大开眼界。
无咎走到了石径的尽头，再无去路。
落脚的地方，是块数尺大小的石头，透着滚烫，即使灵力护体，也能感受到其中的炙热气机。尤其是逼人的热浪不断席卷而来，还有无数的火星在四周飘荡肆虐，浑如站在燃烧的炉火之上，惶惶然而不堪忍受。
下方的不远处，则是另有几块凸出的石头，彼此相隔十几二十丈，分别站着四位长老，各自低头打量而神色关注，好像已忘记了某位掌门弟子的存在。
不过，在灵霞山几大高手的眼皮子底下，一个羽士修为的小辈即便有胆逃跑，他又能逃得掉吗？
妙源脚下的百丈深处，便是沸腾的岩浆地火，而其本人却是浑然不觉，衣袂大袖与灰白的长须随着鼓荡的气机微微摆动。他凝神片刻，微微摇头，转而看向不远处的几位同门，出声询问：“诸位有何高见？”
妙闵踏着飞剑，悬空立在一块石头上，手拈着胡须，有些疑惑不解：“灵脉地火之中，并无异常……”
在他右手的十余丈外，妙尹的周身上下罩着一层无形的法力。妙尹在落脚的石头上挪动几步，自顾低头沉吟：“记得……典籍有载，我灵霞山的镇山神剑，就在灵脉地火之中，并有‘混沌开阳，神器出世’之说，应该错不了！而当年妙祁师兄若有神剑相助，也不会至今下落不明……”
灵霞山的五位长老之中，只有妙尹的修为最低，且性情隐忍，很少得罪人。他话到此处，幽幽一笑：“宝物通灵，择主而现，机缘莫测，自有定数！”
妙山将三位同门的话语声听在耳中，不假思索，昂首喝道：“神剑何在？”
妙源、妙闵与妙尹同时抬头看去。
某人擅长于抢夺，或是寻觅的勾当，不然的话，他又怎能大闹古剑山并满载而归？尤为甚者，他身上竟然藏着两把神剑呢！
无咎正一个人缩在狭窄的石头上，很是焦躁难耐的模样，虽不断加持法力护体，却还是觉着炙热难耐。便是原本清秀白净的面庞也变得通红，脑门上更是冒出了一层汗珠。搁在往日，他的修为足以傲视左右。而此时比起几位长老的轻松自如，他才发觉自己的卑微与渺小。且体内的气海中也不安稳，稍有疏忽，难以预料……
妙山不得回应，怒道：“小子，我问你神剑何在？”
无咎重重喘了口粗气，这才勾着头往下看了一眼，又忙后退半步，很是干脆：“不知道！”
妙山脸上的戾气一闪，挥臂拂袖甩去。一道法力霍然而出，竟是将弥漫的雾气与火星从中撕开，瞬间已去十余丈，呼啸阵阵势不可挡。
无咎才有察觉，双手掐诀便要躲避，谁料周身猛然一紧，人已隔空飞起，并急坠直下。他失声惊道：“妙山，你大逆不道——”
见状，三位长老也是颇为意外。
妙源与妙尹异口同声：“不可——”
妙闵则是稍稍迟疑，自言自语道：“料也无妨……”
妙山大袖挥动，抬手虚抓。
无咎坠势一顿，四肢乱舞，却挣脱不得，很是狼狈不堪。
妙山冲着妙闵投去深深一瞥，转而看向妙源与妙尹沉声道：“这小子极为狡诈，若不逼他，难有结果，事急从权，不妨冒险一试！”
无咎悬在半空，恰好处于四位长老的当间，而下方便是岩浆烈焰，只要掉下去便难逃一劫。他已猜测到了即将而来的凶险与下场，再也顾不得许多，咬牙切齿骂道：“妙山你个老东西，害了家师不说，如今又要害我，来日必遭报应……”
妙山脸色一黑，怒道：“我没有——”
无咎叫骂不停：“残害同门，欺师灭祖，大逆不道，罪该万死……”
妙山的两眼中凶光一闪，挥袖甩手往下一指。
无咎的骂声未落，便像一块石头般往下掉去，直接落入沸腾的岩浆之中，眨眼之间没了踪影。
妙尹本想阻拦，却有心无力，他怔怔片刻，诧异道：“师兄——”
妙源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而妙闵则是连连摇头，难以置信道：“妙山，原来是你害了妙祁师兄……”
妙山只管盯着脚下的岩浆地火，头也不抬：“我说了没有，你聋了不成……”
妙闵冲着妙源与妙尹呵呵一笑，逼问道：“你若没有暗害师兄，缘何不肯放过他的弟子？”
妙山忍耐不住，一甩袍袖：“事已至此，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我设下陷阱，齐聚于此，用意只有一个，彼此心照不宣。而那小子持有门主令牌，熟谙此间的禁制阵法，三番两次夜闯紫霞峰，有所企图已是毋容置疑。若说他与妙祁师兄无关，只怕无人信服。而若说他是为了神剑而来，想必诸位并无异议。既然妙祁师兄至今生死不明，那小子逃脱不了干系，又何妨这般了断，以免横生枝节？”
妙闵恍然点头，又斟酌着迟疑道：“那小子并非常人啊，若有意外……”他冲着下方沸腾的岩浆伸手一指，苦笑道：“你我又如何与妙祁师兄交代？”
“你莫非真的以为，妙祁师兄他还活着？”
妙山反问了一句，哼道：“哼，那小子若是死了，权当给妙祁师兄报了仇。他若安然无恙，则表明他得到了妙祁师兄的传承，寻到神剑并非难事，我等又何妨乐见其成！”他虽然性情乖戾，却处事老辣果断，且话里话外寓意深刻，令人难以辩驳！
妙闵无言以对，摇头不语。他往日里总是看不惯妙山的言行，却又总是在关键的时候默许赞同。
妙源则是沉吟了片刻，深以为然道：“宁枉勿纵，不失为万全之策！且看天缘造化……”
而妙严低头看着脚下的岩浆地火，幽幽一叹：“唉，如今倒也圆满，至少那小子的两把神剑留了下来。从此以后，我灵霞山便有了三把神剑……”
他不愿得罪人，话也只说了一半。
言外之意，那个小子来到灵山，便已落入了算计，注定了在劫难逃。试想，一个关系着妙祁门主下落的年轻人，一个随身带有两把神剑的小辈，想要活着逃离灵山，无异于痴人说梦！如今将人扔进了岩浆地火之中，不管他下场如何，他所有的一切都属于灵霞山，都属于在场的几位长老。如此结果，又何尝不是一种圆满呢！
妙源手扶长须看向妙山，妙山默默看向妙闵，而妙闵则是冲着妙尹微微一笑，彼此之间都不说话，转而凝神看向脚下。
……
地火岩浆之中，一道人影若有若无，却又手忙脚乱，很是不知所措。
即便有过一万种最坏的打算，也没算到自己会被直接扔到岩浆之中。浑如沸腾的油锅，正儿八经的火坑啊。
还记得苍龙谷之中，眼睁睁看着古剑山弟子坠入岩浆之中被烧死的情形吗？出来混的，早晚要还。今日终于轮到自己了，太惨了！
烧成渣渣了吗？
没有呢！
运气吗？
也不尽然！
当自己被妙山抓住的那一刻起，便将所有的遁法都想了一遍。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果不其然，那个心狠手辣的家伙还是将自己扔进了岩浆之中。而与之刹那，冥行术、鬼行术、土行术，以及护体灵力骤然运转。早已蠢蠢欲动的两把神剑，则是直接冲出了气海，随即形成了一紫一黑两道光芒，将自己的周身上下尽数笼罩起来。
“扑通——”
整个人坠入火池，便如坠入水中没甚两样，只是汤汁粘稠一些、滚烫一些，还有莫名的气机隔着护体的法力渗透而来，竟然暖洋洋的，热水澡一般的舒坦。且神识所去，除了禁制阻隔，远近四周的情形倒也一清二楚，却像是个装满火汤的水缸，数十丈方圆之内除了烈焰横流，好像什么也没有。
这是两把神剑的功劳？
与鬼行术、土行术相通，更加玄妙的冥行术，或许才是最大的依恃。
一时没有性命之忧，接下来又该如何脱身？
无咎挣扎片刻，不再动弹。一旦催动法力，体内自成天地，倒不虞窒息的窘迫，怎奈置身于岩浆地火之中，着实无所适从。而他尚未回过神来，又是一阵慌乱。
两把护体的神剑，先后离体而去，随即化作两道微不可查的紫、黑光芒，在地火岩浆之中旋转起来。
他似有所悟，又惊讶不已。
许是禁制的缘由，灵脉地火深浅莫测，浓郁、炙热的气机不断从地下涌出，生生不息而绵绵不绝。而伴随着两把神剑的旋转，四周的岩浆顿时被搅动起来。不消片刻，一道更为强大的气机从地下喷涌而出，紧接着旋转的漩涡更加湍急，似有风雷拔地而起。
天呐，这是要山崩地裂！
无咎尚自眼花缭乱，晕头转向，尚未明白过来，整个人已被漩涡带着猛然蹿起……
……
与之同时，四位长老依然在低头打量。
透过层层的赤雾看去，只见那沸腾的地火岩浆，突然发出“砰砰”的响声，形成一个又一个漩涡，继而团团炸开，溅起道道烈焰，恰如煮沸的汤汁，显得颇为诡异。片刻之后，一个个漩涡渐渐增大，相互融合，并加快了旋转。与此瞬间，数十丈方圆的岩浆都跟着猛然沉降，好似地穴塌陷，又彷如釜底抽薪一般，使得所在四方的烈焰威势随之收缩，便是曾经凝聚不散的焰雾也倏然消散。
地火岩浆，依然在加剧旋转。随之一道烈焰旋风由下至上缓缓而起，炙热的气机与莫名的威势渐渐升腾。
四位长老面面相觑，诧然不已。
须臾，那旋转的愈来愈快、且愈发幽深的漩涡之中，竟然隆起一道急速旋转的岩浆烈焰。其初始便如小荷初露，霎时峥嵘显现，随即愈来愈高，其愈发疯狂。像是奇峰突起，又似一团火红的风暴在蓄势待发，更像是一道数丈粗细、十余丈高的利剑，在等待着它的擎天一击。
四位长老不敢大意，御剑腾空。
与之瞬间，一道烈焰奇峰带着利剑出鞘之势冲天而起……

第二百零九章 捅个窟窿
……
妙源与几位长老，煞费苦心，而用意只有一个，那就是灵霞山的镇山神器！
谁料地宫深处的灵脉地火不动则已，动则非同小可。尤其是在吞噬了那个小子之后，旋即发生异变。转念的工夫，地火岩浆竟然凝聚成了一道烈焰山峰，一道旋转的巨剑，带着隆隆的雷鸣，以山呼海啸之势冲天而起。
四位长老大惊失色，御剑躲避。
而那烈焰滚滚的岩浆，愈发的凶猛而势不可挡，瞬间已达百丈，犹如一条挣脱枷锁的蛟龙，从地宫的洞穴之中呼啸直上，竟“轰”的一声冲开了地宫的穹顶，摧枯拉朽般撕破禁制，紧接着又将阻挡的洞穴以及藏剑阁从中“喀喇喇”劈开，随即拖曳着一道火光直奔天穹而去。
四位长老各显神通，堪堪逃到了半空之中，犹自惊魂不定，随即又是目瞪口呆。
此时旭日东升，天光大亮。
而明媚的天光之下，曾经静谧秀美的紫霞峰已是不复从前。整座山峰都在摇晃，且山石崩塌，尘烟弥漫，一片狼藉。峰巅之上更是裂开一个十数丈的豁口，触目惊心。
正所谓：草木石屑齐飞，烈焰与云霞争辉。
地火岩浆冲上了半空，直至百丈之高，却余威已尽，霎时烈焰溅落而漫天的火雨。
紫霞峰上又是浓烟滚滚，诸多亭台楼阁无一幸免。而那道地火岩浆的利剑之势虽然崩溃殆尽，却如剑破长天，半空之中依然悬着一道数十丈长的烈焰火影，如同霞光在跳跃闪烁，又似神器出鞘而回归真形。
随着地火岩浆冲出山峰的还有一道隐约的人影，与两道明亮的剑光。剑光盘旋如旧，便如一道紫黑交替的旋风，恰好托着那道烈焰火影，彼此相映成辉。而人影却在火雨之中挣扎，很是手忙脚乱。
与之同时，二十多位御剑的修士从四面八方飞来，不敢靠近，各自躲在远处张望；山峰的脚下，则是冒出一群弟子，东奔西窜，一个个不知所措。
“神剑……？”
“那灵脉地火破壁而出，正是混沌开阳之兆，神器出世，必然无疑！”
“原来神剑藏在灵脉之中！”
“莫要让那小子得逞！”
四位长老在半空中稳住身形，稍显狼狈，却各自看得清楚，一时心思各异。
半空之中，烈焰火影渐渐收缩变化，好像神器淬炼在即，只待最终凝聚成形。至于又该如何将之收归囊中，眼下不得而知。而某人竟然没死，还被奔涌的岩浆给卷出了地宫，不知他的命大，还是机缘凑巧……
此时此刻，无咎正在半空之中手舞足蹈。而他头顶的十余丈高处，一黑一紫两道剑光犹在盘旋不已，并隐隐托着那道诡异的火红剑影，彼此遥相呼应，却又虚实各异而诡异莫名！
当地火岩浆冲天而起的时候，他无处躲藏，身不由己，顺势跟着出了地宫。而才将蹿到半空之中，突然失去凭借。猝不及防，手忙脚乱。怎奈四周烈焰火雨不断，竟然无从摆脱。下方便是地宫的豁口，犹如怪兽怒张的大嘴而让人恐惧。他急忙催动法诀，身影飘忽，风行术所致，下坠之势稍缓。他又趁机抬头，满目愕然，无暇多顾，只想着摆脱困境，随即双手疾挥，尚在盘旋的两道剑光倏然返回。
那道烈焰火影没了依托，猛然再次收缩，只剩下了十余丈大小，却依然闪动生辉，犹如一片彩霞凝聚，更似一道火红的利剑在擎天高举。
无咎正在观望，下坠之势再次加快。
那溅落的岩浆地火，已从漫天的火雨，变成了一块块灼烫的碎石，“砰砰”接连不断砸在身上，使得护体灵力疲于应付。即使风行术以及诸般神通，同样是难以自如。
这便是天地之威，让人无从睥睨！
而下方便是峰巅，便是地宫的血盆大口，再这般下去，免不了要重陷牢笼！
危急关头，魔剑与狼剑从天而降，直接从溅落的烈焰碎石之中劈开一道缝隙，旋即又双双消失无踪。
无咎不敢怠慢，两脚连踏，足底霎时多出一黑、一紫两道剑光。随其抬手往上一指，剑光托着他骤然腾空。眨眼之间，人已穿过疾风骤雨般的烈焰碎石。而尚未换来得及缓口气，他整个人已冲到了那片火红的霞光剑影之中。
“大胆——”
“拦住他——”
“他要独吞神剑——”
“唉，贪心的小子……”
四位长老尚在观望，忽有察觉，连声大喝，齐齐动身往前。
那道火红的剑影猛然光芒大盛，莫名的威势横扫四方。
四位长老不明所以，慌忙又稳住身形而以防不虞。
二十多位御剑的筑基弟子，则是远远围成了一个圈子。
其中一位黑衣男子，满脸的愕然。
那个小子曾经大闹古剑山，并在人仙前辈的面前抢走了神剑，只当是一个传说，始终难以想象。如今倒好，他竟将紫霞峰给通了一个窟窿。此时此刻，四位长老已然摆出了围困的阵势。我倒是要看看，他又该如何创造奇迹！而那半空之中的火红剑光，便是灵霞山的镇山神剑？
紫霞峰的半空之上，一道十余丈的霞光依然还在闪烁着跳动不停。而其中的一道人影却是清晰可见，只是他好像有些茫然，又仿佛身不由己，任凭衣衫飘扬、火光缭绕，犹自寂然随风而无动于衷！
这是火海，还是血色的混沌？
无咎才将冲出烈焰碎石，便一头扎入霞光剑影之中。
转瞬之间，天地迥异。
他好像坠入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之中，上下前后左右，无不赤焰横流，更有丝丝缕缕的气机带着锋锐之势铺天盖地而来，根本无从躲避。而随着四肢百骸的阵阵刺痛，那种炽热的难耐又消失无踪。犹如天地沉沦，四周寂静。便好像黎明前的等待，又仿佛天涯孤魂的徘徊，只待阴阳轮回，只待生命孕育，只待血色撕破长夜，只待利剑碾碎尘埃！
而气海内却是灵力鼓荡，一道微弱的赤色剑光若有若无……
便在无咎茫然之际，四位长老同样在迟疑不定。
妙闵冲着那道霞光中的人影稍稍打量，失声道：“火光乃地元剑气所化，他在吸纳神剑入体……”
妙源默默点头。
妙山带着满脸的戾气哼了一声：“哼，神剑为灵霞山所有，他休想得逞！”
妙尹拈须沉吟，幽幽说道：“宝物择主，诚不我欺也！”
妙闵连忙摇头，有些焦虑：“不妥、不妥！他只是一个小辈，修为不济。之前得到两把神剑，已属逆天之举。若是任由他收取第三把神剑，必将爆体而亡。你我身为长辈，岂能袖手旁观！”
他双手掐诀，掌心间光芒闪动。而尚不待他有所动作，有人出声喝止：“且慢！”
话语声未落，一道御剑的人影突如其来。
妙闵微微皱眉，转身闪开几步：“严师弟，你本该安心闭关疗伤才是啊……”
来的正是妙严，虽然身躯壮实，却气色虚弱，显然重伤未愈。他从下方的山谷中，赶到近前，冲着在场的几位长老举手致意，只是看向妙山的时候脸色一沉。而对方则是扭头躲避，根本不予理会。他转而看向二三十丈外的那道诡异的火光，出声说道：“我也想安心闭关，奈何天不遂愿！”
妙闵却是无暇多说：“事关师侄的安危，迟疑不得……”
他好像真的要解救他的无咎师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而那道火红的剑光又起变化，愈来愈小，紧接着倏忽一闪，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随之显现的人影，犹在微微颤抖。他似乎很是痛苦，又是呲牙咧嘴，又是惨哼不断，俨然已是强弩之末而不堪支撑。
在场的灵霞山长老，从来不知道神剑的模样，也不知道收取神剑的法门，观望之际不免有些迟疑。而当那道火红的霞光突然消失，猝不及防的众人顿时醒悟过来。
妙山双袖挥舞，杀气腾腾：“交出神剑——”
妙源的两眼中精光一闪，出声命道：“诸位联手，以防那小辈走脱！”
妙尹稍稍迟疑，抓出一张符箓随手捏碎，左右顿时法力闪烁，层层禁制若隐若现。
妙严好像也是不甘落后，袖口中剑光闪烁。
妙闵则是望天长叹，又忙出声大喝：“师侄不必担心，由我护你周全……”
此时此刻，无咎已是摇摇欲坠。
便在霞光剑影消失的一瞬间，雄浑莫名的灵力轰然涌入体内。顿时气海暴涨，经脉撕裂，脏腑巨痛，神魂癫狂。即使周身的肌肤，也裂开了丝丝血口。他只觉得眼前星光乱坠，差点昏死过去，急忙强咬牙关，这才堪堪支撑。谁料祸不单行，五位长老竟然同时发难。那凌厉的杀气与强大的威势汹汹逼来，直叫人心生绝望。
逃！
既然寻到了神剑，拼死也要逃出去！
无咎不及多想，强敛心神，随即法诀催动，化作一道淡淡的光芒腾空而起。而眨眼之间，他“砰”的一声当空栽落。
只见妙源大袖一挥，片片禁制倏然而至，沉声喝道：“小辈！还不束手就擒——”
无咎尚在半空之中四肢乱舞，犹自不甘作罢，身形一闪，再次疾遁而去。
谁料禁制闪烁，话语声又起：“唉，此路不通啊！”
紧接着有人出声大喊：“妙山，不得伤人！师侄，随我来——”
无咎急急收住去势，随声急转。他仓惶的身影，便像是穷途末路的困兽！而他血红的双眼，拼命的架势，又似一条蛰伏的蛟龙，在不顾一切挣脱深渊！
前方正是妙闵长老，红润的脸上带着关切的神色，并冲着妙山大声喝止，呵护之情溢于言表。
无咎才要往前，忽而心头一懔，再次抽身后退，却又无路可去。五位长老分守四方，并有禁制挡住了半空，且围困的阵势渐渐合拢，眼看着就要陷入绝境。便在他慌乱之际，骇然色变。
妙闵长老大袖挥动，一道蓄势已久的小巧剑芒霍然而出。
无咎想要躲避，为时已晚，百忙之中催动狼剑、魔剑挡在胸前，紧接着便是“轰”的一声闷响。他衣衫炸开，血肉模糊，一头栽下半空。而那道法力凝聚的剑气却是随后而至，显然是要结果他的性命……
……

第二百一十章 无从回避
“砰——”
无咎从天栽落，狠狠砸在紫霞峰的峰巅之上，烟熏火燎的岩石，竟被他砸出一个浅坑。他挣扎翻身，两眼发黑，惨哼一声，飙出一口热血。而一道凌厉的剑芒呼啸而至，根本不容躲避。他心神迷乱，只觉得浓重的死意弥漫而来。
“轰——”
一声轰鸣在半空之中炸响，势在必得的剑光随之崩溃殆尽。
有人怒喝：“妙闵师兄，你为何杀他？”
有人辩解：“关乎神器，岂容有失！”
无咎本已绝望，却意外躲过一劫。他稍稍神智一清，抬眼看向半空。五道御剑的人影直扑而下，还有两人在争吵不休。他眉梢斜挑，眼光生寒，双手掐诀，周身光芒闪动。
与之瞬间，又是“砰砰”连声闷响，草木横飞，石屑迸溅。而原先坐在石坑中的人影，已然消失不见。
五位长老踏剑而至，转而悬空数丈四处盘旋。
妙源愕然：“那小子没死……”
妙山也是颇为意外：“不仅没死，尚能施展遁术！”
妙尹难以置信道：“便是筑基的道人，也躲不过妙闵师兄的致命一击！”
妙严兀自面带怒容：“难道诸位真要将他置于死地？”
妙闵还是温和的模样：“师弟某要是非不分，以免伤了同门的和气！”
以往的时候，妙严与妙闵的交情不错，而他此时却是看不透对方的心思，叱道：“事关妙祁师兄，尔敢如此……”
妙闵笑容如旧，而话语声却是渐渐变得生硬起来：“只有留住那个小子，得到他身上的神剑，方能逼出妙祁师兄的下落，获悉他真正的来历。严师弟，你还是回府养伤要紧！”
此番话语，算是道出了众人隐藏已久的心声。不管妙祁门主生死如何，也不管那个无咎潜入灵霞山的用意如何，一个随身携带两把神剑的羽士小辈，若是背后没有靠山，没有倚仗，没有来历，任谁都不会相信！
妙源不容多说，挥手命道：“那小子伤重，难以远遁。妙闵、妙山随我前去追赶，玄水、玄玉带人巡查千里，妙尹、妙严留下善后。事不宜迟，动身——”
他话音未落，身影消失。妙闵与妙山不甘落后，紧随其后。
紫霞峰上下，一阵混乱。
而妙严却是动身拦住了妙尹，责问道：“尹师弟，你为何瞒我，又为何要参与其中……？”
妙尹被迫落在峰顶的一块石头上，冲着满目的狼藉连连摇头。见妙严落到近前，他苦笑着说道：“妙源、妙山与妙闵三位师兄唯恐那小子的背后有高人主谋，便设下陷阱。我也怕神洲仙门害我灵霞山，便暗中答应下来，却因师兄闭关养伤，这才没有转告。至于是否为了神剑，三位师兄应该心知肚明。谁料想竟是这般情景……”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地宫豁口，带着无奈的神情示意道：“你我还是想方设法封住地宫要紧，以免毁了灵脉！”
他还是那样的面面俱到，说起话来从不得罪人。
妙严无言以对，重重叹息一声。
此时，灵霞山正西五百里外的山谷中冒出三道人影，随即御剑腾空，转而翘首四望。
其中的妙源稍稍沉吟，出声道：“那小子土遁之时，往西而行。随后追来，却不见人影。不用多想，他已途中转向。为免疏漏，你我兵分三路，再由玄水、玄玉另行一路，务必要搜遍万里之内，不，两万里之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鬼行术，一去数十里；冥行术，一去两百余里。
这是无咎跑得最快的路程。
而他遁入紫霞峰，顺着震裂的禁制缝隙沉入地下，全力疾遁，竟瞬间百余里。几次三番之后，已然抵达灵霞山的五六百里之外。他蹿出地下，跃到半空，周身肌肤破裂，浑如一个血人。尤其他褴褛的衣衫，血红的双眸，疯狂的神情，浑如虎尾峡的那个所向披靡勇而无畏的将军。只是前方没有敌兵，没有千军万马，而所遭遇的困境更加艰难，更加的凶险万分。与其说他在逃命，不如说他在挑战自己，挑战厄运，挑战生命的束缚！
一句话，人逼急了，总要拼命的！
此时的他，周身肌肤破裂，经脉刺痛难耐，而强劲雄浑的灵力，却从暴涨的气海之中破堤而出，穿越脏腑，顺着四肢百骸，浩浩荡荡涌向全身，再以冥行术的法门狂泻而出。
他稍稍辨别方向，隐去身影，化作一道淡淡的光芒，直奔北方呼啸而去。
再次现身，人已到了四百余里之外。
也就是说，他虽然伤势惨重，而他的遁法，却是威力倍增。而支撑他如此疯狂的，只有一个缘由，便是吸纳入体的那道火红剑光，以及随之而来的强横法力。
他无暇多顾，继续飞遁。
灵霞山的几位长老，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想要活着，唯有不断地跑下去。至于能否摆脱追杀，无从知晓。他只能竭尽全力，听天由命！
一道淡淡的身影在半空之中匆匆一闪，没了。下一刻，他倏忽现身又再次消失。如此落魄狂奔的情景，与当年又是何其相同。便如他逃出有熊都城，逃出玉井峰，逃出古剑山，再逃出有熊的军营。不过他跑得更快了，但愿供他驰骋的天地也会更加的广阔！
至于还要跑到何时，跑向何处，他来不及多想。如今只要能跑到没人的地方，睡上一觉，对他来说，足矣！
他便这么疾遁不停，体内的法力在飞快流逝。
不知跑出去了多远，也忘记过去了多久。
曾经充盈暴涨的气海，渐渐干涸；奔腾不休的法力，慢慢衰减。
当他体内变得空空荡荡的时候，没了护体的灵力，再也隐不去身形，即使继续往前，都难以如愿。他的衣衫被劲风撕得粉碎，胸口的创伤血迹迸溅。随着疾驰的余威不再，他便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半空之中斜斜着砸了下去。
“轰——”
这是一条山溪，两侧山石嶙峋，层林霜染，恰是风寒秋浓的景色。
便于此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竟然直接砸入溪水之中。霎时轰鸣震响，一团好大的水花冲天而起。而随着一群惊鸟“扑啦啦”穿过山林渐渐远去，突如其来的喧嚣声慢慢平息下来，只有湍急的溪流在奔腾不休，“哗哗”的水声清脆如旧。
须臾，一个半裸的身子浮上水面，双手划动，随即露出无咎那张裹在乱发中的苍白面孔。而不待靠岸，他身不由己顺着溪流往下冲去，“砰”的撞在水中的岩石之上，顿时身子横斜，翻转下沉，接着扑腾几下，继续随波浮沉。谁料溪水之中，碎石遍布。又是“砰砰”连撞，倍加摧残。而他却已无力躲避，只能勉强抱着脑袋苦苦支撑。
他像是一根枯朽的树枝，在溪水中漂流，挣扎不得，也无从摆脱，只能随波逐流，直至粉身碎骨！
随着气海的枯竭，经脉的断绝，灵力耗尽，终于失去了所有的修为，哪怕是神识也荡然无存，浑如一个遍体鳞伤的凡人，想要爬上浅浅的岸边都无能为力。如此凄惨的境地，堪称绝无仅有。只是依然没有昏死过去，或许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而头晕脑胀，神魂恍惚，接连呛水，再被水中的石头不断撞击，难耐的疲惫与非人的痛苦简直就是难以忍受啊！
生不如死，莫过于此！
而一个极为虚弱，且毫无防备之躯，再这般蹂躏下去，或是遭遇不测，只怕真的活不成了！
再大的痛苦也要忍着……
无咎顺流而下，本来已是浑浑噩噩，几近昏死过去，而连呛了几口水，又被不断撞击，反倒使他渐渐清醒过来。
须臾，溪流变阔、变深，也变得更为迅猛，却不知流向何处。
无咎在水中沉浮不定，难以自已，忽而往下一沉，竟然顺着一道十余丈的峭壁瀑布急坠而下。他暗暗叫苦，又无可奈何，只得趁机喘了口粗气，随即两眼一闭而横空翻卷。
“轰隆隆”的水声如同奔雷阵阵，顿然间浪花咆哮而奔流浩荡。
无咎尚自不知所措，已被惊涛骇浪砸入水底。他筋骨欲裂，疼痛难忍，才要惨哼，“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河水。随即身形翻滚着再次浮起，昂起脑袋便是喷出一道水柱。眼光所及，乃是一条十余丈宽的大河沸腾着汹涌而去。前方远处则是天光齐岸，犹如顿失滔滔。
唉，又是一道瀑布……
他扑腾着双手双脚，试图躲过前方的断崖激流，彷如到了濒死的边缘，全凭着仅有的一口气要挣扎到底。
前方的断崖愈来愈近，犹如注定的劫难而无从回避。
他依旧在扑打着四肢，却又那么的无力。
而残酷的厄运，总是喜欢趁人之危。
便于此时，一道细细的黑影疾射而至……

第二百一十一章 劫难不断
……
人在水中挣扎，一道细细的黑影穿过激流疾射而至。
蛇。
那是一条丈余长的水蛇，灰黑的鳞甲，怒张的大嘴，犹如利箭一般扑到身前，循着血腥的气息，猛然死死咬住了他皮开肉绽的胸口，并顺势收卷身子，竟是狠狠将他拦腰缠住。
“啊——”
尖利的蛇牙瞬间深入碎裂的血肉，仿佛还有蛇毒在痉挛着喷出。难耐的巨痛与森然的寒意，令人不堪忍受。
无咎忍不住惨叫了一声，随即又被河水呛住。而紧缠的蛇身，趁机用力收缩，坚硬细密的鳞甲勒进腰腹的伤口，顿然又是阵阵的刺痛。他急忙伸手拉扯，而蛇身却像是一条夺魂索魄的绳索无从挣脱。
便在他挣扎之际，突然飞出了激流。而他人在半空，身上的水蛇依然死缠不放。继而人落三丈，顺流荡起，再冲进了一片乱石险滩之中，又是连连翻滚起伏而难以自己。
无咎的脑袋被石头撞得“轰轰”直响，浑身上下更是被蹂躏了无数回。迷迷糊糊之中，他很想就此放弃！
唉，再这般下去，不是被撞死，就是淹死，或是被水蛇咬死、毒死、勒死，想要不死都难！
而我还要救祈老道，还要去见紫烟，我真的不能死！
无咎被激流卷起，再次撞向一块岩石。他伸出手臂，顺势抱去，“砰”的脱手，身子翻滚，去势稍缓，双手继续乱抓，终于抓到一块石头的缝隙。而更为凶猛的浪头狠狠抽打着他的脸颊、他的身躯，他只管闭着双眼，咬着牙关，死死抓着石头不撒手。
而与此同时，又是几道黑影循着血腥扑来。
无咎的身上顿时又多了几条水蛇，一阵乱撕乱咬，并将他密密匝匝缠缚起来，便是手臂、脖颈上都被冰凉的蛇身给缠了几圈。他无暇多顾，苦苦支撑。一条水蛇缠到了他的脸上，他摇头试图摆脱，谁料竟然惹恼了水蛇，盘旋返身张口就咬在他的脸上。
他虽然没了修为，遍体鳞伤，肌肤筋脉却是久经淬炼而不比寻常。
水蛇一口下去无果，转而奔着鼻子、耳朵又是一阵撕咬。
这该有多厚的脸皮，才能经得住如此的蹂躏。该死的东西，它要毁我的容貌啊！
他着实忍无可忍，却又无可奈何，将所有的愤怒转化到手上，双臂弯曲，竭力将石头抱在怀中，接着抬起脑袋连连撞击。本想报复水蛇，却实实在在撞在脑门上。又是一阵头晕脑胀，总算是将脸上的水蛇甩开。他顶着激流微微睁眼，稍稍仰身，随即后退，趁势横移数尺，猛然挥手抓住另一块石头。所在的地方恰是漩涡，他随之旋转，再次横移，好不易躲到一块大石头的背后。
左侧的数丈之外，竟是河岸。而所在的地方，大石阻挡，激流稍缓，或许不难爬到岸边。
无咎喘着粗气，继续挪动，所幸人浮水中，倒是省去了不少力气。又被漩涡冲翻了几回，并顺流后退了十余丈。半个时辰之后，他的双手终于触到了岸边的草地。他歇息片刻，艰难爬到岸上，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闭上了双眼……
夜风吹来，恍惚中漫天的星光。
还有树枝的黑影，在夜色中轻轻摇晃。彷如斗转星移的幻境，却又不知人在何方！
嗯，我在何方？
为何还有透着血腥的喘息声在耳畔回响，是风儿的呢喃，还是杀戮号角在梦中回荡？
咦，又分明是有人拖着自己的双脚在草地上滑行呢……
无咎在昏昏沉沉之中睁开双眼，这才发觉置身于夜色之中，还有一大两小三道黑影围着自己，并来回跳跃跑动。
那大的黑影，咬着自己的一只脚用力拖拽，许是有所警觉，松开嘴巴，后退几步，两点幽幽的荧光在夜色中微微闪烁；小的黑影兀自上蹿下跳，摇着尾巴，呲牙咧嘴，很是兴奋的模样！
狼！
又来了三个趁火打劫的家伙，竟是深夜觅食的狼。或者说，一头母狼与两个小狼崽子。
饿了？想要吃我？
以为我是死人，便想着将我拖到洞里，再由你娘仨饱餐一顿？
无咎挣扎坐起。
那头母狼显然是不愿放弃到口的猎物，顿时凶相毕露。只见它夹着尾巴，身子弓起，前肢后缩，低下脑袋，两眼的荧光透着寒意。
两头小狼崽子则是呜呜呀呀，竭力张扬着懵懂的兽性。
无咎慌忙双手划拉，想要找个防身的东西。而身边莫说石头，便是一根树枝都没有。
黑影一闪，腥风扑面。
无咎才有察觉，已被扑倒在地，随即一张大口“吭哧”咬住了脖子，竟然不容他有所躲避。
想他曾经力大无穷，刀枪不入，身手敏捷，来去如风，更是下得岩浆火坑，上得的绝岭高峰，更有各种遁法纵情驰骋，两把神剑威震仙门。而如今的他，竟然躲不过一头母狼的袭击。
锋利的狼牙在脖子上用力撕咬，只想咬断咽喉，吞噬鲜血，将猎物置于死地。而任凭母狼如何发疯，哪怕是牙齿咬得“喀喀”直响，还是咬不断喉咙，即便看似柔软的肌肤，也同样的坚韧异常。
无咎却好像被人掐住了哽嗓咽喉，差点透不过气来，尤其是母狼的四只爪子还在他的身上乱踩乱踏，简直到了凶残暴虐而无以复加的地步。他翻着双眼，伸出左手抓住母狼的脖子，右手缓缓握拳，仿佛有了一分力气。他再不迟疑，挥动拳头便狠狠砸了过去。
“砰”的一拳落下，母狼凶狠如旧。
又是一拳落下，脖子咬得更紧。
无咎躺在地上，看也不看，只管冲着面前的毛茸茸的脑袋狠命挥拳，一拳接着一拳。
不过砸出去多少拳，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正当他疲惫难耐，心神恍惚之际，突然脖子一松，血污淋漓，腥臭难挡，接着一个沉重的黑影“扑通”趴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继续挥拳，又是软软无力地打出几拳之后，两手摊开，再次慢慢昏死了过去……
长夜渐去，四方秋色斑斓霜染。
旭日东升，一抹朝晖笼罩山岗。
在湍急的河流岸边，丛林之间，山岗之上，有人静静躺着。他满面血污，双眼紧闭，长发凌乱，衣衫褴褛，遍体伤痕。而他半裸的身下，伸出几截蛇头蛇尾；他的身上则是趴着一头灰狼，同样已死去多时。还有两只幼小的狼崽子卧在身旁，时不时呜咽一声，随即又瑟瑟发抖，饥寒交迫的模样。
“有事在身……不能睡啊……”
无咎的嘴巴蠕动了下，眼皮跳动，缓缓醒来，随即又怔怔望天，茫然的神色中似有失落。
还是没有灵力，没有修为，没有神识，更无从知晓气海中的情形。而好不易恢复了一分力气，又被折腾的荡然无存。
那头母狼呢？
无咎忽然想起夜间的遭遇，慌忙便要坐起，只觉得胸口沉闷，禁不住猛咳几口这才缓过气来。他伸手抓住母狼的脑袋慢慢推开，吃力坐起，看着面前的情景，又是微微瞠目。
水蛇依然缠在身上，变得冰冷发硬。尤其是其中的两条水蛇，兀自张着生有利齿的大嘴，而遍体不见丝毫的伤痕，死的形状煞是怪异。
这水蛇有毒啊，为何我却安然无恙？是咬了我的伤口，这才一命呜呼？
无咎扯开身上的死蛇丢到一旁，低头看着半裸的身子，以及胸口的创伤，又抬手摸了摸面颊与脖颈。
胸口的剑伤，足有碗口大小，虽还皮开肉绽，却已没有血水渗出。肌肤绽开的裂缝，多半愈合，只留下丝丝缕缕的血痕，依旧是触目惊心。面皮尚在，脖子没断……
妙闵！想不到最后关头，竟然是你害我！
幸亏得到两把神剑的阻挡，以及第三把神剑的雄浑法力的相助，这才躲过了人仙高手的致命一击，只是曾经坚韧不催的四肢百骸，却已是伤痕累累。所幸浑身的肌肤坚韧异常，绝非凡俗间的水蛇与野狼可以轻易伤害。
记得魔剑淬体之后，不畏黑蛟的毒雾，如此说来，岂非是我毒死了水蛇？
此外，我究竟到了何处，是否躲过了几位长老的追杀，之前昏睡的时候，有没有耽搁了太久？
咦，还有两只狗儿呢，毛茸茸的……
无咎的心神依然有些恍惚，且思绪发散，胡思乱想起来，天地不着边际，且又难以自我。他摇了摇头，抬起眼光。
并非什么狗儿，乃是两个小狼崽子，正趴在母狼的身旁，一对儿的惶惶无助。
唉，是你娘趁火打劫要吃我，这才自食其果，怪不得我！
不过，野狼群居，如今杀了小狼的娘，小狼的爹爹应该还在呢。若是他爹带着一大群叔叔伯伯前来报仇，我如何应付得了？
我又成了柔弱书生，擒不得虎狼豺豹啊！
无咎劫后余生，已经不得任何的凶险。他心虚之下，咬着牙慢慢挣扎爬起。
身后乃是滔滔的河流，山岗的前方则是云天开阔。且寻个僻静的地方歇息两日，再寻户人家打探去路。
无咎有了计较，踉跄挪步，渐渐走到山岗的尽头，前方呈现一片郁郁葱葱的山谷。而远眺之际，身后传来动静。
两头小狼跟了过来，皱着鼻子，露出尚未长成的利齿，竟是摆出了凶狠狠的架势。
许是明白娘亲死了，这就忙着报仇啦？
狼，就是狼，哪怕它眼下人畜无害，终究兽性不改。狼行千里要吃肉，此话一点都不假！
无咎皱了皱眉头，蹲下身子，一手一个，将小狼抓起，顺势抛向山谷：“去吧，去往轮回，下辈子投胎成狗……”
他稍稍使出力气，忘了脚下留神，猛然趔趄，暗叫不好，一头栽下山崖。

第二百一十二章 可怜的人
才将摆脱追杀，便耗尽了修为，随即又带着重伤，从天上掉进河里。继而水蛇纠缠，野狼撕咬。好在命不该绝，总算是硬撑了下来。
而我不过是闪个趔趄，都能摔下山崖，这运气，着实让人无语。
或许狗屎运，就是这么难以捉摸！
无咎躺在地上，两眼眨动。
透过枝丫纵横的树丛，可见数十丈高的山崖，还有那澄澈的天空，悠悠的白云。静谧之中，令人昏昏欲睡。
不过，一睡便是不分昼夜，忘记了时辰，如今身处莫测且安危不定，根本不敢睡啊！
无咎双手撑地，呲牙咧嘴坐起。
整个身子都好像散了架，莫名的疼痛阵阵袭来。
没了修为，伤势又惨重，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情形可想而知！
他伸手摸索着，碰到一截树木的枯枝，顺手拿来当成拐杖，哆哆嗦嗦站了起来。身下竟然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坑，恰好是个人形。
有道是，雁过留声，人过留名。而我啥也没有，只留下一个又一个坑。而紫霞峰的坑，有点儿大，有点儿深，差点埋进去再也出不来。
在土坑的不远处，则是躺着那两头小狼，均已血肉模糊，显然是双双奔向了轮回。两个小家伙的下辈子成为狼，还是成为狗，或是狼狗，谁又知道呢！
山崖峭壁之下，乃是一片丛林。顺着山坡往下，好像有山径通往远方？
没有神识与修为，便是目力也大不如前，犹如耳聋眼花的老人，很是难以适应。有句话说得好，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嗯，很牵强的借口，很不错的道理！
无咎定了定神，拄着树枝蹒跚而行。他披头撒发，上身赤裸，下身只剩下半截亵裤与一只靴子，且胸口皮开肉绽，遍体伤痕，浑如当年逃出玉井峰的模样，却更为的凄惨不堪！
山坡林间，铺着厚厚一层落叶。抬脚踏上去，软软的难以着力。
无咎深一脚浅一脚，在丛林间缓缓穿行。日上正午时分，他背靠着树干坐在地上歇息。
饥渴难耐，疲惫交加，且浑身疼痛，简直就是一种煎熬。
无咎抬手看着左手光秃秃的拇指，又是无奈地叹息一声。
夔骨指环消失了，或许沉入到了气海之中。况且没有神识，便是想要从中拿出吃食也是难以如愿。再这般下去，不是伤重而死，便是渴死、饿死。呸呸，为何总是想到这么多的死法呢，真是自寻晦气。而此处山高林密，野兽出没，难以落脚容身，还是早早离去为妙。
无咎拄起树枝，继续穿行在山林之间。待寻到山径，才发觉四周根本没有去路。他不再停歇，深一脚浅一脚慢慢往前。
夜色降临，寒意逼人。
无咎在寒风中昂首远眺，从漫天的星斗中辨别着方向。记得七星在北，又称北斗星。
且不管身在何处，至少没有抵达紫定山的地界。而紫定山位于有熊的北方，且循着北斗七星而行应该错不了。
他拖着残躯，在夜色中独行……
长夜过去，曙光普降，接着又是黄昏日暮，黑暗渐沉。
当第三日来临，无咎绕过一道山岭，慢慢停了下来，随即大口喘着粗气而面带苦色。又遇悬崖，只得绕道。而他打量之际，又是两眼一亮。
脚下一道悬崖，雾霭淡淡，丛林茂盛，深不可测。而前方则是一片开阔无际的山谷，似有阡陌纵横，依稀袅袅青烟，还有几声隐约的狗吠在远方回响。
天可怜见，终于寻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无咎顿了顿手中的树枝拐杖，庆幸之余，咧嘴想笑，而他除了透过干裂的嘴唇所露出的一口白牙，脏污不堪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笑容，反倒是带着一种虚脱般的疲惫。
先遭重创，耗尽修为，再被激流摧残，水蛇偷袭，野狼侵扰，接着又在深山老林中转了三日，全凭着一口气支撑着才没有倒下。此时此刻，便是笑的力气都没有！
而胸口的剑伤，原本不再流血，如今再次渗出斑斑的血迹，显然是伤势加重的征兆。便是被神剑法力所撕裂的肌肤，也不见了愈合的迹象，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像是诡异的纹身而叫人不忍目卒。
唉，再这般下去，虽然没死，也成了废人而自身难保，又何谈解救祈老道。
且寻至山民村户，问清了去路，吃饱喝足了，好好将养几日，再设法恢复修为……
无咎左右张望，试图找到一条下山的途径，而恰于此时，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与“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哎呦不妙，狼爹、狼叔、狼伯们寻来啦！
无咎急忙转身，蓦然一愣。
一头黑影从不远处的岩石背后冒了出来，初始笨拙，而没走几步，竟然奔跑起来，瞬间到了近前，并站起身来，竟高达丈五，并抖擞着浑身的黑毛，张开大嘴，挥动树桩粗细的双臂，“呼”的一声扑了过来。
这大块头不是狼爹，却远比狼爹更加的可怕。
熊罴，山中猛兽，秋日猎食，冬日穴藏。也就是说，这是一头寻找食物准备过冬的家伙！
无咎才将看清猛兽的模样，两只带着铁爪的大巴掌便已呼啸而至。他躲避不及，急忙挥动手中的树枝拐杖加以阻挡。“喀喇”碎屑飞溅，紧接着两个大巴掌一左一右，分别扇在脑袋上，抓在胸口间，“砰”的一声，又是“刺啦”一下。他离地而去，直接飞下悬崖。
那熊罴的双臂铁爪又是挥舞几下，却空空无物。它微微一怔，慢慢落下前肢窜到崖边，张嘴“呜呜”了几声，转而扭着大屁股悻悻而去。与其想来，那猎物太弱小了，自家根本没使力气，哼哼……
而无咎坠下山崖，禁不住双手乱抓。忽而“噼里啪啦”树枝乱响，他急忙手上用力，疾坠之势猛然一顿，竟是抓住了一截树干。他来回晃荡着，不敢撒手，渐渐消停，这才来得及呻吟了一声。
哎呀，脑袋挨了一巴掌，与巨石撞击没有两样，若非淬炼的筋骨还算结实，只怕脖颈当时就要折断。而阵阵的耳鸣与满眼的金星，着实难以消受啊！
如此倒也罢了，胸口却被铁爪给抓得鲜血淋漓，皮肉翻卷，隐见白骨，怎一个凄惨了得！
那个大家伙，比起虎豹还要凶猛，尤其是浑身的蛮力，堪比四五层修为的羽士高手。自己淬炼过的肉身，竟然挡不住它坚硬的利爪。若是再给它来上几下，开膛破肚也犹未可知！
呸，该死的畜生！
无咎恨恨啐了一口，慢慢上下打量。
悬崖的峭壁间，长有一株老树，虽已枯朽，尚存一截树干，恰好挡住了坠落之势。只是距离下方的树丛还有数十丈，再摔一次的情形着实无从想象。要知道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而如此悬在半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又该如何是好呢？
阵阵难耐的痛苦与疲惫袭来，他缓缓无力地闭上双眼。当他似睡非睡之际，寒风中有清微的响声传来。他暗暗一叹，尚未睁眼，所抓的树干喀嚓折断，人已直直往下坠去……
“噼里、啪啦”
“咔嚓、咔嚓”
“砰——”
人影穿过树丛，接连翻了几个跟头，“砰”的双膝砸地，接着“咕咚”倒下，又是“哎呦”一声。接着断折的树枝“稀里哗啦”落下，又添几分惨景。
这回没有砸出坑，只在坚硬的石头上留下一片血迹，还有一个半裸的身子在蜷缩着、抽搐着，凄楚痛苦难以言表，可怜狼狈的样子简直到了惨绝人寰的地步。
落水遭蛇咬，睡觉遇狼袭，雪上再加霜，又被大熊欺。如今连番失足坠崖，偏偏砸在石头上。
唉，为何要这般倍加折磨，我没有干过什么缺德的坏事呀，倘若真有命数天理，能不能问上一句，你老人家究竟怎样才肯罢休？
膝盖折了？鼻骨断了？虽然没断没折，也相差无几。筋骨欲裂，我痛啊！
无咎在地上趴了片刻，摸了摸鼻子，动了动双膝，随即又忍不住咧嘴惨哼起来。须臾过后，痛楚稍缓。他喘着粗气，抹了把头上的虚汗，翻身躺在地上，两眼微微转动。
所在的地方，乃是山脚树林间的一条山野小道，崎岖婉转而去，渐渐通向山谷的深处。
无咎又歇息了很久，尝试着爬起来，而稍有动弹，双膝又是一阵剧痛。
骨头没断，或许挫伤了经脉。而躺在此处也不是法子，再有猛兽出现又该咋办呢……
无咎苦着脸四下张望，身旁倒是落了一地的树枝。他从中找了根带杈的树枝，恰好夹在腋下，借助着挣扎站起，随即一踉跄，慌忙夹紧了树枝，又甩了甩脑袋强打精神，这才一瘸一拐艰难挪步。而没走多远，摇摇欲坠。他咬紧牙关，继续往前。
转过了一道弯，前方好像有田园村舍出现。以目力所见，相距不过十余里。十余里的路程对于常人来说，轻松可达。而对于此时的无咎来说，真的很遥远。
记得动身的时候，日头还在头顶。如今接近村舍前的小河边，已是黄昏时分。
无咎倚着小河石桥的栏杆，再也迈不开脚步，仿佛要倦鸟归巢，人生的旅程已走到了尽头。看着天边的暮色霞光，听着河水的潺潺流淌，瑟瑟的寒风之中，他渐渐眼光游离而神色恍惚。
朦胧之中，一道窈窕的身影款款而来，臂弯里好像还挽着竹篮与浣洗的衣衫。她忽然惊讶止步，怯怯失声：“哎呀，你是人、是鬼？”
“我是人，一个可怜的人……”
……

第二百一十三章 山村人家
黄昏时分，小桥之上。
无咎倒了下去，像堆腐朽的烂泥。
他带着满身的血污，遍体的灰尘，垢结的乱发，丢了树枝拐杖，摇晃着瘫倒在桥边。
依稀之中，惊讶声过后，一道身影迈着碎步跑了过来，慌忙放下竹篮，伸手撩起耳边的发梢而俯身打量：“哎呀，这是要吃了多少苦，才会成了这般模样，怕是讨饭的乞儿遇到了豺狼，真是可怜呀……”
与其看来，这是一个拄着拐棍、衣不蔽体、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年轻人，整个身子躺在桥上，只有脑袋倚着石桥的栏杆，两眼半睁半闭，仿若昏死过去，却又嘴巴蠕动，好像在诉说着一路来的苦难与艰辛。
她禁不住揪起双手，感同身受，旋即回头张望，一阵慌乱无措。
要不要回村子找个帮手？
而除了自家的院子就在桥头不远处，其他的住户都在一两里之外，倘若忘返之际出了差错，岂不是让这可怜的人儿再次遭殃！
她咬着嘴唇，迟疑片刻，轻声道：“且去我家后院暂歇可好……”
柔软的话语声，透着亲切，很温暖，很好听！
无咎的嘴巴张了张，吐出一个字：“嗯……”
她不及多想，伸手搀扶，尚未触及那遍体鳞伤的身子，又带着几分羞怯缩回手来，随即暗暗自责一声，索性不管不顾，一把扯起地上的男子的臂膀搭在肩上，口中唤道：“我扶你起来……”
手臂柔滑纤细，却不乏村妇该有的力气；瘦小的肩头，沉稳而又坚定；粗布的衣衫，白皙的脖颈，湿漉漉的秀发，无不透着淡淡的清香与迷人的气息，恍惚间使人心神宁和，很想就此沉沉睡去。
无咎没有应声，迷迷糊糊艰难站起，凭借着最后一丝意念，踉跄着迈开脚步。
她顺势拎起竹篮，轻轻喘了口气，随即又抓着搭在肩头的手臂，带着一个陌生的男子慢慢往前挪行。
下了石桥，又去十余丈，有个建在土坡上的独立院落。三间石头屋子，将小院从中隔开。前院栽着树木，似有灯光闪亮；后院则是挨着院门搭着一间柴房，四周堆满了杂物。
一高一矮两道人影挣扎着穿过了院门，来到后院的柴房门前。
她丢下竹篮，伸手打开房门，所搀扶的男子滑落肩头，直接栽进房内。她手忙脚乱，便要询问状况，而地上竟然传来鼾声，显然有人昏睡了过去。她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便于此时，前院响起一声叫骂：“春秀，你这该死的婆娘，洗件衣裳磨磨蹭蹭，还不滚回来烧饭，我要饿死了……”
她叫春秀，急忙应了一声，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又缓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轻轻掩上房门，转而拎着竹篮子走向前院。穿过屋山头的一道巷口，便已抵达前院。前院的两棵大树下，有灶房、石桌等物。她将篮子中的衣衫晾在大树间的绳索上，走入灶房，返身端着碗筷吃食，抬脚进了堂屋的大门。
石屋三间，当间便是堂屋的正门，两侧的角门乃是住所或是库房所在，四周陈设简陋，而墙壁上却是挂着各式各样的兽皮、兽骨，还有布满灰尘的弓弩刀斧等物。如此情形，应该是个猎户之家。
在堂屋挨着左侧角门的边上，摆着一方木几与一张竹榻。木几上方的墙壁，挂着一盏油灯。榻上则半倚半躺着一个壮年汉子，穿着粗布衣裳，头裹布帕，脸色黝黑，络腮胡子，满脸的戾气，正瞪着一双眼珠子。
一个女子走到近前，正是他的婆娘春秀。
借助油灯的光亮看去，春秀虽然粗布衣裙，却肤色白皙，双颊透红，秀眉杏眼，身段婀娜，端的是山村之中难得一见的美人儿。尤其她浣洗过的秀发，敞开领口，以及脸上脖颈带着的汗珠与水迹，宛如含露的花儿分外动人！
汉子心满意足般地哼了一声，挪着双腿坐起身来，伸手接过碗筷，依然两眼不停地打量着他的婆娘。
春秀去而复还，手中端着一碗饭坐在木几旁。
汉子狼吞虎咽般用罢了晚饭，就手将碗筷丢在木几上，惬意地打了个饱嗝，便想着舒服躺下，忽而又坐直身子，狐疑道：“你今日洗件衣裳，缘何迟迟不归？”
春秀兀自端着饭碗，细嚼慢咽。许是早已见惯了自家男子的疑心，她不以为然道：“我去火泉擦了把身子，故而耽误了……”
村西头的几里外，有眼泉水，常年冒着热气，被称作火泉，偶尔会有村里的山民前去洗涮身子。说白了，那就是山间常见的温泉。
“你便不怕被人瞧了身子，污了清白……”
“已是傍晚时分，野外无人……”
“那也不成！再有下回，我打断你的腿！”
春秀笑了笑，还想辩解几句，而男人的咆哮声已在屋内响起。她顿觉扫兴，起身走向门外，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道：“我救了一个乞儿，将他留在柴房……”
汉子正在耍着威风，猛然一怔：“男的、女的，多大年纪？”
春秀随口答道：“男子，应该年纪不大……”
汉子错愕不已，抓起木几上的陶碗便砸了过去：“我就知道你整日里勾三搭四，如今竟敢勾引野汉子上门……”
春秀跳出门外，陶碗“咣当”摔得粉碎。她羞怒之下，脸色煞白，眼圈中泛着泪花，顿足道：“该死的房大，你少欺负人！那是一个讨饭的乞儿，我见他可怜，这才暂且收留，待他醒转之后，赶他离去便是！”
汉子却是不依不饶，又是一阵咆哮：“真是反了天啦！一个要饭的也敢勾搭我婆娘，我一斧子劈了他……”他挪着双脚想要下榻，而挣扎艰难，只得作罢，兀自妒火难消，扯着嗓子骂道：“臭娘们，速速将他赶出院子！”
春秀吓得后退几步，央求道：“岂能见死不救……”
“砰——”
木几被砸出门外，骂声滔滔不绝：“发骚卖俏的臭娘们，我打死你……”
春秀一溜小跑到了灶房，蹲在地上低头抽泣。
她男人房大，自从上山跌坏了双腿，脾气暴躁，喜怒无常，且疑心颇重。村里的青壮见她貌美，往日里也喜欢上门溜达。于是乎房大更是妒火中烧，不许她擅自外出，更不许与人交往，否则便是打骂不休。
而既是自家的男人，是好是坏也只得随他。
不过，那个讨饭的可怜人，伤势惨重，奄奄一息，若是给他丢在门外，叫人于心何忍。再者说了，谁能没有落难的时候呢，待他醒转离去之后，该死的房大自然也就消停了！
春秀抹干了泪水，回到院子收拾东西。待她四下里收拾妥当，再装聋作哑忍着叱骂，先是服侍房大躺下，之后自去里屋歇息。
天蒙蒙亮的时候，房大还是堂屋的竹榻上扯着响鼾。
春秀悄悄起身出了屋子，转而到了后院的柴房。
推开房门，满是杂物的地上躺着一道人影，依然昏死不醒，喘息沉重。浅而易见，人还活着。
“地上寒气湿重啊！”
春秀松了口气，又担心起来。她从杂物堆里找了块破旧的褥子，轻轻盖在半裸的身子上，忙又抬起双手后退一步，很是窘迫无措的模样。
“嗯，村里也没郎中，小病小灾，都是自去山上采摘草药了事。如今你满身是伤，却不知是被毒虫咬了，还是被野兽啃了，着实难以对症下药。况且我对于药理不通，又不便求人，房大那个死货更是要赶你出门……”
她轻声念叨了片刻，这才发觉自说自话。她抬手拍拍胸口，羞涩一笑，转身掩上房门，款款走了出去。
从即日起，春秀早晚前来查看一回。而四五日过去，柴房中讨饭的男子还是沉睡不醒。房大除了吃饭睡觉，便是骂人，稍有不慎，还要动拳头。她忍气吞声，尽力陪着小心，却又暗暗着急，最后干脆搬个凳子坐在后院，独自一个人默默冲着柴房发愁。
人毕竟是血肉之躯，不吃不喝，最多七日，便挨不下去。而那讨饭的乞儿始终不见醒转，若是有个意外，死在柴房之中，又该如何是好呢！
又是一日，午后时分。
春秀坐在后院的栅门旁，拿着针线缝补着手中的衣衫。
该死的房大，许是吃饱睡着了。没了他叫骂声，四周静悄悄的。只是随着阵阵的北风吹来，小院顿时笼罩在一片瑟瑟寒意之中。
春秀举起缝衣针在鬓角擦拭了下，忽而没了缝补的兴致，随即将衣衫放在身旁的竹篮中，转而看向不远处的柴房。
若那讨饭的男子再不醒转，只得前去村里找人帮忙，哪怕遭到打骂也是在所不惜，总不能看着一个大活人白白死去。况且房大正在睡觉，到时候瞒他一回也就是了。
她咬着嘴唇忖思片刻，双手一拍膝头站起身来，走到柴房前，伸手推开房门。
地上的男子还是六日前的老样子，趴窝在褥子下一动不动，只是没了沉重的喘息声，莫非他人已死了？
春秀被自己吓了一跳，悄悄趋前俯身，出声唤道：“喂！快快醒来呀——”
没有回应，房内的情形如旧。
春秀伸手捂住嘴巴，稍稍愕然，急忙掀开褥子，扯着胳膊便将地上的男子给翻转过来。谁料她用力太大，竟将自己闪个趔趄，猛然扑倒下去，却还是不管不顾伸手抚摸着那男子的鼻息。她的用意很简单，只想探明对方的是死是活。她不愿因为自己的过错，而送了一个无辜的性命！
恰于此时，有人撕心裂肺般吼道：“好一对狗男女，竟敢白昼宣淫……”

第二百一十四章 防贼防盗
……
该死的房大，他不是在睡觉吗？
春秀大惊失色，便要爬起来，谁料愈是慌乱，愈是手足无力。忽而身下传来一声呻吟，她又被吓了一跳，随即滚倒在地，顿时又羞又臊而又不知所措。
房大竟然拄着拐棍走到了后院。
总觉着那婆娘几日来鬼鬼祟祟，很是形迹可疑，于是午后假寐，只为暗中盯梢而查看虚实。果不其然呐，那对狗男女竟在光天化日之下苟且好事。
他呲目欲裂，怒不可遏，作势便要扑过去，怎奈腿脚不利索，竟“扑通”摔倒，犹不作罢，竟是一边爬着，一边挥舞着拐棍咒骂道：“臭婆娘，我还活着呢，你便在后院偷汉子，我打死你……”
春秀坐在门边，鬓发凌乱，神色怔怔，欲哭无泪。
我只想救人而已，怎会就成了偷汉子？
而方才的情形却被撞个正着，百口莫辩啊！
这可如何是好，以后的日子咋过呢……
“我的腿——”
有呻吟声从身后传来，他没死呢，终于醒啦？
春秀猛一激灵，这才发觉自己歪倒在一条腿上，急忙起身，回头一瞥。
无咎醒了。
或者说，他似醒非醒。
他好像挣扎在漫长的黑夜之中，翻越了无数的险峰，穿过了无数的狂风暴雨，经历过了无数的生死磨难，终于来到了一片青草茵茵的山坡上。风和日丽，花香怡人。他拖着蹒跚的脚步，带着疲惫的笑容，一头躺倒在草地上，随即拥着清风缓缓入眠。
梦中，彩虹闪烁。
不，那是三道飞剑的光芒，一紫，一黑，还有一红，在虚无之中追逐盘旋，却又纠缠混沌而阴阳不明。便在这乾坤莫测之际，隐约有片片字符闪烁而来：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天人合发，万化定基……
那闪烁的字符，便如一盏盏的灯火，照亮了寂寞徘徊的旅途，又似点点的星光，开启了天地的轮回。
三道剑芒继续盘旋，丝丝缕缕的气机随之渐渐汇聚而生，再又化作阵阵的春风横卷四方，直至冲破黑暗。与之刹那，曙光乍现，冰雪消融，溪流涓涓，高山披翠，生机萌发，万物欣欣。继而奔流浩荡，天地朗然！
恰逢此际，一声轻轻的呼唤在远方响起，随即盎然的春意扑面而来，霎时间柔软旖旎，气息香醇，直叫人沉醉而欲罢不能。
哦……彷如风华谷的那个雨夜过后，有佳人相伴……
无咎从沉睡中慢慢睁开双眼，一间低矮的柴房映入眼帘，还有一个慌张的身子坐在自己的腿上，恰如紫烟一般的柔软，却少了几分青涩的内敛，而多了几分躁动的火热与诱人的不安。
她……她不是紫烟……
无咎的双眼微微睁开，又疲惫闭上：“此处何处，此时何时……”
春秀看着地上的男子，才发觉那满脸污垢的面孔竟然透着些许清秀，尤其他虚弱而又失落的眼神，竟是叫人心头一软，并为之黯然伤怀。
她伸手捂着胸口，不无庆幸地松了口气，却忍不住脸色发红，一阵心慌意乱。
只想救人，便也没了顾忌。而那讨饭的毕竟是个成年的男子，且赤身露体，彼此肌肤相接，着实叫人难为情！
“此处乃是南陵的向夏谷，眼下十月将尽。”
“哦……才过去半个月而已，真是侥幸……”
春秀匆匆丢下一句话，抬脚走到门外，随即又后退两步，满脸的胆怯与无奈。至于某人的自言自语，她已无暇理会。
“砰——”
房大已爬到了柴房的门前，挥舞拐棍便砸了过来。
春秀岂肯等着挨打，闪身躲开。
房大的拐棍落空，愈发恼羞交加，直奔柴房爬去，疯狂吼道：“我打死这个讨饭的畜生，回头再收拾你这个臭婆娘！”
那人才将醒转，虚弱不堪，倘若遭致殴打，岂有命在！
春秀连连顿足，又急又气，却又不敢阻拦，顿时泪如雨下：“你要杀人，也由你，我这便离开村子，出门讨饭去……”
这女子的娘家没人了，离开村子便无处可去，她情急之下，索性也是豁出去了，随即一咬牙，扭动腰身便走。
房大以头抢地，痛不欲生：“哎呀，气死我了，臭娘们真是贱性不改啊，竟要陪着野汉子讨饭去？”而吼声未绝，眼前的人影没了，他再顾不得柴房中的野汉子，急忙从地上爬起想要去追，却又力不从心，气急败坏喊道：“臭娘们，你敢迈出家门半步，我打断你的双腿……”
春秀脚下不停，直奔前院而去。
房大错愕不已，又追赶不及，猛地扔出了手中的棍子，仰天咆哮道：“你走了我咋办呢，嗯，我咋办呢？臭娘们回来，我且饶那野汉子一回！”
春秀走到屋山头，忍不住脚下迟疑。她咬了咬嘴唇，带着泪痕委屈道：“你胡说哩，他不是我的野汉子！”
房大抹了把鼻涕，挥拳捶地，顿时又是气势汹汹：“饶他不难，将他赶出院子！我不能让向夏村的父老乡亲笑话我，说我帮着婆娘养汉子！”
春秀正在左右为难，柴房中有人出声：“不用驱赶，我离去便是……”
无咎很想接着沉睡，而院里的吵闹声让他忍无可忍。他慢慢爬出房门，恰好与不远处的房大四目相对。两人本来天各一方，互无交集，如今却都是行动不便，并为了同一个女人而牵扯不清。他冲着房大哼了一声，扶着门框慢慢站起，然后一步一挪，奔着院外走去。
房大坐在地上，不甘示弱地瞪着双眼，随即又凶狠恶煞般地啐了一口，颇有几分当家男人的荣耀与威风。与其看来，要想保住家园，与自家的婆娘，一定要扎紧篱笆守住院门。而野兽与野汉子，则同为天敌！
“扑通——”
无咎没走两步，踉跄跪地。
他的伤势有所好转，奈何经脉尚未畅通，想要行动自如，绝非三五日之功。
“哎呀——”
春秀这女子心软，尚自进退不定，忽见房大松口，且讨饭的男子又要自行离去，她随即忘了离家出走的气话，转身一溜小跑过来，才要搀扶，却见不远处的房大摆出要吃人的嘴脸。她顿足甩手，埋怨道：“此人大病未愈，亟待静养，如今没吃没喝将他赶出门外，与杀人何异呀……”
房大将脖颈一横：“我管不得许多，总之院子里不能有两个男人，哼——”
春秀握着双手蹙眉片刻，秀眸一亮：“前院门外有个向阳的窝棚，虽然堆放柴草，却也干燥避风，不妨暂借他几日用以养伤。此举救了人，还能免去村里的闲话。不然被人知晓我家赶走了一个讨饭的乞儿，你房大的脸面也不好看！”
房大脾气暴躁，而脑筋转的有些慢。他翻着双眼，迟疑不决。
春秀则是颇为干脆果断，扭头跑进了柴房，返回之后，手中多了块褥子。她将褥子披在无咎的身上稍加遮掩，这才伸手搀扶，悄声示意：“且安顿几日，吃餐饱饭，伤好之后离去不迟！切记，莫要招惹我家男子！他叫房大，我叫春秀，怎么称呼你呀？”
“我乃无咎……多谢大姐搭救之恩！”
无咎很听话，或者说，穷途末路的他，难以拒绝春秀的善意。而他对于这个女子，更是心存感激。
萍水相逢，临危解困，不求报答，一切源自于本性自然。若是人们都如春秀这般的善良，岂非四方和睦而天下大同！
无咎被春秀架着到了前院，又搀扶着出了院门。
院门外的东侧，有个堆满干草的小窝棚，几丈外便是流淌的河水，河边还搭着几块青石。岸边长满了枯草，门前的坡地却是清清爽爽。
春秀搀扶着无咎站稳了，这才走向窝棚。她手脚麻利，稍事收拾，转眼的工夫，已在窝棚里腾出来数尺大小的地方，歉然道：“且将就一二，我给你熬碗热汤……”
无咎报以微笑，挪动两步，慢慢倒在窝棚里，扯着褥子盖在身上，如释重负道：“大姐，烦请十日后唤我一声……”
他话没说完，缓缓闭上双眼。
春秀“嗯”了一声，又忍不住摇头自语：“他不吃不喝，只管昏睡，多可怜呀，唉！”
这好心的女子叹息了一声，也是无计可施，找了块竹席挡在窝棚前，又四下打量一番，这才转身返回院子。
而她立足未稳，房大拄着拐棍来到了前院，兀自带着满身的灰尘，“扑通”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砰、砰”顿着手中的拐棍，凶狠狠地叱道：“关上院门，防贼防盗！”
什么防贼防盗，他分明在防着自己的婆娘偷汉子！
春秀伸手“咣当”一声关上院门，撩起鬓角的乱发，从怀中扯出一块布帕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又抽打着身上的灰尘，然后低着头不声不响穿过院子，径自走进屋子，一个人生闷气去了。
房大则是冲着春秀那扭动的腰肢投去深深一瞥，愈发有些不安。他又顿了顿手中的拐棍，转而虎视眈眈盯着院门外的窝棚，“吭哧”一口浓痰啐出老远，随即带着隐隐的杀气哼哼道：“一个讨饭的也敢占我婆娘的便宜，天理不容……”

第二百一十五章 应该不差
……
向夏谷，一个地名。
向夏村，乃山谷中的一个寻常的小山村。
若是所记无误，向夏谷，位于南陵西北的边陲，与有熊、西周两国接壤，距灵霞山足有两万五千里之遥。
两万五千里？
凭借冥行术，一去四百余里，要持续不断施展五、六十次遁术，方能抵达两万五千里之外。
五六十次遁术？
要知道原来最多施展二十多次冥行术，便会渐渐耗尽修为。而如今却是这般神异，简直不可思议，浅而易见，应该都是那把火红神剑的威力所致！
一口气跑出去两万多里，是否已摆脱了几位长老的追杀？
嗯，事已至此，且顾眼前。
向夏谷距离有熊国的紫定山，尚有两三万里之遥。依照原先的设想，倘若途中顺利，三个月之内，应该可以如约赶到地方。眼下已是十月底，也就是说，务必要在年末岁初之前，养好伤势恢复修为。而想要在如此短的时日内恢复如初，又谈何容易！
为今之计，除了睡觉别无他法。谁让自己不懂修炼呢，唯有指望三把神剑自行疗伤！
而神识似有好转，却不堪为用，以至于无法内视，便也难以看到气海的情形，更无从知晓那把火红神剑的状况。稍安勿躁，且安心将养几日。
无咎蜷缩在窝棚里，闭着双眼，梳理着心绪，安慰着自己，不知不觉陷入沉睡。而他迷迷糊糊之际，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唉，自从误入仙途之后，所遭遇的凶险与吃过的苦头数不胜数。而曾经的梦想，却是好像愈来愈远。我真的好累……
……
房大的家，坐落于向夏村的西头，稍显偏僻，加之他脾气暴躁，性情多疑，村里的乡亲们为了避嫌，也是不愿招惹麻烦，很少与他往来。故而，小小的院落除了偶尔传出几声吵闹与女人的哭泣之外，往日里倒也清静。
不过，自从院门前的窝棚里多了一个讨饭的男子之后，原本躲在屋里养伤的房大，再也闲不住了。
清晨时分，房大拄着拐棍走出屋子，在院中大树下铺块兽皮，然后背靠树干坐下来，拿起一个酒坛子灌口老酒，待养足了精神，又将一把猎刀放在身边，便瞪圆了双眼盯着院门。他好像又找回了往日狩猎时的劲头，虽说猎物并非虎狼豺豹，却尤为可怕，因为那是一个试图勾引他婆娘的野汉子。
春秀唯恐生出意外，索性搬个凳子坐在屋门前缝补衣裳。她要看着自家的男人，以免他犯浑卖疯。不过，她也暗暗生出几分好奇。
那个自称无咎的男子，伤势惨重，落魄不堪，偏偏又谈吐不俗而举止古怪。或许，他并非讨饭的乞儿。而一个人不吃不喝，非但没死，反而酣睡如旧，如此诡异的情形着实罕见呢！
天色将晚，房大便催促春秀关门闭户，直待查看无误，他这才拄着拐棍回屋歇息。
次日，一切照旧。
于是乎，夫妇俩便这么守在院子里，虽然情形诡异，却也彼此相安无事。
转眼的工夫，十日过去。
春秀打开院门，走到窝棚前。她将所端的一个陶碗搁在棚前的石头上，这才俯身唤道：“无咎，十日已过，且醒来用些汤饭！”
院中的大树下，房大坐直了身子，两眼一霎不霎，并伸手摸向身旁的猎刀。那对狗男女若是再敢放肆，断然不可饶恕。
窝棚里的身影稍稍翻动，兀自闭着双眼，而嘴角却是露出一抹微笑，接着又酣睡如旧。看样子他并无大碍，只是他的脸上，以及裸露的双臂，显得愈发的肮脏，像是涂抹了一层黝黑的油垢，并透着隐隐的酸臭。
春秀愕然片刻，只得端起碗筷返身院中。
而她没走两步，身后传来微弱的话语声：“有劳大姐每隔十日，唤我一回……”
春秀转身回头，而窝棚里毫无动静。
“臭婆娘，将饭碗端来，我饿了！”
“你才将用罢午饭，缘何腹中饥饿？”
“哼，我即便撑死，也不能让我家的饭食便宜了你的野汉子！”
“你胡说八道……”
“臭婆娘，你敢顶嘴……”
一碗饭，让夫妇俩再次争吵起来。直至春秀赌气回屋，吵闹声这才告一段落。
院子里，只剩下了房大独自一人。他竟然跟搬来磨刀石，“呼哧、呼哧”磨起了他的猎刀。待猎刀磨得锃亮之后，他又拄着拐棍从屋里拿来了他狩猎所用的皮囊。至于他要干什么，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再过十日，春秀前去查看窝棚的情形。
那个无咎依然蜷缩在褥子里，闭着双眼微微一笑，浑然不知春秋寒暑，继续沉浸在他漫长的梦里。又过十日，依然如此。
不知不觉间，到了十一月的中旬。
北风呼啸，雪花飘飘。
房大难耐风寒，只得回到了堂屋里。他裹着皮袍子，坐在榻上，守着火盆，身旁放着猎刀与皮囊，依然不忘盯着院外的动静。
春秀则是拿了一张兽皮盖在无咎的身上，又抱来柴禾树枝为窝棚遮挡风雪。她以为无咎还会继续沉睡下去，没多留意，忙乱一番，便一溜小跑返回院子。而她离去之后，有人慢慢睁开了双眼……
下雪了！
恍惚之间，回到了那年的冬天，只是漫天的风雪之中，少了军营，少了战旗，也少了悠扬的号角声。
无咎静静躺在四下漏风的窝棚里，兽皮与褥子上盖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他透过窝棚，默默看着外边的飘雪。久久之后，他悠悠舒了口气，慢慢抬起左手，两眼中神色闪动。
左手的拇指上，多了一截斑黄的骨环。
这是消失多日的夔骨指环，它终于重现天日。而随着夔骨指环的失而复现，便也意味着体内有了神识与法力。却不知在持续沉睡了五十余日，又恢复了几成的修为？
或者是说，出乎所料……
无咎晃动着拇指，几块灵石滚落出来。他双手抓着灵石，再次闭上双眼。
心念稍动，久违的神识瞬间内视全身。
胸口的剑伤，已然愈合，仅剩下一片淡淡的创痕尚未消失；周身上下则是裹着一层腥臭的污垢，而肌肤上的血口早已不见踪影；受损的经脉，也缓缓畅通起来，其中的灵力，犹如一条条初融的冰河而源源不息。
曾经干瘪的气海，渐渐恢复，只是如同饥饿多日而尚欠充盈，或许亟待灵气的吸纳与蕴养。
魔剑与狼剑之外，那道火红的剑气业已凝聚成形。只是它稍显冲撞，有失安稳，像是初来乍到，又或是野性难驯。黑、紫、红三道盘旋的剑光，虽然有些凌乱无序，且细微而渺小，却又牵动整个气海以及四肢百骸，隐隐多了一种沟通天地之势。
而在那三道盘旋的剑光之中，竟然多了一点拇指大小的东西。如同滴水，圆润晶莹，又似火种，莹莹闪动，且散发着三色的光芒与强大的威势，并与三道剑光、气海，乃至于周身的经脉浑然一体。它彷如混沌之源，天地之始，只待缔造阴阳，便能造化乾坤而成就万物！
筑基了？
典籍所载：炼气化精，方为筑基根本，再成丹化胎，直至羽化成仙，等等。那滴灵液，无疑便是筑基的征兆。而寻常的筑基之初，灵液不过豆粒一般的微弱，只有随着修为的提升，方能渐渐变化而最终成为雀卵大小。莫非是说，那把火红神剑使得自己一步抵达筑基五六层的境界？
不管修为几何，筑基便成！
遭受了千般罪，吃够了万般苦，大难不死，终于又挺过了一劫！
从此以后，御剑飞天，穿风破云，来去自如！再不用担心路途遥远，前往紫定山也只在等闲之间啊！
不过……
无咎遐想之余，微微皱眉。
如今总算是修为大涨，却如同重病初愈般的乏力。尤其是脏腑之间，依然隐隐作疼，仿若气机滞塞所致，又好似法力反噬与冲撞的缘故。就像是搭建了一间空荡荡的大屋子，总觉得有所欠缺而表里不一。
莫非与神剑有关？
要知道所谓的筑基，并非苦修而来。在吸纳了那把火红神剑的时候，或许筑基便已强行开始。依稀记得，当第三把神剑入体的刹那，整个人差点被强横的法力给撑得爆体炸开，便在岌岌可危之时，一段经文突如其来，暂且化解了体内的冲突，并帮着自己摆脱了困境。眼下虽然渡过难关，冲突依然存在。
而那段经文，分明来自于《天刑符经》。岂非是说，最终能否收取七把神剑，关键在于《天刑符经》？
嗯，应该不差。
神剑与经文均出自于古剑山的那位苍起前辈，二者之间必有联系啊！
怎奈自己不懂经文的含义，也不知道修炼的法门，又该如何是好呢？
看来想要恢复如初并成为真正的筑基高手，心急不得。不妨再静养调理几日，再行计较！
无咎伸了个懒腰，散去纷乱的思绪，然后继续蜷缩在低矮的窝棚里，竟是默默念起了经文。
他如同一只躲在窝里的毛毛虫，舔舐着伤口，编织着梦想，盼望着最终破茧而出的那一刻；又似蛰伏的蛟龙，只待撕破风雪，笑傲长空……

第二百一十六章 雪霁天晴
大雪连着下了几日。
当长夜过后，霞光吐艳，一度混沌的天地，霎时间焕然明媚。
雪停了，天晴了。
皑皑的白雪笼罩之下，偌大的山谷一片银装素裹。
而山谷中的向夏村，好像还未从冬夜中醒来，只有淡淡的雾霭弥漫在冰封的河面上，还有一座小桥静静矗立在晨风之中。
不过，有人醒了。
或者说，从下雪的那日起，他便不再沉睡，一直在体悟着修为的变化，琢磨着那篇《天刑符经》。如今雪霁天晴，到了舒展筋骨的时候。
无咎慢慢钻出了窝棚，站在厚厚的积雪之中，轻轻舒开双臂挺直了身躯，周身上下一阵筋骨脆响。只是他赤着双脚，亵裤残破，光胸露背，长发凌乱，满身的污垢，浑如一个野人的模样。而他却是怡然自得，眺望着山谷，打量着不远处寂静的小院，又回头看了看旁边狗窝一般的窝棚，呲着白牙咧嘴一笑，转而奔着小河走去。
《天刑符经》虽然晦涩难懂，而随着一遍又一遍的默念，体内那把火红剑光安稳了许多，且脏腑间的滞塞也好像有所缓解，便是心口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嗯，不求甚解的笨法子，但求有用，且经不离口便也是了。
踏着积雪，走到河边，“喀嚓”踏破薄冰，“哗啦”淌入河水。
无咎站在齐腰深的河水中，将整个身子埋了下去。彻骨的寒意汹涌而来，他浑然不觉，反而颇为享受，直至久久之后，这才猛然起身，顿时水花四溅而雾气氤氲。他甩动乱发，昂起脑袋，张开嘴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自从耗尽修为而惨遭磨难，至今已近两个月。在持续不断的沉睡与静养之后，内外伤势痊愈，神识与修为，以及法力也在渐渐恢复。或有不济，至少抵达筑基的境界。只须再有一段时日的调养，必然情形大好。
所知的典籍之中，有着许多筑基的说法，相关玄虚不必理会，有句话倒是不差：大气畅通，百病不生。没病没灾，就好。再活上数百岁，更是捡了大便宜。之后便陪着紫烟双栖双飞，看够天下美景，足矣！
也算是苦尽甘来，不容易啊！
无咎感慨之余，动手搓洗起来，竟从脸上揭起一层血痂般的污垢，像是蛇蜕，看着恶心。他嫌弃般地咧咧嘴，继续上下其手……
便于此时，小院的屋门“吱呀”打开，现出一高一矮、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院内白雪覆盖，远近浑然一色。
春秀穿了一身粗布丝绵的杂色长裙，依然不失窈窕的身段，她目睹雪景，神色欣然，抬脚出了屋门，捡起扫帚便要忙碌，又是讶然失声：“哎呀，岂不冻坏了身子……”
越过低矮的院墙看去，十余丈外的小河中，有人站在冰水里，看他稍显单薄的身子，不是那个无咎又是谁？
房大裹着厚重的皮袍子，睡眼朦胧的样子。他的腿伤好了八九成，却兀自拄着拐棍，摇晃着迈出门外，稍稍打量，“吭哧”一口浓痰吐在雪地上：“呸！冻死那野汉子才好呢……”
春秀已撒腿跑向院子，身后留下一窜脚印。待她吃力推开被积雪封堵的栅门，几步冲到河边，又急又怒道：“你大病初愈，岂能这般莽撞……”而她话未说完，忍不住抬手掩口而脸色一红。
只见河水的那人慢慢转过身来，却不见了黝黑污垢，而是肤色白皙，四肢匀称。尤其他黑发披肩，面容英俊，剑眉斜挑，双眸如星，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整个人与四周蒸腾的水雾相映成辉，堪称难得一见的如玉男儿！
“大姐勿忧，我稍加洗漱便好！”
无咎回头一笑，继续搓洗着身上的污垢。
“嗯……别冻着便成，大姐给你熬碗热汤……”
春秀有些语无伦次，抬手拍了拍胸口。
山里人不讲究，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而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见到相貌年轻，斯文有礼，且又举止古怪的男子。房大那个死货与人家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壤之别呢！
她冲着河水中的那道背影稍稍失神，随即藏起羞涩与不着边际的遐想而转身返回，直奔灶房点燃柴火、煮起了肉汤，又捡起扫帚、木铲，清理着院里的积雪。
房大则搬来凳子，与狩猎所用的皮囊，然后独自坐在屋门前，默默打量着自家婆娘的举动。
瞧见没有，女人家双腮含羞，眼光闪烁，举止勤快，无非心虚所致而试图遮掩，其中必有蹊跷啊，哼哼……
猎户人家，有的是现成的腌肉，加水炖煮，便是一锅有滋有味的肉汤。
春秀忙完了灶房的活计，又将院内的积雪清理出一条尺余宽的小道，之后从屋里拿着几件旧衣裳直奔院外，却见河水中没了人影。
而转眼之间，窝棚背后走出一人，足踏软靴，衣袍随风，一边梳理着头上的乱发，一边含笑道：“大姐——”
只见他神态温和，举止洒脱，与曾经的那个要饭的乞儿判若两人。只是冰天雪地里，他那身薄薄的青色丝袍，太过于惊世骇俗了！还有啊，他哪来的衣物？
春秀又是脸色一红，脱口道：“你衣衫单薄，不怕冻着……”
无咎拿起一根木簪，就手插在胡乱盘起的发髻中，大袖一展，随声应道：“我不畏寒暑……”
春秀只当说笑，嗔道：“瞎说哩，你之前弱不禁风，倒在桥上，幸亏遇上了我，那一番搀扶着实累人……”
亲手所救的要饭乞儿，如今成了翩翩公子，一场辛苦没有白费，也好像真的多了一位自家的兄弟。她兴奋之余，话语间随意许多。而她责怪了一声之后，又觉不妥，回想起柴房中的情景，更是低头含羞：“大兄弟，我给你端碗热汤来！”
无咎含笑道谢，转而踏着积雪踱了几步。
近处寒雾氤氲，石桥孤悬，小院静谧，炊烟袅袅；远处冰雪皑皑，万里一色。恰是旭日高照，顿然流光溢彩而万里如画。
如此一方所在，难得田园景致。若能居住此间，再有个春秀这般貌美贤惠的女子陪伴厮守，即使成为猎户，或是平庸的山民，也是无怨无悔啊！而那看似简单的一切，却得来不易。便如这熟悉的红尘就在眼前，而曾经的梦想却是愈来愈远！
罢了，且喝碗热汤，也该动身赶路了……
春秀将怀抱的旧衣裳放回屋里，接着又去灶房盛了两碗热汤。她先给房大一碗，然后端着另一碗走向院外。而她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嚷嚷声：“秀儿，你这个偏心的娘们，我这碗里为何没肉呢？”
只见房大坐在门前的凳子上，“夺”的一声放下汤碗，并吊着眼角，不依不饶的架势。
春秀对于自己的男人很是无奈，却又不敢顶撞，只得返回将手中的汤碗换了，再转身走向院门。谁料她走得急了，积雪湿滑，身子一歪，竟将一碗热汤撒了个干净，便是汤碗也被扔出去老远。
房大两眼一瞪，猛然站起，拄着拐棍越过房檐下的台阶，竟是气急败坏到了院中。
春秀歪倒在雪堆里，还以为她男人要来搀扶，谁料拐棍劈头盖脸砸下，还有房大在暴跳如雷：“没用的东西，我打死你这个贱婆娘——”
她左右翻滚躲避不及，连忙双手抱头哭喊求饶。而沉重的拐棍毫无不留情，“啪啪”的抽打声与凄厉的惨叫声在小小的院落中回荡不绝。
无咎始终站在院外，没有靠近院门半步。
在沉睡静养的这段日子，他早已领教了房大的为人。那是一个心胸狭窄，善妒多疑的家伙。且性情暴躁，动辄打骂女人，简直就是一个卑劣恶俗的无耻之徒！而如此恶棍，偏偏找了一个貌美如花、贤惠善良的婆娘，却又不知珍惜而每日肆意蹂躏，着实叫人愤愤不平！只是念在春秀的情分上，权当视而不见，即便是守着礼数而刻意避嫌，也同样是为了顾及那个可怜的女子！
不过，那个家伙竟敢再次放肆。他打的并非自家的婆娘，而是我无咎的恩人！
无咎目睹着院中的惨状，再也忍无可忍，清冷出声：“住手——”
房大正抡着拐棍打得痛快，不由得手上一停，稍稍意外，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把猎刀，恶狠狠道：“讨饭的小子，莫要以为长得白净，便敢勾引我家婆娘，我宰了你——”
春秀趁机躲过殴打，已是披头撒发而泪流满面，兀自趴在雪地上，连连摆手：“无咎兄弟，你既然伤病痊愈，不如速速离去，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唉，多好的一个女子，为何就找个一个猪狗不如的男人呢！
无咎撩起衣摆，缓步越过院门。他冲着春秀微微摇头，满脸的惋惜与不忍，转而看向房大，沉声道：“这位大哥，只要你发誓痛改前非，并善待春秀大姐，我今日便饶了你！”
房大的腿伤，应该没有大碍，他突然撒手扔了拐棍，高高举起猎刀，凶狠狞笑：“呵呵，你的春秀大姐，只是一个不会下崽的贱货而已。而你也不是好东西……”
无咎踏入院中，尚未站稳，剑眉微微斜竖，“啪”的一甩衣摆，抬脚往前离地而起。
房大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已往后飞去，“砰”的撞向墙壁，又“扑通”落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猎刀更是脱手而去，瞬间没了踪影。
他“哎呦”一声，便要爬起，却见一道青衣人影离地三尺横飞而至，并隔空抓起地上的汤碗，转瞬之间到了眼前，“喀嚓”一脚狠狠踩在他的腿上。不待他再次惨叫，怒喝声当头响起：“房大，给我将这碗中的残汤喝下去——”

第二百一十七章 春秀大姐
……
房大很郁闷。
自己在山上摔坏了双腿之后，便躺在榻上难以动弹。而春秀则是扭动着腰肢来来去去，整个人透着轻松欢快，还时常借口溜出家门，显然是弃守妇道而不肯安分。被打骂了几回，那婆娘有所收敛，谁料她又救回来一个讨饭的男子，竟安置在院门外的窝棚里，并隔三差五前去探望。痴男怨女眉来眼去，无耻行径昭然若揭啊！
气死人了！
一个讨饭的家伙，即使换了身行头，终究还是居无定所的流浪之徒，勾引婆娘的野汉子。瞧见没有，他才将大病初愈，春秀便已欣喜若狂。不用多想啊，那对狗男女必然要干出杀夫私奔的勾当！
哼，当我房大何在？既然腿脚利索了，再不能任凭贼人猖狂！
不过，春秀那个臭娘们竟然将汤碗摔了？且罢，一不做，二不休，我房大亲自动手，权当杀鸡宰羊！
而尚未动手，那个看似柔弱不堪的白脸小子，竟然离地飞起，一脚将自己踹出去几丈远，随即“喀嚓”踩在腿上，疼啊，踩断了呢！尤为甚者，他挥袖一招，竟隔空抓起了汤碗，很神奇啊。而他不为别的，而是要让自己喝下碗中的残汤。
他……他怎会知晓其中的名堂……
房大躺在屋檐下的地上，脑袋嗡嗡直响，却又腿疼难耐，整个人动弹不得。恰是心念百转之时，一个沾满积雪并挂着残羹的汤碗到了嘴边。他急忙摇头，拼命大喝：“不……有毒……有蛇毒……”
一张冷峭的面孔，带着逼人的威势缓缓凑到近前：“你在汤中下毒，无非要置我于死地。一计不成，又穷凶极恶。既然你不识好歹，我便送你投胎做人……”
无咎也是颇为气恼！
自从恢复了神识之后，远近的风吹草动一清二楚。房大的暗中下毒，交换汤碗，纯属儿戏，根本不值一哂。无非是念及春秀的恩情，便也忍气吞声佯作不知。而房大却是变本加厉，不仅殴打春秀，还要持刀行凶，倒不如除去这个祸害，权当是给那可怜的女子留条活路！
无咎伸手捏开房大的嘴巴，便要将碗中的残汤灌进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活该他自作自受！
房大无力挣扎，“呜呜”直叫，却又叫不出声，绝望惊恐之下，只能在内心狂吼：要杀人了，野汉子要杀人，我必死无疑啊，我死不瞑目……
而恰于此时，一道身影穿过院子撞了过来。
无咎微微一怔，松开房大。
来的并非别人，竟是春秀。
那女子浑身的积雪，满脸的泪痕，披头撒发，竟是直奔自己而来？
“大姐……”
无咎退后躲闪，谁料那女子还是不依不饶扑来，并挥舞双手疯狂哭喊：“你敢杀我男人，我与你拼命——”
无咎目瞪口呆，随手扔了汤碗，继而脚尖点地，腾空而起，霎时越过树梢，直达二十余丈之高。
春秀扑空，踉跄倒地，不及爬起，惊讶不已：“他……他怎会飞呢……”
房大趁机逃脱一劫，趴在台阶上，探头张望，暗暗惊嘘，低声骂道：“臭娘们没见识，那是传说中的仙人……”
无咎人在半空，并未远去，稍稍悬停，便缓缓落下。他转眼之间回到院中，四周片尘不惊，却又脚不沾地，飘飘欲飞之势浑然天成。不过，他依然满脸的错愕：“大姐！你缘何寻我拼命……”
春秀好像是回过神来，不顾地上的泥泞，匆匆爬起，她原本俊俏的面容上竟然带着莫名的愤怒，抬手顿足，尖声叱呵：“我真是瞎了眼，竟然救了你这样一个忘恩负义之人。仙人又能如何，你敢杀我男人，我便与你拼命……”
无咎张口结舌：“大姐，我……我在帮你……”
他是想帮着春秀摆脱厄运，至少摆脱她男人的欺凌与羞辱。与其看来，那是一个貌美善良，且又勤劳贤惠的可怜女子，应该找个更好的男人，难道不是吗？
春秀撩起鬓角的乱发，秀美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讥笑，而好看的秀眸中却是泛着泪花，随即带着令人心碎的神情嘲讽道：“你在帮我，还是害我？你打断他的腿，谁来服侍？你杀了他，谁来守寡？而我成为寡妇，以后的日子又如何过活？莫非你不嫌弃一个山野粗鄙的女人，愿意带着我远走高飞？”
“我……”
无咎面对叱责，无言以对。
千想万想，也没有想到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还有不为人知的另外一面。而她的每句话都像是打在脸上的巴掌，抽得“啪啪”响，且又无从躲避，叫人惶恐不安。
是啊，仙人又能怎样，你改变不了既定的命运，改变不了伦理世俗，甚至于改变不了一个山村女子所遭遇的困境。不然便会弄巧成拙，被扇耳光。
唉，里外不是人啊！
春秀抹了把泪水，忍不住又是一阵抽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扁担抱着走，这便是女人的命，纵然再苦再累，只能忍着受着，不然还能怎地……”她耸动着肩头，连连摆手：“走吧、走吧，我可不敢与仙人称兄道弟，只求你放过我夫妇二人，我回头给你烧高香……”
无咎撇撇嘴角，面带苦涩，稍稍斟酌，拂袖一挥。院中的空地上顿时多了十几块金锭，闪闪的金光耀人眼目。他躬身郑重一礼，出声道：“春秀大姐，多谢您搭救之恩。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他还想多说两句，默然片刻之后，只是留下一声叹息，转身腾空跃起而瞬间消失无踪。
小院里，静悄悄的。
四周白雪皑皑，景色如旧。院门外的窝棚前以及河水的岸边，还留着几串脚印。而除了淡淡氤氲的雾气，再不见半个人影。只是偶尔几声狗吠传来，使得沉寂的山村渐渐多了几分世俗的喧嚣。
夫妇俩一个坐在台阶上，一个站在院中的空地上。
坐着的，两眼直勾勾盯着金锭，满是胡茬的脸上，尽是贪婪垂涎的神情。
站着的，兀自翘首眺望天边。
一度异常凶悍的她，又成了那个温顺娴熟的女子，只是她的一双秀眸中，仿佛多了几分曾经的憧憬与岁月的怅惘。记得孩提时候，听过仙人的传说。于是乎，睡梦中也是彩云飘飘。而真的有日见到了仙人，却与梦境相差甚远。一个落魄讨饭的……仙人……
“哎呦，我的腿——”
院子里响起了房大的惨叫声，他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断腿。
春秀慌忙转身，又忍不住回首一瞥。
天色湛蓝，白云飘飘，再不见了那随风的身影……
房大却是怒道：“臭婆娘，还不将金子收起来！”
春秀小跑几步，又返身折回，将地上的金锭捡起交给了房大，已是忙碌的气喘吁吁。
而房大搂着十几块金锭，喜不自禁：“老子有钱啦，再不用上山狩猎啦，我要高宅大院，我要妻妾成群，我要休了你这个不下崽的臭婆娘，哈哈哈——”
春秀摸出布帕，擦拭着眼角，默默低头走向灶房，一如往日的逆来顺受。灶房门前的积雪中，插着一把猎刀……
……
无咎离开了向夏村，一路往北。
在向夏谷的千里之外，为南陵、西周与有熊三国的交界处，有个地名，叫作三界原。顾名思义，乃大山高原汇聚之地。穿过了三界原，再从西北边疆，横跨有熊的两万里河山，便能最终抵达紫定山仙门。
记得祈老道被抓，还是在初春的三月；眼下此时，已然到了寒冬腊月的下旬。距离老道约定的日子，只剩下了短短的两个多月。搁在往日不免匆忙，眼下却也着急不得……
一道淡淡的身影，在山谷雪地之间疾驰而去。
他从前御风而行，一去十余丈，此时抬脚便是二十余丈远，可谓去势极快。远远看去，那挥舞的双袖，飘逸的身姿，俨如苍鹰翱翔，又似惊鸿飞掠，可谓难得的自由自在，期待已久的纵情洒脱！
两个时辰之后，人已到了两三百里之外。
无咎慢慢止住了去势，在一块白雪覆盖的山坡上落下身形。
但见雪域茫茫，四方空远。极目远舒，万物无尘，霎时天地入怀，心神为之一荡！
无咎看向来路，摇了摇头，将向夏村所遭遇的不快尽数抛开，转而仰天呵呵一乐，又倏然收声而惕然四顾。少顷，他咧了咧嘴，抬手摸出一块褥子铺在雪地上，继而盘膝坐下又是神色自嘲！
接连遭难，已如惊弓之鸟！
想自己逃出了灵霞山，至今已过去两个月，况且向夏谷地处偏远，倒不虞有人追来。既然劫后逢生，伤势痊愈，表明霉运远去，从今往后万事大吉！
他很懂得宽慰自己，翻手摸出两块灵石攥在手里，随即散开神识看向四周，不由得眉梢斜挑而面带笑意。
百里方圆，一目了然。
筑基之后的神识威力，竟然提升了足足三倍有余。而法力修为，也必然随之大涨。是否意味着御剑飞行的水到渠成呢，还有那把火红的神剑又能否收为己用？
此外，九星神剑各有一句口诀。尚不知灵霞山的这把镇山神剑，又有何蹊跷。不过，眼下虽已筑基，奈何重伤初愈而气海欠缺，且法力不济，还须养足精神再行计较！
无咎催动护体灵力罩在四周，心神内敛……

第二百一十八章 不过如此
……
七日之后。
白雪覆盖的山坡上，一道青衣人影从静坐中醒来。少顷，他轻轻扬起双手。
一抨石屑洒落在雪地上，像是点点的沙粒。两块灵石中的灵气均被吸纳殆尽，双双变成了碎屑。或许这才是它本来的样子，淘尽菁华而返璞归真。
随着修为的提升，对于灵气的吸纳也是今非昔比。
从前的一块灵石，足以吸纳许久。如今两块灵石，也不过用了七日便已化成碎屑。而修士筑基，自当精气十足，怎奈伤势惨重，这修为也是来得不伦不类。纵然如此，在持续默念《天刑符经》之后，又接连多日吸纳灵气，此时的气海渐渐充盈，并且脏腑之间的阵痛也变得微乎其微。
此外，体内的那把火红的剑光，不再横冲直撞，并伴随着狼剑与魔剑，相互间日趋盘旋有序。而剑光环绕之中，那滴灵液也是愈发的圆润有力。就仿如包裹着一粒火种，与盈动的灵液相互交融，阴阳更替，水火相济，一呼一吸之间，自有天地脉动而煞是神异！
无咎默然良久，双袖舒展缓缓起身，却又偏着脑袋，冲着明媚的天光而若有所思。片刻之后，他抬手一指。
一黑一紫两道小巧的剑光相继现身，前后盘旋，眨眼之间化作三尺大小，随之凌厉的威势霍然而起，卷起阵阵的雪雾弥漫四周。
无咎又是抬手一指，却是没有动静。
气海中的那道火红剑光，像是失去了同伴，又无从逞强，稍显躁动不安。
他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九星神剑，各有口诀，若无召唤，强求不得。魔剑如此，狼剑如此。而这把火红的飞剑，亦是如此。还是顺其自然吧，只等灵光乍现的那一刻！
随着心念转动，两道剑光不再盘旋，相继慢慢停下，随即又离地三寸而并排悬立。
无咎嘴角含笑，抬脚踏上剑光，恰好一黑一紫，一左一右。他回想着御剑的法门，暗暗催动法力。
剑光暴涨，缓缓升起。直至离地十余丈，甚是稳当。
无咎人在半空，睥睨四方。
他并非一个喜好仙道的人，却不妨碍他对于御剑飞行的情有独钟。就如同没人愿意成为鸟儿，偏偏又向往着翱翔的乐趣。
试问，谁不想飞呢？
在都城的时候，曾尝试御剑，竟然一头栽进水塘里，让祁老道很是笑话了一回。而今非昔比，应该畅行无碍。御空、符阵、驱使等等御剑的法门，也早已熟谙于胸。况且别人一把剑，便能来去自如，我则是脚踏双剑，必然不同凡响。天高地阔，我飞——
无咎催动法力，脚下顿时风声隐隐。而他还没来得及有所体会，两道剑虹倏然而去，像是两匹脱缰的野马，一时之间猝不及防。
坏了，又要重蹈覆辙，只是此处没有水塘，摔一下肯定受不了啊！
无咎尚在暗暗叫苦，又是一阵慌乱。两道剑光太快了，竟是将他直接甩了下来。他人在半空，手足舞蹈，随即施展风行术，这才轻飘飘稳住身影，缓缓下落之际，很是错愕不已。
已然筑基，为何御剑的法门没有用处呢？
他抬手一招，两道剑光从数百丈外折返而回，相继光芒闪烁，又瞬间双双消失不见。而眨眼的工夫，一道三尺多长的黑色魔剑出现在他的脚下，猛然暴涨一丈，像是一叶小舟，托着他在半空之中静静漂浮。
哦，原来是魔剑与狼剑互有冲突的缘故！暂且只能循规蹈矩，以后再行尝试双剑御空也不迟！
无咎弄明白了原委，站稳身形，大袖轻拂，黑剑缓缓往前。
与此同时，魔剑的威势在四周化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恰好将人笼罩，不仅隔绝了寒风与震荡的气机，还多了一层无形的防御。且脚下生根，仿佛与魔剑浑然一体，再不用担心被甩下来，不过……
无咎站在缓缓前行的魔剑上，前后张望，颇有几分空中泛舟的惬意，却还是忍不住连连摇头。
太慢了，即使比起寻常的御风术也是大有不如。
我要的是风驰电掣，而非悠哉闲哉的慢腾腾。想要在两个月内赶到紫定山，这样下去断然不成！
无咎依着所记的御剑手诀催动法力，丈余长的黑剑缩短了几分，去势似有加快，却还是不尽人意。他稍稍迟疑，再次掐动手诀。黑剑渐渐变化，直至回归三尺大小。与之刹那，彷如风雷骤起而光芒闪烁。只见黑剑突然“嗡嗡”颤抖，继而便如一道离弦之箭呼啸而去。
船小好调头，船小也跑得快啊！并非不知道如此浅显的道理，只因初次御剑飞行而难免要多多尝试体会！
咦，不对啊，脚下蓝天，头顶上却是积雪覆盖的山谷？
明媚的天光之下，皑皑的雪原之上，原本壮观开阔而妖娆万里，此时却出现了一桩怪异的景象。只见一道黑色的剑虹，时而呼啸阵阵，时而左右盘旋，时而激射而起，时而横飞俯冲。尤为甚者，还有一个青衣人影倒挂在剑光之下，止不住的双手乱舞，却又一时难以自已……
又过了几日。
一道黑色的剑光，从飘荡的白云中倏然现身。便如一道淡淡的星虹，从天而降。去势稍缓，一踏剑身影傲然而立。只见他负手昂胸，神态睥睨，又暗暗得意，禁不住嘿嘿一乐。
接连不断地折腾了三五日，总算是熟悉了御剑的法门。如今只须心念一动，即刻一飞冲天啊！
哎呀，人在天上，万物渺小！
那高山丛林，湖泊河流，田园村舍，人兽鸟飞，一一在目，宛然如画，却又仿佛幻觉，而给人超脱世俗的悠然。再御剑行空，穿云破雾，东西南北，来去自如。这般恣意纵情，岂不就是神仙的派头？
嗯，所谓的神仙，也不过如此！
无咎踏在飞剑之上，一阵眉飞色舞。
这五六年来，他也算是吃尽苦头而九死一生。如今否极泰来，终于成为御剑飞天的仙道高手，奈何无人分享其中的喜悦，只能独自一个人傻乐。况且他的喜怒哀愁，从来都是这么随性自然。
居高俯瞰，百里之外，依然还是大片的雪原与高山，有沟壑纵横，还有村镇坐落在山谷之间。
前方便是三界原，为三国交界之地。由此再去两万余里，便可抵达有熊国的紫定山的地界。
以往施展御风术，一个时辰能够跑出去一百多里。即使拼命，也难以达到两百里。如今御剑飞行，轻轻松松便是四、五百里。天上地下，真乃云壤之别。照此算来，一天用上五、六个时辰，便能跑出去两三千里的路程，半个月内赶到紫定山应该不在话下。
既然不用急着赶路，且去前方的小镇上买些吃食。虽说筑基之后，口腹之欲大减。而人这辈子若是没有一些嗜好用来打发闲闷，岂不扫兴？况且嘴馋亦非坏事，至少不会醉酒惹祸。
嗯，倒是想大醉一场呢，而那种久违的滋味，再也找不回来了……
无咎有了计较，踏着剑光徐徐往前。
百里外的山谷之中有个凡俗的小镇，他想着远远降落而改为步行。若是大白天的踏着飞剑呼啸直下，未免惊世骇俗。而在凡人的面前装模作样、耍威风，很无耻，要挨骂的！
无咎正在享受着御剑飞行的快意，忽而神色一动。
便于此时，远处的山谷中突然飞起两道剑虹。不消片刻，剑虹由远而近，旋即左右分开，现出两道熟悉的身影，却又双双神色不善。其中相貌俊朗的青年男子，不是玄玉又是谁？而随其同来的老者，则正是灵霞山的另一位筑基高手，玄水。
无咎看清来人，瞠目诧然。
此处远离灵霞山，只当是早已摆脱了困境，谁料并非如此，那两个家伙必然是追杀而来！
他心底发虚，扭头想跑。
与之同时，百丈外的两个筑基高手也在面面相觑而惊愕不已。其中的玄玉见到某人作势欲逃，急忙出声：“且慢——”
无咎前后张望，左右远眺，而神识所及再无异常，百里之内更无几位长老的身影。他不由得胆气稍壮，脚下的剑光悠悠一荡，不退反进，竟是缓缓逼向百丈外的两个对手。
人若是逃得久了，便有了一种知难而退的投机与侥幸。却是忘了，路在前方，非披荆斩棘，而不得逾越！
怕啥呀？想我如今也是筑基高手，不再是动辄落荒而逃的羽士小辈，只要几位长老不在此处，还有人拦得住我不成！
无咎逼近到了三、四十丈之外，这才稳住了去势。
他下巴一抬，面带冷笑：“两位道友，幸会呀！”而他打着招呼的时候，右臂一伸，一道隐约的光芒透掌而出，瞬间凝成一把三尺的紫色长剑。
玄玉摆了摆手，依然难以置信：“你……你筑基了……至少五层的境界……”
无咎嘴角一撇，轻描淡写道：“嗯，一不小心，便筑基了！所谓的五层、六层境界，亦属寻常！”
多少人为了修至筑基而耗尽了一生的光阴，而最终成功者却是寥寥无几。他倒是简单，一不小心便已筑基，好像很不情愿的样子，真不知道他是炫耀，还是在嘲笑那些功亏一篑的同道先驱。
玄玉的脸色有些疲惫，此时更添几分无奈。他看向十余丈外的玄水，对方拈须自语道：“全凭神剑之功，仅此而已……”
无咎被人揭穿了老底，浑然不觉，斜斜举起手中的紫色狼剑，面带杀气道：“两位万里迢迢至此，想必不是为了寒暄叙旧。是单打独斗，还是一起上，且放马过来——”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影突然消失。
玄玉还想多说两句，脸色微变。而他却是不作抵挡，闪身疾遁。
与之瞬间，一道凌厉的杀气呼啸而过，转眼化作一道踏着剑虹的身影，已然远在千丈之外，随即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玄玉在半空中稳住身形，兀自一脸的惊愕。
他余悸未消，心忖道，幸亏及时躲避，不然断难挡住方才的悍然一击。那人竟变得如此之强，已然无从揣测！
玄水则是站在原处没动，不无忧虑道：“师弟啊，今日你我放走了无咎，来日若被几位长老知晓，只怕……”
玄玉沉吟片刻，摇头道：“若非如此，又能如何？我灵霞山不过是出动了二十多位筑基高手，即便加上三位长老，也休想守住南陵国的漫长边界。而你我不眠不休守到今日，运气还算不错，怎奈那个小子已然筑基，根本阻拦不及！”他话到此处，苦笑又道：“师兄稍安勿躁，且如实禀报也就是了……”
“如实禀报？”
“那小子匆匆忙忙，必有要事在身。而由此往北，只有一个仙门，紫定山……”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东升小镇
……
紫定山，位于有熊国以北的崇山峻岭之中。
所谓的灵山，大都地处偏僻，且人迹罕至，乃传说中神秘的存在。
故而，紫定山也不例外。
只是在紫定山正南的百里远处，有个小小的镇子，东升镇。
小镇原本只是一个几户人家的小村子，只因靠近灵山，难免有寻仙访道者慕名而来，或是寻幽览胜，或是停留歇脚，无不出手阔绰，使得山民们受惠不浅。日久天长，此处聚集了数十户人家，相继开了客栈、酒肆等铺子，渐渐有了村镇的模样。
这也算是一种靠山吃山的道理吧！
恰是正月，天寒地冻。
小镇笼罩在一片萧杀之中，简陋的街道上看不见几个人影。
随着一阵寒风卷来，东升客栈门前的酒旗布幡被吹得“啪啪”作响。
便于此时，一个裹着皮袍子、戴着皮帽子的年轻男子出现在街道上。他看着身上的装扮，甚为满意。曾经在红岭山的库房中搜刮不少衣物，用来改头换面倒也简单。而他抬手摸了摸白皙的面庞，又摇了摇头。
山里的汉子多为粗莽之辈，哪有自己这般清秀的模样？
而事已至此，且收敛心神，只要隐去修为，料也无妨！
男子走到客栈的门前，稍稍抬头打量，随即伸手去拍紧闭的大门，却是纹丝不动。他才要出声，大门已开，紧接着有人咋呼道：“风大，关门——”他顺势穿门而入，身后“咣当”门响，眼前一暗，四周的情形却是清清楚楚。
这是东升客栈临街的铺子，或是店堂，为三间贯通的屋子。一间摆放着柜台、酒坛等物，并在柜台外侧留有通道，为门帘阻隔；另外两间则是摆放着几张桌子，还有一个火炉子在“噼啪”燃烧。而火炉的旁边，有四人围在一起烤火取暖。
站着的老者，满脸皱纹，抄着双手，点头赔笑，乃是掌柜的架势；坐着的则是一对年轻的男女，与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年轻男女锦衣裘服，像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壮汉身着单衣，袒胸露怀，像个山里的农夫，很是粗鲁不堪，却又不畏寒冷，倒也让人刮目相看。
而除了以上的四人，还有个十五、六岁的伙计，裹着一身棉袍，个头不高，很是利索，他关闭了店门之后，凑到近前招呼道：“不知大哥如何称呼呀，又是否住店？”
男子扭头看向伙计，随声应道：“本人公孙……”他抬手抛出一块金锭，又道：“给我收拾一间干净的上房，我要常住于此！”
伙计慌忙伸出两手去接，谁料金锭子尚未落下，便被身旁的掌柜一把抓走，并推搡着呵斥道：“铜锁，别愣着，有点眼色，快将客人领到丁字号上房！呵呵，原来这位是公孙仙长，请——”
铜锁，便是伙计的名字，他点头嗯了一声，掀开门帘跑向后院。
男子却是微微一怔，慢慢看过在场的四人：“谁说我是仙长？”
那对年轻的男女兀自挤在一起烤火，闻声抬头，双双无语，显得有些淡漠。
壮汉则是眼光斜睨，神色不屑。
掌柜的将金锭揣入怀中，笑着分说：“呵呵，但凡来到东升镇的客人，十之八九都是寻仙慕道之人。而这位公孙小哥不畏苦寒，跋涉至此，想必也是为了灵山而来，理当尊称一声仙长，以表敬意……”
哦，原来是客套话！
方才吓我一跳，我还以为露馅了呢！
这个小镇子，就在紫定山的山脚下，不能不谨慎小心，否则后悔晚矣。我真的不想才出火坑，便又再次身陷绝境，哪怕是救人，也不能有所莽撞啊！
男子恍然点头，咧嘴微笑，抬脚奔向后院，伸手挑起门帘，却听身后的壮汉哼道：“仙门虽好，却非人人有缘。世道蒙昧，鼠辈焉敢妄想……”
那坐着的三人同时看来，又好像神色各异。
男子回头一瞥，没作多想，顺手放下门帘，人已到了后院。而他打量着小院的情形，忽有察觉，猛然转过身来，一阵呲牙咧嘴。
那个家伙在骂我？
我只报上公孙的姓氏，却没有道出名讳，却被那个家伙发现破绽，于是便讥笑我是鼠辈无名。
我还不是怕“无咎”的名头太过于响亮，这才有所顾忌？
哼，岂有此理！
这位裹着皮袍、带着皮袍的男子，便是无咎。
他在三界原遇到了玄玉与玄水，本想着有番苦战，谁料却是畅通无阻，让他颇为意外。难道玄玉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了？他无暇多想，继续赶路。正月中旬，终于抵达紫定山的地界。他不敢莽撞，换了装束，只想打探虚实之后再行计较。
“大哥，这边请——”
叫作铜锁的伙计在抬手示意。
后院的地方不大，被几株老树占去了半边。除了几间向阳的正屋，两侧各有一排厢房，以及灶房、井栏等等。而所谓的丁字号上房，则是正屋西头的一间屋子，两三丈的方圆，没有窗户，黑暗湿冷，其中的陈设很是寒酸简陋，一榻一几而已。
无咎走入客房，微微皱眉。
铜锁的年纪虽小，却也懂得琢磨客人的心思，不以为然道：“每岁秋冬时节，来往客人稀少，而一旦出了正月，奇人异士络绎不绝，到时候我东升客栈一房难求啊！幸亏大哥早来了几日……”
无咎转身走出客房，伸手拍了拍铜锁的肩头，和颜悦色道：“嗯，我住下了！且将客栈内外的规矩说来听听，或许有赏呢！”
铜锁挺了挺胸脯，有问必答，便是那烤火取暖的三人，他也没有隐瞒……
片刻之后，铜锁的手心攥着一粒金豆子咧嘴跑开。
而无咎则是信步穿过小院，再次返回到客栈的店堂之中。那两男一女，依旧是围在火炉旁。他冲着对方点头致意，却是无人理会。他也不介意，就近寻了一张桌子坐下，扬声道：“孟掌柜，我欲拜入仙门，有无门路举荐一二……”
话语声未落，几道眼光同时看来。
无咎昂首端坐，翻手拍在桌上。
一锭金子，与两块亮晶晶的小石头呈现出来。
他伸手示意，满不在乎道：“不管成与不成，事后必有重谢！这金子与宝石权当定金，孟掌柜——”
有钱人，就是阔绰！
孟掌柜尚未答话，火炉旁站起两人。
从铜锁的口中得知，掌柜的五十多岁，姓孟，常年在此开店的缘故，结识过几位仙门的仙长。而那年轻的男女，一个叫作柳成，一个叫作崔莹，于去岁入冬时分结伴而来，奈何迟迟不得拜入仙门，只得继续困守等待。壮汉名作代鸿，据说修为在身，乃是传说中奇人异士，于半月前至此并入住客栈。
而这站起的两人，便是柳成与代鸿。其中的代鸿更是大步走到近前，上下打量着无咎，伸手抓过金锭扔给了孟掌柜，顺势扯过凳子坐在一旁，转而冲着桌上凝神端详。柳成随后而至，淡漠的脸上同样是有些兴奋。
孟掌柜接过金锭，呵呵笑道：“小哥有心拜入仙门，倒也不难。只待惊蛰与春分之时，灵山自有仙长驾临小镇，或是采买、或是巡查，不妨帮你结识一二！”
古籍有云，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谓蛰虫惊而出走之意。具体所指，也就是每年二月初的时候。春分，则是二月中旬，此时寒冬过后，阳气上升，阴阳相伴，昼夜均而寒暑平。故此，二月又称仲春之月。
孟掌柜的意思很明了，下个月将有紫定山的弟子来到东升镇，他或能帮着指条明路，至于仙缘如何，全凭个人的造化！
无咎面带喜色，一拍胸脯：“孟掌柜真是好人，日后我必定顾你周全！”
他好像已经成为了仙门弟子，吹嘘起来煞有其事。而他并未忘了面前的两人，抬手一挥：“两位——”
代鸿坐在一旁，两眼盯着桌子一霎不霎，忍不住才要伸手，而桌上的石头已然消失不见。他尴尬抬头，失声道：“这位兄弟，那宝石价值几何，能否转让给我代鸿，黄金白银不在话下！”
柳成则是拱了拱手，出声道：“在下柳成，有礼了！”
他见机落座，神态洒脱：“我素来喜好稀罕之物，价钱好商量……”
这两人起初还是倨傲淡漠，转眼之间带着好友般的温暖扑面而来。
无咎却是毫不领情，眼光狐疑：“我记得家中的老仆说过，那数十块石头并非俗物，乃是先祖留下的灵石，价值不菲，两位莫要骗我，想我也曾出身富贵……”
柳成讪讪一笑，却又难以置信：“数十块之多……”
代鸿则是两眼闪亮，神色好奇：“这位兄弟，你竟然随身带有数十灵石，为何神识之下不见踪影呢？”
“神识又是个什么东西？哦，家祖乃修仙之人，攒下数十灵石亦属寻常。而既为宝物，又岂能随身携带！”
无咎面带得意，又抬手竖在嘴前：“嘘！祸从口出，还请两位慎言！”
便于此时，伙计铜锁端着一个陶盆走了过来，讨好道：“公孙大哥，你要的肉汤来啦！”
无咎接过陶盆，眉开眼笑：“野山羊的肉汤，最是鲜美！”他看也不看同桌的柳成与代鸿，自顾吃喝起来。须臾，一盆汤见了底。他抹着嘴巴，拍着肚子，抓起皮帽子，又拱了拱手，转身掀开门帘扬长而去。
柳成与代鸿坐着没动，心绪不明。而片刻之后，两人还是忍不住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代兄，以我羽士两层的修为，竟然看不出那人的深浅……”
“老弟不必自谦，我也不过才将踏入四层的门槛而已。你我应该没有看错，那就是一个落魄的世家子弟。而他一个不通仙道的凡人，偏偏拥有数十灵石，真是暴殄天物……”
“代兄的言外之意？”
“咳咳……”

第二百二十章 运气上门
……
无咎回到客房，像是耐不住寒冷，呼唤伙计铜锁搬来一个火盆，然后关门闭户，独自一人坐在榻上默默出神。少顷，他舒展着懒腰慢慢躺下，昏昏欲睡之中，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接连几日，东升客栈还是冷冷清清。
不过，凑在店堂内烤火取暖的多了一人。而之前的三人也仿佛抛弃了成见，并敞开接纳的胸怀。一时之间，双方相处甚欢。
依着柳成的话说，有三、五志同道合的友人，来自于亭台草莽，相聚于灵山脚下，彼此惺惺相惜而共话仙途，堪称一桩快事！
代鸿则是喜欢拍着袒露的胸口，显示着体格的强健，并吹嘘着游历各地的惊险遭遇，还不忘分说着仙门内外的种种传闻。
叫作崔莹的女子，少言寡语，而两眼不离柳成的一举一动，爱慕之情溢于言表。
某人同样很少说话，却又随着各种逸闻趣事的叙说，时而惊嘘，时而赞叹，时而眉飞色舞，时而又“嘿嘿”直乐，十足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德行。而他一旦出声，必然叫人无所适从。
“崔妹子，你并非修士啊，又何苦踏入歧途呢？”
“柳成，你竟然带着女人来修仙，色胆包天啊，叫人自叹弗如！”
“两位问我名讳？我的俗名伴红尘而生，随红尘而去，不提也罢，唤我公孙便可……”
“我的灵石埋在何处？埋在何处呢，让我想想……”
“修为与灵根？我没有，我只有灵石，不愁换不来灵丹妙药，到时候一步登仙……”
“此处风景不错？哼，这大冷的天，傻子才出门呢……”
又过了几日，客人渐渐多了起来。不管是背弓的、拿剑的，还是男的女的、老的幼的，无不精气十足，高深莫测，且又风尘仆仆的样子。
傍晚时分，正是客栈店堂内热闹的时候。
之前的四人，既然彼此熟稔，自然围坐一桌，于吃喝之余，各自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代鸿与柳成饮酒，两人时不时交杯换盏。
无咎与崔莹喝汤。他捞起汤中的肉骨头拿在手里，低头悄声道：“妹子啊，你不懂修炼，又无灵根，缘何要来灵山拜师学艺呢，听哥哥我一声劝，不如回家吧……”
崔莹身材娇小，裹在黑狐皮的袍子里，更显娇柔秀美。她翘着兰花指，拈着汤羹慢慢啜饮着肉汤，好看的眼神淡淡一瞥，细声慢语道：“柳兄与我山盟海誓，一生不离不弃。即便成仙，他也不会丢下我呢！”
无咎啃着骨头，不以为然道：“你二人朝夕厮守，已然赛过神仙，如此本末倒置，岂不荒唐呀！”
崔莹似有不快，嗔道：“哼！你不懂男女之情，多说无益，还是多想想自家的前程，我看你没有修为、没有灵根，难免最终一场空！”
无咎笑道：“大妹子，那你说说什么是男女之情？”
崔莹丢下汤羹，身子斜倚：“柳兄，此人轻薄……”
我的天呐，一不小心成了好色之徒！
无咎急忙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无非分之想。
所幸柳成无暇理会，正忙着与代鸿扭头看向邻桌。
店堂内坐了几桌人，男男女女十几位之多。在场的众人都在看向邻桌那个身着皮袍的壮汉，以及他放在桌上的五尺大弓。只见他抬手一指，不无炫耀道：“此弓，名为撼山弓，并非凡物，为豹骨虎筋打造，并由异兽利齿炼就箭矢，再以符箓加持，端的锋利异常。三百丈内，鬼神俱惊！”
闻得此言，四周赞叹不绝。
大弓厉害啊，只怕寻常的羽士高手也难挡一箭之威！
与那汉子同桌的乃是两个身着棉袍的中年男子，其中黑脸的从怀中掏出一沓符纸，似有不舍，又豁出去般“啪”的一声拍在桌上：“十张烈火符、五张飓风符、三张铠甲符，能否换取道兄的撼山弓？”
与之瞬间，附和声不断。
“一瓶固元丹，再加上一瓶凝气丹，如何……”
“我有祖传的功法……”
“我有一套秘笈……”
“我有一把上好的飞剑……”
众人争先恐后，场面很是热闹。既然遇上了宝物，谁也不肯错过机缘。便于此时，代鸿突然大喝一声，并从怀中摸出一物高高举起，竟是一把尺余长的无鞘短剑。
那短剑的剑柄、剑刃俱全，通体银白，并隐隐散发着锋锐气势，分明不是寻常的宝物！
竟然是一把飞剑！
在场的均为同道中人，相关的丹药、符箓等物并不稀奇，却因修为的缘故，很难见到真正的飞剑。
店堂内顿然一静，只有一双双灼热的眼光在闪烁不停。
代鸿举着短剑，看向邻桌的中年汉子：“我这把飞剑，乃祖传之物，为上品法器，能否换取你的撼山弓？”
那汉子稍作迟疑，伸手抓过短剑塞入怀中，又解下背后的箭囊放在桌上，示意道：“彼此两讫，再无反悔。成交！”
代鸿抓过桌子上的大弓与皮囊，一时爱不释手。
在场的众人眼馋不已，也只能望而兴叹。
那汉子扶着络腮胡须，笑着又道：“此弓仅剩下五支羽箭与五张符箓，还请妥为使用！”
什么叫妥为使用？也就是说这大弓只能射出五箭，此后再无用处！
代鸿脸色微变。
那汉子还算是厚道人，不忘安慰道：“呵呵！道兄拜入仙门之后，炼制羽箭轻而易举。而此弓杀气太重，切记……”
代鸿察觉上当之后，有些闷闷不乐，根本没有理会对方的告诫，而是随手将大弓与箭囊放在桌上，抓起酒壶一阵猛灌。
无咎吃饱喝足了，趁机抓过大弓。
他在一旁瞧着热闹，随即有所猜测。那汉子的弓箭与当年蛟老所持的弓箭极为相仿，想必他也是部落中人，或是有意摆脱，或是被迫所致，这才设法拜入仙门。怎奈弓箭太过招摇，弃之可惜，交换出去，不失为权宜之计！
而大弓固然不俗，恐怕还配不上撼山弓的称谓。不然的话，我的那把过人骨大弓，岂不就是真正的撼天弓？
他正要凝神查看大弓中的蹊跷，有人抱怨：“一个凡人，莫非还能看出宝物的名堂来？”
柳成也想瞧个稀罕，却下手慢了一步。他看着某人两眼闪亮的架势，暗暗一阵嫌弃，忍不住又道：“代兄，你也不算吃亏。在你修至羽士五层的境界之前，凭此大弓，足以震慑左右！而宝物不凡，切莫沾惹了俗气……”
“所言不差！”
代鸿脸色转喜，劈手夺过大弓，却又砸吧着嘴，教训道：“公孙，你这人小气窝囊也就罢了，还不懂得仙道的规矩。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动手动脚！”
柳成趁机靠近，交口称赞之余，不忘与身旁的崔莹分说道：“莹儿，此乃法器……”
无咎空着双手，脸色尴尬。
只因不肯说出埋藏灵石的地方，便成了一个小气窝囊的人。
他自觉无趣，转而抄起双袖看向四周。
……
又一日清晨来临。
无咎躺在客房的木榻上，整个人缩在皮袍、皮帽里，只剩下两只眼睛在眨巴眨巴，并偶尔闪动一抹精光。原本贪睡的他，竟然毫无睡意。就好像是一只硕鼠躲在冬日的阴暗中，默默盘算着他的心事。至于春暖花开，或是风雨雷电，他无从知晓，因为他不会算卦，他不是祁老道……
“砰、砰——”
砸门声中，代鸿在叫嚷：“公孙，你的运气来了——”
大清早的，还有人上门送运气？
无咎应了一声，慢慢起身，上下查看，不见异常，这才走过去打开门闩。一阵寒风扑面而来，他忙抓紧皮帽而抬眼打量。
门外站着三人，代鸿与柳成、崔莹。
代鸿还是一身单衣，却背着箭囊，平添了几分威武雄壮。他见无咎畏缩怕冷的模样，呵呵一乐，摆手催促道：“事关非小，移步说话！”
崔莹悄悄使了个厌恶的眼神，柳成含笑会意，双双转身，带头先行了一步。
无咎不明所以，随后走出了客栈。
东升镇坐落于山坳之上，仅有的一条街道崎岖不平。恰是阴天，四下里昏沉沉一片。凛冽的寒风之中，街道上依旧是冷冷清清的见不到几个人影。便是临街的十余家店铺，也多半关门闭户而没有开张。循着街道往西，渐渐出了小镇。再顺着山路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个山谷之中。
此处远离小镇，颇为偏僻，随着寒风冷雾袭来，阵阵的呜咽声回旋不已。
崔莹紧紧偎着柳成，似有胆怯。而柳成则是搂着她的肩头，轻声加以安慰，并拿出一张符纸稍稍挥动，一层无形的法力顿时将两人笼罩其中。
无咎抄着袖筒，耷拉着头，摇摇晃晃停下脚步，不满道：“代兄，你所说的运气何在？”
一路之上，他不断追问，而代鸿却是故作神秘，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此处，他好像终于忍耐不住，责问过后，竟转身往回走去。
代鸿急忙阻拦，笑道：“哈哈！且慢……”
无咎停下脚步，转而四望。
山谷中依然是寒烟弥漫，满目的荒凉，还有一种莫名的空旷，令人有些忐忑不安。
代鸿抬手一指，示意道：“兄弟你瞧，运气来啦——”
只见两道身影从远处的山岭上疾驰而下，竟是脚不沾地，飘逸如飞，尚未赶到近前，其中的一位扬声喝道：“灵石带来了没有？”
无咎不慌不忙裹紧了皮袍子，嘴角似笑非笑……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且做自己
……
来了两位男子。
或者说，来了两位紫定山仙门的弟子。
代鸿与柳成急忙迎上几步，口称拜见师兄。崔莹也是扭扭捏捏随后见礼，款款婷婷神色振奋。
无咎则是站在原地，抄着袖筒，嘴角含笑，畏畏缩缩的样子。
两人由远而近，带着一阵旋风飘然落地。据称三十多岁的叫作周师兄，二十多岁的叫作黄师兄，皆神态倨傲，且长衫道髻而举止不凡。
周师兄落地之后，踱了两步，眼光凌厉，叱道：“孟掌柜举荐的修士，便是尔等四人？”
黄师兄抬着下巴，随声提醒：“诸位由我师兄弟带入仙门，免不了上下打点。一人十块灵石，四人就是四十块灵石！”
代鸿连连称是，转身走到无咎的身前，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分说道：“多亏了孟掌柜的引荐，两位师兄这才答应全力相助，而我许下的好处，断然不能食言。还请公孙老弟拿出灵石，机不可失啊！”
无咎愣怔了片刻，犯难道：“哎呀，我倒是不缺灵石，奈何尽数掩埋而没有带在身边，这可如何是好呢……”
他虽然信誓旦旦，而脸上却是露出吝啬的模样。
哼，兜了个大圈子，只是为了赚取自己的灵石，如此运气，着实差强人意！
代鸿看不得某人的小气窝囊，急道：“且将所埋的灵石取出便是，我陪你去……”
无咎两手一摊：“我忘了啊……”
灵石并非寻常的宝物，有所戒备也是人之常情，而竟然忘了所埋的地方，简直就是不可理喻！
代鸿顿时恼怒起来，伸手抓着无咎皮袍的领口：“公孙，此事万万说笑不得。两位师兄怪责下来，你我担待不起！”他瞪着双眼，神情严厉，若非有所顾忌，只怕早已翻脸。
无咎好像很是恐惧，错愕道：“代兄……”
紫定山的两位弟子面面相觑，似有不快。
其中的黄师兄脸色一沉，出声叱问：“诸位真的好大胆子，竟敢戏耍我师兄弟二人。我再问一句，有没有灵石？”
无咎抢先道：“有……”
“多少？”
“五六十块……”
“埋在何处？”
“我忘了……”
“放开他！”
一问一答之中，代鸿慌忙松手。
而周师兄却是身形一闪，瞬间即至，一手抓着无咎的臂膀，一手强行从无咎的怀中掏出两块亮晶晶的小石头。他稍稍打量了片刻，确认灵石无误，顺势收为己有，随即又带着贪婪的口吻，低沉问道：“灵石埋在何处？”他有意催动法力，咄咄逼人的威势霍然倍增。
无咎只觉得狂风扑面，皮帽子被掀飞老远，像是被吓坏了，又不敢挣扎抗拒，慌忙举起双手：“我的灵石……我想起来了，灵石埋在……哎呦，我要憋死了，饶命……”
周师兄还是威严如旧，只是他的眼光中却是闪过一抹嘲讽之色。他收起了威势，松开手掌退后了两步，不容置疑道：“灵石埋在何处，速速讲来！”
无咎猛咳了几声，大口喘着粗气，又转过身去捡回了皮袍子捂在头上，接着原地兜了个圈子，失魂落魄般地伸手指道：“我记得灵石埋在……那儿……那儿……那儿……”
在场的两位紫定山的弟子，以及代鸿三人，皆随着他的手指看去，却发觉他随手乱点，眨眼之间，东、南、西、北被他指了一遍。
黄师兄怒道：“究竟何方？”
无咎猛然缩回手来，咬着指头，两眼闪烁，惶惶无措。而不待黄师兄再次发怒，他的脸上忽而洋溢出难以抑制的喜色，并颇为庆幸般地举起指头，直指正南方的一道山岗：“哎呀，我想起来了，我的灵石就埋在山后的一株老树下……”
黄师兄看向周师兄，神色征询。
周师兄稍稍迟疑，又微微点头。
师兄弟二人的心思，不言自喻。数十块灵石呢，着实无法拒绝，遑论真假如何，就近查看一二料也无妨。
黄师兄不再耽搁，抬手一挥：“休得啰嗦，头前带路！”
无咎“嗯”了一声，抬脚往前跑去。只是他穿着皮袍子，摇摇晃晃颇为笨拙。而没跑两步，已被人抓着臂膀离地带起。他一惊一乍道：“哎呦，我要飞啦——”
周师兄抓着无咎疾驰而去，黄师兄紧随其后。
代鸿与柳成虽然修为不济，却也懂得御风术的身形步法，一步两三丈，随后紧追不舍。而崔莹则是由柳成挽着腰肢，两人倒是形影不离。
所在的山谷只有十余里方圆，为山林所环绕。而正南方的山岗，则是光秃秃一片，即便相距甚远，也是颇为醒目。
须臾，一行六人相继穿过山谷。
待翻过了山岗，到了一处陡峭的峡谷之中。四周群山林立，当间则是一块数十丈大小的空地，并有老树横斜，枯草蔓延，寒风嗖嗖，更为的偏僻荒凉。
周师兄在一株老树前落下身形，二话不说，便将所抓的无咎给扔了出去，随即催动神识四处查看，转而狐疑道：“灵石何在……你……？”
他眼中的无咎，只是一个凡人，被自己远远扔了出去，定会摔得不轻。谁让他不识抬举呢，权当稍事惩戒。好在枯草遍地，倒不虞伤残致命。
不过，神识之中并无灵石的气机。
而说瞎话的那人，也没有摔得满嘴啃泥，反倒是稳稳落在一截树干上，兀自抄着袖筒而左右张望。其皮袍、皮帽，以及惫懒猥琐的模样，分明就是一个落魄的浪荡子弟。而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淡然随意，却又此前迥然有异。
周师兄暗暗一怔，看向黄师兄。
此处群山阻隔，若有意外，来往难以察觉，只怕处境不妙。
黄师兄同样是神色微变，转而看向来处。三道身影随后而至，行迹匆忙。他不及多想，抬手抓出一把短剑厉声喝道：“尔等竟敢设下圈套害我师兄弟，呵呵——”
也难怪他怒极生笑，两个凡人加上两个初入仙道的修士，竟敢合伙算计两个仙门中的羽士高手，着实让他忍无可忍而又难以置信。
代鸿与柳成带着崔莹急急赶来，只想着目睹灵石出土的盛况。谁料转眼之间，已是剑拔弩张而杀气腾腾。
不是要挖掘灵石吗，哪来的圈套？
柳成带着崔莹，猝不及防，差点摔倒，两人搂着一团，双双不知所措。
代鸿止住身形，气喘吁吁道：“两位师兄，此话怎讲？”他惊愕难耐，禁不住从背后抓出了弓箭。而才有动作，周师兄也是飞剑在手。他何时见过如此阵仗，后退两步，慌忙又道：“此前约定镇外碰头，乃是两位师兄的主张，却又无故发难，这……”
他话到此处，猛一激灵：“公孙，你还不快快拿出灵石！”
不管今日是福是祸，起因只有一个，灵石。而灵石的主人，却袖手旁观瞧着热闹。
黄师兄与周师兄换了个眼色，齐声喝道：“小子，你敢耍诈？”
这对师兄弟羞怒之后，渐渐明白过来。东升客栈的男女四人并非合伙，而是各怀鬼胎。那个看似最为怯懦无能的小子，或许将所有的人都给骗了！
柳成总算站稳脚跟，摇头埋怨：“公孙兄弟，灵石乃身外之物，又何妨破财消灾……”
他话语未落，怀中的崔莹附和道：“那人不仅耍诈，还好色无赖呢！”
一阵寒风掠过，山谷中安静下来。
无咎站在树干上，将众人的神情看在眼里，他咧嘴一笑，自嘲道：“我耍诈，我无赖，我好色，我吝财，诸般骂名于一身，天下恶人我最坏，呵呵！”
话说，某人也真够可怜的，自从误入仙道以来，纵有悲怆凄凉，权且一路癫狂，重重劫难数不尽，含泪苦笑狗屎运，只道善心不泯天良常在，却又总是背着骂名遭嫌弃！
而这世间有雷霆冰雹，也有和风细雨；有道德君子，也有坏蛋小人。罢了，且做自己！
无咎甩开双袖抄在背后，抬脚跳下了树干，踱着方步，感慨又道：“我与诸位素昧平生，无冤无仇，只因不肯拿出身上的灵石，便要遭到诋毁与要挟。试问，究竟是谁设下的圈套，又是谁欲壑难填而卑鄙无耻？”
他脚下一顿，扶了把有些厚重的皮帽子，转而看向不远处的众人，两道剑眉微微斜挑，带着捉摸不透的笑容，呲牙又道：“紫定山的弟子真是了不得呀，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抢我灵石……”
这已不再是那个蠢笨愚昧的凡俗小子，而是嬉笑怒骂皆自如的洒脱之士。尤其他话锋凌厉，句句如刀，更是直言斥责紫定山仙门，已然违背了仙道的规矩，绝非等闲之辈所为。他究竟是谁，好大的胆子、好大的口气！
周师兄脸色一寒，怒哼了一声，随即与黄师兄不约而同扬起了手中的短剑，显然是要为了仙门的名声而不惜一战。谁料他才有动作，胸口便已遭到了重重的一击，根本猝不及防，整个人“砰”的一声倒飞了出去。与之同时，短剑易手。变化之快，目不暇给。而隐约之中，有人金鸡独立，还有一只脚慢慢收起，随之话语声幽幽响起：“这就是抢我灵石的下场……”
周师兄“扑通”落地，打了两个滚，口吐热血，一头昏死过去。

第二百二十二章 果然是你
峡谷之中，静悄悄的。
好像那肆虐的寒风也消失了，只有几道人影僵在原地。
不管是花容失色的崔莹，目瞪口呆的柳成，错愕难耐的代鸿，还是惊骇不已的黄师兄，都在一霎不霎地看着一个人。看着那个头戴皮帽，身裹皮袍，本该窝窝囊囊，如今却是高深莫测的公孙。
羽士六层的仙门弟子，竟然被他一脚踢飞？
而无咎已然慢慢落下了他抬起的右脚，冲着昏死不醒的周师兄歉然摇头：“我没使力气啊……”
人已被他踢得昏死过去，他说他没有使出力气？
黄师兄猛然回过神来，心头一哆嗦，看着不远处那自言自语的身影，竟是难以祭出手中的飞剑。他再不迟疑，抽身暴退。
与之同时，话语声响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我好欺负，哼！”
黄师兄置若罔闻，拼命飞奔。而他才将蹿出去十余丈远，一道淡淡的身影从头顶掠过，直接抓着他的脖颈，便将他狠狠往后甩去。他只觉得周身一紧，法力迟滞，飞剑脱手，竟然全无招架之功，猛然倒飞出去，随即“扑通”砸在地上。
无咎人在半空，恰如惊鸿雁影，余势未尽，返身翩然而回。恰于此时，弓弦嘣响。一道凌厉的光芒呼啸而至，来势之快竟然不容躲避。他并未在意，挥臂一甩。方才抢来的两把飞剑齐齐出手，“砰”的一声便将射来的羽箭击得粉碎。而冲撞之威，还是让他飘逸不再而颇显窘迫，待双脚落地，不由得回头张望而神色讶然。
出手偷袭的竟是代鸿，那家伙见到两位仙门弟子先后遭殃，或许知道自己难以幸免，于是便在惊慌之下，拉开撼山弓给了自己一箭。一个羽士三层的修士，竟然逼得一位筑基高手被迫还手，着实难以想象。加持法力的弓箭之威，如此不可小觑。倘若换成自己的人骨大弓，岂不是要更加厉害？只可惜那把大弓太过诡异，再也不敢轻易尝试！
“道友饶命——”
“公孙……我不想与你为敌！”
“公……公孙兄，我二人亦无恶意！”
黄师兄砸在地上，并无大碍，狼狈爬起，慌忙出声求饶。
而代鸿则是连连后退两步，只想扔了手中的大弓。怎奈大祸酿成，无从更改。他又是惶恐、又是悔恨。那个装傻卖呆的公孙，必然是羽士中的顶尖高手，眨眼之间便收拾了两位仙门弟子，接下来他又岂肯饶恕自己。要知道今日的一切，都与自己有关！
柳成也是脸色苍白，与浑身颤抖的崔莹相互搀扶着，这才没有瘫倒下去，硬着头皮，可怜兮兮地附和了一句。
无咎没有理会代鸿三人，而是慢慢走向黄师兄，见对方吓得连连摆手，他很是不屑道：“我与紫全、紫真两位道友的交情不错，又岂会伤他二人门下弟子的性命！”
他转而走向昏死不醒的周师兄，抬脚踏在对方的袍袖上，“砰”的法力崩溃，灵石、丹药等杂物散落一地。
黄师兄尚在惊慌失措，忽而难以置信道：“你……你与紫全、紫真两位师叔有旧？”
他与周师兄，仅为司职采买的弟子，虽然身份低微，却熟悉仙门之中的每一位前辈。所提及的紫全与紫真，正是其中的两位师叔。
“岂止有旧？我与两位道友一同饮过酒，一起上青楼，咳咳……”
无咎抬手虚抓，两块灵石到手，至于地上的杂物则是看也不看，颇具高人的风范。他吹嘘了一句，随即又是哼了一声：“哼！我本想前往拜访一二，谁料紫定山的弟子竟然如此不识好歹！”
看来这个年轻人真的认识两位师叔！
黄师兄暗暗松了口气，忙道：“两位师叔自从外出供奉归来，未曾听说离去，不如由在下带路，这便前往仙门……”
无咎好像怒气未消，张口打断：“事已至此，岂能再有拜访的兴致？你且返回禀报，务必要他二人前来赔礼道歉。如若不然，我便将这个紫定山的弟子给活埋了！”他瞪着双眼，面带杀气，且指手画脚，很是凶狠的样子。
黄师兄又是吓了一跳，急忙举手称是，而才要动身，又忍不住问道：“你……你莫非是位筑基的前辈？”
无咎抬手扶了把皮帽子，挺胸凹肚道：“此处只有山野村夫，哪来的什么筑基前辈！”
黄师兄微微愕然，有种无所适从的惶恐，随即小心赔笑，转身便跑，不忘捡起地上的飞剑。待他翻过山岗，越过山谷，来不及缓口气，从怀中摸出一块玉简捏碎抛出……
与之同时，无咎独自在峡谷中兜着圈子，还轻松甩动着手臂，几道微不可查的光芒悄然没入地下。待他转了一个大圈子，这才返回原地，然后走到横斜的树干坐下，接着抄起袖筒，翘起一只脚，还撅起嘴巴吹起呼哨，自顾看向远方，如同没事人一般。
十余丈外，代鸿、柳成与崔莹依然僵立原地而六神无主。
本以为惹下祸端，而难逃一劫，谁想等来的却是一种漠视，或是无视。而正是这冷漠的无视，才叫人更为的尴尬难堪。仿若蝼蚁的渺小，找不到存在；犹如面对高山的卑微，让人沮丧而又心生无力。
代鸿将弓箭放入背后的箭囊，喘了口粗气，举起双手：“前辈……”
柳成跟着行礼，神色惴惴。
崔莹也恢复了几分款款婷婷，谦卑的神态中再无半点儿的嫌弃，反而是秀眸脉脉，钦羡之意油然而起。
这仨人有种后知后觉的感悟！曾经遭到轻忽慢待的一个同伴，竟然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若是与他交好，岂非就是一桩大大的机缘？
无咎从远处收回眼光，很是不以为然：“我不过二十多岁，尚未成家呢，才不要前辈的称呼，否则紫烟也不答应……”他见三人茫然无助，咧嘴笑道：“嘿嘿，又想长生不老，又想占人便宜，如此心术不正，我看这仙道不修也罢！”
代鸿、柳成与崔莹不敢分辨，默然无语。
“你二人出身富贵，朝夕厮守，却不知惜福，反倒想着占尽天下的好事。而没有灵根与修为，进了仙门只能充作杂役。我奉劝两位，还须三思而后行！”
无咎冲着柳成与崔莹摇了摇头，转而看向代鸿：“穿身单衣，就能唬人，拿着弓箭，便敢乱射。我真的服了你！走吧、走吧，以免惹祸上身！”
他教训完了三人，又觉无趣，转而抬手挠着下巴，偏着脑袋叹道：“唉，误入仙途至今，风雨来去一人，如今倒想有人啰嗦几句，却不知老道安否……”
一个自称是二十多岁的仙道高手，偏偏乔装打扮混迹于市，且时而话语颠倒，时而放肆不羁，时而嬉笑怒骂，时而又顾影自怜而神神叨叨。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代鸿与柳成、崔莹迟疑片刻，黯然离去。而三人才将翻上山岗，又惊得止住了脚步。
只见前方的山谷之中，五道人影疾驰而来。为首的中年男子抬脚就是十余丈，威势惊人。随后的四位同伴修为稍弱，却各自飞剑在手。而其中的一人，正是此前离去的黄师兄，看情形他并未返回山门禀报，而是召集了帮手。
转眼之间，一道道杀气腾腾的身影从山岗上呼啸而过。
代鸿三人急忙驻足观望。
“果然是你——”
五位紫定山的修士相继越过山岗，冲向峡谷，随即左右散开，并各自手持飞剑摆开了阵势。而为首的中年男子见到地上昏死的周师兄，才要发作，忽而又冲着那个坐在树干上的人影凝神打量，禁不住诧然失声。
“哦……是你？”
无咎抄着袖筒，翘着只脚，独自坐着，逍遥如旧。他好像对于那位黄师兄的言而无信早有所料，并未意外，只是眼光落在十余丈外那个中年男子的身上，还是禁不住有些好奇。
“在下正是石标，曾经的军营供奉，只因姬魃被杀，便随两位师叔返回山门。而公孙将军竟然现身于此，并冒充前辈，莫非只是为了欺辱我仙门弟子而来？”
石标，紫定山弟子，有熊大军铁骑营仓卫手下的供奉，他曾袖手旁观了军营的那场斗殴，对于大名鼎鼎的公孙将军是再也熟悉不过。眼下对方虽然裹着皮袍戴着皮帽，而那张白皙的面孔以及玩世不恭的神情一如从前。
无咎恍然点头，咧嘴笑道：“嘿嘿，我从来不会冒充前辈，且慢……”他慢慢站起身来，狐疑道：“那个姓黄的家伙骗我也就罢了，你为何声称果然是我？难道尔等早已知晓我的到来，是不是很奇怪呢？”
黄师兄先是虚惊一场，又来回匆忙，此时他胸口起伏，恨恨啐了一口：“呸！我不过是缓兵之计……”
“嗯，胆子不小，我给你记下一笔！”
无咎翻着双眼，像是在自找台阶，转而看着石标，有些焦虑道：“问你呢，回我话来？”
石标倒也没有隐瞒，如实道：“日前灵霞山传信来说，你叛出仙门流窜至此，要我紫定山全力防备，并予以协查缉拿。而灵霞山的三位长老，不日便将抵达。仙门长辈不敢怠慢，今早派出弟子四处设防。恰闻黄师弟求救，并道出你的言行举止特征，我便猜出是你，即刻发出信符。紫全与紫真师叔正自赶来，你是自投罗网而在劫难逃！”
无咎的心头一跳，默默愣在原地。

第二百二十三章 公孙无咎
来到紫定山，便是为了解救祁散人。
怎奈自己远远没有强大到挑战一个仙门的地步，只能暗中行事。于是潜伏在东升客栈，借机打探消息，并故意露出灵石，刻意结交代鸿三人。代鸿与柳成贪婪作祟，引来了周、黄两位仙门弟子。而自己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峡谷中设下陷阱，接着欲擒故纵，意在逼迫紫全或是紫真两位筑基修士现身。唯有见到他二人，方能知晓祁散人下落。
如上种种，连环算计，尔虞我诈，真是费尽了心思。而眼看着一切顺利，谁料又节外生枝。
灵霞山的三位长老，竟然追到了紫定山？
不用多想，是玄玉通风报信。三位长老，也必是妙源、妙山与妙闵无疑！
为何是自己叛出师门流窜至此，而非大闹灵山抢走了神剑？
事关神剑，看来灵霞山也不愿成为众矢之的。
不过，随着三位长老的到来，祁散人又是否有救了呢？
绝不能理所当然，要知道人心叵测。
而三位长老或在途中，紫全与紫真两人却是正在赶来。如今情势变化，还须当断则断……
峡谷之中，无咎被五位修士围在当间，兀自低垂着脑袋，无计可施的模样。
石标与左右的四位师兄弟使了个眼色，出声道：“公孙将军，想不到你竟是灵霞山的弟子，还请放了我的那位周师弟，只待两位师叔前来发落！”
无咎默然片刻，摇了摇头：“我并非将军，而是仙门鬼见愁！”
他的脸上露出诡秘一笑，身影倏然消失。
石标暗觉不妙，便要招呼四位师兄弟联手御敌，而与之瞬间，一只拳头凭空而来，直接砸在脑后，竟如巨石撞击般的势大力沉。随即灵力崩溃，耳畔雷鸣“砰砰”作响。他顿时经脉断裂而窒息难耐，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而无咎挥拳砸翻了石标之后，瞬间化作劲风盘旋而去。四位修士尚自不知所措，被他一脚一个相继踢飞，尽皆骨断筋折而无一幸免。
黄师兄“扑通”落地，尚未爬起，一只脚重重踩下，“喀嚓”一声腿骨粉碎。他疼的嗷嗷直叫，紧接着又是“喀嚓”脆响，有人轻叱：“嗯，不管你是旧账新账，概不赊欠！”他还想惨嚎，张了张嘴，脑袋一歪，直接昏死了过去。
便于此时，一声怒喝从远处传来：“住手——”
无咎眼光一瞥，置若罔闻，身形晃动，接连又是几脚。六位昏死过去的紫定山弟子原本横七竖八，转瞬已被接连踢起来叠成了一堆。
两道剑虹由远而近，随即又是两道剑光急袭而来。
无咎却是不躲不避，抬手扯出一把五尺的玄天黑剑，顺势悬在人堆之上，随即下巴一甩，冷哼道：“哼，两位若敢放肆，我便要了这六位弟子的性命！”
剑光左右回旋，两道人影相继现身，分别是一位神色乖戾的老者，与一位中年的男子，各自召回飞剑在手，逼近到了十丈之外，一左一右站稳，异口同声：“公孙无咎，你好大的胆子！”
孤身一人，潜入到了紫定山下，擒获了六位弟子，并当面要挟两位筑基的高手，这胆子真的不小！
而无咎依然神态自若，黑剑高悬。他伸手扶了下皮帽子，咧嘴笑道：“紫全、紫真两位道友，幸会！只可惜少了紫鉴与紫元，不然四位仇家正好凑成两对！”
来的正是紫定山的筑基高手，曾经的有熊国的王庭供奉，紫全与紫真。两人接到弟子的传讯之后，赶来查看，恰见峡谷中施展暴行的恶徒，正是某人，顿时大喜过望，双双急扑而来。谁料对方没有逃跑，反而以六位弟子的性命用来要挟。
紫真看着那六个惨遭折磨的弟子，长长吐出了一口闷气，恨恨道：“他二人成为了王庭供奉，三年五载回不来。不过，有我与师兄在此，倒也不会让你白跑一趟。想不到你竟是叛出仙门的孽徒，必然为仙道所不容，哼哼……”
他与某人算是老相识，先后数次交手，却又总是让对方侥幸逃脱直至再无下落。而一年之后，对方竟然送上门来，直叫人感叹机缘多变而时运莫测！
紫全却是没有工夫啰嗦，落地之后，抬眼四望，荒凉的山谷中并无异常。而他还是狐疑不定，转而凝神打量着十丈外那个怪模怪样的身影，袖中剑光吞吐，凌厉的杀气呼之欲出。
而无咎嘴上轻松，同样在紧紧盯着紫全的一举一动，忽见对方蠢蠢欲动，忙道：“咦，我记得两位抓走了祁散人，却不知他如今人在何处，若能见上一面，我情愿放了这六位弟子……”
紫全微微一怔，回首看向紫真。
而紫真也是有些意外，错愕道：“这便是你前来紫定山的缘由？”
废话，若非为了祁老道，我如此辛苦跑了过来，不是疯了，就是吃饱了撑的！
无咎还想驳斥，却没来由心神一乱，随声敷衍：“啊……我与老道交情不错，既然途经此处，不妨顺口一问！”
紫全杀气不减，却突然出声问道：“公孙无咎，你是否知晓祁散人的来历？”
祈老道还能有何来历，灵霞山的门主是也！
无咎眼光闪烁，信口答道：“祁老道曾为王府的供奉，擅长装神弄鬼，在都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后来成为我府中管家，军营的供奉，很是勤勉有加……”
“哼，说得好！”
紫全闷哼了一声，打断道：“那就是一个擅长装神弄鬼的高手，骗了所有的人！”
无咎失声道：“此话怎讲？”
紫全的脸上怒气一闪，仿佛又回到了彼时彼景，禁不住咬牙切齿道：“那个老东西，早已逃走了！”
祁老道逃走了？
怎么会呢？
去年的这个时候，祁散人为了帮助自己报仇，便预先设下阵法，最终困住了四位筑基高手。谁料阵法失守，老道惨被紫全擒获。而他在危急关头掷出玉简，让自己筑基之后再来救他。当时亲眼所见，岂能有假？
无咎瞠目片刻，难以置信道：“老道修为不济，绝非两位的对手，他……”
紫全缓了口气，恨声道：“以你的修为，又岂能看出他的深浅。那个该死的老东西！”
他说到此处，禁不住闭上双眼。曾经的一切，犹然历历在目。
在去年的那个山谷之中，他与几位师弟才将破阵而出，便亲手抓住了祁散人。奈何场面混乱，让公孙无咎那个小子趁机逃脱。于是一边命人前去追赶，一边带着祁散人要严加盘问。谁料返回的途中，看似束手就范的祁散人突然挣破束缚，骤然偷袭，叫人根本无从提防。接着那个老东西呵呵大笑，借机远遁，再无踪迹！
紫真仿佛也是感同身受，无奈地摇了摇头：“那个祁散人应该是位筑基圆满的高手，游戏风尘已久，却不知真正的来历，而他离去之际，还留下了几句话……”
无咎从十丈外那两个仇家的神情举止之中，看不出、也猜不出有任何的虚假或是隐瞒。他不由得喘了口粗气，竟是有些眩晕，随即面皮抽搐，呲牙咧嘴：“那老东西说了什么？”
此时此刻，相对于紫全、紫真对于祁散人的憎恨，他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年来，万里奔波，风雨兼程，翻过高山，趟过大河，历经磨难，九死一生，只是为了不负所托，解救那个有情有义的祈老道。苍天可鉴，真的不容易啊！而如今终于在追杀中赶到了紫定山，谁料他老人家早已大笑而去！
老道，你骗得我好惨！
紫真想了一想，沉吟道：“祁散人留下了四句话，乃是：风华烟雨柳始青，一骑绝尘出州城；袍泽情义山岳重，战旗英魂有相逢……”他与紫全眼光一碰，收声不语。祁散人留下的并非只有四句话，而他却是避而不提。
无咎听得清楚，不由自主跟着默念了两遍。
风华烟雨柳始青，一骑绝尘出州城；袍泽情义山岳重，战旗英魂有相逢。什么意思？
他一时不解其意，扭头啐了一口。那个老东西在得意的时候，最爱信口胡诌。
咦，那四句话好像是我公孙无咎的真实写照，却又颇为的古怪……
无咎心头一动，若有所思。
恰于此时，一道剑光到了身前，竟然无声无息，毫无征兆，却又凶狠歹毒而势不可挡！可恶的紫全竟然趁着自己分神之际，出手偷袭！
无咎不及多想，身形闪动，倏然风行，猛然往后飞去。而那偷袭的剑光如影随形，愈发凌厉。他急忙收起玄铁长剑，双掌合握，一道黑色剑光吞吐刹那，疯狂的攻势轰然而至。“砰”的一声闷响，法力震荡。他人在半空，身形踉跄。而又一道剑光乘虚而入，眨眼之间到了数尺之外。
紫全与紫真颇为默契，相继发动了攻势。至于六位弟子的性命，无关紧要。当年紫定山丢失的那把神剑，以及来自于古剑山的传闻，才是他二人避而不提，却又念念不忘的关键所在。在稳住对手之后骤然发动强攻，势在必得！
两位筑基高手的联手之威，不可小觑！
无咎再不敢有所侥幸，修为全力而出，皮袍、皮帽“刺啦”炸开，猛然双手高举持剑怒劈，一道数丈的剑光横卷而去。紫全、紫真动身扑来，稍稍受阻。与之同时，他抬手掐动法诀，四周光芒闪烁，一座阵法霍然而成。而他本人却是直接穿过阵法，随即脚踏剑光冲天而起。
“轰、轰、轰——”
峡谷之中，一座十余丈方圆的阵法在轰鸣震响。而阵法的光芒之中，两道被困的人影犹在挥动飞剑狂攻不止。其中的紫全更是气急败坏，大声怒吼：“小子，诸多高手即刻便至，你逃不掉，速速交出神剑，免你一死——”
无咎不理不睬，踏剑直上百丈高空，却又不忘冲着脚下啐了一口：“啊呸！我自有海阔天空，谁也阻拦不得！嗯，只是可惜了我的五符阵！”
他眼光看向山岗上的三道人影，心绪稍缓，“嘿嘿”怪笑，转而眺望远方，又自言自语：“祈散人，你这个老东西，竟敢给我故弄玄虚……”
一道剑虹远去，渐渐无影无踪。
代鸿、柳成与崔莹接连遭遇惊变，依然愣在山岗之上而魂不守舍。三位伙伴抬头张望了片刻，又扭头看了看峡谷中摇摇欲坠的阵法，彼此默然无语，转身奔着来时的山谷仓惶而去。
那人究竟是位将军，还是一位仙门弟子？
他自称仙门鬼见愁！
他还说他只有二十多岁，是不是又在装疯卖傻？
而他却是一位真正的筑基高手！
对了，他的大名，公孙无咎……
第二卷 星剑出神洲

第二百二十四章 人往北行
始州国，北疆。
此处，为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虽然已是三月的下旬，依然是遍野的枯黄、满目的荒凉。
寒风吹来，野草起伏。
鸿雁南飞，人往北行。
千里之外，草原的深处，一座青色的石山突兀而起。远远看去，那便像一个巨大的石头桩子，无依无伴，孤零零地杵在旷野之上。
渐趋渐近，情景了然。
那看着颇为古怪的石山，足有数十里的方圆，四周如同刀削，悬崖峭壁百丈。山上则是草木覆盖，房舍错落，宛如悬空街市的奇异，兼具依山筑城的雄伟。而当间山壁的石阶旁，还真的竖有一块石碑，上刻二字：石头城。
数尺宽的石阶环壁而上，左右盘旋几转，直达百丈，有门户楼台高耸。
只见那陡峭山壁之间，竟巧夺天工般凿出了一道丈余宽、两丈高的石门，并有碉楼雄踞其上而颇具气势。
恰是正午时分，城门前人影稀疏。
一位青衣男子缓缓踏上台阶，回首眺望。但见原野茫茫，天地空旷，劲风扑面，使人不由得心神一荡。他咧嘴微笑，转而抬头打量。
城门之上，还有两个斑驳古朴的大字，青山。
这石头城，只因坐落于青山之上，还有个别名，青城。自从踏入始州境内，便多方打听，耗去了不少工夫，终于获悉了这么一个地方。至于究竟如何，尚待进一步揭晓。
“站住——”
“为何拦我去路？”
一个长衫男子，与一个皮袍壮汉挡在门前。一个抄着双袖鼻子冲天，一个手握手握钢刀虎视眈眈。
青衣男子有些意外，往后退了一步。
“外人入城，须勘验造册，再以滞留长短，交纳金银不等。”
“入乡随俗，倒也使得！”
“姓字名谁，来自何方，所操何业，所欲何为，滞留三五日之短，或十天半月之长？”
“咦，还真是详细啊！”
“少罗嗦！”
“嗯，本人公孙……先生，来自远乡，带几个学童混口饭吃，听闻石头城颇为不凡，便大老远的前来撞撞机缘！”
“原来是位教书的先生，报上名讳。”
“嗯，公孙先生的是也！”
“问你的名讳……”
“这个……本人的道号，便是公孙先生！”
“你是修士？”
“这个……以文入道，自幼修习至今，经典史籍略通一二……”
“哼！如此修士，当真稀罕。且罢，请交纳黄金一锭，或是灵石一块，可在城中滞留半年之久。”
“若是教书的先生呢？”
“白银一两，半月为期……”
“我还是当教书的先生吧！”
“那就报上名讳，不然给我滚下去！”
守门的壮汉已是不胜其烦，“锵”的一声抽出了钢刀。竟然有人石头城前讨价还价，并饶舌不止，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了，他真的很生气。
而长衫男子则是眼光斜睨，面带冷笑。他只管接待盘问修士，而对于这个迂腐不堪的公孙先生则是根本不屑于理会。
青衣男子虽然啰啰嗦嗦，书生习气，胆子却是不小，根本未将发怒的壮汉以及那闪亮的钢刀放在眼里，竟是翻手摸出了一块金锭递了过去，撇撇嘴道：“进个城而已，还要留下买路钱！”
守门的长衫男子接过金锭，随手抛了抛：“一个教书的先生也这么富裕，莫非世道变了？哼，随我前来造册！”
壮汉只得收起钢刀闪开去路，却又哼了一声。
青衣男子撩起衣摆，拾阶而上，不满道：“先生乃为人师，不得亵渎。何况我管教的并非只有学童，还有仙凡两道不良之徒……”他嘟嘟囔囔着踏入城门，迎面又是层层的石阶。而城门内侧摆放书案，有人执笔书录。长衫男子扔来一块玉牌，摆手道：“此乃出入凭证，不得丢失……”
还有令牌，好大的规矩！
青衣男子接过玉牌，拱手致意，抬脚踏上石阶，却又回头问道：“我有意前往城主府上拜访，不知岳玄城主他老人家在否？”
“你所说的只是少城主，真正的城主乃是岳相子前辈！”
长衫男子两眼一瞪，拂袖转过身去。
“哎呀，家有高堂，小辈又岂敢以老人家自居。如此说来，是我冒昧了！”
青衣男子歉然含笑，拾阶而上，没去几步，却又两眼一翻而神情古怪。
一路隐匿藏形而来，很是谨慎小心。本想继续隐忍下去，奈何我无咎的名头好像是愈发的响亮。如今也只能当回修士，道号公孙先生！
无咎顺着石阶又去十余丈，四周豁然开朗。
他抬眼张望，好奇之余，却又心绪难耐，禁不住暗叹了一声。
祁散人，祁老道，我为了你，从有熊，跑到西周，又从灵霞山，跑到了紫定山，接着又长途跋涉，寻至始州的北疆。短短的一年之内，行程将近十万里。其间的辛苦，倒也罢了。上当受骗，暂且不提。我只想找到你，我只想要一个交代。而倘若此番再次落空，你我的交情亦将就此终结。要知道我真的不容易，我已是忍无可忍！
不过，一路打听，一路寻来，倒也渐渐印证了此前的猜测。
祁老道假借紫全、紫真之口，留下了四句话：风华烟雨柳始青，一骑绝尘出州城；袍泽情义山岳重，战旗英魂有相逢。
那两个家伙虽然精明，却不懂诗词之道。而我无咎虽也不学无术，好歹胸有点墨。四句话的意境简单明了，叙述一位勇武将军的有情有义，嗯，应该就是本人，乍然一听，倒未在意，只当是老道的故弄玄虚。而稍加想来，又觉古怪。先有风华烟雨，说的是风华谷，而接下来为何不是“一骑绝尘出都城”，而是“出州城”？
祈老道的鬼名堂多着呢，其间必有蹊跷啊！
还记得他的门主令牌吗，灵山聚气，霞光普降，仙缘从凡，主德四方，各取头字，便是灵霞仙主。而他故意留下的这四句话，又会不会是首藏头诗呢？
不，四句话的每段的后两字连起来，则为：始州岳相，青城重逢。
藏尾诗？
若是藏尾诗，便是要我在始州国相会，地名则是岳相与青城。
而始州有没有这两个地名呢？
没有！
反复打听之后，终于得悉在始州的北疆，有个神秘的石头城，又名青城。城内竟然住着以岳家为首的修仙家族，与众多的凡人，且自成一邦，远离尘世。城主名叫岳玄，据传乃是一位修为高强的仙人，等等。
值得玩味哦！
而纵有万般猜想，不如亲临实地一探真伪。
于是乎，来到了此处。守门的是位修士，无意间透漏出石头城的老城主的道号，岳相子。
嘿嘿，始州，岳相，青城，均已得到了印证。也就是说，此前的猜测应该不差。
而本人已然置身于城中，又能不能迎来一场费劲周折的重逢呢？
可恶的祁老道，还不给我速速现身……
石头城，名符其实，无论是街道，房屋，楼阁，庭院，均为青石打造，可谓满眼都是石头。或有空隙，却也植满了树木，且不乏奇花异种，但见枯黄与青翠重叠，稀疏与婆娑辉映，恍如城在山上，山在城中，山与城一体，城与山相融，且随着地势的渐趋渐高而远近有别、高低不同，别有一番景致。再加上行人各异，服饰另类，话语晦涩，更添几分异国风情。
无咎伫立良久，理清了思绪，看够了街景，这才背着双手往前行去。
悄悄散开神识一掠而过，数十里的石头城瞬间收入眼底。
四周并无城郭，而是以峭壁为墙，房舍为垒，天然屏障，独立为城。一条平缓的青石街道环山盘旋，两侧多为房舍店铺而稍显冷清。街道盘旋着几大圈之后，便是山顶。东去二十余里，另有一座山峰，有高楼大院，形同城堡，似有禁制笼罩，或为岳家的所在。
而整个山城上下，住着千户的人家，却并无寻常集镇的热闹，反而透着一种远离尘嚣的宁静。其中看到不少修士，依然不见老道的踪影……
小半个时辰之后，人已到了山顶之上。
山顶占地十余里，大半是开垦的田地与成片的树木，并往东延续，西侧的一块山坡之上，建有房舍与店铺。其中一座两层石楼，悬挂着青山客栈的牌匾。
无咎在客栈的门前停下脚步，转而又抬眼四望。他对于那空旷的风景，以及云天的高远毫无兴致，他是来找人的。怎奈上上下下找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所有的猜测，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而此前惹出了那么大的祸端，古剑山、灵霞山、紫定山都不会轻易作罢，躲在这偏远的石头城住段时日，不失为权宜之计。
嗯，来之安之！
无咎带着无奈的神情咂巴下嘴，转身走向客栈。
青山客栈，为两层的石楼，窗扇门户颇为狭窄，全无该有的奢华，显得厚重而又结实。踏入低矮的店门，眼前一暗，柜台内有掌柜举手招呼，并询问客人的来历，见到玉牌之后，忙又点头哈腰满脸赔笑着口称仙长。
无咎摸出了几块银子扔在柜台上，要了一间客房，转而打量着店堂的情形，不由得微微一怔。
店堂里摆放着四五张桌子，七八个修士模样的男女围坐一起谈笑甚欢……

第二百二十五章 瞎了不成
自从踏入石头城之后，发现了不少修士的身影。
而一家客栈内，便挤着七八个修士，着实出乎所料。且一个个修为不弱，均为羽士四、五层以上的高手，所谈论的话题，则是与岳家有关并引人好奇。
“岳家又出了一位筑基的高手，是否当真？”
“早有耳闻，应当不假。”
“呵呵，若非不然，我等又何必大老远赶来……”
“岳家放出风声，邀请千里方圆内的修士同赏血琼花并有所馈赠答谢，又是否属实？”
“呵呵，岳家难逢喜事，为表庆贺，拿出血琼花以飨同道，乃应有之义！”
“啧啧，据说血琼花三十年一绽放，花开如血，浓香百里，有凝气养神，提升修为的妙用，乃岳家的镇山之宝啊！”
“不仅于此，关键在于血琼花有突破修为境界之神奇，足以将羽士筑基，或是筑基为仙的成算，足足提升三至五成啊……”
“啧啧，岂非是说，只须得到血琼花，你我以后筑基并非难事？”
“若无意外，大致不差！”
“何时前往岳家？”
“下月初六，亥时……”
“深夜时分？”
“血琼花，只在深夜绽放，天明枯萎……”
无咎在伙计的带领下，穿过楼梯，到了自己的客房，然后关上厚重的房门，独自一人默默坐在榻上。适才本想着与那群修士套套近乎，顺便打探消息，而人家说笑正欢，根本无暇搭理自己。
不过，那一番对话倒是听得清楚。
血琼花？一种存在于典籍中的灵药。
地处偏僻的石头城，竟然生有如此罕见的天材地宝，何妨趁机开开眼界，或能寻见祈老道也犹未可知呢！
且下个月的初六，距今尚有十余日，一时不必着急，且安稳下来再行计较！
无咎站起身来，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客房只有两丈大小，一榻一桌一几之外，还有简陋的洗漱之物摆在墙角。一缕淡淡的天光透过狭窄的窗口洒在地上，倍添几分清幽冰冷。
嗯，出门在外，有个容身的地方便成！
无咎伸手将榻上的破旧褥子掀开扔在一旁，从夔骨指环中取出一套崭新的被褥打理整齐，就手关了房门，转身蹬掉了靴子，这才头枕双臂舒服躺下。而不过少顷，他又禁不住叹了一声。
倘若寻不见祁老道，又该去往何方？
突然之间，竟然发觉无处可去。如此倒也罢了，却要藏形匿迹，处处躲藏，唯恐再次遭到追杀！
自己固然已经筑基，而对手却是更加的强大。莫说灵霞山的几位长老，便是面对紫全那样的家伙也是难有胜算。
难道就这么躲在偏僻的山野间，一个人稀里糊涂过下去，从此与紫烟天地相隔，任凭孤独寂寞终老一生？
太窝囊了！
不然又能如何？
提升修为，踏破灵霞山，将所有的对手砸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仰天大笑，然后挽着紫烟逍遥神州，嘿嘿……
唉，不懂修炼，又如何提升修为？
虽然学会了不少的法门，却是基于现有的修为之上。而如今的修为，均来自于九星神剑。
简而言之，想要提升修为，继续吸纳神剑入体，乃是唯一的途径。
且不提每次得到神剑的九死一生，敢问，余下的四把神剑又在哪里？
从前在地上跑的时候，或也狼狈，或也艰难，至少途中有风景。如今会飞了，还懂得诸般的法术呢，反倒是路途渺茫，忽然间迷失了方向！
谁来告诉我，究竟为啥呢？
唉，我是一个会飞的人……
无咎又是轻轻叹息一声，轻轻闭上双眼。
……
清晨。
无咎从榻上起身，稍稍梳理一番，又从陶罐中取了清水，胡乱擦了把脸，原地踱了几步，转而默默出神。透过窗口往外看去，只有一方狭窄的天光，给人一种莫名的压抑与窘迫，只想着摆脱、或是冲破既有的桎梏与束缚。
他轻舒一口闷气，转身走向门外。
在房内接连歇息了七日，算是养精蓄锐。而此间倒也出门溜达了几回，结识了几位修士，熟悉了四周的情形，却依然没有见到祁散人的踪迹。再过几日，前往岳家凑凑热闹。之后，便该动身离去了。在此之前，不妨继续留意城内的动静。
至于来日又将去往何方，天晓得！
不过，许是默念《天刑符经》的缘故，气海内日趋平稳，经脉气息愈发顺畅，便是脏腑心口的刺痛也变得微不可查。而那把火红的剑光，亦渐渐与脉动融合，并与狼剑、魔剑气机相连，仿佛一呼一吸之间，都能感受三道不同而又浑然一体的存在，既有迅猛凌厉，又有邪狂霸道，且动静相宜，阴阳相济。隐约之中，一道锋锐的杀气呼之欲出。或是稍欠火候，只待机缘凑巧！
无咎顺着楼梯，到了楼下，有人招呼道：“公孙先生，又要出门闲逛？”
店堂内的一张木桌前，坐着一男一女。男的中年光景，粗布长袍，两眼有神，面相威严，只是肚子稍大，也就是有点儿胖，乃羽士六层的高手，名叫郑戒。女的三十出头，杂色的长裙，头挽妇人髻，面色苍白，姿色平庸，同样是位羽士五层的修士，姓武名森。
客栈内住着十几位客人，竟然都是修士。而这两人，则为其中的一对道侣！
无咎点头寒暄：“两位道友，早啊！”
郑戒抱着一盆热汤，拿着一根肉骨头，眼角一丢，洋洋不睬：“你理会他作甚？”他是在埋怨身旁的女子多嘴，而对方却是不以为然：“既为同道中人，不好失去了礼数！”
“咣当”
肉骨头扔在桌上。
郑戒挥舞着油腻的双手，瞪着眼珠子：“他是同道中人？呵呵……”他见无咎正要从旁边走过，扭头喊道：“喂，公孙，你既为同道中人，却不知修为几何，能否请教一二？”
他认识这位年轻的书生，浑身上下看不出修为，偏偏又以修士自居，已成为了众人背后的谈资笑料。而自家的道侣竟然以礼相待，毫无矜持，女人家真没眼光，莫非那张白净的面皮很唬人，哼！
无咎停下脚步，伸手指向鼻子：“我的修为……？”
同道之间，若非相熟，很少提及修为的深浅，这也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
郑戒晃动着身躯，“嗯哈”一声。
他的道侣武森也是有所好奇，神色期待。只是这女子的眼眶大，眼珠小，看人的时候，显得颇为冷幽莫测。
无咎咧嘴一笑，并不应答，而是伸出五指示意了下，径自抬脚往外走去。
郑戒微微一怔，吃吃笑道：“呵呵，他竟敢自称五层的修为？”
武森并不介意，轻声说道：“他或许是凝气的五层呢，又有何不可……”她转而冲着柜台招了招手，吩咐道：“掌柜的，来坛酒……”
郑戒的笑声戛然而止：“你……你又要饮酒？”
武森吊着眼白，神色幽幽：“口渴而已……”
……
无咎走出了客栈，冲着自己上下打量一番，兀自嘴角含笑，转而背起双手信步而去。
虽然体内藏着三把神剑，而只要收敛气息，三把神剑的威势、以及全身的法力，自然而然蛰伏于气海内的那滴灵液之中。整个人的浑身上下，没有丝毫的法力外泄。即使人仙的高手，也未必看得出自己的真实修为，更遑论两个寻常的修士，或许这便是筑基的一个好处。
旭日东升，山岚弥漫。风儿袭来，一阵云雾飘渺。
无咎走到山顶的最高处，衣摆衣袂随风飘荡。随着远眺四方，郁郁之怀顿然一畅。转而俯瞰着石头城，仿佛层层的生机在脚下拔节生长而生趣无限。蓦然之间，犹如伫立于万物万众之巅。天地在我，豪情壮志不已。而一种莫名的淡淡孤独却犹然而至，令人惶惶无所适从！
唉，这便是所谓的境界感悟？
众多的修士整日里面壁清修，苦思冥想，穷极天理，耗尽心智，只为了窥破天道，超脱自我，而到头来依然纠结不清。直至离去之时，或幡然醒转。正如灵霞山的云圣子，古剑山的元灵之流。
嗯，如此感悟，纯属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换成是我，才不干呢。想吃就吃，想睡就睡。而想找祁老道，就是找不着……
无咎胡思乱想之际，悄悄散开神识。
转瞬之间，偌大的石头城尽在眼底，而数千道形形色色的人影之中，并无祁散人的踪迹。与之同时，数十道强弱不一而又陌生的神识在远近跳动闪现，那就像是一道道无形的丝线，却又蕴含着淡淡的法力与莫名的情绪。
无咎的神识才将散开，便倏然一收，随即悻悻暗哼了一声，抬脚往西行去。
在石头城内，不敢轻易动用神识，否则的话，必然惊动众多的修士。而既然找不着人，且耐心再等几日。
无咎走到了山顶街道的西头，在一家铺子前停下脚步。
三间石头屋子的铺子，独门独户，门头之上，挂着“岳仙阁”的牌匾。据悉，这是岳家开的铺子，同样经营着买卖的勾当，却又与众不同。
无咎稍作迟疑，顺着台阶走进了铺子。
大清早的，铺子里只有两三个人影而颇显冷清。迎面一截柜台与一排货架，摆放着大小罐子，远远的透着浓郁的药香。左右的墙壁之上，则是挂着各种奇异的兽皮兽骨。
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走出柜台，招呼道：“我岳仙阁收购各种异兽与天材地宝，并出售丹药以及修士所需之物。不知尊客是买、还是卖……”
无咎拱了拱手，敷衍道：“且看看再说……”
中年人眼光打量：“这位莫非是位道友？”
“啊……然也！”
无咎顺着中年人的眼光看向自身，含笑点头。如今已是四月，而山顶之上依然春寒料峭，寻常人还都是一身棉袍，唯有修士薄衣单衫而颇显另类。
中年人是位修士，羽士两层的修为，他见到自己的猜测无误，笑道：“道友既然来到我岳仙阁，怎能不买几瓶丹药呢？”他闪开一步，伸手示意：“血琼丹，一瓶三粒，足以抵得一月的静修之功，作价灵石一块；若无灵石，金价五十锭。灵骨散，乃上好的疗伤丹药，金价二十锭；养神丹，金价二十锭……”
“哎呦，这么贵呀！”
“凝气丹最为便宜，金价十锭……”
“买不起！”
“你……”
“我穷逛而已！”
无咎只是开开眼界，却被各种丹药的价钱给吓了一跳，恰见中年人似有恼怒，他急忙摆了摆手转身便走。谁料走得匆忙，没有留神，便听有人娇声叱道：“呔！瞎了不成——”

第二百二十六章 说话而已
……
才要出门，迎面一人。
无咎急忙躲开，顺势出了铺子。
一道婀娜的身影擦肩而过，还丢下一个颇为冷艳而又厌恶的眼神。接着有人相迎，执礼甚恭。那女子则是娇声吩咐：“我又炼制了两瓶血琼丹，且拿来寄卖……”
小姐？修士？
那是一个年轻美貌，且又懂得炼丹的仙道高手！
无咎站在铺子外，尚自有些窘迫。
平白无故遭人训斥，便是想要分辨两句都不能，很无辜，也很扫兴！
我眼瞎了？哼哼！
无咎耸耸肩头，晃晃悠悠来到了街道的路口。本想着去城里溜达溜达，却突然没了兴致，他原地迟疑了片刻，抬脚往西走去。
山顶的丛林之间，随处可见开垦的田地，或许季节的缘故，还是一片的荒芜。漫步在起伏不断的山道上，吹着凉爽的风，看着那远天的空旷，享受着难得的清静，再有旭日的光芒倾洒四方，倒也有了一种远离尘嚣的轻松惬意。
不知不觉间，山林渐稀，一座占地十余里的青山矗立在前方。其峭壁百丈，楼台层叠，门户高大，并似有禁制笼罩，且山脚下为池水所环绕，煞是巍峨壮观而又肃穆森严。
或者说，那更像是一座城堡。
无咎还想继续往前，却不得不停下脚步。他如今是一个守规矩的人，一个老实人。当然，若被惹急了则另当别论。
所在的地方，乃是一片乱石堆，挨着道边竖着一块石牌，上有“岳家仙府，非请莫入”的字样。也就是说，城堡的千丈之内均为禁地。
想当初的自己，曾经将大院子与妻妾成群，当成此生的终极愿望，真是俗不可耐啊！啧啧，瞧瞧岳家，高居青山，独占一城，俯瞰众生，睥睨四方。关键是一家子大小，都是修士呢，个个寿元长久，又该拥有多少娇妻美妾呀，拥红偎翠之际，朝采云霞，暮饮寒露，真是享尽了人世间的逍遥，正儿八经的神仙之家啊！
一句话，我很羡慕！
无咎眺望着前方的城堡，满脸都是妒忌的神色。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一拍脑袋，转身寻了块石头坐下，又是禁不住呵呵一乐。
哎呀，此前为了无处可去，而颇为苦恼，倒是忘了一个地方。岳家有石头城，而我无咎有红岭谷啊！
红岭谷，同样的远离尘嚣。且风景之美比起石头城，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假以时日，我要将红岭谷打造成为真正的仙境，一座只属于自己的城！不，只属于我与紫烟的城，嘿嘿！
紫烟啊，你可要帮着我多生几个孩子，愿望不高，只求女娃儿娇美，男娃儿勇猛，每当彩霞漫天时分，便在绿茵茵的草地上相互依偎，看着孩子们在湖中嬉水。还有小黑呢，让那头黑蛟带着一家子在天上飞，咿呀呀，真美！
莫道多情无处寄，红岭山中有天地，携手仙子笑晚霞，蛟龙出水乘风去！
无咎顿时遐想无限，心怀大畅，一个人抱着膝头坐在石头上，止不住地“嘿嘿”直乐。
恰于此时，有人叱道：“又是你……？”
一个水红长裙的女子款款而至，二十多岁的模样，长发披肩，肤色白皙，五官精美，周身上下透着一种清冷出尘的韵致。只是她秀眉微蹙，神色不善。
无咎扭头看去，怔然道：“我……”
那正是岳家铺子里差点撞到的女子，恰好途径此处，相貌倒是不差，而脸色却不好看。
“我乃岳琼，你是何人？既然没有修为，岂敢以修士自居？在此鬼鬼祟祟，有何企图？”
自称岳琼的女子竟然不走了，站在原地连声叱问。
无咎慢慢站起，有些摸不着头绪，随声道：“我……乃公孙先生！”他见那女子兀自咄咄逼人的架势，意外道：“这位岳琼姑娘，我又没有真的撞到你，何故这般盛气凌人？况且我有没有修为，关你何事？而我在此闲逛赏景，又招你惹你啦？”
他眼中的女子，所显现的修为不过五层，竟敢如此蛮横，真的好没道理。仙道有规矩啊，她该称呼自己一声前辈才是，而自己虽然不在乎礼节，却也不能随意遭人羞辱！嗯，有钱人讲究脸面，不对，应该维护一个筑基高手的尊严！
岳琼依然面若冰霜，一双明眸神色莫测。而不过少顷，她忽然“噗嗤”一乐，恰似梨花绽放而明艳生辉，随即又挥袖遮掩，强忍笑意，带着不屑的口吻讥讽道：“这天下附庸风雅者，何其多也。一个凡夫俗子，亦敢在修士面前自称先生，真是荒谬！”
哦，又遇到一个瞧不起自己的女子。她的相貌与秉性，比起紫烟差远了！
无咎不甘示弱，反唇相讥：“天下万物，皆有道。凡俗百业，均修行。我何尝不能自称修士，又何尝不能自称先生？”他抄起双袖，眼光一瞥：“从这位道友的言行举止看来，修为也不过尔尔！”
你瞧不起我？我还瞧不起你呢！
岳琼只当面前的是位凡俗的书生，不过是穿了一身丝袍长衫罢了。至少以她的修为，看不出对方有何异常。她不再提防戒备，放下长袖，袅娜几步，依然忍俊不止：“呵呵，你相貌不俗，口才出众，奈何还是俗人一个，又怎懂得我岳家丹药的妙用！”
这女子无意多说，动身往前，又带着居高临下的口吻，不容置疑命道：“莫在此处逗留，以免惹祸上身！”
话音未落，人已飘然而去。
石碑之隔，便是岳府的禁地，既然不让逗留，且去别处也就是了！
无咎悻悻哼了一声，甩动着大袖摇晃而去。没走两步，伸手摸向面颊。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喜欢听好话呢。她说我相貌不俗，口才出众？嗯，倒是实话，嘿……
无咎在山顶上溜达了两个时辰，又去城里闲逛，顺便打打牙祭。酒肆中除了烈酒之外，只有各种各样的肉食。他渐渐挑剔起来，味道稍有欠缺便扬长而去。如今修为筑基，体内自成天地，即使一年半载的不吃不喝，也饿不着他。分明就是口腹之欲作祟，也就是贪嘴好吃，却又秉承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道理，且当一个消遣罢了！
返回客栈的时候，天色已晚。
店堂内坐满了修士，足有十好几位，或是相互寒暄，或是推杯换盏，或是大声说笑，场面颇为的热闹。
无咎很想找个桌子坐下来，趁机听听各地的传闻。于是他脸上带笑，连连举手致意，好像与在场的众人都很熟悉，而最终却是没有一个人搭理他。即使郑戒与武森两位道侣，也是神色回避。他尴尬穿过店堂，独自倚在楼梯口而百无聊赖。
这些家伙啊，枉称修道之士，却只懂得修为高低与强弱尊卑，分明就是一群市侩之徒。
“三日后，岳家便将广纳四方。只待吉时，血琼盛开！”
“哈哈，正是如此。据说城中已聚集了上百的同道，再加上岳家，届时高手云集，堪称盛况空前！”
“三十年机缘陡降，着实侥幸啊！”
“且待来日，看同座中有筑基几人……”
“哎呀，至少半数以上，还望诸位以后多多提携……”
无咎默默旁观着众人的说笑，不由得挠着下巴若有所思。
那血琼花，竟能提升筑基的成算，并达三五成之多，真的还是假的？记得紫烟有伤在身，故而迟迟不得筑基。如今既然遇上了如此神奇之物，何不采摘几朵送给她？
嗯，不管真假，既然走过、路过，便不可错过。至于可恶的祈老道，随他去吧……
无咎在楼梯口站了片刻，返身上楼，转而到了客房的门前，微微一怔。
房门敞开，房内寂静无人。
不对呀，早上离开的时候，明明关闭了房门。晚上回来却是房门大开，是谁来过？
无咎慢慢踏入客房，神色狐疑，四下张望，并无发现。
怪了个哉的，莫非大白日的撞鬼了不成？
无咎伸手就要关闭房门，却又猛一缩手，往后退了两步，失声道：“你……”
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出现在门前，两眼中不见眼瞳，只有一双白眼珠子，要多吓人有多吓人。所幸她手里拿着一个酒坛子，且浑身的酒气，适时出声道：“公孙先生，我心中苦闷……”
来的是位女子，武森，那个郑戒的道侣，总是喜欢翻着眼光看人，显得有些阴森莫测。百样人百样的相貌，倒不好多加计较。
无咎松了口气，又急忙摆手。
你在楼下饮酒说笑，反倒是心中苦闷。而我没人理会，是不是要抱头痛哭？
人影一闪，越门而过，径自走到木桌前坐下，昂首灌了口酒，转而淡淡一瞥：“公孙先生请坐，不必客气！”
无咎才要拒绝，顿时又愣在原地。
咦，这女子不请自来，胡言乱语，是不是喝醉了酒呀，她自己倒是一点儿都不客气！
武森又灌了口酒，幽幽道：“我只想说说话而已……”
那女子倒是满腔的情怨！
无咎后退两步，坐在榻上，点了点头，一脸的无奈。
武森吐了口酒气，缓缓说道：“我那道侣，你也认得。我对他一往情深，他却朝三暮四……”她说到此处，竟是抽泣了一声：“呜呜，我知道他嫌弃我相貌丑陋，且死过道侣，那又如何呢，人活百年，谁能没有遇到过几个道侣，正因为饱尝风霜，方能懂得真情不易……”
这女子愈是饮酒，脸色愈发苍白，边说边流泪：“呜呜，我怕他始乱终弃，早晚命丧他手……”
无咎两手扶膝，端坐笔直，却神情僵硬，很是痛苦的模样。
左一个道侣，又一个道侣，都被绕晕了头，不就是一个死了前夫而又再嫁的女人吗，而你夫妻俩的破事与我何干？
“我知道先生是读书人，懂得道理多，且劝劝他，不要杀我……”
武森的话语声很轻，却轻的异样，透着森寒，如同白日的呓语，叫人浑身的不自在。她说到此处，竟然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呻吟道：“公孙先生，救我……”
我的天呐，我如何救你？是要抱在怀中加以怜惜，还是一同抱头哭泣命运？
无咎瞠目诧然，再也坐不下去，慌忙起身冲向房门，只想着夺路而逃。
而他尚未出门，又猛然一顿。
只见一个壮汉正挺着肚子站在门前，两个大眼珠子要吃人一般。
与之同时，一道身影擦肩而过，兀自拎着酒坛子，低头自言自语：“我只想找人说说话而已……”

第二百二十七章 看走了眼
……
那个郑戒将他的婆娘，或是他的道侣领走了。
所幸他除了瞪瞪眼珠子，倒也没有什么不妥的举动。
而无咎却是害怕了，再无闲逛的兴致，干脆躲在房内、插上门闩，严阵以待的架势。哪怕躺在榻上，他的两眼也是半睁半闭，唯恐再出意外，以免到时候自讨苦吃。天大的事儿，都无妨，而瓜李之嫌，最窝囊！
试想，若是郑戒对外声称有人勾引他的道侣，又该怎样？
此地不比向夏谷的小山村，一走了之再无纠葛。客栈内住的均为修士，若是传扬出去，惹起群情激奋，真的要丢死了人。哪怕口才再好，也无从分辨。再不敢大意，小心为妙！
唉，或许都是相貌惹的祸，而自己的模样本来就不差，且随着修为的提升，愈发清秀呢……
无咎从榻上慢慢坐起，看着窗外的夜色，又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套上靴子双脚下地。
常年出门在外的修士，多半随身带有阵法，或简或繁，至少可以封禁客房而以防不虞。而他无咎丢失了五符阵之后，又不懂得禁制之法，只能凭借一道形同虚设的门闩挡住门户，聊胜于吧。于是每日睡觉的时候，总有无数道神识扫来扫去而不胜其烦。不过，他虽然隐匿修为，而六感俱在，但有风吹草动，还是一清二楚。
无咎将上下收拾清爽，开门走了出去。
一度热闹的客栈，突然变得空空荡荡。店堂内也是冷冷清清，只有掌柜在忙着关门。
“诸位仙长早已动身赶往岳府，天明回转。公孙先生，何故迟迟……”
“眼下戌时而已，不急、不急……”
无咎与掌柜的寒暄两句，抬脚到了门外，身后“咣当”一声，厚重的门扇已被关闭。他也不在意，顺着街道踱步往前。
一轮晚月挂在天边，几点星辰微微闪烁，穿行在静谧的夜色之中，只觉得凉风扑面而别有一番情趣。
无咎甩开大袖，步履轻盈。不经意间，抬脚丈余远，宛若乘风滑行，却又不显山不露水，只有一道青色的身影在朦胧的月光下悄然而去。
须臾，前方一大片的人影攒动。
无咎放缓脚步，慢慢凑了过去。
千丈远外，便是岳家所在的那座百丈青山。远远看去，灯火点点，彷如群星拱卫，肃穆中透着几分的神秘。
千丈之隔的界碑之前，则是聚集着不下两百多位男女老少，或是三五成群，或是窃窃私语，且修为不一，神识各异，场面稍显混乱。其中不乏羽士的高手，便是没有修为的也有好几位，而筑基的前辈人物，却没有发现一个。而一个偏僻的石头城中，竟然聚集着如此众多的修士？
无咎暗暗讶然，不由得对于岳家的血琼花又多出几分好奇。
又过了片刻，许是亥时已近，有人扬声喝道：“诸位道友亮出玉牌以供查验，身份不明者严禁上山！”
人群晃动，一个个高举玉牌。
无咎也摸出那块入城的玉牌拿在手中，跟着慢慢往前。
在界碑前，站着两个中年的男子，应该是岳家的子弟，分别为羽士六七层的高手，逐一审视着走到面前的修士，并轻轻摆手示意放行。
“你，站住——”
“你、你，还有你，都给我站住——”
少顷，有两小、一中、一老四位男子被挡住了去路，急忙苦苦哀求，只道是仰慕仙道而执着不悔。
“少家主有令：没有修为者，一律不得上山。四位休得啰嗦，滚——”
岳家子弟根本不讲情面，挥手驱赶。
那四人不敢争辩，各自黯然离去。在场的修士冷眼旁观，人群中响起一阵不屑的笑声。
“公孙，你来此作甚？速速离去，莫讨无趣！”
一个挺着肚子的壮汉有所察觉，禁不住转过身来。
无咎嘴角一咧，装聋作哑。
近前的十余位修士，均来自于青山客栈，见到熟悉的公孙先生现身，各自微笑不语。其中的一个女子回头一瞥，苍白的脸色还是那么的吓人。
“要想活命，远离那个贱人！”
出声告诫的壮汉，自然便是郑戒。而他突然改作传音丢下一句话，瞪了瞪眼，转而挺着肚子继续往前。
“你……”
便于此时，无咎走到了那两个岳家子弟的身前。其中一人抬起手臂，便要阻拦。他举起玉牌晃动，两眼中寒光一闪。对方神色微怔，禁不住放下了手臂。他趁势大摇大摆而去，高高昂起了下巴。
那十几个来自于青山客栈的修士还想等着看笑话，却见某人器宇轩昂擦肩而过。众人不明就里，一个个诧异不已。
而两个岳家子弟也在面面相觑，并相互传音——
“他没有修为，缘何放他上山？”
“他传音说，他为了躲避仇家，而不得不隐藏修为，请我通融一二！”
“哦，以丹药之功隐匿修为，并不稀奇。他既然懂得神识传音，想必修为在身……”
“岂止修为在身，他的神识比起你我还要强大……”
“那又如何，还能高过少家主不成？”
“……”
一炷香的时辰之后，大群的修士来到了山脚下。
山脚下为一条数丈宽、十余里长的溪水所环绕，有月光与灯火倒映而粼粼闪烁，还有一架白玉拱桥横跨而过。
众人越过了拱桥，鱼贯穿行在一条蹒跚的石梯上。途中时而蜿蜒陡峭，时而曲径通幽，时而飞瀑湍急，时而栈桥飞渡，只道是人在山中不知处，清风徐徐渐登高。
修士们不敢放肆，一个个老老实实循道而行。
须臾，眼前豁然开朗。
不知不觉，到了山顶。
只见一块千丈方圆的巨大山坪出现在面前，四周楼台雅致树木掩映，白玉石栏环绕，数十盏灯笼高悬。随着一阵山风掠过，树枝摇摇，灯光晃晃，恰是与天上那安谧如初的弯月相映成趣而动静相宜，顿然给人一种置身于琼楼玉宇的恍惚。而顺着鼻端的一缕淡淡的异香看去，在山顶的西侧，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四角石亭，亭中隐约一株过人高的异木，枝叶碧翠，煞是不凡。而亭前的台阶之上，则是静静站立着十余道人影。
“公孙，你竟然真的混上山来，有何门道，能否分说一二？”
当众人相继抵达山顶，顿时大开眼界，忍不住东张西望，一个个赞叹不绝。而其中一位挺着肚子的壮汉还是疑惑难耐，借机靠近传音询问。
无咎循声看向郑戒，才想吹嘘两句，而眼光落在他那个道侣的苍白的面孔上，急忙耸耸肩头转身躲开。
哼，即便是戒备森严的仙门，我都能混进混出，更莫说这小小的石头城。不过，那两口子颇为古怪，少惹为妙。
他在人群中左拐右拐，渐渐走到了山顶的围栏边上，这才悄悄扭头张望，又禁不住暗暗无奈。
来时的路上，已将两百多个修士一一打量，而无论男女老少，没有一张面孔与祁散人相仿。或许是一厢情愿了，竟然自以为是地打起了字谜。可恶的老道，真的高看他了，他除了招摇撞骗，哪里懂得什么藏尾诗。而“始州岳相，青城重逢”，难道仅仅是个巧合……
“诸位同道！我岳玄再次恭候多时了——”
“拜见岳城主、拜见岳前辈——”
随着清朗的话语声，石亭前的台阶之上有位中年人拱起双手。他身着青衫，头挽道髻，三绺黑须，相貌堂堂，虽举止谦和，而整个人却透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初来乍到的大群修士纷纷还礼，山顶之上一阵喧闹。
那便是岳家的少城主，岳玄？
从他身上所散出的威势看来，他应该是位筑基的道人，有着五、六层的境界。在他的身后两侧，则站着一排中年或是年轻的男子，均为羽士高手。其中还有一位女子，倒不陌生，正是日前差点撞到的那个丫头，不知在岳家又是何等身份。
无咎远远躲在人群之后，抄着双手默默张望。山顶上又是灯笼，又是月光，仿若白昼，远近清清楚楚。
只见岳玄两手虚按，四周顿然一静。他淡然一笑，拈须道：“适逢小女筑基，又当血琼花三十年一绽放，可谓天缘凑巧，实乃我岳家一大幸事。故而，我岳家将以血琼花酿成玉液与诸位分享。庆贺之余，更为回馈诸位同道对我石头城的拳拳之情！”他说到此处，挥手示意。
一个水红的身影款款往前，清脆出声：“本人岳琼，多谢诸位的捧场……”
那自称岳琼的女子话音未落，收敛的威势沛然而出，霎时裙袖飘动而神采飞扬，分明一个筑基高手的风范！
在场的众多修士钦羡不已，顿时间附和声、恭维声响成一片。
无咎微微瞠目，难以置信。
那女子不仅是城主之女，还是一位真正的筑基高手，怪不得她吹嘘她家的丹药之功，想必是借助丹药隐匿了修为。嗯，当真是看走了眼！
岳玄待四周稍静，继续说道：“亥时已至，血琼花即将绽放。或有异外，尚须诸位护法！”
随其掐动法诀抬手一指，整个山顶的四周顿时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光芒，启动阵法的同时，他身后的石亭同样有光芒闪烁，却是打开了禁制。与之瞬间，亭中的那株绿树倍加娇艳。继而阵阵异香弥漫四方，浓烈的令人窒息。
台阶之上的十余位岳家子弟，竟是各自飞剑在手而神情戒备。在场的众多修士则是闭息凝神，一个个翘首以待。
无咎抬手在鼻端扇了扇，而异香依然驱之不散。他摇了摇头，很是不以为然。不过是一株树花在半夜绽放而已，真是好大的阵仗。
而岳玄接下来的话，却是出乎所料，只听对方说道——

第二百二十八章 血琼花开
……
“虽有阵法的阻隔，却还是难挡血琼花绽放之浓香。再有南风吹荡，香去百里、数百里亦为寻常。届时必将引来草原的血蝠，还望诸位莫要慌乱……”
岳玄的意思是说，血琼花的浓香将会招来成群结队的异兽，也就是血蝠，故而提起予以说明，唯恐在场的修士到时候自乱阵脚，等等。
血蝠？好像见过，应该是一种会飞的家伙，不对，记得几年前在赶往灵霞山的途中，所见的异兽叫作嗜血灵蝠，很吓人的样子。或许彼此不同，却不知又有何名堂。
无咎听着好奇，悄悄四下打量。
立足所在，位于山顶的东南侧。数尺远处，便是一排玉石栏杆，分明是嵌入了阵法的阵脚，有微弱的光芒闪动着漫天而起，并与四周的栏杆相互连接，形成了一个数丈高的，透明的，形同碗底状的阵法屏障。随着法力的加持，层层水浪般的波纹来回幻动，使得天上的弯月与星辰变得清晰而又朦胧，浑如天地之间蒙了一道透明的细纱，使得梦幻般的瑰丽中多了几分的神秘与诡异。
在场的众多修士，只等着血琼绽放，等着血琼玉液，一个个翘首以盼。而浓烈的异香愈来愈盛，尚不知血琼花盛开之时又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不过，那阵法既然挡不住血琼的异香，或许徒有其表，不知道能否击破……
无咎对于阵法、禁制，有着足够的忌惮。他不喜欢禁锢，他向往自由自在。他默默想着心事，转而看向石亭的方向。而人影晃动，恰好挡住了视线。他挪开几步，而对方也是跟着挪动，全然不顾身后，并踮起脚尖很是全神贯注。
这人好没道理，你挡住我干什么？
无咎见到左侧的人群稍显稀疏，径自走了过去，而挡住他的人影却是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到他的身上，不待他躲避，那人已有察觉，慌忙转身歉然一笑。
竟然是位银须银发的老者，面色红润，眉目和善，仙风道骨的架势，看上去就给人一种莫名的亲切，只是周身透出的威势，不过一个羽士七层的高手罢了！
无咎无心计较，挪步走向人少的山顶北侧。
而不知为何，他忽而心头一动，慢慢转过头去，又是微微一怔。那个陌生的老头呢……
与之同时，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紧接着便听岳玄扬声道：“亥时三刻，血琼花开——”
无咎不及多想，凝神看去。
石亭之中，那绿树的枝杈间竟然长着数十拇指大小的紫青色的花蕾。随着时辰将近，其中的一朵花蕾悄然绽放。只见一片花瓣缓缓舒展，接着又是一片片花瓣次第而起。那红红的花瓣，艳的像血，烈的像火。恍惚之中，似有花开的喘息在寂静中响起。而不过瞬间，一朵三寸大小的花蓬业已尽数绽开。浑如美人醒来，慵懒妩媚，却在刹那妖娆万分而又惊艳无双。随之更为浓烈的异香弥漫四方，醉人心脾！
正当众人沉浸在血琼花的娇艳与浓香之中而难以自拔之际，又一朵血琼花绽放……
便于此刻，似有风声呼啸而来。
有人扬声示警：“血蝠来了——”
在场的修士顾不得血琼花，急忙昂首观望。
透过阵法看去，朦胧的夜色之中有一道道黑影从北方由远而近，成群结队，不下数十数百之多。转瞬之间，一道黑影疾冲而下，“砰”的一声撞在阵法之上，随即扇动双翅倒飞了出去，犹然嘶鸣不已而凶悍难挡。而那血蝠的面目，尽显无疑，竟是长着兽头、红睛、尖嘴、利齿，并双足如钩，伸展翅膀足有两丈之巨的怪物！
什么血蝠，那不就是嗜血灵蝠吗，叫法不同，凶狠与残暴是一样一样的，只是它除了嗜血之外，还贪恋血琼的异香……
“加持阵法——”
一清脆的叱呵声响起，紧接着五、六道人影越过修士们的头顶落在山顶的北侧。
无咎正自惊诧于血蝠的凶悍，一道婀娜的身影到了面前，竟是手持飞剑的岳琼，颇为英姿飒爽，却又回首一瞥，厌恶道：“又是你，滚开——”
什么叫又是我？你不过是一个才将筑基的修士而已，不知天高地厚！
无咎耸耸肩头，往后躲开。
“砰、砰、砰——”
又是一阵猛烈的撞击，十余头血蝠在阵法之上翻滚扑腾。而更多的黑影接踵而至，竟是将阵法给撞得摇摇晃晃。那前仆后继的疯狂气势，着实令人震骇。
岳琼抬手掐动法诀，阵法似乎闪开一道缝隙。她再又信手一指，剑光脱手：“以攻代守，格杀血蝠——”
随其吩咐，五六道剑光飞出阵法，左右盘旋，狠狠攻向血蝠。血蝠固然凶猛，却挡不住飞剑之利，一头接着一头血蝠被剑光透体而过，再被阵法弹开，相继坠下山崖。
怎奈血蝠太多，还是有数不胜数的血蝠避开剑光撞向阵法。整个山顶所在，随之微微摇晃。霎时黑影乱坠，污血倾洒，剑光闪烁，轰鸣阵阵，浑如浩劫降临而动静非凡。
余下的岳家弟子不敢怠慢，先后冲到了山顶的四周，加持阵法之际，各自祭出飞剑格杀血蝠。
在场的修士有些不知所措，竟是忘了绽放的血琼花，只管仰头观望，一个个瞠目难耐。那数百疯狂的血蝠，堪比羽士高手，若无阵法的阻挡，天晓得将会出现什么状况！
无咎躲在山顶的角落处，眼光微微闪烁。
所有的岳家子弟，均在对付来袭的血蝠。而石亭前的石阶之上还站着一人，便是少城主岳玄。浅而易见，他在守护着血琼花。石亭之中，已然绽开了十余朵血琼花，像是一朵朵血红的焰火在夜色中燃烧，并散发着更为浓烈醉人的异香。
血蝠虽然疯狂如旧，终究抵不过飞剑的锋利。侥幸逃脱的血蝠盛怒难抑，不甘作罢，转而往东，竟是奔着十余里外的山城扑去。而山顶上的岳家子弟，好像是早有预料，并未在意，各自催动飞剑继续击杀着冲撞阵法的血蝠。
哦，怪不得石头城的房屋厚实，且门窗狭窄，原来是早有防备，只为抵挡血蝠的侵袭……
直至半个时辰之后，阵法之上的黑影渐渐稀落。
十余位岳家子弟终于缓了口气，却还是不敢大意，在岳琼的带领下，依然催动飞剑在阵法之外巡弋。
有人惊呼：“血琼花尽数绽放，如此之多——”
石亭中的那株绿树的枝杈间，四、五十朵血琼花煞是惊艳夺目。
在场的修士们回过神来，纷纷往前涌去。那血琼花有提升修为之能，还有突破境界的神奇，若能采摘一朵到手，以后的修炼必将事半功倍啊！机缘难得……
岳玄既然独自守护着血琼花，便是有所料及。他冲着群情激奋的众人微微含笑，拂袖一甩：“诸位，止步！”
一道水红的身影横掠而过，娇声叱道：“谁敢放肆！”
那是岳琼，虽为女子，年轻貌美，却修为不凡，且处事果断而又雷厉风行。
稍显混乱的场面，顿时安稳下来。
岳玄点了点头，扬声又道：“我岳家既然有言在先，便不会慢待了诸位。将酒搬来——”
两个中年男子随声而至，抬手抛出了二十个酒坛子摆在地上，并打开泥封，淡淡的酒香顿时与血琼花的异香混杂一起，使人闻之欲醉而又欲罢不能。
岳玄走到酒坛前，反手一招，一朵血琼花离开了枝头，悠悠落在掌心。他稍加端详，神色陶醉，随即五指合拢，法诀催动，血琼花消失不见，一道血红的菁华飞向酒坛。少顷，他两手一拍，呵呵笑道：“一坛血琼玉液，足以惠及十人。我岳家将拿出二十朵血琼花，以飨同道……”
在场的修士无不神色感激，一个个举手致谢。
岳玄笑容熙和，眼光缓缓掠过众人，而尚不待他继续炼制血琼玉液，忽而微微一怔，急忙转过身去，已是神色大变。
只见几丈之外的石亭之中，那株血琼树绿莹莹的并无异状，而枝头上悬挂的花朵，却是一朵接着一朵消失。不用多想，有人正在动手采摘，无非是隐去了身影罢了，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偷窃？
“大胆——”
岳玄惊愕难耐，怒火中烧，抬手抓出一道剑光，忍不住再次喝道：“琼儿给我守住左右，死活不论——”
他真的气坏了，他要亲手抓住大胆包天的贼人。
一声令下，岳琼与十余位岳家子弟尽数扑向石亭。恰于此时，石亭之中的血琼花已被采摘殆尽，紧接着一道疾风逆袭而出，竟瞬间穿过了封堵的阵势。
岳玄抬手一指，剑光呼啸。
“砰”的一声，攻势受阻。
一道身影霍然出现，竟是位银须银发、仙风道骨的老者。他在半空之中收势不住，哎呀呀叫道：“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想不到如此凶险，罢了、罢了——”
他突然扬手疾抛，一个小巧的锦囊倏然越过人群，直接飞向一个青衣长衫的年轻男子的怀中。而对方抓着浓香四溢的锦囊，目瞪口呆……

第二百二十九章 后知后觉
……
无咎抓着锦囊，有些晕头转向。
血琼花是好东西，谁都想将其占为己有。而岳家戒备森严，根本无机可乘。哪怕是躲在一旁窥觑多时，也只能就此作罢。
谁料异变横起，竟然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抢夺，并瞒过了岳玄、岳城主，将所有的血琼花给摘了个干净。
是不是匪夷所思，是不是出人意料？
不，真正叫人难以置信的还在后头。抢走血琼花的竟然是个银须银发的老者，就是之前在面前来回晃悠的那个老头，他只有羽士的修为，却如此的肆无忌惮。
是不是很离奇，是不是很惊人？
而尤为甚者，那老头竟然早有预谋般地将血琼花装在锦囊之内，并将锦囊扔给了自己。
他要干什么？
他说了，他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真是好大的一盆污水，“呼啦”浇在自己的头上。他倒是摆脱了干系，而本人岂非成了众矢之的？
那可恶的老头，他是……
“狗贼，你果然居心不良——”
山顶之上，笼罩四周的阵法尚在微微摇晃，时不时还有一两头血蝠坠下，发出“砰砰”的闷响，彷如巨石的敲击听得清楚，又似遥远的雷声而恍如幻觉。
在场的众人、以及岳家的子弟，再也顾不得头顶的动静，只管将一双双愤怒的眼光投向山顶角落的那道青衣人影，并死死盯着他手中的锦囊。相信在喘息之间，一腔腔沸腾的怒火便将焚灭一切。
那小子竟敢抢走所有的血琼花，是可忍孰不可忍！
果不其然，岳琼率先发作。
只见那女子脚尖点地，横飞而起，并抬手祭出了手中的飞剑，势必要将贼人置于死地而后快。
与之同时，几位岳家子弟奔向山顶的另外一处角落。浅而易见，那个老头想要抽身事外并不容易。
修士们同仇敌忾，各自飞剑在手。眨眼的工夫，山顶之上一片剑光闪烁。
无咎面对汹汹之势，禁不住往后退了几步，“砰”的撞在身后的栏杆上，已然是退无可退。他身影虚实一闪，而尚未沉入地下又被迫僵在原地。
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如今阵法禁锢，重重围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且血琼花在手，百口莫辩。此时的自己不是贼，也是贼！
闪念之间，一道凌厉的剑光到了三丈之外。
随后一道俏丽的人影俏目圆睁，娇声叱喝：“交出血琼花——”
四周剑光如林，吼声阵阵：“交出血琼花——”
我交出血琼花，便能善了？既然事到临头，再忍气吞声也是无趣！
无咎剑眉斜挑，两眼中寒光闪动，法力威势透体而出，抬手祭出一道黑色的剑光。
“砰——”
一记闷响震耳欲聋，袭来的剑光顿时崩溃。随后而至的岳琼猝不及防，惨哼着倒飞了出去。而反噬的法力余威不减，狂涛横卷。几丈之外的众多修士还在等着捡便宜，瞬间便被掀翻了一大片。
无咎再不迟疑，顺势又是抬手一指。
那把才将得胜的魔剑猛然盘旋，冲天而起，狠狠劈在了阵法之上，随之轰鸣炸响而光芒闪烁。
他要破阵，他要冲出去！
岳琼人在半空，身形狼狈。眼看着就要摔落下去，一道柔和的法力突如其来。她借势再去十数丈，踉跄落在台阶之上，忍不住脸色一紧，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
熟悉的话语声响起：“琼儿啊，你不是那人的对手，且守在此处，让爹爹来对付他——”
岳琼不及应声，兀自手捂胸口而气喘吁吁。一把飞剑嘡啷落在身前，光芒尽失而法力不再。她余悸难消，转而抬眼张望却又愤愤不平。
那个畏畏缩缩、鬼鬼祟祟的青衣男子，竟然是位深藏不露的筑基高手？只怕他的岁数比起自己还要年轻，为何他的修为如此高强？而爹爹说自己并非他的对手，倒也未必，哼……
岳玄始终没有离开过原地半步，而此时此刻，他再也沉不住气。倘若任由那个年轻人击破阵法逃脱而去，丢了血琼花尚在其次，此前的苦心亦将付之东流，而岳家的颜面更是丢失殆尽！
他救下了岳琼，纵身而起，剑光出手，随即袍袖抖动，又是一道剑光接踵而去。
一道剑光直取数十丈外的青衣人影，一道剑光击向半空中的黑色飞剑。
他要阻挡对方破阵，同时他还要还以颜色。
而那劈砍阵法的那道黑色剑光陡然翻转，竟是奔着他呼啸而来。与之瞬间，又是一道紫色的剑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急袭而至。
“轰、轰——”
攻势对撞，法力轰鸣。
岳玄只觉得两道强劲的威势扑面而来，竟是难以招架。他人半空，被迫止住了去势，急忙双手掐诀，强行驱使两把飞剑挡在身前。
那年轻人的修为，分明与自己不相上下，而动手较量之际，却又高出一筹。记得他自称公孙先生，他究竟是何来历？
而那一黑一紫两道剑光却是倏然合二为一，顿然间光芒暴涨。凌厉的威势之下，方才还是齐心戮力的众人纷纷退向四周。筑基高手对阵，谁也不肯遭受池鱼之殃！
岳玄双脚连踏，稳住身形，剑光盘旋，便欲再次发动全力一击。而他忽有察觉，心头怦怦大跳，急忙转过身去，神识横扫四方。那个银须银发的老者消失了，几个岳家的子弟正在面面相觑……
恰于此际，只听得岳琼在失声高呼：“住手——”
岳玄猛然回头，倒抽了口寒气。
一道女子的身影从混乱的人群中蹿起，竟是直接冲向石亭并挥动手中的飞剑。霎时“砰砰”闷响，土石迸溅。紧接着血琼树竟被连根拔起，随即被她收入囊中而不见了踪影。她得偿所愿，苍白的脸上露出诡秘一笑，继而抽身退出石亭，反手抛出飞剑劈向阵法。对于岳琼与四周的修士，她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岳玄两眼一缩，寒声道：“孙舞娘，你果然来了，还有一位桀正呢，他人在何处——”
那被称作孙舞娘的女子白眼一翻，讥讽道：“你岳家又奈我何……”她好像无意久留，扬声叱道：“还不破阵离去，更待何时？”
飞剑在轰鸣，法力在闪烁，阵法在摇晃，人影在奔窜。
而便在这混乱之时，一位挺着大肚子的壮汉拔地而起，双手持剑狠狠奔着头顶的阵法劈去，却又不忘冲着脚下笑道：“公孙，倒是小瞧了你啊，有空不妨来我敖家堡做客，以便答谢你今日的相助之情，哈哈……”
无咎依然站在山顶的角落处，手中抓着黑紫闪烁的剑光，看着那熟悉的一男一女，他不由得咧起嘴角而神情怪异。
郑戒？桀正。武森？孙舞娘。名讳颠倒而已，不外乎混淆耳目。曾经的修为也是假的，实则一对筑基的高手。
我小瞧了那位岳琼，而那女子又看低了我，如今我尚在糊涂，又被一对道侣给弄得眼花缭乱。
还有那位银须银发的老头呢，他又躲在哪里？
如上种种，事先一点儿都不知情，却又参与其中，谁来告诉我，这都是怎么了？
“轰——”
早已不堪重负的阵法终于被劈开了一道豁口，清朗的天光与阵阵的寒风倾泻而下。又是剑光急袭，破裂的阵法轰然倒塌。
一两百位修士僵立在山顶上，各自惶惶无措。
岳玄、岳琼，以及十余位岳家子弟，好像也对连连迭起的突变无能为力。
叫作桀正的壮汉与叫作孙舞娘的女子则是双双踏起飞剑离地而起，其中的孙舞娘还啐了一口：“哼，倒是让那人捡了便宜……”
是谁捡了便宜？
我为何有着一种吃亏上当的后知后觉呢！
而有句话说的不假，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无咎才要动身，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惨叫，他忙凝神张望，禁不住暗暗惊嘘了一声。
只见孙舞娘踏着剑光尚未远去，竟口吐鲜血栽落下来，随即被桀正一把抄在怀中，两人同时止住了去势。而与其瞬间，夜空之中缓缓浮现出一位老者的身影，冷声笑道：“敖家堡的桀正与孙舞娘，今夜你二人毁我血琼树，罪大恶极，莫怪老夫翻脸无情！岳玄，给我将其同伙一并严惩！”
桀正搂着孙舞娘，疼惜不已，随即两眼闪动着凶光，怒道：“岳相子，你即便设下了圈套又能如何，还不是被我抢走了血琼树。就凭你人仙初期的修为，还能拦住我的去路不成……”
岳玄得到了吩咐，一改之前的迟疑不决，带着岳琼踏起剑光，厉声命道：“诸位同道助我岳家拿住贼人，事成之后必有重赏。动手——”
山顶上的众人尚在观望，闻声精神一振，各自纷纷祭出飞剑，显然要来个群起攻之。
原来今夜的一切，都是岳家的设计。既然老城主现身了，大局已定。恰是立功的好时候，岂能不奋勇争先。
无咎见到半空中冒出一位人仙的高手，正自错愕，忽然剑光如雨，肆虐的杀气铺天盖地。即便施展遁法，也是四周受阻而无路可去。他情急之下，灵机一动，从锦囊中抓出一把血琼花便撒了出去，霎时间血红片片而浓香阵阵。
众人看得清楚，疾风骤雨般的剑光顿然一乱。
无咎不敢怠慢，随即化作风行趁机冲出了重围。而岳相子与桀正、孙舞娘犹在前方对峙，岳玄与岳琼一左一右追来。他百忙之际，去向不定，突然有隐约的话语声从远处传来：风华烟雨柳始青，一骑绝尘出州城，呵呵……

第二百三十章 人当有志
……
始州国的北疆，乃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越过了草原，渐渐山岭起伏。
两道踏着剑虹的身影，一前一后穿行在崇山峻岭之间。片刻之后，相继落下。其中的老者，手扶银须，踱步悠悠，怡然含笑。而另一位身着青衣的年轻男子，则是抱着臂膀，脸色阴沉，独自默默扭头看向远处。
这是人迹罕至的大山深处，虽然已是四月，远近依然光秃秃的荒凉一片，且高山之巅，还覆盖着积雪，像是一个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头顶的白发，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对了，就如同那个老头的模样，看着让人心烦！
“呵呵！风华烟雨柳始青，一骑绝尘出州城；袍泽情义山岳重，战旗英魂有相逢……”
老者的兴致不错，一边踱着步子，一边吟诵起来，得意之处，自我炫耀道：“我离去之际，曾对紫全与紫真说过，只要将如上的四句话告知某位将军，他定然不舍红尘，感念旧情，即便交出九星神剑，亦犹未可知也！果不其然，那二人即便有所猜疑，终究不免一试，却又哪里懂得其中的蹊跷，呵呵……”
老者并非别人，正是盗取血琼花，并嫁祸他人，又趁乱逃离的老头。
年轻人，则是无咎。
无咎摆脱了重围，施展冥行术甩开了岳家父女的追赶，接着又一路尾随疾行，直至穿过草原、穿过夜色、穿过黎明，终于在午后时分，来到这么一个地方落脚歇息。
不过，他没有心思歇息，也没有工夫打量四周的风景，更不想理会某人的啰里啰嗦，他只想独自静一静，让满肚子的郁郁之气稍稍缓解。
“你是谁呀，才高八斗的无先生，那首藏尾诗又岂能瞒得过你，如今再次重逢，并见到你修为筑基，真是叫人老怀大慰啊！而我又为何又选了岳家的石头城呢，说来话长……”
老者自言自语着：“我的修为，虽有恢复，而要完好如初，又谈何容易，于是便欲借助丹药之力，却又少了一味灵药，正是岳家的血琼。我当年曾经来过一次，欲求而不得，只能暗中等待，谁料横生枝节……”
从老者的话中不难猜测，他曾经前往岳家，意在血琼花，却空手而回。要知道岳家的血琼花，乃罕见的宝物，自然是禁制森严，唯有绽放之日方能一窥真容。
“岳家有个冤家对头，敖家堡，位于始州一个叫作东南里的山谷中。其堡主叫作孙舞娘，嗯，是个女子，很奇怪吧？那个女子不简单，早已是筑基圆满的高手，为了修至金丹，尝遍了各种手段，甚至以活人的心肝炼丹。啧啧，是不是很吓人？她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奈何寿元无多，依然突破无望，便想到了岳家的血琼……”
孙舞娘？那日在客房里她说话是假，想要心肝炼丹才是本意吧？吓人！
“而岳家获悉之后，放出风声，以岳家小辈筑基之名，遍邀同道前来庆贺，无非要除掉孙舞娘与她的道侣桀正。既然岳家早有防备，我又如何趁机行事呢？很难啊……”
圈套！一个圈套接着一个圈套！殊不知螳螂扑蝉，黄雀在后。不，不是灵巧的黄雀，而是一只看着让人心烦的老鸟，俗名，老家贼！
老者话到此处，两眼中闪动着精明之色：“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在孙舞娘与桀正潜伏之际，先行摘走了血琼花，并交给了你，使得她二人以为出了变故，不得不强行动手。你该懂得，杀人劫财有个颠破不变的道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呵呵！”
他笑得很阴险，也笑得很得意。
“孙舞娘与桀正，将你当成趁火打劫的同道中人；而岳家的岳玄，将你当成了敖家堡的帮手。当老城主岳相子现身之际，便是双方真正对决之时。彼时彼刻，岳相子无暇分身，你只须摆脱岳玄父女的纠缠，便可轻易逃走！”
老者又是微微一笑，故作玄虚道：“你该问了，我如此大费周折，为何又将血琼花拱手相让，并看着孙舞娘抢走了血琼树呢？”
他两眼一眨，袍袖一翻，手中多出一块血红的、拳头大小的东西，示意道：“血琼之菁华，并非血琼花，而在于根茎，却因生长缓慢而倍加珍贵。岳家炼制的丹药，均由此而来。而这血琼之核，更为菁华之中的菁华，又名血琼果，非千百年而不可得。我在孙舞娘下手之前，便已将其收归囊中，瞒过了在场的所有人，只怕岳相子恨死了那对道侣，呵呵！”
无咎依然在默默眺望着远方，满眼的落寞。他仿佛没有听见那位老者的话语声，或者说，他懒得理会。
老者则是踱着方步，冲着手中的血琼果细细端详：“呵呵，只要寻获海龙草，便凑齐了丹方的十余位灵药。假以时日，仙丹大成。恢复人仙后期的修为，乃至于地仙的境界，指日可待啊！”他欣慰之余，眼光一瞥：“小子，快来瞧上一瞧，此物着实罕见呢……”
无咎好像是不胜其烦，长吁了口气，又摇了摇头，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举着血琼果到了近前，喜不自禁的德行。
无咎嘴角一撇，淡淡出声：“老头，我认得你是谁呀？”
他神色漠然，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而冷幽的话语声中，又透着莫名的怨气。
老者一怔：“老夫道号妙祁，又称祁散人的是也……”
无咎鼻子一哼，两眼一翻。
虽然早已知晓对方的身份，却因相貌迥异。他也不多问，干脆来个不认识。
老者顿作恍然，急忙收起血琼果，双手催动法力，接着在脸上揉搓了片刻。转瞬之间，一个相貌清癯、须发灰白的祁散人呈现出来。便是眉眼神态，都是如假包换。他又是呵呵一乐，分说道：“丹药易容的小法门，不足道哉！”
事已至此，前后了然。
祁散人为了恢复修为，亟须丹药的相助，却少了炼丹的灵药，便早已盯上了岳家的血琼果。如今他终于得手，并嫁祸于敖家堡的孙舞娘。其内心的得意，可想而知！
无咎依旧是昂首看天，自言自语道：“这世间本多烦扰，又何故如此的折腾呢……”
石头城的遭遇很简单，就是一场趁火打劫的勾当。而回想起来，其间的凶险又是步步惊心，稍有差池，便将陷入绝境而难以自拔。且尔虞我诈，阴谋算计，更是错综盘结，令人余悸难消而感慨万分。而缘由不外乎有二，人性与贪欲！
祁散人手拈长须笑道：“呵呵，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无咎喘了口粗气，慢慢低下头来，眼角微微抽搐，默然了片刻，终于忍耐不住，猛然咆哮道：“老东西，你倒是安然无事，逍遥自在，我却万里奔波，历经艰辛，死去活来……”
祁散人很是诧异的样子，瞪瞪眼转身就躲。
无咎抬脚追了过去，伸手怒叱：“你骗了紫全、紫真不说，还将我骗得好惨。而我不辞劳苦来到石头城，你又避而不见，还易容换貌，将我尽情耍弄……”
祁散人被挡住了去路，满脸的无奈：“小子，我前去客栈寻你，谁料你却与岳家的千金在卿卿我我，我老人家很是生气，便径行离去……”
“哦，原来客栈房门被你打开，我还当招了贼人。你老人家很生气？吼吼——”
无咎怒不可遏，仰天吼叫了两声，接着一手卡腰，一手指着神色躲闪的祁散人继续叱道：“来往的奔波无须多提，途中的辛苦暂且作罢，你知道我重返灵霞山的艰难吗？你知道我夺取神剑的不易吗？你知道我遭受五大长老围攻的绝望吗？你知道我惨遭重创九死一生吗……”
他这一年多来，仅仅是为了老道留在玉简的一段话，便辗转了无数万里，并担惊受怕，寝食难安，受尽折磨，吃够了苦头。说起来，都是泪啊！尤其是如约赶到了紫定山，费尽心机想要救人，而人已逍遥乘风去，只留四句神仙诗，方才发觉泪水中还包含着三分错愕、三分愤怒、三分疑惑。最后一分，则是深深的无力！
祁散人重重点了点头，满脸的感慨：“小子，老夫没有错你呀！非常人，非常事。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无咎猛一挥手：“闭嘴！”
祁散人很是善解人意：“嗯！”
无咎咄咄逼人：“你为何骗我？”
“非也！实乃用心良苦……”
“那你何不亲自返回灵霞山，偏偏要我只身赴险？”
“唉，老夫修为不再，难以面对仙门纷扰啊！而你身为掌门弟子，来日终将接手灵霞山，早经历练，有何不可呢？”
“你休想占我便宜，你差点害死我……”
“你若是真龙，便不畏险滩！”
“我不是龙，我是可怜的毛毛虫……”
“毛毛虫也有羽化飞天的那一日，老夫相信你！”
“你……你为何又在石头城内算计我？”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一虚一实，阴阳玄妙。有你里应外合，老夫何愁大事不成！”
“你除了炼丹恢复修为，还有何企图？”
“帮着你抵达仙道的巅峰，成为九国的至尊！”
“哼哼，我不想——”
“难道你不想杀回灵霞山？难道你不想见到紫烟？”
“废话……我……我岂能忘了紫烟……”
“嗯，后生可教也！”
“接下来又将如何？”
“闯荡九国，寻找神剑！”
“老道啊，你为何如此的执着？”
“天道无为，人当有志啊！且歇息片刻，将你的灵霞山之行说来听听……”

第二百三十一章 此言大善
……
三日后，两道御剑的人影落在一座山峰之上。
其中的祁散人，已然恢复了往日的五官模样，只是举动之间多了几分的飘逸与自如，与风华谷的那个寒酸的老者判若两人。据他所说，他历经了百年的隐忍，百年的疗伤，如今终于有了筑基八、九层的修为，怎奈距他往日的境界，依然相差甚远。
故而，他要前往神洲北边的大海之中，寻找一种叫作海龙草的宝物用来炼制灵丹，以期最终恢复他真正的修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去处：牛黎国的岳华山。
岳华山仙门，或许藏着一把传说中的九星神剑。真假如何，暂且无从知晓。
而无咎在获悉了前后的原委，还是忍不住一通咆哮。当他咆哮之后，气也出了，火也消了，随即便将心头的怨恨给抛在脑后。他从来不是一个小肚鸡肠之人，况且他也很想得到余下的四把神剑。他并不在乎什么仙道至尊，他只是不想被人追得落荒而逃。再者说了，重返灵山，见到紫烟，着实叫人期待呢！
于是乎，这对来自于风华谷的老邻居，辗转数年而又纠缠不断的老冤家，如今再次重逢，尽弃前嫌，又成了闯荡九国的好伙伴！而仙途莫测，但愿有志者事竟成！
无咎站在山峰之上，举首眺望。
四周尽为荒山丘陵，莫说树林，便是青草也见不到几根，且冷风瑟瑟，浑如寒冬腊月的时节。
他见不远处的祁散人正在若有所思，凑了过去。
“老道，此处是何地界？”
“牛黎国啊，你该知晓……”
“我是说，你何时炼丹，我身上还有大把的血琼花呢，不妨炼成丹药啊！”
“在寻到海龙草之前，我不会开炉炼丹。你的血琼花酿酒的功效最好，炼丹反而落了下乘！”
“我就要炼丹，紫烟亟待筑基呢！”
“你倒是个有情人，来日帮你便是！”
“嘿嘿，你能否帮我炼制一套阵法呢？”
“老夫没有闲工夫。前方的二十里外，有个村子，且去打尖歇脚……”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直接跃下了山崖。许是不愿招摇，祁散人舍弃飞剑而改为御风前行。
这个老道，有了修为之后，便张口老夫、闭口老夫，尽情的倚老卖老，哼！
无咎暗自腹诽了两句，抬脚踏出了山崖，身形在半空中稍稍一顿，接着微微一闪，随即化作一团风影倏然直下。山崖足有百丈高，飘忽而落。他双足又是凌空疾点，转瞬之间越过了前方的一道人影，这才改为大步而行，不忘回首咧嘴一乐。
“卖弄！”
祁散人赶了上来，两人并肩往前。一步踏出去十余丈，去势极快而又不失挥洒随意。
“老道，这门主令牌应该还你，我倒是给忘了……”
无咎的手上多出一样东西，正是那块灵霞仙主的令牌。
祁散人大袖飘飘，去势不停，摇头道：“门主令牌非比寻常，岂有回传之理？你若是不想要了，改日传给他人便是！”
这话说得轻巧，好像令牌不值钱的样子。不过，此物在手，至少让灵霞山的几位长老有所顾忌。
无咎只觉得有便宜可占，没作多想，顺势收起令牌，又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被那个妙闵给害惨了！却不知当年又是谁人害你……？”
祁散人的面色稍显黑黄，眼角带着细细的皱纹，三绺灰白的胡须迎风飘扬，一身灰色的布袍干净利落，整个人看起来虽然颇为普通，而他的两眼之中却是神色深邃，颇有几分饱尝风霜的沧桑。他闻声淡淡一笑，说道：“谁又能害得了我？还不都是我自酿的苦果……”
无咎听不明白：“灵霞山五位长老，除了妙严与妙尹之外，余下的三人均有嫌疑。尤其是哪个妙闵，笑里藏刀啊，改日我定然饶不了他！”
此前的灵霞山之行，见识到了人心的叵测，领教了五位长老的手段，他可谓是感触颇深！
祁散人摇了摇头：“亲眼所见，未必当真；道听途说，未必是假。不妨等你重返灵山那时，一切自然水落石出。”他忽而想起了什么，转而又道：“我曾听你提起过一篇经文，拿来给我瞧瞧！”
这个老道啊，不愿重提往事，想必当年吃的亏不小，至今依然耿耿于怀。也罢，待重返灵山，再寻那个几个长老算账！
无咎暗忖之际，稍稍迟疑，手上多了一枚空白的玉简，分说道：“经文早已被毁，幸而记下……”
此时的他，对于祁散人再无丝毫的防备。哪怕是被玄玉、常先逼迫多次而不得的《天刑符经》，他也不再隐瞒。片刻之后，他将拓有经文的玉简抛了过去。
祁散人接过玉简，顺手查看，自言自语：“吸纳了三把神剑，竟然没有爆体而亡，莫非都是这篇经文的功劳，叫人难以置信啊！”
“老道，你早知如此，还让我去灵霞山？”
“啊……这个……与老夫所料不差啊！正所谓吉人自有天相，你果然有惊无险。而我虽为门主，却从未见到过那把神剑，你何时让我开开眼界呢……”
“哼——”
两道人影穿行在荒山丘陵之间，却没了并肩说笑的和谐，反而相隔老远，显然是话不投机。
须臾，一个小小的山村出现在前方。
两人不再施展身形身法，而是改为了步行。
一片山坡上，坐落着十余间石头房子，无不低矮、破旧，且见不到人影。
“哎呀呀，这般的破败……”
祁散人有些大失所望，径自走向一间石屋，并不忘轻咳了一声，随即大袖一甩缓缓站定。
少顷，石屋内走出一个老者，裹着破旧的袍子，手里拄着拐杖，佝偻着腰，昂起满脸的皱纹与浑浊的眼光，意外道：“娃儿，你回来啦？”其口音浓重，却尚能分辨，显然是将站在门前的祁散人，当成了他家的孩子。
无咎独自一个人站在空地上，咧嘴微笑。
小小的村子里，除了几个老弱病残之外，再见不到别的人影，显得颇为的偏僻荒凉。
祁散人回头冲着幸灾乐祸的某人瞪了一眼，转而大着嗓门又道：“我乃途径此处的路人，敢问此处是何所在呀？”
他见此处难以歇脚，便想顺道问个路。
老者的神色稍稍茫然，随即顿了顿手中的拐杖，埋怨道：“娃儿，你为何又要回来呢？走吧、走吧，走得远远的，活下去……”
祁散人尴尬无语。
原来遇上了一位耳聋眼花的老人，再问下去也是瞎耽误工夫。
只见老者哆哆嗦嗦摸索了片刻，在门前的石头上坐下，搂着怀中的拐杖，满是皱纹与污垢的脸上竟是浮现出一抹笑容，咧着豁牙的嘴，自言自语道：“人的年岁大了，只能等死，再糟践了吃食，便是作孽！没有用处的人，还理他作甚？娃儿，带着你的婆娘，离开穆罗山，去那有草有水的地方，莫要等着年迈的时候，这般等死……”
祁散人皱了皱眉头，竟是转身踏起剑光腾空而起。
而那老者浑然不觉，兀自一个念叨着不停。
“老道，等等我啊——”
无咎唤了一声，急忙踏起剑光追了过去。转眼之间，两人成为并驾齐驱之势。
祁散人的足尖合拢，轻轻踏在一把三尺剑光的剑柄之上，并背抄双手，目视前方，长须飘飘，神态气势颇为洒脱不俗。只是他的脸色有些难看，好像是心里不痛快。
老道方才还是好好的，这又是怎么了？
无咎疑惑之际，耳边传音响起：“这穆罗山的风俗，我曾有过耳闻，一旦人的岁数大了，便扔在山中等死，哼……”
两人御剑同行，去势太快，唯有借助传音，彼此方能交谈无碍。
只听得祁散人哼了一声，继续痛斥：“试问，谁能没有老的时候呢，难道都要等死？那些为人子女的小辈，真不是东西！”
原来是老道动了恻隐之心，难怪他有所感慨！
无咎恍然大悟，苦笑道：“如此贫瘠之地，着实难以过活，山民为了传宗接代，也是迫不得已。既然你老道于心不忍，又何不施展法术扶危解困呢？至少帮着那老者祛除耳聋眼花之疾，你是仙人啊，无所不能的仙人！”
祁散人眼光一斜，恼怒道：“你敢教训我？”
无咎却来了一个视而不见，摇头自语：“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谁又比谁高贵不成？飞在天上，是很拉风，而摔下来，也很疼……”
祁散人还想发作，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不伦不类的一段话。他眼光一闪，佯作愕然：“你言下之意，又该如何帮那老者？”
无咎嘴角一咧，自嘲道：“帮得一时，帮不了一世。除非将那山谷改变成鱼米之乡，或是帮着山民迁徙他地，不然的话，老者的子子孙孙还将受苦受累。而我却没有那个本事……”
祁散人突然怒容全无，还连连点头：“嗯，所言有理！之所谓大道自然，物竞天择。而我辈修士，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无咎啊无咎，我真的没有看错你。那我再问你……”他话语一顿，神色关切：“倘若有人荼毒天道，欺凌苍生，以私欲凌驾于万物之上，又该如何？”
无咎没作多想，信口答道：“还能如何？揍他呗！我有利剑破长风，敢以热血染碧天……”
祁散人抚须大笑：“呵呵！此言大善！”
无咎这才发觉老道有些异样，随即默然不语。
不知为何，他再次有了一种上当受骗的后知后觉。个中缘由，一时无从揣测……

第二百三十二章 杳杳极北
……
五月的时节，荒原之上还是寒风瑟瑟。只有枯草绽开的点点嫩绿，昭示着夏季的脚步已然到来。
这是一片乱石堆积的山坡，荒凉与寂静一如既往。
须臾，光芒闪动，一块数丈方圆的石头上多了一个盘膝而坐的人影，正是祁散人的模样。他手中拿着一枚玉简，兀自若有所思。
他与某人离开了始州的石头城之后，接连赶路，一连数日，难免疲惫，于是便在途中落脚歇息。而歇息之余，他一直在琢磨着手中的经文，《天刑符经》。那小子因缘际会，皆与经文有关。而经文有何蹊跷，尚须慢慢的参悟。
祁散人冲着手中的玉简摇了摇头，双脚落地，抬眼四望，转而绕到了背风处。
面前又是一块石头，被飞剑凿出了丈余大小的洞口。洞口敞着，里面蜷缩着一个人影，正打着鼾声，睡的很是香甜。
“哎呀，动辄酣睡，不事修炼，成何体统！”
祁散人嘟囔了一句，抬脚踢向大石头，口里唤道：“小子，你已酣睡了三日，该醒醒了……”
他是怕某人睡得太沉，便想着踢动石头有所惊动。而他才将抬脚，一道黑色的剑光瞬间封住了洞口，紧接着有人睁开惺忪的睡眼，低沉叱道：“谁敢偷袭……哦，老道啊，缘何扰我清梦……”
祁散人的面皮抽搐着，两脚站定，随即又是气得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那小子看似装疯卖傻，实则一肚子鬼名堂，分明已是筑基的高手，却凡俗习气不改。也不知他一个人的时候，是怎么度过的风风雨雨，反正只要彼此待在一起，便又好像回到了当年的风华谷、或是都城的将军府，他的身边总是少不了一个操心伺候的老管家。
无咎收起魔剑，跳出洞口，伸个懒腰，感慨道：“修炼无岁月，眨眼便三日！”
人家修炼，是入定忘我而不知岁月，却非睡的昏天黑地，两者风马牛不相及！
祁散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无奈道：“你如今身为修士，理当勤修道法，再不济也要学得几手禁制，以免冤枉老夫偷袭！”
无咎整理着衣袍，抚了抚头顶的发髻，自觉着清爽了，踱着方步，不以为然道：“我只懂得施展阵法，你何时帮我炼制一套？”
祁散人咂巴下嘴，忍不住反问道：“你若不懂禁制，如何深入灵霞山的藏剑阁？”
无咎走到了近前，抬手抓出一个折叠的东西，随手撑开支在地上，接着撩起衣摆施施然而坐，不忘分说到：“此乃石头城内特有的凳子，据说来自于草原的牧民，为木头与兽皮所制，甚为轻便舒适，此外还有床榻桌几一套家什……”他见祁散人满脸的嫌弃，适时改口道：“我为了潜入藏剑阁，耗时数月强记禁制，仅此而已，再不曾有过修炼。”
“禁制之法，一通百通。此乃一套常用的防身禁制，与收敛修为的小法门，且拿去……”
“不用、不用，太过于劳心劳神……”
“你……”
“嘿嘿，那就多谢老道了！”
无咎靠在凳子的后背上，架起只脚，咧嘴一笑，然后装模作样的看着手中的玉简。
祁散人看着某人惫懒的德行，无力地叹了一声，耐着性子说道：“此处，已属牛黎国的腹地。再有几日，便可抵达海边。而我要的海龙草，非深海之中而不可得。至于能否如愿，且看运气如何……”
无咎依旧是看着玉简，随手比划着。不知不觉，带有法力的符阵在身前闪烁。
祁散人诧异道：“你口口声称不懂禁制，缘何随手而就？”
无咎则是手上不停，茫然道：“我也懵懂啊……”
玉简之中的禁制之法，并非特有，乃日常所用，他虽然早有触及，却从未修炼，如今却好像熟谙于胸，依循着手诀法诀便施展了出来。或许是神剑的缘故，他一时也说不清楚。
祁散人也是见怪不怪，无意深究，随即缓了一缓，手上多了一个玉瓶，分说道：“我见你隐匿修为的法门，倒还勉强，且送你一瓶易容丹，便宜行事。须知，牛黎国，地处神洲之北，不仅情形莫测，岳华山仙门也是高手众多，不得不多加小心……”
而话没说完，几道符阵凝结成片片的光芒迎面飞来，他有过前车之鉴，急忙护袖击打，叱道：“真是荒唐，岂可随意施法？”
随着“砰砰”禁制破碎，一阵劲风凌乱散去。
“倒也有趣，却不知真火能否自如……”
无咎咧嘴微笑，兴致不减。自从他筑基之后，依然奔波不停，根本无暇体会修为提升的变化，如今再次与祁散人重逢，好像曾经的悠闲岁月又回来了。
嗯，有个仙道的前辈陪伴左右，凡事不用操心，也不用单打独斗，真的很不错！
无咎才要掐动法诀，却见祁散人满脸的戒备，只得作罢，好奇道：“易容丹？”
“此丹易容，颇为巧妙，只须法力熔化丹丸，便可更改五官相貌。一月之内，纵是人仙的高手也难以察觉破绽。而想要恢复真容，只须法力抹去药力即可！”
无咎收起了玉简，接过玉瓶。小巧的玉瓶内，装着十几粒黑色的丹丸，小指头大，圆圆润润透着清香。他不解道：“你老人家倒是小心，而此地偏僻，且远离灵霞山，还怕被人认得不成？”
“你一个小辈，当然不怕。而老夫好歹也是神洲仙门成名已久的人物，不能不有所顾忌！”
祁散人站起身来，示意道：“时辰不早了，动身吧！”
言罢，他抛出飞剑，足尖轻踏，整个人顿时飘飘欲飞。
无咎应了一声，收起了折叠凳子，随即脚下冒出一道剑光，神采奕奕道：“去往何处，头前带路——”
祁散人才要应声，又忍不住“哎呀”道：“从没见过这般御剑的身法，毫无修士风范！”他知道说了也是无用，干脆一甩袖子踏剑而起。
“咦，我又怎么得罪你了？”
无咎低头打量，很是不以为然。自从懂得御剑伊始，便是岔开两脚横踏飞剑，如今习惯使然，反而觉着不错。能飞就成，又何必都是一个架势。至少我脚下稳当，你管得着吗！
……
在牛黎国的最北端，有个滨海的小镇，熊漠镇。
与往常的村镇不同，此处多为石头搭建的屋子，且为常年不化的积雪所覆盖，即便是短暂的夏季里，也是一片寒冬腊月的情景。由小镇往北，则是看不到尽头的大海。许是寒冷所致，飘荡起伏的海水显得黝黑且又深不可测。
这一日，正午时分。
小镇的三十里外，两道人影顺着海边大步而来。
其中的老者，银须银发，袍袖飘飘，很是神态不凡。
而同行的年轻人，则是面皮乌黑，相貌怪异，尤其是双颊上还疙疙瘩瘩，显得颇为的丑陋不堪。他走着走着，索性停了下来，手中多了一块铜镜举起来稍加端详，仰天长叹：“我怎会变得这般难看？气死我了……”
老者跟着停下，错愕道：“你一个男子，竟然随身带着镜子，如此矫揉造作，真是难以想象！”他摇了摇头，转而面向大海，手拈长须，怡然笑道：“呵呵！如今已是五月的下旬，终于赶到了极北之地。小子，有无见识过大海的广袤啊，此情此景，当如是也……”
这一老一少，自然便是祁散人与无咎，使用了易容丹之后，双双相貌迥异。只是一个仙风道骨，气度更胜从前；一个清秀不再，反而极为的丑陋。
“老道，你少说风凉话。莫说镜子，锅碗瓢盆我都有！”
无咎猛走了几步，冲着祁散人上下打量，恍然道：“哦，你变得好看了，我却惨不忍睹，是不是你给我的丹药有假，如实道来……”
祁散人浑然不觉，兀自抒怀：“杳杳极北，淼淼黑水，游龙乃出，天地玄黄……”
有人伸着手臂在面前挥舞，他顿时没了兴致，似有不快，嫌弃道：“丹药岂能有假？我有言在先，易容之时，还须借助法力，切忌乱搓乱摸。你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所难免！”
无咎依然愤愤不平，质问道：“即使欠妥，也不能相差如此之多？”
祁散人两眼闪烁，笑道：“你胜在年轻，丑点儿无妨。我老人家岁数大了，并不在乎相貌……”他忽而兴致勃勃，以神识自我打量，犹显不足，索性挥袖虚空一挥，顿时云雾幻化，又是抬手一抓，手上多出一块尺余见方的冰块，晶晶闪亮而宛如明镜，随即举着对照打量：“嗯嗯，五官神态，倒也不俗……”
无咎黑着脸皮，翻眼无言。
谁说人老不爱俏，眼前便有一位，还拿着我的丑陋来彰显他的不俗，成心气我呢！
不过，他的那手法术很是唬人！
祁散人顺手一抛，冰镜消散殆尽，又微微一笑，不无炫耀道：“道法变幻莫测，玄妙万端，只须多加揣摩，自有乐趣无穷！而方才不过是拟物化形之术，小道也。搬山倒海，斗转星移，方为大神通！”
“老道，你莫非懂得搬山倒海、斗转星移的大神通？”
“这个……九国多剑修，老夫又岂能荒废正道，咳咳……”
“如此看来，所谓的大神通也只是一种传说！”
“噫，绝非传说！这天地之大，并非只有神洲啊！”
“老道，我洗耳恭听！”
“嘘，有人来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淼淼黑水
……
无咎与祁散人本想前往熊漠镇，而在海边说笑的时候，从镇子上突然冒出一群人影，竟是直奔这边而来。
远远看去，那应该是群修士，皆掠地疾行，竟是随后扯起一阵飘着雪雾的旋风。
须臾，十三四个服饰相貌各异的男子到了数十丈外，相继止住身形，所卷起的雪雾这才慢慢散去。其中为首的一人，是个裹着皮袍的壮汉，络腮胡子，身高臂长，早早发现了这边的一老一少，扬声喝道：“两位是否前往北陵岛，不妨同行——”
北陵岛是个什么地方，那伙人要去干什么？
无咎站着没动，暗中回想着牛黎国的地理舆图。
而祁散人却已是拱起双手，呵呵笑道：“幸会、幸会，同行、同行……”他头也不回，竟然动身迎了过去。
这个老道，怎能招呼也不打一声便擅自行事呢？
无咎尚在意外，又是一愣。
只见祁散人已到了那群人的近前，拱手报上字号，还不忘扭头分说，意思是途中遇到一位道友，并不太熟，好像叫作无咎，等等。
老道啊老道，他要干什么？双方素昧平生，才一照面，便屁颠、屁颠跑了过去，还报出他祁散人的名讳，全无半点的稳重与谨慎。他如此反常的言行举止，哪里像个曾经的仙门门主？说白了，十足一个满身市侩的算命先生！
“无道友，快来见过诸位同仁……”
祁散人呼唤的很是殷勤，还连连招手示意。
无咎走了过去，点头敷衍。
十几个男子，大都神色不善，只有为首的汉子自称贡金，并面带微笑道：“两位一个羽士七层，一个羽士六层，修为倒也使得，此去同心戮力，必当有所收获！”
无咎懂得收敛气息，却难以随意改变修为，而祁散人送他的玉简之中，不仅有常用的禁制之法，还有几个吐纳调息的小窍门。于是他在易容之后，化作羽士六层的修为，不高也不低，便于行事，且又不惹人注目。
而那个贡金，则是羽士九层的高手，除他之外，还有三人同为羽士八层的修为，分别是一个长衫男子，一个清瘦的老者，与一个矮黑的壮汉。余下的众人，则是六层、七层的修为不等。
从简短的寒暄中得知，这伙人是要前往北陵岛。
据说，北陵岛位于大海的深处，有修士驻扎，并有异兽出没，乃是猎杀异兽、或是寻觅机缘的好地方。但有所获，便可以用来换取灵石、丹药等修炼所需之物。倘若寻获罕见的异宝，则意味着大发横财。祁散人不失时机加入其中，也算是眼光独到而机缘凑巧。
不过，贡金的为人看着随和好客，却是颇为精明，脸上的笑容尚在，一只大手伸了出来：“丑话说在前头，两位既然随行，还须拿出两块灵石的船资，且此去莫测，生死各安天命！”
祁散人很是大方，连声答应：“贡道友所言极是！无道友啊，我近日来手头拮据，且帮着垫上两块灵石，回头连本带利还你！”
“老道，凭啥借我的灵石？”
无咎终于忍耐不住，挥手拒绝，并转身要走，显然不肯吃亏。
祁散人急忙一溜小跑伸手阻拦，劝说道：“哎呀，出门在外，义字当先，岂能为了两块灵石伤了和气呢？我回头加倍还你也就是了，要知道出海不易，难得众多道友同行，机不可失啊……”
无咎似乎有些心动，瞪眼道：“所言当真？”
祁散人叹了口气，埋怨道：“我偌大年纪，还能骗你怎地？”
无咎还是疑惑重重，转而看向那个叫作贡金的汉子，问道：“既为船资，渡船何在？”
贡金笑了笑，抬手一指：“此去海途遥远，纵然御剑飞行，也是颇为的吃力，唯有搭乘渡船，才是稳妥便捷之法……”
无咎好像是迫于无奈，磨磨蹭蹭掏出了四块灵石，被祁散人一把抓去，还不忘教训道：“与你相处了几日，为人秉性都不差，就是小里小气不够痛快，哼！”
老道将灵石交给了贡金，嘴里依然不闲着：“乡下的丑小子，不要与他一般见识！”对方深以为然，呵呵会心一笑。
无咎撇着嘴角，满是疙瘩的黑脸上尽是郁闷受气的模样，重重哼了一声，转而抬头远望。
果然有一道船影从西方的海面上飘来，所挂的白帆很是醒目。须臾，一条大船愈来愈近，距岸边尚有七八丈远，渐渐停下，船头上站着几个汉子，为首的一个黑胡子抬手大喊：“贡兄，带人上船！”
贡金称呼了一声桑魁道兄，便抬手一挥：“动身——”他话音未落，已离地蹿起，越过海面，直接跃上了船头。余下的众人不甘落后，顿时像是一只只大鸟般离岸而去。祁散人也是腾空六七丈，脚尖虚踏，大袖飘飘，转瞬之间到了船上。
无咎尚在观望，左右已没了人影，他只得跟着跃起，脚踏海面，摇摇晃晃，再又纵身而起，伸手搭着船帮翻身落地。早到一步的众人见他身形笨拙，均是不屑一顾。他也不在意，自顾打量着船上的情景。
这应该是条海船，十余丈长，两丈多宽，当间一根桅杆，挂着白色兽皮的船帆，四下里堆满了绳索等杂物。船头船尾，则是建有船舱与船舵；甲板上开着舱口，下方另有舱室。神识所及，前后隐约嵌有禁制阵法。整条海船看来，倒也宽敞。
而行船的汉子，便是以桑魁为首的四五个壮汉，均是羽士七八层的高手，且一个个浑身带着杀气。
贡金与桑魁颇为熟稔，交出了十六块灵石之后，双方又是搂肩搭背，很是亲热不已。而搭船的一行恰好十六人，也就是说没人只须一块灵石。浅而易见，那个家伙私吞了一半的好处。
不消片刻，又是一声吆喝。
只见白色的船帆扬起，上面似乎有符阵闪动。与之瞬间，一阵海风凭空而来。大船原地掉头，转而往北，劈波斩浪，直奔大海的深处驶去。
啧啧，原来真是一条设有禁制阵法的海船，只须三两人法力加持，再掌控船舵，便可以疾行不止。
无咎倚着船舷，看着稀奇，半柱香之后，便已兴致索然。
大船飞快，异常平稳，甲板四周颇为安静，唯有桅杆之上劲风鼓荡。而海面之上，依然茫茫一片，且愈是往前，天色也变得渐渐暗淡阴沉，浑然万里荒寂，全无大海泛舟的乐趣。
无咎从远处收回眼光，便想着四处溜达，却见没人理会自己，即使祁散人也是离得老远。他伸手摸着脸上的疙瘩，暗暗哼了一声，干脆就地而坐，背倚船舷，没精打采默默养神。
而行船之际，众人闲着无事，竟搬来酒肉围坐在甲板上，吃喝说笑起来。
无咎摸出几粒干果慢慢嚼着，眼光缓缓掠过甲板上的众人。
海船之上，共有二十一个人。其中修为最高者，乃是羽士九层的贡金。修为最低者，则是自己与另外几人。而事实并非如此，所看到的或许只是一种假象。正如自己，何时这般丑陋过？可恶的老道却很得意，与众人相处甚欢的样子。
哼！从前没有修为，被人瞧不起；如今相貌丑陋，同样遭人嫌弃。不凑那个热闹也就是了，我一个人倒也安逸！
无咎吐出果核，抄起双袖，懒懒地闭上双眼，倚在船舷上打着瞌睡。
船上均为修士，各自毫无顾忌，神识到处乱窜，远近的动静一清二楚。从众人的说笑声中不难获悉，此去的北陵岛，尚须十日的船程，距离岸边不下万里之遥。彼处位于大海的腹地，异兽出没，机缘众多，乃是牛黎国的修士最为喜欢的一个历练的所在。而机缘往往与凶险并存，每年都有不少人葬身海外。至于有没有祁散人找寻的海龙草，眼下无从知晓。
嗯，老道的那句话，似有所指：杳杳极北，淼淼黑水，游龙乃出，天地玄黄。什么意思……
“这位道友，何故一人发闷？”
无咎正自想着心事，有人拎着酒坛子走了过来。他睁眼看去，坐直身子，错愕道：“这位……”
面前站着一位中年人，黑衫、黑须、黑面皮，却五官端正，四肢匀称，只是炯炯有神的双眼长着三层眼皮，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阴沉。只见他举起酒坛子稍稍示意，随即盘膝坐在不远处的甲板上，“汩汩”斟满了一碗酒，满面春风道：“本人安铭，称呼我安兄便可，且陪兄弟解闷，不妨饮下这碗酒！”
同行的十六人，这个自称安铭的乃是三位羽士八层的高手之一。
无咎摇头拒绝：“小弟不饮酒……”
安铭的脸色顿显不快：“哦，为何？”
“戒了！”
“何故戒酒呢，难怪你郁气缠结而相貌怪异，莫非修炼偏差所致，我且帮你瞧瞧！”
无咎慌忙摆手，禁不住上下打量着安铭：“多谢安兄，不必了！”他见对方有些太过于亲近，不由得两眼一闪，敷衍道：“戒酒而已，无关其他，或许有日离开神洲，说不定我会大开酒戒呢……”
安铭不再深究，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抚须笑道：“呵呵，你这辈子也休想走出神洲……”
“此话怎讲？”
“从未有过先例，又何须多言呢！”
“我不信！”
“呵呵，你真是有趣，却不知来自何方，与那个祁散人交情如何？”
“那个老道欠我两块灵石！”
“我问你二人的交情……”
“他欠我灵石……”
“……”

第二百三十四章 北陵群岛
……
茫茫的大海之上，一条大船顺风漂流。
远远看去，那一叶白帆，便像是片落叶，在波浪起伏的海面之上，倍显渺小而又孤单。
而人在船上，却是另一番情景。
无咎躺在甲板上，盖着褥子，两眼默默看着白帆，看着那好像一成不变的天光。
乘船起航之初，尚有白昼黑夜的变化，而三五日之后，渐渐黑夜不再，如今七日过后，天上只有一片蒙白且持续不断。也就是说，一连几日都是白昼。记得典籍之中有过记载，极北之地的冬夏两季，黑白不分，昼夜浑然，堪称奇观，当如此情此景！
嗯，有趣！
无咎挪动身子，抬起手臂，看了眼手中的玉简，继续若有所思。
玉简来自于木申的死鬼师父，一个叫作上官天康的前辈人物。其中拓印着一张图，四洲盖舆。上面除了神洲之外，还标记着另外三处地方，贺洲、部洲与卢洲。从图示看来，四洲分居四方，彼此相距遥远，却又真实存在。倘若这般乘船一直航行下去，必然可以远离神洲而抵达彼岸。
而安铭却是断定我这辈子都离不开神洲，他的依据何在？那个家伙主动套近乎，还当他为人不错，谁料相处之后，他再也不肯正眼瞧自己。哼，居心不良啊！
此外，祁散人曾经信誓旦旦，只须吸纳了神剑，一剑脱胎换骨，二剑练气圆满，三剑筑基有成，四剑、五剑人仙、六剑地仙，七剑齐聚，便是超凡入圣的飞仙境界。而一旦第四把神剑到手，自己岂不是要成为人仙的高手，再不用惧怕妙闵、妙山之流？照此说来，着实叫人期待啊！
不过，那个祁老道也有满口胡诌的时候，至少他骗起人来很有一套。而他索取了天刑符经之后，始终没有说法，是参悟不透，还是有所隐瞒？
便于此时，甲板上冒出来一道道人影。其中的贡金在大声吆喝道：“哈哈，闲来无事，今日不妨聚而论道……”
无咎支起身子坐起，兀自裹着褥子。
众人不是在甲板下的舱室安歇，便是在船尾的船舱享受安逸。即使祁散人、祁老道，也有容身之处，而唯独自己，一个人在甲板之上露宿。
唉，人丑没道理！
须臾，众人聚集在甲板上，围坐成圈，个个神情振奋。而贡金与桑魁则是居中而坐，其中一位摆了摆手，待四周安静下来，出声道：“还有三日，便可抵达北陵岛，理当着手筹备一番，且互通有无，以免不时之需……”
所谓的聚而论道，分明就是一个幌子，听着颇为唬人，而说白了就是摆摊易物。既然赶上了，且瞧瞧热闹！
无咎揭开身上的褥子，站起身来，晃悠着凑了过去，却没人给他挪地方，即使祁散人也是连连摆手，显然在责怪他碍手碍脚。他只得退后几步，靠在船舷上袖手旁观。
贡金率先拿出两块灵石，放在甲板上：“且求一瓶疗伤的丹药，与几张护身的甲符。各位若有富余，不妨勾兑一二。”
他的意思简单明了，随即有人响应。一人拿出丹瓶，自称黄芪丹三粒；一人拿出的乃是常见的铠甲符，足有四五张。不过两人均要加价，各自两块灵石，只道是海外丹药符箓奇缺，卖的是物以稀为贵。
贡金争执不过，只得再次掏出两块灵石成交。
接下来轮到了桑魁，他从袖口中拿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黄色之物，透着阵阵的异香，声称是来自于海中大蛇的蛇胆，有医治凡俗百病的神奇。要价不高，一块灵石。谁料无人问津，还迎来一片哄笑。在场者均为修士，根本不会在乎凡俗间的苦痛。
甲板之上，顿时热闹起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宝物一一呈现，倒是让人眼花缭乱。
无咎站在不远处，不免有些蠢蠢欲动。
当年在古剑山的苍龙谷之中，曾经杀了不少的修士，得到过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而相对于自己眼下的修为已是不足为用，倘若拿出来换些灵石倒也不错。却不知会否泄露身份，且忍一忍再行计较。
一炷香的时辰过后，轮到了祁散人。
老道拿出两个精巧的玉瓶，冲着众人分说道：“此乃神芪丹，为黄芝等十数位灵药炼制，功效强过黄芪丹数倍不止呢，乃筑基高人常备丹药，每瓶三粒，作价灵石五块……”他话音未落，四周手臂乱舞而大喊大叫，有的出两块灵石、有的出三块灵石。而他却是抓着丹瓶不撒手，面带微笑连连摇头。
在场的修士常年在外闯荡，均为识货之人。丹药易得，而真正的灵丹妙药却是稀罕。尤其是筑基高人常备的丹药，更是可遇不可求。怎奈两瓶丹药价值不菲，没几个人出得起价钱。
贡金有些后悔，不快道：“祁道友啊，你方才为何没有拿出丹药呢，莫非嫌我出价太低？哎呀、罢了，六块灵石，且将两瓶丹药拿来……”
他摸出六块灵石，显然是志在必得。
而恰于此时，叫作安铭的中年男子突然出声加价：“我出八块灵石——”
贡金没想到有人捣乱，脸上怒气一闪：“我出九块……”
“我出十块！”
“这……”
安铭稍稍迟疑，看来是拿不出太多的灵石，只得面带惋惜，拱手相让：“呵呵，在下比不得贡兄的阔绰！”
贡金嘴里闷哼一声，看着面前摆放着一小堆灵石，不无肉疼般地咬咬牙，却又带着炫耀示威的神情看向四周：“还有没有人加价？”
在场的众人皆是微微摇头，又一个个羡妒不已。拿出十块灵石购买丹药，堪称大手笔！试问，除了眼馋之外，谁敢相争，谁又拿得出如此多的灵石？
“祁道友，丹药拿来——”
无咎站在人群之后，正自伸着脖子饶有兴趣，忽而眼光一闪，嘴角一咧，伸手摇晃道：“我出十四块！”
贡金出声催促，只想将两瓶黄灵丹收归囊中。谁料再次有人捣乱，他顿时怒了，不及多想，掏出六块灵石“啪”的一声拍在面前，扬声吼道：“我出十六块……”他话才出口，察觉不对，急忙循声看去，禁不住微微一怔。
只见人群外站着一个青衣小子，黑脸疙瘩，甚为丑陋，而方才加价的不是那个无咎，又是谁？不过，他出声加价之后，竟是耸耸肩头，退后两步倚在船舷上，还撇嘴感叹：“丹药虽好，奈何价钱太高，我就是十四块也拿不出啊……”
拿不出灵石，你跟着瞎掺和啥呀？
贡金气得两眼直瞪，忍不住就要发作，而面前的灵石已被人挥袖卷起，他才要伸手阻拦，两个丹瓶飞了过来，还有一位银须银发的老者在呵呵笑道：“成交！下一位道友有何宝物啊，且拿来开开眼界……”
“呵呵，献丑了——”
“咦，这是何物？”
买卖继续，喧嚣又起。
而贡金看着手中的丹瓶，脸色一阵变幻。原本价值十块灵石的丹药，白白多掏了六块。他抬眼一瞥，却见安铭也在看向那个小子，有所察觉，回头一笑。他又重重哼了一声，兀自满肚子的不痛快！
无咎依然靠在船舷上，却对于安铭、贡金，以及众人诧异的目光视而不见，独自抬手挠着下巴而自言自语：“我原来尚有二十余块灵石，途中使去几块，借去几块，如今只剩下半数不到。嗯，我很穷啊，我要讨账！”
他想到做到，抬脚走到祁散人的背后，尚未出声，便见老道回头叱道：“何故这般鬼鬼祟祟——”
“你欠我的灵石……”
“我老人家还会少你几块灵石不成？”
祁散人不等有人开口讨账，一句话给堵了回去，转而摆手示意：“这位道友，你的海龙石作价几何？”
无咎耸耸肩头，悻悻走开。他好像很受气很窝囊，又很无可奈何！
一位三四十岁的汉子拿出一块乌黑的石头，自称是来自深海的宝石，名为海龙石，为炼器之物。怎奈无人问津，他便要收起石头，却被祁散人拦住，并询问价钱。
“还是这位道兄有眼光，一块……两块灵石，你看如何呀？”
“成交！不过，你若能说出海龙石的出处，我另加一块灵石！”
“当真？”
“我这把岁数，从不骗人！”
“详细的出处，难以说清。此物来自北陵岛的大海深处，为我五年前所得……”
“你若能带我前去，我再加一块灵石！”
“哈哈，一言为定……”
这场在甲板上展开的买卖交易，或是聚而论道，足足持续了半日之久。众人各有所得，尽欢而散。
而无咎又被祁散人教训了几句之后，一个人闷闷不乐回到他歇息的地方。他慢慢躺在甲板之上，两眼默默看天。仿佛他习惯了逆来顺受，就好像他习惯了这没有昼夜的航程。而他肚子里却在牢骚不断，将可恶的祁老道数落了无数遍。
三日之后，大船去势渐缓。
众人涌到了甲板上，一个个翘首以待。
无边无际的海面上，出现了一座座白雪覆盖的小岛……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三位伙伴
经过了十日的航行，大船抵达北陵岛。
所谓的北陵岛，泛指百里方圆内的数十个小岛，若是称之为北陵群岛，或许更为贴切。群岛为冰雪所覆盖，远远看去，浑如一座座银光闪闪的冰山，在幽暗的海水映衬下显得颇为醒目而又奇异不凡。
据悉，此处偏远酷寒，原先无人居住，被岳华山当成了门下弟子的历练苦修之地。而为数众多的散修，也时常前来寻幽探奇。有滞留不去者，便在岛上暂居下来，或择地静修，期待机缘；或迎来送往，赚取修炼的费用。久而久之，各个海岛上渐渐有了人迹。
大船停靠的一个小岛，便是往来中转的一个落脚地。其沿岸的冰山，被凿出了一个个洞穴，竟然也挂着招牌，标明着酒肆、客栈的所在，并有修士经营打理。
众人上岸，相继涌入客栈。
无咎则是站在岸边，神色好奇。
里余方圆的所在，尽为寒冰堆砌，浑如一大块十余丈高的冰山，在明晃晃的天光之下晶莹闪亮。远近四方的海面上，那一座座大小各异的冰岛，更是冰光倒映而明耀夺目，堪称天地奇观。
记得在所知的图简之中，并无北陵岛这么一个地方。还真是天外有天，无奇不有！
无咎眺望片刻，转而奔着客栈走去。
他身后沿岸的海水中，不仅停泊着来时的大船，还有几条兽皮打造的小舟。据桑魁声称，他要随同众人狩猎、返回，再一同离去。不过，到时候船资加倍。
一个凿出来的门洞，再加上兽皮门帘，以及门前斜插的酒旗，便是客栈所在。
掀开门帘，一个十余丈大小的寒冰洞穴出现在眼前，里面柜台、桌凳齐全，却均为冰块雕凿，在明珠的照耀下，满眼的晶莹透亮。
而初来乍到的二十人已相继落座，各自抱着酒坛子推杯换盏。桌上则是摆着玉盘盛放的烤肉，热气腾腾的倒也诱人。
无咎在角落里找了个地方挤着坐下，旁边正好是那个叫作安铭的中年男子。对方面带笑容，伸手相邀。他拿起一块烤肉尝了尝，却品不出味道。祁散人就在不远处，只管抱着酒坛子畅饮，那个老道好像已不认得自己，市侩的嘴脸令人厌恶。
而贡金等人吃喝之余，不忘与掌柜商议着相关的事宜：
“梁掌柜、梁道友，且租给我等几条鲨舟，旬日便可返回，届时一并结账……”
“嗯，好说。北陵海夏季短暂，诸位最好在两个月内返回，否则难免遇到凶险……”
“多谢提醒！在座的道友若是有意同行，请报上名来，而我有言在先，此去但有所获，务必要拿出两成分担费用……”
“同行、同行……”
“算我一个……”
掌柜是个老者，羽士八层的高手，神情木讷，自称姓梁，与另外一位修士合伙经营着几个小岛。而他的酒肆之中，除了坛酒，便是各种腌制的海味，由他烧烤之后卖与众人享用，却拒收黄金白银，只收灵石与来自深海的宝物。此外，他还有小舟出租。据说海岛之间遍布浮冰、或是冰凌，不利于大船航行，唯有特制的小舟方能畅通无阻。
而北陵岛所在的这片万里海域，名为北陵海。
须臾，众人吃喝过罢，在贡金的带领下，陪同梁掌柜走出了酒肆。
无咎跟着到了岸边。
沿岸停放着四条小舟，各有两丈多的长短，三、五尺宽，当间为鱼骨支撑，四周蒙着乌黑的兽皮，并摆放着船桨，看起来倒也结实，却是稍显细长，最多装得四五人。
贡金与梁掌柜的示意下，招呼同行的道友分乘小舟。而他本人则是与桑魁等五六位修士，乘坐着从海船上卸下来的另外一条稍大的小舟，并与众人相互约定，途中若有失散，不妨自行返回，一月后在此处重逢。片刻之后，他所乘坐的小舟率先离开岸边，接着光芒闪动，犹如风催，随即在海面上划开一道白浪而渐渐远去。
见状，岸上的修士们也不怠慢，三两结伴，纷纷跳上小舟，随即船桨划动，波浪声、说笑声此起彼伏。
祁散人与两个中年汉子同乘一舟，其中的一位便是那个售卖海龙石的家伙。浅而易见，三人自有去处。无咎还想着与老道结伴，谁料人家根本不予理会，他默默站在岸边，独自一人满脸的郁闷。
“无道友，何妨同行？”
有人殷勤招呼，是那个叫作安铭的中年修士，同乘一舟的还有一位壮汉，与一位老者。而余下的两条小舟也各有三人、四人不等，并已相继离开岸边。
无咎耸耸肩头，含笑答应，随即跃上小舟，拱手致谢：“多谢安兄，还请彭道友、董道友多多关照，嘿嘿……”
在海船上相处了多日，他知道壮汉与老者的名讳，记得一个叫作董石，一个叫作彭锦。而对方只是鼻子里哼了声，便不再正眼瞧他。他独自小心翼翼坐在船头，屁股尚未坐下，小舟忽而微微一荡，随即便如离弦之箭蹿了出去。他“哎呀”一声，急忙俯下身子。
少顷，再无异状。
无咎又是讪讪一笑，这才堪堪安稳下来。
却见安铭坐在舟尾，船桨挥动，还以微笑，只是笑容稍显暧昧。另外两人坐在小舟的当间，各自神色不明。
无咎慢慢转过身去，海风扑面。他两眼眯缝，暗嘘了一声。
只见四周波涛起伏，小舟随之上下颠簸。此前还算静寂的海面，忽然间变幻莫测起来，时而一望无际，时而只剩下一片漩涡，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摇晃，使人昏昏然不知所在。
而数十丈外，另有三条小舟在沉浮跳跃，犹如三条诡异的海鱼，在广阔无垠的大海中恣意驰骋。前后四条小舟，所去的竟是一个方向。贡金等人的小舟，却是不见了踪影。
“呵呵！小舟由海鲨的骨骼与毛皮打造，故称鲨舟，不仅避水轻便，还极易操纵，在海上去势之快，堪比御风之行……”
无咎回头一瞥，不置可否地咧咧嘴。
安铭挥动船桨之余，笑着继续分说：“此去千里，另有一大片群岛，称之为北玄岛，乃海兽聚集之地，更有远古修士的洞府遗迹……”
无咎蜷缩在船头，忍不住好奇：“莫非数千上万年前，此处另有一番情景，不然谁会跑到此处酷寒偏远的地方修炼……？”
他虽然不以修士自居，却不乏修士的眼光。与其看来，这北陵岛，或是北陵海，偶尔寻觅机缘尚可，并非修炼的上佳所在。谁不喜欢四季如春的仙境，又何必自讨苦吃。
“呵呵，古时的北陵海，并非极北绝地，乃通往域外的要道，渡船往来不绝，更有修士在途中的荒岛上落脚。留下洞府遗迹，再也寻常不过。如今却是去路断绝，奈何……”
“何故？”
“据传，神洲九国得罪了域外的仙人，故而被大法力封禁。真假如何，不得而知……”
“噫，难道从没人离开过神洲？”
“至少万年之内，不曾耳闻！”
“原来如此……”
“呵呵，看来你并非牛黎国的修士，竟然对北陵海的传说一无所知。那个祁散人是否与你来自同处，他为何弃你而不顾？”
“啊……我与祁老道并不相熟，被他借去不少的灵石，便随其来到此处，谁想他不再理我，哼……”
“看来你身上的灵石已所剩无几，是也不是啊？”
“嗯，你怎知晓？”
“呵呵……”
小舟继续在海面上乘风破浪，无咎却没了说话的心思。他转而冲着前方默默眺望，两眼中神色闪动。
不知道那个安铭话中的真假，好像他没有欺骗自己的缘由。
封禁神洲？
天呐，该有多大的神通，才能将幅员辽阔的神州大地尽数封禁，简直就是难以想象！
而真若如此，神洲九国岂不是成为了一方牢笼的所在？还修什么仙，登什么天，终究不过是在牢笼之中瞎折腾，所谓的逍遥纯属自欺欺人！
南陵国，为神洲内地，消息闭塞在所难免，故而没有听到相关的传说。而祁散人他身为门主，难道对此也是一无所知？
不，他知道！
他曾自言自语：杳杳极北，淼淼黑水，游龙乃出，天地玄黄。四段话，分明有所暗指啊！
此外，曾经在灵霞山遇到过一位神秘的老者，当时不明所以，如今想来，那人的修为要远远高出几位长老。还有九星神剑与苍起的传说，皆意味着过去的神洲并不简单。而可恶的老道，却始终闭口不提！
……
数个时辰过去，天光明亮如旧。
一行四人乘着小舟直往北去，离开了北陵岛之后，又穿过了浮冰遍布的海域，在一处冰岛前停了下来。而另外三条小舟以及贡金等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安铭与两位伙伴跳上岸边，扯着绳索与铁钎将小舟栓牢，回头唤道：“无道友，你我四人同来通往，万万不得擅自离去，呵呵……”他话里有话，分明在惦记着小舟的安危。
无咎只得跟着跳上了岸，询问道：“诸位在此逗留几日，所欲何为？”
壮汉叫作董石，面皮挺白，却眼光阴沉，不耐烦道：“啰嗦！”
老者叫作彭锦，脾气还算不错，淡淡应道：“少则三五日，多则半个月。至于要干什么，无道友又何必装傻？”
安铭则是不予分说，摆了摆手便大步离去。
无咎神色尴尬，黑脸上尽是无奈。
唉，我被老道害成这个模样，根本不用装傻，而是真的傻了！
不过，这三位伙伴倒是精明呢……

第二百三十六章 海风扑面
……
无咎独自坐在一大块寒冰上，盘着双膝，抄着双手，默默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他身后的几里之外，便是小舟靠岸的冰岛，四周布满了浮冰，白晃晃的光芒耀人眼目。他所面对的正前方，三道人影在百丈远处的浮冰之间来回跳跃，并甩下一面面阵旗，显然是在布置阵法。
随着神识的悄然散去，百里海域一清二楚。隐约可见两条小舟的踪影，而祈散人与贡金等人还是不知去向。也就是说，那两伙人都跑远了，远在百里之外，远到难以找寻！
可恶的老道，我为了你又是易容，又是辛苦陪伴，而你事到临头将我抛开，真的有失忠厚为人之道啊！我懒得与你计较，且看你能否得偿所愿！
而余下的四把神剑，皆无着落。短时之内，休想返回灵霞山。紫烟啊，且安心闭关，早日筑基，等我回去……
“哗啦——”
一声海水撞破的动静传来，紧接着远近的浮冰阵阵晃动。
无咎坐稳了，昂首张望。
身下的寒冰又冷又滑，稍不留神便会闪个趔趄。好在有灵力护体，倒不虞摔倒、或是冻屁股。
“海鲨入网，两位小心——”
循声看去，只见安铭与彭锦、董石分别站在三块浮冰之上，彼此相距二三十丈，各自同时掐动法诀。原本平静的海面上，突然水花四溅，紧接着一道黑影高高跃起，尚在摇头摆尾，忽被层层的光芒禁锢其中。
“并非海鲨，乃是蛟鲨——”
安铭惊呼了一声，适时祭出一道剑光。彭锦与董石不敢怠慢，又是两道剑光出手。
那蛟鲨不及躲避，已被三道剑光透体而过，禁不住疯狂扭动，海水顿时为之沸腾起来。而三位修士继续催动杀招，接着双手齐挥，齐声大喊：“起——”
与之瞬间，阵法光芒倏然收缩至十余丈，继而裹着一团尚在蠕动的黑影破水而出。三位修士趁势踏空而起，双手扯动，竟是带着阵法与其中的蛟鲨横越海面，直奔数百丈外的一块巨大的浮冰而去。
“砰——”
随着阵法消失，一条七八丈长的大鱼凭空坠落，稍稍挣扎了几下，便再也一动不动。
安铭与两位同伴落下身形，相视呵呵一笑，又是剑光纷飞，眨眼之间已将偌大的蛟鲨给剥皮剔骨。鲜红的血水染透了浮冰，再顺着波浪漂流而去。四周的海水渐渐黑红，浓重的血腥凝聚不散。半个时辰之后，三人收拾妥当，只留下鲨皮等少数的有用之物，骨骸血肉则是被直接扔入海中。而三人并未歇息，急急返回之前的海域。
须臾，海面上波涛滚滚，大群的海鲨、蛟鲨蜂拥而至……
无咎始终在默默袖手旁观，全无参与的兴致。
一连三日，杀戮不断。
安铭与两位伙伴接连斩杀了十数头海鲨，收获颇丰，而更多的海兽为血腥所吸引，依然源源不断涌来。三人则是无意久留，歇息了几个时辰之后，声称是要赶往更远的地方，猎取更为凶猛的海兽。
无咎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跟着匆匆跳上小舟。
安铭驾着小舟驶离冰岛，继续往北而行。他见某人默不吭声守在船头，与两位伙伴换了个眼色，笑道：“无道友真是有趣，你既不狩猎，又何必出海呢，如此岂不白跑了一趟？”
董石不屑哼道：“他见到血腥便已手脚瘫软，又何谈狩猎！”
彭锦拈须摇头：“只怕他尚未经历杀戮，情有可原！”
安铭笑容如旧：“或许无道友另有所图，犹未可知！”
无咎坐在船头，吹着海风，他好像忍受不住身后三人的唠叨，扭头辩解道：“人不杀我，我不杀人。此番出海，开开眼界，足矣！”
董石哈哈大笑了两声，嘲讽道：“此去倍加凶险，倘若不测，没人救你，你不妨去海底大开眼界！”
彭锦似有怜悯，叹道：“无道友若非仙道的高手，万万不该如此的莽撞啊！”
安铭却是不以为然：“无道友既有孤身远行的胆量，必有过人的本事。你我无须为他担忧……”
无咎有心争执两句，嘴角咧了咧，送上一个尴尬丑陋的笑脸，转而继续默不作声，却又伸手摸着面颊上的疙瘩，并暗中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安铭三人应该心情不错，始终在说笑不停，并断断续续透露出北陵海的大致情形，除了北玄岛之外，还不经意间提到一个叫作北武岛的地方。只是才将提及北武岛，便避而不谈。而此番出海的修士，乃有备而来，每人的手上都有一枚玉简，拓印着北陵海的上千小岛的方位。
两个时辰之后，海面上浮冰渐稀。放眼望去，海天一线，却黑白分明，彷如到了阴阳的尽头而又乾坤迥然！
便于此刻，一条小舟由远而近。
那是此前离去的小舟，记得同乘者共有三人，如今却只剩下一位中年的汉子，好像还带着伤势。
董石看得清楚，冲着安铭摆手示意：“迎上去、迎上去——”
转眼之间，两条小舟相遇，各自打了个回旋，慢慢靠在一起。
董石与彭锦、安铭换了个诧异的眼色，转而询问：“章赖道友，出了何事？”
那独自驾舟而来的男子，三四十岁，裹着皮袍，羽士七层的修为，名叫章赖。只见他一手攥着船桨，一手捂着胸口，嘴角还带着血迹，喘着粗气道：“差点丢了性命，所幸遇上了几位道友……”
董石三人催促：“速速讲来——”
章赖又缓了口气，这才心有余悸道出了原委。
且说，四小一大，五条鲨皮舟离开了北陵岛之后，便相继散开而各行其是。章赖与两位好友在途中猎取了几头海兽，又匆匆北行，抵达另外一片海域，北玄岛。
三人的想法，很简单。北玄岛乃是此行最终的去处，也是最为期待的地方。且夏季短暂，还须抢占先机，方能有所收获，也就是赶早不赶晚的意思。
章赖与两位同伴抵达北玄岛的海域之后，设下阵法，捕杀海兽，一切倒还顺利。而一日过后，便见到另外一条小舟从不远处经过。彼此相熟，难免问候几声。而对方的四位修士却语焉不详，却又神色振奋。三人好奇之下，有所猜疑，忍耐不住，索性跟了过去。
果不其然，在这片海域最北端的一个冰岛之上，发现了一处神秘的所在，据称乃是古修士的洞府遗址。谁料早已不知去向的贡金、桑魁等人突然现身，显然要独占好处。
章赖与两位伙伴不敢争执，又不甘离去，便在岛上继续寻觅，还真的又发现了一处洞口。谁想贡金等人再次出面阻拦，并意外触动禁制。两位伙伴因而双双遭难，而他本人则是侥幸逃脱一劫。他人单势孤，见势不妙，只得含恨离去，恰好遇上了安铭、董石、彭锦与无咎一行……
片刻之后，章赖收声不语。
董石很是不忿，怒道：“贡金、桑魁等几位道友，真是岂有此理，有我几人在此，还怕他怎地！章道友，敢否带路？”
彭锦摇了摇头，不无怜悯地叹道：“唉，出门只为机缘，不该伤了和气啊！”
安铭抬手扔过去一瓶丹药，附和道：“章道友，你只须带路便可，但有好处，不分彼此！”
章赖接过丹药，稍稍迟疑，却见三人颇为仗义，随即啐了一口：“带路而已，有何不敢？”
他死了两个伙伴，很是郁闷，如今有人相助，顿时胆气大涨。
而他话音未落，小舟之中多了两道人影，其中的董石伸手抢过船桨，彭锦则是温和安慰道：“道友疗伤要紧，凡事自有我二人应付！”
他倒是没作多想，连连拱手致谢。
“启程——”
安铭催促之后，忽又轻声笑道：“呵呵，无道友，你我二人同舟共济，也算是难得的缘分呀！”
无咎始终在默默旁观，置身事外。闻声，他没有忙着理会，直待董石驾舟而去，这才回头报以丑丑一笑：“荣幸之至也！”
安铭手持船桨，左右挥动。浪花飞溅之中，小舟去势如飞。他见某人坐得稳稳当当，且怡然自得，禁不住再次调侃道：“此番出海，是否大开眼界而如愿以偿啊？”
一人船头，一人船尾，相隔咫尺，四目相对。
无咎咂巴下嘴，摇头道：“甚为无趣，只想早日返回！”
他话语坦诚，好像在袒露心声。
此行只为陪伴祁散人而来，而老道早跑没影了。如今与几个陌生、且难以捉摸的修士同行，着实让他兴致索然！
无咎说到此处，又不无抱怨道：“北陵岛也好，北玄岛也罢，均为酷寒偏远之地，全无半点儿的风景可言呢！”他顿了一顿，话语一转：“尚不知北武岛又在何处，安兄能否指教一二？”
安铭“哦”了一声，反问道：“你意在北武岛？”他仿佛很是意外，两眼中精光一闪：“呵呵！北武岛乃是岳华山的一处海外禁地，非筑基的高手，而难以抵达。倘若无道友有意前往，我不妨给你打听、打听！”
这人看似随和，却极难相处，尤其听他说话，很让人费神啊！
无咎耸耸肩头，神色自嘲：“随口一问罢了，却叫安兄取笑了。我尚有自知之明，嘿嘿！”
他挪着屁股，转身面向船头。
海风扑面，仿佛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

第二百三十七章 涛起涛落
……
又是几个时辰过去，消失的浮冰再次渐渐出现，且愈发的密集，随即大块大块的冰山接踵不断，还有一座座冰岛在远处的海面上时隐时现。
两条小舟，在浮冰之间穿行。
须臾，前方出现一个占地十数里的冰岛。
片刻之后，一行放缓了去势。待两条小舟相继停下，众人跳上岸边。
章赖服了丹药，伤势已无大碍。他没有想到还能回来，感慨道：“此去步行，绕过冰山，三五里的便是……”
安铭点头会意，抬手让章赖继续带路，他与董石、彭锦则是抬脚往前，却又转身招呼：“无道友，何故耽搁？”
无咎正自低头看向脚下，小心翼翼后退两步。
不知是夏季的缘故，还是天然所致，临岸的寒冰竟然裂出一道深深的缝隙，层层冰岩深不可测，倘若掉下去，结果怎样还真的无从预料。
“你乃修士，并非凡人。这般做作，过犹不及也！”
安铭不耐烦地丢下一句嘲讽，扬长而去。而他或许错怪了某人，要知道对方没有修士的觉悟，哪怕已是筑基的高手，还是常常以凡人自居。
不过，他的话语中总是带着一种高深莫测，就如他那双捉摸不定的眼光，好像看透了一切，却又似是而非，让人很是无所适从。
无咎尴尬地挠了挠头，接着离地蹿起，一步三、五丈，随后追了过去。
他不喜欢那个人，尤其是那双带着恶意与戏虐，且又冷冰冰的眼神。
一行到了冰山的脚下。
冰山占去了大半个冰岛，数十丈高，通体晶莹玉透，在明亮的天光下，煞是耀眼夺目。而山脚则是冰岩嶙峋，根本无路可去。好在五人均为修士，纵起跳跃之间倒也穿行不难。
只是见惯了白天黑夜的更替，如今却是昼夜不分，始终笼罩在白晃晃的天光之下，难免给人一种阴阳颠倒的恍惚！
循着山脚左行，穿过几道冰岗，翻过了几道冰坡，又穿过一条狭长的寒冰缝隙，渐渐被一道冰川峡谷挡住了去路。
五人相继停下身形，神情各异。
只见冰岛在此裂开一道十余丈宽的豁口，一端渐趋渐上，渐趋渐窄，直至冰山的顶峰。一端则是浸入海水，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海湾，或是池塘。而令人诧异的是，海水之中还漂浮着两具死尸。
章赖错愕失声：“两位道友的遗骸尚在，为何不见了其他的道友？”
他伸手指向海水中的死尸，证实所言不虚，转而又看向安铭三人，一脸的糊涂。
安铭三人伫立片刻，各自神色疑惑。
少顷，安铭伸出双手虚抓，死尸从海水中飞起“砰、砰”落在岸边的冰岩上。他与两位伙伴趋前查看，随即又面面相觑而神色疑惑。
从衣着打扮以及相貌看来，那正是此前同乘大船而来的两位修士。而遗骸并无刀剑之伤，却又浑身肌肤爆裂，且七窍之中尚存凝滞的血痕，显得情形颇为怪异。
无咎则是东张西望，慢慢走到海边。冰岩又硬又滑，根本难以立足，唯有借助御风术而离地三寸，方能来去自如，却要时刻留神而不敢稍有松懈。他索性双脚着地，力往下沉，霎时稳稳当当，接着又眼光乱瞅，转而又冲着面前的海水默默出神。
章赖又道：“我记得十余里外，另有一处禁制。只因遭到贡金等人的驱赶，这才来到此处，孰料又是这般诡异，不若返回查看，或有发现犹未可知……”
安铭点了点头，才要答应，却又眼光一瞥，问道：“无道友，你意下如何？”
无咎不以为然：“何去何从，悉听尊便！”
而安铭却是走到了海边，低头看着海水，少顷，忽而恍然道：“多谢提醒！”
无咎几乎很茫然，报以憨憨傻笑。
话语蹊跷，我提醒你什么了？
“道友关注所在，必有端倪啊！”
安铭回首一瞥，直接点破玄机：“潮汐……”
无咎傻笑依旧，只是笑脸上多了几分自嘲的苦涩。
心有所思，行迹于外，只须察言观色，便能看破一个人的心思。而自己随性散漫，远远不如祁散人的沉稳世故。想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尚需一番磨砺。
而涛起涛落，是谓潮汐。虽昼夜不分，而海水起落之间自有阴阳变化。
此外，想要看透几丈深的海水倒也简单，又何须提醒，只怪尔等两眼朝天！
章赖、董石与彭锦凑到了海边，各自低头查看。
便于此时，一阵海浪翻卷，继而缓缓退去，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四五丈深的大坑呈现出来。而冰岩之间还有一个隐秘的洞口，数尺大小，四周遍布剑痕与几丝凌乱的气机，而神识看去并无阻碍。
章赖等待了许久，不待海水退尽，带头跳下大坑，踢踏着水花，振奋道：“禁制已破，想必贡金等人早已深入洞内……”
董石与彭锦也是面带笑容，显然是有所期待。
安铭与两位伙伴摆了摆手，却又看向一旁：“无道友，机缘难得啊，请——”
他倒是无微不至，时刻忘不了他的无道友。
无咎见董石与彭锦已相继跳下大坑，随后跟着落到了坑底。
安铭随后飘然而至，转瞬间五人聚到了洞口之前。
而章赖却退到一旁，显然有所顾忌。
董石则是与彭锦、安铭眼光示意，抬手抓出一把飞剑，随即离地蹿起，身子横斜，一头扎进冰岩中的洞口。彭锦紧随其后，眨眼间双双失去了踪影。
章赖心下稍安，急忙跟着跳进了洞口。
无咎闪开一步，伸手示意。而他话没出口，身后有人催促：“无道友，何故这般磨磨蹭蹭？”
只见安铭依然笑容暧昧，却飞剑在手，两眼闪动，整个人多了一种强横的气势。
无咎慌忙“嗯”了一声，手脚并用爬向了洞口。而他才将触及洞口，身后便突然涌来一道法力。他眼瞳微缩，顺势前蹿，“砰”的一声四肢落地，又“哧溜”一下滑了出去。
与之瞬间，景物变化。
这是一个冰窟窿，丈余粗细，倾斜着伸向地下的深处，四周冰光闪闪，前后左右倒是看得清楚。
而三道人影正在谨慎慢行，猛然被身后的状况所惊动，急忙躲闪并举起飞剑，随即又是微微一怔。
“哎呀、是我——”
无咎手舞足蹈大喊，却还是收势不住，瞬间穿过董石三人，并在对方的注目下，顺着冰窟疾滑而去，直至数十丈的深处，这才“砰”的一声撞在冰岩之上，又是“哎呀”惨呼，接着躺倒在地，随即动也不动。
“安兄——”
董石不明究竟，扭头看向身后。
随后而至的安铭则是四下打量，神态依旧。
董石会意，也不禁面露讥笑，随即与彭锦、章赖点了点头，一行四人继续往前。
不大会儿的工夫，这条斜伸着的冰窟窿到了尽头，已变成了两三丈的粗细，且顺势左转，又是一条百余丈的通道，应为天然形成。且层层叠叠的寒冰如同钟乳堆积，再有闪亮的荧光晶晶闪烁，好似鬼斧神工一般的奇异。
不过，有人大煞风景。
只见无咎摊开四肢躺在地上，斜倚着脑袋，耷拉着眼皮，嘴里呻吟着，好像摔得不轻的样子。
而随后的四人到了近前，没加理会，反倒是神情戒备，各自前后张望。片刻之后，转而循着通道慢慢往前。
安铭走了几步，察觉某人还在哼哼，转身又退了回来，晃动着手中的飞剑，微笑道：“你倘若还想耍弄于我，便不妨永生永世躺在此处……”他虽然笑容如旧，却眼光戏虐，话语冰冷，再没了随和与友善，反倒是盛气凌人。
无咎好像被人揭穿了诡计，顿时不哼哼了。他睁开双眼眨巴了几下，翻身爬了起来，又揉着屁股，嘴里嘟囔道：“你敢踢我，哼哼……”
安铭仿佛觉着有趣，阴恻恻笑道：“呵呵，你还敢杀我不成？”他脸色一沉，厉声叱道：“要想活命，便给我乖乖听话，头前带路——”
无咎怔怔看着判若两人的安铭，沮丧地叹了口气，抬脚往前走去，与对方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却嘴角一撇，剑眉微微跳动。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杀人而已，很难吗？别逼我！
安铭似有察觉，随即打量着擦肩而过的背影，不由得神色狐疑，见对方兀自垂头丧气，他稍作忖思，随即又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一行五人，鱼贯往前。
片刻之后，去路已无。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十余丈大小的冰窟，且半截浸泡在海水之中。
众人有了前车之鉴，各自散开神识看向海水的深处。
章赖道：“下方另有洞口……”
董石道：“洞壁似有禁制……”
彭锦道：“尚存法力残余，应该有人穿过……”
安铭不假思索，挥手命道：“无咎，由你前行探路！”
道友的尊称没了，干脆直呼其名。
无咎独自站在一旁，没精打采，闻声却是两眼一瞪，随即不满嚷道：“为何是我？”
“为何不能是你？”
安铭咄咄逼人，不容置疑：“章赖道友虽然伤势未愈，却有带路之功；董、彭两位道友忙碌至今，理该有所歇息。你难道还想置身事外不成，给我下水！”
章赖与董、彭三人连连点头附和，各自神色不善。
无咎愣怔片刻，吐口闷气：“好吧，善恶有报，苍天有眼，神灵僻佑，祥瑞御免……”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催动灵力护体，随即“扑通”跳下水中，瞬间失去了身影。
安铭四人并不怠慢，相继入水。
水底有个丈余大小的洞口，幽暗莫测。四周的寒冰之中，则是嵌有一层禁制，许是年代久远的缘故，已是残破不堪。
无咎在洞口前稍作迟疑，察觉安铭四人到了身后，他也不回头，身子横起，接着四肢乱蹬往前游去。其凫水的架势大有来历，乃是乡野小儿极为擅长的一招，名为狗刨。
安铭等人落入水底，还指望着探路者一马当先，恰见水中爬行的身影，虽也忙忙碌碌，且极为的缓慢。四人相视无语，相继动身往前，瞬间超越而过，只留下某人在一窜一窜。
而无咎却是忙而不乱，独自享受着凫水的乐趣。
须臾，幽暗的所在豁然一亮。
无咎“哗啦”出水，微微一怔……

第二百三十八章 寻幽探奇
……
这是又一处寒冰地道，曲曲弯弯的去向莫测。
而之前的四人却是不见了，只留下几行水迹。
那个安铭竟然舍得丢下自己？
无咎低头打量，转而抬脚往前。他有灵力护体，周身上下依然清清爽爽。只是行走之间散开神识看去，竟然处处碰壁。
浅而易见，四周寒冰中的禁制变得愈发密集。
难道此处真有洞府遗迹的存在？
尚不知古修士静修的地方，又是个怎样的情景，如今既然来了，不妨借机长长见识。
无咎没走几步，神色微动。
脚下突然一阵微微的颤抖，紧接着便有轰鸣、以及吵闹声，从前方隐隐传来。
无咎加快了脚步，左拐右拐，又去百余丈，眼前豁然开朗。他停了下来，微微瞠目。
这是一个二十多丈大小的地下冰窟，四周依然如同冰雕玉砌般的美轮美奂。而引人瞩目的并非那晶光闪烁的奇观，而是冰窟尽头站立的一群人影。
有贡金、桑魁等七人，有安铭等四人，有之前提到的另外四人，还有一个银须银发的老道与两个壮汉。也就是说，搭乘海船的二十一人，除了罹难的两位，已悉数到齐。
尤其那个老道，正是祁散人。他为了找寻灵药，早跑没影了，如今怎会来到此处？
不过，那群人正围在一块冰壁的几丈之外，并轮番祭出手中的飞剑。随着阵阵的攻势，整个冰窟随之震动。而那看似寻常的冰壁，也在发出诡异的光芒。
无咎尚自诧异，震耳欲聋的喧闹忽而一静。
十余双眼光齐刷刷看来，一个个神情不同。
可恶的祁散人只是微微一笑，便扭头躲开。
贡金与桑魁等人稍稍意外，随即又不屑一顾；董石、彭锦、章赖是早有领教，各自神色嫌弃；余下人等恍然之后，一个个不以为意。
在以上众人的眼里，那不过是一个修为低劣、举止怯懦的丑小子！
而安铭却是神有所思，诡秘一笑，扬声道：“无咎，此处发现洞府一处，许你机缘共享，却要参与破禁，绝不容袖手旁观。速来——”
贡金与桑魁似有不满，阻拦道：“安道友，不妥吧……”
安铭不以为然道：“有何不妥？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气。切莫小瞧了无道友，说不定他有出人意料之举呢！”
他话音未落，四周响起一片哄笑。
贡金与桑魁猜出了安铭的用意，也不禁冷笑了两声，又好像有些无奈，只得点头应允。而贡金却是沉吟片刻，冲着众人说道：“此处洞府，为我七人率先寻获，诸位却是晚来了一步，断然不可相提并论！”
章赖心有不忿，忍不住上前一步：“我与两位道友……”
贡金尚未出声，桑魁恶声恶语道：“是谁率先抵达此处，你敢再说一遍？”
章赖与两位伙伴，虽然抢先一步发现了冰岛上的禁制，却未能深入地下，如今顿时理亏词穷。他回头看向左右的安铭与董石，只得叹了口气就此作罢。
贡金哼了声，接着说道：“为了不伤和气，我再次重申一遍，破禁之后，但有所获，由我七人先行分享……”
安铭含笑打断：“贡道友不必担忧，随你便是！”他还是没有忘了某人，抬手招呼道：“你初来乍到，当不惜余力，且让诸位道友歇息片刻，来呀——”
无咎站在来时的洞口前，神色踌躇。
在冰窟的右手一侧，竟然还有一个被海水浸没的洞口。看上去像个积水的大坑，祁散人与其他人应该来自彼处。
而那块禁制覆盖的冰壁，好似并无异状，只是神识稍加触及，便能察觉到了一种强大莫名的威势而令人不敢小觑。
从贡金的话语中不难猜测，他七人或许是有备而来。章赖与两位伙伴寻到此处，则纯属意外。孰料贡金驱逐了章赖之后，祁散人与安铭等人又接踵而至。被迫无奈，只得联手……
“你耳聋了不成？再敢退缩，便滚出去！”
无咎尚自胡思乱想，骂声传来。他心神一敛，眼角抽搐，挥臂一展，手中多了一把五尺长的玄铁黑剑：“既然如此，我且尽力而为！”
他长剑拖地，面色沉凝，步步往前，衣袂随风。乍然一见，颇有几分所向无敌的架势。尤其他的眼光缓缓掠过在场的众人，竟是颇为的淡定自若。人群之中，祁散人好像在微微摇头。他奉还了一个视而不见，直奔那道禁制所在的冰壁走去。
在场的修士微微愕然，让开去路，直待看清了那把玄铁黑剑，不禁又哑然失笑。便是安铭也是暗暗摇头，很是索然无味。
玄铁长剑看似唬人，实则凡兵。有谁见过手持凡俗的兵器的修士？眼前便有一个，又黑又丑陋！
无咎从人群中横穿而过，转瞬间到了冰壁的三丈之外。他不及站定，便已双手持剑，高高举起，接着又拉开一个弓步，凛然大喝，猛往前冲，狠狠劈出了玄铁长剑。
众人虽然不屑，却还真的没有见过如此阵势。
要知道修士施法，抬手举足间便是雷霆万钧。而这般又是摆姿态，又是乱吆喝，真乃平生仅见，稀罕啊！
“砰——”
便在众人闭息凝神之际，眼前一晃。但见冰壁光芒闪动，随即一道人影凌空倒卷着横飞了出去，还“啊啊”大叫不止，却依然紧紧抓着黑剑不撒手。霎时人随剑走、剑借人势，倒也声势不凡。
那黑剑虽为凡兵，却为玄铁炼就，撞上一下或许无恙，却足以令人难堪。
众人慌忙躲避，一时场面混乱。
而其中的一位老者稍稍迟疑，那风车般的人影便已带着他的黑剑砸了过来。他“哎呀呀”连连后退，察觉不妙，临机应变，急忙蹲下。一道风声堪堪越过头顶，“扑通”砸在坚硬的冰岩上。紧接着又是一阵大叫，凄惨的情形叫人不忍目睹！
老者扭过头去，神色关切。
无咎落地之后，又滚了两滚，这才叉开双腿坐在地上，恰好与老者四目相对，竟是顾不得自身的状况，无力地伸出手掌：“老道，还我灵石——”
老者便是祁散人，还想着问候一声，忽又两眼连连眨巴，随即站起身来教训道：“财迷心窍，不自量力，自讨苦吃，贻笑大方，呵呵……”
“老道无良，无良的老道！我呸——”
无咎啐了一口，冲着四周围观的众人歉然道：“我已尽力，奈何修为不济，惭愧，咳咳……”
安铭默然片刻，转而背过身去。
贡金不耐烦道：“诸位莫再耽搁，一起动手！”
在场的十余位修士站在冰壁的几丈开外，轮番祭出了手中的飞剑。
顿时轰鸣大作，光芒闪烁。
无咎已从地上爬起，悄悄躲在十余丈外。
冰窟倒也宽敞，而为了破除禁制，十七八个修士挤在一隅，难免促狭而碍手碍脚。于是众人轮番上阵，那边攻罢，这边再攻，各自不遗余力。凌乱的气机、闪烁的光芒、以及法力的轰响持续不断，真是好大的动静。
不过，那冰壁上的禁制，想必是出自于高人之手，虽年代久远，却极为的坚固。即便遭受到如此的围攻，还是岿然不倒。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辰，有人喊道：“禁法破绽已显，只须攻其一点便可大功告成。诸位退后三丈，合力出手……”
出声提醒的并非贡金与桑魁，也不是安铭，竟是祁散人。他拎着一把品相低下的飞剑在四周来回乱窜，只顾着拾掇他人全力以赴，却不见他本人出手。不过，他的人缘不错。他话音未落，在场的修士们纷纷退后。转瞬之间，十余道剑光齐齐而出。
不消片刻，一声巨大的轰鸣骤然炸开。紧接着冰屑迸溅，气机震荡。那块坚不可摧的冰壁已是荡然无存，随之现出一个丈余大小的洞口。并有阵阵的阴寒弥漫而出，一道诡异的寒风瞬间掠过整个冰窟。
“噼里啪啦”的冰屑溅落之后，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在场的众人均是愣在原地，一个个盯着那神秘莫测的洞口。
即使躲在远处的无咎，也是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那迎面而来的寒风，竟带着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淡淡血腥。好像是一种禁锢许久而又无从捉摸的野性，又或是一种莫名的凶险气机，使人蓦然之间难以面对，禁不住神魂一懔而胆战心惊。不过，凝神看去，洞口之中并无异状，好像方才的只是一种幻觉，一种对于未知的敬畏。
“诸位小心！”
贡金与桑魁等人吩咐了一声，带头抢进洞口。余下的诸位修士不甘示弱，紧随其后。渐渐人影稀疏，便是祁散人也趁势而去。
转眼之间，空旷的冰窟内只剩下了无咎一人。他愣怔了片刻，无奈地摇摇头，随即拄着玄铁黑剑，奔着那稍显黝黑的洞口走去。
他不喜欢寻幽探奇，对于所谓的古修士的洞府更是不感兴趣。而有时候总是迫不得已，正如今日此刻。
且罢，瞧瞧洞里藏着什么好东西……

第二百三十九章 安兄留步
……
洞口之内，还是一条寒冰的地道。只是与此前相较，稍有不同。四周的冰岩之上，竟然多了刀劈斧凿的痕迹。尤其是所嵌的禁制，显得更为强大而又密集了几分。且去势平坦，渐趋渐降，应该是通往地下，或是海底的深处。
无咎往前而去，畅通无阻。
半柱香的时辰之后，原本丈余粗细的地道突然到了尽头。除了贡金、安铭等十八位修士的身影之外，又一个巨大的冰窟出现在眼前。
无咎惊嘘了一声，随即双手抱着剑柄驻足观望。
冰窟足有十余丈高，百余丈的方圆，虽有点点的荧光闪烁，却显得颇为幽暗。而修士的目力不比常人，倒也看得清楚。只见洞壁、穹顶均为寒冰，而地上则是岩石半露，冰岩堆积，甚为凌乱不堪。
不过，在冰窟的当间，则是横卧着一块二三十丈的黑色寒冰，为密密匝匝的禁制所封禁，且威势莫名，却又难辨端倪。冰窟的尽头，有一片低洼的水坑，却像是冬日里的小池塘，铺着厚厚的寒冰……
无咎尚自错愕之际，在场的修士们已从惊奇中回过神来。只是面对那块诡异的寒冰，一时不知所措。
祁散人却是“哎呀”了一声，疾步越过人群，绕过了那块寒冰，直奔冰窟的角落里，接着俯下身去，竟是捡得几块乌黑的石头，欣喜自语道：“海龙石啊……”他举着石头，转身示意：“此乃炼器之物，不知诸位有无兴趣？啊……我倒是忘了，贡道友请——”
他在来时的途中，便声称找寻海龙石，如今的所作所为，尚在情理之中。不过，他倒是没有忘了贡金的有言在先，随手丢了石头并含笑致歉。
众人均在打量着那块寒冰，循声看去，这才发觉冰窟的四周散落着一块块拳头大小的黑石头，竟然不下数十之多。
贡金与桑魁就近捡取了几块海龙石，瞧不出名堂，随意收起，就此作罢。余下的众人不甘错过，也各自捡取了一块石头。修士之中，精通于炼器者寥寥无几。至于所谓的海龙石有何用处，只怕根本没人知晓。
祁散人呵呵一乐，就地转过身去。而他再次动手之际，黑石头下方的缝隙中竟然长着一株黑色的小草。他顺势一并抓起，人不知鬼不觉，接着又如法炮制，眨眼的工夫已将数株小草收归囊中。
老道的动作，没人在意。
在场的众人还是在关注着那块寒冰，期待着有所发现。那好像并非寻常的寒冰，而是一块玄冰！
“贡兄，你是如何寻至此处，玄冰中又有何蹊跷，不妨如实说来，以便我等应对……”
“我在牛黎偶遇一位道友，他曾于去岁来过北玄岛。据悉，他发现了一处禁制，疑为古洞府的所在，却因力有不逮而只得放弃。我从他手中购得图简，便邀请同道寻觅而来……”
“原来如此！而依我之见，这地下冰窟虽为古修士打造，却非洞府啊……”
“安道友所言何意？”
“我是说……那块玄冰太过于古怪……”
“破开玄冰，自见分晓！”
“所言有理！嗯……祁散人，你要去往何处？”
安铭与贡金等人围着玄冰转了一圈，依然看不出名堂，便在商议对策之际，一位银须银发的老者晃晃悠悠走向来时的洞口。他有所察觉，身形倏然一动，竟是横越数十丈，瞬间到了洞口前，冲着往后退却的某个黑丑小子淡淡一瞥，转而冷哼道：“为免意外，谁都不得擅自离去！”
祁散人蓦然一怔，急忙停下脚步，又扭头看向四周的众人，转而伸出大拇指而一脸的深以为然：“安道友所言极是啊！此地莫测，小心为上，呵呵！”他呵呵一笑，竟是俯下身子捡取一块黑石头，接着便如没事人一般转身走开。
安铭微微皱眉，只当是错怪了祁散人，却又驻足原地，恰好挡住了洞口，犹然疑惑难耐，冷声叱道：“丑小子，休得鬼鬼祟祟——”
他身后有人拄着黑剑，正自神色古怪，忽被称呼为丑小子，禁不住闷哼了一声。
先是无道友，尚存几分礼数；后来无咎，一点都不客气；如今干脆换成了丑小子，藐视之意溢于言表。而前后称呼的变化，也让一个人的真面目表露无遗！
无咎慢慢走出洞口，又小心翼翼绕过安铭，终于踏入到了冰窟之中，却并不往前，而是闪开几步，畏畏缩缩躲在一旁。
安铭犹不作罢，竟是挥袖甩出几面阵旗，就势掐动法诀而光芒闪烁，瞬间封住了洞口，也封住了唯一的退路。他这才抬脚往前，出声道：“破开玄冰——”
众人围在玄冰的四周，各自飞剑在手。
无咎独自站在洞口的不远处，冲着那封禁的阵法摇了摇头。少顷，他眼光一掠。只见祁散人也是飞剑在手，却躲在人群之后，还冲着这边悄悄眨眼，神情中似有暗示。
而贡金等人大老远跑来，显然不肯空手而归，随着一声令下，各自祭出了手中的飞剑。霎时间轰鸣大响……
无咎的眼光落向那块硕大的玄冰，不知为何，轰鸣响起的刹那，他的心头随之猛然一跳。他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玄铁黑剑，竟有一种如临大敌的戒备。
玄冰为层层禁制笼罩，颇为的坚固。一道道剑光落在其上，随即便被震荡的法力弹开，虽有光芒闪烁，瞬即又恢复如初。片刻过后，强大的攻势依然难以奏效。
正当众人无奈之际，安铭突然后退了几步。
而董石则是与彭锦换了个眼色，同样是后退了几步，随即双双威势一变，所祭出的剑芒顿然暴涨而威力大增。
在场的修士有所察觉，惊得连忙收起飞剑，并抽身躲避，一个个错愕难耐。
那凌厉的杀气与骇人的威势，必然来自于筑基修士无疑！
董石与彭锦，竟是一对筑基三层的前辈高手！
“轰、轰——”
轰鸣震耳欲聋，随之又是“喀喇”闷响，那坚固异常的禁制竟然裂开一道数尺长的豁口，并有冰屑从中迸溅而出。而黑色的冰屑才将迸出，随即融化成片片的黑雾，冷彻入骨的寒意弥漫开来，竟是叫人难以消受。
在场的众位修士无不打了个寒战，便是董石与彭锦也是召回飞剑而微微诧异。
贡金虽然跟着躲避，却少了几分匆忙，出声提醒道：“玄冰之内，必有所藏……”
董石与彭锦相视点头，再次举起了飞剑。而不待动手，又是一阵“喀喀”的闷响从玄冰之上传来。两人微微一愣，急忙凝神打量。
“喀喇喇——”
便于此时，那曾经坚不可摧的禁制，竟然层层崩裂，冰屑飞溅，阵阵寒雾沸腾不休。而不过刹那，“轰”的一声，禁制尽数崩溃，偌大的一块玄冰轰然炸开。强横的气机伴随着黑色的寒雾席卷四方，霍霍然势不可挡。
董石与彭锦顾不得祭出飞剑，连连后退。
众位修士更是骇然失色，各自惊慌失措。
安铭始终在静观其变，出声示意：“小心——”
与之瞬间，一道黑影带着飞溅的冰屑与呼啸的腥风骤然而起。两位修士躲避不及，霎时已被黑影击中，毫无招架之力，顿时惨叫着横飞出去。紧接着雾气淡去，一个庞然大物缓缓出现，竟是一丈多长的头颅，三五丈的身躯，三五丈的尾巴，且浑身披着坚硬的鳞甲，并生有粗壮的四肢，形状甚是古怪而又威势惊人！
贡金早已吓得目瞪口呆，失声道：“是何海兽，如此巨大……”
他转身便跑，在场的修士随后而逃。董石与彭锦也是无心应战，跟着往后退却。
谁料安铭却是闪身冲到了洞口前，举起手中的飞剑横加阻拦，厉声道：“休要惊慌！那是一头禁锢在此的冰螭，尚未醒转，杀之不难，速速动手——”
众人被迫停下脚步，回头观望。
冰螭？
冰螭，乃是一种海中的怪兽，许是异常凶猛的缘故，这才被古修士禁锢于此，如今却是帮它破开封禁，无异于自讨苦吃啊！
不过，正如所说，那怪兽虽然摇头摆尾，却极为笨拙缓慢，显然尚未从昏睡中醒转！
众人不敢怠慢，剑光纷飞。被螭尾击伤的两个修士也慌忙爬起，趁机下手报复。
而董石与彭锦更是催动剑光，直取怪物的双眼。
“嗷——”
冰螭突然遭到围攻，似乎有些发懵，而双目又被剑光横穿而过，顿时疼痛难耐。它猛然昂首吼叫，随即四肢挪动，长尾横扫，接着又张开大嘴“吭哧”喷出一道寒雾。
“砰、砰——”
那两个才将逃脱一劫的修士再次被螭尾横扫了出去，却没了上回的运气，随即狠狠撞在冰壁之上，竟是肚肠破裂而口吐鲜血，显然是活不成了。
“扑通、扑通——”
两个修士尚自催动飞剑，忽被寒雾吞没，霎时栽倒在地，竟是双双变成了两个黑色的冰块。
眨眼之间，便折去了四位羽士高手！
而冰螭虽然双目失明，却愈发的疯狂，坚硬的鳞甲根本不畏飞剑的攻击，竟循势反扑。
在场的修士们招架不住，四下逃散。
董石与彭锦已是束手无策，惊声大喊：“师兄——”
原来二人的师兄在此，想必修为更胜一筹。不过那位师兄也是措手不及，恨恨啐道：“暂且撤离，回头再收拾这畜生不迟！”
安铭依然手持飞剑，独自挡在洞口前，却已是原形毕露，周身上下散发出筑基高手的威势。他吩咐一声，转身离地蹿起，并抬手掐动法诀，直奔洞口冲了过去。
光芒闪动，阵法开启，洞口大敞，去路无碍。
谁料便于此时，有人突然闪身挡在洞口前，并高高举起了他那把玄铁黑剑，脸上露出丑丑的笑容：“嘿嘿，安兄留步——”

第二百四十章 异变又起
……
安铭去势正急，孰料有人挡路。
那黑丑的笑脸，黑色的长剑，太熟悉了！
他微微一怔，放声冷笑：“呵呵，我早知你小子有诈，果然……”他去势不停，飞剑出手：“不自量力，找死！”
挡住洞口的不是别人，正是无咎。在别人看来，他或有惊人之举，而他的修为，他的相貌，以及他的长剑，都是那么的平庸而又不值一提。
而无咎却是笑容如旧，唯有两眼中寒光闪动并隐隐带着怒意。
原本一次寻常的海外探险，竟然如此曲折而又匪夷所思。董石与彭锦乃是隐匿修为的筑基道人，而安铭则是他二人的师兄。如此三位高手，潜伏在一群羽士之中要干什么？如今见势不妙便想一走了之，我答应了吗？
闪念之间，一道凌厉的剑光到了三丈之外。
无咎双手持剑，怒劈而去。
“砰——”
攻守相撞，金戈交错，法力炸开，顿如电闪雷鸣。
无咎一剑劈飞了来袭的剑光，却止不住连连后退两步，随即强行站稳，反手便将玄铁黑剑扔了出去。
安铭去势受阻，身形稍稍一顿，霎时脸色微变，急忙催动飞剑便要全力以赴。他对那个丑陋的小子早有猜疑，而对方的修为却是出乎想象。不过凭着一把凡兵便敢逞强，真是不知所谓！
董石与彭锦同样是奔着洞口而来，恰见无咎只身挡住了安铭。两人暗暗诧异，急忙催动飞剑予以相助。而在两人的身后，则是贡金等四位修士，犹自惊慌失措，谁料尚未摆脱困境，前方又是混战一片。几人不明所以，又不敢多作耽搁，各自掉头而去，又是连连叫苦不迭。
数十丈外，那头冰螭乱冲乱撞，竟是将两个修士给堵在冰窟的一隅，再“吭哧”一口寒雾冻成冰块，又是乱踏乱踩，只管肆意发狂。两个可怜的修士顿然尸骸无存，惨不忍睹。而余下三位侥幸逃脱的修士，则是躲到了冰窟的另一端，纵身破开寒冰跳入海水……
贡金与桑魁顿作恍然，趁势奔了过去。
与之同时，“当”的一声鸣响在冰窟中悠悠回荡。
安铭抬手一指，剑芒大盛。逆袭而来的黑剑尚未近前，便被轻易击飞。他这才身形下落而脚尖点地，再次随同飞剑凌空蹿起。
只要返回岛上，不管是强大的冰螭，还是那丑陋的小子，都将在劫难逃而任由摆布！
而安铭蹿起的刹那，一道紫色的剑光突如其来，毫无征兆，却又威势惊人。他不敢怠慢，催动飞剑挡在身前，并冲着到了身后的董石、彭锦喊道：“合力御敌——”
三道剑光并驾齐驱，凌厉的杀气颇为强大。三位筑基高手的合力一击，非同小可！
“轰”的一声炸响，犹如晴空霹雳，随之法力咆哮，气机横虐，剑光倒飞，双方的强弱顿见分晓。
无咎连连后退了七八步，“扑通”摔倒在洞口之中，却又触地蹿起，再次挺身挡住了洞口，并抬手抓住了紫色的狼剑，霎时衣袂袖摆微微飘动，隐匿许久的修为从浑身上下缓缓散出。
而三位筑基修士并肩御敌，虽更胜一筹，却并未击退、或是击败对手。尤其是在法力的反噬之下，不得不被迫止步。三人落在十余丈外，各自飞剑在手而面面相觑。
安铭猛然看向前方，看向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年轻男子。对方所显露的修为，竟然与自己相差无几？他厉声喝道：“你是何方高人，为何要与我岳华山为敌？”
“啊呸——”
无咎的手臂一振，所持的狼剑斜指着地面，吞吐着三尺多长的紫色光芒，并发出“嗡嗡”的嘶鸣。他啐了一口，摇头道：“原来是来自于岳华山的三位筑基高手，亦不过如此，嘿嘿……”
他从来没有同时对付过三位筑基高手，因为他吃过大亏。若是搁在往常，他早跑了。而既然忍耐多日，便是为了趁火打劫，不，应该说是挺身而出。故而，他不失时机断然出手，竟然只身挡住了对方的强攻，除了气息稍有不畅之外，整个人毫发无损。嗯，真的叫人底气大涨啊！
无咎“嘿嘿”又笑：“我乃云游四方的浪子，并非什么高人。却不知三位混入此地又是所欲何为，能否说来听听……”
他笑的很得意，也笑的很诡秘。
而在安铭的眼里，那个小子笑的很丑陋，笑的很阴森，笑的很恶心。不过，随着对方的不再隐瞒，他也看出了对方的修为。他与董石、彭锦换了个眼色，转而冷哼道：“这片海域为我岳华山属地，却时常有人借着出海狩猎之名而胡作非为，我仙门自当严加防范……”
他说到此处，似有迟疑，接着问道：“北陵海曾为古时通往外域的要道，如今虽然来往断绝，却留下了不少的遗迹，从中或能捷径也犹未可知，你莫非为此而来？”
无咎笑容一怔：“哦……此处真有通往外域的捷径？”
安铭的两眼中精芒一闪：“你说呢……”
他话音未落，猛然抬手一指。董石与彭锦心有灵犀，同时双手疾抛。
霎时三道剑光与数道符箓所化的火光、箭矢、冰凌，以及幻化的猛兽，带着凌厉的杀气，以滔天之势轰然扑向洞口。
安铭这个人的心机很深沉，他要乘敌不意、攻敌不备。
不过，便在他与两位师弟动手的刹那，洞口前的那个尚在偏着脑袋沉思的人影忽然不见。而神识之中，一道若有若无的紫色剑光贴着地面到了身前，犹如一条潜伏中的狡诈毒蛇，只待发出致命的一击！
安铭微微冷笑，适时后退一步，并与董石、彭锦示意，再次抓出一道剑光，便要将自以为是的对手来个迎头痛击。而他不过转念之间，忽而心头一寒，好像陷入到了前后的夹击之中，竟然根本无从摆脱。
“不妙！那小子以弱示人，避实就虚……”
“喀——”
安铭的攻势太盛，又是以三敌一，再加上太过于自负，或许才是他失算的真正缘由。而他明白过来，为时已晚，一道森寒的杀气直逼后心，随之而来的诡异气机竟然牵动神魂而难以自已，更是无从躲避。护体灵力顿时崩溃，紧接着一道黑色的剑光透体而过，还有冷哼声在耳畔响起：“三番两次惹我，还敢踢我屁股，我忍你很久了，哼哼——”
“你……”
安铭应该早已看出那个丑小子的破绽，怎奈反复试探之后，却始终抓不住把柄，这才藏下杀心，只待事后再行计较。而恰是一时的疏忽，酿成致命的后果。他又悔又恨，却已无力辩驳。他看着透体而过的黑色剑光，只觉得整个神魂随之而去……
从无咎挡住洞口，敌我双方的二次交锋，再到彼此的对话，直至他正面偷袭，最终隐身施展致命一击，看似惊心动魄，且又曲折万分，实则不过短短的几个喘息之间。
“砰——”
无咎现出身形的刹那，魔剑穿过安铭的腰腹，继而一声闷响，强横的剑气竟是将安铭的肉身给绞得粉碎。他犹不作罢，趁势剑光横扫，直奔不远处的董石扑去。而那道紫色的狼剑掠过地面，倏然而起，随其攻向另外一位对手，彭锦。
董石与彭锦正在帮着安铭发动强攻，忽而不见了人影。两人不敢大意，急忙催动神识小心戒备，谁料才有察觉，已是血肉狼藉而惨不忍睹。
那个丑陋的小子，竟然杀了安铭师兄？
而安铭师兄不仅是岳华山的筑基弟子，还是北陵岛的执事。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他闯大祸啦！
董石与彭锦惊慌对视，战意全无。
与之同时，之前所祭出的火光、箭矢以及猛兽的幻影同时炸开，阵阵横虐的法力顿如惊涛骇浪。
董石与彭锦不敢怠慢，趁势直奔洞口冲了过去。
他二人的想法不差，唯有趁乱方能摆脱困境，殊不知某人更是趁火打劫的行家里手，一黑、一紫两道剑光呼啸而来。
董石催动剑光挡在身后，只想着不顾一切冲出洞口。而去势正急，一道莫名的禁制突如其来，瞬间将其束缚，匆忙的身形微微一顿，竟法力迟滞而又无从挣扎。一片黑色的乌云漫天而至，随即“砰”的一声肉身崩裂、神魂失散……
彭锦脸色大变，强驱飞剑四周盘旋。“当”的震响，偷袭的紫色剑光倒飞了出去。而他也是被迫一缓，恰是这闪念间的耽搁，几片无形的禁制倏忽及至，霎时将其束缚桎梏。他心头发冷，暗自绝望。
果不其然，那道黑色的剑光便像是猎魂摄魄的野兽，不会错过任何一次嗜血的良机，“喀喇”撕碎了护体灵力，无情碾碎了四肢百骸……
“好小子！一连斩杀三位筑基高手，真是不动而已，动则惊天撼地啊，呵呵！”
笑声未落，一位银须银发的老者从不远处冒了出来。
“噼里啪啦——”
安铭、董石、彭锦的尸骸坠落在地，雪白血红而满眼的狼藉。
“老道，那两人分明因你而死，若非你暗中使坏，我怎能连连得手？”
“瞎说哩！杀人有伤天和，我老人家不干缺德事儿！”
“老道，你在骂我……”
“坏了……”
无咎杀了安铭，已属侥幸，却没指望拦住董石与彭锦，他有自知之明。谁料关键时刻，那两人先后被困住了手脚。他干脆不做不休，顺势连下杀手。便在老道现出身形卖呆的时候，他也收起两道剑光稳住身形，而尚未来得及缓口气，异变又起……

第二百四十一章 大事不妙
……
“哗啦——”
那头冰螭双目失明，疼痛难耐，又被法力轰鸣不断惊扰，早已是怒不可遏，再次虐杀了三位修士之后，更加的疯狂，竟是踏破寒冰，一头跌入到蓄积海水的大坑之中。
而贡金与三位同伴也是祸不单行，本想摆脱凶狠的怪兽，谁料来时的洞口又被几位筑基高手挡住，于是便转身奔向冰窟另一端，而好不易悄悄潜入海水，尚未寻到出口离去，那头庞然大物再次从天而降。
四人惊慌之下，催动飞剑阻挡。
而若非如此，倒也罢了。冰螭遭到攻击，顿时便如找到了冤家仇人，摇头摆尾尽其凶猛，霎时又是血水残肢横飞，惨叫声凄厉不绝。
眼看着几位修士就要全军覆没，忽而一道人影破水而出，随即不顾一切奔着这边的洞口疾驰而来，并扬声呼喊：“救命——”
那是一位壮汉，驾船带着众人来到北陵岛的桑魁。
冰螭看不见，却听得清楚，轰然跃出水坑，虽然颇显笨拙，却张口“吭哧、吭哧”连喷黑寒雾，竟是随后紧追不舍。
无咎站在一堆血肉狼藉之中，正与祁散人争执，一人一兽便已奔着这边冲来，那沸腾的寒雾，咆哮的杀气，四肢落地的震响，以及惊慌失措的呼救声，浑如浩劫降临一般而令人骇然莫名。他惊得转身就跑，还不忘招呼：“老道……”
那头冰螭很厉害，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他才将动身，又不禁停下脚步而诧然回首。
祁散人伫立原地，昂首挺胸，须发飞扬，凛然有声：“我辈修士，岂能任由一头瞎眼的孽畜祸害人间？斩妖除魔，正当此时！”
噫，老道还是一位正义之士！
无咎动容之际，却见气定神闲的老道大袖一挥，不容置疑道：“小子，给老夫灭了它——”
可恶的老道，耍我呢！
无咎目瞪口呆。
而祁散人身形一闪，竟然躲得没影了。
与之瞬间，桑魁已如旋风般冲到了近前，许是以为再次逃过一劫，惊喜交加道：“道友救我，必有重谢……”而其话音未落，人在半空，便已被汹涌而至的寒雾吞没，霎时化作一块黑色的冰块轰然坠下，依然摆着奔跑的架势，更添几分的悲壮而又令人惊心动魄。
而那头冰螭已到了十余丈外，摇头摆尾，杀气腾腾，犹如一座疯狂的大石头碾轧而来。从它的大嘴里喷出的黑雾，更是卷起阵阵的狂风，透着腥臭，与彻骨的阴寒，简直便是横扫万物的疯狂！
无咎倒抽一口寒气，二话不说便要抽身离去。恰于此际，几片玉符凭空炸开，瞬间化作层层的禁制，竟是直奔怪兽当头罩去，还有不屑的话语声响起：“百无一用是书生，胆小怕死浪荡子！且罢，还是让我老人家来除魔卫道——”
还以为老道躲远了，原来他又在偷袭。
我无用？我怕死？
哼，真是笑话，即便蛊惑，也不能拿我的人品说话。我固然无用，或许怕死，却要分时候，看场合！总而言之，别逼我，惹急了，我也很吓人！
无咎猛然转身，双臂齐辉。
一紫一黑两道剑光呼啸而出，直奔迎面扑来的冰螭而去。
“咚咚”闷响，乃是冰螭四肢落地的动静；又是“轰”的一声，一团十数丈的禁制罩笼罩而下；继而“砰砰”火星四溅，两道剑光狠狠扎在冰螭的头颅之上，却被坚硬的鳞甲瞬间弹开。
那怪兽竟然毫发无损，愈发的暴怒，紧接着又是“喀喇”刺耳，竟然被它撞破了禁制，随即张开大嘴，“吭哧、吭哧”狂喷寒雾，阵阵寒潮冰凌铺天盖地呼啸横卷。
无咎禁不住后退两步，暗暗啐了一口，急忙双手翻飞，法力奔涌，狼剑、魔剑随之光芒暴涨而急剧盘旋，凌厉的威势顿时化作一道紫黑闪烁的飓风逆袭而去。而那沸腾狂卷的寒雾只是稍稍一缓，竟是冲破了两把神剑的封堵，并再次浩浩荡荡而来，俨然要冻结万物而势不可挡。
“刀枪不入，如何是好？”
无咎很是惊讶。
“但凡猛兽，必有命门，快快攻它七寸……”
祁散人在螭龙的背后现出身形，同样是一脸的急躁。
“七寸何在？”
无咎看着那愈来愈近的庞然大物，一时无从下手。
“哎呀，你不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吗，冰螭又名螭龙，无非一头长脚的大蛇而已，颌下便是七寸啊……”
祁散人一边忙着祭出禁制阻挠冰螭，一边吹胡子瞪眼。
此时此刻，冰螭逼到了三五丈外，那带血的双目、冰冷的鳞甲、怒张的大嘴、粗壮的四肢就在眼前；而寒雾冰凌更是近在咫尺，并已渐渐封住了四周的退路；两把飞剑则是旋转迟缓，竟是难以加持法力。
无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若想逃命为时不晚。而他却是牙关一咬，剑眉倒竖，强盛的战意滔天而起，随即不退反进，顺势抬手掐诀往前一指，口中森然出声：“六剑开阳度厄时，混沌两极又玄黄——”
与之刹那，其掌心火光闪现，随即一道火红的剑光激射而出，竟是随之扯起了一团烈焰，并发出“呜呜”的嘶鸣，犹如飓风咆哮，又似火海倒卷，霎时便将逼近的寒雾冰凌融化殆尽。狼剑、魔剑摆脱了束缚，趁势与其合为一体。紧接着一道闪电裂空而去，“砰”的一声击碎了冰螭颌下的鳞甲，直接扎入到了它的软腹之中。
那怪兽正自气焰嚣张，猛然一顿，昂起头来，张开大嘴嘶吼了一声。而吼声未止，忽又化作阵阵悲鸣。只见它软腹的伤口血红四溢，却并非鲜血，而是火红的烈焰，并从里往外蔓延燃烧。它好似痛苦难耐，又难以支撑，四肢缓缓跪地，随即烈焰笼罩全身，继而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烈焰仍在燃烧，依然凶猛，便是地上坚硬的冰岩也在迅即融化成水，整个冰螭随之缓缓缩小，血肉成灰，白骨碎裂……
“哎呀，收了飞剑，休得暴殄天物！”
冰窟之中，曾经的黑色寒雾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阵阵白雾，犹如晨霭弥漫的朦胧，却又充斥着冰火的交融，以及生死轮回的冷酷与无情。
祁散人的叫喊声，打破了才有的宁静。他又是挥手、又是跳脚，痛心疾首的样子。
无咎抬手一招，一道诡异的剑光倏然而至。
紫色的光芒、黑色的煞气、火红的烈焰，浑然一体，绚丽夺目，却迥然有异。少顷，剑光闪烁。狼剑、魔剑归体，只剩下一道三尺长的飞剑在悠悠盘旋。犹在燃烧的烈焰与火红的剑锋，彼此虚实辉映，杀机森然！
无咎星目闪动，长舒了一口气，随即长袖轻拂，火红的剑光消失无踪。转瞬之间，气海之中多了一道细微的剑光……
“啧啧，意外收获啊！”
随着火红剑光的回归，那燃烧的烈焰随之熄灭。
氤氲的雾气之中，冰螭的肉身已然焚烧殆尽，只有残缺的白骨堆放在一大摊冰水之间，还有一位老者从中走出，手上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白色圆珠，喜不自禁道：“此乃冰螭的内丹，可遇不可求的宝贝，倘若将之炼为丹药，至少可以提升三成的修为呢，哈哈……”
内丹炼制的丹药，竟能提升三成的修为？好东西啊，应该送给紫烟！
无咎重重喘了口粗气，已从方才的惊心动魄之中回过神来。他眼光一瞥，不假思索道：“我要丹药！”
祁散人兀自踱着方步，满脸的笑容，忽而大袖子一甩藏起了内丹，这才轻咳了一声：“咳咳，炼成丹药之后再说不迟！”他又晃悠了两步，上下打量道：“呵呵，方才便是那把来自于灵霞山的神剑？从你的口诀之中不难得知，应为六剑开阳，真是威力奇穷，惊世骇俗……”
无咎点了点头：“姑且称之为火剑，顺口好记！”
祁散人拈须咂嘴：“真难听！”
他的心情不错，转而四顾，却又黯然一叹：“哎呀，真是凄惨！同船的二十一位道友，只剩你我二人。从来仙道多枯骨，不知谁家上青云……”
这个老道假慈悲！
无咎眼皮一翻，转身寻觅起来。他见散落四周的飞剑一一收起，又将死去修士的遗物收为己有。当他走到了安铭的遗骸前，微微凝神，俯身从对方的手指上撸下来一个碧翠的戒子，其中竟然另有天地，两三丈大小，并存放着灵石、丹药等各种杂物。
“我瞧瞧——”
祁散人走过身旁，伸手抓过戒子：“咦，此物并非九国仙门所有，或是来自外域，或是古物，却极为低劣，远远比不上你的夔骨指环，炼制法门大同小异……”
“还我——”
“小气！”
祁散人随手扔了戒子，又双手虚抓，洞口左近顿时飞起几面阵旗，被他顺势收归囊中，恰见无咎接过戒子之后，依然眼巴巴看来，他不耐烦道：“此番收获不下十余套阵法，却优劣各异，不堪为用，容我稍加炼制，再送你不迟！”
无咎这才作罢，转身往回走去。
祁散人则是弹出真火焚去散落各处的残骸，不忘顺手捡取地上的遗物。但有灵石、玉简之物，他是当仁不让。
无咎走至冰螭的骨骸前，还想再端详一番。
怪兽凶猛，比起筑基圆满的高手还要强上三分。若非火剑神异，恰有克制怪兽之能，再加上危急关头，早已呼之欲出的口诀适时催动了那把九星神剑，只怕自己与老道真要落荒而逃。如此对手，令人敬畏呢！
无咎尚未站定，忽见老道只管捡取好东西，他再也顾不得瞻仰对手的骨骸，急忙大步追了过去：“老道，你老人家歇着，由我来善后……”
祁散人走到了那个蓄积海水的大坑前，回头瞪眼：“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老人家还会与你一个后辈争利不成？”他抬手指向海水中的浮尸，接着教训道：“前后死了几人？”
“十九个……”
“无先生啊，说你误人子弟，一点儿都不冤枉！我说的是此时此地，岛上的两人除外……”
“嗯，容我数一数……”
“你又不懂占卜，掰手指头作甚？理该死去十七人，而此处只有十六具遗骸！”
“嘿嘿，有人趁乱逃走了而已，何必大惊小怪！”
“而逃走的并非他人，乃是贡金。他是岳华山弟子！”
“你怎知晓？啊……大事不妙！”

第二百四十二章 尽在掌握
……
正所谓，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凡事伊始，总是平平淡淡，唯有浩劫过后，才会发觉之前的风吹草动，皆为祸乱的征兆。
从安铭、董石与彭锦的口中得知，他三人均为北陵岛的修士，尤其是安铭，竟然还是北陵岛的执事。其之所以混上海船，或如所说，只是为了这片海域的安危着想。而遑论如何，北陵海看似来往自如，实则戒备森严，这也是适逢夏季，却见不到其他修士的一个缘由。
此外，三位筑基高手既然知晓此行的动向，必然还有另外一个缘故，有人通风报信。
贡金乃是此行的倡导者，也就是为首之人，初始尚无破绽，到了地下的冰窟之后，却隐隐以安铭马首是瞻。浅而易见，他知晓对方的身份。他若非岳华山弟子，则必为内奸！
而桑魁也有嫌疑，却在最后关头冲向无咎求救，似乎有悖常理，且人已死去，不予追究。
由此不难猜测，贡金获悉了地下冰窟的存在，暗中禀报于安铭知晓，接着一行人抵达北玄岛。而安铭则是想要稳操胜券，始终隐忍不发，却又对于中途加入的无咎与祁散人疑惑重重，等等。
不过，老道给出了定语，如上猜测，仅为表象。至于真正的缘由，有待进一步揭晓……
两道人影匆匆出现在冰岛之上，随即踏起飞剑登高远望。
果不其然，岸边的皮舟少了一条。数十里外，有人正自挥桨疾行。
祁散人抬手一指，不容置疑道：“追上他，杀了他——”
无咎踏着飞剑，低头看着脚下的冰岛，转而极目远舒，不由得神色欣然。连日来又是大船、又是小舟，受尽了颠簸，吃够了窝囊，如今凌空御风，顿觉天地辽阔而心怀大畅。他看着几丈外凶狠狠的祁散人，讶异道：“你已如愿以偿，就此离去便是！”
据老道所说，海龙石并无大用，而有海龙石的地方，往往会有异兽栖息，或许会有海龙草的踪迹。于是他许诺灵石，随着那位出售海龙石的修士来到了北玄岛，名为海龙石，实则还是为了海龙草。当他在冰窟之中发现了海龙草的时候，却避而不提，只顾着吹嘘海龙石的罕有，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罢了。当然，海船之上的那场聚而论道，他与无咎合伙兜售丹药，并耍了贡金一把，乃是彼此间的默契，也因而惹得安铭的猜疑。二人有所察觉，随后变得谨慎起来……
祁散人回头瞪了一眼：“岳华山死了三个弟子，岂肯罢休。枉你闯荡天下，杀人灭口的道理你懂也不懂？”
无咎耸耸肩头：“你要杀人，我陪你走一趟便是……”
“杀人有伤天和，我老人家干不得！”
“噫，你干不得，我便干得？”
“你杀人无数，不在乎多几个！”
“老道，你欺负我呢？”
“我欺负你作甚？若被岳华山知晓你无咎来到北陵海，并杀了仙门的弟子，你以为你还能逃出这片海域吗？”
“还有你祁散人呢？”
“谁知道祁散人又是哪个，你无咎的名头却是愈来愈响亮呢，呵呵……”
祁散人方才还摆出凶狠狠的架势，转眼间已是春风满面笑容得意。
无咎黑着脸哼了一声，催动脚下的剑光疾驰而去。老道还算仗义，紧随其后，途中还不忘念叨着：“记得岳华山有四位人仙的高手，其中的三位倒也罢了，而门主项华子却是不好对付啊……”
须臾，一条疾行的小舟就在前方。
无咎横踏着紫色的剑光，两脚上下一踩，身子一斜，便呼啸着直奔海面俯冲而去。
啧啧，他是在御剑呢，还是跳海呢？
随后的祁散人连连摇头，似乎有些惨不忍睹，随即背抄双手，很是洒脱般地飘飘而落。
转瞬之间，两道御剑的身影落在了海面之上，恰好挡住那条小舟的去路。
驾乘小舟的正是贡金，手中的船桨挥动如飞。忽见两道御剑的人影从天而降，吓得他心惊胆战。小舟顿时在海浪中打转，直至片刻过后，这才趋于安稳，他看着几丈外那两道熟悉的身影，绝望道：“饶命——”
无咎踏着紫色的剑光悬在海面的四五尺的高处，并随着海浪的起伏而微微摇晃，彷如荡着秋千，颇为随意悠闲，而他的一张黑脸上却是带着怪笑，并不怀好意地问道：“嘿，你是不是岳华山的弟子，又要逃往何处呀？”
他没有忙着杀人，好像在与人闲聊。奈何此情此景，有些不合时宜。
贡金依然坐在船尾，站都站不起来，手脚发软的样子，应该真的很想活命，忙道：“两位前辈，在下曾为散修，只因修为尚可，便成为了北陵岛的外门弟子，如今三位筑基前辈尽数罹难，在下唯有重返草莽逃避责罚，还请高抬贵手……”
这是一位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无咎回头一瞥，祁散人兀自踏着剑光悬在数十外而一脸的不耐烦。他嘴角一咧，转而又道：“贡金，你也懂得杀人灭口的道理，我不能留你啊……”
贡金脸色惨变，不及多说，慌忙掏出十余块灵石放在小舟的甲板上，又将几瓶丹药也悉数拿了出来，这才哀声央求道：“前辈啊，你杀了我也是无用。我已向北玄岛发出了传信玉符，并道明了前后的详情。而北玄岛的弟子获悉之后，必然要禀报仙门，不出意外，岳华山的几位长老与众多高手即刻便至！”
无咎微微皱眉，不以为然道：“你吓唬我呢，岳华山距此遥远……”
贡金连连摆手，如实分说：“北陵岛与北武岛，均有传送阵，两位前辈还是速速离去为妙……”他话音未落，一阵劲风扑面。他惊得往后便躲，直至十余丈外，“扑通”坠入海水之中，这才发现虚惊一场。
只见某人踏着剑光冲到了小舟之上，挥袖卷走了灵石与丹药，又返身飞起，眨眼之间到了半空之中。而那位老者则是追了过去，渐渐远了。
他大松了口气，恍如隔世一般。
……
半空之中，两道剑虹追逐不停。
一人喊道：“你往何处去？为何留他一命？”
一人头也不回：“你亲耳所闻，又何必明知故问。杀了那人徒劳无益，还是抓紧跑路要紧！”
祁散人身形一闪，瞬间挡住了去路。其来去随意、且又飘忽诡异的身法，看着熟悉！
无咎脚下的飞剑猛然一荡，被迫止住了去势：“咦，我的冥行术？”
祁散人稳住了身形，哼道：“我当初帮你研修九星诀的时候，随随便便修炼一二，什么你的、我的，你我不分彼此才是……”他话没说完，又是一脸的嫌弃：“你这小子动辄跑路，有没有出息啊？”
无咎理直气壮道：“岳华山的众多高手须臾即至，难道等死不成？打不过就跑，是为明智……”
祁散人挥手打断：“哎呀，机缘来也！”
无咎一怔：“此话怎讲？”
祁散人两眼一亮：“九星神剑啊！”
他说到此处，重重点了点头，转而踏剑前行，不无振奋道：“休要耽搁，随我杀向岳华山——”
无咎吓得一激灵，急忙随后嚷道：“你莫非人老糊涂，此时岂能前往岳华山？”
那群前往海外探险的修士也就罢了，而安铭三人乃是岳华山的弟子，并非死在意外之下，而是被人杀了。搁在任何一个仙门，此事都不能善了。跑路唯恐迟慢，还要杀上门去，这不是人老糊涂，而是人老疯了！
祁散人却是气定神闲道：“还记得你我此行的用意吗？海龙草仅为其次，九星神剑方为关键所在。如今北陵海生乱，岳华山必然高手尽出，正当趁虚而入，实乃天赐良机也！”
“你怎敢断言？”
“你难道信不过老夫？”
无咎还想质问两句，祁散人竟然收起剑光瞬间消失不见。他不敢耽搁，急忙施展冥行术急追而去。
……
舆图所示，岳华山应在北玄岛的东南方，彼此相距足有万里之遥。即使施展冥行术，也要耗去个把时辰，途中稍稍耽搁，便已是小半日过去。
一片荒凉的山谷中，两道人影从天而降。
祁散人踉跄几步，连连气喘：“哎呀，如此连番施展冥行术，要老命了，且歇息片刻！”
无咎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更是累得透不过气来：“哼……哼……你才知道啊，想当初我……我疾行两万里……耗尽修为……”
祁散人打量着四周的情形，摇头道：“还是修为不济的缘故啊，要知道九星诀非比一般，你我根本没有施展出真正的威力……”他无暇多说，摸出两粒丹药扔进嘴里，接着袍袖轻拂，面前“哗啦”多出一堆东西：“岳华山已是近在眼前，且谋划一二……”他眼光一瞥，催促道：“愣着作甚？你从贡金手里抢回的神芪丹很是不差，何妨用来养精蓄锐，你要杀入岳华山，万万大意不得！”
无咎继续喘着粗气，依然狼狈不堪。
他接连不断的施展遁术，耗去了大半修为。而祁散人却无大碍，可见老道的根基不凡修为扎实。不过，他在说什么？
无咎顾不得歇息，猛然坐直了：“慢着，且说清楚，你要我只身杀入岳华山？”
祁散人抬起头来，不解道：“除了你小子，还能有谁？”
“哦，大老远跑来，你竟然置身事外？”
“难不成要我老人家亲力亲为？倘若传了出去，是要惹起九国仙门大乱的……”
“我不去！”
“哎呀，稍安勿躁，一切尽在掌握！”

第二百四十三章 得意忘形
……
老道说了，只有我无咎熟知神剑的气机，换作别人，根本找不到岳华山的藏剑所在。既然岳华山的高手已倾巢而出，正当趁虚而入，到时候暗中催动体内的神剑，自然便能一路寻去。
老道还说了，有他在山外接应，双方里应外合，定然安危无虞而马到功成。
尤其他信誓旦旦：一切尽在掌握！
一座云雾横绕的山峰脚下，是片荒凉的山坡，孤零零矗立着一座青石的牌坊，上刻着四个古朴的大字，岳华仙境。
浅而易见，此处便是岳华山的山门。
而在牌坊的几丈之外，还站着一个孤单单的人影。其黑丑的脸庞，正是无咎易容后的模样。只是他的手里拿着一块玉牌，犹自进退彷徨而东张西望。
玉牌上，刻着董石的名讳。
依着祁散人的交代，凭此令牌，进出仙门，那是相当的容易。不过，他本人则是远远躲开。他声称接应的重任非同小可，他要在关键的时候大显身手！
可恶的老道，又在耍我！
嗯，他终究年岁大了，跑腿的活计，且由年轻人代劳。权当是尊老爱幼吧，况且找到余下的四把神剑也是自己的一个心愿。
既然如此，那就冒充一回岳华山的弟子！
无咎迟疑了片刻，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从北陵海，一路疾驰而来，不过歇息半个时辰，便又匆匆忙忙来到岳华山的脚下。就如同一匹任劳任怨的马儿，被祁散人使唤得团团转。好在老道的丹药颇为神奇，接连吞服了三粒神芪丹后，如今虽然疲惫未消，而整个人已无大碍。
无咎缓步走到了牌坊下，凝聚神识稍稍查看。少顷，他举起玉牌信手划去。
原本空荡荡的山坡上突然光芒闪动，不过瞬间，一条窄窄的石梯凭空浮现，竟然斜上千丈而直达峰巅。
无咎回头看了眼身后，不无心虚地耸耸肩头，随即大摇大摆穿过了山门，接着抬脚踏出剑光，不急不慢奔着山上飞去。
须臾，到了山顶。
一座临崖而立的楼阁挡在前方，云雾缭绕间很是肃穆。而楼阁下方则是一道门户，霎时门户开启，并出现两位男修士，分别身着灰衣与黑衣。其中身着黑衣的中年人有着筑基的修为，拱手道：“这位师兄是……”
无咎直接落在门户前的台阶上，举起手中的玉牌虚晃了一下，懒洋洋道：“董某常年驻守海外，不比这位师弟的逍遥自在啊！此番回来看看，几件俗物不成敬意！”
他话音未落，挥袖抛出四五张海鲨皮与一堆兽骨、兽齿。
中年人顿时面露喜色，恍然道：“原来是驻守北陵海的董师兄，失敬了！”
无咎却是不作停顿，抬脚穿门而过，还不忘伸手抹了把脸，感慨道：“风寒催人丑……”
而中年人或许并不认得董石，且仙门的令牌无误，又得到来自深海的宝物，便也不作多想，忙着收取好处。
无咎走了几步，见到没人阻拦，忽又回头问道：“门主与几位长老在否？”
“董师兄，该有多久不曾回来过？”
“啊……我不过是有感而发，呵呵！”
无咎尴尬一笑，踏起剑光便走。
中年人还想答话，人影没了。他摇了摇头，继续查看着地上的鲨皮。
一旁的灰衣弟子讨好道：“那位师叔好奇怪……”
……
一处无人的山峰上，无咎收起剑光两脚落地，见四周并无异常，这才长舒了口气，又不禁抬手冲着面颊虚扇一巴掌，暗道：多嘴！
此行匆匆，只为趁虚而入，却对于岳华山一无所知，无异于瞎着双眼硬闯上山。而仙门是否收到海外的传信，又是否倾巢而出，根本不知道啊，着实叫人心里没底。方才还想借机探听虚实，却差点弄巧成拙！
不过，此行并非一味的莽撞。
无咎定下神来，抬手摸出一枚玉简。
他从董石三人的遗物之中，得到了仙门的令牌，以及诸多的杂物，还得到了这枚岳华山的图简。据其所示，岳华山方圆五百里，分为三山一峰，九绝十八景，等等。其中的岳昊峰，则为仙门长辈们的洞府所在……
无咎冲着图简查看片刻，禁不住摇头叹息。
岳华山若是藏有九星神剑，又在哪里呢？偌大的一方所在，又该往何处找寻？
即使仙门空虚，来去自如，而想要在如此短暂的时辰内有所收获，还是无从想象啊！罢了，心动不如行动！
无咎抬头看了一眼，天近黄昏。他不作迟疑，踏着剑光飞下山峰，并竭力散开神识，循着山谷掠地疾行。途中偶尔遇到岳华山的弟子，他根本不予理会。只要四周无人，便一头扎入地下。
如此这般，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每隔数百上千丈，来来回回搜寻不止。在地面上，神识全开，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在地下，则是催动狼剑、魔剑前后左右巡弋。途中一旦遇到禁制，便停下来细细查看。好在夜色渐深，或许岳华山真的空虚，来来往往倒也畅通无阻，不知不觉天色黎明……
无咎在晨霭之中现出了身形，一脸的倦色，就近找了块石头坐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整整搜寻了一宿，已然将五百里方圆的岳华山给大致搜寻了一遍，而不管是地上，还是地下，全无任何有关神剑的踪迹。要知道九星神剑同出一脉，只要此处藏有另外一把神剑，必然会惊动体内的三把神剑，而如今的气海之内却是毫无动静。也就是说，此行徒劳无功。
岳华山，根本没有神剑？
而祁散人既然声称尽在掌握，难道是自己出了差错？
无咎摸出两粒丹药看也不看便扔进嘴里，尚未咀嚼，一道清凉之气倏然入腹，浓烈的灵力瞬间充斥四肢百骸，疲惫的心神顿时为之一振。
老道的丹药很是不差！
无咎回头看向身后，一道千丈的山峰静静矗立在晨色之中，山岚弥漫，灵气淡淡，楼阁隐隐，花香四溢，胜景怡人，端的一方仙境所在。
此处便是岳昊峰，为岳华山的主峰。且顺道查看一遍，倘若再无所获，不妨速速离去，以免节外生枝！
无咎有了计较，也不耽搁，踏剑而起，循着山径石阶一路直上。途中但有亭台楼阁、或是洞府房舍，他皆不放过。
只见一道御剑的人影，时而徘徊逗留，时而兜着圈子，独自在雾霭间出没，环绕着山峰盘旋而上……
须臾，一无所获的无咎到了峰巅之上。
面对那旭日的东升，以及茫茫的云海，他是毫无兴致，只顾冲着高耸在崖石之上的一排楼阁好奇张望。
那楼阁上的横匾上有“岳昊阁”的字样，是不是岳华山门主的洞府所在？
静悄悄的不见异状，看来岳华山的前辈高人们真的不在家。噫，远客到访，无人接待，有失礼数，很不应该呀！
无咎虽然白白忙活了一宿，稍显失落。而独自在一个陌生的仙门之中寻觅探索，那种谨慎与忐忑的交错，危机与莫测的并存，不免使他有种探险猎奇的快意。且畅通无阻，即将离去，他又忍不住自我调侃起来，黑脸上露出贱贱的笑容。
想不到啊，如此戒备森严的仙门，在我眼中犹如无物，且来去自如，嘿嘿！
无咎踏起剑光，缓缓飞起。
那排楼阁悬空高耸，三面临风，很是精美，且神识之中并无禁制的阻挡。
他稍稍打量，收起剑光跳进了那间带有横匾的岳昊阁。所在甚为宽敞，桌几齐全；正面则是几道古色古色的木制拱门，曲径通幽而所去莫测。
嗯，我且到此一游！
无咎不见异常，抬脚奔着拱门走去。
而他才将挪步，许是有所触动，整个楼阁突然有光芒闪过，紧接着钟鼎之声大作。
哎呀，大意了。阁中竟然藏着禁制，且如此的隐秘！
无咎吓得猛一哆嗦，愣在原地，却不敢多想，急忙抽身暴退。而他才将离地蹿起，便“砰”的一声反弹了回去，随着踉跄落地，这才发觉楼阁的四周已然是阵法笼罩而再无退路！
与之同时，二十余道剑虹由远而近，转眼之间到了十余丈外，并左右散开摆出阵势，其中的一位老者更是厉声喝道：“小贼，你杀我弟子，闯我仙门，老夫忍你多时也——”
无咎目瞪口呆，一阵眩晕。
忙碌了一宿，只当人不知、鬼不觉。谁料一举一动，根本无所遁形。还有那个老者，分明就是人仙的高手，他一口咬定我杀了他的弟子，显然早已接到了海外的传信，却又始终隐忍不发，便是要将我生擒活捉啊！
而岳华山既然获悉了北陵海的变故，理该倾巢而出才是，缘何还有如此众多的高手待在家里？
如此这般闯上山来，与自投罗网有何不同？
唉，凡事还须淡定，切莫得意忘形！
不对呀，祁散人有言在先，一切尽在掌握，如今却是乱了套，此时他人在何处？
无咎慌乱之余，又是蓦然一怔。
透过阵法往外看去，十余丈外的那群修士之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犹在躲躲闪闪……

第二百四十四章 自讨苦吃
……
旭日高升，正当霞光璀璨之时。
而在峰巅之上的岳昊阁中，一道身影惶惶无措。十余丈外，则是二十多位御剑凌空的高手而杀气腾腾。
“速速报上名来，受谁指使……”
为首的老者还在发怒，随其威势所致，四周劲风漫卷，云雾翻腾。
无咎犹自愣在原地，念头急转。
那个贡金声称传信禀报，竟然没有报上我无咎的大名？或许以为我隐匿了修为，便是名讳也当不得真？
无咎见那老者还要发作，慌忙举手道：“我乃海外弟子是也，误入此地，纯属意外，这位莫非便是门主前辈，失敬、失敬……”
话语声透过阵法传了出去，闻者无不神色讥讽。
有人冷笑道：“哥长老，他昨日上山，便行迹古怪，故而弟子及时禀报，果不其然……”
那是昨日守门的筑基弟子，虽然得了贿赂，却公事公办，只可惜了某人的自作多情。
老者哼了一声，叱道：“小贼，不妨叫你知晓，门主与两位师兄久居海外，岳华山则是由老夫哥周坐镇。昨日忽闻传信，有人入侵北陵岛滥杀无辜。门主师兄带人封禁了北陵海之后，命我等严加防备，以免仙门有变，却不料真的有客自海外而来，呵呵！”
无咎看着那位自称哥周的长老，以及严阵以待的众多高手，他原本黝黑的面庞，好像又丑陋了几分。
大老远的奔袭而来，只为趁虚而入，见到畅通无阻，很是自鸣得意。而如今神剑没有找到，却是厄运当头而身陷重围。
敢问，是谁尽在掌握，又是谁人自投罗网？
哎哟，这倒霉催的！
“小贼，还不从实招来？”
哥周长老厉声大喝，气势威严。
“我……”
无咎耸耸肩头，无言以对，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尴尬的神情中透着无辜。
哥周没了耐心，摸出一块玉佩信手抛去。与之瞬间，笼罩楼阁的阵法忽而裂开一道缝隙。他又是抬手一挥，厉声喝道：“给老夫擒贼……”
这位长老的用意不言而喻，就是要打开阵法，让贼人无处躲藏，以便发动雷霆攻势。在场的弟子们心领神会，霎时封死了所有的去路，几位高手趁势催动飞剑往前，凌厉的杀气令人胆寒。
无咎置身险地，再无侥幸，禁不住双眉斜挑，暗暗长舒了口气。说千道万，最终还是免不了一场厮杀。不就是以多欺少吗，谁怕谁呀！
他横下心来，顿时变得从容不迫，眼光中寒意一闪，掌心剑芒吞吐。
恰于此时，异变突起。
只见一道淡淡的身影快若闪电，倏然越过了人群，顺势抢走了那块尚在悬空的玉佩，随即抢先一步窜入阵法的缝隙，接着又不失时机挥动玉佩，竟是瞬间封闭了阵法，这才急急落地，现出一位老者的身影。
“砰、砰、砰——”
随后而来的剑光与人影撞在阵法之上，顿时受阻。
哥周长老始料不及，怒道：“是谁如此大胆？”
之前的那位守门弟子愕然道：“他……他声称是门主的故人，弟子只得接待，尚未送他下山，适逢仙门有变，故而……”
哥周长老昂起头来，胸口起伏：“又是一个贼人，真是防不胜防……”
与之同时，楼阁之中四目相对。
“快快说来，神剑到手了没有？”
“没有！”
“真的假的？”
“我忙碌一宿，全无发现！”
“噫，怎会没有呢？”
无咎看着面前的银须老者，又是意外，又是不忿，又是疑惑：“老道，你不是说要里应外合吗，怎会双双被人困在此处？”
而突然冲入楼阁的老者，正是祁散人。一问一答之后，他在原地转了个圈子，举起手中的玉佩晃了晃，镇定自若道：“稍安勿躁，一切尽在掌握！”
无咎翻着双眼，一阵无力。
被大群的高手堵在此处，已是插翅难逃。而这位老人家终于现身，尚算仗义，却依然故作玄虚，真的让人受不了！
无咎还想抱怨两句，不由得随着祁散人扭头看去。
只见阵法外的那位哥周长老，竟然再次摸出一块玉佩。其左右的大群修士，则是一个个蓄势以待。
“哎呀、不妙——”
祁散人方才还是气定神闲，忽而跳了起来大叫一声，撒腿往前跑去，并抓出几面阵旗随手抛出。
无咎不敢怠慢，紧随其后。而他才将穿过那道拱门，便见光芒闪烁，显然已被阵法封禁。与之刹那，一道道剑光冲到了楼阁之中，随即攻势猛烈而轰鸣大作。
祁散人猛然停了下来，奈何去势太急，他撩起衣摆，接连蹦跳了几下，这才没有一头撞在对面的墙壁上，兀自一脸的焦急，并左右张望：“去路何在、去路何在呀——？”
拱门过后，乃是一条十余丈长，三尺多宽的通道，挨着山壁的一侧，有几道紧闭的木门，却禁制森严而又去向不明。
无咎也是无计可施，急道：“早便该杀出去，如今困在此地如何是好？”
方才若非老道的缘故，他早已趁乱杀了出去。那个岳华山的长老固然厉害，而比起灵霞山的五位长老还是要远逊一筹。真要拼起命来，凭借冥行术，借机而逃，或也不难。如今倒好，反而躲在这小小的楼阁之中，白白放弃了大好时机，就如陷阱越陷越深，简直就是作茧自缚啊！
“稍安勿躁——”
祁散人迟疑片刻，又忙示意：“随我来——”
他话音未落，直奔右方，玉佩挥动，抬脚“砰”的一声踢开了木门。
无咎只得随后窜进木门，微微诧异。
面前呈现出一个十余丈大小的洞穴，当间铺着一片平坦的玉石，四周竖着六根手臂粗细的石柱。浅而易见，此乃阵法所在。
“老道，你怎知此间藏有阵法？”
“凑巧……我掐指一算……”
祁散人不由分说，疾步往前，随即俯下身子，逐一查看着石柱上的符阵纹饰。
与之同时，门外的轰鸣愈发猛烈，还伴随着地动山摇般的撕裂声，以及岳华山弟子的大呼小叫声，顿时令人不知所措！
无咎在洞穴里来回踱步，四周根本无路可去。而祁老道竟然跟还在冲着石柱子打量不停，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好像阵法不堪为用。他急道：“如此磨磨蹭蹭，再无脱身之机……”
祁散人却是哼了一声，教训道：“有老夫在此，休得惊慌！”
便于此时，门外传来阵法破裂的轰鸣声。
祁散人猛一哆嗦，抬手掐动法诀：“不管上天入地，走为上策——”
与之瞬间，洞穴内光芒闪动。
这个老道明明懂得开启阵法，偏偏还故意耍弄于我。嗯，走为上策！
无咎窃喜，抬脚冲入阵法，霎时间呼啸阵阵，景物变换，还有叹息声在身边响起：“哎呀，传送阵只有一个去处，吉凶莫测呢……”
……
须臾，光芒消失。
眼前出现一个洞穴，十余丈大小，四周均为寒冰，阴森森、白晃晃的分明一个冰窟所在。不远处还有一个洞口，似有禁制阻挡。
无咎抬眼打量，疑惑：“此处何处？”
他话音未落，一旁冒出祁散人的身影。
而老道却是无暇多顾，挥袖急卷，竟是“砰”的扯起一根阵法的石柱，并顺势收入囊中。
无咎不解道：“这是作甚？”
祁散人抬脚走出阵法，神色戒备：“你以为呢？”
“毁去阵法，以防强敌尾随而至。而你收起石柱作甚？砸碎便是！”
“哼！毁去阵脚，便也彻底毁了阵法，不能不留有后手！”
“你我究竟到了何处？”
“北武岛，岳华山门主与两位长老的闭关之地。”
无咎顿时瞠目错愕，满脸的难以置信。
记得那个被自己杀死的安铭曾经提起过，北陵海之中，除了北陵岛与北玄岛之外，还有一个神秘的北武岛。倘若祈老道没有说胡话，也就是说在三日之内，两人兜了一个大圈之后，再次回到了深海之中。
无咎身形一闪，挡住了祁散人：“老道，你再说一遍？”
祁散人后退一步，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而端详着冰窟洞口的禁制，高深莫测道：“但有机缘降临，总是令人目不暇给，或也匪夷所思，谁说又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呢！”
这话说得轻巧呢！
北武岛，乃岳华山门主的静修之地，如今才将逃出狼窝，又一头陷入虎穴，何谈自有定数，分明就是自讨苦吃！
无咎明白过来，火烧火燎道：“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去为妙！”他转身返回阵法，连声催促道：“老道，莫要耽搁……”
祁散人哎呀一声，如实道：“传送阵只能传送至此，奈何……”
无咎抬脚便走，果断道：“那便施展冥行术逃去，大不了耗尽修为，事不宜迟……”
祁散人终于忍耐不住，猛甩袖子，吹胡子瞪眼叱道：“给老夫站住！”
无咎脚下一顿，同样是瞪着双眼：“又待怎地？”
祁散人抬手指向洞口：“禁制尚在，你有本事走出去试试？”
无咎的眉梢耸动，掌心火焰闪现：“哼哼，我这人不信邪！”
祁散人的胸口起伏了下，急忙动身拦在洞口前，随即又是摇了摇头，无可奈何道：“容老夫道来……”
无咎不肯退后：“你少糊弄我！”
祁散人一摔袍袖，怒道：“小子，你倒是软硬不吃啊！机缘就在眼前，岂能就此错过？”
“此地凶险莫测，何来机缘之说？”
“哼，一切尽在掌握！”
“又来了，受够了……”
“没规矩！我好歹是你挂名的师父，欺负我的好脾气呢？”

第二百四十五章 北武冰岛
……
这是一座十余里方圆的海岛，为终年不化的冰雪所覆盖。
远远看去，小岛便如大海深处的一粒明珠，在天光之下晶莹闪烁，在波涛之间蔚为壮观。或许是远离尘嚣的太久，它显得寂静而又孤单。
不过，此时此刻，一阵接着一阵的闷响，忽而打破了这一方的沉寂。
百丈冰峰之上，一块冰壁闪烁着隐隐的光芒。
接着又是“砰砰”闷响，随即“轰隆”一声寒冰四溅。而光芒闪烁的地方却是无恙，相隔不远处却是炸开一个数尺大小的洞口。少顷，一位银须银发的老者从中悄悄探出头来，疑惑自语：“洞口坚不可摧，缘何此处不攻自溃？”随之又是一个脑袋露了出来，黑丑的脸上带着鬼祟的神情：“老道所言不差哦，怪了个哉的……”
许是未见异状，一老一小相继跳出洞口，依然忍不住四下张望，接着又面面相觑而错愕不已。
这一老一小，自然便是祁散人与无咎。两人达成一致之后，心往一处使，力往一处用，联手破除洞口的禁制。谁料洞口安然无恙，旁边的洞壁却被震出一个豁口。权当是无心插柳，只要摆脱束缚便成！
所在的冰崖，位于百丈冰峰之巅。居高远望，四周海水茫茫；近处则是形同庭院，楼阁错落，景色别致。而无论远近，见不到一个人影。
祁散人凝神片刻，放下心来，拈须踱步，悠然自得：“此处，想必便是传说中的玄武岛，乃项成子与两位长老的静修之地。如今却是空无一人，皆在老夫的预料之中啊！”
无咎自顾东张西望，满眼的好奇。
两人立足的地方，乃是冰崖。身后便是来时的洞穴，不远处便是紧挨着山崖的亭台楼阁以及庭院般的所在。
而那亭台楼阁，以及庭院中的桌几等物，均为寒冰打造，无不晶莹玉透而闪闪生辉。楼台的下方，则一间高大的洞府。再去数十丈，冰峰下另有几间洞府。而无论远近，均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禁制。
正如所说，此处应该便是岳华山门主与两位长老的静修之地，北武岛。若非不然，也不会有直通两地的传送阵。只因北陵海生变，故而人去岛空？
“小子，愣着作甚，还不找寻九星神剑的下落，更待何时呀！”
祁散人闲庭信步之际，发号施令，却不忘冲着四方凝神打量，随即摸出之前抢得的那块玉佩尝试着挥动了几下。与之瞬间，眼前光芒闪烁。冰崖以及冰峰的禁制荡然无存，便是洞府也是门户大开。
无咎却是不为所动，诧然问道：“老道，九星神剑究竟藏于何处？”
他之前冒险闯入岳华山，乃是志在必得，谁料根本没有发现神剑的踪迹，还差点被人生擒活捉。如今置身异地的老道再次信誓旦旦，他不免心生疑惑。
祁散人冲着手中的玉佩连连点头，很是得意：“据我所知，岳华山藏有神剑应该不假。而神剑藏于何处……”他稍作沉吟，肯定道：“不在岳华山，必在此处。休要耽搁，速速寻去！”
好吧，再相信老道一回！
无咎深知事关重大，也不啰嗦，踏剑而起，转瞬到了半空之中。他见远方并无异常，俯冲而下，循着冰岛疾掠而行，并全力施展神识四处查看。须臾，身形一闪没入冰雪之中。一炷香的时辰过去，他再次现出身形而神色郁闷。
自从魔剑入体之后，神识异常的敏锐。不管是在古剑山，还是灵霞山，只须数百丈之外，便能清晰察觉神剑的气机。而如今先后踏遍了岳华山与北武岛，根本没有任何的发现。
无咎踏着剑光掠过一片冰坡，顺势而上，不消片刻，回到了百丈峰巅。而冰崖之上空寂无人，他直奔洞府而去。恰见祁散人站在洞府之中面壁而立，犹自神色关注。他才要大声叫嚷，又禁不住趋前张望。
洞府之内，同样是冰雕玉砌，厅室齐全，甚为宽敞明亮。当间的地上则是铺着绒毯，并摆放着木制桌几等物。而一侧的冰壁上，则是悬挂着两张兽皮的图画。
左侧的一张图画，好似绘制着牛黎国，以及大海的情景，依稀可辨其中的北陵岛、北玄岛与北武岛等各处大小海岛的所在。而由此远去，则是绘制着另外一片陌生的海岛，却被从中截断，彷如一道天堑鸿沟，无从逾越。
右侧的一张图画，分明就是海水环绕的神洲九国，而四周却是多了一道界限，看上去便如同一道枷锁，死死困住了当间的陆地。界限之外，标注着三块不同的所在，分别为贺洲、部洲与卢洲。
无咎好奇道：“这是……？”
“这便是杳杳极北，淼淼黑水……”
祁散人伸手指点，而话没说完，又摇头苦笑，竟发出一声叹息。而不过瞬间，他忽而有所想起，扭头问道：“神剑何在？”
无咎往后一闪，撇嘴道：“我还想问你呢，神剑何在？”
祁散人意外道：“此处没有神剑，那岳华山的神剑去了何处？”
无咎两手一摊，瞪眼不语。
祁散人不再追问，却又难以置信般地自言自语：“不能够啊！据我数百年的打探，神剑各有去处，分别是南陵的灵霞山、有熊的紫定山、火沙的古剑山、牛黎的岳华山、青丘的黄元山、伯服的万灵山与以及古巢的楚雄山。其中的瑶光、天枢剑以及开阳剑，均如所料。缘何这第四把神剑，反而出了差错呢？”
无咎不知道神剑的下落，也没心思琢磨，转而看向冰壁上的兽皮图画，兀自好奇不已：“神洲九国竟然遭到封禁，难以想象啊，却不知真假如何……”
封禁一个广袤的神州？着实无从想象。
而此前从安铭的口中有所获悉，如今又见到了兽皮的图画，再加上祁散人的闪烁其词，不能不能叫人有所猜疑。不过，神洲大地好像并无异状，依然还是寒暑交替、季节轮回，且南来北往纵横自如，并未因此而有所不同。
祁散人尚在忖思，闻声眼光斜睨：“井中之蛙，缘何晓得天地之广？林间燕雀，焉能领略苍穹之阔？”他见某人似有不忿，转而反问：“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
无咎两眼一瞪，伸胳膊挽袖子：“谁人如此胆大妄为，好没道理！”
祁散人连连点头，似有期待。
而无咎尚未放出豪言壮语，忽而气馁，一甩袖子，满不在乎道：“天塌下来，与我何干！”
他如今自身难保，想要睡个懒觉都不能够。而传说中封禁神洲的高人，必有惊天动地之能。他既然惹不起，也不愿多想。
祁散人脸色一僵，怒道：“你小子胸无大志，难道要混吃等死不成？”
这老道发起火来，毫无缘由！
无咎耸耸肩头，转身躲开，见不远处有间静室，抬脚走了进去。
祁散人还想发作，面前没了人影。他闷哼一声，有些无可奈何，却又神色微动，失声道：“速速离去——”
无咎站在静室之中，随声道：“不急不急，容我稍待片刻！”
他所在的静室，应该是间书房，四周竖着一排木架高几，上面摆放着各种卷册与玉简。
“主人回来了……”
“哪里……”
“千里之外……”
“嘿嘿，你还能看出千里之远？又吓唬我……”
“哼，老夫修为不比从前，而神识却已恢复当初的五成境界。你知道老夫能看多远吗？不知道就给我闭嘴！”
无咎尚在静室中悠闲自在，猛然一怔，不敢啰嗦下去，转身往外便跑。
主人回来了？便是岳华山的门主与长老回来了。
而他才将动身，又回头一瞥，大袖甩动，竟将静室中的卷册与玉简尽数收归囊中，这才蹿了出去，急道：“人从何方而来，共有几位……”
那块冰壁的兽皮图画之前，早已没了人影。
“老道，你溜得倒快！”
无咎闪身出了洞府，凌空跃起，而尚未远去，又扭头折返，眨眼之间到了冰崖之上的冰窟之中，这才发觉冤枉了祁老道。只见对方蹲在来时的阵法之间，手里拿着一根阵脚的石柱在来回比划。
“老道，你这是作甚？”
“传送阵啊……”
“我当然知道传送阵，而你修复阵法，难道是要返回岳华山，岂非自投罗网？”
“此时离去，势必惹来项成子三人的追赶。我老人家可不想被人追得无处可逃！”
“总好过被人围攻……”
“哎呀，传送阵另有一个去处，只须修复，断然不会原路返回！”
“如此便好，尚须多久？”
“片刻而已，休得碍手碍脚！”
“嗯嗯，事不宜迟！”
无咎不敢打扰祁散人，转身兜了个圈子，虽然无所事事，却又焦虑不安。他咬了咬牙，眼珠一转，纵身窜出冰窟的洞口，随即化作一道清风扑向四周的楼阁亭台以及另外几间洞府。但有精巧之物，或是卷册玉简，尽被他收入夔骨指环之中。
喘息之间，去而复还。
“你还有心闲逛，走啦、走啦——”
祁散人已将石柱插在地上，并已修复完毕，拍着双手踏入到了阵法之间，见到无咎来去匆匆，埋怨之际，又忍不住连声催促。
“去往何处？”
无咎闪身到了近前。
“稍后便见分晓！”
祁散人抬手掐动法诀。
“老道你……”
“哎呀，尽在掌握！”
一阵光芒闪烁，两道人影消失无踪。
不过少顷，三道剑虹由远而近……

第二百四十六章 千翠峰上
无咎与祁散人前脚离去，北武岛的主人接踵而至。
转眼之间，三位老者落在了洞府门前的庭院之中。
其中为首的老者，银发长眉，大袖飘飘，气度不凡，而神态睥睨之际，已是似有愠怒。
左右两位老者则是面面相觑，急急四处查看。少顷，双双回到原地，难以置信道：“阵法大开，禁制受损。珍稀宝物丢失无算，便是岳华山千年所藏的典籍、功法亦被洗劫一空……”
长眉老者的眼角微微抽搐，犹自默然不语。少顷，他抬脚走向与洞府相邻的那块冰壁，抬手祭出一道法诀。
“轰”的一声，并崖之上，早已破损的冰壁，霍然出现一个过人高的洞口。
长眉老者踏入洞内，同行的两位老者紧随其后。他看着地上的阵法，两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再次掐动法诀，而阵法却是毫无动静。他不禁昂起头来，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竟敢洗劫我北武岛，真是好大的胆子，他究竟是谁……？”
“据此前传信得悉，贼人叫作无咎！”
“那只是一个筑基小辈而已，岂能在短短三日之内往来数万里？”
“所言极是！应当另有贼人与我岳华山为敌，万万不可轻纵！”
“师兄，贼人是否借助阵法远遁，何不就此追去？”
长眉老者默然片刻，沉声道：“贼人在你我返回之前，已然逃离无疑。而此处的阵法尚且完好，彼处的阵法却遭毁坏。纵然要追，为时晚矣！”他看向左右，强抑怒火，缓缓又道：“你我常年躲在海外静修，耳目闭塞，如今也该四处走走……”
他说到此处，语声愈来愈高，禁不住举起手来，咬牙切齿道：“我项成子倒是要亲眼看一看，神洲何时出了一个如此无法无天的狂妄之徒。那人姓字名谁……”
“师兄息怒！”
“贼人无咎！”
“哦……真是气糊涂了，他叫无咎！他先是杀我弟子，再又大闹岳华山，不过声东击西的诡计，只为洗劫北武岛。此番断然饶他不得，给我通传各方，悍匪无咎，十恶不赦，共讨之——”
……
又是一阵光芒闪烁，两道人影现出身形。
眼前乃是一座石头屋子，地方不大，恰好容得下一座阵法，只是稍显幽暗闷热。
突然置身异地，且不明所在，两人面面相觑，慢慢走出阵法。其中黑脸的年轻男子探头探脑，行迹鬼祟；而银须银发的老者也是神色谨慎，顺手抓住身旁的阵法石柱悄悄旋转。
“老道，此乃何处？”
“不知道啊……”
“你为何不将石头炼制的阵脚藏起来，若是被人追来如何是好？”
“此地不比北武岛，被人发现不妙。我已暗动手脚，阵法无用也！”
“是否肯定？”
“尽在掌握！”
“别吓唬我，成不成？”
“怎讲？”
“你一说大话，我便心里没底！”
“哼——”
这便是借助阵法逃出北武岛的无咎与祁散人。至于到了什么地方，祁老道也说不清楚。他声称北武岛的传送阵与岳华山的有所不同，另有几个对应的阵法，奈何形势危急，一时无从辨别。而不管怎样，只要避开岳华山便成。等等。
无咎环顾四周，恰见不远处有道木门。他抬手指了指，悄悄走了过去。
祁散人会意，随后紧跟。
石头屋子为禁制笼罩，难以看清外边的情景。而临近木门，还是隐约可以察觉门外的动静。
无咎尚未临近木门，神色微变：“有人来啦——”
祁散人抬手一挥，干脆利落道：“杀将出去，我断后——”
无咎躲开一步：“你老人家先行，我断后！”
祁散人摇头：“我不杀人！”
无咎两眼一瞪：“我更不杀女人！”
“吱呀——”
木门推开，有人欣喜道：“爹，果然是贵客登门……”
门前出现一道俏丽的身影，竟是位长裙曳地的女子。只见她秀发披肩，五官精致，眉眼带笑，神情温和，而浑身上下又散发着不俗的威势，分明一位羽士九层的高手。
无咎愕然退后，差点撞到祁散人。两人匆匆换了个眼色，双双莫名所以。
谁是爹爹，谁又是贵客呢？
便于此时，远处传来话语声：“妮儿，切莫失了礼数……”
那被称作妮儿的女子不敢怠慢，举手行礼，随即又退到台阶下，兀自笑意莫名。
一位丝袍老者疾步而来，周身上下散发着筑基道人的威势，远在门前的三丈之外，便躬身一拜，抬眼打量：“我族中的这座传送阵，已有百年不曾开启，忽而有所动静，便想着是否家祖大驾光临。而家祖未至，两位想必是来自于岳华山的高手。在下项龙，有礼了！”
家祖？项龙？
岳华山？项成子？
哎呦，才将逃离了北武岛与岳华山，不会又一头闯入了项成子的老巢吧？
无咎错愕之际，祁散人已从身旁带风走过，竟是神态自若，满面春风，很是洒脱般地举手笑道：“项门主多年未归，放心不下，命我师兄弟二人走上一趟，呵呵，这位莫非是项家主，有礼、有礼……”
老道，不愧是老道，瞎话张口就来，且如此的道貌岸然。与之相较，自叹弗如也！
叫作项龙的老者连连点头，神色欣慰。
祁散人却是回首一瞥：“师弟呀，你我既为探亲之行，理当四处走走，以便返回仙门详细禀报！”他话音未落，昂首大步而去。
探亲之行？此处既为项成子的老巢，也就是家族所在，岳华山弟子但有前来，称之为家人之间的走动，不仅贴切，还令人感觉亲近呢！
老道真会说话，哄死人不偿命！
无咎急忙正儿八经地应了声，随即显示出筑基高手的修为。如今忽而成为了祁老道的师弟，便该有个师弟的样子。他抬脚走出门外，又不禁神色一动。
项龙却是会错了意，招手道：“此乃小女项妮，且由我父女二人陪同两位师兄！”
青衣女子点头称是，扬声唤道：“前辈，我项家的千翠峰，景色秀美……”
祁散人根本不予理会，踏起剑光腾空而起。
项龙父女俩始料不及，便要追赶，却见还有一人站在原地，兀自面带微笑而又神色古怪。
祁散人已到了半空之中，正自抬首眺望，忽又低头俯瞰，禁不住便要发作。
那小子缘何傻笑，莫非等着项成子追来不成？
而无咎则是冲着项家父女点头示意，转而看向四周，抬脚走下门前的石阶，不慌不忙道：“此处风景秀美，灵气怡人，我喜欢！”他话语清朗，气度沉稳，随即又稍有埋怨：“师兄啊，你已偌大的年纪，缘何还是这般的莽撞呢……”
祁散人应变极快，转瞬从天而降，趋前几步，随即又神色狐疑而眼光紧逼。
无咎却是不予理会，兀自闲庭信步：“且就此盘桓两日，再去左近游历一番，当不负门主所托，嗯，就这么定了！”
项龙正自无所适从，忙道：“明日恰逢一位世交好友前来拜访，有两位高人莅临坐镇，真叫我项家倍感荣光，呵呵……”
项妮趁机示意：“且由妮儿陪同两位前辈四处游览一番，再去客房安歇！”
项龙又笑：“呵呵，两位请，尚不知如何尊称……”
父女俩殷勤备至，却又不约而同看向无咎。浅而易见，这位黑丑的年轻人比起那位老者更好说话。
无咎翻手拿出一块玉牌，上面清晰刻着仙门的纹饰与名讳：“项道兄不必见外，唤我董石便可！”祁散人一直在盯着他的神情，见他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眼光微微闪烁，这才恢复常态，随之拿出一块玉牌晃了晃：“项老弟乃是自家人……”
那先后呈现的两块玉牌，如假包换。且玉牌主人的来历，更是不容置疑。
项龙或有顾忌，此时已是由衷的喜悦：“呵呵，原来是岳华山的董师兄与彭师兄！今日相见，三生有幸也！妮儿，且细心伺候。为父另有应酬，暂且失陪！”
“道兄且慢！此乃海外的土产，不成敬意！”
无咎挥袖轻拂，面前的空地上忽而多出一大堆的兽皮、兽骨。
项龙更是笑容满怀，道谢之后，也不客气，将地上之物尽数取了，这才拱拱手告辞离去。
而无咎却是踱着方步，轻描淡写道：“妮儿，我与师兄难得下山一回，且将项家内外，以及此地的风俗风貌讲来听听！”
项妮欣然从命：“嗯，两位前辈这边请——”
无咎背抄双手，踱步悠悠。
祁散人随后紧跟，犹自疑惑难消，传音道：“小子，为何不走了……”
“你说呢？”
“你看上了这位姑娘？”
“哼，我岂能对不起紫烟？”
“哦，那又是为何呢？”
“稍后再说不迟！”
“嗯，此地万万不宜久留。不过，你倒是大方！鲨皮、兽骨在海外不值钱，而换个地方却是价值不菲呢！”
“哎呦，我该损失多少灵石呀……”
“两位前辈，此乃千翠山庄的后院，且看——”
千翠峰，位于牛黎的南疆，毗邻始州，与青丘交界。此地峰高千丈，群山环绕，林木茂盛。适逢六月上旬，夏末时分。放眼望去，满山的郁郁葱葱，再有白云飘飘，风景甚为秀美。
而项家的山庄，则坐落于峰巅之上。占地十余里的庄园之内，奇花异草芬芳，楼台亭榭掩映，栈道曲折通幽，且灵气淡淡而清风徐徐，堪称一处远离尘嚣的绝妙所在。
从项妮口中得悉，项家传承久远，如今虽然筑基高手不多，而族中或是依附的修士尚有数十人之多。
不过，项家却是出了一位修为通天的人物，使得千翠峰名声在外。那位高人，便是项成子。他为了庇护族人，便在千翠峰的后院建造了一所传送阵。只是随着事务繁忙，项成子已有百年不曾归来。族中获悉那位家祖成为岳华山的门主之后，也不敢擅自打扰，固有期待，只能随缘。如今传送阵忽而开启，并有岳华山的弟子奉命现身。对于项家而言，不啻于一桩喜事。先祖没有忘了后人，或有惠及犹未可知也！
项妮带着无咎与祁散人在山庄里转了一圈，随后来到了前院的一座三层阁楼之上，打开两间相邻的客房，这才含笑告辞离去。而她离去之际，声称明早再来拜会，届时将邀请两位前辈赴宴，等等。
客房向阳，一排镂空的木窗撒下斑斑落日的余晖。房内的摆设，精致典雅。墙角的高几，一炉清香袅袅淡淡。紫木的方桌，则是摆放着时令的鲜果；地板铺着厚厚的绒毯，踩上去柔软无声。推开花窗，景色入怀，清风拂面，顿时令人心神一振而浑然忘我！
好地方！
自从离开石头城之后，又是连番的奔波，如今突然置身于如此的恬静而舒适的所在，方才发觉此前的种种很是了然无趣。
独居于高山之巅，远离打打杀杀与阴谋算计，拥美色入怀，携清风入眠，啧啧，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呀！
无咎站在窗前，满脸的惬意。
有人匆匆到了背后，催促道：“哎呀，忧患尚存，岂能失于安逸乎！”与之瞬间，四周闪过一道禁制，紧接着话语声又起：“小子，缘何滞留不去，快与老夫说说……”
无咎忽被扰了兴致，转而冲着不请自来的祁散人淡淡一瞥，这才施施然走到桌前坐下，顺手拿起果子咬了一口，点头道：“嗯，好吃……”他话音未落，手上的果子已不翼而飞，随之一张怒气冲冲的面孔凑到近前：“此乃项成子的老巢所在，虽相距遥远，而他三日之内必然追来，你还有心嘴馋，真是气煞老夫也！”
“有你老人家尽在掌握，怕甚？”
“那……那倒也是！而你小子不循常规，老夫亦是无奈啊……”
“稍安勿躁，坐下说话！”
“莫卖关子，如实道来！”
“此处或有神剑……”
“嘘！当真……”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一地狼藉
……
应该假不了！
当无咎借助传送阵来到项家，在踏出那间石屋的瞬间，许久不见异常的气海，突然之间有了动静。三道静静盘旋的神剑，再次气机欢快，并光芒闪烁，一如从前遇到狼剑、或是火剑的情形。
项家，竟然藏着神剑？或者说，岳华山的那把镇山神剑，竟然藏在项家的千翠峰？
那一刻，他颇为意外。
此前大闹岳华山，又强闯北武岛，只有一个用意，那便是岳华山的神剑。祁散人曾经打探多年，又岂能无的放矢？谁料来回奔波，依然徒劳无功。老道的“尽在掌握”，仅是理所当然，无非糊弄傻小子，或者说给他无咎壮胆。而便在两人被迫放弃的时候，却又柳暗花明。
毋容置疑，气机异动乃是神剑出现的征兆。苦寻不得的机缘，便在眼前。
故而，他要留在项家。哪怕三日后，项成子便要追来。他也要在短短的时日内，设法找到那把神剑。
不过，他也没有隐瞒。在祁散人的追问之下，他将一切和盘托出。老道获悉详情之后，两手一拍，更加断定了他的猜测。
要知道项成子乃是岳华山的门主，他若是将神剑藏在家中，固然出乎所料，却又在常理之中。谁能想到偏僻的千翠峰，竟然藏有神剑呢，如此掩人耳目，倒也别出心裁！
于是乎，老少二人凑在桌前窃窃私语。
久久之后，祁散人留下几样东西，径自返回歇息。
客房中只剩下无咎一人，犹自神色古怪而若有所思。
天色已晚，桌上嵌有明珠的灯台在散发着淡淡的光芒。除此之外，桌上还堆放着十余面小旗与一枚玉简。
这是祁散人留下的三套阵法，均为北陵海所获，被他抹去了神识，并配以驱使法诀。
无咎拿起玉简查看片刻，记下了其中的法诀，随后选取三面阵旗随手抛去，客房顿时笼罩在阵法之中。
他又将余下的阵旗收起，这才起而转身，到了不远处的木榻前，又是抬手一挥。
眨眼之间，六尺长的木榻上竟是堆满了各种物品。灵石、玉简、丹药、灵药、符箓、卷册，以及装着血琼花的锦囊、丹炉、玉器等稀罕之物是应有尽有。
无咎扯过木凳就近坐下，禁不住两手搓动而咧嘴微笑。
此前在北陵海的北玄岛的地下洞穴之中，便从祁散人的手里抢了不少东西，再加上北武岛之行，可谓所获颇丰，却始终无暇打理，此时不妨查看一二。
而杀人越货，说起来很不好听。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想我也曾君子彬彬，如今人在仙途，渐渐的入乡随俗，权当是仗剑行道！
无咎自我安慰一番，着手将各种物品分门别类收起。一炷香的时辰过后，他将神识沉入夔骨指环，心满意足地哼哼了一声。
指环之中，数十灵石、数十玉简堆放的整整齐齐，还有丹药、符箓、衣靴、被褥、酒坛、食品、丹炉、玉器等等陈列有序，浑如大财主的库房而一应俱全。哪怕不事修炼，至少有备无患！
无咎转身倚着桌子，抓起一枚鲜果啃着，接着举起右手，冲着所持的一枚玉简凝神观看。
他将指环整理过后，唯独留下这枚玉简。
玉简来自于北武岛洞府的那间书房，斑黄破旧，有些年头，而所载录的并非功法，或是舆图，而是拓印着几篇手记。手记的主人应该是位神洲的古修士，去过不少的地方。其中又分贺洲篇、部洲篇与卢洲篇，以及鬼族、人族、神族等部族的描述；还有深海巨塔、烈日蛮荒、异域雄城、倒悬之山，等等，各自篇幅不长，而寥寥数笔，却引人入胜……
无咎拿着玉简，默默出神。直至夜深人静，他才伸个懒腰站起身来。
域外，或也有趣，却相距遥远，似乎不着边际。即使有心前往，眼下也没那个闲工夫。倘若有日收集了七把神剑而修为高强，天下四方尽可去得。所谓的封禁，还能拦得住不成！
无咎收起玉简，又是手掌一翻。
一黑一紫两道剑光相继出现，随即环绕前后悠悠盘旋。少顷，又是一道火红的剑光倏然而出，炽热的气机充斥四周，客房内顿如烈焰滚滚。
无咎急忙挥袖一卷，三道剑光消失不见。他内视气海，微微一笑。
一剑天枢化贪狼，魁星含煞桃花殇；六剑开阳度厄时，混沌两极又玄黄；七剑瑶光破军杀，魔炼魂魄鬼神亡。从三段口诀不难猜测，神剑分别以星辰命名，且各自威力不同。如今只有七把神剑，却有九星之称。那位苍起前辈的初衷，又是什么……
无咎原地踱步，思绪翩迁。须臾，走到桌前，伸手将灯台的灯罩合拢，房内顿时一片黑暗。他身子虚实闪烁，瞬间透过花窗出了小楼，随即整个人失去了身影，只化作一道清风，轻轻飘落在前院的一片草地上。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
神识散开，十余里方圆的千翠峰尽收眼底。而大半的屋舍、楼阁，均有法力凝聚的存在，显然设有禁制，或是阵法。
无咎倒也不敢放肆，默立片刻，借助风行，在林木与房舍之间悄悄寻觅。而他寻觅之际，不忘时刻留意着体内的气机变化。
要知道七把神剑，同出一源，只要彼此靠近，必有气机牵动的异常。
而小半个时辰过去，连同几处笼罩禁制的房舍在内，整个前院并无发现。便是气海之中的三把神剑，也是初到千翠峰的老样子，虽然多了几分躁动不安，却再无明显的迹象。
无咎在一座小桥之上稍作逗留，随即没入地下。十余丈的深处，他缓缓现出虚实不定的身影，接着从一排屋舍的地基下穿过，直奔后院而去。
至于他此时所施展的是土行术，是冥行术，还是鬼行术，他也说不清楚。法术不外乎人用，好用便成！
项家的后院，位于千翠峰的北端。院中长满了数百上千年的古木，粗大的根茎深入地下的岩石缝隙，且密密匝匝，盘根错节，形同一张张网，或是诡异的阵法。
无咎在地下转来转去，像是一个人捉迷藏。
先后经过了传送阵所在的石屋，库房，水塘，石亭，正自有些晕头转向的他忽而停了下来。便于此时，体内气海之中一阵光芒闪烁。许是气机所致，三道细微的剑光竟在蠢蠢欲动。
无咎愣在地下，神色讶异。
头顶之上，应该是个独立的院落。而连同十余丈的院落，以及整座地基，有阵法笼罩，且上下浑然一体。
他如今也算是筑基高手，颇有几分眼力。
与其看来，院落的阵法很是寻常，却前后左右毫无破绽。凭借蛮力强闯倒是不难，则势必要惊动四方。
无咎稍作忖思，在地下绕着圈子，并时而远离，时而近前。体内的气机，随之躁动，且平缓有异。他暗暗振奋，随即化作一缕清风跃出地面。
夜色中，一座院落静静矗立在后院的正北方。院门的门楣之上有四个大字，项家祖祠。
倘若所料无误，这祠堂之中必有蹊跷啊！
无咎忍不住摩拳擦掌，很想破门而入。而他斟酌了片刻，还是就此作罢。
项家传承至今，不可小觑。在虚实未明之前，且与祁散人知会一声再计较不迟。只须三日内得手离去，便不虞有他。
无咎抬头看了眼天色，转身返回。尚未穿过后院，一阵淡淡的清香随风而来。稍加嗅之，霎时神清气爽。他或许心事有了着落，好奇之余，临时起意，转而迎风飘了过去。
转瞬之间，越过了院墙。
千翠峰北端的山坡上，另有一片依借山势而建的园子。园子地方不大，却花草茂盛，清香阵阵，灵气隐隐，兼之四周山崖幽深，雾霭淡淡，倒也别有洞天而景色盎然！
无咎乘风而下，尚未临近，忽又闪开，随即在山峰上悠悠盘旋而凝神观望。
小小的一方园子，同样罩着阵法。
无咎不欲多事，有心返回，却好胜心起，顺势遁入山峰之中。
须臾，园子里突然多出一道鬼祟的身影。
或许地处偏僻的缘故，又或是无人看守而已废弃，看似禁制森严的园子，竟在下方的崖石之中露出几道缝隙。而虽然由此乘隙而入，还是不免为阵法所扰。隐身术随之失灵，现出真身在所难免。
无咎似有慌乱，一阵东躲西藏，见四周并无异常，这才心有余悸般呲牙无声一笑。
嗯，做贼心虚呢！
即使修为再高，名气再大，而一旦有失磊落，终究叫人底气不足啊！
这是什么地方？
满地的奇花异草，分明一个种植灵药的药园子。
老道懂得炼丹，何妨顺便采摘几株送他？
无咎蹲下身子，看也不看，随手乱抓，两眼却是东张西望。不消片刻，他身后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土坑，像是勤恳的老农，不肯放过一粒收成。
须臾，一株过人高的树木到了眼前。枝繁叶茂间，挂着几粒拇指大小的果子，在月光的照耀下晶莹碧翠，且散发出阵阵诱人的清香。
找到了，就是这个东西，何以如此的清香怡人呢，想必味道也是不差！
无咎伸手分开枝叶，摘了一粒果子举起端详。
拇指大小的果子，便如一粒青翠的宝石，却又圆润柔软而晶莹欲破。记得所看过的典籍之中，好像没有这个青果子的记载。而既为药园种植，总不会是有毒之物。况且自身百毒不侵，且尝一尝？
无咎伸出舌头舔舐着果子，一抹苦涩传来，才有诧异，果浆迸裂，竟透着淡淡的香甜。
苦尽甘来，味道不错！
无咎伸手将果子丢入口中，尚未品出味道，果浆入口即化，唇齿间余香犹在。他忙上下其手，一口一个果子，随即又大为失落，砸吧着嘴而意犹未尽。
树上只结着七八粒果子，还没填饱肚子便没了。
且罢，回去睡觉。
无咎站起身来，直接没入地下。少顷，一缕清风倏然远去。
寂静的月光下，一地狼藉……

第二百四十八章 水云之间
清晨，一缕朝晖晒过花窗。
客房之中，有人酣睡正香。
他许久不曾响起的鼾声，再次随着嘴巴的翕张而轻轻起伏。
话说，某人自从伤势痊愈，便赶往紫定山，又被迫寻至始州的石头城，横穿牛黎国，接着海外的北陵岛，再辗转岳华山以及北武岛。半年以来又是马不停蹄，全无半点儿的清闲。如今小楼雅致，山风清爽，景色怡人，并且享受着上宾般的款待，于是他在折腾半宿之后，躺下来便美美睡了过去。
不过，他黝黑的脸色多了些许暗红，便是凸起的疙疙瘩瘩，也闪动着黑红油腻的光泽，使得原本不堪的容貌，变得更加的丑陋。好在他嘴角的笑容，倒还葆有几分曾经的真挚与自然。
朦胧之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的风华谷，依稀有人呼唤，却没了娇弱的急切与无助，反而透着苍老与蛮横：“又睡懒觉，成何体统……”
像是祁散人，一个懂得占卜之术，整日故作高深，且又神神叨叨的老头。
“砰、砰——”
他竟敢砸门，紫烟仙子何在……
无咎猛然睁开双眼，愣怔了片刻，擦了把嘴角的口水，这才悠悠回过神来。昨夜折腾太久，返回之后躺倒就睡，倚仗着阵法的庇护，根本没有分出神识加以防备。而不知不觉睡得沉了，已然天色大亮。
“还不打开阵法？”
嗯，梦里梦外分不清楚。而祁散人的聒噪声却是熟悉！
无咎坐起身来，抬手掐动法诀。
“吱呀”“咣当”
一道老者的身影横冲进来，摇晃两下，就近坐在桌前，伸手一拍桌子：“此时不比以往，岂能肆意酣睡呢？”
话说，六十而耳顺。意思是凡人活到六十，称之为耳顺之年。而这位老道却是极为不堪，人老脾气臭啊！
无咎冲着祁散人咧嘴笑了笑，却又眉头微皱，随即慢慢捡起靴子套在脚上，闷着头不言不语。
祁散人手拈长须，继续教训：“你为人懒惰也就罢了，却要懂得好歹！”
无咎套好靴子，轻拂衣摆，眼光一斜：“兄长，缘何这般大的火气？”
他本想道出实情，再奉上数十株灵药，却受不了祁老道的德行，干脆来个避而不提。
“胡说八道，谁是你兄长？”
祁散人老脸一沉，很是威风的样子。
恰于此时，门外有人说话：“两位前辈，妮儿有礼！家父在水云榭恭候，请移步……”
一位俏丽的青衣女子站在客房的门外，面带笑容且礼数周全。
项妮，项家主项龙的独女。
无咎站起身来，笑道：“呵呵，妮儿姑娘不必见外。师兄，您先请——”
祁散人顿时恢复常态，摆了摆手：“不劳动请，我师兄弟随后便到！”
项妮点头称是，先行一步离去。
祁散人起身走到门前，又悄悄回头传音：“你忙活半宿，有无着落……为何面色带赤，愈发的丑陋？”
无咎不予理会，昂起了下巴。
祁散人还想质问，眼光一闪，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径自走出门外。
无咎不忘收起客房的阵法，这才跟着走了出去。
下了小楼，项妮在头前带路。
过了一道月门，走不多远，越过一道小桥，又穿过花树簇拥的回廊，眼前呈现一汪池塘。有池水荡漾，浮翠片片，还有一方三五丈方圆的白玉石台悬于其上，且八角华亭为盖，廊檐下则是刻着“水云榭”的字样。
“两位前辈稍候片刻！”
循着一道曲折蜿蜒的栈道，来到了亭榭之中。立足所在，丝毯铺地，纤尘不染，并有木几与蒲团摆放四周。木几之上，摆放着玉壶玉杯以及时令的鲜果。
不过，亭榭之中并无他人。
祁散人摆了摆手，道了声“客随主便”。
无咎径自移步水边，抬眼打量。
但见四面临风，垂柳飘摇，水光山色，云雾飘渺。置身此间，有着难以言述的悠闲与超然物外的宁静。
“此地如何？”
祁散人凑到近前。
“比起我的红岭仙境，稍差一筹！”
“你的红岭仙境？从没听说，有何玄妙，来日能否让我见识一二……”
“人在红尘不知处，踏入岭巆有仙境。既为仙境，不为外人道哉！”
“什么乱七八糟的……”
“嘿嘿……”
“兴致不错呦！瞧你容光焕发，莫非有了好事？”
“嘿嘿……”
无咎敷衍两句，便嘿嘿直笑。
祁散人还想旁敲侧击，话语声传来：“有劳两位道兄久候，失礼了！且容在下引荐一二——”
一行三人来到了亭榭之中，为首的老者正是项龙，而随后的则是一位中年的青衫男子，与一位红衣女子。
无咎与祁散人转过身来，禁不住面面相觑。
“此乃岳华山的彭锦、董石两位道兄，此乃我的至交好友与他的爱女……”
“始州石头城岳玄，携小女岳琼前来拜访好友。恰逢其时，幸甚！”
无咎拱了拱手，错愕无语。
中年男子黑须飘然，神态不俗，正是石头城的岳玄；红衣女子年轻貌美，面带英气，乃是岳琼。而石头城与千翠峰相距遥远，他父女二人怎会突然来到此处？
祁散人倒是应变极快，踱步相迎：“幸会、幸会！”
岳玄执礼甚恭，神态谦和：“道兄面善，莫非此前有缘？”
祁散人易容之后，相貌有所改变，而为了体现他的仙风道骨，与之前的模样极为相仿。他呵呵笑道：“据我所知，始州的石头城据此遥远。彼此万里相会，岂非有缘乎？”
岳玄没作多想，忙道：“适逢意外，故而前来……”
项妮则是迎向那个红衣女子，笑着唤道：“琼儿姐姐……”对方伸手相挽，颇为熟稔：“妮儿妹妹……”
项龙趁机招呼道：“各位请坐——”
他将岳华山的两位高手让至主位，他与岳玄以及两个女子，陪在左右。
祁散人也不客气，居中就座。
无咎坐在老道的右手，旁边不远处则是岳琼与项妮。宾主六人在亭榭之中围坐一圈，又是一阵寒暄。
据悉，岳家父女昨日便已到了千翠峰，在山下的宅院安歇了一晚，今早才被邀请上山。由此可见，岳玄与项龙虽然交情不浅，却比不上岳华山弟子的尊贵，这也是无咎与祁散人能够住在山上的一个缘由。而父女俩大老远赶来，并非游山看景。一则送来丹药，以便帮着项妮闭关筑基；二则另有苦衷，有待细表。
“今日难得一聚，且尝尝我千翠峰的青龙酿！”
项龙虽然坐在客位，却不忘主人的职责，待彼此间寒暄过罢，伸手拿起木几上的玉壶斟满一杯酒。
祁散人迫不及待执壶斟酒，举杯轻嗅，“哧溜”一口酒水下肚，随即双目微闭，手扶长须：“好酒——”
项龙呵呵笑道：“此酒，为青蛇丹与晨露炼制而成，酒水碧翠，甘冽可口，且有凝神提气之能，故名碧云酿。岳兄，请——”
他举杯与岳玄对饮，而项妮与岳琼也是凑在一起品尝着美酒。
祁散人自斟自饮，又是一杯，惬意之余，摇头晃脑：“酒醉青龙三尺三，梦醒只在水云间，放荡形骸狂笑去，踏破红尘不做仙！”
老道得意之际，才情大发，随口而来的四句诗，竟是将美酒以及所在的水云榭囊括其中，且另有所指而意境超然。
在场的众人连声称赞，便是两个女子也是钦羡不已。
岳玄更是由衷叹道：“不愧为岳华山的仙门高手，如此眼界胸襟，令人自叹弗如！彭兄，小弟敬您一杯！”
“呵呵，同饮、同饮！”
祁散人是杯不离手，酒不离口。
岳玄见岳华山的高手如此平易近人，甚是欣慰，举杯之余，随口说道：“千翠峰的青蛇丹，极为罕见，堪比我岳家的血琼果，唉——”他说到此处，感叹一声：“只可惜我岳家的血琼树，被人连根毁去！”
项龙意外道：“此前已有耳闻，却难以置信。石头城戒备森严，令尊更是人仙的前辈，谁敢如此放肆，那小女的丹药……”
岳玄放下酒杯，翻手拿出一个玉瓶递了过去：“既然拜访老友，岂能空手而来。此乃三粒血琼玄丹，足以让筑基增加三成的胜算！”
项龙神色转喜，接过丹瓶。
坐在对面的项妮也是神色欣然，颔首致意：“多谢世伯，多谢姐姐！”岳琼与其相视一笑，转而又神色狐疑。
邻座的那位黑脸男子，看起来有些古怪？
岳玄却是面带苦涩，接着又道：“而小弟前来，另有一事相求……”
项龙倒是爽快，笑道：“你我相交多年，有话但讲无妨！况且两位岳华山的高手在此，即便始州的仙门也要卖上几分薄面！”他收起丹瓶，再次举起酒杯：“彭道兄……”
祁散人方才还是有呼必应，此时突然变得迟钝起来，竟是低头琢磨着手中的玉壶，好似小小的酒壶之中另有乾坤。
项龙才要接着招呼，又不禁好奇：“董道兄，你缘何滴酒不沾？”
无咎坐下之后，便目不斜视，即使近旁的两个女子频频举杯相邀，他也是恍如未见，颇有几分矜持孤傲的架势，忽而被人点到名字，这才蓦然惊醒般“啊”了一声，忙举手示意：“且听岳道友讲来——”

第二百四十九章 所言大善
“敖家堡的孙舞娘与桀正，与我石头城素有仇怨，对我岳家的血琼树，更是窥觑已久。于是，家父便与我暗中设下计谋，借血琼盛开，以及小女筑基之名，遍邀各地道友前来道贺。果不其然，孙舞娘与桀正双双中计，为家父所重创，并被生擒活捉。不过……”
“我岳家只顾着防备敖家堡，谁料节外生枝。血琼树还是被孙舞娘趁乱捣毁，而最为珍贵的血琼果，却是不翼而飞，原来强贼另有其人……”
岳玄说到此处，犹自郁闷难耐，举杯一饮而尽，随即又恨恨叹了一声。
水云榭中，在座的众人神色各异。
项龙点了点头，深表同情。
项妮微微错愕，显然没有想到岳家遭遇的变故竟然如此的曲折惊险。
岳琼则是咬着嘴唇，胸口轻轻起伏。她筑基之初，便遭遇挫折。那曾经的一切，更像是一种屈辱！
祁散人还是心无旁骛的样子，斟满了杯酒，轻轻啜饮之后，旋即闭上双眼惬意不已。
而无咎的手里多了个玉盘，并伸出拇指食指，捏着盘中的鲜果，一个接着一个往嘴里丢。圆圆红红的小果子，圆润剔透，酸甜多汁，比起昨晚的青果子要好吃许多呢。
“却不知强贼来自何方，血琼果有无下落？”
岳玄放下酒杯，脸上似有怒意：“贼人一老一小，乃两个筑基的高手，擅长于隐匿藏形，且诡计多端而令人防不胜防。家父猜测，那应该是来自于仙门的高手。故而，我特来禀报于项兄知晓。项家交游广阔，且与岳华山渊源匪浅，还望项兄不吝相助。纵然寻不回血琼花，也要让贼人得到应有的惩处！”
他说到此处，冲着身旁的项龙拱起双手。而项龙尚未应声，坐在对面的项妮好奇问道：“世伯，贼人姓字名谁，又何相貌特征？”
岳玄想了想，尚未答话，岳琼抢先说道：“老的不知姓名，小的自称公孙先生，至于年岁与衣着打扮……恕我冒昧，倒是与这两位岳华山的高人相仿！”
祁散人依然闭着双眼，好像还沉浸于美酒之中而难以自拔。
无咎吃着果子，眼光一闪，似有尴尬，淡淡说道：“这位岳姑娘真是有趣，莫非贼人也像我这般的丑陋？”
老道可以借酒遮面、装聋作哑，而他却不能无动于衷，否则有失他仙门高手的尊严。
岳琼上下打量，摇头说道：“他比你长得好看……”
无咎禁不住咧嘴微笑，有滋有味地再次捏起一个果子。
而岳琼接着又道：“贼人固然相貌不俗，却是一个人面兽心之徒！”
无咎的手指猛一哆嗦，捏碎的果浆溅了一脸。他佯作镇定，伸着舌头舔舐着嘴唇。
“呵呵！”
祁散人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酒壶与酒杯，却又忍俊不住地连连摇头：“呵呵，如今世道蒙昧，人面兽心之徒，又是何其多也！”
项龙顾及好友的情分，适时恳求：“岳家之不幸，同为仙道之不幸。还请彭兄主持公道！”
祁散人手扶长须，满口应承：“不劳分说，义不容辞啊！本人定要禀明于岳华山，以及各家仙门知晓，断然不容宵小猖狂！”
岳玄松了口气，急忙举手致谢。
便于此时，几道男子的身影匆匆而来。为首的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一袭丝袍，面色白皙，颌下短须，仪表不俗，周身上下散发着筑基高手才有的威势。随后的则是一位老者，与一位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同样是修为在身，各自羽士五层与羽士六层不等。
项龙抬手示意，分说道：“此乃族弟项雄，带着小儿项娚外出有事，今日回转……”他又指向在座的众人，笑道：“这是岳华山的彭道兄、董道兄，以及石头城的岳家父女……”他话没说完，诧异道：“老全，你不在北峰照看药园，何故来此？”
转眼之间，一行三人到了亭榭之中。
项雄叔侄应该与岳家父女相熟，举手致意，接着好奇看向居中而坐的一老一小两位修士，不敢失礼，各自口称道兄与前辈。而叫作老全的老者才要出声，被项雄张口打断：“兄长有所不知，我家的园子昨夜遭贼。老全惊慌难耐，唯恐责罚。恰逢我与甥儿今日回山，便带他前来禀报！”
项龙大为意外，不由得站起身来：“老全，园圃出了何事？”
在座的众人适逢变故，纷纷起身。
项妮见到族叔与兄弟到来，还想问候几句，却已忍不住微微色变：“我千翠峰逍遥避世数百年，从未出过乱子呢……”
岳琼伸手搀扶着项妮，以示安慰。她如今已是筑基的高手，却还保留着姐妹情谊。只是她此时的关注，并非项家的园圃。
祁散人颇有高人的派头，慨然有声：“朗朗乾坤，谁敢放肆？”而他眼光一瞥，禁不住轻咳一声。身旁的某人虽然跟着站起，却兀自低着头吃着果子。
老全，本名项全，乃项家的族人，应该有着种植药园的职责。他拱了拱手，焦虑的神情中带着几分怒意，愤愤道：“我千翠峰的园圃，位于千丈峰巅，外人难以入内，从来都是安然无恙。今早我如同往常一般，前去打理，孰料园内的数十株百年灵药，竟然丢失殆尽，即使尚未成熟的青蛇果，也未能幸免！”
老头又是心疼灵药，又是气郁攻心，禁不住跺了跺脚，咬牙切齿啐道：“那天杀的贼人，不仅手段娴熟，且缺德阴损，一株灵药都没给我留下，还请家主将其擒获，不碎尸万段而难消我心头之恨啊！”
“啪——”
项龙惊愕片刻，猛然拂袖离座。木几上的玉壶、玉盘“哗啦”落地，顿时酒水与玉屑一片狼藉。他察觉失态，强作镇定：“想不到贼人竟敢如此猖狂，让两位道兄与老友见笑了！我要前去查看，暂且失陪！”
正当宴客之时，家中遭窃，丢人不说，且损失惨重。这事儿不管摊到谁的头上，也要怒发冲冠。况且贼人来历莫测，着实不能掉以轻心！
岳玄仗义道：“我与老友相交多年，此事绝不能袖手旁观。且同去查看……”而他话音未落，忽而有人怒道：“真是岂有此理！当我岳华山好欺负是也不是？”
祁散人已是纵身飞出亭榭，随即脚踏飞剑，大袖飘飘，昂首睥睨：“园圃所在何处，我要亲自前往——”他没有忘了某人，威严喝道：“董师弟，随我擒敌！”
有了仙门弟子的助威，声势大不一样。
项龙、项雄颇感欣慰，各自飞身而出。岳玄与岳琼也是不甘落后，相继踏着剑光到了半空。而地上的项老全、项妮、项甥则是直奔后院，并扬声示意：“院外便是北峰……”
亭榭之中，只剩下了无咎一个人。他看着木几上的几个空盘子，意犹未尽般地砸吧着嘴，如释重负地甩着大袖，抬脚凌空踏去，人在池塘之上，脚下已多了一道剑光，旋即悠悠飞起。
转瞬之间，六道御剑的人影到了千翠峰的北峰。
项妮三人随后而至，直接跳上了后院的院墙。
居高俯瞰，不远处的一片园圃尽收眼底。园圃地处偏僻，且阵法笼罩。若非亲临实地，还真的难以察觉。只见阵法尚且完好无损，而其中却是土坑遍地而满目的狼藉！
项龙看着脚下的园圃，只觉得惨不忍睹：“数十株百年的灵药啊，还有尚未成熟的青蛇果，斩早除根莫过于此，真是可恶……”
项雄苦笑道：“青蛇果的果树尚在，实乃万幸！”
项老全与项妮、项甥站在墙头之上，摆手叹道：“青蛇果要二十年一成熟，可惜了啊……”
岳玄凝神之余，出声道：“贼人应该早已远遁，且来去无声无息，想必擅长阵法丹道，且由此入手追查！”
无咎跟着一行人踏剑悬空，却躲在人群之后，很是深以为然，自言自语道：“嗯，所言不差！”
项龙似有无奈，摇头道：“倘若贼人真的远去，又该如何追查？”
岳琼忽然回首一瞥，转而出声道：“千翠峰数百年安然无恙，为何突遭异变，还望世伯三思……”
这女子已是筑基修士，还称呼项龙为世伯。看来修仙人家，也是不能免俗。而她的话语中，为何不怀好意呢？
无咎似乎有些心虚，嘴巴动了动，又抬手挠着脸上的疙瘩，神色中透着几分莫名的不安。
岳玄深知女儿家心细，愕然问道：“妮儿所言何意？”
岳琼稍稍迟疑，答道：“此处极为偏僻，外人未必知晓。我是说……”
六人踏着飞剑悬空而立，彼此相隔不远。
项龙将那对父女的对话听在耳中，神色中似有所思。
“呵呵，其实不然！”
祁散人突然大笑了两声，引得在场的众人看了过来，只见他手扶长须，高深莫测道：“此处的阵法看似严谨，却存有破绽，但凡懂得遁术，便可从地下轻易入内。我已知晓贼人的去向，他断然逃不出天罗地网！”
项龙忙道：“还请道兄主张！”
祁散人微微点头，凛然又道：“容我返回山门禀报，以便带着众位师兄弟前去缉拿贼人。三两日之后，必见分晓！不过……”
项龙庆幸道：“有岳华山的众位高手出马，岂容贼人嚣张！”
祁散人又是呵呵一笑，接着说道：“不过，在返回山门之前，我与师弟还要前往项家的祖祠，拜祭上香，以了却门主他老人家的一桩心愿。如若不然，难以交差啊！”
无咎犹自人群的背后左右张望，忙不失时机附和了一声：“嗯，师兄所言大善！”
项龙感慨不已，连连答应：“血脉传承，千年相继。家祖福萌后人，我等小辈感恩不尽！道兄，随我来——”

第二百五十章 一对贼人
……
项成子，乃是岳华山的门主。千翠峰，乃是项成子的老家。既然他门下的弟子来到了千翠峰，名为探亲之行，代为拜祭祖宗的灵位，也算是应有之义！
更何况祁散人亲口答应，拜祭过后，即刻回转山门，禀报门主。他要与师弟召集帮手，势必要将贼人擒获，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事不宜迟……
众人在项龙的带领下，来到了山庄北端的一个独立的院落前。
小小的院落，为花草古木所簇拥，颇为的雅致幽静。其黑漆大门紧闭，门匾上刻着项家祖祠的字样，左右的门柱上，另有两行字迹，分别为：慎终追远，积厚流光。
“此处，便是我项家的祖祠，已有千年之久，其中供奉着各位先祖的灵位。且容我打开阵法，还请彭道兄与诸位稍候片刻！”
项龙一边分说，一边着手打开门禁。
众人依着礼数，默默肃立。
无咎站在人群之中，抬头看着祠堂的牌匾，又悄悄左右张望，随即也是一本正经的模样。而不过少顷，他又禁不住侧首一瞥，恰见岳琼站在一旁，正带着幽幽的眼光看来。他心头一怔，报以微笑。不知为何，那容貌秀美的女子，好像神色不善……
“砰”的一声轻响，接着“吱呀呀”门扇大开。
“诸位，请——”
无咎顾不得理会岳琼，随着众人穿过院门。
一小片庭院过后，便是古木掩映下的三间屋子，竟为玉石打造，看似寻常，也不高大，而四周却是青苔斑驳，从里到外透着异样的静寂。正门之上，另有四个“长绵世泽”的古朴大字。敞开的大门内，则是蒲团、供案、神龛，以及一排排的紫木令牌，等等。
“两位道兄乃家祖的门徒，先行上香，随后我与岳兄、以及家人，再行祭拜！”
项龙交代了一声，抬脚走入祠堂，躬身举手拜了几拜，转而退到一旁，又道：“丙子季夏，项家后人，项成子，遣弟子再续香火……”他成了祭拜的司仪，一套措辞之后，恭敬示意：“请——”
众人并无异议，纷纷退到两旁。项成子乃是项家的家祖，更是仙道有名的高人，他门下的弟子，自然身份尊贵，先行进祠祭拜，也是彰显项家的敬意。
祁散人挥舞大袖，前后轻拂，随即又双手扶髻，煞有其事般地轻咳一声，这才撩起衣摆，缓缓步入祠堂。
无咎随后抬脚踏上祠堂门前的台阶，却又忽而愣在原地。
祁散人取了三根祭香就着烛火点燃，转而立在供案下的蒲团前，尚未行礼，忽而察觉左右无人，禁不住回头唤道：“师弟……”
既为岳华山的弟子，理该一同祭拜，而师兄即将行礼，师弟却是没了影。
无咎依然僵在原地，神色怔怔。
相隔如此之近，祠堂内的情形一目了然。只见神龛之上，数十灵牌的尽头，供奉着一尊颇为另类的灵位。
或者说，那就一截青色的石头，尺余长，三、四寸宽，光秃秃的并无铭文，毫不起眼，却又位居正中，显然并非寻常之物。
尤其神识才将触及那块石头的刹那，忽而阵阵心悸，便彷如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机在呼唤，并牵动着神魂，顿然使得气海中的三道剑光一阵闪烁狂乱。随即三道不同的剑气蠢蠢欲动，只怕稍有不慎便将呼啸而出。
无咎禁不住闭息凝神，两眼中星芒熠熠。
“师弟，还不前来祭拜，咳咳——”
“董道兄，有何不妥？”
祁散人与项龙皆有察觉，双双出声询问。尤为是祈老道，又是一阵咳嗽，原本气定神闲的他，竟然显得有些焦虑。
无咎自知失态，急忙低头掩饰：“此乃神灵之地，难免叫人惶恐敬畏呢，嗯嗯，这便来……”他敷衍了一句，又佯作整理仪容，抬手摸了把面颊，却见身旁的岳琼神色怪异。他没作多想，咧嘴一笑。
谁料那女子突然闪开一步，失声惊呼：“你——”
无咎暗暗吓了一跳，却又茫然不解。
这女子不怀好意，她要干什么？嫌弃我人丑不要紧，又何故一惊一乍呢？
岳琼始终在悄悄盯着某人，突然失声惊呼，随即又难以置信的样子，继而伸手怒叱：“我见你神色猥琐，口音迥异，早有猜疑，却不敢断定，孰料果然是你！”
她再次后退两步，转而冲着在场的众人诧异道：“此人自称公孙先生，曾潜入石头城，抢我血琼花，如今又以岳华山弟子的身份出现在项家的千翠峰，他究竟是谁……”
天呐，这女子什么都知道，怎么会呢，太匪夷所思啦！
无咎不由得低下头来，微微错愕。竟然满手黝黑的皮屑，还有脱落的疙瘩。他伸手摸向脸颊，这才发觉脸上的黑皮尽褪，已然是肤色白皙光滑，分明恢复了本来的模样。他再不隐瞒，慢慢抬起头来，冲着在场的众人歉然致意，随即又无可奈何般地咧嘴苦笑。
可恶的老道，他不是说易容术能管一个月吗，如今只有大半月而已，他又坑我……
“是他！”
岳玄同样是惊诧莫名，急忙转向祠堂出声质问：“项兄，你我两家交情匪浅，何以如此？”
他认出了无咎，却有所顾虑，对方毕竟顶着岳华山的名头，又是项家的贵客，他着实得罪不起。
“此事蹊跷，老友稍安勿躁！”
项龙也是一脸的糊涂，唯恐岳玄误会，连连摆手，而眼光却在盯着庭院中的那个判若两人的年轻男子，疑惑道：“道友，你为何易容乔装，又为何抢走项家的血琼花？”他虽然带着礼数，而话语中却是冷淡了许多。曾经的董道兄，也变成了没名没姓的道友。
岳琼是个精明的女子，顿作恍然：“原来世伯与此人并不相熟，想必他假冒岳华山弟子而来，并趁机盗走了园圃的灵药，家贼难防！”她早便想说出家贼难防四个字，却因形势莫测而不敢断言，如今再无顾忌，竟是抬手召出飞剑：“当日抢走我项家血琼的一老一小，岂非就在眼前……”
岳玄看向祠堂内的祁散人，也是连连点头：“琼儿所言不差！”
当日大闹项家的除了敖家堡的孙舞娘之外，还有一位年轻人与一位老者。如今的年轻人已然形迹败露，他同伴的身份也是昭然若揭。再联想二人的神态举止，以及千翠峰园圃被盗，再也毋庸置疑，所谓的岳华山高手分明就是一对贼人！
项龙的脸色沉了下来。
祠堂门前的岳琼、岳玄、项雄、项甥、项妮以及项老全，也是纷纷召出飞剑。
而祁散人面对突发的状况，并无异常，抬脚走到供案前，伸手将所持的祭香默默插入香炉。
项龙兀自守在供案前，厉声道：“两位道友，可否给我一个说法？如若不然，我项家只好强行留客，再转送岳华山，交由仙门处置！”
他已是筑基八九层的修为，再加上他的族弟项雄也是筑基三层的修为，还有岳家父女助阵，足以应付任何敢于挑衅的对手，哪怕是刁顽的贼人。
祁散人上了香，拍了拍手，又冲着神龛上的灵位欠了欠身子，这才摇头自语道：“你小子贪嘴，且不知悔改。青蛇果有化毒之效，同样有破解易容之能，如今被人识破，真是丢脸啊！”他叹息一声，转而又带着无辜的口吻说道：“项家主，那小子乃是闻名遐迩的仙门鬼见愁，我也是受其所迫而身不由己，还请诸位还我一个公道。总而言之，我很冤枉啊！”
终于真相大白！
岳华山弟子是假，专事劫掠的贼人为真，且祸害了岳家之后，再次欺负到了项家的头上。尤为甚者，项家竟将贼人当成上宾款待。如此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项龙脸色变幻，已是怒不可遏。
无咎依然站在原地，一只脚还踏在石阶上。他面对岳琼的指责，尴尬无语；面对又羞又怒的项妮，歉然含笑；面对岳玄、项雄等人的汹汹杀机，则是熟视无睹；而面对一脸无辜的祁散人，却是突然竖起双眉：“我贪嘴丑陋背祸水，你却洒脱无事一身轻。可恶的老道，我今日便要给你老账新账一起算——”
他话音未落，突然离地蹿起，竟是直扑祁散人，显是拼命的架势。
项龙正要发作，蓦然一惊，掐动法诀，厉声喝道：“擒贼——”
谁料祁散人“哎呀呀”大叫一声，挥手扔出几面阵旗，竟是抢先一步封禁了祠堂与大门内外，从混乱之中强行开辟了一条通道，随后闪身冲了出去。与此同时，无咎与他擦肩而过，直奔神龛上的灵位扑去，猛然抢起一物，随即抽身暴退。
祠堂内外已是剑光闪烁，却被阵法阻挡。
两道人影趁机冲出了祠堂的大门，瞬间腾空而起，却是一东一西，兀自大呼小叫不停——
“小子，你往何处去？”
“跑路啊——”
“哎呀，此时断然不能前往牛黎！”
“又该去往何方？”
“闭嘴，随我来——”
项龙与众人好不易摆脱阵法，各自御剑追赶。而半空之中，已然是人影杳无……

第二百五十一章 项家剑石
……
千翠峰，项家山庄的后院，祖祠的门前的庭院中，几道人影犹在昂首仰望。
其中的项老全扼腕叹息：“唉，想不到我项家竟然藏了贼人。他竟斩草除根啊，真是太狠毒了！”
项妮脸色羞红，自责道：“都怪我哩，只当岳华山来人……”
岳琼安慰道：“妹子有所不知，那贼人擅长藏形匿迹，狡诈阴险，便是我也被他接二连三骗过。以相貌取人，当引以为戒！”
项妮深以为然：“姐姐说的是！”
项甥笑道：“嘻嘻，两位姐姐言过其实了。我倒是觉得那人机智多变，修为高强，却不知他来历如何，倒是想结交一番！”
项妮忙道：“小弟呀，切莫学坏了！”
便于此时，三道剑虹从天而降，转眼之间，项龙、项雄与岳玄相继落在院中。
四人迎上前去：“可有贼人的下落？”
项雄摇了摇头，一声不吭。
项龙黑着脸皮：“遁法惊人，早已不知去向！”
岳玄也是神色凝重，提醒道：“项兄，贼人既然来自于岳华山，是否前去查明，以免殃及仙门……？”
项龙迟疑片刻，沉吟道：“家祖曾有告诫，后人不得擅自动用传送阵。而事急从权，倒也顾不得许多，我且亲自前往岳华山走一趟！”他恨恨一甩袖子，转身便走。众人随后而行，来到了数十丈外的又一处独立的石屋门前。
此处，便是项家的传送阵的所在。
项龙直接走向石屋，顺手掐动法诀，“嘎吱”推开门扇，随即又回头招呼：“岳兄不妨随我同去，以便禀明详细，项妮陪同岳琼在此等候，项雄与项老全下山召集子弟严加戒备……”
项妮与岳琼颔首称是。
项雄与项老全答应一声，各自离去。
岳玄没有想到自己也能前往岳华山拜见高人，很是感激。他一边抬脚走向石屋，一边举手说道：“多谢项兄的关照！”
“你我相交多年，无须客套！”
项龙抬手打出几道法诀，便要踏入传送阵。而法诀祭出，却是没有动静。他再次双手掐诀，石屋中的阵法依然是不见有分毫的变化。他错愕不已，看向岳玄，转而俯下身子，随即重重哼了一声。
“何故？”
“阵法被人动了手脚……”
“能否修复？”
“此阵乃家祖所设，甚为不凡，而但有差池，便将谬之千里。一时半刻，难以修复啊！”
“爹——”
便在项龙与岳玄束手无策之际，门外传来项妮的呼唤声。两人不及多想，转身出了屋子。
与之同时，一位老者缓缓落在庭院中。只见他银发长眉，相貌清癯，神态睥睨之际，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项妮与岳琼并不认得那位老者，各自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项龙抬眼一瞧，微微一怔，紧走几步，躬身便拜：“孙儿项龙，拜见祖父大人！”
他的祖父只有一个，那就是岳华山的门主项成子。家中的后辈大都没有见过那位家祖，而他却是不能认错人。
项妮与岳琼吓了一跳，急忙跟着见礼。
岳玄不敢怠慢，随后称呼了一声前辈。
那位前辈突然降临，真是难以想象，却不知出了何事，好像他的脸色不佳？
项成子，项家的前辈，岳华山的门主，时隔百年之后，再次来到了千翠峰。而他面对曾经的家园，似乎有些漠然，也没有理会几位神态恭谨的小辈，径直踏过庭院，抬脚走到了石屋的台阶之上，冲着屋中的阵法稍稍凝视。随即人影一闪，直奔数十丈外的祠堂。
项龙四人不明所以，慌忙跟了过去。
项成子人在半空，大袖挥动。才将封禁不久的阵法再次打开，他直接穿门而入。
项龙与岳玄尚未感到祠堂的门前，便见项成子去而复返，厉声喝道：“剑石何在？”
他许是盛怒所致，人仙的威势霍然而出。庭院所在，顿时掀起一阵狂风。
项妮与岳琼不敢靠前，远远躲到一旁。
项龙与岳玄也是吓得连退几步，骇然失声：“祖父所言……是不是那块供奉百年的碑石？”
项成子怒火不减：“从实讲来！”
项龙连连点头，如实禀报：“日前有一老一小现身于千翠峰，自称岳华山弟子董石与彭锦。因二人来自于传送阵，并有仙门灵牌为证，孙儿不疑有假，便打开祠堂……贼人形迹败露之后，抢走了供奉的碑石……”他说出了前后的原委，不解道：“那块碑石，莫非另有蹊跷？”
项成子慢慢昂起头来，眉毛胡须都在微微颤抖，且周身上下威势凌乱，显然已是到了愤怒的极点。直至片刻之后，他才长长吐出一口闷气，犹自脸色变幻而情绪难耐，连连摇头沉声道：“老夫远居海外，又建造了这座祠堂，无非是为了混淆耳目……而如此煞费苦心，到来头却……”
项龙与岳玄面面相觑。
那块所谓的剑石，究竟有何名堂？
项成子话语一顿，忍不住两眼圆睁而伸手怒叱：“真是混账东西——”而他见到项龙已是吓得面无人色，且又懵懂茫然，他的一腔怒火无从发泄，大袖一甩闷哼道：“哎呀，怪只怪老夫晚来了一步！”
当岳华山与北玄岛连遭意外，他便暗觉不妙，却又无从分说，只得踏上了返回千翠峰的路程。幸亏修复了阵法，再转道岳华山，这才省去了不少工夫，谁料施展遁法急急赶来，那块剑石还是被人抢走了！
项龙伸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愧疚道：“贼人狡诈，已然远逃，而孙儿这位好友业已查明，贼人自称公孙先生，不妨就此追查。至于他的同伙……”
项成子的胸口起伏了几下，渐渐恢复了常态：“什么公孙先生，那人叫作无咎，乃是叛出仙门的一个孽徒，正被灵霞山所通缉。至于他的同伙，暂且不论！”他话语一顿，厉声又道：“有关我项家丢失之物，不得外传！”
项龙看向岳玄，双双点头称是。
项成子手扶长须，微微闭眼，轻轻喘息，接着两眼猛睁：“项家与岳家联手，在牛黎、始州、青丘、西周、有熊等国放出风声，贼人无咎祸乱四方，人人得而诛之！”言罢，他不再啰嗦，踏起剑光腾空而起，转瞬之间云海茫茫。他不禁又暗哼了一声，直奔远方而去。
小子，哪怕是踏遍九国，老夫也不会放过你！
……
千翠峰的庭院之中，一对好友在举手道别。
“项兄，来日再会！”
“岳兄，恕我招待不周！”
“不用见外！我与琼儿，这便奉命前往各地，但有发现，再行联络！”
“岳兄先行一步，我稍后便将启程！”
“就此别过！”
“一路顺风！”
岳玄带着岳琼与项家父女道别之后，直接踏起剑光飞出了千翠峰。
须臾，两人在百里之外的半空中放缓了去势。
岳玄拈须沉吟，出声说道：“琼儿，你素来机智多谋，如今又该去往何处，不妨说来听听啊！”
岳琼踏着一道青色的剑光，水红的长裙飘逸婀娜。就彷如一片柳叶衬托着盛放的血琼花，整个人透着一种莫名的娇媚。她凝神远眺，忖思道：“既然项门主有所交代，我岳家总不能置身事外，且去各国寻访一二，纵然不能抢回血琼，至少与岳华山攀上了交情！至于前往各处？我记得那二人逃亡东南方向，随后追去便是！”
岳玄深以为然，颔首道：“嗯，家中有你祖父坐镇，料无后顾之忧。且罢，为父便与妮儿借机游历一番！”
岳琼则是抿紧了嘴唇，水汪汪的大眼睛中透着一丝愤恨与倔强的神色。自从筑基以来，还没有吃过那么大的亏，却不料二次相逢，再次遭到当面的戏耍。管他是公孙先生，还是无咎，绝不能善罢甘休，哼！
父女二人有了计较，继续前行。
……
这是一片幽静的山谷，数百里之内渺无人烟。
不过，在树木掩映下的水潭边，却悄悄冒出一道男子的身影。只见他二十多岁的光景，身着青袍，肤色白皙，双颊挺括，剑眉如墨，相貌年纪倒也不差，却是鬼鬼祟祟的模样。
如此一个人，只有无咎。
人在潭水边蹲下，伸手掬水洒在脸上。一阵凉爽舒适，他禁不住咧嘴微笑，随即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的情景。
正当六月时节的黄昏时分，漫山遍野的郁郁葱葱。再有晚霞如画，清风习习。悠然之中，曾经的惊心动魄与打打杀杀恍如隔世！
无咎见到远近四周并无异常，慢慢站起身来，转而穿过树林，到了一片野草覆盖的山壁前。而不等他继续往前，熟悉的话语声响起：“我在炼丹，不得打扰！”
“老道，你也容我瞧瞧呀？”
“此丹非同小可，不容出错。十日之后，再观摩不迟！”
“哼！敝帚自珍……”
“你的神剑有无收获？”
“唉，别提了，我琢磨不透呢……”
“休得啰嗦，速速闭关参悟！”
无咎不仅吃了个闭门羹，还被教训一通。他转身走开。十余丈远处，又是一道野草覆盖的山壁。他回头张望，身影渐渐消失。
下一刻，人已到了一个封闭的洞穴之中。
地上铺着褥子，还有一块尺余长的石头……

第二百五十二章 路在何方
……
无咎盘膝而坐。
洞穴不大，一丈方圆，虽然逼仄狭小，用来睡觉足矣。且四周布下阵法，并有明珠照亮，地上铺着兽皮褥子，清清爽爽的倒也安逸。
不过，没工夫睡觉啊！
与祁散人逃出了千翠峰，施展冥行术狂奔了大半日，而尚未来得及缓口气，又一头扎向这片山谷。
祁散人说了，此时四方不明，情形莫测，理当蛰伏于九渊，待来日一飞冲天。想想也是，捅了那么大的乱子，岳华山与项家又岂肯善罢甘休。而不管是祁散人，还是他无咎，都难以面对众多高手的追杀与围攻，及时规避风头，不失为明智之举！
嗯，老道就是老道，即使躲起来，也是理所当然，且又冠冕堂皇！
于是乎，两人在山谷的僻静处，各自掘了一个洞府，暂且安营扎寨。老道要炼丹，要提升修为。他无咎则是要吸纳神剑，同样要提升修为。倘若一老一少，均有着人仙的修为，横行九国，谁敢争锋？
而神剑何在，又该如何吸纳呢？
无咎伸手抓起地上的石头，一阵郁闷。
这块尺余长、三四寸宽、半寸厚的青色石头，供奉于项家祠堂之中。看似像块灵牌，或是小小的碑石，并不起眼，只是其中蕴含的气机，却与体内的三把神剑相互牵引。即便在数十丈外，也能清晰感觉。将其拿在手中，更有一种浑然一体的脉动。而除此之外，再无异样。石头之间，竟是空的。倘若神剑与之有关，谁来给我说说，神剑何在呀，我都琢磨了三日……
无咎的两手抓着石头，无奈地闭上双眼。
石头之中的气机，与曾经的三把神剑极为相似。本以为石头之间，会另有发现，而将其拿在手中，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无咎再次举起手中的石头，凝神查看。
石头中空，倒是状如短剑，而除了浓烈、且又莫名的气机之外，便是隐隐的杀伐之威，尚未有所分辨，神识顿时好像陷入泥淖一般而难以自拔，令人不禁茫然无措……
无咎急忙丢下石头，收敛神识，犹自心有余悸，轻轻喘了口气。
少顷，他伸出右手，掌心相继涌出一黑一紫两道剑光。
狼剑与魔剑出现的刹那，随即环绕着地上的石头缓缓盘旋。相互牵连的气机顿时欢快起来，就像是寻到了伙伴的情景。不过，地上的家伙却是不解风情，兀自动也不动，片刻之后依然如此。
无咎还想祭出体内的第三把神剑再行尝试，见状之后，没了兴致。他手掌一抓，两道剑光消失不见，人也懒懒躺了下去。
此前又是北陵海，又是岳华山，又是北玄岛，又是千翠峰，辗转了一大圈，最终却是捧着一块石头默默发呆。嗯，一时半会儿琢磨不透，不管它了，诸事随缘！
无咎闭上双眼，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七日后，午时。
一阵微弱的光芒闪烁，野草覆盖的山壁前冒出无咎的身影。他舒展着懒腰，两眼东张西望。头顶树木茂盛，天光斑驳；脚下野花成簇，幽静中倍添几分悠然。只是树丛遮挡，四下里稍显燥热。
睡了多日，算是养足了精神。而老道还是不见人影，想必是炼丹正忙！既然不让打扰，懒得与他聒噪！
而百里方圆之内，并无异样。谁能想到有人躲在这偏僻的山谷中呢，想必也躲过了项家，或是岳华山的追赶。
无咎慢慢走出树丛，到了潭水的岸边。
潭水为山上的溪流汇聚而成，十余丈方圆，很是清澈幽深的样子，且四周花草遍布而清香阵阵，再有丝丝凉爽顺着水面吹来，些许的燥热顿时荡然无存，只叫人心怀大畅而快意无双！
无咎在潭边坐下，手上多出一包干果。
夔骨指环的好处很多，至少存储食物不会坏掉。一年多前的果子，还是新鲜香甜如初。
无咎吃罢了果子，摸了摸肚子，随手扔了油纸，又撅着屁股掬了把潭水喝了几口。
嗯，吃饱喝足。
餐霞饮露不过如此。自己算不算是仙人？
修成金丹，方能称为仙人。而所见识过的人仙高手，着实不堪一提！看来自己也成为不了仙人，最多不过是一名方外之士！
无咎胡思乱想之际，看着自己趴在地上的德行，忙正襟危坐，竭力想摆出世外高人的架势。
少顷，他抬手轻点。
一缕火光透指而出，瞬间便将不远处的油纸给烧个精光。随其法力加持，火光消失，原地留下一小片青灰，而草地却是毫发无损。
无咎神情得意，翻眼忖思片刻，五指间法力凝聚，接着举起手来往前一抓。与之瞬间，平静的潭水微微震荡，继而飞起一道细微的水柱，再凭空徐徐飞来。他张口一吞，潭水入腹。接着挥袖轻拂，潭水顿时化作水雾缓缓散去。
抬手举足间，尽显法力玄妙，很有高手的风范，是也不是？法术不外乎所用！
无咎左右睥睨，神态矜持，而不过少顷，又是嘿嘿一笑，顿时恢复了常态。
他长身而起，伸手扯去了长衫，蹬掉了靴子、拔去了发簪，赤条条的舒展一番，接着“扑通”跳入潭水。一阵水花翻腾，还有两只脚乱蹬。
片刻之后，人影露出水面。
无咎头枕着岸边的青草，身子却是漂浮在清澈的潭水之中，难得的舒适与清凉袭来，他禁不住惬意地长舒了一口气。
如此这般的自由自在，多好啊，没有阴谋算计，再不用担心追杀。
不过，先后得罪了灵霞山、古剑山、紫定山，以及岳华山，惹下的祸端愈来愈大。而想要找到余下的几把神剑，还将继续得罪一家又一家仙门。
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呀！
纵然神洲广袤，也是难有立足之地。
都是老道害的，不然我此时应该待在有熊的王府之中。而真的留在都城，又能怎样？还是不免参与王族的纷争，并陷入无休无止的尔虞我诈之中。
唉，或许只有离开神洲，带着紫烟远走海外，方能逍遥避世。而神洲又被封禁，敢问路在何方？
无咎尚未逍遥片刻，忽而心绪起伏。
便于此时，一缕神识扫来，还有熟悉的话语声响起：“你在作甚，神剑有无着落？”
无咎猝不及防，慌忙坐起，水花四溅之中，带着几分羞怒嚷嚷道：“我光着屁股呢，非礼勿视……”
神识退去，教训仍在：“哼，黄口小儿，你便不怕玷污了老夫的法眼！”
无咎飞身出潭，两脚落地，随即法力运转，周身上下炸出一层水雾。他又是双手乱抓，转眼之间穿戴完毕，这才梳理着蓬松的长发，不忘反唇相讥：“老道啊，人老不以岁数为能，无非多活了几轮春秋而已，休得倚老卖老！”
“应当是人老不以筋骨为能，你信口雌黄，枉为读书人！”
“嘿嘿，不知炼丹如何，能否观看一二？”
“你尚未回话？”
“一言难尽啊！”
“哼！”
无咎在头顶挽了个髻，顺手插上木簪，双袖前后挥打几下，看了看渐渐回归寂静的潭水，转而抬脚循声而去。
天塌下来，且顶着。日子艰难，笑着过。所幸还有老道的陪伴，不孤单！
无咎穿过树丛，尚未临近那片野草覆盖的山壁，便有一道微弱的光芒闪过。他手掐法诀，原地失去了身影。与之瞬间，人已到了洞穴之中。
洞穴三丈大小，宽敞许多。洞顶之上，嵌着几粒明珠。黯淡的珠光下，静静坐着一位老者的身影，虽然恢复了真容，却神色稍显疲惫：“我老人家辛苦至今，一刻不得闲，而你倒是快活，竟光屁股嬉水，哼！”
这是祁散人的地盘，同样是四周封闭。
无咎走到近前，低头看了看老道面前的丹炉，满不在乎道：“我光着屁股，干你何事？难得浮生半日闲，古潭濯足达天地。我返璞归真，境界自成哦！”
两尺多高的丹炉，双耳三足大肚子，依然散发着氤氲的炽热，而炉中却是空无一物。
无咎话没说完，忍不住好奇问道：“咦，你炼制的丹药呢，失手了，灵药糟蹋了……？”
祁散人哼了声，不满道：“你与我没大没小也就罢了，却不能小瞧我老人家的手段！”
他与无咎在风华谷的时候，便相互嫌弃，再结伴闯荡至今，彼此间早已没有规矩礼数可言。好在他也是洒脱随性之人，对此渐渐习以为常。
老道翻手拿出一个丹瓶，淡淡的清香顿时弥漫四周。他举起丹瓶，分说道：“我用去了十日的苦功，炼成两粒神胎丹。此丹有凝液成胎之效，我且送你……”而话没说完，已有人伸手。他得意一笑，将丹瓶扔了过去，谁料质疑声随即传来：“怎会只有一粒神胎丹，还有一粒呢……”
这人性的贪婪，由此可见一斑！我老人家耗时多年，费尽周折，才将勉强炼成两粒丹药，便不能为自己留下一粒？
祁散人笑容一僵，吹起胡子。
而无咎拿着丹瓶，早已是喜笑颜开：“神胎丹，岂非就是成就人仙的仙丹？若是送给紫烟，她筑基轻而易举……”忽而有所察觉，他忙收起丹瓶讨好道：“此丹一粒足矣，你老人家辛苦了！”
祁散人摇了摇头，叹道：“我在帮你提升修为，而你却念念不忘儿女之情。荒唐！”他无意多说，催促道：“且将你的血琼花拿来，我再帮你炼制几粒丹药！”
无咎很是痛快，抬手扔出了装有血琼花的锦囊，犹不作罢，再次大袖一挥，地上顿时多了数十株灵药：“老道啊，不妨多多炼制几瓶丹药！”
祁散人怔怔良久，无力道：“小子，你祸害了项家的园圃不说，还要累死我老人家……”

第二百五十三章 简直疯了
……
洞穴内，祁散人居中而坐。
他面前的丹炉，则是被一团火光环绕。虽有禁制笼罩，炽热的气机还是弥漫开来。尚算宽敞的洞穴，顿时变得窒息难耐。而其本人却是浑然不觉，双目微闭，搁在膝头上的两手时不时祭出一道法诀。丹炉在真火的焚烧与法力的加持下，继续淬炼不止。
洞穴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人，原本兴致冲冲而来，如今已是磕头打盹而昏昏欲睡。
炼丹，很无趣！
先是在丹炉内布下符阵，以真火烘焙，名为热炉。其间耗去三两个时辰。接着依次放入灵药，相继焙烧，去芜存菁，名为蕴丹。耗时三两日，长短不等。还要在丹炉内放入灵石、药引等物，这才叫炼丹，至少用去三五日的工夫。最终还有丹熟，出丹等步骤，并以丹药的不同，炼制手法不同，又要耗上一段时日。途中不能稍有分神，否则前功尽弃。
这哪里还是炼丹，简直就是在熬人！
无咎本想着观摩炼丹，即使看不懂其中的门道，也能借机开开眼界、长长见识。谁料三日之后，他已是兴趣索然，却不便中途离去，只能强行忍耐。又过两日，他实在是撑不下去，干脆一手握着灵石吸纳灵气，一手托腮默念着《天刑符经》的经文。
他想提升修为，成就一位人仙的高手。而机缘就在眼前，反倒是束手无策。
从项家的祠堂中抢来的那块石头，明明与神剑有关。而如今即使抱着石头睡觉，依然无从发现。就好像那种近在咫尺，而又仿若天涯的郁闷。一日不将神剑吸纳入体，一日叫人不甘不愿啊！
既然《天刑符经》与神剑有关，其中或有不为人知的名堂。且一遍遍背诵，但愿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又过了四日，忽而阵阵的嗡鸣从丹炉中传来。随即阵阵浓香四溢，使人精神头一振。
无咎从昏昏欲睡中醒来，好奇张望。
只见祁散人双手掐诀，法力加持。与之瞬间，他面前五尺远的丹炉已是火焰散尽。少顷，炽热犹在，而炉口中却是飞出三道微弱的光芒。
老道适时拿出一个玉瓶，趁势将光芒收入其中，接着缓了口气，不无疲惫道：“此丹为血琼炼制，且称之为血琼丹吧，尽数送你，接着——”
他冲着洞穴角落的人影抬眼一瞥，随手扔出了玉瓶，并不忘吩咐：“且以禁制封住瓶口，以免药效外泄！”
无咎急忙坐直了，伸手接过玉瓶，凑着鼻子深深嗅了下，顿觉浓香醉人。他又举起玉瓶，独眼一瞅，喜悦之余，又不禁神色狐疑：“老道啊，我给你二十多朵血琼花呢，你仅仅炼制出三粒丹药……”
祁散人两眼一瞪，就要发作，随即又闷哼一声，苦涩道：“老夫将血琼花浓缩精炼为三枚灵丹，药效之强，远远胜过项家的血琼丹。只须一粒，便可强行提升一层的修为。记住了，所提升的乃是筑基的修为。倘若三粒，提升地仙修为亦非难事。而你无先生……竟然嫌少？”
一粒丹药，一层修为；三粒丹药，便是三层修为。真乃仙丹也！
无咎大喜过望，掐出一道禁制，笨手笨脚封住玉瓶，再将其收起来，嘿嘿笑道：“不少、不少……”
祁散人拈着胡须，耐着性子又道：“却不知那块剑石如何，神剑有无着落？”
无咎笑脸依旧，耸耸肩头：“那块石头便是剑石？实不相瞒，至今尚无收获！”
祁散人似有失落，无奈道：“有关神剑，只能由你独自参悟，而老夫还要闭关，以期恢复人仙的修为……”
“哎、老道，别忙着闭关啊！”
无咎张口打断，接着提醒道：“我给你数十株灵药呢，还有冰螭的内丹，何不一并炼成仙丹……”而话没说完，老道已是面带怒容。他急忙连连摆手，善解人意道：“您老人家辛苦了，改日炼丹不迟，嘿嘿！”
祁散人喘了口粗气，语重心长道：“老夫隐忍百年之久，至今内患未愈。侥幸丹成，再不闭关恢复几成修为，倘若有变，只怕是自身难保啊！况且你小子独力难支，却没人帮你……”
接连得罪了四家仙门，无论换成是谁，都将寝食难安，所幸某人看似胆小，逼急了反倒是浑天不怕。却不想老道的担忧，竟然如此的深远且又感人至深！
无咎咧咧嘴角，满不在乎道：“老道你闭关就是，不必管我……”
与其想来，只要躲在这个山谷之中，便可远离凶险，每日里睡个懒觉，倒也轻松自在。
祁散人却是摆了摆手：“老夫闭关之际，你不能闲着！”
无咎不解：“还能怎地？”
祁散人沉吟了片刻，不容置疑道：“老夫闭关，绝非三五日之功，或许长达半年之久，也未可知。在此期间，你要设法吸纳神剑。倘若不成，不妨服下丹药强行提升修为。你并非修士出身，没有修行的阻碍，借助神胎丹与血琼丹，修至人仙的境界应该不难。之后，你要前往黄元山。据我所知，黄元山藏有一把神剑……”
“不成、不成，绝对不成，那两瓶仙丹我还要留给紫烟呢！”
无咎的脑袋摇得像个小儿玩耍的拨浪鼓，理所当然又道：“即使黄元山藏有神剑，又能如何？我此时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啊，要知道我已经得罪了四家仙门，想必各家早已互通消息。只要本人稍稍露头，顿时成了老鼠过街。你老道又在坑我！”
祁散人的胡须猛然吹起，又缓缓落下，显然是被气得不轻。他稍作沉默，神色中透着一丝不屑：“你的修为或有不济，而神剑之强，左右无敌，先后斩杀了三位筑基高手便是明证，缘何还是这般怯懦，当年的那个无敌的将军哪里去了……”
“并非我一己之力，而是你在暗中偷袭！”
“闭嘴！老人家说话，小辈乖乖听着！”
无咎还想分辨，却被祁散人蛮横打断：“纵然没有老夫的相助，你难道便杀不了那三个筑基修士？而你隐忍在前，谋定而后动，接连斩杀强敌，随即又灭掉了更为凶狠的冰螭。试问，神洲筑基之士无数，谁人方能如此的悍勇，谁人方能这般的临危不惧？”
嗯，这话倒也公允！
无咎禁不住点了点头，只见老道缓了一缓，不屑的神态专为满脸的赞赏，接着拈须又道：“九星神剑，可谓举世无双，数千年以降，从未有人将其据为己有。而又是你这个神奇的小子，不仅踏破红尘纠葛，在公子、书生、将军、修士之间转换自如，且能人所不能，竟然先后寻到四把神剑。如此境界，如此机缘，如此的不可思议，且又如此的自然而然。且待来日，谁敢与你争锋？”
嗯，老道是个有眼光的前辈！
无咎的嘴角露出笑容，继续聆听：“不管你是凭借丹药，还是神剑，成就人仙境界，可谓轻而易举。到那时候，九国仙门也不过尔尔。没人再敢追杀你，便是老夫也要仰仗你哩……”
“嘿嘿，老道又在骗我！”
无咎虽然心存疑惑，而脸上的笑容却是颇为舒畅。
“老夫骗你？时至今日，你是吃亏了，还是占便宜了，你小子的心头应该有数啊！”
祁散人感慨过罢，接着说道：“总而言之，只要你小子出手，天下无难事。记住了，老夫信你！”
“嘿嘿，老道言重了！”
无咎还想谦逊几句，老道又说：“黄元山的门主，乃是万道子，与长老葛松、龚元，同为人仙的高手。三人性情温和，专心向道，只要避免正面冲突，应该安然无事。此外，黄元山内有一禁地，名为剑冢。据我多年打探获悉，剑冢内或有神剑的下落。而每隔十年的深秋时分，剑冢便将对外开放一个月，招纳各地修士前往历练，并从中择优遴选弟子。嗯，恰逢今岁，你不妨见机行事……”
一番拐弯抹角之后，怎会又冒出一个黄元山？
无咎疑惑之际，察觉不妙。
祁散人却是摸出一枚玉简，示意道：“老夫已将相关事宜，尽数拓下，你且拿去，有备无患！”他不容拒绝，竟是将玉简扔了出去。
无咎被迫接过玉简，愕然道：“岳华山祸事未了，你竟然让我再闯黄元山？简直疯了，我才不去呢！”
祁散人不耐烦了，咂巴下嘴：“哎呀，老夫传你易容术与隐匿修为的法门，难道只是儿戏？且剑冢开启之日，距今尚有两月有余，足以让你参悟神剑，又何所惧哉？”
“我等你出关，再去不迟！”
“里应外合，方为上策！你且先行一步，我自会随后接应。放心便是，一切尽在掌握！”
“又来了……”
“我老人家累了，要歇息、要闭关，且请回避，不得惊扰！”
无咎还想争执，祁散人已是掐动法诀逐客。他唯恐被困，慌忙遁出洞穴，立足未稳，身后再次传来老道的话语声：“小子，你何去何从，我管不了，也不想多问。倘若你注定是个庸人，彼此缘分就此罢了！”
呦，蛊惑不成，诱骗不成，老道他竟然翻脸了，谁怕谁呀！
无咎转身便要理论，面前闪过一道光芒，老道的洞府已然是禁制封闭，再无丝毫的动静……
……

第二百五十四章 四剑天权
潭水边。
无咎懒懒躺在草地上。
天色澄碧，白云如絮。一蓬蓬的树梢，在摇来晃去、晃去摇来，不知是随风而动，还是心动从风。只觉着自在无边，天地静谧。
无咎抬起手臂挡在额前，天地倏然黑暗下来，随之莫名的慵懒涌上心头，他不禁又昏昏欲睡。而睡意尚未降临，他又摊开双臂而两眼怔怔。
我注定是个庸人？
庸人倒也罢了，自己本来是一个俗人，关键是被老道瞧不起，他还说缘分已尽，从此各奔东西。明知他在蛊惑挑逗，却是叫人很不服气！
我也曾一度坚信命运既定，而到头来并非如此。自己虽然历经坎坷，受够了折磨，却还是一次又一次活了下来，并且杀了姬魃报仇，还有了筑基的修为，即使御剑飞天，也变得稀松平常。或有侥幸，而哪一次不是舍生拼死，才换来的狗屎运气？
我即便是个庸人，那也是很不一般！
唉，老道真够狠心。他软硬兼施的招数不成，干脆封死了洞穴，显然要断绝了来往，分明就是恼羞成怒的架势啊！再与他纠缠下去，只能是自讨没趣！
不过呢，要想摆脱追杀的困境，吸纳神剑提升修为，乃是眼下唯一的途径。而此时前往黄元山，真的无从想象啊！
难道就此放弃，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藏一辈子？
老道声称，只要我出手，天下无难事。虽然他在胡说八道，却好像也有几分道理。要不要再试上一试呢？大不了接着跑路也就是了……
无咎的手掌一翻，多出一枚玉简。
祁散人的玉简中，拓印着黄元山以及仙门的大致情形，还有仙门几位高人的描述，只是所谓的剑冢，却是概略不祥，想必老道也是不明究竟。
无咎收起玉简，还想有所动作，随即又坐起身来，一脸的戒备神色。此前看过舆图，所在的山谷距离黄元山也不过数千里之遥。还是大意不得，否则要惹麻烦！
他离开潭边，慢慢走入树丛，到了野草覆盖的山壁前，身子微微闪烁而顿时消失不见。
眨眼之间，人已在洞穴之中盘膝而坐。随即招手拿出那块剑石，独自一个人愁眉不展。
为啥不敢前往黄元山？又为啥被迫四处逃亡？只有一个缘故，修为不济啊！倘若有了人仙的修为，遇到坏人，二话不说，一拳砸翻。莫说黄元山，我还要强闯灵霞山呢，哼哼……唉，如今剑石在手，眼看着提升修为一蹴可就，却又偏偏无计可施，奈何……
无咎无奈之余，口中默念着《天刑符经》。而数百字的经文早已是倒背如流，却依然没有用处。
曾将经文送给祈老道，也不知他有无参悟？事已至此，绝不求他。可恶的老头，没有他倒是落得清静。
无咎摇了摇头，随手将剑石扔在褥子上。稍稍凝神，手指一点。狼剑与魔剑相继现身，再次悠悠盘旋。而剑石虽有气机牵连，却还是静静躺着动也不动。
他没了指望，才想作罢，脑袋一偏，又是手指一点。
与之瞬间，一道火红的剑光倏然而出，随即加入到了狼剑与魔剑的盘旋之中，炽烈的气机充斥四周，狭窄的洞穴内顿时变得窒息难耐。
这是开阳剑，也就是火剑，早知道它的动静大，如今果然非比一般。
倘若狼剑凶狠，魔剑诡异，那么火剑便是疯狂，一种焚天灭地的疯狂。其烈焰之威，比起筑基修士的真火还要强大。简直就是破除禁制的利器，所向披靡势不可挡！既然狼剑与魔剑破解不了剑石的玄机，且让火剑尝试一二。若再无果，只得另寻其法……
无咎催动灵力护体，以免殃及衣衫与鞋子。而他转念之间，微微一怔。
只见一黑、一紫、一红三道剑光盘旋之际，其中的火剑突然摆脱了狼剑与魔剑的阵势而独自旋转，愈来愈快，竟是形成一团三尺大小的烈焰，并将褥子上的剑石覆盖其中。又是火光一闪，整块褥子霎时变成灰烬。
无咎慌忙跳起，双袖催动灵力扑打。
与之同时，那团旋转的烈焰，便彷如凝滞的火把，将整个洞穴照得通亮，并在狼剑与魔剑的助威下，更加的炽烈而又森然莫名。
而始终躺着不动的剑石，好似不堪烧灼，竟是跟着变得通红，随即似有声响，接着出现龟裂的缝隙。
“哎呀，这火剑怎能六亲不认呢？”
无咎惊讶一声，便要收起神剑。
倘若剑石烧坏，怕是后悔晚矣。
而他才将召回三道剑光，便见火红的剑石突然炸开。随即烈焰沸腾，气机横流，却四周禁制而威势受阻，整个洞穴顿时化作熊熊的炉膛，随时都将爆发或者毁灭。
无咎吓了一跳，转身逃出了洞穴。与之刹那，他的身后似有一线黄色的光芒闪烁即逝。他却是不管不顾，穿过树丛，才将跑到潭水的岸边，一声低沉的闷响传来，紧接着脚下晃动，便是无风无波的潭水也被震起层层的涟漪。
他暗暗乍舌，挥袖前后扑打，周身上下依然犹如烟熏火燎一般，便是脚下的青草地都被烧灼出了一大片焦痕。
便于此时，愤怒的话语声响起：“静修闭关最忌惊扰，你想让我行功偏差而走火入魔不成？速速远去，老夫不想见到你！”
“噫，我又不是成心的，谁料那块石头变成爆竹呢……”
无咎不服不忿地转过身来，只见树丛中的山壁又是一阵密集的光芒闪烁。
浅而易见，祁散人加固了阵法，封死了洞穴，再也不愿受到任何的惊扰。
“哼，老道，我还懒得理你呢！”
无咎悻悻哼了一声，又余悸未消般张口喘了一下。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火烫，可见方才有多吓人。而他尚在自我宽慰，忽又暗暗叫苦。
爆竹？
坏啦！
那块剑石已被烧得粉碎，我的第四把神剑……
无咎才将回过神来，上下忽而闪过一层黄色的光芒。而不过瞬间，他脸色微变，双目怒凸，大袖衣摆无风飞扬，随即全身传来“噼里啪啦”的脆响，紧接着肌肤爆裂，丝丝缕缕的鲜血染透了全身。阵阵疯狂而又难耐的疼痛霍然袭来，他禁不住惨哼了一声，已是摇摇欲坠，便是想要挪步、或是催动法力都不能够！
怎会突发状况呢？
此时若有强敌来临，只能是等死的下场！
无咎的四肢颤抖着，两脚踉跄着，咬紧牙关挣扎着，而尚未离开原地，猛然栽入潭水之中。他手忙脚乱，身不由己，护体灵力不再，顿时“咕嘟咕嘟”呛了几口潭水，随即缓缓往下沉去。
“要淹死人喽，老道快来瞧瞧啊……”
无咎很想呼救，又是几口潭水下肚。
唉，莫说淹死人，只怕天塌地陷，也断难惊动祈老道。而修为难继，法力迟滞，四肢不听使唤，想要凫水都不能够。分明一块石头沉下水底，我真的好惨，我不想被潭水撑破肚皮！
无咎急忙闭紧嘴巴，屏住气息。
而法力滞塞，此时的他便如同一个凡人。不消片刻，双脚陷入淤泥，接着整个人没入其中，旋即缓缓停了下来，算是终于沉到了潭底。而他已被憋得头晕脑胀，却兀自咬牙强撑。若非不然，吞入肚子的便是淤泥，乌黑、乌黑的……
“我真的很辛苦啊！”
无咎继续强撑，又过片刻，几近窒息昏死过去，却依然不敢喘息。便在他脏腑沸腾，整个人都要炸开之际，头顶突然“喀”的一声，就如同春雷震动，而雷鸣尚未真正的释放，却又戛然而止。他再次为之剧烈颤抖，眼看着就要崩溃癫狂，忽而心头一清，迟滞的法力顿如奔流而欢快不息，莫名的痛楚霎时远去。他终于放下心来，不无庆幸地缓了口气，就势盘膝而坐，默默体会着体内的天地迥异。同时没有忘了《天刑符经》的经文……
不知不觉间，裂开的肌肤，已在缓缓愈合。四肢百骸的骨骼，好似渐渐粗壮了几分。周身的经脉，也从撕裂的恢复中变得更为坚韧……
气海之中，那滴拇指大小的灵液，竟然大了一圈，却不再晶莹如水，而是有些浑浊。像是一粒圆润的珠子，透着些许的斑黄。其中蕴含的法力，则是更为的强大莫名。彷如混沌初分，阴阳即成。而环绕旋转的剑光，有黑、有紫、有红，还有黄？
不过，那黄色的剑芒，似有似无，时隐时现，虚实不定，且又灵动异常。隐约之间，一行符文突如其来：四剑天权多机缘，五行变化著文章……
第四把神剑，便这么降临了？
毫无察觉呢，它又来自何方？
嘿嘿，也该打个招呼呀，如此不请自来，叫人好不适应呢！不仅如此，便是最为费神的口诀，也随之奉上，莫非是《天刑符经》的缘故？
无咎坐在潭底的淤泥之中，像块石头动也不动。而他的心头却是五味杂陈，有意外、有庆幸、有得意、有欣喜。当然，还有疑惑……

第二百五十五章 草蛇灰线
……
六月过去，便是初秋。
山谷之中，依然郁郁苍苍，好似夏日的怒放仍未远去，而喧嚣之中却是多了几分淡淡的凉爽。尤其是潭水所在的一隅，更加显得清幽而又宁静。便是潭水上飘落的枯叶，也是波澜不惊。
而这一日，潭水忽而微微翻涌起来。少顷，一切再次回归寂静。
不过，潭水的岸边，多了一道稍显单薄的身影，却飘逸不再，衣衫褴褛。不仅衣摆袖子少了一截，后背还带着火烧的痕迹。唯有身躯笔直，双目湛然，并微微点头而若有所思。
连日以来，没吃没睡，一直盘膝静坐于潭底，与修士闭关也没啥两样。只是潭底的淤泥太过于污秽，所幸一枝清荷出尘不染，嘿！
哎呀，眨眼便是七月的下旬，尚不知此番的辛苦，有无收获呢？
有云：四剑天权多机缘，五行变化著文章。
我喜欢这句口诀，颇为符合本人的书生意气，嘿嘿！
无咎在潭底静坐了一个月，终于破水而出。此时他的虽然情形不堪，却还是忍不住咧嘴微笑。他在原地转了个圈子，口中默念口诀，随即抬手一指，又是眼光闪动而欣然不已。
与此瞬间，四周忽而掀起一阵旋风。
嗯，就是旋风，淡黄色的旋风。
像是黄沙平地而起，又似烟雾凭空生成。闪念之际，立足所在的一丈方圆之内，竟青草尽枯，生机顿无。荒凉刹那，尽显萧杀！
不过少顷，又是光芒变幻，黄色转黑、转紫、转红，更为阴寒的杀机随之森然莫测。随即幻象散去，只有一道尺余长的黄色剑芒在静静盘旋，犹自虚实不定，闪烁不已，似真似幻……
这便是第四把神剑，天权剑。
它一直藏于那块剑石之中，却是隐形的存在，若非吸纳、或是驱使，根本无从察觉。当那块剑石被烈焰烧灼崩裂，禁锢的剑气终于挣脱了束缚，并在火剑、狼剑、魔剑召唤之下脱困而出。
自己还曾一度的懵懂，却不知早已神剑在体。
机缘便是如此，欲求不得，却又每每在莫名之中突然降临并难以抗拒，奈何！
无咎得意之余，黄色的剑芒消失不见。他看着脚下枯黄的草地，禁不住摇头感叹。
天权剑看似无形，却蕴含五行之力，最为变幻多端，且凌厉无情，厉害呀！姑且称之为……土剑，不好听。坤剑？嗯，就是坤剑！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说的就是无先生，嘿嘿嘿！
无咎伸手扯去了身上的破衣烂衫，拿出一袭月白色的丝袍换上，又扔了头顶的木簪子，从夔骨指环中寻出一个玉簪取而代之。上下收拾妥当，曾经的疑惑再次涌上心头。他稍稍内视气海，又上下打量一番，转而穿过树丛，走到那块野草覆盖的山壁前。
“老道，我缘何没有成为人仙的高手？”
记得祁散人说过，七剑齐聚，便可成为飞仙。如今四剑入体，好歹也该成为人仙的高手。而除了气海的那滴灵液有所变化，整个人再无异状。
“老道，回我话来？”
无咎的期待落空，忍不住大声叱问。而任凭他如何叫嚷，根本没有回应。他握起拳头，便要砸向山壁的禁制。便于此时，有低沉的叹息声从地下传来：“唉，别人闭关，还要护法，以免不虞。你倒是好，专门在我入定时分大喊大叫，成心害我不是，咳咳……”
“这个……我怎能害你老人家呢？”
无咎底气不足，急忙收起拳头。
“我有言在先，吸纳四剑、五剑，修至人仙不难。至于四剑，还是五剑，仅为推测，纵有差池，犹未可知。你却找我算账，嗯？”
“啊……我只是讨教而已，并无他意！”
“你如今的修为，堪比筑基的圆满。以你修为的诡异，面对人仙高手全身而退亦非难事。况且你丹药在手，又何必聒噪，咳咳……受你惊扰，一月苦功，尽付流水，气煞老夫……”
无咎还想说话，伸手捂住嘴巴。
自己并非初入仙道，懂得相关的规矩。闭关最忌惊扰，尤其入定的时候。不然轻则气息紊乱，重者修为大跌。还须适可而止，切莫害了老道！
他歉然一笑，转身回到了谭水边。
既然四剑入体成为不了人仙的高手，那便等着第五把神剑的到来。暂且如此，是该闯荡的时候了！
无咎有了计较，手中多了一粒丹药。以法力融化，双手间顿时多了一滩青色的雾气。再借助易容术的法诀，将雾气敷于脸上，并佐以神识缓缓涂抹，同时不忘默念：英俊、漂亮，英俊、漂亮……
片刻之后，他放下双手，分明可以神识查看，却偏偏走到谭水边低头端详。五官眉目，均已有了变化，却依然肤色白皙，并透着异样的英俊。再加上飘逸的白衣，颀长的身材，浑然一个风流倜傥的架势，啧啧，真乃玉树临风也！
一句话，好看！
这才是本人该有的风范，定然要让老道羡妒不已！
无咎在潭边来回踱了几步，大袖轻甩，左顾右盼，很是臭美了一番，这才摸出一枚玉简，神色中若有所思。
黄元山，就在数千里之外。所谓的剑冢，真假如何，有没有神剑，等等，暂且无从知晓。眼下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走上一趟。说不定有所收获呢！
他迟疑片刻，自言自语：“老道啊，就此别过。你出关之后，别忘了前去寻我。如若不然，我便一个人走远了，远的让你寻不着……”
没人回应，四周一片静寂。
无咎很是无趣，踏起剑光腾空而起。稍稍辨别方向，化作一道剑虹倏然远去。
与之同时，地下的洞穴之中，有人哼道：“幸亏老夫有所防备，这才免于惊扰受创。”少顷，他又是幽幽叹息：“小子，你既为性情中人，便逃脱不了啊，唉——”
……
下丘镇，位于青丘国以北，坐落于山川河流之间，乃是一个僻静的所在。
不过，由此正南的数百里外，便是闻名遐迩的黄元山。故而，此处成为了众多修士的聚散之地。再加上镇上的龚家，乃是修仙的世家，使得追随者络绎不绝，小镇便也渐渐成为仙凡混居的一个热闹的地方。
在小镇的正中，有家知北客栈。客栈的门前插着酒藩，支着阳棚，还摆放着几张木桌，以供客人歇息纳凉。
此时黄昏，彩霞漫天，倦鸟归林，小镇的街道上也是人影匆匆。
而客栈门前，却独自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只见她以手托腮，默默看着天边的晚霞。白皙的面颊，还是一如既往的娇美。而曾经的水红长裙，却换成了一身青衣。令人钦羡的修为，也同样变成了羽士的五层。与从前相比，整个人显得颇为朴素寻常，却又多了一种淡然出尘的韵致。只是她好看的大眼睛中，透着几分郁郁之色。
一位中年男子从远处走来，渐渐到了客栈的门前。其布衣长衫，黑须飘然，步履从容，并且面带微笑。浅而易见，他虽没有易容，却换了服饰，并隐去了真实的修为，如今只是羽士九层的一名高手。
女子站起身来，便要出声相迎。
男子急忙摆手示意，直至桌前坐下，这才和颜悦色道：“切莫声张，以道友称呼便可……”
女子点头会意，改为传音道：“爹，你我何必这般小心，即便现出真身，谁还敢为难不成？”
男子摇了摇头，笑道：“琼儿，小心无大错！”
这对父女，便是石头城的岳玄与岳琼，转道千翠峰之后，如今又来到了下丘镇。为了便于行事，父女俩分别隐匿了修为。奈何始终不见贼人的踪影，便要就此离去。而当爹的忽而有了主张，数日外出打探消息。当女儿的焦躁难安，便在所住的客栈门前等候。
岳玄看了看左右，接着又说：“为父虽为一方之主，奈何置身异地，不能不有所隐忍，所幸石头城地处偏远，倒不虞招惹是非。纵有意外，你我显出真容反而便宜行事。只不过……”
琼儿似有不解，好奇问道：“此处并无贼人的踪迹，理该就此离去。而爹爹却要留在此处，莫非另有深意？”
“嗯，还是琼儿懂得爹爹！”
岳玄手拈胡须，神色赞赏，沉吟片刻，接着说道：“据我多日的打探，从龚家，以及各地修士的口中有所获悉，那个叫作无咎的贼人，很是不一般啊！”
岳琼心有不忿，哼道：“一个仙门的败类罢了，只懂得耍奸使诈，倘若正面较量，我不输他！”
女儿家的心性高，不肯服人！尤其那个年轻的男子曾经戏弄羞辱于她，让她至今耿耿于怀。或者说，是一种莫名的嫉恨！
岳玄笑了笑，说道：“据传，那个无咎，不仅叛出灵霞山，大闹古剑山，还挑衅紫定山，强闯岳华山，前前后后，被他斩杀的弟子无以计数，即使人仙的前辈，也对他莫可奈何！”
岳琼微微瞠目，难以置信道：“他……他年纪轻轻，怎会如此的厉害？莫非传言有误，他不过是擅长逃脱之术罢了！”
岳玄的笑容忽而变得深沉起来，手指敲打着桌子：“传说纷纭，不足为凭。而草蛇灰线，终究有迹可循！”
岳琼意外道：“爹，这便是你我留在此处的缘故？”
岳玄尚未答话，眼光一瞥。
岳琼有所察觉，凝神看去。
只见黄昏的街头，一道白衣人影翩翩而来……

第二百五十六章 岳家父女
……
黄昏的小镇，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霞光之中。
街道两旁的阁楼、店铺、旗藩，以及青石街道上的行人，在暮色中拉着长长的影子。尤其是一道白衣身影，颀长，洒脱，且又飘然随风。
这便是下丘镇？
走在街道上，时不时的几道神识扫过。不用多想，此处应该住着不少的修士。佯作不知也就罢了，只求一个隐忍安稳。且寻家客栈住下，待落脚之后再行计较。
无咎一边负手而行，一边打量着小镇的街景。
他与祁散人分手之后，便御剑赶路。途中歇宿一晚，于今日黄昏时分赶到了下丘镇。为了掩人耳目，早已改为步行。
此时的他，与从前迥然有异。不仅隐去的真实修为，成了一个羽士九层的高手，而且施展了易容术，改变了相貌。当然，人也变得更加英俊了。
知北客栈？看着不错，咦……？
无咎瞥了眼数十丈外的客栈，便要直奔过去，忽又神色微讶，随即低着头两眼看着脚尖，循着街道一路直行。
不消片刻，知北客栈便要擦肩而过。
便于此时，有人出声招呼：“这位道友，幸会！”
无咎依旧是低着头，独自默默前行。
而那人站起身来，再次出声：“道友，岳某有礼了！”
无咎被迫停下脚步，回头一瞥，转而左右张望，这才循声看去而很是意外：“道……道友……与我说话？”
他才一出声，口音几变，随即顺畅起来，跟着举起双手：“啊……在下……玄玉，幸会、幸会！”
人在街道的当间，右手不远处便是知北客栈。街道旁木桌前，则是站着一位中年人与一位貌美的女子。
“我见道友修为高强，气度不凡，有心结交一二，能否赏光，就此小憩片刻啊？”
岳玄为人随和，礼数周到。而他出声之际，不忘冲着身旁的岳琼递了个眼色。对方跟着也是举起手来，落落大方道：“岳琼，见过玄玉道友！”
无咎神色迟疑，进退不定。
岳玄呵呵一笑，又道：“道友行色匆忙，且口音生涩。恕我冒昧，道友是不是来自外地，意在黄元山之行？”
无咎抬手挠着下巴，眼珠一阵转动，随即不置可否地“嗯啊”一声，转而似笑非笑道：“不知有何赐教？”
岳玄很是欣慰，神色征询：“相逢不如偶遇，我二人也是初到下丘镇。道友何妨住在知北客栈，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无咎咧咧嘴角，似有斟酌。少顷，他眉宇展开，矜持微笑：“便如道友所言，相逢偶遇皆是缘！”
岳玄点了点头，伸手示意：“天色已晚，且吃杯水酒畅谈一番！”
他与岳琼离开门前的桌子，转身走向客栈。
无咎则是昂起头来，暗舒了口气，这才带着古怪的神情，不慌不忙抬脚往前。他进了客栈，给掌柜的递上一块金锭，要了一间楼上的客房，便在岳玄的招呼下，循着厅堂尽头的楼梯到了二楼。
在二楼东头，一溜五六间客房。
倒也凑巧，三人的客房紧紧相邻。
无咎跟着进了岳玄的客房，三人在房中的桌前坐下。少顷，伙计送来一坛酒，两个果盘，几式时令鲜蔬。接着身为主人的岳玄抱起酒坛斟酒，“汩汩”一碗、两碗、三碗……
“慢着，我不饮酒！”
岳玄坐在主位，无咎与岳琼分坐两旁。不远处则是木榻、木几，以及一只落地的灯龛，有烛光从白纱的灯罩中散发出暖暖的光芒。冲着街道一侧，乃是一排花窗。敞开的窗外，已是夜色降临。
三两道友，异地邂逅，小酌怡情，恰如此时。且长者儒雅随和，女子貌美如花。正所谓：一世红尘天地游，人生何处不相逢。只不过，相逢的不是时候啊！
无咎正自打量着客房的摆设，忽见岳玄要为自己斟酒，他忙伸手阻拦，恰见坐在对面的岳琼秀眸闪烁：“玄玉道友，你也不善饮酒？”
这个女子说话不讨人喜欢，彼此初次见面，什么叫“也不善饮酒”？
“非也、非也，实乃辟谷所致，嗯，就是辟谷，滴酒不沾，还请见谅！”
无咎急忙摆手，转而岔开话头：“我见两位相貌神似，莫非族亲、或是父女？”
修士辟谷，倒也常见。
岳玄没作多想，放下酒坛，稍作沉吟，含笑道：“琼儿正是小女，还请玄玉道友多多关照！”
无咎很是错愕，站起身来：“你父女二人安然无恙，为何要我关照？”
他不及多说，拱手作别：“本人长途奔波，难免困乏，且歇息一晚，来日请教不迟！”言罢，转身就走，很是戒备谨慎的模样，转眼之间没了人影，还有房门关闭、阵法落地的动静传来。
客房内，只剩下了父女二人。
岳琼抬手祭出禁制封住了客房，不解道：“爹，何故与那人攀交，又为何要他关照？”
岳玄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笑道：“黄元山每隔十年便要大开山门，招纳各方修士前往剑冢寻觅机缘。此乃黄元山历来的规矩，若无意外，九月的下旬，众多的高手便将汇聚至黄元山下。届时，我想让你走一趟……”
岳琼愕然：“据悉，剑冢历炼，无非是黄元山招纳弟子的一个手段罢了。而琼儿已是筑基的修为，又何苦多此一举。还须找寻贼人才是，以免那人继续祸害四方！”
“又该前往何处找寻？”
“琼儿不知！”
“呵呵，你可知晓为父留在此处的缘由？”
“爹爹曾说，与贼人有关……”
“嗯，你不妨借机走一趟黄元山，或有发现也未可知。为父暗中行事……”
“方才的玄玉，莫非另有蹊跷？”
“且听为父道来……”
……
与此同时，无咎独自在相邻的客房内来回踱步。
片刻之后，他坐在榻上，以手加额，一阵呲牙咧嘴。
不是冤家，不碰头。古人诚不我欺也！
才将来到下丘镇，便迎头撞上了岳家的父女。幸好没见别人，不然早已扭头跑了。而好不易故作镇定，只想着蒙混过关，谁料对方竟然出声邀请，并住在同一个客栈之中。
那对父女要干什么？瞧出破绽来了？
不能够啊！
如今的本人，相貌、口音、服饰，以及修为，皆与从前大不一样，除了祁散人之外，只怕没谁知晓自己的真实来历！
而岳玄曾经提到黄元山之行，难道他父女二人也要前往黄元山的剑冢？
想想便是头疼，最难猜测的莫过于人心！
且待来日，再行打探不迟。
不管怎样，都要小心提防。幸亏方才借口离去，岳琼那个女子太过于精明！
无咎踱着步子，抓耳挠腮，想象着各种意外、以及对策，自以为算无遗漏，这才于黑暗中躺下……
翌日，午时。
无咎打着哈欠，走出了客房。
楼下店堂的四五张桌子，已是座无虚席。而抬眼看去，十来个男女老少竟然均为修士。
无咎穿堂而过，到了门外，见街道旁的阳棚下有张空桌子，就近坐了。
但见街道整洁，店铺有序；且雕花的门楼与斑驳的牌匾，无不透着古风古韵；再有来往的行人怡然自得，街角墙边的树木掩映成趣。乍然看去，浑然一座远离喧嚣的世外小镇。
无咎心情大好，抬手敲打桌子：“伙计，且将招牌菜来上两味！”
不消片刻，伙计端来了托盘：“蜜酿蓝紫花，干蒸柳叶参，奉送两碟果蔬，要不要再来一壶知北的老酒……”
无咎稍稍打量着桌上的四张碟子，禁不住扭头看向伙计。
伙计是个动作麻利的中年人，面带笑容，上齐了菜蔬之后，退后一步神色征询。
无咎咂巴下嘴，带着不满的神情抬手一指：“缘何尽是野菜鲜果？我要吃肉，鸡鸭鱼羊均可……”
伙计歉然含笑，低声分说：“小店居住的均为修仙之士，从不烹制油腻腥膻之物。而蜜酿蓝紫花与干蒸柳叶参，便是小店的招牌菜，不仅清淡可口，且有正气养神之效，最受各位仙长的喜爱！”
无咎大失所望，连连摆手：“行啦，去吧！”
伙计道了声仙长慢用，转身自去忙碌。
而无咎抓起竹筷，将几味菜肴尝了尝，忍不住丢了筷子，一阵暗自腹诽。总算是来到客栈，本想打打牙祭，谁料竟是野菜、药草。修仙修到这步田地，简直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他摸出一小块金子扔在桌上，站起身来。
恰于此时，客栈中走出一男一女。
其中的岳琼颇为好奇：“玄玉道友，你昨日声称辟谷，今日却大吃大喝……”
岳玄同样是感到不解：“道友点了菜肴，未曾享用，何故离去？”
这父女俩来的真是时候！
“辟谷已有半月，恰逢今日开戒。怎奈菜式粗俗不堪，着实难以下咽。我与人有约，失陪！”
无咎耸耸肩头，无奈一笑，拱了拱手，转身扬长而去。
父女两人冲着远去的背影打量片刻，转而面面相觑。
“那位道友如此奢侈，必为世家子弟！”
“他与人有约？莫非龚家……”
“回头不妨与他亲近、亲近，呵呵！”
“随后查看，必有分晓！”
“切莫大意……”
无咎顺着街道走出了百十丈远，这才慢慢停下。四周不见异常，也没有神识尾随、或是盯梢。他抬脚钻进一旁的巷子，又去十余丈，在一个铺子门前止住脚步，随即嗅动着鼻子“嘿嘿”一乐……

第二百五十七章 何不同行
……
这是一家小小的铺子，门脸一侧挂着油腻的招牌：黄记烤肉。
铺子里，一个掌柜的，一个厨娘，应该是两口子。均有着三四十岁的光景，年纪倒也不大，却粗布衣衫，满身油垢，比起常人来要显得操劳苍老几分。
掌柜的见到客人上门，站起来点头招呼，又伸手示意了下，憨厚笑道：“请——”而厨娘自顾坐在铺子的角落里，守着一方砧板，默默切着肉块，并用柳枝串起来。
临街的门口两侧，则是摆放着三五张矮桌子。或许地方偏僻的缘故，虽然已是午时，却只有一个食客坐在矮凳上低头吃喝，小小的铺子显得很冷清。
无咎也不啰嗦，在门前占据了一方矮桌，并在木凳上坐下，招手道：“尚不知烤肉的味道如何，且来上二斤尝尝！”
掌柜的端来一个陶制的炭盆，盆底盛着清水，倒不虞烫坏了木桌。而盆里堆放着木炭，烧得正旺。他又端来一盘烤熟的肉串，架在盆上，并摆放了几小碟香料，还有一碗果汁，这才扯起腰间的围裙，一边擦手，一边分说道：“此乃新鲜的鹿肉与酸枣汁，佐以香料，最为可口，尊客慢用！”
无咎点头会意，拿起肉串稍加品尝，又捏起香料撒了撒，并浇上果汁，原本焦黄的肉串顿时油光闪闪而香气扑鼻。他忙拿起肉串大快朵颐，只觉得烤肉外焦里嫩，口齿生香，禁不住赞道：“嗯、嗯，真乃美味也！再来三斤……”
掌柜的含笑称是，转身自去忙碌。
“呵呵，道友也是闻香食味而来？”
此前铺子里只有一位食客，独自低着头吃喝。从其背影看去，是个老者，并且还是一位羽士五层的修士。而镇子上随处可见修士，如此情景倒也寻常。不过，那人竟是转过身来，挪动屁股下的矮凳，就近坐在桌前，才将出声寒暄一句，竟伸手拿起一串烤肉张口就吃。
无咎随声点了点头，随即瞪起双眼。
这谁呀，一点儿都不见外！
那老者五六十岁的样子，布衣长衫，须发斑白，满脸皱纹，头顶的发髻竟然是直接栓起一个结，连根发簪都没有，整个人很是不修边幅。尤其他带着污垢的双手端着酒碗、拿着肉串，并张开满是油污与肉屑的嘴巴笑道：“呵呵，看来你我均为雅人！”
闻香食味而来，无非是贪嘴好吃罢了，与雅人何干呢？况且……
“哎、住手——”
无咎来不及错愕，慌忙出声呵斥。
那老者在转眼之间吞下了两串烤肉，还顺势喝了一碗酒，接着竟然放下酒碗，伸出双手，显然要将炭盆上的烤肉尽数收归腹中。
“你这老儿好没规矩，缘何不请自来呢？”
老者像是被吓住了，尴尬一笑：“呵呵，同为道友，不分彼此……”他话音未落，又哎呀道：“切莫烤焦了，我且翻动一二。”他就势抓起肉串，来回翻弄，并唾星四溅道：“鹿肉鲜美，八九成熟最为好吃！”
无咎看着那满是脏秽不堪的双手，以及长长的指甲与指甲缝隙的泥垢，还有四处溅落的唾沫，顿时一阵作呕，气得随手扔了肉串：“老头儿，你成心败我兴致是也不是？掌柜的……”
掌柜的匆匆忙忙端来一盘烤肉放在邻桌，歉然道：“老人家，您的烤肉来啦，且请自用，莫要相扰！”他似有埋怨，又不敢得罪客人，抓着围裙连连点头哈腰，敦厚老实的面容上尽是焦急的神色。
“罢了、罢了，且将烤肉陪我便是！”
无咎不忍责怪掌柜，却也不肯吃亏，他欠起身子，便要将邻桌的烤肉端来。
而那老者虽然坐着不动，却突然扭头“吭哧”一口打了个喷嚏。尤为甚者，还喷出鼻涕，被他颇为娴熟地大袖一卷，擦得倒也干净，随即又颇为大方地示意：“道友不必客气，我的肉就是你的肉，别客气……”
无咎退后躲避，怒道：“你的肉不是我的肉，我的肉也不是你的肉……”
张口闭口尽是肉，真是纠缠不清！
无咎没心思争执，干脆转身换了桌子坐下：“掌柜的，且将炭盆、烤肉重新上来——”
老者竟然挪动屁股，作势便要跟过来。
无咎顾不得多说，伸手一指，叱道：“老头儿，你我各吃各的，休要捣乱，不然我将你扔到街上去！”
老者欠了欠屁股，只得坐在原处，意外道：“这位道友，何故这般大的火气呢？况且我痴长几岁，你竟打我骂我？却不知你家长辈是谁，真是好没家教！人生何处不相逢，烤肉结缘传佳话，我且敬你一碗酒，大人不记小人过……”
掌柜的唯恐两位客人吵闹起来，忙将桌子收拾妥当。
无咎独守一桌，总算消停下来，而才将拿起肉串，又没了兴致。他眉头微皱，冲着那个神神叨叨的老者抬眼一瞥，狠狠咬了一口烤肉，转怒为笑道：“嘿嘿，你这老头儿，休给我装傻卖呆。我不懂得尊老爱幼，我只知道坏人也有变老的时候。我或为小人，而你也并非什么贤能长者！”
老者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似有愕然：“天下道友是一家，你何故这般嫌弃我呢？”
没人打扰，吃起烤肉来就是香甜！
无咎扔了柳枝，又拿起一串烤肉：“本人自立门户，才不与你是一家人呢。瞧瞧你肮脏的模样……”
他摇了摇头，不屑于多说。而他的大实话，却是惹恼了人家。
“噫，你尽管嫌弃我修为低下、耳聋眼花，却不能够嫌我肮脏呀！”
老者丢下肉串，伸出一对长指甲隔空戳向无咎，吹胡子瞪眼道：“从来兰芝出污秽，神仙也是凡人家；空有一架好皮囊，败絮其中成粪土！”
这老头张嘴就是不停，且话语颠倒，胡说八道，简直不可理喻。
无咎咬了口烤肉，忽而察觉不对：“老儿，你敢骂我？”
老者端起酒碗，茫然道：“有吗？”
“有啊……”
一架好皮囊，便是本人喽；而满肚子的粪土，岂非就是骂人的话语？
无咎才要针锋相对，随即又噤声不语。那老儿拐弯抹角骂人，却不好计较，否则自取其辱，还有口难辩。
老者“滋溜”砸吧口酒，脏兮兮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隔着一张矮桌，眼光打量，依然不肯闲着：“这位道友的修为不弱，却没有仙门弟子的循规蹈矩，想必出身世家，为何又是不懂礼数而举止粗俗呢？”没人理他，他也不在乎：“本人道号太实，尚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太实？道号古怪。是太老实，还是太肮脏？
无咎哼了一声，继续享受着烤肉。
自称太实的老者放下酒碗，伸出长指甲剔着牙缝的肉屑，接着又打了个饱嗝，不满道：“我问你话呢……”
“玄玉道友？”
无咎根本不想搭理那个老者，谁料巷口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随即一道婀娜的身影款款而来，很是意外的样子：“你……你在此处？”
某人舍弃了知北客栈的名贵菜肴扬长而去，只当是口味刁钻，素雅高洁，谁料转眼之间，竟然来到如此一个又脏又小的铺子里吃起了烤肉。看他的满手满嘴的油污，想必很是享受此间的乐趣。
无咎被迫转过身来，嘴里含着烤肉支吾道：“何事？”
“呵呵，原来你叫玄玉，还真是金玉其外……”
太实恍然大悟，站起身来，摸出一块银子丢在桌上：“吃饱了、喝足了，也该溜达溜达。本人太实，这位道友？”
“岳琼，见过道友……”
“嗯，改日再会，不妨碍你与道侣叙话，告辞！”
太实拱了拱手，又是低着头呵呵一乐，随即走出铺子，然后迈着碎步匆匆而去。
来的女子正是岳琼，还依着礼数与太实寒暄，谁料对方的后一句话却是让她猝不及防，顿时满脸的绯红，便是耳根脖颈都是片片的彩霞。她羞臊难耐，顿足恼道：“偌大年纪，口无遮拦，我才不是他的道侣……”任其如何分说也是徒劳，那老者早已走远了。
“嘿嘿！”
笑声响起，矮桌旁有人幸灾乐祸。
岳琼又是一阵难堪，迁怒道：“你缘何发笑？”
无咎冲着太实远去的背影稍稍凝神，眼光似有疑惑，尚自若有所思，忽而迎上一个秀眉倒竖的面孔。他吓得往后一躲，趁势起身，丢下一块金锭，却见对方依然羞怒不已，不由得斜眼道：“我自发笑，关你何事？我也不要你这样的道侣，哼哼……”
岳琼的双颊好像已红出了血丝，却又突然变得煞白。先是被人戏弄，接着又被当面嘲讽，换成是谁也难以承受，何况她还是一个身世清白的女儿家。她忍不住便要发作，而一道人影擦肩而过，悠哉乐哉的踱步而去，根本就是一个目中无人的架势。她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想起寻到此处的缘由，默默咬了咬嘴唇，随即匆匆追了过去。
“玄玉道友，去往何处？”
“咦，莫非要找我麻烦？”
“我只想询问一二，不知道友是否有意前往黄元山？”
“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欲前往见识一番，何不同行……？”
“你爹呢……？”
“他身份不便，却又担忧我的安危，便要我与人结伴……”
“与我结伴？”
“嗯，彼此有个照应！”
“不成！”
“为何？”
“孤男寡女，成何体统！”
“你……”
……

第二百五十八章 诸事随缘
……
在下丘镇的正北方，有片古木环绕的庄园。郁郁葱葱之中，可见精致的门楼，高大的院墙，以及修士的身影。
那便是传说的修仙世家，龚家的府邸。
神洲九国，固然仙门众多。而不少的修仙者难耐清规戒律，或隐居于山林，或隐居于闹市；或独自逍遥，或娶亲生子而开枝散叶。南陵的上官家，始州的岳家，千翠峰的项家，以及眼前的龚家，便是这么一个存在。
众所周知，仙门神秘莫测，高不可攀，而所谓的修仙世家，自然成了人们津津乐道的一个地方。如今恰逢黄元山即将大开山门，据说乃是难得的一次历练的机缘。于是乎，各方的修士齐聚下丘镇。要么结交道友，要么凑在龚家的四周打探消息，同样也是开阔眼界，增长阅历的一个途径，等等。
而在龚家百丈之外，便是临近街道尽头的几家酒肆、茶铺。如今午时刚过，便有修士出没。无咎吃罢烤肉之后，便也溜达至此，并寻了茶铺的凉棚坐下，独自一个人东张西望。
那个岳琼，竟然没有跟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女人？
哼哼，也不例外！
更何况，那不是一个寻常的女人！幸亏她与岳玄没有易容，不然还真的瞧不出她二人的底细。
而距离黄元山大开山门的日子，尚有一个多月。既然来到了下丘镇，多提几分小心也就是了。
不过，据祈老道所说，黄元山开启山门，名为广纳各方修士前来历练，而真正的用意还是要招纳弟子。岳家父女绝对不会加入仙门，又何必凑这个热闹？除了她父女之外，会不会还有其他隐藏的高手？
此外，自己先后得罪了古剑山、灵霞山、紫定山与岳华山，各地的仙门不会没有防备。为何黄元山依然循例开放山门与剑冢，难道不怕有人趁机捣乱？尤其是岳华山的项成子，不仅洞府遭到洗劫，藏在千翠峰的剑石也丢了，他岂肯善罢甘休？况且牛黎与青丘两国相邻，他定然要来到黄元山查看。照此想来，诸多反常啊……
“玄玉道友，又见面了！”
无咎尚在胡思乱想，一个脏兮兮的老者晃悠着到了近前。
太实？
这老头鬼魂似的，又来了。他人古怪，道号听着更为古怪！
无咎没有理会，端起桌上的陶碗。碗里盛着泉水与干草熬制的茶汤，倒也甘甜解渴。
“哎呀，茶水清淡，不抵烧酒味浓。玄玉老弟，我请你来上一碗？”
太实竟然直接走进茶棚，举着手中的一个小酒坛子含笑示意。
无咎有过前车之鉴，再不肯吃亏，一口饮尽茶汤，这才放下陶碗伸手拒绝：“老头，我与你不熟，还请自重！”
太实坐在对面的凳子上，举起小酒坛子灌了口酒。酒水淅淅沥沥撒得胡须、衣襟上都是，他却满不在乎地挥袖擦拭，随即绽开满是皱纹的老脸笑道：“不必见外，一回生二回熟啊！”
他脸色微黑，皱纹深壑，边幅不整，整个人看起来很是邋遢肮脏，而长眉下的一双眼睛却是透着深邃与精明。
无咎拎起陶制的茶壶给自己又斟了一碗茶，眼光一瞥，也不禁咧了咧嘴角，漫不经心道：“老头，你来自何门何派呀，缘何在此逗留，莫非有意前往黄元山，你总不会想要拜入仙门吧……？”
茶铺子里，没有几个人。
来往的修士，大都聚在不远处的酒肆中闲坐。修仙之人枯燥清淡已久，或许更为喜欢酒水的浓烈。
当然，也有人手里拿着酒坛子，偏偏溜到茶铺子凑热闹。
这个叫作太实的老者，便如如此古怪的一个人，却没想到无咎突然连声追问，他稍稍意外：“你怎知我出身仙门？”他神色疑惑，又拈须道：“啊……我当年也曾拜入仙门，奈何修为不济，只得流落四方，过往不提也罢！恰逢此处，听说黄元山的剑冢内机缘多多呢，便想着碰碰运气！”
他话语一顿，好奇又道：“玄玉啊，我见你虽然粗俗不堪，却骨骼清奇，眉宇开阔，想必腹中自有沟壑，总不会为了拜入仙门而任凭堕落吧？”
这老头的口气很亲切，而说出来的话语却是好坏参半。什么叫粗俗不堪？也不瞧瞧你的肮脏模样。而拜入仙门便会堕落？听起来倒是有些新意。且罢，既然借了玄玉的道号，是好是坏且由他担着。
无咎微微一笑，不答反问：“老头，你莫非是说，只为前往黄元山碰碰运气的大有人在？”
如今聚在下丘镇的修士，便有近百人之多。随着黄元山之行的临近，还会有更多的修士涌来。其中良莠不齐，什么人都有。至于又藏着多少诸如岳家父女那样的高手，暂且不得而知。
太实举起酒坛又来了口酒，茫然道：“道友真是有趣，我方才说过什么？”
这老头张口便是神神叨叨，而细细回味起来，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语，还真的抓不到什么把柄。
无咎端起茶碗，默默注视着太实。从对方的神情、相貌，以及衣着，来来回回打量不停。他很想从中有所发现，却又什么都看不出来。
太实却是神色不耐，起身离去，嘴里埋怨：“你这人年纪轻轻，却心机深沉，不像好人，实难相处。我且寻别的道友说话，哼！”
无咎慢慢品尝着茶汤，暗暗一阵腹诽。
我不像好人？
可恶的老头，你也不是什么道德君子！
便于此时，不远处的酒肆中有人低声惊呼。
“龚家的修士，筑基的高手！”
“那女子虽也年轻貌美，却非筑基高手……”
“道友眼拙了不是？我指的是那位中年男子，名叫龚珍，乃是龚家主事的长辈人物……”
“女子呢……？”
“名叫龚玥，羽士九层的修为呢，啧啧！”
“诸位慎言，切莫招惹麻烦！”
从街道上走来两人，一个中年男子与一个年轻的女子。男子素袍大袖，相貌堂堂；女子一身白衣，黑发披肩。两人脚步轻盈，目不斜视，径自穿过街道，又越过前方的山坡，转瞬间消失在古木环绕的宅院之中。
街道两旁的铺子里，十余个修士犹在窃窃私语。
无咎放下茶碗，兴致索然。
在此处无非瞧个热闹，结识几个道友。三五日之内，根本探听不到有用的消息。况且自己也不想与人打交道，以免露出破绽。且返回客栈，到时候见机行事。
无咎摸出一小锭金子扔在桌上，乐得茶掌柜连连拱手致谢。而他尚未离去，有人走进茶棚：“一碗粗俗的茶汤而已，竟也值得道友的半锭赤金，真是阔绰，呵呵！”
竟是岳玄，一手背后一手抚须踱步而来。
“嗯哈，我也是穷人，穷得只剩下金子……”
无咎敷衍一句，抬脚走出茶棚。
与岳家父女的意外重逢，让他很是底气不足。况且这个岳玄身为筑基高手，绝不简单，还是敬而远之为好，以免节外生枝。
“呵呵，道友真会说笑……”
岳玄还想趁机寒暄几句，人影擦肩而过。他忙转身追了上去：“玄玉道友，何故离去？”
“倦了，我要睡上……那个……静修几日！”
无咎头也不回，却差点说漏嘴。
唉，难道修士便不用睡觉？
“据我所知，九月的中旬，镇子上的修士便要赶往黄元山。道友养精蓄锐，正当其时。不过……”
岳玄追上了无咎，两人并肩而行，他接着说道：“我有事在身，不便前往，而小女独自成行，我又放心不下。道友若能关照一二，日后必有重谢！”
无咎脚下一顿，诧然回首：“你是说……让我关照令嫒？”
岳玄含笑点头，理所当然道：“你乃羽士九层的高手，修为远远强过小女，途中有所关照，不失为应有之义！玄玉道友，你意下如何？”
无咎咧着嘴角，眼光中闪过一丝狐疑，转而继续前行，干脆来个一声都不吭。
什么意思？一个筑基高手，竟然要一个羽士修士的小辈来关照？我自以为毫无破绽，他父女俩怎会就缠上我呢？
“恕我冒昧！”
岳玄随后分说道：“我只是关心情切，并无他意！”
无咎只管走路，顺道拐入巷口，去黄记烤肉店买了炭盆、木炭、香料等物，还将余下的串好的十余斤鹿肉一扫而空，这才乐呵呵地接着往前。岳玄看着稀罕，趁机询问。他依然不搭理，又在糕点铺子里满载而归。
须臾，到了客栈，上了二楼，一排几间客房均是房门大开，竟然不见岳琼那个女子的踪影。
无咎在自己的客房门前停下，岳玄竟然随后跟来。他转身阻挡，不无歉意道：“本人从未声称，要前往黄元山，关照令嫒之说，便也无从提起。暂且静修几日，恕不奉陪！”
岳玄很是不解，愕然道：“你既然不肯前往黄元山，又何故逗留于此？”
“本人云游四方，讲究一个诸事随缘！”
无咎高深莫测回了一句，进了客房，伸手掩门，见岳玄依然站在原地，随即奉上一个矜持的微笑：“岳道友，失陪！”
房门“吱呀”关闭，紧接着阵法闪动。
岳玄退后几步，神色狐疑……

第二百五十九章 闲暇时光
……
岳玄看着紧闭的房门，森严的阵法，默默摇了摇头，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在木桌前坐下，一个人若有所思。
须臾，一道窈窕的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顺手关闭了房门，接着又祭出法诀封禁了整间客房。
“爹，有没有见到龚家的道友？”
岳琼到了桌前，出声询问。
岳玄手拈胡须，微微颔首。
岳琼在桌子对面坐下，又道：“是否已转告贼人的动向，龚家有无对策？”
岳玄沉吟片刻，说道：“我不便前往龚家，便邀请龚家的龚珍出来见面，并向他转告了我石头城，以及千翠峰的变故。只不过……”他似有无奈，笑道：“龚家无意参与仙门的纷争，更不愿得罪仙道的高手！”
岳琼愕然：“龚家何意，难道是怕了贼人不成？”
岳玄摇了摇头：“据我所知，龚家与黄元山一脉相承，且黄元山的龚元长老，便是龚家的长辈。如此一个修仙世家，又怎会怕了贼人呢……”
岳琼似有猜测，不忿道：“爹爹是说，龚家瞧不起我岳家？我岳家虽然没有仙门依为靠山，而祖父却是人仙的高手，如今又是万里迢迢通风报信，他龚家缘何如此无礼？”
岳玄稍作默然，缓缓说道：“或许并非如此，说不定事出蹊跷也未可知！”
修士以修为论尊卑，仙门以高手的多寡论大小。即使修仙的世家，也是如此，没有仙门撑腰，不免缺少几分底气。
岳琼有些郁闷，转念道：“不妨前往黄元山，禀明原委……”
与其想来，大老远的前来通风报信，而龚家却不领情，倒不如拜见黄元山的长辈，当面禀明实情更为直截了当。
岳玄又摇了摇头：“想必岳华山的项成子前辈，早已知会黄元山，又哪里轮到你我父女多事，况且……”他手指敲打着桌子，环顾四周，少顷，这才带着凝重的神情接着说道：“琼儿，你还记得那个无咎从项家的祠堂中抢走了一块石头吗？而不管是项龙，还是随后到来的项成子前辈，皆未曾提及此事。项龙或不知情，项成子却是有意回避啊……”
岳琼微微诧然，失声道：“莫非与传说中的九星神剑有关？”
岳玄赞道：“嗯，琼儿果然聪慧无双！”
岳琼禁不住露出小女儿家的神态，扭捏道：“爹……”
岳玄拈须微笑，随即正色道：“那个无咎，先后得罪了四家仙门，他何以如此大胆，不能不叫人为之诧异！而他罪名种种，大同小异。只有古剑山，传出了神剑被抢的风声。而余下的灵霞山、紫定山与岳华山三家，据说同样藏有九星神剑，而又无一例外，对此刻意回避。由此想来，或许一切都与神剑有关。而项家祖祠的石头，更是与之大有关联啊！”
他说到此处，禁不住暗吁了下，好像也是难以置信，稍稍整理思绪，接着说道：“而那个小子，并非孤立无援。与他同行的老者，说不定便是一位隐姓埋名的高人。若非不然，凭他一己之力，又岂能安然无恙，并逍遥至今！”
岳琼咬了咬嘴唇，似有不甘：“我岳家的血琼，难道便这么没了？”
岳玄淡淡苦笑，说道：“比起九星神剑来，我岳家的血琼又算得了什么。况且血琼的根茎尚在，只须悉心呵护，假以时日，不难恢复如旧！而为父的担忧，并非如此……”
他心绪难宁，索性站起身来原地踱步。
岳琼有些气馁，却又善解人意道：“倘若爹爹的所料无误，九星神剑势必惹起仙门的纷争。为免意外，我陪着爹爹返回石头城也就是了！”
仙门纷争，弄不好便是惊天动地的大阵仗。一个小小的岳家，还真的招惹不起。而谁又能想到那个年纪轻轻的贼人，竟然得罪了那么多家的仙门呢！
“不！”
岳玄继续踱着步子，出声道：“事已至此，看似徒劳无益，殊不知变数莫测，或许另有机缘。倘若就此错过，岂不可惜！”
他抬眼看向一脸疑惑的岳琼，转而走到桌前坐下，两眼中透着精光，接着又道：“据为父几日来的打探得知，黄元山便有一把传说中的镇山神剑。倘若贼人意在神剑，断然不会放过如此良机！”
“嗯，爹爹所言有理！”
岳琼附和一句，又是不解：“既然如此，爹爹又何必担忧。想来仙门的高人早有防备，贼人在劫难逃啊！”
岳玄稍稍迟疑，涩然道：“为父想让琼儿你独自前往黄元山，但有发现，必能抢下功劳，到时候各家仙门均要承我岳家一个人情。而此举固然一举两得，却要连累琼儿的安危。为父又着实不便亲自前往，唯恐意外而殃及岳家，于是拿不定主意，这才担忧不已啊！”
他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要以小博大，在混乱之中，为岳家挣得好处！
岳琼总算是明白了她爹的用意，爽快道：“爹爹放心便是，琼儿走一趟黄元山。即使遇到贼人，他未必伤得了我！”
岳玄慌忙叮嘱道：“切莫大意，你不是他的对手！要多多结交同行的道友，借势而为！”
岳琼很是乖巧，点头称是，却又不以为然道：“只怕贼人未必胆敢前往黄元山呢……”
岳玄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告诫道：“琼儿，你怎知他没有这个胆量？或许他早已来到下丘镇，并住在知北客栈之中……”
岳琼瞠目片刻，伸手指了指隔壁：“爹爹让我结交道友，莫非……”
岳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
与此同时，另外一间客房之中。
地上铺着褥子，并摆放着炭盆、木炭、香料、果汁等物。某人坐在褥子上，闭目养神。少顷，缓缓睁开双眼，抬起右手屈指一弹。一点火光倏然而出，悠悠落在炭盆之中。他又是信手一指，火光消失。而炭盆中的木炭已被烧着，并冒着白烟。他忙伸手扇去烟雾，炭盆已是火光隐隐。
看似小门道，却有大学问呢！
稍有不慎，筑基的真火便能将木炭与炭盆给烧个精光，还须法力操持，方能恰好好处！
接下来便该烤肉了，且来五斤上好的鹿肉？
一大把柳枝肉串，足有五六斤重，看起来新鲜如初，这便是夔骨指环的好处！
将肉串放在炭盆上，用嘴巴吹动炭火。少顷，再给肉串撒上香料，浇上果汁，翻动一二，继续烧烤。
此间不妨养养神，体会一下阴阳变化的玄妙。
须臾，房内已是香气扑鼻。
无咎再次睁开双眼，挽起袖子，伸手拿起一串焦黄的肉串，张嘴便是一口，然后美滋滋地咀嚼起来，接着大快朵颐，一串又是一串……
不消片刻，五六斤烤肉进了肚子。
无咎擦拭着油光光的嘴巴，摸了摸肚子，随即掌心凝聚法力，竟是轻轻转向炭盆。少顷，尚在燃烧的木炭硬生生被憋闷熄灭。
这算不算是一门法术？若是没有，便是本人首创，憋火术，嘿嘿！
无咎端起陶罐子里的果汁来了一口，随即收入夔骨指环，接着蹬掉靴子，转身爬起来，顺势躺在榻上，不无惬意般地长叹了一声：“哎呀，我只想一个人吃回烤肉罢了！”
此前被那个叫作太实的老者给坏了兴致，他便耿耿于怀，却又难以放下烤肉的美味，便索性躲在客房内尽情享受一回。如今吃饱喝足了，睡上一觉更为舒坦，只是暂无睡意，不妨书卷在手，消遣午后时光！
无咎舒展四肢，随手挥动。
木榻的内侧顿时多了一个三尺多长的紫木书架，上面摆放着各种古籍、卷册、玉简等物。还有一个玉瓶，竟插着一朵鲜红的花朵，透着怡人的馨香。他曾将北武岛的几间洞府所藏洗劫一空。这些东西，只占去了其中的一小成，却因来自于项成子的书房而有所不同。此时的他突然有了雅兴，便想着找回几分逝去的悠闲。依稀仿佛书生岁月，少年意气壮志凌云哦！
无咎就手拿起一卷兽皮册子，尚未翻阅，鼻子嗅动，眼光一瞥，这才发觉书架的角落里，还摆放着一个玉瓶，插着一朵鲜红的花朵，散发着怡人的馨香。
咦，项成子你很是不该啊！俗话说的好，红花单配少年郎，你个老儿凑什么热闹！
无咎抓过玉瓶举在眼前端详，不由得嘴角含笑。这应该是《百灵经》中所载的雪莲花，我喜欢！他将玉瓶放归原处，又欣赏片刻，这才收敛心神，懒懒打开手中的卷册。
《岳华经》？
其中分为内经、外经、旁篇、杂记，又分平人气象论、移精变气论、阴阳离合论、生气通天论，等等、等等。
无咎丢了《岳华经》，再次拿起一枚玉简。
《九卷针经》、《悟真经》、《养神经》、《锻魄经》、《金丹经》……
又是经文，看多了头疼啊！
《五行奇门术》、《架乩术》、《云笈总藏》、《阴阳圭旨》……
又是修道典籍，了然无趣也！
无咎本想找到诗词歌赋来凑凑雅兴，哪怕是趣事异闻也成，谁料书架上尽是有关修炼的典籍。他渐渐没了兴致，慢慢闭上双眼，不消片刻，轻轻打起了鼾声。而不知是习惯使然，还是根深蒂固，《天刑符经》的经文，又在识海之中缓缓浮现。
与此同时，丹田气海的四道剑光静静盘旋，并在符文气机的牵动下微微闪烁……

第二百六十章 一俗人耳
不知不觉，又是一日来临。
客房之中，有人睡梦正酣。
似乎有吵闹声响起，接着又趋于平静。而客栈内外，好像修士的身影也多了起来……
趴在榻上的某人，手脚动了一下。
少顷，他抬起头来，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着窗外的明媚，接着慢慢翻过身来，长长打了个哈欠。
吃饱了就睡，睡够了便醒。哪怕是危机四伏，波诡云谲，我自卧榻悠然，梦天高云远。却不知，今朝又是何年？
“砰、砰——”
一阵叩门声传来，还有迟疑不定的呼唤：“玄玉道友，是否方便？”
无咎的眼光眨了眨，神色中依然有些迷瞪。
玄玉是谁？
哦，原来是灵霞山的那个狗东西！
门外是谁，话语声何以如此的委婉动听？
岳琼，客栈的邻居，一个貌美的女子，只是比起紫烟的惊艳容颜，以及如水的温柔，还差了那么一点点。她倒是精明，而不讨人喜欢也是枉然啊！
“倘若不便，恕我冒昧了！”
话语声又起，迟疑中多了几分的不安。
哎呦，此处乃是下丘镇的知北客栈。而我易容换貌，借名玄玉。倒是便宜了玄玉那个家伙，他何时有我这般的好人缘呢！
不过，那个女子总是这般纠缠，所欲何为？
无咎掐动手诀，撤去阵法，应声道：“何事，不妨说明白了……”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打开，一道素雅而又不失婀娜的身影窈窕出现，旋即秀眸闪烁，愕然失声：“道友闭门七日，这是……？”
来的是岳琼。
而她推开门扇，闯入眼帘的便是地上的褥子、炭盆、柳枝、坛坛罐罐，以及烤肉的残屑。而有人正从凌乱不堪的榻上慢慢坐起，倒也气定神闲，凌空抓起靴子，一脚一个套上，随即还不慌不忙整理着发髻，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分明就是睡觉才起的模样。
她站在门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神情尴尬，竟是有些扭捏无措。
有生以来，见过修士的居所，从来都是简单整洁而清爽有序。亲眼目睹凡俗男人睡觉的地方，这还是头一回。只是那人修为也不弱，且相貌英俊，衣着不俗，缘何这般的德行？
无咎双脚落地，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神态，恰好瞥见有人一脸的疑惑，这才发觉榻上地上满目的狼藉。他轻咳一声，淡定自若道：“啊……我静心研修，稍感疲惫，小憩片刻，随心所欲，故而，咳咳……”
岳琼的眼光落在榻上的书架，恍然之余，竟也渐渐的生出几分敬佩，由衷道：“道友随身携带如此众多的典籍卷册，必为勤奋好学而见识渊博之人！”
那榻上的典籍卷册，以及散落的玉简，皆斑驳古色，不下百十之多，便是岳家的藏书阁也难以相比。况且还有造型考究的书架，显然摆放凌乱，谁说不是一种随性的雅致呢，倒也别有情趣！
而岳琼所不知道的是，她所见到的只是某人藏书的冰山一角。数千年的岳华山典藏尽归一人所有，早已超出她的想象。
无咎咧咧嘴角，带着几分惺忪的慵懒与矜持，不以为然道：“无非一俗人耳，消遣时光罢了！”
啧啧，枕卧典籍，伴书而眠，浑然不知春秋去，乾坤日月梦里寻。如此俗人，还真是天下罕见！
而他话音才落，急忙双袖齐挥。榻上散落的典籍卷册以及书架，霎时已被悉数收起，便是地上的炭盆等物也没放过，而脏乱的柳枝则被法力凝聚的旋风裹起，顺着敞开的花窗便扔了出去。眨眼之间，房内已是清清爽爽。他得意之余，“嘿嘿”一笑。
与此同时，楼下有人骂道：“何人这般缺德……”
坏了，窗外就是街道。扔出去的东西，恰好砸在行人的头上。
无咎心里发虚，抬脚往外就走：“岳道友，究竟何事呀，令尊哪里去了，今儿天色不错呦……”
岳琼闪开去路，看着擦肩而过的人影，以及那似曾相识的笑容，不由得微微一怔，有意无意脱口而出：“你……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无咎脚下一顿，猛然回头：“谁像我这般的英俊？”
岳琼愣在原地，无言以对。
那人畏畏缩缩，暗藏诡计；这人孤傲怪癖，一身的纨绔习气。关键在于，他……目中无人，脸皮很厚！
“本人厌恶表里不一，凡事讲究个直白坦荡。岳道友，何故这般的吞吞吐吐？”
无咎丢下一句话，昂首踱步往前。
岳琼的脸色微微赧然，禁不住暗吁一下。从没有被人这般教训过，偏偏又难以辩驳。她低着头咬了咬嘴唇，随后跟了过去：“如今已是八月的上旬，下丘镇来了许多修士……”
无咎又是脚下一顿，感慨道：“八月？还真是……修炼无岁月啊，眨眼就是七八日过去。”他摆了摆手，摇摇晃晃道：“你且说来，我听着呢！”
岳琼看着那张扬的背影，以及指手画脚架势，有种扭头走开的冲动，而她还是耐着性子接着分说：“适才几位道友因口角争执不下，前往镇外动手较量，我唯恐生变，便想查看端倪，奈何家父有事外出，便邀请玄玉道友同行！”
无咎头也不回，脚下加快：“怪不得楼下吵闹，你早说啊……”
他不喜欢与人动手，却喜欢看人打架。尤其修士的较量，比起市井无赖的斗殴肯定要精彩许多！
两人下楼，转眼到了客栈的门外。
无咎抬头远眺，神色微动。
正当辰时，日光明媚。街景依然，却似乎多了些许异样。
不过七八日而已，小镇上竟然出现了更多修士的身影。只须稍加留意，便可察觉一道道强弱各异的神识在到处乱窜。而其中的几位强者，比起自己来也是不遑多让。
浅而易见，小镇上来了不少的高手啊！
“请往这边——”
岳琼指向客栈不远处的一个偏僻的巷口，径自而去。其一步三五丈，颇为轻盈，起落之间，窈窕的身影更添几分婀娜。
小镇上的乡民对于往来的修士早已司空见惯，仅仅送上羡慕的一瞥，便各自继续忙碌，并无太多了的大惊小怪。
无咎动身追了过去，随口说道：“如此多慢啊，御剑飞行才快！”
穿过小巷，便到了镇南的一片山坡上。
岳琼去势稍缓，似有羞怯：“本人修为不济……”她回首一瞥，秀眸生辉：“道友不妨施展御剑之术，也好让人开开眼界！”
瞧瞧，女子害羞的时候，或许就是说谎的时候！
无咎随后放慢了脚步，两手一摊：“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奈何？”
岳琼眼光闪烁，微微含笑：“此去不远，翻过小山的便是……”
山坡的尽头，便是一座数十丈高的小山，长满了树木，还有一条山径穿过林荫通往山顶。
不消片刻，到了山顶。四周顿然一阔，来时的小镇以及远近的山景尽收眼底。
岳琼就此止步，示意道：“且看——”
所在的山顶，十余丈方圆。在两人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还有几位捷足先登的修士，正自冲着下方打量，并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山脚下，乃是一个山谷，三五成群站着数十位修士。而人群的当间，则是两位男子。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仪表不凡；一个三四十岁的光景，很是粗壮彪悍。
只见一人说道：“你朱家不过是偏安于青丘国的一隅的小门小户，名不扬、声不显，岂能与我姚家相提并论！”
另外一人说道：“我姚家固然小门小户，却勤修德行，严肃家风，传承了数百年，不容轻侮……”
“呵呵，既然自命不凡，却不知修为如何呀？”
“不畏强敌，足矣！”
“敢否较量一二？”
“悉听尊便！”
山谷与山顶相距甚远，而两位修士吵得热闹，听得清楚，却又叫人看着糊涂。那两人好似并无深仇大恨，又何必这般争执不下呢？嗯，一对吃饱了撑的！
无咎摇摇头，索然无味。
而岳琼倒是饶有兴趣，分说道：“姚家的姚圣道友在客栈中吹嘘自家的厉害，无意中提及朱家，恰被朱家的朱仁道友听见，以为有贬低之意，当场出言嘲讽。争执不过，便来到此处。不用多想，二人必然要动手一较高下！”
无咎眼光斜睨，撇着嘴角：“岳道友，你将我邀来，便是为了看人打架？”
“观摩同道切磋较量，殊为难得呀！”
岳琼不无兴奋地点了点头，忽而察觉某人的话语古怪，歉然改口：“如今的下丘镇道友众多，情形莫测，我身为女修，外出多有不便，这才邀请道友同来而以防不虞！”
她说到此处，眼光一闪：“修为比拼与法术的切磋，同为修炼之道。玄玉道友，何故不屑于此？”
修士的修为再高，还须懂得应用之法。若要领悟其中的诸多玄妙，则少不了同道之间的切磋与印证。而同门、同族之间的切磋，大都点到为止，难以施展出法术神通的真正威力。即使岳琼这样的高手，只因常年闭门不出，虽然修为不弱，也难得与人真正的较量几回。故而，她与众多的修士抱着相同的心思来到此处。或也瞧热闹，实则想要从中有所借鉴。
不过，那位客栈的邻居却是与众不同。
无咎背起双手，淡然出尘道：“你我身为修者，乃方外之士，理当戒嗔戒怒，远离纷争。如此打打杀杀，我很不喜欢！”
这位玄玉道友的境界，竟然如此的超然？
岳琼神色一窘，再次无言以对，却见某人直勾勾看向山谷，自言自语：“哎呀，啰嗦半天不动手，你倒是打啊……”

第二百六十一章 徒有其表
……
山谷中的两位修士，谁也不肯服谁，众目睽睽之下难以收场，终于动手了！
两人相距十余丈，各自祭出了飞剑。
其中的朱仁，使出的是把金色的小剑，随着法力的驱使，闪动着金色的光芒，直奔对手呼啸而去。
姚圣祭出的乃是一道白色的剑芒，“砰”的一声拦住了来袭的飞剑，任凭金色的剑芒如何强攻，只管上下左右顽强阻击。
一时之间，两道剑芒闪烁不停。少顷，各自不再寻求强攻，而是再次“轰”的一声撞在一起，竟然在离地数丈的半空中僵持起来。双方的主人犹不作罢，继续加持法力而寸步不让。
山上山下观战的众多修士，一个个瞪大了双眼。
岳琼也是凝神观望，深有体会：“那两位道友，均为羽士七八层的修为。而如此硬拼法力，看似寻常，却极为凶险，稍有意外，不死即伤！”
无咎抄起双手，兴致索然。
这些修士也不过如此，先下手为强的道理都不懂。倘若自己也是这般的磨磨蹭蹭，只怕早已死了八回！
身边的岳琼又道：“此处临近龚家，实在不便施展神通法术，却也更为的惊心动魄……”
无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只想借口离去。
便于此时，下方山谷中对峙的情形忽有变化。
只见朱仁面带冷笑，抬手一指。
那道金色的飞剑突然光芒大盛，“嗡嗡”炸鸣，随即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砰”的一声击溃了白色的剑芒，再又带着势不可挡的杀气碾轧而去。原本与之势均力敌的姚圣猝不及防，尚未应对，便已口吐鲜血倒飞了出去。
朱仁却是趁机收回飞剑，显然手下留情。
姚圣“扑通”摔在十余丈外，挣扎爬起，骇然失声：“你……你是筑基前辈，又何必前往黄元山，并三番两次戏弄在下？”
朱仁睥睨四方，不以为然道：“黄元山的剑冢，乃剑修向往之地，恰逢此时，谁肯错过机缘呢！而筑基前辈又怎样？下丘镇隐藏的高手不止我一个……”
山上山下的修士们观战正酣，谁料异变突起，顿时面面相觑，各自错愕不已。
无咎也是暗暗摇头，颇为意外。
那个朱仁竟然是位筑基三层的高手，尤其他的话中有话，说什么下丘镇隐藏的高手不止他一个，还有谁？
无咎侧首一瞥，恰好与一双明眸四目相对。他没有回避，而是借机上下打量。
岳琼正自默默端详着某人的神情，不料竟被对方撞个正着，她急忙臻首低垂，随即又神色自如道：“据悉，黄元山广纳四方，并无禁忌，不管是否拜入仙门，皆来者不拒。而那位朱道友竟是一位筑基前辈，着实意外呵！”
无咎深以为然：“是啊、是啊，着实意外！”
他转而昂首看天，遗世独立般的慨然长叹：“但愿上天借我一双慧眼，看破这人世间的种种虚伪！”
岳琼抬手扯起一缕发梢遮住面颊，咬了咬嘴唇别过脸去。
无咎却是不再说话，转身奔向来路。
既然瞧够了热闹，便该返回客栈。正如那个朱仁所说，此时的下丘镇修士云集。或有变数，还是小心为妙。
而他没走几步，又忙退了回来。
一道剑光越顶而过，接着人影落地，大袖挥舞，俊朗的面容上带着洒脱的笑容：“岳姑娘，你我在知北客栈有过一面之缘，可还记得？”
朱仁！
这个家伙在山下很是得意，如今不再隐瞒修为，竟然乘兴而来，专门寻找美貌女子耍起了威风。
无咎暗哼了声，转身走开。而山顶上的几个修士也是不敢多事，早已悄悄溜下山去。
“啊……朱前辈……”
岳琼始料不及，便是唤出的前辈也是有些勉强。
朱仁呵呵一笑，摆手道：“岳姑娘不必拘谨！我见你独自一人，心有恻隐，恰逢此间景色甚美，不妨结伴同游啊！”
岳琼无措之际，忙道：“我并非独自一人，玄玉道友留步……”
无咎已走出了几丈远，眼看着就要下山，却又不得不停下，无奈道：“你二人结伴同游，关我何事？”
岳琼脚尖点地，翩然到了他的身前，秀眸一阵闪烁，煞有其事道：“此前有言在先，要去几里外的枫林游玩。既有约定，岂能无信乎？”
无咎茫然道：“有吗……？”
岳琼连连点头，转而举手委婉又道：“朱前辈，愿否屈尊一同前去？”
朱仁神色如旧，而眼光中却是多了几分羞怒。他昂起下巴看向无咎，似笑非笑道：“你莫非世家子弟，不妨报上字号！”
无咎看了看面前的岳琼，又看了看盛气凌人的朱仁，颇为艰难地咧咧嘴：“不敢……”他话没说完，好像是心有畏惧，抬脚奔着山下走去，显然一个夺路而逃的架势。
“朱前辈，失陪！”
岳琼冲着朱仁打了声招呼，又送上歉然一笑，转身匆匆追上某人，趁机示意：“所去有误，且往南行……”
朱仁独自站在原地，已是面若冰霜。
而岳琼带着无咎穿过树林，到了山脚下的山谷之中。此前瞧热闹的修士均已散去，山谷中显得空荡寂静。两人脚步不停，直至穿过十余里的山谷，又翻过一道山岗，前方的不远处还真的有片枫林，抬眼看去，霜染如醉，霞红斑斑，颇有一番景致！
无咎找了块石头一屁股坐下，再不肯往前半步。
岳琼放慢去势，又扭头看向来路。她见山岗遮挡，稍稍松了口气，继续款款往前，独自在枫林间徜徉，许是迷恋于景色之中，竟是将某人抛在脑后。须臾，她伸手摘下一片枫叶拿在手中端详，白皙俏丽的面容与一簇霜红相映成辉。而她忽有察觉，忙出声呼唤：“玄玉道友，何故离去？”
无咎已然站起身来，颇为不满道：“你一个女儿家，怎能说谎骗人呢？你既然声称要人关照，为何又将筑基高手拒之门外？而你拉我垫背，那个朱仁岂不是恨死我了？”
他连声责问之后，拍打着屁股，甩着大袖子，作势便要离去。
岳琼驻足原地默然片刻，静静出声：“朱仁出身世家，举止轻佻，却又修为高强，难以相处。故而请求道友相助，多有冒昧了！”
她手里兀自拿着枫叶，腮边挂着浅浅的笑意。
无咎还想着等人前来道谢，以便趁机发泄不满，谁料对方无动于衷，挽留的话语都欠奉一句。他愤愤不平，嘲讽道：“在岳道友的眼里，难道我便是任由拿捏的好人……”
岳琼没有应声，翘首看向枫林深处。
与此同时，一道白衣人影穿过枫林而来，应声道：“身为男子，却与女子叫嚷。以我看来，你并非什么好人！”
来的是个女子，脚不沾地，裙袖飘飘，相貌秀美。其年纪与岳琼相仿，只是稍显瘦弱。转瞬之间，袅袅身影婷婷而立。只见她秀眸微凝，冲着岳琼打量：“本人龚玥，这位姐妹是……？”
岳琼似有意外，迎上几步，拱起双手，含笑道：“岳琼，见过龚道友！”
她从她爹岳玄的口中，早已获悉龚家的情形。这个自称龚玥的女子，便是龚家的一位小姐、或者修士。
而龚玥瞥见岳琼手中的枫叶，也不禁莞尔：“原来妹子也是为了这片枫林而来，却不知又为何与人争吵呀……”她忽然秀眉微蹙，转身叱道：“我二人说话，你一个男子在此鬼鬼祟祟作甚？休得纠缠，速速离去！”
无咎见过那个白衣女子，也记得她叫龚玥。而他尚在琢磨对方的来意，谁料接连遭到训斥，不仅有口难辨，反倒落个自讨没趣。他很是郁闷，只得猛甩大袖转身而去。
我在此作甚？我吃饱撑得！
这都是什么女人啊！
一个个不是耍弄心机，便是故作矜持，再加上几分蛮横与自以为是，着实叫人叹为观止！纵有几分姿色又能如何，比起我的紫烟来真是天壤之别！
还有那个岳琼，过河拆桥的本事很是了得呀！而好男不与女斗，且让你得意便是！却不知你爹去了哪里，我改日找他算账，哼哼！
而龚玥看着那气哼哼的背影嚣张远去，她瘦弱而又白皙的面颊上闪过一抹疑惑的神色：“岳妹妹，他是谁呀？”
“一位同住于知北客栈的道友罢了，名叫玄玉。适才或有误会，料也无妨！”
岳琼如此答道，也是禁不住凝眸远望。那人的步履神态，极似一个人，却又性情迥异，且毫无破绽。她无暇多想，转而笑道：“龚道友，且看这枫叶似火，多美呀……”
龚玥却是顾不得观赏枫叶，疑惑自语：“玄玉？不似姓氏，应为道号！”她忖思片刻，好奇又道：“世家晚辈子弟，少有道号自称者。那人修为不弱，莫非来自于仙门？”
岳琼微微一怔，默然无语。
常年待在石头城，还真是孤陋寡闻。莫说自己，即使爹爹对于仙门中的规矩也是知之甚少。倘若龚玥所言不差，而那个动辄摆出正人君子模样的玄玉，便是徒有其表，他曾经说过，他来自世家，游历天下……

第二百六十二章 独自前行
……
无咎回到客栈之后，不再轻易外出。哪怕是秋景渐浓，佳人相邀，或小镇热闹，又有争吵，他一概置之不理。即使偶尔外出几回，也是独来独往，目不斜视，俨然一个循规蹈矩的正人君子。
而岳玄有事外出，再没回来。闲置的客房，重新入住了客人。
岳琼还是一如既往，趁机结识各方的道友。加之年轻貌美，她的身前身后总是不乏几个追随者。
这日的清晨。
岳琼走出房门，才要下楼，却又回头看向一门之隔的另外一间客房。她稍稍迟疑，转身走了过去，抬手轻叩门扉，口中呼唤：“玄玉道友，我与几位相熟的道友相邀前往野外游玩，愿否同去？”
连日以来，下丘镇聚集了更多的修士。闲来无事，便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跑到野外，竟能观赏秋景，又能切磋修炼之法，对于这些常年闭门独守的修士来说，也算是难得的一次机缘。
不过，某人却是离群索居而难见真容。
岳琼叩门之后，没人应声，还想再次呼唤，房内忽而传来冷冰冰的两个字：“不去！”
她只得缩回伸出的手指，失落般地扯起发梢，两只大眼睛中神色闪烁，转而抬脚走向楼梯。
恰于此时，相邻的房门“吱呀”打开，随着人影一晃，露出一张俊朗的笑脸：“呵呵，岳姑娘，何妨我同去呢！”
岳玄离开之后，入住客房的便是这位朱仁。他在房内听得外边的动静，不失时机现出身来。
岳琼回眸一瞥，欣然颔首：“朱前辈不吝屈尊，何其荣幸也！”
朱仁掩上房门，朗声笑道：“呵呵，岳姑娘真会说话，请——”
二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楼上回归短暂的宁静。
紧闭的房门之内，一人盘膝坐在榻上。他双目微闭，两手结印，神色淡然，浑似一个入定静修的模样。
只是地上摆放着炭盆以及烤肉所用的坛坛罐罐，很是凌乱不堪，且阵法屏蔽的客房内，还飘荡着烤肉的香味。
神识之中，那一男一女下楼走远了。
无咎松了口气，缓缓睁开双眼，随即伸着懒腰，就势躺在榻上。
那个岳琼隔三差五便来敲门，不能不有所防备。尤其是隔壁住着一位筑基的高手，一个趾高气扬的家伙，自从那日小山顶上邂逅之后，他总想着寻找自己的麻烦。哼哼，暂且让他三分。如今也只能躲起来，以免事到临头而横生枝节。
而烤肉固然美味，怎奈吃饱了就犯困！
有道是，安逸生懒汉，逆境出英雄。啧啧，这句话岂非就是本人的写照？
如今黄元山之行日趋临近，再不好继续酣睡。为今之计，还须未雨绸缪！
要知道别人前往黄元山，乃是撞运气、觅机缘，不管是否拜入仙门，终有一番历练。而自己却要寻找神剑，无异于挑衅整个黄元山。回想从前得到四把神剑，哪一回不是死里逃生。此去稍有不慎，势必又要惹来一场滔天大祸啊！
而那日镇外的小山顶上，从朱仁的口中获悉，下丘镇的修士之中，应该隐藏着更多的高手。难道往年的时候也是如此情景，会不会另有蹊跷呢？
无咎在榻上躺了片刻，又坐起身来，手掌一翻，面前多了一堆玉简。其中有以往的收获，也有北陵海所得。而他查看了许久，颇为无奈。
来自于北武岛的功法典籍，虽然高深，却也晦涩，非长年累月的修炼而难以参悟领会。而其中并无自己想要的奇门秘笈，或是杀人的绝招。照此说来，除了曾经的法门之外，自己最大的倚仗，只有体内的四把神剑。
无咎收起面前的玉简，再次慢慢躺下。他将熟知的鬼行术、闪遁术、隐身术，以及《九星诀》，从头至尾琢磨了一遍，转而神识内视，默默忖思不已。
气海之中，那滴凝实的灵液，便如烈焰的凝聚，不仅闪动着斑黄的色泽，还散发着强劲莫名的威势。且周身的四肢百骸，以及脏腑经脉，皆为之牵动而息息相关。
而在灵液的周围，四道剑光盘旋如旧。其一黑、一紫、一红、一黄，像是四道流星，虽也微弱，却又瑰丽奇异而首尾相接，仿佛与灵液以及整个人浑然一体。好像只须念头刹那，便将天崩地裂而雷霆万钧！
嗯，如今吸纳了四把神剑，并没有祁散人所担心的困境。或为《天刑符经》的神奇，这才使得神剑的气机与法力契合，与血脉气息相融，并渐渐的收发自如。而唯一的不足，便是同时驱使四把神剑的力不从心。尤其四剑合一的时候，显得颇为勉强。想必是修为滞后的缘故，以至于远远阻碍了神剑的强大……
无咎想到此处，手里多了两个玉瓶，分别装着一粒神胎丹，与三粒特制的血琼丹。
据祈老道所言，这两种丹药，均有提升修为的用处，并以神胎丹为甚，血琼丹次之。而血琼丹又有突破境界桎梏的奇效，与前者同样的珍贵。倘若自己服下两瓶丹药，晋升为人仙的高手应该不难。
不过，紫烟为了救自己，身负重伤，修为尽失。那个可怜的女子，更需要丹药的相助啊！
无咎毫不迟疑收起了玉瓶，转而拿出一块灵石攥在手里，吸纳灵气之余，继续胡思乱想。
四把神剑，威力各异。
狼剑刁钻，杀气凌厉；魔剑狠毒，专破阴煞魂魄；火剑凶猛，可怕的烈焰不仅有克制阵法之能，还有焚天灭地与摧枯拉朽的强横；而坤剑最为神异，竟然虚实变幻，来去无踪，克敌于无形之中！
凭借如此的四把神剑，再有各种遁法的相助，即使遇到凶险，应该自保无虞。哪怕是面对寻常的人仙高手，想必也能全身而退。
再者说了，还有祁散人呢。也不知他闭关如何了，祝他得偿所愿。倘若有他及时接应，或许黄元山之行有惊无险。但愿老道别再坑我，而他老人家又是否言而有信呢……
无咎就这么守在客房内，一边吸纳着灵石，养精蓄锐，一边琢磨着《九星诀》内的各种遁法，以及《古剑诀》的御剑之道。其间他又化开一粒易容丹，以免相貌露出破绽。
当他心神倦了，便躺下来歇息片刻；或是站在窗前，留意着小镇的各种变化。嘴巴馋了，一个人溜到街上转悠一圈，带回黄记烤肉与各种吃食，然后关起门来大吃大喝。他不与任何人打交道，即使遇到隔壁的朱仁与岳琼，也是匆匆回避敬而远之。尤其是那个女子，看来的眼神愈发古怪，所幸她不再敲门呼唤，应该是找到了同行的伙伴……
不知不觉，已是九月的上旬。
当一缕晨曦洒在房内，又一日缓缓降临。
无咎斜躺在榻上，慢慢睁开双眼。随其顺手一抛，灰白色的石屑撒了一地。
只须三五日的工夫，便将一块灵石吸纳殆尽。气海为之倍加充盈，好像修为也变得更加夯实。既然不舍得服用丹药，以后不妨多多吸纳灵石。如此看来，灵石多多益善。
如今已是九月的上旬，镇子上的修士突然少了许多，莫非都去了黄元山，自己是不是也该动身了？
无咎起身下地，两脚套上靴子，才要打开阵法，又在原地迟疑片刻，再次拿出一粒易容丹化开，并原模原样法力加持，以免药效缺失而露出相貌上的破绽。待前后收拾妥当，他这才打开阵法，随即双袖挥舞，顿时将地上的狼藉卷起，顺势从窗口扔了出去。
与之同时，窗外楼下有人叫骂：“是谁这般缺德……”
嗯，记性不好！
无咎一拍脑袋，闪身出了客房。
楼道间的几间客房，皆房门紧闭。下了楼梯，到了店堂，同样空空荡荡，只有掌柜的在点头打着招呼。询问之下，原来客人们在两日内多已离去。
无咎丢下一块金锭，不慌不忙走出了客栈。
抬眼看去，街道上也是冷冷清清。
他并没有忙着赶路，而是直奔黄记烤肉店。掌柜的早已笑脸相迎，并拿出串好了数十斤的鹿肉，还有坛装的新鲜果汁与几罐子香料。他摸出几块金锭放在矮桌上，将鹿肉等物收归囊中。
须臾，到了镇南的那座小山上。此处没有了修士逗留的身影，只有斑斓的秋色与弥漫的晨霭。
无咎驻足山顶，极目远望。
神识散去，三百里方圆尽收眼底。近处有下丘小镇与龚家的庄院，远处则有一道道匆忙的身影，还有看不尽的崇山峻岭。
随着修为的提升，神识水涨船高，而比起祈散人，还是多有不如。老道动辄明察千里，当年应该很不一般。也不知他闭关之后，又能恢复几成的法力。而绝不能指望他老人家，否则便会自讨苦吃啊！
嗯，纵有艰难险阻，只管独自前行！
无咎环顾四方，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少顷，他纵身越下山顶，从树梢上疾掠而去，瞬息便是二十丈。去势未止，脚尖虚踏，再次纵起，疾驰如风。
他青色的身影，浑如一只孤独的鸟儿，飞快穿过山谷，直奔广阔的天地……

第二百六十三章 黄元山下
……
斜阳西落，晚霞如血。
黄昏时分，一座巍峨的高山出现在前方。
据图简所示，那便是黄元山。临近山门的地方，乃是一片十余里方圆的山谷。四周长满了茂盛的丛林，在暮色之中变得渐渐晦暗幽深。而天边的霞光犹在徘徊，为这秋日的傍晚更添了一抹凄美的色彩。
在山谷北侧的山坡上，则是集聚着百余位修士的身影。有的在树林下独自静坐，有的在山坡上闲走，有的三五成群谈笑风生，还有的点燃篝火，等待着夜色的降临。
而无咎清晨动身之后，便是一路的消闲自在，并于午时歇息了片刻，这才不慌不忙赶到了山谷之中。见山坡的树林中人影众多，他直接奔了过去，寻了块僻静处坐下，然后背倚着一株小树闭目养神。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既然成了修士，也不好特立独行。且混在人群之中，既能探听消息，又能掩饰身份，也算一种入乡随俗吧！
片刻之后，暮色四沉。晚风习习，杂乱的话语声在树林间不时响起——
“黄元山何时大开山门？”
“据说九月初九。”
“尚有三日，诸位安心等待！”
“此番慕名而来的道友，比起十年前如何？”
“眼下无从得知，三日后方见分晓。不过，高手之多，有些出乎想象啊！”
“瑞兄，你曾于十年前来过此处，且赐教一二，尤其是剑冢之中，有何机缘……”
“是啊、是啊，我等洗耳恭听！”
“咳咳！与其说黄元山大开山门，不如说是开启剑冢，招纳四方修士参与历练，并从中择优选取弟子。为何十年一次？倒也简单，十年的光阴，足以让一个凡人成为修士，并让一个修士变得更为强大。至于剑冢内的详情，容我想一想……”
“瑞兄，此乃家传的疗伤丹药，不成敬意，还请多多指点啊！”
“瑞兄，这坛酒送你了……”
“瑞兄，尝尝这块糕点，灵药炼制的哦……”
“嗯、嗯，好说、好说！黄元山的剑冢，可是大有名堂。据悉，万年以前……”
“瑞兄，黄元山传承至今不过数千年……”
“啊……数千年前，有神剑天降，一声惊雷，竟是将风景如画的山谷给炸出一个大坑……不，炸出一方怪异的天地，竟禁制遍布，凶险重重……”
“禁制结界？”
“不错，就是一个庞大阵法组成的地界，并由外至内，分为人、地、天三层，机缘各不相同。数千年来，黄元山的前辈们以及各方的能人异士不断深入探险，虽历经周折，并死伤无数，却还是难辨端倪……”
“怎会死人呢？”
“诸位有所不知！剑冢，为神剑所化，处处杀机，步步凶险，且禁制莫测，稍有不慎便将身陨道消。且罹难修士众多，遗物不菲，但有所见，必起争夺，死伤难免……”
“黄元山不管此事？”
“管不了啊！剑冢之内，另造乾坤，怕不有千里、万里的方圆，不以人力为左右……”
“如此说来，岂非生死各安天命？”
“诸位稍安勿躁！只要远离是非，洁身自好，安然脱身倒也不难。其中的万剑峰，也就是真正的剑冢所在，据说藏着剑修的无上玄妙，但有所悟，来日修炼必将事半功倍啊！而万剑峰，也是最为凶险，稍有不慎，便将剑去人亡而魂归剑冢，还须敬而远之……”
“愿闻其详！”
“咳咳！当年我修为不济，远远躲开，有关详细，不甚了了！而我不妨提醒诸位一句，剑冢开启的一个月里，要尽快穿越而过，否则难以脱身！黄元山的前辈们断然不会重新开启剑冢，更不会在乎外来修士的死活。切记、切记！”
“多谢瑞兄！”
“玄玉道友？”
无咎闭着双眼，默默留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从众人的对话中，也算是对于剑冢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至于究竟如何，还须亲临实地方能知晓。
而便于此时，两道人影穿过树林走到近前。
无咎睁开双眼，点了点头。
窈窕的女子，乃是岳琼，意外之余，带着几分的欣喜。随后的则是朱仁，背着双手，嘴角含笑，却好像神色不善。
“我见你在客栈中多日闭门不出，只当你无意此行，不料你还是赶了过来，恰好结伴有个照应！这位朱仁前辈，你该认得！”
岳琼寒暄之后，举手示意。
无咎再次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朱仁施施然站定，随即昂起了下巴神态睥睨，只等着有人起身拜见，谁想对方坐在树下动也不动。他低下头来，诧异道：“小子，你很狂妄啊！”
羽士小辈，见到筑基高手，无不敬畏有加，而今日却遇到一个不买账的。
岳琼却是就近的小树下盘膝而坐，好像无咎已答应了她的结伴同行。只是她的一双秀眸之中，有玩味的神色在微微闪烁。
无咎看了看不远处的岳琼，又看了看盛气凌人的朱仁，随即耸耸肩头，干脆来个一声不吭。
而朱仁却是逼近了两步，低沉道：“小子，我与你说话呢……”
无咎叹了口气，眼皮一翻：“我一不招你、二不惹你，何来狂妄之说？我倒是见你恃强凌弱，好不威风呢！”
朱仁没想到一个小辈还敢与他顶撞，两眼一瞪：“面对长辈，目中无人，此乃仙道大忌，不是狂妄又是什么，嗯？”
无咎嘴角一撇，满不在乎道：“难道要我给你三拜九叩不成？枉你还是仙道中人，却拘泥于俗礼之中而沾沾自得。依我看来，真是俗不可耐！”
“你巧言令色，徒有口舌之功……”
朱仁本想发作，暗有顾忌，出言教训，又理屈词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俊朗的面容上已变得渐渐扭曲。
岳琼见机不对，适时出声：“这位玄玉道友素来孤傲怪癖，极难相处。朱前辈乃是高人，又何必与他一般见识，且坐下歇息，琼儿有事请教……”
朱仁迟疑片刻，哼了一声，抬脚走到岳琼的身边坐下，犹自愤愤道：“若非黄元山就在眼前，我定然要他好看！”
“朱前辈修为高强，胸襟度量非比常人呢！据您所说，朱家的行功之法颇为不俗……”
“呵呵！我朱家乃是传承恒久的世家，功法自有独到之处。且说说你的困惑所在，我不妨指教一二！”
岳琼很会说话，三言两语便化解了一场争吵。而朱仁也觉得与一个小辈斗气颇为不值，冲着地上啐了一口，便忙着摆出长辈的架势，悉心指教起修炼之法。
无咎将脑袋倚在树干上，嘴角泛起一抹微笑。而当他看向那对坐在一起的男女，笑容中多了些许揶揄的意味。其中的岳琼恰好抬头一瞥，眼光中竟然闪过几分狡黠的神色。他佯作未见，挪动屁股转过身去。
记得石头城初见那个女子，她还是一个矜持高傲的千金小姐，整个人透着涉世不深的稚嫩。如今时过数月而已，她已成了睁眼说瞎话的高手！这世道多磨，注定风云变幻。而这仙途莫测，也当真是害人不浅呐！
“玄玉啊，你也来啦？”
一声亲切的话语声突如其来，紧接着一个脏兮兮的面孔凑到了近前。
无咎正在想着心事，猝不及防，猛然起身，随即又愣在原地。
竟是那个自称太实的老者，悄无声息地到了面前。而他凑过来打了声招呼，又鬼魅般地转过身，一屁股坐在对面的草地上，招手笑道：“沈栓啊、胡东啊，这位玄玉是我的好友，不必见外，且相互认识一二……”
一个身材高大、稍显笨拙的汉子，与一个矮小瘦弱的中年男子，结伴从树林深处走来，各自举手含笑，口称“玄玉道友”。
无咎只得拱起双手，却又暗暗诧异不已。
那个太实满口胡扯，谁与你是好友？而脏兮兮的他，竟然还有同伴，显然是途中结识，彼此之间很是投缘的样子。而两人的修为也不弱，分别为羽士七八层的高手。
不过，那个老头欺到近前，自己竟然毫无察觉，若是他心存歹意，根本无从防备啊！
“哎呀，无须多礼！”
太实示意沈栓、胡东坐下歇息，又冲着无咎连连招手。
我便是朱仁都不放眼里，我会给你多礼？而方才纯属吓得，就像是遇到了鬼魂一般的措手不及！
无咎再次凝眸看向那个太实，神识之中并无异状。他存有几分狐疑，回到原地坐下。
此时夜色降临，树林中一片黑暗，只有林外山坡上的篝火在闪烁跳动，并时不时响起说笑声。余下的众多的修士，则是散落四周各自歇息。
而太实与两位伙伴坐下之后，还不闲着：“呵呵，那不是岳琼姑娘吗，愈发的美貌了！你何故将道侣丢在一旁？哦，女儿家最忌朝三暮四，你的眼光很是一般……”
岳琼羞臊难耐，随声叱道：“道友不得胡言乱语，我与玄玉并无纠葛！”
朱仁正自讲解着修炼的心得，很是享受小辈的仰慕之情，尤其对方容貌秀美，再促膝同坐于秋夜的林间，颇具风月无边的惬意。谁料有人捣乱，真是大煞风景。他随之怒道：“该死的老东西，给我闭嘴！”
太实好像很是恐惧，一缩脖子，却又转而说道：“玄玉啊，三日后你我结伴前往黄元山，便这么定了，不得反悔呀！”
无咎背倚着树干，抱起双膝，默默注视着坐在对面草地上的三位修士。见其中的太实举止乖张，且欺软怕硬。他微微摇头，便要张口回绝。却见对方冲着自己两眼眨动，神色中似有得意。他心头一动，随即闭目养神……

第二百六十四章 正当吉时
……
翌日，又有数十位修士来到山谷之中，各自溜达一圈，便在山坡的树林间歇息。
第三日的傍晚时分，山谷中已经聚集了不下两三百的修士。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相貌修为各异，出没在山坡上、树林间，或是三五成群窃窃私语，或是说说笑笑。
无咎始终待在原地，却铺了块褥子躺着。要他盘膝坐上三五时辰，倒也有模有样，久而久之，则难以忍耐。还是躺着舒服，再抬起手臂挡在脸上，任凭四周嘈杂喧闹，只管浑然不觉而置身事外。
不过，他的神识没有一刻的清闲，不停扫过十余里方圆的山谷，以及来到山谷中的每一位修士。
在山谷尽头的山坡上，便是黄元山的山门所在。山门的背后，则是一道峡谷，有楼阁隐约，还有修士巡弋的身影。看来黄元山对于各方修士的到来，早已严阵以待。
而来到此间的修士之中，筑基高手竟然不下十余位，倘若加上隐藏修为者，山谷中究竟存在多少高手还真的难以想象。
一次仙门的历练罢了，怎会来了如此众多的高手？
自己首次来到黄元山，不明究竟，或许心虚所致，总是难免疑惑重重。而一种隐隐约约的不祥之感，却是愈来愈浓、愈来愈重。
此外，那个岳琼也是不怀好意。还有太实与他的两位伙伴，以及……
“呵呵，孟祥、荀关两位道友，意欲诸位结伴同行，使不使得？当然使得！我且引荐一二，这是沈栓、胡东，那是岳琼、朱仁，还有躺着的叫作玄玉。你我此行共有八人，倒也浩浩荡荡，但愿同心戮力，来去无忧！”
“老儿，休得放肆。我与岳姑娘结伴，却未答应与尔等同行！”
“朱前辈，太实道友年岁已高，暂且给他几分薄面。何妨人多周全，便于行事！”
“嗯，既然如此，便如岳姑娘之意……”
正如所言，又来了两位修士声称结伴同行。而太实则是来者不拒，并毫不客气答应下来，并忙着与对方寒暄，还不忘问及来历、修为等等。
“孟道友来自青丘，荀道友来自始州，同为世家子弟，怪不得修为高强呢！忘了自报家门，我叫太实，简单好记，为人忠厚老实的意思，沈老弟、胡老弟，两位说说，是也不是啊，呵呵！”
太实坐在草地上，与孟祥、荀光自吹自擂，又与沈栓、胡东说笑不停。他为人邋遢，不修边幅，偏偏又喜欢啰嗦，难得聚上一群道友听他说话，乐得他眉飞色舞唾沫四溅。孟祥等四人的脾气倒也不错，时不时附和几句而相处甚欢。
无咎有些忍受不住四周的吵闹，慢慢坐起，抱着膝头，背倚树干，漫不经心抬眼远眺。
树间以及林外的山坡与山谷之中，到处都是修士的身影。朱仁则是陪着岳琼在远处与人说话，好像是一群龚家的子弟。而此前的岳玄，依然踪影皆无。
对面的草地上，坐着太实等五位修士。其中的孟祥，中年模样，相貌普通，衣着简朴，像个山里的汉子，所显示的修为乃是羽士九层；荀光同样是位中年人，稍显清瘦，面带沧桑，动辄微笑，很是温和随意的模样，所显示的修为乃是羽士八层。五人之中，以太实的修为最低，而他谈笑不羁，又自以为是，反倒显得颇为瞩目。
便于此时，孟祥与荀光同时看来。
无咎点了点头，那两人也是含笑回应。
太实趁机招呼：“玄玉啊，闲来无事，且说说你家乡的风土人情……”
无咎懒懒答道：“我来自于牛黎的小门小户，穷乡僻壤，不说也罢，却不知你老人家仙乡何处呀？”
太实挥起袖子擦拭着嘴角的唾沫，煞有其事道：“我老人家乃是南陵人氏，家住紫定山下！哎呀，紫定山可是好地方，四季常青，人杰地灵啊！”
无咎未作多想，直接点破：“胡说八道，你并非南岭口音……”而他话音未落，便见太实的两眼中精光一闪，脏兮兮的脸上浮现出诡秘的笑容：“呵呵，你既为牛黎人氏，缘何熟知南陵的口音？”
这个太过于老实的老头，看似话语疯癫，且脏秽不堪，而稍不留神，便会吃亏上当。在下丘镇的烤肉店里便有所领教，如今又被他轻而易举揪住了破绽！
无咎微微一怔，不动声色道：“我曾……”
而太实不容分说，抢先笑道：“呵呵，我明白了，你曾结识过南陵的修士，故而熟知南陵的口音！”他得意之余，摇晃着脑袋：“而我走遍九国，懂得九国的百余种方言。倘若不信，我且给你一一呈现，先听南陵都城的，再听南陵乡下的……”
那老头存心卖弄，先后说了十几种方言，口音惟妙惟肖，便是南陵都城的口音，也是真假难辨，顿时换来沈栓四人的拍手称赞。
无咎有些闷闷不乐，干脆继续躺在褥子上两眼看天。而他的手中却是多了一块灵石，暗暗养精蓄锐。
霞光掠过树梢，再又慢慢远去。黑暗渐渐降临，一轮弯月升上天边。
初秋的夜色，静谧且又妖娆。三百多修士在寂静中歇息，在躁动不安中默默等待……
当长夜过去，天色破晓。
歇息了一宿的修士们纷纷动身，越过山坡，穿过山谷，直奔十余里外的山门而去。
无咎伸着懒腰慢慢醒来，然后不慌不忙收起地上的褥子。
太实、岳琼等人已在林外等候，只有朱仁很不耐烦连连催促。
无咎走出树林，依旧是睡眼惺忪的样子。
此时，天边将将露出一抹鱼肚白。山谷之中，则是雾霭淡淡晨色朦胧。
孟祥与荀关回头看了一眼，便与沈栓、胡东、朱仁动身往前。太实与岳琼则是招手示意，旋即又面面相觑。岳琼似有尴尬，扭头而去。太实则是手拈胡须，脏兮兮的脸上挂着暧昧的笑容。
一行八人，随众穿过山谷。
须臾，一块矗立着牌坊的山坡到了眼前。牌坊上刻有黄元圣境四个大字，显然便是黄元山门的所在。而山坡的四周，已是人头攒动。山坡之上，则是一字排开站着四五位修士。
当无咎与太实、岳琼尚未靠近山坡，便听那山门下有人扬声说道：“九月初九，正当吉时。我黄元山传承恒久，弘法有序，今开启剑冢禁地，以飨四方同道。仙缘随天，祸福由人。为时一月，不得延误……”
说话的是位须发灰白的老者，修为不过筑基的圆满，却也声震四野而威势不凡。他交代了有关事宜，以及剑冢内的禁忌。并且另有声明，从剑冢全身而退者，可以酌情拜入仙门，却不强求，各安天命。而一月期限之内，务必穿过剑冢抵达峡谷的另一出口，等等。少顷，他大袖一挥，带着四位弟子率先绕过山门，走向东侧的峡谷。
众多修士随后而行，倒也有条不紊。
三五里的远处，便是一道窄窄的峡谷。其左右楼阁高耸，林木掩映。看上去很是寻常，只是雾气缭绕而情形莫测。
而十余丈宽的峡谷当间，则是竖着两块白玉的条石，各有一人多高，当间相距三尺多宽，形同一道门户，使得原本狭窄的谷口，愈发显得逼仄与诡异。石门两侧，雾气茫茫，显然为阵法所在，更添几分莫名的森严气势。
在黄元山修士的示意下，众人鱼贯穿过白玉石门。
无咎初来乍到，诸事不明，只管低着头，随着人群慢慢挪步。片刻之后，太实、岳琼等人相继穿过石门。他才要跟过去，又不禁抬头仰望。
天色大亮，霞光普照。
曾经晦暗朦胧的山谷，顿时景色焕然而气象万千。只是那氤氲的雾霭，则是变得愈发的变幻莫测！
无咎暗暗舒了口气，抬脚踏入石门。便在他穿门而过的瞬间，没来由地心头一跳。这一刻，好像由里到外，整个人赤条条般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无所遁形。他不敢停留，疾步往前。
前方有人诧异自语：“记得十年前并无这道石门，缘何有变……”
无咎回头一瞥，更多的修士接踵而来。他无暇驻足，转而看向峡谷的两侧。而雾气缭绕之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莫名的肃杀之意从四面八方逼近，顿然使人心神一紧而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有熟悉的话语声响起：“诸位道友，切莫失散！”
无咎暗中带着戒备，循声而去。
……
与之同时，峡谷西侧的楼阁依然笼罩在明媚的霞光之下。而楼阁之中，却是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寂静。
几位老者，默然伫立，皆一脸的凝重，却又一霎不霎盯着面前供案上摆放的一块玉璧。
每当下方峡谷的石门中有人穿过，那块镶嵌禁制的玉璧随之光芒闪动，并呈现出隐约的人影，一个个相貌迥异且修为不同。
半柱香的时辰过后，楼阁下方已是空寂无人，便是两道白玉石柱业已消失不见，曾经的峡谷入口更是隐入茫茫的云雾之中而无影无踪。
楼阁之中，终于有人相继出声——
“岳华山的项门主，您声称贼人洗劫了岳华山；灵霞的妙闵长老、妙山长老，二位立志捉拿仙门的叛徒；紫定山的紫全道友，你要为同门师兄弟报仇。我黄元山，便依照吩咐，预先设下了星晷阵法，诸般虚妄尽在玄晷镜中无所遁形。而适才的三百余位修士之中，易容者、隐匿修为者竟然不下数十位之多。而诸位要找的那个人，又是否藏于其中？”
“多谢万道子门主的相助！至于究竟如何，还须灵霞山的两位道友与这位紫定山的道友多多指教！”
“两位门主与黄元山的两位长老在此，我师兄弟又岂敢放肆。而这星晷阵法，果然不同凡响。如今真伪顿分，贼人显形，且容我二人前去将他擒获！”
“妙闵所言正合我意，事不宜迟……”
“算我紫全一个……”
“哦，三位既然认出了贼人，方才为何不予指明？”
“项门主听我道来，只因那人易容，不好辨认，且玄晷镜中，难以看清修为，故而……”
“正是如此！”
“嗯……”
“哼！”
“诸位切莫伤了和气！奈何剑冢关闭之后，尚须一月之后方能开启，且耐心等候，不怕贼人逃脱！”
“门主师兄所言不差，还请诸位稍安勿躁！我与葛师兄早已派出人手潜入剑冢，应该万无一失！”
“多亏了龚师弟有所获悉，这才棋先一着啊！”
“呵呵，小弟不敢居功，此乃始州修士岳玄的提醒！岳玄，还不前来拜见诸位前辈！”
正当众人说话之际，一个中年男子走进阁楼，躬身行礼：“晚辈岳玄，拜见诸位前辈！”
“咦，你不是来自我项家千翠峰的那个岳玄吗？你对于贼人所知几何，且从实讲来！”
“项前辈，在下正是岳玄。而晚辈对于贼人的罪行……所知不多，却见他祸害我岳家与项家，且怙恶不悛，义愤之下，便寻到此处，并提醒龚前辈多加留意……”

第二百六十五章 剑冢之行
……
这便是剑冢？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满眼荒凉，寒风嗖嗖，分明一片偌大的山谷，却又寸草不生而碎石遍布。且昼夜不分，气机凌乱，肃杀弥漫，禁制密布，俨然一处凶险莫测的绝地。
无咎停下脚步，任凭人群四下散去，他犹自神色怔怔，不知所措的样子。
气海之中，情形如旧。四道剑光盘旋依然，全无发现同伴的征兆。
祈散人曾经信誓旦旦啊，他说打探了数百年之久，断定黄元山的剑冢之中藏有神剑，而如今置身其中，却是没有丝毫的迹象。
老道又在坑我？
“玄玉啊，你何故磨磨蹭蹭？”
太实在不远处叫嚷。
岳琼、朱仁，以及沈栓、孟祥等人，也是如约聚在一处结伴而行。
而曾经的峡谷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一方灰蒙蒙的所在。或者说，一座空寂无边的山谷。山谷的四周，耸立着陡峭光秃的山峰，直插天穹，令人望而仰止且又无从逾越。半空之中，则是飘荡着萦绕的雾气，封住了天穹，封住了神识，也封住了这片天地。
“此地共分三层，人境、地境、天境，取三才之意，且另藏玄机，并以万剑峰的存在，又名剑冢。而结界的威力各不相同，初层封禁三成修为，二层尤甚，三层法力神通难以施展。岳姑娘，有朱某陪伴，安心便是，呵呵！”
朱仁在借机分说着剑冢的情形，很是见多识广的样子。
沈栓与胡东，头前带路。孟祥与荀关随后，两人默默不语。而太实则是拉开几步，跟在朱仁与岳琼的身旁，不时好奇询问着，诸如：“朱仁，你对于剑冢倒是如数家珍呢，不知此处有无天材地宝啊？”还有：“朱仁，你乃筑基高人，禁制之下，尚能留得几分修为？”更有：“朱仁，万剑峰有何名堂？”等等。而对方根本不予理会，只管陪着身旁的女子有说有笑。
转眼之间，七道人影到了数十丈外。一同进入剑冢的众多修士，也各自散去而消失无踪。目力所见，不过千丈，而神识所及，同样不足百余里。正如朱仁所说，此乃剑冢的第一层，禁锢了至少三成的修为与神识。或许还有其他的禁制，眼下不得而知。且随着那几位伙伴同行，倒也避免了初到异地的窘迫与茫然。
无咎胡思乱想之际，四周空荡荡的再无人影。他这才动身往前，不多时的工夫便已追上太实等人。
那七位伙伴，最快者不过一步四五丈远。太实与岳琼则是一步三两丈，好像是修为不济所致。而去路虽然荒凉，却也畅通无阻。如此不紧不慢的赶路，使人渐渐没了初始的惊慌，反倒是变得轻松起来，并期待着机缘的出现。
无咎刻意放缓去势，依旧是独自落在后头。他一边打量着四方的情景，一边关注着体内气机的变化，还不忘体会着剑冢的禁制威力，并留意着前方七人的一举一动。
所在的山谷，看似广袤无边，却死寂沉沉，肃杀气机无所不在。像是一座封闭的棺椁，令人身在其中，莫名所以，又难以摆脱而惴惴不安。
而所谓的无形禁制，也是颇为的诡异，竟然使得体内澎湃的法力，突然之间沉寂下来，并且难以自如，给人一种力不由心的无奈。
不过，气海之中的四道剑光，还是盘旋如旧，好像并无异常！
沈栓与胡东，依然头前带路。
孟祥与荀关，默默并肩而行。
太实没人理会，满不在乎回头一笑。
而朱仁则是继续卖弄他的见识：“切莫小看了这人境的第一层，方圆不知几许。你我这般赶路，没有三五日，休想抵达剑冢的二层，而途中但有凶险，只怕抱憾终身呢！”
岳琼也是初到剑冢，很是在意各种传闻。恰好有人分说，她连连颔首凝神聆听。
“玄玉啊，你又是否知晓剑冢的详细？”
太实落后两步，出声问道。他抬脚丈余远，却步履紧凑，大袖甩动，与他人相比倒也不慢。只是他的靴子破烂不堪，还露出了脚趾头，再加上污秽的长衫，脏兮兮的笑容，也算是上下浑然而别具一格！
“我不知道，还请多多指教！”
无咎咧着嘴角，还了一个笑脸。他自己也曾有过落魄的时候，并非真的厌烦这位老者的肮脏。只要对方不再蛮横放肆，譬如抢夺烤肉、或是乱吐唾沫，倒不介意与其相处。
而太实并未接着分说，而是眼光一瞥，改为传音：“既然彼此投缘，实不相瞒，我隐藏了修为……嘘——”他还没说完，忽而抬起手指竖在嘴前，神秘兮兮道：“切莫声张，以免路出马脚。而你的修为又真实几何，能否打得过那个朱仁？”
老头看似疯疯癫癫，谁料他语出惊人！
无咎猝不及防，笑容僵持，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兀自满脸的愕然。
太实也不深究，摆了摆手埋怨道：“休得惊慌！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若有意外，彼此联手！嘿嘿……”他得意一笑，又伸手一指：“那个朱仁垂涎岳姑娘的美貌倒也罢了，却摆明了要抢夺你的道侣呢！是可忍孰不可忍，男子大丈夫岂能咽得下这口窝囊气，当怒发冲冠为红颜，揍他——”
先是泄露自家的隐秘，暗中结下攻守同盟，接着便挑唆打架，显然是唯恐天下不乱！
这老头想要干什么？
幸亏此处不是黄记烤肉店，不然一盘子烤肉又被他算计没了。而他既然声称隐藏的修为，他莫非真是筑基的高手？
无咎眼光斜睨，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头。
“你我相识于烤肉店，投缘呐！以后你打架，我必挥拳相助，我有了难处，你也不能袖手旁观。嗯，说定了！”
太实脚下不停，自言自语，随即又咂巴下嘴，丢了个暧昧的眼神：“说说你的修为，也好知己知彼呀！”
无咎吭哧了两声，只得传音答道：“无论年岁，还是修为，看来我都不能与你老人家相提并论！”他不予多说，转而问道：“你我八人之中，有几人隐藏修为？”
他问话随意，而心头却是砰砰直跳。
这个老头的言谈举止颇为古怪，原来并非无因。他竟然看出了自己的底细，真的让人难以置信。而自己虽有戒备，却是一无所知。他究竟来自何方，真实的修为又是怎样？
太实点了点头，很是矜持深沉，而不过少顷，忽又胡须飞扬而咧嘴大笑：“嘿嘿、哈哈、咳咳——”
他差点笑得背过气去，连连咳嗽两声，这才渐渐恢复常态，却又眼光一眨，冲着神色茫然的无咎伸手指点：“我不过信口胡诌，诈你一诈，又岂能当真，谁料你竟信了。至于谁人隐藏修为，我也不知道啊！咳咳……”
话没说完，人又笑得连连咳嗽，并伸手直拍胸口，恶趣味的得意溢于言表。
无咎顿时脸色发黑，很想冲着那个弯腰咳嗽人影一脚踢过去。
这才是老头的真实嘴脸，嬉笑之间暗藏诡计。而稍有不慎，遭到戏弄犹不自知。即使吃亏上当，也叫人有苦难言！
而太实咳嗽过后，轻描淡写又道：“你这人貌似城府颇深，实则心地质朴。我不过是说笑而已，你又何必拉着个脸色很难看呢！”他脚下不停，一手的大袖子摇摆着，一手竖起根手指：“为人还是简单好啊！心地虚明，方能推得天地万物之理。纵观多少修士，皆因名利而忘却了初衷本我！”
他说到此处，继续大袖摇摆，回头一瞥，正儿八经道：“玄玉啊，你以为然否？”
无咎看着那个故作高深的邋遢老头，才有的心情已是荡然无存。他呲牙咧嘴，不答反问：“老头，我还等你指教呢，不知剑冢之中，有何玄妙呀？”
太实昂起脑袋“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我本就剑冢与你分晓，却被你打岔而忘了干净。此前说到何处，且提示一二……”
这已不是疯疯癫癫，而是瞪着俩眼装糊涂。
无咎哼了一声，依旧是黑着脸皮：“老头，你若是说说剑冢的详情，我也不妨洗耳恭听。而你再是这般装傻卖呆，只能是自讨没趣！”
太实很是意外，讶异道：“你这人面皮太薄，竟然说笑不得？”
无咎暗啐一口，寒声道：“说笑无妨，岂可存心戏弄？而你肆意凌驾于尊严之上，全无道友之间的敬重，莫以为痴长几岁，便可为所欲为。可恶的老头，我忍你多时了！”
他出声之际，眼光中杀机涌动。
太实急忙闪开几步，惊愕道：“哎呀呀，你要翻脸动手不成？我惹不起，暂且躲开便是！”他紧走几步，作势便要远远躲开。
而无咎却是脸色一变，曾经的杀气已然消弭于无形，随即呲牙一乐，笑道：“嘿嘿，老头，你也有怕的时候！说笑而已，你又何必当真呢！”
他昂首远眺，长长舒了口闷气。想从这个老头的身上讨回便宜，真不容易！
太实身形稍顿，两人再次并肩而行。他眼光斜睨，神色端详，竟是颇为欣慰地拈着胡须感慨道：“莫道酒中逢知己，你我烤肉结交情。玄玉啊，我且认下你这个小兄弟！”
无咎毫不领情，张口回绝：“免了，我从没有什么老哥哥！”
太实似有尴尬，恼怒道：“你敢嫌弃我？”
便于此时，头前带路的沈栓与胡东招手示意。
无咎不再啰嗦，转而往前赶去。
太实犹自嘟嘟囔囔，很是委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竟敢嫌弃我老人家，活该他道侣被抢，且给我等着……”
……

第二百六十六章 贵在自知
……
空旷的山谷之中，聚集了一大群人。
曾经消失的修士们，竟然出现在一块石头前，或是坐着歇息，或是翘首观望，或是低头忖思，场面有些诡异。
那块石头两丈多高，倒也寻常，却突兀而起，通体白玉，且上面有着深深的刻痕，清晰可见一个字，人。
沈栓、胡东、孟祥、荀关与朱仁、岳琼先到了一步，在人群外驻足打量。
朱仁好像是无所不知，适时分说：“此乃人境之中的人剑碑，据称藏有御剑之道，但有所悟，剑意非凡呢！”
岳琼悄声赞叹：“朱前辈见识渊博，琼儿不及也！”
“呵呵，我朱家的前辈，曾于数十年前来过剑冢，有所交代而不足为奇！你我不妨就此歇息片刻，或有所得也未可知！”
“嗯，不知同行的几位道友意下如何？”
岳琼与朱仁对话之际，回头征询赶来的众人。
沈栓与胡东点头答应，孟祥与荀关不置可否，太实则是就地坐下，并摸出一串烤肉与一坛酒吃喝起来。无咎则是冲着那块石头好奇端详，也瞧不出个所以然，随后退开几步离开人群，独自在四周溜达。
在此处逗留的修士，尚有百十人之多。其中修为低下者占据了半数，从羽士的一层至四层不等；修为高强者，羽士八九层也不罕见。而此处却无筑基高手，朱仁颇有几分超群绝伦的架势！
而那块石头，所谓的人剑碑，应该很难参悟，不时有人无奈离去。余下的修士不肯错过机缘，犹自徘徊不定。便是朱仁与岳琼，以及沈栓、胡东，也是凝神冥思，期待着有所收获。
孟祥与荀关好像对于石碑的兴趣泛泛，各自静坐歇息。
太实则是一口烤肉、一口酒，美滋滋的砸吧着嘴，接着又拿出了一只汤汁淋淋的蒸鸡，还冒着热气，显然是法力所致，惹来众人侧目。他却浑然不顾，将蒸鸡连皮带骨，夹杂着口水鼻涕，“呼哧呼哧”填进肚子。其忘我的痛快，俨然到了一种酣畅的极致！
无咎溜达一圈，回到原地。
从在场的修士口中得知，过了人剑碑，才算是踏入剑冢的第一层，至于有何凶险与机缘，则是无从提及。不过有人安慰说，剑冢之内多幻象，只要心无杂念，道心坚固，便可安然无虞！
“大兄弟，来个鸡屁股？”
太实伸出油腻肮脏的手，揪着一块鸡屁股连连示意。
无咎摆出作呕的模样，转身躲开，在孟祥与荀关的身旁坐下，随意问道：“两位道友，何以这般的悠闲？”他见对方并未参悟石碑，故而有些好奇。
孟祥是个中年人，相貌普通，衣着简朴，像个山里的汉子，所显示的修为乃是羽士九层。他似乎不善言辞，眼光一瞥，端坐如旧，低沉说道：“彼此、彼此，多多指教！”
言下之意，你不同样的悠闲自在。这话听着不咸不淡，却软中带硬。
无咎尴尬一笑，自嘲道：“我为人驽钝，哪里参悟得了人剑碑啊！”
荀光稍显清瘦，面带沧桑，动辄微笑，所显示的修为乃是羽士八层。比起孟祥的漠然，他要温和许多，随声说道：“剑冢的三重境地，无非天、地、人三才之意。而修仙先修人，方能感悟玄妙真谛。剑修同理，剑碑亦然！”
修仙先修人？
已并非头一回听到这句话，应该每个修士都懂得其中的道理。又为何人有百样，好坏各异呢？说一套干一套，是不是更无耻？
无咎禁不住上下打量着这个面带微笑的清瘦男子，拱手道：“承教！不想道友境界超然，相比修为也是不凡，此前又是否来过剑冢，还请多多指点！”
“若非不懂如此浅显的道义，又该如何修得羽士的九层境界？道友这般蓄意调侃，实不足取啊！”
荀关微微摇头，神色转淡。脾气好的人，不意味着糊涂。况且他已看出某人借机套话，善意寥寥，随即不软不硬告诫了一句，转而双目微阖不再言语。
无咎自讨没趣，挠着脑袋转向一旁。
只见太实坐在不远处，扯起衣衫擦着油手，并眼光一眨，带着幸灾乐祸的神情笑道：“兄弟乃是羽士九层的高手呢，却啥也不懂，想必一身的修为不是偷得，便是抢得！”
无咎心底发虚，忍不住张口打断：“话说八道！岂不闻圣人有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我不耻下问，方为至道根本！”
荀关忽而睁开双眼，颇为惋惜道：“你这般言语，看似有理，却迂腐不堪，与凡俗书生一般！仙者，贵在自知……”
这个贵在自知，并非单指自知之明，而是自我的一种修行，若真阐述起来，必然有番长篇大论！
无咎欲辩无言，脸皮有些发热。真要是强词夺理，他从来不怕谁。而与一个常年侵淫于境界感悟的修士论法正道，只能甘拜下风。这是拿着自己的短处，与人家的长处硬碰。再争执下去，不打自招，曾经的无先生，亦将显出原形！
太实擦拭着油腻的双手，脸上的笑容愈发暧昧。
荀关教训了一句之后，似乎有所不忍，干脆不再出声，与孟祥一起继续闭目养神。
几丈外的沈栓与胡东被这边的动静所吸引，双双回头凝视。而岳琼也是回眸一瞥，神色中意味深长。
无咎的眼光掠过四周，佯作镇定。以后再不与修士争论道法，贵在自知。他郁闷起身，拱了拱手：“诸位，本人先行一步！”
太实呲着牙花，嚷嚷道：“脸皮薄，恼羞成怒啦……”
无咎撇开人群，绕过石碑，独自往前，转瞬之间到了数十丈外。
所行之处，比起之前，地势略高，却依然的空旷无边。而山谷四周的山峰，则已消失不见。那灰蒙蒙的雾气依然挡住了天穹，便像是恒久不变的阴霾。且肃杀之气渐渐浓重，不由得使人心生茫然而不知所去。
无咎放缓脚步，手上多了一枚玉简。
这枚来自于祁散人的玉简之中，并无剑冢的详情。如今想要穿过剑冢，只能随着众人寻觅往前。
“玄玉啊——”
“玄玉道友，何故独行？”
无咎收起玉简，停了下来。
一群人影随后而至，此前的伙伴均在其中。想必是琢磨不透人剑碑的玄机，于是便动身赶路。
“玄玉小兄弟，你怎能舍弃诸位同伴呢？”
“玄玉道友，还是结伴同行才好！”
“岳姑娘，此人如此莽撞，只会招惹麻烦，且让他独行便是！”
“玄玉道友若是无意同行，还须早早说明，这般出尔反尔，为同道所不齿！”
众人赶到近前，一阵埋怨。
无咎有心分辨，却无言以对。他咧嘴苦笑了下，转而默默往前。
从前也曾与人结伴探险，无非一个斗智斗勇，后来有了祁散人的陪伴，乃是一种心有灵犀的默契。而如今这七位伙伴，却迥然而异，不仅一个个难以捉摸，还逼得自己尴尬难堪。照此下去，剑冢之行还真是无从预料！
太实擦肩而过，一本正经又道：“小兄弟，不是老哥哥我说你，为人绝不能背信弃义，还当引以为戒啊！”他胡须一甩，昂首往前。沈栓与胡东连声赞赏，孟祥与荀关也是深以为然，而太实本人更加得意，很是精神焕发！
一行八人，无咎独自落在后头。他依然闷闷不乐，显得很孤单。
两个时辰之后，曾经空旷的山谷终于到了尽头。
迎面一道峭壁耸天，当间却是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那缝隙只有三丈多宽，晦暗幽深，愁云惨淡，且入口的石壁上刻着三个歪歪斜斜的大字，一寸峡。
一行人相继止住了去势，各自抬头观望。
此处并无其他的人影，想必众多的修士已经穿越峡谷而去。四周则是荒凉如旧，使人不愿有片刻的停留。
“此乃一寸峡，据说乃是剑冢主人的剑意所化。其中诸多幻象并无凶险，穿行无碍。岳姑娘，随我来——”
朱仁分说之后，便要走向窄窄的峡谷。
而岳琼却是回头招手：“玄玉道友，何故迟疑？”
朱仁脸色不快，催促道：“岳姑娘，你理他作甚？一个羽士小辈，却举止古怪，自命清高，心机莫测，很是令人厌恶！”
无咎随同众人驻足歇息，借机端详着石壁上的字迹，谁料一路上忍气吞声，还是躲不过各种各样的嫌弃。他循声看去，摇了摇头装聋作哑。岳琼隔着人群冲他歉然一笑，转而又讨巧道：“我与玄玉道友早便相识，故而有旧，既然朱前辈不喜，赶路便是！”
“众人皆相识于下丘镇，无非早晚几日而已，何来旧情可言，岳姑娘真是女儿家心性！”
朱仁很是不以为然，语重心长地规劝了一句之后，大袖一甩，抬脚走向峡谷。
太实“嘿嘿”笑着，招呼着众人随后往前。
与之同时，半空之中突然响起“呜呜”的风声。紧接着一道细微的流光从天而降，煞是诡异莫名。
便在众人诧异之际，人群之中突然冲出一个矮小的身影，竟蹿起来挥臂抓过光芒在手，随即欣喜道：“几位相熟的道友发来信符，说是有收获，特意转告一声，且看……”
那是叫作胡东的中年男子，应该与几位道友有约在先，竟然使用玉简信符传递消息，而他摊开手掌，光芒已然消散殆尽。
沈栓也是颇为振奋，呵呵笑道：“果真如此，当然是好，且速速赶路，切莫错失机缘！”
两人一拍即合，匆匆往前走去。
而朱仁不及多想，带着岳琼抢先一步踏入峡谷。孟祥与荀关默默相视，紧随其后。无咎才要跟过去，却见太实回头两眼一眨而嘴巴嘟囔：“那传音的信符，价值不菲呢！”
无咎神色如常，而心头却是微微一动，继续抬脚往前，转眼之间景物一变……

第二百六十七章 青云扶日
……
曾经逼仄的峡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乃是一片田园风光。
阡陌纵横，村舍错落，炊烟袅袅，还有树荫成行，池塘清澈，以及牧童老牛与柳笛声声……
无咎不由得放缓脚步，前后张望。来时的谷口，已无迹可寻。
脚下乃是一条铺满青草野花的小径，从田园之间横穿而过，通往未知的远方，直达那朝霞璀璨的天边尽头。似乎还有微风吹来，带着阵阵原野的清香。
此去的路上，几位同伴的身影依稀可见，同样的走走停停，只是稍显匆忙。便是太实那个老头，也没了嬉笑的随意，左右张望之际，神色之中透着几分凝重。
幻象？
这突如其来的种种，为剑冢主人的剑意所化。不用多想，眼前只是一方幻境。而剑冢的主人又是谁，朱仁或许不知道，也没提起，而他来自于前辈们的叮嘱应该不会有假，便如他提醒岳琼所说，固然幻象重重，只须心神不乱，秉持一念，便可穿行无碍。
而剑冢的主人是谁？何为剑意？
倘若此间真的藏有九星神剑，而九星神剑的主人，苍起，便该是剑冢的主人。而剑诀有云：知己知彼，相敌而动，曰剑意。那位剑冢主人的剑意又是怎样，为何取名一寸峡？
无咎忖思片刻，无从分解，干脆不再多想，循着小径抬脚往前。
青草野花，栩栩如生，田野村舍，历历在目。便如真的回到了乡间，使人不禁为之心境悠然。
而他没走几步，眼光落向田间的野花，稍稍迟疑，抬脚走了过去。不待伸手采摘，一阵光芒闪动。那近在眼前的野花，倏然消失，随即出现在不远处，却是可望不可即。四周景物依然，仿佛没有任何的变化。他微微一笑，转而继续赶路，忽又蓦然一怔，暗暗疑惑不已。
脚下踩过的还是那条铺满野草的乡野小径，而太实等人的身影已然消逝无踪。而明明方向一致，并坚信那几位伙伴就在前方，却因一步之差，如今已是殊途各异。
或者说，脚下的路，只能自己走，谁也代替不了！同一片天地下，一步之差，一念之别，风景亦将不同！嗯，有点道理，也颇为的有趣！
无咎继续前行，欣赏着远近的田园风光。
一阵云雾随风飘过，村落中走出了一个少年郎。只见他十五、六岁，相貌朴实，衣着简陋，却双目有神，唇角带笑。他背着包裹，大步流星。
那是谁家的孩子，又要往何处去？
“喂——”
无咎禁不住出声呼唤，随即又摇了摇头闭上嘴巴。
且记住了，此间所见均为幻象。只要不为所动，便可安然无恙穿过一寸峡！
无咎脚下不停，而两眼还是好奇地打量着那个少年郎的一举一动。
果不其然，那少年郎并未听到呼唤声，继续大步往前。而村中却追出五、六个年岁相仿的少年，各自还拿着棍棒，并喊叫不停：“风昊，你个没爹没娘的野种，站住……”
叫作风昊的少年，抬脚想跑，却已被人追上，索性丢下包裹，返身赤手空拳冲了过去。一阵混乱之后，他带着满身的血迹昂首站立。五六个对手却是躺在地上，一个个狼狈不堪。
风昊捡起包裹，抬脚继续往前。
身后有人叫骂：“有胆别走，定然要你好看……”
风昊脚下一顿，扭头啐了一口：“呸！与尔等争长论短，输赢无趣，倒不如就此远去，方不负此生所愿！”
“你一个乡下的野孩子，有何抱负？”
“走遍天下，逍遥四方！”
那个叫作风昊的少年，带着一身未干的血迹，抛开凡俗的恩恩怨怨，义无反顾地走了！
此刻的所见所闻，均为虚幻。而那个少年的豪言壮语，还是让人敬佩。他叫作风昊？名字不错，却不知与这方幻境有何关联！
无咎注视着那少年的背影，随之往前行去。彼此相隔不远，彷如置身于同一片天地之中，却似梦境，虚实相间而又互无交集。
又是一阵云雾飘过，那个少年的背影渐渐消失。
须臾，他出现在一群衣衫褴褛的人群之中。随即马蹄声响，一群持刀的莽汉追来，接着血肉横飞，惨叫阵阵，手无寸铁的男女老幼，相继倒在血泊之中。
风昊拼命逃窜，好不易躲进了茂密的树林。而一匹烈马随后而至，钢刀的寒光令人绝望。眼看着他在劫难逃，而那骑马的汉子却被树枝扫落坠地。他急忙捡起落在身旁的钢刀，不管不顾劈了出去。
人头窜起，血水喷溅。
风昊吓得扔了钢刀，失声哭喊起来。而一阵马蹄声临近，他慌忙抹了把泪水，一头扎进密林，终于逃得一条性命……
“呵呵，想当初自己初次杀人，与那孩子的情形倒也仿佛！”
无咎感慨之余，摇头笑了笑。他只当看风景，有着置身度外的轻松。
又是一阵云雾飘过，风昊再次现出身影。此时的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蓬头垢面，十足一个乞儿。不过，他的身旁多了一位须发灰白的老者。他称呼对方为师父，而对方称呼他为昊儿。须臾，云雾之中冒出一座高山，还有山门牌坊，名为古云山。
师父说，此乃灵山，修仙的地方。从今以后啊，你这个孤苦无依的孩子，便跟着我老头子混日子吧！
风昊振奋不已，自言自语：我要修炼仙道，我要成为仙人！
古云山的后山，有个石头搭建的小院子，兼着外门弟子的伙房，很是寒酸简陋，而此处便是师徒俩栖身的地方。
风昊这才明白，他的师父并非无所不能的仙人，而是一个伙房的伙夫，一个仙途无望的老修士。之所以将他带在身边，无非想要给他这个可怜的孩子找到一条活路罢了！而他没有仙门弟子的身份，他成了一个烧火砍柴的杂役……
春去秋来，转眼三载。
风昊的个头长高了，身子骨结实了，走近路来虎虎生风，整日里嘴角挂着笑容。有师父陪伴，有饱饭吃，还能见识到仙门的种种神奇，哪怕是再苦再累，他也感到舒心快活。
闲暇时分，他便拿着一本旧册子翻阅。册子名为《星辰诀》，被他师父随手扔下，他却捡来如获至宝，每日里苦读不辍，还依照上面的法门学着吐纳调息……
这一日，弟子站在院里接受师父的叱问：“昊儿，你的衣衫为何破了，莫非那群师兄弟又打你了？且忍常人不能忍，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
风昊道歉认错，又安慰道：“弟子任打任骂，绝不招惹是非，况且那群师兄伤不得我，师父放心便是！”
师父端详片刻，伸手抓过弟子的腕脉，愕然失声：“昊儿……你何时有的修为，竟然已达羽士一层，且颇为的奇异，极难察觉啊！”
风昊懵懂：“我也不知道呢，只是将师父所传的功法勤加修炼，不知不觉身轻体健，耳目聪慧，且浑身的力气……”
师父意外之余，难以置信：“你是说《星辰诀》，那篇我从凡俗集镇淘来的破册子？分明无用啊，便是扔了也没人要呢，合该你机缘凑巧，真是出乎所料！我且帮你搜集功法，只管暗中修炼，来日再禀报仙门录籍造册，成为真正的仙门弟子，呵呵……”
像是看着自家的孩子有了出息，老头颇为欣喜，便竭尽所能搜集功法，只想让他的便宜弟子，变得更为强大而出人头地。
而风昊每日里烧火砍柴之余，苦修不辍。或许机缘凑巧，或许《星辰诀》神异，或许天赋异禀，或许师父的呵护，总而言之，他的修为在突飞猛进……
“瞧瞧人家的运气，啧啧！”
无咎顺着脚下的路继续前行，却不忘羡慕起那个风昊的好运气。而对方的勤勉刻苦，聪慧隐忍，以及坚毅不拔的志向，还是让他自叹不如。
又是云雾飘过，呈现出一片山谷的景象。
一群仙门的弟子，围住了风昊，出言羞辱之际，还暗中施展法术加以捉弄。风昊竭力回避，却欲罢不能，忍无可忍，只得夺路而逃。谁料他的修为早已超出想象，稍稍出手，无从收敛，顿时重创了一人。霎时群情汹汹，随即遭致围攻。
他真的怒了！
隐忍，并非惧怕，而是一种不屑，因为他的志向是成为雄鹰搏击苍穹，而非栖身于丛林之中与鸟雀聒噪！
他施展修为，拳打脚踢，那群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师兄们顿时倒了一地。而随后赶来的长辈，却是不分青红皂白，不仅将他打伤，还要废了他的修为，并将他逐出山门。
关键的时候，他的师父挺身而出。
那个逆来顺受的老者，为了救下风昊，甘愿代为受过，竟自行废了原本低微的修为。而当他带着遍体鳞伤的风昊走出了古云山，便已难以支撑。他躺在草地上奄奄一息，吃力说道：“我修为低微，没有资历收授弟子，所谓的师徒名分，实乃贻笑大方。况且我寿元耗尽，时日无多，最终还能帮你一回，苍天无情亦有情……”
风昊哭泣：“生我者，父母，知我养我者，师父！”
师父欣慰道：“昊儿，走吧，从此海阔天空……我一个打理伙房的修士，大道理也是懵懂，却不妨送你一句俗话……不畏风云遮望眼，胸有天地泯尘埃。挥剑斩尽百千恨，铁血难断一寸柔……”
师父留下了两句话，含笑长逝。
风昊埋葬了师父，跪在坟前久久不起。直至三日过后，他擦干了泪痕，攥着双拳，低沉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不敢以私怨泯灭良知。从此仗剑四方，必当扫尽天下阴霾。愿行德所致，天门为开，青云扶日，是谓苍起。弟子以此为誓，道号苍起——”
无咎默默看着那疲惫的身影孤独远去。
苍起？
那叫作风昊的少年郎，原来便是苍起的前身？
而一寸峡的由来，竟然如此的曲折。前后不同的两句话，更是寓意深远……

第二百六十八章 是谓苍起
……
无咎继续沿着脚下的路，在幻境之中行走。
而那个已改名为苍起的少年，也已成长为一个挺拔、壮实的年轻人，并循着他脚下的路，孤身前行。
红尘多磨，恩怨情仇；仙途坎坷，剑光血雨；大漠黄沙，斜阳孤远；险峰之巅，冷月风寒；风雨潇潇，形只影单；冰雪漫天，天涯阻断；荒山洞穴，寂寞成眠。
苍起踏遍红尘，历经磨难，闯荡仙门，九死一生。他遭到算计而坠入陷阱，随即大杀四方，舔舐伤口之后，再又万里追凶。仇人为之胆寒，各方高手为之动容。而他的修为也在杀戮之中不断提升，并从残破不全的《星辰诀》中独辟蹊径，创出绝无仅有的《九星诀》。
随着幻境之中云雾飘过，但见明月山崖人影独坐。
在腥风血雨的涤荡下，在生生死死的磨砺中，那个当年的少年郎早已不见，如今的苍起，成为了一个面带风霜、神色内敛、眼光深邃的中年人，而他的锐气还在，他的远大志向从未更改。
清寒的月光下，凛冽的山风中，他手扶三绺青髯，冲着手中的两枚玉简颔首微笑：“本人穷极三百年光阴，修至地仙的圆满，放眼神洲九国，堪称第一人也！如今本人又自创了《九星诀》与《九星剑诀》，修至飞仙境界指日可待……”
云雾之中，一道阴森森的身影从天而降。
那是一位看不清面容的老者，踏空而立。他冲着山崖上的苍起注视良久，出声道：“以你眼下的修为，足以纵横神洲九国。老夫奉劝你一句，适可而止，过犹不及……”
苍起不为所动，傲然道：“我不仅要修至飞仙的境界，还要抵达天仙的巅峰。我要走出神洲，放眼天下。试问，谁敢拦我不成！”
老者冷笑：“呵呵，不知天高地厚！修至飞仙，必然降下九重天劫。且不说天劫之下，必将损及神洲结界，便是你的血肉之躯，又岂能挡得住万钧雷霆，届时必将灰飞烟灭，神魂俱销……”
“倘若打破结界，纵然焚身成灰也在所不惜！”
“哼，你存心找死——”
老者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苍起昂首挺立于山崖之上，慨然自语：只须铸成九星神剑，天劫又奈我何……
无咎行走在幻境之中，目睹着种种的匪夷所思，震惊与恍然之余，又暗暗疑惑不解。
相对而言，苍起是个神秘而又陌生的人物。
他是一位传说中的仙道至尊，却又让人讳莫如深。即使祁散人提起那位前辈，也是躲躲闪闪而语焉不详。而他的一切，至今依然与神洲息息相关。尤其他的九星神剑，成就了自己的修为。奈何始终懵懂，并不知晓诸多的传奇。所幸今日踏入剑冢，意外获悉神剑的来历！
原来《九星诀》之外，还有《九星剑诀》。只可惜《九星诀》已然残缺，所谓的剑诀更是无从知晓。所谓的天劫，此前略有所知。修至飞仙境界，将会遇到九重天雷。至于天劫又是如何的可怕，眼下还无从想象！
而那位老者又是谁，为何要阻止苍起？是为了神洲的结界，还是另有缘由……
无咎脚下的路，继续延伸。而那位苍起，也奔着自己的方向疾驰不停。
云雾飘来荡去，再次呈现出似曾相识的情景……
那是古云山外的一个山坡，一座低矮的土丘静静躺在野草丛中。
苍起从半空之中踏剑而下，默默站在土丘前，旋即双膝跪下拜了几拜，接着含泪笑道：“师父，弟子回来了！”
他舍弃修为，徒手拔去野草，待土丘的四周变得清清爽爽，已是夜深人静的时分。便如当年颠沛流离的情形，他躺在坟丘前，擦着泪痕，带着笑声，叙说着三百年来的风风雨雨。哪怕是遇到心仪的女子，牵扯不断的情缘，他也拿来与师父分享，以及修为有成，境界感悟，皆加以详述，便如同漂泊在外的游子，一朝归来，倾诉成海，情浓不解……
古云山的修士们，早已熟知苍起的大名，相继前来拜见，并恳求他放下当年的旧怨并执掌仙门。
苍起对于执掌仙门没有兴趣，他只想回到古云山铸剑。他要从他跌倒的地方，真正站起来，屹立于神洲仙道之巅，再去面对前所未有的挑战！
春去秋来，十年功成。
云雾山巅，苍起临崖而立。他的身边盘旋着七道剑光，分别为黑、黄、白、赤、青、紫、金。光芒闪烁，恰似斗转星移……
“那是神剑，终于见到了七把神剑的真容！”
无咎看着那朦胧的人影与剑光，明知虚幻，还是心跳不已，暗暗连呼侥幸。倘若别人见到如此情形，只当虚幻，而他则是神剑在体，个中体会难以言喻。不知不觉，他整个人的心神已与幻境融为一体。
只见苍起睥睨四方，慨然有声：“我以三百年的修为与一生的精血命魂，铸剑七星。其中有喜有怒、有悲有恐、有思有惊，还有未了的愁怨。凭此七剑，足以傲视神洲。只可惜，余下的两剑，还须烈火雷霆方能铸就，且非如此而不得修至飞仙的境界。而天劫凶险，祸福难料。所幸偶得经文一篇，或能解厄渡劫……”
他大袖一挥，七道剑光消失不见，随即手上多了一张兽皮，轻声念道：“天有刑，地有德，而上非天刑，下非地德……”
《天刑符经》。
苍起手中的兽皮，正是那篇经文。
无咎凝神观望，亟待获悉经文的用处，谁料云雾翻涌，苍起的人影渐渐模糊不清。而便在他失落之际，再有场景缓缓浮现。
一群修士将苍起围在当间，似乎在劝说着什么。还有人跪地哭诉，痛心疾首的模样。
苍起的脸色有些凝重，冲着众人摆了摆手，转而踏剑腾空，头也不回扬长而去。而他离开古云山不多久，便遇到了几位修士的阻拦。
须臾，众人来到了一片山谷之中。
几位修士又是一阵苦口婆心的劝说，好像是要苍起放弃决断，并从此忍气吞声，而他却是拒绝不从。孰料此前的那个老者再次出现，随其大袖挥动，山谷四周顿时涌来数百道御剑的身影，并在为首修士的带领下齐齐出手，势必要将他置于死地。
苍起惊愕过后，昂首大笑。他笑得无奈，笑得悲凉。他以为秉持信念，修道成仙，便可以走遍天下，惠济苍生，而到头来，竟无立足之地，还要遭致同道的围攻。既然如此，何妨杀戮一场，让热血湮没丑恶，让尸骸埋葬卑鄙，让亡魂充斥天地，让七剑横扫阴霾！
剑光呼啸，血雨飘洒，鬼哭狼嚎，腥风阵阵。
三百年的梦想坍塌，尽化作暴怒与疯狂的杀戮。漫天的血光，挡住了夕阳，洒落的尸骸，堆满了山谷。
而苍起杀性不减，一个又一个修士倒在他的神剑之下。四面八方的修士，没人是他一合之敌。数百之众，转眼之间伤亡大半。围攻之势，顿然瓦解。天上地下，剑光人影乱窜。他只管随后追杀，冷酷无情地收割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一位修士惊慌逃窜，为时已晚。而又一位修士却挺身扑来，呲目欲裂狂吼：“取我性命，饶我师父——”剑光凌厉，杀气如潮。师徒俩栽落山谷，双双殒命。
而苍起突然愣在半空，慢慢从疯狂之中醒来。他看着山谷中那师徒俩的遗骸，面皮抽搐，心头隐痛，禁不住悔意顿生而低沉叹息。片刻之后，他不再肆意追杀，而是直奔山谷的尽头而去，含恨喝道：“先是威逼利诱，使得天下与我为敌，再假我之手，灭杀神洲修士。老儿，你才是罪魁祸首——”
山谷尽头的半空之中，默默伫立着一位老者的身影：“有老夫监管神洲一日，你便休想成为飞仙的高手。老夫要让你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呵呵，四时有序，天道自然，从来无须谁人摆布，更不要谁人多管闲事！”
苍起放声冷笑，双袖挥舞。七道剑光齐出，脚下顿作点点星芒。他去势不停，激昂又道：“诸位神洲的道友，屈服于淫威久矣，你我莫再相互厮杀，理当自强而逆流奋起！”
四周的修士停下身形，各自抬头张望。
只见苍起人在半空，掀起漫天的星芒，继而双手掐诀，带着雄浑无畏的杀机断然喝道：“老儿，给我滚出神洲——”
他终于显示出他地仙高手的巅峰修为，他要只身挑战无上的权威！
数百丈外，老者兀自悬空而立，很是神色不屑，而两眼中却又寒光闪现，随即祭出法诀，霎时天地变色……
无咎止住了脚步，瞪大双眼。他虽然早已知晓，或是猜测到了一切，却还是提心吊胆，关切着苍起最终的命运。
谁料又是一阵云雾翻腾，电闪雷鸣，什么也看不清。而不消片刻，那血肉狼藉的山谷终于浮现出来，紧接着一道身影从半空之中缓缓坠落，竟是遍体鳞伤的苍起，已然奄奄一息而无力支撑。
此前的老者趁势逼近，厉声叱道：“诸位谨记，这便是忤逆叛乱的下场……”他抬手举起一道剑芒，便要将苍起斩杀而以儆效尤。
山谷的四周，从混战中幸存的修士们犹在惶惶无措。那个残暴滥杀的苍起便要神魂俱销，却没人为此感到庆幸，反倒心生哀伤，并陷入到一种无奈的绝望之中。
便于此时，如同枯叶坠落的苍起忽而凌空蹿起，随风挥洒着热血，带着最后的疯狂，直奔对手扑去，并声震千里：“自古神洲不可侮，甘将碧血染苍穹，哈哈……”
他的笑声犹在回响，而整个人却突然炸开，霎时血光迸溅而狂飙呼啸，浑如天翻地覆浩劫降临……
“不——”
无咎失声惊呼，禁不住伸手往前。
他为铁血杀戮而唏嘘不已，为壮志豪情而血脉贲张，为不屈不挠而激奋莫名，为那种视死如归的悲壮而心痛万分。他已分不清虚实，忘却了自我的存在。这一刻，他好像对于苍起的命运感同身受。而他才将迈出几步，幻境忽然消失。
依稀仿佛，七道星虹滑落天际……
无咎尚自魂不守舍，一道窄窄的峡谷出现在身后。他转过身来，只见太实、岳琼等七人正在不远处等待。他回头一瞥，自言自语：“不畏风云遮望眼，胸有天地泯尘埃；挥剑斩尽百千恨，铁血难断一寸柔……”

第二百六十九章 去路何在
……
一寸峡过后，乃是望不到尽头的丘陵荒坡。
灰蒙蒙的天光之下，荒凉蔓延，寸草不生，肃杀之气充斥四方。所经之处，笼罩在无边的寂静之中，犹如天翻地覆过后的沉沦，使人寂寞深处而无所适从。
一行八人，继续寻觅往前。
而太实则是不停扭头打量着无咎，很是关切的样子。须臾，他终于忍耐不住：“小兄弟，缘何心神不定啊？”
无咎走出了一寸峡，始终默然不语，尤其是眉头浅锁而神色忧郁，与往日的随意慵懒判若两人。他的一反常态，自然被同行的伙伴们看在眼里。孟祥、荀关以及朱仁、岳琼倒是没作多想，沈栓与胡东仅仅换了个眼神，而太实却是闲不住，亟待问个水落石出。
“老头，你既然与我倚老卖老，我不妨讨教一二。”
无咎冲着并肩而行的太实投去淡淡一瞥，不答反问：“你在峡谷之中，所见如何？一寸峡之名，有何寓意？”
“这个……”
太实一边甩着大袖两脚往前，一边揪着胡须翻眼忖思。少顷，他难以置信般地连连摇头，接着又抬起双手左右挥动：“哎呀呀，都是血啊！血流成河，尸横遍地，惨不忍睹，叫人胆战心惊！想不到那位前辈的剑意，竟是杀戮无情！至于你提到的一寸峡，倒也不难分解：方寸之间起杀戮，天道之下最无情！”
他一旦开口，便是滔滔不绝。
无咎愕然道：“除此之外，还有呢？”
“没啦！都是血，好惨啊……”
太实随声答道，很是干脆，仿佛还沉浸在凄惨的幻境之中而感慨不已，却又两眼一眨，狐疑道：“小兄弟，我等行至半途，唯独不见了你的踪影，不知你所见何物，莫非有所不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冲着无咎伸手指点，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接着悄声又道：“我记得你现身之初，口中默诵不停，想必另有发现，快快说与老哥哥听听！”
“我听到了两句话，不明其意……”
无咎稍作迟疑，答道：“不畏风云遮望眼，胸有天地泯尘埃。挥剑斩尽百千恨，铁血难断一寸柔……”
与此同时，十几丈外的六位伙伴，竟不约而同回首一瞥，随即又仿若无事般继续赶路。
太实稍稍意外，若有所思：“不畏风云遮望眼，胸有天地泯尘埃。挥剑斩尽百千恨，铁血难断一寸柔。这两段话，与剑意有何干系？”
他愁眉苦脸半晌，也是弄不明白，禁不住摇了摇头，转而暧昧一笑：“我七人穿越一寸峡，境遇相仿，你却与众不同，果然非常人也！嘿嘿，喜欢酒肉的男人，总是这般卓然不群！”
他说起话来，看似跳脱随意，颠三倒四，却又旁敲侧击，分明蓄意不良。尤其他暧昧的笑声，颇有几分销魂的诡异。
无咎谨慎之余，便欲驳斥，而听到最后一句话，又不禁暗暗摇头。
这个老头装傻卖呆的时候，依然不忘给自己的脸上贴金。而一路之上，有他跟着捣乱，却也使得枯燥的路程多了些许的轻松。
无咎不再吭声，趁机闪开几步。他只想换来片刻的清静，却还是心绪难宁。
一行八人，先后穿越了峡谷幻境。只因自己一步踏错，便看到了不同的场景。或者说，看到了一个叫作风昊的少年郎成长为苍起的一生。也看到了九星神剑与《天刑符经》的由来，以及那位前辈高人魂飞魄散的下场。
不用多想，这方幻境便是为神剑所化，而剑冢的主人，正是苍起。
那数千年前的一切，按理说早已烟消云散，却又好像并未远去，依然与如今的神洲息息相关。尤其是九星神剑，被自己独得其四，而眼下所走的路，更像是在寻觅、重复着苍起的足迹。难道自己也要成为苍起那样的人物，并重蹈他的下场？
怎么会呢！
我这人好吃懒惰，不事修炼，偷奸耍滑，与神武非凡的苍起相较，简直就是云泥之别啊！
我注定成为不了仙道至尊，也不会那般的悲壮赴死！
我是无咎，公孙无咎！
即使吸纳了七把神剑，又能怎样呢，不愿受人欺负罢了，仅此而已！
不过，苍起的秉性、心智，以及修为、德行，着实叫人敬佩！
只可惜他没有修炼出最后的两把九星神剑，便遭到了围攻。否则他不会死去，他将带着他的梦想走遍天下！
而那个修为强大的老者，莫非便是封禁神洲之人？他为何封禁神洲，他来自何方？
此外，苍起为何突然放过那群围攻的修士，转而迎接必死的挑战？还有那两段话，又作何解……
“诸位小心！”
便在无咎胡思乱想之际，孟祥与荀关在出声示警。
不知不觉间，几块十余丈高的大石头挡在了前方。所行走的丘陵就此中断，去路一分为二，左侧宽阔平坦，右侧崎岖难行。而孟祥与荀关却是意不在此，反倒是抬手指点而神色戒备。
众人到了近前，凝神观看。
右侧的碎石堆中，竟然留下了几片乌黑的血迹，还有一层淡淡的灰屑，显然是焚烧尸骸所致。
孟祥说道：“此处气机凌乱，必有道友火拼！”
荀关附和：“至于何去何从，还请诸位决断！”
沈栓与胡东很像是那种敦厚随和，且又没有主张的人，彼此相视摇头，转而神色征询。
太实惊讶道：“这剑冢之中，一日未过，便打生打死，何至于如此啊，啧啧……”
朱仁冷笑道：“剑冢虽为苦寒之地，却机缘无数，更有各种炼器的金石，以及罕见异象幻境。诸位道友齐聚于此，生死相争也是在所难免。至于去路何在……”
他话到此处，手中有玉简一闪即逝，转而冲着身旁的岳琼洒然一笑：“据我朱家前辈的图简所示，由此右行，可达万剑峰，选择左行，则直达剑冢的峡谷出口！”
太实看得清楚，顿时不满起来：“朱仁，你既然持有剑冢的图简，何不与众人分享……”
朱仁不予理会，带着岳琼寻路而去。
太实不甘作罢，继续抱怨：“瞧瞧那位朱道友，修为高强又有何用，人品太差，吃独食啊，还是我的小兄弟仗义……”
朱仁一步三五丈，举止飘逸，行动之间，还不忘呵护身旁的岳琼，很是洒脱从容而英姿不凡。而他尚未去远，却耳听八方，忍不住扭头呵斥：“老儿，此时不比以往，再敢卖乖而以下犯上，我让你悔不当初！”
一个筑基的前辈，要出手教训羽士小辈再也寻常不过。况且他对于那个啰里啰嗦的老头，早已是忍无可忍，若非顾及他高手的风范，只怕他早已出手教训人！
而一个喜欢说笑的人，最怕人家翻脸较真。
太实神色尴尬，自言自语：“还是筑基的道人呢，却远远不及玄玉兄弟的胸襟度量。玄玉兄弟，你且评评道理……”
他虽然自寻晦气，却没有忘了拉人垫背。
无咎打量着四周的情形，抬脚奔着右侧的碎石路而去，随即又回头呲牙一乐，冲着满脸无辜的太实笑道：“老头，你得罪的乃是前辈高人，好自为之！”
太实却是不以为然，借机套着近乎：“小兄弟，等等我……”
众人相继右行，在碎石之间寻觅往前。
如此这般，途中倒也顺利。
剑冢之中，不分昼夜。那灰蒙蒙的天光自始至终没有变化，唯独所经之处倍加的荒凉。且莫名的肃杀之气，更为浓重几分，好像森然的杀机无处不在，却又无形无色而难以捉摸。
估摸着三日过去，众人相约停下歇息。
歇息的地方，乃是一小片平坦的石坡。
众人在石坡上围成圈子，吐纳调息，而其中的两位，却是迥然有异。
太实的左手攥着酒坛子，右手拿着肉脯，一口酒、一口肉，很是痛快自在。
而无咎则是站起身来，转而走到僻静处独自坐下，面前顿时多了炭盆、香料等物，霎时木炭燃烧而烤肉生香。他靠在石头上，拈起肉串慢慢品尝。而他不过是逍遥了片刻，急忙伸手去抓，却还是慢了一步，才将烤得焦黄的二斤鹿肉已被抢得干干净净。
一个身影“扑通”坐在对面，两手抓着肉串，嘴巴不停，涎水飞溅，喜不自禁道：“嘿嘿，竟然搬来了黄记烤肉店的全套家什，以后便跟着你吃肉了……”
唉，怎么忘了这个老头呢！
无咎丧气般地扔了手中的柳枝，灭了炭火，挥袖收起炭盆等物，转而又摸出几枚干果默默咀嚼！
朱仁、岳琼、孟祥与胡东，对于烟火之食无动于衷。而沈栓与胡东却好像抵挡不住烤肉的诱惑，竟也起身走了过来，各自笑呵呵地寒暄道：“恰逢此时，能否凑个雅趣？”
太实慌忙将肉串吞进嘴里，唯恐有人争抢，却又盛情相邀：“两位老弟啊，不必见外……”他倒是大方，转而催促：“小兄弟，你别闲着啊，再来五斤烤肉！”
无咎拂袖而起，径自走向一旁。
沈栓与胡东换了个眼色，并不介意，就近坐下，各自拿出美酒分享。
无咎存心摆脱太实的纠缠，直奔数十丈外的碎石堆走去。而他才将接近石堆，神色一动，随即慢慢绕了过去，只见石堆的背后蜷缩着一道人影……

第二百七十章 横财来也
……
“道友……”
一个年轻的男子，十六、七岁的光景，粗布衣衫，相貌稚嫩，神色惶然。此人原本缩在石头缝里闭目养神，忽被惊醒，急忙站起，还不忘拎着一个小包裹，然后带着戒备谨慎的模样，躬身行礼：“在下海应龙，见过道友……”
无咎愕然，环顾四周。
此处堆积的乱石，竟然挡住了神识。若非走到近处，还真的难以发现躲藏的人影。
他冲着那个自称海应龙的男子稍稍端详，好奇道：“你在此作甚？”
那人虽然年轻，却已有着羽士二层的修为，想必是参与历练的修士，而独自一人躲在石头背后，还真的有些古怪！
自称海应龙的男子愈发窘迫，迟疑片刻，这才分说道：“我修为低下，遭人嫌弃。且途中屡见争执，唯恐殃及，只得独行，歇息之际，不想惊扰了道友……”
无咎摆了摆手，找了块地方坐下。
而海应龙兀自愣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无咎本想继续烤肉，却又没了兴致，随即背倚着身后的石头，便欲歇息片刻。而他抬眼一瞥，不禁笑了笑：“自便就是，无须拘谨！”
那个局促不安的男子，让他想起了当年的自己。记得初次前往灵霞山的时候，也是这般的小心谨慎，只是虽然没有对方的修为，却多了几分的无知无畏！
海应龙松了口气，这才悄悄坐下，却依然神色忐忑，两眼不时东张西望。
无咎抄起双手，掌心扣了块灵石，吸纳灵气，闭目养神。而置身异地，不免心神难宁。他不是回想一寸峡的幻境，便是琢磨此行遭遇的种种……
不知不觉，几个时辰过去。
无咎睁开双眼，四周情形如旧。
估摸着已是到了剑冢的第二日，朱仁等人依然没有动身启程。而几丈外的石头缝里，照旧蜷缩着一道人影。
无咎站了起来，收起掌心的灵石，揉了揉屁股，舒展着懒腰，出声道：“你何故滞留不去？”
他以为那个海应龙早该离去，谁料对方始终待在原地，并神色迟疑，还一直在暗中悄悄盯着自己。
海应龙慌忙跟着起身，迟疑不决道：“我……我想与道兄结伴同行，不知能否如愿……”他见无咎的修为强大，且为人随和，便于相处，以为找到了伙伴，故而有所请求。
剑冢之内，凶险莫测。一人独行，遭遇意外的时候难免孤立无援。即使岳琼、朱仁那样的高手，为了顾及安危，也知道找人同行，这个海应龙的想法再也寻常不过。只是他修为低微，想要找到同伴并不容易。
无咎恍然，沉吟道：“你说途中屡见争执，却不知又是怎样的情形？”
海应龙趋前几步，此前的拘谨渐渐消失，整个人也变得自如许多，出声答道：“途中但见炼器的金石等物，众多道友争相抢夺。火拼之下非死即伤，很是吓人！稍稍躲避不及，难免池鱼之殃。道兄修为高强，必然无虞！”
“玄玉道友——”
便于此时，几道身影从不远处穿过，各自神色好奇，却又无暇理会。
不过少顷，又响起太实的嚷嚷声：“你烤肉的手段不差，回头开间烤肉铺子如何呀，算我三成本钱，嘿嘿！”
笑声未落，沈栓与胡东的招呼声又起：“玄玉道友，莫再耽搁！”
无咎抬脚走出了乱石堆，尚未前行，忽又停转回头，冷冷叱道：“不得跟随，就此返回！”
海应龙只当巧遇的这位道友已默许同行，背着包裹便要动身，谁料对方突然变脸，他顿时愣在原地：“道友何故这般……”
无咎却是不容分说，拂袖一甩：“我不想带着一个累赘，滚开！”
他丢下一句，扬长而去。
海应龙顿时面色通红，羞臊难耐，嘴巴半张，好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只是他的两眼之中，却有不屈的怒火在闪烁。他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再无之前的怯懦，随即咬着牙关抬脚往前，恨恨啐道：“事在人为，立志不弃。我定要活着走出剑冢，成为仙门弟子……”
无咎顺着崎岖的碎石路，渐渐追上了前方的七位同伴。而神识之中，几里外有道熟悉的身影正在倔强独行。他诧异之余，暗暗摇了摇头。
那只是一个羽士二层的修士，再加上剑冢内的禁制诡异，倘若遭遇意外，根本难以自保。本想当头棒喝，给他留条活路，谁料那人颇为倔强，竟然毫不领情。而话又说回来，谁能没有个执念呢！
“玄玉道友，你莫非遇到了相熟的道友？”
“何不待他一同赶路，反倒严加呵斥？”
无咎尚自有些郁闷，沈栓与胡东竟然一左一右凑了过来，而太实却是跑到了前头，正与孟祥与荀关说笑不停。他看着壮实憨厚的沈栓与短小精悍的胡东，淡淡笑道：“我与那人并不相熟，只因无故纠缠，甚为不喜……”
左右两人眼神一碰，点头附和：“原来如此……”
无咎却是话锋一转，问道：“我记得两位曾经接到信简，不知相邀的好友又在何方？”
沈栓憨厚笑着，莫名所以。
而胡东答道：“或已深入剑冢，详细无从知晓！”
无咎也是微微笑着，随意又道：“传音信简颇为珍贵，非仙门弟子而不可得。两位的好友，想必大有来头啊！”
沈栓看了眼胡东，依然随和亲切。
胡东神情如旧，信口答道：“几位好友均为世家子弟，持有信简亦属寻常！”他话语一顿，转而问道：“玄玉道友对于仙门如此的熟悉，想必出身仙门，不知又是哪一家，能否赐教一二？”
这人看似性情温和，而与他说话并不轻松。面对询问，他显然有了猜疑。
无咎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与仙门无关，又冲着前方悄悄示意，坦诚道：“只因有人猜测，故而好奇，嘿嘿……”
他笑得舒畅，笑得云淡风轻。只是他的神态以及话语之中，已将某个老头出卖干净。
沈栓与胡东又换了个眼色，转而看向太实的背影，随即不再出声，各自默默赶路。
又是几个时辰过去，一座座的石山挡住了去路。而那数十丈高的石山，虽然绵延百余里，且寸草不生，却是通体泛白，形同白玉，在灰蒙蒙的天地间颇为醒目。尤其是山壁上还有洞口，远远看去，便如同一只只的眼，在默默注视着四周的沉寂与荒凉。
“此乃剑冢人境之中的一处奇观，名为银山，据说山中出产银母，乃炼制飞剑必不可少的宝物，我等不妨就此盘桓两日，或有所得也未可知！”
朱仁抢先几步赶到了山脚下，提议道：“我等不妨分头行事，两日后之后再行相聚。诸位道友，失陪！”他又抬手招呼，和颜悦色道：“岳姑娘，随我来——”
而岳琼稍作迟疑，看向众人：“何妨同去，以免不测……”
朱仁顿时有些不耐烦，催促道：“此处方圆不过百余里，稍有动静便能察觉。而纵有意外，你还能指望他人不成？”
与其看来，此行的八人之中，唯有他的修为最高。而那女子却执着与几个寻常的修士结伴同行，着实难以理喻。
太实倒是从善如流，满不在乎道：“且各行其是，两日后再会。玄玉兄弟，老哥哥陪你……”
无咎到了山脚下之后，便独自溜达张望。至于朱仁的提议，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既然不明去向，随众而行也不失为权宜之计。
不过，在此盘桓两日也就罢了，还有老哥哥相陪？
他循声看去，这才发觉众人的眼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旋即脚步一顿，干脆就地坐下：“本人不缺炼器之物，诸位自便！”
他超然物外的淡定，着实让在场的众人始料不及。
要知道剑冢内的银山颇为罕见，其中的银母更是难得的宝物，竟然有人无动于衷，这又该是何等的一种境界！
朱仁不屑冷笑，与身旁的岳琼点头示意。岳琼不再计较，随其往前走去。隐约之间，话语声时断时续：“呵呵，从没见过如此虚伪之人！岳姑娘……你以为然否……”
孟祥与荀关随后离去，看样子两人也是不愿错过此番机缘。
“玄玉兄弟，你既然不为寻宝而来，又是为何呢，我很是奇怪呀！”
“呵呵，玄玉道友或许另有所求，不必勉强！”
“我三人同行，必有所获！”
太实似有失落，出声埋怨。而沈栓与胡东倒是善解人意，趁机劝说了几句。少顷，三人结伴奔向那座白玉般的银山。
无咎独自盘膝坐着，默默看着相继离去的七位伙伴。
岳琼与朱仁走到了数百丈外一个洞口前，双双踏入洞口。而那女子好像回头一瞥，分明冲着这边遥遥看来。
孟祥与荀关，则是就近钻进了一个洞口。
而太实则是在沈栓、胡东的带领下，直接翻过石山。不消片刻，三人失去了身影。
无咎默默坐了许久，还是不见诸位伙伴的回转。
所在的地方颇为平坦光滑，便是曾经的碎石也不见了，使得那座所谓的“银山”，显得更为突兀诡异。而凝神看去，竟然难以看透山体以及洞口内的情形。浅而易见，诸多遁法在剑冢之中难以施展。而接下来尚有两日，总不能这般傻傻等候，况且此前的说辞只是借口，倒不如一个人无拘无束。
无咎慢慢站了起来，浑身的轻松。
十余丈远处，便是数十丈的白色石山。山势并不陡峭，山体相连处反倒颇为平缓，且随处可见开凿的痕迹，还有大大小小的洞口不计其数。
无咎寻到了一个洞口前，尚未进去，洞内突然传出一声厉喝：“道友止步——”
此处有人捷足先登，不容他人染指半步。
无咎咧嘴笑了笑，并不介意，退后两步，转而顺着山脚继续寻觅。
在数百丈外，还有其他的修士，或是三三两两聚在一歇息，或是出没于一个个山洞中。只要相互敬而远之，倒也彼此相安无事。
片刻之后，他到了另外一个洞口前，正在探头探脑打量之际，山顶上有人喊道：“玄玉兄弟，横财来也——”

第二百七十一章 谁要害我
……
太实在山顶上召唤，摆动的手中有晶光闪闪。
无咎循声看去，没有理会。眼前的这个洞内应该没人，且进去瞧瞧稀奇。所谓的银母，究竟是个啥东西呢！
而不等他踏入洞口，有人顺着光滑的山坡便溜了下来，虽然看着有些狼狈，却颇为的利索，接着屁股弹跳了下，一道身影稳稳落在面前，脏兮兮的脸上竟也焕发着几分神采，喜悦之中不忘出声埋怨：“哎呀、小兄弟，你这人倒也不错，唯独故作清高，很是无趣也！且看我手中何物——”他炫耀般地举着右手，一块晶石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一块灵石而已，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
无咎抬眼一瞥，很是不以为然，随即又后退一步，似笑非笑道：“我说老头，倒是看不出啊，你身子骨很是硬朗，如此下山的法门着实不俗！”
“哼，休要嘲讽，我屁股生疼呢，哎，你少给我打岔！”
太实凑近一步，忙不迭地举起手中的灵石：“此乃灵石不假，而来处却不一般……”他抬手掩住嘴巴，改为传音道：“在后山的山洞内，藏有灵石呢，我才将采掘一块，便想起我的玄玉兄弟。横财突降，理当同享，你说是也不是……”
这片占地百里的白玉山，藏有“银母”倒也罢了，竟然还有灵石，着实出乎所料！
无咎抱起膀子，手托下巴：“真的假的，老头，你在蒙我吧？”
太实似有恼怒，抬手一抛：“真假自知，你不能冤枉好人！”
无咎顺手抓过灵石，却看也不看，直接收归囊中，理所当然道：“嗯，且补偿烤肉的价钱！”
“咦，几串烤肉而已，何以如此的金贵？兄弟，我……我看错你了！”
太实始料不及，伸手戳点，旋即又一甩袖子，满不在乎道：“一块灵石而已，再去采掘便是！”他转身就走，急匆匆的样子。
无咎占了便宜，笑出声来：“嘿嘿，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却不知横财几何，且带我前去明辨真伪！”他按捺不住好奇，随后跟了过去，两眼中狐疑一闪，顺口又问：“沈、胡两位道友呢，缘何将你抛下？”
太实不理不睬，只管趾高气扬大步而去。
前山、后山，只是一种称谓。若将来时的山脚，称为前山，而山顶过去，便是后山。
从山体的平缓处一路往上，转瞬登顶。
太实故技重施，顺着山坡便滑了下去。他有灵力护体，倒不虞真的跌破了屁股。而无咎则是舒展双臂，袍袖翻飞，人往下冲，足尖连踏，顺势一步十余丈，去势颇为的飘逸迅疾。
几个喘息的工夫，两人一先一后落到了山脚下。
太实看着早到一步的洒脱身影，不服气地哼了声，挥袖拍打着屁股，然后一摇一晃继续往前。无咎随后而行，从一片十余里方圆的山谷横穿而过。
须臾，已是山谷的尽头。
此处与前山的情景相仿，大小深浅不一的洞口远近错落。
太实直奔一个洞口而去，尚未踏进洞内，忽又去势一顿而扭过头来，神秘兮兮地告诫道：“你懂不懂得先来后到的规矩？若有发现，不得与我抢夺！”
言罢，人影一闪没了。
无咎到了近前，迟疑不定，过了片刻，这才不慌不忙踏入山洞。
山洞为开凿而成，洞口一人多高。乍然一见，与当年灵霞山的玉井颇为类似，只是多了几分淡淡的灵气，再加上四周玉光闪烁，很像是一处不同寻常的所在。
“哈哈，运气真是不错！”
山洞不大，没走几步便已到了洞中，几丈方圆的地方乱石遍布，随处可见挖掘的痕迹。
太实早已抢先冲到山洞的角落里，竟是召出一把飞剑，而他才将劈砍几下，迸溅的玉屑之中便飞出一块灵石，被他顺势抓在手里，忍不住哈哈大笑，炫耀道：“如何？我没骗你吧，上好的灵石……”
他唯恐有人抢夺，急忙收起灵石，接着挥剑不停，山洞内顿时又是一阵“噼啪”乱响。随即笑声不断，一块又一块灵石出现……
而无咎则是站在洞口处静静观望，根本没有动手的迹象。
片刻之后，山洞内消停下来。
太实坐在碎石堆里，满头满身的玉屑，错愕不解：“才将掘出四五块灵石而已，缘何便没了呢……”
灵石没了，此前弥漫的灵气也变得微弱起来。
无咎突然问道：“老头，你是如何知晓此处藏有灵石？”
太实随口答道：“胡东啊，他的好友传信声称，此处藏有灵石，果不其然，奈何只有寥寥的几块……”
无咎又问：“他二人去了何处？”
“不知道啊！”
太实心不在焉地敷衍一声，再次举起短剑：“我且掘地三尺，哼……”
无咎转身出了山洞，眼光中疑惑渐浓，恰见不远处还有几个洞口，抬脚走了过去。洞口深浅不一，有的站在洞外便可一览无余。他接连越过两个浅浅的洞口，在又一个洞口前止住脚步。
山谷之中，寂静依然。灰蒙蒙的天光之下，绵延横亘的山体还是那么的醒目。远近不见异状，唯有太实劈砍玉石的动静从二十余外隐隐传来。
无咎迟疑片刻，转身踏入洞口。
山洞颇为幽深，且通道狭窄。十余丈之后，四周霍然开朗。眼前呈现出一个二、三十丈的洞穴，空荡荡的并无人影，只有满地的碎石，与开凿的痕迹。
无咎缓缓踱了几步，神色谨慎，忽而心头一懔，随即脚下似有阻碍。
与之刹那，四周光芒闪烁。
无咎脸色微变，抽身暴退。
谁料无数锋利的剑芒铺天盖地而来，恰似狂风骤雨，且迅猛异常，一时叫人防不胜防。
他无从躲避，双手齐挥，两道剑光透体而出急剧盘旋，霎时已将整个人的上下左右团团护住。随即猛烈的攻势骤然而至，顿时之间电闪雷鸣而险象环生。他再也顾不得有所隐瞒，筑基九层的修为沛然而出。
而莫名的攻势愈发凶猛，即使全力抵御，还是叫人如同暴风暴雨中的一叶孤舟颠簸不定，想要站稳脚跟都不能够，随时都将崩溃、颠覆、沉没，直至最终消亡！
无咎不敢怠慢，再次祭出一道黄色的剑光。
三道神剑的防御，终于挣来片刻的喘缓之机。而此前的山洞早已消失不见，只有无数的剑光怒袭而来，才被神剑稍稍阻挡，随即化作道道的烈焰笼罩而下，狂虐的气势沸腾不休，浓烈的杀机令人窒息难耐。
无咎抵挡片刻，已是惊骇不已。
此时难以脱身，遁法无用。而面对如此疯狂的攻势，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再这般拖延下去，必将陷入绝境！
无咎不及多想，法力催吐，急遽旋转的三道神剑光芒暴涨，霎时便将防御的阵势扩大了数尺。随其抬手挥动，四面小旗倏然闪动。眨眼之间，一座小巧的阵法霍然而出。他忙又掐动法诀，阵法缓缓延伸，而攻势愈发猛烈，法力对撞的轰鸣震耳欲聋。
不消片刻，一座数丈的阵法出现在剑芒、烈焰之中，虽然摇摇欲坠，却还是渐渐逆势而成。并形成了一道防御，终于挣来喘缓之机。
无咎喘了口粗气，一屁股瘫在地上，顺势收起三道神剑，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待心神稍定，他禁不住恨恨啐了一口。
阵法？
此处竟然藏着阵法，并有禁制牵引。稍加触动，便将招来灭顶之灾。辛亏随身带有三套阵法，以阵对阵，勉强防御，倒还撑得下去。
埋伏？
洞内的阵法，分明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埋伏。
而以往所知的阵法，多以防御为主，从未这般攻势凌厉，简直要将人置于死地啊！
谁在算计我，谁想要我性命？
太实？
哦，他先是灵石诱惑，随即欲擒故纵，再结网以待，着实叫人猝不及防。
只不过，自己与那个老头无冤无仇，他何故如此的歹毒？只因几串烤肉，便要杀人而后快？
倘若不是太实，莫非沈栓与胡东存心不良？
更不能够啊！
彼此毫无交集，何至于下此毒手？
孟祥、荀关，或朱仁、岳琼？他四人尚在前山，只怕没工夫害人吧！
谁要害我？
唉，之前万分小心，却还是一头栽入陷阱，真是窝囊……
“砰、砰、砰——”
无咎坐在地上，郁闷不已，才想着吃一堑长一智，找出暗害自己的对手，又被轰鸣的阵法扰得烦躁不安。
且不管害我的是谁，他此时或许就在阵外暗暗得意呢，只要摆脱了困境，再寻他算账不迟！而此情此景，又该如何是好？
无咎盘起双腿，定了定神，随即催动法力加持阵法，默默想着脱身之计。
自己虽然带着三套阵法，却均以防御为主。况且祈老道传授的法诀，也是仅此而已。如此僵持下去，吉凶难以预料……
“喀——”
一声撕裂的闷响传来，早已摇摇欲坠的阵法竟然坍塌一角。
无咎吓得急忙站起，两手掐动法诀，拼命催动法力，只想着加持阵法。而不过少顷，又是“喀喇”一声，阵法再次塌陷一角。
他不由得暗暗叫苦，情急之下灵机一动，随即扬起手臂，掌心火光闪现……

第二百七十二章 吃个闷亏
……
神剑之一，开阳剑。
那把来自于灵霞山地下的火剑，动辄烈焰滚滚，比起修士的真火还要可怕。即使剑阁的坚固阵法，也挡不住它的冲击。尤其它曾经灭杀过凶悍的螭龙兽，迅猛非凡的威力更加毋容置疑。
此时此刻，正是神剑显威的大好时机。
无咎扬起手臂，一道火红的剑光透掌而出。
只见一条细细的火蛇，带着飞溅的烈焰，惊艳的妖冶，森然的杀意，快若闪电般直奔坍塌的阵法而去。其穿过阵法的缝隙，剑威大盛，霍然化作一道数丈的火龙疯狂盘旋。随之火光横卷，轰鸣滚滚。才将触及的攻势顿然瓦解，紧接着又是一声沉闷而又惊心动魄的炸响：“轰——”
与此刹那，内外两道阵法尽数崩溃，浑似天塌地陷一般，漫天的烈焰倾泻而下。而一度消失的洞穴再次出现，来时的洞口就在不远处。
无咎尚自关注着火剑的去向，谁料动静如此之大。他吓了一跳，不敢怠慢，急忙身形闪动，趁机冲向来路，同时不忘抬手一招，一道细微的火光倏然回归掌心。而他才将蹿出洞口，便见一个脏兮兮的老头站在几丈外，正自瞪着双眼而神情错愕。
“老头，我饶不了你……”
无咎便好像仇人见面而分外眼红，断然怒喝。他不待站稳身形，脚尖点地，去势横转，俨然一个找人报仇的架势。
太实微微瞠目，转身便跑，却不忘扭头大喊：“兄弟，你疯啦——”
与此瞬间，又有几人出声。
“玄玉道友，这是何故？”
“出了何事？”
“玄玉道友的修为……”
“住手，切莫伤了和气……”
无咎追赶之际，忽见身后的十余丈外站着沈栓、胡东与孟祥与荀关四人。适才心急火燎，竟然不及察觉。他微微一怔，陡然落地，踉跄几步，双脚站稳，随即又大袖挥舞，周身上下炽热以及暴躁的威势瞬间散去，只是依然还有几分穿越火海的狼狈，整个人显得又是忙乱又是恼怒不堪。
而太实不见追赶，停了下来，带着无辜的神情，关切道：“兄弟，我是你老哥哥，一同吃肉的老哥哥，你不认得我了？”
无咎狠狠喘了几口粗气，强行收敛心神。
远处有几个修士正在冲着这边张望，应该是等着瞧热闹。近处的洞口，除了淡淡的炽热气机从中弥漫而出，再无别的动静，好像方才的一切只是幻觉。太实那个老头，以及沈栓、胡东等人，也都是茫然的样子。
无咎忍耐不住，咬牙切齿道：“是谁害我？”
太实慢慢走近，一边上下端详，一边摇头叹息：“我兄弟疯了，真的疯了哦！此处禁制重重，想必吃了大亏，哎呀呀，你太不小心了！”
而沈栓与胡东则是面面相觑，继而双双不满：“剑冢凶险，众所周知。道友这般说话，有失公允啊！”
孟祥与荀关则是神色不屑，淡然说道：“我等自顾不暇，没人害你。而你若是无事生非，只能自讨苦吃，哼！”
这是怎么了？
我被人设计陷害，以毁去一套阵法的代价，这才好不易脱险而出，谁料尚未找出背后的黑手，却成了无事生非。倘若惹起众怒，还要自讨苦吃？
合伙欺负人呢，岂有此理！
无咎亟待发作，却又偏偏找不出借口，只觉得一口闷气难消，脸色变幻不停，牙齿咬得“咯吱”响，犹如困兽一般而两眼直瞪。
便于此时，几道人影突然穿过山谷而来。
众人无暇多顾，纷纷凝神看去。
只见跑在前头的是两个中年男子，手中拿着飞剑，却是又惊又怒，嘴里叫骂不停。紧随其后的一男一女，则是朱仁与岳琼。只是朱仁面带冷笑，神色不善。
转瞬之间，一行四人到了数十丈外。
那两个男子摆脱不得，大声呼喊：“救命——”
谁料一道剑光倏然而至，先后穿过两人的身躯。呼救声戛然而止，“扑通、扑通”两具死尸摔倒在地。紧接着火焰闪烁，尸骸成灰。山谷之中，又多了两道孤魂。
而朱仁却是来势不减，凌空跃上山坡，这才飘然而落，大袖一甩，冲着在场的众人微微一笑，转而带着倨傲的神情不屑道：“两个羽士七八层的小辈，竟敢与我放肆。呵呵，死不足惜！”
岳琼随后而至，与众人拱手致意。只是她的脸色稍显不快，默默低头走到一旁。
不用多想，一定是那两个倒霉的修士，在无意中惹来了杀身之祸。要知道剑冢之内不比别处，生死各安天命。只是某位筑基高手的狠辣无情，由此可见一斑。
朱仁得意过后，无人响应，稍感无趣，看向左右：“呵呵，那二人咎由自取罢了！有道是雷霆手段，方显慈悲心肠。只要诸位明辨是非，彼此相处无碍！”
他以为自己的手段，震慑住了在场的众人，于是便想当然地加以抚慰，高高在上的嘴脸彰显无遗。他又踱了两步，眼光狐疑：“尔等在此作甚？”
岳琼低着头不吭声。
太实揪着胡须昂首看天，不知在琢磨什么。
孟祥与荀关也是默然不语，各自神色莫名。
而沈栓则是拱了拱手，分说道：“玄玉道友偶遇不测，只道是有人存心害他。我等不明所以，故而在此理论！”
胡东跟着附和：“惊恐之下，在所难免，此乃人之常情，倒也不必责怪玄玉道友！”
朱仁恍然点头，呵呵一笑，奔着某人走了过来，眼光上下打量：“玄玉，你说谁在暗中害你？”
他好像要主持公道，而话语玩味，神态揶揄，气势逼人！
无咎依然站在原地，满脸的晦气。
平白无故遭到了一场暗算，却无从发泄。而仇家明明就在眼前，又因无凭无据而无从指责。这便是与人相处的教训，稍有不慎，吃亏上当都是便宜，最怕吃个闷亏，打掉牙往肚里吞。而已然如此的下场，偏偏还有人不依不饶。
无咎看着走近的人影，没予理会。
朱仁却是带着筑基高手的威势，一步逼到了丈余外，旋即昂起脑袋，斜着两眼，盛气凌人地举起手指：“小辈，且听清楚，再敢无事生非，此前的两人便是你的下场！”
无咎两眼一缩，直直盯着那点点戳戳的手指，眉梢随之耸动，眼光深处闪过一丝寒意。
这家伙嚣张啊，竟敢指着我的鼻子吓唬我？
而朱仁耍够了威风，拂袖一甩，背过身去，不容置疑地道：“诸位莫再耽搁，机缘不易！”
他在催促众人各行其是，却摆出了长辈的架势。而他发号施令之际，招手示意：“岳姑娘，且随我来——”
太实伸着手指挠着耳朵，摇摇晃晃躲向远处。
孟祥与荀关晦涩一笑，微微摇头，也不吭声，双双转身走开。
沈栓与胡东倒是言听计从的样子，冲着朱仁点头会意。两人一前一后，去了另外一个方向。
而岳琼却是站着没动，淡淡应道：“偶感不适，难以奉陪，还请朱前辈自便！”
朱仁有些错愕，旋即又善解人意般地“呵呵”笑道：“女儿家见不得血腥，倒也难怪。也罢，暂且歇息，若有不测，我顷刻便至！”他很是关怀备至，却又冲着某人狠狠瞪了一眼，这才带着洒脱的背影飘然而去。
无咎依旧是满脸的阴霾，鼻子里哼了声。他见众人相继走远，扭头看向身后的洞口，转身到了十余丈外，背倚着山壁慢慢坐下，却又不耐烦道：“你身子不适，理当歇息，跟着我作甚，嗯？”
岳琼没有忙着答话，而是在两丈远处默默坐下，抬手撩起腮边的乱发，这才轻轻叹息一声：“唉，我也无奈，你又何必嘲讽……”
她好像很是疲惫，秀美的面颊上带着落寞的神色。
无咎拿出一个油纸包，拈起一枚糕点放入嘴里。
嗯，郁闷的时候，吃点东西也是一种补偿。只有懂得疼惜自己的人，才能善待他人！
少顷，一包糕点下肚。
无咎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心头果然舒服了许多。他扔了油纸，拍了拍肚子，咧嘴笑道：“朱仁不仅修为高强，相貌英俊，且出身世家，又待你不薄，何来的无奈呀？”
岳琼抱着膝头，支着下巴，默默冲着山谷出神。她白皙的面颊，黑色的长发，青色的长裙，与背后的白玉山壁相得益彰，更加显得整个人娇小而又秀美。许是听出了调侃之意，她眼光斜睨，竟是透着几分水汪汪的怨色，清脆的话语声柔柔响起：“你呀，遭人威逼，哑口无言，此时却轻狂放纵而故态萌生。莫非欺负一个女儿家，方显你风流本色？”
这女子说起话来，很是好听，却柔中带刚，与巴掌打脸没甚两样。在她的眼里，我竟然成为了轻薄之徒？
无咎神情一僵，顿现窘态，慌忙盘起双腿，摆出闭目养神的架势。
“你我身为同道，为何不能相互敬重，反而要尔虞我诈、生死相争？唉——”
岳琼再次发出一声轻叹，似有迟疑，缓缓又道：“你该知晓，朱仁蓄意不良……”
无咎心头一动，睁开双眼。恰见一双清澈的眸子微微闪烁，无助的神色令人不忍直视，随之话语声又起：“帮我……”
帮你？
谁来帮我？
我被坑惨了，至今尚无对策呢！
而恳求一个羽士小辈去对付筑基的高手，分明就是诡计！有话明说，我不上当！
无咎连连摇头，很是决绝。
岳琼迟疑片刻，咬了咬嘴唇，传音说道：“实不相瞒，朱仁他……他……”

第二百七十三章 明眸生辉
……
无咎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眼帘低垂，状若入定。只是他的身子微微摇晃，脑袋时不时耷拉着，不知他在吐纳调息，还是在打着瞌睡。
两丈远外，默默坐着一位青衣的女子。
她自言自语了很久，像是一个陷入孤独的人儿，于落寞的深处，静静倾诉着心声。而轻风细雨渐浓，天地之间却是寂静依然。她这才不得不停了下来，转而凝眸打量着那个磕头打盹的身影。
修士静坐，讲究一个内敛乾坤，形若枯木。而这般风摆垂柳的模样，实乃平生仅见！
不，他在瞌睡呢！
而自己说了半晌的话，原来竟是对牛鼓簧？
岳琼的胸口微微起伏，白皙的面容上闪过一抹潮红。
此前煞费口舌，或许另有用意，而真真假假之中，谁说便没有三分的苦衷？而如此这般，竟被置若罔闻。他是瞧不起自己，还是在存心捉弄？
岳琼羞愤交加，紧紧咬着嘴唇，独自一个人生着闷气。而片刻之后，她又眉头微蹙，秀眸斜睨，腮边竟是露出一抹忍俊不住的浅浅笑意。
那人……倒也有趣！
岳琼低下来头，摸出一块灵石攥在手心，旋即双目微阖，默默吐纳歇息。
而与之同时，相隔不远处的某人，却是眼角微微一抬，顺势靠在背后的山壁上，很是舒服般地暗哼了一声。
哼，我才不管她与朱仁的那桩破事！
她说什么？
她说她来自始州，小门小户，家中独女，被朱仁惦记，暗表衷肠，欲结连理，实为赚取她岳家的数百年传承。
听见没有，她分明来自牛黎国，却偏偏说成始州。而偌大的一座石头城，反倒成为了小门小户。
女人的话，真的不能相信。
尤其她一本正经的时候，哄死人不偿命！
她接着说了，朱仁虽然修为高强，相貌不俗，却为人轻浮，滥杀无情，倘若欲图不轨，她一个弱女子根本无从摆脱。
啧啧，一个即将遭到暴徒蹂躏的小女子，是不是很可怜，是不是很无助？而两个人一旦动起手来，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
她又说了，剑冢之中，人心叵测，凶险难料，只能指望着玄玉道友适时予以相助。
哎呀，英雄救美，男人最喜欢的勾当。况且佳人亲口央求，理当义不容辞。奈何本人铁石心肠，恕不奉陪！而话又说回来，倘若不知底细，或也血脉贲张，挺身而出。谁让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呢！
她随后又是不断的感叹，回想着人性的本善，描述着初踏仙途的憧憬，抒发着一个女儿家的情怀。
嗯，悲秋伤春，乃女人的天性，看似柔情似水，却用意不善啊！
她说，她喜欢花，一种鲜艳似火的红花。为人一世，就该尽情绽放一回，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也不枉此生的绚丽。只是她不喜欢雪莲的冷艳与寂寞，她怕孤独……
这个女子分明在客栈内见到过书架上的雪莲，故意找茬，是不是？
我就喜欢雪莲，哼！
……
不知不觉间，两日渐渐过去。
岳琼兀自闭目静坐，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而无咎却是养足了精神，默默打量着山坡上几道人影。
孟祥、荀关、沈栓、胡东，先后返回，各自就地歇息。
须臾，太实也从远处的一个山洞中冒了出来。只是他走到近前，神色中似有躲避，却冲着岳琼好奇打量不已，随即心领神会般微微点头，转而丢下一个暧昧笑容，这才摇摇晃晃躲到了一旁。
同行的七人，如约齐聚。唯有朱仁，迟迟不归。
无咎的眼光不离太实的左右，少顷，又将胡东等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楚，禁不住眉梢斜挑，犹自觉着郁郁难消。
自己并非心胸狭窄，也不喜欢斤斤计较，而平白无故吃了个大亏，绝不能善罢甘休。而那个设下阵法暗害自己的家伙，必然藏在那五人之中。任其如何乔装躲藏，终有水落石出那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暂且等着，我到时候饶不了他！
无咎站起身来，舒展着懒腰，慢慢走向那个让他耿耿于怀的山洞。
岳琼似有惊动，适时从静坐中醒来。她眼光掠过四周，稍作迟疑，随后起身跟了过去，悄声问道：“我此前所言，可还记得？”
话说多了，会让人怅然所失。尤其对方是个男子，他没有丝毫的回应。事过之后，难免叫人为之惴惴。
无咎扭头一瞥：“我记性不好，你言下之意……？”
岳琼暗暗舒了口气，眼光流转，腮边浅笑，转而又问：“你声称遇险，便是此处？”
无咎顺势冲着山坡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恰好诸位道友都在，我胆气壮了许多，不妨入内瞧瞧，或有发现也未可知！”
太实拿着几块银色的石头，正与胡东、沈栓炫耀，或许有所察觉，各自不约而同循声看来。
无咎转身踏入洞口，步步留神。没走几丈远，又慢慢停了下来。
只见曾经宽敞的山洞内，堆满了过人高的碎石，随处飘散着凌乱莫名的气机，且满眼都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可见玉石的山体颇为坚固，再有禁制阵法的笼罩，虽然经历了一场地动山摇，却并未殃及洞外，也没有惹来更多人的留意。
而两套阵法对撞的威力，着实惊人，再加上神剑的迅猛，如此场景可想而知。幸亏当机立断，不然真的够呛！
无咎散开神识，抬手轻招。碎石堆中，歪歪斜斜飞出四面小旗，却面目全非，显然不堪使用。而便在他暗暗惋惜之时，岳琼越过一旁，轻轻蹲下，手中多了一柄短剑，竟是在地下挖掘起来，转而回首示意：“且看——”
洞壁的角落里，露出一截小巧的白玉石柱，上面刻着符文，看起来与四周的玉石浑然一体，埋藏的颇为巧妙而极难察觉。石柱的下方，则是一堆灵石碎屑。
岳琼分说道：“此乃阵脚所在，以禁制隐藏机关，稍加触及便将开启阵法，直至耗尽灵石中的灵力而方能罢休。而此阵似为杀阵，异常的凶险！”
想不到这个女子还擅长阵法，眼力不俗。
无咎俯下身子，凝神查看，恍然之余，连连点头：“杀阵，九死一生的杀阵……”
不仅是可怕的杀阵，还无须操持，只要踏入其中，便将自投罗网。如此的歹毒阴损的招数，真是可恶！
岳琼又道：“所幸阵法灵力耗尽，不然你难以脱困！”
这话说的不对，摆脱困境，凭的是本人的胆识与过人的手段！
“照此看来，真的有人害你。而那人是谁，你可知晓？”
无咎直起腰身，撇着嘴角，忖思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虽有猜测，却明白多说不宜。况且冤有头债有主，还怕跑了那个家伙不成。
岳琼兀自蹲在地上，回眸凝视：“你我何妨联手，否则前景堪忧啊！”
这女子好像看出某人的疑虑，劝说了一句，缓缓站起身来，抬起一张白皙秀美的脸庞，不无诚恳道：“依我看来，此行变数莫测。你我不如放下芥蒂，力争活着走出剑冢……”她说到此处，眼光中透着询问：“玄玉道友，你意下如何？”
无咎丢了破碎的阵旗，佯作随意道：“你我并无纠葛，何来芥蒂？”
而岳琼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却又眼光闪烁，神色逼人。
无咎忽而有些心虚，禁不住后退了两步。
恰于此时，洞外传来一阵叫嚷声。
无咎暗松了口气，转身便走。
岳琼目送着慌乱的背影离去，伸手扯起发梢而若有所思，旋即获胜般地挺起胸脯，腮边再次露出浅浅的笑意。
洞外的山坡上，太实等人纷纷起身。
山谷之中，一道御剑的人影掠地疾驰而来。随后的两个中年男子，同样是踏着剑光离地三尺紧追不舍。
朱仁？
那家伙素来骄横异常，怎会被人追赶。况且是两个筑基的高手，相互之间有何恩怨？
无咎走出山洞，驻足观望。
“朱仁，你伤我弟子，抢走银母，休走——”
“无耻之徒，站住——”
叫嚷声中，三人追到了山脚下。
而朱仁抢先一步冲到了太实等人的近前，转而双脚落地，飞剑在手，有恃无恐道：“哼，两位又奈我何！”
那两个中年男子见到山坡上站着一群修士，不明深浅，急忙跳下飞剑，于二十丈外落下身形。
“据悉，剑冢人境之中，御剑不得腾空，否则必为禁制阻碍！而那位前辈竟然抢夺财物，与贼人何异，唉——”
无咎循声回头，一道俏丽的身影与他并肩而立。只是那女子神色淡然，整个人好似多了几分隐约的孤傲与矜持。他眉梢一挑，转而看向前方。
只见朱仁喘了口粗气，这才冲着左右分说道：“他二人以多欺少，真的好没规矩……”
沈栓晃动着壮实的身躯，显得颇为气愤，竟也面带凶相，适时上前一步：“欺负朱道友，便是不将我等放在眼里！”
胡东趁机附和道：“诸位，我等同进同退！”
孟祥与荀关没有应声，神色淡漠；太实面带微笑，只等着瞧热闹；而无咎与岳琼，则是站在原地默默观望。
而那两个男子见到众人虽然修为不高，却个个泰然自若，不由得疑惑更重，相互换了眼神，竟是自认倒霉转身便走。
朱仁应该是诡计得逞，连连点头赞许：“呵呵，诸位也并非一无是处！切莫耽搁，动身启程吧！”
他收起飞剑，摸出两粒丹药扔进嘴里，稍事歇息之后，返身跳下山坡。而他没走几步，回过头来尚未出声召唤，随即又脸色一沉，大袖一甩扬长而去。
他的那位“岳姑娘”，竟然低头回避。不仅于此，她还与某人颇为的亲近。
胡东与沈栓换了个眼色，不失时机追了过去：“朱道友——”
孟祥、荀关随后走下山坡。
而太实临行前却是“嘿嘿”一乐，暧昧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恶趣味。
无咎才要动身，又禁不住回首一瞥。
一道朴素而又俏丽的身影亦步亦趋，一张白皙如玉的面颊上明眸生辉……
……

第二百七十四章 纯属手贱
……
剑冢，第六日。
这是一片开阔的所在，横七竖八堆满了黑色的石柱，竟占地数十里，远远的挡住了去路。
一行人到了近前，驻足观望。
那石柱大小不一，粗细各异。粗大者，数十丈；短小者，数丈不等。而无论彼此，皆状如利剑，却无雕凿的痕迹，浑然天成而蔚为奇观。大小的石柱之间，还有一道道黝黑的缝隙，像是一个个的洞口，或也四通八达，却又去向不明，更添几分的神秘莫测。
此外，另有十余个修士在远处徘徊。有的忍耐不住，抬脚走入石柱缝隙，转眼不见了身影。有的谨慎小心，干脆离去，指望着绕过这片阻碍。
“据称，此乃剑阵山，为剑冢主人生前的剑法所化。其中玄妙无穷，但有领悟，足以抵得十年闭关之功。不过……”
朱仁乃是有备而来，对于剑冢的情形颇为清楚。他独自往前几步，继续分说：“剑阵山，形同乱石山，虽坍塌不全，剑阵的威力犹存三分。置身其中者，倘若不幸，或有意外，丢掉性命亦属寻常。由此过去，便可抵达剑冢的二层结界，地境。”
他说到此处，回头看向众人：“诸位是冒险一探，抑或是绕行而过，悉听尊便，呵呵！岳姑娘……”他的眼光一凝，又道：“岳姑娘，你何妨与我同行呢，那人自身难保……”
岳琼站在众人的身后，静静打量着四周的情形。相隔如此之近，那古怪的剑阵山便如一头狰狞的怪兽而让人望而却步。而正自好奇之际，没想到还有人惦记着自己。她循声看去，报以歉然一笑，随即低下头，很是为难的样子。只是她两眼的余光，却是悄悄留意着旁边的一道月白长衫的人影。
那人自身难保，朱仁所言何意？
“机缘因人而异，朱道友不必勉强！”
“遑论剑阵山如何神异，亲临实地方见分晓。你我同行便是，孟道友、荀道友，还有太实道兄……”
沈栓与胡东张口打断了朱仁，好像顾及岳琼身为女儿家的难处。两人接着一唱一和，又邀请孟祥、荀关、太实同行。
而太实不容分说，竟然抢先一步冲向前方，兴奋道：“总算是遇到了传说中的剑阵，定要好好见识一番……”
老头的话语声未落，人影已消失在十余丈外剑阵山的一道缝隙之中。
沈栓与胡东有些始料不及，彼此悄悄换了个眼色。
朱仁拂袖一甩，悻悻道：“且罢，诸位随我来——”
而沈栓却又招呼道：“玄玉道友，不知你二人何去何从呀？”
众人循声看去。
只见一道娇小的青衣人影低着头，显得迟疑不定。而旁边的白衣人影，则是背着双手，昂着下巴，独自一个人仰望着那古怪的乱石山。
胡东笑了笑，随声附和：“玄玉道友，你我既然结伴，便不好独自行事，否则遭遇不测，又要迁怒于人，呵呵！”
无咎看着那剑阵山，默默想着心事。
自从踏入剑冢以来，先是人字碑，然后一寸峡，接着银山，如今又是剑阵山。可谓幻境中有意外，平淡中有惊奇。
只求跟随众人顺利穿过剑冢，谁让自己不认路呢。暂且忍气吞声，也是权宜之计。
孰料愈是往前，愈是觉着凶险莫测。
所遭遇的禁制，固然厉害，而最为可怕的，还是人心！
不管是佯作娇柔的岳琼，疯疯癫癫的太实，狂傲自负的朱仁，还是温和带笑的沈栓、胡东，以及矜持漠然的孟祥与荀关，一个个均让人捉摸不透。而尤为甚者，暗害自己的黑手就在其中，而自己只能吃个闷亏，最终却是无可奈何。
唉，与人打交道，真的不容易！这不比动刀、动枪来得痛快，好在本人智勇双全，倒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是心神疲惫，好累人啊！
无咎正自默默出神，忽而听到“玄玉”两字，不由得微微一怔，纷乱的思绪顿时回到了眼前。在银山的山洞内，自己吃了个闷亏，而事过两日，再次被人提起。
这是善意的提醒，还是恶意的要挟？
无咎看向沈栓与胡东，坚决地摇了摇头，而不过少顷，他又干脆道：“一座乱石山而已，同去——”
胡东与沈栓还想作罢，稍稍一愣，旋即笑道：“呵呵，玄玉道友总是这般言行不一……”
朱仁早已不耐烦，转身带头离去。
沈栓、孟祥、荀光随后而行，胡东则是招手示意：“两位道友莫要耽搁……”
无咎撇着嘴角、翻着双眼，不慌不忙抬脚往前。而他没走两步又侧首一瞥，轻声传音：“瞧见了没有，本人言行不一，尽遭嫌弃，更被那个朱仁恨死了。敢问岳家的道友，缘何你还不肯放过我呢？”
一路之上，岳琼始终与她的“玄玉”道友同行，哪怕是歇息的时候，她也默默陪伴左右。在众人看来，她二人颇为的亲密。而她的借口倒也简单，无非是摆脱朱仁的纠缠。而“玄玉”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总是不理不睬，此时终于忍耐不住，索性直接驱赶。
岳琼跟着迈步往前，极为的矜持淡然，旋即又低下头去，传音道：“示之以诚，获之以信。我已坦诚相告，你便该有所担待。我并非轻浮女子，还请道友自重！”
无咎“吭哧”了声，竟欲说无言，大袖子一甩，禁不住昂首长长叹息。
女人惹不起！
她的言下之意，她道出了她的隐秘，你便该给她信任，并担当起应有的道义。若非不然，你便是辜负一个女子的真诚。或者说，玷污了她的清白。
罪名够大吧！
以后千万不要慈悲泛滥，去随意倾听一个女子的衷肠。哪怕其中尽是假话，最后也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与人打交道，难，与女人打交道，更难！
前去不远，无数黑色的石柱撑起一面山壁。下方露出一道过人高的缝隙，洞口内幽深莫测。
朱仁走到洞口前，忽而又迟疑起来。沈栓与胡东则是不以为意，抢前几步带路而行。朱仁这才踏入洞口，孟祥、荀关紧随其后。
“岳道友，你先请——”
无咎走了几步，同样在洞口前停了下来。他察觉身后有人等待，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只管冲着面前的石柱凝神端详，眼光中透着几分疑惑。
神识所及，竟难以深入黑色的石柱。而如此粗大的石柱相互堆砌成山，遍布数十里，其中究竟藏着何等玄机，还真的叫人有些好奇。
他伸出右手慢慢抓住石柱，旋即又猛一甩手，呲牙咧嘴失声“哎呦”，恰好一道青衣人影挡在面前，许是受到惊吓，连连后退几步。而他也是猝不及防，脚下趔趄，张嘴哈气吹着手指，恼怒道：“你在此作甚？”
岳琼的两手扯着裙摆，似有忸怩：“我……我等你同行……”她见某人已是气急败坏，不再分说，转身便走，却又忍不住看了眼那只甩动的手掌，神色中兀自茫然不解。
而无咎又吹了吹手指，这才悻悻冲着石柱啐了一口。他自以为五指如钩，且坚硬似铁，便想抓下一块石头瞧个究竟，谁料暗中用力之下，顿时便被狠狠弹开，强横的劲道震得手指头又酸又疼。
好硬的石头！
不过，那黑石头内嵌有禁制。贸然尝试，纯属手贱！
无咎吃了个小小的苦头，谨慎起来，灵力护体，抬脚踏入洞口。
刹那间四周一暗，彷如夜色降临。
无咎运转目力，神识惕然。
山洞内倒也宽敞，足以容得下两人并肩而行。只是洞壁布满了棱角尖石，便如一道道的利剑横亘阻拦，再加上去路曲折而黑暗阴森，顿时令人胆战心惊。
剑阵山，果然不一般！
置身此间，俨如牢笼所在。除了来往的洞口，只怕再无出路。
无咎定了定神，慢慢往前。
黑暗之中，一道娇小的身影走走停停。看她的模样，也是极为的谨慎小心，并时不时看向身后，唯恐意外而应对不暇。
再去几丈之外，另有人影晃动，乃是孟祥、荀关，还有朱仁。
沈栓与胡东，则已消失在曲折的洞口深处。从他二人的举动看来，好像对于此处并不陌生？还有太实那个老头，竟然一个人跑了？
嗯，有人结伴同行，倒也不错。一群人，像是在捉迷藏……
山洞还是曲曲弯弯，锋利的尖石犬牙交错。身处莫测，没谁敢于莽撞。所幸有沈栓与胡东在头前带路，随后的一行虽然缓慢，却也顺利无碍，直至一个时辰之后，这才相继停了下来。
一个十余丈方圆的洞穴出现在眼前，四周依然黑暗笼罩。而洞穴的当间，却横卧着一块孤零零的石柱，约莫四五丈长，形同一把飞剑。或者说，一块剑石。
而在洞穴的尽头，另有洞口通向未知的所在。
朱仁走到石柱的近前，扬声道：“据说，剑阵山内，藏有数套剑阵，无论置身何处，均将一一显现，至于其中的玄妙，只能随人随缘！”
沈栓与胡东站在洞穴尽头的洞口处，好像并没有将那块石头放在心上。
孟祥与荀关在剑石的几丈外停下，各自神色期待。
而无咎则是背靠着来时的洞口，满脸的谨慎。一道娇小的身影本想趋近查看，又回头一瞥，悄悄退后两步，与他并肩而立。他却踱步往前，借机躲开。
那块剑石，果然叫作剑石，只是与古剑山的剑石差远了，却不知其中藏着什么名堂。
只见朱仁卖弄一番之后，伸手屈指弹出一道法力。
那块剑石受到触动，竟然发出微微的嗡鸣，随即光芒闪烁，阵阵杀气渐起。
朱仁虽然早有防备，还是始料不及，急忙退向来时的洞口，却不想恰好有人挡路。他长袖猛甩，厉声叱道：“滚开——”

第二百七十五章 剑阵幻境
……
无咎对于岳琼，抱着敬而远之的心思。
众目睽睽之下，与一个女子勾勾搭搭牵扯不清，这不是他一贯的喜好。况且对方并非温柔的淑女，哪怕她再是内敛含羞，或故作姿态，也掩盖不了她的本来面目。她是来自世家的小姐，修为高强的仙道高手。她不仅懂得仗剑杀人，还懂得忽闪着大眼睛说瞎话呢！
不过，才将躲开那个女子，她又悄悄随后跟了上来，竟也自然而然，好像是理所应该。
无咎有心躲避，却又无暇多顾。
那块剑石有了动静，且看又是怎样的情形。
而不过瞬间，一道人影到了近前。只见他连喊带叫，挥袖猛甩，蕴含着筑基修为的强劲力道横扫而至。
朱仁，那个家伙要干什么？偌大的洞穴，随处可去，为何偏偏冲着我来？哦，他在借机泄愤呢！
无咎错愕之际，顿作恍然。
朱仁已冲到数尺之外，凌厉的大袖子几近扫到人的脸上，浓烈的恶意，以及强横的气势，显得极为的嚣张。
这边突生状况，众人不约而同看来。其中的孟祥与荀关颇感意外，而沈栓与胡东却是饶有兴趣的样子。
眼看着有人倒霉，忽而一道淡淡的白色光芒闪动即逝。原本傻站的人影没了，只剩下他旁边的女子在瞠目诧然。
朱仁急忙止住身形，收敛气势，尚未来得及冲着岳琼道声歉意，转而微微一怔。
与此同时，四、五丈外的洞壁旁，平地多了一道白衣人影，好像他已伫立很久，却孤独于尘世之外，唯万众瞩目刹那，这才寂然于灯火阑珊深处。而他又挥袖轻拂，伸手摸着头顶的玉簪，好整以暇般咧嘴一笑，摆足了悠闲超然的架势。
他在挑衅，他在示威呢！
那是一种内敛的挑衅，而从头到脚都是赤裸裸的炫耀；那是一种华丽丽的示威，于无声处卖风骚！
朱仁脸色变幻，羞怒难耐，而不及发作，愕然回首。
岳琼却是冲着那道白衣人影投去深深一瞥，唇角抿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便于此刻，一片紫色的光芒充斥四方。
只见洞穴中的剑石，已被紫色的光芒所湮没。随之便如风过天地，隐隐的呼啸声若有若无。少顷，弥漫的光芒骤然一收，再次回归剑石之上，旋即化成了一道巨大的紫色剑光，再又继续凝聚，直至三尺长短，这才剑锋向天、剑柄冲地而静静空悬。
远远看去，彷如那就是一把紫金打造的长剑，被抓在一只无形的大手之中，只待锋芒绽放，便将所向披靡！
无咎躲开了朱仁的侵扰，独自站在洞穴的角落里，再也顾不得装模作样，只管瞪大双眼凝神观望。
那把紫剑悬空片刻，忽而慢慢旋转起来。
剑锋所指，竟是在洞穴的上方划出一个圆圈，随即点点光芒璀璨，犹如天穹绽放而繁星无数。少顷，剑锋倒转，围着下方的剑石化出一个规规矩矩的四方，同样是光芒弥漫，而朦胧之中却有纵横捭阖之势。
不消片刻，剑锋横移，再次缓缓旋转，并愈来愈快，竟是拖曳出片片的幻影，恰似万千锋芒无所不在。气机所致，幻象又变。斗转星移，江河湖海呈现，虽上下迥然有异，却天地浑然一体。所在的洞穴也仿佛随之旋转起来，莫名之威横卷四方而势不可挡！
无咎暗暗震惊，催动灵力护体，犹然窒息难耐，禁不住往后退去，“砰”的一声抵在洞壁上，竟然根本无从躲避。
他才想应对，又愣在原地。整个人已被那雄浑的气势所吞没，却并无大碍。而融入其中的瞬间，洞穴消失了，在场的众人消失了，眼前只有浩瀚的星河在旋转，令人为之忘乎所以。
无咎摇了摇头，收敛心神。
且看大地广袤，且看江河奔流，且看鸟鸣兽吟，且看万物生长，且看四季的轮回。当缤纷种种涌入眼帘，一度的眩晕顿然减缓。而星辰犹在，天宇无边……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几个喘息之间。
所有的幻象忽然消失了，万千变化回归沉寂。
那块剑石依然静静躺在洞穴的当间，还有七道人影默默站在四周而神情各异。
沈栓与胡东，彼此相视摇了摇头，转而冲着在场的众人看了一眼，双双踏入身后的洞口。他二人无意久留，继续头前带路。
孟祥与荀关，好像还沉浸在剑阵的幻象之中，默然片刻，这才慢慢转身离去。
朱仁则是连连点头，感慨不已：“剑出混沌，天圆地方，阵法浑然，玄妙无穷啊！岳姑娘，有无感悟，我不妨与你说解一二……”他好像已领悟了剑阵的玄机，理所当然便要卖弄一番。
而岳姑娘却是抬脚走向那道白衣人影，关切出声：“玄玉道友，有无大碍……”
无咎背倚着洞壁，弓着腰，张着嘴，瞪着眼，没了此前的洒脱，显得颇为狼狈。就如吓傻了一般，失魂落魄的样子。直至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到了身前，他这才蓦然醒转慌忙站直了身子，敷衍道：“啊……剑阵神奇，实乃平生仅见！”
岳琼尚未接话，朱仁发出了一声冷笑：“呵呵，小子，你倒是深藏不露啊！”
无咎看了看走到近前的岳琼，又看了看随后而至的朱仁，转身躲开几步，念头急转：“朱道友是否对于本人的‘闪遁术’有所兴趣？小法门而已，只卖五十块灵石。你若没有灵石，又何必瞎耽误工夫……”
他一边胡言乱语，一边摆了摆手扬长而去。
朱仁自恃甚高，并不在意什么‘闪遁术’，无非借机敲打罢了，谁料反倒让对方愈发的张狂。他哼了声，却还是不忘故作姿态伸手示意。岳琼无从拒绝，只得随其穿过洞穴走向尽头的洞口。
而两人才将走近洞口，却见某人闪到一旁并振振有词：“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本人屡遭暗算，最怕背后一剑。两位，先请——”
朱仁的眼角抽搐着，抬脚踏入洞口。岳琼随后而行，丢下默默一瞥。
无咎耸耸肩头，略觉无趣般地叹了口气。
自己固然年轻，而啰嗦起来，比起太实，也是有过之而不及。那老头颇为精明，早早溜掉了。
无咎禁不住再次看向洞穴中的那块剑石，一阵眼光流连而神色闪动。
自己虽然吸纳了四把神剑，却并不懂得施展的诀窍。总是一味的硬打硬拼，难免使其威力大打折扣。
而方才所见，一剑成阵，竟有牵动星辰、山河之威，着实大开眼界。或许，那才是神剑的真正威力。只可惜未曾领略其中的玄妙，闲暇时分不妨多多琢磨……
剑阵山，不过占地数十里。而身入其中，却好像钻入了地下的迷宫，不知方圆几许，难辨东南西北，只有不断的曲折，以及漫无尽头的黑暗。
两个时辰之后，一行七人再次停了下来。
又是一个洞穴出现在眼前，同样的十余丈方圆，只是四周多了六七个洞口，大小不一、深浅各异。
而此处空空荡荡，并无此前遇到的剑石。
沈栓与胡东径自走到一个洞口前，又慢慢停下等候。而孟祥、荀关则是看向朱仁，指望着他有所见教。
那家伙果然不负所望，摸出一枚玉简稍稍查看，分说道：“此处的剑阵藏于无形，尚须动番手脚……”
无咎最后一个踏入洞穴，见到众人聚在几丈外，便独自留在原地抬头张望。有人冲着他神色示意，他只当瞧不见而满脸的好奇。
他如今对于剑阵，颇有兴致。倘若有所领悟、或是借鉴，使得神剑的威力大增，又何乐不为呢！却不知二剑成阵、三剑成阵又将怎样，着实值得期待！
朱仁挥袖甩动，一把短剑脱手而出。
小巧的飞剑，瞬间化作三尺长短，带着银色的光芒，猛然扎向洞穴当间的空地。顿时“砰”的闷响，一团刺目的光芒猛然炸开，竟是激起了层层涟漪接连不断，强大莫名的威势随之横卷四方。
而触动禁制的飞剑未能幸免，瞬即已被反噬的力道狠狠弹出，发出“嗡”的一声惨鸣，紧接着便凌空倒飞而去。
众人不敢怠慢，各自催动灵力护体。
朱仁往后躲避之余，不忘操持飞剑，却力不从心，难改颓势。他眼光中厉声一闪，顺势掐动法诀。
只见那把飞剑尚在半空倒飞，突然稍稍转向，似乎受损而不堪支撑，“轰”的一声炸得粉碎。数十上百的碎片，顿然化作一阵疾风暴雨，竟是直奔一道白衣人影呼啸而去。
那虽然只是一把寻常的飞剑，而飞剑自爆的威力，堪比筑基高手的全力一击，且笼罩数丈方圆，只怕是所谓的“闪遁术”也难以躲避！
沈栓、胡东似有诧然，却袖手旁观；孟祥与荀关也是稍稍错愕，同样的置身事外。
而岳琼瞧得真切，深知厉害。
那女子不及多想，失声惊呼：“小心——”
无咎正在打量着洞穴的情形，不料凶险骤然降临。
唉，那家伙又来了。他总是想着害人，累不累啊、烦不烦啊……

第二百七十六章 气死人了
朱仁害起人来，是不是很累，有没有很烦，除了他自己，只怕没谁知晓。
不过，无咎已是忍无可忍。
面对一个筑基高手的挑衅，只有施展出真正的修为与其对抗。若非不然，必定是狼狈逃窜的下场。而之前所有的隐忍，亦将前功尽弃。或许还将陷入圈套，正中某人的下怀。
左右不得，如何是好。时不我待，间不容发！
无咎不及多想，袖中突然飞出一道青光。
青光出手的刹那，化作一团青丝网，倏然张开数丈，便如一片柔软的青云，迎面挡住了袭来的片片剑芒。以柔克刚，恰如其时。而剑芒锋锐异常，“砰、砰、砰”一通闷响，随即“轰”的一声，竟是将青丝网从中撕裂。
无咎见到攻势稍缓，抬手丢了青丝网，闪身后退，瞬间消失在来时的洞口之中。
青丝网四分五裂，化作片片碎屑落地。纵然如此，还是挡住了大半的攻势。从中穿透而过、以及漏网的十数道剑芒，“叮叮当当”击在石壁上，一阵火星四溅，犹然威势惊人！
朱仁还等着某人遭殃，顿时大失所望。对方的应变如此之快，竟然轻而易举化解了危机。而便于此时，洞穴之中异变再起。他无暇多顾，抽身躲避，离去之际，竟与远处的沈栓、胡东两人神色一碰而意味不明。
无咎却是去而复还，适时从洞口中现出身来，一边卷着袖子，一边气哼哼的满脸怒容。他同样没工夫计较，剑眉下两眼凝望。
只见洞穴之中，那层层的涟漪渐渐消失。随即光芒聚敛，一道三尺青色长剑凭空出现。而其出现刹那，急剧旋转，青光闪烁，竟是掀起阵阵狂风。并有呜咽的风声微微作响，俨如飞沙走石一般的声势惊人。
无咎低头看着面前微微飘动的衣摆，急忙催动灵力护住上下而暗暗诧异。
那只是幻境，却与真实仿佛。若是由人施展剑阵，威力可想而知！
少顷，呜咽的风声之中，似有龙吟虎啸争鸣。紧接着狂飙大作，青色的剑芒形同波涛翻涌。隐约可见一道青色的龙影在惊涛骇浪之中摇头摆尾，旋即又是白色的虎影张牙舞爪咆哮山岗。
便在这龙腾虎跃之际，天边一头巨狼昂首悲号。彼此遥遥对峙，互不相让，直至冲到了一起，再又电闪雷鸣而乾坤变色。
不知过去多久，那翻山倒海的威势骤然一缓，恰如浪潮退尽，却又片片血光凭空而落。彷如桃花如雨，浓烈的杀气吞噬了天地。当死意弥漫，万物沉寂。一青一紫两道剑芒虚实环绕，慢慢消失在黑暗之中……
片刻之后，洞穴内还是一片寂静。
沈栓与胡东，各自带着莫名的心绪相视无语。
孟祥与荀关，乃至于朱仁、岳琼，依然还是默默伫立而神有所思。
而无咎则是长长吐出一口闷气，又低着头惋惜不已：“我的青丝网……”
他的青丝网，早已破损，如今再遭重创，终于变成碎片而寿终正寝。
他继续挽着袖子，跺着脚，咬牙切齿奔着一人走去，并挥动着拳头怒道：“朱仁，你三番两次害我不说，如今又毁了我的法宝，是可忍孰不可忍……”
某人发火了，要动拳头，且气势汹汹，顿时惊动了在场的各位修士，却没见有谁出面阻拦，便是岳琼也在好奇观望。其中的沈栓与胡东还面带微笑，好像对于这一刻期待了很久。
而朱仁颇为错愕，厉声叱问：“小子，我何时害你？先是你眼瞎挡路，方才又是飞剑失控而无从避免，前后均属意外，只怪你粗心大意。你还敢怎地，与我动手不成？”他抬手抓出一把飞剑，眼光中杀气一闪：“诸位主持公道啊，莫怪我欺负小辈……”
没人主持公道，只有瞧热闹的远远躲在一旁。
无咎走到两丈开外，似有忌惮，猛然停下，却气势不减：“收起飞剑，你我赤手空拳较量！”
朱仁看向在场的众人，不禁“呵呵”冷笑了两声：“在场者均为剑修，谁会与你赤身肉搏？你既然无故挑衅，尽管动手便是……”
孟祥与荀关也是胡东二人露出笑容，各自嘲讽意浓。
只有岳琼蹙起秀眉，冲着那看似张狂而又古怪的背影默默出神。
无咎伸着胳膊，握着拳头，盛怒而来，很有气势。而不过瞬间，他又愣在原地。
朱仁那个家伙蓄谋已久，说起话来也是滴水不漏。
他言下之意，是自己眼瞎，这才遭遇意外，如今又没事找事，纯属无故挑衅。好像自己是个很坏的人，根本无从辩驳。若说之前吃了闷亏，算是倒霉；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还是干瞪眼受欺负。气死人了……
无咎脸色变幻，一阵呲牙咧嘴，却又迟疑不定，吭哧着说道：“你……你不敢舍弃飞剑，便也罢了，陪我的青丝网，两百块灵石……”他话没说完，已气势全无，显然有些心虚，兀自强撑着尴尬。
朱仁盯着两丈外的人影稍稍端详，像是在打量着有趣的事物，随即忍耐不住昂起头来，放声笑道：“呵呵，一件破损的法器，竟敢索要两百块灵石，真是闻所未闻而不知所谓……”他摇了摇头，笑容一收：“小子，你真是穷疯了。我身上倒有数十灵石，有胆尽管来取！”
无咎却好像达成一桩买卖，如释重负般“嗯”了声：“那便说定了，我改日自取不误。数十块灵石呢，聊胜于无！”
他虽然喜欢胡言乱语，而一旦较真便不会更改。况且动怒伤身，倒不如秋后算账。而在外人看来，他更像是胆怯之后的借口，一种寻找台阶的说辞。
朱仁的耐心已尽，收起飞剑，大步而去，轻松冷笑：“呵呵，随时恭候！”
沈栓与胡东默默相视，转身踏入洞口。两人离去之际，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些凝重。孟祥与荀关不作停留，随后相继而去。
而岳琼的眼光中，悄悄闪过一丝狐疑。
某人还是满不在乎的老样子，抬手挠着下巴，左右张望着，一个人慢慢穿过洞穴。
唉，他时而孤傲，时而莽撞，时而气急败坏，时而又泰然自若。他不是装傻，便是生性古怪。他在想什么……
无咎在想什么，自然是方才的剑阵。
他既然有了决断，便也不再斤斤计较。只要人在剑宗之中，朱仁的灵石便跑不掉。余下的空暇，倒不妨多多回想剑阵的玄妙。这干系着神剑的威力，不能不耗费一些心思。
一把神剑的剑阵，已足够厉害。而方才的剑阵，却是由一剑而始，腾龙虎跃，再巨狼相争，双剑借势，俨然便是毁天灭地的可怕。也就是说，剑阵随着神剑的递增而威力倍增。倘若七剑齐聚，必将神州无敌也！
而纵然无敌于神洲，又能怎样？
当年的苍起，还不是落得神魂俱销的下场！害他的那个老者，更加的高强呢！真可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倘若换作是我，定然要七剑齐聚，再设法修至天仙的境界，不求仙道至尊，至少不用惧怕任何的对手！
不过，本人眼下只有四把神剑，且初次见识剑阵的威力，想要达成所愿，天晓得何年何月。正所谓，仙途漫漫何其远，失足踏上不归路。敢问，我还能回来么……
……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一行八人依然在黑暗中寻觅前行。
看着只有数十里的剑阵山，内外有别。从中穿行而过，或许还要一番周折。
如此这般，行行复行行，曲折没尽头，前方黑暗如旧，四周莫测依然。
朱仁在一路之上，又是说解、又是指点，且先后不断动用法力，应该是有些疲倦。当行至一截稍稍宽敞的山洞，他示意众人歇息，然后径自坐下，手里攥着灵石闭目养神。
同行的伙伴们情形尚可，即使柔弱的岳姑娘，以及遭人嫌弃的“玄玉”，也显得颇为精神。而朱仁熟知剑冢内的情形，他不肯走了，众人也不便催促，于是各自就地歇息。唯有沈栓，他好像忍耐不住，声称前去探路，独自一人顺着山洞走远了。
“此乃我岳家的血琼丹，颇有将养体力的奇效，且送你……”
无咎坐在山洞的角落里，正自默默留意着沈栓远去的背影，一个白玉的丹瓶递到了眼前，还要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忽闪忽闪。他稍稍迟疑，强忍着诱惑摇了摇头。
岳琼的好意受挫，似有失落，咬着嘴唇，转身在一丈外坐下。少顷，她又带着不解的神情，扭头传音道：“为何……？”
无咎摸出一块灵石攥在手里，自顾想着心事。
山洞内神识受阻，沈栓早已踪影皆无。那家伙貌似忠厚，缘何行迹鬼祟？
他想不明白，循声看向不远处的岳琼，呲着牙无声一乐，传音道：“最难消受美人恩，我不想欠你太多……”
“呸，休得轻薄！”
岳琼啐了一口，却满脸羞红，禁不住伸手扯起发梢挡住面颊，犹自一阵心慌意乱。她没想到那人竟然如此随意，轻佻的话语张口就来。若说朱仁是个伪君子，那人却是一个如假包换的纨绔子弟。
无咎却是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朱仁害我之时，你好心提醒，如今又拿出血琼丹，可谓诚意拳拳。我若一味笑纳，来日如何与你翻脸？不妥、不妥，况且……”
那人看似轻浮浪荡，却也心细如发！
不过，他话中是何道理？我善意待他，他却想着与我翻脸？
岳琼紧紧扯着发梢，忍不住悄悄凝视。
只见那人慵懒背靠着石壁，继续自言自语：“况且，我也对不起紫烟啊……”
岳琼脱口而出：“紫烟是谁？”
无咎眼光一斜，洋洋自得：“一位仙子——”
岳琼没来由的心头一堵，胸口起伏，似有不忿，幽幽说道：“那位仙子想必有着绝世容颜，与过人的修为，不妨说来听听呀，亦好让我仰慕一二！”
无咎来了兴致，连连点头，急忙转过身来，便要侃侃而谈，忽又察觉不对，疑惑道：“岳姑娘，你缘何脸色不佳啊？”
岳琼臻首低垂，看着手中的丹瓶：“多少人欲求我岳家的血琼丹而不可得，如今我却自讨没趣。试问，我又如何强作欢颜？”
没人吭声，只有一个背影，正拿着一盒糕点，独自津津有味……

第二百七十七章 小伙伴们
……
歇息过后，一行继续在山洞内寻觅往前。
而沈栓没有回来，不知是迷了路，还是遭遇了意外。胡东声称无妨，只待走出剑阵山再相聚不迟。
又过去两个时辰，众人再次停下脚步。
所到之处，乃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或者说，更像是一座地下的山谷，十余丈高，却有数百丈的方圆，其间也不再平坦而一览无余，反倒是起伏不平，并堆积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头。乍然一见，像是乱坟岗，且随处充斥着诡异的气机，显得颇为阴森而又荒凉。
“由此穿行而过，或有幻境，机缘各异，切莫陷入而难以自拔，诸位多加小心！”
朱仁分说之后，再不废话，眼光掠过岳琼与无咎，转而与胡东凑到一起。少顷，孟祥与荀关也随后跟了过去。片刻之后，四人散开，从乱石之中，各自寻觅往前。
“玄玉道友，何故耽搁？”
岳琼没有急着离去，而是在不远处回头召唤。她神态如常，好像已忘记了此前的不快。见某人抬脚踢着碎石，两眼四下张望着跟了过来，她报以微微一笑，而转身之际却暗哼了声。
此前多次逼问无果，只得旁敲侧击，再循循善诱，终于获悉了那个仙子的大致情形。所谓的紫烟仙子，应该出身仙门，或也美貌无双，却只有羽士的修为！一个羽士小辈，也敢自称仙子。而我岳琼的容貌也不差，且年纪轻轻，修为筑基，又算什么？
哼，只怪他情人眼里无美丑。如此倒也罢了，却大言不惭，口无遮拦，竟敢拿我取笑，真是不知所谓！
岳琼想到此处，胸脯鼓鼓，又是一阵不快，跟着抬脚踢飞了一块小石头。
与此瞬间，眼前光芒一闪。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乱石的当间。许是飞石所致，又或是触动了禁制，黑色的光芒弥漫而来，霎时笼罩了所在的四周。
岳琼转身便要躲避，却已置身于黑色的光芒之中。随之寒风阵阵，阴森莫名。她暗暗心慌，回头张望，而闪烁的光芒之中，不仅神识受阻而去路难寻，便是那道白衣人影业已消失不见，只有更为迅猛的威势碾轧而来，使人禁不住为之胆战心惊。
“幻境，这仅为幻境！莫慌，凝神守一！”
岳琼自我安慰，收敛心神，灵力护体，却依然寒意彻骨。她不敢擅自挪动脚步，唯恐冲撞禁制，只得愣在原地，默默静观其变。
须臾，黑色的光芒依然没有散去。不仅如此，还多出了一道黑色的剑光在半空中盘旋。
只见那剑光的盘旋，愈来愈快，竟是扯动阵阵风声，随即鬼哭狼嚎般动人心魄。尤为甚者，黑色的剑光竟然拖曳着剑影。一道、两道、三道、四道，青色、红色、白色、黄色。像是夜空中五道璀璨的星光，又似五道追逐的闪电，霍然间前后融为一体，化作一道黑色的利剑，闪动着五彩的绚丽，随即高高悬起，转而带着滔天的杀意呼啸而下。随之刹那，魔影闪现，浑如擎天的怪兽，张开血盆的大口，挥舞着锋利的双爪，吼叫着、咆哮着，只待要吞噬神魂而碾碎万物……
岳琼惊得花容失色，再也难以镇定，急于转身逃避，却恍惚神魂受制，竟然无所适从。她再也顾不得隐瞒修为，拼命催动全身的法力，召出飞剑在手，便欲最后殊死一搏。
恰于此时，一声轻咳在耳畔响起。熟悉之中，带着陌生。轻松的话语声随之传来，似有埋怨，又像善意的提醒：“哎呀，幻境而已，何故惊慌……”
岳琼心神一懔，无暇多想，只知道有人到了背后，且近在咫尺而吉凶莫测。
她不管不顾，全力往前飞纵，离地蹿起三五丈，犹如惊鸟一般的慌乱无措。与之同时，诡异的剑光，与可怕的魔影豁然消失，一片乱石出现在脚下。她人在半空，蓦然醒转，缓缓落下之际，这才发现原地站着一道白衣人影，却并未在意自己的举动，而是两眼看向前方，咧着嘴角而似笑非笑。
远处乱石堆的背后，慢慢冒出几道人影。
那是朱仁、胡东、孟祥与荀关，四人竟然去而复返。或者说根本没有走远，而是躲在近处。
“岳姑娘，清丽脱俗，卓然不群，果然非比寻常。彼此同为筑基的道友，还真是机缘凑巧！”
其中的朱仁，颇为诧异，又佯作轻松，善解人意道：“你一个女子，出门在外，有所隐瞒，无非谨慎起见，乃人之常情，呵呵！”
他的口才不错，倒也自圆其说。不过，他笑得颇为牵强。
此前只当岳琼是个涉世不深的女子，柔弱内敛，且修为低微，谁料却是看走了眼。对方不仅是位筑基的高手，且擅长伪装隐瞒。
孟祥与荀关稍有尴尬，彼此举手致意，好像对于岳琼的隐瞒修为，并无太多的意外。只是当两人看向那道白衣人影的时候，神色中反而闪过一丝疑惑。
胡东也是冲着岳琼拱了拱手，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随即眼光闪烁，一个人默默躲到了乱石的背后，并出声道：“剑阵莫测，诸位莫再耽搁！”
“赶路要紧、赶路要紧，呵呵……”
朱仁干笑了两声，趁机脱身。他又故作从容地摆了摆手，与孟祥、荀关继续往前。
岳琼还是手持短剑，默默站在原地，而身上却散发着筑基一层的威势，她秀美的面颊看上去有些苍白。
一道白衣人影摇晃着走过身前，惫懒随意的模样一如既往。
“喂——”
岳琼禁不住出声呼唤，却又禁不住微微喘息而神色挣扎。适才的剑阵，真假难辨，且诡异又可怕，竟然逼得自己露出了原形。若非及时提醒，只怕自己陷入幻境之中难以自拔。此时想来，依然心有余悸。而他为何安然无恙？
无咎脚下一顿，回过头来。
岳琼收起飞剑，眼光瞥向消失在乱石中的四道人影。她才想询问，又藏下疑惑，传音道：“多谢相助——”
无咎似乎不解：“岳前辈，此话怎讲？”
他的“前辈”二字脱口而出，极为的坦然，反倒使得岳琼很不自在，忙道：“此前有所隐瞒，乃情不得已，唤我道友便可……”
无咎歪着脑袋，不置可否。
岳琼的胸口微微起伏，渐渐恢复常态。她抬手撩起一缕发梢，抬脚往前几步，双眸微微一凝，不无正色道：“事已至此，你还装糊涂？那四人分明已串通一气，借剑阵试探你我。太实与沈栓二人或有察觉，早早躲开。你我若是大意，必为所趁……”
她没有瞎说，且有凭有据。
此处的剑阵颇为诡异，陷入其中，稍有不慎，便会被迫施展出真正的修为。倘若有所隐瞒，亦将自行露出破绽。而朱仁熟知剑阵的情形，却未明说，反而带着胡东等人去而复返，显然等着有人落入圈套。
无咎撇着嘴角，好像很是难以置信：“既为同行的小伙伴，怎会这般的龌龊呢？”他又连连摇头，满不在乎道：“道友多虑了，或许只是意外呢！再者说了，您乃筑基高手，还怕三五个狼狈之徒不成……”
岳琼还想多说两句，却见某人胡说八道，小伙伴叫得亲切，分明意在敷衍。她无力地摇了摇头，默默往前走去。
此时此地，不比往日。没有石头城，也没有爹爹的陪伴。她真的有些孤单，亟待相助。奈何眼前这个男子看似随随便便，屡遭坑害，却戒备心重，且圆滑世故，简直一个滴水不漏。
无咎耸耸肩头，随后而行，东张西望之中，眼光中透着异常的沉静。
他没有工夫理会岳琼的心思，也不想与那个女子多作计较。他在回想着剑阵的情景，指望着从中有所收获。
方才的剑阵，分明就是瑶光剑，也就是魔剑显威的场景，对于自己来说再也熟悉不过。而魔剑与不同的神剑结成阵法，威力也大不相同。尤其那巨大的魔影，以及凌厉的杀气，简直叫人望而生畏且又无从躲避！
九星神剑的威力，真可谓惊天动地！
由此不难猜测，当初苍起对付神洲的修士，根本没有使出全力，不然那数百人难逃一死。或许他才将铸成七把神剑，便被设计陷害，且久战力疲，最终魂飞魄散！至于究竟如何，眼下已是无从知晓！
而即使虚幻的剑阵，也足以让一个筑基修士大惊失色。
岳琼初临此地，被迫显出修为也是在所难免。所幸本人熟悉魔剑，自然无妨，见那女子失态，未作多想，适时给予提醒，纯属临时起意。而她自己中计倒也罢了，还想试探本人，很是不该呀！
而方才的圈套，摆明了是要坑害自己。朱仁与胡东，总是显得鬼鬼祟祟。还有孟祥与荀关，好像也是勾勾搭搭。那四个家伙，要干什么？
此外，难道太实与沈栓真的看出了蹊跷，便及时躲开而置身事外？
太实那个老头，早早跑没影了。而沈栓却是颇为异常，或许另有缘由也未可知！
唉，七个小伙伴，没有一盏省油的灯……

第二百七十八章 事极必反
……
过了一片乱石堆，又是一片荒凉的碎石地。
不管是朱仁、胡东，孟祥、荀关，还是岳琼与无咎，皆停下脚步凝神观望。
只见数十丈的一方所在，尽为虚幻不定的光芒所笼罩。
从中隐约可以看到荒山野岭，丛林湍流，还有宽阔的山谷，以及各种各样的怪兽。当万兽奔腾的刹那，阵阵电闪雷鸣，一道道霹雳从天而降，随即化作无数的剑芒，掀起层层的惊涛骇浪，瞬间吞没了整个山谷，再铺天盖地呼啸四方。
那是幻境，剑阵所化的幻境！却如真似幻，杀气凌厉，威震天地，令人为之暗暗动容！
少顷，疾风骤雨般的剑芒忽而散去，再慢慢凝聚成为一道巨大的剑光。早已被吞没摧毁的山谷再次显现，却并无尸横遍体的狼藉，反倒是万兽游弋，花团锦簇，一派祥和的景象。而那道剑光高高横挂天际，闪动着黑、白、黄、红、赤、金各色光芒，恰如一道彩虹高悬，是那样的耀眼夺目而又旖旎无限……
片刻之后，四周重归暗黑。
而众人依然站在原地，各有所思。
胡东摇了摇头，笑道：“呵呵，妄念纷飞，神随念行，亡而不归，终至杀机重重矣！”
孟祥沉吟自语：“人性天心。故而，天、地、人三才，皆现杀机！”
荀关随声附和：“杀机，乃生机所在。剑阵固然强大，却杀中有生，破而重立。所谓物极必反，道动之妙也！”
朱仁不甘示弱，连连点头：“是谓幻象乎、心境乎……”
四人各有所悟的样子，一边感慨一边往前。
岳琼则是回头看向不远处的某人，对方正自抄着双手而默默发呆。她眼光一闪，传音问道：“他四人所感所悟，以道友之见又将如何？”
“啊……”
无咎回过神来，茫然道：“何解？”
当在场的众人都在参悟剑阵的时候，他同样在关注着幻境的变化。不过，他并非揣摩参悟，而是在暗暗失落。
途中见识几处剑阵，皆威力非凡，却最多七剑成阵，从没有九把神剑的出现。虽然知晓苍起的最后两把神剑未能铸成，不免想在幻境中有所见识。如今看来，那两把神剑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九星神剑，岂非徒有其名？我不仅要找到余下的三把神剑，我还要九剑齐聚……
岳琼只当某人装糊涂，自顾说道：“他四人所悟各异，却殊途同归！境由心生，杀念亦然。而事极必反，杀者生也，不破不立，天道浑然……”
无咎微微皱眉，急忙抬手打断：“不知道友所悟几何，还请多多指教！”
他受不了修士的长篇大论，尤其是有关道法的诠释，倘若再听下去，想不糊涂都难啊！
岳琼浅浅一笑，施施然往前：“道动之妙，不可具陈，个中究竟，不可言也！”
嗯，懂了，就是啥也不告诉你！
无咎踱着步子跟了过去，伸出大拇指：“岳道友，真乃高人也！”
岳琼又是投去一瞥，秀眸闪烁：“想必道友感悟颇深，何不分享一二呢……”
无咎抬手挠着下巴，若有所思：“我的感悟……人生悠闲勿苟且，红尘匆匆真情在。故曰：风月之趣，为疗身心之忧之验方；身心之忧，为养风月之趣之水土！”
岳琼是个睿智的女子，素来见微知著而举一反三，而此时此刻，突然听到一番古怪而又高深的话语，顿然不解：“何意？”
“嘿嘿，也有你不懂的时候！”
无咎得意一笑，摇头晃脑道：“嗯，总而言之八个字：快意自在，本我风采！”
“这……与剑阵何干？”
“无干！”
“……”
“尔等意在剑阵，而我的眼里只有山谷野花，生机与祥和。道动之妙，当如是也！”
“啊……原来如此，受教了！”
“咳咳……”
一行六人，在胡东的带领下，继续在黑暗中寻觅往前，途中除了遇到几个迷路的修士之外，再没有剑阵幻境。
又过了两三个时辰，洞口的尽头有亮光闪现。
须臾，四周豁然开朗。
前方开阔无际，天光灰蒙如旧。偌大的剑阵山已在身后，远近幽深的洞口中还不时有人冒出来。
朱仁示意众人赶路，不忘招呼“岳姑娘”一声，却矜持客气了许多，并更为的细致周到。岳琼不再隐瞒修为，也不再扭捏做作，大大方方点头答应，倒也恢复了原有的洒脱与率性。胡东、孟祥、荀关趁机与其寒暄，五人凑在一起结伴前行。
而那位“玄玉”道友，落在后头，一个人甩着袖子迈着步子，逍遥中稍显孤单。
半个时辰之后，一道山岗挡住了去路。
山岗上矗立着一块碑石，四周聚集着数十位修士，过去则是大片的山谷，以及绵延的群山。
一行六人尚未赶到近前，两道人影迎了过来。一个粗大憨厚的汉子，沈栓，一个脏兮兮的老者，太实。前者笑了笑，声称剑阵山中迷了路，便独自赶到此处等候；后者则是精神头十足，并一个劲冲着岳琼赞不绝口，只道是年轻貌美的女子不多见，修为高强的女子很稀罕，而美貌与修为集于一身者，那便是绝无仅有的仙子呢！
女儿家喜欢听好话，岳琼也概莫能外。她面带微笑，秀眸生辉，筑基高手的风采尽显无疑，再加上一身朴素的长裙，婉约清秀之中更显几分英气。
“此处便是地字碑，前去便是剑冢二层的地境。诸位不妨参悟一二，稍后赶路不迟。”
朱仁交代两句之后，殷勤备至：“岳姑娘，此行过后，愿否同游天下，或是前往朱家做客？呵呵，不忙答应……”
众人到了石碑前，各行其是。
而无咎绕过人群，便要就此前去。
有人挡路，好奇道：“兄弟，何不暂歇片刻呢……”
太实凑到近前，苍白杂乱的胡须上还挂着一丝肉屑。
无咎看向前方的石碑，以及围坐四周的人群，摇了摇头：“我一来不懂石碑的参悟，二来途中屡遭暗害，与其这般无谓的耽搁，倒不如早早的离去。告辞！”
他丢下一句话，尚未动身，又被迫止步，面前的老头根本没有让路的意思。只见对方伸手捂着嘴巴，神秘兮兮般地传音：“哎呦，你与老哥哥我想到了一处。奈何数十里外，尽为峡谷岔道。据说一步踏错，便难以抵达万剑峰。我只得就地回转，实属无奈啊！”
太实煞有其事地点点头，转而走到十余丈外的僻静处，一屁股坐下来，再次招手呼唤：“你过来呀，小别重逢，理当叙叙友情……”
无咎神色踌躇，眼光掠过四周。恰好人群中的岳琼、胡东也在扭头回望，各自意味不同。他斟酌片刻，慢慢走向太实：“老头，你独自穿行剑阵山，已非寻常，如今又故弄玄虚，有话不妨明讲！”
太实翻动袍袖，手中多了一只热腾腾的蒸鸡，被他伸手扯下鸡腿咬了一口，接着递出去示意道：“且尝尝，美味哦——”见无咎敬谢不敏，他自顾大吃起来，稍稍一缓，摇头说道：“你是明白人，又何须赘言……”
而其话没说完，一阵连撕带咬而汤汁淋漓，倒也颇为酣畅，却叫人不忍目睹。
无咎在近前坐下，咧着嘴角别过脸去：“我不明白！”
“你我兄弟，何必见外……”
“我不见外！”
“这个……来日离开剑冢……不，到了万剑峰，我再与你详说。你且记着，人心叵测……”
“我没忘记！”
“哎呀，你火气太冲，莫非为了那个岳姑娘的缘故？女人信不过啊，尤其是貌美的女人。受骗上当已属侥幸，说不定还要丢掉性命，啧啧……”
“哦……你倒是深有体会！”
无咎回过头来，微微一怔。
太实手里的蒸鸡没有了，只剩下一根骨头在剔着牙缝。他是唯恐有人争抢，风卷残云也不过如此。
无咎默然片刻，转而问道：“你方才的言外之意，我难以活着抵达万剑峰？”
太实撮着牙花，摇头笑道：“是你胡乱猜测，与我无关啊！”
这个老头始终装疯卖傻，言辞闪烁，分明就在试探，却又欲擒故纵而存心戏弄！
无咎咧着嘴角，也禁不住笑了，而他传音的话语，却透着隐隐的寒意：“我或许到不了万剑峰，也走不出剑冢。不过，必然有人陪葬！”
一路之上，屡遭暗算，暂且无恙，倒也罢了。而随着剑冢的深入，诸多隐藏的凶险亦将显露无遗。关键的时候，只怕再也不容后退半步！
太实有些无辜：“我只想提醒你多加小心罢了，你却出言恫吓。实不相瞒……”他东张西望，伸着脑袋又道：“依我之见，你此去凶险不断。不如及早改道，脱身要紧。不要询问缘由，只管相信老哥哥的眼光，嗯！”他又咬着鸡骨头，很是余味无穷。
无咎的眉梢耸动，淡淡说道：“老头，我不管你是隐藏修为的高人，还是蓄谋不轨的小人，你都挡不住我的去路……”
“啊呸——”
太实急忙吐出了鸡骨头：“我虽非高人，亦非小人。我乃老人家是也！”
无咎的眼光稍稍一顿，旋即长身而起微微笑道：“老人家，动身赶路了……”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不自量力
……
剑冢，第八日。
一座座山峰，耸立在阴寒与荒凉之中。那光秃秃的山体扯地连天，像是一把把巨大的利剑，挡住了剑冢二层的结界，也挡住了前行的去路。山峰相隔之间，则有十余道幽深的峡谷分别通往不同的方向。
修士们陆续至此，就地徘徊。有人急切难耐，三两结伴就近闯入峡谷。至于前景又将如何，且看各自的机缘造化。有的人迟疑不定，继续等待观望。
又一群人赶了过来，有老有小，有男有女，相貌神情各异。
其中为首的还是朱仁，卓然不群的架势，手里攥着一枚玉简，抬头眼光睥睨：“此处共有峡谷十四道，去向各有不同。因山峰陡峭，又名剑门峡。掐头去尾，从左至右，以地支分为十二门。当从辰门而入，诸位随我来——”
有人带路，省了不少麻烦。倘若独自摸索，难免耽误工夫。太实那个老头难得说句老实话，且随众而行。
无咎跟在几位伙伴的身后，直奔前方偏左的一道峡谷而去。
尚在远近等候的数十个修士，见机识趣，懂得便宜，也纷纷奔了过来。还有几位筑基的高手，踏着飞剑，掠地疾行，颇为的惹眼。一时之间，倒也熙熙攘攘。而众人的脚力有快有慢，各自渐渐拉开行程。
须臾，峡谷再次寂静下来。
一行八人鱼贯往前，愈行愈远……
半日过去，峡谷中的情形如旧。两侧的山陡峭壁立，绵延无尽。而那灰蒙蒙的天光，则是显得愈发昏暗。
在朱仁的示意下，一行停下歇息。他与胡东等人围坐一起，还不忘陪伴着“岳姑娘”。而岳琼也是落落大方，与众人有说有笑。
无咎则是坐在十余丈外，一个人歇息。
不远处还有个伙伴，拿着肉干，拎着酒坛，独自吃喝痛快。那老头很是精明，提防有人与他抢食！
无咎抬手敲了敲背后的石壁，又低头打量着身下的岩石。
这便是剑冢的二层，又名地境，与一层的情形相仿佛，唯有去路变得错综复杂。至于前景又将如何，依然无从知晓。谁让自己没有此地的图简呢，跟随众人同行也算是权宜之计。
此外，剑冢的禁制，比起当年古剑山的苍龙谷还要森严诡异。难以遁入地下，或穿越石壁。如今置身于剑冢的二层，体内的法力尚在，却只能施展出三成的修为，倘若遭遇意外，难免应对局促。而禁制的莫测，犹如天灾，只须小心，或也无妨，怕的是人祸……
无咎的眼光掠过不远处的太实，转而打量着朱仁等人的一举一动。
以众人的修为，即使赶路数日，也不应该疲惫，如今动辄歇息，只能是各自留有余力。即便是朱仁与岳琼，虽已显示出筑基的修为，也极少御剑而行，无非一个谨慎小心罢了。如此想来，自己也不能疏忽大意……
“兄弟，要不要来口酒？”
太实吃饱喝足了，拎着半坛子酒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惬意地打了个酒嗝。
“你该知道，我不饮酒……”
无咎挥袖轻拂，犹自觉着酒气熏人。
“我奇怪呀，你为啥不饮酒呢？喜怒哀乐，皆为酒媒，人生百种，无酒不成篇章啊！”
太实灌了口酒，又是一阵惋惜：“吃肉不饮酒，便如娶妻不圆房，哎呀，了然无趣也！”
这般饮酒的借口，着实新鲜！不过，也够龌龊！
无咎本来不想理会，又不禁咧嘴一笑，逗趣道：“老头，你如此深谙酒肉之趣，想必来自凡俗世家，尚不知家中的老妻健在否，后人又是否安好？”
太实急忙摇头，脱口而出：“我乃修仙之士，莫说娶妻成家，便是道侣也不曾有得，又何来的后人……”
无咎恍然状，点了点头：“嗯，你曾说过来自于仙门，不知九国哪一家？”
太实察觉失言，举起酒坛子晃了晃，仿佛醉态朦胧，却又两眼一眨巴：“兄弟，你为人很不老实呀！”他见无咎还在含笑盯着自己，忙灌了口酒，揪着胡须昂起头来：“至于仙门又是哪一家呢？哎呀呀，一时……想不起来啦！”
这老头素来装疯卖傻，如今借酒遮面，更是没羞没臊，只管胡说八道！
无咎懒得计较，继续闭目养神。
太实不肯闲着，拎着酒坛子站起身来，兴冲冲地凑到了胡东等人的身旁，却又无意惹恼了朱仁，竟是连遭呵斥。他自讨没趣，索性独自往前，只道是寻个地方缓解内急，随后渐渐的没了人影。
一个时辰之后，依然不见太实的回转。
众人早已见惯了太实的反复无常，并未将他的下落放在心上。即便无咎也是如此，只当老头又在故弄玄虚。
于是乎，一行继续赶路……
又是小半日过去，峡谷到了尽头。
再去半个时辰，一座占地数里、高约百丈的石山横亘而立。远远看去，那方方正正的山体，便如一块大石头，却从中裂开几道深深的缝隙，各有数丈、乃至于十数丈宽不等，恰似刀劈斧凿一般而蔚为奇观。
而在石山前方的不远处，另外横卧着一块丈余高的黑色方石，形状酷似石山且彼此对照成趣，却又高低大小天差地别。有修士围在四周观赏，随后又匆匆相继离去。
“此处，名为试剑峡。那五道深深的峡谷，据说便为利剑劈砍而成。至于真伪如何，无从考证。而五条去路皆可穿行，仅是远近不同罢了。诸位，请看——”
朱仁径自走向那块大石头，继续分说：“这块玄石，名为试剑石，看似寻常，内有玄妙。其高约一丈、划分十尺，各自对应人仙的十层境界，只须挥剑劈砍，便可显出修为的高低。据称颇为的灵验，诸位不妨尝试一二……”
众人慢慢走到了石头的近前好奇打量，获悉试剑石的用处之后，却又兴趣索然。沈栓与胡东含笑婉拒，孟祥与荀关也是连连摇头。
那石头只有人仙的高手才能劈开，没谁愿意献丑！
而无咎更是躲在几丈之外，独自袖手旁观。
朱仁见没人应声，转而看向岳琼：“呵呵，来日能否修至人仙的境界，或有端倪也未可知。岳姑娘，你我何妨一试？”
岳琼按耐不住好奇，举手示意：“道友先请——”
朱仁也不客套，摇晃两步，飞剑在手，高高举起。法力催动之下，剑光暴涨四五尺。
众人观望之余，纷纷退后躲避。
朱仁看向左右，矜持微笑：“呵呵，恕我不自量力！”
他笑声未落，剑光已是腾空而起，随即化作一道闪电呼啸而下，狠狠劈在试剑石上。谁料“砰”的一声，剑光黯淡，直接跌落地面，再不复此前的威力。而试剑石却安然无恙，只有一道淡淡的剑痕若隐若现。
“嘿嘿……”
朱仁愣在原地，尚自尴尬，忽而听到笑声传来，羞怒之下猛然转身：“何故发笑？”
无咎站在四五丈外，抄着袖子，歪着脑袋，咧着嘴角，露着白牙，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忽见有人发怒，他忙摆了摆手：“我自发笑，与你无关……”
你取笑的并非别人，怎会与我无关呢？
朱仁匆匆捡起地上的飞剑，兀自怒火不减：“小子，你有胆不妨一试！”
无咎连连摇头，一本正经：“本人尚有自知之明，嘿嘿……”他扭过头去，又是一阵坏笑。
一路之上连遭戏弄，早已是郁闷难耐，如今总算见到那家伙出丑，又岂能不痛快笑上一回。况且他从来不是一个喜欢憋屈的人，但有机会只管宣泄出来！
朱仁脸色变幻，忍下恨意，闷哼了声，转而故作轻松道：“我不与一个无知的小辈的计较，岳姑娘，您请——”
岳琼亲眼目睹了试剑石的威力，顿时打消了好奇，歉然一笑：“我尚不及道友的修为，恕难奉陪！”
朱仁闷哼一声，拂袖一甩：“此地不宜久留，启程——”
而他没走几步，脚下一顿，回首看向沈栓、胡东等人，转而两眼一瞪：“小子，你此行占尽便宜，却从未出力，且头前探路，不得推脱延误！”
无咎见众人动身离去，趁机凑到了试剑石前凝神端详。而他尚未瞧出个所以然，便遭到了一通呵斥！
那家伙不肯吃亏，报复来得就是快！
“五条去路，尚不知该往何处呢……”
“右起第一道峡谷，速去——”
无咎还想磨蹭，朱仁已发号施令。
他无奈地摇摇头，举步慢慢往前。却见身后的朱仁等人步步紧逼，俨然一个盯梢押送的架势。他索性抬脚三五丈，转眼之间冲到了峡谷之中，依然去势不停，只想图个自由自在。
小半个时辰之后，一道淡淡的人影犹在疾驰不停。
峡谷的前后，再也不见他人的踪迹。不用多想，已将朱仁那帮家伙远远甩开。
又去不远，峡谷稍稍拐了个弯。
无咎顺势右转，便想借机加快去势，忽而心头一懔，急忙止住了身形。
与之瞬间，一道剑光突如其来……

第二百八十章 石头作孽
峡谷之中，前后寂静无人，恰逢去向拐弯，正是摆脱朱仁那帮家伙的好去处。有山壁的阻挡，神识无用。就此远远跑开，再不用与邪恶的小伙伴们勾心斗角！
而转念之际，似有隐约而又无形的杀气倏然而至。
与之刹那，一道剑光突如其来，瞬间抵近后心，仿佛已听到护体灵力的碎裂声，凌厉的杀意直透肌肤，彻骨的阴寒令人惊骇不已。
无咎自以为随遇而安，不喜是非。尤其肩负着寻找神剑的重任，他更加明白隐忍蛰伏的道理。而一旦性命攸关，他顿时大变模样，就好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兔子，也会暴躁，也会愤怒，发起疯来，他还会杀人！
此时此刻，突遭偷袭。
是在害我，莫非太实那个老头？
无咎才将止住身形，尚未站稳，偷袭骤然而至，根本无从躲避。便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他的后背突然闪出一道黑色的剑芒，“刺啦”撕破衣衫，再又“砰”的闷响挡住了来袭的剑芒。法力相撞，余威强劲。他猛一趔趄，便要借机往前蹿去，却又念头一动，强行横移数丈。其筑基九层的气势，已是展现无遗。
与此同时，前方的不远处光芒闪烁。
眨眼之间，一座阵法霍然而现。
峡谷的角落里，随之冒出一位中年人的身影。只见他双手掐诀，神色错愕，显然蓄谋已久而结网以待，却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
无咎躲闪之际，眼瞳微缩，冲着那个男子抬手一指，狼剑带着紫色的剑芒呼啸而去。他又顺势转身，透体而出的魔剑已被抓在手中。而才将偷袭的飞剑再次到了近前，另有一道人影狠狠扑来。
此处共有两人，均为筑基六、七层的高手。
一个从背后偷袭，阴险毒辣；一个布阵以待，老谋深算。且彼此躲藏隐秘，相互默契，杀招凌厉，着实令人防不胜防。
无咎在百忙之中，不躲不避，逆势反扑，“当”的一声磕飞了逼近的剑光。再又脚尖点地，拔地蹿起，双手持剑，奋力劈出一道丈余长的剑芒。他虽然只能施展出三成的修为，而魔剑之威依然势不可挡！
“喀——”
那人只想着趁势强攻，不料对手的修为出乎所料。他才要祭出所持的玉符，只觉着一道黑色的闪电从眼前划过，竟是为之神魂战栗，一时之间无从躲避。随着一声闷响，灵力崩溃，肉身炸开，他的整个人已然四分五裂飞了出去。
无咎尚未落地，抽身后退，剑交左手，右手凌空一指。
十余丈外，狼剑闪动着紫色的光芒，犹自疯狂盘旋，逼得对手疲于招架。那人神色惊慌，便要隐身逃遁，而护体灵力突然碎裂，腰腹顿时炸开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一道无形的剑光透体而过，似有黄色的锋芒隐约闪烁。他低头打量，脚步踉跄，随即瘫倒在地，已然是神魂俱销。
无咎缓缓落下身形，大袖一甩负手而立。魔剑隐入掌心，继而又是一紫一黄两道剑光飞到身边消失不见。他低头内视着气海的情形，转而打量着地上的两堆血肉，禁不住长长舒了口气，两眼中犹自杀机闪动。
方才差点一头钻入阵法，当真是险之又险。幸亏灵机一动，这才免遭牢笼的下场。
而遭到前后夹击，同样不敢掉以轻心。于是先行祭出狼剑与坤剑，挡住前者，以便借机除掉背后的强敌，再腾出手来施展反攻，对方只能双双毙命。
曾几何时，面对筑基修士只能落荒而逃。而如今喘息之间，便灭杀了两个修为不凡的高手。只可惜自己还不够强大，前方的路依然艰难……
不过，那两个家伙是谁，为何要害自己，此前又为何不曾察觉呢？
无咎稍作忖思，眼光四处打量。
在峡谷拐弯的右侧，竟然裂开几道数尺宽的缝隙，足以躲得下两人，若是施展隐身术藏于其中，还真的难以察觉。
而在峡谷之中，那座五、六丈方圆的阵法，依然光芒闪烁而杀气腾腾，并恰好挡住了去路！
哼，本人最怕被困！再者说了，谁不喜欢无拘无束呢！
无咎不敢耽搁，走向两具尸骸，稍加寻觅，连连抬脚踏去。“砰、砰”两声，法力炸响，地上多了一堆东西，无非修士随身的丹药、灵石等物，尽被他收入囊中，只留下两枚玉简。
袖里乾坤的小法门，固然简便好用，而一旦主人死了，收藏的宝物尽皆便宜了他人。不过，倘若自己死了，惨遭分尸，并且四分五裂，又能否保住夔骨指环呢……
无咎看着手上的夔骨指环，暗暗摇了摇头，转而举起玉简，将神识沉入其中之一。
玉简内果然拓印着阵法的口诀与手诀，名为“四杀阵”。而所谓的“四杀阵”，便是雷、火、石、剑四种杀阵。布阵、驱使各有法诀，记下来倒也不难。
无咎收起玉简，稍作回想，双手掐诀，并加持法力祭出。随之光芒一闪，那座挡住峡谷的阵法瞬间消失。继而四面小旗从峡谷左右的角落里飞出，并缓缓落入手中。
祁散人留给自己三套阵法，已被毁了一套，如今也算是稍有补偿，危急关头或可一用。
无咎收起阵旗，举着另外一枚玉简。
这是一枚图简，拓印着剑冢各地的大致情景与来往的路径。嗯，此简在手，再不用跟随众人同行！
无咎拿着玉简，查看片刻，又匆匆收起，便要烧了尸骸就此离去。而他尚未举动，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门，手中多了两块玉牌，竟彼此纹饰相同，正面刻着黄元山的字样，背面的姓氏各异。
那两个筑基的高手，竟是黄元山的弟子？
无咎愕然之际，忽又神色微动。他急忙收敛修为，眉宇间若有所思。
便于此刻，峡谷中相继冒出六道人影。为首的正是朱仁与岳琼，紧随其后的则是沈栓、胡东、孟祥、荀关。而一行才将赶到此处，便见前方血肉狼藉，还有人抄着双手默然而立，熟悉的背影透着几分陌生的诡异。
“出了何事？”
朱仁与众人匆匆停下脚步，诧然四望。
地上躺着两具尸骸，一个尚算完整，另一个成了碎肉，惨烈的场景触目惊心。
朱仁震惊之余，再次出声叱问：“小子，你聋了不成？”
孟祥与荀关面面相觑，神情疑惑。
沈栓与胡东走到尸骸前细细打量，各自心绪莫名。
岳琼则是稍有慌乱，退后几步，又挥袖掩面，忍不住一阵干呕。这女子纵然修为不俗，动辄与人挥剑相向，却极少遇到如此惨烈的场面，乍然之间难免有些不适。尤其死人的脑袋炸开，四肢分离，血肉模糊，肠肚横流，再加上呛鼻恶心的血腥，着实叫人无所适从。
“本人行至此处，恰好遇见两位道友的遗骸。可叹生死无常，奈何仙途莫测，呜呼哀哉——”
无咎转过身来，神淡如水，话语哀伤，好像是在凭吊亡魂，俨然一个唏嘘感怀的模样。而言外之意，地上的尸骸，纯属巧遇，至于发生何事，与他没有干系。
朱仁松了口气，没作多想，在尸骸间查看，指望着有所收获。
胡东与沈栓换了个眼神，突然出声：“玄玉道友，是你杀了这二人？”
“没有啊！”
无咎很干脆，一口否认，却又稍作迟疑，好奇问道：“这位胡道友，莫非你认得地上的死人？”
胡东的个头矮小，且脸上总是挂着随和笑容。而此时的他，也是颇为的果断：“不认得！”他似乎又不甘作罢，话语声陡然提高：“若你没有杀人，你背后的衣衫为何破损？”
众人循声看去，这才想起“玄玉”道友的背后多了破洞。而他之前离去的时候，却是衣衫完好。正如胡东所言，那是飞剑留下的痕迹。且此处杀气未散，血腥浓烈，地上的尸骸尚未僵硬，显然一场厮杀才将过去不久。
无咎微微一怔，“啊”了一声：“啊……赶路匆忙，难免慌张，岩石锋利，划破衣裳。嗯，石头作孽啊！”
此处的岩石真够阴损，专门与人的后背过不去！而他就是不承认，倒也没可奈何！
胡东的嘴巴张了张，有心驳斥，却无言以对，僵硬的笑容有些冷。
朱仁围着尸骸转了一圈，返身走了过来，二话不说，咄咄逼人道：“小子，你在说谎——”
无咎往后退了两步，坚决摇头：“我若说谎，要脸红的——”
朱仁失笑道：“呵呵，你还懂得仁义廉耻？”
无咎翻眼：“你当然例外……”
朱仁脸色一黑，叱道：“休得狡辩！倘若你没杀人，死人的随身物品去了何处？”
无咎嘴角一撇，两手一摊：“你问我，我又该问谁？”
“你……”
“朱道友，暂且作罢！”
朱仁颇为意外：“胡道友——”
胡东的脸上依然带着僵硬的笑容，摆了摆手：“如此争执，于事无补。且焚去两位道友的遗骸，赶路要紧！”
“我来探路……”
“不必了！”
“……”

第二百八十一章 悬崖断魂
……
剑冢。
第十日。
去路没了。
一道山沟，出现在前方。临近俯瞰，峭壁百丈，雾气弥漫，分明一处断崖，而神识之中却又难辨深浅。且左右延伸，不见尽头。转而眺望，对岸隐隐远在千丈之外。
此乃深沟险壑，断崖绝路。
七道人影站在崖边，左右徘徊。随着淡淡的雾气从脚下氤氲而起，阵阵的寒风扑面而来。众人神色不同，心思各异。其中的一位俊朗的男子，却在侃侃而谈——
“此乃断魂崖，飞鸟不渡而御剑难行。稍有不慎，便将坠落深渊而吉凶莫测。且就此右行，另有去路！”
“诸位，事不宜迟，速速启程……”
朱仁分说过后，胡东连声催促。
众人穿过了试剑峡，匆匆赶到此处，各自顾不得歇息，又顺着断崖一路往右行去。
如今一月近半，犹在剑冢的二层中寻觅，倘若继续耽搁下去，能否顺利抵达万剑峰还真的无从预料。既然如此，加快进程也是在所难免。
右去十余里，有山峰峭壁阻挡。山脚与断崖之间，有窄窄的小径逶迤而去。
众人提起小心，顺着小径逐次鱼贯而行。打头的乃是沈栓、胡东，当间的乃孟祥、荀关，以及朱仁与岳琼。落在最后的一道白衣人影，当然便是“玄玉”道友。
无咎行走在石径之上，也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他一边凝神蓄势而步步谨慎，一边留意着前后的风吹草动。
小半个时辰之后，断崖与峭壁的间隔愈发狭窄，脚下的石径，也只剩下了两尺来宽，稍稍斜着身子，方能通行无碍。又过了没多久，石径仅存一尺，唯有背靠着山壁两脚横移，这才得以继续前行。
一行的去势，顿时慢了下来。即便各自修为不俗，也没有人敢于莽撞。远远看去，恰如七片人影贴在悬崖峭壁之上而颇为的诡异。
无咎两脚生根，一步一步挪动。少顷，他侧首一瞥。
数尺之外，一道青衣人影背倚着山壁，虚张着双手，脚下缓缓移动。其谨小慎微的模样，使得挺翘的鼻梁、下巴以及胸脯颇为醒目。似乎有所察觉，她转过头来，白皙的面颊上，透着尴尬的神色。
无咎忽而发觉自己的胆量够壮，至少比起那个岳琼强上许多。他暗暗得意，又觉无趣。
自己并非当年的文弱书生，却与女儿家比胆量。若被祁散人知晓，定要遭到嘲笑！
不过，那女子倒也是个美人。只可惜她说起瞎话来，竟然比自己还要高明。还是我的紫烟好啊，冷艳中带着几分纯真，善良中带着几分温柔，梦中仙子样的人物啊！
无咎见岳琼不再挪步，随即停下歇息，胡思乱想之余，勾着头看向脚下。霎时云雾茫茫，寒风阵阵，深不见底，竟然有些眩晕。他急忙背靠山壁，小心喘了口粗气，随即又是眼光一瞥，恰见岳琼嘴角抿起而神色莫名。
再去几丈之外，朱仁、荀关等人犹在缓缓移动，绕过一道凸起的峭壁，相继失去了身影。一时之间，倒是无人关注后方的情形。
无咎念头转动，手上多出一包糕点，而尚未品尝，突然坠落。他挥袖急卷，暗中催动法力。谁料法力出手，瞬间消散于云雾之中。而他尚未诧异，屁股恰好顶着山壁，顿时之间一个趔趄，随即双手乱舞而摇摇欲坠。
“啊——”
岳琼对于某人的怪异行径，早有领教。而那人置身于绝壁之上，依然不忘吃喝。她正自叹为观止，不料对方弄巧成拙。她愕然之际，失声惊呼。
而无咎摇晃了几下之后，稳稳站立，旋即神色古怪，出声问道：“岳道友，何故惊慌呀？”
岳琼这才明白遭到了戏弄，脸色微赧，却又无从恼怒，腮边不禁浮现出一丝笑意。她忙扭过头去，啐道：“呸，你哄骗女儿家的手段，倒也娴熟……”
噫，这是什么话，好像我存心不良而轻薄于她？
若非她方才暗中嘲笑，我又何至于如此这般！我或曾风流，绝不下流。虽非君子，却是个正儿八经的人！况且我只想查探此间虚实，捉弄她不过是顺便而为罢了！
无咎还想出言反驳，岳琼自顾横移而去。他只得作罢，随后而行，又凝神脚下，暗暗一阵心惊。
断魂崖中的云雾，乃禁制所化，竟然吞噬法力，足以让一个高手的修为无从施展。且神识难以及远，那包糕点早已无影无踪。倘若就此坠落，下场如何，还真的难以想象！
无咎脚步移动，渐渐临近那道凸起而类似于门扇的峭壁。岳琼绕行而过，慢慢失去了身影。他则是伸手扶着山壁，暗中稍稍用力。身后的岩石之上，顿时多出几道浅浅的指印。
不消片刻，转过山壁。
无咎还想继续前行，却又不得不再次停下。
断崖峭壁在此处稍稍凹陷，弯成了一个百余丈的弓背。而所在的石径，已然不足一尺，落脚艰难，使得众人的去势愈发缓慢。尤为甚者，在沈栓前方的几丈、乃至于十余丈外，竟然还有四、五个陌生的男子，各自修为不等，许是疲惫所致，一个个贴着山壁歇息，久久不肯挪动半步，恰好挡住了后来者的去路。
“诸位，此地不宜久留！”
沈栓急于前行，出声提醒。
而挡在几丈外的是个年轻的男子，羽士二层的修为，整个人紧紧贴在山壁上，虚弱地摇了摇头，恳求道：“稍待片刻……”
在断崖峭壁间行走，全凭法力稳住身形，修为稍有不济，便难以持久。途中多作歇息，也是无奈之举。
沈栓回头看了眼身后，移动双脚往前逼近。
年轻男子有些慌乱，只得咬着牙挪动身躯。只是他腿脚颤抖，显得极为缓慢。
沈栓的身躯粗壮，却颇为灵活。少顷，他已逼近到了数尺之外，竟然沉声喝道：“于峭壁阻挡，存心不良，滚开——”话音未落，一道剑光霍然劈下。
那个年轻的男子才要求饶，已被剑光劈中，随着一声惨叫，直接坠向深渊。
沈栓却是浑不在意，继续往前，没去多远，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飞剑。
在此处歇息的修士，共有五人，死了一个，余下的尽皆愣在原地。接下来的是个中年人，羽士四层的修为，忽见杀机降临，惊骇大喊：“道友饶命——”
与此同时，后方的众人也是诧异不已。
那个看似敦厚老实的沈栓，怎会如此的凶狠？
胡东急忙唤道：“沈老弟，切莫滥杀无辜——”
而这边话音未落，那边已是剑光闪烁，血肉横飞之中，挡路的中年人翻身栽下悬崖。
胡东好像是错愕无语，扭头冲着身后的孟祥等人分说：“那位沈老弟最为耿直，一旦暴躁起来，便判若两人，谁也阻拦不得……”
果不其然，沈栓像是杀红了眼，贴着山壁不断移动，渐渐接近另外一人。对方是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羽士一层的修为，不待剑光落下，竟然脚下一软自行坠下深渊。
紧接着又是一位老者，羽士五层的修为，急切之下忙于躲避，奈何前方还有一人挡路。他迫不得已，抬手召出飞剑匆忙祭出：“无冤无仇，何以生死相逼……”
飞剑带着淡淡的光芒，软弱无力划过半空，而尚未显威，便被“砰”的一声击落。
沈栓趁势移动，挥剑怒劈。
老者恨恨叹了声，在血光之中坠落下去。
不消片刻，五位修士惨死了四个。最后还有一位中年男子，所显示的乃是羽士六层的修为。他本该趁机逃去，却依然立在原处，并抓出了一把飞剑，冷笑道：“尔等欺人太甚！”
沈栓尚未欺到近前，忽而变得小心起来。他见那个男子有所防备，匆匆祭出一道剑光。谁料剑光才将出手，便“砰”的一声倒飞而来。随之法力反噬，差点将他掀下山崖。他急忙抓回飞剑，往后退却，大声喊道：“此人隐匿了修为，诸位助我一臂之力……”
中年男子轻而易举击退了沈栓，犹不作罢，厉声叱道：“还想以多欺少，岂有此理！”只见他抬手一指，随即又是数张符箓顺势祭出。霎时剑光凌厉，烈焰横卷，强劲的攻势顺着山壁呼啸而去，顿时已将沈栓以及十余丈外的六人尽数笼罩。
胡东与沈栓的交情应该不错，扬声大喝：“诸位道友，合力御敌——”
随后的孟祥、荀关，以及朱仁、岳琼皆不敢怠慢，各自飞剑在手。尤其是朱仁，难以置信道：“那是位筑基六层的高手，诸位小心……”
一位筑基六层的修士，竟然挡在悬崖峭壁之间，借助地利之便而猝然出手，着实叫人防不胜防！
不过，有人却是背靠着山壁动也不动，只管置身事外，独自躲在远处默默旁观。
有趣！那个中年男子不仅修为高强，还是拦路打劫的高手。而他如此处心积虑，莫非只为图财害命？或者说，他原本要算计之前的四位修士，却被沈栓给坏了好事？不管怎样，那个家伙的出手极为狠辣！
无咎正在瞧着热闹，忽然吓了一跳。
一道剑光呼啸而来，势不可挡。并有一团数丈的烈焰，带着骇人的杀机接踵而至。可谓双管齐下，要命的架势！
而那家伙应该寻找沈栓算账才是，他怎么冲着自己来了？
无咎不及多想，更无意阻挡，急急横移几步，一个转身躲到了来时的那道凸起的峭壁背后。幸亏早有防备，这便是留有后路的好处。而他躲避之际，不忘留意着前方的动静。
“砰——”
飞剑击在山壁之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呼——”
烈焰横卷，如同狂飙肆虐。
“哎呀——”
一道青衣人影滑落，惊呼中透着绝望。
那是岳琼，面对强大的攻势应变不迭，竟然失足，直接坠向断崖的深处。她才要御剑脱身蹿起，却在雾气弥漫之中法力难继。
无咎躲在峭壁的背后，正自暗暗庆幸，又是蓦然一怔，随即翻身跃下断崖。他直奔那道坠落的人影扑去……

第二百八十二章 是你救我
……
一道人影坠向深渊，犹自双手挥舞，奈何黑暗重重，她彷如神魂断绝而无从挣扎。
一道人影急冲直下，瞬间撞碎了层层的寒雾。他没作多想，只觉得那个女子不该这般陨落。至少她在自己遭遇凶险的时候出声提醒，看不出任何的虚假与恶意。况且抢走了她家的血琼花在前，这才牵扯出后来的诸多恩怨，如今若是看着她白白死去，难免叫人的心里有些不踏实。
两道人影，瞬间接近。
无咎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挥舞的手臂。去势太急，迎面撞上山壁。他的右手突然多出一把短剑，趁势狠狠用力扎去。“喀”的闷响，短剑深入岩石；再又“扑通、扑通”两声，传来肉体撞击石壁的动静；随即又是“啊”的呻吟：“你……”
只见寒雾笼罩的峭壁上，两道牵连的人影在来回摇晃。就像是两片落叶，在黑暗中邂逅，为了短暂的缘分，一时纠缠着难以离开。
岳琼没有想到厄运竟会突然降临，只等着坠向深渊而坠入轮回。绝望之际，反倒没了悲伤。这一刻，忽而有种轻松的释然，与莫名的失落；还有淡淡的怅惘，在心间弥留不去。或许，她是放不下石头城，与石头城的家人，曾经的恩怨，以及红红的血琼花……
不过，便在她万念归寂之时，却在濒死的边缘被人拉住。她昂起头来，难以置信道：“是你……救我……”
无咎的左手紧紧抓着一人的手臂，右手死死握着短剑的剑柄，终于在危急关头止住了坠势，当真是间不容发而险之又险。谁料情急之下，他迎面撞在坚硬的石壁上。幸亏脸皮够厚，不然难免破相。鼻子却是发酸而疼痛难耐，泪水顿时喷涌而出。待摇晃的身子稍稍减缓，他这才来得及低下头：“嗯……是我……”
一道身影在半空中横斜，衣摆飘飘，四肢舒展，更加显得他身姿轻盈而洒脱不凡。尤其他英俊异常的面颊上，带着泪水。他的神情，又喜又悲……
岳琼的心头猛然一荡，失声道：“你……流泪了……”
无咎的两手不得闲，只能任凭泪水满脸，忙甩了甩头，兀自鼻子发酸否认道：“没有……”
岳琼好像还没有从生死的逆转中回过神来，又是一阵心魂迷乱。
他不顾个人安危，只为挽救自己的性命。本以为他轻浮浅薄，奸诈狡猾，谁知他放荡的形骸下，竟然藏着如此真挚的情怀，尤其他的殷殷关切，溢于言表。
岳琼情不自禁道：“我活着呢，莫再悲伤……”
这个女子怎么了，好像换了个人，莫非是惊吓所致，这才胡言乱语？
无咎抓着短剑，左右张望，总算是隐去了眼中的泪水，只是鼻子还隐隐发酸，随声敷衍道：“我不悲伤……”
他抬头往上看去，竟看不穿那头顶弥漫的寒雾。可见方才的坠落，怕不有数十丈之深。且设法脱险，不知上方的情形又是如何。
而他才想挪动身子，又暗暗无奈。
四周的寒雾之中，好像充斥着无形的禁制，竟然使得身子沉重，便是法力运转也难以自如。
柔柔的话语声，再次响起：“嗯，此情此景，琼儿不忘！”幽暗之中，她白皙精致的面颊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羞怯。
无咎焦虑之余，没作多想：“哎呀，这并非什么好地方……”
女儿家的心思，真是莫名其妙。此处乃是断崖峭壁，生死莫测的险地，她倒是流连忘返，莫非还要在此安家落户不成？
岳琼兀自昂首仰望，柔弱顺从道：“离去便是，琼儿随你……”
无咎急道：“我倒是想要离去，奈何手脚不够用啊！”
带着一个大活人顺着陡峭的山壁攀援而上，并不容易。再加上寒雾阻碍，法力难继，尤其是仅剩一只手抓着剑柄，稍加挪动都无能为力。
试问，我该怎样离去？
岳琼的身下，便是莫测的深渊。她此时并不慌乱，反而颇为踏实。因为抓着她的那只手掌，坚实而有力。而她见到无咎为难，顿时会意，借势而起，瞬间到了某人的背后，伸出另外一只手臂挽住他的脖颈。
无咎尚自不明所以，背后多了一人，不仅柔软异常，还有鬓发厮磨的微微喘息与淡淡的清香。他蓦然一怔，撒开手掌，不解道：“道友，这是作甚……？”
而岳琼没了掌握，身形下坠，急忙伸出两腿顺势一盘，彼此之间紧紧贴在一起。她本人却是不声不吭，只有更为急促的喘息声在微微响起。
无咎低头看着腰间的双腿，暗暗吓了一跳。
我的天呐，她千万不要心存歹意，不然我死定了，根本无从躲避啊！
岳琼是个修仙者，没有凡俗的拘谨，且性情爽快而不拘小节。而她毕竟是个女儿家，从未与人这般亲密无间。她才有动作，已然察觉男女有别，顿时双颊绯红，目眩神迷，羞怯难耐，只得藏在某人的后背上，任凭心头“砰砰”大乱。
无咎不见异状，嘴角一咧。
好歹背着的是个美人，倒也有番别样的旖旎。倘若换成太实那个老头，那才叫人不堪忍受。
无咎多出一只左手，也多了自如，没有心思多想，抓出一柄短剑，挥动手臂“砰”的一声插入石壁。夔骨指环中，存有不少飞剑，往日无用，眼下倒是派了用场。他稍稍借力蹿起，顺势拔出右手的短剑再次插入石壁。如此反复，他背着岳琼缓缓穿过寒雾往上爬去。
须臾，四周的黑暗缓缓淡去。只要穿过最后一层寒雾的禁锢，便可接近坠落的断崖峭壁。
岳琼的双手搂着脖子，两腿盘着腰肢。
她娇小的身躯，像个孩子趴在大人的后背，渐渐没了当初的羞怯，反倒是颇为的乖巧与安静。唯有她的明眸之中，依然温润闪烁；红霞未褪的腮边，荡漾着醉人的浅浅笑意。
而随着寒雾的散去，禁锢缓解，脱困在即，这女子忽而有些怅然。或许，她只想紧紧依偎在宽厚坚实的后背上，并陪他一路行去，从此不再分离……
“岳道友，你想勒死我——”
无咎攀爬正忙，而脖子上的柔软手臂却在渐渐用力，便是盘在腰间的双腿也在蠕动，顿时令他无所适从，急忙收敛心神，连连默念：“食色性也，在所难免。我是男人，我不能对不起紫烟……”
岳琼这才发觉失态，不敢动了，而抿了抿嘴唇，竟张开小嘴冲着某人的脖颈咬了下去。
“哎呦，饶命——”
无咎的肌肤坚硬似铁，倒不虞被人咬伤，纯属猝不及防，禁不住惊叫了声。湿润的嘴唇随即松开，却又缓缓贴在他的耳畔，犹如梦呓般说道：“你救了琼儿，琼儿不再恨你……”
我救你不打紧，你不能咬我啊！莫非也喜欢吃肉，太吓人了！
“真的？”
“嗯……”
“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只有恩情，何来愁怨……”
“如此便好，脱险要紧！”
无咎不予多说，双手用力，终于穿破了寒雾阻挡，四周顿时豁然开朗。坠落的断崖就在不远处，而远近却是不见人影。他并未直接往上，而是横斜而去，渐渐如同猿猴一般的灵巧，不多时已到了弓背一般的峭壁尽头。恰见石径足以落脚，他借机腾空蹿起。
而岳琼没了禁制的束缚，抢先松开手臂双腿，顺势一个飞跃，轻轻落在石径之上。一道白衣人影随后而至，安然无恙。她匆匆转过身去，腮边的红霞犹然若隐若现。
无咎双脚站稳，收起短剑，背靠石壁，长舒一口气。
小伙伴们呢？还有此前拦路的家伙，又去了哪里？
“岳道友，且等等……”
他想询问一下，以图有个对策。
而岳琼转过前方的峭壁，闻声回眸一瞥：“小心——”见对面某人站得稳稳当当，她又咬着嘴唇轻声道：“不妨唤我琼儿……”
无咎还想道出疑惑，人影没了。他只得顺着峭壁间的石径往前行去，又暗暗腹诽不已。
那个女子方才又是手勒，又是牙咬，要人命的架势，而转眼间又远远躲开，真是叫人琢磨不透！
让我唤她琼儿？不合规矩呀……
不消片刻，转过了阻挡的峭壁，狭窄的石径顿时宽了数尺，去路也随之变得通畅起来。一道青衣人影就在不远处，竟然长袖飘飘、蹦蹦跳跳，小女孩家的样子。前方的百丈之外，则是一片更为宽阔的山崖，还有一道诡异的石桥，突兀横空而去。
无咎加快了去势，慢慢追上了那道摇曳的身影。
岳琼却是回首频频，明眸顾盼，似在等待，又不肯停下，直待跃上了山崖，这才背着双手扭捏转身，腮边的浅笑宛如春风般的俏丽。其明媚的神态，婀娜的身姿，恰似一道赏心悦目的景色，使得这方荒凉也多了几分勃勃的生机！
而便于此时，却有人大煞风景。
只见山崖的背后，突然冒出一道人影，满脸的惊喜：“果然不出所料，岳姑娘安然无恙……”
……

第二百八十三章 姑娘勿忧
……
三道人影，站在崖边。
其中的岳琼，遭遇了一场劫难，不仅安然无恙，反倒像是浴火新生一般，整个人更添了几分的娇美与妩媚。
另外两个男子，自然便是朱仁与无咎，彼此冷脸相对，俨然一对冤家。
在三人的面前，乃是一座窄窄的石桥，凌空飞渡，越过深渊，直达千丈的对岸。
不，那并非真正的石桥，而是与山崖连为一体的岩石，全无雕凿的痕迹。虽也厚达数丈，却颇为扁平，且陡立竖起。落脚之处，仅有窄窄的数尺。便像是一道巨大的石剑，横跨天堑。
“此乃诛心索，又名剑锋桥。顾名思义，无非一个险字。切莫轻易动用修为，更不得御剑而行！”
朱仁分说之后，拍着胸脯宽慰道：“只须临危不乱，便无大碍。由我带路，岳姑娘放心便是！”
言罢，他带头踏上了剑锋桥。
岳琼动身之际，回眸一瞥。
无咎点了点头：“姑娘勿忧，我来断后！”
朱仁猛然转身，叱道：“休得放肆！”
在他的眼里，那小子只是一个晚辈，以道友称呼筑基的高手已是便宜，如今竟然学着自己直呼岳琼为“姑娘”。莫要以为侥幸救了人，便可以得寸进尺。如此目无尊长，真是不可理喻！
无咎没有顶撞，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暗忖，那个女子还让我称呼她“琼儿”的昵称呢。如今想来，她若非有意试探，便是存心挑拨，幸亏没有上当，我眼下还不想与人打架！
而从朱仁的口中得知，在他强大的攻势之下，有几位道友的齐心戮力，已将此前挡道的男子击退。他随后追去，奈何对方早已落荒而逃。恰逢天险，唯恐不测。他便让胡东四人，先行越过剑锋桥。而他则是关切岳琼的安危，于是独自留下守候。等等。
一个胡说八道的家伙，成了一个临危不惧的侠义之士。即便岳琼对他颇多猜忌，也是连声道谢而含笑相迎。
由此可见，哄骗女儿家的法子很简单。多说好话，哪怕是言不由衷的假话！
而胡东四人的先行离去，倒是出乎所料……
无咎忖思片刻，抬脚踏上了石桥。他见前方的两人已到了数丈之外，随后跟了过去。而没走几步，不由得看向脚下，两腿微微一哆嗦，倒抽了口寒气。
所谓的剑锋桥，虽有数尺宽，却空悬于巨大、且又左右无际的天堑之上，顿时显得颇为的狭窄而又细小。尤其是低头俯瞰，云雾盘旋，深不可测，止不住一阵眩晕。
这要是掉下去，没有峭壁攀附，下场只有一个，粉身碎骨啊！
不过，也不用自己吓唬自己！纵有刀山火海，我且如履平地！
无咎抬起头来，凝神定气，顿时足下生根，举步沉稳。而愈是往前，脚下愈窄。当石桥只有一尺来宽的时候，他忍不住前后张望而暗暗乍舌。
不知不觉，已远离了崖边。
随着雾气弥漫，四方朦胧缥缈，犹如置身于虚无之中，竟然忘却了石桥的存在。再有强劲的风势袭来，飘飘欲飞的恍惚。
无咎不敢大意，步步谨慎。前方的两道人影也是放慢了去势，显得极为小心。
只见灰蒙蒙的天光之下，一道巨剑凌空横架于断崖的两岸。三道渺小的人影行走其上，便如行走在剑锋的边缘。
又是一阵劲风吹来，寒雾横卷，彷如乾坤颠倒，混沌之间顿失方向；并伴随着隐隐的呼啸，鬼哭狼嚎一般，使人禁不住神魂战栗，且两腿发软难以自已。这一刻，只想着放下所有的负累，随风而去，舒展长袖，凌空飞舞，直至融入那虚无的天地之中。
噫，不能飞。掉下去，摔死了！
而此地又名诛心索，还真是名不虚传。
诛心不说，要命呢！
无咎强敛心神，死死盯着脚下的一线去路而心不二用。四周的喧嚣犹在咫尺，却再无交集。他落脚稳当，步步趋前。
瞧见没有，脚踏实地最管用。遑论何时何景，哪怕是飞得再高，也不能忘了立足所在，此乃为人根本也！
这算不算是一种感悟？
嗯，好像很高深，其实也简单，人人都该懂得的道理呀！
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彼岸在望。
剑锋桥的尽头，乃是一片开阔的山崖，过后乃是纵横的山势，或有去路通往远方。
不过，在断崖的边上，站着一道人影。他手中的飞剑，熟悉的冷笑，不是此前挡在峭壁行凶的中年男子，又是哪一个？
朱仁察觉不妙，与岳琼相继停下。
无咎随后止住脚步，微微皱起了眉头。
据说那家伙早已逃走，怎么又来了？
而他不是挡在悬崖峭壁，便是拦在剑锋桥前，皆为据险而守，当真是阴损缺德。要知道眼下距离崖边，尚有二三十丈远，恰是进退不得，处境两难的时候。
“这位道友，何故三番两次相逼？本人朱仁，有话好商量，不知如何尊称……”
朱仁曾经吹嘘他的勇武彪悍，如今却是原形毕露。他应该怕了，指望着有所转机而躲过此劫。想想也是，置身于剑锋桥上，再被一个筑基六层的高手扼守要道，最终的下场可想而知。
那个男子又是呵呵冷笑，颇为得意。
便于此时，突然有人叱道：“休得啰嗦，冲过去——”
岳琼正在关注着前方的情形，闻声回头，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奔着自己而来，并抓着两把符箓猛然祭出。她明眸一闪，不作迟疑，挥袖祭出一道剑光，顺势往前冲去。
朱仁还在原地等待，一道由火光、剑芒汇聚而成的风暴便已从头顶呼啸而过。他不明所以，急忙蹲下躲闪。
岳琼到了身后，连声催促：“朱道友，事不宜迟……”
朱仁是个精明的人，顿时明白过来，抬手祭出飞剑，却又暗暗不快。那个小子竟然驱使自己与岳姑娘，他算个什么东西？
中年男子守在崖边，颇有一夫当关的架势。而本以为胜券在握，谁料团团的烈焰裹挟着道道剑芒呼啸而至。迅猛的威势以及凌厉的杀机，竟然令人猝不及防。他只得抽身躲避，而其离去之时，不忘扔出几张符箓，并顺势祭出手中的飞剑要还以颜色。
随着“轰”的一声炸响，断崖岸边顿时笼罩在闪烁的光芒与烈焰之中。
朱仁才将冲出去十余丈远，恰逢冲撞的法力与反噬的杀机逆袭而至，他唯恐殃及自身，慌忙灵力护体而止住了脚步，身后却传来一声怒吼：“大敌当前，畏缩不战者，杀——”
我不听招呼，便要斩立决？他以为他是谁呀……
“朱道友，你我联手——”
朱仁尚自觉着可笑，一道剑光闪电而至。他不敢怠慢，匆匆祭出手中的飞剑。身后的岳琼适时出手，双剑齐发。数丈外顿时传来“砰”的闷响，堪堪挡住了偷袭的攻势。
与此同时，清脆而又急促的话语声又起：“朱道友，你我生死旦夕，便在此刻，还请全力以赴——”
有人说话不管用，与道理无关，倘若换个人，立即大不一样。
朱仁顿生豪情，慨然道：“岳姑娘稍安勿躁，随我来——”
他也不含糊，催动飞剑往前。符箓对撞的余威尚在，他已跃下剑锋桥，纵身抢到了断崖之上，趁势发出一声断喝：“休走——”
随后的二人，借机冲过剑锋桥，总算是摆脱了险境。
无咎的双脚站稳，又狠狠踏了几步，忍不住看向身后，依然心有余悸。方才若非抢先出手，结果如何还真的难以想象。脚踩着剑锋刀刃啊，根本无从躲避，只能被动挨打，稍有不慎便将坠入深渊，幸亏岳琼应变机敏，否则被她与朱仁挡在前方，自己也是无可奈何。不过……
“朱道友留步——”
那个中年男子见到三人脱险，竟是转身便逃。而朱仁得势不饶人，竟脚踏剑光掠地疾行，气势汹汹追了过去，还不忘威风凛凛大喊了一声：“岳姑娘，随我诛杀强敌——”
岳琼有心劝阻，为时已晚。她的喊声未落，两道人影已渐去渐远。她不由得担忧起来：“朱道友或有所图，本性倒也不差，倘若孤立无援，难免遭遇不测……”
这女子曾经说过朱仁的坏话，声称对方德行有亏；如今又怕朱仁遭遇意外，只道是对方的本性不差。无非是那家伙殷勤备至的缘故，便让她以为慧眼无双而自以为是。唉，女人呐！
无咎的双肩一耸，很是不以为然。
岳琼挥动长袖，脚下剑芒闪烁，而她尚未动身，又回头示意：“事急从权，当御剑而行。只须离地三尺，可保无虞！”
无咎又是摇了摇头，只当是没有听懂。
岳琼不再多说，却心有灵犀般地抿唇一笑，随即收起剑光，改作步行转身往前。
无咎迟疑片刻，还是跟了过去。当他的眼光随着那婀娜摇曳的背影来回跳动，心中忽而多了一种不祥的兆头。便好像诸多的困惑，都将随着凶险的到来而慢慢揭晓……

第二百八十四章 他是谁呀
……
绕过了剑锋桥所在的山崖，迎面几道山岗。
翻过了山岗，则是一道峡谷。而寂静的峡谷之中，前后并无人影。又去数里，峡谷一分为二。
无咎的手里扣着一枚图简，暗中辨别着去向。岳琼则是招手示意，直奔右侧的峡谷。他只得收起图简，随后而行，却不忘留意着四周情形，并悄悄放缓了脚步。
只见数百丈外，站着一道人影，手里拿着飞剑，正在前后张望而徘徊不定。
那是朱仁。
他缘何一人在此？
而他追杀的中年男子，又去了何方？
岳琼到了近前，同样的疑惑不解：“朱道友……”
朱仁转身相迎，面带沮丧：“我追赶不及，只得作罢。而就此往前，便可穿越剑冢的二层结界，我与胡东、孟祥等几位道友相约于天字碑碰头，岳姑娘，请吧——”
他让开两步，示意岳琼先行，却又转过身来，厉声叱道：“小子，在剑锋桥上，你竟要杀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而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暂且饶你一回。不过，你我各奔东西，不得跟随……”
那家伙记仇，也就是俗话说的小心眼！
无咎缓缓走到了几丈外，本想停下，却见朱仁有些反常，他心头一跳，猛然转身便要离去。
恰于此时，四周突然光芒闪烁。
他暗叫不好，抽身闪遁。而一座十余丈的阵法霍然而现，霎时已将前后左右死死笼罩。“砰”的一声，他撞在一道扭曲的光芒之上，顿时头晕眼花，止不住脚下踉跄着连连后退。而他百忙之中，抬手疾抛，五道阵旗快若闪电般落向四方，一座阵中之阵瞬息即成。他又连连掐动手诀，法力加持。随之轰鸣大作，法力相撞。一时之间光芒爆闪，声声炸响震耳欲聋。所幸阵阵风雷与狂虐的杀机尽被阻挡，只是数丈的阵法却在狂风骤雨中猛烈摇晃。
岳琼神色微变，愣在当场。
这一切突如其来，毫无征兆，只觉得眼花缭乱，却又猝不及防。静寂无人的峡谷之中，竟然藏着阵法埋伏！
朱仁也是惊愕不已，失声喊道：“我乃朱仁，放我出去——”
而他尚在喊叫，一只脚横空而至。他猝不及防，被“砰”的一脚踢得往后退去，收势不住，“扑通”坐地，又猛然跳起，挥舞飞剑，羞怒交加：“你敢踢我……”
无咎摇晃着两脚站稳，伸手卷着袖子。而朱仁作势便要扑过来，他眉梢斜挑抬手一指：“你三番两次害我，如今又与人串通一气布阵设伏。我抬脚踢你已是便宜，信不信我要你的命！”
“你一个小辈……”
朱仁尚未发作，已是瞪大双眼错愕不已。
他曾熟悉，并瞧不起的小辈，此时挽着袖子，挑着双眉，撇着嘴角，再无之前的惫懒与随意。尤其那眉宇间的凛然之色，竟叫人心生畏惧。
无咎张口打断道：“小辈又怎样？在我的阵法之中，不容你有所放肆，况且……”他话音未落，周身的威势缓缓散出。
朱仁目瞪口呆，不由得放下手中的飞剑：“你……你竟是隐匿修为的高手……”
那彪悍的威势，慑人的眼光，莫测的杀机，只有筑基九层以上的高手方能具备。想不到一个看似寻常的小子，隐藏如此之深，修为如此之强，怪不得……
岳琼突遭异变，尚自忐忑不安，而紧接着状况再起，她又是暗暗瞠目。不过，当她见到某人显示出真正的修为，并无意外，反而轻轻舒了口气。而不知为何，心头竟然稍有失落。她似乎忍耐不住，出声道：“有话好说，莫伤人命……”
无咎回头一瞥，暗有所指道：“你早已看出我的来历？”
岳琼微微一怔，默默点头，而不过少顷，又摇了摇头。
无咎没有工夫理会岳琼的心思，转向朱仁：“你与之前的那人相互勾结，先是断崖阻击，一计不成，又于剑锋桥发难，再次功亏一篑，于是便在此处设下阵法，却不料出了差错，将你一同陷入其中。那人是谁，为何害我，若不从实讲来，我便将你剁碎了烤成肉串！”
自从踏入剑冢之后，便连遭憋屈，如今总算是出了口闷气，顿时叫人痛快了许多！
他说到此处，很是凶神恶煞的样子，却又眼光斜睨，冷冷叱道：“岳姑娘，此事与你无关！”
岳琼还想劝说两句，顿时脸色赧然。
那人显示出了修为，也露出他真实的嘴脸。狡诈狐疑，狂妄霸道，且手段强横而不可一世！而此前的他，莫非没有半点儿的真实？
朱仁则是嘴巴半张，依然错愕莫名。即使亲眼所见，还是叫人难以相信眼前的年轻小子是个筑基九层的高手。而细想起来，又并非没有破绽，只怪粗心大意罢了，这才自食其果。他正自念头急转，忽而察觉某人看来，且神色愈发不善，急忙收起飞剑：“冤枉啊！我不认得那人……”
“你不认得那人，为何出声求救，又为何故意将我抛开，是不是早有串通而意图不轨？”
朱仁在连番逼问之下，很是惶急无奈：“哎呀，我真的不认得那人，我以身家性命起誓！若有不实，必遭天谴！”他为表郑重，竟举手立誓，随即又叹了声，忧心忡忡道：“那人此时就在阵外，他显然是要将你我三人一网打尽啊！”
据说，修仙者的誓言非同小可。不然境界迟滞，自食其果，等等。
无咎顿时迟疑起来，沉吟道：“哦……那人去而复返，怎会如此的巧合，胡东等人又去了何处？”
“那人被我等联手击退之后，便消失无踪。胡东等人唯恐遭遇意外，提议先行一步；我没答应，只想避开强敌。双方争执不下，只得约定于天字碑重逢。所幸剑锋桥畅通无阻，而你与岳姑娘又恰好赶来。谁料诸般的小心，还是屡遭凶险。那几位道友，或已罹难也未可知！”
朱仁说起话来，不假思索，极为顺畅，接着又道：“此前多有冒犯，在下追悔莫及。而眼下置身绝境，还须同仇敌忾才是啊。且待脱困之后，本人认打认罚绝无怨言！”他话语真诚，拱起双手深施一礼，再无从前的傲慢，俨然一个知错就改的好孩子。
无咎好像是没了主张，周身的威势也渐渐收敛起来：“这……”
岳琼忍耐不住，悄声说道：“且不论朱道友所言真假如何，容后计较不迟。你我脱身要紧……”
无咎两眼一瞪，很是不假辞色。
岳琼只得低下头去，一阵腹诽。
耍什么威风呢，好像自己真的怕他。不过，他一本正经的时候倒也英气不凡。
无咎摆足了姿态，拖着深沉而又缓慢的腔调叱道：“朱仁，我且饶你一回，再敢图谋不轨，本将……本人定然严惩不贷！”
他拂袖转身，神色一阵古怪。
不经意间拿出了当年将军的派头，倒也唬人。如若不然，未必能镇住那个家伙！
朱仁知道自己躲过了一劫，暗暗喘了口粗气，低头看着胸口的脚印，依然余悸未消。那一脚够狠，幸亏法宝护体，哼……
阵法犹在摇晃，电闪雷鸣不断。
无咎掐动法诀，阵法的光芒稍稍变化。少顷，阵外的情形渐渐呈现出来。当真是烈焰与冰雹齐下，利剑与奔雷不绝，还有怪兽的幻影在嘶吼咆哮，令人为之胆战心惊。所幸阵法尚能支撑，一时半刻安危无虞。
与此瞬间，肆虐而又狂乱的攻势稍稍一缓，曾经的峡谷若有若无，还有两个修士站在不远处凝神观望。其中一个，正是此前那个男子。另外一个老者，显然也是筑基的高手。
无咎稍稍打量，凝神传音：“两位是否来自黄元山……？”
他出声试探，只想知道对方的来历。但有获悉，他或许便能印证之前的猜测。而传音过后，根本没人回应。紧接着峡谷消失，稍稍减弱的攻势骤然加剧。
“呸——”
无咎啐了一口，抬手掐诀加固了阵法，转而踱了几步，只将震耳欲聋的轰鸣抛在脑后，随即双袖舒展就地而坐，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神态。少顷，他眼光一瞥：“岳姑娘声称脱身要紧，本人深以为然。还请出手破阵，也好叫我见识、见识！”
岳琼早已从慌乱中镇定下来，正自打量着阵法的变化。她闻声没作多想，随口答道：“此乃五行阵法，以守势见长，暂且无碍，还须法力加持，却难以耐久，想要脱身，殊为不易……”她说到此处，忽而见到某人面带微笑，这才明白对方话中的嘲讽之意，不由得心神一乱。
“呵呵，多谢岳姑娘指教！”
无咎笑出了声，很是轻松，转而又不容置疑道：“朱仁，听见没有，速速给我加持法力，不然我将你扔出阵外！”
朱仁尚自站在原地，患得患失的模样，突然被人直呼其名，他眼角抽搐着点头答应，默默走到阵法的当间盘膝而坐，随即挥动双手祭出法诀。丝丝缕缕的法力奔涌而出，瞬即飞向四方而融入闪动的光芒之中。受其加持，摇晃的阵法稍稍安稳。
见状，岳琼便要跟着过去。与其听候驱使，倒不如自知之明。而不等挪步，埋怨声传来：“岳姑娘，你岂能自以为是呢？各自两个时辰加持阵法，少不了你出力的时候！”
三个人轮流加持阵法，倒也算是周全之策！
岳琼默然片刻，返身走了过来。
无咎出声吩咐之后，便拿着块灵石养精蓄锐，随即又神色自嘲，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这两位筑基的修士，皆出身不俗，且高高在上，此前莫说驱使，想要攀交都不能够。如今却是从善如流，有令必应！
嗯，本人的修为高了，说话管用了；拳头硬了，朱仁那家伙也老实了！
之所谓，强权即公理，霸道为正义。这狗屁的仙道，愈发的堕落了！
“哎、岳姑娘……”
无咎正自胡思乱想，一道婀娜的身影施施然坐下，相隔三尺，并肩比邻，熟悉的体香幽幽袭来。他忙偏转身子，愕然道：“岳姑娘，你要作甚……”
他此前救人，无暇多顾，哪怕是肌肤相亲，也没工夫放在心上。而如今与一个女子相距如此之近，他顿时很不自在。
岳琼神态恬静，安然自我，臻首低垂，悄声传音：“我以为你是他，而你又不像是他……”
无咎依然偏着身子，咧着嘴巴：“他……他是谁呀？”

第二百八十五章 冷暖自知
……
他是谁？
他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与你的身高、形态，以及言行举止颇为相似。他抢走了岳家的血琼花，使得千年的石头城遭受耻辱。
于是，岳家的父女二人，长途跋涉，万里寻踪，只想找到那个人讨回公道。为此，琼儿不惜深入剑冢探险，并差点丢掉性命。
而琼儿所说的那人，虽也擅长易容，却只有筑基五六层的修为，纵有天赋异禀，也不能在短短的数月内提升至筑基的九层。
故而，即使将你当成那人，只怕琼儿自己也不肯相信。更何况你洒脱无羁，外冷内热，且侠骨义胆，绝非龌蹉的贼人可以相提并论。如今你既然救了琼儿，琼儿便以性命相托。但有吩咐，必当生死相随！
不过，若你真的是他，正如你此前所说，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而琼儿疑惑不解，你究竟是不是他，又为何而来……
岳琼神识传音，娓娓道出了内心的苦衷。而他如此的煞费苦心，却始终无人回应。她只得怅然所失般叹了声，随即默然不语。
无咎的手里攥着灵石，两眼微闭，像是静坐歇息，对于四周的动静的充耳不闻。哪怕是身旁有人叹息，他也是无动于衷。
阵法的光芒犹在闪烁，震耳欲聋的轰鸣依然响彻不停。
朱仁还算尽职尽责，老老实实催动着灵力加持阵法。只是不断的忙碌，他已显得颇为疲惫。
不知不觉，两个时辰即将过去。
无咎的两眼中突然精光一闪，手中的灵石“啪”的一声粉碎，接着长身而起，却又扭头呲牙一乐：“岳姑娘，你我说定了啊，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不得反悔……”
岳琼尚自盘膝静坐，一个人怅然所失，闻声抬起头来，恰好迎上一张怪怪的笑脸。不知为何，她的心头忽而敞亮了许多，一度深沉的阴霾也随之霍然消散，恰如照进了一束耀眼的日光，叫人有着说不出的明快与轻松！
朱仁的脸色有些苍白，却依然守护着阵法。他察觉动静，以为有人前来替换，忙又接连祭出几道法诀，这才喘着粗气道：“两位尽管歇息，我撑得住……”
“嘿嘿，朱道友劳苦功高啊！”
无咎笑了笑，摆手道：“困守下去，终非长久之计。倘若真的难以脱身，只能鱼死网破了！”
朱仁的双手停了下来，疲惫的神色中多了几分苦涩。
那人的言下之意，坚守阵法到此为止。而自己白白辛苦了两个时辰，只是为了让他养精蓄锐？他是借机报复，捉弄人呢！而什么叫鱼死网破，他还能破阵而出不成？
无咎走到阵法的当间，双脚站定，两眼微微一缩，抬手祭出几式法诀。阵法的威势瞬间减弱，随即一阵剧烈摇晃，紧接着“喀喇”的闷响，闪动的光芒中顿时裂开几道缝隙。
朱仁与岳琼已是站起身来，各自诧然不已。
与此同时，阵法之外隐隐现出峡谷的情景。那两个修士，倒也动静相宜。中年男子，尚在远处闭目养神；老者则是守在近前看护阵法，并趁机催动攻势。
无咎不作迟疑，抬手一指。
一道细细的火蛇激射而出，瞬间穿过阵法的缝隙，随即化作一道数丈的烈焰长龙，直奔围困的阵法扑去。
而他没有作罢，再次祭出一道法诀，沉声喝道：“两位小心——”
朱仁戒备之余，暗暗乍舌。
那人隐藏之深，无从想象。尤其他的飞剑，太过于诡异，催动刹那，炙热凶猛，实乃罕见的宝物！而他竟然自毁阵法，要干什么？
岳琼似有恍悟，却又疑惑不解。
他自毁阵法，并非无的放矢，而是以殉爆之势，借此摧毁围困的阵法。他在银山脱困，便是此法，眼下故技重施，可不就是鱼死网破的下场。不过，那把烈焰飞剑又是从何而来……
“轰——”
便于此时，一声轰鸣炸响。便如惊雷陡降，所在的四方顿时湮没在法力肆虐的洪流之中。与之刹那，内外两座阵法同时崩溃，继而光芒刺目而狂飙横卷，俨如天塌地陷浩劫降临。
朱仁与岳琼神色大变，急忙灵力护体。
无咎却是纵身而起，直接穿过烈焰闪遁而去。
那位守在阵前的老者犹自惊慌失措，一道黑色的剑光呼啸而至。他才要躲避，已被剑光透体而过。强横的魔煞之气，顿时碾碎了他的神魂与生机。
无咎去势不停，双手急挥。一红、一黑两道剑光快若闪电，狠狠扑向二三十丈外的一道人影。
那个中年人早已跳起身来，满脸惊愕，见状不妙，伸手拿出一张符箓拍在身上。霎时光芒闪动，人影倏然远去。
两道剑光稍稍晚了一步，相继落空。
无咎还想追赶，身形摇晃着双脚落地。尚不待他再次纵身而起，那道人影已然消失在峡谷的尽头。
在剑冢之中，禁制所限，不管是闪遁术，还是冥行术，皆施展不出真正的威力。而那人使用的逃遁符箓，却是极为的神奇。
无咎有些郁闷地啐了一口，抬手轻招。两道剑光在数十丈外盘旋闪烁着双双返回，眨眼之间消失无踪。他这才转过身来，一阵凌乱的气机扑面而至。便好似狂风掠过，四周飞沙走石。他挥袖扑打，抬脚往回走去。
此前的两座阵法，已是同归而尽。疯狂的喧嚣渐趋平静，弥漫的烟尘之中缓缓显出朱仁与岳琼的身影。
无咎走到地上的尸骸前低头打量，顺势捡起一块玉牌。将之拿在手中端详片刻，他的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收起玉牌，再次寻觅。他又从尸骸的袖中找到一个系在腕子上的珠子，很是小巧精致。
珠子并非凡物，应为精玉炼制，竟然嵌有阵法，内藏着丈余大小的一方所在。浅而易见，这是将袖中乾坤的法术衍生。以此类推，天下万物皆可为之。
无咎拿着珠子，强行催动神识查看。不知是触动禁制的缘故，抑或是另有机关。“砰”的一声闷响，珠子炸得粉碎。随之玉屑迸溅，乱七八糟的东西砸落下来。他猝不及防，连连后退，却又两眼闪亮，双手连抓带舞。但有灵石、丹药、符箓等物，一一收归囊中。
朱仁与岳琼走了过来，未到近前又双双止步。
此时的峡谷之中，渐渐寂静如初。弥漫的烟尘，业已消散殆尽。而有人顶着满头满脸的玉屑，兀自手忙脚乱忙碌不止，虽然情形狼狈，看起来倒也快乐。不用多想，他在享受着杀人劫财的愉悦！
转瞬之间，珠子里的宝物已被收取大半。余下的则是零碎的杂物，散落满地都是。
这个珠子的禁制，倒也有趣，不容外人亵玩、或是侵犯，否则便来个粉身碎骨。只是其中的宝物，还是换了主人啊！
无咎对于杂物没有兴致，抓着一件衣物稍加打量便随手扔在地上，这才冲着不远处的两道人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还是让那个家伙跑了，只怕是麻烦不断啊……”随其灵力震荡，身上玉屑顿时化作尘埃散去。他又抖动衣摆，“啪”的一声背起双手，随即下巴一抬咧嘴微笑：“两位，有何见教？”
朱仁赔上一个牵强的笑脸，急忙摆手：“岂敢、岂敢！道友修为之强，左右无敌也……”
岳琼则是抿着嘴唇，神色中透着释然。而她的眼光深处，却又多了一丝怨念，几分的期盼。
早已猜测十之八九，却依然不敢断定。而方才的那把黑色飞剑曾出现在岳家的城堡之上，再也熟悉不过！
是他！
而或是痴傻，或是卖呆，或是癫狂，或是狡诈，或是侠胆柔情，或是冷漠残酷，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岳琼正自心绪翩跹，一双含笑的眼光看来，她不由得低头躲避，伸手道：“那……那是小儿的襁褓！”
无咎扔下的是件衣物，小巧，却破旧不堪，很有年头的样子。正如所说，那应该是小孩子的东西。
岳琼借口掩饰，继续分说：“这位罹难的道友，或于幼时，遭到遗弃，而那件襁褓，乃是他爹娘留下的唯一之物。否则，他不会随身携带……”
无咎没有理会岳琼的多愁善感，走开几步，出声吩咐：“朱仁，送送这位道友！”
没了辈分的区别，他呼唤朱仁很是顺口。
朱仁好像是没有明白过来，迟疑道：“如何相送？”
无咎很不耐烦，反问道：“你说如何相送？”他懒得多说，抬手催促：“我杀人，你放火，我是坏人，你便是帮凶！快快烧了干净，还等着你带路呢！”
我成了帮凶？他栽赃嫁祸倒有一手！
朱仁不敢争辩，屈指弹出几缕真火。待地上的尸骸与遗物尽数笼罩在烈焰之下，他带着讨好的神情示意道：“由此往前，两位随我来——”
而无咎却是冲着火中的那件襁褓稍稍失神片刻，这才转过身去，恰逢岳琼到了面前，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的神色莫名。他熟视无睹，仰天感慨大步而去：“草木春秋，何况人乎！生死过往，冷暖自知罢了！”
岳琼看着那摇晃的背影，默默随后而行。
他的过往，据说很是不堪。而真实的他，又是怎样……

第二百八十六章 以身殉道
……
灰蒙蒙的天光下，依旧是满目的荒凉。
一根数丈高的黑石，孤零零矗立在空旷之中。那便是所谓的天字碑，而上面不再是只有一个“天”字，而是刻着几行字迹：以人御剑，人之道；以剑御人，地之道；人剑合一，天之道。无剑无道，以身殉之。
在天字碑的四周，聚集着上百个修士。有的歇息过后，三五结伴，奔着左手的方向而去，应该是放弃了剑冢之行；有的继续往前，直奔那空旷的尽头；更多的则是坐在原地，闭目冥思，参悟着天字碑的玄妙，期待着有所收获。
在天字碑的百丈之外，另有三人默默伫立。
其中的无咎，又变成了原来的样子，曾经的凶悍不见了，筑基的修为也没了。来时的路上，他再次隐匿了修为。他说，宁静淡泊才是他的为人之道。
对此，两位同伴虽然反响不一，却还是有所默契，那就是帮着“玄玉”道友隐瞒真相。至于峡谷遭袭一事，自然也不再提起。
朱仁收起了曾经的高傲矜持，变得谨小慎微。他是个精明的人，懂得适者生存的道理！
岳琼依然口称“玄玉”道友，看不出她有丝毫的异常。她终于知道了他是谁，而她的心头并无释怀之后的轻松。便好像曾经的期待没了着落，迷茫与怅惘中多了几分忐忑。
“玄玉道友，你我是就此改道，穿越剑冢，还是参悟天字碑之后，前往万剑峰？”
“当然是前往万剑峰。至于天字碑？还是免了吧。我最怕静坐参悟，我笨啊！”
朱仁眺望了片刻，忍不住出声问了一句。而得到的回应，让他无语。
男人最怕称作愚笨，修士更以心智超凡而著称。某人分明修为高强，且狡诈多变，却偏偏喜欢装成童真的样子。这是他的嗜好，还是存心装傻讹人？
朱仁侧首一瞥，脸上露出笑容：“几位道友均在此处，你我何妨前去相聚？”
无咎还在抬眼张望，有些心不在焉：“嗯，又相聚了……”
天字碑前的人群中，不仅有胡东、沈栓，孟祥、荀关，还有太实那个老头在冲着这边连连招手。而此前设伏偷袭的男子，却不见人影。
朱仁动身之际，不忘招呼：“岳姑娘，请——”
岳琼颔首会意，跟着抬脚往前，忍不住匆匆回眸，却又欲言又止。
无咎看着两人渐渐走远了，这才悄悄长吁了下。
这已是剑冢的第十二日，随时都将抵达剑冢的第三层，天境。
从得到的图简中获悉，天境又分三层结界，分别为星辰谷，日月岭，万剑峰。只要穿过三层结界，便可直达最后一个去处，也就是剑冢的出口，名为九星潭。
此外，踏入天境之后，因禁制的缘故，难以施展修为，还有诸多的禁忌无从得知。而如此倒也罢了，关键是那几位小伙伴不省心啊！
无咎摇了摇头，不慌不忙踱步而行。
太实与胡东等人迎了过来，一时倒也亲热。
“岳道友安然无恙，可喜可贺……”
“朱道友大仁大义，令人敬佩……”
“两位道友暂且歇息，稍后赶路不迟。还有玄玉道友……活着便好，咳咳！”
“兄弟，听说你坠崖了，还当见不着了，快让老哥哥瞧瞧，不缺胳膊不少腿呀，为何没有伤着呢……”
依着胡东等人的话说来，只当玄玉道友与岳琼道友坠崖，再又侥幸脱险，并不知道救人一事。至于那个居心叵测的对手，早已不知所踪。如今众人再次相聚，堪称运气，当齐心协力，最终走出剑冢。等等。
寒暄过后，各自歇息。
无咎找了块僻静的地方盘膝而坐，太实随后跟了过来，随即一只满是污垢的手与一块黝黑的肉干递到面前：“兄弟遭难惊吓，我请你吃肉，权当接风洗尘，不必客气——”
这老头难得大方一回！
不过，我很客气！
无咎摆手拒绝，顺势摸出一包糕点，而不等品尝，油纸包已被人一把抢去。他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默默翻起白眼。
太实转身走到对面一屁股坐下，乐呵呵道：“你我兄弟也，当不分彼此……”
兄弟的称谓，有时候是蒙人的。就像是道友，坑你没商量。
无咎又拿出一包糕点，打量着四周的人群。
那块石碑前，还围着二三十个修士没有离去。朱仁与岳琼，尚在石碑前观望。胡东、沈栓与孟祥、荀关，则是于十余丈外坐在一起。
“老头，你先后两次躲过了凶险，莫非早有知晓……？”
太实的两手拿着糕点一个劲的往嘴里塞，胡须上沾满了碎屑。他摇着头，含混不清道：“剑冢处处有凶险，凑巧而已……嗯嗯，倒也香甜……”
“老头，我早晚知道你是谁！”
无咎懒得多问，拈起糕点慢慢品尝。
太实突然挥拳砸了砸胸口，又抓出酒坛子灌了口酒，这才缓过气来，埋怨道：“糕点好吃，却噎人啊，不及肉食细嫩……”没人应声，他眼光一抬：“兄弟，别不自在啊，此行过罢，我请你吃顿宴席，嗯，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他前言不搭后语，却又透着似是而非的圆滑。
岳琼走了过来，在近前坐下，若有所思，自言自语：“天字碑的天、地、人三道，或可解读。而无剑无道，以身殉之，又作何解……”
太实正愁着没人说话，忙道：“这还不简单，剑修者，以剑为道。之所谓：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岳琼眼光一亮，拱手致意：“承蒙解惑，多谢……”
太实很是得意，又是一阵“嘿嘿”直乐。
无咎吃着糕点，心头微动，沉吟道：“天下无道，以身殉道？莫非是说，这才是苍起前辈的一生所求……”他看向太实，而那老头却是欠身凑向岳琼：“姑娘，你与那个玄玉先后坠崖，又一同生还，其间有无隐情，且说来听听……”
这女子猝不及防，脸色一红，轻声嗔斥：“偌大年纪，理当自重！”
她转过身子，眼光飞掠，随即低下头去，默默闭目养神。
太实满脸的无辜，揪着胡须：“我就好奇而已，想知晓是谁救了谁，缘何这般大的火气，莫非真有隐情？玄玉兄弟，你且评评理！”
无咎缓缓抬起头来，好像又回到了一寸峡的幻境之中。
青云扶日，是谓苍起。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
前方的山谷，便是星辰谷。
只见两侧高山直插天穹，当间则是上百里宽而没有尽头的一片空旷。一度灰蒙蒙的天光，就此黯淡阴沉。彷如黄昏踏入暮色，只待降下星辰无数。
不断有修士三五成群，渐渐消失在山谷之中。
另外一行八人，在山谷前驻足观望。
其中的朱仁，已然恢复了常态，分说道：“此乃星辰谷，之后便是日月岭与万剑峰。当年的家祖未能亲临此地，故而本人也是所知甚少。诸位多加小心，应无大碍！”
太实好像已是等待不及，甩动着大袖子往前行去：“据悉，此地禁制莫测，人多反而不宜，我且先行一步，诸位好运气……”
此时，远近也有修士三两结伴走向山谷。
众人不再迟疑，各自动身赶路。
禁制的缘故，法力尚可护体，却是无从施展，即便神识也难以及远。而御风术没了用处，只能撒开双脚疾步快行。
须臾，置身于山谷之中。
天色愈发的黑沉，浑如夜色降临。所幸修士的目力不比常人，数百丈内倒还看得清楚。
无咎缀后而行，前方则是岳琼、朱仁、孟祥、荀关以及沈栓、胡东。而太实那个老头跑得飞快，人影已到了两、三百丈之外。
一个时辰之后，渐渐深入峡谷。
沈栓与胡东等四人似有停顿，接着又继续往前。朱仁与岳琼随后放慢了脚步，双双很是诧异。
一片低洼的石坑中，竟然散落着几具尸骸，肉身与衣衫皆已腐烂，只剩下森森的白骨透着阴寒。
无咎途经石坑，脚下不停。只是当他的眼光掠过那堆骸骨，心头还是微微一紧。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前方有惊呼声传来。
无咎赶到了近前，也不禁倒抽了口寒气。
只见一具尸骸躺在地上，却是从中劈为两半，很是血腥狼藉而惨不忍睹。而污血尚未凝结，浅而易见，此人死去没有多久。是谁杀了他？
岳琼好像受到了惊吓，在朱仁的催促下匆匆离去。胡东等人已然走远，身影在黑暗中若有若无。而太实那个老头，早已不见了踪迹。
无咎绕过尸骸，加快去势。
便于此时，寂静的黑暗中突然多了几点微弱的亮光。便像是夜色中的星光，在远方轻轻闪烁。而不过瞬间，那星光好似清晰了许多，竟仿佛在眼前晃动，却无声无息而犹如幻觉。
无咎正自好奇，心头一懔，不及多想，闪身便躲。与此刹那，一道淡淡的光芒擦肩而过又倏然消失。他脚下踉跄尚未站稳，已是惊愕难耐。躲闪之际，一截月白色的袍袖飘然落地。他缓缓举起右手，这才发觉袖口如同刀切般而恰好少了一截袍袖。
噫，一切并非虚幻！星辰谷，名符其实！
那点点的亮光，俨然便是流星剑芒。虽无声无息，却锋锐无双。适才稍有差池，少条手臂都是侥幸。即使当场劈成两半，也属寻常啊！
无咎惊魂未定，再次瞪大了双眼。
夜空之中，好像是焰火绽放，又是星光点点，竟不下数十之多。恍惚刹那，流星似雨，绚丽夺目，倒也好看。
无咎却是不敢怠慢，顿时跳了起来。他一边紧紧盯着天上的动静，一边奔着前方撒腿就跑……

第二百八十七章 他要杀人
……
一道道流星，划过暗空，好似流萤坠地，又如星雨骤降。
山谷之中，无数道人影惊慌乱窜。
那星光或也绚丽，却锋利如刀而快若闪电。稍有不慎，便将送命。试问，谁敢留在原地等死？
无咎没跑几步，转身躲闪，不及咋舌，又是一阵狂奔。
“啊”的一声惨叫传来，有人变成两片血肉倒飞出去。紧接着又是“扑通”闷响，再又一人化作亡魂……
无咎心惊胆战，硬着头皮继续往前。
穿行山谷的修士尚有数十人，原本隐匿于黑暗之中寻觅而行，此时突然在星光下冒了出来，顿然一个个仓惶鸟兽状。即便如此，还是不断有人送命。
十余丈外出现两道人影，正是朱仁与岳琼。二人时而疾行、时而躲避，双双忙乱个不停。
无咎蹦蹦跳跳追了过去。
与此同时，又是几道星光从天而降。
朱仁转身躲闪，恰被岳琼挡住去路。他不作二想，竟然伸手一把狠狠推了出去。
那女子只顾着留意头顶的动静，谁料身旁藏着陷阱，根本来不及回避，猛然踉跄几步便要扑倒在地。与此瞬间，接连两道星光骤然而至。她无力应变，绝望失声：“啊——”
便在这危急关头，一道人影蹦跳而过。
岳琼只觉着臂弯一紧，人已随之蹿了出去。星光剑芒堪堪擦身而过，当真是险之又险。她这才明白死里逃生，尚自余悸难消，忽而臂弯一松，有人喊叫：“天上下刀子啦，跑啊——”
凡俗间将冰雹暴雨，称为刀子雨。如此生死时刻，经他这么喊叫，难耐的惊慌，竟随之大为缓解。
岳琼不敢迟疑，动身往前，却愤愤难抑，出声叱道：“朱仁，你好卑鄙——”
而朱仁好像是聋了一般，头也不回。
“又来啦，且左——”
岳琼无暇记恨，慌忙随声躲避。果不其然，右侧光芒闪烁。那星光颇为诡异，落地便已消失不见，痕迹也没有，仿若来自虚无，再归于虚无，而杀机莫测却叫人无从抵挡。
“小心啊，且右——”
岳琼提起精神，跟着那道蹦蹦跳跳的人影左右躲闪。
不知觉间，一座数十丈高的石山挡住了去路。石山的下方，一个十余丈的山洞横穿而过，像是中空的马鞍，恰好挡住了飞坠的流星。而山洞之中，则是站着几道人影。有沈栓、胡东，有孟祥、荀关，还有喘着粗气的朱仁。
岳琼冲到了洞口前，不及多想，便要当众斥责朱仁的不仁不义，忽又转身躲到一旁而瞠目诧然。
只见洞口前的空地上，躺着几具死尸，不似流星所伤，反而像是毙命于飞剑之下。
无咎先到一步，却没有理会地上的尸骸，而是在十余丈方圆的山洞内溜达一圈，不无庆幸般地感慨道：“哎呀，这星辰谷果然名不虚传，方才真是好险，难得此地歇息一二……”他话没说完，好奇道：“咦，诸位对于星辰谷倒是熟悉啊，莫非有意在此等候？”
胡东与孟祥四人分别站在山洞的两端，皆默不作声。再加上朱仁的喘息声，岳琼的错愕，还有弥漫的血腥，以及远处寂落的星光，使得山洞内突然多了几分窒息的诡异。
无咎的似有察觉，眉梢一挑：“诸位，有何见教？”
“哼！玄玉，你还要隐瞒到何时才肯罢休！”
朱仁站在来时的洞口前，他身旁乃是孟祥、荀关与岳琼。此时的他好像已是诡计得逞，突然冷哼一声，抬手抓出飞剑，还不忘扭头示意道：“岳姑娘，此人乃是欺师灭祖的孽徒，仙门通缉的贼人，切莫与他不清不白，以免惹火烧身……”
而其话音未落，被人张口打断：“不，他曾为灵霞山弟子，无咎。潜入黄元山剑冢，欲图不轨。我与师弟奉命之后，便暗中行事。奈何贼人狡诈，屡次逃脱。还望太昊山的两位道友多多相助，来日必有重谢！”
胡东，那个矮瘦的中年男子，始终笑脸示人，而如今的他，却是神情阴沉而满身的杀气。随其飞剑在手，筑基九层的威势缓缓散出。与此同时，沈栓与孟祥、荀关，也是召出飞剑，并各自现出筑基七层、与筑基六层的修为。
朱仁还以为掌握一切，本想着炫耀邀功。此时此刻方才发觉，他并不知晓其中的详情。他僵在原地，神情有些尴尬。
那人叫作无咎，为何胡东、沈栓没有事先讲明？
岳琼突遭变故，有些不知所措。只是当她看向那道孤单的身影，心头阵阵发紧。
无咎却是泰然自若，兀自前后张望，又偏着脑袋稍作忖思，随即神色恍然：“原来如此……”
剑冢之行的七位同伴，暂且除去太实，余下的六人，皆隐瞒了修为、且心怀鬼胎。若说仅是一场巧合，只怕没谁相信。遇上了这么一群小伙伴，着实叫人叹为观止！
“无咎，你身陷重围，毫无胜算，何不束手就擒，或可留得一命！”
事已至此，胡东终于撕破了温和的脸皮。他上前一步，咄咄逼人又道：“实不相瞒，你踏入剑冢之初，便已在星晷阵法中现出原形。我黄元山为了对付你，派出不下十余位弟子。虽然被你杀了三人，余下尚有八九人之多，再有太昊山两位道友的相助，你断难逃出剑冢！”
无咎缓缓抬起两只手，面带苦笑，神色自嘲，整个人显得很无奈。待四周安静下来，他摇头自语：“怪不得那个老道让我只身赴险，原来他早已料定凶多吉少啊！”
他的眼光掠过洞口处的青衣人影，意味深长道：“而我抵达剑冢之前，早已有人通传消息。于是乎，黄元山这才设下所谓的星晷阵法，无非想要分辨真伪，以图有的放矢。”他又转向胡东与沈栓，接着说道：“你胡东接到仙门的信简，却不知深浅，便勾结太实，于银山设下陷阱。我脱困之后，猜测太实与尔等一伙，后来见他屡次躲避，且多次暗示，这才打消了疑虑，那个老头，或也心存不善，却非大恶之人……”
岳琼躲在洞口的角落处，低着头脸色发红。尤其是那句“有人通传消息”，让她很是难为情！
不过，他竟然什么都知道，而他真的……什么都知道……？
“一计不成，再行一计。你暗中拾掇朱仁，命他故意挑衅，难以奏效，便让沈栓离开剑阵山，名为探路，实为召集帮手，并在试剑峡中布阵埋伏。那两人失手被杀，想必出乎你的所料……”
无咎仿佛在叙说着一件平淡的往事，又好像剥茧抽丝，从曾经的谜团中，理出最终的真相。来时的路上，他虽也忍气吞声，却没忘了留意四周的动静，更是将众人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记在心中。在试剑峡设伏偷袭的两个修士，带着仙门灵牌。他当时便有推测，眼下不过是要印证一番罢了。
“……断魂崖边，黄元山的弟子再次出现。名为刁难众人，实则冲我而来。不料我早有提防，只是害了岳姑娘。你不见我二人生还，便蛊惑朱仁留下查看，并于途中布下陷阱而以防万一。此外，再除掉朱仁杀人灭口……”
“胡道友怎会杀我？你一派胡言，呵呵！”
“倘若胡道友无心杀你，缘何不将实情转告？若非我强行破阵，你以为你还能活到此时？你且记住，我真名无咎——”
无咎冲着笑容僵硬的朱仁淡淡一瞥，接着说道：“我赶到了天字碑，让胡东与沈栓很不痛快。他二人再次定下诡计，便是借助星辰谷摆开杀阵。即使我躲得过流星剑芒，却难以躲过诸位的围攻！”
他在原地踱了一步，眼光斜睨：“胡东不仅暗中蛊惑太实与朱仁，并与来自太昊山的两位道友暗中勾结。而太实不肯参与纷争，这才借故离去。两位又何必与我为敌呢，愁怨宜解不宜结啊！”
孟祥与荀关面面相觑，很是不以为然。
无咎转而看向胡东与沈栓，又是微微苦笑：“我方才所言，或有纰漏。此外，尚有一事不明。剑冢之行，何以招来如此众多的高手呢……”
他像是在求饶，无奈的神情中透着几分沮丧。
沈栓凶相毕露，沉声道：“你这人倒还精明，却断然猜不出剑冢之外的情景。几家仙门联手，你死定了！”
胡东颇为谨慎，提醒道：“此时不宜多说，且让他交代来意，以及得罪岳华山的前后原委……”
他如此煞费周折，只为师门所托。而话音未落，异变突起。
一大团火光凭空闪现，随即呼啸着迎面扑来。
那人身陷重围，竟然还敢动手？
胡东有所猜测，厉声大喝：“他要逃走，拦住他——”
沈栓应变极快，抓出两张符箓抛了过去，顺势挥剑封住了洞口，杀气腾腾道：“他走不掉……”
某人动手了！
不过，他没想逃！
他啰嗦了许久，无非想要解惑。
而接下来的他，要杀人！

第二百八十八章 无耻之徒
……
无咎站在山洞的当间，两端的洞口已被死死堵住。他像是走投无路，自语着、反省着，又耐心请教，很是垂头丧气的模样。而便在众人有所放松的时候，他突然轻飘飘祭出一张符箓。
毫无征兆之下，一团火光奔着前方的洞口轰然而去。
胡东为人谨慎，应变极快。他出声提醒之际，联手沈栓封堵去路。
而无咎祭出符箓之后，并未借机往前，反倒是声东击西，转身冲向来时的洞口。随即筑基九层的修为沛然而出，显然是要全力以赴。
孟祥与荀关真的以为有人要逃，各自挥剑阻挡。
此地禁制所限，飞剑难以御空。而法力所致，丈余的剑芒依然凌厉非凡。两人一左一右，恰好挡住了洞口。想要从中突围，势必有番恶战。还有朱仁在不远处跃跃欲试，情形不容乐观！
无咎却是疾步往前，伸手抓出厚厚一沓符箓狠狠砸了过去。与之瞬间，烈焰、剑芒顿作狂涛而杀机横卷。
孟祥与荀关始料不及，慌忙后退。
朱仁与岳琼也不敢大意，匆匆躲向洞口的两旁。
修士随身携带三、五张符箓，本也寻常。有个十余张符箓，足以令人羡妒。而出手便是一沓二十多张符箓，着实罕见！
无咎去势不停，恰似追逐烈焰剑芒而行。两道忙乱的人影就在前方，他脚尖点地，猛然蹿起，挥臂扯出一道丈余长的紫色剑光，顺势双手紧握而奋力劈下。
孟祥后退之际，催动灵力护体，又抓出两张符箓拍在身上，这才发觉所遭受的攻势并无想象中的强大。而不远处的荀关，却已被烈焰剑芒团团笼罩。
那人虚张声势，只为分而击之。一个人独自遭到二十多张符箓的狂攻，情形可想而知。
而孟祥才将明白过来，一道丈余长的紫色剑光从天而降。
他修为不俗，自信可以挡住任何筑基高手的全力一击。他不躲不避，挥剑相迎。霎时光芒刺目，“砰”的一声闷响，只觉得手臂巨震，飞剑差点脱手。
而那道紫色的剑光愈发凌厉，浑如小山般当头碾压而下。
孟祥急忙双手持剑，拼命阻挡，却心浮气躁，禁不住往后退却。不料紫色的剑光猛然大盛，强横的力道往下一沉。而剑光尚在空悬，一道黑色的剑光从中霍然而出。便如浪潮奔涌，力道更胜一筹。目不暇给之际，两道剑光合一，更为凶猛的之势重若万钧且又锋锐难敌，“轰”的一声击溃了他的飞剑，再又“喀喇”劈碎了护体灵力。他整个人顿时湮没在浓烈的煞气之中，顿时血肉飞溅而魂飞魄散！
如此双剑齐下，力道递增，再又合二为一，果然是威力非凡。这也算是剑阵山之行的收获，稍加体悟自有妙用！
无咎却是不肯作罢，抽身横转，再次脚尖点地高高跃起，冲着不远处疲于应付的荀关扑去。虽禁制所限，他还是一纵两丈多高，顺势挥动手臂，狠狠劈出一道紫黑闪烁的剑光。
荀关施展浑身的解数，堪堪摆脱符箓的攻击，已不知不觉退到了洞口之外，很是狼狈不堪。而他又要防备头顶的星辰禁制，又恐对手逃走，急忙返身折回，只想着与孟祥联手御敌。谁料转眼之间，孟祥惨死。随即一道身影越过尚在肆虐的杀机横冲扑来，剑光闪电而至。
他才要仓促迎战，那道闪电已从眼前划过。
攻势之猛、威力之强，比起星光剑芒，也是不遑多让。
他稍稍惊愕，整个人“砰”的炸开两片血雾。
喘息之间，两位筑基高手殒命！
无咎不作停留，从血雾中直穿而过，再又横越山洞，直奔前方的洞口扑去。
而胡东与沈栓击溃了符箓的攻势，正要反击，却不料孟祥与荀关横尸当场，围攻的阵势已荡然无存。而那人却是愈战愈勇，与传说中的凶悍毫无二致。两人面面相觑，竟转身便逃。
无咎追出洞口，两道人影已跑出去数十丈远。四周还是星光如雨，黑暗凶险的山谷诡异如旧。他停下脚步，啐了一口。
有道是穷寇莫追，容后计较也不迟！
无咎缓了口气，转身返回山洞。而他没走几步，神色微动，扭头蹿回，循着左侧的山脚跑了过去。一道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被他迎面拦住：“朱仁，哪里逃——”
朱仁怕了！
他知道那个“玄玉”的修为高强，也曾挨过一脚，虽也颇为忌惮，却总是心存侥幸。修为高强又能如何？啰里啰嗦，优柔寡断，三言两语便被糊弄，难以成为真正的对手。何况胡东说过，黄元山早已是戒备森严，再加上孟祥与荀关的暗中相助，那人注定了在劫难逃。于是他假意敷衍，只想等着那个小子遭殃。
期待的一刻，终于来了。
而所熟悉“玄玉”，变成了无咎。曾经毫无主见的小子，也变得心机深沉且又狠辣无情。不过是抬手之间，便除掉了孟祥与荀关。那可是筑基六七层的高手，砍瓜切菜一般的简单。再无拖泥带水，只有剑锋所向而血肉横飞。尤为甚者，他还要杀了胡东与沈栓。之后，他又岂肯放过自己？
朱仁要逃！
他见无咎前去追赶胡东二人，不敢耽搁，悄悄绕过石山，便想着趁乱逃走。谁料他尚未远去，一道杀气腾腾的人影冲了过来。他吓得大跳，扭头就跑，才将蹿至来时的洞口，一记沉重的力道“砰”的击中后背。他收势不住，猛然前蹿，随即仆倒在地，一口老血伴着惨叫喷出：“饶……饶命……”
无咎追上了朱仁，顺手便是一剑。
而光芒一闪，并无血肉横飞的场面。不仅如此，那家伙还在求饶呢！
无咎的脚下疾行，越过一道青衣人影，匆匆回头一瞥，却是未作理会。他纵身到了朱仁的身前，二话不说抬脚就踢。
朱仁已从地上爬起，正要躲避，“砰”的横飞，“扑通”摔在山洞之中。他又是惨叫了一声，却依然没有大碍。
无咎暗暗惊奇，随后而至，“砰砰”又是几脚，将来不及爬起的朱仁踢得连连撞向石壁。而他好像来了兴致，干脆收起手中的剑光，猛地就势骑在对方的身上，挥起双拳便左右开弓砸了下去。
朱仁的后背挨了一剑，虽逃过一劫，却经脉受损，再被连踢几脚，内伤又重了几分。即便想要灵力护体，也是难以自如。谁料对方变本加厉，竟然骑在身上，赤身肉搏倒也罢了，还挥动拳头一个劲地砸脑袋。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抓出飞剑便要拼命。
好歹也是世家子弟，死了也就算了，这般被人骑着痛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啊！
而朱仁尚未来得及挣扎，一记铁拳便狠狠砸在手臂上，“喀嚓”一声，显然已是骨断筋折。他把持不住，飞剑脱手，疼痛难耐，被迫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嚎叫：“啊——”
岳琼自始至终躲在一旁，目睹着异变迭起。
当那人质疑的时候，她暗暗有愧。奈何事已至此，她也无能为力。当他装模作样的时候，她则是预感不祥。此处虽然高手众多，且蓄谋已久，却没人见识过他的真面目，更不知道他诡异多变的手段。尤其他的修为今非昔比，分明就是一头蛰伏爪牙的猛兽！
果不其然，他连杀两人。孟祥与荀关也算是难得的筑基高手，却挡不住他的一剑之威。即便修为高强的胡东与沈栓，也被他吓得无心再战。只有朱仁没有逃掉，还被生擒活捉。
不过，修士之间还有这般打法？
岳琼看着山洞内两道纠缠的人影，心头暗暗诧异。
只见无咎稍稍起身，一把将朱仁翻转过来，用力支起膝头抵住胸口，随即再次挥动双拳“砰砰”猛砸。
这次不是砸脑袋，而是直接打脸！
朱仁无力躲闪，只觉得重击连连，雷鸣不断，两眼金星乱闪。少顷，他已是鼻青脸肿：“手下留情……”
无咎的筋骨，历经魔煞的淬炼。他的一双拳头，正儿八经的大铁锤。真要发起狠来，砸死人不偿命。
他又是一拳砸下，朱仁的半个脸颊已没了人形。
“饶命……”
“你三番两次害我，可曾想过此时？”
“没有……”
“砰——”
“哎呦……全赖胡东暗中指使……”
“砰——”
“我有罪……我该死……”
“啊……我的脸……”
“你的脸又怎样，还敢比我英俊不成！砰——”
“不敢、不敢……”
“……”
朱仁原本英俊的脸庞，足足胖了一圈，且皮开肉绽，很是丑陋且又凄惨不堪。此时的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欲哭无泪，只有浓重的悔意弥漫心头。倘若回到从前，他不会招惹这个恶人……
无咎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下拳头，却依然摆着骑跪的架势。他打量着身下的朱仁，嘴角挂着古怪的笑容。少顷，他伸出双手在对方的身上抚摸起来。
朱仁竭力睁开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的双眼，绝望大叫：“你敢辱我清白，毋宁死——”
他像是不堪蹂躏，扭动着身躯，徒劳地挣扎着，很是暴怒异常。
无咎却是不以为意，“嘿嘿”笑出了声，随即双手用力，所抓的衣衫“刺啦”破裂。
便于此时，一声娇叱传来：“无耻之徒——”

第二百八十九章 羞死个人
……
两个男子在厮打、叫喊，一个女子站在几丈外默默旁观。
那并非修士的斗法，而是两个凡俗间的斗殴。或者是说，一场强弱悬殊的痛殴。
拳拳见肉，拳拳见血；还有叫声响起，凄惨异常。
太残忍了！
朱仁该死，咎由自取。而那人要杀朱仁，轻而易举，却故意折磨，手段之残暴，简直就是闻所未闻。尤其他的借口，叫人无语。
不过，他又要干什么？
正当岳琼有些不忍目睹的时候，微微一怔。
方才的朱仁，还在求饶。转眼之间，竟然求死。而那人竟然上下其手，神态放荡。尤为甚者，他还撕开了朱仁的衣衫。他……
岳琼忽而想到了什么，一种莫名的惊愕与浓重的失落“咣当”砸在心头，她顿时面颊通红，双眸含怒，失声叱道：“无耻之徒——”
怪不得他对于自己的示好无动于衷，也怪不得他妒忌朱仁的英俊。他的紫烟仙子，无非借口罢了。原来他……他不喜欢女子！
是谁无耻？
无咎才将撕开朱仁的衣衫，正两眼闪光，面带微笑，却被突如其来的骂声给弄糊涂了。他循声看去，神色茫然，随即不予理睬，伸手一巴掌扇了下去。
“啪——”
“哎呦……”
“想死还不容易，待我将你剥个精光……”
“可杀不可辱……”
岳琼不忍目睹，又急又气，恨恨顿足，扭动腰肢，背过身去，兀自双手揪着发梢而面红如血。她可以对他既往不咎，也可以对他敞开心扉坦诚所有，却绝对不能容忍他……他……
“嘿嘿，在试剑峡，我便察觉有异，适才你再次躲过一劫，我便断定你的身上藏有护体的法宝。给我拿来……”
“此乃家传异宝，我不——”
“啪、啪——”
“我……我给你便是……”
“嘿嘿……”
“切莫撕扯，留情则个，金蚕甲尚须口诀……”
岳琼察觉有异，慢慢转过身来。
只见朱仁呻吟了几声，他的身上飞出一件小巧的金色护甲，随即被人抓在手中，并教训道：“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当真是五行缺打，不打不痛快……”
岳琼的羞怒犹存，突然松了口气，忙又转过身去，显得颇为的窘迫。她的脸色更红，却多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嗯，竟然错怪了他！总之一个女儿家胡思乱想，着实不该，所幸他没有追究，不然羞死个人哩！
而什么叫五行缺打，他就喜欢满口瞎说……
无咎站起身来，手里拿着一团金光闪闪的东西。
金蚕甲？此物入手轻柔、清凉，像是一件丝织的内衣，恰好可以挡住前胸后背。即便遭到魔剑的重击，也看不出有丝毫的破损。浅而易见，此乃难得的护身宝物！
朱仁总算是摆脱了蹂躏，艰难挪动，支起身子，背靠石壁喘着粗气。少顷，他又托着断折的右臂，呲牙咧嘴呻吟了两声，这才昂起满是污血、肿胀的脸，不无痛苦道：“我朱家的金蚕甲……为金蚕丝所炼制，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变化随意……”
无咎点了点头，爱不释手道：“嗯，多谢了！”
“不……那是我家传宝物，不容有失，我拿十块灵石赎回如何……”
朱仁心疼不舍，出声哀求，却又察觉某人神色不善，急忙改口：“金蚕甲送你便是，只求活命……”而他话没说完，已是后悔不迭。
无咎收起了金蚕甲，很是理所当然，又趋近两步，俯下身子，打量着那张凄惨的面孔，循循善诱道：“念你没有参与胡东的围攻，死罪可免，而你三番两次害我，却是活罪难饶。故而，我打你一顿，再收取一件宝物，过往的恩怨暂且作罢。不过，你曾答应赔偿我的青丝网，数十块灵石呢，为人要讲信用！”
他说到此处，“啪”的一声撩起衣摆，然后慢慢直起身来，再次晃动着双拳而嘿嘿笑道：“是我自己来取，还是你双手奉上……”
在剑阵山的洞穴内，有人为了躲避偷袭，毁了一件宝物，名为青丝网。他当时索要两百灵石的赔偿，却被对方骂作“穷疯了”，还放下话来，让他“有胆尽管来取”，没想到一语成谶，这才有了此情此景。
朱仁靠着石碑，竭力睁开眼缝。两只拳头晃动不停，一张笑脸透着贪婪。他顿时吓得一哆嗦，被迫发出悲恸的呻吟：“慢着……”
随其无力地抬了抬手，一小堆晶石出现在空地上，足有五六十块之多，晶光闪闪颇为喜人。
命没了，再多的灵石也是无用。权当流年不利，只图个破财消灾吧！
朱仁交出了灵石，闭上双眼。而不等他缓口气，话语声又起：“我要符箓，多多益善……”他又是一哆嗦，强敛的心神几近崩溃：“我伤势在身，总要有所依恃……罢了，给你便是……”
他不敢抗拒，也不敢讨价还价。他心里明白，他能够活下来已是天大的运气。
而无咎施展了拳脚，将人打个半死，又多了灵石、符箓的进账，总算是出了口闷气。他神清气爽般地走向来时的洞口，在孟祥与荀关等人的尸骸之间寻觅片刻，又添了两笔收获，这才扔出一张符箓焚尸灭迹。少顷，他返回山洞坐下。至于洞口的那个女子，他没有理会。
岳琼静静站在原地，已然恢复常态，只是她的神色中时而尴尬，时而又稍稍失落。她迟疑片刻，抬脚走入山洞。当眼光掠过左右，她暗暗摇了摇头。
那两个曾经的伙伴、或是仇家，分别坐在山洞的两侧，虽相隔数丈，却情形迥异。
一个满脸的皮开肉绽，破碎的衣衫上尽是脚印灰尘，哆哆嗦嗦摸出几粒丹药吞下之后，便抱着断折的右臂自行疗伤。他的凄惨狼狈，与当初的那个俊朗洒脱的高手判若两人。
另外一个人又仿佛回到了从前，惫懒不羁，随意且又与世无争的模样。好像之前那个恶人，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岳琼在两丈外慢慢坐下，有心开口说话，却不知从何提起，只得眼光默默而神色幽幽。
无咎依旧是我行我素，旁若无人。随着他的双手挥舞，面前的空地上顿时多了厚厚一沓的符箓，足有上百之数，且符纸、兽皮应有尽有，威力用处各不相同。他搓着双手，“嘿嘿”一乐，却又砸吧着嘴而稍显不满：“各地的符箓之术不是烈焰，便是剑芒、冰雹，威力差强人意，远远不及我亲自动手……”
岳琼稍作迟疑，出声分说道：“符箓之术，大同小异，无论攻防，或是隐身、飞遁的威力，皆与炼制者的修为造诣有关。而你的飞剑着实不凡，莫非便是传说中的九星神剑？”
无咎的眼光一瞥，收起了符箓，接着拿出一团金光闪烁之物，正是那件金蚕甲。
岳琼低下头去，暗暗有些自责。
一不小心提到了九星神剑，只怕又要惹他猜忌！
无咎拿着金蚕甲端详片刻，好像是发现了端倪，哼道：“朱仁，此物应有口诀，还不交出来更待何时！”
朱仁也不睁眼，更不答话，手中多了一枚玉简，老老实实放在地上。事已至此，他再无半分抗争之心。
无咎起身过去捡起玉简，眨眼间又返回原地。少顷，他默念有词。随着金光一闪，手中的金蚕甲消失不见。而他的衣衫内却是多了一层软甲，极为柔软合体。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是一阵忙碌，炭盆、坛罐一一呈现，接着炭火燃起。
又是赶路，又是杀人，不仅大费心神，还耗去了不少的力气，理当犒劳一二，且来顿烤肉打打牙祭。
不消片刻，鹿肉生香。
无咎抓起肉串大快朵颐，吃得香甜。四五斤烤肉下肚，又尝了几口果汁。他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皮，收拾妥当，起身走向洞外，临行前没有忘了问候一声：“朱仁，好自为之吧！”
朱仁睁着眼缝，呻吟着算作回应。
而无咎走了几步，突然转身眉头一皱：“岳姑娘，为何纠缠不放？”
一道青衣人影匆匆起身，便要跟随走向洞外，却冷不防遭到质问，她急忙停下脚步分说道：“你我有言在先，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既然过往不究，你爹岳玄去了何处？”
“家父他……”
“下丘镇相遇之初，你爹便对本人起疑，屡次三番试探不得，于是前往黄元山通风报信。而你借口同行，并纠缠至今，无非要里应外合，最终将本人置于死地。岳姑娘，我不杀女人，告辞——”
无咎冷冷丢下一句，转身大步而去。
岳琼愣在原地，脸色潮红。
他……他竟然将自己当成朱仁、胡东之流？而他临危相救的情真意切，乃亲眼所见，如今却又如此冷酷，究竟是何缘故？莫非他以为被我所骗，这才恼羞成怒？不，我曾也嫉恨，或有猜疑，而此时只有好奇，还有……
岳琼神色变幻，胸口起伏，顿了顿足，一扭腰身追了过去：“无咎，听我分说——”
转瞬之间，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山洞外的黑暗之中。
天穹下星光如雨，煞是美丽。
山洞内，朱仁歪着脑袋，眯缝着双眼，“吭哧”吐出一口血水，又呲牙咧嘴呻吟起来。
无咎，我记着你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第二百九十章 念善念恶
“我岳家的血琼花被抢，总不能轻易罢休，况且又得项家的关照，便一路寻至下丘镇。而家父固然起疑，并未看出你的破绽。下丘镇的异常，却是浅而易见。镇上修士云集，且高手众多，若非拜入仙门，必然另有所图。于是家父前往龚家拜访，最终无果，只得转往黄元山……”
“家父从打探的消息中，有所猜测。剑冢历练，或为机缘。而黄元山那把传说的神剑，才是真正吸引众多高手的缘由。此外，从项成子、以及龚家的口风中不难推断，你无咎与神剑有着莫大的干系。若无意外，你断然不会舍弃此次的剑冢之行。故而，家父前往黄元山。一来予以提醒，也算是有始有终；再命琼儿进入剑冢，借机查探你的行踪。若有发现，当见机行事。我岳家惹不起仙门，更不愿为了血琼花而与你结仇。如此这般，实属无奈……”
“而胡东早早便与朱仁勾结，无非想要对付你这个声名狼藉的仙道恶徒。当我显出修为之后，朱仁便拉我入伙。我虽然没有答应，却已猜出了你的来历。而你的修为，与所知不符。我存心试探，反而弄巧成拙。怪我行事不周……”
“据家父所说，黄元山蓄谋已久，你想要走出剑冢，势如登天之难……”
“无咎，琼儿不愿见你神魂俱销，只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呸、呸！祥瑞御免，百无禁忌啊！我还活着呢，你能不能说句好听的？”
“你……你不再气恼……”
“哼，我哪有闲工夫啊！”
“……”
一道山脊上，两道人影赶路正忙。
有惊无险地穿过了星辰谷，又是一道深深的峡谷。半个时辰之后，去势渐高，四周霍然开朗，脚下出现一道三两丈宽的山脊、山顶，或是山岭。左右为黑暗所笼罩，茫茫的虚无中透着诡异莫测。前方则是看不到尽头，像是夜色中的一条独木桥。
“此处莫非便是日月岭，且小心……”
“哎呀，我知道……”
岳琼一路追来，只为道明前后的原委。她不愿遭到误解，或者说她想表白。而男女之间道理，从来没人说得清楚。她的心思，也自然无从提起。
“你……这般烦恼，又为何故？”
无咎只管赶路，对于身后的岳琼不理不睬。
正如所说，他要预测各种凶险，并盘算着应对之策，根本没有闲工夫与一个女子争长论短。而对方所展现的耐心与善意，以及不离不弃的执着，又叫人无从回避而又无可奈何。
无咎只得放慢脚步，扭头说道：“你爹如此煞费周折，用意不言而喻啊。他并非让你帮我，而是怕我伤你。不愧为石头城的城主，处事圆滑，两不得罪，处处讨好……”
他神色嘲讽，嘴角含笑。
岳琼还想低头躲避，旋即又面带怒意：“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无咎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踱着方步继续往前：“屡遭君子的暗害，纵使小人也是怕了。而所谓的君子小人，不外乎念善、念恶罢了！”他无意争执下去，转而又道：“我记得沈栓说过，黄元山与几家仙门联手对付我。其中的详情如何，又是否知晓？”
“只道是凶险重重，前辈高人云集。至于详情如何，不得而知！”
岳琼如实回答，紧走两步，与那道白衫人影并肩而行，眼光一瞥：“你满口的市井俗语，却也无不道理。君子小人，一念之差……”
无咎却是摇了摇头，随声道：“市井凡俗又怎样？一朝入红尘，只闻市井歌。借酒笑春风，人生有几何！”
岳琼看着洒脱的身影，不羁的笑容，禁不住微微失神：“想不到你如此的境界，如此的才情……”
无咎听不得夸赞，得意笑道：“嘿嘿，与姑娘共勉。岂不闻：道生于无，而丧于形；慧明于心，而执于迷、没于妄……没于妄……”他突然忘了下句，不由得忖思起来，这句话出自何处，为何想不起来呢？
恰于此时，黑暗之中有光芒闪烁。少顷，在山顶的右方，虚无的尽头，一束红色的霞光缓缓升起，继而光芒夺目而明耀万里。
那是红日初升的景象！
与之瞬间，在山顶的右方，茫茫的远处，一轮银白的玉珠霍然而出，随即皎洁生辉并冉冉腾空。
那是圆月！
随着日月齐升，两方的情形截然不同。一侧亮如白昼，一侧月色朦胧。而当间的山岭，也终于现出端倪，恰如一道巨剑横劈混沌，顿然阴阳各异而天地分明。
无咎与岳琼抬头观望，各自惊讶不已。
“日月岭，名如其实啊！”
“典籍有云，天似盖笠，地法覆盘。而如今所见，日月如珠，斗转星移……”
“莫非是说，你我所在之地，也是宛如珠子，或是鸡子，还会旋转？那你我如何立足，岂不是要掉下去？”
“这……天地莫测，或有未知！”
“天地之外，又将如何？”
“典籍有载，地有四方，天有九重，芥子乾坤，重重无尽……”
便于此际，天上又起变化。
只见日月升至半空，再相互旋转。两侧的白昼黑夜随之颠倒，俨如阴阳的更替循环。仿佛还有无数的星辰，在虚无之中变幻闪烁。恍惚刹那，所在的山岭也好像跟着旋转起来。一时天地浑然，令人不明所在。
无咎昂着脑袋，神色痴迷，就彷如化身星辰，徜徉于日月的轮回之中。而他的脚下，却不知不觉歪斜而去，直至山顶的边缘，急忙转个圈子返回，自己吓了自己一跳：“哎呀，真是天旋地转！”
岳琼倒是不为日月所动，出声提醒道：“天地如初，日月旋转……”
“非也，是我在旋转！”
无咎莫名其妙来了一句，继续昂着脑袋往前，依旧沉浸在日月的变化之中，只是他的两脚飞快而一路直行。
两个时辰之后，日月降落而不再升起。四方重归黑暗，日月岭也应该到了尽头。
无咎越过最后一段山脊，禁不住暗暗庆幸。
还以为途中凶险，谁料日月岭之行颇为顺利。接下来便是剑冢的最后一个去处，万剑峰。至于能否寻到神剑，眼下依然无从知晓。
“过了那道山岗，或为万剑峰的地界……”
岳琼停下脚步，抬手示意。
千丈远外，乃是一道数丈高的山岗。两侧山石错落，黑暗之中情形不明。
无咎回头看向来路，转而冲着前方默默出神。少顷，他淡淡出声道：“岳姑娘，不要再跟着我！”
岳琼正自神色期待，闻声一怔：“为何？”
“你说为何？”
无咎眼光一瞥，不耐烦道：“你修为太差，我怕带个累赘！记住了，不得靠近百丈之内。我若翻脸，那是相当的吓人！”他说到最后，提高嗓门，瞪着双眼，很是严厉的样子，接着拂袖一甩，迈开大步昂首而去。
岳琼愣在原地，脸色赧然。
连遭嫌弃，如今又被训斥，若是搁在往日，或是换成别的女子，只怕早已是羞怒难耐。而不知如何，自己虽也气恼，或也难为情，却又总是有着一丝莫名的愉悦在心头跳动。
岳琼伸手抚摸着发烫的面颊，默默盯着那道远去的嚣张背影，秀眸中一阵涟漪闪烁，旋即低下头来一阵慌乱。片刻之后，她还是忍不住悄悄跟了过去。
无咎迈着大步，甩着袖子，像是在闲逛，唯有两眼东张西望，神色中透着暗暗的戒备。
须臾，山岗就在数十丈外。左右远处，乃是大片的乱石堆。
是就此翻越而去，还是从左右绕行而过呢？神识之中，倒也不见异常。只是山岗的背后，以及远处的乱石堆，一时瞧不分明。
无咎慢慢靠近山岗，脚下有些迟疑。
而便在此处，那道三、五丈高的山岗之上，突然迎面冒出一排人影，竟是五位中年男子。各自的模样或也见过，却未曾留意，而此时却显示出了真正的修为，竟然均为筑基的高手。五人肃穆而立，一个个杀机莫测。
无咎不敢怠慢，转身往左，旋即往右，再要返回，而他转了一圈，最终又悻悻站在原地。
只见左右远处的乱石堆中，相继蹿出一道道的身影。不过眨眼之间，已在四周摆出了一个围困的阵势。其中有胡东，有沈栓，还有之前拦路打劫的那个家伙，更有陌生、或是脸熟的众多修士，不下三十多位。而岳琼未及靠近，已被远远挡在阵外。
无咎的眼光掠过四周，难以置信道：“胡东，你不是说你的师兄弟只剩下了八九人吗，缘何如此的众多？”
十余道人影挡住了来时的退路，其中一个矮瘦的男子正是胡东。他看着不知所措的无咎，呵呵笑道：“你乃仙门恶徒，且狡诈凶悍。小心无大错，我只得邀请了龚家、以及各方的仁人志士前来相助！”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却再也看不出随和，而是透着漠然、与阴险。
人群中还站着一位貌美的白衣女子，正是龚玥。她似乎有些诧异，小声说道：“那人品性败坏，无恶不作，却是筑基九层的高手，真是天道不公啊！”
一旁的壮汉，正是沈栓，带着满脸的杀气，恨恨道：“龚姑娘稍安勿躁！我等人数众多，便是筑基高手便有二十多位呢。他独力难支，今日在劫难逃！”
胡东举起飞剑，厉声喝道：“无咎，还不束手就擒——”

第二百九十一章 机缘弄人
……
黑沉沉的天光下，三十多位修士在山岗前摆开了阵势。重围之中，一道人影孤单而立。
肆虐的杀机，在夜空中弥漫。
岳琼慢慢停下脚步，凝神看向前方。她的眼光中透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焦虑。
他嘲讽自己的修为，不让跟随，说是累赘，无非要独自面对凶险。如此无畏无私者，试问天下又有几人？所谓的仁人志士，反倒不及他这个仙门恶徒来得光明磊落。
而倘若今日的一切，均为爹爹的缘故，他会不会恼恨爹爹，并迁怒于自己？
唉，只求他无事便好，而他又能否闯过此劫……
与此同时，无咎倒是泰然自若。他没有理会胡东，而是看向他身旁的另外一个中年修士，伸手指点：“你这人最为阴险歹毒，如今也敢正面示人，啧啧，着实难得啊……”
中年修士，正是先后于断崖与剑锋桥偷袭的那个中年男子，面带冷笑：“呵呵，本人富江，还请多多指教！”
“嗯，我记住你了！”
无咎冲着那人点了点头，眼光掠过胡东与沈栓，转而又看向左右以及身后的山岗，似乎有所疑惑。而除了那三十多位修士之外，再无状况。
胡东没了耐心，再次喝道：“负隅顽抗，死路一条！”
无咎在原地踱了两步，摇头叹道：“彼此无冤无仇，又何苦这般相逼呢！与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在众人看来，他像是陷入穷途末路，无计可施的模样，又像是惊慌失措，在为自己开脱。不过，他的双眉渐渐竖起，他的手中突然多了一道剑光，紫黑闪烁而颇为的诡异。
胡东察觉不妙，猛然抬手一挥。
与之瞬间，守在山岗上的五位修士，同时祭出符箓，烈焰、剑芒呼啸而下。
无咎急忙往前蹿去，恰好迎上胡东、沈栓等人。对方并驾齐驱，十余道剑光连成一片，强大的攻势便像是一堵山壁，厚重而难以逾越。
他不甘示弱，双手持剑奋力劈去。
“砰”的一声闷响，丈余长的剑光激射而回，随即手臂剧震，反噬的法力异常的凶猛。筑基高手的联手之威，不可小觑。
他抵挡不住，脚下踉跄，却不敢退后，转而直奔左方。谁料七八道人影早已是蓄势以待，一片剑光迎面冲来。
此时身陷重围，再有符箓从天而降，当真是雪上加霜，凶险万分。奈何诸多法术难以施展，如今只能硬冲硬撞。而以寡敌众，又谈何容易。那并非三两个对手，而是一大群。
无咎抬手抓出几面阵旗抛出，整个人随之消失不见。
于此刹那，“砰、砰”连响。四面阵旗才将祭出，已被剑光绞得粉碎。紧接着又是“轰”的一声，一道踉跄的身影显得颇为狼狈。
阵法难以落地，便是隐身术也在密集的神识下无所遁形。而前后以及来时的方向，剑光闪烁。不远处的山岗之上，则是符箓不断。
无咎在原地转着圈子，滔滔不断的攻势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他再也无从躲避，抓出十余张符箓抛向四方。一道道蓄积的法力相继炸开，顿然间光芒刺目而轰鸣震耳。攻守对撞之际，窘境稍稍一缓。他转身冲向山岗，又是十余丈符箓祭出。
三面受阻，各有筑基高手联手强攻。而背后的山岗之上，只有五位修士据险而守，相对人数较少，且修为稍弱。若想突围，山岗乃是唯一的选择。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狗急跳墙。而人急了，同样的疯狂。
一连串符箓的强攻之下，十余丈长的一截山岗顿时笼罩在电闪雷鸣之中，逆袭的攻势，便像是一阵阵狂风巨浪轰然而去。五位修士有些手忙脚乱，一时应对不暇。
无咎去势不停，纵身跃起两丈多高，脚尖在岩壁上连踏几步，眨眼之间便已抢到了山岗之上，手中的剑光顺势左劈右砍，“砰、砰”血光迸溅。
便于此时，众人的攻势随后而至。
无咎身影闪动，急急前蹿，而人在半空，却又猛然一怔。与之刹那，无数道烈焰剑芒狠狠击在他的身上。护体灵力崩溃，衣衫炸碎。他惨哼了声，直直摔飞出去，而手上却已把持不住，剑光脱手而去，紧接着一黑、一紫两道剑芒倏然腾空，眨眼之间消失无踪。他“扑通”落在地上，伸手摸了下贴身的金蚕甲，翻身跳了起来，匆忙追了几步，随即又徒劳停下，兀自昂着脑袋而两眼直勾勾瞪天。
夜空之中，除了茫茫的黑暗，什么也没有……
而山岗之上，不失时机蹿上来三十多道人影。其中的胡东面带冷笑，冲着左右摆手示意。众人不作迟疑，随其跳下山岗。
“呵呵，此地名为剑冢，乃万剑归极之意。简而言之，便是葬剑之地。故而，结界之内，任何人不得驱使飞剑，否则将被禁制吞噬，最终葬于万剑锋之上！”
胡东带着众人，再次摆出阵势，他与在场的修士们，果然是收起了飞剑，却又各自符箓在手。他诡计得逞，冷笑又道：“据说，你随身携带着古剑山的神器。而你飞剑之利，乃有目共睹。单打独斗，没人是你对手。即使围攻，也难免为你所趁。于是我屡加试探，便要见识你所有的手段，再将你逼到此地而来一个最终的了断。况且我家门主有命，不管你的神剑如何厉害，都要乖乖奉上，并只能属于我黄元山。至于各家仙门的算计，无非是一厢情愿罢了，呵呵……”
无咎还在冲着夜空发呆，满脸的震愕。
万剑峰所在的结界之中，竟然还有这么一个天大的禁忌。缴获的图简之中，并无标注。而朱仁那个家伙，也不曾有过交代。或者说，这本身便是一个圈套！
人力有时穷，难免百密一疏。况且有心算无备，想不上当都难啊！
方才的三面围攻，便是要逼着自己“狗急跳墙”。一道山岗之隔，即为万剑峰的地界。果然在突围的瞬间，狼剑与魔剑不听使唤，如同无形的天威在招引，即便双剑合一也难以抗争。而那帮家伙却是趁虚而入，所幸金蚕甲帮着自己躲过一劫。只是神剑脱手而去，再也无迹可寻。而所谓的万剑峰，更不知位于何处。只有黑沉沉的天穹笼罩四方，还有更为浓重的肃杀之气令人忐忑不安。不过……
无咎低下头来，又是一阵神色变幻。
衣衫破碎，而贴身的金蚕甲完好无损。虽然气息浮躁，而脏腑并无大碍。气海之中，一黄、一红两道剑光在急剧盘旋，好像两只狂怒的马儿，随时都要脱缰而出……
“诸位以符箓攻之，死活不论。事成之后，黄元山必有重赏——”
随着一声厉喝，几道烈焰呼啸而至。
无咎没有工夫多想，撒腿便跑。
有道是：吃亏时常有，绝非被动挨打，而是要瞅机会找回来，却不知便宜又在何处！
三十多位修士，随后紧追不舍，各自符箓出手，颇为声势浩荡。
无咎摆脱不及，抓出符箓予以还击。一阵“砰砰”的光芒闪烁，他接着继续狂奔。百忙之中，一道剑芒突然穿过沸腾的烈焰直奔他的后心而来。便是符箓也抵挡不住，凌厉的杀机凶悍异常。
咦，剑符？
若是所料不差，那应该是出自于人仙前辈之手的剑符！虽然在禁制之下，它的威力大打折扣，而凌厉的杀机与凶猛的威势，还是要远远强于筑基修士的全力一击！
无咎才有察觉，阴森的杀机已将他死死禁锢。他暗暗胆寒，却已无从躲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猛然转身而双手合握奋力劈出一道红、黄闪烁的剑芒。
“轰——”
近在咫尺的剑符轰然崩溃，而双剑合璧之势也顿然瓦解，随即两道剑光腾空而去，眨眼之间消失在暗空之中。
无咎收势不住，猛地往前扑了出去，差点摔倒在地，强撑着跳起身来，随即抬头仰望而眼角抽搐，忍不住恨恨啐了一口。
果不其然，坤剑与火剑也双双飞走了。
而没了神剑，便如猛虎断了爪牙，雄鹰折了羽翅，又该如何是好？
啊呸！
倘若机缘弄人，活该让四把神剑葬于剑冢之中。哪怕此前费尽了千辛万苦而九死一生，我也自认倒霉。而倘若神器有主，谁也夺不走我的神剑！
“我的剑符——”
有人出手落空，忍不住喊了一声。
无咎回头一瞥。
三十多道人影依旧在穷追不舍，尤其是二十多个筑基高手已逼近到了几丈之外。而出声喊叫的则是名为富江的中年男子，正自一脸的惋惜。
那个家伙竟有人仙剑符？
方才若非双剑合一，只怕未必能够挡住他的偷袭……
胡东却是显得颇为兴奋，笑道：“以他的修为，尚不足与剑符抗衡。莫非他一人持有四把神剑，呵呵……”他笑声未落，口中默念有词，随即摸出一块玉符“砰”的捏碎，一道剑光凭空闪现。
无咎脸色一变，跳起来继续狂奔。
怕什么，来什么。
倘若那群黄元山的弟子均有剑符在手，还让不让人活了！
转念之间，一道丈余长的剑芒到了身后。森然的杀机，令人毛骨悚然。
无咎不敢回头，抓出一沓符箓往后扔去。“砰、砰”炸响之中，剑芒来势不减。与之同时，又一道剑芒呼啸而至，还有人沉声喝道：“我助师兄一臂之力，此战定乾坤——”

第二百九十二章 不杀女人
……
一道剑符，已是凶险异常，两道剑符，则是要命的架势。
沈栓，那个看似憨厚的家伙也出手了。他师兄弟各自暗藏杀招，便是要在此时全力一击。而自己的四把神剑消失殆尽，再也无从抵挡。况且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剑芒。尤其是一步三两丈，远远不抵往日的迅疾。
下一刻，便要遭殃！
无咎迫不得已，扬手又是一把符箓扔了出去。
两道剑芒，一前一后接踵而至，凶狠的气势，显然要一击必杀。
无咎躲避不及，情急之下扯出一把长剑，旋即双手横持，猛然转身怒劈而去。凶险关头，挡得一时算一时！
“轰、轰——”
两声闷响震耳欲聋，两道剑光相继崩溃。
一道人影凌空飞了出去，一口淤血喷出老远，直至二、三十丈外，“砰”的摔在地上，又接连翻了几个跟头，差点没有昏死过去，随即“扑通”屁股着地，依然神情狼狈而两眼怔怔。
数十张符箓炸开的团团火光猛然爆发，便像是惊涛骇浪横扫荒凉，虽然没能挡住剑符的锋锐，却挡住了追赶中的人群。
众位修士招架不迭，各自后退躲避。
胡东与几位师弟错愕不已。
沈栓难以置信道：“那人没死……”
富江苦涩道：“师门长辈赐下三道剑符，便是要为了以防万一。而此时此刻，竟然奈何不了他……”
胡东抬手打断二人，扬声示意：“那人已遭重创，难逃此劫，诸位还当同心合力，诛杀强敌……”
符箓的威势渐渐耗尽，四周重归黑暗。一道道人影汇集而至，只待再次发动攻势。
数十丈外，无咎依旧是岔开两腿坐在地上。其原本破烂的衣衫，只剩下了遮羞的几块。且发髻凌乱，嘴角带血，神情呆滞，很是狼狈不堪。而不过少顷，他竟然“嘿嘿”怪笑起来，并举起手中的五尺长剑，浑如魔怔了一般。
众人察觉有异，诧然不解。
“他的飞剑缘何还在……”
“不，那只是一把凡兵。而剑冢只收仙家的飞剑，不纳凡俗之物……”
“既然如此，又岂能挡住剑符之威……”
“虽为凡兵，却为罕见的玄铁锻造，加之他修为强大，或有法宝护体，这才侥幸捡得一条性命……”
“众寡悬殊，料也无妨……”
当众人逼近了十丈之外，无咎终于回过神来。他的眼光从手中的玄铁黑剑上缓缓移开，摸出一把丹药塞入口中，这才慢慢站起，又不禁呲牙咧嘴而惨哼了声，阴阳怪气道：“诸位道友，不妨将剑符尽数使来。我且礼让三分，稍后再寻公道不迟！”
他说到此处，舒展着筋骨，摇晃着脑袋，继而长剑斜指，整个人透着有恃无恐般的邪狂杀气。
多亏了金蚕甲的护体，伤势并无大碍。而之前没有杀了朱仁，也算是那家伙求仁得仁吧！
而有的时候，想不杀人都不成。
祁散人炼制的玄铁剑，虽也锋利异常，却不受禁制所限，当真是意外之喜。而在场的修士，则是赤手空拳。如此强弱逆转，形势突变，合该要我扬眉吐气，我又岂能对不住我手中的五尺长剑？
“哼，即使不用剑符，你也休想逃脱！”
胡东冷哼了声，带头冲向前方：“围而歼之，动手——”
随其一声令下，三十道多道符箓齐齐祭出。
无咎虽然张狂挑衅，却并不肯吃亏，抓出几张符箓还击过去，然后转身便跑。而法力相撞的轰鸣犹在回响，他却突然消失不见。
胡东瞧得真切，适时出声：“他在右手的七丈之外……”
而话音未落，一道人影霍然现身、随即长剑横扫，快若闪电。一位羽士八层的修士，竟被拦腰斩断。两截尸身已然跌落尘埃，手脚还在血泊中挣扎。
众人急忙祭出符箓追杀过去，而那连蹦带蹿的人影已远远逃开。
胡东怒道：“结阵往前，神识小心——”
众人三五成排，相互衔接，并以神识开路，随后紧追不舍。一道道符箓在暗空中炸开，像是火蛇乱舞而声势浩大。
而前方的那道人影却是跑得更快，一次又一次摆脱了围攻。
小半个时辰过去，攻势渐渐稀落。
如此狂轰乱炸，再多的符箓也有用完的时候。
无咎喘着粗气放慢脚步，拄着长剑回头观望。一步虽也两三丈，而步履之间却比往日沉重许多。久而久之，难免疲惫。
不过，随后追来的众人也是渐渐错开。只有一群筑基六层以上的高手，尚能阵势不乱。
无咎尚未缓口气，胡东等人已追到近前。他不再逃跑，抓出十余张符箓劈头盖脸砸了过去。对方的符箓已所剩无几，他倒是颇为的富余。
胡东等人慌忙躲避，森严的阵势顿时不复存在。
无咎趁势反扑，几个蹦跳，便已蹿到了众人的身前，冲着落单的沈栓便举起了手中的玄铁长剑。
沈栓躲闪不及，被迫召出飞剑应对。而扑到眼前的人影稍稍一晃，竟转身离去。他发觉上当，为时已晚。所持的飞剑脱手而出，瞬间消失在暗空之中。而那诡异的人影却又去而复还，“呼”的一声剑光劈落。他大惊失色，慌忙抓出一张符箓拍在身上。“喀喇”护体法力碎裂，他口吐鲜血倒飞出去。眼看着性命不保，胡东与富江一左一右冲了过来，并祭出几面阵旗，显然要趁机布下阵法困住对手。
而无咎却是左闪右躲，抽身便走。便如一条戏水的鱼儿，蹦蹦跳跳，摇头摆尾，全无定法，才将摆脱阵法的陷阱，直奔随后而来的人群冲去。两道符箓迎面袭来，他抓出符箓还以颜色。双方稍稍僵持，他猛然蹿起劈出一道剑光。
“啊——”
惨叫声起，两截残尸落地。
玄铁长剑愈发凶悍，在夜色中卷起阵阵的旋风。“扑哧、扑哧”，又是一个筑基二层与一个羽士八层的修士跌落尘埃。
众人顾不得结阵御敌，一时各自为战。
胡东大喊：“休得惊慌——”
他带着十余个高手随后追杀，奈何四周一片混乱。
无咎只管在来回乱窜，遇到落单的人影便当头一剑。劈死则罢，失手也不恋战。
在场的修士人人自危，急忙与胡东等人靠拢，而才将汇聚一处，几张符箓倏然而至。众人只得各自躲避，混乱的情形更甚几分。
迎面又是两道人影，惊慌之中仓皇退后。
无咎跳过去便是一剑，凌厉的杀气在黑暗中扯起呜咽的风声。
首当其冲的是个筑基三层的中年男子，才要祭出符箓竭力自保，便已被击溃了护体灵力，随即半截身子带着血雨飞了出去。他的同伴尚未逃离，顿时吓得不知所措。
无咎却是擦肩而过，顺便丢下一句：“哼，我虽非良善之辈，却不杀女人……”
那是个貌美的白衣女子，早已是花容失色。她看着那褴褛不堪，却又肆无忌惮的背影，忽而想起了什么，不由得愣在原地。
之前在下丘镇外的枫林之中，自己曾经嘲讽他不是好人。没想到他耿耿于怀，却又饶了自己……
“砰——”
剑光所致，又是一人躲闪不及，顿时血肉横飞，落下满地的狼藉。
无咎顺势从尸骸中捡起一点光芒收入指环，倒是没有忘了杀人劫财。他得了便宜，回头一瞥，继续四处乱窜，手中的长剑掠过阵阵的寒风。
片刻之后，他脚下放缓。
远近黑暗茫茫，辨不清东南西北。只顾着东奔西跑兜着圈子，竟给自己绕得糊涂。而那群修士尚有二十多个，也是散落四处不明所以。只有胡东等人还在紧追不舍，虽也执着却更可恶。
与那帮家伙周旋下去，一时半会儿难以罢休。而我要找回我的四把神剑，万剑峰又在何方？
便于此时，数百丈外出现一道娇小的身影。
无咎凝神观望，似有恍悟，不再往前，而是转身就跑。
只要记着来时的方向而一路直行，寻至万剑峰应该不难。那个女子的出现，恰是时候。
岳琼在黑暗中寻觅而行，禁不住停下脚步而微微瞠目。
前方的十余丈外，满地的残肢断臂，血腥逼人，煞是触目惊心。再远处则是一群混乱的人影，以及不时炸开符箓的光芒；还有凄厉的惨呼，与阵阵的喊杀声在夜空下回荡。
岳琼愕然片刻，不知为何，竟是暗暗松了口气。
如此众多的高手，先是布下重重的陷阱，随后又摆下阵势围攻，却还是被他逃脱出去，并连杀了数人。其凶悍与强大，由此可见一斑。
而他分明可以强横说话，使人敬畏，却偏偏喜欢我行我素，叫人无所适从。他不是蓄意捉弄，便是从来没有将自己的修为放在心上。或许，他的眼界更为高远。而毋容置疑，他是为了黄元山的神剑而来。
不过，剑冢只是一方结界的牢笼。无论事成与否，他都将迎接更为凶险的挑战。而面对诸多人仙高手，他又能否最终如愿……

第二百九十三章 万剑之冢
……
无咎在黑暗中奔跑。
他右手拖曳的长剑，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却又像是蛰伏的利齿撕裂夜空，发出隐隐的嗡鸣。
胡东等十余位修士迎面冲来，一个个气势汹汹。
无咎抢先抓出一沓符箓扔了过去，烈焰剑芒顿时逼得人影左右散开。他趁机从中急蹿而过，挥剑“砰”的劈翻了一个落单的修士，却不作停留，又是一阵撒脚狂奔。
胡东等人随后紧追。
前方一个粗壮的汉子坐在地上，兀自闭着双眼吐纳疗伤。
无咎直奔过去，大喝一声：“沈栓，吃我一剑——”
那人正是沈栓，根本没有想到凶险会在转瞬之间再次降临，他猛然睁开双眼，急忙挣扎起身，却已不容躲避，一丝微弱而又凌厉的风声倏然而至。他粗壮的身子微微震动，随即化作两半飞了出去。血水迸溅的刹那，他好似看到一人一剑划过夜空……
众人接踵而至，一个个又惊又恨。
胡东则是咬牙切齿啐了一口，仍旧是不肯罢休。他留下龚玥等几人善后，带着余下的筑基高手继续追赶。
无咎一口气跑出去老远，不忘回头观望，本想故技重施，随即又悻悻作罢。那帮家伙连遭重创之后，变得更为谨慎小心，况且剩下的二十多人皆为精明强干之辈，一时半会儿只怕难以占到便宜。
两个时辰过后，一行人还在追逐不停。
而不知不觉着，前方的黑暗之中，忽而多了几分的明亮，如同闪电划过天际，却又无声无息而犹如梦幻。不过，隐约的亮光所在，似乎有山峰高耸，还有阵阵的风势迎面扑来。与之瞬间，那种再也熟悉不过的肃杀气机随即而至，浓烈的阴寒与森然的威势，顿时令人望而生畏。
须臾，天上又是一阵光芒闪烁。
无咎抬头仰望，放慢脚步，诧异之际，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在禁制的束缚之下，法力难以离体运转自如。跑起路来，便如同负重而行。其间的辛苦，可想而知。谁让那群修士紧追不舍呢，都是穷凶极恶的家伙。而人这辈子，或许就在一场追逐的嬉戏。只要不死，总能曲折往前。
前方乃是一片极为开阔的所在，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其占地不过数里，高约三百丈，或也寻常，而远远看去，却像是一座尖尖的坟堆矗立在荒凉之中。尤其是山顶之上，时而几道闪电无声炸开，于撕开黑暗的瞬间，倾泄出无数的杀机，再化作寒风席卷四方而诡异莫名。
万剑峰？
无咎看着千丈之外的那座山峰，神色有些疑惑。而不过少顷，他又低头内视而似有恍然。
体内的气海之中，再无剑光的盘旋，一点愈发凝实的灵液倍显孤单。不过，此时此刻，寂静深处，依稀仿佛脉动喘息，还有四道气机透过神魂，穿越虚无，直奔那山峰之巅而去。便好似冥冥之中的召唤，使人难以自己！
不用多想，那便是万剑峰！
自己的四把神剑，就在峰巅之上……
无咎抬起头来，转而看向身后。
一群人逼近到了二、三十丈外，许是修为不等，再加上疲惫的缘故，相互之间远近错开而稍显混乱。
无咎摸出几粒丹药扔进嘴里，有滋有味般地咂吧着，随即又是呲牙一乐，转身扬长而去。
胡东却是停了下来，招呼众人聚到一起稍事歇息，接着又是一番窃窃私语，之后振奋精神继续追赶。
须臾，山峰近在眼前。
无咎去势不停，直奔山脚。他才将跃上一块山坡，便不由得微微一怔。
远观万剑峰，已足够诡异，而置身此间，情形更加的神秘莫测。
整座山峰的山脚颇为平缓，也不见碎石挡路，而半山腰过后，山势骤然陡峭。且环山插满了一把把的短剑，密密匝匝，不计其数，宛如锋芒丛林一般。随着山顶之上的光芒闪烁，凌厉的威势倾泻而下，随即穿过锋芒，发出低沉而又刺耳的嗡鸣，便好像是万剑灭杀的绝响，又彷如阵阵杀机的怒吼，顿然使人神魂震荡而惊悸难安。
万剑之冢，果然非同凡响！
无咎动身上山。
而才去几丈远，山顶又是一阵光芒闪烁。与之瞬间，莫名的威势从天而降。隐约之中，几缕凝聚的风势“呜呜”而至。
无咎只觉得后脊背一寒，随即两眼微缩，双手持剑凌空狂舞，随即“砰砰”一阵闷响。他支撑不住，身形踉跄，直至退到来处，这才堪堪站稳了脚跟，犹自双臂发麻而余悸未消。
山顶之上，重归黑暗。
天穹之下，四方沉寂。
俨如亘古至今的混沌不开，只将万千锋芒炼成一座坟冢。
而整座山峰，却依然寒意肆虐而肃杀浓重。仿佛随时锋芒乍泄，或将破开阴阳而再造乾坤！
无咎暗暗惊嘘了一声，举起手中剑凝神打量。
玄铁炼制的五尺钝剑之上，竟然多了几个浅浅的缺痕。分明是遭到重击所致，可见方才风势的凌厉。不，那应为剑气所化的风刃，碎金断玉轻而易举，夺命索魂也是等闲啊！
无咎算是后知后觉，顿时多了几分小心。
胡东等人已赶到了山脚下，没有忙着登山，而是左右散开，显然是有备而来。
无咎回头看向山脚下的人群，抓出一张符箓扔了过去。烈焰所至，人影乱窜。他幸灾乐祸般地咧着嘴角，顺着山坡往上爬去。
未及多远，山顶之上再次闪动几道光芒，随即寒风横卷，片片风刃呼啸而下。
无咎有了前车之鉴，急忙凝神躲闪。匆忙之间，又禁不住退后了几步。待凶险过去，他撒开双脚疾步快行。而不消片刻，再次风刃呜咽。他只得在迂回进退之中，慢慢奔着山顶而去。
小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抵近半山腰。
只见无数的利剑，插在坚硬的岩石之中，漫山都是，直至顶峰。随着光芒划过夜空，那长短不一的锋刃顿时寒光闪耀。恍惚之间，浑如一片锋芒的丛林挡住了去路。尤其是每当剑气肆虐的瞬间，道道剑刃为之摇晃，并发出“嗡嗡”的嘶鸣，仿若与风声附和，又如杀机的咆哮与嘶吼。
无咎蹲下身子，再次躲过几道风刃，然后带着满目的愕然，慢慢踏入剑丛之中。
胡东等人随后慢慢追来，远远缀行在二、三十丈外。
无咎的脚边，插着一把利剑。
小巧的剑身，尚有尺余长，剑柄与剑刃颇为精致，应该是件不俗的宝物，却又带着斑驳的锈蚀，天晓得它已在此处沉寂了多少年头。
无咎伸手出去，轻轻握住剑柄，暗暗用力，随即又摇头随即作罢。利剑插入岩石，最多不过两三寸，却极为的坚实，浑如浇铸一般而难以撼动。他越过利剑，一步一步缓缓往前。
从半山腰直至山顶的两百丈之间的数里方圆，插满了不下数千的短剑。在如此诡异的剑丛之中穿行，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须臾，山顶之上又是光芒闪烁。
无咎急忙横起玄铁长剑，并俯下身子凝神以待。四周杀机震荡，低沉而又刺耳的剑鸣声响起一片。紧接着几道风刃擦着头皮掠过，他禁不住松了口气。再次躲过一劫，还真是步步杀机。而他才要起身，忽又扭头看向身后。
此时已过了半山腰，已然置身于剑丛的深处。
随后追赶的众多修士，也加快了步伐，逼近到了十余丈外，竟然不约而同掐动法诀，一个个双手挥舞。那插在岩石中的短剑原本难以撼动，忽而纷纷拔地而起……
咦，那铜浇铁铸般的短剑，竟然会飞了？
无咎瞪大双眼，很是难以置信。
是不是撞邪了，那帮家伙怎能驱动飞剑呢？
而漫山遍野的利刃，足有数千之数，倘若齐齐飞来，可谓万箭齐发，浑如刀山火海，简直就是绝杀要命的架势啊！自己却是赤手空拳，根本无从招架。敢问苍天大地，请求诸方神灵，本人如今再次跌入陷阱，又该如何是好？
“呵呵！驱使搬运剑冢之剑，乃我黄元山秘法。为了对付你，不得不祭出这最后的一招！”
胡东的个头矮小，站在黑暗笼罩的剑丛之中很不显眼。而他大笑起来却是惹人注目，只不过他的笑声中多了几分的恨意与无奈。
自从踏入剑冢以来，便费尽了周折，只为找到那个对手，并摸清他的底细。据说那是个祸害仙门的恶徒，不仅修为诡异，且狡诈多变，还屡次逃脱人仙的前辈的追杀。尤其他随身携带古剑山的神剑，更为师门长辈所关注，并传出信简消息，务必要将他留在剑冢之内。唯有如此，方能避开几家仙门的追索而最终留得宝物。
于是乎，一路之上设下层层的陷阱，且杀机之中套着杀机，凶险之中再藏凶险。而即便如此的费尽周折，依然被他一次又一次侥幸逃脱。如今倒是要看看，他能否于万剑丛中逃出生天！
胡东催动法诀抬手一指，身前的几把短剑呼啸而去……

第二百九十四章 我的神剑
……
无咎依然愣在原地。
而不管是撞邪了，还是眼花了，二、三十道凌厉的剑光，已疾如骤雨般袭来。
无咎来不及多想，也无从躲避，抽身暴退的刹那，狠狠挥剑横扫。“砰”的一声力道反噬而至，整个人直接倒飞了出去。而人在半空，挥剑点地，借势翻了几个跟头，这才“扑通”落入剑丛的缝隙之中。他狼狈跳起，才要继续躲避，却又扭头回望，两眼中精光闪烁。
方才袭来的利剑，三成被玄铁剑磕飞出去。余下的利剑好像是强弩之末，余威难再，竟相继落下，于十余丈处一头插在地上。
不用多想，胡东等人或有仙门的秘法，却只能驱使、或是搬运近处的飞剑在十余丈内逞强。再远的地方，则力有不逮……
无咎猜测之际，山顶上光芒闪烁。他神识留意，稍稍躲避，便要隐去身形，这才发觉隐身术也没了用处，随即不作迟疑，拎着玄铁长剑纵身而起。
众人知晓万剑峰禁制的厉害，各自在呼啸的寒风中左躲右闪。
与此同时，一道人影穿过剑丛，追随着风刃，恶狠狠地直扑而下。
胡东没有想到对手在前后夹击之下还敢反扑，且时机的把握恰好到处。他急急出声提醒：“诸位小心——”
眨眼之间，不远处的一位黄元山的弟子已被长剑劈成两半。
无咎历经魔煞的淬炼，筋骨力气迥异于常人，再加上玄铁长剑的势大力沉，即便筑基修士的血肉之躯也挡不住他的悍然一击。
众人见势不妙，慌忙应变。或是符箓，或是利剑，半山腰上顿时轰鸣炸响而杀机混乱。
无咎却在剑丛之中跳跃不停，但有不测，便返身扑向另外一人，未到近前，再又急转躲开。
众人驱使飞剑不得自如，又顾忌重重，几次三番，首尾难以兼顾。当山顶之上又一次剑气肆虐，惨叫声接连响起。两个修士猝不及防，双双被风刃拦腰斩断。
无咎则是俯下身子在剑丛之中来回乱窜，转而逼近到了一人的身后。他倒拎着玄铁剑，猛然蹿起：“富江——”
富江又要对付强敌，又要躲避风刃，而百忙之中，忽见临近的几个同伴看向自己。他猛然醒悟，抓出符箓便往身后扔去。谁料一声断喝刹那，一道黑风掠过剑丛偷袭而至。“扑哧”两声，双腿齐膝折断。他惨叫着扑倒在地，只见五尺剑锋急转直下，“砰”的一声血肉飞溅之中，有低沉的话语在轻轻叩响即将远逝的神魂：“我记住你，便是要杀你……”
某人吃了亏之后，记得他并未发作，而是莫名其妙奉上一句，“富江，我记住你了”。只当是弱者的自我安慰，谁料云淡风轻藏杀机。
胡东亲眼目睹着又一位师弟丧命，忍不住厉声怒吼：“乱剑攻之——”随其双手挥舞，五六道利剑腾空而起。
众人惊慌之后，稳住阵势，同仇敌忾之下，趁势发动强攻。
唯有混乱占便宜，稍有不慎就吃亏。而时机倏忽百变，不容半点儿的迟疑。
无咎抓出符箓开道，一阵急蹿跳出重围。
胡东带人随后紧追，一道道利剑凌空乱飞。
无咎一边奔着山顶跑去，一边不忘在剑丛之中寻觅。他好像已忘了此行的用意，他只想找回属于自己的四把神剑。他忽而发觉，没了神剑他什么都不是……
山峰渐趋陡峭，插在岩石中的利剑也愈发的密集。
当行至山顶的百丈之外，黑暗的天穹再次划过几道闪电的光芒。更为凶猛的寒风迎面而来，霎时万剑震动。但闻杀气嘶鸣，风刃呼啸。
无咎凝神躲避，被迫后退。而身后的飞剑又蜂拥而至，前后险象环生。他只得祭出符箓稍加阻挡，硬着头皮继续往上攀爬。
胡东带着众人只管驱使飞剑狂攻，一波接着一波的攻势汹涌不断。
只见闪电交加的黑暗之下，肆虐不休的剑气寒风之中，一座布满剑刃的山峰之上，十余道人影在锋芒的丛林间忙碌不停。而随着一道道利剑凌空乱窜，分明一场你争我夺的生死竞逐！
山顶就在三十丈外，一堵数丈高的峭壁挡住了去路。上面插满了利剑，几无立脚之处。
无咎冲到了峭壁下，十余把利剑到了身后。
他无处躲避，挥剑横扫，瞬间“当、当”击飞两道利剑，旋即脚尖疾踏，掠过剑丛，纵身往回扑去。
众人逼到了十丈开外，恰见峭壁挡路，正当围歼强敌的大好良机，于是齐齐发动强攻。谁料对方并未坐以待毙，或是负隅顽抗，而是逆流而回，且来势惊人。不过眨眼之间，竟从乱剑的缝隙之中横穿直过。落空的利剑则是“砰砰”扎入他身后的峭壁，便好像箭矢中的。
“稳住阵脚，合力御敌——”
胡东吼叫一声，双手挥舞，左右的剑丛轰然飞起，便要给予强敌一个迎头痛击。而与之瞬间，那道高高举起的黑剑已凌空劈下。他暗暗一惊，想要对攻为时已晚，急忙掐动法诀全力防御，一道道利剑霎时挡在身前。
“轰——”
无咎被纠缠至今，早已是烦躁难耐。何况山顶近在眼前，偏偏又可望而不可即。他这回专门冲着胡东而来，出手便是竭尽全力。长剑怒劈，巨响震耳。一道道利剑尚未形成威势，便已七零八落。而他正要痛下杀手，又是十余道剑光从左右急袭而至。他无暇分身，趁着去势抬起一脚，竟是将忙乱的胡东踢飞了出去，随即抓出几张符箓抛向左右，再次纵起而抽身返回。
“扑通”
“啊——”
“哎呦——”
胡东摔出去五六丈远，重重砸在剑丛之中，惨哼了一声，嘴角溢出了血迹。而尚未爬起，衣衫与肌肤又被剑丛划出几道口子。他狼狈之余，禁不住又是一阵呻吟。他的筋骨与肌肤，并无淬炼的强悍，难挡锋刃之利，更承受不住那开碑碎石的一脚。
众人围了过来。
几个黄元山的弟子口称“师兄”。
胡东挣扎着站起，摸出几粒丹药吞下，这才喘着粗气摆了摆手：“折断了两根肋骨罢了，并无大碍，切莫放过那人……”
四周寂静，一道道疲惫的身影沉默无声。
胡东伸手捂着胸口，低沉道：“那人或许一时侥幸，却不知劫数难逃。你我尽力便好，追——”
他话虽如此，气势却大不如前。尤其当他透过黑暗看向前方的那道人影，他的面皮顿时一阵痛苦的抽搐。
虽说尽人事，听天命。而如今已是精疲力尽，那莫测的天命却姗姗来迟。一行三十多位高手，不知不觉折去了半数。而要对付的强敌，仍然在欢蹦乱跳……
无咎暂且摆脱了追杀，直奔前方跑去。
俗语有云，蛇无头不走，兵无主自乱，他很懂得这个擒贼擒王的道理，怎奈胡东那个家伙颇为奸猾，直至此时才将其重挫，却还是没能予以斩杀。而挣来片刻的喘缓之机，足矣！
无咎冲到了峭壁下，抬脚踏着岩石横插的短剑而纵身跃起两丈多高，再又伸手抓住一把剑柄顺势借力，转眼之间翻身到了峭壁之上。他站稳脚跟，回头俯瞰。十余道人影渐渐趋近，正自一个个抬头仰望。他咧嘴微笑，抓出几张符箓扔了下去。居高临下，正是收拾那帮家伙的好时候。而他正等着瞧热闹，谁料身后突然光芒闪烁而狂风呼啸。
唉，总是不免得意忘形！
无咎急忙转身，竟被强劲的风势吹得趔趄。几道风刃带着刺耳的嘶鸣急袭而至，已不容躲避。他情急之下，侧身翻下峭壁。风刃擦着头皮掠过，堪堪躲过一劫。
胡东等人忽见情形诡异，随即各自散开而严阵以待。
无咎并未坠下，而是抓着岩石上的剑柄，整个身子悬在半空，稍稍悠荡两下，随即腰身一收蹿回到了峭壁之上。虚惊一场的他再不敢卖弄张狂，趁机往前几步而凝神张望。
此处的剑丛，环绕密集，犹如杂乱的荆棘，却又森然莫名，并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每往前一步，便如踏入血腥的深处。而随着杀戮之意愈发强盛，使人欲罢不能而几欲疯狂！
不过，一度密集的锋刃丛林，竟在前方的石丘四周变得稀疏起来。曾经的杀伐血腥，也渐渐淡去。隐约之间，仿佛有一丝中正宁和的气机在天地间若有若无。
而那石丘，应该便是万剑峰的峰巅所在，约有两人多高，三、五丈方圆，像个坟头，又如杀戮尽头的祭台，孤独矗立在黑暗的天穹之下。
无咎强抑心神，步步谨慎。片刻之后，他终于慢慢穿过了剑刃丛林。
而短短的十余丈，竟然显得极为漫长。犹如一场历练、或是煎熬，其间的感受莫名所以。
无咎回头看向身后，来不及缓口气，心头忽而一阵怦怦大跳，转身拎着玄铁长剑纵身跃。当其两脚落地，只见平坦的石丘之上，静静插着四把短剑，黑、紫、黄、红各异。
我的四把神剑，果然在此！
无咎以手加额，连连庆幸不已。
谁料便于此时，一道人影从对面蹿了上来，竟是欣喜异常，拍着双手乐道：“嘿嘿，我的神剑……”

第二百九十五章 老头是你
……
石丘之上，插着四把短剑。
其黑、紫、黄、红各有不同，彼此相隔三尺，恰好摆成一个方方正正的阵势。毋容置疑，魔剑、狼剑、坤剑与火剑均在此处。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四把神剑！
而尚未有所庆幸，一道人影蹿了上来。
只见那老者衣衫不整，胡子邋遢，脏兮兮的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容，竟挽起袖子伸出脏手拍着巴掌，喜不自禁笑道：“嘿嘿，我的神剑……”
无咎瞪大双眼，错愕失声：“老头，是你——”
“兄弟啊，幸会！”
那老者除了太实，还能有谁。
只见他连连点头，满脸的贪婪，不无感慨地自语着：“哎呀，终于让我寻到了神剑，还是四把哦，苍天有幸，不枉我远走古巢数十年……”
“你是古巢修士，楚雄山的高手？不——”
无咎已从惊讶中回过神来，无暇多想，急忙道：“这是我的神剑！老头你给我听清楚了……”
太实却是头也不抬，只管紧紧盯着地上的四把短剑，搓着双手垂涎三尺道：“哎呀，什么你的、我的，吃到嘴里便是自己的……”
这老头真会耍赖，分明一个吃惯白食的嘴脸啊！
无咎气愤难耐，出声叱道：“真是岂有此理！你抢了我的烤肉，也就罢了，抢我的糕点，暂且由你。而你若敢抢我的神剑，万万不能……”
太实置若罔闻而不予理会，紧走几步，俯下身子，伸手抓向一把神剑，嘴里还嘟囔道：“噫，如此沉重……”
“该死的老东西，真当我好欺负——”
无咎大怒，抓出一沓厚厚的符箓便砸了过去。
符箓足有三四十张之多，算是倾囊所有而全力以赴。可见他已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或许他对付的不仅仅是个疯癫的老头。
而符箓出手之际，他不失时机蹿向石丘的当间，抓住一把短剑便要拔出来，而那熟悉的黑色魔剑，却纹丝不动。即便丢下玄铁长剑而双手用力，依然如旧……
“轰——”
石丘不过三五丈的方圆，顿时被滔天的烈焰火光所吞没。
太实猝不及防，吓得转身就跑，转瞬间到了石丘的边缘，再也无从躲避。而符箓的攻势异常凶猛，根本不容阻挡。他慌忙大袖挥舞，身上忽而闪过一层光芒，仿佛气机变化，汹涌而至的烈焰竟然左右分开，紧接着从他的身旁倏然而过。其本人虽也摇摇欲坠，且颇为的狼狈，却毫发无损，浑如穿行于疾风骤雨之间而片尘不惊。
转瞬之间，烈焰剑芒散去。
而有人一边惊魂未定地甩打着袍袖，一边极为不满地抱怨道：“兄弟，何至于如此凶狠，数十张符箓，值得好多的灵石呢……”好像是有所发现，又好奇道：“哎呀，缘何这般凄惨模样……”
无咎的月白长衫，早已褴褛不堪，且四肢袒露，显得很是狼狈。而其素来穷富随意，俭奢自如，况且一路厮杀至此，早已没有心思多想。此时，整个人犹自愣在原地，冲着面前的黑色短剑默默发呆。少顷，他抓起身旁的玄铁长剑，慢慢直起身子，满目惊愕：“老头，你是人仙的前辈……”
一行七个小伙伴，他谁都不怕，唯独对于太实，有着颇多的顾忌。即便是屡次三番占他便宜，他也忍气吞声而默默作罢。原因很简单，他捉摸不透那个老头！
要知道他虽然瞧不起修士的虚伪，厌恶种种尔虞我诈，却并不意味着他目空一切，或是藐视天地。不管是凡俗红尘，还是灵山仙门，依然有着诸多莫测，且又令人敬畏的存在。故而，当初在下丘镇遇到了太实，他便暗中多了几分小心，并始终予以戒备。果不其然，那个老头面对数十张符箓的强攻竟然毫发无损，显然有着匪夷所思的神通，不用多想，他必是人仙的前辈无疑！
太实满不在乎地走向石丘当间的四把神剑，兀自两眼放光：“哎呀，你不也是筑基的高手，九层的修为，已是半步踏入人仙境界，我便知晓胡东等人要吃亏……”
老头不打自招，他原来早已看出自己的破绽！
无咎疾步往前，举起玄铁长剑：“住手——”
太实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来，讶异道：“你待怎地？我没答应胡东对付你，已是便宜，你当知恩图报，年轻人切莫亏了德行！”
他说到此处，脸色一沉，竟多了几分蛮横的架势，随即又搓着双手而不无疑惑道：“神剑就在眼前，缘何又难以撼动呢……”
无咎只想着抡起长剑劈过去，恨恨啐道：“我呸！若非你与胡东合谋，我又怎会误入银山的阵法，你个老不羞，还敢装作好人……”
“你禁不得灵石的诱惑，又关我何事？”
太实很是理所当然，随即又不禁露出笑容：“胡东布下的陷阱颇为幼稚，我以为没人上当，谁料你如此的不堪，不过，嘿嘿……”他嘿嘿一乐，又自我吹嘘道：“我老人家是个有良知的人，既然吃了你的烤肉与糕点，便不忍与胡东合伙害你。你该感激涕零才是，切莫与我争夺神剑。小兄弟，乖乖听话啊！”
“这是我的神剑……”
“何以见得？”
“你……”
“我的神剑，四把都是，哼哼！”
太实振振有词，双手挥舞，继而旁若无人般地俯下身子，再次伸手抓向一把短剑。他没有将对面的年轻人放在眼里，正如所说，他要将神剑据为己有，且一个不落。
无咎当真是恼怒交加，偏偏又无言以对，旋即心头一横，双手紧握着玄铁长剑便要扑过去。
与其想来，即使打不过那个可恶的老家伙，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得逞。从来剑锋出真知，不拼不死没道理。既然如此，那就来吧！
恰于此时，几道光芒从天而降。便好似闪电撕裂了黑暗的天穹，狂怒的威势呼啸而下。
太实又吓了一跳，再也顾不得拔取神剑，猛然抽身蹿了出去，还不忘哇哇大叫：“兄弟快逃啊，不然你死定了……”
他的身下便是环绕的剑丛，才将赶到此处的胡东等人一阵慌乱。
无咎也想逃开，却为时已晚。
他毕竟没有太实的修为，察觉有变，未及躲闪，所在的石丘已笼罩在莫测的威势之下。他只觉得透体阴寒，浓重的死意弥漫心头。恍惚之间，一种释放的轻松若即若离，亟待找寻，却又莫名所以。而他突然咬紧牙关奋力往前，如同挣脱生死的桎梏，拼尽了全身的力气，额头青筋直冒，剑眉下双目怒凸，只为踏出最后一步，只为昂首面对那天之雷霆与万剑加身。
间不容发，生死一刻。
无咎抬脚踏向石丘的正当中，忽而异变突起。
四周的四把短剑，霍然发出四色光芒，并汇成一束而直冲天穹，竟是将倾泻而下的威势从中生生劈开。便如不屈的斗志，尽化作一剑擎天而无所畏惧。与之刹那，一道道刺目的光芒呼啸而过。继而万剑嘶鸣，杀气呼号。整座山峰也在微微颤抖，犹如山崩地裂的诡异。
无咎在冥冥之中踏出了一步，意外躲过一劫，却是无暇他顾，只管带着惊喜的神情看着前后左右的四把短剑。
神剑护主啊！
不过，神剑固然通灵，而唯有敢死，方能求生！
无咎在原地转着圈子，情不自禁心神牵动。
闪念之际，四道熟悉的气机奔涌而来。那种人剑合一的充实，恍如从前。
他收起玄铁剑，缓缓抬起而舒展双臂，彷如在倾听着上苍的召唤，又或是等待着神灵的降临。而他嘴角不羁的笑容，精光熠熠的双眸，以及周身所散发出来的狂傲与从容，便好似他才是神灵的主宰，他才是这方天地的主人！
那黑暗的天穹，依旧是遥远莫测，而变幻的光芒，却仿若近在咫尺，并突然多了一道青色的光芒在急剧盘旋。不消片刻，黑、紫、黄、红四道剑光急转直下，随之一道隐约的青龙翻转腾挪……
无咎的两眼中精光一闪，伸展的双手猛然高举。
地上的四把短剑，原本倒插在岩石之中而难以撼动，却于此时齐齐激射而起，“轰”的一声凌空盘旋。他顺势双手横扫，四把短剑瞬即回归体内。与其同时，从天而降的五道光芒倏然没入头顶……
“哈哈，我的神剑——”
有人自我告诫：切忌得意忘形！而每当得意的时候，又总是难免忘乎所以！
便在无咎剑眉飞扬而放声大笑之际，忽而微微一怔。本该四道剑光入体，缘何多了一道青色的龙影？随之强横莫名的力道直达四肢百骸与五脏六腑，疯狂的威势充斥全身。霎时经脉撕裂，筋骨脆响，几如爆体的痛苦轰然而至，顿时令人难以自持。
“喀喇——”
当真是祸不单行，山峰突然再次猛烈震动。霎时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石丘当间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
无咎岔立的双脚，恰好站在石丘的缝隙之上，随即缓缓岔开，整个人为之摇摇欲坠。他吓得一哆嗦，不敢迟疑，急忙强敛心神，咬牙切齿纵身而起。
“轰——”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石丘炸得粉碎。整座山峰，竟然从中缓缓裂开。
万剑峰，崩塌在即……

第二百九十六章 山崩地裂
……
当胡东等人赶到山顶的时候，恰逢剑气肆虐，随即一个老头从石丘上跳了下来，还张牙舞爪着大喊大叫。
众人忙乱不迭，彼此面面相觑，皆无暇多顾，转而昂首张望，而不过少顷，又是一阵瞠目诧然。
只见那天穹之上，剑光闪烁，龙影腾挪，随即巨响轰鸣而地动山摇。便是四周倒插的短剑，也随之剧烈颤抖嗡鸣大作。
而眨眼之间，又是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太实瞧得真切，连连招手：“兄弟，我的神剑——”
胡东却是惊愕难耐，失声大喊：“他……他毁了万剑峰！”
“砰——”
无咎好似踏着漫天风雷而来，于滚滚的尘烟与狂风的呼啸之中落下身形，“砰——”，犹如一根石柱重重砸在地上。他身躯微微摇晃，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便于此刻，又是一阵“喀喇喇”的巨响。山顶的裂缝愈来愈大，山峰剧烈震动不止。满地的短剑发出更为凄厉的嘶鸣，随即一蓬蓬剑丛激射而起。顿时剑光纷飞，碎石迸溅，杀气狂虐，毁灭的威势横空漫卷。
“山崩地裂，跑啊——”
太实再也顾不得神剑，大叫一声转身就跑。
胡东等人也不敢耽搁，慌忙奔着山下逃去。
无咎犹自站在原地，浑身颤抖，神色痛苦，好像已是难以挪动脚步。几块大石头凌空而下，“砰”的一声粉碎。他摇晃着脑袋，似乎有所清醒，随即握紧拳头而紧咬牙关，浑身上下的肌肤瞬间爆开丝丝缕缕的血迹。
再不走，便要随同这崩塌的山峰埋于一处！
无咎的两眼一缩，挺胸抬头，乱发飞扬，周身上下又是一阵筋骨的爆响。而他却是浑然不顾，抬脚往前用力一踏，身形拔地而起，猛然蹿出去十余丈。
不知是招引的缘故，还是气机的牵连，尚自凌空跳跃的短剑忽而有了变化，竟然纷纷奔着一个方向疾飞而去。
无咎没有工夫留意身后的情形，只管双脚不停而全力疾驰。当他才将越过来时的峭壁，前方的山体已然塌陷。他脚尖狠狠点向一块碎石，借势再去十余丈。一块翻滚的巨石呼啸砸来，他急忙抽身横移躲闪。巨石擦肩的瞬间，无数的碎石铺天盖地而至。他挥拳连击，一往无前。
不消片刻，四方开阔荒凉……
胡东、太实等人抢先几步冲到了山脚下，并未离去，而是于数百丈外回头张望。
那三百丈的万剑峰，已然倒塌了半边。即使所剩的半边山峰，也是少了一截。远远看去，山石滚落而尘雾横卷。沉闷的轰鸣回响不绝，俨然天地浩劫景象。
传承至今的万剑峰，就这么毁了！
不过，更为诧异的并非如此。
只见一道人影顺着坍塌的山体急冲而下，便如惊鸿般的绝尘超然。而他的身后，却追随着一把把短剑，即便碎石掩埋、或是阻挡，依然足有上千之数。远远看去，透着莫名的诡异！
太实又是惋惜，又是惊讶：“哎呀，那莫非便是万剑归宗，剑尊封圣之兆啊……”他心有不甘，冲着不远处的人群气急败坏喊道：“拦住他、杀了他，便能抢回他的飞剑！上千的飞剑呢，值得好多、好多的灵石……”
胡东被众人簇拥着，犹自手捂胸口而神情阴沉。他惯常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有满脸的愕然与恨意。他冲着前方凝望片刻，循声说道：“这位前辈，您既然躲得过我黄元山的星晷阵法，想必是位成名已久的高人。如今我黄元山有难，还请施加援手。事成之后，我师门长辈定当重谢！”
“嘿嘿，星晷阵法或也神奇，而对于人仙高手的用处，却是一般！”
太实无意多说，手拈长须：“有我老人家在此，尔等尽管放手施为！”
胡东暗暗松了口气，转而吩咐道：“万剑峰已毁，再无飞剑禁制……”
众人会意，各自飞剑在手。
此时，又有几道人影从远处赶来，尚未近前，便在其中两个女子的示意下放缓脚步。
“天呐，万剑峰崩塌！而那人竟然驱使上千飞剑，岳姐姐快瞧——”
“是他……”
无咎穿过滚落的山石与弥漫的烟尘，接连又是几个跳跃，终于冲到了山脚下，随即落下身形而环顾四周。上千的飞剑蜂拥而至，竟是环绕着他盘旋不止。一时之间，不见其人。当他再次现身，盘旋的飞剑渐渐消失无踪。
他又是踉跄了几步，兀自剑眉斜竖，两眼中透着凛然的寒意，而挂着血迹的嘴角却是露出一抹冷冷的微笑。
送上门的飞剑，自当笑纳。上千之数，大大的一笔天外横财！或许，这便是九死一生的代价。
不过，此行的劫难才将开始……
无咎回头默默打量着坍塌的山峰，深深喘了口粗气。少顷，他强抑着颤抖的身躯，转而抬脚步步往前。
胡东紧紧盯着那道迎面走来的人影，只觉得胸口阵痛难耐。他眼角抽搐，抬手一挥：“此人毁我万剑峰，百死莫赎！诸位同道，当全力以赴——”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举起飞剑。随着法力加持，一道道剑芒划破了黑暗。
无咎不躲不避，转瞬陷入重围。而他却是浑不在意，只管奔着独自站在远处的胡东走去。五六道剑芒呼啸而至，凌厉的气势煞是凶猛。他看也不看，挥起双臂左右阻挡。“砰砰”闷响，剑光倒飞。他的手臂除了爆裂的血丝之外，再无损伤。
又是五六道剑光迎面劈来，显然是不依不饶而攻势如潮。
无咎好像没了耐心，突然紧走几步纵身蹿起。两个挡路的修士，竟被他直接撞飞出去。而他去势不停，瞬间逼到了胡东的面前，根本不容对方后退躲避，扑过去便是抬腿一脚。
“砰——”
胡东见势不妙，抓出飞剑便欲硬拼。谁料那横空而至的一脚，竟然出奇的凶狠。护体灵力“喀喇”崩溃，随即胸骨塌陷而脏腑碎裂。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便直直坠向虚无的尽头。而释然之际，又似乎疑惑不明。那位太实前辈曾经信誓旦旦，缘何此时见死不救……
“扑通”
一具尸骸摔落在十余丈外，再也没了动静。
无咎脚下不停，冷然出声：“螳臂挡车，死不足惜！”
余下的十四五位修士，顿时愣在原地而面面相觑。
筑基九层的高手，乃是人仙之下无敌的存在啊，如今却被活活踢死了，只用了一脚！
无咎要的便是震慑，他不想再与任何人动手。他继续往前，急着离开此地。而他尚未加快去势，有人呼唤：“兄弟，还请留步……”
一道人影随声而至，并亲热地伸出手来。
无咎不作迟疑，嘴角一撇，猛然转身，抬手便是一道紫黑闪烁的剑光怒劈而去。
“轰”的一声震响，他往后退了几步，旋即稳稳站定，手中的剑芒强盛如旧。
太实趁机蹿了过来，必然有所图谋。谁料某人的应变如此之快，且异常的决绝狠辣。眨眼之间，一道数丈的剑芒带着雄浑莫名的威势轰然劈下。他急忙两手交错，一道剑芒倏然而出。“轰”的一声震响，他禁不住后退两步而瞪大双眼。只见某人杀气凛然，随即又带着蔑视的神态轻声啐道：“呸！你也不过尔尔！再敢与我耍弄心机，信不信我杀了你？”
无咎说起话来轻描淡写，而手中高举的剑芒却是猛然大盛。强横的威势随之沛然而出，阴森的肃杀之气瞬即蔓延至数丈、十数丈，乃是数十丈之远。
在场的修士再也没有侥幸的心思，一个个惶惶然往后退却。
一个人仙前辈也奈何不得的高手，谁敢与其争锋？胡东都被他一脚踢死了，想要活命的还是远远躲开为妙！
太实犹自错愕不已，一个劲眨巴双眼。少顷，他猛甩袖子，收起剑芒，带着委屈的神情，跺脚埋怨道：“我说兄弟啊，我只想与你探讨剑修之道而已，你却全然不顾吃肉的交情……”
无咎缓缓往前一步，牙缝中森然出声：“既为探讨剑修之道，又何妨论定生死而分出输赢！来吧、老头，今日你我只有一人活着离开剑冢！”
太实却是连连摆手，往后退去：“兄弟，我怕了你，来日再会……”而他离去之际，又回头一乐：“有道是做贼心虚啊，古人诚不欺我也！却不知再次重逢，你又是何等模样，嘿嘿！”笑声未落，他已甩动着双袖摇摇晃晃跑开。
无咎默默注视着太实的背影，眼光中透着异样的深沉。至于渐渐退却的十余位修士，则是恍如未见。片刻之后，他收起骇人的威势与手上的剑芒，不慌不忙转过身去，而嘴角的血迹更加鲜红。他缓缓抬起手来轻轻擦拭，低头惨然一笑。手指上不仅有血，还有脱落的肤色。
浅而易见，此前又是气机入体，又是禁制变化，易容术已是荡然无存。
而此地不宜久留，当速速离去。
无咎迈动脚步，身子微微颤抖，随即又强行站稳，不由得闭上双眼，再次发出一阵急促喘息声。少顷，他猛然睁眼，纵身往前疾行。百丈远外，迎面几道人影。他置之不理，从中穿行而过直奔远方。
“那人缘何易容，他究竟是谁？”
“无咎，曾自称无先生……”
“岳姐姐，你竟敢追他而去，岂非羊入虎口，快快回来——”
“他是我家的仇人，此时不追更待何时！龚家妹子，告辞——”

第二百九十七章 女子温柔
……
离开万剑峰，顺着原路返回日月岭。
在日月岭前，往右而去，穿过大片的乱石山，两个时辰之后，有一方山谷。山谷的狭窄处，有潭水挡路。潭水方圆十余里，寂静无波。其中散落着的湖石，大小不一，星罗棋布，像是一个个浮岛，断续着通往对岸。
这便是离开剑冢的最后一个去处，九星潭。
此时，一位年轻男子从远处匆匆而来。他到了潭水前，去势不停，纵身而起，脚下剑光闪烁。
他要飞越潭水。
人剑腾空，忽而失去了凭借而往下栽落。即便想要蹿到几丈外的一块湖石也不能够，“哗啦”入水。他急忙扑腾着，好不易返回岸边，水迹淋漓爬上了岸，又哆哆嗦嗦一屁股坐下而粗喘不已。
片刻之后，一道女子的身影由远而近，冲着那潭水稍稍打量，转而趋步近前就势俯下身子，清脆的话语声中透着关切：“那九星潭五行断绝，不得御剑凌空。且潭水阴寒，侵蚀法力，修为弱者，葬身其中亦属寻常。而你如今却是伤势惨重，断难前行，不妨歇息两日，我再陪你一同离去……”
年轻男子的脸色煞白而嘴唇发青，湿漉漉的黑发滴着水迹；四肢绽开的肌肤，更是血肉模糊而狼狈不堪。虽然盘膝而坐双拳紧握，犹自禁不住浑身颤抖。他缓缓抬起头来，迎着那双关注的眼眸默默凝视，随即眉梢耸动而嘴角一撇，低沉道：“我毫发无伤，不劳岳姑娘挂念！”
“无咎，你缘何信不过我呢……”
落水的男子，乃是无咎。来的女子，自然便是岳琼。
这女子有些无措，埋怨一声，转而抬眼四望，神色中透着焦急。少顷，她不顾不顾伸出手去，猛地一把抓住了无咎的脉门。
无咎的神色一凛，周身上下光芒闪烁。“砰”的炸开一层水雾，也将抓住他脉门的手掌给轻轻震开，随即娇小的身子仰面摔了出去，并吓得“哎呀”了一声。他坐着没动，眼光深处透着一丝歉然。
岳琼落在两、三丈外，翻身站起，依旧有些余悸未定，禁不住后退一步，却又稍稍顿足而抬手一指：“你虽然脏腑无损，却骨骼断折，经脉撕裂，气息逆行，分明是强行提升修为的爆体之兆。若非胡东与太实受你一击而有所缓解，你断然撑不到此时。为今之计，当速速闭关，或强行抑制，否则你活不过三日！”
她颇为急切，说到最后，好看的大眼睛中，竟然透着隐隐的泪花：“我岳家的血琼花固然珍贵，又怎抵得你的救命之恩。更何况剑冢之外，黄元山、岳华山等诸多人仙前辈蓄势以待，你如今这般模样，前去必死无疑。我不管你如何待我，我只想帮你一回。难道你想让我成为无情无义之辈，而为此愧疚一生？”
噫，这女子温柔起来，也如梨花带雨而楚楚动人呢！倘若不予理会，竟然害了她？
无咎不觉讶然，轻轻点头，而稍作迟疑，又连忙摇头：“所言极是，奈何我不懂行功之法！”
岳琼微微一怔，难以置信，却见某人不似作伪，又是一阵错愕。少顷，她伸手抹去眼角的泪痕：“你……你竟然不懂行功之法，一身强横的修为，莫非从天而降？”
她好像是忍俊不住，脸上露出笑意。
被人信任，是件快事。至少他乐意听从了劝告，他并不厌弃自己。
无咎嘴角一咧，神色尴尬，想了一想，说道：“倒也并非一窍不通，只因所学繁杂，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罢了，嘿……”
他没有瞎说，他所看过的典籍功法，不计其数，却无一精通。再加上他的心思不在修炼之上，如今遇到窘境也是在所难免。
“我有篇调理气息的口诀，你不妨用来尝试一二，待逃出剑冢之后，再行闭关不迟。”
岳琼拿出一枚玉简，不忘提醒：“此处乃是来往要道，倘若遇到黄元山弟子，难免出现意外，且另寻去处歇息两日，随我来——”
……
在九星潭的数里之外，有个偏僻的小小山谷。
一男一女来到此处。
女的忙碌不停，神色欣然；男的坐在空地上，一脸的委顿。
须臾，山脚下出现一个山洞。为防不测，还布下一道简易的阵法。
一袭青色长裙的岳琼从山洞之中现出身来，轻声道：“好啦，且移步歇息……”
无咎从地上站起，点头会意。他的身上多了一件玄色长衫，曾经的狼狈大为好转。
再者说了，与女子相处，总是衣衫褴褛，实在太不雅观。他回头打量着四周的动静，抬脚踏入洞口。
岳琼看着熟悉的背影，不由得明眸闪烁而唇角含笑。
山洞内两丈大小，宽敞干爽，还有几粒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另有一个小小的静室，倒也周全。
无咎径自走到山洞的角落里，慢慢倚着石壁瘫坐在地。一道婀娜的身影施施然而来，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洞门关闭。他没有理会，只管低着头看向手中的一枚玉简。
“剑冢之行，已过十六日。有我在此护法，你且安心调理便是！”
岳琼落脚无声，袅袅婷婷：“但有不明，尽管询问！”
这女子言简意赅，驻足片刻，也不打扰，转身走入隔壁的静室。
无咎放下玉简，盘膝端坐，两手贴近丹田掐出印诀，却又翻着双眼而神有所思。
岳琼赠送的口诀，应为一篇疗伤的法门，着重于气息、修为的强行压制，修炼起来或也简单。
不过，自己眼下应该闭关，或是狠狠睡上一觉。奈何距离剑冢的开启，只有短短的十四日。若有不虞，必将困在剑冢之中。故而，如此这般也是迫不得已。
而再次遭遇爆体的凶险，是喜是忧呢……
无咎闭上双眼，神识内视。
四肢百骸与周身的骨骼经脉，依旧在狂猛气机的蹂躏下狼藉不堪。而祸乱之源。
来自气海。随时都将炸开的充盈，令人惊魂难耐。
气海之内，另有一番非常的景象。只见那滴指头大小的灵液更加凝实，并透着淡淡的金光。而灵液的四周，尽被浓烈、沸腾的青色光芒所吞没。其中四道熟悉的剑光已是威势不再，只有一道青色的龙影在盘旋张狂，翻天倒海一般……
那便是藏于万剑峰中的第五把神剑？
是它！
原来它真的藏于万剑峰中，在四把神剑所结成的阵法驱使之下，突然打破了数千年的封禁而重归世间，如今想来依然不可思议。
这就是机缘凑巧吧！人一辈子，不就是充满了各种匪夷所思的变数？倘若一眼看到终点，才真是了然无趣也！
而青色的剑芒、幻化的龙影，它究竟是神剑中的哪一把？
它是哪一把神剑，都无关紧要，关键它的威势太过于强大，一时难以融合。唯有吸纳它的气机，方能避免爆体，再提升修为，直至将其收为己有。
也就是说，五剑在体，修至人仙，已是指日可待，堪称一桩喜事！而想要在短短的时日内一蹴而就，再从诸多人仙高手的围攻之中脱困而出，又是何其难也，叫人怎能不担忧呢！
而眼下已不容耽搁，且将体内的气机压制下来。不管是爆体而亡，还是提升修为，暂且恢复行动自如，逃出剑冢方为上策。总不能为了活下去而牵累一个女子，那并非君子所为！
不过，那女子倒也通情达理。她不仅放下了血琼花的得失，还委婉道出了她爹岳玄的苦衷与无奈。眼下又全力相助，显得很是乖巧。嗯，这才像是女儿家该有的样子。而自己救她，无非弥补亏欠而图个心安理得。正所谓，与人芬芳，手留余香……
无咎想到此处，只觉得一股雄浑的力道冲出丹田气海而直达四肢百骸。与之瞬间，周身内外顿如洪流肆虐而痛苦不堪。他呲牙咧嘴呻吟一声，急忙默念口诀而强敛心神。不知过去多久，逆行的气机有所缓解，暴躁的威势徐徐回归气海，便像是浪潮渐渐退去，只为不甘不愿的再次疯狂。他来不及歇息，忙又默念起另外一篇经文。岳琼的口诀，抑制修为颇有效用。而祁散人说过，唯有《天刑符经》方能避免爆体而亡……
……
三日之后。
岳琼出现在静室的洞门前。
她悄然而立。
山洞的角落里，端坐的人儿已是不复从前。只见他抱着单膝，伸着条腿，背靠着石壁，脑袋微微后仰，仿佛在打着瞌睡。而他的嘴巴却在微微翕张，眉宇间似有五彩光芒时隐时现。与此同时，他周身上下气机不定、威势莫测。
他……他便是这般行功修炼？
而他此前要么丑到极致，要么英俊异常。不知他是存心嬉戏，还是无意中的自我展现。如今恢复真容的他，反倒更为的真实。尤其他的一双剑眉，使他清秀的面庞多了几分内敛的英气。
岳琼忽而脸色微赧，眸光流转，却又仿佛偷窥，莫名的愉悦令她心头怦怦大跳。她不禁腮边浅笑，伸手扯起发梢而臻首低垂。片刻之后，她咬着嘴唇投去深深一瞥，转身返回静室……

第二百九十八章 无缘可求
十日之后。
无咎斜倚在山洞的角落里，还是似睡非睡的样子。而笼罩全身的狂躁气机，已然归隐而趋于平静。片刻之后，他睁开双眼，慢慢坐直身子，一个人默默出神。
明珠的光芒下，山洞内寂静异常。
隔壁的静室，没人。岳琼出去了，声称前去九星潭查看动静。剑冢开启在即，不能不多加小心。而她已经走了几个时辰，至今不见回转。
不过，她走的时候，留下了封禁洞门的口诀，并且另有交代。她说：千万不要强行驱使修为，否则法力的反噬将更加的凶险。
哎呀，我也想着大摇大摆走出剑冢，只怕黄元山不肯罢休。这世间的诸般无奈，又岂是人之所愿！
而那女子还算细致耐心，至少她留下的口诀颇有用处。
无咎神色微动，转而内视。
此时的气海，变得混沌不清，彷如雾气笼罩，狂乱的气机尽被束缚其中。乍然一见，好像是法力禁锢。而神魂深处，依然可以清晰感受到四道剑光的存在，以及那青色龙影所带来的澎湃的法力在汹涌震荡。
而没了法力的反噬与冲撞，四肢百骸与骨骼经脉的痛楚大为缓解，且渐渐手脚自如，好像已是恢复如初。只有浑身裂开的肌肤依然如旧，意味着真正的凶险随时都将爆发……
无咎摇了摇头，解开衣衫，将缠在腰间的几块破布撕碎扔了出去，然后凝神打量着贴身的那件金蚕甲。口诀驱使，金光微闪，前胸后背顿时笼罩在密匝而又柔韧的金丝之下，并随着法力的加持而更为坚固异常。他伸手拍拍胸口，拿出一套新的亵衣换上，再将披肩的乱发随意挽起，又摸出一小块金锭搓揉成发簪的形状顺手插在头顶。
之前当着岳琼有所顾忌，胡乱遮掩，此时独处，趁机归置一二。况且身为读书人，总要讲究个仪容风范。若是被岳琼那个女子小瞧了，岂不是给紫烟丢人？
男人与貌美的女子相处，不免注重头面的功夫。某人也是不能免俗，却喜欢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无咎收拾妥当，盘膝而坐，闭目养神，继续默念有词。不知不觉，又过了几个时辰。他突然两眼翻动，一阵神色疑惑。
估摸着已到了剑冢开启之日，缘何岳琼迟迟不见归来？她究竟是遭遇了意外，还是再次耍弄诡计害我？再这般等候下去，岂不是要错过离去的时机？
不成！
将个人的安危寄托于一个女子，本来就是笑话。哪怕她再是美貌，亦终究枉然！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能否逃出黄元山，还是要靠自己的手段……
无咎忍耐不住站起身来，抬脚往外走去，又挥袖卷起地上的一枚玉简，匆匆看了一眼随手扔了。
玉简为岳琼所留，其中拓印一式开启洞门的法诀。
无咎到了洞门前抬手一指，阵法大开。他抬脚到了门外，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他转身躲开，便听急促的话语声响起：“我有言在先，务必等我返回，这是何故……？”
岳琼匆匆停下脚步，一阵淡淡清香随风回旋。
“嗯，憋闷难耐，看看风景，咳咳……”
无咎一手背后，一手指点，而话没说完，又忙轻咳两声。
只见那灰蒙蒙的天光下，山石纵横，草木不生，满目荒凉，全无风景可言。散开神识看去，隐约可见数里外的九星潭。再远的地方，则被禁制阻挡而情形不明。
“你体内的状况如何？”
岳琼无意追究，神色打量。
“暂且无碍！”
无咎从远处收回眼光，已然恢复了常态，转而拱了拱手，咧着嘴角笑道：“多亏了岳姑娘的行功之法，我该道声谢意才是啊！”他说到此处，又抬手挠起了下巴：“而你外出两日迟迟未归，不知……”
“微薄之力，不足挂齿！”
岳琼似有羞怯，而眼光一闪，已将某人的神情看得真切，不禁有些失落：“你……你还是不肯信我？”
“没有啊！”
无咎急忙否认，连连摆手，又肩头耸动，一本正经道：“不见姑娘回转，惦念在所难免……”
“你……你在惦记着我的安危？”
“啊……当然喽！”
无咎煞有其事般地点了点头，趁机踱了两步转过身去：“却不知九星潭情形如何，还请姑娘讲来！”言罢，他悄悄舒了口气。
这位女子离去的时候，好像交代过等她回来，并留下一枚开启洞口的玉简，而自己却给忘了干净，着实有些难为情。
岳琼却是低下头，腮边露出笑意。少顷，她撩起发梢，出声道：“剑冢于今日开启，众多道友相继抵达九星潭外的山谷中就地等候。我遇到了龚家的妹子，以及黄元山的弟子，唯恐惹来猜疑，故而耽搁了一些时辰。而众人急于离去，山谷中并无异常。我佯作身子不适，借机返回前来寻你。事不宜迟，你我不妨就此动身。不过……”
无咎不再踱步，而是抱起膀子若有所思。
岳琼沉吟片刻，接着说道：“万剑峰倒塌，可谓天大的变故。而此前围攻你的众多道友却好像无动于衷，着实令人费解。即使龚家的妹子，龚玥，也不肯与我道出实情。由此不难猜测，剑冢之外早已是严阵以待……”
“山雨欲来，必有古怪啊！”
无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却又无奈道：“你我此去，必将十死无生。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事出反常必有妖，一个很浅显的道理！
黄元山的弟子，绝非宽宏大度之辈。尤其是被毁的万剑峰之中，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毋容置疑，短暂的平静之后必将是疾风骤雨。尤其是听说岳华山、灵霞山、紫定山的高手齐聚黄元山，接下来的情形可想而知。
而明知刀山火海，却又偏偏无从回避。否则困于剑冢之中，只能是死路一条。死法又有两种，或是等死，或是拼死……
岳琼稍作斟酌，继续分解：“莫说你修为有异，即便修为如初，想要冲出重围，也势必登天之难。而此去有进无退，不作二想！”她稍稍一顿，秀眸闪过一丝决绝的神色：“以弱对强，以寡敌众，非行险着，而难有可乘之机！”
这个女子颇为精明，此前便有多次领教。面对如此困境，难道她有脱身之法？
无咎暗暗好奇，神色期待：“岳姑娘，还请赐教！”
岳琼挺起胸脯，分说道：“突围之际，以人质要挟，令黄元山投鼠忌器……”
“将谁擒作人质，莫非是你？”
无咎愕然，有些难以置信，随即两眼一瞪，猛地提高嗓门：“如此荒唐的勾当，真是岂有此理！”
岳琼突然遭到训斥，稍稍慌乱，随即欣慰道：“并非琼儿！即使琼儿有心相报，也无缘可求啊！黄元山，不会在乎一个外人的死活！”
她的两眼中透着温润脉脉，接着又道：“龚玥，据说乃是黄元山龚元长老的嫡系曾孙，为龚家后辈之中的佼佼者，颇受族中长辈的器重与喜爱。只须将其挟持，你便多了一道护身符。届时见机行事，脱身或也不难……”
无咎冲着岳琼上下打量，依旧是诧异的样子，止不住的连连摇头，好像是羡妒对方的机智多谋，又被对方的老辣深沉所折服。而不过少顷，他手臂一挥：“我乃读书人，行事自有规矩，如此卑鄙、龌蹉之举，绝非君子所为！”
这番话说出来，很是正气凛然！
岳琼忍不住脸色一窘，像是被吓住了，悄声辩解：“我记得你行事无忌，不循常理，缘何这般自我诋毁……”
无咎昂首挺胸，还想再来几句豪言壮语，忽被揭到短处，顿时心虚气短：“我……我当然不是君子，不过……”他稍稍尴尬，随即脸色一沉：“纵有刀斧加身，我也断然不会挟持一个女子换得性命。那不是卑鄙，而是相当的卑鄙！”
言罢，他不容置疑抬手一挥：“就此前往九星潭，我倒是要看看黄元山又奈我何。岳姑娘，休要耽搁！”
岳琼默然片刻，明眸闪烁，不再多言，拎着裙摆踏入山洞。稍加收拾，这才发觉自己留下的玉简被扔在角落里。她撅着嘴巴，捡起玉简，又不无留恋地回头一瞥，转身走出山洞。某人犹自昂首而立，颇具男人气概。她越过身旁，委婉示意：“我有捷径直达九星潭，这边来——”
她径跃下山坡，孤单娇小的身影煞是婀娜柔美。
无咎却是摇晃着脑袋，很是感慨万分。
瞧见没有，一个弱女子，强横狠辣起来，比起男子也是不遑多让啊！
她与那个龚玥，乃是好道友、好姐妹呢，而转过身去，就将对方给出卖了。啧啧，难以想象。女人呐，真是难以捉摸。尤其是修仙的女人，千万得罪不起。总而言之，还是我的紫烟好啊！
灰蒙蒙的天光下，两道人影穿行在荒凉之中……

第二百九十九章 九星分明
……
一方潭水寂静无波，大大小小的石头星罗棋布。
九星潭，还是初见时的情景。
两道人影从远处而来，于潭水的岸边驻足观望。
“此处虽为深潭，却与湖泊无异，因湖石与禁制的奇异，故有九星潭之称。湖石相隔数丈、乃至十数丈不等，施展轻身之术足以应付！”
岳琼外出两日，不无收获。她抬手指点，接着分说：“穿过此间再去数十里，便可抵达剑冢的出口。而潭水之上不免出现禁制幻境，切莫理会……”
无咎点了点头，继续打量着四周的情景。
立于岸边，面对着灰蒙的天穹、死寂的潭水，以及莫名的空旷，竟有一种无所适从的窘迫与压抑。历时一月的探险，该是离去的时候了，回到那青山绿水之间，享受着风和日丽的逍遥自在，谁也拦不住……
“你与各家仙门为敌，莫非便是为了传说中的九星神剑？”
无咎依旧是面对着潭水而默不作声。
岳琼纠结着双手，神色透着一丝怅惘。她迟疑片刻，轻吁着又道：“今日过罢，你我各奔东西。却不知来日……又能否重逢……”
无咎的眼光一瞥，转过身来：“一轮明月共天涯，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舒缓的话语中，透着沧桑的寂寥，而其清秀的眉宇之间，又透着一种洒然出尘的云淡风轻。
岳琼的神色微凝，一双秋水涟漪不断。便在她有些忘我之际，却见对方突然咬牙切齿：“实不相瞒，我被那个老道纠缠不过，只得帮他找到七把神剑，却是九死一生，亡命天涯！”
无咎很是气愤，还不忘恨恨啐了一口。
岳琼也好像受到了触动，恍然道：“就是那个抢夺血琼花的老者？他竟敢胁迫于你，当真可恶……”
“嗯，当真可恶！”
“何不通传天下，以便各家仙门对付他……”
“他老奸巨猾啊！况且无凭无据，谁又肯信我呢？”
“料也无妨！且传出风声，让他臭名远扬，到时候自有公断，却不知他姓字名谁……”
“不劳姑娘费神，我自会寻他算账。只待诸事作罢，定要再去石头城游览一番……”
“当真？”
“当真！我还要带着紫烟呢，届时不免打扰……”
“哼！时辰不早了，你我动身吧！”
一道娇小的身影腾空而起，转瞬落在潭水中的一块石头之上。紧接着又是一道身影，同样的轻盈自如。
起起落落之间，九星潭即将过半。
当两人再次落在一块石头上，原本沉寂的水面忽而微微一荡。随之天光黑暗，彷如夜色降临。
岳琼不再往前，而是轻声示意：“此乃星潭幻境，你不妨见识一二！”
所在的石头高出水面数尺，一、两丈大小，黝黑光滑，倒是便于落脚歇息。水面的四周，还散落着大小的石头，像是黑暗中的一座座孤岛，虽然彼此相隔不远，却又好像互不相连而孤寂无边。
无咎站稳身形，抬眼四顾。
岳琼的话音未落，远近的情景果然为之一变。
黑暗之中，潭水没了，远近的石头消失，竟然给人悬在半空的恍惚。这一刻，上下四方尽为虚空。而不过瞬间，消失的石头再次出现，原先的星罗棋布，变成了此时的寥寥无几。一个、两个……九个，均为圆珠的形状，大小不一、远近各异，漂浮在深邃的虚无之中，散发着不同的光芒。其中有紫有黑，有青有白……继而旋转起来，使得亘古的沉寂，霎时为之生动。或有变数无穷，却又神秘莫测……
无咎目睹着星空奇观，不由得心驰神往。
九星旋转的刹那，他也好像随之旋转。莫名之际，不知所以。彷如融入星空的虚无之中，又似化身于星辰而牵动浩瀚……
“斗转星移，无非幻境，倘若深陷其中，势必错过剑冢开启的时辰！”
清脆的话语声传来，黑暗中隐隐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随之瞬间，幻象渐渐消失殆尽。寂静的九星潭，情形如旧。
无咎犹自昂首张望，仿佛还沉浸在幻境之中而流连忘返。
岳琼的腮边露出善解人意的浅笑：“幻境中的七星异象，倒也壮观，或许寓意着传说中的七把神剑，却与九星潭之名有所出入……”
“七星？”
无咎突然回过神来，诧异道：“为何不是九星？”
岳琼没作多想，随声反问道：“我与诸位道友见到的均为七星，又何来的九星？莫非你之所见，另有不同？”
无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适才所见，九星分明！”
岳琼微微一怔，若有所思道：“你身怀神剑，眼光不比常人。或许九星本来就在，只是我等无缘见识罢了！”
正如所说，她来回几次穿越九星潭，所见到的均为七星幻象，并向龚玥等修士求证，获悉众人也是同样的遭遇。而如今却偏偏有人与众不同，他声称看到了九星奇观！
无咎却是若有所悟般地点了点头，由衷赞道：“岳姑娘果然聪慧过人，一言中的啊”
岳琼禁不住臻首低垂，佯作随意道：“难得褒奖一回，多谢啦！”她扭动腰肢，纵身跃起，回眸一瞥，恰多几分的妩媚。
噫，这女子也难得害羞一回呢！
无咎自觉有趣般地咧嘴一笑，随后奔着前方的石头纵身跃去。
须臾，抵达九星潭的彼岸。
岳琼落下身形，抬手指向前方的一个峡谷示意道：“再去三、五十里，便为结界门户所在。剑冢或已开启，眼下吉凶未卜，切莫强驱修为，以免法力反噬而自食其果，切记！”
她郑重其事交代了几句，继续动身往前。至于挟持人质之说，则是不再提起。
无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独自留在潭水岸边踱着步子。他之所以没有急着赶路，只是不愿连累那个女子。那女子心领神会，径自先行离去。
九星潭，寂静依然。
那水中的一块块石头，如同陨落的星辰，远离了天地高远，默默枯守着一方阴寒，等待着有人经过，便会惊起一方星域的梦幻……
九星本来就在，只是无缘见识罢了？
那个岳琼的无心之言，好像是很有道理。而自己所见的九星异象迥异常人，莫非有所暗示？倘若与九星神剑有关，又作何解……
无咎在潭边逗留片刻，远处已不见了岳琼的身影。他不再耽搁，直奔前方的峡谷而去。
须臾，峡谷的尽头又是一片山谷。
只见十余里方圆的山谷四周，为群峰所环绕。而正前方则有一道狭长的隘口，为白色的雾气所笼罩。还有几道稀落的人影，陆续消失在隘口之中。而先行一步的岳琼，想必已是离开了剑冢。
浅而易见，那便是结界的门户所在。剑冢开启多时，修士所剩无几。
无咎穿过山谷，远远放慢去势，在隘口的十余丈外，小心止住脚步而抬头张望。
隘口三五丈宽，近百丈高，像一道狭窄的门缝，开启了结界唯一的通道。而其中却又雾气笼罩而神识莫测，使人望而却步。
无咎原地踱步，徘徊不定。直至一炷香之后，四周还是不见异常。他昂起头来长舒了一口气，抬脚往前。转瞬之间，人影消失在雾气之中。
……
这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四周群山巍峨。虽然已是深秋初冬的时节，远近依然郁郁葱葱而气象不凡。
在谷地的正南方，矗立着一座千丈高峰，山脚下为阵法环绕，另有牌坊门禁，还有修士把守而戒备森严。
此处，便是黄元山的主峰，中元峰的后山门所在。
由中元峰东西而去，有峡谷、山林通往黄元山的各处。
在谷地正北方的十余里外，一道数百丈高的峭壁拔地而起。山脚建有高墙院落，且门户拱卫。门外则是耸立三丈高的石碑，上面刻着“万剑谷”的字样。
正当午时，日光高照。而原本风和日丽的山谷中，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只见中元峰的后山门，聚集着数百个修士，皆飞剑在手，一个个杀气腾腾；在山谷的东西两端，分别守着十余位筑基的高手；临近峭壁院落的数百丈之外，另有十余道人影肃穆而立。无形的威势在山谷中肆意弥漫，浓重的杀气笼罩四方。
高墙院落拱卫的门户内，则是光芒闪烁。陆续有人出现，正是来自剑冢的修士，却不及侥幸，已被山谷中的阵势吓得不知所措。其中的几位黄元山的弟子，则是直奔正前方的三位老者跑了过去，匆匆禀报之后，转身低着头退到一旁。余下的众人，尚有两百多位，一时不敢妄动，在忐忑不安中等候发落。
又是一群人影从峭壁间的云雾中现出身来，相继走到院落门外。其中一个白衣女子抬头张望，神色转喜，才要带着两个族中的子弟往前，却被一个青衣女子伸手拉住，随即一阵窃窃私语——
“妹子，何故急着离去？”
“那位龚长老乃族中至亲长辈，我要前去拜见……”
“众目睽睽之下，多有不妥！”
“怎讲？”
“倘若不测，岂非有损你龚家的名声？你我身为世家子弟，切忌招摇……”
“哦……”
“妹子，稍安勿躁！黄元山如此阵势，着实罕见。你我不妨静观其变，或有一番热闹好看！”
“嗯，容我传音问候一声，以免失礼。家祖最为疼我……”

第三百章 万剑归极
……
山谷之中，三位老者并肩而立。
三人均为长衫道髻，须发灰白，相貌修为大致相仿，唯独各自的神情有所不同。
其中的一位老者，身材稍显瘦弱。他手扶长须，心绪不明。而他的眼光，却在看着数百丈外那院落阵法拱卫的剑冢出口。
左边的一位老者，个头稍矮，肤色稍黑，传音道：“想不到那人竟然杀了胡东、沈栓、富江等十数位筑基弟子，岂有此理……”他愤怒难耐，禁不住回头狠狠瞪了一眼。
不远处站着几位中年男子，正是从剑冢中走出来的弟子，皆不敢吭声，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模样。
另外一位相貌清癯的老者，则是微微摇头道：“如此倒也罢了，他竟然毁了万剑峰。那把传说中的神剑，必然丢失……”他说到此处，转而又面带苦笑：“龚师兄，你我百般算计，却弄巧成拙，有道是天机莫测啊！”
被称作龚师兄的老者，正是黄元山的龚元。他哼了声，两手一摊：“既然那小子为了神剑而来，总不能让岳华山、灵霞山与紫定山占了便宜。本想将他连人带剑留在剑冢之中，谁料事与愿违。葛师弟，你有无良策？”
葛师弟，名为葛松，同为黄元山的人仙长老。
他依旧是面带苦笑，拈须说道：“事已至此，还能如何？”他似有疑惑，又道：“那小子究竟何方神圣，万师兄……？”
万师兄，便是居中的老者，黄元山的门主，万道子。他随声答道：“据妙闵、妙山所说，那人欺师灭祖而十恶不赦！”
龚元很是不以为然，犹自余怒未消：“那两位道友所言，又岂能轻信！只怪胡东行事不周，使得我黄元山陷入困境！”
“师兄所虑极是！”
葛松附和一句，又道：“岳华山的项成子与紫定山的紫全，也是有所隐瞒啊！而涉及神剑的下落，没人肯说真话！不过，我万剑谷，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那小子在劫难逃！”
龚元点了点头，抬手一挥：“传令下去，在那小子现身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原地半步，以防他有机可趁——”
他身后的几个弟子不敢怠慢，各自散去传令四方。
万道子似有斟酌，冲着左右的两位师弟提醒道：“有关我黄元山的神剑，早已传说纷纭，如今出了变故，最怕的就是走漏风声而节外生枝。”他眼光示意，又道：“尤其那几位远来的道友，更要多加小心！”
龚元与葛松换了眼神，会意道：“不管那个小子是死是活，都要将他留在万剑谷中……”
三人窃窃私语之际，远处的几人也没闲着。
百丈之外，站着一对老者，一个脸色红润，一个神情阴霾，正是远道而来的两位灵霞山的长老。
妙闵一边打量着四周的情形，一边传音道：“据黄元山的弟子禀报，那小子在剑冢之内无恶不作，呵呵，尚不知他有无得逞……”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却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随即又摇头感慨道：“只当他逃出灵霞山，活下来已属不易，谁料他又四处流窜，不仅得罪了紫定山与岳华山，如今又在黄元山惹下偌大的祸端。啧啧，他是要与整个神洲仙门为敌啊！”
“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妙山依旧是沉着脸，显得很不耐烦。也难怪他心绪不佳，其中大有缘由。先是横穿南陵，过有熊，走始州，眼下又来到青丘国的黄元山。辗转十数万里，耗时大半年，只为寻找那个无咎。而如今总算有了着落，却又叫人惴惴不安……
“呵呵，我只是怕那小子的神剑便宜了旁人！”
妙闵笑了笑，话语轻松。
“哼，你我相交多年，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
妙山哼了声，讥讽道：“你在意的并非神剑，而是那小子背后的高人。他在短短的几年间，便成为仙道高手，并四处找寻神剑，而不惜与各大仙门为敌。其中的原因只有一个，妙祁师兄还活着……”
妙闵的笑脸一僵，反问道：“师兄活着又怎样？”
“还能怎样？找你报仇！”
“呵呵，真是笑话！师兄与我无仇无怨，何来报仇之说？”
“你心里清楚……”
“呵呵，你万里迢迢追到此处，无非想要找到师兄的下落，再借机除掉他而以绝后患，又何必将我牵扯进来……”
“是非曲直，终有水落石出那日！”
“哦，拭目以待！”
两人话不投机，没说几句便争执起来，索性再不吭声，各自默默想着心事。
在这对师兄弟的百余丈外，另有三人遥遥相对。
其中一位银须长眉的老者，正是岳华山的门主，项成子。满脸戾气的老者，乃是紫定山的紫全。五官端正且神态谦和的中年人，则是石头城的岳玄。
项成子手拈长须，神态威严：“岳玄，你为了项家而四处奔波，已足够辛苦，老夫心里有数！而你一个世家子弟，还是远离仙门纷争为好。眼下大战在即，你不妨先行回避！”
岳玄躬身一礼，悄悄离去。
项成子的眼光掠过山谷，在万道子，以及妙闵等人的身上稍稍停留，转而问道：“紫全，你是否为了那个无咎身上的神剑而来？”
紫全不敢怠慢，举手答道：“我紫定山的神剑，早已丢失。故而，晚辈此行只为报仇而来！”
项成子沉吟片刻，自顾又道：“我与方丹子有过交情，倒是听他提起此事……”
紫全低头不语，神色变幻。
便在两人对话之际，岳玄已在几里外的山脚下止住脚步。他没有就此远去，或者说戒备森严的万剑谷也不容他擅自远去。他独自躲在一旁打量着四周的情形，并留意着剑冢出口的动静。当他见到岳琼的身影，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而不过少顷，又是疑惑丛生。
琼儿也不给她爹爹打个招呼，她在干什么？
还有那个无咎，依然没有现身。而面对如此天罗地网，他再无侥幸之理。只是他年纪轻轻，倒是可惜了！
便于此刻，剑冢出口似有异状。
远远看去，聚集在石碑前的人群稍显混乱。万道子、妙闵，以及项成子、紫全等人，不约而同散向四周，隐隐摆出了一个数百丈方圆的巨大阵势。山谷两端的二三十个筑基弟子，同样的蓄势以待。中元峰后山门前，三四百个羽士弟子则是群情振奋。
与之同时，有人慢慢穿过云雾封锁的隘口。
一个古怪的院落出现在眼前，却空空荡荡一无所有。四周乃是高高的石墙，似有禁制在头顶闪烁。正前方竖着两个石头门柱，当间的门户大敞。一侧建有阁楼，其中好像有修士把守。
此人脚下不停，慢慢穿过院落走到门外。忽而见到门旁的石碑下聚集着大群的人影，还有远处莫测的阵势，他不由得脚下一顿，身子微微颤抖，伸手抓紧了肩头的包裹，随即又缓缓挪开几步而回头张望。
在门外等候多时的众人有些大失所望，其中两个女子则是面面相觑。
走出门外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男子，粗布衣衫，神色惶惶，还背着包裹，且只有羽士两层的修为，与传说中的某人相去甚远。
便于此时，院中再次云雾闪烁。不过瞬间，又有一道人影出现在院中。
只见他一袭玄色长衫片尘不染，清秀的面庞上两道剑眉斜竖，随意不羁的神态中透着几分轻狂，尤其他头顶插着一个丑陋的金簪子，整个人显得不伦不类而又卓然不群！
众人顿时屏息凝神，又忍不住窃窃私语——
“是他！此前易容，如今方为真身！”
“无咎？便是那个杀了无数筑基高手的无咎？”
“除了他，还能有谁？”
“天呐，黄元山兴师动众，便是为了对付他一人……”
无咎穿过封锁的云雾，走到了院中。而他尚未看清四周的情景，身后“砰”的一声闷响，来时的隘口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两扇数丈高的石门紧紧关闭。石门之上的玉石横匾上，还有四个斑驳古朴的大字：万剑归极。
耗时一月，终于走出了剑冢？
无咎冲着那横匾稍稍端详，转而又抬头仰望。他好像对于院外的动静毫无察觉，只顾着沉浸在重见天日的感慨之中。只是头顶罩着一层禁制，便如晴空的阴霾而让人难以痛快。
他仰望了片刻，“啪”的抄起双手，不慌不忙踱着方步，一摇一晃往前走去。
不消片刻，两道高大的门柱，以及簇拥的人群，还有那块“万剑谷”的石碑已是近在眼前。
背着包裹的年轻男子往后退了两步，又故作镇定地拱了拱双手。他再无此前的愤恨，稚嫩的面庞多了几分仰慕而又敬畏的神色。
无咎的脚下稍缓，冲着那个年轻男子微微一笑，转而抬起眼光掠过远近四周，依旧是带着漫不经心的随意。而不过刹那，他突然抬脚往前，从两根石柱拱卫的门户之间急蹿而过，随即身影闪动而一飞冲天。
“轰——”
一声闷响在山谷中炸开，猛然禁制光芒闪烁。
无咎一头栽下半空，却未作挣扎，而是直直坠落，竟“砰”的一声没入地下。谁料眨眼之间，他又从地下摇摇晃晃冒了身影。
便于此时，七道人影从远处疾驰而来……

第三百零一章 那人危矣
无咎从地下冒出来，挺直腰身，眼光斜睨，悻悻打量着山谷的情景。
果不其然，黄元山早已严阵以待。而事已至此，且随机应变。只是今日的状况，似乎大大的不妙啊！
七道人影相继停了下来，已然将四方死死困住。几道御剑的人影适时飞起，在半空中来回盘旋不已。再远处另有修士层层布阵，堵住了最后的各处退路。
与此同时，叱呵声响起——
“你便是那个大闹岳华山，劫掠北陵岛，杀我无数弟子，抢我仙门典籍的无咎？老夫项成子在此，务必要将你带回严惩。胆敢不从，杀无赦——”
“有道是，浪子回头金不换。无咎，速速随我二人返回灵霞山听候发落！”
“公孙无咎，此前旧怨未了，紫全前来讨个说法……”
“大胆无咎，你竟敢混入剑冢，杀我弟子，毁我万剑峰，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无咎循声看去，一一拱手行礼。
他已恢复了往日的神态，满不在乎地扬声说道：“妙闵、妙山，幸会呀，当日一别，甚为想念。实话实话，我很想跟随两位长老返回灵山。紫全，我也真的很想给你一个说法。项成子门主，久仰、久仰。还有黄元山的三位高人，失敬、失敬！”他招呼了一圈，无奈又道：“各家都想要我的命，奈何本人分身无术！至于何去何从，还请诸位定夺！”
他话语轻松，神情坦荡，像是穷途末路的释然，干脆摆出任宰任杀的架势。而话中的意思却也简单明了：人命只有一条，容不得几家抢夺。究竟如何取舍，还请商议过后再行定夺。
项成子与紫全，站在东侧的百丈之外。他回头瞪了紫全一眼，转而沉声道：“诸位道友，我定要将他带走，死活不论……”
西侧的两位老者，乃是妙闵与妙山，彼此换了个眼色，出声道：“项成子门主此话差矣！他是我灵霞山孽徒，自当由我灵霞山处置之后，再交由各家发落……”
“岂有此理！”
双方话音未落，另外一方顿时不满起来。
黄元山的三位老者面面相觑，其中的龚元往前一步，厉声又道：“那个无咎在剑冢内闯下大祸尚未惩治，岂能任由诸位将他带走？”
“龚长老稍安勿躁，凡事有先后……”
“项成子门主所言有理！事起灵霞山，当由我灵霞山先行决断。更何况没有我师兄弟的及时提醒，那个无咎早已逃走。他的遁法，颇为惊人……”
三方争执之际，无咎反倒清闲起来。他见众人吵得热闹，咧嘴呵呵一乐，干脆在原地踱着步子，不忘趁机东张西望。
正午的日光，煞是明媚。
只是半空中飘着禁制，还有筑基高手踏着飞剑来回巡弋。不用多想，天上的去路已然断绝。
郁郁的山谷，风景秀丽。
而山谷的东西两端同样有人把守，显然不容逾越。尤其是十余里外的山峰脚下，竟然聚集着数百个修士，虽然尽为羽士弟子，却人数众多而声势浩大。再加上六位人仙修士，以及遍布四周的禁制，浑如铜墙铁壁一般，即使十面埋伏也不过如此！
想不到妙闵与妙山，竟然从灵霞山一路追了过来。两人这般锲而不舍，固然为了神剑，或是索取自己的性命，而除此之外，难道没有另有的企图？
咦，倒是忘了祁散人。祁老道曾经言之凿凿，要在关键时刻前来接应，如今根本不见人影，他此时又在哪里？他莫非是为了躲避妙闵与妙山两位长老，这才借口闭关而再次欺骗了自己？
老道啊、老道，我今日栽在此处，活该倒霉。不然的话，定要寻你讨个明白。我已从五把神剑之中，猜到了几分阴谋的味道！
无咎在原地转了两圈，回头看向来处。
数十丈外，便是来时的剑冢门户所在。门前的石碑下，聚集了两百多位修士，也都是神情戒备，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样子。其中的两个貌美女子，倒是惹眼。而剑冢已然关闭，幸存的修士应该均在此处。不过，似乎少了一个人，那个老头呢……
“诸位道友，听我一言！”
黄元山的万道子见众人争执不下，适时出声制止。待各方安静下来，他接着又道：“多谢诸位前来相助，我黄元山感激不尽。而贼人尚未伏法，徒争无益。葛松、龚元两位师弟，且动手拿人！”
不愧为门主，许久不说话，而一旦出声，便大不一样。其言下之意，黄元山是自家的地盘，还不容外人放肆，不然便坏了仙门的规矩。真要撕破脸皮，黄元山占据道义而无所畏惧。
四周顿然一静，众人心绪各异。
妙闵与妙山乃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只得偃旗息鼓。紫全属于小辈，始终不敢放肆。唯独项成子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显然是另有主张。
葛松与龚元极为默契，师兄万道子的话音才落，他二人各自往前几步，随即掐动法诀抬手一指。两道法力凝聚的剑气霍然出现，瞬间化作两道闪电，发出破风的声响，直奔当间的那道人影疾驰而去。
无咎正自原地徘徊，暗中思忖着对策，却不料缓兵之计已被看破，两道剑光呼啸而至。他不及多想，抬脚蹿起，身影一闪，瞬间横移数十丈。
两道剑光落空，“轰”的一声击在地上，霎时碎石飞溅而烟尘弥漫，竟是将坚硬的岩石给轰出一个数尺深、丈余方圆的大坑。
葛松与龚元不甘作罢，再次抬手一指。又是两道剑气闪电而去，竟然发出“呜呜”的嘶鸣而威势惊人。
与之瞬间，万道子也是挥舞双手祭出法诀。
无咎的人在半空，不肯硬拼，眼光一瞥，身影倏然消失不见。而他刚刚闪遁到数十丈外，才要乘隙穿过几位人仙高手的围困，突然几道禁制从天而降，顿时将他逼出身形。他去势受阻，难以摆脱。而两道剑光，已带着凌厉的杀机急袭而至。
两位人仙修士的联手一击，断然不容小觑！
无咎离地数丈困在半空，左右难以躲避，他心头一横，掌心剑光吞吐。
而那近在数丈的两道剑光突然炸开，竟是化作数十道剑芒铺天盖地而来，原本凌厉的杀机随之威力倍增，并有阵法之势阻断四方。
剑阵？两位人仙高手祭出了剑阵，只为绝杀！
无咎惊得目瞪口呆，又无从躲避。而危急关头，不敢迟疑。他灵机一闪，大袖急甩，百余道飞剑蜂拥而去，迎头撞上了袭来的剑芒。随即法力轰鸣，星星点点的光芒急剧闪烁不停。乍然看去，便像是无数的焰火，在远近四周尽情绽放，却又杀机肆虐而触目惊心。而禁锢之势却为之稍稍一缓，他转身便要借机逃遁。
恰于此时，又一道更为凶猛的剑光破空而至。
岳华山的门主，人仙的前辈，项成子，他终于出手了！
他见无咎想要趁乱逃窜，适时现身挡住了去路，并抬手一指而法力加持。剑光祭出的刹那，瞬即化作五六丈之巨，带着滔天之势轰然而下。
黄元山一方没有想到项成子竟敢反客为主，葛松与龚元急忙催动法力加强攻势。
灵霞山一方的妙闵与妙山倒是守着客人的规矩，依旧站在原地静观其变。只是两人的神色中，时而迟疑，时而诧异，时而又闪过一丝焦虑。
岳玄远远躲在山谷的角落里，独自暗暗摇头而惊愕不已。
与岳华山以及黄元山所遭到的祸害相比，岳家的血琼花根本不值一提啊！那个年轻人只身挑战仙门，当真是匪夷所思。而他身陷囹吾，依然毫无畏惧。放眼神州九国，他的骄狂蛮横，以及无法无天，堪称绝无仅有！只是他面对数位人仙前辈的围攻，又岂能幸免于难？
还有琼儿那个丫头，传音与她也不理会。她的眼中，竟然没了爹爹的存在。而素来精明过人的她，缘何这般的异常……
剑冢出口门前的石碑下，两百多个修士皆是静默无声。对于众人来说，如此浩大的场面着实难得一见。尤其是数位前辈围攻一个筑基修士，简直难以想象而又叫人大开眼界。
人群中的两个女子依偎在一起，如同姐妹般的亲密。
其中的龚玥犹自凝神观望，忽而察觉身旁的岳琼在微微颤抖。她好像感同身受，悄声传音道：“那人闯下大祸，必死无疑啊！而他外表轻浮放荡，却内藏乾坤而铁血柔情。他……他不杀女人……真是可惜了……”
岳琼的胸口稍稍起伏，心头忐忑不定。不知为何，虽然早知那人在劫难逃，而此时看着他四面受敌，并独自对抗数位人仙前辈，她还是有种透不过气来的绝望。
她紧紧盯着山谷中的那道人影，随声道：“妹子……你喜欢上了那人？”
龚玥似有羞怯，却矢口否认：“姐姐说笑了，只不过……如此奇人，难得一遇罢了！”
岳琼回首一瞥，秀眉微蹙。
龚玥抬手示意：“姐姐你瞧，那人危矣——”

第三百零二章 强行突围
……
此时，无咎只觉得一座小山压了下来。
那数丈的巨剑，浑如开天辟地一般势不可挡。闪耀的锋芒以及阴寒的杀机，直要将人碾得粉碎。而身后的剑芒犹然炸响不断，狂乱的杀机阻断了所有的退路。前后夹击，生死旦夕。
他整个人僵在半空，双脚尚未落地，猛然逆势窜起，双手合握之间，一道紫、黑闪烁的剑芒霍然闪现，体内封禁多时的气海轰然开启，雄浑异常的法力浩荡而出。
与此刹那，一道威势暴涨的剑光凌空劈去——
“砰——”
两道巨大的剑光对撞，犹如晴空炸开霹雳。轰鸣震耳，光芒刺目，法力倒卷，狂飙呼啸。强劲的威势横扫四方，空旷的山谷内一阵飞沙走石。
这是一个成名已久的人仙前辈的悍然一击，这也是一个后生晚辈的全力一击！而强弱的悬殊，顿见分晓。
项成子从远处疾奔而来，堪堪站稳身形晃。而巨大的剑光已然崩溃殆尽，只剩下一把尺余长的短剑在身前盘旋。他眯缝起双眼，暗暗一阵诧异。
而无咎却是倒翻着跟头，直至十余丈外踉跄落地，紧接着又退后几步，这才岔开颤抖的双脚杵在地上，却已是脸色铁青。尤其他一身玄色长衫尽被剑芒割成碎片，手持的剑光也仅存三尺长短而光芒黯淡。
与此同时，四周“噼里啪啦”落下一地的残剑。那是从剑冢中带出来的飞剑，已折损大半，却还是有十余道剑芒落在他的身上，幸亏金蚕甲护体……
葛松与龚元再次出手落空，不由得与万道子面面相觑。
方才的围攻之下，竟然没有杀了那个无咎。他只是一个筑基的小辈，或有法宝护体，却又怎能挡得住强大的攻势？尤其是反客为主的项成子，已修至人仙的后期。放眼神洲九国，也是罕有敌手啊……
万道子的脸色有些凝重，暗中示意道：“神剑！那个无咎果然随身携带数把神剑，有神剑护体，负隅顽抗不足为奇。而他眼下已是气息紊乱，呈现出法力反噬之兆。他撑不了多久……”他话音未落，掌心间多了一把小巧的剑光。素来沉稳的他，再也顾不得门主的矜持。
葛松与龚元顿作恍然！
还是门主师兄法眼如炬，一言中的。那个小子既然毁了万剑峰，必然抢走了黄元山的镇山神剑。想不到他竟然随身携带数把神剑，绝不容外人染指！
两人二话不说，召出飞剑在手。浅而易见，师兄弟三人要全力以赴！
便在两家仙门彻底撕下脸皮的时候，远处的妙闵与妙山也有了决断。
“那小子愈来愈强……”
“据说，苍起前辈道陨之后，一身修为尽在七把神剑之中。得到了神剑，便也得到了他的修为。可想而知，来日没人是他的对手……”
“呵呵，倒也未必！殊不知，祸福相依。师兄这是害了他啊……”
“你在等待师兄的到来？”
“你妙山又何尝不是？”
“我……不管怎样，都不能任由那小子胡作非为！”
“呵呵，我师兄弟难得一致。咦，那小子已遭法力反噬，却还要强撑。事不宜迟，切莫让项成子与万道子抢先……”
风尘缓缓散去，一道人影孑然而立。
六位人仙高手从四面八方逼近，一道道剑光在午后的山谷中散发着森然的寒意。即使紫全也在蠢蠢欲动，很想趁机沾点便宜。
无咎竭力挺直身躯，而阵阵骨骼碎裂与经脉撕扯的痛楚顿时让他皱紧了眉头。一滴血迹溢出嘴角，“啪嗒”坠落尘埃。隐约之中，仿佛可以听到气海的震荡与怒吼。疯狂的法力，几欲破体而出。他咬紧牙关，已然铁青的脸色更甚几分。
便于此刻，山谷中再次响起风声的嘶鸣。
那不是风，而是剑光划空而过的动静。强劲的威势快若闪电，撕破了山谷的沉寂。而所带来的凌厉杀机，却像寒风般的冷酷无情。
无咎的双眉耸动，眼光斜睨。
唉，倒霉的时候，不是内忧外患，便是祸不单行，叫人绝望透顶！如今本该吸纳神剑，避免爆体而亡的凶险，却偏偏身陷重围，被迫迎接又一番的强攻。
那并非寻常的修士，而是人仙的高手，神洲仙门巅峰的存在，竟联手对付一个穷途末路的小子。瞧瞧，多无耻啊！
祁老道，我这回真的要死了！我知道你骗我，而我又抵挡不了神剑的诱惑。你能否给我说句实话，找到七把神剑之后又将怎样？
紫烟，我为你找到了提升修为的丹药。只可惜我回不去了，没人相助，孤单的你，又该如何是好呢？
哎呀，总以为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而临到末了，才发觉还有放不下的人与事……
闪念之间，六道剑光到了数十丈外。
乍然看去，那便像是六点寒星，横穿白昼，只为寻找天地间最为轰烈的绽放！而绽放的尽头，未必就是死亡的绝唱……
无咎的两眼中星芒闪烁，强敛的心神猛然释放，浩荡的法力充斥四肢百骸，周身上下顿时气机鼓荡而威势横溢。与之瞬间，他昂首挺胸，双臂舒展，拔地而起，凌空蹿起二三十余丈，旋即两手合握而高高举起，一道七八丈的黑色剑芒擎天而立。
与此同时，六道剑光愈来愈近、且威势愈盛。
无咎人在半空，双手持剑猛然横扫。黑色巨剑所向，霍然爆出紫、黄两色光芒，随之拖曳出两道不同的剑光，紧接着片片光芒闪烁、旋转，再相继叠加而急剧闪烁。俨如一剑分三，直至无数，威力倍增，又轰然炸开，顿作道道星虹而怒卷八方。
“砰、砰、砰——”
一连串的闷响惊天动地，急袭而至的六道剑光顿时逆飞而起。而汹涌的法力依旧是余威不断，狂虐的气机在半空之中掀起层层的惊涛骇浪。
无咎犹如风吹的落叶，翻滚着倒飞了出去，直至十数丈远，“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他急忙拄着只剩下三尺长的剑光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勉强站定，又“噗”的喷出一口淤血。与之瞬间，周身的肌肤寸寸裂开，缕缕血迹浸透了衣衫，整个人如同血染一般。
以一己之力，拖着残躯，独自挑战六位人仙的高手，并将强大莫名的攻势摧毁殆尽，而他本人竟然还能站起，并屹立不倒。此情此景，足以使他从此扬名天下！
而他在乎的并非名声，他只想活着冲着重围。不过，要杀他的不止在场的前辈高人，竟然还有一个女子。
“小贼，你抢我岳家的血琼花，纳命来——”
无咎杵在原地，喘着粗气，强抑着震荡的心神，冷冷打量着远处的几位对手。
全凭着第五把神剑的疯狂法力，再加上所悟出的三剑合一，这才堪堪挡住了必杀一击。而万道子与项成子等人并无大碍，更为凶猛的攻势随时都将卷土重来。自己已然是强弩之末，偏偏还有人趁火打劫！
无咎回头一瞥，剑眉斜挑。
只见一位青衣女子从二、三十丈外的人群中冲了出来，抬手祭出一道剑光。
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岳琼！而她真会凑热闹，竟在此时找人拼命？
无咎的两眼一闪，稍稍迟疑，而不过瞬间，已是勃然大怒：“滚开——”他话音未落，转身蹿起，就势一脚，竟凌空踢出一记凌厉的风势。
“砰”的一声，袭来的飞剑激射而回，紧接着“哎呀”惨叫，一道人影倒飞出去，直至十余丈外扑通坠地，随即艰难起身而招手呼救：“龚玥妹子扶我一把……”
又是一位白衣女子冲出人群，失声惊呼：“姐姐休要慌张，他不会杀你……”
无咎却好像余怒未消，去势不停，竟恶狠狠扑向两个相互搀扶的女子。
龚玥大出意外。
那人不杀女子，缘何这般凶狠？
正当她无措之际，那位姐姐却是突然抓着她奋力推向一旁，并急声示意：“妹子快逃——”她猝不及防，踉跄着斜飞出去。而一道张牙舞爪的身影来势惊人，忽而途中转向，竟是不容躲避，一把将其拦腰抓起，强横的法力禁锢而至，顿时令她动弹不得。
岳琼好像很是惊愕，大声疾呼：“无咎，你给我放了龚玥妹子！诸位前辈，快快救人——”
无咎一手抓着龚玥，一手抓着闪烁的剑光，根本不作停留，转身飞遁而起。而他离去的瞬间，没忘冲着那个叫喊的女子狠狠瞪了一眼。
在场的均为仙道高手，早已看出了某人的窘境，亟待再次发动攻势，给予最后的致命一击。谁料对方走投无路之下，突然掳走了一个女子强行突围。
众人急忙阻截。
龚元更是怒声叱呵：“放下那女子——”
无咎不管不顾，身后拖曳出一道淡淡的光芒直奔无人处疾遁而去。
项成子与紫全祭出剑光，便要迎头痛击。远处的妙闵与妙山随后而至，显然是不肯错过大好时机。
龚元却是神色变幻，急声大喊：“那是我家曾孙，不得伤她——”
万道子与葛松正要出手，顿时迟疑起来。强攻之下，遭到挟持的女子必受牵连。既是龚长老的曾孙女，倒不好伤他颜面。
而项成子与妙闵、妙山却是置若罔闻，各自剑光呼啸。只有紫全留在原地，唯恐得罪了黄元山的几位高人。
无咎的去势极快，一路往东。而三道剑光更为迅猛，迎面冲了过来。他突然抽身转向，直奔黄元山的三位高手扑去。
龚元见到项成子与妙闵、妙山不听招呼，又急又怒：“诸位住手，我来应付——”
人的年岁愈大，愈是怜惜后人的不易。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曾孙女惨死，尤其是那那个丫头颇为的乖巧孝顺。他冲着不远处的万道子与葛松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多加关照。他本人则是双手挥舞，猛然掐出禁制法诀凌空祭出。他要拦住那个小子，他要救人！

第三百零三章 天人交战
龚玥只觉得眼花缭乱，有些眩晕。
全无防备，也不及躲避，便被人拦腰抱起，紧接着风声呼啸，整个山谷都在眼前急剧的旋转。
是他！
他为何这般对待自己？
是了！
他被岳琼偷袭，腹背受敌之下，终于恼羞成怒，突然变得疯狂起来！而他既然不杀女人，他是要将自己劫为人质！
这女子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慌乱之余便要挣扎。这才发觉自己的软弱无力，且体内充斥着一道强横而又彪悍的气机，不仅蹂躏着身躯，还将修为禁锢殆尽。莫说挣扎，便是想要动弹一下都不能够。尤其是抓在腰间的手臂，如同铁箍一般。而后背却又紧贴着的那人，他的喘息、他的狂野，仿佛隔着肌肤阵阵传来，更是叫人为之神魂颤抖而莫名所以！
龚玥忽而忘了恐慌，心头“砰砰”直跳……
而此时的无咎，却没有闲情逸致。或者说，他在拼命博取最后的一线生机。至于生死如何，已无关紧要。他只想在倒下之前，撑到最后的一刻。
他将龚玥挟持在手，作势往东突围。项成子与妙闵、妙山阻挡之际，他虚晃一枪奔向正南。他的反常举止，使得在场的众人措手不及。既要突围，便该奔着人少的地方而去。而他却是迎头撞向黄元山的三位高手，分明是慌不择路的架势。
龚元正当其冲，几道禁制出手。万道子与葛松则是闪向左右，以防那个小子另行逃窜。而万道子、妙闵与妙山则是不得不放缓攻势，以免惹来黄元山一方的猜忌。
无咎这回不躲不避，直奔龚元扑去，顺势右手高举，猛然往前一挥。
一道火红的剑芒霍然而出，像是蛟龙，却又烈焰浩荡，“喀喇”撕裂禁制，继而化作五六丈的巨剑轰然劈下。
龚元愕然，急忙抬手召出飞剑。
而与之瞬间，一道烈焰滚滚的剑光犹在半空，一道紫色的剑光呼啸而出，随即再是一道黑色的剑光接踵而至。三道剑光相继现身，凌厉杀机强悍异常。而一切并未终止，又是一道黄色的剑光紧随其后。
远远看去，那好像是一道剑光拖曳出的四道剑影，巨大而又缓慢划过半空，却各自光芒迥异而威势森然，于虚实闪烁之间倏然回归一体，化作一道八九丈的巨剑寂然而落。如同闪电霹雳的刹那，或也缓慢，却是幻觉，继而疾如石火儿猛不可挡！
龚元祭出飞剑，便要还以颜色，却又目瞪口呆，一脸的不可思议。
神器之威，不同凡响。
那是神剑！
四把神剑同时显出真容，实乃平生所仅见！
怪不得那小子以筑基的修为，便敢如此的张狂。原来他竟然随身携带四把神剑，传说中的四把九星神剑……
龚元急忙催动法力，便要强行阻拦。而四道剑光相继落下，一道猛过一道的威势便如惊涛骇浪般的滔滔不绝。尤其四道剑光合一的瞬间，浑似天地崩转的疯狂。只觉得眼前光芒炸裂，紧接着强大的力道横扫而至，随之“轰”的一声闷响，他惨哼着倒飞了出去……
万道子与葛松尚在左右观望，以防不虞。谁料眨眼之间，龚元长老落败。他二人与远处的项成子、妙闵、妙山皆是大惊，各自出手补救。
要知道龚元长老乃是人仙六层的修为，放眼神洲九国也是有数的高手，竟被一个筑基小子给一剑劈飞出去，若非亲眼目睹，谁人又敢相信？不管他挟持的人质又是谁，今日都不容他走脱！
一旦围困的阵势稍有松懈，注定的胜负或将反转。
无咎终于在危急关头，使出了他的四剑合一。便在龚元败退之际，他的闪遁术突然施展到了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淡淡的光芒，倏然穿过几位人仙高手的围追堵截。当巨大的剑影消散之际，他已出现在数里之外。
而山谷已然是四面重围，上下左右禁制闪动。东西两端的筑基修士，更是早已严阵以待。
不过是喘息之间，万道子已带着众人追了过来。
无咎人在半空略作停顿，再又闪遁疾驰而去。他这回不是往东，也不是往西，而是直奔正南方，直奔中元峰扑去。
“轰——”
中元峰的山脚下，数百弟子正自结阵观望。谁料一道光芒突如其来，顿时惨叫阵阵而人影乱飞。简直就是虎入狼群，但有当道者，不是骨断筋折，便是横尸当场。
无咎从人群中横穿而过，身后留下一路血肉狼藉。他不管不顾，匆匆落在一道牌坊的门前。
几个守门的修士早已吓得惊慌失措，各自扭头逃窜。而那道牌坊却是禁制启动，阵阵光芒闪烁。
无咎不作迟疑，抬手扔出两块玉牌。
那是黄元山弟子的身份令牌，应该带有开启门禁的用处。若有意外，只管强行硬闯。而果不其然，玉牌飞入禁制光芒，牌坊门禁现出一道缝隙。
无咎回头一瞥，闪身穿过牌坊，随即脚下多出一道剑光，循着山势直奔峰顶而去。
不消片刻，五道人影相继落在山脚下。
万道子的眼光掠过一个个惨叫的弟子，转而看向禁制洞开的山门。
葛松随后而至，愕然道：“师兄，那小子竟然逃进了中元峰？”
“他又能逃往何处？”
“师兄的言下之意……你我百密一疏啊！万剑谷的天上地下，早已布下重重的阵势。而中元峰的防守弟子固然众多，却是最为虚弱的一方。那小子竟然看出了此间的破绽，倒也精明。不过，中元峰戒备森严，如此岂非自投罗网？”
“也不尽然……”
师兄弟二人对话之际，项成子与妙闵、妙山到了近前。
“两位道友，何故耽搁？快快冲上山去，以免那小子逃脱……”
“此乃我黄元山主峰，中元峰，为仙门禁地所在，非本门弟子而不得入内！”
“这……”
项成子与妙闵、妙山本想继续追赶，却被借口阻拦。三人不便强闯，无奈之下只得就地等候。
“龚师弟伤势如何？”
龚元被几个弟子抬着来到了山门前，竟是难以站立，盘膝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衣衫破碎，脸色青灰，嘴角带着血迹，很是狼狈不堪。
“我死不了，快快去救我那曾孙女……”
“岳华山与灵霞山的三位道友，还请留下照看我龚元师弟。各峰的弟子，自行善后。葛松，随我上山！”
万道子交代几句，带着葛松与几位筑基弟子匆匆穿过山门。
……
一道剑光在山林、飞瀑之间疾行，再又越过峭壁、亭台。转瞬抵达顶峰，远近风景自有一番灵山气象。而踏剑之人却是无暇他顾，犹自拿着一枚图简寻觅不停。
少顷，山崖云雾间出现一座阁楼。
剑光消失，一道人影从天而降。不，应该是两人，无咎与龚玥。只因相距太近，两人好像是贴在一起而不分彼此。
无咎“咣当”一脚踢开阁楼的门扇，顺势松开手臂放下怀中的女子。而他禁不住踉跄了几步，嘴角再次溢出几滴血迹。
楼阁之内四壁空空，当间的地上却有八根石柱摆成阵法。据黄元山弟子留下的图简所示，中元峰上，有一座长老专用的传送阵法。果不其然，天无绝人之路！
龚玥终于摆脱了束缚，依然有些气息不畅。她伸手扶着门扇，慢慢回过神来。那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他没有伤害自己。而他来到此处，要干什么？
无咎暗暗侥幸，抬脚踏入阵中，却又左右张望，一脸的苦涩与无奈。
“你……你要借助阵法离去，万万不可迟疑……”
龚玥突然明白过来，忍不住出声提醒。而她话音未落，急忙又伸手捂着嘴巴而神色慌乱。面对劫持自己的强敌，彼此势不两立。而此时此刻，缘何为他如此的急切？
无咎的身子在微微摇晃，狠狠喘了口粗气，这才强撑着抬起头来，疲惫的神情中透着几分尴尬：“这……这阵法如何开启，使人懵懂啊！”
自从他误入仙道至今，也算亲身经历过数回的传送阵，却从来没有亲手操持，或是潜心研修。再后来与祁散人结伴，凡事自有老道代劳。眼下突然要他开启阵法，还真的无从下手。而舍去了半条性命，好不易冲破重围，拼出一线生机，谁料到头来却因不懂开启阵法而功亏一篑。这便是不学无术的下场，一点儿都不冤枉啊！
龚玥愕然无语！
一个修士，一个力战数位人仙前辈的高手，他竟然不懂开启传送阵？而尚未摆脱困境的他，显然没有丝毫的隐瞒！如此奇人，真乃旷世罕见！
龚玥的心头忽而又是一阵“砰砰”大跳，如同天人交战般的难以自己，随即不作多想，猛然抬手掐动法诀。
无咎始料不及，满脸的愕然。
一阵光芒闪烁，阵法中的人影瞬间消失不见。
龚玥双脚一软，缓缓瘫倒在地，好像是方才的举动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却又让她沉浸在莫名的振奋与怅惘之中而无所适从。不过，她白皙秀美的双颊焕发出异样的神采。
便于此时，几道人影匆匆而至……

第三百零四章 一路往南
……
万剑谷，一如往常的宁静。
而风中的淡淡血腥，以及谷地间的几个大坑，尚在默默见证着一场曾经的动荡与喧嚣。
中元峰的山脚下，还有一群人没有离去。
其中有万道子、葛松，有项成子、紫全、有妙闵、妙山。而神情萎靡的龚元长老，则是独自盘膝坐在地上。
“他逃了？”
“嗯！”
“你中元峰不是禁制森严吗，怎会让他逃了？”
“山上恰好有座传送阵……”
“这……他逃往何处，何不就此追去？”
“以阵法看来，应为始州的太昊山。而彼处的阵法已被毁坏，你我唯有动身走上一趟！至于其中有无欺诈，眼下不得而知！”
项成子询问了几句，拈须不语。
妙闵与妙山面面相觑，似乎早有所料，而失落之余，又各自莫名其妙地缓了口气。
紫全则是默默站在一旁，疲惫的神情中透着无奈。他忽而发觉，他不该来到此处。他想返回仙门，一个人安心静修。
万道子稍稍沉吟片刻，反问道：“岳华山与灵霞山的神剑，是否也被那个小子抢走？”
没人回应，项成子与妙闵、妙山均是一声不吭。
万道子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诸位不违道心，实乃另有苦衷啊！而事已至此，终有隐瞒不住的那一日！”
不违道心，就是不说假话，而真话又不能说出来，显然是有所苦衷。万道子乃是仙道高手，自然洞察人心，虽然道破了各家的心思，却又颇为的隐讳。
葛松稍加斟酌，适时出声：“你我理当就此前往始州的太昊山，顺道走访各家仙门，待神洲的道友齐聚一处，或许有个决断。那小子至少得到了四把神剑，野心企图不言而喻。倘若任他胡作非为，天晓得将会惹来怎样的祸端！”
项成子深以为然，附和道：“葛道友所言不差！九星神剑，正为你我苦衷所在。闲话少叙，动身吧——”
妙闵与妙山并无异议，只是彼此悄悄换了个眼色。
“葛松，你留下照看龚元师弟！”
万道子吩咐一声，踏起剑光腾空而起。众人道了声“告辞”，纷纷动身启程。
转眼之间，几道剑虹穿过山谷飞向远方。
葛松冲着众人远去的身影拱了拱手，转而打量着空旷的山谷。少顷，他扭头看向一旁：“那小子究竟是何来历，竟让门主师兄与项成子等人讳莫如深？”
龚元双目微阖，缓声道：“一个仙门败类，欺师灭祖之徒！”
葛松摇了摇头：“若真如此，灵霞山的妙闵、妙山又何苦大老远追来？他二人与项成子皆有隐瞒，神剑或为苦衷，而那小子真正的来历，才是各家的顾忌所在啊！”
龚元的伤势不轻，服了丹药之后，依旧是萎靡不振。他神色微动，睁开双眼：“此话怎讲……？”
葛松叹息一声，接着说道：“一个筑基的小子罢了，竟然将灵霞山、古剑山、紫定山、岳华山，以及我黄元山，搅得天翻地覆。尤为甚者，数千年不曾问世的九星神剑，竟然被他一一寻到，并抢夺在手。倘若他的背后没有高人相助，谁肯相信？”
“那小子莫非是神洲使的属下？”
“师兄与项成子有所猜测，却又不敢肯定。故此，便欲走访各家仙门一探虚实。而据说神洲使已返回域外述职，或有继任的神洲使也未可知。倘若那小子与其有关，暂且不提，否则的话，神洲九国必然不能容他……”
一问一答之际，两人忽而陷入沉默。
九星神剑，对于神洲仙门来说，并非只是神器这么简单，其中的纠葛与恩怨，没人说得清楚。而沉寂了数千年的神剑，如今突然问世，又意味着什么，更是叫人讳莫如深！
片刻之后，龚元喘了口粗气：“眼下又何必计较许多，日后自有分晓。而那小子竟然放过我的曾孙女，我倒是要谢谢他呢！”葛松苦笑了下，随其看向远处的崇山峻岭。
……
剑冢之行，就此终结。曾经的伙伴，也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
在黄元山不远处的一个山谷中，有修士正在告别。
岳玄在一道山岗上独自等候，十余丈外乃是岳琼与龚玥，以及几个龚家的修士。
“岳姐姐，你何不前往下丘镇盘桓两日再走呢？”
龚玥挽着岳琼的臂弯，有些依依不舍。
“我与爹爹已外出多日，也该回家看一看。待来日有暇，再与妹妹相聚不迟！”
岳琼抓着龚玥的小手，也是亲热的模样，随即又不无歉意道：“此前妹子遭到劫持，姐姐我很是不安呀”
龚玥腮边含笑，宽慰道：“那人虽也蛮横，却非冷血无情之人……”她说到此处，禁不住臻首低垂而心绪莫名，旋即松开手臂后退两步，带着一种决断后的释然：“既然姐姐无暇前往龚家作客，我倒是想要借机四处游历一番！”
“嗯，倒也不错呦！”
岳琼赞许之余，好奇道：“却不知妹子欲往何方？”
龚玥稍作迟疑，反问道：“姐姐，你是否要寻那人报仇？”
岳琼眼光一闪，随声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况且我岳家也惹不起那人呀！”
“如此便好……”
龚玥松了口气，忽又察觉失言，神色中似有羞涩，慌忙出声掩饰：“小妹……欲往南方见识一二！”
岳琼的秀眉微蹙，明眸闪烁，旋即不动声色道：“南风风景好啊，只是千万不要碰见那个无咎。据说他有个道侣，名为紫烟，惨遭他的蹂躏，痛不欲生，简直就是耸人听闻呢！他虽说不杀女人，却不想有此嗜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啧啧……”她好像是不忍提起，拱起双手：“妹子，就此别过，多多保重哦！”
龚玥的脸色一僵，难以置信道：“姐姐——”
岳姐姐已踏起剑光腾空而去，他的爹爹紧随其后。转眼之间，父女俩双双不见了踪影。
龚玥愣在原地，整个人如同霜打了一般，直至片刻之后，犹在喃喃自语：“他……他有了道侣，还有古怪的嗜好……”
几个岳家的修士不明所以，兴奋催促道：“玥儿姐姐，你我何时动身游历？”
龚玥的身子微微摇晃，慢慢回过神来，已然脸色清白，两眼中透着隐约的怨恨。少顷，她冷冷淡淡道：“哪也不去，返回下丘镇……”
……
半空之中，御剑而行的父女俩放缓了去势。
岳玄很是意外，诧异道：“琼儿，你要云游天下？”
“嗯！”
岳琼答应的很干脆，理所当然道：“固守石头城，难免境界狭隘。当云游天下，开拓胸襟……”
“此去何方？”
“随意走走，听说南方的风景不错——”
“呵呵！”
岳玄忽而笑了笑，带着怜爱的口吻埋怨道：“琼儿，你之前在万剑谷中，便已捉弄了那个龚玥一回，适才又再次将她捉弄，莫非真当为父一无所知？”
岳琼踏剑而立，一袭青裙飘逸随风，宛如芝兰般婀娜秀美，整个人透着洒然出尘的韵致。而她眺望远方，犹自盘算着心事，突然微微一怔，回首娇嗔道：“爹呀，琼儿并非恶人……”
“呵呵！”
岳玄依旧是神色温和，笑道：“无咎在万剑谷遭到围攻，已是岌岌可危，却被你节外生枝，这才让他挟持人质逃出重围。你当时的手段，极为隐秘，不仅骗过了在场的众人，也骗了你的龚玥妹妹。那女子脱险之后，只道是吓傻了，闭口不提无咎的下落，偏偏又要前往南方游历。你察言观色，三言两语打消了她的心思。倘若所料不差，无咎必然逃往南方。唉，两个小女儿家，又何苦来哉……”
岳琼已是面如红霞，忙道：“爹爹——”
俗话说得好，知女莫若父！
当所有的小心思，被轻易点破，她顿时羞臊起来，还伸出手来捂住了双颊。
岳玄有心劝说两句，道出心中的隐忧，又不忍看着女儿受窘，只得摇了摇头作罢：“你若心意已决，由你便是。以你的心智与修为，自保不难。累了、倦了的时候，别忘了回家。不过……”他迟疑片刻，又道：“一个风云人物，绝非良配啊！”
剑虹闪烁，人影远去。
女儿大了，不由爹。于是当爹的留下无奈与牵挂，带着一丝隐忧，走了。
岳琼却是无暇多想，只觉得浑身的轻松与自在，禁不住莞尔一笑，明眸中闪动着几分兴奋与急切。
那个无咎，惫懒散漫，放浪不羁，坏坏的透着邪气，却又偏偏招惹女儿家的稀奇。本来挟持人质，却让人质为他神魂颠倒。幸亏有我，不然龚玥妹子定要被他祸害。即使有所欺瞒，谁说又不是一种善意呢！
爹爹说他绝非良配，真是羞煞人也！
琼儿只想看他如何破茧成蝶，一飞冲天，至于他能否成为风云人物，或也值得期待！
而暂且不管许多，就此寻去！
岳琼计较已定，身影盘旋，稍加辨别方向，脚踏剑虹一路往南……

第三百零五章 老友重逢
……
两道人影穿过山林。
其中的年轻男子，十六、七岁，面带稚气，背着包裹，好像有些失落：“道兄，你我何不结伴同行？”
另外一位是个中年模样的男子，兀自啃着手中的野果子，摇头道：“我有个兄弟走失了，我急着找他呢，告辞！”
年轻男子不再挽留，诚心实意道：“却不知你兄弟又是何人，小弟能否略尽绵薄之力……”
“他是何人？”
中年男子突然扔了野果，扭头凑近，压低嗓门，神秘兮兮道：“海应龙小兄弟，好奇害人，不要多问，安心修炼，后会……无期，哈哈——”
大笑声未落，人影已消失无踪。
叫作海应龙的男子愣在原地，这才明白遭到了捉弄，伸手扯下包裹扔了出去，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黄元山遭遇了变故，不再招纳弟子。于是只能随着众人离开万剑谷，此番的剑冢之行算是白跑了一趟。途中遇到一个采摘野果的道友，很是和气，本想与他结伴同行，谁料他竟是一位隐瞒修为的高手！
分明一个仙道高手，为何要捉弄一个羽士两层的小辈呢？
此前所遇的无咎，独自挑战六位人仙的前辈，当真是豪气冲天而叹为观止。他捉弄自己，倒也有情可原。而方才的那位道友的行径，着实令人不齿！
不过，既然来到灵山，总不能空手而回，何妨就近结庐修炼而等待机缘呢！
沮丧的海应龙，忽而有了精神。他从地上爬起，捡起包裹，返身往回走去……
……
一道剑虹穿过山林，落在一片寂静的山谷中。
随即现出一个中年人的身影，脸上一阵光芒闪动。少顷，他的衣着如旧，而五官眉目，已是变成了老者的模样，虽然不再肮脏，看上去清爽了许多，而他的神情与笑容，却与某个老头极为的相仿。
恰于此时，有人横穿山谷掠地疾行。
老者抬头一瞥，没有在意，扑打着双袖，便要动身离去。
而那人虽然赶路匆忙，却没忘留意四周的动静，竟掉头奔了过来，远远出声问道“这位道友是否来自黄元山？”
“嗯哼——”
老者懒得多事，更懒得理会一个路人。
而来人也是位五、六十岁光景的老者，银须银发，仙风道骨的架势，虽然一时看不出修为，却两眼精光闪烁，显然不是寻常的人物。
“此时何时？”
“十月中旬……”
“哎呀，莫非剑冢已然关闭？”
“嘿嘿，你何不走上一趟，亲自瞧个明白，告辞……”
老者敷衍一句，抬脚便走。
而没走几步，惊讶声又起：“太虚？”
他脚下一顿，忙又摇头道：“太虚是谁呀，我不认得，我乃太实，太过老实……”
银须老者却是不依不饶，身形闪动，直接挡住去路，随即又凝神端详。
“这位道友，所欲何为？再不让路，我要喊救命啦——”
“你果然是古巢楚雄山的太虚，想不到竟在此处相逢，呵呵！”
“你……你是谁啊？”
老者后退了两步，神情戒备。
而对方并未急着答话，伸出双手在脸上轻轻揉搓，不过少顷，一个须发灰白的清癯老者现出真容。
被称作太虚的老者，猛地瞪大双眼，随即伸手指点，恍然大悟道：“你……你是妙祁，灵霞山的门主？百多年没见，你没有死啊！”
妙祁，自然便是祁散人。他抚须含笑，随即又是脸色一黑。
“曾有传言说你死了，缘何又活了过来呢？还拿着拙劣的易容术唬人，这光天化日之下，不会是撞鬼了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心虚地四下张望。
“啊呸！”
祁散人急忙啐了一口，叱道：“我百来以来，从没有这般好过！”
他抬手一挥不予多说，转而又是上下打量：“太虚老弟，你万里迢迢，莫非只为黄元山的剑冢而来？”
太虚知道没有撞鬼，松了口气，却好像被触动了心事，仰天长叹道：“哎呀，别提了，我被一个小子给害苦了……”
祁散人神色微动，示意道：“你我老友重逢，又怎能不叙谈一番！请——”他走到一旁施施然盘膝而坐，深表同情道：“那小子是谁，缘何害你？”
太虚也不客气，就地坐下，却又眼光一瞥，狐疑道：“你不也是为了剑冢而来？”
祁散人拈着胡须，一脸的坦然：“正因如此，不必隐瞒，你且说来听听，我稍后自会如实相告！”
太虚应该熟知眼前这位妙祁的为人，不疑有诈，点了点头，说道：“我耗时数十年，终于找到了四把神剑，却尽被那小子夺了去……”
祁散人摆出聆听状，却禁不住露出了笑容。
他之前躲在深山老林中闭关，转眼两三个月过去，忽而发觉错过了时辰，且修为恢复了五六成，便匆匆出关赶往黄元山。一路之上，很是忐忑。剑冢位于黄元山之中，外人根本混不进去。即使想要接应，也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不用多想，那个小子定然要痛骂老道的无情无义。而老道也有无奈的时候，只能连蒙带骗。不过，那小子竟然再次得手，谁说不是运数天定，呵呵……
一个多时辰过去，四方夜色降临。
山谷中点燃了篝火，烤肉的香味在风中飘散。
太虚终于道出了前后的原委，以及剑冢内的情形，不免嘴馋起来，于是点燃篝火烧烤着随身所带的肉干。而祁散人则是简短表明了自身的处境，拿出两坛酒一起享用。
“那小子虽然狡诈，而烤肉的本事倒也不差！”
“呵呵，改日叫他请你一回烤肉便是！”
太虚拿起酒坛灌了口酒，还是对于某人的烤肉念念不忘，却见祁散人说得轻巧，摇头笑道：“嘿嘿，我记得你百年前并非如此，缘何眼下也是满口的胡话……”
“老弟我实不相瞒，我百年来除了疗伤与寻找神剑之外，最为得意的莫过于收了一个徒弟！而你说的那个无咎，便是我唯一的弟子，呵呵！”
“噗——”
太虚没有留神，一口酒喷出老远。
他方才获悉，祁散人与灵霞山的几位长老不和，多年来始终在外疗伤，并寻找传说中的九星神剑。也就是说，彼此算是一对志同道合的老友。谁料那个让他耿耿于怀的小子，竟是眼前这位老哥的徒弟？
“祁老儿，莫要信口开河！那小子身上的神剑是我的，你休想占便宜！”
太虚大叫起来，显然不肯相信也不肯吃亏。
祁散人拎起酒坛子呷了口酒，淡淡笑道：“九星神剑，并非属于你我。稍安勿躁，听我道来——”
他抬手止住又要叫喊的太虚，不慌不忙说起一个年轻人的来历。
夜色下的山谷中，两个老者围着篝火，以酒为伴，叙说着陈年旧事，畅谈着当今的风云变幻……
当篝火残烬，曙色降临。
淡淡的晨雾之中，两人站起身来。
太虚舒展着懒腰，不无羡妒道：“老哥的关门弟子，当真是了不得啊！假以时日，他必为仙道至尊！”
祁散人摇头摆手，很是谦虚：“呵呵，有了弟子，徒添烦恼，还请老弟帮我一起管教，方能让他秉持道义而济世为怀！”
太虚精神一振，连连答应：“且不提那小子的五把神剑，即便看在烤肉的情分上，兄弟我也义不容辞啊！尚不知你我如何寻他？”
祁散人沉吟不语，抬眼远眺。
太虚却好像是心领神会，嘿嘿一乐。
……
随着一阵光芒的闪烁，一道人影缓缓现身。
其衣衫破碎，嘴角挂着血迹；斜竖的剑眉下，一双透着焦灼而又茫然的眼神。
这是个山洞，几丈大小，阴暗，幽静。不远处的洞口，透着隐约的亮光。神识所及，似有禁制存在。
什么地方？
在黄元山的中元峰上，寻到了传送阵，尚自不明所以，便被那个龚玥给掐动法诀传送出去。匆忙之际，全然不知所向。
无咎挪动脚步，低头打量着所在的阵法。而不过瞬间，只觉得阵阵蛮横的气机逆袭而至。筋骨、经脉，乃至于四肢百骸，都好像在呻吟挣扎，并随之传来难以忍耐的痛楚，直叫人咆哮宣泄而欲疯欲狂。
这是爆体而亡的征兆？
不，只须支撑片刻，找个没人的地方睡上一觉，在《天刑符经》的相助下，坚信定能渡过此劫！
无咎喘了口粗气，咬紧牙关抬脚往前。洞口光芒扭曲，果然禁制阻挡。他不作多想，挥手一道火红的剑光狠狠劈去。“喀喇”一声，禁制崩溃。他趁势走到洞外，两眼中又是一阵茫然。
但见峡谷幽深，草木茂盛；朦胧的天光下，四周禁制莫名。
此情此景，莫非置身于仙门之中？
若真如此，大为不妙！
无咎打量着四周的情景，一时不敢莽撞，索性循着峡谷往前，摇晃的身影倍显匆忙。
而愈是往前，峡谷愈发狭窄。须臾，一道丈余宽的禁制门户挡住去路。与此同时，门外出现两道人影，似乎有所惊动，却又不知所措，犹在翘首张望。
无咎却是不作迟疑，火红的剑光脱手而出……

第三百零六章 报应不爽
……
古剑山，乃钟灵毓秀之地，有五谷出奇峰，苍龙化剑潭之说。
五谷，分别为黄龙谷、黑龙谷、青龙谷、赤龙谷与银龙谷。奇峰，便是百剑峰。
而苍龙化剑潭，则为秘境苍龙谷，与苍龙剑潭。
而此处的百剑峰，只因山石陡峭奇骏而得名，与黄元山剑冢的万剑峰，不可相提并论。
在百剑峰的后山，有个小小的峡谷，为禁地所在，并有修士看守。原因无他，此处乃是古迹，名为铸剑崖。而铸剑崖下方的峡谷中，藏着一座传送阵，虽然极少启用，却也不容弟子们擅自靠近。
这个月，轮到黄龙谷的弟子当值。
何天成坐在地上，双目微阖，默运功法，却始终心绪不宁。他忍不住抬起眼光，暗暗哼了一声。
右手的不远处，便是看守的禁地。左手一片山林，通往百剑峰的山脚。而对面的崖石上，则是一个小巧的石亭。亭中还坐着一个二、三十岁的黑脸男子，犹自昂着下巴，不可一世的德行，正是同门的师兄，黄奇。
提起黄奇，便叫人气不打一处来。
那人如今春风得意，整日里与柳儿师妹出双入对而形影不离。据说，一旦他筑基有成，便与柳儿师妹结成道侣呢。柳儿师妹或也水性杨花，好歹是个美人，偏偏找个卑鄙下流的家伙，当真是一朵花儿插在粪坑里。
不过，此事倒也怪不得别人。谁让自己错过了三年前的那次苍龙谷之行呢，不然又岂能让黄奇趁虚而入。而倘若追究起来，则是一言难尽。都是因为一个人，一桩意外……
“天成师弟，缘何神不守舍？当值期间，不得懈怠！”
何天成正自郁闷的时候，忽被训斥了一声。
只见黄奇坐在石亭中，居高临下，鼻孔冲天，神情倨傲。
何天成斜眼一瞥，置若罔闻，而心里头，却在腹诽不已。
哼，一个小人。一个稍有得意，便会猖狂的小人，竟敢给我耍弄威风，啊呸，什么东西！
“呵呵，莫非还是放不下柳儿师妹？”
黄奇忽而来了精神，得意笑道：“柳儿与我说过，你徒有其表，一旦真刀真枪，便顿时缴械而一塌糊涂，呵呵！”他伸手抚摸着稀疏的胡须，黑脸皮上尽是回味不尽的感慨：“女儿是水，男儿是铁。纵使百媚与千柔，亦当铁枪不低头，一路楼台登仙阁，且听娇儿呼罢休，嘎嘎！”
笑得淫荡，笑得龌蹉，笑得卑鄙，笑得无耻！
如此倒也罢了，他竟然嘲笑自己的隐私，不，是男儿的尊严！
何天成顿时脸色涨红，忍无可忍，猛地跳起身来，伸手怒叱：“黄……黄奇，你无耻……你欺人太甚！”
他已是怒不成声，恨不得扑上去拼命。
黄奇却是不以为然，鼻子哼道：“欺负你又如何？对付女人，你不成；较量修为，你太弱。如你这般，何妨夹着尾巴低头忍气吞声呢，我念在柳儿的情分上，不予计较也就是了！”
很是宽宏大度，却更加盛气凌人！吃定你的架势，赤裸裸的蹂躏与摧残！
何天成僵在原地，愤怒的神色中透着几分畏惧。
便于此时，似有声响从峡谷深处传来。
黄奇颇为机敏，纵身跳出石亭，冲着峡谷内翘首张望，却神识受阻而瞧不分明。他意外道：“此处少有人来，是谁触动了禁制？”
要知道峡谷之中，禁制重重，稍有异状，便会发觉。而才有留意，又没了动静。他疑惑之下，扭头询问了一声。
何天成也想凑近峡谷的门户查看端倪，却嫉恨难消，干脆远远躲开几步，果断背过身去。
绝不与小人苟且，此乃君子气节！
黄奇不屑地笑了笑，继续冲着峡谷张望。
片刻之后，峡谷中还真的出现一道摇摇晃晃的人影。虽然隔着门户禁制，而随着那人渐渐走近，眉目五官依稀分明，看起来好像并不陌生。
黄奇伸着脑袋，以手遮额，两眼凝视，自言自语；“那人从何而来，莫非是同门的道友、或是前辈？”
也难怪他诧异不解，他与何天成在此处值守多日，并未见到有人进入峡谷。而此时此刻，却凭空冒出一个人来。
“咦，我好像认得他，何天成，快看看那人……”
何天成依然背对峡谷，暗暗诅咒不已，并想象着一剑劈翻某个仇人，再轻蔑啐上一口，最好当着柳儿师妹的面，狠狠扬眉吐气一番。而他正自咬牙切齿，神情狰狞，微微喘息，沉浸在莫名的快意中，身后传来呼唤声。他本不想理会，却又忍不住好奇而回头一瞥。
“轰——”
峡谷的禁制突然炸开，随之一道火光汹涌而出。黄奇首当其冲，无从躲避，凌空倒飞，根本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已在烈焰中化为灰烬。于此刹那，一道梦靥般的人影踏出峡谷，顺手收起了剑光，似乎颇为意外：“是你？”
何天成已是目瞪口呆，脚下一软，差点瘫倒，骇然失声：“是……是我……何天成！饶命……”
无咎踏出峡谷之际，便已认出了两个修士的来历。黄奇与何天成，同为古剑山黄龙谷的弟子。也就是说，借助传送阵，竟然来到了古剑山，一个曾让自己九死一生的地方？
不用多想，这便是古剑山无疑。
而古剑山的三位人仙高手，曾为了丢失的神剑，远去灵霞山兴师问罪，皆非善与之辈。如今自己却稀里糊涂送上门来，恰又法力反噬而难以支撑。倘若再次陷入重围，纯属找死的下场！
无咎抬眼打量着四周的情景，暗暗心惊，不敢耽搁，随即强敛法力，倏然化作一道光芒腾空而起。而他离去的刹那，不忘回头一瞥。只见峡谷的一侧，刻着四个大字，铸剑九星……
何天成尚自惶惶无措之际，眼前的人影没了。他急忙抬手上下摸了摸，浑身安然无恙，他又揉了揉双眼，四周除了微微的山风之外再无异常。他这才相信自己活了下来，连连摇头大松了口气。
那人竟然没杀自己，真是谢天谢地！神灵庇佑，好人有好报啊！
不，我好像也认得那人，天呐，不会是他吧？
何天成只顾着庆幸自己的劫后余生，一时无瑕多想，而当他惊魂稍定，忽而想起了什么，顿时脸色微变而难以置信。
那人怎会来到古剑山？莫非他当年撞昏了自己，这才专门前来杀了黄奇而聊作安慰？不然他为何杀人之后，便飞遁而去，或许正如猜测呢，正所谓因果循环而报应不爽……
何天成转忧为喜，急忙走到不远处的草丛中，冲着一片散落的灰烬抬脚猛踩，还恨恨啐了一口。
黄奇啊，你也有今日！与我作对，还拿柳儿来羞辱我，注定要形骸俱销，魂飞魄散，哼哼！
“谁人毁了禁制？”
便于此时，一声冷喝传来。随声一道剑光倏然而至，旋即落下一位神态威严的老者。
权文重，古剑山的人仙长老。
何天成还在地上跺脚，猛然回头，吓得一哆嗦，忙拱手行礼：“无咎，是无咎毁了禁制……”
“他为何毁了禁制，又杀我弟子，他人去了何处，一一从实招来！”
权文重看着被毁的峡谷禁制，又看了看草丛中的尸骸灰烬，犹自处于盛怒之中，好像没有留意何天成的回话。而不过少顷，他两眼一瞪：“无咎是谁，哪个无咎？”
何天成勾着腰低着头，呐呐然道：“无咎……他于三年前害过弟子，又大闹苍龙谷，故而记得清楚，却不知他为何而来，出手便杀了黄奇师兄……”他话音未落，整个人突然离地飞起，下一刻已被法力禁锢，紧接着一张扭曲的面孔到了眼前：“你再给老夫说一遍，是不是那个捣毁剑潭，抢走神剑的无咎？”
除了他，还能有谁？
何天成脸色煞白，再也不敢出声，只知道连连点头，随即又是唾星四溅而吼声炸耳：“你二人既然在此值守，为何不即时传讯？”
是啊，铸剑崖出了意外，理当传讯禀报仙门，缘何就给忘记了呢？还不是因为黄奇之死而太过于兴奋，一时顾不得许多。而那人不仅撞晕了自己，还抢走了镇山神剑，乃是古剑山的生死仇敌。天呐，竟然酿下如此大祸，当真是祸福难料！
何天成又惊又吓，差点昏死过去，而吼声又起：“该死的东西，那人逃往何方？”他急忙强打精神，却又无力地摇了摇头。随即身子腾空飞了出去，“扑通”摔在地上。他趴在草丛里，吭也不敢吭，动也不敢动，脑门子上的冷汗“啪嗒、啪嗒”直落……
权文重冲入峡谷，瞬间折回，踏剑腾空，接着举首远眺。而远近四方并无发现。他拂袖一甩疾驰而去。
不消片刻，一方千丈的水潭出现下方，依然还是当年的静寂无波与深邃幽暗，唯独潭水的当央少了一根石柱。所谓的苍龙剑潭，早已名存实亡。
权文重踏着剑光，从天而降。
与此同时，一位老者与一位中年人出现在半山腰的六角石亭之中，举手相迎，双双愕然失声——
“是谁？无咎？他借助传送阵，出现在铸剑崖？”
“他已抢走了神剑，缘何再次强闯古剑山？真是岂有此理，欺我古剑山无人！”
“两位稍安勿躁！那小子此番前来，必定与仙门有关。事不宜迟，你我速速走访各家而一探虚实，或有神剑下落也未可知！”
“所言有理，你与申匕申师弟即刻动身——”

第三百零七章 南山胡家
……
此时，天光如醉，晚霞片片，初冬的黄昏缓缓降临。
一道淡淡的光芒划过半空，像是流星疾坠。转瞬之间，道旁的树林之中传来“噼里啪啦”、“扑通”的一阵乱响。
片刻之后，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走出了树林，脚下歪斜，身形摇晃，很是疲倦不堪。尤其是铁青的脸色，爆开的肌肤，浑身的血迹，使得整个人更添几分凄惨的模样。
这是什么地方？
不管是什么地方，都走不动了。此前先是经历了黄元山万剑谷的大战，便已是强弩之末，接着传送至古剑山，又慌慌张张一路飞遁，使得体内反噬的法力，早已临近崩溃的地步。倘若继续施展冥行术，不是爆体而亡，便是昏死过去。再不能重蹈覆辙，只能及时落在地上，且找个僻静的所在，好好休整一番。所幸无人追来……
无咎伸手抚着道旁的树干，深深喘了口粗气，才想着就此离去，又抬眼看向前方。
一阵车轱辘响，一辆马拉的大车从林间大道驶来。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粗布衣衫，蜷缩车头，怀里抱着鞭子，眯缝着双眼，随着大车的颠簸而摇晃着脑袋。
“这位大哥……”
赶车的汉子像是受到惊吓，猛一激灵而两眼圆睁，随即伸手拽紧缰绳，嘴里连声吆喝着，缓缓停下大车。当他看清道旁的树下站着一个鬼魅般的人影，又是吓了一跳，急忙抓起鞭子高高举起，扬起洪亮的嗓门喝道：“何人？”
“不必惊慌，问个路……”
“缘何这般模样？”
“赶路正忙，失足坠崖……”
“欲去何方？”
“咦，我只想问个路而已，并无恶意，这位大哥……罢了！”
无咎本想问路，却连遭盘问，他也懒得啰嗦，摆了摆手便顺着大车来的方向走去。
赶车的汉子这才发觉对方是个清秀男子，且话语温和，不似恶人，顿时放下心来：“前去十多里，便是南山堡，呵呵……”他扬起手臂，“啪”的甩了一记脆鞭。
无咎却是身形一顿，好像是想起了什么，忙道：“且慢——”
车轱辘滚动了两圈，又在马嘶中停下。
汉子不耐烦了，扭头喝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如此磨磨蹭蹭，你究竟何事？”
无咎打量着愈发黑暗的树林，稍加斟酌：“南山堡有无一对兄妹，记得叫作胡言成、胡玉成……？”
“有啊！胡言成、胡公子，在南山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哦……他在不在家，能否带我前去？”
无咎转身返回，走得急了，眼前一阵眩晕，伸手扶住了车轱辘。赶车的汉子只当他饥寒交迫，顿作恍然，却又连连摇头：“我家婆娘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你不妨独自寻去，十余里外的山谷中，胡家庄的是也！”
无咎脚下发软，浑身又是一阵颤抖。看他的样子，随时都将瘫倒下去。
赶车的汉子急躁起来，叫喊道：“哎、我说兄弟，你少给我装可怜，这年头骗吃骗喝的多了，无非想要混入大门大户图个安逸。快快撒手，不然我鞭子抽你——”
无咎也不多说，伸手从头顶扯下一物扔在车板上。那是金锭揉搓成的发簪，黄橙橙、沉甸甸，在昏暗的树林间煞是醒目。
“金子——”
赶车的汉子瞧得真切，伸手抓起发簪在袖子上擦了擦，又张口嘴用后槽牙狠狠咬了一下，顿时眉开眼笑：“天呐，真是金子，怕不有几两重，足以买下我胡皮子的身家性命哩！”
他兴奋之下，自报了家门，原来叫作胡皮子，慌忙将金簪揣入怀中，豪爽道：“兄弟，上车——”
没人应声，车轱辘旁倒是瘫坐着一个人影。
“哎呀，怎会这般虚弱呢？”
胡皮子急忙跳了下来，伸手搀扶。
“多谢……”
无咎就势站起，翻身躺倒在大车上。他是累了，只想歇息片刻。
又是“啪”的一声脆鞭炸响，大车颠簸起来，接着便听胡皮子滔滔不绝道：“胡家庄的胡公子，乃是修仙之人，大大的有名，常有能人异士寻访而来，而像你这般头顶金簪，衣衫破烂者，却是罕见呢……稍安勿躁，只须过了镇子，转过山口，便是胡家庄……说起胡家庄，四面环山，好地方呀……”
无咎仰躺在大车上，随着颠簸而轻轻晃动。他疲惫的眼光，随着愈发浓重的黑暗而渐渐高远。
当年逃离灵霞山的途中，遇到一男一女，胡言成与胡双成，据说便是南山堡人氏。后来各奔东西，渐渐淡忘。而四年过去，意外来到南山堡这个地方，忽而想起那对兄妹，也算是机缘凑巧。又恰逢法力反噬而难以支撑，倒不如前去胡家暂避一二。总好过栖身于荒郊野外，还能顺便打探仙门的风声。
而胡皮子乃是南山堡的商户，送货归来，得了金簪的好处，自然多了几分热心。马儿跑得欢快，渐渐抵达一个数十户的小镇子，未作停留，直接穿过街道往东而去。
小半个时辰之后，大车在一个群山环抱的山谷中停了下来。
胡皮子跳下大车，扔了马鞭，走到一座庄园的门前，然后伸手叩打门环并高声呼喊。须臾，院门开启，一个灯笼挑出挂在门边，紧接着走出几道人影。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一个中年人，与一位老者。
“胡皮子大哥，是谁前来拜访？”
“哈哈，我也不知道，还请夫人亲自问他。”
“玉成不在家呢，多有不便。胡伯，你与胡松前去查看。”
“遵命……”
无咎已从车上坐起，默默打量着四周的情景。
一轮明月跃上山峰，十余里方圆的山谷笼罩在淡淡的月辉之下。山谷的池塘水边，则是建有一座宅院，古朴的门楼上挂着“胡府”的横匾，两旁的门柱则是刻着“诗书传家”与“耕读继世”的字样。房前屋后，古木掩映，悠然之中，端的一方静谧的所在。
而那被称为夫人的，是位貌美贤淑的女子；身旁的女孩子，应为婢女；老者，或为管家；中年男子，像是门房。
胡玉成的夫人？而他本人不在家？
便于此际，胡皮子带着胡伯与胡松到了车前。见到车上之人衣衫褴褛，浑身的血迹，胡伯与胡松吓了一跳：“你是何人……”
无咎抬起手来，无力道：“我乃无先生，为胡玉成的好友，途中意外坠崖，虽也捡得性命，却已伤重难支，本想就此将养两日，谁料时运不济……”他摇了摇头，冲着胡皮子又道：“且罢，还请这位胡大哥将我送至无人处丢下便可……”
胡伯与胡松没有主张，回头张望。
门前的女子稍加迟疑，出声道：“既为玉成的好友，岂能闭门不纳。胡伯，且将他送至后院的柴房暂作安歇。待玉成回府之后，再行计较不迟！”
那倒是个善良的女子！
无咎尚未致谢，胡伯与胡松已伸手搀扶。他顺势下车，一阵东倒西歪。
胡皮子与众人打了声招呼，赶着大车径行离去。
“夫人，夜晚风寒，小心着凉，秀儿陪你回房。”
“嗯……”
“我记得还有个胡双成呢，那丫头也不在家？”
胡夫人才要返回院子，转过身来：“这位先生还认得我家小姑？她去岁今时，便已远嫁他乡！”
无咎被搀扶着走上院门的台阶，喘着粗气：“我记得那丫头尚武好动，竟也嫁做人妇，真是想不到啊……”他脚下不稳，往后退去，胡伯与胡松竟是招架不住，双双踉跄着差点摔倒。
“胡伯小心！”
胡夫人见无咎虽然情形不堪，却也眉清目秀，且说起话来条理清楚，她心头的疑惑随即减轻了几分，接着吩咐：“且将无先生带至后院的客房，悉心照料……”
“不必了！”
无咎勉强站稳了，如实道：“我乃修仙之人，且给我一间静室足矣，切勿走漏风声，以免节外生枝！”
胡家的一主三仆稍稍愕然，却也没有大惊小怪。
胡夫人斟酌片刻，再次吩咐：“胡伯，打开玉双阁……”
胡伯意外道：“夫人，玉双阁乃胡府的禁地……”
胡夫人不容置疑道：“无先生乃修士，又为玉成的好友，胡府对他来说没有禁地，去吧！”言罢，她欠身一礼，又道了声“失陪”，带着秀儿转身走进院门。
胡伯只得遵命，却有所顾忌：“胡松，且扶着这位无先生，老汉我头前带路……”
胡松答应一声，上前搀扶。
此人三、四十岁，倒也壮实。无咎没有客气，伸手搭着他的肩膀踏入院门。
一行三人在院子里东拐西拐，最后出了后院，又穿过一条溪水树林间的小径，渐渐到了山峰的脚下。只见峭壁之上有山洞、亭台、回廊、楼阁，很是雅静别致。挑角飞檐的楼阁上，挂着玉双阁的匾额。
胡伯挑着灯笼在头前带路，嘴里不闲着——
“我家公子交往的均为能人异士，如无先生这般落魄者倒也罕见，呵呵！”
“玉双阁，乃公子修炼的洞府所在。外人难以靠近，更莫说借你安歇。你该谢谢夫人才是！”
“我家公子去了何处？他外出访友，归期不定，莫说老汉不知晓，便是夫人也猜不出哩！”
“此处便是玉双阁，切勿乱摸乱动，以免毁坏了物品，到时候不好交代！”
“嗯，山洞便是修炼的洞府，左近的石桌、石凳，以及楼阁、亭台，为休闲赏景的去处……”
无咎没有工夫理会胡伯的唠叨，一把推开身边的胡松，咬紧牙关紧走几步，猛然转身冷冷说道：“本人在此闭关，即使胡玉成也不得擅自靠近！”他话音未落，一头扎入山洞，随手扔出三面阵旗，洞口顿时笼罩在阵法的光芒之中。
下一刻，他“扑通”栽倒在地，浑身上下“砰砰”作响，紧接着衣衫炸碎而肌肤崩裂。他惨哼了一声，顿时昏死了过去……
与此同时，洞外的两人面面相觑。
胡伯愣在原地，手中的灯笼随风摇晃不停。少顷，他回头看向不知所措的胡松：“我胡家怎会遇到如此一个恶人，他以为他是谁呀，难不成还有公子的本领高强，哼……”
……

第三百零八章 世俗纷扰
胡府后院的几间大屋子，乃是主人家的寝室所在。
月上花窗，烛台明亮，轻纱摇曳，夜色风凉。
胡夫人坐在近窗的妆台前，举起手中的铜镜稍稍端详，旋即丢下，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秀美，又为一家之主，本该养尊处优而悠闲度日，而她的眉宇间却是带着淡淡的忧色。
秀儿拿着一件裘绒的披肩到了身后，给夫人轻轻披上，又低头打量，转而走到一旁善解人意道：“夫人勿忧，公子不日便将回转！”
“他整日里不是寻仙访道，便是游山看景，全然没有居家守业的心思，即便回转又能如何？唉——”
胡夫人话未说完，又是黯然一叹：“家公、家婆相继辞世，族中的长辈这才逼他娶了我。而我如今不仅要独守空房，还要操持家务，这般日子，又叫人如何过得……”
胡夫人名叫沙秋岚，自从嫁到胡家，很是贤惠而任劳任怨，却也有着难言的苦衷，于是便在闲暇时分抱怨两句，无非图个自我宽慰。
秀儿有心劝解，却不知如何开口，干脆撅起嘴巴，陪着唉声叹息。
便于此时，门外传来话语声：“夫人，你收留的那个先生，竟然施展法术封住了公子的洞府，还不让任何人靠近半步，如此反客为主，真的好没道理，我不妨带着几个庄客将他轰赶出去……”
胡夫人正自烦闷，扬声道：“但凡修士，皆自命清高，且多有怪癖，胡伯不必理会，随他也就是了！”
门外没了动静。
而不过少顷，便听胡伯大着嗓门又道：“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胡夫人一把扯下身上的披肩，起而转身便要发作。女人当家，柔弱不得，否则麻烦不断，使人一刻都不得闲。而她尚未出声询问，便听一个女子在门外喊叫：“我哥呢……”
小姑来了？
她住在数十里外的北山堡，缘何夜间返回娘家？
胡夫人愕然，走出门外。
只见院子里站着一个女子，二十上下，裹着棉袍，身子有些臃肿，却拎着一把青锋宝剑，怒气冲冲的样子。她见到胡夫人，拎着长剑拱手喊了声“嫂子”，火急火燎又道：“我哥人呢……”
来人正是胡玉成的妹子，胡双成。
胡夫人惊讶道：“你哥外出多日未归，双成妹子，你这是……”
胡双成挥动宝剑，急道：“有人打伤月生，我要我哥替他妹婿报仇，他竟然不在家，哎呀，我亲自寻上门去……”
月生，吴月生，胡双成的夫婿，乃是北山堡的一个家道殷实的书生，不知为何被人打伤，竟要返回娘家搬救兵。
胡夫人急忙紧走几步，伸手阻拦，又后退一步，示意道：“双成，你已身怀六甲，岂可舞枪弄棒，万一动了胎气，到时候悔之晚矣！”她转向胡伯，吩咐道：“命灶房送些热汤饭，再到院外吩咐一声，小姐留下陪我歇宿，明日一早再行返回。妹子，冬夜风寒，且进屋取暖，给嫂子说说详情……”
胡双成还想分辩，被她嫂子拉进屋子。
……
翌日大早，胡双成坐着马车走了。
临行前，胡夫人叮嘱了几句，意思是不要动怒，也不要莽撞，且待胡玉成回府之后再行主张。而她看着马车远去，犹自心神不宁，一个人在门前的大树下伫立良久，被秀儿催促了好几回，这才叹息一声暂且作罢。
据胡双成说，她的夫婿，也就是吴月生，虽也相貌清秀，却生性迂腐，总是喜欢与几个文友吟诗作对，无非附庸风雅之举，好在家境殷实倒也并无大碍。谁料他近日在郊外游玩，无意间遭到了嘲讽，便与人争执起来，结果被痛打了一顿。
他回家之后，又羞又恨，竟迁怒于胡双成，只道是家中的婆娘太过于粗鲁愚笨的缘故而致使灾祸上身，等等。而真正的缘由，动手行凶之人，乃是左近镇子上的大户子弟，他根本得罪不起。
胡双成的爹娘先后辞世，她与她哥先后嫁娶也是无奈之举。而她自幼习武，是个假汉子，使得刀枪弓箭，却偏偏拿不起绣花针。她自知理亏，加上六甲在身，便也归心养性，只想过个平坦日子。而平白无故遭到了辱骂，她只想动手打人，又不忍吴月生的可怜，一怒之下回娘家了。本来想要告状，又怕嫂子笑话，干脆让大哥胡玉成出面报仇，也算是给她增添几分娘家的威风。
世俗家的儿女，总不免世俗的纷纷扰扰，看似琐碎无趣，却又无时不在而无从回避。
不过，胡夫人只顾着安慰胡双成，倒是将家中的客人给忘了干净。况且那人遍体鳞伤，且性情古怪，不惹麻烦已属侥幸，谁还记得他呢！
而该来的麻烦，就像这季节的风，不经意间染醉了霜色，却也凋零了山林，才有察觉的刹那，已是满眼寒冬的荒凉。
三日后，吴家的马车又来了，却不见了胡双成，而是赶车的老者，乃是吴家的老家人，慌慌张张砸开院门，见到胡夫人便瘫倒在地，不顾搀扶也不顾劝慰，断断续续道出了一桩祸事。
原来胡双成回家之后，又被吴月生辱骂。那女子原本性子火爆，再也忍耐不住，恼怒之下，竟是拎着宝剑找人算账去了。她要去的地方，乃数十里外的左家村。
据悉，村中有个大富人家的公子，名为左甲，从远方游学归来。正是他在途中遇到了吴月生，便肆意嘲讽，随即又出手殴打，很是狂横而不可一世。
而胡双成连日劳累，再加上马车颠簸，赶到左家的时候，尚未拔出宝剑寻人理论，便被几个粗壮的汉子给推搡出门，结果摔倒在地，顿时动了胎气而下体见红。
赶车的家人吓得连忙呼救，左家却是闭门不理。老家人只得带着少夫人匆匆回转，而尚在半途，腹中的婴儿提前问世，夭折于道中。所幸胡双成的身子骨结实，总算保得性命，却又遭到吴月生的叱责，争强好胜的女子悲怒交加，终于卧榻不起……
突闻噩耗，胡夫人惊得脸色煞白。
她急忙让胡松驾车，与秀儿跟随吴家的家人直奔北山堡。当她赶到吴家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恰见吴月生独自坐在院中把酒浅酌，她二话不说，上前便是一耳光，打得吴公子不知所措。她转而前往寝室，又命秀儿与胡松守在门前，不许吴家的人靠近半步，这才急匆匆冲进屋内。
胡双成躺在榻上，披头撒发，脸色蜡黄，双眼红肿，痴傻一般，不成个人样。忽而见到胡夫人，尚未出声，泪水横流，更添几分悲惨。姑嫂俩抱头痛哭……
胡夫人在吴家住了两日，又将吴月生训斥一通，随后留下秀儿照看胡双成，便带着胡松返回南山堡。家里没有主人，她也着实分身乏术。
不过，半个月后，胡家真正的主人回来了。
正午时分，一行三人到了山谷的池塘边。其中一位男子，二十多岁的光景，方脸微黑，眉目有神，面带笑容，抬手示意道：“鄙宅简陋，却胜在幽静，董兄与肖兄尽管安心住下，你我三人悠闲论道岂不快哉！”
随行的壮汉，三十多岁，叫作董礼；中年的书生，叫作肖文达。两人的服饰打扮像是修仙者，却修为寻常。
“呵呵，胡老弟所言极是！”
“此处位于大山之中，却又毗邻南山堡，可谓动静相宜，真乃难得的一方所在！既然胡老弟盛情相邀，我二人便叨扰几日！”
“两位请——”
三人说笑之际，不远处的院门大开。胡松与胡伯迎了出来，抱拳行礼，口称“公子”，又与两位客人致意。随后一个身着丝绵锦袍的女子缓缓迈出门槛，正是胡夫人，却并无小别重逢的欣喜，反而俏脸生霜。她站在门前，敛衽一礼。
胡玉成根本没作多想，伸手引荐：“董兄、肖兄，此乃内子秋岚，还有管家胡伯与门房胡松、胡大哥，呵呵！”
董礼与肖文达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转而继续打量着山谷的景色，根本未将三个凡人放在眼里。
而胡玉成外出月余，今日返家，心情很是不差，兴致勃勃又道：“岚儿，我的两位好友，均为法力高强的修仙之士，万万慢待不得，且吩咐灶房备下酒宴，为他二人接风洗尘……”
董礼与肖文达听到酒宴接风，精神一振，彼此相视微笑，忙摆手谦让而声称不必见外。
胡夫人却是无动于衷，垂首看着台阶的青条石，一字一顿道：“你妹子胡双成，遭人殴打，致使腹中的胎儿夭折，差点丢了性命。而你却有家不归，逍遥忘我。莫非，这便是你修仙的境界所在？”她说到此处，抬起头来，已是双目含泪，悲伤又道：“我一个弱女子，既要担负家中老少的吃喝拉撒，又要兼顾农桑稼穑，着实分身乏术而有心无力。还请公子将我休了，亦好安心修道成仙，沙秋岚在此谢过——”
这女子说到最后，语不成声。她忍耐多日，总算是借机宣泄出来，却倍添几分无助与委屈，退后两步，躲在院门背后一阵哭泣。
胡玉成顿时僵在原地，脸色变幻，猛然惊醒过来，闪身跑进院子。而他本想安慰秋岚，却又愧又急，很是慌乱无措，转身到了门外，将胡伯与胡松招致面前询问。不过片刻，他一跺脚，怒道：“妹婿无能，左家可恶！两位道友，随我前去寻个公道——”
他怒声未落，人已施展御风术疾驰而去。董、肖二人也好像是义愤填膺，紧随其后。
转眼之间，三道人影出了山谷。
胡伯抬眼远眺，感慨道：“偌大的家业，不能没个男人啊！”
胡松则是啐了口，摩拳擦掌道：“公子与两位仙长均为高人，此番定要让左家吃个苦头！”
胡夫人倚门而立，双颊泪痕犹在。她看着远去的背影，暗暗叹息。
不求公道，只求玉成他从此安心过日子……

第三百零九章 心神不定
……
胡玉成带着两位道友，直奔北山堡而去。
到了吴家，见了妹子。
妹子胡双成的惨状，让大哥很是心疼。
他忍不住训斥了吴月生几句，妹婿怕他，一个劲地赔礼道歉，只道是左家如何的野蛮霸道，如何的无恶不作等等。他又找到吴月生的爹、娘，讲了一通大道理，谁料二老反而埋怨儿媳不守妇道，败坏了门风，只求亲家多多管教。他气得拂袖而去，立志要为妹子讨还公道。
临近傍晚的时候，一行三人赶到了左家村。
左家村坐落在一个山坳上，背山依水，有着数十户人家，看不出有何异常。村中最高的一处宅院，据说便是左家。
胡玉成盛怒而来，脚下不停，直奔左家而去，途中不忘与两位道友交代：“且给小弟做个见证，我定要为我妹子、妹婿讨个公道！”
董礼与肖文达倒也仗义，拍着胸脯连连答应。在两人想来，这不过是一个凡俗的山村罢了。三位修仙者亲临此地，堪称大阵仗。消遣之余，还能顾全道义，于情于理都是便宜，又何乐而不为呢！
胡玉成走到了左家的门前，抚了抚头顶的道髻，挥袖掸了掸青色的丝袍，撩起衣摆踏山台阶。暮色四沉，门前挂着灯笼。微弱的灯光下，门楣上的左家横匾清晰无误。而不等叩响门环，大门“吱呀”打开，从中冲出两个身着短衣的壮汉，随后一位年轻的男子踱步而出，拱手相迎：“在此穷乡僻壤，难得见到同道中人，呵呵——”
出声的男子，身着丝袍，个头中等，二十多岁，面色白净，相貌还算清秀。只是他细眉细目，稍显阴柔。而如此倒也罢了，他竟是一位羽士四层的高手。
左家村，竟有修仙者？
胡玉成错愕不已，退到了台阶下，回头看向左右，两位同伴也是面面相觑。
那人站在门前，含笑又道：“小弟左甲，在外寻仙访道多年，略有所成，于日前探家归来。恰逢三位到访，幸会！”
他在神识中察觉院外来了三位修士，还以为是仰慕他的名声而来。
“你便是左甲？”
胡玉成突然想起自己的来意，伸手叱道：“你打我妹婿，暂且不提，却又殴打我身怀六甲的妹子，致使她腹中胎儿夭折。你今日定要给我说个明白，不然别怪胡某手下无情！”
左甲微微一怔，笑脸没了，眼光一闪，旋即又拱了拱手：“原来是寻左某报仇来了，却不知三位如何称呼？”
“南山堡胡玉成！”
“车迟镇董礼！”
“肖家岭肖文达！”
胡玉成报上字号之后，他身后的董礼与肖文达也是不甘示弱。他看向两位同伴，神色中透着感激。
左甲点了点头，背起了双手：“你妹婿，便是那个迂腐不堪的书生？他口出狂言，理当受到教训。而你妹子身怀六甲，却手持凶器擅闯民宅，即使遭遇意外，也是咎由自取！”
胡玉成虽然盛怒而来，而用意很简单。
只要肇事者诚心悔过，再亲自前往吴家登门道歉便可。此举不仅给小妹出了气，又让吴家有所敬畏而善待小妹。不然又能如何，总不能杀人放火。而以他与两位道友修仙者的身份，此行应该颇为顺利。谁料左家并非寻常人家，竟然出了一个修仙的同道，如今对方不仅不认错，还极其蛮横无理！
“你可恶！”
胡玉成忍耐不住，怒道：“你身为修士，无端欺凌凡人，又殴打孕妇，致使胎儿夭折。胎儿虽然不足数月，却也是条人命。你已触犯仙道的规矩，还不认罪悔过更待何时！”
左甲却是微微摇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三个散修而已，也敢与我提起仙道的规矩，呵呵！”他脸色一沉，厉声又道：“休得在此撒野，速速滚出左家村！”
岂有此理！
也不怪妹婿与妹子先后遭殃，原来遇到了修士中的败类，此人不仅不道歉，还更加的蛮横无理！
胡玉成看向董礼与肖文达，两位同伴也是愤怒不已。他心头一横，伸手摸出一张符箓：“既然如此，莫怪胡某以多欺少！”
而便于此时，冷笑响起：“呵呵，以多欺少？大言不惭——”
笑声未落，只见左甲抬手挥动，一道三尺剑光霍然而出，闪烁的光芒比起门前的灯笼还要明亮。尤其是散发的威势，竟然与筑基前辈相仿。
飞剑？
不，那是筑基剑符！
胡玉成蓦然一惊，凌厉的剑光已疾驰而来。他不及多想，慌忙祭出手中的符箓加以阻挡。
“砰”的一闷响，剑光击溃符箓化出的烈焰，依然威势不减，森然的杀气令人窒息。
胡玉成抽身便退，为时已晚，伸手抓出一把短剑用力劈去，同时不忘大喊：“两位道友，祝我一臂之力！”
而左甲趁势冲下门前的台阶，法力加持抬手一指。
“轰——”
剑光凶猛，势不可挡，猛然荡开招架的短剑，再又狠狠击在胡玉成的胸口。他顿时短剑脱手，衣衫炸开，惨哼了声，直直倒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董礼与肖文达也是吓得不轻。筑基的剑符，足以斩杀所有的羽士高手。怪不得那个左甲如此的强横，原来人家是有恃无恐。两人抓出一张符箓胡乱扔出，然后转身就跑。至于胡道友的呼救，只当没听见。
“扑通”一声，胡玉成摔在地上。他翻了两个跟头，顺势跳起身来，张嘴喷出一口淤血，整个人并无大碍，只是破碎的衣衫中，有隐隐光芒闪烁。而剑光稍作盘旋，再次呼啸而来。他抓出两张符箓祭出，顺势捡起坠落的短剑，随即振作精神，便要全力以赴。
又是“轰”的一声，剑光接连击碎符箓，已然余威不再，光芒渐渐消散。
左甲轻易逼退三位挑衅的修士，势头正盛，正要痛下杀招，谁料胡玉成竟然躲过了必杀的一劫。他稍稍意外，再次拿出一张符箓。
这人看似长得白净，却心狠手辣，再加上守在家门口，更添几分强悍。而他尚未祭出最后一张剑符，禁不住脸色微变。
对方三人，已逃走两位。余下的胡玉成，根本不足为虑。而恰是逃走的董礼与肖文达，在慌乱之下扔出的符箓，竟然飞向了宅院，熊熊的烈焰顿时吞没了门楼与院墙，瞬即又借着风势左右蔓延。眨眼之间，左家以及邻近的房舍已笼罩在冲天的火光中。两个守门的家人惊慌失措，大呼小叫喊人救火……
左甲震愕难耐，失声道：“尔等大胆！受死——”
修士斗法，无关凡俗。而今日此时，却纵火烧起了房子。天干物燥，大火烧起来可不得了。
胡玉成也是始料不及，恰见左甲的手上又多了一张诡异的符箓，再无斗志，摸出一张符纸拍在身上，随着光芒闪烁，瞬间遁出去数十丈远，趁势逃出了左家村。
左甲有心追赶，慢了一步。而身后已是火光冲天，哭喊声不绝于耳。他只得暂且作罢，转身跃上屋顶，接连祭出几张符录，顿时化作冰雹雨水。不消片刻，大火渐渐熄灭。好在没有殃及人命，而看着烧塌了大半的宅院，以及满目的狼藉，还有一个个惶惶无措的男女老幼，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更加没有一丝血色。任凭家人的呼唤，他犹自站在残破的屋顶上沉默不语。久久之后，他闷哼了一声，纵身扑向夜空……
……
一个偏僻的山谷中，三道人影匆匆忙忙。
恰逢山洞，两人一头扎了进去，不忘挥手示意。随后的胡玉成跟着钻进山洞，立足未稳，董礼遇肖文达已搬起石头堵住洞口，接着“扑通”坐在地上，各自庆幸不已。
“哎呀，那个左甲竟然持有筑基剑符，幸亏你我当机立断！”
“董兄所言极是，不然定要叫他好看！”
“你我并非不战而逃之人，当道义为先！”
“幸亏你我及时出手，这才帮得胡老弟脱险！”
“胡老弟也是了得，竟然躲过剑符的必杀一击！”
“胡老弟身家不菲啊，各种符箓令人眼花缭乱……”
董礼与肖文达坐在地上，回味着方才的凶险，颇有劫后余生的感慨，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
胡玉成摸出一粒明珠嵌入石壁，又将身上的破碎衣衫换下，并拿出丹药服下。待他收拾妥当，盘膝坐下，分说道：“四年前，本人有过一场机缘而稍有收获罢了，今日还要多谢两位道兄的相助！”
山洞不大，勉强躲得三人。淡淡的珠光下，董礼与肖文达还是满脸的振奋。
“胡老弟不必见外！谁让你我情同手足呢！”
“左甲竟敢欺负胡老弟，他好大胆子！此番稍事惩戒，也让他知道天外有天！”
胡玉成拱起双手，与两位好友表达谢意，而他却是高兴不起来，迟疑着说道：“修士恩怨，不宜殃及凡俗。而你我纵火烧了他家的宅院，只怕有所不妥啊！”
“有何不妥？左甲殴打令妹，致使胎儿夭折，他可曾有过怜悯之心，又是否悔过道歉？况且大火烧起，并无凡俗死伤。”
“胡老弟何以如此的怯懦，全无往日的洒脱！”
胡玉成摇了摇头，担忧道：“不！那个左甲持有筑基剑符，想必大有来头！”
“或有机缘罢了，怕他作甚！你我兄弟三人联手之下，百里方圆内全无敌手！”
“董兄提及机缘，我不妨多问一句。胡老弟，你曾于四年前有过奇遇？”
“这……缘起一个古怪的书生罢了，一时片刻说不清楚！”
“哎呀，闲着也是闲着，况且今日大胜，你我兄弟何妨促膝长谈而以祝雅兴呢！”
“洗耳恭听……”
“唉，我还是心神不定啊！”

第三百一十章 祸从天降
……
一夜无事。
翌日清晨，三道人影钻出山洞。远近并无异状，只有明媚的旭日照耀四方。
而胡玉成依然精神不振，一脸的忧色。
董礼与肖文达倒是神清气爽，口口声称，要前往胡家，尽情消遣几日。
胡玉成只得佯作轻松，带着两位伙伴动身赶路。而昨夜慌不择路之下，竟在深山老林间跑出去老远。如今想要返回，免不了一番迂回周折。
正午时分，南山堡到了。
一行未作停歇，直奔胡家庄所在的山谷而去。而刚刚踏入山谷，尚自说说笑笑的三人忽而神色大变。
只见山谷中烟雾袅袅，淡淡的血腥随风飘散。而胡家的数十间房舍，尽成废墟，分明是大火焚烧的狼藉，却又不知天灾人祸从何而来。村头的池塘边，则是躺着十余具尸骸，有四肢残损，有烧成木炭，皆惨不忍睹。还有人群聚集，妇孺哭泣……
胡玉成急忙加快脚步，旋风般冲到了池塘边。恰见人群中站着一位年轻女子，依然蓬头垢面而两眼红肿。他一把抓住对方的双肩，惊愕失声：“秋岚，出了何事？”
胡夫人，或是沙秋岚，愣怔片刻，终于回过神来。而她尚未开口，已是泪如雨下：“妾身也是懵懂，只知夜半时分，大火突起，无奈躲入灶房，这才侥幸生还。而胡伯与十数位家人，却惨遭荼毒……”
“公子——”
胡松挤开人群，抱拳行礼，同样的衣衫不整，且满脸的惊惶无措。
胡玉成松开胡夫人，慢慢转过身来。
池塘岸边，摆满了水桶扁担。幸存的二三十位胡家的族人，默默站成一圈。当间的空地上，则是躺着的尸骸。其中的胡伯，整个人变成了两截，犹自怒睁双眼，更添几分凄惨与悲壮。
胡玉成打量着胡伯的遗容，像是挨了一记闷棍，禁不住身形摇晃，被胡松伸手搀扶，被他一把甩开，转而低沉道：“胡大哥，家中出了如此大的灾祸，你身为门房，不能一无所知……”
胡松后退两步，低头道：“夜半时分，我腹中不适，便去茅房，恰见一道剑光从天而降，即刻烈焰四起而墙倒屋塌。我吓得不敢声张，而半天上有人冷笑：胡玉成，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左某今日烧你宅院，明日灭你满门……”
他话语声愈来愈低，显然是余悸未消，又忍耐不住，壮着胆子道：“庄内的房舍尽毁，老幼无处安身，灭门之祸随时将至，公子快快拿个决断吧！”
胡玉成的担忧，不幸应验。而灾祸的降临，却远远超出他的想象。而他看着残垣断壁，以及满地的尸骸，反倒是难以置信。尤其是获悉了真相之后，他苍白的脸上又多了几分愕然。
他踉跄着走出人群，神不守舍道：“两位兄长，这可如何是好……？”
董礼与肖文达目睹着胡家的惨状，已然明白了前后的原委，却站在十余丈外，各自面面相觑，闻声忙道：“家中尚有老幼族人，甚是挂念，暂且告辞，来日再会——”
两人话音未落，举手告辞。
胡玉成还想出声挽留，那二人已匆匆离去。他张了张嘴，一摔袍袖，长长叹了口气，慢慢走到池塘边，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两位好友的离去，情有可原。莫说他二人畏惧，便是自己也怕了！
正如胡松所提到的“一道剑光从天而降”，分明是筑基高手半夜追来，没有寻到自己的踪迹，迁怒之下，杀人放火毁了胡家庄。
不出所料，那个左家村的左甲，身后果然有高人撑腰，这下真的麻烦了！
“我的儿呀，死得好惨……”
“呜呜，爹爹……”
“呜呜，娘亲……”
哭声又起，悲戚的呼唤使人心碎。呛鼻的血腥与烟熏火燎的气息随风飘荡在山谷中，使人窒息而又绝望。
胡夫人走了过来，一手扶在胡玉成的肩头，一手拿着绣帕擦拭着眼角，抽泣了声，轻轻说道：“玉成，不如去我娘家躲避几日……”
胡玉成的两眼盯着池塘，默不作声。池塘内漂浮着枯萎败落的残荷，便如此时此刻的心绪，尽是狼藉凌乱，却无从摆脱而无可奈何。
他拍了拍夫人的手，暗暗一阵愧疚，摇头道：“不——”
而便于此时，一驾马车驶入山谷。
赶车的是吴家的老家人，大车尚未停稳当，一个女孩子跳了下来，应该是被山谷的惨景给吓着了，稍稍愣怔，然后跑了过来：“公子、夫人……”
那是秀儿！
胡玉成慢慢起身，抬脚迎向马车。
胡夫人一把拦住秀儿，诧异道：“家中之事，暂且不提，而你本该照看小姐，缘何今日返回？”
秀儿是个精明的小丫头，看着四周的情形，应该有所猜测，连连点头说道：“昨夜有两位仙人抵达吴家，声称要杀了我家公子，而吴家唯恐牵累，便将我与小姐逐出家门……”
胡夫人伸手搂住秀儿，恨恨道：“吴家可恶——”
胡玉成走到大车前，赶车的老家人低头躲到一旁。
车厢里静静躺着一个虚弱的女子，正是胡双成。其苍白的脸上挂满了泪痕，两眼中透着屈辱与无助，嘶哑道：“哥——”
胡玉成鼻子一酸，上前一步，想要伸手安慰，又不知如何是好。
妹子却是抓住大哥的手掌，再次悲恸出声：“哥——”
“哎——”
胡玉成身子颤抖，禁不住昂起头来：“莫怕，有大哥在……”他喘了口粗气，伸手抓起褥子给胡双成盖好，又强作一个笑脸，转身走向胡家的男女老幼，不容置疑道：“秋岚，带着金银细软前往南山堡，胡家在镇子上有处闲着的宅院，且将双成妹子与家中老幼安置下来。胡松、胡大哥，带着几个青壮，将死去的家人葬在山外的墓地。”
胡夫人与胡松点头称是，众人忙碌起来。
胡玉成定了定伸，又道：“三个月内，任何人不得踏入山谷……”他说到此处，转身奔着废墟走去。
胡夫人指使家人收拾细软，又套起几辆大车。胡松找来门板、草席，将地上的尸骸抬走安葬。余下的众人则是扶老携幼，抹着泪水，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相继离去。
硝烟弥漫的山谷中，一片愁云惨淡的景象。
胡夫人忙得脚不沾地，才要带着秀儿坐上大车，这才发觉胡玉成不见了。她急得团团转，忽而想起了什么，命秀儿原地等候，拎起裙摆便奔着庄子背后的山崖跑去。
胡玉成独自穿过废墟，来到了山谷尽头的山崖下，然后默默循着石阶，来到了玉双阁中。
此处，乃是当年他爹为了两个孩子所建造，寓意儿女齐全，金玉双成。如今老人辞世，楼阁依然，殊料天灾陡将，曾经的家园已不复存在。祸福由来，只在一念朝夕之间。
胡玉成在楼阁中转了一圈，默默叹息，转而走下楼阁，随即又回头一瞥而神色狐疑。
几丈外的洞府，为静修之所在。只要他不在其中，从来都是门户大开。如今却是禁制森严，究竟何故？莫非心神恍惚所致，又或是另有意外？
“玉成，你果然在此……”
胡夫人跑了过来，已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庆幸不已，连声催促道：“玉成，快快随我前往南山堡躲避，仇家固然凶恶，总不敢伤及无辜！”
胡玉成转过身来，苦涩摇头：“此事因我而起，已不容躲避。只要你与家人安好，足矣……”
“此话怎讲？”
胡夫人到了近前，撩起乱发，昂首仰望，惶然中带着焦急：“玉成，你莫非要丢下秋岚？”
她有所猜测，禁不住伸手紧紧抓着胡玉成的双臂：“你说话呀，切莫莽撞……”她情急无奈，泪如雨崩：“玉成，我沙秋岚嫁入你家，从无怨言，哪怕长年独守空房，也是命数使然。如今大难临头，你却抛下秋岚而不顾。秋岚不愿独活，先走一步……”
这女子看似柔弱，却也刚烈，转身奔着山脚的石壁便一头撞去。胡玉成急忙一把将她拉住，对方踉跄跌入怀中，再次死死抱着他嚎啕大哭。
如其所说，独自操持家务也就罢了，独守空房暂且忍了，如今遭遇灭门之灾，自家的男人又要离她而去，她所遭受的委屈与辛苦，顿时爆发出来，凄惨悲苦难以言述。
胡玉成僵在原地，也是两眼通红。
当获悉左家的背后有筑基高人撑腰，胡家便已注定劫数难逃。不然又能逃往何方，总不能抛家弃舍而独自苟活。如今只能前往左家赔礼道歉，哪怕是丢掉性命，若能换来家人的安然无恙，也是在所不惜。此举或也悲壮，却又无从选择。既然身为胡家的主人，他责无旁贷！
“这两年来，我对不住你。且等我回来，我陪你好生过日子……”
“我不……我陪你去死……”
“秋岚……”
“呜呜……”
胡玉成咬紧牙关，便要强行推开他的夫人。
恰与此时，忽而有人抱怨：“哎呀……你夫妇二人如此的缠绵，还叫人如何安心疗伤……我也想紫烟了……”
胡玉成蓦然一惊，失声道：“何人？”
那话语声断断续续，似曾耳熟。
胡夫人慌忙松手，分说道：“妾身忘了，日前有人前来拜访，自称无先生，却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很是可怜，便容他在洞府中安歇……”
“无先生？”
“公子不认得他……”
“无先生……莫非是他？”
胡玉成突然想起了一人，恍然之余，摇头叹道：“洞府内是不是无咎、吴先生？你怎会又是可怜的模样？且不管你如何寻来，还请速速离去。此时此刻，恕我无暇收留！”
他话音未落，洞府内传来一声虚弱，却又干脆的回应：“我不……”

第三百一十一章 两个好友
胡家的男女老幼，尽数离开了山谷。
胡夫人本来不愿走，她要与胡玉成生死相随。而那位无先生的一番话，让她改变了念头。
吴先生说了，不论胡家出了怎样的祸端，他都不会袖手旁观，更不会让胡玉成遭遇危险。而从即刻起，胡玉成留在玉双阁为他护法。只待他出关那日，便是胡家重建之时。不过，男人要干大事，女人不要搀合，且将老幼照看周全，方为人妻主妇的本分。
胡玉成对此深以为然，连连催促夫人，声称有无先生在此，万事无忧也。
于是乎，胡夫人带着几分不安、几分牵挂，还有几分无奈与几分侥幸，跟随众人走了，前往南山堡暂避灾祸。
而当山谷中再无他人，始终佯作镇定的胡玉成，突然变得急躁起来。他转身走到洞府的门前，出声道：“无咎，多谢你劝走了秋岚。而胡家庄并非久留之地，还请速速离去，不然仇家寻来，必然要连累于你……”
洞府中的某人好像是累了，没有回应。
“无咎、无先生，你既然来到胡家，本该以礼相待，而今日此时，着实无奈啊！”
胡玉成在原地踱步，唯恐说不明白，又道：“实不相瞒，我得罪的乃是筑基的高手，如今宅院被毁，家人死伤十余位之多。而左家依然不肯罢休，并放出话来，要灭我满门。你留在此处，难免池鱼之殃……”
他见洞府内还是没人理会，摇了摇头转身便走：“我要前往左家，暂且失陪了！”
他已自身难保，着实顾不得许多。倘若左家再次寻来，只怕情形更糟。既然那位无先生赖着不走，且听天由命吧！
“留步——”
洞府内再次有了动静，话语声还是那么的虚弱：“哎呀……我说了我不会袖手旁观，你缘何还要前往左家送死呢……？”
“你此前所言，骗过秋岚也就罢了……”
“我骗她一个女子作甚？”
“我得罪的并非寻常之辈……”
“不过一个筑基修士而已，有何惧哉？”
“切莫说笑……”
“我为何要说笑呢？且将胡家的遭遇如实道来，我自有主张！”
“此事非同小可，你难以过问……”
“莫说小小的筑基修士，人仙高手又有何妨？”
“无先生，你我知根知底，又何必如此……”
“哎呀，我要疗伤呢，懒得与你啰嗦。且奉劝一句，留在此地等我出关。如若不然，后悔晚矣！”
“这……”
没人说话，洞府重归寂静。洞门的禁制看着毫不起眼，却难窥端倪。
胡玉成在原地徘徊，迟疑再三，转而走到不远处寻了石凳坐下，犹自心绪不定而神色焦虑。
自己前往左家赔礼道歉，注定凶多吉少。而舍此一途，别无他法。为了家人，也只能赌上自家的性命。谁料突然来了个无先生，竟然如此的豪言壮语。他若能帮着胡家渡过此劫，当然值得庆幸。而他若是信口雌黄，只怕最后更加难以收场！
无咎，无先生？
记得上回见到他的时候，还是四年前的大漠中。他如同乞儿，极为的落魄不堪，虽也身怀修为，却对于修炼之道一窍不通。后来他被筑基高手追杀，生死不明，也算是分道扬镳吧，彼此再无瓜葛。
在自己的眼中，那就是一个偶有奇缘的凡俗书生罢了！
而四年过后，他突然来到了南山堡的胡家庄。据说，他又是衣衫褴褛的狼狈模样。浅而易见，他定是惹了灾祸而逃难至此。而他已是自顾不暇，偏偏要插手胡家与左家的恩怨。他的仗义，令人感激。而他的张狂，却是叫人无语。他竟然瞧不起筑基高手，纵使人仙前辈也不放在他眼里？
呵呵，与其说是豪言壮语，倒不如说他是疯了！
而疯则疯矣，反正已是在劫难逃，既然无先生乐意奉陪，自己又何妨于死前疯狂一回！
胡玉成想到此处，面带惨笑，转而起身看着庄子的废墟，疲惫的神情中透着几分释然。
此前总是痴迷仙道，期待着逍遥天地，如今朝不保夕，方觉念头灰冷。只要平安无事，守着这方山谷，陪着秋岚耕种纺织，又何尝不是一种向往的安逸呢。闲暇时分，且静坐片刻，从四季更替中感悟妙趣，从凡俗喧嚣中怜悯生命的不易。待华发满鬓，回首沧桑，感喟之余，无憾此生也！
不过，那曾经就在身边，却又忽略的一切，如今反倒成为了一种遥不可及的梦想！倘若摆脱不了此番劫难，种种的情怀也只能化作泡影！
胡玉成摇了摇头，背着双手，循着石阶，一步步回到了玉双阁中。他点燃一炉清香，施施然盘膝而坐。透过宽敞的楼台，一方山谷尽收眼底。寒风袭来，他微微闭上双眼。孤寂之中，天地入怀……
接连过了数日，山谷中并没有迎来所想象中的浩劫。洞府内闭关的无先生，也同样没有动静。
而在胡家庄被毁的半个月后，山谷中多了两道鬼祟的人影。
胡玉成既然豁了出去，自然放下了心思，整日里守在楼阁之中，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而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忘了留意山谷中的情形，才有风吹草动，便已有所察觉，随即抓着一把短剑冲下楼去。
“胡老弟——”
“哎呀，胡老弟安然无恙，我兄弟俩却是惨喽！”
两道人影在山谷中探头探脑，确认没有异常，这才一前一后跑了过来，中年汉子正是董礼，书生模样的则是肖文达。两人到了楼阁下的山坡上，犹自惊魂不已。
“我返回车迟镇，家中的几间瓦舍尽被焚毁！”
“我肖家岭的宅院，亦未能幸免！”
“我不敢逗留，便在山中躲了几日，真是巧了，遇到肖老弟……”
“我二人如今有家不能归，便前来南山堡打探风声……”
“胡老弟，你倒是安逸啊！”
胡玉成见是两位好友去而复返，松了口气，收起短剑，忙又担心道：“左家竟然如此蛮横，有无殃及两位兄长的家人？”
“倒也没有，只是老少惊恐难安啊！”
“胡老弟，灾祸由你而起，且给拿个主意，这可如何是好！”
董礼与肖文达抱怨之际，依旧是神色惶惶，就近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还止不住的唉声叹气。
山脚下，摆着石桌石凳。一侧乃是通往玉双阁的石阶，一侧通往几丈外的洞府。在此处居高临下俯瞰山谷，倒是个赏景休闲的所在，只是如今面对胡家庄的废墟，反而让人有些坐立不安。
胡玉成走到石桌前，冲着两位好友躬身致歉：“是我连累了两位兄长，着实过意不去。我回头吩咐秋岚拿出金银，聊作补偿！”
“老弟何至于如此见外？”
“你竟然将我兄弟当成贪财忘义之辈？”
“胡老弟啊，还须设法免除灾祸要紧，这般下去，再无安宁之日啊！”
“董兄所言有理，筑基高手万万得罪不起！”
胡玉成搬了石凳坐在一旁，愧疚道：“小弟也是无奈，却不知如何决断。两位兄长，还请多多指教！”
三位相交多年的好友，围着石桌旁，一如从前相处的场面，却再无曾经的欢快愉悦。
董礼深思熟虑状，一拍桌子：“胡老弟，依我之见，唯有你亲自上门请罪，非如此而不能消弭仇怨！”
肖文达点了点头，附和道：“只要胡老弟诚心诚意，左家必然宽宏大度。依我看来，此计可行！”
这两人的用意，已是不言而喻。那便是让胡玉成前往左家，舍弃他个人的安危来乞求对方的宽恕。
胡玉成看着两个熟悉的好友，心中有苦难言，却又不忍拂了情面，耐着性子分说道：“小弟并非贪生怕死之辈，此前正有此意，奈何无先生不允，且就地等候，凡事由他决断……”
“谁敢不允？”
“哪个无先生，岂有此理！事关各家数十老幼孺妇的性命，他担待不起！”
董礼与肖文达很是气愤，双双跳起来齐声谴责。
胡玉成始料不及，而两位好友却是正义凛然。他迟疑片刻，只得抬手示意：“无咎、无先生尚在闭关疗伤，切勿惊扰……”
“人在此处？”
“何等修为？”
董礼与肖文达颇为意外，愤怒中突然多了几分谨慎。
胡玉成想了想，如实说道：“我与无先生相遇之时，他初踏仙途，如今四年过去，深浅未知……”
他话音未落，两位好友面面相觑，而不过少顷，均是连连摇头。
“胡老弟，一个四年前初踏仙途的后进而已，竟让你如此的轻信，真是荒谬！”
“呵呵，本人不才，已然修炼二十余载……”
董礼气愤不过，直奔洞府走去，抬手叩击，禁制“砰砰”作响。他回头冲着肖文达与胡玉成使了个眼色，转而叱道：“招摇撞骗的东西，竟将人命当作儿戏，还不滚出来，让我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肖文达深以为然，出声附和：“多少欺世盗名之辈横行四方，让这仙道平添了几多险恶！所幸你我秉持道义，良知未泯啊！”
胡玉成阻拦不得，叹道：“两位道兄，不可无礼！”
便于此时，半空之中传来一声冷笑：“呵呵，三个小贼哪里逃！”
闻声，三人脸色大变。
只见一道剑光直奔山谷而来，上面的两道人影清晰可见。
董礼再也顾不得洞府内的无先生，转身便要逃遁，却为时已晚，顿时后悔不迭：“早知如此，便不该重返此处。哎呀呀，这不是找死吗！”
肖文达也是原地乱转，忽而急中生智：“胡老弟，快快上前赔罪要紧！”
董礼恍然大悟，连连催促：“胡老弟，事不宜迟，我二人的性命，全系于你一人之手……”

第三百一十二章 何方高人
……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两道人影落在三十丈外。
其中的白脸男子，正是左甲。御剑的则是一位瘦黑男子，三十多岁的光景。两人落地之后站定，皆神情莫测而来意不善。
胡玉成慌张之际，董礼与肖文达已躲到了他的身后，并连声催促，摆明了要置身事外。他冲着两位好友摇了摇头，被迫往前几步，便要拱手见礼，却又暗暗咬牙而一甩袍袖，昂起头来：“左甲，是不是你毁了我的庄子，杀我了我家人？”
“哼，明知故问！”
左甲冷哼一声，叱道：“你敢上门挑衅，纵火行凶，就别怪我如法效仿加倍奉还。而除恶务尽，我与惠前辈今日特地前来，便是要寻你三人的晦气，还不跪地求饶更待何时！”
“左道友，此事与董某无关啊！”
“原来这位是惠前辈，还请前辈明鉴，两家的恩怨，与我二人无关。此前的一切，实属误会！”
胡玉成尚未应声，董礼与肖文达已在忙着撇清干系。他没有气恼，也没有急躁，而是等着两位好友安静下来，这才叹了一声，说道：“左道友，你我两家的恩怨无关他人，不妨由你我二人自行了断，胜负生死各安天命。而这位惠前辈既为高人，且作壁上观。否则留下恃强凌弱的话柄，徒惹非议！”
他既然留在此地，便已有了决断。如今仇家寻上门来，他更加没了顾忌。宁愿战死，也不能后退半步。不然对不起胡家的列祖列宗，也对不起这片被毁的家园。
不过，他想要来场公平的对决却是难以如愿。
左家似乎觉着有趣，冷笑道：“呵呵，你还想着与我动手？有惠前辈在此，岂容你耍弄诡计！”
那位惠前辈始终是鼻孔冲天，目空一切的样子。他循声看向胡玉成，不耐烦道：“小辈，你找死——”
他话音未落，大袖挥舞，威势横溢，一道剑光脱手而出。
董礼与肖文达吓得连连后退，失声大喊：“前辈饶命——”
那是筑基的前辈高人，飞剑所向势不可挡，想要斩杀羽士四层的小辈，可谓轻而易举啊！
胡玉成站着没动，苦涩的眼光中透着一抹冷然。他又长叹了一声，抬手抓出短剑便要殊死一搏。
恰与此时，呼啸隐隐，一道剑光突然擦肩而过，“锵”的一声击飞了袭来的剑光。而诡异的剑光，依然去势凶猛而快如闪电，竟“扑哧”穿过惠前辈的大腿，带起一串血珠，这才余威渐渐殆尽，最终歪歪斜斜落在数十丈外的枯草丛中。
惠前辈猝不及防，根本无从应对，猛然后退几步，惨哼着踉跄跪地。而大腿上血如泉涌，彻骨的疼痛让他仍不住又呻吟了一声，急忙摸出丹药吞下，又双手掐诀强行封住伤势，这才慌忙抬头而余悸难消：“何方高人……”
左甲还等着惠前辈大显神威，却不料眨眼之间情形突变。他顿时愣在原地，目瞪口呆。惠前辈乃是筑基高手，竟然惨遭重创。而那把坠入草丛的飞剑，显然并未加持法力，仿佛被人随手扔了出来，却极为的凌厉而势不可挡。
高人？此处竟然藏着高人？
董礼与肖文达躲在山崖下的峭壁边，双双扭头看去。不远处的洞府，寂静如旧，禁制依然，好像没有任何的异常。而方才的飞剑，分明来自洞府之中。
莫非是洞内的无先生出手了，他怎会是高人呢？
胡玉成也是大为意外，慢慢转过身去。不过，他错愕的神情中多了一丝侥幸。记得那位无先生不比常人，或有惊奇也未可知。
惠前辈出声之后，没人理会。他挣扎起身，犹自龇牙咧嘴痛苦不堪。同样遭到重击的飞剑，在身前盘旋着摇摇欲坠。
所幸大腿只是穿了个窟窿，并无大碍。如若不然，整条腿都要废掉。
而此前也是大意了，想不到三十丈外的洞府之中暗藏玄机。
他伸手抓过飞剑，紧紧盯着那个曾被忽略的洞府，喘了口粗气，道：“在下乃是南平谷惠家的慧通，尚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滚——”
惠前辈名为惠通，话没说完，洞府内突然传来冷冰冰的一个字，简单好记，用意通俗。他脸色一僵，辩解道：“我插手左、胡两家恩怨，并非无因……”
“再不滚开，我便留下你的双腿烤肉吃！”
又一声叱呵传来，更为的干脆，尤其是要烤人肉吃，直叫人头皮发麻。
惠通张了张嘴，一时不敢出声。
左家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心有不甘，忙道：“这位前辈，莫非没有听说过惠家的名头？胡家逞凶在先，惠前辈也是为了主持公道而来。你何妨现身相见，以便让晚辈禀明原委……”
与其想来，惠前辈乃是此行最大的依仗，他若是撒手不管，只能任由胡家逞强，最终倒霉的还是左家。故而，他要据理力争。
“呵呵，竟敢逼我现身？也罢，我请两位吃顿烤肉……”
洞府内的笑声断断续续，还透着一丝虚弱，而笑声未落，洞门的阵法突然大开，随即风声隐隐而剑光闪现。
惠通惊得急忙身形闪动，伸手抓住尚在愣怔的左甲，随即脚踏剑光腾空而起，拼命驱动法力遁向远方。直至数十里之外，他摇摇晃晃着落下剑光，继续循着山谷疾行不止，唯恐强敌追来而难逃一劫。
左甲站在飞剑上，耳旁风驰电掣。他忐忑之余，忍不住关切道：“前辈伤势如何，是否歇息片刻？”
惠通伸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叱道：“我念你心诚，这才有意将你收入惠家门墙，谁料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个胡玉成原本只是一个无用的散修，谁料他竟然找来帮手。只怕此事难以善了啊，还请前辈倾力相助。来日晚辈定当献出家业，以表向道之心！”
“哼，那人气息不稳，修为诡异，最多不过一个筑基高手，待我寻找几个族中的好友，再来对付他不迟……”
……
一道人影缓缓走出洞府。
他一身月白的丝袍，很是洒脱飘逸，尤其是没加梳理的披肩黑发，更添几分出尘的慵懒随意。只是他苍白而又无奈的脸色，依然有些发青。
此人站在洞府的门前，抬眼远眺，舒展双臂，张嘴吐出一口浊气，自言自语道：“嗯，天色不错呦！那两个家伙跑了。玉成兄，别来无恙，嘿……”
他前言不搭后语，仿佛还在恍惚中尚未醒来。
胡玉成愕然片刻，紧走两步迎了上去：“无咎、无先生，果然是你，伤势有无大碍，多谢出手相助……”
董礼与肖文达面面相觑，不肯怠慢，急忙趋前自报家门，双双拱手施礼：“想不到无先生竟然如此的年轻，如此的修为高强，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无咎从远处收回眼光，冲着胡玉成含笑致意：“且将三把飞剑收起，权当兄弟的见面礼！而我被迫出关，尚须静修调理。左甲与惠通或将卷土重来，我不妨于玉双阁歇息一段时日……”
他无心多说，转而背着双手走向石阶，看起来倒也轻松从容，只是步履之间稍显踉跄。
“无先生，请——”
胡玉成抬手加额，暗暗松了口气，急忙出声邀请而以示敬意，又转身跑向山坡。
这位无先生言而有信，关键时刻毫不含糊，竟然轻而易举挫败了筑基高手，着实叫人难以想象。而正如所说，有他看守胡家庄，万事无忧也！如今又是见面礼，当真是惊喜不断！
胡玉成在山坡的草丛里捡起三把飞剑，皆为上佳的法器。他多日愁眉不展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些许笑容。
董礼与肖文达看着忙碌的胡玉成，又羡又妒。背靠大树好乘凉，古人诚不欺也。尤其那位高人，出手大方。三把上佳的飞剑，值得好多的灵石呢！
两人换了个眼色，奔着玉双阁跑去：“无先生，我二人乃是老弟的好友，还请多多指教……”
无咎踏着石阶，步步往上，似乎累了，手扶栏杆转过身来，恰见两道人影挤到了身后，一双讨好的笑脸如沐春风。他嘴角一撇，淡然说道：“多少欺世盗名之辈横行四方，让这仙道平添了几多险恶啊！”
这话听着耳熟！
董礼与肖文达稍稍尴尬，却锲而不舍：“无先生乃是筑基的高人，自然胸襟开阔……”
“筑基修士算什么高人，瞎说！”
“噫，无先生竟然不将筑基高人放在眼里？”
“筑基小辈，何足道哉？”
无咎说起话来漫不经心，却语出惊人，随即长发一甩，云淡风轻又道：“人仙修士，也不过尔尔！”
他好像在存心戏弄，不再啰嗦，丢下一个藐视且又高傲的眼神，继续拾阶而上。
董礼与肖文达，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皆震愕不已，又恍然惊喜。他二人急忙顺着石阶紧随不舍，嘴里呼唤不停：“无先生、无前辈，弟子仰慕难耐，甘愿随伺左右……”
无咎走到了楼阁之上，头也不回，拂袖轻甩，冷冷叱道：“不得靠近此处，下去——”
“前辈息怒！”
“嗯，遵命！”
董礼与肖文达极为听话，转身顺着石阶跑了下去，恰逢胡玉成手捧飞剑走来，两人急忙凑近窃窃私语——
“胡老弟，你我交情如何？”
“你我三人交好至今，有目共睹啊！”
“而你胡老弟攀上了如此一位高人，何不早早说明？”
“我……我说了啊，二位不肯相信……”
“当然不信！那位无先生怎会是初踏仙途的俗人呢？他分明是罕见的绝世之才，令人仰慕的前辈高人！”
“他……他为人颇为仗义，却也寻常……”
“胡老弟啊，你还要隐瞒到何时？无先生分明就是人仙的前辈，千万不可无礼！”
“他……”
“胡老弟，念在你我的情分上，还望多多美言几句，只要无前辈愿意提携一二，便是莫大的机缘！”
“我……”
“胡老弟，我二人给你施礼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竖子尔敢
……
玉双阁，朝阳而建，半边嵌入石壁，半边悬空。三五丈的一方所在，倒也清爽雅致。悬空的一侧，栏杆环绕，廊柱支撑，花窗为屏，飞檐伸展。推窗望去，十余里方圆的山谷尽收眼底。
在临窗的地上，摆放着木几、蒲团与毡垫；两侧的墙壁，竖着书几、高架；里侧横放一张木榻，散落着书籍、玉简等物。
无咎盘膝坐在榻上，两眼微阖。白里透青的脸色，透着难言的虚弱。
胡玉成站在窗前，欲言又止。
与其看来，那位无先生，很熟悉，也很陌生。
一个据称四年前刚刚踏入仙道的年轻人，成为筑基的前辈，已是匪夷所思，想要成为人仙前辈，简直就是异想天开啊。而两位好友信誓旦旦，只道是遇上了前辈高人，干脆守在玉双阁下，要以诚意打动机缘。
“何必拘谨呢，不妨坐下叙话。尚不知胡家与左家的恩怨从何而来，能否说与我听——”
无咎的两眼睁开，又慢慢闭上。他对于胡家的遭遇，所知不多，如今既然插手此事，便不能不问个明白。
胡玉成点了点头，走到木几旁坐下，稍加斟酌，出声说道：“我当年返家之后，因双亲遗命难违，便与妹子先后成亲，而我的妹婿，虽为读书人，却……”
他简短提到了他兄妹俩娶妻嫁人的缘由，又将妹婿吴月生被打，妹子胡双成遭难，以及后来发生的种种，一一如实道来。不过，他对于某人的遭遇更加好奇。而他尚未询问，木榻上传来时断时续的鼾声。
胡玉成窘迫片刻，只得悄然起身离去。他回到玉双阁下的山坡上，董、肖两位好友不失时机迎了过来。
“无先生睡着了？”
“嗯！四年前，他便是这么古怪……”
“高人就是高人，不以常理度之！”
“董兄所言极是！你我安心守候，以表崇敬之情！”
“只怕左家不肯罢休，两位不妨暂避一二！”
“荒谬！胡老弟，你我何等的交情？此时离去，情义何在？”
“何须多言，你我兄弟理当同进同退。而无先生真的睡着了，他是否责怪我兄弟的冒昧……”
当董礼与肖文达重提友情珍贵的时候，玉双阁中的鼾声停了。
无先生依然躺在榻上，两眼紧闭，只不过是抬手掐出几道禁制封住了楼阁，然后一个人默默收敛心神。
自从来到胡家庄之后，便在洞府内一头昏死过去，不知不觉半个月，忽被洞外的吵闹声所惊动。他无暇理会，且安抚了胡玉成夫妇两句，接着沉睡，并不忘默念《天刑符经》。
转眼之间，又是半个月。
洞外再次传来叫嚷，原来是胡玉成的两位好友。
无咎被迫醒转，再难安定。
而他绽开的肌肤，已然渐渐愈合；撕裂的经脉，慢慢恢复完好，并更为的坚韧，且畅通无阻。周身上下，则是多了一层油腻的污垢。曾经的苦痛，好似荡然无存。
有过前车之鉴，这是提升修为的好兆头。也就是说，终于躲过了爆体而亡的凶险。而整个人却像是大病初愈，全无半点精神，尤其是在动手驱赶了左甲与惠通两人之后，差点累得再次昏睡过去。
浅而易见，第五把神剑耗尽了它的威力，不仅重新淬炼了四肢百骸，还协同余下的四把神剑，将法力修为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浑如再造天地，亟待灵力的补充吸纳，却难一蹴而就，还须一段时日的静养调理。好像是换了一间大房子，原有的摆设已不敷为用，要加以充实，方能真正的焕然一新。
不过，既然出手伤了那个惠家的惠通，便泄露了行踪，再躲藏下去已然无趣。
于是，无咎稍加清理了身子，换了服饰，走出了洞府，来到玉双阁中。获悉了胡家与左家的恩怨之后，暂时没有心思理会，只管躺在榻上假寐而继续歇息。
曾经的苦痛，渐渐远去。此时的气海之中，那青色的龙影，隐隐化作一道剑光，与魔剑、火剑、坤剑与狼剑追逐盘旋，五色相映成辉，煞是灵动神奇。
此外，五道剑光的环绕之中，曾经的灵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乃是一个拇指大小的珠子，形似椭圆，透着层层叠叠的金色光泽，散发着丝丝缕缕的莫名威势。依稀仿佛，好似有莫名的脉动从中传来，牵连着四周的五道剑光，并沟通脏腑经脉，以及四肢百骸。
倘若说此前的体内自成天地，而如今的天地间，则是多了一个果核，或是鸡子的卵黄。便如天地多了神魂的主宰，从今而始，万物萌动，生机勃发。
这便是金丹？
典籍所载，金丹有成者，其道不得全，法无汇济，形质且固，多安少病，八邪不能为害，阴阳五行贯通，称之为人仙。
自己成了仙人？
比起从前，倒没觉着有何不同，不过是神魂中多了几分随意自如。便好像心念一动，千里方圆尽在掌控，还有万籁相应，草木山石随风嘶鸣……
无咎依然闭着双眼，手上却是多了一块又一块灵石。不消片刻，榻上已堆满了数十块灵石。他回想着吸纳之法，转身抱着灵石继续酣睡状。
少顷，汹涌的灵力疯狂入体……
又过了一个月，岁末年底的时节。
在此期间，胡夫人还是放心不下，与小姑胡双成回来一趟，见胡玉成安然无恙，姑嫂俩这才结伴离去。
而玉双阁已被封禁，便是胡玉成也难以靠近。他与两位好友，只得在楼阁下方的山坡上默默守候。虽然无先生没了动静，却也不见仇家再次登门。一度愁云惨谈的山谷，亦仿佛在冬日的寒风中渐渐明朗起来。
这日的正午，天色晴朗。
一方石桌，三人对坐。
董礼抱着一个酒坛，满上三碗酒，自顾端起一碗稍加品尝，然后伸手摸着短须笑道：“胡家的老酒，味道不差！”
肖文达忍耐不住，也端起酒碗呷了一口。他咂巴着嘴，连连点头道：“腊月天寒，老酒取暖，好友三人，闲情对半……”
“肖老弟好才情，愚兄不及也！”
董礼夸赞一句，笑着又道：“南山堡地处神洲之南，即使寒冬腊月，也少见风雪，不免少了几分雅趣呢！”
肖文达又来一口酒，附和道：“董兄所言极是！而若论及饮酒赏雪，还须西周玉山之巅。真可谓，寒威千里，玉立雪山，星河绝顶，日月永恒！”
董礼摇头笑道：“呵呵，肖老弟又说胡话。以你我的修为，这辈子也休想涉足西周地界，更莫提跑到玉山之巅饮酒！”
西周与火沙，一个地处神洲东南，一个位于神洲西北，彼此相隔十数万里。且不说相隔遥远，便是传说中玉山的险峻奇绝，与天寒地冻，也让寻常的修士望而却步。
肖文达放下酒碗，尴尬道：“怎会是胡话呢？倘若无先生收下你我为徒，修为一日千里，来日纵横神洲，只当等闲啊！”他说到此处，两眼放光：“胡老弟，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董礼深以为然，击掌赞道：“啧啧，你我成了同门的师兄弟，堪称一段佳话！胡老弟，你与无先生相熟，但有开口，他必然应允啊！”
胡玉成坐在桌前，慢慢饮着酒，任凭两位好友说笑，他只管冲着山谷中的那片废墟默默出神。
无妄之灾，难以预料。而如今有了无先生的相助，终有风平浪静的那一日。接下来便要重建家园，再趁着季节播种拓荒。诸多俗务，有得一番忙碌！
只有经历过重重的劫难，方知悠闲自在的来之不易。守着田园，伴着秋岚，少了缥缈，却也多了几分的真实！
胡玉成又饮了口酒，转而冲着两位好友摇了摇头：“我与无先生，乃君子之交，无谓沾惹名利，岂不有违初衷！”
“糊涂，迂腐！”
“自卑，自甘堕落！”
“无先生乃是人仙的前辈，放眼神洲，那也是有数的存在，岂能与你君子之交？”
“仙道无我，天地至尊，当崇敬强者，而执着不辍！非如此，不得境界有成；非如此，不得摆脱窠臼而成就仙果！”
董礼与肖文达好像很是气愤，齐声讨伐。胡玉成无言以对，面带苦笑。他二人更加气盛，显然要挽救好友于歧途之中。
便于此时，三道剑光由远而近，越过山峰，转眼之间到了山谷之中。随即四道人影落在数十丈外，其中的一位年轻的男子，直接摔在草丛中昏死过去。而余下的三人，分别是此前的惠通，与两个中年男子。
而惠通的腿伤，应该早已痊愈，他抬脚踩在草丛之人的后背上，狞笑的神情中透着冷冷的杀气。随其而来的中年人，皆修士打扮，一个瘦高，一个粗壮，双双威势不凡，应为筑基六层以上的高手。
“啪——”
“哗啦——”
便在惠通带着两位筑基高手出现之际，尚在说笑的三位好友顿时惊愕不已。紧接着董礼摔碎了酒坛，肖文达踢到了石凳，两人再也顾不得指点江山，更顾不得教训胡老弟，竟是双双扭头就跑，扬声高喊：“无先生、无前辈，仇家来啦——”
石桌旁，只剩下胡玉成一人。他慢慢站起身来，强作镇定，而当他看清草丛中的男子，忍不住怒道：“诸位身为前辈高人，缘何要对付一个凡人？放了我的妹婿……”
草丛里的男子，正是吴月生。
惠通依旧是脚踩着吴月生，冷笑哼道：“哼，放了你的妹婿不难，请让胡家背后的高人现身相见。如若不然，我杀了你的妹婿，再将你的家人一并抓来陪葬！”
胡玉成脸色一僵，又气又怒，却又忌惮，嘴巴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只听得“吱呀”一声楼阁窗扇开启的动静，随之清冷的话语声在山谷中回荡：“竖子尔敢——”

第三百一十四章 寒冬将尽
……
话语声犹在回荡，一道白衣人影飞出楼阁。
其衣袂飘飘，长发飞扬，宛如御风行空，很是洒脱轻盈。旋即缓缓落地，低头看着脚上的舒适软靴，转而昂起头来一甩长发，再舒展双手束挽发髻，又摸出一块金锭顺手搓成个簪子插上，这才眉梢一挑而嘴巴一撇，在董礼、肖文达的拱手相迎下，不慌不忙踱起了方步。
数十丈外，突然到访的三位修士神情各异。
其中的两人，面面相觑，似乎难以置信，双双狐疑不已。
那个白衣男子，不过二十多岁，看不出有何修为，他怎能一剑穿透惠通的大腿？要知道惠通并非寻常之辈，乃是筑基二层的高手！
惠通则是眼光一凝，只觉得尚未痊愈的大腿又是一阵酸疼。而他依然踩着脚下的吴月生，恨恨出声：“你便是胡家背后的高人？”
他稀里糊涂惨遭重创，吓得落荒而逃，匆忙之际，没有看清仇家。如今将养一个月，腿伤总算是痊愈了七八成，于是带着两位族兄赶来，谁料遇到的却是一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
无咎没有理会董、肖二人，径自越过胡玉成的身旁缓缓站定，随即抱着臂膀，手托着下巴，抬眼一瞥：“高人不敢当，无咎是也！”
此时的他，剑眉入鬓，面色如玉，神态从容。曾经阴霾不散的青色，也从眉宇间消失不见。他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只是懒散不羁中多了几分云淡风轻。
“本人惠能，与族弟慧元、惠通，前来胡家庄讨个说法！”
这回出声的是那个瘦高的中年人，却背着双手，神情倨傲，接着又道：“你为何伤了惠通，又为何插手左、胡两家之争？”
他是惠能，另外一位便是慧元，同样的气势逼人，随声附和：“左甲乃是我惠家的门人，他无辜遭到胡家的围攻与挑衅，便是对我惠家最大的不敬，予以惩戒在所难免。而这位无道友却强行插手，显然坏了仙道的规矩，还请给个说法，否则今日断难善了！”
无咎伸着手指挠了挠耳朵，好像是方才的一番话让他听着费神。胡玉成忍耐不住，便要辩解，被他一把拦住：“你急啥呀，凡事有我呢！”
胡玉成慌忙退后一步，又悄声示意：“吴月生终归还是我的妹婿，我不能看他遭难……”
无咎摆了摆手，往前走了两步：“我不管谁对谁错，我只知道那个左甲不是东西。尤其是他找来的惠通，不该滥杀无辜啊！喂，说你呢——”他下巴一抬，提高嗓门：“你劫掠凡人为质，难道不是坏了仙道的规矩？快快放人，我要翻脸了——”
“哎呦……”
便于此时，地上的吴月生醒了，呻吟一声，抬头看见胡玉成的身影，急忙挣扎喊道：“兄长救我……咳咳……”而其喊声未落，便被惠通伸手抓着肩膀拎了起来，顺势臂弯勒住，他顿时脸红窒息难以出声。
这家伙人质在手，有恃无恐，啐了一口，针锋相对道：“若非胡玉成先行上门挑衅，并纵火烧了左家的宅院，又怎会殃及众多的凡俗？我奉劝你一句，莫要多事。如若不然，我便杀了这位胡家的女婿！”
他说起话来有理有据，很是强硬。
不远处的慧能与慧元已是飞剑在手，显然是同仇敌忾。
无咎皱着眉头，看向身后。
胡玉成有些理亏，讷讷然道：“事实有所出入……”
董礼与肖文达躲在几丈之外，吭也不敢吭一声。
无咎转向前方，坦然说道：“我只想说一句，冤冤相报何时了。放了胡家的女婿，此事尚有余地！”
“休想！”
惠通寸步不让，只当无咎怕了，冷笑道：“除非你离开胡家庄，并许诺不再过问此事。不然，我要灭了胡家满门！”
“噫，你讲不讲道理啊！”
无咎似乎有些不快，双眉渐渐竖起：“我在帮你，救你，劝你怎样为人，你却执迷不悟，与那个左甲一样不是个东西！再者说了，我真的不想与惠家为敌，否则你惠家要后悔的……”
惠通冷笑如旧，只管胳膊用力，勒得吴月生脸色酱紫，几近昏死过去。
惠能与慧元换了眼神，齐声道：“我惠家传承数百年，行事光明磊落，纵有风波曲折，却从来不畏奸邪！”
董礼与肖文达还在等着无先生的大显神威，谁料等来的却是喋喋不休的争吵。两人相视摇头，很是不以为然。
那个无先生，或许修为高强，却透着酸腐的劲头。如今这个年头，还想着以理服人，着实不可理喻！
果不其然，无咎默然片刻，无奈道：“嗯，讲道理，无非口舌之功，争来争去，还是没用啊！既然如此，你不妨留下来——”
他好似妥协，却又伸手指点，像是在自我安慰，唯有眼光中闪过一丝寒意。
与此刹那，数十丈外异变突起。
只见惠通伸着胳膊夹着吴月生，尚自得意。而全无征兆之下，突然血光迸溅，一颗大好的头颅冲天而起，便是想要惨叫一声都来不及。
惠能与慧元惊愕难耐，却又不明所以，急忙抽身爆退，匆匆踏剑而起蹿到半空。
而吴月生已是吓得双眼翻白，兀自随着无头的尸身僵在原地。忽而一道光华环绕，猛然将其整个人架起，瞬间横移数十丈。再又光华消失，他“扑通”昏死在山坡上。与此同时，远处无头的尸身缓缓倒地。
“你杀了惠通，你竟敢与我惠家为敌？”
“你究竟何人，莫非是仙门高手？”
惠能与慧元蹿到了数百丈高的半空之中，兀自余悸难消，却又不肯示弱，居高临下扬声叱呵。
无咎出手杀了惠通，却并未趁势逞强。
他甩动大袖，背抄双手，昂首扬声：“我屡次三番告诫，奈何惠通他自己找死。既然你惠家不畏奸邪，又何妨多我这个对手呢！至于我是何人，早已有言在先，哦，再加上一句……”他嘴巴一咧，接着说道：“仙门鬼见愁，人称无先生，嘿——”
惠能与慧元在半空之中面面相觑，依然惊魂未定。
轻而易举灭杀一位筑基的高手，那绝非寻常之辈。不用多想，惠家碰上了强硬的对手！
无咎面带微笑，淡淡又道：“两位，何必急着走呢，不妨留下来歇息片刻！”
惠能与慧元尚在迟疑不决，闻声大骇。此时的留客，没有温情，全无善意，反倒是杀人的意思。惠通尸骨未寒，正是前车之鉴。
他二人再也不敢迟疑，急急催动剑光疾驰而去。眨眼之间，已双双消失在远方。
无咎没有追赶，转而双肩一耸摊手道：“我是诚心留客，奈何人心不古！”
妹婿获救，强敌一死两逃，危急关头再次化险为夷，使得胡玉成有些眼花缭乱。他连连拱手致意，转身忙着救治昏死的吴月生。
董礼与肖文达适时凑了过来，赞誉连连。而两人讨好之余，不忘提醒。
“无先生，你着实不该放虎归山啊！方才本该追上前去，铲草除根。非得如此，而难以消除大患！”
“所言在理啊！倘若惠家卷土重来，胡家庄危矣！”
无咎走到石桌前坐下，大袖一挥，面前多了炭盆、鹿肉等物，而聒噪声不断，他顿时烦了，两眼一瞪：“我如何行事，还用两位指教？”
“不敢、不敢！”
“息怒、息怒！”
“少啰嗦！懂不懂得烤肉的法门，且给我操练一番！”
无咎抬手一指，不容置疑。
董礼与肖文达尚自惴惴不安，没想到前辈高人如此的随和，两人如蒙恩赐，慌忙摆开炭盆忙碌起来。既然无先生要吃烤肉，还不简单，且悉心伺候，说不定便是一场机缘呢！
无咎架起腿，轻掸衣摆，好整以暇坐在桌前，转而抬眼看着山谷的景色，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山谷之中，胡家庄的废墟狼藉如旧。而越过远山的寒风拂面而来，依稀仿佛一丝暖意在天地间回荡。
寒冬将尽，春日不远。
不知不觉间，历经了两个月的煎熬，再耗去了数十块灵石，凭借着《天刑符经》的相助，总算是吸纳了第五把神剑。如今气海充盈，法力稳固，便是修为也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虽说在黄元山遭遇不断，凶险重重，眼下想来，一切倒还顺利。
无咎轻舒了口气，两眼微阖。
气海之中，金色的丹体，便像是一粒金色的果子，蕴含着雄浑的法力与莫名的生机，或将发芽吐翠，长成参天大树，又或将破茧成蝶，尽情一番妖娆。最终又将怎样，倒也值得期待。
而此时的自己，修为几何？
说不清楚，应该不输于灵霞山的妙闵、妙山。而比起妙源、万道子、项成子等人，还是稍逊一筹。只要吸纳了最后的两把神剑，九国仙门再无敌手！到那时候，便该返回灵霞山，然后带着紫烟远走高飞而逍遥避世，嘿嘿！
不消片刻，烤肉生香。
董礼与肖文达举着香喷喷的肉串，争相讨好。
吴月生，也就是胡家的女婿，已然醒转，却连遭惊吓，仍旧坐在地上魂不守舍。
胡玉成烧了惠通的尸骸，拎着两坛老酒走了过来。
无咎伸手抓起肉串，吃得痛快，满脸惬意，却摇了摇头：“我不饮酒！”
胡玉成与董、肖二人很是好奇，神色询问。
无咎吞下一块烤肉，含混不清道：“少年孟浪难回首，风雪离人不饮酒，且待七星出神洲，一挂银河醉千秋！”
“哎呀，好诗篇！真乃字字珠玑，句句锦绣！且寓意深刻，孤岸高寒，铁骨柔肠，豪情万方！”
那位胡家的女婿犹在出神，忽而两眼发亮，哆哆嗦嗦站起身来，拱起双手欣喜道：“无先生，你我同道中人啊！”
无咎不过是随口乱诌，只为戒酒找个说辞，受到夸奖，也不禁得意微笑。只是他回味着灵光乍现的四句话，忽而陷入沉思……

第三百一十五章 我家妹子
……
无咎静修了两个月之后，没有离去。他留在玉双阁，继续享受着悠闲时光。
一连多日，不见惠家登门报仇。
胡玉成在无咎的授意下，命他妹婿前往南山堡召集人手修缮房舍，并给他夫人与他妹子胡双成带话，以便让那姑嫂俩安心。
吴月生本想着与无先生套套近乎，切磋诗词之道，结果连遭无先生的白眼，还被董、肖二人训斥了一通。他落个没趣，只得失意而去。
而无咎吃腻了烤肉，自然有人曲意奉承。董、肖两位放下修士的矜持，连日外出狩猎，勤勉所致，倒也山珍野味不断。
又是一年的正月。
山谷中，多了数十个匠人，忙着清理废墟，修缮宅院。随着南风的吹拂，远近的山林间多了几分春意。
玉双阁中，无咎独自一人坐在榻上。
他的面前，摆放着几枚玉简。
有《四洲盖舆》，神洲舆图，修仙手札，还有拓印下来的《天刑符经》。
《四洲盖舆》，乃是他得到的第一枚图简。其中不仅有神洲之外的记载，还有西周玉山的描述。此前并未留意，而听到董礼与肖文达的叙说之后，这才回想起来，好像玉山很是偏远，尤其是一个称为通天塔的地方，显得尤为神秘莫测。
有关神洲的舆图，得到了许多。如今对于九国仙门的情形，已大致了然。眼下所在的南山堡，位于火沙国的腹地。由此往南万里之外，便可抵达何服国。而何服国，有个万灵山。据祁散人所说，万灵山藏有一把九星神剑。如今与老道失散，不知他此时又在哪里。
修仙手札，来自北陵海的北武岛。所载录的篇章，与神洲无关，而描述的贺洲、部洲与卢洲的情形，着实叫人神往。
《天刑符经》，一篇神奇的经文，不仅帮着自己吸纳神剑入体，还帮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免于爆体的凶险。而倘若剑冢的幻象无误，苍起是在铸剑之后的得到了经文。由此猜测，或许经文另有用处也未可知。
遑论如何，想要逍遥自在，不再遭受压迫，还须设法寻找余下的两把神剑。
不过，第五把神剑就在体内，时刻呼之欲出，而神剑的口诀总是遮遮掩掩而隐隐约约……
无咎收起玉简，抬脚下榻。
楼阁窗前的木几上，摆放着笔墨布帛，为胡玉成消遣所用，上面还有水墨诗词等等。
透过窗口看去，山谷中的匠人与胡家的族人正在忙碌。众人时不时喊着号子，唱着歌谣，倒也热闹欢快。再点缀着远山的几簇新绿，暖风吹荡之中，明媚的日光下，遭遇浩劫的胡家庄便如龙虎重聚，终于焕发出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无咎极目远舒，心怀莫名，忽而灵机一动，伸出两根手指拈着竹笔，随即大袖轻拂铺开白色的布帛，接着笔尖蘸墨而行走龙蛇，唰唰一行字迹霍然而现。
胡玉成拾阶而上，出现在楼阁之中。恰见某位先生雅兴不浅，他忙驻足一旁凝神观看，并念诵有声：“二剑天璇守巨门，乾坤方寸龙虎强……好字！章法严谨，境界超凡……”
无咎随手丢下竹笔，拿起布帛轻轻一抖顺势抛出，霎时火光闪过，飞灰随风飘去。他这才嘴角一撇，乐道：“信笔涂鸦而已，远远不及胡兄奉承的本事！”
他虽然轻易杀了惠家的惠通，吓跑了另外两位筑基高手，却从来没有显示出真正的修为，更没有故作高深的矜持，整日里不是捉弄董、肖二人，便是与胡玉成说笑。故而，胡玉成与他也是日渐熟稔而相处甚欢。
“呵呵！唤一声玉成便可，切莫以兄长称呼，不然我承受不起！”
胡玉成笑着摆了摆手，又道：“此来有事相商，我想让胡松带人翻修玉双阁，再装饰一番，以免委屈了先生！”
“几日后我便将离去！”
无咎摇了摇头，抬眼远眺。
山谷中，几辆马车驶来，有妇孺老幼，应该是胡夫人带着家眷前来探望。
人群中，还有两位修士的身影，乃是董礼与肖文达，行走极快，很是卓然不群的架势。
“何故离去呢？我诚心邀请先生长住……”
无咎转过身来，冲着神色焦急的胡玉成微微一笑：“此前杀了惠家的子弟，惠家必然不肯罢休。我之所以没有斩尽杀绝，只是不愿惠家孤注一掷而殃及凡俗。而想要了结此事，还须寻上门去！”
“你只身前往，岂不凶险？”
胡玉成愕然，摇头又道：“实不相瞒，惠家杀我老幼，我也想报仇，奈何屡遭劫难，只得忍气吞声。我胡家惹不起惠家，不然便是阖族尽灭啊！无先生，不妨作罢……”
“小小的惠家，又奈我何！此事我管定了，不劳多问！”
“我这几年耳目闭塞，却不知你如今的修为，莫非真如两位好友所料，已是人仙的境界，着实难以相信啊！”
“嗯，我也不信！不过……”
无咎话锋一转：“你的两位好友，品行不佳，稍有不慎，便是惹祸的根源啊！”
胡玉成默然片刻，无奈道：“有道是，水清无鱼，人清无友！人生难得知己，有三五道友相伴已属不易！”
无咎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而胡玉成却又迟疑着问道：“尚不知……尚不知那个蛟宝儿近况如何，有无耳闻……？”
无咎眼光一瞥，似笑非笑道：“关你何事？”
便于此时，楼阁下传来董、肖二人的呼唤声：“无先生，我兄弟带来了南山堡聚香阁的美味佳肴，快来品尝！”
胡玉成神情尴尬，慌忙拱手示意，抢先走下楼去。
无咎摇晃着脑袋，随后慢行。
人不多情，辜负春光流年啊！而一个娶妻的家伙还朝三暮四，着实不该！
只见董礼与肖文达已摆开了石桌，几味精致的菜肴透着扑鼻的香气。他二人见到胡玉成，忙凑过来窃窃私语。
“哎呀，你我只在百里方圆内游山看景，却错过了风云变幻！此番外出，巧遇一位道友，可知他怎么说？”
“神洲仙道出了一位奇人，先后大闹灵霞山、古剑山、紫定山、岳华山、黄元山，斩杀高手无数，便是诸多人仙前辈也耐何不了他。此人是谁，可曾知晓？”
“据传，他有个名头，仙门鬼见愁……”
“嘘！他就是无先生，千真万确啊！胡老弟，你我真的遇上了高人啦——”
胡玉成尚自震愕之际，董、肖二人已扭头而去。
“无先生，请坐——”
“无先生，你乃高人、雅人，品味超群，且尝尝这聚香阁的美味——”
无咎走下台阶，便被董、肖二人迎向桌前坐下。他也不客套，拿起竹筷品尝起来。
须臾，两个女子出现在山坡上。
其中的胡夫人早已获悉无先生的为人，隔着老远便忙着施礼。而另外一个女子，虽也欣喜含笑，却依然脸色苍白，并略有羞涩，迟迟疑疑唤道：“无咎……无先生，真的是你……”
无咎在董、肖二人的精心侍奉下，享受了一回美味佳肴，见姑嫂俩走来，他迎了过去，眼光端详，连连感慨笑道：“一晃四年，小丫头长大了！”
胡双成含笑嘻嘻，依稀仿佛从前的模样，只是神情之中，带着几分郁郁寡欢。
想曾经一个无忧无虑，喜欢弯弓舞剑，且性情爽快的女孩子，如今成了柔弱含羞的妇人。虽也出脱的俏丽，却又横遭灾祸，便如海棠凋零，平添了几多风霜的痕迹。
岁月弄人，莫过如是！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聚在楼阁下的山坡上叙话。胡玉成见他妹子与无咎颇为亲近，很是宽慰。胡夫人却将胡玉成拽到一旁，悄声说道：“双成妹子待在娘家，总是不妥，而吴家至今不见人来，我让胡松大哥驾车送她返回……”
无咎与胡双成站在一起，变戏法般的拿出几颗明珠。而他眼中的小丫头，依旧是强作欢颜。他只得作罢，转而打断胡夫人：“让吴月生带着他的双亲，亲自上门来接！”
有关胡双成的遭遇，他早已知晓，不便多提，此时却突然插手过问。
胡夫人与胡玉成面面相觑：“这……”
“不仅如此，还要赔礼道歉！”
胡玉成苦笑道：“只怕不肯，吴家不讲道理！”
“哼，不容他不肯！竟敢欺负我家妹子，我饶不了他！”
无咎将珠子丢给胡双成，转身脚踏剑光腾空而起，而他尚未远去，又低头叱呵：“你两个家伙愣着作甚，还不随我拆吴家的房子去——”
董、肖二人闻得召唤，顿时精神抖擞，忙不迭答应一声，双双施展身形追了过去。
胡夫人不知所措，胡玉成则是阻拦不及。夫妇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种祸福难料的无奈。
而胡双成攥着手中的明珠，无不兴奋道：“哥，无先生当我是他家的妹子呢！”
她踮起脚尖，翘首远望。
地上两人，追赶正忙；天上剑光浮影，白衣随风。
胡玉成见妹子笑容舒展，心头一宽：“或许他也有个妹子，这才对你青睐有加……”
两个时辰之后，无咎回来了。而随他同去的董、肖二人，却是不见人影。他也不分说，独自一人躲在玉双阁中歇息。
翌日大早，董、肖二人终于出现在山谷中。不过，还有两辆大车。一车拉着礼品与吴月生的爹娘，一车坐着吴月生与胡双成。
吴家的一家三口，先是到南山堡接了胡双成，又专门拐到胡家庄，赔礼道歉之外，顺带上门辞行。
胡玉成身为胡家的主人，出面接待。
而原本极不讲理的一对公婆，变得战战兢兢，一个劲的赔不是，差点跪在庄口的老树下。并立下许诺，只要胡家既往不咎，便传下家业，交由少夫人执掌。等等。
胡玉成大为意外，连声答应，收下礼品后，又回送了几坛老酒。
须臾，吴家一行踏上返程。
胡双成终于扬眉吐气，回头恋恋不舍。而吴月生则是捂着腮帮子，老老实实左右相陪。当马车即将驶离山谷的时候，胡双成冲着远处的山崖遥遥招手：“无咎大哥，小妹告辞啦——”
胡玉成了结一桩心事，又疑惑不解，不待询问，董、肖二人已按耐不住分说起来。
“无先生在天上飞，我二人在地上赶，真是好大的阵势，尚未临近吴家，便已惊动四方啊！”
“到了吴家，二话不说，我先抽吴月生几个大嘴巴子！”
“还有我呢，一手一个，将吴月生的爹娘扔在庭院中！”
“而无先生则是悬空而立，当真是威风凛凛。他声称他妹子受欺负了，定要拆了吴家，谁敢阻拦，神魂俱灭！”
“吴家吓坏喽，这才明白得罪了真正的仙人。便是吴月生也不敢出声，只管陪着他爹娘跪地求饶！”
“无先生痛斥吴家的无情无义，再又立下规矩而网开一面。恩威所致，街坊邻居无不心服口服！”
“无先生留下我二人善后，然后他一飞冲天。在场众人纷纷跪拜，呵呵……”

第三百一十六章 善恶有报
……
正月十六。
这一日，胡家的主房上梁。
依着南山堡的风俗，胡家要祭祖祭神，无非是呈上七色供品，行番礼仪，再用符纸写下诸如：“上梁欣逢黄道日，立柱巧遇紫微星”此类符文，最后炸响号炮，上香叩拜，等等。
午后时分，庄口的池塘边，摆开了十余张木桌，由南山堡聚香阁的厨子整治桌席。一来庆贺新房上梁，二来也是犒劳忙绿多日的匠人与家中的老幼。
恰逢吃喝的好事，当然少不了无先生。
他守在主桌前，董、肖二人分坐两旁，而胡玉成与他的夫人沙秋岚，则是下首作陪。酒宴齐备，身为主人的胡玉成不免举杯相邀。众人纷纷响应，劫后重建的胡家庄终于迎来久违的说笑声。
“无先生，你尝尝这道蒸鱼！”
“嗯嗯……”
“无先生，你尝尝这酱猪蹄！”
“嗯嗯……”
有了董、肖二人殷勤伺候，无先生吃得眉飞色舞。胡玉成夫妇举杯敬酒，无咎以茶水回敬。不知不觉，夜色降临，明月高升，山谷中依然欢声笑语一片。
而正当热闹时分，无咎突然没了兴致。他丢下手中的肉骨头起身离席，抬脚走到了池塘水边。
一轮皎洁的月儿，与池水辉映。此刻，仿佛喧嚣远去，夜色之中，别有一番异样的空旷与寂静。
“无先生，还有几道硬菜未上哩！”
“无先生……您要离去？”
董礼、肖文达随后而至，寸步不离。
胡玉成也是跟了过来，却神色端详而似有猜测。
无咎转过身来，感慨自语：“能够在此过活一生，也不枉一世啊！”
他莫名其妙来了一句，却无暇多说，摸出四把飞剑，分别扔给了董、肖二人，转而退后两步，眼光掠过山谷，竟脚踏着剑光缓缓升起。而他离去之际，又不忘冲着昂首仰望的胡玉成笑道：“呵呵，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改日带着紫烟再来相会，告辞！”
话音未落，一道剑虹冲天而去。
董、肖二人忙着打量手中的飞剑，犹自患得患失。
无先生的离去，很是突然。个中缘由，无从知晓。而高人行事，难以揣度。只可惜得到的好处，仅是两把飞剑！
胡夫人匆匆到了胡玉成的身旁，悄声问道：“紫烟是谁？”胡玉成伸手轻挽，温存道：“据说，那是一位仙子……”
……
明月高悬，一道流星划过夜空。
片刻之后，闪烁的流星寂然消失。随之现出一道白衣人影，犹自踏着剑光而放慢了去势。
此处，已在胡家庄正南的两、三百里之外。
无咎没有继续前行，而是御剑悬空静静等待。
不消片刻，五道剑虹由远而近，转眼之间，已到了百丈之外。随即，五道人影相继现出，左右散开而严阵以待。
瘦高的男子，惠能；粗壮的汉子，慧元。那神情错愕的两人并不陌生，而余下的三位修士却是从没见过。
其中的老者，须发灰白，威势内敛，修为不凡；相貌清瘦的中年男子，神色乖戾；还有一位体态丰腴的中年妇人，虽肤色白皙，且面带笑容，而浑身上下却透着古怪的气势，使人看起来很不舒服。尤其那老者，十之八九是位超越筑基修为的高手。
浅而易见，惠家召集了帮手，欲卷土重来，意图趁着月圆之夜突袭胡家庄。却不料途中遭到拦截，使得众人有些意外。而对方只有一人，他竟敢以寡敌众不成？
一轮明月下，六人隔空对峙。
惠能与慧元神色戒备，转而看向同行的三位修士。
老者踏着剑光稍稍往前，手扶长须，深沉的话语声随风飘荡：“你，便是杀了惠通的无咎？”不待应声，他接着说道：“老夫惠明子，乃惠家之主，常年不理俗事，奈何小辈无辜遭难，只能拖着残躯前来抛头露面！”
他说到此处，抬手指向左右：“据说你无咎年纪轻轻，却心狠手辣而残暴无双，我是人老胆怯，唯恐有失，便邀来何服谷家的谷山道友与他的道侣竺青道友助阵！”
随其示意，叫作谷山的男子从鼻子里哼了声，而叫作竺青的女子却是颇为好奇，出声问道：“有个大闹古剑山的无咎、无先生，是不是你？竟然如此年轻，莫非传言有误，或徒有其名……”
自称惠明子的老者又道：“不管你是谁，你插手凡俗之争，又杀了老夫的晚辈，便已酿下大错。而我惠家不愿欺人太甚，不妨给你两条路。一是自戕谢罪，二是拜入惠家禁足百年。至于何去何从，悉听尊便！”
与之瞬间，无形的杀气在夜空中弥漫。
无咎御剑悬空，默不作声，任凭阵阵寒意迎面扑来，他依然背着双手无动于衷。却见那老者啰嗦没完，他终于忍耐不住，呲牙一乐：“嘿嘿，我素来敬重老人，却最瞧不起倚老卖老之辈！”
惠明子神情一僵。
无咎摆了摆手：“我且问一句，胡家与左家之争能否就此作罢？”
惠明子默然片刻，拂袖一甩：“有你担下此事，老夫又何必理会一个小小的胡家……”
无咎连连点头，欣然道：“君子一诺，千金难改。既然如此，那我便前往惠家，至于能否禁足百年，便要看诸位的本事！”
他身形微微闪动，瞬息数百丈，竟是从对面的五人之间横穿而过，不忘回头又笑：“恕我先行一步！”
而严阵以待的五人，竟然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一道淡淡的光芒擦肩而过，均是大吃一惊。
惠能与慧元更是骇然变色，失声惊呼：“他要前往惠家，惠家老幼危矣！”
惠明子难以置信道：“你二人只说他残暴异常，他的修为怎会如此的强横？”
“总不会是人仙的高手……”
“或许遁法不俗……”
“哼，快追！”
而无咎稍稍卖弄一把闪遁术之后，随即御剑而行。即便如此，也是颇为的迅疾。惠明子带着四人随后紧追，一个个风驰电掣。
……
在南山堡正南的两千里之外，有个镇子，惠家镇。
镇子东头的一座小山，便是惠家的庄园。
在庄园的最高处，也就是小山顶上，有个凉台，俯瞰四方，八面来风，乃赏景休闲的所在。
此时正当圆月高悬，一道剑虹从天而降，恰如孤星坠落，直奔惠家而来。此景虽也蔚为奇观，此事却祸福难料！紧接着，一道白衣人影现身刹那，忽又倏然消失。下一刻，他手拎着一个年轻的男子去而复返。
受此惊扰，惠家的庄园内顿时火把摇晃而人影乱窜，紧接着大呼小叫，宛如灾难突降一般，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又是五道剑虹由远而近。
“哎呦——”
“嘿嘿！”
山顶的凉台之上，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男子倒地呼救。此人正是左甲，尚在静室中打坐吐纳，却被生擒活捉，根本不容他有所挣扎。
而无咎站在一旁，则是面带微笑：“我曾去左家寻你，谁料你远远躲开，今晚来到惠家，果然抓到你这个坏东西！”
“前辈，饶命——”
“你身为修士，却欺凌凡俗，为祸乡邻，再又蓄意报复，害死了十余条人命，哼哼，我若饶你，天理不容！”
“我没杀人，皆为惠前辈所为！”
“你竟敢在我惠家撒野，放了他！”
便于此时，五道剑虹落在四方，正是追来的五位高手，其中的惠明子在数十丈外踏剑悬空，很是震怒。余下的四人，趁机摆出围困的阵势。
无咎却是不以为然，伸手虚抓。趴着的左甲顿时离地飞起，被他抓住后脖颈，虽也四肢乱舞，却根本无从躲避，便是想要呼唤也不能够，整个人已被强大莫名的法力紧紧禁锢。随即，无咎循声看去，突然莫名其妙地问道：“如何废了一人的修为？”
“不得伤及他的气海……”
惠明子无暇多想，随声叱呵，而不过瞬间，便已预感不祥。果不其然，只见某人淡淡笑道：“奈何一时忘了，这才虚心请教！”
修士的修为，皆来自于气海。气海毁了，整个人的修行也就废了。对于一个修士来说，这比死了还难以承受。
惠明子怒道：“住手！”
无咎的右手抓着左甲，左手的掌心暗含法力冲着对方的腰腹轻轻拍去。
神识之中，传来一声隐约的闷响。
左甲惊恐未罢，又是神色哀求，继而脸色死灰，嘴角溢出一缕绝望的血迹。
无咎依然是铁石心肠，冷冷说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他最容不得欺压凡人的修士，左甲遇到他也算是活该倒霉。
随其大袖横卷，左甲凌空飞下小山，被几个惠家的修士伸手接住，随即又被扔在角落里而再不理会。一个外族的凡人，在惠家没有立足之地。
“大胆！”
又是一声怒叱响起，剑光闪烁。
惠明子忍无可忍，终于动手了。
今晚原本要赶往南山堡的胡家庄，为死去的惠家小辈报仇。谁料对方早已在途中等候，随后又直接闯上门来，并肆意惩治惠家的修士。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这是数百年罕见的奇耻大辱啊！
一道凌厉的剑光划过夜空，直奔山顶上的白衣人影扑去。
无咎废了左甲的修为之后，拍着巴掌踱着步子，像是在观赏着夜景，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势。而凶猛的威势霍然而降，十余丈方圆的山顶顿然笼罩在森然的杀气之下。他稍稍站定，不躲不避，手中却是多出一道黑色的剑光，猛然举起来狠狠劈去。
“轰！”
一声轰鸣炸响，便像是一记惊雷落在小山顶上。
夜色之中，对撞的法力光芒霍然闪现，随即伴着法力的反噬，竟化作层层涟漪，扭曲着，震荡着，再又化作狂飙呼啸而去。
此时的无咎身形站立没动，一手背后，一手挥臂斜指，丈余的黑色剑芒吞吐不定。
惠明子却是连退几步，直至两三丈外，这才站稳身形，犹自难以置信：“你是人仙的高手？绝无可能……”
他修行了数百年，这才踏入人仙的境界，放眼神洲九国，也是傲人的存在。谁料今晚遇到的年轻人，与他相比毫不逊色。即使传说中的那人，也没有如此高强的修为！
便于此际，有人传音提示：“师祖，不妨借助谷家的手段……”
惠明子猛然惊醒，厉声喝道：“强敌入侵，上下回避，惠家存亡，在此一战！”
他终于明白过来，今晚莫说报仇，分明就是惹祸上门，而此时后悔也是晚了，只能借助两位来自何服的道友之力，或许可以扭转颓势！
而惠家的庄园内，已是一片混乱。男女老幼争相逃下山去，浑如浩劫降临的场面。
“祸人祸己，你惠家也有今日！”
无咎站在山顶之上，很是感慨万分，却又眼光斜睨，清冷出声：“诸位，还不一起放马过来！”
“哼，休要猖狂！”

第三百一十七章 皆由心起
……
一轮明月，皎洁当空。
惠家的庄园，却仿若阴霾笼罩。尤其是小山顶上，五位高手分守四方。随着一声叱呵，霎时剑光闪烁而杀气呼啸。
无咎身陷重围，毫无畏惧。不仅如此，还分外的嚣张。转眼之间，五道剑光急袭而至。他咧嘴一乐，脚尖点地，凌空蹿起，双手持剑，丈余长的黑色剑芒忽而暴涨至五六丈之巨，随其双臂轮转而横扫出去。
与之瞬间，夜空中便好像闪过一道黑色的闪电。随即“砰、砰”闷响，五道剑光顿然崩溃。而魔剑的余威犹在，阵阵旋风怒卷浩荡。
惠能与慧元，双双口吐鲜血倒飞出去，直至二、三十丈外栽落下去，竟是将房舍的屋脊给砸出两个窟窿。稀里哗啦，很是惨不忍睹。
惠明子后退了七八丈，这才踏着剑光站稳身形，却脸色惨变，连连气喘。所祭出的飞剑，威势不再，斜斜盘旋，摇摇欲坠。
谷山与竺青，同样未能幸免，凌空倒飞出去，而各自的身上却闪过一层诡异的光芒，旋即摇摇晃晃落在十余丈外。两人虽也情形不堪，而看起来并无大碍。
不过是喘息之间，五位高手尽数败退。
无咎人在半空，身形盘旋，缓缓而落，犹自衣摆飘飘挥洒自如。他手中的剑光已经消失无踪，双脚着地的刹那，大袖一甩抄在身后，转而昂起头来神态睥睨。
“你的修为，比起老夫还要强上一筹，这……”
惠明子依然不敢相信，却早已失去了镇定。他喘了口粗气，又道：“无道友，你若真是那位传说中的奇人，我惠家招惹不起。此前或有误会，你我的恩怨不妨作罢……”
“我是谁呀？”
无咎面带嘲讽反问一句，揶揄又道：“我不过是一个路人，被你逼得自戕不成，只好前来惠家禁足百年，如今却要赶我离去，敢问是何道理？哼哼，我还不走了！”
他踱了两步，竟是在山顶凉台的石凳上安然而坐，还扯起衣摆“啪”的抖动，接着架起一只脚晃悠着。他摆出的架势不言而喻，今日成心与惠家过不去。而他并非无理取闹，反倒是早已憋了一肚子火。
试想，分明一个修士欺负凡俗的书生，也就是左甲那个家伙，欺负迂腐透顶的吴月生。如此倒也罢了，却又欺负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致使胡双成腹中的胎儿夭折，简直就是寻常人家的灭顶之灾啊！
胡玉成的两位好友，也不是东西，打不过人家也就是了，你烧人家的宅院干什么？
有句俗话很有道理，择友如择妻。胡家的灾难，多半由董、肖二人引起。本想教训那两个家伙，却又不忍胡玉成的苦衷。
而胡家纵有不是，并未伤及人命。左甲却是变本加厉，蓄意报复。
尤其是惠家的惠通，身为筑基修士，不仅放火烧庄，还杀了胡家的男女老幼十几口。而惠家不思悔改，竟要抄家灭门。最后还出动了人仙修为的老家主，并召集帮手。如此蛮狠霸道之举，着实令人发指！
若非本人恰好出现在胡家庄，胡家的老少数十口焉有命在？而既然赶上了，若不教训、教训惠家，伸张一回正义，又怎能对得起仙门鬼见愁的名头？
惠明子已拱起双手，还想多说两句软话。而某人的不理不睬，使他颇为尴尬。尤其是山下的庄园里还站着惠家的老少，更是让他又羞又怒，忍不住提高嗓门：“无道友，得饶人处且饶人，惠某已然既往不咎，你还要怎样？”
“呵呵，惠家主的宽厚为怀，既往不咎，殊为难得呀！”
无咎晃悠着脚尖，冷笑道：“而你惠家杀了胡家的男女老幼十几口，又该怎样？胡玉成不敢报仇，本人却不容天道蒙昧！”
“你……你还敢杀我惠家的族人不成？”
惠明子脸色一僵，羞怒道：“而倘若传说无误，你先后得罪了古剑山、岳华山、黄元山，已成仙门公敌，只要我放出风声，你自身难保……”
无咎却是吃软不吃硬：“哼，那你不妨试试！”
此时，两道人影踏着剑光歪歪斜斜升到半空。那是惠能与慧元，伤势不轻。而惠家遭遇大难，他二人不得不咬牙硬撑。
惠明子窘迫无奈，惶然四顾。当他见到山下的族人已远远躲开，他冲着十余丈外的谷山与竺青微微点头，忽而变得暴怒起来，伸手抓起身旁盘旋的剑光吼道：“你敢欺我惠家，老夫便与你拼命——”
吼声未落，又是一口精血喷出，随即剑光出手，在夜空之中稍稍蓄势，霎时化作四、五丈的一道剑芒轰然而下。
与此同时，谷山与竺青那对道侣也是双袖挥舞，却无剑光出现，只有诡异的雾气随风飘散。
无咎坐在石凳上，依然狂妄的模样。他就是要让惠家尝受一下遭到欺辱的滋味，却也没忘记留意四周的动静。忽见惠明子再次祭出飞剑，他不由得暗暗讶异。
惠明子的修为，应在人仙的一二层之间。此前交手，已探知深浅。而不过是短短的片刻之后，那老者祭出的飞剑却是威势倍增。便好像他的修为也水涨船高，俨如人仙四、五层的高手的悍然一击。
转念之间，剑光当空落下。
无咎不敢大意，猛然跳起身来，挥臂抓出一道黑色的剑光，旋即两手紧握而奋力劈出。
与之瞬间，“轰”的一声闷响。而袭来的剑光并未崩溃，而是轰然炸开，片片光芒凌空乱舞，霍然化作一头怪兽的幻影，足有三、五丈之巨，猛地张开大嘴疯狂扑来。随之仿佛还有隐隐的咆哮声，竟让人神魂震荡。
什么妖法？
无咎诧异之际，又是微微一怔。
所在的小山顶，不过十余丈方圆，颇为平坦，四周则是花丛树木与怪石山景。原本寻常的所在，并无任何的异常，却在此时突然笼罩了一层云雾，且愈发的密集浓厚。其中更是散发着刺鼻的香气，显得颇为诡异。而不过是眨眼的工夫，云雾翻卷，一条条五彩斑斓的长蛇汹涌而至，顿时令人毛骨悚然。
随之刹那，又是一道强劲的威势骤然而至。
只见夜空之中，一头数丈的巨狼从天而降，竟张牙舞爪，疯狂的杀气竟然掀起阵阵令人作呕的恶风。
噫，这又是什么阵仗？
无咎从没见过如此诡异的神通，顿时吓了一跳。他再也顾不得有所隐瞒，内敛的修为沛然而出，整个人离地蹿起而身形盘旋，手中的剑光随之暴涨顺势横扫。一道黑色的闪电与一道紫色的闪电接踵而去，随之猛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
像是霹雳天降，又似焰火怒放。
明月夜空之中，一片闪烁的光芒从一道旋转的白衣人影身边炸开，霎时蔓延至十余丈、数十丈，便像是咆哮的惊涛骇浪而势不可挡。
怪兽与巨狼的幻影，瞬间崩溃。
弥漫山顶的浓雾与无数的毒蛇，亦如狂风摧残而霍然消散。
惠明子猝不及防，惨哼一声抽身暴退。
惠能与慧元躲避不及，倒飞出去，随即骨断筋折，肉身炸开。原本伤势未愈的二人，双双毙命。
名作谷山的中年男子，匆忙躲闪，一口污血喷出老远，继而一头栽下半空。他的道侣竺青同样是脸色惨变，嘴角溢血，虽然周身上下光芒闪动，最终还是支撑不住，随其一前一后坠落在山脚下的房舍之中。
而一道白衣人影犹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手中的数丈长剑依然闪烁着紫、黑的光芒。不过少顷，他飘然落地，长袖轻拂，剑光归寂，随即咧开嘴角而悄悄松了口气。
管它什么妖魔鬼怪，我且一剑荡乾坤！
无咎落在山顶之上，环顾四周。
山脚下的林木，多半折断损毁。半山腰的一个小亭子，直接掀翻。曾静谧雅致的庄园，也笼罩在烟尘之中。再远处则是摇晃的火把，与一个个惊慌失措的人影。
唉，罢了！
废了左甲的修为，杀了三位筑基修士，又重创了惠明子，算是给了惠家一个血淋淋的教训！况且有了自己的插手，即使惠家想要报仇，也与他人无关，更是与胡玉成的胡家无关！
无咎尚自斟酌之际，忽而眼前有些眩晕。便是气海之中也是隐隐刺疼，突如其来的状况很是莫名奇妙。他抬手摸了下鼻尖，一丝淡淡的异香犹然挥之不去。
“无……无道友，你竟是人仙六层的高手。老朽眼拙，如今已是追悔莫及啊！”
夜空之中，只剩下了惠明子一人。他踏着剑光，缓缓靠近，到了二、三十丈外，虚弱的喘了口气，接着抱拳拱手：“倘若道友杀了惠通、惠能、慧元之后，依然不肯作罢，不妨杀了老朽，只求放过我惠家老幼。咳咳……老朽给您赔罪了……”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无咎摆了摆手，意兴阑珊道：“但愿惠家能够引此为戒，勿要祸人祸己！”
他这人遇强则强，尤其是在遭遇逼迫的时候，最喜欢暴起逆袭，肆意宣泄癫狂。而一旦遇到弱者，或是对手认输，他顿时没了兴趣。
“惠家主，多多保重，告辞！”
无咎丢下一句，不再啰嗦，拱了拱手，踏起剑光冲天而起。而当他人在半空，忽又稍稍摇晃身形，随即再不耽搁，转而趁着夜色飞遁而去。
惠明子冲着眺望片刻，缓缓落在山顶之上，却仿若耗尽了力气，踉跄着走到石凳前坐下。
不消片刻，山脚下飞起两道御剑的人影，正是谷山与他的道侣竺青，皆情形不堪，却又神色振奋。而两人不及落下身形，其中的谷山便匆匆说道：“多谢惠家主的相助，你我何不一起追去？”
惠明子兀自坐着，头也不抬：“我惠家差点遭到灭门之灾，再经不起任何的折腾啊！还请两位见谅，老朽着实不敢参与仙门之争！”
谷山与竺青换了个眼色，不再强求。两人举手致意，转而双双踏剑而起，竟是直奔远方追去。
惠明子缓缓抬起头来，默默打量着夜空的那轮明月。一时感慨莫名，他手扶长须微微叹息。
临时起意，找来那两位道友的相助。他二人或许如愿，却是害苦了惠家。之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祸人祸己，皆由心起啊……

第三百一十八章 飞蠹之蛊
……
月光皎洁，大地朦胧。
一道剑虹，在夜色的风中疾行。仿如天地澄澈，万物归寂。于是便这般抛却了喧嚣，卸下负累，在清冷的月辉下，一个人独自逍遥。
而逍遥没过多久，寂寞的剑虹忽而暗淡下来。
无咎身形一顿，在半空中放缓了去势，随即猛然摇了摇头，兀自满脸的愕然。又是一阵神魂眩晕，随之气息迟滞而法力阻碍。那种熟悉的刺痛，再次从气海的深处传来。而原本充沛的修为，也在慢慢的衰竭。
什么状况？
无咎暗暗吃惊，踏着剑光往下落去。他落在一片山坡上，慌忙盘膝而坐凝神内视。
气海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层淡淡的黑气，不仅遮住了金丹的光泽，也挡住了金丹与气海，以及四肢百骸的牵连。四周五道剑光的旋转，也随之变得缓慢了许多。即使吐纳调息，周身的法力也只能抵达气海，却难以深入金丹，浑如断绝了灵泉的根源。照此下去，法力只出不进，终将耗尽所有，直至修为枯竭！
怎会是这样呢？而那金丹上的黑气，又是从何而来？
无咎看清体内的状况，后脊背直冒寒气，忙又拿出一块灵石尝试吸纳，而灵力还是难以转换成法力。便在他焦急之际，忽而长叹了一声，随即缓缓躺倒在山坡上，整个人透着难以言述的疲惫与绝望。
所在之处，乃是一个僻静的山谷。原本当空的明月，已偏坠西斜，几片浮云悠悠飘过，空旷的天地间顿然蒙了一层阴霾。
不消片刻，两道剑虹寻觅而来，稍稍停顿，随即现出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与一位体态丰腴而又稍显健硕的女子。两人凝神俯瞰，相视会意，踏着剑光，双双从天而降。
山坡上，无咎依然岔开四肢横躺着，像是睡着了，唯有两眼怔怔看天。
天上的阴霾，愈发浓重；曾经的明月，亦仿佛消失无踪。不过，两道剑光倒是醒目。
无咎慢慢坐起：“是你二人——”
两道人影落在十余丈外，正是谷山与他的道侣竺青。其中谷山的修为，筑基六层；竺青的修为，筑基三层。两人的修为很是寻常，却三番两次躲过重击，如今虽也带有伤势，而看起来并无大碍。尤其是双双追到此处，更是令人意外！
“嗯，正是我二人，算计你真不容易……”
出声的是竺青，那个体态丰腴的女子，虽然嘴角挂着血迹，却带着庆幸的笑容。而话没说完，便被强横打断：“你少啰嗦，闭嘴！”她好像是逆来顺受，或习以为常，并不介意，扭动腰肢躲到一旁，丝质的青色长裙随着丰腴的颤动而一阵哆嗦。
无咎只记得这对道侣的神通诡异，却未留意。恰逢此时，他不由得好奇起来而默默打量。
谷山的身材清瘦，其貌不扬，而乖戾的神色中，始终带着几分戒备。他见无咎依然坐在地上，状态萎靡，说话有气无力，再不复从前的张狂与强横，顿时放下心来：“无咎、无先生，你是否气息不畅，是否力不从心，又是否修为流失而难以为继？”
无咎没有隐瞒，点了点头：“实话说吧，你二人究竟施展了何等手段？”
“呵呵！”
谷山笑得很阴森，往前两步：“实不相瞒，我与小青，皆师出万灵山，修为或也一般，却擅长炼制兽灵与各种下毒的手段。于是便在交战之际，暗中施展飞蠹之蛊。因惠家主的牵制，你果然中招！”
小青？
这女子如此的块头，男子中也不多见，而名字却是清新婉约，听起来有些凌乱。
无咎的眼角一跳：“飞蠹之蛊？”
谷山又笑：“呵呵，此乃深海飞蠹的精血炼制，略带异香，无形无色，与凡人或是羽士，并无大碍。而对付筑基修士，或炼成金丹的前辈，却有吞噬法力，禁锢修为之奇效！故而，又名丹毒！”
“中了丹毒，如何破解？”
无咎恍然大悟，神色恐慌。他这才想起，曾经嗅到的一丝异香，原来竟是中毒的兆头。而只当自己百毒不侵，当时根本没有在意。
“除了本人之外，再无破解之术。”
谷山愈发得意，笑声中透着寒意：“呵呵，一旦身中此毒，再不能动用法力。否则修为渐渐耗尽，直至成为凡人一个！而你接连应战，只怕修为已所剩无几。我要擒你，易如反掌……”
无咎连连摇头，失声道：“彼此无冤无仇，何以如此害我？”
“你不是自称无咎、无先生吗？”
谷山尚未答话，他的道侣竺青笑道：“呵呵，我二人外出游历，途经惠家，意外获知你的存在，很是吃了一惊呢！便耽搁了几日，只为打消最后的疑虑。果不其然，你便是传说中的那人。所幸早有防备，倒是立下大功！任你名头响亮，还不是落在我二人的手中！”
“哎呀、闭嘴！你发出信简已有数日，万灵山的高手何时到来？”
谷山对他的道侣很是严厉，回头怒叱。
“今夜便至……”
“哼，多事，给我滚开——”
竺青噘嘴哼了声，竟是踏起剑光飞向半空。她虽体态丰腴，相貌平庸，却显得性情温顺，且有老实听话。
而谷山依旧是怒火不减，低声咒骂：“臭婆娘，动辄以师门为先，又自作主张，真是气煞我也！”他抬手抓出飞剑，贪婪的神情中透着杀气：“你先后大闹各家仙门，想必身家不菲，在万灵山插手之前，不妨便宜了我……”他话音未落，挥动飞剑直奔无咎扑去。
无咎坐在地上，苦涩的神情中透着莫名的郁闷。
不过，当谷山气势汹汹逼到近前，看似萎靡不振的他突然跳起身来，挥手便是一道黑色的剑光狠狠劈去。强横的威势所致，根本不容躲避。“砰”的一声闷响，谷山的肉身已被魔剑劈成两半。再又挥剑横扫，尸骸倒飞。他趁势伸手虚抓，一点袖里乾坤的法力光芒飞入掌心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尸骸“扑通”坠地，无主的飞剑稍稍盘旋，“当啷”落在山坡上。紧接着天上传来一声惊呼：“你杀了谷山——”
惊呼声未止，剑光呼啸。随之浓雾突降，无数毒蛇的幻影铺天盖地而来。
无咎没有心思应战，身形闪动，瞬息遁出百余丈，而回头看去又不禁微微诧异。
只见一个女子扑倒在地，身边依旧是云雾翻腾而蛇影滚动，而她不管不顾，抱着谷山的尸骸悲恸失声：“你总是私欲作祟，不听劝说，明知那人狡诈凶狠，偏偏心存侥幸！倘若等来万灵山高手，你又怎会命丧于此……”她擦了把泪水，猛然抬头：“无耻之徒，你的修为尚存七八成，却使诈偷袭，还我道侣命来——”
那女子原本温顺，此时却是凶相毕露而一反常态。
无咎似乎有些好奇，不解道：“且不说你二人害我，咎由自取。谷山动辄叱骂，缘何你还如此待他？”
竺青猛然站起身来，咬牙切齿道：“纵使打骂又能如何，他从不因身材相貌而嫌弃于我，如今他死了，我也不愿独活，休走——”
无咎身形闪动，再去百余丈。
竺青追赶不及，却依然不舍：“你身中丹毒，难以持久，今日若不杀了我，我便追你上天入地……呵呵……”她忽而昂首大笑，接着叫喊：“贼人无咎在此——”
那个疯狂的女子，真是不可理喻！
无咎尚自摇头，急忙循声看去。
远处的夜空中突然出现四、五道剑虹，一个个来势汹汹而杀气腾腾。
万灵山的高手？
而本人与万灵山毫无纠葛，万灵山为何要对付自己？
无咎没有工夫多想，更不敢纠缠下去，随即拔地而起，瞬间化作一道淡淡的光芒消失在夜风之中。
竺青再也追赶不上，顿足叫骂：“该死的小贼，你必得报应……”
无咎施展冥行术飞遁不停，才去数百里，又途中转向，唯恐被人追来。而未过多久，只觉着体内的修为在迅速流失。他暗暗叫苦，一头栽下半空，周身光芒闪动，直接扎入地下深处。
此时的竺青犹自悲愤难耐，即使五道御剑的人影从天而降，她也视若未见，转而抱起地上的半截残尸悲泣呼号：“该死的小贼，你杀我道侣，必得报应，必得报应啊……”
一位老者落在山坡的空地上，微微皱眉：“方才逃去的那人杀了谷山？他便是传说中的无咎？”不得回应，他沉声叱道：“此事非同小可，还不给给老夫从实讲来！”
竺青抽泣了两声，抹了把鼻涕恨恨道：“回禀师叔，那人正是无咎，他杀了谷山……”
半空之中，四道剑光依然在高高盘旋。其中一人出声示意：“师叔，小青师姐所说之人，已逃往何服地界！”
老者手扶长须，凝神远眺，稍作忖思，命道：“传令回去，就此封禁万灵山！”
“师叔！那人身中丹毒，劫数已定，就此追去，必能将他碎尸万段！”
“他身中丹毒，有无破解之法？”
“飞蠹之蛊，唯有施蛊之人可解。而他自以为是杀了谷山，却弄巧成拙，如今身中丹毒，再无破解之法！”
“如此便好，他逃不出多远！速速召集人手，于万里之内严加搜寻，哪怕是掘地三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三百一十九章 我要读书
……
地下的百丈深处，一团闪动的光芒中现出无咎的身影。
他神色匆忙，四下查看，有心就地歇息，又怕遁术消耗法力。倘若没了修为，与活埋没有两样。而处于地下，想要掘出洞室也是不妥，天晓得有没有强敌追来，稍有不慎便是自掘坟墓啊！
而神识之中，似有察觉。
他继续往前，又去数百丈，逼仄顿消，脚下一空落在地上。
记得此前遁向地面的时候，下方乃是一片荒山野岭。如今的所在，则是一个地下的洞穴，碎石嶙峋，阴暗潮湿，不远处还有一条小小的溪流在无声流淌。
真不容易，总算有个藏身的地方！
无咎松了口气，懒懒靠着石壁坐了下来。而不过少顷，他只想给自己一巴掌。
小子，我让你得意，我让你猖狂！
你以为有了人仙的修为，再不用惧怕那些仙门的长老。
于是乎，你便无所畏惧？
而能够成为修士，都不是简单的人物！
莫要以为你经历过无数杀阵，对付几个世家的修士轻而易举，而你也无非拳头强硬罢了，最终还不是落入算计之中？
在惠家动手之际，惠明子不过是个幌子，看似寻常的谷山与竺青，才是最后的杀招所在。如今阴沟翻船，只能是自作自受。
飞蠹之蛊？
一种专门吞噬修为的丹毒？
无咎想到此处，忙又神识内视。
气海内的法力，已不足五成。包裹着金丹的黑气，则是愈发浓重。原本光芒闪烁的金丹，看上去便是一个没有生机的黑石头，再也感受不到澎湃的脉动，与沟通天地的顺畅。而四周的五道剑光虽在旋转，却少了几分灵动。
此时的气海，浑如一潭死水，并随着修为的施展，而慢慢的干涸枯竭。也就是说，自己曾经所有的一切，都将消失，直至回到从前，再次成为没有法力的凡人！
无咎坐直身子，又是一阵忐忑。
所幸及时逃走，不然还真的难以摆脱万灵山高手的纠缠。若是恶战之中耗尽法力，那才是自讨苦吃！
而万灵山很没道理，为何与我过不去？是要为黄元山等各家仙门报仇，还是为了我身上的九星神剑？
暂且顾不得许多，还是想想眼前的处境要紧！
如今已得罪了太多仙门，强大的修为乃是唯一的保命手段。倘若变回凡人，必将死无葬身之地。莫说放不下紫烟，还想找齐七把神剑呢，无论怎样都不能丢失修为，务必要设法破解丹毒！
不过，在破解丹毒之前，千万不能轻易动用法力，已不足五成的修为，当真是用一点少一点！
无咎有了决断，又抬头打量着远近的情形。
洞穴应该是天然所成，虽不高大，却也曲曲弯弯，四通八达，再加上流动的溪水，莫测的阴暗与寂静，便好像是来到了一片远离尘嚣的天地之中。
所幸躲到这么一个地方，倒不虞被人寻来。
无咎从指环中摸出明珠嵌入背后的石壁，黑暗中顿时多了一小片的明亮。再又摸出一粒法力光芒，就手捏碎。“哗啦”一声，一堆东西落在眼前。
谷山曾经声称，除了他之外，没人可以破解他的丹毒，分明就是危言耸听。如今将他杀了，再将他的随身之物尽数劫掠，不信找不到破解之法，哼！
无咎站起来一阵寻找，转身又坐在原地，面前多了一小堆玉简、玉瓶等物，然后逐一拿起查看。
玉简之中，有功法、舆图、手札、典籍等等。
无咎细细查看，唯恐有所疏漏。半个时辰过去，他不无欣喜地举起最后一枚玉简。
玉简内，拓印着炼制兽灵与炼制毒蛊的法门。嗯，其中或有解毒之术！
无咎凝神半晌，却又丢下玉简，然后背靠石壁，竟是满脸的沮丧。
玉简中，还真的拓印一篇炼制飞蠹之蛊的法门。
有云：以南冥之飞蠹，抽魄炼精，合主人精血淬炼为毒蛊。施展之际，无形无色。但有闻香者，罹患难免。舍法力以饲蠹蛊，非主人精血印记而难以祛除……
什么意思，没有看错吧，破解丹毒，竟然要蛊毒主人的精血印记？
倘若玉简无误，谷山那个家伙竟然没说瞎话。蛊毒的主人，便是他谷山。而之所以将他杀了，便是为了破解丹毒。却弄巧成拙，反倒是断绝了唯一的解毒之法。
正所谓满怀期待，最终却是一桶冰水浇下头来！
此前得到四把神剑，无一不是死去活来的代价。如今获取第五把神剑尚算顺利，尚在暗暗侥幸，谁料想结果更糟，根本叫人难以承受！
难道就这么慢慢没了修为，再次变回曾经的文弱书生？
五年多来的风风雨雨，便成了一场梦？
然后这地下的洞穴中等死，最终在梦中化为枯骨。却不知能否梦回风华谷、灵霞山，又能不能梦见我的紫烟、我的白衣仙子？
无咎背靠着石壁蜷缩着身子，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微笑。
他此时的模样，就像是当年躲在风华谷祠堂的寝室内，一边咀嚼着光阴流逝的寂寞，一边在孤独中默默的彷徨。
而不过少顷，他又眉梢一挑。
哼，纵是一场春梦又能如何？人活着，总要挣扎一回。如今尚有五成的修为，且力气犹在。修为耗尽之前，不能闲着啊！
况且我有无数的典籍，不信从中找不出破解丹毒之法！
无咎重新振作起来，忽又眼光一亮。
面前还有四个小瓶子。其中的两个装着丹药，一目了然。而另外两个则是形状稍显诡异，且罩着一层禁制。禁制倒也寻常，却挡住了神识而难辨端倪。
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无咎伸手拿起一个瓶子琢磨起来。少顷，他忍耐不住，指端用力，禁制破碎，“砰”的弹飞了瓶塞。他闭着一只眼，才要瞅个好奇，随即又是脸色微变，抬手便将瓶子给扔了出去。
而瓶子尚在凌空翻转，瓶口已是喷出一道道的浓雾。随之数十、上百的毒蛇翻涌而出，虽为幻影，却栩栩如生，且腥气逼人。阴寒之气弥漫四周，顿时令人毛骨悚然。而不过瞬间，蛇影愈来愈多，便好像是发现了猎物，直奔那呆坐原地的人影扑来。
无咎错愕之际，已被浓雾包裹，有心逃遁躲避，却又舍不得离开这个好不易寻到了藏身之地。而猝然生变，已不容多想。他急忙抬手，一道火红的剑光呼啸而出。
与之刹那，烈焰横卷。便如狂风怒扫，浓雾蛇影触之即溃。
不过几个喘息之间，肆虐的浓雾蛇影已不复存在。或有几条漏网的蛇影，也如无魂之灵而匆匆逃散。
而无咎坐在原地，看着剑光入体，伸出巴掌在脸上轻轻来了一下，不无郁闷的啐了一口。
小瓶子，竟然装着兽灵。一时手贱不要紧，又耗去了三分的修为。而如今的自己，十足的穷人，守着仅有的几亩薄田过日子，非精打细算而难以维持。稍有不慎，便将赔上身家性命啊！
没记性，该打！
已然落到这步田地，还找不痛快！
无咎是痛定思痛，连连自责。当其眼光落在面前，慌忙拿着最后一个小瓶子站起身来。他左右一阵踱步，伸手将瓶子塞入石壁的缝隙中，又砸上两拳夯实了，这才吐出一口闷气回到原地。
谷山的随身之物，已被火剑的烈焰给焚烧殆尽，只剩下几枚玉简，与两个丹药瓶子。
无咎盘膝坐下，收起玉简与丹药，稍稍定神，随即又是大袖一挥。
眨眼之间，地上多了一堆玉简与卷册，林林总总，不下二、三百之数。
而无咎却是抬手挠头，面带痛苦。
这几年的不断劫掠，再加上岳华山的典藏，竟有如此之多，着实出乎所料。若要逐一查看，还真要下番苦功。
要知道自己虽然自称先生，最不喜欢的便是读书，更莫说晦涩的经文，以及枯燥的典籍。而如今身中丹毒，徒呼奈何！
嗯，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不，为了破解丹毒，我要发奋研修，我要读书！
无咎伸出手指拈起一枚玉简……
……
二月的中旬。
二月的石头城，应该还是雪花飘飘的季节。而此时的何服国，却已是郁郁葱葱的春日景象。地界南北不同，寒暑大相径庭。这便是游历四方的好处，至少增长了阅历见识！
不过，若是能够找到那人的下落，才是意外之喜呢！
岳琼站在一座小山顶上，举目远眺。
这女子依然青色长裙飘逸，只是她秀丽白皙的面颊上带着几分倦色。她接连赶路三个多月，终于抵达神洲最南端的何服国。
而那人是否来到此处，又何时才能重逢？
岳琼歇息片刻，拿出一枚图简查看。
再有几日的路程，便是万灵山的仙门所在。且就此寻去，或有收获也未可知！
岳琼稍作计较，踏起剑光继续赶路。御剑行空，俯瞰千里，恰是风和日丽，顿然心旷神怡。而便在她惬意之际，下方的山谷中突然飞起一道御剑的人影。
“万灵山在此行事，外人回避！”
那是一个稍显健硕的中年妇人，竟然迎头挡住了去路。不仅如此，她还颇为的凶狠。
岳琼放缓去势，遥遥拱手：“在下游历至此，不懂规矩，若有冒犯，还请姐姐见谅！”她话到此处，又歉然一笑：“尚不知万灵山出了何事，姐姐能否赐教一二！”
妇人却是不假辞色，叱道：“休要多管闲事，速去——”
岳琼只得点头称是，转而改道往西。
“万里之内，均为禁地！”
妇人好像带着怨气，又叫喊了一声，见那青衣女子不敢忤逆，这才悻悻踏着剑光返回山谷。
此处位于火沙与何服的两国交界，并非万灵山的禁地，而她却是执着不舍，独自一路寻觅而来。她始终坚信，她一定能够找到仇人！
须臾，妇人落在一道山峰之上稍事歇息。少顷，她才要离去，忽而低头看向山峰下的一道山涧……

第三百二十章 必得报应
……
地下，洞穴。
暗淡的珠光下，寂静的角落里。
无咎依然坐在原地，一手托腮双目微阖，一手拿着玉简默默凝神。在他的身前，则是洒落着一堆凌乱的玉简、卷册。久久之后，他慢慢睁开双眼，神色中却是透着失望，冲着手中的玉简摇了摇头。
半个多月的不眠不休，总算是将所有的玉简、卷册典藏浏览一遍。虽未详读，却也粗略大概。而其中并无破解丹毒之法，唯独这篇来自于岳华山的古籍中，有着飞蠹之蛊的相关记载。
飞蠹，存在于南冥海的深处。其特性为吞噬、侵蚀，以及群居、怯光。又因成虫长有羽翼，故名飞蠹。取其精血，便可炼制飞蠹之蛊。此物毒性寻常，对于凡人无用，却又克制法力修为，颇为的诡异。
有关飞蠹之蛊的描述，不过寥寥数十字。除此之外，再无分解。
无咎摇晃着手中的玉简，暗叹了声。
难道身上的丹毒，再无破解之法？若真如此，岂非在劫难逃？
唉，时运颠倒，又逢倒霉。比起从前，更为不堪。眼下已是步入绝境，再难摆脱！
莫非那位苍起前辈的在天之灵，想要收回他的九星神剑？
倘若造化弄人，又何必等到今日，这与落井下石有何两样，说白了就是坑人呢！至少也该等我带着紫烟离开灵霞山，再奉还五把飞剑不迟……
不急、不急，容我想一想。
记得《百灵经》中有过记载，但凡毒物出没之地，左近必有解毒之物。嗯，岂非是说，飞蠹存在的南冥海中，同样存在着解毒的东西？而我是不是前往南冥海走上一趟，或有收获也未可知呢！
无咎想到此处，稍稍振作。便如黑暗中看到一线曙光，使得绝望中顿时多了几分的期待。他挥袖收起面前的玉简、卷册，只留下一枚图简。
舆图所示，何服国位于神洲的最南端。再去万里之外的一片海域，则为南冥海。啧啧，先是北陵海，又是南冥海，也算是将神洲从北到南走了一遍。而无论能否寻到解药，总好过这般困守原地！
而穿越何服国，只怕并不容易。万灵山蓄意不良，此去还须多加小心才是！
无咎有了计较，便想歇息两日。接连查看了半个多月的典籍，劳心劳神。况且难以补充灵力，着实疲惫。而他背靠着石壁，尚未缓口气，又神色微动，随即瞪大双眼。
只见十余丈外的溪流处，缓缓冒出一道丰腴的身影，似有惊喜，旋即愤怒道：“你果然在此——”
“你……你是如何寻来？”
无咎很是意外。
那女子竟是谷山的道侣，名为竺青。只见她手上抓着一道虚幻的蛇影，恨恨道：“我途经此处，恰见蛇灵出没，疑似出自谷山之手，便猜测与你有关。真是报应不爽，纳命来——”
无咎有苦难言。
曾经打开装着兽灵的小瓶子，虽然予以灭除，却有漏网者，竟从地下流窜出去，恰被那个竺青发现，随之顺藤摸瓜找到了自己。
唉，有时候莫要抱怨运气不好，也不要责怪命数不济。所谓的灾祸，十之八九都是自己酿成的苦果啊！
“慢着——”
那个竺青抬手抓出飞剑，动身扑了过来。
无咎摆了摆手：“容我说上两句话，你再为道侣报仇不迟！”
竺青逼近到五丈之外，脚下一顿，瞪着双眼上下打量，凶狠的神情中透着几分狐疑，厉声叱道：“你身中丹毒之后，屡屡行恶，如今躲在地下，已长达半月有余，分明是丹毒缠身而难以自保，我看你还如何施展阴谋诡计！”
无咎依然坐在地上，满脸的诚恳：“我杀了你的道侣，纯属无奈啊！你若是帮我破解丹毒，我便……”
竺青哼了声，举起飞剑。
无咎急忙改口：“不、不，我是说，冤冤相报何时了，我不杀女人，我不想与你为敌……”
他像是惊慌失措，啰里啰嗦语无伦次。
竺青不见异常，似乎放下心来，咬牙启齿道：“呵呵，你不杀女人？我小青杀人，不管雌雄……”
见过女人狞笑吗？
比起男人更加的可怕！
而她矢志要为道侣报仇，又何错之有？倘若我的紫烟受了欺负，我是也不答应啊！
无咎摇了摇头，无力道：“我与万灵山从无交集，万灵山为何要这般待我呢？”
竺青哼了声，道：“据传有贼人祸乱仙门，神洲各家的前辈高人齐聚万灵山而共商对策！”
无咎愕然不已，难以置信道：“你……你是说，各家的高手齐聚万灵山，便是为了对付我？”
“正是如此！我与谷山虽然早已离开灵山，却没断绝往来。恰闻胡家庄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竟与你同名，借机查看，果然不出所料，便传出信简禀报师门……”
竺青死了道侣，始终愤恨难消。此时的她，很是乐见仇家的惊慌，继续说道：“谷山听说你抢了古剑山的神剑，难免私欲作祟，却为你所趁，因而丧命。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万灵山的高手，即刻便至。我看你今日如何逃脱，呵呵！”
无咎原本坐在地上，走投无路的模样，而一听还有高手正在赶来，不由得手扶石壁慢慢站起。
一个女子，已够头疼，再来三、两个仙门高手，更加的麻烦！
竺青只当仇家又要逃遁，飞剑尚未出手，猛然甩动裙袖，霎时浓雾横卷。
无咎没有心思应战，何况他体内所剩的修为也不敷使用。他身形闪动，便要就此离去，却又不忘伸手一抓，将之前埋入石壁的小瓶子抓在手中。而他刚刚遁入石壁，便又逼迫退出。石壁中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怪虫，像是巨大的山蚁，虽不致命，却带动法力而恰好挡住了遁法。
“呵呵，我的灵蚁自有布阵之能。虞师叔，乌、屈两位师弟，贼人在此——”
无咎退回原地，所在四方已被浓雾笼罩。神识可见，满地都是黑压压的灵蚁。
不远处的那个女子犹在叫喊，三道人影从远处匆匆扑来。
躲不掉了，唯有硬拼！
无咎不作迟疑，暗啐一口，顿时灵力护体，闪身往前冲去。
竺青费尽周折，这才寻到仇人，并以灵蚁围困，又怎肯罢休。她一边叫喊，一边驱动飞剑阻拦。
无咎亟待突围，又难以摆脱，稍有耽搁，必将陷入绝境。情急之下，他顺手抓出扯出一道剑光狠狠劈去，唯恐不虞，黑色的剑光突然闪过紫、红光芒。三剑合一的威力顿时显现，“砰”的一声便将挡路的人影拦腰斩断。他去势不停，从浓雾与血水中横穿而过。
而倒飞出去的竺青一息尚存，犹在叫骂：“你不杀女人……却杀了一对情深的道侣。你卑鄙无耻，必得报应……谷山等我……”
无咎的心头深处似有震动，匆匆回头一瞥。
恰见竺青的半截尸骸摔在地上，一度狰狞的神情忽而变得宁和安静……
与之同时，三道人影已到了十余丈外，各自祭出飞剑，威势极为惊人。为首的老者很是震惊，凛然大喝：“你是无咎——”
无咎看也不看，挥剑劈去。却一剑劈出三道剑光，威势更加的不凡。随即光芒刺目，巨响轰鸣。袭来的飞剑顿时瓦解，逼近的三人被迫后退。他趁机加快去势，眨眼之前冲出重围，紧接着身影闪烁，倏然没入石壁而直奔地面遁去。
突如其来的三人，乃是一位老者与两位中年人。仓促之间，对手已逃无踪影。
“屈达，你留下善后。乌术，随我追赶贼人！”
老者吩咐过后，带着一人返身离去。
不消片刻，两道身影从地下蹿出来，相继踏剑腾空，转而散开神识张望四方。
“虞师叔，那人遁法不俗……”
“据说他身中丹毒，应该支撑不了多久。吩咐下去，贼人已顺着何服的边界逃往南方，命各处的弟子严加防备。再传信万灵山的钟广子门主与庄从长老，告知各家予以相助！”
“弟子遵命！”
叫做乌术的中年人俯首称是，拿出两枚信简，以神识默念几句，再又掐动法诀而顺手一抛。两道流光瞬即脱手而去，瞬间消失不见。
虞师叔不作耽搁，大袖甩动：“不妨就此追去，倒是要看看他能逃往何处！”
乌术随后紧跟，轻松说道：“贼人若是逃往北方，或有周折。而由此往南，只有大海与神洲结界……”
……
一道淡淡的光芒划过半空，渐渐现出无咎的身影，却是摇摇欲坠，显得颇为的匆忙而又狼狈。
先后动手拼杀，逃脱重围，再又接连施展冥行术，实乃迫不得已。
而此时此刻，体内的法力正在飞快的流逝。不消须臾，或将耗尽所有的修为。到时候莫说飞遁，想要御剑都难，只能从天上掉下去，最终的情形可想而知。再不敢强行支撑，务必要留有余力而以防不测。
无咎回头看向来路，隐去了身形……

第三百二十一章 命铸九星
……
神洲之南，为神洲九国之一，何服。
在何服的腹地，有个万灵山。
万灵山的风光秀美，不必多说，更因仙门的存在，而闻名四方。
由此往东的百里之外，有个小镇，同样带着几分仙气，名为万灵镇。
小镇的百来户人家，临水而居。房舍错落，河流纵横。远望山峰起伏，近观街道曲折而树木遮阴。俨然一方水乡，恰是千年古镇。
三月。
正午时分。
小桥旁，河水边。
一间草棚，两张木桌，四五个凳子，便是一家小小的酒肆。有位须发银白的清癯老者，独坐桌前。其衣着简朴，乃寻常修士的装扮。只见他听着流水，看着垂柳，默默执杯浅酌。
不远处的石拱桥，时而有行人走过，再又循着街道，各自慢慢散去。
老者放下酒杯，手拈长须，越过小镇看向远方，神色中若有所思。
与那小子分手之后，已是半年有余。即使黄元山的剑冢关闭，距今也过去了四个多月。而那小子依然无影无踪，他跑到哪儿去了呢？如今的神洲仙道，已被他搅得风起云涌。事已如此，他还敢置身度外不成？
便于此时，几丈外的小桥上走来三道人影。
为首的乃是一位老者，须发灰白，满脸褶子，粗布衣衫，像个农家的老汉。而他背着双手，昂着脑袋，翘着胡须，很是深不可测的模样。
紧随其后的乃是两个中年人，道袍飘逸，神态不凡，显然一对仙家的高手，却低眉顺目，显得颇为恭谨。
三人走下小桥。
为首的老者脚下一顿，抬手一挥。跟随的两人急忙躬身会意，继续循着街道悄然远去。老者眼光一瞥，神色得意，又前后张望，转而故作矜持踱了几步，随即一头扎入酒肆的草棚子下，竟顺势坐在桌前，并伸手抢过酒壶举起来，张着嘴便是一阵猛灌。
“夺——”
“呼——”
“痛快——”
老汉放下空酒壶，酒气长吐，大叫痛快，然后冲着桌对面的老者使了个眼色：“老哥，是否等急了？”话音未落，他呵呵又乐：“你说你好歹也是一家之主，恰逢各家相聚于万灵山，你却这般藏形匿迹，有失高人风范啊！”
老者在等人，所等的便是这位老汉。
他笑了笑，带着无奈的神情，传音道：“弟子惹下祸端，当师父的难辞其咎啊！何况他尚未找齐九星神剑，眼下我祁散人着实不便现身。不过……”他倚着桌子，疑惑不解道：“恰逢此时，你何不登上万灵山而一探虚实，以你太虚的身份，不该这般鬼鬼祟祟呀！”
这两个老者，正是双双易容的祁散人与太虚。
且说老哥俩离开黄元山之后，一路寻觅至此，途中略有风声，却不尽详实。两人便各行其是，直到今日再次碰头相聚。
桌子上摆放着两碟小菜，无非鱼虾之类。
太虚不及回话，嚷嚷道：“掌柜的，上酒啊，再来条清蒸活鱼——”
一条青石板的街道相隔，便是酒肆的灶房所在。掌柜的是个中年男子，答应一声，送来两壶酒，转身又命他的婆娘蒸制菜肴。
太虚抓起酒壶自斟自饮了一杯，满脸的惬意。
祁散人抬手敲击桌子，催促道：“老弟，休要卖关子，我已在此等候半月，快将前后一一说来！”
他二人来到万灵镇的时候，还是上个月的中旬。恰好听说各家仙门齐聚万灵山，其中便有楚雄山的弟子。于是太虚便留下祁散人，独自外出打探消息。而他一去半个月，着实让祁散人等得有些焦虑。
“呵呵，倘若现出真身，再难随意，更何况我也懒得理会那帮家伙，不妨寻到门中弟子一问便知。你自己看吧……”
太虚扔出一枚玉简，接着又抓起酒壶。
祁散人犹自疑惑不解，摇头道：“你询问弟子而已，何至于半月之久？且此前万灵山弟子异动，其中必有蹊跷啊！”
太虚却是故作神秘：“稍后分晓，掌柜的……”
祁散人只得拿起玉简，凝神查看。
玉简应该来自于楚雄山的弟子，其中拓印着万灵山聚会的详情。
在岳华山项成子与黄元山万道子的倡导下，太昊山、古剑山、紫定山、灵霞山的响应下，连同楚雄山，多家高手齐聚万灵山。而西周的玉山早已没落，不在此列。
据悉，共有项成子、万道子、钟广子、方舟子，以及权文重、申匕、妙闵、妙山、庄从等各家的人仙前辈，还有筑基高手数十人，齐聚于万灵山的万灵谷前。各家一致认定，无咎，叛出灵霞山之后，为非作歹，祸害四方，实乃仙门之盗贼，天下之公敌。而他侵扰的仙门，或与神剑有关。由此推断，万灵山与楚雄山必将难以幸免，亟待戒备而以防万一。
不过，楚雄山的门主，太全，却是传出话来：楚雄山的神剑早已丢失，请各家不必惦念，也不怕贼人光临，等等。
既然如此，一切都简单了！
于是众人商定，即日封禁万灵山，并邀请各家的高手参与防守，务必要将敢于上门行凶的贼人绳之以法。
而半月之前，万灵山的长老虞师禀报，在何服与火沙两国的交界处，发现了贼人的踪迹。于是众人前去围追堵截，却一无所获，便欲兵分两路，一路就地查寻，一路继续往南追寻。谁料几日之后，再有弟子禀报，一个疑似贼人的白衣男子，尝试接近万灵山，最终行迹败露而转向西逃。
万灵山的门主钟广子不敢怠慢，留下本门弟子固守万灵谷，他本人则是偕同项成子、万道子等各家的高手随后追去。而辗转旬日，奔波数万里，又被贼人逃脱，只得返回而另行计较……
“岂有此理！”
祁散人看到此处，“啪”的一声丢下玉简。
蒸鱼上桌，太虚拿着竹筷吃得正香，眼光一瞥，抓起酒杯滋溜一口：“老哥，缘何发火呀？”
“项成子、万道子等人如此兴师动众，难道只为对付一个无咎？”
祁散人传音质问，又是一拍桌子：“欲盖弥彰，无非意在神剑罢了！”
太虚的两眼眨巴，不以为然道：“你拾掇你的弟子四处惹祸生非，又该怎讲？何况九星神剑，非同小可。最终必将真相大白，你妙祁散才是始作俑者！”
祁散人摇了摇头，叹道：“只要得到七把神剑，纵有灾祸又能如何呢！而如今各家仙门看似同仇敌忾，却各怀鬼胎，只怕弄巧成拙，最终自食其果啊！”
“嗯，说的也是，各家仙门丢了神剑，本该隐瞒下去，这也是你师徒的最大倚仗！只怪那小子太过神奇，各家有所顾虑在所难免！不过……”
太虚嚼着鱼骨头，接着说道：“如此的大张旗鼓，必然惊动域外。呵呵，神洲的祸事不远矣！”他稍作沉吟，提示道：“老哥，你何不劝说各家仙门改弦更张呢？”
祁散人的火气早没了，端起酒杯微微苦笑：“在七剑问世之前，断然不能大意啊！否则的话，我或将再次逃亡百年……”其不再多说，举杯昂首。酒水下肚，顿时便如荡起了成年往事，感慨之余，他又禁不住幽幽长叹了一声。
太虚有些好奇，问道：“老哥，你究竟吃了什么大亏？”
祁散人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抬手一敲桌子：“坏了！据你楚雄山弟子所言，那小子中了丹毒，已是自身难保，必然不敢靠近戒备森严的万灵山。你我在此空等下去，全无用处啊！”
太虚冷不防吓了一跳，砸吧嘴道：“哎呀，那小子也是废物，怎会中了丹毒呢，只怕他不懂得解毒之法，说不定被人杀了，他身上的神剑也被抢了，唉……”他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丢下鱼骨：“此事不如作罢，你我分道扬镳！”
这老头说到此处，抓起桌上的玉简作势要走。
祁散人的眼光一闪，拈须笑道：“呵呵，老弟莫非还在想着独占神剑的便宜？”
太虚连连摇头，灰白的胡须也在左右摇摆。
祁散人笑容一敛，正色道：“你我老兄弟，不说昧心话。若是你四、五年前遇到那小子，或能抢回神剑。而时至今日，他的神剑已与精血命魂融为一体。哪怕他死了，你也休想得到他体内的神剑！”
太虚依然摇晃着脑袋，仿佛事不关己，却搬起一只脚架在凳子上，眼光中透着一丝狐疑。
祁散人默然片刻，叹道：“实不相瞒，无咎修炼了《天刑符经》……”
“便是苍起得到，又来不及修炼的那篇经文？”
“嗯，你可知晓经文的用处？”
“神洲仙门中，知晓《天刑符经》者寥寥无几，我侥幸耳闻罢了，只道是：观天之道，命铸九星，执天之刑，乾坤再造！”
太虚不再装模作样，从凳子上放下脚：“所闻或有谬误，而那小子却是机缘不浅呐！”他凑近身子，犹自疑惑不解：“老哥，莫非真有天命所归之说？你那弟子，又怎会心甘情愿……”
祁散人却是避而不答，神色一凝：“老弟，你这段时日去了何处？”
太虚抬手挠头，呵呵乐道：“我是瞒不过你，且路上说话。掌柜的，结账——”

第三百二十二章 往何处去
……
小镇外。
林间的道上。
一位青衣女子驻足远望，神色欣然。
但见林木成荫，野花烂漫，河水泛波，远山郁郁，好一派田野风光。而那前方的集镇，应该便是万灵镇。万里迢迢，耗时四个多月，再又迂回绕行，如今终于赶到了此处。
途中早有耳闻，适逢万灵山动荡，或许一切因他而起，却不知能否寻到他的下落！
女子想到此处，只觉得心绪难耐，伸手掐了一朵野花凑在鼻端轻嗅，这才莞尔一笑继续赶路。
恰与此时，前方走来两道人影。
那是两个老者。
其中的一位，须发灰白，粗布短衫，趿拉着旧鞋子，十足的农家老汉。另外一个则是银发银须，大袖飘飘，仙风道骨，且浑身上下透着法力威势，显然是位筑基的高手。如此天差地别的两人，顺着大道并肩而行。
女子暗暗好奇，凝神打量。
转眼之间，彼此接近。
那位年老的修士，目不斜视。而老汉却是左右张望，满脸的笑容，并连连招手示意，很是亲切随和的模样。
女子放慢脚步，拱起双手：“莫非故人当面，敢问前辈来自何方？”
老汉顿作欣喜，晦涩的本地方言脱口而出：“呵呵，你这娃娃真是好看，不知是否婚配，我家傻小子整日惦记着婆娘……”他还不忘伸手示意，分说道：“这是我请的仙长，擅长驱鬼作法，我家的傻小子有救了，呵呵！”
女子微微一怔，不由得闪开两步。
一个乡下的老汉，信口雌黄。谁要做他家傻小子的婆娘，简直不可理喻！
而那位驱鬼的仙长，应该认得自己修士的身份，却又佯作不见，莫非其中另有蹊跷？
便在两位老者擦肩而过的瞬间，女子忍不住又道：“前辈，在下岳琼，可还记得……”
老汉猛一回头：“呵呵，你要做我儿媳？”
女子羞臊难耐，急忙转身往前躲避。片刻之后，她再次慢慢停下脚步而明眸闪烁。
两位陌生的老者已然走远，而各自的背影却愈发的熟悉。尤其那老汉的笑脸，以及捉弄人的话语……
自称岳琼的女子恍然之余，本想追上去，却又转身悠然踱步，腮边泛起一抹浅笑。
此时春风习习，天地明媚……
……
一座小树林里，冒出两位老者。
其中的祁散人，还是老样子。
而太虚，却从农家老汉，变成了身着长衫的修士。他抬手举足间散发出筑基的威势，很是精神抖擞。
“如何？我楚雄山的易容之术，堪称神洲一绝！”
太虚在原地转了个圈，很是得意，炫耀过后，摸出一块玉牌：“此乃楚雄山的仙门令牌，途中但有盘查，只管亮出来，可保畅通无阻！”
“嗯，不用丹药，只须法力，便可改容换貌，且如此的惟妙惟肖，我远远不及也！”
祁散人接过令牌稍加端详，收了起来，转而又抬眼打量，狐疑道：“而你真的假冒了无咎，骗过了众多的高手？”
“呵呵，老哥还是不肯信我！”
太虚笑了笑，接着说道：“无咎现身之后，万灵山的高手倾巢而出，却接连数日一无所获。于是众人便循着他所逃走的方向，布下重重的关卡。试想，那小子身中丹毒，已是朝不保夕，早晚难逃一劫啊！”
祁散人已从楚雄山弟子的玉简中有所获悉，点了点头：“老弟，并非我不肯信你，而对于九星神剑，只怕没人能够坦然处之！那小子的安危，也正是我担忧所在！我真的不愿看着神州就此沦落，而最终功亏一篑！”
太虚伸出大拇指，由衷赞道：“此前或有私心，眼下却是不敢隐瞒。老哥为人高义，便是我师兄太卜，亦是对你敬佩有加啊！”
太卜，乃是太虚的师兄，楚雄山的门主，他本人并未参与万灵山的集会。
祁散人摆了摆手：“难得你我志同道合，还请多多相助！”
这两人算是故交，又相处多日，彼此互通有无，可谓知根知底。或有猜疑，也是点到为止而心照不宣。
“事已至此，又何须见外！”
太虚很是爽快，又不禁眉飞色舞道：“你该知晓，当我获悉那小子的处境之后，断定他凶多吉少，便易容换貌，打伤了几个万灵山的弟子，一路逃往古巢国。而万灵山的弟子辨不分明，认定我是无咎。于是众多高手转而往西追去，我只得被迫躲避几日！”
“妙哉！”
祁散人早有猜测，却疑惑不定，如今太虚终于道出实情，也让他放下心来。他抚掌称赞，含笑说道：“老弟不仅使得万灵山真假难辨，首尾难以兼顾，还给那小子破解了重围，愚兄我深表敬佩啊！”
“嘿嘿，此乃调虎离山之计！”
太虚更加得意，嘿嘿乐道：“那小子身中丹毒，难以躲藏，唯有帮他引开众多高手，方能助他脱困。你我只管就此寻去，找到他轻而易举！”
“有了老弟的相助，必当事半功倍也！”
祁散人深以为然，便要动身，却又稍作沉吟，提示道：“彼此不妨间隔千里，以免疏漏，但有意外，相互照应！”
太虚点头应允，不无振奋道：“你我对付的乃是整个神洲仙门呢，真是难以想象！事不宜迟——”
他在外游历多年，并非游山看水。而他如今与祁散人结伴，或许为了一个相同的心愿。至于究竟如何，眼下还无从分晓。而即将到来的挑战，已足以令其振奋不已。
祁散人却是看向来路，忽而问道：“老弟，你方才为何捉弄那个女子，难道不怕她泄露你我二人的行踪？”
“即便被她识破，料也无妨。谁让你的弟子到处招摇撞骗呢，骗得小丫头芳心暗许……”
太虚甩开大步，笑着又道：“嘿嘿，真是有什么样的师父，便有什么样的弟子！”
“胡说八道！”
祁散人啐了一口，随后追去：“且说说如何破解丹毒……”
“我问了师兄，只有一个法子……”
“你返回了楚雄山？”
“咳咳，顺道而已……”
“你楚雄山的神剑，究竟有无丢失？”
“只要那小子能够抢得万灵山的神剑，到时候再说不迟！不过，万灵山早已严阵以待，想要闯入万灵谷，并最终得到神剑，又是何其难也！”
“有你我二人相助，且看天缘造化！”
两位老者穿过树林，又去了十数里，相互拱手告辞，相继御剑腾空而去。
……
三月的中旬。
清晨。
旭日升起，晨霭尚未散去，道旁的野草上还带着露珠，几只蝶儿在花丛中翩跹婀娜。
而正当寂静时分，林间响起一阵车轱辘的动静。继而马蹄踢踏，一辆马车循着乡野小道缓缓驶来。
赶车的是个男子。
其粗布短衫，卷着裤腿，穿着破鞋，头戴斗笠，怀抱着鞭子，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的模样。而马儿的脚步愈来愈慢，他忍不住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黝黑的面孔，有些不耐烦：“畜生，磨磨蹭蹭，欠打……”
他恶声恶气骂了两句，高高举起鞭子轮起来，竟也“呜呜”声响，很有车夫的架势。而鞭子在半空中转了几圈，竟“呼”的奔着他的脑袋抽来。他应变极快，伸手抓住鞭梢，这才免于狼狈，却尴尬不已：“噫，抽个鞭子也有门道！”
见过车夫甩鞭子，很是轻巧，而亲身体会，又是另一番情形。
而对于某位无先生来说，甩鞭子与驾车都难不住他。一回生、二回熟，他要成为一个真正的车夫！不过，在成为车夫之前，他已变成了一个黝黑、粗犷的乡下汉子。
所谓的无先生，自然便是无咎。
他逃出地下洞穴之后，接连施展冥行术。唯恐耗尽了修为，便于途中匆匆躲藏，却不敢抛头露面，只得找个山洞隐身。其间察觉天上神识乱飞，更是不敢轻举妄动。过去了一个月，再不见有何异常，这才悄悄溜出山洞，寻至左近的一个村子，用金锭换了衣衫与成套的马车，又乔装易容一番，然后赶着马车踏上陌生的路程。
往何处去？
之前为了摆脱追杀，途中几经转向，慌不择路之下，竟意外逃到了何服的腹地。从村中打听得知，此处距离万灵山不过千里。而想要赶往的海边，尚在正南方的万里之外。
万灵山既然要对付自己，应该早有戒备。
且就此往南，赶往海边。既然所中的丹毒来自于深海之中，且追根溯源，最终又将如何，一切随缘。只是万里之隔，太过遥远，即使赶着马车，也要半年的路程。
无咎继续挥动着鞭子，好不易甩了个脆响。马儿受到惊吓，紧跑了几步。他咧嘴微笑，却不忘伸手拉着斗笠盖住脸庞，又前后张望，黝黑的脸色中透着几分郁闷。
此时体内所剩的修为，已不足从前的两成，与羽士的八九层相仿，莫说御剑飞行，便是施展御风术都难以耐久，更休提什么法术神通。而这仅有的修为，还要用在紧要关头。所幸神识消耗的法力甚微，尚不至于耳目闭塞。
不过，大海尚在万里之外，却不得御剑，不敢施展身形，更不敢轻易动用法力，还要躲避万灵山的追杀，此去的凶险与艰难可想而知。
唉，境遇如斯，多想无用。不管怎样，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修为耗尽而坐以待毙。即使不能赶到海边，也要设法远离万灵山。但愿乔装易容之后，能够逃脱这次劫难！
无咎挥动鞭子，“啪”的一声炸响。清脆的鞭声传出老远，一群飞鸟冲出树林飞上半天。
嗯，是不是意味着好兆头？
他来了兴趣，挥鞭再甩。断断续续的脆响声，在林间回荡。
马车继续往前……

第三百二十三章 打个尿战
……
溪口镇。
道路纵横南北，溪流交汇东西，远近山林掩映，房舍街道错落有序。
一个寻常小镇，很普通的地方。
日上三竿时分，一辆马车由远而近，晃晃悠悠，慢慢驶入小镇的街道。
无咎依然坐在车前，抱着鞭子，压低斗笠，默默想着心事。
一晃眼的工夫，半年过去。也不知祁散人是否出关，又是否前往黄元山。他获悉了剑冢的变故之后，会不会一路寻来？
且不说老道怎样欺骗自己，那毕竟是位见多识广的高人，倘若此刻相逢，他或能帮着自己破解丹毒。不过，当自己最为窘迫的时候，总是孤独无助。可恶的老道，他此时此刻又在哪里？
马车一顿，马儿昂头打着响鼻。
随即有人骂道：“赶车的，眼瞎啦，撞了老娘，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呸——”
一个肥硕的妇人拎着篮子从车前经过，扭头啐了一口。
无咎坐在车上稍稍趔趄，伸手抓着缰绳抖动了下，马儿安稳下来继续往前，马蹄在青石板上踏踏作响。而他虽然装聋作哑，还是随着骂声投去一瞥。看着那妇人的背影，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由得摇了摇头，暗暗叹息一声。
每个人，都有自我的坚守。
而那种竭力的维持，便如孤独的堤岸，总是在风浪的冲击下，一次又一次的坍塌殆尽。
正如自己不杀女人的诺言，真实而又简单。而那个叫作竺青的女子以及她的道侣，还是死在自己的手中。
亦正如曾经的愿望，只想着守护爹娘，陪伴妹子，最终却是家破人亡，剩下孑然一身，流落天涯……
无咎想到此处，心境落寞，伸手拉低斗笠，只想着及早远离此地。
而便于此时，再次有人出声：“赶车的，给我站住——”
一个中年的男子站在道边，伸手挡住了马车。只见他身着长衫，胡须稀疏，面色清瘦，神态倨傲，周身上下散发着淡淡的威势，分明是个羽士六层的修士。
自从乔装易容之后，再不敢轻易动用神识，却不料小镇之上，竟然还有仙道的高手！
无咎收紧缰绳，微微愕然。
搁在从前，他根本不将寻常的修士放在眼里。而此时此刻，他不敢有丝毫大意。小镇距离万灵山，不过千里。稍有意外，与找死没有两样啊！
“大车被我雇了，随我来——”
中年男子不容置疑地吩咐一声，转身就走。
前方的不远处是个铺子，门前摆放着几个装着谷物、干货的麻布袋子。几块腌制的肉块，则是堆在地上。另有一辆大车，已装满了货物。还有一位修士模样的男子，在指手画脚嚷嚷不停。
那家伙没有瞧出自己的破绽，而是要雇佣大车？
无咎虚惊一场，松了口气，低头看向自己的打扮，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赶着马车穿街过市，可不就是讨营生的架势？早知如此，还不如弃了大车骑马而行。只是那样太过于招摇，而不利藏形匿迹。
“我有要事在身，另有去处……”
无咎忍不住出声拒绝，而话才出口，只见那中年男子猛一转身，凶狠道：“少给我啰嗦，短不了你的车钱——”
“呵呵，一个赶车的，竟有要事在身，莫非有所隐瞒啊！”
那是铺子门前另外一个修士，脸色腊黄，笑容嘲讽，却又神色不善。
“这位兄弟，哥哥帮你一把……”
一个三、四十岁的粗壮汉子跑了过来，竟是伸手抓着马儿的辔头，连连使着眼色示意道：“难得一笔横财，还不多谢两位仙长的关照！”
无咎稍作迟疑，跳下马车。
“我叫沈黄，沈家村人，那辆大车，便是我的。兄弟，哪里人氏？”
自称沈乡的汉子一边帮忙牵着马车，一边不忘寒暄说笑。
“我……”
“贾家村的？”
“嗯……”
“哈哈，我一猜准是，你是否认得贾二，我与他相熟！”
“村西头的贾二……认得、认得！”
“贾二住在村东头啊，他搬家了？”
“啊……是吧……”
“如何称呼？”
“贾……贾七……”
“原来是贾七兄弟，且听我一言，那是年寿仙长与吴基仙长，不得冒犯……”
马车在铺子门前停下，沈黄又是忙前忙后，帮着收拾大车，又冲着两位修士连连点头哈腰。
无咎只得丢下鞭子，摆出顺从的样子。而他的心里，却在腹诽不已。
乔装打扮，只为赶路便利，谁想一不小心，竟成了真正的车夫。而事已至此，且随机应变！
而那两位修士却是不容分说，各自抓起地上的麻包与肉块丢在车上，这才吩咐道：“即刻启程！”
从村里换来的马车，一应俱全。除了一匹枣红马之外，还有日常所用的行囊、绳索等物。
沈黄很是热心，帮着绳索捆扎妥当，这才摆了摆手，转身奔向自家的大车。叫作年寿的修士与他同车，随着鞭子甩动，车轱辘压过街道，先行奔着镇外而去。
“呵呵，还不动身更待何时！”
吴基，脸色腊黄的修士，留着短须，一袭黑色长衫，动辄发笑，显得很是高深莫测。而其修为，也不过羽士的七层。他盘膝坐在车上，颐指气使。而车前的地方狭窄，被他占去大半。
无咎点头赔笑，抓住辔头牵引马车走动起来。少顷，他侧着身子坐在车前，抓起鞭子抽了出去。而鞭梢纠缠，他忙连连急甩。
“贾七，你不像车夫出身啊？”
无咎给自己起了个假名字，无先生也成了贾七。他心头一怔，手上终于抖开鞭子，顺势甩了个脆响，马车顿时加快了去势。他这才佯作娴熟般地将鞭子抱在怀中，咧嘴笑道：“此话怎讲，莫非仙长也懂得驾车之道？”
吴基盘膝端坐，眼光斜睨：“看你笨手笨脚，随口一说罢了！”
“嘿嘿！”
无咎自诩为文武双全，骑马驾车对他来说并不陌生，而临时充当车夫，自然比不得经年的老手。他对此心知肚明，敷衍一笑，转而带着讨好的神情，借机又问：“仙长，你我此去何方？”
而吴基只觉得一阵酸臭的味道逼来，那是破旧衣衫上的汗气。他稍稍躲避，厌恶闭眼：“万灵山……”
无咎却是脸色一僵，急忙拉低斗笠背过身去。
此前，或为万灵山的神剑而来。恰逢途中生变，只得改变主张。而如今正想着远远躲开那是非之地，谁料又赶着马车送上门去。
这也太凑巧了吧，什么运气啊！
唉，别提运气了。运气就是臭臭的，带着几分恶趣味，才有期待，最终还是一堆狗屎……
两辆马车出了镇子，转而往西。林荫道上铺满野草，马儿跑起来很是轻快。再有和风吹来，倒也令人心旷神怡。
而无咎的心境，却是愈发忐忑不安。他很想丢下马车，就此远去，又怕惹来意外，到时候自找倒霉。他只得佯作轻松，暗自一肚子的郁闷。
正午时分，停车歇脚。
年寿与吴基自去一旁歇息，享用着随身携带的清水、吃食。
沈黄拎着个布囊走过来。
无咎尚在忙着松开马的肚带与鞍辔，又从车后寻来几把粗粮与几把青草扔在地上。待他收拾妥当，沈黄已就近坐下，从布囊中掏出一块饼子示意道：“兄弟，尝尝我婆娘的手艺！”
“多谢，我不饿……”
无咎本想拒绝，又抬眼一瞥，伸手接过饼子，顺势倚着车轮坐下。
“呵呵，贾七兄弟有所不知，仙长出手最是大方，今日好运气……”
沈黄啃着饼子，很是兴奋，还不忘用手接着饼子的碎屑，并伸出舌头舔个干净。即便如此，他嘴里依然不闲着：“我与贾二都是赶车为生，相识多年……”
无咎对于“运气”这个字眼很忌讳，更怕问起贾家村的人情世故。他咬了口饼子扭头回避，转而冲着不远处的两位修士默默打量。
沈黄依旧很亲热，自顾说道：“贾七兄弟，我认得你的大车啊，你与贾二他……”
无咎犹自心不在焉，急忙循声呲牙一笑：“那是我本家的兄长，念我外出归来，过活不易，这才帮我混口饭吃……”他说带此处，又道：“沈兄乃是此道的前辈，不妨多多指教！”
沈黄乐道：“原来如此，呵呵……”
无咎趁机站起，声称方便，转身绕过大车，独自面对着田野而悄悄松了口气。而不消片刻，又是心头一动。不远处的两个修士恰好看来，各自神色莫名。他忙又躲开几步宽衣解带，摆出方便的架势。而隐秘的说笑声，还是断续响起——
“年师弟，我总觉着那小子不对头。”
“呵呵，一个乡下的车夫罢了！”
“嗯，他虽然满身酸臭，粗俗不堪，却身骨凝练，气息绵长……”
“他或许适宜修炼，又能怎样？不入灵山，不得仙法，不得传承，终究一个凡俗之辈！”
“虽说如此，我还是觉着古怪！而师门命你我驻守溪口镇，并非无因！”
“师兄多虑了！师门传令，各方弟子回撤布防，又命你我二人顺道采买吃用之物，奈何携带不便，只得雇用大车……”
“贼人出现在何服与古巢交界之地，未必就是真相啊……”
“各家前辈高人齐聚万灵山，又何须你我操心。而若是依你看来，贼人此时又在何方，呵呵……”
“贼人……”
修士脱胎换骨之后，有了沟通天地的手段，依然少不了五谷的轮回。成了筑基道人，体内自成天地，口腹之欲尚在，却已渐渐远离烟火之食。而灵液化丹，成就人仙，则八邪不勤，五行贯通，自有灵力不息而生机有继。也就是说，到了餐霞饮露的境界，再不用吃喝拉撒睡，算得上传说中的仙人。
故而，无咎很久没有撒尿。而面对田野风光，且和风宜人。此时的他，突然打个尿战……

第三百二十四章 停车歇宿
……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顺着林荫道往西奔驰。
道路平坦，且铺满了野草，马车行走其上，颇为的舒适轻快。再加上天色的晴朗，一日赶出百里也是寻常。从溪口镇，至万灵山，虽有千里之遥，如今看来也不过旬日的路程。
不知不觉，四、五日过去。
这日的黄昏时分，马车行走在一段河堤之上。
但见晚霞片片，便是河面上也好像染了一层暮色而霞光粼粼。随着清风吹拂，两岸树木摇曳。田野远山渐趋朦胧，天地缓缓归于云烟深处。
“再去三五里，停车歇宿！”
无咎尚自眺望着远处的风景，身旁传来一声吩咐。而转瞬之间，叱呵又起：“小子，你聋了不成！”
昼行夜宿，已成了连日来的惯例，根本不用多说，只要随着前方的大车便成。况且两人坐在车前，咫尺之隔，但有动静，即使聋了也能听得清楚。
无咎扭过头来，便要回应，而一只手突然伸来，竟是将他头顶的斗笠给扔了出去。他微微一怔，只见吴基带着厌恶的神情叱道：“整日戴着斗笠鬼鬼祟祟，休得给我故作深沉！”
带着斗笠，是为了遮掩相貌；少言寡语，是为了避免祸从口出。
究竟是我故作深沉，还是你心藏鬼魅而天地昏眛？
无咎的发髻被斗笠掀开，散落的长发随风飞乱，一张黝黑的面孔显现无余，只是神情中透着一丝愤怒。而他没有吭声，随手丢下鞭子，却见吴基微微冷笑，斜眼又道：“你若敢捡回斗笠，我便将你一脚踢进河里！”
吴基与车夫同坐车前，算是屈尊纡贵。而一个车夫总是戴着斗笠，背着身子，或也敬畏躲避，而在他看来却更像是一种漠视与无礼。尤其对方的谦卑中，带着淡然；谨慎中，透着镇定。好像不是下贱的车夫，而是一个忍辱负重的隐士。正如所说，装什么高深莫测！
无咎老老实实坐在车上，看着斗笠滚向草丛，才起的怒火也随之远去，好像他真怕被踢进河里。他默然片刻，转而淡淡笑道：“若有冒犯，还请吴仙长多多见谅！”
“没有冒犯，我看你不顺眼罢了！”
吴基倒也干脆，却又咄咄逼人道：“心有不忿？给我忍了。觉着委屈？怪你倒霉。再敢啰嗦，我饶不了你！”他话语凶狠，而蜡黄的脸上，依然带着笑容，更加显得喜怒无常而乖戾蛮横。
无咎咧咧嘴角，默默抓起鞭子抱在怀中。
几日来，这家伙时不时的找茬。而他唯一的借口，竟是瞧着自己不顺眼。
哼，什么东西！
须臾，马车停在岸边的大树下。
吴基与年寿占据了通风平坦的地方，两人聚在一处，时而窃窃私语，时而说笑几声。
无咎的乱发还是披在肩上，挡着半张脸。他解下马匹，忙着他的车夫本分，待收拾妥当，又取下行囊铺在地上。出门在外，因陋就简，睡在水边，倒也凉爽。而他不及缓口气，沈黄拿着一块雨布与两个饼子走来。
那汉子要如同昨夜一般，兄弟两人结伴歇宿。
无咎声称用罢了干粮，自顾躺下歇息。至于那又硬又涩的饼子，还是留给沈黄享用。他也并非嫌弃饼子的粗劣，而是真的没有一点口腹之欲。
沈黄也不客气，自顾吃喝。待他填饱肚子，和衣躺下，一时半会儿难以入睡，便枕着双臂说起闲话。无非他蠢笨的婆娘，乖巧的娃，水塘边的小院，以及那个虽不富足却又安逸的家……
夜色降临，一轮明月升起。树梢影动，风儿习习。依稀虫儿啁啾，鸟儿呢喃。三月的春夜，旖旎无边。
吴基与年寿，在十余丈外的岸边相对而坐吐纳调息。两位倒也谨慎，所散出的神识，时不时掠过四周，留意着远近的风吹草动。
沈黄说话累了，发出轻轻的鼾声。
无咎仰躺着，手臂挡在额前，默默睁着双眼，冲着夜空幽幽出神。
果然不出所料，万灵山早已是戒备森严。
连日来，不断从年寿与吴基的口中有所获悉。万灵山，聚集了八家仙门的数十位高手。而意图只有一个，便是对付那个十恶不赦的贼人。
不用多想，在黄元山的剑冢关闭之后，项成子等人不愿作罢，便串通了各家齐聚于万灵山。名为除魔卫道，实则还是为了九星神剑。而各家对于神剑的存在，好像在遮遮掩掩，或许另有原因，眼下不得而知。
而年寿与吴基又在无意中提到，贼人侵扰万灵山，行迹败露之后，逃往古巢国的方向。如今万灵山的弟子，以及众多的高手，均被调防至万灵山，以及何服与古巢的交界之地。
奇怪了！
要知道所谓的贼人，就是自己。而自己接连遭遇变故，始终东躲西藏，只想着远远逃开，哪里还敢侵扰万灵山。
那两个万灵山的弟子，会不会在故意恫吓？
应该不会！
他二人若是看出了自己的破绽，早已禀报仙门。由此推断，两个家伙所说的一切并无虚假。
真若如此，更奇怪了！
是谁侵扰万灵山，又为何要打着自己的旗号？莫非是个圈套，只为引诱自己现身？
无咎想到此处，不禁有种身心交瘁的惶然。若是懂得占卜之术，或可掐指一算。而眼下纵使百般的计较，终究还是无用。正如此时，谁又能想到自己赶着马车前往万灵山呢！总是事与愿违，阴差阳错，叫人没奈何，又难以摆脱！
不管怎样，且将大车的货物送至万灵山。有两个万灵山弟子跟在身旁，倒是可以掩人耳目。到时候再趁机离去，或许有惊无险呢！
唉，总以为好事多磨，不料想坏事也曲折……
无咎闭上双眼，神识内视。
气海之中，充盈的灵力早已不复存在。便是五道旋转的剑光，也显得微弱疲惫。而五色剑光环绕之中，一点黑色尤为醒目。那是包裹着丹毒的金丹，便像是个陷入泥淖的孩子，无力呼救，也无力挣扎，只能缓缓沉寂，直至归于虚无……
此时，忽而传来隐隐约约的“簌簌”声，像是夜雨飘落，又似风过田野，却愈发密集，仿佛来自四面八方而无所不在。
无咎睁开双眼，慢慢坐起。
“哎呀——”
沈黄突然从梦中惊醒，伸手从脖子扯下一物，竟左右扭动而“嘶嘶”吐信，吓得他顿时跳起来失声大喊：“蛇——”
毒蛇！
朦胧的月光下，只见河水的岸边，以及草丛里，尽是扭动的身影，怕不有数百上千。原本静谧的一方所在，霎时阴风阵阵而腥气逼人。
两匹马儿也受到惊吓，不住的奋蹄咆哮。
突如其来的状况，充斥着莫名的诡异！
无咎似有猜测，扭头看向不远处。几条毒蛇尚未临身，被他随手抓住扔了出去。
十余丈外的河岸上，年寿与吴基依旧是相对而坐。彼此的身前，分别摆放着一个玉瓶。而成群的蛇影，正是奔着他二人涌去。只是随其双双掐动法诀，无数的毒蛇纷纷倒伏在四周，却又化作丝丝缕缕的寒气，相继涌入当间的玉瓶中。更多的毒蛇前仆后继，舍身忘我。那疯狂的阵势，着实令人瞠目难耐。
万灵山的抽魂炼魄之术？
无咎为了找寻破解丹毒之法，对于万灵山的功法有所涉猎。他错愕片刻，恍然大悟。
此处山林茂密，河道纵横，正是毒蛇滋生群居之地。而那两个万灵山的修士，便在夜间修练功法，不外乎召集毒蛇，再予以抽魂而为己所用。只是乍然初见，难免叫人触目惊心。
又是一条毒蛇没头没脑窜到身旁，被无咎伸手抓住七寸甩动起来。便像是条鞭子，竟也“呜呜”风响，但有试图靠近的毒蛇，“啪”的一声抽得皮开肉绽飞了出去。
沈黄兀自惊慌失措，连连跳脚不停，恰见无咎的法子好用，急忙蹿到车前捡起鞭子四下乱抽，还不忘叫喊：“贾七兄弟，快来帮忙，莫要害了马儿，打死这些毒蛇，我打……”
他是车夫，惦记牲口的安危。
无咎答应了一声，抬脚过去。
沈黄手中的鞭子甩得“啪啪”响，不断有毒蛇被抽飞出去，拥挤的蛇群似乎清醒过来，竟是四下逃散。
恰与此时，怒叱响起：“混账东西，竟敢捣乱——”
与之瞬间，一道黑影呼啸而至。
那是一条毒蛇，被加持法力，形同一块势大力沉的石头，寻常的凡人根本难以抵挡。倘若击中，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
而沈黄浑然不觉，只顾抽打鞭子。
无咎看得清楚，挥手便将手中的死蛇砸了过去。情急之下，他还是不敢动用修为。而他久经淬炼的筋骨尚在，浑身的力气依然非同小可。
“砰——”
两道蛇影相撞，顿时血肉横飞。
“咦——”
一声惊讶才起，又是几条毒蛇急袭而至。强劲的攻势，不再仅仅针对沈黄，而是将他与另外一个“贾七”笼罩在内。
沈黄终于察觉，吓得不知所措。
无咎既然出手救人，便知道情形不妙，却没想到那两个修士的应变如此之快，显然是看出了自己的异常。而此情此景，不容多想。他恰好走到了沈黄的身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臂膀转身便跑。
“站住——”
年寿与吴基尚自坐在原地，面面相觑。不过少顷，两人收起地上的玉瓶，双双跳起，施展身形便是一阵急追。
吴基更是怒不可遏，高声叫骂：“小子，你果然有诈！年师弟，传出信简……”

第三百二十五章 夜半巧遇
……
无咎抓着沈黄撒脚狂奔，眨眼之间窜出去几丈远。而他还想着怎么掩饰，以及怎么应对那两个家伙的猜疑。忽而听到“传出信简”四字，他再也顾不得许多，顺手将沈黄扔了出去，转而抽身返回，旋即脚尖点地凌空蹿起，狠狠便是一拳砸下。
吴基追赶正急，并召出飞剑。
却不料那逃跑的人影突然逆袭而至，竟然不容躲避。
他骇然失声：“你是何人……”
与之刹那，一声隐约的轰鸣霍然而至，随之头颅炸碎而尸身横飞，消散的神魂之中，似有话语声在回荡：“哼，作死——”
不作不死！
这个吴基为人精明，却精明过了头。在他有所猜疑的那一刻，或也无妨。而他接连挑衅，并尽其羞辱之能，只能说他活够了！
年寿落后几步，拿出一枚空白的信简正在默念法诀。眨眼之间，吴基的脑袋没了。他吓得身形一顿扭头便跑，顺势祭出手中的信简。而一只脚带着风声到了身后，“咔嚓”踢断脊背，紧接着又是一只脚狠狠踏碎肩头。他顿时瘫倒在地，成了一堆没有生机的烂泥。
无咎不出手则罢，出手便要人命。即使不用修为，两个羽士六、七层的修士也挡不住他的悍然一击。他一拳砸死吴基，直奔年寿扑去。谁料对方逃命之际，竟抢先祭出信简。他急忙随之蹿起，却为时已晚。一道流光冲向夜空，瞬间消失无踪。
他去势未尽，离地十余丈，昂首看天，一脸的焦急与无奈。
本想蒙混过关，还是没能侥幸。信简传出之后，万灵山的高手顷刻将至。而眼下的自己，想要对付筑基修士都难，更莫说为数众多的人仙高手。
沈黄被扔出去好三、五丈远，落在岸边的草地上，打了几个滚，竟毫发无损。他爬了起来，犹自惊魂不定。
草丛中似乎还能听到“簌簌”的声响，遍地的毒蛇东奔西窜。马儿还在打着响鼻、原地踢踏，显然也是吓得不轻。十几丈外的地上，躺着两位仙长，不，两具死尸。而半空之中，一个身着短衫的身影飘然而落。明亮的月光下，他一头乱发随风飞扬，傲然身躯洒脱莫名……
“天呐，贾七兄弟不是凡人啊！”
便在沈黄惊叹之际，所谓的贾七，在两具死尸前稍加寻觅，快步到了身前，拿出几块金锭递了过来：“沈大哥，若有问起，便说是万灵山弟子火拼！”他不敢出声，慌忙接过金锭连连点头。
无咎伸手拍了拍沈黄的肩膀，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今夜杀人，皆因莽撞大意所致。而自己实在不忍看着一个憨厚的汉子无辜遭难，尤其他有家小有小。接下来难免惹祸上身，听天由命吧！
“此前多谢关照，就此告辞……”
无咎还想交代安慰两句，神色微动，不及多说，拱了拱手转身便走。虽然没有施展修为，而他一步三、两丈，却也去势极快。
往南乃是一片浓密茂盛的树林，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只要躲入其中，或能暂避一时。
不过，有人比他更快。
无咎刚刚跑出去数百丈，尚未接近树林，一道剑虹由远而近，掠着地面急追而来。他察觉不妙，抬手扯出一把五尺长的黑剑，转身就要往回扑去，随即又是微微一怔。
一道婀娜的身影踏剑而至，似乎很是谨慎，在数十丈外稍稍盘旋，而眼光却是紧紧盯着某人手中的黑剑，随即又惊又喜：“是你……”
“你……在此作甚……”
无咎看着那突如其来的女子，也不禁愕然失声。而对方倏然到了面前，旋即收起飞剑，朦胧的月光下，一张小脸兀自欣然不已：“我从黄元山一路寻来，又在万灵镇逗留数日，便欲赶往别处，谁料夜半巧遇打斗，尚自疑惑不解，却认出了玄铁剑，果然是你呢……”
“嘘——”
无咎恍然大悟，松了口气，却又忙摇头摆手，并伸出手指挡在嘴前，急道：“我已是自身难保，你速速离去……”
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岳琼。无咎不知道她为何追来，却也看出她没有恶意，而此时此刻，已无暇多顾。
岳琼还是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分说道：“我担心你的安危……”
“哎呀——”
无咎忽而冲着远方神色一瞥，张口打断道：“万灵山的高手已然出动，再啰嗦下去便死定了！”
他不及多说，转身便走。而岳琼随后跟随，很是义无反顾。他咬牙跺脚，返身一把抓住对方的臂弯蹿向树林，紧接着周身闪过光芒笼罩彼此，随即双双遁入地下深处。
与此瞬间，几道强劲的神识横扫而至。
不消片刻，夜空中闪出两道人影。远处还有几道剑虹疾驰而来，直奔停着马车的河岸而去。
半空之中，两位老者踏剑而立。
其中一位老者低头俯瞰，疑惑道：“方才此处好像有人，莫非神识有误？虞师，你接到信简如何说……”
叫作虞师的老者拱了拱手，答道：“两个来自溪口镇的采买弟子，传信呼救，或许事发匆忙，并无提及详细！”他也在低头打量，又道：“我怕是贼人出没，这才传唤门主师兄一同前来查看！”
虞师，乃是万灵山的长老，他的门主师兄，便是钟广子。
“有无惊动各家的高手？”
“没有！各家的高手，一半巡防何服与古巢的交界之地，一半留下驻守万灵谷。只要万灵谷安然无恙，便不怕贼人暗中作祟。却不知方才那人是谁……”
“那人或已远去，或已遁入地下。至于他是谁，无关紧要！”
“师兄，你我如此兴师动众，只怕难以收场啊！”
“各家的用意，不言而喻。而我万灵山，若能趁此机会，得到贼人的神剑，便是一桩意外的收获！纵使惹下祸端，所殃及的又非我一家！”
“师兄高见！如今各家均被贼人拖住了手脚，你我大有可。只是据说贼人中了丹毒，他为何又能四处乱窜呢？”
“其中有诈……”
便在两人对话之际，一个筑基弟子踏着剑光来到近前。
“可知杀人者逃往何方？”
“据车夫交代，杀人者与两位仙长相熟，在你我赶来之前便已逃走而去向不明……”
“杀人者何等模样？”
“车夫已被吓得神志不清，口口声称那是个披头散发的女鬼，还佯装他兄弟贾七的模样，差点吃了他……”
“凡夫俗子，一派胡言！”
钟广子挥动大袖，不容置疑道：“传令下去，万灵山的千里之内均为禁地。但有出入者，不管男女，一律严查，不得放过！”待弟子领命而去，他又冲着虞师点头示意：“杀人者的修为，很是寻常，即使土遁，也难以及远。你我不妨遁入地下找寻百里，之后再行计较！”
万灵山的两个小辈，双双死于拳脚的虐杀，却又在临死之前，祭出了求救的信简。由此可见，杀人者并非什么高手。
虞师深以为然，与钟广子落下身形，随即双双遁入地下……
……
地下，百丈深处。
一团淡淡的光芒，穿行在黑暗之中。片刻之后，光芒一阵闪烁，随即停了下来，缓缓现出两道人影。
其中的岳琼安然无恙，兴奋的神色中还带着一丝羞怯；而无咎却是微微气喘而脸色苍白，显得很是狼狈。
“万灵山的高手有无追来，你我又是否化险为夷？”
“你我所在之地，距万灵山不过六、七百里，方才有人施展遁法赶来，必为人仙的高手。眼下尚未脱险……”
“分手不过半年，你的神识竟然如此之强！”
“我说岳姑娘，有话以后再说，成也不成？我仅剩一成修为，再难支撑，还请你施展遁法，远远逃出此地……”
“哎呀，你果然身中剧毒？”
无咎道出实情，也是无奈，只想设法应对，以便摆脱困境。而岳琼与他肩并着肩站在一起，还被抓着手臂，喘息清晰可闻，且四周黑暗幽静，浑如两人天地而亲密无间。要知道分手之后再次重逢，着实不易。而幸运突然在这个夜晚降临，简直难以置信。只要坚持，便有收获；只要寻找，终能相遇！
这女子只觉得天缘巧合，犹自沉浸在愉悦之中，却也没有忘了关切问候，随即又尴尬低头：“我……不懂土遁之术！”有法力笼罩，行动无碍。她不由得倚着身旁的臂膀，虽也心头怦怦直跳，而整个人却是极为的充实，仿佛天地间再无索求。
“你……你怎能不懂遁术呢？”
无咎顿感绝望，急道：“此处百丈的地下，且不说有无强敌追来，我耗尽修为之际，便是你我活埋之时。大姐，要死人的！”
“你……你嫌弃我的年纪？”
“与年纪何干呀，你若乐意唤我大哥也成！”
“我……我将法力度你，你岂非又能施展遁术？”
“噫，或可一试！”
无咎只想逃命，全无顾忌，伸手抓住岳琼的手腕脉门，顿时一道陌生的法力涌入体内。他暗暗侥幸，尝试催动法术，周身光芒一盛，猛然往前遁去……

第三百二十六章 物有本末
灵力，与法力同源。而细说起来，两者之间又有不同。
灵力来自于天地，却阴阳或缺，在经过法阵的转换、或气海的淬炼之后，方能成为五行之法力。也只有凭借法力，方能维系修为，施展法术神通，等等。
这也是无咎的困境所在。
哪怕他的身上带有灵石，也是没用。因为他金丹中毒，不能吸纳灵气，淬炼法力，仅有的修为也所剩无几。
不过，有了岳琼的相助，他便像是干渴的鱼儿遇到了一缕清泉，顿时灵活起来。他的土行术、鬼行术，随即施展到了极致。
黑暗中，不分东南西北。
一团光芒裹着两道人影，在地下深处疾行。
而清泉不是湖泊，哪怕是池塘也算不上，虽然可解燃眉之急，却终非长久之计。
不消片刻，岳琼便已难以支撑，即使手里扣着灵石，也架不住法力的疯狂流失。相对于无咎来说，她的修为太过于弱小。她不由得微微气喘，低声道：“已遁去数百里，能否歇息一二……”
无咎倒也善解人意，放缓去势，才要就地歇息，又往前百余丈。逼仄顿然消失，四下里顿然一阔。他凝神张望，愕然道：“什么地方？”
这应该是间石头屋子，两丈大小，门窗坍塌，屋顶与墙壁还算完好。屋内摆放着石榻、木几、矮凳等物，像个农家的居室。而当间的空地上，则是坐着三具尸骸，虽然已成白骨骷髅，而衣衫与形貌尚存，依稀可以分辨出大致的情形。
一个男子，搂着女子；而女子的怀中，抱着一个孩子。一家三口彼此依偎，相互张望，神情无助，却又透着异样的安详与宁静。仿佛岁月的永远，凝滞了千年的永恒……
岳琼突临异地，也是吓了一跳：“哎呀，好可怜的一家人！”
无咎的胳膊被一只小手紧紧抓着，还被一个柔软的身子挤得站不住脚。他稍稍趔趄，急道：“岳姑娘，何至于如此不堪……”
与其看来，岳琼的修为尚在，还不至于瘫倒在地。既然如此，你挤我干什么？而他才要抱怨，却见身旁的女子已是脸色苍白，显得极为疲惫，并昂起头来吐气如兰，不无委屈道：“你……你松开手啊！”
无咎这才发觉自己抓着人家的手腕子忘了松开，忙丢手咧嘴一笑，趁机往前，好奇道：“这家人怎会死在此处呢……”
许是脚步震动，又或是步履带风的缘故，未及靠近，三具遗骸突然坍塌。
无咎始料不及，身形一顿。
三具遗骸的白骨与衣衫相继崩溃，只剩下一堆枯灰。相依相守的永恒，竟在眨眼之间化作光阴的尘埃。
无咎回头看向岳琼，神色尴尬。
而不过瞬间，木几、凳子等物也是相继坍塌成灰。仿佛岁月的凝滞，经不得一缕清风的袭扰。
岳琼屏息凝神，一双大眼睛透着愕然。片刻之后，她似有猜测：“此处或曾天翻地覆，山崩地裂，万千年后，沧海已成桑田。浩劫降临之时，这家人无处躲藏，坐以待毙，并深埋地下。于是刹那恒久，万古一瞬。却被你我惊扰，唉——”
女儿家的心思细腻，难免触景生情而感慨唏嘘！
岳琼叹息一声，庆幸又道：“此处隐秘，或许无人寻来！”随其裙袖挥舞，轻风乍起，卷起满地的尘埃，尽数归于一隅。她不忘欠身一拜：“恕我二人冒昧，暂借此地歇息！”
这女子真的累了，话没说完，瘫坐在地，顺手拿出几颗明珠嵌入墙壁，这才撩起耳边的发梢歉然一笑：“你且自便，我要吐纳调息！”
柔和的珠光下，一张苍白的小脸倍加虚弱而又楚楚动人。
无咎却是愣在原地，自言自语道：“沧海桑田？莫非是说，此处原来不是这个样子……”
岳琼忖思道：“据说，眼下的神洲，也并非原貌！”
“怎么会呢？”
“典籍有云，物有本末，事有始终。天地有轮回，万万年不等……”
“噫，还请指教！”
“我……我也不甚了了！”
无咎才有好奇，又摆了摆手：“且安心吐纳，恢复修为。我二人的性命，皆系于你一人之手。否则与这家人的下场没甚两样，活埋啊，啧啧！”
岳琼明眸闪烁，幽幽道：“生而厮守，死则同灰，也没甚不好……”
“女人啊，就是多愁善感！”
无咎好像很有见识，呲牙一乐，拿出几块灵石放在地上，安慰道：“你死不了，何必胡思乱想！”
岳琼暗暗不忿，有心辩解。
无咎已转身走开，昂着脑袋自言自语：“沧海桑田、桑田沧海……”
岳琼蹙起秀眉，冲着那个摇晃的背影瞪了一眼，却又没可奈何，只得拿起灵石凝神吐纳。
屋内除了石塌之外，四壁空空。
无咎盘膝坐在榻上，犹自念叨着：“沧海桑田……天地无咎，一劫万二千；日月无过，三万六千年……咦，这好像是祁散人说过的话……”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了祁散人的一段话，而忖思片刻，又不得其解。
他对于祁散人，早有猜疑。而随着得到的神剑愈来愈多，境遇也愈发的艰难。便如坠入一张无形的网，却又懵懂其中而难以自拔。不过，他始终相信祁散人没有恶意。再者说了，谁没有一个强者的梦呢。至少可以带着紫烟遨游天下，嘿！
无咎想到此处，撇了撇嘴神情苦涩。
所剩的修为，仅有一成。而丹毒无解，终究还是穷途末路。今夜看似轻松，却是险之又险啊！唉，我无先生的安危，却要指望一个女子！
无咎看向不远处的岳琼，暗暗摇头。
那女子乃是曾经的仇家啊，如今却不远万里前来相助。好歹自己救过她的性命，倒也两不相欠。由此可见，世事无常而报应循环。正如所说，天地有轮回，沧海变桑田……
无咎的眼光落向角落的尘埃，转而又打量着这残存于地下深处的小屋，胡思乱想之余，只觉得一阵疲惫袭上心头。他缓缓躺下，舒了个懒腰……
三日后。
岳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从静坐中睁开双眼。
淡淡的珠光下，小屋内静寂依然。
不远处的石榻上，则是趴着一个人。只见他四肢伸展，歪着脑袋，双目微阖，嘴巴半张，犹自酣睡不醒。他曾经的惫懒随意与蛮横霸道，早已荡然无存；熟睡的憨态中，竟带着孤单与无助的颓废。尤其那张易容的黑色面孔，虽也年轻，或也丑陋，却仿佛布满了风尘与沧桑……
岳琼的心头微微一荡，不由得神色痴痴。
恍惚之间，她很想帮他拂去风霜，卸下负累；并给他一个安逸的小屋，陪他沧海桑田，直至红尘成灰……
岳琼款款起身，轻轻走到榻前。难得如此之近端详一个男子，她又是兴奋又是惴惴。恰见对方嘴巴翕张，似在梦呓。她微微愕然，又不禁莞尔。
纵是顶天立地的男子，也有脆弱的时候。此时的他，像个孩子……
“哎呀——”
便于此时，榻上正在酣睡的某人，仿佛小儿惊梦，突然大叫一声跳起来，满头的乱发飞舞，紧接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又晕头转向两圈，嘴里兀自嚷嚷不停：“吓死我啦——”
岳琼慌忙退后两步，以手掩唇：“我——”
此前毫无征兆，究竟谁吓谁呀！而他这么大个人，莫非还做噩梦？
无咎醒了，动静不小。他终于回过神来，抬脚跳下石榻，却见岳琼还愣在一旁，他耸耸肩头：“你睡觉的时候，喜欢被人盯着？”
岳琼脸色微红，垂首不语。
无咎在原地踱了两步，回到榻前坐下，又抬手一拍脑门，庆幸道：“没人追来，暂且躲过一劫！”他转而又上下打量，咧嘴笑道：“嗯，修为如初，很是不错。且说说你是如何寻到此处，怎会这般巧合呢，嘿嘿……”
他虽然只剩下一成的修为，却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与其看来，岳琼的修为已恢复如初，有了她的相助，便可以继续逃下去。比起之前的窘迫无奈，眼下的处境已是大为改观。
岳琼尚自有些难为情，而贼兮兮的笑声又让她轻松下来。她抬眼瞪了一下，只道是外出游历途中巧遇，至于真正的用意，却一时羞于启口。
“一个女儿家，竟要游历天下，眼界心胸，很不一般！”
无咎夸赞了一句，又道：“且慢！你说你转道往南，另有缘由？”
岳琼在石榻的另一侧坐下，轻声说道：“嗯，我在赶往万灵镇的途中，遇到了两位老者。他二人虽然乔装易容，而言行举止却是瞒不过我。”
“是谁？”
“太实与祁散人！”
当无咎从岳琼的口中听到太实与祁散人的名字，顿时惊讶不已：“那两个老家伙怎会在一起，你确认无误？”
岳琼点了点头，肯定道：“我差点被太实的口音给骗了，却也没敢点破。我一个女子，着实不敢得罪两位高人。而我在万灵镇盘桓了几日，听说你身中剧毒，却又侵扰万灵山，随后逃往古巢，便心中起疑。你若身中剧毒，绝不会轻易现身。”
她浅浅一笑，接着说道：“太实则也罢了，而祁散人与你关系匪浅。他二人既然往南而行，或许与你有关。你却反其道而行之，着实出乎所料！”
“祁散人竟然与太实厮混一起？也难怪啊……”
无咎禁不住跳起身来连连踱步，犹自难以置信。
“我知道太实是位隐瞒修为的前辈，却不知祁散人又是哪位高人？”
岳琼的问话搁在以往，注定得不到回应，而此时刚刚出声，便听道：“祁散人乃是灵霞山的门主，太实乃是楚雄山的人仙高手。他二人狼狈为奸，一点都不意外啊！”
“灵霞山的门主？”
岳琼很是惊讶，好奇又道：“那你身为灵霞山的弟子，也是传闻无误？”
“哎呀，一时说不清楚！”
无咎摆了摆手，返回坐下：“既然有了祁散人与太实的动向，你我不妨寻去。而我身中的并非什么剧毒，乃是丹毒。或许他二人可以破解……”
岳琼疑惑：“丹毒……？”
无咎没有心思分说，直截了当又道：“岳姑娘，我借你的法力施展神通，终非长久之计……”
岳琼为难道：“我不擅长土行之术？”
无咎很干脆：“我传你几套法术，再由你带我赶路。你是喜欢土行术，鬼行术，冥行术，还是《九星决》的其它法门？”
岳琼微微愕然，又不禁衷心赞叹：“一门遁术，足以传世数百年。你却懂得如此之多，真不愧为仙门弟子！”
“瞎说，我的修为神通与仙门无关。先传你一套土行术与一套鬼行术，以免贪多嚼不烂。嗯，修炼之道，切忌好高骛远哦……”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两只鸭子
……
又过了三日。
地下的小屋，寂静依然。仿佛喧嚣遗弃的角落，却又珠光淡淡而两人天地。
岳琼，盘膝坐在石榻上。她掌心扣着一枚玉简，双目微阖，状如入定。玉简内，拓印着土行术与鬼行术。
某人告诫，遁法高深，没有三、五个月的苦修，难以领悟其中的玄妙。且不必苛求，能够勉强施展一二就成。
无咎，为了岳姑娘安心修炼，让出了石榻，独自在地上铺了褥子。而他躺下来也没闲着，头枕手臂，翘着只脚，手里拿着一卷兽皮册子在默默观看。
身旁的褥子上，还散落着几枚玉简，均为年代久远的典籍，拓印着远古的传闻轶事。
他如今身中丹毒，无计可施，又身陷绝境，却不耽误他胡思乱想。他对于神洲之外的天地，很是向往，对于神洲的变迁，也多了几分好奇。而想要从典籍中有所获悉，并不容易。
记得岳琼说过一句话，物有本末，事有始终。
典籍有云：无极化生天地万物。上下四方谓之宇，古往今来谓之宙。其出无本，入无窍，无穷无尽，玄妙万端。知所先后，则近道矣。
而沧海桑田的由来，都弄不明白，所谓的道，更是无从追寻。谁来告诉我，宇宙之大，浩瀚几何，这地下小屋，曾经历过什么，从前的神洲，又是什么模样……
无咎翻看着手中的卷册，百无聊赖，忽而一怔，慢慢坐起。
榻上空空如也，人没了？
而不过少顷，光芒闪烁，石榻上现出一道青衣的身影。只见她唇角含笑，明眸闪亮。浅而易见，她方才施展的神通，正是鬼行术与土行术，竟然全无生涩，反倒显得颇为的自如。
“你……你已领悟了鬼行术与土行术？”
无咎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他当初修炼遁法，很是下了一番苦功。而那女子只用了三日，便已能够轻松施展。
“虽不得个中玄妙，却也堪堪使得！”
岳琼如实答道，笑容中透着莫名的亲切与愉悦。
此前为了某人万里奔波，如今异地重逢，又共处一室，并得以功法传授，她只觉得一腔情愫有了着落。即使躲在阴暗逼仄的地下，也仿佛满室光明，且又遐想无限。
无咎却是颇为沮丧，叹道：“唉，人比人，气死人啊！”
他总是以为自己才智不凡，如今见到岳琼的修炼神速，才知道比起真正的修士，他依然相差甚远。
“你乃万中无一的奇人，又何必气馁呢！我是为了帮你，而不得不全力以赴！”
岳琼不再是那个矜持高傲的小姐，而是善解人意，且颇为的关切体贴，接着又道：“你若有更快的遁法，不妨传我。你也多多歇息，趁机查阅典籍……”
在此处不仅有人陪伴，还能修炼罕见的神通，她很想继续下去，她从来有没有这般的欢快充实！
无咎站起身来，一本正经道：“我还有闪遁术、水行术、风行术、冥行术，你愿否一一修炼？”
“愿意啊！你竟然懂得如此众多的神通，着实难以想象……”
岳琼跳下石榻，连连答应。珠光下的她，倍显俏丽而又娇艳妩媚。要知道修仙功法，传授有序；世家的传承，更是异常的苛刻。而如今某人却是极为阔绰大方，诸多罕见的功法随手奉送。
而无咎却是咧嘴一乐，摇头笑道：“岳姑娘愿意便好，而眼下不合时宜！”他捡起地上的卷册与玉简，又收起褥子：“三日过去，始终不见有人追来。你我就此遁去，或许可以寻见两个那老头！”
岳琼不由得臻首低垂，而赧然的脸色中似乎透着隐隐的失落。
仙道有规矩，法不外传。一味索取，难免留下贪心不足之嫌。而被他瞧轻，绝非初衷。
“岳姑娘，我身中丹毒，朝不保夕，若再耽搁下去，只怕不妙啊！”
无咎见岳琼不吭声，只当对方心有怨气，耐心提醒一句，又道：“来日有暇，再传你遁法不迟！”
岳琼抬起头来，展颜一笑：“当真！”
“神通功法要来何用？”
无咎很是不以为然，满不在乎道：“我有日要将所知功法，尽数传与世人！”
“何故？”
“万法来自于天道，理当归于万物！”
“受教！”
“嘿嘿，说着玄乎，实则简单。我的神通功法，均为抢夺而来。岂不闻，仙门鬼见愁之说？”
无咎又恢复了往日的跳脱不羁，伸手道：“岳姑娘，请带我一程！”岳琼与他在一起，总是难以拘谨或是羞涩，哪怕是遭遇凶险，也少了几分惊恐，而多了几分的随意。她痛快答应一声，抓住他的手腕，随即光芒笼罩，双双离地穿越墙壁而去。只是在离去的刹那，她不禁回眸一瞥。
小屋寂静，空无人影。却不知曾经的时光，能否继续沉寂永恒……
……
随着光芒闪烁，一个狭窄的山洞内冒出两道人影。
其中的岳琼踉跄两步，扶着石壁，微微气喘，歉意道：“我修为不济，即便施展遁法也是难以耐久，如今又是七八日过去，却不知到了何处？”
无咎倒是安然无恙，伸手扒开洞口的野草便要走出去。
“无兄，不可大意呀，容我先行打探，你且在此稍候片刻！”
岳琼很是谨慎，急忙出声阻拦，然后丢下一个郑重其事的眼神，径自闪身出了洞口。
无咎只得留在原地，转而又回头打量。
一不小心，成了“无兄”。而那位岳姑娘却不像妹子，反倒似个姐姐般的喜欢自作主张。
而在地下穿行，全然没有地上的轻松，不仅消耗修为，还昏天昏地难辨方向。如今走走歇歇接连七、八日，最多不过两千里，而对于岳琼的修为来说，已是勉为其难。只是山洞太过于狭窄闷热，倒不如找个凉爽处等她归来！
无咎在山洞内逗留片刻，悄悄走出洞口。透过野草滕蔓望去，所在的山谷中不见异常。他顺着山坡攀爬，很是灵巧轻盈。须臾，到了山顶。他猫着腰躲在一棵树下，然后凝神远眺。
日头偏斜，应是午后时分。
碧天白云下，远山叠嶂，丛林郁郁葱葱，还有鸟儿飞翔。放眼四望，倒也景色怡人。
数十里之外，有个空旷的山谷。其中房舍错落，河水环绕，俨然一处村镇，却不知彼处何处。山间小道上，一道青衣人影行迹匆匆……
无咎坐在山顶的树荫下，吹着凉风，看着山景，很是惬意。他如今的修为虽然所剩无几，而久经淬炼的筋骨与浑身的力气尚在。尤其是强大的神识并未受损，远近四方尽收眼底。他不由得悄悄散开神识，追随着那道青衣人影而去。而不消片刻，他微微皱眉……
这是一个山水小镇，树木掩映，流水潺潺，安静而又秀美。
镇口的碑石上，刻着“秀水”的字样。
秀水镇。
岳琼在碑石前驻足张望，又拿出一枚图简查看。少顷，她循着青石街道继续往前。为免意外，她隐匿了真实的修为。
图简所示，秀水镇位于何服国的东南方，距离万灵山足有两三千里之遥。相隔如此之远、且地处偏僻，万灵山的高手应该难以兼顾。不妨顺道打探风声，以便另行计较。
一缕清香，随风飘来。
不远处的街道旁，有个贩卖果子的地摊。还有个妇人，在昏昏欲睡。
岳琼打量着冷冷清清的街道，抿唇一笑，抬脚奔着地摊走去，出声道：“掌柜的，这是什么果子呀……”
妇人慌忙站起，又神色疑惑，显然没听懂客人的问话，兀自满脸带笑而又不知所措。
果子金黄，色泽诱人，并散发着清香，味道应该不差。某人贪嘴好吃，何不买了给他打打牙祭！
岳琼不再多问，丢下半锭银子，拂袖一卷，转身轻盈离去。
妇人惊喜不已，连连举手致谢。
街道上行人稀少，便是两旁的店铺也多半关着门。而冷冷清清的小镇，倒也司空见惯。至少在神识中，尚未发现什么异常。
岳琼渐渐放松戒备，找了家脂粉铺子走了进去。她买了女儿家喜爱的小物件之后，又在成衣铺子转了一圈。
不知不觉，到了街道的尽头。两个男子正在门前忙碌，原来是家卤制酱鸭的铺子。
对于贪婪美味的人来说，只怕果子不及酱鸭解馋呢！
岳琼走到铺子门前，伸手示意：“掌柜的，来两只酱鸭！”
两个男子，打着赤膊，满头的大汗，正围着一口锅，从中捞取几只热气腾腾的鸭子。年长的应为掌柜，抓着布巾擦了把汗，循声回头而两眼一亮：“这位姑娘，有何吩咐？”
小镇上难得见到貌美的女子，他与伙计皆停了下来。只是口音晦涩，听不懂对方要干什么。
岳琼稍加揣摩，学着本地的口音又道：“两只鸭子！”
掌柜的这回听懂了，笑道：“今日的几只酱鸭已被人订下，姑娘明儿再来！我专门伺候您，呵呵……”
买只酱鸭而已，还要明日赶早。看来铺子难得开张，仅有的几只鸭子也成了有主之物。
岳琼不愿空手而回，摸出一锭银子，恳求道：“我是外乡人，途经此处而已。卖我一只酱鸭啊，价钱加倍！”
掌柜的摇了摇头，而眼光中却在岳琼的身上肆意打量。他身旁的伙计倒是善解人意，嘻嘻笑道：“姑娘若肯陪我大哥一宿，几只鸭子都给你也无妨……”
岳琼脸色一沉，长袖轻拂。
“啪——”
没见她出手，伙计已捂着腮帮子倒飞出去，一头栽进铺子没了身影，只有两颗牙齿在地上滚动，还有惨叫声响起。她视若未见，丢下银子转身便走。
掌柜的猝不及防，愣在当场，低头不见了装满鸭子的陶盆，他失声大喊：“有人抢鸭子，快抓贼——”

第三百二十八章 往前跑啊
买只鸭子而已，竟然遭到羞辱，出手加以惩治，最终成为了抢鸭子的贼？
岳琼很是气愤，懒得计较，顺着街道，直奔来路走去。
而掌柜的竟然拎着把菜刀，在后头追，一边追着，还一边叫喊：“有人抢了我诸葛家的鸭子，还打了烧饼。街坊邻居，抓贼——”
原本清冷的街道上，顿时涌现出一道道人影。男女老幼皆有，一个个指指戳戳看着热闹。
女贼，稀罕。一个偷鸭子的女贼，更是少见！而她竟然得罪了诸葛家，真可惜了她如花的相貌！
岳琼低着头快步疾行，小脸已是憋得通红，所隐匿的修为，也禁不住缓缓散出。
大庭广众之下，被当作贼人喊打，这对于岳大小姐来说，还真是有生以来头一回。而置身于异地，不敢太过招摇，且忍耐片刻，逃出镇子便好。
小镇的街道不过百余丈，转眼之间便到了尽头。
而掌柜的拎着刀子，气势汹汹，跑得飞快，显然是干惯了逞强耍狠的勾当；
被打的伙计，他的诨名应该叫作“烧饼”，竟然带着满脸的血迹，挥舞着一截烧火棍，随后骂骂咧咧追了过来。
“抓贼——”
“竟敢打我诸葛烧饼，反了天啦！”
“哎呀，两位仙长……”
“仙长，快抓住她……”
掌柜的与伙计，追得正欢。身后突然冒出两个男子，转瞬擦肩而过。他二人更是兴奋，拎着菜刀、棒子紧追不舍。
“前面的道友，留步——”
岳琼刚刚走出镇子，便已有所察觉。
那是两个三十多岁光景的男子，身上散发着羽士七八层的威势。此前或许躲在镇上的宅院中，故而未曾发觉。而如此偏僻的小镇，竟然藏着修士？
岳琼回头一瞥，急忙加快去势。她所呈现的修为，只有羽士的五层。本想逼退两个凡俗之辈，却不料招来了真正的修士。而事已至此，且去前方的山谷再行计较。
不消片刻，转过一道山岗。
两个男子追赶不及，相互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位拿出符纸拍在身上，顿时化作一道光芒疾驰百余丈，随即倏然停转挡住了去路，凛然喝道：“还不给我站住！”
岳琼只得匆匆止住身形，神色戒备。
有山岗树林的遮掩，已看不见来时的小镇。去路已被阻断，另外一个男子则是趁机挡住了来路。他二人相隔百丈，显然是前后夹击的阵势。而掌柜的与伙计见到有机可趁，竟也喘着粗气追来，却又不敢靠近，只管远远停下而挥刀舞棒。
岳琼转而看向数十里外的山谷，神色中闪过一丝忧虑，慢慢举起手来，出声分说道：“只因酱鸭店的掌柜与伙计出言相辱，故而被迫出手稍加惩戒。却不知两位道友从何而来，又为何挡我去路？”
挡住去路的，是个清瘦男子，神情阴冷，不容置疑道：“休得多问，且报上来历听候发落！”
随后追来的，是个黄脸男子。他慢慢靠近，面带微笑道：“呵呵，我二人乃是万灵山弟子，今日巡查至此，顺道前往镇上的诸葛庄园讨杯水酒，却不想有人当街抢夺而行凶霸道！”
此人笑得很随和，而两眼中却是不怀好意。
“两位仙长，我家庄主早已恭候多时！”
“庄主还让我兄弟蒸煮酱鸭，以便孝敬仙长呢，却被贼人抢了，快快将她拿下……”
掌柜的与伙计在远处瞧得清楚，趁机巴结叫喊。
不用多想，诸葛庄园与仙门弟子多有往来。而掌柜的与伙计，乃是诸葛家的子弟，奉命蒸煮菜肴，只为款待贵客。也就是说，都是鸭子惹的祸。
岳琼明白了所处的状况，委婉说道：“本人岳琼，乃游方之士，恰好途经此处，适才若有冒犯，还请两位道友见谅！”
游方之士，便是游历四方的修行问道之人。
清瘦男子却是不容分说，厉声叱道：“仙门有令，外界修士不得擅自行走于何服各地。你已触犯戒条，必遭严惩！”
“一个如此貌美的女子，竟敢游历天下，着实不容易，师兄不要吓她……”
圆脸男子摆了摆手，呵呵笑道：“岳姑娘，随我师兄弟走上一趟。待弄清原委，再放你离去不迟！”
岳琼似有惊慌：“两位道友带我往何处去，我并无过错呀！”
“休得啰嗦！”
“呵呵，姑娘勿忧，且去诸葛庄园吃杯水酒，或有机缘也未可知呢！”
岳琼将两个男子的神情看在眼中，知道今日难以善了。又见对方一唱一和，且蓄意纠缠，她不由得怒火中烧，隐匿的威势缓缓散出：“恕不奉陪！”
她冷冷丢下一句，便要就此离去。
而那两个男子稍稍错愕，却并未知难而退，反倒是抬手抓出飞剑，并双双大喊：“乌师叔，此人果然有诈……”
岳琼始料不及，微微一怔。
与之同时，一道剑虹从小镇的方向冲天而起。转瞬之间，一位中年修士踏剑而至，并高高悬于半空，居高临下道：“万灵山乌术在此！”
一个寻常的秀水镇，有修士巡防已属意外。谁料暗处竟然藏着一位筑基六层的高手，更加的叫人难以置信。两个羽士弟子不过是个幌子，实则外松内紧而处处杀机……
岳琼瞠目愕然，心头发沉。
“你叫岳琼，是不是你杀了我万灵山的采买弟子？你一个筑基修士，何故隐匿修为而鬼鬼祟祟？你乃北方人氏，与那个祸害仙门的贼人有无干系？”
乌术连声发问，厉声又道：“若不从实招来，我便将你当作贼人的同党，予以严惩！”
此时的岳琼，可谓悔恨交加。
面对一个筑基六层的高手，她毫无胜算。唯一下的下场，只能落荒而逃。而数十里外的山洞内，某人正在苦苦等候。若是没有自己的相助，他必然凶多吉少。只怪自己惹祸上身，而此时此刻又该如何是好？
“见过乌道兄！”
岳琼缓了口气，佯作镇定道：“本人身为女子，出门在外，有所隐瞒，也是迫不得已。至于你方才所说，皆与我无关。倘若道兄不肯相信，有岳华山的项成子前辈为证！”情急无奈，她不得不搬出前辈高人当作靠山。
而乌术只当借口，面带讥诮：“呦呵，你还认得岳华山的门主，真是了不得啊！哼，且罢……”他冷哼了声，不假辞色道：“随我前往万灵山，与项成子前辈当面对质。敢有半句不实，莫以为你长有几分姿色便可以逃脱惩戒。女子当贼，尤难饶恕！”
这话难听，且伤人！
对于一个矜持自傲的女子来说，尤其还是一个出身世家的小姐，不仅被恶意的羞辱容貌，还被当作贼人加以痛骂，简直就是一种肆意的蹂躏而叫人难以承受！
岳琼脸色通红，胸口起伏，两眼中尽是羞怒，禁不住贝齿暗扣而身子颤抖。她抬手抓出飞剑，是战、是逃，是生、是死，已不容她有所抉择。而她尚未发作，又是瞠目诧然。
便于此时，一个男子顺着大道走来。只见他布衣短衫，披发散乱，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敲敲打打，像个双目失明的讨饭乞儿。
酱鸭店的掌柜与伙计不甘寂寞，出声阻拦，“仙长行事，闲人回避——”
而那披发的男子犹自跌跌撞撞，只管闷头赶路。眨眼的工夫，便已接近前方的山岗。
乌术的人在天上，低头俯瞰，神色狐疑，命道：“拦住他——”
两个万灵山的弟子不敢怠慢，举手称是。
这一刻，岳琼好像忘记了羞辱与愤怒，直直盯着那个突如其来的男子。
“滚开——”
只见圆脸的万灵山弟子转过身去，挥起手中的飞剑便要驱赶。
而那披发男子仿佛害怕，脚下趔趄，身形前窜，却突然丢下树枝而猛地击出一拳。
圆脸弟子不及躲闪，“砰”的一声，竟被击碎护体灵力，再又洞穿腰腹，然后惨叫着横飞出去，继而“扑通”坠地，显然是活不成了。
一个行迹古怪之人，没有动用修为，也没有施展神通，仅仅凭着一只铁拳，便将一个羽士高手给活活打死。
此情此景，即使天上的乌术也没有料到。他蓦然一惊，失声道：“是你……”
披发男子猛然昂头，露出一张黝黑陌生的面孔。而他却是不声不响，抬脚往前冲去，顺势挥臂扯出一把五尺黑剑，龇牙咧嘴叫道：“站着等死啊，还不逃命！”
“哪里逃——”
乌术见到弟子的惨状，顿作恍然。他大喝一声，催动飞剑扑了下来。
岳琼依然愣在原地。
那是无咎，他本该躲在山洞内。还在为他担忧，他却自己溜达出来。装成瞎子不说，抬手便杀了一人。而强敌就在头顶，势必泄露踪迹，倘若惹来更多的高手，只怕再难幸免！
岳琼尚自眼花缭乱之际，一道人影到了面前。她急忙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便要遁入地下，却听埋怨：“往前跑啊——”
前有阻挡，天上的乌术已然冲了下来。而此时却要舍弃遁术不用，偏偏逃向空旷的山谷……
岳琼来不及多想，直奔前方的山谷。
迎面遇上清瘦的万灵山弟子，挥动飞剑便要阻挡，却被一道黑色剑光劈成两截，“砰”地一声倒飞出去。
乌术从天而降，凌厉的杀气势不可挡。
那是筑基六层的高手，根本硬拼不来。
岳琼焦急难耐，却又无力应对，忽而法力从掌心狂泻而出，去势骤然加快，瞬息已达百余丈外。而身旁的某人，却是抬起手来往后一指……

第三百二十九章 精血灵牌
……
“轰——”
一座阵法霍然而成。
乌术追赶正急，猝不及防，一头扎入阵法之中。
岳琼回头观望，身旁的无咎再次祭出几道手决，并甩开她的掌握，径自落在不远处的地上，转而拍着巴掌，长舒一口气：“结网以待，瓮中捉鳖。老道的招数，当真好用！”
他原来早已潜到此处，并暗中布下阵法，只等强敌追来，再借助阵法摆脱追杀。论起应敌之道，他算是行家里手，虽然身中丹毒，依然杀伐果断而狡诈多端。
“轰、轰——”
又是一阵轰鸣，五、六丈方圆的阵法光芒在空地间闪烁。其中隐约一道人影，正在挥动飞剑拼命挣扎。
无咎摸出一枚玉简扔了过来，示意道：“操持阵法……”
岳琼接过玉简，其中拓印着驱使阵法的法诀。她不解道：“何不趁机离去……”
“杀人灭口，懂也不懂？那家伙认出了我，留他不得。倘若惹来各家的高手，凭你的修为根本逃不掉！”
乌术未必认出了他，却从弟子被打死的惨状中有所猜测。之前两个采买弟子遭到虐杀的情形，与今日如出一辙。这一男一女，或许就是那晚的凶手。不过，他已无从印证。
无咎丢下一句，转身奔向来路。他虽然没有施展修为，而一步三两丈倒也去势惊人。
酱鸭店的掌柜与伙计，拎着菜刀，扛着棒子，还在等着仙长大显神威。谁料转眼间三位仙长的死了一对，余下的好像也是中了算计。两人面面相觑，大感不妙，后退几步，扭头便跑。而没跑几步，各自脖颈一紧，双脚离地，然后便觉着天地旋转，随即“呜”的一声飞了出去。
有生以来，这是两人头一回在飞。直接飞过了山岗，飞过树梢，而尚不及体会飞翔的轻盈，便又“扑通”摔在地上，竟是双双摔得昏死过去。
“两个狗东西竟敢羞辱岳姑娘，决不轻饶！”
无咎将掌柜的与伙计抓了回来，随后落下身形，显得很是愤慨，抬头又道：“岳姑娘，能否借助阵法灭了那个家伙？”
十余丈外的空地上，阵法犹在光芒闪烁而轰鸣不断。
岳琼拿着玉简稍加查看，已明白了操持阵法的法诀，见掌柜的与伙计被双双抓住，她胸口稍稍起伏，道：“此乃杀阵，颇为的凶狠霸道，即使人仙的前辈陷入其中，只怕也难以脱身！”
“那是当初对付我的阵法，又岂能寻常！”
无咎看向摇晃的阵法，急忙催促：“事不宜迟，你倒是快快动手啊——”
在黄元山的剑冢内，他差点在劫难逃。而对付他的陷阱，便是那套阵法，被他带在身边，不想今日派上用场。而突发状况，不便耽搁。倘若惊动四方，难免节外生枝！
岳琼会意，收起玉简，双手挥舞，一连串加持法力的法决倏然飞出。那已在摇摇欲坠的阵法，忽而光芒大盛……
无咎点了点头，转而走到一旁。
他此前躲在山顶的树荫下，没有忘了留意远近的动静。虽然修为不再，而神识却是人仙的境界，想要看出秀水镇的异常，对他来说并非难事。他唯恐不虞，溜下山来，设下陷阱，然后悄悄躲在镇外的一片山林中。果不其然，岳琼还真的惹了麻烦。迫不得已，他只能亲自动手。而驱使阵法却是离不开法力，只能由岳琼代劳。
掌柜的与伙计，依然昏死不醒。
无咎走到近前，蹲下身来，伸手便在伙计的脸上“啪啪”扇了几下。
“哎呦”一声呻吟，紧接着有人睁开双眼，尚自不知所措，又是一巴掌抽得他眼泪鼻涕齐飞，惨叫起来：“吼吼……饶命啊……”
无咎就势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笑道：“嘿嘿，你叫啥？”
“烧饼……诸葛烧饼……”
“嗯，这名字好啊，还烧饼，能吃否？”
“烧饼乃是本地的特产，我爹爱吃，故而起名……而我却吃不得啊……”
“我且问你，秀水镇上为何藏着修士？”
伙计还真的名叫诸葛烧饼，整张脸都红肿了起来，还少了几颗牙齿，惨兮兮的很是可怜。他渐渐回过神来，急忙坐起身子，双手伏地，老老实实答道：“记得……记得上月末的时候，三位仙长来到秀水镇，其中的两位住在我诸葛家，会飞的那位仙长则是行踪不定……至于三位仙长的来意，没人知晓……”
“你为何要羞辱那位姑娘呢？”
“仙长交代，但凡见到外乡的陌生人，便要多加留意，并及时禀报。而我与掌柜的见那女子着实貌美，便想……”
“嘿嘿，便想干什么呀，说来听听，我担保她不会杀你！”
无咎贼笑了声，伸手拍了拍诸葛烧饼的肩膀。那伙计好像是受到了莫大的赞许，也不禁咧了咧嘴：“若是将那女子亵玩一二，个中的味道岂不美过酱鸭，孰料竟是位女仙长，我与掌柜的品尝不起！”
“嘿嘿，美过酱鸭的味道……”
无咎突然长身而起，适时后退一步。
便于此刻，一道剑光倏然而至。伙计昂着脑袋，不明所以，“砰”的飞了出去，直接变成死尸倒伏在地。而剑光一转，又将掌柜的劈成两半，这才悠悠回旋，随即传来一声冷哼：“我不杀凡人，却实在绕不过那两个无耻之徒！而你存心激我出手，哼……”
只见岳琼犹在驱使阵法，却脸色通红，拂袖卷起飞剑，还抛来一个羞怒的眼神。
“杀得好！”
无咎有些心虚，丢下一句，咧嘴乐呵，转身奔着两个万灵山弟子的尸骸。他转悠一圈，见阵法犹在光芒闪烁，禁不住散开神识看向远处，焦虑道：“这般耽搁下去，不成啊……”
“轰——”
无咎话音未落，不远处的阵法突然炸得粉碎。一声轰鸣震耳欲聋，霎时狂风呼啸，草木倒伏，飞沙走石。他惊得连连后退，随即又是一怔。
“岳姑娘，你这是……？”
阵法没了，其中的乌术应该脱困而出。而满是狼藉的空地上，只有残肢断臂，以及一把飞剑，却不见了活人的踪影。
岳琼站立原地，好像神情有些恍惚。
少顷，她舒了口气，轻声分说道：“不管是法术神通，还是阵法，最为凶狠的一式，莫过于同归于尽！”
无咎恍然大悟，还是忍不住暗暗乍舌。当初在剑冢幸亏躲过一劫，不然难逃粉身碎骨的下场。
岳琼默然片刻，又道：“秀水镇地处偏远，却依然有人看守。此时此刻，你我又该前往何处？”
无咎走到残肢断臂之间低头寻觅，不假思索道：“继续南行，直至海边……”他手中握着一粒袖里乾坤的法力光芒返身而回，却见岳琼犹自神不守舍，没做多想，只管催促：“愣着作甚，速速毁尸灭迹而走为上策！”
岳琼弹出几缕火光，烧了地上的尸骸与残肢断臂。她走到某人身旁，便要就此往前，嚷嚷声响起：“姑娘啊，此时并非彼时，不宜穿行于山林之间，当速速遁入地下暂避！”
这女子没有吭声，伸手抓着某人的臂弯，催动遁法，瞬间沉入地下。
……
须臾，一道御剑人影匆匆寻来。
这是一位老者，须发灰白，布衣长衫，满是皱纹的脸上透着狐疑的神色。
他踏着剑光掠地盘旋，自言自语道：“咦，此处法力异动，血腥浓重，分明有人打斗，却毁尸灭迹。嗯，显然是个杀人劫货的老手，是谁呀，他去了何处？”
老者疑惑之际，又鼻子嗅动，随即摇了摇头，嘿嘿自乐：“还有脂粉香气哩……”他还想继续查看，忽又神色一动，转而冲天飞起，眨眼之间消失无踪。
不消片刻，又是两道御剑的人影从天而降。
其中的老者，收起剑光，双脚落地，脸色阴沉。
随后而至的中年男子，则是四下打量，难以置信道：“师叔，乌术与两个弟子均已身亡？”
被称作师叔的老者，乃是万灵山的长老，虞师。中年男子乃是万灵山的筑基弟子，屈鸠。
“我万灵山的筑基弟子，均种下精血灵牌。除非离开仙门，否则不得解除精血灵记。而一旦人死魂消，灵牌必有征兆！”
虞师拿出一块黑色的玉牌，又道：“乌术已死，他手下的两个弟子又岂能幸免于难。而此处戾气尚存，分明就是他三人的葬身之地！”
“只可惜晚来一步，却不知行凶者是谁，总不会是那个贼人，他分明逃往古巢国……”
屈鸠摇头唏嘘，忽又神色一凝，抬手虚抓。一把断刃离地飞起，沾满泥土的刀口上，透着淡淡酱香的味道。
“不晚！”
虞师举起手中的黑色玉牌，两眼闪动：“那人杀了乌术，必然抢了他的随身之物。有灵牌为引，找到他易如反掌！”
屈鸠身为筑基弟子，亦曾留下精血灵牌，忽而有所猜测，诧异道：“灵牌还有如此的用处，为何不曾听说……”
虞师脸色一沉，淡淡说道：“等你修至人仙的境界，自然懂了。仙门之大，岂能任由弟子胡作非为！”
屈鸠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忙道：“多谢师叔教诲！此乃凡物，却不知有何用处……”
“一把菜刀，一把酱鸭店的菜刀！”
虞师有些不耐烦，命道：“令各地严加防范，但有动静，即刻传信禀报，不得擅自行事！再转告门主，暗中调派人手前来相助！”他拂袖一甩，身上光芒闪烁，随即沉入地下，瞬间不见了踪影。
屈鸠躬身称是，丢下菜刀，离去之际，又不禁看向身后。
三位同门被杀，与酱鸭店的菜刀有何关系……
……

第三百三十章 寻你多时
……
大山深处，山洞内。
岳琼接连施展遁法，修为难继。她此时盘膝坐在地上，双手攥着灵石，却好似心神不宁，又或是受到惊扰，时而秀眉微蹙，时而抬眼一瞥而神色幽怨。
山洞，为天然而成，大小洞口相连，远近高低不平，很是幽暗莫测。如此一方所在，恰好用来藏身歇息。
而某人却是神清气爽，就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摆着一盆酱鸭，还有一堆金黄的果子。他一边吃着酱鸭，一边啃着鲜果，还连连点头赞道：“嗯，味道不差……”
酱鸭鲜嫩，酱香扑鼻。果子多汁，鲜甜可口。几个月来，难得美味。且放开肚皮，大吃一回。
不消片刻，一只鸭子与几个果子下肚。
无咎拍了拍肚皮，意犹未尽。以他淬炼的脏腑，吃食入腹即化，不外乎嘴馋罢了，且图个口腹之欲。他再次拿起一个果子，笑道：“这该是一种地瓜，岳姑娘要不要尝一个……”
常言说，投桃报李，他自家吃饱了之后，倒是没有忘了谦让。
而岳琼来到山洞内，便丢出酱鸭与果子，随即独自静坐吐纳，哪怕此时某人呼唤，她依然不吭一声。
“咦，有何不妥？”
无咎跳下石头，啃着果子，俯身打量，点了点头：“岳姑娘脸色不佳，乏力而已，且将息一二，稍后赶路不迟！”
两人同行，便是伙伴，予以关切，乃应有之义！
“哼——”
无咎见到岳琼并无大碍，自以为是地安慰一句，继续啃着果子，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冷哼，他诧异道：“怎么啦？莫非还在气恼？哎呀，人死事消，又何必念念不忘呢，再说谁没有个三长两短，切莫给自己过不去……”
他只当岳琼还在为了秀水镇受辱一事耿耿于怀，很是不以为然。
“你说得轻巧！”
岳琼憋闷半晌，终于出声。
“怎讲？”
无咎一边说着话，一边果子下肚。他扯起衣襟擦着手，悠哉乐哉踱起步子。
“你在嘲笑我……”
“我有吗……”
“我本来前去秀水镇打探风声，反倒是惹祸上身，最终逼你出手解围，你定然暗中嘲笑我的成事不足！”
无咎停下脚步，有些莫名其妙。
岳琼兀自盘膝而坐，昂着小脸，带着羞怒的神情，又道：“你随后又拿鸭子调侃，故意激我杀了两个凡人……”
无咎脸色尴尬，摇头道：“说笑而已，何必当真……”
在秀水镇外的山谷中，他不想放过酱鸭店的掌柜与伙计，唯恐走漏风声，却又不想动手杀人，便略施小计，谁料早已被人识破。
“你只当说笑，又将我置于何地？”
岳琼忽而提高嗓门，羞怒叱道：“我买酱鸭，只为讨你欢喜，却无端遭受羞辱，随后又遭算计。而你不加体恤，反倒出言猥亵，并与那伙计沆瀣一气，欺负我一个女儿家……”
她话到此处，竟是泪如迸溅，随即以手掩面，显然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噫，怎会流泪呢？”
无咎吓了一跳，手足无措：“我谢谢你的鸭子也就是了，很是美味，不、不……”他忙又摆手，辩解道：“那掌柜的与伙计，着实该死，理当由你手刃，方能解恨啊！”
岳琼只管掩面哭泣：“想我万里迢迢而来，却受尽羞辱，如今又遭嫌弃……”
无咎急道：“我没有嫌你……”
“当真？”
岳琼忽而抬头，泪眼闪烁，莫名的神情中，还透着一种炽热的期待。
无咎微愕，双肩一耸，竟晃悠着转身走开，没事人般的，嘴里嘟囔着：“女儿家真是麻烦！”
岳琼撅起嘴巴，眼光幽怨。
无咎只管装聋作哑，走到石头前，收起吃剩的鸭子与果子，然后一抬屁股坐了上去。石头足有丈余方圆，很是平坦。他拿出五粒法力光芒，就手捏碎。随着连声的轻微碎响，一堆杂乱之物霍然出现。
此前杀了五个万灵山的弟子，算是略有所获。与其与那女子斗嘴，不如趁机查看一二。
岳琼依旧是怅然所失，撅着小嘴，又悄悄隐去泪水，自我宽慰：只要那人不肯嫌弃自己，再多的辛苦都值得！
她仿佛心愿得逞，又患得患失暗哼一声，随即双目微阖，老老实实吐纳调息。
无咎却是心无旁骛，饶有兴致打量着面前的一堆东西。少顷，他将十几块灵石、丹药、功法、符箓等珍贵之物收入指环，拿起一枚玉简与一块玉牌查看。
玉简之中，拓印着何服国的地形地貌，以及海域的情形，与所知的舆图大致相同，只是各处集镇的描绘略加详细。而地域广袤，一时看不出个所以然。
无咎收起玉简，拿起玉牌。
巴掌大小的玉牌，呈现黑色，像是玄玉所制，一面刻着乌术的名讳，一面还刻画着古怪的符文，应该是块仙门的令牌，却入手阴寒而颇为诡异。
无咎把玩着手中的玉牌，便要细细端详，却又翻身下地，大声喊道：“快走——”而喊声未落，一道剑光突如其来，“砰”的一下击中了他的后背。他咬紧牙关惨哼着，直直飞了出去。
岳琼猛然从静坐中醒来，一道人影到了眼前，她惊得急忙抓住对方的手臂，双双遁入身后的石壁。而离去刹那，一位老者闪身而至，其催动的剑光，以及凌厉的威势煞是惊人。
人仙前辈？
人仙前辈竟然追到地下，危矣！
岳琼拼命催动法力，不顾一切往前遁去。而那骇人的杀气紧逼身后，根本无从摆脱。惊慌失措之下，她绝望不已。
危急关头，有人传音：“借我法力——”
岳琼恍然，手腕已被反抓，随即法力逆转，去势骤然加快。而不过少顷，转而往上，直接穿过重重岩石，紧接着倏然腾空。但见四方茫茫，夜色深沉。随即眼前又是光芒闪烁，霎时间风驰电掣而瞬息已达数百里。未及喘缓，又是数百里。她只觉得法力如流水般飞泻，禁不住头晕目眩，气息难平，呻吟道：“我……我不成了……”
“再支撑片刻！”
无咎抓着岳琼，便欲继续施展冥行术。
人仙高手的神识，远达数百上千里，眼下尚未摆脱危机，根本不容懈怠。
谁料便于此时，一道淡淡的光芒划过夜空横飞而来。遁法之快，俨然又是一位人仙的高手。闪念之间，对方便已挡住了去路。
无咎暗暗叫苦，挥臂扯出魔剑。若被人仙高手前后夹击，十死无生。而他才要发狠冲过去，却见光芒消失，一个陌生而又似曾相识的老者出现在数十丈外的半空之中，还连声大喊：“黑小子，你是不是我无兄弟……”
“太实？”
无咎微微一怔。
“哎呀，算是吧，我找你辛苦，你却陪着女娃双宿双飞……”
老者也没否认他是太实，口无遮拦一如既往。
“闪开！否则我翻脸无情！”
无咎神色焦急，厉声喝道。此时的他已顾不得许多，只要有人挡路便是死敌！
“你的黑脸已够丑陋，还想怎样？”
太实吹胡子瞪眼，还想调笑几句，忙又分说道：“我与妙祁寻你多时，切莫好歹不分，随我来——”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前。
妙祁，便是祁散人。正如岳琼所言，他二人曾经结伴同行。
无咎心藏狐疑，无暇多想，动身疾驰，途中不忘问道：“岳姑娘，你可认得那个老头……”无人未落，去势骤缓。他急忙回头，伸手一拉，一个软软的身子直接扑在他的怀里，已然是双目紧闭而昏死过去。
这女子终于支撑不住，耗尽了修为。
无咎没了凭借，抱着岳琼往下坠落，情急无奈，神识传音：“老头，还不过来帮一把……”
半空之中光芒闪烁，一道人影去而复还。
“强敌在即，岂可卿卿我我呢！”
“我与岳姑娘均已耗尽修为，你是出力相助，还是落井下石，悉听尊便……”
无咎叫喊之际，紧紧抓着玄铁长剑。他不知道太实的真实来意，权当冒险赌上一把。而对方既然提到了妙祁，也就是祁散人，或许没有恶意。
“哎呀，原来你身中丹毒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而我要害你，只怕妙祁不答应！”
太实急冲而至，大袖一甩：“兄弟，老哥哥救你一回。此恩深重，你要记得来日偿还啊！”
无咎的左手还抱着岳琼，只得收起右手的长剑，就势抓住太实的衣袖，堪堪止住了坠势，随即又被猛然扯起，继续奔着前方疾驰而去。片刻之后，再又左转。少顷，接着往南……
须臾，三人落在一个丛林密布的山谷中。
“此处已非何服地界，而是火沙西南。距海边约莫三千里，不怕有人追来！”
太实连日奔波，又不断施展遁法，应该也是累了，径自一屁股坐在大树下。
无咎怀里的岳琼，依然是昏死不醒。他将其放在草地上，歉然摇头，转而坐在一旁，止不住的微微喘息。
比起太实与岳琼，他的情形更惨。
此前的山洞内，遭受的乃是人仙高手的全力一击。幸亏金蚕甲护体，否则不死也要重伤。而他背后的衣衫，却已破烂不堪，即便是贴身的坚不可摧的金蚕甲，也绽开几根金丝而好像有所损坏。真是凶险，差点在劫难逃啊！
而万灵山的高手，又怎会寻到自己呢？还有那个老头，他又是从何而来？
正当夜深时分，四方寂静。微微山风出来，黑暗的夜色中多了几分神秘莫测。
无咎缓了口气，看向不远处那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对方兀自手拈长须，也是满眼的好奇。
“我说兄弟，你怎会中了丹毒呢？只要稍加提防，便可无恙。而你如今不仅耗尽修为，还变成这般丑陋，当初那个玉树临风的年轻人哪里去了，啧啧！”
“老头，你还是脏兮兮的样子看着顺眼啊！”
“你……”
“你怎会遇见的祁散人，他在何处？”
“他……”
“你为何寻来，想要干什么？”
“我……”

第三百三十一章 急转西南
夜深月明。
本该静谧时分，而林间树下的草地上还在吵闹不休。
“易容术，形神兼备方为上乘。你嫌弃我肮脏，却不知先入为主而中了圈套。你如此这般黝黑丑陋，反倒惹人注目，过犹不及的道理，你是懂也不懂……”
“你少给我讲道理，我问的是祁散人！”
“祁散人？妙祁，他竟然自称散人？嘿嘿，太过于自谦，便是刻意的标榜！”
“你且回我话来……”
“我是如何遇见的祁散人？在黄元山啊，听说他弟子走失，悲痛难耐，我便陪他一路寻来，谁让我二人相交多年情谊深呢！你不是他徒弟？小兄弟，欺师灭祖要不得！我又是如何逃出的剑冢？哎呀，你究竟想要知道什么，是不是要我说上三日三宿……”
“且说今日之事！”
“我与妙祁，嗯，就是祁散人，分头行事，恰见你二人在秀水镇闯祸，便一路暗中寻来……”
“为何早不现身？”
“不能啊！我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被万灵山识破，势必引起两家的不和，况且你二人总是躲在地下，真的难以靠近……”
“万里奔波，只为救我？太实，你倒是个好人啊！”
“兄弟不客气，唤我太虚便成！”
“太虚……”
“实则虚也，虚则实也。虚虚实实，天地之道也！”
“太虚，则是太过于虚伪！”
“你在诽谤哦……”
两人斗嘴，谁也不让谁。
不过，无咎还是从太实，也就是太虚的口中，大致获悉了前后的原委。
原来祁散人一指在寻找自己，他还有点良心。而一个装神弄鬼的祁老道，已让人身不由己，如今又多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太虚，天晓得以后又将发生什么。
无咎没有心思与太虚饶舌，招手示意：“休再聒噪，快来瞧瞧——”
岳琼依然昏死不醒，躺在草地上的身躯，倍显娇小，且又羸弱不堪。
太虚慢慢起身走了过来，俯身端详：“这丫头耗尽修为，经脉闭锁，神魂失守，故而昏迷。若要将她救醒，只须法力助她行功便可！”
“还请施救！”
“嗯，一个女娃娃，我老人家多有不便。你与她亲近，自行帮她便是！”
太虚后退一步，背起双手，好像要回避男女之嫌，很是正人君子的模样。
无咎是想要太虚救人，奈何对方故作姿态。他神色作难，分说道：“我的修为已不足一成，如何帮她？况且我也不懂她的行功之法，岂敢造次……”见那老头依然不为所动，他忍不住急道：“你若助她醒转，我有心意奉上！”
“有话好说，不必见外！”
太虚听到好处，两眼一亮，抬手虚指，一道法力倏然飞入岳琼的腰腹。他拍了拍手，巴掌一伸：“心意如何，快快拿来啊……”
无咎扔出一只酱鸭，转身查看。
人仙高手施为，立竿见影。
尚在昏睡中的岳琼，已缓缓睁开双眼，神色稍有茫然，旋即灵光闪动。她应该是法力的牵引下，神魂醒转，经脉开启，天地气息循环。而她耗尽修为的气海，如同干涸的河床，正随着风云浸润，慢慢焕发生机。恢复修为，指日可待！
这便是有人相助的好处。
当初自己耗尽修为，孤苦伶仃，听天由命，真叫一个惨啊！
“这是何处？”
岳琼醒转片刻，回过神来。无咎伸手扶她坐起，而她面对幽暗的树林又是一阵疑惑。
“呵呵，问君何处又相逢，深山老林酱鸭浓……”
太虚站在一旁，啃着酱鸭。而得意之际，他又抬头看向夜空。
无咎见那老头胡说八道，还想着反唇相讥，忽又神色微动，抓着岳琼的手臂跳起身来：“快走——”
“你的神识不弱啊……”
太虚诧然回首，撒手扔了酱鸭，挥袖卷住无咎与岳琼，随即光芒笼罩而一头扎向地下。
不消片刻，两道流光“砰、砰”击穿了遮天的树冠而双双落地。
随即树叶纷落，浑如骤雨夜降。继而现出两位老者的身影，彼此换了个眼色，却不作耽搁，倏然遁向地下深处。
太虚带着无咎与岳琼在地下穿行了百余里，急转往上，破土而出的刹那，继续全力遁向远方。三、五百里过后，复又扎向下方的山谷。
而几次三番，两道强大的神识依然尾随不去。即使稍加摆脱，随即便又紧紧追来。
“古怪呀……”
一团光芒穿行在地下的黑暗中，而三道人影却是神情各异。
岳琼挽着无咎的臂膀，异常的淡定乖巧。
无咎似乎有些焦虑，频频回头张望。
太虚则是惊奇难耐，忍不住连连叫嚷。以他的修为施展遁法，想要摆脱人仙高手的追赶并非易事。尤其他途中不停转向，极难追寻踪迹。而此时此刻，远方的两道人影依然不离不弃，好像早已看到了他逃遁的踪迹，总能清晰无误随后追来。
如此情形，着实古怪！
太虚想不明白，只管往前。
当他带着无咎、岳琼再次遁向半空，已是破晓时分。但见曙光乍现，朝霞漫天。他三人均顾不得日出美景，继续飞遁不停。
不知不觉，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
远处追赶的两道人影不仅没有离去，反倒是愈来愈近。照此情形，终有追上的那一刻。
“哎呀，这下糟了！”
太虚急躁起来，又是一阵嚷嚷：“万灵山擅长抽魂炼灵之术，而遁法却非所长。我不是他门中弟子，缘何摆脱不得呢……”
也难怪他牢骚满腹！
他带着两人施展遁法，原本吃亏，故而不敢懈怠，一路上全力以赴。而事到如今，对方却是如影随形而死缠不放。这已不是比拼遁法，而是修为的较量。最终的下场，凶多吉少！
岳琼也察觉到了危机，不由得抬眼一瞥。见无咎皱着双眉神有所思，她适时出声道：“前辈，不妨借你的法力，由无咎施展遁术……”
“娃娃，你敢小瞧我老人家的遁法？”
太虚像是受到嘲弄，回头一瞪眼：“即使他上天入地又能怎样，摆脱不了追赶，终究枉然，便如中了蛊毒，难逃一劫……”
无咎尚自忖思不语，忽而出声：“正如所说，万灵山擅长抽魂炼灵之术，莫非在你我身上动了手脚，这才难以摆脱？”
太虚深以为然，又连连摇头：“话说清楚，你二人闯祸与我无关啊！”
无咎凝神片刻，抬手抓出一枚玉简与一块黑色玉牌：“我杀了几个万灵山弟子，留下几件有用之物，却不知有无蹊跷……”他话没说完，玉简与玉牌易手，只见太虚神色一凝，随即勃然大怒：“小子，你留着万灵山弟子的灵牌作甚？”
“灵牌？”
“万灵山筑基弟子的灵牌，一分为二，生死可查，踪迹可觅。你差点害死我老人家你知不知道，你要气死我啊！”
无咎恍然之际，一连串的咆哮在耳畔炸响。
他扭头躲避，歉然道：“且扔了便是……”
万灵山的高手总能不失时机寻来，俨如神助一般，再加上太虚无意中的提示，他突然想起这块诡异的玉牌。谁料其中真的藏有玄机，只怪自己一时好奇大意！
“为何要扔？”
太虚的郁闷终于得到宣泄，依旧是高声叫嚷。他抓着玉牌催吐灵力，隐约一声闷响，随即将之连同玉简收归己有，继续教训道：“万灵山筑基弟子的灵牌内，嵌有特制的符阵，毁去精血印记即可，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凡事切忌矫枉过直，是否明白？”
无咎尴尬点头，只当认错，又忍不住提醒道：“老人家，逃命要紧啊！”
“哼，何须啰嗦！”
太虚催动法力，去势骤然加快。无咎与岳琼随其上天入地，左右迂回。转瞬之间，又是一炷香的时辰过去。而远处的两道人影，依然在渐渐接近。太虚再次急躁起来，嘟囔道：“钟广子，莫要欺人太甚啊，我不怕你师兄弟二人，只是不想连累楚雄山罢了……”
“老人家，这回怪不得我！”
无咎趁机来了一句，接着叹道：“见死不救，乃人性使然，你又何妨独自逃生呢……”
“少说风凉话！你是怕我丢下你二人，反倒欲盖弥彰。我既然答应祁散人，又岂能反悔！”
太虚有些气急败坏，不忘辩解：“随后追来的乃是钟广子与虞师，他二人的修为与我不相上下，而方才耽搁，使得彼此相距不过三、两百里。神识锁定之下，再要摆脱殊为不易！”
“依我看来，钟广子的修为高你一筹……”
“胡说……”
岳琼见到一老一少又要争吵，不失时机道：“无咎懂得诸多遁法，颇为高明呢！”
“灵霞山的遁法，又能比我楚雄山高明几何？”
太虚很不服气，却又扭过头来：“诸多遁法？愿听详细——”
依他之见，每家仙门的遁法，最多不过三五种，且大同小异。而某人身怀九星神剑，或有传承也未可知。
无咎却是懒得分说，直截了当道：“借我法力，权且一试！”
太虚的去势猛然一顿，手腕已被抓住。他稍稍迟疑，开启法力。与之刹那，一层光芒笼罩而来。紧接着三人猛然疾遁，闪念间已过四五百里。他微微诧异：“这是什么遁术，倒也使得……”
“冥行术”
“何解？是不是阴阳六合，皆了无也……”
太虚问了一句，又不甘示弱道：“比我的遁术，快了一丢丢，却离不开我的法力，哼……”
无咎不再吭声，一手抓着岳琼，一手抓着太虚，风驰电掣般划空而去，随即又猛然转向而继续飞遁不止。
“你小子莫要瞎眼乱撞啊，怎会又回去了呢，往南、往南啊……”
三人再次转向，去势如旧。
“不对呀，你往东干什么……”
“咦，又往西了，你小子拿我的法力当便宜是不是，却也不能如此挥霍。我要是耗尽修为，你我三人都要玩完……”
“我天哩，竟东南西北分不清……”
一团光芒裹着三道人影，时而往东，时而往西，偶尔往北，偏偏不往南行。
太虚情急无奈，嚷嚷道：“哎呀，你还我法力，再这么折腾下去，我老人家要疯了……”
无咎带着两人突然放缓了去势，出声问道：“祁散人他在何处？”
“我与他约定在南阳岛碰头，地处何服西南……”
太虚话音未落，突然法力狂泻，顿时风声呼啸而去如闪电。眨眼之间，千里已过。他暗暗惊奇，低头俯瞰，随即又大叫起来：“哎呀，此乃火沙国，又跑错地方了，你是聋了，还是傻了……”
“老头，你给我闭嘴！”
无咎没聋，也不傻。
“休得惜力，走也——”
他猛然转向，竟是一遁千里，三番两次之后，急转西南……

第三百三十二章 南阳之岛
半空之中，两道人影缓缓停下，各自有些疲惫，神情中透着无奈。
其中的虞师俯瞰脚下，叹道：“此处已属火沙国的腹地，却不见了那三人踪迹。遁法太快，着实罕见！”
钟广子则是看着手中的一块黑色玉牌，“啪”的一声捏成粉碎。黑色的玉屑随风飘去，瞬间无影无踪。他拂袖抄手，昂首远眺：“那三人中的老者，遁法极为的高明。先是接连示弱，又适时毁去了灵牌的精血印记，再又不断兜着圈子，最后突然一遁千里，远远超出你我的神识。再加上你我力疲，根本追赶不及啊！”
虞师深以为然，却有所不解：“那人好像对于我万灵山了如指掌，他究竟是谁？”
钟广子沉吟片刻，道：“或许是位老友，亦或许另有其人……”
虞师又问：“那对年轻男女又是谁，其中有无贼人？”
钟广子摇了摇头，拈须道：“眼下的神洲仙道，可谓云诡波谲。你我唯有固守万灵山，静观其变！”
“是否撤回各处的弟子……”
“不！”
……
南阳岛，位于何服西南的大海中。
小岛方圆数十里，山林覆盖，白沙环绕，四方碧海连天。因其孤悬海外，且常年炎热，故而，取名南阳，寓意神洲极地之南而四季如夏的意思。
岛上住着二、三十户人家，以打渔为生，或也清贫，却有着避世的安静。即便偶有修士途经歇脚，也是匆匆来去而互不相干。
这一日，正午时分。
小岛正南的一块沙滩上，突然落下三道人影。
其中的年轻男女，安然无恙，而其中的老者，却是脚步踉跄而连连摆手：“哎呦，累死我了——”
沙滩的尽头，乃是一座十余丈高的小山。
老者的人还未到近前，剑光出手，石壁上凿出一个洞口，他扬声示意：“女娃娃，你我二人闭关，不用理他，我老人家被他坑苦喽……”
那是太虚，话音未落，身形一晃，踪影杳无。接连施展遁术，他的修为已被消耗了七八成，而另找地方闭关之前，却没忘了凿个山洞留给岳琼。对他而言，举手之劳，对于耗尽修为的岳琼，则难免费番周折。
老头虽然性情古怪，人还不错！
“多谢前辈！”
岳琼道了声谢，又回眸示意：“你且在此安心等候几日，多加小心！”
无咎没有吭声，呲牙一笑，转而面向大海，长长舒了口气。
这是南阳岛，太虚与祁散人约定碰头的地方。
海岛地处神洲西南，远离岸边数百里，虽然濒临何服与古巢两国，却是极为的偏僻。且四方开阔，稍有动静便可及时察觉。躲在此处，倒不虞有人寻来。
本想着用上几个月，才能抵达海边，而一连番的阴差阳错之后，便这么突然降落在大海中的小岛上。世事难料，真的不知道明日又会发生些什么。
至于祁散人何时到来，太虚是一问两瞪眼。只说不见不散，安心就地等候。但愿两个见多识广的老头凑到一起，能够找到破解丹毒的法子。
不过，干坐枯等也是无趣，倒不妨四处走动，领略一下海岛的风貌。
无咎计较已定，看向身后。
白色的沙滩上没了人影，岳琼已躲在山洞内吐纳调息。为免惊扰，洞口还布下一道简易的阵法。
无咎昂起头来，海风吹散了乱发。
他从短衫上撕了布条，随意束扎，然后背着双手，顺着海边的沙滩往北而行。
亦曾到过极北之地的大海深处，见识了冰山黑水的空旷与寒冽。而这南方的海，则是大为不同。但见海水无尽，碧浪滔滔，海鸟盘旋，云天低垂，别有一番景致。再踏沙逐浪，吹着海风，顿时叫人心旷神怡而悠然忘我。
无咎来了兴致，干脆扔了鞋子，赤脚走在沙滩上，身后留下一串脚印。海浪“哗哗”而来，淹没了他的双腿，又倏然而去，抚平了所有的痕迹。
片刻之后，浪涛飞溅。一堆礁石挡住了去路，也隔断了小岛的相连。此前所在的里许方圆，好像是孤悬于小岛的最南端。欲往北行，免不了翻沟过堑。凡人想要穿越此间，怕是不易。而无咎的修为虽然所剩无几，筋骨力气尚在。尤其他矫健的身手，比起寻常的羽士高手也不遑多让。
无咎光着脚丫子在沙滩上奔跑起来，旋即腾空而去。他的脚尖落在礁石上交错起落，眨眼间便已穿过了惊涛乱石。
十余里外，有袅袅炊烟随风飘散。
一片海滩环绕中，树木掩映，草舍错落，还有几条小船停泊在就近的海湾里。
走到近前，情景一目了然。
山坡林间的草屋中，住着百余位男女老幼。正当午时，各家忙着生火造饭。而那海湾里的小船，独木所制，打渔尚可，只怕难以远航。
无咎顺着山坡往上走去，临近的一间草屋中迎出来几道人影。
一个中年汉子，黝黑瘦矮，光着双脚，裸着四肢，腰间缠着麻布，手里捧着陶碗，连连点头带笑。随后则是三个孩子，情形相仿，同样是捧着陶碗，一个个的眼中透着好奇。
草屋内还有个衣衫不整的黑瘦女子，匆匆一瞥，便躲到角落里，显然是不敢见到陌生的外人。
“大哥啊，用饭呢！”
无咎拱手打着招呼，分说道：“小弟的大船沉没，意外至此，多有打扰，呵呵……”
父子四人在草屋门前一字排开，却没谁应声。中年汉子，只管咧嘴笑着。
“嗯，听不懂我的口音？”
无咎挠了挠头，伸手拿出一个金锭递过去：“初次见面，不成敬意。我要在此盘桓一段时日，还请多多关照！”
中年汉子摇了摇头，递上了他手中的陶碗。用意倒也浅显，他不要金锭，却又让出吃食，很是淳朴好客。
“不、不——”
无咎看着陶碗里的黑色糊糊，急忙谢绝，心思一动，收起金锭，又拿出几套衣衫：“大哥呀，我送你几套丝袍，能否换取渔舟，改日离去还你……”他唯恐对方不明白，还冲着海湾抬手指了指。
不过瞬间，丝袍脱手。
无咎呵呵一乐，便要道谢。
谁料那汉子抢了丝袍之后，又劈头砸了过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叫嚷，很是愤怒。他的三个孩子也是连连啐着口水，同仇敌忾的架势。屋里的女子终于露出半个身子，却拿着一把鱼叉。
无咎始料不及，抓着丝袍连连后退。黑瘦汉子怒气稍缓，依旧是哇哇叫嚷，而他愣是一句没听懂，兀自一脸的茫然。
怎会就得罪了这家人呢？
既然来到此处，便想着与村里的人家亲近、亲近，顺道探听一些风俗人情，或是海上往来的风声。正所谓，人在天涯身为客，莫道夕阳好还乡。而眼下无从沟通，也只能就此作罢。
无咎打消了在村里逗留的念头，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又放下丝袍以表歉意。当他回到海滩上，依然觉着有些狼狈，回首张望之际，恍然中似有所悟。
这海岛上的小村子，固然贫寒简陋，却自给自足，有着一方属于自己的安逸。金子虽好，无处买卖；衣衫华丽，不合时宜。有草屋遮风挡雨，有鱼虾果腹，有妻小陪伴，夫复何求也！人这辈子啊，荣华富贵也好，贫穷困苦也罢，不外乎一个知足常乐！而那小船，乃是人家赖以为生的倚仗。自己强人所难，惹来愤恨也是咎由自取！
无咎摇了摇头，继续往前。
赤脚踢踏着细细的白沙，舒适柔软；海浪徐徐翻卷，说不出的凉爽惬意。只觉得碧海入怀，神魂荡涤，天宇澄澈，四方宁和。仿佛红尘喧嚣顿去，乾坤焕然再造。从未有过的轻松，便这么随着海阔天空扑面而来。
须臾，到了小岛的尽头。
无咎意犹未尽，循着小岛另一侧的海滩继续溜达。溜达的途中，他还不忘穿过参天的古木，去林间寻幽探奇，接着又跑到小岛百余丈高的主峰转了一圈。当他返回最南端的那片沙滩，已是黄昏时分。
斜阳西坠，霞红万里。醉人的晚霞在波澜壮阔中舒缓起伏，浑然天地一色。
美！
万千景色，难以描述，一个字，美！
无咎坐在白色的沙滩上，怀里抱着一堆采摘的野果。
他一边欣赏那海天景色，一边吃着果子。当暮色四沉，他舒了个懒腰，仰面朝天躺下去，不无自在的呻吟一声。
“唉，我喜欢这样的日子！”
没有追杀，没有血腥，远离了纷纷扰扰，也远离了生死的相争。看着星星，听着涛声，在海风的轻拂中，享受着难得的忘我与宁静。天涯共此时，皎月万里明。
这一刻，好似躺在天地的呵护中，却不知，能否回归亘古的永恒！
无咎打了个哈欠，缓缓闭上双眼。
依稀仿佛：西泠水暖，风华雨浓，灵霞云焕，边塞鼓鸣；恍惚之中：半截秋千守故园，一夜风雪送离人；还有，一袭婉约的白衣人影，朦朦胧胧……

第三百三十三章 天涯悬钩
一夜过去，又是一夜。
当一轮磅礴的红日跃出海面，霞光万缕，波光烁金，天地生辉。某人也从沉睡中醒来，却在沙滩上惺忪着睡眼而愣愣发呆。
梦境好！怎奈何，梦醒成空！
即使随遇而安，还是要设身处地想一想。丹毒未解，修为不再。如此下去，那是万万不成啊！
而三日过去了，祁散人为何还不来？
无咎在沙滩上呆坐片刻，很想找个人问一问。而太虚与岳琼均在闭关，不便惊扰。眼下除了傻等之外，别无他途。
嗯，不妨继续享受这难得的悠闲！
无咎两手合握，暗暗计较，不经意间，触动左手的拇指。拇指上渐渐多了一圈凸起，呈现出夔骨指环的形状。
自从祭炼之后，指环便多了几分灵性，好像与整个人融为一体，但有所用而随心所欲。
无咎举起手来，两眼眯缝。
斑黄的指环，形状精巧，与当初沾满泥垢的样子相比，早已是脱胎换骨。而圆润的色泽中，还有一道淡淡的白色隐约其上，像是新月如钩，却是人骨大弓的印记。
无咎还想伸手触摸，忙又作罢。
记得在灵霞山的时候，曾经尝试过开启大弓，却根本把持不住，差点没被吓死。大弓的疯狂，出乎想象。而以后若是吸纳七把神剑，有了人仙巅峰，或是地仙的修为，或许可以再行尝试。眼下此时，切莫多事。
无咎端详着指环，再由手指、手臂，看向全身，继而内视经脉，乃至于四肢百骸。
肌肤白皙，而又坚韧。
筋骨强健，一如既往。只是久经淬炼之后，愈发的色泽斑驳，其中有黑、有红、有紫、有黄，还有丝丝的青色。五色缠结、相融，使得筋骨好像更为的凝实坚硬。
而经脉中，一度奔流不息的法力不见了。仅有的修为，尽数归于气海之中。而那五道细微的剑光，没了强劲法力的支撑，显得更加的弱小，虽然还在缓缓旋转，却早已不复从前的欢快灵动。
尤其是五道剑光的环绕之中，黝黑的金丹还是死寂沉沉，且毫无生机，看着让人揪心，却又无可奈何！
唉，何时才能破解丹毒呢？
只有等待祁散人的到来，但愿他与太虚能够逆转乾坤。
而与其一筹莫展，何妨来个酱鸭压压惊呢？
嗯，好主意！
无咎刚刚还是唉声叹气，转瞬间已是眉飞色舞。左手一挥，面前多了一只酱鸭。夔骨指环另成天地，存放的酱鸭新鲜如初。双手齐下，大快朵颐。须臾，他扔了一地的骨头，又拿出几个瓜果吞下肚子，这才拍着屁股站起身来，走到不远处捡起三日前扔的鞋子，转而晃晃悠悠奔着小岛的山上而去。
南阳岛虽然不大，却古木成林。其间还生长着不知名的果树，还有海鸟与各种小兽在此栖息。
无咎在山上乱转，又摘了一堆果子，打死了几条蛇，然后在一株倒伏的大树前来回打量。少顷，他摸出玄铁黑剑冲着大树便是一通乱砍。将大树掐头去尾之后，又摸出一把锋利的短剑，在树干上“砰砰”挖凿，忙得不亦乐乎。
日上头顶，半山腰的动静终于消停下来。而茂密的林间，一地的狼藉。
无咎却在原地踱步，满脸的得意。
倒伏的大树，被他凿出一个丈五长，三尺粗细的小船，虽然形状不堪，而与岛上的渔舟倒也相仿。
无咎将果子、死蛇放在船舱内，又砍了一堆树枝置于其上，然后两手抱着小船，满载而归般地走下山去。
湿沉的小船再加上树枝，怕不有数百斤之重。而如此的分量，在某人的眼中不值一提。
无咎来到海边，将小船放在海水之中。看着小船随波漂浮，他又是一阵得意。
俗话说，入乡随俗。
既然来到这大海上，又怎能少了一叶小舟而乘风破浪呢！
无咎抬脚坐在船舱中，竟左右摇晃。他尚未坐稳，随着小船一头翻入海水。
“哗啦——”
无咎狼狈出水，伸手抹了把脸，又张口吐出一口咸涩的海水，兀自楞在齐腰深的海水中而莫名其妙。
小船底朝天浮在水面上，果子、死蛇，还有树枝，到处都是。
“好不易凿出的船儿，怎会说翻就翻呢？”
无咎甩起长发，抱着臂膀手托下巴，神色凝思，随即又伸出手指点了点而恍然大悟。
小船头重脚轻，不翻才怪呢！做人也是如此，立足沉稳方为根本啊！
无咎明白过来，扯出短剑，冲着小船又是一通劈砍。片刻之后，船儿翻转，除去船舱的积水，再次坐进去。虽也摇摆，却稳当许多。伸手捞起树枝、果子与死蛇，才要划船，这才想起没有船桨。他干脆因陋就简，捡起一根树枝左右划拉。
小船在海水中微微起伏，继而前行。而不过少顷，又转起圈子。
某人亦曾泛舟湖上，无非耍桨使舵的勾当，而想要驾驭一条独木舟，并不容易。而他这人虽也惫懒，却极为执拗。顿时树枝生风，海水四溅。不消片刻，渐有门道。笑声响起，一人一舟破浪前行……
不知不觉，又是几日过去。
南阳岛最南端的沙滩上，多了一个棚子。
棚子为树枝支撑，褥子为顶，四周还有草绳拴在树桩上加以固定。看着很是简陋，却也遮阳通风。
棚下的沙地上，铺着一块褥子。
相隔不远的山坡上，堆了几块高低不等、大小不一的石头，形似石桌、石凳，上面摆放着果子、酱鸭，坛坛罐罐，以及食盒等物。近旁一个沙坑，篝火的灰烬尚存。
如此种种，俨然一个居家过日子的情形。
在棚子的十几丈远外，则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日光明媚，天高云淡。
波浪起伏之间，一叶小舟随波摇摆。
那是某人在垂钓。
无咎的黑脸不见了，白皙清秀的五官一如从前。易容术药效渐尽，他也索性恢复了真容。此时他坐在舟中，依然打着赤脚、披着长发，却换了一身丝质的短衫，显得很是精神。他的手里，端着一根长长的树枝；枝头还系着一根丝线，直直悬于海水之中。他本人则是闭着双眼，淡然忘我，唯有嘴里念叨不停：“鱼儿、鱼儿快上钩……”
忽而有所觉察，急忙手臂一挥，枝头卷起丝线飞了起来，却空空如也，只有一根衣针弯成的鱼钩在他的手中来回摇晃。
“咦，狡诈的鱼儿！”
无咎大失所望，却又不以为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愿者上钩啊！”
他摸出一块酱鸭肉穿在鱼钩上，再次甩开树枝。当鱼饵入水，他继续闭着双眼摆出超然云外的架势。
嗯，一叶孤舟，天涯悬钩，意不在鱼，而在于混沌钩沉，钓这无边的海天风月！
如此境界，唯无先生也！
无咎尚自胡思乱想，神色一动，瞪大双眼，猛地挥动树枝，谁料树枝“啪”的一声从中折断。他顾不得许多，一个鱼跃，竟是扎了个猛子，旋即又冒出水面，怀中已是多了一条数尺长的大鱼，犹在摇头摆尾挣扎不休。
“吃我酱鸭，还敢跑——”
无咎挥动拳头，“砰”的一下砸碎了大鱼的脑壳，接着双手一抛，数十斤重的海鱼摔在小舟上。他嘿嘿一乐，推着小舟便往岸边游去。
不消片刻，到了岸边。
无咎拖着小舟上岸，又将海鱼开膛破肚刷洗干净，然后拎着大鱼又是一阵乐呵：“哎呀呀，如此鲜美的鱼儿，我是该蒸煮红烧，还是来锅鱼羹汤呢？”他垂涎三尺，一脸馋相，曾经的淡然境界，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还是烧烤来得简便！”
无咎拎着大鱼走到了简陋的石桌前，摸出一把断剑削了几块鱼片，再用树枝穿起来，从食盒的小槅子拿了盐粒、香料撒上。他转而走到沙坑前，吹燃了灰烬，加上几根枯枝，然后架上鱼片烧烤起来。
须臾，鱼片已是焦黄流油。
无咎拿着烤香的鱼片与几个果子，起身来到棚子下，盘膝而坐，慢慢享用着垂钓的收获。当他吃罢了鱼片，又尝了果子，脱下湿漉漉的短衫扔在草绳上，伸手拍了拍贴身的金蚕甲，慢慢舒展四肢躺了下来。一阵海风徐徐吹来，悠然之意莫名所以。他情不自禁呻吟了一声：“咿呀，这日子，舒坦……”
舒坦的日子，依然在继续。
每当朝霞满天时分，某人便划着小舟，去山上采摘新鲜的果子，接着便在海上垂钓。待吃喝过罢，看尽了落日，数够了星星，然后躺在棚下，拥着海风，枕着涛声，美美的入眠。
这一日，又是垂钓时分。
无咎坐着小舟，漂浮在二、三十丈远处的海面上。他如今很有体会，深水中方能钓到大鱼。
果不其然，一群海鱼围着鱼饵来回盘旋，先是你争我抢，继而又相互避让。兽性的贪婪与刁顽，淋漓尽致。
无咎瞧得有趣，又不以为然。
我一竿在手，诱饵喷香，贪嘴的鱼儿，谁敢不上钩？
便于此时，原本波浪舒缓的海面上，忽而微微凸起，紧接着一道硕大的黑影劈波斩浪而来。
无咎不由得瞪圆双眼，失声自语：“好大的鱼儿……”
而他才要驱动神识看清大鱼的模样，忽而又回头一瞥。
一道剑虹划过天边，由远而近。
“咦，那是……”
无咎尚自诧异，身下的小舟猛然腾空……

第三百三十四章 命数有定
……
有人自远方来。
不过，无咎已顾不得来人。
身下的小舟猛然腾空，他本人也被抛起。而便在他与小舟悬在两三丈的半空，将落未落之际，一个白牙森然的大嘴竟从下方破浪而出，并恶狠狠张开咬向自己。
哎呦，好大的鱼，好大的嘴。还有那锋利的牙齿，如刀似剑，透着寒气，散发着恶臭，若是被咬上一口，焉有命在！
无咎惊得目瞪口呆！
而他不及多想，急忙脚尖用力，趁势一点小舟，猛然往后倒飞而去。
“喀嚓”
小舟粉碎，木屑迸溅。
大鱼一击落空，重重砸向海面，溅起的浪花足有几丈高，声势惊人。而其犹不作罢，猛然搅动巨大的尾巴，再次跃起，直奔那凌空倒卷的人影扑去。
而无咎倒飞出去十余丈，势头不再，“扑通”落水，尚未挣扎，又是浪头奔涌，一只大嘴霍然而至。他吓得转身便跑，奈何人在水中身不由己，只得拼命扑腾，两手车轮般的划动，竟在海面上激起一路水花。转瞬又是十六七丈，终于触到海滩，急他忙爬起来又是一阵连蹦带跳，这才落在岸上扭头回望。
大鱼没有追来，远在二十多丈外便已搁浅，依然摇头摆尾而气势汹汹，旋即缓缓沉入深海之中。
“好大的家伙——”
无咎犹自余悸难消，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海水。
“噫，你小子在耍什么名堂？”
一位清癯老者飘然落在沙滩上，眼光掠过四周，转而手拈长须，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在钓鱼啊！”
无咎暗舒了口气，仰头甩起湿漉漉的长发，很是振振有词的来了一句，这才不慌不忙转过身来，随即眼光一瞥而极为不满：“老道，你来的不是时候啊，吓跑了我的大鱼……”
来人正是祁散人、祁老道，他终于现身了！
“我吓跑了你的大鱼？”
祁散人微微一怔，旋即哼道：“哼，那并非寻常的大鱼，而是五六丈之巨的海鲨。你有本事，不妨再去钓一条给老夫瞧瞧！”
祁老道已恢复了往常的模样，只是脸上稍显疲倦，他看着沙滩上石桌、石凳，以及四面来风的棚子，摇头又道：“身陷厄境，还能如此的逍遥，天下之大，也唯有你小子一人！”
“我的一叶天涯孤舟，已碎成了渣渣……”
无咎还在心疼他的独木舟，感慨过后，转而已是眉飞色舞，乐道：“嘿嘿，随遇而安，谁说不是道心使然呢！”
他伸手拧着衣衫的水迹，奔着祁散人走去，而未到近前，又气不打一处来：“我说老道，你拾掇我前往黄元山，你却不见人影，如今我身中丹毒，你又姗姗来迟。你究竟要坑我几回才肯罢休，今日定要给我讲个明白！”
祁散人踱着步子，在石桌前坐下。他看着桌上的狼藉，禁不住面带苦笑：“呵呵，你小子倒是安逸，而我老人家，却是一刻不得闲！”
无咎脱去衣衫晾晒，不忘捡起一个果子啃食起来：“嗯，这岛上的果子味道不差，我且来个压压惊！”
吃鸭子压惊，吃果子同样也是为了压惊，嘴馋之人的借口，总是这么自然而然。
无咎走到桌前，又忙伸手叫嚷：“我说老道，不许这样看人家！”
他赤着双脚，下身一件湿漉漉的亵裤，上身则是一件金光隐隐的丝质内衣，看上去整个人如同一丝不挂。
祁散人坐在桌旁，风尘仆仆的脸上透着倦色。他远道而来，只为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于他而言，对方是凡人，是书生，是公子，是将军，又是晚辈。或者说，还是他所有的寄托所在。彼此结识了七八年，再也熟稔不过。时隔半年不见，竟有几分牵挂。而如今再次重逢，不及寒暄，没有问候，却又霎时回到了从前，依稀好像风华谷中的一对落魄伙伴再续旧缘。
“我呸！我是瞧你身上的软甲很是不凡，却有破损，不免可惜了！”
祁散人啐了一声，脸上露出笑容。
“此乃金蚕甲，为好友所赠的传家至宝呢！既有破损，改日帮我修补一番！嗯，再送我几套阵法，就这么定了！”
无咎啃着果子，坐在简陋的石凳上：“一晃眼的工夫，便是半年多。且说说你老道从何而来，能否帮我破解丹毒！”
“你何来的好友，怕不又是抢夺来的宝物！”
祁散人应该深知某人的脾性，摇了摇头：“去岁还是暮秋，如今已是四月首夏时节。光阴荏苒，弹指挥间啊！”
老道感慨过后，道出了此行的由来。
他与太虚在黄元山偶遇，便结伴来到何服国。彼此分手之后，他独自沿途找寻无咎的下落。无果。恰见万灵山弟子异动，且各自戒备森然。为免意外，他走走停停，又绕道火沙国，耽误了不少工夫。而他转道海上，又去了一个地方。
“你说你怎会中了丹毒呢？只须稍加防备，便可无恙，偏偏你自以为精明，反而惹祸上身！”
祁散人说到此处，忍不住教训起来。
无咎理亏，叹道：“唉，我以为得到了第五把神剑之后，天下再无敌手，谁料阴沟翻船，徒呼奈何！”
“年轻人，吃一堑，长一智，倒也不无益处！”
祁散人摆出长辈的派头，接着又道：“丹毒虽不致命，却极难破解，所幸太虚所在的楚雄山，与万灵山颇有渊源。故而，他倒是知晓一个解毒的法子！”
无咎听到丹毒可解，急忙扔了果核：“哎呀，这下有救了，愿听其详！”
祁散人想了想，说道：“丹毒，又名飞蠹之蛊，施蛊之人死后，欲解此毒，唯有前往飞蠹来源之地……”
无咎伸手一拍桌子，笑道：“《百灵经》有云，但凡毒物出没之地，左近必有解毒之物。我断定了南冥海之行必有所获，果然不出所料，嘿嘿！”
祁散人见不得某人的得意忘形，眼皮一翻，默然片刻，这才缓缓说道：“据太虚所言，南冥海中有一潭，逾千丈，又名‘龙眼’。龙眼的深处，有蠹虫滋生……”
无咎连连点头，伸手拿起一个果子啃着津津有味。
如今老道来了，破解丹毒指日可待。他只觉得心情大好，浑身的轻松。
“身中丹毒者，须一丝不挂，坐于龙眼之底，任由蠹虫爬遍全身……”
“打住——”
无咎还在想着怎样寻幽探奇，并获悉解药的下落，而听到的却是大相径庭，尤其是让他一丝不挂坐在潭底，任由蠹虫爬遍全身，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老道，切莫吓我，我怕臭虫，更怕毒物满身爬啊！你……你故意说笑吧，嘿……”
祁散人斜睨一眼，也捡起一个果子尝了尝：“解毒之法，唯此一途！”许是果子生涩，他啐了一口随手扔了：“呸！你若因此而胆怯，权当老夫在放屁！”
无咎挠了挠头，尴尬自语道：“我杀人都不怕，还有何畏惧呢……”
“你身中飞蠹之蛊，乃蠹虫精血所化，自然引得蠹虫聚集，再行吞噬侵蚀。此法或也残忍，或也苦不堪言，而破解丹毒，却行之有效！”
祁散人缓了缓，又道：“老夫专门在海上跑了一趟，找到了‘龙眼’所在，这才前来相会。往返奔波，真是辛苦啊！却不知你半年来遭遇如何，且说来听听！”
无咎也不隐瞒，便将黄元山剑冢之行，以及辗转何服，巧遇岳琼，再遇太虚，以及最终逃到南阳岛的情形如实道出。
祁散人获悉无咎的第五把神剑到手，欣慰笑道：“呵呵，卦象早有所示，一切命数有定，无往而不利……”
“咦，老道何时算的卦？”
“咳、咳——”
祁散人不等疑问，轻咳两声转而四顾。他看着海天风光，以及棚子、石桌等物，拈须沉吟道：“我且问你，你也逍遥了数日，何时随我动身？”
他的言下之意，是要前往海中的“龙眼”深潭。
无咎好奇道：“不等太虚出关？”
“他的修为被你耗尽，闭关尚需一段时日，等他作甚？”
祁散人反问了一句，又语重心长道：“你身中丹毒，耽搁不得啊！且及早恢复修为，前往万灵山……”
“老道，你少糊弄我！”
无咎张口打断，转身走到他的凉棚中，然后头枕双臂舒服躺下，满不在乎道：“你若陪我前去龙眼破解丹毒，我便承你一个人情。而你让我前往万灵山，还是算了吧……”
祁散人始料不及，诧异道：“尚有两把神剑没有到手，怎能就此作罢呢？”他唯恐说不明白，干脆跟着起身走到棚下，就势坐在褥子上，耐着性子，循循善诱道：“你该知晓，第六把神剑，便藏于万灵山的万灵谷中……”
无咎翘起只脚，哼道：“哼，我只知道，万灵山还有数十高手，在等着我自投罗网！”
“那又如何呢？”
祁散人面带笑容，话语温和：“你恢复修为之后，至少有着人仙六层的境界，再借助神剑之威，试问神洲谁是敌手？”
“呵呵，天下无敌？”
无咎嘴角一撇，神色自嘲：“一对筑基的道侣，便将我害得如此之惨。我算是懂得一个道理，那就是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天外有天，常走夜路必撞鬼……”
“这是什么道理？”
祁散人怔了怔，又笑：“呵呵，你运气好啊，不怕……”
“老道，休提运气！”
无咎像是被踩了尾巴，猛一瞪眼。
祁散人脸色一僵，无奈道：“也罢，且帮你破解丹毒要紧！”
“嗯，这还差不多！”
“容我歇息一日，明早动身？”
“一言为定！”
“小子滑头！”
无咎坐起身来，换上笑脸：“嘿，老道啊，太虚也算是仙门的高人，他为何对你言听计从呢？以我对你的熟知，你老人家是无利不起早啊！”
祁散人急忙伸手示意，随即改作传音：“嘘！我还不是为了楚雄山的第七把神剑……”
“据我所知，楚雄山的神剑早已丢失……”
“呵呵……”

第三百三十五章 龙眼之潭
……
祁老道是个勤快人。
翌日大早，便将睡梦中的无咎唤醒，然后两人踏着飞剑，直奔茫茫的大海深处飞去。
临行前，无咎没有忘了打声招呼。而闭关中的太虚与岳琼，无一回应。
人在云端，景色迥然。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山海锦绣，万里如烟。一轮旭日初升，天地明媚焕然。而海面的另一半，却黑夜犹存，恰似阴阳分明，或也天地奇观。
“瞧瞧啊，这边已是白昼，而那边还是黑夜呢，啧啧——”
祁散人祭出的飞剑，宽约一尺，长约丈余，且有符阵加持，无咎站在前端，脚下很是稳当，难得飞行在大海之上，他低头俯瞰之际，忍不住好奇起来。
他也曾经修为不俗，而自从懂得御剑飞行，不是匆匆赶路，便是疲于逃命，竟少有这般凌空万里的轻松惬意。
“少见多怪！”
祁散人脚踏剑柄，气定神闲，却又看不惯某人的一惊一乍，忍不住教训道：“阳光普照，万物咸亨，并不以短暂的阴暗与光明而有所不同。正所谓，阴阳相济，乾坤浑然！”
“老道，就是老道，见识渊博啊！不过，我怎么听着又像是骗人的……”
无咎继续低头观望。
“骗你作甚？”
祁散人恼了，叱道：“你我所居之地，恰如鸡子，宛如玉珠，且旋转不息。而日月星辰，犹然如此。这才有日升日落之象，白昼黑夜之别！”
“嗯，我亦曾翻阅典籍，有云：浑天如鸡子，地如卵中黄。如你所言，倒也讲得通。不过……”
无咎来了兴致：“而神洲若是圆的，还在旋转不休，那为何海水不倾覆，为何山岳不坠落，为何你我没有颠倒呢？”
“这……”
连遭发问之下，祁散人有些应接不暇，他拈着长须，忖思片刻：“混沌生无极，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自太极生阴阳两仪，天地为两仪之大者。故而，天地间万物，无一不是两仪所生，无一不是负阴抱阳而四象变通。海水亦然，山岳亦然，星辰亦然，你我亦然，万物皆然，又何来颠倒之说呢？嗯，总而言之，就是这么个道理！”
他一口气说完，禁不住长舒一口气。
“说辞牵强，晦涩难懂！”
无咎很是不以为然，又问：“那为何有风雨雷电，为何有寒暑四季，为何南北的气候迥异呢？”
“啊……不是说了阴阳四象？”
祁散人苦思冥想着，继续答道：“日为太阳，月为太阴。阳升之时，自无入有，化生万物；阴升之时，自有返无，万物归虚。如此循环不息，带动五行变化。风起云涌，云聚雨露，阴阳对撞，电闪雷鸣。而一日上午，为阳；一日下午，为阴。其中又分晨、午、夕、夜，为一日之四象。又如一年之中，春生、夏长为阳；秋收、冬藏为阴，故有春、夏、秋、冬之四象。至于南北气候不同，与之同理。此外，天地有四象，太古、上古、中古、下古，又有分、化、关、合之说……”
“又在卖弄典籍之说，听着更加无趣！”
无咎摇了摇头，来了一句很无情的点评。
“典籍学说，关乎根本，乃修炼启蒙，怎能无趣呢？”
祁散人质问道，很是不满：“何况典籍学说，均为先人遗惠。所见所闻，更是玄机多多。岂不闻，太阴，嗯，就是月亮之上，曾住有月族。族人无不身披霓裳而神通万端……”
“神话传说，岂能当真？”
无咎回头一瞥，恰见老道瞪眼，他呲牙一乐，笑道：“如你所言，你我何不御剑飞上月亮而一探端倪！”
祁散人抬起下巴，鼻子一哼：“哼！且不论月族之人早已殁落，或是迁徙他去，即便一如传说，也难以抵达啊！”他转而昂首，幽幽又道：“那月亮距你我之远，怕不有万万里之遥，更有层层结界阻挡，非人力所能及，纵然飞仙的高手，也只能望而兴叹！”
“你是说，这天上也有结界？不如即日尝试一番，如何？”
无咎终于来了兴致。
祁散人却是两眼一耷拉，淡然道：“你得过且过，全无进取之心，那天外之天，界外之域，又与你何干呢？”
“有所向往而已！”
“既然有所向往，何不尝试夺取七把神剑而成就一段传奇？”
“你老道又来了，烦不烦啊……”
“嗯，那你想不想知道《天刑符经》的玄机，又想不想知道九星神剑背后的隐秘？”
“我当然想了……老道……嘿嘿，又在蛊惑，我不上当，我只为破解丹毒而来！”
“嗯，那就说说这丹毒的破解之法……”
两人半年多没见面，刚刚重逢便争吵不断，而双方知根知底，对此早已习为常，在斗嘴中互通有无，在各怀心事中说笑如旧。
无咎知道祁散人有所隐瞒，而每当问及的时候，不是遭到敷衍，便是受到言语的蛊惑。无奈之下，他只得小心回避。只是随着吸纳的神剑愈来愈多，一种身不由己的窘迫亦随之而来。即使祁散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松，他却是愈发的惶恐莫名。
且不管许多，破解丹毒要紧。
一道剑光载着老少二人，直奔大海的深处飞去。
如此这般，五日之后。
茫茫的大海上，突然多了几块礁石。礁石的四周，环绕着浅浅的白沙。远远看去，甚为醒目。
无咎站在飞剑上，接连不眠不休，算是看够了日出日落，以及无边无际的海水。他忽有发现，忙出声示意：“老道快瞧——”
祁散人点了点头，催动飞剑往下落去。
海面上的四、五块礁石，大小不等。大的连同沙滩也不过七八丈，小的则是矗立水中时隐时现。而礁石环绕之间，有一片十余丈方圆的海水颇为不同。若说四周的海水蔚蓝，而那片海水则是蓝中带紫，浑如海中的一只眼，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剑光在海面上稍加盘旋，落向近旁的一块两、三丈大小的礁石。
无咎跳上礁石，举目四望：“想要在大海中找到此处可不容易，这便是‘龙眼’所在？”
“嗯，正因如此，故而先行查找而以免有误。为了你小子，我老人家当真不易啊！”
祁散人御剑多日，稍显疲倦，就势坐下歇息，不忘催促道：“褪去衣衫，依我教你之法，跳下龙眼深潭，丹毒之患可解也！”
“不急、不急啊，且消闲一番……”
礁石环绕的这片海域，如同浅滩。无咎跳下礁石，海水齐膝。他初到异地，满怀好奇，一步一步，在四周溜达起来。行至“龙眼”深潭的近前，探身观望，只见深蓝如靛，幽深莫测，神识之中，竟是难辨深浅。
“事已至此，缘何不急呢？”
祁散人坐在礁石上，不无焦虑道：“各家仙门齐聚于万灵山，势必惊动天下，再不夺取神剑，只怕以后再无机会……”
无咎转过身来，很不耐烦：“老道啊，你是三句不离神剑。难不成神剑藏在万灵山，它还会飞走不成？”
祁散人察觉失言，摆了摆手：“待你破解丹毒，老夫再与详说不迟！”
无咎的两眼一闪，趁机逼问：“老道，是不是我恢复了修为之后，你便将所知的一切，以及你真实的用意，悉数相告？”
祁散人默然不语，似有迟疑，而过了片刻，他揪着胡须重重点了点头。
“嘿嘿，君子重诺，但愿老道你言而有信！”
无咎的脸上露出笑容，伸手褪去短衫，又将贴身的金蚕甲一并扔向祁散人，吩咐道：“宝物有损，帮我修复如初！”他倒也干脆，浑身只剩下一件亵裤，转而走进幽蓝的‘龙眼’，却又回首一瞥：“老道，此法真能破解丹毒？”
祁散人拂袖一卷，顺手将短衫与金蚕甲放在身旁。而他依然不言语，又是郑重其事点了点头。
无咎像是用尽了招数，无奈的耸着双肩、撇着嘴角，旋即抬脚往前踏去，“咕嘟”一声消失在水花中。
“滑头的小子，唉——”
祁散人见海面上再无人影，大松了口气。
对他而言，长途跋涉，虽然疲惫，却远远不及对付某人来得轻松。稍有不慎，那小子便给你装傻卖呆，或为讨价还价，而谁说又不是一种芥蒂渐生的猜疑呢！
而老夫既然答应了他，不妨如他所愿。不过，当他获悉了真相之后，他又会怎样呢？
便于此时，一道剑虹由远而近。
片刻之后，一位老者从天而降，人还未至，笑声响起：“呵呵，人呢？”
老者竟是太虚，他落在礁石上，满带笑容，拱了拱手，抬眼四望。而祁散人对于他的到来，并无意外，举手还礼，随之淡淡一笑：“老弟闭关如何？”
“呵呵，大好！我问的是那小子，他人呢？”
“依着你我此前的约定，我已让他跳下‘龙眼’深潭。”
“嗯，若无差池，或许无恙……”
“怎讲？”
“呵呵，此法从来无人尝试……”
“老弟，你言之凿凿，缘何有诈？”
“不、不，老哥切莫误会。解毒之法，来自我家师兄，乃先人口传心授，应该并无虚假，却过于凶残而无人尝试。稍有不慎，神魂俱消也未可知……”
“哎呀，你何不早说……”
“老哥你该知晓啊，舍此一途再无他法。而一月之内，只要那小子现身，便可无恙，否则也只怪他时运不济！”
“唉，暂且如此。而眼下的万灵山戒备森严，尚须未雨绸缪！”
“老哥，我正为此事而来……”

第三百三十六章 我痛我忍
……
来时的路上，祁散人曾经有过交代。
‘龙眼’深潭，深达千丈，须沉入潭底，方能借助蠹虫解毒。换作常人，早已被活活憋死。
由此可见，想要潜入深潭，还是离不开修为。而为了让蠹虫帮着吸纳丹毒，不能催动法力护体。也就是说修为的用处只有一个，那就是自闭天地维持生机。
祁老道很是关切某人的状况，而某人也老老实实坦白，他的修为不足一成，仅剩下七八分的左右。
足够了！
依着祁老道的话说来，有着七八分的修为，足以不喘不息几个月。何况还有他本人守在海上护法，万无一失。
至于潭底有何风险？
没有。
真的没有？
嗯，或有不适，稍加忍耐便可大功告成！
在无咎的眼里，老道是属于小节有亏，却不失大义的一种人，虽被他坑害多次，而事后论起来还是自己占便宜。谁让丹毒难解呢，姑且再信他一回！
随着“咕嘟”一声，无咎义无反顾跳入深潭。
蓝。
海水蓝得深邃，蓝得浓郁，蓝得神秘。
寒。
凛冽的寒意，无处不在；彻骨的冰寒，无从摆脱。
这是无咎入水刹那的体会。
他屏息凝神，像块石头往下坠去。
十丈、百丈……
须臾，已达五六百丈的深处。
无咎手脚乱划，坠势稍缓，却嘴唇哆嗦，脸色发白，禁不住抬头仰望，神情中透着难言的苦楚。
四周再也见不到了浓郁的靛蓝，只有黑暗。即便抬头看去，也是黑暗的一片。
随着愈潜愈深，彻骨的寒意愈发浓烈。却又不敢动用法力护体，眼下只得硬撑。如此倒也罢了，而海水之中，所充斥着的莫名威势，也随之愈发的沉重，便如一堵堵的墙，从四面八方逼迫而来，仿佛要将人挤压碾碎，而一时又难以挣扎。
唉，人有得意的时候，自然也少不了失意的时候。而得到的愈多，付出的代价也好像随之倍增。正如自己的一不留神而成为了人仙的高手，于是乎更为凄惨的折磨接踵而至。
嗯，很有道理的样子！
这算不算是本人的一种感悟呢，原来所谓的境界也不外如此！
无咎胡思乱想，好像痛楚稍缓，他缓了缓神，继续下潜。
好似经历了很久，实则不过片刻的工夫。而四周浑如冰窟，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
无咎再次手脚乱舞，稍稍触壁。他急忙乱抓，而石壁坚硬湿滑，好不易抓出一条缝隙，堪堪稳住了身子，却又禁不住的一阵颤抖。
此时此刻，仿如坠入无底的深渊，寒冷与黑暗吞噬而来，好像整个天地都将就此沉寂、毁灭。
无咎咬牙强撑，筋骨竟传来碾压的“噼啪”脆响。
千丈深潭，仅达七八百丈之深，正如行百里而半九十，不可谓已至。倒是要看看这“龙眼”深潭，有多大的名堂。
无咎的心头一横，抓住石壁的双手稍稍用力，随即猛然松开，继续往下坠去。愈来愈深，愈来愈冷，愈来愈暗，所承受的重负亦愈来愈沉。他忽而双脚受阻，屁股“扑通”着地，好像是坐在一层浅浅的泥沙中，却又感觉不到松软，分明坐在了坚硬冰寒的石头上。与之瞬间，泥沙荡起，好似尘埃弥漫，黑沉沉的云雾笼罩四方。
哎呦，是不是到了潭底？
无咎坐在地上，坠势难抑，身形后仰，“砰”的撞在石壁上。他只觉得头晕目眩，心神恍惚，筋骨又是一阵“噼啪”乱响，仿佛整个人都要崩溃散架。他忙双手撑地往后移动，背靠石壁，屁股坐稳，随即强敛心神回到眼前。
这不是潭底，还能是什么地方呢！
虽然目力被泥沙挡住，而神识堪用。
所在之处，二、三十丈的方圆，虽然覆盖着一层泥沙，看起来倒也平坦。四周的石壁脚下，则是环列着一个个石洞，大的数尺，小的不过手指粗细，仿佛海水侵蚀所致。除此之外，好像并无异常，唯有彻骨的阴寒更加难耐，莫名的威势倍加的沉重。
不过，潭底的泥沙似乎有些诡异。
无咎的两眼眯缝，很想挥手拂去遮挡的泥沙而看个清楚。
而他的手臂抬到一半，沉若千钧。他有心无力，只得放弃。
曾经的痛苦，似乎有所缓解。莫非痛得久了，便不痛了？
那尚在漂浮的泥沙，犹如团团的黑雾在四周弥漫。黑雾之中，却有星点的光芒在跳动，极为的微弱，宛如夜间的萤火。
那究竟是什么，为何神识之中也瞧不分明？
无咎尚自疑惑，微微一怔。
那黑雾中的光芒忽而慢慢密集起来，星星点点，充斥四方，浑似星河绽放而漫天无数。不过少顷，几点光芒逼到近前。
无咎凝神留意，又是瞠目不已。
光芒极其的微弱，仿如针尖大小，却又好像长着看不见的翅膀，在水中肆意游动。而神识所及，分明就是一种怪异的虫子。
飞蠹？
无咎刚有猜测，那几点光芒落在他胸口裸露的肌肤上，顿时便如针扎一般，丝丝隐隐的疼痛随即而来。
真是蠹虫！
而本人的肌肤坚硬异常，刀枪不入，纵使寻常的法宝也难以伤害，如今却抵不过几只小虫子的侵袭？
无咎才想催动法力护体，忙又作罢。
且不说老道有过交代，所剩的六七分的修为也不敷使用。且看蠹虫怎样吸纳破解丹毒，方才的疼痛倒也稀松平常！
无咎吃力盘起双膝，摆出一个端坐行功的架势。
而不过少顷，又是星星点点的光芒涌来。手臂上、大腿上、胸口上，乃至于面颊上，均已落满了蠹虫。眨眼之间，更多的光芒从不远处的石洞内涌出，像是闪动的河流而川流不息，随即铺天盖地而至。
无咎急忙闭紧双眼，不忘用手捂住鼻孔、耳孔。而他才觉不妙，整个人已被数不胜数的蠹虫覆盖其中，霎时间丝丝缕缕的刺痛从浑身上下传来，紧接着便的火烧火燎的焦灼以及肌肤撕裂的难耐。他吃撑不住，惨哼一声，却欲罢不能，顿然抖若筛糠而痛苦不堪。
哎呦，痛啊！
可恶的老道，你不是说或有不适而稍加忍耐便可无恙吗？
这是万蚁噬骨啊！
曾经的麻木也好像被瞬间唤醒，莫名的痛苦无所不在。
无咎正在咒骂祁散人，下体又是阵阵咀噬的刺痛。所着的亵裤已荡然无存，而蠹虫却是乘隙而入，难以莫名的爽痛霍然袭来，简直叫人欲疯欲狂。
哎呦，子孙根，动不得呀……
无咎亟待遮掩，而又分不开手，若是鼻孔与耳孔钻入蠹虫，只怕情形更糟。而他想要起身躲避，却难以动弹，无奈之下只得扭动身子强行忍耐，并不时发出凄惨的呻吟声。
哎呀，这不是万蚁噬骨，而是万蝗啃肤，万蛆吸血，万蝎附体，要吃人喽！
无咎蜷缩在潭底的角落里，颤抖着、扭动着、呻吟着。蠹虫依然源源不绝，一层又是一层，已将他彻底淹没，最后只剩下一大团荧光在聚集着、闪动着、蠕动着。
而肌肤的疼痛，难免牵动心神；心神的纷扰，又难免殃及气息。还要抵御阴寒，承受海水的重负。连番的折磨，接踵袭来。不知不觉中，修为随之飞快耗去。而耗尽修为的下场，要么冻死、憋死、压死，要么被蠹虫吞噬殆尽，只怕到时候渣都不剩。总而言之，难逃一死！
祁老道，你不是声称此法可解丹毒吗，你不是在护法吗，快快现身相救呀！你不会想要害我吧，若真如此，你也太狠心了，这与凌迟何异，全天下的苦痛与凄惨加起来也不过如此。吼吼，我真的很痛，我真的很苦，我真的很可怜啊。
唉，死则死矣。
当年在都城，便该陪着爹娘去死。如今杀了那么多的人，又尝试一把所谓的仙人，体会到了上天入地的神奇，当死而无憾也！
呵呵，不红尘妖娆几多回，梦醒时分终归空……
而我若死了，岂非便宜了祁老道，紫烟又该咋办呢，难道五把神剑也随着我葬身海底……
不就是蠹虫噬体吗，还能比得过沙场上的刀枪剑雨？
暂且忍耐片刻，我忍……
这一刻的无咎，牙齿咬得嘎吱响，身子阵阵颤抖，却又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他绝望之下，几欲就此放弃，却又自我安慰着倔强起来，随即强敛心神而紧守灵台。与之瞬间，流失的修为顿时变得缓慢许多。而蠹虫噬体并未因此而有所缓解，反倒是愈发的疯狂。难耐的苦痛，仿佛要摧毁一切！
我忍……
无咎被痛苦折磨的再次恍惚，好在他心念不失，只管忍耐，还暗暗念叨个不停：“蠹虫最可恨，怎敌忍字高。我忍字头上一把刀，大小毒物跑不了。我一刀斩断百般愁，我一刀斩断万般痛。我一刀又一刀，我……吼吼，我还是痛啊，我忍……我痛……我忍……”
便在他痛不欲生的迷乱之际，突然止住呻吟。此时的他，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蠹虫。而他却好像忘了焦灼的痛苦，反倒是不无惊奇地闷哼了一声。
气海之中，五把神剑的旋转极为缓慢，仿佛已然停滞，再不复从前的灵动。而原本死寂沉沉的金丹，却好像受到了莫名的牵引，竟悄悄绽开一丝黑色的气机，再循着经脉流动，抵达体外的瞬间，便与附着的蠹虫相融而消失无踪……

第三百三十七章 异想天开
龙眼深潭，千丈潭底。
黑暗中，无数的蠹虫，依然荧光闪闪，便如亘古长存的星域在凝聚不散。其中或也吞噬死亡，或也轮回新生。
数日之后。
那团聚集的光芒，竟然小了几分。隐隐现出其中端坐的人影，却不再挣扎，不再呻吟，老老实实动也不动，好像已然忘却了疼痛，任凭蠹虫在缓缓散去。
日复一日。
聚集的光芒黯淡下来，蠹虫所覆盖的人影也终于露出了大致的模样。而他依然双手捂脸的架势，显得很是怪异。
如此这般，又过了几日。
无咎终于放下双手，缓缓睁开眼睛。
此时身上覆盖的蠹虫，已十去七八。头脸、以及四肢，慢慢变得清爽，却留下密集的红点，乃蠹虫咬噬的痕迹。而前胸后背，依旧覆盖着一层淡淡的光芒。
而气海之中，曾遭玷污的金丹，便像是逃出泥淖的孩子，再又焕然一新而神气活现。只是闪烁的金泽中，尚有隐约的黑气环绕。而一度沉寂的生机，随之挣脱束缚。久违的脉动与沉睡的法力，也渐趋灵动起来。只待气海的再次充盈，失去的修为亦将恢复如初。
无咎轻轻握拳，暗舒了口气。
想起此前的种种折磨，依然有些不寒而栗。自己身中的丹毒，为蠹虫精血炼制。受其吸引，无数的蠹虫齐聚而来。而当自己遭受万蠹噬体的痛苦之时，也是蠹虫吸纳、吞噬丹毒气机的那一刻。果不其然，丹毒丝丝缓解。而随着丹毒气机的渐渐消失，蠹虫也相继离去。
唉，这一切来得意外，而又殊为不易啊！
最为痛苦、最为煎熬的时候，往往也是成败逆转的关口。稍有放弃，便将前功尽弃，所幸本人咬牙忍了下来，堪堪于崩溃的边缘闯了过去！
心念不灭，懂得忍耐，纵有千难万险，又何所惧哉！
无咎庆幸之余，又是一阵感慨。他抓了两块灵石扣在掌心，继续收敛心神而默然静坐。
黑暗之中，其长发飘散。赤裸的身子，便如一尊石雕。而离散的星光点点，便如光阴的流失。又好似风吹寂寞，卷走了尘埃……
当无咎再次睁开双眼，他赤裸的身子依然有些发红，像是涂抹了一层血色，并带有隐隐约约的灼痛。而浑身上下，再无星点的光芒。随其飘散的长发微微一荡，一层无形的护体法力透体而出。与之瞬间，难耐的阴寒与不堪的重负霍然消失。
此时法力无碍，气息通畅。
浅而易见，丹毒已解。即使丢失的修为，也已找回了大半。再有三五日的调养，便可恢复原有的境界。
无咎松开双手，灵石的碎屑缓缓飘落。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站起身来。
哎呀，又闯过了一劫！
有道是：人生何处不风浪，击剑长歌且弄潮！
嘿嘿！不知过去多久，也不知祁老道等急了没有……
某人摆脱困境，即刻故态萌生。他或也颓废，悲伤，沮丧，绝望。不过，只要给他一点亮光，在他的眼里，便是十足的灿烂。
无咎才想离去，又低头打量。
潭底的四周，遍布大小的洞口。数不胜数的蠹虫，正是来自于其中。
无咎好奇所致，心念一动，身形闪烁，倏然穿过石壁。
不过瞬间，去势稍顿。
石壁之中似有阻挡，不仅使得神识难以及远，也使得土行术少了几分自如。而眼前却是一个个洞口相连，好似蚁巢四通八达，并有星点光芒散落，看上去颇为的神秘莫测。
无咎循着脚下一个稍大的洞口，继续往前遁去。
他被蠹虫折磨得死去活来，还差点丢掉性命。如今若不借机查看一二，他免不了有些耿耿于怀。
不过是针尖大小的虫子罢了，一指头便捏死了，竟然害得一个人仙高手陷入绝境，着实难以想象。
数尺粗细的山洞，曲曲弯弯，不多远处，直奔地下深处沉去。
无咎催动遁法，顺势而行。
再又片刻，黑暗中豁然开朗。一个十余丈大小的洞穴呈现在眼前，四周洞口相连。而与之瞬间，荧光闪烁。怕不有数以千万、万万的蠹虫，遍布洞穴的各处。那斑点成片，或聚集成堆的光芒，使人仿如坠入星空，又好似来到了另外一片天地之中。
天呐，蠹虫的老巢啊！
无咎虽然光着屁股，而身子的一尺远外罩着灵力，倒不虞遭受蠹虫之害。而他面对诡异壮观的情景，还是禁不住愣在原地。
十余丈的洞穴，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显然是飞蠹侵蚀而成。
啧啧，小小的虫子，竟有如此的威力。尤其当万千之数聚集，威力更加的惊人。看来万物相生相克之说，也不无道理！
无咎看够了稀奇，便要离去，却又神色微凝，慢慢往前走去。
洞穴的角落里，聚集着大堆的蠹虫，却在上下缓缓蠕动，好像其中有所覆盖。
他走到近前，伸出一只脚左右拨弄。他的脚掌也罩着护体法力，稍有动作，聚集的蠹虫便如沙堆般坍塌，随即露出一个尺余粗细的洞口。与此瞬间，一缕淡淡而又怪异的气机从中氤氲而起。
咦，怪不得飞蠹之虫聚集，原来地下深处另藏玄机？
而这并非灵气，却也好像不太陌生……
无咎愕然，低头忖思。
少顷，他手掌一翻，掌心多了几块晶光闪闪的石头。石头所散发的气机，竟然与洞口的气机如出一辙。而不消片刻，地上堆积的光芒缓缓浮起，数不胜数的蠹虫像是受到吸引，竟然直奔他的左手笼罩而来。
无咎暗暗一惊，急忙收起石头。
果不其然，为数众多的蠹虫没了方向，再次落向地面，并继续奔着洞口聚集。
无咎恍然之余，难以置信。
洞口内的气机，与灵霞山玉井峰下地窟中石柱所散发的气机极为相似。而自己接连逃亡，并未太多在意。即便是后来得到了一小堆与之相仿的石头，同样是无暇顾及。而此时回想起来，有些后知后觉的意外。
灵霞山玉井峰地下的洞窟，乃是挖掘乾坤晶石的地方。当中那根石柱，便蕴含着晶石的气机，曾为机缘所在，也曾帮着自己摆脱危机。
后来在逃亡的途中，杀了凤翔部落的长老，得到了夔骨指环，大弓，以及一堆金银宝石。而其中的宝石因为无用，差点忘记。如今看来，那或许正是神秘的乾坤晶石。
记得有人说过，五行灵石可供修士吸纳。而乾坤晶石，只有修为足够强大，方能为己所用，不然必将受其所害，等等。
如上种种，暂且抛开不提。原来这“龙眼”深潭的飞蠹，因乾坤晶石的气机而聚集存活？照此猜测，岂不是地下藏着更多的乾坤晶石？而据传神洲的乾坤晶石早已被采掘一空，如今既然遇上了，遑论有何用处，总不能白白错过吧？
无咎想到便宜，精神一振，祭出土行术，身子往下一沉。
洞口像个窄窄的深井，直上直下。且洞壁爬着星点的蠹虫，在黑暗中看起来颇为奇异。而遁了不过数十丈，去势渐渐受阻。仿佛地下藏着莫名的禁制，一时极难穿越。
无咎不甘作罢，转而祭出冥行术。迟滞的去势骤然加快，瞬间下沉百余丈。
一炷香的时辰过后，去势再次受阻。即使强驱法力，也难以继续。而星星点点的光芒，早已消失无踪。那洞口却仿佛没有尽头，依然笔直伸向地下的深处。
无咎只得停下身形，而那种逼仄压迫的威势复又重现。他感到憋闷心慌，急忙运转法力与之相抗。待窘境稍缓，他这才凝神四望。
遁法固然神奇，终究抵不过天地禁制的威力。若能就此穿地而过，才是有趣。不知又将抵达何方，奈何无从知晓。
而此时又是否抵达地心？
异想天开。
遁了不过数千丈而已，只怕距离地心尚远。
而那洞口依然笔直往下，它究竟通向什么地方？
无咎慢慢凑近洞口，只想着没有阻碍看个通透。他将脑袋置于洞口之中，随即全力散开神识，而不过少顷，又微微愕然。
自从有了人仙的修为之后，他的神识已达千里之强。而他此时顺着洞口往下看去，却还是难辨端倪。只是察觉洞口渐渐变得更为狭窄，却远远没有尽头。一缕淡淡的气机犹然源源不绝，使得深邃中更添几分的诡异。
怪了个哉！
此前的深潭，徒有其名。莫非这地下的深洞，方为“龙眼”所在？
管它如何，反正弄不清楚。由此可见，还是自己的本事不够看啊！
无咎才想就此返回，身形一顿。
便于此时，又窄又细的洞口深处，仿佛有风吹来，随之莫名的声响与幻影断续隐约。
咦，那是什么？
微风之中，依稀响起古怪的话语，还有奇形怪状的人影，以及参天的高塔，火烧的战车，凄厉怒吼的蛟龙……

第三百三十八章 旧话重提
……
南阳岛。
随着阵法开启，一道婀娜的身影走出了山洞。
恰是艳阳高照，海天景色怡人。
而今日出关的岳琼，并未在意远近的风景。
她匆匆散开神识掠过四周，似乎有些失落，旋即又莞尔一笑，顺手摸出一块铜镜举起端详。
她原本容貌秀美，且一尘不染，而如今双颊擦了一层淡淡的脂粉，倍添几分姿色。尤其她换了一身白色丝裙，更显风情婉约而俏丽动人。
“哎呀，女娃娃变得好看了！”
一声惊讶声传来，不远处的海滩上有人在窃窃发笑。
岳琼急忙收起铜镜，略带羞涩，随即又挺起胸脯，含笑道：“晚辈自信并非丑陋之人，不劳前辈的谬赞！”
“小丫头闭关的收获，还算不差！”
“晚辈的修为，业已恢复如初！”
“不仅如此，还略有精进呢！看来人逢喜事精神爽，更有益于闭关修行呢，呵呵……”
海滩上的凉棚下，躺着一个老者，怀里抱着一堆果子，很是悠闲惬意。那是太虚，坐起身来，吃着果子，犹自满脸带笑。
“多谢前辈的指点，却不知晚辈何喜之有啊？”
岳琼虽然尊称太虚为前辈，却也渐渐熟知对方脾性，彼此相处毫无拘谨，反倒是颇为的随意。她走到棚前，拱手致意，转而抬眼远眺，一双大眼睛中透着疑惑的神色。
太虚咬了口果子，摇头晃脑道：“有诗曰：万里为君来，花儿为他开，你说欢喜不欢喜，咳咳……”
“呸，前辈瞎说什么呀！”
岳琼啐了一口，忸怩作态。暗忖，应该是，花开香万里，独放只为君，奈何君不在，人去哪儿呢？
“前辈啊，缘何只有你一人在此？”
“呵呵，你是说无咎啊？”
“嗯，随口一问罢了！”
岳琼在沙滩上轻轻走了几步，两眼兀自东张西望，疑惑的神色中，还透着几分期待。
太虚扔了果子，呵呵一乐站起身来：“那小子解了丹毒之后，随祁散人走人了！”
“他……他去往何处？”
岳琼很是意外，急忙转身。
“我也不知道啊！那小子没良心，竟然不告而别，若非祁散人打了招呼，我至今蒙在鼓里呢！”
太虚摇着头，摆着手：“那师徒俩走了，我老人家也该动身了！耽搁至今，只为等你出关知会一声！”
话音未落，他踏起剑光腾空而起。
岳琼始料不及，扬声唤道：“前辈，且慢——”
太虚人在半空，低头俯瞰：“小丫头，你一人很是无趣，不妨以后跟着我行走天下如何呀？”
岳琼微微一怔，忙又摇头：“多谢前辈的提携，本人离家已久，放心不下，即日回转……”
“哈哈！”
太虚放声大笑两声，身形一闪没了踪影。
沙滩之上，只剩下岳琼一人。她依然愣在原地，怔怔失神。
万里迢迢，只为寻他而来，好不容易再次重逢，又共赴难关，相依相伴。本想从此再不分开，谁料他却一去无踪影。
他……他怎会如此的绝情？
难道他忘了断魂崖的肌肤之亲，难道他忘了地下小屋的日夜相守，难道他忘了相互牵手的心意相通，难道他忘了万里的羁绊与追随？
而琼儿忘不了呀！
无咎，你个没良心的……
岳琼时而蹙眉，时而短叹，时而咬牙，时而又含羞带嗔。久久之后，她看向无人的沙滩，以及那孤零零的凉棚，又是一阵怅惘不已，却恨恨跺脚而一脸的倔强。
无咎，你躲不掉！
我若是去万灵山找不到你，便去楚雄山。若再不成，不妨前往灵霞山。总有找到你的那一日，你给我等着！
岳琼计较已定，踏起剑光掠地飞起。
转瞬之间，到了海岛小村的上方。村前的海滩上，村里的妇孺老幼正在晾晒着海里的收成。其中的一个妇人与三个孩子，皆身着丝袍改制的短衫而稍显另类。母子四人恰好抬头仰望，各自双手举天而笑容灿烂。
岳琼报以微笑，白衣飘飘凌空而去。
……
大海深处。
祁散人踏着剑光从天而降，随即落在礁石上，却不再静坐等候，而是冲着不远处的“龙眼”深潭暗暗嘀咕。
一个半月过去了，还是不见有人现身。那小子的丹毒解了没有，他此时的状况又是如何呢？
祁散人拈须沉思了片刻，好像是忍耐不住，抬脚往前一踏，人已到了深潭之上。他又低头稍作打量，周身涌出一层光芒而倏然沉入水中。
须臾，到了千丈潭底。
祁散人双脚着地，微微讶异。
咦，那小子人呢？
他莫非被飞蠹的吞了，渣都不剩？
祁散人四下寻觅，依然不见某人的踪迹。他疑惑难耐，遁入石壁继续查看。
四周并无藏身的地方，那小子真的没了！
自己离开了数日，难不成他已借机远去？而自己离开的时候，他跳入深潭不过半个月，根本来不及破解丹毒，他又如何擅自离去呢？
祁散人返回深潭，依然错愕不已。无奈之下，只得循着来路返回。而当他破水而出的瞬间，又禁不住惊咦了一声。
只见二、三十丈外的一个礁石上，有个光着屁股的人影正在拿着衣衫随风摇摆。
“无咎——”
“哎呦，祁老道……”
那人正是无咎，也不知他从何处而来，手忙脚乱穿着衣衫，还气急败坏嚷嚷道：“老不正经的，非礼勿视——”
祁散人意外之余，不及多问，一摔袍袖转过身去，就势落在近前的礁石上：“我还当你沉尸深潭，你却安然无恙……”
无咎套了件亵衣，将乱发束扎妥当，忽而稍稍愣神，好像在回味着地下的遭遇，却又无暇多想，抬手怒叱：“老道，你是不是早已知晓‘龙眼’深潭的凶险，只等着为我收尸呢？”
祁散人脚尖一点，凌空起落。待他再次落下身形，冲着面前的某人上下打量，转而走到礁石上盘膝而坐，拈须笑道：“呵呵，老夫早已料定你安然无恙，结果又如何？如今你丹毒已解，纵有小小的凶险又何所惧哉！”
“小小的凶险？”
无咎依然很愤怒，指着赤裸的胸口上的密密麻麻的血点叫嚷：“万蠹噬体，很痛啊，我差点死了……”
“你活得再好不过，岂能动辄谈论生死呢？”
祁散人笑容如旧，微微摇头：“年纪轻轻，莫要信口开河！凡事还须讨个口彩，图个吉兆不是？”
老道摆出算卦先生的架势，很是波澜不惊。
无咎没了脾气，摸出靴子踩上，却又想起了什么，伸出手掌：“我的金蚕甲呢？”
祁散人丢出一团金光闪闪的软甲，示意道：“为了修补此物，整整耗去老夫三日的工夫，不必多谢……”
无咎哼了声，根本不客气，抓过软甲轻轻挥动，已贴身穿就，又摸出一件月白长衫披上。少顷，他上下打量，满意地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却不知今日何时……”
“五月末……”
“啊，又是五月……”
“嗯，那年你离开风华谷，也是五月。转眼五载过去，你竟然成了人仙六层的高手。一切不出老夫所料，呵呵！”
“也该返回灵霞山了，不知紫烟如何……”
无咎心有惦记，还是忘不了他的紫烟。尤其是面对这碧波长天，更有一种踏风而去任我逍遥的冲动。与其想来，凭借人仙六层的修为，足以在灵霞山横着走，诸如玄玉、妙山之流，根本不必放在眼里。
“此间大事未了，你竟要返回灵霞山？”
“为何不呢？”
“你小子……”
祁散人见到某人感慨，便摆出语重心长的架势，谁料对方竟然思归心切，显然是不听劝说。他微微一怔，急忙摆手：“不妨歇息片刻，老夫给你说说苍起前辈……”
此前，老少二人有过约定。只要一方破解了丹毒，另外一方便说出他所知道的一切。时至今日，也算是旧话重提。
“老道，你还算是个守信之人！”
无咎从天边收回眼光，咧嘴一笑，就势坐在数尺外的礁石上，举手示意：“老人家有话明说，小子我洗耳恭听！”
祁散人却是手扶长须，咂巴着嘴：“哎呀，事关诸多仙门秘辛，以及神洲往事，又该从何说起呢……”
“老道，我问你答，如何？”
“嗯，倒也使得！”
难得祁散人不再隐瞒，无咎又岂肯错过，见对方无奈点头，他趁机问道：“有关苍起的来历，以及他所铸造的九星神剑，此前亦曾耳闻，却不详不实，而真相又是怎样呢？”
“真相……”
祁散人沉吟片刻，摇头道：“苍起乃是古剑山的弟子，神洲仙道的一位奇人。他以毕生的修为，铸造了九星神剑，却因天地禁制所限，而未能大功告成……”
“铸剑与天地禁制何干？”
“你该知晓，流传于世的神剑，只有七把，与九星之名不符。而以苍起的修为，尚不足以铸造九星神剑，哪怕他尝试加入精血命魂，最终还是功亏一篑！”
“我问的是天地禁制……”
“老夫当然明白！”
“嘿——”
“据传，只有天仙的修为，方能炼制铸造出真正的九星神剑。而苍起只有地仙圆满的境界，难免力有不逮。他对此心知肚明，却不甘作罢，欲借铸剑之道，来感悟天理，突破桎梏，提升修为。其如此才智卓绝，实乃神洲第一人也！”
“还是与天地禁制毫不相干呀……”
“不得插嘴！”
“嗯嗯，你老人家还请继续！”
“我方才说到哪儿了？”
“天地禁制呀……”
“还敢多嘴？”
“……”
“苍起如此一位高人，缘何难以修至天仙境界呢？”
“老道，是我在问话……”
“咳咳……”

第三百三十九章 天地无咎
……
“数千年以降，神洲的仙者，从没有人修至天仙境界，即使苍起也是枉然，而缘由只有一个，那便是天劫！”
“修炼艰难，尚可循序渐进。而修至天仙境界，势必经历九重天劫，虽也凶险异常，却是淬炼元神、重塑肉体，成就仙体的唯一途径。怎奈神洲大地，禁锢于结界之下。天地气机受阻，天劫无从降落。神洲修士想要修至天仙境界，无异于痴心妄想！”
“既然如此，缘何无人抗争？当然有啊！无数先人，试图打破封禁，而不是落败身亡，便是惨遭扼杀。而苍起，不过是其中之一，却也是最为接近成功的一人……”
“以修为铸剑，再以精血命魂灌注，使之成为九星之数，便可从中感悟天缘，从而打破禁锢而提升自我。要知道九星神剑，不仅仅单指星斗之力，还蕴含着三才之妙，以及万剑归极的超凡境界，籍此修至天仙，当有五成的把握。而唯一的凶险，便是元神淬炼与肉身再造……”
“所谓的元神淬炼，便是要化去形骸，再以精血命魂重塑肉身，稍有不慎便将魂飞魄散……”
“故而，苍起为了铸造最后两把神剑，便强修命魂，并得到一部经文，《天刑符经》。嗯，此部经文，便是专修命魂之术。你屡次三番逃脱爆体之灾，该有体会……”
“而便在苍起踌躇满志的时候，被神洲使阻拦……”
“何为神洲使？便是监管神洲之人。据说，当年神洲遭到域外的封禁之后，便派出高人专门行使巡查监管之职，每隔百年、数百年轮换一次，严防有人毁坏神洲结界，更不许有人挑战域外的权威。于是，神洲使找到苍起，命他放弃铸剑，并安心归顺。苍起生性孤傲，自然不从。而神洲仙门唯恐殃及自身，竟群起而攻之。唉，如此自相残杀，不外乎私欲作祟，徒呼奈何……”
“苍起，被后世尊称为苍帝，果然了得啊！他击败了各大仙门之后，正面迎战神洲使并屡败屡战。危急关头，竟招来天劫，分明是境界提升之兆，突破天仙瞬间可待。谁料结界阻挡，加之身遭重创，机缘近在咫尺，偏偏又遥不可及。他绝望之下，以秘法强提修为，与神洲使同归于尽……”
“唉，苍起早已知晓，不管是神洲使，还是天劫，他都无法逾越，却矢志不改，最终以生死证道……”
“域外所指何方？贺洲、部洲与卢洲……”
“为何要封禁神洲？远古有种说法，我神洲地灵人杰，修仙之士更是为数众多，常有出类拔萃而冠盖四洲者，使得天下为之动容。故而，为免四方动乱，便封禁神洲……”
礁石上，老少二人相对而坐。四周海浪涌来，再又撞得粉碎，继而往复，深沉而又舒缓的涛声循环不止。
祁散人，终于讲出了那段神洲仙门的陈年往事。
无咎不再插嘴打扰，只管默默倾听。
此前的剑冢之行，自己曾经见识到了有关苍起的幻境。老道所说的一切，并无太大的出入。而神洲结界的由来，着实出乎所料。只因人杰地灵，便予以封禁，如此野蛮霸道的行径，简直就是耸人听闻啊！
“这不是欺负人吗，凭啥啊？”
无咎错愕之余，很是愤怒。
他虽然与各家仙门打生打死，却是生于斯、长于斯的神洲人氏。面对外敌，同仇敌忾乃是本性使然。他叫嚷之际，挥动拳头，颇有义愤填膺，拔剑而起的架势。
“凭啥？呵呵……”
祁散人将某人的神情举止看在眼里，好像早有所料，旋即感同身受般冷笑两声，同样是愤愤难平：“凭的是弱肉强食与血腥残暴，莫非你敢不服？”
无咎嘴角一撇，扬眉吐声：“不服，就是不服！”
“我也不服啊！”
祁散人随声附和，借机说道：“于是老夫我设法寻找神剑的下落，便欲借助苍起之力而有所成就，却始终难以如愿，恰见你天赋异禀，且与神剑有缘。试问，我又怎弄不全力相助呢？”
老道竟是站起身来，郑重其事躬身一礼，继而舒展大袖而手扶长须，不无欣慰道：“九星神剑，你已吸纳其五。聚齐七把神剑，指日可待。只要尝试打破神洲结界，便可借助天劫而一举突破天仙的修为。到时候莫说神洲使，只怕域外也没人是你的对手。我神洲万众，亦将借你庇佑而重获新生！”
他说到此处，又是拱手致意：“小子，重振道统、兴我神洲之大任，便交给你了！”
如此一番话，不仅声情并茂，语重心长，还有殷殷嘱托，并寄予莫大的期望。
无咎坐在石头上，禁不住挺起胸膛。
祁散人目光赞赏，等待着更为热切的回应。
无咎却是眼光一眨，问道：“神洲使姓字名谁，何等修为？”
祁散人不假思索：“冰蝉子，天仙修为……”
“天仙高人，深不可测啊！”
无咎念叨一句，忽而耸肩塌背，没精打采道：“我要去找我的紫烟，从此远离纷扰而归隐红尘！”
“你……”
祁散人苦口婆心一个多时辰，换来的却是某人的归隐红尘。他始料不及，意外道：“天降大任于你，岂能袖手旁观？”
“老道啊，别唬弄我了！”
无咎获悉了祁散人的真实用意，也揭开了长达几年的谜底，却并无欣喜，反倒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你说的冰蝉子，我好像在灵霞山见过那人。我根本招惹不起，我还想多活几日呢！”
当年在灵霞山的玉井峰上，他曾经见过一位老者，差点没被吓死，如今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而祁老道竟然他去挑战那位神秘莫测的高人，只为达成苍起未竟之心愿。说起来或也慨然正义，实则就是送死。
这不是唬弄人，又是什么？
祁老道愣在礁石上，胡须一阵乱舞。
他今日并无隐瞒，算是坦诚相待。而那小子却是一反常态，无非胆怯害怕罢了。
无咎自顾眺望着大海的尽头，感慨又道：“敢问逍遥何处寄，且挥袖，逐风，独行——”
他神色淡远，满脸的落寞，像是看尽了沧桑，只待逐风独行而去。
“小子，无咎先生，公孙公子……咳咳……”
祁散人像是被海风呛了，一时语无伦次，而不过少顷，又勃然大怒：“你占尽天缘巧遇，寄托万千厚望，却如此自私偏执，老夫真是错看了你！”
他虽然也时常动怒，而这般大动肝火却是少见。
无咎被突如其来的叫喊声吓了一跳，急忙回头：“老道，你待怎样？”
祁散人吹胡子瞪眼，不容置疑道：“前往万灵山，寻找神剑。提升修为，拯救神洲于水火……”
无咎愕然片刻，也是不甘示弱瞪大了双眼：“少给我来这一套，哼！”
他转过身去，连连摆手：“且不说神剑有无下落，各家仙门如何的残暴，即使我修至地仙境界，面对那个冰蝉子也是必死的下场。而明明自身难保，却要力挽狂澜于既倒。呵呵，真是笑话！”他回头一瞥，又道：“凡人享寿百岁，自称福气。尔等修士却贪心不足，这才想着打破结界而以图修炼长生不老。真要活个千年万年，与鳏寡孤独何异，如此了然无趣，我问你累也不累？”
原本交情深厚的两人，吵翻脸了！
而无咎的恼怒，并非没有缘由。要知道祁散人骗了他好几年，也幸亏他命大，不然早已死了无数回。如今老道变本加厉，竟让他挑战天仙的高人，与送死没有两样，真是荒唐透顶。域外欺负你神洲仙门，你老道便换着花样欺负本人？
“小子，你……你怎会生出如此的龌龊的念头？”
祁散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老夫并非蝇营狗苟之辈，更非沽名钓誉之徒，你这般信口雌黄呢，着实冤枉人也！”
“哼，我冤枉了你？”
无咎哼了声，讥讽道：“万灵山严阵以待，你却让我自投罗网。而即使我得到七把神剑，也难与苍起相提并论。到时候休提打破神洲结界，便是想要躲过冰蝉子的追杀都难以如愿。你老道既然能掐会算，难道非要我魂飞魄散才肯罢休？”
祁散人默然无语，怒容渐消。
他忽而发觉，他所熟知的年轻人，已变得异常固执，且软硬不吃。
无咎眼光斜睨：“你老道也有理屈词穷的时候，恕不奉陪……”
“且慢！”
祁散人出声制止，默然片刻，微微摇头，随即面露苦笑：“冰蝉子乃是历任神洲使中最为和善之人，且颇为体恤神洲仙门的难处。适逢他返回域外述职，正是你夺取神剑的大好时机。来日功成，打破结界并非难事。待木已成舟，他或许无力追究！”
无咎作势欲去。
祁散人神色无奈，摆了摆手：“实话说了吧，神洲被封，另有缘由，我之所以迟迟不愿提起，只因并无实据，纯属猜测而已……”
无咎的嘴角一撇，似笑非笑。
祁散人稍作沉吟，转而问道：“你还记得我说过的一段话吗，便是那两句谶语？”他不等回应，又道：“天地无咎，一劫万二千；日月无过，三万六千年……”
无咎愕然，若有所思。
祁散人却是踏起剑光，拂袖一甩：“随我来——”

第三百四十章 元会量劫
……
记得那年都城外的春祭之日，祁散人曾经说过一段话。当时无人在意，谁料老道的自言自语中竟然暗含玄机。
“我师父当年临终前，曾有遗言……”
半空之中，祁散人踏着剑光悠然往上。而话说一半，他又低头打量。
一道白衣人影随后而至，竟看不见御空的飞剑，只有隐约的黄、紫光芒在脚下微微闪烁，虽然身形摇晃，却如凌空御风一般而煞是飘逸不凡。
“老道也是有师父的人，不知令师有何遗言？”
无咎的双脚虚踏，身法渐趋娴熟。
他是将两把神剑藏于足下，再驱使御空，显得高深莫测，实则故弄玄虚。或者说，他在卖弄神通自娱自乐。
祁散人看出端倪，暗暗摇头，转而继续往上：“我此前有关封禁神洲的说法，并无虚假，乃仙门共识。而家师亲口交代，则另有缘由……”
无咎追至与其并行，疑惑道：“去往何处？”
透过浮云看向脚下，大海深碧如翠。抬眼远眺，天宇高阔无际。如此一路往上，仿佛要直达苍穹深处。
祁散人的去势如旧，自顾说道：“家师曾于祖师的口中，听说过一本古籍。其中有关元会、量劫之说，关乎非小！”
“老道，有话不妨明说！再绕弯子，你我再无交情可言！”
祁老道搬出了师父也就罢了，又搬出了祖师。照此下去，只怕是师师徒徒无穷尽也！
而无咎逼问之后，又忍不住：“元会，量劫……？”
“元会，乃古时纪年，其下又分会、运、世、年、月、日、时、刻。而天地万物相争，谓之劫；因果爆发各异，谓之量劫。”
“老道，你果然见识渊博啊！而若非逼你，只怕你还闷在肚里不肯吐露半句。却不知元会量劫有何所指，与神洲结界又有什么关系。哎呀，你何不拿来古籍给我瞧瞧呢？”
“家师与师祖均未亲眼见过那篇典籍，所知残缺不全。而其中暗藏玄机，却是毋庸置疑！”
祁散人的一句话打消了无咎的念头，接着又道：“劫难有大有小，最大莫过于无量量劫。而每一元，有一大劫，无数个元会之后，将有无量量劫……”
“听不懂啊……”
“我也只是听到师父提起过，每逢大劫，山崩地裂，生灵涂炭，万物毁于一旦；每逢无量量劫，天地俱灭而归于混沌……”
“闻所未闻……”
无咎听说天地毁灭，顿时想起了地下的那间小屋，与化成灰烬的一家三口，急忙又问：“一元多少年，无量量劫又该何时降临？”
两人说话之间，飞得愈来愈高，四周早已不见了白云，只有苍穹茫茫无尽。
“古籍残缺不全，所知也无非只言片语。不过，祖师查阅典籍，有所推测，三十年为一世，三百六十年为一运，一万八百年为一会，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为一元。其间大小劫难不断，各有定数。而五万个元会之后，天地便将迎来无量量劫……”
“天呐，那无量量劫，竟要天地俱灭，岂非是说，鸟啊、兽啊、人啊，都要死绝？”
“正是！”
“无量量劫何时降临？”
“世运之变，何止万千。以我的本事，难以推算……”
“你老道的占卜之术也有不灵的时候？哼，成心吓我！”
“我的占卜术，来自于家师的传授。我道行尚浅，而家师却有推算……”
“真的假的？”
“休得放肆！”
“无心冒犯，老道勿怪！”
两人说话之间，去势减缓。
无咎失言得罪了祁散人，忙道了声歉。不管如何争执，涉及老道的师父，总是他的过错，而他随即又是神色不解：“这是为何……”
从来没有飞得如此之高，所在之处，好像是到了天的尽头，即使催动法力，也难以继续。而那天穹之上，依旧是深邃茫茫。低头俯瞰，大海、高山尽收眼底。曾经广袤无边的神洲，也仿如笼罩在穹隆之下而倍显孤寂。
“此乃神洲结界！”
祁散人跟着止住了身形，举手示意。
“而你方才所说的一切，又与结界何干？”
无咎恍然之余，继续询问，却又忍不住抬头仰望，疑惑的神情中透着一丝郁闷。
这便是传说已久的神洲结界？
结界不仅挡住了大海，也挡住了天穹。看不见、摸不着，却难以逾越。从前不曾在意，如今才发觉置身于囚笼之中。
“家师穷极百年，推算运世之变，临终之前，终有收获。”
两人悬在高空之中，上下无依，左右无凭，却依然说话不断，看起来有些诡异。
“令师竟能算出无量量劫，真是厉害！”
“不，他老人家只是推算出了一元之劫的大致年月……”
“那也是相当了当啊，不知老人家怎讲？”
“天地无咎，一劫万二千；日月无过，三万六千年。”
“还有呢？”
“家师留下这段话，便道殒神灭……”
祁散人踏剑而立，扶须远望。他清瘦的面庞上带萧索之色，舒缓的话语中透着追思的寂寥。
原来他此前的自言自语，竟然大有来头。如此看来，老道是个尊师重道之人。却不知那段话作何解读，与所谓的天地劫数，以及眼前的结界又有什么关系。
无咎跟着悬在高空，一时上下不得，又不便打断祁散人，只得静待下文。
“我始终不明师父留下的谶语何意，苦苦思索，辅以占卜之术，百多年前终有所悟……”
祁散人转过身来，看着几丈外的无咎：“师父推算的并非无量量劫，乃是天地之间的一次大劫，而劫数降临之日，就在一运之中。而师父道殒至今，已过二百七十多年……”
“莫非是说，百年内天地必有大劫？”
无咎只要不装疯卖傻，倒也算是心智超凡，他伸出手指头掰着，愕然道：“大劫又将怎样，难道真要山崩地裂，令师算得准也不准……”
祁老道说过，三百六十年为一运，若以他师父亡故的二百七十年算起，仅仅剩下不足的百年。
祁散人点了点头，缓缓出声：“家师的占卜之术为师祖嫡传，极为灵验！只可惜推算元会量劫，太过消耗心神。他老人家为了窥破天机，最终送了性命！”他说到此处，突然抬手冲天一指：“倘若浩劫降临，我神洲受禁于结界之下，莫说万千生灵尽殁，即使你我也是在劫难逃啊！”
真要是天塌地陷，结界牢笼下的神洲根本无从逃脱。便如地下小屋中的那一家三口，只能在黑暗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无咎默然片刻，摇了摇头：“老道啊，或许是你一时臆想也未可知……”
“呵呵，我知道你不肯相信！有道是死到临头方知恨，此乃人性使然！”
祁散人落下手指，面带冷笑：“我且问你，域外高人无数，难道不知天地劫数？非也！”
他自问自答，一甩大袖：“我师父与祖师早有推断，神洲结界乃是一座庞大的阵法，却非单独存在，而是与域外相连。一旦浩劫降临，由此必将加剧神洲的毁灭。域外这般歹毒，必有缘由。而想要揭晓真相，唯有打破结界！不然的话……”
无咎没有吭声，也不再质疑。
“不然的话，你我死了都是糊涂鬼！唉——”
祁散人长叹一声，脸色变得沉重起来：“于是我便设法打探九星神剑的下落，试图借助苍起的修为来打破结界。孰料我神洲的仙门同道，乐于安逸，不思进取，或也怕惹祸上身，竟然无人响应。不仅如此，我还遭到了暗算……”
无咎心有疑惑，忍不住便想发问。
祁散人却是淡然一笑，话语中多了几分沧桑的意味：“当我心灰意懒之际，我遇到你无咎。当你接二连三得到神剑，我知道神洲有救了！”他昂起头来，不无庆幸道：“苍天有眼啊……”
他感慨过后，稍稍一顿，转而一瞥，诚恳又道：“我今日所说的这些，从未与人提及！”
无咎咧咧嘴角，不予置否。
老道连番语出惊人，着实出乎所料。尤其他搬出了他的师父与祖师，并道出了前后的原委，或许被逼无奈，却也足见他的诚意所在。
不过，他说的一切太过离奇。而倘若如实，自己又该如何……
“你我死了，又有何妨呢？”
祁散人的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抬手指着脚下：“我是不忍看着万万生灵葬身于浩劫之中，更不忍神洲的万年道统毁于一旦！而我却是有心无力，只能仰仗于你！”
无咎低下头去，眼光微微闪烁。
脚下的神洲大地，虽被封禁，却依然万里锦绣，山河如画。其中依稀可见岁月流逝的足迹，仿佛明月春梦一如往昔。
“无咎，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愿不愿意夺取最后两把神剑，修至仙道巅峰，打破神洲结界，给万万生灵挣来一线生机？”
无咎的神色渐趋凝重，却还是没有吭声。
祁散人似有失落，疲惫道：“人各有志，老夫不会强你所难，你且返回灵霞山去陪你的紫烟，余下的时光不足百年，且珍惜……”
“我当然要返回灵霞山，却有一事不明……”
无咎突然出声，抬起头来：“老道，是谁害了你？”
祁散人神色一动，沉吟道：“那人是谁……来日自见分晓，他或许与域外有关……”
“只因你投鼠忌器，故而迟迟不愿提起？”
“老夫不忍手足相残啊！你……你不妨帮着老夫杀了他！”
“咦，我说老道，你不肯杀人，却让我屡屡造下杀孽又是何道理？”
“嗯……替师报仇，有何不可？”
“我才不认你这个师父！”
“我将灵霞山传给你，天大的便宜！”
“我能不能活到那日尚且两说呢，我只想陪陪紫烟……”
“不怕！老夫舍命助你，还有一位志同道合者……”
“太虚，那个老不正经？”
“切莫小瞧了他，第七把神剑便落在他的身上！”
“我说老道，你怎知我改了主意？”
“心有大善者，必有大义。非不为，而无不为！”
“哼哼，我无非心软而已。只是如今的万灵山戒备森严，明知不可为而强行为之，不是疯了便是傻了……”
“呵呵，我与太虚早有对策，必然万无一失！”
“老道，你还想糊弄我！”
“怎么会呢？你我自风华谷结缘而起，患难与共，肝胆相照，赤诚以待，今日不妨再次联手，挽狂澜于既倒，救神洲于水火，造福业于后人，传道统于千秋万载……”
“慢着，我好像又上当了……”

第三百四十一章 只思现在
……
无咎总是抱怨他时运不济，动辄上当吃亏。
而他的运气，或也差强人意，至于他是否真的上当，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这是一座寻常的小山，百来丈高。山顶长着茂盛的树丛，随着风儿的吹来而枝叶摇晃。
由此往北，乃是何服国的疆域。山林绵延，莽莽苍苍。
由此往南，便是南冥海。浩渺无尽，碧波连天。
山脚下则是海水环绕，还有一个小小的村镇坐落在沙滩树影之间。
此时，山顶的小树下，无咎安然独坐。
他手里握着灵石，两眼半睁半闭，神态淡然入定，月白长衫片尘不染，分明一个仙道高手打坐静修的模样。不过，他又时不时眼光开启，微微皱眉，自言自语：那两个老头哪里去了？
无咎破解了丹毒之后，又经历了一番威逼利诱。在祁散人的软硬兼施之下，他终于跟随对方来到了这座滨海的小镇。而对于老道的请求，他并未亲口答应。有的事情，做了不必多说。有的事情，说了也未必达尝所愿。彼此心照不宣，凡事尽力便好。
而他为何改变了念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元会量劫的推算，太过离奇，不足为信，也不必当真。而祁老道师门三代的执着，应该不是心血来潮，当是一种坚守，或是一种不甘屈从的意志。
难道说百年之内，真的会有浩劫降临？域外封禁神洲，只是一场阴谋？而打破结界，乃是揭晓真相的唯一途径？还有暗害祁老道的那人，他究竟又是谁？一个仙门弟子，缘何与域外有关？
唉，所谓的大道理，有时候就是蒙人的。至于又该如何作为，且求问心无愧！
无咎本想返回南阳岛，却听说太虚与岳琼早已离去。他没有在意，只当二人有事在身。
不过，据老道交代，岳琼是因为思家心切，而太虚则是有所约定。
正如老道所言，仙道多寂寞，正义不孤单，他还有一位志同道合的鼎力相助。而太虚却非为了什么天地大劫，而是另有缘由。
据说，楚雄山的门主太全，也就是太虚的师兄，寿元将尽，不甘作罢，便等待着有人站出来挑战天威。于是彼此一拍即合，亟待扶持一位苍起般的人物。
而我有言在先，我并非苍起，我只是无咎，公孙无咎……
无咎从静坐中再次睁开双眼，低头看着手中的灵石碎屑。
祁老道说是要去寻找太虚，留下自己在此歇息。而如今一连多日过去，气海充盈，修为如初，老道还是不见人影。
那两个老头凑在一起，准没好事。而与其这般等待下去，倒不如前往海边的小镇消遣、消遣。
无咎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看了看天色，抬脚跃下山顶。
午后时分，天色明媚。
行走在柔软的沙滩之上，看浪花舒卷，听涛声缓缓，倒也闲情逸趣。
前方的小镇坐落在一片山坡之上，背山看海。数十户人家比邻而居，一条青石街道通向海边。海边的码头上，则是停靠着大小不一的几条海船。还有几个满面风霜的汉子，在来回忙碌个不停。
南浔镇。地处何服西南，一个偏僻的地方。
无咎背抄双手，吹着海风，施施然走到了码头上。他正要循着青石台阶前往小镇，忽又脚下一顿。
与此同时，有人诧异道：“公孙公子……”
停靠着岸边的海船上，有人倚舷而立。
那三十出头的男子，颌下短须，面带风尘，青衫破旧，头顶挽髻插簪，分明是个羽士七八层的修士。他出声召唤之际，又神色迟疑。
无咎转过身来，冲着海船上的男子稍稍端详：“本人正是公孙……”
他闯荡至今，听说过他大名的不计其数，而知道他姓氏的却是寥寥无几，如今在这偏远的海边，莫非遇到了故人？
“呵呵，只当认错了人，原来真的是公孙公子……”
男子很是惊喜，急忙顺着跳板走下船来，拱手又道：“南冥海距有熊的都城，怕不有十万里之遥，公子怎会来到此处……？”
无咎迎了两步，也是颇为意外：“是你……”
男子欣慰道：“公子还记得我……”
无咎点了点头，咧嘴微笑：“若是不知天地之高远，与个画地为牢的傻儿有何分别！”
“呵呵，本人正是禾川！”
男子正是禾川，有熊都城风家的供奉，他曾照顾过一个叫作风萧萧的落魄公子，很是有情有义的一个人。他冲着无咎上下打量，惊奇又道：“公子，你莫非成了真正的修士，尚不知境界几何，来到这南冥海有何贵干？”
无咎虽然隐去了修为，走起路来像个闲逛的凡俗之辈，却气息宁和，神光内敛，足不沾尘，很是与众不同。与当年那个纨绔公子，更是判若两人。
“我只是误入仙途而已，并非什么真正的修士！为何又来到这大海边，正所谓……”
无咎挠了挠下巴，笑着说道：“各地风貌不尽相同，名山胜景别有风骚，人生有年，理当游历一番！”他没有道出自己的来历，像是在敷衍，而话里话外，又透着几分别样的用意。
禾川似有所思，随即恍然：“公子所言，正是你我当年交谈的话语。今日异地重逢，情景如昨……”
无咎忘不了这个禾川，也忘不了他照管的那个没娘的傻儿。当他认出了对方，即刻想起了曾经的对话，于是旧话重提，顿然使得两人多了一种故人重逢的亲切与随意。他不再多说，盛情相邀：“我与禾川兄缘分不浅，且去小镇找家酒肆吃喝一番！”
“多谢公子美意，只怕难以从命……”
“何故？”
“我所搭乘的海船，将于黄昏前起航，倘若耽误了时辰，怕是多有不便。且就近找个地方说话，还请公子多多指教！”
“嗯，悉听尊便——”
无咎从善如流，点头答应。
于是二人在海边随意漫步，免不了相互问候而畅谈往事。
无咎也不愿刻意隐瞒，声称自己早已离开了都城，并与两个道友结伴游玩，途中失散，相约于海边碰头，等等。
从禾川的口中得知，他当年立志游遍天下，离开有熊都城之后，横穿青丘国，直达神洲以东的大海，青海。接着乘船出海，只想着横渡汪洋，谁料行至半途，船家不愿前行。
只道是天涯尽头，再无去路。
禾川不甘心啊，便许下重金，坚持不懈，终得以继续前行。却海域茫茫，再无方向，随即又是突遇风浪，海船颠覆。船上的人都死了，他只剩下他独自在海上漂浮。其间辛苦，难以言述。许久之后，终于获救。他稍事歇息，转道往南。
而南冥海，茫茫无际，同样是难以穿越，让他很是郁闷。于是便欲搭船，前往西浯海。他想看看，天涯究竟有多远，有没有一条路，通往神洲之外的地方……
“呵呵，辗转三四年，至今一无所获，徒惹公子笑话！”
在码头百丈之外的海滩上，堆着几块礁石。
两人各自坐在一块石头上，继续说笑不停。
“禾川兄大毅力，我不及也！”
一个人立志要用双脚丈量天地，闯荡四海，遑论最终又将如何，单单这毅力便叫人叹为观止。
而无咎由衷赞叹之后，并未点破神洲结界的存在。或许，他不愿禾川停下寻觅的脚步与执着的梦想。或许，只要心中没有结界，这天地便已足够的宽广！
“公子谬赞了！为人者，不外乎一个真字。人心一真，便霜可飞、城可陨、金石可贯……”
“此言大善！而你若是前往西浯海，或是北陵海，再无所获，又该如何呢？”
无咎看着满面风尘的禾川，心有不忍。而禾川却是微微摇头，淡然随意道：“生平不思过去，思过去徒增懊恼；不思未来，未来不可知，思亦无益；只思现在，一切随缘，云何不乐？”
瞧瞧，什么是境界，这就是境界！这可不是糊弄人的大道理，而是切身的感悟！
“哈哈，这话我爱听。管它什么过去将来，生平只思现在！”
无咎不是与人拼杀，便是与祁散人暗斗心机，少有畅谈生平的时候，更难得禾川的性情洒脱，且坚韧中透着难得的豁达与淡泊，让他倍觉投缘而相处甚欢。
“你这般搭乘海船，甚是颠簸辛苦，我有无用的飞剑与丹药，不知能否以壮行色……”
无咎拿出两把飞剑与几瓶丹药，随手扔了过去。
禾川也不客气，接过飞剑与丹药便收了起来，拱手作谢，笑着又道：“人生百炼，苦乐参半，尘影梦随，本我不灭！”
人与人不同，所谓的修士也是两样。有的人修为高强，无非贪天之功。有的人修为低劣，却是苦修而得。彼此的境界，顿时高下立判。
“方才的那句话怎讲，禾川兄不妨指教一二！”
“山河大地，尘也；血肉身躯，影也；人生经历，梦也；人谁能想到尘中之尘，影外之影，梦中之梦？诸般虚妄，唯初心永恒！”
“哎呀，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呵呵，公子来自红尘，不为物累，乃我同道中人……”
两人话语投机，说笑不停。
不知不觉，天近黄昏。
两人起身离开礁石，返回到了码头上。
一条大船扬帆起航在即。
无咎有些依依不舍，举手相送：“禾川兄，我不留你。愿你一帆风顺，来日有缘再聚……”
禾川走到船前，转过身来。
他看向那远近的山山水水，淡然笑道：“呵呵，人生当留情，不然这途中着实无趣！”他眼光落向无咎，拱起双手：“莫道天涯无际，一朝春风化柳。公孙公子，告辞——”
一轮落日中，大船缓缓离岸。海天霞光倒映，孤帆渐去渐远。
无咎依然站在岸边昂首远眺，心中一阵感慨莫名。
好不易他乡遇故知，转眼间又各奔东西。尤其是交谈之中，使得自己获益匪浅。而既然禾川他志在远方而心中有梦，愿他初心常在……
便于此时，两道剑虹由远而近。
无咎蓦然一怔，随即露出笑容。而不待他出声招呼，便听一人急急催促：“哎呀，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第三百四十二章 万无一失
……
此前还是晚霞夕照，风光旖旎。转眼之间，换成了深山老林，还有偏僻的山洞，以及黑暗中三道忙乱的身影。
“这般匆忙，出了何事？”
无咎一头扎入山洞，忍不住出声抱怨。
而随行的两位老者不予理会，一个四下打量，伸手摸出明珠嵌入石壁；一个就势坐在地上，大袖子一挥，面前多了一个木盘，竟摆放着几式酒菜，汤盆里的羊腿还冒着热气。
无咎急忙凑到近前，伸手抢过汤盆。
“哎呀，别抢啊！”
“哼，你说的，抢着吃，才香甜！”
无咎捧着汤盆就地坐下，转过身去，趁机抓起羊腿，便美美大咬了一口。
能够让他如此随意的没有外人，只有让他等候已久的两个老头。
太虚眼睁睁看着羊腿被抢，不甘示弱，抓起一只蒸鸡撕扯起来，不忘招呼道：“老哥莫要与他见识，小孩子家家，最没规矩！”
祁散人缓步走到近前，盘膝而坐，伸手端起酒壶，自斟自饮一杯，这才吐着酒气笑道：“此番老弟很是辛苦，不妨自便！”
三人吃肉饮酒，一时无话。
片刻之后，无咎丢下骨头。
所在的山洞，十余丈大小，虽然看着宽敞，却颇为闷热潮湿。好在各人修为在身，倒也无妨。只是鬼鬼祟祟躲在阴暗的山洞里，总觉着有些突兀异常。
太虚只管吃喝，嘴里还不时发出香甜的响声。而比起从前，他的五官相貌似乎有些异样。
祁散人端着酒杯，默默出神。
“我说两位老人家，你二人不会是闯祸了吧……？”
无咎背靠着石壁，满脸的疑惑。他送别禾川之际，恰好祁散人与久不露面的太虚从远处赶来，随即不容分说，便匆匆离开海边，接着又疾行千里，然后躲入此处歇息。而如今两人一个想着心事，一个却好像很得意的样子。若说他二人没有古怪，鬼才相信。
“老道，你如今的修为如何？”
还是没人回应，无咎看向身旁。
“啊……问我的修为？”
祁散人像是突然回过神来，随口答道：“七八成……”
“你与太虚均为人仙的高手，何故这般狼狈呢？”
记得祁老道当年被害的时候，已是圆满的修为，如今恢复了七八成，在神洲罕见对手。再加上一个太虚，他二人的行径着实与名头不符。
“呵呵……”
祁散人笑得有些心虚，举起酒杯押了口酒：“嗯，此酒味道不差！”他话音未落，面前的酒壶已被人抢走，随即酒尽壶空，“啪”的摔得粉碎，笑声响起：“哎呀，真是痛快！”
太虚吃饱喝足了，拍了拍肚皮，伸手揉搓着双颊，五官眉目渐有变化。少顷，他又拈起胡须上的一丝肉屑轻轻弹开，这才冲着无咎嘿嘿一乐：“这才是老人家的模样，且记住了！”
他还是一位相貌普通的老者，须发灰白，而红润的脸上，全无皱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陌生，而他含笑的眼神一如既往。
“咦，如此百变之术，很是了得啊！”
无咎所知的易容术，要借用丹药之力。而太虚的易容术，却是随心所欲，若非成心露出破绽，即使对面也未必相识。
祁散人趁机放下酒杯，笑道：“呵呵，楚雄山的易容术，为神洲仙门一绝，你不妨讨教一二，或有收获也未可知！”
还是老道懂我心思。
无咎急忙点头，随声道：“老人家……”
“你我兄弟，何须见外？”
一枚玉简扔了过来，渐渐熟悉的笑脸透着亲切。
无咎还想着怎么斟酌用词，拓印着易容术的口诀便已到了手中。他惊喜道：“这……”
太虚手扶胡须，满不在乎道：“兄弟，你我可是吃肉的交情哦！不过呢……”他忽而两眼一眨，转而又道：“我乔装成你的模样，在南冥海沿海一带，接连打伤了几个万灵山的弟子，如今万灵山的高手正从四面八方云集而至。哥哥我怕你应付不来，便将易容术传你……”
“且打住——”
无咎顿时瞪大双眼，抬手便想扔了玉简，却又舍不得，转而看着祁散人：“老道，你找人联手坑我啊！”
楚雄山的易容术，乃不传之秘，如今拱手相让，看着便宜，实则是个大当。自己好不易躲到海边逍遥了几日，却被太虚故意泄露行踪。
老头竟然乔装成自己的模样，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呵呵……”
祁散人笑而不语。
无咎转向太虚，举着手中的玉简叱道：“便宜了没好事，古人诚不欺我！老头，你给我讲清楚……”
“小兄弟有所不知，此乃调虎离山之计！”
太虚依旧是神色得意，却又不解：“咦，古人说过你的那句话吗？”他摆了摆手，看向祁散人：“你这徒弟满嘴胡扯，还不多多加以管教！”
“呸！我不是他徒弟……”
“这孩子不是胡扯，而是大逆不道啊！老哥，你教徒无方……”
“老头你放屁——”
“咳咳，两位，容我说句话！”
若是任凭无咎与太虚争执下去，只怕难以收场，祁散人急忙出声制止，接着又道：“这也怪不得太虚老弟，乃不得已为之……”
“嗯，哥哥说的是！”
“老道啊老道，我真没冤枉你！”
祁散人抬起双手，山洞内稍稍安静下来。他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如今已是六月，万灵山依然戒备森严。而若耽搁下去，只怕夜长梦多。我与太虚暗中合计，唯有……”
两个老头凑在一起，果然不干好事。
从祁散人的口中得知，如今的万灵山，依然戒备森严，想要潜入其中的万灵山，并寻找到九星神剑，势如登天之难。唯一的法子，只有引开聚集在万灵山的高手。而能让各家仙门趋之若鹜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身携神器的无咎。
于是，太虚便乔装成某人的模样，在南冥海沿岸一带，到处惹是生非，打伤了几个万灵山弟子，并有意无意地留下大名。前后不过几日，便有筑基以上的高手接到传信相继赶来。等等。
“嘿嘿，我的调虎离山之际如何？兄弟啊，事不宜迟，当速速前往万灵山，必然马到功成！”
祁散人分说过罢，太虚趁机炫耀起来。
无咎看着面前两个淡定自若，又故作高深的老头，愣怔了片刻，昂起脑袋长叹了一声。
而太虚冲着祁散人使了眼色，兀自得意难禁嘿嘿直乐。
“还马到功成，当我三岁小儿糊弄？”
无咎忍耐不住，嚷嚷道：“你引来的只是几个筑基修士，各家人仙高手根本没有离开万灵山。我此时前往，且不说途中凶险，即使侥幸，最终也只能自投罗网。这不是调虎离山，而是羊入虎口。我不干，坚决不干！”
“我说兄弟，你怎能临阵脱逃呢？”
“屁话！该逃的时候，谁也不傻。不该逃的时候，我亦曾亲一把长刀力战千军万马。你老头竟敢来教训我，你懂不懂兵法，懂不懂审时度势，懂不懂临机决断，懂不懂战场厮杀？不懂，就给我闭嘴！”
太虚还想调侃两句，冷不防被连番的训斥给逼得哑口无言。他转向祁散人，满脸的委屈：“老哥，你这弟子真霸道啊！”
“我这弟子，当过将军，煞气太重，不比常人……”
“老道，你少占我便宜！”
无咎坐在两位的老者对面，腰杆笔直，剑眉倒竖，两眼怒睁，还真有几分将军的威仪，随即抬手一挥：“休再啰嗦，实话实说！”
祁散人冲着太虚摇了摇头，没可奈何的样子，又拈须沉吟了片刻，终于如实说道：“此前有意泄露你无咎的行踪，不过是稍加试探。接下来再由我二人大造声势，必然惊动四方。倘若获悉你人在海边的确凿消息，各家仙门又岂肯坐视。只待万灵山防备松懈，你便趁虚而入。此外……”
老道所到此处，手中多了一枚玉简：“万灵山，以及万灵山的关卡隘口，禁制阵法，地形地貌，均拓印其中。还有藏剑之地与相关禁忌，另有标明。你只须此简在手，来去可循！”
无咎接过图简，便要查看。
太虚也拿出一样东西晃了晃的，随即故态萌生：“呵呵，可还认得此物？”
无咎点了点头，神色疑惑。
那是在秀水镇所杀的万灵山弟子留下的灵牌，差点惹来大祸。后被太虚识破，连同一枚玉简被他收了起来。
太虚摇晃着手中的玉牌，示意道：“此物已被毁去精血印记，不复灵牌之奇，而其中嵌有的法阵，却有通关令牌的用处。不管是前往万灵山的各处关卡禁制，或辖下的修仙世家的传送阵，均可畅通无阻！”
“嗯，此物有大用！”
祁散人跟着附和了一句，分说道：“当众多高手赶到海边，要不了几日便会察觉上当。而你若想在短短时日内长途奔袭，殊为不易。唯有以令牌借助传送阵，方能乘势而为。只要闯入万灵谷，大事可成也！”
无咎不解：“何来的传送阵？”
“呵呵，万灵山调动人手布防各地，凭借的便是各处修仙世家的传送阵。我已将其标记在方才的图简中，你不妨自行计较。只要你乔装成万灵山弟子，谁还敢阻拦不成！”
祁散人笑得轻松，无咎的心头却是有些忐忑。
“却不知……两位老人家又该如何？”
太虚拍着胸脯，言之凿凿：“兄弟不用担心！我与令师在远处呼应，帮你拖住各家的高手……”
祁散人微微颔首，深以为然：“呵呵，太虚老弟所言不差！到时候里你我应外合，确保万无一失！”
太虚又伸出手指，郑重提示道：“半个月内，兄弟务必赶到万灵山，否则前功尽弃，切记、切记……”

第三百四十三章 仅此而已
……
黑夜过去，天色黎明。
淡淡的雾霭中，寂静的山林间突然响起几声蝉鸣。
少顷，树枝摇晃，几滴晨露静悄滑落，尚未坠入草丛，忽被一只手掌轻轻握住，并凑在嘴边浅尝。
一张焦黄的面孔出现在晨色中，却又前后张望而眼光闪烁。
这是一个身着黑色长衫的中年人。
他稍显瘦弱，面孔焦黄，颌下还长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看起来倒也寻常。而他浑身上下却是透着筑基的威势，显然是位修为不凡的修仙之人。
嗯，露水清凉，还有一丝淡淡的甘甜。
有道是，餐霞饮露，便是神仙日子。而据说那蝉儿，也是饮着露水长大，又算是啥？它鼓噪不停，莫非看着天地的笑话？
中年人一时兴起，品尝着露水的味道，旋即又是一阵胡思乱想，这才带着几分小心，慢慢踏上林间的小道。
此处的山谷颇为僻静，倒不虞泄露行踪。况且我还有楚雄山的易容术呢，随时都能千变万化。且隐姓埋名，冒充一回万灵山的弟子。
谁让本人的名头太过响亮呢，不能不有所隐忍啊！
如此一个满腹心事，肩负重任，却又在躲躲藏藏，与担惊受怕中享受着自娱的乐趣，只怕除了无咎而再无旁人。或者说，这是易容过后的无咎。
无咎走了两步，抬手摸着面颊，原地转了两圈，就近找了块石头坐下。
他不急着赶路，他要整理下思绪。
调虎离山之计？
祁散人与太虚的用意不言而喻，他二人在沿海一带，以我无咎之名大肆折腾，只为引得万灵山倾巢而出，藏有神剑的万灵谷也就失于防守。然后本人趁虚而入，找寻神剑。两个老头信誓旦旦，此计万无一失！
无咎忽而打了个寒噤，悄悄散开神识看向四方。
又是万无一失！
这四个字说着轻巧，为何让人心里发虚呢？
祁老道与太虚，可以尽情折腾，而稍有意外，他二人便会逃个没影。自己却要独闯虎穴龙潭，简直就是在赌命啊！
而太虚说了，万灵山的高手在惊动之下，将会有番斟酌取舍，预计在十余日后结群而出。而自己务必在半月内赶到万灵山，方能有机可乘。他与祁散人，将会竭尽全力拖住各家高手。
半个月内，借助传送阵赶到万灵山并非难事。而要藏形匿迹，躲过耳目，再不失时机的悄悄接近万灵山，却好像并不容易！
无咎沉思片刻，拿出一枚图简查看。
昨夜与祁散人、太虚吵闹过后，彼此终于达成约定。而两个老头行事谨慎，竟连夜匆匆离去。自己在山洞内待了半宿，趁着黎明时分潜到了眼前的山谷中。却不知此处何处，还须慢慢的计较。
祁散人留下的图简，甚为详细。其中不仅拓印着万灵山与万灵谷的情形，还有万灵山辖下的各处修仙世家。据图所示，由此往北的数百里之外，便有个村镇，名作归云岭。镇子上有个归姓的修仙人家，府中应该设有一座传送阵。
无咎收起图简，又拿出一块玉牌打量。
这是那个万灵山弟子乌术的身份令牌，或是灵牌。当初杀了他之后，除了令牌之外，还得到了一枚图简。如今想来，两者皆有蹊跷。而各地的传送阵，或许便拓印在图简之中，只是自己没有察觉，反倒是让太虚看出了端倪。
此前竺青与谷山也同样师承于万灵山，为何不见命魂灵牌？或许她二人的随身之物均被烧毁，这才没有被自己发觉？
还有神秘的域外，为何要封禁神洲？莫非真如祁散人所说的那样，其中究竟藏着什么样的阴谋呢？
强大莫测的神洲使，又是来自域外的哪一家仙门？他既然还要返回述职，岂非是说他的背后还有更为强大的存在？
遑论种种，祁散人与太虚的急切已是毋容置疑。他二人都想着借助自己的双手，来打破神洲结界。奈何神洲仙门人心不齐，正如当年苍起的境遇……
此时，旭日升起，山岚氤氲，蝉鸣夹杂着鸟鸣聒噪不断，使得无人的山谷中平添了几分喧闹。
无咎站起身来，显得有些烦躁。
本想着理清思绪，心头反而更加的混乱。还是禾川的那句话说得好：生平只思现在。胡思乱想没有用，一切随缘！
倘若九星神剑命里该有，则当仁不让。倘若无缘，对于祁老道也算有个交代。至于强大的神洲使，根本招惹不起，到时候远远躲开也就是了，我还要去找我的紫烟呢……
无咎在原地踱着圈子，暗暗点了点头，返身又坐在石头上，伸手轻轻一挥。
“哗啦”
地上多出了一堆飞剑，斑驳古色，大小各异，足有百余之多。而这仅是随身所藏的其中一成，要知道剑冢之行所得到的飞剑足有上千之数呢！
无咎打量着面前的一堆飞剑，咧嘴微笑。
少顷，他打出法诀。
他身上的九星神剑，固然厉害，却名声在外，稍有不慎便将泄露身份。而玄铁黑剑对付寻常的修士尚可，对付仙道高手则已不敷使用。如今随身携带的飞剑为数众多，不妨选择几把留做备用。而既为备用，倒也简单，只须神识印记，免去了精血的祭炼。
树林间的空地上，某人的双手挥舞不断。
他的修为，算是天上掉的，且不事修炼，动辄贪睡偷懒。而他好歹也是人仙高手，且翻阅了无数的典籍与功法，再不是当年的那个懵懂的文弱书生，如今想要祭炼几把飞剑并非难事。哪怕他分出神识稍显生涩，渐渐的便已娴熟生巧。
于是乎，一把飞剑盘旋，接着又是一把……
当晨霭散尽，日头高升，树林中却是刮起了旋风，还有“噼里啪啦”树枝断折的动静。
那诡异的旋风，竟为百余把飞剑旋转而成。随着剑光闪烁，树枝残叶与沙石横飞，煞是威势惊人，且杀气莫名。而不消片刻，尚在肆虐的剑光骤然一收。只剩下无咎站在原地，独自冲着满地的狼藉咧嘴一乐。
从前驱使四五把飞剑，便已捉襟见肘。而如今同时驱使百余把飞剑，也是颇为轻松自如。修为强大的好处，可见一斑啊。只是接连分出百余道神识祭炼，难免有些劳累。且去归云峡稍事歇息，到时候见机行事。
无咎想到此处，倏然沉入地下。
御剑在天，动静太大，改作步行，又耽误时辰。还是借助遁法来得快捷，况且穿行地下也便于藏形匿迹。
……
万灵山的正南方，有处占地百里的山谷。
此处山高林密，常年被雾气笼罩，且禁制莫测，并有修士把守。浅而易见，这是一个神秘的地方。
“那万灵谷中，莫非真的藏有神剑？”
“不得允许，不得入内。你明知如此，又何须多问！”
山谷外有片湖泊，十余里方圆。湖水随风泛波，四周山林倒映。放眼看去，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这万灵湖的美景，与我灵霞山以北的镜湖不相上下啊！”
“……”
四周的山坡上，建有石亭、石龛。峭壁上，则是刻着各种怪兽的石雕。怪兽有大有小，或形状莫名，或残缺斑驳，使得这湖光山色中多了几分岁月的古朴与沧桑。而数日之前，此处还聚集着各家的高手，如今却已尽数离去，曾经喧闹的万灵湖也随之重归寂静。
不过，湖边的石亭中，依然坐着两个老者。其中面色红润的便是妙闵，满脸阴沉的乃是妙山。在两人右手方的十余里外，则是万灵山的禁地，万灵谷。谷口另有十余位筑基弟子把守，显然是没有放松戒备。
“钟广子接到弟子传讯，说是那个无咎出现在南冥海。他唯恐意外，已带着弟子前去围剿。而项成子、万道子等人也是不甘寂寞，纷纷随后而去。以师兄看来，各家仙门能否如愿？”
“哼，钟广子身为门主，项成子、万道子、方丹子等人更是成名已久的高手，却这般盲从，真是小瞧了那个无咎！”
妙闵手扶胡须，微微一笑：“呵呵，没有打过交道，又怎知那小子的滑头啊！”
他身旁的妙山，依旧是黑着脸皮：“此前无咎的现身，便已使得万灵山疲于奔波。如今时过三月，他再次现身于南冥海。不用多想，其中必然有诈。你我只须守住万灵谷，以不变应万变！”
“师兄一言中的，小弟我受益匪浅啊！”
妙闵奉承了一句，又疑惑道：“不过，据说那小子身中丹毒，且极难破解，按理说他该躲起来才是，缘何又屡屡现身呢？”
“这……”
妙山沉吟不语，若有所思。
妙闵眼光一瞥，接着又问：“师兄，你说那小子的背后，有没有高人的相助呢？”
妙山微微一怔，自言语道：“妙祁师兄？”
妙闵摇了摇头，笑道：“猜测而已，不足为凭。而你当年与妙祁师兄可是交情深厚啊，莫非此时不愿见他。又是否心存芥蒂，也未可知……”
“你……”
妙山扭头侧视，面带愠怒。
妙闵好像是察觉失言，急忙摆手：“不、不，我的意思是说，那小子以一己之力，便敢与天下为敌，只怕他的背后，不单单只有一个妙祁师兄那么简单啊！”
妙山默然片刻，猜测道：“他背后还能有谁，难道他受了域外的指使？”
“域外？”
妙闵的眼光一闪，失声笑道：“呵呵，我是怕各家人心不齐，以致于灾祸降临而悔之晚矣……”
妙山黑着脸皮，沉声道：“妙闵，你究竟想说什么？”
“呵呵，师兄稍安勿躁！”
妙闵安慰一句，轻描淡写道：“我只是怕那小子闯祸而牵累灵霞山，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第三百四十四章 遥看云归
……
茂密的丛林间，突然多出一个中年男子的身影。
只见他黑色长衫，焦黄面皮，形迹鬼祟，还抬头四顾而眼光乱转。
应该是午后时分，闷热的山谷中没有一丝风。嗅动鼻子，潮湿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所在的地方，乃是一小片山洼。四周山岗围绕，更加显得闷热。而由此往东的十余里外，便该是要去的归云岭。
无咎在原地张望了片刻，抬脚奔着就近的山岗走去。而没走几步，举起手中的玉简而若有所思。少顷，他又换了一枚玉简扣入掌心。
如今想要借助传送阵赶路，便要懂得传送阵的应用法门。而学一学万灵山的抽魂炼灵之术，也算是知己知彼而有备无患。
到了山岗之上，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极为宽阔的谷地，四周群山环绕，当间溪水纵横，林木郁郁葱葱。十余里之外，静静矗立着一座石头山，百来丈高，突兀而起，颇有几分孤云出岫的悠然景致。远远可见山顶上成群的房舍，那应该便是归云岭无疑。
无咎看清了要去的地方，悄悄散开神识而以防不虞。他尚未动身，又是微微一怔。
山岗下方的不远处，有个小树林。林边溪水流淌，绿草茵茵，野花烂漫，倒是个幽静的所在。
不过，便在此时，树林中突然传来几声“吭哧、吭哧”的嘶吼，以及几声“咿咿、呀呀”的呻吟，像是猛虎在搏杀，麋鹿在挣扎，很是惊心动魄，却又透着莫名的欢愉。紧接着仿如春潮宣泄，只剩下雨后销魂的喘息……
无咎龇牙咧嘴，神色古怪，随即撩起衣摆，摇摇晃晃走下山岗。
欲要往前，小树林乃是必经之地。
无咎走到溪水边，抬脚跳了过去。
便于此时，树林中突然传来一声男子的怒叱：“谁敢放肆！”与之瞬间，又是一声女子的惊叫：“哎呀——”
无咎本想装聋作哑就此而去，不得不停下脚步。
惊叫声未落，树林中竟然跳出一个三、四十岁的男子。只见他肤色白皙，颌下短须，相貌堂堂，却袒胸露背，很是气急败坏的样子。他身后的草丛里，紧跟着坐起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发髻凌乱，面色桃红，同样是裙衫不整而神情狼狈。
“嘿嘿，这位道友很是悠闲啊！”
无咎笑了笑，焦黄的面皮显得有些猥琐。
那男子抓起衣衫披在身上，待束扎妥当，这才匆匆走出树林，随即又凝神打量。而不过少顷，他诧然失声：“原来是位同道中人，不知如何称呼……”
无咎坦然答道：“本人乌术，万灵山一道人！”
“哎呦，原来是万灵山的筑基前辈，失敬、失敬！”
男子吓了一跳，慌忙拱手施礼：“在下归游，乃归云岭归家的家主……”
“家主？”
无咎有些意外。
那自称归游的男子，只有羽士七八层的修为，且行迹不堪，却是修仙世家的家主，还真是不可貌相。
归游神情尴尬，赔笑道：“归云岭乃贫瘠苦寒之地，素来修炼艰难，况且家中的长辈相继道殒，我等后人更加无以为继。如此这般，实属无奈……”
无咎看着四周的山清水秀，禁不住摇了摇头。
这归云岭若是贫瘠苦寒，天下何处不是穷山恶水？瞎说哩，分明给自己找借口！
“前辈留步！我归家与万灵山颇有渊源，不知前辈愿否莅临寒舍，以便让在下略表敬意……”
无咎在原地踱了两步，抬手挠着下巴的稀疏胡须，似有迟疑，随即又眼光一眨：“罢了，本人公干，恰好途经此处，不妨稍作逗留，再转道返回山门便是！”
归游恳求之后，有些忐忑不安，话说一半欲言又止，兀自满脸的期待。没想到高人竟然答应了下来，他顿时喜出望外，急忙走到近前：“前辈，容我带路……”
“公子……”
娇柔慵懒的呼唤声响起，那妇人忸怩而至，依然面带红花，两眼中春潮未尽。看她模样打扮，分明就是一寻常的村妇，却也体态丰腴，稍显几分姿色。
“啊……休得烦我，且自行返回！”
归游拂袖一甩，随即又讪讪道：“前辈，这边请——”
女子应该与他颇为亲近，不以为忤，反倒是娇柔作态，“公子，奴家筋骨酥软，手脚乏力，如何走得这十余里路程，且体恤则个……”
“贱婢，给我滚开！”
归游顿时恼羞成怒，挥手叱骂，顺着溪边疾走，不忘回头示意：“前辈……”
而那女子遭到抛弃，伤心难耐，瘫坐在地，竟抽泣起来。许是心有不忿，嘴里念念叨叨。好像是，只道神仙好，始乱终弃最无情，等等，很是幽怨凄惨……
无咎看着突如其来的场景，兀自嘴角含笑而神色玩味，却又无意耽搁，随即抬脚往前。他一步数丈，追上归游，似乎有所不解，好奇问道：“归游，你缘何弃夫人而不顾呢？”
转瞬之间，离开了小树林。
归游好像是抛开了所有的烦恼，整个人变得轻松起来：“呵呵，那只是山野贱妇，残花俗粉而已，并非什么夫人……”
无咎的眼光一瞥，神色询问。
归游忙又干笑了两声，接着分说：“一个镇上的寡妇，体弱多病，每日里焚香祷告，只求神仙保佑。我于心不忍，便稍施雨露，也算是惠及一方，怎奈她食甘知味，始终纠缠不放。而我好歹要个颜面，只能躲到这荒郊野外施法。唉，我也是用心良苦啊！”
无咎微微皱眉：“即便寡妇，也是良家女啊！而你身为修士，怎好这般……”
“良家女也风骚，不，不，她占了大便宜！”
归游察觉失言，改口又道：“凡俗女子，无不想着借我的仙气来强身健体，或怯除晦气，而都是乡里乡亲，实在是盛情难却啊！况且我的修为也是来之不易，权当行善积德，呵呵！”
“嘿！够无耻！”
无咎忍耐不住，似笑非笑骂了一句。
此前见到树林中有男女在行苟且之事，只觉有趣。而随后的亲眼目睹，以及归游口中道出的实情，让他这个自诩为见多识广的人，也是有些错愕难耐。
一个修士，好色也就罢了，却好色的如此淫贱，不仅玩弄凡俗的妇人，还美其名曰为行善积德。这已不是简单的无耻，而是无耻至极！
“呵呵，让前辈见笑啦！”
归游见无咎并未发怒，他自我宽慰道：“人这辈子，各有喜好。或痴迷于长生之道，或痴迷于酒肉之香，或痴迷于丝竹之音，或痴迷于山水之乐。并无高低贵贱之分，无非性情使然。而本人醉心于花草间的旖旎风景，又有何不可呢！奈何岁月短暂，及时行乐罢了！”
他这人的相貌倒也不差，再加上一身的修为，以及能说会道，算得上是位人物。而他抬手举足之间，却尽显浪荡纨绔之气。尤其是他的眉眼神态，多了几分颓唐之色。
无咎懒得争辩，叱道：“谬论！”
归游点头称是，又拱手赔笑：“前辈乃仙门高人，还望多多提携！”
越过溪水，便是田野小径。
两人并肩而行，去势飞快。
“提携你倒也不难，却要实话实说。我且问你，归云岭有无传送阵？”
“有啊……”
“嗯，归云岭有无万灵山弟子驻守？”
“自从家父道殒之后，归云岭再无修仙者到来。前辈若有吩咐，在下定当遵命！”
“我要借用传送阵……”
“前辈何必急着离去呢？且盘桓两日，在下自有心意奉上……”
“免了！”
“莫非前辈也好美色，我家中倒是有两个婢女……”
“你这家伙少给我胡说八道，速速带路！”
如此边走边说，十余里的路程须臾即过。
眼前的石头山，便是归云岭。一道山坡倾斜而上，树木掩映下房舍错落。几声鸡鸣犬吠传来，山野村镇悠然世外。
“山深不知路，遥看彩云归，此处便是归云岭，呵呵……”
两人到了山脚下。
归游抬手示意，继续头前带路。
无咎随后而行，默默打量着这个坐落在山上的村镇。
有拄杖的老翁见到二人，远远施礼；有砍柴的汉子，口称“归公子”；有摆摊的妇人起身打着招呼，同样是神情恭敬。即使玩耍的孩童，也悄悄让开去路。
而归游则是含笑回应，十足的好人模样。他回头瞥见无咎神色疑惑，得意分说道：“呵呵，此地的男女老幼，无不受我归某人的恩惠。只要我乐意，家家户户的女子巴不得投怀送抱而以求仙缘。怎奈粗鄙之色，难尽雅兴！”
归云岭地处偏僻，民风淳朴，或有灾难，归家便是唯一的靠山与指望。而这个归游，俨然便是此地的主人，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也难怪他有恃无恐，真的不是个东西。
无咎跟着归游上山。
山顶有座独立的大院子，高墙内外虬伸的古木，以及油漆斑驳的院门，显示着岁月的沉淀。
院门“吱呀”洞开，一位老者迎出门外，竟是位羽士五层的修士，却满脸的皱纹，神色晦暗，出声抱怨：“公子啊，你总是东游西逛，不务正业……”
“哎呀，归伯，你莫非老糊涂了，整日里唠叨个没完！”
归游带着无咎穿过门前的空地，抬脚跳上石阶，两脚尚未站稳，抬手引荐：“此乃万灵山的高人，乌术前辈！”
被称作归伯的老者听说高人到访，眼神一亮。
归游呵呵一乐，意气风发道：“我并非懈怠，而是在等候机缘。乌前辈，便是我归家的机缘所在！”
归伯连连点头，欣慰不已，忙拱手作礼，口称拜见前辈。
无咎根本没有心思寒暄，不容置疑道：“你家的传送阵何在？”
“前辈，何故这般匆忙……”
归游还想挽留，而归伯却是不明就里：“前辈，随我来——”
“归伯，你敢坏我大事……”
归游气得直跺脚，却已阻拦不及。无咎已跟着归伯踏入院门，他只得随后追去。
不消片刻，一行三人到了后院。
归伯走到一间小屋门前，伸手推开屋门：“前辈，此处便是传送阵……”
无咎看着破败的院落，挥袖拂去弥漫的灰尘，抬脚走进小屋，随即又是微微一怔。
小屋的地上，还真的设有一套阵法，却布满了厚厚的灰尘，且阵脚的石柱歪歪斜斜。
与此同时，便听归伯说道：“好叫前辈知晓，我家的传送阵已百年不曾启用，早已毁坏……”

第三百四十五章 我有宝物
……
归家的后院，笼罩在古木浓荫下。
而透过浓荫看去，则是陈旧的院墙，落满灰尘的门窗，还有那屋顶上随风摇摆的野草，以及惨淡晦暗的天光。
“没落了啊！”
院中的石桌旁，一位满脸苦涩的老者在抚须长叹。
“自从老家主道殒之后，家中的几位修士也耗尽寿元相继辞世。少家主贪图安逸，再无上进之心。我本想劝他外出游历，或是拜入万灵山，奈何传送阵毁坏，便也耽搁下来。而长此以往，我归家又怎能不没落呢！”
归伯站起身来，竟躬身一礼：“我归家的先祖，也是出身于万灵山。还望前辈念及渊源而多加提携，老朽感恩不尽！”
无咎坐在石头台阶上，依旧是满脸的郁闷。
他的背后，便是传送阵所在的小屋。而查看过后，传送阵根本不能使用。
来到归云岭，只想着借助传送阵离去。此地偏僻，不用担心泄露行迹。至于归游的浪荡下作以及归家的没落，均与自己毫无关系。
好吧，归家的传送阵竟然坏了。
而图简所示，最近的一家传送阵尚在数千里之外。若是抛弃御剑飞行与遁法，而改为地下穿行，消耗法力不说，还耽搁工夫。要在半个月内赶到万灵山，有些麻烦。
而归游那个家伙，真是不可理喻。家中的传送阵毁坏，他不仅不慌张，反而极为振奋，竟去张罗酒菜，只为好好款待万灵山的高人。
倒是可怜了这个忠心耿耿的归伯，他竟然要让自己多多提携。年老护犊之情，可见一斑。
如何提携？
哦，让自己帮着归家走上正途，恢复往日的荣光？
归游那个家伙，是个无耻之徒，也幸亏他修为不高，贪图安逸，只能祸害乡邻。否则的话，他必然是祸害天下的架势啊！
凡俗的寡妇，他也敢玩弄，如此饥不择食，与畜生何异。而他偏偏以修士自居，骗得男女老幼无不恭敬顺从。总而言之，那不是个东西！
“哼，一时不得回转山门，即便我有心相助，也是无能为力啊！”
无咎敷衍一句，拂袖起身，却见那个归伯依然躬身执礼，他有些不耐烦：“老头，你家公子是个不成器的东西，且由他便是。我还要赶路……”
“前辈，留步！”
归伯出声挽留，焦急之下，又想起了什么，慌忙摸出一枚玉简：“当年的老家主曾经着手改造阵法，却因闭关修炼而无暇顾及。他留下的玉简之中，有相关的法门。前辈不妨查看一二，或有用处！”
原来传送阵没有毁坏？
无咎抬手一招，抓过玉简凝神查看。
玉简之中，还真的拓印着一篇有关传送阵的古籍。布阵、修复，以及使用之术，很是详尽。倘若阵法没有毁坏，修复应该不难。
“归游虽然胸无大志，贪图安逸，却是归家一脉单传，总不好任他这般荒唐下去。”
归伯见无咎不再急着离去，松了口气：“古人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归游终究还是年轻，且涉世不深。只要他仙途有望，定会痛改前非而有所作为！”
这个老头，真会唠叨！
而他话里话外的关切之情，叫人为之感慨不已！也幸亏有他守护，不然归家能否撑到今日尚且两说。
“几十岁的人了，还年轻？”
无咎继续查看着手中的玉简，禁不住随声嘲讽了一句。
“归游贪图享乐，且修为无望，便任性懒惰，可不就是年轻无知。若有高人点拨提携，他必能浪子回头而未为晚也！”
归伯说到此处，转而问道：“前辈，阵法能否修复？”
无咎举起手中的玉简，点了点头：“或也不难，而究竟怎样，还须着手尝试之后，方能知晓！”
“啊，如此便好！”
归伯露出笑容，趁机又道：“天色已晚，前辈不妨歇息片刻。我且收拾客房，归游稍后便来。失陪！”
老头留住了万灵山的高人，很是欣慰。他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天色已晚，后院更加幽暗。
无咎在原地踱了两步，转身走进传送阵所在的小屋。运转目力，俯身查看。片刻之后，他又冲着手中的玉简凝神沉思。
依着图简记载，传送阵并未毁坏，仅是挪动了阵脚，这才无法使用。想要将其修复如初，三两个时辰足矣。照此看来，明日便可借助阵法离开此处……
“前辈，乌前辈……”
便于此时，院中有人呼唤。
无咎收起玉简，走出屋门。
院子里多了两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各自举着灯笼。还有一人在手舞足蹈，正是归游。
“呵呵，前辈这边请——”
院子有个后门，已被打开。
无咎跟着归游走过院门，眼前豁然开朗。
归家的宅院，位于山顶。后院紧挨着峭壁悬崖，院门外则是一圈窄窄的回廊。回廊的尽头，建有一座八角石亭。穿过回廊，走至亭中，顿然百丈凌空，徐徐清风拂面而来。
但见暮色四合，明月初升；夏夜静谧，天地空灵。
两个女孩子将灯笼挂起，两团柔和的明亮摇曳随风。亭中早已铺了草席、蒲团，摆了木几。而木几之上，则是酒菜齐备。
归游举手示意，请前辈就坐。
无咎也不客气，倚着石亭的栏杆坐着舒服，转而欣赏着空旷的山谷与怡人的夜色，禁不住面带笑容连连点头。
虽说如今的归家已是处境不堪，却依然有着远离尘嚣的悠闲。也难怪归游那个家伙不务正业，安逸使人沉沦啊！
“桃儿、蕊儿，且殷勤服侍乌仙长，或有仙缘雨露，便是你姐妹的造化……”
归游坐在木几的另一侧，颇有几分主人的架势。
两个女孩子长得清秀而又瘦弱，却也善解人意，慌忙双双凑到近前，竭尽乖巧顺从。
无咎尚自含笑迎风而心情舒畅，突然两个娇小的身子带着魅惑的浓香逼到近前。他脸色微变，话语清冷：“滚开——”
两个女孩子猝不及防，吓得连连后退。
“贱婢，怎敢惹得前辈动怒？”
归游不明所以，只当是招待不周，急忙出声教训两个婢女，又转而赔笑：“前辈，莫看她二人年岁小，却久经人事，颇为知情知趣呢！”
无咎看着归游猥琐的笑脸，很想一巴掌扇过去。他摸出两块金锭放在木几上，转而命道：“桃儿、蕊儿，且拿了金子回家吧……”
桃儿与蕊儿，不过十五、六岁，正是陪伴爹娘承欢膝下的年纪，却双双沦为婢女而遭受摧残。若能回家，也算是一桩幸事。而两个女孩子并无欣喜，竟“扑通”跪下抽泣不已，情愿接受责罚，只求留在归家。
无咎皱着眉头，默不吭声。
眼前的这两个女孩子，让他想起了另外的一对姐妹。而几年过去，他好像已记不得那对姐妹的名字。
“呵呵，前辈善良为怀，却不懂凡俗的疾苦。她二人回家之后，只能嫁作农妇，且过活不易，怎抵我归家的衣食无忧！”
归游倒是善解人意，拿起木几上的金锭丢在地上：“暂且回避，莫要扰了我与前辈的兴致！”
两个女孩子如蒙大赦，手捧金子千恩万谢，双双喜笑颜开，然后结伴翩然离去。当然，她二人感谢的是归公子。
归游又是呵呵一乐，舒展双袖，接着执壶斟酒，讨好道：“前辈……”
“我且问你，是谁不懂凡俗的疾苦？”
无咎依然沉着脸，显然是为了方才的不快而耿耿于怀。
他来自凡俗，历经挫折，九死一生，自以为尝尽了人间的苦难。而如今一个游手好闲的世家子弟，竟敢嘲笑他不懂凡俗疾苦。他很不服气，他要问个明白。
“前辈息怒……”
而在归游看来，他面前的仙门高人，只因远离红尘而超然世外，这才具备高人的风范。却不料对方竟然为此计较起来，让他很是错愕：“前辈不过是以己度人，怎奈凡俗自有疾苦……”
无咎冷哼了声，便想借机发作，而一阵龇牙咧嘴，却发觉无言以对。
自己经受过苦难，懂得其中的艰辛与不易，总以为别人也是如此，便想当然地出手相助。却每每事与愿违，或许正如归游所说。而他一个龌蹉的东西，说出来的话竟然也有道理……
归游端起酒杯：“前辈，请——”
“我不饮酒！”
无咎抓起玉箸，闷着头品尝菜肴。
归游不敢强求，自斟自饮，却不忘借机询问仙门轶事，以及仙道的各种传闻。而乌术乌前辈，根本不理不睬，只管挥舞着手中玉箸，竟是将几盘菜肴一扫而空。他并不介意，反倒是暗暗有了计较。与其想来，仙门高人又能如何，不喜美色，便爱美味，与自己也没甚两样……
片刻之后，无咎抬手扔了玉箸，转而倚栏远眺，悠悠长舒了口气。
正当月明风清，夜色无边。就此天地入怀，倒也惬意。只是旁边还坐着一个扫兴的家伙，着实大煞风景。
“前辈，我有宝物……”
“免了！我今夜睡在此处纳凉，还请归公子自便！”
“这是我归家传承数百年的镇宅之宝……”
“哼，不稀罕！”
“此宝乃是一篇口诀，名为《天穹诀》……”
“我典藏无数，最为厌恶经文口诀！”
“只须施展此诀，修为法力倍增……”
“嗯，什么东西如此神奇？”
“只要前辈喜欢，在下情愿奉送……”
“拿来我看！”
“不过，在下有一事相求……”

第三百四十六章 提携后人
……
又是黄昏。
归家的后院，好像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还是浓荫蔽日，晦暗幽静。
不过，树下的石桌旁，却有两人一坐一站，皆是忐忑不安的模样。
归伯来回走了两步，忍不住抱怨道：“公子，你怎能这般莽撞呢？”
归游坐在石凳上，手指敲着石桌，脸色阴晴不定，重重喘了口粗气。
“那《天穷诀》虽然来自万灵山的创派师祖，却早已失传，堪称仙家至宝，决不可轻易示人。当年便有万灵山弟子前来索要，被老家主严词拒绝，故而修改阵法，只为摆脱，如今你却拱手相送……”
“哎呀，休再啰嗦！”
归游忍耐不住，抬手一拍桌子。
归伯脚步一顿，又急又怒：“你竟敢嫌我啰嗦？我是不忍看着归家毁在你的手中，你却执迷不悟，我……”
老头气得不轻，作势欲走。他为了归家操劳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是如此的下场。他累了，他不想管闲事了！
“息怒、息怒，你老人家息怒啊！”
归游慌忙举起双手告饶，唯恐归伯拂袖而去，接着又站起身来阻拦，无奈分说道：“我自有计较……”
“有何计较？”
归游抬手放在嘴边轻嘘了一声，改作传音：“据说那位前辈乃是万灵山长老的弟子，在仙门中颇有地位。我且与他交好，求他照应。只待拜入万灵山，修为筑基，再返回归云岭，兴盛我归家指日可待！”
他说到此处，扭头一瞥，又冲着归伯使了个眼色，不无得意道：“《天穷诀》不过是篇口诀罢了，原本依然在我手中。况且此诀施展不易，后患极大……”
“既然如此，暂且作罢。”
归伯想了想，又放心不下：“那位前辈，真的来自万灵山？”
“还能有假？”
归游反问一句，不以为然道：“我昨夜见过他的仙门令牌……”
“出门在外，当慎言慎行……”
“嗯，不知阵法的修复又是如何……”
两人窃窃私语之际，不忘回头张望。
几丈外的小屋，便是归家传送阵的所在。有人清晨走进屋子，随手关闭了屋门，只道是修复阵法，却整整一日没有出来。
……
小屋内。
之所以称为小屋，地方小。不过两丈的方圆，既要布设阵法，还要留下立足的地方，难免逼仄狭窄。
而此时的无咎，依然坐在地上，挽着袖子，情形有些不堪。而他的两眼中，却是闪动着笑意。
四周那曾经歪斜的石柱，均已端端正正而法阵规整。其共有五根，以五行方位环列布就。而阵法是否已修复如初，稍后便见分晓。
嗯，忙活了一日，真的很不容易。而想要收获，便该付出。至少对于传送阵的各种法门，已不再陌生。而想要精通阵法之道，绝非三两日的功夫。
无咎站起身来，又低头看向手中之物。
他手中拿着小巧的玉盘，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并以天干地支标示的方位，看着很是高深难懂。
这叫地星盘，确定着阵法传送的方向。而一时半会儿也瞧不出明堂，不妨照旧安放回去。
无咎走到一侧的石柱旁，将天星盘安放妥当。少顷，他拍了拍手退到小屋的门边，顺势打出了法诀。
随着一束法力微微炸开，似乎有弱不可闻的风声响起，紧接着五根石柱相继闪出光芒，再彼此相连而汇聚成片。与之瞬间，一道丈余大小的光芒轰然而起，直至屋顶，又消失于虚无之中。
“嘿嘿，此阵堪用！”
无咎使用过多次传送阵，看得明白。他咧嘴一笑，便想着踏入阵法，却又微微皱眉，轻轻挥动袍袖。
眨眼之间，光芒消失，阵法沉寂，小屋内的情形一如从前。
无咎的手掌一翻，掌心多出一枚玉简。
他举起玉简，神色迟疑。
《天穷诀》，一篇行功的法诀，据称有穷天之力，可以使得施展者的修为倍增，显然是克敌制胜的一种强大法门。尤其是遭遇强敌的时候，说不定便能捡得一条性命。此前好像记得有人施展过类似的神通，却也只是提升两、三成的法力。而《天穷诀》却可以超越等级，施展出难以想象的威力。
譬如说，以人仙六层的修为，凭借《天穷诀》，便可以使出地仙一层的法力，或许只有短短的一瞬，却足以惊骇世俗！
如此神通，简直就是逆天般的存在，不愧为归家的镇宅之宝，而如今竟然便宜了自己。
而这世间的便宜，都有代价。
归家的公子，归游，他拿出了他的家传至宝，唯一的请求便是跟着自己前往万灵山。他要拜入仙门，并要自己帮他筑基。
一个毫无廉耻的家伙，想得倒美。不过，这篇《天穷诀》真的可遇不可求……
无咎在原地踱步，斟酌了片刻，收起玉简，打开屋门。
院中的两人等候多时，双双迎上前来。
“前辈，是否大功告成？”
归游面带笑容，很是兴奋。而归伯倒还沉稳，只是神情中透着几分忧虑。
无咎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点了点头。
“呵呵，如此便好！我且陪着前辈消遣两日，再动身不迟……”
归游即将赶往仙门，依然不忘着贪图享受。所谓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
“不，即刻动身！”
归云岭太过于偏僻，根本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动静。唯有提前赶到万灵山的近处，方能探听风声而便宜行事。
故而，无咎只想及早离去。他见归游还想啰嗦，嘴角一咧：“你一心要跟着我前往万灵山，便不怕我骗了你？”
归游一怔，意外道：“莫非前辈另有去处？”
归伯也不禁趋前两步，拱起双手：“乌前辈，切莫说笑……”
无咎的眼光掠过幽暗的院子，转而看着古木缝隙中的一线亮光：“我当然要前往万灵山，我也会带着你归游踏入山门。至于你来日的造化，恕我概莫能助。此时后悔，犹未晚矣！”
他摸出那枚拓有《天穷诀》的玉简，在手中轻轻摇晃。好像只要归游反悔，他便原物奉还！
“不怕、不怕！”
归游急忙摆手，呵呵笑道：“只要前辈带我踏入仙门，便是莫大的造化……”
归伯释怀点头，自言自语：“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乌前辈如此说话，倒也不失诚意……”
“嘿嘿，既然不怕，便随我来——”
无咎咧嘴一乐，转身进屋，就势踏入阵法，抬手掐动法诀。归游连连应声，随后而至，尚未站定，阵法已然启动。
一道丈余大小光芒冲天而起，其中的两道人影瞬间消失。
院子里，只剩下归伯一个人。他看着空荡荡的小屋，犹在自言自语：“但愿祖宗保佑，归家兴盛有望。而善恶有报，因果循环。倘若公子他一事无成，也只怪他缘法浅薄，自作自受……”
……
景物变换，一个山洞出现在眼前。不远处有个洞口，洞外情形不明。
阵法的光芒渐渐散去，两道人影面面相觑。
其中的黑衫男子，面皮焦黄，胡须翘着，瞪眼叱道：“看我作甚，还不出去？”
另外一位青衫男子，肤色白皙，相貌堂堂，却畏畏缩缩而神色委屈：“在下跟随前辈，不敢擅自主张！”
这两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刚刚离开归云岭的无咎与归游。而初到异地，一个想要对方走出洞外打探动静。另外一个却是恭敬有加，只拿前辈惟命是从。
无咎抬手一挥，不容置疑道：“给我出去，且看看到了何处！”
“遵命！”
归游答应的很痛快，转身跑出了洞口。
无咎却是在山洞内缓缓踱步，神色中透着几分谨慎。
之前修复阵法，并未弄清传送的方向。那块地星盘太过难懂，着实没有工夫琢磨。至于眼下又是什么地方，还真的无从知晓。总不会一头闯入万灵山吧，若真如此，就糟了……
无咎在山洞内迟疑了片刻，慢慢走出洞口。而他尚未看清四周的情景，便见归游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三个男子。
“这位便是万灵山的乌术前辈，筑基高人！”
归游匆匆到了近前，举手致意，转而又指着身后的三人，兴奋道：“乌前辈，我给你引荐三位好友……”
不过是转眼之间，这家伙怎会多了三个好友？
无咎愕然止步。
“焦赫，邱安，见过乌前辈！”
焦赫，是个三十多岁的方脸男子；邱安，是个二十五六岁的书生模样的男子。两位联袂而至，举手施礼。而话音未落，又一个年轻的男子摇晃着凑了过来，不慌不忙拱手道：“在下恒羽青，有礼！”
三人均有修为在身，羽士四五层，或五六层的修为不等。
无咎却是目中无人般地哼了一声，转而抬眼四望：“此处是何所在？”
这应该是个庄院，林木茂盛，花草萋萋，房舍亭台隐隐约约。正当黄昏时分，远近笼罩在暮色之中。
“此处，为何西镇的焦家。”
归游应声作答，又道：“这位焦兄，与我家算是世交。他与邱、恒两位道友，均想前往万灵山。乌前辈，还请给予成全，呵呵！”
无咎微微一怔，手中多了一枚图简。
河西镇，距归云岭不过两千里。地处何服边陲，远离万灵山。也就是说，这是个与归云岭同样偏僻的所在。
怎会来到这么一个地方呢？
而归游兴致盎然，说到此处，拍着胸脯，冲着一旁恭候的三人信誓旦旦道：“诸位稍安勿躁，乌前辈最为喜欢提携后人……”

第三百四十七章 人心不古
本想前往万灵山，如今却是愈来愈远。
用了一日工夫，修复了传送阵，还为此暗暗得意，却不料一传只有两千里。
河西镇，一个大山深处的小镇子。
焦家，修仙世家，曾与归云岭的归家有过来往，算是世交。不过，两家同样的不景气。如今只有焦赫与几个族人尚在修炼，却举步维艰，便每日里与三两道友饮酒作乐，期待着机缘的逆转。
而归游难得遇上几个性情相投的道友，顿时相处甚欢，再加上他能说会道，彼此之间俨然成了多年的老友。况且他的背后还有一位万灵山的前辈，使得焦赫等人仰慕不已。竭力巴结奉承，无非想着前往万灵山而有所倚仗。归游竟然一口答应下来，他说乌前辈喜欢提携后辈，他还说他与乌前辈的交情很不一般……
“啊呸！”
一座树木掩映的古屋前，挂着灯笼，摆着桌凳，以及几味精美的菜肴。
无咎独自坐在桌前，吐出一块肉骨头，抓起汤羹来了口汤，又抓起一块鹿肉撕咬起来。他吃喝之余，眼光闪动，默默打量着四周的情形，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容。
眼前所在，便是焦家的后花园。垂柳池塘，石亭假山，凉风送爽，又是一轮弯月挂在天边。
几丈外的亭中，另有四人把酒言欢。
那是归游，与焦赫、邱安、恒羽青。四人谈论着桃红柳绿，说笑着风流韵事，畅想着仙途似锦，大有相见恨晚的架势。至于他们眼中的乌前辈，据称不喜饮酒而乐于清静。于是便另备酒宴，以示晚辈们的崇敬之情。
“我真的等不及了！家父闭关，前途未卜，我要前往万灵山，待筑基之后再行回转。”
“焦兄素有大志，兄弟佩服！”
“我说各位兄长，切莫高兴太早，乌前辈并未答应，说不定此事有变……”
“呵呵，不瞒诸位，我与乌前辈的渊源不浅，由我代为恳求，必然功成圆满！”
“有劳归兄，且满饮此杯！”
“呵呵，同饮、同饮……”
四人说笑之际，不免又提起万灵山之行。其中的一人借口方便，悄悄离开了石亭，而稍稍转个圈子，独自到了庭院之中。
“乌前辈……”
无咎已吃饱喝足，剔着牙缝，昂头打量着树梢之上的那轮明月，一个人在默默想着心事。察觉动静，他眼光一瞥：“何事？”
恒羽青，二十多岁，细眉细目，面皮白净，整个透着精明，且有着羽士四层的修为，一身水青色的丝袍片尘不染。
此人凑到近前，又回头一瞥，转而嘻嘻一笑，竟是从袖中摸出两块灵石放在桌子上：“前辈，这是在下孝敬您老人家的……”
他悄声示意，又微微摇头。其举动不言而喻，想要瞒过几位同伴。
白送灵石，怎么个意思？
无咎的两眼一眨，稍稍意外。而他除了装傻之外，从来不是一个迂腐之人。他伸手抓过灵石，狐疑道：“小子，想要干什么？”而话音未落，他又咧嘴一乐。
称呼别人为“小子”，还真是头一回。如此老气横秋的架势，应该很唬人。
恒羽青虽然面带笑容，却心头惴惴，忽见无咎为人随和，他顿时放下心来，就势坐在桌前，拱手奉承道：“嘻嘻，前辈不愧为高人也！闻弦歌而知雅意……”
“哼！”
无咎坐直身子，哼了一声，抱起双臂，下巴一抬：“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高人就是高人，不是一般的蛮横霸道！
“嗯、嗯……”
恒羽青慌忙答应，又悄声道：“此去万灵山，只求前辈多多关照！”而他以为行事隐秘，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几位同伴看在眼里。他还想趁机多说两句，有人不满道：“恒老弟，缘何烦扰乌前辈？”
归游适时来到了庭院中，接着抱怨：“乌前辈不喜喧闹，岂能无故相扰呢！”
焦赫与邱安随后而至，两个人脸色也不好看。焦赫的为人倒还沉稳，邱安却是面带冷笑：“仙道不过人修，为人坦诚才好！”
“不、不，我有事讨教……”
恒羽青起身辩解，又求饶般地看着无咎：“乌前辈，是否如此呀？”
无咎含笑点了点头。
恒羽青暗暗庆幸，忙道：“诸位兄长，你我不妨接着饮酒……”
在场的众人打消疑虑，却是围在桌前不肯离去。
归游拱了拱手，颇为仗义地说道：“乌前辈，几位道友想要前往万灵山，你看在晚辈的情分上，就答应了吧……”
无咎咧着嘴角，又是点了点头。
归游挺起胸脯，转向众人：“如何，乌前辈最好说话！”
焦赫与邱安相视微笑，上前一步：“乌前辈，此去遥远，不知何时动身……”
“且回我几句话，再说万灵山之行不迟。”
无咎端坐片刻，忍不住抬脚架在旁边的石凳上，这才接着问道：“何西镇有无万灵山弟子到来，焦家的传送阵能否直达万灵山？”
焦赫不明究竟，如实答道：“上个月有几位万灵山的道友途经此处，离去后再未归来。我焦家的传送阵只能传送到两千里外的紫月谷，难以直达万灵山！”
一次仅仅传送两千里，如此折腾下去，只怕半个月之内，根本赶不到万灵山。
无咎皱起眉头，沉吟不语。
祁散人与太虚的计策，看着很是不错，而一旦付诸实施，却是另外一番情形。
“而紫月谷的蔡家，有座高人打造的传送阵……”
焦赫好像是猜到了乌前辈的担忧，接着又道：“据说，蔡家的传送阵虽然不能直达万灵山，却可以传送至万灵山千里外的聚星峡，再由聚星峡抵达万灵镇，仙门不远矣！”
好吧，不管辗转几回，只要最终抵达万灵山便成！
无咎不再多想，出声道：“明早动身……”
“明早动身？”
焦赫看向几位同伴，忙道：“既然如此，且容我连夜安顿一二……”
邱安与恒羽青也是点头附和，便要回转收拾行囊。
“嘿嘿！”
无咎突然嘿嘿一乐，随即挽起袖子，伸出两根手指摇晃着，不咸不淡道：“随我前往万灵山容易，却要拿出灵石……”
前往万灵山，还要灵石？
三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归游也是有些意外，却恍然大悟：“呵呵，仙门规矩森严，少不得人事往来。乌前辈也是一番苦心，还请诸位多多的谅解！”
这家伙为了拜入仙门，拿出了家传的《天穷诀》，可见他投机钻营，深谙人情世故。在他看来，乌术前辈不过是借机敛财。话又说怀来，谁不爱财呢！
焦赫与邱安连连点头，答应道：“理当如此，不知所需几何？”
归游的眼光一瞥：“二十块，只要二十块灵石……”
“二十块灵石，这么多……？”
焦赫与邱安吓了一跳，愕然失声。
恒羽青也急了，忙道：“哎呦，哪里寻得如此多的灵石，乌前辈……”
归游很是不以为然，劝说道：“只要拿出二十块灵石，便可拜入万灵山，得到乌前辈的庇护，还能成为筑基的高手，真的很划算呀，难道不是吗，诸位何以如此的小气呢……”
三人又是面面相觑，神情各异。
而不过片刻，焦赫一跺脚转身便走。离去之际，他不忘举手示意：“也罢，乌前辈容我筹措一二……”
“咦，邱、恒两位道友何故迟疑？”
归游见邱安与恒羽青还愣在原地，出声催促。
邱安连连摇头，长叹道：“人心不古，仙道没落。仙道哉，人道乎……”他拂袖一甩，也是抬脚走出了后花园。
恒羽青却是左右张望，又急又窘：“我……我真的拿不出二十块灵石，乌前辈……”他以为暗中拿出两块灵石，足以换来好处，没想到弄巧成拙，反倒使得这位乌前辈公然索贿。
归游摆了摆手，打断道：“恒道友糊涂啊，家传的功法，或是罕见的秘笈，也能变现冲抵灵石。乌前辈定会通融……”他回头一瞥，讨好道：“乌前辈，是也不是……”
无咎依然挽着袖子、架着脚，坐在桌前，全无高人的风范，对于归游的询问置之不理，只管看着自己伸出的两根手指，嘴角挂着一抹古怪而又高深莫测的笑意。
带着一个归游前往万灵山，已是迫不得已。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谁料归游竟然打着自己的旗号，招来三位同伴。自己当然不肯，便试图拒绝。而叫作恒羽青的家伙竟然送上灵石，真是天上掉便宜。于是临时起意，趁机刁难。而正盘算着索要几块灵石，方能打消焦赫三人的念头的时候，却被归游自作主张，开口要出了二十块灵石的价码。
嘿嘿，那家伙也够狠的，为了巴结讨好自己，不惜对着几个相处不错的道友开刀。试想，即便仙门弟子也拿不出一两块灵石。而如今却要逼着几个世家子弟拿出二十块灵石，简直要人命呢！
恒羽青还在盯着乌前辈，而那位前辈根本没有拿了好处之后该有的关照。他忽而有了一种自作自受的悔恨，转身黯然离去。
“乌前辈，是否前往客房歇息……”
归游是置身事外，浑身的轻松。
无咎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是不是孤枕难眠，可惜了这风月无边……”
无咎循声看去，一张笑脸透着浪荡。他摇头无语，闲庭信步。
“前辈，万灵山有没有好看的仙子呀？”
无咎背着双手，踱步走向池塘，却终于忍无可忍，转身冲着得寸进尺的归游叱道：“滚——”

第三百四十八章 辉煌一次
焦家的后花园。
夜色已深，清风徐来。池塘的水光微微涟漪，一弯明月的倒影随之静静波动。
池塘边的条石上，无咎枕着手臂直直躺着，动也不动，好像睡得深沉。只是他的两眼睁着，默默看着夜空，像是神游天宇，一时浑然忘我。
突然一道流星划过天际，拖曳着长长的尾巴，煞是明亮夺目，却又急急匆匆而一去如归，转瞬之间殁落于黑暗之中。
无咎的两眼一眨，精光闪现，随即又趋于深邃，继续冲着夜空出神。而久久之后，再不见流星降临。他抬起胳膊遮住面庞，竟发出一声默默的叹息。
这天地之间，莫非真的有早已注定，且无从摆脱，而又难以想象的浩劫？
祁老道或也神神叨叨，时常骗人。而他又是师祖、又是师父的执着至今，总不会无缘无故。除非他老少三代都疯了，不然又作何解？
此前遇见地下小屋的一家三口的情形，依然历历在目。那分明就是灾难的场景，天翻地覆的再次呈现啊！
所谓的元会量劫，说不定真的存在！
倘若天地崩塌，万物灭绝，莫说神洲，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逃脱此劫。即使域外的仙道高手，也同样难以幸免。既然如此，域外为何要封禁神洲呢？莫非劫难降临之际，神洲的毁灭可以换来域外的生存？抑或是说，域外另有生路？
唉，如上仅为猜测，至于真相无从知晓！
曾几何时，只想着安逸度日，与那个归游，倒也没有分别。而如今梦想中的大院子以及妻妾成群，皆已远去，便是喜欢的紫烟，也是天各一方而难以相聚。如此倒也罢了，又蹦出来一个元会量劫。
忽然觉着，曾经的一切是那么的可笑。便如一个傻儿，整日沉浸在独自的梦想中难以自拔。当梦想坍塌，灰飞烟灭。最终的下场并不可笑，而是可悲、可怜、可叹！
无咎忽而打了个寒噤，挪开手臂。
此时，晨光破晓，天色朦胧。弯月没了，流星也没了。随着几声鸟啼随风传来，天地间生机欣然！
无咎坐起身来，犹自怔怔发呆。
嗯，活着真好！
而倘若在劫难逃，倒不如像那流星一般，在飞驰中寂灭，在寂灭中灿烂！
人这辈子，总要辉煌一次，难道不是吗……
“乌前辈！”
有人大步走来。
无咎伸了个懒腰，循声看去。
来人焦赫，愕然道：“乌前辈竟然露宿室外……”
修士不畏寒暑，喜欢静室独处，这般躺在石头上露宿，还真的不多见。
无咎耸耸肩头，抬手抚摸着颌下的几根胡须而淡然远望：“图个凉快。”
焦赫走到近前，拱起双手：“前辈不拘俗我，超然物外！”
他奉承了一句，拿出一个锦囊放在条石上，又后退两步，恭恭敬敬道：“二十块灵石，还请笑纳！”
无咎低下头来，两眼一亮。
焦家不愧为修仙世家，还真能凑出二十块灵石。
无咎才要伸手抓起锦囊，却又眼光一瞥：“机缘莫测，到时候不要怪我骗了你的灵石哦！”
“呵呵，难得前辈如此的坦荡，在下又岂敢怨天尤人。”
焦赫拿出了灵石，也变得爽快起来。况且他眼中的乌前辈虽然矜持高傲，却也不乏市侩的俗气，这样的高人更容易相处，以后进入仙门也算有了靠山。一句话，二十块灵石很值得。
无咎微微一笑，伸手将锦囊收为己有。
便于此时，又有话语声在庭院中响起。
“乌前辈，何时动身啊？”
“乌前辈，在下凑不出灵石……”
“乌前辈，不知能否通融……”
归游从后花园的客房中踱步而出，春风满面的样子。
恒羽青与邱安，一前一后穿过院门而来，各自举手施礼，又神色惴惴而吞吞吐吐。
无咎站起身来，被远近的四人围在当间，好像是众星捧月一般，他不由得频频点头。拿了二十块灵石的好处之后，他果然变得随和了许多。
“乌前辈，在下着实凑不出灵石，却有一套家传的阵法……”
恒羽青拿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盘，似有不舍，而咬了咬牙，还是佯作大方道：“此乃昆玉盘，虽无固守防御之能，却有随时就势变化之妙。且送给前辈赏玩，略表晚辈的一番心意！”
所谓的阵法，离不开符阵的生杀之道，多为阵旗衍变布设，而以一个小小的玉盘成就阵法威力，很神奇的样子。
无咎伸手抓过玉盘，暗暗觉着好奇，尚未看个端倪，又有人凑到近前说道：“我乃读书人，身无长物，且奉上祖传之宝，不知能否换来灵山之行？”
恒羽青献出了他的昆玉盘，尚自患得患失，却见邱安越过身旁，竟是举起一块残破的玉片。他心里不屑，嘲笑道：“邱兄声称不修仙道，只修人道，如今却是自甘堕落，竟拿出破烂之物哄骗前辈，呵呵，很是不该啊！”
邱安举着残破的玉片，尚自有些不安，忽被揭破底细，顿时脸色一红：“仙道不外乎人修，我何错之有？莫道此物残缺，殊不知天道盈亏方为自然！”他话到此处，冲着无咎偷偷一瞥，又举起手中的玉片，郑重其事道：“宝物尚有蒙尘时，莫以残缺论短长。仙道人道皆为道，仙缘尘缘总是缘。乌前辈法眼如炬，何妨会心独赏！”
无咎是来者不拒，接过邱安的手中之物。却见所谓的家传至宝，实在是太过于破旧。神识查看，残缺不全的字符更是晦涩难懂。他也无心计较，将其连同玉盘一并收起，咧嘴笑道：“既然诸位执意前往万灵山，动身吧！”
只须口舌之功，便有灵石宝物送上门来。难怪有人喜欢招摇撞骗，稳赚不赔的大便宜啊！
归游见到乌前辈喜笑颜，自觉着功劳不浅，大袖子一甩，春风满面道：“正当吉时，利于远行。焦兄，还不头前带路！”
焦赫答应一声，转身便走。
众人随后，却是心情各异。
恒羽青好像是怨念难消，自言自语：“早知道乌前辈这般好说话，我又何必拿出家传的阵法……”
与他并肩而行的邱安却是面带笑容，佯作安慰道：“非家传宝物，而不足彰显诚意啊！恒老弟如此患得患失，又让乌前辈又如何自处？且稍安勿躁，呵呵！”
“哼，我的家传宝物，如假包换。而你的那块玉片却是山里捡来，当我不知……”
“嘘，切莫瞎说！岂不闻，从来深山出宝物，明珠蒙尘无人识……”
一行五人，只有恒羽青与邱安在争执不休，余下的三位却是心情不错，至少乌前辈始终面容可亲。
无咎先是得到了一篇《天穷诀》，接着又得到了二十块灵石，与一件不错的昆玉盘，可谓收获颇丰。至于邱安的玉片从何而来，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且带着四人走一趟万灵山，也算是还了一笔良心债。到时候各奔东西，只怪世道无常而机缘莫测！谁让自己不是真的乌前辈呢，嘿……
出了后花园，又是一处大院子。院子尽头有座假山，假山下方的洞口，便是无咎与归游来的地方，也是焦家传送阵的所在。
五人鱼贯走入山洞，然后相继停下。
焦赫径自走到阵法前，伸手转动着一根石柱，又细细校对无误，转而分说道：“此乃最为寻常的传送阵，一次传送不过三人。乌前辈，您是否先行？”
“前辈为尊，自当先行！”
归游不等无咎应声，便已自作主张。他俨然成了无咎身边最为亲近之人，而尚未接着出声，却见恒羽青抢前一步，讨好道：“乌前辈，您老人家请——”
无咎没作迟疑，抬脚走入阵法。
阵法不足丈余方圆，两三个人站在当间绰绰有余。他前脚站定，归游与恒羽青随后一左一右而至。
邱安则是落后半步，讪讪退了回去。
焦赫抬手打了个道法诀，传送阵顿时启动。光芒闪烁，阵法中的三道人影缓缓消失。他与邱安点头示意，二人并肩踏入阵法……
当光芒散去，四下里一静。
一个幽暗的山洞出现在眼前，不远处的洞口透着光亮。
“此处莫非便是紫月谷……”
“此处若非紫月谷，还能是何所在？前辈稍候，且容在下打探虚实！”
归游走出阵法，话才出口，又被恒羽青抢先，不仅如此，还遭到嘲讽。他脸色一沉，便要反唇相讥，谁料对方却是一头冲出洞口，显然要比他更为懂得阿谀奉承之道。他急忙抬手指点，愤愤不平：“咦，这人擅自行事，目无尊长啊，乌前辈……”
“稍安勿躁，见机行事！”
无咎淡淡来了一句，很是高深莫测，随即又打量着所在的山洞，抬脚奔着洞口走去。
“前辈放心，我懂得分寸！”
归游宽慰不已，抬手拍着胸口，随即不敢怠慢，带着小跑冲在前头。
转瞬之间，到了洞外。
恰是旭日高升，天光明媚万里。远处群山苍茫，近处翠峰环绕。而所在的地方，则是一个小小的山谷。但见古木参天，繁花似锦，亭台楼榭，池水潺潺。淡淡的雾霭之中，还有一粉一白两道人影。那是两个貌美的女子，在十余丈外的石壁前回首凝眸，宛若两抹靓丽的色彩，点缀这悠然世外的画卷。
而恒羽青与归游那两个能说会道的家伙，只顾着趋前行礼，头也不回，早已将身后的乌前辈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三百四十九章 究竟是谁
……
焦赫与邱安走出了洞口，无咎仍在原地站着。
归游与恒羽青则是招手呼唤，异常的兴奋。他二人面前的一粉一白两道人影，却是宁静如故而婷婷依然。
“此处便是紫月谷，那女子便是蔡家主与她的族妹，分别叫作蔡明诗，蔡小妍。前辈请——”
焦赫应该对于紫月谷的蔡家很熟悉，悄声分说，伸手相请，然后与邱安带头走上前去。
无咎背抄着双手，随后踱步而行。而他一边打量着紫月谷的风景，一边不忘暗暗留意那两个女子的情形。
蔡明诗，长发盘髻，妇人装扮，该有三四十岁的光景，却肤白如玉，面如处子。她精致的五官，比起寻常年轻的女子还要好看。尤其她一袭月白的丝裙衬托着稍显丰腴而又婀娜的身段，倍添几分撩人的风情。只是她不苟言笑，显得有些孤傲漠然，而所散发出的筑基威势，更是叫人不敢小觑。
蔡家的家主，竟然是位筑基三层的女修。
蔡小妍，二十多岁的样子，黑发披肩，肤如凝脂，眉目如画。一身的粉色长裙，便像是三月桃花般的艳丽多姿。与前者的矜持不同，她婷婷而立，唇边含笑，还伸手拈着发梢，柔美婉约的姿态，再加上羽士七八层的修为，俨如仙子降临而煞是娇媚动人。
“河西镇焦赫，邱安，见过蔡家主！”
“归云岭归游，乡野散人恒羽青……”
“这两位道友早已自报家门，缘何一而再而？”
焦赫与邱安不敢怠慢，恭敬见礼。先到一步的归游与恒羽青不甘示弱，也跟着拱起双手，谁料却被蔡家主张口打断，两人只得讪讪闭嘴躲到一旁。
“我蔡家与河西镇的焦家素有交情，焦赫你不必拘礼。却不知诸位道友联袂而来，有何见教？”
蔡家主话语轻柔，像是曼妙少女，声声入耳，扣人心扉。而当她的眼光掠过在此的众人，看向人群后面一位黑衫男子，不由得神色一凝：“这位道友……”
“此乃……”
恒羽青话才出口，便被归游出声打断：“那是万灵山的乌术前辈，正要带领我等拜入仙门，今日借道蔡家，真是有缘……”
“万灵山弟子？”
蔡家主微微一怔，举起手来：“不知高人当面，明诗有礼了！”她身旁的粉衣女子也是稍稍错愕，旋即笑靥如花：“小妍拜见乌前辈！”
“咳咳……”
焦赫与邱安见蔡家主施礼，退后回避，却见另外两位同伴，犹在直勾勾盯着那个蔡小妍。尤其是归游，竟然满脸的痴相。他忙轻咳一声，归游与恒羽青这才躲到一旁，却依然神不守舍，像是掉了魂一般。
无咎往前两步，举手敷衍：“乌术，见过两位道友！”他无意多说，转而又道：“我要借用蔡家的阵法，还请给予方便！”
那两个女子的几丈之外，便是一座小山的石壁。而石壁上有个丈余高的洞口，显然不是寻常的所在。
“乌前辈所言极是，还请蔡家主给予方便！”
“乌前辈最好说话，蔡家主若是有意，不妨同行啊，彼此以后便是同门，呵呵……”
恒羽青与归游一唱一和，讨好无咎的同时，不忘趁机巴结蔡家的姐妹俩，并各自暗中想着便宜。
而叫作蔡小妍的女子似有心动，悄声道：“姐姐，前往万灵山历练一番也不错哦……”
蔡家主却是恍然点头，随即又微微摇头，她默默打量着无咎，一双摄人的眼神微微闪烁。少顷，她朱唇轻启：“我蔡家虽然地处偏僻，却非耳目闭塞。我记得万灵山每隔十年，开门收徒一回，且极其严苛，寻常修士难以拜入仙门。如今莫非规矩变了，乌道友能否教我？”
无咎的眼角猛一抽搐，哑然无语。
万灵山还有这个规矩？
那女子看着貌美，缘何这般多事？我借你的传送阵而已，你还敢拦我不成？
“且不管万灵山规矩如何，都不该我一个女子过问。”
蔡家主不待回应，自问自答，冲着无咎投去深深一瞥，随即挥袖伸手冲着身后轻轻一指：“乌道友应该知晓，那山洞内便是传送阵。不过……”她不急不慢，接着又道：“我蔡家今日接到传信，有万灵山弟子前来巡查。故而，我姐妹在此恭候。乌道友想要借用传送阵不难，还请稍待片刻，倘若遇到同门好友，也是一桩意外之喜呢！”
“今日便能遇到乌前辈的同门，真乃幸事！”
“不知哪一位高人巡查至此……”
“乌前辈定当明白……”
“哎、我说诸位，你我算是乌前辈的门人，到时候莫要失了礼数，给他老人家丢脸……”
归游、恒羽青听说有万灵山的弟子到来，二人期待不已，便是焦赫与邱安也跟着随声附和，显然是对仙门的一切充满了向往。
而乌前辈，或者说无咎，却是微微愕然，禁不住后退两步。
云归岭与何西镇，皆地处偏僻，没遇上万灵山的弟子，只能说是一时的运气。而来到这紫月谷，最终还是未能幸免。更为凑巧的是，万灵山的高手即将借助传送阵来到此处，倘若见到自己这个假冒的乌术，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乌道友，有何不妥？”
蔡家主还是淡定婉约的模样，而两眼却是不离无咎左右，突然出声问了一句，像是关切，更多的是一种审视与质疑。
“没有啊，我再好不过……”
无咎嘴角一咧，继续东张西望。
所在的紫月谷，为群峰所环绕。十余里方圆的所在，远隔喧嚣而异常的幽静。
蔡家主见无咎依然神色躲避，腮边忽而露出浅浅一笑：“世风日下，欺世盗名者何其多也！”
什么叫欺世盗名，就是骗子！
这女子看出了我的破绽，还是故意试探？我不过是想要借用阵法而已，又何必冷嘲热讽呢？
无咎回过头来，冲着不远处的那道白衣人影上下端详：“我说蔡姑娘，你修为尚可，容貌不差，缘何就不能好好说话呢？”蔡家主与她的族妹，堪称绝色，奈何寻衅在前，他顿时不管不顾不依不饶起来。
只要别惹他，就是好好先生，否则的话，他就是一个让各大仙门都头疼的人物。
而一家之主，竟被叫作姑娘，这对于蔡家主来说，还是百多年前的往事，如今乍然呼唤亲切，却更像是一种调侃与羞辱。
蔡家主顿时脸色赧然，似有羞怒。她没有想到那个面皮黄瘦，且神态猥琐的中年男人突然变得言辞凌厉，随即咬了咬嘴唇冷冷出声：“这位道友，你自称万灵山弟子，并要借用传送阵，还请出示仙门令牌……”
“哼，既然如此，又何必啰嗦！”
无咎哼了声，翻手抓出一块玉牌晃了晃，旋即大袖子一挥，抬脚奔着不远处的洞口走去。他气势汹汹的架势，摆明了要强闯传送阵。
蔡家主愣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神识可辨，那黄瘦男子手持的令牌并无虚假。原来真的是位万灵山弟子，想必方才得罪了他……
焦赫等人见到无咎与蔡家主起了争执，不明所以，又不敢耽搁，急忙各自跟了过去。归游似乎恋恋不舍，频频回头示意：“小妍道友啊，何不同去灵石以求仙缘……”
转眼之间，一行五人走到了洞口前。
便于此时，洞内光芒闪烁。继而冒出两个青壮男子，突然迎头遇上一群人，各自猝不及防，随即飞剑在手：“谁敢放肆——”
焦赫、邱安等四人也是吓了一跳，转身便躲。
那是两个羽士七八层的高手，根本招惹不起。
无咎则是暗呼晦气，跟着一步一步往后退却。
而蔡家主却是转忧为喜，趁机往前：“蔡明诗奉命恭候多时，不知哪一位高人莅临紫月谷……”她动身之际，回眸一瞥，忽然绽开明媚风情，像是讨好一般又道：“万灵山乌术道友在此，诸位不可无礼！”
那两个男子听说“乌术”二字，面面相觑，左右一分，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又有一人走出洞口，神态睥睨，冷森出声：“我乌师弟竟在此处，他人在哪里，屈达甚是想念……”
这位自称屈达的是位中年人，外罩黑衫，头顶道髻，脸色黑沉，浑身上下散发着筑基八九层的威势与杀气。他走出洞口，脚下一顿，直直盯着对面不远处的一人，忽而两眼微缩，嘴里发出一阵阴恻恻的冷笑：“呵呵，这位道友瞧着面善，莫非便是我乌师弟……？”
在场的众人循声看去。
只见无咎依然在缓缓后退，焦黄的面皮上带着无奈的笑容。而不过少顷，他突然脚尖点地，往后纵掠疾去，随即飘然落在二、三十丈外的一座石亭之上。
屈达始料不及，急忙动身追赶，又恐不测，被迫在十余丈外强行制止去势。他抬手抓出飞剑，厉声喝道：“你究竟是谁……”
他带来的两个弟子不敢怠慢，随其一左一右摆出了围攻的阵势。
在场的蔡家主姐妹，以及焦赫、归游等人，均是错愕不已，一个个愣在原地。
那位乌术前辈，莫非是假的？若非不然，他为何要逃……

第三百五十章 孰真孰假
明媚的天光下，紫月谷风景依然。
而闪烁的剑光，凌乱的杀气，以及相互对峙的人影，突然间打破了这方沉寂。
池边的石亭之上，某人迎风站立，很是突兀另类，却又桀骜不群。他看着十余丈外的三位万灵山弟子，淡淡一笑：“本人乌术……”
屈达打量着那个似曾相识的黄瘦男子，心中有所猜测，忍不住暗暗吃惊，却听对方依然在自称乌术，他顿时怒道：“你不是，乌术他早已……”
“我不是乌术，我还能是谁？”
无咎站在石亭之上，衣摆袍袖随风飘扬，虽还相貌猥琐，而整个人却是多了几分蛮横霸道的气势。他张口打断屈达，连声反问：“我不认得你，你又是何人？为何自称屈达，莫非欲图不轨？”他根本不容对方申辩，又是抬手一指：“我早已获悉有人假冒万灵山弟子为非作歹，便下山巡查。果不其然，你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你……我……”
屈达修为高强，在仙门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他看着那个自称乌术的男子，心中已有猜测，尚自盘算对策，却被连番的逼问，以及莫名其妙的罪名，给弄得张口结舌。他又气又怒之下，抬手抓出一枚玉简。
无咎看得清楚，眼光一闪，猛然纵起身形，作势便要远遁。
屈达见对手要逃，急忙大喝一声：“休走——”百忙之中，他不忘再次举起玉简。
两个万灵山弟子不敢怠慢，剑光出手。
而无咎已跳到了十余丈的半空之中，却并未急着离去，反倒是突然双袖挥舞，挥臂抬手一指。
“喀喇”
屈达的口中念念有词，即将祭出玉简，而便于此时，他的护体灵力轰然崩溃。紧接着又是“扑哧”闷响，一道异常强大的杀气直透脏腑而过。他的身形猛然一震，慢慢低下头去，满脸的难以置信，手中的玉简“啪嗒”掉在地上。腰腹间凭空多出来的一个血洞，显然为飞剑所致。
而那把飞剑早已潜伏在身旁，却无形无踪，无从提防，无情索命，一击必杀！
他刚刚明白过来，人已软软倒下……
与此同时，剑光呼啸，杀气狂乱，两道人影惨叫着倒飞出去，直至十余丈外，“扑通”摔在地上。
蔡家主与焦赫等人正在观望，那位叫作屈达的筑基前辈已惨死当场。而不过眨眼之间，又是两具死尸坠落眼前。众人吓得目瞪口呆，一个个脸色大变。
尤其是那两个万灵山的羽士弟子，每人的身上都插着五六把飞剑。凄惨的状况难以言述，直叫人触目惊心。
“嘿……”
便于此时，笑声响起。
众人惶惶不安，吓得又是一哆嗦。
只见那位乌前辈，犹在石亭的上方踏空而立，而脚下并没有剑光，只有两团隐约的光芒闪动着诡异。他狂傲不羁的神态，强大莫测的修为，远远超出筑基修士与所知的人仙前辈，分明就是一个御风而行的绝世高人。尤为甚者，随其威势所致。原本还是风和日丽的紫月谷，已是杀机笼罩而寒意森森。
归游瞠目片刻，猛一激灵，急忙越众而出，又惊又喜道：“前……前辈，归游忠心不二！”恒羽青不甘落后，慨然出声：“追随前辈，万死不辞！”
焦赫与邱安悄悄换了个惊悸的眼神，急忙举手，语无伦次道：“还请前辈手下留情，我等……我等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有看见……”
蔡家主还在冲着那道风中的身影怔怔出神，忽而臂弯一紧。族妹小妍早已是花容失色，身子瑟瑟发抖。她惊醒过来，往前两步，款款敛衽，恭恭敬敬道：“我蔡家无心冒犯，还请前辈网开一面。小女子在此赔罪……”蔡小妍随其施礼求饶，一白一粉两道身影煞是娇柔百态而又楚楚动人。
无咎在十余丈的半空中虚踏几步，飘然落下身形。拂袖一卷，屈达的那枚尚未祭出的信简到了手中。他的笑容愈发轻松，随即屈指弹出几缕火光。待烧了尸骸，四下里打扫妥当，他这才走到一旁，找了块石头坐下，独自沉思而好像迟疑不决，继而又拿出一块玉牌凝神端详。
在场的众人心思迥异，各自的眼光又不约而同随着那道黑衫身影来回移动。便像是在等候发落，却前途未卜而生死莫测。而不论如何，没有人胆敢擅自离开半步。
一个筑基七八层的前辈，再加上两个羽士高手，根本没有任何的还手之力，眨眼的工夫便已死了干净。数十上百年的修仙之途，种种喜怒哀乐，无数的恩怨执着，均在刹那间灰飞烟灭。方才的一切，匪夷所思，却亲眼目睹，简直叫人惶惶然而无所适从！
毋容置疑，那位乌前辈至少也是人仙的高人。只要他乐意，他能轻易杀了在场的所有人，毁了紫月谷，灭了蔡家，没谁能够幸免逃脱……
“前辈！”
归游顾不多想，慌慌张张冲到无咎的身旁，忙又后退两步，陪着小心说道：“前辈，为免走漏风声，不妨……”他回头一瞥，竟是抬手挥动，做出一个杀人灭口的架势，随即又赤胆之心般宣誓道：“有我追随前辈足矣，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他的意思是让无咎杀了所有人，只留下他一个。而他话音未落，有人气急败坏骂道：“你混账——”
恒羽青与焦赫、邱安走了过来，各自神情惶惶。恒羽青更是气愤难耐，指着归游骂不绝口：“归兄真是混账，你我同为乌前辈门人，皆忠心不二，何分彼此……”
归游神情尴尬，却不肯示弱：“我还不是为了乌前辈着想，万一人多嘴杂，惹来祸端……”
“乌前辈，我蔡家情愿接受责罚，只求延续传承……”
蔡家姐妹依偎着走了过来，其中的蔡家主再无之前的矜持冷漠，眼圈发红，话语轻柔，更添几分娇弱无助。
归游顾不得与恒羽青争吵，慌忙陪着求情：“乌前辈，饶了蔡家主与她的妹子吧，难得美貌佳人，多可惜呀……”
无咎将众人的神情举止看在眼里，缓缓站起身来。
四周顿然一静，一张张面孔透着惶恐与不安。像是在等待着生死的判决，或许下一刻便将命运逆转。
无咎却是神色疑惑，不解道：“我不过是杀了三个冒充万灵山弟子的贼人，诸位何以如此的惊慌？”
众人莫名所以。
无咎摇了摇头，淡淡笑道：“我有事离开片刻，稍后再去万灵山不迟。有关贼人被杀一事，切莫胡言乱语。切记……”他话音未落，人影倏然沉入地下消失无踪。
众人依然愣在原地，一个个不知所措。
方才不管是吵闹，讨好，还是求饶，无非为了活命罢了，却还是将那位乌前辈当成了冒名顶替的坏人。他既然与万灵山为敌，将几个在场的小辈杀了灭口再也寻常不过。而他方才话中的意思，那三个万灵山弟子才是坏人。他只是万灵山外出巡查，或微服私访的高人。一切眼花缭乱，究竟孰真孰假……
一阵清风吹过，令人窒息的紫月谷也好像多了几分轻快的气息。
“呵呵！”
归游突然呵呵一笑，旋即大袖子“啪”的抄在身后，竟是满脸的振奋，在山坡的空地上踱起了方步。见众人犹在惴惴不安，他又是摇头微笑，继续来回晃悠着，很是高深莫测的样子。
在场的众人见归游笑得蹊跷，想要询问缘由，却又不便开口，各自的眼光随着他摇来晃去。而归游更加得意，好像是有天大的喜事在等着他。
恒羽青忍耐不住，出声道：“诸位是否前往万灵山，还须及早决断。倘若那位前辈返回，你我再难转圜……”
焦赫与邱安迟疑不决，默然无语。
蔡家主稍作沉吟，出声道：“那人不过是借口离去罢了，又怎会再次返回。诸位不妨借此脱身，恕我礼数不周！”
紫月谷遭遇异变，又死了三位修士，她有些心力交瘁，这是要送客了！
“呵呵！”
归游突然又是昂首发笑，笑声轻浮，且颇为刺耳，使得尚在忐忑的众人更加心烦意乱。
恒羽青哼了声，怒道：“归兄，你我也算是同气连枝，有话不妨直说，何必这般故弄玄虚！”
“谁说乌前辈不会返回？”
归游脚下一顿，贪婪的眼光在蔡家主的身段上下打量，见对方神色不悦，他忙轻咳两声，抚着短须一本正经道：“乌前辈乃是万灵山的人仙前辈，机缘就在眼前，诸位却是唯恐避之不及，岂不笑死个人，呵呵……”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荡笑。
蔡家主正要出声，她身旁的蔡小妍抢着问道：“归道兄，你怎敢断定那人就是万灵山的人仙前辈？”
“问得好啊！还是蔡师妹慧心独具……”
归游双手一拍，随声奉承，正要借机走过去，却见蔡家主脸色冰冷，只得作罢，却不忘冲着蔡小妍投去贪婪的一瞥，这才接着说道：“乌前辈的修为，已是有目共睹。诸位竟然怀疑他的来历，真的不知所谓！”
不管是焦赫、邱安、恒羽青，还是蔡家的姐妹，都是一样的恐惧，一样的猜疑。要知道冒充万灵山弟子不难，冒充三个万灵山弟子却是不容易。那位乌前辈的来历，着实诡异莫测。
“呵呵，若要分辨真假还不简单？”
归游带着无奈的笑容看向众人，苦口婆心又道：“此前的三人，打着巡查的借口，四处游荡，用意不明。而乌前辈却要赶往万灵山，更要带着我等拜入仙门。试问，孰真孰假，岂非一目了然……”

第三百五十一章 蔡家姐妹
……
一道淡淡的光芒划过半空，随即现出乌术，或是无咎的身影。
下方海水茫茫，应该已是南冥海的深处。
无咎收住了去势，脚踏两道剑芒悬空而立，低头俯瞰之余，手中多了一块玉牌。
这是那个叫作屈达的万灵山筑基弟子的令牌，也是灵牌。有过前车之鉴，他人死之后，必被知晓，或有万灵山的高手随后追查而来。
无咎看着手中的玉牌，暗暗点了点头，随即翻转身子，直奔海面扑去。当他一头扎入海水，竟是波澜不惊。下一刻，他好像融入到了海水之中。心念一动，倏然百丈。纵横来去，极为轻松自如。
《天星诀》中，有篇水行术，虽然很少修炼，而使用起来并不陌生。既为水中的遁法，自有非凡之处。
无咎在海水中寻觅片刻，又是一阵疾行。迎面遇到几头巨大的黑影，并张着大嘴扑来。他直冲过去，顺势抛出了手中的玉牌。便在玉牌遭到吞噬的刹那，他急转直上，破水而出，嘴里“嘿嘿”直乐。
灵牌被海鲨吞到了肚子里，怕是难以找寻。权且捉个迷藏，但愿万灵山的高手们不负所望。
无咎踏着剑光腾空而起，稍稍辨别着来时的方向，随即身形闪动，人已消失无踪。再次现出身影，已是八九百里之外。如此接二连三，不消片刻便已到了海边。而他即刻舍弃了冥行术，一头扎入地下。
他有了人仙的修为之后，冥行术一遁八九百里，即便是鬼行术的威力，也随之倍增……
黄昏。
紫月谷笼罩在暮色之中。
而原本应该归于寂静的山谷，此时依然有些躁动不安。
池水边的石亭中，蔡家姐妹倚栏而坐。其中的蔡家主好像心事重重，独自冲着天边的落霞默默出神。她妹子蔡小妍则是频频回首，循声含笑。
石亭前的山坡上，另有几人席地而坐。
归游，俨然成了四人中的为首者，他时而高谈阔论，时而又狎笑左右而风味不浅。
恒羽青似乎有些不服气，忍不住便要辩驳几句。
邱安为人清高，讲究个独善其身，却时不时言语挑逗，只想看着争论图个热闹。
焦赫生性谨慎，不愿得罪任何人，便随声附和，倒也乐在其中。
在众人看来，归游或也轻浮，或也言过其实，而他此前的那番话却是不无道理！不管乌前辈是谁，只要前往万灵山便能水落石出。倘若众人擅自离去，而乌前辈又重返紫月谷，得罪了前辈高人不说，还将蔡家、焦家置于不利的境地。且等候两日，再行主张不知。
而乌前辈若是乔装巡查的万灵山长老，这回便宜大了！有了人仙前辈倚为靠山，无异于一步登天啊！
“来日抵达仙门，我归游便是乌前辈嫡传大弟子。诸位师弟，还望到时候多多捧场！”
“哼，乌前辈乃是人仙长老，怎会亲授门徒……”
“恒师弟所言极是！而我与乌前辈自有交情，当属例外……”
“笑话！归家早已没落，又何必强攀交情……”
“呵呵，你恒羽青莫要忘了，是我带着乌前辈来到了何西镇，并竭力劝说，这才有了诸位的同行。至于我与乌前辈的交情，不可与外人道哉！”
“归兄，你起初为何不知乌前辈的底细？”
“邱师弟，你所言何意？”
“随口一问……”
“嗯，邱兄问得好，你且说说……”
“乌前辈有所交代，故而不敢胡言乱语！”
归游吹嘘过后，顾不得理会恒羽青与邱安，挪着屁股，转过身子：“蔡师妹，愿否同去灵山呀？”
他的“蔡师妹”唤得亲切随和，使人拒绝不得。
蔡小妍正在听着几人说话，没想到会参与其中，神情微微愕然，又禁不住莞尔一笑。
归游大受鼓舞，趁机又道：“蔡师妹这般美貌的女子，世间罕见呢！若是同去灵山，定会名扬仙门！”
蔡小妍听得心动，又是抿唇微笑，转而回头一瞥，轻声道：“姐姐……”
蔡家主依旧在倚栏远望，默默出神。当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云霞隐入黑暗之中，不由得发出一声微微的叹息。少顷，她淡淡说道：“那位乌前辈未必回转，你又何必自作多情呢！”
蔡小妍撅着嘴巴，不敢分辩。
却听归游抚掌笑道：“呵呵，既然蔡家主答应了，那就恭喜蔡师妹……”
蔡小妍不明所以，看向她的族姐，而蔡家主也回过头来，漠然的神情中带着几分不快。
而归游依然满脸的喜色，自顾说道：“蔡家主的言下之意，只要乌前辈回转，蔡师妹便可前往灵山，难道不是吗？”他说到此处，摇头感叹：“哎呀，若是蔡家主也肯前往灵山，只怕没人分得清谁是姐姐、谁是妹子，一样的貌美无双，一样的仙子绝伦，啧啧……”
这家伙蛊惑了妹子，又在挑逗姐姐。
蔡小妍恍然大悟，急忙伸手挽起蔡家主的臂弯，悄声乐道：“多谢姐姐……”
蔡家主有心发怒，却又臻首低垂而暗忖不已。
唉，多少年了，不曾听到有人当面夸奖自己的相貌。如今韶华早逝，仙道落寞，再过百余载，风华云烟皆如梦，空留紫月照无人……
归游不肯闲着，继续说道：“不过呢，想要前往仙门，还须拿出二十块灵石的孝敬乌前辈！”
蔡家主微微一怔，抬起头来：“那人竟敢索贿，必然有诈……”
“此言差矣！”
归游急忙摆手，分辨道：“乌前辈乃是高人，岂能真的在意几块灵石。此举无非考校你我的诚意，所谓有失才有得啊！”他又一拍胸脯，仗义道：“蔡家若是拿不出灵石，由我帮着说情，乌前辈念及三分薄面，或有减免也未可知……”
“不必麻烦归道友！”
蔡家主张口谢绝，转而看着渐渐黑沉的天色：“倘若那人返回，我蔡家还拿得出二十块灵石。只怕他一去不返，更遑论前往万灵山……”
“乌前辈！”
便于此时，一声惊喜的呼唤声响起。
只见不远处的谷地间，倏然蹿出一道身影，直至十余丈的高空，这才悠然收住了去势，继而大袖挥舞，衣袂飘飘，踏着清风缓缓而落。
归游带头跳了起来，连连招手致意。
焦赫、邱安与恒羽青也打消了心头最后的疑虑，一个个庆幸不已。
蔡家主则是带着蔡小妍慢慢起身，兀自难以置信。
无咎人在半空，抬眼远眺。
十余里方圆的紫月谷，与山外的村镇以及蔡家的庄院相毗邻，成为了一方单独的存在，地处僻静而又别有洞天。正当暮色降临，天地一片朦胧。而近处的一群人影，倒是清清楚楚，只是神情不尽相同，显然是各怀心事。
“乌前辈，你送算是回来了，归游牵挂多时呢！”
归游抢先几步拱手相迎，表达着思念之情，却根本不容在场的众人插嘴，忙着又道：“蔡家主与蔡师妹也是翘首以待呢，当然还有焦师弟、邱师弟……”恒羽青才想张口，被他伸手打断：“没有规矩，且听乌前辈训话！”
乌前辈回来了，却是懒得啰嗦。
无咎的双脚落地，显得有些疲惫。他逐一看向在场的众人，淡然一笑：“有劳诸位的等候，且歇宿一晚再赶路不迟！”
言罢，人已转身走开。
紫月谷的当间，有方数里大小的湖泊，临近处则是堆石为岸，聚水为池，左右凉亭古木掩映，别有一番景致。
无咎在水边找了块石头盘膝而坐，禁不住喘了口粗气。
一日之内，往返万里。又是冥行术，又是鬼行术，只为藏形匿迹，着实累得够呛。幸亏修为尚可应付，搁在往日不堪想象。且躲在这紫月谷中，歇息一二……
“乌前辈，蔡家主有事请教！”
焦赫、邱安与恒羽青，不敢打扰乌前辈的歇息。三人躲在远处凑到一起，继续畅想着仙门的种种。而归游却是带着蔡家主与蔡小妍走到近前，并予以殷勤引荐。
无咎侧过身子，眼光一瞥：“何事？”
归游冲着蔡家主奉上一个谄媚的笑脸，转而分说道：“蔡家主的妹子蔡小妍，有心拜入前辈门下。佳人难求啊，还请前辈酌情定夺。至于灵石，不妨看在晚辈的情分上打个八折……”
他竟然在帮着蔡家姐妹讨价还价，同时不忘给自己的脸上贴金。
而蔡家主却不领情，冷冷叱道：“归道友，休得胡言乱语！”
归游连连摇头，发自肺腑道：“蔡家主，我绝非胡言乱语。若是论起相貌，您与蔡师妹不分上下哦！”
蔡家主脸色微赧，尴尬道：“你……”
再是高傲的女子，也拒绝不了男子的夸赞，尤其对方深谙此道，更是让她无所适从。
不过，旁观者清。
无咎微微皱眉，叱道：“滚——”
“嗯，遵命！”
归游不敢多嘴，转身便跑。
无咎面向湖水，淡淡出声：“蔡家主，有话不妨明说！”
“乌前辈……”
蔡家主轻舒了口气，冲着那个端坐的背影默默打量片刻，迟疑道：“据我所知，万灵山有三位人仙前辈，分别为钟广子门主，以及庄从与虞师长老，却从未听说过前辈的名讳……”
……

第三百五十二章 曲意奉承
……
夜色降临，黑暗笼罩山谷。
归游与焦赫、邱安、恒羽青，躲到了远处的山坡上低声说笑。仙途有望，清风送爽，正是饱览夜色，话叙友情的时候。
不过，水边的三道人影却仿佛僵在原地动也不动。仿如对峙，寂静的让人窒息。
无咎临水而坐，像块石头。即使他易容后的面皮，也是波澜不惊。
蔡家姐妹，相依而立。二人同样的美貌，不一样的神情。
蔡家主面色如玉，冷艳如霜，却明眸闪烁，神色莫名。
蔡小妍则是脸色煞白，神色畏惧，只管盯着那端坐的背影，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她知道族姐在故意挑衅那位乌前辈，却又不明白族姐的用意。而倘若那位前辈发怒，蔡家必将大难临头！
而如此僵持了片刻，终于有人说话。
“我不是钟广子，也不是庄从与虞师。蔡家主没有听说过我的名讳，又能如何呢，你是想要我为此道歉，还是想要我为此辩解？”
无咎没有回头，话语舒缓。而话里话外，却好像透着寒意。
蔡小妍打了个哆嗦，禁不住后退了几步。仿佛有无形的杀机倾轧而来，以她的修为根本承受不了。
蔡家主也是脸色微变，却忽然展颜一笑：“万灵山深不可测，而前辈也果然是位不世出的高人。今日有缘，实属蔡家之幸也！”
无咎端坐如旧，任凭清风拂面而淡然自我。不过，当蔡家主的话锋突转，他稍稍有些意外，随即眉梢斜挑而回首一瞥。
一个人的修为，与眼界见识相辅相成。修为高了，所见到的天地人物自然不同。正如他无咎假冒万灵山弟子，骗过归游等人不难。而面对一个熟知仙门的筑基高手，一位异常精明的女子，尤其还是一位世家之主，则是难免露出破绽。
而如今既然重返紫月谷，便不能不有所斟酌。想要沿途打探风声，再悄悄接近万灵山，借助传送阵赶路，无疑还是最为稳妥的法子。谁敢阻拦，只能自讨苦吃。而那女子先行试探，随即又是自圆其说。她要干什么……
无咎心念转动，一声不吭。或许在外人看来，更多了一种高深莫测的威势。
蔡家主竟然款款挪步，接着裙袖轻拂，水边的石头上，顿时多了一小堆闪光之物。她颔首示意，轻声说道：“此乃二十块灵石，还请前辈笑纳！”
无咎依旧是两眼斜睨，而眼光却是明亮了许多。
“我家蔡小妍的修为尚可，正当前往灵山历练一番而以待筑基。还望前辈予以成全，明诗先行谢过！”
蔡家主竟然要她的妹子拜入万灵山，还依着归游所说的规矩奉上了灵石。蔡小妍尚自忐忑，闻言顿喜，忙忸怩几步，随后躬身施礼。
无咎抬手一挥，已将灵石收归囊中。
有好处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客气。多一个人前往万灵山，倒也不打紧。或能掩饰身份，何乐而不为呢。至于蔡家姐妹的心思，着实懒得理会。
蔡家主暗暗缓了口气，又道：“明诗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无咎拿了灵石，好像是变了个人，即使他端坐的腰身，也轻松下来：“嗯，说来听听！”
蔡家主稍作斟酌，轻声说道：“小妍是我一手抚养成人，很是不舍她就此离去。我有心陪她走一趟，不知前辈能否行个方便？”
“蔡家主与小妍姑娘亦姐亦母，情意难舍，理当行个方便，不过……”
无咎点了点头，很是善解人意，却话语一转：“不过，我有约法三章！”
蔡家主的眼光微微一闪，只见个相貌猥琐的乌前辈似笑非笑，神情中好像多了几分捉弄的意味，却又叫人无从揣度而不敢冒犯。她臻首低垂，顺从道：“请指教！”
“不得宣扬本人的名讳，不得泄露行踪，不得无端猜疑，不得……嗯，否则严惩不贷！”
无咎张口便是几条禁令，根本不容置疑，随即抬手一摆，竟是舒展双臂懒懒躺在石头上：“我要小憩片刻，两位自便！”
蔡家主躬身称是，又不禁冲着那横躺的身影微微愕然。少顷，她带着蔡小妍告辞离去。只道是收拾行囊，料理善后，等等。
当姐妹俩离开了紫月谷，蔡家的庄院内已是灯火朦胧。两人走到了一间静室之中，忍耐多时的话语声急急响起——
“多谢姐姐……”
“谢我作甚？”
“你不仅拿出灵石供我前往仙门，还亲自陪同……”
“傻妹子，你如此貌美的一个人儿，却偏偏心机单纯……”
“嗯，难道那位乌前辈有假不成？”
“万灵山只有三位人仙前辈，而那人绝非其中的任何一位！”
“姐姐为何还要曲意奉承……？”
“唉，他知道我看出了他的破绽，曾出言告诫，而我当面质问，他反倒是不动声色。毋容置疑，他动了杀机……”
“还请姐姐指点！”
“万灵山的弟子只因对他猜疑，便遭杀身之祸。试想，他明日离去之际，又怎肯放过你我。故而，我让你随他前往万灵山，只为求条活路，所幸他答应下来。我随行陪同，无非想要断绝他心中的最后一丝杀念！”
“哎呀，方才竟然如此凶险。岂不是说，你我都成了他手中的人质？”
“或许是吧！那人心狠手辣，行事不留活口，你我唯有小心，但求躲过此劫！”
“那人为何要前往万灵山呢？”
“我曾接到万灵山信简，据说有人接连挑战各家仙门，如今来到万灵山，却敌踪难寻……”
“莫非是他？”
“据称那是一位年轻的白衣男子，修为高强，便是各家联手，也奈何不得。而这位乌前辈却平庸猥琐，贪财市侩。双方天差地别……”
“那倒是位罕见的奇人哦，却不知相貌如何？”
“我也不知……”
此时，一轮弯月爬上天边。
水边的石头上，无咎依然躺着，两眼闭着，黄瘦的脸上透着疲惫后的释然。他此时便如以往的随性简单，轻松自在。与蔡家主口中的那个心机深沉、而又毒辣残忍的高人，毫不相干。而他假寐之际，手中没有忘了扣着两块灵石……
……
淡淡的雾霭漫过湖面，晨色中的紫月谷倍加清丽委婉，便像个慵懒的美人，迟迟不肯从睡梦中醒来。
而蔡家姐妹与归游四人，早已是整装待发，却又无奈驻足等候，因为某人还在睡觉。当然，那不是美人。
水边的石头上，无咎的两脚伸着，双袖拖地，整个人横平竖直，躺着舒服。许是有所察觉，抑或是春梦乍醒，他稍稍动了下，缓缓抬起手臂，袖口撒下灵石的碎屑。接着伸手擦了下嘴角的口水，眼光开启，微微一怔，随即猛然坐起：“哎呦，天亮了！”
“呵呵，莫非前辈还在等着晨鸡报晓……”
修士睡觉，不多见。而目睹一位前辈高人睡觉，堪称奇观。
众人等候在几丈外，看的目瞪口呆，却又不敢声张，唯恐有所冒犯。更何况他昨晚还立下了约法三章，还是小心为妙。
而归游却是壮着胆子出声调侃，显得与众不同。
无咎好像还没有回过神来，默然片刻，转而两眼一瞪，哼道：“晨鸡不闻，只听昏鸦鼓噪！”
归游不以为忤，反倒是颇感荣光般的讪讪赔笑。
无咎的眼光落在众人的身上，有些疑惑：“尔等作甚？”
归游才要答话，有人出声：“我等追随前辈赶往万灵山，不敢懈怠……”
那是蔡家主，与蔡小妍站在一起，当真是桃红杏白绽放人间，娇柔妩媚而煞是好看。
归游连连点头，乐道：“乌前辈真是厉害，竟然让蔡家主也芳心暗许……”
“啪——”
有了两位仙子的同行，着实让人兴奋。归游得意难禁，口无遮拦，谁料话音未落，一记掌风扫来。他顿时斜飞出去，“扑通”摔在地上，吓得连滚带爬：“哎呀，乌前辈救命……”
蔡家主不仅是位貌美的女子，还是一位筑基的高手，虽然为人矜持淡漠，却轻易招惹不得。不过，或许是顾忌那位乌前辈，她抽了归游一巴掌之后随即罢手，冷冷叱道：“浪荡之徒，好自为之！”
“呵呵……”
恒羽青见到归游倒霉，失声发笑，又佯作凝重，连连摇头：“蔡家主乃是前辈，轻侮不得！”
焦赫与邱安跟着附和，而幸灾乐祸的神情还是溢于言表。
而无咎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见，撩起衣摆蹲在水边：“前往万灵山而已，又何必着急呢！”他真的不着急，竟是双手抨水洗涮起来。少顷，他又摸了摸面皮，察觉无恙，这才施施然起身摆手：“动身吧——”
归游已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又红又肿。他还指望着乌前辈给他做主，又怕得罪了蔡家主，只得躲在一旁，带着可怜的模样暗呼晦气。
或许乌前辈看上了那个蔡明诗，不然他为何偏向于她？那女子虽然年长，更有韵味。原来乌前辈乃是此道老手，却太过虚伪假正经！
恒羽青趁机示意：“诸位，请——”
一行人走向传送阵所在的山洞，蔡家主随后分说道：“我家的传送阵，虽然可以直达万里之外的聚星峡，而每次只能传送四人……”
归游突然越过众人，一头冲到了洞口前，不顾脸上的红肿，讨好笑道：“乌前辈，你老人家带着两位仙子先行一步！”
无咎面带微笑，却又慢慢转过身来：“我有约法三章，还望诸位令行禁止！”他不待回应，伸手拍了拍归游的肩膀：“嗯，方才的一巴掌，滋味如何？”

第三百五十三章 陷阱圈套
……
聚星峡。
顾名思义，这是一个坐落在群山峡谷中的小镇。
而万灵山的近处，还有一个万灵镇，处于仙门高手的监管之下，反倒不抵聚星峡的来往自在。
故而，此处便也成为了修士聚散之地。
据说小镇有个修仙世家，岚家。其家主名叫岚隐，曾为仙门弟子，因不喜纷争，便归隐家园而安贫乐道。
小镇为仙凡混居，百来户人家聚集在峡谷中的一片山坳之上。有街道横穿东西，酒肆客栈一应俱全。
在镇东头的石坡上，则是矗立着一座单独的院落。此处有人把守，还有人被挡在院里不让出去。
“三位道友，每人一块灵石……”
两个中年汉子，分别有着羽士五六层的修为，并肩挡住了院门，只为索要灵石。
院子里有间大屋子，为传送阵所在，从中走出的一男两女，未到门前，便被拦住去路。
“这阵法是否为岚家所有，岂能肆意勒索？”
“阵法维护不易，我岚家借此赚取贴补理所当然！”
“莫非万灵山的高人至此，也要灵石……”
“呵呵，正是万灵山立下的规矩，外来的道友务必身家清白，或有担保，方可进出聚星峡。而我兄弟只收取一块灵石的保金，已是便宜，不然还请报上字号，另行发落！”
“……”
从紫月谷传送到了聚星峡，竟被索要灵石。蔡家主始料不及，出声质疑。她身旁的蔡小妍跟着争辩，却无意中触犯了某人定下的约法三章，她忙眼光示意，而乌前辈却是颇为大度：“嗯，几块灵石而已，蔡家主给他也就是了！”
无咎摆了摆手，从两个汉子当间穿行而过。其架势简单明了，身后的人掏灵石。
蔡家主无奈，只得摸出三块灵石，伸手拉着撅起嘴巴的蔡小妍走出了院门，轻声道：“如此强取豪夺，有失公允。不知你我是要前往岚家拜访，还是就此赶路……”
站在院外的山坡上，远处的峡谷以及近处的小镇尽收眼底。院子的四周，显得有些冷清。百丈外的街道上，则有行人来往。
“蔡家主是心疼灵石呢，还是要登门找人算账？”
无咎在山坡上踱了两步，回头一瞥：“此处的传送阵，难得有人使用一回。岚家子弟趁机赚取灵石，也是人之常情！”他转而远眺，沉吟片刻又道：“万灵山就在千里之外，不用急着赶路，且找家客栈住下，以便养精蓄锐，嘿……”
他不用掏灵石，口气很大方！
便于此时，院中的屋子又是一阵光芒闪烁。少顷，有人怒道：“一块灵石？与拦路抢劫何异，乌前辈……”
无咎头也不回，背着双手扬长而去。
恰是旭日高升，远近景色明媚……
小镇的街当间，有家聚星客栈。
两层的小楼，敞亮的门脸，飘扬的酒旗，笑容可掬的掌柜。还有来往的客人，其中不乏修士。
无咎站在聚星客栈的门前稍稍打量，抬脚走了进去。
蔡家姐妹紧随其后，而归游四人却是迟迟不见人影。
“掌柜的，来间上房。蔡姑娘，你姐妹俩自便！”
无咎直接要了间客房，便跟着伙计穿堂而过。蔡家主心疼灵石，却不吝啬金银。她扔下两锭金子，随同来到了后院。
后院还有一栋小楼，有树木掩映，遥望峡谷天色，远近景色分明。踩着“吱吱呀呀”的楼梯到了二楼，伙计打开两间相邻的房门。无咎摆了摆手，走进客房，“砰”的一声关闭了房门，然后一个人在房中默默出神。至于蔡家姐妹，他根本没有心思理会。
这是与祁散人、太虚分手后的第四日，如今已来到了万灵山千里之外的聚星峡。不仅如此，还带着六位小伙伴。本想着灵石的好处，且人多便于掩饰行迹。而眼下看来，一切变数未定。
聚星峡与万灵山相隔千里，便于打探消息。若有不测，进退自如。不过，那几个只想着一步登天的小伙伴却是不老实。即使蔡家姐妹，也同样的不省心。
谁让自己贪了人家的好处呢，总要有始有终才好！
嗯，跟着老道学坏了！
且设法探明万灵山的虚实，再行计较不迟。只要闯入万灵谷，没人可以挡住自己！
无咎想到此处，慢步走到榻前坐下，一边打量着房中的情形，一边缓缓散开强大的神识。
客房内榻几陈旧，幽暗清凉。一扇小窗半开，郁郁山色层次分明。
无咎的手掌一翻，多了两枚玉简。一个是祁散人留下的图简，一个是归游家传的《天穷诀》。万灵山就在眼前，种种凶险随时将至。既然要只身挑战众多的高手，便不能不未雨绸缪。
少顷，他又拿出一块玉片，与一个玉盘。
玉片来自于邱安，残缺破损，上面还带着泥垢，显然是他捡来的破烂古董。而神识浸入其中，倒也辨得出几行字符，或许是篇经文，更大的用处应该是唬人、骗人。那个家伙倒也有趣，口口声声只修人道！
玉盘，乃是恒羽青的家传阵法，名为昆玉盘，上门嵌有运用法门以及口诀，是件不错的宝物！
也难怪有人喜欢骗术，动动嘴巴便有好处上门。而自己不仅骗了两件宝物与数十灵石，还骗了一群小伙伴跟在身旁。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
便于此刻，房门外有人出声：“乌前辈，大事不好……”
无咎咧嘴苦笑，拂袖而起。
果然，麻烦来了！
……
归游、焦赫、邱安与恒羽青，没有赶到客栈。
原因只有一个，灵石。
岚家的修士索要灵石，四个人，便是四块。
焦赫与恒羽青的家境还算不错，咬咬牙也能拿出几块灵石。归游与邱安则是正儿八经的穷人，莫说灵石，金子都不富裕。而不管是谁，都不愿遭到勒索。于是四人堵在院门前，与岚家的修士争吵起来。
归游还想指望着乌前辈出面说句话，通融一二。谁料那位老人家好像是聋了，竟然带着蔡家姐妹跑了。见色忘义啊，古人诚不我欺！
归公子愤怒之下，更是与三位同伴同仇敌忾，坚决不能屈服于淫威之下，势必要与邪恶抗争到底！
一句话，就是不掏灵石！
岚家的修士见归游四人颇为强横，彼此换了个眼色，也不坚持，声称有个免去灵石的法子，却要前往岚家走一趟道明原委。
走一趟就走一趟，只要不掏灵石。小小的岚家，还能吃人不成。况且有乌前辈在背后撑腰呢，不怕不怕！
如此这般，归游四人总算是离开了传送阵所在的院子。而前来带路的几个岚家的修士还算客气，途中指点风景，说说笑笑很是轻松，更像是在例行公事。归游四人也是有恃无恐，根本没有将岚家之行放在心上。
镇子往北的十余里外，有处依山而建的庄院。
那便是岚家。
须臾，到了地方。
一条绳索铁链的软桥，横架在十余丈宽的溪流之上。
软桥的尽头，为花藤围墙牵连左右，还有门楼高耸，应该便是岚家的门户所在。
穿过了门楼，迎面一个百丈方圆的池塘。但见碧荷红花成片，栈桥曲折其间。还有一座白玉石亭，耸立于池水的当央。抬头仰望，楼阁悬空，挑角飞檐，别有洞天。
“呵呵，诸位请在亭内稍候片刻！”
岚家的修士抬手示意，然后顺着栈桥相继离去。
入乡随俗，客随主便。归游四人没做多想，依着吩咐走入亭子歇息。
亭子为白玉打造，高大宽敞。置身其中，清风徐徐，碧荷簇拥，远近景色盎然。亭子的飞檐下，还有一方匾额，上刻“荷塘晓月”四个字，显得颇为雅致而别有情趣。
归游倚栏而坐，打量着四周的风景，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随即伸手从水中抓取一支莲蓬，接着剥开莲子品尝起来：“这岚家也不过如此，想当年，我归家名闻遐迩……”
恒羽青不甘示弱，也是隔空抓取莲蓬在手：“你归家既然没落，又何必吹嘘。想当年我恒家也是不弱哦……”
两个人品尝着甘美的莲子，不忘相互斗嘴。
焦赫与邱安却是坐在亭子里四下张望，各自惴惴不安。
按理说，有修士登门到访，应该有岚家的长辈出面接待。而小半个时辰过去，还是不见有人待客。想要动用神识查看，又恐触犯禁忌。这般空等下去，总不是个法子。
“焦兄，是否寻人问个明白？”
“嗯，正合我意！”
焦赫与邱安商议过后，便要走出亭子。栈桥的尽头，另有楼阁水榭。就此寻去，应该有岚家的弟子出面释疑解惑。
而归游与恒羽青却是不以为然，纷纷出声阻拦——
“稍安勿躁，说不定岚家正在预备酒宴，呵呵……”
“恒老弟的这家话倒是耐听，岚家不敢放肆，否则得罪了乌前辈，吃不了兜着走。要知道你我的一举一动，皆逃不出他老人家的法眼……”
焦赫有些迟疑不决，却见邱安在微微摇头。浅而易见，不让他理会归游与恒羽青。他抬脚走向亭外，谁料刚刚踏上来时的台阶，突然一道光芒闪过，整个石亭已笼罩在阵法之内。
“哎呦，陷阱……”
“哎呀，圈套……”
归游与恒羽青吓得双双跳起，手中的莲蓬也扔了出去。
焦赫则是连退几步，与邱安皆是脸色大变。
与此同时，只见百余丈外的悬崖上，有人影飘然而落……

第三百五十四章 唠唠家常
……
荷叶池上，光芒闪烁。
原本凭栏观景的石亭，竟被阵法笼罩。突如其来的变化很是诡异，却又早有预谋而暗含杀机。
一道人影落在数十丈外水榭间的石台之上，并抬手打出法诀，阵法的光芒变得透明起来，随之现出其中四道慌乱的人影。
四五个汉子从左右现身，躬身行礼：“家主……”
亭中的归游看得清楚，听着真切，忙与左右的三位伙伴示意，抬手叫道：“可是岚家主，缘何设计陷害，你知道我等是何来头，还不撤了阵法道歉……”
那是个中年模样的男子，个头壮实，留着浓须，双目有神，周身上下散发着筑基高手的威势。他没有急着理会归游，而是看向左右。几个弟子趋前，悄声禀报。他点了点头，转而手扶胡须沉声道：“本人岚隐，正为一家之主。至于尔等是何来历，与我岚家无关！”
几个岚家的弟子随声附和——
“万灵山有令，因贼人袭扰，各地加强戒备，千里之内的传送阵不得擅自开启。但有外来者，务必严加盘查上报……”
“若有不服管教者，形迹可疑者，图谋不轨者，一律交由万灵山发落！”
“哼，诸位既然出门在外，却一块灵石也掏不出，还敢横冲直撞，必为宵小之徒……”
“我岚家也是公事公办，尔等咎由自取也怪不得别人……”
归游与三位伙伴面面相觑，终于恍然大悟。
岚家收取灵石，不过是借机捞取好处，敢有反抗或是不从者，只管骗到此处囚禁起来，再交给万灵山打发了事。而那几个岚家的弟子，之所以说说笑笑，无非是缓兵之计，着实够阴险、够坑人。
“呵呵……”
归游冷笑了两声。
“哼哼……”
恒羽青也是哼哼着不以为然。
焦赫与邱安换了个眼色，松了口气，转而举手说道：“岚家主，此间或有误会……”他是想要道明原委，以求脱身，谁料话才出口，便被归游与恒羽青打断——
“焦老弟稍安勿躁，你我兄弟无忧！”
“哼哼，归兄所言不差，灵石没有，要命一条……”
“打着万灵山的旗号营私舞弊，实乃滑天下之大稽！”
“嗯，打着我万灵山的旗号为非作歹，岂有此理！”
“岚家主，再不放人，只怕你今日无法收场……”
“岚家主，不要放人，千万不要放人，坐等大祸临头，呵呵……”
两个家伙一唱一和，有恃无恐，好像被囚禁的不是他兄弟四个，而是岚家的众人。
“打着你万灵山的旗号？”
岚隐身为筑基高手，根本没有将几个外来的羽士小辈放在眼里。只因弟子禀报，这才不得不现身处置，却见对方举止反常，且话语猖狂，他不由得好奇起来。
“呵呵……哎呦……”
归游愈发的得意忘形，在亭子里来回乱窜，不经意触碰到栏杆，顿时被一股强大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阵法看似无形，却不容逾越。他从地上跳起来，依旧是神气活现：“实不相瞒，我等均为万灵山弟子……”
岚隐好像有些意外，随即又不以为然：“既为万灵山弟子，还请出示凭证！”
尚未拜入仙门，何来凭证？
归游微微一怔，无言以对。
岚隐好像是耐心已尽，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已禀报万灵山，尔等自求多福吧……”
在他的眼里，归游四人不过是几个莽撞且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至于是何来历，他着实懒得过问。
“如此便好！”
归游尚自不知所措，恒羽青又振作起来：“既然禀报万灵山，还请乌前辈出面。否则坏了仙门的规矩，怕是你岚家担不起僭越之罪！”
岚隐看着熟悉的庄院，熟悉的弟子，他禁不住连连摇头：“此乃我岚家的府邸，而本人却要遭受几个小辈的恐吓，呵呵……”
许是觉着有趣，几个岚家弟子也是面露嘲笑。
岚隐的一手抚着浓胡须，一手背在身后，在日光明媚的庭院间踱了几步，漫不经心道：“却不知乌前辈又是何人……”他话音未落，神色一动。
只见三道人影由远而近，虽为步行，却来势极快，转眼间到了院外的索桥前。早有守备的弟子现身阻拦，却被为首的男子一手一个抓起来，“扑通”扔进桥下的溪流中。一行越桥而过，穿过门楼。紧接着便听石亭中的有人惊喜大喊：“乌前辈……”
岚隐暗暗心惊，抬手一挥。院内的几个弟子急忙退到左右，摆开阵势。他稍稍凝神打量，拱手道：“本人岚隐，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呵呵，好教诸位知晓，且记住了，那是万灵山的人仙长老，乌术前辈！”
又是归游在叫喊，在亭中雀跃不已，得意又道：“我说如何，但凡一举一动，均在乌前辈法眼之内……”他身旁的恒羽青、焦赫与邱安也是颇为欣慰，一个个露出笑脸。
岚隐听说“乌术”前辈，或也惧怕，或也意外，果然是脸色微变。而不消片刻，他再次冲着那个黄瘦脸皮的中年人上下打量，疑惑道：“你是乌术……”
来的正是无咎与蔡家姐妹。
蔡家主在客栈安顿下来之后，久久不见焦赫四人的到来。既为同行的伙伴，相互照应也是应有之义。当发现岚家的弟子带走了四人，她暗感不妙。所幸乌前辈还算仗义，带着她姐妹俩前来讨人。
不过，这位乌前辈一路之上不是拿出几块玉牌来回比划，就是自言自语抱怨不停。什么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还有从来便宜不好占，稍有不慎便蚀本，等等……
而不管怎样，一行三人还是及时赶到了岚家。
无咎穿过门楼，慢慢停下脚步。他的眼光掠过宽阔的庭院，层叠的楼阁，碧翠的荷池，以及被困亭中的四道人影，转而看向池塘对面的岚家主，随即点了点头并报以微笑：“放人！”
他像是在与熟人打招呼，而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却是明明白白。
他要岚家放人！
岚隐却是不为所动，沉声道：“你不是乌术！你的修为，也不相符……”
无咎的下巴一抬，淡淡道：“哦……”
“我曾于万灵山修行多年，认得筑基修为以上的所有的高手与前辈。你虽然与他五官相仿，而话语神态却相差甚远。尤其你修为难辨，不像是出自于万灵山一脉……”
“放人！”
无咎不等岚隐将话说完，张口打断又是两个字。而淡淡的口气中，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岚隐没有想到来人如此的蛮横，微微一怔，不免谨慎起来，沉声道：“我已禀报万灵山的虞师长老，只说有贼人出没。他即刻便至，你不妨与他理论……”
“虞师？”
“嗯，据我所知，万灵山只有虞师长老留守，余下的高手，已尽数前往南冥海……”
“当真？”
“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冒充乌术？”
当无咎听说万灵山的高手已尽数赶往南冥海，稍稍意外。他两眼中精芒闪动，周身的威势倏然变化，随即波澜不惊的面皮上突然绽开笑容：“嘿，你不要管我是谁，我再说最后一次，放人！”
岚隐看得清楚，诧然道：“你……你是人仙高手？”
与之瞬间，仿如寒霜陡降，百丈池塘已被杀气笼罩，便是那片片的荷叶也在颤抖摇晃不停。几个岚家的弟子更是不堪应付，吓得连连后退。
那是人仙高手的威势，不容抗拒！
岚隐脸色大变，失声道：“遵……遵命！”
他再不敢侥幸，慌忙拿出一块玉佩划动。
荷叶池中的石亭闪过一层光芒，禁锢的阵法瞬间打开。
归游四人像是重获天日般，相继冲出亭子：“乌前辈……”便是焦赫与邱安也是连连拱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无咎却是没有理会四人，而是远远盯着岚隐手中的玉佩，猛然往前一步，抬手便抓：“拿来——”
岚隐打开了石亭禁制，借机往后退却，却又举起玉佩，便要再次挥动。谁料一声厉喝突然响起，紧接着声到人到。原本尚在门楼前的人影，霎时横跨百丈到了面前。他惊慌失措，无从躲避，眨眼之间，所持的玉佩已被强行夺了过去。
而无咎抢得玉佩，就势落在水榭前的石台上：“此为何物？”
岚隐犹自愣在原地，脸色苍白，浓黑的胡须微微颤抖，后脊背似乎有冷汗直流。方才的那一刻，便好像在生死的悬崖边上走了一遭。所幸又活了回来，却依然余悸难消。
“此乃……禁制玉佩……”
无咎拿着玉佩端详之余，眼光斜睨。
岚隐的心头猛然一跳，慌忙又道：“百丈荷塘，以及当间的石亭，均为阵法所在，全凭玉佩开启……”
岚家的池塘，名为荷塘晓月，看似一处胜景所在，实则暗藏阵法而戒备森严。
岚隐说到此处，有些心灰意懒，摆了摆了手：“我早已离开万灵山，仙门的是是非非与我无关。只求前辈离开此处，虞师长老即刻便至，唉……”
他当年也是万灵山的弟子，只因不喜纷争，这才返回聚星峡独守逍遥，而如今万灵山生变，又不得不接受号令，虽然有心摆脱，却又身不由己。
无咎冲着手中的玉佩点了点头，有了计较，拂袖一甩，四道淡淡的光芒飞过池塘而去。
归游四人已跑到了门楼前，有所察觉，慌忙转身，竟是四面玉牌到了面前。各自抓取玉牌在手，这才发觉上面刻着仙门标记以及各人的名讳。
“哎呀，此乃仙门令牌？”
“如假包换，你我已是仙门弟子！”
“乌前辈，缘何少了蔡师妹的令牌……”
“少啰嗦，且去庄外等候。我与岚家主，唠唠家常……”

第三百五十五章 替天行道
……
乌前辈要与岚家主唠家常，真是有趣。
而不管怎样，一个不畏强敌，庇护小辈，就是一位值得敬重追随的好前辈。况且他还赐下了令牌，便等于给了众人一个仙门弟子的身份呢！
归游四人与蔡家姐妹，穿过软桥，来到了庄外溪流边的山坡上，依然拿着令牌把玩，一个个很是振奋。
而蔡家主却是不以为然，并冲着满脸羡慕的蔡小妍暗暗摇头。
“姐姐，乌前辈修为高强，又送出了令牌，应该并无虚假！”
“那人杀了万灵山弟子，篡改令牌轻而易举。他无非想要捉弄归游四人，再图个心安理得！”
“小妍听不明白……”
“世间种种，又何须事事明白！”
姐妹俩躲到一旁，窃窃私语。
“他为何留在岚家？”
“姐姐也猜不透那人，且静观其变！”
便于此时，三道剑虹由远而近。
归游与三位同伴正自说笑，忙道：“诸位师弟，或为万灵山长老驾临，莫要失了礼数，更不能堕了威风！”他将玉牌挂在腰间，又忙着整理衣衫，煞有其事的样子，颇有几分大师兄的派头。
转眼之间，一位须发灰白的老者与两个中年男子落在山坡上。
归游不失时机迎上几步，躬身便拜：“弟子归游，拜见三位前辈！”
恒羽青与焦赫、邱安不敢怠慢，随后施礼。
老者与两个中年人神态威严，形色匆忙，正要长驱而入，却不料有人挡路。老者本不予理会，却眼光一瞥，身形一顿：“尔等何人？”
归游报以谄媚一笑，回道：“晚辈……”不及分说，腰间的令牌已被隔空抓了过去。
“万灵山弟子？”
老者举着令牌，似乎有些疑惑不解。令牌出自万灵山，看起来并无虚假。他转而看向左右，询问道：“这几个弟子缘何如此面生，受谁的指派前来此处？”
随行的两个中年男子神色茫然，摇头不知。
归游只想着出风头，张口又来：“晚辈与几位师弟，奉命恭候多时也！”
老者的眼光冷冷扫过面前的四人与不远处的两个貌美女子，没猜明白，反倒是更添狐疑，禁不住哼了一声：“哼，老夫下山巡查，获悉聚星峡有贼人出没。而贼人未见，却冒出来几个弟子。岚隐他好大胆子，竟敢消遣老夫！”他将令牌随手扔了，扬声喝道：“岚隐何在？”
归游弯着腰捡起令牌，不忘分说：“岚家主陪着乌前辈聊家常呢……”
“哪来的乌前辈？”
老者愈发的疑惑不解，却无心理会，拂袖一甩，带着两个弟子越过索桥而去。
碧叶红花随风摇晃，一池清水微微荡漾。荷塘的景色，一如往常。
水上的石亭中，两人一立一坐。
站立的是岚隐，在亭中来回踱步，神情焦虑，心神不定。
坐着的是无咎，他倚着栏杆，翘着只脚，满带笑容说道：“岚道友的修为也不弱，已是筑基的五层，假以时日，或能修至金丹，又为何离开仙门呢……”
他还真的在聊家常，询问的尽是无关紧要的话。
岚隐停下脚步，忍耐不住道：“这位道友，这位前辈，还请离开我岚家……”
他不想在他精心打造的荷塘见到厮杀，更不想因此而让岚家牵连其中。谁料那位乌前辈根本不为所动，兀自摇晃着脚，好像沉浸在荷塘的美色中难以自拔。他摊开双手，摆出一个无奈的架势，然后又抬手抓着黑须，强作镇定道：“修至金丹者又有几人，想必岚某没那个缘分，与其人在仙门纷扰不断，倒不如守着一方荷塘坐享残年……”
“为何没有缘分呢？”
无咎反问一句，随口说道：“只要执念不弃，终有抵达彼岸的那一日！况且天道自然，岚家主又何必拘泥于一池一水之境界……”
“呵呵，仙道巅峰是境界，一池一水又何尝不是自我！”
归隐见无咎说话随意，也渐渐的跟着轻松起来：“既有天道自然，试问，何处不是天道，何处不是自然？”
“嘿，岚家主倒是一位雅人！”
岚隐的面相粗犷，而论起道法却是信手拈来，无咎属于信口胡诌，再说下去就要露怯。他敷衍一句，转而问道：“据说万灵山高手尽数赶往南冥海，真的假的？”
一个自称万灵山的前辈人物，带着几个所谓的弟子东游西逛，且蛮横霸道而无所顾忌，却又对于万灵山一无所知。如此一个人，他的来历好像已不用猜测。
岚隐看向那个倚栏远眺的中年人，忌惮的神色中透着几分深深的好奇。他沉吟片刻，说道：“我聚星峡，与万灵山相隔不过千里，但有动静，一清二楚。况且虞师长老迟迟未至，显然是仙门人手不足……”
无咎又问：“我不过是途经聚星峡，你岚家何至于大动干戈呢？”
“岚家地处险要，屡遭仙门责难。我是烦不胜烦，便命家中的弟子只管赚取灵石。但有不从者，交由万灵山发落。此举或为敷衍，却有发泄私愤之嫌。眼下想来，是我多事了……”
岚隐说到此处，脸色一僵，不由得看向院外，苦涩道：“虞长老来了……”
无咎依旧在欣赏着荷塘景色，头也不回。他顺手摘了莲蓬，剥出莲子扔进嘴里：“嗯，既然来了，不妨请他也唠唠家常啊！”
与之瞬间，三道人影出现在门楼前。
其中的老者怒气冲冲，喝道：“岚隐，你敢捉弄老夫？”
万灵山的虞长老，虞师，人仙五层的修为，乃仙门三大长老之一。接到禀报，他暗吃一惊，便放下仙门的防务，带着两个弟子急急赶来。要知道仙门空虚，难以兼顾。倘若此时遭遇意外，势必要出大乱子。他还想着要不要传信禀报，以便掌门师兄前来相助。又恐无事生非，使得师兄疲于奔波。故而。他一直迟疑不决。谁料赶到了岚家，却见岚隐正在荷花亭中消闲自在。
“虞长老，弟子不敢……”
岚隐急忙躬身施礼，欲言又止。
虞师抬眼打量四周，不见异常。他冷哼了声，大袖飘飘越过栈桥。两个弟子有恃无恐，紧随其后。
转瞬之间，一行三人来到亭中。
虞师的双脚尚未站定，眼光落在一个背对而坐的人影上：“这又是谁，莫非便是什么乌前辈？”
而岚隐却好像有苦难言，并未答话，转身欲走，又顿足长叹而颇为无奈。
虞师脸色微变，抽身便要离去。
与此刹那，整个荷塘便如狂风横卷而呼啸阵阵；随之光芒闪烁，天地变色。来时的门楼，以及远处的楼阁水榭均已消失不见，只有凌厉的杀机笼罩四方，即使那碧荷红莲也淹没在浓雾之中而寒意森森。
虞师走脱不得，转身怒道：“岚隐，你大胆……”
他眼中的岚隐，不过是出身于万灵山的一个小辈，根本没有想到对方竟敢设计陷害。这简直就是欺师灭祖、背叛仙门的大罪！
岚隐只管躬身举手，头也不敢抬：“晚辈请罪，只求饶过岚家老幼……”
虞师似有恍悟，禁不住后退了几步。
“岚家主，此事与你无关，谁敢与你过不去，我也不答应啊！”
果不其然，那个始终以背影示人，吃着莲子的男子转过身来，只当他是岚隐的家人，或是友人。而此时才发觉他手中扣着一枚玉佩，并面带诡笑而神情得意。
两个弟子惊慌失措，抬手抓出飞剑。而所在的石亭或也宽敞，动手拼杀难免逼仄。尤其敌我相隔咫尺，下一刻又将怎样无从预料。
虞师举手阻拦，眼瞳微缩，面皮抽搐，失声道：“你是……”
那个两丈外倚栏而坐的黄瘦男子，貌似万灵山弟子乌术。而乌术已死，他的身份已是昭然若揭。
“虞长老是个明白人！”
无咎咧嘴微笑，伸手在脸上揉了揉：“此处的阵法已在我掌控之中，谁敢妄动，祸福难料，何况以我的修为，要杀诸位不难……”说话之间，他面容变化：“至于我是谁，虞长老应该知晓！”
“无咎……？”
虞师与无咎打过交道，虽然追杀的途中不曾看得清楚，却记得那是个年轻人，极为狡猾且手段百出。
而如今眼前的中年男子没了，取而代之一个相貌清秀的年轻人。尤其他怪笑模样，以及处心积虑下的阵法陷阱，他若不是那个无咎，还能是谁！
不过，比起从前，他的修为更加强大，周身上下竟然散发着人仙六层的威势。
“嗯，正是本人！”
“你不是人在南冥海，缘何又现身此处？”
“虚虚实实，方为用兵之道！”
“你为何要与我万灵山为敌？”
无咎既然恢复了真容，不再隐瞒。他站起身来，嘴角一撇：“不是我与万灵山为敌，而是你万灵山挑衅在前，我若是不还以颜色，又怎对得起我仙门鬼见愁的名声！”
“传说你要抢夺九星神剑……”
“神剑虽好，无德者失之。况且万灵山的神剑尚自不知下落，何来抢夺一说呢？”
“你敢与各家仙门为敌？”
“各家仙门与天道为敌，我何妨替天行道！”
“我师兄虽然带人前往南冥海，即日便可返回。你敢怎样……”
“你三人的性命在我手中，你说还能怎样？”
“殊死一拼，胜负未知！”
“嘿，不急不急啊！且唠唠家常，话说你三人想要活命，倒也简单……”

第三百五十六章 一个骗子
……
岚家庄院外的山坡上，归游四人与蔡家姐妹犹在翘首张望。
岚家建在悬崖上的亭台楼阁，依然历历在目。院子里的荷花塘，却是光芒笼罩而情形不明。
焦赫与邱安很是担忧：“竟然启动了阵法，出了何事？”
恒羽青惊道：“哎呀，方才的那位长老，不会与乌前辈翻脸动手吧？人仙前辈的对决，难以想象啊！”
归游走了两步，看着脚下的溪流，转而远眺四方，又伸手拍了拍腰间的令牌，这才冲着三位伙伴笑道：“乌前辈已将我等收入门下，他老人家在仙门的地位可想而知。虞长老不敢造次，诸位师弟稍安勿躁！”
焦赫与邱安莫名所以，只得继续等候。
恒羽青则是一改争执，讨好道：“师兄所言极是啊！还望以后多多关照……”
归游摆了摆手，仗义道：“你我师出同门，不必见外！”
他二人俨然成了师兄师弟，各自踌躇满志。
而蔡家主冲着岚家的庄院默默观望片刻，轻声道：“走吧，随我返回紫月谷！”
蔡小妍的眼光不离归游四人，尤其是对方意气风发的模样让她羡慕不已。而她的族姐却要就此离去，顿时让她诧然不解：“姐姐，何故半途而废……？”
有了归游等人的前车之鉴，拜入仙门应该水到渠成。更何况仙门在即，她着实猜不透她姐姐的用意。
蔡家主不愿声张，传音道：“你我虚与委蛇，只想免去灾祸而已。如今万灵山的长老现身，那人无暇他顾。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蔡小妍看向归游四人，依然有些恋恋不舍。或许，她真的想有几个师兄师弟的陪伴。紫月谷的风景虽好，而长年累月枯守下来，也有厌烦的时候，又怎抵这游历四方的天地宽广。
“傻丫头，你远远不懂人心的险恶啊！”
蔡家主丢下一句，抬脚奔着来路而去。
蔡小妍不敢争辩，随后徐徐慢行。
“蔡师妹，别走啊！”
归游见到两个女子要走，便要阻拦，又怕惹恼蔡家主，禁不住惋惜道：“仙门若无仙子，岂不少了几分趣味！”
他修仙的用意，倒是与某人相仿。而某人的眼中只有一个紫烟，又好像与他稍稍不同。而便是这稍稍的差异，最终的境界与成就却是云壤之别。
焦赫与邱安、恒羽青不明究竟，举手相送。
“哎呀，蔡家主更有味道，却是难以驾驭；蔡小妍讨人喜欢，奈何缘分太浅！”
归游还在扼腕叹息，忽而惊喜：“乌前辈，快快留住蔡家姐妹！”他扭过头来，差异道：“这位是……”
焦赫、邱安与恒羽青循声转身，各自一怔。
蔡家姐妹正要远去，察觉动静，驻足回望，也同样是微微愕然。
只见岚家的庄院内，依旧是阵法笼罩，却有一道人影飘然而出，转瞬之间落地。他虽然穿着一身熟悉的黑衫，而白皙的面庞却是颇为陌生。而他眉宇间的英气，洒脱不凡的身姿，以及浑若天成的威势，俨然便是一位睥睨四方的仙道高手！
“我是谁，无关紧要。不过，我与虞师长老达成约定，由他招纳诸位入门！”
“你……你是乌前辈！”
归游嘴巴半张，失声惊呼。
那熟悉的衣衫，熟悉的话语，熟悉的神态，不是乌前辈又是谁！浅而易见，他施展了高明的易容术。而前后两者，哪一个才是他本人？
焦赫、邱安与恒羽青同样是瞠目诧然，有些不知所措。
蔡小妍惊讶道：“果然人心叵测……”
蔡家主倒是神情如旧，只是眼光闪动：“他真的如此年轻……”
年轻男子的眼光掠过众人，咧嘴一笑：“至于诸位是否真的有意拜入仙门，悉听尊便。我想虞师言而有信，应该不会刻意为难诸位。”他说到此处，拂袖一甩：“一人一把飞剑，了却此缘！”
六把飞剑凭空而出，分别飞向远近的六人。
年轻男子不再多说，而是抬脚虚踏凌空而起，身影闪动刹那，人已消失无踪。
众人已是飞剑在手，依然愣在原地。
即使蔡家主的手中，也多了一把精巧、且又古色斑驳的短剑，看起来品相不俗，显然是件难得的宝物。
归游却是无意飞剑，昂头仰望，转而看着阵法笼罩的岚家庄院，旋即恍然大悟，禁不住顿足叫道：“哎呀，骗子，那人是一个大骗子！他用阵法囚禁了万灵山长老，又骗你我在此继续等候。而你我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我的《天穷诀》啊……”
恒羽青更是后悔不迭，抱屈道：“那人骗了灵石不说，还骗走了我的家传昆玉盘。他如今一走了之，万灵山岂肯罢休。惨喽……”
焦赫与邱安面面相觑，也是惶惶无措：“那人究竟是谁，为何行骗？”
“诸位所处偏僻，不知风云变幻。最近神洲出了一位奇人……”
四人循声看去，只见十余丈外的蔡家主犹自爱不释手地端详着所持的短剑，轻声说道：“他出自灵霞山，以羽士的修为叛出仙门，接着大闹古剑山，挑衅紫定山，扫荡岳华山，又强闯黄元山。各家的人仙前辈，皆无可奈何。据传他如今盯上了万灵山，吓得各家高人齐聚一处，却草木皆兵，始终难以应对。他只有二十多岁，他叫无咎！”
蔡小妍惊嘘了声：“天呐，方才的那人便是他？”
焦赫看着邱安，依然难以置信：“二十多岁的人仙前辈……”
归游还是愤愤不已，抱怨道：“人仙前辈又怎样，无耻骗子！”
恒羽青深以为然，点头附和：“嗯，大骗子！”
“名利所趋，忘乎所以！若非诸位趋炎附势，他所骗何来？”
蔡家主收起短剑，拉起一旁愣神的蔡小妍，冲着众人淡淡一瞥：“那人不过是在捉弄诸位，而临行前不忘了却此缘。他所赐的飞剑乃是年代久远的宝物，再多的灵石也买不来！告辞——”话音未落，她的脚下多出一道剑光。眨眼之间，姐妹俩已腾空而去。
“蔡家主，何不邀我前往紫月谷游玩几日，后会有期呀——”
归游情不自禁追了几步，招手呼唤，随即又悻悻一摔袍袖，怅然所失道：“不管姐姐还是妹子，我都喜欢！”
恒羽青深有感触，望空兴叹：“绝美双姝，就此荒弃深山……”
邱安却是抬手挠着下巴稍作沉思，与焦赫递个眼色，突然纵起身形，直奔来路疾行而去。
焦赫不及多问，随后便追。而他这人倒也忠厚，不忘出声示意：“两位老弟，此地不宜久留！”没人理会，他只得匆匆离开。当他追上邱安，出声询问。对方脚下不停，苦笑道：“无咎前辈与万灵山分明就是死对头，你我岂敢留下讨便宜……”
原本一行七人，如今只剩下两位在互瞪双眼。
“你何不离去？”
“你何不离去？”
“我想在此看看风景……”
“呵呵，你对于无咎前辈多少知晓一二，便想以此投效万灵山，借机拜入仙门……”
“呵呵，彼此、彼此，你我兄弟不妨合作一把……”
“轰——”
便在两人想着便宜，被突如其来的轰鸣声吓了一跳。
只见索桥对岸的庄院突然光芒爆闪，随即发出一声沉闷的炸响，堆砌的院墙瞬间倒塌，荷塘的池水呼啸四溅。紧接着四道人影凌空飞出，各自狼狈落下身形。
“虞长老，弟子有礼……”
“虞前辈，无咎已逃……”
归游与恒羽青不敢怠慢，急忙趋前争相讨好。
冲破阵法而出的四人，正是虞师、岚隐与两位万灵山弟子。
虞师没有理会归游，而是两眼冰冷看向岚隐：“老夫念你顾及家人而迫不得已，且饶你一回！”
岚隐擦了把额头的汗水，躬身称谢。
虞师拿出一枚玉简，掐了个法诀，口中默念几句，举起来信手抛出一道光芒。他这才缓了口气，转而命道：“门主师兄接到传信，即日便将返回。那人或已赶往万灵山，事不宜迟……”
归游与恒羽青还在不远处躬身施礼，急道：“长老，弟子深受无咎蒙骗，诚心拜入万灵山而痛改前非。还望成全……”
两人正在表白，腰间的玉牌突然飞到了虞师的手中，“啪啪”捏得粉碎，随即便听怒叱：“哼，若非老夫答应那厮，早已将尔等一把捏死。还想拜入仙门……”一道人影凌空飞去，话语声在头顶炸响：“且将这两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带入山门，充作杂役！”
归游与恒羽青面面相觑，双双瘫到在地。
此时此刻，两人或有明悟。
天底下，没有白捡的便宜！
……
一道剑光带着姐妹俩在半空中飞行。
“姐姐，这便要返回紫月谷？”
“……”
“小妍修炼二十余载，从没出过家门，原来天下如此广阔，人情风貌处处迥异呢！”
“既然如此……我带你游历一段时日，再行返回，你看如何？”
“哎呀，多谢姐姐！”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或许，我也该出门见识一番！”
“姐姐，你瞧，前方的山峰上好像坐着一个女子……”

第三百五十七章 仇家伙伴
……
前方的崇山峻岭，便是万灵山地界。
郁郁葱葱的山林之中，一座白玉的牌坊颇为醒目。再远处则是云雾笼罩，群山苍莽。
一道淡淡的光芒从天而降，从中现出无咎的身影。
他飘然落在一道山岗上，抬眼打量着数里外的那座牌坊。少顷，又拿出一枚玉简查看。
据玉简所示，万灵山的山门到了。而那刻着万灵二字的牌坊，应该便是山门所在。
还想着等候几日，以便摸清虚实再行计较。谁料今日出现意外，不得不见机行事。
无咎收起玉简，回头微微一笑。
此前在聚星峡的岚家，逼迫岚隐交出阵法，又引诱虞师与他的两个弟子自投罗网。果不其然，虞师坠入陷阱之后，不敢硬拼，只得隐忍退让。而从岚隐与虞师的口中获悉，万灵山的门主钟广子已带着诸多的高手赶往南冥海。
也就是说，祁老道与太虚的计策，已然奏效。
至于蔡家姐妹，以及焦赫、邱安四人，其中的精明者不必多言，自会趋吉避祸。而无耻者秉性难改，即使倒霉也是咎由自取！
不过，眼下正是万灵山空虚之时，如此大好良机，断然不容错过！
无咎转而看向前方，悠悠长吐了口气。
这么多的艰难险阻都闯了过来，今日不妨再闯一次万灵山！
无咎“啪”的抄起双袖，拔地而起，双脚一碰，足下两道剑芒若有若无。随着法力运转，倏然前去。俨如御空而行，整个人透着张扬的气势。
他与万灵山并无过节，却屡遭欺凌与恶意的算计，并身中丹毒，差点万劫不复。他不得不东躲西藏，可谓尽其狼狈与愤怒。如今费尽周折，总算是恢复了修为，他要光明正大而来，一扫心头的恶气。
不消片刻，白玉牌坊就在前方。
无咎去势不停，抬手抓出一块玉牌凌空掷去。
那牌坊的横匾上，孤零零耸立在一片茂盛的林木当间，看着倒也寻常。而随着玉牌所致，突然光芒闪烁，竟从中裂开一道诡异的缝隙。
无咎穿过缝隙，顺手抓取玉牌。与此瞬间，眼前景物变换。
原本的山林不见了，面前出现一道深深的峡谷。左右还有巨大的石兽对峙，并有楼阁悬空。与此瞬间，两位踏剑的弟子冲出楼阁便要阻拦。
无咎举起玉牌，叱道：“让开——”两个万灵山弟子稍稍迟疑，他已擦肩而过。
须臾，峡谷到了尽头。豁然开朗处，山峰耸立而谷壑纵横。
无咎的去势一缓，凝神四望。稍加辨明方向，他转而右行。
二三十里外，又是一道峡谷。同样有石兽镇守，而这回却是四位筑基弟子拦路。
无咎如法炮制，再次举起手中的玉牌。
而那四位筑基弟子竟不为所动，一字排开挡住了数丈宽的峡谷。其中为首的老者出声示意，只道是门主有令，进出者一律严查，以防有人蒙混过关，等等。
无咎却好像置若罔闻，踏着剑芒的身影突然消失。电光石火之间，他已出现在那老者的面前，一把掐住对方的脖子便给甩了出去，随之一声断喝：“谁敢拦我！”
“砰”的一声，老者狠狠撞在石壁上，又“扑通”摔落在地，已是筋骨欲折而口吐鲜血。余下的三位弟子猝不及防，更无从应变，早已吓得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一道骄狂的身影扬长而去。
穿过峡谷，但见谷地宽阔，湖水泛波，山林苍翠，俨然一方胜景所在。
无咎匆匆打量着山谷，似乎不见异常。他无暇耽搁，直穿山谷而去。而他刚刚抵达湖面之上，一侧峭壁的石龛中突然飞出两道踏剑的人影。
眨眼之间，两位老者一左一右挡在数十丈外。
无咎猛然止住去势，两眼中寒光一闪。
“小子，你果然来了！”
“呵呵，师侄别来无恙否……咦，你的修为……”
“人仙六层？他……”
“后生可畏啊！却不知我妙祁师兄何在……”
两位老者并不陌生，或者说应该很熟悉。
妙山还是满脸阴沉，却又微微错愕；妙闵依然逢人便笑，只是笑得有些牵强，他言不由衷的话语中，透着莫测的虚伪与隐晦的用意。
无咎的嘴角一撇，冲着那两位老者嘲讽道：“万灵山的高手均已离去，唯独两位长老守候至今。如此情深义重，小子我感佩莫名啊！至于妙祁门主何在，无可奉告……”他趁机散开神识，山谷四周以及十余里远处的另外一道峡谷的情形尽收眼底。
妙山默默端详着无咎的一举一动，阴沉的神情稍稍有些异常。
妙闵手扶胡须，呵呵笑道：“呵呵，你我终归还是一家人，自然知根知底……”
无咎低头向脚下，相隔数尺的湖面上竟然看不清自己，只有两道剑芒在微微闪烁，而那两位老者的身影却在微微扭曲，显得变幻莫测而又叫人捉摸不透。他抬头一瞥，淡淡说道：“既然知根知底，不妨有话明说。两位是要我身上的神剑，还是要我的性命？”
妙山与妙闵微微一怔，不由得换了个眼色。
无咎却好像没了耐心，缓缓抬起右臂，一道黑色剑光透掌而出，被他反抓在手微微一振。“嗡”的一声，三尺剑芒吞吐不定。他双眉斜挑，呲牙出声：“生死恩怨，今日了结。明年此时，我为两位长老上香！”
他话语轻巧，而浓重的杀气与霸道却叫人不寒而栗。所谓的上香，也就是判定了两位人仙高手的死期！
“不，我不要神剑，也不要你的性命……”
妙山的面皮微微抽搐，显得颇为尴尬。他虽然早有猜测，却还是有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无奈。
过去的那个文弱书生，再也不容随意拿捏。尤其他逃出灵霞山之后，便知道大势已去。如今他的强大修为超出想象，再加上神剑之威，以及诡异的遁法，只怕人仙九层的高手也奈何不了他。
“呵呵，那又为何挡我去路，总不会万里迢迢而来，只为帮我前往万灵谷找寻神剑吧？若真如此，我又该怎样的诚惶诚恐呢？”
无咎见妙山畏缩，冷笑起来，不再耽搁，抬起手中的魔剑往前一指：“既不敢战，闪开——”
“师侄果然聪慧过人……”
无咎话音未落，却见妙闵连连摇头，很是感慨的样子，不无坦诚道：“我二人滞留不去，便是为了避开各家的高手，且待师侄的到来，再助你寻找九星神剑！”
“老家伙……你厚颜无耻……”
无咎微微愕然，却还是忍耐不住骂了一句。
那个妙闵害得自己差点丢掉性命，并与各家仙门勾结，险恶的用意不言自喻，如今却又满口的胡扯。他当自己是个三岁小儿呢，任他戏弄欺骗？
妙闵挨了句骂，竟不以为忤，反倒是忍辱负重般苦笑两声，抬手指向妙山说道：“你不信我也罢，而妙山师兄从不说假话，你不妨问问他，是否有意助你夺取神剑……”
妙山素来与妙闵不和，动辄争吵，两人简直就是水火不容，而此时的他却是默默点了点头。
“实不相瞒，黄元山之行过后，料你获得五把神剑，我二人便已更改了念头。”
妙闵竟然收起笑容，郑重道：“要知道宝物择主，天数有定。与其联手各家对付你，倒不如扶持你。只要你成为仙道至尊，我灵霞山也随你水涨船高。我与妙山等五位长老，乃至于妙祁师兄，届时都将承你恩惠，从此仙途有望！试问，为何不帮你夺取最后的两把神剑呢？”他话语一顿，又道：“我此时所说，难以瞒过万灵山的耳目。既然彼此休戚与共，还当放下恩怨而成就大事！”
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有理有据，又峰回路转，不能不让人有所斟酌。
妙山迟疑片刻，也跟着出声道：“小子，我知道你运气好。而事已至此，即使妙源、妙尹与妙严三位长老，也会堵上灵霞山的前程，来助你一臂之力！”
妙闵用力挥手，赞道：“师兄所言极是！谁让这小子是我灵霞山的掌门弟子呢，不帮他还能帮谁，大是大非面前，你我万万糊涂不得啊！”
无咎悬在湖面上，似乎有些无措，两眼一阵乱翻，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却又突然咧嘴怪笑：“我的运气，始终不错，嘿……”
“呵呵，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便知道你胸襟开阔而气度不凡！”
妙闵只当劝说奏效，适时附和道：“有我与妙山师兄的相助，此番你定当事半功倍。成就仙道至尊，天下谁敢争锋！”
他说到兴处，摩拳擦掌，脸色红润，显然是心情大好。
无咎好像终于动心，收起手上的剑光：“盛情难却啊，我只有先行谢过两位长老！”
“哎呀，你何时变得如此见外。趁着万灵山空虚，事不宜迟……”
妙闵的随和与亲切，一如既往。他埋怨一句，摆手示意，又与妙山使了个眼色，随即带头转身离去。
妙山也不吭声，随后而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扭头冲着无咎丢下默默一瞥。
无咎似乎还没从突发的状况中回过神来，依然面带怪笑，东张西望，两眼闪动而若有所思。直至片过后，他这才掠过湖面继续往前。
本以为万灵山空虚，谁料还藏着两个人仙的高手。铁了心便要动手厮杀，而两个曾经的仇家又突然成了倾力相助的伙伴。
嗯，不是不明白，这世道变化快！
谁来告诉我，两个长老谁好谁坏？还是一对想要坑我，竟敢说我运气好……

第三百五十八章 万灵谷中
……
湖水的尽头，又是一道峡谷。
峡谷十余丈宽，倒也寻常。而两侧的山峰却是高耸壁立，直插云端。尤其是峡谷的入口处，盘踞着四尊怪兽的石像，一个个披着绿苔，透着岁月的斑驳，且相貌怪异而神情狰狞，远远看去使人望而生畏。
在四尊石像的前方，另外矗立着一块石碑，上有三个古朴雄浑的大字，万灵谷。
“无咎，此处便是万灵谷。而那四尊镇山石像，为四大凶兽。”
一行三人越过山谷间的万灵湖，在峡谷的千丈外缓缓止住身形。
妙闵不再动辄口称师侄，而是直呼无咎的名讳，多了几分随意，也多了几分敬意。毕竟同为人仙的高手，世故圆滑的他应该懂得分寸。他抬手指点，又道：“想要闯入万灵谷不难，只须万灵山弟子的身份令牌便可！”
无咎打量着峡谷的情形，顺手举起他那块来自乌术的令牌。记得太虚与祁散人说过，有此令牌在手，闯关过境将有大用。
“哼，你抢夺的令牌没有用处！”
妙山很少说话，而一旦出声便直截了当。
无咎稍显尴尬，又无从辩解。万灵山应该早已知晓自己的伎俩，并且有所应对。而自己在祁散人与太虚的糊弄之下，根本没有想到此间的破绽。
“呵呵，只有此处的看守弟子的令牌方能有用！”
妙闵笑着分说一句，很有宽厚长者的架势，却又扭头回望，抬手一挥：“事不宜迟……”
只见远处飞来几道剑光，还有为数众多的人影涌向万灵湖。浅而易见，有人强闯仙门，早已惊动了整个万灵山，可惜前辈高人尽皆外出，只剩下一群筑基与羽士弟子在手忙脚乱。
与此同时，前方的峡谷中光芒闪烁，随即凭空多出十余位筑基修士，一个个踏剑而立、并慌忙摆开了阵势。
妙闵出声示意之后，与妙山并肩往前冲去，全然没将那群小辈放在眼里。或者说，他二人等的便是这一刻。
有人陪伴的好处，再不用单打独闯。却平添了几多变数，尚不知结果又是如何！
无咎来不及多想，随后冲向峡谷。
而妙闵人往前去，不忘回头一笑：“天下皆知我二人与你为敌，即使钟广子、项成子等人也没有料到其中有诈。如今事发突然，方见计策诡变。呵呵，无咎，你还怪我当初害你吗……”
他不再多说，反手祭出一道剑光。
妙山更是双手齐出，两道剑气呼啸而去。
看守峡谷的弟子正要结阵以待，其中的三人已惨叫着坠下飞剑。一个尸横当场，另外两位则是惨遭重创昏死在地。余下的众人惊慌失措，峡谷前顿时一片混乱。
妙闵与妙山犹如猛虎下山一般，顿时冲散了阻拦的阵势。两大人仙长老联手，威力不容小觑！
无咎随后而至，像个闲人，还抄着双手，一脸的莫名所以。
妙闵拂袖卷起地上的死尸，又远远丢开，手中已多了一块令牌，被他顺势抛向几丈外的峡谷。与之瞬间，光芒笼罩的峡谷闪开一条通道。他含笑示意，转身冲向峡谷。无咎与妙山紧随其后，眨眼间三人消失无踪。
在场的筑基弟子阻拦不及，犹自惶惶无措，转而又齐齐拱手施礼：“拜见虞长老、庄长老……”
峡谷前，聚集了不下数百人。除了二三十位筑基弟子之外，更多还是羽士弟子。而其中的两位老者，却如众星捧月一般。
这两位老者，一个是从聚星峡赶来的虞师，另外一位同样是万灵山的人仙长老，庄从。
两位长老没有理会在场的弟子，而是打量着峡谷前的情形。
两个遭到重创的弟子，已被抬走救治。地上还躺着一具死尸，其状也惨。峡谷当间的通道已然消失，继续光满闪烁。恍惚之余，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那人果然来了……”
“还有灵霞山的两位长老……”
“一切不出所料……”
“鱼已上钩，只等师兄带人返回……”
虞师与庄从看向对方，彼此心领神会，又颇感无奈，忍不住双双摇头苦笑。
“师兄早有断言，各家仙门齐聚万灵山，看似高手众多而戒备森严，实则被动防御而首尾难以兼顾。况且总不能这般无休无止下去，早晚有个了断……”
“于是你我三人便将计就计，终于引出了那个无咎。而我与虞师兄一明一暗，只等此时……”
“纵然如是，依然被他长驱直入，并杀伤我弟子，着实可恶……”
“早已料到灵霞山的两位长老不安好心，却没想如此的心狠手辣。难道是说，灵霞山有心与我撕破脸皮……”
“孰是孰非，日后自见分晓。只待师兄返回，又何妨将这万灵谷变成杀场……”
“将这万灵谷变成杀场？此计甚妙！一来解决恩怨，二则避开域外的耳目……”
“且不说那人能否找到神剑，即使被他如愿，只须到时将他留下，我万灵山依然立于不败之地，呵呵……”
“呵呵……”
两位长老说到此处，又是相视微笑，转而命道：“羽士小辈悉数离去，筑基弟子就地死守。只待门主与各家高手返回，便将这万灵谷困成囚笼，变成杀场！”
……
山谷中，疾行中的三人慢慢止住了去势。
只见灰蒙蒙的天光下，山峦叠嶂，丛林绵延，云雾惨淡，俨然来到了另外一片天地之间。所幸神识与修为无碍，只是方向不明而远近莫测。
“无咎，你可知晓此地的详细？”
无咎收起脚下的剑芒，落在一块石头上。他看向不远处的妙闵，摇了摇头。好像他真的一无所知，只等着对方的解答。
妙闵与妙山在一片空地间落下身形，他举起一枚玉简晃了晃，得意道：“我倒是从万灵山弟子的手中，重金购得一枚万灵谷的图简。只须一图在手，找到神剑不难！”
“哎呀，闵长老若非无意相助，又怎会如此的煞费苦心呢？”
无咎咧嘴唏嘘，又拱手示意：“如今想来，应该是我错怪了闵长老！”
“呵呵，岂能因小利而忘乎天下，大是大非含糊不得！”
妙闵很是宽宏大度，笑了笑说道：“钟广子带人返回，尚须几个时辰。眼下你我不妨计较一番，有备无患！”
无咎干脆坐在石头上，点头答应：“还请多多指教！”
妙山与妙闵就近寻了一截枯木坐下歇息，接着分说起手中的图简。
据悉，万灵谷看似只有数百里，却禁制天成，怕不有万里的方圆，且变化莫测而另成天地。而其中又有结界环绕，并各有关卡，须逐一穿行，方能最终抵达万灵谷的核心地界，万灵塔。最终想要离开，还须原路返回。否则触动禁制，下场难以预料。
所谓的结界，则是以凶兽命名而各有不同，且禁制莫测，种种诡异不一而足。
至于想要找寻的神剑，十之八九藏在万灵塔中，等等……
“这万灵谷，与寻常的秘境结界不同，山山水水均为真实，却又禁制笼罩而难以逾越。尤其是随处遍布的兽灵，最为麻烦，稍有大意，便摆脱不得。你我三人还须同心戮力，方能逢凶化吉！”
妙闵说到此处，又细细交代：“倘若寻得神剑，切莫耽搁，为免纠缠，到时候由我二人送你出谷。切记、切记！”
妙山还是脸色阴沉，忧虑道：“我灵霞山算是与神洲仙门撕破脸皮，钟广子、项成子、万道子等人不好对付……”
妙闵满不在乎笑道：“呵呵，只要无咎夺得神剑，各家又岂敢与我为敌！”
妙山不语，忧色如旧。
妙闵手扶胡须，感慨又道：“无咎啊，你成就仙道至尊那日，切莫忘了我二人的这番苦心！”
无咎：“嗯嗯，不敢忘……”
三个曾经的死对头，如今仿佛已尽弃前嫌而握手言欢。半个时辰之后，彼此达成一致动身赶路。
依着妙闵的说法，在山谷间只要多加小心，离地百丈之内御剑可行，切勿轻易施展遁法，以免触及禁制而若祸上身。
于是三人脚踏剑光，掠地而行。
须臾，一片密林挡住去路。
但见古木遮天，藤蔓拖地，厚厚的腐烂树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霉味，还有迷离莫测的白雾凝聚不散。尚未接近，便有阴森气机迎面扑来而令人望而却步。
而密林的两侧，均为陡峭的山峰。欲要前行，唯此一途。
“此乃丧尸林，为兽灵游离之地，虽有毒瘴乱魂侵扰，应该并无大碍！”
妙闵的手中扣着图简，稍加查看对照，继续踏着飞剑缓缓往前。
无咎与妙山相隔数丈，一左一右随后而行。
愈是往前，白雾愈发浓重。
无咎暗暗催动法力，周身上下透出一层无形的威势。弥漫的浓雾尚未临身，便被强行挡在一尺之外。而神识似乎受阻，远近瞧不分明。
妙闵与妙山也是法力护体，举动小心。
一炷香的时辰过后，三人渐渐抵达密林的深处。透过白雾看去，到处都是扯地连天的树干与藤蔓，竟层层叠叠，而密密匝匝，浑然没有个尽头。即使强驱神识，依然四方茫茫而难辨端倪。
妙闵手持图简，担当着带路的职责。而行到此处，他也不由得茫然四望，最终只能缓缓停下，却又回头看向某人：“无咎，能否说说你的九星神剑……”

第三百五十九章 丧尸丛林
……
无咎尚自穿行在浓雾之中，竭力辨别着方向，没有想到此时此刻，竟然还有人惦记着他的九星神剑。
他离地三尺稳住身形，循声看去。
几丈外，妙闵与妙山的身影显得有些朦胧。而两人的期待神情与焦灼的眼光，却赤裸裸的毫无阻挡。
无咎默然片刻，如实说道：“我有五把神剑，分别来自于紫定山、古剑山、灵霞山、岳华山与黄元山。除了紫定山的那把神剑与家传有关，古剑山的神剑为意外偶得，余下的三把神剑，均由祁散人，也就是妙祁门主相助所得……”
妙山失声道：“妙祁师兄他真的活着？”
无咎紧紧盯着那两位老者的神情，应道：“岂止活着，没人比他活得更好！”
妙闵神色如旧。
而妙山则是些慌乱，接着又问：“他有无提起当年的往事，譬如，谁害了他……”
“嗯，他提起过……”
“是谁……？”
“他说他与几位师弟手足情深，他不愿记恨任何一人！”
妙山似乎有些失落，却又喘了口粗气，随即不再吭声，默默转过身去。
“呵呵，师兄还是当年的那个师兄……”
妙闵突然笑道，随口又问：“却不知师兄他人在何处？”
“他或许返回灵霞山，谁又知道呢……”
“嗯，他早晚返回灵霞山。两位，随我来——”
妙闵突然没了说话的心思，挥袖拂去面前的浓雾。而浓雾并未消散，反倒是一阵翻卷。他与妙山的身影顿时变得更加朦胧，便好像他二人此时的心思而叫人捉摸不定。
无咎在原地忖思片刻，摇了摇头。他散开神识，寻觅往前。
与妙闵、妙山结伴同行，很意外，也很荒谬。莫说出乎自己所料，只怕祁散人与太虚那两个老头也是没有想到。所幸这些年的荒唐遭遇不胜枚举，倒也懂得随机应变的道理。
而与两位人仙高手结伴同行，总好过在万灵湖上大打出手。何况两人帮着自己闯关，又奉上一番难以拒绝的说辞。虽然其中的真假难辨，至少眼下相处无碍。以后又将怎样，不妨拭目以待。
此外，自己也有疑问，尚须这两人解惑。
唉，自从误入仙途以来，始终离不开与人打交道，累啊……
无咎想着心事，不忘留意四周的动静。
便于此时，始终凝聚不散的雾气突然震荡起来，随即上下翻腾，紧接着便如滔滔洪流迎面冲来。
无咎踏剑悬空，脚下无根，顿时被强劲的雾气给逼得连连后退。他忙运转法力，于逆流中稳住了身形。而两道人影顺流而至，分明就是收势不住的妙闵与妙山。眨眼之间，已双双到了近前。而两人的手中均有剑气凝结，显然随时都将发动攻势。
两个老家伙要干什么，趁火打劫？
无咎的眉梢一挑，掌心剑光吞吐。
与之瞬间，惊涛骇浪般的白雾之中，突然蹿起一道道光芒，有青有白，有黑有黄，还有五彩斑斓，或短不盈尺，或长逾丈余，或摇头摆尾，或龇牙咧嘴，仿如疾风骤雨般狂扑而来。
“此乃蛇灵阴魂……”
妙闵大喊一声，与妙山双双祭出手中的剑气。剑气所指，霍然化作丈余剑光，左右披靡，势不可挡。
蛇灵？
不陌生啊！
此前与那对叫作谷山、竺青的道侣交手，便见识过来自万灵山的驱使兽灵之术，还惨遭丹毒，至今记忆犹新。不过，这丧尸林的蛇灵与所见不同，皆栩栩如生，且更为的凶悍疯狂！
无咎挥臂抬手，掌心的魔剑霍然而出。随其左劈右砍，迎面扑来的蛇灵顿成粉碎。
妙闵与妙山也稳住阵势，催动剑光继续往前。
三人毕竟修为不凡，对付一群蛇灵阴魂并非难事。
无咎有了妙闵与妙山在头前开路，轻松许多。他手持魔剑随意挥舞，嘴里还念叨：“我劈……我砍……”
而迎面扑来的蛇灵愈发密集，且个头也从丈余大小变成了数丈之巨。乍然看去，一条条巨蛇穿透白雾凌空而至，便像是一条条逐浪的蛟龙而蔚为奇观。
妙闵与妙山倒也不敢大意，急忙加持法力。各自的剑光顿然暴涨，并左右横卷而斩杀不停。
一条条巨蛇要么被拦腰斩断，要么被当头劈碎，随即身形崩溃坠落，眨眼间消失在翻滚的白雾之中。
“我劈……我砍……咦……”
无咎挥舞着魔剑，连番劈空。挡路的巨蛇均被妙闵、妙山灭杀，随后而行的他变得轻松起来。而妙闵只有人仙二层的修为，妙山也不过人仙的四层，两个曾经让他仰视的存在，如今着实不值一提。他不愿捡便宜，魔剑脱手呼啸而去。
妙闵与妙山正在忙碌，忽有察觉，急忙左右躲闪，一道黑色的剑光冲向前方。转眼之间，蛇影崩溃，却并未坠落，而是凭空消失……
便于此刻，肆虐疯狂的大蛇突然没了，奔腾翻滚的雾气平缓下来，神秘莫测的丛林沉寂如初。
无咎抬手召回魔剑，顾不得四周的情形，而是冲着手中的魔剑凝神端详，讶异中似乎透着几分不解。
妙闵与妙山回头深深一瞥，又彼此眼光一碰，转而继续赶路，看来想要穿越丧尸丛林还须一番周折。至于方才的诡异，二人无暇追究。
无咎在原地稍稍耽搁，跟着往前，却依然在琢磨着手中的魔剑，并顺势轻轻挥动。一道剑气挣脱剑身而去，“砰”的一声从不远处合抱粗细的树干洞穿而过。他嘴角一咧，继续若有所思。而不等他想个明白，刚刚平复的雾气再次震荡起来。
“又是蛇灵阴魂？”
无咎举起魔剑，跃跃欲试。
“狼灵，豹魂……”
妙闵在大声示意，而话没说完，他便与妙山忙乱起来，一时之间剑光纷飞。
这回不再是蛇灵阴魂，而是豺狼虎豹。
只见雾气翻腾的刹那，一道道兽影奔逐而来，有狼、有豹、有狮、有虎，还有体态形貌怪异的凶兽，一个个张牙舞爪汹涌而至，随之卷起阵阵腥风杀气浩荡。
无咎不作迟疑，抬手一抛。
魔剑裹挟着黑风呼啸而去，迎面撞向一道道兽影。那气势正盛的兽影尚未挣扎，便随着黑风所至而烟消云散。隐约之间，似乎有一缕缕的兽魂被魔剑吸纳殆尽……
妙闵与妙山还在驱动剑光开路，而前方已被魔剑扫荡一空。左右虽然还有兽影肆虐，却毫无凶险。
两位灵霞山的长老瞠目片刻，回头张望。
“他懂得万灵山的驱灵炼魂之术……？”
“不，他的那把黑剑，乃是九星神剑，有绞杀阴魂，吞噬兽灵的神通……”
无咎点头微笑，嘿嘿出声：“我有魔剑在手，扫尽天下魑魅魍魉。闵长老，还不头前带路！”
他手上不停，魔剑随着他的驱使，继续左右扫荡，但见黑风所至，兽灵随着云雾荡涤干净。
也难怪他得意，今日竟然无意中发现了魔剑的一个神奇的隐秘。
犹还记得，当年的风华谷的那个雨夜，正当他大难临头之时，那两个要杀他的修士突然倒地死亡变成了干尸。随后的大泽万魂谷中，又在木申那个死鬼师父，也就是鬼修上官天康的手中侥幸逃生。当时以为魔剑护主，一点儿也不懂。如今想来，魔剑或也护主，却有吞噬阴魂之能。而自己体内的阴毒被天刑符经化解，再加上修为的愈发强大，且惯常以手持剑，皆束缚了魔剑的魔性。一旦脱去掌控而魔性自如，它吞噬兽灵阴魂再也寻常不过。
只见浓雾丛林中，万千兽灵汹涌不断，而随着一道黑风卷过，所向之处顿时破开一个豁口。便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股逆流，带着随后的三道人影趁势往前。
有了魔剑的冲锋陷阵，赶起路来轻松许多。
妙闵呵呵一乐，继续带路，并频频招手示意，为无咎指引着魔剑冲击的方向。
无咎一边驱使魔剑，一边暗中又暗暗好奇不已。
魔剑吞噬兽灵阴魂，固然厉害，也很威风，而此举又有何用处呢？
而万灵谷乃是一片兽灵阴魂的天地，我有专门克制妖邪的魔剑在手，岂不是有恃无恐，嘿……
“河蛟、海鲨……”
随着继续往前，那群兽灵渐渐消失，取而代之数不胜数的河蛟、海鲨等海中的巨兽。奔腾的雾气也随之怒卷，浑如巨浪滔天而疯狂不断。
“鸾鹰、青雕……”
海中的巨兽尚未远去，一群群的大鸟破雾而出。那伸展的双翼，锋利的铁爪，凶狠的气势，遮天蔽日般的呼啸而至。
妙闵已忘了叫喊，与妙闵皆是满目的愕然。
而无咎倒是不慌不忙，将那些来自山上、水中，或是天上的兽灵阴魂扫荡一空。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肆虐的兽灵阴魂终于消失，丧尸丛林也回归到难得的沉寂之中。只是浓雾如旧，扯地连天的古木还是看不到尽头。
妙闵抬眼四望，自言自语：“应该走出了丧尸林啊……”
妙山也是满脸的茫然，疑惑道：“缘何不见出路？”
“我也不知道啊，图简应该无误……”
“又该往何处去？”
“应该……”
妙闵迟疑不定，前后张望，忽见某人站在一株古木下举着手中的魔剑默然沉思，他改口问道：“无咎，你意下如何？”
无咎循声抬头，嘴角一撇：“不知道你是在带路，还是在坑人……”
他手持魔剑一指，旁边树干上的剑洞崭新如初。那正是他此前途经此处所留，显然一行三人又回到了原地。
妙闵长叹了声，无力道：“迷路了……”

第三百六十章 魔剑之秘
……
迷路了！
即使妙闵持有图简，而在兽灵的袭扰下，再加上禁制莫测，最终还是在丧尸林中迷了路。
有道是，欲速则不达。
况且几个时辰不得停歇，难免使人疲惫。
于是妙闵提出，探明路径之后再赶路不迟。无咎与妙山并无异议，各自就地歇息。而他本人则是手持图简，独自在林间来回徘徊寻觅。
无咎找了截树干坐下，继续端详着他手中的魔剑。
之前的一番扫荡，被魔剑吞噬的兽灵，没有上千，也有好几百呢。而回归原状的魔剑，不过尺余长短。该有多大的肚量，方能撑得下如此众多的兽灵。或者是说，那些兽灵均已消亡殆尽？
而自从当年魔剑入体之后，再没有详加留意它的种种诡异。况且修为与神识所限，即使好奇，或是疑惑，也难以看清魔剑的端倪。此时此刻，倒不妨琢磨、琢磨。
无咎举起魔剑。
记得魔剑之中，有层强大的威势，稍加触及，便叫人心悸难耐。如今凝聚神识，倒是可以轻易侵入其中……
无咎刚刚举起魔剑，又猛地放下。待他愣怔片刻，暗吁了口气，这才再次举起魔剑，却还是惊讶不已。
神识穿过魔剑的那层威势之后，一片雾蒙蒙的天地呈现出来，怕不有千丈的方圆，而曾经消失的兽灵阴魂尽在其中，一个个撕咬狂乱而折腾不休……
我的天呐！
魔剑中竟然另有乾坤，还藏着数百兽灵阴魂。若不知晓，将这些兽魂带在身边有多吓人？
不对呀，那群兽灵撕咬的好像是三道人影，竟无从挣扎，且险象环生……
无咎有所发现，惊讶起来。
物伤其类啊，总不能看着一群野兽欺负人吧！
而他有心施救，却无计可施。且不说那些兽灵野性难驯，他也根本不知如何召唤驱使。急切之下，他抓着魔剑便狠狠挥动几下。
与之瞬间，三道人影倏然飞出魔剑，皆颇为虚幻，形同鬼魅，容貌依稀可辨。那是两个年轻的男子与一位老者，惊慌失措，却又好像身不由己，飞快飘到半空，恰好碰到了古木的树枝，竟瞬间崩溃而消失殆尽……
“那三道阴魂现身于丧尸林中，难逃魂飞魄散的下场！而你的魔剑不仅吞噬兽灵，便是生魂也不放过……”
妙闵坐在不远处歇息，却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他冲着某人手中的魔剑投去深深一瞥，随即缓缓闭上双眼。
“我不是故意的……”
无咎昂首张望，满脸的歉意。
人没死，离体的魂魄称作生魂。因其阳气犹在，与活人无异，唯独失去了肉身而已。
而方才的那三人，分别是当年雨夜的两个紫定山修士，与上官家的上官天康。前者倒也罢了，后者为了自己带来了《天刑符经》。谁想遭到吞噬之后，始终封禁在魔剑之内，接着惨遭兽灵的蹂躏，终于被自己放出，恰巧又置身于丧尸林中。魂飞魄散啊，想要转世都不能够，太惨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过，还有数百更为凶顽的兽灵，放了未免可惜，若能收为己用该多有趣啊。与人对阵，根本不用动手，那群山上的、水里的、天上的兽灵阴魂浩荡而出，定然先声夺人而威风凛凛。嘿……
无咎想到此处，嘴角露出笑容。他的左手多出一枚玉简，正是万灵山的驱灵炼魂之术。且稍加修炼，掌控兽灵阴魂应该不难。
而便在他暗暗得意之时，却见妙闵穿过浓雾跑来：“快走……”
喊声未落，远处似有人影晃动，还有剑光闪烁，显然是万灵山的众多高手追来了。
无咎顾不得修炼功法，一跃而起。
“哎……”
妙闵还想指明方向，以免再次迷路，谁料某人机灵的像个兔子，头也不回消失在云雾深处。他冲着妙山无奈摆手，随后两人并肩追去。
与此同时，大群人影冲破浓雾接踵而至。
为首的几位老者，分别是项成子、万道子、钟广子、方丹子门主，随后的乃是权文重、申匕、庄从、虞师等各家的人仙高手以及数十位筑基弟子。
众人在林间止住身形，一个个凝神四望。而云雾弥漫，远近情形不明。
“钟道兄，你果然引得贼人入瓮，却不知又该如何行事，我项成子拭目以待！”
“项兄所言不差，你我置身于这万灵谷中，凡事还须钟道兄决断！”
其中说话的长眉老者，乃是岳华山门主项成子。随声附和的乃是黄元山万道子，与紫定山的方丹子。
钟广子手扶长须，回头一瞥。
人群中虞师与庄从会意，出声道：“那人正是无咎，偕同灵霞山的妙闵、妙山闯入万灵山，为我二人亲眼所见，只等诸位归来予以围剿……”
钟广子点了点头，环顾四周：“灵霞山背叛神洲仙门，姑且不论。无咎为非作歹，殊难轻饶。他如今闯入我万灵谷中，无异于自投罗网。我有言在先，还请诸位指教！”
众人拱手，静待下文。
钟广子沉吟片刻，接着说道：“万灵谷乃古时遗存的结界，固若金汤。我已命人封住唯一的谷口，无咎他已是插翅难逃。只须随后追杀，定叫他无处躲藏。而他必然前往万灵塔，找寻那把传说中的神剑。还请诸位齐心协力，不给贼人可趁之机。哪怕他最终侥幸得手，也要不惜代价杀了他！”他话到此处稍稍一缓，沉声又道：“此事关乎我神洲仙门的安危，不容懈怠！”
“钟道兄，我等唯你马首是瞻！”
“钟兄只管下令，莫敢不从！”
项成子与万道子、方丹子倒是从善如流，纷纷响应。见状，各家的高手也是随声附和。
众人心里清楚，万灵谷乃是万灵山的地盘。其中禁制莫测，且凶险重重。倘若各家一意孤行，怕是寸步难行。
而钟广子要的便是号令一致，如今心愿得逞，他面带矜持微微一笑，随即袍袖翻卷而祭出几道法诀。
与之瞬间，眼前的情景霍然变化。只见凝聚不散的浓雾突然冲开一道缝隙，随即一条通道直达丧尸林的深处。
钟广子不由分说，率众而去。
随后的庄从与虞师递了个眼色，传音道：“师兄，万灵谷并非固若金汤……”
虞师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你多虑了，那人还能毁了万灵塔不成……”
……
斜阳西坠，红霞漫天。
一道山峰上，三位女子并肩而坐。迷人的晚霞，映红了三张娇美的脸。
“岳前辈，再说说那位无咎啊！”
“小妍，不妨唤我姐姐啊！他不喜繁文缛节，更不守仙道规矩……”
“嗯！岳琼姐姐竟然找了这么一位道侣……”
“嘘！我与他情投意合而已，尚未双休，不好瞎说，羞人哩！”
“如此也是羡煞旁人也！我与姐姐亲眼目睹哦，他修为高强，相貌清秀，年纪又轻，来日不可限量，成就仙道至尊也未可知呢！”
“小妍说的也是，那人虽然多变，且骄狂不羁，却良心未泯，堪称海内奇男子！”
“哎，只可惜他怕我担忧，总是只身冒险，而我放心不下，唯有万里追寻。我也苦啊……”
这三位巧遇的女子，分别是蔡家姐妹与岳琼。
蔡家主、蔡明诗虽然秀外慧中，且修为不俗，却常年守在紫月谷中难免烦闷。既然她妹子蔡小妍不肯回家，姐妹俩便顺道游玩，恰好遇到了岳琼，于是上前攀谈。
而岳琼离开了南冥海之后，一时无处可去，便守在万灵山的近处，试图打探无咎的下落。她猜到太虚骗她，却也没有在意。无咎若要找寻神剑，势必遭遇凶险。跟在身旁，难免给他累赘。倒不如远远随行，以免牵挂无处着落。
三个女子意外邂逅，相互寒暄。
岳琼获悉蔡家姐妹在聚星峡的遭遇，急忙询问无咎的动向。当她印证了此前猜测，很是欣慰。不过，她又暗暗担心起来，便佯作闲聊，道出了她与某人的渊源，只为打消蔡家姐妹的非分之想。
在她看来，任何貌美的女子都是情敌！
一番叙谈之后，相互放下顾忌。
于是乎，三位女子成了好姐妹。
岳琼眺望着天边的晚霞，提议道：“蔡姐姐，你既然要带着小妍四处游历，不妨结伴同行啊！”
蔡家主，或是蔡明诗，微微颔首：“岳妹妹只身行走天下，见多识广，我与小妍远不及也，正有此意。还望岳妹妹，不要嫌弃！”
岳琼莞尔一笑，随声道：“我一人正愁孤单，幸亏有你二人相伴！”
蔡小妍终于不用返回紫月谷，拍手乐道：“如此甚好，却不知两位姐姐欲往何处？”
蔡明诗看向岳琼：“还请岳妹妹指教！”
岳琼依旧是眺望着天边，精致的小脸神采奕奕：“嗯，先行在此守候一段时日，静观万灵山风云变幻。稍后转向西行，前往古巢国的楚雄山。再一路往北，抵达南陵国的灵霞山。来日有暇，我再带着两位赶往我家的石头城，领略北国风光……”
蔡小妍已是喜不自禁：“哎呀，如此岂非要走遍神洲？”
岳琼的眸中有霞光闪烁，含笑自语：“若能追上他，走遍神洲也值得……”

第三百六十一章 兽灵阴魂
南冥海。
一处荒凉的岛礁上。
祁散人独自盘膝而坐，四周浪花舒卷海天壮观，他却东张西望，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少顷，他举起手中的玉简默默出神，旋即又手扶长须而微微摇头。
玉简之中，乃是无咎拓印的《天刑符经》。那小子虽然狐疑多变，而对于自己这个老头却是毫无保留。而自己细细研读了经文之后，总算是弄明白了其中的玄妙。
正如所言，苍起为了铸造最后的两把神剑，便强修命魂，唯恐不虞，专门寻到了这篇《天刑符经》。
而经文的真正用处，并非仅仅于此。
自己并没有给那小子说实话，无非是怕吓着他。那小子看似光棍无畏胆大泼天，实则得过且过而胸无大志。且让他勤加修习经文，来日或能逃脱一劫。至于最终又将怎样，谁知道呢！
不过，记得曾经给那小子算过两卦。
他为了追求女子而踏上仙途，注定了是场困厄之劫。所谓：泽上无水，困也；万物不生，死也！而他若是义无反顾闯荡下去，则为谦卦。所谓：功高不自居，名高不自誉，位高不自傲，无往而不利，大吉！
同一个人，同一条仙途，竟有吉凶两种卦象，当真罕见！
那小子以凡人之躯，意外淬体成为修士，并先后得到了五把神剑，算不算是吉凶高照？倘若依照卦象说来，在他得到了七把神剑之后，岂非要走向死劫，并注定无从摆脱？难道自己真的害了他，而他竟然得到了《天刑符经》又作何解？
唉，占卜虽然灵验，终归不如天算！
何况事已如此，只能听天由命！
祁散人仿如心绪难解，禁不住手上用力，“啪”的一声脆响，拓有《天刑符经》的玉简崩碎成屑。
他微微愣神，淡然苦笑。
天地浩劫或有时，万物生灵尽沉沦，但若留得神洲在，何惜此身成玉碎……
便于此时，一道剑虹划过天边由远而近。
祁散人轻拂袍袖，抖落片片玉屑，转而凝神眺望，微微点头含笑。
转眼之间，有人从天而降。
那是太虚，须发飞扬，神色匆忙，落地之后呵呵一乐，又回头看向来路叫嚷道：“今日古怪啊……”
“呵呵，老弟辛苦！”
祁散人举手示意，又道：“且歇息片刻，再说话不迟！”
这片礁石只有几丈方圆，在茫茫的大海中极难找寻。两人显然是早有约定，眼下不过是如期相会罢了。
太虚撩起衣摆盘膝而坐，翻手抓出一只羊腿啃食起来，含混不清道：“容我打打牙祭、解解嘴馋，呵呵……”
“无妨，请慢用！”
祁散人深知这位老弟的脾性，静坐等候。
“没有那小子抢食，这羊腿少了几分味道……”
太虚嘴里吃着，还不忘念叨某人。少顷，一只羊腿下了肚，他又抓出一个酒壶灌了几口，这才擦拭着油嘴，心满意足舒了口气：“哎呀，修仙虽好，修不来口腹之欲……”
祁散人笑道：“仙者，讲究灭人欲，则天理明矣。你却要修回红尘种种，岂不荒谬！”
太虚满不在乎：“呵呵，我这是返璞归真！”
祁散人无意多说，问道：“且说说你今日遇到的古怪……”
太虚伸手弹开胡须上的肉屑，想了想说道：“我今日在海边遇到几个万灵山的弟子，一通乱打之后，自然要留下无咎那小子的名号，以便冤有头债有主，嘿嘿……”他说到得意处，嘿嘿直乐，接着又道：“而我本以为有人追来，却动静不大。我专门寻了两个筑基弟子教训一顿，终于引得人仙高手现身。我不加迟疑，掉头便跑。谁料到了海上，随后追赶的几位高手突然返回。我很是郁闷啊，散开神识查看。你猜如何，沿海一带的万灵山弟子均已纷纷后撤！”
祁散人神色微动，拈须沉吟道：“照此说来，无咎已闯入万灵谷！”
太虚点了点头，笑道：“你我所料一致，应该不差。那小子多机灵啊，定被他瞅准空子趁虚而入。否则万灵山不会如此的反常，而接下来你我又该如何呢？”
“无咎此行若是得手，七把神剑已聚其六。只要凑齐最后一把神剑，他应该修至地仙的巅峰境界。老弟啊……”
祁散人的话语舒缓，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还请老弟奉上楚雄山的那把神剑，助他一臂之力！”
太虚昂起脑袋，两眼一翻：“楚雄山的神剑，只是传说而已，我也不知道什么样子，到时候再说吧！”
“也罢，我前去万灵山接应那个小子！”
祁散人知道太虚在敷衍，并未追究，站起身来，想了想又语重心长道：“老弟啊，到时候只剩下最后一把神剑，你楚雄山难免成为众矢之的，你与太全道友是顺势而行，还是与天道为敌，不妨多加思量而切莫自误！日后再会，告辞！”
话音未落，他踏起剑虹腾空而去。
太虚兀自坐在礁石上，抬手挠着胡须若有所思。
真的怀疑有天命所归之说，而那小子接连得到五把神剑又该怎讲？曾经面对面，都被他抢走了神剑，若说其中没有古怪，只怕自己都不相信。且返回山门，与师兄商议一番。且看那小子的万灵谷之行，能否如愿以偿……
……
浓雾之中，冲出三道人影。
前方再无古木参天，而是一方极为空旷的所在。黑暗中冷风阵阵，过人高的野草随风摇摆。神识中无遮无拦，俨然到了一片荒原之中。
三人收住去势，神情各异。
其中的妙山，胡须甩动，前后张望，不无庆幸道：“总算是摆脱了丧尸林……”而他话音未落，又是满脸的疑惑：“此地适合所在，缘何会有黑夜？”
不远处的妙闵则是踏着剑光，悬在摇摆不定的野草之上，低头查看着手中的图简，转而回头笑道：“想不到随你误打误撞，竟能脱困而出，呵呵……”
无咎站在野草丛中，冲着妙闵耸耸肩头。
面前的野草，并非常见的青绿，而是黑红参差，看起来颇为奇特。且成簇成片，枝叶粗壮，随风摇摆，在夜色之中此起彼伏。便像是一只只触手在黑暗中舒展，透着说不出来的诡异。
“万灵谷中，遍布禁制，若有黑夜白昼，应该也是寻常！”
妙闵接着说道：“此乃丧魂原，方圆八千里，长满了鬼草，只要多加小心，料也无妨……”他说话之间，不忘留意着某人的动静：“无咎，你在作甚？”
只见无咎依然站在草丛中，满脸的好奇。
鬼草？稀罕。且扯下来瞧瞧。
无咎伸手抓住一根草叶，尚未扯动，草叶“砰”的炸开一团血雾，犹如夜色中绽开的花朵。而他却是吓了一跳，踏剑而起。
与之瞬间，一团又一团血雾绽开，随即相继成片，并迅疾蔓延。之前还是野草摇曳的荒原上，转眼的工夫已是血雾迷漫。即使隔着护体灵力，也能感受到那飘荡的腥臭气息。而血雾凝聚不散，如同血海震荡起伏。继而有一头头兽影呈现，好似万魂聚集而阴风呼号。
“哎呀，随处皆为禁制，岂可乱动乱摸……”
妙闵抱怨一句，大袖一挥：“走——”他踏着剑光，与妙山掠过血雾疾驰而去。
无咎不敢怠慢，随后紧追。
三人去势也快，却快不过那弥漫的血雾。片刻之后，整片荒原已化作了血色的汪洋。
不过十余里，血海中挣扎的兽影相继蹿起，一个个张牙舞爪而神态狰狞，直奔三人恶狠狠扑来。
妙闵与妙山急忙祭出飞剑应变，而那些虚幻不定的兽影一触即溃，随即又凝聚成形，显然是杀不死驱不散。
“魔剑，无咎快用你的魔剑……”
妙闵无计可施，又不愿无谓的纠缠，突然想起某人的魔剑，扭头大声呼唤。
无咎追到近前，两位长老犹在驱动飞剑疲于应付。而四周犹如血海沸腾一般，成千上万的兽影源源不断。其一个个上下跳窜，或狼或虎，或是从没见过的异兽，无不疯狂异常且又势不可挡。他不作迟疑，抬手祭出魔剑。
妙闵与妙山尚未松口气，又双双愕然。
只见那把曾经无往而不利的魔剑化作丈余光芒，形同一阵黑风冲向血雾兽影。血雾倒卷，兽影崩溃。而不过刹那，更为浓烈的血雾伴随着重新凝聚的兽影再次疯狂而来。浅而易见，魔剑神威不再。
妙闵催动剑光护住左右，急道：“冲过去……”
妙山会意，二人便要强行冲过丧魂原。
而无咎的魔剑没有奏效，也是大出所料，他召回魔剑正要换一把神剑再行尝试，脚下的血雾中突然蹿起一头猛虎。随其飞溅的血雾，便像是燃烧的烈焰，再加上那怒张的大嘴的锋利的爪牙，凶猛的威势以及凌厉的杀机令人胆寒。
无咎有心躲闪，却暗哼一声。
一头兽魂而已，再是凶残又能如何？我淬炼的筋骨堪比法宝，敢咬我一口试试！
他念头转动，干脆踏剑悬空，来个不躲也不避，而左手的掌心却是焰光闪烁而火剑欲出。猛虎的个头怕不有几丈长短，一张血盆大口更是吓人，猛地将他半个身子吞了下去。他剑眉倒竖，挥起左手便要往下劈去。
真敢咬我，我烧死你！
无咎才要祭出左手的火剑，猛虎突然炸开一团血雾轰然散去。他很是意外，诧然不解。
妙闵看得清楚，恍然大悟道：“阴魂幻影，伤不得修士的正阳元气，只要不加理会，便将自行崩溃！”
如其所言，竟是虚惊一场。而所谓的丧魂原，看起来倒也平常！正所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只有无所畏惧，有时候的凶险也不过是场幻境罢了！
无咎的尝试，使得妙闵与妙山放下心来。三人没了顾忌，踏着血雾、穿过兽影一路往前……

第三百六十二章 幸灾乐祸
……
一行三人，继续在茫茫的血色汪洋之中穿行。
此起彼伏的兽影，依然源源不断。黑暗笼罩下的丧魂原，还是无边无际而看不到尽头。
不知不觉，黑暗中似乎多了一线明亮。少顷，明亮缓缓扩散，渐渐映红了整片天穹，便仿如昼夜轮回，而诡异的情景又让人诧然不已。
妙闵与妙山相继止住了去势，无咎随后凝神远眺。
只见天穹的正中，升起一轮红日。不，那应该是轮血日。其硕大，血红，滴溜溜旋转，并散发着妖异而又迷醉的红色光芒，照耀着笼罩着整片丧魂原。
便于此时，那沸腾不休的血雾，与数不胜数的兽影，忽而安静下来。少顷，血雾从当中裂开一个豁口，再向着四周徐徐横卷。其中的兽影却是一个个愣在原地，虚幻不定，昂着脑袋，仿佛极为震惊而又惶惶无措。
须臾，荒原中出现一个方圆千里的空地。其四周依旧是浓雾翻滚，当间则是拥挤着成千上万的兽魂。而不管远近，依旧在血日的照耀之下而血色朦胧。
无咎与妙闵、妙山无处躲避，只得置身于兽影之中，却又不明所以，彼此面面相觑。
妙闵与妙山仿佛血染，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是血红。
无咎看了看自己，也好像被血水浸透的样子，护体灵力外罩着一层血色，涂不去、抹不掉，也无从摆脱。
嗯，很恶心的样子。
禁制多为幻境，料也无妨。
而这血日荒原，究竟有何名堂？
无咎尚自不解，天上似有动静。他不及多想，忙与妙闵与妙山抬头看去。
只见天穹上的那轮血日，突然变黑。天地随之一暗，而不过刹那，血日又红艳如旧。恍惚之间，便好像一只独眼在眨动。
与此同时，地上的兽魂突然骚动起来。好似惊恐所致，竟相互撕咬。大兽吞噬小兽，强者碾压弱者，胜者再生死相拼，不至最后一刻不肯罢休。虽然无声无息，而惨烈的场景却触目惊心。
妙闵与妙山，早已是目瞪口呆。
无咎也是瞪大双眼，只觉得难以置信。
还真是兽性猖獗，尽其弱肉强食之能。而如此自相残杀，最终难免丧魂荒原。为人者，千万不能像野兽啊，不然这就是下场，这就是最终的宿命轮回！
转瞬之间，万千的兽魂已所剩无几。只余下数百庞大的怪兽，在荒原上肆意猖狂。
便于此时，天上的血日又是微微闪动。紧接着一道狂风掠过荒原，俨如万魂哀鸣而呼啸阵阵。那幸存的数百怪兽顾不得厮杀，一个个昂首望天，随即畏缩后退，紧接着竟然争相狂奔起来。
无咎与妙闵、妙山正在抬头仰望，神色大变。
那妖异的血日突然消失，取而代之一个巨大的黑洞，俨然便是一张大嘴，竟从天穹之上缓缓落下。浑似吞天灭地的架势，岂非要将整个荒原吞掉？
“快逃——”
妙闵吓得大叫一声，与妙山转身便逃。而这边刚刚动身，一道人影擦肩而过，竟快若流星，谁料未去十余丈，一头撞在兽魂的身上。兽影瞬间崩溃，却威势尚在。他猝不及防，竟被接连撞翻了几个跟头。
“哎呀，此地不便施展遁法！”
“嗯嗯，了然！”
妙山与妙山狂奔之际，不忘好心提醒一句。
无咎弄巧成拙，很是狼狈不堪，急忙舍弃遁术，继续脚踏剑芒匆匆往前。
天上的那轮血日愈来愈低，整片荒原仿佛已被点燃。火红的赤焰中，一头又一头怪兽被吞噬毁灭。而余下的怪兽与夹杂其中的三道人影犹在狂奔不止，向着荒原的尽头拼命逃窜。奈何群兽冲突无状，时不时挡住去路。三人不敢飞得太高，只能左右寻隙而行。
这真是平地起波澜，吉凶祸福一线间。浩劫突然降临，根本无从应变。除了跑路，还是跑路。不管是强大的怪兽，还是神通高强的修士，在那血日的天威之下，统统都是蝼蚁！
“砰——”
一不留神，无咎再次撞上一头怪兽。他顿时身形踉跄，便是护体的法力也是一阵闪烁不停。那怪兽至少有数丈之巨，虽然即刻崩溃，而只要不凌空蹿起，掠地奔跑的威势颇为强横。
“无咎，怎么不小心啊……”
与此同时，远处有喊声响起。与此瞬间，惊呼又起：“哎呀……”
妙闵与妙山落后数十丈，正自匆忙，不料几头怪兽急冲而至，顿时将他二人冲翻在地。
“嘿……”
无咎回头一瞥，竟暗暗痛快，而不过少顷，他又瞠目骇然。
那轮血日已到了头顶，呼啸的风声，浓重的血腥，伴随着无边无际血色沸腾倾覆而至。显然要将整个荒原吞掉，无论是谁都逃脱不了被吞噬的宿命。
无咎的脚下剑芒闪烁，不顾一切催动法力。而霎时血雾笼罩，天地猛然一暗。他被迫止住去势，无力长叹。
人呐，总是难免幸灾乐祸的劣性。比起妙闵、妙山，自己也是一样的龌蹉。而如此三个离心离德的伙伴凑到一起，想不倒霉都难。
嗯，老天有时候很公平！
无咎尚在痛定思痛，整个人腾空而起。
完了，被血日吞了，不知是化作冤魂无处寄，还是变成一堆臭臭的粪便……
无咎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不由己。而四周血雾沸腾，鬼哭狼嚎声不断。他再也不敢胡思乱想，急忙收敛心神，催动法力护体，同时手持魔剑暗暗戒备。
等待的过程，很煎熬。
命运的揭晓，很简单。
“扑通——”
前一刻尚在半空中翻转，下一刻便已屁股着地。
无咎顾不得爬起来，挥动魔剑挡在身前。
而沸腾的血雾已然散去，四周一片黑暗。神识所及，好像是个洞穴，约莫数丈方圆，却陡峭直上，一时看不到尽头。只有躁动狂乱的气机充斥四方，使人毛骨悚然而又莫名所以。
哎呦，没死，也没有妖怪！
一个起落之间，便远离了丧魂荒原，即使那血日也不见了，而眼前又是什么地方？还有妙闵与妙山，那两个老家伙跑到哪里去了？
无咎尚未来得及庆幸，又茫然四顾而疑惑不已。
他低头看向身下，伸手拍了拍，石头冰冷阴寒，摔得屁股疼。而方圆所在，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便是四周的洞壁也是光秃秃，分明就是一个没有生机的石窟。
管它呢，设法脱身才是。
无咎站起身来，抬头仰望，脚下剑芒闪烁，猛然往上一蹿。而未至三两丈，突然坠下。“扑通”一声，屁股摔了个实在。
怎么了？
修为无碍，而法力与神识却难以离体。最多不过三两丈，便再也难以自如。
御剑不得，遁法又如何？
无咎的周身光芒闪烁，随即拔地而起，而不过十余丈，再次凌空坠落。“扑通”一声，又是直直摔在地上。还真是蹦的高，摔得响。他呲牙咧嘴，满脸的痛苦，却还是揉着屁股爬了起来，继续催动法力。而不管是“砰砰”冲向石壁，还是试遁入地下。折腾了片刻，最终依然无从离去。他慢慢瘫坐在地，抬头仰望而神色无奈。
石窟直上而去，怕不有百余丈高，俨然便是一个深井，自己则成了井底的困兽。
如今法力神通皆无用处，难道要在此处禁锢一生？
而那石窟尽头，又难辨端倪。想要坐井观天都不能，稀里糊涂的便已永绝天日。不成啊，我还要寻找神剑，我还有重任在肩，我还有紫烟……
无咎抬手抓出魔剑，用力刺向身旁的石壁。
“呲溜”一声，火光闪烁。而随着手腕剧震，而黝黑的石壁只是多了一个浅浅的坑。
无咎大为意外，瞠目诧然：“咦，好硬的石头……”
他自恃力气过人，且魔剑锋利无匹，却难撼石壁分毫，惊讶错愕之后不由得沮丧起来。
看来一时半会儿难以脱身，倒不如歇息片刻再行计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本人活着，一个小小石窟岂能困住真龙！
无咎自我安慰片刻，渐渐镇定下来，俨然便是蛟龙蛰伏，在黑暗中两眼忽闪忽闪不停。
此前的丧魂原也是古怪，幻境而已，突然来个血日吞天，最终将自己也给一口吞了。而那群怪兽为何不见了呢……
无咎忍不住胡思乱想，举起手中的魔剑。
万灵谷内，遍布各种兽灵阴魂。也就是说，这是兽灵阴魂肆意自在的天地。而魔剑之中，却禁锢着数百兽魂，若能加以祭炼引为己用，或有脱身之法也未可知！
无咎放下魔剑，摸出万灵山的功法玉简。而他才要凝神查看，又不禁叹了声。
往日里不事修炼，紧要关头临阵磨刀。奈何……
不知不觉，两三个时辰过去。
无咎放下玉简，背靠着石壁，似乎有些无奈，疲惫中昏昏欲睡。
万灵山的驱灵炼魂的功法，看起来并不高深，却颇为繁琐，且极须耐心。想要操控一头兽魂，例如蛇啊、狼啊，或也简单，而想要操控体型硕大的猛兽，尤其是数百之多，绝非短日之功。而魔剑中藏着兽灵阴魂，多为罕见的异兽，即使《百灵经》中也没有记载，想要一一加以祭炼又是何其难也！
而这般闲着，绝非良策。畏难退缩，更非本人的嗜好。
何妨尝试祭炼一头怪兽，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呢……
无咎想到此处，又将万灵山的功法查看一遍。少顷，他比划了几个法诀，口中默念唤灵之术，然后轻轻挥动魔剑。
石窟内异常寂静，落针可闻。
无咎再次挥动魔剑，依然没有任何的风吹草动。
莫非口诀生疏，兽魂不听使唤？
无咎举起魔剑继续挥动，不忘驱动神识深入其中，口中轻轻唤道：“妖怪、妖怪，快出来……”
果不其然，有了神识的牵引，唤灵之术顿时有了不同，魔剑尚未挥动几下，突然一道巨大的身影霍然而出。竟是一头数丈大小的怪兽，浑身上下散发着蒸腾的血雾。而它现身刹那，异常暴怒，恰见狭窄的石窟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影，猛然张开大嘴恶狠狠咬了过去。
无咎目瞪口呆。
好大的家伙！好狠的畜生！
我放你出来，你怎能咬我呢……

第三百六十三章 腹背受敌
……
万灵山的弟子，修行十数年之后，方能在师父的带领下，尝试祭炼一些寻常的兽灵阴魂。
而某人仅仅看了几遍功法，便要尝试驱灵炼魂之术。而所召唤驱使的兽灵，并非凡物，而是古兽，凶猛的古兽。
无咎见到怪兽，便已后悔。
那怪兽太大了！
它庞大的身躯，使得原本宽敞的石窟也顿时变得逼仄起来。尤其它还要辗转腾挪，耍横发疯，你让别人如何自处，即便施法也伸展不开手脚啊！
无咎见怪兽凶猛，吓得跳起，急忙回想着驱灵炼魂之术，却又一时应变不迭。
唉，自讨苦吃！
祭炼就此作罢，且将这畜生收回魔剑。
无咎情急无奈，抓起魔剑全力以赴。
便于此时，石窟猛然颤抖。
而那俯冲的怪兽正在疯狂，突然幻化成一束血光沉入地下。不过是眨眼之间，它庞大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
无咎错愕不已，忙又抓着魔剑在原地转着圈子，并低头俯瞰，想要找寻怪兽的踪迹。
怪了个哉！
跑哪儿去了？
莫非怕了我的魔剑，这才远远躲开？石头坚硬啊，它又是如何穿透禁制溜掉的……
无咎正自好奇，想要寻出端倪。
而坚硬的石头上，突然冒出丝丝缕缕的雾气，渐渐汇聚蒸腾，倒是与丧魂原的情景相仿。
无咎退后躲避，而弥漫的雾气愈发浓重，透着血腥阴寒，转眼之间笼罩四周。他犹自无所适从，忽然发觉两脚离地，整个人如同泡在泉水中，竟随着雾气缓缓升起。
突如其来的异变，着实叫人措手不及。而如此倒也不错，或能顺着血雾脱身……
而便于此际，氤氲汇聚的雾气猛地沸腾起来。不过刹那，一股浓烈的血雾喷射而起。随即一个个从未见过的凶兽破雾而出，无不大嘴怒张而凶悍异常。
无咎尚未侥幸，吓了一跳。
哎呀，石窟内藏着更为凶猛的兽魂，或在沉睡，却被自己唤出的兽魂惊醒，随即吞噬，却意犹未尽。于是一个个家伙干脆蜂拥而出，找自己算账来了！
无咎恍然之余，不及多想，已被激射的血雾给狠狠冲了起来。他只觉得眼花缭乱，顺势而上。谁料血雾中的怪兽紧追不舍，他急忙挥剑怒劈。
随着剑光落下，一头又一头怪兽崩溃消失。而更多的怪兽随着血雾涌来，滔滔不绝胜不胜数。
无咎只得强驱法力，魔剑被他奋力挥出一道又一道黑色的旋风。而随着兽灵的疯狂涌现，以及绞杀的阴魂愈来愈多，沸腾激射的血雾威势愈来愈盛，他也随之飞得愈来愈高。犹如弄潮浪头，颇为神异，而群兽竞逐之上，又怎一个狼狈了得。
不消片刻，曾经难以攀援，且又无从摆脱的石窟，竟然到了尽头。而石洞相连，又是一个百余丈的硕大石洞，四周更有几个洞口幽深莫测，使人一时不知所在。
无咎顺势逃出石窟。
而他尚未看清四周的情形，血雾竟然顺着来时的石窟喷涌而出。或是像是受到召唤，石洞远处的几个洞口也同样是雾气沸腾。紧接着兽影闪现，直奔着这边扑来。
哎呦，不死不休的架势啊！
这该多大的仇恨，何至于如此呢！
无咎来不及缓了口气，暗暗叫苦，扭头看向身后，又是瞠目结舌。
数十丈外的石壁上，竟然嵌着一面火红的镜子。
不、不、不，那不是镜子，应该是一块圆形的禁制，足有十余丈大小，血光盈动，森然妖异，透着强大莫名的威势，竟然让人不敢直视。仿佛看上一眼，便神魂战栗而心惊肉跳……
无咎猛然回头，兀自心神大乱。
而数百上千的兽魂奔涌而至，浑似巨浪滔天，势必毁灭万物，根本不容阻挡！
无咎有心后退，却又退无可退，迫不得已之下，猛然祭出了手中的魔剑。法力加持，魔剑暴涨两三丈。随其抬手一点，一团黑色的旋风呼啸而去。首当其冲的兽影顿时崩溃，而更多的兽影前仆后继。他不敢大意，小心应对。
只见百丈的山洞内，已被成群的兽魂与沸腾的血雾所充斥、占据，只剩下那块血红妖异的禁制前，还有一把左右盘旋的黑色魔剑，在竭力维持着最后一块狭小的地方，以及其中一道孤单的人影。此情此景，浑似铁血沙场。而当年他一人一剑挑战千军万马，如今所面对的则是更为变幻莫测的兽灵阴魂。彼此或有不同，而身临绝地的凶险却是并无二致。
不过，随着魔剑之威显现出来，兽灵要么被击溃，要么被吞噬，渐渐不复之前的疯狂。
无咎趁势往前两步，又心有余悸般回头一瞥。
那块血红的禁制，或许便是血日所化。若是再次被它吞了，吉凶祸福难以预料。
无咎不敢懈怠，继续加持加持法力催动魔剑。黑色的旋风所向，便像是一把大扫帚，左右横扫而威力奇穷，将一头接着一头怪兽吞噬、或是碾碎。
须臾，肆虐的兽魂与沸腾的血雾缓缓退却。山洞尽头的另外几个洞口也渐渐呈现出来，其中或有出路也未可知。
无咎抖擞精神，便要乘胜追击。
便于此时，已成颓势的血雾左右一分，随即白色光芒大作，继而一头又一头更为怪异、更为凶猛的兽影涌了出来，竟是将之前的兽灵阴魂给冲撞得七零八落。
莫不是掉进了怪兽的老巢吧，怎会这多的兽灵阴魂，且层出不穷，源源不绝……
无咎错愕之际，一头长着翅膀、身披铠甲的怪兽冲到面前。虽为幻影影灵，却栩栩如生，还张开獠牙大嘴，发出嘶嘶的吼声。
哎呦，这后来的兽灵果然更加厉害，会叫……
无咎急忙应变，抬手一指。而无往不利的黑色剑光刚刚触及怪物，竟被“砰”的震开。他急忙催动法诀，魔剑随之再次暴涨，三四丈的黑色剑光呼啸而下。
“扑哧”一声，兽影终于崩溃。
与之瞬间，一丝隐隐约约的气机融入到了黑色剑光之中。而魔剑好像变得沉重起来，吞噬吸纳略显吃力，随即凌空倒飞，突变的情形倍加的诡异。
无咎伸手抓回魔剑，便想着查看端倪，而群兽汹涌扑来，不容分神他顾。他急忙双手持剑，奋力劈砍。而好不易灭杀一头怪兽，更多的怪兽接踵而至。他招架不迭，连连回退，情急之下，一道火光透体而出，霎时化作烈焰横扫四方。
果不其然，火剑所致，威势惊人，怪兽顿时忙乱起来。
无咎借机反扑，挥剑劈砍。
而危机缓解不过瞬间，情形再次逆转。
便在火剑烈焰猖狂之际，一道白色寒雾突如其来，“轰”的击中了火剑，随即烈焰消失。
无咎催动魔剑又劈又砍，接连斩杀吞噬了数十怪兽。而不等他缓口气，火剑竟被打回原形倒飞回来。他大吃一惊，收了火剑，抓取魔剑在手，又不禁连连后退几步而瞠目诧然。
只见兽群不再混乱，而是带着敬畏的神情退向旁边。紧接着一团耀眼刺目的白色光芒从远处缓缓而来，莫名的威势随之笼罩四方。
什么怪物？
那光芒只有数尺大小，浑似一个白色的玉环，兀自悬空而悠悠旋转，透着说不来的诡异与神奇。
方才便是它吐出了寒气，一口灭了火剑之威？
而它肯定不是人，又不像是寻常的兽灵阴魂，究竟是什么东西……
无咎惊愕之际，所在的山洞忽而又微微震动。他有所察觉，回头一瞥。
只见身后十余丈外的那块血色禁制，竟然如同眼睛一般眨动了下。随即血光盈盈，躁动的杀机从中汹汹而出。浓烈的血腥随之弥漫，令人闻之欲呕而神魂难安。
无咎猛然回头，暗呼不妙。
那白色的怪物好像与血光禁制对峙，又好像要对付自己，旋转渐渐加快，所散发的光芒愈发耀眼夺目，整个山洞已被照如白昼。而四周的群兽也仿佛受其驱使，或是召唤，一个个凶态毕露，嘶吼咆哮。
无咎的双手紧紧抓住魔剑，再不敢有丝毫的侥幸。
不管那怪物是个什么东西，它既然操控兽灵阴魂，便与阴气鬼魂有关，或许只有魔剑能够对付它。
不过，它好像与那血色禁制是对仇家。若真如此，我夹在其中岂不冤枉……
无咎尚自全神戒备，眼前突然炸开一道白色的闪电。
只见那圆环怪物光芒大盛，直奔着自己扑来；随之一道雾气呼啸而至，凌厉的寒意彻骨森然。数百怪兽随之咆哮，肆虐的杀气势不可挡。
与此同时，血光禁制微微震荡，血雾绽开，无边的杀机吞噬四方……
无咎腹背受敌，已是无处躲避。他猛然举起手中的魔剑，全身的法力浩荡。魔剑的光芒倏然暴涨至四五丈之巨，带着狂怒的呼啸，与滔天的气势，狠狠怒卷而去。
“轰——”
一道剑光所向披靡，无数兽魂崩溃殆尽。随即怒卷的黑色狂飙撞上了白色寒雾，顿然惊涛轰鸣而威势迸溅。
无咎只觉得一股强横的力道扑面而来，不由得离地倒飞而去，任凭如何挣扎，依然直直冲向血光禁制。而那圆环怪物凌空倒卷，继而再次狂扑而来。他牙关一咬，不管不顾，人在倒飞，手中的魔剑再次奋力劈出。一道黑色的剑光闪现刹那，随即又是一道、两道、三道剑芒咆哮而出……

第三百六十四章 独眼石像
这是一座山峰。
其占地数百丈，高达千丈，陡峭耸立，上下光秃而寸草不生，浑似一截突兀而起的大石头。而它又凹凸怪异，仿佛四肢俱全，远远看去，便如一个巨大的石头人。
或者说，这是一尊巨大的石雕。
而石头人五官不明，只有山顶有个十余丈粗细的山洞，犹如独眼，血光闪烁，直直盯着灰蒙蒙的天穹，破显诡异而又神秘莫测。
此时，在山下的百丈之外，数十位形色各异的修士正在抬头仰望，还有人伸手指点。
“万灵谷，为四层结界环绕拱卫，又称四大凶境。其中各有凶兽镇守，分别为饕餮、穷奇、梼杌与混沌。当然，四大凶兽只为传说，至少在神洲境内，早已不复凶兽的踪迹。而万灵谷之中，虽然只有镇山石像，却为古时遗存至今。所禁锢的阴灵，均为古时罕见的异兽。其间的凶险，可想而知……”
说话的老者，是万灵山的门主，钟广子。左右聆听的乃是项成子、万道子、方丹子等各家的仙道高手。众人随着他来到此处，被山峰阻挡，继续前行之际，不妨由他释疑解惑。
“此处便是吞天峰，实则不过一尊饕餮的独眼石像。典籍所载，此兽最为贪婪凶狠，吞噬万物，称之为吞天、吞地也不为过。由其镇守通往下一结界的乱葬山，极难逾越……”
钟广子说到此处，稍显无奈：“本以为一路追到此处，必能截获贼人一行。谁料眼下今日，却不见了他三人的踪影！”
“那三人或已远遁，当速速追赶——”
“依我之见，无咎最为狡猾多变，如今他的修为更加强大，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我等置身异地，诸事不明，还请钟兄多多指教，切莫走脱了贼人！”
“是啊，你我数十高手，若是对付不了一个无咎，倘若来日传说出去，难免贻笑大方啊……”
众人七言八语，或是附和，或是催促，莫衷一是。
钟广子摇了摇头，出声道：“诸位稍安勿躁！你我欲往前行，还须开启乱葬山，不然纠缠其中，势必再添变数！”他抬手指向石像，接着分说：“那石像独眼面对的山谷，便是乱葬山。只须唤出其中的兽灵阴魂，便可破解乱葬山的六成禁制。而一旦万兽齐出，场面蔚为壮观，诸位切莫错过，且容我施法……”
但凡古时留下的秘境，或是结界，多有不为人知的玄妙，也是各家传承至今的道统所在。如今得以亲眼目睹，堪称一大机缘！
钟广子的口中默念有词，又掐动几个法诀。少顷，他大袖翻卷，信手抛起一物。
那是一块玉牌，直奔那尊高大的吞天峰飞去。
钟广子又是抬手一指，示意道：“若有异象，不必惊慌……”
众人瞪大双眼，拭目以待。
只见玉牌愈飞愈高，距山峰愈来愈近，而尚未飞到封顶，竟然迎风碎裂。随即玉屑飘散，瞬间消失无影。
众人均非寻常之辈，临危不乱，更何况钟广子早有交代，只当玉牌的炸碎乃是应有的变化，犹自一个个翘首张望，期待着更为神奇一刻的到来。
而钟广子却是微微一怔，禁不住看向左右的虞师与庄从。而他的两位师弟，也是满脸的茫然。
那玉牌并非凡物，乃是开启镇山石像的符牌。至于为何无故粉碎，谁也弄不明白。
“轰——”
便于此时，那峰顶之上的突然发出一声轰鸣，随即血色独眼猛然炸开，一股血红的光芒喷溅而出。继而整座山峰都在摇晃，脚下的大地更是震动不停！
“哎呀，好壮观的声势！”
“地动山摇，实属罕见！”
“五行之变，莫过如是……”
“咦，还有人影，莫非凶兽之魂显现，还请钟兄指教……”
众人失声惊叹之际，那喷溅的血色光芒中，再又白光隐隐，接着黑光、紫光、黄光不断闪烁。犹如五行变化，煞是神奇莫测。
而不过眨眼的工夫，那变幻的光芒骤然消失。又是“轰”的一声巨响，独眼所在的山洞再次炸开。而乱石迸溅之中，一道黑衣人影凌空倒卷，手中还拎着一把数丈的黑色巨剑，俨然就是凶神下凡而叫人叹为观止。而与此瞬间，又是两道人影凌空飞出，却是两位并不陌生的老者。
“妙闵、妙山……”
众人看得清楚，皆惊讶不已。
那两个老者，不是灵霞山的妙闵与妙山又是谁。而与他一同现身的，绝非什么凶神，只能是无咎，要对付的那个贼人！
此时，无咎人在半空，手舞足蹈，犹自昏天黑地而不明所以。
最后拼尽全力的一剑，是否灭杀了那头圆环怪物？
而当时根本来不及多想，整个人倒飞出去，直直撞入血色禁制，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随即山洞炸开，人已到了半空之中。
哦，脱险了？
但见灰蒙蒙的天光下，山林绵延谷壑纵横。远处的山脚下站着一群人影，分明是各家仙门的高手。
嗯，真的摆脱了血日的吞噬，与圆环怪物的纠缠，再次回到了万灵谷中。
而称之为脱险，却言之过早。且不说那群高手的不依不饶，诸多艰难也才刚刚开始。
咦，还有两人？
无咎人尚在半空中翻滚，并借机查看四周的情形，迸溅的碎石与闪动的血光之中飞出两道人影，正是失散了妙闵与妙山。
他二人还活着，此前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而妙闵与妙山虽然狼狈，却应变极快，连连招手示意，转而直奔下方的山谷扑去。
不愧为两个老家伙，精明着呢。当务之急，跑路要紧啊！
无咎强行止住身形，然后急转直下。而他离去之际，不忘冲着高耸的吞天峰匆匆一瞥。
那竟是一尊高大的石人，长着一只独眼……
与此同时，远处山脚下的众多高手犹在翘首远眺，或也目睹奇观，而所看到的一切着实出乎所料。
众人不由得纷纷看向钟广子，还有人质疑道：“钟兄，这便是你所说的异象……？”
本以为钟广子施法之后，便将万兽齐出，禁制大开，接着便是壮观的场面。况且钟广子本人也是言之凿凿，又怎能不让人有所期待。谁料一个鬼影都没见着，血眼也炸碎了，接着从中蹦出来三个大活人，正是此行要追杀的无咎与两个灵霞山长老。变戏法呢，这不是糊弄人吗。钟广子若不给个交代，委实说不过去。
钟广子兀自愣在原地，满脸的匪夷所思。而他遭到质问，随即回过神来，禁不住冷哼着，又急又气道：“吞天峰有吞噬万物之能，吞噬无咎三人也在情理之中。恰逢我施法开启禁制，这才意外助他三人脱困。而与其这般苛责，何妨全力追赶呢？”
他一摔袍袖，纵身而起：“乱葬山禁制莫测，诸位小心——”
……
嶙峋的怪石间，随处可见倒伏的古木与过人的野草。抬头看去，依旧是连峰叠嶂而云雾惨淡。
三道疾行中的人影相继停下，各自东张西望。
“此处应该是乱葬山，乃万灵谷又一结界……”
“又一结界，怎讲？”
“你我尚须穿过四层结界，方能抵达万灵塔。而每层结界，分别有四大凶兽镇守。此前遭遇的独眼石人，或许便是饕餮的石像。接下来更为凶险……”
“原来如此……”
“呵呵，不然钟广子又怎会放纵你我擅擅闯万灵谷，他早有所料……”
“你我如何……”
“不是你我如何，而是看他怎样，无咎……”
妙闵与妙山被一堆乱石挡住去路，出声召唤。
而无咎则是站在十余丈外草丛间，独自扭头看向来路。一时之间，不见有人追来。他转而跳上一截枯木，尚未站稳。那看着完好的粗大的树干竟然腐烂如泥，从中“扑哧”折断。他闪个趔趄，脚下虚踏几步，就近落在一块石头上，这才冲着不远处的妙闵、妙山点了点头，尴尬咧嘴道：“两位，幸会呀！”
“呵呵，我二人被血日吞噬之后，身陷囹圄，无从脱身，殊料又被成群的兽灵裹挟而出。个中究竟，至今懵懂！”
妙闵扶须笑道，颇有劫后重生的侥幸，感慨又说：“却不知你是如何破解禁制，能否赐教一二！”
双方在丧魂原失散之后，意外重逢，却疲于逃命，皆无暇多顾。如今总算是缓口气，正好借机寒暄几句。
“嘿，彼此、彼此，我也糊涂来着！”
无咎随声敷衍，又茫然四顾：“此处古怪多啊……”好像的真的糊涂了，他对于遭遇的一切闭口不提。
“远近不见有人追来，料也无妨！”
妙闵无意追究，笑着摆手，拿出图简，又道：“稍事歇息，容我查找去路！”
无咎点头会意，就势在石头上坐了下来。
若是此前经历的丧尸林与丧魂原，太过虚幻，难以捉摸，眼前的乱葬山则是过于真实，或者说满目的凌乱与荒凉。
随处可见倒伏的树干，以及厚厚的腐烂树叶；即便过人高的野草，也是东一簇西一片，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像是沉寂了无数万年而再无生机。
而透过嶙峋的怪石看去，远近的情景大同小异。
那十余丈高的半空中，漂浮着淡淡的雾气。那应该带毒的瘴气，亦仿佛凝滞许久而动也不动，遮住了灰蒙的天光，也遮住了这片荒芜乱葬之地。
万灵谷，全无灵气，反倒又是丧尸，又是丧魂，还有什么四大凶兽，简直就是一个充满妖邪，且又死气沉沉的地方！倘若此地难以穿行，想必也阻碍了各家高手的随后追来。
无咎的眼光掠过四周，又冲着妙闵与妙山稍稍打量。
两个老家伙竟然也被血日吞了，而运气着实不错。当自己全力拼杀的时候，他二人跟着侥幸脱身。
而那圆环怪物，太厉害了……
无咎想到此处，举起右手。掌心光芒闪烁，一把尺余短剑悄然而出。他顺手握住剑柄，神色微微一动。

第三百六十五章 圆环怪物
……
神识浸入魔剑，一方雾蒙蒙的天地尽收眼底。
千丈方圆内，挤满了形色各异的怪兽。而之前的兽灵阴魂均已不见，取而代之的乃是数百体型庞大的怪兽，或坐或立，一个个很老实的样子。而群兽环绕之前，则是一个数尺大小的圆环。只见它孤傲悬空，光芒闪烁，仿佛君臣有别而威势浑然……
原先的兽灵阴魂，已被被后来者吞噬？而数百头古兽倒也罢了，那家伙怎么也跑到了魔剑中呢？
哦，想起来了！
记得自己全力施展魔剑之际，恰逢血色禁制发威。血色禁制，便是那只凶兽的独眼，曾经幻化成血日，强大之处可想而知。圆环怪物被迫以一敌二，吃了好大一个闷亏，而它好像也想脱出石像的禁锢，却被炸碎的独眼给予致命一击。它在混乱之中躲避不及，惨遭魔剑吞噬。
嗯，当时大致的情形应该就是如此。
这可不是寻常的兽灵，一口气便将人仙高手吹飞了。倘若它疯狂起来，只怕地仙，或是飞仙也不是对手呢！
这么一个怪物，竟被魔剑吞噬禁锢。不仅如此，它还带来了数百妖魔鬼怪。
嘿，一不小心，占了一个天大的便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无咎咧着嘴角，只想放声大笑，而悄悄嘿嘿两声，又不禁愁眉苦脸。
不管是圆环怪物，还是它带来的大家伙，够强大，也够厉害，却难以驾驭。稍有不慎，便要惹祸上身。而想要凭借万灵山的炼魂之术加以祭炼、降服，怕是不容易。且慢慢图之，倒也急不来！
无咎挥动手臂，手中的短剑倏然消失。
下一刻，气海内的五道剑光盘旋如旧。其中的魔剑，并无任何的异常。
无咎点了点头，暗暗松了口气。
魔剑虽然藏了一肚子的隐秘，只要能够驱使自如便好……
“砰——”
便于此时，一声闷响传来。
妙闵手持图简，独自在四周寻觅。
而妙山歇息片刻，抬脚跳上身后的乱石堆。他想凭高远望，以便探明方向。谁料他刚刚落下身形，那看似寻常的乱石堆突然光芒闪烁。他应变极快，抬手便是一道剑气。谁料闷响声中，光芒陡然大盛，并摇晃而起，霍然凝成一头怪兽，竟有三两丈之巨，显然不是善类。他惊得抽身便退，手中的剑气无意间划过左近的石碓，随即又是光芒大闪，接二连三的兽影晃动。
不过眨眼之间，方圆百丈内已是兽魂群集，无不栩栩如生而凶态毕露，随之暴虐的气机充斥四方。
妙闵惶惶四顾，却又难寻立足之地，他来回打转，狼狈无措。
无咎也是大为意外，急忙跳起身来。
妙闵尚在不远处徘徊，吓得掉头便跑：“快走……”
妙山踏起剑光便要循声追去，却被几头怪兽挡住去路。他情急之下，回头示意：“无咎……”
而无咎已是魔剑在手，一阵左劈右砍。“砰砰”闷响，两头怪兽倒退，继而身影崩溃，竟化作白骨“哗啦”落地。他来不及诧异，抬手抛出魔剑。谁料魔剑未能横扫四方，而是被汹涌而至的兽群给撞得凌空乱飞。他急忙纵身而起，抢过魔剑，脚尖狠狠踏在一头怪兽的后背上，借势横掠而去。
妙山还指望着某人的魔剑大显神威，谁料事与愿违。他沉着脸，匆忙随后。
转眼之间，十余里过去。
跑在前头的妙闵率先停下，他小心落在一块岩石上，转而回望，惊奇失声：“咦——”
无咎与妙山相继止住身形，也是颇为意外。
只见来时的路上，依然光芒闪烁而杀气凌乱。只是那凶猛的怪兽不再追赶，而是相继崩溃殆尽，随即化作堆堆白骨，轰然跌落于荒野山石之间。
“哦，那是群死去的古兽，魂无所依，尽被封禁在骸骨之内，稍加触动，便显形发威。却兽性难改，各有领地。只要及时摆脱，应该并无大碍。乱葬山，还真是名不虚传呐！”
妙闵如此猜测，又道：“两位小心，随处皆为禁制！”
他抬手指着四周的草木山石，又指了指头顶漂浮不动的云雾，转而看向无咎，不解道：“遑论此处如何古怪，不外乎兽灵阴魂作祟。而你的魔剑专克妖邪，缘何方才没了用处？”
妙闵点了点头，跟着看向某人手中的那把黑色短剑。
无咎的双脚下闪动着一紫一黄两道光芒，整个人离地三尺悬空而立。他不敢触动四周的草木山石，唯恐再次招惹麻烦。他见远处的怪兽果然不再追来，举起手中的魔剑：“我也不知道……”
若是将魔剑视作一把飞剑，倒也驱使自如。而若论及其中的玄妙，他还真的说不清楚。
妙闵摇了摇头，笑道：“九星神器，绝非凡物可比，怎奈无缘鉴赏片刻，呵呵……”他笑得很随意，而话里话外又透着一种难言的惋惜。
无咎却是眉梢一挑，抬手示意：“我有五把神剑，闵长老不妨悉数拿去鉴赏啊！”
妙闵连连摆手，不快道：“这是何意，岂不坏了你我的情分？”他转而看向妙山，委屈道：“师兄作证啊，我随口一说而已！”
妙山沉吟片刻，附和道：“身为修士，向往神器在所难免，无咎你又何必以己度人，至少眼下我与妙闵正在帮你！”
妙闵深以为然，大度道：“他是晚辈，你我倾力相助也是应该，纵然不提情分，而这片苦心却是明昭日月……”
两人一说一和，很是道义凛然。
“嘿，倒成了小子我的不是！”
无咎不过是稍加试探，结果碰了一鼻子灰，还被两位长老倚老卖毛数落一回，他神情尴尬面带苦笑，随即又自言自语道：“大恩，不言谢；亲者，不言情。谁敢与我讨情，一分没有！是非恩怨，我心里有笔账！”
“哎呀，扯远啦，还是年轻气盛，听不得人言！”
妙闵抱怨一声，与妙山无奈摇头，妙山也是脸色深沉，显然是懒得多话。无论这两位之间有何过节，至少对于某人的看法是一致的。
嗯，这天地间有多少卑鄙的行径，以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大行其道。凡俗亦然，仙道亦然！
无咎的眼光掠过妙闵与妙山，便要查看四周的情形，忽见十余丈外的两位长老的神情似有异样，他不由得急忙转过身来。
只见来路的方向，一头白色的猛虎穿过林木山石凌空而至，竟然悄无声息，直奔自己扑来。
兽灵阴魂？怎会单独一头现身，且凌空飞行……
无咎错愕之际，双手抓紧魔剑狠狠劈出一道两三丈的黑色剑光。
“轰——”
轰鸣炸耳，猛虎崩溃。而猛虎崩溃刹那，霍然化作数十道剑光，竟带着人仙高手的杀气，疾风骤雨般袭来。
无咎想要躲闪，为时已晚，急忙法力催吐，魔剑光芒暴涨三五丈呼啸怒卷。
“轰、轰、轰——”
又是一阵轰鸣，肆虐的杀机势不可挡。
无咎被迫后退十余丈，这才发觉妙闵与妙山已抢先一步掉头逃去，他尚未止住颓势，又是脸色微变。
法力对撞的光芒仍未散去，而凭空而至的狂风中却相继现出一群人影。为首老者的手中尚自盘旋着一道银白剑光，随即又抬手一指：“切莫走脱了贼人——”
与此瞬间，数十修士左右一分，直奔妙闵与妙山逃走的方向追去。余下的八九位高手，却是摆出一个合围的阵势。其中的万道子、虞师、权文重等人倒也熟悉。不用多想，其他几位应该便是项成子与方丹子等人。而方才出手偷袭的，十之八九便是钟广子。
“你是无咎？老夫钟广子……”
“他就是无咎，我门下弟子认得他，老夫项成子……”
“无咎，老夫方丹子，与你颇有渊源……”
“老夫万道子，还我剑冢至宝……”
“无咎，可还记得古剑山的权文重与申比……”
果不其然，那老者道出来历，自称钟广子，左右几人也报上家门。纠葛许久的双方，终于在这乱葬之地见面了。而不管是哪一家的高手，好像都是来讨债的。
“此地遍布禁制，你逃不掉，何妨束手就擒，给神洲仙门一个交代！”
“无咎，交出我岳华山典藏……”
“无咎，我与妙祁门主素有故交，有话好商量……”
“无咎，你毁我剑冢不可饶恕……”
“还有我古剑山，哼哼……”
各家高手七嘴八舌，一个个气势汹汹。
而无咎在二三十丈外站稳身形，一声没吭，两眼闪烁，不停地前后张望。
还能说啥，此时的情形与做贼被抓没有两样。而要束手待毙，绝不能够。只是妙闵与妙山那两个老家伙明明声称倾力相助，而凶险降临的时候却双双跑个干净。
钟广子大袖轻拂，剑光消失。他举手止住众人，呵呵笑道：“无咎，言尽于此，至于何去何从……”
他笑声未落，山石草木之间忽而雾气氤氲。莫名其妙而来的雾气，使得曾经阴暗湿冷的所在，以及在场众人的神情，也多了层扑朔迷离的朦胧。
“诸位且慢！”
无咎突然大叫，方圆数十丈内的气机顿时为之一滞。而便在众人凝神以待之际，却见他手中多出一个玉盘，猛然法力加持而顺势挥动，霎时片片光芒旋转飞出。
钟广子察觉有诈，大袖挥舞。只听“轰”的一声闷响，尚在氤氲的雾气随之炸开，无数的兽影霍然而出，并触动山石草木禁制而又是群兽闪现。他不失时机发出一声断喝：“看我万魂索命，诸位动手——”
原来钟广子门主在对话之际，早已借助地利之便埋下杀招，冷不防骤然发动，威力着实惊人。
众人不甘落后，一道道剑光出手。
而与此同时，那片片旋转的光芒愈来愈多，起初便像是片片的雪花毫不起眼，转瞬已成了丈余、或是数丈的一团团闪动的符阵横扫四面八方。但有兽影稍加触及光芒，便被当头罩住而难以摆脱。即使众人的飞剑去势凌厉，也被阻挡。紧接着风声呼啸，无数禁制符阵迎面而来。
钟广子顾不得绞杀对手，急忙抬手召出剑光一阵劈砍。迎面飞来的符阵或也壮观，而威力却是一般，只是稍加难缠，平添几多麻烦。他“喀喇”几剑劈碎了乱飞的光芒，禁不住怒哼了一声。
成群涌现的兽灵兽魂根本来不及逞凶，犹在成团的禁制光芒中乱冲乱撞。各家高手虽然挣脱了禁制的束缚，却一个个进退不定。而所对付的那个年轻人，早已没了踪影。
“哼，可恶的小贼——”

第三百六十六章 冤家对手
……
“呸，可恶的老儿！”
荒山野岭中，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左右张望之余，回头啐了一口。
“幸亏有了这块昆玉盘……”
左右前后不见异常，无咎在一处山坡上落下身形，他举起手中的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盘，不无侥幸地点了点头。
之前曾经身中丹毒，领教过万灵山的驱灵炼魂之术。故而，当钟广子装模作样说话，实则掩饰暗中施法的时候，自己便已有所察觉，随即予以应对。
而这块昆玉盘，来自于之前遇到的一个叫作恒羽青的家传宝物。只须将其加持法力，祭出符文禁制，既可单独成阵，又能随意封禁，极为的简便好用。虽说不堪应付强敌，至少多了一个逃命的法门！
哼，钟广子以为他暗中使坏，再加上乱葬山中的兽灵阴魂，以及七八位高手的相助，便可以坑了自己，真是异想天开。
这多年来，也算是见惯了风雨，吃够了苦头，更是见识了人心的险恶。谁若还想骗我，只怕不容易……
无咎感慨一番，收起玉盘，转而散开神识，眼光中透着戒备与疑惑。
妙闵与妙山跑没了，一时半会儿见不到踪影。自己一个人，倒是便于行事。
无咎的挥袖翻转，手中多了一枚图简。稍稍查看片刻，他脚踏剑芒寻觅往前。
有关万灵谷的情形，并非一无所知，而是面对妙闵、妙山的时候，不能不有所提防。依据祁散人留下的图简所示，万灵谷分为四大凶境，也就是四层结界。若想抵达藏有神剑的万灵塔，务必要逐一穿过各个关卡。丧尸林，丧魂原，与那血日、独眼的石像，应该只是一层的遭遇。接下来还有乱葬山，骨丘岭，冥火涧，九幽地，百死滩，千炼峰。并各有凶兽镇守，饕餮、穷奇、梼杌与混沌。等等。
且不说万灵谷各地的地名带着晦气，便是凶兽的叫法也透着古怪。
饕餮，据称乃是古时的独眼怪兽，贪婪，无物不吞，却又极为凶残；穷奇，善恶不分，残暴好杀，又称天穷兽，不知与那篇《天穷诀》有无关系；梼杌，亦作傲狠，倨傲狠戾；混沌，也是残暴而是非不分的家伙。
总而言之，以上四位均非善类，却因凶恶扬名至今，为修仙者所敬畏。或许数千上万年之后，还能被后人引为传奇呢！而好人好事，却没谁问津。诸如不甘屈服的苍起，心怀天下的祁散人，不仅所作所为遭受误解，还要担负骂名。这世道若是一味崇尚强者，而不分善恶，莫说人性沉沦，即使天降浩劫也是咎由自取啊！
一道人影，在云雾惨淡的山谷间穿行。
远远看去，便像是只迷途的惊弓之鸟，时而徘徊，时而又匆匆忙忙。
乱葬山虽然遍布禁制，只要小心倒也无妨。
无咎有了前车之鉴，再不敢触动草木山石，只管踏着剑芒掠地飞行。
不知不觉，几个时辰过去。
山林稀朗，四方渐渐开阔。
前方有小山突兀而起，再远处天光幽暗而情形不明。
无咎回头看了眼，不见异常，踏着剑芒继续往前，转瞬之间到了山顶。他顺势越过山顶，又慌忙止住了去势。
小山过后的数百丈外，乃是一片十余里大小的低洼山谷。雾气笼罩下，剑光闪烁。二十多位修士环绕成个大圈子，当间则是一位老者而颇显狼狈。不远处的地上还躺着两具死尸，显然双方激战正酣。
那是妙山，被岳华山的一位人仙长老与一群筑基高手困住。而妙闵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只剩下他独自一人身陷重围。
与之瞬间，激战的双方停了下来。
经过了万灵谷之行，只怕没人不认识无咎。而那人明明已被诸多前辈高人围困，又怎会独自现身此处？
在场的二三十位筑基高手稍显慌乱，皆看向其中的一位老者。老者则是抬手一挥，示意众人稳住阵脚。
而围困之中的妙山则是手持飞剑喘着粗气，两眼紧紧盯着那个突如其来的年轻人。他显得颇为狼狈，而疲惫的神情中又透着几分期待。
“无咎，本人岳华山长老，南族……”
自称南族的老者的话音未落，七八位筑基高手随其摆出迎战的架势。
“我才不管你是谁……”
无咎摆了摆手，轻描淡写道：“我只是路过而已，诸位自便啊！”他说着话又挠了挠头，有些怨恨地看着身后的小山。若非小山挡住神识，本来可以远远避开此处。如今贸然参与厮杀，绝非他所愿。
“你走不得——”
南族脸色一沉，又是十五六位筑基高手越阵而出，他分出大半人手应战，显然是不肯善罢甘休。
“我偏偏要走，你奈我何……？”
无咎耸耸肩头，好像真的转身要走，而不等南族带人追来，他突然化作一阵清风冲下山坡，并抓出一块玉盘接连挥动，一道道禁制带着光芒接踵而去。
山谷间顿时便如飞雪笼罩，众人各自忙于摆脱扑面而来的禁制。而叫作南族的老者却免受其害，诧然看向四周。
“嘿，你敢留我，好大的口气……”
无咎去势不停，抬手劈出一道剑光。
南族急忙应对，而一道黑色剑光未罢，又是一道火红的烈焰霍然凌空。他急忙催动飞剑招架，而那两道剑光突然合二为一，带着强劲的威势凌厉而下。“轰”的一声闷响，只觉得诡异的魔气与焦灼的烈焰强横难挡，他惨哼了一声，直直倒飞出去。
而无咎并未趁势追杀，继续往前冲去。尚在围困妙山的筑基修士早已是乱作一团，他从中横冲而过：“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呀！”
妙山困在原地，原本已然绝望，顿时精神一振，趁势随后突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山谷，瞬间摆脱重围，却不作停歇，继续踏剑掠地疾行。
不知不觉，地势渐高。不仅四周愈发的荒芜，还有白骨散落途中；阵阵的寒风在半空中盘旋，浓烈的阴气吹得人心头发冷。
当无咎渐渐放缓去势，这才发觉穿行在一道山岭之上。左右远处晦暗幽深，前方高处更加的寒意森森。又是一架白骨挡住去路，他慢慢停下身形。
那白骨应该是怪兽所留，三两丈长短，硕大的头骨冲着前方，粗壮的尾骨拖在地上。或许它已死去太久，半个身子埋在泥土中，却又不甘沉寂，兀自维持着挣扎向上的形态与气势。
无咎回头一瞥，分说道：“倘若所料不差，此处应为骨丘岭，且歇息片刻……”
来路不见有人追来，只有两三丈外的妙山在喘着粗气，脚下的剑光闪烁不定，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的样子。妙山就地坐下，摸出丹药吞服，然后又拿出灵石扣在手中，这才带着迟疑的神情苦涩道：“没有想到……你会救我……”
一个曾经的冤家对手，竟在危难之际出手相救，着实让他意外之余心生感慨。
无咎则是在前后左右查看一番，回到原地。
山岭的两侧，虽然不是深沟险壑，却雾气沉沉而幽暗莫测，显然难以穿行。想要继续往前，唯有循着山岭一条道儿。
“救人，也是一桩快事！”
无咎在兽骨前坐下，同样摸出一块灵石吸纳灵气。接连奔波，他也有些疲惫。他随声敷衍一句，转而看向那森森白骨。
祁散人的图简中，虽然标示了万灵谷的各道关卡，以及来往的途经，却并无应对之法。想要寻至万灵塔，还得靠自己的本事。嗯，他老人家动动嘴，我便跑断腿。神洲从北到南，十数万里没有停歇。早晚也要像这个怪兽一样，伏尸道上。梦想飞走了，留下一具骨骸……
“救人，也是快事？”
妙山似乎有些不解，低头自言自语。
“嗯，救人为快乐之本。而能够出手救下灵霞山的长老，我深表荣幸！”
无咎的话语中不无调侃与嘲讽。
“你……”
妙山脸色发黑。
无咎转过身来，淡淡笑道：“你妙山虽然数次欺辱，却尚未置我死地。我念在祁散人，也就是妙祁的情分上，救你一命，也算是应有之义。你若再敢与我为敌，我必让你悔之晚矣！”
他的话语神态依然轻松随和，而冷冰冰的杀气却是不容置疑。
妙山的眼角抽搐，神情变幻，片刻之后，这才喘着粗气道：“你不是妙祁师兄的弟子……”
身为灵霞山的长老，被当年一个玉井峰的杂役出手相救，接着又出言敲打，并加以告诫，个中的滋味真是五味杂陈。所幸他也不是寻常之辈，脸上挂不住，却懂得轻重，分得青白，并佯作镇定回敬了一句。
“我欠下祁散人好大的人情，让他占我便宜也是应该。至于我是不是他的弟子，无关紧要！”
无咎不予多说，转而问道：“你与妙闵抛开我逃命，缘何只有你遭到围困？”
妙山默然片刻，缓声说道：“我与妙闵的修为，难以与你相提并论，面对钟广子等诸多高手，也只能先行一步……”他似有歉意，沉吟着又道：“谁料却被岳华山的南族与司方两位长老带人追上，妙闵运气不错，径行脱身，而我却被困住，幸亏你……”他举起双手，欲言又止。
岳华山的两位长老，皆修为不弱，再加上一群筑基高手相助，妙山与妙闵根本不是对手。他二人不管是谁遭到围困，最终的下场可想而知。
无咎将妙山的神情看在眼里，嘴角一咧，转向那具白森森的兽骨，淡淡又问：“妙山，当年是不是你害了祁散人？”
妙山微微一怔……

第三百六十七章 各安天命
一座孤寂的山岭之上。
山岭两侧幽暗莫测，当间一道百余丈宽的黑色山脊渐趋渐高。行走其上，寒风阵阵。时不时白骨挡路，更添几分不归的凄凉迷茫。
两道人影踏着剑光徐徐前行，又是一堆兽骨挡住了去路。
兽骨还是四肢匍匐，昂首往前，触目惊心，却仿佛多了几许悲壮。
无咎绕过兽骨，慢慢停下。
妙山随后而至，神色不解。
无咎摆了摆手，笑而不语。待妙山动身之后，他突然手持魔剑轻轻挥动。
一道黑色的剑气呼啸而去，“砰”的击中兽骨。与之刹那，兽骨猛然颤抖，继而光芒闪烁，再又昂首怒吼状，一头数丈大小的白骨巨兽缓缓挺立在山脊之上。而不过少顷，它竟然张牙舞爪，白骨四肢带起山石碎屑飞溅，硕大的身躯猛然腾空飞起，直奔前方的两道人影扑去。
妙山错愕不已，急忙躲避。
无咎却是没有急着逃跑，而是饶有兴趣般抬眼打量。那头怪兽死的太久，阴魂不散，稍加触及，便在禁制下“活”了过来。且看着吓人，凶猛的势头堪比人仙高手。只可惜个头太大了，不然带在身边倒也威风。
转念之间，一座小山般的兽影从天而降。飞溅的山石，森然的杀气，呼啸的寒风，着实叫人胆寒。
无咎倒退两步，转身奔向山脊一侧。
怪兽扑空，随后紧追。
而无咎到了山脊的边缘，倏然停顿，随即辗转横移，抽身躲到了十余丈外。
怪兽收势不住，直直坠下山岭。
无咎这才挥舞大袖，继续赶路。
妙山尚自回头观望，恰见某人带着得意的笑容赶到近前，他忍不住诧异道：“方才很是有趣吗？”
万灵谷中随处皆有凶险，回避尚且不及，还故意招惹是非，在他看来着实不可理喻。
“嗯，有趣！”
无咎越身而过，很是理所当然。
妙山脸色一僵，暗暗摇了摇头。
而无咎却是只管前行，昂首笑道：“人生趣味，无处不在。想要我整日里苦着脸，我才不干呢……”
他好像在自嘲，又像是在调侃妙山。而话里话外，却透着一种莫名的洒脱。只要他喜欢，他便能苦中作乐而达观自在。谁说这不是一种境界呢，而且是一种极为超凡的境界！
妙山看着那道摇晃的背影，深邃的眼光中似乎多些许凝重。
灰暗的天光下，山岭孤寂如旧；途中的兽骨，却渐渐多了起来。
无咎不再惹麻烦，只要遇到兽骨便敬而远之。而不过一个时辰，他与妙山再次停下。
只见数十里外，山岭的尽头，高高耸立着一座黑色的石山，或者说一尊高达数百丈的巨大石像。那便像是一头盘踞的黑色猛虎，却又背刻双翼而形状狰狞，且大张嘴巴俯瞰四方，破显诡异而又令人望而生畏。
而黑色石像的脚下，却是堆满了白骨，还有光芒闪烁，以及法力轰鸣的动静远远传来。奈何四周的威势挡住了神识，一时之间瞧不分明。
妙山凝神观望，失声道：“必是妙闵受困，看来他凶多吉少……”
“你想让我救他？”
无咎的眼光掠过妙山，转而远眺。来时的方向无阻无挡，数百里的情形一览无余。
“不！我是指……”
妙山矢口否认，却又神色迟疑。
“此去一条路，想躲也躲不开啊！”
无咎没有心思多说，身形一闪而去势如飞。妙山紧随其后，离地三尺疾行。
须臾，成堆的碎骨挡住去路，入眼处尽是一片惨白。数千丈之外，更是白骨如丘。当间一尊石像壁立高耸，横截山岭，势吞千里。
在石像的前方，数百头白骨怪兽乱战一团，遭受围攻的竟是十几个筑基修士，正在一位人仙修为的老者的带领下左冲右突而进退不得。碎骨之间则是散落着十余具死尸，血肉狼藉颇为醒目。石像脚下的峭壁上，则是裂开一道丈余宽的深深缝隙，好像正是双方攻守之地，一时之间僵持不下。
妙山打量着前方的情景，诧异道：“那是岳华山的长老，司方。而妙闵为何不在此处？”
“还用问吗？”
无咎丢下一句，随即失去了身影。
妙山微愕，随即恍然。
妙闵不在此处的唯一缘由，只能是脱围而去。而自己活了大把年纪，倒不如一个年轻人审时度势看得清楚。他又施展隐身术，显然要趁乱闯关。也难怪他短短的几年，便逆天而起，如此机敏果断，着实后生可畏！
妙山才想着如法效仿，又不禁一怔。
只见百余丈外几头白骨怪兽缠斗，紧接着一道人影踉跄现身，竟扭头跑了回来，还连连抱怨：“我倒是忘了，隐身术骗不过兽灵阴魂！”
妙山怔了怔，无言以对。
而无咎往回跑了数十丈，转身横移，瞬间摆脱了怪兽的追赶，招手示意：“讨巧不得，且硬闯过去！”话音未落，他又掉头返回，一来一去，极为干脆。
妙山不及多想，纵身往前。
转瞬之间，两人到了石像的千丈之外。
那十几个困在兽群中的修士早有察觉，却不知所措。而为首的老者，应该便是司方，挥剑击退了一头怪兽，扬声高喊：“他是无咎，拦住他——”
众人急忙应变，奈何怪兽凶猛而一时难以脱困。
司方独自返身扑来，成群的怪兽随其汹涌而至。
无咎不躲不避，迎着兽群冲了过去，高高举起手中的魔剑，狠狠劈出一道黑色的剑光。
司方匆匆忙忙便要应战，谁料黑色的剑光尚未落下，一道火红的烈焰霍然而出，炽烈凶猛的杀机悍不可挡。他暗暗心惊，不敢招架，抽身躲避，霎时又被几头怪兽缠住。而那一黑一红两道剑光，便如两条狂横的蛟龙直接冲向兽群，但有阻拦者，顿时为之崩溃而纷纷败退。
无咎根本没将岳华山的长老放在眼中，也没想追杀对方，只管化作一道淡淡的清风，从混乱的缝隙间疾行而过。妙闵不作迟疑，紧随其后。
只见兽影奔突，白骨坍塌，还有修士大呼小叫，混乱的场面无以复加。而魔剑与火剑所化的黑风烈焰却是所向无前，竟从中强行冲开一条去路。
司方阻拦不及，却应变极快，催动飞剑击溃两头骨兽，扬声大喊：“不得恋战，追……”
而不过几个喘息的工夫，巨大的石像到了面前。坚硬光滑的石壁上裂开一道丈余宽的缝隙，其中一条狭长的石阶陡峭直上，仿佛直达石像的腹部，或为出路也未可知。
无咎匆匆前后张望，喝道：“事不宜迟，走——”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落在石阶上，疾行数丈，又扭头看向身后。
妙山随后跟来，依旧是沉着脸，只有深邃的两眼中，稍稍闪过几分慌乱的神色。
而那群凶猛的白骨怪兽却是止步于石阶前，仿佛有所敬畏而不敢跨越雷池一步。司方倒是不失时机，他带着十余位筑基修士终于冲到了石像的脚下。
与此同时，远处的山岭上有大群人影愈来愈近……
无咎挥袖一甩，尚自盘旋的烈焰消失无踪，只剩下他手中的魔剑，在吞吐着数尺的黑色剑芒。他冲着来时的方向匆匆一瞥，啐道：“那帮家伙倒是阴魂不散……”
妙山终于明白了某人的果断，以及一往无前的缘由，因为钟广子带人追来了，已不容后退半步。欲要前行，唯此一途。
岳华山的长老司方，见到援兵已至，精神大振，带着十几个修士窜上了石阶。
石阶狭窄，又细又长，怕不有百丈之高，如同一道天梯通往石像的深处。却也直上直下，应该畅通无阻。而一旦穿行其上，无形的禁制霍然而下，顿时逼得飞剑沉重，唯有凭借双脚方能拾级而上。
而无咎与妙山没跑几步，司方带人追到了十余丈外。他让过妙山，抓出昆玉盘连连挥动。光芒闪烁中，一连串的禁制接踵而去，使得司方招架不迭，还有筑基弟子手忙脚乱滚下石阶，追赶的势头顿时不再。
与此同时，石像四周的气机好像有了变化。犹在狂奔乱突的数百头怪兽的突然变得迟缓起来，继而一个个化作白骨僵在原地。随即一群人影由远而近，为首的正是钟广子、项成子等人。钟广子的手中还拿着一块符牌，他带着众人赶到了石像脚下的石阶前。
司方与十来个筑基弟子狼狈返回，与众人见礼。而他身为岳华山的长老，所带领的收下死伤惨重，自觉颜面大失，气急败坏道：“项师兄，钟门主，我带人追赶妙闵至此，谁料那人故意触动禁制，诱使我一行陷入重围。随后无咎与妙山又至，本人无力阻拦，快追——”
石阶的尽头，是个黝黑的洞口。两道人影闪动几下，相继失去了身影。
项成子冲着司方点了点头以示安慰，又举手示意：“钟兄，贼人尚未远去……”
钟广子的眼光掠过四周的血肉狼藉，神色中稍显不快。
岳华山的两位长老，在项成子的授意下，声称要剪除贼人的羽翼，便自告奋勇带着一群筑基弟子追赶妙闵与妙山。如此反客为主倒也罢了，却连累万灵山多名筑基弟子死伤。
钟广子没有理会项成子，翻转大袖藏起了手中的符牌，转而看向那狭长的石阶，两眼稍稍眯缝：“途中的禁制破解不难，而每道关卡的镇山石兽却不容小觑。即使我万灵山的前辈，也从来不敢大意！”
项成子与万道子、方丹子等人换了眼色，出声道：“那小贼近在咫尺，岂能就此放弃？既然钟兄有所顾忌，又何妨让诸位一试呢……”
“我万灵山如此劳师动众，何曾轻言放弃？”
钟广子诧异反问，抬手一指：“既然诸位修为高强，有恃无恐，请——”他大袖子一甩，竟是后退两步：“而我有言在先，饕餮的吞天峰，穷奇的撼天峰，梼杌的困天峰，混沌的寂灭峰，无一不是险地，无一不是禁制遍布。倘若遭遇不测，诸位各安天命！”
他好像很大度，而说起话来却是软中带硬。
项成子却是佯作不知，扶须笑道：“没有钟兄带路，谁敢莽撞。我等甘附骥尾，呵呵！”
万道子与方丹子点头附和，没有一个愿意贸然前行。
众人的反响，钟广子早有预料，他报以淡淡的冷笑，应声说道：“既然如此，烦请各位莫再擅自行事！不过……”他话语一顿，转而又道：“这撼天峰内，禁制多变。谁要是自讨苦吃，到时候不要怪我没有提醒！”
还是那句话，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若是有人反客为主而擅自行事，生死各安天命！
在场的各家高手懂得厉害，纷纷举手称是。
钟广子不再啰嗦，带头踏上石阶。众人随后，一行鱼贯往上……

第三百六十八章 异变迭起
……
乌黑的山洞内，两道人影迟疑不前。
“钟广子即将带人追来，耽搁不得。你我去往何处，不妨明示！”
“嗯，右手第三个洞口！”
“何以如此肯定？”
“俗语有云，人往高处走。你没瞧见那个洞口地势高出几尺，应该没错！”
“……”
无咎与妙山穿过石阶，即刻置身于山洞之中。而没走多远，迎面又是大小十几个洞口。两人顿时蒙了，一时进退不定。所幸神识堪用，倒是可以看清四周的情形。
而某人选择去路的法子着实新鲜，竟然以高低上下来区分吉凶祸福。即使妙山长老阴沉寡言，此时也不由得啰嗦了几句。
十余个洞口，皆一人多高，彼此挨着，相差仿佛。想要从中分辨端倪，还真的不容易。
而无咎却是简单，直接走到一个洞口前，随意挥动着手中的魔剑，坚硬的洞壁上顿时火星四溅。不见异常，他抬脚踏入洞口。
妙山尚未随后踏入洞口，却见一道人影拎着魔剑窜了出来。
“此路不通！”
“这……”
“且往左手第一个洞口，常言道，水往低处流……”
“……”
妙山无言以对，默默跟了过去。
先是人往高处走，接着水往低处流。倘若又一次走不通，又该怎样的说辞？而便是这样一个年轻人，貌似了无心机，动辄自得其乐，却又偏偏抢得五把神剑，成就人仙的修为，还挂着一个灵霞山掌门弟子的头衔，如今又将各家仙门的高手耍得团团转。或许自己老眼昏花，真的看不透这方天地……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山洞，忽而有光芒闪烁。
无咎急忙止步，回头一瞥。
而妙山也是微微错愕，这才发觉身后的洞口变成了一堵石壁。脚下则是一道石阶，斜斜通往地下深处。
“嘿，这回蒙对了！”
无咎呲牙一乐，循着石阶步步下行。
“你……凡事便是这般碰运气？”
妙山忍不住问道。
“嗯，我的运气差强人意！”
无咎实话实说。
“天机莫测，谁人又不在碰运气呢！”
妙山有感而发，心绪莫名。修炼多年，难有感悟的时候。而如今此时，竟然感触良多。这个年轻人曾经遭到自己的欺凌与追杀，彼此势同水火，眼下却是畅谈自如，不知是他的豁达所致，还是自己的境界有了变化……
石阶渐趋渐深，山洞也跟着变得狭窄起来。
须臾，石阶到了尽头。
迎面一个两三丈大小的洞穴，横卧着一具兽骨，在黑暗中散发着荧荧的白光，竟也四肢齐全，而首尾分别指向两侧。左右各有一条山洞，幽暗深邃而不明所向。
“这是什么妖怪？”
“只凭骸骨，难以分辨……”
“往左，还是往右？”
“达者为尊，我听你的……”
“学无长幼，达者为尊？妙山长老不仅会坑人，还懂得糊弄人呢！啥时候再给我背后一剑呢，机不可失呦！”
“你……”
“嘿，说笑而已。怪兽的头颅所向，或为去处！不……”
无咎在原地转着圈子，来回权衡掂量，往右走了几步，却又返身冲着怪兽的尾骨方向走去。
妙山无从取舍，只能看着那道鬼鬼祟祟的人影时左时右。见对方终于有了决断，他这才慢慢随后，又不得不拉开两三丈，以免有背后一剑的偷袭之嫌。
山洞一人多高、两人多宽，倒也平坦，只是黑暗中不见五指，行走其间难免叫人忐忑不安。
无咎正自寻觅往前，黑暗中幽幽多了几个亮点。乍一见好似星光，而神识中却察觉到了突如其来的寒意。他急忙灵力护体，凝神以待。
眨眼之间，星光变成火球倏然而至。
无咎想都不想，挥剑便劈。
“轰——”
魔剑所向，火球炸开。而那三五个火球只有拳头大小，炸开之际，霍然化作数百上千的火星，继而汇成一道烈焰狂流。
无咎顿时手忙脚乱，连连后退几步。所幸灵力护体，并无大碍。而呼啸而过的烈焰却是惊人，尤其是彻骨的寒意，以及骤变的诡异，着实让他吓了一跳。
妙山也是始料不及，紧紧贴在石壁上，看着那烈焰狂涌而去，又看着幽寒阴森的火光消失无踪。他定了定神，提醒道：“那是阴灵尸火，凡人触之即亡，此路不通……”
无咎没有回头，独自面向黑暗，伸出左手的食指，在微微来回晃动。
“何意？”
“风……”
妙山不以为然：“万灵谷为阴灵聚集之地，随处可见死气阴风。”
“有风，便有转机！”
无咎丢下一句，持剑继续往前。
妙山冲着那故作深沉，且又固执的背影摇了摇头，无奈道：“所谓藏风聚气，得水为上。而你所知的凡俗五行堪舆之说，与此毫不相干……”话音未落，前方又是几点火光冲来。他急忙侧身贴紧石壁，不忘出声示意：“阴灵尸火飘忽莫测，劈砍不得……”
无咎举剑作势，手上一顿。与此同时，几团火光呼啸而至，分别扑向他与妙山，随即轰然炸开而烈焰笼罩。他身形一闪，竟从肆虐的尸火中挣脱而出。
而妙山颇为狼狈，连连挥袖扑打，又是催动灵力防御，这才堪堪躲过了一劫。
“嘿，火烧的滋味如何？”
无咎咧嘴一乐，转过身去。
“你我阳气太盛，与阴火不两立。而你方才的遁法，却颇为巧妙，类似鬼修之术……”
妙山还想多说两句，却没人理会。
无咎手持魔剑，脚下不停，只要有尸火出现，他只管“唰唰”几剑劈过去。
炸开的火光与飞溅的火星中，两人在黑暗中愈走愈远。
一炷香的时辰之后，山洞再次往下沉降。而阴灵尸火也随之愈发密集，仿佛点点萤火蜂拥而至。
无咎以魔剑开路，加快了去势。妙山也是催动剑气左劈右砍，随后一阵疾行。
不消片刻，眼前豁然开朗。
两人相继止住了脚步。
这是一个地下洞穴，数十丈的大小，当间堆满了兽骨，有星星点点的尸火从骸骨间悠悠飘起，再顺着四周的洞口倏然飞去。荧荧闪动的火光，将偌大的洞穴照得如同白昼。而在成堆的兽骨一侧，倚着石壁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像。其外观形状，与之前所见的镇山石像颇为相仿。只是它狰狞的面目下，那怒张的大嘴竟然与一道数尺宽、十余丈长的石阶相连。乍一看去，俨然一座祭坛。尤为令人惊诧的是，祭坛之上还坐着一人……
妙山失声道：“妙闵？”
无咎也是大出意外。
那石像的嘴巴，足有丈余，黑洞洞雾气氤氲，很是吓人的样子。而大嘴前的石台上的老者，正是失踪多时的妙闵。只是他的脸色不再红润，而是苍白无神，兀自盘膝坐着，默默俯瞰着洞穴。见到妙山呼唤，他无力摆了摆手：“两位，别来无恙……”
妙山与无咎穿过遍地的白骨，慢慢走到石阶下。四周的阴火星星点点，飘忽迷离，凸显那石像的大嘴，以及祭台之上的妙闵更添几分神秘。
“止步！”
妙山停下脚步，随声问道：“此处是何所在？”
“我摆脱岳华山的司方追杀之后，意外来到此处，本想趁机脱身，殊料禁制莫测。这应该是处地下的祭坛，凶险异常……”
妙闵显得极为疲惫，却又急促道：“两位速速离去，莫要管我！”
妙山回头看向无咎，一时进退不定。
无咎却是左右打量，惊讶道：“此处既为祭坛，妙闵长老岂非成了祭品？”他抬眼一瞥，好奇又道：“你缘何性命无忧，你身后的洞口又是否出路所在呢？”
“咳咳……”
妙闵咳嗽起来，缓缓摇头：“我先遭围攻，已受重创，又遭禁制困杀，眼下不过是勉力支撑罢了，两位既不听劝，咳咳……”
隔着一段石阶仰望，只能看到他半截身子，却已是显得颇为痛苦，好像随时都将倒下去。或许正如所说，他的伤势沉重。而他对于身后的洞口，也就是石像的那张大嘴，却是避而不提。
无咎与妙山面面相觑，转而说道：“彼此既为同伴，岂可见死不救。稍安勿躁，我来也！”
妙闵急忙摆手：“不可……”
与此同时，洞穴内突然光芒闪烁。地上堆积的白骨纷纷跃起，数十怪兽或也四肢不全，却异常凶猛，直奔石阶前的二人扑来。
异变突起，始料不及。
妙山挥动剑气，奋力阻挡。
无咎却是趁机跳上石阶，便要蹿向祭坛。
谁料祭坛上的妙闵又是“啊”的惨叫一声，竟往后翻去，直接跌入石像的嘴巴，眨眼没了踪影。与之瞬间，十余丈的石阶与洞穴的地面霍然坍塌。尚在拼杀的妙山与怪兽脚下悬空，纷纷坠落。下方出现一个深深的洞口，团团阴灵尸火在沸腾不休。
不过，那石像的大嘴以及衔接的祭坛尚自高悬在石壁之上。
无咎人在半空，去势难再，即使他脚下踏出剑芒，也止不住往下坠落。禁制束缚，法力难为。他情急生变，身形不断闪烁，冥行术与鬼行术交替施展，堪堪止住了坠势。恰有怪兽的骸骨当头砸落，他挥动魔剑从中穿过，趁势脚踏碎骨，借力往上蹿起。随即如法炮制，接二连三，再次接近祭坛，而四周再无凭借。
妙山已随着众多怪兽坠向深处，绝望大喊：“救我……”
无咎自保不暇，哪有工夫救人。冥行术与鬼行术被他施展到了极致，再次奋力往上一蹿，腰身收缩，伸手堪堪抓住祭坛，急忙翻身趁势而上。恰见祭坛上摆放着两个造型奇特的石炉，他忙俯下身子查看，随即不假思索，伸手逐一转动石炉。
果不其然，又是一阵光芒闪烁。消失的石阶瞬即复原，偌大的洞穴也变成了原状。妙山正在坠向虚无，忽而双脚落地，“噼里啪啦”的兽骨堆中，他脚步踉跄而茫然无措。
而无咎依然站在丈余方圆的祭坛之上，低头凝视。少顷，他蹲下身子……

第三百六十九章 凶兽之魂
……
祭坛之上，冲着石阶的方向，并排摆放着两个低矮的石炉，各有七、八寸大小，应该是祭祀之用。因其造型简陋，且嵌入石中，若是在洞穴中抬头仰望，一时半会儿难以察觉。
此外，石炉外边的炉壁上，刻有日月的雕饰，并各有铭文，分别为：日祭天地，与月祭万灵。
“这是何物？”
惊魂未定的妙山，唯恐重蹈覆辙。他顺着石阶来到了祭坛之上，恍然道：“此处应该是万灵山的先人祭祀、修炼之地，而日月香炉，则为禁制中枢……”他转身一瞥，不仅后退两步：“方才的妙闵，莫非想要坑害你我？而此时此刻，他又去了何处？”
紧挨着祭坛的便是石像的嘴巴，实则一个丈余大小的山洞，却雾气氤氲，难辨端倪。
无咎依旧是蹲着身子，两眼盯着石炉。
日祭天地，月祭万灵。这两句铭文有何玄妙，一时无从知晓。
正如妙山所言，万灵谷虽为古迹遗存，却是万灵山的先人们修炼的地方，故而各处遍布禁制关卡也是在所难免。
而妙闵守在此处，屡出古怪，他究竟要干什么，他又去了何处？
无咎抬头看向妙山，又回头瞥向身后的洞口，伸手抓住刻有弯月雕饰的石炉猛然一转，洞穴内的石阶与兽骨顿时坍塌坠落。他起身跳入洞口，出声示意：“走——”
妙山紧随其后，又暗暗不解。
“何故启动禁制？”
“阻断去路……”
两人相继跳入洞口，顿时风声呼啸而光芒闪烁。
眨眼之间，四周倏然一静。
无咎与妙闵顾不得说话，各自双脚落地。
又是一个山洞，更为幽暗阴冷。空荡荡的所在，一条数尺宽的石阶陡峭直上。而石阶的尽头，有银白光芒闪烁，便像是一轮弯月，在黑暗中指引着朦胧的方向。
石阶足有两三百丈，在微弱的亮光下时隐时现，浑如一道狭窄的悬梯，看上去有些飘忽莫测而宛如虚幻。
不过，石阶的当间，一道人影正在攀爬而行。
“妙闵……”
虽说人在山洞内的神识不比寻常，而远近四周还是看得清楚。况且妙山也忘不了他的那位师弟，抬手出声示意。
“两位脱险便好，速速离开此地……”
妙山察觉动静，慌乱回头打了声招呼，却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去势。
无咎并未理会妙闵，而是越过妙闵的身影往上看去。
只见那石阶尽头，好像又是一方祭坛。闪烁的光芒之中，似有玄机……
无咎不作多想，动身往前。当他踏上石阶，顿时觉得无形的重负从天而降。他身形一晃，拾级而上。妙山不甘示弱，紧随其后。
只见淡淡的光芒下，石阶上的三人显得颇为渺小。而为了摆脱黑暗，或是另有所图，皆全力以赴，彼此间愈来愈近。
妙闵时不时回头看向身后，见两人相继追来，他显得愈发匆忙，却又好心般提醒道：“此地莫测，两位切莫重蹈覆辙……”他的意思是说，之前的意外与他无关。谁再掉下石阶，只能怪自己不小心。
无咎踏在石阶上，起初步履沉重，而随着他法力运转，周身上下“噼啪”作响，人仙六层的修为充斥四肢，他久经淬炼的筋骨显现出强大之处。他抬脚便是三五阶，一蹿又是丈余远。
同样是在攀登石阶，三人的修为顿时高下立判。
无咎的去势，愈来愈快。
妙山尚能紧追不舍，忙而不乱。
妙闵却是手脚并用，颇为狼狈。怎能身后追赶的人影愈来愈近，使得他更加的匆忙。石阶的尽头终于近在咫尺，他急急直起身来，两眼放光，拼命纵身跃起。
石阶的尽头，为一束光芒笼罩。银月般的光芒下，乃是一方石台，或是祭坛，有鼎炉陈列，还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片悬空漂浮其上……
“轰——”
妙闵稍显肥胖的身子腾空而起，尚未临近石台，他便迫不及待伸出手去，只想将那漂浮的玉片据为己有。谁料他的手指刚刚触及笼罩的光芒，一道强横的威势轰然炸开。他猝不及防，抽身躲避，“砰”的砸在石阶上，接连翻滚两圈这才堪堪止住颓势，气急败坏般出声大喊：“欲过此关，必除此怪……”
无咎恰好追到近前，妙闵便凌空砸下。他急忙止步匍匐在石阶上，一道人影擦着头皮飞了过去。而他顾不得许多，慢慢瞪大了双眼。
只见祭坛之上，那块漂浮的玉片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一团扭曲闪动的光芒，随即缓缓现出一道怪兽的身影，形状似虎，背身双翼，面目狰狞，继而幻化出数丈之巨，猛然张牙舞爪狂扑了过来。
无咎首当其冲，避无可避。他不敢大意，急忙双手举起魔剑劈去。而他的魔剑尚未显威，那头怪兽已霍然而至。刹那间惊雷炸响，威势怒如狂涛。
“轰——”
无咎只觉得劲风扑面，双臂剧震，一个把持不住，他整个人凌空飞起。
“穷奇，那是穷奇的兽魂！”
妙闵趴在石阶上，失声惊呼，而他的两眼中并无惊慌，更多的是一种错愕。尤其他回头看向身后十余丈外的妙山，竟幽幽叹了口气：“那小子危矣……”
又岂止危矣！
此处禁制诡异，修为神通难以自如。不管是谁遭到凶兽之魂的攻击，再从数百丈的半空中掉下去，即使侥幸不被摔死，最终也难逃凶兽的魔爪！
妙山僵在石阶上，瞪大双眼。
只见无咎人在半空，往下坠落。他身形连续闪动，便要借助冥行术与鬼行术止住坠势。谁料那庞大的兽魂紧追不放，直奔着他扑来。他挥动魔剑，狠狠劈出一道黑色的剑光。“砰”的一声闷响，剑光崩溃。法力逆袭，逼迫他往下坠去。
兽魂得势不饶人，变得愈发凶猛。挥舞的双爪在空中划出呜呜的风响，怒张的大嘴更是喷出寒气森森。
无咎人往下坠，不甘认输，狂催法力，再次劈出手中的魔剑。一道黑色的剑光闪动刹那，一道火红的剑光接踵而出，随即又是一道紫色的剑光与一道黄色的剑光。眨眼间四道剑光合一，霍然化作一道数丈之巨的长剑凌空倒卷。
“轰——”
炸响震耳，强劲雄浑的剑光竟然再次轰然崩溃。逆袭的法力疾如风雷，浩浩荡荡威不可挡。
无咎仰面朝天坠落，与块石头没甚两样。而兽魂只是在半空中稍稍一顿，随即便如猛虎一般张牙舞爪狂扑而下。
魔剑对付兽灵阴魂，无往而不利。而此时面对这头凶猛的兽魂，再也施展不出它的神奇之处。即使四剑合一，也不堪应付。
无咎的坠落愈来愈快，而趁势扑下的兽魂也愈发的疯狂。眼看着在劫难逃，危急关头，他心头一横，竭尽全力祭出手中的魔剑。
一道黑色的剑光呼啸而去，紧接着红、黄、紫三道剑光霍然而出。四道剑光相继闪现，便如四道幻影，在法力逆流中散发出神异的光芒，旋即合为一体，化作一道五六丈的巨剑怒卷而上。
与之刹那，云光乍现，咆哮嘶吼，一道青色的剑芒腾空而起，竟后发先至，带着龙威虎怒之势，狠狠撞向正自猖狂的兽魂。
“轰——”
兽魂猝不及防，被青色剑芒击中。剑芒崩溃之际，它的下扑之势稍稍迟缓。而与之瞬间，又一道巨剑呼啸而至。它好像怒了，挥舞双臂砸下。“砰、砰、砰”连声闷响，紫、红、黄光芒炸裂，巨剑随之闪烁不定而摇摇欲坠。便在兽魂挥动铁爪，要最终击溃巨剑之时，巨剑突然先行崩溃。而其中的一道黑色剑光顽强不退，继而一线银白的光芒挣脱而去。霎时雾气激荡，寒风阵阵。
“轰——”
便像是遇到了天敌，那兽魂尚自肆虐而无所顾忌，却在那银白光芒的侵袭下猛然一顿。瞬即庞大的身躯轰然崩溃，只余下一道淡淡的光芒急落直下。
无咎自从离开石阶飞起，便在不停往下坠落。且愈是还手抗争，愈是加快了坠落的势头。此时此刻，他离地只有十余丈。想要施法止住身形，已然来不及了。他只能强驱法力护持全身，等着摔个实在。至于以后又将怎样，且听天由命。
恰于此际，一道微弱的光芒袭来。
无咎不及多想，伸手便抓。
这一刻，他的屁股已堪堪触地，却瞬间已被光芒笼罩全身，随即一股强大的力道将他包裹，再又拽着他激射而起。倏然之间，他划过半空，飘然落在高高的祭坛之上……
妙闵与妙山，依然趴在石阶上，如同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动也不敢动一下，依旧是屏息凝神而目瞪口呆。
那好像是传说中凶兽穷奇的兽魂，虽然禁锢太久，或威力不再，却也堪比地仙的高手。想要逃过它的蹂躏，凶险与艰难可想而知！
而某人只有人仙六层的修为，先是遭到强攻坠下石阶，又接连遭到追杀，情形岌岌可危。他却凭借异乎寻常的镇定与罕见的神通，最终战胜了强大的兽魂。胜负逆转就在几个喘息之间，直叫人眼花缭乱。而九星神剑之威，更是叹为观止。尤其那黑色的魔剑，神异非凡……

第三百七十章 太阴灵经
……
祭坛之上，那束耀眼夺目的光芒早已荡然无存，只有一道人影，寂然伫立于黑暗之中。
只见他的左手背在身后，右手轻轻舒展，低头俯瞰之际，两道剑眉下眸光闪烁。
红色的火剑、黄色的坤剑与紫色的狼剑，均已回归气海。而祭坛下方的半空中，依然有两道光芒在回旋环绕。不消片刻，那青色的光芒再次幻化出一道龙影，随即摇头摆尾而愈来愈小，眨眼之间已是再无踪影。
这是得到的第五把神剑，自从悟出其中的诀要，从未有过施展，今日算是小试锋芒。口诀曰：二剑天璇守巨门，乾坤方寸龙虎强。既为天璇剑，不妨称之为乾剑。
而乾剑固然不凡，奈何自己的修为限制了它的威力。想要对付那凶兽的兽魂，最终还是要凭借更为妖异的魔剑。之所以说妖异，因为另有缘由……
无咎两眼凝视，抬手轻招。
一道黑色的剑光，犹在暗空中盘旋不止，而与往常相比，魔剑的前方多了一圈淡淡的白色光芒。便像个数尺大小的圆环，若有若无，时隐时现，煞是诡异。便仿佛在操纵着魔剑，又好像急于摆脱束缚，却无从依托，于是这般游荡不定。即使受到召唤，它依然不理不睬而骄狂自在。
“那是……”
妙闵与妙山见到凶险过去，趁机循着石阶爬到了祭坛前。而亲眼目睹魔剑的异常，两人皆是错愕不已。
无咎眉梢斜挑，抬手又是凌空一抓。
尚在盘旋的魔剑受到神识法力的强行驱使，稍稍一顿。而那游荡的白色光芒，或许疲惫，或许无处可去，终于缓缓消失。魔剑顿时恢复自如，随之隐去了踪影。
无咎顺势抄起双手，转身问道：“两位，莫非认得方才之物？”
妙山站在两三丈外的台阶上，摇了摇头。
而妙闵则是有些匆忙，一只脚踏着祭坛，似乎有所顾忌，又悄悄退了回去。他两眼眨动，若有所思道：“据典籍所载，天地初生之际，至阳之炁与至阴之炁分化两仪圣兽。一者曰，烛照，黑色圆体之形，造化万物；一者曰，幽荧，白色中空环状，吞噬万灵。方才之物，类似其中之一……”
“幽荧圣兽？”
无咎没有应声，妙山接话道：“有史以来，怕不有数十万载之久，诸多的传说仅存于典籍之中，所谓的神兽已属罕见，更莫提虚无缥缈的圣兽。方才或为禁制幻象，不足当真！”
“你怎知不当真？”
妙闵回头看向妙山，反问道：“若无两仪圣兽，如何衍生四象神兽？两仪生天地之类，四象定天地之体。彼此一脉相承，自当存在于天地之间。只是你我无缘得见罢了，况且……”他迟疑片刻，又道：“据我所知，万灵谷的四层结界，名为凶兽镇守，实则来源于万灵山前辈先人封禁的兽灵以及留下的镇山之宝。方才的兽灵异常强大，应该有番来历……”
“你是说每层结界，均有兽灵或是镇山之宝？”
妙山很是诧异，疑惑道：“你乃灵霞山弟子，缘何对于万灵山了如指掌？”
“我曾重金购得图简，故有知晓！”
妙闵敷衍一句，接着说道：“此前的独眼石像，暂且不提。此间有无宝物，无咎理当清楚，呵呵……”他呵呵一笑，眼光掠过祭坛四周，又冲着那道伫立的人影匆匆一瞥，转而又是一阵前后张望。
丈余方圆的祭坛，与不远处的山壁相连，上门同样摆放着两只石炉，并分别雕刻着日月的纹饰。其中或有蹊跷，奈何已被某人抢先一步占据而不便查看。
无咎依然背着双手静静伫立，好像在若有所思，却又眉梢耸动，突然抬脚往前踢去。
“砰砰”两声，两个石炉相继炸成粉碎。与此瞬间，整个洞穴猛然震动，紧接着石阶坍塌，轰鸣声不绝于耳。
妙闵尚自患得患失，猛然一惊：“何故这般……”
话音未落，他与妙山吓得急忙蹿到祭坛之上。
便于此时，一道光芒霍然而至，随即巨响轰鸣，狂风大作……
……
黑暗的山洞内，一行数十人寻觅而行。
走在最前方的老者，钟广子。他时而止步沉思，时而健步如飞，时而又轻声示意，很是镇定自如。一路之上有他指引方向，虽也曲折，却畅通无阻，着实省却了不少的麻烦。众人倒也识趣，老老实实随后而行。
“再去三十丈，左转，有禁制关卡……”
钟广子的脚下不停，抬手往前一指。而过了三十丈，尚未左转，迎面一道石壁，显然没了去路。他微微一怔，伸手摸出一块符牌冲着石壁划去。一阵光芒扭曲之后，坚硬的石壁依然如故。
“哼！”
钟广子哼了声，不由分说转身就走。众人退到两侧，由他穿行而过，却各有不满，忍不住七嘴八舌。
“钟兄，我等对于万灵谷一无所知，不妨多多指教！”
“项兄所言极是！这般耽搁下去，徒劳无益……”
“嗯，群策群力，方能事半功倍……”
“项兄与万兄少说两句，钟兄应该心里有数。不过，万灵谷凶险莫测，钟兄莫要隐瞒才好啊……”
“诸位道友，万灵谷虽有禁制重重，却事关仙门传承，恕我无可奉告。而方才的禁制被毁，唯有另寻去路。”
钟广子头也不回，径自往前。
众人无奈，只得继续跟随。万灵谷毕竟是万灵山的地盘，眼下只能客随主便。
黑暗之中，一行时而左拐，时而右转，时而往上，时而往下。不知不觉，四周渐渐宽敞起来。十余丈外，出现一道封死的石门。
钟广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待众人相继到了近前，他左手一指：“实不相瞒，此处禁制为我万灵山前辈所留，多年来极少开启，却是穿越结界的一道捷径。为了追赶贼人，本人不妨僭越一回……”他右手举起符牌，便要施法。
恰于此时，又生变数。
整个山洞突然一阵剧烈的摇晃，随之“喀喇喇”的闷响从四面八方传来，紧接着坚硬的石壁扭曲炸裂，迸溅的石屑与烟尘弥漫四方，简直就是一个山崩地裂的情景。
众人神情大变，顿时乱作一团。
在场者均为仙道高手，却因禁制所限而法力难以自如。倘若这般活埋了，那才是天大的冤屈！
“休要慌乱——”
钟广子也是惊愕万分，不顾一切催动手中的符牌。随着他一声大喝，符牌飞出连串的符文，十余丈外的石门瞬间开启，一道刺目的光芒陡然乍泄。他不作停歇，身形一闪冲了过去：“诸位随我来——”
终于有了出路，总算避免了活埋的下场！
数十位高手不甘落后，奔着石门蜂拥而去。光芒之中，狂风扑面。旋即脚下悬空，一时不明所在。众人急忙施展身法，倏然间纷纷落地，抬头仰望之际，一个个又庆幸不已。
脱险了！
所在的地方，乃是一片山谷。而百余丈外，便是那座高大的石像。远远可见石像的后背炸开一个大洞，依旧是烟尘弥漫而气机凌乱。
不仅脱险了，还翻过了骨丘岭！
而带着众人脱险的钟广子，却是脸色阴沉。他的两位师弟则是站在左右，同样的神情忧虑。
虞师摇了摇头，传音道：“吞天峰被毁，或为意外；而撼天峰被毁，分明就是有意为之。照此下去，困天峰与寂灭峰危矣！”
庄从深以为然，附和道：“万灵谷，为前辈先人的修炼之地，其中不仅存在远古的兽灵阴魂，还藏有万千年来遗留的功法秘笈。对于不通驱灵炼魂之术的各家高手来说，料也无妨。而无咎却非常人，切莫弄巧成拙！”
钟广子看着那被毁的石像，或者撼天峰，手拈长须沉吟不语。少顷，他重重喘了口粗气说道：“是亦彼也，彼亦是也。一时得失，无关成败。只要赶在万灵塔前困住那个小子，不怕他诡计多端！”他转而看向众人，扬声又道：“前方便是冥火涧，最为伤神损魄。为表诚意，在此歇息之际，我传诸位几句定魂口诀……”
……
一道狭长的山涧中，三人踌躇不前。
有白色的溪水，顺着山涧跳动不息。而丈余宽的山涧中并无草木与任何的生机，反倒是阴气蚀体，寒意彻骨，使人禁不住打着冷战。
无咎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两眼中精光闪烁。
妙闵挨着石壁而立，满脸的谨慎。
妙山则是独自蹲在十余丈外的一块石头上，喘着粗气，并拿出一瓶丹药吞下，出声道：“此处乃是冥火涧，穿行不难，只须收神敛魄，便可无恙。只是我伤势未愈，且歇息片刻……”
他在脱困之前，情形尚可，而来到此处之后，好像难以支撑，再不肯抢先半步，只管远远随后跟着。
无咎回头看了眼妙山，算是默许了妙闵的请求，转而继续打量着山涧，一个人想着心事。
山涧狭长幽深，两侧峭壁高耸。且禁制重重，法力神识受阻。欲要继续往前，唯有凭借双脚步行。而山涧中的溪流，并非是水。恰恰相反，跳跃流淌的乃是冥火。也称之为阴火、尸火，或者鬼火，而两者又有不同。后者来自于世间，前者却来自于五行变化的虚无。至于详细如何，一时无暇追究。凭借诸多遁法，或许应付不难……
无咎斟酌片刻，并未将冥火放在心上，而是慢慢抬起左手，两眼中闪动着好奇。
他的左手扣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片，正是来自于祭坛之物。神识浸入其中，一篇经文清晰呈现。
天地未分，混沌为一。故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太极也。太极生两仪，太阳、太阴也……烛照造化，幽荧万灵……阴阳相济，是谓轮回。故太阴有道，灵经有术，为《太阴灵经》也……
无咎惊奇之余，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玉片。
毋庸置疑，这篇藏在镇山石像内，并有兽魂守护的《太阴灵经》，应该便是万灵山前辈先人所修炼的功法精髓所在。只须将其修炼娴熟，或许便可操控天下所有的兽灵阴魂。而功法又以太阴为名，能否可以借此降服那个诡异的圆环怪物？
据妙闵所说，烛照与幽荧，乃是传说中的圣兽，比起四象神兽还要强大。不管圆环怪物是不是幽荧，若能收为己用，至少多了一个堪比地仙修为的属下，真正打架的好帮手啊！到时候瞧谁不顺眼，上去便是一口寒气灭了他！
不过，眼下没有工夫研修经文。来日方长，嘿……
无咎想到此处，咧嘴微笑，又忙收起了玉片，扭过头去淡淡一瞥。
妙闵正自坐在石头上吐纳调息，一如往常的随和模样。而他此前分明在干着抢夺宝物的勾当，却被自己占了先手。他或许不知道《太阴灵经》的存在，而他的古怪行径还是出人意料。
无咎见妙山看向自己，不作理会，转而催动灵力护体，随即脚踏剑芒拔地而起。而他刚刚离地丈余，便法力难继，“砰”的落入溪流之中，一道白色的火光升腾而起……

第三百七十一章 别走等我
……
便在无咎踏入溪流的刹那间，他的整个人已被白色的冥火所吞没。
而他并未退缩，反倒是双脚缓缓落定，体外一尺尽为灵力笼罩，浑身上下安然无恙。怎奈冥火极为凶残，清晰可见护体灵力的烧灼，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煞是触目惊心。
御剑不得，凌空不能，除了脚踏实地，一时再无捷径。
既然如此，且走上一遭冥火涧……
妙闵与妙山在歇息之际，始终留意着四周的动静。突然察觉无咎动身，两人眼光一碰，却好像少了几分默契，各自迟疑不定。
“师兄先行——”
妙闵谦让一句，不忘提醒道：“冥火最为伤神动魄，多加小心！”
妙山没有吭声，催动法力护体，抬脚踏入冥火的溪流，顺着山涧往前走去。
妙闵站起身来，依然神色疲惫，却不愿耽搁，随后摸出一张符箓拍在身上。
死寂沉沉的山涧中，顿时多了三道裹着火光的人影。每一步溅起白色的烈焰，俨如踏浪而行，却并无惬意轻松，反倒是步步慎重而叫人不敢大意。
一炷香的时辰过后，三人依然在狭长的山涧中默默穿行。
无咎的护体灵力，只剩下四五寸厚。他有心停下歇息，而前后左右再无立足之处。他摸出一块灵石扣在掌心，继续往前。
妙山与妙闵的情形相仿，两三寸厚的护体灵力堪堪欲破。而彼此凭借符箓，暂且安危无虞。
半个时辰之后，山涧仅余下数尺宽，而没过脚面的冥火溪流，也渐渐深达齐膝。每往前一步，便溅起过人高的烈焰。却并无炽热的焦灼，反而阴寒彻骨而叫人难以承受。
无咎停下脚步，禁不住微微气喘。
行到此时，护体灵力又弱了几分。虽有灵石的吸纳，却不抵冥火的烧蚀。而所谓的山涧，依然没有尽头。再这般下去，下场不妙啊！
无咎转过身去，看向另外两位同伴。而便在他稍稍懈怠之际，一股强劲的寒意猛然侵入心头。
他蓦然一怔，神魂战栗，仿佛多年来的坚持骤然坍塌，莫名的恐惧与孤独的寒冷急袭而至。他不由得浑身颤抖，慢慢跪倒在地，并伸出双臂，缓缓拥向沸腾的烈焰，一如温暖的期待，渴望着寂寞的抚慰。而酷寒刹那叩击心扉，难耐的痛苦顿时让他面皮抽搐。他慌忙伸手乱抓，白色的烈焰中突然浮现出一家三口的情景……
那是爹、娘，还有妹子。三人在风雪中悲号，在尖刀下挣扎。而三人呼唤的至亲，却始终不见身影。三人最终的等候，化作残缺的秋千，在落叶中孤零，在寒夜中飘荡……
别走，等我……
无咎跪在地上，双手撕扯着胸口，嘴里发出痛苦的哀嚎，两眼中泪如雨崩。
他不再是那个放浪形骸的公子，不再是那个得过且过的书生，不再是横剑立马的将军，不再是洒脱随性的修士。他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公孙无咎，他只想找回属于自己的天伦之乐，回归平凡且又充实的梦想……
无咎抬起头来，依旧挥舞双手徒劳乱抓。而烈焰飘渺，幻影不再。只有不远处一个老者的身影在错愕怔怔，还有一人带着诡异的笑容急急冲来。他好像早已失魂落魄，兀自神情呆滞而浑然忘我。而便在那人近在咫尺，一道剑光在烈焰中隐约闪烁，他的身形突然消失，只余下奔涌的溪流在盘旋沸腾。
“咦，他人去了何处？他竟懂得火遁之术……”
妙闵匆匆止住去势，手中的剑气悄然消失，随即又前后张望，满脸的不可思议。
“他不仅懂得鬼修，还精通各自遁法。在此处施展火遁之术，倒也恰如时宜！”
妙山的话语声有些颤抖，摸出一张符箓拍在身上，又掏出几粒丹药吞下，这才稍稍缓了口气：“你乘人之危……”
“天大的冤枉！”
妙闵身上的护体灵力也是所剩无几，脸上罩着寒气。他转身看向妙山，带着疲惫而又虚弱的神情抱屈道：“那小子又是哭喊，又是流泪，悲痛欲绝的德行与往日截然相反，我怕他魂魄有失，故而试图强行驱除冥火，以便解他燃眉之急……”他说到此处，两手一摊：“谁料他已到了如此境地，却依然防备心重，竟使出罕见的火遁之术，枉我煞费苦心！”
“且罢，赶路要紧！再这般耽搁下去，你我也难免神魂受损而方寸大乱！”
妙山见妙闵的言行举止并无破绽，不再追究，收敛心神，趟着烈焰溪流继续往前。
妙闵点头称是，随后而行，似有不解，自言自语道：“那小子神剑在体，非比常人，而他方才的神魂失守，与修为不符呀！”
“他本是凡人书生，因神剑而获机缘，却从未历经苦修，不通天道且不舍尘缘。追根究底……”
妙山头也不回，信口说道：“追根究底，他还算不上是性命双修的仙者！”
“呵呵，师兄所言极是！”
妙闵奉承一句，笑道：“那小子就是一个凡人，空有修为，却少根基，终有高楼坍塌的那一日！”
“哦，也不尽然吧……”
妙山的性情深沉，为人不苟言笑，而论及道法修炼，忍不住有所感触。他没有回头，脚下一顿：“岂不闻典籍有云，达观之士，无时不安，无顺不处，无得无失，无对无错，生死超脱于外，冥然与造化合一。如此境界，更近天道也！”
“呵呵，那小子分明一个俗人，或有机缘，却还远远谈不上境界。师兄，你高看他了！”
“……”
话不投机的两人，默默穿行在山涧之中。
愈是往前，山涧愈发狭窄，且跳动的烈焰也愈发的凶猛，浑似滔滔的溪流在奔腾不绝。
妙山与妙闵走走歇歇，不时祭出符箓护体，再以丹药补充体力，继续在莫测中寻觅而行。不知不觉，白色的溪流渐渐到了胸口。又过须臾，湍急的冥火过了头顶。两人不敢大意，咬紧牙关挣扎往前。
约莫有两三个时辰之后，山涧只剩下一道尺余宽的缝隙。俨如到了绝路，只有冷焰溪流在盘旋沸腾。
妙山与妙闵不管不顾，从山涧的缝隙中强行而过。
与之瞬间，山涧没了，白色的冷焰消失了，一个空旷之地出现在眼前。
妙山摇晃着站稳身形，抬眼四望。
此时的他，护体灵力所剩无几，浑身上下罩着一层白色的寒雾，眉毛胡须上更是带着寒霜。整个人显得颇为疲惫，且又茫然无措。而妙闵的情形，好像更加不堪，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峭壁，接着“扑通”坐在地上忙着调息吐纳，又抬起手来哆哆嗦嗦道：“此乃……九幽地，他……无咎……”
天光黑暗，四方空旷。而散开神识，除了阴寒死寂之外，便是茫茫的黑暗。
不过，十余丈外倒是看得清楚。
有人盘膝坐在地上，耷拉着头默然不语。便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对于远近的荒凉浑然不觉。那佝偻而又孤单的背影，透着难言的寂寞与悲凉。
“真的是你……有无大碍……”
妙山诧异之际，忍不住出声。
那背坐着的人影，真是无咎。
他终于慢慢转过头来，呈现出一张白皙挺括的脸。只是他的眉宇间，多了漠然与忧郁，与之前的洒脱不羁，好像是判若两人。他淡淡瞥过灵霞山的两位长老，低沉道：“我……并无大碍，稍后赶路不迟！”
无咎的话音未落，又转过头去，缓缓闭上双眼，神情中的郁郁之色依然萦绕不散。便仿如他心头的愁绪，早已寂寞了万千年之久。
至于他为何一反常态，他不会与任何人提起。或者，他没人可以倾诉。且当这天色，有阴也有晴……
半个时辰之后，妙山与妙闵站起身来。两人虽还疲惫，却已恢复了几分精神。
“此地不宜久留……”
妙山走到无咎的身旁出声提醒，而话说一半又咽了下去。
“钟广子随时都将追来，奈何我伤势未愈，咳咳，你这是……”
妙闵显得有些虚弱，而咳嗽两声之后，他与妙山低头打量，均是一怔。
某人的手里，不知何时拿着糕点，正自默默吞咽，忽而抬头呲牙一乐：“钟广子追来，又能如何？单打独斗他不成，集结群殴我不怕。若非他有地利之便，哼哼……”
妙闵与妙山面面相觑，双双无语。
这位修为高强，神剑护体，当然不将各家仙门的高手放在眼里。而高手对决，九死一生。你或许不怕，却免不了有人怕啊！而他方才还是死气沉沉，转眼间已壮志豪情而有恃无恐。莫非一块糕点的威力，竟有如此厉害？
“还是鹿肉美味啊！”
无咎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意犹未尽的样子，还咂巴着嘴，好似在回味着鹿肉的鲜美。他独自歇息了几个时辰，早已养精蓄锐，如今的心情好像也不错，抬脚往前走去：“据说此地名为九幽，尚不知有何蹊跷？”
妙山看向那个摇晃的背影，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妙闵则是抬手示意，随后说道：“据悉，九幽为至阴至寒之地，藏魅纳邪之所，并有九处绝地，或是幽烟不渡，或是幽泉不浮，各种禁制古怪不一而足。且多加小心，以免不测……”
“妙闵长老见识渊博，令人敬佩啊！”
无咎突然出声夸赞了一句，接着又回头报以微笑。
妙闵与妙山并肩而行，正自伸手指点，忽见某人笑得暧昧，他话语急转：“呵呵，我不过是道听途说，远不及你机智百变，遁法高强……”
无咎丢下淡淡一瞥，脚下涌出淡淡的光芒，旋即离地三尺往前疾行，自言自语道：“我只记得防人之心不可无，远远谈不上机智百变。至于我的遁法高强，嘿……”
他虽然时常骄狂霸道，却明白自己的深浅。若是与他探讨运气，或是聪明才智，他会嗤之以鼻，根本不会当真。而若论及遁法，他却有着自傲的本钱。
他不仅懂得穿墙遁地的土行术，变幻随意的风行术，飞遁迅疾的冥行术，还懂得神奇的水行术与火行术。再加上神出鬼没的鬼行术，以及瞬息挪移的闪遁术。即使放眼神洲仙门，他的遁法也鲜有对手。
这都是逼的！
以他的话说来，想要活命，就要跑得够快！
况且他多年来始终走在逃亡的路上，对于逃命的法门情有独钟也是情有可原。而诸般遁法皆有施展，唯独火行术罕有尝试的时机。当他穿行在冥火涧中，便想到了火行术，又恐冥火诡异，便加以鬼行术，谁料突然陷入失魂落魄中，恰好及时惊醒。且不说当时的凶险，那乍然触动的情怀，着实让人难以自已……

第三百七十二章 幽泉不浮
……
无咎脚踏剑芒，穿行在黑暗之中。四方开阔，畅通无阻。他默默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加快了去势。而便于此时，身形陡然下沉。他蓦然一惊，随即舍弃了御剑而凌空倒卷。
妙山随后紧跟，见状不妙，急忙止住身形，已是骇然色变。
无咎在半空中接连翻了几个跟头，这才狼狈双脚落地，又不禁后退几步，犹自余悸未消。
疾行途中，总是将神识看向远处四方，恰恰忽略了脚下，而忽略的地方偏偏就是凶险所在。只见丈余远外，宽阔平坦的去处如同刀切而就此塌陷，且左右无边，深浅莫测，分明一个巨坑。尤其那漂浮缠结的雾气，竟然使得法力无从凭借。方才若是掉下去，祸福难以预料！
“我有言在先，九幽之地凶险遍布，却有人置若罔闻，奈何……”
妙闵慢慢赶到近前，微微喘息之余不忘抱怨。他好似伤势未愈而体力不济，这才落后数十丈，却也免去了一场虚惊，又道：“此乃九处绝地之一，幽潭。有幽烟不渡之说，极难逾越！”
那深潭之上所缠结的雾气，正如一层凝聚不散的寒烟。远远看去，犹如平地，却实为陷阱，稍有不慎便会淹没其中。
“既然如此，由你带路如何？”
无咎转过身来，神色征询。
妙闵却是连连摇头，为难道：“我伤势未愈，有心无力啊！”
无咎也不勉强，更不啰嗦，踏起剑芒，循着深潭的边缘右行而去。他这回多了几分小心，且求稳妥。
妙闵跟在妙山的身后，一行三人继续赶路。
所谓的幽潭，怕不有数十里的方圆，大半个时辰之后，终于绕行而过。
再去不远，荒山挡路。
那光秃秃的石山，寸草不生；怪石起伏之间，雾气沉沉。
石山过去，又是山峰横亘而起，同样的死气沉沉，同样的荒凉阴寒。更有呼啸的阴风吹得人心头发冷，并不得不止住去势而徘徊不定。接着碎石遍地，山岭横斜，枯涧纵横，沟壑交错，断崖绝壁。而途中虽也寒风飒飒，黑雾弥漫，并伴随着鬼哭狼嚎，且阴气阵阵而魂影乱撞，而一路走下来却也有惊无险。
不知过去多久，又一次去路断绝。
前方出现一道千丈宽的峡谷，左右峭壁高耸，当间却是直直塌陷下去，并漂浮着一层雾气而深浅、长短不明。
那是一个大坑，左右为峭壁阻挡而难以绕行。而坑中除了黑雾之外，似乎另有玄机……
无咎踏着剑芒在坑边徘徊，身后有人“扑通”坐在地上。
“此乃九幽之地的最后一关，幽泉。绕行不得，唯有渡水而过。而接连两日不眠不休，我这把身子骨着实不堪应付啊！”
妙闵喘着粗气，显得极为疲惫。他又摸出玉瓶倒出几粒丹药吞下，接着说道：“钟广子与各家高手迟迟未见现身，你我不妨稍事歇息再行计较！”
妙山也是满脸的倦色，冲着无咎默默一瞥，随即收起剑光，就地坐下歇息。
无咎在坑边落下双脚，低头凝神打量。
那笼罩大坑的雾气下方，还真的有泉水聚集，却乌黑诡异，神识难辨，没有光泽，且波澜不惊而毫无生机。所谓的幽泉，分明就是一潭死水。
“妙闵长老，能否就此指教一二？”
无咎转过身来，藏于大袖中的两手分别多了一块灵石。自从踏入万灵谷以来，连遭凶险，又没日没夜赶路，他也难免感到疲倦。奈何前途莫测，强敌紧逼，使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唯有抖擞精神强撑下去。而若是回想起自己身上的五把神剑的来历，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的惊心动魄。所谓的仙道，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是岁月的执著，一种寂寞中的枯守；而对于自己来说，何尝不是一条刀尖上的险途。不进则退，却又退无可退……
“指教不敢担当，咳咳！”
妙闵轻咳两声，说道：“据我所知，万灵谷，乃纯阴无阳之地，又以其中的九幽为甚。故而，此处山不生草，峰不插天，岭不行客，洞不纳云，涧不流水，幽烟不渡，万物断绝！”他说到此处，闭上双眼，手拈胡须，沉吟又道：“有云，岸前皆魍魉，岭下尽神魔，洞中收野鬼，涧底隐邪魂……”
他这人长得慈眉善目，笑容一敛，面相上便多了几分庄严，且口若悬河侃侃道来，颇有学识渊博的高人风范。而他话音未落，便被坐在不远处的妙山打断：“妙闵，你怎能拿着丹道口诀骗他？”
“啊……丹道不外乎阴阳之说，倒是与万灵谷相通。无咎他修为精深，理当懂得。”
妙闵的两眼似睁似闭，语气无力道：“正如这幽泉不浮，还须本命相济，方能祛阴渡厄，咳咳，容我调息片刻……”
什么叫理当懂得？分明欺负自己半道出家不懂道法。
无咎有心讨教，却一无所获，还被云山雾罩糊弄一通，偏偏又无可奈何。他冲着妙闵投去深深一瞥，转向妙山点了点头，撩起衣摆坐下，漫不经心又问：“妙闵长老，你是否知晓冰蝉子这个人？”
妙闵的两眼猛然睁开，随即又紧紧闭上，随即连连摇头，竟然一声不吭。
妙山始终在默默看着无咎，忽而低下头去若有所思。
无咎不再多说，嘴角露出一抹怪笑，忽又神色一动，抬眼看向远方。
黑暗中，数十里外的情景依稀可辨。来时的悬崖峭壁之上，一道道人影飘然而落……
妙闵与妙山皆有察觉，扭头眺望。
“哎呀，钟广子带人追来了，这般步步紧逼，全然不得片刻停歇！”
妙闵抱怨一声，站起身来。他匆匆走到无咎的身旁，抬手示意：“此处固然幽深水寒，而凭借你我的修为足以应付。且另寻歇脚之地，事不宜迟……”他话没说完，带头往前踏去。眨眼之间，人影穿过寒雾，直接没入寒泉，丁点儿水花不惊。
妙山稍作迟疑，起身随后跳了下去。
无咎却是依然冲着远方眺望，直至那数十人影变得更加清晰，他这才不慌不忙后退几步，转身飞纵而起。
入水刹那，无声无息，而浓烈的黑暗与彻骨的阴寒瞬息涌来，顿时有种坠入深渊的错觉与慌乱。
无咎本想施展水行术，又怕阴寒蚀体，忙催动法力护体，窘迫顿时缓解。而整个人却如石头般急坠而下，转眼间已达数百丈之深，旋即双脚直直杵在坚硬的石头上，竟震得他周身的筋骨一阵脆响。他定了定神，凝神看向四周。
神识虽然难以及远，而数百丈内还是一目了然。
妙闵与妙山均已瘫坐在地，显然被摔得不轻。如此水深的地方，竟然没有淤泥，且颇为光滑坚硬，看起来有些古怪。
无咎稍加辨别方向，迈开脚步。而水深所致，使得他的步履稍显沉重。
妙闵与妙山各自起身，跟着往前挪行。
数百丈的水底深处，三人去势缓慢……
而如此不过一炷香的时辰，看似凝滞寂静的黑色泉水突然流动起来。便如同夜色中刮起一阵风，恰好从此间横掠而过。
无咎与妙闵、妙山正自一步一步寻觅而行，突然被水流推动，缓慢的去势顿然加快。三人不明所以，只管趁势往前。九幽地，行到此处，始终有惊无险。若能就此脱身，或也值得期待。
不过，湍急的水流愈发猛烈，犹如狂风乍起，随即化作一道黑暗的激流奔涌浩荡。
三人察觉不妙，为时已晚，皆双脚离地而身不由己，好似三片落叶随波逐流急卷直去。
无咎急忙抬手抓出魔剑，而远近除了妙闵与妙山之外，便是奔涌的激流与无边的黑暗，根本寻不见任何对手。
须臾，前方突然传来一声轰隆闷响。
激流再次加快，俨如咆哮的蛟龙而一发不可收拾。随即又是一声轰鸣，三人霍然凌空，各自眼花缭乱之际，又“扑通、扑通、扑通”落下而水花四溅。
无咎跳起身来，这才发觉站在齐腰深的冰冷黑水之中。不远处则是手舞足蹈的妙闵与妙山，各自慌乱不已。再远处一道数丈高的黑色水柱，在“哗哗”喷涌。透过喷溅的水花看去，四周峭壁环绕，一道石阶盘旋而上……
“九幽已过，莫非抵达困天峰的腹地？”
妙闵终于站稳身形，诧然出声。而妙山则是环顾四周，惊讶道：“何物？”
泉水所在足有数十丈的方圆，却波浪震荡，涛声震耳，浑似鼎沸一般。而便在这喧闹之中，水下水上，以及峭壁的边缘，突然涌来无数的黑点，皆有拇指大小，且双翅振动而“嗡嗡”作响。
妙闵的眼中只有那道盘旋石阶，不以为然道：“如此之小的兽灵阴魂，不足为惧！”
无咎看得真切，禁不住倒抽一口寒气，失声道：“天呐，如此巨大，要命……”
他话音未落，周身裹着厚厚的护体法力猛然跃出水面。而尚未坠落，又不顾一切催动遁法往前急蹿。禁制所限，“扑通”一头栽在峭壁前的泉水中。他好似火烧了屁股，再次拼命纵身而起，伸手抓住石阶，随即手脚并用疯狂攀爬。眨眼之间，人已到了石阶的尽头，这才回过头来，却见妙闵与妙山已随后而至。
“何以如此惊慌？”
“究竟出了何事？”
某人修为高强，但凡举动必有缘由。于是他这边逃窜，那边的两位同伴也吓得不轻。不管许多，且跟着跑路总无大错。
无咎停下脚步，两眼兀自圆睁。
泉水沸腾依旧，而那群黑色怪物聚而又散，却并未追来，已然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若是没有认错，方才并非兽魂阴灵，而是飞蠹，真正长了翅膀的飞蠹，呼——”
无咎好像是劫后余生，长出了一口气，又连连摇头，难以置信道：“我只见过细若沙尘的蠹虫，而此处的飞蠹却如此巨大……”他伸出手指头比划着，兀自惊魂未定的模样。
而妙闵与妙山恍然之余，面面相觑。
“只须灵力护体，可解飞蠹之患！无关大小……”
“飞蠹之蛊呢……”
“亦然……”
“谁说的……”
“众所周知……”
“……”

第三百七十三章 又是石兽
……
有句俗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无咎中过丹毒，深受蠹虫之害，尤其在幽泉的黑水中见到手指头大小的蠹虫，难免吓得方寸大乱。而他慌乱的举止，与往常的无法无天判若两人，却又不肯分说，讳莫如深的样子。
妙闵与妙山对此很是奇怪，随即有所猜测。在两位长老看来，每个人都有忌讳，哪怕是仙道高手，也有致命的短处。涉及隐私，利害攸关，意会便好，倒不必予以点破，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场虚惊过后，黑暗的山洞中三人止步不前。
“此处或为困天峰，有凶兽镇守，祸福难料，奈何……”
妙闵看向身后来时的石阶，抬手示意。话没说完，他倚着石壁上，微微气喘，抱怨道：“钟广子欺逼太甚，着实叫人不堪承受。还望两位多多担待，总不好半途而废……”他的话语中透着疲惫与无奈，而用意却是浅而易见。纵有艰难险阻，他已无力应付，只能将闯关脱险的重任，寄托于两位同伴。
与他相隔不远，站着妙山。妙山的身前，则是无咎。而三人顺着峭壁上的石阶来到此处，丈余高的山洞突然成了一条死路。几丈之外，一道石门严丝合缝，似有禁制笼罩，显然是此路不通。
“唯有强行破禁，别无他途！”
妙山迟疑片刻，袖中已是剑气吞吐。
无咎正在凝神打量着那道石门，闻声退到一旁：“且请一试——”
妙山挥袖抬手，一道剑气呼啸而去。
“砰”的闷响，光芒闪烁，剑气崩溃，法力震荡，整个山洞随之一阵摇晃。而那道石门只是“嘎吱嘎吱”两声，随即安然无恙。
淡淡的烟尘弥漫黑暗，凌乱的气机在狭长的山洞内肆虐不休。
无咎连退几步，忍不住前后张望。
妙闵已躲到了十余丈外，显然是害怕祸及自身。
“容我再试——”
妙山双手掐诀，掌心再次凝聚出一道剑气。
无咎看着好奇，由衷赞道：“啧啧，神通不俗……”
与其看来，剑气虽然不比飞剑，却随心所欲，修至高深处或许更胜一筹。
而妙山却是不喜奉承，哼道：“神洲仙门多为剑修，而我灵霞山更以剑气著称，妙祁师兄该有传授，你又何必自谦！”
“咳咳，我助你一臂之力！”
以某人的修为，也算是神洲仙门顶尖的高手，而一旦论及道法神通，他即刻露怯。而回想起来，不管是祁散人，抑或是妙闵、妙山等人，施展神通的时候，还真是多以剑气为主。
无咎抬手挥动，一道火光呼啸而去。
两人联手，威力倍增。
“轰”的闷响，随即又是“嘎吱”一声，石门豁然洞开，一阵阵古怪的气机迎面扑来。
“此处的禁制倒也寻常，咦……”
妙闵躲在远处，颇为庆幸，而他话音未落，又忙惊呼：“灵幅……”
随着石门洞开，莫名的血腥与恶臭随之而来，还有翅膀振动的声响，浑如骤雨突降而风声大作。紧接着黑暗中冒出一个个尺余大小的怪物，呲牙咧嘴狰狞而至。
无咎见过形体硕大的血蝠，也知道灵蝠的厉害，眼前的灵蝠虽然个头不大，而凶狠的架势却要更为凶残几分。他与妙山首当其冲，不及收起火剑，顺势抬手一指，狭长的山洞内顿时烈焰滚滚。随之嘶鸣声惨叫声不绝于耳，还有“扑通、扑通”死物坠地的动静。
妙山有心相助，却撑不住狂烈赤焰的焦灼威势，急忙后退几步，犹自瞠目不已。
而无咎只管驱使火剑，将半截山洞烧成一片赤红。那蜂拥而至的灵蝠的凶狠不在，为数渐渐稀少。他趁势往前，一路扫荡而去。又是嘶鸣阵阵，更多的灵蝠葬身于火海之中。左拐右拐，山洞好像到了尽头，一个数十丈的洞穴呈现在眼前，而密密麻麻的灵蝠铺天盖地而来。
这是灵蝠的老巢啊，怕不有成千上万之多！
无咎后退不得，强催法力。火剑威势大盛，瞬间化作一道数丈的蛟龙疯狂盘旋不止。直至半柱香的时辰过去，狂乱的洞穴内终于慢慢消停下来。
妙山与妙闵适时顺着山洞踏入洞穴，双双变色。
数十丈的洞穴内，铺满了死去的灵蝠，皆烧得乌黑而形同木炭，垒成数尺厚的一层，并散发着焦灼的气机，依然令人触目惊心。而灵蝠的尸骸当间，则站着一位，大袖挥舞间，一道火光渐渐化作小巧的飞剑而消失无踪。只见他低头查看，自言自语：“并非兽灵，而是真的灵蝠，竟然没被烧成灰，不知味道如何……”
这个时候还想着吃的，绝非常人！
妙山与妙闵面面相觑，神情莫名。
在洞穴的角落，灵蝠尸骸堆积的最高处，有个极不显眼的洞口，很是狭小且又幽深莫测。
妙闵抬手示意：“且看——”
灵力护体之际，只须以灵力裹住气息传送出去，话语声随即响遍四方，这也是伙伴之间相互联络的一个小法门。
妙山抬手祭出一道剑气，随即又双手齐抓。法力所致，堆积的灵蝠的尸骸顿时从中分开一道数丈宽的缝隙。那狭小的洞口霍然变大，显然为去路所在。
无咎奔着洞口走去，妙山与妙闵随后。
洞口内三两丈大小，犹如深井的井底，一个窄窄的石阶盘旋而上，数十丈高的尽头情形不明。
无咎抬脚踏上石阶，有人不安道：“此处可是险径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言外之意，若是他由此上去，存心使坏，后面的人难免遭殃。
无咎后退半步，下巴一甩：“您老人家先请——”
妙闵连忙摆手，抱怨道：“哎呀，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你又何必多疑呢！”
“无须争执，由我探路……”
妙山有些不耐烦，抢先踏上石阶往上行去。
“师兄多加小心啊！你请——”
妙闵抬手示意，老好人的模样。
三人顺着石阶慢慢往上，各自暗暗戒备。而直至石阶的尽头，并无意外发生。不过，眼前的情景还是大出所料。
“这是……”
妙山离开石阶之后没走两步，慢慢楞在原地。
无咎与妙闵相继而至，也是诧然不已。
本以为又是一个山洞，谁料落脚的地方无遮无拦，数十丈方圆虽也平坦，却四周虚无而空空荡荡。头顶之上，则是茫茫无际的黝黑天穹。俨然一处山顶所在，偏偏又叫人莫名所以。
三人愣怔片刻，转而挪动脚步继续查看。
无咎慢慢走到山顶的边缘，伸着脖子往下张望。脚边的峭壁陡立如刀，像是悬崖，却雾气浓稠，即使神识中也瞧不分明。或为禁制所在，凶险毋容置疑。
古怪啊，这是何处呢？
“咦……”
无咎尚自疑惑，便听妙山再次失声：“退路已无……”
来时的洞口，竟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消失，平坦坚硬的石头上没有剩下半点儿痕迹，如今想要顺着石阶返回都成了一种奢望。
“两位，快看……”
便于此时，又是一声惊呼响起。
只见妙闵站在山顶的另一侧，在他面前的不远处，竟然凌空矗立着一尊猛兽的石像，足有数丈的大小，像是猛虎，又像是豺狼，相貌狰狞而气势凶狠。而它通体黝黑，且又悬于空中，俨然与黑暗融为一体，若非留意还真的不易察觉。
妙山循声看去，愕然道：“那是困天峰的镇山石兽……”
妙闵兀自站在石像前，随声道：“师兄所言不差，此兽或为传说中的梼杌，却为何悬空不动，要知道前两关的石兽均是凶狠异常……”他抬手抓出一道剑气，便要加以试探。
“住手——”
无咎见到那尊石像，便心头直跳，而一时又想不出应对之策，忍不住暗暗焦虑。恰见妙闵轻举妄动，他忍不住喊了一声。
与此同时，妙闵的剑气已堪堪触到了石像。而他却好像被突如其来的吼声给吓了一跳，急忙转身跑了过来，还不忘回头张望，抱怨道：“何故大喊大叫……”
石像犹自静静盘踞，没有丝毫的异状。便好像四周的黑暗，虚无缥缈，却又凶险莫测，使人不敢睥睨。
无咎还以为自己错怪了妙闵，正要松口气，而眨眼之间，那毫无生机的石像突然缓缓挪动。他暗叫不好，转身便要逃跑。而来时的洞口已然消失，四周均是悬崖，除非一头跳下去，再无任何的退路。
妙闵也终于察觉到了危机，神色慌乱。
与此瞬间，所在四周猛然一震。
三人循声看去，皆瞪大双眼。
只见那石像轰然落地，随即直起身躯，竟摇晃着头颅，张着大嘴，甩动尾巴，猛然高高跃起。
我的天呐，偌大的石兽便这么活了过来，接着又要发疯，数十丈方圆的山顶根本不够它折腾。
无咎连连后退，几步便已到了悬崖的边上。他闪个趔趄，暗暗惊嘘，急忙转身，剑眉倒竖。
妙闵与妙山则是团团乱转，同样是狼狈不堪。
前两关见过凶兽石像的厉害，皆凶猛异常，要远远强过人仙的高手，等闲之辈根本应付不来。如今被困在这山顶之上，形同囚笼，无处可去，简直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而任由宰割。左右难逃一劫，倒不如……

第三百七十四章 一口了断
……
“砰——”
妙闵急中生智，转身跳向悬崖。而他刚刚蹿出去丈余远，便像是遇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狠狠弹了回来，“扑通”落在地上。恰好那石兽到了头顶，仿如一座小山般霍然而下。他骇然色变，挥动大袖便要应对，却听一声断喝炸响：“躲开——”
危急关头，竟是妙山出手施救。他见无路可退，返身扑向石兽，双手一合，奋力劈出一道数丈的剑芒。“轰”的一声闷响，居高临下的石兽只是稍稍一顿，而去势凶猛的剑芒瞬间崩溃，反噬的法力逆袭而回。他首当其冲，惨哼一声倒飞出去，“砰”的击中半空的禁制，又反弹“扑通”摔在地上。他挣扎着尚未起身，张口喷出一道淤血。
便是这及时的相救，帮着妙闵挣来一线转机。他连滚带爬，终于躲到了山顶的另一侧。
而疯狂的石兽来势如旧，恶狠狠扑向唯一站立的人影。
无咎站在悬崖的边上，看着妙山出手，看着妙闵躲开，看着那石兽扑来，犹自念头急转而又无可奈何。他很想找出应对之法，却又无计可施。
而此情此景，已不容多想。
无咎抬手一指，魔剑呼啸而去。与之瞬间，他猛然跃起。魔剑击在石兽的前爪，“砰”的火星四溅倒卷而回，被他顺势抓住，再又双臂轮转而狠狠劈去。霎时紫、黄、红、青四道剑光闪现，继而五剑合一威力大盛。
“轰”
一声轰鸣炸响，狂扑而下的石兽猛然后退了数丈，“砰”的四肢落地，竟毫发无损，再次摇头摆尾腾空蹿起。而四五丈之巨的剑芒却是应声崩溃，反噬的法力横卷四方。
无咎人在半空，直接横飞出去，手中的魔剑仅存三尺长短，黑色的剑光闪烁不定。他只觉得气血震荡，目眩神迷，心头阵阵狂跳，差点把持不住自己。
而法力对撞的威势所及，犹如在山顶上掀起阵阵狂风。
妙山与妙山皆被逼到了悬崖边，双双趴在地上苦不堪言。而两人的情形尚不至于太坏，更苦的另有其人。
无咎横飞出去，毫无幸免的撞在禁制之上，又“砰”的弹了回来，正好迎面撞向那张牙舞爪的石兽。眼睁睁看着一个庞然大物扑来，他无从躲避，急忙挥剑阻挡。而魔剑尚未显威，他已被粗大的石爪击中，顿时衣衫炸碎，惨哼着往后倒飞，一口热血撒向半空。石兽趁势追赶，显然将他置于死地。
一个石兽也敢这般猖狂，什么世道，哎呦……
无咎的后背再次撞上禁制，惨叫一声，随即又猛地弹开，便像块无助的石头飞了出去。而正前方一头石兽迎面扑来，怒张的大嘴，挥舞的铁爪，简直便如可怕的梦靥而无从摆脱。他剑眉倒竖，一双眸子里怒焰滚滚！
太欺负人了！
被困在如此小的地方，根本躲闪不开，且法力修为难以自如，与笼中的困兽没有两样。尤为甚者，重击之下，又遭接二连三碰撞，直叫人头晕脑胀，想要缓口气能不能够。我是人啊，岂能遭到如此欺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还有魔剑中的圆环怪物呢，有本事你再帮我一回试试……
无咎咬紧牙关，双手持剑，杀气勃发，便要舍命一拼。怎奈敌我相向，近在咫尺，闪念之间，双方便已撞在一起。他尚未劈出手中的魔剑，一张足有五六尺的大嘴狠狠咬来。那锋利的牙齿，仿佛一把把尖刀，喷吐的寒风，直叫人昏死欲绝。他刚有察觉，半个身子已落在兽口之中。
太惨了！
这要是一口咬下去，简直就是腰斩。好好的大活人，顿时变成两半。我虽非正君子，自忖没有干过伤天害理之事，缘何遭到如此下场……
无咎又是焦急，又是愤怒，又是恐慌，却并未忘了凶险的处境。电光石火之间，他猛然一收腰身，便听得“喀嚓”一声，插满尖刀的大嘴巴咬在一起。而他收势不住，整个人缩成一团，直接往下坠去，随即前后左右碰撞。“砰砰”乱响中，只觉得脑袋、屁股以及四肢阵阵酸疼。
完喽！
这是被吞进了肚子里，不愧为石兽啊，简直就是铁石心肠，只怕最后渣渣都不剩……
无咎正自叫苦，突然一道火光袭来。
唉，吞了自己不说，还要来顿烧烤，真是好大的胃口！
无咎强催法力，四道剑光透体而出，连同他手中的魔剑，已然将浑身上下团团护住。“呼”的穿过火焰，谁料又是碎石阻挡，接着风刃如刀，继而寒雨如潮，随即又是雾气肆虐。“砰砰”、“哗啦”未绝，“扑通”摔个实在。他呲牙咧嘴躺在坚硬的石头上，有种痛不欲生的恍惚！
这还要多亏了神剑护体，不然怎堪消受那连番的折磨！
而无咎尚未来得及呻吟一声，头顶上的烈焰伴随着狂风怒雨呼啸而下。他拼命爬起，恰见不远处光芒闪烁，随即两眼圆睁，不顾一切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妙闵与妙山正在绝望中惴惴不安。
无咎被石兽吞了？
亲眼所见啊，人被一口吞下去，连根毛发都没有剩下。
没了！
一个年轻人，连同他的五把神剑都没了。所有的仙门纷争，恩恩怨怨，牵牵绊绊，皆一口了断，就此烟消云散！
而那石兽吞了无咎之后，“砰”的落在地上，转而低头俯瞰，寻觅着最后的猎物。其两个陶盆大小的眼坑中发出幽幽的光芒，树干般的尾巴掠地卷起一阵劲风。
妙闵与妙山分别躲在山顶的两侧，一个趴着，一个坐着，彼此遥遥相视，便像是最后的告别，各自的神情中透着悲凉与无奈。
不管之前如何，当劫难降临的时候，面对那难以战胜的石兽，没有谁可以幸免。如今唯一的期盼，多活片刻！
“呼——”
又是风声呼啸，森然的大口霍然而至。
妙山趴在地上，嘴角带着血迹，无力躲避的他，叹了声闭上双眼。而石兽见他像个死人，忽然没了兴趣，猛地转过头去，转而奔着妙闵扑去。粗大的尾巴擦着妙山的头皮掠过，所掀起的劲风撕裂了他的衣衫。而他本人依然活着，犹如虎口余生。他诧异之际，慢慢睁眼看去。
妙闵见到石兽冲向妙山，暗暗松了口气。而不等他有所庆幸，又目瞪口呆。
“该死，那畜生只认活物……”
妙闵突然明白过来，便想趴在地上装死，却为时已晚，小山般的黑影已扑到近前，且更加的疯狂。他再也顾不得许多，翻手抓出一块玉佩便要祭出。谁料恰于此时，异变又起。
“砰、砰”
只见石兽四肢落地，震得整个山顶都在摇晃，而尚未逞凶，突然僵住不动。而它周身上下却有层层的光芒闪烁不定，且威势凌乱，仿佛挣扎抗拒，又似在积攒着更为强盛的怒火而随时爆发。
妙闵不敢怠慢，瞅准空隙窜了出去。他绕过挡在面前的兽爪，又不禁吓得两眼直瞪。
那杵在地上的粗大兽爪，足有合抱粗细，却形同坚石铠甲，在黑暗中透着森寒，闪着诡异的光芒，看着便让人胆战心惊。
“扑通”
妙闵去势太急，踉跄着扑倒在妙山的身旁，忙又扭头回望，心有余悸道：“咦，那凶兽缘何不动了？”
妙山已从地上挣扎坐起，犹自劫后余生的茫然。他看着那僵在原地的高大石兽，疑惑道：“莫非无咎的缘故……”
“谁？你说无咎，呵……”
妙闵好像听到了极为有趣的事物，忍不住发笑，而惊魂未定的他再无往常的从容，一时笑不出声，却又幸灾乐祸道：“那小子早已被凶兽吞了，说不定成为了谷道之物，呵呵……”
谷道，有多种说法，而此处单指一个地方，又称魄门。说难听点，就是粪门。所谓的谷道之物又是什么，不必赘言。
妙闵说到此处，终于笑出了声。只是他微微颤抖的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极为刺耳。
妙山冲着他的师弟看了一眼，缓缓说道：“那人若是命短，又岂能活到此时……”
不言而喻，一个人若是命数既定，他早该弃尸荒野，绝不会屡屡创下逆天之举。而他却以凡人之躯，接连逃过仙门的追杀与种种的生死劫难与仙门追杀，并成就了人仙的修为，更夺取了让天下修士梦寐难求的九星神剑。
“此一时，彼一时也！”
妙闵不以为然，才要辩驳，而他随同妙山回头看向那尊石兽，不由得微微一怔……
……
无咎衣衫破烂，嘴角挂着血迹，兀自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模样。好在有金蚕甲护体，惨遭重创的他并无大碍。
此时，他的手中抓着一块石头，四下张望，两眼中闪动着惊奇。
此前他被石兽吞了，随即便是风雨雷电般的打击，正当难以招架之际，突然有所发现。石兽的肚子里，竟然另有天地。不仅于此，还有一方丈余大小的光芒在幽暗中闪烁生辉。那分明是一座阵法，强大的法力从中源源不断散出，并随着所在的上下振动，而随之威势变幻且神秘莫测。
于是他没有多想，扑过去抓住一块石头便给奋力拔了出来。
果不其然，石头脱离阵法的瞬间，四下里顿时一静，那从天而降的烈焰风刃也随之消失无踪。
哦，原来这头石兽并非兽魂所驱使，而是肚子里藏的阵法在作祟，如今给它来个釜底抽薪，所有的一切都消停了！
而万灵谷中的石兽应该很有年头，什么样的阵法与灵石，方能维持如此之久，且威力不失呢？
无咎慢慢坐起，轻轻缓了口气。
所在数丈方圆，一个石头洞穴，却又遍布着大小不一的洞口，还有隐约的符阵层层叠叠。乍然看去，浑如人的经脉与五脏六腑。而当间的地上，阵法已光芒不再，却依然禁制森严，让人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无咎的眼光掠过四周，慢慢举起右手。

第三百七十五章 百死滩涂
……
无咎的手中，是块巴掌大小石头，儿臂粗细，晶莹玉润，并散发着五色的光泽。稍稍神识查看，一股霸道强横的气机直冲神魂。犹如洪水猛兽，一时难以抵挡。他急忙收敛心神，暗暗惊讶。
五色晶石内的气机，与灵石截然不同，倒是与所知的乾坤晶石，有着几分相仿。其中蕴含的气机，则更为的强大莫名。幸亏修为尚可，否则差点把持不住。倘若换作寻常的筑基修士，顿时心神奔溃而惨死当场也未可知！
不用多想，这五色晶石必是宝物无疑啊！既然遇上了，岂有错过之理！
无咎想到此处，手中的晶石已到了夔骨指环之中。而他犹不作罢，转而看向阵法，两眼贼亮、贼亮，伸手就近抓住一块晶石便是用力一拔。晶石离地瞬间，所在的洞穴突然摇晃一下。他眼光转动，稍稍停顿，而忍耐不住，再次慢慢伸手。
当又一块石头到手，洞穴果然随之摇晃，却比之前稍加猛烈，还有“喀喇喇”的撕裂声传来。
无咎的两眼乱瞅，却出手愈来愈快。
他便像是当年偷摘人家的果子，又怕捉住，心虚所致，带着几分意外收获的振奋与侥幸而一通的忙乱。一块石头，接着一块石头。“喀喇喇”震响不断，四周碎石“哗啦”直落。
转眼之间，阵法内只剩下最后一块晶石。而洞穴的震动更加猛烈，好像随时都将崩塌。
无咎已吓得跳起身来，却又无处躲避，干脆心头一横，俯身冲向阵法之中。而便在最后一块晶石到手的刹那间，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他已腾空而起……
……
黑水之上，漂浮着一群豺狼虎豹的身影。
数百的兽影相互拥挤，奔逐往前，便如一道浮桥，飞快滑过水面。而兽影之上，则是站立着数十修士。
须臾，穿过峡谷。
众人相继跳向岸边，纷乱的兽影随即一一消失。仰望之中，一座山峰高高耸立，还有石阶盘旋其上，抵达巅峰应该轻而易举。
“呵呵，有道是幽泉不浮，而兽灵阴魂却是畅通无阻！”
一位老者站在山坡上，面带矜持抚须微笑。
这位老者，正是万灵山门主钟广子。他带着各家高手接连穿越九幽绝地，又凭借驱灵神通，免去了众人的渡水之苦，总算是找回几分颜面。
“钟兄神通广大，佩服、佩服！”
“万灵山驱灵炼魂之术，堪称神洲一绝！”
“此番定能拦住贼人……”
“无咎或已迷失途中，正当结阵以待。还请钟兄示下，以免有误……”
项成子与万道子等人，皆老于世故，适时奉承几句，不忘催促继续赶路。
钟广子微微颔首，抬手指向前方的山峰：“此处便是困天峰，只须翻越而去，便可以逸待劳……”
与此同时，半空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地动山摇，峰巅似有乱石崩裂。还有隐约三道微弱的人影横飞而去，瞬间消失在黑暗之中。
钟广子微微一怔，脸色阴沉。
“不出所料，困天峰又被他抢先一步……”
“走一路，毁一路，唉……”
钟广子回头冲着他的两位师弟瞪了一眼，大袖一挥：“可恶的小贼，他还能嚣张到何时！”
他话音未落，带头奔向前方。
……
连片的水泽，绵延不断；泥泞的滩涂，没有尽头。
这是一方没有生机的绝地，除了阴冷潮湿，便是瘴气重重，放眼处一片荒芜与沉寂。
便于此时，三道人影从天而降。
一连串的闷响中，三人如同石头般摔在滩地上。泥水溅起，人影消失。过了片刻，相继有人伸手挣扎，接着爬出泥坑，却无一例外满身的泥水。
妙闵站起身来，大袖挥舞，灵力催吐，满身的污秽顿时离体而去。他东张西望之余，看向几丈外的另外两人，随即又喘着粗气，显得很是虚弱。
妙山微微摇晃爬出泥坑，兀自衣衫破烂，情形不堪，便是凌乱的须发上也挂着阴冷的泥水。而他却是无暇整理衣着，摸出丹药扔进嘴里借机疗伤。
两位灵霞山的长老也算是成名已久的人仙高手，少有这般狼狈的时候。当然，更为不堪的人总是在最后登场。
“哎呦——”
无咎从污水中冒了出来，呻吟着翻身爬上泥坑，竟四肢赤裸，只剩下一件金蚕甲贴在身上。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整张脸已看不出模样，又哼哼道：“一声炸雷，从天而降……”
妙山自顾不暇，没有吭声。
妙闵则是紧走两步，庆幸道：“想不到你果然击败了凶兽，有无收获……”他话说一半，忙又摇头：“伤势如何，我帮你查看一二……”他伸出双手，极为关切。
无咎却是突然直挺挺起身，如同僵尸一般，随即灵力透体而出，满身的泥水砰然四溅。
妙闵始料不及，慌忙退后。
无咎抬手抓出一套衣衫靴子，瞬间束扎妥当，随即脚不沾地踱了两步，咧嘴笑道：“嘿，小小的凶兽又奈我何！”他拍着胸脯，轻松问道：“长老，尚不知此处何处呀？”
某人刚刚还是躺在泥窝里，惨不忍睹，转眼间龙精虎猛，已是故态萌生。而他此前伤势在身，莫非故意掩饰？
妙闵愕然片刻，分说道：“此处应该是百死滩，为万灵谷第四层凶境所在。再穿过千炼峰与最后一道关卡，便可抵达万灵塔境内……”
“万灵塔在即，当一往无前！”
无咎洒然转身，而他的手掌依然捂着胸脯，脸色有些发苦，悄悄缓了口气。
此前被石兽折腾的死去活来，虽不致命，却气息不畅，脏腑阵痛，没有几个时辰的调养怕是难以大好。而眼下只能强撑，谁让人心难测呢！
妙闵默默看向那有恃无恐的背影，又看向妙山，抚须沉吟片刻，为难道：“我与师兄伤势未愈，能否歇息片刻……”
“两位尽管歇息，还怕钟广子追来不成！”
某人说起大话，也是张口就来。
而妙山却是从静坐中睁开双眼，神情诧异。只见他守在原处，没有动作，而身下的泥泞却在缓缓隆起，随之泥水翻卷而闷响阵阵。他不敢迟疑，急忙踏着剑光纵身而起。
与此瞬间，原本一片滩涂泥地，突然裂开几道深深的缝隙，并有淡淡的黑雾随之弥漫。而不过刹那，一头乌黑的怪物破土而出，竟长达七八丈，腰身丈余粗细，从头至尾长满了锋利的横足，“呼”的一声奔着逃窜的人影扑去。
无咎与妙闵早已吓得连连后退，双双诧然不已。
“好丑的家伙……”
“千足兽……”
便在两人观望之际，那怪物去如闪电，瞬间追上妙山，抡起千百双锋利的横足便要施展致命一击。而妙山躲闪不及，反手祭出一道剑气。“砰”的一声剑气崩溃，他趁机脚踏剑光抽身横移。而千足怪物怒袭而上，收势不住，恰好撞上十余丈高的一片淡淡雾气，“轰”的一头栽下来，却又摇头摆尾，再次腾空而起。四周顿时泥水如雨，惊险中又添几分混乱不堪。
“不像活物啊……”
“快跑……”
那千足兽，浑身透着阴气，显然不是活物，却又凶狠异常。
无咎正自琢磨怪兽的来历，他与妙闵的脚下突然裂开几道豁口，紧接着又是几条七八丈长的大家伙冒了出来。一个个千足飞舞，摇头摆尾，浑似大蛇，却又丑陋恶心而让人害怕。
强龙难斗地头蛇，跑吧！
无咎的脚下涌出两道剑芒，腾空数丈转身便跑。
慌乱之中，三人分别奔着三个方向。
妙闵扭头不见了另外两位，便要返回，怎奈一头千足兽追赶正凶，他只得抬手祭出剑气阻挡，转而在水泽滩涂之上绕起了大圈子。
万灵谷之行若是走丢了某人，一切都将前功尽弃。而不过片刻，又是三两道黑影破土而出，竟是长嘴尖吻的披甲怪物。
妙闵吓得急忙转向，却见那怪物迎头扑向千足兽。惊讶之际，不明所以，“砰砰”泥水四溅，四五条水蛇般的黑影蹿起。他只得再次转向，恰见无咎与妙山从远处跑来。
而两人的身后追着大群的怪物，有在地上扑腾的，有在水面上疾行的，还有掠空飞行的，虽然形态各异而大小不一，却无不杀气腾腾而气势汹汹……
浅而易见，掉进了是怪兽的老巢啊！不，应该整个百死滩，都是怪兽的栖息地，如今贸然闯入，遭到围攻在所难免。
匆忙之中，妙闵抓出一枚图简稍稍查看，转而辨别方向，出声大喊：“数百里外，有岛，名隔岸，可供落脚……”他抬手一指，带头落荒而逃。
而妙山已被两头千足兽拦住去路，依旧摆脱不得。
无咎也被遍地的怪兽给追得晕头转向，正要尾随妙闵而去，却见妙山处境艰难，他身形一转掉头冲去，挥手祭出一道火红的剑光。“轰”的一声烈焰炸开，两头千足兽带着火光往后躲闪。
妙山趁机脱身，而狼狈不堪的他依然少言寡语，只是离去之际，冲着某人丢下深深一瞥。
无咎没有心思逗留，随后往前逃去，却没忘摸出几粒丹药吞下，鬼鬼祟祟的很是隐秘。
只见暗淡的天光下，雾气笼罩之中，原本死寂沉沉的水泽滩涂便像是鼎炉沸腾，到处都是蹦跳乱飞的怪物。其中的三道人影便如弓之鸟，从缝隙中左冲右突。一旦躲避不得，便各自祭出剑芒强行突围。如此这般，渐去渐远……

第三百七十六章 隔岸有岛
一个多时辰之后，前方的黑暗中突然浮现出一片白蒙蒙的所在。
渐趋渐近，那竟是一座石头山。其数十丈高，里许方圆，便像是坑坑洼洼的水泽滩涂中竖起的一块大石头。四周虽然兽影混乱，白色的石头山却显得突兀有别，且不受侵扰，显得颇为的幽静而又诡异。
妙闵扬声示意：“若是所料无误，那便是隔岸岛……”
三人去势不停，相继落在岛上。
妙山与妙闵早已是疲惫不堪，无暇多顾，就地“扑通”坐下，忙着吐纳调息。难得小岛不受侵扰，恰好用来疗伤找补体力。
无咎也是找了块地方盘膝而坐，又忍不住暗暗好奇。
所谓的小岛，就是一整块白色的石头，寸草不生，且极为的光滑平坦。放眼望去，远近尽收眼底。而那一度肆虐的怪兽追到岛前，便像是遇到了天地禁制，竟纷纷躲避，转而相互纠缠厮杀。
这分明一块大石头，偏偏要称之隔岸岛，并且让凶狠的怪兽都不敢靠近，其中必有古怪啊！
无咎低头打量，伸手砸了砸。
白色的石头，形同精玉，“砰砰”作声，显得极为坚硬。而神识触及，难入其中，却又能察觉到一股莫名的威势，依稀仿佛并不陌生。
五色晶石？
这白玉般的石头或也不凡，却远远比不上五色晶石的神奇！
乾坤晶石？
嗯，倒是与乾坤晶石所蕴含的气机颇为相似。而若真的如此，乾坤晶石与灵石所蕴含的均为正阳之气，被兽灵阴魂忌惮，乃至于避让，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所察觉的气机，太过于弱小。
莫非这小岛之下，另藏玄机？
无咎的手中冒出一道剑光，用力往下扎去。“锵”的一声震响，他手臂弹起。而白色的石头上，只是多了一个浅坑。
“出了何事？”
两位灵霞的长老正在闭目养神，忽被震动。其中的妙山依然满身的泥浆，神色茫然。而妙闵则是惊讶出声，两眼紧紧盯着某人手中的剑光。
“嘿，闲着无事，挖坑玩耍……”
无咎收起魔剑，咧嘴微笑。
“挖坑……玩耍……”
妙闵无语，却又怕静坐之时再被惊扰，说道：“此岛看似寻常，却遍布禁制，纵使你神剑齐出，只怕也难以撼动分毫。而即便是有所意外，届时又该何处落脚呢……”
他无奈之下，说了句实话。好不容易找了一块落脚的地方用来歇息，若再招惹麻烦，难免继续逃亡，无异于自讨苦吃。
无咎撇撇嘴角，不置可否。
便于此时，妙山出声示意：“两位且看——”
无咎与妙闵循声看去，慢慢瞪大双眼。
只见黑沉沉的天光下，阴寒笼罩的水泽滩涂之间，更多的蛇虫怪兽冒了出来，彼此相互纠缠厮杀，咆哮声、悲鸣声此起彼伏。
几头千足兽被一群尖吻的怪物围住，迸溅的泥水石块漫天飞舞。而不过眨眼的工夫，那七八丈的千足兽已被吞噬殆尽。尖吻怪物尚未继续嚣张，已被一群巨嘴獠牙的怪物缠住。片刻之后，混战中只余下胜者一方。接着水面上飞过密密麻麻的鸟兽，再次将前者变成白骨。继而几头庞然大物破土而出，昂天怒吼，口喷寒雾，顿时那数不胜数的鸟兽扫荡一空。随即又是成群的怪兽涌来，血腥的杀戮持续如旧。你方战罢，我方登场；前者扑倒，后者逞凶；强者一时，奈何更强者层出不穷……
妙闵与妙山早已忘了歇息，只管瞠目不已。
而无咎面对那惨烈的杀戮，同样是满脸的震愕。他也算是久经战阵，并亲身参与过各种各样的血腥杀戮。而此时此刻，目睹着那形形色色的怪兽的生死相搏，他还是禁不住心神悸动而惶惶难安。便好像身临其中，为生存而挣扎；又仿佛置身于血火炼狱中，备受生死的煎熬。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不知生生搏杀几多回，更不知水泽滩涂间埋葬了多少兽灵阴魂。
空旷而又狼藉的荒凉中，最后只剩下几头体型巨大的怪物在缓缓徘徊。那孤单的身影，好像是在寻觅着曾经的喧嚣……
妙山默然半晌，叹道：“胜者又如何，无敌最寂寞！”
妙闵轻舒口气，似有恍然：“你我置身此间，惨烈种种，亲眼所见，却又孤岛相隔，而如同离岸观火。百死滩，隔岸岛，由此得名……”
便在两位长老有感而发之际，黑暗的天穹中突然闪过一道刺目的亮光。
流星！
那应该是一颗流星，带着耀眼的光芒，拖曳着长长的火光，从黑暗的尽头呼啸而来。那幸存的几头怪物像是寻到了光明，昂首期待。
而流星坠地的刹那，便如一石惊起千层浪。空旷荒凉的水泽滩涂，顿时层层炸开，数百丈高的泥土抛向半空，再又相继逐浪般横扫而去。
那几头巨兽虽也庞大，或也无敌，而面对浩浩荡荡的天地之威，瞬间已被尽数湮没无踪。而余威所致，浩荡四方。所谓的隔岸岛再也不能幸免，顿然笼罩在肆虐的狂飙之中。
妙闵与妙山急忙催动法力护体，不忘顺势趴下而以防不虞。
无咎始终在默默观望着群兽的杀戮，并与两位长老一样感同身受。异变横起的瞬间，依着他往常的脾性，躺着舒服，绝不坐着。却又不知为何，当他面对那坠落的流星，势不可挡的威势，天翻地覆的惨景，突然不想躲避也不想认命，而是有种挣扎奋起的冲动。
狂飙般的风，狠狠卷过小岛。泥土石块以及怪兽的尸骸，如同狂风暴雨般的猛烈。使得坚硬的白色玉石，如同刀削般“呲呲”作响。
无咎端坐如旧，神色冷峻。即使无数的碎石疯狂而至，即使护体灵力堪堪欲碎，他犹自默默观望着那突如其来的一切，眉宇间若有所思。
此情此景，莫非便是天地浩劫的呈现？
“呵呵，没有输赢，又何来胜败。唯天地恒久，轮回如常……”
风暴过去，四方一片沉寂。无边无际的水泽滩涂，浑然如旧。即使黑暗中的隔岸岛，或是石头山，也是光滑依然、寂寞依然。
妙山慢慢翻身坐起，伸手扶着脏乱不堪的胡须，黑沉的脸上透着莫名的释然，感慨又道：“人在天地间，此岸是彼岸，一念成沉沦，一念成飞仙……”
“师兄有所感悟，可喜可贺呀！”
妙闵已从地上跳起，奉承一句，抬眼四望，匆匆示意：“恰逢禁制间歇，正当趁机离去。否则难以脱身，更休想歇息。两位意下如何……”
“既然如此，当去！”
妙山随后起身，看向无咎。
隔岸岛虽然可以落脚，奈何四周的情景扰人心神，想要歇息疗伤，最终得不偿失。与其耽搁下去，倒不如及时摆脱怪兽的纠缠。
无咎点头答应，三人相继踏剑离开小岛……
……
水泽滩涂的尽头，有峭壁高山横亘阻挡。
搁在往常的时候，那陡峭的山壁不值一提，而如今置身于绝境之中，只能离地十余丈御剑而行。否则触动禁制，祸福难料。
赶到此处的无咎与妙山、妙闵无路可去，只得循着山脚左右寻觅。又是几个时辰过去，终于在峭壁间发现一条窄窄的缝隙。于是一行不作迟疑，急急冲了过去。又是一阵攀爬，渐渐来到峰顶，顾不得打量四周的情形，三人各自就地坐下而气喘吁吁。
“接连六七日奔波，委实不堪……”
妙山依旧带着满身的泥垢，且脸色疲惫，神情萎顿，他话没说完，便忙握着灵石吐纳调息。
“此处应为千炼峰地界，师兄尽管歇息便是！”
妙闵应声答道，又说：“你我师兄弟的修为，皆不抵无咎高强啊！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呵呵……”他笑了笑，随即两眼一闭再不言语。
无咎独自坐在不远处，回头一瞥，转而远望，藏于袖中的双手也各握了一块灵石。
自从踏入万灵谷以来，接连数日遭遇不断，且途中难以停歇，不管是谁都难免劳累。而钟广子始终带人步步紧逼，眼下唯有强撑着一路到底。只要最终找到神剑，纵使再苦再累又有何妨！
若是依着祁散人所说，在自己得到万灵塔的神剑之后，楚雄山的第七把神剑，或将变得轻而易举。一旦七剑在手，再不用顾忌神洲仙门的威逼。
而到那时候，又该何去何处呢？
带着紫烟逍遥避世，营造属于两人的一方仙境？而牢笼之中，何来的仙境？一味执着，岂非自欺欺人之举……
无咎抬头打量着晦暗的天穹，不由得长舒了一口闷气。
暂歇之地，乃是一处峰顶。十余丈方圆的所在，倒也平坦，而四周却是悬崖深渊，云遮雾罩。另有一道丈余宽的山脊与山峰相连，并透过云雾通往幽暗的远方……
两个时辰之后，妙闵起身催促：“你我耽搁不得呀，钟广子随时都将追来！”
其实用不着他来催促，同行的两位伙伴心知肚明。有众多高手追杀，且途中凶险莫测，歇息片刻已殊为难得，眼下还是赶路要紧。
妙山吞服了丹药，整理了着装，看起来伤势恢复的不错，至少他胡子上的泥浆没了，只是黑沉的脸色依然如旧。
无咎扑打着袍袖，站起身来。
“闵长老，老人家先请——”
“咳咳，你年轻力壮，你请——”
无咎也不推辞，率先迈开脚步。
“却不知此间有何禁忌，且赐教一二！”
“据说，千炼峰，幻象无数，个中玄机，难以言述。只须步行，便可无恙，切忌御剑，或是动用法力神通！”
“闵长老真是无所不知啊！”
“呵呵，人寿四十，便称不惑。而我痴活两三百载，无非见多识广而已……”
“我只有二十多岁，难怪诸多不明……”
“年轻人，前途无量啊……”
“百年前，老人家是何修为呀？”
“彼时，不过筑基圆满……”
“祁散人的修为呢……”
“师兄他已是人仙后期，你……所问何意？”
“嘿，此处风景不错呦！”
“……”
无咎在头前带路，嘴里不时扯着闲话。妙山紧随，妙闵则是独自断后。
一行三人，顺着山脊往前走去……

第三百七十七章 百死千炼
黑暗之中，三道人影赶路不停。
小半个时辰之后，来路已然消失不见。放眼茫茫，一道山脊在黑暗中蔓延。
无咎盯着脚下，不忘留意着前后左右的动静。
便于此时，远处的黑暗中突然多了一片闪烁的光亮。
无咎放缓脚步。
光影幻化之中，呈现出一片山谷的情景。有圆月高明，还有一群野狐蹲在草丛间昂首向天。一个个小畜生显得颇为虔诚，并冲着那明月张嘴吞吐……
妙山对于异象熟视无睹，妙闵随后分说道：“凡俗之中，素有野物修仙成精之说，如此吞吐之举，与修士静坐相仿！”
光亮闪烁，场景变幻。
同样的月圆之夜，一条蛇在山谷中艰难蠕动。随着蛇蜕落下，它数尺的身子长了一截。继而它不停的挣脱，身子也不断的变粗变大……
“典籍有载，巨蛇化蛟，乘风化龙。而一条小蛇即使天缘造化，终归成不得真龙。只是它每次蛇蜕，堪比修士的境界突破之难。且蛇蜕不止，便寿元永恒……”
光芒闪烁，场景又变。
有龟、有蛇，有狼、有虎，还有各种不知名的虫兽，或是追逐嬉戏，或是交媾缠绵，或是吞噬朝露，或是膜拜晚霞。随之龟蛇长寿，狼虎成精。莽莽的原野之中，生机盎然……
“呵呵，万物万灵，均可修炼，只须执着，大道可期也！”
一行三人继续往前，各种幻象层出不穷。
只见那变幻莫测的光芒之中，有风过高山，巨石成沙；有野火燎原，枯木逢春；有原野成湖，山河横移……
“天地之力，莫过于洪荒变迁。飞沙成玉，草木烁金；沧海桑田，万古轮回！”
妙闵的分说未罢，那幻象再变。
原野之中，奔腾的烈焰化作一只五彩的巨鸟，几经沉浮，几经煎熬，最终带着漫天的霞光冲向星宇。继而流星飞坠，龙吟虎啸，巨兽嘶鸣，四方渐明……
“据传，赤凤淬火重生，化作朱雀，与白虎、青龙、玄武镇守天地四方……”
光明之中，四象神兽渐渐消失。一个硕大的白色圆环，与一个黑洞洞的巨物呈现在天宇的两端，并遥遥对峙而又随即相互旋转。当黑白化作虚无，隐隐一声嘶吼响彻在天地之间……
“这千炼峰，名如其实呀！万物万灵修炼，最终返璞归真，直至四象神兽与两仪圣兽重现，再至天地之始而混沌虚无……”
一行三人目睹着各种幻象，不知不觉忘记了时辰。
而妙闵分说之际，忽有察觉，停下脚步，惊讶又道：“天地虚无，称之为混沌。而此间凶兽，同为混沌之名。咦……莫非到了寂灭峰，两位小心……”
千炼峰上所呈现的幻境，称之为机缘也不为过。从中不仅可以看到天地的变迁，万物万灵的衍变，还能助长修炼的感悟，并对于境界的提升大有裨益。
即使无咎这样的一个不事修炼的人，同样的眼花缭乱，并叹为观止。虽说他也遍阅典籍，却总不及亲眼所见来的详细。便仿佛学堂的启蒙，懂得了天地的轮回，多了未有的认知，也增添了几分的敬畏。
不过，正当他沉浸在变幻的莫测之中，那所有的一切突然缓缓消失，天地再次笼罩在黑暗之中。随即脚下悬空，人往下坠。他急忙摸出一把寻常的飞剑踏在脚下稳住身形，忍不住暗暗惊讶。
此前的山脊，竟在不知不觉间没了影踪。而曾经的禁制束缚，也随之荡然无存。所幸神识修为无碍，气海内五道剑光灵动如常。
莫非真如妙闵所说，已然穿越了千炼峰？
那两位长老，同样是脚踏飞剑而神色慌张。
寂灭峰，乃是万灵谷的第四层凶境的最后一关。而此处尽为虚无，所谓的寂灭峰又在何方？
无咎扭头看向妙闵，尚未发问，神色一动，转而凝视前方。
只见茫茫的黑暗中，有光芒在微微闪烁。继而一个数百丈的庞然大物缓缓浮现，浑似一座大山横空而出。远远可见它状如巨兽，却又耳目不清，四肢不分，极为的丑陋且又笨拙，唯独一张巨大的嘴巴微微开合，并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妙闵与妙山皆脸色大变。
“那是此处的镇山石兽，混沌。典籍有云，凶兽混沌者，有目而不见，有耳而不闻，有腹而无藏，最为凶虐残暴！”
“天呐，好大的块头！”
无咎也是禁不住惊嘘一声，忙又问道：“如何对付，可有良策？”
妙闵苦涩道：“着实不知，恕难奉告！”
无咎抬手抓出魔剑，左右张望：“不妨绕道而行……”
而他话音未落，那远处的石兽又是一阵光芒闪烁，旋即身影虚幻，随即又慢慢凝实。
无咎瞪大双眼，失声道：“不仅块头大，它还会分身……”
在左右以及后方的远处，相继浮现出另外三尊石兽，竟与前者一样的巨大，一样的丑陋。显然是分身所致，摆明了要将三人困在当间。
无咎与身后的妙闵、妙山面面相觑，皆不知所措。
而便于此时，四尊石兽不约而同张开大嘴，顿时风声呜咽，浓重的黑雾喷涌而出。
三人再不敢迟疑，慌忙躲避。
无咎身形一闪，便要从两头石兽的缝隙间飞遁而过。尚未远去，突然陷入浓重的黑雾之中。瞬间神识受阻，方向顿无。而浓烈的寒风彻骨袭来，几近冻结修为。他被迫去势一顿，狠狠打了个冷战，竟觉着神魂恍惚，有种沉沦的颓丧与无奈。茫然四顾，已不见了妙闵与妙山的踪影。他踟蹰而立，怆然发抖，仿如困顿于深深的孤独之中，只想着就此放逐而不再归来……
“喀喇——”
便在无咎迷失之际，只觉得雷声炸耳，不由得心头一凛，随即猛咬舌尖而倏然惊醒。与此刹那，一道刺目的光芒轰然而至。他惊得双眉倒竖，闪身便躲。一道火光擦肩而过，震荡的雷威将他冲得一个趔趄。他急忙凌空蹿起，却见一座小山般的黑影缓缓逼来。
不管逃往何方，都躲不开那头石兽。此乃禁制使然，唯有以剑开路！
无咎挺身冲向前方，高高举起手中的魔剑。转瞬双方相隔数百丈，他双臂挥舞。一道黑色剑光呼啸而去，随之又是四道剑光相继闪现。他不出手则罢，出手便是全力以赴。
眨眼之间，五剑合一。
一道四五丈的剑光带着势不可挡的杀机，狠狠劈向那缓缓移动的巨大黑影。
“轰——”
巨响轰鸣，威势横卷。
那石兽毫发无损，张口又是一道闪电。
无咎劈出的剑光却是顿然崩溃，随即他惨哼一声倒飞出去。而闪电急袭而至，那碗口粗细的火光便如一道离弦的利箭而叫人胆寒。他败退之中，无暇躲避，只得再次抡起双臂，黑、红、紫、黄、青五道剑光疯狂而出。
“轰——”
又是一声巨响，五道剑光与闪电撞在一起。闪电炸开，剑光崩溃。恰如流星飞溅，黑暗中星芒如雨。
无咎颓势未止，又是一阵翻滚，体内的气机躁动难安，一口热血随风飘洒。
唉，即使九星神剑足够强大，尚不足以施展出真正的威力。如今与那巨大的石兽对垒，与以卵击石没有两样。而透过凌乱的黑雾看去，另外三头石兽也正缓缓逼近。妙闵与妙山则是在雷电与狂风中狼狈不已，同样的情形危急。
无咎倒飞出去数十丈，堪堪稳住了身形。
那崩溃的剑光，犹然在震荡的威势中流星闪烁……
无咎的心头莫名一动，仿佛触摸到了一种熟悉而又久违的灵机。
他喘着粗气，微微怔然，转而看向那愈来愈近的石兽，随即举起右手而往前一指。其动作或也缓慢，而体内奔涌的法力却是从未有过的疯狂。
与此刹那，魔剑脱手而去，火剑、狼剑、乾剑、坤剑紧随其后。
便在五道剑光在夜空中相继闪现的瞬间，倏然凝聚成一道耀眼的光芒。随即那道光芒悄然炸开，竟化作万千星芒漫天而去，仿佛星河倒挂，顿然间呼啸阵阵而狂飙怒卷。五把神剑的威力，随之霍然倍增，犹如凝聚了星域之力，浩浩荡荡而所向披靡。
“轰——”
犹如惊雷骤降，一声巨响震彻暗空。
万千星芒悉数击中了石兽，旋即又炸开无数火光。雄浑无匹的攻势所致，逼得那庞大的巨兽踉跄退后。而与之同时，另外三头石兽，也好像受到殃及，纷纷威势不再，一个个摇摇欲坠。
两位灵霞山的长老尚在绝境中挣扎，不料突遇转机，惊愕之余无暇多想，各自急忙抽身冲了过来。
“神剑之威如斯，实乃平生所仅见！”
妙闵赞叹一句，带着气喘又道：“当乘胜而为，杀出一条生路……”
妙山也是点头附和，神色期待。
无咎却是身形摇晃，脸色有些苍白。他没有理会两位长老，兀自双眉倒竖而目视前方。
那万千星芒已然消失，而庞大的石兽仍在缓缓后退。五道剑光在半空中盘旋，仿佛夜色彩虹般的闪烁绚烂。
方才的那一剑，来源于黄元山剑冢中的感悟。虽然五剑合一威力奇穷，却也耗去了三成了修为。而正如妙闵所说，当乘势而为，否则错失良机，只怕再难夺路而去！
无咎咬紧牙关，再次举手……

第三百七十八章 三块石头
随着无咎举起右手，那尚在盘旋的五道剑光倏然凝聚。
与之瞬间，黑暗中顿然亮起一道刺目的光芒。便好似洪荒之火在沉寂中绽放，却是一剑擎天而威震八方。
妙闵与妙山屏息凝神，暗暗动容。
即使再次见到神剑显威，依然令人震惊不已。仅仅五剑合一，便已如此的强大。倘若来日七剑齐出，只怕神洲仙门加起来也不敢轻攫其锋。而那个年轻人，竟然深藏不露，幸亏机缘巧合，否则难免被他骗过……
只见那道刺目的光芒，愈来愈盛。威势所致，虚无扭曲。使得一方虚空，也好像随之颤抖。
而便在凶悍的杀机一触即发，后退的石兽突然停下，并大嘴怒张而昂首怒吼，顿然间雷鸣大作。
无咎不敢怠慢，手掐法诀往前一指。
而便于此时，一道狂风骤然而至。与之瞬间，电闪雷鸣没了，石兽没了，只有无边的寂静与黑暗笼罩而来。
那是一种灭绝万物的荒寂，那是一种吞噬天地的黑暗。
神剑尚未爆发，便已法力阻隔而无从释放。一度闪耀的光芒悄然熄灭，随即化作五道淡淡的剑虹在虚无中盘旋不定。
无咎始料不及，急忙催动法力。
而那五把神剑依然在前方的黑暗中盘旋，显得极为彷徨无措。
无咎错愕难耐，看向左右。
妙闵与妙山也是面面相觑，各自陷入茫然之中。
突然之间，三人所踏的飞剑失控，而三人并未坠落，反而是毫无征兆般地往前扑去。
倘若前一刻，还是在天地之中迷失。而这一刻，已被天地所抛弃。
无咎蓦然一惊，便要收住去势，却如狂风催逼，根本身不由己。
妙闵与妙山也是惊慌不已，徒劳挣扎。
而无咎只是慌乱片刻，顺势往前。既然情形难以逆转，只能随机应变。
三位仙道高手，成了三块石头，或者说三片落叶，飞向黑暗的虚无深处。至于接下来又将怎样，无人知晓。听天由命，往往便是最后的选择。
眨眼之间，那五道盘旋的剑光就在近前。
无咎急忙扑了过去，并双手挥舞。五把神剑终于感到召唤，旋即恢复灵动而倏然回归体内。他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而即便他的去势飞快，却依然听不到丝毫的风声，且神识与修为也陷入迟钝之中，唯有凭借一双肉眼接力远望。
而前方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好像就此坠向死寂，直至永恒……
不知过去多久，“砰”的一声。少顷，又是接连两声闷响。
曾经无边无际的虚无，突然到了尽头。三人相继撞在坚硬的石壁上，旋即翻滚下落。隐约之间，好似穿行在一个十余丈粗细的山洞内，却又深不见底，只有凌厉的寒意扑面而来……
而不消片刻，几点光亮在黑暗中隐隐约约。眨眼近了，竟是一处坑底所在，有尸骨残骸，丢失的飞剑，遗落的灵石，还有莫名的器物在幽幽散发着闪烁的光芒。
“扑通、扑通、扑通——”
三人接连摔落，砸得骸骨、飞剑等物四处乱飞。
无咎直接趴在地上，摔得头晕脑胀。而他却无暇多想，只顾两眼紧紧盯着面前的三点幽暗的光芒。
而妙闵落地之后，惊呼道：“你我莫非已被凶兽吞入腹内，这遗骸便是你我的下场……”他翻身爬起，伸手抓向一把飞剑，顿时忘却了恐慌，喜不自禁道：“罕见的法宝……”
妙山从一堆杂物中坐起身来，微微喘息。而当他顺手捡起一块灵石，同样是神色愕然。
所在之处，十数丈方圆，浑似一个石坑的坑底，随处散落着尸骸与各种各样的遗物。且腥臭与阴寒弥漫，使人惶惶不安。而其中的宝物以及为数不少的灵石，却又让人忘乎所以。
妙闵抓起一把飞剑，又抓向一枚玉简，很是手忙脚乱，唯恐有人与他抢夺。而他忽有察觉，翻身爬起：“无咎，你发现何物，何妨共享……”
无咎依然趴在地上，动也不动，兀自默默凝视，两眼中光芒闪烁。
在他鼻子尖的下方，埋着三块一模一样的石头，拳头大小，乌黑发亮，并环列成一个阵法的形状。相隔如此之近，似乎可以清晰感受到莫名的气机在澎湃如潮，却偏偏又虚无缥缈，一时难以触及。正如那星辰大海，或混沌的黑暗，明明浩瀚无边，只因身在其中，而无从探明究竟。
无咎尚自诧异，妙闵凑到身后。他不及多想，伸手抓住一块石头。而不待用力，石头轻松到手。意外之余，双手齐下。眨眼之间，已将三块石头收归囊中。与此刹那，四周突然发出“喀嚓”震响。烟尘迸溅之中，他猛然往下沉去。
妙闵的手里拎着捡得的飞剑，又怕无咎寻到更好的宝物，正要查看明白，谁料所在的大坑突然坍塌。他与妙山猝不及防，随同轰然坠落，失声大喊：“哎呀，我的宝物……”
白蒙蒙的天光下，一片枯黄的野草地。
三道人影破空而出，“砰、砰、砰”相继坠落。
无咎依然是四肢摊开，狠狠砸在地上，整个脑袋都埋入土里，尚算平坦的草地上陷出一个人形。
妙闵与妙山则是在屁股下砸出一个坑，犹自惊魂未定。
片刻之后，妙闵挥袖拂去飞舞的烟尘，恍然道：“眼下已是万灵塔地界……”
妙山凝神远眺，微微点头。
枯黄的草地绵延而去，远方则是山峦起伏而苍茫无尽。远近虽然透着荒凉，而比起之前所遭遇的诡异莫测却已大为好转。置身此间，至少修为通畅，神识无碍，即便目力所及也是一览无余，顿然使人窘迫不安的心境多了几分宽敞与轻松。
“前有险关，后有追兵。而你我依然穿越四层凶境，着实不易啊！只可惜没有多捡几件宝物，被他触动禁制……”
妙闵捡起身旁的两把飞剑细细端详，爱不释手，感慨之余，又是禁不住一阵惋惜。少顷，他收起飞剑诧异回头：“咦，那位怎会如此的不堪？”
无咎依然趴在草坑里，犹如昏死过去。
“我二人无意追究脱困的缘由，你又何必呢……”
妙闵有过前车之鉴，早已看透了某人的伎俩。他埋怨一句，接着又道：“不过呢，你得到的三块石头颇为神异，若能借来赏鉴一二，或能大开眼界也未可知……”
妙山没有妙闵那么多的心思，独自起身走到不远处坐下。歇息之余，低头打量着手中的一小块木牌。这是在禁制崩溃的时候，他顺手抓取的一物，至于用处以及来历，皆无从知晓。
那趴在坑里的人影挣扎了下，终于慢慢起身，张嘴吐出一根草屑，嘟囔道：“这野草怕不是枯萎了千万年之久，一点味道都没有……”
“不愧为我灵霞山的首屈一指的人物，卓然不群啊，竟品尝起野草的味道，呵呵！”
妙闵挪动屁股，坐在草地上，面带着笑容，奉承话说得很好听。
“岂不闻，食得草根，百事可为……”
无咎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扶正头顶的发髻，又揉了揉胸口，一阵呲牙咧嘴。
妙闵很是不以为然。
那位明明是呛了一嘴野草，偏偏要故作高深。
无咎将浑身上下收拾妥当，这才不慌不忙踱了几步，转而眺望远方，接着说道：“却不知万灵塔又在何方，你我又是否摆脱了钟广子的追赶……”他说到此处，忽而闭上双眼默默沉思。
妙闵还想询问那开启禁制的三块石头，却见某人避而不提，他只得作罢，摸出一枚图简稍加查看：“是否摆脱了钟广子，无从知晓。而有关万灵塔，本人倒是略知一二……”
“请指教！”
“此界并无凶险。而所谓的灵塔，乃是由魂灵操持，禁制环绕，却又极难找寻……”
“怎讲？”
“万灵谷随时隐形，随时呈现，唯有机缘巧合，方能闯入塔内……”
从一问一答中不难获悉，万灵塔竟是一个隐形的存在，或者说它无所不在，却因魂灵与禁制的缘故，很不容易遇见。而灵塔现身的时辰极为短暂，可谓稍纵即逝，即使有缘遇上，也未必能够闯入其中。
无咎抬手召出一把飞剑，顺势往上抛去。剑光直上百余丈，随即又从半空中一头栽落下了。而那白蒙蒙的天光，依然深邃如旧。
见状，妙闵笑道：“呵呵，此处虽无凶险，却不比寻常……”
无咎出手试探之后，收起飞剑，就地坐下，接着问道：“倘若事成，届时如何脱身？”
妙闵想了一想，答道：“万灵塔内，或有去路。如若不然，只能原路返回……”
无咎默然不语。
“四层凶境的镇山石兽，均已被毁，即使原路返回，料也无妨！”
妙闵安慰道，笑着又说：“此番的万灵谷之行，真是惊险连连。而抛开九星神剑不提，你可谓收获多多！”
“此行若能得偿所愿，我会记下两位长老的人情！”
无咎循声一瞥，慢慢闭上双眼：“且歇息片刻，再动身不迟！”
三人相隔数丈，彼此遥遥相对。
妙闵抚须摇头，慨然道：“呵呵，人情不敢当。能够助你成就仙道至尊，堪称人生幸事也！”无人回应，他眼光掠过四周，转而昂首向天，眼光中悄悄闪烁着几分疑惑。
那个年轻人，能否如愿以偿，并成为仙道至尊……

第三百七十九章 万灵塔境
万灵山往西的数百里外，有个僻静的山谷。
山谷中，林木幽深，人迹罕至。
这日的清晨，一位老者从树林的深处鬼鬼祟祟走来。远近不见异常，他点了点头，在林边的空地上，找了块石头盘膝坐下。待稍稍定神，他抬手拈着长须，眺望着东方的旭日，以及那朝霞笼罩的崇山峻岭。其微微眯缝的双眼中，有期待，也有不安。
那小子闯入万灵谷，已近十日。而万灵山，至今不见动静。他究竟是得手了，被困了，还是尚未找到神剑，抑或是出了意外呢……
老者并非旁人，正是妙祁，或者祁散人。
祁散人在万灵山四周的山林间，已接连徘徊了数日，始终不敢轻易现身，今日终于忍耐不住冒了出来。
以他的推测，不管万灵谷内如何风云变幻，也不管无咎是否得手，都该到了水落石出的时候。
无咎虽然一身的陋习，而每逢大事不含糊。尤其他得到的五把神剑，均未假借外人之力。也就是说，他从一个落魄公子、一个凡俗书生，步步走来，短短数年内，便已成就逆天壮举。倘若没有意外，他这回还将得到第六把神剑。一旦他七剑齐聚，诸多的是是非非或将有个了断。
不过，屡有惊人之举的他，此番能否顺利？而他得手之后，又是否愿意担当大任呢？
唉，那小子惫懒成性啊……
祁散人想到此处，一阵心烦意乱。他伸出右手，便欲占上一卦，却又神色微动，缓缓抬起头来。
一道剑虹由远而近，在山谷上方盘旋片刻，随即从天而降，现出一位老者的身影。只见他大袖飘飘，长眉斜挑，精神健硕，风尘仆仆的脸上还带着惯常的笑容。
祁散人慌忙起身相迎，举手问候：“太虚老弟……”
太虚落下身形，匆匆走到近前，却又后退两步，诧异道：“老哥哥，何以这般多礼？”
“自从海上一别，甚为想念。何况老弟奔波辛苦，愚兄我理当执礼相迎！”
祁散人摆足了礼数，伸手示意：“且坐下叙话，呵呵！”
老兄弟俩已分开数日，如今再次重逢，好像多了几分异样，却又彼此心照不宣。
太虚挥舞着大袖子，就近找了块石头盘膝而坐，转而冲着远处看了一眼，自言自语道：“那小子独闯万灵谷，不仅要面对凶险绝境，还要对付钟广子等各家高手，看来凶多吉少啊……”话没说完，他手中多了一只蒸鸡，也不谦让，甩开腮帮子大吃起来。
祁散人微微摇头，笑道：“倘若无咎找到神剑全身而退，却不知楚雄山又该如何？”
太虚忙着吃鸡，没有理会。
祁散人也不介意，自顾说道：“我曾有言在先，只要六把神剑问世，你楚雄山难以置身事外。而你此次返回山门，想必令师兄已有交代。而据我所知……”他稍作沉吟，眼光一闪：“太全师兄境界高远，德仁兼备，奈何力不从心，只能坐视神洲没落而耿耿于怀。所幸你我不甘沉沦，或将力挽狂澜……”
“呸——”
一只蒸鸡，转眼间下了肚子。太虚吐出嘴里的鸡骨头，抓起衣摆擦着手上的油水，眼光斜睨，嘿嘿乐道：“力挽狂澜？”
他的神态举止，一如既往，而他古怪的笑声中，多了几分嘲讽的意味。
“老哥哥糊弄傻小子也就罢了，又何必与我见外呢！”
太虚直接点破了祁散人的用意，接着说道：“纵使那小子逆天，还能强过当年的苍起前辈不成。只怕你我白白忙活一场，最终反倒是弄巧成拙而自讨苦吃！”
“这是令兄的见解？”
祁散人收起笑容，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担忧无咎的万灵谷之行，更放不下楚雄山的第七把神剑的下落。而太虚的言外之意，好像他师兄太全改变了念头。倘若真的如此，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将付之水流。
太虚没有吭声，抬眼看向远方。
“唉……”
祁散人叹了一声，善解人意道：“蝼蚁尚且惜命，又何况人乎！令兄明哲保身之举，亦在情理之中！不过……”他稍稍一顿，转而又道：“不过，一味苟且，无非是让你我的后人，世世代代禁锢于囚笼之中！”
他的话语中，多了几分悲凉与无奈。而即使如此，他从来没有提起元会世运之说。有关那场浩劫的猜测，他并不想让太多人人知道。否则传扬出去，徒添恐慌而已。
太虚却好像聋了，还是无动于衷。
“遥想当年，苍起虽然魂飞魄散，却无畏无惧，亦无憾也！至少他亲体力行，至少他敢为人先，至少他以解救苍生为己任……”
祁散人缓了口气，带着焦虑的神情，沉重又道：“如今你我只须稍加助力，或许便能借着无咎之手，来打破结界造福后人，偏偏又私欲作祟而瞻前顾后，以致于功败垂成而遗憾终身。试问，多年的修行何在，满口的仁义道德又何在？”
太虚好像终于受不了连番的质问，抬起手来：“一切未见分晓，老哥哥言之过早……”
“哦，老弟你匆匆而来，总不会为了看风景吧？”
“嗯，此处的风景倒也不错！”
……
白蒙蒙的天光下，三道人影踏剑而行。
接连寻觅了数个时辰，除了遍地的枯草，起伏的谷地，便是无边无际的空旷。远方的山峰虽然隐隐约约，却又如同虚幻而始终遥不可及。
这一刻仿佛穿行在凝滞的光阴里，没有一丝的风，也不见兽灵阴魂。唯有荒凉在伸展，寂静在蔓延。
“此地古怪，两位有无发觉？”
“禁制所致，仿佛原地而行。不必理会，只管寻找灵塔即可……”
“这般盲目，如何找寻？”
“缘法所在，必有端倪……”
行走在万灵塔地界，许是禁制的缘故，好像始终在原地踏步，且四方空旷如旧，难免让人有种茫然无措的恍惚。而妙山与妙闵对话之际，无咎则是独自默默往前。
所谓的缘法，很唬人，从来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说白了就是碰运气。而缥缈的运气，更加的难以捉摸。想要寻找万灵塔，还须另行斟酌。
无咎缓缓收住去势，冲着远处凝神张望。
“何故不前？”
妙闵好奇问道。
无咎回头一瞥，欲言又止，他稍稍停顿，转而往右行去。
妙闵与妙山不明所以，随后继续寻觅而行，而彼此之间渐渐拉开十数丈，颇有守望相助的架势。
“远近不见异常，莫非各家高手尚未赶来……”
“此处虽然神识无碍，或也百千里一览无余，实则芥子乾坤另有玄机，说不定钟广子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哦……”
“呵呵，正所谓，眼见未必是真……”
无咎听着身后两位长老的对话，不由得咧开嘴角似笑非笑，却又无暇计较，犹自两眼中神色闪烁。
自从踏入万灵塔境界，他便在暗中留意气海中的动静。而那五把神剑并无异常，使他颇为意外。按道理说，神剑同源。只要此处藏有第六把神剑，体内的气机必有呼应。而此处乃是芥子天地，或有不同……
便于此时，前方的空旷中突然冒出几道人影。
那应该是万灵山的筑基弟子，显得颇为慌乱，各自退后，旋即又悄然消失。一切来声无息，去无征兆。
无咎猛然止住身形，看向左右。
妙闵与妙山也是错愕不已，失声道：“不好，有埋伏……”
而这边话音未落，远处又是人影闪现。
无咎不作迟疑，抽身疾遁。
妙闵与妙山也是久经战阵，应变极快，见势不妙，双双扭头便跑。
与此瞬间，所在的四周突然光芒闪烁。而一座数十丈方圆的阵法即将显威之际，所笼罩的三人却是恰好逃了出去。
不消片刻，两位老者带着几个筑基弟子相继现身。为首的正是万灵山的人仙长老，虞师与庄从。两人看着逃向远方的三道人影，转而又看向那功亏一篑的阵法，彼此换了个眼色，皆有些意外。
“还以为要等上几日，谁料无咎来得如此之快！”
“是啊，阵法尚未布就……”
“不用多想，他必是毁了寂灭峰，这才接踵而至，堪堪躲过一劫！”
“料也无妨，师兄与项成子等人，已在各处设下陷阱，只等他自投罗网。且万灵塔极难寻觅，他此番在劫难逃！”
师兄弟两人说到此处，相互宽慰着相视一笑。随着各自掐动法诀，那占地数十丈的阵法随即消失。不过少顷，几人缓缓隐去了身影……
此时，三人逃跑正忙。
无咎身影闪烁，整个人如同一道清风掠地疾行。妙闵与妙山则是脚踏飞剑，相隔数十丈紧紧跟随。
而铺满野草的谷地，一如之前的空旷静寂。穿行其中，仿佛没有方向，没有变化，没有目的，不由得使人心生忐忑而去意彷徨。
无咎去势正急，猛一踉跄。
妙闵与妙山慌忙跟着停下，诧然不已，才要出声询问，随即又是双双神色一怔。
前方的空地间有光芒闪烁，随之冒出一位老者。
“方丹子？”
“呵呵，公孙无咎……”

第三百八十章 星雨落花
……
突如其来的老者，正是紫定山的门主，方丹子。
紫定山，位于有熊国，比邻南陵，与灵霞山算是一对老邻居。两家仙门素有往来，彼此颇为熟悉。
妙闵见方丹子独自一人，稍稍心安。他与妙山举手致意，算是熟人见面打个招呼。
数十丈外的方丹子显得极为和气，拱手还礼，而眼光却是看着无咎，出声说道：“我与妙祁素有交情，怎奈他突生变故而下落不明，再加上我常年闭关不出，使得紫定山与灵霞也少了来往。尤为甚者，偶尔还会有弟子相争，或殃及凡俗，致使当年的公孙公子也是深受其害啊。唉……”
神洲仙门早有传闻，无咎是个叛出仙门的弟子。而这位紫定山的门主，却好像熟知无咎的前世今生。他话到此处，发出一声轻叹，接着又道：“紫全，你曾与他有过交集。此子代管仙门事务的数十年间，与几位师弟胡作非为，并肆意插手凡俗恩怨，已被我赶回紫定山，另行接受惩处。而他若是冒犯了道友，还请送我几分薄面……”
无咎脚踏剑芒悬空而立，脸上波澜不惊。而他背在身后的大袖中，隐隐的黑色剑光吞吐不定。
记得祁散人亦曾说过，他与方丹子的交情不错。而两个老头的交情，与自己无关。若非紫定山的弟子为非作歹，自己又怎会遭到灭门之祸。不过，那老头虽然修为不弱，却并未趁机发难，反倒是刻意示好。他要干什么？
“实不相瞒，各家高手先到一步，处处设防，只为等你三人的到来。”
方丹子伸手示意，继续分说：“而的我身后，便有一座阵法！”
无咎的眼光掠向四方，眉梢微微耸动。
神识之中，远近根本没有阵法的丝毫迹象。由此可见，万灵山早有蓄谋。所埋下的陷阱不仅凶险，且极难提防。
方丹子却是露出笑容，说道：“难得妙祁老友后继有人，我又怎会与他的弟子为敌呢！今日我便网开一面，换你来日放过紫定山，以及我的徒子徒孙，不知你意下如何呀？”他好像已料定了无咎不会拒绝，点了点头又道：“至于你能否找到万灵塔的神剑，并摆脱各家高手的追杀，恕我爱莫能助，且求天缘造化！”
真是好买卖！
方丹子终于说出实话，他的用意很简单。他不愿得罪一个难以限量的仙道高手，也不愿得罪各家仙门。却不妨他背地里偷偷卖个人情，既化解了当年紫全等人结下的恩怨，又换来了紫定山的数百年安定，可谓里外双赢而稳赚不赔！
一句话，有人的地方，不是世故，就是套路！
“此间阵法，无非借禁制地利而设，虽难察觉，却也并非无懈可击。我还是称呼你无咎吧，好自为之！”
无咎尚在琢磨着方丹子的暗示，对方已然凭空消失。他回头看向妙闵与妙山，两位长老同样在若有所思。
“芥子天地，咫尺迥异……”
“借此布阵隐身，当事半功倍……”
“或神识错觉，以致于失察……”
“先行查探，必有端倪……”
妙闵与妙山不愧为成名已久的人仙高手，三言两语便已道出了方丹子话语中的玄机。
无咎不再耽搁，转身而去，大袖轻甩，十余把飞剑游鱼般接踵闪现。
眨眼之间，远近四方均有剑光游弋。
妙闵与妙山趁势追了过去，而看着那一把把品相不俗的飞剑又是眼馋，又是错愕不已。
不过，两位长老若是知晓某人的身上还藏着上千把飞剑，不知又该如何作想！
无咎只管寻觅而行，并时不时抬手指点。几道剑光在左右盘旋，几道剑光则是冲向前方。而他有了飞剑开路，反倒是不紧不慢，仿如在旷野间漫步，唯有两眼中精芒闪动。
妙闵与妙山也是不敢大意，各自神色戒备。
正如方丹子的告诫，万灵塔境内早已布下陷阱，并暗藏着数十高手，说不定此时便有人在暗中盯着。看似寂静而又空旷的所在，实则步步杀机。
须臾，数百丈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尚在飞行的剑光猛地弹了回来，随即有阵法光芒轰然闪烁。
无咎好像是早有预料，看都不看，抬手急招，返身而退。而他与妙闵、妙山尚未转向离去，又是接连几声闷响。
此处禁制重重，咫尺之隔天地迥异，神识或有错觉，却躲不过飞剑的试探。果不其然，隐藏的阵法只要被飞剑稍加触及，即刻反噬开启并显现出来。不过，所遇到的阵法竟不止一处。
无咎与妙闵、妙山愣在原地，大为惊愕。
只见数百丈方圆内，竟前后左右布下了四座阵法，占地十余丈，或二三十丈不等，皆威势森然且杀机腾腾。而适才幸亏飞剑探路，一行三人恰好穿行于阵法的缝隙之中。若非不然，难免掉进陷阱而陷入重围。而与之瞬间，四位老者带着几个筑基修士冒出来。
“无咎，还我岳华山典藏……”
“无咎，你毁我剑冢……”
那是岳华山的项成子与他的两位师弟，以及黄元山的万道子。都是真正的冤家仇敌，联手在此布阵，不料功败垂成，干脆一拥而上。而直至此时，两人依然不愿提起丢失的神剑。既为难言之隐，如今只能以借口发泄怒火。
“项成子，万道子，你二人身为仙门之主，德高望重，岂能以多欺少呢……”
无咎面对神洲仙门，很难理直气壮，谁让他四处劫掠呢，仙门鬼见愁的名头来之不易。他收起身边盘旋的飞剑，依然心里发虚，嘴上敷衍，便要伺机脱身，不料猛一回头，却见妙闵与妙山的背影正在逃窜。他顿时大叫：“两位不仗义……”
灵霞山的两位长老，很懂得趋吉避祸的道理，见机不对，掉头就跑。
而无咎叫声未落，跑得更快。
他身形一闪，便已蹿出去数百丈。谁料他刚刚蹿出阵法之间的缝隙，早有防备的项成子带人已抢先一步挡住了去路，二话不说，几道剑光呼啸而至。
“轰——”
百忙之中，无咎扯出魔剑招架。而四位人仙高手的合力一击，非同小可。轰鸣声中，强横的威势便如一堵厚重的墙壁碾压而来。他吃撑不住，顿时倒飞了十余丈，又踉跄几步堪堪落地，犹自劲风扑面而大袖衣摆猎猎作响。
项成子等人却是环绕四周摆开阵势，显然是志在必得。而逃走的妙闵与妙山，根本无人问津。
“有本事单打独斗，瞧瞧我怕过谁……”
无咎缓了口气，挺起胸膛，抬起手中的魔剑往前一指，撇嘴又道：“项成子，枉你也是人仙八九层的高手，却只懂得以多欺少，信不信我让你威名扫地……”
他被四位人仙高手与几位筑基弟子困在当间，身后便是阵法，想要脱身而去，唯有冲破阻拦。而他愈是身陷绝境，愈是嚣张，话里话外，将项成子嘲讽的一无是处。
那可是仙门至尊，威震岳华山以及北陵海的人物。
项成子见到无咎落败被困，暗暗松了口气，却见对方恶意挑衅，他不由得老脸一沉：“小子放肆！你不过机缘巧合罢了，岂敢目空一切。老夫不妨给你一个教训，也好让你明白仙道无涯！诸位莫要插手……”
他真的怒了！
放眼神洲仙门，也没人敢在他项成子的面前叫嚣。而偏偏那个抢了他的典藏，偷了他的神剑的小子，竟然不将他放在眼里，简直就是一种羞辱。今日若是不能还以颜色，只怕岳华山的列祖列宗也不答应。况且那小子除了逃命的本事厉害，所施展的神剑倒也寻常。
万道子不便阻拦，往后退去。在场的众人也纷纷躲避，以便敌我双方对决。
在众人看来，那个无咎虽然狂妄，且无法无天，终究还是一个后起的小辈。如今有高人出手予以教训，也算是整饬不良而重塑规矩。党当为正义之举，且拭目以待。
项成子不再啰嗦，大袖挥舞扬手一抛。
一道银光倏然而出，随即悬在十余丈的半空中“呜呜”旋转。
无咎终于激怒了项成子，并让对方与自己单打独斗，禁不住精神一振，缓缓举起右手的魔剑。三尺长的黑色剑芒，瞬间暴涨三丈。自从遭到项成子接连追杀以来，还没有与对方真正的对阵较量。而他才要应战，又不禁瞪大双眼。
对垒厮杀，应该比刀比剑。
而项成子却祭出一个鸡卵大小的圆珠子，透着银色，还会旋转，什么东西？
“砰——”
无咎昂着脸，正自好奇。
而那“呜呜”声稍稍一顿，顿作风声呼号。随即一声闷响，圆珠突然炸开。万千细小如针的银芒漫天而降，霎时已如疾风骤雨般袭来。
无咎吓了一跳，便想躲避。
早知道项成子的神通如此强大，便该找万道子下手。而如今自讨苦吃，后悔晚矣。凶猛凌厉的杀气势不可挡，根本无从躲避。
无咎心头一横，挥剑怒劈。
三丈魔剑掀起一道黑色的风暴，随即又紫、红光芒闪烁。三剑合一的刹那，轰然炸开万千星芒。每一道星芒，都是一道利剑；每一道利剑，都蕴含着魔剑、狼剑、火剑之威。万千威力骤然爆发，必然有番大动静。
“轰、轰、轰——”
犹如闪电齐发，声声霹雳同时炸响，瞬即又化作阵阵狂澜，直奔四面八方横扫而去。
项成子施法之后，只等着某人的忙乱败退。殊料铺天盖地的星芒犹如惊涛骇浪般难以抵挡，他惨哼一声凌空倒飞，直至数十丈外，方才踉跄着落地，已是脸色苍白，护体灵力崩溃，即使一尘不染的长衫也多了几个破口。
万道子等人犹在远处旁观，余威所致，纷纷再次退后躲避，而亲眼目睹的情形已是让在场的高手脸色大变。
只见项成子胸口起伏，极为狼狈。他抬手召回变成变成原状的珠子，难以置信道：“我的本命剑珠，从未落败……”
漫天星芒散尽，一道人影傲然而立。
“原来是剑珠，威力够强，奈何遇上我，唯有落败一途！”
其实天水镇上官家的上官义便修炼剑珠，怎奈某人并不知晓其中的深浅。而他只要占了便宜，随即变得骄狂而又高深莫测。
项成子抬起头来，苦涩道：“我并非败于你手，而是九星神剑。不知你方才的神通有何玄妙，能否赐教……”
无咎的魔剑已回归原状落在手上，被他“唰”的劈出一道剑风。他看向神色郁郁且又狼狈不堪的项成子，双眉一展：“不服再战，只可惜你并非我的对手。至于我方才的神通，大大的有名……”他脑袋一歪，沉声吟道：“小桥笙歌，一叶扁舟出明月；元夕水暖，星雨落花罩寒烟。嗯，此式神通，便是星雨落花！”
无咎还想胡扯几句，却又两眼一眨微微愕然……

第三百八十一章 灵塔莫测
……
项成子仍在若有所思，或许“星雨落花”让他困惑。他不知道某人说的是有熊都城西泠湖正月十五的夜景，只当是神通玄妙而又寓意不凡。
便于此时，已跑得没影的妙闵与妙山突然从远处冒了出来，只是两位的身后，还跟着几位人仙的高手，想必是遇到了阻截。而更远的地方，再次多出一群隐约的人影。浅而易见，两位灵霞山长老的莽撞，终于惊动了各家的高手，并不断招来追杀围剿。
“无咎莫要得意，且与老夫切磋一二……”
无咎愕然之际，扭头看去。竟是百多丈外的万道子在出声挑战，南族、司方等人趁机逼近。他哼了声，才要答话，却眼角抽搐，猛地闪身疾遁。与此刹那，原先所在的四周，轰然炸碎十余块玉符，随之禁制重重杀机森严。
“啊呸，老儿无耻！”
无咎闪遁数百丈，堪堪躲过偷袭，却已无暇计较，冲着万道子啐了一口转身就跑。
而妙闵与妙山已冲了过来，其中的妙闵在匆忙之中不忘分说：“不告而别，实有苦衷。同为神洲的道友，不便造下杀孽，否则遗祸仙门，恩恩怨怨无穷尽也……”
行事不论对错，总能找出个说法，且心安理得境念畅通，最终又让人无可辩驳！这种只占便宜不吃亏的嘴脸，谁说不是一种修为呢！路漫漫兮其修远，看来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无咎踏着剑芒掠地疾行，同时祭出几把飞剑开路。对于去而复返的两位长老，则是不加理会。而他唯恐莽撞跌入陷阱，一时不敢轻易施展遁法。项成子、万道子与赶来的几位高手聚在一起，随后紧追不舍。
一度荒芜枯寂的空旷中，因为这场追逐而终于热闹起来。
须臾，开路的飞剑受阻。阵法闪烁，随之现出两人，正是古剑山的长老，权文重与申比。
无咎二话不说，即刻转向。
在找到万灵塔之前，绝不能恋战。否则陷入重围，恰好中了万灵山的诡计。
而不过片刻，前方又是轰鸣作响。当虞师与庄从再次现身，随即舍弃阵法扑了上来。既然陷阱埋伏没有了用处，干脆来一场围猎。而猎物没有别人，正是那落荒而逃的一小两老。
无咎一边疾行，一边四下张望。
前方以及左右，还是空荡荡如旧，却多了未知的变数，以及难以预测的杀机。
身后的十几丈外，则是妙闵与妙山。再去数百丈，一群高手气势汹汹。
而直至此时，依然不见万灵塔的动静。倘若这般无休无止，与笼子里转圈子没有两样，最终不免精疲力竭，注定陷入重围遭到群殴啊！一旦面对数十高手，其中还不乏项成子、钟道子等老家伙，即使“星雨落花”厉害，只怕也难逃两败俱伤的下场。到时候身不由己，又该如何找寻神剑……
无咎正在暗暗焦急，前方的数百丈外又是阵法轰鸣。去路受阻，改道而行。而他刚刚往左，百余丈外再次现出一座阵法；继而往右，十几道人影凭空闪现。他正待强行冲过去，却又神色一动，随即原路返回，正好与两位同伴迎头相遇。他不作迟疑，急声示意：“随我杀回去——”
妙闵与妙山只顾着匆匆跑路，却不料前方左右接连受阻，两人顿时愣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后有追兵啊，如何杀回去？
而便在两位长老忙乱之际，四周突然光芒闪烁。
一座占地百余丈的庞大阵法霍然而出，随即远处冒出了钟广子等人的身影：“无咎，我看你往哪里逃——”
无咎被迫返回，便想着趁乱杀出一条生路。谁料两位长老竟然不听招呼，双双原地打转。他才要独自闯过去，却为时已晚。眨眼之间，突如其来的阵法威势已成。他身形一顿，恼怒吼道：“可恶，你二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也不怪他恼怒发作，他最怕的就是阵法。
那种身陷囹吾而天地不灵的绝望，简直让人无所适从。如今遭遇的阵法竟然如此庞大，再有高手法力加持，其威力可想而知。而这一切或许可以避免，却因两位同伴的缘故，慌不择路之下，一头栽入陷阱之中。
妙山颇为尴尬，低头不语。
而妙闵却是辩解道：“有心算无备，防不胜防啊！”
他见无咎瞪眼，忙又摆手：“年轻人呀，就是心浮气躁，非常时刻，切忌莽撞……”
与此同时，阵法外传来话语声。
“多谢诸位的相助……”
“钟兄先是布下疑兵之阵，使得贼人真假难辨，后又巧计连环，逼得贼人自投罗网，妙哉……”
透过阵法，可以看到一群人影聚集。神色得意的是钟广子，出声奉承的是万道子等人。即使随后现身的方丹子，也在举手道贺。
无咎情急无奈，暗暗叫苦。
面对一群人老成精的家伙，想不中计都难。何况那真真假假的套路，直叫人欲罢不能。如今想来，只怕祁散人与太虚也被算计在内。所谓的调虎离山，趁虚而入，实际不过是步步上钩，只待醒悟后悔已晚！
只见钟广子面向阵法，抬手一指：“此乃我耗时多年打造的阵法，名为万灵大阵，即使地仙的高手现身其中，亦将十死无生而在劫难逃。诸位，随我加持阵法收网擒贼！”
众人响应，法诀纷飞。
原本尚能察觉外边动静的阵法，突然云遮雾掩盖。与之瞬间，四方茫茫，狼嚎虎吼此起彼伏，狂乱的杀机一触即发。
无咎则是暗暗咬牙，翻手拿出了一块玉牌。昆玉盘的威力寻常，却已是他最后的倚仗。
妙闵惊慌难耐，大呼小叫：“破阵，强行破阵……”
妙山连连摇头，伸手阻止：“且不提阵法之威，即使那数十高手已难对付。此时破阵，无异于寻死！”
“那又如何，总不能坐以待毙，除非求饶，或许钟广子念在同道的情分上网开一面……”
“这……”
妙闵与妙山慌乱之际，不由得看向无咎，谁料对方并非在意他二人的话语，而是盯着一个方向默默出神。两人察觉有异，急忙扭头。
翻腾的云雾从四面八方倏然逼近，无数的凶猛野兽汹涌而来。而不知是阵法的触动，还是兽灵阴魂的呼唤，只见那沸腾的杀机之中，突然爆发出一道耀眼的光芒。继而一座虚幻闪动的白色玉塔霍然呈现，并在旋转之中愈来愈大、愈来愈高，随即拔地而起。
“喀——”
那飞快旋转的玉塔，瞧不清形状，而它突然冒出来的瞬间，便已蹿起百丈之高，犹如一道擎天的利剑，竟直接撕裂了坚固的阵法。莫名的威势所致，竟然使得尚在翻腾的云雾以及数以万千的兽灵阴魂顿然退却。而愈发高大的玉塔，犹在往上猛蹿，两百丈、三百丈，好似永远不会停歇！
“万灵塔——”
妙闵惊呼了一声，转身扑了过去。
妙山不甘落后，随后急追。而他动身之际，不由得回头一瞥。某人犹自愣在原地，好像沉浸在凝思中难以自拔。他无暇多顾，继续往前，却见那玉塔已达数百丈之巨，飞快盘旋的塔身便如一座大山般倾轧而来。他想要躲避，神识中似有万灵呼号，还有一道门户轰然而至……
“喀喇”
又是一声撕裂的动静传来，仿如天地间的呻吟而令人神魂战栗。
无咎终于惊醒过来，便要追赶妙闵与妙山。而那两位长老已不见了踪影，随即又是一阵地动山摇。
“轰——”
那巨塔终于捅破了最后的禁锢，顿然一声惊雷炸响。百丈阵法崩溃殆尽，狂暴的威势横扫四方。
无咎难以躲避，凌空倒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数十位高手尚在全力以赴催动阵法。谁料那专门打造的坚固阵法突然摇晃，一时之间难以把持。
钟广子神情一僵，禁不住顿足恨道：“哎呀，千般斟酌、万般算计，却偏偏忘了万灵塔的神出鬼没……”
众人面面相觑，皆难以置信。
而钟广子或许百密一疏，却也怪不得他。谁能想到开启阵法的时候，竟将极难找寻的万灵塔罩在其中呢。而他恍然之际，忙又大喊：“退后——”
与之瞬间，巨响轰鸣。
各家高手顿作鸟兽散，唯恐遭遇池鱼之殃。而众人一口气跑出去十余里，这才堪堪逃过了狂飙横流。阵法崩溃的威力，着实非同小可。却见一座巨大的白色塔影冲天而去，瞬间消失无踪。还有人从半空中跌落下来，情形极为的狼狈。
钟广子在人群中回首张望，脸色发黑而神情郁闷。
几个月以来，可谓用尽了一切手段。而眼看着那个身携五把神剑的无咎就要束手就擒，殊料节外生枝而功亏一篑。如今被他窜入万灵塔，只怕那把传说中的镇山神剑也是难以幸免。
唉，运数从来天注定，费尽心机一场空啊！
钟广子尚自唉声叹气，却突然看清那道跌落的人影。他顿时精神抖擞，抬手一指：“无咎，那小子未能逃入塔中，抓住他……”

第三百八十二章 寻觅周旋
……
某人重重摔在地上，惨哼了声，又翻滚两圈，这才挣扎爬起。其护体灵力已然崩溃，黑色长衫也被劲风撕裂了几个口子。
他却浑然不顾，只管冲着那消失的塔影望去，狼狈的神情中，同样是郁闷不已。
自从他踏入万灵境之后，便始终留意着气海中的动静。
强闯万灵谷，不是为了拼杀，也不是为了历险，而是要找寻九星神剑。而依着先前的切身体会，七剑同出一源，若是此处藏有另外一把神剑，必有气机牵连。那诡异莫测的万灵塔，或将因此而现出踪迹。
于是他在寻觅之中，处处留意。
当遭遇钟广子的阻截，并非无隙可乘。而他的气海之中，尚在盘旋的五把神剑突然光芒闪动。那异常的情景，分明就是九星神剑牵引的征兆。他急忙返回，便要就此寻去，谁料那一丝微弱的气机，却又变得若有若无。他一反常态怒骂两位长老，无非想要借机凝神查找，恰于隐隐约约之际，终于坠入阵法之中。
果不其然，白色巨塔随后冒了出来。
而神剑的气机，并未因此变得清晰。所谓的万灵塔中，究竟有没有藏着神剑？
便在他一边猜测迟疑，一边想着脱身之法的时候，巨塔竟然冲破阵法而去，并带走了妙闵与妙山两位长老。而随着巨塔的消失，那熟悉的气机亦随之远去。
万灵塔就在眼前，却因短暂的迟疑而白白错失了良机。唉，命运弄人啊……
无咎慢慢直起腰身，尚未来得及缓口气，数十道剑光呼啸而来，钟广子与万道子等人更是一马当先。他却无心应战，崩溃的护体灵力恢复如旧，随即双脚离地虚踏几步，转而直奔着巨塔消失的方向疾遁而去。
众人的攻势落空，一窝蜂随后追去。
钟广子、万道子等在场的人仙高手不甘示弱，更是纷纷施展遁法而各显其能。
无咎疾遁数十里，便停下来东张西望，再疾驰而去，接着又就地盘旋。其好像是迷失了路径，实则在找寻万灵塔的去向。神识之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机，并未随着万灵塔的消失而荡然无存，反倒是隐隐约约、若即若离，偏偏又一时看不见摸不着。而倘若放弃，只怕再难寻觅，唯有紧追不舍，期待着意外再次出现。
不过，在结界内施展遁法，存在着颇多的禁忌，远远没有往常的神异。况且为了找寻万灵塔的踪迹，不便一味的远逃。如此这般，他的去势渐渐慢了下来。
“站住，你逃不掉……”
“据说你神通惊人，不妨与老夫较量一番……”
钟广子等十余位人仙高手追到了数百丈外，很是气势汹汹。
无咎头也不回，转身远去。而不消片刻，他再次放缓了去势。当众人转眼及至，他被迫匆匆躲开。
此情此景，分明就是生死的追逐，而忙乱之中，又像是捉迷藏。
钟广子等人倒也简单，只管追赶前方的那个彷徨不定的孤单人影。有的放矢，齐心合力，更像是场围猎，越追越精神。
而无咎不仅要躲避追杀，还要在围追堵截中找寻万灵塔的下落。奈何万灵塔行踪诡异，只有一丝飘忽的气机在空旷中来回游荡，却时而往前，时而往后，时而又左右摇摆，仿若一种刻意的挑逗而使人欲罢不能。
几个时辰过后，一道道人影犹在你追我赶不亦乐乎。
无咎稍显疲惫，不再施展遁法，而是脚踏剑芒，继续着寻觅与周旋。
众人也是改为御剑，依然不弃不离。
这好像是一场没完没了的追逐，没有人中途放弃。于是不管前后，皆行有余力，应付不虞之外，或许也在等待着最后的对决。
无咎的去势正急，突然转身迂回，而不过瞬间，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神情慢慢停了下来。那一丝飘忽的气机，突然不再东游西荡，好像就在不远处的前方，仿佛已能清晰感受它的存在。而神识之中，还是一片虚无茫然。
众人正要实施堵截，却见那道衣衫破烂的人影不再逃跑，慌忙跟着停下，并不忘在百余丈外摆开阵势。
“呵呵，怎么不逃了？是不是知道劫数已定，想要求饶？”
钟广子越众而出，面带冷笑。他与左右颔首示意，转而手扶长须面向前方：“浪子回头，犹未晚矣！无咎，还不跪地求饶更待何时！”
在场的各家高手，深以为然。
在万灵谷中连番追逐至今，无不身心疲倦，却胜在人多势众，输赢毫无悬念。那个无咎若是执迷不悟，最终的下场可想而知。
人群中的项成子依然神色郁闷，自言自语道：“他离开九星神剑，什么都不是……”
万道子点了点头，沉声道：“一个祸害各家仙门的无良之徒，与禽兽何异！”
方丹子跟着附和：“无咎啊，于情于理，你都错了，若肯降服，倒不失为明智之举！”
“小贼毁我苍龙谷，杀我弟子无数……”
“他强闯岳华山，奇耻大辱……”
“毁我剑冢，是可忍孰不可忍……”
“诸位稍安勿躁，我今日定要为神洲仙门讨还公道！”
在场的各家高手七嘴八舌，群情激奋。
神洲仙门原本相安无事，却被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小子给搅得天翻地覆。从北陵海，到南冥海，所到之处，鸡飞狗跳一片狼藉。如今终于将那个罪魁祸首围在此处，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啊！
无咎依然在原地东张西望，疲惫的神情中透着苦涩。
神识之中，那一丝飘忽的气机渐趋稳定。万灵塔或许就在近前，说不定随时都将显现出来。而钟广子等人却是步步紧逼，犹如群狼环伺而虎视眈眈。如今的他是走不得、逃不脱，可谓进退两难而又无可奈何。
钟广子抬手止住众人，凛然又道：“无咎，生死一念，速速决断！”
无咎循声看去，耸耸肩头：“诸位看着办吧……”
面对各家的声讨，以及问罪，即使他能言善辩，此时也难免理屈词穷。更何况人证物证确凿，根本不容抵赖或是否认。只是他满不在乎的样子，顿时惹恼了钟广子。只见那位万灵山的门主脸色一沉，叱道：“好一个无咎，妄为其名……”
“老东西，你给我闭嘴！”
无咎接连遭到叱骂，又在威逼之下处境莫测，本来就一肚子不痛快，只能耐着性子装聋作哑，谁料适得其反，他顿时不乐意了，随即扯开嗓门大吼一声。而不等钟广子发作，他干脆迎面走了过去，并挽着袖子抬手指点，继续嚷嚷道：“不管我干了何等勾当，我又不是不认账，与我名讳何干，岂有此理！”
钟广子没想到被一个年轻人训斥，尤其是大庭广众之下，被骂作“老东西”。他微微诧异，勃然大怒：“小子，你家长辈为你起名无咎，你却恶贯满盈而不知悔悟。正所谓过而不改，斯为过也。你欺师灭祖，枉为人子……”
“你放屁！”
无咎张口骂了回去，接着叱道：“我爹娘给我起名，另有寓意：无咎者，善补过也。又曰，有过改之，无则加勉。我方才已任凭发落，而你老儿竟敢辱没我的家人。哼，真当我好欺负不是！”
他抬手扯出一道黑色的剑芒，旋即双眉倒竖，寒声又道：“我念及神洲仙门同出一脉，不忍自相残杀。而如今诸位变本加厉，就莫要怪我手下无情。急着投胎轮回的，尽管放马过来——”
万灵塔就在眼前，却又无迹可寻。他索性豁出去，只管将数年来的委屈与怒火一并发作出来。
我容易吗？
为了一把魔剑，致使家破人亡，又屡遭追杀，九死一生啊！随后误入古剑山的苍龙谷，被迫四处逃窜，若非意外得到狼剑，说不定早已横尸当场；而火剑乃是祁散人所赠，依旧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至于坤剑与乾剑，均为祁散人的背后指使。而他要解救天下苍生，却要我来背负骂名。如今又被困在此处，进退不得。罢了，且拼个痛快！
“你……你如此猖狂！”
“猖狂又怎样，手下见真章！”
此时的无咎，不仅猖狂，而且霸道蛮横，浑身上下更是透着邪狂的杀气。一路艰难走到今日，他并不想成为真正的恶人。而情急无奈，已不容他有所选择。
钟广子老脸发黑，胡须颤抖，再不多说，抓出一块玉佩狠狠捏碎。
在场的众人不甘落后，禁制、符箓、剑光纷纷出手。
而无咎一旦疯狂，便要疯狂到底。
钟广子捏碎玉佩的瞬间，突然有无形的杀气逼到近前。他蓦然一惊，抽身暴退。
而那无形的剑气竟然异常的凶狠，根本不容躲避。“喀喇”闷响，护体灵力崩碎。紧接着一道厚重而又凌厉的杀气直透脏腑，他惨哼一声倒飞出去。
以钟广子的修为，即使放眼神洲仙门，那也堪称顶尖的存在，少有人可以轻易战而胜之。而眼下他不仅败了，还败得挺惨。原因只有一个，轻敌。
他正自满腔的怒火，只想着施展致命一击，谁料那个无咎尚在百丈之外，抢先一步发动偷袭。
一个势单力孤的年轻人，面对众多高手，想要逃跑都来不及，他竟然还敢偷袭？尤其他虚张声势的恶意挑衅，无非只是为了掩盖龌蹉的行径。最为可恨的是，他竟然得逞了！
或许自己轻敌，难道不是对手太卑鄙？
钟广子重重摔在地上，衣衫破碎，腰腹之间鲜血直流。所幸护体灵力挡住了那道剑光的八九成威力，脏腑虽然遭创，却不致命。他挣扎坐起，只觉得疼痛难耐，咬牙切齿道：“你偷袭，卑鄙……”

第三百八十三章 万灵塔中
……
与此瞬间，无咎已凌空蹿起。
他在击伤了钟广子的瞬间，并未逃跑，而是恶狠狠扑向众人，并顺势劈出手中的魔剑。一道数丈的黑色剑光横扫而去，继而一道紫色的剑光紧随其后，接着一道烈焰滚滚，再又一道青色的龙影呼啸而出。
“轰、轰、轰——”
那炸开的玉佩尚未显威，便被接踵而至的剑光碾碎、吞没。紧接着双方攻势相撞，顿然法力轰鸣。
无咎人在半空，双臂挥舞，剑光闪烁，威风凛凛。而不待他借机逞强，反噬的法力狂卷逆袭。十余位人仙高手的合力一击，威势非同小可。他把持不住，往后倒飞。
恰于此时，危机骤降。
一块玉符悄然逼到近前，随后还有一个珠子在滴溜溜旋转不停。
无咎的人往后飞，两眼中寒光闪闪。他挥臂抛出魔剑，随即又抬手往前一指。
万道子趁乱祭出玉符，眼看得手。一道黄色的剑芒，在毫无征兆下突如其来。他大吃一惊，匆忙应变。而那黄色的剑芒霎时消失，神识之中无从找寻。他心知不妙，抽身后退。谁料后背猛遭重击，“砰”的一声护体灵力碎裂。他张口喷出一道污血，随即踉跄扑倒在地。而他倒地之际，不忘掐动法诀，暗暗恨道：“小贼，果然卑鄙……”
与之刹那，玉符与剑珠相继炸开。
只见无数符文闪烁，片片禁制肆虐而去。继而万千剑芒迸溅，狂怒的杀机咆哮如潮。
万道子与项成子双双祭出杀招，使得在场的众人斗志大盛，于是各自再次发动攻势，一时之间剑光纷飞。
无咎尚未落地，铺天盖地的禁制、剑芒以及狂乱的剑光已汹涌而至。他不作迟疑，抬手凌空一点。与之瞬间，尚在凌空盘旋的四道剑光与隐形的坤剑瞬间合为一体，瞬间炸开万千星芒逆袭而去。
“轰、轰、轰——”
十几位人仙高手的法力与九星神剑的对撞，硬碰硬的较量。便好像天河倒灌，怒涛万里；又似惊雷骤降，毁天灭地。只见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剑光崩溃，法力炸开，威势横卷，狂暴的杀机势不可挡。
在场的众人猝不及防，纷纷后退躲避。
万道子原本受创，又雪上加霜，他尚未缓口气，便已被强劲的威势掀飞在地。他翻滚着艰难爬起，恰见项成子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颗光芒黯淡的圆珠，脸上呈现出落寞的神情。
两人眼光一碰，皆苦涩无语。
本以为强攻之中有偷袭，混战之中藏杀招，而结果还是功亏一篑，又怎能不让人沮丧呢！
而之前的那小子，不过使出了三剑合一的“星雨落花”，便可以轻易击败任何一位人仙高手。如今他五剑合一，更加的惊世骇俗。也幸亏他无暇兼顾，否则他痛下杀招，谁人可以幸免……
钟广子被虞师、庄从架着臂膀退出了数十丈，四周依然狂风呼啸而余威惊人。
他早已封住腰腹的剑伤，并吞服了丹药，犹自不肯作罢，猛地挣脱两位师弟的搀扶，喘着粗气道：“方才的神通，莫非来自于九星神剑？那卑鄙小贼，何德何能……”他看向前方，两眼中怒气一闪：“他寡不敌众，诸位切莫懈怠！”
九星神剑，仅存在于传说之中。即使各家仙门的门主，也无缘窥其真容。更莫说五剑合一，并从中悟出如此强大的神通。
十余位人仙高手或坐或立，各自情形狼狈，听得钟广子示意，忙又循声看去。
漫天的星雨，业已散尽；肆虐的余威，依然凌乱不绝。
只见弥漫的烟尘之中，一道人影“扑通”摔在地上。五道剑光，随其翻卷盘旋。他好像听到了钟广子的话语，抬手一抓，五道剑光合为一把三尺多长的黑剑，借势撑起身子，摇摇晃晃道：“是何神通？给我听好了……”
正如钟广子所说，某人寡不敌众。
无咎以一己之力，对抗十余位高手。五剑合一固然神奇，奈何他刚刚领悟而难以施展出真正的威力。况且硬碰硬的较量，最终比拼的还是修为。便在众人退却之际，他也被反噬的法力横扫出去，虽然并无大碍，却已心浮气躁。而此时此刻，他依然毫不示弱。
“昨夜风卷旌旗，今日马踏飞雪，一剑斩碎天穹，且看星雨落花！”
无咎胡诌了几句，倒也煞有其事，豪放之情溢于言表，随即又双脚岔开，站稳身形，脑袋往后一甩，仰天冷笑：“嘿，我是小贼，我暗中偷袭，我卑鄙无耻，我罪不可赦……？”他挥臂举剑，往前一指：“啊呸！尔等道德君子、名门高人，在本人的眼里，也不过是一群鸡鸣狗盗之徒，道貌岸然之辈。从来正邪不两立，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破衣烂衫，情形不堪，却昂首傲立，神态张狂。一旦他豁出去了，他就成了蛮横霸道、无法无天的仙门鬼见愁。而话音刚落，身后旋风乍起。他急忙回头，整个人已被旋风吞没。
钟广子犹自捂着腰腹的剑伤，两眼中透着深沉。
百多丈外的那个小子，是在拼命强撑，装模作样，还是行有余力，并留有后手？而看他有恃无恐的模样，着实让人难辨深浅。不过，方才他的五剑合一，或是所谓的“星雨落花”，已足够强大，却在对阵之中处于劣势。倘若众人继续联手，或许他将原形毕露！
谁料便于此际，一座白色的塔影突如其来，却又在旋转的狂风中倏然远去，不过眨眼之间已消失无踪。而更为让人意外的是，那小子首当其冲，竟借机遁入塔中……
钟广子瞠目错愕，急忙挥手：“万灵塔，快追——”
而他动身之际，牵动剑伤，脚下踉跄，被左右的虞师、庄从伸手拦住。他才要发作，却听身后有人出声。
“钟兄，稍安勿躁！”
众人纷纷凑到一起，方丹子从中缓步而出。
钟广子喘了口粗气，急道：“方兄，那小子已窜入万灵塔，何不追赶……”
方丹子停下脚步，看向身旁的项成子与万道子，转而手扶长须，含笑摇头：“钟兄素来机智沉稳，眼下缘何方寸大乱？”他不等钟广子应声，摆了摆手又道：“且听我一言……”
“请讲！”
“无咎的修为，不过人仙六层。而他有神剑相助，便是比起地仙高手也是不遑多让啊！试问，你我谁是他的对手？”
“你我人多势众，还有筑基弟子……”
“他早已料到此节，故而先后挫败项兄、万兄以及钟兄。正所谓挫敌锋锐，分而克之，此乃凡俗兵法之要，他算是深谙其中三味啊！”
“哦，你是说……”
“在场的人仙六层以上的高手，只有你我四人，若再僵持下去，必有死伤啊！”
方丹子言简意赅，以他的话说来，在场的十几位高手，只有四位门主的修为可以比肩无咎。而如今四位门主被打伤了三个，再不复之前的强势。他担忧接下来的混战之中，没人挡得住无咎的疯狂。而一旦他大开杀戒，只怕再也难以收场。
钟广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连遭挫败，如今又伤势不轻，他急于挽回颜面，忙道：“依你之见……”
方丹子转身看向众人，不慌不忙道：“据悉，神剑入体，法力失控，稍有不慎，便将爆体而亡。故而，即便无咎找到了万灵塔中的那把神剑，他也必受其制，而一时难以自我。彼时彼刻，或许正是你我围攻的大好良机！”
“嗯，此计可行！”
钟广子深以为然，冲着两位师弟吩咐道：“虞师，庄从，传令筑基弟子四处布阵……”
万道子却是摇了摇头，沉吟道：“我记得那小子神剑入体之后，极为的疯狂强悍！”
古剑山的权文重与申比附和道：“正是如此，切莫弄巧成拙！”
“哦，最终又如何？”
“他固然强悍，却不得不落荒而逃……”
“他之所以逃命，因为他外强中干。而此处乃是结界，他又能逃往何处呢？”
方丹子张口打消了众人的疑虑，笑着又道：“呵呵，你我尽管歇息守候，养精蓄锐，只等那小子现身便是！”言罢，他径自走到一旁盘膝而坐。
钟广子也是苦无良策，与诸位高手纷纷就地歇息……
……
提起运气，总是叫人心怀忌惮。而有的时候，它又从天而降，让人猝不及防，挡都挡不住。
正如这诡异莫测的万灵塔，寻它千百遍，偏偏找不见，突然出现的时候，又眼睁睁看着它溜走。而当你不再理会它的存在，它却再次跳了出来，还没看清它的模样，便被裹入旋风，然后稀里糊涂到了此处。
无咎看着落脚之地，又抬起头来前后张望。
所在的地方，是个高达数丈的门洞，白玉光滑，看不到雕琢的痕迹，好似浑然天成，透着森森的荧光，并散发着幽冷的寒意。来时的洞门外，钟广子等人早已消失不见，只有一层白色光芒急剧旋转，还有隐隐的风声在呼啸不绝。透过门洞往里，则是白雾弥漫，神识迷蒙，两三丈外什么也看不见。
不过，当置身此处的瞬间，一直所寻觅的熟悉气机，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而这便是万灵塔，妙闵与妙山去了哪里……

第三百八十四章 人心难测
……
无咎缓步穿过门洞。
白色的雾气，扑面而来，又随着护体灵力的威势翻卷而去。神识之中，几丈之外依然茫茫一片。
无咎摸出几粒丹药扔进嘴里，借机恢复体力，然后抬手抓出魔剑，慢慢寻觅而行。而没走几步，云雾又是一阵急剧翻涌，一头怪兽的身影从中冒了出来，并张牙舞爪而气势汹汹。他急忙止步，手中的魔剑往前一劈，三尺剑芒顿时暴涨一丈有余，森然的杀机在寂静中发出“嗡嗡”的嘶鸣。
那兽影如狼似虎，身躯庞大，横冲直撞之际，似乎忌惮魔剑的威力，竟左右跳跃躲避。转瞬之间，擦肩而过。便如同幻觉，倏忽一闪，便已匆匆消失在云雾之中，使得突如其来的惊险中透着几分莫名其妙。
无咎在原地伫立片刻，继续往前。不过瞬间，云雾中又是兽影闪动，同样的跳跃躲避，同样的又一一擦肩而过消失无踪。他见怪不怪，只管以魔剑开路。而兽影依然接踵不断，且形状体态各异，大多从来没有见过，好像《百灵经》中也不曾记载……
不知不觉，小半个时辰过去。
无咎举着魔剑，依然穿行在云雾之中，却不忘留意着前后左右的动静，并猜测着万灵塔以及众多兽灵阴魂的来历。
便于此时，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层厚重的云雾旋转斜上，再又结成穹隆而笼罩四方。穹隆之下，乃是一片数百丈的开阔所在。并有八个玉石打造的石鼑，分别环列四周。当间竟是一堆荧光闪闪的白骨，层层叠叠，犹如塔状，高约百丈。顶端像是一方祭台，另有石鼑矗立。
无咎停下脚步，凝神观望。
少顷，他抬手一挥，魔剑隐入掌心，往前两步，又转过身子原地打转，依旧是满脸的愕然。
来时的云雾，依然在旋转不停。像是一堵旋转的墙壁，或是一个巨大的虫蛹，封禁了无数的兽灵阴魂，也封禁了这片诡异的天地。
而又是石鼑，又是骨塔。所谓的万灵塔，莫非就是一处祭坛所在？
还有那一丝熟悉的气机，依然清晰，却不知何故，一时难寻究竟。塔内若是真的藏有九星神剑，又在什么地方呢？
无咎沉思片刻，不得其解，眼光一瞥，慢慢走近一尊石鼑。
石鼑为玉石打造，埋入地下，一人多高，丈余方圆，造型古朴浑重。
无咎冲着石鼑稍作端详，抬手敲了敲鼎壁，又翘起脚，勾着头往里瞧。浓烈的血腥顿时扑面而来，狂躁的气机使人神魂震荡。他惊得一缩脖子，慌忙退后几步。
大鼎内竟然装着一半尚未干涸的黑色污血，煞是血腥吓人。不用多想，余下的七个大鼎内的情形也应该与之相仿。看来这万灵塔就是祭坛无疑，却用污血献祭，真是恶心啊！
无咎暗道一声晦气，抬脚走向那座高大的骨塔。那白骨之间，似有阶梯。且去塔上瞧瞧，说不定另有发现也未可知。
而他没走几步，便听有人呻吟：“妙山歹毒……”
万灵塔内虽然显得昏暗，而那白骨、以及旋转的光芒，皆有荧光闪烁，远近倒也看得清楚。只见一个身影从远处的石鼑背后冒了出来，并抬手呼唤：“无咎，是你……”
咦，那是妙闵，竟满身血迹，瘫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模样。他说妙山歹毒，究竟出了何事？
无咎循声看去，很是惊讶。他左右张望，不见异常，抬脚奔了过去，却又途中转向，围绕着余下的石鼑一一查看。他是怕有所疏忽，也想借机查明妙山的下落。
“妙山，他逃了……”
妙闵挣扎着坐起，背靠着石鼑。他破碎的衣衫上尽是血迹，曾经红润的脸色也变得苍白，整个人显得极为虚弱无力。
无咎绕了个大圈子，逐一查看了每一个石鼑，果然没有发现妙山的下落，他这才匆匆来到妙闵的近前，难以置信道：“妙山害你……？”他俯身打量之际，摸出一瓶疗伤的丹药递了过去。
四周的地上，果然沾满了血迹。即使那石鼑的背后，也涂抹着片片污血。由此可见，当时拼杀的惨烈。
而妙山本人应该伤得不轻，斜靠在石鼑前，便是接过丹药，都累得他连喘粗气。他点了点头，愤愤说道：“我与他进入塔中，纯属机缘巧合。而魂灵禁制，颇为凶险。我二人联手之下，好不易摆脱纠缠，正要四处查看，以期有所收获，谁料他突然出手偷袭，咳咳……”
魂灵禁制，指的便是那道旋转的云雾。其中兽灵阴魂，无以计数，倘若没有魔剑开路，免不了遭遇一番曲折。
无咎扭头张望，犹自疑惑不解：“你二人乃是同门的师兄弟，正所谓手足情深……”
“手足情深？咳咳，容我稍歇片刻……”
“不急，慢慢说来！”
万灵塔飘忽难寻，倒不怕钟广子等人追来。眼下既然横生枝节，且弄清状况再行计较。
无咎就近坐下，等待着释疑解惑。
“你乃妙祁师兄的亲传弟子，并非外人，恰逢此变，我不妨给你说说仙门的是是非非……”
妙闵没有吞服丹药，而是缓了口气，带着回味深长的神情，感叹道：“当年，灵霞山的同辈师兄弟中，以妙祁师兄的修为最高。而他身为门主，肩负传承，即使机缘独享，也是无可厚非。而妙源与妙山，却是不满师兄独占了前辈留下的功法、丹药以及灵石。同为师兄弟，他为何就高人一等呢？两人心有怨恨啊……”
无咎对于灵霞山的诸多往事，还真的一无所知。他见妙闵说得详细，留神细听。
“妙祁师兄，当真了得。他修至人仙九层之后，又接着闭关，显然要尝试突破地仙境界。而便在他闭关之际，突然强行出关，以致于经脉倒流，修为顿失。我赶到之时，却见妙山在场。据他声称，师兄坠崖。我慌忙命人查找，他反倒谎称是我害了师兄……”
妙闵疲惫地闭上双眼，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直至片刻之后，这才叹了口气：“唉，人心难测啊！当时没有找到师兄的下落，仙门一片混乱。再加上我竭力辩解，此事便也不了了之。不过，师兄弟之间却也由此结下仇怨……”他说到此处，突然两眼含怒，伸手指点，痛心疾首道：“九星神剑，关系灵霞山一脉的传承久远。我本想与他联手助你一臂之力，也算我师兄弟的一段壮举。谁料危急关头，他却暗下毒手，咳咳……”
许是太过于激愤，妙闵连连急咳，嘴角溢出血迹，随即摇摇晃晃便要瘫倒下去。
“稍安勿躁！”
无咎看着不忍，出声劝说一句。
妙闵挣扎着坐稳，摇了摇头，示意无妨，气喘吁吁又道：“妙源早便想着篡夺门主之位，奈何妙祁师兄生死不明。适逢你返回仙门，使得他与妙山寝食难安。于是妙山蓄意作梗，无非想要害你心愿落空。只要你没有神剑的相助，难逃各家围攻……”
无咎微微一怔，问道：“妙山抢走了神剑？”
“幸亏我殊死相拼，使他未能得逞……”
妙闵的修为，远逊于妙山，遭到偷袭，活下来已属不易。而他还能保住神剑，更是出乎所料。
“神剑何在？”
“我只见到妙山空手而去，详细如何并不知晓……”
“他去往何处？”
“他躲入禁制，或已逃出塔外……”
环绕在万灵塔内的那层旋转的云雾，便是禁制所在。即使妙山从中离去，也无从察觉。而他既然没有抢走神剑，相关的恩怨留待以后再说不迟。
无咎不再多问，站起身来：“你且歇息，容我四处查看一二！”
“嗯……”
妙闵像是耗尽了力气，再次疲惫地闭上双眼。
无咎冲着那座骨塔默默打量片刻，抬脚走了过去。
骨塔占地两三百丈的方圆，堆积着怕不有成千上万的兽骨。层层叠叠且又荧光森森，看上一眼便让人害怕。尤其是成堆的白骨垒砌成高塔的形状，更是透着莫名的诡异。而在骨塔一侧，有粗大的兽骨叠加错落，像是阶梯，或可由其攀援而上。
无咎行走之间，不忘查看体内的状况。
经过连番的奔波，以及对阵厮杀，法力略有亏欠，所幸伤势与修为并无大碍。而气海之中，尚在盘旋的五把神剑，没有了初到此处的异常，又似乎与那一丝熟悉的气机隐隐相连。便仿如彼此遥相呼应，却又阴阳阻隔而难以相逢。
无咎尚未走到古塔的三丈开外，莫名的寒意迎面扑来。他抬头打量，神色谨慎，继续往前，抬脚踏上白骨阶梯。而落脚的刹那，一阵阵狂野、暴虐的威势轰然而至。他的护体灵力猛然一闪，整个人被迫往后退去。他咬了咬牙，抬手抓出魔剑，随即重重落脚，挺身踏上白骨的阶梯。
“喀、喀——”
看似高大的骨塔，突然发出低沉的闷响，随即万骨震动，猛烈摇晃起来。紧接着又是一阵急剧交错的撕裂声骤然炸开，犹如金戈争鸣，又似百鬼夜嚎，顿然使人神魂战栗而无所适从。
无咎的两脚踏着一根粗大的兽骨，随之震动摇晃。他有心跳回原地，又不甘示弱。想要凌空蹿起，而置身于狂乱的气机中，竟使得法力难以自如，一时不敢轻举妄动。正当他进退无措之际，四周突然又寒光闪烁，紧接着一道道兽灵的魂影汹涌扑来，无不张牙舞爪而杀气腾腾。
既然白骨成塔，还有阶梯，却又不容涉足，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无咎皱着眉头，暗啐一口，挥动魔剑便是前后左右一阵劈砍，一道道丈余的黑色剑芒盘旋着、呼啸着，再又交织成黑色的风暴狂卷而去。
不过瞬间，肆虐的兽灵魂影尽数消散，摇摇欲坠的古塔渐趋安稳，一度令人心悸的震荡与混乱也慢慢消停下来。
无咎暗暗庆幸。
哼，幸亏我有魔剑在手，正所谓一物降一物。只可惜其中的圆环怪物不再出现，据说它是幽荧圣兽。啧啧，那可是天下所有怪兽的老祖宗……

第三百八十五章 白骨祭坛
……
无咎拎着魔剑，踏着白骨的阶梯慢慢往上。
他动身之际，回头一瞥。
远处的角落里，妙闵兀自倚靠着石鼑，低头闭目，一个人静静打坐歇息。他方才所说，真假几何？
而不管真假如何，那个老头与妙山的不合却是早有耳闻。尤其当年祁散人遭难之时，妙山乃是在场的唯一一人。况且妙山与妙源始终凌驾于其他几位长老之上，野心可见一斑。如今想来，妙闵的叙述倒是与传闻相符。如今妙山突然翻脸偷袭，无非想要找到神剑，最终只怕是难以登上骨塔，只得匆匆离去。不过……
无咎琢磨着妙闵的话语，依然觉着疑点多多，却又无从追究，索性不再多想。
这万灵塔内究竟有没有神剑，片刻之后便见分晓。倘若白骨塔上也是无迹可寻，只能去那八尊石鼑之中查找。假如最后还是一无所获，又该如何是好呢……
“喀嚓——”
许是落脚太重，一截白骨从中折断。
无咎闪个趔趄，急忙提起小心。
此时的他，已站在骨塔的当间。低头俯瞰，层层叠叠的白骨触目惊心。抬头仰望，旋转的天穹下依然是白骨森森。恍惚之际，自己也成了一具骸骨，沉寂在光阴的永恒中，化作一截冰冷的阶梯，只为了通往那缥缈的天宇……
无咎尚自心绪莫名，又不禁神色一动。
一道淡淡的气机从脚下碎裂的白骨中幽幽飘出，旋即在半空中浮现出一团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之中，似有一头背身双翼的怪兽在原野中奔驰……他遇到了同伴，诞生幼崽，一家三口相依相伴……当他与同伴相继老去，成为白骨，他的孩子已成为他的模样，继续在天地间自由自在。那仿如就是另一个他，或者说是他的精血神魂在延续……他又找到同伴，繁衍后代。如此生生不息，或将传承永远……突然山崩地裂，好似天劫降临。他无力抗拒，只能昂首怒吼，最终陪同家人，一起变为骸骨……
当光芒缓缓消失，幻象随之荡然无存。
无咎的嘴角一咧，轻吁了口气。
方才的幻象倒也有趣，即便那怪兽死了千年万年，哪怕是碎骨成灰，依然执念不灭。他只想陪伴家人，繁衍后代，坦然面对轮回，以有生的年月，在空旷的原野上自由驰骋。而如此简单的执念，在天地浩劫降临之际亦将不复存在。于是他愤怒，他咆哮，却又无力回天，只余下一丝精魂，在梦想的荒原中徘徊……
无咎想到此处，摇头自嘲。
不知怎地，愈发的多愁善感了！
而自己原本就是一无所有，又何必患得患失呢！不，自己还有紫烟……
每上一步，白骨阶梯便“吱呀”一声。仿佛呻吟，又似哀鸣。好像成千上万的魂灵，在倾诉着曾经的苦难与厄运。四周依然阴风阵阵，平添几分寂寞彷徨的彻骨寒意。
须臾，百丈的骨塔到了尽头。
一个尺余厚、两三丈的白玉石台出现在眼前，还有一个圆圆的石鼑摆放在正中央。
无咎踏着最后一层阶梯，慢慢停下脚步。他眼光掠过白玉石台，没见异常，微微愕然，随即转过身来上下打量。
骨塔之上，云雾天穹，好似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而云雾汇聚的穹隆，依然在翻涌旋转着，仿佛无数的魂灵挣扎不息，又如光阴的河流在浩浩荡荡。
就此看向脚下，则是万千的白骨。
层层叠叠的骸骨，狰狞乖戾的骷髅，以及白骨堆砌的阶梯，岂不正是曾经走过的路？是不是唯有踏着死亡，越过亡灵，方能登顶，最终抵达这白骨的巅峰？
或者说，那是成就巅峰的唯一途经……
无咎默然片刻，摇了摇头。他冲着尚在原地歇息的妙闵投去遥遥一瞥，转而看向身后。
面前的白玉石台，应该就是祭坛所在。空荡荡一览无余，唯独那尊圆圆的石鼑透着几分古怪。石鼑颇为小巧，不过三尺来高，四五尺粗细，外观没有异常，鼎口却是幽暗不明。
那石鼑之中，不会又是装着污血吧？
而既然到此，且查看一二。却不知神剑藏于何处，只怕要另行找寻……
无咎想着心事，抬脚踏上白玉祭坛。而双脚前后落地的刹那，他不由得身形一顿。与此同时，祭坛微微一震。或是无意中触动了禁制，随即一层怪异的气机笼罩四方。他尚自惊讶，所持的魔剑脱手而去。紧随其后，又是四道剑光透体而出。
眨眼之间，五道小巧的剑光竟是围绕着石鼑旋转起来……
无咎又是意外，又是惊喜。
当他踏上祭坛的瞬间，那一丝熟悉的气机，竟由隐隐约约，骤然变得强烈起来。而体内的四把神剑便如受到召唤，顿然欢快灵动。毋容置疑，此处藏着第六把神剑。之所以难以找寻，皆因禁制阻隔的缘故！
无咎按耐不住心头的兴奋，咧着嘴角，伸着双手，慢慢走向那神剑环绕的石鼑。
第六把神剑呦，不知什么模样呢，快快现身呀，让我好好瞧上一瞧！
嗯，一旦六剑齐聚，便该提升至地仙的修为。钟广子、项成子之流，根本不值一提。谁若是再敢以多欺少，耍弄诡计，我便见一个打一个，再砸烂他的山门，让他夜夜噩梦不断，嘿……
无咎先后得到五把神剑，受够了生死折磨。而每当苦尽甘来的那一刻，又总是为之欢愉不已。他走到石鼑的近前，看着犹如彩虹旋转的五道剑光，依然大咧着嘴巴，傻傻的笑脸上透着莫名的感慨。
别人踏着白骨，方能成就巅峰之路。而本人只要抢夺几把神剑，仅此而已……
“轰——”
五道剑光犹在盘旋，而石鼑却发出一声轻微的轰鸣。继而片片闪烁的字符飞出鼎口，一个个清晰可辨。
无咎屏息凝神，默默念诵：“五剑玉衡破苍穹，玄妙颠倒逆阴阳……”
字符闪现之后，倏然消失。紧接着一束金色的光芒喷出鼎口，其中一把尺余长短的金色小剑更是耀眼夺目。不过瞬间，那金剑缓缓落下，随即又是光芒一闪，竟加入到盘旋的之中而六剑浑然一体。
这是排序第五的神剑，名玉衡，莫非有颠倒阴阳之能？嗯，它知道我寻找辛苦，干脆直接奉上了口诀，如此善解人意，不妨称之为人剑……
无咎尚自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并忙着给神剑命名。
而恰于此时，脚下的祭坛突然猛烈摇晃。随即八道诡异的杀机突如其来，威势之强出乎想象。
无咎脸色一变，回头俯瞰。
只见骨塔四周的八尊石鼑，竟然同时喷出一道污血。而来势凶狠的污血尚在半空，倏然化作一道道阴火烈焰，随即无数的魂灵在狂呼咆哮，凶悍凌厉的杀机令人毛骨悚然。而其中一尊石鼑前，还站着一位老者，正在手掐印决，面带微笑……
无咎不及多想，抬手一招。那盘旋的六道剑光瞬间飞入体内，随即一道陌生的狂流冲向气海，再又急剧翻腾，并疯狂涌向四肢百骸。他顿时两眼怒凸，神情扭曲，却咬紧牙关，奋力纵身一跃。
与此刹那，八道烈焰呼啸而至。
“轰——”
一声巨响，烈焰迸溅，祭坛崩碎，火光轰然炸开。余威所致，百丈骨塔顿然坍塌。
无咎人在半空，躲避不及，翻身栽了下去，一头砸入火海之中。
那万千骨骸尽被焚烧，肆虐的阴火直冲百丈。简直就是焚天灭地的架势，疯狂而又寒意森森的烈焰久久燃烧不止。
石鼑前，妙闵早已从地上站起。他虽然还是满身的血迹，却早已没了此前的虚弱，反而笑容轻松，眼光中充满着期待的神色。他在期待着某人化作飞灰，而他同时又很好奇。那六把神剑，是否在阴火中安然无恙呢？
而当一炷香的时辰过去，漫天的烈焰渐渐熄灭，万千的白骨尽数成为了灰尘，一度阻碍的神识也终于看清了远近的情形。
万灵塔的当间，再不见了百丈骨塔，只剩下一层厚厚的尘埃，犹在散发着冷焰的寒意。随着一阵阴气飘荡，几片飞灰凌空漫舞。而便是那方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静静伫立着一道人影。只见他低着头，紧握着双拳，整个人在微微颤抖，却又浑身上下罩着一层凌乱而又躁动不安的气机。
“你……你没死……”
妙闵微微瞠目，诧异不已：“这座古时的炼魂阵法虽然不比当初，却也威力惊人，尤其八尊石鼑的阴火，更为数千年凝炼而成。你……你却安然无恙……”
无咎在阵法的焚烧下，依然活着。至于是否安然无恙，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找到神剑，固然值得惊喜。而吸纳神剑的痛苦以及凶险，要远比炼魂阵法更为的可怕。于是“人剑”入体的瞬间，他便默念《天刑符经》，并收敛心神，强行压制狂野的法力。哪怕是坠入火海，他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当肆虐的阴火袭来，他堪堪分出一成修为护体。而强大莫名的法力，随时都将撕裂经脉破体而出。他只得咬牙忍耐，以期熬过最为艰难的时刻。否则他不是爆体而亡，便将心神失守而陷入疯狂迷乱！
“据传，每一把九星神剑，皆倾注了苍起毕生的修为。而以你眼下的境界，要在短短的时辰内化解神剑的威力，又是何其难也，倒不如交出来……”
妙闵缓步离开了石鼑，不无诚恳道：“你若自身难保，要来神剑又有何用呢，钟广子等人正在塔外等你，必然要置你于死地啊！倒不如交出神剑，由我帮你逃离万灵谷……”他还想接着劝说，却脚下一顿僵在原地。
只见某人慢慢抬起头来……

第三百八十六章 天地良心
……
无咎慢慢抬起头来。
他衣衫破碎，遍体带着烧灼的痕迹；发簪没了，乱发披肩。他握紧的双拳，犹在微微颤抖；挣扎的神情中，好像带着难以摆脱的痛苦。而他剑眉下的双眸，却又透着淡淡而又妖异的金芒。
“你……杀了妙山……”
无咎缓缓吐出一句话，像是牵动了气机，不由得双眉紧锁而脚下踉跄。恰好碰到身后的一物，被他伸手扶住，这才堪堪站稳，显得极为狼狈而又虚弱。
那是祭坛上的石鼑，并非焚毁，却翻倒在地，半截埋在骨屑灰尘之中。
妙闵始终在紧紧盯着无咎的一举一动，并言语试探，唯恐遭遇不测。却见对方如此窘迫，且不似作伪。他顿时放下心来，便仿佛一头窥伺猎物已久的猛兽，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忍不住手扶长须呵呵一乐：“不错，是我杀了妙山！”
无咎重重喘息着，再次抬起头来：“你……为何杀他……”
“呵呵，杀了，便也杀了，又何必多言！”
妙闵不以为然放声笑道，摇摇晃晃踱步往前：“你此时已自身难保，何妨想想自己的安危呢……”
“你……此前所说，尽为谎言？”
厚厚的一层骨灰，几近堆满了整个万灵塔。有人陷入灰堆中，处境艰难，仅靠着一个石鼑站立，犹然摇摇欲坠而难以自持；有人闲庭信步，一如胜券在握的轻松与从容。
“也不尽然，为了取信于你，我所说的多半都是真话，呵呵！”
妙闵停下脚步，笑容一敛：“交出你的神剑，换来一条活路，如若不然，神魂俱消而后悔晚矣！”他虽然话语随意，而暗含的杀机却是不容置疑。威吓过后，他又惋惜叹道：“哎呀，你还年轻，死了多可惜，切莫一失足而成千古恨！”
无咎的双眼闭上，又缓缓睁开，像是不认得那个说话的老者，微微摇头：“我早便料到，会有今日……”
自从与妙闵、妙山结伴同行的那一刻，他便有过不祥的猜测。而为了摸清两位长老的底细，以及用意，他所幸将计就计，指望着另有收获。而他万万没有想到，最后的关头，竟会横生如此之多的变数，且真真假假让人根本无从分辨。
果不其然，人心难测啊！
“你早便料到，又能如何？”
妙闵的话语声变得深沉起来，脸上的笑容更多了几分阴险的意味。
“你背叛仙门，投靠神洲使，暗害祁散人，嫁祸于妙山……”
无咎话没说完，便被打断。只见妙闵的神色有些慌张，挥手叫道：“你一派胡言……”
“我一派胡言？”
无咎咬牙切齿般哼哼着，旋即又眉梢一展：“我曾问你，是否知晓冰蝉子这个人……你矢口否认，显然心里有鬼……我一时无暇追究，你却迫不及待跳了出来……还敢抢我的神剑，嘿，你找死……”
他说起话，显得极为艰难，且语不成句，断断续续。而他古怪的笑声中，却透着隐隐的怒意，以及疯狂的杀气。
而正如所说，神洲使，一个域外的神秘高人，乃是所有仙门最为敬畏的存在。一个仙门的长老竟然对此摇头不知，其中必然有诈。
妙闵微微一怔，这才想起曾经的疏忽大意，却又不以为然，两眼一瞪：“为了仙门久远，为了神洲的安宁，我的一番苦心天地可鉴，又岂容你一个小儿肆意污蔑！”他抬手抓出一块玉佩，厉声又道：“你既然不肯交出神剑，就莫怪我翻脸无情……”
无咎依然站在灰堆的当间，手扶着石鼑，佝偻的腰身在微微颤抖，很是痛苦不堪的模样。而他乱发中那半张苍白的脸上，却带着冷峻讥诮的神色，尤其他眸中闪烁的诡异金芒，更是充满了一种蔑视。
妙闵似有羞怒，抬手一抛。
玉佩出手，“砰”的一声轻轻炸开。眨眼之间，一道剑光离地数丈悠悠盘旋。
“剑符？”
那小巧的银色剑光，看着倒也寻常。而不过瞬间，突然光芒大作。随之一道异常强大的威势充斥四方，凌厉的杀机令人不寒而栗。
无咎的两眼一缩，脸色骤变。而他依然难以置信，不由得苦涩失声：“地……仙……剑……符……”
随着修为的提升，他的眼光与见识也是今非昔比。
那剑符的威力，只怕比起自己的“五剑合一”还要强盛几分。怪不得妙闵可以杀了修为更高的妙山，也难怪他有恃无恐。不过，神洲仙门罕见地仙高手，他又从何处得来如此强大的剑符？
妙闵杀心已起，再不啰嗦，双手掐诀，猛然大吼：“疾——”
与此刹那，“喀喇”一声闷响，犹如破风，又似虚空撕裂的动静。那银色的剑光不再盘旋，而是微微抖动，旋即带着刺耳的呼啸，猛然扑向数十丈外的无咎。便像是一头蓄势以待的怪兽，发出最为疯狂的致命一击。
无咎依然还在颤抖，佝偻的腰身却已慢慢直起，凌乱的长发以及破碎的衣衫无风飞扬，两眼中闪烁的金芒更加的熠熠生辉。
他深知那道剑符的厉害，也知道自己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而此时此刻，犹在水深火热之中而难以自拔。他却无从躲避，也不能躲避。他不再强敛修为，凶猛的法力顿时冲出气海，撕裂经脉，再又透体而出。筋骨顿时“噼啪”脆响，肌肤炸开道道血线。他牙关紧咬，禁不住惨哼一声。威势狂乱，脚下的灰尘“扑”的卷向四方。
与之同时，那道银色的剑光呼啸而至，犹如一道划破长空的闪电，令人目眩，也令人心惊胆战！
来吧！人生难得几回搏，博得一回算一回！
无咎抬手一抓，魔剑透体而出，旋即被他双手举起，迎着那道银色剑芒狠狠劈去。
一道五六丈的黑色剑光呜咽嘶吼，紧接着紫、红、黄、青四道剑光紧随其后。不过刹那，五道剑光合为一体，便仿佛一道彩虹耀眼夺目，旋即又“轰”的一声凌空怒放，顿作万千星芒而狂流横卷。
妙闵祭出剑符之后，便等着某人的灰飞烟灭。即使对方垂死挣扎，或如当年那般的疯狂，哪怕是倚仗神剑之威负隅顽抗，也挡不住他堪比地仙圆满高手的悍然一击。
苦心蓄谋已久，始终隐忍不发，只为一鸣惊人，等待的就是大功告成。
论计策，钟广子之流不值一提。比手段，地仙剑符傲视神州。今日若再不能如愿，岂能对得起天地良心！
不过，当那五道剑光绽开漫天星芒之际，他不由得微微诧异，似乎有些意外。
妙闵见识过九星神剑的强大，却不知道“星雨落花”的由来。他与妙山恰好躲过了那场混乱，或许也错过了更多的东西。尤其某人吸纳了神剑，虽然难以自持，而疯狂的修为与地仙高手相差无几，再次施展五剑合一的威力……
“轰——”
难以想象的强大法力狠狠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银剑崩溃，半空中一枚玉佩随之炸得粉碎。狂怒的威势骤然倒卷，顿如惊涛骇浪而一发不可收拾。
妙闵霍然色变，慌忙后退。谁料便于此时，一道剑气突如其来。他正自心烦意乱，躲避不及，“砰”的护体灵力碎裂，后背炸开一个深深的血洞。他惨哼一声，斜飞出去。适逢猛烈的余威横扫而至，他不由得凌空翻滚，恰好撞向旋转的云雾，趁机一头扎了进去。而其逃离之际不忘回头一瞥，暗暗恨道：“唉，天地没良心……”
不远处的石鼑中，冒出一位遍体血污的老者，尚未爬出来，便被强劲的威势给掀翻出去“扑通”坠地。他挣扎坐起，神情恍惚，眼光游离，喃喃自语，：“你……活着便好，不然……我愧对师兄……”
万灵塔内，狂乱的杀机犹在呼啸盘旋。
漫天的星芒，消失无踪。地上厚厚的一层骨灰尘埃，亦仿佛被狂风荡尽而渺无踪迹。
而空旷之中，还有一道血淋淋的身影在摇摇晃晃。
五把神剑，尽数回归体内。而气海之中，一道金色的剑芒正在肆意旋转。所卷起的法力震荡不休，再又直奔四肢百骸疯狂涌去。早已充盈的气海，以及撕裂的经脉，俨然到了崩溃的边缘，而随时都将破体而出。
无咎握紧双拳，牙齿咬得“咯吱”直响。
此时的他，仿佛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而难以自我，却又不得不强行忍耐，并支撑到最后一刻。
“我有《天刑符经》，我还懂得压制修为的行功法门，我不信过不了此关，我绝不会爆体而亡！只要不再轻易施展修为，便可安然无虞……”
无咎谨守心神不失，并不断的自我安慰。
须臾，疯狂的法力似有缓解。
他这才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去：“妙山……”
那个老者，正是妙山，竟一直藏身于石鼑之中，并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出现。而他此时满身血污，委顿在地，情形不堪，犹自怔怔看向这边却又不发一言。
无咎默然片刻，挣扎着挪动脚步……

第三百八十七章 莫负初衷
……
妙山依旧是瘫坐着，满身的污血。除了那张稍加擦拭的面庞还能看出他的模样，此时的他与往日判若两人。
他眼光迷离，疲惫的神色中透着萧索与莫名的茫然。而他捂着腰间的左手，在随着身子不断颤动。他的腰腹多了一个碗口大小的血洞，血流不断。那鲜红的血，正在渐渐变冷，并与遍体的污血相融，直叫人惨不忍睹！
“你的伤……？”
无咎的身后，拖着两行带血的足迹。他走到妙山的两三丈开外，踉跄止步，不待回应，“扑通”坐在地上，艰难道：“暂且歇息片刻……有话稍后再说……”
妙山的状况很惨，而他也是陷入自身难保的绝境之中。至于妙山为何死而复生，又为何冒险相助，或也意外，或也在预料之中。他相信对方会有一个说法，而他眼下已无暇多顾。
无咎不再出声，双手结印，两眼微闭，默默行功。岳琼曾经传他一篇疗伤的法诀，对于压制修为颇有奇效……
两三丈外，妙山依旧是神色茫然。久久之后，他似乎终于看清了无咎的存在，两眼渐趋清明，神情也不再恍惚，却好像没有耐心等待下去，急急喘了口粗气，出声说道：“我知道……你不是妙祁师兄的弟子，却又是师兄的期望所在……师兄的为人……我最清楚不过……”
他每说一句，便要缓一缓。而他始终没有停下，断断续续接着说了下去。
“师兄为人好义，修为高强，德高望重，却颇为自负……他曾与我提起，要以九星神剑，打破神洲结界，解救天下众生……我怕他莽撞，更是为了仙门着想，便劝他作罢。他一意孤行，我与他争吵起来……”
“怪我一时气盛，而师兄他并未怪责……”
“那年，师兄修至人仙的圆满，壮志踌躇，闭关以求突破……妙闵突然找我，声称师兄闭关出差，走火入魔……我没作多想，急冲冲前去查看……我赶到闭关处，师兄竟然不在……我四处查找，妙闵带人随后寻来，只道是我害了师兄……而悬崖上的血迹，使我百口莫辩……从此师兄下落不明，我内疚至今……多年后你重返仙门，持有门主令牌。我便怀疑是你背后主凶的指使，唉……”
“当你先后得到五把神剑，我不得不相信你与师兄有关，有心暗中相助，怎奈彼此结怨太深，便与妙闵追到万灵山，与他一拍即合……”
“我没有想到，妙闵竟然暗藏威力强大的剑符……即使他当年只有筑基的修为，想要暗害师兄也是易如反掌……今日终于水落石出，妙闵背叛仙门，甘为鹰犬，为我辈所不齿……”
“遭他偷袭，我还以颜色，却依然不敌剑符之威，昏死过去……而他将我扔进血鼎，不仅仅为了毁尸灭迹，而是要借助血鼎炼化神魂，使我永世不得轮回……所幸你适时赶来……他为害你，以秘法开启祭坛……看来他投靠域外，换来不少的好处……”
“血鼎中禁制不再，我侥幸醒来……拼劲全力，施展出最后一击……虽无济于事，却终于将他重创，总算替师兄，替灵霞山，讨还几分公道……”
妙山自言自语，说累了，便稍作歇息，然后一个人继续叙说着曾经的恩恩怨怨与是是非非。犹如沉淀已久的心绪，只为了今朝倾诉所有。不过，他的话语声愈来愈低……
无咎一边默念着《天刑符经》，一边运转着行功口诀。不知不觉间，狂躁的气海慢慢消停下来。绽开的肌肤不再流血，撕裂的经脉与四肢百骸的痛楚也随之缓解。他暗暗松了口气，正要坚持不懈，忽而有所察觉，猛然睁开双眼。
他虽然一心二用，自顾不暇。而妙山所说的话语，却还是被他一字不落听在耳中。他起初没有在意，只待来日计较。而此时此刻，他忽而有种不祥之感。
只见妙山静静坐着，身子不再颤抖，腰腹的剑伤也好似流干了血，整个人透着一种阴沉的寒意。尤其他气若游丝，沾满血污的脸上透着死灰，而他渐趋浑浊的眸中，却又带着一种释然。好像他奔波煎熬了数百年，一夕解脱……
“你……你何必以命相搏……？”
无咎瞠目难耐，失声吐出一句。话音未落，他只想给自己来上一巴掌。此时此刻，他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彼此曾为冤家对头，今日却同病相怜而患难与共。如此匪夷所思的情景，真的出乎所料。而倘若妙山放过妙闵，或许他还不至于如此。换成自己，又能怎样呢？
妙山的身子动了动，两眼依旧盯着面前的一滩血迹，或许那污血浓缩着他的过去，其中有不堪的黑暗，也有夺目的鲜红。他张了张嘴，想笑，却又好像不会笑，缓了一缓，低沉道：“你曾救我，我本当舍命相报……而我今日并非为你，且莫介怀……只可惜我心脉断绝，金丹崩碎，生机难再……”
他被无咎救了一次，什么也没说。正所谓，大恩不言谢，至亲不言情。他虽然不苟言笑，为人冷漠。而他的心里，一直恩怨分明。谁料他却心脉断绝，金丹崩碎，元神亦将不复存在，想要转为鬼修也不能够。浅而易见，他活不成了！
“无咎……”
妙山的嗓门突然提高，话语声也变得迫切起来：“莫负初衷，莫负机缘，莫负所托，莫负恩义。此乃仙者根本，人之根本，切记、切记……”
无咎正自错愕不已，又是微微一怔。
只见妙山那双浑浊的眸子，竟然透着炽热的期待在灼灼闪烁。而那跳动的火焰不过燃烧片刻，便已耗尽了所有的生机而缓缓黯淡下去……
“长老——”
无咎的喊声未落，又默然无语。
妙山已无力垂下头颅，便仿如陷入永久的沉寂而不再醒来。随即一阵阴风缓缓掠过，似乎有隐约的叹息幽幽响起。那风儿或也轻松，那叹息或也失落，而转瞬间已尽皆归去，回归茫茫的虚无，回归又一场旋转不休的追逐……
一个灵霞山长老，一个人仙的高手，就这么陨落在万灵塔之中。他曾经威严莫测，性情乖戾。他也曾经凶横霸道，并让人憎恨。而他此时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骸，与凡夫俗子也没有两样。按理说他是仙人，他死了！
而他最后的几句话，与其说是临终赠言，倒不如说是期待，一个临终的嘱托。莫负机缘、莫负初衷与莫负恩义，倒也罢了，而莫负所托，又叫人如何面对呢？
我仅是答应祁散人找寻九星神剑，并没有什么豪情壮志。至于神洲结界，域外的阴谋诡计，尚且遥不可及。所谓的天降浩劫，更是无从佐证。倒不妨让自己变得强大，以防不虞……
无咎又是一阵唏嘘不已，慢慢站起身来。
妙闵那个老家伙逃走了，说不定又添变数。倘若数十高手追到此处，更是雪上加霜。既然自己体内的法力有所压制，还当趁机离去。
而妙山长老的遗骸，又该怎样处置？
无咎思忖片刻，手中多了一张符箓。
人死成灰，同样也是修仙者道殒之后的归宿。不妨帮着妙山长老来一个了断，权当最后送他一程。否则遇到外人，他的遗骸难免遭到身后之辱。
无咎举起符箓，便要祭出，却又神色一凝，抬脚走了过去。
妙山的遗骸低着头，兀自瘫坐在血污中。而他摊开的右手下方，却散落着一个白玉指环，一枚玉简，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牌。看情形他是想要赠出随身之物，却已来不及有所交代。
唉，临终之前，还想得如此周全，正是难为了他。而判断一个人，是好是坏，不在于他说过什么，而在于他干了什么……
无咎俯身捡起地上的遗物，拿在手中一一查看。
指环很精巧，其中布设芥子阵法，隔出一个三五丈方圆的所在，堆放着灵石、丹药等各种琐碎的杂物。看来神洲仙门早已有人将袖里乾坤的法门加以衍变，倒是与自己的夔骨指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这应该是妙山长老的心爱之物，其中收纳着他数百年来的珍藏。
玉简之中，拓印着一篇摘录的古籍，讲的是符箓之法，却又专门标注一种阴木符的由来。
巴掌大小的木牌，为雕刻而成，如同人形，上门布满细密的符文。且黝黑坚硬，入手沉重。与阴木符的描述极为相似，却不知又该如何使用。
无咎没有心思查看玉简、木牌，对于妙山的指环更是没有兴趣，他将三样东西收了起来，随即退后几步丢出符箓。
一团火光升起，再又寂然而灭。
眨眼之间，空地上只余下一小堆尘埃……
无咎默然片刻，迈开脚步。而他离去之时，不忘回头看向四周，看向那八尊石鼑，以及滚落在不远处的一尊圆形的石鼑。
连番的巨变之后，此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死者已往，活着的还要继。便如那魂灵汇聚的云雾，依然旋转不停，却不知何时方能摆脱这方虚无，步入下一个轮回……
无咎一脚踏入旋转的云雾，低着头往前走。他没有动用法力护体，也没有使出魔剑开路，仿佛穿行在晨霭中，于茫茫出自我放逐、自我寻觅。而没走几步，他又昂起头来暗暗自责。
动辄郁郁难消，时则多愁伤感，这并非本人的嗜好！
难道经历多了，便该世故深沉；痛疼久了，就要忘了开怀大笑？
瞎扯啊，本色不改才是我……
“轰——”
无咎尚在自我醒悟，脚下猛然震动。他不由得神色一凛，这才发觉旋转的云雾停顿下来……

第三百八十八章 一扇窗户
……
枯黄的草地，依然荒凉如旧。而空旷之间，却多了一座白玉石塔。
没有了云雾、光芒的禁制笼罩，石塔终于显露出了它的真容。曾经数十、数百丈的神秘巨塔，如今只有十余丈高，上下通体光滑，形同一把利剑插在地上。虽然散发着幽幽的白光，却已不复之前的莫测威势。只有塔下开着一道丈余高的门洞，黑黝黝的情形不明。
石塔的百丈之外，则是聚集着一群忙乱的人影。其中有钟广子、项成子、万道子与方丹子四位门主，有虞师、权文重等各家高手。还有一人坐在地上，正自闭目疗伤，犹然带着满脸的悲壮，便好像是忍辱负重归来而居功至伟。
那是妙闵，逃出万灵塔后，没有远去，反而与各家高手相安无事。
众人仍在忙乱，而忙乱中又带着如临大敌的振奋与不安。
“灵霞山不易啊，以一死一伤的代价，重创了那个小子，妙闵道友立了大功！”
“决大事而不惜身，瞻顾迁延必丧良机。两位长老也是成名的人物，当深知其中的道理！”
“可惜祭坛法阵被毁，灵塔不复从前！”
“但有所得，必有所失！万灵塔既然显形，如今正好结阵以待！”
“那个无咎是否取得神剑？”
“据说他已得手，不过妙闵长老所言在理，吸纳神剑极为艰难，稍有不慎便将爆体而亡。更何况他已遭到重创，注定难逃此劫！”
“啧啧，他已先后得到六把神剑，倘若七星齐聚，岂不是重现当年苍帝之强盛？”
“帝者，至尊，乃后人对于苍起前辈的敬称而已！无咎不过是一个凡俗小子，短短数年成就金丹人仙，已足够逆天，却无恶不作，他如何与苍起相提并论！”
“快瞧，那小子现身了……”
正当众人七嘴八舌之际，有人喊了一声。
那万灵塔的门洞中，慢慢出现一道身影。只见他披头散发，衣衫破碎，肢体裸露，满身的血迹，显得极为的狼狈不堪。而他摇晃的步履间，却又带着异样的沉重与莫名的气势。
钟广子被一群弟子簇拥着，左右还陪着虞师、庄从两位师弟。他的伤势未愈，神情憔悴，自顾打量着四周的情形，两眼中透着惴惴不安。
如今万灵塔终于不再飘忽难寻，也没有崩塌殆尽。那个可恶的小子，亦将再次落网。而不知为何，他的心头反而有些不踏实。好像是大祸降临，又难以猜测。而不管究竟如何，眼下已无退路。
那小子现身了？
钟广子循声看去，急忙抬手一挥：“开启大阵——”
……
无咎站在石塔的门洞下，回头看向身后。
那云雾禁制，不再旋转，无数的兽魂，亦仿佛烟消云散。从中穿行而过，便仿如走过一段黄昏暮色。没有了惊心动魄的曲折，只有往事如烟的平平淡淡。
无咎转过身来，慢慢走出塔门。
当他双脚落地，忽而发觉天光有些刺眼。他昂起头来，乱发中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随着剑眉下的双眸微微闪动，他的嘴角微微翘起而呲牙一咧。
那十余丈高的玉塔，便是万灵塔？
原来它的高大，只是一种虚假的幻象，却又万灵汇聚，内有乾坤呢！
如今它不再转了，不再隐形了，也不再飞了，或许石鼑阵法威力耗尽的缘故，这才终于回归它本来的样子而落在地上。嗯，还是脚踏实地好啊，稳当！
而稳稳当当固然不错，眼下却是不合时宜！
万灵塔害人不浅，也不瞧瞧它落在什么地方……
便于此时，“砰”的一声法力激荡。随即四周光芒闪现，一座百丈大阵霍然而成，瞬间已将万灵塔，以及塔前的无咎笼罩其中。
有人越众而出，扬声喝道：“无耻小贼，还不跪地求饶！胆敢顽抗，定然叫你神魂俱灭！”
无咎依旧是昂着脑袋，默默仰望着那利剑一般的万灵塔。片刻之后，他这才低下头来，然后慢慢转身。
透过阵法的光芒看去，钟广子等人的神情举止清晰可见。简直就是一群结怨千年的仇家，狭路相逢，无不杀气腾腾，恨不得要将人剥皮剔骨的凶狠架势。
无咎的眼光掠过阵法外的一道道人影，不由得挺了挺胸脯。而愈是想要找回以往的从容洒脱，而裸露的四肢与满身的血迹愈是显得窘迫狼狈。他缓了口气，不慌不忙说道：“苍起铸剑，七星传世，有缘者得之，无非一个运气使然。尔等却以道德君子自居，行鸡鸣狗盗之实。我呸，什么东西……”
他带着不屑与厌恶的神情啐了一口，后退几步，慢慢弯下腰去，“扑通”坐在万灵塔的塔门前。屁股坐稳了，舒展着双臂，岔开两条腿，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下巴一抬：“诸位阵法强大，人多势众。而我有灵塔在此，万灵庇护。哼，谁怕谁呀！”
只要他陷入绝境，且在劫难逃，他便选择最后一条路，那就是拼了！
既然不可避免地提到了运气，且随它去吧！天塌了，肩膀扛，地陷了，跳下去！人生能有几回搏，而如今却是搏了一回又一回呀！
众人面面相觑，转而看向钟广子。
还小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嚣张，且又狂妄而不可一世。幸亏他还是仙道高手，令人忌惮。倘若换作是凡人，那就是一个泼皮无赖。尤其他骂人难听，尽其羞辱之能。
且听听：神洲仙门尽为鸡犬之辈，还都不是东西？粗言秽语啊，恶俗至极！
不过他倚仗万灵塔，倒是进可攻、退可守。也就是说他根本没将阵法放在眼里，摆明了要负隅顽抗到底！
钟广子脸色变幻，胸前的胡须随着怒气直哆嗦，旋即再也忍无可忍，抬手一指：“自古正邪不两立，生死荣辱在此一战！诸位同道，合力擒贼——”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嗡”的一声闷响震荡四野。紧接着光芒闪烁而风起云涌，百丈大阵渐渐显威。
众人不甘落后，一个个祭出法决加持法力。
或许正如所言，那小子是个异类，是个妖邪之辈，倘若任他继续猖狂，神洲仙门以及万千修士都将被他踩在脚下而肆意蹂躏！一旦他成为了仙道至尊，从此道义崩坏而暗无天日啊！
务必斩妖于初始，除魔于当下！
别再迟疑了，一起动手吧！
无咎看着众人失去了身影，看着阵法启动，看着阵阵强大的杀机汹涌而来，不由得嘴角抽搐而满脸的苦涩。
大话说起来容易，骂人也痛快。而面临的窘境，并未因此而有所缓解。眼下的自己，根本不敢轻易动用法力。否则难以自持，势必为敌所乘。即使侥幸破阵，第六把神剑的法力亦将消耗殆尽。到时候想要冲出数十高手的围攻，再拖着残躯逃出万灵谷，简直就是痴人说梦，最终只能落得一个任人宰割的下场啊！
而老天关了一扇门，又会打开一扇窗。所幸还有万灵塔，一个防风挡雨的地方。若有不测，躲起来便也是了。倘若在塔中修炼一年半载，我谁也不怕……
“喀——”
无咎正在自我安慰，头顶突然响起一声炸雷。
钟广子等人果然是全力以赴，好大的动静！
无咎惊得急忙盘起双腿，便要借势躲入塔内，却见阵法并未带来想象中的惊涛骇浪，反倒是猛然一顿而威势大减。他神色狐疑，凝神张望。
万灵塔的四周云雾弥漫，根本看不清楚阵外的情形。而那一声炸雷，却好像与阵法无关。究竟出了何事，莫非钟广子等人心慈手软？怎么会呢，一群面厚心黑的老家伙……
“喀喇——”
便于此时，又一声巨响轰鸣。
方才的炸雷，还有些莫名其妙，这一声炸雷，则是落在头顶。
只见云雾翻卷，一道闪电从天而降，狠狠劈开阵法，又猛然砸在万灵塔上。而十余丈的灵塔，忽而变得极为脆弱，或者说那悍然一击太过于强大，竟在眨眼之间轰然倒塌！
无咎惊愕之际，强劲的威势骤然而至，他来不及躲避，便已离地飞起。四周尽是崩碎的玉石，哀嚎的亡魂。而无论彼此，皆身不由己。便好似被一双无形的大手肆意蹂躏，无情践踏……
“轰——”
阵法崩溃，疯狂的横扫四方。已然破裂的阵法，顿时便如摧枯拉朽般荡然无存。
无咎直直飞出去百余丈，狠狠摔在地上，接连翻了几个跟头，晕头转向挣扎坐起。身旁依然风声呜咽，气机凌乱。犹如百鬼乱窜，万千魂灵升天。空旷的谷地间，到处都是溅落的石屑，以及惊慌逃窜的人影，远近一片混乱不堪。
钟广子等数十位高手，竟然也没能够幸免，相继凌空倒飞出去，一个个狼狈坠地……
出了何事？
无咎抬起头来，顿时又是目瞪口呆。
曾经白蒙蒙的天穹，从中裂开一个数百丈的豁口。一道道魂影与凌乱的气机从中盘旋而去，浑似老天炸开一个大窟窿！
哎呦，这扇窗户开大了……

第三百八十九章 晴空霹雳
……
万灵塔的结界中，万灵塔已不复存在。
不仅如此，结界也被撕裂出一个巨大的豁口。那显然为外力所致，却不知方才的一道闪电又是来自何方？
混乱的谷地间，一道道慌张失措的人影在昂首张望。
妙闵从地上爬起，惊讶的神情中透着些许异样。
钟广子与项成子、万道子、方丹子面面相觑，似乎有所猜测，皆倒抽一口寒气，急忙又抬眼看去。
不过瞬间，豁口出现一道巨大的身影，稍稍低头俯瞰，怒声吼道：“本尊叔亨，乃神洲使也。万灵山门主，还不给我滚出来叩见——”
凌厉的吼声从天而降，便如炸雷一般在空旷中久久回荡。随之而来的无上威势，令人神魂惊悸而无所适从。
钟广子虽然早有所料，却还是脸色大变，急走几步，高举双手：“在下钟广子，忝为万灵山门主……”
项成子与万道子、方丹子不敢怠慢，各自报名拜见。
钟广子毕竟身为地主，强作镇定又道：“我等敬奉冰蝉子前辈久矣，却不知他老人家安在……”
透过结界的豁口，一时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有巨大的身影，以及吓人的吼声：“冰蝉子监管神洲不力，神洲使一职由本尊接任。据悉，尔等在此寻觅九星剑，速速交出来。胆敢忤逆，严惩不贷！”
那个巨人，竟是新任的神洲使。而神洲使乃是域外的高手，他初来乍到，怎会知晓此地的情形，并恰好赶来？
钟广子的担忧，终于应验，却更加惊慌，不由得看向左右。而四周的众人，却不约而同看向百余丈远处的另外一道人影。
“谁是无咎？”
自称叔亨的神洲使，果然非同小可，仿佛已猜到了众人的心思，张口喊出了无咎的名讳，随即又厉声喝道：“他竟然身携六把九星剑，哼，还不给本尊呈上来……”
他好像在与人问答，而不过瞬间，竟是抬起大脚踏下，结界豁口又是一阵撕裂的轰鸣。
此时此刻，无咎已从地上站起。万灵塔与阵法同归于尽，或是正是脱身的好时机。而随后发生的一切，又让他吓得愣在原地。
那位神洲使，不仅是个巨人，还一剑劈开了万灵谷的结界，强大的简直叫人难以想象。自己还想着摆脱追杀，躲入结界深处，照此看来，根本无处躲藏。不过，他怎会知晓本人的一切？
无咎正自狐疑不定，一道强横的神识霍然而至。他顿时觉着遍体生寒，犹如坠入冰窟一般而心生惶恐。即使想要躲避一步，都不能够，仿佛随时都要降下惊天雷罚，使人神魂俱灭而烟消云散。
嗡嗡的吼声又起：“你，便是无咎？交出神剑则罢，不然本尊捏死你！”
那带着无上威严，且又极为藐视的口吻，与对待蝼蚁，没有两样。
他竟然要捏死我？
而既为神洲使，至少也是飞仙的修为。一个小小的金丹人仙，在他的眼里，不是蝼蚁又是什么？而他知晓自己的名讳也就罢了，缘何认得自己？我从未见过他呀……
无咎依旧是僵立原地，满脸的惶恐。
而各家仙门的高手已是忍耐不住，纷纷出声呵斥。
“无咎，此事关乎我神洲仙门的安危，还不认罪，乞求神洲使前辈的宽恕……”
“修仙者，道义为先。岂能利欲熏心，肆意妄为……”
“无咎道友，劝你迷途知返，犹未晚矣……”
“只要你交出神剑，过往的恩怨不妨一笔勾销……”
“无咎老弟，算是我神洲同道求你还不成吗？交出神剑，天下太平……”
众人又是齐声讨伐，又是苦口婆心的加以劝说，可谓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而如此的软硬兼施，说白了，还是怕殃及自身。
而那位神洲使叔亨，却是极不耐烦，一边缓缓抬起大脚，一边吼声又道：“三息之内，再不交出九星剑，此处便是尔等的葬身之所……”
哎呦，那大脚踏下来，结界彻底崩溃，到时候谁也无法幸免啊！
“无咎，你不识好歹……”
“无咎，莫要逼得你我自相残杀……”
“小子，你不仁，我不义……”
“诸位一起动手，拿下他交由神洲使前辈发落……”
在场的数十位高手，只当是死期降临，且又无从逃躲，无边的恐惧顿时变成滔天的怒火，各自飞剑在手，便要同仇敌忾。事关个人安危啊，神洲同道仙门从来没有这般的齐心协力。即便人群中的方丹子，也是摇头叹息而神情无奈。
那是神洲使，域外高手，真正的飞仙，无上的存在。莫说他要捏死一个人，就是要毁掉整个神洲仙门也是轻而易举。便如同面对煌煌天威，再多的计策也是无用，所谓的运数也不过是一种自我的安慰。眼下除了屈从、降服，再也无路可走！
无咎惊愕片刻，好像已从惶恐中定下神来。而他此时心头的苦涩，却胜过了二十多年来的所有苦难。
在祁散人的劝说下，在太虚的相助下，我总算是抖擞精神，再次踏上这次万灵谷之行。不管是解救苍生，还是要摆脱厄运，只要得以提升修为，倒也不至于一无所获。而几番波折、几番逆转，终于如愿以偿寻到神剑，谁料最后关头又遭暗算。如此倒也罢了，且耐心周旋下去。假以时日，应该脱身不难。而那扇命运的窗户开的太大了，随即一位巨人般的神洲使闪亮登场，并指名道姓，生死相逼，再也没有任何的转圜之机。
从前遭遇的凶险，不过是沟沟坎坎，如今却是面对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一座无从翻越的大山。
什么叫祸不单行，什么叫身陷绝境，什么叫无所遁形，什么叫死到临头？
眼下当如是也！
而三息之内，务必取舍。生死抉择，立见分晓！
“哼，我数一……”
吼声传来，犹如晴空霹雳。
众人正要发动围攻，随即又上下张望，进退不定，一个个神色惶惶。
无咎却是长长舒了口气，慢慢直起腰身，旋即狂乱的威势透体而出，披肩长发无风飞扬。周身上下筋骨脆响，一度愈合的肌肤再次迸溅出道道血线。
“二……”
吼声再响，声声催命。
无咎剑眉倒竖，轻轻啐了一口。
事已至此，莫论生死，休提运数，唯有往前。哪怕前方是无底的深渊，也要跳下去，是难以逾越的高山，也要一头撞上去。
数十位修士僵在原地，进退不定，上下张望，焦急万分。三息的时辰，也就是眨眼的工夫啊！而随着催命夺魂的吼声再次响起，强横的杀机陡然沉降，便如高山倾轧而至，使人神魂窒息、战栗、绝望，却又无从躲避！
那个小子要干什么，他为何还不交出神剑？
“三……”
吼声又起，仿佛丧钟在最后一次敲响。狂怒的肃杀之气瞬间笼罩四方，顿如万物灭绝天地终结。
在场的筑基弟子早已不堪承受，一个个口吐鲜血跪倒在地。即便是钟广子、项成子、万道子三位伤势未愈的门主，也是双股战战，摇摇欲坠。而不管彼此，皆死死盯着百丈外那个身影，一个个又是惶恐难耐，又是惊愕不解。
那小子要干什么，为何还不交出神剑？即使他无法无天，难道还敢胆敢挑战神洲使不成……
便于此时，无咎的脚下突然多出两道剑芒。
那两道剑芒，一紫一红，像是两团隐约的霞光，又似两片朦胧的花瓣，带着天边的寂寞，沉醉的豪情，带着黄昏的孤单，雨后的冷艳，托起他扶摇而上，直奔那结界的豁口飞去。
那巨大的人影见到无咎现身，只当是无咎举手就擒，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旋即消失在豁口中。
无咎踏着剑芒离地而起，兀自衣衫褴褛，遍体的血迹，整个人透着说不出的狼狈与孤单。而他根本没有理会四周的众人，任凭乱发飞扬，只管挺直身躯而两眼看天，看着那巨大身影缓缓消失，看着碧蓝的天空愈来愈近。
便于此刻，他缓缓的去势猛然加快，随即身形一闪，倏然冲出豁口。
其用意不言自喻，趁机逃出结界。只要没有结界的禁锢，神洲之大尽可去得！
而与之刹那，一道闪电突如其来。
原来那位神洲使根本没有心慈手软，无非要以最少的力气杀了他！正如面对蝼蚁，伸手一把捏死！
无咎去势匆忙，猝不及防。凌厉的杀机已呼啸而至，威势之强，来势之快，即便想要施展冥行术都晚了一步。他无从躲避，急忙咬紧牙关，双手挥舞，压抑已久的法力疯狂奔涌。随之一道六七丈的黑色剑芒霍然而出，紫、黄、红、青四道剑光相继闪现。而便在五剑合一的瞬间，那道快若闪电的攻势已到了面前。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之中，排山倒海般的威势猛然炸开。
无咎惨哼一声，倒飞出去。人在半空，这才来得及四下张望……

第三百九十章 祭司叔亨
……
一片云雾紧锁的山谷，从中裂开一道数丈宽长的缝隙，并有光芒闪动，显得颇为的诡异。
那便是万灵谷？结界内外，果然乾坤迥异。
透过层层狂乱的气机看去，百多丈外有位中年男子悬空而立。其身着黑衫，颌下金须，铁冠束发，双目塌陷，神情乖戾，虽然身躯粗壮，而个头倒也寻常。之前的巨大身影，应为禁制所致。毋容置疑，那人便是接任的神洲使，叔亨。只见他狰狞的神情中带着冷笑，而冷笑中又透着几分意外。
与此同时，五把神剑合为一体，尚未显威，便在一道快若闪电的剑光之下崩溃殆尽。随之法力反噬，狂猛的威势横扫而来。
“轰——”
无咎尚未看清四周的情形，便好像被一堵厚重的墙壁给狠狠拍了一下。他顿时口吐热血，差点昏死过去，兀自在半空翻滚倒飞，不忘伸出双手乱抓。
“咦……”
中年男子，或是神洲使叔亨，本以为出手便能有个了结，谁料那小子竟然没死。而不仅如此，对方的五剑合一，威力堪比地仙高手，其中必有古怪。他微微愕然，已有猜测，随即厉声喝道：“本尊在此，交出九星剑！”而话音未落，他已勃然大怒，旋即双臂交错，挥手祭出一道剑气：“小子，你还敢逃……”
无咎依旧是在凌空倒飞，而败退之际，身形闪烁，突然化作一道淡淡的光芒倏然而去。
飞仙的高手啊，巅峰、烈日一般的高高在上，莫说战而胜之，简直就是望而仰止的存在！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无咎刚刚施展冥行术，一道剑气呼啸而至。他不敢招架，全力逃遁。而剑气却是快若闪电，如影随形。他急忙抓住一块玉盘往后扔去，便听得“轰”的一声炸响。玉盘崩溃的瞬间，浩荡的法力席卷而至。他把持不住，遁法难继，被迫现出身形，一头栽下半空。
昆玉盘，乃是一个叫作恒羽青的传家之宝，面对飞仙的高手，竟如此的脆弱而不堪一击！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本尊让你神魂俱灭……”
叔亨随后而至，怒吼声震彻千里。他就是神洲的主宰，掌控着万物的生死轮回，今日竟然有人反抗挣扎，简直就是自取灭亡。
无咎的人往下落，气息暴躁，神魂恍惚，只觉得疯狂的法力随时都将失控爆体而出。他急忙咬紧牙关，强抑心神。
那个可恶的叔亨，太过于强大，且冷酷无情，心狠手辣。与其对阵，处处受制。即便施展冥行术，都难以自如。照此下去，在劫难逃啊！
无咎又是焦急，又是无奈。
又一道剑气呼啸而来，比起之前的威力更胜几分，便仿佛撕裂了虚空，耀眼的光芒令人胆战心惊！
啧啧，同样是剑气，而由飞仙高手施展出来，却声势非凡，与闪电一般势不可挡！
无咎不敢回头，直奔下方的山谷扑去。
唉，下一刻便要魂飞魄散，而眼下依然要拼命的逃窜。这便是弱者的悲哀……
无咎好像已看到了自己最后的下场，不由得心头冰凉，而绝望之中，又透着不服不忿。
那道催命夺魂的剑气，已近在咫尺。而山谷尚在数百丈外，即使想要遁入地下也是来不及了。
便于此时，山谷中突然蹿起两道熟悉的人影，一个挥动大袖祭出剑气，一个抬手疾抛并大声叫喊：“兄弟，昨日抢你肉吃，今日还你一个人情，接住……”
祁散人与太虚？两个该死的老东西，竟在此时现身……
无咎去势正急，迎面两道光芒飞来，竟是一把白玉打造的短剑，与一枚玉简。他不及多想，伸手便抓。
“小子，还不快逃——”
与此瞬间，祁散人擦肩而过，急促示意之后，随即放声笑道：“呵呵，这个人情倒也使得！老弟，敢否与我并肩御敌？”
“唯一死尔，有何不敢！”
问答之际，老哥俩已越过无咎齐齐出手。
叔亨接连遭遇反抗，早已是怒不可遏。眼看着便要将那个逃窜的小子碎尸万段，谁料竟然有人施救？他脸上戾气闪现，抬手往下一点。呼啸的剑气突然从中炸开，随即化作三道闪电而去势如旧。
“砰、砰、砰——”
无咎抓住短剑与玉简，不及查看，顺势收起，便要遁入地下逃往远方。而一道凌厉的杀气瞬息及至，猛然击中他的后背，护体灵力崩溃，金蚕甲顿时炸得粉碎。他两眼发黑，“扑通”砸在一块山坡上。
紧接着又是连声闷响，两道人影相继坠地。那是祁散人与太虚，同样没能挡住剑气的攻势。
无咎咬牙挣扎爬起，一腔热血从口鼻间喷涌而出。方才的重击，虽然致命，所幸一分为三，使得威力稍减。再有金蚕甲与法力护体，尚无性命之忧。不过，祁老道与太虚却是双双遭到重创而情形不妙。
一道人影在半空中停了下来，带着阴森的冷笑嘲讽道：“小子，怎么不逃了？”
“你……你为何不逃呢……”
“唉……他为何不逃呢……”
祁散人与太虚躺在地上，彼此相隔数十丈，满身满脸的血迹，痛苦狼狈不堪。而两人痛苦呻吟之余，又抱怨不已。
在老哥俩看来，那小子擅于逃遁，且机智多变，明明可以在落地瞬间借机遁去，却又偏偏举止反常。倘若三人一起死在此处，所有的心血都将付之东流，数百年的夙愿，再也没有了指望！
无咎慢慢站起身来，看向祁散人与太虚，想要摆出一个轻松的笑脸，却又忍不住惨哼着翻了个白眼：“两个老滑头……”
老家伙也好，老滑头也罢，诸多的情怀，尽在不言中！
无咎昂起头来，凛然出声：“输赢未分，生死未决，我为何要逃？”
“你……要与本尊分出输赢？”
叔亨悬空而立，居高临下。在他的眼里，山坡上的三个人便如待宰的羔羊。却不料那蝼蚁般的小子，竟然与他叫阵。他以为听错了，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抚摸着颌下的金须，脸上露出阴冷而又揶揄的笑容：“呵呵，真是好胆……”
一个遍体鳞伤，自身难保的人仙小辈，竟然要与飞仙的高手对决，如同一个幼儿挑衅一个壮汉般的可笑！
无咎不再啰嗦，一甩乱发拔地而起。
“本尊倒是要看看，你有何神通……”
叔亨的神情如旧，单手一抓，掌心光芒闪动，随即抬脚虚踏缓缓往前。威势所致，一阵阵无形的劲风掠过四方。
无咎飘然半空，轻盈随风，顺势往后退却，全无半点的畏惧，还不忘轻描淡写般的问道：“这位前辈来自域外哪家仙门，能否告知一二……”他虽然佯作轻松，却又仿佛忌惮，或是形势所逼，有意无意加快了退势。
叔亨却是不以为然，继续往前逼近。他狰狞的神情中透着杀机，似笑非笑道：“本尊来自卢洲，乃玉神殿十二祭司之一……”
这位神秘莫测，性情乖戾，且又令人畏惧的神洲使，竟然张口道出了自己的来历。或许他在捉弄一个玩物，纯属一时的兴趣；亦或许在他的眼里，那小子只是一个死人而已。
“十二位祭司，岂不是就是十二飞仙的高手？啧啧，玉神殿当真了得啊！那位冰蝉子也是其中的高人之一吧，不知与前辈相比如何？”
“冰蝉子失职，已被撤去祭司的神位！”
“哦……想必祭司一职，乃是卢洲最高的存在？”
“哼，祭司之上，还有左右神殿使，以及玉神尊者！”
“哎呀，却不知左右神殿使与玉神尊者又是何等修为呢？”
“小子，你问的太多了……”
说话之间，两道人影渐渐远离了山谷。
此时，一轮红日光耀万里，天地茫茫空旷高远。只是无形的杀机随风飘荡，使人难以摆脱而无从挣扎。
“前辈，我交出神剑便也是了，却不知你要来神剑何用？”
“没有用处，毁了它，以免尔等心生妄念，无事生非！”
“既然如此，请笑纳……”
无咎抬手扔出一把短剑，仿佛已放弃了最后的抵抗。
叔亨踏步凌空，咄咄逼人。而数十丈外的那个小子却是啰嗦没完，使他终于耗尽了耐心。而不待发作，一把短剑飞了过来。他不由得身形一顿，凝神打量。
之前的短剑尚在翻滚，紧接着一把又一把短剑接踵而出。眨眼之间，竟有十余把之多，俨然一个源源不断的架势！
叔亨两眼一瞪，旋即大怒：“小子，你敢耍我……”
还以为那小子识趣，乖乖就范，而他扔出来的分明就是寻常的飞剑，又哪里是什么九星剑！
而他怒声未落，十余把飞剑光芒闪烁，随即“嗡”的一声，竟如疾风骤雨袭来。
好吧，那小子不仅肆意耍弄，还趁机偷袭，真是胆大妄为！
叔亨挥臂横扫，袭来的飞剑“砰砰”炸碎。他趁势往前，便要还以颜色。谁料又是一道剑光倏然而至，竟有七八丈之巨，浑似一道黑色的闪电而杀气森森。
他冷哼了声，掌心剑气闪现。
而黑色的剑光尚未作罢，一道紫色的剑光，接着一道红色的剑光，再一道黄色的剑光与一道青色的剑光接踵而至。紧随其后，又一道金色的剑光呼啸凌厉。与之刹那，六剑合一，猛然爆出一团十余丈的光芒，继而星光绽放而剑光如雨。
叔亨微微诧异，剑气出手。
“轰——”
攻守相撞，法力轰鸣。凌厉的威势骤然炸开，顿作惊涛骇浪横卷四方。
叔亨的去势受阻，却只是稍稍停顿，随即逆流而上，抬脚便是数十丈。他破风穿云而过，猛然挥舞双袖而厉声喝道：“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本尊……”
四周依然星光漫天，杀气凌乱，而那个满身是血的人影没了，只有一道淡淡气机遁向远方。
叔亨微微瞠目，昂天怒吼：“我定要将你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第三百九十一章 殊死抗争
……
山坡上，祁散人与太虚已挣扎坐起，彼此相互看了一眼，均是神情苦涩而又意味深长。
这两位乃是成名已久的仙道高手，不缺世故练达，见惯了风风雨雨，深谙明哲保身的道理，却同日同时，为了同一个人而遭受重创。对于老哥俩来说，可谓数百年未见之怪事！
缘分乎，巧合乎？
或许执念同归，一时让人忘却了各自的安危！
“那小子迟迟不肯逃走，只为救我二人的性命啊！”
“嗯，若非他挡住致命一击，又引开神洲使，只怕你我早已惨死当场。他或也放浪不羁，却不乏有情有义！老弟，你我没有看错人！”
“我已将楚雄山的神剑送给了他，却不知他能否在神洲使的追杀之下逃脱此劫？”
“他能活到今日，绝非偶然。再有老弟的神剑相助，或有逆转也未可知！”
“嘿，那小子与我年轻时相仿，定能成就不凡……”
“老弟，莫要自夸，咳咳……”
两人叙谈几句，也算是相互安慰，耐不住伤势惨重，各自拿出丹药吞服。
便于此时，七八道人影踏剑而来。
为首的钟广子、项成子、万道子与方丹子，同行的还有权文重、与南族等几位人仙高手。众人远远见到山谷中的祁散人与太虚，直奔而来，转瞬之间，各自落下身形。
“太虚，你怎会这般模样，是否知晓神洲使前辈的去向……”
“这位是……”
钟广子见到叔亨与无咎离去，随后跟着冲出万灵谷，急忙吩咐虞师、庄从等人修补结界，又放心不下，便带着几人循着动静过来查看。而神洲使与无咎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太虚与一位似曾相识的老者，双双坐在山坡上，皆伤势惨重而又狼狈不堪的模样。
“我兄弟俩与神洲使较量了一番，飞仙的前辈也不过如此，嘿……”
“妙祁？你是灵霞山的门主，妙祁道兄？百多年下落不明，远处现身此处……”
众人听说太虚与神洲使较量，皆吓了一跳，却也熟知他的脾性，随即不以为然，转而凑到祁散人的面前，一个个惊讶不已。方丹子更是蹲下身子，又惊又喜道：“老兄，真的是你，缘何遭创，有无大碍……”
钟广子与项成子、万道子也是举手问候，却又疑惑不已。
灵霞山的门主，当年乃是神洲仙门鼎鼎有名的人物。而他下落不明之后，灵霞山几经变故，接着又冒出来一个小子，搅得各家鸡犬不宁。如今他终于现身，或许有个交代。只是他现身的时机，着实太过于蹊跷。
祁散人伸手扯了扯破碎的衣衫，却掩饰不住满身的血迹与窘迫。他尴尬一笑，缓缓举起双手，眼光掠过在场的众人：“本人正是妙祁，久违了。奈何伤势在身，不能全礼……”
他虽然情形不堪，而言谈举止间的沉稳，以及临变不惊的从容，处处透着仙门高人的风范。
钟广子与项成子等人颇为大度，连连摇头示意无妨。彼此也算是相识多年，总要顾及几分道友的情面。何况修仙者不讲俗套，且此时不比往常。
“只因门中生变，九死一生，不得不逃亡在外多年，谁料想我那弟子无咎行事莽撞，得罪了诸位。我赔礼，咳咳……”
祁散人说到此处，欠了欠身子，而话没说完，又是气喘吁吁。
众人面面相觑，愕然不已。
“灵霞山早有传言，却是叫人不敢相信，那个小子，真是你的弟子？”
“哦……他四处劫掠，皆因你背后教唆指使？”
“妙祁，你为何要害我古剑山？”
“我岳华山损失惨重，妙祁你还我公道！”
“我黄元山的剑冢……”
“还有我的万灵谷，他竟然招来了神洲使，妙祁你欺人太甚……”
无论是钟广子，还是项成子、万道子，皆失去了镇定，便仿佛抓到了所有祸事的背后真凶，一个个伸手怒斥而义愤填膺。而所谓的道友情分，与老友的脸面，比起自家的安危，根本不值钱啊！
要知道那个可恶的小子，害苦了各家仙门。又岂止一个鬼见愁，简直就是人见人恨的扫把星。而他跑了不要紧，他的师父难辞其咎。
而祁散人好像是早有所料，对于叫嚷声置若罔闻，默默缓了口气，手扶长须接着说道：“无咎，已得到了七把神剑……”
众人正在愤怒声讨，突然各自一静。
七把神剑？
那个可恶的小子，竟然得到了七把神剑。假以时日，他岂不是成为了神洲的仙道至尊？怪不得他敢于挑衅神洲使，原来他已成为当年苍起那样的绝世高手。若真如此，谁敢与他为敌？
祁散人将众人的神情看在眼里，继续说道：“不错！无咎之所以夺取神剑，便要成为绝世的高手，并一举打破神洲结界，使我万千生灵挣脱封禁而扬眉吐气。我神洲仙门，已多少年来没有人修至地仙、或是飞仙境界。从此以后，诸位仙途有望……”
他熟谙人性，张口道出众人的顾忌，又加以抚慰，并予以良好的愿景。
“无咎的最后一把神剑，来自于我楚雄山……”
众人只顾着祁散人，难免冷落了山坡上的另外一位道友。
只见太虚坐在不远处，同样的衣衫破碎而伤势惨重，而脸上却是带着满不在乎的笑容，适时出声道：“众所周知，各家仙门屡遭域外威逼勒索。长此以往，九星神剑必然难保。与其这般，倒不如成全了无咎。且不论无咎能否打破结界，总好过你我的逆来顺受。而为了子孙后代，又何妨助那小子一臂之力呢……”
老头虽然说话轻松，却多了几分凝重，抬手指向祁散人，又道：“为了帮着那小子逃生，我与妙祁老兄联手与神洲使大战了一番。虽败犹荣，宁死无憾也！”他的话语中多了几分悲壮，旋即又带着嘲讽的口吻笑道：“倘若诸位因此问罪，不外乎谄媚邀宠之举，且将我二人杀了，或能得到神洲使的奖赏，即便背叛神洲仙门又有何妨……”
祁散人与太虚虽然没有强作辩解，而三言两语之中，便已道出了无咎抢夺九星神剑的前后原委与苦衷。尤其老哥俩的亲体力行，不惜舍命的壮举，不能不让人为之动容。
是啊，比起子孙后代的命运，以及仙门的久远传承，各家的恩恩怨怨又算得了什么！
众人默然，心绪各异。
方丹子就势坐在祁散人的身旁，关切问道：“兄长，那个无咎，他夺取九星神剑，只为打破结界，挑战天威？”
“不然还能如何？”
祁散人看着老友，诧异道：“他若是为了称霸神洲，而与天下人为敌，我身为师父，第一个不答应。而如今又怎样……”他重重喘着粗气，继续反问道：“我与太虚老弟的惨状，姑且不论。而无咎他尚未吸纳最后两把神剑，便冒着爆体而亡的凶险，与神洲使正面较量，并被迫逃向远方。他如此拼命，难道仅仅为了一己之私？”
“不！”
祁散人猛然摇头，掷地有声：“他不是为了一己之私，他是为了天下的苍生！他不惜背负万千骂名，誓与天地殊死抗争，咳咳……”
方丹子急忙安慰：“兄长，稍安勿躁！”
祁散人摆了摆手，慨然又道：“我身为师长，与有荣焉！”他转而看向在场的众人，虚弱的神情中透着毅然决然：“适逢万千年的屈辱得以雪耻之际，谁敢背叛神洲仙门，便是天下同道的死敌，老朽必当与其同归于尽！”
他毕竟是神洲仙门举足轻重的人物，虽然失踪多年，而威名犹在，此时的话语更如同立下血誓，可谓字字千钧。
太虚很是仗义，拍了拍胸脯：“还有我太虚，以及我师兄太全……”
方丹子点了点头，慢慢起身：“算我一个……”话没说完，他转向众人：“不必多言，诸位也该明白。事已至此，犹如箭在弦上。谁若退出，不妨明言……”
钟广子看向万道子，而对方又看向项成子。
项成子拈须沉吟了片刻，叹道：“我神洲仙门同出一脉，理当荣辱与共。既然那无咎敢于挑战天威，你我又何惜此身！唉……”
他好像有些郁闷，接着抱怨：“我与两位师弟远居深海，便是为了打探结界以及域外的虚实。妙祁道兄，你若是提前知会一声，又何至于闹得今日无法收场呢？实话说了吧，无咎抢走了我岳华山的典藏，何时归还……”
钟广子忙道：“我万灵塔被毁，这笔账要记在他的头上……”
万道子提醒：“还有我的剑冢……”
不远处站着来自古剑山的权文重与申匕两位长老，趁机问道：“无咎杀我古剑山的弟子无数，总该有个说法……”
祁散人说了一番话之后，累得他又是一阵直喘粗气，却不忘冲着太虚点了点头，神色中透着几分侥幸与欣慰。老哥俩很是默契，看似三言两语，却有理有据而滴水不漏，终于让一场变幻的风云渐渐平息。嗯，不容易啊！
不过，在场的并非易与之辈！
钟广子不依不饶，质疑道：“此前的恩怨，暂且不提。而谁敢断定，无咎他能够逃脱此劫？”
项成子深以为然，附和道：“即使无咎逃脱此劫而大难不死，他还敢挑战神洲使不成？”
万道子随后紧逼，追问道：“那小子挑战神洲使，必败无疑啊！敢问两位道友，届时我神洲仙门又该怎样？”
祁散人尚未缓过气来，不由得脸色一僵，再次扭头看向太虚，指望着那位老友帮衬几句。而对方分明心虚，竟神色躲避。他揪着胡须，咳嗽两声，猛一摆手，凛然正色道：“我妙祁，以身家性命起誓：无咎必将战胜神洲使，并打破神洲结界而不负众望！”
他的誓言很豪迈，而代价却是他的身家性命！
既然这条路有进无退，又何妨陪着那个小子疯狂到底呢……

第三百九十二章 自助天助
……
一道淡淡的光芒划空而过，从中现出无咎的身影，他匆匆回头一瞥，又急急忙忙奔着远方遁去。
喘息之间，一位金须男子接踵而至，身形稍稍一晃，随后紧追不舍。
无咎不敢停歇，只管狂奔不止。
高山大川，横越而过。丛林湖泊，倏忽急逝……
须臾，前方海水茫茫。
不知不觉，已越过何服国，横穿了古巢国，来到了神洲以西的大海之上。而匆忙之间，想要调转方向都来不及，只能一路狂奔，却依然摆脱不了追赶。神识之中，叔亨的身影依旧在数百里处阴魂不散！
无咎一边继续施展冥行术，一边忍不住暗暗叫苦。
此时的他，不怕爆体而亡。要知道此前有过遭遇，只要疯狂施展法力，反倒有利于气海的宣泄，以及神剑的吸纳。唯一的害处，便是耗尽所有的修为。
而为了活命，根本顾不得许多。
怎奈天仙的高手，过于强大，即使借助第六把神剑的威力，也不过是稍稍加以阻挡。如若不然，想要脱身都难！而一遁足有千余里的冥行术，竟然甩不掉那个家伙的追赶。照此下去，一旦自己耗尽法力，只能任凭摆布，又怎能不让人忧心如焚！
不过，自己也并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有太虚赠送的人情呢……
无咎狂奔之余，手中多了两样东西。
精玉打造的短剑，尺余长短，入手冰寒，威势不凡。
而玉简之中，则是拓印着一篇口诀：一剑天枢化贪狼，魁星含煞桃花殇；二剑天璇守巨门，乾坤方寸龙虎强；三剑天玑赐仙田，有道真人日月长；四剑天权多机缘，五行变化著文章；五剑玉衡破苍穹，玄妙颠倒逆阴阳；六剑开阳度厄时，混沌两极又玄黄；七剑瑶光破军杀，魔炼魂魄鬼神亡。洞明隐元冲北斗，九星千古开八荒。
九星神剑的口诀，太熟悉了！
而如此完整的口诀，着实出乎所料。其中不仅有七剑的排序，还有最后一把天玑剑的口诀。只是最后两句陌生的口诀，不知寓意如何。
九星神剑的口诀，应该是楚雄山的不传之秘，如今拱手相送，太虚的这份人情足够厚重！老头，我不忘了你的好处！
无咎默默记下玉简中的口诀，又查看手中的短剑。
毋容置疑，这是最后一把神剑，也就是排序第三的天玑剑，倘若收为己用，应该与之前的金色玉衡剑，起个大吉大利的好名字……
便于此时，一道风声带着强劲的杀气呼啸而来。
无咎回头一瞥，脸色大变。
不过稍稍分神，便被叔亨追到了数里之外。而那家伙也够狠毒，竟不失时机出手偷袭！
无咎急忙催动法力，却发觉冥行术已然施展到了极致。而气海之中，曾经充盈的法力也不复当初。连番的狂奔之下，早已耗去了大半的修为。
此时莫说偷袭，就是光明正大的攻势也招架不住啊！
无咎惊得不敢多想，一头栽下半空。眨眼之间，人已没入浪花奔涌的海水之中。
“轰——”
剑气随后急转直下，竟是将海面劈出一道数十丈深的豁口。
叔亨顺势而至，飞身遁入水中。不管是上天还是入地，他今日都不会罢休。只要将那个携带神剑的小子杀了，此番的神洲之行便算是大功告成。他绝不会重蹈冰蝉子的覆辙，为了心慈手软而自酿苦果！
无咎入海之后，尚未远去，便被震荡的威势波及，顿时随浪翻滚而头晕脑胀。他正要施展水遁，却发觉一道人影急冲而来。那快若游鱼般的架势，比起水行术还要高明几分。他吓得手忙脚乱，急忙蹿出海面飞向半空。
叔亨紧跟着破水而出，脸上多出一抹狞笑，旋即脚下虚踏几步，不慌不忙往前追去。
与其看来，那小辈不过是强弩之末，纵是狡猾百变，最终还是逃不出他的掌心。
无咎却是不惜余力拼命逃窜，匆忙的身影狼狈不堪。
置身于茫茫的大海之中，竟有一种无路可逃的惶恐。而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脱，耗尽修为之际，便是任人宰割之时。此前或也窘迫，却远远比不上今日的艰难与凶险。从没有过这般的绝望，难道天要绝我？
啊呸！若是坐等着老天开恩，早已死了八回。若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古人说得好啊，自助者天助之，自弃者天弃之……
无咎正在为自己鼓劲，一道剑气呼啸而来。他头也不回，翻身扎向大海。
叔亨只当某人故技重施，抬手一指。剑气翻转，抢先一步劈向海面。他要阻断那小子的去路，让那小子打消逃生的念头。
而无咎的人往下冲，尚未接近海面，猛然一个鹞子翻身，转而继续往前遁去。起落之间，堪堪摆脱了致命一击。
叔亨察觉上当，暗暗恼怒，脚下猛踏几步，突然加快了去势。
唉，古人说得轻巧，而想要自助却是不易啊！修为神通，皆来不得半点儿虚假！
无咎察觉身后的叔亨愈来愈近，焦急之下拿出那太虚所赠的那把玉剑，稍作迟疑，随即心头一横。他默念有词，手中用力。“砰”的一声脆响，所持的玉剑炸得粉碎。与此刹那，六道剑光从他的掌心相继闪现，旋即裹住了一团白色的气机而倏然回归体内。他只觉得已经空荡的气海猛然充盈，随之浩荡的法力疯狂涌向四肢百骸。筋骨脆响，肌肤爆开，阵阵雷鸣在耳后接连不断，强横莫名的威势沛然而出……
“砰——”
无咎尚自难以自持，去势突然一顿。便如撞向一道坚韧而又无形的网，反噬的力道轰然袭来。他猝不及防，仰面朝天倒飞出去。
叔亨恰好追来，适时稳住身形，却不忘趁机发难，抬手祭出一道剑气。
被人追杀，惨不惨？遭到一个天仙高手的追杀，惨不惨？不顾爆体而亡的风险强行吸纳神剑，惨不惨？而最惨的并非如此，而是拼命到头，却撞上了一堵墙，一堵看不见，且又坚不可摧的墙！尤为惨者，还有人趁机发难，落井下石，从背后给你来上一剑绝杀！
唉，天若有灵，那也是个小心眼的家伙。我还没想着自助，它便让我一头撞上了深海的结界……
无咎往后倒飞，凌厉的剑气呼啸而至。他自知劫数难逃，索性返身扑去，任凭肆虐的法力撕裂着筋骨、经脉与肌肤，双手疯狂挥舞而剑光齐出，只为在陨落之前发出他的最后一击。
一道黑色剑光霍然而出，紧接着又是红、紫、黄、青四道剑光。而五道剑光尚未显威，一道金色的剑光与一道白色的剑光带着雄浑的威势相继闪现。霎时七剑合一，旋即一道八九丈的巨剑怒劈而下。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剑气与巨剑同时崩溃。而强大异常的威势轰然炸开，顿时光芒刺目而威势横卷。
叔亨始料不及，往后退却。而半空中犹然彩虹闪烁，狂风大作，便好似天地异变，凌厉的杀机久久凌乱不绝。直至数百丈外，他慢慢止住身形，恍然道：“怪不得千百年来，玉神殿始终不肯作罢。那七把九星剑，果然有些蹊跷！”
那小子固然悍不畏死，却只是一个人仙六层的小辈罢了。即使疯狂，也根本不值一提。而他方才的一击，竟堪比地仙后期的修为。浅而易见，一切来自于那七把九星剑。
“砰——”
与此同时，一道人影再次撞在虚空的禁制上。他惨哼了一声，翻身栽落，又急忙盘旋，这才勉强借助风行术稳住身形。
天，仿佛还是那天；海，好似还是那海。而如此空旷之间，却横亘一道无形的屏障，使得天地成了囚笼，使得无拘无束成为了一种虚幻的梦想。
“哼，我早晚将它捅个窟窿……”
无咎恨恨回头，冲着那虚无而又真实的结界啐了一口，忽而发觉两眼模糊，急忙摇了摇头。此时的他，不仅嘴巴，鼻子、双眼与双耳，皆溢出血迹。浑身上下，更如血洗了一般。尤其他体内的法力犹在狂涌不断，暴躁的神魂几欲破体而出。
数百丈外，叔亨好像是改变了念头。他稍作权衡，沉声道：“小子，交出九星剑，本尊饶你一回！”
无咎循声看去，呲牙一笑：“嘿，我若不是三岁小儿，便是域外的修士生性愚蠢……”他兀自摇摇欲坠，却气势不减，一甩乱发，张狂又道：“少啰嗦！你一个域外异族的家伙，竟敢欺我神洲，定然叫你来得、去不得……”
饶你一回，并非饶你一世。这种话语中的玄机，对于一个曾经咬文嚼字的教书先生来说不值一提。
叔亨的两眼中厉色一闪，怒道：“该死的东西……”
他发觉九星剑的神奇之后，有心据为己有，倘若真是宝物，就此毁去难免可惜。谁料那小子不识好歹，竟然反过来出言嘲讽！如此倒也罢了，他不仅骂人，还出言恫吓，真是岂有此理！
而他这边话音未落，那边摇摇欲坠的人影突然冲天而起。只见对方带着遍体的血迹，与惊人的威势，乱发飞扬之间，发出一声断喝：“叔亨，有胆再战！”
叔亨的胡须在哆嗦，脸上露出怪异的笑容。所谓的怒极生笑，便是他这种模样。
无咎居高临下，气势汹汹道：“我这回拼尽全力，不信杀不了你！”他好像在自言自语，双手之间却是剑光闪烁。
那小子要杀我，他凭什么？难道他的九星剑，还能施展出更大的威力？
叔亨微微一怔，神色狐疑。紧接着一连串的剑光呼啸而来，他急忙凝神应对。而不过瞬间，他猛地挥袖击碎了十余把飞剑，怒声吼道：“小子，给我站住——”
无咎真的拼劲了全力，却是转身疾遁而去……

第三百九十三章 多事之秋
……
叔亨，再次上当。
一个域外的高人，初到神洲，尚未立威，便连遭戏弄。
他真的已是怒火中烧，且忍无可忍。他要将那小子，碎尸万段，抽筋扒皮，再连同所谓的九星剑一起毁去！他要让那小子，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而眨眼之间，疾遁而去的人影，已远在一千五百里外。与之前相比，遁法大为提升，好像是换了个人在逃命。
叔亨暗暗诧异，却并未放在心上，抬脚凌空一踏，瞬息横跨千里。
须臾，追逐的双方渐渐拉近。又过了一炷香的时辰，彼此相隔只有三、两百里。
前方有岛屿出现，还有愈发清晰的海岸迎面扑来。不用多想，这是又回到了神洲的陆地。
叔亨脚下加快，整个人在半空划过一道淡淡的虚影。
他也终于使出了十成的法力，只要来个最后的了断。
这场追逐本不该发生，就此终结吧！杀了那个不安分的小子，再毁了九星剑，便算交了差事。可笑的是冰蝉子，耗时千年，一无所获，最终殃及自身。而本人初任神洲使，却马到功成！
而便于此时，前方的那道人影突然翻身栽落，并非冲向大海，而是一头扎入海边的山林之中。
哼，困兽犹斗，最后的挣扎！
叔亨的去势不停，从半空中直接扑向海岸，仿如一道流星划过白昼，瞬间遁入地下的黑暗深处。随即散开神识查看，不由得稍稍意外。他急忙返身蹿出山林，却见一道淡淡的人影已远在两千里外。而不过刹那，又去两千里……
那小子的遁法，竟然一遁两千里？他死到临头，竟然还敢偷奸耍诈！
叔亨的脸上罩着寒气，两眼中喷着怒火。他不作迟疑，飞身追赶。而动身之际，数千里外的那道人影再次坠向山谷。当他追到近前，四处搜寻。而即便神识强大，也看不透大山丛林的阻隔。他徘徊了片刻，忍不住遁入地下继续寻觅。忽而察觉上当，忙又返回半空。
万里之外，一道人影隐约闪烁，随即又翻身不见……
黄昏时分，红霞漫天。
叔亨从半空中缓缓而下，轻轻落在一道山峰之上。面对着那瑰丽的晚霞，旖旎的风景，他不仅毫无兴致，反倒是满脸的阴霾。许是怒气难消，脚下稍稍用力。所在的山峰顿时发出一声闷响，竟是从中震裂几道口子。碎石迸溅，烟尘弥漫。他拂袖一甩，兀自目眺远方而两眼的阴沉。
那个无咎，没了？
没了！
随时都能一把捏死的蝼蚁，竟然眼睁睁的给追丢了！
他的遁法，不过两千里，按理说跑不掉，却借助大山丛林阻挡而故弄玄虚。倘若你在地上搜寻，他干脆躲着不露头。而一旦遁入地下找寻，他便趁机蹿出来全力逃遁。当你稍有发现，他再故技重施。
于是乎，从清晨追到午时，从午时追到黄昏，从东追到西，从南追到北。追到最后，再不见那小子的踪迹。浅而易见，他已遁入地下的深处躲了起来。再想逼他现身，除非将数万里方圆之内的大山、丛林给掀个底朝天。而顾此失彼，难免被那小子趁机逃窜。如此周旋下去，只怕无休无止而没有个尽头。
叔亨深深喘了口粗气，两眼中怒焰闪动。
小子，你纵是狡猾，又能如何呢，终究逃不出神洲这块地方。更何况神洲仙门躲不掉，到时候我让你自己送上门来，哼……
……
地下的深处，有人在忙碌着。
他匆匆掘出一个丈余大小的洞穴，拳打脚踢夯实了洞壁，又凝神留意着黑暗中动静。当四周不见异常，他稍稍支撑了片刻，终于软软瘫倒在地，随即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唉，正如所说，他真的很惨！
想当年，无端遭到灭门之祸，赤手空拳面对追杀，直至逼得最后跳崖，终于死里逃生。随后成为了山村里的教书先生，遇到了落难的仙子。扶危救困，道义所在。一见钟情，万里追寻。哪怕是成为杂役，也在所不惜。谁料又遭暗害，魔剑入体，从此误入仙途，迎来一场又一场的追杀。
犹还记得，冲出古剑山的苍龙谷之后，无奈返回都城，却家破人亡，形单影只。为了报仇，含恨远征塞外；生死沙场，难断红尘情怀。
接着重返灵霞山，赶往紫定山，远走岳华山，强闯黄元山。中丹毒，赴深海。多少次死去活来，多少次陷入绝境。如今万灵谷之行未罢，又惹来了更为强大对手。所幸得到最后两把神剑的相助，拼尽了全力，耗尽了修为，堪堪摆脱了一劫。而其间的惊心动魄，难以言述。
总而言之，很惨，很累啊！
若是有人借个肩膀，很想大哭一回。当然，那人最好是紫烟……
依稀仿佛，山雨朦胧。一道白衣人影，款款婀娜，蹙眉凝思，双眸含情，又腮边浅笑，转身飘然离去。动人且又温柔的话语声，悠悠传来：飞马却红尘，挥袖凌紫烟，仙台云深处，回首两不见……
依稀仿佛，西泠水暖，三五好友弄舟泛波，相互举杯恣意纵情。酒意微醺之际，故作感慨佯作风流：清风不为白云留，红颜寂寞几时休，只道是恨也悠悠，情也悠悠……
依稀仿佛，鱼鼓声脆，小调悠扬，有道是：风雪阻断万重山，千军战正酣，或也是金戈铁马誓不还，老父妻儿倚门盼，晓梦烟，故乡远；热血绽放天地春，几多丧家魂，眼见得孤泪酿成酒一樽，柳岸兰亭燕未归，暮色迟，风影乱……
一曲未断，有人在雪地里撒欢：“噫乎好大雪，云霄路断绝，酒醉逍遥去，何处不风月！”
依稀仿佛，一位老者伏地跪拜，虔诚自语：“何为修行？修者为心，正者为行，自当心始，己身了无，行为途表，为所无为！”他慢慢起身，回头微笑：“何为仙者？修己度人……”他缓缓扑倒在尘埃之中，而悠扬的话语声依然在轻轻回响：“你我来自虚无，归于虚无，这有无之间，便是仙道人生；寂落刹那，便是天地轮回。既然风过无痕，又何必在意身后的花开花落……”
曾经的真实，犹如一场场虚幻的梦境。便如漫天的尘埃随风而起，又随风缓缓沉寂。
不知不觉，黑暗降临。
隐隐的雷声，从远方传来。
好像是惊蛰的龙吟，又似轮回的召唤，痛苦中带着欣喜，沉沦中焕发着蓬勃的生机……
……
一处偏僻的山野小镇外，三个女子慢慢停下脚步。
其中的两个女子，是对姐妹。一个身着白衣，妇人打扮，一个粉红长裙，年轻貌美。姐妹俩换了个眼色，看向另外一位同伴。对方身着水红长裙，黑发披肩，五官精致，同样的俏丽动人。只是她眉宇间透着几分忧色，仿佛心事重重而难以释怀。
“琼儿妹妹，何故愁眉不展？”
“姐姐啊，她怎会不担心呢！据说无咎抢得万灵谷的神剑之后，遭到高人的追杀，至今下落不明，吉凶难料……”
“小妍多嘴！我是想问琼儿妹妹，此去何方……”
“姐姐有言在先，你我四处游历呀！”
“此时不比以往，只怕不妥……”
这三人正是紫月谷的蔡家主、蔡明诗，与她的妹子蔡小妍。另外一个，便是石头城的岳琼。
三个女子始终在万灵山的四周徘徊逗留，指望着有所收获。突然听到风声，结伴匆匆离开。而一时之间，又一时去向不明。
岳琼兀自低着头想着心事，默然片刻，转过身来，淡淡说道：“正值多事之秋，不便四处游历，就此告辞……”
据悉，无咎逃出万灵谷之后，又被来自域外的神洲使追杀而下落不明。如今事过一月有余，各种传闻早已是沸沸扬扬。有的说，无咎与神洲使大战之后，落败身亡；有的说，灵霞山门主妙祁与楚雄山的长老太虚，为了抢救无咎而双双身负重伤；有的说，无咎与神洲使展开了一场旷古罕有的追逐，最终侥幸逃脱。等等，不一而足。至于真相如何，没人知晓。
不过，万灵山弟子，却像是遭到了意外的打击，一个个匆匆忙忙返回山门。即便是热闹的万灵镇，也见不到几个修士而变得冷冷清清。仿佛风雨欲来，叫人心神惶惶。或者说神洲仙门的动荡，已初现端倪。
蔡家姐妹虽然不明究竟，却懂得趋吉避祸的道理。此时此刻，着实不便外出游历。
“嗯，我与小妍，自当返回紫月谷。琼儿妹妹，何妨前去盘恒几日？”
蔡明诗的话没说完，便被打断。
“多谢姐姐的盛情相邀！我要返家一趟，与家人知会一声，以免爹爹牵挂，之后再前往灵霞山……”
“你还要去找无咎，他已……”
“他呀，死不了！我会找到他……”
岳琼冲着蔡家姐妹拱了拱手，转身踏剑而起。人在半空，她微微展颜一笑。
“嗯，我不仅要找到他，还要会一会他的那个紫烟，哼……”

第三百九十四章 今夕何年
地下的洞穴中，无咎从沉睡中缓缓睁开双眼。
他躺着没动，神情恍惚。仿佛还沉浸在美妙的梦境中，迟迟没有醒来。又过了片刻，悠悠吐出一口浊气。而面颊冰凉，原来半张脸贴在地上。他翻转身子，手脚难以舒展，只得勉强坐起，又是一阵默默出神。
此处不仅狭窄，且黑暗潮湿，鼠窝与蛇窟，也不过如此呀！
这是什么地方？
哦，许是睡得太久，迷糊了。容我想一想，曾经发生了什么……
无咎继续呆坐着，迷瞪的双眼渐趋清明。当他终于想起了曾经的一切，禁不住又是长长舒了口气。
裸露的四肢，罩着一层乌黑发臭的油腻。破碎的衣衫，褴褛不堪。而遍体的伤痕，早已消失不见。强韧有力的肌肤下，涌动着强大的气息；堪比金石的筋骨间，蕴含着雄浑的力道；而更为厚实的经脉中，则是法力浩荡而川流不息。
气海之内，七道细小的剑光盘旋不止。紫、青、白、黄、金、红、黑七色闪烁，便如一道彩虹而煞是神异。
在那彩虹的环绕之间，曾经的金丹变了模样，虽还透着金泽，却不再是椭圆，而是成为一个小人的模样。其仅有拇指大小，眉目五官以及四肢俱全，只是双目紧闭，好像一个婴儿而神灵未开。却又浑若天成，周身上下散发着强大的气势。
元婴？
记得看过的典籍中，有过描述：元神伊始，仿如胎成，又似婴儿，故名元婴。而元婴有成者，乃神仙之才，长生住世，地仙也！元神化形，炼形为炁，成就纯阳之体者，为飞仙！
咦，我有了地仙的修为？
不对呀，祁老道说过，吸纳六把神剑，便有地仙的修为，吸纳了七把神剑之后，当抵达飞仙的超凡境界。我如今已然是七剑齐聚，怎会只有地仙的修为呢？而神洲使叔亨，可是飞仙的高手，彼此尚差一大截，我打不过他呀……
无咎终于想起了此前的遭遇，也弄明白了自身的状况，却大失所望，顿时焦急起来。
打不过叔亨，曾经的一切都是枉然。以后只能东躲西藏，成为见不得光亮的鼠蛇之辈。这也太让人灰心丧气了，简直就是前途黑暗啊！
无咎忍不住直起身子，脑袋“砰”的撞在洞壁上，泥土“哗啦”直下，洞穴已坍塌了半边。他急忙双手挥舞，左支右挡。坍塌的洞穴堪堪支撑，而他已被泥土埋了半截。他却浑然不顾，兀自满脸的郁闷。
不急、不急啊！
为人当知足，地仙的修为也不错呦！所谓的长生住世，只要没有意外，活个数千、上万年，应该不在话下。况且眼下的修为，算是地仙的六层。比起曾经的人仙境界，要远远强出一大截。即使打不过叔亨，周旋起来或也不难！
嗯，天没塌下来，日子倒也过得！
既然如此，不妨出去查看一二，再行计较……
无咎自我安慰了一番，渐渐镇定下来，随即法力透体而出，瞬间在黑暗中失去了身影。
……
这是一片山野中的小树林。
林间野花烂漫，鸟鸣啾啾。林外水塘清澈，晨霭淡淡。远处四周山峦起伏，葱郁绵绵。还有鸡鸣犬吠声随风传来，一方田园景色平添几分盎然生趣。
便于此时，有人从树林中冒了出来。
只见他四肢裸露，遍体乌黑油腻。即使披肩的乱发，以及他那张脸，都带着一层污垢，整个人显得肮脏不堪。而他却是东张西望，两眼中精光熠熠。
四周没有异常，也没有修士出没。两三千里之内，更是见不到叔亨的踪影。
无咎松了口气，晃动脖子，伸开双臂，狠狠舒了个懒腰。
原来的神识，不过一千余里。如今心念一动，三千里方圆尽收眼底。毋庸置疑，神识已随着修为的提升而水涨船高。却不知冥行术以及七剑合一的威力，又提升几何？而若非迫不得已，还是不要逞强为好，眼下凶险尚在，且前途未卜，一切都大意不得啊！
无咎抬脚走向水塘，“扑通”跳了下去，顺手撤下破碎的衣衫，赤条条无拘无束。
身上太脏了，且洗个清爽。况且不远处只有一个凡俗的小村子，倒不虞意外发生。
记得此地应该位于楚雄国的沿海一带。叔亨只知道往前追赶，却没想到自己转了一圈又掉头回来。虚虚实实，乃兵法之道。倘若抛开修为，比拼智谋，所谓的神洲使，根本不是对手，嘿！
而离开万灵谷的时候，应为七月，眼前依然还是夏日的景象，看来自己没有沉睡的太久！
水塘虽然不大，却清澈见底。置身其中，颇为凉爽舒适。
无咎站在水塘的当间，双手上下揉搓，搅动水花四溅，很是惬意轻松。片刻之后，洗涮干净。他看着暖玉般的肌肤，匀称有力的四肢，不由得眉梢飞扬，嘴角挂起得意的微笑。而不过少顷，他神色微动，随即凌空跃起，浑身炸开一层淡淡的水雾。转瞬之间，人落岸边。待他穿着妥当，有人从林外碎步走来，随即惊讶声响起：“水塘常年清澈，今日缘何这般的浑浊……”
水塘清澈，架不住某人的折腾。尤其他留下的一身污垢，早已将水塘变成一个又黑又脏的大泥坑。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十八九岁的模样，却布衣钗裙，妇人的打扮。她手里挽着一个装着衣物的竹篮，显然是为了浆洗而来。怎奈水塘变得浑浊不堪，她不免有些吃惊。
无咎循声看去，神色尴尬，一边梳理着发髻，一边低着头借机躲开。
他早已见到树林外的村舍，并未在意，只想清爽之后就此离去，谁料大清早的竟然有人前来洗衣。嗯，理亏呀！
便于此时，又是一声惊呼：“无先生……”
无咎脚下一顿，转过身来。
只见那女子丢下竹篮，消瘦而又清秀的脸上透着惊喜：“无先生，莫不真的是你？你的模样丝毫未变，却衣着光鲜而气度不凡哩……”
无咎愕然不已，微微颔首：“嗯，我不当先生好多年，姑娘你是……”
他换了一袭月白长衫，脚踏软靴，再加上颀长挺拔的身躯，以及挺括俊朗的相貌，简直就是翩翩公子的派头。而举止神态中，又多了几分凝练沉稳的气度。与当年的那个落魄书生，可谓大相径庭。不过正如所说，他的五官眉目毫无变化。或许曾经吞服过养颜丹的缘故，反而显得更加年轻。
“先生不记得了，我是……”
“杏儿！你是杏儿……”
无咎不等那女子自报家门，一口道出了对方的名讳。
女子连连点头：“我正是杏儿……”
无咎抬脚走了过去，又上下打量：“你怎会住在此处，我记得你当年只有八九岁呀……”
那女子虽然个头高了，也多了几分姿色，而眉宇间的神态，以及似曾熟悉的口音，岂不就是那个小丫头杏儿。
当年他前往灵霞山的时候，途经铁牛镇，遇到过两个女孩子，一个叫杏儿，一个叫枣儿。他曾经想要出手搭救，帮着陷入火坑的姐妹俩逃出如意坊。奈何事不遂愿，最终不了了之。日后返回如意坊，获悉姐妹俩一个身亡，一个被卖到外地，他曾为之唏嘘不已。谁料时隔数年，竟在遥远的异国他乡再次相逢。只是这个杏儿成为了大姑娘，差点没有认出来。
“无先生，不妨回家说话……”
杏儿拎起篮子，抬手示意。见无咎点头答应，她急忙带路，脸上兀自洋溢着笑容，便好像遇到了久违的家人而感到由衷的喜悦。
穿过树林，越过山岗，又转了两个弯，前方出现一排村舍。
村头的山坡上，两间石屋，一间草棚，半边篱笆，便是杏儿的家。
杏儿匆匆到了门前，放下竹篮，跑进屋子，随即抱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返身而回。将孩子放入一个摇篮中，摇晃了几下，又去草棚取了瓦罐、水碗摆在石桌上，这才想起邀请客人就坐。而一番忙碌之后，她清瘦的额头上已多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无咎站在石屋门前的草地上，打量着简陋的石屋以及寒酸的院落。见到摇篮中的幼儿，他愕然道：“杏儿，你的孩子？”他走过去坐在石桌旁，依然难以置信：“你才多大啊，怎会有了孩子呢，他爹是谁呀，缘何不见人影呢？”
杏儿扯起袖子擦拭着汗水，又伸手推动着摇篮，低头冲着孩子投去亲昵的一瞥，转而笑道：“我遇见无先生时，瘦弱娇小，看似年幼，却已十二三岁。如今戊寅九月，我已十九。孩子他爹死了，我如今带着孩子过活……”
“戊寅九月？”
无咎微微一怔，忙道：“杏儿，且将你如何离开如意坊，又是如何流落此地，一一从实说来开，但有所求，我必帮你……”他话没说完，伸手掰起了手指头。
戊寅的九月，又是何年何月？
整日里东奔西跑，竟然忘了年月季节。好像返回都城的那年正月，为乙亥。推算下来，乙亥之后，便是丙子，丁丑，接着戊寅。
哎呀，我一觉睡了多久……

第三百九十五章 道不虚行
……
杏儿家，来了客人。
据说是她故国的兄长，一个游学的教书先生。
村子不大，有个风吹草动，男女老少都知道。于是院子的篱笆外，多几个围观的妇人，远远笑着，伸手指点，又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想想也是让人好奇，杏儿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竟然还有兄长从万里之外寻来。而那位先生，衣着光鲜，年轻英俊，像个富家公子哦，啧啧……
杏儿则是在院中忙碌着，依旧是脚步欢快而面带喜色。她从村里借来了两尾鱼，一块肉，半壶酒。她要竭尽所能，来款待她的贵客。
无咎依旧坐在石桌旁，冲着院外的几个妇人点头示意，竭力摆出一个教书先生的模样，又扭头打量着简陋的小院而显得有些无奈。
与杏儿交谈之后，时近正午，那女子不容分说，便忙着张罗酒菜。
嗯，盛情难却啊！
况且杏儿也真的可怜，从她口中得知：她妹子枣儿，太过年幼，不愿陪客，惨遭殴打，伤重不治而亡。她则是被卖给一个行脚商贩，而对方嫌她瘦弱，厌弃之后，又将她转卖给一个楚雄国的富商。谁料半道上遇到山贼，富商被杀，她被抢到了贼窝中，而没过几日，富商的家人前来报仇，山贼一哄而散。而她并未因此幸运，反被当成罪魁祸首，再次遭到贩卖，最终流落到了楚雄与西周交界的一个小镇里。
不过，这女子的厄运并未因此而终结！
她给一个四五十岁的商贩当婢女，结果怀了孩子。而孩子出生之后，身带残疾。商贩为此大怒，将她与孩子一起赶出家门。她无处可去，被侯家村的一个老头收留，代价就是给他当婆娘。她被迫答应，而老头却暴病而亡。她独自带着孩子，辛苦过活，恰好今日遇到了当年颇为照顾她的无先生，可不就是遇到了亲人！
此外，神洲以天干地支纪年。适逢戊寅，推算起来，本先生竟然在地下沉睡了一年多……
“哇……哇……”
摇篮中传来哭声，一个孩子在四肢乱蹬大哭大叫。
杏儿冲出草棚，意外道：“这孩子颇为乖巧，缘何哭闹？”她匆匆走到近前，想要查看摇篮中的孩儿，却满手鱼腥，歉意道：“无先生，这……”她是怕客人嫌弃孩子的吵闹，不知如何是好。
“啊……不急不急，我来瞧一瞧！”
无咎坐在一旁，正百无聊赖，忙伸出手来，将孩子轻轻抱起。见杏儿依然满脸的歉疚，他摇了摇头：“我闲着也是闲着，无妨的……”
杏儿放下心来，欠了欠身子，又回首展颜一笑，唤道：“黄嫂、章嫂、沈二娘，且进院歇息！”几个妇人扭扭捏捏，连连摆手。她也不客套，自去忙碌。
而院外的几个婆娘，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嘻嘻，大男人抱孩子，真是少见！”
“如此年轻英俊的男人，更稀罕哩！”
“二娘，你说那位先生，真是杏儿的兄长？”
“哼，郎情妾意，不外乎称兄道妹……”
“啧啧，还是二娘见多识广！还万里迢迢寻来，噗……谁信呀……”
“哎呦，那位先生要摔孩子了，怕不是恼羞成怒……”
无咎抱着孩子，回到桌旁坐下。而孩子犹在哭闹，满脸的鼻涕、泪水，却紧闭双眼，四肢乱蹬。他顿时浑身僵硬，尴尬无措，慌乱道：“乖呀，莫要啼哭……”
他从来没有抱过孩子，更不懂得哄孩子，今日是有生以来头一遭，着实让他为难不已。本以为逗弄孩子很简单，却不想如此的麻烦。
而小小的人儿，根本不领情，像是遭受了天大的委屈，哭闹声更加响亮。
无咎依然僵直双手，像是掐着一个怪物，却又不敢用力，急得呲牙咧嘴。恰见院外是几个长舌妇在唠叨没完，他忍耐不住，牙缝中轻轻吐出一个字：“滚——”
黄嫂、章嫂与沈二娘正兴致盎然，不料一声叱呵传来。三人顿时脸色大变，禁不住连连后退几步。
“何来的雷声……”
“那位先生发怒了……”
“天呐，吓死我了，那人果然不是善良，快走……”
三个妇人只觉得雷鸣震耳，心惊胆战。而四周却又好像没有任何动静，好像白日里撞鬼一般。三人面面相觑，吓得转身便走。而走出老远，还忍不住回头张望而一个个心有余悸。
“乖啊，莫要啼哭，吃块糕点……”
无咎暗中施展神识，轻易吓走了三个长舌妇，而孩子比起妇人更难对付，依旧是啼哭不停。他也是无奈，索性以右手托着孩子的小屁股，并以灵气笼罩，唯恐手上没有轻重伤着孩子。他的左手，则是抓出一包糕点放在桌上。而他尚未拈起云片糕，不由得微微一怔。
与此同时，孩子不哭不也闹了，竟慢慢睁开双眼，旋即发出“咯咯”的笑声。
杏儿匆匆走来，身形一顿，急忙放下碗筷，转身扑向孩子。
无咎顺势收起灵力，犹自神色好奇。
杏儿则是一把抱起孩子，又冲着孩子细细端详，随即搂在怀里，竟喜极而泣。而孩子再次发出咯咯的笑声之后，好像累了，闭上双眼，慢慢熟睡过去。杏儿依然舍不得放下孩子，犹自沉浸在喜悦中而默默流泪。
无咎也不打扰，抚了抚衣摆，起身走向草棚下的灶台，亲自动手将已齐备的菜肴端到桌上。然后施施然坐下，挽起了袖子。先是吃了几块肉，又慢慢品尝起鱼羮。他丝毫没有仙道高手的矜持，一如当年的那个无先生。
当杏儿察觉失礼，急忙擦拭泪水，放下孩子，走到桌前分说道：“先生勿怪！我家娃儿出生之时，不懂啼哭，且双目紧闭，与常人迥异。郎中与稳婆只当是异种怪胎，当场连称晦气。于是我被赶出家门，却不想娃儿不聋不哑、也不瞎……”话没完说，她又眼角噙泪。
石桌上，一盆鱼羮见了底。
无咎放下汤勺，心满意足，咧嘴微笑，出声道：“你若想讨个公道，我帮你……”
杏儿却是摇了摇头：“今生今世，我再也不会踏入侯家半步！”
她口中的侯家，便是那个无情无义的商贩。
“嗯，我带你返回南陵的铁牛镇，与家人团圆……”
“且不说万里迢迢，路途艰难，而自从我被卖到如意坊，便再也没有了家人！”
杏儿再次回绝了无咎的好意，坐在桌前，端起酒壶：“遑论如何，杏儿都要感谢无先生！若非先生带来的运气，只怕孩子难以大好。杏儿敬您一杯酒……”
“我不饮酒！”
无咎摆了摆手，忍不住笑道：“嘿，我还能给人带来好运气？”
杏儿并不强求，倒了半碗酒，竟一饮而尽，根本不像个柔弱的女子，反而显得颇为坚毅而又固执。或者说，那是历经痛苦的代价，给她一种不符年纪的疲惫。
无咎看着面前有些陌生的杏儿，竭力想找回当年那个小丫头的模样。他沉吟片刻，劝说道：“你一个女子带着孩子，难以过活。不妨回到南陵，找个富庶之地安家落户……”他话没说完，又默然作罢。
他诚心实意，想要帮着杏儿摆脱困境。或是心生恻隐，也或许是一种情怀。而正如当年的如意坊，他救不了那个小丫头。时隔六年，他依然改变不了眼前这个女子的命运。这与修为无关，强大的神通也并非无所不能！
杏儿又给自己倒了半碗酒，瘦弱的面颊透着微微的红润。她端起酒碗，再次一饮而尽。借来的半斤酒，终于一滴不剩。她看着摇篮中熟睡的孩子，笑道：“他不聋也不瞎，瞧瞧多乖巧呀！”她笑着笑着，眼圈中又是泪花闪烁，旋即低下头来，抽泣道：“杏儿命苦，再也不敢奢望富贵荣华，所幸上天垂悯，给我送来一个孩儿。我要他长大成人，我要他代替娘亲返回故国，我要他像先生这般走遍天下……”
孩子，总是承载着太多的呵护与寄托。哪怕是为了他付出所有，他的至亲也会无怨无悔！
唉，有娘的孩子，真是好！而一个当娘的，可以守着她的孩子，尽其舔犊之情，想必是再无所求……
无咎突然坐不下去了，站起身来：“杏儿，我有事在身，不便耽搁！”他抬手一挥，桌子上多出五六块金锭。而他稍作迟疑，又拿出几卷册子：“金子，足够你娘俩过活一生。而经文典籍，则留给你的孩子。实不相瞒……”
杏儿看着突然冒出来的金锭，禁不住伸手捂着嘴巴而瞪大双眼。
“你的孩子双目四瞳，或天赋异禀，被我灵气冲开经脉，来日或许有番作为也未可知！”
无咎为了止住孩子的哭闹，无意间催动灵力。舒缓的灵气所致，使得孩子睁开双眼。而那几个月的娃娃，很是古怪，竟目生双瞳，显然迥异于常人。他很是诧异，便以神识查看孩子的四肢百骸，并未看出什么名堂，却又暗暗好奇。于是他动身之际，留下几卷古籍，用意倒也简单，无非想要杏儿娘俩以后好好过日子。
“无先生，你是仙人？”
杏儿在外漂泊数年，早已超出了一个村妇的经历与见识。故而，当无咎拿出金锭与卷册，她惊愕之余，随即看出了其中的不凡。
“无非懂得几式法术而已，又哪里是什么仙人！”
无咎走向摇篮，俯身看了看熟睡的孩子，含笑点了点头，便要告辞离去。
“扑通”
杏儿竟然双膝跪地，泪光盈盈：“今生今世，杏儿不忘先生大恩！”
不管她如何倔强，终究抵不过日子的艰难。而有了金子，她娘儿俩从此衣食无忧。
“哎呀，何必如此呢，我也曾经有个妹子……”
无咎不愿多说，拂袖一卷，便已将杏儿隔空托起，想了想又道：“尚不知你家娃娃名讳，或有相见之日……”
杏儿飘然落地，惊魂未定道：“孩子没名没姓，还请先生赐名！”
“何不用他爹的姓氏？”
“他与侯家再无牵连，权当他爹死了。杏儿娘家姓仓，不妨以此起名！”
“哦，叫仓颉吧！”
“有何说法，来日与孩儿交代……”
“苟出不可以直道也，故颉颃以傲世！颉字另称，起名仓颉！”
“杏儿听不懂……”
“时不可以苟遇，道不可以虚行！”
“先生高深莫测……”
“嘿，皆来自经文，出处不详。倘若一言概之，倒也简单：能屈能伸大丈夫，无愧天地好男儿！”
无咎丢下最后一句话，瞬间失去了身影。
杏儿不由得紧追两步，旋即又愣在原地。
能屈能伸大丈夫，无愧天地好男儿……

第三百九十六章 小黑遭难
……
在地下睡了一觉，竟然耗时一年有余。
这也是自己睡得最久的一次，修士闭关也不过如此吧！
神洲使叔亨，是不是还在追杀自己？
祁散人与太虚，他二人的伤势有无大碍？
神洲仙门经历了如此的动荡，眼下又是怎样的情形？
九月的山野，依然郁郁葱葱。
河水潺潺，萋萋两岸。岸边的柳树下，有人背着双手昂首远望。
无咎离开了杏儿的小院，并没有急着远去，而是在这无人的山野间落下身形，在苍郁的秋色中默默想着心事。
如今吸纳了七把神剑，虽然没有成为飞仙的高手，而修为还是上了一个台阶，大致提升到了地仙的六层。凭着自己的手段，依然打不过叔亨。不过，至少可以在追杀中全身而退。而叔亨，也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究竟是藏在暗处，蓄势以待，还是不择手段，四处搜寻自己的下落？
本以为自己真正的对手，乃是冰蝉子。却不料又来了一位接任的神洲使，叔亨。
叔亨那个家伙，只当自己必死无疑，无意中露出口风，着实闻所未闻。卢洲，玉神殿，十二祭司，左右神殿使，玉神尊者，无不神秘莫测，且又让人感到惶恐。
祭司，应该至少拥有飞仙的修为。十二个祭司，便是十二位飞仙高手啊！而卢洲，仅仅是三个未知大陆的其中之一。再加上部洲，以及贺洲，域外的强大，简直无从想象。由此可见，籍中的相关记载，并非无端的凭空臆测。真若如此，置身于神洲，偏安于一隅，与坐井观天有何两样？
域外太过遥远外，姑且不论。而叔亨那个家伙，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祁散人，他有没有返回灵霞山？妙闵那个老东西，是否得到了报应？
还有各大仙门，丢失了神剑之后，是自认倒霉，还是不依不饶……
无咎低头看着脚下的河水，不由得双眉紧锁。
唉，时过一年，竟恍如隔世。眼下的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继续这般埋头躲着，绝非良策。倒不如前往灵霞山走一趟，看望祁老道，以及我的紫烟，途中还能顺便打探风声。
无咎有了决断，暗暗舒了口气，拂袖轻轻挥动，嘴里默念有词。
“三剑天玑赐仙田，有道真人日月长；五剑玉衡破苍穹，玄妙颠倒逆阴阳……”
与之瞬间，两道剑芒倏然闪现。一白一金，皆尺余长短，光华盈动，在岸边的空地上来回旋转。便像是两条鱼儿，透着欢快，而莫名的威势中，又透着强大森然的杀机。
“此前的五把神剑，分别为魔剑，狼剑、火剑，坤剑与乾剑。你兄弟俩不如叫作君子剑与阴阳剑，如何呀？”
无咎自言自语，咧嘴微笑，顺势大袖轻拂，两道盘旋的剑光倏然入体。少顷，他又歪着脑袋而神有所思。
苍起铸剑，是以精血、神魂与修为铸剑。每一把神剑中，都赋予了他强大的印记。当后人继承了七把神剑，也应该继承了他的修为与神通。犹记当初，自己便莫名其妙懂得了祭炼真火。之后又琢磨出双脚御剑的法门，颇有一种神灵的默契。而随着《天刑符经》的不断修炼，那种默契渐渐消失。正如祁散人所言，《天刑符经》有着强化命魂的神奇。或也免去了爆体之忧，却渐渐销蚀了苍起留下的精血神魂。即使后来侥幸悟出了“星雨落花”，也是颇费周折。
倘若猜测无误，想必九星神剑的最强威力，还有待发掘，只可惜眼下没有工夫潜心琢磨，且留待日后，再创出几式好听又好用的神通！
由此说来，九星神剑，不再属于苍起，也不再属于任何人。它将融入我的神魂，拓上我的精血印记。它，只属于我！
无咎伫立岸边，听河水流淌，看山野苍郁，心头忽而多了几分豪情。好像随时都将乘风而去，从此纵横四方而挥洒自在。不过，当他抬头起来，又不禁两眼一翻，脸上平添了几分的郁闷之色。
多么广阔而又瑰丽多彩的一片土地，却偏偏被封禁在牢笼之中。不仅如此，还要受到域外的监管与凌辱。
哼，没道理！
不过，神洲仙门尚在，还轮不着我来多管闲事。只要不再逼我，我宁愿带着紫烟隐居乡野过活一生！
无咎胡思乱想了片刻，踏起剑光腾空而起。他正要直奔灵霞山的方向而去，忽又往东而行。
此处距离红岭谷不远，三年多过去，不知那头黑蛟如何……
……
一片茂密的丛林中，数十个汉子在大呼小叫。
剑光纷飞，符箓炸响。
一道黑影冲出重围，腾空蹿起。而它尚未远去，便被十几道剑光击中，“砰”的落在地上，只得挥动四肢，拼命穿过山谷。谁料慌不择路，山谷的尽头竟是一堵数百丈的峭壁。它再次飞身跃起，便要顺着峭壁强行攀援而去。而祸不单行，身后又是剑光如雨。它翻身栽落，狠狠砸在坚硬的石头上，接连翻滚，四肢着地，已是遍体鳞伤，犹自愤怒嘶吼而张牙舞爪。而数十丈外，已满站了人影。各自手持飞剑，气势汹汹。它已身陷重围，无路可逃。
“呵呵，好大的一头黑蛟，真是难得……”
“那畜生浑身是宝……”
“如何分润，且由几位师兄定夺……”
“师兄，还请动手宰杀那头野物……”
在场的是群修士，十几位筑基弟子，二十多位羽士小辈，一个个神情振奋。
被围在当间的，是头黑蛟。四五丈长，遍体黑甲，头顶独角，四肢粗壮。而此时却是麟甲脱落，满身血迹，很是疲惫惶恐，却又狂躁不安。它在山脚下蜷缩着身子，唯独头颅高高昂起，冷冷看过四周的人影，两只腥红的眼中透着不屑与愤怒。
自己不是畜生，而是灵蛟，还有个名字，小黑。
小黑也不是什么野物，小黑有主人。
不过，主人他究竟去了哪里？
小黑在那山谷中，独自逍遥了许久。吃尽了湖中的鱼虾，又吞了几头骡马。而小黑已变得足够强壮，主人却迟迟不见回转。小黑不开心，小黑要寻找主人。
小黑有个天赋神通，记得主人的气息，本想就此而去，而没过几日又无迹可寻。罢了，且在山野间玩耍一番。吃着果子，追逐豺狼，再攀山越水，倒也乐趣无穷。恰好遇见一片香气四溢的所在，谁料尚未尽兴，便遭到围攻，竟再难摆脱。
那是一群人，为何要杀小黑？
而主人你又在哪里，只怕小黑再也见不到你……
小黑的眼光掠过四周的人群，转而眺望远方。它惶惶不安的神情中，透着自责，透着懊悔，又透着几分期待。
都怪自己啊，不该擅自闯荡。而谁能想到，有人的地方竟然如此凶险。那群看似柔弱的人，比起下贱的豺狼要更为狡诈狠毒几分。而主人，好像也是人。自己，又算什么……
“轰——”
小黑尚在纠结着自己与人的不同，数十道飞剑呼啸而至。它急忙飞身跃起，张口狂吼。奈何早已精疲力竭，再也施展不出它的天赋神通。一声轰鸣之中，猛地撞向石壁，片片麟甲炸飞，十数道飞剑透体而过。它“扑通”坠地，忽而再次奋力蹿起，却并未扑向众人，而是凌空往西，献血喷溅的嘴里发出惊喜的嘶鸣。
隐约之中，一道光芒由远而近。那是主人，他听到小黑的呼唤，他回来了……
“轰——”
“住手——”
一声轰鸣响起刹那，一声怒吼从远方传来。
小黑的身子再次被十几道剑光穿过，它“砰”的摔在山坡上。而它的头颅，依然往西。它的两眼，还是圆睁着。好像它又回到了那个山谷之中，无忧无虑……
数十个修士斩杀了黑蛟，还没来得及庆贺，已被突如其来的怒吼声吓得骇然色变，一个个急忙往后退去。
与此瞬间，有人从天而降。
那是一个白衣男子，疾步落在黑蛟的面前，愣怔了片刻，慢慢蹲下身子。
“无咎、无道友……”
“闭嘴！”
来人正是无咎，他随声叱呵，却看都不看四周的修士，兀自神情错愕而难以置信。
他回到了红岭谷，却不见了黑蛟的踪影。纳闷之余，便四处寻找。而接连寻找了几日，神识刚有发现，恰逢一群修士在围攻黑蛟，他急忙匆匆赶来。而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小黑……”
小黑没有回应，静静趴在山坡上。它依然两眼圆睁，却没了神采，只余下两片死寂的血红，便仿佛那天边的彩霞最后的梦境。
无咎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黑蛟的头颅。
他眼前好像又看到当年的小黑，尚且幼小，偷鸡之后，遭到追赶，撑着肚子，蹦蹦跳跳，旋即躺在地上四肢朝天，很是狼狈可恨而又可笑。而如今的小黑，个头长大了许多，却静静躺着，再也没了神气活现的模样。尤其它麟甲脱落，四肢残缺。即使腰腹的剑洞，也不下数十之多。可见它拼杀的惨烈，以及遭到围攻的绝望与无助。
“黑蛟死了，亡魂不再……”
远处的人群中，有人出声提醒。而他话音未落，只见无咎猛然抬起头来，竟双眉倒竖，咬牙切齿道：“竟敢杀了我的小黑，可恶——”
……

第三百九十七章 出乎所料
……
在场的修士，为数不少。筑基的高手，便有十余位。
如此的一大群人，合力斩杀了黑蛟之后，还没来得及欢呼庆幸，便已吓得不知所措。
那年轻男子从天而降，威势惊人，怕是与人仙前辈相比，也是不遑多让。围剿一头黑蛟而已，怎会招来如此一位高人呢？
人群中的老者也是错愕不已，却又难以置信。他与左右的几个中年修士面面相觑，随即强作镇定，往前一步，举手出声。
不错，他认得无咎。他身旁的三位师弟，以及几个羽士小辈，同样认得无咎。而对方却是咬牙切齿，显然是翻脸不认人。
老者暗感不妙，急忙大喊：“返回山门……”
他喊声未落，他身后的十几位筑基高手已纷纷踏起剑光转身逃窜。生死存亡的关头，谁也不敢怠慢。余下的羽士弟子随后便跑，顿时乱作一团。而他本人尚未离去，又忙惊呼：“手下留情……”
只见那个蹲在黑蛟旁边的人影突然消失，紧接着十余道剑光破风而去。与之刹那，惨叫四起。刚刚离地蹿起的筑基修士，纷纷栽落，竟然均被飞剑穿透了大腿，无一幸免，而尚未坠地，“砰砰”倒飞，相继摔在峭壁前的山坡上，又是一阵痛苦的喊叫声。
老者又急又怒，又无可奈何。
不过是短短的喘息之间，师弟们尽数遭殃。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阻拦不得。或者说，他根本无力阻拦。
与之瞬间，有人从半空中现出身影，脚下盘旋着十余道剑光，沉声喝道：“谁敢挪动半步，我便废了他的双腿——”
二三十个羽士弟子，早已吓得失魂落魄，再也没人挪动脚步，只管呆呆傻傻看着那道傲然凌空的人影。
那都是筑基的前辈，踩着飞剑呢，却被打翻在地，无一逃脱。试问，谁还敢逃？
老者忍耐不住，叱道：“无咎，此处乃是紫定山，你休得放肆！”
无咎依旧是悬空而立，脸上罩着一层寒意。他低头一瞥，冷冷道：“紫全，你三番两次惹我，今日又杀了我的黑蛟，我若再次饶了你，这天下再无公道！”
老者，正是紫全。而那群修士，则是紫定山的弟子。
无咎寻找黑蛟的时候，恰好途经紫定山，远远见到这边的动静，没作多想便赶了过来。谁料晚到一步，黑蛟惨死当场。他的震惊与愤怒，简直到了一种无以复加的地步。
黑蛟来自苍龙谷的地下深渊，被他一手养大，虽也惹来麻烦，却也给他带来很多乐趣。尤其他倍感孤单的时候，至少身边有个伴。他将黑蛟安置在红岭谷，始终放心不下。而正当重逢的时候，这位小伙伴惨死在一群修士的手中！
峭壁下的山坡上，十几个筑基修士摔成一堆，犹自慌乱着、呻吟着，凄惨而又狼狈不堪。几丈外，躺着那头死去的黑蛟。再远处则是僵立着一个个羽士弟子。
紫全看着四周的情形，叹了口气：“无咎，你要杀我，暂且由你。而你我的过节，祸不及他人。还请放过我的同门……”他稍稍一顿，迟疑道：“你的黑蛟？这黑蛟野生无主……”
“谁说黑蛟无主？我便是黑蛟的主人！”
无咎甩动大袖，脚下盘旋的剑光瞬间消失，随即从半空中飘然而下，“砰”的一声落在山坡上。他狠狠瞪着往后退却的紫全，转而抬手一指：“谁说祸不及他人？紫真、紫元与紫鉴，难道不该死？”
峭壁下的山坡上，有三个中年男子躲在人群中，一边裹扎着腿上的剑伤，一边低头躲避。那正是紫真、紫元与紫鉴，闻声又是一阵惶恐不安。相关的传闻，早已传遍了各大仙门。而某人突然来到此处，莫非只为寻仇而来？
“你我的过节，牵扯凡俗恩怨，诸多是是非非，在所难免啊！”
紫全摇了摇头，很是无奈，而稍稍一顿，意外又道：“你……你真是黑蛟的主人？”
“若非如此，我缘何寻来？”
无咎反问一句，带着逼人的气势又道：“是谁杀了我的黑蛟，速速自戕谢罪。否则的话，谁都休想活着离开此地！”
他话里的意思，要那在场的数十条人命给他的黑蛟陪葬！
紫全的脸色变幻，急道：“无咎，你莫要恃强凌弱，趁火打劫……”
“呵呵，我也有恃强凌弱的这一日！”
无咎禁不住咧嘴冷笑，又脸色一沉：“趁火打劫，又怎讲？方丹子那老儿何在，他还不滚出来救他的徒子徒孙……”
紫全愕然：“你……你一无所知？”
无咎没了耐心，两眼中冷芒闪烁：“老东西，再敢给我故弄玄虚，信不信我先行打断你的双腿，再让你魂飞魄散！”
紫全只觉得森森的寒意扑面而来，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他再次往后退了两步，慌忙抬手：“我师伯与师叔，已被神洲使带走，紫定山再无人仙前辈，更无人是你的对手……”
无咎的眉梢轻轻耸动，却默然无语。
“去岁此时，你逃出万灵山。神洲使追你不得，便迁怒于神洲各大仙门。据说各家的人仙高手，均被囚禁于玉山的脚下。我师伯与师叔，自然未能幸免。”
紫全将无咎的神情看在眼中，接着说道：“各家仙门，群龙无首，却又不敢忤逆犯上，只得这般惶惶度日。恰逢今日，一头黑蛟闯入后山的药园，竟然将院子里的灵药糟蹋殆尽。巡山弟子驱赶，却被它接连咬死数人。我一怒之下，便召集同门围剿。”
他缓了缓口气，继续说道：“此前着实不知黑蛟有主，奈何大错已然铸成。而你不仅打伤我十余位师弟，还要杀人为那畜生陪葬。呵呵！”他苦笑了声，叹道：“你如今已是神洲至尊，杀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玉山？”
无咎默然片刻，周身的杀气渐渐消失。而他依然低着头，若有所思，不待回应，接着又问：“神洲使拘禁各家的高手，用意何在？”
紫全没有多想，脱口答道：“据说是西周的玉山，乃是一处高寒禁地。至于神洲使的用意，又何必多问，还不是逼你现身，交出你的九星神剑！”他说到此处，话语中多了几分悲壮的意味：“但有过错，我难辞其咎。你不妨将我杀了，只求饶过一众师弟与门下弟子！”
在场的数十位修士，不管是筑基高手，还是羽士小辈，皆在盯着这边的动静，仿佛是心有灵犀，突然间悲声四起。
“师兄，你不能撒手而去……”
“师兄，你答应师伯看护山门……”
“长老，弟子们舍不得啊……”
“师父，呜呜……”
有诚恳挽留的，有出声追忆的，有依依惜别的，还有动情哭啼的。一时之间，山谷中真情弥漫而又愁云惨淡。
而紫全则是背起双手，两眼微闭，神情萧瑟，俨然一个视死如归的架势。
“够了，都给我闭嘴！”
无咎终于忍耐不住，吼道：“若非答应方丹子不杀他的弟子，任凭尔等跪地求饶也是无用！”他又抬手一指，冲着紫全叱骂道：“数十同门道友，无一代你受死。如此虚情假意，不抵一头畜生！”
他转身抓起地上的黑蛟，腾空而去。
紫全慢慢睁开双眼，面前已没了人影。他暗暗松了口气，转而已是满脸的阴霾。
一个背着大弓的汉子慢慢凑到近前，依然面带泪痕：“师父，弟子情愿代你老人家受死……”
……
红岭谷。
翠峰掩映中的红岭谷，仙境般的景色一如从前。
而湖水西侧的山坡上，又多了一个土堆。土堆前则是坐着一位白衣男子，神色落寞。
无咎将黑蛟的遗骸带到了红岭谷，给它埋在风景秀美的湖水岸边。忙碌过后，他没有离去，而是坐在一旁，独自郁郁伤怀。
黑蛟，来自古剑山的苍龙谷。它诞生之日，便没有见过爹娘，懵懵懂懂之中，将自己当成它的至亲而一路跟随。记得还是在返回灵霞山的途中，将它留在此处。晃眼三年，小家伙长大了，尚未领略天地的广阔，便惨死在一群修士的飞剑之下。
它遭受围攻的时候，一定很无助，很委屈，很愤怒，也很绝望。它或许等待着拯救，却等来了死亡的下场。早知如此，着实不该将它带出苍龙谷。它本该潜于深渊，畅游大海。这天地或也明媚，却根本没有它的立足之地啊！
小黑呀，我就你这么一个伴。倘若你游魂已远，去找你的爹娘吧……
无咎轻吁着，神色又是微微一凝。
不远处还有一个大土堆，覆盖着厚厚一层青草。其中埋葬了三十二个女子的遗骸，也埋葬了一段往事。
往事，总是不堪回首。而曾经的过往，却又无法回避。正如已经走过，或是即将要走的路。此时此刻，又何去何从呢……
无咎站起身来，顺着山坡迎着湖水走去。他到了岸边，稍稍失神，旋即背着双手，独自一个人缓缓踱步。
小黑死了，死的很惨。虽也为之悲愤，却又无可奈何。谁让它偷食了紫定山的灵药，又咬死了几个弟子呢。况且答应方丹子，过往不究，若是因怒杀了紫全，我公孙无咎与那些人模狗样的东西有什么不同呢！
而方丹子与各家的高手，已被囚禁在玉山的脚下？
倘若紫全所言不虚，之前的担忧终于应验。
叔亨，果然没有罢休。而他竟将各家的人仙高手当成人质，着实出乎所料。从紫全口中得知，那个家伙的用意只有一个，逼迫自己现身，并交出九星神剑。
哼，想要我交出神剑，纯属痴心妄想！
不过，祁散人与太虚是否也双双遭殃？
看来只有返回灵霞山，方能明白究竟。还有紫烟，她好吗……

第三百九十八章 小人得志
……
大漠过去，便是八百里云岭。
穿过云岭深处的镜湖，继续南行，那群峰耸立且又气象万千的所在，便是灵霞山。
九月中旬的这一日，灵霞山的北麓，险峰峻岭之间，有剑虹从天而降。
随着剑虹消失，半空中现出无咎的身影。他飘然而下，转瞬双脚着地。
落脚之处，乃是盘山石阶的尽头。半山腰的山坪之上，石亭临风。亭匾上有两个字，逍遥。距石亭不远处的石壁上，另有四个古朴大字：灵霞洞天。
无咎走了几步，到了石亭前。看着熟悉的景致，他不由得神色感慨。
当年自己与几个伙伴，几经凶险，耗时数月，好不易寻到这灵霞山北麓的山门。又是一番周折，总算混入仙门。回头想来，那已是六年前的往事。如今从紫定山赶到此处，御剑与遁法交替施展，且途中不慌不忙，仅仅用了两三日的工夫。曾经的玉井峰杂役弟子，也成为了地仙的高手。而不知为何，再次返回灵霞山，没有兴奋与惶恐，反倒是有种忐忑不安。
无咎默然片刻，依旧是心莫名，他不再多想，脚踏剑芒腾空而起。
片刻之后，抵达千丈的峰巅。
居高远眺，紫霞峰、赤霞峰与红霞峰一一在望。
无咎踏剑悬空，打量着四周的情形，忽而又神色一动，低头看向脚下。
此处远离灵霞山主峰，虽然建有楼阁亭台，且云雾弥漫，却显得颇为僻静。
而云雾之中的石亭中，守着一位老者，慌忙站起身来，显得有些意外。
“你……”
“我是无咎！玄水执事，你独自一人，在此作甚……”
那老者并不陌生，也算是与无咎打过几次交道，乃是监院的执事，玄水。
“我……我当然认得你，而你又何必返回灵霞山呢，唉……”
玄水走出亭子，话没说完，长叹一声，拱手又道：“我不愿参与仙门事务，被发落至此看守后山门……”
“咦，我为何不能返回灵霞山？”
无咎收起脚下的剑芒，人已落在山顶之上。他举手致意，好奇道：“谁在执掌仙门，是祁散人，还是妙源？”
他虽然不喜欢这个玄水，却也知道对方是个循规蹈矩的修士。或者说，这是一个忠于仙门的弟子。他见对方神色茫然，随后又分说一句：“祁散人，乃妙祁前辈的尊称！”
来到了灵山仙门，便要入乡随俗。祁老道毕竟身为一门之主，称呼上倒也随便不得。
玄水恍然点头，又扭头看向远方而神色迟疑。过了片刻，他这才谨慎说道：“如今的灵霞山，由妙闵长老当家！”
无咎的两眼一瞪：“妙闵？那个老东西……”
玄水急忙掐动手决，四周的云雾中顿时多了一层隐约的禁制。
而无咎依旧是难以置信，连连发问：“那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怎能成为一门之主呢？不是说各家高手已被囚禁，缘何他安然无恙？而祁散人、妙源等人何在，怎会任他小人得志……”
他横眉立目，面带怒容。妙闵不仅杀了妙山，还将他害得死去活来。而适逢神洲仙门巨变，那个老家伙不仅安然无恙，还篡取了灵霞山，真是岂有此理！
玄水面对质问，有些恐慌。而他好像早已料到今日的情形，稍稍尴尬之后，竟然带着几分庆幸，斟酌道：“且息怒，容我慢慢讲来……”
事已至此，焦急不得。弄清状况，再行计较。
无咎不再逼问，兀自脸色阴沉。
“去岁此时，妙祁师伯返回灵霞山，虽身受重伤，却有紫定山的方丹子前辈亲自陪同。仙门上下震动，惊喜相迎。而相关的传闻，随之而来。方知你无咎抢走了万灵山的神剑，并惹下大祸。时过不久，神洲使果然登门问罪。只道是匿藏神剑，以下犯上，各家人仙修士，均要前往玉山接受惩处。妙祁师伯与妙源长老不敢抗命，只得顺从。而师伯临行前留下交代，倘若不测，由他的弟子继任门主之位，且传言相告，不得莽撞，勿要以他为念！”
玄水说到此处，竟退后两步躬身行礼。那位继任门主的弟子是谁，不言而喻。
而无咎却是没作理会，唯独神情中多了几分苦涩的意味。
祁老道，又占便宜。而他处心积虑传下门主之位也就罢了，还传言相告。让他所谓的弟子不得莽撞，勿要以他为念。就是缩着脑袋继续躲藏，不要前往玉山，避开灾祸，保住小命要紧的意思！他倒是慈悲为怀，而这真是他的本意？
“师伯离去之后，仙门上下一片混乱。而妙闵长老突然现身，声称由他接管仙门。妙尹与妙严两位长老虽有怨言，却还是逼迫答应下来。至于妙闵长老缘何没有前往玉山，无人知晓。不过……”
玄水的话语一顿，愤愤又道：“妙闵长老唯恐难以服众，每月都要在红霞峰召集弟子训诫。并美其名曰，灵霞法会。敢有不从者，以忤逆论处。我借口守山，这才躲开，哼……”
这老头原本沉稳，且不形于色，此时却是愈说愈愤怒，竟带着豁出去的架势，举起双手：“今日恰逢法会之时，门主若是不信，在下陪您前往红霞峰一看便知。妙闵长老他何德何能……”
“慢着！”
倘若换成旁人，被一个年长的修士尊为门主，并曲意奉承，早已是喜笑颜开。而无咎却是不为所动，他张口打断道：“祁散人只是远走玉山而已，他依然还是灵霞山的门主！”
“在下失言，恕罪！”
玄水老脸发窘，低头致歉。好像真的说错了话，而究竟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
无咎摇了摇头，满不在乎道：“你要随行，来吧……”
他话音未落，拂袖一甩，四周的云雾顿时倒卷翻涌，屏蔽神识的禁制也随之崩溃殆尽。他身形一闪，人已到了半空之中。
玄水精神一振，随后踏剑而起：“前辈，您要与妙闵长老当面理论……”
记得这人原本不苟言笑，缘何变得这般啰嗦？
无咎回头一瞥，无奈道：“我并非门主，亦非前辈。以你的年纪，唤一声无咎，便是对我最大的敬意！”他见对方又是一脸窘态，转而往前：“我不懂得与人理论，我只懂算账！老账新帐一起算，哼！”
……
红霞峰，乃是灵霞山的三峰之一，风景秀美，灵气浓郁，乃是众多弟子的修炼栖息之地。
这日的午后，前山的山坪上，早早聚集了两三百个弟子，多为羽士的小辈。其相貌修为各异，三五成群坐在一起，或是东张西望，或是闭目静坐，或是相互之间窃窃私语。
山坪正北，有个数丈大小的石台。石台以及两侧的台阶，摆放着蒲团。而无论上下，皆空无一人。
山坪正南，便是悬崖峭壁，四周云雾弥漫，远山峰影重重。
临近悬崖的地方，坐着六七个年轻的弟子。几人彼此相熟，围着其中的一位女子说话。
“巧儿师妹，你如今已是羽士六层的修为，当真是一日千里，叫人自愧弗如啊！”
“唉，孔滨师兄此言差矣……”
“呵呵，巧儿师妹不仅修为高强，相貌也愈发的娇艳无双，何故这般长吁短叹呢，你让我等又该如何自处？”
“如仙师兄，你说笑了！比起无咎前辈，那才是叫人无地自容呢！”
“巧儿，休提那人！”
“上官剑，你虽然是我族兄，却管不得许多，我偏偏要提，哼……”
“你兄妹俩勿要争吵！无咎前辈，堪称奇人！”
“嗯，牧羊师兄所言在理。无咎前辈的近况如何，是否还会返回仙门？”
“我也无从知晓啊，只听说他逃过了神洲使的追杀……”
“啧啧，他若想逃脱，神洲使都奈何不得，想必他的修为已达人仙巅峰，放眼神州再无对手呢……”
“巧儿师妹，莫怪我说你孤陋寡闻。他早已是人仙的修为，各家仙门早有传闻……”
“嗯嗯，神洲使乃是飞仙的高人，无咎前辈既然能够与其较量，且全身而退，想必也是相差仿佛哦！”
“这个……”
“巧儿她什么都知道，无非只是想借口说说那人罢了。而诸位偏偏上当……”
“上官剑，我不理你了……”
便于此时，不远处有人叱道：“法会在即，不得喧哗！”
几人不敢顶撞，一个个闭上嘴巴。
那人是个壮汉，羽士八层的修为，回头叱喝了一声，转而看向左右，忍不住自言自语道：“当初五人结伴而来，如今你我尚在此处修炼，而他已是名动天下的人物，想不到啊……”
他身旁坐着两男一女，也是感慨不已。
“呵呵，古离师兄，你该知晓，他当初的修为远不如我……”
“你如今与他相比，云泥之别！”
“红妹，你瞧不起我陶子，你早已变了心……”
“行啦，你我曾经与这么一位高人称兄道弟，足以快慰平生。话说回来，他当年还是由我带入仙途……”
“木申，你也变了……”
“唉，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啊！”
与此同时，十几道人影踏剑而来，乃是灵霞山的筑基弟子，相继落在山坪的四周。其中的两人，先后落在一块大石头上，彼此看了眼，各自默默盘膝坐下。
少顷，一人轻声嘀咕：“小人得志，仙门没落……”
另外一人抬眼看向四周，传音道：“玄玉，你恶意诋毁，存心不良，便不怕背上忤逆之罪？”
“常先，你休要幸灾乐祸。这段时日，已有不少弟子离开仙门，如今的灵山，再不复从前的景象……”
“呵呵，莫非你玄玉也想离去？”
“哼，神洲仙门，已没落如斯。试问，你我又该去往何处？”
“是啊，妙山长老陨落，妙源长老与门主又双双落难，如今的灵霞山，称之为乌烟瘴气也不为过啊！”
“还有这所谓的灵霞法会，纯属小人勾当……”
“嘘！小人来了……”

第三百九十九章 终于来了
……
随着三道人影从天而降，红霞峰上顿时一片寂静。
为首的老者，曾经的伤势已然痊愈，红润的脸色还是从前的模样，唯独不见了温和随意的笑容，反倒是两眼深沉而神情淡漠。他落在石台之上，手扶长须，睥睨四方，袍袖一甩而缓缓落座。
另外两个中年人，一个是病怏怏的书生，一个是个头壮实的汉子，相继落在石台的两侧，彼此默默换了个眼神，随即没精打采各自坐下。
这便是灵霞山仅存的三位长老，妙闵，妙尹与妙严。
而妙闵坐定之后，不见左右动静，顿时面带不悦，出声命道：“妙尹师弟，速速查验人数。但凡不到者，一律赶出山门。妙严师弟，讲演道法……”
他盛气凌人，不容置疑。
妙尹却是不以为然，懒懒应道：“弟子日渐稀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妙严则是微微冷哼，话语中透着怨气：“诸般道法，皆有传习，尽在个人静修，而非耳提面命。何不让弟子们自我修行呢……”
妙闵怒道：“两位竟敢抗命……”
妙尹摊开两手，面带苦笑：“并非抗命，实属无奈也！总不能将弟子尽数赶出山门，否则传承断绝，对不起门主的嘱托，更对不起灵霞山的列祖列宗啊！”
妙严索性闭上双眼，心灰意冷道：“师兄不妨将我二人赶出山门，如此倒也干净……”
妙闵脸色一僵，神情变幻，旋即长叹了声，道：“适逢变故，各家仙门均遭重创，我灵霞山正当励精图治而奋发有为之时。只要两位师弟祝我一臂之力，称霸神洲指日可待啊！”他道出了雄心壮志，又耐心劝说道：“两位不想修至人仙，境界再上层楼？而一统神洲仙门，天下机缘为我左右，来日莫说人仙境界，修至地仙、飞仙也未可知！”
他说到兴起，禁不住眉飞色舞。
妙尹却是不为所动，摇了摇头：“闵师兄所言差矣！我神洲仙门同气连枝，岂能干出落井下石的勾当。妙祁门主也不会答应，更何况各家的高手尚在……”
“呵呵，尚在何方？”
妙闵张口打断，冷笑反问：“妙祁、妙源与各家高手均被囚禁在玉山脚下，还能活着回转不成？”他一挥大袖，手拈长须，神情得意，踌躇满志道：“神洲使前辈出此下策，无非想要以人质胁迫那个小子交出神剑。而那小子胸无大志，胆小怕死，绝不会轻易现身，更不敢前往玉山。难得妙祁师兄的煞费苦心，指望着他的弟子拯救神洲，最终不过是搭上性命，呵呵……”
“妙闵师兄，我有一事不明……”
妙严好像是忍耐不住，睁开双眼：“这位接任的神洲使，极为严苛无情，而他缘何唯独放过你，此间有何蹊跷？”
“放肆！”
妙闵是个志存高远的人，或者说他野心勃勃。他懂得隐忍，更懂得孤掌难鸣的道理。于是他竭力笼络妙尹与妙严两位师弟，却收效甚微。两位师弟虽也唯唯诺诺，而始终抱有戒心。如此倒也罢了，竟敢当众质疑他的用意。他顿时怒了，便要借势立威。而他刚刚发作，便听有人远远出声附和——
“是啊，我也好奇，神洲使缘何放过你……”
与此同时，两道人影踏剑而来，不急也不慢，各自的模样一清二楚。
其中的老者，五官眉目再也熟悉不过。那是灵霞山的筑基执事，玄水。
另外一位年轻男子，也不陌生。只见他白衣飘飘，面色如玉，两道剑眉下，一双星目奕奕有神。而他出声之际，咧开的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容，仿佛还有隐隐的杀机随风而来，使得偌大的红霞峰顿时笼罩在一片寒意之中。
山坪上足有两三百人，这一刻燕雀无声。
“无咎……”
妙闵脸色微变，不由得失声站起。
他左右的妙尹与妙严，同样的错愕不已，却彼此换了个眼色，旋即起身退向一旁。
那人正是无咎，带着玄水来到了红霞峰上。而他尚在数百丈外，忽然慢慢止住身形，眼光掠过山坪上的众人，好像在寻找什么。有一娇小的粉衣女子从人群中跳起来，冲着他连连招手。他却神情失落，转而循声看去：“妙闵……”
妙闵站在峭壁下的石台上，似有慌乱。而大庭广众之下，他强作镇定，抬手一指，出声叱道：“无咎……你害得各家的高手身陷囹圄，却置身事外。如此不仁不义之举，为天下人所不齿也。还不前往玉山认罪伏法，更待何时……”
他先声夺人，倒也威势十足。
无咎远远打量着妙闵，异常的沉静。他没有忙着争辩，而是不慌不忙的将他一句话说完：“……你个老东西！”
妙闵突然被骂，老脸一僵。
而无咎一旦开口，便不会留情。他凌空往前虚踏了两步，脚下剑芒闪烁，旋即背起双手，继续朗然出声：“当年的神洲使，乃是冰蝉子，他欲寻九星神剑不得，又不便滥杀无辜，便收买内应，只为暗中监管各家的动向。神洲修士虽然风骨高洁，却还是有人禁不住利诱。而那个寡义廉耻之人，便是你妙闵……”
妙闵的脸色，已从红润变得苍白。他看向正在后退的妙尹与妙严，眼角一阵抽搐。
“当年的妙祁门主，不甘忍受域外的欺辱。他想找寻九星神剑，以求打破结界对抗天威。你为了阻止妙祁门主，便以神洲使赐下的剑符暗中加害，后又嫁祸于妙山与妙源，酿下了百余年前的一桩疑案。而若想人不知，除非己不为！”
无咎像是在自言自语，而清朗的话语声却是传遍四方：“妙祁门主早知你背叛仙门，却顾忌你背后的冰蝉子，唯恐殃及灵霞山弟子，不得不忍气吞声。你却变本加厉，不仅残害了妙山长老，暗中联络接任的神洲使叔亨，如今又篡夺灵霞山，企图称霸神洲而唯我独尊，呵呵……”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笑，笑得波澜不惊，笑得使人心头发冷。
在万灵谷中，他见到神洲使叔亨寻来，并直接发难，便知是妙闵暗中捣鬼。而当初问及祁散人，老道对于往事闭口不提，显然是有所顾忌，牵扯到所知的种种过往，个中的缘由不难猜测。
妙闵的脸色，由苍白变得铁青，便像是被揭穿老底，忍不住恼羞成怒，猛然拂袖叱道：“我只是为了神州的同道着想而已，谁不愿安稳度日且仙途有望，反倒是你……”他有些疯狂，又是抬手一指：“你不择手段夺取神剑，害得神洲仙门尽皆遭难，如今又窜回灵山耀武扬威，实乃千古罕见一小人！”
无咎收起笑容，眉梢耸动。
妙闵愈发气盛，话语声近乎于嘶吼：“我难道冤枉了你？妙祁师兄有恩于你，你却弃之不顾，楚雄山的太虚为你差点送命，你又何曾有过一丝恻隐之心。你若人性尚存，良知未泯，便该前往玉山交出神剑，救回各家的道友。而你自私自利，苟且偷生。你枉为人子，令祖宗蒙羞。你必遭天谴……”
“住口——”
谁说君子凛然，正义无畏？君子与小人，没有界限鸿沟。正义与卑鄙，也逃不过一张嘴。
“是非曲直，来日自有公断。我今朝只为妙山报仇——”
无咎沉声怒喝，双眉倒竖，不再啰嗦，身形一闪便已在半空中消失无踪。
妙闵心知不妙，神色惊恐。而他并未逃脱，抬手祭出一道玉符。
“砰——”
玉符显威的刹那，剑光呼啸威势凌厉。而一道五彩闪烁的巨剑霍然出现，瞬间撕碎了凌厉的剑光，继续带着摧枯拉朽一般的气势，狠狠往下劈去。
“轰——”
电闪雷鸣之中，数丈大小的石台炸得粉碎。而石台之上的妙闵，却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无咎从半空中现出身影，尚在闪烁的巨剑倏然隐去，只有一道五彩光华，犹在他的手掌之间吞吐不定。他回头一瞥，冷哼道：“妙闵，我必杀你……”哼声未落，他已杳然无踪，唯独尚在弥漫的烟尘中，留下一丝破风的呼啸声倏然远去。
山坪之上，一片混乱。
大半的羽士弟子，早已被横扫的余威掀翻在地，一个个惊魂未定，又东张西望而神情各异。
在场的筑基修士，则是远远躲开。
即使妙尹与妙严，业已躲到了百余丈外。而看着峭壁上那深达数尺，十余丈长的一道豁口，以及早已崩碎殆尽的石台，两人面面相觑，双双惊嘘一口长气。
“他……终于来了，却不知已是何等修为？”
“他的境界修为，当在人仙之上，或不及当年的苍起前辈，却也相差不远……”
“如此说来，妙闵难逃此劫！不过，他是否愿意前往玉山……”
“不知道……”
山坪一侧的石亭中，另有两人在冲着远处眺望。
“他已如此的强大，真是难以置信！”
“玄玉，他与你有仇啊，你的麻烦大了……”
“哼，只要他杀了妙闵，我任他处置便也是了！而据我所知，你常先也得罪过他……”
“我……”
两人话不投机，却又不约而同回头看去。
一道娇小的身影穿过人群，独自跑向后山。
有人呼唤：“巧儿，你何故离去？”
她头也不回：“上官剑，你少管闲事……”

第四百章 去向不明
……
紫霞峰。
原本气势巍峨的山峰，如今从中塌陷了一块，虽已填补修缮，依然还能看出岩浆焚烧的痕迹。而曾经的藏剑阁，早已杳无踪迹。
便于此时，紫霞峰前的半空中，炸开一团光芒，现出妙闵的身影。他匆匆回头一瞥，直奔千丈外的一座楼阁。
霞飞阁，乃是他的洞府所在。
眨眼之间，人已到了楼阁之中。
妙闵不作停歇，循着楼道左右急拐，身形一闪，遁入地下。
直至数百丈深，一个封闭的山洞出现在眼前。
妙闵收住去势，双脚落地。他看向山洞角落里的一座阵法，稍稍松了口气，然后又慌慌张张奔了过去，不忘顺手掐动法诀。阵法随之开启，丈余粗细的光芒骤然升起。他右脚踏入阵法，左脚随后而至。谁料便在他收回左脚的刹那间，一道火红的剑光突如其来。只听得“砰砰”一连串的炸响，地上的玉石阵脚尽成粉碎。刚刚开启的阵法光芒，顿时戛然而止。
与之瞬间，平地冒出一道白衣人影，淡淡的话语声随之响起：“狡狐三窟啊，你果然留有退路……”
妙闵在原地踉跄半步，又悔又恨，却不敢搭话，转身遁入石壁。
他曾以地下的暗道，帮助那个小子脱身，谁能想到三年前的一个圈套，竟然使得今日自食其果。
无咎追到此处，人又没了。他收起狼剑，打量着山洞的情形，两眼中寒意闪烁，随后化作一道光芒倏然消失。
须臾，一处偏僻的山谷中蹿出妙闵的身影。
此时他气喘吁吁，行迹狼狈。仿如穷途末路一般，再也不见了惯常的笑容，反倒是死灰的脸上，透着几分最后的疯狂神色。
施展土遁之法，耗时耗力，却又始终摆脱不了追赶，逼得他不得不从地下蹿了出来。
而他逃到此处，并未急着远去，竟站在原地四下张望，旋即抓出一块玉符蓄势以待。
喘息之间，百余丈外冒出一道再也熟悉不过的白衣人影。
“咦，何故停下……”
无咎现身之后，离地三尺而立，便仿佛站在山谷中的蒿草之上，衣摆长袖随风微微飘荡。而他虽然很是诧异，并未急着扑过去，出声质疑之后，转而眼光斜睨而神色惕然。
所在的地方，应该远在灵霞山的千里之外。九月的山野，倒是满目的斑斓锦绣。而避免不了的生死杀戮，总是大煞风景。
“哼，你的遁法名扬天下，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妙闵的话语中透着沮丧，整个人显得颇为疲惫。
“算你有自知之明！论起跑路的本事，我称第二，没谁敢称第一，嘿……”
无咎听到奉承，禁不住露出笑容，却又故作矜持，挥舞大袖上下轻拂。而片尘不沾的一袭白衫，已足够的飘逸。他背抄双手，昂首挺胸道：“妙闵，你我也算是老相识。你为何要背叛仙门呢，能否给我一个不杀你的说法！”
两人相隔百丈遥遥相对，便仿佛两个老友在叙旧。
妙闵紧紧盯着无咎的一举一动，而神气活现的对方并未强行发难。他重重喘了口粗气，苦涩道：“事已至此，我也无须隐瞒……”
无咎点了点头：“嗯，我喜欢听实话！”
妙闵稍加斟酌，缓缓说道：“当年我还是筑基的修为，无意间遇到一位老者。我认出他是神洲使冰蝉子，便斗胆跪拜。他意外答应助我结丹，代价只有一个，不许神洲有人修至地仙的修为，更不许有人得到九星神剑。那位前辈很是大方，赐下丹药、剑符，以及相关的玉简，并留下许诺，只要不出纰漏，他来日带我前往域外……”
无咎咂巴着嘴，善解人意道：“此乃天大的机缘，也难怪你执着不悔啊！”
一个筑基的修士，投靠在神洲使的门下，不仅可以修成金丹，还能前往域外而从此仙途无量。如此机缘，足以让任何人为之发狂！
而无咎感慨之余，又不禁猜疑起来：“冰蝉子，他为何看中了你呢？”
神洲修士，不计其数。而那位神洲使，却万众挑一，选择了灵霞山的一位筑基弟子，着实让人难以置信。
“我知道你不信，而这便是缘法！”
妙闵很是无奈，迟疑片刻，手中多了一枚玉佩，又道：“人无信不立，道无信不正。或许冰蝉子前辈看中我的虔诚，我的守信，这才格外恩宠，并赐下他的门禁令牌。来日我便可以此寻去，托求庇护……”
无咎没有吭声，神色中若有所思。
什么叫缘法？遵循正道的机缘、或缘分，便是缘法。
那个冰蝉子，或也大方，或也仁厚，却不过是一种手段罢了。他最终的用意，还是要对付神洲。而有的人为了所谓的机缘，背叛仙门，暗害师长，也敢自诩为虔诚守信，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妙闵仿佛要证实他的所言不虚，抬手一抛。玉佩悠悠飞出数十丈，轻轻坠落在草丛中。他“哎呀”一声，自责道：“我已精疲力竭，真是没用啊！你自行拿去，当见分晓……”
那玉佩并非凡物，乃是神洲使赐下的门禁令牌。搁在往常，足以惊世骇俗！
无咎顿时瞪大双眼，满脸的好奇，两脚虚踏往前，很是迫不及待。而玉佩尚有二、三十丈远，他突然抽身暴退。
与此刹那，四周光芒闪烁。
妙闵丢出了玉佩，老老实实杵在原地，像是彻底放弃了挣扎，一切听天由命的模样。只是他的面皮在抽搐，他的胡须在颤抖。当那道白衣人影接近玉佩之际，他突然双手挥舞，狠狠掐出法决，趁势转身凌空蹿起。
不错，他就是那头有着三个洞窟的老狐狸。他不仅在洞府下藏着传送阵，还在此处另外布设了一套阵法。只要阻敌片刻，他便能借机远逃。殊料恰于此时，一道无形的剑光突如其来，猛然击碎了他的护体法力，再又狠狠穿透了他的气海丹田。
“喀嚓——”
随着一声神魂撕裂的闷响，他“扑通”落在地上。尚未显威的阵法，轰然崩溃。一道七八丈的剑光，带着势不可挡的杀机呼啸而下。他捂着腰腹的血洞，吃力抬起头来。只觉得漫天的彩虹，异常的绚丽。恍惚之中，整个人也好像随之而去，犹如抛却了所有负累，悠悠然魂飞天外。隐隐约约，又传来肉身崩碎的动静，还有一个深深的大坑从脚下炸开……
无咎从半空中飘然而下，六道光芒各异的剑光回归体内。
四周依然弥漫着凌乱的烟尘，还有草屑随风飞扬；不远处的大坑之中，散发着淡淡的血腥。
妙闵终于死了，一块完整的残骸都没有留下。
当他不再逃走的时候，便猜测其中有诈。于是敷衍之际，暗中祭出隐形的坤剑。不出所料，这偏僻的山谷果然另有埋伏。而任凭如何的老奸巨猾，他最终还是自取灭亡。
那个老东西吃里扒外，残害同门。纵有天大的缘法、或是借口，都不能让他留在世上。
更何况祁散人有过交代，他不愿手足相残，让自己帮着杀了他的师弟，今日权当了却他的一个心愿吧！
而从妙闵的口中，也算是获悉了神洲仙门的大致情形。看来各家的高手，皆未能幸免于难。不过，他所说的冰蝉子倒是叫人意外……
无咎双脚落地，抬手虚招。一块玉佩飞出草丛，被他轻轻抓在手中。
玉佩为翠玉打造，两寸大小，造型精美，一面刻着古怪的符文，一面刻着稍显另类的“碧水”二字。神识浸入其中，内外并无异常。
这块玉佩，应该是件信物。而冰蝉子一个域外的高人，为了取信于妙闵，竟然如此的郑重其事，怎么看来都像是一桩骗局。而人死事消，倒也不必理会。
无咎收起玉佩，慢慢走到大坑前。丈余深的坑底，狼藉不堪，其中散落着一堆零碎，有血肉，也有妙闵的随身之物。他将灵石、丹药、玉简、飞剑等有用之物收为己有，转身化作一道光芒腾空而起。
不消片刻，灵霞山的红霞峰就在脚下。
无咎从半空中现出身形，却去势不停，直接绕过前山，直奔后山而去。转瞬之间，熟悉的小山谷迎面而来。他飘然落地，又微微一怔。
只见曾经的洞府，洞门大开。而洞门前的山坡上，站着一群人影。其中有妙尹、妙严，常先、玄玉，还有一个妙龄的女子，正悄悄招手却欲言又止。
无咎的眼光掠过山坡上的众人，径自走向洞府。
犹还记得，这是紫烟闭关的地方。而小巧的洞府内，却空无一人。只有竹架、石几等物静静摆放在黑暗中，依稀一缕幽香隐隐约约。
紫烟她人呢？
无咎在洞内驻足片刻，转身走出洞外。
等候多时的妙尹与妙严急忙迎上前来，拱手道：“在下拜见门主，不知妙闵他……”
常先与玄玉则是有些尴尬，随后跟着见礼。
无咎却是不领情，猛一摆手：“我不是门主，妙闵死了……”
妙尹与妙严尚未松口气，又不禁面面相觑。
无咎懒得啰嗦，直接问道：“紫烟呢，她人在何处？”
他重返灵霞山，最为迫切的用意，便是找寻紫烟，至于打探风声，除掉妙闵，只是顺势而为。谁料洞府尚在，人却没了踪影。
妙尹与妙严无言以对，只得看向身后的常先与玄玉。他二人虽为仙门长老，却并不过问弟子的去向。
玄玉稍稍迟疑，举手说道：“紫烟失去修为，成了凡人，已离开灵山，去向不明……”

第四百零一章 以情用事
……
“胡说八道！紫烟筑基在即，她怎会成了凡人？”
无咎顿时急了，忍不住大吼起来。
玄玉脸色一僵，窘迫难耐。曾几何时，他也高高在上，如今却被厉声呵斥，竟然不敢顶撞一句。
“她既然闭关，为何失去了修为？”
无咎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哪怕是生死当头，他也能够面不改色。而不知为何，牵扯到紫烟，他即刻慌乱起来，继续逼问：“是否因我之故，有人刻意刁难，这才使得紫烟闭关不成，那个该死的东西他是谁？”
他的想法，倒也没错。要知道他的仇家不少，难免有人借故迁怒于紫烟。真若如此，他一定不会放过那个人。
玄玉吓了一跳，连连摇头：“此事与我无关，我绝不会害了紫烟！”
他与某人，曾是冤家仇敌，倘若紫烟被害，他洗脱不了嫌疑。
“门主，稍安勿躁！”
“羽士筑基，十中无一。机缘莫测，天命所归！”
妙尹与妙严见机不对，急忙劝说安慰。
而无咎愈发暴躁，竟在原地转起圈子：“紫烟她怎会闭关不成呢，难道便不能等我归来？我有上好丹药，帮她筑基并非难事……”他猛然止步，再次横眉立目：“紫烟成为凡人也就罢了，为何又下落不明？”
妙尹与妙严来到此处，另有用意，却纠缠于儿女情长之中，各自郁闷不已。
那个女弟子，已成了凡人，他一个地仙高手，如此着急上火要弄哪样？
玄玉也不敢乱说话，唯恐惹祸上身。
“我……倒是知晓一二……”
无咎循声看去，忙道：“说来我听！”
常先往前一步，还想寒暄两句，却见某人早已是迫不及待，他只得如实说道：“紫烟身子有伤，脏腑受损，虽然不断的闭关疗伤，奈何收效甚微。如此耽搁下去，势必耗尽寿元。修为筑基，则是她唯一的出路。为此，她找到了我……”
无咎瞪着双眼，连连点头，而焦急的神情中，却突然多了几分担忧。
“我与紫烟，相识多年，她既然求助，我难以袖手旁观。于是我便将一枚夺魂丹，送给了她……”
“夺魂丹？”
常先的话没说完，玄玉忍不住惊讶道：“你竟然送她夺魂丹？此丹凝魂三年，无非假天夺命，而一旦不测，再也回天乏术……”
“闭嘴！”
无咎挥手怒喝，脑门上青筋直冒，两眼中烈焰闪烁，随时都要暴起的架势。而他却是无暇多顾，只管冲着发愣的常先吼道：“你倒是快说啊——”
玄玉的神情尴尬，像是窒息一般，慌乱低头躲避，并老老实实闭上嘴巴。
他说的也是实话，奈何没人信他。
夺魂丹，固然可以拖延修士的寿元，而一旦药效散尽，纵有仙丹妙药，或是通天的手段，也无法挽救弥补。据说最终的情形，颇为凄惨。
上官巧儿，始终躲在一旁看着众人说话。而她原本还是巧笑嫣兮，此时已是小脸煞白。她记得那位无咎前辈为人随和，尤其对她格外关照，谁料他今日暴怒起来，竟然当场训斥两位长老与两位执事。紫烟姐姐在他心中之重，由此可想而知！
常先定了定神，接着说道：“众所周知，修为与寿元相关。修为的丧失以及遭到的重伤，均会损及寿元。故而，三年多前，紫烟的寿元已所剩无几。她想要活下来，唯有借助夺魂丹强行筑基。怎奈她运气不佳，最终功亏一篑。上个月她出关之后，已然修为尽失，心灰意冷之下，离开灵山，唉……”
无咎的两眼盯着常先，一眨也不眨。他的脸色，却在急剧变化。当最后一声叹息传来，仿如无情的雷声砸在心头，他不由得后退两步，喃喃自语道：“怎会是这样呢……我以为紫烟仅是寻常的闭关疗伤，而她却从未对我道出实情。即使三年前与她道别，她也只字未提她所遭遇的险境……她为何不能等我回来，哪怕一个月，只要一个月，我便能帮她筑基……我有血琼丹，我还有神胎丹……”
石头城的血琼丹，不仅可以提升修为，还有筑基的奇效。冰螭内丹炼制的神胎丹，威力更胜一筹。他一直随身带着两种丹药，即使遭到追杀，走投无路，他也没有轻易尝试的念头。他要将最好的丹药留给他的紫烟，他的仙子。谁料晚来一步，大错铸就。而他却是忘了，玄玉曾经有过提醒，只当危言耸听，当时根本没有在意。
常先稍稍迟疑，继续说道：“我虽然不知你二人的情缘，而紫烟等不了啊！若非强行凝魂，她三年前便已身陨道消。如今她气海枯死，脏腑尽毁，纵有灵丹妙药，也是无用……”
他说到此处，冲着妙尹、妙严摇了摇头。
三人的神情大同小异，显然是有些糊涂。
一个纵横神洲的高手，仙道至尊般的存在，为了女子动情也就罢了，又何至于如此的失魂落魄呢？
无咎犹自惶然无措，片刻之后，这才稍稍回过神来，又急促问道：“你是说……紫烟她命不久也？”
常先伸出手指头掐了掐，忖思道：“我记得紫烟耽搁了许久，方才服下夺魂丹。距今算来，恰好三年。她应该活不过三个月，或许随时都将烟消云散！”
“三个月……烟消云散……”
无咎的嘴里念叨着，犹然难以置信，随即又带着一丝侥幸，再问：“常先……你所言属实？紫烟她……究竟去了何方？”
“紫烟的下落，无从知晓！”
常先的话语中透着无奈，躬身又道：“门主当前，弟子不敢有半句虚言！”
每年都有仙途无望的弟子离开灵山，无非自生自灭的下场。紫烟也会如同云圣子、元灵一样，最终在枯寂中走向黑暗，在绝望中归于虚无。
“我说了，我不是门主……”
无咎不再暴躁，没了急切，只有满脸的苦涩与惶恐，整个人便如霜打了一般的颓废。
他历经生死，虽也畏缩逃避，而危急关头，从来不曾后退半步。而他此时突然陷入到深深的恐惧中，或者说是一种回天无力的绝望。
因为紫烟，他才踏上仙途。那女子是他几年来，唯一的念想与寄托。而如今紫烟就要离去，他却束手无策，便好执念坍塌，曾经的梦想破灭殆尽……
“你不是门主，谁是门主？”
“我为何是门主？”
无咎犹然神不守舍的模样，闻声看向两位灵霞山的长老。
妙尹与妙严换了个眼色，说道：“众所周知，妙祁师兄临行前，已将门主之位传你！”
妙严附和道：“况且你持有门主令牌，又是掌门弟子，由你接任门主，名正言顺！”
“祁老道占我便宜，恕难从命……”
无咎摇了摇头，翻手摸出一块玉牌：“此乃掌门令牌，两位不妨拿去！”
妙尹与妙严慌忙退后，连连摆手：“仙门传承，儿戏不得！”
无咎举着令牌送不出去，愣怔片刻，恍惚的神情似乎清醒了几分，淡淡说道：“我不当门主，又奈我何？”
妙尹好像是早有所料，忙道：“只要你请回妙祁师兄，这个门主不当也罢！”
妙严极为默契，跟着说道：“你是接回妙祁师兄，还是亲自担当门主，何去何从，悉听尊便。总而言之，仙门不可一日无主啊！”
无咎默默打量着两位长老，好像还在琢磨对方话中的用意。少顷，他收起令牌：“我要寻找紫烟，失陪……”
请回祁散人也好，接回祁老道也罢，无非客气话而已，意思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他前往玉山，去解救各家仙门的高手。换而言之，交出九星神剑，给叔亨认罪，再任由发落。
妙尹与妙严一唱一和，自以为无懈可击，谁料某人的心里只有他的紫烟，使得此前的想法尽数落空。二人措手不及，急忙动身阻拦。
“你乃灵山弟子，又肩负重托，你不能走啊……”
“你不愿前往玉山则罢，还请留下守护传承，我等甘愿追随左右，不惜肝脑涂地……”
“况且神州巨变因你而起，你难辞其咎……”
“仙门没落，各家高手生死莫测，适逢生死存亡关头，你责无旁贷啊……”
无咎刚刚转身，便被两位长老匆匆挡住去路，且你一言我一语，可谓苦口婆心，只想他回心转意。要么前往玉山救人，要么留下来当门主。不管怎地，神洲运数与仙门前途，都要落在他的肩头，不容推辞，也不容他逃避！
而他满腔心事，根本无暇理论，恼怒道：“少给我啰嗦，闪开——”
“好言相劝，你何故发怒呢？”
“于情于理，你都该留下一个交代啊！”
“我且问你，妙祁师兄的安危，难道不及一个女子？”
“以情用事要不得，还须从长计议！”
妙尹与妙严有备而来，只管硬着头皮继续劝说。
无咎更加的不耐烦，寒着脸一字一顿道：“我要去找紫烟！”
“那女子活不过三月，何必多此一举？”
“何况她下落不明，你三月内未必能够如愿。而仙门不可一日无主……”
两位长老也是孤注一掷，尽着最后的本分与坚持。
“够了！”
无咎终于忍耐不住，压抑的威势骤然爆发。
山谷之中，好似平地卷起一道旋风。迅猛的气势突如其来，随即带着凌厉的寒意横卷四方。
妙尹与妙严猝不及防，踉踉跄跄往后退去。
常先与玄玉同样是惊慌后退，各自脸色大变。
而上官巧儿只觉得寒风扑面，衣裙荡起，沙尘眯眼，吓得她转身便跑。而没跑几步，又发觉安然无恙。她暗暗好奇，悄悄回头。
只见某人伸出手指戳向半空，咬牙切齿道：“纵是天塌下来，我也要找到紫烟！”
那张狂的霸气，令人不敢睥睨而又心生敬畏。
上官巧儿微微失神，脱口而出：“我知道紫烟姐姐的下落……”
她话音未落，人已离地飞起。

第四百零二章 有缘无缘
……
山谷之中，只剩下妙尹与妙严。
两人犹在昂首远眺，各自的神情中透着无奈。
“无咎他带着上官巧儿飞出了灵霞山，怕是一去不回头啊！”
“他固执己见，不听劝说，奈何……”
“他留在灵霞山，早晚会被神洲使寻来，而前往玉山，最终的下场可想而知！他深知其中的厉害，想必也是左右不得……”
“他既然抢夺神剑，便该料到后果。如今神洲仙门尽数遭殃，他总不能一味躲避……”
“妙祁师兄让无咎接任门主，便是让他难以抉择。而不管如何取舍，他终究避不开神洲使！”
“师兄倒是用心良苦！”
“而无咎素来不循常规，你说他会不会前往玉山？”
“你问我，我又该问谁？但愿他找到那个紫烟，了却一段情缘，之后又将怎样，一切听天由命吧！”
……
赤霞峰，后山。
两道人影，踏剑而来。
那是常先与玄玉，两人落在云雾遮掩的悬崖边上。
百余丈外，便是铁链栈桥相连的一座孤峰。或者说，一处四下悬空的洞府。那曾经是某人栖身的所在，如今却是接连换了主人。
“何不借机与两位长老请教一二，这般急着离去又为那般？”
“妙山长老道殒之后，便已叫人心灰意懒。如今仙门动荡，不如静观其变！”
“此处背阴风寒，并非上佳所在，莫非无咎在此住过，使你情有独钟？”
“他一个凡人，能有今日，固然机缘逆天，却不能不让人有所沉思。我在此处静修，以便与他有个对照……”
“哦，说来听听！”
“灭人欲，存天理，断情缘，斩红尘，方为你我熟知的修行之道。而无咎粗俗不堪，痴迷美色，且放浪不羁，恣意张狂，却又屡获机缘青睐，终于成为名动天下的人物。而他的率性自我，岂不成了天道自然？他的至情至真，算不算是一种去芜存菁的更高境界？”
“呵呵，有所悟，便有所得。而你邀我前来，莫非只为道法？”
“非也！我邀你来，问你一句话，给你引荐一个人……”
常先与玄玉虽为师兄弟，却素有芥蒂，且相互提防，难得对方开诚布公，他顿时有些好奇。
“所问何事？”
“我曾为一篇功法，得罪过无咎。据说那篇功法被你得到，能否如实相告？”
让玄玉耿耿于怀的，便是他的弟子木申给他提起过的一篇功法。他总觉着自己的心智悟性，以及根骨资质，均比无咎高出一筹，对方之所以有了今日的成就，或许便是那篇功法的缘故。而常先的修为却并无起色，难免让他疑惑不解。
“呵呵，如今倒也不必隐瞒。你所说的乃是一篇经文，对于地仙以下的修士并无用处，只因牵扯到苍起前辈，或许惹来无妄之灾，已被妙祁师伯下令毁去。”
“原来如此，这边请——”
玄玉见常先的话语中不似作伪，终于放下心结。他抬脚踏向铁链栈桥，并伸手示意。
“我起初以为，你要问的是无咎的去向……”
“两位长老都过问不得，又何须你我多事。况且他去往何处，几个月后必见分晓！”
“何以见得？”
“唉，你不懂男女之情啊……”
穿过栈桥，两人到了孤峰下的洞府门前。
玄玉伸手虚叩了几下，禁制“砰砰”作响。洞门瞬间开启，有人清脆出声：“玄玉道友……”
常先微微愕然，随后走入洞府。
只见一位粉衣女子举手相迎，虽然神情中略带疲惫，却相貌精致，气度不俗，尤其一双好看的大眼睛明媚动人。
“这位始州的岳琼道友，曾与无咎结伴闯荡各地，可谓见多识广，令人敬佩！她日前登山拜访，恰好被我遇见，便安置她暂居此处……”
玄玉举手回礼，继续分说道：“这是常先，当年的无咎便是由他带上灵山。而无咎成为杂役弟子，则是由我一手操办，呵呵！”
常先没有想到洞府中藏着一个貌美的女子，且修为不俗，惊讶过后，忙执礼相见。
而那女子寒暄之际，很是急切：“玄玉道友，无咎是否返回灵霞山？”
“今日午后，无咎已返回山门。”
“哎呀，何不早说，我这便寻他……”
“且慢！无咎返回之后，即刻远去，莫说是你，只怕没人找得到他！”
“我万里迢迢寻来，却又擦肩而过。这可如何是好……”
“你人在灵山，且等候一段时日再行计较。在此之前，不妨说说你与他的诸般经历，也好让我师兄弟长长见识！”
“嗯，玄玉所言在理！”
“他……他是否为了紫烟姑娘而去？”
“你……你还知道紫烟？”
“我与无咎患难与共，他对我无话不说，难道他真是……？”
“咦，想不到……啊不，无咎痴情专一，绝非朝三暮四之人，呵呵！”
“我二人与无咎相熟，素有交情。岳姑娘但有所求，定当竭力相助！”
……
有缘，万里一线牵。无缘，对面不相逢。
无咎听说上官巧儿知道紫烟的下落，急忙带着她飞出了灵霞山。他不愿有人打扰，唯恐再次出现意外。
风华谷的那个雨夜，他能够与紫烟不期而遇。当他追到万里之外的灵霞山，却难以相见。如今他有了强大的修为，足以冲破任何的阻碍。而他的仙子，已不知去向。如此机缘弄人，又让他怎能不为之惶恐。
在灵霞山的山门的十余里远处，有个僻静的小树林。
无咎带着上官巧儿并未远去，就近落在此处。他没有急着询问，而是一个人在林间来回踱步。
他急于知道紫烟的下落，又怕出乎所料而难以接受。他要镇定下来，他要恢复以往的沉着冷静。有了过错不可怕，怕就怕因此错过最后一次机缘。他不能再有丝毫的疏忽，否则他定要追悔终生。而紫烟只有三个月的寿元，或者更短……
上官巧儿站在一株小树前，双手揪在一起，眼光随着那道人影来回闪烁，兀自有些恍惚而心绪翩跹。
他的一袭白衣，飘逸洒脱。他的相貌，比起自诩不凡的上官剑还要年轻、还要俊朗。尤其他眉宇间的英气，更加的卓然不群。只是他神色中的淡淡忧郁，使人禁不住心生恻隐。他放不下紫烟姐姐，他真是痴情哦！
唉，若是有人这般对待巧儿，该多好啊……
无咎在林间转了几个圈子，渐渐定下神来，却又昂着头长舒一口气，仿佛终于有了最终的决断。
“前辈——”
上官巧儿悄悄呼唤一声，神色中透着关切。
“嗯，巧儿长大了，个头也高了！”
无咎踏着满地的落叶，慢慢走了过来。他已恢复常态，话语随和。唯独他的两眼深处，多了一抹淡淡的忧郁。
三年前的上官巧儿，只有十四五岁，乖巧可人，像个孩子。而如今的她，依然娇美，却像个大姑娘，愈发的俏丽妩媚。尤其她的一身粉衣，换成了雪白的长裙，平添了几分脱尘的韵致，娉婷而立间煞是惊艳动人。
不过，当她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走近，心头忽然怦怦直跳，随即又不甘示弱般挺起胸脯：“你是我的同龄人哦，无非年长几岁罢了……”
无咎停下脚步，嘴角泛起笑意。他没有争辩，一如当年对待妹子的宽容与谦让。
上官巧儿忽闪着明眸，默默端详着那张清秀的面庞，顿时觉得绷紧的心弦松弛下来，也不禁腮边含笑。而她颇为善解人意，不待询问，脆声说道：“紫烟姐姐闭关之际，我时常寻找叶子姐姐玩耍。而上个月，紫烟姐姐出关之后，便要下山离开仙门。我欲相送，两位姐姐不肯。而临行之前，叶子姐姐又给我留下一段话……”
无咎神情如旧，只有眉梢在微微耸动。
上官巧儿想了想，接着又道：“她暗中交代，若是三月内见到你返回山门，不妨如实相告，逾期则不必提起。她要送紫烟姐姐回归故里，据称是南陵西南的数千里外，一个叫作谷梁的村子……”
无咎听到此处，猛然长舒一口气，又后退两步伸手加额，暗暗侥幸不已。
多亏了叶子！那个女子，看似脾气暴躁，却有情有义，且心细如发。若非她留下话来，想要三月内，在偌大的神洲找到她姐妹二人，真的很难！
也多亏了上官巧儿，若非她及时传讯，只怕自己焦急之下，只能两眼茫然而无处追寻！
“巧儿，我该怎样谢你？”
无咎的笑容，终于变得明朗起来。
“啊……谢我作甚？”
上官巧儿很是意外，又明眸欣然：“巧儿能够捎句话，已是莫大荣幸！见到紫烟姐姐，代我问候一声……”她好像已看到有情人团圆的场景，由衷感到愉悦。而不知为何，她又微微翘起嘴巴而似有怅然。
无咎虽然心情好转，却没有心思说笑，也没有工夫耽搁下去，他翻手拿出一物：“巧儿，此乃妙山长老的玉指环，存有他一生的积蓄，今日传给你，足够你来日修炼之用！”
上官巧儿伸手接过指环，满脸的好奇。
“小丫头，回山吧！以后谁敢欺负你，我找他算账！”
上官巧儿“嗯”了声，急忙抬头。而面前没了人影，只有一缕清风倏然远去。
谁敢欺负我？
只要报上他的大名，便能吓死人……

第四百零三章 男女之情
……
灵霞山西南的三千里外，有个群山环绕的村子，谷梁村。
小村的二、三十户人家，坐落在一个里许方圆的山坳上。此处虽然偏僻，而四周溪水潺潺，丛林茂盛，倒也别有一番田园景色。
天近黄昏，炊烟淡淡。
人们忙活了一日，到了烧饭歇宿的时辰。小小的村子，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
小村的西头，有处破败的院落。残垣断壁间，长满了野草。
一个圆脸的白衣女子，正在收拾着院子。而她拿起半截瓦罐，又丧气般随手丢下。瓦罐摔碎，响声沉闷。
“叶子，你连日赶路，也是累了，歇息一晚，明早返回山门吧！”
在院子门前的草地上，尚存半块石碾，盘膝坐着另外一位白衣女子。她披肩的黑发中，透出一张精美而又苍白的脸颊，兀自昂首远眺，一双眸子随着那天边的落日在微微闪烁。
“我的紫烟姐姐呀，你如今没有修为，耐不住寒冷，又如何在这破院子栖身呢？”
叶子走出院子，继续抱怨道：“我本想带你前往灵霞山以北的镜湖安身，你却执意返回故里。你我走走歇歇，耗时月余，赶到此处，而家里早已没了亲人。你如此这般，让我如何放心离去呢？依我看来，倒不如就近凿个洞府……”
紫烟从远处收回眼光，淡淡一笑：“叶落归根，倦鸟归巢。人啊，也要回家。唉！”她微微轻叹，又道：“爹娘没了，坟头也寻不见。这院子虽然破败，却是我最后的归宿啊！何况来日不多，能够在此回想从前，回想爹娘的模样，了无遗憾也……”
叶子挥舞裙袖，草地上多了几块兽皮与褥子。
这女子手脚麻利，转眼间搭起一个帐篷，又拿出一件纱衣披在紫烟的肩头，转身坐在褥子上：“嗯，院子难以收拾，且以帐篷遮风挡寒！”她点了点头，随意笑问：“姐姐，你真的了无遗憾？难道不想那个小子……啊呸、呸！”她自知失言，忙伸手虚晃：“我这张嘴啊，真是欠打！”
紫烟的神情微微一怔，臻首低垂。
有一个书生，他为了自己，历经坎坷，万里迢迢寻到灵山。此后又屡经磨难，依然痴情如旧。
至今犹还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
他说：没了修为怕啥呀，寿元无多又怎样呢，我带着你返回乡野田园，陪你耕种纺织，守着你朝朝暮暮，只待那云霞漫天时分，共话人生真情长远！
他说：不管你是人老珠黄，还是白发苍苍；不管你是云间仙子，还是凡俗的婆娘，我既然喜欢上了你，便初衷不改！
他说：莫道阴差阳错，缘分从来天定！
他还说：紫烟啊，且安心闭关。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痊愈那日再来相见！
他情真意切，叫人难以拒绝！
于是乎，不知觉间，为他担忧，为他欣喜，为他朝思暮想，却又不敢吐露心声。或也羞涩，或也不愿拖累于他！
那样一个人，叫人怎能忘怀！
而紫烟怕他嫌弃，且无以为报，只得以夺魂丹，最后孤注一掷。谁料闭关之后，不仅未能筑基，便是曾经的修为也随着生机慢慢耗尽。如今的紫烟，已时日无多。即使情愫依然，又能如何？
“他……他能否逃脱神洲使的追杀？”
叶子尚在自责，却见紫烟已抬起头来，苍白如霜的面颊上透着忧色，显然是放不下某人的安危。她忙道：“你说无咎？他定然无妨！”
“何以见得？”
来时的一路之上，紫烟都是少言寡语，而如今提起那个小子，她便像换了个人。
“当年他以凡人之躯，便不畏羽士、筑基高手的追杀。据说他如今已是地仙的修为，对付一个神洲使，应当轻而易举！”
叶子的口气颇为肯定，又绘声绘色道：“姐姐，那小子厉害哦！他先后辗转各大仙门，来去自如；传说中的九星神剑，被他一一得手。尤其他力战神洲使，更是名动天下！还有呢，他拼死救下妙祁门主与楚雄山的一位前辈，当真是有情有义，实乃绝无仅有的奇男子！且待来日，他必然天下无敌……”
紫烟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曾经，她寄托着一段无法面对的情怀。如今，那段曾经，成了她寄托的所有。既然来过，去又何妨！
叶子暗暗松了口气，却又神色一滞，悄悄转过身去，眼圈微微一红。
唉，那个小子他在哪里？
他死皮赖脸追到灵山，终于惹得姐姐动了凡心。而每当姐姐最为艰难的时候，他偏偏又跑得没了影。如今不比往常，只怕他二人再无相见之日！天可怜见，情最伤人……
叶子心绪烦乱，站起身来：“姐姐，我帮你弄些吃食，早早安歇。明日寻人修缮院子，总要有个栖身之所才好呀！”
紫烟颔首会意，默默看向天边。
她多年来一直忙于修炼，从未在意过身旁的风景。蓦然回首，那红红的晚霞，竟然如此的绚丽，却又渐趋黯淡，使人为之沉醉，而又怅惘不已……
“姐姐——”
紫烟听到呼唤，慢慢转过身来。
“何事？”
不知何故，叶子愣在原地，却头也不回，只顾着抬手示意。
紫烟疑惑不解，凝神看去。
只见村子的东北方向，数十丈远外的半空中，有人静静悬立。落日的余晖下，他一袭白衣飘然随风。
“天呐！真的是那小子……”
叶子终于回过神来，失声惊呼，而她尚未分说，又是蓦然一怔：“姐姐你……？”
紫烟看清了那道熟悉的人影，犹如雷击一般，禁不住身子颤抖，竟在慌乱中深深低下头。
便于此时，有人出声：“无咎来了……”
无咎来了！
无咎离开了灵霞山，一刻没有停歇。两三千里的路程，并不遥远，施展遁术，须臾即到。只是谷梁村地处偏僻，且大山阻断了神识，想要找到地方，不免有番周折。而他还是如愿以偿寻到此处，又怕动静太大，于是便悄悄来到近前，唯恐惊吓了那对姐妹。
“哎呀，我背着姐姐，留下口信，只图侥幸，天可怜见……”
叶子伸手拍着胸口，很是感慨不已。而一道人影落在身前，瞬间擦肩而过。她愕然道：“你的眼里只有姐姐……”
无咎的眼里只有一个人，紫烟。他冲着那独坐的人儿走去，两眼中透着深情。
紫烟禁不住抬起头来，又神色躲闪。或许觉着失礼，她匆匆双脚落地。而她的身子依然在微微颤抖，便仿如羸弱的花蕾而弱不禁风。此时的她，有些惶恐，有些羞涩，有些兴奋，有些茫然。或者说，她已不知所措。
无咎缓缓止步，没有迟疑，将那双无所适从的小手用力握在掌心，轻轻说道：“紫烟，我来晚了……”
紫烟的身子一僵，颤抖加剧。而不消片刻，她猛地扑向那宽阔的胸膛，并紧紧抓着那坚实的臂膀，便仿如溺水的人儿到了岸边，最后的生命有了依托。她压抑多年的情怀顿然爆发，却只化作一声纠缠而又痛苦的悲泣：“无咎，谢谢你……”
无咎稳稳站立，松柏一般的挺拔。他伸手挽着娇小羸弱的身躯，轻轻抚摸着柔软的秀发。他的眼光则是投向天边的尽头，久久沉醉于那凄美而又火红的晚霞之中。
叶子独自站在一旁，默默看着那紧紧相拥的两道人影，一时悲喜交加，也不禁泪眼婆娑。而她忽又倍感冷落，随即隐去泪痕，转身奔着村里走去，一个人摊着双手，自言自语：“一个说，我来晚了，一个说，谢谢你。哦，这便是男女之情？何必如此客套呢，真是莫名其妙。而看着倒也感人，谁来告知我其中的真相……”
……
叶子去村里讨要了一斤稻米，二两蜂蜜。她在院外的草地上点起篝火，熬制了半罐子米粥。
她忙碌过罢，摇头叹息。
那两人依然还是如胶似漆的模样，却由站着，改成坐着，并肩依偎，冲着初升的明月在默默神往。
好吧，看够了落日，又赏起了明月！我留在此处，真是大煞风景！
而紫烟姐姐素来坚韧，且内敛沉静，如今却扑在男人的怀里哭泣，简直像是换了个人。百多年修来的心境啊，一朝尽毁。所谓的儿女情长，着实害人不浅。而看着如此圆满的情形，又令人心生几分的羡慕呢！
叶子扔下手中的柴棒，盛了小半碗米粥，起身走了过去，招呼道：“姐姐……”
紫烟依偎着宽厚的肩膀，苍白的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意。她能够在最后的日子里，遇到她所牵挂的那个人，她除了感谢命运的厚赐，再也已别无所求。她哭泣之后，渐渐镇定下来。她要陪着他，静静享受着属于两人的白昼与黑夜。
无咎终于找到了他心爱的女人，六年多来的梦想终于如愿。他虽然也是心潮澎湃，百感交集，而他是个男人，他要搂着她，安慰着她，给她温存，给她坚实的依靠。不管接下来又将如何，他要陪着她，走过最后的每一时每一刻。
此时，历经挫折的两人，并肩坐在一起，没有感慨，也没有太多的话语。而彼此又心灵相通，情愫相融，只管默默眺望，天涯明月共此时。
见到叶子走来，相偎的人儿慢慢分开。一个似乎有些不舍，旋即又低头含羞。一个则是报以微笑，满脸的春风。
“叶子姐姐，辛苦啊，让我来……”
无咎迎上两步，伸出双手。
叶子退后躲闪，恼道：“我一个女儿家，被地仙前辈称为姐姐，你存心嘲讽，我有那么老吗……”
无咎始料不及，连连摆手。
这女子的脾气，还是那样的火爆。尤其她的嘴巴，更是得理不饶人！
“哼！你一个大男人，让我生火造饭，竟心安理得，全然不懂怜香惜玉！我将姐姐交给你，我怎能放心？”
叶子依旧是怒气未消，叱道：“姐姐修为尽失，经脉逆绝，脏腑枯竭，比起凡人还要不堪；且经不得灵气的滋补，受不得风寒的侵扰，即便用些饭食，也只能浅尝辄止。你听见没有，给我记住了！”
无咎适才还是洒脱从容，转眼之间尴尬不已，却又不敢争辩，只得一个劲地连连点头。

第四百零四章 不负此情
……
有人来了，有人要走。
次日的破晓时分，谷梁村依然笼罩在淡淡的晨霭中。
紫烟与叶子，缓缓走出帐篷。姐妹俩执手相偎，依依不舍，尚未话别，已是双双泪如雨下。
这两位女子，相识相伴多年，情同手足，俨然便是一对亲姐妹。奈何命运多舛，注定要有一场离别。却只怕阴阳陌路，从此再难相见。
“姐姐，多多保重！来世有缘，你还是我的姐姐！”
叶子以手掩面，而泪水依然止不住的流。紫烟一把搂着她，含泪带笑道：“不管今生来世，你都是我的好妹子。天涯路远，让姐姐送你……”
正当二人难分难舍之际，一声叫喊传来：“哎呦，止步——”
不远处的石碾子上，有人跳了下来。
那是无咎，他独自从黑夜坐在天明，默默守护着帐篷内的姐妹俩一整宿。忽见两人一个要走，一个要送，他忙出声打断，随即又点头赔笑：“嘿，叶子，你请便！我说的是紫烟止步，她身子虚弱，经不得风寒，况且来日尚有相见之时，不必相送……”话没说完，他抬手一点。四周顿时光芒闪烁，遮掩的禁制打开了一道缝隙。
姐妹俩受到惊扰，一时顾不得悲伤。
叶子趁机擦干泪痕，安慰道：“姐姐，不必相送。我留在此处，只能讨人嫌弃！”
她故作轻松，背起行囊转身便走。
紫烟急道：“叶子……无咎……”
无咎会意，连连摆手：“紫烟，快快止步，别着凉了，听话啊！叶子由我来送，放心便是！”
叶子已走出了禁制，突然觉着有些恍惚。
那个身着长衫的年轻男子，满脸带笑，话语讨好，分明就是当年祠堂的教书先生。他，他竟然一点未变？不，他在小院四周布下禁制，手段极为高强，况且他搅动神州风云变幻，他早已是仙道的至尊人物！而他体贴呵护的神态举止，与曾经的穷书生毫无二致！
叶子回过头来。
紫烟婷婷而立，神情哀伤。而她一边挥手示意，一边冲着那人脉脉含情。
“姐姐，保重！”
叶子强作笑脸，忙又转身匆匆。
姐姐啊，叶子走了！
正如你所言，天涯路远，相逢是缘，分别也是缘。所幸有人相伴，愿你此去不孤单！
而叶子的路又在何方，缘落何处……
无咎懂得离别的滋味，不再多话，冲着紫烟点了点头，便跟随叶子走向村外。
不消片刻，下了山坳，越过小溪，有田野小径延伸而去。
“行啦，回去陪伴姐姐吧！”
叶子停下脚步，摆手驱赶，满脸嫌弃，很不耐烦的样子。
无咎却是不为所动，缓缓站定，转而看向四周，轻声道：“叶子，给我一句实话。以我的修为，再加上最好的丹药，能否帮着紫烟逆天改命？”
朝霞初放，天光朦胧。山野斑斓，秋色霜染。
而如此一方醉人的景致，却仿佛多了几许悲意。便如那弥漫的雾霭，尚未抒怀，冷风吹来，又添淡淡的愁绪！
叶子微微愕然，反问道：“你既然来自灵霞山，难道不曾耳闻？”
无咎没有吭声，而是低下头。少顷，他在原地踱起步子。
叶子撅着嘴巴，自顾又道：“凡人大病一场，都要少活数年。姐姐她连遭重创，情形可想而知。而她借助夺魂丹，强行闭关，虽凝魂三年，却更加损耗寿元。如今她经脉断绝，脏腑尽坏，任你天大的本事，也难以逆天改命。而你一旦动用法力，或是丹药，瞬间便能毁了她堪堪难再的生机！唉……”
她叹息一声，接着说道：“姐姐借口闭关，不愿见你，并非绝情，而是自知时日无多。若非她铤而走险，三年前便已身陨道消！眼下她随时都会倒下，好好待她，也不枉你多情一场！”
她说着说着，又是眼圈通红。
无咎尚在原地踱步，小径上的野草被他踏出一行深深的脚印。他身形一顿，暗暗长吁，转而拿出一个玉瓶，出声道：“叶子……”
有关紫烟的处境，他三年多年便已听说。而他始终不死心，犹还抱有一丝侥幸。如今叶子的话，终于让他打消了最后的念头。
“这是……”
“这三粒血琼丹，有助于提升筑基的成算。紫烟用不着，送你吧……”
无咎拿出的是血琼丹，送出的是深深的谢意。几年来，他始终在外奔波，全靠叶子照顾紫烟，他想帮帮这个女子，以免她以后落得紫烟一样的下场。
“哎呀，如此珍贵的丹药，相比来之不易……”
叶子惊呼一声，两眼好奇。而她圆圆秀气的脸上闪过一丝迟疑的神色，却后退一步，坚决道：“我不要！”
“为何？”
无咎很是意外。
“即便筑基，又能怎样？”
叶子反问一句，摇了摇头：“以我的根骨资质，绝难修至人仙的境界，最终不免耗尽寿元，一个人葬身于洞府之中。我想明白了……”她像是大彻大悟，释然道：“与其苦修，荒度年月，倒不如返回家园，享受余下的光阴！”
无咎依然举着玉瓶，诧异道：“你不回灵山，而是要返回家园？”
“紫烟姐姐的亲人早已不在，而我家中尚有兄弟姐妹。修仙虽好，却修不来家人的团圆！”
“既然如此，你何妨拿去丹药，或能修至筑基，多几分自保之力！”
无咎虽有贪财的时候，而对于亲近之人颇为大方。丹药固然珍贵，比不得真情实意。
叶子盯着那个小小的玉瓶，显然还在挣扎：“哎呀，莫要引诱！以我的修为，足以自保，即使成不了豪强，至少也是恶霸哦！”
竟然有人拒绝血琼丹？而那人就在眼前！
她要舍弃灵山，返回家园，她的心愿是陪伴家人，并立志成为恶霸？
无咎愣在原地，禁不住心生敬意！
只见叶子猛然转过身去，抬脚便走：“我的余生，绝不会耗在无谓的苦修之中。再耽搁下去，我以后还如何嫁人，哼……”
原来她想要嫁人了？
无咎不由得露出笑容，扬声道：“叶子，你家居何方？”
“有缘相会，无缘又何必多问！”
叶子没有回头，施展身法飘然远去。那婀娜的背影，洒脱而又轻松！
无咎默然片刻，转身走向来路。
唉，难得一场交往，且人情不浅，本想来日有所关照，却不知不觉落入俗套。如此境界，不抵一个女子！而眼下的自己，不要境界，只当俗人，一个陪伴守护紫烟的男人！
旭日东升，霞光万里。
炊烟笼罩下的谷梁村，多了一抹金色的明媚。
无咎顺着村间小道，穿行在房舍院落之间。遇到了长者，他含笑致意；遇到孩子，他摸出几块糕点递过去；遇到妇人，他则是表明自己住在村西头。还问人家认不认得紫烟，就是那个最位貌美的白衣女子。
村里人不认得紫烟，却说过那个破败院子的由来。
村西头原本住着一家三口人，夫妇俩与一个女儿。不知为何，年幼的女儿突然没了。当娘的疯了，只当野兽叼了去，便跑到大山里寻找，竟再也不见回转。当爹的没有心思过日子，常年翻山越岭，指望着找回他的婆娘与孩子，渐渐的也是下落不明。起初的时候，还有人帮着照看院子。而如今已过去了百多年，所有的一切化成废墟。
谷梁，则为姓氏。小村里的人家，均为谷梁一脉。
无咎匆匆溜达一圈之后，便健步如飞跑向村西头。
紫烟依然站在禁制笼罩下的草地上，一个人孤零零默默等候。
“哎呀，莫要累坏身子！”
无咎埋怨一声，两手撒开，地上“噼里啪啦”落了一堆杂物，有鸡有鸭，还有各种菜蔬果子。他冲入禁制，从帐篷内拿出褥子铺在地上，伸手搀着紫烟坐下，很是体贴入微。
“我以为你送了叶子便回，却迟迟不归，难免心焦，这是……”
紫烟盘膝而坐，轻声分说。羞涩的话语中，透着莫名的惶恐。她早已不畏生死，此时的她却惧怕孤单。而当她见到某人的身影，她心头的寒冷空虚，顿时被一种温暖所充实。只是那乱蹦乱跳的鸡鸭，让她很是不解。
“嘿嘿！”
无咎就势坐在褥子上，笑道：“既然来到谷梁村，顺道拜访一二。村里的老少，很是客气，只当我是自家人，便送上几分心意。嗯，盛情难却啊！”他回过头来，一本正经道：“这都是紫烟的情面，我只管跟着占便宜！”
“谷梁一脉，桑梓情深。谢谢村里的乡亲，不过，也要……谢谢你！”
紫烟很是欣慰，而话语一转，明眸温润，神色中透着感慨。
从昨日的黄昏，到今日的清晨，她依然沉浸在喜悦之中，却患得患失而彷如梦境。如今看着并肩依偎的身影，以及那清晰明朗的笑容，她终于渐渐安定下来，而回想从前，又感慨不已。
无咎猜到了紫烟的心事，抓着她冰凉的小手便要阻止，而紫烟却是微微摇头，自顾说道：“你我修为不配，春秋不合，我如今已是风中残烛，你依然朝气蓬勃。蒙你不离不弃，情怀如初。紫烟何德何能，得此恩宠，只想说……谢谢你……”
这女子情不自禁，双眸噙泪。
无咎笑了笑，低下头去。他轻轻握了握掌心的小手，低声说道：“莫道灵山远，紫烟落凡间；雨夜风云起，天地结奇缘！”他抬起头来，温和又道：“紫烟啊，你我难得重逢，只求不负此缘，不负此情……”

第四百零五章 人之根本
……
有诗云：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这便是缘分的无奈，却又叫人无从回避。
当紫烟还是灵山仙子的时候，从没想过与凡夫俗子有过交集。偏偏有位书生，对她一见钟情，竟大老远跑到灵山，惹下诸多荒唐的往事。而时过境迁，她从仙子变成凡人。曾经的书生，成为了名动天下的仙道高手。谁料对方依然痴情不改，并陪伴左右悉心呵护。她虽然悲喜交加，却又惶惶不安！
她已日暮西山，且一无所有。而那份真情，却又太重，使得她难以承受，更难以偿还！
而对于无咎来说，没有紫烟，他至今仍是一位教书先生。没有紫烟，他当年也逃不出灵霞山。而紫烟正是为了救他，旧伤又添新创，并错过了闭关疗伤的良机，以致于落到今日的绝境之中。他同样的惶恐愧疚，却又来不及多想。他要竭力守护那风中的残烛，为她点亮最后的路程。
正如妙山的临终所言：莫负初衷，莫负机缘，莫负所托，莫负恩义。此乃仙者根本，人之根本！
不妨再加一句，莫负此情！
既然当年的紫烟，能够舍身庇护一个凡夫俗子。如今的紫烟，依然是那位书生心目的仙子。遑论岁月变迁，不管仙凡逆转。真情来之不易，且遇且珍惜！
在无咎的劝说安慰下，紫烟终于渐渐安稳下来。
午后的谷梁村，笼罩在暖暖的日光下。
院前的草地上，遮掩的禁制已然消失。
紫烟盘膝而坐，苍白的脸上带着笑意。
不远处则是架起锅灶，满地的坛坛罐罐，还有人端着陶碗，正大口喝着鸡汤。
“哎呀，真是美味！”
无咎放下陶碗，意犹未尽，擦了把嘴，笑道：“倘若太虚在此，定要与我争抢……”
他杀鸡宰鸭，烧肉熬汤，给紫烟稍加品尝，余下的尽被他填入肚子。如今置身于田园之中，远离了仙门纷争，还能照顾陪伴紫烟，他只觉得心满意足。
“你所说的太虚，莫非便是楚雄山的那位前辈？”
紫烟也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便仿佛她成了村妇，守在自己的门前，看着自家的男人在忙碌。她随声问了一句，不由得微微低头而神色含羞。多年苦修，远离尘嚣。她的心境，并无太大的变化。如今回到了谷梁村，她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尤其是有人陪伴，女儿家的心性渐显。只可惜故园破败，早也找不到曾经的记忆。
“太虚是……”
无咎听到询问，便要回答，却又心烦意乱，摆了摆手：“嗯，那个老头，不提也罢！”
太虚与祁散人，均被囚禁在玉山脚下。不经意间提起那个老伙伴，诸多烦躁随之沓来。既然陪护紫烟，且将神洲仙门抛在脑后。
紫烟无心追究，款款起身：“我与叶子来到谷梁村之后，疲惫之余，无暇多顾，眼下也该与村里的乡邻打个照面。你能否陪我……？”
“什么叫能否？只管下令，刀山火海也去得！”
无咎埋怨一声，挥舞大袖。四周遮风避寒的禁制，顿时荡然无存。他又紧走几步，帮着紫烟披上一件外衣，却听道：“你呀，还是当年的模样！”
他“嘿嘿”一乐，伸手搀扶：“在我的眼里，仙子也是一如往昔呀！”
紫烟含羞带嗔，苍白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红霞。
这女子虽然没有修为，身子羸弱，而行走无碍，举动间与常人无异。她与无咎并肩而行，顺着村道走去。
途中遇到妇孺老幼，皆含笑相迎。
还有人举手致意，并不断打着招呼。
“公子，这两头小羊，不妨一并卖与你……”
“我谷梁村，也出了富家公子，出手阔绰，上好的金锭……”
“一篮鸡子，半块金子便成……”
“公子，你家夫人真是美貌……”
无咎起初还是连连拱手，与村里人寒暄，不过片刻，便已是满脸的尴尬。紫烟诧异之余，忍不住低头含笑。
须臾，总算是出了村子，过了小溪，来到了田野之间。
“叶子没有返回灵霞山？”
“嗯，她要回去嫁人！”
“你又满口乱说……”
“没有啊！她家中尚有兄弟姐妹，她要回去成为一个女恶霸！”
两人走上一片隆起的草坡，色彩斑斓的山谷顿收眼底。
“唉，叶子是怕步入我的后尘。不管如何，愿她适得其所。而她尚有家人，我却一无所有！”
紫烟知道无咎的性情不同于常人，尤其说起话来，时而斯文有礼，时而又粗俗不堪，时而又言语突兀，很是难以捉摸。而她渐渐习以为常，并喜欢了这种轻松随意的交谈，却又难免触景伤怀，使得心境起伏不定。
“紫烟啊，我要狠狠地教训你。你还有我呢，大名鼎鼎的公孙无咎！”
“嗯，却不知你如何闯下偌大的名头？”
“来日我定当如实相告，而眼下倒不如说说你幼年的往事来听。”
“我……我那年只有十一二岁，去山里采摘，遇见一位女子，便是我后来的师父。她二话不说，便将我带到了灵霞山。而师父筑基不成，身陨道消。我留在灵山至今，当年的往事已渐渐淡薄，只可惜我年幼无知，害苦了我的爹娘，唉……”
“往事随风，不必理会！”
无咎见紫烟动辄唉声叹息，急忙劝慰。而紫烟撩起稍稍，冲着不远处的谷梁村投去深深一瞥，微微叹息，旋即挽着他的臂弯，轻声说道：“我自从上了灵山之后，为了求购丹药，与叶子出了趟远门，再不曾外出游历。如今家中破败，爹娘均已不在。我相随你外出，四方走走……”
“哎呀，如此最好！”
无咎精神一振，连忙答应：“我带你前往有熊的都城，再带着你去一个无人知晓的仙境……”
谷梁村虽好，却不免有村民的打扰。尤其是那个破院子，难以安身。他早便想着另寻去处，又怕紫烟留恋故土。如今她既然有了兴致，不妨四处游玩一番。
紫烟抬起头来，一双明眸透着柔情：“嗯！不管去往何处，紫烟随你便是！”
曾几何时，梦想着与心爱的人儿逍遥四方。如今历经周折，终于得偿所愿。
无咎微微含笑，大袖轻拂。一层护体法力凭空而出，瞬间已将他与紫烟笼罩在内。而紫烟依旧挽着他的臂弯，随其缓缓离地。与此刹那，一道丈余长、尺余宽的剑芒从他的脚下霍然而出，竟七彩闪烁，煞是神奇夺目。
“这……便是传说中的神剑？”
“此乃彩虹！岂不闻：一道彩虹天上来，恰是仙子霓裳舞，从此乘风逍遥游，踏遍神州人不归！”
无咎催动法力，闪烁的剑芒托着二人冉冉升起。不消片刻，已到了数百丈的空中。脚下的谷梁村，与山野融为一体。但见四方苍茫，天地明媚。
“你虽油嘴滑舌，却也满腹锦绣！”
“仙子谬赞！且随小生启程——”
无咎是意气风发，却也不忘呵护备至；紫烟则是含笑依偎在他的身旁，苍白的脸上浮现着难得的一层玉泽。两人没有心思返回谷梁村，只管悠然而行。不消片刻，一道彩虹倏然远去……
……
紫烟从未与男子御剑出行，更不曾被人这般悉心的呵护。当乘风千里，看天地广阔，心头那最后一丝沉重，也渐渐的随之荡然无存。既然上苍赐下一段情缘，又何妨珍惜这最后的温存呢！
无咎看着紫烟的心境好转，暗暗松了口气，途中指点着各处的风景，并趁机叙说着他这几年来的种种遭遇。曾经的教书先生，口才很不错。叙事平淡之中，暗藏伏笔，惊险之处，更添几分曲折。每当身陷死地，他便卖起关子。只待紫烟连连催促，他突然揭开绝境逆转的真相。之后又神情淡然，很是超凡出世的高人模样，引得身旁的人儿娇嗔难耐，他本人这才低头呲牙咧嘴报以怪笑。
夜色降临，一道剑虹从天而降。
千丈峰巅，缓缓落下两道人影。
无咎在峰顶找了块平坦的地方，铺上褥子，布下禁制，让紫烟躺卧歇息。
这女子不比常人，踏着飞剑站立一日，早已疲惫不堪，虽还勉力支撑，而躺下之后，便已沉沉熟睡过去。只是她还抓着一只手不肯放下，唯恐梦中有失。
无咎任凭紫烟抓着他的手，独自默默坐在一旁。明月松岗，夜色静谧。端详着那熟睡的人儿，他的神情中透着难言的感慨，旋即缓缓闭上双眼，心底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清晨，一轮红日冉冉升起。
紫烟已从梦中醒来，见无咎依然端坐如旧。四目相视，神情暖暖。她顺势抓着那只有力的手掌，懒懒依偎着对方的肩头，然后双双极目远眺，看那万缕朝霞灿烂蓬勃。
看罢了日出，无咎从山间采来野果与清泉，待紫烟稍加品尝，他踏起剑光继续赶路。
途中但有风景，便欣赏片刻。遇到山野村镇，或也游玩半日。
如此走走停停，到了十月的下旬。
这日的午后，铁牛镇的街道上，来了一对年轻的男女……

第四百零六章 故地重游
……
铁牛镇的青楼，没了。
曾经的两层小楼已被拆除，改建成了几个宅院。或是民居，或是商铺，虽与过去的景象大不相同，却也人来人往喧闹如旧。
而那家青楼没了，如意坊的招牌尚在，成了临街的铺子的牌匾，离着老远便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此时的如意坊，只是一家糕点铺子。
铺子门前的货摊上，摆放着各式糕点。货摊后则是坐着一位女掌柜，三、四十岁的光景，布衣素裙，倒也简朴干练。只是她的发髻间，插着一根金钗；稍有姿色的脸上，涂满了厚厚的脂粉。言谈举止中，依稀可见几分当年的富贵与风骚。
“桃花掌柜！”
“嗯，李嫂，买斤糕点给李大哥补补身子……”
“桃花姐，你家的糕点还能壮阳不成？”
“该死的黄麻子，信不信我撕碎了你，呸——”
在街坊邻居的哄笑声中，桃花掌柜扭动着丰腴的腰肢啐了一口，伸手拈起一块糕点扔进嘴里，带着矜持高傲的神态睥睨着熟悉的街道。青楼没了，又怎样呢？她桃花，还是铁牛镇的一号人物。
“啧啧，那白衣女子，真是貌若天仙，举世罕见啊！”
“嘘！还有一位富家公子呢……”
桃花掌柜嚼着糕点，漫不经心地循声看去。
只见码头方向的街道上，走来一对相貌年轻的男女。
那女子黑发披肩，容貌娇美，却又弱不禁风的样子，紧紧挽着她身旁的男子。男子同样是一身白衣，身躯挺拔，面色如玉，步履轻盈；只是他的两眼剑眉下，带着一张似曾相识的笑脸。
桃花稍稍凝神，所拿的糕点失手掉落，旋即屁股歪斜，“扑通”摔倒在地。而她已顾不得许多，顺着台阶便要爬进铺子躲起来。
便于此时，有人笑道：“如意坊的糕点，远近驰名。本想顺道惠顾一二，缘何掌柜的如此慢待？”
桃花知道躲不过去，狼狈爬起，慌忙转身，已是满脸的哭相：“无先生，杀人不过头点地。我已落魄如斯，你还要怎地？”
而那位无先生却是与他身旁的女子低头耳语，又伸手示意道：“紫烟，我当年寻你，途经此处，被如意坊强行卖身，逼我为奴。我烧了库房，跳上木申的小船趁机逃出。而两年后返回，这位桃花掌柜竟然找我报仇，被我拆了她的青楼，如今她又经营起了糕点铺子。不过，听说如意坊的糕点味道不错！”
“无先生啊，你拆楼杀人倒也罢了，还被人趁机盗取了我的钱财，我一贫如洗之下，只得遣散了姑娘们，与几位老姐妹经营糕点铺子赖以为生！”
桃花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已是哭天抹泪抽泣起来：“无先生啊，求求你留条活路！”
她认出了无咎、无先生，很是绝望。每次遇到那人，便要倒霉。如今他还带着一个貌美女子，显然是在炫耀当年的丰功伟绩。男人，还不是都是一个德行。而如意坊只剩下一堆糕点，再也折腾不起！
而无先生带着他的仙子四处游玩，不知不觉来到了铁牛镇。他要顺道买些糕点，却不想吓坏了桃花掌柜。
“她既然从良，饶了她吧！”
一阵风过，铺子里新鲜的糕点已不翼而飞。“砰”的闷响，台阶上滚落一块金锭。
与之瞬间，七彩光芒闪烁，两道人影随即飞起，转瞬已是消失无踪。
“咦，仙人……”
“怪不得看着面熟，那位仙人，怕不是当年的……”
“原来桃花掌柜得罪了仙人……”
“金子，还有金子呢……”
街坊邻居们惊讶之余，又不禁瞪大双眼看向糕点铺子。
桃花坐在台阶上，正伸着头悄悄仰望，旋即猛然跳起，带着满脸的泪痕叫道：“仙人又怎样？他装横摆阔，最后还不是便宜了老娘！”她话没说完，伸手抢起地上的金锭塞入怀中，转而又恶狠狠看向四周，俨然就是一个拼命的架势。
小镇的半空中，踏着剑光的两人并未远去，而是隔着一层隐身的禁制，冲着脚下的街道低头俯瞰。
“那位掌柜，缘何前后不一？”
“人性如斯！”
“莫非，你也如此？”
“咳咳……紫烟啊，此处距风华谷不远，那是你我当年的邂逅之地……”
“嗯，不妨旧地重游！”
无咎带着紫烟，一路上东游西逛。或是徜徉于云海，或是流连于林间；看不够的朝霞暮色，听不够的空山鸟鸣。且纵情于山水悠闲，陶醉于两人天地之中。恰好行到此处，顺道故地重游。
须臾，一片熟悉的山谷出现在眼前。
无咎收住去势，并未落下，依旧是祭出禁制遮掩身形，然后陪着身边的人儿低头打量着脚下的景色。
他是怕紫烟受到惊扰，却又想带着紫烟感受世俗的乐趣。而紫烟很是默契，只管紧紧相偎，并随着他穿行于世俗之间，超然于世俗之外。
风华谷，情景依然。而正当秋意渐浓之时，漫山遍野多了一层醉人而又迷离的霜色。
“祁家的祠堂……”
祁家祠堂，或许已经另建，原来的地方，依然还是一片废墟。唯独其中的一株歪斜的大树，见证着曾经的存在。
“我与你说过，当年与我住在此处的祁散人，便是灵霞是妙祁门主，他修为尚未复原，与几个紫定山弟子大打出手，结果毁了祠堂。而他老人家却是脚底抹油，遛了！”
“那年的雨夜，我与叶子不知深浅，多亏你挺身相救，方得以侥幸脱难。却不料门主竟然藏在此处，你二人早有渊源！”
“嘿，那老头非比寻常，又岂能轻易露出破绽。我被他坑苦了……”
“门主如今已遭囚禁，缘何害你？”
“他……”
无咎带着紫烟来到风华谷，本想重温彼此当年邂逅的场景，却还是不免提起某位老者，那就是祁散人。
祁散人算计过他，却也为他费尽了心思，吃尽了苦头，并在关键时刻拼死相救。曾经的种种，至今历历在目。如今他终于从一个穷书生，落魄公子，成为了仙道高手，并带着心爱的仙子云游四方。而老道却遭囚禁，至今仍在玉山脚下受难而生死不明。
“你……有心事？”
“啊……没有！”
“无咎……”
紫烟昂首相望，神色关切，随即轻轻依偎，默默中透着无言的依恋。
无咎低头含笑，伸手抚慰，而尚未辩解，他的眼角猛然抽搐了一下。
紫烟原本乌黑的秀发，已从头顶处多了几根银丝。便像是岁月的刀痕，刀刀触目惊心。而她浑然不觉，轻声说道：“无咎，不管如何抉择，只求你初衷不改而无怨无悔！正如你当年从风华谷，追到灵山。来日，你还将走的更远……”
“紫烟啊，莫要胡思乱想！是否记得那个土洞，你我曾经共度一宿？”
“你佯作假寐，举止轻浮，被叶子击昏……”
“咳咳，你知道我为何带你前往有熊？”
“你说你曾为将军，带兵征战杀场？”
“嗯，那是相当的威风啊！且边走边说……”
……
两日后，有熊国的都城。
十月的街头，依然不失往常的繁华，只是耐不住寒风的瑟瑟，行人们早已换上了厚厚的秋衣。而其中的一男一女，却是与众不同。
男的清秀，个头挺拔，一袭白衫片尘不染，且步履稳健而又洒脱从容。他笑口常开，伸手示意，不时给他身旁的人儿指点街景，并分说着都城的人情风貌。
女子绝美，身姿纤秀，同样的白裙飘飘，娉娉婷婷之间透着一种出尘的韵致。她伸手轻挽，款款相随，神色温馨，腮边还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不过，她头顶的秀发中又多了几根银丝。
如此男女，可谓卓然不群。众目睽睽之下，两人举止亲昵而轻松故我。
遇到了胭脂铺子，进去转上一圈。没用过胭脂水粉？买。
又遇成衣铺子，再进去溜达溜达。那是白狐的裘衣？买。这是各式各样的纱裙？买。
丝绸铺子？来几匹白色锦缎。
文人书斋？买一套上好的笔墨。
木匠铺子？来几套桌凳家具。要不要送到府上？啰嗦！
还有铁匠铺子，绣花铺子，干鲜水果，锅碗瓢盆，灯火香烛，等等皆不可错过。
紫烟的肩头，披着雪白的裘衣披风，整个人更添几分柔美，却诧异不解：“何以买下如此多的杂物？”
“当然要安家落户喽！”
无咎帮着紫烟系好披风，却眨巴眼皮，卖着关子，又柔声问道：“是否饥渴，要不要歇息片刻？”
“嗯，前方的秋月轩，倒也雅致！”
“嘿，那是青楼！要用酒菜，且去闻香阁！”
“你呀，又在捉弄人……”
“没有啦！话说当年，祁老道逛青楼……”
“妙祁门主乃高人，怎会涉足烟花之地？”
“岂止如此，还耍酒疯与人打架呢……”
“详细如何？”
“唉，怎么又提起那个老头。掌柜的，给个雅间，来上一桌上好的菜肴。至于酒水，免啦……”
美味佳肴上来，无咎先让紫烟品尝，而紫烟依然是浅尝辄止，他则甩开腮帮子大快朵颐。待吃喝过罢，两人继续奔着城外而去。如此公子佳人，招摇过市，难免惹来路人的纷纷注目，而其中便不乏故人。
于是乎，一道信简飞向半空……

第四百零七章 水深火热
……
金秋十月，正是西泠湖风光最美的时节。
数十里宽阔的湖面上，波光荡漾，垂柳倒映，几只游船点缀其中，恰如水墨丹青画卷。远处则是城廓半斜，丛林霜染，天高云淡，好一个秋色醉人。
如此美景，恍如往昔。更有仙子相伴，使得湖光山色更添几分天上人间的悠然。
清波涟漪的湖面上，一叶小船微微荡漾。
无咎与紫烟坐在船尾，双手紧握，并肩依偎，静静欣赏着远近的景色。四周不时有画舫与游船驶过，轻歌低吟夹杂着丝竹之声随风飘来——
“人人只道神仙好，奈何云霄太缥缈，莫说红尘相逢苦，与君执手伴逍遥……”
紫烟看着湖面上无忧无虑的游人，禁不住心生感慨：“唉，凡俗不过百年，自有山水之趣，而我紫烟曾为修士，却枉度了一生！”
她如今没有了修为，重回世俗，所认知的天地，依稀还是当年十来岁时的情景。一旦多年坚守的心境崩塌殆尽，她好像又变成了曾经的那个山里的女孩子。奈何情怀如初，却已光阴断裂而韶华不再。如此多愁善感，也是在所难免。
无咎回头冲着远处淡淡一瞥，眼光中似有厉色闪动，转而拍了拍紫烟的小手，笑道：“你呀，又何必心生感慨，想当年我在此流连忘返，却后悔至今……”
“为何后悔呢？”
“年少孟浪，不堪回首，倒不如说说有趣的事儿，你譬如塞外的风光……”
无咎不愿提起伤心的过往，以免殃及紫烟脆弱的情怀，而女子却对他的往事颇有兴致，顺口问道：“你说你当过将军，着实难以想象。不知你的兵士何在，又如何征战塞外？”
“嗯，我早已遣散了那帮老兄弟，不然今日或能遇见几个，当年的虎尾峡一战，真是惨烈啊！将军有言：仗剑千里行，风雪战鼓鸣；热血染铁衣，叱咤谁争锋……”
“那位将军，倒也豪迈！”
“那位将军，正是本人！”
“你呀……”
无咎引得紫烟心生好奇，趁机侃侃而谈。
他说起了出征的情景，说起了漫天的风雪，又说起塞外的虎尾峡，当然还有他的破阵营……
不知不觉，日落城廓，晚霞染红了水面，黄昏下的西泠湖更添几分旖旎的景色。渐渐的湖边点亮了灯火，便是游船上也挂起灯笼。而湖中那条载着两人的小船，依旧是静静漂浮而悠然忘归。
紫烟从来没有听说过凡俗战场的惨烈，犹自沉浸在莫名的震撼之中。而当她仰望身旁那张轻松的笑脸，又不禁轻声叹道：“我竟遇到一位英雄盖世的将军，何其荣幸也！”
“原来仙子也喜欢英雄，早知如此，再吹嘘两个时辰，嘿嘿！”
无咎低头送了个怪笑，伸手操起船桨轻轻划动。
“女儿家，谁不喜欢英雄呢！几年来，你历经挫折，受够委屈，只得以苦为乐，却依然特立独行，只可惜紫烟不能给你安慰，更看不到你拯救神洲的那一日……”
紫烟的话语中，透着淡淡的哀愁。
无咎急忙伸手挽着柔弱的肩头，轻声埋怨道：“我只想陪着我的紫烟，懒得理会神洲的仙门如何！”
“你呀，总是藏起心事不与人知。而你无意之中，却早已道出了雄心壮志！”
紫烟的话语声，依然不紧不慢：“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悟出九星剑的神通，前后感悟不同，岂不就是你的心结所在！”
无咎微微一怔，抬眼看向夜色笼罩的西泠湖。正当灯火通明，湖光倒影。仿如三分节日的盛景，却寒风瑟瑟秋意凋零。情景动怀，他脱口吟道：“小桥笙歌，一叶扁舟出明月；元夕水暖，星雨落花罩寒烟……”
他给紫烟吹嘘他闯荡仙门的遭遇，曾说出他悟出“星雨落花”的由来。
而这女子看似弱不禁风，且动辄伤怀，却冰雪聪慧，竟然从中有所猜测，随声道：“昨夜风卷旌旗，今日马踏飞雪，一剑斩碎天穹，且看星雨落花！”
“一时乱诌而已，不当真！”
“嗯，不管怎样，莫要为难自己，你注定是个顶天盖地的男儿！”
无咎低头看着紫烟，紫烟也在默默相望。他无言以对，咧嘴一笑，轻轻抚摸着对方的秀发，神情举止中透着不尽的温柔。而当他触及到那愈发醒目的银丝，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小船到了湖边，两人上岸，又彼此携手，顺着灯火摇曳的街道慢步而去。
便于此时，岸边的一家酒肆中冒出两道人影。
这是两个男子，皆为修士的打扮。
其中一位是个老者，神态威严，却伸手揪着胡子，显得很是无奈。
另外一位则是个壮汉，背着一只大弓，跃跃欲试，低声传音：“师父，弟子是否前去追赶？”
老者却是微微摇头，脸色阴沉。
壮汉急道：“师父，倘若无咎再不前往玉山认罪伏法，神洲使便要杀了诸位人仙前辈……”
老者两眼一瞪，怒道：“神洲使传令神洲仙门，难道我不知晓？”
壮汉慌忙后退，低头赔罪。
老者应该是怨气难消，继续叱道：“你以为你代鸿与他有过交往，他便不会杀你？方才即使为师出面劝说，他也会翻脸不认人！哼……”
代鸿，紫定山弟子，因为性情耿直，有了一位筑基修为的师父。而他的师父，则是紫全。
这对师徒现身此处，并非没有缘由。
上个月，神洲使传下令来，命各家仙门寻找无咎，并催促无咎赶往玉山认罪伏法。如若不然，囚禁在神洲的人仙高手将难免一死。
各家仙门很是惊慌，便散出人手寻找无咎的下落。代鸿则是奉命驻守都城，还真被他寻个正着。那一男一女，太醒目了。他认出无咎，不敢声张，传出信简，只待师父前来定夺。而他的师父紫全赶来，迟迟不见动静。他弄不清状况，便要急着追赶阻拦。
代鸿也并非莽撞，而是有所依恃。他在拜入紫定山前，曾与某人称兄道弟。且追上去给他道出详情，对方应该不会怪罪。
而紫全训斥了弟子之后，却又无从分说，重重叹息一声，很是没可奈何。
他于午后时分，来到此处。远远见到无咎带着女子乘船游玩，便要现身相见。谁料对方看着悠闲自在，却突然传音告诫。若是他紫全胆敢踏入西泠湖半步，便让他师徒葬身湖底。随后还加了一句，勿谓言之不预也！
唉，想不明白，神洲仙门已是水深火热，那个无咎竟然带着女子四处闲逛。如此倒也罢了，还不许打扰，否则他要杀人，真是不可理喻！而不管他是好色之徒，还是乖戾跋扈之人，都要将实情转告于他，以免无辜断送了各家前辈的性命！
紫全不敢踏足西泠湖，只得悄悄传音。为了表达善意，他还分说了一段往事。而更为郁闷的是，根本没人理他。
贪美色，忘道义啊！
记得那个无咎虽然行事乖张，却并非龌蹉之辈。如今又是怎么了，他怎会变得如此的人性尽丧？
不过，那人意兴阑珊离去之际，倒是传音留下一句话：“跟随半步，打断双腿……”
……
“这便是你的家？”
夜色中，两人缓缓停下脚步。
而曾经破败的将军府，竟然没了，便是曾经仅有的几间破屋子，也倒塌在废墟之中。只有野草堆中露出的一排台阶，以及旁边的半截树干，见证着一段过去的岁月，以及不堪回首的存在。
紫烟微微错愕，很是难以置信。
依她看来，某人的家，乃将军府，即使不堪，也要远远强过寻常的府邸。而亲眼所见，一片废墟，与她谷梁村的破院子惨状，倒是极为仿佛。
“没了，你我都是无家之人！”
无咎淡淡笑道，接着分说：“我杀了王族中的仇人，姬魃。他后人寻我报仇不得，便烧了我仅存的府邸。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他带着紫烟来到都城，便想返回故宅，却远远见到一片废墟，只得暂且作罢。而不待他回头找人算账，已有人传音告知了原委。姬魃死了，族人尚在，不敢找他无咎报仇，便将怒火发泄在早已破败的将军府。留下看守宅子的吕三他爹，不知又沦落何方！
“走吧，我带你去看我爹娘！”
无咎踏起剑芒，带着紫烟缓缓离地。
人在半空，俯瞰着偌大的都城。万家灯火，星辰点点，好像很熟悉，却朦胧而又遥远。
在都城西南的十余里外，有座数十丈高的小山。正当明月升起，山头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月辉下。
两道人影落在山头，一片高低错落的坟茔出现在眼前。
“这是……”
“这是埋着我爹、我娘，我的家人，还有我……”
无咎松开紫烟的手，并为她裹紧了肩头的狐裘披风，这才转过身去，走向一座立着石碑的坟墓。忽而一阵寒风袭来，他的大袖衣摆随之翻卷而微微作响。他身形一顿，慢慢双膝跪地，翻手拿出香烛点燃，又摆上干果祭品，接着伏地跪拜，口中低沉出声：“爹、娘，孩儿看望二老来了……”

第四百零八章 人生难得
……
朦胧的月色下，清冷的坟前，一位游子，在祭拜着他的爹娘。
看着那跳动的烛火，久久伏地不起的身影，以及强忍悲恸的呼唤，感同身受的紫烟不由得眼圈一红。她轻敛长裙，悄悄走到近前，却欲言又止，跟着缓缓跪了下去。
她不知如何安慰，因为她也是孑然一身。而逝者为大，不妨她表达一种哀思。
无咎察觉，急忙转身搀扶。四目相对，默默无声。而他唯恐紫烟有恙，拿出一张褥子铺在地上，待紫烟坐下，又打出几道禁制挡住风寒，这才起身离去。他给每个坟前，都点燃一根烛火。
片刻之后，点点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曳闪烁。
紫烟则是静静坐着，默默注视着那道彷徨孤独的人影，不由得心生怜悯，幽幽发出一声叹息。
想他从来都是笑对一切，或满不在乎的样子。而与他相守月余，方知他深情如海，如今在他爹娘的坟前，更是变得深沉而又忧郁。他看似张狂的背后，又究竟背负了多少苦痛。奈何自己帮不了他，最后还要弃他而去！
紫烟抬手擦拭着眼角，而泪水依然止不住流下。
她好像明白了一个道理，懂得男人不容易，而愈是懂得，愈是缱绻难舍！
无咎转了一圈，回到原地，恰见紫烟神情悲伤，他怪责般地摇摇头，伸手拍着身后一个稍显矮小的石碑：“瞧瞧，这是谁的墓碑？”
紫烟急忙擦干了泪痕，借着烛火的光亮看去。
在不远处还堆着一个坟冢，并立着石碑，上面刻着：破阵营公孙将军，讳，无咎，之墓。
“嘿，我给我自己点根蜡烛！”
无咎在碑前插了两根蜡烛，拍了拍手，就近坐下，回首一笑：“我说了，这里埋着我……”
紫烟轻轻依靠过去，神色中透着不解。
“我当年为了报仇，不得不跟着祁散人闯荡仙门。我总觉着，我早晚要被那个老道害死，便让手下的兄弟，给我堆了一个衣冠冢。以免我葬身异乡，没人陪护我的爹娘！”
无咎像是在叙说着别人的往事，话语平淡：“而我如今不仅活着，还带着我的仙子回来了。我爹娘亡灵有知，会笑的……”
而他话音未落，紫烟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搂着他的脖子，失声泣道：“紫烟有愧……既不能给你传宗接代，更不能患难与共……”
“哎呀，怎会又哭了呢，莫要哭坏身子，听话啊！”
无咎急忙劝慰，而怀里的人儿依然悲恸莫名，他又疼又怜，只得改口：“我给你说说我的妹子啊，愿不愿听？”紫烟带着抽泣“嗯”了声，却还是紧紧依偎在他的怀里。他伸手轻拍着柔弱的人儿，自顾说道：“我妹子，名叫公孙燕。她啊，貌美，任性，且淘气。我不怕爹娘，就怕她给我哭闹。嗯，小丫头，惹不起，让着她……”
月上中天，夜色寂静。
山头的坟茔之间，那点点的烛火，犹在摇曳不息，流泪不止。
而紫烟又是动情，又是伤怀，早已疲惫不堪，于温暖的怀中沉沉睡去。无咎继续轻轻抱着她，一个人自言自语。他从他妹子的幼时说起，从后院的秋千说起，从春说到了夏，从秋说到了冬，说了一年又一年。像是压抑已久的情怀，终于有了倾诉的这一日。他要说给他的爹娘听，说给他的仙子听……
不知不觉，天亮了。
曾经的烛火，已然熄灭，残存的流蜡，在坟前留下一堆又一堆的泪痕。再有寒风吹来，野草晃动。深秋的清晨，一片凄凉。
无咎终于停下了自说自话，一个人默默出神。片刻之后，他从远处收回眼光，又掠过爹娘的墓碑，低头端详着怀中的人儿。
紫烟犹在沉睡，紧紧抓着他的臂膀。像是怕失去，再也不肯撒手。她娇小的身子蜷缩着，柔弱中透着无助。苍白的脸色，倍添几分冷艳，却又晶莹欲碎，令人怜爱之余不忍目睹。而她曾经如墨如云的秀发，已银丝成缕！
无咎只觉得心头发疼，禁不住发出一声长吁。
而不知是心有灵犀，还是感受到了叹息，紫烟从沉睡中缓缓醒来，惺忪的双眸稍稍恍惚。她发觉自己依然被温暖环抱着，懒懒的颇为舒适。而她躺了一宿，抱着她的手臂便动也不动支撑了一夜。她神情羞涩，轻轻挣扎。
无咎的双眉舒展，人已恢复常态，顺势搀扶，低沉问候：“醒啦？”
“嗯，梦里闻声，却不想睡着了！”
紫烟轻声道歉，依旧是不胜娇羞的模样。
“声声入梦，不枉倾诉一场！知音难寻，唯我紫烟仙子！”
无咎站起身来，笑声清朗，接着又伸出手，示意道：“走吧，我带你前往一处仙境！”他抓着紫烟的小手，拂袖撤去四周的禁制。随着剑芒闪现，两人飘然升空。而尚未远去，他又低头打量。
半山腰多了一块界石，上面刻着“盔甲山”三个字。显然是后来所立，应为山上埋着某位将军的盔甲的缘故。
宝锋大哥，有心了。愿你与兄弟们，有个好的归宿！
无咎冲着那块界石与山上的坟茔投去深深一瞥，带着紫烟转身离去……
……
红岭谷。
秋日的午后。
两道人影带着剑虹，缓缓落在湖边的草地上。
但见群山环抱之间，一汪数里方圆的湖水清澈如碧。且丛林斑斓，山水相映，灵气淡淡，俨然便是一处胜景所在。
“这便是红岭谷！”
无咎随手布下几道禁制，铺开褥子，搀着紫烟坐在湖边，继续分说道：“此处曾为一群山贼占据，被我灭了，如今人烟断绝，远离尘嚣，岂不就是你我二人的仙境？”
紫烟看着湖光山色，意外道：“你是说，你我住在此处？”
“嗯，住在此处，只待天荒地老！”
无咎伸手挽起袖子，精神抖擞道：“且歇息片刻，我去去就来！”
他抬脚虚踏，竟凌空掠过湖面，转眼之间，人已消失在对岸峭壁下的山洞中。
紫烟面露微笑，也不禁站起身来，在湖边悠然踱步，一时间神色欣然。
这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山谷，这是一方两人的天地。不敢天荒地老，只求朝夕相守！
片刻之后，无咎去而复返，竟是随手丢下拆开的棍棒、绳索，还有木板与布匹、兽皮等物。接着他祭出飞剑，隔空摄物，来回穿梭，又是一通忙碌。
黄昏时分，湖边多了一个丈余方圆的草棚子。其上下两层，虽然简陋，却挂着幔帐，铺着褥子，很是整洁清爽。在草棚前的草地上，垫了一层木板，并临水搭起一个凉亭，四周还搭建了能坐能倚的栏杆，一圈铺着柔软的褥子。
无咎忙碌完了，又祭出几道禁制遮挡寒气，这才走出凉亭，满脸得意道：“如何？”
紫烟始终在一旁观望，早已心领神会，又好似难以置信，迫不及待迎上前去：“你我便在此处安身？”
“当然，这是你我的家！”
无咎咧嘴微笑，装模作样拱手相请，不忘指着脚下的木板，示意道：“我已刻下标记，进出无碍！”
紫烟没有修为，也没有神识，分辨不出禁制，来往难免受阻。于是他别出心裁，以木板标出禁制所在。如此细致入微，可见一斑。
无咎继续分说：“此处，可临水听风；此处，可凭栏远眺；此处，可困倦歇息，嘿嘿！”
紫烟跟着查看，颔首会意，转而舒展裙袖，喜不自禁道：“你我的……家！”
无咎忙道：“哎呦，莫要摔着！”
紫烟兀自翩翩旋转，白衣飘飘，长发挥舞，脸上带着孩子般的笑容。只是她的眸中，有隐隐的泪花闪烁。
她没了修为，没了亲人，便如风中的残烛，在凄凉中寂寞如尘。而一无所有的她，突然拥有了真情挚爱，以及温柔的呵护，还有了一个家。对于孤独的人儿来说，家是最为温暖的归宿！
无咎却怕紫烟出现意外，一把抱起对方，轻轻放在栏杆上，一本正经训斥道：“你要摔着，有人心疼的！”而话没完说，他又报以怪笑，转身退开几步，竟在不远处摆开炭盆、食盒等坛坛罐罐，又拿出他从都城买来的鹿肉，随即老神在在烧烤起来，并呵呵乐道：“天色已晚，来顿烤肉！”
紫烟乖乖听话坐着，却又含笑带泪。整个人沉浸在温馨中，脸上洋溢着难得的神采。
她虽然放下心结，却又难免多愁善感而触景生情。尤其她冰封已久的情怀渐渐打开，百年沉寂的心境随之坍塌殆尽。当无咎给她来前所未有的关爱，她早已被那温暖的浪潮所吞没！
人生难得有今日，且看天边彩云归……
无咎将鹿肉烧烤焦黄，先请紫烟品尝。而紫烟已用不得肉食，他便拿出如意坊的糕点给她充饥。然后他独自吃着痛快，并连赞美味。紫烟则是倚着栏杆，深情注视默默相陪。
须臾，夜色降临。
一轮明月爬上山头，一轮明月的倒影从湖面浮起。夜色下的红岭谷，异样的静谧而又安宁。
无咎搀扶着紫烟，在亭中临水而坐。紫烟则是抓着他的手，依偎着他的肩头，听着他叙说曾经的趣事，并随着他会意含笑。
不知不觉，温馨的人儿进入梦乡。
无咎抱起熟睡的紫烟，放在棚里，盖好褥子，又轻轻返回。他独自坐在亭中，看天地沉寂……

第四百零九章 仙道人生
无咎与他的仙子，在红岭谷安了家。
幽静的山谷，远离喧嚣，也远离了曾经的纷纷扰扰，真正成为了一方两人的天地。
无咎陪着紫烟，早看日出，晚看日落，或湖边徜徉，或草地漫步。仿佛有说不完的趣事，山谷中时刻回荡着他清朗的笑声。而紫烟与他形影不离，两眼中含着情不自禁的笑意。
又一日的清晨，紫烟慵懒起身。棚下摆放着各式的衣裙，还有梳妆打扮的胭脂水粉。她悄悄冲着湖边张望，然后拿起胭脂擦拭双颊。她天生丽质，从来不加修饰。而如今在这无人的山谷中，她突然在意起了自己的容貌。
虽然多年来只顾修炼，别的什么都不懂，而有句话却是明白。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紫烟稍加装扮，又翻出一面铜镜对照端详。
镜中的人儿，眉目如画；苍白的双颊多了淡淡霞红，娇美的容颜更添几分妩媚。
如此模样，他是否喜欢？
紫烟腮边含笑，回首顾盼。而不过瞬间，铜镜脱手。她猛地抓住一缕发梢，整个人在微微颤抖。
曾经乌黑的秀发，已从头顶冒出缕缕的银丝。即使发梢，也仿佛染了秋霜而变得灰白……
“紫烟，何不多睡片刻？”
棚外传来话语声，接着又笑：“瞧瞧我画的人儿，又是否认得？”
紫烟愣怔片刻，不再颤抖，幽幽长吁，佯作轻松应道：“你还懂得绘画……”她擦去脸上的胭脂，也擦去了脸上的一抹哀伤，旋即走出草棚，已是恢复了往日的神态。
“我乃将门之后，又是读书人出身，也算是粗通六艺，文武双全之才啊！”
无咎与紫烟重逢之后，再也没有躺下来睡过觉。白日里，他陪着说笑，深夜里，他静坐守候。于是每当天明，他便精神抖擞。此时，他在石亭中支起了木案，并铺上了布帛，竟在挥毫泼墨而雅兴大发。
“你乃名动天下的仙道高手，又岂止文武全才……”
紫烟款款走向亭子，并未忙着留意观看画卷，而是注视着那伏案的身影，神情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想我背负了多少骂名啊，唯独我家的紫烟不吝赞誉！”
无咎转身送上一个欣慰的笑脸，接着一手搀扶，一手举着画笔，示意道：“且看……”
他好像没有察觉紫烟的异常，或者说他没有在意紫烟头顶的白发？
紫烟抛下杂念，趋近查看。
只见木案上的布帛上，画着两位白衣女子。却一个身姿婀娜，飘逸出尘；一个稍显矮胖，满脸焦急。两人正冒着细雨，徘徊在一道紧闭的门前。门楣之上，还写着祁家祠堂。
“你画的是我与叶子，那年的雨夜……”
紫烟认出画卷的人物，欣奇不已。修士的神识，可以拓印影像。而一支画笔寥寥勾勒，竟也栩栩如生，且形神兼备，着实出乎想象。而她查看片刻，又道：“叶子虽然圆脸，却非如此矮胖？”
无咎急忙辩解：“嗯，此乃仙子与女恶霸！”
他心有仙子，自然下笔有神，却画不出叶子的形貌，只得草草敷衍。况且他这个书生，有名无实，所谓的书画之道，无非一个消遣的乐趣。
“你呀……”
紫烟抱怨的时候，从来没有第二句话，浓浓的柔情，尽在不言中。而她的两眼依然不离画卷，显然是喜欢画中的场景。她尤其喜欢自己，成为画中的人物。
无咎嘿嘿一乐，分说道：“此乃仙子夜奔图，有诗云——”
他稍加忖思，挥笔写道：“五月风雨最缠绵，仙子多情落凡间，夜半叩门声声急，谁家孤灯照无眠！”
紫烟不懂诗词，却懂得四句话中的含义，无奈道：“我与叶子，并非如此不堪……”
她当初与叶子落难，夜半呼救，本来颇为凶险，却被描绘成轻松旖旎的场景。
无咎却是满脸得意，伸手换了一块白帛，接着挥笔泼洒，新的人物场景跃然而出。
只见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拿着油灯，持着短剑，义无反顾的冲向雨中。随后又是四句话：夜半孤枕难眠，披衣挑灯看剑，忽闻红鸾啼鸣，高呼小生来也。
此处的红鸾，指的是鸟，祥瑞之兆，主姻缘。某位小生不忘给自己吹嘘，俨然一个挑灯看剑的有志之士，诗画相配，倒也相得益彰。
一幅画卷过罢，又换了场景。
狭小的山洞内，三人挤在一起。而两位女子倒是相互依偎，其中的男子则是直挺挺躺在地上而备受冷落。
紫烟站在一旁观看，会意之际，咬着嘴唇，已是忍俊不住。
无咎却是扯过紫烟的小手，一起握着笔杆在画上书写：“情缘从天降，痴痴看彩霞，神游云霄外，梦中遭毒打！”
这哪里又是什么诗词，分明就是胡口乱诌。却言简意赅，意境贴切，生动有趣，会心处，让人不由得为之发笑。
紫烟好像是忍笑不语，身子微微颤抖。垂首之际，她披肩的长发便如落霜一般挡住了眼帘。
无咎丢下画笔，搂过柔弱的肩头，他好像没有看见那长发中缕缕的银丝，笑道：“天色正好，且走动一二……”
明媚的天光下，湖水依然清澈如碧。而四周的群山，却多了几分荒凉。
湖边的草地上，两人携手慢行。
“你我离开谷梁村，已有多久？”
“没有多久啊，三五日而已！”
“你呀……倘若没有记错，你我离开谷梁村，已两月有余……”
“一晃眼过去，竟两月有余？倒也无妨，待寒冬时分，我带你赏雪，来年开春，再去踏青！”
“嗯，我等你带我赏雪踏青……那两个土堆，好似坟冢，其中之一，乃新砌而成……”
顺着湖边走到山谷的西侧，两人停了下来。不远处堆着两个土丘，很是突兀碍眼。
紫烟每日跟着无咎在草地上闲走，并未留意岸边的土堆，而今日忽有发现，忍不住出声询问。
无咎迟疑片刻，如实答道：“我曾于古剑山的苍龙谷，带出一头幼蛟。因无暇照看，将它独自留在红岭谷。谁料它外出闯祸，死于乱剑之下，被我葬于此处。它有个名字，小黑！”
“唉，真是可惜！”
紫烟叹了一声，又道：“另外的大坟，所埋又是何人？”
“那并非坟丘，乃天然而成！”
无咎不愿多说，牵着紫烟的手继续前行。他不愿紫烟知道土丘下的真相，以免她触景伤情。
谁料紫烟并不在意，自言自语道：“人若死了，葬于这山水之间倒也不错！”
无咎没有吭声，双眉微微浅锁。
柔弱的身子依偎过来，轻声道：“想什么……”
“我在想啊，余下的图画又该如何描绘呢？”
无咎咧开嘴角，低头一笑，转而指着山谷，又道：“我要将这山山水水，你我的日日夜夜，尽数付诸笔端，绘入画中，又恐力有不逮，很是发愁啊！”
“嗯，我帮你如何？”
“嘿嘿，再好不过！”
两人继续在山谷中厮守相伴，于绘画之余，漫步岸边，月下相拥，看湖光山色，听山谷空灵。
每当一人入睡，水边的亭中便多了一道默默独坐的身影。
天上的明月，满了，又残。而那凄冷的月辉，便如黑发中的霜色，愈加的浓重，惨白而又无情。
如此，日复一日……
草棚里，挂满了画幅。
所描绘的画面，有风华谷，有灵霞山，有谷梁村，也有一路走来的风景。一幅幅、一篇篇，记载着一个书生与一个仙子相识相遇的种种。
紫烟由着无咎手把手，参与图画的描绘。便仿佛又重温了动情的岁月，为之欢愉不已。她珍惜难耐，于是便将每幅画都挂起来，留着白日里欣赏，晚间伴随入梦。
只叹，人生苦短。如此悠闲而又温情的时光，注定了更加的短暂。
又是一日的清晨，山谷里笼罩着一层罕见的白雾。
紫烟早早起身，并未离开草棚，而是一一看向挂在四周的画幅，两眼中透着浓浓的依恋与不舍。少顷，她垂下头来，曾经的黑发再也不见，只有雪白的银丝散落胸前。
“紫烟啊，今日画的是红岭谷，再添上水边人家，一段情缘终得圆满。快来帮我执笔……”
水边的亭中，无咎已铺开白帛。他拿笔绘出山谷的情景，然后笑着呼唤。而笑声未落，他慢慢回过头来。
紫烟没有披着那件白狐的披风，而是一袭白纱曳地。再加上满头的银丝，以及苍白的脸色，整个人便如冰雪雕就，浑身上下散发着寂然出尘的韵致。
不过，她的手中出人意外地拿着一把木梳。
无咎好像没有看到那如雪的白发，微微含笑。
紫烟轻移莲步，缓缓往前，而没走几步，又无力道：“无咎，我想为你梳头……”
无咎的笑脸一怔，便欲询问，却又急忙丢下画笔，闪身迎了过去。四目相视，深情莫名。他强作镇定，转身慢慢盘膝而坐。
紫烟随后跪下，柔声道：“你常年在外奔波，无暇自顾……”
发髻打开，乱发挡住了无咎的脸。
他不由得屏住了喘息，心头一阵慌乱。他这些年大起大落，历经苦难，早已没了富家公子的讲究，从来都是自己照顾自己。而如今紫烟突然要为他梳头，一种浓烈的不祥随之涌来。即便他早有猜测，还是难免不知所措。
“紫烟无以为报，只能为你梳头……”
紫烟的话语声极为轻柔，透着深深的情意，只是有些飘忽不定，更添几分痴痴的眷恋与不舍。
“不枉我苦修百年，修来你我的百日相守。如此仙道，如此人生……”
她话音未落，手中木梳坠地。
无咎猛然转身，一把抱住软软倒下的身子。
紫烟躺在他的怀中，竟变得轻盈而冰冷，便如一片落叶，在坠落前已耗尽了所有的生机。她如雪的容颜，焕发着最后的光泽，她虚弱的话语中，透着深深的歉意：“无咎……我要走了……”她竭力伸出手来，想抚摸他的面颊，却又缓缓闭上双眼，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呼唤：“无咎，谢谢你……能否……亲我……”
无咎一句话都来不及说，急忙低下头去。而不待他触及那冰冷的唇，那精致的容颜竟然无声碎裂。与之瞬间，整个冰雪的人儿尽数崩碎。仿如一尊水晶玉雕，刹那化归虚无。又似风中之烛，倏然寂灭于黑暗之中。他蓦然一怔，恍如雷击，却还是慢慢亲下去，而眼中却已滴下两颗滚烫的热泪。
“轰——”
许是心疼所致，又或是神魂失守，四周的禁制轰然崩溃，随之云雾翻卷而寒风阵阵。
片片雪花，从天而降……

第四百一十章 红尘如梦
……
红岭谷，下雪了。
这场腊月的雪，落了三日三夜。
大雪，笼罩了整个山谷。即使数里方圆的湖水，也被冰雪所覆盖。湖边的草棚，以及凉亭，更如同裹着一层厚厚的白纱，显得异样的肃穆悲凉。
而草棚前的一小块地方，却是片雪不沾，唯有一道孤独的身影，怆然如旧而哀伤如初。
他深垂的头，像在聆听，或是呼唤，又仿佛依然沉浸在旖旎的梦中。而他紧闭的眼角，早已残泪成冰。他环抱僵硬的双手，仿佛在挽留什么。他的怀中，只剩下一袭白裙，还有白裙包裹的碎骨、骷髅，以及缱绻难舍的根根银丝。
红颜白骨，刹那如梦；万般情愫，惶然随风……
无咎依然默默坐着，像块孤独的石头。他好似随着那冰冷的唇，守护一缕芳魂悠然远去。
如此这般，又过了四日。
无咎终于慢慢睁开双眼，而尚未看清怀中的骸骨，他又猛然昂起头来，深深发出一声长叹。
“紫烟啊，你总是要感谢我。而我的心中，又何尝不想感谢你。是你让我情有所寄，是你让我情有所归。不妨感谢这苍天、这大地，让你我携手走过一回……”
无咎低下头来，两眼中透着浓浓的哀伤。少顷，他轻轻放下紫烟的骸骨，脚尖点地，倏然消失在半空中。一个时辰之后，他去而复还，双手托着一截粗大的树干，并已从中凿空成为了一个木棺。
放下木棺，打开棺盖。
无咎在棺中铺上柔软的白纱，这才抱着紫烟的骸骨轻轻放入。然后他走向草棚，捡起紫烟穿用过的衣裙服饰，尚未转身，又将挂在棚内的画卷一并取出。
“紫烟，与你相识相守的每一日，皆如诗情画卷。既然你喜欢，便带着吧！”
无咎将衣裙服饰与画卷尽数放入木棺，又转身走向凉亭。
亭中木案的白帛上，还有一幅没有完成的画卷。却仙子杳杳，画面残缺。一段情缘，终究未能圆满。
无咎拿起画笔，浓墨成冰。他张开口，轻轻唏嘘，待笔尖融化，信手挥洒书画。
画面的空白处，呈现出一道孤独的身影，并低头抱着一具骸骨，显得极为的悲伤无助。再又落雪飘飘，更添几分凄惨的意境。此情此景，正是最后的真实写照。
无咎叹息着，接着挥笔：“飞马却红尘，挥袖凌紫烟，仙台云深处，回首两不见……”
他刚刚写罢，微微皱眉。
这段话很熟悉，而后两句，却好似梦中所得，显然是另有所指。也就是说，冥冥之中早有定数？
无咎没有心思多想，撒手扔了画笔，然后拿着画幅，转身放入棺中。当他抓着棺盖，眼角抽搐，迟疑片刻，这才轻轻放下。待盖好木棺，抱在怀中，他踏着积雪，顺着湖岸慢慢走去……
山谷西侧的山坡上，多了一个土丘。四周积雪未融，那刚刚堆砌的土丘倍显突兀而又刺目。
“紫烟，你曾留下遗言，要埋在这红岭谷中。我当时不敢答应，却并未忘记！”
小小的土丘，便是紫烟的坟冢。不远处，另有两个大雪堆。分别是黑蛟，与三十二个烈女的坟墓。
无咎将紫烟的遗骸埋在山坡上，给坟前点燃了几根蜡烛，又摆上糕点等祭品，这才踉跄着坐了下来。他显得很疲惫，也很颓废。三个月来，他给紫烟带来轻松与欢乐。而诸多的痛苦与追忆，却深深留在心底。如今紫烟走了，他突然没有了凭借，没有了支撑，顿然间有种寂寞成疯的惶然。
“我没有爹娘，没有亲人。落魄之际，唯有紫烟从不嫌弃，并给我包容，懂我苦衷，且以情相待而无怨无求。如今你走了，我真的不舍！”
“纵然不舍，却也无奈。我只能看着你慢慢离去，忍受生离死别的煎熬。紫烟，你说我拼命提升修为，又为那般？我留不住三十二位烈女子，留不住小黑，留不住我的紫烟，如今更是苟且偷生，距梦中的逍遥，愈来愈远……”
“难道高强的修为，只是用来杀人的……”
“不错，我的修为，都是抢来、骗来的。如今神洲仙门，逼着我前往玉山。救人是假，送死是真。而倘若不去，从此难以安生。祁散人与太虚但有意外，我更加无地自容。追根究底，还不都是九星神剑的缘故？”
“且罢，这世上没有真正的便宜。或许我误入仙途的那日起，便已注定了今日的下场。而我已疯过、狂过，爱过、恨过。人生一回，当无遗憾。既然缘由我起，又何妨由我来个最终的了断呢……”
“紫烟，你不怪我吧？我即使活个数千上万年，又能如何。蓦然回首，孑然飘零，无亲无故，我真的很怕孤单。何况你也说过，莫负初衷，莫忘根本……”
无咎独自絮絮叨叨，自言自语，像是个暮年的老者，有着一生的委屈与感慨。他在痛苦彷徨，或是取舍抉择。如此又过几日，心神交瘁的他再也承受不住，看也不看拿出两个玉瓶，从中拿出四粒丹药扔进嘴里，然后趴在紫烟的坟前倒头大睡。
山谷之中，又飘起了雪。
无咎的身上，落满了雪，却浑然不觉，犹自昏昏沉睡。此时的他，不怕有人寻来。或者说，他已放下了生死的执着。飘飞的雪花中，他与坟丘渐渐连为一体，最终又融入整个山谷之中……
雪停了。
暖风又来。
积雪缓缓消融，一道孤独的人影依然趴在坟前，好像还在守护他的紫烟，并双双携手走过最后的寒冬。
不知不觉，岸边的草地发出春芽。先后堆砌的两个大小坟丘，也添了层淡淡的嫩绿。寂静中的红岭谷，迎来又一个季节的轮回。
无咎终于醒了。
他慢慢睁开双眼，伸手抚摸着坟丘上新嫩的草绿，仿佛在抚摸着紫烟的秀发，神色中闪过一丝追忆的怅惘。少顷，他慢慢坐起身来，稍稍恍惚，又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沉睡了多久？
三个多月。
吞服了血琼丹与神胎丹之后，是否突破地仙的境界？
没有。
祁散人炼制的血琼丹，与神胎丹，可以强行提升修为，堪称神丹妙药。其中的血琼丹，本想留给紫烟，随后又想转给叶子，最终还是没能送出去。这两瓶四粒丹药，便成为了自己最后的倚仗。谁料吞服丹药之后，并沉睡了三个月，修为并未有所突破，不免大失所望。
无咎站起身来，看着泥污不堪的长衫，又冲着紫烟的坟墓默默出神，转而慢慢踱步走向湖边。
他在湖水中稍加洗涮，换了一袭干净的白衫。而尚未梳理长发，又顺其自然。发髻已被解开，又何必梳起。倘若阴阳重逢，也不怕紫烟不认得。且以披发寄哀思，只恨未能梳头时……
无咎顺着湖边继续前行，草棚、凉亭到了眼前。
曾经的情景，恍然如昨。却物是人非，再也无从追寻。
无咎在草棚与凉亭间来回徘徊，兀自有些神不守舍。随着眼光一瞥，他俯身捡起一物。竟是紫烟的梳子，被自己仓惶遗落在此。他睹物思人，脸色黯然，摇了摇头，继续在湖边独行。
此时的气海之中，为七道剑光所环绕的金丹，愈发像个小人的形状，且五官俱全而威势莫名。浅而易见，凭借血琼丹与神胎丹，自己虽然未能强行突破，而地仙的修为已趋大成圆满之境。
照此说来，自己算不算是半步踏入飞仙？
即使依然打不过神洲使那个家伙，有没有周旋之力？
倘若再有出其不意的手段，能否拼他一回……
无咎看着手中的木梳，似有所想，翻动手掌，木梳换成了一个木牌与一枚玉简。
此物来自万灵谷，为妙山所得。自己虽然将他的指环送给了上官巧儿，却唯独留下这木牌、玉简。其中或有玄机，尚待一番揣摩……
山谷中，一道人影围着湖水转着圈子。从白昼到黑夜，日复一日。而他不管转了多少圈，始终拿着木牌、玉简在皱眉忖思。直至七日后，他这才停下脚步，转身飞出山谷，片刻之后，又现身于山坡上的坟冢前。随其抬手一挥，地上多了三块墓碑与一大束野花。
三块墓碑，分别刻着：三十二烈女之墓，神蛟小黑之墓，以及紫烟仙子之墓。而紫烟的墓碑。则是多了一行落款，公孙无咎，立于己卯春月。
无咎将三块墓碑，竖在坟前。
三座坟丘，大小不同。紫烟的坟冢，位于山坡的最高处，面向朝阳，俯瞰山水。紧挨着的便是小黑，以及那三十二位烈女。
无咎拿着野花，一一插上紫烟的坟冢。
“紫烟，我本不想为你立碑铭刻，又怕来日不能返回看你。便让那三十二位姑娘，以及小黑陪你吧。还有这花儿，会年年开满你的坟头！”
无咎面对墓碑，自言自语，涩然一笑，缓缓踏剑而起。而他好似不舍离去，在山谷之上来回盘旋。
片刻之后，一道七彩剑光呼啸闪现。与之瞬间，墓地一侧的峭壁上多了三个大字：红尘谷。
他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山谷，转身疾驰而去……

第四百一十一章 又是三月
……
又是西泠湖畔。
昨日，晚秋，两人结伴，执手同游。今朝，已是阳春三月，却形单影只，怅然成惆。
在湖水岸边的一家酒楼中，无咎独自占据了二楼的雅间。而素来喜好美味佳肴的他，却舍弃了大鱼大肉。他“啪”的一拍桌子，叫道：“伙计，上酒——”
伙计现身，吓了一跳，却不敢质疑，急忙又送来两坛酒。
与之同时，门外冒出一位背着大弓的壮汉，打量着雅间的情景，诧异道：“前辈……”
而所称的前辈，虽然并不陌生，却披头撒发的模样，并且在饮酒。只见他抓起酒坛，猛灌几口，这才吐着酒气，不容置疑道：“坐——”
壮汉脚步迟疑，神色惴惴。
雅间内摆满了空酒坛子，桌上地上都是，怕不有一、二十之多，显然此间的主人已畅饮多时。
壮汉走到桌前，不敢失礼：“代鸿，拜见前辈！”
代鸿，小心坐下，趁机攀着交情，又道：“前辈，记得您不饮酒……”
他所说的，乃是三年前的一段往事。他曾与面前的这位前辈，以及另外两位道友，一同居住在紫定山下的东升客栈。那对男女道侣，早已打道回府。而那位滴酒不沾的乡下汉子，如今不仅成为了威名赫赫的前辈，还一反常态，独自在此披发豪饮。
无咎依旧没有理会代鸿，继续抱着酒坛猛灌。少顷，酒坛见底。他放下酒坛，神情落寞：“这西泠酒楼的老酒，原本醇厚浓香，如今寡淡无味……”
代鸿赔笑道：“烈酒入腹即化，无非饮个乐趣！”
“哦……乐趣何在……”
无咎若有所思中，抬眼看向代鸿：“我饮酒，为自己送行……”
他虽然饮了一二十坛子酒，浑身上下，没有丝毫的酒气，而话语之中，又带着莫名的酒意。酒中再无乐趣，他饮的是寂寞与忧愁。
代鸿无所适从，尴尬道：“不知前辈唤我，有何吩咐？”
他在有熊都城驻守至今，整日里无所事事，而今日忽闻神识传音，于是便匆匆忙忙赶来了过来。
“看来你是奉命在此等候啊，不知神洲仙门情形又如何？”
无咎淡淡回了一句，又抱起另外一坛酒。
代鸿不敢怠慢，如实答道：“有熊王庭，权柄稳固，再不用筑基前辈坐镇，我便成为了王庭的供奉。听候前辈的召唤，亦当应有之义！至于神洲仙门……”他稍稍斟酌，又道：“各家找寻前辈不得，度日如年。如今距离神洲使的半年期限，愈来愈近，只怕各家的高人凶多吉少！”
无咎放下酒坛，咂巴着嘴，依然觉着口中苦涩。他站起身来，走向窗前。雅间的花窗，正对着西泠湖。远看山水环绕的城郭，有熊的都城还是一如从前。
“姬少典，成为了有熊的国君？”
“正是此人，他于两年前登基，颇有雄心壮志，深受臣民拥戴！”
代鸿慌忙站起，随声分说，却神色挣扎，硬着头皮道：“前辈，你难道忍心看着各家的门主、长老落难……”
无咎依旧是看向窗外，根本无动于衷。
代鸿欲言又止，无奈叹息。
他眼前之人，今非昔比。即使师父，也不敢稍加得罪。如今自己劝说两句，已是斗胆冒昧。所幸对方没有翻脸，或许当年的交情有些用处。
无咎远眺片刻，转过身来，乱发遮住了半张脸，显得神情冷峻而又叫人难以捉摸。他的眼光落向代鸿后背的大弓，示意道：“你的弓，能否借我把玩一二？”
“前辈……”
代鸿吓了一跳，后退两步。
原来有人看上了撼山弓，想要夺取自己赖以生存的宝物。
无咎微微皱眉，淡然道：“与我转告各家仙门，本人即日启程赶往玉山！”言罢，人已消失无踪。
这位前辈，竟然要赶往玉山救人？
代鸿愕然当场，恍如错觉。而眼前虽然再无人影，一堆酒坛子却是如假包换。
他急忙冲出酒楼，抬手祭出一道信符……
……
有熊国往北，横穿始州，转而西行，便是西周国。
西周位于神洲西北，多崇山峻岭，且常年飞雪，乃人迹罕至的一方所在。
一道剑虹从天而降，从中现出无咎的身影。
他站在一道山岗之上，前后张望，披肩乱发，随风飞扬。
离开有熊都城，便动身赶路，虽也不紧不慢，而五日之后还是赶到了西周的地界。
如今已是三月，而所在之处却是寒风阵阵。再去数百里，更是群山积雪。苍茫之间，透着异样的荒凉。
据悉，那重重雪山尽头，万丈冰峰之巅，便是玉山。祁散人与各家的人仙高手，便被囚禁在玉山脚下，如今生死不明，正等着有人解救！
无咎眺望之余，神色莫名，却并未忙着继续赶路，而是身子一沉遁入地下。
在山岗的下方，乃是一个又一个天然山洞。
无咎随意找了个山洞，就地盘膝而坐。见远近没有异常，他拿出一枚图简。
图简之中，乃是《四洲盖舆》，不仅拓印着四洲的所在，还专门标注了西周玉山的相关情形。凭此寻去，直达玉山不难。
无咎记下前往玉山的路径，又冲着手中的图简默默出神。
七年前在大泽的万魂谷，得到这枚图简，当时并未放在心上，谁料今日竟然派上用场。或许便如祁散人所说，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而曾经的玉山仙门，已然没落？
无咎收起图简，手上又多了一块玉牌与两枚玉简。
此乃玉山仙门的令牌，以及玉山的功法与典籍，来自于一个叫作武德的老者。那是一位修士，竟然纠集山贼占据红岭谷，被尽数灭杀之后，方知他有着玉山弟子的身份。
无咎摇了摇头，再次拿出一块木牌与一枚玉简。少顷，他放下手中的两样东西，转而看向左手。随着心念转动，夔骨指环缓缓浮出拇指，一道弯弓的印记，若隐若无……
……
雪山之间，三道踏剑的人影在徘徊不前。
奈何高山阻挡而天光朦胧，更有寒雾弥漫，想要分辨方向、或是从中找到去路，真的很不容易。
“两位道兄，你我何时方能抵达玉山？”
“常先，你究竟是否知晓玉山的所在？”
“此处便是玉山喽……”
“玉山方圆万里，而你我要去的地方，乃玉山主峰，通天塔！”
“不知道啊……”
“你竟然一无所知……”
“我说玄玉，你我从未来过玉山，眼下迷路，又岂能责怪于我呢？”
这两男一女，正是玄玉、常先与岳琼。三人的情形，显然是迷了路。
“岳姑娘，你我不妨歇息片刻。再翻越两座雪山，或有发现。”
“玄玉所言有理！”
“唉，如今将近一月，只怕拦不住无咎……”
近一个月前，紫定山传讯天下，无咎已答应救人，并启程赶往玉山。各家仙门获悉之后，皆庆幸不已。而暂居在灵霞山的岳琼，却是焦急万分。她要随后追去，只为拦住无咎。而妙尹、妙严或是牵挂祁散人的安危，也或许另有用意，便让玄玉与常先，陪着岳琼同行。谁料三人来到此处，在雪山中寻觅了十余日，依然未能抵达玉山主峰，更未见到各家前辈的踪影。
常先落在一块寒冰上，疲惫道：“岳姑娘，你拦住无咎，又能如何呢，他怎会听你劝阻？”
玄玉则是陪在岳琼的身旁，随声附和：“无咎既然来到此处，便是有了悔过之心。只要他交出神剑，或许就此攀上神洲使前辈也未可知！”
“两位道兄既然与无咎交情不浅，难道不知他的为人？”
岳琼反问了一句，继续带着焦虑的神情打量着茫茫的雪山。其一身粉红的长裙，在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明艳妩媚。
常先与玄玉尴尬不语。
与无咎的交情如何，姑且不论。而仙门鬼见愁的口碑，却是众所周知。
“无咎他看似放浪，实则洒脱。大勇若怯，大智若愚，重情重义，说的便是他这样的人！”
常先看着玄玉，彼此面面相觑。
如此的不吝褒奖，倒也罢了，而所说之人，又是谁？好像很陌生！
“他是送死来了！”
岳琼的心绪难抑，忧心忡忡：“而神洲的安危，怎能寄望于域外的一念仁慈呢？即使他送上性命，也于事无补，唉……”
她长叹一声，挺起胸脯，并攥紧拳头，毅然决然道：“我要拦住他，让他远离仙门纷争。他若不肯，我便央求我爹，我的祖父，将石头城传与他。我给他一座城，只求他回心转意……”
这女子初遇无咎，便结下仇怨。而无咎却是不拘小节，三番两次舍命相救。随着后来的相处日深，愈发觉得无咎的另类出乎想象，不由得暗生情愫，最终变得难以自拔。她以为只有她懂得那个男人，她要紧追不放。她知道一旦错过，便将永久失去！
常先瞠目无语，暗暗摇头。他不懂得男女之情，只觉得太过于疯狂！
玄玉则是怔怔看着岳琼，禁不住情怀激荡。
如此痴情且又貌美的女子，真是天下少有。她倾情相送的，又岂止一座城！
“岳姑娘，稍安勿躁！临行前，两位长老有过交代，雪山的深处，有座天屏峰。只要寻到天屏峰，直达玉山主峰不难！”
“玄玉道兄，所言当真？”
“天屏峰，曾为玉山仙门的山门所在。尽管寻去，必有收获！”
“嗯，还请兄长多多相助！”
“岳姑娘，难得你我一见如故。如今道义所使，玄玉我不惜肝脑涂地……”

第四百一十二章 我那兄弟
……
天屏峰，一座寻常的山峰。只因它耸立在雪山环绕的山谷之间，像道巨大的屏风，且通体银白如玉，因此得名。
而它还有一个称呼，玉山仙门。只是据说那曾经的仙门，早已没落。
无咎站在山谷之中，凝神远眺。
他抵达玉山，没有忙着赶路，而是躲入地下，来了一番养精蓄锐。再次动身，已是二十多日之后。途中始终是寒雾茫茫，偶尔风雪交加。直至此处，渐渐云开雾散。
只见湛蓝的天光下，皑皑的白雪闪耀生辉。而那道孤立的冰峰，更是如屏如障而巍峨壮观。
倘若没有找错地方，那应该就是天屏峰。再翻过山谷，便可寻至玉山的主峰，通天塔。
无咎拿出一枚图简，稍加查看，又忖思片刻，继续动身往前。他依然脚踏剑芒，悬空数尺，掠地而行，迅疾而又无声无息。
须臾，人已抵达天屏峰的脚下。
天屏峰，占地十余里，高也不过数百丈。而山脚下却有掩埋在冰雪中的石阶，半山腰上则是可见坍塌的楼阁废墟。
无咎稍作迟疑，循着石阶往上。
难得遇到一家没落的仙门，不妨顺道看个好奇。
于是他走走停停，东张西望。随处可见的废墟，依稀尚存几分仙门的模样，如今除了枯寂与寒冷之外，便是满眼的破败与荒凉。
而峰顶之上，同样是断壁残垣。唯四方开阔，颇具一番气象。
好好一个仙门，缘何如此的没落呢？
难道此前遇到的玉山弟子，也是硕果仅存？奈何那个叫作武德的老头已死，不然或能询问一二。
无咎踏着剑芒，在峰顶转了两圈，便想就此离去，却又返身落在一堆大石头前。
许是寒风猛烈的缘由，积雪并未覆盖整个峰顶。断壁残垣间，能够清晰看到台阶，以及门户的存在，还有倒塌的石刻与石龛，等等。
无咎挥袖一甩，威势所致，几块碎石飞起，露出一块断裂的石碑。他低头打量，若有所思。
石碑上刻有字迹，已残缺殆尽，而其中的两个大字倒是不难辨认，元会？
元会，是不是祁散人口中的元会？除了祁老道之外，还是头一回在另外的地方见到这两个字。
无咎突然来了兴致，继续在乱石堆中来回寻觅。片刻之后，他在一堵过人高的石壁前停下脚步。
这片废墟，或为玉山仙门的大殿。而眼前的玉石断壁，应该便是大殿正厅的神龛所在，虽已倒塌毁坏，而基座上的浮雕尚存一二。细加辨认，能够大致看出上面的山水人物。好像是有人飞在云中，脚下则是汪洋大海中的几块陆地，正双手齐挥施展神通，隐约几道光芒冲天而去。
无咎看不出个所以然，摇了摇头，只得就此作罢，抬脚跳上断壁而再次眺望远方。
据图简所示，越过了天屏峰，再去三千里，便是玉山的主峰。其高达万丈，当为神州之巅。而那所谓的通天塔，究竟是通往云霄，还是通往沉沦，随后便见分晓。或许此去的下场，只有一个。
无咎昂起头来，长吁一口气，随即踏起剑芒，横穿荒凉而去。
近十年来，他都是在逃亡中度过。他总是想着跑得更快，只为能够活下来。而如今他所遭遇的凶险，前所未有。他却迎着既定的宿命，孤身前行……
……
这是一片万年不化的冰川。
由此俯瞰群山，白雪皑皑没有尽头；左右则是冰崖深壑，寒雾弥漫深不见底。二、三十里外的最高处，则是高耸着一座千丈的白玉石塔。云雾缭绕之上，似有光华闪动。
而便在这枯寂寒冷的冰川之上，临近悬崖的角落之中，竟默默坐着一群人影。神洲仙门的各家高手尽在其中，皆被指头粗细的铁链，从肩胛骨横穿而过，又首尾相连而环绕成圈，并锁入六根手臂粗细的铁柱。众人均是神情萎靡，且又狼狈不堪的模样。
此处，则为玉山脚下。二、三十里外的千丈玉塔，便是通天塔。
“妙祁，你坑苦了各家的同道啊！”
“你我性命是小，神洲仙门从此没落！”
“妙祁，当初便不该信你……”
“钟兄，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说话的是万道子、项成、钟广子与方丹子。四人并排锁在一起，止不住的唉声叹气。
相隔不远处，有人慢慢抬起头来。其胡须上挂着冰碴，肩头的破洞中穿着铁链，衣衫上沾满了斑斑污血，显得颇为萧索而又苍老。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无奈道：“我也未能幸免啊……”
这是妙祁，或祁散人。而他笑声未落，顿时惹来众人的齐声讨伐。
“事由你起，你还想置身度外？”
“神洲仙门毁于你手，你罪莫大焉！”
“你借口冠冕堂皇，实则无知莽撞！”
“妙祁，我太昊山与神剑毫无干系，却卷入其中，你难辞其咎！”
“鸿玄、鸿丕两位道兄所言不差，我康夫素来远离纷争，如今也是深受其害。妙祁，你当给个说法！”
“妙祁道兄，你的弟子无咎，他究竟躲到哪里去了，何时方能现身呢……”
各家高手愤慨不已，一时之间七嘴八舌。而其中的三人却是没有附和，一个是灵霞山的妙源，另外两位，则是太虚与太全师兄弟。不过，当方丹子提到无咎这个名字，众人不约而同看向祁散人，各自的神情中透着期待。
“这个……”
祁散人伸手拈须，牵动肩胛骨的创伤，禁不住微微皱眉，接着沉吟：“这个……”
钟广子急道：“你莫要这个、那个，众人陪你受难，你倒是给句实话啊！”
祁散人脸色尴尬，歉然道：“突然之间换了神洲使，着实出乎所料。殃及诸位，非我本愿。至于无咎何时现身……尚须等他修为有成的那日……”
钟广子不依不饶：“那日，又是何日？”
祁散人忖思片刻，道：“少则一年半载，多则三五年不等……”
“你再说一遍，三五年之久？”
钟广子满脸错愕，看向众人：“如今神洲使前辈已然动了杀机，你我如何等到那时？”他转而盯着祁散人，绝望道：“即便如此，你又怎敢断定无咎他会现身？”
神洲使叔亨，人质在手，结网以待，却迟迟不见有人前来认罪伏法。他恼怒之下，发出最后通牒。倘若半年内，无咎再不现身，便要杀了人质，来昭告天下以示惩戒。而如今只剩下两个多月，依然不见无咎的踪影。看来各家的人仙高手，已是在劫难逃。
“是啊，你妙祁口口声称，拯救苍生，如今还请你的弟子现身，先行救了在场的道友！”
“哼，无咎抢了神剑，有了修为，只会远远躲开，等他前来救人，纯属痴心妄想！”
“他有了修为又能如何，还能强过神洲使前辈不成？”
“嗯，既然前来送死，那小子定会躲着不出头。我与他打过交道，他最为奸滑……”
“妙祁，你不会是被你的徒弟骗了吧？”
“不是他被徒弟骗了，而是他与徒弟狼狈为奸！如此残害神洲同道，岂有此理！”
祁散人争辩不得，脸色尴尬。
“听我一言……哎呦……”
始终不出声的太虚，终于发话，却又忍不住呻吟一声，锁骨的铁链渗出一缕鲜血，瞬间又被寒冷冻结，使他禁不住一阵颤抖。待稍稍喘息，这才继续说道：“无咎并非胆小怯懦，他必将勇于担当……”
祁散人冲着他微微颔首，以示谢意。而在场的众人却是不买账，纷纷叱责。
“此话何意？”
“太虚，你莫非收了好处？”
“哦，怪不得他为无咎遮掩，其中必有龌蹉勾当……”
“你与无咎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正是如此，不然他怎敢妄言？”
“他还献出了楚雄山的神剑，究竟有何阴谋诡计？”
在场的均为仙道高手，境界有成的前辈人物，以往都是矜持自傲，动辄引经据典而出口成章。而此时此刻，却在撒泼吵架。任你口才再好，也架不住如此的人多势众。
太虚本想说句公道话，也算是仗义一回，不料成为了众矢之的，顿时让他有口难辩。他气得猛一瞪眼，嚷嚷道：“与我脾性相近之人，自然错不了……”谁料他话没说完，声讨又起。
“与你一般的世故圆滑？”
“哦，还是与你一般的偷奸耍滑？”
“据说你伙同无咎盗取神剑，并易容欺诈，分明就是一丘之貉，竟敢大言不惭？”
“如此争吵，成何体统！”
正当众人吵闹之时，祁散人缓缓抬起一只手。待四下安静，他这才苦涩出声：“你我好歹也是修道之人，却惨遭虐待，尊严尽丧，人性尽无。尤为甚者，数百年的境界毁于一旦。难道说，这不是神洲使的用意所在？而不管无咎是来，抑或不来，你我早已命数既定，又何妨留得一分风骨，为我神洲仙门挣上三分脸面呢！”
他不容分辩，沉声又道：“若死，我妙祁定当走在诸位的前头！”
在众人的眼里，神洲仙门之劫，祁散人当为始作俑者，真正的罪魁祸首。而他并未回避，且不畏生死，话语中更是境界超然，发人深省而又叫人无言以对。
便于此时，太虚突然失声喊道：“我那兄弟……”
……

第四百一十三章 难逃此劫
……
只见茫茫的雪原中，有淡淡人影疾驰而来。
不消片刻，一白衣男子落在冰川之上。其白衣飘飘，黑发飞扬，两道剑眉下，一双星眸深邃而又冷峻。
太虚惊喜交加，招手示意：“无咎，我那兄弟……哎呦……”他牵动肩头的铁链，惨叫了声，依然难以自禁，兴奋道：“妙祁老哥，快瞧，你弟子来了。我早说他与我秉性相仿，勇于担当！如何，嘿……”
祁散人转身张望，却并无欣喜，而是默默叹息，微微摇头：“该来的，还是来了……”
在场的众人则是瞠目无语，一个个难以置信。
那白衣男子，正是无咎。他竟然来了，他真的来了！
无咎的落下之后，稳稳站立，却没有忙着与太虚、祁散人打招呼，而是背着双手抬头远望。
二、三十里外，一座高塔笔直高耸。虽也壮观，却云雾缭绕而阴霾重重。
那便是通天塔？
那占地数百丈、高达千丈的巨塔，不过是一座矗立于峰巅的石柱而已。只因它环绕着阵法禁制，故而散发着无上莫名的威势。或者说，那更像是一座阵法的阵眼所在。
不过，远近异常的安静。神识之中，并没有见到神洲使叔亨的踪影。那个穷凶极恶的家伙，他人呢？
无咎冲着那座玉塔凝望片刻，这才转过身来：“祁老道，太虚，两位怎会这般的凄惨呢？不跑不躲，还被铁链子锁起来，即使一群羔羊，也不至于如此的温顺……”
那围坐一起的人仙高手，足有二十位，真要是躲起来，未必落到如此下场。如今却被铁链锁着，囚禁于寒冰积雪之中，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惶惶而不可终日。
“兄弟呀，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殃及后人，那是要断绝仙门传承的！”
太虚虽然情形不堪，又成了脏兮兮的样子，脸上的笑容，透着由衷的喜悦：“你……是否修为有成？”
他话语随意，却又不言自喻。人跑了，仙门尚在。为了传承不灭，他与各家仙门的前辈，不得不乖乖顺从而任凭摆布！
“无咎，快来见过诸位道友。这是楚雄山的太全，紫定山的方丹子……”
祁散人虽然擅长占卜之术，却不能看透天机。而无咎的到来，让他颇为欣慰。他不再叹息，与众人引荐。他以他的大度宽容，有力回击了此前的质疑。
在场的各家高手，分别是紫定山的方丹子、康夫，万灵山的钟广子、庄从、虞师，古剑山的姜元子、权文重、申匕，岳华山的项成子、南族、司方，黄元山的万道子、龚元、葛松，太昊山的鸿玄、鸿丕，以及楚雄山的太虚、太全，再加上祁老道与妙源，正好二十位。其中的康夫、太全与鸿玄、鸿丕，属于初次见面，余下的均为故人，曾经的冤家对手。
无咎走到众人的面前，举手见礼。他神态从容，举止随和，全无曾经的蛮横霸道，也没有趁机奚落嘲讽。
这一刻，没人抱怨，也没人指责，各家的高手均是神情尴尬。
万道子、项成子与钟广子换了个眼色，相继出声——
“无咎、无道友，你能够前来，实属不易……”
“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只要你献出神剑……”
三人的用意不言而喻，只想无咎交出神剑，再乞求神洲使的宽恕，便能救了在场的各家道友。
而无咎却是没有理会，径自走到祁散人的面前。他眼光落在对方肩头的那根铁链，轻声询问：“老道，伤势如何？”
“皮肉之伤，并无大碍，奈何乌金铁链过于霸道，一时锁住修为而已！”
祁散人分说之余，神色一凝：“你的修为……”
祁老道与太虚，皆在留意无咎的境界修为。无咎的修为如何，关乎重大！
无咎转身走到太虚的面前，拿出两包糕点递过去：“老头，受苦了！”
太虚接过糕点，胡须颤抖：“兄弟，你果然与我当年一般……”
无咎丢了个白眼，转身离开：“你老头又脏又臭，哪里有我半点儿的玉树临风？”
太虚神情郁闷，转而又嘿嘿一乐：“糕点美味……”
无咎走到一根黑色的石柱前停下脚步，这才看向怔怔相望的众人：“我曾与各位道友结怨，虽情有可原，却还是惹下大祸。无咎在此，赔礼道歉！”他躬身一礼，不待应声，一甩长发昂起头来，沉声又道：“从今往后，彼此的恩怨一笔勾销！”
这边话音未落，四周已是附和声纷纷响起。
“一笔勾销、一笔勾销……”
“我神洲仙门同气连枝，无咎道友又何必见外……”
“想不到你如此担当，我项成子敬你三分……”
“我钟广子也有欠妥之处……”
无咎没有心思啰嗦，抬手抓出一道黑色剑光。
“你要干什么？”
“不可莽撞！”
“住手——”
无咎要劈开铁链，却受到众人的阻拦。
即使祁散人也是微微摇头，出声道：“此乃乌金铁链，坚硬非常。强行劈砍，未必奏效，我等也是承受不起，招来神洲使更加不妙……”
石柱有半人高，手臂粗细，共有六根，环列成一个四五丈方圆的阵势。
无咎对于劝阻声置若罔闻，手中的剑光微微闪烁，却又想起了什么，轻轻皱眉：“老道，回我话来。玉山仙门为何没落，叔亨那个狗东西又为何迟迟不见鬼影？”
祁散人不明其意，随声答道：“据说玉山鼎盛之时，神洲尚未封禁，自从玉山的黄元祖师陨落之后，玉山便也渐渐陷入窘境。至今已有数千年之久，个中原委无从知晓。至于叔亨……”他看向众人，众人皆神色尴尬。
神洲使，竟然是狗东西？敢于如此称呼一个掌控生死的神洲使，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人。
“至于神洲使，他将我等囚禁于此，便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喀——”
一声闷响突如其来，使得在场的众人吓了一跳。
只见无咎手中的三尺剑光，已然落在石柱之上，却由阴森的黑色，变成了暴戾的紫色，紧接着又是红、黄闪动。而随着光芒变幻，剑光的威势陡然提升。一声又一声闷响，震人心魂，次第递增的威势，愈发强横威猛。
“轰——”
七道剑芒闪烁的刹那，乌金石柱骤然炸开。随即又是“砰砰”作响，余下的五根石柱，以及紧锁的铁链，瞬间崩溃殆尽。
众人猝不及防，皆仰面朝天翻滚出去。
太虚终于解脱禁锢，意外道：“兄弟，你莫非已是地仙高手……”
祁散人挣扎爬起，同样的意外不已：“唉，他只有地仙圆满的修为……”
而便在众人慌乱不堪之际，异变又起。
“轰、轰、轰——”
只见坚硬的寒冰之下，突然射出三道剑光，竟是带着凌厉的杀气，齐齐扑向无咎。无咎转身疾遁，不过百丈，阵法闪烁，顿时拦住他的去路。与之瞬间，三道剑光呼啸而至。又是一声轰鸣巨响，白色人影四分五裂。而凌厉的杀气，依然威不可当。“喀喇”阵法崩溃，随之狂风阵阵而冰雪飞溅。
各家的修士刚刚脱困，又遭池鱼之殃。于是继续人仰马翻，在寒冰上翻滚跌爬，直至悬崖的边上，这才止住去势。而狼狈之余，一个个瞠目难耐。
“哎呀，我那兄弟——”
“那小子，怎会如此不堪？”
“无咎死了……”
“他死了……”
“可惜……”
正当众人唏嘘之际，那千丈的玉塔之上，有人穿过云雾，缓缓凌空而来。其金须金发，双目深陷。满是杀气的脸上，带着凶狠而又得意的神情：“呵呵，这便是与我为敌的下场……”
他的笑声震荡四方，却又使人不寒而栗。
神洲使，叔亨，终于现身了。
而如此一位域外的高人，竟鬼鬼祟祟躲在暗处，并以人质为诱饵，再以阵法埋伏，只为发出致命一击。可谓阴险、狡诈，狠毒，且无情。再加上他强大的修为，没人能够逃脱此劫。
不过，他尚在十数里之外，突然神色微变，急忙止住身形而双手挥舞。
“砰——”
一道无形的剑气突如其来，直奔叔亨的后心狠狠扎去。而堪堪触及护体法力，便被两道更为凌厉的剑气阻截。随之闷响震荡，偷袭之势顿然瓦解。
而与之刹那，又一道黑色的剑光从天而降，紧接着紫、红、青、白、金、黄六道剑芒相继闪现，并瞬间化作一道七八丈的巨剑轰然劈下。
叔亨两手交错，一道剑气逆天而起。
“轰——”
攻守对撞，一声惊雷震耳欲聋。
叔亨稍稍后退几步，所施展的剑气已然溃不成形。而那道巨剑同样是崩溃殆尽，并从中现出一道白衣人影，却凌空倒飞了出去，显得颇为的狼狈。
神洲的各家修士，兀自躲在冰川的悬崖边上，正在为方才的异变而惊诧，转瞬又是一个个错愕不已。
“我那兄弟，他活着……”
“我说了，他死不了……”
“他真的没死……”
“他为何没死呢……”

第四百一十四章 致命一杀
……
“阴木符？”
叔亨依然远远悬在半空之中，背后则是高高的玉塔。他便像是一位掌控生死的神灵，俯瞰四方而又威势莫名。
不过，打量着那狼狈倒退的身影，以及冰川上散落的黑木碎屑，他阴沉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小子，你竟然以阴木符，逃过本尊的致命一杀！”
神洲仙门的各家高手，虽然解脱禁锢，却伤势未愈而行动不便，挤坐在悬崖的边上，彼此面面相觑。
“何为阴木符？”
“神洲失传的符箓之术！”
“据说有假身之奇，难辨真伪！”
“原来如此，真是侥幸！”
“他一路走来，绝非侥幸！”
众人顾不得多想，一个个抬头看去。
半空之中，一道白人影稳住身形，虽然显得颇为窘迫，却又昂起头来威武不屈。
“致命一杀？啊呸，哈哈……”
无咎啐了一口，又放声冷笑。随着他地仙圆满的威势沛然而出，曾经的邪魅张狂倏然回归。一时披肩乱发飞扬，长衫猎猎风卷。
而千丈之外，有人满脸的阴霾。
为了杀了那个小子，当真是用心良苦。只要他胆敢现身，天上地下再无遁形之处。而如此一场蓄谋已久的绝杀，转瞬之间功败垂成。而尤为甚者，他竟然出言辱骂？
要知道神洲使，在这块土地上，乃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却遭到如此肆意的辱骂。不，这绝非简单的辱骂，而是一种蔑视，一种对于玉神殿的挑衅！
“呵呵……”
叔亨的脸色变幻不停，怒极生笑。而他的脸上，并无丝毫笑容，只有两眼中闪烁着冷冷的杀机：“小子，你有种！不过，你若是再敢逃走，我便当场杀了这群神洲的小辈！”
他抬手一指，狰狞的神情不容置疑。
冰川悬崖的角落里，祁散人、太虚等人正在张望，突然阴寒罩体而心悸难耐，一个个瑟瑟发抖。
无咎得到了七把神剑之后，他的修为成谜。如今他不再隐瞒，显现出地仙圆满的修为。而他想要战胜神洲使，毫无胜算；若是逃走，应该并非难事。而正如所言，只要他转身离去，在场的高手，没有谁能够活下来。各家仙门，也难免受到血洗清算的严惩！
“荒谬！本人行走在这天地间，或也错过，却不会逃过！”
无咎张口驳斥，声震四方：“我乃神洲人氏，抵御外侮，当义不容辞。而你一个域外之人，竟敢入侵撒野，欺我神洲无人乎！”
谁人荒谬？那小子竟然说他没有逃过，难道躲到今日才肯露头的不是他，而是本尊？
叔亨的脸色一僵，闷哼了声，怒道：“我玉神殿，乃四洲之主，你一无知小儿，还敢以下犯上不成！”
无咎却是嘴角冷哂，凛然叱道：“四时有序，天道自然，从来无须谁人摆布，更不要人多管闲事！你一个域外的鬼东西，与我滚出神洲！”
祁散人与诸位落难的道友蜷缩在冰川悬崖的角落里，他仰望着那两道隔空对峙的人影，喃喃自语道：“命数既定……”
他在惴惴不安，神色有些恍惚。而眼前的情形，又仿佛意料之中。自从那个落魄的书生踏上寻仙之路，便好像已注定了今日的一切。
太虚低声询问：“老哥，所言何意？”
祁散人叹了声，应道：“我是说……我想起当年的苍起……”
“吉凶如何？”
“天机莫测……”
“老哥快瞧，他要神洲使滚出神洲。如此气概，舍他其谁！”
无咎的疯狂，使得太虚振奋不已。即使旁观的各家高手，也是惊愕中带有几分期待。
不管那个年轻人的过去怎样，今日他敢挺身而出，并代替神洲仙门，狠狠出了一口闷气。如此壮举，着实让人暗呼痛快！只是他疯狂的下场，又将怎样……
远处的冰谷雪原之上，冒出三道人影。
其中的粉衣女子失声惊呼：“他已先到一步，我为何便追不上呢……”
随后的两个男子则是神情疲惫，凝神眺望。
岳琼、玄玉与常先，终于赶到了玉山脚下。而正如所说，还是慢了一步。
与此同时，叔亨冷笑：“呵呵，谁敢让本尊滚出神洲？”
他的笑声中带着嘲讽，透着杀气，旋即两眼一瞪，不无戏虐道：“便是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哈哈哈……”他又禁不住桀桀怪笑，显然是遇到了一桩有趣的事物。而他挥舞的双手间，三道凌厉的剑气隐隐约约。
有人急声提醒：“无咎，不妨退去，以图来日……”
那是祁散人，他虽然伤势未愈，修为也没恢复，而眼光尚在。他深知神洲使的强大，他不忍有人白白送死。或者是说，他对于既定的运数多了一丝疑惑。倘若神洲的未来，只能存在于未知的挑战中。如此的天道，真的很不公平。
而有人逃走，便要有人陪葬！
挤在一起的各家道友，齐齐怒视着祁散人，却并未出声讨伐，而是各自叹息着继续扭头张望。
太虚则是摩拳擦掌，带着窒息般的腔调颤抖道：“人生有年，当叱咤风云而笑傲宇内。我那兄弟，还请代替老哥哥向天一战……”
无咎依然神态从容，昂首挺胸。
他没有理会祁散人的提醒，而是紧紧盯着叔亨的一举一动。面对那张牙舞爪的身影，以及高耸入云的玉塔，他的剑眉微微斜挑，嘴角发出一声冷哼。周身的气势为之骤然提升，乱发长衫再次无风而起。曾经地仙圆满的修为，竟在这一刻又增三分，仿佛半步踏入飞仙境界，已然抵达他有生以来的仙道巅峰。他的双手缓缓高举，黑色的剑芒吞吐而出，瞬间化作一道八九丈的巨大魔剑，只要开天辟地而咆哮万里。
太虚观战之余，情绪难抑：“无咎他……他竟以秘法强提修为，此法最为伤身，少有人用，除非拼命……”
他左右的众人，皆屏息凝神。
拼命？即使无咎他强提修为，又能怎样。以弱对强，那不是拼命，而是送死！
叔亨只怕有人趁机逃脱，没想到那挑战的剑锋已然高高竖起。他不以为忤，反而窃喜，对于所谓的秘法之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猛然往前扑去，并发出一声怒吼：“小子，我要将你抽魂炼魄！”
他双手齐挥，三道银色的剑气“铿锵”出手。便像是三道闪电，带着隐隐的雷声，与强横的杀气，横掠千丈，狂袭而去。
无咎依然静静悬立在冰川之上，威势沛然，长衫猎响，两道剑眉斜斜竖起。面对强大的神洲使，飞仙高手，或高深莫测的玉神殿祭司的全力一击，他没有躲避，也没有转身逃跑，而是缓缓举起手中的魔剑。便在那三道闪电临近的刹那，他突然凌空跃起，狠狠挥动双臂，猛然劈出一道黑色剑光。随之黄、白、赤、青、紫、金六道剑芒接踵闪现，旋即又带着虚幻的剑影倏然叠加。浑如七把神剑相继发威，又似七剑合一而威势浩荡。
“砰——”
七色闪烁的巨剑，撞上了那道不过尺余长短的银色剑气。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去势迅疾的巨剑骤然一顿，竟被银色剑气阻挡，高高空悬，再难落下半分。而又一道银色剑气随后而至，剑气合二为一；紧接着再又银芒闪烁，三剑合一，依然小巧，却异常的凌厉无匹，瞬间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威势倾轧而至。
无咎抬手一抛，顺势掐诀一指。
巨剑猛然炸开，顿作万千剑芒，霎时星雨如潮，疯狂的杀机陡然倍增，却又好像情有独钟，只管将片片落花归于一处。
“轰——”
轰鸣声中，一道银光崩溃。光芒闪烁，又是一道银光崩溃。
叔亨的三道剑气，瞬间已被破去其二。
无咎并未有所庆幸，反倒是脸色微变。
最后一道剑气竟然穿过密集的流星，如同霹雳逆袭，带着隐隐的雷声，与势不可挡的杀气急袭而来。他应变不迭，躲避已晚，急忙挥舞双手，漫天星雨倏然回归。而便在七道剑光堪堪挡在身前，剑气隆隆呼啸而至。
“轰——”
星雨寂落，惊雷炸响，彩虹崩溃，一道白衣人影口吐热血倒飞出去。而杀机余威不断，冰川之上炸开团团的寒冰雪雾。亘古不化的寒冰，“喀喀”作声。像是痛苦的呻吟，荡魂摄魄；又似压抑已久的嘶吼，在颤抖战栗中宣泄着万年的期待。
“哼——”
叔亨的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阴沉的脸上犹然杀气重重。他抬脚往前，抬手狠狠一指，又是三道银色剑气呼啸而去。忤逆犯上者，罪不容恕。敢于冒犯神洲使，更是亵渎了玉神殿的无上权威。他不会留下喘息之机，他要将对方扒皮抽筋、抽魂炼魄、挫骨扬灰！
无咎倒飞出去百余丈，“砰”的砸在下，猛然弹起，再继续跌落，接着再次弹起。如此又去数十丈，这才堪堪止住去势。雪白的寒冰之上，点点滴滴洒下一路的血，犹如怒放的红梅，煞是娇艳而又触目惊心。
他犹自狼狈趴在冰上，大口喘着粗气。
三道银色的剑气，带着催命的杀机与“隆隆”的雷声急袭而来。
无咎猛咬牙关，长身而起……

第四百一十五章 冰川之巅
……
冰谷中，三人惶惶而立。
四周冰峰震动，“喀喀”裂响回声不断。前方则是玉塔高耸，光芒闪烁。法力对撞的惨烈，更是令人心惊胆战而又不知所措。
那是举世罕见的巅峰对决，悍然无畏的殊死挑战。而强弱之别，一目了然。最终的输赢，只怕毫无悬念！
岳琼的双手紧紧握着胸口，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当她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摔在冰川之上，失声惊呼：“哎呀，无咎危矣！”情不自禁之下，她纵身便要往前，却让左右的两位同伴吓了一跳，急忙双双伸手阻拦。
“岳姑娘，你救不了他！”
“岳妹妹，听愚兄一言，此刻万万莽撞不得，否则你我难逃池鱼之殃！”
岳琼被迫止住身形，却顾不得理会左右的常先与玄玉，犹自两眼一霎不霎盯着前方，焦急与关切的神色溢于言表。
她知道救不了他，也知道莽撞的后果。而琼儿欠他的救命之恩，懂他放浪形骸背后的苦楚。而尚未报答，也来不及倾诉，最终只是眼睁睁看着他受难，又怎能不叫人为之心疼！
“岳姑娘，诸事随缘！玄玉，见机救回妙祁师伯与妙源长老……”
“嗯，不管如何，我玄玉都敬佩无咎的风骨情怀。岳妹妹，我与他是一样的人……”
与此同时，挤在冰川角落里的各家高手也是惊愕不已。
“神洲使前辈，乃是真正的飞仙，无咎他纵然强提修为，终究还是略逊一筹啊！”
“无咎败了……”
“住口，我那兄弟绝非轻易言败之人！”
“孰胜孰败，命数既定！”
“妙祁老哥，不妨细说……”
便于此时，无咎已从寒冰上长身而起。而三道剑气呼啸而至，再也躲避不得。他眼瞳一缩，舒展臂膀，左手霍然多出一张白骨森森的大弓，旋即伸出右手猛拉金色的弓弦，双脚前后岔开站稳，周声法力奔涌，口中铿锵有声：“箭射日月，开——”
与之瞬间，弓臂“嘎吱”作响。金色的弓弦顿如燃烧一般，发出刺目的光芒。一道烈焰长箭凝聚而出，微微颤抖，雄浑无匹的杀气陡然暴涨，并发出低沉的嘶吼。不过刹那，又是“砰”的一声咆哮。烈焰长箭脱弦而去，浑似一道烈焰长龙呼啸裂空。三道银色的剑气首当其冲，顿然崩溃殆尽。而烈焰利箭去势如旧，直奔扑来的叔亨狠狠射去。
叔亨乘胜追击，痛下杀手，只当轻而易举，就此斩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谁料一道烈焰箭矢瞬间摧毁了他的攻势，并带着异常强大的威力迎面袭来。
神器？
叔亨始料不及，暗暗错愕，挥舞双手，便要以硬碰硬还以颜色。三道剑气刚刚祭出，烈焰之箭怒袭而至。“轰”的巨响，剑气崩溃。他心知不妙，抽身躲避。怎奈威势太甚，他惨哼一声翻身栽落。
烈焰长箭呼啸而过，威势愈发凶猛，竟带着怒吼的嘶鸣与狂烈的杀机，直奔冰川之巅的千丈玉塔射去。
叔亨砸在冰川之上，堪堪躲过一劫，却已衣衫破碎而口喷污血，很是狼狈不堪。他顾不得爬起，急急扭头张望。
那道烈焰长箭，业已化作一道数十、上百丈的烈焰长龙，并以撕裂虚空之势，发出令人心悸的“喀喀”声响。不过转眼之间，浑如破碎九霄，又似箭去苍穹，“砰”的一声射中了高高的玉塔。随之烈焰腾空，巨响隆隆。玉塔猛烈摇晃，竟然从中折断。一截塔尖缓缓倾斜，随之轰鸣坍塌，曾经云遮雾绕的天宇，竟裂开一道巨大的豁口。霎时劲风鼓荡，莫名的威势从中而降。
叔亨愕然片刻，吼道：“小贼该死，你毁了四洲六合通天大阵！”
各家高手更是瞠目难耐。
钟广子胡须颤抖，语无伦次：“他莫不是苍起转世……他……他破了神洲结界……”
万道子连连摇头，难以置信：“当年的苍起，功亏一篑……”
太虚则是喜出望外，乐道：“我那兄弟，比起苍起更胜一筹。妙祁老哥，你果然精通占卜之术！”
祁散人却是揪着胡须，疑惑自语：“唉，我为何没有想到那把人骨龙筋弓呢？原来九星神剑，并非命数所在……”
太虚再次惊叫：“哎呦，诸位快瞧——”
众人无暇多想，循声看去。
一截百余丈的塔尖缓缓坠落，“轰”的冰雪飞溅。峰巅为之摇晃，冰川为之颤抖。而天穹之上的豁口中，随着劲风鼓荡，竟又乌云密布，并有雷光若隐若现，还有莫名的天威倾泻而下，令人神魂战栗而惶惶难安。
祁散人的两眼一凝，诧然道：“那是传说中的飞仙天劫，诸位快快离开此地……”
“天劫，九重雷劫？”
太虚惊讶不已，慌忙起身。众人也是骇然色变，急待逃离，奈何伤势在身，经脉不畅，一个个东倒西歪而难以自如。
恰于此时，三道剑虹由远而近。
其中的女子，正是岳琼。她关心情切，忍不住冲上了冰川。另外两个男子，则是常先与玄玉，显然阻拦不及，索性跟着一起御剑而来。
祁散人回头一瞥，他身后的妙源出声大喊：“常先、玄玉，天劫将至，速速带着妙祁门主与各位前辈躲开——”
常先与玄玉不敢怠慢，转身到了近前，各自祭出飞剑，又伸手连抓带拽，带着各家的前辈匆匆撤离。
而岳琼却是顺着冰川继续往上，直奔那道白衣人影而去。她想给他说一声，琼儿寻他来了。她还想送他一座城，只求他平安无事。
常先与玄玉祭出的飞剑，化作两三丈长，像是小舟载着众人，顺着冰川往下飞去。
祁散人与妙源，则是抓着常先的手臂往下撤去。老道有所察觉，愕然道：“天劫所致，尽为雷池，那女子送死不成……”
老道是好心提醒，奈何没人理他。
玄玉带着太虚与太全逃离正忙，不忘大喊：“岳妹妹，速速回转……”
岳琼还是没有回头，继续往前冲去。雪白的冰川上，其婀娜的身姿煞是娇艳动人。而她毅然决然的神态中，又透着莫名的执着与疯狂。眼看着那白衣人影就在数十丈外，忽有诡异强大的威势霍然而至。她的身形被迫一顿，再也前进不得。谁料偌大的冰川突然裂开道道缝隙，紧接着便见远处的神洲使纵身跃起，并挥舞双手而杀气凌厉，显然要借机发出最为凶悍的一击。她只觉得窒息难耐，忍不住凌空倒卷而去。她的修为太弱，莫说靠近那逼人的威势，便是想要出声呼唤都不能够，只能人在半空而两眼焦灼……
无咎依然站在原地，摆着拉弓开箭的架势，怔怔看着那倒塌的玉塔，以及天穹之上闪烁的雷光。
他深知大弓的不凡，却还是颇为意外。尤其那烈焰一箭，纵使飞仙高手也抵挡不住，更是射得通天塔从中折断，霸道的威力可见一斑。而大弓固然厉害，消耗的法力也是出乎想象。
还有那天穹之上的雷光，竟是祁散人所说的天劫？难道是自己地仙圆满，恰好打破结界，勾动天机，于是迎来了九重雷劫？而强敌犹在，胜负未卜，倘若渡劫，岂非雪上加霜？
无咎尚自震愕难耐，一道人影高高跃起。他不及多想，伸手抓住弓弦，突然心浮气躁，竟然手脚发软无力。强提修为，再遭重创，又拼命驱使法力，此时再也射不出惊天一箭。他转身踉跄后退，谁料一道莫名的威势从天而降，竟然将他整个人罩住，一时难以挪动脚步。而神洲使叔亨已然攻势在即，想要躲避为时已晚。他不由得眼角抽搐，满脸的寒意。
天要亡我不成？
而我公孙无咎来到此地，便没想活着离去。如今也算是救了祁老道与各家的人仙修士，没有玷污九星神剑的威名。我无愧爹娘，无愧天地！
无咎猛地咬破舌尖，狂喷一口精血。早已不堪支撑的经脉神魂，顿时烧燃起来。他剑眉倒竖，双眸泛红，随即收起大弓，脚尖点地而强行逆天蹿起。离地刹那，人已化作一道淡淡光芒。倏然之间，他横掠半空疾驰而去。
玉塔之巅的天穹缝隙之中，闪烁的雷光愈发密集。一束数百丈粗细的威势倾泻而下，并随着飞掠的人影迅疾移动。与之同时，无上的天威随之缓缓加剧。
叔亨正要施展最后的杀招，忽而法力迟滞。他抬头一瞥，这才发觉天劫之威瞬移而至。他抽身后退，不料一道淡淡的光芒冲到近前。他似有顾忌，匆匆祭出一道剑气。“噗”的血光飞溅，人影闪现，却依然如疯似狂，竟一把将他拦腰抱住。他始料不及，便欲摆脱，而天威骤降，无形的禁锢随之而来。他禁不住往下坠去，怒道：“小子，撒手——”
无咎拼尽残存的法力，再次强提修为，这才趁机抓住叔亨，又怎会轻易撒手。“砰”的一声，两人砸在冰川之上。
寒冰崩裂，地动山摇。
无咎的左手死死拦腰抱着叔亨，右手连连挥动，竟然召不出神剑，便是夔骨指环也难以开启。
而叔亨竭力挣扎，只想摆脱。
无咎情急难耐，挥拳狠砸。
或许是天地禁制的缘故，叔亨难以施展神通，却身躯粗壮而凶悍异常，随即挥拳交加。
两个仙道高手，冤家死敌，互不相让，缠斗一团。
无咎与人比拼力气，少有落败的时候。而今日此时，他丝毫不占上风。面颊“砰砰”中拳，霎时两眼发黑。他不管不顾，张口便咬，旋即又狠砸叔亨的下身要害处，将当年在街头打架的招数使得淋漓尽致。即使如此，他依然伤不得对方。
便于此时，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吼……

第四百一十六章 九重天劫
……
常先带着祁散人等各家的前辈，匆匆逃到二、三十里外，却又在冰谷之中狼狈停下，相互挤在一起回头张望。
那场冰川之巅的较量，关乎着众人的生死命运。胜负未分之前，没有谁能够真正的逃脱厄运！
玄玉则是踏着剑虹抽身返回，恰好迎上往后跌落的岳琼。他口中呼唤着“岳妹妹”，不失时机伸手搀扶，而香软入怀的瞬间，却挡不住冲撞之力，随即一同往后倒飞，顺势又退数百丈，双双摔落在冰川的脚下。他心慌意乱，连声安慰。而怀中之人挣脱而出，眼中只有远处那缠斗一团的白衣人影。他还想阻拦，又是蓦然一惊。
冰川之巅，高耸的玉塔依然在摇晃。
冰川之上，两道人影仍在挥拳互殴。
天穹的缝隙之中，翻腾的乌云愈发浓烈，并带着雷光四处弥漫，使得整个玉塔与冰川笼罩在阴森、沉闷，且又狂躁莫名的气机之下。
便于此时，那闪烁的雷光骤然一收，变幻莫定的天光随之沉寂，便如岁月光阴的凝滞，却又好像蓄势待发。不过片刻，天光颤抖，一道尺余粗细的雷光喷泻而下，随之强大莫名的威势笼罩万丈。
“轰——”
玄玉与岳琼尚自震愕不已，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叱呵：“找死不成，快走——”
常先冲了过来，满脸的焦急。他一把抓住岳琼的手臂，转身往后急退。
玄玉不敢怠慢，慌忙跟着后退。
岳琼心有不甘，痴痴傻傻扭头凝望，只是她一双好看的大眼睛中，充斥着惊诧与哀绝的神色。
此时，无咎被叔亨压在身下，动弹不得，脸上连中铁拳。他奋力阻挡，伸手抱住叔亨的脖子，“吭哧”一口咬下去，却如牛皮一般坚硬。他抓住对方的金须金发狠狠撕扯，趁机挥拳猛砸，嘴里还不断骂道：“杂毛畜生，我封你耳门、插眼睛、捅你鼻孔……”
叔亨呲牙咧嘴，低沉吼道：“小子，我撕碎了你……”而他吼声未落，似有察觉，抬头仰望，急忙起身躲避。
无咎刚要趁机翻身，而仰面朝天的他看得清楚，随即死死抱住叔亨，竭尽全力不让对手挣脱得逞。
一团刺目的雷光轰然而下，仿佛神魂深处的一声炸响。随即冰雪飞溅，仿如天地在瞬间沉降。恍惚之间又是一团雷火接踵而至，便听道叔亨在惨哼怒吼：“本尊容你渡劫，撒手——”
“我偏不撒手——”
无咎死死抱着叔亨，便像是铁箍一般，随即穿过炸开的冰川，重重砸在坚硬的岩石之上。紧接着又是一团团雷火接连不断，浑似天地沉沦而四方灭绝。只有战栗的神魂在痛苦挣扎，却又摆脱不得浩荡的天威。下一刻或将毁灭，直至化为尘埃……
亘古万年的冰川，不复存在，玉塔脚下的山坡上，炸开一个巨大的深坑。一团团倾泻如注的雷火中，两道抱在一起的人影若有若无。
二、三十里外的冰谷中，祁散人与太虚等人僵立原地，看着那摇晃的玉塔，崩塌碎裂的冰川，以及惊魂摄魄的雷劫，一个个瞠目愕然。
“天劫，万千年未见的飞仙天劫！”
“典籍有载，天劫九重，九九归一，共有八十一道天雷啊！”
“据传，渡劫者，十不存一。无咎他强提修为，境界不稳，又伤势在身，想要渡劫，何其难也！”
“神洲使已是飞仙高人，为何也怕天劫？”
“天威之下，万物万灵均为蝼蚁！”
“是啊，你我只须一道天雷，便将魂飞魄散，而他竟然要承受九九八十一道天雷……”
“命数既定，但愿他修炼多年的经文有用……”
“妙祁师伯，你是说《天刑符经》？”
“……”
不消片刻，倾泻的雷火骤然一收。而天穹的缝隙中，翻涌的乌云更加浓重。
冰川炸开，破碎寒冰堆砌十余丈高，并环绕着一个千丈方圆的大坑，犹然雷威凛然而烟尘弥漫。
大坑的当间，相隔不远横躺着两道人影。
一个仰面朝天，满身血迹。腿上的剑洞，煞是触目惊心。尤其他两眼微闭，满脸的疲惫，颓丧无力的模样，仿佛随时都要昏死过去。
一个趴在地上，衣衫破碎，金须金发凌乱不堪，正在慢慢挣扎起身，并带着一丝狞笑恨恨啐道：“呸！凭你的修为，渡劫纯属找死，倒无须本尊动手，只等你魂飞魄散……”
叔亨被迫承受了九道天雷的重击，虽也痛苦不堪，却摆脱了纠缠。他摇晃着爬起来，便欲借机离去。他深知天劫的厉害，他不想陪着遭受无妄之灾。他要远远躲开，然后坐等某人自食其果。
无咎依然仰面朝天躺着，而微闭的双眼忽然睁开。他冲着天穹之中翻涌的乌云默默凝视，深深喘了口粗气，炽烈刚阳的气机充斥脏腑，神魂深处不禁又是一阵恍惚。
渡劫？
方才的一连串炸雷，便是天劫？渡过天劫，便可成为飞仙高手？
而天雷滚滚，不是一般的厉害啊！即使身上垫着一个叔亨，犹自觉着雷威灌体，经脉撕裂，骨断筋折，神魂震荡，直叫人痛不欲生。尤为甚者，天上的雷云，并未散去，反而愈发浓重。好像方才的九道炸雷，只是一道开酒菜。山珍海味，尚在后头，只怕无福消受，便要神魂俱消……
无咎双手撑地，依然头晕目眩。那煌煌天威，仿佛在头顶虎视眈眈，根本难以摆脱，更休想远远躲开。不用多想，雷劫穿透结界而来，便认定了自己，绝不会轻易罢休。他眼角一闪，恰见有人正在挣扎离去。
叔亨那个家伙虽然挨了九道炸雷，不过是蹭吃蹭喝罢了，此时却想抹嘴走人，他倒是想的便宜！
无咎不及多想，猛然蹿起。叔亨才要躲避，已被拦腰抱住。
神洲使，好歹也是飞仙高手，玉神殿祭司，睥睨四方的存在，如今却被雷劫禁制，难以施展修为。他恼羞成怒，厉声喝道：“滚开……”
与此同时，“轰”的一声天地颤抖。
雷云收敛片刻，再次爆发。又一重九道天雷，接踵落下。而比起之前，雷光粗重几分，迅猛几分，雷劫之威却是为之倍增。
无咎刚刚抱住叔亨，便被雷光击中。他惨哼一声，抱着叔亨翻身栽落。不过刹那，已双双湮没在阵阵的雷火之中……
二、三十里外的冰谷中，远观的众人神情各异。
祁散人盘膝坐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他伸出手指，便想占上一卦，而抖动的手指难以成诀，他不禁猛摔袍袖暗叹一声。他知道自家的占卜之术颇为灵验，此时却心神忐忑而难以自持。
他曾经在风华谷的祠堂中，算过两卦，有大吉之兆，也有大凶之兆。至于最终的吉凶如何，他竟然无从预料。哪怕是真相就在眼前，而不到最后一刻依然难以揭晓。
太虚握紧双拳，又是振奋又是焦虑。他想象着自己年轻数百岁，并与飞仙高手对阵的情景。只可惜不能重新活过，否则他相信自己一样的悍勇疯狂。
项成子、万道子、钟广子等人，皆凝神观望。震惊之余，一个个心绪莫名。
那个无咎，偷抢劫掠，恶名远扬，算不上正人君子。而他此时搏命，绝非自私自利，而是为了神洲的荣辱，以及万千修士的尊严。不管最终如何，凭此一战，他必将超越当年的苍起，成为人人敬仰的存在。
玄玉守在岳琼的身旁，很是关怀备至。而看着远处的雷劫，以及那悍不畏死的身影，他的心头有些五味杂陈，或也感慨难耐。
他自诩根骨上佳，才智超群。即便纵览神洲仙门，也是万里挑一的存在。比起某人，更有云泥之别。而自己喜欢的女子，移情别恋；得到的机缘，尽数落空。而那个曾经的凡俗书生，如今已成为了万众瞩目的人物。他虽也敬畏强者，却又实在是疑惑不解。
尤为甚者，还有痴情的女子迢迢追来，并甘愿奉上一座城，只求某人的回心转意。
不公平……
玄玉的眼光一瞥，旁边那娇小的身影楚楚动人。一缕沁人心脾的异香随风飘来，更是让人心慌意乱！
而岳琼对于左右身后浑然不顾，只管翘首凝望着前方的情形……
转眼之间，又一重九道雷劫降下。雷声犹在轰鸣回响，而那片狼藉不堪的山坡则是陷入暂时的沉寂。
叔亨从地上爬起，满身的烟熏火燎，便是衣衫也少了半边，袒露出毛茸茸的四肢。他抬头仰望，眼光中透着畏惧的神色。
他当年在前辈的相助下，堪堪渡过天劫。他不仅遭受过天劫的蹂躏，更知道天劫的威力。愈是往后，雷劫愈发猛烈，即使天仙高手，也唯恐避之不及。而此时却被连累，再遭二遍苦，又吃重茬罪，绝非他之所愿。
不能陪着那个小子吃亏，还是躲开天劫为妙！
不过，尚未挪步，身形踉跄，叔亨差点摔倒。原来双脚被人抱住，一时挣脱不开……
……

第四百一十七章 滔天之怒
……
“撒手——”
叔亨怒吼，举起铁拳狠砸。
无咎的脑袋被砸得低垂，无从躲避，整个人如同昏死过去，依然抱着双腿不撒手。
叔亨气急败坏，再次高高举起铁拳，便要彻底砸烂那个死缠不去的小子，却又抬起头来，畏惧的神情中透着几分无奈。
一束雷光从天而降，煌煌天威令人无所遁形。
叔亨急忙催动法力护体，“咣”的一声湮没在雷火之中。他身形摇晃，神魂战栗。紧接着又是一道雷火，带着无上之威闪电而至。他惨哼一声，缓缓瘫坐在地。
那是雷劫，那是诸天之怒。
九九八十一道炼狱之火，化作天道刑罚。没人能够抵挡，或是抗争。要么被撕碎摧毁，要么在毁灭中淬炼锻造而重获新生。
一道人影趁机扑过来，肿胀的脸上带着惨兮兮的笑容：“杂毛畜生，我借天雷灭你……”
叔亨尚未挣扎，已被扑倒在地。
无咎终于放开紧抱的双腿，却又死死搂着叔亨的脖子。与之瞬间，雷火接踵而至。
他以秘法强提修为，使得伤势加重；雷劫禁制之下，九星神剑与人骨大弓也无从施展。如今只能凭借天雷拖住叔亨，除此再无他法。至于下场如何，他已顾不得许多。
又一重九道天雷之后，玉塔脚下的山坡上狼藉不堪。破碎的冰川犬牙交错，当间的大坑则是烟尘弥漫。而其中的两道人影，纠缠如旧。
无咎的衣衫破碎，长发凌乱，神情迷离，裸露的肌肤更是暴起条条紫红的筋脉与丝丝缕缕的血痕。那是雷火烧灼的痕迹，很是惨不忍睹。而他的依然箍着叔亨的脖子，死死的不肯撒手。
叔亨挣扎坐起，嘴角溢出一缕血迹。
三重二十七道雷劫，独自硬抗了大半。即使修为高强，也是苦不堪言。后继还有六重雷劫，且愈发的猛烈。承受下去或许无恙，却难免遭到重创。
此外，天劫不容藐视。但有阻挠，威力倍增。再也不能替那个小子抵挡天雷，否则就是自讨苦吃！
叔亨喘着粗气，这才发觉脖子上还箍着手臂。他用力撕扯，却撕扯不开，强行站起，又被狠狠拽倒在地。他怒不可遏，挥拳乱打，而对方虽不反抗，却也不撒手。他低头一瞥，恰见缠在腰间的大腿上有个血淋淋的剑洞。他伸手便抓，顿时血肉绽开露出白骨。
无咎疼得浑身颤抖，却无力抵挡，只能死死勒紧手臂，嘴里骂着“杂毛畜生”。
叔亨桀桀冷笑，便欲痛下辣手，一束雷火呼啸而至，隆隆的轰鸣震彻万里……
祁散人与各家的修士，依然在怔怔观望。
所在的冰谷，虽然相隔二、三十里，而那天劫的情形，以及无上的雷威，却近在眼前，令人感同身受而惶惶难耐。
“已过了几重雷劫？”
“七重……”
“你我有生之年，得以见识天劫，堪称莫大机缘！”
“莫提机缘，此乃我神洲之劫！”
“嗯，倘若无咎没有拖住神洲使，他撑不到此时。而此间事了，神洲使必将迁怒你我！”
“妙祁老哥，你倒是算上一卦啊！”
“我……算不出……”
“无咎他眼看不妙，你又何必卖关子……”
“我算不出他的人骨龙筋弓，也算不出他以雷劫对付神洲使。且事已至此，你让我如何起卦……”
万千年一遇的天劫，堪称神洲修士的一场机缘。而这场机缘，却关乎着神洲仙门的生死存亡。所谓的占卜之术，或能算出吉凶，却算不出其间的种种逆转起伏，更算不出天劫的起始与终结。正如所言，天机莫测。
而在玄玉想来，各家前辈太过关注于自身的命运与神洲的前途，难免本末倒置，一时糊涂不清。天威虽然莫测，道理却也浅显。触犯者，咎由自取。他抓着柔软的手臂，柔声安慰道：“岳妹妹，节哀顺变……不、不，愚兄怕你动情伤身！”
岳琼被抓着手臂，难以往前，兀自僵着身子，秀眸中神色焦灼。至于玄玉的话语，她根本没有留意。她只管盯着那倾泻的雷火，以及雷火中的人影……
七重雷劫过罢，雷威充斥的烟尘中，缓缓现出两道人影，皆赤身露体而狼狈不堪。
叔亨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啐了一口污血，烟熏火燎的模样中透着疲惫与愤怒的神情。接连硬抗了七重雷劫之后，耗尽了大半的修为。而他此时不再躲避，举起拳头狠狠砸下。一截大腿，早已被扯去皮肉，只剩下森森的白骨，在他的铁拳下寸寸碎裂。他犹不作罢，继续撕扯着皮肉经脉，犹自恨恨不已，狞笑道：“哼，竟敢指望天劫相助，真是不知所谓。本尊便陪着你渡劫，又能怎样？本尊拼着重伤，也要撕碎你……”
无咎的手臂依然箍着叔亨的脖子，整个身子颤抖不停，难以忍受的巨疼传来，他忍不住发出阵阵惨哼。而他此时无力挣扎，只能咬牙强撑。若能换来叔亨的重伤，或也值得……
“轰、轰、轰——”
八重雷劫降下，九道天雷接踵而至。
叔亨只得双手掐诀，收敛心神，全力应对，不敢掉以轻心。
今日遭遇的雷劫，又何止威力倍增。稍有大意，下场难料。不过，那小子只剩下半条命。即使本尊替他抗下大半的雷劫之威，他也绝难侥幸。不妨拼到最后一重雷劫，本尊要亲眼看着他魂飞魄散！
九道天雷，倏然而落。隆隆轰鸣，在天地间久久回荡不绝。
叔亨抬头仰望，凹陷的两眼中闪动着厉色。
许是天劫所致，结界的缝隙又变大了数百丈。其中乌黑的劫云在沸腾翻涌，丝丝跳跃的电弧闪烁不停。一场更为猛烈的雷霆天罚，已然蓄势待发。
叔亨慢慢站起身来，伸手一抓用力撕扯。
无咎先遭重创，又遭雷击，一条腿被生生砸碎，接着再次承受雷火的蹂躏。此时的他，已陷入迷离恍惚之中，仅仅凭着一丝残存的执着在强行支撑。巨疼传来，他蓦然惊醒，却不由得松开双手，整个人已被举起。
“哈哈——”
叔亨的双手抓着无咎，高高举过头顶：“小子，本尊要拿你祭天！”
无咎再也挣扎不得，残缺的身子随着摇晃而无力摆动。便仿佛一头待宰的羔羊，还是少了一条腿的羔羊。而他并无惊慌，反倒是淡淡看着叔亨，嘴里泛起一抹笑意，两眼中透着蔑视与轻松的神情。
人这辈子，被雷劈死也是一种荣幸。总好过死在腌臜之辈的手中，平白坠了仙门鬼见愁的威名！
“轰——”
劫云蓄势片刻，终于吐出一道雷光。像是积攒了万年之久的怒火，借天道之刑霍然爆发开来。而威势更加迅猛，只要将忤逆者化作齑粉。
与之瞬间，两尺粗细的雷火从天而降，狠狠砸在无咎的背上。他身躯猛地僵硬，乱发根根竖起，随即双目怒突，张口热血喷溅。
天劫浩荡，余威不绝。
叔亨也是禁不住双臂颤抖，却幸灾乐祸大笑：“哈哈……”
“轰——”
又一道雷火倾泻而下，无情而又残暴。
无咎身上破烂的衣衫顿时炸得粉碎，片片肌肤爆裂，并骨断筋折，他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轰、轰——”
湍急的雷火，愈发凶猛。
“轰、轰——”
六重雷劫，紧接着便是第七重雷劫。而刺目的雷光，已从两尺粗细变成三尺，浑如一道巨大的火光，雄浑浩荡而又势不可挡。
叔亨承受不住滔天的威势，脚下踉跄，却依然举着无咎，惊悸的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狞笑。他要看着手中残缺的身子四分五裂，他在等待着雷火最后的吞噬毁灭。
当七重雷劫降下，第八重雷劫咆哮天地。
无咎在雷火中震荡，犹如一片残叶在惊涛骇浪中难以自已。他的身子从外到内层层炸开，断裂的白骨与撕裂的经脉清晰可见。七窍之中，更是血喷不止。如此惨状，意味着他生机无多。或许下一刻，他便将在雷火中碾成粉碎。
“哈哈……”
叔亨在大笑，笑声中带着难以消除的恨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洲使，玉神殿祭司，真正的飞仙高手，却被一个无名小辈给折腾的修为丧失，他不能不恨。所幸对方即将形骸俱消，魂飞魄散！
恰与此际，无咎突然从昏死中睁开双眼。依稀仿佛，封禁的气海即将崩溃，奔涌而出的法力随即流逝，迷离的神魂也随之渐渐远去。他好似已看到了自己最后的宿命，却又不甘，狠狠一咬舌尖，周身的精血顿时涌入手中，一把紫色的长剑霍然而出。神剑在手，他狠狠往下劈去。
叔亨躲避不及，瞬间已被利剑劈入肩头。
与此同时，第九重雷劫轰然而下。
无咎浑似不觉，只管将神魂精血涌入双手。青、白、黄、金、红五道剑光，相继闪现。当九重雷劫的第九道雷火，带着滔天烈焰咆哮而下，叔亨的身上已插了六把神剑，禁不住跪倒在地。而无咎的残躯已溃不成形，犹然高高举起一把黑色的魔剑，倾注他所有的神魂精血，狠狠往下劈去，口中发出最后的怒吼：“自古神州不可侮，甘将碧血染苍穹——”
“轰——”
一声雷鸣震动九霄，滔天之怒横贯万古。
无咎的残躯，终于崩溃殆尽。而他精血神魂所化的七把神剑，顿然尽数爆开。叔亨随之四分五裂，瞬间湮灭在浩荡的雷火之中。
而那爆开的七把神剑，隐约化作七道流星，并倏然冲破结界的缝隙，直挂天宇！
与之刹那，万山震响，千峰倒塌，天地悲鸣。
岳琼“扑通”跪在地上，一口热血喷出，泪如雨崩……

第四百一十八章 君子有终
庚辰年的五月，神洲发生了一件大事。
灵霞山的无咎，与域外的神洲使叔亨，在玉山之巅，通天塔的脚下，展开一场惊世骇俗的大战。无咎以人骨龙筋弓，射断通天塔，撕裂神洲结界，并引来九重天劫。
在那九九八十一道雷劫中，无咎与叔亨同归于尽。而七把九星神剑，则是化作流星飞归天宇。
有幸目睹那场大战的，有神洲仙门的二十位人仙高手，还有灵霞山的两位筑基弟子，以及来自石头城的女修岳琼。
无咎死了！
他以地仙圆满的修为，与飞仙高人拼得同归于尽。
他为了拯救神洲修士，不畏强敌，尽仁尽义，令人唏嘘感慨！
而神洲结界被毁，惊动了域外。两年后，域外派来高人，修复了通天塔与结界，并因此迁怒于各家仙门，尽数废了二十位人仙修士的修为。从此没有人再敢轻易提起那段往事，仿佛一切烟消云散。
不过，有关无咎的壮举，依然在山野、乡村、集镇，乃至于仙门中流传。尤其他生前留下的话语，更被引为经典而口口传颂。还有好事者寻至红尘谷，在三座坟茔前凭吊，在湖边的草棚前流连忘返，并在四周的岩壁上刻下见证。
三年后，有粉衣女子默默伫立红尘谷的湖边。她看向四周岩壁的碑刻，幽幽自语：“想不到他与紫烟如此情深，唉——”叹息一声，又轻轻念诵——
“不畏风云遮望眼，胸有天地泯尘埃；挥剑斩尽百千恨，铁血难断一寸柔！”
“自古神洲不可侮，甘将碧血染苍穹！”
“云霄寂寞锁千秋，九天御风只影游，不如笑归红尘去，看我飞花携满袖！”
“百年一场空，临了梦无踪，随风舞尘埃，来去竞匆匆！”
“飞马却红尘，挥袖凌紫烟，仙台云深处，回首两不见……”
女子的身旁，站着一个相貌英俊的男子。他摇了摇头，不以为然：“这数十处的碑刻，多半与他无关！”
“如今诗集卷册流传，岂止数百首之多，皆署名为《公子诗经》……”
“呵呵，无非寄托情怀罢了！”
“仙道中人，还将他与当年的苍起前辈相提并论，古有苍帝，今有青帝……”
“那又怎样呢，如今还不是结界封禁，比之从前，神洲愈发的不堪啊！”
“是啊，他除了留下一段传奇，什么也没改变！”
“琼儿，我已离开灵霞山，有心前往石头城游历一番……”
“多谢道兄三年来的陪伴，我石头城定当悉心款待！”
女子的眼光掠过山谷，忧伤的神色中透着几分怅然。少顷，两人踏起剑光，在山谷上方盘旋了几圈，飘然远去……
正如所说，无咎的壮举，除了留下一段传说，好像什么也没有改变。诸多惊心动魄的往事，以及他与紫烟的情缘，起于风华，葬于红尘，并随着时光的流失而慢慢烟消云散。
转眼之间，十年过去。
灵霞山。
常先站在山门前，低着头默然无语。
台阶上等候着几位弟子，正在等着辞行。
“前辈，弟子仙途无望，这便返回家园专修孝道！”
“嗯，与其这般埋头苦修，不如四处游历……”
常先抬起头来，摆了摆手：“尔等志在天下，倒不必委屈了自己。走吧……”他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牧羊、孔滨、华如仙，你三人随我兄妹返回天水镇如何？”
“我兄弟正有此意……”
“我牧羊想要游历天下，就此分道扬镳！”
“牧羊兄，何不带着巧儿呢？”
“这……”
“我只想寻一处闭关之地，安心筑基而已，倒不妨碍你四处云游，放心便是！”
“呵呵，如此也罢！你我一行，唯有巧儿妹子修至羽士圆满，途中或能请教一二……”
“唉，巧儿这辈子也追不上他……”
“无咎死了，不得多提。巧儿，你随我回家！”
“哼，你管不着！牧羊兄，快走——”
上官巧儿带头冲下山门，上官剑随后追赶。转瞬之间，众人渐渐消失在远处的山林之中。
常先伫立山顶，默默看着一行远去的人影。少顷，他踏起飞剑围着灵霞山独自盘旋。
玉井峰。
木申坐在地上，背靠着岩壁。不远之处，则有个巨石覆盖的半浅洞穴。他抬头仰望，神色郁郁。头顶的天光朦胧，便是日头也藏于云中而不见踪影。他叹了一声，幽幽道：“如今的灵山，日渐没落。师兄弟们也相继离去，你我又何必执着于此……”
在巨石覆盖的洞穴前，还站着一个壮汉与一对男女。
此处，曾是某人当年的栖息所在。便是这四处漏风的苦寒之地，走出了一位名动天下、且万众敬仰的仙道至尊。而那位传奇人物，并不陌生。或者是说，彼此曾为师兄弟。当年的一切犹然历历在目，如今却已物是人非而不堪回首。
“他真的死了？”
“古离，我知道你对他仰慕不已，而他已死了十年之久，且魂飞魄散，想要轮回转世都不能够啊！”
“唉，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三位，容我先行一步，来日有缘再会！”
古离拱了拱手，大步离去。
余下的三人没有送行，各自心绪纷杂。
“木申，我也告辞了……”
“陶兄，小妹与你同行……”
“哼，你见异思迁，情意全无……”
“小妹专心修炼，何错之有……”
“不必多说……”
“陶兄，等我……”
陶子愤然离去，红女随后紧追。
“呵呵……”
曾经的同伴，各自散去，曾经情意绵绵的兄妹，也转眼成了冤家仇人。
木申呵呵一笑，笑声中透着几分苍凉与几分落寞。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冲着那洞穴看了看，又抬头打量着蒙昧不清的天光，转而顺着山径摇晃而去。
修为再高，又有何用；辛苦修行，又为那般。到头来，还不是身陨道消而一无所有。不妨返回红尘，去寻找属于自己的逍遥。不知那位桃花掌柜还在不在，或能秉烛共话当年……
常先踏着剑光，在云端盘旋。看着日渐凋零的灵霞山，他暗暗摇了摇头。片刻之后，他落在紫霞峰下的一间洞府门前，稍稍定神，拱手道：“师伯——”
洞府的门户大开，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常先抬脚走了进去，又不禁默默叹息。
洞府当间的空地上，坐着一位老者，须发银白，满脸的皱纹，神情极为虚弱。他缓缓抬起眼光示意，随即又眼帘低垂。
老者正是祁散人，却不复往昔，显然已到了灯枯油尽的地步，随时都将湮没在寂静的时光之中。
“师伯，灵霞山弟子所剩无几……”
常先话说一半，欲言又止。他每日前来探望，所说的无非都是灵山没落的现状。以致于他不知道如何开口，或是如何面对。
祁散人倒是习以为常，出声询问：“妙源，也走了？”
常先面带哀伤，轻声回道：“嗯，妙源长老，已于上个月，耗尽寿元，坐化于洞府之中……”
只因当年玉山的那桩变故，神洲的人仙修士尽遭牵连，并被一一废了修为，以此惩戒神洲仙门的忤逆犯上之罪。而人仙修士没有了修为，相继道殒辞世。如今各家的情形，与灵霞山大致相仿。即使妙源长老，也耗尽寿元而坠入轮回。如今活下来的人仙前辈，已是寥寥无几。
祁散人微微颔首，释然道：“我也该走了……”
常先不知如何作答，默然片刻，又道：“妙严长老闭关，不问世事；妙尹长老借口云游，就此一去不返。灵山无人主持，还请师伯示下……”
祁散人抬起浑浊的眼光：“莫非……你要我传你门主之位……”
“弟子不敢！”
常先低下头来，后退两步：“还请师伯安心静养，弟子明日再来探望！”
公孙无咎，乃是妙祁师伯的衣钵传人。无形之中，他成为了灵霞山的最后一任门主。从此以后，只怕再也没人争夺门主之位。
常先心有疑惑，忍不住又问：“师伯，无咎他真的死了……？”
祁散人的神情中透着萧索，反问道：“他若不死，域外又怎会轻易罢休？”
常先默然无语，便欲告退。而他尚未退出洞府，又听道：“他初踏仙途，我曾为他算过一卦：泽上无水，困也；万物不生，死也。果不其然……”
妙祁师伯的占卜之术，颇为灵验。一切早有定数，看来是天命难违啊！
“不过，我又为他算了一卦！”
常先的脚下一顿，转过身去。
只见祁散人伸手拈须，像是陷入沉思，而浑浊眼光却变得清明起来，即使他苍老虚弱的脸上也露出些许红润：“那年的五月初八，辰时，阴雨，有人远行。我起爻，得谦卦……”
常先忙问：“何解？”
祁散人的脸上的红润渐渐消退，清明的眼光也趋于晦暗。而他依然端坐身子，轻轻吐出四个字：“天机莫测！”
常先不便多问，只得慢慢退出洞府。
而人在洞府的门前，不由回想所看过的占卜典籍。
犹还记得，下艮上坤，地下有山之象，是为谦卦。寓意功高不自居，名高不自誉，位高不自傲，乃君子有终，无往而不利，为大吉之兆。
常先想到此处，心头莫名振奋。他仿佛触摸到了天机，转身便要再行请教。还有那篇《天刑符经》，其中必有玄机。恰于此时，一缕清风从洞府中扑面而来。他蓦然一怔，两眼圆睁。少顷，他带着满脸哀容，缓缓伏地跪拜……
第三卷 孤鸿天涯远

第四百一十九章 何方妖怪
十年的光阴，足以让一株幼苗长成大树。
同样的十年，也让阿熊，从一个孩童，成长为十五、六岁的少年郎。
阿熊爬上一道山岗，伸手擦了把额头的汗水，转而眺望四方，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
又逢五月，山林苍郁，野花飘香，鸟儿鸣啼，恰是景色怡人时节。
由此往东的几里外，有个山窝，便是阿熊的家，方箕村。
而所在的大山，名叫玄雀山。其高达千丈，方圆数百里，地产丰富，乃是方箕村的村民，赖以生存的所在。于是玄雀山，也成了阿熊砍柴的地方。每隔三五日，他总要跑上一趟。
阿熊眺望片刻，跳下山岗，循着小径，奔着大山深处走去。
途中但见树木的枯枝，细小的，顺手折下来，稍大的，便抽出砍刀对付。这是爹爹所传的法子，他说万物皆有灵性，莫要毁坏生长的树木，只须劈砍枯枝，足够家中生火烧饭之用。
又翻过两道山岗，阿熊的后背上已多了一捆枯枝劈柴。他继续穿过密林，走到一处悬崖前，随后卸下烧柴，又走到不远处的峭壁前，伸手接着山溪喝了几口，不忘顺势擦了把脸。少顷，他坐在悬崖边的石头上，摸出一个饼子充饥，吹着凉爽的山风，一个人很是惬意。
悬崖深达百丈，有个名字，飞雀岭。对面则是茫茫群峰，郁郁葱葱的看不到尽头。
阿熊吃饱喝足了，依然没有离去，而是继续坐在石头上，冲着悬崖默默出神。
树木长大了，枝繁叶茂，迎风沐雨，渐渐的多了年轮与岁月的痕迹。人长大了，也难免有了心事。
而阿熊的心事，倒也简单。
说起来，还是十年前的一桩旧事。
那是一个清晨，阿熊跟着爹爹上山砍柴。他玩耍时分，忽见一道彩虹从天而降。于是阿熊惊奇呼唤，而爹爹什么也没有看见，还骂阿熊，说是小孩子发癔症。
怎会是癔症呢，分明亲眼所见。
那是一道七彩的虹，瞬间扎入飞雀岭的悬崖下没了踪影。很是神奇，令人遐想不已。
是谁驾虹而来，是仙，是鬼，是妖，还是山精树怪？
于是阿熊常常来到飞雀岭，等待着彩虹的再次出现。谁料十年过去，悬崖下再也不见异常。而他却始终坚信，他看到过一道彩虹。于是他的梦中也常常七彩闪烁而流星飞坠。
不知不觉，天过正午。
阿熊看了眼天色，起身收拾烧柴，而他尚未离去，有“砰、砰”的敲击声从悬崖下方传来，在寂静的大山中显得颇为沉闷而又悠扬。他微微一怔，丢下烧柴，摸了摸腰间的砍刀，然后循声慢慢寻去。
人在悬崖的边上，勾着头往下打量。
悬崖下有山林随风，还有山泉“叮咚”，却不见人影，唯有那“砰砰”的敲击声愈发清晰。
阿熊很是愕然，心头一阵大跳。
妖怪？猛兽？
他回头四望，面带惧色，而强烈的好奇心，使他不愿就此离去。他迟疑片刻，索性解下腰间的绳索，拴在悬崖边的老松上，然后将绳索抛下去，这便要爬下悬崖一探究竟。
恰于此时，“砰、砰”声忽而没了。而不过瞬间，又是“砰”的一声裂响。随之碎石飞溅，闹出好大的动静。
阿熊抓着绳索，一时不知所措。而他手中的绳索猛然一紧，急忙撒手往后跳开。
与之同时，悬崖下方冒出一个披头撒发的脑袋，似乎是个男子，伸手分开崖边的野草与藤蔓，然后顺着绳索爬了上来。
阿熊又是连连后退，脚下踉跄，“扑通”坐在地上，已是吓得语不成声：“何方妖怪……”
从悬崖下冒出来的男子，赤身裸体而一丝不挂。他爬上悬崖，抓着野草挡住私处，又怔怔看着阿熊，疑惑道：“你的口音，不似神洲人氏……”
那人虽然行迹古怪，却颇为年轻，二十岁的光景，四肢白皙、颀长。只见他带着古怪的口音询问之际，甩动着披肩的乱发，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庞，倒也不像个恶人。
而他若非妖怪，又怎会光着身子躲在此处？
阿熊稍稍定神，慢慢从地上爬起，悄悄抓着腰间的砍刀，神魂不定道：“我是方箕村的阿熊，十六岁了。你是谁，为何躲在此处，又来自何方？”
光身的男子打量着阿熊，嘴角泛起一抹笑容。
阿熊，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其四肢粗壮，面色黝黑，布衣短衫，头顶乱发，脚踩草鞋，腰间还挂着一把砍刀，一看就是个山里穷人家的孩子，却又神态憨厚而话语耿直。
“我……无咎。”
面对一个山里少年，男子无意隐瞒。他迟疑着说出自己的名讳，转而坐在悬崖边，似乎有些茫然，自言自语道：“方箕村又是什么地方……”
“若是我没听错，你是无咎大哥？你的口音也古怪，不像是方箕村人氏。而方箕村，几十户人家哩……”
阿熊见无咎虽然赤身露体，却眉清目秀而神态温和，他渐渐胆子大了，慢慢凑到近前：“你是不是遇到妖怪，这才躲在此处？且吃块饼子充饥，回头我再给你找身遮体的衣衫，再回家不迟，你娘铁定担心死了……”
他从怀中摸出半块饼子递过去，很是真情实意。
无咎接过饼子，呲牙笑道：“阿熊所言不差，我正是遇到妖怪。”他看着手中又黑又硬的饼子，淡淡又道：“我没有爹娘，我是一个无家之人……”
“哎呀，大哥真是可怜！”
阿熊满脸的同情，又不知如何安慰，忙道：“大哥若不嫌弃，以后住在我家。我这便回去给我爹我娘说声，且稍后片刻……”话没说完，他收起崖边的绳索，又将烧柴背在背上，丢下憨憨的一笑，转而奔着山下跑去。
无咎看着阿熊离去的背影，默默咬了一口饼子。又咸又涩，一如他此时的心境。
曾经的一切，仿佛很遥远，却又仿佛如昨，诸般情景历历在目。
在玉山脚下，在雷劫之中，惨遭重创的自己，与神洲使叔亨生死相拼。对手太过于强大，根本难以战胜。眼看着就要葬身于雷劫之中，被迫以最后的精血命魂，召出七把神剑，然后彼此同归于尽。
恍惚之中，有七道流星，穿过结界，飞归天外。之后又坠入山林之中，为彩虹所久久环绕。不知不觉，七道盘旋的剑光，凝练出四肢百骸、经脉血肉，再又凝练出整个人形。当彩虹消失，自己终于睁开双眼，却发现置身于一个山洞之中，便设法打破岩壁，恰好遇见绳索抛下，于是来到这山崖之上。
过去了多久？不知道。
眼下没有修为，没有神识，夔骨指环也没了踪影，自己又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凡人。过去的种种，恍如隔世。
记得当时，着实疯狂。而那个豪气干云的人物，不像自己，反倒似苍起重生，显得有些悲壮。或许无形中受到九星神剑的激发，最终天崩地裂而不死不归。
而自己不仅活了下来，还借着九星神剑再造肉体。莫非因缘巧合，渡过了天劫？却为何没了修为，成为凡人一个人？
记得神洲结界已破，叔亨被杀，是否殃及神洲仙门，眼下的情形又如何？祁散人与太虚，近况怎样？
无咎坐在石头上，抱着双膝，像是不耐山风的清凉，独自缩成一团而神色落寞。
为今之计，当设法恢复修为。之后，返回神洲仙门……
“无咎大哥——”
随着一声呼唤，阿熊带着满头汗水跑了过来，并丢下一个包裹，示意道：“我给我爹说了，遇到一个落难的大哥。我爹答应你暂住一段时日，这是他的几件旧衣……”
无咎收起纷乱的心绪，伸手捡起衣衫穿戴起来。衣衫虽旧，遮体足矣。少顷，他粗布短衫而脚踏草鞋，又将披肩乱发随意束在脑后，浑似山里人的装扮。只是他剑眉星目，稍显另类。
而阿熊看着丢在石头上的半块饼子，笑容没了。
“阿熊，你小半时辰便跑个来回，看来方箕村距此不远。却不知属于哪国的管辖……”
无咎眼光一瞥，返身捡起饼子，几口吞下肚子，又就近喝了几口山溪。
阿熊这才重新露出笑脸，抬手一指：“我家就在三五里外，不曾听说有人管辖。无咎大哥，随我来——”
他带头顺着山径往下跑去，途中不忘分说玄雀山以及飞雀岭的种种好处。一个山里的少年郎，眼里只有大山。至于方箕村之外的情景，则是一问三不知。而他的口中时不时提起神仙鬼怪，想必有着属于自己的梦想。
两人一前一后越过山岗，穿过密林。
须臾，一个小山窝出现在眼前，数十间村舍错落在山坡上，四周树荫环绕而溪水潺潺。
“这就是方箕村，村头便是我家！”
村头有个三间石屋的小院，还有个壮汉在搬着石头堆砌院墙。许是石头太重，壮汉有些吃力，出声叫喊：“阿熊，帮爹一把……”
阿熊应了声，却有人擦肩而过，并伸手从壮汉的手中抓起石头，然后轻轻放在院墙之上。
“哎呀，好大力气！”
……

第四百二十章 人在异乡
……
夜色深沉，一缕月光透过小窗洒在地上。
借着清淡的月光，小屋内的情形一目了然。几件农具堆在墙角，几卷兽皮、兽骨挂在墙上。小屋的当间，则是有个小小的火塘，许是五月天暖的缘故，火塘并未点燃。挨着火塘，铺着几张兽皮缝制的褥子，上面躺着阿熊，熟睡的鼾声在小屋内轻轻回响。而无咎则是挨着阿熊躺在另一头，两眼默默看着窗外的夜色而毫无睡意。
人们常说，前世今生。如今自己肉体再造，算不算是隔世重生而又活了一回？从阿熊他爹的口中得知，方箕村同样以天干地支纪年。恰逢庚寅五月，推算起来，玉山大战，距今已过十年。也就是说，重塑肉体用去了整整十年的光阴。
唉，上辈子好吃懒睡。蓦然醒转，犹自恍惚而前尘如梦！
依稀仿佛，一个封闭的洞穴内，七道剑光久久盘旋，并相互融合而彼此一体。那是九星神剑，历经九重天劫的淬炼，不再有苍起的任何印记，只为自己的精血神魂所化，并以十年的光阴，重塑肉体而得以新生……
按理说，此乃炼形为炁之兆，本该成就飞仙境界，眼下却修为全无，谁来为我解惑？
依稀仿佛，玉山脚下，风雪呼号，电闪雷鸣，一剑射破天穹……
既然结界已破，如今的神洲仙门又将如何？事后会不会惹怒域外的玉神殿，乃至于殃及祁老道与太虚等人？
依稀仿佛，一对白衣的人儿，执手并肩，泛舟西泠，徜徉红尘。如今时光荏苒，她的坟头是否野花烂漫……
“唉——”
无咎想到此处，心绪烦乱，索性爬起身来，悄悄穿过堂屋，慢慢来到院中。
小院不过四、五丈的方圆，四周围着一圈石墙，还有几株老树歪斜在院前屋后。树下、墙角，堆放着杂物以及石桌石凳。虽也简陋，却不失温馨。这就是阿熊的家。
阿熊他爹，叫阿山，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他娘叫阿钗，是个老实贤惠的山里妇人。阿熊还有个弟弟，阿狼，七八岁的年纪，与爹娘住在东屋，西屋则是阿熊与客人睡觉歇宿的地方。
无咎打量着静静的小院，转身脚尖点地，一跃两丈余远，轻轻落在过人高的院墙上。他抬眼远眺，盘膝而坐。
正如阿熊他爹的惊讶，自己虽然没有修为，而浑身的力气以及脚步的轻盈，还是要远远超出常人。福祸相依，或许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吧。但有意外，至少多了几分自保之力。
不过，方箕村究竟位于何方，阿熊他爹也说不清楚。
阿山只是一个山里汉子，最远到过百里外的瞰水镇。若是想要弄清楚置身所在，有待日后慢慢打听询问。当务之急，还是找回修为要紧。
无咎双手掐诀，凝神吐纳。
月辉笼罩，山村静谧……
转眼之间，十日过去。
无咎要么陪着阿熊上山砍柴，要么陪着他父子在山里狩猎。所谓的狩猎，无非设下陷阱捕捉一些野物。日久天长，他与阿熊一家人熟稔起来；便是遇到村里的村民，也能寒暄几句。尤其他的口音，渐渐与方箕村一般无二。再加上他吃穿随意，性情温和，喜欢说笑，浑似一个真正的山里人。
又一日的清晨，阿熊家的小院。
树下的石桌旁，坐着一家五口人。阿熊的娘，则是给大伙儿分舀稀粥。桌上还摆着腌制的肉干，与一盘黝黑的面饼。阿狼迫不及待抱起陶碗，连着鼻涕喝起了粥。而最后一碗尚未盛满，便已被无咎谢绝。果不其然，又惹来阿熊爹娘的埋怨。
“哎呀，正是长身子的年纪，多吃多喝才行啊！”
“无咎，不是大叔说你，你啥都好，就是太见外，家里不缺吃喝……”
在阿山、阿钗的眼里，无咎相貌年轻，与阿熊也是相差仿佛，理所当然成了子侄辈。
而无咎从来不在意凡俗的称呼，笑道：“我食量不大，有碗稀粥足矣！”
他虽然回归凡人，却不再嗜好烟火之食。况且十年来不吃不喝，倒也安然无恙。不如省下几口吃食，也算是报答阿熊一家的收留之情。于是他早晚两顿饭，半碗稀粥了事。
“无咎，我打听了，百里方圆之内，没有风华谷这么个地方。”
“前后原委，我也懵懂。若有不便，我即日离去。”
“瞎说哩，大叔我并非赶你，只想帮你弄清楚灾祸的由来，如若不然，你在我家住上一辈子也成！”
“阿熊他爹说的是，权当阿熊多了一个大哥！”
“阿爹、阿娘此话当真？我也不愿无咎大哥离去……”
无咎声称家住风华谷，至于如何来到此处，只当是遇到贼人，或是妖怪，自己也是稀里糊涂。谁料阿山为人厚道，秉性善良，始终在帮着打听，却又一无所获。
“我今日带着山货，前往瞰水镇贩卖。你与阿熊，不妨同行。”
“好啊、好啊，我与无咎大哥同行……”
阿山每隔两三个月，都要前往瞰水镇一趟。而如今贩卖山货之外，他还想帮着无咎打听返家的路。瞰水镇乃是往来集散之地，打听到风华谷那个地方应该不难。
无咎没有拒绝阿山的好意，笑着答应下来。而他心中隐隐觉得，风华谷成为了一个遥远的所在。
一家人吃喝过罢，忙碌起来。无咎背着两大捆兽皮，谁让他力气过人呢。阿熊与他爹阿山，各自背着草药、山货与干粮。收拾妥当，走出小院。阿钗倚门相送，阿狼哭啼叫喊。与村里乡亲打了招呼，三人离开方箕村穿山越岭而去。
大山之中，丛林蔽日。所幸阿山熟悉百里方圆的山山水水，尚不至于迷失方向。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根，头前带路。无咎与阿熊，则是随后而行。
“哥，你去过瞰水镇吗？我跟着阿爹去过两回，可热闹啦！”
“快瞧，那儿便是玄雀山，嘿嘿……”
“我给你说啊，莫让阿爹知晓。我十年前，曾见一道彩虹从天而降，眨眼落入飞雀岭没了，啧啧，不知是神仙下凡，还有精怪显灵！”
“知道仙人吗？会飞。还有鬼怪树精，吃人哩。我没骗你，村里老辈人都知道……”
“我也想飞，飞出大山，飞到天上，嘿嘿……”
阿熊难得出趟远门，一路之上兴致盎然，不停说着他的所见所闻，以及他心中的梦想。
无咎则是含笑回应，眼光深处偶尔闪过一丝忧郁。他生过死过，悲过喜过，早已不为外物所动，更不在乎能否回到天上。让他放心不下的乃是神洲的现状，以及祁散人等人的安危。如今十年过去，他急待获悉真相。要知道神洲使叔亨被杀，域外必然不会罢休。故而，恢复修显得更为紧迫。奈何暗中尝试静坐吐纳，却始终没有半点收获。
行至午后时分，三人在山林中就地歇息。片刻之后，继续赶路。直至暮色四沉，夜色下的山谷中有房舍聚集而灯火闪烁。
瞰水镇，百来户人家。背山依水，四通八达，乃商贾贩卖，以及南来北往的集散之地。
阿山带着阿熊与无咎赶到镇子，没有入住客栈，而是在街道角落里，找了处背风的所在安顿下来。爷俩整日赶路，很是疲惫，匆匆吃喝过罢，扯过兽皮盖在身上便呼呼大睡。
无咎则是借口方便，独自顺着街道四处溜达。
眼前的小镇，看着倒也寻常。商铺客栈一应俱全，买卖也同样使用金银交易，唯有招牌酒旗上的字迹，乃是神洲早已弃用的一种古体。虽书写不易，却也不难认得。而街上的行人，则是形貌服饰各异。且金发、白发、红发者居多，隆鼻凹目者比比皆是。与自己，或是与阿熊、阿山相貌相仿者，并不鲜见，却行色匆匆，好似低人一等的模样。
无咎走到一家客栈的门前，驻足观望。
客栈的门匾上，应该刻着“瞰水客栈”的字样。门前的台阶上，则是站着几个衣衫艳丽的女子，皆肤色白皙而妖媚异常，抬手举足间散发着浓烈的异香。还有一位男子，倒是黑须黑发，却充当着知客的差使，不时点头哈腰迎来送往。
无咎看着好奇，暗暗疑惑。
那几个女子虽也婀娜娇艳，而眼珠子不是蓝的，便是褐色，与神洲人氏大相径庭。尤其散发的浓香中透着隐隐的异味，闻起来令人作呕！
便于此时，一道风声“呜呜”而来。
无咎没有修为，却听觉敏锐，也就是说他的六感，依然远远超出常人。察觉有异，他转身躲避。一道鞭子“唰”落下，竟将他的衣袖削去半边。凌厉的力道，擦得肌肤火烧火燎。
与之同时，有人骂道：“下贱的东西，还不滚开——”
无咎急忙退开，三道人影大摇大摆而过。
那是三个男子，皆二三十岁的光景。为首之人，紫发褐眼，身高臂长，手中挥舞着一道兽皮缠金的鞭子，很是骄横而又不可一世的架势。随后的两人，一个乌发褐眼，神情阴鸷，生人勿进的德行；一个黑发黑眸黄脸，则显得温顺了许多。
无咎的两眼微微一缩，又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果不其然，那几个妖艳女子纷纷抢下台阶，搔首弄姿，抬手相迎：“恭迎仙长大驾光临……”

第四百二十一章 仙人收徒
……
天色黎明，街道角落里依然响着鼾声。
那是阿山、阿熊在酣睡，不仅鼾声起伏有序，便是裹着兽皮的睡姿，也颇为的一致。
无咎则是紧挨着父子俩，背靠墙角，半躺半坐，似乎打着瞌睡。只是他的两眼微微开阖，飘忽的神情时远时近。
瞰水镇，竟然有修士出没。
自己虽然没有修为与神识，而曾经的眼力尚在。倘若昨晚没有看错，客栈门前遇到的乃是三个筑基的修士。搁在以往，不值一哂。如今意外所见，还是不免吓了一跳。
相对于凡人而言，那不仅仅是三个修士，而是仙道的高手，生杀予夺的存在啊！
当时想要攀谈两句，或是询问一二，都难以如愿，只被当作猪狗驱赶。稍有不慎，说不定还会惹来大祸。
唉，如今身处异地，愈发渴望修为。奈何所有的法力神通，皆随着十年的沉睡而烟消云散。难道曾经的过往，成了一场梦？若真是梦，又为何如此的清晰难忘？
无咎伸手扯着兽皮挡住面颊，默默缩成一团。
犹还记得，天劫雷火滚滚，爆体的刹那，自己随着七道剑光，化作流星，横穿茫茫的天宇。不知多久，轰然坠下，没有知觉，天地一片混沌。又渐渐神魂凝聚，光明再启。随之万物复生，恰如沧海桑田。当恍惚醒来，已然赤身裸体独坐于寂静的洞穴之中。却茫茫不知所在，昏昏难辨本我。于是又枯坐良久，这才慢慢想起曾经的西泠风月、铁血沙场、仙门纷争，以及幽静的红尘谷，还有那插满野花的坟茔。
那过去的一切，并非梦幻。倘若是梦，眼下依然在梦境之中。
或者说，今朝与往昔的撕裂，使人难以接受，不免彷徨而又无奈。尤其是丢失的修为，竟然无迹可寻……
“阿熊，莫要贪睡！”
阿山醒了，紧接着便是父子俩起身的动静，还有阿熊的哈欠声，与惺忪愉悦的笑声：“嘻嘻，一觉醒来，天亮啦！”
无咎收起思绪，佯作睡梦初醒的模样，冲着父子俩报以微笑，然后跟着爬了起来。待收拾妥当，依着阿山的吩咐，他与阿熊背着山货，顺着街道往东走去。
收购山货的几间铺子，早早开了门。
阿山熟门熟路，又与掌柜的熟悉，不消半个时辰，便已买卖两清。他捏着几块碎银子，带着阿熊与无咎就近走到一家汤铺。只待吃喝过罢，再采购铁器、盐巴、麻布等家用之物，便离开瞰水镇踏上返程。回家尚有百余里山路呢，倒也耽搁不得。
无咎跟着父子俩坐在铺子门前的矮桌旁，端着汤碗慢慢品尝，不忘抬眼打量着街景，以及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阿熊几大口便将一碗汤倒进肚子，随后跳起身来，笑嘻嘻央求道：“阿爹，我答应阿狼买糖吃……”
阿山从怀中小心摸出一粒碎银子，重重放在阿熊的手中。而他尚未交代两句，阿熊已转身跑开。他摇了摇头，拿起半块饼子捏碎了丢进汤碗：“十五、六岁的人了，还是长不大！”他抱怨未停，又道：“无咎，你与阿熊年纪仿佛，却要沉稳许多。而如此饭量着实罕见，比起阿熊他娘还不如哩！”
无咎端着汤碗细品慢咽，差点噎着。
阿熊他爹的眼神，真是够呛。
我好歹也有几十岁了，算是两世为人。见识阅历，更非一般。如今却比不上阿熊他娘，一个山里的妇人？
而山里人耿直，倒是有啥说啥。
无咎放下汤碗，微微含笑：“爹娘的眼里，孩子永远长不大。而在爹娘的面前，孩子永远是个孩子……”
阿山身躯壮实，外形粗矿，便是吃饼喝汤，也是大开大合而很是用力的架势。只是吃喝之际，炯炯有神的两眼始终瞅着无咎。须臾，打了个饱嗝，他这才点了点头，郑重其事道：“无咎，你不是常人……”
无咎微微一怔，无言以对。
愈是耿直的人，说起话来愈是难以捉摸。
便于此时，阿熊从远处跑来，满脸的惊喜，大呼小叫道：“阿爹，无咎大哥，仙人收徒哩……”
谁料阿山稍稍意外，竟抓着包裹，付了汤资，起身叱道：“回家了，莫让你娘等得心焦！”
阿熊带着一阵旋风跑到近前，兀自兴奋不已：“阿爹，我要拜仙人为师……”
而他爹却是不予理会，大步离开汤铺。
无咎随后而行，若有所思。
阿熊依然不肯罢休，急忙拦住两人的去路：“阿爹，我拜仙人为师，便能化作彩虹在天上飞……”
阿山被迫止步，脸色一沉：“混账东西！你倒是飞得自在，又将爹娘置于何地？人世已够艰难，修仙更非坦途，但有三长两短，你怎能对得起爹娘的养育之恩？给我滚回家去——”
阿熊突然遭到痛骂，有些始料不及，后退两步，面带惧色。他没想到他爹如此严厉，顿觉委屈，眼圈泛红，脖颈一扬：“我偏不回去，我就要拜仙……”还没说完，他转身要跑。
十五六岁的少年，真要是撒腿跑到山里躲起来，一时半会儿难以找寻，倘若遭遇不测更加难以想象。
“敢跑半步，我砸断你的腿！”
阿山心里发慌，出声阻拦。却见阿熊依然盯着他，随时都将撒脚狂奔，显然是执意孤行，如同犟牛一般再也拉不回来。他又急又怒，又是无奈：“给我回来，有话好说……”
“阿爹，你答应了？”
“我……且去瞧瞧再说……”
“嗯，阿爹，无咎大哥，随我来——”
阿熊见他爹松口，如释重负般露出笑容，又怕遭到反悔，转身奔着来路跑去。
阿山却是忧上心头，重重跺脚，低声骂道：“该死的东西，从小便是执拗的性子……”他回头一瞥，尴尬又道：“我来往瞰水镇多次，也见过飞天的仙人，并非什么良善之辈，着实害怕阿熊误入歧途……”
无咎看着父子俩的争吵，并未插嘴，而事已至此，他只得劝解道：“爹疼，子不晓，打骂皆是情啊！”
阿山愕然之余，大感欣慰：“如此道理，难得耳闻……”
无咎微微含笑，继续安慰：“若有不测，我会陪着阿熊！”
阿山不及多说，连连点头。
当两人赶到镇子西头，瞰水客栈的门前已聚集了一大群人。阿熊在连蹦带跳，并挥手示意。
只见客栈的台阶上，站着三位壮年男子，皆衣衫飘飘而气度不凡。台阶的两旁，则是站着四、五个年轻的男子，皆十五六岁，至二十出头的光景，一个个毕恭毕敬且又满脸荣耀的样子。
“我云霄阁，乃是赫赫有名的大仙门，如今恰逢大开山门之际，我师兄弟三人前来瞰水镇招纳门徒。年轻体壮者，择优收录……”
“今儿最后一日，有缘者切莫错失良机！”
为首的男子，紫发褐眼，身高臂长，手臂上还缠着一道兽皮缠金的鞭子。随声附和者，乌发褐眼，脸上带着阴笑，得意洋洋的话语中透着蛊惑之意。
三人果然是仙门中人，而如此招纳门徒的法子倒也新鲜。
一番话说完，人群骚动，男女老幼尽皆响应，年轻体壮者却是寥寥无几。
三位男子中，唯有黑发黑眸的那位始终面带微笑。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催促道：“两位师兄，此处偏僻，招了五人已属不易，还是赶路要紧！”
“还有我呢——”
阿熊观望半晌，早已按耐不住，急忙挤进人群，高高举手道：“我叫阿熊，我要拜入仙门……”
他爹阿山阻拦不得，却不敢当着仙人发作，急得又是直跺脚，忍不住看向身旁。而不待他出声求助，已有人越过人群：“再加上我，方箕村的无咎……”
阿熊回头，欣喜不已：“无咎大哥，你我结伴，太好啦……”
无咎咧嘴回应，却又心神一懔。三双眼光逼视而来，三道寒意当头而降。身旁的阿熊往后踉跄，被他一把抓住。
而不过瞬间，寒意消失，紧接着有人桀桀笑道：“又添两位弟子，该是动身启程的时辰了！”
莫名其妙，便成为了仙门中人。招纳仙门弟子，何以变得如此简单？
无咎暗暗诧异，忍不住问道：“我二人固然年轻力壮，却未必身负修仙灵根……”
两个褐眼的男子已挥手驱散了祝贺道喜的人群，趾高气扬迈下台阶。
另外一个男子走过无咎的身旁，猛然回首：“哦，你懂得修仙之道？”
四周人群嘈杂，客栈门前一片混乱。
无咎自知失言，忙道：“听说而已……”
“万物皆有灵性，修仙者又何必在乎灵根。岂不见肉体成圣者，比比皆是！”
黑眼的男子，似乎很有耐心，分说之后，又教训道：“年轻人，人云亦云要不得！”他含笑丢下深深一瞥，摆手道：“休再耽搁，且去镇外搭乘云板！”
无咎虽然有备而来，却还是有些发懵。所闻所见，与神洲大不一样。还有云板，又是什么东西？
众人簇拥着三位仙人与七位新晋的弟子，来到镇子西头的山坡上。
转眼之间，有白光凭空而出，化作四五丈方圆的一片白云，离地尺余静静漂浮。
在众人的瞩目与惊呼声中，三位仙人带着弟子一一踏上白云。
“阿熊——”
阿山终于挤过人群，已是双目噙泪而喊声哽咽。
“阿爹——”
阿熊尚自沉浸在兴奋的眩晕中，有些忘乎所以，听得呼唤，这才稍稍回过神来。而他怯怯答应一声，又茫然无措。肩头落下一只手掌，有人帮他答道：“我活着，阿熊便无恙……”

第四百二十二章 脚下的路
……
一片白云越过山峦、河谷，不急不缓飘然行空。
白云之上，坐着十道人影。三位仙人，并肩居前。两个褐眼的分别叫作半夏与骨寇，名字古怪。黑眼的男子，则是叫作班华子。而新晋的弟子们，则是居中坐着，一个个东张西望，忐忑而又兴奋。其中除了阿熊，皆不知名讳，却均为隆鼻高目，与半夏与骨冦的模样大致相仿。
不过，无咎对于飞在天上毫无兴趣。反倒是身下的云板，让他颇为好奇。
所谓的云板，犹如一层尺余厚的白云，雾气缭绕，很是轻盈缥缈。虽然难辨端倪，而肉眼之中却也看出一二。
这应该是一种法器，为精玉所炼，内嵌法阵，由法诀驱使自如。只是飞遁缓慢，有些美中不足。
“大哥，看啥呢？”
离开瞰水镇的时候，阿熊稍显郁闷，而不过半炷香的时辰，便已是满脸的笑容。曾经做梦都想化作一道彩虹，谁料眨眼之间便已飞在天上。尤其是居高俯瞰，烦忧顿消，心旷神怡，不由得使人踌躇满志。
无咎依旧低头打量，随声道：“脚下的路……”
阿熊乐道：“嘻嘻，大哥真会说笑。如此之高，根本看不清楚！”
“务必要看清楚啊，不然如何回家呢……”
“哼，人族就是下贱，已成为仙门弟子，还惦记着回家！”
无咎与阿熊一问一答，没想到有人插嘴。他抬头转身，微微皱眉。
来自镇子上的五个年轻后生挤在一起，皆满脸的嘲笑。其中一个十八九岁的家伙，更是昂起下巴而眼光挑衅。
阿熊有些害怕，没敢应声。
无咎却是眼光一闪，质问道：“如何称呼，难道你不是人？”
“我叫勾威，当然不是人族！”
自称勾威的后生洋洋得意，又道：“我乃半妖半人一脉，算是妖族的后裔……”
在神洲，倘若称呼谁谁不是人，对方定然大怒，如今却是颠倒过来。利乐崩坏啊，莫过如是！
无咎讶异：“狗东西，原来是个畜生……”
勾威还想着接着吹嘘，却似有察觉：“你在骂我？”
无咎的眼光掠过前方三位仙人的背影，转而冲着勾威微微含笑，像是再讨好，却突然一巴掌扇了出去。
“啪——”
一记耳光清脆，勾威仰面朝天倒了下去。他猝不及防，翻身爬起，已面颊红肿，怒不可遏：“你打我……”他左右示意，便要反扑报仇。
“住手！”
便于此时，有人扭头叱呵。
“前辈，他打我……”
“前辈，勾威无故挑衅，恃强凌弱，目无尊长，有辱门风……”
“都给我闭嘴！”
“竟在云板之上斗殴，真是胆大包天，再敢放肆，扔下云板摔死！”
先行制止的乃是班华子，紧接着叫骂的乃是半夏与骨冦。三位仙人齐齐发作，吓得勾威噤声不语。其他几位同伴也是脸色微变，顿时收起嚣张而变得老实起来。
此行只为成仙，看来谁也不愿摔死！
阿熊尚自不知所措，暗暗松了口气。一场大祸，突如其来，转眼之间，又化险为夷。尤其是勾威挨了一巴掌，白白吃了大亏！
他带着敬佩的眼神，悄悄挪动屁股凑了过去：“哥，你还真敢动手……”
“记住了，这叫先下手为强！”
无咎伸手拍着阿熊的肩膀，很是不以为然。
什么叫真敢动手？换个地方，我定要打得那个狗东西屁滚尿流。一个畜生，也敢辱骂人。而此处既然分出种族，人族为何遭到蔑视？还有自己与阿熊，以及那个班华子，黑眼黑发者，是否皆为人族？
勾威捂着面颊，愤愤难平……
三、四个时辰之后，白云缓缓飘落在一片山谷之中。
云雾散尽，一片两尺长、七寸宽、三分厚的白玉板现出原形，随即落在班华子的手中，瞬间消失无踪。
众人恍惚落地，又是欣奇不已，待回过神来，各自抬头张望。
“哥，仙门到了？”
阿熊紧紧跟着无咎，两眼热望。
勾威等五人，也是满脸的期待。
无咎则是神色狐疑，摇了摇头。
山谷为密林遍布，虽也郁郁葱葱，却人迹罕至，没有山门、或房舍，倒像是荒山野谷的情景。
“随我来！”
叫作半夏的家伙喊了一声，带头顺着树林往前走去。
骨冦挥手驱赶，不容置疑。
班华子则要温和许多，面带微笑，不急不慢，颇有几分长辈的风范。
众人不敢怠慢，随后往前走去。
无咎趁机走到班华子的身旁，送上一个讨好的笑脸：“前辈，我云霄阁所在何方，仙人几何，好歹知晓一二，也好与家人炫耀……”
他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山里小子，神情举止，话里话外，透着懵懵懂懂的向往。
班华子仿佛流连于山谷的风景，独自落在众人身后。他循声回首，摆了摆手：“一朝入仙门，一世尘缘灭。你还想回家？呵呵……”
他笑得仿佛邻家的大哥，笑得高深莫测。
无咎依然不愿作罢：“前辈……”
班华子摆了摆手，似乎失去了耐心：“大庭广众之下，有幸踏上云板飞天，对于两位的家人来说，已是莫大的荣耀！”他冲着无咎上下打量，复又换上笑脸：“我云霄阁，固然名头不小。怎奈贺洲仙门众多，说起来倒也寻常。莫再耽搁，稍后便知……”
无咎连连点头，转身紧走了几步，却眼角抽搐，两脚有些发软。
虽然早有猜测，却始终不明所以。恰见班华子与神洲人氏相仿，为人和善，这才蓄意套话，谁料蓦然之间还是叫人始料不及而难以面对。
贺洲？
天下有四洲，神洲、卢洲、部洲与贺洲。且仙门众多，人种迥异，所言的贺洲，必是其中之一。
真的来到了域外？
此处人种风貌迥异，且仙门众多，可不就是域外，根本毋庸置疑。
一旦明白置身所在，此前尚存的几丝疑惑顿时豁然开朗。先是以人骨大弓，射破结界；借助天劫，灭杀叔亨。又以精血命魂融入神剑，终于逃出了神洲。而之所以能够侥幸逃生，或许与《天刑符经》有关。那不仅仅是一片凝练命魂的经文，而是渡劫的法门。当年的苍起，或许就是葬身于天劫之下，只因没有来得及修炼《天刑符经》，致使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而我既然渡过天劫，我的修为哪里去了？
还有九星神剑，历经雷火，重新铸造，算是真正属于自己所有。眼下此时，同样的不见踪影，又是为何……
“就地歇息，稍候片刻！”
随着吩咐，众人在一片空旷的山坡上停下脚步。而远近依然山林莽莽，全无半点仙门的气象。
勾威与四个来自瞰水镇的伙伴渐生疑惑，忍不住问道：“前辈，何不继续赶路，莫非仙门距此遥远，还要何时方能抵达……”而他尚未凑近那三位前辈，便遭到叱骂：“滚回去！再敢啰嗦半句，打断双腿扔在此处！”
不管是从天上扔下来，还是打断双腿就扔在这大山深处，下场没有两样，都是死路一条。
勾威等人吓得脸色惨变，口称恕罪连连后退。
无咎倒是随遇而安，就地坐在山坡上。阿熊只当他是主心骨，再也不肯离开半步。
“哥，那三位前辈愈发的吓人……”
“嗯，想家啦？”
“不……”
“修仙之人，均为不要爹娘的无情之辈！”
“我没说不要爹娘……”
“修炼艰难，倒也罢了；皓首百年，更是寻常。且朝不保夕，随时都将藏身于荒山野谷之中。我且问你，你既不能报答养育之恩，又要来爹娘何用？”
“我……我只想飞……”
“想要飞，便要足够的轻。而亲情太重，肉体太沉，唯有抛下爹娘，方能飞得起来！”
“我……”
“呸，胡说八道！”
五个瞰水镇的年轻人退到近前，恰见无咎话语晦涩难懂，其中的勾威暗暗不忿，扭头啐了一口。
无咎的两眼一瞪：“狗东西，我揍你！”
勾威哼了声，转过头去。他吃过亏，不得不暂作忍耐。好在那三位仙门前辈站在十几丈外窃窃私语，并未理会身后的动静。
阿熊却怕再惹麻烦，忙道：“哥，你懂得真多！”
无咎咧嘴微笑：“嘿，听说而已！”
便于此时，半天上又飘来一片白云。不消片刻，山坡上多出十几道人影。三个中年修士之外，余下的均为年轻男子。看情形与这边的彼此相仿，至于究竟如何有待分晓。而班华子三人果然与对方的修士熟悉，各自迎上前去，并含笑寒暄，相互挥手致意。
须臾，班华子三人返身走了过来，皆春风满面的样子，各自的手上还多了几块亮晶晶的小石头。
半夏与骨冦与班华子递了个眼色，双双踏剑而起。
班华子则是掂量着手中的小石头，笑道：“尔等跟随姜玄三位前辈，前往仙门。我三人另有要事，就此告辞！”言罢，他的脚下也是剑光闪动而飘飘欲飞。
阿熊以及瞰水镇的五位年轻人，皆冲着飞剑瞅着稀奇。至于跟随何人前往仙门，并没有人放在心上。
而无咎却是神情错愕，冲着班华子喊道：“这位前辈，为何骗人……”

第四百二十三章 人命轱辘
……
当夜色降临的时候，又有五位修士带着大群的年轻人来到山谷之中。假若真有仙门开门收徒，如今招纳的弟子已有五、六十位之多。
姜玄，则是八个修士中的为首之人。
此人四十多岁，黑黑瘦瘦，不苟言笑，很是阴沉莫测的样子。他丢下几袋干粮，命众人就地歇宿一晚，然后召集同伴，在山谷的僻静处点燃了篝火，相互围坐一起饮酒作乐。
在那堆篝火百丈之外的山坡上，则是聚集着数十个年轻人，三五成群，或坐或卧，或是啃食干粮，或是低声说笑，在兴奋与惴惴之中，畅想着仙门生涯的美好愿景。
无咎坐在人群中，默默打量着山谷，脸色有些郁闷，眼光深处闪过一丝焦虑。
“为何骗人？”
当自己追问班华子，他为何骗人，而他根本没有理会，便与两位同伴御剑离去。而那个家伙，或是存心捉弄，又或是暗中提醒，竟在远去之际传音留下三段话。
“骗你又怎样？”
“这年头又要赚取牙侩，又要避免血腥，说起来是也不易呢！”
“小子，我看出你很是精明，不妨看在人族的情分上，最后再送你一句话。有时候稀里糊涂死了，也是一种福气，呵呵……”
无咎想到此处，咧嘴吐出一口闷气。
且不说是否死得糊涂，至少眼下解开了几分疑惑。
在瞰水镇的时候，听说仙门招纳弟子，曾也颇为期待，指望着从中有所收获。
而转眼之间，又暗暗猜疑。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班华子三人招纳弟子太过于随意。或许修仙不要灵根，而年轻力壮也绝非评断优劣的借口。
此后，便是来到这片山谷之中。两伙修士相逢，彼此神色诡异。像是暗中交接，而班华子三人也果然得到了好处。
三个家伙换来的小石头，对于凡人陌生，而对于自己来说，则是再也熟悉不过。要知道那并非凡物，乃是灵石。
仙门招纳弟子，竟以人头计价？
无咎疑惑更重，急忙出声质问。而班华子也没隐瞒，随后说得明明白白。
骗你又怎样呢，总比杀你来得仁慈。而不管杀你，还是骗你，你只能认命，倒不如稀里糊涂来得轻松。所谓的赚取牙侩，更是浅显易懂，就是倒卖壮丁，从中赚取佣金。至于云霄阁，也根本不是什么仙门，而是倒卖人口的一个存在，还有一个称呼，人贩子。
唉，人的命运，像是个车轱辘，转了一圈尚未升起，又被碾入污泥之中。
犹还记得，当年便在铁牛镇被逼卖身。如今置身异地，运气又是何其的相仿。难道重新活过，便是狗屎运也要重来一遭？本人倒是了无牵挂，阿熊咋办呢？自己答应过他爹阿山的，不能言而无信啊！
而即使成为轱辘，又有何妨呢，既然摆脱不了转圈的狗屎运，便带着狗屎运滚滚往前……
“仙人的饼子不好吃，还是我娘烙的饼子香甜！”
阿熊坐在一旁，咬着又冷又硬的饼子，还递过来半块，示意道：“哥，不信你尝尝……”
这孩子只当仙人的东西便是宝贝，却不知他所吃的正是来自乡野小店的饼子。
无咎摇了摇头，伸手捂着肚子：“哎呦，憋不住啦——”
阿熊会意，忙道：“哥，赶紧，莫要拉一裤裆！”
“陪我！”
“臭！”
“敢不听话？”
“嗯！”
无咎站起身来，很是痛苦不堪。姜玄等八位修士，正在百丈外的篝火旁饮酒说笑。他抬眼一瞥，转身奔向不远处的树林。
阿熊将半块饼子塞入怀中，随后跑了过去：“哥，我听话，陪你屙泡尿……”
人有三急，天经地义。兄弟俩要拉屎撒尿，并未惹来四周的关注。只有人群中的勾威回头看了一眼，犹然恨恨不已。
进了树林，过了山坡。左侧小山顶，右侧乱石堆积，前方的百余丈外则是一道峡谷，峡谷深处有河水流淌。
无咎的脚下不停，继续往前。
阿熊不解，嚷嚷：“哥，拉屎要占上风头……”
无咎却好像没有听见，一直跑到峡谷边的悬崖前这才匆匆止步。脚下便是数十丈的峡谷，一条大河滚滚滔滔。朦胧的月色下，朵朵浪花隐约闪烁。左右则是犬牙交错的乱石堆，在黑夜中影影绰绰的看着有些吓人。他蹲下身子，四下打量。
“哥……”
阿熊慌慌张张追来，却不见了人影。而他喊声未落，已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抓住，并被拖入大石头的背后，随即熟悉的话语声低低传来道：“阿熊，听哥一言。随我由此顺河北去，便可抵达瞰水镇。只要到了瞰水镇，你便可回家……”
已成了仙门弟子，为何要回家？
“我不——”
无咎不待阿熊拒绝，一把将他嘴巴捂住，压低嗓门，又道：“班华子已将你我卖了，姜玄等人更不是好东西。一旦明日远行，只怕我也是自身难保。而我答应你爹，要送你回家。眼下唯有铤而走险，所幸山谷挡住神识，或能如愿……”
阿熊的嘴巴出不了声，却瞪着双眼摇头。
“你这熊孩子，为何不听话呢？错过今晚，你这辈子都回不了家。多想想你爹、你娘，还有你弟……”
无咎见识过阿熊的执拗，还是忍不住急了。而他一边劝说，一边探头回望。
他唯恐惊动山谷中的修士，否则他二人难逃此劫。而愈是担心，愈出乱子。
便于此时，一道人影躲躲闪闪跑了过来。
无咎的目力远胜常人，不由得暗暗叫苦。
只见随后追来的正是勾威，鬼鬼祟祟之间，已趁着月色，寻到了躲在石头背后的兄弟二人。他在几丈外停下脚步，得意笑道：“哈哈，不出所料，你二人果然欲行不轨，我这便禀报前辈得知，必定有赏……”
阿熊已是吓得不知所措，便要站起身来。
无咎却是将阿熊死死按住，并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又附耳低声吩咐两句，突然转身离地跃起。
勾威以为大仇得报，正在狞笑不已。谁料对方全无畏惧，还恶狠狠冲着自己扑来。他随即想起白日里挨的一巴掌，吓得转身便跑，还扯起嗓门大喊道：“救——”
无咎飞身两三丈，脚尖落在大石头又是猛力一蹿起，不待勾威将救命的“命”字喊出口，他一拳砸在对方的脑袋上。“扑哧”一声，脑浆迸裂，尸身倒地，勾威顿时变成一个死人。
与此同时，远处飞起几道剑虹，怒声乍起：“何人逃脱……”
既然铤而走险，难免惹下大祸。而既然闯祸，听天由命吧！
无咎落在地上，不作耽搁。他一把抓起勾威的尸身，狠狠扔下悬崖，又怒气难消状，踢飞了几块碎石头，然后顺着悬崖撒腿便跑。而没跑几步，剑虹由远而近。他头也不回，纵身跃下悬崖，“砰”的坠入河水之中。而尚未继续下潜，一道绳索倏然而至，猛然将其紧紧缠缚，霎时轰然出水，不消片刻又“扑通”砸在地上。
只见不远处篝火熊熊，还有一群人影围了过来。
“姜兄，仅在河中发现一具死尸，好像还少一人，是否继续搜寻……”
“小子，你胆子不小……”
无咎摔得七晕八素，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忽然又被踢翻身子，接着一只脚掌踩在脸上。他透过湿漉漉的乱发看去，一个黑瘦的中年人正在低头打量。
是姜玄，阴沉的脸上透着杀机。
无咎惨哼了声，挣扎道：“我……我并非要逃……大仇得报，只求一死……”
“求死？死人不值钱。”
姜玄挪开脚掌，冷冷道：“你倒是心狠手辣，只可惜是个凡人……”话音未落，他又是飞起一脚。
“砰”的一声，无咎飞出去十余丈，又“扑通”落地，一头昏死了过去。
……
约莫过了一宿，又等了几个时辰，阿熊这才带着小心，慢慢爬出一个尺余大小的洞口，从悬崖边的乱石堆中探出身子。
狭窄的洞口深处，另有洞口通往地下，躲在其中，便能躲过修士的神识。
神识是个什么东西，不知道。而无咎大哥在杀人之前，说得明白。要想活下来，只能躲入洞中。否则的话，再也见不到爹娘。
从来没有见过杀人，真是叫人吓傻了！
阿熊躲入山洞之后，一宿都没敢合眼。所幸接下来什么都没有发生，不妨看看洞外的情形。
日头晒在头顶，已是正午时分。
阿熊爬出乱石堆，饿的心浮气躁，而眼光所及，使得他的两腿又是一阵发软。
不远处的草地上，一滩干结的乌血依然触目惊心。
无咎大哥厉害，一拳便将人的脑袋打碎。且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至少他是为了阿熊杀人。尤其他处处维护爹娘的好处，阿熊应该听他一回！
阿熊缓了缓神，慢慢翻过山坡。
山谷中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无咎大哥不见了，昨晚的仙人与诸多的同伴也不见了。
唉，如今想要修仙，无门可入，孤单单一人，又该如何是好呢？
阿熊站在山坡上，倍觉孤单，不由得想念起家中的小院，还有爹娘与阿狼。他揉着空瘪的肚子，摸出半块饼子咬了一口，然后顺着奔腾的河水一路往北。数百里的山路，对于一个山里少年来说并非难事。
他要回家……

第四百二十四章 明日出工
……
三片白云，在天上飞。
每片云板所化的白云上，坐着两、三个修士与一、二十个所谓的新晋弟子。
据说，此去直达仙门。
这伙年轻人背井离乡，都是为了一个成仙的梦想。如今终于仙门在望，一个个喜形于色而满怀期待。其中的四人更是兴奋难耐，不停以拳打脚踢加以庆贺。
“你竟敢杀了勾威，我兄弟饶不了你！”
“打……打死他！”
“不敢打死！仙人前辈命我等看守，倘若意外，则连坐惩罚……”
“仙人前辈是怕此人再次作乱逃走，你我何妨趁机报仇……”
“砰、砰、砰……”
二十多个年轻人坐在云板之上，当间则是躺着无咎，却被绳索捆住了四肢，任凭拳脚落在身上而挣扎不得。而借机泄愤的四个家伙，正是来自瞰水镇，见到同行的仙人不予理会，一个个更是变本加厉。
因为死人不值钱，所以无咎活了下来。
而他被抓住之后，捆住了四肢，还被姜玄教训了一通，然后趴在山谷中迷迷糊糊一宿。天明时分，又被仍在云板之上继续赶路。姜玄还让勾威的四个伙伴加以看管，说白了就是让那四个家伙借机报仇。
唉，许久不曾这般的狼狈！
谁让自己又活了回来呢，所以狗屎运气也随后而至。只是从神洲，换成了贺洲。而窘迫的境遇，着实令人无语啊！
只要能够帮着阿熊摆脱厄运，见识人心险恶，并帮着他返回家园，自己就是吃点苦头也算值得。但愿他彩虹的梦，有朝一日得以如愿！
“砰、砰、砰——”
拳脚依然落在身上，不痛不痒。如今虽然没有修为，成了凡人，而筋骨之强还是出乎想象，至少与当初魔气淬体的时候相仿。只是昨晚挨了姜玄踢了两脚，差点承受不住。那家伙存心使坏，竟然用上法力，只得佯作昏死过去，以免他再下辣手。而他与班华子等人，在乎的是钱财好处，应该不会在意恩怨仇杀，也同样不会计较凡人的死活。这也是自己敢于杀人的由来，却难逃一番非人的折磨。
不过，一群修士骗来如此之多的凡人，究竟要干什么……
“呸、呸、呸——”
那四个来自瞰水镇的年轻人，岁数不大，为人挺坏，动手动脚难以解恨，竟争相吐起了口水。
无咎忍无可忍，猛甩乱发，怒道：“适可而止啊，不然悔之晚矣……”
“老子就是啐你一脸，又待怎地？”
“你还手啊……”
“你也踢我一脚啊……”
“啐……啐死他——”
无咎看了看身上的绳索，禁不住咬牙启齿。绳索应该是件法器，拇指粗细，似金似铁，死死勒进肌肤，并紧紧捆绑四肢，根本难以挣脱。他转而又看向坐在一旁的四个家伙，哼哼道：“且给我等着……”他懒得多说，狠狠闭上双眼。
若是搁在神洲，念及仙门的情义，即便受到欺负，也总有几分慈悲心肠。而如今置身域外，面对异族的羞辱，再无情分可言，更谈不上仁义道德。一帮狗东西，且给我等着。我若是心慈手软，便愧对新生啊！
拳脚继续，口水纷飞。
四个来自瞰水镇的年轻人，使劲了羞辱的手段，时不时还笑骂几句，很是出了口恶气。却不知厄运降临的时候，便是这么轻松得意而又不可逆转。
姜玄等八位修士所驱使的云板，比起班华子的要快了许多。即使如此，还是飞了一日一夜。直至次日的清晨，三片白云终于缓缓降落。等待多时的年轻人们欢呼起来，纷纷低头俯瞰。而不消片刻，欢呼消失，一方黑色沼泽出现在眼前，阵阵难闻的臭味扑面而来。
便是这黑色沼泽与臭味的环绕之中，有个小岛。
小岛里许方圆，光秃秃的寸草不生，而当间却是凹下去一个黝黑的洞口，还有几个修士模样的男子在来回巡视。
五六十个年轻人，乘兴而来，而当双脚落在小岛之上，一个个又是目瞪口呆。
如此恶臭，狭小，且又陷于沼泽绝境中的小岛，便是仙门的所在？
有人迎上前来，与姜玄等修士寒暄。
少顷，姜玄转身返回，旋即背起双手，冲着一群茫然无措的年轻人说道：“此乃黑泽湖，为尔等劳作之地。且好自为之，三年后便可择优举荐为仙门弟子！”随其示意，守在四周修士挥手驱赶：“速速下去，不得耽搁……”
上当喽！
什么仙门弟子呀，抓苦工来了。三年后能否举荐成为仙门弟子，尚未可知呢！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一阵骚动。有的沉不住气的已在大喊大叫，还有的扭头撒腿便跑。
姜玄漠然无视，围在四周的修士也是无动于衷。
“扑通”，两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坠入沼泽，瞬间发出一声惨叫，随即双双化作白骨消失无踪。余下的众人尚在愤愤不平，霎时燕雀无声而噤若寒蝉。
“哼，黑泽湖，乃天地禁制所成，非御剑而不得穿越，否则便是自寻死路！”
姜玄适时出声恐吓，随即又不容置疑命道：“将这帮凡俗小子，尽数赶下黑泽大阵，但有不从者，扔进湖里处死！”
说得再多，都没用，唯有生死，让人乖乖顺从。
一个个没有经历风雨的年轻人，早已吓得瑟瑟发抖，随即在驱赶之下，乖乖走向那个黝黑的洞口。
人群挪动，现出躺在地上的一道人影。
姜玄抬手一指，绳索解开，腾空飞起，倏然化成一截皮鞭，回到他的手腕之上。
无咎终于摆脱束缚，却披头撒发，衣衫褴褛，双脚赤裸，更是满身的口水污垢。
狼狈落魄到了一种极致，说的就是这种情形。
而无咎置身绝境，浑然不晓，对于扑鼻的恶臭，也是浑然不闻，只管翻身爬了起来，几步追上四个并肩而行的同伴。他抓住其中一位的衣衫，狠狠擦了擦脸上的口水，然后不容对方拒绝，伸出手臂夹住脑袋，轻描淡写道：“先脱下靴子，不然我掐死你！”
嚣张透顶，强横霸道，无法无天，正如是也。
四个瞰水镇的小伙伴，早已惶惶不安，谁料仙人前辈又解开了无咎的束缚，顿时又是骇然变色。一个行凶作乱之人，被捆绑一日一夜之后，非但没有得到严惩，又蹦蹦跳跳回来了。这也太叫人意外了，简直就是驱赶虎狼进入羊群啊！
被勒着脖子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虽也身躯粗壮，隆鼻褐眼，却吓得双股战战。而另外三位同伴根本不敢吭声，只能带着畏惧的神情还以怜悯的眼色。即使四周的仙人前辈，对于恶徒的再次逞凶也是视若未见。他只得乖乖褪下靴子，这才被一脚踢在屁股上而暂得解脱：“稍后再给我脱下衣衫，滚吧——”
为了一双鞋子，就要人命。如此行径，令人发指！
无咎却是旁若无人般地抓起靴子套在脚上，顺势踩了踩，倒也大小合适。他舒了口气，昂起头来东张西望。
“小子，够胆！”
一个黑瘦男子背着双手走了过来，冷漠阴沉的双眼叫人捉摸不透。
无咎坦然道：“姜仙长，我既为人族，绝不忍受欺辱，你说是也不是？”
“仙长？”
姜玄停下脚步，伸手抚摸着唇上的胡须而稍作沉吟：“此乃人族固有的一种尊称，倒是许久不曾耳闻！”他眼光一瞥，淡淡又道：“你心狠手辣，悍不畏死，若非凡人，堪称可造之材。而如今我也帮不了你，好自为之吧！”
心狠手辣者，便是可造之材？新鲜！
而人族之间，应该好说话。不过若是坏起来，也是更胜一筹啊！
“前辈，你手臂上的鞭子不错呦！”
“此乃如意索，常见的一种法器……”
“六合大阵，又是什么东西，此处属于哪家仙门，接下来又要我等如何……”
“得寸进尺，哼！”
无咎借机套着近乎，而没问两句，便迎来训斥，姜玄拂袖一甩转身走开。他耸耸肩头，随着众人继续往前。
洞口位于小岛的当间，十余丈宽，四、五丈高，并有台阶通往地下。
无咎顺着台阶往下走去，阵阵恶臭难闻。他急忙伸手捂着鼻子，犹自疑惑不解。
什么鬼地方……
台阶足有二、三十丈深，渐去渐沉。初始黑暗，而随着两侧洞壁所嵌明珠的增多，所到之地亮如白昼，前后一目了然。须臾，四方开阔。众人不由得停下脚步，一个个瞠目诧然。
这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怕不有数十里的方圆，一时片刻看不到尽头，难闻的恶臭仿如浊浪般阵阵袭来。其间更是明珠点点，且地势起伏而高低错落。并有不下数千的人影，在洞穴中忙忙碌碌。或挥锄挖掘，或挑担运土。还有修士来回巡查，混乱而又不失秩序。如此庞大的阵势，浑似另造乾坤而蔚为壮观！
“各自暂去住处，明日出工！”
一个修士在不远处喊叫，似曾相识的场景令人感慨万千。
无咎愕然片刻，连连摇头不已。
我上辈子曾为玉井峰弟子，如今又遇上掘土挖石的差使。捉弄人呢，不带这么玩的……
……

第四百二十五章 黑泽之地
……
在地下的角落里，挨着一侧石壁，开凿了数百个洞口，像是密密麻麻的蚁穴、或是蜂巢挤在一起。
其中的一个山洞，狭窄而又潮湿。洞顶的石壁中，嵌着一颗明珠。黯淡的珠光下，五人神情各异。
这小小的山洞，便是苦役居住的地方。来自于瞰水镇的五人倒也有缘，被分到一处。只是当无咎最后踏入洞门，洞内顿时响起一阵粗重的喘息声。一方人多胆壮，话语声渐起——
“同居一处，莫伤和气！”
“若真动手，我四人未必吃亏！”
“不妨各自退让一步，如何？”
“大……大哥，有话……有话好说……”
无咎堵住洞门，抬手扇了扇鼻子。洞内依然弥漫着恶臭，却已不似初始的难以忍受。他看着眼前的四人，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随即挽起袖子，自言自语道：“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啊！”
“你敢用强，后果自负！”
“一起动手……”
“拼了……”
“欺……欺人太甚，拼……拼了……”
四个年轻人见机不对，猛地冲向洞口，便想倚仗人多，来一个出其不意。
无咎堵着洞口，像是堵墙，面对冲击，纹丝不动，接着挥臂砸翻一个，抬脚踢飞一个，又伸手抓起两个扔了出去。鬼哭狼嚎中，顿时响起一阵哀求声——
“哎呦，饶命——”
“手下留情——”
“大哥，这是我的丝袍，靴子，还有亵裤。任凭鞭挞，小弟无怨无悔……”
“大……大哥，还……还有我……”
四个家伙，在瞰水镇也算是撒泼耍横的人物，没想到如今遇上了真正的高手，终于知道了厉害。
无咎才要继续，微微一怔。
黯淡的珠光下，跪着四个人影，皆脱下衣衫、靴子，并拿在手中高高举起。更有一位，光着屁股，瑟瑟发抖中，透着谄媚讨好的神情。
“小弟龟山易……”
“小弟冈次……”
“闭嘴！”
无咎猛一摆手，山洞内顿时寂静下来。他的眉头微皱，旋即抬起下巴：“既然尔等求饶，不妨以观后效。什么狗屁阿易、冈次，我记不住，从今往后，你——”他抬手一指，不容置疑道：“你叫阿易，你叫阿次，你叫阿三，还有你，叫结巴！”
四个年轻人不敢拒绝，连连点头，又听吩咐道：“山洞浑似兽穴，连张床榻也没有，就地垒起三尺土台，专为本人睡觉之用。没有铁器，难以下手？嗯，便用手刨。不然我拆了你的骨头当锄头……”
无咎发号施令之后，捡起衣衫穿戴起来。随后倚着洞门，兀自满脸的骄横霸道。其架势还真像“大哥”。
而以观后效的意思，就是随时都要翻脸。
阿易四人唯恐遭到毒打，忙碌起来，奈何脚下的土石颇为坚硬，想要用手刨开着实勉为其难。结巴迟疑片刻，从靴中摸出一把暗藏的短刃，竟是一把带鞘的匕首，三寸多长，很是锋利，顿时解了众人的燃眉之急。
结巴，二十光景，身躯粗壮，白发褐眼，说起话来结结巴巴，却是四人之中最为多智，且心狠手辣的家伙。所幸他没有铤而走险，否则便没有了眼下和谐的场面。
“咦——”
无咎本想将几个家伙打得骨断筋折，没想到遇上一伙欺软怕硬之辈，于是临时改了念头，留待日后慢慢消遣。况且置身莫测，倒也不便太过于逞强。而他正在暗暗斟酌，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走到洞门前，好奇张望。
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衣衫褴褛，满身污垢，形同鬼魅。而他枯瘦的面庞与忧郁的神色，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无咎转过身来，神色戒备：“你是……？”
“房远山！本人住在隔壁，恰闻喧闹，故而一观……”
“有什么好瞧的？”
无咎见来人谈吐不俗，暗暗好奇，却不愿对方走进山洞，以免阿易四个家伙再添乱子。他借口迎了出去。
自称房远山的男子正在勾着脑袋张望，被迫退后，走出洞口，又顺手一指：“那便是本人的居所……”
“哦，原来是位邻居！”
无咎站在洞口前，话语敷衍。
所在的地方，位于地下一隅，阶梯状开凿了几排山洞，恍如置身于蚁穴蜂巢之中。接着黯淡的光亮看去，数百丈外有个狭窄的坑道，通往地下的四面八方。时不时有人影往来，浑似鬼魅而情景诡异。
“既不方便，告辞！”
房远山察觉无咎的神色不善，摇摇晃晃转身要走。
“我初来乍到，正要请教……”
难得遇上一位能够说话的人，岂容错过，无咎急忙报以微笑，又道：“相逢是缘，何不请我前往贵所小憩片刻？”
“相逢是缘？”
房远山回头看向无咎，神色中闪过一丝疑惑，默默点了点头，抬脚走向隔壁的一个山洞。
洞内的情形，如出一辙，阴暗潮湿，弥漫着恶臭的味道。
房远山走到墙角坐下，抬手示意，眼光却在无咎的身上来回打量，随即莫名其妙长叹了一声：“唉，你也是贺洲的人族修士？”
无咎也不客气，就近坐在一张兽皮褥子之上。而伸手摸去，湿漉漉的褥子早已腐败不堪。又哪里是人住的地方，简直就是腐烂的棺椁墓穴。他甩了甩手，抬眼一瞥：“此话怎讲？”
房远山的年纪不大，而坐在角落里，便好似融入阴暗与恶臭之中，仿佛行将就木，整个人透着腐朽的气息。他伸手拈着颌下的几根胡须，幽幽说道：“你乃人族，确凿无疑。而人族之中，唯有修仙者，方能走出草莽……”
“我来自瞰水镇，并非贺洲修士！”
无咎说的是实话，却也没有吐露真实的来历。在恢复修为之前，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与神州有关。
“你竟然是位修仙之人，缘何落到此步田地？”
无咎虽然看出房远山的不同，还是颇为诧异，随即拱起双手，诚心实意道：“方兄，还请多多指教！”
“贺洲的诸多种族之中，唯我人族秉持传承。看来你虽然出身草莽，却家道不失。至于我……”
房远山相信了无咎，显得很是欣慰，却又黯然一叹，接着说道：“我乃一家小仙门的修士，奈何仙门被灭，又被仇家暗害……”
此人应该苦闷已久，如今终于有了倾诉的一日，不仅道出了自家的遭遇，还道出了黑水泽的由来。
无咎对于域外的认知，皆来自于典籍，而身临实地，还是有所不同。正当他身陷莫测，两眼一抹黑的时候，恰好遇到这位房远山，尤其对方还是一位修士。于是他趁机询问，渐渐获悉：
贺洲的仙门，为数众多。房远山，则是来自于一家叫作元坤门的小仙门。既为小仙门，则难免遭到强者的欺凌。于是在一场火拼中，玄坤门被灭。他虽然也是羽士九层的高手，同样难逃一劫，被人抓了之后，卖到了黑泽湖而成为了一名苦役。
黑泽湖，为元山门所有。
此处方圆万里，尽为沼泽，毒瘴横生，堪称绝地。却又属于极阳极阴之间，乃是贺洲罕见的一处所在。
元山门素有野心，试图在黑泽湖打造一座大阵。怎奈极阳极阴之下，湖中充斥着一种古怪的玄气，不仅恶臭难闻，并侵蚀修士的法力。元山门不甘放弃，便抓来凡人尝试。凡人只要在地下清理出一方阵法之基，再由修士布阵便可事半功倍。至于阵法的用途，则是无从知晓。
元山门唯恐招来祸端，便以贩卖的手段抓来凡人。上当受骗者何其多也，来了一批又一批。
不过，年轻力壮的凡人，虽然阳气强盛，也不用担心侵蚀修为，而所付出的代价更为惊人。最多不过两三年，便要在玄气的吞噬下，渐渐耗尽生机，最终成为一具死尸。
房远山已在黑泽湖的地下，苦苦熬了六年之久……
“我虽为修士，而修为已于去年耗尽，只能任凭生机损毁，如今生日无多也！”
房远山说到此处，消瘦的脸上露出惨然一笑：“你初来乍到，尚有四位同伴。而我六年间，已送走了二十多位年轻人。我的下场，便是你的前车之鉴。没有人能够逃出去，没有人……”他背靠着潮湿的洞壁，缓缓闭上双眼：“本不该与你多说，谁让你我同为人族呢……”
无咎还想多问几句，而看着疲惫绝望的房远山，又有些不忍，只得起身就此告辞：“房兄，暂且安歇，你我互为邻居，以后免不了多多讨教！”
房远山缩在阴暗之中，有气无力道：“知道的愈多，愈是苦恼啊！不送……”
无咎又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看着四周暗无天日的所在，以及一个个蝼蚁般的人影，他不禁吐出了一口闷气，抬脚走向来时的山洞。
四道人影迎上前来，争相讨好。
“大哥一去两个时辰，我兄弟颇为挂念！”
“床榻已就，且看……”
“大哥，敬请安歇！”
“大……大哥，小……小弟帮你捶捶腿……”

第四百二十六章 来杀人的
……
山洞内，多了一个三尺高、六尺长的土堆，且称之为床榻。
无咎躺在榻上，盖着衣衫，头枕手臂，架着只脚，独自一个人闭目养神。
在他的左右，另有两个尺余高的土堆，各自蜷缩着阿易、阿次，与阿三、结巴。四个家伙经历了大起大落的逆转之后，又接连掘土，着实疲惫不堪，相继“呼呼”睡去。
一时之间，鼾声不绝于耳。
无咎有些烦躁，睁开双眼。少顷，他的右手举起一把带鞘的短刃。
这是结巴暗藏的匕首，据说是他家中的镇宅之宝。而不管是宝贝，还是杀猪刀，都不能任由他私藏利刃，否则大哥睡觉不踏实啊！
大哥？
为何听着如此的怪异呢。倒像是山贼豪强的称谓。自己岂非成为了坏人中的坏人，恶霸中的首领？
而人在域外，成为一方豪强也不错，只是这四个家伙太弱了。倘若带着一群修士横冲直撞，再杀遍贺洲、部洲与卢洲，才是扬眉吐气呢。嗯，差点忘了还有一个玉神殿，给它砸了，再将封禁神洲的罪魁祸首一巴掌怕死，哼哼……
唉，纵有雄心壮志，又能如何？
如今没有修为，还被囚禁在黑泽湖，且寿命不过三年，而唯一的倚仗，只有这把抢来的小刀子。
褪下精致的皮鞘，小刀呈现出它的真面目。两寸的刀柄，镶嵌着宝石，并缠着兽皮，堪堪只手可握；三寸的利刃，双面开着血槽，幽幽的银光中，透着森森的寒意。将其轻轻划在石壁上，顿时石屑纷飞。其锋利异常，显然远远超出凡物。
嘿，结巴的镇宅之宝不错呦！
无咎把玩片刻，顺手将小刀塞入靴子，恰好遮掩，若不留意，倒也难以察觉。
他郁郁的心境似乎好转，随即又禁不住暗暗长吁。
凡人在此劳作，最多活不过三年？
从房远山的情形看来，他没有说瞎话。充斥四周的恶臭，竟然来自于一种玄气。而玄气又是什么东西，不知道啊！总而言之，务必要想法设法活下来。而黑泽湖乃是一片孤岛，且修士众多，禁制莫测，想要逃出犹如登天之难！
还有所谓的元山门竟然如此糟践人命，可恶！而所打造阵法，又作何用呢？
许是上辈子睡得太多的缘故，如今的无咎很难入眠。他躺了片刻，索性坐起，双手结印，摆出一个吐纳调息的架势。而任凭他如何凝神静气，始终感受不到灵气的存在。依然是经脉闭锁，而天地隔绝的状况。他心烦意乱之余，继续尝试，并竭力回想着曾经看过的种种典籍、功法，期待从中解惑……
翌日清晨？
地下暗无天日，分不清白昼黑夜。只有催着出工的叫喊声，提醒着大致的时辰：“卯时出工，不得延误——”
“丁字壹柒陆玖，出工啦。延误片刻，饿上三顿！”
无咎跟在阿易、阿次、阿三与结巴的身后走出洞口，有人挥舞皮鞭走了过来。
那人并非修士，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汉子，双目凹陷，满头的乱发，凶神恶煞的样子。
“大……大哥，原来你我五人，便是壹……壹柒陆玖，瞧……瞧……”
结巴倒是眼尖，指着山洞上的几个字符比划着。原来所在的山洞，均有序号。而一个序号，竟然成为了五人的代称。
无咎抬手一巴掌：“瞧个屁，少说两句憋不死你！”
结巴躲闪，连连点头。
阿易等人却是幸灾乐祸，争相送上笑脸。看来一个强横的大哥，更合几个家伙的口味。
无咎则是抱起臂膀，眼光斜睨，轻轻啐了一口：“我不喜欢鞭子……”
那个挥舞鞭子的汉子走过洞口，转而又扬声叫喊：“我乃岸熊，黑泽湖的监工，诸位均要听从我的号令，否则鞭子伺候……”
四周的山洞内，纷纷涌出一道道人影，有昨日新到的伙伴，也有满身污垢、且睡眼惺忪的陌生者，足有两百多人，在监工的带领下，顺着石阶往下走去。
无咎走过隔壁的山洞，伸头探望：“房兄……”
房远山依然缩在腐烂的褥子上，慢慢睁开双眼：“我乃此处老人，已不用出工……”他笑了笑，虚弱的神情透着难言的疲惫。
众人离开居住的山洞，来到了数百丈外的通道前。此处有四个修士把守，还有几个与岸熊相仿的监工在发放铁器与吃食。无非是锄头铁镐，以及扁担、框子；三个又冷又硬的饼子，充作一日的干粮。
无咎怀揣着饼子，扛着锄头，随着人流继续往前。
途中很安静，不见挣扎呐喊。生死的恐惧，让人茫然，绝望与侥幸的交替，使人放弃了最后的抗争。当顺从已久，便渐渐成了一具具行尸走肉。
一行两百多人，在监工的带领下，穿过大片开阔平坦的所在，又穿过两道峡谷。途中不时遇到正在劳作的人群，皆忙忙碌碌而又默然无语。
小半时辰之后，众人来到了一片泥泞的所在。此处位于地下洞穴的角落，数十丈高的石壁上呈现出开凿的痕迹。并镶嵌着十几颗明珠，用来照亮之用。地上的坑洼不平之间，随处可见黑水污泥。还有更为强烈的恶臭，从泥水中阵阵发散而来。
“呕——”
顿时有人承受不住，一个个蹲下来呕吐。
即使阿易四人，也是捂着鼻子干呕不已。
“偶尔不适，在所难免，三五日后，便习以为常！呵、呵、呵……”
同来的监工共有三人，岸熊应该是其中的首者。他冷笑了几声，挥起鞭子甩了个脆响：“啪——”鞭子未落，又趾高气扬道：“尔等初来乍到，便要从最累最苦的地方干起。仙人前辈说了，唯有劳……其筋骨，淬炼心志，方能拜入仙门！嗯，就是这么个意思。即日起，将此处清淤平整……”
这家伙竟然满口胡扯，或许他自己也信了元山门的谎话，甘心充当走狗，并且尽心尽责而乐在其中。
所谓的清淤平整，说起来简单。将黑水污泥清理到千丈外的一道堤坝中，再顺着石壁开凿的洞口流向未知之处。然后掘土回填，便算大功告成。而此处方圆万丈，黑水成潭。但凭人力，绝非易事。何况此处仅为地下一隅，想要尽数平整，清理出一方阵法的地基，简直就是遥遥无期的苦差事。
“休要磨蹭，你五人清淤，你五人掘土……”
阿熊分说之后，继续发号施令：“聋了不成，说你呢……”他大呼小叫之后，众人纷纷忙乱起来，而人群中却有五位站着不动，显然在消极怠工。他怒冲冲走过去，挥起鞭子便抽。
阿易四人围着无咎，有些不知所措。
几个家伙都是娇生惯养之辈，打架耍横倒也娴熟，如今却要挥锄掘土，着实勉为其难啊！不过，还有带头的大哥呢！
无咎尚自站在原地，默默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所经各处，以此地最为恶臭。而黑水污泥中的恶臭中，却似乎带着一种莫名的气机，与所熟知的灵气相仿，而彼此又仿佛迥然有异。奈何没有神识，且经脉闭锁。如今即使凭借敏锐的六感而有所察觉，却还是难辨端倪。
“唰——”
一道鞭子带着风声呼啸而至，怒骂随之响起：“竟敢抗令不遵，老子抽死你！”
阿易四人见到岸熊冲来，吓得往后躲闪。
无咎猛然回过神来，鞭子已冲着他的面颊抽来。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鞭梢，随即双眉倒竖，凛然叱道：“何故打人？”
“咦，下贱的人族，你敢还手……”
岸熊没有想到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竟敢当面顶撞，惊愕不已，又是大怒，吼道：“我收拾不了你，如何服众……”他吼声未落，争夺鞭子，却扯拽不动，索性挥拳便打，还不忘叫道：“松犬，山狼，帮我打死他……”
在此处监工逞凶，不稀罕。而苦役弟子敢与监工抗争，当真鲜见。
众人纷纷停下，引颈观望。
无咎争辩不得，也是怒了，伸手推开岸熊，抡起肩上的锄头便砸了过去。
“哎呦”一声，岸熊满脸鲜血往后便倒，却更加的气急败坏，嘶吼咆哮道：“打死他……给我打死他……”
此人应该是从苦役中挑选出来的监工，真不是个东西啊！
他也活不过三年，却甘为仙门走狗，狐假虎威不说，还变本加厉对待同伴。
又说什么，要打死我？
我上辈子便已死过好几回了，这辈子我是来杀人的！
无咎的心头一横，上去又是一脚。不待岸熊再次惨叫，他恶狠狠扑了过去，一把将对方按在地上，挥起铁拳便是一阵猛打，厉声怒叱：“畜生，我让你用鞭子抽我，我让你人模熊样，我让你瞧瞧谁最下贱……”
“砰、砰、砰——”
岸熊起初尚在挣扎，而随着一张脸变成稀烂，随即四肢颤抖，转眼间再不动弹。
松犬、山狼挥舞鞭子冲到近前，恰好遇见有人从血淋淋的死尸上站起身来。两个监工惊愕难耐，吓得转身就跑。
尚在观望的众人目瞪口呆，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我的天呐，打死人喽！
此番定要惹怒仙人前辈，只怕没谁能够逃脱惩罚。而行凶之人的下场，更是早已注定啊！
无咎却是猛甩乱发，抬起头来，两眼睥睨四方，冷冷啐了一口……

第四百二十七章 大哥上位
……
两个监工，去告状了。
在场的众人愕然片刻，随即又大祸将临般的惊慌失措，各自散开，并依照着此前的吩咐而一个个忙碌起来。即使阿易四人，也不敢愣在原地，连连呼唤“大哥”，并挑筐肩锄，奔着掘土的地方跑去。
杀了监工，可不就是天大的灾祸。接下来的雷霆之怒，随时都将爆发啊！
无咎却是不慌不忙擦干双手的血迹，然后捡起地上的锄头，慢慢行走在泥泞之间。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再无从前的谨慎小心，反倒像是豁出去的架势，浑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不然如何？
挨了九重天劫之后，一声霹雳来到贺洲。而十年的肉体再造，不仅未能修至飞仙境界，反倒丧失了所有的修为，成了一个真正的凡人。如此倒也罢了，却祸不单行。先是遭受修士的蹂躏，又接连遭受异族的欺凌。更被囚禁在黑泽湖，充作苦役，并承受着玄气的侵蚀，据说最多活不过三年。
已然如此的境遇，难道还要我忍气吞声？
我呸！
我算是重新活过，这辈子权当是个死人。既然如此，还有何惧？况且敢死，方能求生。我绝不逆来顺受，也不会在浑浑噩噩中等待转机，即便是命数既定，哼哼，谁怕谁呀……
便于此时，四道人影从远处跑来。
其中的两人，正是监工松犬、山狼，大呼小叫，怒气冲冲。
随后的则是两个壮汉，显然是元山门的修士。而既为修士，并未御剑，也未施展身形步法，只是周身罩着一层淡淡的护体光芒而显得迥然不同。
“给我站住——”
监工松犬，二十多岁，又矮又壮，光着的脑袋上顶了一层狗屎样的毛发，乍一看还真是人如其名。他远远看见无咎，顿时扯开破锣般的嗓子：“前辈，那人杀了岸熊……”
尚在佯作忙碌的众人纷纷停下，一个个面露惊恐。
阿易、阿次、阿三与结巴则是丢下手中的扁担、铁镐，吓得往后躲闪，前后张望，慌乱的神色中仿佛透着几分侥幸。
无咎站在不远处，手里拄着锄头。他来到此处，便这么消停自在，怎奈扑鼻的恶臭，着实叫人难以忍受。闻声，他皱着眉头转过身来。
转眼之间，松犬与山狼气喘吁吁跑到了近前。
随后的两个修士，却远远落在后头。其中一个弹出火光，烧了岸熊的遗骸，又捡起地上的鞭子与一块牌子，这才与同伴走了过来。而无论彼此，皆满脸的不耐烦，且时不时打量着四周，神色中似乎透着一种莫名的忌惮。
“前辈，就是他，快将他扔进黑泽淹死……”
松犬抬手指着无咎，咬牙切齿。山狼跟着附和，也是苦大仇深的样子。
无咎依然伫立原地，无畏无惧，眼光掠过两个监工，转而看向十余丈外的两个修士。从护体灵力不难辨认，那应该是两个筑基一二层的高手，却红发褐眼，当为异族中人。由此或可推测，黑水泽的数十个修士，均为筑基的高手，至少目前没有见到人仙高手。而召集数十筑基高手，只为监管数千凡人？或许这座地下的大阵，才是真正的缘由！
而自己既然杀了人，却不知又该受到怎样的惩处。是当场杀了，还是扔进黑泽？
“你，为何杀了监工？”
两个修士远远站着，其中一个厉声发问。
无咎依然抓着手中的锄头，稍稍昂起头来。乱发分开，露出一张刀削般的面颊。他嘴角一撇，两眼中闪动着怒意：“我等听从吩咐，不敢有二，却遭监工无故殴打。在下为了保命，只得与其抗争。谁料他如此不堪，倒也怪不得别人。前辈若要严惩，在下甘愿受死，总好过这般仙途无望，整日里还要承受几个狗东西的凌辱！”
言罢，他微微闭上双眼，再也不吭一声，凛然不屈的架势。说白了，人是我杀的，爱咋咋地，大不了偿命就是了。
“呜”的一声，有东西飞来，又轻轻掉在地上。
无咎的眉梢耸动，依然沉默故我。
“你杀了岸熊，便由你充任他的差使！”
“即日起，再有顶撞监工者，无论孰对孰错，一律按忤逆犯上论处！”
话语声中带着法力，传出老远，并在地下回荡不绝。而两个修士各自丢下一句后，竟转身扬长而去。
无咎颇为意外，慢慢睁开双眼。面前地上，多了一个巴掌大的竹牌，上面刻着“元山”的字样，还有拾捌的序号，显然为监工所有，一种身份的象征。此外还有一根鞭子，兽皮缠结，四五尺长，打造精致，只是沾满了乌黑的血迹，显得颇为狰狞吓人。
“大……大哥，你……你……你……”
结巴跑了过来，喜出望外，更加口吃，一张脸涨得紫红。
“大哥，你竟然成为了监工……”
“真的哎，仙人前辈亲口下令……”
“哎呦、我的大哥，一步登天啦……”
阿易、阿次、阿三也屁颠、屁颠跑了过来，一个个喜不自禁。
远近尚在观望的众人，诧异之余，又羡又妒，随即又是各自面带忧色。那个叫作岸熊的监工固然可恶，而新晋的监工却好像更加的心狠手辣。动辄杀人，只怕也没谁了。唉，干活吧，人命由天定，胡思乱想不中用啊！
无咎却是神色淡淡，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只是突然多了一个监工的差使，着实让他出乎所料。他愕然片刻，连连摇头：“狗屁的监工，我不干！”
他即便躲过一劫，也不愿充当仙门的走狗。在一群走向死亡的凡人面前耀武扬威，更是猪狗不如啊。
而两位修士已然去远，根本不容拒绝。
“大……大哥……为……为何不干呢？”
结巴捡起竹牌，爱不释手，在自家的腰间来回比划，随即又慌忙凑过来，给无咎拴在腰间的绦带上。
“大哥，你当监工，不再受人摆布，又何乐而不为？”
阿易捡起鞭子，双手奉上。
阿次、阿三跟着附和：“说的是啊，大哥，你成了监工，我兄弟也水涨船高，以后凡事不用动手，只须动口便可，一切由我兄弟代劳……”
结巴又道：“大……大哥，过……犹不及啊！”
四个家伙，在劝说大哥上位。
而松犬与山狼却是满脸苦涩，犹在不远处面面相觑。
本以为唤来仙人前辈，又狠狠告了一状，定要让那个肇事者受到严惩，谁料结果却是大相径庭。杀人者逍遥法外不说，还顶替岸熊成为了监工。尤其他带着几个兄弟，人多势众。如此变化，简直叫人无所适从！
“大……大哥，小弟松犬给你赔罪！”
松犬与山狼递了个眼色，无奈摇头，讪讪凑上前来，竟抱拳施礼。山狼能够成为监工，也是见风使舵的家伙，紧随其后，低眉顺目跟着喊了一声“拜见大哥”。
无咎正被阿易四人围着，犹自迟疑不定，忽而剑眉舒展，呲牙一乐：“狗日的松犬，你也是结巴？”
松犬唯恐某人再次耍横，尚自惴惴不安，突然遭骂，不以为忤，反倒是心头一松。他忙欠身赔笑：“小弟惶恐所致，一时口吃，绝非结……巴，嘿嘿……”
他在讨好无咎，无意中又带着口吃。山狼觉着有趣，随之“嘿嘿”贼笑。
却不料有人勃然大怒：“大……大哥，他……他嘲……嘲笑我……我……揍他娘的……”
当着结巴学口吃，犯忌讳。结巴顿时恼怒，伸胳膊挽袖子便要发作。他如今有了强势大哥，再也不怕监工。松犬与山狼始料不及，连忙赔罪。阿易三人跟着起哄，颇有扬眉吐气的架势。
无咎伸手抓过鞭子，“啪”的甩了脆响，昂起头来呵呵一乐，转身独自踱步而去。
嗯，看来顶个监工的头衔也不错。至于如何行事，且由自己说了算！
……
六个时辰之后，收工了。
无咎不再扛着锄头，而是腰里挂着竹牌、插着皮鞭，在阿易兄弟四个的前呼后拥下，在一个个猜忌畏惧的眼光中，随着众人慢慢踏上来路。一整日里，他都坐在掘土的地方默默出神。对于监工的职责，则是不闻不问。松犬与山狼乐得如此，干脆接过所有的差使。一度水火不容的双方，倒也和睦共处而相安无事。
一行两百多人，相继回到蜂巢般的所在。像是一群蝼蚁，在迷茫中忙忙碌碌，直至耗尽生机，最终消失在黑暗与恶臭之中。
越过两层十几阶的石梯，又是一排数十山洞。前方的丁字壹柒陆玖，便是居所。
无咎却是停下脚步，扭头看向隔壁的山洞。
“房兄——”
洞内没人，只有兽皮褥子发出难闻的气息。
“人呢？”
无咎诧异不解。
“大哥，你说的是壹柒陆捌？死了，已被扔进黑泽化为乌有！”
阿易四人守在洞门前，等候大哥的到来。而松犬与山狼竟也尾随而至，分说之后，又道：“大哥，你乃监工，享有独居的便利，不妨另择居所……”
走狗虽然难逃厄运，却有走狗的便宜。那就是不用干活，饿不着肚子，还能选择独居，处处显示着权威的好处。
“死了？”
无咎没有理会松犬与山狼，更没在意监工的权益，而是微微瞠目，错愕中透着深深的惋惜。
房远山，竟然死了！
还想着找他询问贺洲仙门的详细，并多多加以讨教。谁料几个时辰过去，那个可怜的修士竟然一命呜呼……
“大哥，你我兄弟何妨同居？”
“也好敲腿捶背……”
“嘘寒问暖……”
“嗯……呐……”
阿易四人唯恐遭到大哥的抛弃，争先恐后劝说。
无咎犹自心烦意乱，叱道：“滚——”

第四百二十八章 监工逃了
……
洞内，只剩下无咎一人。
阿易、阿次、阿三与结巴，被赶到隔壁住下。几个家伙嫌弃死人不吉利，推三阻四，哭喊求饶，最终却不过大哥的威严，还是老老实实搬了过去。
没了吵闹，耳边清净了许多。总算可以想想心事，却又心绪纷乱而难有着落。
正当两眼一抹黑的时候，难得遇到一个房远山。而尚未从他口中获悉更多，他竟然死了。唉，早知如此，便该继续讨教。而他昨晚已是疲惫不堪，即使追问，又能如何呢，只怪未能看出他的灯枯油尽，以至于留下诸多的遗憾。
我想知道元山门，与贺洲仙门的详情；我还想知道黑水泽的虚实，以及逃出此地的法门。
而眼下此时，谁来教我？
没有人啊！
想要占上一卦，都不能够。真的有点想念祁老道了，那个装神弄鬼的老头，他与太虚，还好吗？
难道真要充任监工，然后自欺欺人，最终毁于玄气之下，落得房远山同样的下场？
我才不会坐以待毙，我要想方设法逃出去！
无咎只觉得郁郁难消，忍不住暗叹了一声。
便于此时，脚步声响起。接着有人探个脑袋，轻声唤道：“大……大哥，挖……挖到宝了……”
无咎坐起身来，眼光斜睨。
结巴，鬼头鬼脑走了进来。他满是泥垢的手上，竟然拿着一块玉牌与一枚玉简。
几个家伙懂得了垒土为榻的好处，搬到隔壁山洞之后，也没闲着，竟挖掘起来。谁料挖了数尺深，竟挖出了两样东西。结巴为人机敏，拿了东西便跑来邀功。
无咎伸手接过玉牌与玉简，很是诧异。
玉牌上刻着“元坤”的字样，是块仙门令牌。记得房远山说过，他的仙门便是元坤门。而玉简尚须神识查看，眼下无从知晓。浅而易见，两样东西乃房远山所留，唯恐丢失，这才深藏地下，却被四个不肯消停的家伙挖掘出来。
无咎把玩着玉牌与玉简，又伸出指头勾了勾。
结巴，讪讪笑着，从背后摸出那把带鞘的小刀。为了掘土，他专门借来的利刃，谁料最终还是要交还回来，大哥一点儿都不含糊。
无咎一把抓回小刀塞入靴子，刚要驱赶，又从怀中摸出三个饼子扔过去，哼哼道：“滚吧——”
三个饼子，乃是一日的干粮，根本不够常人充饥，而他却没有食欲，如今留下来便宜了结巴。
“谢……谢大哥赏赐！”
结巴得了好处，眉开眼笑，急忙藏起饼子，鬼鬼祟祟退了出去。
无咎依然心绪缠结，脸色郁郁。
眼下置身孤岛，四面沼泽。试问，又该如何逃得出去？
记得曾经看过不少有关域外的典籍、手札，且慢慢想来，不知能否从中寻出解厄之法，唉！
无咎举起手中的玉牌、玉简，便要顺势藏入身下的土堆，而他眼光一瞥，又是疑惑不解。身为凡人，切忌随身携带贵重物品，否则逃不过修士的神识，或许还将惹来无妄之灾。这也是房远山。能够留下遗物的缘由。
而今日私藏利刃出工，好像并未惹来意外。
无咎翘起双脚，若有所思。
他脚上的靴子，污秽不堪，并裹着厚厚的黑泥，早已是面目全非。黑泥，则是来自于洞穴内的沼泽泥泞，犹然散发着恶臭，或是玄气的气息。而玄气既然侵蚀法力，或许也能阻挡神识？
无咎的眼光闪动，暗暗点了点头，随手将小刀以及玉牌、玉简塞入靴子，之后抱起双臂，又是一阵思索。
万里黑泽湖，难以逾越。不管是谁跌入其中，都会化为白骨。此乃亲眼所见，着实令人胆寒。而洞穴中的泥水，看起来与黑泽相差无异……
七日后。
无咎，似乎已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监工。他腰里挂着竹牌，手里拎着鞭子，在忙碌的人群中来回穿梭，很是尽责尽职的样子。不过，更多的时候，他都是独自溜达，足迹涉及地下洞穴的每一处角落。只要小心避开修士，倒也来往自如。或者说，他更像是一个游手好闲之人。
而松犬与山狼也乐得如此，索性包揽了监工的所有差使。
唯独阿易四人有些不乐意，却又不便跟着大哥四处闲逛，只得挑筐肩锄，继续着苦役的本分。
“大哥倒是自在，却忘了兄弟情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放……放屁！休……休得胡言乱语！”
“嗯，你我兄弟本该随着大哥耀武扬威，如今却要掘土挑担，好不郁闷啊！”
“总要有人干活才成，不然大哥的监工也不长久！”
“不如宰了松犬与山狼，你我便能充任监工？”
“闭……闭嘴！每……每处只有三位监工，到……到时候你我四人如何相处？”
“结巴所言有理！如今有大哥罩着，日子轻松许多……”
“阿……阿三，你敢喊我结巴，找……找死……”
“结巴！”
“哎……哎呦，我的大……大哥！”
阿易、阿次、阿三与结巴凑在一起，半天挖不出两筐土，却没忘了闲言碎语，谁料说着说着竟然面红耳赤争执起来。
无咎背着双手，从远处慢慢走近。
四个家伙趁机扔了铁镐锄头迎上去，争相讨好献媚。
无咎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兀自在泥泞中踱着方步。
顺着台阶，行至高处。一处堤坝，挡着黑水。十余丈外便是洞穴一隅的尽头，还有一个丈余宽的洞口，缓缓往外流淌着黑色的泥流。
无咎走到几丈高的堤坝上坐下，转而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但见黑暗之中，珠光点点。沟壑纵横之间，一个个蝼蚁般的人影在忙忙碌碌。浑似一个巨大的墓穴，弥漫着恶臭与腐烂的气机。虽不知所谓的大阵又将怎样，而数千上万的人命最终都将埋葬于此。
域外，神州，两不相同。神洲仙门虽也纷扰不断，却不忘天道情怀。而域外仙门，则是毫无人性。尤为甚者，异族相轻。而贬低人族者，更是比比皆是。犹还记得，附宝儿说过，神洲九国，乃神族后裔，自有天道庇佑，如今却低人一等，真是不知所谓！
阿易四人顺势坐在台阶上，很是心安理得，并各自摸出饼子，正儿八经歇息起来。
“大哥，是否饥渴？”
“大哥……”
无咎默默想着心事，顺手摸出三个饼子丢出去。
阿易四人，又是喜出望外。至于大哥为何不饿，没人多想。大哥啊，就是不一般！
无咎从远处收回眼光，默默打量着面前的情景。
唉，几个家伙已是难逃死劫，又何必与其计较呢。所幸帮着阿熊脱身，不然那孩子最终也是难逃厄运。
无咎看向身后，伸手抓了一把。乌黑的泥水透过指缝淋漓不止，浓烈的恶臭令人窒息。虽然习以为常，他还是忍不住屏住气息，并举起手来，两眼微微闪动。直至半柱香的时辰过后，他才猛地长舒了一口气，并甩去了手上的泥水，露出肮脏而又发红的手指。
没有修为，凭借天劫淬炼的身子，仅能憋气半柱香的时辰，便已头晕眼花而难以承受。此外，手掌浸泡于泥水之中，会有烧灼之感，而久而久之，似乎并无大碍。
无咎默然片刻，剑眉耸动，却不声不响站起身来，抓起鞭子甩了个脆响，然后摇摇晃晃扬长而去。
阿易四人有心跟随，又怕惹来麻烦，羡妒之余，干脆继续偷懒。
“大哥又往何处去？”
“此处污秽遍地，还能去往何方？”
“若能出去喘口气，该有多好啊！”
“休……休想！仙人把守通道，谁……谁也不能擅自返回岛上！”
“哦，大哥是在巡视，好叫数千人都认得他。以后拜入仙门，他便是一个人物……”
“大哥好心机！”
“大哥好威风！”
“大……大哥不简单！”
在阿易等人的眼里，无咎纯属耍威风，摆派头，一个人穷逛而已。而身为监工，如此举动亦属人之常情。四个家伙歇息过罢，也不敢太过放肆，捡起锄头铁镐，继续磨磨蹭蹭。而松犬与山狼不敢过问，只管将怒火发泄到余下的苦役身上。
不知不觉，到了收工的时辰。
无咎或许溜达远了，依然不见回转。
松犬与山狼只当那位监工大哥已自行返回，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扯起嗓门吆喝一声，然后带着众人踏上返程。只有结巴频频扭头张望，神色中透着几分疑惑。
当一群人穿沟越壑，回到住所前的通道，各自上缴了锄头铁器，然后排队有序一一走过。
“咦，缘何少了一人？”
“松犬、山狼，上前回话！”
一行两百多人，顿时停了下来。
四个修士守在通道的两侧，皆神色不善。每日出工、收工，均查验人头。如今突然少了一人，委实透着蹊跷。
与此同时，还有两个修士模样的中年人从远处走来，厉声喝道：“出了何事？”
松犬与山狼被揪出人群，惶然无措：“他身为监工……或已提前返回……”
“胡说八道！但有进出，均要查验，若是人有提前返回，岂能瞒过我等耳目！”
几个修士怒叱之后，转身相迎：“姜玄师兄，此队未见死伤，却少了一位监工……”
来人愕然：“哦，监工逃了，他是谁？”
“编号，丁字壹柒陆玖……”
“我问的是姓名！”
“这……”
“禀……禀报前辈，他……他叫无咎，多……多日查看地形，早……早有逃脱企图！”
“无咎？是他？呵呵，即刻封住黑泽湖，我倒是要看看他能够逃往何处……”

第四百二十九章 善于折腾
……
逃往何处？
不知道。
总之要逃出地下，远离这黑泽之湖。否则天长地久，被玄气吞噬生机，便会落到房远山一样的下场，真正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到时候，即使后悔也是晚了。
故而，既然想逃，务必要抓紧行事。至于能否如愿，不试试又怎能妄下断言呢！
而强行闯出去，那是休想。数十个筑基修士，绝非善予之辈。唯有设法另寻途径，或许能够逃出生天！
无咎蹲在一道土岗的背后，悄悄起身回望。
一连七日，查看了所有地形。此处正是排泄黑泽的洞口所在，当有一条通往外界的去处。而干活的苦役，每隔六个时辰，要收工、出工交接一回，恰逢混乱之际，正当有机可乘。
无咎不见异常，蹲下身子，从衣衫上撕下几根布条，分别裹紧了靴子，亵裤，以及袖口，又将乱发缠起，然后慢慢越过一道土坝，瞬间没入恶臭的黑泽之中。
与之前的猜测无误，浸入黑泽，除了遍体传来轻微的烧灼，整个人并未因此而化成白骨。由此可见，起初见到的情景，并非黑泽所致，应该是禁制的缘故，无非吓阻之意，以免有人擅自逃走。
无咎心下稍安，往前一跃，顺势趴在乌黑的泥水中。而他不待下沉，挥动双手，轻轻划动起来。
堤坝围成的泥塘，有数百丈方圆，尽头有个丈余大小的洞口，便是泥水排泄之处。只要到了近前，或能顺着洞口寻到去路。
而泥塘不比水塘，人在其中游动不易。
无咎忙碌片刻，不过划出几丈远。而一旦有人前来，势必要被发觉。他渐渐急了，双手双脚使出了全力。泥塘中顿时污泥飞溅，浑似一个风车在旋转。去势终于加快，而“噼里啪啦”的动静也着实不小。
便于此时，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与大喊声：“前……前辈，他……他要逃走……”随之有人叱呵：“大胆，还不回来……”
无咎听的真切，手脚一顿。
十几道身影由远而近，均为修士。而为首的姜玄手中，却抓着结巴。想必是那家伙为了邀功，专门带路来了。
本想人不知、鬼不觉，悄悄逃出地下，如今倒好，给逮个正着。
无咎暗暗叫苦，手脚又是一阵风车舞。
转瞬之间，姜玄等人来到近前。他一把丢下结巴，抬脚冲上堤坝，却见泥塘之中，有人划去过半。便像是一条黑色的鱼，在翻江倒海，却污泥滔天，掀起阵阵恶臭的浊浪。
“哼！”
姜玄微微冷哼，抬手一指。
他袖中顿时飞出一道小巧的剑光，随着带着杀气呼啸而去。
“哎……哎呦！”
结巴摔得不轻，一边惨哼着，一边手脚并用爬上堤坝，恨恨道：“杀……杀死他，我……我就是监工……”
剑光去势凌厉，霎时穿过飞溅的泥水。而不知是泥水的阻挡，还是玄气所致，剑光渐趋渐弱，却依然势不可挡。
“砰”的一声，泥塘炸开，几缕鲜血迸溅，扑腾的人影瞬间消失无踪。
姜玄挥袖一卷，剑光回旋落在手中。他看向左右，面带疑惑。而十几个修士站在堤坝上凝神观望，也是诧然不解。
“那小子死了没有？”
“玄气阻碍修为神识，且黑泽污秽难辨，一时情形不明……”
“许是死了，他一介凡夫俗子，怎能抵挡姜师兄的悍然一击……”
“所言不差，想必已是神魂俱消……”
“且看——”
原来黑色的沼泽与带着恶臭的玄气，真的可以吞噬修为神识。这也是修士不愿涉足地下深处的缘故，纵然迫不得已，也极少施展身形步法，唯恐损及修为而得不偿失。而一个凡人，想要逃出飞剑的狙杀还是难以想象。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便在众人以为那个逃跑的监工已沉尸于泥淖之中的时候，尚在缓缓流动的泥水中突然伸出一只手臂。接着又是一只手臂与一个乌黑的脑袋，随即伸手一抹，露出隐约的五官，又呲牙咧嘴骂道：“该死的结巴，我打断你的双腿……”
无咎的后背挨了一剑，差点昏死过去，咬紧牙关浮上泥塘，后背依然阵阵巨疼。而之所以泄露行踪，与人通风报信不无关系。
结巴趴在堤坝上，吓得脑袋一缩不敢吭声。
姜玄低头看向手中的飞剑，微微诧异，转而扬声叱道：“小子，我知道你不安分，却不料如此的善于折腾。给我乖乖回来，或能活命……”
在玄气与黑泽的阻碍下，他飞剑的威力虽然不比以往，却也堪比羽士高手的全力一击，如今竟然杀不了一个凡人。尤为甚者，对方还敢肆意叫骂而狂妄不减。
“啊呸！”
不出所料，无咎又昂着脑袋啐了一口，气哼哼道：“我在此处听过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很有道理呀！而你姜玄身为人族，却假仁假义，残害同族，禽兽不如……”
姜玄脸色微变，怒道：“人族也是良莠不齐，并有高低贵贱之分。而你一个凡人，草芥般的东西，焉敢如此……”他不再多说，抬手一指。剑光脱手，杀气更甚。
无咎浮在泥水之中，浑身乌黑，牙齿与眼白格外醒目，更添几分鬼魅模样。而他犹自骂得痛快，却没有忘了留意四周的情形。忽见一道剑光呼啸而至，他急忙闭上嘴巴，猛地往下一沉，再次消失于泥塘之中。
“砰”的一声泥水四溅，倒也声势惊人。而去势凌厉的飞剑，却是难以深入黑泽。
姜玄只得召回飞剑，与左右的十几个同伴凝神搜寻。
而翻涌不停的泥水中，久久不见人影。
直至半柱香的时辰过后，泥塘尽头，临近洞口的地方，突然泥花四溅，冒出一道人影，长长喘着粗气，又摆了摆手，随即顺着泥流泄入洞口而不见了踪迹。
姜玄怔怔片刻，忽而摇头自嘲：“呵呵，若是任凭一个山野小子逃出黑泽湖，只怕元山门亦将不复存在……”
他拂袖一甩，转身命道：“抓住那个小子，格杀勿论！”
十几个修士随其跳下堤坝，直奔地上而去。
要知道黑泽湖遍布禁制，戒备森严，即便修士关在此处，最终也只能听天由命。如今一个凡俗的小子，竟然异想天开。他除了找死，还能如何？
结巴翻身坐在堤坝上，脸上浮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而一群修士刚刚远去，两道人影鬼鬼祟祟跑来。是松犬与山狼两位监工，所为何来？
结巴有所警觉，慢慢站起身来，并带着讨好的神情，拱手招呼道：“两……两位监工大哥……”
“你乃我二人属下，奉命特来接应！”
“此间事了，理当归宿歇息！不知那人下场如何……”
松犬与山狼一溜小跑，趟过泥泞，爬上堤坝，双双好奇张望。
苦役也有规矩，严禁夜不归宿。如今派来监工接回属下，当为应有之义。
结巴深以为然，松了口气，抬手指点，得意分说：“那人在劫难逃……哎呀……”
他话音未落，失声惊呼。来到身旁的松犬与山狼竟然趁其不备，一把将他狠狠推了出去。
结巴很惨，不通水性。尤其深陷沼泽，切忌慌乱。他“扑通”砸入泥塘，一阵拼命挣扎，却被泥水淹没头顶，转瞬之间沉了下去。
松犬与山狼拍了拍手，相视奸笑——
“嘿嘿，回头再收拾他余下的三个同伙……”
“竟敢与我兄弟争权夺利，哼哼……”
姜玄带着众人冲出地下，随即踏起剑光。
少顷，抵达孤岛的最南端。
他缓缓收住去势，低头俯瞰。
孤岛的四周，尽为黑水沼泽，不断冒着水泡，并散发着阵阵的恶臭。而脚下的黑泽，更是翻涌加剧。浅而易见，这便是地下泥水的排泄之处。
“为免意外，且以黑泽岛方圆十里为界而严加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随着一声吩咐，众人各自散开，不肯放过每一寸地方，只要抓住那个逃走的小子。
姜玄本人则是踏着剑光，在半空中缓缓盘旋。而半个时辰之后，依然不见异常。即使传音询问，四周的同伴也是一无所获。他稍稍落下身形，循着流动的黑泽，在恶臭弥漫的湖面上继续搜寻。
又过了半个时辰，已远离孤岛十余里。
姜玄收住去势，郁闷不解。
难道那个无咎，已被禁制吞噬，并沉入湖底，化成了一堆白骨。如若不然，他为何没有动静呢？
记得元山门在此辟阵法以来，还没有人能够活着逃出黑泽湖！
姜玄想到此处，郁郁稍缓。而他尚未作罢，又神色一凝。
只见不远处的黑泽中，随着泥流漂浮着一块腐烂的兽皮，并有泥土堆积，浑似一个两三丈方圆的小小浮岛。而便是那浮岛的旁边，有成堆的污秽之物在伴随着缓缓往前漂流。
姜玄的两眼一亮，旋即踏着剑光落在浮岛之上。当他再次凝神查看而确凿无误，禁不住又怒又乐：“呵呵，差点被你走脱！”
随流漂浮的污秽之中，藏着一截乌黑的树干。若非留意，那就是枯死腐烂的树干。倘若细瞧，却又分明是个人形。
或者说，有人裹着污泥，借助玄气遮掩，企图蒙混逃脱。
果不其然，那截树干翻动了下，旋即吃力爬上浮岛，呈现出一个人的躯体，又伸手抹脸，露出一口白牙：“我闲逛至此，为何坏我兴致……”

第四百三十章 又被逮了
……
又被逮住了。
无咎顺着泥流，划进山洞，随即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拽着直奔黑暗深处。当四周的泥流稍稍停歇，他急忙往上挣扎，终于浮出了沼泽，却不敢妄动，唯恐触碰禁制而惹祸上身。悄悄喘了口气，料定有人追来，又忙沉入泥水之中，借助一小块浮岛顺流而去。谁想还是没能逃脱，再次逮个正着。
既然跑不掉，且深陷泥淖，索性趁机透口气，接下来只能祈祷神明庇佑了。
而无咎刚刚爬上浮岛，腐烂的兽皮“扑哧”裂开。他又是一阵扑腾，终于挣脱而出，却满身的污秽，后背还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许是恶臭难消，他张嘴干呕，随即翻身仰躺，鬼魅肮脏的模样俨然到了一种惨绝人寰的地步。
惨啊！
姜玄的那一剑，虽然没将他穿个窟窿，却在背后留下一道尺余长的创伤，再加上黑泽玄气的侵蚀。哎呦，又疼又痒。且屡次闭气，张口的时候，难免吞下恶臭，霎时阵阵痉挛从五脏六腑传来，简直叫人生不如死而几欲憋死过去。
纵然如此，倒也罢了。关键是逃无可逃的下场，很是无奈呀！
“呵呵！”
姜玄踏着一把飞剑，盘旋了两圈，悠悠回到浮岛之上，兀自悬空三尺而轻松自如。他低头打量，面带冷笑：“我要将你捉回去，打断双手双脚，再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呸——”
无咎依旧是仰躺着，精疲力竭的样子。他啐了一口，眨巴的两眼中透着绝望：“同为人族，又何苦加害呢？”
姜玄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异族也好，人族也罢，皆以强者为尊！而你一个凡人，早已注定了蝼蚁般的下场……”他相貌中年，五官寻常，而阴沉的神色中，却透着漠然无情。随其拂袖甩动，一根鞭子宛如灵蛇而出。
无咎顿时两眼微缩，身子僵硬。
他此前见识过那根鞭子，吃过大亏。一旦遭到鞭子的捆缚，再难逃脱。奈何面对一个筑基高手，他又着实束手无策。
恰于此时，姜玄忽而扭头远眺。
正当午后，天光明媚。一道道剑虹划空而过，直奔十余里外的黑泽孤岛，竟不下百十之多，远远看去煞是醒目。
浅而易见，有大批修士御剑而来。
无咎看得清楚，暗呼倒霉。
一个姜玄，已令人人绝望。如今又冒出百多位仙道高手，简直就是万劫不复啊！别想逃了，贺洲之行就此终结。但愿上天再降一道炸雷，让我驾着霹雳返回神洲。不过，事有蹊跷……
姜玄像是如临大敌，脸色骤变，收起袖中的鞭子，转身踏着飞剑便要腾空。而与之同时，一道人影离地蹿起。他猝不及防，竟被一把拦腰抱住。他急忙催动法力护体，便要摆脱而去。谁料一把利刃突如其来，锋利异常，“砰”的扎破护体法力，随即恶臭扑鼻而气息紊乱。且紧箍的手臂，颇为势大力沉。再加上冲撞之力，强横难挡。他应变不迭，摔下飞剑，“扑通”坠入黑泽，紧接着一只铁拳与一把利刃如雨而至。
“砰、砰、砰——”
“扑哧、扑哧、扑哧——”
姜玄的护体法力碎裂，瞬间浸泡在黑泽之中。玄气吞噬，法力难继。有心招架，却抵不过某人的贴身肉搏。尤其那锋利的小刀子，竟刀刀见血。不过几个喘息的工夫，他的口鼻呛满了泥水，前胸后背更是多了一个又一个血窟窿，随即窒息难耐而神志昏迷。恍惚之中，犹然恼恨交加！
一个筑基的高手，被一个山野小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想一想，都能让人气得吐出三升老血。
还有，他缘何如此大的力气？还有那把小刀子，分明就是修士炼制之物，堪比法器，又从何而来……
而无咎隐忍许久，等待的便是这一刻。
他死死抓着姜玄不放，一刀接着一刀，一拳接着一拳。不管黑泽湖还有多少修士，也不管天上又来了多少高手，暂且出口恶气，也算是为了自己，讨还一个公道。
姜玄起初挣扎，很是顽强。而被按在黑泽中，又被刺破护体法力，接着玄气的侵扰，使得浑身的修为难以施展。犹如一只鸟儿坠入泥塘，再难振翅高飞。况且某人曾经打遍神洲，贴身肉搏更是凶悍异常。他从没见过如此阵势，渐渐放弃抗争，最终趴在泥水之中，好像昏死过去，即使拳打脚踢，还有小刀子扎，兀自动也不动。
“呸！”
无咎终于停下手来，却已累得呼呼直喘。
隐忍许久，暴起发难。拳打刀落，瞬间得手。看着容易，其实不然。黑泽湖，乃绝境，死地，也是赖以逆转的唯一凭借。想要对付修士，唯有设法将其拖入泥水中。稍有差池，都将功亏一篑。谁让自己没有修为呢，且遍体鳞伤，还要与筑基高手拼命，当真是凶险万分而步步惊心！
不过，筑基高手又如何？我曾经杀过人仙高手呢，哼哼！
无咎翻身爬上浮岛，又是一阵牛喘。
远处依然剑虹纷飞，很混乱的样子。还有电闪雷鸣，似乎发生了一场恶战。而此前那群追杀自己的修士，也在四散而逃。
黑泽湖，究竟出了何事？
管它呢，应该与自家无关！
无咎张望片刻，将小刀子塞入怀中，伸手抓住趴在泥水中的姜玄，然后用力拽上来。
姜玄像条死鱼，浑身上下都是乌黑的泥浆与鲜红的血迹。
记得他说过什么，哦，强者为尊。而本人乃是苦役，注定了蝼蚁的下场。哼，听说过：蝼蚁溃坝，滴水穿石吗？这世间没有绝对的强弱尊卑，也没有一成不变的高低贵贱。乾坤尚有逆转之说呢，更何况修士讲究万物混同而天人合一。如此境界，修炼个屁呀！
无咎伸手拍了拍姜玄的脸颊，一阵呲牙咧嘴，随即又低头打量，两眼中闪动着期待的神色。
而彼此的情形，相差无几，皆形同鬼魅，一样的落魄不堪。只是一个坐着，一个躺着。而坐着的在上下其手，躺着的兀自昏死不醒。
两个衣袖，啥也没有，不见储物的袖里乾坤，也没有任何的法力凝结。藏于袖内的右手腕上，则是缠着一条细细的皮鞭。解下皮鞭，放在一旁，接着搜查前胸后背，胳肢窝也没有放过。
咦，左手的中指上套着一个指环。熟悉啊，此乃收纳宝物之用！
无咎从水中拽出姜玄，并非为了救人，而是另有所图，也就是为了谋财。他得到了鞭子之后，又抓着姜玄的手指，只想撸下指环，然后据为己有。
谁料正当忙碌的时候，一股大力突然袭来。
无咎猝不及防，猛地倒飞出去。而原本昏死不动的姜玄，却忽而醒转，并伸手抓出一物拍在身上，瞬间化作一道光芒腾空远去。
“扑通——”
无咎坠入黑泽，“咕咚”没入泥水之中，又“哗啦”冒出来，急忙手脚划动，终于再次爬上浮岛。待狼狈坐起，伸手抹去满头满脸的污秽，又恨恨啐出一口恶臭，他这才扬天发出一声叹息。
唉，怎会成了这个样子呢！
刚刚提到乾坤逆转，便来个现身说法。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啊！
眼看着宝物到手，却又飞走了。只怪自己，不够心狠。否则捅破姜玄的气海，我倒是看看他如何诈尸？不过，那家伙没有借机发难，已属侥幸。而他好似惊弓之鸟，又为那般？
无咎郁闷之余，又两眼一亮。
姜玄那个家伙只顾逃跑，却落下了鞭子。拼死拼活一场，总算留下稍许安慰。
无咎伸手抓向鞭子，便欲细细端详。
便于此时，一道剑虹由远而近，随即又倏然一顿，强劲的威势随之卷来一阵狂风。
无咎坐立不稳，差点摔倒，慌忙趴下，鞭子却已脱手而去。
只见几丈外的半空之中，一个女子踏剑而立。其二十五六岁的光景，金发褐眼，肤色白皙，鼻梁挺翘，酥胸高耸，一身素色长裙随风飘动，整个人透着说不出的妩媚。尤其她光洁的额头，束着珠链，仿佛异域风情，又添几分魅惑娇艳。
“此乃元山门所特有的如意索，又称缠金鞭，难得的法器，我很喜欢……”
那女子隔空摄取鞭子，竟然爱不释手。而她说话的嗓音，也颇为的好听。
无咎顾不得许多，慌忙招手：“还我鞭子，那是我的……”
鞭子竟是难得的法器，岂容别人喜欢？
他想讨回宝物。
女子却明眸闪动，意外道：“你乃黑泽湖苦役，怎会拥有法器？而你身为凡人，缘何不怕我？”
她眼中的无咎，遍体伤痕，污秽不堪，分明一个黑泽湖的苦役。却又并无凡人的猥琐胆怯，反倒大喊大叫与她争抢宝物。
“我……我怕你作甚？”
无咎变得口吃起来，一时语无伦次。他不知如何应答，也不知道眼前的女子有什么可怕之处。
一个筑基修士而已，只是因为她的相貌吗？而男人又怎会惧怕貌美的女子，没有听说过呢！
女子见无咎的神色古怪，话语颠倒，不出所料般淡然一笑，随即又面带矜持说道：“如意索归我所有，我帮你脱困。若是有缘，拜入我元天门也未可知！”言罢，不由分说，她挥手抖动鞭子，竟是将无咎拦腰缠起。
怎会又冒出一个元天门？
无咎大惊，失声喊道：“鞭子归你，放我下来！”
没人理他，只有一道翩翩的人影踏着剑光疾驰而去。而他则是缠着鞭子，掠过恶臭弥漫的黑泽湖，并在半空之中，来回摇晃……

第四百三十一章 拜入仙门
……
“扑通”坠地，摔得晕头转向。
无咎惨哼了两声，这才慢慢翻身坐起。
已然回到了孤岛上，却人群拥挤，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苦役，不下数千之多，皆神色惶惶而不知所措。阵阵风儿吹来，似乎多了浓烈的血腥，再加上弥漫不去的恶臭，愈发使人不堪忍受。而小岛的四周，以及半空之中，则是盘旋着一道道剑光，更添几分混乱而又令人窒息的情景。
“哎呦，大哥，你还活着……”
“大哥，我想你，呜呜……”
无咎坐在地上，两眼愣怔。
地下囚禁的苦役，都被放了出来。而姜玄等元山门弟子，则是再无踪影。那个“元天门”，专为解脱劳苦大众而来？还有抢我鞭子的美女呢，她摔我一个好惨，也没个说法，真不讲道理！
这又是谁？
两个满身污垢的年轻男子挤过人群，一左一右很是亲热。哦，阿易与阿三。其中的阿三竟然哭了，他说他想我？另外两位呢，我要找结巴算账！结巴那个狗东西，说话不利索，害人却是驾轻就熟，我不打死他，我就不是他的“大哥”。呸，我真的喜欢“大哥”的头衔？没有“仙门鬼见愁”响亮啊，而万千恩怨情怀，化为两字，倒也寓意匪浅，很有内涵的样子。
无咎伸手抹去脸上的污秽，尚自疑惑不解。
“松犬与山狼，害了结巴，又嫁祸栽赃，谎称阿次逃跑，然后合力将他勒死！”
“所幸大哥活着，切莫丢下我兄弟二人。你我来自瞰水镇，同袍情义不比寻常！”
阿易与阿三的亲切之情，可谓真实流露。没有大哥罩着，方知处境险恶。如今又见大哥从天而降，虽然摔得狼狈，却给人一种莫名的欣喜，靠山又回来啦！
而松犬与山狼，竟然害死了结巴与阿次？哦，其间的缘由倒也不难猜测！
无咎恍然点头，吩咐道：“扶我一把……”
他抓着阿易阿三的手臂站起身来，又看向四周：“究竟出了何事？”
阿易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脸上已长了一圈杂乱的络腮胡子，身高力壮，神情凶恶。而他此时却是惊慌不已，讨好道：“据说元天门灭了元山门，你我获救啦……”
阿三的个头稍矮，显得黑瘦，而两个眼珠子却是又大又凸，兀自挽着大哥的手臂，跟着分说：“元天门的仙人已有言在先，我等虽为苦役，却多为年轻精壮，且根骨不俗，将择优收录仙门。呜呜，你我苦尽甘来……”不知为何，他变得极为脆弱，竟作低头依偎状，再次抹起泪水。
无咎顿时烦了，猛一甩手：“哭哭啼啼像个娘们儿，滚开！”
他转身便走，却又脚步踉跄。后背剑伤未愈，禁不住心浮气躁。
元天门灭了元山门？
虽然想不通其中的原委，却也巧合。否则难逃此劫，也算是狗屎运气不错。而元天门既然释放了囚禁的苦役，看来像个正儿八经的仙门。尤其还有貌美的女修，不免叫人生出几分好奇。
“阿三不是娘们儿……”
“大哥，阿三只有十五六岁，胆小而已，他见野猪交尾都流口水，嘿……”
阿三在抱屈，很愤怒。阿易随后说情，一脸的猥琐。
无咎定了定神，四处溜达起来。
数千充为苦役的年轻人，挤满了整个小岛，在茫然中惶惶而立，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半空之中，二、三十道剑光盘旋了片刻，相继离去。看情形像是人仙的高手，显然不愿在污秽之地久留。余下的修士，则是聚于小岛的空地上，并大声召集人群，依旧是混乱的场面。
“松犬与山狼害了结巴与阿次，大哥是否找他报仇？”
“大哥，瞧——”
阿易与阿三以为大哥在找人报仇，帮着寻觅起来。果然见到两个熟悉的人影，却一闪躲开了。
而无咎要找的另有其人，却非两个恶棍。而前方的人群汇集处，站着几个修士。其中的金发女子，颇为惹眼。他看得真切，急忙随后挤了过去。
阿易、阿三不甘落后，一左一右帮着分开人群。
一块土坡上，站着四五位修士，有男有女，皆气度不凡。为首的中年人，手中拿着一把玉尺形状的东西，扬声道：“尔等均为凡俗青壮，素怀修道问仙之志。如今元山门被灭，我元天门体恤有加，择根骨上佳、且不乏灵根者，收录门墙。遑论有缘无缘，均送出黑泽湖……”
人群耸动，兴奋啊！逃出苦海不说，还有拜入仙门的机缘！
“不得混乱，由我灵尺逐一勘验！”
中年人又是大喝一声，挥起手中的玉尺。玉尺很神奇，竟随着挥动而光芒闪烁：“你，年岁太大；你，身子太弱，你，没有灵根，回家去吧；你，虽有灵根，怎会如此肮脏，且带有伤势，滚开……”
无咎挤在人群中，已身不由己。
不知不觉，到了土坡前。
忽而一道光芒在头顶划过，一丝久违的灵动突如其来……
无咎尚自惊诧不已，又被人流狠狠挤开，禁不住脚下踉跄，“扑通”一下摔在地上。
而始终在左右护驾的阿易与阿三，竟在关键的时候抛下大哥，奔向另一边的人群，并相拥着惊喜欢呼，显然是过了灵尺的勘验。
无咎坐在地上，满是污垢的脸上透着古怪的神情。
人群在土坡前，分成两拨。左边的为数稀少，不过占据一成，应该是择优收录的仙门弟子，不仅有阿易、阿次，松犬与山狼两个家伙也混在其中。更多的则是涌向右边，一个个颇为沮丧。
在小岛的不远处，同样还有几大群人，由修士挥动着灵尺，从中择优淘劣。
无咎尚在东张西望，一位修士挥手驱赶：“休得在此磨磨蹭蹭，稍后便送尔等离开黑泽湖……”
他只得爬起，却不肯挪动脚步。
适才所察觉的灵动，来自于那把灵尺，极为的熟悉，分明就是灵气所致啊！
那便如黑暗中的一线亮光，虽然并未带来任何变化，却好像透过长夜看到了黎明，使人禁不住心神震荡！
与天地相通，敏锐察觉灵气。也就是说，我有灵根了？
天雷淬体，肉体再造啊。重新活过一回，果然大不相同！
倘若能够吸纳灵气，是否可以恢复修为？而此前静坐吐纳，缘何没有动静？难道是灵气稀薄的缘故，这才难以沟通气机而一无所获？而本人既然有了灵根，缘何遭到淘汰？只因我身子有伤，且浑身肮脏不堪？
而眼下看来，若想尝试恢复修为，获取灵石，或是更多的灵气，也许是个不错的法子。而混入仙门，无疑是一条便利的途径！
我要拜入仙门！
无咎突然有了决断，急忙高高举起双手。
而不待他出声，驱赶的修士已经不耐烦：“再不滚开，我将你扔进湖里！”
唉，什么东西啊！不管是元山门，还是元天门，只要认定你是凡人，便视为蝼蚁般的存在。
无咎不敢顶撞，被迫后退，又急中生智，连声呼唤：“仙子，仙子呀，你曾有言在先，帮我一把啊……”
驱赶的修士正要发怒，却又循声看去：“阿雅师妹，你认得此人？”
只见土坡上站着一位金发女子，煞是婀娜娇艳，却又翘着下巴，淡淡回首一瞥：“哦，是我救了他，且由阿威师处置便是！”她虽然矜持冷艳，却又诧异自语：“仙子，好古怪的称呼……”
被叫作阿威的修士顿时报以笑脸，抓住无咎顺手推搡：“既然师妹发话，且便宜了这个小子！”
而阿雅却是不领情，鼻子轻哼。
无咎冷不防被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倒，跌跌跄跄，一头撞入人群。待狼狈站稳，却见已被选为弟子的几个人神情各异。松犬与山狼扭头躲避，阿易与阿三则是陪着笑脸上前搀扶。他一把甩开两个前倨后恭的家伙，转而看向不远处那道傲人的身影。而对方根本不理他，显然没将他放在眼里。
阿雅？很俗的名字，全无诗意啊！
而松犬、阿易之辈，都能拜入仙门，我却要凭借女人发话，方能堪堪蒙混过关。唉，郁闷！
换而言之，女人缘还不错呦！
“大哥，想不到你竟认得仙门前辈……”
“从今往后，你就是大师兄……”
阿易与阿三只当摆脱了大哥的淫威，从此海阔天空，谁料转眼之间情形逆转，强横霸道的大哥又回来了。两人不敢怠慢，趁机讨好巴结。
无咎却是无心计较，即使对于松犬与山狼也懒得理会，兀自喘着粗气站在人群中，肮脏的脸上带着莫名的感慨。
几经辗转，又是几番波折。如今真的要前往贺洲的仙门，却叫人忐忑不安啊！此去吉凶祸福如何，谁来给我算上一卦呢！
须臾，数千人分成了两大群。而有幸成为仙门弟子的，只有百十位，尽为身负灵根，且年轻力壮者。而其中一个浑身恶臭，乱发缠结，且遍体鳞伤，并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人影颇显另类。
修士纷纷招手，云光浮现。
少顷，小岛上多了法器所化的白云，一片片、一朵朵，在乌黑的湖面上煞是壮观。
据说，甄选为仙门弟子者另有去处。余下的苦役，则是送出黑泽湖而各自返家。
众人遵从吩咐，各自踏上白云。
无咎的心境好转，欣然赞道：“好大的云板！”
有人叱道：“不懂装懂，此乃云舟……”

第四百三十二章 千惠谷中
……
一块尺余长的玉片，施法之后，化作三、两丈，最多可载十余人，宛如白云飘飞，故而称之为云板；而更为精巧的三寸玉片，施法之后，竟化作十数丈方圆，足以搭乘百余人在天上飞，则称之为云舟。
嗯，一件法器，神通相似，却因大小各异，称呼也不相同。
无咎盘膝而坐，昂着脑袋闭目养神。
云雾飘飘之中，有风声在隐隐作响。头顶则是碧蓝的天穹，使人悠悠然而不知所在。
这便是云舟，飞在半空如履平地，比起云板来要稳当许多，也应该迅疾许多。驾驭云舟的则是两位中年修士，而那个叫作阿雅的修士已御剑先行了一步。否则要问问她，怎好无故抢人东西呢。怎奈一群劫后余生的苦役皆是恶臭难闻，生生熏跑了仙子。不，仙子仅是恭维。一个美女罢了，比起紫烟差远了！
唉，我的紫烟，我的红尘谷，已如梦远去……
“大哥，你缘何认得仙人前辈？”
无咎尚自心神恍惚，一个身子挨过来。他猛然惊醒，一把推开：“离我远些，臭死了！”
“哎呦、我的哥，你更臭啊！”
阿易差点摔倒，忍不住埋怨。百余位同伴坐在一起，虽也衣衫褴褛，且味道不好闻，却抵不过某人的满头满脸的肮脏与恶臭。
“再臭，那也是大哥哦！”
阿三倒是乖巧，适时奉承一句，又带着垂涎三尺的模样，羡慕道：“大哥竟然勾搭上了仙人前辈，还是一位貌美绝伦的前辈，啧啧……”
“放屁！”
无咎张口痛骂，又两眼一翻：“我乃正人君子，不得胡说八道！”
阿易与阿三讪讪赔笑，便要辩解，谁料不远处有两人回过头来，竟各自阴阳怪气。
“出言戏弄前辈，胆子不小！”
“目无尊长，污言秽语，乃大不敬之罪，当受门规严惩！”
阿易与阿三不由得闭上嘴巴，双双面带惧色。
那两个出言告诫的不是旁人，正是松犬与山狼。他二人当过监工，不仅心狠手黑，善于钻营，或许还懂得仙门的规矩。倘若因此禀报而借机陷害，说不定真要惹祸上身。
无咎皱起眉头，冷哼道：“两个狗东西，旧账未算呢！”
他的话音未落，左右的阿易与阿三顿时神气活现起来。与其想来，以大哥的脾气，下一刻便要暴起发难，报仇雪耻就在眼前啊！
松犬与山狼却是不以为然，嘲讽道：“此地并非黑泽湖，由不得你胡作非为。有胆动手试试，呵呵……”
二人不再躲闪，也不再谄媚讨好，反而一反常态，呈现出一种蛮横乖戾的架势。
咦，赤裸裸的挑衅啊！
无咎的脸色阴沉，慢慢握紧了双拳。而不过瞬间，他又嘴角一撇而慢慢闭上双眼。
正如所言，此地不是黑泽湖。而元天门，看来也不是赚取凡人性命的仙门。若是太过于放肆，说不定要自食其果。而那两个家伙之所以出言挑衅，无非是暗怀鬼胎。
哼，乳臭未干的小杂毛，给我耍弄心机，且走着瞧！
松犬与山狼的诡计落空，各自摇了摇头。
阿易与阿三不明所以，同样的大失所望，不由得悄悄挪动屁股，以便与某人划清界限。满身恶臭倒也无妨，而忍气吞声的绝不是大哥！
约莫有四五个时辰过后，云舟在缓缓下降。
天色已黑，众人落在一片山谷之中。
但见林木茂盛，四方晦暗，隐约几点灯火，在山谷的夜色中扑朔迷离。
“此乃元天门后山的千惠峰。且歇宿一晚，明早另行安置！”
两位筑基修士驾驭云舟来到此处，命众人就地等候，又吩咐了几句，与同伴踏起剑光腾空离去。至于此前的数千苦役，以及阿雅等修士，自从离开了黑泽湖之后，便再也不见了踪影。
不消片刻，两团亮光穿透黑暗而来。
那应该是元天门的弟子，二十多岁的光景，各自拎着一盏灯笼，大声喊道：“各位师弟，我二人乃千惠峰的阿普、汤甲，称呼师兄便好，来吧……”
众人尚自茫然，又精神一振，慌乱涌上前去，争相呼唤师兄。
真的来到了仙门，再不用充当苦役。天翻地覆，恍如隔世。机缘际会，莫过如是！
而阿普与汤甲则是捂着鼻子，转身疾走。
突然面对一百多位衣衫褴褛、且满身恶臭的新晋弟子，想必二人也是吓了一跳，诧异之余，不免露出满脸的嫌弃。
众人则是顾不得多想，只管兴冲冲跟着两位师兄往前涌去。当穿过一道石头垒砌的拱门，又一片偌大的山谷呈现眼前。
“这便是诸位师弟的安歇之地，早已备下吃食……”
“千慧谷内，无主的洞府、草棚皆可安身，另行标明的田园、药圃，则不得轻易靠近。几里外有飞瀑山溪，先行洗涮一二……”
阿普与汤甲吩咐了几句，转身扬长而去。恰好迎面遇到一个满身乌黑的人影，更为浓烈的恶臭令人窒息。二人慌忙躲开，手中的灯笼左右摇摆。
而无咎则是站在原地，满眼的好奇。
那两位师兄，羽士的修为，五六层而已，很是寻常。所持的灯笼，却无烛火，只有水晶灯罩，以及炼制的法阵，而所发出的亮光却远远胜过真正的灯笼，且防风、防水，倒是看着稀罕。
而此处便是安歇之地？
山谷足有数十里的方圆，为群山环绕而草木郁郁。四周的山坡与石壁之间，有为数众多的草棚与大小不一的山洞。远处的谷地，则是苗圃成片。乍然一见，仿佛田园。更远的地方，有飞瀑山溪隐约作响。阵阵山风吹来，似乎还有丝丝缕缕的灵气在空中跳动，却无从寻觅，只让人欣欣然而心旷神怡！
来时的拱门，也不见阴森的禁制，或也楼阁错落，同样笼罩着静谧之中！
不错呦，这才是仙门该有的景象！
在神洲的时候，虽然闯荡无数，却没有当过真正的仙门弟子，也不曾有过苦修的岁月。如今肉体再造，有了灵根，何妨尝试一回，以期早日恢复修为呢！
无咎慢慢穿过人群。
空地上摆放着几个竹筐，里面装着一些新鲜的野果。众人围着竹筐争抢着吃食，然后各自跑向不远处的山坡，继续抢占草棚，或是山洞，无非想要有个上佳的居所。而山谷中尚有弟子居住，时不时听到驱赶的吼声传来。
无咎走到近前，几个竹筐内已是空空如也。而阿易、阿三，早已忘了大哥，竟尾随在松犬与山狼的身后，显然有另攀高枝的架势。他耸耸肩头，继续奔着山谷深处走去。
踏过草地，迎面几个篱笆环绕的苗圃，或是药园子，里面种植着奇花异草，或是几味寻常的灵药。越过一片小树林，竟围垄成田，培土成畦，并种植谷物、瓜果等物。
无咎走在田间地头，有心采摘新鲜的瓜果来品尝一二，却见每处都竖着小小的介石，上面刻着“千慧谷某某所有”的字样。
嘿，有趣。千慧谷的每块地方，都有它的主人。
而瓜田李下，为古人所慎。初来乍到，还是少惹麻烦为妙。
无咎摇头作罢，顺着垄间继续往前。
渐渐三、五里，飞瀑涛声愈来愈近。
无咎循声看去，尚未加快脚步，又转过身来，脏兮兮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左近的不远处，有萋萋芳草环绕，一个三两丈方圆的水塘澄澈无波，还有淡淡花香伴随着灵气随风吹来。恰当明月升起，光华倒映，天涯共此时，万里琼宇一池间。
无咎前后张望，嘿嘿一乐，旋即宽衣解带，“扑通”跳下水塘。
独自漫步在山谷之中，并非闲情逸致，而是想要洗涮一番，这方池水恰如其时也！
啧啧，太脏了，哎呦……
无咎坐在水塘中，尽力搓洗起来，无意中牵动后背的伤势，疼得他呲牙咧嘴。
虽然没有修为，所幸筋骨、肌肤不比寻常，又借助黑泽玄气的阻挡，总算逃过了姜玄的致命一击。而后背应该留下一道尺余长的伤口，怕是一时半会儿难以恢复如初！
无咎伸手抚摸后背，这才发觉剑伤只剩下五六寸，似乎痊愈了小半，却依然皮肉翻卷而疼痛难忍。
咦，伤口自行痊愈？
而我没有修为，也察觉不到经脉灵气的存在，更没有吞服过任何丹药，伤口怎会自行痊愈呢？难道是黑泽的缘故，又或是玄气所致？那两样东西，乃是致命的存在啊……
无咎想不明白，索性作罢，又将脑袋浸泡在水中，用力揉搓，接着脚丫子，胳肢窝、指甲缝，皆不错过，洗得一个痛快。须臾，再涮洗衣衫。一个时辰之后，他跳上岸，只穿着一件亵裤与一双靴子，拎着湿漉漉的衣衫摇摇晃晃而去。他的身后，则留下一池黑水。
回到来处，四周山坡上的草棚与山洞已被抢占殆尽。百余位来自黑泽湖的同伴，几经周折之后，早已疲惫不堪，一个个发出沉睡的鼾声。
无咎在山坡上转悠一圈，这才发觉无处安身。仅存的几个草棚，或是山洞，不是破破烂烂，便是杂草丛生。他抬头张望，然后顺着山石往上攀爬。一处离地十余丈的崖石上，有个不为人留意的山洞，虽也简陋，却古松掩映而清爽通风。他暗暗自得，简单收拾一二，不忘摸出靴筒的小刀子藏入石壁缝隙，然后慢慢躺下，看着天上一轮明月，还有那树枝上的衣衫随风飘扬……

第四百三十三章 找寻天理
一缕晨曦照亮天地，千慧谷从沉睡中醒来。
随之醒来的还有数百弟子，其中便有昨晚刚到的百余位年轻人。原先的弟子们，或是扛着锄头走向山谷，或是独坐在草棚、山洞内吐纳调息，虽也忙忙碌碌却又秩序井然。唯有初来乍到的一群人，拥挤在山坡上，不是东张西望，便是四处乱逛而无所事事。
须臾，一位中年的壮汉带着两个年轻弟子来到了山谷中。
中年人留着络腮胡子，隆鼻凹目，披着长发，束着布条形状的头箍，身着紧身的玄色长衫，步履之间很是沉稳有力。随后的两个弟子并不陌生，乃是昨晚见过的阿普与汤甲，皆身着浅色长衫，却一个头箍束发，另外一个则是头顶发髻。
“此乃千慧谷的阿胜长老，管辖大小事宜，兼任诸位的传功师父，且尊称前辈，或师父，不得失礼！”
“诸位听着，我师父训话——”
三人走到山坡上站定，阿普与汤甲先后扬声示意。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
无咎在山洞内躺了半宿，毫无睡意，于是套上衣衫，并收拾妥当，然后独自盘膝而坐。他始终在尝试着吐纳调息，奈何体内依然没有动静。于是他看着残夜离去，又看着红日磅礴而出。
所在的山洞，地方不大，应该是难以开凿而荒弃于此，最终便宜了他这个后来者。
居高而望，远近一目了然。正当六月时节，景色秀丽，旭日朝晖下的田园风情，更加的令人心旷神怡。
而大清早的，有长老驾临？
此地仙门的规矩，或与神洲相仿，所谓的长老，也就是千慧谷的执事。既然初来乍到，且入乡随俗！
无咎翻身出了山洞，又顺一条窄窄的石径走下山崖。不消片刻，他已来到了山坡之上。
“我元天门，救危难于水火，赐雨露于干涸，咳咳……”
叫作阿胜的长老，应该是想来几句开场白，却不善于言辞，刚刚开口便又装模作样地咳嗽起来。
百多个年轻人，静静聆听训话，却依然衣衫破烂、满身肮脏，且一个个散发着难闻的臭味。看来昨晚只顾着吃喝睡觉，没有几人想起来洗漱干净。而阿易、阿三与松犬、山狼则是挤在人群中，彼此之间很是亲密的样子。
阿胜长老伸手抚须，神态威严：“尔等小辈，当感恩戴德，悉心修炼，牢记教诲，谨守门规……”而他话到此处，禁不住回头看向左右：“这群新纳的弟子皆恶臭不堪，何不先行洗漱？”
长辈训话，理当有个庄严肃穆的场面。而面对一群又脏又臭的年轻人，难免使得训话变得不伦不类。
阿普与汤甲也是委屈，随声抱怨：“师父，我二人早已吩咐过了，奈何草莽之辈，不听管束啊！”
“谁敢不听管束，即刻逐出千慧谷！”
阿胜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却又抬手一指：“嗯，那位弟子很是不差，当为典范！”
典范，就是值得效仿推崇的好人好事。而此处的弟子，皆来自于黑泽湖，彼此相差无几，谁是典范？
在场的众人尚自忐忑，又好奇不已。只见肮脏污秽的人群背后，远远站着一位年轻男子。其衣衫整洁，黑发披肩，肤色白皙，很是卓然不群。谁让他洗得干净呢，那么的与众不同。
无咎正在打量着阿胜的言谈举止，并暗暗琢磨那位长老的修为以及性情。谁料突然之间，已然处于众目睽睽之下。他微微错愕，随即面带谦逊的笑容而拱手致意。
有道是宝珠蒙尘，不掩其芒啊！一不小心，便如此的出类拔萃！
恰于此时，一道人影从山谷中跑来：“谁敢毁我山泉……”
阿胜正要趁机说教几句，却被打断，顿时不悦，叱道：“何事惊慌？”
跑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匆匆忙忙停下脚步，又拱手施礼，却依然怒气冲冲：“长老，我的黄参已收获在即，故而开凿池塘，引山泉浇灌，谁料今早发现，却是满塘黑水，使得灵参尽遭损毁，我三年的心血啊……”又气又怒，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喊起来。
阿胜的脸上已罩了层阴霾，冷冷出声：“尔等来自黑泽湖，遍体污秽，故而吩咐前往飞瀑洗漱，以免玷污水源或是戕害灵药。昨晚是谁肆意妄为……”
在场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旋即又纷纷看向一人。
松犬与山狼更是幸灾乐祸，异口同声道：“禀报长老，一定是他……”
无咎站在原地，面对一个个又羡又妒忌眼光，兀自神态从容而不卑不亢，颇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架势。谁料转眼之间，再次成为了关注的所在。只是前后状况不同，两番境遇迥异。他不由得悄悄转过身去，似乎远处的风光更加迷人。
于是乎，山坡上的情景也多了几分异样。
有人坐着抹泪，还有百余人齐齐扭头看去。当然，众所瞩目，只有一道超然出尘的背影。
而阿胜长老脸上的阴霾，似乎又浓重几分。事已至此，他渐渐没了耐心，叱道：“人族的小子，切莫躲躲藏藏，给我报上名来，昨晚你在何处洗漱？”
不待有人回应，松犬与山狼抢着出声。正当落井下石的时候，两个家伙绝不会手下留情。
“禀报长老，他叫无咎！”
“他已背了几条人命，可谓臭名昭著，且逐出千慧谷，以免玷污仙门……”
无咎讶然转身，仿佛事不关己。他冲着阿胜举手致意，恭恭敬敬道：“昨夜飞瀑涛涛，洗尽万千烦恼。至于灵参缘何被毁，请恕在下无从知晓！”
这是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总之没有人证物证，打死也不承认。何况百多人都是满身污垢，凭什么我听从吩咐洗得干净，反而遭到指责，很不公平呀！
无咎的话音刚落，已是满脸怒容：“禀报长老，在下与诸位师兄师弟，均来自黑泽湖，其中难免良莠不齐，居心叵测者大有人在啊！”他说到此处，剑眉斜挑，神色凛然，抬手指向人群中的松犬与山狼骂道：“你二人乃是元山门的鹰犬爪牙，再敢暗中作祟，我不妨再背两条人命，也要为元天门除害……”
其俨然一个正义之士，且刚直不阿！
松犬与山狼正在幸灾乐祸，顿时心虚起来，嚷嚷道：“陷害诽谤，恶毒中伤，还请长老主持公道……”
“闭嘴！”
阿胜终于耗尽了最后的几分耐心，咆哮道：“都给我饿上三日，再行处置！”
他拂袖一甩，竟扬长而去。
阿普与汤甲则是伸手指点众人，怒道：“谁敢惹是生非，莫怪我师兄弟翻脸无情！”他二人不予多说，随后也是气哼哼的转身离开。
众人愣在当场，一个个不知所措。
初入仙门，便遭重惩。饿上三日，只怕滋味不好受。
“嘿！”
无咎却是松了口气，嘴角浮起笑容。他在原地踱了两步，稍稍斟酌，随即穿过人群，又慢慢蹲下身子：“这位兄弟，莫再悲伤，不妨带我前去查看你的药园子，我帮你重整池塘再引山泉啊！”
被毁了灵参的弟子，肤色黝黑，相貌质朴，黑发黑眸，应该来自于人族。他前来告状，却无果而终，正坐在地上而满脸的哀伤，却不想竟然有人安慰。
“你……”
“唤我无咎便可！”
“嗯，这位师弟倒是个好人。我叫阿野……”
“阿野师兄，还望以后多多指教！”
无咎伸手搀扶，又换来阿野感激的神色。他拍了拍对方的肩头，很是轻松自然地报以微笑。忽有察觉，他回首一瞥。
不远处的人群中，站着松犬、山狼，阿易、阿三，以及另外两个年轻的壮汉。竟是纠结成伙的架势，一个个神色不善。只是其中的阿易与阿三在低头躲闪，显然有所迟疑。
无咎满不在乎地哼了声，拉着阿野奔着山谷走去。
“师弟，你也是穷苦人家出身？”
阿野的心境好转，而话语中还是透着几分低落。
“何出此言？”
无咎踏着草地，放眼山谷，倒是情绪不错，趁机说笑起来。
“你当为人族无疑，却并无姓氏。而我人族，最为注重香火的传承。所谓，守衣冠，传礼仪，奉祖灵，正神明。故而，不论流落何地，皆不失薪火承继。奈何穷苦人家，过活不易，又恐异族欺凌，渐渐放弃了祖宗姓氏……”
“哦，原来人族才有姓氏，却不知你我的祖上，又来自何方……”
“据说很是遥远，只因天地阻隔而断绝往来……”
“异族多多，数不胜数啊……”
“仙门之中，以修为轮尊卑。而人族擅长修炼，倒是与各族相处无碍……”
“听说还有鬼族、妖族……”
“人、鬼、妖、神，乃是泛称。各自又以宗族不同，而无从概述。一时半会儿，我也说不清楚……”
“阿野，你种植灵参有何用处？”
“唉，在千慧谷修炼三年，不得炼气者，将被逐出仙门。而若是种植灵药有功，便可酌情延期。如今我眼看收成，却毁于一旦。瞧瞧啊……”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来到一个池塘前。
阿野抬手一指，绝望叹道：“谁敢如此的卑鄙歹毒，试问天理何在？”
无咎看着乌黑发臭的池塘，以及岸边枯萎的花花草草，禁不住昂起头来，带着古怪的神情发出一声感慨：“我也在找寻天理，它又在何方呢……”

第四百三十四章 仙道征程
一连三日，无咎都在帮着阿野忙碌。开沟引渠，再聚泉水。乌黑的池塘，终于渐渐变得清澈起来。怎奈灵参遭到污水的戕害，一时半刻难以恢复如初，只能慢慢加以培植，期待着最终有所收获。
紧挨着池塘的，便是阿野的参园。
晨色中，一圈篱笆尚在，而四周的花草则是枯萎倒伏。当间的数十株的参苗，已有数尺高，同样的青翠不再，显得萎靡不振的样子。
阿野看着自己的参园，叹了口气：“唉，尚不知来日如何……”
无咎丢下手中的锄头，一屁股坐在池塘岸边：“明日再说明日事，今朝何必多烦恼呢！”
比起阿野的忧愁，他倒是浑身的轻松。干了坏事，总算得以弥补。心中没了愧疚，山谷中的景色也变得明媚起来。
“嗯，也只得如此了！多谢阿胜长老开恩，不然我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只因事出意外，阿野依然能够在千慧谷多留三年，再加上无咎的竭力相助，与不停的说笑劝慰，他也渐渐摆脱了沮丧。他回过头来，就地坐下，从怀中摸出一个黄色的果子，示意道：“此乃千慧谷特有的晶果，且尝尝……”
无咎也不见外，伸手接了晶果。拳头大小的果子，清香扑鼻。咬了一口，更是汁甜味美。他咧嘴微笑，赞道：“身为千慧谷弟子，倒也安逸……”
千慧谷风景秀美，物产丰富，且远离尘嚣，还能享受田园风情。对于颠沛流离的他来说，着实称得上是一个安逸的所在。
阿野摇了摇头：“师弟所言差矣！”
无咎吃着果子，嘴里含混不清：“哦……？”
阿野与无咎相处三日，只当对方是个忠厚老实的师弟，便也有问必答，却又喜欢以师兄自居：“记得我与你说过，即便你成为千慧谷弟子，亦并非真正的仙门中人，唯有修至羽士境界，方能拜入元天门的山门。而山门尚在百济峰，距此数十里呢。倘若贪图安逸，只怕从此错过仙缘……”
无咎笑了笑，继续享受着果子的香甜。
三日来，他借口讨教，从阿野的口中，听说了不少有关仙门的传闻轶事。怎奈阿野身份低微，所熟悉的只有千慧谷。对于元天门，所知甚少。他想知道的却是整个贺洲仙门的情形，以及神秘莫测玉神殿。他还想找到恢复修为的途经，再次成为强者。而如今看来，倒也着急不得。
便于此时，有六道人影由远而近。为首的正是松犬、山狼，随后的则是阿易、阿三与另外两个不知名的年轻男子。六人应该是洗漱归来，一个个精神抖擞。而尚未靠近池塘，其中的松犬便兴奋大叫：“长老有令，禁食三日，你却公然抗命，偷吃东西……”
无咎扔了果核，拍了拍手，施施然起身，嘴角挂着一抹冷峭的笑意。
阿野跟着起身，分说道：“今晨已是禁令的第四日，几位师弟莫要无故陷害……”他是怕无咎吃亏，有心维护几句。
而松犬晃着膀子走到近前，扭头冲着左右笑道：“呵呵，我只认阿普与汤甲为师兄。而一个三年修炼不成的凡人，岂敢妄自称大？”
随后而至的几个家伙竟也点头附和，一个个有恃无恐。
阿野的脸色一僵，面带羞怒，而想要反驳，却又哑口无言。追根究底，他只是一个种植灵参的弟子，面对蔑视与挑衅，他着实无力应对。
无咎却已是剑眉斜挑，上前一步：“狗东西，讨打……”
他知道阿野是受到了自己的牵累，只是没想到几个家伙竟然变得如此嚣张。
阿野急忙伸手阻拦：“师弟，切勿因小失大！”
而松犬则是背着双手，昂着脑袋：“呵呵，你打啊、你打啊，你有种倒是打我一下试试……”
阿野依然劝说不停：“新晋弟子，唯有颁下令牌，载入卷册，并传下功法，方能成为千慧谷弟子。在此之前，随时都将驱除出门……”
无咎的两眼中寒光闪动，显然已是怒不可遏。一张丑毛茸茸的丑脸，已凑到了鼻尖。而他正要发作，却又突然伸手在那张丑脸上拍了拍：“惹我一次，打断双腿，惹我两次，打断四肢。你却接二连三，是否急着投胎……”
松犬的丑脸被拍得“啪啪”响，便是脑袋也跟着左右摇摆，兀自硬撑不退，显然是豁出去的架势。
而无咎并未再下重手，反倒是转身捡起锄头，招呼道：“阿野师兄说的也是，莫与恶犬相争，你我走吧！”
阿野松了口气，急忙随其离开池塘。
松犬愣在原地，随即摆出恶狠狠的嘴脸：“如何？他不敢将我怎样！”他应该是有备而来，虽然挨了几巴掌，却脸皮够厚，只当诡计得逞。
山狼也是深以为然，老谋深算道：“此乃仙门，容不得他放肆！”他回头一瞥，问道：“据说那人随身携带利刃，究竟何物？”
阿易与阿三讪讪凑上前来：“两位大哥，那是‘结巴’家传的宝物，据说来自仙人之手，倘若献给阿胜长老，必获赏赐……”
松犬猛一挥手：“再行计较，来日叫他好看！”
……
千慧谷正北，另有一片向阳的山坡。
山坡的高处，竖着一块石牌。石碑前站着阿胜长老，与阿普汤甲。四周则是百多位年轻人，被召集至此听候发落。
“颁下令牌、服饰，逐一录入卷册！”
随着阿胜长老的吩咐，阿普拿出玉牌、服饰，发放给在场的众人。汤甲则是记下每名弟子的名讳，并以神识拓入手中的玉简，算是登记造册。
无咎站在人群中，也得到一块令牌与一套服饰。白玉牌子，圆形，寸余大小，一面刻着千慧谷，一面刻着他无咎的名讳。而服饰则是一套粗布短衫，外加一双兽皮的软靴。
“此乃元天门的入门功法，天心诀。只须依照口诀专心修炼，必有所获。或有不解之处，由阿普与汤甲予以解惑。倘若三年无果，当逐出千慧谷另觅机缘。修为卓越者，则送入百济峰，晋级为元天门弟子，并得以传授高深功法神通。此间不得出谷，不得触犯门规，自行种植……”
阿胜长老分说之后，又申明门规戒令，随即丢下一群新晋的弟子，独自踏起剑光腾空而去。
阿普与汤甲也是懒得啰嗦，转身跑个没影。
终于成为了千慧谷的弟子，使得众人兴奋不已，或是涌向石碑，或是就地换起了衣衫。山坡之上，纷纷乱乱很是热闹。
无咎随着人群凑到石碑前，稍加端详，然后抱着怀里的衣物，一个默默离开。石碑上刻着一篇功法，名为《天心诀》，数百字而已，倒也简俗易懂。他过目不忘，眼光一扫，便已记下了《天心诀》。只是那功法，似乎过于简单。
石碑距所住的地方，相隔两三里。沿着山脚走去，也不过半柱香的路程。
无咎穿过一排草棚子，途经一个山洞前，忽听有人呼唤：“无咎师弟，来我洞府小憩片刻……”
山洞只有半人多高，五六尺的深浅，门前倒是整洁，还摆放着几件铁器。而阿野则是盘膝坐在洞内，显然在吐纳调息，恰见无咎路过，不由得出声邀请。
如此洞府，着实寒酸。
无咎的脚下一顿，摇头道：“不扰清修，改日再叙……”他正要离去，又伸手抓起一把铁镐：“借我一用，失陪！”
“尽管拿去，莫忘归还。”
阿野倒也大方，却又叮嘱道：“切忌招惹是非，修行要紧。若有懵懂之处，师兄我或许可以指点一二……”
无咎含笑答应一声，继续往前。
顺着山径，爬上峭壁，山崖之上，便是自家的住处，却更加的简陋寒酸。所幸僻静，且四周的风景也不错。
无咎放下衣物，左右打量，随即挽起袖子，拎着铁镐便甩开膀子。铁镐看似凡物，却为仙门锻造，开凿山石，颇为锋利。他先是将山洞拓宽加深，又将峭壁上的石径凿出石阶。“叮叮当当”，一通忙碌。直至午后时分，终于大功告成。
而交还铁镐的时候，却遭阿野埋怨。
据说铁镐为铁精打造，可用百年而不坏。谁料半日的工夫，完好的铁镐已变得又钝又秃。这该多大的力气呀，竟然将仙门之物折腾得如此之惨！
无咎坐在自家门前，神情得意。
离地十余丈的山崖之上，歪斜着一株过人高的老松。老松的笼罩之下，一方数丈的青石光滑平坦。紧挨着山壁的则是一个丈余高的洞口，洞内宽敞明亮，还有一个离地三尺的石塌很是清清爽爽。
嗯，这便是本人的洞府。
千慧谷弟子生涯，开始了。
而能否恢复修为，尚且不得而知。接下来又如何修炼，更是叫人两眼茫然啊！
尤其是身为千慧谷弟子，竟然自给自足，且不得擅自出谷，这与圈禁起来有何两样？难不成只凭着一篇粗劣的功法，便要就此踏上贺洲的仙道征程……
……

第四百三十五章 话里有话
……
日出，金光万缕。
日落，红霞漫天。
夜深，空谷寂静。
白昼时分，千慧谷又是一片景色欣然。
无论是日出，还是日落，是风来，还是雨去，千慧谷以北的山崖上，始终有人在洞府内静坐如旧。
阿野依然每日前去谷中，照看他的参园。他很想拜访他的无咎师弟，又恐打扰对方的清修，于是每日早晚都会遥遥打量着那个古松掩映的洞府，并暗暗送上一个真诚的祝福。记得他初入千惠谷的时候，也是如此的勤勉用功，怎奈仙缘莫测，渐渐的叫人进退彷徨而又不知所措。
几里外的山坡上，聚集着大群的新晋弟子。众人围坐在石碑前，一个个踌躇满志，不是潜心揣摩，便是相互交流修炼的心得。
而随着日久天长，石碑前的人影愈发稀少。
相对于常人来说，《天心诀》太过于艰深晦涩。想要弄懂功法的要诀，并从静坐吐纳中感悟天机，除了持之以恒的苦修之外，还要几分运气，也就是所谓的机缘。而机缘总是姗姗来迟，饥饿的痛苦却是立竿见影。更多的弟子忍耐不住，纷纷找到阿普、汤甲两位师兄，借来锄头、铁镐，相继在山谷中开荒种植。且不管修炼如何，先行填饱肚子要紧。
于是乎，千慧谷再次回归到往日的宁静之中。弟子们或是吐纳静修，或是耕作种植。悠闲中不乏淡然，而淡然中又透着几分枯燥与寂寞。
如此日复一日，不知不觉间过去了三个月。
而当深秋来临的时候，突然一声惊喜的喊叫撕破了山谷的寂静。接下来的几日，又是惊喜声不断。据说有人从静坐中吸纳到了灵气，并开启玄关，龙虎交汇，再又伐毛洗髓，终于脱胎换骨而修至羽士一层的境界。
沉寂已久的千慧谷，变得喧闹起来。
便是极少现身的阿胜长老，也踏着飞剑在山谷中盘旋了几圈。
而阿普与汤甲，更是召集众人，分享自家的修炼感悟，并给予释疑解惑。看来千慧谷的弟子修炼有成，全赖于他二人的悉心教导。两位师兄兴奋之余，泄露了一个口风，说是要从千惠谷选出十位弟子，参与百济峰的入门大典。其中的佼佼者，或许还将得到意想不到的赏赐，等等。
阿野扛着锄头，默默走向住所。
不远处的山坡上，依然聚集着数十位弟子。几个新晋的羽士高手，则如众星拱月一般，不时炫耀着修炼的艰苦与非凡的成就，又心安理得面对众人的恭维与奉承。热闹的场面，着实令人羡妒！
阿野丢下锄头，抬眼仰望。山崖上的那株老松，似乎没有任何动静。他踏入山洞，就地躺卧，无力闭上双眼，轻轻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有人走出洞府，随着阵阵秋风吹来，也是禁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三个月了，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一直在洞中吐纳调息。并先行修炼《天心诀》，接着又是灵霞山、岳华山、黄元山、紫定山等神洲各门的功法。要知道他虽然没有修为，而曾经看过的功法典籍却记得清清楚楚。谁料逐一尝试，全无收获。即使偶尔察觉到了微弱的灵气，依然难以吸纳入体。整个人的经脉与气海，犹如封死禁锢而无从开启。
唉，唯有亲身修炼，方知修炼之苦。在神洲的时候，太过于轻松，如今终于有了报应，却又不知如何是好！难道失去的修为再也找不回来，抑或是修炼有误而不得其法？
而后背的剑伤业已痊愈，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无咎站在洞府门前，可谓郁郁满怀。而低头俯瞰之际，他又添几分感慨。
山坡的草地上，数十弟子簇拥着几个趾高气扬的年轻人。其中的一个家伙很熟悉，竟是又黑又瘦的阿三。而素来胆怯懦弱的他，竟居中而坐，并接受四方的吹捧，显然是今非昔比的一个人物。松犬、山狼与阿易，则是守护左右，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还时不时唤以大哥而倍显恭敬。
大哥的头衔，竟然如此的不值钱。
不过，阿三成了羽士高手？
虽然在洞中苦修至今，而洞外的情形还是有所知晓。百多位新晋弟子，有九人炼气有成。而阿三，应该就是其中一位。
那个见利忘义、且胆小猥琐的家伙，竟然成了真正的修士。且不说出乎所料，简直叫人难以接受啊！
嘿，仙缘就是这般弄人！
不服？忍着！
或者是说，天道之下，万物混同，又何来君子与小人的分别呢？既然如此，何妨本色如我，任凭万物沉沦，独守一方天地朗然！哼哼！
无咎胡思乱想了片刻，狠狠吐了口闷气，心头舒服了许多，随即又嘴角微翘而神色自嘲。人要懂得自我安慰，不然没谁可怜自己。恰逢秋色正好，且去山谷中徜徉一番。他想好了去处，顺着台阶走下山崖。
来到了山坡上，喧闹的人群就在眼前。
无咎则是视若未见，转身奔着山谷走去。而他刚刚越过一排草棚，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无咎兄弟，留步——”
是阿三，黑瘦的脸颊上透着异样的神采，并背着双手，抬着下巴，与从前判若两人。昂首阔步之间，他又不容置疑地摆了摆手。随后紧跟的松犬、山狼与阿易等人急忙止步，依旧是毕恭毕敬的模样。
无咎回头一瞥，两眼一翻继续往前。
竟敢唤我兄弟？什么东西！
阿三却是紧追不舍，话语中带着诱惑：“哎，无咎兄弟，你想不想成为我一样的羽士？”
我日日想，夜夜想呢！
只要成为羽士，便能渐渐恢复修为！
而我已苦思冥想了三个月，还不是一筹莫展。
不过，这家伙话里有话。
无咎的脚下一缓，满不在乎道：“想啊！那又怎样？”
阿三趁机追上来，不由得收起高傲的神态，脸上露出贼贼一笑，随即又伸手捂嘴窃窃私语：“要想成为羽士，少不了灵石、丹药的相助。念及往日情分，今夜子时，谷中再叙……”
无咎停下脚步，诧然转身。
阿三的话没说完，人已悄然离去，显得颇为鬼祟，似乎他藏着不可告人的隐秘。
与他还有往日的情分，为何我不知道？
无咎正自觉着古怪，心头忽而灵光一闪，猛然抬手拍了下脑门，禁不住又是自责又是庆幸。
哎呀，此前为何没有想到呢？
一味埋头苦修，试图吸纳天地灵气。而天地灵气，又是何其微弱。且经脉闭锁，无异于缘木求鱼啊！倘若持有灵石，或是丹药，借助强大的灵气，或能冲破封闭已久的经脉……
无咎想到此处，只觉得眼前一片光明。仿佛苦闷已久的心结，于刹那间消失殆尽。他顿时将阿三抛在脑后，一阵快步疾行，绕过来时的山坡，直奔千慧谷的谷口而去。
谷口的拱门两侧，另有阁楼与洞府，乃是看守弟子，以及千慧谷修士的住处。
无咎尚未抵达谷口，恰见两人迎面走来。他忙拱手施礼，并口称“师兄”。
“哦，一位三月前入门的弟子，你有何事？”
“不安心修炼，缘何四处闲走？”
来的两人，正是阿普与汤甲。汤甲尚算温和，阿普却是神情严厉。
无咎如实说道：“本人勤于修炼，不敢懈怠，奈何进境缓慢，想要求取灵石、或是丹药相助……”
与其想来，神洲的仙门弟子，无论修为高低，或多或少都能享用灵石、丹药的好处。贺洲仙门，更为强大，为弟子提供修炼的便利，也应该属于情理之中。
阿普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笑话，顿时两眼圆睁：“这位师弟不思进取也罢，竟敢讨要灵石、丹药？”他上下打量着无咎，随即拂袖一甩：“再敢偷奸耍滑，逐出千慧谷！”
无咎后退两步，愕然无语。
乘兴而来，却遭训斥，又无从辩解，着实叫他尴尬不已。
而阿普懒得多说，已大摇大摆离去。
落后几步的汤甲却是面带笑容，说道：“我师兄弟忙碌一年，也得不到几块灵石与几粒丹药。而千慧谷的弟子，多为凡人，传授功法，已属恩赐。倘若揠苗助长，岂非有违仙道！”他走过无咎的身旁，又道：“不过，你若是成为百济峰弟子，又何愁灵石、丹药……”
只有成为真正的仙门弟子，才能获得灵石？
无咎已经打消了来时的念头，忽又心思一动，趁机追上前去，问道：“如何成为百济峰弟子？”
汤甲随声答道：“唯有羽士，方能有缘成为百济峰弟子！”
这人年纪不大，看似性情随和，却在消遣我呢。倘若有了羽士的修为，我又何必想方设法混入仙门！
无咎停下脚步，闷闷不乐。
而汤甲似乎成心捉弄，忽又回首笑道：“除非你能强过那九位新晋的羽士弟子，呵呵……”
无咎耸着双肩，面带苦涩。
白跑一趟不说，还遭到训斥与戏谑。奈何没有修为，便是与阿三相比也是不如啊！
嗯，好像阿三说过：今夜子时，谷中再叙……

第四百三十六章 我吓尿了
……
夜深时分。
洞口的老松下，月光斑驳。
无咎盘膝坐在自家的门前，披肩的长发随风凌乱。
已是寒秋，风凉袭人。而此时此节，却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正如几个月来的不吃不喝，同样的安然无虞。也就是说，自己寒暑不侵，远离饥渴，与修士仿佛，却偏偏没有修为与神识。
无咎慢慢睁开双眼，悠悠长舒了一口气。少顷，他爬起身来，走到洞府之中。在冲门的石塌的角落里，有个窄窄的缝隙。他从中摸出那把带鞘的小刀，便要插入靴子，而稍加迟疑，又放回原处，转身走出洞门。
恰是月上中天，夜色静谧。偌大的山谷，则是一片晦暗朦胧而显得有些神秘莫测。
无咎顺着台阶，悄悄走下山崖。左右的草棚与山洞中，有鼾声，有梦呓，还有悠悠的喘息在黑暗中若有若无。他脚下不停，奔着山谷深处走去。
人在谷中，又是一番景象。
但见山风徐来，野草摇曳；四方山影浓重，天上一轮皎月独明。
无咎爬上一个土坡，看了看头顶的明月，又看了看前后左右，远近并无任何的动静。他等候片刻，跳下土坡，顺着田园小径，继续往前而行。
须臾，穿过谷地。
又绕过了一道山岗，便是千慧谷的尽头。
行到此处，水声阵阵。
但见数百丈的峭壁之上，一道飞瀑呼啸湍急，又作万千水花迸溅，并在月光下闪烁无数的银茫。便仿佛天河倒挂，星辰点点。飞瀑之下，则是一方深潭，更是翻涌如涛，犹如蛟龙出渊而气象非凡。
即使站在飞瀑的百丈之外，犹然觉着湿润的寒雾迎面袭来，再有滔滔水声充斥双耳，顿如笼罩在莫名的威势中而浑然忘我。并心生一种渺小的恍惚，便仿如面对天地浩荡而令人无所适从。
一道飞瀑而已，见得多了，缘何此时看起来多了些许不同呢，是陷入窘境的无奈、感慨，抑或是天地认知的迥异……
无咎打量着飞瀑，尚自失神，忽而有所察觉，慢慢转过身来。
十余丈外的峭壁下，堆积着大小的石头。
便于此时，那堆乱石背后，冒出一道黑瘦的人影，犹自探头探脑而鬼鬼祟祟。
无咎的两眼一凝，喝道：“狗日的阿三，缘何躲躲藏藏？”
躲在石头背后的黑瘦人影，正是阿三。阿三与他相约子夜叙话，他思前想后，又斟酌半宿，最终还是准时赴约。
与其想来，阿三那个猥琐的家伙，既然能够成为羽士，想必有着不为人知的手段。倒不如趁机弄个水落石出，或有收获也未可知。再者说了，谁让他本人已走投无路呢。权当病急乱投医，哪怕是个圈套也要走上一遭。
“呵呵，无咎兄弟倒是个守信之人！……”
阿三走出乱石头，昂起脑袋，背起双手，竭力摆出高人的模样。而不知是心虚所致，还是寒冷难耐，他瘦弱的身子在微微摇晃，便是笑声也带着几分颤抖。
无咎的嘴角一撇，哼道：“你倒是小人得志，充起大哥来了，且罢……”他懒得多说，直截问道：“你从何处得到的灵石丹药，是否与仙门有旧，或是高人庇护，不然你一个猪狗样的东西，又岂能成为修士？”
阿三站在五六丈外，再不肯往前一步，突然遭到辱骂，以及连声的叱问，不气也不恼，兀自故作矜持，得意笑道：“我与元天门，无亲也无故，只因献上一篇家传的功法，换来阿胜长老赏赐的仙丹一枚，故而凝气有成，呵呵……”
“家传功法？”
“我家祖上，曾为仙人的家仆，侥幸得到一篇功法……”
“放屁！你在黑泽湖衣不蔽体，朝不保夕，如何藏得功法……”
无咎只当阿三在信口胡扯，根本不相信。谁料他话音未落，却见阿三猛然撕开衣衫。借助朦胧的月光看去，隐约可见那干瘪的胸口上竟是有片伤疤。
“我的功法，刺在胸口……”
无咎瞠目不语。
阿三的家传功法，竟然刺在胸口上。而他竟然将功法连同胸皮割下来，只为讨好阿胜长老换来丹药？想不到他一个胆怯猥琐的家伙，真是够狠啊！而能够借助丹药成为修士，也算他运气不错。
“你约我前来，便为如此？”
无咎问了一句，转身要走。
“且慢……”
阿三扯着衣衫遮上胸口，不待束扎妥当，慌忙出声挽留，又道：“来自黑泽湖的百多位师兄弟，历经三月修炼，成为羽士者寥寥无几，由此可见仙道之难。而你至今一无所成，何不像我一般献上宝物……”
这家伙走了捷径，如今又现身说法蛊惑起了别人。若说他是好意，只怕没谁相信。
“我何来宝物？”
无咎很是意外，连连摇头：“我的身上，没有刺着功法，即使有，也不会割下来送人。须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此乃孝之始也！而你一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焉知道德伦常！”
阿三是不懂道德伦常，却没了忘了偷奸使坏，虽然已被骂的晕头转向，兀自执着相劝：“无咎兄弟，只要你交出‘结巴’留下的宝物，我便央求阿胜长老赐给你两粒丹药。若非不然……”
原来结巴的那把小刀，便是宝物。而即使讨好阿胜长老，也轮不到你一个阿三啊！
无咎恍然大悟：“若非不然，又将如何？”
“你……你不识好歹！”
阿三只当恩威并重之下，必定有人见机识趣，谁料对方软硬不吃，他顿时语无伦次，猛一挥手：“兄弟们，抢他——”
与之瞬间，乱石堆后突然跳出来几道人影。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竟有六人。其中有松犬、山狼，有阿易，还有三个年轻的壮汉，皆拎着锄头、铁镐，均气势汹汹并大呼小叫。
“无咎，我忍你已久……”
“为岸熊报仇……”
“为勾威报仇……”
“杀了他……”
“我……我说抢他，不……不得闹出人命！”
“大哥发话，且将他打个半死……”
人影跳动，锄头与铁镐挥舞。转眼的工夫，七个穷凶极恶的家伙已摆出了围困的阵势，更加的有恃无恐，争相往前扑去。
无咎站在原地，微微错愕，却没有躲闪，随即已是嘴角含笑而剑眉斜挑。
莫名其妙地当了几日的大哥，竟然落下如此的怨恨？看来当大哥也有学问，不然随时都将倒霉。而这帮家伙，成了修士也好，前倨后恭也罢，本来不屑予以计较，如今却是得寸进尺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松犬与山狼最为凶狠，双双举着锄头而一马当先。
余下的三个壮汉不甘示弱，手中的铁镐闪着寒光。
阿易挥舞着扁担，同样的气势汹汹，却落后几步，喊杀喊打叫得最响。而阿三则是小心许多，只管一手捡起一块石头在左右蹦跳。
转念之间，锄头、铁镐带着风声“呼呼”而至。
无咎依然伫立不动，而便在几个家伙冲到了面前，他猛地一脚踢出，松犬惨叫着倒飞出去。他趁势窜出重围，旋即返身挥拳猛砸。“喀嚓、喀嚓”，接着“扑通、扑通”，继而“爹呀、娘呀”，随之又是“喀嚓、喀嚓”。山狼与三个壮汉尽数被砸断了双臂，又被一一踩断双腿，凄惨的嚎叫撕心裂肺，随即又湮没在涛涛的飞瀑声中。
阿易应该早有提防，吓得转身便跑。谁料一脚突如其来，“砰”的踢中了他的后心。他惨哼一声，“扑通”昏死在地。
无咎顺势落下身形，依然冲着昏死不醒的阿易狠狠踩上两脚。“喀嚓、喀嚓”，断骨的碎裂声令人胆战心寒。而他犹不作罢，走向尚在挣扎的松犬，不待喊叫求饶，再次抬脚踢去，地上顿时又多了一个昏死的人影。
六个持械围攻之人，眨眼趴下三对，皆是四肢断折，成为了一个个死人的模样。
而那断骨的响声，犹在耳畔；骤起骤落的人影，轻如飞燕，形同鬼魅，且又狠辣无情……
阿三兀自愣在原地，两眼圆睁，整个人抖如筛糠，俨如失魂落魄般的惊慌恐惧。
锄头、铁镐，再加上六个精壮的汉子，竟然一败涂地？如此倒也罢了，均被打断四肢而惨不忍睹。只知道那人残暴，没想到如此的残暴。简直就是煞神……
飞瀑的涛声如旧，一道人影缓缓走来。
阿三猛然打个激灵，踉踉跄跄转身便走，忽而察觉手中还攥着石头，便如火烫般急忙扔了。
一阵寒风卷过，有人挡住了去路。
阿三只觉得下身一热，污浊的水迹顺着裤腿淋漓而下。他两眼愣怔，恍惚道：“大……大哥，饶命啊……”
无咎收拾了松犬六人之后，忘不了还有一个罪魁祸首。而他刚刚拦住阿三，又不禁抬手捂着鼻子：“你……”
尿骚味随风而起，很是难闻。
阿三老老实实道：“我……我吓尿了……”
无咎皱眉：“你好歹也是修士啊……”
阿三似乎有了底气，缓缓挺起胸脯：“我……我乃仙门弟子，你不敢杀我，呵呵……”而他笑声未落，一双大手猛地来，随即“喀嚓、喀嚓”，已是双臂尽折。他“哎呀”惨呼，跳起哭喊：“吼吼，饶命啊，呜呜，死人啦……”

第四百三十七章 严苛惩罚
……
天明时分，不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三五成群的弟子们，相继奔着瀑布跑去。
当众人跑到了瀑布所在的峭壁前，又远远躲在数十丈外，彼此相互拥挤着，一个个目瞪口呆。
只见霞光辉映之下，飞瀑涛涛，落水迸珠，雾气氤氲，七彩虹光若隐若现。乍然一见，宛如人间仙境而曼妙无双。此时正是千慧谷景色一绝的完美呈现，有彩虹贯日之说。
而景色再美，也屡见不鲜。让人诧异的并非景色，而是那个飞瀑深潭前的人影。
其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身着一套灰白短衫，披肩的乱发随着雾气卷起飞扬，兀自盘膝而坐岿然不动，并冲着那彩虹飞瀑默默出神。而在他的不远处，则是躺着六人，皆已从昏死中醒来，却又动弹不得，一个个哼哼唧唧呻吟不断。
浅而易见啊，狼狈凄惨的六个人，都是千慧谷弟子，且无一例外，均被打断了双手双脚。而下此毒手的更加不用多想，就是那个年轻人！
“哎呀，无咎师弟，你竟如此莽撞，已大祸临头也……”
人群中，阿野在顿足叹息。左右恍然，纷纷点头附和。
不管是谁，竟然残害同门，真的惹大祸了，一旦阿胜长老知晓，定然要降下雷霆大怒啊！
便于此时，两道人影从远处疾驰而来。不，应该说是三人。阿普与汤甲师兄的当间，还架着一人。
围观的弟子们纷纷闪向两旁，一行三人从中横穿而过，又猛然停下，当间之人落地，惨兮兮叫唤了一声，而阿普与汤甲则是转身拱手，扬声道：“恭迎师父——”
天上还有一道剑虹。
弟子们随声看去，不敢怠慢，纷纷举手施礼，口称“长老”或是“前辈”。
转眼之间，阿胜长老从天而降，尚未站定，抬手抚须怒哼一声：“无咎，你好大胆子！”
无咎犹自盘膝而坐，仿佛置身事外。
那飞瀑的彩虹，绚丽神奇，像是七彩的梦幻，令人遐想无限。又像是曾经的九星神剑，牵动星河万千……
“残害同门，乃不赦之罪，轻则废去修为，重则以命偿命！”
阿胜长老的话语声，已盖过了飞瀑的涛声：“而你虽无修为，却罪大恶极，尤其打伤井三，更加难以轻饶，当毁去灵根，逐出千慧谷，永世不得拜入仙门……”
井三，乃是阿三的本名。
这家伙折断了双臂之后，便哭泣求饶，终于免去了断腿的厄运，直至天明时分，总算是得以离去。而他离去之后，即刻告状。阿普与汤甲也是大吃一惊，给他接驳了伤骨，又禀报阿胜长老，然后又一同前来指证肇事元凶。只是他的伤骨尚未痊愈，坐在地上，恰见阿胜长老发怒，急忙不失时机地哼哼起来：“哎呦，疼啊……”
相隔不远的乱石堆中，松犬与山狼等六人也是不甘示弱，相继跟着呻吟，倒也彼此呼应而凄惨一片。
“无咎，还不速速认罪伏法！否则本人动手擒你，你将后悔此生……”
随着旭日高升，飞瀑彩虹缓缓消散。
无咎怅然摇头，转而起身站立，冲着已怒不可遏的阿胜长老拱手致意，随即离开深潭而朗然有声：“长老此言差矣！”他于行走之间，抬手一指。松犬等人顿时吓得哇哇乱叫。他却继续往前，接着又道：“阿三声称，他成为修士，与修炼无关，全赖于丹药之功，并骗我至此，却又借口行贿长老而屡获奇缘。本人不忿，与其争执。谁料他早已召集松犬六人设下埋伏，并手持锄头铁镐等凶器，只要将本人置于死地，无非还是为了黑泽湖的恩怨……”
他走到阿胜长老的三丈之外，又是躬身一礼：“谁会甘于羞辱，又有谁愿意横死于山谷之中呢？所幸本人筋骨强健，终于安然无恙。怎奈阿三恶人先告状，又有修士的身份而格外受到仙门的青睐。本人自认倒霉，请长老责罚！”
无咎不卑不亢，有理有据，虽摆出认罪伏法的架势，却又话语中带着悲愤之情。尤其是满地散落着锄头、铁镐与扁担，更加印证了他的所言不虚。
松犬、山狼等人自知理亏，且牵扯黑泽湖与元山门，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阿三倒是机灵许多，忙道：“我……我没有行贿长老……”
无咎直起身来，淡淡一笑：“长老乃正义之士，有德前辈，又怎会接受贿赂，断然是你信口雌黄。不过，你胸前的伤疤又是如何而来，你的家传功法呢……”
阿三变得口吃起来：“我……我……”
“都给我闭嘴！”
阿胜长老脸色变幻，似乎更加愤怒，猛然咆哮，又闷哼一声而瞪起双眼：“无咎，我且问你。既然遭到七人围攻，你赤手空拳又如何应对？即便你筋骨强健，难道还会强过羽士不成？”
“师父，他定然有所欺瞒……”
“是啊，你纵然强悍，也不能重创所有的人。而井三更非寻常……”
阿普与汤甲身为弟子，又有管辖千慧谷的职责，不便袖手旁观，一左一右跟着附和。
无咎面对质问，默然片刻，坦然道：“实不相瞒，在下不仅筋骨强健，且自幼力气过人，莫说打趴下几个蟊贼，便是面对寻常的羽士也毫无畏惧。故而向往仙道，拜入千慧谷。还请长老明鉴……”
而话音未落，一道劲风突如其来。
无咎脸色微变，急忙抽身躲闪。而刚刚离地蹿起两三丈，便被劲风击中。他被迫以双拳阻挡，却惨哼一声倒飞出去。直至十余丈外，“扑通”坠地，顺势弹起，脚下又是连连踉跄，这才好不易站稳了脚跟，犹然觉着气息浮躁而胸闷异常。他猛喘了口粗气，错愕道：“长老……？”
阿胜长老出手之后，微微一怔：“咦，你竟然挡得住我的一成法力？”
筑基高手的一成法力，足以让羽士高手落荒而逃。如今一个没有修为的弟子，却生生挡住了那难以想象的一击。且不说围观的众人惊愕不已，便是阿普与汤甲也是难以置信。
“长老，我天赋异禀……”
“哼，你岂止天赋异禀，还凶悍好斗且残暴无情，若是留在千慧谷，必将后患无穷！”
阿胜不容辩解，再次举起右手往前虚抓。只听五道指风“呜呜”作响，霎时化作五道淡淡的光芒呼啸而去。
无咎心知不妙，转身便跑。而那光芒却快如闪电，瞬间便如五条蛇索，已将他四肢死死缠住，并将他“扑通”摔倒在地。他急忙拼命挣扎，谁料愈是挣扎，束缚愈紧，强横的法力透过绳索光芒，竟然勒得他骨骼脆响而肌肤欲裂。
阿胜长老腾空而起，顺手袍袖一甩。无咎随之离地，已被他虚抓在手。继而剑光闪动，两人倏然远去。
“唉，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如今长老发怒，无咎师弟难逃此劫啊！”
阿野摇头叹息，没精打采往回走去。在场的众人也是深以为然，一个个交头接耳感慨不已。
一个没有修为的千慧谷弟子，不好生修炼，偏偏惹是生非，还打伤了新晋的羽士，难免要自食其果。威风强悍又如何，还不是被长老生擒活捉？从此逐出千慧谷，永世不得拜入仙门呢！
一场热闹看完了，众人纷纷散去。
汤甲应该粗通医道，为松犬、山狼等人接驳伤骨。阿普则是召集十几个弟子捆绑担架，以便将几个家伙抬回去。
便在众人忙着善后的时候，阿三已渐渐恢复常态，只是双臂依然动弹不得，走起路来像个僵尸般的怪异。而他心情大好，在一旁来回溜达，并瞪着一双大眼珠子，很是踌躇满志的样子。
虽然没能得到“结巴”的宝物，还惨遭蹂躏，吃尽苦头，却将某人逐出千慧谷。左右权衡起来，昨夜的较量还是占了便宜。嗯，算是小赢一把……
不过，阿三失算了。
当众人返回住处，却见那株长在山崖上的老松上，倒悬着一个四肢捆绑的人影。应该是法力所致，看不见绳索，只有那个闯祸的弟子悬在离地七八丈的半空中，偶尔随风来回摇晃。
阿胜长老，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他没有驱逐了事，而是将无咎锁在所住的洞府下。说白了，就是凡俗间的悬梁示众。也许他想以此来告诫千慧谷的弟子，这便是触犯门规的下场。
果不其然，弟子们聚在山坡上，抬头仰望着倒悬的人影，仿佛感同身受，顿时一个个惶恐难安。
大活人，如此吊上三日，不死也要丢下半条命。若是不吃不喝，用不了七日，必死无疑啊！
阿三回来之后，很是意外。而他愕然片刻，已转忧为喜。
触犯门规的弟子，逐出千慧谷，虽然断绝了仙途，至少留下活路。而如此捆绑示众，显然是更为严苛的惩罚。
于是乎，阿三借口养伤，每日都与松犬等人坐在山崖下的草地上，一边看着头顶摇晃的人影，一边大声说笑。便仿佛看着一道异样的风景，使得几个家伙兴致盎然……

第四百三十八章 我是人啊
……
阿野顺着石阶，走到山崖之上。
打量着整洁的洞府，低矮粗壮的老松，以及远近的风景，他的眼光中透出几分羡慕，却又摇了摇头，然后趴下身子，并小心探出山崖，恰见一个人影倒悬半空。
“无咎师弟，已过五日，我怕你承受不住，带来两根黄参……”
阿野从怀中掏出两根黄参，已被山泉清洗干净，透着金黄的色泽，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无咎的手脚均被法力禁锢，整个人缩成一团，兀自倒悬，两眼紧闭，满头的乱发随风摇摆。闻声，他慢慢睁开双眼，并竭力勾起脑袋往上看去，禁不住咧开嘴角。
那两根黄参，根本没有长成，只有小手指粗细，却被阿野从参园中采来，只为帮着自己补气续命。
“阿野师兄……”
“要活下去……”
阿野不容多说，拿着黄参要递过去。而一人在崖上，一人凌空倒悬，即便伸直胳膊，尚差两尺够不着，他顺手折断一截松枝。
“阿野师兄，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又何必暴殄天物，那黄参乃是你赖以存在的根本……”
无咎连声拒绝，却听道：“新晋的弟子中，唯有你尊称我一声师兄。既为兄长，我便要我尽我兄长本分！”
一根松枝带着黄参已到了近前，颤颤巍巍随时都要掉下去。
无咎只得蜷起身子，张嘴咬住黄参。苦涩刹那，随即又清香入口。而他刚刚吞下黄参，又一根黄参递了过来。不待他张嘴去接，松枝一抖，黄参直接坠落山崖。
“哎呀……”
阿野惋惜的同时，山崖下的山坡上已有人抢得黄参。
“哈哈，那人便如鸟儿啄食一般！”
“大哥，这根黄参孝敬您！”
“该称呼师兄！”
“大哥威风哦！如此闲坐叙话，还能看着鸟儿啄食，着实快哉，都是大哥的手段……”
“据说井师兄不日便将前往百济峰……”
“呵呵，全赖长老厚爱，倒也推辞不得。倘若仙道有成，我免不得提携诸位！”
“多谢大哥、多谢师兄……”
“且瞧，那人生气啦……”
阿三带着松犬、山狼、阿易等人围坐在山坡上，一个个得意忘形，并尽其奉承之能，还没有忘了观看头顶的风景。
无咎随着坠落的黄参往下看去，恰好与一张张放肆的笑脸遥遥相对。他无意理会，啐了一口，转向山崖，劝说道：“阿野师兄，即使我不吃不喝也死不了，切莫糟蹋黄参！”
阿野依旧趴在山崖上，满脸的疑惑：“只因你天赋异禀？”
“或许是吧，师兄请回！”
“无咎师弟，多多保重。倘若承受不住，呼唤一声，我帮你求情，或许阿胜长老法外开恩！”
阿野自言自语着，慢慢起身离去。他只想尽一分师兄的情义，奈何身份卑微，即使力所能及，也显得如此的无奈。
“哎呦，那人吐口水呢！”
“真是大胆，给我收拾他！”
“如何收拾？”
“砸他呀——”
无咎倒悬半空，看着阿野走下山崖，而恍惚之中，那位师兄好像正在一步步踏天而去。
噫，莫不是乾坤颠倒了？
嗯，遑论天地又在何方，走自己的路便也是了！一念澄澈，天地朗然。一念执着，立足处便是巅峰啊……
便于此时，头顶、身上“砰砰”作响，还有兴奋的喊声传来。在阿三、松犬的拾掇下，一群弟子竟然捡起小石头砸自己？
无咎循声看去，“吭哧”又是一口浓痰：“啊呸！谁敢砸我一下，断其一臂。砸我两下，断其四肢。砸我三下，我要他的狗命！”他虽然束缚倒悬，情形狼狈，而凶神恶煞的模样，还是叫人不寒而栗。他的恶名早已响彻千慧谷，他的残暴狠辣更是有目共睹啊！
纷飞的小石头顿时稀稀落落，一张张面孔透着畏惧的神色。
即使阿三与松犬等人也是尴尬不已，却又不敢叫骂，只当没有听见，继续故作轻松说笑。
“哼！”
无咎哼了声，缓缓闭上双眼，像是一个蜷缩的虫，继续躲在厚重的茧壳中想他一个人的心事。
阿胜没有将自己逐出千慧谷，也没有毁了自己的灵根。
如何毁去灵根？只须封住气海，便从此断绝天地而再难修炼。
不过，那位长老也没有心慈手软，竟然将自己锁在山崖下，来了一个悬梁示众。尤为甚者，他还搜查了自己的洞府，并找到了那把小刀，却又一声不吭扬长而去，真是一个难以捉摸的怪人。
他想要干什么？管他怎样呢！人这辈子，不死，便活着。对于本人来说，早已看透生死。这般临风孤悬，倒也悠哉！
唉，曾几何时，灵根都没有，如今却成了天赋异禀之人。而若非满口胡扯，也休想蒙混过关啊！谁让自己迥异于常人呢，却偏偏没有修为。但有一丝神识，或许便能找到体内的夔骨指环。指环内藏着数不胜数的功法、丹药，足够几辈子的修行之用。就好像守着宝库，又无门可入。若想以强大的灵气冲开闭锁的经脉，而灵石则是最好的钥匙。我要灵石，我要灵石……
晃眼的工夫，一个月过去了。
无咎依然悬在老松下的峭壁上，任凭寒风袭来，任凭嘲笑不断，兀自蜷缩一团，仿佛真的结茧成蛹。
阿三与松犬等人，得益于仙门的医术与丹药，伤骨痊愈，四肢恢复如初，每日里坐在山坡上说说笑笑更是悠闲惬意。
阿野则是隔三岔五，爬上山崖问候一声。见无咎师弟安然无恙，他暗暗称奇，便也放下担忧，专心料理自家的参园。
十月的这一日，阿胜长老带着阿普与汤甲出现在山坡上。当数百弟子聚集而来，他蕴含法力的话语声在山谷中飘荡。
“已过百余日，而千慧谷至今只有九人凝气大成。奈何百济峰入门大典将近，千慧谷再难凑齐十人之数。唉……”
阿胜长老的言下之意，百济峰的弟子均来自于千慧谷。每批弟子人数，都不低于十人。而此番却是凑不齐人数，使他很是难堪。而凝气有成，修至羽士境界，当以百日为最佳的期限，否则晋级艰难，等等。
“三日之后，便将前往百济峰。随我同行者，有阿冦、阿述、雉迦、冯田……井三……”
阿胜长老颁布前往百济峰的弟子名氏，被点名者一个个挺胸走出人群。他接连点了九人，叹了一声，迟疑良久，又孤注一掷般昂首喝道：“最后一人，无咎！”
在场的弟子们循声看去，皆错愕不已。
山崖峭壁上，一个蜷缩的人影仿佛睡着了，正在凛冽的寒风中轻轻摇摆，似乎在梦中等待着春暖花开。不过，在这个初冬的季节里，花儿真的开了，开的如此莫名，开的如此意外！
无咎被唤到名字，微微睁开双眼。山坡上聚集的数百人，皆与他天地顶对，看起来有些怪异，尤其是一个个眼神是那么的有趣。
我乃囚徒罪人，唤我作甚？
“你活到今日，算你命大。唯一的缘由，便是你自幼炼体所致。既然如此，且充个人数。若能侥幸闯过百济峰的大典，莫要忘了千慧谷以及本长老的好处！”
阿胜长老抬手一指，那悬在半空中的人影倏然落地。
“扑通”
无咎猝不及防，摔在地上。八九丈高呢，换成别人，定要摔个半死。而他恰好落在一片岩石上，摔个实在，即使筋骨强健，也禁不住惨哼一声，直至片刻过后，这才撅着屁股爬起，愣愣坐在原地而晕头转向。
阿胜长老分说之后，带着阿普、汤甲转身离去。
众多的众人也是各自散开，却又窃窃私语。那个连伤六人的弟子，竟然因祸得福，并得以前往百济峰，成为真正的仙门弟子。而他的福气，只怕没谁能够消受。不吃不喝的在寒风中吊上一个月，想想都能吓死人。
不过，据说百济峰的入门大典也不简单……
阿野挤出人群，跑到那呆坐的人影面前蹲下身来，又惊又喜道：“无咎师弟，你是炼体之士！”
“炼体之士？”
无咎似乎回过神来，却又揉着酸疼的屁股而满脸的疑惑。那山崖的老松岿然不动，而自己却是天翻地覆！
“妖族中人，难以炼气，便淬炼筋骨，以力入道，同样的强大！”
“妖？胡扯。我是人啊！”
无咎翻着双眼，却话语肯定。
阿野尴尬：“阿胜长老所言……”
“阿胜长老？”
无咎咧嘴摇头，感慨无语。
那个阿胜长老，也算够狠。吊了自己一个月，死了拉倒，不死当为炼体所致，顺便送给一场机缘。他说的很明白呀，就是充个人数。而之所以情形逆转，或许都是自己的那句“天赋异禀”的缘故。究竟是福是祸，眼下无从知晓。不过，能够前往百济峰，或许便能得到灵石，至于接下来又将如何，且求狗屎运气的继续猖獗！
“师兄，扶我一把！”
无咎扶着阿野的肩头，呲牙咧嘴站起身来。扭着屁股，晃着身段，酸疼尚在，整个人已无大碍。
“师弟，你身倦体乏，不如去我洞府歇息片刻，我给你采摘黄参调理一二？”
“嘿，免了！”
无咎谢绝了阿野的好意，转而看向正在四散的人群。阿三与松犬等人躲躲闪闪，正要远去。
“师弟，莫再惹祸……”
“倘若逼得我连人都做不成，我便当个妖怪又有何妨呢！狗日的阿三，给我站住——”

第四百三十九章 百济扶余
……
山坡的草地上，众人围坐成圈。
其中有阿三、阿易，松犬、山狼，以及十几个拿小石头砸人的弟子。大伙儿坐在一起，却再无曾经的轻松快乐，取而代之的乃是一张张哭丧的脸，还有时不时被迫发出的难听的笑声。
无咎居中而坐，面前摆放着山里的各种干果。千慧谷弟子自给自足，晒干的野果变成了难得的吃食。捡起一个红果子，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还不错。他“噗”的吐了果核，眼光斜睨，伸手“啪”的甩在一个毛茸茸的脸上，叱道：“缘何没精打采？”
松犬“哎呦”一声，忙道：“大哥，我没有……”
“敢说没有？你曾求我打你，上回只是开酒的小点心，不妨择个吉日，让我给你摆一桌上好的大菜……”
“大菜？哥，别呀，说话尚且咬舌头，你又何必与我一般见识呢。何况我腿伤、臂伤刚刚痊愈，手下留情啦！”
“阿易……”
“大哥，我错了！”
“阿三……”
“吼吼，别拧我耳朵，你我以后便是百济峰的师兄弟，但有吩咐，阿三我水里火里也去得……”
“为何你叫井三呢？”
“我家兄弟三人，都是井边生的……”
“若是生在茅坑呢，该不是叫作坑三吧？”
“大……大哥英明……”
无咎没有忘了整治一个个欺软怕硬的家伙，也算是借机宣泄着多日来的郁闷。
他并非心胸狭窄，也不是一个记仇的人。
而有句话说得好，小人畏威而不畏德。况且此处亦非神洲，人在他乡为异客，芊芊芳华依稀梦中，灵霞烟云更是杳如黄鹤啊！
无咎吃着果子，嘴里骂着，渐渐的兴致索然，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独自一人返回到了洞府之中。
他看着空空荡荡的洞府，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慢慢躺下，手臂遮住面颊，疲惫地叹息了一声。
阿三等人，太弱。过于计较，使得自己好像英雄迟暮一般的落魄。而阿胜长老，又太强。于是便这么夹在上下之间，窘迫而又茫然。奈何？来到贺洲，已有十年之久。而置身世间，也不过短短的几个月。如今人在仙门，对于仙门依然懵懂不晓。所幸凑了个人数，得以前往百济峰。阴差阳差吧，狗屎运气总是难以捉摸。千言万语一句话，我要灵石……
无咎歇息了两日，便在洞内躺了两日。还是睡不着，稍稍闭眼，曾经的过往，便随着电闪雷鸣纷至沓来。于是他瞪着双眼，竭力静下心来。而那如烟风华，似梦的红尘，总是倏忽而来，又疏忽而去，仿佛无所不在，又错乱飘忽而让人思绪难平。
第三日的清晨，阿胜长老与阿普、汤甲再次出现在山坡上。
万众瞩目下，十位千慧谷的精英弟子走出人群，然后在长老与两位师兄的带领下，昂首阔步奔着谷外走去。
松犬、山狼等人在妒忌之余，则是暗暗松了口气。至少摆脱了某人欺凌，以后的日子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不过，那人走在最后，又转过身来，看着手中的两根黄参，脸上露出欣慰而又无奈的笑容。
阿野送了两根黄参，为他的师弟壮行，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深情的话别，只是点了点头，便扛着锄头默默走向山谷。
无咎受之有愧，却又难以推脱。论起年纪，那个阿野应该喊他一声大叔。若是论起曾经的修为，彼此更是天差地别。而仅仅为了一声随意的称呼，便换来真心相待。谁说天道之下多冷漠，人间处处有真情啊！阿野小兄弟，我不会忘了你！
出了谷口，继续步行。穿过峡谷，一路往北。
阿胜长老与阿普、汤甲倒是步履轻松，大袖飘飘。随后的弟子们，虽说修至羽士境界，却不懂法术，也没有丝毫的神通，行动举止与往日无异，只得跟着一溜小跑，匆匆忙忙的很是狼狈。唯独最后一人，抬脚两丈多远，煞是卓然不群，顿时惹来众多羡妒的目光。
无咎却是坦然故我，尽情卖弄着他的与众不同。
既然被当成了炼体之士，又何必藏着掖着呢，况且一声霹雳炸到了贺洲，本来就该闪亮登场啊。域外之大，谁又认得我不成。再者说了，温良谦恭、隐忍内敛的那一套，在此处行不通，又何妨成为一个妖呢。我要成为人妖，不对，妖人，也不对……
一行穿行在山林之间，渐渐有人体力难支。数十里山路呢，着实难以行走。
无咎蹦蹦跳跳追到了阿胜长老的身后，提议道：“长老，何不祭出云舟……？”
“云舟？”
阿胜回头两眼一瞪：“离开千慧谷，便在诸位前辈的神识之下。一举一动，皆难逃法眼。你再敢投机取巧给我丢人，不如滚回去！”
阿普更加严厉，随声叱呵：“少啰嗦，安心赶路！”
无咎被训得无言以对，放慢了脚步。
离开千慧谷，便已处于监视之下？也就是说，百济峰的前辈正在暗中观察赶路的弟子。看似赶路，实为一种勘验的手段？
唉，面对无数神识，竟然一无所知。而没有修为与神识，简直就是睁眼瞎！
“汤师兄，却不知入门大典又如何？”
无咎眼光一瞥，恰好与汤甲并肩而行。
“倒也没啥，不过是检校德行品性罢了。若无意外，诸位均可拜入百济峰而成为元天门弟子。”
“既为大典，竟然如此简单？”
汤甲这个人虽也滑头，却好说话。他见无咎问的奇怪，答道：“成为羽士，万里无一。而即使如此，也多为平庸者。百济峰之所以多了一个入门的仪式，无非要优中选优，并予以格外厚待，以便来日壮大我元天门。不过……”他笑了笑，又道：“你乃炼体之士，想要过关并不容易！”
无咎还想多问几句，汤甲已脚下加快将他甩在身后。他正要追赶，察觉有人随后紧跟。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黑发黑眸，显得颇为精壮，且气息绵长，步履之间忙而不乱。腰间的玉牌上，刻着“冯田”的字样。
“咦，这位师弟的修为不弱啊！”
“谬赞了！”
无咎打着招呼，却回应冷淡。
记得这位叫作冯田的弟子，也是同批囚禁在黑泽湖，又一同来到千慧谷，只是他沉默寡言，彼此间没有打过交道。
“你姓冯？”
无咎又问，纯属没话找话。
而冯田竟然目不斜视，只管默默赶路。
无咎讨个没趣，只得摇头作罢，身后却有人呼唤：“大哥……大师兄啊，帮我……”
阿三落在最后，已是汗流浃背，很想有人带他一程，而众人皆是自顾不暇，谁也不肯搭理他。迫于无奈，他又想起了他大哥。
喊声凄婉，使人不忍拒绝。
无咎脚下放缓，一把抓住阿三。
“还是大师兄仗义……”
阿三惊喜，尚未来得及奉承，只觉得胳膊上多了一圈铁箍，顿时疼痛欲裂，不由得失声惨叫：“吼吼，疼哦，师兄手下留情……”
无咎置若罔闻，继续往前，时不时手上用力，将一根细胳膊尽情蹂躏。
须臾，一座影影绰绰的山峰出现在正前方。隐约可见一座数十丈高的巨石耸立在云雾之间，上有深刻数寸的两个大字，百济。
巨石的过后，则是云山雾罩而神秘莫测。
阿胜长老举手示意，众人相继停下脚步。
无咎顺势丢下阿三，可怜的阿三已是满脸的鼻涕泪水，“扑通”趴在地上，口中还要感谢师兄的关照。
阿胜长老走到那块巨石前，躬身执礼，又扬声道：“千慧谷阿胜，奉命而来！”
其话音未落，翻卷的云雾中呈现出一方白玉石台。
随即有人出声：“护山大阵已开……”
“有劳泰信师叔！”
阿胜长老再次举手致意，又回首命道：“随我前往扶余殿——”
无咎随着众人踏上石台，尚未站定，便觉着脚下颤动，四周云光开合。他暗暗称奇，凝神留意。
神洲仙门，最多不过设下阵法禁制加以戒备。贺洲的仙门则是大不一样，还有护山大阵呢。而泰信师叔是谁，扶余殿又是什么所在……
不过少顷，眼前豁然开朗。
来自于千慧谷的一行十三人，已站在一片开阔的山顶之上。数百丈的山顶，四处一览无余，但见云海茫茫，百峰竞秀。而山顶的当间，则是耸立着一座高大石屋，方方正正，像个棺材，而洞开的石门上方则是挂着横匾，上有“扶余”二字，应该就是所谓的扶余殿。
大殿的前方，以及左右，则是盘膝坐着十余道人影，神情相貌与服饰各异。居中而坐的则是两位老者，身着深色长衫，却一个隆鼻褐眼，留着红胡子，一个相貌清癯，须发斑白，又均是神态威严，而深不可测的样子。左右的男女修士，应该多为筑基的弟子。其中的两人，并不陌生。那个金发女子，煞是美貌娇艳……
“阿胜，见过泰信、冯宗师叔，见过诸位同门！”
阿胜长老往前几步，在大殿的百丈外躬身站立，又闪开几步，抬手示意：“此乃我千慧谷选送的弟子，一共十位，有请两位师叔与诸位同门明鉴……”他说到此处，霎时脸色紫涨而愠怒不已。
只见同来的十二个弟子，只有阿普、汤甲尚算镇定，随着他躬身施礼，举止循规蹈矩。而余下的多数愣在原地，一个个东张西望而不知所措。尤为甚者，还有一人，两眼直勾勾盯着阿雅师妹，并悄悄抬手打着招呼，脸上的笑容透着莫名的暧昧……
阿胜已是忍无可忍，厉声叱道：“尔等小辈，上前行礼！”

第四百四十章 三绝阵法
……
无咎站在山顶之上，两眼透着欣奇，随即又眸子一亮，禁不住悄悄拱起双手。
大殿前端坐的十余位前辈之中，竟然有个妩媚而又熟悉的身影。
又见到了那个金发的女修，记得她叫阿雅。当初，若非是她说了句话，自己便成不了千慧谷弟子。不过，她还抢了自己的鞭子。若是换个地方，应该与她理论一番。而眼下却是不合时宜，阿胜长老似乎心绪不佳。
无咎跟随众人躬身行礼，又退到一旁等候发落。
“阿胜，缘何今年送来的弟子如此之少？其中一人，竟然全无修为？”
“泰信师叔，这批弟子来自黑泽湖，难免受到毒瘴玄气之害，能够从中选出十人殊为不易！而这位叫作无咎的弟子，自幼炼体，堪比羽士，故而……”
“且罢，冯师兄意下如何？”
“嗯，新来的弟子听着，想要留在百济峰，尚须磨砺一番，之后再由各洞的长辈酌情认领！”
“布阵——”
发话的乃是那两个老者，随着一声令下，左右的十余位修士纷纷掐动法诀，山顶之上顿时闪过一道道光芒。
阿胜带着阿普与汤甲往后退去，又抬手一挥，命道：“入阵！”
千慧谷的十位弟子，皆愣在原地而错愕不已。所谓的入门大典，或也隆重。而接下来的阵法，却是叫人莫名所以。究竟如何闯阵，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啊！
阿胜见众人畏缩，忍不住就要发作。
恰于此时，两位弟子抬脚往前走去，一个叫作冯田，另外一个阿述。
阿胜长老稍稍宽慰，却又脸色一沉。没有见过阵法，有所畏惧，倒也寻常，竟然有人扭头走了回来。他顿时大怒，叱道：“无咎，你敢临阵脱逃？”
无咎一边往回走，一边留意着阵法的动静，转而迎上阿胜的一张黑脸，急忙摆手：“绝非逃脱，只求长老交还在下的防身短匕，以便应对阵法莫测……”
紧急关头，他没有忘了讨要小刀子。而此时若不追讨，只怕从今往后再也休想。
阿胜脸色变幻，又见大殿前的众人正在观望，他怒极无奈，抬手甩出一物：“你若是再给我添乱，我饶不了你……”
无咎的心愿得逞，一把抓过带鞘的小刀转身便走。
阵法渐渐显威，大殿前的空地已被光芒笼罩。冯田与阿述，业已消失不见；余下的众人则是磨磨蹭蹭，硬着头皮慢慢往前。
无咎有了小刀，便好像有了倚仗，脚下再不迟疑，一头冲入光芒之中。闯荡的阵法多了，所谓的“三绝阵”却没见过。而既为考校弟子的阵法，想必没有性命之忧。不过，他踏入阵法的瞬间，不由得收住脚步，暗暗惊嘘了一声。
云海没了，大殿以及在场的仙门高手也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乃是一片空旷的大地，入眼处尽为光秃秃的山石与无边的荒凉。头顶之上，则是天光晦暗而昼夜不明。此前踏入阵法的冯田与阿述，同样在不远处放缓脚步。回头来处，阿三等余下的七人纷纷现身，也是茫然无措，各自原地徘徊。
幻境！
无咎冲着前后左右打量了片刻，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随即甩开大步，转眼间赶上了冯田，即将越身而过的瞬间，又回头一笑：“这位兄弟，可知何为三绝阵呀？”
冯田兀自抬眼远眺，一脸的若有所思状：“此阵，法自三才，为天绝、地绝、人绝之意！”
无咎惊讶道：“咦，见多识广哦！”
冯田已是动身往前，淡淡应道：“我人族传承久长，我所知晓的也不过万一！”
“嘿，我也是人族！”
“人族之中，少有炼体者。除非人与妖的后裔，善于筋骨之强！”
“这话听着别扭……”
“哼！”
无咎还想与冯田套近乎，却平白无故遭到嘲讽，他刚要讨个说法，对方却是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高傲冷艳啊！”
无咎耸耸肩头，神色自嘲。
“大师兄，你我结伴同行……”
阿三追了过来，随行的还有另外六位弟子。
“我也是个矜持的人，不要理我！”
无咎加快脚步，头也不回。而没走几步，便觉着朦胧的天光突然划过几道闪电。
与之瞬间，“隆隆”的雷声，由远而近，震得人两耳“嗡嗡”直响。随即一团团火光从天而降，仿佛烟花逆放，绚烂无双，却又炽烈焦灼，几如毁天灭地的疯狂。
不管是冯田、阿述，以及随后跟来的阿三等人，皆停下脚步，瞠目错愕。
而无咎愣怔片刻，拔腿便跑。
“轰、轰、轰——”
火光坠落，大地颤抖。随之轰鸣炸响，乱石飞溅。
那疾驰飞坠的，不是火光，而是带着火光的大石头，皆烧得通红，有大有小，小的好似拳头，大的数丈而巨如磐石。不，不是磐石，而是陨石。何为陨石？典籍之中，有星陨说。就是天上的流星坠落人间，坚若金铁，声若奔雷，挟烈火之势，称之为陨石。
无咎刚刚弄清原委，一块大石头落在近前，溅起的碎石带着炽烈的火焰横扫而至，顿时将他抛飞出去。“扑通”落地，打了个滚，浑身犹然火烧火燎，胳膊腿更是被碎石击中而阵阵疼痛。他翻身爬起，满目惊诧。
天上的陨石，愈来愈多。四周已成火海，炸开的碎石烈焰所形成的烟尘，仿佛雨水涟漪，一圈圈、一片片，却又威势凌厉，使人无处躲藏。而同行的两个弟子稍稍迟疑，已被巨石砸中，霎时消失在火光之中，便是尸骸碎屑都没有留下一丝一毫。
那两个家伙，死了？
既为阵法，难道不是幻境吗？缘何如此的杀机凌厉，简直就是要命的架势啊！
管它是真是假，跑吧！
眼看着又一块陨石裹挟着火光砸来，无咎抖擞精神，跳起来便跑。而转眼之间，一块大石落在前方。他急转迂回，一步三两丈，像是惊弓之鸟，又似亡命的兔子，只管在雷火与飞石中逃窜。
片刻之后，无咎又不得不放慢脚步。他虽然东躲西藏，而两眼时刻盯着头顶的动静。只见阴暗变幻的天穹之上，一团硕大无比的火光缓缓而来。而看似缓慢，瞬间便已挡住了整个穹隆。霎时天地一片通红，还有焦灼炽盛的威势横碾而来，令人窒息，叫人绝望。
我的天呐，那块陨石的来势，应该更为的迅疾，只因太过于庞大，怕不有万里之巨，这才给人一种缓慢的错觉。物极必反啊，很深刻的道理。而此时此刻，再也无处逃避，只能看着巨石陨落，然后随着它毁灭殆尽！
无咎知道躲不过，干脆伫立原地。
人力有时穷啊，更何况以凡人之躯面对天威。纵有豪情壮志，也是束手无策。唯有带着几分敬畏，几分无奈，几分愤慨，与几分不灭的斗志，去正面迎接那无从逃躲的浩劫。嗯，固然卑微，又何妨我藐视一切呢！
冯田、阿述，以及阿三等人，也纷纷停下脚步。同来的十位弟子，只剩下七个。其中的两人眼看着劫难注定，双股战战，惊恐难耐，绝望中大喊一声，竟相继转身狂奔。
与之同时，巨石陨落。
无咎依然昂首站立，任凭焦灼的威势扑面而来，满头的乱发猛然飞扬，破碎的衣衫犹如战旗一般猎猎作响。而他犹自不躲不避，嘴角微微上扬，并轻轻舒展双臂，苦涩的双眼中闪动着不屈的光芒。
真的躲不过，那就来吧……
“轰——”
无咎刚刚摆出一个悲壮的架势，整个人便已湮没在火光之中，随即便觉着狂飙怒涛呼啸而来，霎时随之高高飞起。而不过眨眼之间，人已“扑通”坠地。他摔得惨哼了一声，拂去满头满脸的灰尘，摇摇晃晃爬了起来，惨兮兮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瞧瞧，只要敢于藐视，敢于不屈，便能战胜天地浩劫。当然，浩劫虽然真实，终究还是虚幻，侥幸！
只见晦暗的天穹，依然朦胧不明。而那飞坠的陨石没有了，远近一片寂静。不过……
无咎看向四周，笑容渐隐。
所在的地方，乃是一处百丈高的土山，前后左右均为悬崖，远方则是情形迥异。正前方乃是荒漠，充满死寂；左方山峰林立，重峦叠嶂；右方深沟险壑，间有水泽重重；后方则是原野山林，另有一派蛮荒的景色。
“大哥……大师兄，你我该往何处？”
土山顶上，站着七道人影。阿三那个家伙竟然幸存下来，扭头看见无咎，急忙凑了过来，惶然中带着讨好巴结的神情。余下的几个弟子，犹自左右徘徊，东张西望。
“不要喊得这么亲热，我与你没交情！”
无咎的两眼一翻，满脸的嫌弃，而事关己身，他还是耸耸肩头，无奈道：“至于去往何处，我也不知道啊！”
阿三却是抬手一指，很有主张：“恰逢四方不明，当选一条生路。蛮荒原野，应为去处！”
无咎漫不经心道：“嗯，所言有理！”
阿三兴奋，忙道：“师兄，事不宜迟，动身吧……”
而他话音未落，不远处有人哼道：“哼，既为三绝阵，当以绝路逢生。倘若一味找寻生机，反倒是死路一条！”
阿三不忿，便要争辩。
无咎却是两眼一亮，拱手道：“冯田兄弟，不妨详细赐教……”
而那位冯田竟然不再理会，很是冷傲般地转过身去。
无咎撇着嘴角，满不在乎道：“阿三，随我来——”

第四百四十一章 天地人灭
……
翻下山顶，迎面便是黄沙万里。
阿三诧异道：“没有路啊！”
“走过去，便有了路！”
“此路不通啊……”
“天下哪有既成的坦途给你走，不愿跟着，滚——”
无咎下了土山，便直奔前方的荒漠。
他身后的阿三却是狐疑未定，啰啰嗦嗦没完。
一行七人，均已下山，却方向不同，各有各的去处。
其中的一个直奔原野而去，一个奔向水泽，一个奔向大山，余下的冯田、阿述，皆奔着荒漠而来。
阿三正想回头，又是一番权衡。算来算去，还是这边的人多。他的大眼珠子稍稍转动，一咬牙抬脚踏上荒漠。恰好冯田等人赶到身后，他又惴惴不安道：“这位师兄，莫非此去真的可以闯过阵法？”
冯田不仅性情孤傲，便是话语中也透着漠然：“三绝，为天理、地义、人欲尽灭。唯有天地灭绝，超度本我，方能抵达无上境界。而如今四方唯有荒漠生机全无，或绝路逢生也！”
阿三听得云山雾罩，钦羡不已：“冯师兄懂得真多呀，小弟受教……”
冯田微微颔首，很是深沉。
不料有人骂道：“放屁！”
只见无咎已走出十几丈远，又回过头来：“原本的存天理、灭人欲之说，我便不敢苟同，你如今倒好，干脆天、地、人尽灭，与个浑浑噩噩的畜生有何两样？”
他接二连三遭到嘲讽，奈何理亏，只得忍着，如今逮到机会便是一通怒骂。
冯田带着阿述大步往前，正踌躇满志，却不想骂声难听，他顿时脸色一僵：“你……你一介莽夫，怎会懂得修仙境界？”
“啊呸！”
无咎啐了一口，昂首道：“我当然不懂什么境界，而我却懂得，没人性的东西，那就是猪狗不如！”他懒得多说，两脚在荒漠中踏起一路烟尘。
冯田有心驳斥，又不屑摇头。
须臾，渐渐走入大漠的深处。
又不知过去许久，远处一堵巨墙，缓缓倾轧而来，却又仿佛浊浪滚滚，接天蔽日般的滔滔不尽。
无咎是久经风雨，见多识广。他急忙躲到一个沙丘背后，抱着脑袋躲了起来。
“沙暴——”
随着冯田的一声大喊，阵阵狂风卷着黄沙，犹如千军万马奔腾一般，带着撕心裂肺的咆哮声，铺天盖地而来。
与之瞬间，天地倒转……
几个时辰之后，无休无止的咆哮声终于远去。
晦暗的天光下，一片死寂。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唯有万里黄沙绵延无尽。
便于此时，一座隆起的沙山上，突然塌陷，多出一个洞口。紧接着无咎从中冒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小刀子。他吐出嘴里的沙子，长长喘了口粗气，然后爬出沙洞，竭力凝神远望。
无论远近，那层叠起伏的黄沙并无二致。一场沙暴过后，再也寻不到前行的方向。
不用多想，迷路了。闯出阵法，不容易！
无咎在原地徘徊片刻，依然辨不清去向。
而便在他郁闷之际，忽而光亮乍泄。晦暗的天穹突然变得明亮起来，继而一轮灼日磅礴而出。无边无际的荒漠，随之热浪氤氲。狂躁的灼热，汹涌而至。不过瞬间，整片荒漠犹如火烧。更为肆虐的炙热，吞没天地。即使喘口气，也带着炽烈的烧灼，给人烤焦的难耐，仿佛随时都将窒息毁灭、焚烧成尘！
无咎的额头冒出汗水，瞬间化成白烟。他的嘴唇，渐渐干裂，便是两眼之中，也带着焦躁的赤红。而他左右踉跄，却又无处可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觉得神魂一阵恍惚。
唉，幻境而已，竟然如此的凶险。小小的三绝阵，难不成真的要了我的命？
无咎抬眼望去，只觉得万里黄沙尽成赤焰，氤氲的热浪蒸腾不休，便仿佛滚滚的红尘似幻似真，竟无从摆脱而又不堪回首。他不由心神一荡，默默念叨起来。
我以为，红尘已远，玉山可摧，却不想，万丈崩塌，碎念成沙。
我以为，水滴石穿，情义无价，却不想，覆水难收，孑然天涯。
倘若再来一回，又将怎样？
是：挽长弓，射天狼，踏破星河；还是：醉当歌，揽日月，笑淡了寂寞？
何妨九剑当空舞，一练彩虹出千古！
酒来，当放怀痛饮……
“师兄啊——”
无咎正自恍惚难抑，突然喊声传来。
只见数十丈外的沙丘下，冒出一个干瘦黝黑的人影，摇摇晃晃招手：“我乘风而去，蓦然落地，怕不有百余里，死里逃生啊……”
阿三，满头满脸的沙土，颇为狼狈，却又惊又喜，劫后余生的样子。
无咎摇了摇头，突然想喝酒。仿佛没有劲烈的疯狂，难以压抑难耐的炙热火烧。而赤日炎炎，漫天黄沙，又何来的美酒，只有一个讨嫌的家伙愈来愈近。
“乘风百里？没摔死你！”
无咎吐出一口闷气，喘息中犹自带着火烧火燎的焦灼。他拍了拍滚烫的屁股站起身来，暗暗盘算对策。再待在原地，变成烤肉了。当务之急，还是赶路要紧。
而阿三刚刚跑了过来，沙丘下又冒出来两道人影，分别是冯田与阿述，也同样的狼狈不堪。
“大师兄，如何是好？”
“你问我，我又问谁？”
无咎很是暴躁，回呛一句，以手加额，眯缝起了双眼。即便如此，头顶那火红的骄阳依然光芒刺目。
阿三擦着汗水，只得扭过头去：“冯师兄，且指教一二……”
冯田与阿述走到不远处停下，气喘吁吁道：“且以绝地求后生，不妨静观其变！”
他的为人很有主见，说的阿述与阿三连连点头称是。
“嘿，还真的有人想变烤肉！”
“怎讲？”
无咎转过身来，揉着刺疼的双眼，面带揶揄的笑容，又抬手冲天一指：“那火热的日头，才是罪恶根本。与其被它烤焦，不如一路寻去。也算是求仁得仁，置于死地而后生。这位仁兄，以为然否？而坐以待毙，恕不奉陪！”他话语颠倒，又寓意莫名，却不予多说，迈开疲惫的双脚继续赶路。
冯田愕然无语，若有所思。少顷，他看向不知所措的阿述与阿三，稍加迟疑，一同随后追去。
茫茫的沙海，全无方向，唯独一轮高悬的灼日，指引着最终的路径。或生、或死，就在前方。
不过，当一行四人刚刚翻过沙丘，天地景色骤变。荒漠没了，日头没了，窒息的炙热没了，呈现在眼前的乃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丛林。古木参天，藤蔓遍地。似乎还有鸟语花香，随着阵阵微风送来清爽……
与此同时，扶余殿前又是另一番景象。
大殿前方的空地上，依然光芒笼罩。而阵法内的情形，却一目了然。只是入阵的弟子，仅剩下了四人。已被淘汰的六人，站在阿普、汤甲两位师兄的身旁，皆低头丧气，面带懊悔。而阿胜长老则是神色欣慰，扬声道：“两位师叔请看，此番共有四位弟子闯入第三关，不负我辛苦栽培……”
泰信伸手扶着红胡子，点了点头：“搁在往年，闯至三关者，十不存一，今日着实出乎所料！”
“嗯，阿胜的功劳不浅！”
冯宗随声附和了一句，接着说道：“却不知闯过三关者，又有几人！”
阿胜好像是多了几分底气，拱手示意：“还请两位师叔与诸位同门，拭目以待！”
众人不再多说，继续查看阵法内的动静……
阵法之中，一行四人慢慢寻觅而行。
丛林遮天蔽日，四方显得有些阴暗。好不易透过缝隙看去，一丝蒙白的天光若有若无。
无咎走到一株古木下，抬头仰望。古木数十丈，笔直高耸。粗壮的树干，更有一两丈的合围。他好奇之下，以手叩击。树干发出“咚咚”闷响，并在幽暗中轻轻回荡。
倒是小瞧了“三绝阵”，虽为幻境，而所见所闻，与真实没有什么不同。
“不得妄动！”
无咎尚自感叹，却听冯田在身后出声叱呵。他回头一瞥，哼道：“这位兄弟，少管闲事！”
他对于冯田并无成见，反而有心结交，奈何对方不仅孤傲，还屡次出言嘲讽让他难堪。既然如此，索性针锋相对。而冯田却是不依不饶，叱道：“我乃好意提醒，你却不识好歹。此地遍布禁制，稍有莽撞便将惹祸上身……”
我要他提醒，我不识好歹？
这天下的阵法，哪一个不是遍布禁制？若怕禁制凶险，大可掉头回去啊！
无咎懒得辩驳，下巴一甩，似笑非笑，抬手再次敲响树干。
“咚咚——”
敲击的响声沉闷，悠远，使得阴森的丛林更显沉寂，而沉寂之中又仿佛多了几分异样的回响。
阿三与阿述左右张望，神色惴惴。
冯田却是又急又气，抬脚冲了过来。他想找无咎理论，却无意中踩断了一根树枝。
“喀嚓——”
树枝的断裂，很清脆。与之瞬间，一阵旋风突如其来。而风中竟然带着淡淡的血腥，与诡异莫名的寒意。
冯田顿时愣在原地，不禁脸色微变。
阿三、阿述也是吓得止住脚步，双双毛骨悚然而惶恐难安。
而无咎则是皱起眉头，眼光随着旋风来回乱转。当他的眼光落向前方，忽而神色一凝。
只见丛林的深处，冒出一道道人影……

第四百四十二章 没事找事
……
便在无咎诧异之际，冯田、阿述，以及阿三也是目瞪口呆。
只见古木参天的丛林之中，竟然冒出一道道人影。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相貌与服饰各异，却一个个神情古怪而面带杀气。眨眼的工夫，无数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涌出，并瞬间挡住了去路，又冲着愣在原地的四个年轻人扑来。
“鬼呀——”
阿三吓得尖叫一声，便要逃跑。
“且慢！”
冯田急忙阻拦，分说道：“倘若所料不差，天绝、地绝之后，此乃阵法第三关，人绝之境……”他话音未落，挽起袖子，虎吼一声，竟直奔汹涌的人群扑去。“砰”的一拳，人影倒地消失。又是“砰”的一脚，哀嚎声中人影溃退。他顿时斗志昂扬，大喊道：“当以杀戮求生，不然前功尽弃！”
这家伙还真是当机立断！
阿述不甘落后，挥舞拳头冲了上去。阿三也急忙捡起一块石头，躲躲闪闪随后往前。
无咎刚要跟着动身，又神色一怔。
冯田三人所遇到的对手，多为异族的相貌。而涌向自己的人群，却是神洲人氏的模样。且披盔戴甲，手持利刃，神情狰狞，凶悍异常。那分明就是兵士，俨然来到了战场之上。转念之间，刀枪纷飞，似乎还有喊杀声响起，凌乱的杀机随之沸腾。
无咎不及多想，伸手摸出小刀子左劈右砍。
霎时鲜血迸溅，残肢断臂纷飞，刀枪“铿锵”坠地，人影相继崩溃。惨烈的场景，比起真实更为叫人胆战心惊。
无咎趁势往前，又暗暗疑惑不解。
突如其来的兵士，从没见过，却又专门冲着自己，与冯田等人全无关系。而冯田等人遭遇的对手，三五成群。自己面对的却是数十上百，绵绵不断。这阵法倒是古怪，缘何厚此薄彼呢？
无咎稍稍失神，一杆长枪横扫而来。他躲避不及，“砰”的一声倒飞出去。“扑通”摔在地上，只觉得肋骨欲断而疼痛难忍。而一道道如狼似虎的人影汹汹而至，闪亮的刀枪更是疾如骤雨。他怒火中烧，猛然离地高高蹿起，顺势挥出小刀，一圈银色的光芒呼啸而去。
“喀嚓”刀枪齐断。
“噗噗”血光迸溅。
汹涌的人群，顿时溃败。而前仆后继，更多的兵士疯狂而至。
无咎尚未落地，脚尖点地飞跃而起，便如猛虎下山，左奔右突横冲直撞。但有阻挡，一一格杀。所经之处，亡魂无数。
须臾，他冲到一片空地上，伸手抹了把脸，而浑身上下并无半点血迹，却还是血腥难抑。
成群的兵士，业已消散。茂密的丛林，也渐渐稀疏起来。冯田与阿述、阿三，早已窜到了前方。远近四周，充斥着淡淡的雾气而更加的朦胧莫测。
无咎缓了一缓，便要继续赶路。
而迎面再次冒出一道道人影，有手持飞剑者，有驱使符箓者，分明就是修士，且似曾相识。随后则是持械的兵士，一个个神情冷漠杀气腾腾。依稀仿佛神洲仙门的情景，或有熊国边关的战场重现。
无咎愕然。
那不断涌来的人影，好像是他曾经杀过的仙门修士，以及边关的兵士？突然之间，死去的人，再次出现眼前，仿佛梦幻一般，着实叫人难以相信。
杀孽难还，找我报仇来了？
幻境而已！
许是心结未消，故而转借阵法禁制，而呈现出一种假象，无非要迷惑心智，使人就此困顿不前？
而本人问心无愧，生死无悔。既然杀了一次，又何妨再杀一回呢！
无咎振作精神，大步往前。随着小刀挥舞，杀戮再起。
那断裂的刀枪，飞溅的血肉，狰狞的面目，无声的悲号，均好像曾经的真实，又更为的暴虐惨烈。倒下的人影，十个，百个，数百个……
无咎已是两眼血红，杀疯了一般，只管收割一道又一道亡魂，仿如回到了曾经的沙场，重蹈当年的血腥之路。
一个面带笑容的老者挡在身前，并抬手打着招呼。
无咎的去势稍稍一顿。
笑容熟悉，似乎故人当前？
而那看似温和的老者，突然飞扑过来，竟变得青面獠牙，张开血淋淋的大嘴，狠狠咬向自己。
无咎不敢迟疑，抬手一刀捅了过去。
而不待亡魂消散，又一个披头撒发的人影扑来，他的手中还抓着另外一个弱小的人儿，在疯狂撕扯，尽其凶残的蹂躏。
无咎惊愕，呲目欲裂，身形摇晃，猛地嘶吼一声，横飞而起，狠狠劈出手中的小刀。不待继续疯狂，人影“砰”的炸碎，随即四方空旷，一轮明月照耀山岗。他脚下踉跄，满眼哀伤，又神魂落魄而一时无从凭借。
山岗之上，再次冒出一男一女，各自手持利刃，双双迎面走来。
那……那是爹娘……
无咎的嘴巴半张，如痴如呆。
仿佛寒冷的夜中，回到了温暖的家，又如疲惫的浪子，寻到了温暖的依靠。
他的两眼闪动泪光，慢慢迎上前去。
而慈祥的爹娘，竟然举起了利刃……
无咎顿如炸雷轰顶，神魂失守，愣愣看着走进的人影，任凭那寒光闪闪的利刃刺向胸膛。而与之刹那，他心头一凛，禁不住连连后退，又仿佛绝望难耐，慌乱看向四周，满脸的痛苦与挣扎。
夜色山岗，还有几群人影。冯田、阿述，以及阿三的情景，也相差仿佛，不是遇到了家人，便是遇到了双亲。而冯田与阿述，在稍稍彷徨之后，挥舞拳头继续往前。即使阿三，也举起石头，恶狠狠砸向他的爹娘……
“如此阵法，恕不奉陪。哪怕死在阵中，怪我倒霉！”
无咎突然长舒了一口气，迷蒙的心魂，豁然清醒过来，随即猛然转身，将所有的幻象抛是身后。他便如放下了所有负累，只管甩开大步轻松而去。
以至亲至情，来糟蹋人性，明知是假，他也承受不来。或也迂腐，或也痴傻。而他有他的恪守，他有他的坚持！
而与之瞬间，景物骤变。随即光芒消散，山顶四周，扶余大殿，以及殿前的情景如旧。
无咎停下脚步，冯田、阿述、阿三也在不远处东张西望。
阿胜长老走到场中，举手禀报：“两位师叔，此番共有三位千慧谷弟子闯过阵法！”他的话语中带着愉悦，又抬手一挥：“尔等小辈，上前听候发落！”
十位弟子，聚到一处，又站成一排，纷纷躬身行礼。
无咎被挤到了边上，也不介意，无喜无悲的样子，却又难免郁闷不已。
以禁制幻象，牵动人欲，使人防不胜防，又深陷其中而难以自拔。之前倒是小瞧了“三绝阵”，而不管怎样，终究还是输了，不知又将迎来怎样的下场。虽说无怨无悔，而想要的灵石却是无从着落啊！
“阿胜，你送来十位弟子，可得百块灵石。其中三人闯过阵法，再加三十块灵石与三瓶丹药……”
泰信话音未落，阿胜已是满脸的喜色。
无咎循声看去，恍然大悟。
我的天呐，我还在愁眉不展，却不知正在帮着阿胜赚取了百多块灵石。也怪不得让我充数，原来他并非德行高尚，而是每选送一位弟子，便可得到十块灵石的赏赐。嗯，又是套路……
“三位过关的弟子，为百济峰菁英，须悉心调教，一月后送往星海宗。余下的七位弟子，则由各洞酌情认领！”
泰信吩咐之后，站起身来：“冯师兄，可有话说？”
“呵呵，三位弟子过关，着实出乎所料！”
冯宗起身笑道，抬手一指：“那位叫作冯田的小辈，与我同姓，我很是喜欢，不妨来我洞府，我与你指点一二！”
一位前辈如此关照一个刚入门的小辈，乃是格外的青睐与恩宠！
阿胜急忙眼光示意，口中催促：“还不拜谢……”
冯田不失时机往前一步，恭恭敬敬垂首应道：“多谢师祖垂爱！”
哎呦，莫说同来的千慧谷弟子眼馋不已，便是阿三、阿述也是羡慕嫉妒恨！冯田不过是刚刚入门，便得到前辈高人的提携，可谓一飞冲天啊，从此以后前途无量！
无咎早已忘了郁闷，却又满脸的疑云。
不是拜入百济峰，便成为了元天门弟子吗？缘何又冒出来一个星海宗，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无咎忍耐不住，扬声问道：“弟子闯过阵法，为何不得前往星海宗？”
与其想来，不管星海宗是何名堂，借机一探究竟。而晚辈与前辈同姓，便能得到格外关照，这说法也太勉强了，除非他二人是亲戚。如此牵扯私情，有失公允啊！
不过，一个晚辈弟子，竟敢质问前辈，也着实不多见。
扶余殿前，顿然一静。
阿胜叱道：“放肆——”
叫作泰信的老者也是面带不悦，随即便要发作。而他身旁的冯宗却是抬手阻拦，转而扶须笑道：“你是无咎？我正要问你，你是否贺洲人氏，缘何造下如此多的杀孽？”
没事找事，当如眼下。明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均在监视之下，又何必多嘴而自找麻烦呢！
无咎始料不及，愕然道：“前辈，此话怎讲？我乃瞰水镇人氏……”
冯宗长着人族的相貌，尤其头顶发髻，浑如神洲仙门的修士，只是服饰迥异，且话语莫测：“此前你救助同伴，绝非草莽之风。随后在阵法之中，你所斩杀的亡魂，为数众多，且均为外族。而你又一改狠辣果敢，致使最终功亏一篑。毋庸置疑，你当有一番来历！”
阿胜回过头来，瞪着双眼：“师叔，他乃粗鄙之辈，四肢健壮而已，弟子惜才，故此……”他怕担责，先行辩解。
泰信不明所以，出声打断：“你不用分说，让他从实招来！”
无咎张口结舌：“我……”

第四百四十三章 凶恶师兄
山顶之上，大殿之前。
无论是泰信、冯宗，两旁已纷纷起身的筑基修士，或是阿胜、阿普、汤甲，以及在场的千慧谷弟子，皆看着那个披发而立，衣衫破烂，神情窘迫，且又不知所措的年轻男子。
他还有一个古怪的名字，无咎。
“阿雅师妹，我认得这小子……”
一个粗壮的汉子悄声示意，他身旁的金发女子则是媚然一笑而不予置否。
却听那小子结结巴巴说道：“我……我祖上来自……海外，如今剩我一人，我也……我也说不明白……”
无咎真的说不明白，也不能说。
倘若声称自己来自遥远的神洲，并与一个叫作叔亨的家伙，一个飞仙的高手大战一场，正要同归于尽的时候，却被天雷劈到了贺洲，谁又肯相信呢？即使有人相信，风声传了出去，惹来了神秘莫测的玉神殿，最终只能自讨苦吃。怎奈身为神洲人氏，言行举止难免有异，况且三绝阵的幻境直逼人性，露出破绽也是迫不得已。而偏偏在场的仙道高手之中，这个冯宗太过于精明。
“呵呵，原来如此！”
冯宗打量着无咎的窘态，竟抚须一笑：“人族来自海外，早已众所周知。你祖上或为带兵之人，这才传下杀孽由你受过。而恩怨轮回，报应不爽，须知天地人绝，方能摆脱世俗窠臼而成就无上仙道！而你……”
他说到此处，沉吟又道：“而你俗念未了，尘缘未断，不仅与冯田，难以相提并论，便是与阿述、井三相比，也是多有不如啊！你又如何前往星海宗，嗯？”
这位老者的前一番话，虽然自以为是，却也有着几分道理，至少无意中避免了一场危机。而后一番话，则是伤人心了。
无咎暗暗松了口气，又腹诽不已。
如此蒙混过关，意外而又侥幸。
而我比不上冯田，倒也罢了，便是阿三也不如，叫人情何以堪！
冯宗却是不再多说，拂袖一甩：“师兄，你我先行一步？”
太虚点头会意，吩咐道：“阿威，带着阿胜领取灵石。各洞的弟子，认领门徒。冯田三人，妥为安置……”他交代了几句，与冯宗踏起剑光腾空而去。
阿威，便是曾经在黑泽湖出现的那个中年人，与阿胜拱手示意，随即两人也是踏着剑光飞向远处。在场的筑基修士凑在一起，指指点点，然后扬声召唤，认领各自的弟子。
而叫作阿雅的金发女子，则是带着一阵香风走到冯田、阿述与阿三的面前：“你三人由我天莲洞照看，并传授功法神通，一月之后，再送往星海宗。称呼我师叔便好，来吧——”
冯田三人欣然称是，随着阿雅踏上一片白云飘向半空。其中的阿三还不忘回头一笑，得意的嘴脸彰显无疑。
转眼之间，一道又一道人影相继离去。直至最后，扶余殿前只剩下三人。
无咎看着空旷的山顶，抱着臂膀默不吭声。
犹还记得，神洲的仙门，按职责的不同，以“峰”，或“堂”加以区别，多为尊崇之意。而百济峰，竟然以“洞”来划分管辖。很野蛮，也很新鲜。而各洞的筑基修士带走了所有的千慧谷弟子，却唯独留下本人？
曾几何时，我也是文武双全的一方人物啊！如今却遭嫌弃，颜面扫地啊！尤其那个阿雅，都不正眼瞧自己。却又自称师叔，真是有趣。抢了我的鞭子，难道她真的忘了？
而阿三也好像是熬出了头，临行之际，那个表里不一的家伙，终于再次显露出他真实的嘴脸。
唉，百济峰之行，到此终结。想要的灵石，成了泡影。不知接下来返回千慧谷，还是任凭自己离去。海阔天空多好啊，天地任我逍遥！
无咎耸耸肩头，郁闷顿消，转而看向身后，拱起双手：“两位师兄，能否带我下山？”
百济峰有封山大阵呢，想要离去并不容易。
不远之外，那对师兄弟犹自面带笑容，并伸着指头窃窃私语，似乎在盘算着此行的收获。
阿普抬起头来，笑容中多了几分古怪：“呵呵，想走？”
不走又能如何，难不成将我卖了？
无咎诧异不解，一脸的雾水。
汤甲接着说道：“无咎师弟，你已成了百济峰的弟子，尚未安置，不得擅自下山……”
嘿，没人要我啊，我怎么又成了百济峰弟子呢？
无咎摊开双手，自嘲苦笑。而他尚未来得及询问，又扭头看去。
两道剑光从天而降，阿威与阿胜回来了。
“呵呵，返回千慧谷！”
阿普、汤甲上前相迎，又随着师父一同转身走向山下。
无咎紧追两步：“带着我啊……”
阿胜回头一瞥，矜持笑道：“无咎，且安心修炼。来日有成，莫要忘了千慧谷的好处。那把法器，便赐予你了！”
便如一个长辈的谆谆教诲，大度的话语中带着殷切的期望与嘱托。而信口雌黄，竟能如此的煞有其事。那把小刀子，难道不是我的？
贺洲的修士，怎能这样厚颜无耻呢！
无咎唯恐落下，便要追赶，却听阿威在身后叱道：“休得放肆，随我前往地藏洞！”
一道法力袭来，猛然将他抓起，随即落在剑光之上，转而离开山顶呼啸而下。
无咎只觉得云雾翻腾，景物变换，耳旁风声作响，却又难以挣扎，急忙问道：“这位前辈，莫非你要收我为徒？”
“休想！”
“那又为何……”
无咎尚自不解，人已从半空中坠落。
他“扑通”坠地，惨哼一声，狼狈爬起，伸手扑打着灰尘。
却见阿威已然远去，只有话语声在头顶回响：“仲子，安顿此人。他叫无咎，新晋弟子。若无吩咐，十年内不得放他离开地藏洞……”
“哎……”
无咎急声召唤，人影没了。
那个家伙莫名其妙，他什么意思？我刚刚逃脱了千慧谷的三年监禁，如今又陷十年冤狱？我是来找灵石的，他为何要囚禁我？还有仲子是谁，地藏洞又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四周群峰壁立，草木葱郁，全无冬日寒冷，反倒是春色融融而清风徐徐。
在山谷向阳的山坡上，则有房舍楼阁，以及远近错落的洞府，还有一群相貌神情各异的人影在冲着自己张望。其中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顺着山坡走来，摆了摆手，淡漠出声：“我乃仲子，这边来……”
无咎打量着四周的情景，慢慢伸手指着鼻子。他想知道，那个自称仲子的男子，是否在召唤自己。对方却是甩了个背影，直奔山坡高处的一座小楼。他迟疑片刻，抬脚跟了过去，并频频点头致意，指望着有所回应。而尚在观望的众人纷纷转身，根本没谁愿意搭理他。
两层的小楼，依山而建，一半嵌入峭壁，一半耸立在高高的石阶之上，看着倒也古朴，却油漆斑驳，显得很有年头的样子。其旁边则是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地藏洞天”四个大字。
无咎走到楼前，便要拾阶而上。
而仲子已从楼中返回，并抛出一个包裹，又拿着一块玉牌虚画了几下，随手一丢：“此乃服饰、腰牌……”
无咎捡起包裹，又接过玉牌。原本光滑的玉牌，或是腰牌上，多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迹，显然是法力所为。他看着擦肩而过的粗壮身影，很是意外。
修士！
这个家伙看似红发褐眼，野蛮模样，却至少有着六、七层的修为，算是一位羽士中的高手。
“何故磨磨蹭蹭……？”
冷冷的话语声又起，似乎不怀好意。
无咎拎着包裹随后追去，禁不住问道：“这位仁兄，地藏洞是何所在？有无功法传授，能否借我几块灵石应急……”
没人理会，只有一个背影在左右摇晃。
数十丈外，乃是相邻的几个山洞，有烟熏火燎的痕迹，似乎还有酒肉的味道在风中飘散。
走入山洞，尚在忙碌的人影纷纷躲避。
山洞的深处，另有坑道。拐弯不远，则是几间洞室。
仲子慢慢停下脚步，下巴一抬：“这便是你的住所，进去——”
无咎走到一间洞室的门前，探头打量。洞室内嵌有明珠，并无想象中的阴暗。而他尚未看清洞内的情形，身后突然风响。他心知不好，却又无从躲避，“砰”的一声，已被狠狠踢中后背。他撒手丢开包裹，一头往前扑去，“咚”的撞在坚硬的石壁上，随即又“扑通”坠地。
与之同时，拳打脚踢疾如骤雨而来，还有狂怒的叫骂在咆哮不止：“下贱的东西，竟敢称呼我仁兄？地藏洞是何所在，岂容你有所质疑？还想讨要功法灵石，我打死你……”
无咎突遭偷袭，几欲暴起发作，却莫名所以，有些晕头转向。
这个仲子，疯了不成？我不过随意询问几句，竟招来如此怒火。他想要干什么，是存心试探，还是有意立威……
“砰、砰、砰——”
仲子又是连踢了几脚，好像怒火稍歇，这才“吭哧”吐出一口恶臭的浓痰，带着狰狞的神情拍了拍手，冷冷笑道：“呵呵，实话告诉你，地藏洞，乃是烧火煮饭的地方。明日早起，劈柴挑水，不得延误，否则必将严惩！”他意犹未尽般舒展双臂，浑身筋骨脆响，抬脚走向洞外，又阴沉回头：“以后称呼我为大师兄，千万不要惹我动怒。你的小命在我手中，我一根手指头便捏死你——”
凶恶的大师兄伸出手指头狠狠一戳，然后扬长而去……

第四百四十四章 地藏洞天
……
无咎坐在地上，看着满身的脚印，想着那凶狠的神情，以及戳来的手指头，还有充满威胁的话语，怔怔片刻之后，他不恨恨哼了一声。
我被人殴打了？
稀里糊涂呢，便挨了一通拳脚，又被手指头点着脑门加以威吓，还真是多年未见之怪状。
那人叫作仲子，自称大师兄。他说什么，他要捏死我？
一个羽士七层的修士，竟敢如此的凶狠霸道。倘若多待片刻，信不信我要他好看？他当然不信，而本人确信无疑。龙落浅滩遭虾戏，依然是龙，而那家伙只是一个小虾米，一个无知无畏的狗东西。我呸！
无咎啐了一口，抬头打量四周。
所在的洞室，两丈见方，洞顶嵌着几颗明珠，显示着不凡之处，而洞内却是杂乱无章，肮脏的石塌，歪斜的木几，还有堆放的草袋子，其中装着果蔬与谷物。稍加喘息，腐烂的气味很呛人。
这就是我的住所？分明就是库房啊！
哦，那家伙还说了，地藏洞，就是一个烧火煮饭的地方。本人的差使，便是挑水砍柴。
怪了个哉的，我拜入仙门，是要得到灵石，恢复修为，而不是成为一个厨子。不，连厨子也比不上，我只是一个干粗活的伙计，还是一个动辄就要挨打受骂的小伙计。哼，欺负人呢？
无咎站起身来，又禁不住面带怒容。
腰腹肋骨隐隐作疼，显然是殴打所致。仲子动手的时候，竟暗中用上法力，若非自家的筋骨坚硬，难免被他打个半死。
可恶的东西，今日姑且记下一笔。再敢给我耍淫威，我便给他老账新账一起算。我虽然打不过筑基的高手，却还没将一个羽士放在眼里。何况我人在异乡，无牵无挂……
“咳咳……”
无咎尚在咬牙切齿，洞门冒出一个脑袋。
是个黑发黑眸的年轻男子，二十出头，清瘦白皙，仿佛路过，又佯作咳嗽，然后闪身走了进来。
“你是……”
“我乃地藏洞的弟子，方为。你是无咎？念在同为人族的情分上，唤我一声师兄吧。况且此处的人族弟子仅有你我两人，理当相互照应……”
来人自称方为，初始神色躲闪，话语试探，好像是有所顾虑，却见无咎衣衫不整，显然是刚刚遭受殴打，他顿作释然状，又无奈摇头：“大师兄原本性情暴戾，再加上修炼的进境缓慢，总是将怒火发泄到你我的头上。久而久之，便也习以为常……”
什么叫习以为常？
不仅要心甘情愿当个挑水砍柴的弟子，还要忍受长达十年之久的劳役？
而此地不是灵霞山的玉井峰，而本人也不是当年的那个穷书生！
无咎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并未对于劝说加以质疑，而是咧嘴一笑：“方为？好名字。三思后行，方有作为！”不容对方分说，他转身一把抓起石塌上的褥子扔在地上，然后招手示意：“兄弟，且坐下叙话，我有事讨教！”
方为点头答应，又迟疑道：“依照门规，你该唤我师兄。况且我已修至羽士三层，你……你好像身无修为……”
无咎不予理会，只管问道：“地藏洞，究竟是干什么的，人族弟子，缘何稀少，元天门是个怎样的状况，星海宗又是如何一回事情……”
他从不在意繁文缛节，更不在意称呼。千慧谷的阿野之所以列外，因为那是个厚道的老实人。如今的地藏洞既然有个凶恶的大师兄，再想让他以师弟自居，并忍气吞声，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来。
洞内不通风，依然充斥着难闻的霉味。
方为坐在榻上，想了想说道：“人族弟子，多为聪慧之辈，一旦踏入仙途，往往出类拔萃。像我这般，只怪根骨不佳。而师弟你更为不堪啊……”
“我如何不堪，又与根骨何干？”
“咳咳……元天门有三峰、十二洞，分别为百济峰、千星峰与万海峰。泰信、冯宗两位祖师所管辖的百济峰，更是弟子们的聚集所在。而羽士弟子虽可辟谷，却离不开烟火之食，便有了地藏洞，专门烧火煮饭加以供奉。地藏洞的弟子，均由修为低下者担任。倘若苦修之后，有所精进，自然便可离去，否则砍柴十年已属幸运！”
无咎将杂物尽数扔出洞外，洞内顿时乌烟瘴气。他拍了拍手，回头又道：“接着说啊……”
方为有些坐立不安，只得站起身来：“贺洲的仙门无数，却以星海宗与星云宗为首。此乃贺洲最大的两家仙门，相互之间纷争不断。而我元天门，则是依附于星海宗……”
“哦，为何选送弟子前往星海宗？”
“选送菁英弟子加入星海宗，使得两家休戚与共，倘若来日星海宗成为贺洲至尊，我元天门也随之一飞冲天。师弟自便，容我失陪……”
方为上门拜访，也是好心。而新来的师弟却是举止另类，且话语中不见半点儿敬意。他的心头稍显不满，拱了拱手便要告辞离去。
无咎却是顺势走向洞外，笑道：“恰好我也想出去走走，你再给我说说，元天门有几位仙道前辈，修为境界如何，是否存在飞仙的高人……”
与其想来，洞内弥漫着烟尘，叫人窒息，倒不如外出逛一逛，也好趁机透口气。或者是说，舒缓一下心头的郁闷。
方为急忙转身止步：“元天门的老祖，据说只有地仙的修为，其下的祖师前辈，则为人仙的修为……”
无咎又问：“老祖？一个地仙高手，也敢妄称老祖，他姓字名谁……”
方为焦急起来，抱怨道：“哎呦，我一小辈，哪敢知晓的太多。恕我有事在身，改日再叙，先行一步……”其话音未落，闪身跑了出去，好似洞内藏着怪物，使他唯恐避之不及。
“别走啊！”
无咎还想挽留，面前已没了人影。他挥舞双手，洞内依然烟尘呛人。他捡起地上的包裹，抬脚走出洞门。
穿过黝黑的通道，来到山洞之中。借着光亮看去，山洞的角落尽头，果然堆砌着锅灶，并留有几个窄小的洞口用来通风。还有弟子在忙碌，应该是在煮饭。走出洞外，不远处摆放着几个水缸，为凡俗人家所常见，两担水便足以装满。
所在的山洞左右，另有几个山洞，同样有弟子出没，一时不明究竟。
抬眼远望，四周群峰壁立。有石梯索道盘旋其上，随即又消失在云雾之中而缥缈莫测。山峰环绕之间，则是一片十余里方圆的山谷，即使日头高照，也显得颇为幽暗深邃。
地藏洞，名如其实，与深井没有两样，然后坐井观天，并长达十年之久，想想都能让人疯掉，哼哼！
“哎，这位兄弟，何处可以消遣？”
一个弟子走过身旁，无咎趁机询问，却换来懵懂的神情，对方好像没有听明白。
“我是说有山有水，风景优美的地方，以便梳洗脏污，顺便还能歇息一二，嘿……”
无咎举起手中的包裹，又指了指身上的破衣烂衫。
那位弟子恍然点头，竟丢下一个鄙夷的眼神，转身离去，嘲讽的话语声随之响起：“除了挑水砍柴的天莲洞之外，你敢随意乱走试试？触动禁制算你幸运，给你扣上忤逆的罪名，再废去修为逐出百济峰，才是自找倒霉……”
除了砍柴挑水之外，哪里都不能去？
我只想洗漱一番，再看看风景，顺便抚慰一下受创的神魂，以便接下来迎接更为险恶的挑战。而如此小的心愿，竟然成了一种奢望？
而天莲洞，听着熟悉啊，却不知又在何方，唯有等待明日挑水的时候方能知晓。眼下独自一人，倒也不便乱走乱闯。废去修为逐出百济峰，并不可怕，要知道本人没有修为，最怕的就是禁制阵法。
无咎没有地方可去，见不远处有块大石头，走到近前爬上坐下，然后丢下包裹，顺势躺着舒服。恰逢午时，日头高照，一缕日光透过云雾倾泻而下，顿时令人温暖而又惬意。
地藏洞有三、四十个弟子，多为年轻粗壮之辈，而正如那个方为所说，其中的人族弟子，只有他与本人，彼此也算是同病相怜。而修仙如何，与根骨无关啊！何况早已有人感悟在前，修仙，修的是人性与自我，难道不是吗？
而地藏洞的管事弟子，则是仲子。很讨厌那个家伙，暂且不理他。
从方为口中得知，元天门分为三峰十二洞。而元天门的当家人，只有地仙的修为，竟也敢自称老祖，真是不知所谓。要知道当年的自己，也是地仙的修为，又是何其的狼狈啊，差点没被天雷劈死。
不过，元天门仅为众多仙门的其中之一，所依附的星海宗，才是贺洲最大的仙门。差点忘了，还有一个星云宗。
唉，冯田、阿述、阿三，要去的地方，竟是贺洲最大的仙门，本人却成为了砍柴弟子。早知如此……早知如此，又能如何？本人从来不干后悔的事，也当然拿得起也放得下。
而我曾经挖过玉井，如今又砍柴。受够了，我要前往星海宗。星海宗既为大仙门，想必不乏灵石。而囚禁于此，又该如何脱身并得偿所愿呢？
“午饭时辰已到，各司其职——”
一声叱呵传来，仲子带着满脸的漠然出现在山洞前。
无咎坐起身来，左右张望。
只见百余道人影顺着山峰上的石梯索道穿行而来，远远看去，当间的三人很是醒目，尤其是一个黑瘦大眼的家伙……

第四百四十五章 颠倒几何
……
正午时分，也是午饭的时辰。
百济峰的羽士弟子，相继出现。其中不乏日前新晋的弟子，当然也少不了冯田、阿述与阿三。百多位弟子循着峭壁间的石梯索道，鱼贯而下，又绕过山坡，陆续走向一个山洞。
此处共有五个山洞，众人所去的最大的山洞，应该是个饭堂，也就是用餐的地方。而地藏洞的弟子，则是搬运着木盆、木桶，将烧好的饭食送过去，仿佛酒肆跑堂的伙计在忙忙碌碌。
无咎依然坐在石头上，状态很悠闲。他挑水砍柴的差使，从明日开始，今日除了挨顿打之外，再也无所事事。不过他灰头灰脸，衣衫不整，旁边丢着包裹，倒像是个逃荒落难之人。
转眼之间，几道熟悉的身影走来。
无咎抬了抬手，逐一打着招呼。
那是几个千慧谷的弟子，今早还是伙伴，如今不过正午，却已形同路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正眼瞧他。
无咎有些尴尬，继续百无聊赖般地舒展双臂，像是在撩弄着清风，天气不错的样子。
又有三人走来，其中一位，带着讨好的口吻惊讶道：“哎呦，这不是大师兄吗……”
哼，狗东西，有点记性，还算没有忘了本人。
无咎稍感安慰，回头笑道：“阿三……”
那黑瘦大眼的家伙，以及两位壮实的年轻男子，正是阿三与冯田、阿述。而三人走近，并未停下脚步。其中的阿三虽然拱起双手，却是看向正前方。他嘴里呼唤的大师兄，另有其人，只见十余丈外的仲子，正在微微颔首。随后的冯田与阿述，眼光一瞥，似有错愕，又有不屑，转而匆匆离去。
无咎扭着头，咧着嘴，旋即两眼一翻，拎着包裹站起身来。
有道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啊！
回想神洲的仙门，虽也纷争不断，至少没有忘了祖宗的礼法，懂得谦卑忍让，多有人情味啊。而此地的人们，更多的是将欲望写在脸上，赤裸坦荡，又叫你无可奈何。
还是神洲好，有点想家了！
还有家吗？
在神洲的时候，没有家，而孤身天涯，神洲便也成了寄托的所在。
人在异乡为异客，落霞归处是我家……
无咎感慨了一番，跳下大石头，本欲返回返回住所，又奔着弟子们用饭的山洞走去。
临近山洞，迎面遇到一人，脸色漠然，神情阴冷，手里抓着一个酒坛子。
无咎佯作未见，转身回避。
“何故乱窜？”
仲子的眼光斜睨，冷冷发问，又灌了口酒，满嘴的酒气熏天。
“饿了，用饭！”
无咎低头应道，好像很害怕。
“明日砍柴百斤，再挑满水缸，否则我饶不了你，哼！”
仲子恐吓了几句，哼了一声，然后拎着酒坛子，摇摇晃晃而去。
无咎则是看向山洞旁边的几个水缸，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砍柴百斤？很轻松啊。挑满水缸？又有何难。
越过相邻的山洞，便是弟子们用饭的地方。
透过几丈高的洞口看去，里面应该有数十丈方圆，并镶嵌着明珠照亮，很是宽敞清爽。当间则是摆放着几个长长的条石，两侧坐着用饭的弟子，有百济峰的，也有地藏洞的，彼此界限分明，显得尊卑有序。在山洞的角落里，摆放着几个石头打造的条几供案，地上还堆放着几排酒坛子以及不知名的杂物。而洞口则是站着几个地藏洞的弟子，围着围裙，守着几个木盆木桶，手里拿着木勺木铲……
“这位师弟，用饭否？”
发放饭食的弟子中，一位面皮白皙的男子在点头示意，正是此前登门拜访的方为，却少了亲热，而是手持木勺敲了敲木桶：“参汤，没了；灵犀肉，没了，炖蛟羮，也没了，尚剩下几个灵泉水蒸煮的黄粱饼子……”
无咎全无食欲，却甚是好奇。
地藏洞的伙食不差啊，又是参，又是灵犀，还有蛟羮呢，便是饼子，也是灵泉水蒸煮的，啧啧！
不过，那个方为，怎么像是在打发要饭的？
“咣当”
方为将手中的勺子扔进桶里，淡淡说道：“还请这位师弟记住用饭的时辰，下回赶早！”
“既然如此，我顺便瞧个好奇……”
无咎没有享用黄粱饼子，也没有离去，更没有介意方为的冷淡，而是面带笑容，东张西望，然后背着包裹在山洞内闲逛起来。
用饭的弟子，在长长的条石前坐成几排，每人的面前都是有菜有汤，一边吃着一边小声说笑。有的在分享修炼心得，有的在交流仙门的见闻，也有的在自我吹嘘，当然也会惹来阵阵的嘲笑。对于背着包裹、探头探脑的某人，则是丢来一个个鄙夷的眼神，仿佛见到一个乱飞的蚊虫，虽微不足道，却又驱赶不去而令人厌恶。
无咎好像是知道自己讨嫌，闲逛了几步之后，直奔山洞的角落而去，旋即已是眉开眼笑。
角落的地上，摆放着不下数百个酒坛子，坛子里应该装着来自凡俗的老酒，隔着几丈远便能闻到淡淡的酒香。
唉，只因贪杯惹祸，痛定思痛之后，因而戒酒多年，不料今日还是一见如故。或许，到了开戒的时候？
岂不闻：少年孟浪难回首，风雪离人不饮酒，且待七星出神洲，一挂银河醉千秋！
嘿，我公孙无咎，又活回来了……
无咎只觉得心绪难抑，伸手抓起一个酒坛子，拍开泥封，昂首便是“咕嘟、咕嘟”猛灌。酒水飞溅，仿如泉涌；辛辣入口，火烧满怀。一股浓烈的酒意直冲头顶，又瞬间化作烈焰烧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在随之颤抖，跳跃的神魂飘飘欲飞！
哎呀，真是痛快！
多年之块垒胸膛，不曾这般的宣泄释放。之前亦曾饮酒，不过为了应景。今日豪饮，才是真正的自我……
“住手！”
有人大喊：“此地的藏酒，非管事师兄与羽士高手而不得享用！”
“砰——”
空酒坛子落地，十斤老酒已然下肚。无咎转过身去，顺势擦了把嘴角的酒水。
竟然是方为，那个同为人族的弟子，他显得很愤怒，在大声叱呵。与此同时，用饭的弟子们也纷纷看来。
无咎的两眼迷离，似乎醉了，却眉梢上扬，嘴角挂着孤傲不羁的笑意。便仿佛当年的那个浪子，又回到了有熊的都城，不管是艰难险阻，还是生死桎梏，他只管无所畏惧而一往无前！
无咎伸手再次抓起一个酒坛子抱在怀中，然后紧了紧肩头的包裹，又昂着脑袋谁也不看，径自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山洞扬长而去。
方为有心阻拦，却又迟疑不定，急忙随后跑了出去，他要禀报管事的大师兄……
无咎回到住所，扔下包裹，躺在榻上，而怀里依然抱着酒坛子，随即又是“咕嘟、咕嘟”猛灌。
当炽热的火烧燃遍全身，浓烈的忧郁浸透了肝肠，他醉了。
依稀仿佛，风华夜雨，西泠秋景，白衣人影，红尘梦碎，纷至沓来……
仲子随着方为赶来，却见某人满脸的酡红，怀里抱着空酒坛子，歪倒在石塌之上，竟呼呼大睡而酣醉不醒。他挽起袖子便要发作，随即又哼哼一声掉头离去。方为追问究竟，只听道：“酒醉不知疼，此时打他倒是便宜……”
无咎不知道躲过一劫，或许也没有放在心上。凭借仲子的修为，只怕还伤害不了他的性命。他犹自沉浸在梦境之中，一时难以自拔。好多年不曾有梦，似有泪水，涌出眼帘，又化作飞雪，还有一面战旗在风中裂响……
天色渐晓，梦还未醒。
一道人影出现在洞室中，轻声呼唤：“无咎师弟，切莫误了挑水砍柴的时辰……咦，你竟这般脆弱，梦中流泪……”
石榻上，无咎还是抱着酒坛子斜躺着，嘴角挂着口水，眼角挂着泪痕。其惫懒狼狈的模样，浑似一个嗜酒贪杯的酒徒，或许意犹未尽，且去梦中买醉。闻声，他蓦然醒转，急忙丢下酒坛，擦拭着口水泪痕：“我何曾流泪，风大眯眼……”
他稍稍坐稳，又怔怔恍惚。
风大眯眼？
这句话熟悉，好像自己说过。记得那个深秋的后花园，有个鬼怪精灵的人儿……
“无咎，我昨日职责在身，只得公事公办，今日怕你误事，特来知会一声。大师兄要找你麻烦，还须多加小心才是啊！”
“方为？”
无咎看清来人，很是意外。
唤他起床的，竟是方为，人前人后，两样的嘴脸。
“你我人单势弱，只能暗地里相互关照，还请多多见谅，切莫耽搁……”
“哦，多谢，尚不知如何外出挑水砍柴？”
“砍柴弟子已在洞外等候，你只须跟随便可，我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
不待多问，方为又匆匆没了人影。
无咎只得跳下石榻，伸手摸了摸靴子里的小刀子，捡起原封未动的包裹，抬脚走出了洞室。
洞外的山坡上，果然已站着十余位弟子，还有一位年长的弟子在大声示意：“你是无咎？这是你的柴刀、绳索与扁担、木桶。日落之前，务必砍柴百斤，挑满一缸水，否则必遭大师兄严惩。时辰不早，尔等去吧……”
无咎循声走去，抓起柴刀插在腰间，又将绳索背在肩头，跟着弟子们往前走去。至于扁担木桶，没有理会。待砍柴过罢，再挑水也不迟。
天光拂晓，而地藏洞所在的山谷，依然笼罩在晦暗幽深之中，并有阵阵雾霭随风弥漫。
无咎走了几步，昂首长吁，仿若宿醉未消，喘息中依然带着淡淡的酒气。
嗯，昨日灵霞山挖井，今朝百济峰砍柴。人生就是车轱辘，一不小心就转了个圈子。之所谓天道轮回，且看此番颠倒几何……

第四百四十六章 砍柴弟子
……
十余里的山谷，并不难行。而半个时辰之后，有千丈山峰挡路。
人在山脚下，四周晦暗，雾霭蒙蒙，抬头不见天。唯有峭壁之上，一道石梯穿云而去。
同行的砍柴弟子，共有十一位，均有着羽士一层、或是两层的修为，却又都是没精打采的样子，途中谁也不说话，只管埋着头赶路。此时到了石梯前，还是默不作声，陆续拾级而上，一如往日的情景。
无咎没有忙着登山，而是背着包裹、绳索，腰里插着砍刀，扭头打量着晨色中的山谷。他的衣衫，已被露水打湿，便是满头的乱发，也黏糊糊的有些沉重。与其说他是外出砍柴，倒不如说更像一个远征的旅人。
最后一人走过身旁，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倒也长着黑发，却褐眼、塌鼻子，个头短小精悍。
无咎闲闷难耐，忍不住伸手拍去：“这位兄弟，你我前往何处砍柴，又往何处挑水啊？”
他是想要拍拍肩头，以示善意，谁料对方猛一躲闪，伸手抓向腰间的砍刀，回头瞪眼道：“你待作甚？”
“我……”
既然同为地藏洞的弟子，彼此打个招呼，寒暄两句，难道不是应有之义？
这位弟子却是让人无语，竟是打架拼命的架势。
而不管是眼前的遭遇，还是以往的经历，从中不难看出，对待贺洲的异族中人，绝不能以常理度之，否则便要招惹是非。正如此时，我怕了你还不成吗？
无咎连忙摆手，后退两步。
那位弟子终于松开腰间的砍刀，又带着戒备的神色狠瞪一眼，然后一蹦一跳爬上石阶，好像是一头上山的野狼。
无咎叹了口气，随后跟着登山。
石梯陡峭，环山而上。
不知不觉间，晨霭淡去，万道霞光磅礴而至，顿然天地明朗而群峰竞秀。一时仿如破云而出，只将万里风光入怀。
无咎看着那漫天的霞光，以及火红的朝阳，不由得心怀大畅，湿漉漉的衣衫、乱发也随风飞扬起来。
又过了小半时辰，顺着石阶爬到了半山腰，已将地藏洞抛在山峰的背后，来到了一片向阳的所在。此处毗邻着另外几座山峰，但见丛林茂盛，溪水飞瀑，野花吐香，清风徐徐，别有洞天。
弟子们就此停下，稍歇片刻，纷纷爬上左近的一座山峰，并在山林之间寻觅起来。少顷，“叮叮咚咚”的砍伐声响起。
无咎并未忙着砍柴，而在山坳之间东游西逛。
哦，在此处砍柴，在彼处挑水。倒是个不错的地方，少了地藏洞的幽暗逼仄，多了明媚的日光，以及天高云低的风景。
前方水声滔滔，一道飞瀑从天而降，再又汇集成潭，然后又顺着峭壁飞流直下。
无咎走到几丈方圆的水潭边，前后张望。
潭水清澈，应该甘冽清甜。飞瀑下的山谷，则是云雾缥缈，亭台楼阁掩映，呈现出一派仙门该有的景象。
嗯，是先砍柴挑水，还是先洗漱干净呢？
无咎昨日遭到殴打，落得灰头灰脸，便想洗漱干净，再换了衣衫服饰。奈何无处可去，最终酣醉沉睡了一宿。
只是接下来还要砍柴挑水，回头再洗去一身臭汗也不迟。
无咎丢下包裹，扭头走向就近的山峰，然后手脚并用，转瞬爬到了山林之间。
稍加寻觅，一株合抱粗细的老树之上有枯枝倒挂。或是大风所致，也或是遭到雷火之殃，其中的一截树干已然枯死，却离地高悬十余丈。也许它离地太高的缘故，砍伐吃力，这才留到今日，而地藏洞的弟子们各自散去，除了劈砍的动静传来，远近见不到人影。
记得瞰水镇玄雀山的阿熊，说过砍柴的规矩，万物皆有灵性，不能砍伐活着的树木。那孩子的话，很有道理。也许他此时已顺利回到了家中，不要惹他爹娘牵挂才是。
无咎抬头仰望，稍稍凝神，随即脚尖点地，高高蹿起。人在半空，伸手抓向坚硬的树干。“扑哧”，十指抓入树干三分。再又双臂交替用力，“蹭蹭”往上爬去。不过少顷，离地十余丈。他猛然飞跃，抬脚踢去。“咔嚓”一声，枯枝折断坠下。其本人则是趁势而落，甚是灵巧轻盈。
枯死的树干，足有两三丈，尺余粗细，怕不有数百斤重。将其带回地藏洞，足以应付三五日的苦差。
无咎抽出砍刀，手臂用力。一道银光劈下，树干“啪”的炸开。他又挥刀不断，地上顿时多出一堆手臂粗细的劈柴。再用绳索捆了木柴，顺手抓起背在身后，转而顺着来路走去，他渐渐的奔跑如飞。
数百斤的木柴，对于他来说颇为轻松，如今有无人阻碍打扰，索性便也放开了手脚。
来的时候只有十余里的山路，却耽搁了两个时辰。而他返回，也不过用去小半时辰。
地藏洞的弟子们业已起身忙碌，有的在清理打扫，有的坐在石头上闭目吐纳，还有人站在石阶之上虎视眈眈。
恰见某人背着小山似的木柴大步而来，弟子们纷纷侧目。
无咎直奔锅灶所在的山洞而去，“砰”的丢下木柴，又捡起扁担水桶，转身踏上来路。至于弟子们诧异的目光，以及那个大师兄狐疑的神情，他只当没有看见，颇有几分砍柴弟子的本色。
而曾经的公子，先生，或是将军，虽也文武双全，唯独没有挑过水。他见扁担两头的水桶不听使唤，索性扔了扁担，手拎水桶，在山谷间奔跑起来。须臾，他又拎着两桶水出现在地藏洞。
一个水缸，最多四桶水便能装满。只要应付了今日的苦差，余下的时辰，便能随意支配，如此想来倒也不差。
无咎拎着水桶，跑向山洞旁边的那一排水缸。
而未到近前，便听有人喝道：“不得投机取巧，这边来——”
出声的乃是仲子，兀自站在“地藏洞天”石碑前的台阶上。只见他满脸的阴沉，抬手一指，旋即摇晃着粗壮的身躯，竟是头前带路的架势。
别的地方，还有水缸？
无咎只得拎着水桶，随后而去。
踏进另外一个山洞，又穿过一个洞口。一个十余丈的洞穴出现在眼前，地上有个水池，仅剩下半池水，并有流水的小孔通往洞外。乍然一见，使人不明究竟。
仲子走到池边，下巴一抬：“倒水——”其话音未落，竟宽衣解带，露出毛茸茸的身子，又晃动着健硕的肌肉，然后走入池水躺了下来，惬意之余不忘厉声喝道：“日落之前，将此处装满。若敢怠慢，我饶不了你！”
无咎愣愣看着硕大的水池，以及泡在水中的仲子，又看了看手中的木桶，禁不住重重喘了口粗气。
这是水缸吗？
分明一个水塘啊！
即使拎来几百桶水，也是徒劳无功。况且还有流水不断，根本难以装满。而辛苦拎来的水，并非饮用，而是给大师兄洗澡的，这……
无咎愕然片刻，却也没有争执，只管将桶水慢慢倾倒，然后拎着木桶转身走开。不过，他的脸上已没有了来时的轻松，而是多了一层阴霾，整个人透着莫名的寒意。
他本来想的很简单，无非应付苦差了事。之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入乡随俗，随遇而安；忍所不能忍，成所不能成。等等。这些道理，他都懂得。即使挨了顿打，也咬牙认了，依然不妨苦中作乐，只图寻找灵石。一旦恢复修为，小小的元天门还能困住自己不成。而如今倒好，一番隐忍之后，从砍柴弟子，变成了打洗澡水的。若是被神洲的祁散人与太虚知晓实情，该笑成啥样子！
机缘不会从天而降，又何必一味苦守呢……
无咎拎着两只木桶，返回到了来时的山坳之上。砍柴的弟子们收获颇丰，一个个背着木柴奔着山下走去。他视若未见，擦肩而过。而之前与他瞪眼的弟子却伸手阻拦，质疑道：“你莫非偷懒，怎会如此之快？”
那边砍柴未罢，这边已拎着水桶跑了个来回。
众人也是暗暗好奇，纷纷驻足观望。
无咎被迫止步，不予分说，猛地抡起双臂，两个木桶“喀嚓”摔在地上变成粉碎。挡路的弟子吓得后退，又禁不住抓向腰间的砍刀。他却嘴角一咧，突然劈手如电，已将对方的砍刀夺下，旋即“呜”的一声扔下几十丈外的山崖，这才面带冷笑扬长而去。
谁不喜欢偷懒呢，逍遥舒服啊！而如今来到贺州，真的不曾有过半点懈怠，谁若说我偷懒，那是冤枉人！况且一个羽士弟子，也敢骄横跋扈，真以为我软弱好欺呢，哼！
无咎将一群目瞪口呆的砍柴弟子抛在身后，走到了水潭边，捡起地上的包裹，便想着洗漱一番。
而顺着飞瀑看去，悬崖的下方似有洞口，并另有潭水聚集，显得颇为隐秘。
无咎不想洗漱的时候有人打扰，于是背着包裹顺着山崖攀援而下。尚未落地，恰好一道飞瀑倾泻而至。他始料不及，两脚一滑，差点摔出悬崖，猛然闪个趔趄，又禁不住一头扑倒。随即一股强劲的力道袭来，竟然根本不容躲避。他蓦然一惊，瞬间没入潭水之中……

第四百四十七章 意外多多
……
飞流直去三千里，一挂云帆济沧海？
没有，应该是晕头转向后悔迟，一朝失足坠深渊……
无咎失足跌倒，尚未挣扎，已被潭水吸入地下，旋即置身于一个狭窄的洞口中，又左冲右突，不断撞向坚硬的石壁。他后悔不迭，连呛几口水，却兀自晕头转向，只得抱紧脑袋，随着激流狂泻而去。而便在他叫苦不迭而又窒息难耐之际，身子一轻，倏然腾空，飞了起来……
有飞瀑如帘，有水潭如碧，还有奇花异草吐蕊芬芳，更有远处的云海茫茫而天宇高阔。
哎呦，仙境，因祸得福……
无咎尚未看清四周的情景，“砰”的落水。他急忙手足舞蹈，破水而出，一把抓着潭水边上的块石，“哗啦”爬上岸，又扑通翻身坐下，伸手撩开长发，抹了把脸上的水，已从懵懂之中回过神来。
所在的地方，深凹于悬崖峭壁之中，像个山洞，足有十余丈的方圆。而峭壁处，又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洞口，有落水如练，飞瀑湍急。另有水流飞泻，再次汇聚成一汪小小的水潭，再又波浪涟漪，顺着洞口满溢流去。
哦，山崖上的飞瀑，一分两半。一半飞挂峭壁，一半顺着洞口拐了个弯，然后继续流淌飞泻。
本人没有看清山顶水潭中的山洞，因而失足坠落，虽然跌跌撞撞很吓人，其实不过坠落了二、三十丈而已……
无咎明白了原委，松了口气去。
此处虽非仙境，却也飞瀑洞天，颇为的僻静，正好洗漱歇息一番。
无咎没了担忧，又禁不住呲牙咧嘴。虽然他筋骨强健，浑身上下还是隐隐胀痛，适才连番的跌撞很是厉害，若是换成常人只怕早已摔得散架。
不过，山洞所在的角落里，有个窄窄的洞口，去向不明，或是通往山顶的捷径。待洗漱之后，再去查看端倪也为时不晚。
且罢，人生从来意外多，且往绝境觅坦途，嘿！
包裹尚在，丢在地上。撕开衣衫，蹬掉靴子，整个人顿时赤条条没有牵挂，阵阵飞溅的水花雾气随风扑面而来煞是快意。
无咎再次“扑通”落水，没了惊慌，只有懒懒的神态，以及满脸的笑容。
水池两丈方圆，深不过三尺，清澈见底，人坐水中，倚着岸边的石头，伸开双手肆意揉搓，还能透过水帘欣赏那云海翻涌，真是难得的安逸享受，若能再来几坛老酒，咿呀呀……
犹还记得，本人最喜欢陈年的酒，够味、够辣，尤其喜欢抱起坛子猛灌，几大口酒下肚，顿时辛辣酣畅，浑身的汗毛孔炸开，整个人都仿佛燃烧起来，犹如直上云霄而摘星揽月，痛快啊！又是几大口酒，只要乘风归去，随即便已醉得稀里糊涂，然后在西泠湖放歌，在都城的街道上撒野。一旦醉了，什么都忘了，虽也放浪无羁，却也无忧无虑……
嗯，昨晚的两坛子酒，有点意思，算是一种久违的慰藉……
“放肆——”
便在无咎沉浸在陈年的往事与陈年的酒中，而心绪翩跹之际，一声叱呵传来，使他猝不及防，远飞的神魂倏然回归。
山洞角落里的那个狭窄洞口，竟然冒出一道人影。只见她素衣长裙，身材凹凸有致，而金发衬托的娇美容颜，却是一脸的怒气。
阿雅，她怎会来到此处？
无咎吓了一跳，慌忙起身，而他赤条条的顿时裸露无余，又忙双手遮挡蹲入水中，急道：“非礼勿视……”
那突如其来的女子，还真是阿雅，震怒之后，也是颇为诧异：“是你……？”
“啊……是我……”
无咎窘迫难耐，语无伦次。光着屁股呈现在一个女子面前，绝非所愿。而衣衫就在水池岸边，一时难以遮掩。他已是羞臊难禁，焦急道：“本人正在洗漱，男女授受不亲，阿雅姑娘，还请回避呀！”
阿雅认出了无咎，只当对方肆意妄为。谁料所见到的，竟是一个窘迫羞臊的男子。她怒气稍缓，款款挪步。
无咎大叫：“哎呀，非礼勿动，不要过来……”
没人理他，转眼之间一道婀娜身影立在池边。
池水清澈，无遮无拦啊！
无咎有些绝望：“姑娘，你待作甚？”
阿雅站在池边，抬眼打量着洞外的飞瀑，似乎恍然，转而低头俯瞰：“你擅闯我天莲洞，还敢问我作甚？”她话语凌厉，却又神情莫名。她记得无咎的来历，仿佛想起了黑泽湖上的情景：“嗯，本当你野蛮粗鄙，却不料还有忸怩拘谨的时候。洗白了，倒也看得……”
“天莲洞？”
无咎错愕不已。
我属于地藏洞弟子，砍柴挑水来着，趁机洗漱一番，又怎会与天莲洞有关呢？
天地之隔，如此之近？
哦，应该是一山阻隔，悬崖飞瀑之下，便是天莲洞，真是凑巧啊！
不过，这女子的话语不善。且不说男女之别，天理伦常。什么叫洗白了倒也看得，她竟然肆无忌惮面对一个赤条条的男子？
无咎抽出一只手拍打水面，指望着水花遮羞，而他也知道神识之下，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本人误入此地，即刻离去，不要看啊，羞死人啦……”
阿雅正在注目打量，饶有兴致，却被大叫声惹得不耐烦，愠怒道：“你擅闯天莲洞，触犯门规，又弄脏了我的池水，还敢与我叫嚷？”其拂袖一甩，又道：“何况你瘦弱无毛，乃是我见过的最为丑陋的异族中人。容你片刻之内离去，否则我将你扔出洞外，哼——”
身影翩翩，转瞬即逝。而话语声犹在洞内回响，并让人尴尬不已。
无咎坐在水池中，神情郁闷，随即站起身来，舒展双臂攥着拳头。
什么叫瘦弱无毛，我又不是畜生。如此匀称的身材，难道不是金玉一般的罕见？
若在神洲的有熊都城，谁敢说我丑陋，根本不用发话，即刻便有一大群姑娘找她拼命。
那个阿雅虽然相貌不错，眼光着实差劲！
嗯，男人不与女人计较。既然误闯了天莲洞，此地不宜久留！
无咎自我安慰了一番，跳出水池，打开包裹。包裹内装着两套衣衫、靴子，还有一块地藏洞弟子的腰牌。他也不在意，拿起湿漉漉的衣衫穿戴整齐，又将腰牌悬在腰间，余下的尽数收起，然后拎着包裹又前后张望。
是顺着悬崖峭壁返回，还是从洞口离去呢？既被发现了行踪，还是光明正大为好！
无咎有了决断，不再迟疑。穿过山洞角落的洞口，脚下竟有台阶。循着石阶而下，左拐右拐，不消片刻，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山峰半腰的所在，百余丈的山坪颇为平坦宽敞，并有松柏掩映，楼阁隐约，数十丈外流水飞瀑，远处更是云雾缥缈而景色怡人。身后的洞口，便是来处。紧挨着石壁另有石阶环山而上，或许能够直达山顶。
无咎匆匆打量着四周的情形，便要借机离去。而他刚刚走到石阶前，有人大喊：“谁敢闯我天莲洞禁地……”
几道人影，从远处一个洞口中冒了出来。除了两个壮汉之外，余下的三人倒也熟悉，竟是冯田、阿述与井三。而为首叫喊的则是其中的两个壮汉，皆二十出头，金发褐眼，气势汹汹。随后的三人则是稍加诧异，旋即也是伸胳膊挽袖子而颇为愤慨的样子。
无咎停下脚步，不明所以。
转眼之间，五道人影冲到近前，随着为首壮汉的抬手示意，各自左右散开，一个个犹然怒气不减。尤其是井三，或是阿三，竟咬牙切齿，显得很是悲愤难耐。
无咎拱起双手，愕然道：“诸位……”
“我乃天莲洞弟子阿金……”
“我乃天莲洞弟子阿离……”
“你擅闯天莲洞不说，还敢侵入阿雅师叔的沐浴之地……”
“跪下认罪，再由我等捆绑交由前辈发落……”
原来为首的两个壮汉，分别叫作阿金与阿离。而跌落的水池，竟为女子专用，称之为禁地也不为过，谁让事出偶然呢，何况那个阿雅也没有怪罪，却招来几个抱打不平的弟子。
无咎难以分说，转而又道：“此乃误会，冯兄弟、阿述兄弟……”
他以为熟人好说话，只想抽身离去。
而冯田依然还是矜持孤傲的淡漠德行，冷冷道：“你不知尊卑，偷窥前辈沐浴，为人所不齿，令我辈蒙羞！”
什么话，究竟谁偷窥谁啊？
哦，不会是阿雅故意拾掇几个弟子来整治我吧？若真如此，那个女子也太阴险了。我还没有找她讨要如意索鞭子呢！
阿述也是翻脸不认人：“下贱之辈，岂敢与我等称兄道弟……”
“呵呵……”
阿三更是幸灾乐祸，嘲笑道：“无咎，我早便知道，你是个好色淫徒，如今成为了砍柴弟子，依然色胆包天而不知收敛。今日又擅闯天莲洞，只怕没有那么幸运……”
人啊，怎会这样呢？往日倒也寻常，落井下石的时候却一个比一个狠。
“诸位同门，切莫信口雌黄……”
无咎是有错在先，难免心虚，还想着息事宁人，拱手争辩之际又是满脸的无奈。
谁料话音未落，便听阿金与阿离叱道：“再不跪地求饶，莫怪我神通无情……”与之瞬间，两人的手中竟然各自抓出一枚玉符。而冯田三人应该知晓厉害，面带畏惧，纷纷后退，如临大敌的阵势。
骂我淫贼也就罢了，竟敢拿出符箓对付我？
无咎错愕无语，又难以离去，慢慢丢下手中的包裹，握紧的拳头“嘎巴”直响。
若再忍让，曾经的仙门鬼见愁便是浪得虚名……

第四百四十八章 上门告状
……
天莲洞，指的是一个群峰环绕的山谷。其北边的山峰，名为北翠峰。
北翠峰的半山腰，有个云翠坪。乃是仙门高手静修，以及传法授业的地方。
此时，云翠坪山，环山的石阶前，五位天莲洞的弟子与一位地藏洞的弟子在对峙。原因无他，要将擅自闯入此地的淫徒绳之以法。
阿金与阿离，已在天莲洞待了一年多，并修至羽士二层，而且懂得几式法术神通，于是便成了初来乍到的冯田仨人的师兄。今日五人正在山下修习功法，惊闻阿雅师叔遭到侵犯。
阿雅师叔是个美人，却也是位前辈，弟子们虽也暗自仰慕，却只能远观而不敢有亵玩的非分之想。如今倒好，竟然有人闯入阿雅师叔沐浴的云翠洞。义愤填膺，同仇敌忾啊！
不过，所抓住的淫徒依然没有认罪悔改的意思。尤为甚者，还攥起了拳头而怒目相向。
阿金与阿离换了眼色，双双后退，并默念有词，各自扬起手臂。而两人尚未祭出玉符，一道人影猛扑了过来。
人生意外，比比皆是。而不如意者，总是十之八九。想从逆境求生，唯有奋起抗争。至于能否闯过厄运，寻到一条坦途，对于无咎来说，他也是常常陷入茫然之中。而他却知道，他眼下已是忍无可忍。
肆意辱骂也好，以多欺少也罢，暂且装聋作哑，抽身离去便是。而两个家伙，竟敢自恃神通欺人。尤其是面对一个没有修为的同门，全无道义可言啊！一句话，讨打呢！
无咎不待阿金与阿离祭出玉符，身形一闪，猛然扑了过去，“砰砰”就是两脚。
“喀嚓、喀嚓”
这是胸骨折断的响声，听起来令人头皮发麻。
而阿金与阿离已顾不得恐惧，双双倒飞出去四、五丈，“扑通”摔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瞬间昏死过去。手持的玉符，更是远远飞到了草丛之中。
太快了！
鹊起鹊落之间，便将两个真正的羽士，给踢翻在地，并且昏死一对。
冯田与阿述已是目瞪口呆。
赤手空拳，竟然也能打败了羽士二层的高手，若非亲眼所见，着实让人难以置信。而那人只是一个砍柴弟子，怎敢如此的胆大妄为？
阿三却是后退两步，转身就跑。他早已领教过某人的手段，却没料到某人的胆子如此之大。在仙门之中偷窥前辈出浴，又肆意殴打同门，将门规视为无无物，只怕也没谁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且跑去禀报阿雅师叔。
而阿三没跑几步，便觉着身后风响。他吓得脚步踉跄，猛然趴倒在地，又急忙翻身连连摆手：“大哥……饶命啊……”
一道人影凌空而至，瞬间已从头顶飞了过去。
阿三错愕不已，暗呼侥幸，又狐疑不解，与愣在原地的冯田、阿述一起扭头张望。
无咎追上了阿三，并未发难，而是一步三两丈，直奔昏死在地的阿金与阿离而去。他落在两人的身前，抬脚逐一翻转过来，然后凝神查看，随即又伸手摸索，竟从对方的胸口中摸出两块亮晶晶的小石头。他将石头攥在手中，再不耽搁，捡起地上的包裹，转而奔向来处，然后顺着石阶健步如飞。
从打人，到抢东西，眨眼之间，人已跑得没影。
冯田与阿述依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阿三已翻身爬起，叫道：“哎呀，那人最为凶狠，此前便已造下杀孽无数，罪恶累累，如今又在仙门为非作歹……”
“阿三，他凶悍倒也罢了，竟然杀过人，何不早说……”
“阿述，你也喊我阿三？我……我怕他呀……”
“自古邪不胜正，又何须畏惧。且禀报师叔，自有公断！”
“冯师兄所言极是，无咎他这回倒霉了，呵呵……”
“阿三，你缘何又幸灾乐祸？”
“我……”
“不必多说，且将阿金与阿离师兄救起，再去禀报不迟……”
便在冯田三人忙着救治阿金、阿离的时候，无咎已顺着石阶跑到了来时的山坳之间。
四处无人，也不见砍柴挑水的弟子。数十丈外的飞瀑潭水依然，徐徐的山风送来阵阵的清爽。
无咎长出了一口气，却不敢停歇，继续加快脚步，奔着地藏洞的方向走去。他是怕人追来，尤其是那个叫作阿雅的女修。而行走之间，又禁不住抬起手来而眉开眼笑。他的掌心攥着的两块小石头，并非俗物，而是他朝思暮想的东西，灵石。
不出所料，阿金与阿离乃是天莲洞的弟子，且有着羽士二层的修为，身上还真的藏着灵石。
既然他二人胆敢挑衅，理当加以教训。而没有好处，谁愿意出手啊！既然冒着风险触犯门规，总要有所收获。而这两块灵石，权当补偿。嘿嘿！
无咎看着来之不易的灵石，喜悦难抑，随即双手各持一块，默默回想着行功之法。
往日里静修打坐，虽也偶然察觉到灵气的存在，却太过于微弱，总是难以吸纳。而灵石在手，大不一样。掌心稍加用力，汹涌的灵气顿时澎湃不已。
“砰、砰——”
无咎刚刚尝试吸纳之法，便觉着两股灵气直透入体，而尚未来得及有所体会，掌心传来碎裂声响。他脚下一顿，诧然低头。
两块晶晶亮的灵石，尽成粉碎。
记得当年只有羽士修为，一块灵石足以吸纳许久。如今不过眨眨眼，只剩下两手的灵石碎屑？也就是说，喘息之间，便已将两块灵石吸纳殆尽……
无咎诧然过罢，又脸色转喜，急忙丢下灵石碎屑，一本正经闭目凝神。
有了两块灵石的灵气入体，想必已打开了闭锁的经脉气海。但有一线转机，恢复以往的修为则是指日可待。
不过，经脉干涸，五脏六腑晦暗，曾经的气海依然混沌不明……
无咎默然片刻，睁开双眼，满脸的失落中，透着难解的疑惑。
两块灵石的灵气，分明已被吸纳入体，又仿佛两滴水落入荒漠，一点儿的动静都没有。
难道是说，灵气虽然入体，却难以吸纳收敛，根本不能收归己用？
而没有灵气转化为灵力，则不能恢复修为。这辈子，只能当一个凡人，从此与修士无缘，也与遥远的神洲无缘。
曾几何时，很是厌恶修士，并对于红尘的逍遥而沾沾自得。如今却渴望成为修士，而惧怕成为凡人，唉……
刚刚的喜悦，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无尽的落寞与沮丧，让穷途末路中的无咎发出一声长叹。而他叹息未止，两眼眨巴，低头查看，又前后张望。少顷，他猛然抬手拍了下脑门，已是裂开嘴巴无声笑了起来。
只道末路人彷徨，不知彼岸在前方。
身为凡人，怎会看到体内的经脉与五脏六腑？
而没有神识，休想内视。
毋容置疑，久违的神识回来了。虽然竭尽全力，只能察觉到三两丈的情形，却仿如多了一双眼睛，比起之前的懵懂浑噩可谓天差地别呢！
无咎好像是拨云见日，满脸的欣然，又眸光闪烁，神色中若有所思。
再次内视，体内还是没有修为的迹象。而有了微弱的神识，则表明上元泥丸识海已然开启。可见吸纳灵石并非没有用处，而是不足以冲开闭锁的经脉气海。由此推测，之前设想的法子没有查缪。只要找到足够多的灵石，便能渐渐恢复丢失的修为。又该吸纳多少灵石呢，要知道自己渡过天劫之后，应该是飞仙的境界，只怕没有万千的灵石而难以弥补。
而贺洲地大物博，仙门无数。接下来的日子里，找到足够多的灵石应该不难……
无咎想明白了原委，有了计较，精神一振，甩开大步而浑身的轻松。
须臾，穿过山谷，爬上山坡，地藏洞就在眼前。
正当午饭的时辰，众多弟子却是聚集在山坡上。
无咎本想绕过人群，返回住所，却又停下脚步，咧咧嘴尴尬一笑。
百多位弟子，皆冲着他看来。一百多双眼光，便有一百多种模样。而山坡尽头的台阶上，另外站着一男一女，更是神色迥异，叫人难以揣度。
女的金发素衣，体态婀娜，白皙如玉的面颊以及褐色的大眼睛，透着异样的风情与动人的妩媚。只见她似笑非笑，轻声说道：“仲子，你管辖的弟子擅闯天莲洞，还请给我一个说法。如若不然，我便找阿威算账……”
那个女子，竟是阿雅。她应该早已知晓天莲洞的详情，却隐忍不发，绝非仁慈，而是跑上门告状来了。
“阿雅师叔，此乃弟子管教不严之过！”
男子不是旁人，正是仲子，他低头躬身，很是谦卑顺从，而转过身来，已是怒目圆睁大吼一声：“无咎——”
无咎闯了祸，知道躲不过，却没想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且众目睽睽之下无所遁形。他丢下包裹，伸手扯了扯尚未干爽的衣衫，然后往前两步，拱手应道：“本人无咎，不知师兄有何赐教……”
其神态从容，没事人一般。
而围观的弟子则是纷纷闪开，好像早已预料到了即将发生的一切。
果不其然，身为大师兄的仲子，带着暴怒的脸色，并伸着胳膊、挽着袖子，晃着粗壮的身躯，慢慢走下台阶……

第四百四十九章 成何体统
……
地藏洞的大师兄，要打人了！
以仲子的脾气，不管对错，谁敢得罪他，先打上一顿再说。而眼下不仅有人得罪了他，还惹得天莲洞的前辈寻上门来，他早已是怒火汹汹，恨不当场暴跳如雷。
而众目睽睽之下，又当着阿雅师叔的面，身为管事弟子的他，总要为接下来的暴行找个借口。于是他摆出管事弟子的威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阴沉出声：“无咎，你乃地藏洞弟子，本该挑水砍柴，却砸了水桶，扔了砍刀，你想要干什么……”
无咎站在山坡上，眼光掠过众人，又转向步步趋近的仲子，撇了撇嘴不予置否。
“你触犯门规，不知悔改，又擅闯天莲谷，打伤天莲谷弟子。斑斑恶行，殊难想象。我今日若是饶了你，只怕阿威师叔与仙门的前辈们也不肯答应！”
仲子走下台阶，到了两丈开外，依然脚下不停，两手捏得嘎巴响。却见无咎依然站着不动，更没有认罪悔改的迹象。他不由得凶相毕露，大吼一声：“不服管教的东西，讨打——”其吼声未落，猛然跳起来便是一脚，又举起一双铁拳，显然要拳脚交加，宣泄他忍耐已久的怒火。
与其想来，一个刚刚入门的弟子，竟敢屡次三番惹是生非，当真是不打不听话、不打不老实。恰好又抓着把柄，且打个半死，再交由前辈扔出百济峰，也是他管事弟子的职责所在。以后谁敢不服，这就是下场。而让他意外的是，昨日那个抱着脑袋忍受殴打的弟子不见了，只有一道笔直的身影立在原地，竟是双眉倒竖而异常的从容。
为何不躲不闪，寻死不成？我便成全了他，哼哼！
仲子察觉有异，并未放在心在，而是脚上用力，一双铁拳“呜呜”作响。
人群之中，阿述、阿三正在翘首观望。而冯田却是不见了踪影，也没有出现在山坡上。
阿三看着仲子终于暴怒而起，禁不住摇晃着肩头碰了碰身旁的阿述，显得彼此很是亲热，又抬起下巴悄声示意：“此地不是千慧谷，大师兄也不如阿胜前辈好说话，呵呵，他是咎由自取……”
阿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阿三又好奇问道：“冯师兄去了何处？”
阿述羡慕道：“冯师兄颇得冯师祖赏识，许是登门拜访也未可知！”
“哼，他倒是便宜，噫，快看啊……”
阿三心有妒忌，未及埋怨，却又瞪着双眼而惊讶不已：“他……他竟敢与大师兄动手……”
与此同时，仲子已冲到了无咎的三尺开外，他粗壮的身躯以及威猛强劲的拳脚，便如当空砸落的小山一般而势不可挡。
无咎却好似一株悬崖老松，不躲不避，等待着狂风暴雨的袭来，迎接着他既定的命运。不过，当凌厉的攻势近在咫尺，他倒竖的剑眉忽而微微耸动，原本清澈的双眸更是多了几分凛冽的寒意。与此刹那，他突然飞起一脚踢了出去。“砰”的闷响，正好踢中仲子的脚掌。两股力道对撞，便仿如两块石头的硬碰硬。他左脚支地，“哧溜”后滑三尺，而随着右脚落下，整个人已稳稳站立。而仲子始料不及，“蹬蹬”踉跄后退，直至两丈多远，方才堪堪止住身形，顿时已是满脸的羞怒。
羽士七层的高手，竟然被一个没有修为的砍柴弟子，给一脚踢得连连败退，还差点摔到在地。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阿雅师叔在场，让他这个管事弟子情何以堪，大师兄的颜面扫地啊！
“你……”
仲子羞怒之余，错愕不已，旋即抬手一挥，手中多了一把尺余长的短剑。他忽而发觉，那个砍柴弟子不简单，却明明没有修为，即使炼体之辈，也不会有如此大的力气。而他已是无暇多问，杀心大起，扬手一抛，所持的短剑倏然化作一道银色闪电呼啸而去。
无咎踢出的一脚，很是强悍。
而他显示的并非只有强悍，而是一种无畏的抉择。是隐忍，还是爆发；是被动的等待，还是不畏凶险的追寻，对于深陷窘境的他来说，想要有个明确的决断着实很难。即使他踌躇满志，事到临头还是不免顾虑重重。而如今他终于不再迟疑，哪怕生死临头又有何妨。人生一回，无怨无悔！
只不过仲子竟然气急败坏，祭出了他的飞剑！赤手空拳，不怕他。而飞剑锋利，还须多加小心！
无咎的神色一凝，猛然离地蹿起，顺手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小刀，然后挥动手臂划出一道银光。
“锵”的一声震响，小刀击中袭来的剑光，顿时光芒崩溃，一把尺余长的短剑倒飞出去。
无咎的去势不停，眨眼之间冲到了目瞪口呆的仲子面前，抬腿便是“砰”的一脚正中心口，直接将仲子踢得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仲子的四肢粗壮，力气过人，以野蛮著称，以凶狠称霸地藏洞。却不想还有比他更为凶狠、更为疯狂的人，竟用一把古怪的小刀子挡住了他飞剑。尤其那一脚足以开碑裂石，踢得他护体灵力“喀喀”裂响。他只觉得气闷难耐，胸口隐隐作疼。而他尚未爬起，又是一阵忙乱。
无咎落下身形，正好骑在仲子的身上，随即不管不顾，挥舞手中的小刀子狠狠扎了下去。
仲子又想召回飞剑抵御，又想抓出符箓还击，怎奈近身肉搏啊，闪念之间已是刀如雨下。
“喀喇”，护体灵力崩溃。“刺啦”，手臂划破。“扑哧”，肩头中刀而鲜血飞溅。
仲子惊慌难耐，挥臂阻挡，却不过小刀锋利，手臂拳头顿时血流如注。而稍加怠慢，随时都将有性命之忧。却被压在身下，难以挣扎。他忍不住大喊：“你敢杀我不成……”
无咎死死抓住仲子的肩头，以免对方挣扎逃脱。而他手中的小刀子却是稍稍一顿，冲着满身血迹的仲子啐道：“我呸，有何不敢，杀你便如屠鸡宰狗……”他高举小刀，便要用力扎下。
便于此时，一声叱呵传来：“住手——”
与之瞬间，一道剑光随声而至，竟快如闪电，且威力强劲。
无咎的心头一凛，不及多想，也不及躲避，急忙抓着小刀。“轰”的一声炸响，小刀脱手。而强劲的威势犹然滔滔不绝，根本难以阻挡。他禁不住倒飞而去，而左手依然不肯松开仲子，两人双双离地，又瞬间滚作一团。随后而至的飞剑，应该是怕有误伤，盘旋一圈悠悠返回，而话语声犹在响起：“你二人还不住手……”
仲子在地上打滚，狼狈不堪。素来残暴蛮横的他，此时真的很想罢手，却被死死抓住而难以挣脱，只得拼命挣扎并拳打脚踢。
而无咎的手中没有了刀子，依然凶悍不减，又是脑袋顶撞，又是提膝袭裆，抡起的铁拳更是势大力沉。比修为，他没有。论神通，他也不成。而贴身互殴，却罕见对手。至于劝阻声，则是不予理会。
方才的偷袭，果然是远处台阶上的阿雅所为。她竟然帮着仲子对付自己，一丘之貉啊。还祭出飞剑，很是歹毒。如今两人滚在一起，我倒是瞧瞧你如何阻拦？我打……
仲子已被扎了好几刀，鲜血汩汩直涌，再又不善贴身乱打的招式，渐渐的力不从心。
无咎却是愈战愈勇，拳拳见肉……
阿雅站在石阶之上，神情无奈。她虽也见多识广，却没见过如此疯狂的场面。尤其是两人纠缠，不分彼此，真要阻挡，除非用强。而她身为前辈，自有前辈的矜持，况且此地并非天莲洞，互殴的弟子与她无关。
地藏洞的山坡上，人影翻滚，拳头“砰砰”作响，还有血迹飞溅而触目惊心。
四周则是围观的弟子们，早已是瞠目难耐。
大师兄要打人的，却被人打了。不仅如此，还被打的如此凄惨。而打他的竟是刚刚入门的弟子，着实难以想象。地藏洞，藏龙卧虎。从今往后，谁敢轻视砍柴弟子？
阿三早已忘了得意，悄悄躲在阿述的身后，两个大眼睛中，透着一丝惊慌与错愕的神色。
“砰、砰——”
无咎又是几拳砸下，竟然没有了动静。
只见曾经威风无限的仲子，犹如血染了一般。尤其是长满胡须的脸，变得肿胀不堪。而他整个人没了力气挣扎，却两眼圆睁，嘴里惨哼，犹自怒气冲天的样子。
“嘿，不服？”
无咎趁势翻转，再次将仲子骑在身下。他抓着一把胡须狠狠抖动着，肿胀的面颊也随之摇晃。他嘴巴一咧，俯下身子，小声道：“我专治各种不服……”
仲子乃是羽士高手，倒也不至于如此的窘迫，奈何被那把小刀子扎了几个窟窿之后，着实让他难以消受。如今精疲力竭，奄奄一息，虽然不服不忿，而眼光中忽而闪过几分恐惧，禁不住张了张嘴巴，又气息憋闷，即使想要吐出一句求饶的话语也不能够。他看着一只带血的拳头高高扬起，不由得神情绝望……
恰于此时，一道剑光带着两道人影从天而降。
“咦？成何体统——”

第四百五十章 自胜者强
……
小小的山洞内，蜷缩着一个人影。
山洞不仅狭小，而且阴暗，人在其中，难以站立，只能半倚半坐。洞外倒是碧草茵茵，还有一缕斜洒的日光透着诱人的明媚。不过，另有一层看不见的禁制挡住了洞口，便如无形的枷锁，封住了山洞，也困住了洞中的人。
无咎倚靠着洞壁，满脸的没精打采。洞口的日光渐渐倾斜，又渐渐消失。随着暮色的降临，洞内变得更加阴暗。他喘了口闷气，转过身来，继续蜷缩在地，默默回想着曾经发生的一切。
白日里，正当自己打得痛快的时候，冯宗现身了，也就是百济峰的那位人仙的师祖。与他一起现身的，并非前辈，而是一个晚辈弟子，冯田。至于他二人怎会凑到一起，姑且不论，至少救了仲子，而接下来倒霉的便是自己。
冯宗声称，他答应了小辈冯田的拜访求教，却意外获悉地藏洞的变故。这本来属于管辖弟子的职责，他无心过问，却又临时起意，故而查看一二。不料所见所闻，使他愠怒不已。
“仙门弟子，不仅相互斗殴，还成群结队围观，成何体统啊！”
不愧为师祖，张口便让阿雅以及在场的弟子们无言以对。而当他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仲子，又看着慢慢起身而兀自一脸杀气的无咎，诧异道：“缘何行凶？”
行凶，乃是罪名，倘若顺口应答，无意中便也承认了自家的罪过。
于是无咎辩解：“前辈，在下并非行凶！”
“人被打个半死，还敢抵赖？”
冯宗质问：“况且你不听师兄管教，擅闯天莲洞，又打伤了天莲洞弟子，难道也是无中生有的传闻？”
“前辈，容在下分说……”
无咎惹了祸，从不逃避，而要他由人摆布，他也不会逆来顺受。他分说道：“本人昨日来到地藏洞，便被仲子师兄无故殴打。今日一早，本人砍柴数百斤，不敢懈怠，谁料这位师兄却让本人给他挑洗澡水，分明故意刁难。本人郁闷之下，失足坠落天莲洞，正要离去，又被天莲洞弟子围攻，被迫无奈，强行突围，互殴损伤，在所难免。而返回之时，仲子再次大发淫威。本人拜入元天门，只为修仙问道，而非受人肆意凌辱，三番五次之后，唯有奋起反抗而以求保命。如今意外打伤了仲子师兄，绝非本愿……”
“你很能打？”
“非也！我家乡有句俗话，兔子急了还蹬鹰呢……”
“哼，你不是兔子！即便如阿胜所说，你自幼炼体，也绝非七层羽士的对手，更何况你肉体凡胎……咦，你有神识？”
“在下……也是懵懂，只觉得打了仲子师兄之后，神清气爽，且求逐出仙门，从此浪迹天涯……”
“好一个神清气爽，好一个浪迹天涯，呵呵……”
无咎知道自己在元天门待不下去了，只想着借机离开，谁料冯宗却是呵呵一笑，然后冲着阿雅传音几句。随即一条鞭子飞来，将他四肢捆缚。不过瞬间，人已置身于阴暗狭窄的山洞之中。
清楚记得，山洞位于天莲洞的一隅。
也就是说，自己没有被逐出仙门，而是从地藏洞，来到了天莲洞？
无咎翻了个身子，抬手敲了敲冰冷坚硬的石壁。
除了洞口之外，洞内并无禁制。搁在当年，这小小的山洞根本挡不住自己。如今却身陷囹圄，成为了一个囚徒。
那个金发褐眼的阿雅，囚禁了自己，便转身离去，什么话也没留下。冯宗又将如何惩治自己，同样的无从知晓。
唉，没有修为，身不由己。听天由命的滋味，不好受哦！
而即便是天塌了，又有何妨呢。我本赤条条而来，无牵无挂。大不了再赤条条而去，或许还能梦回神洲呢！
无咎嘴巴一咧，慢慢闭上双眼。
他陷入困顿的时候，习惯了自我安慰。虽也无奈，却也使得心境练达。
典籍中有句话说得好，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知足者富，自胜者强……
十日后，有笑声从洞外传来。
洞口的禁制，好像无遮无拦，而无形之中，又戒备森严。
无咎依然蜷缩着身子，慢慢扭头循声看去。
山洞四、五尺长，四、五尺高，人在其中，与囚笼没有两样。十日以来，他就是这么苦守着，等待着即将的命运，或是在迷离的梦境中追忆着曾经的岁月。
五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洞外的草地上。阿金、阿离、冯田、阿述，当然还有一个家伙，阿三。
或许得益于仙门丹药的神奇，阿金、阿离的伤势应该已经痊愈，却犹然面带怨恨，而怨恨的神情中又透着几分畏惧与谨慎。
说笑的则是阿述与阿三，尤其是那个黑瘦大眼的家伙，显得很是得意，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短剑。只见他炫耀道：“阿雅师叔所赐的飞剑，着实不凡。假以时日，御剑飞天也是等闲……”
冯田还是冷漠孤傲的样子，却停下脚步，冲着封禁的山洞稍加打量，又在不易察觉间转过身去。
“咦，这是谁呀……”
阿三的兴致不减，竟抬脚走到了山洞的近前，低头探脑，装模作样张望，随即带着意外而又惋惜的神情恍然道：“原来是无咎师兄啊，莫非在此静修，修为几何呀？”
一旁的阿述似乎忍耐不住，说道：“此处乃是天莲洞囚禁弟子的所在，最终的下场，不是废去修为，便是逐出仙门……”
阿三回头瞪了一眼，转而又故作深情道：“我与冯师兄四人，三日后便将启程前往星海宗。远行在即，顺道看望无咎师兄。还望你安心修炼，小弟我在星海宗翘首以盼……”他说到此处，耸峭的肩头一阵抖动，旋即已是捂着嘴巴吃吃发笑，得意的神情到了一种无以复加的地步。
无咎挪动身子，斜靠在洞口前，面对阿三的肆意嘲讽，他早已司空见惯而无动于衷。不过，他落寞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嘿，恭喜阿三与几位兄弟。而星海宗，乃是贺洲数一数二的大仙门。诸位修为低微，能够充当砍柴弟子已属幸运……”
“呵呵，不劳担心！”
阿三摆了摆手，壮志踌躇道：“元天门选送的弟子，乃仙门菁英，改投星海宗，只为栽培重用！”他话语一顿，得意又说：“你还不知道吧，阿雅师叔，便曾为星海宗弟子。此番由她带领我等前去，待修为有成之后再行返回。至于你……”
这家伙吹嘘之际，不忘借机嘲讽：“但愿返回之时，还能见到无咎师兄。你我毕竟来自瞰水镇，算是同乡故人！”
“我呸！”
无咎啐了一口，骂道：“一个欺软怕硬、见利忘义、首鼠两端的狗东西，焉敢胡说八道？”他转过脸去，淡淡自语：“我没有同乡，也没有故人……”
阿三还想多说两句，已没人理会。
而冯田已不耐烦，催促道：“井三师弟，你我不日便要远赴星海宗，还当整理行囊，不宜无谓耽搁！”他丢下一句话，独自大步离去。阿金与阿离也不啰嗦，紧随其后。
阿三看着阿述，又冲着山洞中的人影投去不屑的一瞥，转而招手呼唤：“师兄等我……”
转眼之间，洞外没了人影，只有一片草地，还有暖暖的日光让人遐想不已。
无咎默然良久，便要蜷缩躺下，继续他囚禁的时光，继续在迷离的梦境中寻寻觅觅。曾几何时，都是梦想未来。如今却留恋过去，追忆故乡的山山水水……
“喀——”
便于此时，一声轻响传来。虽然神识微弱，还是能够有所分辨。那是禁制的动静，有人打开了封禁的山洞？
无咎凝神看向洞外，两道人影从天而降。
一个金发飘逸，容貌娇艳；一个须发斑白，面带微笑。
“出来吧——”
来的并非旁人，正是阿雅与冯宗。只是阿雅的脸色含霜，似乎神情不悦。而冯宗却是话语随和，俨然一个慈祥仁厚的长者。
无咎错愕片刻，这才慢慢爬出洞口。抬头看着明媚的日光，感受着徐徐吹来的清风，饱览着花草茂盛的山谷，以及远近的宜人景色，他不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却又带着满脸的疑惑，转而拱手问道：“两位前辈，又将怎样……”
阿雅没有出声，一双褐色的大眼睛中依然透着几分莫名的怨气。
冯宗则是手扶长须，笑道：“你触犯门规，本该逐出仙门，而老夫法外开恩，容你前往星海宗加以历练！”
无咎错愕不已，难以置信道：“本人打伤多位同门，虽也有情可原，又为何这般……”
他是自家人懂得自家事，早已设想过即将到来的各种惩罚，却唯独没有想过赦免，也不敢想啊。尤其是前往星海宗，更是出乎他的所料。
“呵呵，老夫看中你凶狠好斗！”
冯宗依然笑得高深莫测，拂袖一甩：“且歇息三日，再听从阿雅师叔的吩咐行事！”
其话音未落，人已踏起剑光腾空而起。
无咎愣怔原地，犹然满头的雾水，转向看向一旁，迟迟疑疑道：“阿雅姑娘……啊、不，前辈……”
“哼——”
随着一声冷哼，婀娜的身影摇曳生姿。那飘逸的金发，闪烁着动人的光泽……

第四百五十一章 随波飘零
……
之所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忽闻天雷动，明媚又一春。
无咎成了天莲洞弟子。
他很意外。
尤其是能够前往星海宗，更是叫他不敢相信。而唯一的缘由，据冯宗所说，竟是他的凶狠好斗？
打伤同门，触犯门规，非但无罪，反倒有功？
怎么会呢，其中必有蹊跷啊……
无咎坐在草地上，神情中依然带着几分疑惑。而抬眼打量着四周的情形，他又不仅感慨万分而微微一笑。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套崭新的灰白衣衫，虽为粗麻质地，却也入手轻柔，看起来不错的样子。衣衫的旁边，是个两寸大小的白玉牌子，上有“一元复始，天莲洞开”，以及“无咎”的字样，显然是元天门弟子的令牌。
他的身后，则是一个过人高的洞口。洞内有着两、三丈的方圆，地方不大，却也榻几齐全，很是干净清爽。
他的右手方，为悬崖峭壁，云海茫茫；在他的左手的十余丈外，另有几个相邻的洞府。有奇石嶙峋，古木掩映，还有四人围坐一起，并时不时扭头回望而神情各异。
嗯，此处位于北翠峰的半山腰，为天莲洞所在。几里之外，便是云翠坪，十多日前失足坠落的地方。
不管怎样，如今真的留在了天莲洞。并且有了洞府，以及几位师兄弟。只是那几位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
无咎抱起衣衫，拿着令牌，转身走入洞府，片刻之后又冒了出来。他换了衣衫，腰悬令牌，仿佛郁闷顿扫，精神头大不一样。
只是与神洲的衣襟右衽不同，贺洲的衣襟左开，再加上披肩乱发，使得整个人不伦不类。
无咎拂袖拍打，原地转个圈子，已然穿着整齐，并无不妥之处。而顺手摸向靴子，这才想起那把小刀子没了。他不禁暗哼一声，慢慢抬脚踱起步子。
“哎呦，大哥，你我真是有缘……”
尚未走近，那围坐的四人之中，已有人跳起身来拱手相迎，只见他的黑脸上带着笑容，大眼珠子闪动着惊喜。
那是阿三，很熟悉的一副嘴脸。
无咎放缓脚步，似笑非笑道：“阿三，你懂不懂得羞耻二字？”
阿三禁不住后退两步，怯怯应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此乃古训，又何来羞耻可言。大哥……师兄……”
无咎翻着双眼，闷哼了一声。
而阿三充满魅惑的唤声未落，又有三人起身相迎，虽也神情尴尬，却少了几分恶意。
“师……师兄，请坐！”
阿述之外，便是阿金、阿离也跟着喊着“师兄”，唯独冯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吭声。不过，他摸出一枚玉简递了过来。
无咎也不客气，就势坐下，神态从容，又宽宏大度地含笑招呼道：“同门兄弟，不打不成交，且坐下叙话，我有事请教。这是……”
一不小心，又成了师兄。如此想来，注定了的风云人物，即使浓重的黑夜，也挡不住他耀眼的光芒。嘿，且趁机打探天莲洞的详细，再询问星海宗的虚实。
而众人站在原地，各自迟疑。
其中的冯田，兀自手持玉简，许是不得回应，已是面带愠怒道：“小人得志便猖狂，当如是也！若非我与冯师祖说情，你又如何能够安然无恙？此乃元天门功法，三日后，原物归还……”
他丢下玉简，人已怒气冲冲转身离去。
阿金、阿离与阿述，也是匆匆告辞，眨眼的工夫，各自躲入洞府不见了身影。
阿三晚了一步，忙道：“嗯，小弟于静修之余，偶有感悟，尚须用功，失陪……”
而他尚未动身，便听道：“尚且不知羞耻，又何来感悟？给我坐下，不要逼我动手打人！”
好言好语，没有用处，野蛮霸道，反而立竿见影。
果不其然，后悔不迭的阿三，还是老老实实坐在一旁，惶惶然赔笑：“师兄，有何吩咐？”
无咎捡起丢在地上的玉简，凝神查看之余，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询问道：“冯田声称，是他救了我，你与他相熟，又是否知晓究竟？”
如今有了神识，虽还微弱，而查看玉简，已然足够。玉简内，拓印着一篇功法，名为《元天经》，比起千慧谷石碑上的功法，显得更为晦涩高深。功法的最后，附录十余套小法门。
而一个曾经的地仙高手，即使从未苦修，他的眼界以及他的感悟，依然远远超出常人。《元天经》固然晦涩高深，对他来说还是一目了然。
“冯田师兄的话，如何信得……”
“哦，那家伙骗我！”
“嘘——”
阿三尚自惴惴，不知如何应答，又急忙抬手掩嘴而前后张望，竟压低嗓门断断续续道：“师兄，听得见我说话吗？此乃神识传音，很是高明，我刚刚炼成，初次应用……”
神识传音而已，也值得吹嘘？而当年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无咎点了点头，继续查看手中的玉简。
“冯师祖，乃是人族出身的仙道前辈，对于同姓的冯师兄格外青睐，也是在所难免。而冯师兄前往拜访，或许顺口提到地藏洞的变故。以他的为人秉性，说不定想要趁机告你一状。恰逢你因祸得福，他又赚取人情。如若不然，之前为何不见他与你交好？”
阿三说到此处，叹道：“唉，冯师兄他看似孤傲，实则虚伪，还不如我井三，实实在在……”
这家伙的口才不错，不管是编排诋毁，还是信口胡扯，都让人难辨真假。与此同时，他还不忘自我标榜。
而无咎则是不予置否，又问：“此去星海宗，共有几人。同行的前辈，除了阿雅之外还有谁？”
阿三见他专注于手中的玉简，并未蛮横用强，暗暗松了口气，传音说话也变得更为顺畅：“此去星海宗，只有你我弟子五人。同行的前辈，则是阿雅师叔与阿威师叔。不过，据我听说，星海宗尚有数十位元天门的弟子。你我此去，与同门汇合……”
“星海宗尚有数十位弟子，莫非都是砍柴挑水？”
“呵呵，师兄真会说笑。据悉，我元天门弟子转投星海宗，修炼之余，还要参与仙门的大小事宜，与真正的星海宗弟子没有两样呢！”
“你既然说我因祸得福，又是为何？”
无咎抬头来，接着问道。
“这……”
阿三迟疑片刻，小心道：“我从阿金、阿离两位师兄的口中得知，你虽然没有修为，却异常凶悍，便是羽士七层的弟子也不是你的对手，故而得到师祖的赏识。而此番前往星海宗，毕竟是寄人篱下。因你逞强好斗，或能免去欺辱……”
无咎错愕：“此话怎讲？”
阿三摊开双手：“我也说不清楚啊，而强者为尊的道理，自古颠簸不破，师兄你意下如何……”
无咎没有应答，缓缓站起，离去之际，这才淡淡留下一句：“阿三，好自为之！”
阿三的身子一抖，脸色僵硬：“师兄，小弟再也不敢……”
此去星海宗，或许没有仙门长辈庇护，倘若有人逞凶，他只能吃不了兜着走。
无咎返回到了自家的洞府门前，回头一瞥，阿三依然愣怔原地，显得魂不守舍。
那家伙不懂羞耻，见利忘义，首鼠两端，十足的小人一个。而他有问必答，或真假参半，却也帮了自己消除几分疑惑，可见小人也有用处。
无咎踏入洞府，躺在石榻上，顺手扔了玉简，禁不住叹息一声而面带苦涩。
当年在神洲的时候，曾经翻阅过无数的功法典籍，如今回想起来，依然能够清晰记得。所谓的《元天经》与之相比，很是稀松平常。由此可见，神洲仙门所修炼的功法颇为精深，奈何结界阻挡，这才使得仙道没落。如今人在贺州，再无结界阻挡。只要得到足够的灵石，恢复修为指日可待。倘若专心修炼，更上层楼也未可知。
不过，连番的厄运，连番的逆转，着实让人目不暇给。
先是黑泽湖弟子，接着千慧谷弟子，又是地藏洞弟子，而意外成为天莲洞弟子还未罢了，又要稀里糊涂前往星海宗。已然数月过去，莫说对于贺洲的仙门懵懂不明，即使对于元天门以及星海宗，也是知之甚少。
唉，人在天涯，且随波飘零……
转眼之间，三日过去。
三日里，无咎始终待在洞府中没有离开半步。该当疯狂，他绝不含糊。而状况不明的时候，他也颇为谨慎小心。
当又一日的清晨来临，但见弥漫的云雾随风涌动。那山谷群峰之间，仿佛云浪缥缈而如真似幻。
阿金、阿离、阿述、冯田以及阿三，已在各自的洞府门前等候。
无咎走出洞外，舒展懒腰，看着晨色美景，冲着等候的众人报以微笑。
便于此时，几道剑虹划空而过，霎时没入云雾之中，眨眼之间消失无影。而紧随其后，又有一位金发的女子踏剑而来，不容置疑命道：“师祖与两位师叔前来送行，尔等速去云翠坪，且留下精血魂誓，再动身远行不迟——”
众人急忙拱手称是，纷纷循着山径往下跑去。
无咎却是微微一怔，自言自语道：“精血魂誓……”

第四百五十二章 精血魂誓
……
云翠坪。
早有五人站立等候。
除了阿威、阿雅，以及泰信与冯宗之外，居中的老者，则是看着陌生。其胡须斑白，长发披肩，高鼻褐目，身着玄色袍子，个头很粗壮，却抄着双袖，脸色淡漠，耷拉眼角，显得颇为阴沉而又威势莫测。
一行六人，跑到了云翠坪上，来不及缓口气，纷纷拱手施礼。
冯田则是带头称呼老祖，又分别拜见两位师祖与两位师叔。他言行举止落落大方，且礼数周到，气度沉稳，使得在场的几位前辈纷纷点头赞许。
无咎跟着上前见礼，而眼光却在悄悄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云翠坪，乃十多日前失足坠落的地方。不远处的流水飞瀑，恍然如昨。而此情此景，却是天差地别。
那个褐眼白发的老者，便是所谓的老祖，元天门唯一的地仙高手？而他依然耷拉着眼皮，无动于衷的样子，一旁的泰信则是摆了摆手，出声道：“尔等小辈，乃我元天门菁英，即将远赴星海宗之际，瑞祥师叔特来送行……”
无咎直起身子，看向几位同伴。
冯田、阿金与阿离倒也罢了，阿述与阿三委实不堪。而他无咎没有修为，就是一个浑水摸鱼的。如此六人，竟然成了元天门新晋弟子中的菁英之辈？而元天门的老祖现身相送，阵势不小，莫非仙门的前途，寄托在几个小辈的身上？
还有，那位老祖，叫作瑞祥，名字不错，不知为人怎样。
泰信分说几句，转而拱手致意：“师叔，请您训话！”
瑞祥耷拉着的眼皮，终于缓缓睁开。
无咎与阿三、阿述等人站在几丈开外，静候训话，忽而一道寒意突如其来，竟彻骨难耐，又仿佛大山当头罩下，而令人无从面对，只想着跪地求饶。
阿三、阿述，以及冯田与阿金、阿离，皆始料不及，霍然变色，“扑通、扑通”，相继双膝跪地而惶恐莫名。
无咎也是双股战战，连退几步，却死撑着不跪，又暗暗诧异不已。
那是地仙高手的威势，绝非小可。而一位老祖，竟然与几位刚入门的小辈过不去。他要干什么，有意思吗？
“哼——”
无咎正自脚下踉跄，惶惶然不明所以，突然一声冷哼响起，随之更为强横的威势轰然而至。他顿时浑身颤抖，四肢百骸“噼啪”欲碎，牙关咬得“咯吱”响，便是额头上也冒出颗颗冷汗，禁不住歪歪斜斜瘫倒下去，而剑眉下的双眸却闪动着不屈的火焰。
而四、五丈外，几位元天门的前辈神情各异。
阿雅与阿威，一个美貌，一个丑陋；一个好像在似笑非笑，一个很是意外而瞪大双眼。
泰信与冯宗，相互换了个眼色，转而注视，各自神情莫名。
而那个瑞祥老祖，似有愕然，耷拉着的眼皮倏然一抬，旋即两道眼光如电。
无咎即将倒地，忽而如同风吹，衣衫、长发“扑”的飘起，整个人瞬间离地三尺。而不待诧异，又狠狠落下。“砰”的双膝跪地，便是坚硬的岩石都被砸出两个浅坑。他禁不住惨哼一声，深深埋下头去。
与之瞬间，万钧重负突然消散。一如天威，来而无影、去而无踪。
冯田五人如蒙大赦，伏地拜谢，又慌忙起身，一个个劫后余生般的模样。唯独无咎，依然趴在地上，好似惊吓所致，再也不敢动弹一下。
“这位小辈，经脉闭锁，气海全无，识海初启，而筋骨之强，堪比筑基……”
“师叔，此子自幼炼体，凶狠好斗……”
“哦，他一人族，却擅长妖族炼体，假以时日，或也造就不凡。且罢……”
“无咎，还不谢恩……”
无咎听到呼唤，这才慢慢挣扎起身。双膝的疼痛传来，使他禁不住又是呲牙咧嘴。然后甩动长发，缓缓举着双手。而他并未致谢，又放下双手默不作声。
谢恩？一个地仙的修士，也敢让我跪拜谢恩？
哼哼！
分说求情的乃是冯宗，俨然一位关爱小辈的长者。
而老祖瑞祥，应该无暇深究，只见他手扶长须，阴沉的话语声继续响起：“尔等今日离去，并非改换门庭，而是修炼深造，只为来日报效师门。且生为元天的人，死是元天的鬼，留下精血魂誓，天地神明可鉴……”
冯田与阿金、阿离，以及阿述、阿三，皆拱手称是，一个个神情庄重。
无咎好像是双膝疼痛恶而难以忍受，举了举手敷衍了事，却又低着头两眼乱转，心头疑惑重重。
什么叫生为元天的人，死是元天的鬼？
元天门既然选送弟子拜入星海宗，想必有投诚效忠之意。又留下魂誓，要做那样？
哦，卖身契！
本人只为寻找灵石而来，又非卖身至此。如今倒好，却要留下精血魂誓。记得神洲万灵山的驱灵炼魂之术，相当的可怕。浅而易见，留下魂誓，同样的不简单，应该比起当年如意坊的卖身契更为恶毒。
冯宗走了过来，翻手拿出六块玉牌，不容置疑道：“此乃元天命牌，各自滴下精血……”
冯田、阿金、阿离、阿述、阿三逐一上前，伸出手指，在各自的命牌上滴下精血。阿三不懂施法，干脆在手指上咬了一口，却被冯宗挥袖拂去，顺势在他的眉心间召出一滴鲜红的精血打入玉牌。
转眼之间，轮到无咎。
无咎很想躲开，却又无处可去，抛开瑞祥与两位人仙高手不说，便是阿雅与阿威都能轻易要了他的性命。于是他在回想着万灵山的法门，指望着有所借助。奈何没有修为，即使懂得炼魂之术也是无用。
“留下魂誓，方显赤诚，焉敢躲闪，给我站住！”
无咎苦于无计，禁不住左右张望，而一只手掌抓来，他的眉心中倏然飞出一滴精血。眼看着精血滴入玉牌，有光芒微微闪动。他突然心头一紧，平添几分焦虑与担忧。
冯宗转过身去，恭恭敬敬道：“弟子们魂誓已罢，请师叔吩咐！”
瑞祥拂袖一甩，六块玉牌入手不见，旋即又耷拉着眼皮，漠然出声道：“启程吧——”
阿威与阿雅拱手称是，山坪上顿时云雾横生。
那是云舟，专门用来长途跋涉的法宝。
无咎随着众人踏上云舟，兀自惴惴不安。而他回头张望之际，人已到了半空，冯宗与瑞祥的身影，随着天莲洞、百济峰一同消失在云雾之中。
“不得妄动，坐下！”
云舟施法之后，化作一团五六丈方圆的白云。阿威与阿雅并肩坐在前方，冯田等人坐在当间，无咎却是愣怔站立，尤其患得患失而左右张望。随着阿威的一声叱呵，他好像是回过神来，这才察觉身子并无异状，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精血魂誓而已，料也无妨。况且冯田等人也未幸免，或许只是防范弟子背叛的一个手段而已。而遭人强迫，我很不喜欢。却没有修为，又徒呼奈何！
“两位前辈……”
无咎放下心事，恢复常态，他走到冯田等人的身旁盘膝而坐，冲着几位同伴咧嘴微笑，扬声又道：“既为元天门弟子，当有灵石法器用来修炼防身。还请两位前辈赐下，这边谢过了！”
他记得阿金与阿离，均有灵石。即使阿三那个家伙，也有一把短剑。如今他却是两手空空，便是防身的小刀子也不知去向。
阿威与阿雅并肩坐在一起，驱使云舟之余，窃窃私语，显得很是轻松惬意。
忽被打扰，阿威顿作不快。
阿雅则是头也不回，随声道：“天莲洞弟子，每年该有一块灵石用来修炼。而你打伤阿金、阿离，并抢走他二人的灵石，只得剥夺你的灵石、法宝，而以示惩戒！”
先前抢了两块灵石，眼下遭了报应。
无咎不甘作罢：“我……我的刀呢？”
“你打伤仲子，那把法器且当补偿！”
“还有我的鞭子，嗯，又称如意索，还请阿雅前辈奉还……”
“哼，我救你一命，互不相欠！”
元天门真是公道，却又叫人无从指责。
阿威已是不耐烦了，扬手抛出一物，叱道：“送你乾坤戒一枚，休得啰嗦！”他又看向身旁，暧昧一笑：“师妹，且说说星海宗，今后你我相伴，还须相互关照，嘎嘎……”
无咎还想辩驳，顿时闭上嘴巴，伸手一抓，一个小巧的戒子落入掌心。
神识查看，其中只有丈余方圆。戒子虽小，留作存储纳物足矣。
嗯，聊以安慰吧！
无咎打量着戒子，顺手套入右手的中指，又不禁看向左手的拇指，暗暗一阵郁闷。
修为没了，自己的夔骨指环也没了。而所珍藏的无数的功法典籍，以及丹药、灵石，也跟着消失无踪。否则的话，又何必如此的大费周折。
无咎的眼光一闪，看向几位同伴。
冯田与阿金、阿离、阿述的手指上，都套着一枚戒子。而阿三则是将抄起袖子，竭力掩盖。
无咎咧着嘴角，和颜悦色道：“嘿，诸位应该领取了灵石法宝，能否拿出来让我开开眼？”
话音未落，众人纷纷转身回避。
无咎一把抓住阿三的胳膊，亲热道：“阿三师弟，你的灵石法宝呢？”
阿三绝望喊道：“师叔，有人抢我……”
阿威怒道：“放肆！想要灵石，尽管去星海宗抢夺，再敢欺辱同门，我将你扔下云舟……”

第四百五十三章 星海宗门
……
三日之后，云舟依然在天上飞行。
两位筑基的前辈，依然坐在云舟的前端。而连番赶路，难免疲惫，彼此不再说笑，而是一个闭目养神，一个独自驾驭云舟。
随行的六位弟子，也变得颇为安静。冯田、阿金、阿离、阿述，甚至于阿三，都在盘膝吐纳，借机行功修炼，一个个很是用功的样子。
无咎则是躺在云舟上，两眼半睁半闭，显得百无聊赖，而又心事重重。
云雾翻涌，风声隐隐。看不见四周的情形，也看不见脚下飞过的山山水水。即使头顶的天光，同样的朦胧不清。只记得天穹明了又暗，暗了又明，如此轮转了三回，而云舟依然没有停歇。
此去之远，有些超乎想象。而所谓的星海宗，又在什么地方？
对于域外所知，皆来自于《四洲盖舆》，以及一篇修士的手记。当时并未太过留意，如今回想起来有些吃力。况且不管是部洲，卢洲，还是贺洲，占地之辽阔，均远远大于神洲数倍不止。且各自的地形庞杂，风土人情迥异，想要逐一记下，又谈何容易。谁料如今突然置身其间，难免茫然无措。便仿佛踏入一个巨大的迷宫之中，星海宗、星云宗，以及玉神殿，那所有未知的一切，只能留待慢慢的揭晓。
无咎的头枕双臂，眼光斜睨。
阿三唯恐他的灵石被抢，竟然背过身去，入定调息的架势，显得颇为勤勉专注。他的为人龌蹉，却能够成为天莲洞弟子，并前往星海宗，并非只是运气。典籍有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如此想来，待人待物倒也不能一概而论。
不过，本人却是闲闷啊！
而没有灵石，即使没日没夜的苦修也是枉然！
阿威那个家伙说了，要想灵石，去星海宗抢？星海宗乃是贺洲数一数二的大仙门，门规应该更加的森严。他在嘲讽，还是暗有所指？
仿如独行在黑夜之中，我的光明又在何方，唉，多想无益……
接连飞行了五日之后，云舟终于缓缓降落。
落脚的地方，乃是一片山坳。
却不见大海，唯有奇峰陡峭而云雾茫茫。
这便是星海宗？
人在此间，根本分辨不出东西南北。
冯田等人好奇不已，一个个抬头仰望。
阿威则是神情疲惫，冲着阿雅点头示意。阿雅则是走向云雾浓处，拿出一枚玉简默念有词，然后顺手抛去，一道淡淡的光芒倏然直上而消失无踪。
过了片刻，那重重的云雾骤然分开，转眼之间，竟从中现出一道虚无缥缈的洞口。
“此乃星海宗封山大阵，穿过阵法，便是后山门的玄武峰，切勿莽撞失礼！”
阿雅吩咐了一声，与阿威并肩走向洞口。冯田等人随后而行，尚在东张西望的无咎也忙跟了过去。
云雾的洞口，两丈大小，上下左右笼罩着雾气，更加显得神秘莫测。而落脚处，却也稳当。更像是城门的甬道，却又颇为的狭长幽暗。直至半柱香的时辰去过去，云雾突然消失，却非豁然开朗，而是置身于大片的古木丛林之中。
回头看向身后，退路已绝，只有峭壁万仞直插云霄。
转而看向前方，一株古木上缓缓冒出两道人影。
那是两个中年男子，皆身着青袍，金发褐目，神态威严，正低头俯瞰着众人。阿雅与阿威上前拱手致意，又拿出一枚玉简奉上。少顷，两个男子缓缓隐去身形。阿雅与阿威松了口气，招呼六位弟子继续往前。
遮天蔽日的古木丛林，足有十余里的方圆。阿雅与阿威不便施法，只得带着众人步行穿越其间。而目睹着那数丈粗细的树干、以及牵扯不断的藤蔓，仿如置身于另外一片天地之中。尤其是隐隐约约而又无处不在的灵气，着实叫人多了几分兴奋的期待。
丛林过后，一个偌大的山谷呈现在眼前。但见天光明媚，群峰环绕，林木茂盛，山石陡峭，洞府楼台错落。
阿野带着众人走上一片山坡，再次抬手抛出一枚玉简，又甩动着披肩的金发，精致如玉的面颊上浮现出一抹动人的微笑：“那座千丈的高峰，名为玄武，乃星海宗十二峰之一。峰下的玄武谷，便是各家仙门弟子的栖身之地！”
其言下之意，投奔星海宗的不止元天门。玄武谷内，乃是各家仙门弟子聚集的地方。
如今来到此处，阿雅不再隐瞒：“为了便于管辖，尔等服饰衣着照旧，登记造册之后，对外声称星海宗弟子……”她一边分说着星海宗的规矩，一边又告诫道：“既为星海宗弟子，投效出力乃应有之义，却要听从我与阿威的吩咐，不得背叛元天门……”
而既要投效星海宗，又不能背叛元天门？如此言语，听着古怪！
冯田等五人围着阿雅与阿威，言听计从。
无咎站在一旁，深深喘了口气，独自欣赏着山谷的景色，并冲着远处的山峰眺望。
单单一个玄武谷，便如此偌大的一片地方。而星海宗尚有十二峰，其占地广阔怕不有数千里之巨。不愧为贺洲数一数二的大仙门，想必也是灵石多多而机缘无数……
便于此时，山谷间有云光闪现。
转眼之间，十余道人影飘然而至，皆身下悬空，或坐或立在一个数尺大小的玉板之上。认得，那是云板。而来人的修为不一，有筑基前辈，也有羽士高手，却多半带着伤势而神情萎靡。
转瞬之间，双方相遇。
阿雅与阿威迎上前去，相互口称师兄、师妹，应该彼此熟稔。只听对方的一个中年男子说道：“星海宗，不养闲人。我且带着同门返回，余下的弟子交由两位。这便是新来的弟子？每人一块云板，两块灵石，算是见面礼，好之为之，告辞……”
阿雅与阿威，举手送行。
中年修士丢下一个白玉戒子，然后带领众人直奔古木丛林而去。
无咎默默打量着远去的人影，暗暗好奇。
原来这群修士，竟是踏上返程的元天门弟子。为何带伤，又为何说星海宗不养闲人？
无咎尚自疑惑，突然喊道：“我的云板、灵石……”
那位离去的元天门弟子很是不错，每人留下见面礼呢。我要我的云板，我要我的灵石。
而阿雅与阿威已转身离去，冯田等人紧紧跟随。至于方才的白玉戒子，则是无人提起。
唉，那个阿雅虽也美貌，却也贪婪，你抢我的鞭子也就罢了，为何又贪占我的灵石呢？
一行穿过山谷，远近错落的楼阁与洞府渐渐清晰。
途中不时遇到形形色色的弟子，有的在闲逛，有的在打坐，有的三五成群窃窃私语。另有不同的石碑立在山坡上，上面刻着金水、雷火、玄火、冥月，等等，竟不下十余家之多。
当走过一个刻着“四象”的石碑前，嘲笑声响起——
“呵呵，莫非是元天门新来的弟子？”
“一个个瘦弱不堪，只怕撑不了几年便要落荒而逃……”
“元天门后继无人……”
“那位金发女子倒也不差，不如拜入我四象门如何……”
冯田与阿金、阿离始料不及，顿时愤怒起来。即使阿三与阿述也是瞪起双眼，忍不住便要上去理论。
四象门，显然也是投效星海宗的一家仙门。彼此相仿，缘何无辜挑衅？
走在最后的无咎，同样很是意外。
只见山坡上聚集着数十个粗壮的汉子，皆相貌丑陋，面带狞笑，放肆的神情中透着异样的彪悍与凶恶。
而素来蛮横的阿雅与阿威，竟然低声示意，命冯田等人莫要惹事，然后匆匆离去。
四象门的弟子们愈发放肆，哄笑声传出老远。
无咎回头打量着那一个个蹦跳叫嚣的粗壮身影，转而看向忍气吞声的阿雅与阿威，以及垂头丧气的冯田等几位同伴，于错愕之余又忍不住暗暗好奇。
有趣啊！
十余家仙门弟子聚在一处，相互之间难免生出波折。这个玄武谷，注定不会太平。至于星海宗又将怎样，眼下尚且无从知晓！
前方的山坡上，竖着一块“元天”的石碑。许是得到消息，有二、三十个弟子站立等候。其身后左右，则是几排相邻的洞府。另有几间楼阁挨着峭壁悬空，想必是元天门前辈们的住所。
阿雅与阿威停下脚步，与迎接的弟子们摆了摆手。想必是遭遇了方才的意外，使得两人有些闷闷不乐。
“此乃新来的师弟，冯田、阿金、阿离、阿述、井三，还有一个无咎。且将六人安顿下来，明日另行计较！”
阿雅冲着一个年长的男弟子交代几句，与阿威转身离去。而她走了几步，又丢下一个戒子。
男弟子自称阿猿，招呼道：“洞府早已备下，诸位师弟随我来！”
无咎是心有牵挂，不失时机抬手：“阿猿师兄，我的灵石——”
而喊声未落，一块三尺玉板与两块晶石落入怀中。他急忙紧紧搂住，已是眉开眼笑……

第四百五十四章 有人打劫
……
元天门居住的地方，位于玄武谷的东侧。
在几株古木与大石的遮挡背后，有个山洞。此处，便是某人的洞府。
所谓的洞府，也不过是一个丈余方圆的山洞而已。且洞口狭小，进出都要低头弯腰。洞外则是挡着树木乱石，显得更加逼仄憋闷。或许之前有人居住的缘故，洞内倒也整洁，还留下一张旧褥子，与一个旧蒲团子。只可惜没有明珠照亮，也没有禁制阵法防御，里外透着简陋，俨然一个苦修的寒窑。
而洞府的主人，却已心满意足。
地方不大，胜在僻静。还能领到灵石，更是出乎所料啊！
无咎独自坐在褥子上，搓着双手。他的面前，不仅摆放着一块云板，两块灵石，还有那个自称阿猿的弟子，所赠送的功法玉简。
许是他的“师兄”喊得入耳，阿猿专门交代说，修至羽士五层，便能每年得到两块灵石，并佩戴星海宗弟子的令牌。此外，又叮嘱几句，千万不要招惹是非，否则后果自负，等等。
嘿，只要得到足够多的灵石，莫说羽士五层，便是飞仙境界也修得。至于招惹是非，谁又乐意没事找事呢。有道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无咎拿起去玉简稍加查看，又放在一旁。
入门的功法，多为炼气之术而大同小异。即便上辈子不事修炼，他也不乏对于功法的见解与领悟。无数次的拼杀，无数次的生死磨难，以及无数万里的逃亡奔波，或许远胜于闭门苦修的收获。
他接着拿起云板端详，微微摇头顺手放下。
云板为精玉打造，内嵌阵法，只须神识与法力的驱使，便能够轻松离地飞行。对于一个羽士来说，堪称难得的宝物。倘若搁在神洲，必然轰动一时。而如此神奇的云板，在贺洲仙门却是常见之物。怎奈他偏偏没有修为法力，只能望宝兴叹。
无咎低头看向右手中指的戒子，然后催动着微弱的神识并信手一挥。地上的云板与玉简，瞬间消失无踪。他轻轻转动戒子，又是咧嘴微微一笑。
回想几个月来的遭遇，还真是叫人感慨万千。如今不用挖井，也不用砍柴，总算是像个仙门弟子，接下来便该好好的修炼！而之前吸纳了两块灵石，意外开启了识海，如今再来两块灵石，又能否恢复几分修为呢？
无咎坐直身子，将面前的两块灵石抓在手中，两眼微闭，默默回想着行功之法。心念稍动，汹涌的灵气便已顺着掌心呼啸而来。而不过刹那，又消失无踪。继而“喀嚓”崩裂，灵石粉碎。他慢慢睁开双眼，冲着满手的灵石碎屑默默失神。
如同上回一般，瞬间吸尽了两块灵石的灵气。
而如此充沛的灵气，对于一个饥饿许久的壮汉来说，便好像是渺小的两滴水，微不足道的两粒谷米，根本填不饱肚子。
果不其然，灵气仿如透体而去，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全身的经脉，闭锁如旧。丹田气海，同样的没有动静。不过……
无咎抬眼看向洞口，失落中有所期待。
此前的神识，已勉强可达两三丈，如今吸纳了灵石之后，神识已……已抵达四丈！
无咎未及庆幸，又禁不住昂起脑袋长叹了一声。
我的天呐！
两块灵石的灵气，仅仅使得神识提升一丈。遥想当年，心念一动数千里。如今倒好，眨眼一看三四丈，还不抵目力所及，叫人情何以堪。这般下去，何年何月才能恢复如初啊！
我不要飞仙的境界，成不成？我只要原来的地仙的修为，好不好？
归根究底，还是缺少灵石！
以眼下的进境，且不说修为，单讲神识，我来算算：两百丈权当一里，恢复一里的神识，要四百块灵石；恢复当年三千里的神识，则要……一百多万的灵石……？
算错了吧，吓死人了！
无咎被自己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打了个寒颤，却依然陷入一种绝望之中，整个人显得没精打采。
上辈子的修为、以及强大的神通，皆来自于七把九星神剑，虽然历经折磨而受够苦难，却也在短短数年内抵达巅峰境界。谁料一朝失去，再想恢复如初，竟然如此之难！即使如愿，或许也要耗去百年，或是数百、上千年的光阴，而本人等不及啊！
且不说祁散人所说的元会量劫的真假与否，至少不能再让神洲处于封禁之中。此外，杀了神洲使叔亨，后续又将如何，也是叫人担忧的地方。我不愿因为我的缘故而牵累故土，我想回去看看……
奈何没有修为，真的寸步难行！
而要我如同寻常修士那般的苦修，我等不及，也办不到哦……
无咎默然片刻，又暗暗长吁，随即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走出洞府。
洞外，便是大石堆，以及几株歪斜的老树。
无咎爬上一块大石头，盘膝坐下，然后撩起披肩的乱发，带着百无聊赖的神情看向四周。
所在地方，位于玄武峰的脚下，玄武谷的东侧。
右手的十余丈外的两层悬空小楼，应该是阿雅与阿威的居所。紧挨着峭壁的则是数十个洞口，乃是元天门弟子的洞府。再去便是山谷的东侧，十多家仙门依次比邻而居。
玄武谷足有数十里方圆，其间高低起伏，丛林纵横，还有溪水流淌而清风徐徐。虽然已是寒冬时节，满眼却是四季如春的景象。恰逢一轮红日斜落，漫天的云霞令人陶醉不已。依稀仿佛昨日，只是人在天涯……
无咎冲着风景秀美的山谷眺望片刻，心头的郁闷有所缓解，索性跳下石头，一个人闲逛起来。
星海宗有十二峰呢，除了玄武峰之外，余下的诸峰，又在什么地方？
而此处聚集着十多家仙门，其中的元天门却一个受气的模样。之前离去的弟子，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唉，不知道，啥也弄不明白，且随遇而安，再设法寻找灵石。
万里征程从头迈，我一步一步登高来……
无咎背着双手，在山坡上晃悠着。不远处的一个个洞口，便是元天门弟子的洞府，多半竟然布下禁制，以免有人打扰静修。他在一个洞口的门前停下，忍不住探头打量。
只见洞内坐着一个黑瘦大眼的家伙，惊恐失声：“有人打劫啦……”
“我呸！”
无咎冲着阿三啐了一口，扭头退了出来。
却见相邻的几个洞口有禁制闪烁，随即冒出五六道人影。其中有冯田，阿金、阿离，也有不认识的弟子，皆手持短剑，严阵以待的架势。
“谁敢放肆……”
“莫非四象门骚扰……”
“诸位师兄，勿要惊慌，此乃无咎，同门弟子……”
“嗯嗯，各位幸会……”
无咎尚自尴尬，所幸冯田分说，他趁机寒暄两句，便要抽身离去，却听冯田又道：“洞府乃静修禁地，擅入者视同贼寇，既为仙门弟子，理该懂得……”
“懂得、懂得，我只是想念阿三罢了！”
谁是贼寇？胡说八道。我若用强，又怎会让阿三喊出声来呢！
无咎嘴上敷衍，又好奇道：“冯田，还有阿金、阿离，你三人怎会有阵法防身？”
冲出来的元天门弟子见他几人相熟，各自掉头返回。
阿金与阿离也是转身离去，显然是不愿意搭理某人。
阿三终于从洞口中冒出头来，讪讪赔笑，随即又没了影，唯恐被人抢夺了他的灵石法宝。
冯田倒是颇有耐心，答道：“我三人堪堪修至羽士二层，故而得到阵法防身。而此地不比百济峰，无咎你好自为之！”
其话音未落，转身返回洞府，随即光芒闪烁，远近四周再无动静。
叫我好自为之？教训人呢！
无咎撇了撇嘴角，很是不以为然，踱着方步，继续闲逛。
而冯田那个家伙，倒也不俗。他与阿金、阿离，能够在短短时日内修至羽士的二层，根骨资质远超常人。阿述与阿三，则要逊色许多。当然，本人更逊啊！
元天门驻地，前后不过数百丈。
再往前去，便是四象门的地盘。
无咎停下脚步，看向来路。
元天门走了十余位弟子，而加上新来的八人，依然还有三、四十位，除了小半的修为低下，余下的尽为羽士七八层以上的高手。而阿雅与阿威，应该是行使管辖职责的仅有的两位前辈。曾经暗中使用微弱的神识查看，阿雅应该有着筑基六层的修为，而阿威则是一位筑基八层的高手。至于此前怎样，以后又如何，且待来日，慢慢分晓……
“小子，新来的？”
无咎循声转身，两人迎面走来。
此时暮色降临，却看得清楚。那是一高一矮两个男子，高的长脸，矮的圆脸，而无论高矮，皆四肢粗壮，乱发盘结，怪模怪样，身着粗布袍子，腰里悬挂着两块玉牌，上面刻着星海宗与四象门的字样。记得只有羽士五层的弟子，方能得到星海宗的令牌。浅而易见，这是两个羽士七八层的高手。
“何事？”
无咎不明所以。
而转眼之间，两人一前一后将他围住，并上下打量，显得不怀好意。
“呵呵，我四象门与元天门乃是近邻，素来交好，瞧你面生，猜你初来乍到……”
“嗯嗯，有无灵石法宝，拿出来让我二人开开眼界……”
无咎稍稍错愕，旋即恍然大悟。
这两个四象门弟子的言行举止，怪不得瞧着眼熟呢，竟然与自己欺负阿三的情景，一样一样的。哦，欺负我新来的，要抢我的灵石法宝？
无咎举起右手，中指上的白玉戒子很是醒目。而两个四象门弟子刚刚想要抢夺，他猛然抽身蹿起，眨眼间已到了几丈之外，扭头呲牙一乐扬长而去。
两个壮汉犹自想着好事，突遭戏弄，却又不便闯入元天门地盘，顿时跳脚怒骂：“小子，你等着……”

第四百五十五章 圣殿神兽
……
清晨，玄武谷。
天边，霞光初放；山谷之中，依然朦朦胧胧而晨霭弥漫。
而十余家仙门的百多位弟子，已在各家长辈的带领下，循着山谷小道，直奔正南而去。人数虽众，却修为寻常，据说都是近日抵达玄武谷的新人，此去角木峰，接受前辈高人的勘验，也算是拜入星海宗的一个仪式。至于究竟怎样，一时无从知晓。
新来的弟子们，多半不懂驱使云板，而随行的前辈也不便于施法，只管施展身形在头前带路。当穿过山谷，已耗去了一个多时辰。恰是旭日高升之时，一行百多人又扎入一条深深的峡谷。
峡谷有名，玄武崖。
其宽达百余丈，前后十余里。左右则是高峰峭壁，巨石悬空，亭台楼阁耸入云霄，颇显地势险峻而又奇绝非凡。此处建有各种楼阁，乃是仙门传法授业，以及优劣奖惩的地方，有星海宗的前辈高人驻守，而且还是通往星海宗各峰的唯一要道。
而一行并未停歇，直接穿过峡谷，这才纷纷止住去势，前方早已有人等候多时。
“我乃玄武谷的长老，戊名，这两位乃是玄武谷的管事弟子，白月与毕豹。各家稍事歇息，随我启程！”
在谷口的山坡上，站着三人。
自称戊名的老者，相貌清瘦，大鼻子，深眼眶，斑白的须发显得稀疏凌乱，说话的时候，两眼斜视，古怪的神情让人捉摸不透。若是所料无误，他应该是位人仙六层以上的高手。
其左右两人，则是三十多岁的光景，叫作毕豹的男子，有着筑基五层的修为，乱发披肩，身躯粗壮，神情凶狠；叫作白月的则是头顶发髻，脸色微黄，细目黑眸，身材单薄，有着筑基六层的修为，整个人透着几分文弱儒雅的气度。
在场的筑基修士不敢怠慢，举手称是。
元天门来了八人，除了阿雅与阿威之外，便是六位弟子。出门在外，置身异地，两位前辈也变得谨慎了许多，并不忘关照随行的晚辈。阿威更是拿出一包黄参与干果，分给众人。无咎也拿到了两根黄参与几个不知名的果子，然后躲在一旁等候歇息。
阿三与阿述，早已累得气喘吁吁，各自坐在地上，狼吞虎咽啃食着果子。而冯田与阿金、阿离，虽也疲惫，却就地盘膝吐纳调息，籍此恢复体力。
而来到此处另有多家的弟子，各有七八人，乃至于十余人不等，估摸着玄武谷内，应该住着十三家仙门，足有上千的弟子。唯独元天门的人数最少，显得势单力薄。或许，这也是阿雅、阿威不得不隐忍小心的缘故。
片刻之后，在玄武谷的戊名长老的吩咐下，各家纷纷祭出云舟，山坡上顿时云雾横起。
阿威招呼启程，却见某人犹在冲着远处张望而无动于衷。他哼了一声，便要呵斥。
谁料无咎却是回头一笑，不失时机的转身跳上云舟。
阿威与阿雅随后踏上云舟，而阿威还是忍不住瞪了一眼：“我知道你体力过人，野性不羁，却少给我招惹祸端，否则咎由自取，谁也救不了你，哼！”
无咎虽然没有修为，而数十里的路程对他来说很轻松，他浑若无事的模样，也难免惹来阿威的留意。他点了点头神态敷衍，而两眼依旧冲着远处眺望。
来时的峡谷之中，那雾气环绕的山崖之上，似乎有一道娇小的身影伫立在旭日朝晖之下，又隐隐约约的朦胧不清，却煞是明艳动人，转眼之间消失无踪，像是霞光幻觉……
戊名带着两位弟子，踏起剑光先行离去。
十余云舟紧随其后，片片白云腾空而起。
此前的玄武崖，玄武谷，以及玄武峰，也渐渐的与远近的山峰融为一体。转而前望，那起伏的云海之上，天宇澄澈，骄阳灼灼，顿然令人心旷神怡。
阿雅似乎在暗中传音，坐在她身旁的阿威转过身来，并随手掐动法诀，云舟的四周顿时多了一道禁制。他稍加斟酌，出声道：“从今日开始，尔等要在星海宗度过五年的光阴。修炼有成者，继续留下。境界迟缓者，返回元天门。能够筑基、或是成为星海宗弟子，师门长辈必有重赏。但凡不听管教而背叛师门的孽徒，必将严惩不贷！而惹祸生非，意外死伤，皆听天由命，莫怪我没有提醒……”
告诫的话语中，带着莫名的杀气。
“无咎，你听到没有？”
无咎好像置身事外，犹然沉浸在天地的美景中。听到呵斥，他茫然转头，随即咧嘴微笑，很是顺从的样子。他独自坐在云舟的角落里，而几位同伴则是远远躲开。浅而易见，没人愿意搭理他。即使阿三，也是唯恐避之不及。谁让他恶行斑斑呢，尤其他的笑容里，也仿如垂涎三尺，那是一种对于灵石法宝的贪婪！
阿威发出一通教训之后，阿雅的话语声随之响起：“星海宗规矩繁杂，禁地阵法无数，而只须小心，料也无妨。日后我会慢慢分说，懵懂之处，不妨多多请教我与阿威师叔，或同门的师兄……”
这女子转过身来，金发中一张白玉般的面颊依然娇美动人。她接着说道：“星海宗，共有十二峰。其四大主峰，以四象神兽命名。余下的分别是角木峰、亢金峰、氐土蜂，房日峰、斗獬峰……以及旭日峰，牛金峰。青龙峰，乃是星海宗的圣殿所在，此去遥拜圣殿，乃弟子入门的礼仪而不可或缺。而星海宗另有上古禁地，称为星海境，乃弟子猎奇历练的所在。此外，每隔数月不等，还须参与宗门远征，虽也凶险，不乏机缘，奖功罚过，命数由天……”
阿雅对于星海宗颇为熟悉，相关禁忌，以及宗门的种种，皆随口道来。她分说片刻，再次告诫：“星海宗的十二峰，均有护山大阵。即使驱使云舟、或是御剑，也不得逾越千丈，否则触动禁制，后果难以想象……”
冯田与几位同伴，皆凝神聆听而不敢有丝毫大意。
无咎独自坐在一旁，眨巴着双眼，仿佛心不在焉，又好像若有所思。
圣殿？
记得卢洲，有个玉神殿，还有十二祭司，很是神秘莫测。而如今的星海宗竟然有圣殿，好像更加的厉害？莫非是说，贺洲的仙门要远远强过于卢洲？若真如此，所在的星海宗，岂不是人仙、地仙不如狗，飞仙、天仙满地走？
而弟子入门的规矩也稀奇，什么叫遥拜圣殿？
还有啊，何为宗门远征？
仙门，又非军队，还打仗不成，很是莫名其妙！
不过，那个上古禁地，也就是所谓的“星海境”，倒是叫人神往。本人虽然不喜欢冒险猎奇，却也有过多次经历。但凡秘境，总是藏着不为人知的好东西呢……
须臾，云舟降落。
无咎随着众人双脚落地，尚未看清四周的情形，便听得一声低沉的嘶吼传来，顿时觉着毛骨悚然而又瞠目不已。
所在的地方，乃是一个群山环绕的山谷。驻足仰望，但见数千丈的山峰之下，开阔向阳的山坡上，有尺余高宽、十余丈的青石台阶层层而去，并直达数百丈。而石阶的尽头，高高矗立着一座四方四正的石头屋子。
那棺椁模样的石头屋子，便是青龙峰的圣殿？
如此倒也罢了，圣殿前方的空地上，矗立着两根合抱粗细的石柱子。一个孤零零的什么都没有，另外一个，竟用手臂粗细的铁链，拴着一头庞然大物，足有七八丈之长，遍体黑色鳞甲，四肢粗壮，头生独角，双目如铃，犹在摇头摆尾嘶吼不已。那低沉的吼声，竟卷起阵阵腥风掠过四方。虽相隔甚远，依然腥气扑面而令人窒息难耐。
众人立足未稳，已是纷纷骇然变色。
无咎也是暗暗惊诧，失声自语：“蛟，黑蛟……”
而戊名则是径自走到台阶上，扬声道：“此乃圣殿的守护神兽，也是宗主的坐骑，上古黑蛟。此兽颇具灵性，辨得善恶，又天赋神通，威力惊人。擅闯圣殿者，必遭其噬……”
随其大袖一甩，管事弟子白月、毕豹紧随其后。各家的弟子不敢怠慢，急急忙忙跟着踏上石阶。
阿三又惊又喜，语无伦次：“啧啧，不愧为贺洲的大仙门，竟有蛟龙看家护院……”
素来沉稳的冯田，也是有些失态：“岂止蛟龙，我听说星海宗还有一头神獬，却野性难驯，逃脱走失……”
“何为神獬？”
“獬豸，又名独角兽……”
阿雅察觉身后的动静，脸色不快。阿威会意，低声叱道：“圣殿当前，不得失礼——”
众人再也不敢出声，小心跟在各家前辈的身后慢慢越过石阶。
片刻之后，一行百多人来到了石殿前方的空地上，并在戊名长老的示意下，左右站成两排。依着吩咐，只要冲着圣殿躬身遥拜，并许下誓言，便算入门礼成。
而那头黑蛟就在右手的十余丈外，愈发显得暴戾异常。便于此时，它原本盘踞的身躯，突然离地蹿起，直奔站立守候的人群扑来。
戊名长老带着两位管事弟子，正要行礼，而身后的已是大呼小叫，众人惊慌四散。他错愕转身……

第四百五十六章 锁链在身
……
星海宗的圣殿，有头守护神兽，上古黑蛟。
据说，此兽天赋神通，善辨奸恶，很是让星海宗的弟子们敬畏。
而每当弟子站在殿外祭拜的时候，虽也战战兢兢，却从未有过意外，谁料今日却有不同。
戊名长老察觉有异，错愕转身。
只见十余家仙门的弟子，早已惊慌四散。唯独一个身着灰白布袍的年轻男子，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好似吓傻了一般。
“后退——”
戊名阻拦不得，失声大喊。
眼看着黑蛟便要逞凶，“哗啦”一声，铁链绷直，石柱摇晃。刚刚腾空而起的黑蛟挣脱不得，“砰”的落地，庞大的身躯砸得山坪随之震动。黑蛟兀自摇头摆尾，凶恶狰狞，嘶鸣咆哮之际，浓烈的寒雾犹如风卷，阵阵烟尘横扫四方。
而那位男子，与黑蛟相隔不过三丈，已是近在咫尺，袍袖衣摆以及乱发随风飞扬，却仿佛失魂落魄，依然愣在原地而不知躲避。
“无咎，你找死不成……”
“无咎，你休要闯祸……”
阿威与阿雅，早已随着众人躲到一旁，惊慌之际，这才发觉场上还站着一人，竟是再也熟悉不过。又是他，他要怎样？
无咎原本站在人群后，默不吭声，低调隐忍，很不显眼。如今却与一头凶狠的黑蛟对峙，顿时众目睽睽而卓然不群。
不过，他也没想到黑蛟会突然失常，当时便要抽身离去。若是论起跑路的本事，他从来不落人后。谁料黑蛟扑来的瞬间，他竟然停了下来。而正当四周的众人惊讶之际，他又缓缓抬脚，一步一步，慢慢往前。
“元天门的小辈，给我站住——”
戊名长老，也不敢靠近黑蛟，却见一个小辈不知死活，他忍不住厉声大喝。而话才出口，又蓦然一怔。
那头凶狠的黑蛟，四肢挣扎，摇头摆尾，张着大嘴，犹自疯狂而令人惊惧。而随着元天门的年轻弟子的走近，它竟俯下身子，低下头颅，虽还带着腥气，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而狰狞的模样中，却透着异常莫名的神态。
那是一种温存，还是一种亲昵的示好？
怎么会呢，一头黑蛟，一个初入门的弟子，彼此毫无交集，或许只是错觉……
便在众人不可思议的时候，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更加叫人难以置信。
无咎已走到了黑蛟的面前，伸出右手。黑蛟虽然匍匐在地，而硕大的头颅与他的身高也相差仿佛。他的手指，轻轻触碰黑蛟的上吻，稍稍一顿，顺势抚摸。
而黑蛟似乎极为享受，竟缓缓闭上铜铃般的双眼：其粗壮的尾巴，在长长的身躯后缓缓摇动。
无咎的嘴角泛起笑容，两眼中闪动着久违的暖意。
一人一兽，极为默契……
“谁敢喧哗？”
便于此时，数十丈外的石殿，突然“咣当”门开，紧接着有人现身，是个身裹兽皮的男子，赤着双臂，黝黑粗壮，满脸的胡茬，看不清年纪，却两脚离地，御风踏空，瞬间腾空数十丈，旋即又是大喝一声：“畜生，回来——”
在场的众人不明所以，戊名与两位管事弟子却是不敢怠慢，齐齐躬身，口称“拜见蛟奴前辈”。
人仙长老口中的前辈，必然是位地仙的高手！
而那位蛟奴前辈不予理会，抬手往下一指。
一道雷光霍然而下，如鞭如练，凌厉非常，“轰”的一声震耳欲聋。
黑蛟已然睁眼，犹自默默盯着无咎，大嘴巴微微翕张，仿佛有话要说，或许有太多的委屈想要倾诉。不料突遭雷击，它惨嚎一声，顿时暴跳起身，张口便是火光隐隐。而随即又是几道雷光接踵而至，它似有畏惧，急忙扑向圣殿前的石柱，转而蜷缩在地，又似有愤怒，口中依然发出阵阵嘶鸣而暴躁不安。
“祭拜礼成，滚——”
叫作蛟奴的男子收拾了黑蛟之后，粗着嗓门吼了一声，转身消失不见，只有洞开的殿门“咣当”紧闭。
戊名长老再也不敢耽搁，匆匆忙忙挥手示意。在场的众人纷纷抢下石阶，唯恐落后而招惹祸端。
无咎也只得随众后退，又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
那头黑蛟依然在悲鸣，像是一种呼唤……
转瞬之间，众人聚集到了来时的山谷之中。
戊名长老催促各家离去，却又带着两位管事弟子拦住了元天门一行。
阿威与阿雅祭出云舟，刚要动身，不得不停下来，与六位弟子就地听候吩咐。
戊名径自走到无咎的面前，上下打量，面带狐疑，厉声问道：“你一小辈，尚无修为，缘何与黑蛟亲近，莫非另有企图？”
这位长老，说话的时候，总是喜欢两眼看天，此时终于吊着眼角低头凝视，狠辣的眼神仿佛要掘地三尺而令人无处躲藏。
白月与毕豹两位管事弟子跟在左右，随声附和。
“黑蛟不仅是圣殿的守护神兽，还是宗主的坐骑……”
“哼，倘若蛟奴前辈当场追究，你休想活着离开此地……”
“事关非小，说清楚才好……”
“长老问话，如实作答。如若不然，你与元天门必遭严惩……”
无咎尚自有些心绪不定，好像还未从方才的意外中回过神来，而转眼间遭到质问，很是措手不及。他看着咄咄逼人的戊名长老与两位管事弟子，后退了一步：“此话怎讲，我……”
他好像是有苦难言，却又无从分说。如同那头黑蛟，除了遭受雷击，而被迫接受囚禁的命运，再也无从抗争。
许是怕元天门受到殃及，阿威与阿雅递了个眼神，适时拱手分说：“禀报长老与两位师兄，无咎乃自幼炼体，迥异于常人……”
戊名长老的两眼又翻上天去，下巴一甩：“此人出身于蛟族不成？”
阿威硬着头皮答道：“啊……长老法眼如炬！他貌似人族，实则妖族，或人蛟杂种，也未可知……”
“若真如此，他与黑蛟亲近倒也自然。宗门前辈询问起来，本人亦有说辞。且罢，返回玄武谷！”
戊名长老，自以为弄清了原委，对上对下有了交待，随即带着两位弟子踏剑而去。
阿威松了口气，冲着阿雅送上一个讨好而又得意的笑容，转过身来却是脸色一沉：“无咎，再敢招惹谁非，我不会帮你，也不会饶了你，哼！”他抬手一指，云舟闪动，一片白云缓缓离地浮起。
无咎却是两肩一耸，根本不领情。
胡说八道，谁是杂种？我非妖，而是人。一个无愧于天地，正儿八经的人！
元天门的众人踏上云舟，奔着玄武谷飞去。
冯田、阿金、阿离、阿述与阿三，围坐在两位前辈的身旁，又时不时回头看向某人，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而某人的心思，却留在了那座圣殿。或者是说，他放不下那头黑蛟。至于他为何与黑蛟亲近，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
无咎曾经得到了过一篇《万兽诀》，又懂得万灵山的驱灵炼魂之术。如此倒也罢了，只是他曾经在古剑山的苍龙谷，带走了一头黑蛟，起名“小黑”，并与精血祭炼而加以收服。也就是说，他虽然肉体再造，而黑蛟的精魂印记尚存，虽然极为微弱，常人或难知晓，而那头守护圣殿的黑蛟却是能够明锐的察觉。于是黑蛟将他当作同类，便也有了亲昵的举动。
而见到那头黑蛟，便想到了小黑，触景生情之下，难免让人感同身受。
纵有天赋神通又如何，叱咤风云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锁住身躯，任由鞭挞，接受驱使的命运？只可惜本人也是锁链在身，帮不了它。自由自在的梦想，看似简单，却又很难，很远……
元天门一行返回之后，各自散去。
阿雅与阿威，躲到阁楼中不见了踪影。据说玄武谷的灵气，要远胜于百济峰。修炼起来，事半功倍。而冯田等六人，继续埋头用功。要知道诸般功法，皆须掌握；境界修为，更是不敢有一日的懈怠。
不过，无咎却成了元天门弟子中仅有的闲人。
下午时分，他独自坐在自家洞府门前的石头上，一手托腮，一手敲打膝头，昏昏欲睡的样子。而他的眼光，却在微微闪烁。
回到玄武谷，随即便将所有的烦恼抛在脑后。没有修为，想得再多也是无用。当务之急，还须设法找寻灵石。否则这般耽搁下去，荒废光阴啊！况且阿三都在用功，叫人怎好自暴自弃？
而我的灵石，它又在何方……
无咎叹了口气，跳下石头，然后背着双手，独自越过山坡慢慢走去。
当他即将离开元天门的驻地，有人传音道：“不得单人出行，更不得擅自走动。否则，师门概不过问……”
峭壁之上，离地十余丈的地方，有个山洞，洞口坐着一个壮汉，正是此前的阿猿，显然在担当着守护驻地的职责。他出声提醒，乃是好意。
无咎循声看去，咧嘴微笑，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奔着山谷走去。
没有灵石恢复修为，也不得闲逛，要闷死人的。况且只是四处走走，谁还敢欺负我不成？
各家仙门驻地的下方，乃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再远处则是片片的丛林，其间地势起伏，沟壑层叠，倒也曲径通幽而另有天地。却不知有无好吃的野果，摘几枚尝尝鲜。
无咎穿过空地，接近树林。迎面走来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摇晃着身躯而神态骄横。他点头示意，擦肩而过。
而身后却传来惊咦声——
“咦，元天门弟子……”
“嗯，他一个人哦……”
无咎低头看着腰间的玉牌，抬脚走入树林……

第四百五十七章 又闯祸了
……
树林遮天蔽日，藤蔓牵扯不断，野花散发着清香，山谷间透着异样的宁静。
前方，一道深沟挡住去路。顺着山坡，慢慢到了沟底。一条溪水涓涓流向远处，四周则是林木环绕而更添几分远离尘嚣的孤寂。
无咎站在沟底，抬头四望。
走了十余里，所经之处，皆是参天古木，却没有见到能够品尝的野果。倘若继续往前，便可直达玄武崖。而玄武崖不仅有藏经阁，还是传功授法的地方。
据说，各家弟子，均可以前往藏经阁，参悟功法典籍。或许另有规矩，眼下无从知晓。
无咎迟疑片刻，并未离去，而是蹲下身子，伸手撩了把溪水洒在脸上。清凉濯面，煞是爽快。他又挽起袖子，想要洗漱一番，却神色一动，慢慢回过头来。
与之同时，两道人影从天而降，“砰、砰”的两声，分别落在前后的不远之外。粗壮的身躯砸下，在沟底溅起一阵烟尘。紧接着狞笑声响起——
“哈，此处名为玄武涧，乃玄武谷最为低洼偏僻之处……”
“嘎，倒霉的小子，快快交出灵石法宝，不要逼我兄弟动手……”
无咎甩了甩手，站起身来，并无惊慌，反而好像是早有所料而微微一笑。
玄武涧，最为低洼偏僻，也就是说，在此处惹出动静，一时半刻没人知道。
“两位想要灵石法宝不难，报上名来！”
那是两个壮汉，一个金发，一个白发，皆二十多岁的光景，没有悬挂腰牌，或许有意隐瞒，只为龌蹉勾当而掩人耳目。面对询问，不予理会，只管伸胳膊挽袖子，各自的狞笑中透着抑制不住的得意。
无咎恍然道：“哦，两位是四象门的师兄？”
他记得四象门与元天门乃是近邻，彼此争执不断。
“哈，才不是四象门……”
“见你识趣，不妨明说，我二人乃是玄火门的高手……”
两个羽士五层的弟子，竟然来自于玄火门。可见元天门的境遇不堪，随便一家都能肆意欺辱。
无咎咧着嘴角，含笑央求道：“只可惜我初来乍到，尚无灵石法宝，不若改日奉上如何，告辞……”
而话音未落，一道火光倏然而至。他暗暗一惊，闪身躲避。手臂粗细的火光“轰”的落地，竟将沟底坚硬的石头给烧灼得“噼啪”直响，紧接着又是“扑哧”一声，尚在流淌的溪水也化为乌有而变成一片雾气。随之狞笑声大作：“哈哈，一个没有修为的小子，也敢耍滑头，我烧死你……”
所谓的玄火，应该是一种筑基真火的存在。而假借法术，却能够由羽士修士施展出来，其威力，可想而知。稍有不慎，便将在玄火之下形骸俱消。
无咎吓了一跳，又气又怒：“同为星海宗弟子，何苦相逼？莫非不怕门规严惩……”
他身后的金发汉子抬手虚抓，掌心火光闪动，满不在乎道：“弟子斗法，在星海宗早已司空见惯，何况你我乃是外家弟子，才没人理会呢……”
无咎的剑眉斜挑，却伸出右手的戒子循声走去：“这位师兄息怒，给你便是……”转眼之间，彼此接近。对方收起掌心的火光，满脸的期待。而他突然五指握拳，冲着那张贪婪的嘴脸狠狠砸去。
与其想来，既然弟子斗殴，被当成斗法而没人理会，我又何必有所顾忌。
金发的壮汉，全无防备，也没想到无咎敢于反抗，更没想到铁拳如此的强横且势不可挡。“咣当”一声，满天金星。鼻梁塌陷，污血迸溅。他疼的惨嚎一声，急忙退后，两手乱抓，便要施法还以颜色。
无咎既然动手，又怎会留情，更何况还有一个白发的家伙，已催动火光扑了过来。他趁势往前，左手一把掐住金发壮汉的脖颈，右手挥拳“砰砰”狠砸，并专门冲着脑袋的要害处连连重击。
金发壮汉虽然彪悍，却没有见过如贴身肉搏的招式，顿时眼角炸开，两耳流血。他再也顾不得施法，被迫后退，拼命施展护体灵力挣扎，奈何为时已晚，脖颈咽喉竟被铁钩般的手指洞穿，随即又是呜呜风响，“轰”的一声脑袋凹陷。来不及惨叫，其两眼一翻昏死过去，而尚未倒地，又被双手横抓飞了起来。
无咎是深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尤其他赤手空拳，面对两个神通惊人的家伙，更是不敢有半分的侥幸。而他刚刚摆平金发壮汉，一道火光到了身后，来势之快，根本不容躲避。他急中生智，抓起金发壮汉便转身砸了过去。
“轰”的火光冲天，昏死的金发壮汉瞬间化作灰烬。白发壮汉始料不及，已是惊得目瞪口呆。而与此刹那，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急扑而至。他慌忙应对，“砰、砰”两拳砸在臂弯之上，经脉顿然阻塞，一时施法不得。而不待躲避，“砰”的一记穿心脚，“喀喇”踢碎护体灵力，他随即离地往后倒飞。而人在半空，随后一脚凌空踏下。“扑通”坠地，摔得他痛苦难耐。谁料又是两脚带着千钧之势接踵而至，还有两个铁锤般的拳头砸得他脑袋开花。
哪怕是一头野兽，也禁不起如此折磨，何况人乎！
而无咎在痛恨之下，毫不留力。拳打脚踢不过片刻，地上之人已是血肉模糊而没了动静。他这才啐了一口，悻悻罢手，低头查看，又禁不住暗暗惊讶。
死了？
白发壮汉，面目全非，气息全无，可不是死了！不经打啊！谁让你想要害我性命，来而不往非礼也！
不过，再加上烧成灰的金发壮汉，两个玄火门弟子，竟然死了一对！
管不得许多，且看有无收获！
无咎从白发壮汉的手指上撸下一个戒子，又左右找寻，再次得到金发壮汉的戒子，然后走到不远处溪水中洗涮一二，就地坐下而凝神查看起来。
羽士弟子的纳物戒子，多半没有禁制，神识查看，其中一览无余。
无咎拿着两个戒子抖动几下，他面前的地上多出几样东西。
两个三尺的玉片，乃是云板；两枚玉简，乃是玄火门的功法；四块玉牌，分别是玄火门与星海宗的令牌。此外还有几件破旧的衣衫、靴子，以及几块肉干。最后则是三块晶晶闪亮的石头，正是梦寐以求的灵石！
无咎急忙抓取灵石在手，又大失所望。
三块灵石，两块的光泽已经暗淡。不用多想，其中的灵气已被吸纳大半。
唉，两个家伙与自己相差仿佛，都是穷人，竟然干起了打劫的勾当。打劫啊，倒是一个不错的想法。而打劫也要本钱。搭上性命，则是得不偿失。尤其遇到一个打劫的行家里手，最终只能自认倒霉！
不过，灵石虽少，聊胜于无。否则的话，两个玄火门弟子岂不是白死了？
无咎自我安慰着，掌心用力。随着灵气入体，“啪啪”两块灵石碎裂成屑。他攥着最后一块灵石，吸纳之余，顺手查看功法玉简，并暗暗有些好奇。
那两个玄火门弟子，所施展的分明就是筑基修士才有的真火。只是威力有所减弱，而法术神通却另辟蹊径。尤为其中的御火术，更是闻所未闻……
“竟敢在玄武谷杀人劫掠，你好大胆子——”
无咎尚自查看玄火门的功法，并想着从中有所借鉴，不料一声怒叱当空响起，继而一道强大的法力当头罩下。他猝不及防，急忙扔了玉简，却没忘了吸纳掌心灵石的灵气。当灵石碎裂的瞬间，他的四肢已被法力束缚，并随着三道人影腾空而起。
转眼之间，到了各家仙门驻地前方的空地之上。
无咎依然被捆绑四肢，倒悬半空。法力禁锢，动弹不得。而他两眼的余光，却看清了上下四周的情形而不由得暗暗叫苦。
玄武涧，固然偏僻隐秘，而一旦出了人命，又如何逃过人仙高手的耳目。
果不其然，抓他的老者，正是玄武谷的戊名长老。左右的两个男子，则是白月与毕豹两位管事弟子，分别拎着死尸与相关罪证。而各家仙门早已惊动，纷纷现身，并聚集在空地之上，怕不有近千之数。看去尽是人头，一个个神情迥异。
“扑通”一声，死尸坠地。
又是“哗啦”一下，戒子与云板、玉简等杂物也落在地上。
与之瞬间，紧接着惊呼声四起。
“是谁杀我玄火门弟子……”
“无咎，你又闯祸，还杀人……”
“元天门，我玄火门与你势不两立……”
“或有误会，还请长老明断……”
“都给我闭嘴！”
正当群情躁动之际，戊名发出一声怒喝，随即又不容置疑道：“玄火门弟子挑衅在前，元天门弟子杀人在后。而遑论谁对谁错，谁敢在玄武谷杀人，并动手劫掠财物，我便饶不了他。即日起无咎将在玄武崖冥风口禁足三月，死活由命，祸福随天，以儆效尤！”他话音未落，带着两个管事弟子转身离去。当然，随同离去的还有一个捆缚四肢的罪徒……
山谷的空地上，喧闹声又起。
“哎呀，戊名长老，从不过问仙门纷争，今日出了人命，动了真怒哦！”
“哈哈，竟然在冥风口禁足三月，元天门弟子咎由自取！”
“那小子死了则罢，否则我玄火门不会善罢甘休！”
“哼，无咎他闯祸不说，还连累师门……”
“师兄稍安勿躁，他未必还能活着回来！”
“阿雅师妹，此话怎讲？”
“玄武崖的冥风口，有‘一风吹断魂，旦夕入轮回’之说，莫说禁足三月，便是三日也难消受……”
“哦，他死了倒也干净！”
“唉，冯宗师叔，明知元天门在星海宗的处境艰难，偏偏让他一个凶狠好斗之徒来到此处……”
“师叔何意？”
“谁又知道呢，师叔出身于人族，最为精于计谋，便是师祖也倚重于他……”

第四百五十八章 我认得你
……
玄武谷的玄武崖，四季为青翠覆盖，常年有云雾缭绕，且洞府、楼台错落，飞瀑与天光辉映，堪称一处胜景所在。
而如此一个风景秀美的地方，偏偏有个令人闻之色变的去处。
在千丈的崖顶，另有一座耸立的山峰。陡峭的山峰，从中裂开一道缝隙，像是刀劈一般，足有丈余宽。据说，每隔数个时辰，便会有阴风从缝隙中吹过，且寒冷异常，而销魂蚀骨。若被阴风吹过，让人生不如死。于是，此处多个名称，冥风口。但有犯下大罪的弟子，便会送到此处接受惩罚。
如上，便是无咎所知道的一切。不过，这还是从白月与毕豹两个管事弟子的口中听说而来。他尚自懵懂不明，已飞过玄武谷，人从半空中跌落，直接摔在一块青石上，霎时铁链缠身，双腿双臂已被紧紧捆绑起来。而戊名长老则是丢下一句话，然后带着两个弟子飞下山崖。
“吹上三个月冷风，便宜你了……”
这就是玄武崖的冥风口？
青石，丈余方圆，趴在上面倒也平坦，只是脑袋冲着山崖石径，看不清身后冥风口的情景。而禁锢的铁链，与青石连为一体，应该是炼制所成，稍有抵抗便愈来愈紧，让人不敢轻易挣扎。
而人在此处，虽然动弹不得，却云雾淡淡，天光高远。嗯，看看风景，很不错呦！
正如所说，杀了两个弟子，只要山崖上囚禁三月，还能吹吹冷风，欣赏日出月落，真的讨了个便宜。那位戊名长老，应该是个讲道理的人。他早已知晓两位玄火门弟子挑衅在前，如此处置还算公道。
无咎趴在石头上，正在自我安慰。忽而一股冷风幽幽吹来，他只觉得后背一寒，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谁料不过瞬间，一股又一股寒风“呜呜”而来，且愈发的冷彻入骨，还伴随着阵阵寒雾，仿佛一场大雪随时将至。而并无雪花飘落，只有风声凌厉。那“呜呜”的嘶鸣，犹如鬼哭狼嚎。好像真的有头恶鬼站在身后，尽其残暴凶虐之能，却又叫人无从躲避，唯有在酷寒中咬牙忍耐。
冷啊！
无咎刚刚还想着欣赏风景，转眼之间已是浑身哆嗦、牙齿打架。以他筋骨之强，早已不畏寒暑。而冥风口的寒风，并非来自于四季的变换，而是来自九霄天上，来自于九冥深渊，或能吹得人肝肠寸断，或能吹得人魂飞魄散。他没有修为护体，只能凭借肉体强撑着阵阵恶寒的侵袭。
吼吼，冻死人了！
无咎的双拳紧握，僵硬的身躯在颤抖不停。他的衣衫与乱发，被寒风吹得倒挂；裸露的后背与双腿，渐渐覆盖了一层白霜。其狼狈的模样，很是凄惨无助，却又无从挣扎，唯有这般苦苦承受。
而一股猛过一股的寒风，好似无休无止而永无尽头！
那呜呜的嘶鸣，已变成了撕心裂肺般的咆哮。犹如末日来临，百鬼千鬼在悲呼怒号。肆虐的雾气笼罩四方，再也看不见远近的景色，唯独寒潮滚滚而生机断绝，使人痛苦之余心生绝望！
唉，这世间，哪有什么便宜啊！
不管是悲是喜，是收获还是失落，也不管是痛是乐，是倒霉还是幸运，终归要付出代价，谁也逃脱不得。这老天若是有灵，它或有昏聩蒙昧之时，而到头来，还算公平！
无咎的牙齿咬得嘎吱直响，面颊紧紧贴在石头上，拼尽全力绷紧僵硬的身躯，却还是抵挡不住彻骨的寒意。他呻吟着，颤抖着，渐渐心神迷离，神魂倏然远去……
依稀仿佛，大雪漫天。厚厚的白雪覆盖着整个院落，也仿若掩去了曾经的荒芜与破败。却落寞深了，寂静浓了，独对这方苍白，愈发叫人无所适从。大树下的秋千只剩下一根绳索，孤零零维系着光阴的羁绊。而飘雪纷飞，天地清寒……
忽而一个老头在疯癫狂舞：噫乎好大雪，云霄路断绝，酒醉逍遥去，何处不风月……
眨眼之间，景物变换，人在山顶，抬手指天：风雪正当时，何处寻花开：就此踏天去，云外春风来……
那是祁老道，他说的不错。纵马逍遥去，何处不风月？与其这般苦苦的挣扎，不如归去。去那西岭湖畔，坐看星雨落花；去那红尘山谷，远离纷纷扰扰……
去吧，岂不闻：百年一场空，临了梦无踪，随风舞尘埃，来去竞匆匆……
无咎忽而觉得心灰意懒，万念成空，再也没了寒冷，只有一丝隐约的光亮，在寒潮雾气中来回摇曳，仿佛在指引着他踏上归程，走向永久的梦境。
而恍惚刹那，又有一面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破阵营的战旗，凝聚着万千战魂，在呼号呐喊，杀气震彻云霄。随之还有一句熟悉的话语响起：不畏风云遮望眼，胸有天地泯尘埃……
无咎已是神魂恍惚，疲惫不堪，只想就此远去，摆脱所有的负累。而随着那面战旗出现，铁血豪情顿然而生，随即心头一凛，强行从昏迷中慢慢醒转。
寒意尚在，而那肆虐不休的阴风寒潮却终于停了下来。
哎哟，冥风接连吹了一个时辰吧？
所幸及时醒转，否则说不定便是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无咎甩动乱发，又是蓦然一怔。
似有一个小巧的身影在眼前一闪，又瞬间没了。
“你……谁……”
无咎失声惊呼，而牙关咬得太久，乍然张嘴，根本吐不出声。而寒雾散去，山崖如旧。并无人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心神错乱，难免幻觉啊！
无咎吐出一口寒气，自我安慰着，而默然片刻，又摇了摇头。
不，不是幻觉。
方才的人影，并不陌生……早间前往青龙峰圣殿的时候，便在玄武崖上见过她，怎奈相隔遥远，看不清楚。而晨霭中的身影，如真似幻，娇小玲珑，那样的缥缈动人！
哦，应该是位玄武谷的弟子。却不知她姓字名谁，为何要偷窥自己……
无咎弄明白了方才的原委，放下心来。而回想着刚刚经受的寒风，依然心有余悸。
那是冥风？
比起所遇到的阴风，更为的阴森寒冽。即使灵力护体，只怕寻常的修士也是难以消受。而自己凭借肉体强撑，其中的凶险可想而知。或许是上辈子修炼过《天刑符经》的缘故，使得这辈子的命魂足以经得起各种折磨。而那面“破阵”战旗的出现，更是功不可没。便仿佛一股凌烈的战意，随着那面旗帜在心头升起！
还有苍起的那句话，同样的让人心怀激荡而神志清醒。
不畏风云遮望眼，胸有天地泯尘埃！
胸有天地，无所畏惧！
犹还记得，那句话还有后两句：挥剑斩尽百千恨，铁血难断一寸柔……
无咎侥幸之余，心绪万千，却又难以动弹，在胡思乱想中慢慢闭上双眼。
对抗冥风，破耗心神。且睡上一觉，但愿醒来已是三月过去。
嗯，很久不曾酣睡，想必红尘梦远……
无咎又是一阵心神恍惚，嘴里终于发出久违的鼾声。而他鼾声才起，一股寒风突如其来。他倏然惊醒，随即整个人已被阴风寒潮吞没。他禁不住呻吟一声，苦也！
冥风，一吹，便是一个时辰，停歇三个时辰之后，将会再次卷土重来。如此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无咎吃过苦头，再不敢大意。
他在彻骨的寒冷中收敛心神，于迷离的恍惚中展开一面战旗。随着风儿，马踏飞雪而挥剑披靡。随着风儿，穿透云霄而纵横万里。而大风吹个不停，他的一念神魂也在飞个不停……
不知不觉间，三日过去。
一个娇小的身影，再次踏着石阶，悄悄来到崖顶，却又躲在崖石背后，直待冥风停歇，这才探头张望而好奇不已。
山峰的缝隙之前，一个年轻男子，被紧锁四肢，动也不动趴在青石之上。他的衣衫倒卷，挡住了脑袋。裸露的身子，覆盖一层厚厚的冰霜。其形状凄惨、狼狈，就如死人一般，却有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从倒卷的衣衫乱发下传来——
“大风那个吹呀……我脚踏祥云飞呀……吼吼，冻死人喽，高处不胜寒呀……”
“你没死啊……”
娇小的身影，似有诧异，旋即失声，又伸手掩唇而转身躲闪。
只见石头上的某人，一阵脑袋乱甩，堪堪摆脱了遮挡的衣衫与乱发，终于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只是他的脸色发青，双眉带霜；鼻孔垂着寸余长的鼻涕，依然还是冰碴状。而他的两眼中带着同样的错愕，惊讶道：“我招你惹你啦，缘何咒我死呢……”
那是一个女子，十六、七岁的年纪，虽然身着粗布衣裙，却遮不住她娇小玲珑的身姿。尤其她秀发披肩，面容半掩，虽肤色稍黑，却颇显精致秀丽，显然是个难得的美人。
无咎瞠目片刻，恍然道：“咦，我认得你哦……”
妙龄的女子尚自有些不知所措，便要就此离去，却又微微一怔，慢慢转过身来。
无咎咧嘴含笑，还想着多说两句，而当他看清那女子的面容，像是白日撞鬼一般，吓得鼻涕摇晃，顿时目瞪口呆：“你……你……”

第四百五十九章 有女丑陋
……
那是一个妙龄的女子，半边脸颊稍黑，却不失秀丽，而另外半边脸颊，竟长了一大块黑色的绒毛，或是天生的胎记。左右对比之下，煞是怪异。乍然一见，难免吓人一跳！
无咎始料不及，难以置信。
而女子本要躲避，此时却已抛下羞涩，竟挪步慢慢走近，颇为意外道：“你……认得我？”
无咎依旧是锁着四肢，只有脑袋昂着，张口结舌道：“我……我认得……不认得……”
他是想说，清晨的时候，见过一个女子，应该便是眼前之人。而那风姿绰约的身姿，与如此容貌相差太远。
“你不必惊慌！”
“我没有……”
“哦，是不是我太过丑陋，吓着你了？”
“嗯……”
“……”
“啊、不，美丑之表，无非俗人俗念，红颜骷髅，只在梦醒之间，姑娘，你……你何故这般……”
无咎很是尴尬，有些语无伦次。
面前的女子，着实丑陋，而神态举止之间，又显得颇为善良从容。一时之间，叫人厌恶不得。只是她竟然蹲下身子，默默盯着自己，一双黑眸微微闪烁，仿佛诧异，又好像陷入遥远的追忆而莫名所以。
“你是……”
“元天门弟子，无咎……”
“我早已听说，不过，你……是无咎……”
“嗯，如假包换。而姑娘应该出身人族，姓字名谁呀？”
“我已忘了姓氏名讳……”
“噫，总不能唤你丑女吧，咳咳，恕我失言……”
“你没有说错，我便是丑女……”
“……”
冥风的间歇，山顶上呈现一出怪异的场景。
一男一女，不期而遇。一个趴着，挂着鼻涕，满身白霜，乱发中昂着一张惨兮兮的脸；一个蹲着，身材娇小，却相貌丑陋，唯独乌黑的眸中，闪烁着莫名的神采。只是简短对话之后，忽而陷入尴尬之中。彼此面面相觑，又相互神色躲闪。
而不过转瞬之间，丑女已恢复常态：“长老与管事弟子，皆唤我丑女。我乃星海宗弟子，专管玄武崖各处的清扫打理。日前获悉有人囚禁在冥风口，便来看看，不料你还活着……”
她说到此处，面颊偏转，好似有意躲避丑陋的一面，又伸手摸出一粒丹药，竟改作传音道：“此乃定元丹，虽粗劣不堪，却有养神定魂的功效，或能帮你缓解冥风淬体之苦……”
无咎始料不及，紧闭着嘴巴连连摇头。
他不是当年那个贫嘴贪吃的书生，绝不敢轻易尝试一个陌生人的丹药。
而丑女好像是早有所料，也不强迫，伸出手指，将某人鼻下的鼻涕轻轻扯开，很是自然而然，全无半点儿的嫌弃，然后又柔声说道：“快快吞下丹药，莫让他人察觉。否则我再也不能看你，乖啊，张嘴……”
一个大男子，被一个小女子扯下鼻涕，很是意外，也很是难为情。尤其那温柔的话语中，透着关切，还有莫名的亲近，更是叫人无从拒绝。
无咎稍加迟疑，禁不住张开嘴巴。丹药入口即化，体内并无不适之感。而尚未松口气，乱发又被一只小手撩开，紧接着一张毛茸茸的黑脸逼近，他慌忙一闭眼急道：“男女授受不亲，非礼啊——”
丑女微微错愕，手上一顿。却还是凝神端详着那张白里带青、且又不失英俊秀气的面庞。少顷，她的腮边露出一抹笑意，随即转身走开：“冥风将至，我稍后再来陪你！”
无咎睁开双眼，一道娇小窈窕的身影消失在山崖的石阶上。她的手中，好像还拿着一个扫把。
哦，一个玄武崖的扫地弟子。
而那女子的年纪不大，而修为却是不弱。她应该有着羽士七、八层的样子，或许是因为相貌的缘故，这才沦落成为扫地的弟子？
不过，她出身人族，心地善良，倒是个不错的女子。只可惜，太丑了。而云想衣裳花想容，哪个女子不爱美呢。怎奈相貌都是爹娘给的，她也是可怜啊！
无咎正在为了丑女的相貌而惋惜，阵阵寒风从身后吹来。
他急忙抛开杂念，收敛心神，绷紧身子，口中念念有词：大风那个吹呀吹……我脚踏祥云飞呀飞……
不知是一粒定元丹的功效，还是心头的那面战旗烈烈不灭的缘故。总而言之，无咎在冥风淬体的痛苦中活了下来。不仅如此，每日还有人陪伴。没过几日，双方已渐渐相熟。
正如猜测，丑女因为相貌所致，惹得同门嫌弃，便来到玄武崖当起了清扫弟子。她每日独来独往，很少与人打交道。或许是无咎遭受囚禁之苦而使得她心有不忍，又或许无咎的言谈举止迥异于常人，彼此之间倒也相处甚欢，且愈发的轻松随意。
转眼之间，一个月过去。
玄武崖，冥风口。
无咎依然捆绑四肢，趴在石头上，却张嘴吐出一粒果核，嚷嚷道：“这果子难吃哦……”
丑女坐在地上，背靠青石，与他紧挨着，拿着一粒果子递过去：“此乃木囊果，有辟谷之用，虽也难吃，总比饿着强啊！要知道你尚有两月，方能脱困。听话……”
无咎呲牙咧嘴，竭力拒绝：“兄弟，我饿不死的……”
丑女转身，半边秀丽的面颊透着愕然：“你唤我兄弟？”
“啊……有何不可？”
无咎振振有词：“你我一见如故，当如好兄弟也！”
丑女默然片刻，转而微笑：“嗯，你我便是好兄弟……”她笑起来，一双黑眸泛着涟漪，像是秋水横生，倒也好看。而她旋即已猜透了某人的心思，又道：“你是嫌弃我丑陋呢，只当我是个男子呢！”
“嘿……”
无咎心虚发笑，安慰道：“莫要自暴自弃，大哥我不嫌弃你！”
“既为大哥，吃个木囊果……”
“哎呀，冥风将至，兄弟快快离去……”
丑女只得作罢，捡起扫把扛在肩上，像个男孩子，很是挥洒不羁，而娇小的身子又添几分别致，随即头也不回跑下山崖。只是当她躲在山崖之下，听着头顶传来的阵阵风声，她又独自靠在石阶旁的峭壁上，一双乌黑的眸子在忽闪忽闪而若有所思。
又是半个月过去。
玄武崖，笼罩在朝晖之中。
一道娇小的身影出现在冥风口，丢下扫把，走到青石前，然后就地而坐，这才回头一瞥，顺手扯去两截冰冻的鼻涕：“无咎，情形如何？”她虽然与某人称兄道弟，却又总是喜欢直呼其名。
无咎刚刚经受一场冥风的折磨，尚自浑身颤抖而脸色发青。虽说他心神不失，性命无碍，而每日四回的寒风淬体之苦，还是无从避免。他咧开嘴角，牙齿打架：“兄……兄弟，还有没有定元丹，再来几粒啊……”
丑女无奈道：“没了！”
无咎趴在青石上，垂下头去，嘟囔道：“真是命苦，还有一个多月方能解脱，怎奈我身无修为，只得如此硬撑……”
丑女劝慰道：“你该侥幸才是，倘若杀了星海宗弟子，说不定以命抵命，你根本活不到今日……”
无咎垂着脑袋，紧挨着丑女的肩头。他将对方视作男子，全无男女之间的顾忌，又不由得嗅动鼻子，好奇道：“兄弟，你今日又带来什么好吃的……”
他的这位“兄弟”，每日前来相陪，总是带着各种山果与他充饥。之后，说笑几句，便匆匆离去，忙着自家清扫的差使。
丑女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陶罐，竟散放着淡淡的酒香。她打开陶罐，示意道：“此乃竹叶加上山果酿制的酒，且饮上几口驱寒！”
无咎急忙凑近陶罐，猛喝几口，而酒水入腹，大失所望：“不够辣啊……”
他喜欢烈酒火辣，喜欢那种火烧火燎的畅快。竹叶酒却过于清淡，不饮则罢，饮了之后，反倒像是勾起酒虫而让人欲罢不能。
丑女却是不以为然，竟将剩下的半罐子酒水倒入口中，显得颇为豪爽，随即一抹嘴巴站起身来。
无咎愕然道：“兄弟，你也是好酒之人……”
丑女收起陶罐，回头一笑：“清酒一杯邀明月，浊世三生出轮回……”话没说完，她扛起扫把跑一溜小跑而去。
无咎趴在青石上，默默注视着离去的背影。
这女子颇有才情，且心地善良，怎奈来去匆匆，倒是从未留意过她的身家背景。不过，谁又会对一个丑陋的女子生出兴趣呢！
无咎刚要垂下脑袋，等待着冥风的又一轮摧残，却见丑女从石阶上退了回来，随后冒出来几个粗壮的人影。
来者共有五人，两个应该是筑基修士，余下三位，则是羽士七八层的高手。从悬挂的腰牌得知，那是几个玄火门的弟子。
“诸位，意欲何为？”
山崖的石阶，仅供一人通行。丑女被迫退到山崖之上，忍不住出声质问。
“听说玄武崖有个相貌奇丑的女弟子，果不其然，呵呵……”
“我乃玄火门的长辈，今日前往藏经阁，顺道来此查看一二，以便为罪徒收尸……”
“他还没死……”
“杀了他，为我惨死的两位同门报仇……”
玄火门的弟子见到无咎，便好像是仇人见面而分外眼红。
而丑女却是寸步不让，凛然喝道：“谁敢放肆——”

第四百六十章 大风吹呀
……
冥风口，就在玄武崖的山顶。没有禁制遮挡，也无人看守。但凡玄武谷弟子，皆可随意来往。只因冥风凶险，往日里此处见不到几个人影。
而今日热闹了，竟然来了一群人。
几个玄火门弟子，在两个筑基前辈的带领下，顺着石阶爬到山顶，用意只有一个，看看冤家仇人死了没有。
无咎活着，却被禁锢了四肢而动弹不了。倘若有人使坏，他也只能自认倒霉。而玄火门弟子竟敢公然行凶，让他很是意外。更让他意外的是，那个“丑兄弟”，或是丑女，为了他挺身而出。
只见她拦在五个家伙的面前，慨然出声：“此乃玄武崖，非比寻常。谁敢放肆，长老不会答应！”
话到此处，她举起手中的扫把，誓不后退的架势，娇小的身子显得异样的镇定沉着。
而玄火门弟子，只想查看仇人的下场，借机报复一二，未必就敢放肆。却不料被一个女子挡住去路，并大声训斥。几个家伙面面相觑，随即恶语相向。
“你乃玄武崖清扫弟子，莫管闲事……”
“丑女子，不会是看上这个小子吧……”
“如此奇丑，倒是少见，没人喜欢，是个男人便成，嘎嘎……”
“哈哈，你我也是男人，更为雄壮……”
“几位不要胡说八道，这丑陋的女子太过叫人恶心……”
五个玄火门弟子，虽然嚣张，没敢用强，而嘴巴不饶人，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丑女好像是无言以对，只是她原本镇定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无咎看着挡在身前的人影，以及几丈外的那一个个更为丑陋的嘴脸，忍不住骂道：“狗东西，有种的话，冲我来，不要为难一个女子……”
而话才出口，又惹来一阵哄笑。
一个锁在冥风口的人，只能任由拿捏而无可奈何。即使嘴巴硬气，也改变不了自家的窘境，无非图个一时之快，反而显得更加窘迫狼狈。
无咎怒道：“兄弟，闪开，我倒是要瞧瞧，谁敢动我一下……”
丑女没有挪步，兀自举着竹条捆扎的扫把，面对着三个羽士高手，以及两位筑基的前辈。她很倔强，也很无力。或许在对方看来，也很可笑。
“呵呵，你如今遭受惩处，朝不保夕，我等又何必节外生枝呢！”
“无咎，好叫你记住，我乃干丘，我师弟阿户，乃玄火门管事弟子。即便你逃过此劫，我二人也不会罢休！”
“斗獬峰，星海境，朱雀峰，这三个地方，我劝你不要踏上半步。还有此后的远征，你同样要自求多福！”
“走吧，不要妨碍这对丑女恶男的好事儿……”
自称干丘与阿户的两位筑基修士，各自发出一通告诫，然后带着弟子摇摇晃晃走下山崖。
无咎却是不以为然，冲着那几个家伙的背影嗤之以鼻。遇到过太多的嘲讽与恫吓，又能怎样呢。而活了数十年，又不是吓大的，哼！不过……
“砰——”
扫把落地，娇小的身子后退几步，软软坐在青石前，竟深深垂首而默不作声。便好像遭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一时无从分解。
“兄弟，怎么了？”
“……”
“哎呀，何必与一帮狗东西计较呢！”
“我倒是无妨，却怕你……”
“怕我作甚？”
“你没有修为，如何应对一群高手？”
“嘿，兄弟不用担心，只要寻得灵石，即使筑基修士，也不放在我的眼里！”
“哦……我听说你赤手空拳，打死两个玄火门弟子。你果然如此之强，能否与我分说一二？”
两人，一个趴着，一个坐着，如同往常的情景。只是话语中之中，似乎有些不同。要知道彼此之间，从未询问过对方的来历，便好像约定俗成，有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轻松随意。而经过方才的遭遇，不免关切之下而所有触及。
丑女回头一瞥，半边面颊显得异样的秀丽。而一双眸子里，却带着迟疑与询问的神色。
无咎咧嘴一笑：“我自幼炼体，力气过人……”
丑女追问不舍：“既为炼体，又要灵石何用？”
无咎口吃起来：“我……我要灵石，方能开启经脉，吸纳灵气，得到修为……”
丑女转过身子，毛茸茸的黑脸很是吓人：“只要灵石，便可得到修为？此法与炼体相悖……”
无咎急忙低头，脸颊贴在青石上，含含糊糊敷衍道：“我也不知道呢……”
“我尚有两块灵石，或能帮你找回修为。若真如此，你至少有了自保之力……”
丑女还真的拿出两块灵石。
无咎的眼光一亮，又摇了摇头：“太少了……”他话音未落，斜睨道：“兄弟说笑了，我没有修为，又如何找回呢，倒不如说说你的身家来历，这般丑陋，怎会成了星海宗的弟子呢？”
丑女收起灵石，背过身去，好像对于方才的口误并未在意，低声道：“我爹娘早亡，孑然一身，意外炼气，便拜入星海宗。而人之相貌，天生地成，命该如此，不然又能如何！”
她寥寥几句，便交代了身家背景：“你呢，莫不也是独自飘零……”
“嗯，都是苦命人！”
无咎不愿多说，反问道：“玄火门弟子口中的斗獬峰、星海境与朱雀峰，有何究竟？”
“斗獬峰，乃星海宗弟子斗法的场所，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有同门切磋道法；星海境，乃是一处上古的遗址，为禁制阵法环绕，内有乾坤而包罗万千；朱雀峰，乃是星海宗各峰弟子聚集的所在，有酒肆、商铺，如同村镇，以便互买互卖而互通有无，最是受人喜欢。玄火门弟子的言下之意，只要你踏入以上三个地方，便会找你麻烦……”
丑女对于星海宗了如指掌，分说道：“朱雀峰，只要小心谨慎料也无妨。而斗獬峰与星海境，还是不去为好！”
“哦，能否详述？”
“斗獬峰既为斗法的场所，难免死伤。而赏赐之下，谁不疯狂呢！”
“赏赐？”
“斗法胜者，可得灵石赏赐！”
“有灵石……”
“星海境，遍地灵药与异兽，皆可采摘或是猎杀，前往朱雀峰换得灵石。而争夺之下，屡有伤亡……”
“又有灵石，为何此前不曾听说……？”
“外家弟子，只在玄武谷逞强，若非修为高强者，没有几人敢与星海宗弟子斗法……”
“哼哼，有何不敢。所谓的远征，又是怎样？”
“星海宗与星云宗，多年来纷争不断，各自强争地盘，但有忤逆者便加以剿灭铲除。各峰与各家弟子，皆可随行远征，论功行赏，只要不死，每每收获颇丰……”
“嘿，收获颇丰……”
“玄火门正要借机害你，你岂能轻易涉险？”
“我要灵石啊……”
“你……”
无咎趴在青石上，很是狼狈。而此时的他，好像是一条捆绑的蛟龙，虽然枷锁在身，两眼中却是神采奕奕。只待冲天而起，必将叱咤风云而雷动九霄。
丑女还想劝说，欲言又止。少顷，她慢慢起身，捡起扫把，丢下深深一瞥转而默默走下山崖。
与此同时，风声呼号。
有人呻吟着：“吼吼，大风吹呀吹……飞呀飞……”
不知觉间，一个多月过去。
山崖上，青石的旁边，丑女盘膝而坐。她一身粗布素裙，不太合体，松松垮垮，显得人儿更加娇小；披肩的黑发上，则是插着一朵野花；兀自拿着一堆新鲜莲蓬，剥着莲子，脸上怡然带笑，转而示意道：“此乃山下所得，最为鲜美！”
无咎趴着，四肢伸展，神情疲惫，脸上还带着一层霜气。闻声，他没精打采道：“荷花最美六月间，窈窕佳人笑采莲。而如今不过三四月，竟有新鲜的莲子。兄弟，来一个尝尝……”
“星海宗十二峰，四季如春，灵气充裕，莲子有何稀罕！”
丑女将莲子塞入某人的口中，举动自然而然，笑着又道：“今日乃是你禁足此地的最后一日，恭喜啦！”
无咎嚼着莲子，感慨道：“三个月啊，不堪回首……”
丑女又将剥下的莲子尽数放在青石上，拍了怕手，站起身来：“且慢慢感慨，以后闲暇时分再叙不迟！”
她扛着扫把，如同往日一般，匆匆跑下山崖。待循着石阶，来到半山腰，她停下脚步，然后倚着一截石栏杆独自远眺。眼前仿佛还是某人狼狈的模样，她不由得莞尔一笑，丑陋的脸上，竟焕发着异样的神采。却突然心绪烦乱，她又怅然一叹而神色幽幽。
便于此时，有人问道：“你与那个元天门弟子，相处甚欢，莫非此前旧识，否则如何这般长吁短叹？”
丑女蓦然一惊，转身行礼：“长老，弟子与他并非旧识，只因见他受苦，又同为人族，难免感受身受……”
一位老者出现在不远处的云雾之间，脚下的剑光微微闪烁。他低头打量，转而又两眼看天：“丑女，我见你可怜，又温顺懂事，故而收留，不要辜负了老夫的一片好心！”
话音未落，剑光与人影已腾空而去。
丑女刚要称是，又慢慢放下双手。山风吹来，云雾翻卷。她孑然独立，黯然出神……

第四百六十一章 寻找灵石
……
玄武崖，冥风口。
无咎坐在青石上，搓揉着僵硬的手腕脚腕，尚自有些莫名其妙。而回想着方才的情形，看着青石上四周脱落的铁链，直待片刻之后，这才相信自己已经摆脱了束缚与惩罚。
明日清晨，才是惩戒期满的日子。而戊名长老，却突然现身。他打出法诀，解开铁链，然后丢下一断话，转眼消失在山崖之下。
他说，“冥风催命断魂，凄苦难耐，而只要不死，却也淬炼筋骨而机缘莫测。滚吧！”
滚吧？
罪责已免，能够返回玄武谷了！
无咎站起身来，禁不住脚下踉跄，打量着自身的情形，又呲牙咧嘴而暗暗摇头。
淬炼筋骨，倒没觉着，反而四肢僵硬，遍体的寒霜，透心的冰凉，再加上披头散发而边幅不整，简直就是一个劫后余生的落魄模样。不过，或许是上回吸纳灵石的缘故，神识已达五六丈之远。而闭锁的经脉，依然没有任何的动静。
无咎呼出一口寒气，扭动脖子，舒展双臂，两脚原地踏步。而尚不待他活络四肢，微微的风声突如其来。循声看去，一座百丈高峰从中劈出一条裂缝，随即白雾汹涌而寒风阵阵。
那道裂缝，便是冥风口。吹来的风，便是冥风。
三个月里受够折磨，再不要多待片刻！
无咎转身便跑，头也不回冲下山崖。随着气息血脉的畅通，四肢愈发的自如。一步三两丈，他在盘山石梯上蹦跳如飞。其舒展双臂，煞是轻松自在，仿如脱困的蛟龙，而他披头撒发的模样，更像是山野间肆意玩耍的一个猿猴。
须臾，来到玄武崖的山脚下。
左手方向，便是去往别处的谷口。右手方向，便是玄武谷。山坡树丛之间，有弟子的身影出没。
丑女，人呢，要不要登门拜访，感谢她多日来的陪伴守护？
与其看来，丑女为人善良，举止挥洒，不拘俗规，且对他颇多关照，是个很不错的小伙伴。凡俗有句话，男儿无丑相。唤她一声兄弟，将她当成男子，相处起来倒也快乐。只是她偶尔稍显忧郁，或许还是相貌自卑的缘故。
莫非她忙于清扫，这才不见人影？
且罢，来日寻她。
眼下还是返回玄武谷，再设法前往斗獬峰、星海境与朱雀峰。为了得到灵石，我要想方设法而不遗余力……
无咎循着石阶，奔着玄武谷走去。而没走几步，又回头张望。
不远之外，有个造型古朴的楼阁，却只有一半矗立在山坡上，余下的一半，与山壁融为一体。门楣之上，有三个古体的大字，藏经阁。下方则是门户大开，有玄武谷的弟子在进进出出。
藏经阁，乃是藏着典籍功法的地方。既然路过，不如顺道瞧瞧而开开眼界。
无咎转身走向藏经阁，也没人阻拦，越过石梯，便进了大门。
门内，便是藏经阁所在。而入眼处，则是一个占地十余丈的山洞，虽也宽敞明亮，却没有书几木案，只有几块石碑嵌入四周的石壁之中，还有十余个弟子坐在当间的空地上凝神参悟。
而石碑上无非是入门的功法，与十余套简单的神通法术。
如此藏经阁，有名无实啊！
无咎在几块石碑前转了一圈，走向门外。他正要返回玄武谷，却见一行八九人迎面而来。
阿雅、阿威，带着阿金、阿离、冯田、阿述与阿三，以及阿猿与另外一个不知名的元天门弟子。皆脚踏云板，缓缓穿过峡谷。如此阵势，显然要就此远行。
无咎急忙招手示意，并迎上前去：“诸位，这是去往何处呀……”
“你没死？”
“他命大！”
阿威与阿雅见到无咎，并无欣喜，自问自答，意外的神情中透着冷漠。
“冯田等五位新晋弟子，勤勉有加，修为精进，今日前往青龙峰而以示奖赏！”
“你却惹祸生非，至今一无所成，既然惩戒已满，还不回去用功！”
两位筑基的前辈，各自丢下一句话，然后踏着云板，带着弟子们继续往前。
无咎忙道：“哎，带我同行啊！”
青龙峰，有所耳闻，乃是仙门弟子聚集的地方，还能相互买卖的互通有无。既然阿威与阿雅带着弟子前往，何不跟着走上一趟呢而凑个热闹呢。
没人理他，一道道人影擦肩而过。
即使阿三，也是踏在云板之上，昂着脑袋，很是矜持做作而又陌生。那个黑瘦大眼的家伙，已是羽士二层的修为？冯田与阿金、阿离，则是羽士三层的高手？同来星海宗的六人之中，只有自己没有修为。如今刚刚摆脱惩戒，劫后余生啊，却没人问候，只有嫌弃……
无咎心有不甘，伸手拦住最后一人：“阿猿师兄，何不带我一程？”
落在最后的汉子，乃是阿猿。他倒是个实在人，无奈道：“此去青龙峰，足有数百里之遥。而你身无修为，难以驱使云板，带着你着实有所不便……”
以羽士的修为，独自驱使云板尚可，带人同行，则勉为其难。
无咎只得让开去路，又忍不住随后追问：“阿猿师兄，如何前往斗獬峰与星海境？”
“斗獬峰，距此五百里，非羽士五层的修为，或星海宗弟子，而不得踏足半步。星海境，距此三百里，详细如何，你不妨返回询问阿狇师兄……”
无咎看着众人踏着云板远去，却又无可奈何。
记得此前有过耳闻，外来的各家弟子，只有修至羽士五层的修为，方能得到星海宗的认可。而丑女并未提起，想必她也不知道其中的规矩。如此说来，斗獬峰与自己无缘了。而青龙峰相隔甚远，一时片刻也不得如愿。尚有一个星海境，或许乃是最后一个获得灵石的去处……
无咎摸着右手的指环，斟酌片刻，然后甩开大步，横穿玄武谷而去。
指环，像是凡俗女子手上的顶针，又称戒子。而之前抢来的东西，皆被搜缴，如今只剩下一个没有用处的云板法器，可谓真正的清贫如洗。而没有修为，寸步难行。没有灵石，则叫人绝望……
黄昏时分，无咎赶回了元天门的驻地。打听之下，寻到半山腰的一间洞府门前，报上名讳、道明来由，然后一头钻了进去。
阿狇，是个二、三十岁的男子，褐发褐眼，脸色苍白，双目深陷，整个人显得高大而又清瘦。他有着羽士八层的修为，独自坐在幽暗的洞府之中，看着贸然到访的无咎，似乎有些意外：“这位师弟，你要前往星海境？”
无咎就地坐下，拱手致意：“请指教——”
阿狇不再质疑，淡淡笑道：“出了玄武谷，西去三百里，亢金峰与氐土峰之间的峡谷，便是星海境。禁制所致，内有乾坤，方圆万里，神秘莫测。而进入星海境虽无限制，却要缴纳灵石。半个月，一块灵石。一个月，两块灵石，以此类推……”
“还要灵石？”
“星海境内灵药繁多，异兽遍地，弟子们名为历练，实则还是为了探险猎奇而去。星海宗收取灵石，也是避免弟子们滥杀滥伐。若无灵石，上缴所得三成。但有收获，前往青龙峰换取灵石、丹药，等等……”
“多谢师兄！”
“你要独自前往星海境？”
“嗯……”
“星海境内，颇为凶险，若有死伤，星海宗概不过问。你初来乍到，至今身无修为，何妨等候几日，与师兄弟们同行！”
“元天门也要前往星海境？”
“此乃惯例。各家新晋弟子来到玄武谷的百日后，皆要前往星海境参与历练，却又唯恐意外，便成群结队……”
“哦，原来如此。师兄可知远征一事？”
“只有成为星海宗弟子，方能参与征讨仙门。这位师弟，切忌好高骛远……”
“多谢师兄指点，告辞！”
无咎从阿狇的口中有所获悉，不再打扰，告辞离去，然后走向自家的洞府。
暮色中的玄武谷，颇为宁静。大树乱石遮掩的洞府，还是偏僻冷清的老样子。
无咎走入洞府，就地躺在褥子上。不知是心绪烦乱，抑或是郁闷难消，他抓起蒲团抱在怀中，慢慢蜷缩着身子，好像依然笼罩在冥风口的寒冷中，独自一个默默承受、默默等待……
天亮时分，他走出洞府。
遇到早起的同门弟子，纷纷投来异样的眼神。他的大名，在玄武谷早已众所周知。而他却是浑不知晓，只管奔着山谷走去。
几日后，元天门的弟子便要前往星海境。
毋庸置疑，阿威与阿雅，根本不会带着一个没有修为的弟子同行。哪怕是恳请央求，也是无用。何况他无咎不能驱使云板，即便有心随行，最终还是追赶不上。与其这般，倒不如先行一步。三百里路程呢，没有一日一夜难以抵达……
穿过玄武谷，很是顺利，没有人阻拦，也不见玄火门弟子挑衅。
再往前去，过了玄武崖，往西三百里，便能寻至星海境。
无咎健步如飞，去势不停。而尚未离开玄武崖所在的峡谷，便听神识传音：“元天门的小辈，何故擅自离开玄武谷？”
话语声并不陌生，应该是看守山谷的两位管事弟子的其中之一。
无咎只得停下脚步，随声应道：“弟子前往星海境历练，还请前辈放行！”
“你找死不成？”
“大道可期，虽死无憾也！”
“呵呵，人族之中，如此刚烈者已属罕见。去吧，看你能否活着回转……”
无咎举手道谢，又不禁回首一瞥。
只见那朝霞笼罩的山崖之上，一道娇小的身影若有若无……

第四百六十二章 入星海境
……
星海宗，十二峰，分别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角木、亢金、氐土、房日、斗獬，旭日、奎狼、与牛金。
十二座山峰，远近错落，分列四方，占地数千里。且地势多变，沟壑险峻，若是无人指点，难免迷路而寸步难行。况且山峰之间，多有禁制阵法，稍有不慎，陷入绝境也未可知。
故而，即使星海宗弟子，也少有独自出行，多三两结伴，唯恐生出意外而招致不虞之祸。
而一个玄武谷弟子，刚刚解除冥风口的惩戒，歇息一晚，便于翌日的清晨，独自走出了玄武谷。他要前去星海境，采摘灵药，猎取异兽，换取灵石，然后找回丢失的修为。
来到贺洲，先是凭借七道剑魂，耗去十年光阴，终于重塑肉体。之后走出瞰水镇，囚禁于黑泽湖，辗转于元天门的千慧谷、地藏洞与天莲洞，如今又来到了星海宗的玄武谷。转眼之间又是大半年过去，却还是一无所成。即使阿三之流，都已是羽士二层的修为。唯独他无咎，始终止步不前。他真的等不及，也不敢再继续等待下去。否则的话，莫说查明玉神殿的阴谋诡计，说不定随时都将葬身异域，这辈子也休想返回神洲……
山林间，无咎疾步如飞。
当晚霞落尽，山谷晦暗，他顿时失去了方向，只得放慢了脚步，然后喘着粗气，找了块石头坐下歇息。
虽说没有修为，却又迥异于凡人。至少能够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况且还有一身力气，再加上筋骨之强，只怕比起寻常的羽士高手也不遑多让。而偏偏又施展不了神通，难免叫人窘迫难安。
如此疾行了一日，星海境还有多远？
暮色降临，山野间雾霭弥漫。偶有一阵风儿吹来，而尚未看清天上的星辰，又是雾气笼罩，使得远近四方依然晦暗不明。
一日下来，也应该跑出去两百里。既然夜晚辨不清方向，且明早继续赶路。
屁股下的大石头，颇为平坦，睡上一觉，倒也舒适。而所在的地方，与荒野无异，却属于仙门，应该不会出现意外。
无咎歇息片刻，就势躺下，而不过少顷，又起身盘膝而坐。夜色之中，他两眼微阖。记忆中的各种典籍、功法，纷至沓来……
天明时分，朝霞东升。
无咎从静坐中睁开双眼，起身张望，原地舒展四肢，脸上带着淡淡的倦色。他稍稍振作精神，继续一路往西行去。
虽然不吃不喝，饿不死。饥饿的滋味，却每日相随；而不眠不休，也能撑得下去，怎奈疲惫与困倦，从未消除。尤其是莫名的焦灼，挥之不去。哪怕是静坐一夜，又因为经脉闭锁，没有灵气滋养心神，最终还是无济于事。如今他看似轻松，实则负担太重。就像是一个天涯的旅人，散漫不羁的笑容背后，是孤独如沙，是风霜如梦……
又是一个黄昏来临。
前方出现一道峡谷。
峡谷的两侧有楼阁对峙，有禁制重重。前方的空地上，还矗立着一块大石头，上有“星海古境”四个大字。
无咎由远而近，匆匆走到石碑前，兀自满脸的风尘，嘴角带着欣喜的笑容。
能够在天黑之前，如愿找到星海境，此行倒还顺利，至少运气不错。
大石头，足有十余丈高，四个斑驳古字，透着一种岁月久远的神秘。
无咎微微喘息，打量着面前的大石头，然后抬眼张望，神色中不无期待。
再去数百丈，应该便是星海境所在的峡谷。其间雾气横生，深浅莫测。曾经在神洲闯荡过几处秘境，此处或也相差仿佛。且猎取几头异兽，或采摘几株灵药，再换得灵石，想必并非难事。
无咎盘算已定，抬脚奔着峡谷走去。
尚在数十丈外，右侧的楼阁中飞出一道剑虹。
转瞬之间，一个中年男子挡住去路。是个筑基三四层的弟子，隆鼻凹目，神色乖戾，斜眼打量，冷声叱道：“元天门，玄武谷弟子？何故只身到此，从实招来！”
“嘿，在下正是玄武谷弟子！”
无咎拍了拍腰间的令牌，拱手又道：“我家前辈与诸位同门，几日后便至，命我头前探路，故而先行一步。这位前辈，还请通融一二！”
“让你一个没有修为的弟子探路？”
中年男子似有疑惑，却依然面无表情：“我不管你是受人捉弄，还是自讨苦吃，且拿出灵石，不然滚开——”
无咎陪着小心：“在下没有灵石，却也懂得规矩，回头奉上三成所获，绝不敢讨价还价！”
中年男子稍加迟疑，记下无咎的令牌与相貌，随即下巴一甩，传音几句，又顺势打出几式法诀。与之瞬间，峡谷中云雾翻卷，隐隐现出一条通道。他再次漠然出声：“辛卯四月，玄武谷弟子一名，无咎，进入星海境……”
辛卯年的四月，也就是说，这是来到贺洲的第十一个年头。
无咎冲着中年男子拱手道谢，然后直奔峡谷走去。
自己的名讳，已被记录在案，进出星海境，倒也不怕来日赖账。
而便在踏入峡谷的瞬间，身后传来冷笑声：“没有修为，也不知星海境的虚实，便敢一个人贸然闯入，呵呵……”
无咎不由得脚下迟疑，却云雾翻卷而景物变换。
眨眼的工夫，一片昏黄天光笼罩的丛林出现在前方。随之阵阵山风吹来，仿如洪荒气息，夹杂着腐朽的沉寂，与野性的萌动，一时之间叫人莫名所以。
无咎急忙止步，回头张望。
来时的峡谷，依然云雾翻卷。顺路返回，应该不难。而一进一出，势必遭到嘲笑。倘若付出灵石的代价，更是得不偿失啊。只可惜没有询问相关禁忌，未免有些莽撞了。
而混入星海境，已属不易，又何必瞻前顾后，来之安之！
无咎定了定心神，举步往前。
那参天的树木，蔚为壮观，且左右看不到边际，唯有一株株丈余粗细的树干直插天穹，且手臂粗细的树藤扯地连天，俨然便是上古遗址，洪荒丛林的所在。
无咎也算是久经风雨，见多识广，如今更是见怪不怪，只管穿过丛林寻觅往前。脚下腐烂的树叶，堆积很厚。踏上去便是“扑哧”一下，随即散发出难闻的味。他身子沉重，难以回避，只得在树根与石块之间蹦蹦跳跳，以免陷入窘境。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前方豁然开朗。
无咎却是微微瞠目，原地徘徊不前。
已然穿过了丛林，而前方却是悬崖挡路。站在崖边俯瞰，脚下怕不有数百丈之深，且云雾横挡，情形莫测。而就此望去，数里之外，山峰重叠，茫茫无尽。
没有路了！
而身后的丛林，不见灵药，更不见异兽出没。倘若就此止步，必将一无所获。
据说，星海境，内有乾坤，方圆万里，岂能半途而废……
无咎在崖边徘徊良久，左右寻觅。
而悬崖峭壁，根本看不到尽头。若想继续往前，除非飞过去。当然，还有一个法子，那就是顺着峭壁而下，再翻山越岭而去。
无咎不甘作罢，冲着掌心啐了一口，然后扯着悬崖边的树藤，慢慢往下爬去。树藤没了，便抓紧石缝。石缝没了，则纵身跳向邻近的崖石。如此这般，费尽周折。两个时辰之后，他终于双脚落地。
所在之处，依然丛林茂盛。而山谷间，则多了奇花异草。
无咎曾经得到过一卷兽皮册子，《百灵经》，又翻阅过无数的典籍，对于天材地宝，以及诸多异兽，也多半耳熟能详。如今总算是有所发现，于是顺道查看，但凡草药、或是灵药，便采摘几株收入指环。遇到野果子，则是丢入嘴里品尝。只是采摘的灵药颇为寻常，应该卖不了几块灵石。
浅而易见，眼下尚未深入星海境。若想找到稀罕之物，还须继续往前。
无咎在山谷间转悠了半日，收获寥寥。他稍加歇息，走到对面的山峰下，然后手脚并用，顺着峭壁攀援而上。
挡路的山峰，足有千丈之高，且峭壁光滑，攀爬起来颇为艰难。所幸他筋骨强健，屡屡涉险过关。而当他爬上峰顶，还是用去了几个时辰，并被碎石与树枝刮破了衣衫，整个人已是精疲力竭而狼狈不堪。
而无咎趴在峰顶之上，还是颇为欣慰。
没有修为，又能如何？
我照样翻山越岭，闯荡上古秘境。只待寻到几株珍贵的灵药，再猎杀几头小兽，便可打道回府，再去青龙峰换取灵石。假以时日，只要恢复一丝一毫的修为，便不用如此的辛苦。我的夔骨指环内，不仅有数十灵石，各种丹药，还有无数的典籍功法，嘿嘿……
无咎喜欢一个人自我安慰，尤其陷入穷途末路的时候，他总是抛开所有的烦恼，独自踌躇满志而信心百倍。
不过，他也常常失算。或者说，老天弄人不浅。
无咎稍稍找回几分体力，便迫不及待爬起身来。而当他翻过一片乱石，刚要甩开大步疾行，又忙急急止步，已是目瞪口呆。
所在的地方，乃是一座孤峰。左右云雾缥缈，前方悬崖深壑。而数千丈的悬崖下方，似有浪涛滚滚，且辽阔无际，俨然一处难以逾越的天堑鸿沟。
怎会这个样子呢，我好不辛苦爬上来的……

第四百六十三章 奈何折翅
……
几个时辰之后，无咎坐在峰顶，看着远方的苍茫，独自落寞而又无可奈何。
山壁光滑，而又陡峭，没有缝隙，也没有树藤。想要攀援而下，也无所凭借。稍不小心，便会失足坠落。至少两、三千丈之深，会摔死人的。何况即使到了崖底，还有百余丈宽的激流而难以逾越。
唉，我欲乘风三千里，奈何折翅落尘埃。
星海境之行，就此终结。谁让自己没有修为呢，当真是步步维艰。且歇息一番，打道回府吧！
无咎是满怀期待而来，如今却是困顿原地。精疲力尽的他，倚在峰顶的崖石上，一个人盘膝而坐，在清风云雾中闭目养神。歇息之余，忍不住神识内视。而郁闷未消，又添几分沮丧。
如今虽然有了几丈远的神识，而周身上下还是见不到经脉的痕迹。腰腹丹田所在，更是混沌不明。整个人便像是陷入永久的黑夜，再也看不见一丝一毫的亮光。
嗯，悲催的叫人绝望！
而唯有强劲的灵气，方能开启闭锁的经脉与气海。本想着找到一条获得灵石的捷径，谁料尚未出征便已去路断绝。
我就是圣殿前的那头遭受捆绑的蛟龙，空有豪情壮志，却又只能望天长叹。且解开锁链，再试试看。我有无数的功法典籍，我有九星神剑，我有上天入地的九星决，我有更为神秘强悍的人骨大弓。只待叱咤风云那时，定然叫宵小之辈屁滚尿流。我还要打破神洲结界，砸烂玉神殿……
当无咎从静坐中睁开双眼，已是他进入星海境的第四日。虽然不能继续前行，好歹找回了体力。他跳起身来，带着不舍的神情看向远方，又耸耸肩头而满不在乎的样子，抬脚走向来时的山崖。
且将几株灵药换了灵石，也算没有白跑一趟。想要得到更多的灵石，回头再慢慢计较不迟。
恰于此时，有片片的白云从山崖对面飞来。
无咎微微一怔，凝神眺望。
咦，那不是白云，而是云板闪烁的光芒，先是数十，接着上百，后继者更是不计其数，足有五、六百之多。尽是玄武谷的弟子，踏着云板横越山谷而来。
哦，想起来了。
此前听说过，玄武谷的新晋弟子，将在百日后，进入星海境历练一番。而自己先行了几日，如今彼此终于碰面了。怎奈自己已是无路可去，而人家却在天上飞而畅通无阻……
无咎想明白了原委，也看清了来人，不由得心神一振，急忙抬手召唤：“嘿，诸位，是我呀……”
数十道人影，越过山峰而去。随后又是二、三十位修士，踏着云板悠悠飞来。为首的莽汉与美女，正是阿威与阿雅。跟随的弟子更是不乏熟人，冯田、阿金、阿离、阿述与阿三均在其列。
众人早已见到前方的山峰上有个男子在招手，一个个颇为诧异。
“无咎，是你……”
阿威与阿雅带着弟子们稍稍停留，依然难以置信。
那衣衫破烂、又蹦又跳，还连连招手，且满脸带笑的男子，不是无咎又是谁。
“嗯，幸会，我……”
“哼，你一个没有修为的弟子，也敢擅闯星海境？滚回去——”
阿威根本不容分说，丢下一句叱呵，随即与阿雅点头示意，然后带着众人继续前行。
“欣闻诸位来到星海境，故而早早等候，今日结缘，结伴同行……”
无咎尚自欣喜不已，趁机送上讨好的话语。而一道道人影踏着云板从十余丈外相继穿过，彼此之间形同陌路。他又是急切，又是无助：“哎……带我一程又有何妨……”
只要有人带他一程，便可继续星海境之行。却不料元天门的弟子们，没有一人愿意搭理他。不过，有个黑瘦大眼的家伙倒是颇为怜悯的样子，给他遥遥报以微笑，然后悄悄传音道：“大哥，真是可怜啊！回去吧，以后我关照你，嘻嘻……”
无咎还想出声恳求，元天门的弟子业已远去。他气得一甩袖子，昂天啐了一口。
我已落到了让人可怜的地步？
我呸！
无咎打消了深入星海境的念头，独自站在山崖之上而满脸的郁闷。待玄武谷弟子尽数离去之后，再顺着峭壁返回。总好过众目睽睽之下，太过于狼狈。
一道又一道人影穿越峰顶而过，却又无一不低头俯瞰而神情嘲讽。与此同时，窃窃私语传来，无非某人打死玄火门弟子，遭受惩戒的等等传闻。
无咎对于各种眼光熟视无睹，只管像个树桩子杵在山崖上。
须臾，人影渐稀。
无咎悻悻摇头，便要顺着悬崖峭壁爬下去。
谁料又是二、三十道人影由远而近，还有意外的笑声响起：“呵呵，是你小子？”
无咎暗道不好，一道无形的法力突如其来。他顾不得多想，纵身跳下悬崖。而人在半空，已被法力禁锢，随即凌空飞起，紧接着已被一群人影围在当间。他头下脚上，挣扎不得，怒道：“干丘，阿户，岂敢与我元天门为敌……”
来的是群玄火门弟子，为首的两个壮汉，正是日前在冥风口挑衅的干丘与阿户两位筑基修士。
而出手的是干丘，他祭出符箓，擒住无咎，狞笑道：“我曾有言在先，只要在斗獬峰、青龙峰，或是星海境相遇，便不会饶了你。而你不知死活，又怪谁何来……”
阿户随声附和：“呵呵，玄武谷十三家仙门之中，以元天门最为无用，上回被几家联手围攻而死伤过半，还不是忍气吞声作罢。今日便是将你剥皮抽筋，也无人过问！”他说到此处，又提醒道：“师兄，眼下赶路要紧，莫让别家争先……”
干丘会意，带着弟子们继续前行。
无咎则是被法力束缚四肢，凌空倒悬在云板之下，像是捕获的猎物，一时身不由己而命运莫测。而一度被他视为天堑的高山峡谷，从脑袋下方倏然而过……
约莫几个时辰之后，应该抵达星海境的深处。
无咎尚自晕头转向而不明所以，人已从半空中坠下。紧接着“砰”的一声，似乎砸在山峰之上。而尚未跌落，又是一道符箓飞来，瞬间化作几道光芒，再次将他紧紧束缚。
“呵呵，此处名为鹰嘴峰，乃隐秘凶险之地，几日后再来收拾他不迟，但愿他到时候还能活着……”
笑声渐远，玄火门一行尽数离去。
无咎抬眼四望，依然有些恍惚。习惯了正立，却被头冲下，接连晃悠了几个时辰，那种天地颠倒的滋味很不好受。
所在的地方，乃是一截山峰，孤零零插在半空，脚下则是晦暗莫测而深浅不明。而自己则是被绑在山峰的峰尖上，所幸头冲上，总算是能够看清那昏黄的天光，以及远近四方的大致情景。只是自己沐风吞云的架势，太过于冷艳超群……
鹰嘴峰？
玄火门弟子，为了抢夺宝物而无暇多顾，便将自己绑在隐秘偏僻的鹰嘴峰。而一旦那帮家伙满载而归，便是自己倒霉的时候。是生杀，还是活埋，是剥皮抽筋，还是点灯熬油，皆身不由己啊！况且死了，也是白死，元天门不敢过问，星海宗也不理会……
“哼——”
无咎渐渐回过神来，愈发的担忧不已。忍耐不住，竭力挣扎。随着他吐气开声，力气迸发。浑身上下，顿时闪过四五道光芒。那是符箓的法力，加以反噬，顿时勒如肌肤，筋骨随之噼啪乱响。他稍稍缓气，再次用力，霎时两眼怒凸，肌肤涨起，四肢以及脖颈脑门上，更是爆出条条青筋。
这还是他开启神识之后，头一回使出全身的力气。
“嘣——”
一声闷响，光芒崩溃。符箓的法力，竟被生生崩断了一道。
无咎精神大振，继续用力。
玄火门的干丘与阿户，两个筑基七八层的东西，所施展的符箓也不过如此，且看我怎样脱困，来日必然叫尔等好看，给我开——
“嘣——”
又是一道法力崩溃，束缚顿时大为缓解。
无咎的双臂，终于得以舒展。他喘着粗气，腾出双手狠狠抓向腰间。
“嘣、嘣——”
接连两道法力崩溃，摆脱束缚就在瞬间。
无咎禁不住咧嘴微笑，再次伸手抓向最后一道法力。忽而狂风扑面，旋即一道黑影呼啸而至。他蓦然抬头，瞠目难耐。
只见一头庞然大物霍然而现，并挥舞数丈长的羽翅，伸出两个船锚般的铁爪，并张着坚如利剑的长嘴，奔着自己狠狠扑来。
哎呦，什么怪物？
野鹫，山雕，老鹰，猛隼？
不对呀，那都是凡俗的鸟儿，没有这般巨大。莫非传说中的异禽，诸位五凤之类，或是凤啊、雏啊、鸾啊、鹄啊、或是鷟啊？看其羽毛铁青，或为青鸾的一种……
无咎尚自惊愕，大鸟已狂扑而至。他尚未摆脱最后一道束缚，无从躲避，匆忙之下，被迫挥拳阻挡。旋即已被一双铁爪死死抓住臂膀，顿时筋骨欲裂而疼痛难忍。他惨叫一声，却又挣脱不得。而强悍莫名的力道，更是难以抵挡。眨眼之间，他腾空飞起……

第四百六十四章 绝境生机
……
本来被困在悬崖之上，再也前进不得，谁料却被玄火门的仇家抓住，直接飞跃了天堑鸿沟。如此倒也罢了，竟然被绑在山峰上，而尚未挣脱束缚，又被一头大鸟给抓住带到了半空之中。
如此星海境之行，真是意外连连。
够了，放我下来。
无咎竭力挣扎，而双臂被一双铁钩子紧紧抓住，骨头都要碎了，不仅疼痛难耐，也根本挣脱不得。而那头大鸟，只顾着穿云破雾而去，对于自己的痛苦，全然不予理会。
我踢它……
腿短，踢不着。而带动身子摇摆，更是加剧了双臂的痛楚。大鸟的铁爪，黝黑，粗壮，难以撼动。而它扇动翅膀的身子，怕不有四五丈之巨。便像是一片青色的云，卷起阵阵呼啸的风声而令人惊惧且又无所适从。
它要干什么，带着自己飞出星海境？怎么会呢，我与它无亲无故……
“哎呀——”
无咎被一头大鸟抓住，尚自惊惶无措，忽而双臂一松，人从半空中跌落。他惊呼了一声，四肢乱舞，而百忙之中，没有忘了低头俯瞰。
会飞的时候，辽阔的天穹，意味着放纵自由，与无拘无束。而没有修为，那无从凭借的失落，除了空虚，便是恐慌。
到了何处？
只见峰峦扑面而来，层层云雾随风破碎。
而尚未看清端倪，似乎有鸟鸣嗷嗷，好像还有个黑坑，当头狠狠砸来。
不，应该是自己砸向黑坑……
“砰——”
无咎一头砸在坑中，坚硬中好像垫着厚厚的树枝，随即又被弹起，接着仰面朝天再次摔下。疼啊，五脏六腑都要碎裂。刚要咧嘴惨哼，“扑哧”一口热血喷出。而与之瞬间，两个黑影带着腥臭的味道扑来，竟刀凿爪撕，并发出欢快的嘶鸣。
噫，竟是两头过人高的扁毛畜生，看似羽翼未丰，却体型健壮，尖嘴好似刀子，爪子如同铁钩，双双冲着自己的大腿与肚子拼命撕扯，俨然就是一对幼鸟吞噬猎物而享受美餐的架势。
欺负人呢，我打……
无咎挥拳便打，抬脚要踢。
而刚有动作，又是腥风骤降，继而“砰”的一声，有庞然大物落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数丈的双翅犹在扇动，尖嘴利爪隐隐闪光，尤其它猩红的双睛，竟带着睥睨天地的气势而叫人心惊胆战。
无咎急忙僵硬身子，再不敢动弹，任凭两头幼鸟撕扯，浑如死人一般。
那头大鸟，或是青鸾，堪比筑基高手的存在，且凶悍异常而善于飞行。或许真正的筑基高手，也难以与其相提并论。不用多想，它在狩猎呢。而我无咎，则是它的猎物。或者说，是它两个幼子的盘中美餐。
只见它稍稍低头俯视，随即带着矜持高傲的神态转过身去，又慢条斯理地舒展羽毛，随后默默眺望着四周翻卷的云雾。少顷，双翅伸展，扶摇而去……
“吼吼，疼死了我——”
无咎怔怔看着大鸟离去，再也忍耐不住。本来衣衫破碎，如今更是遍体鳞伤。原本刀枪不入的身子，因为没有修为支撑，也少了几分的坚韧，双臂早已出现几个血洞。而裸露的双腿，以及腰腹，更是被两头幼鸟给撕扯的血迹淋淋。剥皮抽筋的痛苦，不外如此。再等片刻，真要肠肚横流而任由宰割了。
一家老小都欺负我呢，岂有此理。眼下老的已经走了，小的焉敢放肆？
无咎暴跳而起，闪身冲出所在的黑坑。而尚未远去，又吓得猛一趔趄。立足所在，万丈悬崖啊，且四周均为雾气茫茫，浑如置身于九霄云端而叫人无路可去。
而便于此时，异变又起。
无咎只觉得肩头一紧，大力袭来。他猝不及防，猛然离地倒飞，“扑通”一声，再次落入此前的黑坑之中。
这又哪里是什么黑坑，分明就是位于悬崖峭壁上的鸟巢。
而两头幼鸟，乳臭未干，毛都没长齐，却也好大力气，并颇通灵性，竟然懂得拦截抓住猎物？而四处悬崖，也根本逃脱不得呀！
无咎躺在鸟巢里，满头满脸的野草枯枝。
两头幼鸟却是颇为振奋，一左一右扑了过来。
无咎急忙翻身爬起，再不躲避，冲着一头幼鸟便挥拳砸了过去。“砰”的一声，便如砸在一道软墙上。力道反噬，他人往后退。竟手臂发麻，脚下踉跄。而尚未站稳，另一头幼鸟竟高高跳起，挥舞锋利的双爪与尖尖的嘴巴，带着凶狠的气势从天而降。
我……我要是对付不了两头扁毛幼畜，当真是白白闯荡了多年，也辜负我曾经的威名啊！
无咎窘迫难耐，又急又气，索性倒地一滚，顺手抓起一根坚硬的树枝。趁着幼鸟落地瞬间，以及翅膀扇动的空隙，他离地蹿起，出手如电，猛地将手中的树枝，狠狠插入幼鸟的腋下。顿时鲜血迸溅，惨叫刺耳。他却不管不顾，继续用力，整条手臂都插入幼鸟的肚子，狠狠搅动几下，这才带着喷洒的血迹躲到一旁。
“扑通”
幼鸟倒地，抽搐不已，犹在悲啼，而眼看不活了。另外一头幼鸟应该是受到惊吓，原地摇摆而不知所措。
无咎岂肯作罢，抓起一截树枝再次跃起。
“扑哧”一下，树枝贯穿幼鸟的双眼。随即又是“扑哧、扑哧”，幼鸟的腋下瞬间多出几个血洞。其支撑不住，轰然倒地。曾经振奋欢鸣的一对亲兄弟，或是一对亲姐妹，转眼之间已是趴在鸟巢里，双双的奄奄一息而渐渐死去。
无咎丢下树枝，甩了甩手臂的血迹，倚在旁边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嗯，两头鸟儿生于此巢，葬于此巢，来去圆满，倒也不错哦！
不过呢，老的欺负我，没法子，我忍。小的欺负我，找死呢，我杀。还想吃我，信不信我点堆篝火来顿烤鸟翅？青鸾肉的味道，应该不差……
无咎先是遭遇玄火门弟子的折磨，早已精疲力竭，如今又被三头禽兽蹂躏，更是惊心动魄而险象环生。好不易杀了两头幼鸟之后，他累得难以支撑，禁不住软软坐在地上，想象着鸟肉的味道，籍此安慰补偿他困倦的心神。
谁料便于此时，一声尖利的嘶鸣破空而来。
那刺耳的嘶鸣声，动人心魄。便仿佛带着无穷的悲伤与愤怒，只要撕裂长空，碾碎风云……
无咎倚着石头坐在地上，守着鸟巢里的两具鸟尸，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所在的地方，乃云雾峰巅。其三面悬崖，一侧奇峰高耸。地势奇绝，莫过如是。而透过弥漫的云雾看去，不远之外，好像还有一道缝隙，透过峭壁而下，并传来隐隐风声……
无咎尚自东张西望，忽而一声嘶鸣震彻心扉。
他蓦然一惊，脸色大变。
坏了！
那头青鸾，并未远去，而是有意让两头幼鸟宰杀猎物，以此来磨砺两个小畜生的野性凶残。一旦察觉幼子被杀，随即返回。不用多想，它要报仇呢！虽为禽兽，好歹也是当娘的，发起疯来，最终的情景不用多想啊。奈何云雾峰巅，绝境死地。接下来便等着被撕成碎片……
转念之间，一头硕大的黑影呼啸而来。
无咎吓得跳起，又无路可逃，禁不住连连跺脚，满脸的惶然绝望。而眼看着一双船锚般的铁爪近在咫尺，生死关头，他猛然转身，不顾一切纵身跳去。
那道雾气遮掩的缝隙，窄窄的一两尺宽，三尺多长，就在几丈外的山峰峭壁之间。即使跳下去坠落深渊，还是逃不过青鸾的追杀。而躲得一时，算一时。人这辈子，就没有料定终生的时候。谁不是走一步看一步呢，形势比人强，人生啊，好无奈……
间不容发之际，一道仓皇的人影窜入山石的缝隙，铁爪随后急袭而至，顿时碎石迸溅而轰鸣大作。
无咎顾不得许多，只管抱着脑袋往下坠落。
唉，我不想被一头鸟儿撕碎。来道闪电吧，九重天劫也不怕。轰的一声，说不定便能返回神洲……
“轰——”
无咎已是抱着必死之心，于弥留之际展开最后一次幻想。谁料“轰”的一声，只觉得满天满地的金星闪烁。翻滚之中，他庆幸不已。
心想事成？
天降雷劫？
方才莫不是霹雳一声，已然碎裂虚空而返回神洲？
“哎呦——”
何物锋利，刺痛腰背？
无咎犹自恍惚，只觉得后背刺疼。瞬间回过神来，这才发觉滚落在一堆白骨之中。而头顶几丈之上，石屑溅落不止，一双铁爪与尖嘴拼命撕咬，却难以穿越狭小的洞口。
那是青鸾，被山石缝隙阻挡。
而自己也没有返回神洲，不过是穿过缝隙，坠落十余丈，落在一个石坑中。
咦，山石缝隙之下，竟然会有如此一方狭小的所在，不仅能够用来藏身，还帮着自己躲开了青鸾的袭击！
瞧见没有，天无绝人之路啊！
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要轻言放弃。你永远不知道哪片云彩的背后有雨，同样的道理，你也不知道，绝境之中，往往藏着生机。而生机的降临，却又总是让人瞠目而尴尬不已。
这是一个天然的洞穴，唯一的出口，便是头顶十余丈外的缝隙，并紧挨着鸟巢。还有一头恶鸟，摆出拼命而不死不休的架势……
不过，洞穴里怎会堆满白骨呢？
野兽的骨头之外，更多的来自于人。还有血淋淋的遗骸，森然可怖……

第四百六十五章 祸福相依
……
许是年代久远的缘故，堆积的白骨，发着莹莹的光，照得四周朦朦胧胧。借助目力与神识，上下左右倒也看得清楚。
山洞有着两丈粗细，十余丈深。像口井，却没有井水，只有厚厚一层白骨，透着莫名的恶臭。而一堆兽皮与凌乱的毛发之上，挂着一具血淋淋的遗骸，应该是青鸾吞噬所留，更添几分阴森的景象而叫人毛骨悚然。
而洞口的尽头，依然石屑纷飞。那两、三尺的缝隙，大了一圈，尖嘴利爪犹在疯狂，还有嘶鸣咆哮声不断……
无咎坐在白骨堆中，昂头仰望。即便石屑溅落，他兀自瞪着双眼而神情苦涩。
虽说暂且躲过一劫，却掉进了一个封死的山洞，便仿佛困入囚笼，再也无路可逃。尤其是眼睁睁看着死亡的步步临近，简直就是一种更为痛苦的折磨啊！
一旦那头青鸾冲进来，疯狂之下，只怕骨头也剩不了，它势必要将自己撕成粉碎，扯成渣渣……
于是乎，山洞的两端，一人昂着脑袋，满脸的痛楚与绝望；一鸟在拼命撕扯洞口，铁爪在石头上溅出阵阵的火星，它只想钻进来，为它的幼子报仇。
如此对峙，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那两、三尺的洞口缝隙，变成四、五尺，却还是容不下大鸟的身躯。它似乎累了，终于停了下来，却将半个鸟头伸进洞口，冲着下方久久凝视，然后慢慢退出，随即掀起一阵风声而再也没有了动静。
无咎已是满头满脸的石屑，兀自木雕泥塑一般昂着脑袋。少顷，他终于眨巴眼皮而悄悄喘了口气。
不过是半个时辰而已，却好像几日几夜那般的漫长。分明就在等死，偏偏又无可奈何，从未有过的痛苦煎熬，真的叫人难以消受啊！
恶鸟走了？
洞口狭窄，岩石坚硬，任凭它凶残，一时片刻还是钻不进来。嘿，岂非是说，本人眼下已是性命无忧了？
无咎咧开嘴角，脸上的石屑簌簌落下。他急忙伸手扑打灰尘，已是禁不住面带笑容。而他才想起身，又两眼狐疑而神色郁闷。
那头恶鸟，乃是通灵的异兽，它会不会虚晃一枪，随后再卷土重来吧？还有洞壁光滑，难以攀爬，想要出去，好像并不容易……
嗯，不急、不急啊！
且等候几日，静观其变，探明虚实，再设法逃出此地也为时不晚！
无咎有了计较，眼光落在四周。
既然要在山洞内待上几日，便要有个躺卧的地方，如此坐在白骨堆中，真的很不舒适。
无咎站起身来，一阵呲牙咧嘴。浑身上下都疼，且遍体血迹。双腿以及腰腹之上，皮肉翻卷而惨不忍睹。双臂之上，几个血窟窿更是触目惊心。
唉，惨啊！
那头青鸾，真是凶狠，若非为了抓捕活食来哺育幼子，只怕早已死在它的铁爪之下。如今虽然疼痛难耐，所幸伤势并无大碍，只是耗尽了力气，还须慢慢恢复。
唉，累啊！
人这辈子，不仅要面对同类的暗算，禽兽的猎杀，还要与天斗、与地斗。非如此，而不得以行走世间。过活一生，真的很艰难！
无咎一边唏嘘着，一边动手搬开身下的白骨。被他砸了一下，多半白骨断裂粉碎。少顷，他终于收拾出一个立足之地，这才带着满身的疲惫，慢慢坐下。还是屁股着地舒坦，稳当踏实。而四周的白骨，足有几尺高。他坐在其中，像是白骨掩埋，却又脑袋摇晃，倒也怡然自得。
不管那头鸟儿有没有离开，我且养足精神。它有本事便进来啊，彼此不妨好好座谈一番。让它说说青鸾一族的飞行神通，或是育儿体会也成。我呢，便交流一下为人之道，畜生，听得懂吗……
无咎自我安慰着，而回想着之前的惊慌失措，又咧嘴一笑，落魄中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而他尚未闭上眼睛，却又忽然神色一动，随即伸出手来，从身旁的白骨缝隙中捡起一物。
是个纳物的戒子，没有神识印记，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
无咎的两眼一亮，急忙举起戒子摇晃。
“哗啦——”
面前掉落一堆东西，有玉简，有玉瓶，有玉牌，有玉符，有符箓，有衣物，还有几块亮晶晶的小石头。
哎呦，只顾着面对那头恶鸟，且又惊又吓，根本无暇他顾，如今突然想起来了。此处既为秘境，又何来的人类骸骨？分明就是惨遭猎杀的修士所留，遗下纳物戒子、或是法宝，也在情理之中啊……
无咎想到此处，冲着几块闪亮的小石头瞪了一眼，眼光中不无贪婪，又神色暧昧而变幻莫名。而他再也顾不得查看面前之物，急忙趴下身子，竭力驱使他微弱的神识。少顷，他伸出双手，又掏又摸，又拉又扯，四周的白骨上下折腾，发出一声声“咯吱”的动静。而他浑然不顾，兀自寻觅。片刻之后，这才坐直身子，捧着双手，已是咧着嘴角而“嘿嘿”发笑。
他的手上，捧着十余个戒子，多半色泽斑驳，很有年头的样子。其中两个，还带着残存的神识印记，却颇为淡弱，若有若无。
有道是，祸兮福所倚，古人诚不我欺啊！
无咎抓起戒子，一阵挥动。“噼里啪啦”，坠落的杂物，好大的一堆，竟是将面前的空地填满，还将他的整个人给埋了大半。而他的嘴巴都合不上了，眉开眼笑，继续挥手，只想将最后两个戒子打开。怎奈残余的神识印记，还是远远超出他的手段之外。他只得将其揣在怀中，然后又是“嘿嘿”直乐。
自从混入元天门之后，便为了寻找灵石而费尽周折。即使来到星海宗，同样的一筹莫展。哪怕是进入星海境，最终也是止步不前。谁料却被玄火门的仇家抓到了星海境的深处，又遭遇青鸾的袭击，眼看着性命不保，又掉进白骨堆里。而恰逢身陷囹吾，难逃生天，竟意外寻到十几个纳物的戒子，当真是峰回路转而又叫人匪夷所思！
啧啧，这狗屎运气。不，应该称之为机缘，嘿嘿！
十几个罹难的修士，早已藏身于青鸾的腹中。而所留下的东西，却是不少。尤其对于一个身无分文的穷人来说，可谓一笔天大的横财啊！且瞧瞧，有啥好东西。还有比起查看意外收获，而更叫人快乐的事情吗？
无咎搓着双手，两眼贼亮。
四、五把短剑，成色不一，却是飞剑无疑。之前，连把小刀都没有。如今终于有了利剑傍身，且远不止一把，暴富的滋味，不外如此。
十余枚玉简，多为功法典籍，各门各派，不一而足。
数十符箓，兽皮与玉符各异而威力不一。还有几块玉符，似乎有些另类。
十几个玉瓶内的丹药，多为疗伤之用。
十二个玉牌，乃是仙门令牌，名称古怪，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
一堆灵药，形色各异，有成束捆扎，有玉匣盛放，足有两三百株之多，皆灵气未失，仿如刚刚采摘般的新鲜。
还有一堆晶晶闪亮的小石头……
无咎有些眼花缭乱，重重喘了口粗气。
都是灵石，朝思暮想的好东西啊。
一块、两块……三十六块？再数一遍，嗯，没错，三十六块灵石！
曾几何时，身家无数，纵横仙门，也算是神洲鼎鼎大名的人物。区区几块灵石，根本不会放在眼里。而此一时，彼一时。唯有失去，方知得到的不易。如今为了寻找一块灵石，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而正当身陷绝境，三十六块灵石从天而降，仿如梦境一般，又怎能不叫人为之惊喜而感慨万千。
有了灵石，便能恢复修为。一旦恢复修为，有了法力。那头恶鸟，再欺负我试试看……
无咎的脸上荡漾着喜悦之色，却也没有忘了置身的凶险，随即动手忙碌，不敢有丝毫的耽搁。
衣物、靴子，捡合体的留下，破旧的尽数扔了。日常用物，也是如此。
丹药，选择疗伤的吞上几粒，余下的收入戒子。
玉简、符箓、灵药等等，也分别收归己有，并装入不同的戒子。而所得到的戒子，或是低劣，或是怪异缘故，彼此竟然难以相容。且套在手指上，十根手指呢，绰绰有余，大不了一根手指套两个。
转瞬之间，眼前已稍显清爽。唯独剩下一小堆灵石，闪动着诱人的光芒。
无咎看着晶晶闪亮的灵石，又看着十个指头上的戒子，仿佛乡间的土豪劣绅，很是阔绰的模样。他呲牙一乐，稍稍定神，伸手抓起两块灵石，旋即双目微阖而催动心念。
那头恶鸟，随时都将返回。恰好灵石在手，且趁机恢复修为。时不我待啊，我吸……
“喀、喀——”
不消片刻，灵石碎裂。接着又是两块，碎裂声再次响起。汹涌的灵气，顺着掌心瞬息入体，又眨眼消失无踪，而接连不断的激流冲击之下，四肢百骸隐隐作疼。
无咎不作停歇，抓起一块又一块灵石。“砰、砰”的响声愈发密集，三十六块灵石渐渐消耗殆尽……

第四百六十六章 乾坤晶石
……
当最后一块灵石碎裂，无咎慢慢睁开双眼。
他看着手上，以及落满膝头的灵石碎屑，再无之前的期待与欣喜，反倒是神情怔怔而怅然所失。
失去的，是灵石，足足三十六块呢。而吸纳的灵气，又到哪里去了？除了四肢百骸间，更为灼痛之外，闭锁的经脉，好像并未开启。丹田气海，也是混沌如旧。周身上下，察觉不到丝毫存留的灵气。一度炽热的期待，再次落了空。丢失的修为，还是没能找回来！
怎会这样呢，我吸纳了三十六块灵石，竟然还找不到修为，唯一有所变化的仅为神识，也不过提升了几丈远。难道是说，此路不通？倘若灵石都难以恢复修为，岂非天要绝我……
无咎愣怔片刻，急忙拍了拍手，从怀中掏出最后两个戒子，摇晃几下，徒劳无功。然后将其放在地上，又拿出一把短剑狠狠劈砍。少顷，捡起戒子，察觉神识印记所剩无几，他这才以弱小的神识强行侵入，并再次用力甩动。
“哗啦——”
两个戒子，终于相继打开。杂乱的东西掉了下来，“噼里啪啦”的好大一堆。
无咎顾不得理会凌乱的杂物，只管寻找灵石。两手划拉，十几块晶晶亮的小石头到了怀里。
俗话说，趁热打铁。他要继续吸纳灵石，尝试恢复修为。或许只有吸纳更多的灵石，借助更为凶猛的灵气，方能冲开闭锁的经脉，并打开封禁的丹田气海。倘若依然难以奏效，最终的下场可想而知，不是葬身于恶鸟的肚子里，便是化为白骨……
无咎抓起灵石，便要吸纳，而眼光一闪，又微微诧异。
此番得到的小石头，足有十三四块。而熟知的灵石，只有四五块，余下的虽也晶晶亮，且大小相仿，却五色闪烁，气机迥异，好像……好像是……
无咎稍稍忖思，旋即恍然。
这迥异的气机，并非陌生。在灵霞山玉井峰下的玉井之中，那乾坤晶石所发出的气机便与此相同。
乾坤晶石？
应该不差。
这两个戒子之中，竟然装着八九块乾坤晶石。而自己的夔骨指环之中，便有相同之物，且为数不少。当年逃亡的途中，杀了凤翔部落的长老，得到了夔骨指环，除了其中的人骨大弓之外，便是一堆金银宝石。而那些五色闪烁的宝石，尽为乾坤晶石。此后，在万灵山的万灵谷，又得到一大块乾坤晶石。只道它吞噬血肉生机，很是可怕，权当无用之物带在身边，差点给忘了个干净。如今再次遇到这乾坤晶石，真是凑巧……
好像听说过，乾坤晶石，固然可怕，而只要有了强大的修为，便能为己所用……
无咎掂量着手中的灵石，又低头打量着堆放在膝头的乾坤晶石。
足足吸纳了三十六块灵石，结果收效甚微。如此又多了四、五块灵石，只怕也是于事无补。倘若吸纳乾坤晶石呢，是一命呜呼而化为干尸，还是另有奇效？而不冒险尝试，又怎能知晓。况且窘迫如此，别无他途……
无咎的神色一阵迟疑，不由得双眉微竖而暗暗咬牙。
他放下灵石，抓起两块五彩闪烁的乾坤晶石，稍定心神，缓缓闭上双眼。随着心念催动，一股奇异，且又强横异常的气机，顺着掌心汹涌而来。威势之猛，怒涛激流，强大的气机，诡异磅礴，便仿佛岩浆猛兽，雄浑无匹而又势不可挡。
无咎只觉得掌心火烫，手臂刺疼，“哎呀”撒手，扔了一块乾坤晶石。而他又不甘示弱，索性两手合握，紧紧抓着另外一块晶石，并凝聚心神强行吸纳。
与之瞬间，诡异的气机所至，犹如一道无形的利剑，狠狠刺入双臂之中，再至脏腑以及四肢百骸。撕心裂肺的痛楚传来，直叫人痛不欲生。
无咎的五官眉目狰狞，浑身颤抖，嘴里发出阵阵呻吟，俨然是凄惨痛苦到了一种无以复加的地步。而他几欲作罢，却依然死死抓着晶石，任凭那强大莫名的气机撕裂血肉，蹂躏骨骼，摧残脏腑，践踏神魂……
只见洞穴深处，白骨堆里，有人盘膝而坐，身子左右摇晃而抖若筛糠，并呲牙咧嘴，脑门上冒出豆粒大小的冷汗，还咿咿呀呀惨哼不止。不知道还当他自讨苦吃，陷入癫狂。而他自己清楚，他在舍命一搏！
只要越过高山险滩，他便能继续挺立向前。
否则，他将留下一堆骸骨，然后化作一丝游魂，随风远去……
不知过去多久，无咎终于不再颤抖，却犹自满脸的汗水，显得颇为的疲惫。
他缓缓睁开双眼，长吁了一口气，然后低头打量，嘴角泛起一抹庆幸莫名的笑意。
手中的乾坤晶石，已化作碎屑。也就是说，其中的气机已尽数吸纳入体。
他拍了拍手，轻轻握紧双拳。双臂的肌肤上，带着一层汗珠，见证着曾经的痛苦，以及拼命的坚持。而曾经的血洞，却愈合大半。不仅如此，前胸后背，乃至于双腿，所绽开的皮肉，业已愈合如初，只留下斑斑片片的疤痕，像是雨后的彩云，叫人感慨而又回味不尽。
而叫人欣喜的并非伤口的愈合，而是……
无咎又缓了口气，转而催动神识内视。
顺着掌心，看向全身。手臂之中，多了一线灵力流动的气机，并透过脏腑，直至四肢百骸。
那闭锁的经脉，终于回来了！
经脉虽然尚显微弱，而其中流动着的却是久违的灵力！
而循着经脉，内视丹田。丹田的气海，依然混沌朦胧，却多了一层旋转的气机，并藉此沟通内外而浑然一体。
我的神剑呢，我的指环呢……
无咎默然良久，凝神良久，依然没有看清气海内的情形，也没有找到他的九星神剑与夔骨指环。他稍稍失望，旋即又是咧嘴微笑。
冒死尝试之下，总算是收获匪浅。
乾坤晶石的诡异与强大，简直超出想象。它一块所蕴含的灵气，竟在普通灵石的百倍以上。对于修士来说，固然可怕。稍有不慎遭到反噬，赔上性命也是寻常。而自己经过天劫淬体，绝非等闲之辈能够相提并论。也幸亏它蕴含着强大的灵气，终于冲开了自己闭锁的经脉。倘若再来两块，打开气海，找到神剑与夔骨指环，也应该指日可待……
无咎想到此处，再次抓起一块晶石。
虽然经脉开启，却颇为虚弱，且灵力匮乏，若是论起修为，眼下不过是堪堪踏入羽士一层。而万里征程从头迈，好歹有了可喜的第一步。不妨再接再厉，继续修炼。
无咎顾不得歇息，两手合握晶石，全力凝神吸纳，他汗水未干的脸上透着坚毅的神色。
乾坤晶石所蕴含的灵气，太过于强大，以他虚弱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如今只能循序渐进，倒是着急不来。
随着心念催动，磅礴的灵气涌入体内，虽还带着灼痛，而撕裂般的苦楚却大为缓解。不知觉间，经脉得以坚韧充实，奔流的灵气更为顺畅，并循着气海旋转，再化为灵力涌向四肢百骸……
如此又是几日过去，所吸纳的晶石渐渐失去色彩。
而无咎尚自沉浸在灵力运转的快乐中，突然头顶上有风声乍起。他蓦然一惊，抬眼仰望。
一块几尺大小的石头，怕不有数百斤重，透过山洞的缝隙，奔着他的脑袋砸来。神识之中，还能看见一个硕大的鸟头在发出气急败坏的嘶鸣……
哎呦，那头恶鸟，一直没有离去，而是守在洞外，等着自己爬出去呢。许是一连多日，等待不及，它便抓来石头，想要砸死自己呢！
无咎不及多想，收起面前的晶石与成堆的杂物，随即脚尖点地，闪身躲避。而他刚刚顺着洞壁跳起，大石头擦肩而过，砸得白骨飞溅，洞内一阵乌烟瘴气。
而那头青鸾，只是探着脑袋稍稍查看，丢下一个怨恨而又凌厉的眼神，旋即又消失无影。
不用多想，它找石头去了。倘若如法炮制，再来几十块石头，不被砸死，也要被它活埋。
扁毛畜生，真是险恶！
无咎落下身形，站在刚刚砸落的石头上，挥手扑打着呛人的烟尘，禁不住神色焦急而又无计可施。
虽然打开经脉，吸纳乾坤晶石，而丢失的修为，却非一蹴而就。如今估摸着过去了半个月，也不过是勉强抵达羽士二层的境界，且随着修为的提升，所需的晶石愈多，修炼耗费的时辰也愈来愈长。且抛开以后不论，眼下依然不是那头恶鸟的对手！总不能任凭它乱扔石头，而我又该如何是好？
无咎想到此处，一拍脑袋。
修为虽弱，也是修为啊，只要施展曾经的神通，还怕对付不了一头恶鸟？
嗯，我所擅长的神通又是什么呢，容我想想……
无咎一边寻思着对策，一边查看之前两个戒子内的遗物。
两个戒子，应该是来自于两个筑基修士，其中的杂物繁多，一时无暇顾及。而面对十个指头的戒子，他又连连摇头，忽而想起什么，急忙催动神识。神识包裹之下，戒子终于能够彼此相容。他刚要加以选择，头顶之上呜呜风响……

第四百六十七章 好大动静
……
光芒闪动，一道人影从石壁之间挣脱而出。
与之同时，石壁中还传来石头砸落的动静。
人在半空，云雾环绕，恰如踏空而行，顿时四方空旷而无拘无束。好似又回到了当年的神洲，万里长天任我行，吼吼。
却人往下坠，万丈悬空，刚刚施展的土遁之法，竟然已不堪支撑。
这要是掉下去，焉有命在！
哦，我还有“九星诀”之土行术、水行术、冥行术、火行术与风行术。更有鬼行术，闪遁术。怎奈修为太弱，法力不济，又该如何施展神通，方能趁机远逃呢……
无咎在大石头砸下来的瞬间，终于借助他刚刚恢复的修为，及时施展土遁之法，险之又险地遁出山洞。
而脱身之际，却人在半空而无从凭借。
不用多想，唯有更改遁法，否则掉下万丈深渊，定要摔得四分五裂啊！
无咎回想着“九星诀”的口诀，便要施展风行之术，又左右思量，好像冥行术更为迅疾。一时之间，竟踌躇不定。好多年了，不曾施展神通，突然众多的口诀纷至沓来，难免有些手忙脚乱。
而与此同时，一道硕大的黑影，绕过山峰，带着凶狠的气势，风驰电掣一般呼啸而至。
哎呦，我的天呐！
那头恶鸟就在峰顶啊，察觉洞内没了人影，又岂肯善罢甘休，它追来了……
无咎的人在下坠，青鸾已从天而降。一双铁锚般的利爪闪动着黝黑的寒光与骇人的杀气，直奔他狠狠抓来。或许下一刻，他便要被撕得粉碎。眼看无从躲避，利爪已堪堪触及他的双肩。他的身形突然一闪，瞬移十余丈，于岌岌可危之际，恰好躲过了致命一击。而不待施展冥行术逃遁，那看似硕大而又笨拙的青鸾，竟双翅一收，身子翻转，竟快若闪电，紧跟着随后而至。凶悍的架势，简直叫人惊惧而又难以应对。
青鸾，猛禽也，风中娇子，空中霸王！若是与它较量遁术，最后的情形可想而知！
无咎不敢侥幸，更不敢正面相对。稍有不慎，必将葬身于那双锋利的铁爪之下。便在狂风横扫而杀气笼罩之际，他再次身形闪动，却并未远去，而是纵身一跃，擦着利爪与羽翅的缝隙，猛地蹿到了青鸾的背上，不容对方翻转应对，顺势一把搂住对方的脖颈，并死死抓住坚硬的羽毛。与之瞬间，他的右手凌空乱抓，一把断剑霍然而现，随着法力催动，数尺剑芒绽放出锋锐之势，继而狠狠挥动手臂而全力扎下。
既然跑不掉，唯有硬拼。且避开尖嘴铁爪，扁毛畜生又奈我何！
我扎、我刺、我劈、我砍……
青鸾没有想到无咎竟敢与它贴身肉搏，稍稍愣神，这才发觉消失的人影，已然跑到了它的背上，并拿着一把飞剑，避开坚硬的羽毛，专门寻找它脖颈的柔弱处乱劈乱刺。疼痛之下，它回头挣扎，恰逢脖颈后脑勺，一时难以触及。它愈发愤怒了，猛地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随即收紧双翅，当空翻转着，直奔着万丈深渊坠落。
它要将后背的家伙，甩下来！
无咎早有防备，两脚一夹，死死盘住青鸾的脖子，左手更是用力，抓住一把羽毛不撒手。任凭对方如何翻转甩动，他只管与其贴在一起。而他右手的飞剑，却没闲着，“扑哧”一下，鲜血迸溅，又是“扑哧”一下，污血喷了他一脸。
青鸾疼痛难耐，俯冲而下。便像是一道利剑，直插山峦深处。穿云破雾，莫不如是。而俯冲数千丈，下方就是山谷丛林。它又嘶鸣一声，接连翻转，怒飞而起，强劲的威势碾过丛林，山谷中顿如掀起一道狂风而枝残叶落。眨眼之间，青色大鸟已直上云霄。怎奈它脖子上的某人，依然如蚁蚀骨而难以摆脱。尤其那闪亮的剑芒，一下接着一下。迸溅的鲜血，洒落山林，染红长空……
如此不知俯冲几回，也不知逆飞几次。
只见昏黄的天光下，一头大鸟在天地之间来回疾驰。那尖利的嘶鸣声，令人胆寒，畏惧，又令人诧然莫名！
星海境深处的山谷之中，两群修士在对峙。当间的空地上，则是躺着一头死去多时的异兽。足有两丈大小，黑色的毛发，坚如钢针，白色的獠牙，犹在闪烁着幽幽的寒光。
据说此兽虽然貌似凡俗的野猪，却体型巨大，属于斗獬一族的近亲，堪称不可多见的异兽，有名鬣齿兽。其肉可食用，皮毛骨头可以炼制法宝。而如此一头异兽，异常凶悍，非合力围攻，而不得猎杀。怎奈参与围攻的修士不止一家，故而引起纷争。
“呵呵，此兽为我四象门所有，尔等滚开……”
“如若不然，莫怪我四象门欺负人，嘎嘎……”
自报家门的，乃是两个莽汉，中年光景，隆鼻凹目，神情狰狞，皆有着筑基八九层的修为，俨然是玄武谷弟子中的一对高手。而两人的左右，还围着三、四十个年轻的男子，同样的粗壮蛮横，一个个凶相毕露。
“鬣齿兽为我元天门猎杀，并为此伤及一名弟子，你四象门却巧取豪夺，真是岂有此理……”
“两位师兄，你我同为玄武谷弟子，又为近邻，不必伤了和气……”
出声辩解的，乃是一男一女两位筑基修士，正是元天门的阿威与阿雅，方才带着门下的弟子，刚刚猎杀一头猛兽，便被恰好路过的四象门遇见，于是一窝蜂过来抢夺。两人岂肯作罢，据理力争。左右的弟子们更是愤愤不平，却又不敢莽撞。对方人多势众，且野蛮彪悍，真要是翻脸动手，元天门一方难免吃亏。
“不愿伤了和气，何妨交出鬣齿兽……”
“若不识趣，咎由自取……”
“哼……”
“唉……”
四象门是志在必得，咄咄逼人。元天门是不堪屈从，又顾忌重重。便在双方僵持之际，天上传来一阵尖利的嘶鸣。
不过转眼之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直接穿过茂密的树丛，然后“砰”的一声重重砸在两家修士当间的空地上。山谷的乱石山坡，很是坚硬，竟被砸出一个几丈方圆的坑，并为之猛烈颤动而烟尘四起。又是树枝残叶“稀里哗啦”如雨坠落，真是好大的一番动静！
两家修士，再也顾不得争执，皆瞪大双眼，一个个错愕不已。
那从天上掉下来的，乃是一头青色的大鸟。其身躯粗壮，两三丈高，而伸展的双翅，足有四五丈之巨，却趴在地上，动也不动，显然死了。而它尽是血洞的脖子上，紧紧搂着一道人影。只见他四肢赤裸，披头撒发，浑似野人，同样的满身血红，手里还攥着一把剑柄。而锋利的剑刃，依然插在大鸟的脖颈之中。方才的那一下，应该是摔得不轻。他似乎有些眩晕，兀自搂着大鸟的脖子，慢慢抬头，自言自语：“咦，好多的熟人，如此阵势，莫非只为等我到来……”
且不说四象门的弟子，多半有过一面之缘。元天门一方的人群中，更是不乏老相识。有阿威、阿雅，还有阿猿、冯田、阿金、阿离、阿述，当然，还有个黑瘦大眼的家伙。而不管是熟人，还是陌生者，皆瞠目结舌，一个个难以置信的样子。
“你是无咎……”
“你有了修为……”
“你本该打道回府……”
“你……你竟然杀了筑基修士也不敢面对的青鸟……”
不消片刻，阿威、阿雅、冯田与阿猿已是相继诧然失声。或许某人的突如其来，登场现身的动静，太过于惊艳，太叫人匪夷所思。
搂着大鸟脖子的男子，却是颇为淡定从容。他终于慢慢松手，随即咧开嘴角而微微点头。
没错啊，我是无咎。而羽士两层的修为，与我从前相比，连个零头也算不上，实在是不值一提。而我为何要打道回府？天无绝人之路，我偏偏要走一趟星海境！
而那头禽兽，叫作青鸟？与青鸾差不多吧，总之是头恶鸟！却被它上下折腾，差点散了架，却也接连刺了数十剑，并强催剑芒刺入它的脏腑。一番较量之后，它还是支撑不住坠地而亡。也幸亏趴在它身上，不然定要摔个半死……
元天门的众人正在错愕不解，对面的叫嚷声纷纷响起。
“小子，青鸟为我四象门所有，速速滚开……”
“哈哈，先是一头鬣齿兽，如今又是一头青鸟，此番收获不小……”
无咎伸手拔出青鸟脖子上的短剑，又是一股污血蹿出。他甩了甩短剑上的血迹，摇摇晃晃翻身落地，又两脚一软，接连踉跄几步，这次堪堪站稳脚跟。刚刚恢复的两层修为，已被折腾得所剩无几。疲惫难耐，他禁不住长长喘了口粗气。
青鸟分明为我所杀，怎会属于四象门呢？不仅如此，还叫我滚开？
哦，强行掠夺呢！
那头野猪模样的鬣齿兽，也应该与之相仿。也就是说，元天门遭人欺负了！
无咎在原地转悠两圈，虽还满身污血，且狼狈不堪，却已渐渐明白了眼前的状况。他没有理会四象门的叫嚣，而是转向元天门的众人，并倒拎着短剑，拱起双手：“我猎杀的青鸟，当为元天门所有。至于何去何从，还请阿威、阿雅两位前辈定夺！”
“哎呦，他满手的戒子……”
有人黑瘦大眼，看得清楚，急忙伸手示意，惊讶道：“怪不得他有了修为，必然有所奇遇。十余个戒子呢，啧啧……”
无咎的两手沾满污血，而套在指头上的戒子，却是一个个清晰无误，尤为引人注目。
四象门的两位筑基前辈已是眼光闪亮，相互会意，转而吼道：“小子，你杀了我四象门弟子，还不交还你手上的纳物戒子，更待何时……”
阿威与阿雅也在面面相觑，却又好像迟疑不决。
无咎却是稍稍错愕，旋即怒道：“阿三，你个狗东西！”
早知道戒子要惹祸，谁料尚未设法遮掩，便遭遇青鸟袭击，一时片刻无暇顾及。如今套满手指的戒子，现身于大庭广众之下，不免要惹人眼馋嫉妒。尤其那个阿三，他又光明正大坑了自己一回！
无咎转而又道：“尔等放屁，我何时杀过四象门弟子？”
四象门的众人已是杀气腾腾逼了过来，为首的两个筑基修士更是带着狞笑：“呵呵，且交出戒子，以辨真伪！”
无咎被迫后退，又是愤怒又是无奈。以他疲惫之躯，根本挡不住几十个穷凶极恶的家伙。
恰于此时，便听阿威喝道：“四象门欺人太甚……”

第四百六十八章 四象之术
……
这是一个地下的山洞，洞口以及左右四周，被一层阵法所笼罩。而“砰、砰”的冲撞声不时从洞口传来，显然有人在攻打阵法。
山洞两、三丈粗细，十余丈深，虽阴暗潮湿，而看起来倒还宽敞。只是坐在地上的二、三十道人影，皆垂头丧气的模样。而为首的两位前辈，更是情形不堪。阿威的身上，带着斑斑血迹，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喘着粗气。阿雅则是金发凌乱，脸色苍白，倚坐一旁，手拿灵石默默吐纳调息。
不过，这群元天门弟子中，却有一人来回踱步，兀自满脸的郁闷。
本以为，阿威忍耐不住，动了血性，势必要与四象门拼上一回，谁料他却是丢下青鸟与鬣齿兽，然后带着众人转身就跑。跑就跑吧，还被四象门随后追赶。他与阿雅，身为长辈，被迫留下断后，结果遭到群殴。而好不易逃脱重围，又慌不择路钻入这个山洞之中。如今倒好，已被四象门堵住了洞口，再想脱身离去，只怕比登天还难。尤其是阵法之中太过于吵闹，想要静坐片刻都不能够。早知如此，便不该遇到这群同门而徒惹麻烦上身。怎奈那头恶鸟不听话呀，一头栽下来，狗屎运气呢，真是难以捉摸……
“砰、砰——”
又是一阵飞剑撞击阵法的动静传来，更加的叫人坐立不安。
正在原地踱步的某人猛然站定，握着双拳咬牙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阿威猛然睁眼，扭头叱道：“无咎……”
无咎好像是愤愤不平，诧异道：“这般忍让下去，何时方能脱身？我的青鸟值得好多灵石，岂不白白便宜了四象门……”
“你以为如何？”
“打开阵法，针锋相对……”
“哼，方才都没你跑得快，如今倒是大言不惭！”
“我修为弱啊，比起阿三，尚且远逊一筹，又怎敢面对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伙。而你与阿雅前辈，乃是高人……”
“那就乖乖闭嘴，不让我将你扔出阵法！”
无咎耸耸肩头，随即作罢。
当元天门弟子溃败的时候，他只想独自抽身离去，故而东躲西藏跑得最快，谁料身后却是成群结队尾随而来。而刚刚钻入山洞，转眼之间已被阵法困住。即使想要施展遁法，都晚了一步，谁让他精疲力竭，早已法力不济呢。眼下与一群元天门弟子困在一起，让他很是不安。尤其一个个眼光，总是在盯着他的双手十指上的戒子。
“无咎，你有所不知。我元天门弟子，曾经吃过大亏，如今隐忍退让，也是无奈之举。来我身边歇息……”
是阿雅在说话，柔柔的话语声，加上倦色的笑容，以及轻轻招手的姿态，倍加楚楚动人。难得她对于一个晚辈弟子如此随和，顿时引得洞内的弟子们悄悄张望。
“啊……多谢前辈……”
无咎的两眼一亮，禁不住抬脚走去。那是一位金发的美人，还是一位前辈，总而言之，很难叫人拒绝。而他没走两步，又途中转身：“嗯，这边挺好的……”他径自走向山洞的深处，一屁股坐在阿三的身旁，不待对方出声，他嘴角一撇：“狗东西，给我滚开——”
阿雅微微一怔，却不以为忤，旋即款款起身，竟是一摇一摆走了过来。
阿三与冯田、阿金等人坐在一起，犹自满眼的妒忌之色，恰见对方临近，他忙堆出笑脸。而尚未讨好几句，反遭呵斥。他刚要争执，却听道：“无咎与青鸟搏杀，颇为辛苦，性情暴躁，也是难免……”
转眼之间，阿雅走到近前。
阿三不敢争辩，急忙挪动屁股腾出地方。
不远处的阿威尚在调息疗伤，回头一瞥而神色玩味。阿猿以及洞内的弟子们，同样的眼光闪烁而神情莫名。
无咎坐在角落里，尚未缓口气，一个柔软的身子倚靠过来，随之淡淡的异香弥漫四周。
只见阿雅金发披肩，姿态慵懒，白玉般的脸颊上，两个褐色的大眼睛更是忽闪忽闪而魅惑无限。
无咎回首一瞥，心神一乱，忙两手扭捏，窘迫道：“前辈……”
没法子呀，谁让自家是个男人呢。但凡男人，心头都藏着一头野兽。只要受到雌性的召唤，便会蠢蠢欲动。这与情感无关，而是一种潜藏的欲念！
阿雅的脑袋歪斜，金发洒落在某人的肩头，两眼忽闪之际，柔柔又道：“你在何处遇到的青鸟，又是如何有了修为，你的纳物戒子很是不差，能否借我一观，你……”
她此时不是前辈，只是一个貌美的佳人，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好奇，亟待揭开某人的隐秘。而对方的两手扭捏间，戒子渐渐稀少。不过瞬间，只剩下两三个套在指头上。她不由得倚过身子，伸手便要抢夺。
已是山洞尽头，根本无处可去。
无咎躲避不得，急忙拔下一个戒指递过去：“前辈啊，你又占我便宜，这个送你……”戒子易手，而柔软的身子依然紧贴着。尤其那金色的长发，白皙的脖颈，以及微微的喘息所透着的异样香味，不由得令人想入非非。他的眼光斜睨，禁不住喘了口粗气，而两手间依然扭捏揉搓不止，却有一道道神识悄悄施展并瞬间封住了余下的两个戒子。
阿雅所抓的戒子之中，尽为衣衫、靴子等杂物。她随手丢下，转而愕然：“你刚刚修至羽士二层，怎会懂得禁制之术……”她虽然貌美，却不乏精明。她发觉某人在装傻卖呆，无非要掩饰手上的小动作。
无咎虽然又是窘迫，又是两眼迷离，而他手上的戒子，却已被层层神识印记所封禁。且繁琐复杂，绝非寻常。即使筑基高手，也未必能够开启。浅而易见，抢到他手中的戒子已是无用。不过，他此时已是两眼清明，脸上浮现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家传之术，不足道哉……”
阿雅与他近在咫尺，依然相互紧挨着，却不再出声，只管默默凝视。她褐色的眸中，泛着层层涟漪，便好像秋日山野的景色，随风撩人心弦。
无咎稍稍侧着身子，咧嘴又笑：“前辈啊，何时归还我的鞭子……”
阿雅依然在盯着无咎端详，好像初次相见，只想看穿他真实的面目。而眼前的男子，不仅又脏又臭，还斤斤计较，与曾经那个黑泽湖的苦役，好像没有什么不同。她似乎有些失望，脸色泛寒，轻哼一声，旋即站起身来摇曳而去。其凹凸有致的身姿，牵动二三十双眼光随之挪动。
无咎则是暗松了口气，捡起地上的戒子套在手上。
便于此时，洞口再次传来撞击声，随即“轰”的炸响，顿时地动山摇一般。
阿威惊呼：“阵法已破……”
他话音未落，抬手召出飞剑冲向洞口。阿雅不敢怠慢，随后而去，却没忘了长辈的职责，连声催促：“我二人抵挡片刻，尔等速速逃命……”
弟子们早已惊慌失色，一窝蜂奔着洞外涌去。
无咎也是吓得跳了起来，稍稍迟疑，跟着人群跑向洞口。
只见洞外守着三十多位壮汉，一个个大呼小叫而杀气腾腾。
阿威直接冲向人群，所祭出的飞剑卷出一道道银色的剑芒，倒也威势凌厉，一时之间悍不可挡。而阿雅则是一手驱动飞剑抵挡左右，一手驱动金色的鞭子横扫四方。两人并肩御敌之际，冲出洞口的弟子们趁势逃向远处。而四象门的两位筑基高手挡住了阿威与阿雅，余下的弟子则是随后追杀。混乱的情形，俨如狩猎的场面。
“抓住那小子，为我同门报仇……”
在场的众人，或也凶恶，或也惊慌，而遍体污血如同野人模样的只有一个。他曾经套着满手的纳物戒子，必然有所奇遇而身怀异宝。只要将他抓住，堪比抢夺十头异兽的收获呢。
无咎最后一个跑出洞口，尚自打量着四周的情形，却不料众多莽汉抛下元天门弟子，直奔着他扑了过来。他岂肯吃亏，转身便跑。迎头有人挡路，他想都不想便飞起一脚踢了过去。
那是一个壮汉，赤手空拳，眼看着一脚踢到面前，竟不躲也不闪，口中念念有词，旋即挥舞双臂。与之瞬间，人影消失，取而代之一头猛虎的幻影，咆哮一声霍然而至。
“砰——”
便仿如一脚踢在坚硬的石壁上，强劲的力道逆袭而至。无咎始料不及，脚掌发麻，凌空倒卷，“扑通”摔在地上。而那壮汉所化的虎影却已高高跃起，锋利的爪牙带着呼啸的风声。
咦，莫不是以四象神兽化身？此法不仅力大无穷，且势不可挡。四象门果然有些门道，倒是叫人不可小觑！
与之同时，又是“砰砰”两声闷响传来。只见一头青龙与一头烈焰大鸟的身影犹在半空中若隐若现，阿威与阿雅则是分别惨哼着倒飞出去。落地刹那，两人各自摸出符箓拍在身上，转瞬之间，已是双双消失无踪。与其对阵的两位筑基高手不甘作罢，相互狞笑一声，旋即施展身形，随后紧追不舍。
无咎趴在地上，狼狈不堪。而那头虎影瞬息及至，更多的四象门弟子叫嚣着从四面八方围攻而来。他情急无奈，咬牙催动所剩无几的法力……

第四百六十九章 阿雅前辈
一遁数十丈，再去二、三十。渐渐十余丈，最后干脆是止步不前而再难施展遁法。
而没有遁法护体，便也休想穿山越壁。
无咎耗尽法力的刹那，瞬间从山石中挤了出来。稍慢一步，便要封死在山石之中。而慌不择路，难免出错。现身之际，恰好位于一道山石缝隙之间。他顿时卡在当间，一时上下不得，连连喘着粗气，很是窘迫不安。
四象门的弟子，追来没有？
隐约还能听到叫嚣声，却在山峰的另外一边。那帮家伙，神通惊人，且为数众多，又凶悍异常，真的难以对付。所幸自家的土遁之法，倒也堪堪使得。耗尽最后一分法力，总算是摆脱了围攻追杀。只是彼此相隔不远，还须多加小心。若被发现踪迹，那才是倒霉呢！
不过，这般卡在石缝之中，也不稳妥啊！
嗯，且找个藏身的地方，好好歇息一番，再设法吸纳晶石，以待恢复法力修为！
石缝很是狭窄，左右透山而过，上下则是百丈深，还有“嗖嗖”冷风袭来，并伴随着潺潺水声，一时之间令人不明所在。
无咎有心爬上山峰，而石缝愈是往上愈是狭窄。犹如一线天，难以逾越。他只得侧着身子，往下慢慢攀爬，并小心留意四周的动静。石缝深处，稍稍宽阔，他干脆以双手双脚，分别抵着石缝两侧的石壁，然后像个四脚蛇在缓缓挪动。
须臾，到了石缝深处。水流哗哗，一条山溪横穿脚下，途中陡然沉降，好像是另有去处。
无咎的双脚终于落地，却两腿哆嗦，急忙手扶石壁，继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风吹来，依然伴随着若有若无的叫嚷声。浅而易见，四象门的弟子仍在四周寻觅追杀。他不敢大意，循着水流慢慢往前。
十余丈之外，溪水打了个旋涡，往右一拐，蓦然消失。而两三尺宽的山涧，至此塌陷一块，出现了一个过人高的洞穴，正是溪水消失的去处。
无咎趟着溪水，走到洞穴前。他两眼一亮，暗暗庆幸不已。
总算是寻到了一个藏身的地方，且就此躲避几日再行计较。
而便在他打量洞穴的时候，远处有人影闪过。不过瞬间，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出现在山涧的尽头，很是惊喜的样子，又伸手挡在嘴前，显然是不愿声张，随即争先恐后挤入山涧而恶狠狠扑了过来。
无咎的脸色微变，暗暗叫苦。
果不其然，还是没能躲过四象门的追杀。那两个年轻的壮汉，均为羽士六七层的高手。而自己则是精疲力竭，根本应付不了两个如狼似虎的家伙啊！
无咎扭头想跑，又恐再遇堵截。而转念之间，两个四象门弟子扑到了几丈之外。他心头一横，转身跳下洞穴。脚下打滑，顺着溪水往下急坠。而身后传来“砰砰”的落水声，分明是两个家伙追了过来。他无暇多顾，继续下坠。一路磕磕绊绊，水花四溅。却愈来愈深，百十丈转瞬即过。随即脚下一空，“扑通”屁股着地。他摔得“哎呦”一声，翻身就要爬起，而兴高采烈的叫喊声，已在头顶炸开：“哈哈，元天门的小子，看你往哪里逃……”
这是一个地下的洞穴，极为幽暗潮湿。而猝然置身其中，一时难辨端倪。只听得溪水溅落的动静，以及两个四象门弟子的叫嚷声。
无咎坐在地上，满身的水迹，披肩乱发成束成缕，浑如落汤鸡一般的狼狈。而循声抬头，溅落的溪水正好打在脸上。他两眼眯缝而凝神张望，旋即又是吓了一跳。
两个四象门弟子，顺流而下。而人未落地，已双双化作斑斓猛虎，旋即挥舞四肢，张开血盆大口，煞是凶狠而势不可挡！
无咎急忙连滚带爬躲避，却为时已晚。两道强劲的威势从天而降，瞬间将他笼罩其中。他被迫转身，左手抓出一沓符箓，右手抓出一把短剑，便要在危机关头舍命相搏。
而间不容发之际，一道金光突如其来，倏然一分为二，猛地扑向两头猛虎。法力所致，虎影消失。两个壮汉现出原形，却已被束缚了四肢而双双坠落……
无咎惊愕难耐，却无暇多顾，急忙收起符箓，离地蹿起，挥舞手中的短剑狠狠刺去。“扑哧、扑哧”，血光迸溅。两个遭到禁锢的四象门弟子，根本无力抵挡，眨眼之间，已是满身的血洞，而尚未惨叫，又被接连几剑捅破气海、斩断头颅，地上顿时多了两具死尸……
“咳咳——”
无咎犹自趴在两具死尸的身上挥舞短剑，一阵虚弱的轻咳声从远处传来。他手上一顿，扭头看去。而山石阻挡，什么也看不见。唯独神识之中，有个凹凸有致的身影……
“阿雅……？”
无咎慢慢爬起，很是诧异。溅落的溪水打在身上，又落在脚边的死尸上，再又带着污血缓缓流淌，而浓重的血腥依然挥之不去。他打量着捆缚死尸的鞭子，抬脚踢飞被他砍断的头颅，然后拎着带血的短剑，狐疑中带着几分谨慎，摇摇晃晃走向山洞的深处。
山洞足有数丈高，却深浅不明。十余丈外，另有几个天然的洞口。循着水流，踏入其中一个洞口。只见一个柔弱的人儿瘫倒在地，并全身湿透，苍白的脸色有些吓人，兀自背倚着石壁，瞪着一双褐色的大眼睛而神色幽幽。
“咦，真的是你……”
无咎看清躲藏的人影，意外之余，大松了口气，随即一屁股坐在地上。
躲在此处的，乃是阿雅，显然受了重伤，却在危急关头救了自己。这女子虽然贪财，本性倒也不坏！
“我乃前辈，唤我师叔！”
“多谢相救……”
“我若不出手，四象门弟子又岂肯饶我。你果然如师叔所说，心狠手辣，却冥顽不训……”
“哦，是冯宗前辈，他所言何意……”
“玄武谷弟子，虽有争斗，而动辄伤及性命，却不多见……”
“你缘何这般模样……”
溪水流经的山洞内，另有一个十余丈大小的洞穴。躲在其中，恰好能够看清内外的动静。
无咎瘫坐地上，伸手拧着湿漉漉的长发，又将靴子翻转，倒出血水，再套在脚丫子上。至于破烂的衣衫，暂且作罢。接着从戒子中找出几粒丹药吞下，以便找补体力。而他忙碌之余，没有忘了问话，而抬眼打量之余，又是一阵神色尴尬。
阿雅坐在两丈之外，背倚着石壁，湿漉漉的衣衫之下，原本凹凸有致的身子更加惹眼。尤其她苍白如玉的脸色，更添几分动人韵致。只是她的一双褐色眸子，总叫人捉摸不透。或与异族有关，她的性情难以常理度之。只见她抬起手臂，轻掩胸口，长眉微蹙，稍稍喘息，这才出声说道：“我与阿威师兄为了引开强敌，只得分头逃离。奈何四象门的高手过于强大，还是不免遭到重创。所幸此处颇为隐秘，倒不虞有人寻来，却被你泄露行迹，又该如是好呢……”
她的话语中带着埋怨，很是忧虑的样子，却又眼光一闪，带着虚弱而又难以拒绝的口吻接着说道：“帮我……”
随其手掌挪开，衣衫半露，旋即转过身去，呈现出一片光滑的后背。而肩胛处却有一个血洞，霎时触目惊心。她随手丢下一个玉瓶，又道：“且将丹药捏碎敷于其上……”
无咎尚自两眼游离，悄悄留意四周的情形，禁不住目瞪口呆，只觉得有些窒息难耐。他也曾流连于风月场，见惯了美女佳人。而面对一个金发的女子，且酥体袒露，这还是头一回，所谓的异域风情莫不如是。
阿雅依然背转身子，懒散的金发，如玉的脖颈，以及光滑的后背，无不叫人目眩神迷。而她柔声的催促，更是透着无限的魅惑：“你乃心狠手辣之人，何以如此扭捏，即使狂野放纵，亦当情理之中……”
无咎禁不住吞咽着口水，并微微喘息，随即抓起玉瓶，哆哆嗦嗦站起身来。
阿雅面向石壁，依旧是虚弱不堪。只是她的腮边，却浮现出一抹隐隐的笑容。而身后突然玉瓶碎裂，丹药散落。她愕然回首，却见某人拍了怕手转身离去，并呲牙咧嘴，摇头晃脑：“纵是美人又如何，不外乎红颜骷髅。且瞧瞧四象门的神通，或可借鉴一番……”
无咎径自穿过山洞，来到溪水溅落的入口，从死尸上寻到两枚戒子，然后又是一阵撕扯，而捆绑死尸的鞭子却是纹丝不动，反而累得他去气喘吁吁。他无奈作罢，讪讪笑道：“阿雅前辈，蒙你两次搭救，这缠金鞭送你了，嘿……”
他一直惦记着他的缠金鞭，或是如意索。而宝物祭炼之下，早已成了有主之物。
“此处并非久留之地，且静修几日离去不迟。而阿雅前辈也要疗伤，不宜相扰……”
无咎得到两枚戒子，并未急于查看，而是顺手套在指头上，这才返回来处，捡起地上的短剑，又顺着山洞寻觅而去。不用多想，他要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用来静坐修炼。
阿雅已然收敛衣衫，转身正坐，而脸上却带着隐隐羞怒，并出声嘲讽：“我只当你是个下贱不堪的凡人，且好色懒惰。如今方知，小瞧了你……”
无咎依然在四周寻觅，随声笑道：“我也瞧不透前辈呀，又缘何色诱晚辈弟子呢？还有那位冯宗师祖，能否赐教一二？”
“哼，让你敷药而已，你色胆炽盛自以为是。至于冯宗师叔，无可奉告！”
“嗯嗯，恕我俗念作怪！”
“休要找寻，此地再无去处……”
“只得与前辈作伴，荣幸之至也。且换了衣衫，非礼勿视……”
“你如此丑陋不堪，便不怕脏了我的双眼……”
“我……”

第四百七十章 贵在知足
……
无咎在洞穴内查看了一圈，指望着有所收获。
山洞相连，很是幽暗莫测，却深不过数十丈。走到尽头，除了溪水透过山壁缝隙，再无去处。
他挠了挠头，只得作罢，在洞穴尽头的角落里，找了块平坦的地方，然后找出衣衫靴子换了，又回头张望，这才盘膝而坐。
与阿雅相隔三十多丈，还有洞壁阻挡，且那女子伤势在身，彼此倒也相处无碍。
无咎转动着手上的戒子，疲惫之余暗舒了口气。
尚须神识包裹，戒子方能相容。这道理也是简单，而当时却没有想到。多年没有修为，一举一动也与凡人无异，突然之间有了修为，难免匆匆忙忙而慌张失措。不仅如此，因为那头恶鸟的缘故，吸纳晶石被迫中断，也使得修为就此止步。
眼下此时，还是吸纳晶石要紧。
自从来到贺州以后，相继吸纳的灵石，足有四十多块，却收效甚微。而吸纳了两块乾坤晶石之后，终于开启了闭锁的经脉，随之有了修为，却只有羽士的两层而太过于弱小。一块乾坤晶石，抵得上百块灵石呢。而自己尚有七块乾坤晶石，若是尽数吸纳，不知能够恢复几成修为，又能否找到体内的九星神剑，与自己的夔骨指环……
无咎想到此处，再次转动戒子。
面前的空地上，多了一堆东西。这是最后打开神识印记的两个戒子的遗物，显然来自于一对筑基的高手。随身携带，颇为繁杂。之前无暇理会，此时不妨查看一二。
两个白色的玉板，大小不同。一个三寸宽、三尺长，应为所熟知的云板，乃飞行的法器。另外一个两寸宽、一尺长，造型精美，并镶嵌着云雾雕饰与隐约的符阵，应该便是所谓的云舟。上面各有口诀，或许驱使不难。
三个仙门令牌，分别刻着雷火、元天的字样。还有一个，则是刻着星云两字。而星云的令牌，与元天的令牌，则同为一个叫作阿炳的修士所有，看起来很是怪异。
无咎坐在洞穴的角落里，拿着三块令牌默默忖思。若是所记无误，星云，便是星云宗，贺洲另外一家大仙门。也就是说，星云宗与星海宗，乃死对头……
与此同时，有传音声断断续续响起：“你不是误闯青鸟的巢穴，便是遇到了古修士的遗骸，收获匪浅呀……”
那是阿雅，疗伤之际，还不忘留意这边的动静，而前后的原委，倒也被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无咎没有理会，刚要放下令牌，又心思一动，手上用力。令牌“啪啪”粉碎，随即被他扔进不远处的山壁缝隙之中。溪水流过，再无痕迹。他接着摸出十余块令牌，皆如法炮制。
所谓的毁尸灭迹，不外如此。十余个葬身鸟巢修士的来历，从此再也无人知晓。
无咎再次查看面前之物。
几枚玉简，分别是《雷火诀》与星云宗的功法。其中还有两枚图简，一个标注着贺洲的各家仙门所在，一个拓印着星海境的大致情形。这两样东西，眼下恰好用得上。
玉简之外，便是几瓶丹药，符箓，以及等等杂物。
最后还有一枚圆形的玉片，巴掌大小，碧翠晶莹，镶嵌纹饰，并有一行细如蚊蝇的字迹。以神识看去，乃是几句口诀。
无咎将杂物尽数收起，唯独留下玉片，尝试着念动口诀，并拿起玉片摆在身前。不过瞬间，有青光泛起，旋即将他包裹在内，俨然便是一座小小的阵法。而环顾四周，星云点点而煞是不凡。
此乃阵盘，为单人所用，无须法力，只凭神识便可驱使。不用多想，捡到宝了。
无咎突然得到防身的阵法，很是欣慰。又琢磨了其中的用法，更添几分意外之喜。小小的星云阵盘，尽为防御之用。虽威力不明，却能够阻挡窥视。除此之外，或许还有隐形匿踪的神异呢。他不再耽搁，手中多了一块亮晶晶的小石头。
曾经吸纳两块乾坤晶石，耗去了半个月的光景。如今躲在地下，强敌环伺，不敢懈怠。而余下的七块晶石，堪比七百块灵石。此番吸纳之后，又将怎样，很是期待呢。
而四象门虽然野蛮，打伤了多名元天门弟子，无非还是劫掠而已，好像并未伤及人命。自己却是出手必杀，反而得到元天门冯宗的赏识。若是其中没有古怪，谁肯相信……
转眼之间，七日过去。
地下的洞穴内，情景依然。一条溪水在微微作响，再顺着石壁缝隙流向阴暗的深处。还有两具死尸躺在地上，早已沉浸在枯寂之中不再醒来。
阿雅的伤势，已痊愈了七八成。她稍加整理衣裙，款款起身。随着法力运转，一层护体灵力充斥内外。顿然衣袂飘飘，金发飞扬。她低头打量，微微挺胸，又顾首回盼，显然很满意自家的相貌与身材。她脚步移动，慢慢来到了洞穴的尽头，旋即又是秀眉微蹙，默默驻足观望。
只见洞穴尽头的角落里，有青光闪动而星芒点点。若非凝神留意，恍如幻觉。而一丈方圆的光芒之中，显然有人在静坐修炼。
阵法？
曾经的黑泽湖苦役，千慧谷弟子，如今辗转来到星海宗，不仅有了修为，还有了防身的阵法。
阿雅默然片刻，转身离去。她走到来时的洞口前，挥袖轻拂。一道金光飞起，瞬间化作一条鞭子缠在她的手腕之上。而她刚要屈指弹出火焰焚烧地上的死尸，又旋即作罢。回头一瞥，她人已在原地消失。
不消片刻，“砰砰”两道黑影带着飞溅的水花从天而降。
“哎呀，是谁杀了两位师弟……”
“且搜寻一番……”
两个壮汉急忙在洞穴内搜寻，而里外一无所获。即使洞穴深处，也没有任何的异常……
百多丈外的地下深处，另有一个隐秘的洞穴，虽然狭窄阴暗，却堪堪能够躲避藏身。与此同时，无咎寂然独坐其中。他丢下手上的晶石碎屑，暗暗摇头。
且不说那个阿雅的为人怎样，她至少先后救过自己两回。方才却是有意引来四象门弟子，摆明了要坑人呢！美貌又怎样，反而不抵丑女来得亲切。而丑女固然随和，也是叫人捉摸不透。还有元天门、星海宗、星云宗，以及诸多的贺州仙门，好像并不简单，远远超出所料……
无咎没有心思多想，从怀中掏出那块玉盘。随着一团青色的光芒笼罩全身，他的手中再次多出一块乾坤晶石。
七日的静修，已然恢复了体力。而前后吸纳了三块晶石，如今的修为，终于二层圆满，并堪堪迈入羽士三层的境界。且再接再厉……
一个月之后，地下深处有人轻轻叹息。
少顷，青芒闪动。随即一道人影横移百丈，转眼之间来到溪水流淌的洞穴之中。也算是故地重游，而尚未站定，他又是长吁短叹，满脸的无奈。
耗去一月，吸纳了最后的六块晶石。吸纳的进度，愈发快了。而修为的提升，却慢了下来。足足六块乾坤晶石，也不过是修至羽士四层的圆满，而差了半只脚，依然未能抵达羽士的五层境界。如今晶石没了，此番修炼只得作罢。且离开星海境，将随身携带的两百多株灵药换成灵石……
洞穴内，寂静无人。那个阿雅，早已不见踪影。便是地上的死尸也没了，想必已被四象门弟子收殓。
无咎在洞穴内前后查看，兀自满脸的郁闷。
修为恢复缓慢，倒也罢了。关键是找不到气海中的九星神剑，让他很是焦急。尤其是夔骨指环，也仿如石沉大海。且不说指环所藏颇丰，其中为数不少的乾坤晶石，更是迫切需要之物，乃恢复修为的指望所在啊！
不过，人贵在知足。
有了修为，便能够施展曾经的法术，且神识已达数十丈，至少有了几分自保之力。何况体内自成天地，灵力护体，双臂以及全身的伤势业已痊愈，力气也大了几成，对付筑基以下的修士绰绰有余……
无咎想到此处，脸上浮现笑容，抬手一挥，摸出一枚图简查看。
图简之中，拓印着星海境的大致情景。其方圆万里，悬崖深壑无数。只要避开异兽侵袭，倒也来去自如。
他在洞穴内徘徊片刻，收起图简，身形一闪，景物变换。
人在高峰之上，远近一览无余。而目力所及，除了昏黄的天光，苍茫的山林，竟是见不到人影。
而星海境之行，已过去了将近两个月。难道玄武谷弟子早已返回，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无咎站在峰顶的石头上，四下眺望。依然没有发现，便是四象门的弟子也是踪影全无。他依照图简，辨明方向，抬手一挥，面前多了一块玉版。尝试口诀，并神识催动。小巧的玉板顿时悬空，并云光环绕。他咧嘴微笑，一屁股坐在云板之上，随即加以驱使，缓缓离开峰顶而凌空飞去。谁料不过瞬间，身形陡降……

第四百七十一章 星云阵法
……
山谷之间，一道人影缓缓飞行。
而别人施展云板，都是脚踏云光，来去随风，颇为洒脱飘逸。他却是屁股斜坐在三尺长的云板之上，耷拉着一条腿，而另一条腿则是舒服盘起，并以两手抱着膝头，浑似一个闲懒之人。只是他人在半空，倒也不乏几分奇特而又惊艳的架势。
哎呦，之前吓了一跳。
无咎坐在云板之上，看着身下的山谷丛林，以及远方的郁郁苍苍，顿觉心怀舒畅，却又不忘回头一瞥。
云板的驾驭，颇为简单。而飞行之间，却有诸多限制。其高不过千丈，快不过御剑。飞得太高，难免掉下来。之前于高峰之巅，猛然坠落，还当是有人偷袭，着实吓了一跳。当云板离地千丈，忽又平稳，这才明白是虚惊一场。而飞行快慢，与御风术相当，却能凌空横越，堪称一件不错的法宝。
而飞行半日，还是不见人影。看来玄武谷的弟子早已离去，如今真的只剩下了自己一人。而独自穿行在这秘境中，倒也别有趣味。至少能够安心体会远古的流逝，还有那岁月的永恒。尤其是远远传来的兽吟鸟鸣，仿佛光阴的见证……
如此这般，又过去两日。
一路之上，颇为顺利。途中没有异状，也没有异兽的侵袭。
当那座临渊高耸的山峰出现在脚下，无咎坐着云板悠悠停转。
依照图简寻来，方向无误。再去不远，便可抵达来时的峡谷，也就是星海古境的出口。不难猜测，之前堪堪抵达秘境的深处而已，却未窥全貌，便又匆匆离开。此番的秘境之行，亦将就此终结。起初惊险连连，随后则是平淡无奇。不过，能够恢复四层的羽士修为，也算是收获匪浅。
无咎继续往前，兀自心绪翩跹。
恢复修为，真不容易。九块乾坤晶石，等同于九百块灵石。如此换算，加上之前，吸纳了足有上千的灵石，这才好不易打开闭锁的经脉，终于抵达羽士四层的境界。而随着修为的缓慢提升，那种经脉的撕裂灼痛渐渐消失，四肢百骸间的气息也愈发通畅无碍，却唯独少了一种充盈。便如同法力不济的症状，又或是吸纳不足所致。而归根结底，还是气海没能真正打开的缘故。丹田气海，乃造化之源，唯有完全开启，方能容纳万物而再造乾坤。
总而言之，继续寻找灵石……
须臾，一道峡谷出现在前方。
无咎落下云板，双脚着地，又稍加收拾，抬脚往前走去。
他如今还是披头撒发，却换了一身粗布衣衫，腰里系着带子，并悬挂令牌，一个寻常弟子的模样。只是他背着双手，步履沉稳，举手抬足间，多了几分淡定自若。
云雾扑面，景色变幻。
无咎停下脚步，人已到了峡谷之外。
恰是午时，日头当顶。
明媚的天光下，四周景色怡人。而不远处的大石头，还是老样子。上面的“星海古境”四个大字，依然透着几分神秘。
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并出声质疑：“是你……没死？”
无咎尚自沉浸在重见天日的欣然中，随声咧嘴一笑：“嗯，本人命大……”
现身之人，正是此前挡路的中年男子，乖戾的神情一如既往。他认出无咎，懒得啰嗦：“你进入古境，至今耗时两月，交纳四块灵石，不然便奉上所获三成……”
无咎也不多说，递上四块灵石，又拱了拱手，旋即大步离去。而他没走几步，又关切问道：“玄武谷弟子安在……”
那位看守星海境的弟子，接住灵石，更添疑惑，却又无从分解，转而恶声恶语道：“玄武谷弟子失踪七人，伤者无算。余众皆于十多日日前相继出谷……”他说到此处，猛然想起了什么：“小子，我记得你没有灵石，也没有修为……”
无咎却是装聋作哑，只管拿出云板塞到屁股下面，旋即又双袖甩动，像是划船，又似骑马，掠着地面疾飞而去。
片刻之后，远离了星海境所在的峡谷。
无咎放慢了去势，一时迟疑不定。
是先行返回玄武谷，还是先行赶往青龙峰？
据说，青龙峰，乃是仙门弟子聚集的地方，能够彼此买卖而互通有无。如今随身携带的灵药为数不少，倒不如尽数换取灵石而以供修炼之用。
无咎冲着远方眺望片刻，然后驱使云板直奔青龙峰的方向而去。
如今来到星海宗，已近半年之久。道听途说，再加上暗中留意，如今对于星海宗，也算是粗略知晓一二。星海宗的众多山峰之中，有四大主峰，分别以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命名。并各有两座山峰环绕，恰好凑成十二峰之数。而其中的青龙峰，不仅是圣殿所在，还是星海宗前辈高人静修的地方。故而，弟子们常常聚集在峰下的山谷中，指望着高人的青睐，期待着机缘天降。久而久之，便有人结庐而居，凿洞为府，渐渐成了青龙峰下的一道奇异的景观。而仙门的前辈，乐见其成。于是此处顺理成章有了个名称，青龙谷。
无咎赶到青龙谷，已是黄昏时分。
青龙峰占地百里，且禁制重重。他直接来到圣殿前的山谷中，才知道走错了路。没人带领，根本不得往前半步。随即传音叱呵，并有无数道神识横扫而至。他只得匆忙离去，又不禁回头张望。
那头黑蛟，依然囚禁在圣殿之前，所发出的声声悲鸣，随风传出老远……
无咎绕过山峰，又去数十里。
只见一座郁郁葱葱的山谷之中，草舍成排，洞府错落，俨如集镇，却幽谷静谧，一派超凡出尘的景象。
此处，便是青龙谷？
无咎缓缓收住去势，抬脚下地，收起云板，又四下张望。
所在的地方，乃是一片山坡。数十间草舍相邻，一条石径横穿而去。十余丈外的峭壁上，则是凿出了大小各异的山洞。以神识查看，随处可见禁制。不用多想，洞府中多半有人居住。
无咎信步往前，暗暗好奇不已。
此处，应该便是青龙谷无疑。却冷冷清清，不知又该怎样换取灵石呢？
无咎走到一间草舍门前，停下脚步。
草舍门户大开，内外一览无余。其中坐着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黑发黑眸，头顶道髻，应该是位筑基一二层的高手。他伏在石几前，手里拈着一根羽翅，并念念有词，随后以羽翅点蘸玉瓶中的鲜血，就手在一张兽皮上画出符文。又打出一道手诀，兽皮上光芒闪烁。少顷，光芒散去，他这才拿起兽皮晃了晃，抬头一笑：“此乃火雀符，价值两块灵石，何不购买一张用来防身……”
原来此人在炼制符箓，并现场贩卖！
无咎摇了摇头，趁机问道：“这位前辈，是否收购灵药……”
中年男子收起符箓，笑脸没了：“我又不懂炼丹之法，要来灵药何用？”
无咎不再询问，拱了拱手便要告辞。
中年男子见他礼数周到，又说：“玄武谷的人族弟子，刚从星海境历练归来？不妨歇息一宿，明早不迟……”话没说完，他又拿起一块兽皮铺在石几上。
“多谢指点！”
无咎道了声谢，继续四处溜达。
山坡上的草舍，十之八九空置。想必是黄昏日暮，弟子们各自忙于静坐修炼而无暇现身。正如所说，且就地歇宿一晚。
无咎转悠一圈，就近找了个无人的山洞。山洞只有丈余大小，更像是一个嵌入山壁的石坑。而因陋就简，落脚歇息足矣。他在山洞内盘膝而坐，看着渐渐黑沉的山谷，随手摸出一块玉盘拍在地上。与之瞬间，一团青芒笼罩洞口。
这个意外得到的阵盘，颇为好用，或也威力寻常，却至少有了阵法防御而安危无虞。记得从前也有过类似之物，却已尽数毁去……
无咎收敛心神，手上多出几枚玉简。其中四象门的功法，让他颇感兴趣。
功法有云：凝魂炼魄，追本溯源。借兽之形，显兽之魂。形魂合一，神兽大成，等等。也就是强炼魂魄，淬炼筋骨，激发本性，或是兽性，方能施展出神兽之威，并由低到高化为九层境界。据悉，修为高强者，攻守兼备，神威无敌，很是厉害的样子。
而他无咎亦曾天雷淬体，并以《天刑符经》凝魂炼魄，若是借鉴四象门的功法，会不会有番意想不到的收获呢？只是他不想成为一头没有人性的畜生……
天色拂晓。
冷清一夜的山谷，终于变得热闹起来。
一道道人影离开洞府，出现在各个草舍之间。有人拿出兽皮兽骨贩卖，有人拿出功法转让，有人兜售符箓、丹药，还有人收购灵草、灵药。这是青龙谷约定俗成的规矩，贩卖、贩卖只在一日之晨。
不过，几个修士却是凑在一起驻足观望。
只见不远处的峭壁上，有洞口被阵法笼罩。而阵法颇为奇异，竟青芒闪烁而星光隐隐。
“倘若所料不差，这应该是星云宗所特有的阵法……”
“嗯，星云阵法……”
“我星海宗弟子，怎会持有星云宗的阵法？”
“莫非歹人混入此地……”
“星海宗内，青龙峰下，谁敢如此大胆……”
便于此时，又有几人围了过来。
“且打开阵法，以辨真伪……”
“里面的道友听着，速速现身。如若不然，悔之晚矣……”

第四百七十二章 青龙峰下
……
山谷之中。
原本尚在晨雾中漫步，于草舍间寒暄，或是相互讨价还价的众人，皆被吵闹声吸引，随后慢慢聚集而来。
只见峭壁的角落，有个阵法笼罩的山洞。洞府布下禁制防御，倒也寻常，而此处的阵法却是呈现出青色的光芒，并有星光闪烁而颇为不俗。
众人好奇张望，窃窃私语。
那是星云宗的阵法？
应该不差。
而众所周知，星海宗与星云宗，乃是冤家对手。星海宗的弟子，又怎会使用仇家的阵法？难道是内奸混入此处？怎么会呢，青龙峰乃圣殿所在，前辈高人的驻地，谁敢放肆，与找死也没两样。
不过，洞中之人究竟是谁？
便在几个好事的弟子即将动手的时候，那青色的光芒突然消失。与之瞬间，洞中呈现出一个年轻男子。其粗布短衫，乱发披肩，像个农夫，却又肤色如玉，剑眉入鬓，鼻梁挺括，脸颊偏瘦而棱角分明，且双眸之中星光熠熠，整个人颇有几分卓然不群的气度。而他突遭状况，很是意外，随即带着古怪的神情站起身来：“诸位，早啊！”
……
无咎坐在山洞内，专心琢磨着四象门的功法。他虽然随性散漫，而一旦专注于某事某物，便颇为的用心。修炼之余，还不忘回想玄火门的功法。曾经得到的玄火门的功法玉简，虽然已被收缴，相关的心法口诀，依然囫囵记得。彼此参悟借鉴，或也触类旁通。如此这般，一夜过去。而他尚自沉浸在感悟之中，有人跑到洞门前捣乱。
那帮家伙要干什么，一个个大惊小怪的样子？
无咎从静坐中睁开双眼，很是愕然，旋即伸手一点，阵法外的动静一览无余。
在星海境得到的玉盘，果然与星云宗有关。
星云阵法？好像很厉害。
而一块小小的阵盘，仅能防身而已，与所谓的大阵，远远不能相提并论。
自己成了歹徒，混入此地欲行不轨？
放屁！
无凭无据，怎能瞎说呢！
咦，竟然遇到几个熟人……
不好，那帮家伙要强行破阵。此处乃是青龙峰，藏龙卧虎之地，稍有不慎，便将惹祸上身！
无咎隔着阵法打量着洞外的情景，察觉不妙，急忙收起面前的功法玉简，又打出一道法诀。当青芒散去，顺势收了玉盘。他拱起双手，道了一声早安。虽为应付风景，却也无奈之举。
众人正在洞外围观，并群情激奋，忽见阵法开启，慌忙后退而一个个神情戒备。
无咎则是趁机跳出了山洞，又道：“这不是玄火门的干丘、阿户两位前辈吗，幸会……”
人群之中，站着五六个壮汉，正是玄火门的干丘、阿户，以及门下的几个弟子。而干丘与阿户，被直呼名讳的同时，也认出了无咎，很是措手不及，顿时瞪大双眼。对方杀了玄火门弟子，真正的仇家啊。而此地不比玄武谷，没人胆敢放肆。且事关星云宗，更加非同小可。于是两人怒哼一声，摆出路人的模样。以此表明，双方毫无瓜葛！
而几个星海宗弟子，却是不依不饶。
“你姓字名谁……”
“星云阵法从何处而来……”
“混入此地要干什么……”
“束手就擒，交由长老发落……”
无咎的眼光掠过四周，拍了拍腰间的令牌，再次拱起双手：“本人乃玄武谷的元天门弟子，无咎也。日前参与星海古境之行，所获颇丰，亟待与诸位同门分享，故而来到这青龙峰下的青龙谷中。而所谓的青云阵法，请恕本人懵懂。途中捡到一块阵盘而已，并不知晓其它……”
他说到此处，摸出那块玉盘随手一晃，又迅疾收起，转而冲着正在凝神观望的众人微微一笑：“机缘由天，祸福有命。却不知本人何罪之有，使得诸位如此相待？”
山谷中，聚集着一两百个修士，形色各异，相貌与修为不同。其中的筑基高手，不过三成之数。且多为炼丹、炼符之人，或言行矜持之辈，余下的则是羽士弟子，虽然不乏好事者，却也不敢肆意妄为。当众人见到无咎侃侃而谈，且有理有据，不像是非为作歹之辈，便渐渐散去。而几个肇事的弟子，似乎有些不甘不愿。
“他倒是没说假话，两月前，玄武谷弟子成群结队前往星海古境……”
“他一个羽士四层的弟子，岂能有所收获……”
“且拿出天材地宝，以表所言不虚……”
“正是此理……”
几个星海宗弟子，加上与干丘、阿户等玄火门弟子，共有十几人，依然挡在四周不愿离去。
无咎却已懒得多说，直截了当道：“哪位道友收购灵药……”
他径自越过众人，走向草舍。
而星海宗弟子不便阻拦，竟转身跑在前头：“房日峰的穆源师叔收购灵药，且瞧瞧你身家几何……”
有人带路，倒也便宜。
一间草舍中，坐着一位枯瘦的老者，须发斑白，粗布长衫，头顶道髻，俨然一位前辈人物。他面前摆放着一小堆花花草草，与几个玉瓶，正拿起一株草药凝神端详，循声眼光一抬：“是谁兜售灵药……”
无咎随着人群停下脚步，道了声前辈。他左右跟着十几人，前呼后拥的架势。
叫作穆源的老者放下草药，拍了拍手，干瘦的指头上，指甲足有半寸长。他冲着无咎稍加打量，微微颔首：“本人年迈，无力寻幽探奇，只得坐地收购，以待有所收获。不知你有何灵药，拿来……”
无咎稍作迟疑，转动手上的戒子。
转眼之间，地上多出一堆灵药，二三十株之多，或青翠欲滴，或异香扑鼻。
星海宗的弟子，只等着看笑话，却不想无咎真的拿出灵药，一个个顿时面面相觑而哑口无言。即使干丘与阿户等玄火门弟子，也是愣在原地而神情莫名。
无咎拱手笑道：“前辈，灵药如何，值得几块灵石……”
穆源犹自伸着长指甲拈着胡须，两眼盯着面前的一堆灵药，枯瘦的面颊有些漠然，两眼中透着深沉自言自语：“枯甲兰、旦夕花、离魂草……唉……”
无咎只当灵药为数太少，再次转动戒子。
地上的灵药又多了一堆，五六十株之多。
穆源的两眼一亮，继续念叨：“千灵芝，百寿叶，黄玉参……唉……”
他见到灵药愈多，愈发叹息不已。
而此人的每一声叹息，都让无咎的心里没底。他明白这些灵药都是难得之物，却不知应当几块灵石。而贺洲亦非神洲，两地的行情也不一样。
无咎忍不住询问：“前辈，我想换取灵石……”
穆源的两眼一抬：“要灵石何用？”
要灵石修炼呀，恢复修为呀，但凡修士，谁又能够离得开灵石呢？如此幼稚的话语，简直叫人无言以对。
无咎尚未应答，只听道：“灵石虽为天地结晶，却是死物，总有耗尽的那一日，到时候你我又该如何？而灵药却是秉承灵气而生，含五行造化之神奇，稍加炼制，便能逆转阴阳而再造乾坤……”
我不听这些大道理，我只要灵石。
无咎张口道：“我……”
穆源甩开胡子，伸着长指甲，不容置疑道：“玄武谷的小辈，将你身上的灵药尽数拿来！念在同为人族的情分上，我不会亏待你！”
事已至此，再隐瞒下去也是无用。
无咎只得点头，稍稍后退一步。
与之瞬间，地上的灵药又多了一大堆。红的、绿的、白的、紫的，还有玉匣封存的，形色各异，异香阵阵，令人眼花缭乱而又心动难耐。
“哎呀，足有两三百株……”
“天呐，即便是前辈高人，穷尽数十年，也未必能够寻到如此之多的灵药……”
“他一个羽士四层的小辈，必有奇遇……”
“哼，他何德何能……”
在场的星海宗以及玄火门的弟子，愣怔了片刻，再也忍耐不住，一个个七嘴八舌声讨起来。
穆源却是抬手一挥，待四周稍稍安静，他已伸手抓着一个玉匣，并迫不及待打开，又猛然合上而喃喃自语：“炼金草，多年寻觅不见的炼金草啊！”话音未落，他挥袖横扫，地上的灵药消失一空，又起身喊道：“侩伯，艾方子……”
无咎急道：“我的灵药，我的灵石……”
一个中年男子与一个中年的壮汉从不远处的草舍中现身，转瞬来到近前。其中的清瘦男子，正是昨晚炼制符箓的筑基修士。从相貌看来，他应该叫作艾方子。而壮汉则是黑发褐目，头顶盘着道髻，有些不伦不类，或许便是侩伯。
穆源根本没有理会无咎，而是嘴巴微动，似在传音。
艾方子与侩伯旋即会意，双双面带笑容，并连连点头，还各自拿出一个指环戒子。
穆源接过戒子，也不查看，手掌翻转，最终只剩下一个戒子，顺势扔向无咎：“两百块灵石，再加上丹药、符箓，以及一件法宝与两套阵法，足以换得你的灵药！”
言罢，此人头也不回扬长而去。艾方子、侩伯紧随其后，彼此之间颇为默契。
无咎则是攥着手里的戒子，尚自患得患失，又不禁看向四周，一时无所适从。
山谷中的众人，皆冲着他看来。几个星海宗与玄火门的弟子，更是虎视眈眈……

第四百七十三章 他跑不了
俗语有云，财不露白。
说的浅显一些，就是让你有钱藏起来，不要到处显摆，以免惹祸上身。
不过，那位擅长炼丹的穆源，在大庭广众之下，道出了某人的身家。两百灵石，以及丹药、符箓、法宝与阵法应有尽有。啧啧，天降横财啊。三位筑基前辈的积蓄，集于一人。试问，谁不眼馋妒忌？
于是乎，无咎在兜售了灵药之后，没作停留，他在众多眼光的关注之下，顺着来路走出了山谷。
当他走出了山谷，回头张望。
几里远外，便是曾经的青龙谷，依然山岚弥漫，别有洞天的景象。山谷左侧，那巍峨高耸的山峰，则是青龙峰，穿云破雾，难辨端倪而神秘莫测。而无论彼此，皆宁静如昨。只是青龙谷中，好像是冒出了十余道人影。
无咎虽然有了羽士四层的修为，而神识却是大不如前。他只能察觉远处的动静，却看不清详细。而他摇了摇头，好像早有所料，转身抛出云板，翘腿斜坐的架势，掠地往前飞行。
渐渐的旭日高升，霞光挥洒万里。放眼看去，远近葱郁，云光环绕，妖娆的景色分外的明媚。
无咎坐在云板之上，悠哉闲哉的模样。他一边欣赏着远近的美景，一边抚摸着手指上的戒子。
那个叫作穆源的筑基修士，以及艾方子与侩伯，虽也厚道，却也有趣。彼此默契，形同好友，却两个人族，一个异族，分别擅长炼丹、炼符与炼器。三人身上的灵石也不富裕，为了得到所谓的炼金草，竟倾囊所有。不仅送了丹药、符箓，还送了两套阵法。
嗯，总而言之，此行不虚。如今换来两百灵石，且返回闭关几日，应该能够修至羽士的五层，或是抵达更高的境界。
一片白云掠过头顶，几道人影若隐若现。
无咎察觉风声，脖子一缩，昂起头来，神色微凝。
擦肩而过的瞬间，终于看得清楚。那是云舟，上面坐着干丘、阿户，以及四位玄火门弟子。而一行并未停下，只是丢下几道冷冷的眼神，然后越过山林，径自扬长而去。
无咎看着远去的云舟，又回头一瞥。
五道人影，各自驱使着云板，远远缀行在千丈之外。看模样，应该是之前星海宗那几个好事的家伙。
无咎若有所思，旋即嘴角一咧而不以为然。
青龙峰下的百里之内，当属禁地。谁敢放肆不成？不过，记得临近玄武谷的一段路程，却颇为的偏僻……
无咎继续赶路，任凭云板掠地飞行，一只脚耷拉着，时不时扫过草丛，俨然就是游山看景的架势。而他的手中，却是多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红色玉珠，以及六面阵旗，并低头端详而好奇不已。
穆源赠送的丹药，无非疗伤或是有益修炼之类。艾方子所赠送的符箓，也多为寻常之物。而那个看似粗莽的侩伯，所赠送的法宝与阵旗却是颇为不俗。
红色玉珠，裹着一层微弱的神识印记，不仅标注宝物的名称，还有几句简单的口诀与手诀。
此物名为火雀丹，只须稍加祭炼便能驱使自如。
无咎记下口诀与手诀，包裹珠子的神识印记渐渐消失。他稍加把玩珠子，然后打量着六面阵旗。
六面兽皮阵旗，皆巴掌大小，四四方方，色泽黝黑，透着淡淡的腥臭，并画满了符文，内嵌驱使法诀。而凝神查看，方知六面阵旗分为两套阵法，均为三魑阵。不用多想，那个侩伯是兜售阵法的，最终没有卖出去，于是送给了自己。尚不知威力如何，且熟悉一二。
无咎收起珠子与阵旗，暗自琢磨着刚刚记下的法诀，又忽而想起了什么，抬起双手默默出神。他的手指上，只剩下三个戒子。一个装着星海境与青龙谷的收获，另外两个装着随身的杂物。少顷，他催动法力，手指揉搓。一点微弱的法力光芒呈现出来，尚未成形，“扑哧”破碎。他默然片刻，再次尝试……
过了旭日峰，已是下午时分。
而由旭日峰往北，穿过一道数十里的峡谷，便可抵达玄武峰下的玄武谷。
无咎坐着云板，缓缓驶入峡谷。他不再琢磨阵法，也不再尝试神通，而是拿着玉瓶，倒出一粒丹药扔进嘴里。好像吃糖豆一般，却少了那种甜甜的味道。
穆源所送的丹药中，有几瓶辟谷丹。闲着无事，干脆当作零食用来解馋。
所谓的辟谷，并非不吃东西。以俗话讲来，辟，为开辟，而非断绝。谷，亦非五谷，而是道也。故而，辟谷，也就是开辟沟通天地的渠道。而吞吐天地灵气，便要隔绝凡俗烟火。一疏一堵，当如是也。修为低微的弟子，尚不足以天地灵气支撑五脏六腑的淬炼，又不便进食凡俗之物，于是有了辟谷丹。
而无咎自从经历天劫，并重塑肉体之后，虽也饥寒交迫，却冻不伤也饿不死。可见他虽然没有修为，却早已不是凡人之躯。只是他从来没有仙凡的觉悟，正如他的过去，以及将来，他只管活出自我，不因红尘变迁所改变……
峡谷的两侧，耸立着数百丈高的山峰，当间则是狭窄幽深，仅有二三十丈宽。前去数十里，曲曲弯弯的看不到尽头。
无咎曾经两次前往青龙峰，一次与众人同行，从峡谷上面直接飞过，一次独自赶路，走的是另外一条途径。如今他驾驭云板，并未高飞，而是穿行于峡谷之中，并慢慢停了下来。
与之同时，五道人影疾驰而来。
那五个星海宗弟子，从青龙峰，便一路尾随，如今终于来到偏僻之地，好像是再无顾忌。
转眼之间，五个粗壮的年轻汉子冲到近前，气势汹汹环绕四周，然后相继落下身形，并大呼小叫不止：
“小子，你乃星云宗的奸人……”
“若非奸人，何来星云阵法……”
“羽士四层弟子，竟有两三百株灵药……”
“还有灵石呢……”
“束手就擒，由我师兄弟发落……”
无咎抬脚跳下云板，并顺手拍了拍，像是在沙场之上，抚摸着他的战马。云板一闪，消失无影。他带着无奈的神情咧嘴苦笑，并抬眼看向远方：“拙劣套路，屡见不鲜，贪图灵石也就罢了，何至于吃相如此难堪……”
远处不见异常，唯独眼前一片热闹。
五个星海宗弟子，羽士五六层，至七八层的修为不等，一个个的脸上透着凶狠的贪婪之色。与其看来，抢夺一个外家的玄武谷弟子再也正常不过。只要不被长辈及时发现，事后便会不了了之。于是，五人根本听不进嘲讽与告诫，早已按耐不住一般，各自吼叫一声扑了过来。
无咎站在峡谷间的空地上，微微皱起眉头。
最先冲过来的是个羽士八层的家伙，手持一把短剑，劈出数尺的剑芒，应该没尽全力，显得颇为的嚣张。左边的是个羽士七层的家伙，抬手祭出一道冷风，无形无色，却透着凌厉的杀气。右边的家伙，也是羽士七层的修为，所祭出的短剑在面前打着旋转，层层逼近，锋锐袭人。另外两个弟子，羽士五六层的修为，或双手举着符箓，或挥舞飞剑，一个个有恃无恐的模样。
无咎面对重围，并未慌乱，而是稍稍迟疑，旋即失去了身影。与之瞬间，他已出现在十余丈之外，不待那个羽士八层的弟子及时应变，他摸出一把短剑便横扫过去。“砰”的一声，是护体灵力碎裂的动静。紧接着“喀嚓”两声，是双腿折断的齐响。继而“哎呦”、“扑通”，人影栽倒在地。他却没有痛下杀手，再次闪遁而去。
五位星海宗弟子合围之下，对手消失无踪。眨眼之间，修为最强的师兄已经倒在地上。余下的四人蓦然大惊，急急反攻。而对手竟然化作一道白色的光芒，快若闪电，接连冲撞，势不可挡。
“轰、轰”两声闷响，两个羽士七层的弟子竟被撞碎护体灵力，相继倒飞，翻身栽落，口吐鲜血，差点昏死过去。
而无咎撞翻了两人之后，身形一顿，冲着愣在原地的两位位星海宗弟子咧嘴一笑：“打劫，也要本钱。至少要打得过我，有本事追来呀……”他抓出云板，屁股一斜坐上去，又顺手拍了拍，随即离地三尺往前飞去。自从有了修为之后，他发觉他的筋骨强硬渐如往昔。好像当年那个刀枪不入的疯狂之人，正从天边慢慢走来。
“追……追……”
被打断双腿的汉子已挣扎坐起，犹自痛苦不堪，羞怒难耐，挥舞拳头怒吼咆哮。
两个撞断肋骨的弟子，也是气愤不过，各自踉跄爬起，叫骂道：“玄武谷的弟子，竟敢殴打星海宗弟子，他……他跑不了……”
余下的两人见同伴并无大碍，胆气稍壮，祭出云板，随后急追。
无咎已走出百余丈，诧然回头。
星海宗弟子，真是凶悍，竟然不知死活的又追了过来，这般纠缠下去有何益处？
无咎忽而觉着心底发虚，不再等待，暗中加持法力，云板的去势骤然加快。且穿过峡谷，返回玄武谷。以免意外，徒添变数。而他刚刚拐过一道弯，正要越出峡谷，以便全力疾驰，突然两道烈焰急袭而至。他吓得翻身栽落，并暗啐一口。
该来的，还是来了……

第四百七十四章 纵情千古
……
两道烈焰。
不。
那是两头烈焰环绕的怪兽，如虎似豹，张牙舞爪，势不可挡。
无咎吓得翻身栽落云板，倏然没入地下。只听得身后“轰、轰”巨响，炽烈的气机透过泥土尾随而至。而尚未远遁，去路受阻。看似寻常的峡谷之中，地下十余丈的深处，好像布满了破碎的禁制，一时之间难以逾越。他被迫转身，猛然蹿出地面。只见不远之外，犹然烈焰四溅。而两道踏剑的人影从天而降，随之又是四道人影从一块大石头背后冒了出来。
与之同时，两个星海宗弟子已追到数十丈外，跳下云板，却不敢靠近，只管大呼小叫：
“玄武谷的两位前辈，你我有言在先……”
“由我师兄弟出手，只要抓住那小子，他身上的灵石法宝，各分一半……”
无咎愣在原地，前后张望。
突然现身的六人，正是此前的玄火门一行。四个羽士弟子摩拳擦掌，而两位筑基前辈则是一前一后挡住了去路。
“呵呵，有劳诸位！”
“哼，无咎，还当你早已葬身于古境之中，不料还活着，如今打伤星海宗弟子，于情于理，我玄火门都不能袖手旁观……”
说话的正是玄火门的筑基前辈，干丘与阿户。两人一前一后，站在无咎的十余丈外，应该是埋伏已久，显然要志在必得。
“哦，我明白了！”
无咎被堵在峡谷之中，已是无路可逃，索性豁出去般地耸耸肩头，恍然大悟道：“你玄火门暗中勾结星海宗弟子，并诱使他几人出手害我，尔等则是黄雀在后而再无顾忌，好狠毒啊！”
干丘道：“何为黄雀在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乃是神洲的俗语，此人听不懂，而阿户则是杀气腾腾道：“哼，我等并非鸟雀，而是猛禽，要命的猛禽……”
无咎曾被玄火门生擒活捉，并绑在星海境深处的山峰上，本来是等死的下场，却阴差阳错逃出生天，谁料不是冤家不碰头，双方又在青龙峰下相遇。他猜测对方不肯罢休，于是途中暗暗防备。果不其然，刚刚摆脱星海宗弟子的追赶，几个早已消失的家伙，终于不失时机的现身了，并且有了冠冕堂皇的借口。正如所说，此番乃是要命的架势。
只见阿户的话音未落，抬手一指。
一线火光倏然闪，“砰砰”炸开，星星点点，仿如数百上千的火虫，扭曲着、蹿跳着、嘶鸣着，并带着炙热的威势，形成一张三五丈的火网，直奔无咎笼罩而去。
干丘并未发动攻势，而是面带冷笑驻足观望。
想想也是，一个羽士四层的小辈，或也刁钻奸滑，他终究还是一个小辈。如今两位筑基前辈在场，眨眼之间便可将他置于死地。更何况此前曾经生擒活捉他一回，他还敢反抗不成。
无咎依然愣在原地，禁不住后退两步。他琢磨过玄火门的功法，知道玄火的厉害。眼看着烈焰漫天而来，他无处躲避，身形一闪消失无踪。
“呵呵，想逃……”
干丘观战的用意，便是以防不测。他神识察觉，双手舒展，十指跳跃，点点烈焰弥漫开来。他要以玄火布下禁制，挡住某人的逃窜。
而与之刹那，消失的人影骤然闪现，却抬手祭出三道光芒，并掐诀叱道：“杀——”
干丘只觉得腥气扑面，威势逼人，不由一怔，旋即景物大变。峡谷已然消失不见，唯有茫茫雾气横卷。三头两丈多高的怪兽，带着满身的腥臭，以及暴虐的嘶吼，从黑暗之中飞扑而来。
这是阵法，还是一套杀阵。
他大吃一惊，慌忙应对……
阿户一击落空，很是意外。却见他的师兄已被笼罩在一团黑色的云雾之中，更加难以置信。他急忙掐诀施法，随后追杀。峡谷中尚在燃烧的烈焰骤然一收，化作一头虎豹的形状，在神识的驱使之下，直奔一道无形的人影狠狠扑去。
无咎出手困住了干丘，并未借机逃遁，而是身形左闪右躲，在峡谷中划出一道带着幻影的白色光芒。便在阿户驱使玄火追杀之际，他借助闪遁之术，堪堪躲过烈焰猛兽，转而扑向对方，并抬手抛出三道光芒，再次大喝一声：“杀——”与之瞬间，他不作迟疑，摸出一粒火红的珠子，顺势狠狠扔了出去。
阿户追赶正急，猝不及防。
一个羽士小辈，一个曾经束手待擒的弱者，如今面对围攻，不仅施展出罕见的遁术，还接二连三祭出阵法。遁术虽然难以及远，却快如闪电，眨眼瞬移，显得颇为诡异。阵法则是极为凶狠霸道，同样的难以对付。
阿户无暇躲避，一头扎入阵法之中。但见三头怪兽踏着云雾扑来，声声嘶吼叫人胆战心惊。他急忙小心应对，不料一道红色闪电倏然而至，瞬间化作一头火雀啾啾啼鸣，旋即挥舞双翅而烈焰滚滚。他乃是用火的高手，忙而不乱，而那头火雀突然炸开，俨然便要同归于尽。“砰”的一声，威势横碾。他抵挡不住，灵力崩溃，惨哼倒退，周身上下火光四溅。而便在他勉力支撑之际，三头怪兽到了面前，昂首咆哮，狠狠扑下。他惊慌难耐，一手召出飞剑，一手抓出符箓，试图竭力一拼。而云雾横卷的天地突然震动，一声巨响随之炸开……
“轰、轰——”
峡谷之中，发出两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随之烟尘翻腾，岩石崩塌，威势横卷，狂风迷乱。
那是阵法自爆的动静，威力很不一般。
只见翻滚的烟尘之中，无咎飞蹿而出，落在地上，狠狠喘了几口粗气。
与之同时，又是两道人影跌落尘埃，却一个遍体鳞伤，昏死不醒，一个肢体破碎，俨然亡魂不再。
数十丈外，玄火门的四个羽士弟子以及星海宗的两个弟子，犹在连连后退，一个个目瞪口呆。
两位筑基前辈合力对付一个羽士小辈，竟然一死一伤？而那个羽士的小辈，却毫发无损。亲眼目睹啊，依然叫人难以相信！
无咎却是啐了一口，满脸的惋惜。
自爆阵法，乃是当年惯常的手段。而舍弃了两套三魑阵法，以及刚刚到手的火雀珠，这才勉强摆平了两个筑基的高手。如此代价，叫人肉疼。而形势所迫，又逼不得已。且罢，不知能否找补一二。
无咎缓了口气，伸手挥打着呛人的烟尘，然后慢慢走了过去，并在阿户的遗骸前停了下来。
便于此时，半空中传来一声厉喝：“谁敢斗殴杀人……”
无咎面带苦涩，循声看去。
几道剑虹，风驰电掣……
……
玄武谷。
冥风口。
无咎趴在青石上，四肢与腰身均被铁链禁锢，且乱发遮脸，遍体冰霜。并随着冷风吹来，整个人发出阵阵的颤抖。他凄惨狼狈的模样，好像又回到了两个多月前。
不过，他打伤了星海宗弟子，并杀了玄武谷的筑基前辈，此番遭受的惩戒并非三个月，而是足足的三年。不仅如此，只要他活着，到时候还将废去修为而另行发落。
凌厉的冥风中，歌唱声响起。
“冷风吹呀吹，我飞呀飞……”
“吼吼，太冷了……”
“我有修为护体呀，缘何酷寒难耐……”
“哎呦，我继续飞……”
当冥风停歇，一道娇小的人影绕过山石悄然走来。
“冥风口，乃天地生成，禁制古怪，故而风过之时，有催魂断魄之险，且吞噬修为，愈是抵抗威力愈强。不妨听之任之，或也淬体犹未可知呢！”
“丑女，你见识不俗哦……”
“不当我是兄弟了？”
“唉，我休想活着离开星海宗了，怕兄弟难过，从此情断义绝！”
“你倒是仁义！来，饮口酒，祛除寒气……”
“嘿，兄弟懂我！”
无咎闻到酒香，抬起头来，依然带着鼻涕冰碴，而两眼中却是闪烁着笑意。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丑女，她倚在青石旁，自然而然地顺手拈去某人的鼻涕，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巧的陶罐，示意道：“不必客气……”
无咎又怎会客气，急忙张嘴。陶罐内装着的酒水，不过一斤，被他一口吸尽，顿时火辣入怀。他稍稍闭眼，久久默然，随后酒气长吁，摇头晃脑道：“寒池残荷人伤悲，纵情千古买一醉……”
丑女如同往日一般，照顾着这个将她当作兄弟的年轻男子。或许同为人族的缘故，亦或是同病相怜。至于真正的缘由，只怕没人知晓，也没人在意，正如她清扫弟子的身份，卑微且不惹人注目。她见无咎贪酒的模样，不禁微微含笑。而当她听到对方随口念出的两句话，却神色微凝，悄悄转过身去，黑发的背影透着莫名的寂寞。
“哎呀，兄弟何来的烧酒……”
无咎依然回味在烧酒的火烈中而意犹未尽，即使脱口而出的两句诗词有些莫名其妙，他也没有多想，只管惊喜问道。
“偶尔下山，采得五谷，以俗法酿制，权作尝试而已！”
“再来几罐才够痛快，也算是为我来日壮行！”
“没了！”
“兄弟，所酿烧酒，莫非都被你私吞了，不仗义啊！”
“……”
“嘿，说笑而已，不当真。咦，你缘何闷闷不乐？”
无咎见丑女始终背转身子，话语清淡，只当她心有郁闷，不料对方忽而转过身来，竟带着埋怨之色叱道：“为何与你壮行？你给我听着，你死不了……”
这女子不仅心地善良，还是一个性情中人。或许彼此熟稔的缘故，她丑陋的神态中竟然多了几分莫名的关切。
无咎不以为然，咧嘴微笑。
丑女见他玩世不恭的样子，似乎有些无奈，稍稍迟疑，又道：“切莫自暴自弃，戊名长老答应放你一条生路！”
无咎微微愕然：“此话怎讲……？”

第四百七十五章 这才像你
……
“星海宗弟子贪图法宝，挑衅在前，被你打伤，情有可原。而玄火门的两位筑基弟子，却被你打得一死一伤。此事不仅惊动了整个玄武谷，也惊动了仙门的长辈。你离开青龙峰之后的言行举止，均在高人的视听之内。本该废了你的修为，当场逐出星海宗。而一旦如此，你必死无疑。在元天门的求情之下，并详述玄火门弟子的斑斑劣迹，星海宗的前辈们这才网开一面，命戊名长老自行处置。戊名长老曾与两位弟子提起，只要你能够撑过三年的冥风侵蚀，理当放你一条生路，修炼不易……哎呀，我要走了……”
冥风又起，丑女躲避离去。
呻吟伴着歌唱，断断续续——
“吼吼，冷哦……”
“元天门救我，怎么会呢……”
“我飞呀飞……”
“而戊名长老与弟子私下对话，你又缘何知晓……”
当风声停歇，一道娇小的人影带着几粒新鲜的果子返回，然后坐在青石旁边，将果子塞入某人哆哆嗦嗦的嘴里。其轻松自然的举动，便如多年的好友，抑或是兄弟一般，没有男女之别，只有愈发熟稔的默契。而笑的时候，若是忽略半边毛茸茸的脸，那波光涟漪的眸子，洁白的玉齿，以及挺翘的鼻子，倒也透着一丝清秀之色，隐约几分不俗的气韵。关键是她的话语也渐渐多了起来，并愈发的活波欢快。
“我当你闭关静修，你却独闯星海古境。如此莽撞，不好……”
“嗯，果子又酸又甜……”
“你不该擅自前往青龙峰，理当唤我同行！”
“你陪我？”
“我每日清扫过罢，倒也悠闲！”
“嘿，不必啦……”
“嫌我丑陋，有碍观瞻？”
“兄弟，话说八道呢，你不嫌我落魄受难，我又岂能以貌取人？”
“听说你采摘了不少的灵药，换得两百灵石？”
“嗯……”
无咎吐出口中的果核，嗯了一声。
而丑女却是看向他捆缚的双手，以及光溜溜的手指：“你的纳物指环，已被收缴。星海境之行，徒劳无功啊！”
无咎抬起头来，乱发中露出一张惨兮兮的笑容：“倒也未必！”
他被戊名长老与两位星海宗的前辈抓住，当场搜缴了手上的指环。星海宗好像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弟子斗殴，若有死伤，便要予以补偿。故而在别人看来，即使他赔个倾家荡产也不冤枉。所谓的两百灵石，注定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
“哦……”
丑女的神色一凝，并未深究，而是双眉微蹙，好像在若有所思。
无咎张开嘴，一粒果子递了过来。他一口咬住，边吃边说：“我如今有了修为，难道不是最大收获？”
“此乃六月的山杏，没啦。来日采摘山桃与你品尝，如何？”
丑女拍了拍小手，抱着膝头，看向山崖远处的云海，漫不经心的接着又问：“难道你原来没有修为？”不待回应，她回眸一瞥，恰见某人嘴巴半张而神色异样，她视若未见，含笑抱怨道：“据悉，你在青龙峰所卖的灵药颇为稀有。一株炼金草，便足以值得数百灵石。而你两三百株灵药，仅仅换得两百灵石，还惹来祸端而遭受惩处！”
“一株炼金草，数百灵石？”
“炼金草，乃炼制结金丹的主药。而结金丹能够帮着筑基修士突破至人仙境界，提升四五成的胜算。故而，炼金草可遇而不可求。对于寿元耗尽，却进境无望的修士来说，称之为无价之宝也不为过。而你的两三百株灵药，均为罕有之物，粗略估算下来，应该价值上万灵石！”
“我的天呐……上万灵石……”
“嗯，以后凡事与我商量一二，或能帮你拿个主意呢！”
“……”
对话之间，少了动静。
丑女回过头来，只见某人依然嘴巴半张，神色怔怔，旋即又垂下脑袋，整个人透着无言的沮丧。
无咎很是懊悔，很是心疼。
价值上万的灵药，仅仅换得两百灵石，还遭到围攻，如今又被囚禁在冥风口并长达三年之久。得不偿失，莫过于此。还沾沾自喜，真是不知所谓。倘若不然，凭借上万的灵石，即使不能修至人仙、地仙的境界，也至少可以恢复筑基的修为。扪心自问，又怎能不叫人悔之晚矣？
穆源、艾方子与侩伯，那三个看似厚道的筑基修士，害人不浅呐！
有道是：世间处处藏着坑，一不小心陷阱中，莫说异族傻大愣，此处遍地皆妖精……
“有人来了……”
丑女轻声提醒了一句，然后悄然起身。
正当黄昏时分，晚霞笼罩峰顶。弥漫的云雾，也带着片片的酡红。仿如天地醉了，只待拥风入眠而踏入昼夜的轮回。
不过，有人来了，还不止一个。
一个女子，出现在峰顶之上。金发飞扬，裙摆长袖漫卷随风。白皙的脖颈与凹凸有致的身姿，愈发的楚楚动人。尤其她褐色的大眼睛，带着难得的笑意；不施粉黛的玉颊上，彩霞般的嘴唇更是透着异样的魅惑。她现身之际，不忘留意着擦肩而过的丑女，转而炫耀般地摇曳着身姿，款款走向冥风口的那块青石。
紧随其后，又是两个男子。一个精壮，沉稳，羽士五层的修为，头顶束着人族才有的发髻。一个黑瘦，大眼，羽士三层的修为，身子摇晃而两眼东张西望。
丑女走到山崖前，回眸一瞥，神色莫名，然后顺着石梯默默离去。
无咎趴在青石上，兀自昂着脑袋。面对那渐趋渐近的身影，他好似陷入魅惑，一时难以自拔，又暗暗疑惑，满脸的诧然不已。
“无咎，是否无恙？时至今日前来探望，也是迫不得已呀！”
“无咎师弟……”
“师……师兄！只因玄火门与四象门屡屡上门挑衅，故而分身不得，今日与冯师兄，陪同阿雅师叔特来看您……”
来的是阿雅，与冯田、阿三。
此前囚禁三月，死活无人过问。而如今元天门的长辈，不仅亲自前来探望，还带着与无咎相熟的冯田与阿三，并嘘寒问暖，显得颇为关切，着实出乎所料。
“切勿忧虑，我与阿威自会为你求情。倘若酷寒难耐，日后不妨由冯田与井三陪你！”
“弟子遵命！”
“我的师兄，你厉害了，以羽士修为，竟杀得筑基高手，在玄武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无咎依然错愕难耐，忍不住问道：“何故如此……？”
阿雅站在三尺外，依然带着动人的笑容：“你乃元天门弟子！”
冯田道：“师门乃是你我最大的倚仗，师弟又何出此问？”
阿三道：“师兄啊，你有所不知，玄火门连折两位前辈，虽屡屡上门挑衅，而气势大不如前。我元天门风头渐长……”
便于此时，峰顶发出呜呜的风响。
“天色已晚，多多保重！”
“师弟，若有所需，不妨明言，暂且告辞！”
“我的师兄，小弟明日前来相陪……”
当冥风吹起的时候，阿雅三人已匆匆离去。
暮色降临，寒风呼号。
峰顶上只剩下一道孤零零的人影，没有歌唱，没有呻吟，而是在彻骨的寒冷中微微颤抖，任凭早已凌乱的思绪在风中徘徊。
他曾经一名不文，如今却成了元天门以及玄武谷所关注的人物。并得到阿雅美女的青睐，与同门的敬重。这一切来的太过突然，叫人有些无所适从。而有句话说得好啊，事出反常必有妖……
翌日清晨，朝霞依然。
丑女来到峰顶，拂去某人后背的寒霜，与他鼻子悬挂的冰碴，然后如同往常一般坐在旁边，却没有送上新鲜的野果，而是拿出一枚木梳，随手梳理着他的乱发，并轻声问道：“那位阿雅师叔，相貌如何？”
无咎趴在青石上，两眼半睁半闭：“嗯，不错……”
“你喜欢她？”
“兄弟，谁不喜欢貌美的女子呢……”
“哦？”
“哎呦……”
无咎像是梦呓，只管随声敷衍，忽而头皮发疼，顿时清醒过来：“作甚……”
丑女已将他的乱发梳理完毕，并挽了一个发髻，还从怀中摸出一根玉簪插上，却有意无意间戳疼他的头皮，这才稍加端详而报以微笑：“嗯，这才像你！”
无咎摇晃脑袋，很是清爽，却脸色愠怒，叱道：“谁让你多此一举？”
他对待丑女，从来都是温和随意。如今一反常态，与往日大相径庭。
丑女微微错愕，应声道：“男子二十，束发而冠，女子十五，束发而笄。我帮你梳理结髻，有何不可？”
“你懂不懂得一个女子为男子梳头的道理？”
“有何说法？”
“我……给我解开……”
“你当我是兄弟，又何必如此拘礼！”
丑女也是一改往日的温顺，显得有些固执，旋即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径自离去。
无咎依然摇晃脑袋，气急败坏的样子，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趴在石头上哼哼着。
有何说法？
岂不闻：且以披发寄哀思，只恨未能梳头时。
这句话来自于一个典故，或是一段往事。正所谓，来自于红尘，湮灭于红尘，却叫人不堪回首，唯有独自咀嚼、感慨！
或许，丑女也是好意。而一个丑兄弟帮着梳头，成何体统呀。还说什么，这才像我……
便于此时，两道人影出现在峰顶之上。
“无咎师弟……”
“我的师兄……”

第四百七十六章 莫要骗我
……
辛卯四月，某玄武谷弟子，进入星海古境，两月后出，前往青龙峰，兜售灵药，返程途中，与五位星海宗弟子与六位玄武谷弟子发生冲突。对方筑基高手加上羽士高手，共计十一人，一死四伤。而他本人虽然无恙，却触犯门规，囚禁在玄武崖冥风口，刑期长达三年之久。
弟子打架斗殴，遭受刑罚，原本寻常，而这位弟子的大名，以及他的彪悍凶残，不仅玄武谷内人人皆知，还传到了星海宗的各峰。
青龙峰。
万丈峰巅。
此处虽为峰巅，却颇为平坦。十余丈方圆的地方，高高耸立在云雾之上。所谓人在天外，万里苍茫，不外如是。而这云雾之巅，却用篱笆围了一个小小的花圃。只是花圃内栽种的并非珍奇灵药，而是凡俗间常见的野草，只因能够果腹，还有个名字，叫作野菜，得益于灵气的滋养，倒也青翠新鲜而颇为不凡。在花圃的不远处，还有一截凸起的峰尖，像是云海中的礁石，几丈大小，却又中空，有个过人高的洞口，俨然一个洞府所在。
有人走出洞口，是个老者。其须发斑白，满脸皱纹，双目深陷，头结发髻，身着灰布长衫，如同一个乡间老汉的模样。只见他一手拈须，一手背后，一步一踱，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慢慢走向他的花圃。
与之同时，又有两个男子出现在洞口中。乃是一位老者，身躯粗大，隆鼻凹目，白发披肩，神情阴鸷。另外一个，则是个中年人，高大健壮，铁箍束发，脸色微红，神光内敛，颇显威武不凡。
两人现身之后，躬身行礼，却无回应，彼此默默换了个眼色，然后相继出声——
“星云宗被我连番围剿，如今大不如前，理当乘势而为，不给苦云子喘息之机……”
“穆长老所言极是，还请宗主决断！”
被称作宗主的老者，对于四周的动静，好像是置若罔闻，只顾俯身查看着他的花圃。而身后的两人还要说话，他却摆了摆手：“穆丁、阿隆两位长老，不必多说。且将依附星云宗的仙门剪除殆尽，苦云子必有幡然醒悟那时！”
穆丁长老，应该便是那位白发老者，他长眉微耸，斜眼看了看身旁的阿隆，稍加沉吟，不以为然道：“苦云子，在贺洲各地，暗中创立阵法，用意昭然若揭……”
叫作阿隆的中年人附和道：“苦云子是要将我贺洲拱手送人，我星海宗又岂能坐视不理。除恶务尽，当如此时！”
花圃前的老者却是头也不回，淡淡应道：“我自有决断！”
穆丁与阿隆面面相觑，却好像早有所料，各自躬身行礼，然后退入洞口而相继失去身影。
老者依然面对着花圃，欣赏着绝峰之上的这一小片的青翠。少顷，他俯下身子，轻轻采摘一株野菜，慢慢放在嘴里咀嚼。青嫩入口，稍显苦涩。而他却是绽开满脸的皱纹，仿佛回味无穷。便好像又回到了遥远的从前，有个翻山越岭的少年，于奄奄一息的绝望之时，遇到一簇能够果腹的野菜。如今他早已脱凡成仙，云游天外，却还是忘不了救他性命的野菜。于是便在峰巅云端，种下这一小片青翠。或为缅怀，或也是种无奈。
“万物养人，何故自轻呢……”
老者感慨之余，轻声自语，随即身影闪动，静静消失风中。少顷，他出现在一个巨大的洞穴之中。之所以称之为洞穴，只因脚下黝黑，且深不可测，前后左右百丈，浑似一个深渊洞窟。而头顶之上，则是四四方方，神龛供案俱全，分明一个大殿的模样。他默默悬空，低头俯瞰，旋即抬脚虚踏，暗空中浮现层层光芒涟漪，犹如水面泛波，却又威力莫名而禁制森然。转眼之间，景物变换，暗空消失，脚下凝实，方石铺地，神龛高耸。他已站在大殿之中，旋即拈须抬头仰望。
百丈大殿，空空旷旷。巨石堆砌的供案上，并排矗立着两座神龛。而神龛之中所供奉的神像，非人非怪，而是一黑一白两幅石雕，皆形状怪异而颇为罕见。黑者稍小，圆体之形，犹如黑色的日轮，孤悬长空。白者稍大，中空环状，与前者迥异，却又彼此遥遥对应。
在神龛供案之前，还有香炉，以及蒲团等祭拜之物。一个身裹兽皮的男子，赤着双臂，黝黑粗壮，满脸的胡茬，正在蒲团上静坐，忽有察觉，急忙起身行礼：“主人！”
老者兀自仰望着神龛石雕，微微颔首：“蛟奴，殿内外有无异常？”
叫作蛟奴的男子极为恭敬，躬身答道：“两月前有个年轻人误闯此地，被青龙峰守山弟子斥退。除此之外，再无异常……”
老者稍作沉吟，回过头来：“哦，十二峰各有管辖，老夫从不过问。那个年轻人，姓字名谁，仅为误闯，还是另有缘由？”
蛟奴答道：“一个来自玄武谷的元天门弟子，叫作无咎，羽士四层修为，未见不良企图。不过……”他想了想，又道：“此子在青龙峰以灵药换取两百灵石，遭致同门的设伏算计。而两个筑基弟子，一死一伤，他本人却是冲出重围，安然无恙！”
“一个羽士四层的小辈，竟能以一敌众而全身以退？”
老者似乎有了兴致，又问：“人在何方？”
蛟奴如实应答：“本该当场严惩，被穆丁长老传话阻拦，如今囚禁在玄武崖的冥风口，三年后再行发落！”
“穆丁？”
老者稍显意外，默然片刻，接着又问：“蛟奴，你可知星云宗，为何与我为敌？”
蛟奴低下头，小声道：“不知！”
老者抬手指向神龛中的石雕，叹息道：“一切都是为了这座圣殿……”他话说一半，欲言又止，满是皱纹的脸上，透着几分莫名的疲惫。
蛟奴拱起双手：“在下看守此地，不敢有一时懈怠！”
“嗯，老夫信得过你。且留意那个小子的动向，莫要让他死了！”
老者无意多说，吩咐一句，抬脚轻踏，大殿中顿时闪过一层光芒涟漪。与之瞬间，他已深入地下。而置身于暗空之中，又身形一顿，手扶长须，神有所思。
那个外家的弟子，叫什么？
哦，无咎。
毋庸置疑，此乃人族名讳。
之所谓，无咎者，无过也。而典籍又云，不节之嗟，又谁咎也？
此子倒也有趣！
不节之嗟，又谁咎也？
……
应该是秋季了吧？
算起来，又被囚禁了两个月，虽也艰难，却渐渐习惯了冥风的酷寒。只要收敛心神不失，反而少了几分痛苦。而皮肉的煎熬则是难以避免，好在每日只有四回，余下的时辰里，倒也不乏苦中作乐。
只是自从梳过头之后，再也见不到丑女的身影。而峰顶之上，并不寂寞。每日都有人陪，这不又来了！
无咎趴在青石上，斜眼看着两个走近的年轻男子。
冯田，与阿三。
冯田依然矜持高傲，却变得活泛许多。他在两丈外盘膝而坐，拱了拱手：“无咎师弟，你今日的气色不错！”
阿三则是背着双手，四周闲逛，黑瘦大眼的模样，透着惯常的精明：“无咎师兄，那个丑女为何不来看你？你连一个丑陋的女子都哄骗不得，有失威名啊……”
无咎吐出一口气，鼻尖的冰碴微微摇晃。他咧着嘴角，惨兮兮笑道：“嘿，两位倒是悠闲啊！”
两个月来，冯田与阿三日日前来陪伴。同门情谊，好像很不一般。
冯田的神色中稍显尴尬，分说道：“无咎师弟仅用两月，便从羽士一层修至四层的圆满，并以一敌众，扬名玄武谷。其中必有感悟，殊为难得。我与井三相陪之余，或能讨教一二……”
阿三趁机坐在一旁，不无诚恳道：“我的大哥、我的师兄，你我乃是瞰水镇的同乡，先后辗转于黑水泽、千惠谷，如今又成了玄武谷的师兄弟。你有了好处，不能独吞啊，切莫忘了兄弟，还请提携一把……”
这两人陪伴至今，总是在借机询问不停。用意无非一个，那就是你无咎的修为如何突飞猛进？若说没有奇遇，谁肯相信？
“提升修为，倒也简单！”
无咎好像无意隐瞒，随口应道。而当对面的两人凝神聆听之际，他又懒懒说道：“待我囚禁期满，自当奉告！”
冯田面带不悦，却又介于矜持，不便劝说，索性默不吭声。
阿三心有不甘，抓耳挠腮道：“哎呀，师兄你又借口敷衍。何必等到囚禁期满呢，或有转机也未可知……”他看了眼身旁的冯田，转而神秘兮兮道：“星海宗即将征讨忤逆的仙门，我玄武谷亦将随行。阿雅师叔让我转告与你，倘若立志参战，便能将功抵罪……”
无咎意外道：“何时动身？”
冯田不待阿三出声，抢先道：“九月初六，也就是一月后。此去莫测，生死有命，却是你摆脱囚禁之苦的唯一途径。无咎师弟，你意下如何？”
无咎的下巴抵在冰凉的青石上，默默打量着冯田与阿三。他像是一头困兽，独自面对着囚笼外的风景，或也狐疑，或也取舍。久久之后，他咧嘴怪笑：“嘿，真的假的，听起来好像不错，两位莫要骗我……”

第四百七十七章 果然有诈
……
本该三年的刑期，只用了两个多月。
无咎站在玄武崖的峰顶，活动着手脚，看着那块青石，以及阴森莫名的风口，不禁满脸的感慨。
稍加权衡，便答应了冯田与阿三的提议。两人返回，禀报阿雅与阿威。又隔了几日，清晨时分，戊名长老现身，解开禁制，丢下一句话后扬长而去。
那位人仙的长老说：你贪慕美色，凶狠好斗，投机钻营，品行不端。此番远征仙门的凶险，远远胜过冥风口。好自为之吧！
唉，我又成了投机钻营之辈！
总而言之，我不是一个好人！
而不管好坏，问心无愧便是。最怕身不由己，陷入一种接受摆布的被逼无奈。
曾经身为将军，带兵打过仗，对于远征的凶险，最为清楚不过。而一个羽士小辈，根本不足以上阵厮杀，尤其围剿仙门，随时都是丧尸荒野的下场。也不知阿雅与阿威抱着什么心思，竟然出此下策。而即便如此，却能借机摆脱三年的囚禁。试问，我又如何拒绝？
而距离九月初六，尚有一段时日。多想无益，倒不如借机闭关。且继续恢复修为，以期找回自己的九星神剑与夔骨指环。
无咎舒展双臂，又跺了跺脚，觉着浑身的寒气已驱散殆尽，这才转身奔着石梯走去。而摇晃脑袋之际，忽而有所察觉。梳理的发髻尚在，还有一根白色玉簪插在头顶。他没作多想，伸手扯下玉簪。玉簪造型精美，应该价值不菲，却为凡俗之物，出现在仙门之中稍显另类。刚要扔了，又塞入怀中，顺势摇头，顿时乱发披肩而恢复了原来的本色。他这才嘿嘿一乐，加快脚步。
石梯环山而下，层层石阶或是盘旋，或是陡峭，或是峰回，或是路转，且老松云雾疏密有致，途中倒也有番风景。
无咎一步几阶，再又一跳数丈，困顿已久的经脉得以活络，羽士四层的灵力渐渐顺畅。须臾，行至半山腰。他落在一块崖石之上，左右张望。
丑女好像说过，玄武崖南侧，有个僻静的洞府，便是她所居住的地方。
多日未曾见面，那位兄弟还好吗？
无咎循着石阶，转而南行。
石阶尽头，没有路。尺余宽的浅浅石径，通往峭壁上的一个山洞。洞前歪斜着几株老松，蓬松的树冠挡住了洞口。若非刻意寻来，未必能够找到这个地方。
而此处并无禁制，且门户大开。
无咎走到近前，面带微笑，看了看脚下的百丈峭壁，扭头踏入山洞：“兄弟……”
山洞只有两丈大小，稍显阴暗。其中一半石塌，一半空地，设施简陋，洞门前倚着扫把等杂物。而石榻之上，却坐着一道孤单的人影，犹自双手抱膝，抵着下巴，一个默默出神。她披肩的黑发，使得小巧的身姿倍显柔弱，且整个人透着无助与疲惫，与往常那个恬静自若的丑女判若两人。忽见有人闯入，她稍稍诧异：“是你……”
这是丑女的洞府，洞内之人，自然便是无咎口中的“兄弟”。
“嘿，下个月我要随同玄武谷弟子远行，以此换来特赦，即日返回闭关，顺道看望兄弟！”
无咎走进洞府，像是到了自己的家，很是随便，一屁股坐在榻上，转而打量：“此处倒也僻静……”
丑女刚要起身，又微微一怔。她看着无咎的披肩乱发，微微噘嘴，两眼幽怨，随即默不吭声。
“咦，兄弟怎么了？”
无咎回头一瞥，好奇道：“两月不见，我很是挂念呢，兄弟你……”他咧开嘴角，恍然笑道：“哦，还在生气呢？”他伸手拍了拍丑女的肩膀，劝慰道：“好兄弟，共生死，却不好彼此梳头，于情于理讲不通啊……”
丑女见手掌拍来，作势欲躲，却稍稍迟疑，任凭一只大手轻轻拍在她柔弱的肩头，不由得明眸闪烁，随声自语：“你与我，共生死？”
她柔柔的话语声中，好像透着一种莫名的欣喜与期待。
无咎不以为然：“顺口一说，不当真……”
丑女的眼光一暗，低下头去：“你不当真，谁又当真呢。怎奈我不知你梳头的禁忌，怪我……”
无咎耸耸肩头：“哎呀，不曾怪你哦！”
丑女顺口道：“当真？”
无咎没作多想：“当真！”
丑女坐在他的身旁，暗淡的双眸再次点亮，却又满脸的疲惫，轻声又道：“无咎，我好累，能否抱我一下……”她或许独行了许久，痛苦了许久，亦困顿了许久，很想有个倚靠的肩头让她稍作歇息。
无咎却是猛然站起，笑道：“嘿嘿，男女授受不亲。我还要返回闭关，告辞啦！”
他话音未落，人已冲出洞府。
丑女则是默默独坐，怅然所失，抬手触摸着半边毛茸茸的面颊，又不禁微微撅起嘴巴。
男女授受不亲？
他心里明白，我是个女子，所谓的兄弟呀，自欺欺人罢了，无非嫌我丑陋。哼，他果然爱慕美色……
……
无咎回到玄武谷，本以为悄无声息，却不料元天门的二、三十位弟子，竟然在阿威、阿雅的带领下，早早的便在山坡上站立等候。而四象门与玄火门等各家的弟子，也同样的在聚集旁观。
一时之间，远近数百人很是壮观。却又神情各异，或挑衅，或示威，或羡慕，或妒忌，或敬畏，或好奇，等等不一而足。
想想也是，一个羽士四层的弟子，先后杀了玄火门的两个羽士高手与一位筑基前辈，着实叫人难以置信。而他此番仅仅囚禁了两个月，又活蹦乱跳的回来了。而他也没有长着三头六臂崖，缘何短短的时日内便扬名玄武谷呢！
而无咎是经历过千军万马的人，早已见惯了大风大浪。且愈是大阵仗，他愈是镇定从容。他与元天门的众人遥遥拱手，又冲着远处四象门与玄火门的弟子撇了撇嘴，旋即迈着方步，一踱一晃走向自家的洞府。
师门长辈，带着众人，迎接一个囚徒弟子，算是难得的礼节。你至少寒暄几句，以表感谢厚爱等等，而你却视而不见，摆了摆手转身走开？你当你是谁，不识好歹啊！
阿威脸色不快，几欲发作。而阿雅与他递了个眼色，又屏退众人，独自摇曳身姿，随后款款追来。
阿三还想凑热闹，被冯田伸手阻拦，这家伙讪讪笑着，一脸的眼馋不已。
玄武谷东侧的山坡上，几棵老树下，大石头背后，有个不大的山洞，便是某人的洞府。
无咎走到洞府的门前，脚步迟疑。少顷，低头弯腰踏入洞府。而他尚未坐定，一阵香风随后而至，紧接着一个柔软的身子倚了过来，飘逸的金发扫到脸上，痒痒的，并含笑出声：“何故如此拘谨？”
无咎的身子僵硬，稍稍倾斜，脸色尴尬，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此地逼仄，恕难待客，阿雅前辈，慢走不送……”
来的是阿雅，金发的美女，他虽然喜欢对方的长发与傲人的身材，却也仅限于远观。而如此的亲密，顿时让他局促不安。索性送客，奈何对方浑然不觉，还挪动身子，坐着舒服，满不在乎道：“众所周知，你贪财好色，却出身人族，难免庸俗……”
我贪财好色，我庸俗不堪？偶尔误解也就罢了，怎能众所周知呢？
无咎不忿，眼光斜睨，恰逢一双褐色的眸，朱红的唇，白皙的颈，还有……他顿时觉着两眼无处安放，猛然扭头，暗中不忘灵力护体，硬着头皮道：“阿雅前辈，有话快说……”
阿雅的脸上浮现出动人的微笑，轻声细语道：“我在星海古境脱险之后，曾回头寻你，不料你又有奇遇，着实叫人意外呢。我知道你所获颇丰，却不知藏于何处，能否如实相告，也不枉我救你之情……”
无咎依然不回头，却伸着双手，摇晃着光秃秃的十根手指头，示意道：“所有收获，尽被收缴！”
“你骗我！”
“没有哦……”
“你在青龙峰，曾换得两百灵石与法宝丹药，而据说搜缴你的纳物指环内，仅剩几件破衣烂衫……”
“谁说的？”
“我自有获悉途径！”
“有人骗你，与我无关……”
“也罢，切莫忘了，你乃元天门弟子，九月初务必参与远征。而是生是死，当由元天门定夺！”
“此话怎讲？”
“哼，知道我为何瞧不起人族吗？”
“啊……”
“好色无胆，虚伪至极！”
又是一阵香风涌动，阿雅终于悻悻起身离去。
无咎独自坐在洞内，松了口气，却呲牙咧嘴，不胜尴尬的模样。
我的天呐，我原来这般差劲，我怎么不知道呢，叫人情何以堪啊！尤其是被一个异域美女当面嘲讽，竟然无言以对。不过，她好像并非为了灵石法宝而来，反倒是旁敲侧击而话里有话，她究竟要干什么？
不管许多，闭关要紧。
无咎静坐片刻，不见洞外有人打扰，伸出一根手指头探入嘴巴，旋即抠出来一点微弱的法力光芒。随其微微晃动，光芒内飞出一个戒子，被他套在手上，又顺手一捏，光芒瞬间破碎而消失无踪。
嘿，此乃神洲的小法门，名为袖里乾坤，以神识法力凝聚，有虚拟阵法而纳物之神奇。而如此浅显的法门，在神洲极为寻常，而在贺洲却是罕见，至少目前未见有人使用。
而当初离开青龙峰，便知道触犯了财不露白的禁忌，为免惹祸，便突然想起了袖里乾坤的法门。如此这般，以法力裹藏一个戒子，并存入嘴里，果然躲过一劫。
嗯，冥风吹吹，倒也没啥，值钱的东西尚在，不算败财啊！
无咎的心念一动，手中多出一个玉盘，顺势拍在地上，洞口顿时笼罩在一层青色的光芒之中。有了阵法防御，安心下来，再次晃动戒子，两百灵石“哗啦”堆成一堆。他嘿嘿一乐，双手抓起灵石，稍稍凝神，不无贪婪般地呻吟着：“我吸……”
与此同时，数十丈外的楼阁中，阿雅与阿威面面相觑，双双诧然不已。
“我已详查，未见异常，谁料他宝物藏在嘴里……”
“那阵法……”
“不出师叔所料，他果然有诈……”
“师妹……？”
“他虽然刻意隐瞒，而言行举止，却迥然有异，绝非草莽之人。师叔早有猜疑，故而将计就计。只当他来历诡异，却不想与星云宗有关……”

第四百七十八章 逃兽现身
……
某人的洞府中，灵石的碎裂声响个不停。
两百块灵石呢，即使不慌不忙的吸纳，也要一段时日。而十日之后，洞内的动静还是消停下来。
无咎从静坐中睁开双眼，颇显神清气爽，却又撇着嘴角，很是无奈的模样。两百块灵石的碎屑，在面前堆积了一小堆，寸余厚，惨白色，且细如沙粒，像是寒冬的雪，虽然走过四季，却没有想象中的收获。他拍了拍手，叹了口气。
羽士五层的圆满！
十日的苦功，吸纳了足足两百块灵石，也不过是将羽士四层的修为，提升至五层的圆满。
不过，全身的经脉，愈发的清晰明朗；脏腑百骸之间，亦更为的气息畅通。即使四肢骨骼与全身的肌肤，也渐渐恢复了几分当年的坚韧强健。只可惜丹田气海，似乎未能真正打开，并依然笼罩着一团莫名的云雾，便仿佛天上的阴霾而一时驱散不开。而自己的九星神剑，以及夔骨指环，同样的见不到踪影，叫人很是怅然无奈！
嗯，虽然修为的进境，不如所愿，而倘若自我安慰，眼下也至少算是上了一个台阶吧！
无咎默然片刻，咧嘴摇头，却不想出关，随着心念转动而抬手掐出一个法诀。
“淬火诀”，乃是玄火门的神通，曾研修几日而熟谙于胸，而法力所致，手指间却是毫无动静。或许气海阻碍，体内的真火难为。他心有不甘，抬手抓出一张火符。顺势抖动，巴掌大小的纸符霍然化作一团火光。狭小的山洞内，顿时炙热难耐。忙又掐动法诀，火光闪烁，稍加收敛，继而变化。
只见一个三尺大小，长有四肢，且通体火光的怪物，在山洞中摇头摆尾。看上去像狗不是狗，像狼又非狼，而不过瞬间，随着法力崩溃而轰然炸裂。
无咎急忙双手挥舞，飞溅的火焰终于渐渐熄灭，而四周依然炽热高温，逼得人透不过气来。他耸着肩头，面带怪笑。
玄火门的神通，或龙或虎，变化多端，很是厉害。换成自己施展，却是画虎不成反犬类。所谓熟能生巧，看来还是修炼不够。此外，四象门的神通也是颇为不俗。借四象神兽之力，威猛倍增啊。也就是说，相同的修为之下，一般人根本打不过四象门的弟子。此乃淬体之术，凭借自家的筋骨之强，应该能够借鉴一二，若与“玄火诀”相融，不知又是怎样的情形……
转眼之间，又是三日。
无咎，依然坐在洞府中用功。他一边回想着曾经擅长的神通，一边琢磨着玄火门与四象门的功法。便好像在寻觅探索着未知之门，其中存在着更多的欣奇。他渐渐找到了修炼的乐趣，也渐渐忘却了时辰。而正当他潜心忘我之际，所在的山洞突然震动了一下。
咦，出了何事？
无咎猛然从静坐中睁开双眼。
山洞震动之后，再不见异常。洞外则是传来喧闹声，叫人不明所以。
无咎迟疑片刻，还是忍耐不住，探手抓出一块玉盘收入指环。笼罩山洞的青色光芒，顿时消失不见。他站起身来，双袖甩动，劲风骤起，脚下的灵石碎屑瞬间飞出洞口。
烟尘弥漫之中，有人惊叫：“师兄，是我——”
不过少顷，有人扑打着烟尘，探头探脑，竟是黑瘦大眼的阿三，兀自惊奇道：“哎呦，师兄已是五层修为……”
无咎抬脚走出山洞，眼光狐疑：“狗东西，你莫非在近旁监视我？”
洞外挡着大石头，地方逼仄。
阿三往后躲避，满脸的委屈：“怎么会呢，小弟惦记师兄，故而前来探望，不料时过半月，师兄您更非昔比！”
井三如今已是羽士四层的修为，或想炫耀，却不料某人的进境，远远超出他之所料。
无咎的脚尖点地，纵身跳上大石头，低头一瞥，同样的有些意外：“阿三，你也不简单啊！”
他眼中的阿三，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而如此一个贪生怕死且见利忘义的家伙，在修炼的时候，却是勤勉用功，如今已是羽士四层的修为。由此可见，什么人都有他的弊端与长处。
阿三随后跳上大石头，面带得意道：“此地灵气浓郁，且每有所成，皆获赐丹药灵石，故而差强人意。不过，听说修至羽士五层以后，渐趋艰难，筑基更是百里挑一呢！”
“你有灵石丹药的赏赐，我却没有，反倒将我随身财物搜缴一空，这世道好没道理呀！”
站在大石头上，玄武谷的情形尽收眼底。只见各家仙门驻地所在的山坡，站满了人，一个个神色不安，各自叫嚷着猜测不已。数十丈外的阁楼上，也出现两道人影。一个壮汉，是阿威，一个金发女子，是阿雅。两人冲着这边稍加打量，又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而不消片刻，两人飞身跳出阁楼。与此同时，各家的筑基前辈也是踏剑凌空，竟是不约而同，纷纷奔着玄武崖的方向飞去。
“给我说说，究竟出了何事？”
无咎询问两句，抬头看向天穹。
“谁知道呢，我正在行功修炼，忽然地动山摇，着实吓了一大跳……”
阿三瞪着一双大眼珠子，余悸未消的样子，又讨好道：“师兄，莫要忘了提携阿三。我是你同甘苦、共患难的好兄弟，想当初来自瞰水镇一行五人，如今仅剩你我……”
正当黄昏，本该彩霞万里，而此时的天穹之上，却多了一层蒙白的光芒，不仅挡住了彩霞，也将玄武谷，或是整个星海宗的十二峰笼罩其中。远近察觉不到丝毫的风，而寂静中又多了几分莫名的躁动。
那是封山大阵开启的征兆？
无咎狐疑之际，没有理会阿三，抬脚跳下大石头，直奔玄武谷走去。
阿三还想畅谈兄弟情义，身旁没了人影。他急忙随后紧追，喊道：“师兄，欲往何处？”
“找我兄弟！”
无咎头也不回，大步往前。
星海宗突然开启器封山大阵，其中必有变故。不如前去玄武崖，一来拜访丑女，找那位兄弟叙叙话，二来打探消息，以解心头的疑惑。
“找你兄弟？我在啊……”
以阿三看来，无咎的兄弟只有一个，那便是他本人。
无咎的脚下一顿，回过头来。一道黑瘦的人影亦步亦趋，黑瘦的大眼中透着谄媚的笑意。他嘴角一撇，揶揄道：“你……”他本想骂上两句，却又含笑摇头。
恰于此时，一二十道人影去而复还。先前踏剑离去的各家前辈，相继落在山坡上。
其中的阿威扬声道：“元天门弟子，听候训话……”
阿雅则是踏着剑光落在无咎与阿三的面前，带着委婉的笑容示意道：“切莫擅离驻地，有事吩咐……”
果不其然，各家仙门弟子，纷纷聚集在山坡上，匆忙之中透着几分莫名的慌乱。
无咎只得与阿三顺路返回，元天门的四十多个弟子业已驻足等候。
两位前辈，则是站在山坡高处。
其中的阿威挺起胸膛，抬手抚摸着毛茸茸下巴，睥睨片刻，这才睥睨冷然出声：“据悉，青龙峰圣殿前的神獬，早已走失多年，却于今日现身，急待逃脱远遁，所幸被守山弟子察觉而及时阻拦。神兽无路可去，窜入星海古境。唯恐意外，星海宗开启封山大阵，并关闭古境，由前辈高人设法擒拿……”
阿雅附和道：“此乃仙门劫数，或也机缘所致。星海宗前辈传令，各峰弟子前往星海古境，协助擒拿神兽之外，顺便操练攻防阵法……”
阿威猛然挥动手臂，沉声喝道：“机缘不易，即刻动身！”
随其祭出云舟，一片十余丈方圆的白云在山坡上漂浮翻卷。
两位筑基前辈带头跳上云舟，余下的众人紧跟其后。无咎只得随众而行，却又东张西望。
冯田与阿述、阿金、阿离等人神情肃穆，浑似壮士出征的模样。余下的元天门弟子也多半是神色惴惴，显然对于突如其来的星海境之行有些摸不着头脑。远处的山坡上，更是白云片片，已有仙门迫不及待动身，率先越过玄武谷而去。如此情形，颇有几分大军出征的架势。
阿威与阿雅坐在云舟前方，双双掐动法诀。白云腾空而起，四周风声呼啸。
无咎径自找了块地方坐下，却嫌有人碍事，伸手推搡了一把。
阿三猝不及防，猛一趔趄，蓦然回首，急忙闪开两步又顺势坐在一旁：“哎呦、我的哥，多多关照兄弟啊……”
无咎的两眼一翻，默然不语。
又有人出声道：“你……你已修至羽士五层的圆满境界……”
无咎循声看去，呲牙一笑：“从今往后，诸位是不是应该唤我一声师兄啊？”
不远处坐着冯田，终于有所察觉，很是难以置信的样子，却又脸色赧然而慢慢转过身去。其左右的阿离、阿金与阿述，则是神情尴尬：“无……无咎师兄……”
无咎嘿嘿一乐，闭上双眼。
已然修至羽士五层，神识亦达两百丈之远。虽然远远不如当年的修为，至少到了能够驱使飞剑的地步。所幸暗中藏下几把飞剑，理当祭炼一番。
此外，所谓的神兽，你不守着圣殿，何故乱跑呢。星海宗的禁制森严，又怎能任你随意逃脱。
而那头神獬，竟然走失多年，它藏在什么地方，为何突然现身？
还有啊，星海古境也是层层关卡，为何纵容怪兽跑进去？它一旦遇到了众多的地头蛇，岂不是要混战一场？
嗯，本来想去看望我的那个丑兄弟，如今却要看怪兽打架，想想也是有趣……

第四百七十九章 宗主驾到
……
玄武谷往西三百里，在亢金峰与氐土峰之间，有个峡谷，便是星海古境。
当玄武谷的弟子们赶到地方，已是夜色降临。
而峡谷前，人影绰绰。成群结队的星海宗弟子，怕不有数千之众，在各峰长辈的带领下，静静肃立而自成阵势。莫名的杀气在夜色中弥漫，竟掀起阵阵的冷风而叫人不寒而栗。
无咎随着元天门弟子跳下云舟，尚未来得及看清四周的情形，便被阿威与阿雅低声呵斥，继而聚往一片山坡。而戊名长老，早已带着两位管事弟子等候多时，也不多话，两眼冷冷掠过众人。十三家仙门弟子守在一处，却又各自成群，皆不敢声张，只管在夜色中默默张望。
数百丈外的峡谷，依然云雾笼罩，禁制森然，好像与半年前没有两样。只是那块刻有“星海古境”的大石头，已经四分五裂倒在地上，四周曾经平坦的空地，也变得坑坑洼洼。此外还有数十位筑基、人仙的弟子守在峡谷之前，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模样。
便于此时，十余道淡淡的光芒由远而近。像是流星，却又不急不缓；像是剑虹，却又人影悬空而威势赫然。
转眼之间，十余道人影出现在峡谷前方的空地上。
有人扬声喊道：“各峰长老驾到——”
“拜见长老——”
附和声顿起，数千弟子齐齐躬身见礼。
无咎随着众人欠了欠身子，拱了拱手，却嘴巴不出声，继续躲在人群中悄悄张望。
来者共有十一人，相貌服饰各异，却个个两脚踏空，显然都是地仙的修为。
啧啧，星海宗，不愧为贺洲数一数二的大仙门，竟然有十余位地仙的高手。虽然各自的修为只有一二层，至五六层不等，而这还是来到贺洲以后，头一回见到如此众多的高手。而星海宗共有十二峰，缘何只有十一位长老？哦，戊名长老虽然也拱手行礼，却颇为随意，想必他也是十二峰长老之一，却因玄武峰的玄武谷无足轻重，于是便成了其中唯一的人仙长老……
十一位长老驾临之后，并未落地，而是离地十余丈悬空而立，一个个回首看向远方。
与之同时，夜空之中又是光芒闪烁。初见三道人影出现在千丈之外，却瞬间到了近前。仿佛幻觉，显得颇为神奇而又诡异。
“宗主驾到，穆丁、阿隆长老驾到——”
喊声未落，十一位长老与在场的数千弟子齐齐出声：“拜见宗主，拜见两位长老——”
三人之中，为首的老者，须发斑白，满脸皱纹，双目深陷，头结发髻，身着灰布长衫，离地十余丈踏空踱步，并背着双手微微点头。
随后的则是一个中年人，与一个老者。被称作阿隆的中年人，高大健壮，铁箍束发，脸色微红，神光内敛，眼光睥睨，威势不凡；被称作穆丁的老者，同样的白发披肩，神情阴鸷，很是深不可测的样子。两位长老，应该有着地仙八九层的境界，不管是修为还是地位，远远高过在场的各峰长老。
而那位其貌不扬的老头，应该便是星海宗的宗主无疑，乃是一位飞仙的前辈高人，至少有着飞仙一二层的修为。而比起前当年的神洲使叔亨，他好像要稍逊一筹。只见兀自他凌空踱步，神有所思，转而看向峡谷，自言自语道：“那头畜生，始终躲在地下不见踪影，缘何突然现身呢……”
穆丁长老道：“此兽凶顽，却颇具灵性，据说能够预知吉凶祸福，或是我星海宗即将遭遇变故之兆……”
老者回头一瞥，眼光审视。
穆丁长老只得闭上嘴巴，一旁的阿隆长老趁机出声：“宗主，不管吉凶如何，且将神獬擒获，以免它肆意冲撞而招致意外。”
老者手拈长须，似在斟酌。
阿隆长老接着说道：“眼下神獬逃入古境，擒获不易。且尽遣弟子合围，逼其现身，再借神蛟之威予以擒拿，方为稳妥之计。事不宜迟，还请宗主决断！”
老者依然沉吟不语，好像迟疑不决。
阿隆长老又道：“我星海宗远征在即，家中万万不可添乱。如今神獬已被困入古境之中，不容它再生变数……”
老者终于答应：“且罢，蛟奴……”
阿隆长老不再多说，回头与穆丁长老递了个眼色。
与之刹那，一声低沉的嘶吼突如其来。紧接着一道黑色的烈焰划破夜空，再次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咆哮。不过眨眼之间，一头七八丈的黑色蛟龙出现在半空之中，摇头摆尾之间，烈焰滚滚而劲风呼啸。所在四方顿时飞沙走石，浑似神龙天降一般。尤其它的后背之上，坐着一个赤膊的壮汉，更添几分神异，彪悍的威势煞是惊人。
老者轻声命道：“蛟奴，协助弟子们擒拿神獬！”
言罢，他已无意多说，转身虚踏两步，身影缓缓消散在风沙之中。不过在他离去之际，好像回过头来冲着数百丈外的人群看了一眼。
穆丁长老却是松了口气，不待阿隆长老下令，他已迫不及待抬手一挥：“打开古境——”
守在峡谷前的数十弟子纷纷退向两旁，夜色笼罩的峡谷顿时云雾翻腾。
蛟奴驱使着黑蛟不作迟疑，像是闪电般一头扎入峡谷之中。穆丁长老紧随其后，再次厉声大喊：“各峰弟子，随我擒拿神獬——”十一位地仙长老不敢怠慢，各自带着门下弟子纷纷往前冲去。玄武谷弟子也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却见阿隆长老依然悬在半空，凛然喝道：“下月出征弟子，就地结阵守候。而入谷弟子在擒获神獬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古境——”
混乱之中，数千弟子顿时一分为二。
阿隆长老这才拂袖而去，闪身飞入峡谷。与之瞬间，又是云雾翻卷。星海古境，已然关闭而禁制森严。
玄武谷的弟子有些不知所措，皆看向自家的前辈。而各家的前辈则是聚集在戊名长老的身前，显然是等待吩咐。不消片刻，只见阿威与阿雅折身返回：“元天门弟子，于十里外结阵防御……”
无咎尚自站在人群中，似乎有些神不守舍。
他身旁的阿三，同样的慌乱不已：“哎呀，宗主、长老，都是上天入地的活神仙，真是开了眼……”
冯田却是不失镇定，小声催促道：“切莫耽搁，速去十里外……”而某人依然愣在原地，他不禁微微摇头：“无咎师兄，莫非没有见过如此阵势……”
无咎好像回过神来，随声道：“嘿，好大的场面……”
他随着人群移动，却还是忍不住冲着远方的夜空默默眺望。
他清楚记得，并确凿无疑。那位老者离去之际，竟远远的透过人群看向自己，却并无异状，只有一双温和的眼神。便仿佛一个寻常的长者，或也疑惑，或也好奇，而更多的还是一种莫名的关注。
一位宗主，一位飞仙修为的高人，缘何关注一个来自玄武谷的外家弟子，一个只有羽士五层修为的小辈……
所谓的结阵防御，就是在十里之外就地驻扎。余下的各家仙门，相隔百余丈而彼此首尾呼应。而除了进入星海古境的弟子，余下的各峰弟子尚有两三千。便是地仙的长老，也有好几位。一时之间，偌大的山谷中依然到处都是人影。
元天门的三四十个弟子，在阿威与阿雅带领下，倚着山坡乱石，结成一个小圈子席地而坐。左边不远处乃是四象门的驻地，右侧的百丈外则是玄火门等各家的地盘。由此往西，便是星海古境所在的峡谷。当间另有星海宗各峰弟子驻扎，倒也层层设防而戒备森严。
无咎背靠着一块石头，默默打量着远近的情形。
从玄火门一方走来几道人影，围着元天门的驻地转悠一圈，很是神色不善，随即窃窃私语结伴离去。
“无咎师兄，瞧见没有？”
有人挪动屁股凑到近前，一惊一乍的样子，仿佛在好意提醒，却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嘴脸：“听说玄火门新来了两位前辈，都是筑基八九层的高手，声称要为同门报仇，只怕阿威、阿雅师叔也是救你不得。下个月便要外出征讨仙门，你可要多多保重啊……”
“滚——”
无咎抬脚虚踢，逼得阿三慌忙后退。
而那家伙依然不肯闲着，神神叨叨：“唯有羽士五层的修为，方能随行出征。小弟不济，无奈作罢。而师兄非比常人，又恰好修为大涨。若有不测，岂非可惜。不若央求阿雅师叔，或可免去一劫……”
“你不滚，我滚——”
无咎忍耐不住，站起身来。而四周皆是人影，且驻地各有禁忌，根本无处可去，他转而在冯田的近旁坐下：“兄弟你见多识广，能否赐教一二？”
冯田端坐笔直，神态矜持，却见某人不耻下问，他有些意外，面带狐疑：“但凡合乎规矩，必无隐瞒！”
无咎摆了摆手，不以为然道：“我仰慕前辈高人，无非想要询问宗主的尊姓大名，你不知道也就罢了，又何必抬出规矩吓人呢！”
“哦，你问的是宗主他老人家？”
冯田稍显尴尬，却放下心来：“据悉，宗主道号观海子，乃贺洲首屈一指的飞仙高人！”
“首屈一指？星云宗呢……？”
“星云宗的苦云子前辈，同样也是飞仙高人！”
“两家为何成了仇敌，谁又更加厉害呢？”
“我……我怎知晓？”
“嘿，我还当你无所不知……”
“你……”

第四百八十章 征讨仙门
转眼之间，三日过去。
玄武谷以及各峰的弟子，依然守在山谷中严阵以待。而星海古境却是禁制紧闭，没有丝毫的动静。
在戊名长老的吩咐下，白月与毕豹两位管事弟子前来巡视，并拿出了几瓶丹药，然后交代几句之后转身离去。阿威则是接过丹药，逐一发放。每人五粒辟谷丹，看架势要在此长期驻守。
无咎也得到了五粒辟谷丹，却没有像别人一般存放起来，而是一粒接着一粒丢进嘴里，吃罢了还意犹未尽地左右张望。阿三急忙躲开，唯恐遭到抢夺。无咎则是哼了声，然后抄起双手，闭上两眼，暗自揣摩起玄火门与四象门的功法。
许是护山大阵开启的缘故，虽有白昼黑夜，却见不到蓝天白云，也见不到日月星辰。只有朦胧的天光，明了又暗。而又是两日过去，星海古境依然没有动静。便在众人心怀好奇，而又无所事事之际，有角木峰的长老从峡谷中现身，代穆丁与阿隆两位长老传下令来。意思是说：星海古境方圆万里，一时片刻难以找寻神獬的下落。而围困之中，不虞有失，却怕节外生枝，致使贺洲仙门有变。故而，命星海宗出征的弟子即日启程，等等。
既然长老有令，各峰不敢怠慢。
刚刚安静了几日的山谷，顿时热闹起来。玄武谷的弟子，同样的乱作一团。
无咎站在混乱的人群中，有些莫名其妙。
星海宗如此的兴师动众，只为擒拿一头逃窜的神獬。而那头畜生尚无着落，却又突然作罢。尤其是距离九月尚有几日呢，为何这般的匆匆忙忙呢？
此外，远行在即，要不要与丑女道一声别？半年以来，多亏了她的悉心照料。她的那种随意默契，还真的像是一位好兄弟……
元天门的弟子纷纷涌向一处，只听阿威在大声吩咐：“羽士五层以上的弟子，悉数远行。余下的弟子，随戊名长老返回玄武谷……”他身旁的阿雅，则是不忘出声提醒某人：“无咎，你乃戴罪之身。此番远征，你逃脱不得……”
无咎忽被点名，急忙拱手称是。既然选择逃避惩罚，他便知道有此一朝。征讨仙门或也凶险，总好过冥风口长达三年的煎熬。而戊名长老没有随行，倒是出乎所料。
须臾，元天门弟子分成两半。羽士五层以上的修为，共有三十人。阿三、阿述与阿离、阿金等人，则是率先返回玄武谷。阿三则是连连呼唤无咎师兄多多保重，颇显有情有义，而黑瘦的脸上又带着怪笑，分明就是幸灾乐祸的德行。
戊名长老带着几个弟子走过来，并拿出两块令牌示意道：“冯田，无咎，即日起便是星海宗弟子。愿尔等勤勉有为，莫负宗门之恩！”他话语凝重，却并未亲手颁下令牌，而是随手扔给阿威，不容置疑又道：“玄武谷的各家弟子，由白月、毕豹带领，听从朱雀峰管玄长老的差遣！”他说话的时候，不喜欢看人。而他离去之际，眼光却在某人的身上一掠而过。
无咎与冯田上前接过令牌，冯田倒是恭恭敬敬，而他却是顺手悬在腰间，并满不在乎的拍了拍。
他先后当过黑泽湖弟子，元天门弟子，如今一不小心，又成了星海宗弟子。而能够在贺洲数一数二的大仙门中落脚安身，至少眼下看来还不错。但愿早日寻到足够的灵石，以便恢复曾经的修为。
远处有人传令，动身的时辰到了。
玄武谷的两位管事弟子白月与毕豹，命众人启程。阿威、阿雅不敢怠慢，与各家的筑基修士纷纷祭出云舟。一时之间，片片白云飞起而蔚为壮观。
无咎跟随元天门弟子踏上云舟，不忘将四周的情形看在眼里。
玄武谷的十三家弟子，约莫四、五百人。而星海宗的十二峰，除了进入星海境擒拿神獬，尚有翼火峰、白虎峰、亢金峰、牛金峰、房日峰与朱雀峰的弟子，共有两千多人，参与此番的远征。其中地仙长老六位，人仙长老三十，筑基修士四百多位，余下的尽为羽士五层以上的弟子，可谓人多势众而浩浩荡荡。
只见数十云舟载着两千多弟子，直奔天上飞去。有地仙长老抬手掐诀，那一度朦胧的天光突然闪开一道缝隙。随即片片白云从中倏然穿过，霎时天地宽阔而万里明媚。
“呵呵，挟风雷以讨正义，挥长剑以行天道。仙者，当如是也！”
冯田盘膝端坐，神采奕奕，许是情怀激荡，他禁不住感慨了一句。
无咎则是勾着脑袋看向身后，嘴角一撇：“不见正义者几何，却满眼尽是蝇营狗苟之辈……”
人在云舟之上俯瞰，只有一层微微闪烁的光芒笼罩着四方，而曾经的山峰丛林，尽皆消失无影。那是星海宗的护山大阵，果然神异非凡。
“哼，胸有兰芝，天地芬芳，心念龌蹉，天地皆墨！”
“怎奈我也是近墨者黑啊，不知冯老弟能否教我？”
无咎回头冲着冯田微微一笑，而对方却是冷着脸转过身去。四周的弟子与他没有深交，更是没谁理他。他自讨没趣，转而远望。云舟禁制阻挡，除了翻卷的云雾之外什么也看不清楚。他歪着脑袋，慢慢闭上双眼，顺势抄起却双手，掌心多了一枚玉简……
云舟直奔日出的方向飞去，接连几个昼夜不曾停歇。
如此七日过去，云舟的去势突然放缓。
只见数十片白云飘在半空，并聚在一处。两三千人影相继闪现，其中的六道人影凌空飞起，分别是四位老者与两个中年模样的地仙长老。
“此番远征，难免风传四方，不若分头行事，以便将忤逆之徒一网打尽！”
“殷尤长老所言不差，卜某深以为然。此举事半功倍，不知管玄长老意下如何？”
“尚未禀明宗主，只怕不妥……”
“呵呵，管玄长老遇事谨慎，倒也无须勉强。我凌昱与殷尤长老、阿卜长老、阿卞长老，前去剿灭玄峰等几家仙门，不知迟车长老愿否同行？”
“这个……我与管玄长老结伴……”
“且罢，就此别过。来日相逢，再论功过是非！”
六位地仙长老商议片刻，不欢而散。其中的殷尤等四位长老，带着一千五百多弟子径自离去。而事发突然，使得管玄与迟车两位长老猝不及防，却又无力争执，唯有带着余下的千余弟子继续前行。
此前，戊名长老有过吩咐。玄武谷的弟子，务必听从管玄长老的管辖。如今途中生出变故，各家的弟子也只能稀里糊涂。不过，还是有人感到好奇。
“怪了个哉的！”
无咎看着六位长老分道扬镳，很是不可思议：“劳师远征，当合兵一处，以雄狮搏兔之力，方能摧枯拉朽，眼下却是扬短避长，乃行军打仗之大忌啊！”
他的自言自语，引得云舟上的众人纷纷侧目。
冯田很是不屑，忍不住嘲讽道：“你一个修士，如何懂得凡俗的用兵之法。何况身为小辈，岂敢妄自揣度长辈的意图……”
“嘿，你怎知我不懂？”
无咎静坐了多日，始终在暗中揣摩功法，难免有些疲惫，索性借机歇息。他咧嘴一笑，接着又道：“而几位地仙的长老，没有宗主的允许便擅自行事。往轻了说，属于任性，往重了说，则是以下犯上。倘若因此酿下祸端，谁之罪过？”
冯田微微诧异，无言以对。
无咎一时兴起，侃侃而谈：“而身为长辈，皆通晓利害，却明知故犯，其中必然有诈！”
四周的众人皆为羽士弟子，或也精通蝇头小利，却未必体察人性，更不敢猜测前辈高人的心思，只觉得耸人听闻，一个个面面相觑。
两位筑基前辈正在驾驭云舟，却将身后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其中的阿雅似乎脸色微变，急忙回头：“无咎，不得妄议！”
阿威好像是心有灵犀，随声叱道：“再敢胡说八道，我将你扔出云舟！”
无咎猛地一缩脖子，嘟囔道：“咦，又来了。从云舟掉下去，要摔死人的……”他知道多说无益，两眼一闭再不出声。
而阿威则是与阿雅换了个眼色，彼此神情莫名。
又过半日，午后时分。
元天门所乘的云舟，降落在一片河滩上。而余下的玄武谷弟子，以及管玄、迟车两位长老带领的朱雀峰与房日峰的上千之众，则是不知所踪。
无咎与同门弟子跳下云舟，踩着河滩的青草地，看着茂密的山林，他不禁有些茫然。
究竟到了什么地方，接下来又将怎样？
而阿威与阿雅却是神情郑重，吩咐道：“玄武谷的白月与毕豹两位师兄传音告知，此番攻打的仙门，叫作赤月门，便在三十里外。管玄长老与迟车长老带人强攻之际，特命玄武谷弟子守住各处要道而以防贼人走脱。你我所在乃赤月门后山，诸位多加小心……”
两位筑基前辈的话音未落，已是飞剑在手。弟子们更是不敢怠慢，纷纷严阵以待。
而某人则是眨巴两眼，摇了摇头慢慢走开，旋即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沮丧叹道：“唯有攻打仙门，方能杀人劫财，而这般蹲坑守候，灵石又怎会从天上掉下来呢……”

第四百八十一章 不杀弱者
……
此番讨伐的仙门，叫赤月门。
而赤月门，有几个高手，多少弟子，背景如何，又犯下何等罪过，等等，均是一无所知。如今大老远跑过来，便是为了守在一片河滩上，等待着仙门覆灭之时，或能遇到几条漏网之鱼。
无咎坐在草地上，依旧是有些郁闷。
之所以选择远征仙门，逃避刑罚之外，趁机捞取几块灵石，才是他真正的想法。他也知道对阵厮杀的凶险，而星海宗高手如云，且弟子众多，只要多加小心，倒不虞性命之忧。一旦混战四起，当大有可为。而眼下远离战场，与袖手旁观没有两样。如此凑热闹，简直就是瞎耽误工夫啊！
河滩地，两、三里宽，一半砂砾，一半草地。其北侧临水，河流舒缓；南侧面向山林，一条山径深入树丛而不知所去。
元天门的三十位弟子，占据了整片河滩，彼此相隔两三丈，一个个严阵以待。而阿威与阿雅，则是在四周巡弋，唯恐生出意外，以免到时候应对不及。
“无咎……”
无咎所在的地方，恰好面对草丛中的那条山径。迟迟不见有何异常，也不见攻打仙门的动静。他托着腮帮子两眼发呆，百无聊赖的样子。少顷，眼光落向手上的戒子，稍稍迟疑，慢慢坐直身子。随着一把短剑出现手中，他顺势祭炼起来。而便于此时，一道婀娜的身影就近坐下，微微香风荡漾，使人禁不住心神一乱。
阿雅，白玉般的脸颊，飘逸的金发，在这河湾景色的衬托下更添几分妩媚。尤其她褐色的双眸，凹凸有致的身姿，以及充满暧昧的话语声，总是让人想入非非。
无咎回首一瞥，加快双手，待匆匆祭炼了短剑，这才随口敷衍：“大战在即，尚无趁手的法宝……”
阿雅微微挺起胸脯，又伸手扯起衣襟刻意遮掩，更加显得身姿傲人，她不禁抿唇一笑：“之所谓法宝，乃是泛称。寻常祭炼者，称之为器；收纳入体者，称之为灵。而以气海祭炼者，并随修为的提升而威力不同，方能称为真正的法宝……”其话到此处，眼光流转：“殊不知你的飞剑，又属于哪一种？”
无咎手中的短剑，来自于星海古境，青鸟的巢穴，显得古朴陈旧，而祭炼过后，闪动着异样的光泽而颇显不凡。他祭炼过罢，来不及打量，顺手收入指环：“我也不知，能够杀人便好……”
阿雅似有失望，又问：“你曾有言在先，只要逃脱刑罚，随行远征，便道出你修为大涨的诀窍。眼下此时，能否如实相告？”
无咎倒是没有隐瞒，老老实实答道：“灵石！”
阿雅却是不以为然，轻声埋怨：“谁不知灵石的好处呢，我是问你，如何藏起的纳物指环，着实好奇呢……”说话之间，她身子倾斜，眼光斜睨，悄悄看向某人的双手。其好奇的神态与娇美的面容，使人不忍拒绝。
无咎却是抄起双手，呲牙一乐：“给我足够的灵石，我还你更多的惊喜！”
他的话语似乎很轻佻，也显得颇为滑头。
阿雅嗔道：“呸，竟敢调戏前辈……”
一个壮硕的身影走了过来：“师妹，谁敢轻薄与你，我饶不了他！”
阿雅坐直身子，臻首低垂，话语一转，竟带着几分委屈：“师兄啊，你说还能有谁？”
阿威尚在不远处巡视，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刚刚走到近前，禁不住两眼一瞪：“无咎？你贪婪好色，果然不是个东西，我……”他伸胳膊挽袖子，显然便要借机发作。
咦，我实话实说而已，怎会成了贪婪好色之辈？
无咎已是瞠目结舌，慌忙跳起：“阿雅前辈，你千万不要血口喷人……”
阿雅端坐原地，娇柔的金发中透着一张无辜的脸，而褐色的双眸中，却是闪烁着几分隐隐的笑意。
无咎急忙冲着咬牙切齿的阿威连连摆手，辩解道：“阿威前辈，不要轻信女人……”而不说则罢，话才出口，阿威已怒不可遏，便是一旁的阿雅也是玉面含霜。他后悔不迭，窘迫无奈。
恰于此时，有人喊道：“赤月门弟子……”
只见丛林山径之间，突然冒出一群人影，怕不有数十之多，皆衣衫不整而神色慌乱。看情形应该是溃逃的仙门弟子，十之八九来自于赤月门。
阿威无暇多顾，厉声喝道：“元天门在此，杀——”
随其一声令下，等候多时的元天门弟子纷纷摆开阵势。而他本人与阿雅，则是飞身往前，并双双祭出一道剑光，直奔丛林中的人群扑去。
无咎暗自侥幸，趁机摆脱纠缠，并远远躲到河边，这才回头张望。
女子，惹不起啊。尤其是貌美的女子，更是招惹不得！否则给你扣上一个好色轻薄的罪名，简直就是贼咬一口入木三分。
而所谓的赤月门，已遭覆灭的厄运？
那群弟子，均为羽士，且修为寻常，个个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突然被蓄势以待的元天门弟子围剿，更是如同惊弓之鸟而轰然四散。怎奈阿威与阿雅乃是筑基高手，好似猛虎驱狼。飞剑所致，尸首分离；血光飞溅之中，残肢断臂到处都是。而阿猿等弟子更是久经战阵，随后掩杀。凄惨的嚎叫与无情的喊杀声，顿时此起彼伏。不消片刻，数十赤月门弟子已是所剩无几。其中有男、有女，有年长者、有年幼者，有异族，也有人族，却无一例外遭到斩杀……
无咎依然站在河边，目睹着杀戮四起。
当最后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子强行穿越河滩，被冯田追上，并一剑透心，四周终于回归当初的宁静。
血水顺流而下，染红了河滩。冷冷的秋风中，浓重的血腥经久不散。
而元天门弟子并未作罢，一个个忙着打扫战场。少顷，欢笑声响起。大战过后，想必有番收获。
“此战缴获，各归己有。不得抢夺，切忌不劳而获！”
阿威与阿雅唯恐意外，不忘颁布规矩。弟子们早已深谙此道，纷纷点头应从而各行其是。
冯田拿着一个指环与一把短剑，大步走过河滩，他带着杀气的脸上，透着自得的神色。恰见某人抄着双手无所事事，他不禁摇头说道：“无咎，你素有凶悍之名，缘何一无所获？莫非只懂得自相残杀，如今却因胆怯而畏手畏脚……”
他得意之际，语带嘲讽。他口中的某人，成了一个只敢窝里横的无能之辈！
“我不杀弱者！”
无咎撇了撇嘴角，淡淡还了一句，然后走过河滩，便想着独自寻觅而去。正当赤月门大败之际，其中必然空虚。若是趁机寻去，或许有所发现也未可知。
“何为弱者？”
冯田好像被人戕害了自尊，很是不忿：“传说你杀了玄火门的筑基前辈，我不信……”
与其看来，远征仙门，临阵杀敌，殊为不易。而在某人的眼里，竟然不屑一顾。
“嘿，我也不信！”
无咎懒得辩解，继续走向丛林。四周火焰升起，焚烧尸骸的气味令人作呕。他拂袖回首，却见冯田依然愤愤不平而又满脸的疑惑。他摇晃着脑袋，报以高深莫测一笑。
以他此前羽士四层的修为，莫说斩杀筑基高手。对阵之际，想要脱身都难。他却接连自爆两套阵法与一件法器，可谓孤注一掷，其中的惊险曲折，实不为外人道哉！
“不得擅自行事，给我站住！”
无咎尚未走到丛林之中，便被厉声喝止。他耸耸肩头，有心辩解，却神色一动，扭头跑了回来。
阿威虽然在忙着焚尸灭迹，却没忘盯着某人的一举一动，见他顺从听话，便要趁机训斥几句，忽而又急忙大喊：“各自退后——”
与之瞬间，三道剑虹穿过丛林而来。
竟是三个陌生的中年男子，各自踏剑疾行。其中一个满身血迹，显然是刚刚经历过惨烈的拼杀，而无论彼此，皆神情狰狞而杀气腾腾。
浅而易见，那是三个侥幸逃出围攻的赤月门的筑基高手。
元天门的弟子尚自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却不料突遭变故。一个弟子首当其冲，不及躲避，眨眼之间，已被横冲而至的剑光一劈两半。余下的弟子吓得惊慌失措，各自转身逃窜。
阿威与阿雅也是始料不及，匆忙之间迎上前去。轰鸣声中，两把飞剑被磕到半空。
三个赤月门弟子，均为筑基七八层的高手，再加上亡命途中，出手便是全力以赴而异常凶狠。
阿威与阿雅阻拦不得，被迫后退。
而三个赤月门弟子则是穷凶极恶，趁势追杀。
元天门的弟子们，再不复之前的神勇，顿时溃败不堪，慌不择路越过河滩、趟过河水，只想从混乱中捡条性命。
冯田随着众人逃窜，怎奈河水阻拦。他急忙施展身法，在河面上“砰砰”踏起片片水花。虽也狼狈，却去势不慢。而正当忙乱之际，却见一道人影擦肩而过，好似脚不沾水，并挥舞双袖，像是一只大鸟疾掠而过。他又惊又妒，出声喊道：“你口口声声，不杀弱者，恰逢强敌，又何故离去……”
只见无咎几个起落，蹿到对岸，回头一瞥，哼哼道：“废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第四百八十二章 有机可乘
……
有了羽士五层的修为，经脉畅通，吸纳五行，体内自成天地，才算是真正的修士。
对于无咎来说，同样的如此。
虽然他的神识不比以往，却已能够驱使飞剑，施展出相应的神通，便是轻身术也能够轻松自如。他借助风行术，一步三五丈，快若惊鸿，转瞬蹿到河水对岸。而不等他缓口气，转身又跑。
那三个赤月门的筑基弟子，死里逃生，突遭阻截，本来大吃一惊。却不料对手一击即溃，顿时气焰大涨。再加上灭门之痛，早已悲惨莫名。三人竟然不再远逃，而是四处追杀。只要将所有的屈辱与愤怒，尽数倾泻在这群元天门的弟子身上。
“啊——”
惨叫声起，两、三个元天门的弟子倒在血泊之中。
阿威与阿雅皆脸色大变，又不敢擅自离去，只得随后追击，怎奈那三个筑基高手，便好似虎入羊群，横冲直撞，根本就阻拦不得。
照此下去，用不了一时片刻，元天门的弟子便将伤亡殆尽。此般情形，与之前截杀赤月门弟子，可谓如出一辙，却吉凶逆转，祸福两重天啊！
无咎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经历过无数的血腥拼杀。他此时此刻，知晓厉害，当仁不让，跑得最快。而刚刚蹿过一片树林，又是一片山谷。四周山峰陡峭，显然是没了去路。他身形一顿，前后张望。
十余个元天门弟子从树林中冒了出来，一个个惊慌失措而狼狈不堪。不料那三位赤月门的高手随后而至，凌厉的剑光在山谷中呼啸闪烁。“扑哧”，尸首横飞。紧接着又是一个元天门弟子骇然大喊：“师叔救我——”
那是冯田，他见某人身形鬼魅而步法飘忽，情不自禁跟了过来，却不知不觉落后了数十丈。忽然杀气袭人，一道剑光从天而降。他急忙扔出两张符箓，霎时崩溃。有心祭出飞剑阻挡，却已为时太晚。他自知在劫难逃，忍不住大喊了一声。他知道阿威与阿雅也是分身乏术，却还是指望着两位前辈前来相救。如若不然，又能如何呢！
而剑光已到头顶，生死就在旦夕之间。
冯田无力躲避，心生绝望。恰于此时，一道白色光芒突如其来，从中伸出一只有力的手掌，一把将他拖到三十丈外。去势之快，瞬间横移。与之刹那，剑光轰鸣，碎石飞溅，竟堪堪躲过一劫。他不及侥幸，闪个趔趄，却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松开手掌，还不忘顺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自救者，人恒救之。下回啊，未必有狗屎运气！”
“无咎……”
冯田余悸未消，愕然失声。
救他的竟是无咎，一个被他瞧不起的人。不仅如此，对方还顺便教训了他一句。
“嗯，说说看，除了我之外，还有谁救你？”
无咎救人，从来都是临时起意。他一把将冯田从飞剑下拖开，却时刻不忘留意着四周的动静。而他尚未借机离去，却又瞪大双眼。
“喀喇——”
那三个赤月门的筑基弟子正在山谷中肆意截杀，一记雷声突如其来。三人色变，各自逃散。而雷声响起的刹那，三道闪电炸开。“轰轰轰”，雷光所至，三道御剑的人影当空栽落，竟一个个肢残破碎而亡魂不再。
转眼之间，一位老者踏空而来。只见他隆鼻凹目，须发斑白，大袖飘飘，神情严厉：“尔等玄武谷弟子，全无用处。且稍作歇息，两个时辰之后前往姑玄山……”其话音未落，又转身踏空而去。
阿威与阿雅终于赶到山谷之中，急忙举手称是，转而看着遍地的血肉狼藉，禁不住双双叹息一声。
元天门的三十个弟子，死了八个，伤了五个，余下的也都是劫后余生的惨状。本来守在赤月门的后山，是件很轻松的差事，却适得其反，落个死伤惨重的下场。不仅如此，还遭到车迟长老的训斥。也幸亏那位长老巡视战场，否则全军覆没也未可知。
“无咎……无咎师兄，多谢出手相救……”
元天门的弟子们，纷纷就地歇息疗伤。冯田捡起地上的飞剑，依然有些惶惶不安，他走到某人的面前，硬着头皮拱了拱手。
“嗯，大恩不言谢啊！”
无咎却是怪声怪气丢下一句话，然后背着双手踱步而去。
冯田脸色一僵，更添几分尴尬。
阿威与阿雅在焚烧掩埋尸骸，山谷中飘荡着呛人的血腥。
无咎走到一具乌黑焦灼的死尸前，俯身打量。那是被雷光劈死的赤月门弟子，很是惨不忍睹。而正当看着好奇，一道火光突如其来。他吓得闪身躲避，阿雅到了身旁。
那原本貌美的女子，金发凌乱，满脸疲惫，顺势从灰烬中捡取一个戒子与一把飞剑，这才带着几分狐疑的神色出声道：“想不到一个龌蹉好色之辈，竟不畏凶险，出手拯救同门，我倒是小瞧了你……”
无咎耸耸肩头，转身走开。
话语声又起：“不得挟恩图报，否则视为忤逆之举……”
无咎没有理会，径自走到一片草地上坐下。
俗话说到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我本君子，嘿！
无咎抬头仰望，天上早已没了人影。
而那个车迟长老的一言一行，犹在眼前。地仙高手，果然不同。出手便轰杀了三个筑基小辈，相当的威风！而本人亦曾是地仙的修为，并有七把神剑，很是厉害，而所擅长的神通却是寥寥无几。我也想翻手风云，挥手雷电，怒踏星辰，扭转乾坤。唉，看来以后还须勤修苦练才行……
两个时辰之后，玄武谷的白月与毕豹现身，稍加慰问几句，便催促众人动身。
云舟载着二十二个元天门弟子，悠悠飞到半空。远处白云片片，一度消失不见的玄武谷弟子，以及朱雀峰与房日峰的弟子，终于再次聚到一处，然后直奔落日的方向飞去。一行虽然还是浩浩荡荡，却多了几分莫名的肃穆。
无咎坐在云舟之上，两眼微闭磕头打盹。
一旁的冯田，早已恢复常态，却拿着一枚图简，神色有些凝重。少顷，他与阿猿、阿狇等师兄请教起来。而阿威与阿雅也是一反常态，不断交代着相关事宜。
据说，即将攻打的仙门，叫作姑玄山。其中不乏地仙前辈，人仙与筑基弟子更是为数众多。论起规模，与元天门也是相差仿佛。倘若六位地仙长老联手，应该稳操胜券。而如今只有管玄与车迟两位老者，想要灭掉如此一家仙门并不容易。
而事已至此，元天门别无选择……
五日之后，三十多片白云在半空中放缓了去势。
有传音响起，应该是管玄长老在下令：“百里之外，便是姑玄山。因其不肯依附星海宗，故而前来讨之。我朱雀峰强攻护山大阵，车迟长老的房日峰于侧翼接应。玄武谷弟子巡弋四周，相机而动。此战不惜伤亡，务必全歼姑玄山——”
须臾，片片白云散去。
阿威、阿雅驾驭云舟，就近落在一片荒野之中。
数里、乃至于数十里之外，则是玄武谷各家弟子，显然已将姑玄山围困起来。而正前方的崇山峻岭之中，便是仙门所在。放眼望去，但见光芒闪烁而轰鸣隆隆。不用多想，管玄长老已带人攻打护山大阵。
元天门的二十多位弟子，站成一排，翘首张望，一个个神色惴惴。
而攻打阵法的动静，却不见停歇，即使夜色降临，空旷的荒野间依然轰鸣回荡而经久不绝。
九月的风，透着霜意，很凉，而吹在身上，却透着阵阵的清爽。再有繁星点点，倒也夜色迷人。怎奈远处的喧嚣，却是大煞风景。
元天门的众人应该是承受不住等待的煎熬，各自散开就地歇息。大战降临，亦当养精蓄锐。
无咎没有地方可去，也是找个块地方坐下，却不像众人的焦虑难耐，而是一如既往的闲散随意。他没有仙门弟子的觉悟，也不在乎仙门的纷争。他只是来寻找灵石的，怎奈始终无机可乘！
冯田坐在不远处，时不时冲着他默默投去一瞥。自从获救之后，那位矜持高傲的师弟，好像对他少了几分敌意，多出几分好奇。
而无咎的心思，只管放在手中的玉简之上。但有空闲，他便勤修不辍。荒废的光阴太多了，着实耽误不起呀……
星光渐稀，天色拂晓。
而当长夜刚刚过去，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传来。随之地动山摇，狂风呼啸。
元天门的弟子尚在晨色中静坐，急忙一个个跳起身来。
管玄长老带人攻打姑玄山，彻夜不息。而突然闹出如此巨大的动静，显然有所收获。
果不其然，阿雅扬声示意：“护山大阵已破，就地防御……”
而阿威凝神远望，惊奇道：“师妹，此举不妥……”
只见远处的玄武谷弟子，并未就地防御，而是成群结队，迎着寒风、穿过晨雾，直奔姑玄山的方向冲去。
阿雅错愕，迟疑不决。
阿威稍加斟酌，猛然挥手：“玄武谷各家已趁势攻山，我元天门又岂肯落于人后……”
而这边话音未落，那边已有人撒腿跑向前方，并挥舞手中的短剑，大喊大叫：“我元天门来也，杀——”

第四百八十三章 风起之处
……
此前一战，元天门死伤惨重，并且遭到长辈的训斥，可谓丢尽了脸面。而如今攻打姑玄山，倘若再次贻误战机，只怕从今以后，再也抬不起头来。更何况玄武谷的各家仙门早已奋勇向前，元天门又岂肯落于人后。
正如所言，趁势而为就在眼前。
既然阿威当机立断，阿雅不敢耽搁，于是两人带着元天门弟子，直奔数十里外的姑玄山冲去。
而某人仿佛等待多时，再次抢先一步跳了起来，却没有临阵逃脱，反倒是挥舞短剑而大喊大叫。两位前辈踏剑掠地疾行，转瞬越身而过，见他一反常态而骁勇非凡，阿威禁不住扬声赞道：“我元天门弟子，当如是也——”
无咎一步三五丈，去势如飞，便是满头的乱发，也随风扯得笔直。其飘逸的身姿，很是一往无前。忽而听到赞赏，他好像备受鼓舞，咧嘴微微一笑，再次挥舞短剑大喊：“杀——”
姑玄山尚在远处，四周都是疾驰的人影，却唯独见不到一个对手，喊上两嗓子倒也便宜痛快。
而数十里的路程，转瞬即至。
无咎跑得快，两眼不忘留意前方的动静。
穿过荒野，便是起伏的群山。而原本灵山所在，却尽是破碎的乱石，倒伏的树木，入眼之处，可谓一片狼藉。而透过飘荡的云雾看去，几里外的高山之间，法宝轰鸣，光芒闪烁，人影乱窜，喊打喊杀声此起彼伏。浅而易见，姑玄山灭门在即。
无咎腾空越过一道山岗，便要趁机上山。
突然十余道人影从山上跑了过来，或衣衫不整，或满身血迹，皆惊慌失措。看服饰打扮，应该是姑玄山的一群羽士弟子正在亡命逃窜。
无咎急忙转向，几个跳跃，堪堪躲过迎面而来的人群，一头窜入几间倒塌的楼阁之中。
而元天门以及玄武谷的数百之众，已从四面八方攻到山脚之下，突然遇到一群漏网的姑玄山弟子，顿如饿狼嗜血般的兴奋，一个个嗷嗷叫着扑了过去。
“宁枉勿纵，杀——”
阿威与阿雅踏剑而行，身先士卒。唯恐被人抢先，其中的阿威禁不住大喝一声。随即飞剑闪烁，血肉横飞。元天门弟子趁机掩杀，个个凶悍异常。不过眨眼之间，一群倒霉的姑玄山弟子死亡殆尽。围攻而至的玄武谷弟子没有讨到便宜，转而奔着山上冲去。首拔头筹的阿威只觉得扬眉吐气，再次扬声大喝：“除恶务尽，一鼓作气……”他是怕弟子们忙于搜刮缴获而贻误战机，却又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咦，那个跑得最快，叫得最响的人，哪里去了……
几间楼阁，依山而建，相互连接，虽然多半倒塌，而废墟之间倒也有路可循。
无咎躲在一个石龛下，勾着脑袋四处打量。
楼阁应该倒塌于法力神通之下，随处可见残存的禁制。透过石墙屋檐的缝隙看去，山坡上混乱的情形尽收眼底。而人在暗处，却显得颇为隐秘。
无咎躲了片刻，始终无人发觉。他咧嘴微笑，转身奔着黑暗处寻去。
绕过石龛，乃是殿堂。血腥味浓，一具死尸倒伏在碎石之间。应该是罹难的姑玄山弟子，一个人死在此处倒也可怜。
无咎悄悄摸到死尸的近前，捡起一个指环。少顷，手中多了一枚图简。上面标注着姑玄山的地形地貌，还有各处禁地所在的位置。他稍加查看，收起指环与图简，继续寻觅往前，却被废墟挡住去路。他身形闪动，遁入地下，却不敢随意乱闯，转眼之间又冒了出来。
人在废墟的另一边，果然去路无碍。而黑暗之中，却出现一个山洞。
无咎抬手抓出一把短剑，并暗暗催动法力护体，又前后张望，这才慢慢凑近洞口。
洞口有一人多高，透着嗖嗖冷风。还有石阶沉降而去，一时难辨端倪。
无咎顺着石阶，踏入山洞，并运转目力与神识，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别人都在浴血拼杀，我却独自探幽寻奇。而愈是如此，愈是要多加小心。倘若弄巧成拙，那才是得不偿失呢！却不知此番寻觅，又能否获得几块灵石……
石阶陡峭直下，数十丈后，去向一拐，似乎直奔西南而去。而又去数十丈，黝黑的山洞，却在中途分开，四五个洞口竟是各有去处。
无咎站在黑暗之中，左右迟疑，进退不定，在几个洞口间转起了圈子。不消片刻，他一拍脑袋有了决断。
山洞本该密不透风，却有冷风扑面而诡异莫名。还用多想吗，风起之处必有出路啊！
不过，姑玄山遭到灭门之祸，而这地下的隐秘山洞，却是颇为的寂静，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更添几分古怪呢……
无咎掂了掂手中的短剑，给自己壮了壮胆，然后循着冷风来处，找了个洞口踏入其中。
过人高的山洞，依然幽暗寂静。所经之处，却起伏不平，时而往上，时而沉降，时而左拐，时而右转。约莫半个时辰过去，黑暗中似有光亮。
嘿，曲径通幽而别有洞天啊。却不知到了什么地方，且走出去查看一二。
无咎加快脚步，直奔亮光而去。
山洞至此，渐渐宽敞。一个十余丈的洞穴尽头，有个树木遮掩的洞口透着隐隐的光亮。
无咎一路寻觅而来，未见异常，恰见洞口，根本未作多想。而刚刚踏入洞穴，距洞口尚有十余丈，他突然脸色一变，猛地挥动手中的短剑。
与此刹那，五道剑光突如其来。
“轰——”
一声轰鸣炸耳，顿然间杀机狂虐。
无咎只觉得臂膀发麻，虎口震疼，气息浮躁，短剑差点脱手。而凌厉的杀气依然凶狠逼来，根本来不及抵挡。他大惊之下，忙而不乱，抬手抛出几张符箓，随即借着败退之势而一头扎入地下。而地下似有禁制，一时难以远去。他被迫蹿出地面，恰见五道人影从洞穴的四面八方扑来。其身形倏然闪动，“砰”的撞向其中一人，不容对方应变，手中的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直刺而去。
“喀喇”，护体灵力破碎。“扑哧”，腰腹气海已被血光洞穿。紧接着“啊——”的一声，透着惊恐与绝望的惨叫在洞穴中回荡不绝。
从伏击强攻，至逆袭斩杀，一切不过瞬间，令人眼花缭乱。
而在此间设伏的四人，始料不及，竟纷纷奔着洞口冲去，显然要夺路而逃。
无咎遭遇围攻，很突然。而他的逆袭，更是出人所料。他一剑横穿对手的腰腹气海，又一把抓碎正在惨叫的咽喉，顺势拎着死尸再次横移，竟抢先一步挡住洞口，然后带着凶悍的气势怒道：“谁敢偷袭于我——”
去路受阻，正待逃窜的四人被迫止步，旋即各自举起手中的飞剑，竟是疯狂拼命的架势。还有人已是两眼血红，咬牙启齿骂道：“你一个羽士五层的小辈，找死——”
无咎挡在洞口，尚自威风凛凛，却又暗暗乍舌，有些后悔不迭。
适才突遭偷袭，吓了一跳，难免气愤，又见偷袭之人慌乱逃窜，不知不觉间添了几分胆气。却不知偷袭的五位男子，均为筑基高手，只因多半带伤而有失防备，这才被自己侥幸杀了伤势最重的一人。而余下的四个家伙，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啊。而事已至此，总不能临阵露怯，否则适得其反，那才是自找倒霉呢！
“哼，几个姑玄山的漏网之鱼，焉敢与我放肆！”
无咎的手里依然拎着死尸，堵着身后的洞口寸步不让，并举着带血的短剑指向围过来的四道人影，有恃无恐般的叱道：“我宰杀的筑基修士，不计其数。再不跪地求饶，来岁今朝便是尔等祭日……”
他的口气很吓人，却也没有瞎说。他还杀过飞仙的高手呢，只怕说出来没人相信。
“无耻小辈，老子活剥了你……”
“且慢……”
四个筑基的修士，并非良善之辈，轻易吓唬不了，也根本不会束手就擒。随即有人作势欲扑，却也有人出声阻拦。
“你……你是无咎……那个瞰水镇的山野小子……？”
“哦，我也想起来了，他是黑泽湖弟子……”
无咎已是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摆出强横的架势，而虚言恫吓之际，不忘暗暗斟酌着对策。他正在悄悄打量身后的洞口，以便见机不妙抽身离去，却突然被人叫出名字，他不由得诧然回头。
只猜到了这几个姑玄山弟子的来历与修为，而混战之际无暇多顾。此时凝神打量，这才发觉其中的两人看着面熟。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黑发黑眸，神色讶异，慌乱中带着惯常的笑意；一个四十出头，黑黑瘦瘦，同为人族的模样，而阴沉的脸色依然在狐疑不定。
“哦……”
无咎稍稍错愕，恍然大悟：“云霄阁的班华子，黑泽湖的姜玄……”
果不其然，两个筑基修士连连点头，好像是松了口气，又彼此换了个眼神。
“无咎，你我故人见面，别来无恙否……”
“是啊，我曾于黑泽湖多次关照，你可还记得……”
“你竟然有了修为，还成为星海宗弟子，能否说来听听……”
“是啊，你怎会有了修为呢？还声称斩杀无数筑基高手，莫非你在骗人……”
“呵呵，遑论真假，不外乎虚惊一场。无咎，且坐下叙话，再帮着我等逃出此处……”

第四百八十四章 利害纷争
……
山洞内，阴暗如旧。
而血腥拼杀的场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异常的静默。
随着人影晃动，一缕光亮从树丛遮掩的洞口投射进来。阴暗中顿时呈现出另外四道人影，却神情各异。继而有人“扑通”一声扔了所抓的死尸，然后就势坐在洞口前，总算是破了短暂的对峙，并郑重其事道：“星海宗攻山正急，只怕诸位离去不易。何妨歇息片刻，再寻机脱身呢！”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无咎坐在洞口的前方，恰好挡住了唯一的出路。而他仿佛真的遇到了故人，话语中透着关切与坦诚：“我原本的修为，并不输于诸位，奈何突遭变故，这才沦落于山野之间……”
他说到此处，却低头微微一笑。
他的手中，拿着刚刚掠取的戒子。
收获，让人愉悦。
那怕只身面对一伙亡命之徒，也不妨他有回好心情。
几丈之外，四个人又是默默相视，然后悄悄换了眼神，纷纷就地盘膝而坐。
或许形势所迫，或许尔虞我诈，偷袭者与被偷袭者，最终还是坐到了一起。
“你原本修为不低，莫非是位前辈？”
“为何委身于星海宗，成了一个羽士弟子？”
班华子与姜玄以故人的身份寒暄起来，而问话中却暗藏几分玄机。
“唉，寄人篱下，纯属无奈。而往事不必多提，我眼下只是一个羽士小辈而已！”
无咎收起戒子，咂巴着嘴，摇了摇头，摆出不堪回首的样子，随口又道：“两位一个来自云霄阁，一个来自于黑泽湖，又何故现身此处，能否说个明白，以便我倾力相助！”
他像是一个虚怀若谷的前辈高人，只想扶危救困兼济天下。至于曾经遭到的欺骗与贩卖，凌辱与殴打，似乎早已忘了干净。而愈是如此，愈是显得高深莫测。两位故人稍作迟疑，各自道出实情……
一个时辰之后，交谈的双方相继站起身来。
班华子与姜玄，各自拿出一个戒子放在地上。而姜玄放下戒子的时候，用手指了指，显得很慎重，好像其中之物不比寻常。其另外两位同伴，则是分别丢下一把短剑与五块灵石。四人颇为默契，却都是心甘情愿的模样。
无咎则是默默走到一旁，微微点头示意。
班华子四人连连拱手，很是感恩不尽，旋即悄悄穿过洞口，眨眼之间消失无踪。
无咎依旧是淡定如初，直至片刻之后，这才挥袖卷起地上的东西，已是禁不住呲牙咧嘴而面带怪笑。
一番对峙，一番试探，一番猜疑，接着又是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曾殊死拼杀的双方，放下敌意，互通有无，最终以和善的方式分道扬镳。而班华子与姜玄很是善解人意，临别前拿出了宝物相赠。只因某人说了，他是奉命搜查姑玄山逃走的弟子。倘若空手而回，只怕是难以交差。
嘿，以羽士五层的修为，愣是吓得四个筑基高手乖乖顺从。之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当如是也。说白了，就是连蒙带骗。是不是很无耻？非也！胆略与机智，缺一不可呢！
且瞧一瞧，那四人留下什么好东西。
两把短剑，乃筑基修士所用的飞剑。再加上十块灵石，也算是价值不菲。
班华子的戒子之中，则是装着三十块灵石。那家伙是个人贩子，出手倒也大方。
而姜玄放下戒子的时候，暗中附赠了几句传音。他身上的灵石不多，也没有什么值钱的法宝。只是他曾于黑泽湖打造地下阵法，故而存有几块阵法所用的晶石，虽然对于寻常的修士毫无用处，却依然算是仙门之中的罕有之物。
此外，他有交代：晶石，有个名称，五色石，只有五六十块，且送与无咎道友把玩，或能应付差事……
无咎收起短剑与灵石，唯独抓着姜玄留下的戒子不撒手，脸上又是一阵神色变幻，难掩的喜悦飞上眉梢。
戒子之中，装着六十块亮晶晶的小石头，皆五色闪烁。称之为五色石，倒也贴切。关键它还有另外一个名称，乾坤晶石！
不错，这正是乾坤晶石，梦寐以求的东西，当真是一不小心又再次天降横财啊！而六十块乾坤晶石，堪比六千块灵石。有此倚仗，应该能够恢复到筑基的修为！
而姜玄那个家伙，竟然随身携带乾坤晶石？而他带人打造的黑泽湖阵法，有何名堂，竟离不开乾坤晶石……
无咎回想着之前的情形，不由得双眉浅锁而若有所思。
从班华子的口中得知，他原来所在的云霄阁，听着唬人，却是一家小仙门，难以为继，只得以行骗为生，并依附于姜玄所在的仙门，便是以黑泽湖命名的玄金门。而玄金门曾受某家大仙门的委托，暗中打造一座不为外人所知的阵法，不料却被元天门所灭，只得转投姑玄山。班华子与姜玄的交情不错，也是无处安身，便带着几位同伴，一同拜入姑玄山，彼此成了同门的师兄弟。正如所言，寄人篱下也是无奈。班华子与姜玄始终不得重用，整日里无所事事，便常常凑在一起发着牢骚，并有了远走他乡的念头。听说卢洲不错，或有仙缘也未可知。恰逢姑玄山遭到围攻，几个人吓得不轻，又不甘替姑玄山卖命，于是躲入地下山洞。而刚刚寻到出路，又迟疑不定之际，突然有人追来，随即设伏。却反遭逆袭，并折去一个同伴。而那位疯狂的小辈，竟是当年瞰水镇的穷小子，如今的星海宗弟子，很是叫人诧异而又捉摸不透。唯恐他招来高手，于是攀故人、论交情。随即获悉，对方奉命搜山而来。索性拿出灵石法宝贿赂一二，且求脱身免灾了事……
如上，便是无咎得到乾坤晶石的由来。
不过，班华子与姜玄曾于无意之中，抱怨了几句，很是值得玩味。
据说，姑玄山遭到攻打的时候，仙门的高手亦曾竭力抵抗，凭借着护山大阵，应该能够防御个十天半月。谁料突然之间，仙门的高手都不见了人影，使得仙门中的晚辈弟子猝不及防，为此死伤惨重而不得不各自逃亡。
姑玄山为何就放弃了呢，仙门中的高手又跑到了什么地方……
无咎在山洞里踱着步子，百思不解，却又摇了摇头，很是不以为然。
贺洲仙门同样的错综繁杂，有着无数的利害纷争。而不管如何，都与自己无干。自己只为灵石而来，如今小有盈利，且再接再厉，以求更大的收获！
无咎想到此处，收起戒子，抬脚走向那个树木遮掩的洞口。
虽说也从图简中获悉了姑玄山的地形地貌，而人在地下，没有参照，依然辨不清东南西北。如今一个多时辰过去，也不知外边的情形如何。且走出洞外，再见机行事。
洞口低矮狭窄，弯着腰方能穿行。而过了洞口，便是蓬松茂密的树丛。从中挣脱而出，眼前呈现出一个幽深的峡谷。四周山峰陡峭，云遮雾绕。该当正午时分，而抬起头来竟然见不到日头。
无咎穿过树丛，走到峡谷之中。
回头看向来处，那个洞口似乎消失了。唯有神识留意，方能有所察觉，倒是一个隐秘的所在，却不知此处又是何处。
无咎一边四下打量，一边回想着所看过的图简。
此处应该位于姑玄山以东，与崇山峻岭相接。就此东去，便能远离仙门。而顺着峡谷左转数十里，则是山门所在。不妨上山，再顺道寻觅一二。也不知元天门弟子到了什么地方……
无咎纵起身形，顺着峡谷往南跑去。
而不消片刻，突然有人叫嚷：“站住——”
姑玄山应该早已覆灭，峡谷之中很是僻静。而便于此时，东侧的两座山峰之间，竟蹿出一群壮汉，足有三、四十位之多，分明就是四象门的弟子，一个个杀气腾腾疾驰而来。再远处的丛林之间，似乎躺着两具死尸，从服饰模样看去，好像是班华子与姜玄的两个同伴，许是突围之际遭到截杀，而班华子与姜玄本人则是不知去向。
眨眼之间，一群凶相毕露的汉子纷纷冲到近前。
“小子，束手就擒……”
“姑玄山余孽在此，格杀勿论……”
无咎尚在诧异，又是目瞪口呆。
这帮四象门的弟子要干什么，我怎会成了姑玄山余孽？
哦，想要杀人劫财呢，于是冠上罪名，以便将我置于死地。看似一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使起坏来一点都不差！
无咎见机不妙，撒腿就跑。
而两个四象门的弟子已然挡住去路，并双双大吼一声扑了过来，并化作两道虚幻的虎影，张牙舞爪很是吓人。
无咎不作躲避，纵身跃起，手臂挥舞，狠狠砸出两拳。
随之刹那，拳风所至，两头虚幻的兽影破空而出，虽然不伦不类而颇为怪异，却异常凶猛地分别迎向两头虎影。
“砰、砰”闷响，四头撞在一起的兽影相继崩溃。
两个四象门弟子始料不及，惊呼道：“小子，你怎会懂得我师门神通……”
无咎却是不理不睬，趁势飞身而过。
而即将冲出重围，正前方突然冒出又一群人影，并惊喜大喊：“两位师叔，那便是元天门的小子，恰好落单，趁机杀之，为我同门报仇……”
……

第四百八十五章 几多杀孽
……
偏僻的峡谷，原本寂静无人。
只想就此绕到山上，继续寻觅机缘，竟然遇到了四象门的弟子，二话不说便要群殴。如此倒也罢了，谁料又冒出一群喊打喊杀的家伙。
而四象门弟子却紧追不舍，并大呼小叫着，什么“诛杀余孽”，什么“讨回功法”，显然是不依不饶。
退路已无，前有强敌。
十面埋伏啊，这狗屎的运气！
无咎冲出四象门弟子的堵截，跑得正快，前方二三十个修士迎面堵截，看服饰打扮，应为玄火门弟子。尤为甚者，其中还有两个筑基七八层的高手。他暗暗叫苦不迭，随即一头扎向地下。
想必是姑玄山已灭，玄武谷弟子正在四周扫荡呢，恰好遇见了他这个冤家仇敌，又怎能不借机报复呢。既然寡不敌众，躲了便是。
转眼之间，四象门与玄火门弟子凑到一起，而对手突然没了人影，急忙各自散开搜寻。
“咦，人呢……”
“哎呀，隐身术……”
“隐身术逃不过神识，当为土遁之术……”
“一个五层的羽士，缘何懂得土遁术……”
“人族修士，最为擅长法术，他跑不掉，此处遍地禁制……”
果不其然，无咎遁入地下，几个喘息的工夫，又从数十丈外冒了出来。顿时数十道神识扫来，他不得不现出身形。恰见混乱之中有机可乘，他急忙连连闪遁，瞬间穿过堵截的人群，又施展风行之术，直奔山门的方向跑去。
“拦住他——”
“杀了他——”
“师叔啊，那人偷了我四象门功法……”
“所言当真？岂有此理，给我站住……”
众人随后猛追，两个玄火门的筑基高手更是踏剑疾行。与之同时，又有两人踏剑由远而近，正是四象门的筑基前辈听得动静赶了过来。
只见峡谷之中，数十玄武谷弟子同仇敌忾，一窝蜂似的叫叫嚷嚷，并你追我赶不停。便仿佛一伙豺狼，无不恣意骄横而杀气腾腾。而一道孤单的人影，跑在最前头，却像是惊慌的兔子，在拼命的逃窜。
怎奈两脚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飞剑。
四位筑基高手御剑追赶，越过人群，转瞬之间，便已到了身后的十余丈外。一旦落入重围，下场难以预料。
无咎情急无奈，再也顾不得多想，猛然闪遁数十丈，高高蹿上半空，随即又是身形晃动，倏然化作一道淡淡光芒疾遁而去。
冥行术啊，危急时刻的救命神通，曾帮着他无数次死里逃生，如今十余年后再次施展。凭借此时的修为，只须喘息之间，便可远遁数十里、或是上百里。已然管不了那么多了，还是保命要紧。
无咎便好似一缕惊魂，掠过峡谷，穿透云雾，就此消失在白昼的尽头。
而刚刚遁出去二、三十里，一道无形的法力突如其来。
无咎猝不及防，“砰”的一声跌下半空。
与之同时，十余道人影从天而降。
无咎“扑通”摔在地上，急忙翻身跳起。而连番遇险，又全力施展修为，突然遭受撞击之下，他不禁两脚踉跄而头晕脑胀。
只见十余丈外，一块刻着“姑玄山”的大石头前，落下一群修士。其中的两位老者，不怒自威，神情莫测，竟是管玄与车迟两位地仙长老。随后的应该是七八个人仙弟子，以及玄武谷的白月、毕豹等人。
此乃姑玄山的山门？
方才是谁出手阻拦？
必是两位地仙长老无疑，这下真的糟了……
无咎喘了口粗气，站稳脚跟，扑打着满身的泥土草屑，然后小心翼翼地举起双手。
玄火门与四象门弟子也相继追了过来，却不敢近前，相继停在数十丈外，纷纷口称“拜见前辈”。
“你是……”
“管长老，他便是无咎……”
出声询问的老者，布衣长袍，须发斑白，头结发髻，双目深邃，神情中透着几分疑惑。那是管玄长老，他冲着无咎凝神打量。而随声分说的竟是玄武谷的管事弟子白月，好像是因为他的缘故，这才由长老出面，并一同现身此处。
“禀长老，那人杀了我玄火门弟子……”
“他还盗抢了我四象门功法……”
玄火门与四象门的弟子，依然不肯罢休。
而管玄长老却是不予理会，两眼冷冷掠过四周。叫嚣声顿时一静，他这才神色一凝而缓缓开口：“你……一个羽士五层的小辈，竟先后施展四种法术，皆非星海宗所有。而若非老夫阻拦，只怕没人拦得住你……”他话到此处，深邃的两眼中透着严厉：“说，你究竟来自何方！”
似乎有威势在不经意间弥漫开来，一阵彻骨的寒风平地而起。
无咎只觉得烟尘眯眼，心头怦怦大跳。虽说他自己也曾是地仙的高手，而今日不比往昔，稍有大意，说不定便要惹祸上身。他禁不住后退两步，任凭披肩乱发随风扬起，兀自强作镇定，答道：“我乃人族，素有家道传承，只因修炼无望，故而拜入星海宗而再求仙缘！”
他一旦收起张狂，便是斯文有礼的模样。且口齿清晰，谈吐不俗，淡定自若，显然迥异于寻常的仙门弟子。
管玄长老拈着长须，微微沉吟：“哦。原来如此……”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玄武谷管事弟子白月，似乎不再追究，随即收起威势，转而又道：“此番攻打姑玄山，甚是古怪。车迟老弟，你意下如何……”他一边说话，一边走到那块刻有姑玄山字样的大石头前。众人簇拥追随而去，只有白月与毕豹悄悄换了个眼色而暗暗松了口气。
“姑玄山已灭，其中有何古怪？你我不如趁机攻打天心门，大功告成之后，便可回转……”
“非也！此前攻山，颇为艰难。毋庸置疑，山上必有高手坐镇。而如今仙门覆灭，却不见人影……”
“兄长是说……”
“我也说不清楚，只觉得事出反常，也不知凌昱、殷尤等人战况如何……”
“哼，他几人擅作主张，日后必然要去宗主面前告上一状。眼下不宜耽搁，否则落下话柄……”
“所言极是！传令，安抚弟子，稍事歇息，随后动身启程……”
无咎依然站在原地，却将不远处的话语声听得清楚。他很想凑上去，道出他的猜测。毕竟他从班华子与姜玄的口中有所获悉，或能解开两位长老的疑惑。奈何人微言轻，只怕说了也是无用。而正当他想着心事的时候，有人走到近前：“愣着作甚，还不走开？若非戊名长老交代，我才不会替你求情，哼……”
白月，玄武谷的管事弟子。
他说什么，戊名长老的交代？那个性情古怪的老头，怎会暗中关照自己？
无咎看着白月与毕豹背影，很是诧异不已，又见数十丈外的玄火门与四象门弟子依然虎视眈眈，他急忙尾随着两位管事弟子往前走去。
距离山门的两三里外，聚集着另外一群修士。其中的金发女子颇为惹眼，还有熟悉的阿威、冯田、阿猿等人。
“凡事多加小心，否则没人救你！”
白月丢下一句话，与毕豹转身离开。
无咎拱手致谢，又上下整理衣着，随即直起身来，不无感慨般地甩了甩披肩的乱发。
不管是神洲，还是贺洲，只要人在途中，都是艰险重重啊。一不小心，遭到围攻。又是一不小心，转危为安。倘若细想起来，着实眼花缭乱。而诸多的蛛丝马迹，更是叫人伤脑筋。而疑云重重也好，阴谋诡计也罢，与我没有关系，我只是来找寻灵石的……
元天门的一行二十多人，坐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看情形没有伤亡，却神色各异。
无咎没作多想，慢慢走了过去，并咧着嘴角，云淡风轻的模样。
却见阿威很是愤怒，起身大声训斥：“无咎，你岂敢独自行事……”
而阿雅则是神色埋怨，话语中透着难得的关切：“若非我央求两位管事师兄救你，你今日危矣……”
无咎摊开双手，无言以对。
没有人独自行事啊，无非走散了而已。而此前的有惊无险，竟是阿雅的人情？难道白月与毕豹两位管事弟子骗我，怎么会呢，女人的话，真是捉摸不透！
阿威发泄了怒火，依然话语严厉：“且就地待命，不得有误！”
阿雅温柔许多，抬手召唤：“来我身边，有话问你……”
无咎稍稍迟疑，还是走了过去，并冲着众人一一点头致意，然后一屁股坐在冯田的身旁，这才扭过头来：“阿雅前辈，有何吩咐？”
阿雅就在几尺之外，金发依然柔美飘逸，再有傲人的身姿，白玉般的面颊与一双闪烁的大眼睛，顿如风景妩媚而使人心荡神驰！
唉，美人就是好看，哪怕心怀鬼胎，也是如此的赏心悦目！总好过与那帮家伙打打杀杀，是吧？
谁让我是俗人呢，自然不能免俗……
“你去了何处，有无收获呀？”
阿雅没有了从前的矜持冷傲，话语间多了几分随意。好像她不是前辈，她只是一个有着柔软心肠的小女人。
“混战迷路，侥幸脱险，见到诸位已属不易，又何来的收获呢！”
无咎面带感慨，老实巴交的样子。
阿雅微微蹙起一双秀眉，旋即丢下一个幽怨的眼神背过身去。小女人顿时没了，即使那飘逸的金发也透着无情与淡漠。
无咎回头看向冯田，呲牙笑道：“老弟，你又欠下几条人命，造下几多杀孽……”
冯田正自端详着手中的一把短剑，不由得脸色一僵而神情愠怒。
便于此时，有人传令：“即刻启程，攻打天心门——”

第四百八十六章 凡尘天心
……
神洲的东西南北，分别为七八万里，以及十余万里，已足够的广袤辽阔。而贺洲则有数十万里，更是大小仙门无数，地域风情不同，种族人群各异。
而此番征讨的天心门，就在姑玄山的数千里之外，乃是一家寻常的小仙门。
据说，仙门中，修为最高者，不过是一位叫作宝文的中年人，只有地仙三层的修为，根本不放在管玄与车迟两位长老的眼里。何况刚刚铲除了姑玄山，可谓斗志昂扬，又挟大胜之势，此去必然摧枯拉朽而马到功成。
这应该也是星海宗长辈以及弟子们的想法，虽然匆匆启程，却摩拳擦掌，个个显得很轻松。
即使元天门的弟子所在的云舟之上，也多了说笑声。
无咎独坐一隅，看着身下变幻的云光，以及四周笼罩的雾气，默默耷拉着脑袋而显得异常的安静。
他对于征讨仙门，没有兴趣，他只想着返回玄武谷，找个地方闭关修炼。凭借六十块乾坤晶石，应该能够修至筑基。
当然，若能恢复人仙的修为，则为意外之喜，到时候不用听从阿威、阿雅的摆布，再入星海古境而以求所获。直至抵达地仙、飞仙的境界，便可返回神洲。来日有了天仙的修为，则去寻找玉神殿，与所谓的祭司、神殿使，以及玉神尊者较量一番，算一算当年的那笔老账！竟敢封禁我神洲，哼哼！
“无咎，我听说四象门找你讨要功法？你怎会偷窃功法呢，乃仙门大忌……”
无咎想着心事，情怀所致，昂起头来，两眼中熠熠生辉。
而冯田虽然生性高傲，且常常与某人话不投机，却少了敌意与轻视，而多了几分莫名的好奇。尤其是玄火门与四象门合伙围攻的情形，早已穿得尽人皆知。恰逢途中无事，于是他有此一问。
阿威与阿雅，兀自驾驭着云舟，闻得动静，禁不住转过身来。而正在说笑的众人也是话语一收，纷纷循声看去。
某人资质平庸，仙途无望，只因凶悍好斗，这才凑数来到了星海宗。谁料他不畏强敌，接连杀人，半年多先后两次遭到冥风酷刑，不仅安然无恙，还成为了羽士五层的高手。尤为甚者，他依然处处惹祸，却又总能化险为夷，不能不叫人感到匪夷所思。
无咎回首一瞥，啐道：“我呸！何为偷窃？岂不闻有万法归宗之说，我只是借鉴而已。借鉴，你懂也不懂？”他无意间双眉斜挑，神色凛然，却见四周众目睽睽，即刻又嘴角一咧而回归懒散的模样：“冯老弟呀，何必明知故问呢。我与玄火门、四象门弟子多次交手，或输或赢，有心抢得功法，倒也不难。而你我身为修仙之人，当海纳百川，胸怀日月星辰，以天地万物为我所用！嗯，你以为然否？”
他笑容随意，侃侃而谈，多为借口，而话语之中却又透着几分超然。
他曾为浪荡子，教书先生；曾落魄受难，闯荡生死无数回；亦曾纵横仙门，一度成为扬名神洲的仙道至尊。如今又飘落天涯，两世为人。种种磨砺，不堪回首。他的心胸眼界，早已超越很多仙道高手。只是他没有这个觉悟，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在意。
“师兄……”
冯田自以为心智非凡，卓然不群，殊料他眼中的粗莽之人，不仅行事屡屡出人意表，即使话语中也是如此的高深莫测。他脱口喊了一声师兄，竟无言以对。
无咎还想卖弄几句，却见一个金发女子幽幽盯着自己，他顿时作罢，然后继续耷拉着脑袋闭目养神。
阿雅与阿威换了个眼色，暗中传音——
“莫非应了师叔的猜测……”
“料也无妨……”
“师兄是说……”
“他若死了，万事皆休。而他若能活着返回星海宗，自见分晓……”
“只怕你我想要脱身也是不易……”
“且临机决断，我听师妹的……”
……
天心门，虽然相距数千里，而以云舟之快，最多一日的路程。
翌日，清晨时分。
没有旭日霞光，只有阴霾笼罩四方。
是个阴天。
数十片白云放慢去势，缓缓降落。
只见下方是个群山环绕的大湖，怕不有千里的方圆，却浓雾紧锁，不见波光涟漪，整个湖面都是白雾茫茫一片。而不过须臾，白雾当间出现一座湖中岛，竟占地百里，山峰起伏，倒也气象非凡。而尚未临近，点点雨水洒落。远近更是朦胧不清，叫人一时难辨端倪。
下雨了！
无咎与元天门的弟子们站在云舟之上，一个个四下张望。
降落的雨水，愈来愈急，尚在头顶的丈余外，便被云舟禁制阻挡，旋即“哗哗”流淌，千条万缕如泻如注，仿如天地之网而煞是神奇。透过雨幕看去，隐隐山峰疏密有致，宛若水墨画卷，于喧嚣中透着异样的静谧。少顷，一片湖滩到了脚下。不见禁制阵法，也不见有人阻拦。而随着云舟撤去，顿时大雨倾盆。
“就地候命——”
远处传来叫喊声，有云舟相继降落，而更多的云舟，则是带着大批的弟子环岛而去。
无咎跟着众人落在湖滩上，急忙催动灵力护体。虽然滴水不沾，而尺余外则是雨雾茫茫。唯有催动神识，方能看清远近的人影。此处除了元天门，还有四象门的一伙弟子。看情形，双方的五六十人汇合一处，只待令下，到时候一起攻山。
“好大的雨，却没有一丝风……”
无咎越过湖滩，踏上一片草地，又顺势跑到几株歪斜的老树下，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转而打量着四周的情形，两眼中依然透着几分疑惑。
冯田与几个弟子跟着跑了过来躲雨，分说道：“湖上无风三尺浪，秋雨绵绵也寻常……”
而阿威与阿雅等人，依旧是守候原地，各自罩着护体法力，像是石头桩子矗立在湖滩之上。百余丈之外，则是四象门的一群汉子，晃动的身影，仿如一头头雨中的怪兽而随时都将暴起发狂。
距老树不远，乱石嶙峋。而乱石之间，有石碑耸立。凝神看去，上面好像刻着一行字迹：凡尘天心，风雨仙途……
“嘿，天心门的修士倒有几分雅意！”
无咎摇了摇头，忽而心头一动：“我记得元天门的功法，名为‘天心诀’。而今日攻打的仙门，恰好叫作天心门。冯老弟，你说两者之间有无关系？”
冯田与几个师兄弟显得很悠闲，借机欣赏着雨中的风景。而忽听此言，皆吓了一跳。冯田连忙摆手，小声提醒：“师兄，切莫胡言乱语，修仙者不外乎修炼自我而已达天心，仙门之名也是大同小异，不乏巧合……”
“随便说说，不当真！”
无咎笑了笑，又道：“此时已然踏上湖中岛，虽天降大雨，却不见防御，很是古怪呀！”
冯田不以为然：“星海宗声势浩大，想必天心门已不战而溃！”
便于此时，远处有人大喊：“各峰弟子，攻山——”
冯田猛然抓出一把飞剑，振奋道：“合围已成，攻山便在此时！”
他跳起身来，一步蹿出数丈。几个元天门弟子不甘落后，紧随其后。而远处的四象门弟子更是大呼小叫，一窝蜂奔着山上扑去。
无咎却是站在树下，没有动身的迹象。直待阿威、阿雅连连催促，他这才不慌不忙跟着众人上山。
转眼之间，满山都是蹦跳的人影。喊打喊杀声此起彼伏，还有一道道剑光穿透雨雾盘旋。攻山的阵势，颇为壮观。
不过，一路之上依然没有抵御。偌大的湖中岛，好像除了星海宗之外而再无他人。
“无咎，焉敢临阵畏敌？”
有的人总是与众不同，攻山的时候，他不是跑个没影，便是磨磨蹭蹭落在后头。
阿威与阿雅，已带人冲到一座小山顶上，正要趁势冲向另外一座山峰，却见某人尚在半山腰溜达。
无咎走到半山腰的一座石亭前，刚要逗留一二，不得不摆手示意，表明自己并非临阵畏敌，又耸耸肩头，很是无奈地奔着山上跑去。
不见一个天心门弟子，又何来畏敌之说？
而素来争强好胜的阿威，竟然任凭四象门抢先一步，他凭什么指责别人呢……
无咎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便于此时，一阵山风突如其来。密集的大雨，更添几分疯狂。
无咎微微诧异，抬脚跳上一块大石头。而立足未稳，又是阵阵劲风吹来。
但见满山的雨雾急剧飘荡，莫名的威势狂乱不已。而不过刹那，一片片白云从天而降，随即人影如潮，闪烁的剑光伴随着凌厉的杀气山呼海啸而来。
无咎瞠目结舌，失声惊呼：“我的天呐，果然是个陷阱……”
……

第四百八十七章 此番凶险
……
即使早有猜测，还是不免吓了一跳。
尤其是看着那数千修士，乘着云舟，踏着飞剑，穿过雨雾，直奔湖心岛扑来，着实叫人眼花缭乱。更有几道人影，凌空而行，那不是星海宗的几位长老，又是谁人？而几位长老，已分头行事，攻打别的仙门，怎会突然来到此处？看情形好像是与天心门暗中勾结，只为将管玄、车迟两位长老，以及门下的弟子一网打尽？
我的天呐，怎会是这个样子呢！
无咎愣在石头上，兀自有些恍惚。若说方才他是被自己的猜测给吓了一跳，而眼下则是被突如其来的状况给彻底惊呆了！
此前攻打姑玄山的时候，早已显现出诸多的迹象。倘若细想起来，不难从中发现端倪。接着攻打这座湖心岛，又是古怪连连。一切都是阴谋，无非诱敌之计。而星海宗竟然自相残杀，究竟又为那般？
而不管怎样，此番凶险啊！
风雨激荡，剑光闪烁，数千修士铺天盖地而来，整个湖心岛已然笼罩在疯狂的杀机之中。而更多的人影穿过雨雾，直冲湖心岛的主峰。浅而易见，湖心岛主峰才是围攻的要害所在……
无咎不过是愣怔片刻，猛然惊醒过来，跳下大石头，奔着山下跑去。
大战来临，生死相夺。仙门恩怨，与我无关。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无咎刚刚蹿出去数十丈，便见一群御剑的筑基弟子迎面冲了过来。他急忙闪身躲避，而刚刚躲在几块乱石的背后，十几道人影从头顶疾飞而过，显然没有将他这个羽士五层的小辈放在眼里。
雨在下，风更急。
山顶到处都是混乱的人影，元天门的弟子正在撤退。而四象门的弟子见机不对，也纷纷跟着逃窜。转眼之间，数十道人影蜂拥而下。
无咎不敢耽搁，跳起来撒腿就跑，一步五六丈，再去七八丈，其灵巧飘逸的身形，仿如鸟儿，只想穿过疾风骤雨，去寻找一片属于自我的天空。
转眼之间，湖滩就在百余丈外。
无咎去势正急，猛然趔趄，顺势抓住山坡上老树的一截树干，这才堪堪站稳身形，随即又是瞪大双眼。
来时的湖滩上，早已围满了人，影影绰绰的一大片，怕不有数百之众。其中或有星海宗弟子，亦或有天心门弟子，多为羽士的修为，却在几个筑基前辈带领下，沿着山脚摆开阵势。如此情形，显然是为了拦截漏网之鱼而有备无患。再远处则是茫茫的湖水，随风卷起波浪滚滚。乍然看去，那数百裹着护体灵力，且手持飞剑的数百人影，仿佛一大群刚刚破水而出的怪兽，只为狩猎吞噬，只为血腥杀戮……
与此同时，阿威、阿雅，带着元天门的弟子从山上跑了下来。随后的三四十人，则是四象门弟子，似乎察觉不妙，也同样的放慢了脚步。
而守候在湖滩的数百人，早已看清了山坡上的情形，顿时便如发现了猎物，竟然大喊大叫冲了过来。
人群中的阿威与阿雅，尚在迟疑，禁不住双双色变，旋即踏剑腾空，并扬声大喊：“凌昱、殷尤长老叛乱，欲将我等斩尽杀绝。与其束手待毙，不如冲出去……”
四象门的两个筑基前辈，也混在人群中，指望着有所侥幸，谁料状况愈发危急，慌忙随声附和：“杀将出去——”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由星海宗长老引起的这场内讧、或是叛乱，已是毋庸置疑。而高人斗法，殃及无辜。稍有不慎，便要死无葬身之地啊！尤其数十对数百，敌我寡众悬殊，想要抢得一线生机，唯有趁乱冲出去。否则十死无生，必将后悔晚矣！
有了四位筑基前辈的冲锋陷阵，尚自惶惶无措的弟子们顿时精神一振。
无咎躲在老树下，将四周的情形看在眼里。他不失时机纵身而出，随着人群往下冲去。
不过瞬间，一道道人影挡住去路。顿时剑光闪烁，血肉横飞。曾经同属星海宗的双方弟子，已势若疯狂般地混战一起。但见数百人拼死相撞，凄厉的呼喊声与法宝的轰鸣声在风雨中激荡不休。
无咎左突右闪，只想趁乱突围。
而两道人影迎面扑来，两道剑光呼啸而至。
无咎来不及躲避，去势猛然加快，从剑光之中堪堪穿过，恰好处于两道人影之间。他抬手召出一把短剑，猛然强驱法力横扫而去。“砰砰”闷响，血光迸溅。两个羽士六七层的修士猝不及防，双双被拦腰斩断。
几丈之外，阿猿带着冯田等人合力突围。五六个弟子结成一个小小的阵势，彼此首尾相助，且攻守兼备，竟是从围追堵截中杀出一条血路。而余下的弟子则是无力应对，纷纷倒在剑光之下。即使凶悍的四象门弟子，也身陷重围而遭受狙杀。
阿威、阿雅虽然吩咐众人突围，却无暇多顾，只管与两个四象门的筑基修士，联手冲向五道御剑的人影。半空之中，各显神通，你争我夺，生死相拼……
无咎一边突围，一边不忘留意四周的情形。恰逢人影拦路，飞剑、符箓迎面袭来。他转身躲避，几道剑光呼啸而至。他急忙施展隐身术，谁料法力尚存，一团模糊的人影在雨雾中隐隐约约，原本寻常的大雨竟然让他无所遁形。飞剑所致，“砰、砰”乱响，他踉跄着扑倒在泥水之中，身形溃散，顿时被雨水浇个通透。紧接着又是五六道剑光袭来，显然要将他置于死地。
人死了，不要紧，而死在混战之中，最窝囊啊！
无咎不敢有丝毫大意，顺势遁入地下。果不其然，地下的三尺深处便有禁制阻拦。他稍稍躲避，再又猛然蹿出。乱剑的轰鸣犹在不远处炸响，他顺势冲入人群。数尺剑芒所致，顿然惨叫四起，继而肢体横飞，好一片血水迸溅。
而成群的人影蜂拥不断，道道凌厉的剑光，更如无数的闪电一般，掠过风雨急袭而来。
无咎去势不停，只管手持飞剑横冲直撞。但有阻拦，一剑两段。即使羽士八九层的高手，围攻之下，难以施展神通，同样挡不住他的凶悍。喘息瞬间，冲过山坡。而湖滩之外，风大浪急，湖水茫茫，根本没有去路。他不由得收住脚步，一阵暗暗叫苦。即便遁入水下，只怕也难以逃远。而数百羽士呢，杀不胜杀啊！
恰于此时，阿猿与冯田等人，以及五六个四象门弟子，也冲到了湖边。而数不胜数的人影围攻而至，急得阿猿大喊：“阿威师叔，不要丢下弟子……”
数十丈的半空之中，八九道御剑人影犹在纠缠厮杀。
其中的阿威奋力挡住袭来的飞剑，反手祭出一道光芒：“师妹，带着弟子先走一步，我来断后……”他唯恐不虞，又道：“四象门的两位师兄，助我一臂之力……”
光芒飘落，湖滩上顿时多了一片云舟。
阿猿大喜，与冯田等人纵身跳上云舟。随即阿雅从天而降，不及站稳，手掐法诀，便要远去。而五六个四象门的弟子恰好赶到，也要趁机逃走，却因慌乱不堪，反而挡住了云舟的去向。众多修士追杀而至，飞剑、符箓疾如骤雨。悬在湖滩上的云舟尚未飞起，已然摇摇欲坠。
阿雅难以驾驭云舟，又急又气：“闪开……”
阿猿与冯田更加的愤怒，忍不住与四象门弟子起了争执。而愈是如此，云舟愈是难以起飞。无数的剑光与人影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眼看着便要将不堪重负的云舟给压垮碾碎。
正当情形危急之时，突然有人拔地而起，去势之快，竟在密集的雨雾中炸开团团光影。
不过刹那，光影狠狠撞向拥挤的人群，极为的强横而又势不可挡，霎时骨断筋折而惨叫连连。随即从中现出无咎的身影，毫不迟疑，挥舞剑光，冲着围堵云舟的四象门弟子便是一通乱劈乱砍。残肢断臂纷飞，鬼哭狼嚎撕心裂肺。而无咎又是环绕云舟疾行不止，剑光所至，不死即伤，阻拦的修士纷纷退却。他趁机跳上云舟，大声喝道：“走——”
阿雅急忙掐动法诀，云舟飞起。无数剑光随后袭来，逼得云舟摇晃不停。阿雅张口喷出一道精血，复又催动法力。云光一闪，云舟倏然腾空远去。而她尚未松了口气，又回头看向身后，失声道：“师兄他……”
透过云舟的禁制与雨雾看去，疾驰而来的阿威正被两人追杀。而那两位仇家并非别人，竟是之前与他合力御敌的两个四象门的筑基高手。他以寡敌众，难以支撑，恰见云舟远去，慌忙随后赶了过来。
冯田恍然大悟，出声道：“无咎，你不该乱杀无辜，如今惹恼了两位前辈，如何是好……”
他的身旁，还坐着阿猿与另外两个弟子，皆遍体鳞伤，余悸未消的模样，想必也是猜出了阿威遭到追杀的原委，却没有抱怨，只是默默看着某人而心绪莫名。
无咎依然两脚叉开，稳稳站在云舟之上，却浑身湿透，乱发成缕，双眉倒竖，满脸的杀气。尤其他手中的短剑，还在“啪嗒啪嗒”滴着血水。好像他还未从杀戮中回过神来，冷冷瞥了眼冯田，根本不予理会，转而冲着阿雅沉声道：“想救阿威，打开云舟——”
阿雅尚自焦虑不安，愕然道：“且不说打开云舟，尔等必死无疑。更何况……”
她也想打开云舟，前去接应阿威，却有自知之明，因为她二人皆非四象门的两个筑基修士的对手。倘若天心门趁势追来，只怕到时候没有一人能够逃生！
而一旦阿威被杀，那两个四象门的高手必然不会罢休……
无咎却是一甩乱发，双眸寒光闪动：“只管打开云舟，我来对付那两个家伙！”
阿雅也好，冯田与阿猿也罢，皆瞠目不语，却又一个个难以置信。
一个羽士五层的小辈，竟然要独自对付两个筑基高手？而对于某人来说，亦并非没有先例……
……

第四百八十八章 累不累啊
……
尤其是看着那数千修士，乘着云舟，踏着飞剑，穿过雨雾，直奔湖心岛扑来，着实难以置信。更有几道人影，凌空而行，那不是星海宗的几位长老，又是谁人？而几位长老，已分头行事，攻打别的仙门，怎会突然来到此处？看情形好像是与天心门暗中勾结，只为将管玄、车迟两位长老，以及门下的弟子一网打尽？
我的天呐，怎会是这个样子呢！
无咎愣在石头上，兀自有些恍惚。若说方才他是被自己的猜测给吓了一跳，而眼下则是被突如其来的状况给彻底惊呆了！
此前攻打姑玄山的时候，早已显现出诸多的迹象。倘若细想起来，不难从中发现端倪。接着攻打这座湖心岛，又是古怪连连。一切都是阴谋，无非诱敌之计。而星海宗竟然自相残杀，究竟又为那般？
而不管怎样，此番凶险啊！
风雨激荡，剑光闪烁，数千修士铺天盖地而来，整个湖心岛已然笼罩在疯狂的杀机之中。而更多的人影穿过雨雾，直冲湖心岛的主峰。浅而易见，湖心岛主峰才是围攻的要害所在……
无咎不过是愣怔片刻，猛然惊醒过来，跳下大石头，奔着山下跑去。
大战来临，生死相夺。仙门恩怨，与我无关。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无咎刚刚蹿出去数十丈，便见一群御剑的筑基弟子迎面冲了过来。他急忙闪身躲避，而刚刚躲在几块乱石的背后，十几道人影从头顶疾飞而过，显然没有将他这个羽士五层的小辈放在眼里。
雨在下，风更急。
山顶到处都是混乱的人影，元天门的弟子正在撤退。而四象门的弟子见机不对，也纷纷跟着逃窜。转眼之间，数十道人影蜂拥而下。
无咎不敢耽搁，跳起来撒腿就跑，一步五六丈，再去七八丈，其灵巧飘逸的身形，仿如鸟儿，只想穿过疾风骤雨，去寻找一片属于自我的天空。
转眼之间，湖滩就在百余丈外。
无咎去势正急，猛然趔趄，顺势抓住山坡上老树的一截树干，这才堪堪站稳身形，随即又是瞪大双眼。
来时的湖滩上，早已围满了人，影影绰绰的一大片，怕不有数百之众。其中或有星海宗弟子，亦或有天心门弟子，多为羽士的修为，却在几个筑基前辈带领下，沿着山脚摆开阵势。如此情形，显然是为了拦截漏网之鱼而有备无患。再远处则是茫茫的湖水，随风卷起波浪滚滚。乍然看去，那数百裹着护体灵力，且手持飞剑的数百人影，仿佛一大群刚刚破水而出的怪兽，只为狩猎吞噬，只为血腥杀戮……
与此同时，阿威、阿雅，带着元天门的弟子从山上跑了下来，不由得纷纷止步。随后的三四十人，则是四象门弟子，似乎察觉不妙，也同样的放慢了脚步。
而守候在湖滩的数百人，早已看清了山坡上的情形，顿时便如发现了猎物，竟然大喊大叫冲了过来。
人群中的阿威与阿雅，尚在迟疑，禁不住双双色变，旋即踏剑腾空，并扬声大喊：“凌昱、殷尤长老叛乱，欲将我等斩尽杀绝。与其束手待毙，不如冲出去……”
四象门的两个筑基前辈，也混在人群中，指望着有所侥幸，谁料状况愈发危急，慌忙随声附和：“杀将出去——”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由星海宗长老引起的这场内讧、或是叛乱，已是毋庸置疑。而高人斗法，殃及无辜。稍有不慎，便要死无葬身之地啊！尤其数十对数百，敌我寡众悬殊，想要抢得一线生机，唯有趁乱冲出去。否则十死无生，必将后悔晚矣！
有了四位筑基前辈的冲锋陷阵，尚自惶惶无措的弟子们顿时精神一振。
无咎躲在老树下，将四周的情形看在眼里。他不失时机纵身而出，随着人群往下冲去。
不过瞬间，一道道人影挡住去路。顿时剑光闪烁，血肉横飞。曾经同属星海宗的双方弟子，已势若疯狂般地混战一起。但见数百人拼死相撞，凄厉的呼喊声与法宝的轰鸣声在风雨中激荡不休。
无咎左突右闪，只想趁乱突围。
而两道人影迎面扑来，两道剑光呼啸而至。
无咎来不及躲避，去势猛然加快，从剑光之中堪堪穿过，恰好处于两道人影之间。他抬手召出一把短剑，猛然强驱法力横扫而去。“砰砰”闷响，血光迸溅。两个羽士六七层的修士猝不及防，双双被拦腰斩断。
几丈之外，阿猿带着冯田等人合力突围。五六个弟子结成一个小小的阵势，彼此首尾相助，且攻守兼备，竟是从围追堵截中杀出一条血路。而余下的弟子则是无力应对，纷纷倒在剑光之下。即使凶悍的四象门弟子，也身陷重围而遭受狙杀。
阿威、阿雅虽然吩咐众人突围，却无暇多顾，只管与两个四象门的筑基修士，联手冲向五道御剑的人影。半空之中，各显神通，你争我夺，生死相拼……
无咎一边突围，一边不忘留意四周的情形。恰逢人影拦路，飞剑、符箓迎面袭来。他转身躲避，几道剑光呼啸而至。他急忙施展隐身术，谁料法力尚存，一团模糊的人影在雨雾中隐隐约约，原本寻常的大雨竟然让他无所遁形。飞剑所致，“砰、砰”乱响，他踉跄着扑倒在泥水之中，身形溃散，顿时被雨水浇个通透。紧接着又是五六道剑光袭来，显然要将他置于死地。
人死了，不要紧，而死在混战之中，最窝囊啊！
无咎不敢有丝毫大意，顺势遁入地下。果不其然，地下的三尺深处便有禁制阻拦。他稍稍躲避，再又猛然蹿出。乱剑的轰鸣犹在不远处炸响，他顺势冲入人群，左劈右砍。数尺剑芒所致，顿然惨叫四起，继而肢体横飞，好一片血水迸溅。
而成群的人影蜂拥不断，道道凌厉的剑光，更如无数的闪电一般，掠过风雨急袭而来。
无咎去势不停，只管手持飞剑横冲直撞。但有阻拦，一剑两段。即使羽士八九层的高手，围攻之下，难以施展神通，同样挡不住他的凶悍。喘息瞬间，冲过山坡。而湖滩之外，风大浪急，湖水茫茫，根本没有去路。他不由得收住脚步，一阵暗暗叫苦。即便遁入水下，只怕也难以逃远。而数百羽士呢，杀不胜杀啊！
恰于此时，阿猿与冯田等人，以及五六个四象门弟子，也冲到了湖边。而数不胜数的人影围攻而至，霎时急得阿猿大喊：“阿威师叔，不要丢下弟子……”
数十丈的半空之中，八九道御剑人影犹在纠缠厮杀。
其中的阿威奋力挡住袭来的飞剑，反手祭出一道光芒：“师妹，带着弟子先走一步，我来断后……”他唯恐不虞，又道：“四象门的两位师兄，助我一臂之力……”
光芒飘落，湖滩上顿时多了一片云舟。
阿猿大喜，与冯田等人纵身跳上云舟。随即阿雅从天而降，不及站稳，手掐法诀，便要远去。而五六个四象门的弟子恰好赶到，也要趁机逃走，却因慌乱不堪，反而挡住了云舟的去向。众多修士追杀而至，飞剑、符箓疾如骤雨。悬在湖滩上的云舟尚未飞起，已然摇摇欲坠。
阿雅难以驾驭云舟，又急又气：“闪开……”
阿猿与冯田更加的愤怒，忍不住与四象门弟子起了争执。而愈是如此，云舟愈是难以起飞。无数的剑光与人影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眼看着便要将不堪重负的云舟给压垮碾碎。
正当情形危急之时，突然有人拔地而起，去势之快，竟在密集的雨雾中炸开团团光影。
不过刹那，光影狠狠撞向拥挤的人群，极为的强横而又势不可挡，随即骨断筋折而惨叫连连。随即从中现出无咎的身影，毫不迟疑，挥舞剑光，冲着围堵云舟的四象门弟子便是一通乱劈乱砍。残肢断臂纷飞，鬼哭狼嚎撕心裂肺。而无咎又是环绕云舟疾行不止，剑光所至，杀气腾腾，阻拦的修士纷纷退却。他趁机跳上云舟，大声喝道：“走——”
阿雅急忙掐动法诀，云舟飞起。无数剑光随后袭来，逼得云舟摇晃不停。阿雅张口喷出一道精血，复又催动法力。云光一闪，云舟倏然腾空远去。而她尚未松了口气，又回头看向身后，失声道：“师兄他……”
透过云舟的禁制与雨雾看去，疾驰而来的阿威正被两人追杀。而那两位仇家并非别人，竟是之前与他合力御敌的两个四象门的筑基高手。他以寡敌众，难以支撑，恰见云舟远去，慌忙随后赶了过来。
冯田恍然大悟，出声道：“无咎，你不该乱杀无辜，如今惹恼了两位前辈，如何是好……”
他的身旁，还坐着阿猿与另外两个弟子，皆遍体鳞伤，余悸未消的模样，想必也是猜出了阿威遭到追杀的原委，却没有抱怨，只是默默看着某人而神情莫名。
无咎依然两脚叉开，稳稳站在云舟之上，却浑身湿透，乱发成缕，双眉倒竖，满脸的杀气。尤其他手中的短剑，还在“啪嗒啪嗒”滴着血水。好像他还未从杀戮中回过神来，冷冷瞥了眼冯田，根本不予理会，转而冲着阿雅沉声道：“想救阿威，打开云舟——”
阿雅尚自焦虑不安，愕然道：“且不说打开云舟，尔等必死无疑。更何况……”
她也想打开云舟，前去接应阿威，却有自知之明，因为她二人皆非四象门的两个筑基修士的对手。倘若天心门趁势追来，只怕到时候没有一人能够逃生！
不过，她也知道。一旦阿威被杀。那两个四象门的高手，必然不会罢休。
无咎却是一甩乱发，双眸寒光闪动：“只管打开云舟，我来对付那两个家伙……”
阿雅也好，冯田与阿猿也罢，皆瞠目不语，又一个个难以置信。
云舟愈飞愈快，愈飞愈高，而密集的雨雾，依然好像是无边无际而笼罩四方。
云舟之上，在风雨声中显得异常的寂静。阿雅、阿猿、冯田以及另外两位羽士弟子，时而冲着那满身杀气之人投去一瞥，时而面面相觑，时而回头张望，一个个默不作声而又神情忐忑。
此时此刻，尚未逃出天心门的地盘。一旦打开禁制，云舟的去势必然放缓。稍有不测，接下来的情形难以预料。
而数百丈远处，三道御剑的人影犹在追逐不停。
阿威扔出一把符箓，在半空中“砰砰”炸响。稍加阻挡，他又急忙催动飞剑，却身形摇晃，显然已是不堪应付。
那两个四象门的筑基弟子，均为七八层的高手，极为的残暴凶狠，联手击退了天心门的围攻之后，恰见自家弟子遭到元天门的抛弃，以为遭到耍弄，顿时恼羞成怒的拼起命来。更何况四象门与元天门素有恩怨，于是只管随后追杀而不依不饶。
阿威尚未喘口气，两个对手躲过符箓，又追到了数十丈外，一时片刻难以摆脱。他无路可去，只得催动脚下的飞剑竭力往前。前方就是阿雅驾驭的云舟，不知她能否出手相助。倘若两人联手，或能逃脱一劫。而云舟之上的弟子，则是必死无疑。
唉，师妹独自逃生，也不怪她，形势所迫……
与此同时，阿雅终于抬手打出一道法诀。她看出了阿威的窘境，也知道眼下的凶险。别无选择之下，她有着自己的决断。而她打出法诀的瞬间，已抓出飞剑站起身来，并冲着那满脸杀气的某人投去深深一瞥。她的眼光中再无漠然蔑视，反而多出几分期待。
云舟禁制打开，云舟之上顿时风雨交加。阿猿与冯田等四人也急忙跳身而起，并闪向两旁。
云舟的当间，某人依然两脚叉开稳稳站立，只有一头乱发随风扬起，手中的短剑吞吐着闪烁的光芒。那凛然不惧的气势，浑如他当年的模样……
阿威尚自窘急无奈，忽见前方的云舟慢了下来，随即禁制打开，六道人影出现在风雨之中。他不及多想，冲了过去，而刚刚临近，又从云舟之上飞掠而过。
两个四象门的筑基高手无暇多想，急追而至，趁势扑向云舟，只要将背信弃义的冤家仇敌斩杀殆尽。
而与之瞬间，异变突起。
只见一道人影从云舟之上蹿起，并抬手抓出一块玉盘凌空拍来。
蓄势以待的无咎，出手了。是否真的能够对付两个筑基高手，他也不知道。而危急时刻的退缩忍让，反而更糟。不管怎样，该跑路的时候，不能含糊。而该出手的时候，便要全力以赴！
无咎祭出的玉盘，便是那块星云阵盘。而他这边蹿起，两个筑基高手已近在咫尺，并双双挥拳猛击，风雨之中顿时龙吟虎啸而杀气凌厉。他不作抵挡，也不作迟疑，拍出阵盘之际，顺势掐动法诀。
与之刹那，一片青色的光芒霍然而现。眨眼之间，已达十余丈方圆。星星闪动着光芒，仿如一团吞噬万物的青云，瞬即已将前后扑来的两道御剑的人影，肆虐的风雨，嘶吼的兽影，以及暴虐的杀机尽数笼罩其中。
无咎只身应敌，俨然便是你死我活的架势。而他刚刚得手，猛然停转，反手祭出几道法诀，趁势化作一道光芒划过半空。不待那团诡异的青云坠落，他已奔着云舟的方向追去，却是气急败坏，扬声大喊：“等等我啊——”
适才尚在缓缓飞行的云舟，突然加快去势。
阿雅与阿猿等人守在云舟之上，只想目睹着某人的大显神威。却见对方不过是让阿威诱敌，再以阵法阻挡，虽然觉着计策高明，还是不免大失所望。于是云舟稍稍放缓，顺道接了阿威，却没有等待，竟是直奔远处飞去。
浅而易见，某人被抛弃了！
这人性啊，何以如此的龌蹉呢，我只身应敌，反遭抛弃，良心何在，天理何存……
阵盘所化的青云，在半空中缓缓降落，并发出阵阵闷响，被困的两个四象门弟子犹在拼命挣扎。四周则是风雨如旧，并有法力轰鸣声遥遥回响。随时都将有人追来，此地不宜久留啊！
无咎在半空中稍稍停顿，法力难继，身形下坠，他急忙默念口诀。以他羽士五层的修为，即便施展遁法也难以持久。倘若因此耗尽修为，到时候只能自讨苦吃。他猛然止住坠势，化作一道光芒疾驰而去。
冥行术，去如闪电。
眨眼之间，一片白云就在前方。他收势不及，一头撞了上去。云光闪烁，他反弹而起。禁制光芒中呈现出几道人影，他怒声大喊：“给我打开云舟——”
云舟之上，阿威坐在阿雅的身旁，犹自疲惫不堪，而两眼中却是感慨莫名。而阿雅则是神色关切，彼此显得极为默契。便在这对师兄妹默默传情之际，有光芒突如其来。随即云舟震动，半空中出现一个披头撒发张牙舞爪而又极为愤怒的人影。两人面面相觑，似有迟疑，却又看了眼不远处阿猿、冯田等四位弟子，旋即打出一道法诀……
无咎借着反弹之势，人在半空，四肢乱舞，并狠狠挥动剑光。而正要再次发狠之际，禁制打开。他趁势落在云舟之上，依然怒气难消，甩着长发，两眼圆睁：“岂有此理，为何丢下我……”
阿猿与冯田等四位弟子，默不吭声低下头去。
而阿威却是摸出几粒丹药扔进嘴里，不慌不忙叱道：“你以我诱敌，以长辈性命作赌，已然触犯门规，念你并无恶意，故而既往不咎。何敢无端指责，以下犯上……”
阿雅打出法诀关闭禁制，继续催动云舟往前，却又不忘回过头来，诧异道：“你口口声声，留下断后。我借机离去，有何不妥？何况我元天门弟子，多少人亡命于此。总不能为了等你一个，而再添冤魂。你除了投机取巧之外，全然不是筑基修士的对手。倘若因此侥幸而居功，为人所不齿也……”
无咎是怒气冲冲而来，却遭阿威与阿雅训斥一通。他瞠目难耐，却又哑口无言。
本以为挺身而出，英雄气概。只身断后，侠义为怀。却不料成了投机取巧之辈，便是遭到抛弃也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阿威与阿雅，却不再多说，换了个眼神，转身继续驾驭云舟往前疾行。
无咎默然片刻，收起短剑，就地坐下，然后翻着双眼而长叹了一口气。
唉，我总是以己度人，无非自作多情。我行我素便好，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可惜了我的星云阵盘，值得好多灵石呢！
“师兄，这瓶辟谷丹送你……”
冯田低头片刻，竟然拿出一瓶丹药。见状，他身旁的阿猿也作势道：“若要丹药，知应一声……”
无咎循声看去：“我要酒……”
冯田与阿猿的神色一滞：“没有……”
无咎耸耸肩头，闭上双眼，摇晃脑袋，喃喃自语：“寒池残荷人伤悲，纵情千古买一醉……”
他想饮酒，大醉一场。
究竟是借酒浇愁，还是寂寥难耐，除了他之外，没人知晓。因为他的心中，不仅飘荡着一个残破的秋千，还有那红尘山谷的漫天风雪……
愈来愈快的云舟，终于穿透雨雾而飞越乌云。
豁然之间，天穹晴朗，万里明澈，一轮红日照耀四方。
阿威与阿雅相视一笑，继续加快云舟的去势。
劫后余生的阿猿与冯田等四位弟子，也同样的庆幸不已，而看着有些空荡荡的云舟，各自禁不住神色黯然。
元天门出征的时候，尚有三十位弟子。而几番转战之后，眼下只剩七人。余下的同门师兄弟，尽数成了亡魂。如此伤亡惨重，着实出乎所料。而接下来，又将去往何方？
阿猿在弟子当间，算是稳重之人，而连遭变故，不免有些茫然。他看向冯田以及身边的两位师弟，出声问道：“两位师叔，你我不如返回元天门……”
冯田附和道：“星海宗正当大乱，你我此去凶多吉少……”
另外两人也是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闻声，阿威与阿雅转过身来。
阿威依然神情疲惫，而伤势却已无碍，且身躯壮硕如旧，整个人显得颇为彪悍。他打量着几个弟子，不予置否。
有了高大威猛的衬托，一旁的阿雅则是愈发娇美动人。
而这娇美的金发女子，却是深思熟虑般沉吟道：“此时返回元天门，与叛逃无异。来日再要依附星海宗，比登天还难。且不论情形如何，只管前往玄武谷也就是了。纵有恩怨是非，料也无妨……”
她说到此处，却见某人闭目静坐，置身度外，不由得微微一笑：“无咎，你莫非还在记恨于我……”
无咎蓦然睁眼，恍如大梦初醒，慢慢扭头看向阿雅，疑惑道：“我为何要记恨别人呢，累不累啊……”
正如所言，他的仇人多了，从神州到贺洲，可谓不计其数，倘若一一记恨，只怕他早已将自己埋葬在恨山苦海之中。何况两个筑基修士而已，犯的着计较嘛！
阿雅的话语一窒，却又脸色微变。
只见一片云舟由远而近，隐隐约约能够看到上面的人影……
……

第四百八十九章 不必人懂
……
逃出湖心岛的弟子，不止元天门一家。
一片白云渐渐临近，上面呈现出五、六道人影，竟是玄火门弟子，纷纷冲着这边张望而显得颇为惊慌。不过，当对方看清了虚实，轻松起来，其中的两人传音呼喊——
“元天门的运气不错啊！”
“伤亡如何，尚存几人？”
“原来是玄火门的阿重与阿健师兄，唉……”
阿威叹了口气，刚要回话，阿雅接过来答道：“我元天门并无伤亡，诸多弟子早已先行一步，我乃阿雅，与师兄阿威留下断后，故而耽搁。莫非只有你我两家幸免……？”
“攻山之际，恰逢生变，混乱之中，又怎顾得许多……”
“亦曾见到有人突围，去向不明……”
“久闻两位师兄大名，此番幸甚！”
阿雅有所获悉，不愿多说，恭维一句，又道：“奈何有事在身，告辞！”
“咦，那不是杀了阿户，重伤干丘的小子吗！”
“是他——”
双方对话之际，彼此所乘的云舟愈来愈近。
玄火门共有六人，分别是两个筑基修为的中年人与四个羽士修为的年轻弟子。两个中年人，叫作阿重与阿健，乃是玄火门继任的前辈。而前任的干丘与阿户，则是一死一伤，如此悲惨的命运，皆拜某人所赐。而所谓的仇人，就在元天门的云舟之上。看得清清楚楚，人族模样，披头撒发，撇着嘴巴，目中无人的德行，不是那个小子又是谁？
阿雅与阿威换了个眼神，云舟骤然加快。
玄火门的云舟随后紧追，一时追赶不及。
“慢着——”
“两位道友稍候片刻——”
阿雅不为所动，随声敷衍：“有话来日再叙，恕我先行一步！”
“留下那个小子，再走不迟……”
“否则莫怪我等翻脸……”
叫作阿重与阿健的两位筑基高手，原本假意寒暄，终于忍耐不住，穷凶极恶的嘴脸终于暴露无遗。与之同时，两人不忘全力驱使云舟。怎奈元天门早有防备，彼此依然相隔百丈而难以追赶。
阿威看了眼身旁的阿雅，很是敬佩师妹的小心谨慎，又回头看向某人，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哼，又是你无咎惹下的祸端，眼下如何是好……”
也不怪他恼怒，刚刚逃出天心门的重围，便遭四象门的追杀，尚未缓口气，接着又是玄火门的纠缠。两个玄火门的高手，皆有着筑基八九层的修为，倘若正面冲突，他与师妹根本打不过人家。而究其缘由，均为某人造下的罪孽。不用多想，那就是一个惹祸的灾星！
无咎坐在云舟的当间，默默注视着所发生的一切。早便听说，玄火门来了两个修为高强的前辈。征讨仙门的途中，有过留意。于是当对方带着弟子现身之际，他已忍不住暗暗叫苦。
那两个家伙，来的不是时候啊！
正如阿雅所言，以他无咎的修为，想要对付筑基高手，只能凭借着投机取巧而侥幸一时。嘲讽的话语虽然难听，却也道出了实情。怎奈最后的星云阵盘也丢了，没有倚仗，倘若不测，下场难以预料！
而如此倒也罢了，却又遭到阿威的埋怨与指责！
他说什么，都是我惹下的祸端？
我屡次遭受欺辱，面临生死凶险，不得不奋起抗争，他身为元天门的前辈竟然视而不见？若非我驱逐四象门弟子，阿雅又岂能带着阿猿、冯田四人逃出天心门？我只身断后，反遭抛弃，他与阿雅依然大言不惭，莫非真当我是个傻子一般？而两个玄火门的家伙，原本来意不善，竟归咎于我，还要不要脸啊？
“如何是好？”
无咎尚自打量着百丈外的云舟，以及上面摇晃的人影，猛然收回眼光，冲着阿威而反问一句，随即拂袖一甩站起身来，带着揶揄的口吻又道：“将我抛出云舟，便可化险为夷。有请阿威前辈速速动手，莫要连累了诸位，哼！”
他说到最后，哼了一声，两道剑眉微微竖起，邪狂的气势张狂欲出。
一个羽士五层的弟子，竟敢与筑基前辈顶撞？
阿威始料不及，勃然大怒。
而他面前的人族弟子，背着双手，两脚叉开，神色凛然，而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挂着一丝邪魅的笑意。那双剑眉下的眼神，竟然透着前辈高人才有的深邃傲然。其中隐隐的怒意，叫人敬畏……
便于此时，阿雅回头一瞥，微微讶异，忙道：“无咎，阿威师兄关切则乱，你怎能意气用事呢，总不会与他动手吧，这般不识好歹，让你的师兄师弟又如何看你？”
这女子的用意很明白，唯恐无咎与阿威动手打起来。无咎虽是小辈，却有过诛杀筑基修士的罪名，倘若他再次疯狂起来，天晓得又将发生什么。何况一旦冲突，遁玄火门必然趁火打劫。此时此刻，她真的不敢有丝毫的大意。而她虽然偏袒阿威，却又两眼盯着无咎，闪烁的神情中透着暧昧，竟也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致。
无咎摆出豁出去的架势，纯属无奈，却不想在那金发美女的眼里，他竟然如此不堪。男人啊，难免不服不忿。他顿时恢复常态，叱道：“哎，怎会是我意气用事呢，尔等欺人太甚……”
而阿雅根本不听分说，转而扬声道：“我元天门，急于前往星海宗与师门长辈汇合。两位师兄若愿同行，最好不过……”
百丈之外，云光闪烁。
那两个叫作阿重与阿健的筑基修士，已打开云舟禁制，便要御剑行空追来，忽而又迟疑不定。
“星海宗大乱，尔等岂非送死……”
“星海宗怎会有你元天门的长辈，胡说八道……”
阿雅却是微微一笑：“真假如何，此去便见分晓！”
“这……”
“哼，同去便同去，且探明虚实，再返回玄火门不迟……”
阿重与阿健迟疑片刻，竟关闭禁制，驱使云舟，继续尾随在百丈外而不愿罢休。他二人唯恐遇到元天门的长辈，到时候惹祸上身，却又不肯相信阿雅，索性跟随而临机应变。何况星海宗的变故也叫人颇感意外，不妨顺道探查一二。
方才还是剑拔弩张，转眼风平浪静。
只因为阿雅的几句话，便化险为夷。或许，这也是她能够带着弟子来到星海宗的一个缘故。
而这女子稳住了玄火门，摆平了纷争。而她并未得意，轻轻缓了口气：“无咎，切莫忤逆犯上，否则我也救不了你……”她眼光斜睨，意味莫名，随即转过身去，披肩的长发透着迷幻的色泽。
无咎没有了之前的张狂，反倒是自讨没趣的模样，他独自愣愣站在云舟的当间，满脸的漠然与苦涩。
“师兄，歇息片刻……”
“无咎师弟……”
冯田与阿猿以及另外两个弟子，在小声示意。不管阿威与阿雅如何，至少他四人心里清楚，此番能够侥幸生还，与无咎有着莫大的关系。
无咎微微点头，走到一旁盘膝坐下，看向阿威与阿雅的背影，他不禁眉梢耸动而神有所思。
那个金发女子，固然贪财，且自傲固执，却并非一个心机深沉之辈。而她的所言所行，总是透着种种的怪异。
尤其是攻打天心门的时候，她带着弟子，作势上山，而稍有动静，随即撤退。最为不济的元天门，竟然第一个冲出了重围。也就是说，她早已知晓攻山的下场并早早有了防备！
此外，见到玄火门追来，她避实就虚，三言两语稳住了两个筑基的高手。或是蓄意恫吓，却也真真假假难以猜测。倘若她所言不虚，元天门的前辈高人又怎会出现在星海宗那个是非之地呢？而她既然执意前往，其中必有蹊跷！
还有一个，她偏袒她的师兄也就罢了，又说什么，她也救不了自己？
她是救过自己两回，无非私欲作祟。而如今本人有了羽士五层的修为，虽然打不过筑基修士，想要逃跑却是不难，她心知肚明，为何又出言告诫？是吓唬我，还是她背后的前辈高人……
“师兄，两位师叔也是好意，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冯田见某人依然脸色古怪，于是出声劝慰。余下的三个弟子深以为然，其中的阿猿跟着附和道：“顶撞前辈，总归不对。以下犯上，触犯门规……”
无咎不得不收回思绪，诧然看向身旁的四位同伴，张了张嘴便要辩解，随即又是两肩一耸而默不吭声。
这几个师兄弟，只看到争执，却不辨端倪，即使加以分说，也没谁懂得其中的玄机。所谓的驴唇不对马嘴，当如是也。而我究竟如何，不必人懂。还是当年与祁散人、太虚相处的日子，那才叫痛快呢，闻弦歌而知雅意，即使放个屁响，也有几分默契，嘿……
无咎摸出两块灵石攥在手心，行功吐纳之余，回味着当年的种种，漠然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暖暖的笑意。
祁老道，我真的想念你老人家了。还有太虚那个老头，依然在骗吃骗喝吗……
……

第四百九十章 打狗鞭子
……
两片白云，在天上飞。
那是玄火门与元天门所乘的云舟，好像是很默契，又或许相互顾忌，始终相距百丈，一前一后掠过高山大川，以及莽莽的丛林，直奔着星海宗的方向飞去。
阿威与阿雅，驾驭云舟之余，吐纳调息，将养伤势。
阿猿与冯田等四位弟子，也终于从连番的惊变中定下神来，各自静坐歇息，趁机找补几分体力。
无咎同样在闭着双眼，默默用功。他如今修炼，很是勤勉，比起从前的惫懒，简直就是判若两人。而他耷拉着脑袋，并抄着双手的模样，又像在打瞌睡，显得与众不同。谁让他是个半路出道的修士呢，早已习惯了无拘无束的随性自在！
一时之间，云舟之上颇为安静。唯有隐隐的风声，从禁制外传来。当然还有那变幻的天光，漂浮的白云，给人轻松放纵的快意，仿佛真的远离了血腥的杀戮，就此乘风归去而直上九霄。只是另外一片云舟尚在百丈远处紧随不止，难免坏了几分情致。
“啪、啪——”
两声碎裂的响声，很突然，很轻微，也很清晰。
云舟之上，众人尚在静坐，忽被吓了一跳，纷纷循声看去。
无咎依然耷拉着脑袋，眼皮都不抬一下，抛出两把灵石的碎屑，又抄起双手默然如旧。赶到星海宗，足有十余日的路程呢，揣摩功法之余，吸纳几块灵石，也算是一举两得。
众人恍然，继续赶路。
玄火门的云舟，依然在百丈之外追随，仿如同行，却虎视眈眈，叫人不敢掉以轻心。
阿威回头张望片刻，又看向身旁的阿雅，彼此颔首会意，显得颇为默契。而正当收敛心神，又是“啪啪”的响声传来。他面皮抽搐，猛然转身。
只见某人再次挥袖扬手，抛出灵石碎屑，继续耷拉着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威怔了一怔，两眼狐疑。而须臾之后，并无异常。他喘了口粗气，慢慢转过身去。谁料不过瞬间，“啪啪”的碎裂声再次响起。他终于忍无可忍，怒道：“无咎……”
云舟上看似平安无事，而稍有动静，便很吓人。尤其是接二连三，着实让人胆战心惊而又不胜其烦。
无咎也好像受到惊吓，身子一抖，抬头睁眼，茫然道：“我吸纳行功呢，出了何事？”
“你……”
阿威亟待发作，却又无言以对。
阿雅转过身来，埋怨道：“无咎，短短的时辰之内，你便吸纳了六块灵石，太过于惊世骇俗了……”她说到此处，欲言又止，一双褐色的大眼睛，透着意味不明的神色。
无咎满脸的无辜：“我素来如此啊……”
两位筑基高手或是无从质问，都没说话。余下的四个羽士弟子犹在面面相觑，冯田忍不住道：“一块灵石，足够我吸纳三个月。而师兄你……不愧为师兄……”
他所说的三月，已属不易。对于初入门的弟子来说，一块灵石足够吸纳半年以上。某人却在一个时辰内，接连吸纳了六块灵石。而他只有羽士五层的修为，并非什么前辈高人！
无咎好像明白了原委，拍了拍手上的灵石碎屑：“我有言在先，怎奈诸位不肯相信。吸纳灵石，乃提升修为之无上途经。何况家传秘术，很是神奇，吸纳灵石，事半功倍呢！”他说的玄乎其玄，表明他此前没有说瞎话。
提升修为的诀窍，只有一个，那就是灵石！
不过，是否胡说八道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阿雅颇为意外：“家传秘术……？”
无咎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样子，又咂巴着嘴，无奈道：“家传秘术，固然神奇，却收效甚微，迟迟不见修为大涨！”
阿雅面带狐疑，忖思道：“这世间竟有如此秘术，倒也罕见。而你修为所限，或是难窥玄机……”
阿威与他的师妹心有灵犀，顿时收起怒容，并伸出大手，哼道：“有无秘术，拿出来一看便知。否则欺骗长辈，乃忤逆犯上之罪！”
无咎很是无奈：“既为秘术，当口传心授，并无玉简，不过……”他迟疑片刻，又道：“阿威前辈若有兴趣，料也无妨，拿出几块灵石给我，如法施展便是！而灵石多多益善……”
他说到此处，也跟着伸出右手，却非交出秘术，而是趁机索要灵石。
阿威始料不及，难免心动，禁不住收回手掌，便要拿出几块灵石尝试一番。
阿雅颇为谨慎，急忙伸手阻拦：“师兄，你交出灵石，也未必如愿，却叫他白白占了便宜！”
阿威怒道：“他敢占我便宜……”
无咎耸耸肩头，嘴角一撇：“信不信随你，又怎能说我占你便宜呢！”他顺势抄起双手，转而又是微微一笑：“诸位师兄师弟，愿否尝试一二呢？”
阿猿与冯田等四位弟子，也好奇于秘术的真假，却没有几块灵石用来挥霍，只得连连尴尬摇头。
“嘿，机缘由人哦！”
无咎笑得有些神秘，也有些龌蹉。没有骗来灵石，只得如此聊以自慰。常言道，近墨者黑。不怪自己啊，都是跟着祁老道与太虚学坏了。而骗人也是如此的不容易，术业有专攻呢！
阿威闷哼了一声，只得就此作罢，一边留意着远近的情形，一边与阿雅继续驾驭云舟往前。
不出所料，接连又是两回灵石的碎裂声。而之后再无动静，某人终于消停了。或者说，他没有灵石了。而他并未闲着，睁开双眼，东张西望之后，冲着手上的戒子默默出神。
在姑玄山的地下山洞内，遇到了班华子一行，得到了十块灵石，以及两个戒子。虽有欺诈，却也无奈。所幸彼此顾忌，只能算是一种利害交换吧。自己转告了星海宗的虚实，并帮着他四人逃出了山洞。至于洞外的凶险如何，却非人力左右。
而十块灵石，转眼没了。尚有姜玄所送的六十块乾坤晶石，再不敢当众吸纳。否则难以自圆其说，也根本骗不了阿威与阿雅两个筑基高手。除此之外，还有班华子所送的一个戒子呢，始终忙碌奔波，倒是无暇查看。
那个人贩子，究竟送的何物？
无咎迟疑片刻，手掌一翻。
与之瞬间，他的手中多了一物，细细的，软软的，却极为坚韧，且带着把柄，四五尺长，金丝缠绕，分明就是一根鞭子！
“如意索——”
云舟之上，但有异常，逃不过众人的耳目，且彼此近在咫尺，一动一静近在眼前。
阿雅转过身来，很是诧异，低头看向手腕，又道：“此乃元山门所特有的如意索，又称缠金鞭，你如何得来……”她的如意索，与那根鞭子极为仿佛，却安然无恙，完好无损的缠在手腕之上。
所谓的元山门，与元天门一字之差，却是一家小仙门，应该早已覆灭，或许与班华子颇有渊源，故而有了这根鞭子。而众目睽睽之下，势必惹来麻烦。怎奈某人丢掉了星云阵盘之后，再无趁手的法宝。如今玄火门的两个筑基高手阴魂不散，且此去星海宗祸福难料。他不能不有所计较，以防不测。
“捡来的！”
无咎回答的很干脆，稍稍凝神，已从鞭子的把柄中找到祭炼的法诀，展颜一笑：“管它什么法宝，我的乃是打狗鞭……”
阿雅难以置信：“蛟筋所炼的法宝，竟被你用来打狗？”
“嗯，专打拦路恶狗！”
无咎煞有其事道，也不避讳，在云舟之上，当众祭炼起他的打狗鞭。
阿雅与众人旁观，娇美的脸上神色变幻。那根“捡来”的鞭子，比起她手腕上的如意索还要精致几分。想必是高人炼就，威力更胜一筹……
须臾，祭炼已罢。
无咎抬手轻抛，金光尚未盘旋，已倏然消失。而他的右手腕子，则是多了几圈细细的金丝。云舟禁制所限，难以施展打狗鞭的威力，且暗中揣摩，或也能够应用自如。他冲着四周的众人咧嘴一笑，旋即抄起双手，耷拉着脑袋，继续似睡非睡而悠然静坐。
如此这般，一连多日。
玄火门，始终没敢轻举妄动，却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拉近了间隔。相距五、六十丈的时候，被阿威察觉，急忙催动云舟，复又回归到了之前的情形。而双方的去势，愈发的飞快。星海宗，亦愈来愈近……
这日的破晓时分，残夜将尽。
一片熟悉的崇山峻岭出现在前方，而朦朦胧胧之中却不见熟悉的护山大阵。
阿威与阿雅，皆神情疲惫，却无暇多顾，双双站起身来。
不消片刻，一轮旭日东升。霞光笼罩，万里尽收眼底。
“星海宗，到了……”
两位筑基前辈，好像很是振奋，自言自语中，透着莫名的感慨。
阿猿与冯田也跟着跳起身来凝神张望，却一个个不明究竟。
那原本戒备森严的护山大阵，踪影皆无。而熟悉的山峰与丛林之间，却多了倒塌的废墟。且人影乱飞，剑光闪烁。即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凌厉的杀气无处不在。还有淡淡的血腥，随风飘来……

第四百九十一章 往上飞啊
……
云舟掠过山峰，从天而降。
恰是玄武谷，各家仙门的驻地。
阿威不等云舟落地，与阿雅踏剑而起，而他离去之际，顺手收了云舟，不容置疑道：“尔等就地待命——”
阿猿、冯田四位弟子毫无防备，直接摔在山坡之上。
无咎同样的猝不及防，却身子一轻，像是风吹，飘飘悠悠两脚着地。而他尚未站稳，已是错愕难耐。
山坡尽头，便是各家的洞府所在。而峭壁上的山洞，已多半坍塌损毁。即使长辈们居住的阁楼，也成了废墟。而废墟之间，散落着死尸的残肢断臂。而呛人的血腥，犹在随风飘荡……
阿猿、冯田以及另外两个弟子，皆愣在当场而不知所措。
无咎也是倒抽一口寒气，很是不可思议。
几十丈外便是自己的洞府，而门前的老树已被拦腰斩断，分明就是飞剑所致，当时的惨烈由此可见一斑。看情形好像是浩劫刚刚过去，十三家仙门均遭扫荡，竟然见不到活人，莫非留守弟子已被杀戮殆尽……
我的天呐，究竟怎么了？
星海宗颇为强大，堪称贺洲至尊，却在短短的一个多月里，变成了如此的模样。若非亲眼目睹，着实难以相信。或许，一切并非只是内讧叛乱这么简单。犹还记得，贺洲尚有另外一家宗门……
无咎想到此处，又是脸色微变，在山坡上转悠两圈，竟是转身撒腿便跑。
阿猿与冯田不明所以，尚未出声询问，人已蹿下山坡，一溜烟的消失在山谷密林之中。而远处尚有法力轰鸣声传来，显然混战尚未终结……
无咎的身上带着云舟，也有云板，却弃之不用，只管施展风行术，直奔玄武崖的方向。
不管是内讧也好，叛乱也罢，既然玄武谷遭到洗劫，星海宗的十二峰又岂能幸免。
我的那位丑兄弟，还活着吗？若她无恙，且劝她逃出星海宗。正当混乱，趁机远离这是非之地……
无咎竟然惦记着一个丑陋女子的安危，是何缘由，他没有多想。
他只知道，受难之时，有人悉心相陪，给予关怀，并竭力维护，仿如有情有义的好兄弟。或者说，他还知道，那个女子，像他一般，有着太多的苦楚，却又无从倾诉，只得与寂寞孤独为伴！
须臾，玄武崖就在眼前。
果不其然，楼阁坍塌，到处一片狼藉，却见不到半个人影。
无咎冲到山崖下，纵身跃上石梯，一步四五丈，直奔山上跑去。到了半山腰，转往后山，越过石径，又一头扎入树丛遮掩的洞口。
“兄弟……”
僻静的山洞内，还是当初的情景，门边摆放着扫把，却唯独不见主人现身相迎。
“咦，人呢……”
无咎稍稍诧异，返身又跑了出去。
星海宗境内，原本四季如春，而随着护山大阵的崩溃，凛冽的寒风从天外吹来，玄武崖也多了几分初冬的景象。而渐趋渐高，寒雾弥漫。陡峭的石梯，变得颇为湿滑难行。
无咎依然脚下不停，一步三五丈纵跃如飞。
不消片刻，便已到了峰顶。曾经的冥风口，情景如旧，却寒冷异常，一块青石静静躺在厚厚的白霜之中。而不管前后，还是不见丑女的人影……
无咎绕着峰顶转了一圈，怅然所失。
看来那位丑兄弟，已是凶多吉少。可怜的女子，虽然与她相知不多，她却是自己来到贺洲之后，最为亲近与默契之人。正所谓，相逢何必曾相识，一壶寒露共冷月……
居高远望，四方茫茫，苍穹之上，日头昏黄。仿佛有一场风云浩浩荡荡，就此横扫天地八荒！
无咎驻足片刻，心绪莫名，却无意耽搁，转身离开峰顶。
适逢星海宗大乱，还是离去为妙。贺洲的仙门生涯，也将就此终结。且找个地方，静修一段时日。凭借着身上的六十块乾坤晶石，应该能够恢复几分修为。到时候何去何从，再慢慢计较不迟！
无咎循着石梯跳跃而下，不消片刻，到了山脚，直奔玄武谷跑去。
记得星海宗的后山门，便在玄武谷以西的数十里外。混乱之际，或许失守。且穿过密林，便能人不知鬼不觉逃出山外。至于阿威、阿雅以及阿猿、冯田等人，后会无期……
而尚未出了玄武崖所在的峡谷，迎面撞见一道人影。
无咎急忙停了下来，暗暗叫苦。
不出所料，十余丈外的中年汉子厉声叫嚷：“小子，是你……”
那人竟是玄火门的前辈，筑基九层的修为，好像叫作阿重，一路驾驭云舟尾随而来，直至星海宗这才暂且作罢，却不想又冒了出来，只能说是冤家路窄！而他的五位同门，又哪里去了？
无咎摊开双手，撇着嘴角，不置可否，却后退一步转身就跑。
星海宗的后山门，是去不得了，只能暂且躲开，再另寻出路。
“哪里逃——”
无咎不过是蹿出去几丈远，一道火光霍然而至。竟是一头怪鸟，丈余大小，两个脑袋，挥舞着烈焰双翅，带着骇人的气势，闪念之间扑到身后。他知道厉害，腾空跃起，瞬息闪遁数十丈。而刚刚摆脱身后的危机，人在半空，尚未落地，又是一团火光突如其来，瞬间炸开无数火星，又仿佛千百的火蜂，嗡嗡嘶鸣，炙热暴虐，杀机狂乱，铺天盖地一般势不可挡。
与之同时，五道人影出现在玄武崖的山脚下，分明就是玄火门的阿健与另外四个羽士弟子，各自施展神通挡住了去路。
我说呢，拦路的恶狗不止一头。好吧，都来了，却是群狼围攻的架势。尤其是那两个家伙，筑基八九层的高手，玄火神通惊人，稍有不慎，怕不要被烧成飞灰。而左右则是峭壁，更是无处可逃啊！
无咎去势一顿，心头的苦涩又浓了几分，却不敢有半点儿的迟疑，急忙抽身暴退。
而随其瞬间，那双头火鸟尚未消失，又在法力的驱使之下重振气势，挥舞着烈焰双翅直扑而来。
无咎并非怕火之人，即使地焰熔浆也曾来去自如，怎奈眼下的修为不济，那变化诡异的玄火俨然就是天敌一般的存在。而前后夹击，难以招架、也是难以躲避。眼看着便要被吞没在烈焰之中，他再不敢抱有丝毫的侥幸，去势未停，猛然拔地而起，瞬息已是数十丈，浑似凌空倒挂而怒飞冲天。
有句话，时常提起，当你前后左右无路的时候，要记得往上飞啊！
嗯，我飞！
无咎的人在半空，法力狂涌，再次身形闪动，倏然化作一道淡淡的光芒疾驰而去。他是被逼无奈，只得施展冥行术逃生。而之前出于谨慎，始终不敢莽撞。星海宗的高手无数，但有意外再难脱身。何况以羽士五层的修为，施展冥行术，极易耗尽法力，也会被地仙高手轻松阻截。而如今生死旦夕，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护山大阵已破，混乱之际，或能借机远去……
“轰——”
想飞，不容易！尤其折了双翅，钝了剑锋，那海阔天空，便成了一种梦想，虽近在眼前，却总是遥不可及！
无咎已然腾空千丈，便要就此远遁。而毫无征兆之下，一道闪电突如其来。他去势正急，无从躲避，仓促召出飞剑，并运转护体灵力。谁料那道闪电异常凶狠，根本不容抵挡。只听得一声轰鸣，仿佛整个天穹都在为之颤抖。他顿时飞剑脱手，灵力崩溃，凌空倒飞百丈，一口热血飙出，竟是两眼一闭昏死过去，旋即又如断了线的鹞子，从千丈高空翻身栽落。
几道人影踏空而来，稍稍停顿。
其中一位老者低头俯瞰，被他击落的年轻人，正在坠向崇山峻岭之间，眼看着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他无暇多顾，厉声喝道：“尔等小辈，是不是星海宗的外家弟子？若想活命，不妨捡回那小子的尸骸而以表归顺诚意！”
玄火门的六人，尚在玄武崖的峡谷中抬头仰望。眼看着便要杀了那个无咎，谁料对方的遁法惊人。阿重与阿健也想御剑追赶，却有心无力，正自懊恼之际，却不想善恶有报，那个小子还是未能逃掉。
而天上的高人，又是哪家的前辈？
阿重与阿健看着天上的老者，相距甚远，看不清楚，又不敢质疑，只得拱手称是。
转眼之间，老者带人扬长而去，却又运转功力，声震四方：“即日起，十二峰为我星云宗所有。归顺者，赏；忤逆者，杀！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去，否则严惩不贷！”
阿重与阿健，刚刚松了口气，又与四位弟子面面相觑。
“星海宗已灭，不妨改换门庭……”
“师门长辈暗中交代，理当如此……”
“而方才的前辈又说……”
“那小子早已摔得四分五裂，且捡了几块骨头交差了事……”
“呵呵，所言极是，地仙前辈出手呢，他一个羽士五层的小辈又岂有幸免之理……”
“却不知那小子坠落何方……”
“若是没有看错，应该在玄武崖以东的二三十里外……”
“玄蛇岭，玄武峰最为险峻之地……”

第四百九十二章 红尘化境
……
玄武峰，占地足有两三百里。
主峰之外，尚有玄武谷，玄武崖，玄龟山，以及玄蛇岭。而东麓的玄蛇岭，尽是刀剑一般的石林，且怪石嶙峋，乱草丛生，根本无路可行。即使仙门弟子，也不愿轻易涉足。
那是星海宗一个颇为罕见，且地势险峻，而又偏僻的所在。或者是说，那又是一个不为人所留意的地方。
无咎从天上坠落，恰好摔在玄蛇岭的一堆乱石之间。换作往常，他早已惨叫起来。乱石头，颇为锋利，像是刀子，生生从千丈高空砸在上面，多痛啊。而他“扑通”着地，除了溅起一团烟尘，竟然再无响声，仰面躺着动也不动。
嗯，昏死过去，也不错哦，至少来不及疼痛！
而修士与凡人不同，即使遭受重创，哪怕昏死不醒，尚有一线神识的支撑。
正如此时，恍惚的神念中，昏天黑地，万物消失，却有一道闪电，挣脱混沌，撕破长夜，带着恣意的骄狂与凌厉的杀气急袭而来……
我的天呐，好不易施展一回冥风术，又遭地仙高手的阻击，欺负人，要死了……
半空折翅啊，很飘逸，很轻松，却也很失落。而失落总是短暂的，接着便感受到了大地的沉稳与厚重。当然，还有一堆乱石头，虽然被砸碎了好几块，而戳骨的痛疼依然从四肢百骸涌来。想吼、想叫、想喊疼，又张不开嘴，仿佛与那凄惨的身躯隔着一层天地，而撕心裂肺的煎熬偏偏又如此的清晰……
咦，没死呢……
怎会没死呢？
那道闪电般的剑光，应该出自地仙高手。而地仙高手，对付一个羽士五层的小辈，只须伸个手指头，便能灰飞烟灭……哦，我虽修为不堪，却渡过天劫，也算是飞仙之体，想要杀我并不容易……却伤势惨重，丢了半条性命……倘若那个老头再来一击，想要不死都难啊……
老头？
好像听他说什么星海宗覆灭，还有星云宗……
果不其然呐！
星云宗，借着星海宗远征之际，山门空虚，里应外合，一举铲除了贺洲这个数一数二的大仙门，回头想想，真是好深的套路！
不过，星海宗的宗主观海子，乃是飞仙的高手，岂能坐视仙门陨落。是不是还有更深的套路，不为人知？
管它呢，既然不死，且好好活着，且找个地方躲起来……
唉，怎会动不了呢……咦，动了、动了……
无咎躺在乱石堆中，杂草乱发遮脸，衣衫破碎不堪，浑如死人一般。许是心念所致，他的手指头，稍稍弯曲，而整个人却是难以动弹。恰于此时，一阵微风吹来，瞬间将他笼罩，而不过转瞬之间，乱石堆上已是人影杳无。
并非人动，而是风动……
不，自己明明从乱石堆中，遁入地下，还有一层法力笼罩，显然是人在动……也不，自己被人挪动……
无咎尚自纠结于动与不动的不同，忽而觉着自己直奔地下深处沉去。
片刻之后，怕不有千丈之深……旋即出现一个幽暗的山洞，还有两道模糊的黑影……
完喽，莫不是禽兽的巢穴，要被当成点心吃了，不能这样子啊，生吞活剥很惨的……
无咎又是惊慌又是无奈，偏偏又挣扎不得，他躺在冰冷的地上，只想着快点死去，以免活受罪。
不过，黑暗中，却响起了断断续续的话语声——
“小姐，为何要我冒险救他……”
“此地没有小姐……”
“是……”
“戊名，不必与我见外，若非是你收留，我尚无安身之所……”
“唉，我受令尊之恩，无以为报……如今只得另寻去处，却带着此人，只怕逃不过高手的耳目，他……”
“他……算是我的故人……且查看伤势，倘若无碍，你我再离去不迟……”
两个黑影，并非吃人的禽兽，而是一个老者与一个女子。老者叫作戊名，听着熟悉，女子称为小姐，她是谁的故人……
无咎心神迷离，疲倦难耐。
仿佛夜色降临，篝火点起，温暖袭来，使人很想就此睡去。
好像有人掰开自己的嘴，塞入几粒丹药，瞬间甘冽入怀，像酒，化作火烧，涌向四肢百骸……
“他已骨断筋折，脏腑滞塞，法力涣散，换作常人，早已死了……却气息尚存，仿佛自行疗伤，并无性命大碍，服用丹药之后，只怕三两月便可无恙……”
“他原本就不是常人……”
“小姐的故人，自然不凡……”
“星云宗灭了星海宗，或许也不简单……”
“稍候片刻，容我外出查看……”
有人离去，有人坐下。温暖的夜色中，透着无边的静谧。不过少顷，熟悉而又陌生的话语声缓缓又起。
“我当认错了人，却真的是你……除我之外，没人相信……传说你杀了叔亨，在天劫中魂飞魄散……倘若玉神殿知道你活着，并来到贺洲，必将掀起轩然大波，你却本色不改而我行我素……唉，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坐在一旁的人影，应该是个女子，竟然拿出木梳。
“且以披发寄哀思，只恨未能梳头时……我知道你心中有个女子，或已不在人世……而我只是受不了你的邋遢样子，你却自作多情……谁让你我同病相怜呢，不妨给你梳理一回……再敢弄乱发髻，我以后不理你……原本人族，缘何野蛮模样呢……”
清脆柔软的话语，很是善解人意，却又透着几分的任性，便仿佛一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子。而她自言自语之间，没有忘了梳理着乱发。
“你服下我家传的丹药，静养一段时日，伤势便能大好……恕我不能带你离去，我也是自身难保啊……倘若星云宗为我而来，势必要连累于你……你有元天门弟子的身份，留下来料也无妨……”
梳头的女子，看不清面容，灵巧的双手，恰如紫烟的温柔。而她不是紫烟，她是……
“你早已猜疑，却不知我是谁……寒池残荷人伤悲，纵情千古买一醉：睡卧云霄花影斜，梦里落日蝶双飞……”
“小姐，观海子下落不明，星云宗与归顺的各家高手，在十二峰掘地三尺，幸亏我早先留下密道，事不宜迟……”
“嗯，无咎，多多保重，倘若你恢复修为，或有相见之日……”
似乎有一位老者，匆匆而来。不过瞬间，两道人影一同消失在黑暗之中。而温暖尚存，话语声犹在。我知道她是谁，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无咎仿佛已猜到了老者与女子来历，而稍加斟酌，却头晕脑胀，只有那四句话在黑暗中悠悠回响。恍惚之间，断壁残垣，深秋残荷，满池落寞。一个女扮男装的年轻人，拿着酒坛，面带嬉笑，出声吟道：寒池残荷人伤悲，纵情千古买一醉：睡卧云霄花影斜，梦里落日蝶双飞……
很久不曾酣睡，亦很久不曾入梦。
梦里好啊！
梦里有云霄花影，梦里有彩蝶双飞。梦里还有鼓角铮铮，大旗飞扬，生死呼号，风雪咆哮。仿若又有浩劫降临，刹那间繁华落尽，天地归于沉寂，只待旭日重生，乾坤初始，再创纪元……
地下的深处，黑暗的洞穴内。
无咎静静躺在地上，好像与黑暗融为一体，就此走向永恒的尽头，今生今世不再回来。
太累了！
从当年逃出有熊都城，然后辗转各地，风里来雨里去，不曾有过片刻的停歇。如今被一个炸雷劈到了贺洲，继续生死挣扎而没有安生之日。
而如此的劳心劳神，又是为了那般？
长生不老？真没想过。活到尽头，是孤独，到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多悲伤啊！
飞天遁地？逃命的法门罢了，如今想来也不过如此！
仙道至尊，摘星揽月，叱咤风云，所向无敌？嗯，很不错的样子。而仙途蹉跎，世道凶险。要干多少缺德事、背负多少骂名，方能登顶称尊，何况一山另有一山高，没完没了的血腥杀戮并非初衷啊！
而归根究底，还是想要简简单单的好好活着。
嗯，守一方红尘，造一方化境。管它山崩地裂，我自凡心如旧。纵使天降浩劫，又奈我何。我人定胜天，信也不信？不信瞧着，我累了就睡，睡够了便醒……
躺在地上的无咎，突然眨巴着眼皮。沉睡了一个半月之后，他还真的醒了过来。只是他睁开双眼的瞬间，又禁不住默默的失神。
寂静，黑暗，与世隔绝一般，还有几分莫名的空虚，从四面八方涌来，顿时让人如同一个迷路的孩子，找不到回家的路，难免有些孤单，有些茫然……
哎呦，什么地方？
无咎坐起身来，兀自愣愣怔怔。
不急不急，容我想想。在玄武崖遭遇围攻，施展冥风术，又遭拦截，然后掉下来摔在一堆乱石头上。接下来应该昏死过去，随即又来到此处。应该还有两道人影，是个老者与女子，救了自己，并泄露了诸多玄机。却不知自己的神识尚在，依稀听得、记得。一一回想起来，依然好像梦一样……

第四百九十三章 只能随缘
……
没有逃掉，被人救了。
出手拦截自己的，应该是位地仙的高手，究竟是谁，暂且无从得知。
出手相救的老者，被称作戊名。戊名者，玄武崖的长老无疑。那个性情怪异，说话的时候，喜欢两眼看天的乖戾老头，竟然救了自己？切忌以貌取人啊，果然有道理！倘若回想之前，他将自己囚禁在冥风口，看似刑罚严苛，谁说又不是暗中帮着自己摆脱了仇家的纠缠呢！而如此种种，并非无因。或者是说，都是因为一个女子的缘故。
不错，救下自己的，另有一个女子。
一个小姐，一个对于戊名长老有恩的人，或许遭遇劫难，这才藏形匿迹于玄武崖。适逢星海宗突变，两人躲入地下，寻机离去之际，恰好出手相救。
而那个小姐，竟是丑女！
虽然自己昏死过去，而神识尚在。熟悉的话语声，梳头的手法，不是她，又能是谁？
洞穴黑暗，寂静如旧。
无咎依然愣愣坐着，如同大梦初醒，又不禁陷入一阵恍惚之中。
故人？
丑女，竟说自己是她的故人！
怪不得与她初见之时，她莫名其妙的说了句“你是无咎”，并神情怪异，原来她早已认出自己，不过是为了再次确认。之后屡屡关照，悉心守护，可不就是故人该有的情义，而自己却始终蒙在鼓里！
她是谁？
怎么会呢？
自从她吟出那四句诗，便让自己的心神凌乱并难以置信。
当年的有熊都城，遇到过一个女扮男装的年轻人。她先后两次闯入将军府的后花园，说笑随意，喜欢饮酒，性情洒脱，很是合乎自己的脾性。奈何当时的自己，家破人亡，报仇心切，无暇多顾，从此与她失之交臂。谁料十余年后的贺洲，星海宗的玄武崖，竟然与她再次相遇，却已时过境迁而物是人非。
而她原本俏丽如玉，怎会变成一个修为低劣的丑陋女子呢？
寒池残荷人伤悲，纵情千古买一醉：睡卧云霄花影斜，梦里落日蝶双飞……
这四句诗，正是出自当年的那位玉公子。除了自己与她之外，再无别人知晓。自己在冥风口忍受煎熬之时，无意中念出其中的两句。于是丑女对待自己更加关切，显然与此有关。而出手相救之后，只当自己昏死不醒，她或许无意，或是有心，终于念出了完整的四段话。毋庸置疑，丑女正是易容换貌、且藏形匿迹的玉公子本人！
而丑女既然便是玉公子，而玉公子又是谁？
无咎伸手摸头，梳理的发髻很是一丝不苟。本想扯开，又迟疑着默然作罢。紫烟临终前，只想尽她一番情意，怎奈飞雪无情，就此落发随风而满肩的寂寞。如今的丑女，竟两次帮着自己梳理发髻，或也巧合，或也天意。至少感谢她的陪伴照顾，以及危难之时的两次相救。倘若刻意执着，岂不成了她口中的自作多情……
而她竟然知道自己诛杀神洲使叔亨的情景，并知道玉神殿的存在？
叔亨继任前的神洲使，记得叫作冰蝉子，有的传说他是天仙修为，也有传说他是飞仙境界，总而言之，那是一位仙道的高手。不过，从叔亨的口中获悉，冰蝉子已死。联想到冰蝉子前往神洲巡查的之日，正是玉公子出现在有熊都城之时。莫非玉公子，或是眼下落难，而又东躲西藏的丑女，与冰蝉子有关？她与戊名，又去了哪里……
无咎想到此处，心生几分恍然，而更多的疑惑纷至沓来，让他禁不住连连摇头。
此时此刻，他突然有了一种想要找到丑女的冲动与迫切。或许只有找到那个女子，方能解开玉神殿之谜，解开封禁神洲的由来。而她与自己境遇相仿，同病相怜，且心地善良，并熟知域外仙门的种种。倘若有她相助，必然事半功倍。怎奈她早已离去，想要再次重逢，只怕是遥遥无期，唉……
无咎叹了口气，忽又神色一动。
戊名长老与丑女虽然离去，而身旁的空地上，却丢下一物。是个戒子？
无咎伸手拿起戒子，怅然之余微微一笑。
戒子中，存放着两瓶丹药，一枚玉简，还有一个圆镜。
丹药，为冰离丹，应该有疗伤与恢复法力之用；玉简，拓印着卢洲的地形舆图；而圆镜非金非铜，透着银色，内嵌几句口诀，有名坤元甲。
浅而易见，戒中之物，乃丑女临别所赠！难道她要前往卢洲，这才留下图简暗示？而本人修为不济，想要逃出星海宗都难啊！以后彼此能否重逢，只能随缘了！
无咎收起戒子中的丹药与图简，留下其中的圆镜默默端详。记下口诀，心念微动。巴掌大小的圆镜倏忽一闪，已贴在胸口，并随着法力催动，一层银色的光芒瞬间笼罩全身，好似轻薄无物，却又显得颇为坚韧。坤元甲竟是一件护身的宝物，想必来历不凡！
丑女知道我劫难无数，专门给我留下疗伤的丹药与防身的宝物！好兄弟……
无咎感慨之余，又添几分惋惜。
那位丑兄弟早已认出自己，何不道出实情呢？而她先后示意多次，皆因自己的失察而错过机缘。想必是苦衷多多，倒也怪不得她。不管来日能否重逢，只求她平安无事吧！人在天涯，诸多无奈……
无咎收起法力，一块圆镜兀自紧紧贴在胸口。他伸手轻抚，顺势查看自身的状况。
虽然衣衫破碎，情形不堪，而断折的四肢以及胸骨，已然痊愈。不仅如此，羽士五层的修为渐趋圆满。只是气息稍显凌乱，显然内伤未能完好如初。尤其是丹田的气海，依然然晦暗不明，像是乌云笼罩的黑夜，一直所期盼的黎明还是遥遥无期。好在行动无碍，法力堪用……
无咎站起身来，舒展双臂，筋骨脆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稍稍定神，他又微微皱眉。
从此前的遭遇看来，星海宗难逃覆灭的厄运。置身所在，应该位于玄武谷的深处，倘若就此返回，难免遭遇不测。且从地下逃出，而仙门所在，遍布禁制，又该往何处去呢……
无咎站在黑暗之中，运转目力，散开神识。
立足的地方，或深达千丈，而四周依然存在着凌乱破碎的禁制，一时之间使人不敢乱走乱撞。所在的洞穴应为开凿而成，几丈大小，恰好位于一片禁制的空隙之间，显得颇为的巧妙。而洞穴的尽头，另有两个洞口，一左一右，一个似乎有阵法笼罩，一个则是幽深莫测而去向不明。
无咎走到两个洞口前，左右张望。
笼罩阵法的洞口，应该是丑女与戊名长老逃走的方向。两人唯恐追击，故而设下阵法阻挡。而另外一个洞口，应该通往星海宗的十二峰。对于一个逃离星海宗的人说，此路显然是走不通啊！
无咎迟疑片刻，更加相信自己的猜测。
只要追随丑女与戊名长老而去，想要脱身不难。既然如此，又何须耽搁。
无咎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稍稍后退几步。
此时的他，破衣烂衫，行迹不整，虽然腰里还挂着星海宗与元天门的令牌，却成了一个无处可依的落魄之人。而梳理整洁的发髻，清秀的面庞，以及手腕子上所缠的鞭子，倒也给他凭添了几分精神！
想要离去，暂且破阵！
无咎蓄势凝神，抬手抓出一把短剑。此前祭炼的飞剑，早已丢失。而随身携带的飞剑尚有富余，这叫作有备无患。他催动法力，所持的短剑顿时爆发出四五尺的光芒，旋即不再迟疑，挥舞双臂狠狠劈去。
“扑——”
没有闷响，也没有轰鸣，剑光所至，只有一声轻微的动静。而过人高的洞口，看似黝黑，且无遮无拦，却突然闪过一道光芒，像是水波涟漪，霎时吞没了剑芒，随即又恢复原状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咦，这阵法也稀松平常……”
无咎用力过猛，仿佛一剑劈空，禁不住稍稍趔趄，很是不以为然。而当他的剑芒刚刚划过洞口的虚无，一道无形的威势霍然逆袭而来。他蓦然一惊，躲避不及，顿时两脚离地，猛地往后倒飞，直接撞在十余丈外的石壁上。旋即银光闪烁，轰鸣大响。他“扑通”坐地，伸手抚摸胸口，兀自又惊又喜，一个人喃喃自语。
丑女所赠的坤元甲，竟自行护体，真是好用，倘若不然，方才的这一下，怕是难以消受，不过……
不过，她与戊名长老所设的阵法禁制，太过强大诡异，总不能只顾自己逃命，而断绝了本人的去路吧……
无咎站起身来，上下打量。得益于坤元甲护体，整个人安然无恙。他捡起地上的短剑，不及庆幸，又撇着嘴角，一脸的苦涩。
凭借着自己的修为，休想打破那道诡异的阵法。而返回星海宗，绝非自己所愿。切莫轻易放弃，我再瞧瞧呢！
无咎再次慢慢靠近洞口，走到洞口前。
一度闪动的禁制涟漪，已然回复原状。黝黑的洞口，却好像吃人的大嘴而很吓人的模样。而愈是如此莫测，愈是叫人欲罢不能。神识之中，禁制无懈可击。而洞口四周的凌乱禁制，并非无隙可乘！
无咎斟酌片刻，身子倏然扎入石壁……

第四百九十四章 说句实话
……
众所周知，阵法与禁制，由法力驱使，或灵力牵动，因地制宜，借助灵气的存在而存在。
故而，地下的禁制，虽年代久远，支零破碎，却依然威力尚存。想要从中找出一条缝隙，穿越而过，并安然无恙，真的很不容易。
一道人影，裹着淡淡的光芒，在黑暗中走走停停，穷途末路般的徘徊不定。而又要接连不断的施展土行术，又要施展神识查看去向，对于一个羽士五层的人来说，着实勉为其难。尤其是禁制凌乱，毫无章法。有的地方，尚算宽敞，却四周封闭，无从穿行。而更多的地方极狭窄，只能斜着身子，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下场难料。
半个时辰之后，拥堵逼仄顿然消失。
无咎来不及庆幸，踉跄几步，就地坐下，大口喘着粗气。
置身所在，乃是一个山洞，过人高，三尺来宽，很是幽深莫测，而异常的黑暗与寂静中，什么也没有，只有喘息声在微微响起。
终于绕过了洞口的阵法？
应该不差。
一番辛苦，倒也值得。
就此而去，应该能够逃出星海宗的地界，哪怕找不到丑女与戊名的踪迹，至少自由自在而海阔天空。嗯，先后混入两家仙门，虽然又经历了几番磨难，却也初步恢复了几分修为，算是达到预期的意图。且找个山清水秀之地，过上一段潜心修炼的日子！
无咎抬起右手，手指上套着一个指环，装着他眼下的全部家当。他翻手一抓，掌心多了一个小瓶。
打开瓶塞，清香扑鼻。里面装着十粒丹药，黄豆大小，却圆润雪白，隐隐透着莫名的气机。此乃冰离丹，共有两瓶呢。另外还有坤元甲与卢洲的舆图，均为丑女所赠！
无咎从瓶内倒出一粒冰离丹扔进嘴里，丹丸入口即化，冰凉透心，使人禁不住打了个寒颤。随之一股温润而又强劲的气息，涌向脏腑与四肢百骸，一度的疲惫顿然缓解，亏欠的法力也在缓缓凝聚！
啧啧，竟然能在短短的时辰内，恢复体力与修为，真是不可多得的灵丹妙药！
我的好兄弟，谢谢你……
无咎是个懂得苦中作乐的人，看似没心没肺，却看遍了人情冷暖，懂得是非好歹。孰是孰非，他心里清楚。况且本来便对丑女颇有好感，如今又接二连三承受恩情，再加上对方的来历牵扯众多，更是让他忘不了那个丑兄弟。
不过，眼下还是逃出去要紧！
无咎稍事歇息，收起丹药，跳起身来，顺着山洞往前走去。
果不其然，所经之处再无阻挡。只是幽深的山洞，好像没有尽头，独自穿行在寂静中，有种天地隔绝的恍惚。
无咎起初还是小心翼翼，不知不觉加快脚步。
而千百丈之后，山洞却是渐趋渐沉，渐趋渐降，仿如直达地心深处。莫名的压迫，随之而来。若非灵力护体，怕是要窒息难行。
浅而易见，如今的星海宗已是高手云集。想要从中逃出去，可谓凶险异常。戊名长老与丑女选择如此一条密道，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了寻找光明，眼下的黑暗与曲折又算得了什么呢……
无咎如此的想当然，继续一步三五丈而奔跑如飞。
估摸着最多一个时辰，便能逃出星海宗地界。之后的山洞应该就此往上，出口或在高山密林之间，或在山间水溪的旁边，或是景色秀美的原野……
“砰——”
想象，总是美好的。现实，总是叫人措手不及。
无咎跑得正快，忽而察觉神识异常，应为禁制的法力，却极为的微弱，很是防不胜防。他急忙收住脚步，却为时已晚。黑暗的山洞，突然闪过一圈光芒。尚未抽身而退，已被笼罩其中。旋即两脚悬空，四方虚无。他吓得手舞足蹈，强行施展闪遁术。霎时又是光芒闪烁，不知撞过了几层禁制，旋即再也无力为继，竟是直直坠落下去，继而“扑通”一声闷响，整个人已是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戊名长老与丑女，你二人逃走也就罢了，何故留下诸多陷阱，不知道给我留下一条退路吗，如此折腾很吓人的……
天呐，什么地方……
无咎的四肢朝上仰躺着，发现自身无恙，稍稍松了口气，忍不住埋怨起戊名长老与丑女。只当逃出地下而远离了星海宗，而眼前所见却是让他目瞪口呆。
这是一个洞穴，不，更像是一方虚无的天地，黑暗且冷森莫名。而虚无之间，漂浮着几块石头，大小不一，乌黑如漆。而石头上却涂着血迹，倍添几分怪异……
无咎尚自惊诧难耐，一道法力突如其来。他无从躲避，四肢束缚，腾空而起，禁不住骇然大叫：“何人偷袭，卑鄙……”
“扑通”
无咎的叫声未落，人已砸在远处的另外一块大石头上。他“哎呦”一声，翻滚几下，好不易坐起，两手支地，差点从石头上摔下去，再次失声惊呼：“此处何处，你是谁……”
眼前的黑暗，并非无边无际。数百丈的边缘，乃是峭壁悬崖。而峭壁之间，似有石刻，以及各种古怪的图画，且从中凹陷一块，足有百丈方圆，另有石龛、石几、石案等物。除此之外，还有一头黑蛟与一个壮汉躺在地上，皆遍体鳞伤，看情形早已生机不再。而黑蛟与壮汉的尸骸旁边，坐着一位老者的身影，满脸皱纹，须发灰白，神情虚弱，缓缓出声：“圣殿地下三千丈，烛照残魂映星海……”
“啊……”
无咎啊了一声，有些晕头转向。
那老者，不陌生啊，星海宗的宗主，观海子？而他的黑蛟坐骑，与蛟奴，曾前往星海古境，不知为何双双罹难……
且不管许多，我只想闹个明白，原本逃出星海宗来着，怎会又跑到圣殿呢？难道是我弄巧成拙，误会了戊名与丑女的好意，竟反其道行之，结果费尽周折，非但没有远去，倒是一头扎入圣殿的地下深处。
自以为是，害死人！
圣殿地下三千丈，烛照残魂映星海？此处竟有三千丈之深，简直就是自投罗网。悔不当初啊，我要回去！
无咎挣扎爬起，却修为禁制，两脚沉重，根本难以施展法力。且大石悬空，四周虚无莫测。也就是说，他被困在几丈方圆的石头上而再难离去……
“小辈……你是那个玄武谷的外家弟子……无咎？”
黑暗中再次回荡着舒缓的话语声，却多了几分疑惑。
无咎尚自不知所措，又蓦然一怔：“宗主……你……你怎知晓我的名讳……”
循声看去，老者盘膝而坐，虽然神情虚弱，像个农家的老汉，而周身似乎裹着一层淡淡的黑色雾气，依然叫人觉着深不可测。他对于宗主的称呼，没有否认，微微颔首：“你一个羽士小辈，竟能诛杀筑基弟子，且所施展的神通，均非我贺洲仙门所有。老夫命人暗中留意……”
无咎瞠目不语。
总以为行事隐秘，却不知破绽多多。倘若星海宗没有变故，只怕早晚都要原形毕露！
“如今星海宗遭难，你竟然寻到此处……”
老者，或是观海子，兀自缓缓说道：“我已接连诛杀了星云宗的数位高手，便是苦云子也一时不敢现身。而你一个小辈，真是无知无畏，本该叫你魂飞魄散，却有诸多不解，故而放你进来……”
他说到此处，抬手轻轻示意：“我也不妨明讲，此乃上古所留的地下秘宫，其中的神兽残魂，为各家仙门窥觊已久，而只要老夫在此，即使玉神殿也休想染指！”其稍稍一顿，话语中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小辈，还不如实道出你的来历！”
无咎站在大石头上，与观海子遥遥相对。当对方的最后一句话传来，他禁不住心头一跳而后脊背发寒。
此前撞到禁制，纯属意外，而随后的有惊无险，分明就是那个老者的有意为之。
星海宗的宗主，飞仙高手啊，竟接连诛杀星云宗多人，逼得对方不敢擅闯此地。由此可见，他并非心慈手软之辈。之所以放过自己，只因他疑惑未解罢了。或许在他的眼里，自己就是个死人！
不过，他既然厉害，何不远走高飞，反而困守地下？
无咎的心念转动，却不敢多想，忙道：“我并非贺洲人氏，亦非来自于卢洲。我……”
观海子淡淡出声：“哦，你莫非来自部洲？”
愈是话语平淡，愈是暗含杀机，好像高人都是如此的表里不一，显然这个星海宗的宗主也是概莫能外。
无咎只觉得无边的黑暗中寒意逼人，心头阵阵狂跳，旋即硬着头皮，颇为艰难道：“我……我来自神洲……”生死当前，绝无侥幸。他被逼无奈，不得不实话实说。谁料一道法力倏然而至，根本不容躲避。他顿时离地飞起，随之冷冰冰的叱呵响起：“神洲封禁至今，早已内外断绝。小辈死到临头，焉敢欺骗老夫！”
唉，说句实话，这么难……

第四百九十五章 圣殿之下
……
“我乃神洲人氏，诛叔亨，遇天劫，降贺洲，避星海，突遭横祸，死则死矣，老头你焉敢欺我……”
无咎的身子悬空，人往下坠，法力束缚，难以挣扎。他又急又怒，豁出去了，一口气道出了自家的来历，最后还不忘奉还一句，或也愤慨，或也悲壮，而凛然无畏的气势却在黑暗中震荡回声。
死则死矣，无所畏惧。却要人死留名，雁过留声。若是稀里糊涂葬身于此，委实太过于憋屈。
且罢，临死之前，呼唤一声，且求魂去远兮，就此梦回神洲……
无咎像块石头，坠向黑暗的虚无。眼看着便要陷入轮回，万劫不复，一道法力笼罩而来，瞬间将他从深渊中猛拉而起。眨眼的工夫，“扑通”落地。他“哎呦”一声，翻了两滚，旋即撞在一团冰冷坚硬之物，顺势挣扎坐起，却又满脸的难以置信。
置身所在，仿如一座石殿。不，则是峭壁间的洞穴。不远处便是黑暗深渊，立足的大石头犹在数十丈外静静空悬。身后躺着一头黑蛟，数丈的躯体挂满了血迹，虽然生机不再，而阴寒的杀气犹然凝聚不散。紧挨着黑蛟的遗骸，便是那个叫作蛟奴的壮汉，仰面躺着，胸口破开几个血洞，很是惨不忍睹。人如其名，与他的黑蛟死在一起。两三丈外，则是盘膝坐着一个老头，下身弥漫着一团黑雾，却胡须飘动而两眼圆睁：“你是谁，再说一遍——”
观海子，他竟然没杀自己？
而说实话，不容易，却问心无愧，又何妨说个千百回呢！
无咎坐直身子，缓了缓神，眉梢一展，凛然道：“我无咎，得七剑，问仙道，闯荡神州，一时名震四方，却不甘屈服于结界桎梏，与神洲使叔亨正面冲突。那年的玉山脚下，我只有地仙的修为，并非叔亨的对手，恰逢天劫雷动，索性与其同归于尽。他已魂飞魄散，而我飞荡天外，十年炼魂淬体，终于侥幸生还，怎奈修为尽失，被迫辗转于仙门而以求机缘……”
观海子依然两眼如锥，神情威严：“你一神洲修士，岂敢与玉神殿为敌？”
事已至此，再无顾忌。
无咎愈发从容，冷哼道：“有何不敢，修仙又为那般？”
“又为那般？”
“修仙者，当体察天心，不忘本我，超脱出尘，万物自然……”
无咎侃侃而谈，话锋一转：“但有假天道而暴行逆施者，必当长剑出鞘而不惜以死卫道！”
观海子手拈长须，沉吟道：“你言下之意，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无咎抬头挺胸，慨然道：“岂不闻致命遂志，当如是也！”
他一改从前的仙门弟子模样，再也没了随意惫懒，而是言简意赅，且谈吐不凡，俨然就是一个得道的高人。只是他说到最后，忽而低下头来若有所思。
观海子依旧在凝神端详着面前的年轻人，依然在迟疑不定。而片刻之后，他好像终于打消了疑虑，随之威势消散，整个人顿时显得颇为苍老虚弱，即使话语声也透着无力的疲惫。
“多年前有过传闻，神洲曾遭变故。据说一个年轻的修士，与玉神殿的祭司同归于尽。怎奈玉神殿对此讳莫如深，详情便也不得而知。不过……”
观海子说到此处，身边环绕的黑雾一阵摇晃。他摸出一瓶丹药吞了下去，稍事歇息，接着又道：“我虽然不敢相信你的来历，而你的所言所行，以及修为神通，或与传说中的神洲有着莫大干系。尤其你对于当年之事，随口道来，固然真假难辨，却毫无出入。我再问你……你是否无恙？”
他有所察觉，顺口多问了一句。
无咎依然低着头，面带苦涩：“实不相瞒，致命遂志，这四字真言，乃是我的一位古人所赠。曾经懵懂不明，如今终于懂了……”
当年离开风华谷的时候，祁散人曾经给他算过卦，并有一段临别的赠言。所云：诸般道理均为虚妄，乱世求生才是真章。而你此去，唯有致命遂志，方能脱困解厄！
也就是说，祁散人早已知道自己的下场。而他的四字真言，却又不无道理。但有追求，或是梦想，非舍弃生命，而难以如愿。怎奈自己生死多回，如今已然天涯茫茫！
无咎收起心绪，不再多说，抬起眼光，渐渐恢复常态：“真假如何，来日自见分晓！”
观海子稍作忖思，继续问道：“你若来自神洲，是否知晓继任的祭司是谁？”
无咎坦然道：“管辖神洲之人，名为神洲使。是否有继任者，恕我无从知晓。而我只知道，叔亨的前任祭司，叫作冰蝉子，传说他得罪了玉神殿而身陨道消……”他话没说完，不远处又是一阵黑雾摇晃。
只见观海子闭上双眼，身子微微颤抖，慌忙打出几道法诀，这才渐趋安稳下来。少顷，他摇了摇头：“据我所知，神洲又遭封禁，并无继任的祭司。而万万没有想到，你竟是那位传说中的高手。你曾以地仙的修为，渡过天劫，理当闭关百年，方能抵达飞仙境界。如今丧失修为，亦在情理之中……”
这位老者，或是星海宗的宗主，眼下身负重伤而困守此地，却依然心机深沉。尤其他的每句话中，都藏着圈套。稍有不慎，说不定随时都要翻脸杀人。不过，他应该放下了最后一丝疑虑！
“你一个神洲修士，不畏玉神殿，并殊死抗争，很是让人敬佩。倘若卢洲知道你活着，并藏在我星海宗，呵呵……”
果不其然，观海子不胜感慨的样子。而他笑声未落，又神色一暗：“星海宗，没了……”
无咎却是暗暗松了口气。
他不在乎星海宗的兴衰，他只在乎能不能活下去。而此时此刻，难以置身度外。
“宗主前辈，不必气馁，此前远征之际，尚有管玄与车迟两位老者颇为忠心……”
“你若是那位神洲的高手，便不该称呼我为前辈！”
“我……我当然如假包换！”
无咎已是推心置腹，尽其诚恳，而他与观海子之间，还是难以畅谈自如。
想想也是，一位仙门至尊，一个玄武谷的小辈，彼此天差地别，如今却在地下深处不期而遇。尤其一个落难，困守难安；一个突然道出来历，竟是域外神洲的传奇人物。如此匪夷所思的情景，或许都要彼此慢慢的适应。
无咎试探道：“我便称呼你一声……道兄？”
观海子嗯了声：“嗯……”
无咎又问：“星海宗如此强大，缘何一朝覆灭？”
观海子依然神情晦暗，微微叹息：“唉……”
无咎耸耸肩头：“恕我冒昧！这般困守无益……”
观海子又喘了口粗气，稍稍恢复几分精神，却两眼狐疑，反问道：“你既然远征在外，眼下从何而来？”
这位宗主困在地下，对于外界的动静所知不多。
无咎也不隐瞒，将他远征仙门，以及死里逃生的经历，一一如实相告，接着又道：“……返回玄武谷之后，遭到玄火门弟子追杀，又被星云宗的高手阻拦，我便遁入地下疗伤。一月之后醒转，恰见地下密道，只想就此远去，谁料误闯此处……”
他没有提到戊名长老与丑女，因为曾经的交集牵扯太多，一时半会讲不清楚，倒不如省略了事。
观海子默默听着无咎的叙说，神色微微变幻。当四周回归寂静，他则是有些诧异：“密道……”他沉吟半响，自言自语：“圣殿所在，非同小可。曾有人于地下开凿，被我以禁制封堵。虽年代久远，至今尚且记得。却不知还有另外一条密道……”
无咎适时劝说道：“星海宗大乱，或有人借此逃遁也未可知。你何不趁机离去，总好过这般暗无天日！”
此处位于圣殿的地下三千丈，诡异莫名，随时都有凶险降临，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
而观海子则是面带阴霾，微微摇头：“若能离去，固然是好，奈何……”
无咎忙道：“由我带路，料也无妨！”
与其想来，只要顺着来路，寻到之前的密道，应该能够逃出星海宗的地界。何况戊名长老与丑女已有前车之鉴，他倒是信心满满。
观海子依然不为所动，幽幽长叹：“唉，你可知星海宗为何遭难……？”
我想知道，你不肯说啊！
无咎看着身旁黑蛟与蛟奴的遗骸，又将眼光投向四周的石几、石案，以及石鼑、神龛，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那黑暗遮掩的神龛之上、石壁之间，刻着巨大的图形。此前未曾留意，此时忽而发觉不同。
那浮雕图案一黑、一白，黑者圆形，白者圆环，彼此迥异，却相互对应，浑似一体，又威势森然，望而仰止，叫人敬畏莫名……
观海子的话语声继续响起：“星海宗与星云宗的恩怨，说来话长，且由我慢慢道来……”

第四百九十六章 没有过错
……
……
很久以前。
很久，是多久？
两、三千年了吧。
很久以前，临近大海的地方，有个渔村。村里有两个少年，一个住在村东头的山崖上，叫阿苦，一个住在村西头的海边，叫阿观，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整日里结伴玩耍，兄弟俩很是要好。
某日，海上突然起了风暴。满天乌云裹着大风，掀起了十余丈高的海浪。据说，那是巨龙翻身的征兆，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场百年罕见的海啸。
灾难降临的时候，阿苦与阿观正在山上砍柴，找了个山洞避风躲雨。三日后，风雨渐消。而曾经的渔村，荡然无存。家没了，亲人也不见了，唯有茫茫的海水，环绕着半山腰。兄弟俩悲伤绝望之下，只得相依为命，挖掘野菜为生，在荒山野岭中艰难过活。而阿观虽然年幼，总是懂得照顾着阿苦。阿苦也将阿观视作兄弟，彼此情同手足。
挣扎才有侥幸，不屈方有出路。
又是某一日，有人踏着飞剑出现在海面上。
那是个长须飘飘的老者，见小兄弟俩无处可依，心生怜悯，便将其双双收入门下，并带到了大海深处的一个孤岛之上。
老者是个仙人，也是兄弟俩的师父。据说老人家游历四方，颇有奇遇，如今隐居于大海之中，以待修至更高的境界。而修炼之余，闲暇无事，便调教两个弟子，指望着传承有继。
数十年过去，两个乡野小子，早已长大成人，并各自有了筑基的修为，俨然一对踏剑逐浪的仙道高手。而那位可敬可尊的老师父，却闭关不成，寿元耗尽，临终前交代后事。
师父之所以独居深海，当然指望着仙道有成。而让老人耿耿于怀的，还是一件宝物。他曾于荒岛之上，寻到一块石头。或者说，一个石头珠子。珠子并非凡物，其中蕴含着强大的气机。于是好奇之下久久琢磨，却迟迟不得参悟。而穷极百年，终有所获。珠子之中，竟然蕴含着圣兽之魂。他将之视若珍宝，并亟待收归己有。与其想来，吸纳圣兽之魂，或能突破玄关，从此仙途永续。
怎奈天不假年，人生注定了诸多遗憾。
师父想要传下宝物，以了却他未竟之心愿。偏偏有两个弟子，让他很是为难。斟酌再三，他选择了阿观。因为阿观虽然资质寻常，却忠厚淳朴。为此，阿苦颇为不满。
故而，埋葬了师父之后，兄弟俩为了石珠，终于争执起来。
阿苦以为他是师兄，理当承继宝物。
而阿观则是认定，师命不可违。何况宝珠的玄机，极难破解，倘若转交给阿苦，只怕辜负了的师父的临终所托。
兄弟俩争执不下，反目成仇。彼此动手，两败俱伤。
阿苦愤愤离开海岛，从此杳无音信。
阿观唯恐师兄骚扰，也返回内陆继续勤修苦练……
时光荏苒，又是多年之后。曾经的一对小兄弟，均已仙道有成。一个创立了星海门，道号观海子。一个创立了星云门，道号苦云子。
观海子颇善经营，且勤勉有加。于是仙门渐趋强大，成了现如今的星海宗。而他始终不忘师父所托，怎奈宝珠极难参悟。他便建了一座石殿，来供奉宝物，有缅怀之情，敬畏之意，也表问道不辍之志。而圣殿之所以称为圣殿，则是与宝珠有关。据传混沌之初，先有两仪为先，后有四象分明，之后五行万物，等等。而传说中的两仪异兽，可谓万灵之主，称祖、称圣，亦是理所当然！
苦云子同样的不甘示弱，东征西讨，兼并数家仙门，曾经的星云门也成为了星云宗。
一时之间，贺洲仙门双雄并立。
而让苦云子耿耿于怀的，还是师父留下的宝物。他不甘放弃，传信索取。观海子置之不理，使他颇为恼怒。有心大打一场，而星海宗的强盛又让他心存顾忌。于是他暗中联络域外，加速兼并大小仙门。观海子有所察觉，颇为不满，便针锋相对，以防贺洲落入域外之手。只是苦云子的狠辣，远远超出观海子的想象。尤其是星海宗长老的反叛行径，更是让观海子防不胜防……
黑暗之中，一老一小两道人影相对而坐。
低沉的话语声，犹在缓缓响起：“我总以为，穆丁对我心怀不满，殊不知背叛者，却是阿隆。阿隆有意放出神獬逃入星海境，借机分开十二峰。又借远征之机，将忠于宗门的长老与弟子逐一剪除。蛟奴与黑蛟，亦未能幸免，逃出星海境之后，双双伤重惨死。我获悉大惊，便欲应对。谁料我的那位师兄，也就是苦云子，早已带着众多高手攻入星海宗，并围住了我的洞府。我寡不敌众，只得躲入圣殿地下，并借助圣兽之魂，接连诛杀数人。恰逢你来到此处，联想诸多古怪，认定你是星云宗的内间，却又疑惑不解……”
无咎默默坐着，很是不可思议。
星海宗与星云宗之间，竟然有着如此的渊源。也难怪这位观海子早早留意自己，原来将自己当成了内间。而星云宗的苦云子，真是老谋深算，竟里应外合，使得星海宗一朝覆灭。看似强大的宗门，竟然一击即溃。便仿如一个人，难免有着短处命门。而观海子的命门，或许便是手足之情。他不相信他的师兄如此的毒辣，奈何事实的残酷总是超越人性。归根究底，还是为了那件宝物……
“我与苦云子针锋相对，只是不愿贺洲落入域外之手。而苦云子恨我多年，并不择手段，只为了它——”
观海子说到此处，手中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石珠。
珠子被一层黑雾所缠绕，而黑雾却是虚实闪烁，仿佛已是强弩以末，极难支撑下去。而即便如此，所散发的阴森威势，相隔两三丈之远，依然叫人不寒而栗！
“我用了千年的光阴，总算略窥宝珠的玄机。宝珠之中，蕴含着一缕圣兽残魂，若能收归己有，来日突破天仙境界并非难事。怎奈异变突起，来不及再行修炼，只得凭此御敌，却渐渐耗尽了残魂之力……”
观海子的意思是说，他终于知道了宝珠的隐秘，正在尝试吸纳其中的圣兽残魂，便遭到了众多高手的围攻。于是借助宝珠御敌，却耗尽了最后的机缘。他看着手中的石珠，不无惋惜地摇摇头：“你乃神洲修士，是否知晓烛照、幽荧的存在……”
无咎突遭发问，始料不及：“我……”
他不知如何作答。
若说不知道，那是瞎话。他曾于神洲万灵山的万灵谷中，遭遇过诸多远古的兽魂。其中的一头兽魂，便为幽荧。有云，天地初生之际，至阳之炁与至阴之炁分化两仪圣兽。一者曰，烛照，黑色圆体之形，造化万物；一者曰，幽荧，白色中空环状，吞噬万灵……
那头叫作幽荧的兽魂，如今便藏在他夔骨指环之中。
倘若如实相告，却又无从说起。夔骨指环在哪里？空口无凭啊！何况一头烛照之魂，已让一对师兄弟生死相拼。再有一头幽荧之魂，天晓得又将发生什么变数！
而观海子并未追问，轻轻叹道：“远古至今，圣兽之魂何其罕见，你不曾知晓，亦在情理之中……”
凡事，切忌固守窠臼，而不妨想想情理之外，否则的话，难免吃亏啊！
无咎趁机问道：“你所说的域外，莫非是指玉神殿……”
观海子兀自盯着手中的石珠，满是皱纹的脸上透着莫名的感慨。闻声，他没有回应，而片刻之后，又自言自语：“有的人称霸卢洲，封禁神洲，依然不甘收手，又要将贺洲与部洲收归囊中。倘若惠及万灵，也就罢了。却违天理，重私欲，乱传承，弃道统。只怕要毁去四洲，即使天崩地裂也在所不惜……”
“观海子——”
无咎尚在琢磨着观海子话语中的含义，远处突然有人出声。他蓦然一惊，不及回头查看，四周黑雾笼罩，整个人已离地飞起。眨眼之间，他竟悄无声息地落在数十丈外的一个神龛之中。
神龛位于峭壁之上，数丈大小，当间有了石坑，恰好躲得下一个人，且似乎设有禁制，颇为的隐秘。
与此同时，数百丈的黑暗中，缓缓浮现出十余道人影，神情相貌各异，个个威势不凡，显然都是仙道的高手。随即四下散开，竟是摆出一个围困强攻的阵势。其中不乏几个面熟的星海宗长老，而更多的则是从未见过之人。当间的一位老者，很是与众不同。只见他双目深邃，脸色漠然，银须飘飘，两脚虚踏几步而凌空傲立，继续阴沉出声：“观海子，你此言差矣！”
观海子依然坐在原地，身旁陪伴着黑蛟与蛟奴的遗骸。弥漫的黑雾中，他缓缓抬起头来，愈发显得苍老落寞，淡然一笑：“师兄，我扪心自问，并无过错，你又何必如此相逼……”
银须老者，看情形便是他的师兄，星云宗的宗主，苦云子。他带着众多高手，应该是有备而来，却勃然大怒：“观海子，你敢说你没有过错……”

第四百九十七章 打起来了
……
“……长幼尊卑，自古有序。而你观海子，目无兄长，独占师承宝物，贪图好大便宜，却多年来不知悔悟，当有此劫……”
“说我贪图便宜，你将师父置于何地？说我目无兄长，更是血口喷人。当年洪浪滔天，身临绝境，是谁忍饥挨饿，省下一口野菜，只为救下奄奄一息的阿苦兄长……”
“师父作古，自然以师兄为尊。而凡尘往事，不必多提……”
“你利欲熏心，穷凶极恶，毁我基业，葬送贺州……”
“顺天应道，逆之者亡……”
曾经的一对好兄弟，或是一对冤家，没说两句又争吵起来。
无咎躲在神龛之中，冲着外边悄悄张望。
禁制阻隔，一时没人留意他的存在。人在暗处，外边的动静却是一清二楚。
观海子倒是一个念旧的人，始终不忘当年他与阿苦的情义。几株野菜，让他至今感怀不已。怎奈随着星海宗的覆灭，曾经的小兄弟俩，早已情断义绝，成为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而那个叫作苦云子的老者，虽为师兄，而相较于观海子的苍老疲惫，以及痛心疾首，他倒是银须飘飘，神情乖戾，气势逼人的模样。
随其现身的十余位修士，同样的神色不善。其中的四人，稍显异常，正是穆丁、阿隆，以及凌昱、殷尤。四位曾经的星海宗长老，或是有愧，或是忌惮，皆躲在远处一声不吭。而如此阵势，只为了对付一个伤重之人。
不管如何，千万不要打起来。
十余位地仙，两个飞仙，一旦相拼，难以想象。场面应该很热闹，却如城门失火而难免殃及池鱼。自己就是一条无辜的小鱼儿，只有羽士五层的修为，还经不得大风大浪。所幸观海子为人厚道，虑事周全，及时藏起自己……
无咎背靠着冰凉坚硬的石壁，动也不敢动，却又心存侥幸，只想躲过这场无妄之灾。而他一边悄悄张望，一边忍不住两眼乱瞅。
躲在神龛之中，难以施展遁法。且石壁中嵌有禁制，休想穿越而过。头顶之上的浮雕石像，倒是清晰在目。
那古怪的石刻，便是两仪圣兽。而圣兽早已不在，只有残魂传世。而仅仅一缕残魂，竟造下如此罪孽，想必不是残魂之过，只怪人性私欲的难以捉摸。
不过，从观海子的口中得知，圣兽之魂极难破解，而一旦吸纳了残魂之力，便能提升修为而境界大涨。自己的夔骨指环中，恰好收着一头幽荧的残魂，却不知又该怎样收归己有呢，唉，眼下论及为时尚早……
“观海子，交出圣兽则罢，如若不然，莫怪我翻脸无情……”
“事已至此，情义何在……”
“哼……”
无咎尚自胡思乱想，下方已经争吵的不可开交。他暗叫不妙，急忙凝神观望。
坏了，打起来了。
观海子依然坐在峭壁石窟间的空地上，身旁躺着黑蛟与蛟奴的遗骸。许是愤怒交加，或也伤痛难耐，他裹着黑雾的身子，竟然在微微的摇晃。
而数百丈外的暗空中，忽而闪烁着点点星芒。眨眼之间，仿如星云，在黑暗中弥漫，继而剧烈震荡，又倏然凝聚，猛地化作一道数丈的青色闪电，带着裂空破风之势，与雄浑无匹的杀气，直奔观海子袭来。
苦云子蓄势而来，终于出手，飞仙的法力神通，果然不凡！
与之瞬间，他身后的十余人也是趁机发动攻势。一道道剑光，一道道法力光芒，撕破黑暗，掀起呼啸，从四面八方轰然而至。
十余位仙道高手齐齐发难，声势惊人。
观海子面对围攻，好像无动于衷，身子犹在颤抖，而环绕的黑雾却是愈发浓烈。只见他抬手一指，弥漫的黑雾骤然蒸腾，猛地爆发开来，并发出“喀喇、喀喇”的撕裂震响。便仿如沉寂万年的黑夜，在愤怒的呼号，在疯狂的咆哮，只待横碾万物而势不可挡。
不过刹那，所在的石窟洞穴，以及来势凌厉的闪电、剑芒、神通，尽数湮没在黑雾之中。一度强大的攻势，顿然间灰飞烟灭。而黑雾非但没有停歇，反而猛如潮水，威力滔滔，以迅雷之势横扫而去。
“你……你竟吸纳了圣兽之魂……”
苦云子先后多次派人攻打圣殿地宫，始终未果，今日再次率众前来，志在必得。却不料早已穷途末路的观海子，竟能施展出如此惊人的神通。那黑雾看似寻常，却有天地造化之力，且无边无际，根本无从抵挡。即使比起天仙高手的全力一击，只怕也是不遑多让！
浅而易见，伤势惨重的观海子，远远没有这般厉害，他所施展的正是圣兽残魂之力。
苦云子的惊呼声未落，凶猛的黑雾已是笼罩而来。扯地连天的威势，几如吞噬万物而浩浩荡荡。他不敢大意，抽身便退。在场的十余位修士也是大惊失色，急忙四散而去。
眨眼之间，远近已是杳无人影。而圣兽之力，犹在显威。
“喀喀——”
“轰轰——”
汹涌的黑雾，吞噬了整个暗空，接着又撞向四周的峭壁禁制，疯狂之势依然犹如浪潮汹涌，一波接着一波，隆隆轰鸣炸响不断……
无咎虽然壁上观，还是未能幸免。神龛在剧烈摇晃，禁制在“喀喀”作响。强劲的余威波及而来，他好似海水岸边的礁石在承受着接连不断的冲撞。却又无从躲避，也不知如何是好。他只得强敛心神，苦苦忍耐。
唉，这就是弱者的无奈……
直至片刻之后，那无边的狂躁与暴虐的气机终于渐渐消停下来。
无咎松了口气，拂去满头满脸的石屑。
神龛禁制，已被损毁大半。且峭壁上多了无数的裂缝，看上去触目惊心。而虽然余悸未消，自身却并无大碍。幸亏观海子的对手另有其人，否则焉有命在。那个看似土里土气的老头，不愧为宗门至尊，一旦翻脸打架，还真是厉害！
无咎探头张望，微微一怔。
烟尘弥漫的黑暗中，一堆火光颇为明亮。蛟奴与黑蛟的遗骸，正在火光中化为灰烬。不远之外，坐着一道人影，在火光的照耀下，倍显苍老孤单……
无咎迟疑片刻，翻身跳下十余丈高的神龛。待落地之后，他又禁不住看向四周。
许是火光的照亮，又或是禁制破碎的缘故，一度神秘的石窟洞穴，渐渐露出了它的真容。所谓的圣殿地宫，不过是依托地下的深渊，以阵法构建的一片虚无，却也变幻莫测而杀机重重。
而苦云子携众而来，吃了大亏，如今被迫离去，想必他一时半刻不会返回。倒不如趁机逃出此地，以免到时候自讨苦吃！
熊熊的火光缓缓熄灭，偌大的石窟回归黑暗。
叹息声响起：“唉，我活到今日，最为亲近者，不外有三，阿苦、蛟奴与黑蛟是也！如今烟消云散，都没了……”
观海子坐在原地，守着一堆灰烬。落寞的话语声中，透着淡淡的哀伤。而他环绕身前的黑雾，却已消失殆尽。便是曾经的莫测威势，也随之荡然无存。他就是一个寻常的老者，在凭吊着早已逝去的岁月。
“宗主，节哀顺变！”
无咎走到了观海子的面前，安慰了一句，又东张西望，劝说道：“与其困守，不如离去。待养精蓄锐，再卷土重来不迟……”
“卷土重来？”
观海子自言自语，似乎心动。少顷，他转过身来，却神色黯淡：“我等不到那一日……”
无咎没作多想：“事在人为啊……”
观海子微微摇头，疲惫说道：“我已耗尽了圣兽之魂，且伤势惨重，修为不再，断难离去……”说话之间，他举起手中的石珠。石珠没有了雾气的环绕，也不见丝毫的气机。分明就是一块黑色的河卵石，再不复之前的奇异。
无咎急忙蹲下身子，凝神端详，又微微瞠目，诧异道：“苦云子必然不会罢休，岂能留下等死……”
他虽然修为不济，眼力尚在。他看出观海子所言不虚，顿时急躁起来。
方才还以为观海子厉害非常，谁料他竟是最后的搏命一击。倘若苦云子此时返回，只能任由宰割。而他这个旁观者，最终也是难逃此劫。
“我记得密道，由我带你离去……”
“你只有羽士五层的修为，自身难保……”
“我……”
无咎自告奋勇，只想带着观海子一起逃出地宫。而对方没有说错，以他的修为，自保都难，又如何带人逃脱。
“老夫葬身此生，适得其所！”
观海子说到此处，竟递出手中的石珠：“你我也算有缘，这个送你，但愿你能活着重见天日，还有……”他又伸手抓向身旁的灰烬，从中扯出一道银白之物：“我听蛟奴提起，你与黑蛟颇为投缘。此乃黑蛟的蛟筋，不妨一并送你……”
无咎接过石珠与蛟筋，更是不知所措：“这……”
观海子抄起双手，落寞如旧，而满是皱纹的脸上，却露出释然一笑：“我死之前，苦云子难辨深浅，你尚有一线生机，切莫耽搁——”
无咎于心不忍，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必轻言放弃呢……”
观海子不再多说，竟闭上双眼。
“哎呦，这个倔老头……”
无咎进退不定，顿足抱怨，而忽有察觉，他禁不住脸色一变。
只见远处的黑暗中，缓缓冒出一道人影……
无咎暗暗叫苦，转身便跑，却无路可去，被迫逃向来处。而他连窜带跳，刚刚躲在神龛之中，又以脑袋撞击石壁，很是后悔不迭。神龛禁制已破，如何藏身……
恰于此时，话语声响起——

第四百九十八章 无上境界
……
“宗主……”
“穆丁，是你……”
突如其来者，竟是星海宗的穆丁长老，他从黑暗中现出身形，竟然显得有些匆忙。
“你要杀我邀功……”
观海子早有察觉，从静坐中睁开双眼，虽然颇为意外，却不慌不忙沉声发问。
穆丁的来势急切，微微一顿，旋即又大袖一甩，匆匆落在几丈之外。他竟是豁出去般的架势，随即拱起双手深施一礼：“传说兄弟相争，致使宗门生变，于是听从阿隆蛊惑，这才袖手旁观。奈何大错酿成，后悔已晚。恰逢苦云子召集人手，欲再次布阵围困地宫。我见机脱身，只为带着宗主逃离此地……”
无咎躲在神龛中，尚自不知所措，却见来人举止怪异，不由得一阵错愕。
那是穆丁长老，地仙八九层的高手，只当他趁机偷袭，却是出乎所料。他不是背叛了星海宗吗，怎会又前来救人呢？哦，他听信谣言，亲手毁了宗门，如今幡然醒悟，于是挺身冒险。
怎么会呢，骗人的吧？
果然，观海子不为所动：“星海宗，没了。十二峰的长老，要么阵亡，要么尽数归顺了苦云子。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呢，不妨杀我邀功。能够死在你的手里，也不枉彼此数百年的交情……”
这位星海宗的宗主，飞仙的高手，仿佛心灰意冷，竟然向他门下的长老求死。凄凉悲壮之外，更多了几分嘲讽的意味。
穆丁直起身来，神情愧疚，却又回头看向来处，转而分说道：“宗主，我穆丁固然昏庸无能，却也懂得善恶好歹，决然干不出背信弃义之事。何况管玄、车迟长老，并未阵亡。你我不如寻觅而去，或有卷土重来的那一日……”
观海子抬手拈着长须，似乎陷入了沉思。只不过当他听说，尚有两位长老并未背叛宗门，且双双幸免于难，禁不住有些诧异：“管玄与车迟，依然活着？”
穆丁点了点头，肯定道：“之前有所获悉，应该不假。据说，两位长老陷入天心门，宁死不降，战况惨烈，最终带着数百弟子冲出重围。星云宗随后追杀，他二人被迫逃往海外……”
观海子已是微微动容，失声道：“如此说来，我星海宗尚有两位长老，与数百菁英弟子，并未灭亡……”
“宗主所言极是，我星海宗并未灭亡！”
穆丁却是愈发焦虑，趁机劝道：“苦云子随时都将返回，还有飞仙前辈助阵……”
“你是说，此前围攻洞府，暗中突袭，并将我打伤之人？他究竟是何来头，莫非与海外有关……”
“或如宗主的猜测，正是那位前辈高人，事不宜迟，速速离去……”
一位宗主，一位门下的长老，适才敌我分明，转眼之间便已消除了芥蒂。而其间的种种是非，以及诸多的牵扯，一时片刻的，根本说不清楚。所幸没了凶险，总算是虚惊一场！
无咎蹲在神龛中，松了口气，而庆幸之余，又摇了摇头。
此前远征天心门，还以为全军覆没，谁料管玄与车迟两位长老，极其的凶悍，竟带着数百弟子冲出重围。正如所说，星海宗虽遭大难，却并未灭亡！只要观海子励精图治，不甘放弃，以后如何，还真的难以预料。他师兄弟的恩怨，或许还将继续下去，最终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而从那位穆丁长老的言行举止看来，他也许真的受到了蒙骗，将宗门之争，当成了兄弟之争。而他虽然糊涂，却也懂得隐忍。表面归顺星云宗，实则见机行事。有他出手相助，逃出此地不难。可见祸福逆转，就在意外之间。
不管许多，离开此地再说不迟……
无咎想到此处，从神龛中站了起来，却又蓦然一怔，急忙飞身跳了下去：“哎，慢着……”
地宫石窟当间的空地上，只剩下了一堆灰烬。此前叙话的两人，竟然离去。遥遥可见，两道人影已到了数百丈外。其中的穆丁头也不回，只管往前疾驰。而被他抓着的观海子倒是回头一瞥，随即消失在黑暗之中。
“等等啊，还有我呢……”
喊声，在黑暗中回荡，却无人回应，愈发显得孤独而又沮丧。好像还有几分气急败坏，使得悬崖边上的人影更加显得悲怆无助。
面前就是深渊，无咎不得不停下脚步，却摊开双手，叫嚷不停：“逃便逃了，打声招呼啊，如今丢下我一人，这不是过河拆桥吗，观海子你是个厚道人，缘何不让穆丁带上我呢，好没道理呀……”
他只想趁机跟随观海子离去，却转眼之间遭到了抛弃。或许不怪观海子，都是那个穆丁的缘故。话又说回来，那个长老早已知道有人躲在一旁偷窥，却见是个羽士五层的小辈，这才没有杀人灭口。他能够活下来已属侥幸，叫嚷几句也无非发个牢骚。
哼，嫌我累赘呢，我自己有手有脚，不信逃不出去！
糟了，苦云子带着高手返回，找不到了观海子，他又岂肯罢休。彼情彼景，真的难以想象呢！
叫嚷声犹在黑暗中回荡，无咎禁不住伸手捂住嘴巴。他被自己吓了一跳，再也不敢迟疑，旋即往前一蹿，顺势施展风行术。只要凌空越过深渊，便能寻至来时的密道。再从地下悄悄的逃出去，应该并非难事。谁料不过十余丈，人往下坠。深渊禁制的余威尚存，以他的修为还不足以凌空虚渡。他忙身形闪烁，继续疾遁。而百丈之外，人影再次斜斜往下栽落。
闪遁术也没用？
这倒霉催的！
无咎在半空之中四肢乱舞，依然难改坠势，他急中生智，抬手抓出一块玉片扔在脚下。光芒闪动，云板悬空。而他刚刚借势站稳身形，却发现整个人依然缓缓往下坠落。
云板的威力，同样摆脱不了禁制的余威。照此下去，要人命啊！
无咎被逼之下，脚踩云板猛然跃起，旋即化作一道光芒，直奔着黑暗的尽头逆势而去。
倘若冥行术也没用，只能认命。到时候便埋葬在深渊之中，去那无边的静寂之中找寻永恒……
“砰——”
光芒划过暗空，一头撞在峭壁之上。随即又是禁制闪烁，从中现出无咎慌乱的身影。终于借助冥行术，横渡深渊，奈何峭壁禁制阻拦，依然无路可去。不待下坠，急急闪遁。“砰砰”的闷响，在黑暗中接连不断。他便仿如困兽，只想冲出牢笼。几次三番的尝试之后，他再次往前冲去。没有光芒，没有响声。人影倏然消失，下一刻，人已扎入峭壁的禁制缝隙之中。晕头转向的他，匆匆忙忙寻觅而行。左拐右拐，忽上忽下。须臾之后，突然置身于一条狭长的山洞之中……
天不绝我，终于找到了密道！
无咎在看着熟悉的山洞，便想着就此缓口气。而脚下突然微微震动，并有禁制的撕裂声从黑暗的远处传来。
他踉跄了几步，扭头看向来处。
奈何神识不济，什么也看不见。
想必是逃走的观海子与穆丁，泄露了行迹，否则的话，闹不出如此大的动静。随时随刻，苦云子等众多高手都将现身。若是恰好见到自己鬼鬼祟祟，还不一把捏死……
无咎不敢停歇，撒脚狂奔。风行术、鬼遁术等等能够施展的法术，被他施展到了极致。一去五六丈，再去十余丈。地下深处的密道中，有人急蹿如鼠……
不消片刻，曾经遇到的洞口禁制就在前方。
而四周的震动愈发猛烈，山洞“喀喇”直响，且碎石溅落而烟尘弥漫，随时都将山崩地裂的一个情形！
无咎叫苦不迭，更是火烧火燎般的急切。逃不出去也就罢了，倘若活埋才是惨呢。而他刚要寻找禁制缝隙，却见前方的洞口已然打开。
咦，观海子与穆丁也是打此经过？
无咎来不及多想，趁势往前。
而穿过洞口的刹那，一块巨石轰然坍塌，恰好堵死了对面的密道，顿时使得去路断绝。与之瞬间，碎石泥土如雨而下。还有撕裂的禁制堆积辗轧，狂乱的气机令人生畏且又无所适从。
怎会这个样子呢，早已知晓那条逃生的密道，不过是回头再来，却眼睁睁看着它消失殆尽。怪谁呢，这世间的路，从来只有一条，倘若错过，则悔无所悔，恨无所恨……
无咎目瞪口呆之际，巨石、泥土伴随着禁制辗轧而至。稍稍迟疑，断难逃脱。他急忙转身就跑，却退路已无。整个地下都在震动摇晃，所在的山洞早已荡然无存。他情急之下，转而往上。依稀发现丑女与戊名长老留下的那条禁制通道，趁机施展遁术寻隙而去。
不过是几个喘息的时辰，黑暗与压迫骤然消失，随之光明降临，一片朝霞在头顶闪烁生辉……
哎呦，终于重见天日！
一片乱石堆中，冒出某人的身影。接连施展遁术，早已疲惫不堪。他两脚一软，瘫倒在地，无暇多顾，只管仰天长叹而庆幸不已。
活着，便好！
什么狗屁的仙道，我只想静静躺会，看着朝霞，听着风吹，这才是人生的惬意，无上的境界……
便于此时，一声叫喊突如其来。
“无咎？是那小子，抓住他……”

第四百九十九章 变成烧烤
无咎从地下深处逃了出来。
以羽士五层的修为，接连施展遁术，且一路之上倾尽全力，对他来说很是不易；且要不断躲避大石的猛砸，禁制的辗轧，再加上又惊又吓，更是让他累得不轻。于是他两脚一软，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身下的山峰，犹在微微的震动；坍塌迸溅的大石头，好像还在眼前晃荡。所幸有惊无险，终于避免了活埋的下场。
恰是清晨，朝霞明媚。
只是少了鸟语花香，使得这欣欣美景短缺了几分韵致。
四周的乱石堆，很是碍眼，却不陌生，好像梦里见过……
这是什么地方？
管它什么地方，都不妨歇息一二。小小的心愿而已，我只要片刻的安逸！再者说了，何况苦云子忙着追杀观海子，他也顾不上自己。
无咎躺在乱石堆里，刚刚喘了口气，却突然有叫喊声传来，顿时将他片刻的安逸给惊得粉碎。
只见两道御剑的壮汉，从不远处冒了出来，随即又有四道人影，蹦蹦跳跳着出现在数十丈外。
不陌生，熟悉啊！
那不是玄火门阿重与阿健，又是谁人？
无咎猛地坐起，顿然恍悟。
眼前的乱石堆，并非梦境幻觉，而是一个多月前，从天下坠落的地方。当时昏死过去，神识弥留。接着被戊名长老带到地下，醒转之后，误入圣殿地宫，遇见观海子，等等。而转了一大圈，再次回到原地。也就是说，又回到了玄武谷中。早便该想到啊，只当苦云子追赶观海子，而无暇多顾，这才使得自己心存侥幸。谁想刚一露头便碰到了阿重、阿健，真是巧啊。而两个家伙依然纠缠不休，累不累啊……
与之瞬间，两道火光“呼、呼”闪现。随之烈焰扑面，炽烈的威势令人窒息。
阿重与阿健出手了！
那两个家伙，好像等待多时，如今终于逮到猎物，竟是又惊又喜的模样。而出手之凶狠，分明就是要命的架势！
无咎尚自惊讶，两道火光已化作两团烈焰猛兽汹汹而至。他吓了一跳，来不及爬起，翻身遁入地下，却又不敢原路返回，索性横穿而去。眨眼之间，百丈外的峭壁上冒出他的身影，恰好人在半空，旋即化作一道淡淡的光芒而顺势直上。
谁料他的冥行术尚未显威，去路受阻，“砰”的一声，竟从千丈高空栽落下来。
唉，不用多想，一个多月过去，宗门的护山大阵，已然修复如初。而先是错过密道，接着又遭围攻，眼下无路可逃，如此运气真的叫人无语！
慌不择路之下，一头撞在护山大阵上，当无咎明白过来，为时已晚，只觉得气息迟滞，再加上心神疲惫，一时收不住身形，直直坠落下去。而他慌乱之余，不忘俯瞰四方，转瞬之间，又是目瞪口呆。
阿重与阿健，已踏着飞剑扑了过来。
而下方的峡谷与山峰，好像正是玄武崖所在，却好像与往日不同，崖顶以及峡谷两侧的山坡上，站着为数众多的人影，正在一个个翘首观望。另有几道剑光在四周盘旋，仿如猎鹰觅食而蓄势以待。不过……
无咎尚自错愕，两道火光轰然炸开，竟化作一片十余丈的烈焰火海，旋即又乘风而上，威势煞是惊人。而他人往下坠，难以招架，被迫闪遁数十丈，这才堪堪躲过玄火的焚烧。
不料阿重与阿健随后追来，竟是双双祭出飞剑，凌厉的剑光环绕着烈焰，更加的势不可挡。
无咎却是法力难继，再次往下栽去。而屡次三番遭到围攻，吃亏也就忍了，偏偏摆脱不得，让他又急又怒。
那两个家伙，不将本人变成烧烤是不会罢休。而照此下去，莫说变成烧烤，就是烧成渣渣，一点都不意外。何况下方还有数百人蓄势以待，看来今日在劫难逃。既然如此，真的受够了……
转念之间，两道剑光到了身后，虽然尚有数丈远，而炽烈的杀机已是叫人惊惧难安。
无咎急急闪遁，快如惊弓之鸟。
阿重与阿健紧追不舍，两道以玄火术加持的剑光如影随形。
无咎去势正急，陡然逆转，旋即腾空，再又俯冲而下。堪堪躲过围攻，不失时机的从两道剑光之中疾掠而过。迎面撞向阿健，他却不再躲避，抬手一指，腕子上顿时飞出一线金光，霎时环环闪烁，竟如丝如麻而如锁桎梏。
莫说相隔咫尺，猝不及防。也根本没人想到，一个羽士的小辈，竟敢在逃命的时候，冲着两位筑基高手发动逆袭。
阿健始料不及，霎时已被层层的金光笼罩。他眼中的小辈，所施展的神通之快，以及手段的阴毒狠辣，丝毫不输于任何一位筑基修士。他诧异之际，竟被当空束缚而一时挣脱不得。
无咎依然快如闪电，根本不容应变，就势伸出左臂，一把勒住阿健的脖子，继而返身彼此缠在一起。他犹不作罢，右手召出一把短剑，冲着对方的软肋便扎了下去，却被护体灵力弹开。他不管不顾，一剑接着一剑。
阿重正待驱使飞剑继续追杀，谁料对手极为狡诈，在半空忽左忽右转了一圈，竟然直奔着阿健扑去。回头刹那，他的师兄已遭法宝束缚，并被勒着脖子，竟然难以挣扎。他急忙返身施救，却见两人纠缠一起而敌我不分。不管是飞剑，还是玄火神通，根本无从施展，否则难免伤及自家人。他只得踏剑环绕，气急败坏大叫：“小子，以你的修为，休想杀了一个筑基八层的高手，与其不自量力，何不束手就擒而留下一具全尸……”
不自量力？
还不是逼的。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我咬、我扎！
无咎根本不理阿重的恫吓，只想趁乱杀了阿健。而对方比起之前所杀的阿户，不仅身高体壮，且修为更胜一筹。何况眼下也没有了三螭阵，与火雀丹，唯有打狗鞭子，也就是缠金鞭加以束缚。至于接下来又将如何，他也心里没数。
正如阿重所说，以羽士五层的修为，要杀筑基八层的高手，真不容易！
果不其然，阿健虽然束缚四肢，挣扎不得，却有灵力护体，并直晃脑袋，更是凌空翻滚，只想甩开他背后的纠缠。哪怕是当空栽落，也是在所不惜。而无咎比他相比，矮了一头，且身材单薄，彼此强弱明显。稍有不慎，还有被甩出去的凶险。所幸他的力气不输对方，只管死死勒住脖子，并挥舞着手中的短剑，“砰砰”乱捅乱扎。怎奈阿健修为高强，护体灵力坚不可摧。数十剑下去，竟然毫发无损。而两个人依然难分难舍，一路翻滚着往下坠去……
玄武崖下的山坡上，一群修士正在抬头张望。为首的是两个老者，一个隆鼻褐眼，红胡子；一个形貌清癯，须发斑白。两人对于半空中的情形好像没有兴趣，犹在窃窃私语。
“方才地下出了何事？”
“据说是星海宗的穆丁长老，带着观海子逃了出去，苦云子勃然大怒，随后带人追杀，并命各峰就地防守。而弟子们却是不明究竟，恰好又有玄火门的弟子与人打斗……”
“我玄武崖尚未安定，难以服众，只待门主师叔前来，凡事无忧也……”
“唉，师叔并不想成为玄武崖的长老啊……”
“何故……”
“咦，那半空中的羽士小辈，极其凶悍，看着面熟，莫非是他……”
便于此时，两人御剑落在近前，匆匆施礼过罢，其中的金发女子急道：“两位师叔，玄火门弟子欺我久也……”
相貌清癯的老者微微点头，沉吟不语。
隆鼻褐眼的老者却是两眼一瞪，怒道：“岂有此理……”
与之瞬间，半空中纠缠正急。还有一道御剑人影像是恶狼环绕，随时都将扑上去咬上一口的架势。
眼看着纠缠的两人便要摔在峡谷之中，异变突起。
阿健毕竟是个筑基八层的高手，稍加慌乱，便已镇定下来。他见无咎只知道挥舞短剑乱砍，却伤不了自家分毫，且再也无计可施，不由得闷哼了一声，索性任凭翻滚下坠而不顾，却暗暗默念口诀强驱法力。
无咎如此缠斗，也是被逼无奈。
既为贴身肉搏，便不好轻易撒手。否则适得其反，到时候只能自讨苦吃。谁让没有适用的法宝呢，倘若九星神剑在手，信不信我一扎一个窟窿，想要不死都难呢。而眼下虽然勒着阿健的脖子，那家伙的护体灵力却是扎不烂、也捅不破。
所谓骑虎难下，就是这个情景。
而事已至此，想不了许多，既然扎不死他，我也要摔他个半死不活！
便在无咎想要鱼死网破之际，随他翻滚的阿健突然凭空一顿。与之刹那，一层玄火从对方的体内喷涌而出。“砰砰”炸响，束缚的缠金鞭瞬即焚烧断裂。而沸腾的火焰犹不作罢，猛地暴涨数丈。不过眨眼之间，滚滚的烈焰已将两人吞噬其中。
哎呦，倒是忘了，这家伙擅长炼火之术，我的打狗鞭……
无咎来不及心疼他的打狗鞭子，整个人已被烈焰吞噬。且阿健终于挣脱束缚，竟返身扑来。他急忙撒手，而猛烈的玄火已将他的护体灵力烧得“喀喀”崩溃。他惊得抽身疾遁，而一道烈焰剑光霍然而至。他再也无从躲避，暗叹道：“唉，终于变成烧烤了，我命休矣……”
随即“轰”的一声闷响，光芒闪烁。
但见一道人影“砰”的砸在峡谷之中，两道烈焰剑光飞扑直下。
恰于此时，有人大喝：“住手——”

第五百章 化险为夷
……
本来是贴身肉搏，最终却是惹火烧身。
当那个阿健从乱缠乱打中醒悟过来，随即施展玄火反击。无咎顿时被烈焰吞没，护体灵力崩溃。吓得他急忙松开阿健，却还是没能躲过来势凌厉的飞剑。同样的近在咫尺，同样的猝不及防。这便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眼看着就要变成烧烤，他的周身上下突然闪过光芒，竟然挡住了必杀一击！
呼，命大！
不是命大，而是坤元甲！
是丑女所送的坤元甲，在危急关头立下了大功！
而宝物虽然救了他一命，却法力逆袭，使得下坠之势更快，一道峡谷迎面砸来。且施展遁术，以免摔疼。谁料折腾如此之久，羽士五层的修为已然所剩无几。狼狈之余，想要施展遁术又谈何容易。何况天上地上，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
“砰——”
坚硬的石头地，被砸出一个浅坑。
无咎趴在石坑中，没有骨断筋折，也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只有一层淡淡的银芒从他的四肢散去，随即又悄声无声息地缓缓凝聚，化成一块银镜紧紧贴在胸口。嗯，又是坤元甲护体。而他来不及多想，急忙扭头转身。
两道烈焰剑光呼啸而下，那个阿重与阿健联手扑了过来。
无咎只想跳起来逃跑，却腿脚一软又坐在地上。他窘急无奈，抓出一把符箓便要硬扛到底。既有宝物护体，一时片刻死不了呢。而便在他想要拼命之时，有人出声断喝。紧接着一道剑光突如其来，“砰、砰”两声击碎了烈焰。凌厉的攻势顿然瓦解，法力余威却依然犹如狂风横扫。他支撑不住，仰面朝天倒了下去。而双方的话语声，犹在响起——
“前辈，此乃星云宗长老要抓之人，我玄火门已在玄蛇岭守候一两个月……”
“放肆！他是我玄武崖弟子，倘若有罪，理当由我玄武崖与长老交代，岂能任由你两个小辈自作主张！”
“前辈……”
“滚回玄武谷！再敢欺我门下弟子，莫怪我泰信翻脸不认人！”
“是……”
“阿威、阿雅，与他疗伤，阿胜，与他安置洞府。余下人等，不得四下走动！冯师弟，你我前往山门查看一二……”
话语声过后，峡谷中稍显混乱。不消片刻，尚在聚集观望的人影慢慢散去。
无咎依然躺在石坑中，满头满脸的灰尘，两眼却是愣愣怔怔，好像还没从连番的惊变中回过神来。
化险为夷，平安无事了？
虽说早已留意峡谷中的异常，而回想起来依然有些眼花缭乱！
泰信？元天门的长老。冯师弟？冯宗无疑啊！他二人救了自己，很是叫人难以置信！
阿胜？
记得，不就是千慧谷的那个管事长老，筑基的修士吗，他为人好占便宜，偏偏喜欢摆出一个道貌岸然的嘴脸。
玄武崖弟子？
如此众多的高手出现在玄武崖，莫非元天门搬家了不成……
几道人影走了过来，有高的、有矮的、有壮的、有瘦的，还有一位金发的女子，依然那么的娇美动人！
“无咎，我命你在玄武谷守候，你却一两月不见人影，如今恰逢圣殿地宫发生变故，你又冒了出来，并与玄火门弟子大打出手。若非泰信师叔救你，你焉有命在。我且问你，你究竟去了何处……”
“无咎，我起初以为，你是星云宗弟子，却不想与星海宗有关。不知观海子前辈有无大碍，能否如实告知……”
“呵呵，你竟敢独斗两位筑基高手，当真是今非昔比啊！多亏了我阿胜，慧眼识金……”
“我是阿三啊，差点见不着师兄了……”
“无咎师兄，伤势如何……”
人影围成一圈，一个个话语不同而神情各异。
无咎以手撑地，慢慢坐起，脸上的灰尘扑簌直落，狼狈中带着莫名的错愕。突然见到阿三、阿胜与冯田，也是叫人颇为欣喜。且打个招呼，也算是应有之义。却见阿威与阿雅的神色狐疑，且质问的口气咄咄逼人，他突然两眼一闭再次倒下，俨然就是人事不省的样子。
“哎呀，师叔尚未多疑，两位又何必为难于他。瞧他伤势不轻，且送去洞府将养调理！”
“师兄，我来背你……”
“哎呦，去往何处……”
“我元天门住在玄武崖……”
“哦，后山有个现成的洞府……”
“也罢，冯田将他带到后山安置，我还有两瓶丹药……”
阿胜，张罗救人。冯田与阿三，上前相助。而某人好像昏迷不醒，嘴里却在呻吟着出声示意。当一行顺着石梯奔向后山，原地只剩下了阿雅与阿威在相视无语。
……
辛卯年的冬天，星海宗遭遇了一场劫难。
据说这场劫难，起因于兄弟相争。
身为师弟的观海子，虽为星海宗的宗主，却目无尊长，欺师灭祖，可谓罪恶累累。他的师兄，也就是星云宗的苦云子，秉持道义，率众讨伐。最终观海子众叛亲离，落荒而逃。威震四方的星海宗，随之不复存在。曾经的十二峰，也改换了门庭，并由星云宗，以及归顺的各家长老一同驻守。此外还有两个大长老，分别是阿隆，与尧元子，代理宗主权柄，统辖内外事务。苦云子本人，则是返回星云宗所在的妙云山，以便通晓四方而掌控天下大势，等等。
当山外的春风又起，已是壬辰年的三月。
玄武崖一度遭到毁坏，且混乱不堪，如今得以修缮，并渐渐恢复了它应有的秩序。只是山上多了数百个弟子，或开凿洞府，或相聚交谈，或打坐修炼，倒是颇有一番不同的气象。
在后山的半山腰，顺着石径，依着峭壁，新开了一排洞府。彼此相隔十余丈，各不打扰，又相互照应，且颇为的僻静。其中分别住着阿胜、阿猿，以及冯田、阿金、阿离与阿三。六人要么老相识，要么患过难，比邻而居，更添了几分亲近。
正如某人的猜测，元天门还真的搬家了。或者是说，元天门不远万里，尽遣菁英弟子而来，并单独占据了玄武崖。当然还多了一个身份，星云宗弟子。而元天门的门主，瑞祥，据说已是新晋的玄武峰长老，却迟迟未能到任，使得阿隆、尧元子很是不快，已传信召唤。
至于玄武谷弟子，在宗门混战中死伤惨重。而各家仙门，竟然不计前嫌，趁机归顺星海宗，并补充了人手，依然还有十二家的四、五百之数。所谓的适者生存，便是这个道理。只是比起独占玄武崖、且高手众多的元天门，各家再不复之前的强盛，反倒成为了附庸的弱者。
此外，在那场混战中，元天门的留守弟子并未全军覆灭。阿三虽然胆小怯懦，却不失机敏。危急关头，他钻到了一个山洞中。而阿金、阿离随其而去，也同样的躲过一劫……
……
这日的午后，半山腰的洞府中冒出一人。
他虽然还是黑瘦矮小，却颇显精神，尤其两个大眼珠子，透着贼亮。他吐出一口浊气，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整理衣着，抚摸腰间的令牌，转而背起双手，在门前的石径上，学着某人的模样，摇摇晃晃踱起步子。
相邻不远，又是一间洞府。洞门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芒，即使瞪大双眼也看不到其中的情形。那是阵法所致，远远强过寻常的禁制。
他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旋即脚下一顿，出声问道：“冯师兄，进境如何呀……”
话语声未落，洞府的光芒消失。少顷，从中走出一个精壮的年轻男子。他颔首示意，并上下端详：“阿三……不，井三师弟，你已修至羽士五层，可喜可贺……”
黑瘦大眼者，正是井三。因为某人叫惯了口，如今众人也跟着称呼他为“阿三”。他口中的冯师兄，则是冯田。
阿三连忙摆手，佯作谦虚道：“哎呀，修至五层之后，再想寸进，都颇为艰难啊。而师兄已是六层的修为，小弟远远不如呢！”
他话虽如此，却满脸得色。
冯田在门前站定，拂袖掸尘，就地坐下，淡然说道：“修炼之道，自当勤勉，却要内外合一，方能循序渐进！”他摆出师兄的架势，伸手示意：“以无咎之强，也不过羽士五层的境界。阿三师弟，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阿三就势坐在一旁，禁不住乐道：“呵呵，师兄所言极是。小弟眼下的修为，应该与他相差仿佛。只不过……”他忽而有些心虚，忍不住又道：“他已闭关数月，想必收获非小。依我之见，他理当强上一筹，嗯，强上一筹……”
两人忽而收声不语，双双扭头看去。
与此同时，相邻的洞府中，相继冒出几道人影，分别是阿胜、阿猿，与阿金、阿离。许是默契，又或好奇，众人竟然不约而同看去，看向石径的尽头。
百丈之外，树丛遮掩，一间洞府，寂静依然。
正所谓，山外柳燕飞，寂寞云天远。
洞府之中，有人慢慢睁开双眼……

第五百零一章 性情中人
洞府之外，便是悬崖峭壁。门前长着崖松，挂着树藤，一抹日光斜斜晒来，斑斑疏影中远山重重。
门道依然倚着一支扫把，洞内的陈设也是一如当初的情景。而扫地的女子不见了，如今的洞府换了主人，正独自盘膝坐在榻上，轻轻眨巴着双眼。少顷，他又低下头来，冲着面前的一堆灵石碎屑默默发呆。
去岁的九月，参与远征，十月底返回；突遭重创，昏死月余；接着地宫奇遇，逃出地下，再遇围攻，意外获救，接着继续昏迷。然后便是闭关，直至今日。
四个月了。
也就是说，闭关四月，不多不少，整整吸纳了六十块乾坤晶石。如今的修为如何，夔骨指环与九星神剑又回来没有？
无咎的眼光落在双手上，轻轻握紧拳头。
双臂的筋肉，微微凸起，所蕴含的力道，仿佛在蓄势待发。
以神识内视，四肢百骸一目了然。
莹白的骨骼，又多了一层淡淡的金泽，便好似千锤百炼一般，渐渐恢复他原有的强壮。粗大坚韧的经脉，亦好像愈发的畅通。其中涌动的灵力，虽未满盈，比之从前，还是要充沛了许多。
只是丹田气海，还是晦暗不明的样子。或有一丝显露峥嵘的迹象，也不过是所环绕的雾气减淡了几分。闭锁的气海，并没有彻底的好转。所期待的夔骨指环与九星神剑，依然踪影皆无！
有道是，气海不明，天地不通啊！
怎样才能打开闭锁的气海呢，莫非是修为不济的缘故？
无咎转动心念，细腻坚韧的肌肤上顿时多了一层无形的光芒。此乃法力威势的呈现，俨然已达羽士九层的圆满境界。
唉，没错，苦修了四个月，吸纳了六十块乾坤晶石，仅仅修至羽士的圆满。虽然相距筑基，只有半步之遥，却还是与之前的期待，相去甚远。六十块乾坤晶石呢，堪比六千块的灵石，不过提升了四层修为，便是想要筑基都未能如愿。而筑基之后，尚有人仙，地仙等等各层境界。可谓一步比一步吃力，一层比一层艰难。天晓得又该多少灵石，方能登临顶峰。也或许，这辈子都恢复不了曾经的修为！
好吧，我不求恢复修为。我只要我的指环与神剑，成也不成？倘若还不成，真没道理了！
无咎握着双拳，伸着臂膀，时而呲牙，时而皱眉。他的模样，好像与人讨价还价。或是在叱责神灵的昏聩，呼唤着公道正义的降临。而不过少顷，他又耸耸肩头两手一摊。
这年头，求神求鬼，不如求自己。呼天唤地，不如问心无愧。有句话说得好，心安不惧，德全不危。我本自在，怪谁何来。
如今想来，或许只有修至筑基的境界，方能尝试着打开气海。
嗯，应该不差。
在此之前，尚须隐忍，继续修炼，再趁机寻找更多的灵石。而接连闭关四个月，也该缓口气了。何况修炼无岁月，洞外不知年。且诸多种种，眼花缭乱，叫人疑惑，也叫人好奇呢！
无咎默然片刻，掐动手诀。虚掩洞门的禁制，悄然消失。随即挥袖轻拂，面前的晶石碎屑被风卷起吹向洞外。门前的崖松一阵摇晃，斜倚的扫把“啪嗒”倒在地上。见衣衫破烂，他转动指环，找了一身灰白的长衫换了，并将星海宗与元天门的令牌丢在榻上。而他刚刚抬脚下地，又禁不住打量着简陋的洞府，并走向一旁的石几，伸手拿起一个陶制的坛子。
坛子空的，颇为小巧，举起轻嗅，还带着淡淡的酒香。
这坛子很熟悉，曾经装着烧酒，由两人共饮，酣畅之际，还有诗为证：寒池残荷人伤悲，纵情千古买一醉：睡卧云霄花影斜，梦里落日蝶双飞。
无咎端详着手中的酒坛，眼前好像浮现出一个黑发披肩的女子。
记得她时而默默恬静，时而挥洒豪放，时而含笑温柔，时而又关怀备至随和亲切。不过她那丑陋的面容，总是与一个俊俏的公子交替闪现。一时之间，看不清她是谁……
不管她是谁，能够于患难中相伴，凶险处搭救，并留下丹药与护身的法宝，如此真情实意叫人感怀颇深。此外，她的洞府也便宜了自己。当然喽，那位丑兄弟还是有不妥的地方。逃走的时候，为何就不能带着本人？或许她也有难处，却不知何时才能重逢，我尚有诸多疑惑，等着她揭晓呢……
无咎放下酒坛子，不由得抬手抚摸着头顶的发髻。少顷，他捡起地上的扫把放归原处，抬脚到了洞外。脚下悬崖，迎面便是空旷的山谷与重叠的远山。昂首仰望，虽有护山大阵的阻隔，而午后的日光依然透着明媚，倒也叫人心旷神怡而平添几分的悠然。
不过，虽然佯作昏迷，又借口疗伤闭关，而四个月以来，始终有人关注自家的动静呢！
无咎在洞府门前驻足片刻，转身咧嘴一乐，旋即背起双手，循着石径踱起步子。
果不其然，百丈外有人打招呼：“无咎，伤势如何？我放心不下，便就近陪伴。要知道你曾是我千慧谷弟子，如此渊源非同一般。我当然要关照你……”
那是阿胜，没有了曾经的矜持傲慢，反而人情味十足，只是话里话外，依然占够了便宜。
阿猿与阿金、阿离也在举手致意，同样显得颇为的亲近。
冯田则是凝神打量，似有诧异。
而阿三则是抢先相迎，又大惊小怪道：“我的师兄，你如今是何等的修为……”
转瞬之间，双方临近。
无咎慢慢停下脚步，举起双手：“多亏了阿胜前辈与几位同门的悉心守护，本人的伤势已然大好！”他说到此处躬身一礼，很是郑重其事。
阿胜颇感欣慰，手扶胡须连连点头，却又神色一凝：“你的修为……？”
无咎直起身来：“稍有寸进！”
阿胜猛然瞪大双眼：“咦，我记得你是羽士五层的修为，短短四月，九层圆满……”
阿猿已有猜测，却还是颇为意外。阿金、阿离以及冯田、阿三，尚在好奇，顿时面面相觑，一个个更是难以置信。
无咎依然带着满脸的谦逊之色，轻描淡写道：“不足道哉！”
“稍有寸进？不足道哉？”
阿胜扯着嗓门反问了一句，然后看向左右。阿猿与冯田等人，犹在错愕不已。他转而瞪着无咎，已是面带不悦：“以五层境界，修至圆满，至少数十上百年的苦功。而你短短时日，修为暴涨，固有奇遇，也无须如此的卖弄！年轻人，切忌轻浮猖狂，哼！”他拂袖一甩，气哼哼扭头走向自己的洞府，“砰”地一声禁制紧闭，竟是再也见不到人影。
怎么了，何至于这般大的火气呢？
无咎很是不解，两眼茫然：“诸位……”
阿三还在冲着他上下打量，忍不住抱怨道：“师兄，你怎能这样呢，我要闭关去了，失陪……”话音未落，他也是转身便走。阿金与阿离好像感同身受，随其返回各自的洞府而闭门不出。
原本亲热相迎的场面，转眼冷冷清清。而阿猿与冯田站在原地，同样的神色尴尬。
无咎依然是满头雾水，却无意多想。他见落脚处尚算平坦，盘膝坐了下来：“我无咎最为讨人嫌弃，两位不妨自便……”他转而看向远方的山峰，自言自语又道：“你我既然成了玄武崖弟子，莫非元天门也没了？唉，闭关数月，诸事不明，谁来教我……”
与之瞬间，一道光芒从几丈外的洞府中飞了出来，随即响起阿胜的话语声：“休得再提元天门，你乃星云宗弟子……”
无咎伸手一抓，是块白玉令牌，上面刻着“星云”以及他“无咎”的名讳。他微微一怔，便要询问，而洞府封禁，再无动静。他低头端详手中的令牌，又添几分疑惑。
成为星云宗弟子，倒也无妨，暂避之所而已，谁会在意呢！而为何不能再提元天门，其中有何缘故？
而阿猿与冯田终于没有离去，就近坐下。
“师兄，莫怪阿胜师叔，只因你修为暴涨，着实有悖天理……”
冯田已然恢复常态，而神态中依然有些发涩。他如此分说，又道：“苦修、苦修，当苦中修行。即便如此，也未必有所侥幸。你却一步千里，叫我等无所适从啊！只怕要不了几日，阿胜师叔便该与你平辈相称，他之郁闷，人之常情……”
无咎恍然大悟，旋即无语。
哦，原来如此！
幸亏我未能修至筑基，否则岂不让人疯了？
说我有悖天理，则是胡说八道。知道我承受多少煎熬，又多少次的死去活来吗？知道我沦落天涯之苦，丧失修为的彷徨吗？阿胜他还敢郁闷，简直就是嫉妒作祟！
而人性如斯，与我何干？不过，以后还须多加小心。怎奈我也是性情中人啊……
却听阿猿说道：“只因我家门主迟迟未能到任，惹得尧元子长老大怒，指责我元天门心存异志，即使阿隆长老也劝说不能。三月之内，倘若他老人家再不现身，你我前景莫测啊……”
无咎尚自摇头苦笑，蓦然一怔：“且详细说来，究竟出了何事？”

第五百零二章 门主驾临
……
……从阿猿的口中得知，去岁初冬，元天门的泰信与冯宗两位长老，便带着数百菁英弟子离开了百济峰。而所去的地方并非别处，竟是万里之外的星海宗。彼时彼刻，正是星海宗远征的季节。当元天门的众人赶到此处，恰逢星云宗的苦云子兴师问罪。谁料强大的星海宗，竟然不攻自破。于是元天门趁势而为，与各家高手联手，竭力协助星云宗，一举扫荡十二峰。
而随着观海子的出逃，星海宗也终于遭到灭门的下场。
星云宗大获全胜，事后免不了论功行赏。元天门长途奔袭，当为大功一件。但凡参与攻山者，即刻纳入宗门。并将玄武崖，送给元天门安置弟子，并由瑞祥，也就是元天门的门主，担任玄武峰的长老，一并管辖玄武谷中的各家弟子。
如上所述，倒也寻常。既然元天门有心投诚，不妨给予弟子们一个更好的归宿。要知道星海宗一家独大，从此再不用担心仙门纷争。而安稳修炼，远离凶险，大道可期，也应该是每一位仙者的初衷。
不过，元天门的门主瑞祥，在获悉星海宗灭门之后，非但没有赶来接任长老一职，还让泰信与冯宗带着弟子返回山门。苦云子对此不置可否，却让阿隆与尧元子两位大长老自行决断。阿隆答应，而尧元子不允，指责瑞祥居功自傲，有以下犯上之企图。阿隆不便劝说，只得听之任之。于是尧元子独断专行，命瑞祥在三月内到任。倘若不然，便以忤逆论处。
瑞祥乃是一门之主，他得罪了尧元子，便是罪了星云宗，只怕下场难以预料。而倾巢之下岂有完卵，说不定元天门的弟子也要跟着倒霉。如今的玄武崖好像秩序井然，而宁静中却透着不安……
洞府门前，无咎在打扫着地上的落叶与尘埃。待脚下清爽，他放下扫把，撩起衣摆，盘膝而坐，又缓缓抄起双手，一个人悠然远望。
出关至今，转瞬过了半个月。
那日与阿猿、冯田叙谈之后，便在山上山下闲逛了一圈。山顶的冥风口成了禁地，没有允许不得靠近。途中所遇的弟子，多为筑基修士与羽士七八层以上的高手，却都不认识，而看向自己的时候，又一个个神情古怪的样子。想要返回玄武谷看一看，却被告知，说是长老吩咐，严禁擅自外出。即使想要去往别处走走，也同样有人阻拦。
原来住在玄武谷，尚能随意走动，如今成了星云宗弟子，反而处处受禁。无奈之下，且顺应其变。而阿胜与阿猿等六人忙着闭关修炼，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于是，每日这般坐在自家的门前，看着孤寂的远山，想着一个人的心事。
想什么呢？当然还是阿猿说过的话。
阿猿，只是一个普通的羽士弟子。他所知道的，无非所见所闻。而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即使他的所见所闻，也叫人出乎所料。若是将他无意的话语，一一牵连起来，更是草蛇灰线，处处透着玄机。再联想之前的种种迹象，诸多疑惑渐渐明朗。
在玄武谷的时候，元天门为何以弱示人？
我无咎杀了玄火门弟子，不仅没有遭受严惩，反而提前得到开释，为何是阿雅替我求情？星海宗的高人，又怎能理会她一个筑基弟子？
尤其攻打天心门之际，阿雅与阿威为何一反常态？如此倒也罢了，事后她又为何要急于返回星海宗？
说白了，元天门，应该早有反叛之心，并与星云宗暗中勾结。派出归顺的弟子，无非混淆耳目罢了，只为里应外合，最终一举颠覆星海宗。怎奈弟子们修为低劣，不堪大用，再有意外，死伤惨重也是在所难免。而元天门能够成事，与一人不无干系。阿隆长老，或许便是背后的靠山。而阿雅应该知晓一切，始终隐瞒……
啧啧，星海宗，乃是贺洲数一数二的大仙门啊，说没了就没了，好像很简单，却错综复杂而又难以想象。
不过，元天门既然立下大功，煞费苦心的门主瑞祥，本该欣喜才对，他为什么又要得罪星云宗呢？
苦云子所谓的不置可否，实则是一种不满。尧元子心领神会，便对元天门刻意打压。而阿隆虽为大长老，却是归顺者，为了避嫌，他也不敢庇护……
唉，不想则罢，想起来，满满的套路，真是叫人头痛呢！
至于元天门以后又将怎样，与我无关。三、四百弟子呢，且混于其中。若有不虞，且临机应变。却总不能整日里傻坐，也该未雨绸缪……
无咎从远处收回眼光，伸个懒腰，站起身来，抬脚走进洞府。
他蹬掉靴子，撩起衣摆，上了石塌，盘膝而坐。而看着简陋的洞府，熟悉的陈设，他又禁不住伸手抚摸着头顶的发髻，微微咧嘴而神色莫名。经过多日的折腾，发髻有些凌乱。而比起披头撒发的模样，还是要清爽许多。尤其上面所插的玉簪，颇显与众不同。那应该是有熊王族之物，她倒也有心……
无咎默然片刻，摇了摇头，收敛心绪，随即掐动法诀。法力凝结，符阵加持，再由点及面，顺势拉扯，双手之间顿时多了一团淡淡的光芒。随其抬手一指，光芒飞向洞门，倏然暴涨丈余，又寂然消失。他又接二连三，如法炮制。转眼之间，洞府的四周多了一层无形的法力屏障。
嗯，这便是禁制！虽也寻常，却能阻断视听，用作洞府的防御，足矣！
无咎转动指环，拂袖一挥。“叮叮当当”乱响，面前多了几把短剑。他却是微微摇头，颇为无奈的样子。
这都是从前的缴获，也是仅有的几把飞剑，用来对付羽士高手尚可，想要对付筑基修士却是勉为其难。而先后得到的法宝、阵法，皆消耗殆尽。即使最为喜欢的打狗鞭子，也被玄火烧个干净。如今身上还有一沓符箓，几枚玉简，几瓶丹药，一个云舟。除此之外，再无趁手的家伙。倘若再次遇到玄火门的阿重、阿健，又该如何是好呢？
无咎虽然有些沮丧，还是捡起飞剑逐一祭炼起来。聊胜于无，总好过赤手空拳。祭炼过罢，收起飞剑。他本想琢磨、琢磨玄火门与四象门的功法，以便有所借鉴，忽而想起了什么，手中突然多出两样东西。
一块石头，巴掌大小，黑黑的、圆圆的，显得颇为沉重。
还有一圈拇指粗细的绳索，足有七、八丈长，却莹白如玉，且圆润坚韧，并散发着莫名的血腥与隐隐的暴戾之气。将其握在手中刹那，使人禁不住心神震动！
差点给忘了，观海子临别之前，还送了两样东西，便是这石珠与黑蛟的蛟筋！
无咎举起石珠，凝神端详。
这大有来头的石珠，曾经蕴含着圣兽之魂，却早已被观海子吸纳殆尽，如今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头。即使神识查看，也看不出有何名堂。只是拿在手中，总是觉着有些古怪。
无咎没有心思多想，收起石珠，转而举起蛟筋，禁不住两眼发亮。
黑蛟乃是古兽，极为罕见，而成年黑蛟的蛟筋，更是难得的宝物。倘若将它炼成法宝，必然不凡。即使再遇凶险，也至少多了一件应敌的手段。
而炼器之道，我不懂呀！倘若祁散人还在身边就好了，凡事由他代劳。眼下却无人可求，又该如何是好？
本人说过，求人不如求己，何不尝试炼制一番，让我想想曾经看过的炼器典籍……
不知不觉间，已是五月。
某人的洞府，依然门户紧闭。即使常常有人走近徘徊张望，也见不到丝毫的动静。
此时，阿胜站在自家的门前。他抱着臂膀，托着下巴，冲着那间树丛遮掩的洞府看了一眼，悄声嘀咕道：“已是羽士圆满的修为，他还想怎样……”
“师叔，你老人家真知灼见啊！我与无咎乃是同乡，对他再也熟悉不过。他无非有所奇遇罢了，而想要筑基，又谈何容易！”
“阿三，你与无咎乃是同乡，为何截然不同……”
“阿猿师兄有所不知，我虽然与他来自瞰水镇，却比不得他的虚伪奸诈……”
“阿三，不得背后诋毁无咎师兄……”
“我没有啊，不信你问问阿金与阿离，有没有遭到他的欺辱……”
阿胜犹自闷闷不乐，猛然扭头叱道：“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不远之外，阿猿、冯田、阿金、阿离与阿三围坐一起。突遭训斥，众人噤声不语。
“咳咳……”
阿胜轻咳两声，依旧带着长辈的威严。他转身走到一块石头前慢慢坐下，这才语重心长又道：“不管从前如何，以后怎样，尔等切莫忘了，曾经的千慧谷！”
阿三为人机巧，急忙随声讨好：“哎呦呦，岂能忘了师叔的情义呢，若非您老人家的关照，我师兄弟何来今日……”
冯田与阿金、阿离也是点头附和，并纷纷拱手致意。
阿猿应该与千慧谷无关，趁机出声：“据说门主师祖来到了玄武崖，阿胜师叔是否知晓？”
阿三颇为振奋，继续卖乖：“祖师驾临，大喜事也！”
阿胜对于众人的奉承，很是欣慰，终于露出笑脸，却又微微一怔：“门主驾临，吉凶未卜……”

第五百零三章 收之桑榆
……
洞府内，某人在炼器。
当年，祁散人炼制玄铁黑剑的时候，某人曾现场观摩，并为之大开眼界。而祁老道的几段话，更是叫人记忆犹新。
有云：修得真火，百邪不侵。而唯有真火，方能炼丹炼器。真火有三乘，下乘，以脏腑为鼎炉，以龙虎为水火，炼后天阴精，化先天真阳；中乘，以天地为鼎炉，日月为水火，阴阳为化机，息念养火，含光固济，天心玄关，归形成丹；上乘，以太虚太极为鼎炉，性命为水火，三元混一，成就圣胎，打破虚空，形神俱妙，与道合真也。炼器亦如是，去糟粕，炼菁华，衍阴阳，造乾坤，法乎其上，得乎自然，器宝不同，神通迥异，等等。
嗯，有关炼器之道，听起来是不是很高深，是不是很玄妙！
而祁散人能够将炼器之道，与修行融为一体，可见境界之高远，令人叹为观止。只不过他最终炼出的，却是一把丑陋的铁剑。看似高深莫测的炼器，更像是铁匠打铁一般的简单。说他老人家故弄玄虚，一点都不冤枉他！
不过，一旦亲自动手尝试，才发觉炼器之难，竟然出乎想象。
炼器之术，又分御火，淬炼，符阵，祭灵。而其中的御火之术，又分真、假、凡、离；淬炼之术，又分煅、焙、烧、熔；符阵之术，又分衍、化、成、结；祭灵之术，又分祭神与融灵。
即使通晓诸般法门，还要将之谙熟于胸，融会贯通，运用自如，且炼制之时，更要手法精准，半点大意不得。否则的话，所有的辛苦都将前功尽弃。纵是如此，法宝的品相高低，优劣等级，依然要取决于三分的运气如何。
炼器如此之难，何不放弃？
眼下缺少灵石，提升修为无望啊，又不得随意走动，索性守在洞府中潜心用功。再者说了，岂能轻言放弃二字呢！
想要炼器，不妨从诸般法门逐一入手。先是回想曾经翻阅过的炼器典籍，弄清楚相关的法门，再加以熟悉并施展自如，足足用去了一个月。再将之前所知的各种御火术细细揣摩，又用了十多日。阵法禁制，早有涉猎；祭灵之术，也并不繁杂。即使如此，还是耗去了大半个月的苦功。倦了，稍事歇息；着实承受不住，便吞几粒丹药。而自以为万事俱备的时候，却又出了纰漏。
炼器，自然离不开真火，而气海阻隔，又何来真火？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没有真火，便用符箓之火代替。符箓之火威力不足，且加持玄火法门，总而言之，要将蛟筋，炼制成一件举世无双的法宝……
“轰——”
闪烁的火光，再次升腾。小小的洞府，瞬间陷入令人窒息的炽热之中。随即加持法诀，红红的火光骤然一收，化作一团青色的火焰而静静悬空。火焰的当间，便是卷曲状的蛟筋，已由从前的莹白如玉，变成了乌黑的模样，并在烈焰的焚烧之下，无声的扭曲，缓缓的盘结，又不断翻滚。乍然一见，好似黑蛟活了过来，只是过于古怪，叫人莫名所以。
五尺之外的石榻上，无咎盘膝而坐。
他两眼圆睁，神色谨慎，掐着法诀的双手，随着火焰的跳动与蛟筋的挣扎在轻轻舒展响应。而他正当他屏息凝神之际，燃烧的火光突然一暗，忽又爆闪，随之一声闷响炸开。他急忙双手挥舞，并吓得跳起身来。四周依然法力狂乱，炽烈的气机旋转不停，直至片刻之后，洞府终于回归平静。而烈焰焚烧的余威犹在，使人好似置身于三伏酷暑之中……
唉，这都第几回了？
无咎甩动大袖，驱赶着呛人的烟尘，然后“扑通”坐下，兀自满脸的郁闷。
耗去了两个多月的苦功，终于弄清楚了炼器的相关法门。又用了几日，专门演练了玄火术的御火之法。接着调息半日，养精蓄锐。既然炼制法宝，理当成算在胸，只为施展手段的时候，能够一气呵成。此番炼制的蛟筋，应该类似缠金鞭，也就是打狗鞭子，却要更为的强大。静若无形，动若蛟龙，无所不困，无所不杀。嘿，很厉害的样子，且万事俱备，开炼！
想象，总是美好的。现实，却不尽如人意。
符箓之火，操控不难，用来炼器，好像少了几分火候。且相关法门，或也娴熟，而合为一体，顿显生涩忙乱。还有火候的掌控，禁制的把握，手法的拿捏，神识的运用，以及等等、等等，简直叫人心力交瘁而疲于应付！
一回不成，便两回；两回不成，便三回。而接连七八回之后，再次烈焰失控，法力崩溃，半途而废……
无咎抬手虚抓，一团蛟筋飞到手中。
不，应该是绳子。曾经莹白如玉的蛟筋，虽然已从成人的拇指粗细，变成婴儿的手指粗细，且好似坚韧柔软了许多，却透着乌黑的色泽，之前暴戾的气机也不复存在。也就是说，看着毫不起眼。且七八丈卷在一起，你说它不是绳子，又是什么呢！
唉，如此炼器之法，当真罕见，竟将蛟筋变成绳子，我也算是天下第一人吧？
哪里错了呢，倘若不明究竟，再继续下去，只怕还是徒劳无功啊……
“砰、砰——”
有人叩打洞门的禁制，随之呼唤声隐隐响起：“无咎，远行在即，切勿耽搁，速速收拾行囊，午后便将启程……”
是阿雅，听着熟悉的呼唤声，顿时让人想起她飘逸的金发，以及那婀娜妩媚的身姿。而她突然到访，所言何意？即日远行，又去往何处？
无咎尚自纠结于炼器的对错是非，想要找到症结所在，却被门外的动静所惊扰，不由得微微错愕。而尚未询问，阿雅好像已经走开。他摇了摇头，继续端详着手中的蛟筋，或是绳子。
这便是辛苦了两三个月的收获，没有一点儿用处啊！
而此番炼器，也只得暂且作罢。至于玄武崖有何变故，还须出门查看方知端倪！
无咎拿着蛟筋顺势一甩，便要收入指环。而七八丈的蛟筋倏然直去，堪堪触及石壁，又借着力道盘旋而回，瞬息发出“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
咦，虽说蛟筋未能成为法宝，却兼具绳子与鞭子之能？
无咎蓦然一怔，再次挥手急甩。蛟筋凌空飞舞，细细的黑影在四周“啪啪”直响。怎奈洞府狭小，施展不开。却也风声阵阵，很是唬人的样子。
这便是驾过马车的好处，不仅懂得甩鞭子，还能将七八丈长的绳子，甩出一串串的鞭响！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有根绳子，也不错哈！
无咎咧嘴微笑，猛然收手，飞舞的蛟筋瞬间返回，并前后接连对折，竟变成丈余长短，被他顺势拴在腰间，倒还真像是绳索而显得颇为寻常。他这才套上靴子，跳下石塌，撤去禁制，抬脚走向门外。
日光正好，门前的崖松又添了几分青翠。远山重重，秀美的景色看起来与过去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
百丈之外，阿胜洞府门前的空地上，聚集着一群人。其中有阿胜、阿猿、阿金、阿离、冯田、阿三，还有阿威与阿雅，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忽又齐齐转身看来，看向一个背着双手摇晃踱步的年轻人。
只见他身着灰白的长衫，虽然破旧，却一尘不染，并随着晃动而飘逸随风。头顶梳着人族发髻，一支玉簪彰显不凡。剑眉下的双眸微微星闪，翘起的嘴角挂着笑容。如此装扮，再加上清秀的面容，以及羽士圆满的修为，看上去倒也像个年轻有为的仙者。只是他腰间缠着一圈绳索，平添了几分的不伦不类。
“三位前辈，诸位师兄、师弟！”
无咎走到近前，拱手施礼，打了声招呼，好奇又问：“为何远行……？”
阿猿与冯田等人举手还礼，却没谁吭声，显然也是不明就里，只将眼光投向在场的三位前辈。
阿威神色一凝：“半年未见，你竟然修至羽士圆满……”
阿胜摇头分说：“三月前便已如此……”
阿威更是诧异：“他何德何能……”
无咎心有疑惑，正要借机询问几句，却见阿威虎瞪双眼，他顿时无语。
什么叫何德何能，瞧不起人呢。我不过是稍稍恢复修为而已，招你惹你了？
阿雅好像是见怪不怪，与阿威递了个眼神，转而甩动着金发，展颜一笑：“无咎不比常人，便是冯师叔对他也是青睐有加！”她话语柔软动听，又关切问道：“即将动身远行，是否收拾妥当？”
不管这个女子的秉性如何，至少与她相处，让人赏心悦目！
无咎摊开双手，报以微笑：“孤家寡人一个，无牵无挂，随时随刻都能动身，却不知……”而他话音未落，便被阿雅张口打断：“既然如此，不妨前往山下候命。而动身之前，我有话要说……”
这女子走到一旁，神情中多了几分凝重，稍加沉吟过后，接着说道：“此去部洲，或许长达十年之久。吉凶祸福，只能听天由命，却不得中途离去，否则视为叛逆而格杀勿论！”
无咎愕然失声：“部洲，竟是部洲，为何是部洲……”

第五百零四章 有为不为
……
之所以远行，据说是因为门主，来到了星云宗，并接任玄武峰的长老。
元天门的门主，瑞祥，那位高人来了？
远赴部洲，又与此何干？
为什么偏偏是部洲，而不是别的地方？
对于以上疑问，阿雅避而不提。暗中询问阿胜与冯田等人，也是一脸的懵懂。
山下的峡谷中，早已聚集了成群的修士，不仅有元天门的弟子，还有玄武谷的十二家弟子，足足八九百之众，看上去到处都是人影。
阿雅、阿威，带着阿胜、阿猿、阿金、阿离、冯田、阿三、以及无咎，在山坡上，找了块地方坐下等候。这九人除了阿胜，均为玄武谷的幸存者，算是有过患难与共的经历，彼此也仿佛多了一种情谊。如今继续守在一起，看起来倒也理所当然。阿胜则是借着千慧谷的那段渊源，与众人相处甚欢。据说他的两位管事弟子，被留在了千慧谷。至于阿野等诸多弟子，早已遣散……
“阿胜前辈，你说阿野回家了？”
“他一个仙途无望之人，不回去又能如何？当时只有门主带着少数弟子留在百济峰，余下的要么遣散，要么尽数来到了星云宗……”
“哦，门主此番前来，又带了几多高手？”
“他老人家独自一人……”
“怎会是一人呢，余下的弟子去了哪里？”
“你问我，我问谁去？倒不如说说你的修为，也好让我帮你斟酌一二。根基不稳，乃是大忌啊……”
无咎坐在阿胜的身旁，趁机询问元天门的情形。当他获悉阿野已遭遣散，感慨之余又庆幸不已。
修仙之难，使得多少人怅然而归。阿野虽然老实耿直，而老实人着实不宜修仙啊，与其荒废光阴，倒不如回家找寻自己的日子。
而阿胜虽然好占便宜，动辄以长辈自居，却没有城府，反而更好相处。怎奈他嫉妒心重，纯属个性使然。
“嘿，与前辈相比，我的修为又何足道哉！”
无咎敷衍一句，不再多说，挪动屁股，转而靠近冯田与阿三。
阿胜能够屈尊与一个小辈探讨修为进境，对他来说很是不易，谁料心痒难禁之时，竟然没人理会。他愤愤哼了一声，也赌气般背过身去。
山坡上下，乃至于峡谷之中，坐满了修士，看似杂乱无章，而元天门与玄武谷的各家弟子，却是界限分明而强弱有别。元天门一方，人仙十余位，筑基近百，余下的羽士弟子也多为七、八层以上的高手。玄武谷一方，则为新近补充的弟子。只有四象门、雷火门、玄火门、冥月门，各自多了一位人仙前辈。而该死的阿重、阿健，也在其中……
“冯师兄，部洲位于何处？”
“海外……”
“有多远啊？”
“典籍有载，混沌初生之际，天分四方，为东、南、西北；地裂四块，为神洲、卢洲、贺洲与部洲。其汪洋阻隔，彼此相距万万里……”
“天呐，如此之远，莫说为期十年，怕是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阿三与冯田在悄声说话，四周的弟子们同样在窃窃私语而忐忑不安。即使阿威与阿雅，也显得神情凝重。而除了在场的八九百位弟子之外，泰信、冯宗，以及瑞祥等前辈，并未现身。
无咎坐在人群中，独自东张西望。
记得他离开神洲，来到域外，应该已有十二载，并步入第十三个年头。而他在贺洲仙门的日子，却只有短短的两年。尚未恢复修为，也没有弄清四方的状况，又要再次匆匆离去，前往另一个陌生的部洲？
而不管如何，仅从眼前看来，前往部洲，已是势在必行。且如此阵势，身不由己。想要逃脱，都不能够啊！
既然瑞祥，也就是元天门的门主，来到玄武峰，并接任长老一职，本该带着弟子修炼度日，缘何又事发突然？若说其中没有古怪，谁能相信呢？
“冯师兄，部洲如何，是否灵石遍地，又是否机缘无数？”
“典籍早有记载，你不妨自行查阅……”
“哎呦，小弟我只懂修炼，最怕参悟典籍，还请师兄多多赐教……”
“部洲地域广袤，有两三个贺洲之大，却民风不堪，异兽横生，颇为荒凉贫瘠。至于其中有无机缘，眼下不得而知……”
“部洲竟有如此之大，啧啧，而民风不堪，又怎讲……”
“据说，部洲乃上古遗留之地，多蛮荒，少教化，故而异族林立，民风凶悍如兽，且不乏懂得上古秘术者，极为的凶残而又神秘莫测！”
“师兄，莫非你危言耸听？纵有上古秘术，岂能比得上我仙者神通……”
“仙者神通，亦无非来自上古的传承。岂不闻有神族一说……”
“有过耳闻，据说神族为天地恩宠，与常人迥异，以金发蓝眸为尊……”
“呵呵，我只知道，上古遗传一脉，有天赋神通，只为浩劫之时，拯救万灵于水火……”
“哦，师兄的言下之意，莫非部洲乃神族所在……”
“并非如此，嘘……”
冯田的修为不高，而懂得的东西却不少，阿三还想多问几句，被他伸手阻止并眼光示意。
无咎坐在一旁，悄悄听着二人的对话。有关于部洲，仅仅从舆图、手札，或是典籍中有所知晓。除此之外，不甚了了。只是听到“神族”二字，以及不同的解说，让他心头微微一动，禁不住默默打量着冯田的背影。而正当他若有所思之际，急忙随着众人抬头看去。
便于此时，六道人影从天而降。
为首三人，踏空而来。当间的是个身躯粗大的老者，不苟言笑。随后的两位，一个是中年男子，高大健壮，铁箍束发，脸色微红，颇为威武，应该便是曾经的星海宗长老，如今成为星云宗长老的阿隆。另外一个，胡须斑白，长发披肩，高鼻褐目，脸色淡漠，耷拉着眼角，正是元天门的门主瑞祥。
紧随其后，则是三个踏剑之人。泰信与冯宗之外，还有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只见他黑发黑眸，颌下留着三绺黑须，头顶挽着发髻，上面插着一支铁簪，看上去其貌不扬。
转眼之间，六人相继落在藏经阁门前的台阶上。
“尧元子长老、阿隆长老，偕瑞祥长老，驾临玄武崖，众弟子见礼——”
泰信扬声喊了一嗓子，等候已久的弟子们纷纷起身拱手施礼。
阿隆与瑞祥站着没动，其中的尧元子则是往前一步，昂首挺胸，手扶长须，神态睥睨。少顷，他抬手一挥：“值此之际，本人代宗主传令——”
随其话语声一顿，山坡山下顿时一片寂静。
无咎站在人群中，翘首张望。他原本身材颀长，且颇为健壮，而比起贺洲修士的五大三粗，却要显得瘦弱单薄且又矮小。不过藏经阁位于高处，倒也看得清楚、听得明白。
“贺洲仙门初定，天下尚未大同。即日起，由瑞祥长老，率领玄武峰弟子前往部洲。弘法布道，恩济四方，为期十载，殷殷我待……”
尧元子的意思说，此番前往部洲，只为弘法布道，教化异族，虽长达十年，却功莫大焉。况且这也是宗主苦云子的谕令，任何人不得抗命。他传令之后，又道：“夫道子，你熟知部洲人情地理，当竭力协助瑞祥长老，并听从差遣而不得有误！”
那个头顶铁簪的男子，叫作夫道子，拱手称是，又转向瑞祥深施一礼。而瑞祥耷拉着眼皮，根本不予理会。他依然面带微笑，继续点头致意：“两位师兄，多多关照！”
泰信与冯宗不敢托大，双双欠身回礼。
尧元子似有不悦，哼了一声。
一旁的阿隆，摇了摇头。他拿出一枚玉简，走到瑞祥的面前：“有所为，而有所不为。何妨以十年之期，当作一场历练呢。此去或也莫测，且依令而行也就是了！”
这位阿隆长老，好像是前言不搭后语。而脸色阴沉的瑞祥却是眼皮一眨，竟伸手接过玉简。阿隆不出所料般的微微一笑，接着又道：“宗主答应，十年后容你再开山门！即使送你十二峰，也不无不可！而在此之前，尚须有番辛苦！”
瑞祥默然片刻，好像是叹了口气，这才转向尧元子，有些勉强的拱了拱手。
尧元子却是大袖一甩，踏空而起：“正当吉时，还请瑞祥长老动身启程吧！阿隆，你我前去山门相送！”
阿隆也不便多说，随后离去。
转瞬之间，藏经阁前只剩下了瑞祥，以及泰信、冯宗与夫道子四人。其中的瑞祥依然沉着脸，却缓缓往前一步，两眼掠过四方，一手攥着玉简背向身后，一手拈着长须而深沉出声：“此去万里迢迢，生死祸福难料。不管是我门下的弟子，还是玄武谷弟子，皆要听从调遣，否则成为异域的游魂野鬼，勿谓言之不预也！”
他话语一顿，不容置疑又道：“而动身之前，我另有吩咐……”
……

第五百零五章 又痴又呆
瑞祥门主，或瑞祥长老的吩咐如下：
玄武崖与玄武谷的八、九百弟子，分别由十位人仙长老管辖。辖下小辈，当令行禁止。抗命不遵者，以忤逆论处。而此去路途遥远，前景莫测。各家弟子不得擅自逃离，不得寻隙斗殴，不得背叛长辈，不得出卖同门，否则严惩不贷，等等。
十位人仙长老相继现身，并认领辖下的弟子，接着分乘云舟，赶往星云宗的山门。
须臾之后，十余条云舟所化的白云，离开了十二峰，一路往西飞去。
无咎所乘的云舟，不仅有阿威、阿雅、阿胜、冯田、阿三等人，还有三位筑基弟子，以及四十多位羽士弟子，并由一个叫作万吉的人仙修士带领。也就是说，一路之上，都要服从这位前辈的管辖。而无论彼此，均来自元天门，倒也相处无碍，至少能够说笑随意而不必有所顾忌。
“这便离开了贺洲……”
不愧为人仙修士所驾驭的云舟，十余丈的一大片白云，雾气氤氲，风声隐隐，且飞行起来又快又稳。而人在云中，回首俯瞰，唯见山峦苍茫，顿然叫人心生感慨。
曾经的十二峰，峰峰竞秀，尚未看个清楚，已匆匆擦肩而过。却不知十年之后，天涯又在何方。猝然邂逅的风景，擦肩而过的背影，一如那山、那人……
“无咎……师兄，尚未出海，又何谈离开贺洲？”
冯田与阿三、阿猿、阿金、阿离，以及阿胜、阿威、阿雅围坐一起。动身启程之后，众人也从莫名的忐忑中渐渐轻松下来。不管去往何方，有瑞祥门主，以及等诸多高手随行，身为晚辈弟子，倒也无须太多的担忧。
而某人却是回首张望，自言自语，他怅然郁郁的模样，与以往大相径庭，忽又蓦然惊醒，随声道：“哦……人在天涯，不知归，彩霞落处，是离愁……”
冯田还想多问两句，不由得闭上嘴巴。
无咎挥袖轻甩，转过身来，兀自神色淡远，眉宇间透着淡淡的忧郁。而他抬手举足间，又不经意散发出几分儒雅的气度，即使置身于众多修士之中，也显得洒脱出尘而卓然不群。
阿胜、阿猿有所察觉，默默打量。
阿三佝偻着身子，一双大眼中透着讨好的神情：“师兄，你好有境界，却不知所言何意……”
阿雅看了眼身旁的阿威，转而叱道：“你休得卖弄，少惹人嫌！”
无咎顿作愕然，肩头一耸而两手一摊：“我又招谁惹谁啦……”
而阿雅见他恢复常态，旋即不理不睬。
阿威却很欣慰，乐道：“师妹所言极是！多愁善感，故作玄虚，乃人族陋习，为你我所不齿！”
这对师兄师妹，倒是默契！
无咎盘膝坐下，不满道：“阿威前辈，莫非你妖人便高人一等？”
既然前往部洲，已难逆转，多想无益，不妨随遇而安。且左右闲着无事，四周的弟子们都在相互说笑。如今与阿威日渐相熟，不妨争执几句。谁让人族总是遭到蔑视，当真是岂有此理！
“哼，你又岂能懂得妖族的尊贵！”
阿威哼了一声，说道：“妖族并非妖人，而是以猛兽之彪悍神勇为传承。譬如贺州，以山黎族、山斯族最为出众，分别以虎豹为神灵，无不强壮健硕，即使毫无修为者，也绝非人族所能敌！”他伸手一拍胸膛，又指向身旁的阿雅，以及阿猿、阿金、阿离，傲然又道：“我与师妹，以及在座的几位小辈，均来自山黎、山斯族，比起你人族又如何？”
阿三急忙提醒：“阿胜师叔，据说我祖上也是妖族，若非山黎，便是山斯……”
阿威叱道：“胡说八道！你如此瘦矮，切莫玷污了妖族的威名！”
阿三顿时气馁，讷讷自语：“妖族并非都是高大威猛，短小精悍者也有之……”
无咎摇了摇头，不以为然：“人不以筋骨为能，自有智慧吞天纳地。禽兽固然猖獗一时，最终无非囊中猎物！”
“谁是禽兽？谁是猎物？”
阿威的两眼一瞪，转向阿雅：“师妹，我记得有衣冠禽兽之说，那小子是不是在骂我……？”
这人看似粗莽，却非傻子。否则的话，他也修不到筑基的境界。
“不、不——”
无咎弄巧成拙，不等阿雅出声，慌忙摆手认输：“在下岂敢造次，还是妖族厉害啊！”
一个普通的凡人，便是豺狼都对付不了。岂非是说，豺狼更加高贵？而天道之下，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如此口舌之争，纯属意气用事。
而冯田却好像有所不解，突然出声：“据说，真正的妖族，乃异兽修炼得道所成……”他话音未落，扬声又道：“万师祖，是否如此？”
万师祖，便是那个叫作万吉的人仙长老，独坐前端，默默驱使着云舟。闻声，他头也不回，淡淡笑道：“呵呵，阿威所言，不外乎图腾传承罢了，且以妖族自居，倒也约定俗规。而有无异兽修炼成仙，来日自见分晓！”
阿威得意之际，却被冯田打断，他有心发作，不料对方搬出了万吉长老。
冯田不失时机道：“弟子冯田，多谢师祖赐教！”
“哦，你便是冯宗师兄的族人？他曾要我关照于你……”
“前辈抬爱，不胜惶恐！”
“呵呵，年轻弟子，如你这般懂得礼数，识得大体者，殊为难得啊！”
“与无咎师兄相比，我多有不及也……”
“你说他……”
一段纠纷突如其来，又突然消失，最终反倒成全了冯田，使他趁机结识了师门长辈。不过，他张口又将某人扯了进来。
万吉长老，应该有着人仙五层的修为，中年模样，隆鼻褐目，络腮胡子，很是粗壮，而为人倒是爽朗随和。而他听到“无咎师兄”，笑声顿敛，却不再说话，只作默默回头一瞥。
无咎始料不及，便要应声，旋即又尴尬咧嘴，转而传音哼哼道：“哼，冯老弟，我倒是小瞧了你哦……”
这位冯老弟，三言两语便让阿威理屈词穷，看似无意，却又恰到好处。其随机应变以及人情世故之娴熟，比起他无咎也是不遑多让。
“师兄莫要忘了，我也是人族出身啊！”
冯田端坐如旧，微微摇头：“而耍弄心机，辱骂前辈，并非我人族之美德！幸亏阿威师叔耿直，换作阿雅师叔，你必将自讨苦吃……”
“你……”
无咎侧目怒视，却见冯田已是两眼微闭，矜持孤傲的模样一如既往。他无言以对，转向心虚般的扭头一瞥，恰见两丈开外的一个金发女子，正自双眸含笑而神色讥诮。
好吧，是我耍弄心机！而没人惹我，我又何至于呢！
而讲句真心话，或许有过地仙的修为，并渡过天劫的缘故，从来没有将阿威、阿雅之辈放在眼里。自己始终坚信，注定要重登巅峰，而正是因为如此的轻忽，反倒是每每置于尴尬境地。
正如此前所说，修仙者没有傻子，除非自己犯傻，使得天下尽是痴呆。
嗯，我又何曾不是痴呆，又痴又呆……
无咎咧嘴自嘲，又冲着身旁的阿三翻了个白眼，转而远望，又一个人默默陷入沉思。
那位瑞祥门主，也就是现如今的玄武峰长老，倒也有趣。他迟迟不肯现身，终于惹得星云宗猜疑，如今终于就范，却被遣往遥远的部洲。他固然不情不愿，而行事之风颇为老辣。要知道管辖弟子的十位人仙长老，均为他门下的弟子。即便是玄武谷的各家弟子，也被他牢牢掌控。由此可见，部洲之行很不简单。或有变数多多，一时叫人无从猜测！
而临行前，那位阿隆的话语中也透着玄机。
记得他说：宗主答应，十年后容你再开山门！即使送你十二峰，也不无不可！而在此之前，尚须有番辛苦！
像不像是在达成一项契约？而听起来，更像是哄骗小孩子。而瑞祥乃是地仙高手，成精的人物，莫非也又痴又呆，怎么会呢……
十余片白云，直奔落日的方向飞去。
黄昏时分，云舟的去势减缓。
无咎依然老老实实坐着，耷拉着脑袋，闭着双眼，手中扣着一枚玉简。部洲地处遥远，三五日难以抵达。与其无所事事，倒不如趁机研修各种功法神通。而他正自默默用功，身下一震。他蓦然睁眼，难以置信：“咦，这便到了贺洲？”
只见万吉长老已带头跳下云舟，并大声示意。“此乃暮星岛，为星云宗所有。借助岛上的阵法，可省去十日路程！”
暮星岛，又是什么地方？
无咎尚自错愕，一阵云消雾散。他两脚落地，又不禁神色讶异。
所在的地方，乃是一座十余里方圆的海岛。极目远舒，海阔天空，劲风扑面，落霞正红。起伏翻涌的波涛在那红红的霞光映照之下，浓艳如血。几只海鸟逐浪翻飞，一方天地壮美如斯……

第五百零六章 前往部洲
暮星岛的半山腰，有个洞穴。
洞穴应为天然而成，数十丈大小。当间的空地上，为十八根手臂粗细的石柱所环绕。另有修士十余人，于洞外恭候相迎。
浅而易见，那是一座阵法。或者说，那是一座传送阵。
果不其然，先行抵达一步的瑞祥，以及泰信、冯宗与夫道子，站在洞外的山坡上，命各位人仙长老带领辖下弟子继续赶路。远道而来的众人尚未缓口气，便又匆匆踏入阵法。
暮星岛上的阵法，应为星云宗专门打造，一次足以传送三十人，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辰，成群结队的弟子们已相继离去。最后的四位长辈也不再耽搁，结伴走向阵法。
“瑞前辈，您先请——”
夫道子走到阵法前，闪到一旁，伸手相请，神态恭敬。不待回应，他又冲着泰信与冯宗点头示意：“两位长老，请——”
瑞祥耷拉着眼皮，根本不予理会，与泰信一前一后，径自踏入阵法。
冯宗却放慢脚步，拱手相让：“道兄乃宗主亲信，行使监管职责，地位尊崇而非比一般啊，你请——”
夫道子连连摆手，摇头笑道：“呵呵，星云宗的人仙弟子众多，本人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却因通晓地理，故而前来听候差遣。倘若诸位嫌弃，小弟这便央求宗门另选贤能……”
此人谦逊随和，极易相处。而他说话之间，后退一步，显然是要告辞离去，以免遭到质疑。
冯宗始料不及，忙道：“老弟离去，谁来带路？”
部洲与贺洲相距遥远，很多人仅是听说，或是从典籍中有所获悉。至于更多的详细，则是无从知晓。故而此番前去，少不得一个带路之人。至于这个带路人有无其他的职责，只怕谁也说不清楚。
泰信已随瑞祥走到阵法之中，适时出声：“冯师弟也不过是说笑而已，夫道子你何必当真呢！”
夫道子站着没动，好似去意已决。
瑞祥终于抬起眼光，缓缓说道：“你一个人仙六层的小辈，纵有歹心，又能如何，老夫不怕……”
这位元天门的门主，现如今的玄武峰长老，不愧为地仙的高手，即使说起话来也是咄咄逼人。只是他话里话外，透着几分莫名的怨气。
冯宗趁机道：“老弟，赶路要紧啊……”
夫道子这才抬脚踏入阵法，兀自满脸的苦笑：“呵呵，我也不愿担负这趟苦差，却又不敢抗命，还望前辈与两位道兄多多关照！”他转身站定，抬手示意。几个看守阵法的弟子上前，随即光芒闪动……
……
星海宗没了，十二峰尚在。
而不管它归谁所有，姑且称之为十二峰。
夜色中的青龙峰，依然静谧肃穆。而半山腰的圣殿，却不复从前的景象。两个高大的石柱，已双双倒塌。曾经的斗獬与黑蛟，早已不见了踪影。即使巨石垒砌的圣殿，也是门户洞开而冷冷清清。
便于此时，有人从圣殿中走了出来。
阿隆长老。
他在石阶上停下脚步，回头注视着大殿。
星海宗，变成了星云宗，而他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变化。哪怕是自身的修为，也不见丝毫的提升。所期待的飞仙境界，贺州至尊，以及诸多的机缘，依然遥遥无期。星云宗长老的头衔，或许便是他唯一的收获！
早知如此，唉……
阿隆默然片刻，竟叹了口气，却又神色一动，慢慢转过身来。
一位身躯粗大的老者从天而降，意外道：“阿隆长老，何故叹息？”
尧元子长老，星云宗的地仙高手，几近圆满的修为，再加上又是宗主苦云子的亲近之人，十二峰弟子无不对其敬畏有加。
阿隆拱了拱手，摇头否认：“巡查山门，恰好路过此处……”
尧元子甩着大袖，神色狐疑，转而手扶长须，暗有所指道：“触景感怀，回首往事，缅怀追思，也是人之常情啊！”他踱了几步，又作感慨状：“偌大的一个星海宗，真是可惜了……”
阿隆的面皮微微抽搐。
而尧元子视若未见，接着说道：“观海子至今下落不明，又能逃往何处呢，阿隆长老，你能否赐教一二？”
阿隆似乎忍耐不住，哼了一声：“哼，此言差矣！我与观海子早已势同水火，他如今逃往何处，我怎知晓？倘若苦云子宗主不肯信我，我离开十二峰便也是了……”
“呵呵，稍安勿躁！”
尧元子见到阿隆发怒，竟面露微笑：“你我商讨一二，与宗主无关。而观海子一日不除，我星云宗一日难安。即便如你阿隆长老，只怕也是放心不下……”
这位星云宗的长老，虽然跋扈专断，却也精于世故，并懂得笼络人心。
阿隆的神色稍缓，反问道：“星云宗尽遣人手，还怕找不到一个伤势惨重的观海子？”
尧元子继续踱着步子，随口说道：“宗主煞费周折，都没杀了观海子，反倒被他逃出重围，其高深莫测可见一斑！”
“若非圣兽之魂的庇护，他绝无侥幸……”
“哦，阿隆长老对于圣兽之魂所知几何？”
尧元子走了过来，问话中似有深意。
阿隆转身回避，敷衍道：“听说而已，不甚了了！”
尧元子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阿隆在不远处站定，转而问道：“莫非……观海子真的逃往部洲？”
尧元子笑而不答。
阿隆抱起臂膀，哼道：“若非如此，又为何要让瑞祥带人前往部洲？”
尧元子沉吟片刻，出声道：“你该知晓，我星云宗已派出数路人手，不仅前往部洲，还有卢洲，以及万里海疆。而追杀观海子，仅为其次……”
阿隆微微诧异：“宗主的信简由我转交，却不知其中另有用意？”
“宗主的信简之中，所言为何？”
“命瑞祥带领辖下弟子，追杀观海子，铲除异己，仅此而已！”
“哦，夫道子随身携带宗主的一道手令，或许另有吩咐！”
“夫道子，那个人仙小辈，为何我事先不知？”
“宗主行事，岂能妄加猜度！而我听说，你与元天门的交情不错，否则以瑞祥之顽固，他也不会顺从啊！”
“我依照宗主吩咐行事，你休得信口雌黄！”
“呵呵，但愿如此。不过，你倒是救了瑞祥。宗主他老人家心眼小，一个师弟都容不下，又岂容有人背叛……”
笑声犹在风中回荡，而尧元子早已踪迹杳无。
阿隆独自站在夜色中，脸上多了一层阴霾……
……
头顶一方天穹，脚下海水茫茫。
云舟所化的十余片白云，就在这海天之间飞行。而没过两日，云舟再次降落在海中的一个孤岛之上。五六个修士相迎，并打开岛上的传送阵。而阵法最多传送二十人，半个多时辰之后，远道而来的八九百人，这才相继传送而去。待众人走出阵法，置身于荒岛之中，尚未歇息片刻，又乘着云舟继续赶路，继续追逐落日，数着星辰，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一路往西……
如此又过了数日，云舟的去势减缓。
连日赶路，却始终在大海上转来转去，久而久之，不免使人烦闷。云舟之上的弟子们察觉有异，各自起身张望，期待之余，七嘴八舌不停。
“动身至今，已半月有余……”
“哈哈，终于到了……”
“贺洲，你我抵达贺州……”
“据传，部洲与贺州有所不同……”
“岂止不同，那是……”
自从启程之后，无咎变得少言寡语，只将心思放在手中的玉简上，默默研修着他曾熟悉或陌生的功法神通。即使途中转乘传送阵，他也是一声不吭，唯有两眼之中，偶尔闪过一丝疑惑。
终于抵达贺州？
无咎尚自静坐，睁开双眼。见阿三、冯田等人神情错愕，他跟着站起身来。
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出现一座孤岛，数里大小，不见人影，颇为的荒凉。
无咎摇了摇头。
荒岛而已，哪里又是什么贺洲。或许再次转乘传送阵，部洲的遥远有些出乎想象。而岛上不见人影，亦属寻常。星云宗固然强大，所管辖的领地却终归有限。不过，如此转来转去，人都转糊涂了，想要原路返回贺洲，只怕是很不容易。
转瞬之间，云舟落地。
一行八九百人，在各自的长老带领下，聚集在岛上的一个山洞前，再成群结队踏入其中。阴暗的山洞内，有座无人看守的阵法。放置灵石，阵法依然能够开启使用。而每次传送，最多五人。于是阵法不断闪烁，一道道人影相继消失在光芒之中。
一个多时辰之后，无咎与阿胜、阿猿、冯田以及阿三走入山洞。
山洞内的阵法旁边，有一小块空地，站着瑞祥、泰信、冯田与夫道子。另有两位人仙长老，在催动阵法。
无咎抬眼悄悄一瞥，跟在阿胜的身后挪动脚步。
便于此时，有人好奇道：“咦，这位弟子，不似贺洲人氏。他头顶的玉簪，很是罕见啊……”
无咎的心头一跳，急忙加快脚步。
“无咎，站住——”
……

第五百零七章 心存侥幸
无咎的一脚踏在阵法之内，一脚踏在阵法之外。
阿猿、冯田与阿三，站在他的身后，也不敢挪步，只有阿胜一人走到了阵法之中，却不明所以，忙拱手道：“祖师，各位长老，无咎乃贺洲瞰水镇人氏，出身人族，自有传承。他曾为千慧谷弟子，被我亲手调教，出类拔萃也是当然……”
“阿胜闭嘴！”
身为筑基弟子，与长辈们少有交集的时候，恰逢此时，阿胜只想借机表明他调教弟子的功劳，却被冯宗出声打断，与身旁的中年男子又道：“这个无咎的身家来历，倒也清白，老弟，不知你有何指教？”
夫道子，星云宗的人仙长老。他竟然怀疑自己的来历，而借口便是丑女留下的玉簪。
无咎只得慢慢往后退了一步，便听道：“一个羽士九层的小辈，如此年轻，而衣着打扮，却与卢洲的人族高手相仿佛。尤其他头顶的玉簪，刻着熊兽纹饰，很是罕见，不免有所好奇。而他既然身家清白，料也无妨，呵呵！”
阵法停了下来，山洞重归阴暗。夫道子，以及他身旁的瑞祥、泰信与冯宗，都变得神情莫测而叫人捉摸不透！
哦，我只是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罢了。
而玉簪乃是有熊王族之物，你夫道子没有见过也就罢了，很有趣吗，笑个啥呢？说我的装扮，与卢洲仙道高手相仿？何不说与你相仿呢，你不也头结发髻，并插着一支铁簪，比我更像是神洲的修士？而卢洲的人族高手，与神洲何干？你一个贺州修士，怎会熟悉遥远之外的卢洲？
不过，有了阿胜与冯宗的分说，倒也帮着自己省去一番口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走了之。
无咎拱了拱手，转身再次走向阵法。
而话语声又起：“咦，那小辈的腰间，莫不是蛟筋？哦，观海子的坐骑，便是一头成年的黑蛟，已伤重而亡，于是他便将蛟筋留给了你。而你何不炼制一番，如此糟蹋宝物……”
无咎的脚下一顿，蓦然转身：“我捡的……”
他再不敢装糊涂，双手猛地护住了腰间的蛟筋：“我曾被玄火门弟子追杀，被迫逃入地下，醒来之后，再遭围攻，所幸两位长老相救，这才死里逃生，并意外捡的一根蛟筋，怎会变成别人所赠呢？前辈何意，我听不懂……”
他并非听不懂，而是吓了一跳。
那个来自于星云宗的人仙长老，貌似和善，说起话来，也颇为随意。而和风细雨中，却藏着深深的陷阱。观海子是将蛟筋留给自己，当时没有外人知晓。他纯属臆测，竟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而一旦自己有所迟疑，便会坐定与观海子的交情，哪怕是跳进大海也洗不清，最终的下场难以想象！
夫道子啊、夫道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何故如此害我呢！简直就是要命于无形，害你于猝不及防之中！而我的蛟筋，分明炼制许久，什么眼神……
便于此时，冯宗出声打断道：“无咎所言，并无虚假。若非意外之物，他也不会被缠在腰间四处招摇。而老弟若是看中了蛟筋，送你便是，又何必扣着老大罪名，莫说他一个小辈，即使我玄武崖也承受不起啊！”
正如所说，倘若无咎与观海子暗中勾结，他所在的师门，也难逃其咎。
夫道子却浑若无事般：“呵呵，我怎会与一个小辈争夺宝物呢！”
冯宗有些不满：“围攻星海宗，我元天门立下大功。老弟如此猜疑，着实不妥！倘若来自苦云子宗主的吩咐，岂不寒了人心！”
他言下之意，夫道子指责小辈，只为借口，而敲打元天门，才是他的心机所在。
夫道子忙道：“说笑而已，当不得真……”
既然不当真，却叫人一惊一乍。而事关仙门纷争，你吓唬我作甚？
无咎松了口气，转身走向阵法。
谁料他的一只脚刚刚踏入阵法，话语声再次响起：“无咎？老夫记得你，却不想，你今非昔比……”
这回说话的不是夫道子，而是瑞祥。
无咎的心头又是“咯噔”一下，暗暗无奈。那位曾经的元天门的门主，应该记得自己当初的修为。倘若他质问起来，只怕又是一番想象不到的麻烦。
只见瑞祥伸手拈着胡须，眼皮微抬，神情淡漠，很是深不可测。
夫道子察觉有异，左右张望。
冯宗却摆了摆手，示意道：“师叔，你我赶路要紧——”
瑞祥的眼皮又耷拉下来，不再啃声。
无咎趁机往前，终于踏入阵法之中，尚未站定，又禁不住暗暗摇头。
转乘阵法而已，却一波三折。既然惹不起这几个仙道高手，以后敬而远之。否则随便一个借口，都能叫人无所适从。何况我只是一个来自神洲的外人，贺洲仙门的是是非非真的与我无关啊！
阿猿与冯田、阿三跟着踏入阵法，两个人仙长老祭出法决。随着光芒闪烁，其中的五道人影倏然消失……
如此又过去一个时辰，八、九百弟子终于传送完毕。
山洞里，还有最后四人。
瑞祥依然是默不作声，径自步入阵法。泰信与冯宗，紧随其后。而夫道子踏入阵法的瞬间，顺手掐动法诀。
……
当闪烁的光芒再次消失，眼前的山洞已变了模样。
这同样还是一个山洞，却洞口明亮，且拂面的轻风中，多了几分燥热的气息。
瑞祥看着陌生的所在，与左右的泰信、冯宗点了点头。而三人刚刚走出阵法，便听一连串的响。他猛然回头，脸色微变：“夫道子，你……”
泰信与冯宗也是诧异不已：“为何毁了阵法……”
山洞内的阵法，有八根石柱。那是阵基，也是阵法的根本，却被毁坏殆尽，只剩下呛人的烟尘在随风弥漫。
只见夫道子挥舞大袖，有剑光一闪消失。待烟尘消散，他这才反问道：“既然抵达部洲，还要阵法何用？”
泰信怒道：“没有阵法，来日如何返回？”
夫道子抄起双手，不以为然道：“十年之后，再行计较不迟！”
冯宗愕然片刻，微微点头：“不得长辈吩咐，岂敢擅作主张。你今日断了后路，成心与我为敌……”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泰信已是面带杀机。而瑞祥也不再出声，淡漠的神情愈发阴冷。
部洲与贺洲，相距遥远，毁了阵法，与断绝后路无异。即使人仙修士，也难以轻松返回贺洲。至于筑基与羽士弟子，处境更为不堪。莫说十年，或许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而夫道子面对神色不善的三位高手，尤其是还有一位地仙前辈，他竟毫无畏惧，反而轻描淡写道：“莫要怪我毁去阵法，此前经过的传送阵，均已毁坏，诸位不知情罢了……”
泰信与冯宗面面相觑，转而看向瑞祥。
瑞祥的两眼一闪，冷芒乍现：“夫道子，你以下犯上，暗行不轨，老夫便是杀了你，苦云子宗主也无话可说……”
以他的修为，要杀一个人仙小辈，对方也只能坐以待毙。何况置身海外，他对于辖下的弟子，有着生杀予夺的无上权威。
夫道子却是抬手一挥：“长老杀我不难，只怕宗主不答应啊！”
瑞祥的胡须微微一颤，周身的威势缓缓散出：“我明白了，苦云子是要将元天门以及十二家的弟子，尽数葬送域外，我早有所料，心存侥幸……”
当初攻打星海宗，他也算是立下大功，而事成之后，迟迟不肯就任玄武峰长老。其中的一个缘由，便是怕苦云子铲除异己。谁料一番周折之后，还是遭到了算计。这位元天门的门主，又气又怒。而他正要发作，却神色一凝：“你手中何物？”
夫道子的手中，竟然扣着一枚玉简：“临行前，宗主颁下手令……”
瑞祥愕然：“拿来我看！”
夫道子苦笑摇头，顺势收起玉简：“长老应该知晓，宗主已颁下一道手令。而在长老依令之前，不得将我的这道手令公示于众。怎奈长老动怒，我也只得徇私一回！”
“详细如何？”
“宗主下令，毁去各地阵法，以免观海子有机可乘……”
“还有呢……”
“恕我不敢多讲，来日自见分晓。要知道观海子极难对付，为免走漏风声，还请长老与两位道兄，多多体谅宗主的良苦用心！”
“哦……”
瑞祥沉吟不语，而周身所散发的威势却在缓缓消失。
冯宗与泰信默默相视，也慢慢收起杀机。少顷，二人转身走出山洞。
而夫道子则是神色轻松，放声笑道：“哈哈，此番抵达彼岸，部洲就在眼前……”
……

第五百零八章 依令行事
……
回首东望，碧海无垠，云天低垂；
驻足俯瞰，巨石嶙峋，浪涛拍岸。
循着落日看去，则是一片暗赤色的大地。那空旷的原野，渺无人迹，只有异样的荒凉，在天地之间延伸。
这陌生的所在，便是部洲？
临海的山崖上，聚集着远道而来的八、九百修士，在人仙长老的带领下，各自就地歇息。
山崖足有百丈高，人在崖边，海风扑面，颇为的凉爽。只是那海天的尽头，渐渐暮色晦暗，几如阻断了云天，平添了几多缥缈与茫然。
“无咎，明早尚要赶路呢，何不歇息一二？你曾是我千慧谷弟子，我不得不加以关照……”
此行的八、九百人，虽为星云宗弟子，却来自十三家仙门，彼此之间并非融洽和睦。如今抵达部洲之后，依然由元天门的人仙长老加以管辖约束。而长途跋涉，难免疲惫。于是就地歇宿一晚，也算是养精蓄锐。无咎与阿威、阿雅以及阿胜等四、五十人，照旧归属万吉长老的管辖，并围坐一起就地歇息。其中的阿胜，时刻不忘千慧谷的往事，俨然就是一个体恤晚辈，且有情有义的厚道人。
无咎独自站在崖边，默默吹着海风，听见呼唤，他转过身来。
晚霞的余晖，使得所在的山崖多了一层霞红，像是天地微醺的写意，为这暮色留下最后一抹光彩。尤其是在四方的晦暗之中，颇为凸显而蔚为奇观。
无咎冲着阿胜微微一笑，慢慢走了过来。
如今虽然有了羽士圆满的修为，神识却远远不及当年的强大，而三、五十里之内，倒还看得清楚。只是不见瑞祥等人的踪影，也不知那几位前辈去了何处。
“师兄，是否来一粒辟谷丹？”
阿三举起手中的玉瓶，在讨好示意。
“咦，阿三难得大方一回呦！”
无咎就近坐下，呲牙一乐：“而我想饮酒吃肉啊，你有吗？”
阿三尴尬摇头：“出门在外，不比往日，尚有辟谷丹果腹，已足够惬意……”
一旁坐着冯田、阿猿、阿胜、阿金、阿离，以及阿威、阿雅，或是吐纳调息，或是欣赏着异域的景色。而此时此刻，若能点燃一堆篝火，架上烧烤，再来几坛老酒，那才叫惬意呢！
“仙者，当餐霞饮露，采纳天地，岂能贪恋口腹之欲呢，与修为境界也是无益啊……”
阿胜又摆出长辈的架势，侃侃而谈中颇有几分道理。
“嘿，我是俗人！”
无咎不予争辩，一笑了之。
他虽然知晓阿胜的脾性，却并无恶感。至少在夫道子的质问下，阿胜为他出头说话。不过，当时若非冯宗，还真的难以蒙混过关，那位人仙长老，为何要帮着自己遮掩？
无咎想着心事，转而问道：“阿胜前辈，你我明日去往何处，又将如何行事……”
阿胜随声应答：“只管依令行事，又何须多问？”
“依令行事？”
“哼，你不是俗人，而是浑人，竟将长辈的教诲当作耳旁风。岂不闻，弘法布道，恩济四方……”
无咎还想多问两句，摇头不语。
星云宗所谓的弘法布道，恩济四方，无非借口，只为师出有名。若说其中没有玄机，只怕阿胜本人也不会相信。星云宗的苦云子，竟然将投诚归顺的十三家仙门，派到如此遥远的地方，他真实的用意又是怎样？而瑞祥先是拒绝长老一职，如今又带着弟子长途跋涉而来。是被迫所致，还是另有缘由呢？
阿威与阿雅坐在一起，脸上见不到一丝凶恶的神情，反倒是面带笑容，游山看景般的轻松。阿雅也是玉容生辉，与他时不时含笑相对。而这对师兄妹窃窃私语之时，眼光总是不经意的在某人身上一掠而过。
突然有人小声问道：“无咎师兄，你以为此行的前景如何？”
是冯田，坐得笔直，整个人很精神，即便是问话的时候，也是深思熟虑的样子。
无咎的眼光一瞥，便想来个无可奉告，而念头一转，慢条斯理道：“我不懂占卜之术，又岂敢妄谈吉凶祸福。而元天门弟子，仅占十三家的四成之数。倘若不测，我怕再次遭到围攻啊！你该知道，上回多亏了两位长老搭救，如今想来，依然害怕呢……”
他话音未落，惹得一道道眼光循声看来。
冯田稍稍意外，反问道：“师兄的言下之意，十二家仙门有反叛之心？”
无咎急忙抬手挡在嘴前：“嘘！猜测而已，切莫声张，我胆小……”
众人神情各异，转而看向远处的人群。
某人以羽士修为，不止一次与筑基高手拼命。如此泼天的胆量，竟自称胆小？装模作样，莫为此甚。而他提到的十二家仙门，不能不叫人有所戒备。
冯田像是受到捉弄，脸色不悦：“如今祖师与诸位长老在此，谁敢放肆？而救你的也并非只有两位长老，还有阿雅师叔……”
无咎微微一怔：“你说谁……阿雅……前辈……”
称呼一个女子为师叔，他叫不出口。而前辈的头衔不值钱，倒也张口就来。
他曾被玄火门的阿重与阿健围攻，被泰信长老出手阻拦，他只记得当时的情形，却不知其中的原委。而那个阿雅，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的救人。
果不其然，暮色之中，金发撩动，低柔的话语声传来：“嗯，又欠我一个人情……”
无咎稍稍意外，随即装起糊涂：“冯田，我问你祖师何在？自从抵达此处，再不见几位高人的踪影。倘若生变，岂不苦了我等小辈。置身异域，无家可回……”
“哦，原来师兄另有关注！”
“你想多了，我……”
无咎见冯田的话语中暗有所指，急忙否认。而他尚未辩解，便听有人叱道：“明日何去何从，自有长老吩咐。你再敢妖言惑众，信不信我拿你问罪！”
那是阿威，分明已修心养性，而一旦牵扯到阿雅，即刻变得凶狠起来。
无咎再不吭声，挪动屁股转过身去。
正如冯田所说，他有意提起仙门的恩怨，无非想要打听瑞祥等人的去向。谁料未能如愿，反而惹来猜疑。言多必失，且讨人嫌。如今既然抵达部洲，也只得来之安之。却为期十年，不免有些茫然。人在海角天涯，神州故土又在哪一边……
夜色渐深，天上繁星点点。
而拍岸的涛声，彻夜不息。
当残夜渐去，一轮红日跃上海面，刹那间朝霞万里，沉闷的天地顿然明媚而又辽阔无边。
歇息一宿的修士们，纷纷起身远眺。山崖上顿时竖起一道道人影，无不陶醉在日出的美景之中。而片刻之后，片片云舟升起，各自载着数十、上百弟子不等，再次奔着未知的前方飞去。
无咎随着众人踏上云舟，转瞬离开了海边。
“此间日出，果然非凡……”
阿三好像依然沉浸在朝霞的壮丽之中，显得很兴奋。他一边扭头回望，一边不忘问道：“师兄，你说此地与贺洲相隔几何……”
无咎默默坐着，摇了摇头。
从贺洲赶到部洲，虽然只有半个多月的路程，途中却是连番传送，使得两地相隔之远，根本无从计较也说不清楚。不过，此时的情形倒是一目了然。云舟离开海边之后，竟不再结伴同行，而是各自散去，显然是奔向不同的地方。
“阿三师弟又何必多问，须知阵法传送，至少十数万里，如今两地相隔，没有百万之遥，也相去不远……”
“幸亏有了传送阵，不然你我尚在海上奔波……”
“相距如此之远，只怕云舟也难以横渡……”
“天呐，若有不测，岂非再难返回……”
冯田与阿三在说话，云舟继续往前飞。而半个时辰之后，再也见不到其他的云舟。只有暗赤色的大地迎面而来，还有各种怪异的林木从下方一掠而过。
无咎随着众人往前张望，暗中回想他所看过的四洲盖舆，各种图简，以及典籍、手札。即便如此，有关部洲的详情，依然知之甚少。如今终于亲临实地，而眼前的天地，除了陌生，还是陌生。
不过，倒是记得，部洲西北的遥远之外，便是神洲的方向……
又过了半个时辰，云舟缓缓降落。
当双脚落地，阵阵热浪滚滚而来。远近依然空旷，依稀可见低矮的丛林通向天边。而头顶的日头，却仿佛触手可得，透着炽热，且光芒灼目。
四、五十位弟子不明所以，纷纷看向万吉长老。
只见万吉长老走到一旁，拿出三枚玉简，与六块玉符，分说道：“依照门主吩咐，你我分头行事。相关事宜，尽在图简之中。各自持有两枚传音符，以备不时之需。千里之内，但有召唤，即刻应援，不得有误……”
片刻之后，众人分成了四群。由万吉长老带着十人，往前而去。接着又有几位筑基高手，各带十余人往西而去。最后剩下九人，则是以阿威为首，阿雅与阿胜为辅，阿猿、冯田、阿金、阿离、阿三跟随，当然还少不了无咎，一行往东而去。而无论先后，皆舍弃云舟、飞剑，改为步行……

第五百零九章 竟敢耍赖
……
九道人影，在空旷的荒野中疾驰。
即使阿威、阿雅与阿胜，也改为轻身术，抬脚便是十余丈而去势如飞。三人之中，以阿威筑基八层的修为最高，阿雅的筑基七层与阿胜的筑基六层分别次之。
余下的六位弟子，随后而行。
这六位弟子，以无咎、阿猿的修为最高，分别是羽士九层，以及羽士的八层。冯田的羽士六层次之。阿金、阿离与阿三，均为羽士五层，修为垫底，却也算是同期弟子中的佼佼者。
而无咎并未逞强好胜，只管不紧不慢，一步五、六丈，独自落在最后。
虽然置身异域，且热浪袭人，而穿行此间，却有着难得的随意自在。那清澈的天穹，低垂的白云，辽阔的原野，孤独的树木，可谓风景处处，又苍凉无边……
如此又过了几日，一行九人终于停了下来。
前方的十余里外，是片茂盛的丛林，左右看不到边际，但见绵延起伏而又郁郁葱葱。
阿威吩咐就地歇息，而他本人，则是与阿雅、阿胜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并拿出玉简，施法拓印，或许有所交代。片刻之后，三人又走到了数十丈外，分别冲着远方张望。
六位羽士弟子，则是坐在地上歇息。而歇息之余，各自也是疑惑不已。
“你我本来人多势众，如今却形单影只。倘若不测，如何是好？”
“所言极是，尚不知诸位同门又在何处……”
“诸位同门去往何处，眼下不得而知。而你我万里迢迢至此，所为哪般……”
“要在这荒凉之地，待上十年，且不论凶险如何，只怕荒废了修为……”
“无咎师兄，你说呢……”
阿三与阿猿、阿金、阿离、冯田在为前程担忧，而有人却是默不吭声。
无咎尚自留意着远处的动静，收回眼光，看向冯田，转而冲着众人说道：“凡事自有长辈定夺，且听吩咐也就是了！”
阿三意外道：“师兄，你是否无恙……”
在他看来，他的师兄并非温顺听话之辈，如今竟然变得通情达理，反而显得有些古怪。
冯田附和道：“无咎师兄，你最为率性洒脱，且敢作敢当，何故言不由衷……”
率性洒脱，像是赞誉，却还有个说法，那就是莽撞无知。所谓的敢作敢当，有时候更像是一种自认倒霉的无奈。
无咎也不辩解，伸手道：“谁有灵石借我两块，我穷啊……”
四周顿时寂静下来，阵阵热风吹得人烦躁不安。
无咎咧嘴微笑，翻手一抓：“啧啧，好大的个头，不知味道如何……”
众人循声看来，只见他从泥土缝中抓出一物，像是山蚁，却有四、五分大小，通体紫黑，长着獠牙，正冲着手指头撕咬，很是凶狠可怕的样子。
阿三奉承道：“啧啧，如此巨大的山蚁，当真罕见，而师兄的嗜好，更是不凡……”
“嗯，这道美味送你尝尝？”
“不、不……”
无咎抓着山蚁转手相送，却被阿三连声拒绝，他自得其乐，顺势屈指一弹。山蚁脱手而出，竟发出“啾啾”嘶鸣，直至十余丈外，“砰”的一声炸成粉碎。
阿三失声惊叹：“师兄厉害呀，是何神通……”
阿猿与阿金、阿离也看出名堂，又不明所以。
冯田却是颇有见识，分说道：“法力所致，凝于一线，由近而远，倒也寻常。而如此势不可挡，堪比剑刃锋利，应为剑气无异。无咎师兄，你懂剑修……”
无咎修至羽士九层的圆满之后，从未显示过法力神通。而他方才一时兴起，无意中施展出了灵霞山的剑气。却不想惹来猜疑，让他一时无从应答。
阿三好奇：“何为剑修？”
冯田自顾说道：“以气驭剑，为御剑之术，以剑驭气，为剑修之术。据说以人驭气，以气化剑，人剑合一，无坚不摧，无坚不克，方为剑修的最高境界。我贺洲的人仙前辈，多通此术，却以卢洲的仙道高人，最为精通擅长……”
阿三更是诧异不已：“师兄，你不是妖族炼体吗，怎会懂得剑修呢？”
无咎对于自家的出身避而不提，冲着冯田微微摇头：“冯老弟，你无所不晓啊……”
冯田倒是泰然自若，反问道：“师兄，莫非你不知典籍？”
无咎的嘴角一撇，不予置否。
倘若我不知典籍的存在，这天下还有典籍吗？
便于此时，那三位筑基的前辈走了过来。
只听阿威吩咐道：“即日起，分头行事，间隔两百里，以便彼此照应。我带着阿金、阿离，师妹带着阿猿、冯田，阿胜带着无咎、井三……”
阿雅跟着说道：“眼下已是七月上旬，此后隔月重聚，直至乞世山，与万吉长老汇合，再行计较……”
这对师兄妹简短分说几句，便各自带着阿金、阿离，以及阿猿、冯田，相继告辞离去。彼此没有分别的不舍，反倒是头也不回而匆匆忙忙。好像前方机缘无数，只待此去寻觅收获。
阿胜无意耽搁，大声喝道：“日头暴晒，闷热难耐，还不动身，更待何时！”
阿三颇为兴奋，抬手招呼：“阿胜师叔与无咎师兄，都是我最为敬佩之人，此番结伴同行，荣幸之至也！”
而无咎与阿猿、冯田告别之后，兀自冲着那六道远去的人影默默张望。当阿胜与阿三接连催促，他这才答应一声，却不急着赶路，而是微微摇头。
想当初的八九百之众，化整为零，而接下来四、五十弟子，又变成了九位。谁料再次分头行事，最后的九人继续分道扬镳。转瞬之间，只剩三人，在这陌生异域，炽烈的日头下，就此踏上一条未知的征程。
阿胜已是烦躁不安，急道：“愣着作甚，你倒是挪步啊……”
阿三也是不解：“师兄，何故迟疑呢……”
无咎看着头顶的日头，终于出声问道：“去往何处？”
“何必多问，跟着就是……”
阿胜一甩袖子，纵身而去，话音未落，人已到了十余丈外。
阿三不甘落后，动身追赶，一步三五丈，瘦矮的身子倒也轻盈灵巧。
无咎则是随后而行，依旧不紧不慢。
须臾，树林挡路。
入眼处尽是合抱粗细的老树，相互倾轧，相连成片，且枝干虬伸，藤蔓牵扯，俨然就是一片古木丛林。
阿胜已是高高跃上树梢，拿出一枚图简查看。他稍稍辨别方向，正要继续赶路，又蓦然一怔，随即翻身落地：“哎呀，缘何这般磨磨蹭蹭……”
只见某人姗姗来迟，却径自跳到一截倒伏的树干上，然后头枕双臂躺了下来，看情形是要大睡一场。
树下浓荫蔽日，也着实少了几分酷热。
而阿三是有样学样，也找了截树干坐下，趁机避暑纳凉。忽遭训斥，他忙跳起来，小声提醒道：“师兄，阿胜师叔发怒了……”
无咎躺在树干上，很是悠闲，随即又翘起一只脚摇晃起来，理所当然道：“此间凉爽，暂且歇息个三、两月……”
“你要在此歇息三、两月？”
阿胜大步走到树干前，瞪起双眼：“且不说与阿威、阿雅碰头，如你这般耽搁下去，何年何月才能抵达乞世山，更何况还要赶往金吒峰，以及部洲最南端的扎罗峰……”
“又是乞世山，又是金吒峰，又是扎罗峰，都没听说过，这是要走遍部洲啊！”
无咎依旧躺着舒服，满不在乎道：“为期十年呢，何必急于一时呢……”
“怎会不急呢？”
阿胜错愕难耐，摊开一双大手：“倘若寻不见阿威、阿雅，便将错过重逢时机，说不定就要迷失在大山丛林之中，但有不虞，生死难料……”
“既然如此，阿胜前辈，你不妨带着阿三上路！”
无咎倒是善解人意，悠然又道：“我呢，留在此处，从此逍遥度日，倒也不错……”
“你要留在此处，不走了？”
“嗯，不走啦！你知道我胆儿小，最怕凶险。你与阿三，还要多多保重啊！”
“你……你小子耍赖！”
阿胜与阿威、阿雅在商议之后，各自带着两个羽士弟子分头行事。而那对师兄妹早已顺利成行，他如今却要散伙了。什么胆儿小啊，分明就是赖着不走了，这不是目中无人吗，他好歹也是一个长辈。
阿胜真的怒了，狠狠挥起拳头：“你敢抗命不尊，违反门规，我……”
无咎看似悠闲，却不忘留意阿胜的一举一动，察觉不妙，他猛然跳起身来，不甘示弱道：“你说我违反的是元天门的门规，还是星云宗的门规？我就是不走啦，又奈我何？动手打架，怕你怎地？以我羽士圆满的修为，尚且不惧筑基八层的高手，你只是筑基六层，未必讨得便宜！来、来、来，既然活得郁闷，不妨大战三百回合……”
阿胜没想到有人耍赖，更没想到有人耍横。他蓦然一怔：“你……你小子有何郁闷？”
无咎伸胳膊挽袖子，气势汹汹脑袋一甩：“至今不知去处，也不知如何行事，整日里稀里糊涂，叫我怎不郁闷……”
“我有图简，我知道啊……”
“嗯，图简拿来……”

第五百一十章 岂容说笑
……
“……此前有吩咐啊，筑基高手，自保之余，务必要照看小辈，偏偏我尚未动身，便丢了一个，你让我如何与师门交代？”
“我本想带着冯田，他为人识趣，行事稳重，而我又放心不下，这才带着你二人。谁料他无咎竟然给我耍赖，阿三你且说说，他眼中还有我这个长辈吗……”
“你不敢说？他要与我动手打架，你眼瞎啦……”
“借口不知去向，给我撒泼耍赖？也罢，我便将图简给他，看他还如何郁闷……”
已是七月。
七月，搁在贺洲，也是闷热的时节。而眼前的部洲，好像更加的酷热难耐。即便是风，也形同热浪，透着焦灼，令人窒息。
树荫下，阿胜犹在来回踏步，叫嚷不停。他在宣泄着他的愤怒以及委屈，当然，他还不忘展现他身为长辈的宽容与大度。
阿三站在一旁，脸上赔笑，连连点头，却又不敢出声。他怕得罪前辈，更怕得罪他的师兄。而他的那位师兄，却忘了吵闹，盘膝坐在树干上，手里拿着枚图简，独自耷拉着脑袋而若有所思。
一炷香的时辰过去，暴躁的阿胜，终于安静下来，干脆也找了截树干坐下歇息。既然节外生枝，不在乎耽误一时。他倒要看看，那小子已是图简在手，还能耍出什么名堂，倘若再敢耍赖，哼哼……
阿三松了口气，又不便相扰，只得继续守在一旁而左右张望，很是可怜无助的模样。
渐渐的日头偏斜，风儿停歇。
而空旷的荒野上，依然热浪氤氲。恍惚之中，仿佛大地在扭曲颤抖。唯有那天穹如洗，高远万里。
无咎抬起头来，默默远眺。少顷，又举起手中的图简而皱起双眉。
离开了贺洲，离开了十二峰，辗转了无数万里之后，如今抵达部洲。究竟为何而来，又要干什么，一概无从知晓。自己身为羽士弟子，人微言轻，有心询问一二，都没人搭理。忍耐许久，只得出此下策。
耍赖也好，用计也罢，逼得图简便好，谁让阿胜他不肯如实相告呢！
不过，一切似乎出乎想象。
图简，应该来自于那位万吉长老。其中不仅拓印着部洲的地形地貌，所去的路径，还有几条吩咐。归纳起来，不外有二。找寻天材地宝，以灵石与五色石为先；找寻上古部落，与各种秘术。而乞世山，金吒峰，扎罗峰，乃是三个相聚的地点。此外，途中但有反抗忤逆者，一律诛杀殆尽。至于所宣扬的弘法布道，一字没提……
这便是星云宗的真实用意，抑或是元天门的阳奉阴违？
而欲知究竟如何，或许只有苦云子与瑞祥本人方能揭晓。阿胜与阿威、阿雅，也不过是依令行事罢了！
啧啧，八、九百弟子，分别由筑基高手带领，彼此间隔数百上千里，从东至西，形同拉开一张数万里的网。且但有反抗，斩尽杀绝。分明就是扫荡的架势，且为期十年之久。倘若部洲承受不起，则无异于一场浩劫啊！
嗯，我只想恢复修为。所谓的五色石，便是乾坤晶石……
“小子，你推三阻四，装混耍赖，如今获悉密令，还将怎样？”
阿胜坐在几丈之外，俨如闭目入定，却适时睁眼，忍不住又是一通牢骚。
“密令？”
无咎回过头来，疑惑不解：“是苦云子宗主的密令，还是瑞祥门主的密令？”
阿胜猛地一拍膝头，伸手叱道：“你管哪家的密令，既为密令，则密不外传，你已知晓，休想置身事外，否则万吉长老也不答应，哼哼……”他说到最后，竟是面带得意之色。他是个没有心机的人，却也懂得欲擒故纵的道理。
无咎默然片刻，感慨道：“事已至此，还能怎样呢，贺洲仙门，就是个大坑，掉进去，便难以脱身……”
他抬手抛出图简，又咧嘴微笑：“多亏了阿胜前辈的关照，着实少了几多郁闷！”
阿胜接过图简，两眼一瞪：“你不郁闷，我郁闷！动辄不听吩咐，究竟谁是前辈……”
他在千慧谷的时候，也算是一呼百应的人物，如今却被折腾的毫无脾气，难免为之耿耿于怀。
无咎站起身来，摆了摆手：“此去万里迢迢，凶险莫测，且为期十年之久，总不能贸然动身启程吧。既然你我三人结伴，便当同心戮力而坦诚相待。阿胜前辈，你以为然否？”
阿胜眨巴双眼，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两人僵持许久，总算是冰释前嫌。
一旁不知所措的阿三，也终于放下心来，顿时恢复精神，振奋道：“此地机缘无数啊，想必有番收获。我不敢奢望，只求追随师叔与师兄……”
他是真怕阿胜与无咎争执下去，否则一拍两散，只剩他一人，后果难以想象。如今形势好转，凭借师叔的修为，师兄的凶残，以及他的精明，此去大有作为啊！
阿胜的两脚落地，依然神色狐疑：“无咎，你答应动身了？”
“君子慎言，言必有信！”
无咎果断回应，掷地有声，却话锋一转，反问道：“众所周知，天材地宝极难找寻，你我有无相关法门，以便事半功倍？”
“哼，你想的倒美！”
阿胜哼了声，分说道：“或有相关法门，至少我与阿威、阿雅均不懂得，故而舍弃飞剑改为步行，只为借助神识详加探寻……”
无咎不再多问，脚尖一点。树干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人已穿过树冠，快若疾风，直去十余丈之高。
“咦——”
阿胜惊咦一声，纵身而起。阿三也忙连蹿带跳，随其双双冲出树林。
但见晚霞如血，四方苍茫。而落日的余晖中，一道人影凌空飘落，两只大袖随风招展，恰似雄鹰展翅，只待冲天万里。
“那个小子，果真出自我千慧谷？”
阿胜的两脚踏着树冠，不及站稳，抬手一指，扬声示意：“由此往南，寻觅而去……”
“了然！”
无咎答应了一声，趁着落势未尽而脚尖虚点。树丛一荡，倏然又去十余丈。其飘逸的身形，犹如风过丛林而无声无息。
阿胜纵身追赶，阿三也是全力以赴。
三道人影，直奔暮色深处……
……
一弯银月如钩，四方夜色静谧。
有篝火在山顶燃起，还有一道人影在独坐歇息。
从傍晚时分，直至夜深，一口气跑了数百里。而阿胜却不肯作罢，与阿三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继续寻觅。至于某人，他有前车之鉴，唯恐差遣不得，于是便让对方就地等候。
“啪——”
火光炸开，诱人的香味随风飘散。
无咎伸手探入火堆，拿出一个烤焦的松球。灵力护体，倒不虞火烫。剥开松球，取出松子，丢进嘴里，口齿生香。连吃数枚，这才作罢。篝火渐熄，他拍了拍手，抄起袖子，转而看着头顶的明月，禁不住舒展身子躺了下来。
在此等候，也不错，至少能够寻得松子，用来烧烤解馋。可惜没酒，也没肉。还是神洲好啊，有着吃不够的美味佳肴。而部洲亦不乏风景，更有天材地宝与五色石。而仅仅凭着神识探寻，怕是不易。为期十年呢，且慢慢图之。却不知观海子与苦云子如何斗法，好像瑞祥与夫道子也是各怀心思，还有丑女，她又去了哪里呢……
不知不觉，天色拂晓。
无咎依旧在山顶仰躺着，头枕双臂，两眼微闭，一个人胡思乱想。
有风声突如其来，将早已熄灭的灰烬“扑”的卷起。
无咎躺着没动，身子却瞬移而出，恰好躲过了飞溅的烟尘，顺势腰身蜷缩，已在数丈之外站稳脚跟，凛然喝道：“焉敢偷袭……”
“胡说八道，我偷袭你作甚……”
只见阿胜风尘仆仆而来，落下身形，低头打量着地上的果屑，接着嚷嚷：“哦，我与阿三彻夜未眠，你倒是安逸……”
“嘿嘿！在此守候一宿，也是辛苦啊！”
无咎不再作态，咧嘴一乐，拱了拱手，迎上前去：“有无收获？”
他的神识虽不比往日的强大，而远近的动静还是一清二楚。察觉有人到来，他便存心捉弄一回。
阿胜也算是领教了这位弟子的脾性，抱怨之后，缓了口气，分说道：“西去两百里，并无异常，正南似有人迹，且顺道查看一二！”
他正要坐下歇息，又意外道：“阿三呢，我命他东去巡查，如今天色大亮，他缘何迟迟不归？”
无咎不以为然：“我怎知晓呢，他或在途中，稍后便至，且等片刻……”
阿胜转而冲着晨曦的方向凝神眺望，连连摇头：“东去巡查，不过百余里，以阿三的修为，即使打个来回，也用不了半宿，我却见不到他人影……”
他的修为，乃筑基六层，人在山顶，神识足以看出百余里。即便是山峰阻隔，二、三十里之内，也应该一目了然，却唯独不见阿三的踪影。
无咎也是不解：“阿三那个家伙，不会被野兽吞了吧……”
阿胜回头怒瞪了一眼，叱道：“事关同门生死安危，岂容说笑？”他话音未落，人已纵身跃下山顶。
无咎错愕，随后紧跟……

第五百一十一章 不是东西
……
十之八九，阿三迷路了，或是跑丢了，却不应该有性命之忧。
以无咎看来，那是个精明，滑头，且自私自利的家伙。即便遭遇凶险，他也能够转危为安。怎奈阿胜依然不忘他长辈的操守，只得随其前去探明究竟。
两个人跳下山顶，往东而行。
阿胜所施展的，乃是贺洲仙门常见的轻身术，抬脚便去十余丈，很是轻松自如。而无咎与阿威、阿雅分道扬镳之后，少了几分顾忌，以他神洲的御风术，加上《九星诀》的风行术，飘逸轻灵的身姿与去势之快，与真正的筑基高手不相上下。
穿过山谷，翻过小山。越过丛林，又是成片的荒野。
火红的日头，已然升起。沉寂一夜的大地，再次热浪氤氲而青烟蒸腾。而四周依然空旷荒凉，鸟兽也见不到几只。
荒野过后，迎面一座数十丈的石山。
阿胜跃上山顶，收住去势。一道人影随后而至，几乎与他同时落下身形。他回头一瞥，不忿道：“怪不得阿威猜忌你的来历，你的修为与神通，绝非元天门所有……”
山顶上，除了几株低矮的荆棘之外，便是突如其来的两道人影。其中一个粗壮，满脸胡子，焦虑的神情中透着几分妒意。另一个倒也清秀，却稍显单薄瘦弱，刚要随口敷衍，又好奇道：“哦，我乃瞰水镇人氏，有据可查，身家清白，他何故无端猜疑？”
“你或也清白，而修为神通来自何处？”
“怎讲？”
“你不是星海宗弟子，便是星云宗弟子，亦或许来自别家的仙门，总而言之来历古怪……”
阿胜始终弄不明白，他手下的弟子，原本不值一提，如今竟然修为大涨，并有直逼他的势头。于是暗中询问阿威、阿雅，谁料那对师兄妹也是躲躲闪闪说不清楚。眼下忍耐不住，他终于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与星海宗有关，何不追随观海子而去？与星云宗有关，怎会遭到围攻而九死一生？倘若来自别家的仙门，又何必大老远跑到部洲吃苦受累呢……”
无咎随口反驳，泰然自若，并在山顶上踱着步子，衣摆长袖随风飘动。他没有催动灵力护体，而胸口的圆镜，却与灵力牵连，只须心念微动，便会散发着一层无形的气机，使得整个人与炽热隔绝开来。
那是坤元甲，很玄妙，多加揣摩之后，好像更加的神奇不凡……
不过，阿威竟有如此心机？应该是阿雅吧，那个女子喜欢自以为是。
而随着自己修为的提升，以后还将惹来更多的猜疑。管不了许多，且瞒得一时、是一时。
无咎停下脚步，话语中佯作不满：“与其相互猜忌，倒不如找寻阿三。好歹捡几根骨头，与他垒个坟头啊……”
阿胜被连声的反问，逼得哑口无言，尚自抓着胡子满脸的纠结，猛一摆手：“找寻百里，不见人影，就此南行，听天由命！”
偌大的部洲，尽为陌生之地。人丢了，真的不好找寻。看来阿胜也以为阿三凶多吉少，且略尽人事而听天由命。
由此往南，又是片树林。一株株合抱粗细的大树，仿如不堪日头的暴晒，或东倒西歪，或树干开裂，或枝叶零落，或树冠光秃。抬眼看去，异域的苍凉无处不在。
两人赶路正急，无意风景，从树梢上飞跃而过，便好似一双大鸟在炽热的日头下追逐前行。
树林一直延伸到二、三十里外，并顺着地势渐渐隆起，也渐渐的稠密，却被一道数百丈高、东西绵延百余里的石山所截断。
阿胜一边疾驰，一边留意身后的动静。某人依然紧紧跟在十余丈外，令他的前辈自尊大受伤害。他径自越过丛林，又急急翻越山顶。正待全力以赴摆脱追赶之际，他忽而发出一声惊咦，借去势未尽，直奔前方落去。
无咎随后而至，也是微微错愕，却不敢大意，随即以风行术稳住了身形。
石山过后，竟是一道陡峭的悬崖。数百丈的悬崖下方，则是稠密的丛林。而丛林之间，有山溪流淌，还有低矮的草舍聚集在溪水的两侧。此间有人居住，而目力所及却又不见人影？
阿胜“砰”的两脚落地，很是稳当，无暇多顾，扭头回望。
却见一道大鸟般的身影，双袖舒展，身姿轻盈，从数百丈的悬崖上缓缓落下。眨眼之间，落地无声。那仿若乘风的飘逸与洒脱，显然要比他的沉稳来得更为高明。
阿胜的鼻子里闷哼一声，这才凝神留意四周的情景。
数十丈外的溪水边，搭建着二、三十间草舍，皆盖着厚厚的茅草，却又埋入地下而显得颇为低矮简陋。在草舍之间的空地上，有类似石碾、石臼的农具，还有草绳捆扎的木架，以及损毁的竹弓与木叉等物。
“咦，人呢……”
无咎落地之后，很是好奇。
来到部洲之后，总算遇到人烟。而偏偏见不到人影，一切透着莫名的诡异。
“随我来——”
阿胜似有发现，抬手一指，人已离三尺，直奔前方扑去。
无咎答应一声，随后而行。
又去三五里，流淌的溪水突然消失，而树木遮掩之中，一道缝隙显现端倪。竟是一道十余丈深的峡谷，显得颇为隐秘。
阿胜自恃修为高强，直接冲入峡谷。
无咎跟着凌空飞下，便听有人惊喜大喊：“师叔、师兄……”
两人相继落地，并未有所惊喜，而是双双一怔，各自面带狐疑环顾四周。
峡谷之中，有溪水汇聚的一方水潭。而本该清澈的潭水，却飘着血红。
数十具死尸躺在潭水四周，皆赤身裸体，肤色黝黑，乱发垢劫，个头短小。其中不乏妇孺，均是一剑毙命。死尸的手中，还拿着折断的竹弓、竹箭与竹叉、木棍……
本该风景秀美的峡谷，只见满目的血腥狼藉。
便是这血腥狼藉之地，有人从石头上站起身来，一边挥舞手中的短剑，一边兴奋呼唤。只是他面前的血污中，竟然跪着四个幸存的女子，同样的不着寸缕，皆神色惊恐而又绝望莫名。
“狗日的阿三，你竟敢滥杀无辜？”
无咎错愕难耐，禁不住怒声叱骂。他虽然不明原委，却看不得妇孺惨死的景象。修士之间的生死相夺，对他来说早已司空见惯。而将法力神通，施加于凡俗妇孺的头上，他干不出来，也着实难以想象。
而那个黑瘦大眼的家伙，正是失踪多时的阿三。
他突然见到阿胜与无咎从天而降，很是喜出望外，谁料迎头遭到痛骂，尚未辩解，某人已是剑眉倒竖而面带杀气。他慌忙摆手，急道：“师兄，容我一说……”他唯恐不测，又求援般的看向阿胜：“师叔……”
“无咎，不得辱骂同门师弟！”
阿胜面对峡谷中的惨景，并无太多的愤怒。他挥手打断争吵，皱着眉头又问：“阿三，你怎会来到此处？”
“若是讲不出个所以然，我饶不得你！”
无咎看着堆积的死尸，依然怒火难消。他跳上一块石头，狠狠握紧了拳头。
“师兄，你听我说……”
阿三僵在原地，再无惊喜，而是畏畏缩缩，急声辩解：“我遵循师叔之命，东来巡查，却不见灵气，也不见天材地宝，便顺路返回，不料误入此地，恰见一群女子相迎……”他冲着面前跪着的四个女子稍加示意，脸上竟露出猥琐之色：“这群异族女子，竟然不着一缕，且毫不知羞，我忍不住伸手……”
这家伙一边分说，一边伸出手来，竟在一个女子的胸前摸了把，对方果然不知躲避，只是吓得低下头去。
“嘻嘻……”
他似乎很惬意，竟笑起来，却听拳头脆响，慌忙摆手：“只让师兄与师兄看得明白，我并无恶意，却不想异族的男子，竟持弓舞棒哇哇乱叫，显然是将我当成外敌入侵而加以围攻。我寡不敌众啊，意外跌入此处。而这群男女老幼却不依不饶，我只得召出飞剑，一时收手不住，仅剩四人……”
如上说辞，不难猜测。
有人闯入异族领地，恰见女子赤身裸体而心智淳朴，便心生邪念，殊料触犯众怒，被迫落荒而逃，却意外跌入峡谷，终于恼羞成怒。而修士的飞剑之利，又岂是肉体凡胎能够抵挡。斩尽杀绝之后，或邪念未消，故而留下四个女子亵玩，只谎称收手不住。
阿三，真不是个东西！
便于此时，一道剑光倏然而出。眨眼之间，四个跪在地上的女子“扑通”倒在血泊之中。
无咎始料不及，瞠目难耐：“阿胜，你也不是个东西……”
阿胜却是不慌不忙收起飞剑，沉声道：“小子，你休得放肆！阿三此举，并无不妥，须知门主早有交代，此番部洲之行，但有抵抗者，务必铲除殆尽！而百里之内再无人烟，留下四个女子又如何过活……”
“……”

第五百一十二章 刑罚慈悲
……
无咎走在无人的草舍之间。
住在此处的人家，不知种族，也不知来历，便被阿三与阿胜，给杀了个干净。彼此无冤无仇，只因一场猝然的相遇。于是祸从天降，数十男女老幼尽数死在修士的飞剑之下。
滥杀无辜，怎不叫人气愤？
正如所说，阿三遭到围攻，便执行师门长辈的吩咐，将忤逆者铲除殆尽。很是合情合理，理所当然。是非善恶，与他无关。他振振有词，依令行事而已！
而若非阿三心生邪念，又何至于造下杀孽呢？他却连呼冤枉，声称以他仙者之尊，根本不会看上凡人女子，仅仅是一时好奇而已！
阿胜杀人的借口，更是冠冕堂皇。
阖族尽灭，留下四个女子怎样过活？倒不如死了干脆，以便转世投胎而重新来过。
两个家伙，都不是东西！
而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以及所谓的师门密令，同样身为仙门弟子的自己，根本无从指责！之所以气愤，或许，仅仅是人性的不同而已。
这世间，有人、有鬼，有生、有死，自然也有阴阳轮回。而修仙至今，也算是历经苦难，看惯了红尘，却依然不知轮回的玄机。只想着魂去来兮，便有了前世与今生。而一缕缕残魂，又该寄往何处，方能摆脱困厄，迎接又一次新生呢……
无咎在一间草舍门前停下脚步，稍稍迟疑，俯下身子，探头张望。
狭小阴暗的草舍内，铺着茅草与树皮编织的衣物，还有石头垒砌的供案，上面摆放着几个狰狞的头骨。头骨的四周，装饰着鸟羽，在这简陋之地，显得颇为隆重。
无咎看不明白，转身离开。
不远处的空地上，有石碾与石臼形状的农家之物。
无咎走到近前，撩起衣摆。而尚未坐下，却见石碾上涂满黑色的血迹，显然并非打磨谷物的石器，而是屠宰猎物的所在。他只得站在原地，默默打量着小小的村落。
倘若比起神洲的富庶，以及民风的教化，贺洲则是多了几分粗野，与不安的躁动。而眼前的部洲，倒更像是一片尚未开垦的蛮荒之地。也或许初来乍到的缘故，尚须慢慢走入那未知的一切……
一阵风来，腥臭呛人。
那是焚烧尸骸的味道。
两道人影从峡谷的方向冒了出来。
阿胜与阿三，回到了村落之中。许是干了毁尸灭迹的勾当，两人一身的轻松，途中不忘四处查看，并边走边交谈。
“难以想象，竟将长辈的头颅摆起供奉……”
“白骨森森，很是吓人。野蛮粗鄙之辈，死不足惜……”
原来草舍中的头骨，竟是自家的长辈？着实血腥恐怖，也有失人道，而信奉祖灵，又何错之有呢？总比那缥缈的神仙，来得更加朴实，至少不忘血脉之情，以及薪火的传承。而天灾易躲，人祸难防。这群不知传承多久的种族，就此灭绝！
“稍事歇息，继续赶路……”
“师兄……”
无咎转过身去，淡淡出声：“就此告辞吧，不送！”
两人走到近前，面面相觑。
这是要分道扬镳啊，与日前的情景是如出一辙。
阿胜突然明白过来，怒瞪双眼：“你小子又来这一套，不是有言在先吗，师命难违，且关乎近千人的安危，凡事务必当机立断，你为何总是无故找茬呢……？”
阿三有些心虚，跟着附和：“师兄啊，此地并非贺洲。一群卑贱的蝼蚁之辈，杀了便也杀了，你又何必耿耿于怀呢，全然不像一个修仙之人……”
无咎本来是云淡风轻，却猛然转身厉声骂道：“狗日的阿三，你且说说，何为修仙之人，道不出个所以然，我砸断你的狗腿……”
阿三吓得急忙闭嘴，往后便躲。
他只想讨好，却是忘了，有的人软硬不吃，且听不得他的劝说。尤其凶狠霸道，还是一如既往啊！
阿胜适时上前一步，伸手阻拦：“无咎，你休得耍横！”
无咎依然双眉倒竖，脸色生寒，显然没将一个筑基长辈放在眼里，随时随地都要暴起发作的架势。
阿胜微微一怔，怒火顿消，却不甘示弱，随声驳斥：“何为修仙之人，无须多问。师祖早有定论……”
无咎的眉梢轻轻跳动，嘴角冷冷挤出一个字：“讲！”
阿胜神情尴尬，硬着头皮道：“天道无情，刑罚慈悲。适者成仙，适者成鬼！”而身为长辈，竟被一个小辈逼得如此窘迫，他终于忍耐不住，愤愤一甩袖子，扯开嗓门吼道：“无咎，你要怎样，才肯同行？若再这般无故刁难，我着实忍受不来，不妨禀报师门，从此一刀两断……”
没人回应，只有一个慢慢转过去的背影在自言自语——
“嘿，天道无情，刑罚慈悲？说得好啊，吉凶为命数，生死亦自然。而今日造下人祸，来日若无天劫报应，便是天道的不公……”
他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往日里喜欢招惹是非，且性情不羁，俨然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而他此时却如一个历经沧桑的老者，话语中透着莫名的感悟以及深深的无奈。
“哼，危言耸听！”
阿胜不喜欢晚辈弟子在他面前故作深沉，哼道：“何去何从，悉听尊便……”
无咎往前走了几步，从地上捡起一张竹弓。竹弓很粗糙，没有弓弦。他将之拿在手中，稍稍比划，眼光闪烁，扬眉出声：“我见不得有人滥杀妇孺，两位好自为之，如若不然，哼……”他丢下竹弓，人已恢复常态，带着几分落寞，懒懒又道：“我管不了天下事，且求心安吧！”
正如他的无奈，人微言轻，修为低劣，即使悲天悯人，最终也改变不了什么。此行八九百弟子呢，谁又会在意他的感受呢。且求心安，更像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奢望！
阿胜没作多想，放下心来：“图个心安而已，依你便是。而以后不得与我作对，听见没有……”
他抬手抓出一张符箓扔向半空，又打出几式法诀。
符箓化作火光，倏然炸开。一间间草舍，顿时淹没在烈焰之中。
“且动身赶路，途中另行歇息！”
阿胜吩咐一声，抢先冲出密林。
阿三随后追赶，而眼前已没了人影。他急忙呼唤：“师兄，等等我呀，给你看一件宝物……”
……
这是一座石头山，数百丈高，半山腰长满了低矮的荆棘，山顶上则是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而此时的山顶上，多了四位修士。
其中的一位老者，正自闭目养神。
不远处另有两位老者，与一个中年男子。三人一边冲着远处张望，一边说话。
“部洲北地，难见高山，而此山却图上无名，不知你我置身何处……”
“抵达部洲之后，眼下不过深入千里罢了。而部洲之广袤，不下数十万里……”
“冯道兄，所言极是！想要走遍部洲，并不容易。所幸为期十年之久，且慢慢图之……”
“夫道子，有何指教？”
“呵呵，泰信道兄不必见外。而依我看来，诸位门下的弟子，倒是颇为得力，至今已灭了数十群异族！”
“此举有伤天和，苦云子前辈便无顾忌？”
“呵呵，部洲以北，尽为蛮夷，不尊教化，留之无益。如此这般，假以时日，我星云宗岂不是多了一块属地？”
“苦云子前辈，真是雄心壮志啊！竟要吞下整个部洲……”
“不过，据我所知，部洲以南，族群众多，国度无数，且不乏神通鬼怪者。尤其是乞世山，金吒峰与扎罗峰等地，更有上古遗迹，极为凶险莫测……”
“若非如此，又何须劳烦诸位兴师动众呢，以近千的仙道高手，足以踏平整个部洲！”
“哦，苦云子前辈早有计较，不知第二道手令中，有何吩咐？”
“呵呵，且待来日分晓……”
“哼……”
起初还是相谈甚欢，渐渐的话不投机。三人转过身去，各自眺望着远处的景色。
兀自独坐的瑞祥，慢慢睁开双眼，伸手拈着长须，一个人若有所思……
……
一片树林下，错落着几排草舍。
草舍之间，有男子劳作，女子编织，幼儿玩耍，虽然都是赤身露体的模样，却一个个面带笑容而神色安详。
正当炊烟升起的时候，三道淡淡的黑影由远而近。
转眼之间，三个陌生的壮汉出现在数十丈外。正当酷暑季节，来人竟然身着厚厚的长衫，且脚不沾地，又疾行不止，仿如神灵降临一般的怪异！
数十个男女老幼聚集在草舍前的空地上，一个个惊愕难耐。少顷，有年老者跪下双膝，以头伏地，嘴里念念有词。众人随后跪拜，无不诚惶诚恐。
三个男子落下身形，稍稍诧异。而相互换了个眼色之后，各自露出莫名的笑容。
在村口跪拜的人群，不明所以，只当笑容，是一种善意，于是在老者的带领下，纷纷起身往前相迎。
谁料便于此时，三道光芒从天而降。
黄昏之中，血洒如雨……

第五百一十三章 岂是人乎
……
一条浅浅的溪水，从远处逶迤而来，便像是长途跋涉，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在山洼处停下脚步，汇成一个小小的水塘，滋润着四周的荒草树木。
落日西下，歇息时分。
水塘边，草地上，老树下，坐着三人。
接连几日的奔波，阿胜也倦了，吩咐就地歇息一日，便闭上双眼吐纳调息。
无咎则是斜躺着，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阿三坐在一旁，满脸的讨好之色，并分说着前因后果，以及他独到的见解。
“那群异族的男女，与野兽也没分别，而其中的一个孩童，却拿着这个玩物。我是谁呀，修仙的高人，当时便觉异常，伸手将其夺了过来。孩童竟敢哭泣，原本温顺的女子也连连吼叫，带着胸前的两坨上下乱跳，啧啧，我又摸了把，真是柔软……啊、不，师兄且看……”
“这绝非异族所有，应为孩童意外捡得。而蛮荒之地，罕有人至。依我之见，部洲或有神秘之处。倘若不然，何来宝物……”
无咎的手里，便拿着阿三所说的宝物。
一个寸余长段，拇指粗细的白玉小瓶，外边带着泥垢，里边空空如也，却造型精致，很像是存放丹药的丹瓶。此物倒也寻常，而出现在蛮荒之地，一个便是铁器也罕见的村落之中，则不能不叫人为之感到好奇。
“少见多怪！”
阿胜的人在歇息，而神识却没闲着，见两人冲着小瓶子在费神，忍不住出声嘲讽，又道：“部洲的族群无数，善通鬼神者亦有之。此地蛮荒，并不意味着别处也是蒙昧不堪。否则门主又怎会大驾亲临，哼……”
“师叔，还是你老人家见多识广！”
阿三不失时机奉承一句，问道：“何为善通鬼神者？”
阿胜兀自闭着双眼，随声道：“据说，四洲万灵，均为远古神人所留，虽经沧海桑田，而神人的印记尚在。只须修炼，或能开启封禁而善通鬼神……”
“咦，善通鬼神者，岂不是与修士相仿？”
“应该一个道理……”
“哈，你我也是神人后裔？”
“哼，听说只有卢洲的玉神殿，才是神洲后裔，且以金发天眸为尊，你我不过是神光萌荫罢了，因缘而得享一世仙途……”
“此话从何而来？”
神族的后裔，应该很厉害，却与自己无关，使得阿三有些失落。
便听阿胜说道：“冯宗师叔，乃人族修士，修炼之余，涉猎甚广，见识渊博。当年传功授法之际，从他口中有所获悉，至于真假如何，不得而知……”
“何为天眸？”
“哼，休得烦我！”
阿胜没了耐心，再不理会。
阿三讪讪一笑，不敢相扰。
有人出声：“蓝眼珠子罢了，偏偏称作天眸……”
“哎呦，师兄高见！”
阿三的奉承话是张口就来，小瓶子落入怀中。
无咎对于所谓的宝物，已没了兴致。他丢了瓶子，坐起身子，看着水塘上晚霞的倒影，不由得剑眉舒展而神色淡远。
将身旁的对话听在耳中，不妨他想着自家的心事。
部洲的地域广袤，必然存在着莫测的未知。而星云宗既然来了八九百个仙道高手，或许一切都将远远超出想象。接下来又如何，且拭目以待！
至于神族的传说，听到冯田讲过。不外乎上古遗传一脉，只为拯救万灵于水火，等等。而当年的神洲使叔亨，似乎便是金发蓝眸的样子。也不见他享受天地恩宠，最后还不是死在自己的手中。
不过，在神洲的时候，好像也听到过神族后裔一说。
哦，曾经结识了一个来自有蛟部落的女子，先是叫作蛟宝儿，后来改名附宝儿，并许配给了少典殿下，眼下应该成为有熊国的王妃。
记得她说：你我若非神族的后人，如何在洪荒丛林的血腥拼杀中延续传承至今？如何开种五谷，钟鼎有序？如何驱虎擒蛟，飞天遁地？又如何仙凡有别，阴阳轮回？
当时，那女子发出一连串的反问，令人无从应答。
而她却是掷地有声：你我均为神族的后裔，体内藏着神的血脉与魂魄。甘于红尘者，乐于苦乐之中；立志探索者，便以机缘而成就仙人神通，踏上逆天征程，寻往祖先曾经走过的那条路径！不管是天翻地覆，还是光阴轮转，你我都不会因挫折而沉沦，因劫难而止步。但有一丝光明，必将传承永继！
如她所言，神洲人氏，均为黑发黑眸，好像与如今的神族相差甚远。却不知孰真孰假，又与本人有何干系呢。自己只是一个沦落天涯之人……
“师兄——”
“嘘——”
阿三悄悄摸出一块灵石，便要吐纳调息，又怕遭到抢夺，便想知会一声。谁料尚在发愣的某人突然伸出手指，两眼发亮。吓得他慌忙藏起灵石，也不由得瞪大双眼。
只见数十丈外的树丛中，慢慢爬过来一头怪兽，五六尺长，四肢粗壮，像是巨蜥，又遍体鳞甲，极为的丑陋古怪。它稍稍停顿，左右张望，而呆滞的小眼睛，并未察觉四周的异常，只管昂着脑袋，仿佛在嗅着风中的气息。少顷，再次爬向水塘。它应该口渴了，要饮水。而刚刚爬到水塘边，其身子突然竖起，再不复之前的笨拙，竟凌空往后急蹿而去。
当真是慢如流云，快似疾风。
阿三看着有趣，笑道：“哈哈，倒也机灵……”
而笑声未落，一道剑光倏然闪现。怪兽刚刚蹿出去几丈远，已被斩断头颅，随即污血飞溅，“扑通”坠地。与之瞬间，一道人影腾空而起。
阿三错愕：“师兄……”
竟是无咎出手，顺势跃到半空，伸手抓过飞剑，这才飘然落下身形。
一头找水喝的怪兽，被杀死了。满地的血，并非想象中的红艳，而是怪异的土黄，便如流淌的泥水，更加显得脏污而又惨不忍睹。
阿三站了起来，依然疑惑不解：“师兄，你杀它作甚？”
“吃肉啊……”
无咎随口分说，却仿如垂涎三尺而迫不及待，挥动手臂，又是一阵剑芒闪烁。
地上的怪兽顿时被大卸八块，而浓烈的腥臭也随之扑鼻而来。
“咦，这般臭啊，如何吃得……”
无咎始料不及，连连后退几步。
“哈哈！”
阿三终于明白过来，禁不住幸灾乐祸，而奸笑两声，大眼珠子一转，又道：“师兄，你滥杀无辜哦！”
“此乃野兽，岂是人乎……”
无咎猎杀野物，也不过是临时起意，无非打打牙祭，借机消除心头的郁闷。谁料事与愿违，并且遭到取笑。他张口驳斥一句，却听阿三不以为然道：“师兄说是野兽，它便是野兽，师兄说是人，它便是人喽……”
那家伙还在为他屠杀妇孺找借口，并趁机发泄不满。
“你放屁……”
“师兄只为兴致所杀，喜好善恶全凭一念。而在野兽看来，你与我没有分别……”
“你……”
无咎还想痛骂，却突然无言以对。
阿三那家伙固然是个小人，且龌蹉卑鄙，而他方才的一段话，却叫人无从指责。自己的悲天悯人，好似理所当然。而天道之下，万物混同。弱肉强食的生死竞逐，又何尝不是一种天刑慈悲……
便于此时，一阵腥风突然吹来。
无咎尚在忖思，神色一动。
由此往南，树木阻挡。而树木的背后，乃是一片丘陵乱石。而暮色之中，树丛摇晃，紧接着从乱石堆中冒出两个跳跃的黑影，不过转眼的工夫便已到了数十丈外。
“好大的怪物……”
阿三虽然站在水塘边的草地上，却看得清楚，而他自恃修为，只管袖手旁观。
他身后的阿胜也有察觉，蓦然睁眼：“像是裂齿虎，又似乎不同……”
那是两个身高五尺，身长两丈的庞然大物，遍体乌黑，利齿外凸，相貌狰狞，并透着莫名的杀气。其双双越过草丛之后，缓缓停步，分别看向地上的怪兽死尸，站在一旁的无咎，以及远处的阿三与阿胜，好像根本没有放在眼里，随即舔着舌头，继续奔跑起来。
神洲之地，多有狮虎豺豹。而如此庞大的黑家伙，却从未见过。即使所知的典籍上，也没有记载。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姑且称之为裂齿虎，应该嗅到血腥，这才寻觅而来，且将所杀的野物给它便是……
无咎往后退却，却听阿三在远处叫嚷——
“师兄，你也欺软怕硬啊……”
我怎会欺软怕硬呢，我只是好奇，那两头怪物，是如何吞得下腥臭难闻的食物。
“师兄勿忧，我来杀之……”
无咎已退出了几丈远，一道剑光突如其来。
两头裂齿虎有所察觉，愈跑愈快。
其中的一头裂齿虎猛然跃起，挥舞前爪。“砰”的一声，竟将袭来的剑光磕飞出去。而它的前爪受创，疼痛难耐，昂首嘶吼，尚未落地，借势凌空蹿出去十余丈，直奔着水塘边的两道人影扑了过去。
便听阿三惊叫道：“师叔救命……”

第五百一十四章 月族一说
……
只当是凡俗间的野兽，趁着日头下山，暑气稍缓，双双外出觅食而已。
而这裂齿虎，怎会如此凶猛？
仅凭铁爪挡住飞剑，且飞身一纵十余丈，硕大的身躯以及彪悍的气势，即使比起修仙高手也是不遑多让啊！
无咎正想看着两头怪物怎样猎食，异变横起。
一头裂齿虎，扑向阿三与阿胜。
另外一头裂齿虎落脚无声，也不见作势，却快如疾风，眨眼之间，一堵小山似的黑影从天而降。
无咎尚在慢慢后退，索性不躲不避，猛然抬起右手，扯起一道剑芒便劈了过去。
而裂齿虎不仅凶猛，且极为灵巧，竟挥舞一只前爪，“砰”的击中了剑光。
无咎只觉得手臂巨震，飞剑偏斜。
又一只粗壮的虎爪乘机而至，竟带着“呜呜”的风声。紧随其后便是一张血盆大口，尖锐的牙齿便像是一道道利刃而透着森森的寒光。
这家伙厉害啊，一抓二挠三咬，且迅若奔雷而力大无穷，若是换作常人还真的难以对付。
可惜遇到了我，只怪你个黑毛畜生今日倒霉！
无咎站着没动，而便在虎爪触及肩头，血盆大口狠狠咬下之际，他突然缩下身子，整个人往前急冲而去，随即手中的飞剑顺势一转而光芒大作。只听得“扑哧”一声，人已掠地蹿出去五六丈。而身后的裂齿虎却是轰然坠地，竟从腰腹分成两半，顿时肠肚横流，污血四溅，徒劳挣扎了几下，眼看着是不活了。
与此同时，又是一声“扑通”坠地的动静传来。
那头扑向水塘方向的裂齿虎，尚未逞强，便被阿胜所祭出的飞剑直接洞穿头颅，直接从半空中摔在地上，溅起好大一片烟尘。而阿三早已跑出去二十多丈远，犹自瞠目错愕而余悸未消的模样。
阿胜则是端坐如旧，抬手召回飞剑，继续闭目养神，颇有几分临危不乱的前辈风范，而他的嘴里却在出声：“猛兽不足畏，胆怯最要命。阿三，还不将死虎收拾了……”
“嗯，多谢师叔教诲！”
阿三答应一声，慌忙跑了过来，而到了死虎的面前，又抓耳挠腮迟疑不定。
搁在凡俗间，这裂齿虎的皮肉、骨骸，皆是难得之物，而对于修士来说，则没有什么大用。掘坑埋了？好大一堆，难免耗费手脚。放火烧了？尚不懂法术，也舍不得符箓。
阿三尚自作难，意外道：“师兄……”
十余丈外，躺着另外一头死虎。
无咎挽着袖子，手中剑光翻飞。转眼之间，地上的死虎已是皮肉分离。一张血淋淋的毛皮落在草地上，随即又是一大块腿肉凌空飞起，应该不下百斤重，被他一剑横穿举在手中，这才咧嘴一笑：“阿三，捡柴生火！”
捡柴生火？
天呐，他还没忘了吃肉。
阿三扭头看向阿胜，而那位师叔并无动静。他撒腿跑向不远处的树林，并不忘喊道：“我捡柴，师兄生火啊……”
低矮的树林中，到处都是枯枝，挥剑随意劈砍，转瞬便是一大捆。
阿三抱着劈柴折身返回，乐道：“我来了……”
只见那位师兄一手举着虎肉，一手拿出张纸符凌空抛去。而火光闪现的刹那，竟从中分开，倏然化作两条火蛇，分别扑向地上的死虎尸骸。“轰轰”轻响，已然是烈焰成灰而火光消散。他却是看都不看一眼，径自走到铺开的虎皮上盘膝而坐。
“哎呦，好神通！”
阿三惊叹着跑到近前，放下劈柴：“师兄的法术通玄，也该传授一二，权当是提携小弟……”
无咎没有理会，只管手臂一抬，抛起肉块，顺势抽剑而剑光闪烁。肉块尚未落下，已被分成十余片，再次被他一剑横穿，催促道：“愣着作甚……”
阿三看的眼花缭乱，急忙摆好劈柴。
却听阿胜突然出声：“哼，他所施展的乃是玄火门的神通，又岂肯传你……”
那位筑基的前辈虽然故作矜持，却在留意着某人的一举一动。
不料无咎伸手抓出一枚玉简扔向阿三，满不在乎道：“此乃玄火门的功法，送给你了！”
阿三被他的大方给吓了一跳，顿作惊喜：“我的师兄……”
而惊喜未罢，一道人影倏然而至，当仁不让“扑通”坐下，伸手抢过玉简：“我且瞧瞧……”
阿三始料不及：“阿胜师叔……”
无咎放下短剑，捡起虎肉串在树枝上，又摸出一张纸符，便要扔向阿三堆砌的劈柴。随身携带的符箓尚存不少，多为风火禁制之类。而尚未动手，他又收起纸符，稍稍凝神，曲起右手食指轻轻一弹。一点火光倏然而出，近乎于透明，显得颇为微弱，却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威势而令人不敢小觑。
阿胜正在查看手中的玉简，蓦然抬头：“真火……”
却见无咎弹出火焰的瞬间，伸手一指。透明的火焰霎时变白，“扑”的一声点燃了劈柴。
阿胜愕然：“以真火衍变为凡火，而你尚未筑基……”
方才的那一点透明的火焰，筑基真火无疑啊，虽然微弱不堪，却有炼化金银之威。倘若点燃劈柴，一下子就烧没了。而经过法力加持，竟然变成凡火。如此随心所欲的炼火之术，竟然出自于一个羽士小辈之手？
阿胜稍稍诧异，恍然大悟，一把收起玉简，语重心长道：“阿三，玄火门的功法不易修炼，待我参悟一二，再相机传授于你！而我元天门弟子，不该忘却本分，倘若泄露风声，以免节外生枝。切记！”
阿三面带苦色：“多谢师叔……”
暮色四沉，一堆篝火在水塘边升起。
无咎将虎肉架在火上烧烤，嘴角带着微笑。对于阿三的郁闷，阿胜的嘱托，他视而不见，充耳不闻。玄火门的功法，早已修炼多时，留着无用，倒不如拱手相让。而得了便宜之后，两位伙伴也果然变得亲热许多。
“师兄，小弟修为不济，你要多多指点，何况都是瞰水镇同乡呢……”
“无咎啊，你方才的御剑之术，很是不俗……”
火光的照耀下，无咎依然面带笑容：“我有言在先啊，彼此既然结伴同行，自当赤诚相待，切忌相互猜疑……”
阿三连连点头，讨好附和：“师兄，你是我亲哥！”
阿胜则是一拍胸脯，凛然正色：“放心便是！从今往后，你我同进同退。不过，我问的是御剑……”
无咎也不隐瞒，如实道：“并非御剑之术，而是凡俗的剑法！”
御剑，乃以气驭使。他方才抓着短剑劈肉，纯粹借助手腕的巧劲，以及用剑的娴熟，与修士的法门毫无关系。
阿胜摇头：“我不信！凡俗尽为草莽之辈，岂能有此精妙的剑术？”
“有何不信？”
无咎的嘴角一撇，随口说道：“岂不闻，这一招，铁枪横扫旌旗飘，这一招，猛龙过江动九霄……”他翻动着烤肉，眉飞色扬，恍惚间回到了往日，回到了神洲的山山水水之间。而焦糊的味道传来，使得他远去的心绪骤然一收：“哎呀，火候过了……”
阿胜以为他借口敷衍，不满道：“胡言乱语……”
阿三倒是善解人意，笑道：“师兄喜欢多愁善感，顾影自怜……”
无咎也不辩解，自顾举起烤肉尝了一口。而虎肉的味道生涩，且透着酸味。他大失所望，随手扔了虎肉，然后仰面朝天躺下。厚厚的黑虎皮虽然带着血腥，却也柔软舒适。恰逢明月初升，天朗星稀。他又不禁心神微荡，幽幽自语：“一剑斩碎天穹，且看那星雨落花……”
阿三不明究竟，又无所事事，抓起一块虎肉架在火上。
阿胜抱怨道：“无咎啊，你身为小辈，切莫故作深沉，不然将我置于何地？”
无咎摸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此乃四象门的功法……”
阿胜咧嘴笑道：“千慧谷弟子之中，唯你无咎，最是卓然不群，幸亏我有识人之明！”
阿三忙道：“师叔……”
阿胜接过玉简，顺手藏起：“四象门功法难以修炼，且由我参悟一二再传你不迟！”
阿三眨巴着一双大眼，可怜兮兮道：“多谢师叔！”
无咎则是看着夜空中的一轮明月，若有所思道：“阿胜前辈，如你所说，天下万物，均为神人所留，且不论神族后裔何在，所谓的神人去了哪里，又为何离去呢？”
“啊……你怎会想起这个……”
阿胜接连收获两套功法，兴致大好，却又挠了挠络腮胡子，尴尬道：“这个……不是我说的，我也不知道，改日不妨问一问冯师叔……”
阿三却是情绪不佳，举起虎肉便咬了一口，又酸又硬，“呸”的吐出。他扔了虎肉，悻悻道：“依我看来呀，神人没吃没喝，跑到天上去了，说不定便在那圆月的上面……”
这家伙信口胡扯，借机发着牢骚。
阿胜没作多想，点头道：“嗯，还真有月族一说……”
无咎疑惑道：“月族……”
便于此时，一阵热风从远处吹来。寂静的夜中，突然多了一丝异样的躁动。
阿胜猛然起身，回头一瞥。
草地上的黑虎皮空空如也，一道人影擦肩而去……

第五百一十五章 蝼蚁之辈
……
月色下，两道人影相继收住脚步。片刻之后，又是一道人影匆匆而至。
一路赶来，地势渐高，却于此处突然塌陷，形成一道山崖。山崖的下方，乃是一个百丈深，四、五里宽的峡谷。借着明亮的月光看去，峡谷中的情形一目了然。
阿胜与无咎轻轻走到山崖边，各自凝神观望。
喘着粗气的阿三刚要说话，也不禁瞪大双眼。
此处，距歇脚的水塘，有着二、三十里远，却地势塌陷，丛林遮挡，即使有所动静，神识中也难以及时察觉。所幸阿胜的修为高强，无咎的六感日渐敏锐，阿三不失机灵，三人还是趁着夜色赶了过来。
只见峡谷之中，火光点点。
那是一群赤身露体的蛮族，足有上百人之多，手持火把，竹叉，弓箭，石锤等物，又跳又叫，显得颇为的混乱。
而火光环绕之中，竟是三头成年的裂齿虎，随着人群转着圈子，摇头摆尾，低声嘶吼，气势汹汹。其虽然为数不多，而硕大的个头，粗壮的身躯，比起四周瘦小的人影，便如同巨兽一般的凶狠可怖。
“哈，那群蛮族在狩猎，不自量力啊……”
阿三看清端倪，放下心来。
他曾经吃过大亏，深知裂齿虎的可怕。
那群蛮族，赤身露体，不堪一击，面对三头猛兽，与送死没有两样。多愁善感的师兄，还会不会指责那三头怪物滥杀无辜呢？
而他心有所想，又怕得罪无咎，只觉得有趣，于是坐在地上歇息，分明等着看热闹。
阿胜倒是谨慎，摆手示意：“猛兽不比寻常，切勿出声惊扰！”
阿三乖觉，慌忙闭嘴。
人兽对峙，犹在继续。
三头裂齿虎，好像忍受不了四周的鼓噪，分别扑向人群。混乱的人群并未退缩，而是齐齐抛出火把。裂齿虎固然凶残，却畏惧火光。人群中趁机射出箭矢，并再次发出阵阵叫喊。竹箭根本伤不得裂齿虎，反而令其更加暴怒。一个矮小的身影躲避不及，被铁爪撕得粉碎。他的伙伴们蜂拥往前搭救，又有几人当场送命。裂齿虎趁机反扑，形势岌岌可危。
眼看着便有更多的族人遭到屠戮，又一个矮小的汉子窜出人群，奋力抛出手中的火把，然后跑向峡谷的尽头。而他一边跑着，一边叫着，并拿着一张竹弓，不停地射向另外两头利齿虎。而余下的众人抛掷出更多的火把，俨然就是一个驱赶的阵势。
峡谷中到处都是火光，使得三头裂齿虎不明虚实，索性抛开众人，奔着那个开弓射箭的人影便扑了过去。许是怒火难耐，终得发泄，三头猛兽相继腾空而起，只要将挑衅者碾成肉泥。
那个奔跑的汉子，却突然停下脚步。他的身后，便是悬崖峭壁。他的前方，三道小山般的黑影从天而降。他却扔了弓箭，挥舞双手，扯开嗓门，冲天嚎叫。其怪异的举止，非但不见畏惧，反而极为的振奋，便好像抵达辉煌的殿堂，迎接他毕生的荣耀，天地轮回在此一刻。
“轰、轰——”
三头裂齿虎落下之际，矮小的人影顿时被铁爪踏成粉碎。而随之刹那，连番轰鸣响起。峡谷的尽头，竟然猛的塌陷下去一个十余丈的大坑。烟尘弥漫之中，三头猛兽尽数坠入坑底。而随后追来的人群却没有作罢，趁机扔出火把。坑底好似早已埋设茅草油脂，顿时火光冲天。紧接着数十人扯动绳索，几块巨石从峭壁上轰然而下。裂齿虎尚未摆脱烈焰焚烧，又遭巨石重击，竟是骨断筋折，再也挣扎不得，被迫发出一声声嘶吼。而众人聚集在火坑的四周，不断射出竹箭，砸下石锤，直至嘶吼声化作悲鸣并渐渐低落……
峡谷的尽头，就在脚下。惨烈的场景，历历在目。
山崖上的三位旁观者，神情各异。
阿胜摇着头，低声感叹：“一群矮小的蛮族，近乎于赤手空拳，却猎杀了三头凶猛的裂齿虎，若非亲眼所见，谁又敢相信呢……”
阿三兀自张着嘴巴，好像还没回过神来，又猛地打了个机灵，信口说道：“若是没有陷阱，裂齿虎怎会上当呢。那群蝼蚁般的蛮族，太过于狡诈……”
他竟然有了恻隐之心，却非同情弱者，而是在惋惜裂齿虎的运气不佳，或者说，他有些忿忿不平。以他的修为，能够轻易杀了那群低贱的蛮族，却又偏偏对付不了一头裂齿虎，强弱的较量与最终的输赢，让他接受不了，于是便将一切归咎于阴谋陷害，仿佛他本人从来都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君子。
“我呸！”
无咎背着双手，兀自俯瞰着峡谷中的情形，而阿三的话语声传来，他还是忍耐不住啐了一口：“你与蝼蚁相比，又如何……”
“师兄……”
阿三的两眼一眨，却见他师兄的背影，异样的冷静，不似发火的模样，他随即不以为然道：“师兄，你明知故问啊。仙凡迥异，岂可同日而语！你竟将我与蝼蚁相比，哈……”
无咎的嘴角微翘，似在冷笑，却没出声，而是冲着身旁默默一瞥。
阿胜抬手摸着胡须，似有感慨：“蛮族，也是不易，猛虎环伺，被迫死里求生。而纵使设下陷阱，却要奉上数十条性命，这才诱杀了三头裂齿虎，当真是极其的惨烈。稍有意外，必将阖族尽灭……”他说到此处，又道：“也罢，只要这群可怜的人没有恶意，你我也无须相扰，绕行便是……”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恩赐的口吻。
峡谷中，滚滚的烈焰已渐渐熄灭，而无数的火把犹在闪亮，幸存的人们在忙着收割猎物，男女老幼从远处奔来欢呼舞蹈。
一轮明月下，烟尘飞扬。低沉的歌谣，在夜色中飘荡。
不知那群人是在祭奠亡者，还是在欢庆新生……
……
荒野上，三道人影驻足远望。
自从分头行事以来，已过去了二十多日。而途中遇到蛮族部落，不再相扰，远远查看，便绕行而过。如此赶起路来，倒也简便了许多。而所谓的灵石以及天材地宝，却无从寻觅。
晨色中，依旧是满目的空旷与苍凉。
阿胜张望片刻，吩咐道：“无咎，你就此往东，阿三，你且等候，我西行，日落相聚……”
他没有忘了差使，继续履行他长辈的职责，他要与无咎分别奔向东西，黄昏时分返回相聚。至于阿三，修为不济，唯恐意外，便留在原地等候。
“再过几日，该与阿威、阿雅碰头，尚不知他二人收获如何，你我却不好懈怠……”
阿胜交代几句，便要离去。
阿三免去了奔波之苦，满脸笑容：“师叔、师兄，来去顺风啊！”
无咎却好像没有动身的意思，出声抱怨：“如此荒凉之地，全无灵气，又何来天材地宝，纯粹是瞎折腾啊！”
阿胜瞪眼：“你……”
无咎转过身来：“与其这般徒劳无功，何不就此南行？”
阿胜摇头：“此乃万吉长老的吩咐……”
无咎微微皱眉：“长老的吩咐，莫非只是托词？”
阿胜烦躁起来，嚷嚷道：“身为弟子，怎能诋毁前辈呢？何况你也看了图简，不得放过寸草之地。但有异常，即刻传信禀报……”他猛一挥手，扭头便走：“你翅膀硬了，不妨自行其是，哼！”
一个筑基的前辈，动辄遭到弟子的质疑，使他觉得很难堪，干脆一走了之。而他没去多远，竟踏起飞剑，掠地疾行，只想远远躲开那个让他心烦之人。
无咎看着阿胜远去的背影，摊开双手：“不听人言，好大脾气！”
“嘻，谁让你目无长辈呢，啊、不……”
阿三尚自幸灾乐祸，又忙改口：“此地虽也荒凉，却不乏异域风貌，找寻宝物或为其次，让门下弟子多加磨砺，方为苦心所在……”
“咦，你倒是吐出一句人话！”
无咎冲着阿三撇着嘴角，转而自言自语：“星云宗兴师动众而来，若非为了灵石与天材地宝，又是为了什么呢……”他无意多说，摆了摆手：“日落再会……”
不管如何的猜疑，他还是要尽他仙门弟子的本分。谁让寄人篱下呢，远远未到振翅高空的时候。
“师兄慢走啊，小弟静候佳音！”
阿三找了块平坦的地方，便要坐下歇息。
而无咎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师弟呀，你的云板借我如何？”
“不借！”
阿三脱口而出，又疑惑道：“你也有啊……”
无咎不予分说，只管诚恳道：“我拿云舟交换？”
阿三很果断：“不换！以我的修为，还使不得云舟……”
“哼！”
无咎哼了声，扬长而去。
云板虽不抵轻身术的快捷，而用来赶路倒是悠闲自在。只可惜他的云板不是丢失，便是损坏，随身倒是携带云舟，却不便掠地飞行。更何况他还未曾尝试，更不想过于招摇。
旭日东升，大地披金。
一点黑影在天际徘徊，倏然又冲入霞光而凌空盘旋。
那是鸟儿，或是一头苍鹰，仿佛在俯瞰着茫茫的荒野，翱翔于风云之上而自由自在……
无咎渐渐加快脚步，随即离地跃起。其矫健飘逸的身姿，似乎要与苍鹰试比高。而他刚刚蹿出去十余丈，又匆匆忙忙收住去势……

第五百一十六章 我打死你
……
无咎动身之际，似有发现，就势落下，然后抬起右手挡在额前凝神张望。
接连多日不见人烟，所在的地方乃是一片极为开阔的荒野。随着日头的升起，氤氲的热浪在大地上再次蒸腾。而那荒野的尽头，却是烟尘渐浓，雾气弥漫，并有更多的苍鹰在半空中盘旋。
阿三闲着无事，坐在地上，舒展懒腰，很是惬意，忽而觉着屁股下在微微的震动，似乎还有隆隆的轰鸣声从远方传来。他错愕片刻，猛然跳起：“哎呀，莫非地龙翻身……”
不管是贺洲，还是神洲，但有地裂山崩，或是火山爆发，在凡俗看来，可不就是地下的巨龙在翻身作怪。即使一般的修士，也常常的如此以为。
“师叔……”
阿三跳起来，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的师叔。若有凶险，师叔乃是最大的倚仗。而阿胜早已没影，只有一个师兄尚未远去。他不作迟疑，撒腿跑了过去。
“师兄……”
无咎没有远去，也没有理会阿三，只是放下手往前一指，然后难以置信地连连摇头。
阿三还想询问，又不禁踮起脚尖。不过少顷，他已瞪大了双眼。
只见大片的烟尘，从远方横卷而来。片刻之后，便已到了十余里外。而随着烟尘的扩散，一头头野兽的身影相继呈现，高的、矮的，长的、短的，跑的、跳的，还有横冲直撞的，追逐撕咬的，咆哮怒吼的，怕不有成千上万之多。无数的铁蹄，狂奔而过，犹如万鼓齐发，奔雷轰鸣，使得数百里方圆的荒野都在为之颤抖。
阿三惊愕失声：“我的天呐，我只认得裂齿虎……”
他亲身领教过裂齿虎的强大，至今记忆犹新。却见那滚滚的烟尘之中，似乎有一头裂齿虎被抛向半空，随即便已湮没在奔腾的洪流之中。而成千上万的野兽，更如风暴一般铺天盖地而来。
阿三脚下发软，瘦小的身子随着大地的剧烈颤抖而上下摇晃。他脸色惨变，失魂落魄道：“师兄，跑吧，再晚来不及了……”
他是真的怕了。
那不是野兽，而是滔天的洪流，疯狂所向，势不可挡啊！若被迎头撞上，必将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而素来机灵的他，却发觉他的应变，永远不是最快的一个，最快的另有其人。
“师兄，等我……”
阿三喊声未落，身旁早已没了人影，他吓得扭头便跑，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伴随着狂风一般的烟尘已到了身后。
成千上万的野兽啊，其中不乏奔跑神速者，凶悍异常者，在狂流之中掀起道道惊涛骇浪，卷起阵阵漫天的风沙。即使旭日朝霞也变得晦暗朦胧，仿如浩劫降临的刹那而叫人震撼且又难以置信。不料那梦靥般的虚幻，转眼之间到了近前。
阿三撒脚狂奔，一步竟然蹿出去六七丈，以他如今的修为，也算是拼尽了全力。而他瘦小的身影，便好似狂风驱逐的砂砾，除了奔跑之外，再无出路。
正如他所说，蝼蚁，注定了任由宰割。却不想他这个仙道高手，在面对一群野兽的时候，同样的卑微渺小，同样的脆弱无助。
而此时的阿三，已顾不得许多。
他只想逃出这片荒野，跑到一个没有野兽肆虐的地方。哪怕是躲到密林深处与蛮族为伴，他也无怨无悔。能够活下来，难道不比修道成仙更为幸运吗？
只不过跑着、跑着，左右渐渐多了一道道跳跃的身影，还有愈发清晰的轰隆声、“呼哧、呼哧”的喘息声，阵阵怪异的嚎叫声，以及强劲的风声在耳边响起……
阿三错愕之际，突然腾空飞起。
我会飞了，竟然不用施展修为？
坏了，被奔跑的怪兽给撞上了……
阿三刚刚明白过来，“扑通”摔在翻滚的烟尘之中，数不清的铁蹄践踏而来，根本不容喊疼也不容恐惧。他栽了两个跟头，拼命跳起，而尚未离地，又是一头黑影“砰”的撞来。他惨哼一声再次飞了出去，不禁大叫：“师兄救我——”
尖锐的叫声，凄厉而又绝望！
人在绝境中的呼救，乃是天性使然。而指望着师兄救命，便好像指望他阿三变成老实人一般的可笑。更何况那位师兄的为人狡诈，性情古怪，危急关头，又怎能不独自逃命！
唉，想不到我阿三也有今日，葬身异域，命该如此，倘若重新来过，我……我不是叫井三吗……
阿三往下坠落，不再挣扎，两个大眼睛中，透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莫名的哀伤。
而正当等死之际，一线黑光倏然而至，便像是轮回的枷锁，根本无从逃脱。
阿三只觉得身子一紧，人已腾空飞起。
恍惚之中，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烟尘之中。莫非阴阳道上遇到了亡魂，无咎师兄……
……
无咎师兄，没有成为亡魂，而是见机不对，早早的溜之大吉。
不过，兽群由东往西而来，顺之而去，那是自讨苦吃。唯有往南，或是往北，找到类似于土岗、石山的高地，方能躲过兽群的冲击。而成千上万的野兽，蔓延数十里，且来势凶猛，想要抽身离去又谈何容易。
无咎往前飞奔之际，不忘留意四周的情形。正南的十余里外，有片乱石岗。只要躲到石岗之上，应该能够化险为夷。他急忙转向，不经意间回头一瞥。恰逢阿三遭到野兽撞击，并大声呼救，随即便被兽群吞没，眼看着就要变成一堆肉泥。
那家伙早该死了，却也够惨……
而便是这稍稍的耽搁，兽群已近在咫尺。想要往南，为时已晚。而就此西去，难免遭到兽群的追赶。
无咎尚未落地，抬脚虚踏，借助风行术凌空蹿起，竟是直奔百余丈外的阿三扑去。而不过瞬间，一头野兽狠狠撞来。他身形一顿，猛然翻转，凶猛的黑影呼啸而过，成群的野兽接踵而至。他收势不住，人往下坠，脚尖急点，“砰”的踢中一头野兽的头颅。力道反弹，他借机闪遁，灵巧的身影便如柳叶在疾风中飞舞，去势之快又似一道闪电穿过尘埃。
而即便如此，阿三已是堪堪坠地而生死旦夕。
无咎不及施救，伸手一抓，腰间的蛟筋激射而出，猛地将阿三从野兽的铁蹄下卷起。他又随手用力，扯着阿三逆势腾空，随即周身光芒笼罩，便要借助冥行术逃脱险境。却不想蛟筋带着一人，竟然无从施法。他身形迟滞，被迫再次施展风行术。而阿三则被蛟筋勒得惨叫，并随之甩来荡去，仿如鱼线上的鱼饵，不时引得一张张血盆大口跟着猛咬。
“哎呦，师兄，果然是你，活受罪啊，饶了我吧……”
阿三终于认出了他的师兄，却更加的绝望。本以为就此获救，谁料仍然在兽群中摇摆，一张大口擦肩而过，又一个脑袋狠狠撞来。而自己却被死死捆住腰肢，差点窒息，且无从挣扎，只能任由数不胜数的野兽恣意蹂躏。太吓人了，生不如死啊！
无咎施展风行术，急待远去，而人在半空之中，没有了从前的轻盈自如。刚要南行，身形下坠。复又蹿起，再次被阿三扯得摇摇晃晃。尤其那家伙还在叫嚷，简直不可理喻！
脚下的铁蹄横流滔滔不绝，又是几头体型硕大的野兽横冲直撞而来。
无咎疲于应付，有心放弃，灵机一动，顺手抖动蛟筋。荡来荡去的阿三骤然飞起，他扬声喝道：“云板呢，借我一用……”
“不借……”
“好吧……”
“我借……”
阿三好像是腾云驾雾一般，尚自不明所以，却怕有人借机占便宜，想都不想便张口拒绝。而腰间突然一松，人往下坠。他蓦然惊醒，急忙答应，抓出一块三尺长的玉片祭出，又后悔不迭道：“哎呀，我怎没想到呢……”一道人影冲到身边，猛然将他抓起，顺势脚踏云板，转而扶摇直上。
“师兄，我透不过气来……”
“少啰嗦，速速往南……”
“师兄，你且松手啊……”
“砰——”
以阿三的修为，只能将云板化成丈余长短的一片云光，却足以载着两人飞到半空。而他突然转危为安，又恢复了小人心性。无咎抓着他的脖颈，让他很不放心。而挣脱之际，一道黑影破风而至。他猛地摔下云板，不忘顺手搂抱，惊叫道：“天上还有猛禽呢，师兄，不要丢下我……”
天上有猛禽，一群盘旋的苍鹰。远远看去，倒也寻常。而稍加留意，便能发现那苍鹰的个头迥异，并随着地上的兽群在追逐不停，显然不是什么善类。
无咎早有察觉，及时出声提醒。谁料便于此时，一头苍鹰由远而近，旋即收起长达丈余的双翼，竟快似闪电呼啸而至。他想要应变，却被阿三纠缠。而那家伙翻身躲避之际，一把抱住他的双腿。他猝不及防，“砰”的一声往后倒飞，又被阿三拖着往下坠去，竟穿过兽群的缝隙而直接砸向地面。
而愈是危急，双腿被抱得愈紧，还有绝望的尖叫声，在铁蹄的轰鸣中响起：“师兄，这下死定了……”
无咎又气又恨，却又无暇计较，他的周身上下，突然闪过一层光芒。便在铁蹄践踏的刹那间，他带着阿三顺势一头栽入地下。
不消须臾，十余里外的石岗上冒出两道人影。
“狗东西，我打死你……”
“师兄，饶命……”
与此同时，一道剑虹飞来：“住手——”
……

第五百一十七章 荒野雨季
……
一片乱石岗，百丈方圆，尽是光秃秃的石头。当间一块十余丈高的大石头上，有两人一站一躺。站着的无咎咬牙切齿，怒气冲冲。而躺着的阿三则是满身尘土，衣衫不整，狼狈之中带着恐惧，一边连连摆手，一边尖叫“饶命”。
便于此时，阿胜从远处飞来。
他喊了一声住手，落下剑虹：“我察觉有变，适时折身返回。也幸亏我赶了回来，否则阿三焉有命在？无咎，你果然又欺负师弟……”
阿三惊喜过望，伸手呼唤，竟带着哭腔：“呜呜，师叔，我以为见不到你老人家了……”
无咎看着突然到来的阿胜，以及横加指责，欲说无言，一甩袖子转过身去。
为了救阿三，接连遇险，而那个家伙的自私自利，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而除了痛骂几句、踢上几脚，与一个小人又能分辨什么呢！
阿三像是见到了亲人，连滚带爬，趁机躲到了阿胜的身后，这才吭吭哧哧道出一句实话：“所幸……所幸师兄出手相救，我……咳咳……”
这家伙遭到野兽的接连撞击，身子受创，却惊吓过度，始终在强行支撑。此时放松下来，忽而胸口发闷，张嘴咳出几口污血，他慌忙盘膝而坐，摸出几粒丹药吞服，一个人忙着调息疗伤。
阿胜则是颇为意外：“阿三，你说他救了你，他怎会救你呢，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阿三缓了口气：“嗯，我也不信！”
“无咎……”
“哼，我也不信！”
阿胜还想询问，却见某人漫不经心地奉还了一句。而三人的话语声，即刻湮灭在隆隆的轰鸣声中。他稍稍尴尬，抬头看去。
大地犹在颤抖，烟尘漫天飞卷。
只见成千上万的野兽，从石岗的四周奔驰而过。一个个奔突跳跃，便如过江之鲫般的汹涌。其中的强壮者，横冲直撞；瘦弱者奔跑不迭，被直接踏成肉泥。天上的苍鹰趁机俯冲，猎食着地上的血肉。更有身躯巨大者，形状怪异者，残暴凶悍者，在滔滔的洪流中你争我夺，生死竞逐……
“据说夏雨来临，兽群迁徙，又何止万千，怕不有数百万之多，真是壮观啊！”
所在的乱石岗，早已被烟尘吞没。昏天黑地中，万千生灵呼啸而过。一时之间，令人只觉得渺小卑微而又无所适从。
“看那双足怪兽，竟达七八丈高，为数稀少，最为凶悍，只须一脚，便踩死一头裂齿虎；长尾怪兽，几达二十余丈，巨无霸般的存在，当真是闻所未闻，即使典籍之中，也不曾见过；更多的类似牛、马，却与贺洲不同，难免成为虎豹豺狼的猎物。弱肉强食，莫不如是，物竞天择，概莫能外……”
阿胜观望之余，轻声惊叹。
阿胜恢复了几分精神，跟着附和：“瞧瞧啊，还有在奔跑途中产崽，那不是找死吗，咦，竟活了下来……”
乱石岗虽然处于洪流之中，却被兽群忽略而成为了一个小小的孤岛。而逃亡与追逐，就在眼前；生死的挣扎，是那样的震撼而又真实。
无咎撩起衣摆，缓缓坐下，也不说话，只管默默看着那滚滚的洪流滔滔而来、滔滔而去。恍惚之间，他便是其中的一头野兽，在血腥的杀戮中彷徨，在疯狂的追逐中奔跑。再也没有旖旎的梦想，活下来，竟然成了唯一的奢望……
直至黄昏时分，喧嚣的荒野，终于渐渐安静下来，而尚未散尽的烟尘中，满目的血腥狼藉。
阿三的伤势已无大碍，跳下石岗，与阿胜在四周查看，捡回丢失的云板，让他很是兴奋。
荒野之上，到处都是倒伏的死尸，还有骨断筋折、奄奄一息的野兽，在暮色中嚎叫。
一头麋鹿模样的小兽，尚在血泊中徒劳挣扎。
阿三走了过去，挥剑劈砍，然后返身跑回，扬手道：“师兄，新鲜味美的鹿肉——”
石岗上，依然坐着一道人影。
那是无咎，独自在暮色的烟尘中默默出神。一块血淋淋的鹿肉飞过乱石岗，“啪”的落在身前。他低头端详，忽而脸色苍白，竟背过身去，顺势拂袖一甩，叱道：“滚开……”
阿三是好心，只想讨好师兄。却不料扔过去的鹿肉竟被随手丢弃，他诧异道：“师兄？”
无咎像是在干呕，片刻之后，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坚决道：“从今往后，我不吃肉！”
阿三不解：“我记得你喜欢吃肉啊，又是为何？”
无咎没有理会，兀自脸色苍白。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贪嘴好吃。烤肉，更是他喜欢的美味。而在山岗上坐了一日，他突然改变了喜好。再次面对血肉，竟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厌恶。又是为何，他说不清楚。他也经历过尸山血海的屠杀，或许以后还将迎接更为惨烈的挑战。不过，当他目睹着群兽竞逐的残酷与悲壮，他忽而发觉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同。他不想为了吃肉，而吃肉……
……
荒野的雨季，说来就来。
一道人影，穿行在雨雾之中。
依着阿胜的说法，长辈的吩咐不容违悖。那就是继续赶路，不要放过所经之地的一草一木。何况与阿威、阿雅约定的日子也快到了，且就此赶过去碰头。不过，他怕阿三再受欺负，便将阿三带在身边，就此往西。至于另外一个人，则独自往东寻觅而行。
丛林挡路，雨雾渐稀。
无咎停下脚步，趁势跳上一截树干。他依然没有催动护体灵力，而周身上下却是清清爽爽。贴在胸口的坤元甲，愈发的好用，所散发的无形气机，不仅笼罩四肢，并与衣衫融为一体，任凭雨丝落下，旋即滑过而滴水不沾。哪怕是他的双脚踏在泥泞之中，也是片尘不染。
没有了阿胜与阿三的纠缠，一个人赶路倒也自在。想走便走，不想走了，便歇息半日。何况如此荒凉之地，根本找不到灵石与天材地宝。且敷衍了事！
这是一片密林，数百丈外好像有块空地。
无咎抬头张望，继续往前。他背着双手，抬脚三两丈，穿过雨雾中的藤蔓，飘然又去三五丈。其悠闲的架势，分明就是在雨中漫步。
须臾，四周开朗。
无咎的去势一顿，便想绕道而去，却又驻足张望，神色中透着几分好奇。
林间的空地，就在眼前。数十丈方圆的所在，当间隆起，像块山坡，并散落着零碎的白骨。而最高的地方，躺着一人，或是死尸，赤身露体，并被利器开膛破肚，血水夹杂着雨水流淌，看上去很是阴森诡异。更为诡异的并非如此，而是地上跪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十来岁的模样，披头撒发，浑身湿透，腰间缠着遮羞的兽皮。只见他的脸上带着泪痕，嘴里念念有词，双手举着一把铁斧，在不停地劈砍着他面前的尸骸……
见鬼了？
阴雨密布的丛林，一个孩子在虐杀尸骸。如此情景，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无咎微微瞠目，索性抬脚走了过去。
自从阿三滥杀无辜之后，他三人便多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见到蛮族部落，不得相扰而再添杀戮。而此情此景，难以叫人无动于衷。
那孩子年岁不大，兽性不小啊！
而他兽皮裹身，手持铁斧，想必他所在的族群，有所教化，却怎能干出伤天害理之事呢？
转眼的工夫，到了空地的当间。那死尸的惨状，更加的不忍目睹。
无咎在丈余外停下脚步，便要叱呵。谁料他尚未出声，便听惊叫响起——
“啊——”
那孩子猛地扔了斧头，仰面朝天倒在血水泥泞之中，兀自满脸的惊骇，嘴里哇哇乱叫不止。
无咎微微一怔，惊咦道：“咦，究竟是你吓着我了，还是我吓着你了？”
小孩子依然在大喊大叫，却一句都不懂。
无咎皱起眉头，教训道：“死者为大，你怎能干出如此勾当呢？谁家孩子，有没有管教啊……”
他还想多说两句，又随即作罢。言语不通，瞎耽误工夫。而无奈之际，却见他眼中的孩子，突然翻身爬起，顺手抓起斧头，竟一跃而起，冲着他恶狠狠怒劈而来。
“小小年纪，凶残成性，不知悔改，前途堪忧！”
无咎很是错愕，不由得连声感慨，啰里啰嗦的劲头，颇有几分当年教书先生的风范，却又挥袖一甩，低声叱道：“不听话的孩子，就该打板子——”
“砰”的一声，斧头飞了，小小的身影凌空摔了出去，随即“扑通”砸在地上，竟是蜷缩一堆昏死过去。
无咎咧咧嘴角，歉疚道：“嗯，板子打重了……”
他站在原地，很是无趣，而看着一旁尸骸的惨状，又不禁哼了一声。
管他谁家的孩子，虐杀尸骸，都是大错，绝不能袖手旁观！
“小子，死了没有，滚起来——”
无咎沉声叱呵，毫无动静。
“不会真的死了吧……”
无咎狐疑片刻，抬脚走了过去，看着昏死在地的半大孩子，他慢慢蹲下身来，并伸出一只手……

第五百一十八章 都该死啊
……
那蜷缩在泥水中的孩子，并无大碍，之所以气滞昏厥，乃疲惫与惊吓所致。若以灵气度之，应该能够苏醒过来。
无咎刚要伸手抓向孩子的手腕，又稍稍迟疑，转而并起中指与食指，轻轻点在孩子的眉宇之间。
神洲仙门，万灵山，有一种法门，抽魂炼灵之术。抽魂炼灵的根本，先由识海入手。而《仙道辑录》中有云，识海，乃上元泥丸所在，藏魂聚神是也。只要掌控识海，便能随意摆布对手。而所谓的识海，人、兽皆有。也就是说，修为高强者，不仅能够操控兽灵，还能将一个修士变成行尸走肉。只是万灵山有规矩，不得轻易对付同道中人。而此法有个小神通，可借查看识海之际，获悉对方的隐秘，以及一生的记忆。当然还能以自家的神识，强行侵入而暗动手脚。
无咎曾经研修过万灵山的功法，虽然略通皮毛，而对于其中的小法门，却是谙熟于胸，并且有过施展。他此时想要查看这个孩子的识海，用意只有两个。一是弄明白本地的方言，二是获悉对方古怪行径的由来。
小孩子的识海并未开启，却依然藏于眉心的深处。神识侵入其中，一段沉淀的年月便如柳絮般飞起……
有水，有火，还有欢呼的人群，一个婴儿呱呱坠地。接着便是宽厚肉软的胸怀，以及甘甜的乳汁。那充沛的乳汁，像是清泉，生机无限；又像是丛林的雨季，温暖，梦幻，让人留恋。
渐渐的，小孩子挣脱襁褓，爬在地上，当他抓着梭镖站起的那一年，面对的是座祭台。他娘患病身亡，被他爹用斧头劈碎。无数的鸟儿从天而降，吞噬着他娘的血肉。他爹昂首呼喊，乞求鸟儿带着亡魂上天。天外有归宿，那是神灵栖息的地方。
这片荒野密林，没有秋冬，只有夏季与雨季。林间的野果与飞禽走兽，足以养活族人。日子固然艰难，却简单而又充实。族群部落没有文字，只有口口相传的歌谣。那古老的歌谣，有神灵，有往事，有日月星辰，还有沧海桑田。
第十八个雨季来临之际，族群开始了一年一次的迁徙，不料天灾陡降，只有一对父子侥幸逃脱。他爹伤重而亡，便以族中的规矩予以安葬。而雨水太大，双翅难飞，鸟儿也躲了起来。爹爹的亡灵难以上天，他悲恸欲绝……
密林之上，雨雾飘摇。
空地高处的尸骸，变得惨白。最后一丝血迹，随着雨水回归大地。
无咎依然蹲着，默默俯视。他没有度以灵力，而是缓缓抬起了手指。
只当是个孩子，却已十八岁了。或许身子矮小的缘故，叫人分辨不出年岁的大小。而他以铁斧劈砍的竟是他的生父，只想喂食鸟儿，再借助鸟儿的双翅，让亡魂在天上飞翔。这世间有火葬、土葬，也有树葬，水葬。如此这般，姑且称之为天葬！而致使阖族尽灭的，并非天灾……
无咎伸手捏开孩子的嘴，摸出一粒丹药扔了进去，然后站起身来，屈指弹出一缕火焰。他的气海至今未能开启，而借助玄火门的功法，以及他羽士圆满的修为，堪堪能够祭出一丝微弱的真火。真火穿过雨雾，瞬间将那残破的尸骸焚烧殆尽。他不再耽搁，纵身蹿起十余丈，人在半空稍稍停顿，然后飞越雨林往东而去。
据说，部洲北地的雨季，要从八月，持续到九月。部洲以南的雨季，则长达半年之久。而不管怎样，接下来的一个月，都要在雨中赶路。
朦胧的天地之间，一道人影掠过树梢，穿过荒野，在飘摇的雨雾中孑然独行。
数十里外，有片更为茂密的丛林。
按照之前的约定，万吉长老属下的弟子分成四群，由东往西的四、五千里，则为所搜寻的区域。无咎恰好成了东边的最后一人，这片密林，便是约定地界的边缘所在。而无论彼此，都是星云宗的属地，倒也没有那么严谨，只不过……
小半个时辰过后，无咎已置身于密林之中。
此处果然是枝繁叶茂，藤蔓牵扯。还有无数的野果挂在枝头，给这迷离的雨雾平添几分异样的魅惑。
又过了片刻，抵达密林的深处。
一座小小的山坳，出现在眼前，上面搭建着十余间草棚，应该便是蛮族迁徙的驻地。而山坳的四周，到处都是焚烧后的灰烬，便是流淌的溪水中，也透着淡淡的血腥。
无咎从树梢上飘然落地，却没有继续往前，而是站在一株小树下，两道剑眉微微耸动。
山坳就在二、三十丈外，虽然隔着雨雾，而远近的情形，却是一目了然。
山坳之上，有几间草棚连成一片。下方的空地上，坐着三个壮汉，像是在避雨，并点燃了一堆篝火。篝火并非用来取暖，而是架着一个烤焦的肉块，却不像山羊，也不像野鹿，反倒像个人形而颇为古怪。而那三个壮汉中的一位中年人，竟是玄火门的阿健。另外两个同为筑基高手，却看着陌生，不知是玄武谷哪一家的弟子。
“咦，是你小子？”
果不其然，草棚下的三人早有察觉，却坐着没动，而是各自抓着个陶罐在吃喝不停。其中的阿健惊咦了一声，又满不在乎道：“元天门的小辈，叫作无咎，三番两次逃脱，他今日倒是送上门来……”一边分说，一边示意：“阿康、阿牤兄弟，这果酒尚能入口，佐以人肉，倒也有番情趣，哈哈！”
那陶罐里，装的是酒，而篝火之上，烧烤的……
身旁的小树，在瑟瑟发抖。其低垂的枝叶像是不堪风雨的蹂躏，显得异样的青嫩而又柔弱。
无咎伸手摘下一片树叶，霎时雨珠洒落。他将树叶咬在嘴里，咀嚼着淡淡的苦涩，然后背起双手，慢慢奔着山坳走去。
三人依然在饮酒作乐，根本没将一个突然现身的小辈放在眼里。
无咎踏过灰烬，趟着血腥，顺着泥水浸泡的台阶，走到了山坳之上。他在草棚前停下脚步，脸色在雨雾中时而朦胧、时而清晰。
阿健放下陶罐，眼光一斜：“小子，迷路了？你的同门呢……”
他的两个同伴也是神色不善，面带怪笑。
无咎没有应答，而是看向三人当间的那堆篝火：“三位烧烤的，竟是人肉……”
阿健伸手剔着牙缝，桀桀一笑：“我与雷火门、金水门的两位道友前来狩猎，遇见一群蛮族，便顺手剿灭，恰见一个十来岁的女娃娃颇为鲜嫩，便烤食品尝，味道不差……”
他两个同伴深以为然，出声附和——
“适逢雨季，闲来无事……”
“想不到人肉如此鲜美，啧啧……”
无咎皱起双眉，微微点了点头。而原本顺滑而下的雨水，却在他身外轻轻炸开，溅起一层水雾，使得他冷漠的脸上又多了几分阴霾。
“小子，你想作甚？”
阿健站起身来，已是凶相毕露：“此处没人救你，我不妨尝尝你的味道……”
他话音未落，双手齐出，烈焰呼啸，只要将那突如其来的小子给烧成灰烬。他的两位同伴，也是不甘示弱，一个抬手祭出雷火，一个飞剑闪烁。
与此刹那，无咎的身影突然消失。眨眼之间，一道光芒倏然远去，只留下森然的话语声，在雨雾中随风飘荡：“禽兽不如的东西，都该死啊……”
阿健与两位同伴冲出草棚，放肆大笑：“哈哈，那小子逃得快，下回他没有这般运气……”
……
荒野之上，不时会冒出几座小山，却像是岁月的折磨，也或许雨水的侵蚀，早已变成了一截一截石柱的模样，静静矗立在雨季的空旷之中。
其中的一座小山，隆起十余丈高，占地数十丈的方圆，到处都是坑坑洼洼，很是沧桑的景象。
此时，山顶上坐着一道人影。任凭风雨渐浓，他兀自神色落寞而寂然如旧。
据图简所示，这是相约碰头的地方。
来到部洲，转眼过去了一个月。灵石没有，天材地宝也没有。而弱肉强食与血腥的杀戮，倒是屡见不鲜。那群仙门弟子，远离了清规戒律，便像是挣脱牢笼的野兽，终于恢复了原有的兽性。杀人灭族，犹不尽兴。竟将杀人吃肉当成消遣，简直就是穷凶极恶而丧心病狂啊！
玄火门，雷火门，金水门，还有四象门，那群来自玄武谷的弟子，一个个都该死啊！而冠以星云宗头衔的元天门弟子，又有几人清白？
所谓的天道正义，仿若这霏霏阴雨，浇灌了大地，滋润了树木，也带来了灾患与死亡，湮没了一具又一具形骸。若问公平何在？天道无情，便是公平。报应又何在？天若有情，必将雨霁云收……
便于此时，三道人影由远而近。
其中的金发女子，依然还是那么的妖娆动人。
另外两个男子，则是招手示意。
转瞬之间，一道婀娜的身影落在近前：“无咎，缘何独自一人？阿胜与阿三，又在何处……”

第五百一十九章 没有圣人
……
约定碰头的期限，就在这几日。
无咎，第一个抵达。
阿胜与阿三去了何处，他不知道，也没心思寻觅逗留，便早早的赶到了地方，一个人坐在山顶静静的等待。
半日后，阿雅带着阿猿与冯田现身了。
阿雅询问阿胜的去向，无咎摇头不答。阿猿与冯田出声问候，他也只是咧咧嘴角算是回应，然后两眼一闭，继续在雨中独坐。
又过了小半日，阿威、阿金、阿离，以及阿胜、阿三，分别从远处赶来。阿猿已将石山的当间，凿了个两三丈大小的山洞。众人躲入洞内避雨，并叙说着一月来的经历。无非是杀了几头野兽，灭了几家蛮族。灵石或是其他的机缘，皆一无所获。至于万吉长老的情形如何，彼此应该大致相仿。于是三位筑基高手再次达成一致，就地歇息两日，继续分头行事，下个月另行碰头，等等。
阿威、阿雅与阿胜，在山洞内静坐歇息。
几位小辈不便相扰，相继回到山顶。阿猿打出几道法诀法决，山顶上顿时多了一层禁制。有了遮风挡雨之地，师兄弟盘膝而坐，回想着此前的各种遭遇，一时又是兴致盎然而说笑不已。
“我与阿离，跟随阿威师叔，接连灭了四五家蛮族，当真是寸草不留……”
“阿猿师兄，收获如何呀？”
“阿雅师叔身为女修，不喜血腥，途中省去不少周折……”
“即便如此，所见所闻，也是大开眼界……”
“冯田师兄，你远远比不上我阿三，我亲手灭了一族……”
“哦，不知无咎师兄又杀了几人……”
山顶不过三五丈的方圆，几个人围成一圈。原本独坐的无咎，自然也成了其中之一。他左手是阿三，右手是冯田，对面是阿猿，以及阿金、阿离。头顶笼罩着一层禁制，四周则是暮雨黄昏而天色惨淡。
无咎虽然坐在原地，寂然入定的样子，而对于众人的一言一行，却是清清楚楚。听到冯田问话，他慢慢睁开双眼，依然没有出声，而是带着淡淡的神色冷冷斜睨。
一旁的阿三，自知失言，急忙挪动屁股，干笑道：“冯师兄啊，你有所不知。无咎师兄乃是圣人，多愁善感，不，应该是慈悲为怀，救人都来不及呢，又怎会造下杀孽呢，如此又脏又累的差使，便由你我担待也就是了……”
他是想讨好他的师兄，而人贱，说出来的话，也让人厌恶。果然，他的谄媚换来一声痛骂。
“放屁！”
无咎的脸色依然忧郁冷漠，而骂出的两个字却是颇为干脆。
阿三继续往后躲避，委屈道：“师兄，我拿圣人相比，夸你呢，诸位师兄，且评评理……”
无咎却不领情，张口又骂：“圣人早便死绝了，你个狗东西在诅咒我不是？”
他突然发火，也让在场的众人始料不及。
冯田好奇道：“无咎师兄，阿三并无恶意啊！而你的圣人尽亡之说，却闻所未闻……”
无咎回归头来，随声反诘：“何为圣人，圣人又何在？”
冯田想了想，答道：“典籍有云，处天地之和，从八风之理，以六德教化万民，于水火救苍生万灵者，当为圣人。至于圣人何在……”他稍加迟疑，又道：“圣人，不显名，不好利，隐于繁华，超然世俗……”
而他话没说完，便被厉声打断：“不显名，不好利，你又怎知圣人存在？而倘若圣人活着，又岂能坐视生灵涂毒，乃至于杀人吃肉也无动于衷？”
冯田有些意外，忖思道：“这……”
“哼，你给我闭嘴吧！”
无咎冷哼了一声，极为蛮横霸道，且带着莫名的火气，随即又话语低落，轻声叹道：“唉，这世间，没有圣人……”他缓缓闭上双眼，默然枯坐，便像块雨季中的石头，有着难言的萧瑟与无边的寂寞。
冯田与在场的几位师兄弟，面面相觑……
两日后，清晨。
短暂重逢的九人，在雨中作别。
无咎已然恢复常态，嘴角挂着懒散的笑意，他与冯田、阿猿，拱了拱手，在阿雅的凝视下，点了点头，然后跟着阿胜、阿三往东而去。至于阿威与阿金、阿离，他瞧都没瞧一眼。
他好像还是昨日的那个仙门弟子，时而惫懒，时而随意，时而张扬，时而又默默不语。只是他的眼光深处，多了一抹忧郁，便像是雨季的深沉，浸透喧嚣的孤独与冷峭……
“无咎，你我还是照例行事吧！”
照例行事，便是分头寻觅，早晚，或隔日碰头。
一块土坡上，三人止住了去势。四周的雨水汇集成流，又循着地势，由高往低，滚滚而去。荒野的土地坚硬，多砂石，少泥泞，也不知流水最终归向何处。
阿胜的吩咐，更像是一种询问，见无咎没有拒绝，他又抬头抱怨了一句：“这死鬼天气……”
虽说修士不畏寒暑，也不怕风雨，而出门在外奔波，谁不喜欢风和日丽呢。而话又说回来，虽然阴雨连天，却也少了几分暑气，多了几分的凉爽。
“师兄，你多多保重啊！”
阿三已是迫不及待，只想早早离去。
与师兄相处，过于担惊受怕，稍不留意，非打即骂啊。嗯，还是跟着师叔来得轻松！
无咎懒得多说，摆了摆手便要告辞。
几声沉闷的轰隆声从远方传来。
三人循声看去。
雨季已延续了多日，并无异常的天象。而此时东南方的数十里外，却乌云密布，似乎还有雷光闪烁。
阿三不以为然：“哈，打雷了！”
阿胜却是神色疑惑：“为何……”
“啊……这个……”
阿三眨巴着眼珠子，迟疑道：“阴阳相合，当有雷电风雨伴随，乃五行相生相克之兆，而部洲地域广袤，山川荒原迥异，偶有雷电也是寻常……”
他的一身修为，也是苦修所得，对于阴阳五行之说，自然有番见解，却难得卖弄一回，禁不住得意又道：“师兄，你意下如何？”
无咎没有理他，而是与阿胜双双看向脚下。
只见地上的积水，在微微震荡，却非雨水涟漪，而是大地在微微震动。
阿三顿作恍悟状，惊道：“我的天呐，兽群迁徙，快跑……”
他上回吃了大亏，至今想想都后怕。
却听阿胜说道：“且去查看一二，再分头行事不晚！”
无咎点了点头，随其纵身而起。
阿三没跑几步，诧然回头，又左右张望，急忙追了过去：“兽群凶猛啊，师叔、师兄……”
数十里之外，是片山林。
山林环绕之间，山石塌陷，形成几道峡谷，蔓延纵横着通向远方。
阿三连蹦带跳，好不易追上了他的师叔与师兄，已是越过丛林，立足于一道山崖之上。他急忙收住脚步，禁不住惊嘘了一声。
此处没有兽群，却是另一番景象。
由脚下看去，恰好两道峡谷延伸而去。
左侧的峡谷中，当间有座山坳，上面长满树木，并搭建着数十间草舍。
浅而易见，那是蛮族的部落。远离兽群，或也利于居住。而汇集的雨水，从四面八方而来，化作瀑布奔流，不断冲击着山坳上的村落。小小的村子，早已狼藉不堪。而百余道人影，犹在抢救草舍，并砍伐树木，搭建堤坝，不顾一切抵挡着山洪的侵袭。轰鸣声中，几块巨大的山石从山崖坠落，溅起数十丈高的浊浪，猛然将山坳吞没。堤坝坍塌，草舍倾覆，十余道人影抛向半空，又像草芥一般消失在洪流之中。与之瞬间，一道闪电呼啸而下。雷火点燃树木，再次碾碎了几多生灵。呼天抢地的哭喊声犹在飘摇，余下的人们继续在水与火中挣扎。那便仿佛一只只蝼蚁，宿命既定，却以卑贱的血肉之躯，与煌煌的天威抗争……
右侧的峡谷中，同样的浊浪滚滚。
而浊浪一侧的峭壁上，却凸出一块崖石，上面竟然盘踞着一条四、五丈的怪兽，遍体银白，不时扭动身躯，并昂首向天，似有敬畏，似有期待，显得颇为的怪异……
阿三失声惊道：“那是……”
几尺之外，阿胜与无咎正在凝神观望。他也是满脸的愕然，连连摇头：“玄蛇！”
“玄蛇？”
“据说，玄蛇通体银白，玄龟通体乌黑，两者合为一体，化为玄武神兽。而倘若彼此分开，便不再神异。那怪物的形状，倒像是传说中的玄蛇，或是借助天雷而脱胎换骨……”
“啧啧，师叔真是无所不知！而那玄蛇渡劫之后，又将怎样？”
“还能怎样，化为蛟龙罢了！它能活下来便是幸运，想要渡劫化龙又谈何容易！不过……”
阿胜稍稍一缓，沉吟道：“是否遇见玄蛇，暂且不论。那畜生通灵，即便渡劫不成，而内丹已遭雷火淬炼，若能收为己用，或能提升修为……”
“内丹？”
阿三瞪大双眼，神色中尽是贪婪：“师叔啊，快说说如何取得内丹……”
阿胜伸手摸着胡须，不无惋惜道：“此间的霹雳闪电，虽非修士的雷劫，却也天威莫测，只怕师祖他老人家也不敢造次……”
他口中的师祖，便是瑞祥。而以瑞祥的地仙修为，只因尚未渡过天劫，都不敢轻易靠近天雷，更遑论等闲之辈。
阿三大失所望。
与此同时，又是一声霹雳从天而降……

第五百二十章 福祸天泽
……
半空之中，云雾翻卷，雷光隐隐，随即一记霹雳“喀喇”而下。
但见光芒骤闪，紧接着便是“咣当”一声炸响。
阿三吓得神魂俱颤，一屁股坐在地上。所在的山崖，距两道峡谷，分别相隔四、五里。也就是说，那团乌云闪电，距离尚远，却又近在眼前。便好似一口铁锅在头顶炸碎，撕心裂肺的轰鸣直叫人肝肠寸断。而他浑浑噩噩之际，不忘定晴看去。
天降闪电，恰好落在右侧的峡谷之中。
那头玄蛇显得极为畏惧，身子蜷缩一团，而稍加迟疑，又不甘作罢，猛然凌空蹿起。而它蹿起刹那，与闪电擦肩而过。来势凶猛的雷光倏忽一闪，已消失无踪。许是雷威尚在，它“砰”的摔在崖石之上，扭曲挣扎，似乎很痛苦，而后又高高昂起头颅，再次冲着那半天的乌云痴痴以待。
“一条大蛇而已，还想化成蛟龙，找死呢……”
阿三的余悸未定，却又颇为不屑：“还有那群蛮族，也是痴呆愚笨，竟敢与天灾抗争，不知所谓啊！而我倒是奇怪，缘何此处又是狂风大作，又是雷电交加，师叔——”
“此处峡谷汇聚，地气盘结，又恰逢雨季，而阴阳相克。勾动五行雷火，亦属寻常！”
阿胜喜欢弟子的恭维，也喜欢接受弟子的讨教，总的来说，他还算是一位称职的长辈。他抱着臂膀，手托下巴，一边眺望着峡谷中的情景，一边感慨又道：“那群蛮族，难逃此劫。通灵的玄蛇，亦然。天威之下，均为草芥！”
“师叔境界高深，弟子受益匪浅！”
阿三爬起身来，催动灵力护体，在风雨之中站稳了，禁不住也想感怀几句，却又看向他的师兄：“师兄，你素来悲天悯人，何不施展神通，救那蛮族于水火之中，哈……”
他话没说完，出声奸笑，又忙躲到阿胜背后，唯恐招致不虞之祸。
这家伙坏啊！
他之前滥杀无辜，遭到痛骂，表面顺从，而心里却是暗暗不忿。如今面对天灾，只当热闹，还借机调侃，十足的小人嘴脸！
咎始终背着双手，默然不语。而正如所料，他果然攥紧了拳头，指骨“啪啪”响，即便在风雨声也清晰可闻。
阿胜回头一瞥，叱道：“荒谬！天灾人祸无处不在，你我如何救得过来？”他又看了眼无咎，继续冲着阿三训斥：“岂不闻，人各有命，祸福天泽。仙凡互不相扰，方显天道自然本色！”
阿三神色狐疑。
师叔古怪啊，他怎会偏袒师兄呢？
阿胜教训了几句，语重心长又道：“不要惹你师兄发火，你也惹不起……”
这才是师叔的本意！
阿三连连点头。
无咎好像无动于衷，握紧的拳头依然在噼啪脆响。
大雨还是倾盆如注，天上乌云浓稠不散，强劲的狂风呼啸阵阵，一块块山石崩塌而掀起怒涛滚滚。
两道相邻数里的峡谷中，人在求生，蛇在寻死，却生者不能，死亦同归！
便于此时，又是一道闪电“喀喇”而下。
那条大蛇守候已久，再不迟疑，猛然蹿起，直奔半空中的雷光扑去。其四、五丈的身躯，已足够庞大，此时却显得异常的细小，瞬间消失在刺目的光芒之中。
只听得“咣当”一声巨响，天地为之颤抖。
光芒犹在风雨中闪烁不停，一道残缺不全的银色身影当空栽落……
“玄蛇死了！一记天雷，它都承受不得，可见传说中的天劫，该有多吓人！”
阿三瞠目之余，喃喃自语。两道峡谷之中，同样的水深火热。而他在乎的并非人命，而是一条蛇。正如所料，灵蛇渡劫不成，被当场劈死，他竟有些怅然所失。或者说，他另有所念。
与此瞬间，突然有人腾空蹿起。旋即一道淡淡的身影撕破雨雾，直奔四、五里外的峡谷冲去。
阿三的两眼一瞪，急忙大喊：“师叔，快看，他要抢夺内丹呢，他抢夺灵蛇内丹呢……”
阿胜始料不及，也是微微错愕。
阿三已是气急败坏，连连跺脚：“如何？如何？我说他阴险狡诈吧，防不胜防啊，竟公然抢夺宝物，又将师叔置于何地！师叔，你早知他擅长遁法，便该留意，此时阻拦不晚……”
阿胜似乎心动，却迟疑不定：“天雷未散，凶险尚在，何况我也追不上他的遁法……”
“哎呀，切莫让他得到内丹，否则他修为大涨，师叔你要成为晚辈了……”
“闭嘴！”
两人叫嚷之际，不忘凝神看去。
无咎的闪遁术与冥行术，乃是当年独步神洲的法门。如今所在的地方，距离峡谷，也不过四五里，对他来说，瞬息及至。他腾空刹那，人在雨雾中划出一串虚影。虚影尚未散去，他已出现峡谷之中。那条银色的灵蛇正在坠向下方的激流，被他伸手甩出腰间的蛟筋给一把拽了回来。
而灵蛇足有四、五丈，一尺多粗，再加上坠势，颇为的沉重。
无咎的去得太急，“砰”的一声撞上石壁。他抬脚连踢，便要稳住身形，又被大蛇牵扯，一时难以自如。他身不由己，拽动蛟筋。上下之间，灵蛇到了面前，他却收势不住，直奔峡谷坠去。
“喀——”
愈是紧要关头，愈是节外生枝。
正当无咎忙乱之际，又一记霹雳在头顶炸响。他有心离去，又不甘作罢，索性心头一横，伸手用力抓去。灵蛇擦身而过的瞬间，他的手臂直接穿透灵蛇的腰腹，神识之中稍有察觉，猛然抓住一物，并趁势收了蛟筋而抽身躲避。而再要闪遁，为时已晚。一道手臂粗细的雷光“喀嚓”落下，像是鞭子一般的凶狠凌厉而势不可挡。他整个人顿然一僵，“砰”的摔在峡谷峭壁的崖石之上。而灵蛇的尸骸也“扑通”坠入洪流，瞬间湮没在滚滚浊浪之中。他急忙爬起身来，竟是摇摇晃晃而神色呆滞。
这闪电的滋味，与雷劫倒也仿佛，而两者的威力，却差远了，奈何修为不济，差点承受不起！幸好坤元甲护体，料也无妨！
灵蛇的内丹到手？据说能够提升修为，又岂能错过呢！
且逃离此地……
无咎站在崖石之上，手中抓着一个血红的圆珠，稍稍定了定神，便要施展遁术。却见四周依然弧光闪烁，并伴随着“刺喇喇”的响声。
大树？
交织的雷光，漫天伸展，可不就像是一株大树，没有枝叶，只有密密麻麻的枝干汇聚一束，奔着头顶呼啸而来。
无咎尚未动身，已被雷光笼罩，他不及应变，慌忙伸手捂住脑袋。
“咣当——”
震耳欲聋的巨响，实实在在。
一记霹雳，竟然分成两道，看似有些繁琐，其实也就刹那。一道雷光从无咎的头顶直穿而过，顿时又倏然无踪。而他依然僵立原地，好像没有察觉。而不消片刻，他的身子突然一阵颤抖，差点跪倒，然后怔怔放下双手。所抓的灵蛇内丹，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而掌心却有一丝淡淡的血红，正在消失……
与此同时，一道御剑人影飞来。
“是否无恙，内丹何在？”
天上的浓云如旧，风雨依然。而那闪烁的雷光已威力不再，隆隆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而阿胜踏着飞剑，不失时机地出现在几丈之外。
无咎的浑身上下，并无伤损，只是神色愣怔，脸色有些发红，鬓角的发梢微微横起，俨然一个挨了雷劈而掉魂的模样。他稍稍缓了缓神，冲着阿胜摊开双手：“你该亲眼所见，我于玄蛇腹中，抓取一物，尚不分明，已被炸雷轰成齑粉……”
“哼，或许玄蛇内丹未成！”
阿胜狐疑片刻，踏剑转身：“没死算你幸运……”
“且慢！”
“何事？”
“能否带我一程……对岸即可……”
阿胜顿时提高嗓门而气势十足：“你的遁术呢，你的修为呢？方才逞强，如今活该自讨苦吃！”
无咎撇了撇嘴角，不再出声。
阿胜却踏剑而回，一把抓住某人，直奔对岸飞去。而到了对岸，并未停歇，直至另外一道峡谷，他这才收住剑光而大声教训道：“我身为长辈，还能不知道你的心思？百万蛮族，你又能救下几个？岂不闻刑罚慈悲，祸福天泽之说……”
峡谷中的山坳，只剩下小半截。所幸树木堆砌的堤坝，挡住了激流的冲击。活下来的数十人，仍在山洪中挣扎。没谁放弃，也没谁逃离，只为守住家园，在苦难中继续繁衍生息！
“前辈，我要歇息一日……”
“哼，算你听话！”
一道剑光，两道人影，转往东南，于数十里外的一片树林中落下身形。
“此处便可，多谢……”
“尽管歇息，我三日后再来寻你！谁让我是长辈呢，操尽了心……”
受苦受累的长辈，踏剑而去。树林中，只剩下一道孤零零的人影。
无咎僵立片刻，身子晃了晃，然后背靠树干，缓缓缩在地上。少顷，他举起左手……

第五百二十一章 敬畏常在
……
灵蛇内丹？
真的没了。
阿胜在远处盯着呢，骗不了那位筑基的高手。
坤元甲，虽然挡住了雷光霹雳，却挡不雷光中，所蕴含的雷威。一道无形的天威，瞬间击碎了灵蛇内丹，然后又以它的闪电之迅猛，穿过坤元甲的护持，从头顶贯体而入，直至四肢百骸，以及全身的每一条经脉。
刹那间，魂不守舍啊，且心神战栗，惶恐难耐，而又莫名所以。
嗯，那就是挨了雷劈的滋味。
灵蛇内丹，没了就没了。一条通灵的玄蛇，与羽士的修为大致相仿，纵使修成内丹，威力也是寻常。这也是阿胜不再追究的缘故。
不过，灵蛇内丹崩溃之际，似乎有一丝陌生的气机，伴随着雷威轰然入体。
陌生的气机，来自于灵蛇无疑，应该是它数百年吞天吐地的精华所在，经过了雷火的淬炼，变得很微弱，又极为的精纯。气机充斥四肢百骸，瞬间融入脏腑之间，却又随着雷威之势，带动全身灵力，浩浩荡荡直冲气海。那一刻法力狂乱，难以自持，只能强行忍耐，央求阿胜带上一程。而如今稍歇片刻，压抑的气机再次疯狂起来，且一波接着一波，一浪接着一浪……
雨水透过树梢，淅沥而下。“唰唰”的雨声，有些吵闹。而雨雾笼罩的丛林，又显得异常的寂静。
便在这片喧闹与寂静之中，无咎独自一人坐在树下。
他背倚着树干，昂着脑袋，闭着双眼，身子不断的颤抖。他胸口的坤元甲，也仿佛随之凌乱起来而为师不再。溅落的雨水，渐渐打湿了他的发髻，浇透了他的衣衫。而他嘴角的苦涩笑意中，又似乎多了几分期待。
福兮祸兮，都是天泽。
修己度人，难道不是仙者的初衷……
……
三日后，乃相约碰头的日子。
阿胜，没有如期而至。
又过两日，依然不见人来。
树下，无咎独坐如旧。
他不再倚着树干，也不再颤抖，而是盘膝坐着，微微耷拉着脑袋。湿透的长衫下，是他孤单的形骸。任凭那寂寞的雨，化作发梢的点点滴滴。
“啪嗒——”
雨水顺着发梢、脸颊，又一次轻轻滴落。掌间水花飞溅，仿佛心湖涟漪，再又顺着指缝，浸润着漫长的雨季。
不知许久，无咎终于松开了手。
掌间的雨水，释然而去。
他摇摇晃晃站起，像个佝偻的老者，而稍稍默然，又猛地昂起头来。
“砰——”
一层雨雾炸开，发梢、衣摆飞扬。
他的体内好似压抑着一团风暴，于刹那间释放。迟滞多日的灵力，瞬即充斥全身，并顺着经脉回归气海，再又旋转而循环不息……
这便是静坐五日的收获？
无咎的两眼中，精光闪烁，却又神色疑惑，旋即舒展双臂而低头打量。
灵力已然无碍，坤元甲自行护体。威势稍稍外泄，顿时震开了满身的水迹。随着威势收敛，整个人犹如融入雨中，却上下清清爽爽，不再有湿漉漉的狼狈模样。而体内的灵力，也变得更加顺畅。便好似打开了桎梏，尤其是……
那团缠绕不去的黑云，已荡然无存，封禁的气海，终于显露峥嵘。
只见久违的气海之中，有一小团光芒在静静的旋转，虽然极其微弱，却七彩分明而神异不凡。而七彩光芒的当间，隐隐约约坐着一个拇指大的金色小人，眉目依稀可辨，岂不就是另外一个公孙无咎？小人紧闭双目，两手结印，浑似入定，又显得淘气顽皮。他光着的屁股下，竟然坐着一个环状之物……
“嘿嘿！”
无咎内视片刻，禁不住微微一笑。
他的笑声中，有意外，有惊喜，有感慨，而更多的还是一种庆幸！
曾几何时，经脉枯竭，修为全无，成了凡人一个。被迫投靠仙门，又屡遭周折。好不易获得灵石，重踏仙途，却迟迟打不开封禁的气海。于是不肯放过任何一次机缘啊，哪怕是于雷电之中抢夺灵蛇的内丹。
而灵蛇内丹，本属寻常。天降雷电，也是等闲。谁料二者合一，竟威力大增，使得气机逆行，牵动全身的灵力更加紊乱。随即三者合一，化作疯狂之势，在体内横冲直撞，并接连不断地冲击气海。
如此这般，整整四日！
当雷电与内丹的威力，渐渐消耗殆尽。那团环绕气海的黑色云雾，终被撕得粉碎。体内的狂乱，顿时回归如初的平静。只剩下原有的灵力，愈发的畅通自如！
简直就是阴差阳差，却造就了意外的收获！
随着气海的开启，多年来的担忧也为之霍然顿消。那金色的小人，正是曾经的金丹元神。他屁股下坐着的，乃是自己的夔骨指环。而环绕四周的七彩光芒，无疑便是九星神剑所化！
嘿！
修为，指环，九星神剑，都没有丢失！
而为何召唤不了神剑，也得不到夔骨指环，还有我眼下的修为与境界……
无咎的嘴角依然挂着笑容，又眉头浅锁。他在原地踱起步子，继续回想着前因后果。
记得，星海宗的观海子说过，地仙渡劫过罢，须闭关百年，方算是修为大成。而当初本人渡劫的时候，一边要抵挡天雷，一边还要与神洲使叔亨拼命，所幸修炼过《天刑符经》，最终于凶险光头堪堪过关，又借七剑凝魂而重塑肉体，并为此耗去了十年光阴。与观海子所说的百年，相差甚远。一时难以恢复修为，也应在常理之中。
故而，眼下的情形很是尴尬。折腾了几日，也打开了气海的封禁，而真实的修为，好像并未有所提升。
而从那元神的栩栩如生的模样以及威势看来，显然已达飞仙的境界，却双目紧闭，像是陷入酣睡之中。
或许，正如观海子所说，只因闭关修炼的不足，元神尚未真正的醒来。
而气海虽为自己所有，却是元神的中枢所在，只要他一日不醒，便一日得不到他屁股下的夔骨指环？想要唤醒元神，好像除了修为之外并无他法。同样的缘故，致使九星神剑尚未凝实，也召唤不得……
难道真要百年的苦功，方能重归仙道的巅峰？
唉，等不了那么久啊！
不过，随着气海的开启，灵力的运转再无阻碍，即便神识也更为的随意自如。好像一条宽广大道就在眼前，只待挥鞭疾驰而直达巅峰。照此说来，寻找灵石，寻找更多的灵石，应该还是唯一的途径。一旦吸纳足够的灵力，恢复足够的修为，便能唤醒元神，并得到夔骨指环与九星神剑……
无咎停下脚步，双眉舒展。
仿如一个迷途的孩子，再次看清了脚下的路。庆幸之余，更加坚定了方向。遑论刑罚慈悲，抑或祸福天泽，无非弱肉强食的借口，一种自欺欺人的说辞。想要避免命运的摆布，不妨如同那群卑微的蛮族一般。敬畏常在，自强不息……
咦，缘何迟迟不见人影？
无咎忽而想起了什么，转身远望。
在树下折腾四日，苦想一日，虽然境界没有变化，而神识却涨了一大截。心念一动，几达百里。纵使丛林雨雾阻挡，数十里内大致了然。只是不管远近，依然没有发现。
与阿胜约定三日后碰头，如今已过了五日。他与阿三，究竟去了哪里？莫非又去屠杀蛮族，当真可恶！
无咎左思右想，不得其解，随即脚尖点地，瞬间蹿起十五、六丈。其去势之快，便如利箭脱弦。身后留下一串雨雾，并卷起片片的树叶。他人在半空，暗暗欣慰。
时至今日，总算是有了与修为相符的法力与神识。至于何时筑基，且拭目以待！
无咎稍稍辨别方向，趁着落势脚踏树梢，又是一小团雨雾炸开，他已疾驰而去……
……
西北的数十里，直至正西的两百里，便是阿胜与阿三所要巡查的区域。而用了小半日的工夫，前后跑了个来回，除了几处蛮族部落，并未见到他二人的踪迹。
而从途中的情形看来，阿胜没有带着阿三滥杀无辜，算是一位讲信用的前辈，只是两个大活人，竟然凭空消失了？
就地往南，继续找寻。
当无咎又跑了两百里，已近黄昏时分。
阴雨绵绵，四方晦暗。山石突兀，还有成片的密林挡住了去路。
无咎落下身形，四处张望，又抬头看了眼天色，便要就此放弃。
阿胜修为高强，阿三精明滑头。在这荒野之中，他二人应该没有性命之忧。且歇息一晚，明日找寻。即使找寻不得，也只能听天由命！
无咎正要找个地方歇息，却又神色一动，随即纵身往前，继续在雨雾中穿行。
穿过密林，翻过山岗。
一道峡谷，出现在十余里外。
此地的峡谷，多为塌陷而成。若非临近，极难察觉。
而透过雨雾看去，那峡谷的深处竟有火光点点……
无咎迟疑片刻，奔着峡谷而去。不消片刻，他忽而隐去了身影。
但见暮色中，风雨凌乱……

第五百二十二章 一步登天
……
峡谷，十余丈深，三、五里宽，两侧长满了树木。
人在峡谷之中，暮色深沉而夜色降临。
当间的一道河流，汇集着雨水，“哗哗”往南流淌。顺流而去，十余里远处，峡谷东侧的山坡上，搭建着数十间草舍，石壁上还凿着石窟，显然是蛮族部落的所在。
便在峭壁的石窟之间，另有一个丈余宽，两、三丈高的山洞。洞前围着近百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兽皮裹体，一个个惶惶不安的模样。其中的精壮者，拎着斧头、砍刀，举着火把，似乎显得有些气愤，却又被长者阻拦，彼此在争执不断。
与此同时，一道清风透过雨雾，围着人群缓缓盘旋，片刻之后，倏然消失那黝黑的山洞之中。
山洞幽深，神秘莫测。
不过，从那群蛮族的口中获悉，山洞中藏着一块祖上所留的神迹，乃是千百年来，守护传承的无上存在。而几日前，突然有人造访，阻拦不得，最终只得任其闯入山洞。有的说，那是两个仙人。还有的说，那是两个心怀不轨的妖怪。总而言之，族人们恐慌起来，便要随后探明究竟，却又怕冒犯神灵而殃及老幼，故而进退不定，等等。
怎会懂得蛮族的话语？
曾以抽魂炼灵的小法门，探查了那个半大孩子的识海，不禁弄清了他“天葬”生父的缘由，顺便也弄懂了蛮族的言语修辞以及口音的含义。或许说起来不能自如，至少能够听得明白。
而那两个仙人，两个妖怪，会不会就是阿胜，与阿三？不管如何，查看一二总无大错。为免惊扰，施展隐身术而来……
黑暗之中，缓缓现出无咎的身影。
山洞像是天然而成，又不乏开凿的痕迹，好像已经历了无数年月，处处透着难以想象的神秘。
自踏入洞口，数十丈后，去向左拐，所在的地方，渐渐变得狭窄起来。而行走在丈余高，四、五尺宽的山洞中，倒也未见异常。却不知此去通往何方，所谓的“神迹”又是怎样。
无咎稍稍停顿，前后张望，抬脚滑出去三、五丈，悄无声息地继续往前。
而不过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无咎适时收住脚步，却神情错愕。
又是峡谷？
还以为所在的山洞，应该曲曲折折，并通向地下的洞穴，或是一个神奇的地方。而一路寻来，除了狭窄，与黑暗，脚下倒是颇为顺畅。正自狐疑之际，山洞到头了。
这是一道峡谷，或者说，是一个环状的山谷，数百丈方圆，如同塌陷而成，为峭壁所环绕而四周不见出路……
无咎看了眼身后的洞口，转而凝神张望。
原来所在的山洞，竟是横穿峭壁而过。但见山谷之中，野草丛生，细雨飘飘，一片荒凉的景象。
而荒凉之中，有座石山？
无咎分开过人高的荒草，奔着山谷慢慢走去。
山谷的当间，隆起一块高地，并非石山，而是一座石台，或石塔。一座占地近百丈，高达三十丈的石塔，并坍塌了大半，只剩半边，静静矗立在夜雨之中。
无咎停下脚步，再次微微瞠目。
石塔，为三尺见方的紫色大石垒砌而成，虽然坍塌，却依然透着恢弘的气势。由下往下，渐趋渐窄，像个高高的祭台，而顶端的一块大石上，似乎有两道人影晃动，一个瘦小，一个粗壮……
无咎运转目力，不忘催动神识。
而黑暗的夜空，以及飘落的雨丝，好像挡住了神识，又或是那两道人影相隔太远，竟然一时看不清楚。
“阿胜前辈，阿三，你二人在此作甚，还不现身说话……”
无咎错愕之际，忍不住扬声呼唤。
没有回应！
石塔顶端的两道人影依然在晃动着，而转瞬却又双双消失不见。
咦，那人影看着熟悉啊，岂不就是阿胜与阿三？他二人怎会来到此处呢，莫非聋了不成，竟对呼唤声置若罔闻，或是故作玄虚……
无咎狐疑不解，低头打量。
石塔坍塌的半边，乱石堆积。而完好的一半，所垒砌的大石头，如同石阶，渐趋渐高，每层三尺，循其而上，便该能够轻松抵达顶端。且石缝中长满野草，很是破败不堪。就是一处废弃的遗迹，或许有些来头，而神识之中，又见不到丝毫的异样。
而愈是寻常之处，愈是藏着古怪啊！
不然的话，那两个家伙为何听不见呼唤，也看不到自己，莫非是两只鬼魅，在雨夜中梦游……
无咎迟疑片刻，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他撩起衣摆，抬脚跳上石阶。
脚底稳当，没有异状。寻阶再上，步步登高。
无咎却突然停了下来，低头俯瞰，转而仰望，神色中透着几分小心。
他在别人的眼里，就是一个喜欢惹祸的莽撞之人。而若真的如此，只怕他也活不到今日。偏偏他又不喜欢辩解，哪怕是成了阿三口中的恶人，他也是撇嘴冷笑，却从来不会放在心上。此时置身于莫测之地，他自有计较。
倘若以大石头，当成台阶，所在的石台，便有三十三层。
此时，人在十层，也不过三丈有余，却好像离地甚远。阵阵风雨飘来，顿然给人一种置身于空旷虚无的恍惚。而不管是脚下的石头，还是半边石台，均未见到阵法禁制，抑或是其它的异常，却不知眼前的古怪从何而来。
而只要修为法力尚在，料也无妨，若有不虞，及时脱身便也是了。
无咎收敛心神，继续抬脚往上。
一步一个台阶，转瞬二十四层。便于此际，持续多日的风雨，忽然间没了。回头俯瞰，整个山谷也同样笼罩在寂静之中；极目远眺，好像回到了荒野之中而夜色无边；转而仰望，石塔顶端的两道人影似乎清晰了几分……
无咎的两眼闪动，兀自疑惑难消，索性不作耽搁，随即纵起身形而高高跃起：“阿胜前辈，阿三，何故给我装聋作哑——”
人在半空，出声叱呵。而坐在塔顶的阿胜与阿三，根本没有动静。
无咎的去势不停，却无暇多顾，而是回首之际，已是满脸的讶然。
纵身蹿起的刹那，脚下的石阶，便像是突然消失了。而随着愈飞愈高，山谷没了，荒野也没了，只有莫名的黑暗与虚无充斥四方。不过眨眼的工夫，一片星光闪烁扑面而来，旋即月华独明，夜空浩瀚……
“哎呦，师兄？”
“无咎——”
无咎落下身形，禁不住踉跄了几步，又顿然僵在原地，兀自目瞪口呆。
起身相迎的两人，有血有肉，并非鬼魅，正是找寻多时而不见的阿胜与阿三。
其中的阿三，一惊一乍：“师兄，你也一步登天了……”
而阿胜却是神情担忧：“无咎，你怎会寻到此处？唉，看来你我三人都回不去了……”
无咎来不及多加理会，失声道：“这是……？”
眼前没了山谷，没了风雨，也没了石塔，只有无边无际的夜空。即使立足之地，也是一片虚无，虽然不曾坠落，却叫人不敢挪步而战战兢兢。抬头望去，一轮圆月挂在头顶，显得颇为的巨大而又明亮，便如一个丈余大小的银色圆盘而近在咫尺，竟然能够看清上面的山川与沟沟堑堑，却又仿佛虚空阻隔而遥不可及。
“还用问吗，这是天上啊！”
阿三见到他的师兄，显得很兴奋：“我与师叔途遇蛮族部落，本待绕道而去，不料发现洞穴，便寻觅而来，殊料登上石塔，一不留神来到天上。瞧瞧，那轮圆月，俗称月亮，又称太阴，幽荧，据说为混沌初生之时所化。你我与其相隔如此之近，可不就是一步登天……”
什么一步登天，分明就是禁制幻境！而此前的石塔早已破败不堪，怎会生出幻境呢？
“我歇息五日，不见人影。两位竟在幻境中逗留，何不离去……”
无咎已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犹自难以置信。他经历无数，而今日却是有些稀里糊涂。幻境境随着石阶的登高而变化，着实罕见。他分说之际，禁不住在原地走动几步。落脚之处，虚实不定。稍稍远离，犹如失足之险而叫人胆战心惊。尤其身形沉重，施展不出丝毫的法力，好像空有一身修为，却又根本无从施展。
“如何离去？”
阿胜盘膝坐下，苦涩又道：“本当是蛮族部落的一座古塔遗址，谁料其中禁制莫测。如今置身所在，过于凶险。我已在此琢磨了三日，依然不知如何脱身！况且你也有所尝试……”他说到此处，抬手一指：“四处均为虚空，且神识难辨，唯有方寸之地，尚可勉强落脚。一时大意不得，否则便有生死之危啊！”
“师叔勿忧！”
阿三倒是无忧无虑的样子，安慰道：“即使幻境，也是难得啊！依着你我的修为，修至飞仙境界，又是何其难也，今日恰好置身此间，倒要好好感悟一番！何况还有无咎师兄的陪伴呢，他也没能幸免，哈……”

第五百二十三章 月影神像
……
据悉，阿胜本想如期碰头，又想着无咎的身子有恙，多多歇息几日料也无妨，于是他便带着阿三，多跑了几个地方。恰好寻到峡谷之中，察觉山洞很不寻常，两人不顾蛮族的阻拦，直接一头闯了进来。
山洞的尽头，是山谷。山谷的当间，有个塌了半边的石塔。
叔侄俩好奇之下，登塔查看。竟莫名其妙地置身于夜空之中，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两人很诧异，不敢轻举妄动。
以阿胜的修为与见识，他当然知道触犯了禁制。怎奈身子沉重，法力难继，一旦失足，便将坠入虚无而吉凶莫测。于是他吃一堑长一智，便在原地徘徊，竟被一连困了三日，却依然看不透禁制的端倪。
阿三反倒是随遇而安，一点都不担心。天塌了，师叔顶着。他只管看着那硕大的月亮，享受着一步登天的奇异妙趣。依他之见，师兄来了，且不说多了一分护持，至少师兄也未能置身事外。所谓的幸灾乐祸，小人本色是也。
一轮圆月就在头顶，犹如置身于白昼之中。四方却是浩瀚黑暗，异样的寂静清冷。便在这明亮与黑暗之间，则是三个意外重逢的伙伴，彼此互道原委之后，随即又沉默起来而心绪各异。
阿胜盘膝坐着，满脸的焦虑。
阿三没人说话，紧挨着他的师叔坐下，两个大眼中，透着莫名的神往之色。
无咎在四周稍作尝试，随即作罢。
所在的地方，只有丈余方圆。除此之外，尽为虚空。立足之地，同样是片虚无，却又能够托起三人，显得颇为的诡异。而一旦失足坠落，又将怎样，在弄清原委之前，他也不敢轻易冒险。
而所谓的蛮族“神迹”，或许真的有番来历。一座看似三十丈高的石塔，攀登起来却变成了十余丈，不料登顶之后，又人在天上而遥对明月。禁制的玄妙，莫过于此……
“快瞧，又来了——”
随着阿三的喊声，无咎抬头看去。
一道淡淡的云烟突如其来，便像是夜晚的浮云缓缓掠过半空。而便是那缥缈的浮云之中，似乎有所变化，竟然渐渐浮现出各种景象。有人，有龙，有兽，有车，还有宫殿般的物体，无不飘然随风而凌空疾行，俨如神人飞天而叫人叹为观止。而不过眨眼之间，云烟散尽，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一轮明月静静悬空……
“师兄，瞧见没有？”
阿三抬手示意，却又意犹未尽：“倏忽即过，眨眼即逝啊！若等下回，尚须几个时辰之后……”
无咎不解：“方才那是……？”
“哈，师兄也有讨教的时候，便由小弟分说一二！”
阿三有些得意，不失时机卖弄道：“那幻象，为我无意中所发现，每隔几个时辰，便会出现一回，我为它命名……嗯，我与师叔为它命名，月影神像……”
“月影神像？”
“师兄并非愚笨之人，何故不懂小弟所言？”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无咎犹自若有所思，却忍受不了阿三的啰嗦。他回呛了一声，撩起衣摆坐下，又伸出手指轻叩四周，看似虚空的所在竟然发出“砰砰”的响声。他微微耸动眉梢，转而继续抬头仰望。
“师兄，真是粗鲁……”
阿三小声抱怨，随即老实了许多：“方才的幻象，或为禁制所留，便如月影浮空，可谓奇异非凡。而无数的神人，神兽，竞相飞往月亮，或与月族有关，且称之为月影神像……”
“何为月族？”
“这个……师叔……”
阿三口吃起来，看向他的师叔。
阿胜沉吟片刻，接话说道：“据传，月族来自于天上……”他抬起下巴示意，又道：“嗯，便是那俗称的月亮，乃神族留下的守护者。当神人离去之后，月族也随之不见……”
无咎随声又问：“那月亮之上，竟然住着神人，今日此时，又是否安在？而当年的神人，为何离去呢？”
阿胜哼道：“传说真假，我怎知晓？”
无咎依然冲着头顶的那轮明月凝神观望，自言自语道：“混沌开天，生出两仪圣兽与四象神兽，分别对应日月与天地八方，想必万事万物均有它的来由。而神人、神迹，月族、神族，不知有何牵连……”
阿胜不耐烦了：“你莫管神人如何，且设法脱身要紧！”
“如何脱身？”
“我问你呢……”
“哦……”
无咎回过头来，眼光掠过身旁的两位同伴，又看向缥缈的夜空，满不在乎道：“如此置身天外，机缘难得。而明月可待，偏偏又咫尺万里。不知何时清风起，伴我就此踏琼宇！”
他神神叨叨过罢，竟站起身来，冲着那异样明亮的圆月投去深深的一瞥，转而抬脚直奔一旁的虚空踏去。
“小心——”
阿胜错愕不及，身旁的人影已消失无踪。
“哎呀，师兄自知难逃此劫，竟寻死了事……”
阿三也是惊讶不已，而话音未落，那轮明亮的圆月突然没了，只觉得头顶一暗，风雨骤来，随即便听有人骂道：“狗东西，你才寻死呢……”
师侄俩急忙起身，上下张望，不过瞬间，又面面相觑。
两人的立足所在，乃是几块大石头。一边是坍塌的乱石，一边是层层的石阶。四周则是野草丛生的山谷，远处则是环状的峭壁以及隐约可见的荒野。
阿三恍然大悟：“我的天呐，只须一步，便可破解禁制，你我却被困在塔顶三日之久……”
阿胜叱道：“休得大惊小怪！”
“师叔……”
“真假虚幻，不过一步之隔。而难破心障，便是万里之遥！”
“原来师叔早已看破玄机，却为何又让师兄抢先一步？”
“你……你给我闭嘴！”
两人之所以困在塔顶，便是不敢踏出那看似要命的一步。且明月当头，置身虚空，全然忘了此前的石塔，只当是禁制莫测而无从摆脱。谁料却被某人看破真伪，并轻松化解了困境。
阿胜尴尬难耐，转身跳下石塔。
阿三也不敢怠慢，急忙顺着石阶急蹿而下。
而两人落地之后，又是双双一怔。
飘雨如旧，野草依然。
而荒凉寂静的山谷中，再无人影。之前尚在出声的无咎，竟然没了？
“无咎，你在何处，是否无恙……”
阿胜扬声呼唤，神色狐疑。而呼唤声犹在山谷中回荡，却没人答应。他不甘作罢，继续围着石塔寻觅。
阿三站在石塔前，跟着四下查看，摇了摇头，早有所料般地叹道：“哎呀，但有不测，师兄溜得最快，我是最有体会。师叔莫再理他……”他话没说完，看向脚下，猛然抬头，失声大喊：“师叔不好……”
“轰——”
阿三尚在叫喊，而他身后的半边石塔突然坍塌。他吓得连蹿带跳，尚未跑出去十余丈，整个人已被烟尘湮没。恰见阿胜站在不远处，他趁势冲到近前躲在身后，这才惊魂未定般地回头张望。
隆隆的轰鸣声依然在回响不绝，迸溅的烟尘还在雨雾中弥漫。而半边石塔，已然坍塌殆尽。
不过，乱石废墟之中，竟缓缓冒出一道年轻男子的身影。只见他身着长衫，头顶发髻玉簪，手里抓着一块石头，犹在默默凝神而若有所思。
便于此时，山谷一侧的洞口中多了几点火光。不消片刻，竟相继涌出来数十道人影，竟是手持火把、刀斧，一个个显得异常愤怒，大喊大叫扑了过来。
阿三微微诧异，两眼中凶光一闪：“蛮族竟敢放肆……”
这家伙抬手抓出飞剑，便要趁机大开杀戒。
而阿胜却是左右张望，出声阻拦：“我答应无咎，不得滥杀，离去便是……”
他二人说话之际，几把斧头划破雨雾飞了过来。随后的人群更是汹汹而至，俨然就是疯狂拼命的架势。
阿胜无意耽搁，抓住阿三，踏剑而起，不忘出声询问：“无咎，你从塔下得到何物？”
阿三忽然明白过来，禁不住嚷嚷道：“师叔，是他掀翻了蛮族的石塔，盗取了蛮族的宝物，却要嫁祸于你我，还口口声声不得滥杀无辜，没有天理啊……”
那从地下冒出来的年轻男子，正是无咎。
他看向扑过来的人群，咧嘴歉然一笑，转而纵身飞起，顺势穿过烟尘闪遁而去。眨眼之间，人已冲出山谷。风雨夜色之中，他摆手示意：“没有宝物，只有一块石头……”
阿胜带着阿三御剑紧追，不依不饶道：“既无宝物，且将石头拿来一观……”
无咎依然在连连摆手，而手上却已空无一物。
“石头有何稀罕，我早便扔了！”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为何掀翻了石塔？”
“难道不是你二人的缘故？那是蛮族的神迹啊，至今传承守护万千年，却被毁于一旦，于心何忍……”
“怎会与我二人有关？”
“真的无关？”
“当然！”
“如此便好！忙碌半宿，且找个地方歇息片刻！”
“嗯……不对，你怎会知晓那石塔的来历？”
“猜测而已……”
……

第五百二十四章 月影古阵
……
飘洒的雨水，漫过荒野山林，再汇聚成溪、成河，滚滚流淌着奔向远方。
一条河水，流淌正急，恰逢塌陷的峡谷，瞬间化作一道飞瀑倾泻直下。而十余丈高的飞瀑之间，有个洞窟，地方虽然不大，却远离鸟兽的侵扰，显得颇为的隐秘。
便是这隐秘的洞内，竟然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身着长衫，头顶发髻的模样，正是无咎本人。而他又耷拉着脑袋，支手托腮，眼光闪烁，冲着面前的一小堆石头默默出神。
此前，离开石塔所在的山谷之后，无咎与阿胜、阿三，找了个避雨的地方歇息一宿。次日清晨，三人再次分道扬镳。其间，阿胜不止一次询问石塔倒塌的缘由。而每次换来的都是两肩一耸，以及满脸的无辜。阿胜又问禁制的破绽，他的回答倒是干脆：真假虚幻，不过一步相隔。心障难破，便是万里之遥！
这是某位前辈教训弟子的话，却被借用，使得前辈本人无言以对，也只得就此作罢。
阿胜带着阿三，奔着西南方向寻觅而去。他临行之前，没有忘了吩咐差使，命无咎独自寻觅东南方向，待两日之后再行碰头。
听命行事，乃弟子本分。何况遵循旧例，也算是各负其责。
而无咎在荒野中转悠了片刻，却找个洞窟躲了起来。
他对于所谓的差使，从来没有放在心上，懒得敷衍了，便这么就地歇息两日。而今日这般，并非偷懒，他只想独守片刻，以便弄清楚心中的一桩谜团。
人在山洞中，流水“哗哗”，闹中取静，倒也颇为的安逸。
无咎却是无暇安逸，只管默默出神。
他面前摆放着一小堆石头，皆拇指粗细，三寸长短，色泽斑白，与耗尽灵力的五色石，或乾坤晶石没有两样。这便是被他谎称丢了的石头，而非但没丢，还被他带在身边，共有十八块之多。
正如阿胜的指责，是他无咎掀翻了石塔，之所以矢口否认，因为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不过，此前的情形却是历历在目……
当无咎寻到山谷，发现石塔，尚未攀登之际，便已有所猜测。整个山谷，均为阵法所在，或许坍塌破败的缘故，看起来没有异常。而登到塔顶，依然出现了禁制幻境。他意外之余，并未过于惊慌。
试想，一群蛮族守护的残破阵法，纵使威力尚存，终究也是等闲。不过，那所谓的“月影神像”，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却让人浮想联翩。蛮族口中的“神迹”，无非上古神人的遗迹。却能呈现出神人飞天的幻境，可见那座残塔的来历并非虚传。
而神人又是从何而来，去往何处？那月亮之上，是否真的住着一群月族？
诸般种种，便如“月影神像”一般的缥缈。既然无从知晓，多想无益。倒不如设法摆脱幻境，或有发现也未可知。
无咎心有所想，随即付诸行动。
不出所料，随着他的一脚踏空，看似惊心动魄，却瞬间破解了禁制而落到了山谷之中。
而残塔既为阵法，其中的玄机如何？
无咎没有耽搁，顺势遁入地下。
他以土行之术，循着山谷转了一圈。果然在三十丈深处，发现了极其微弱的灵力存在。一一寻去，共计十八处，分别嵌着晶石，且错落纵横，且法度严整，显然便是一座极为繁琐而又高明的古阵法。
而十八块晶石的灵力，早已消耗殆尽。
也就是说，这座残存的古阵法，没有灵力的加持，仅凭着微弱的天地灵气，便能继续护持着偌大的山谷。且不知多少万年过去，依然能够呈现幻境并困住修仙者。其真正的威力，着实难以想象。
既有如此神奇的阵法，又怎能错过呢。且记下阵法，顺便取走晶石查看，殊料牵动之下，使得残存的石塔轰然坍塌……
洞窟中，无咎静坐如旧，却嘴角一咧，神色中多了几分自嘲的意味。
那群蛮族守护的“神迹”没了，该是怎样的愤怒啊！而本人已是足够谨慎，却还是难免意外。星云宗尚有八、九百之众，天晓得又将惹出多少祸事！
无咎坐直腰身，缓了缓神，抓起面前的一块石头，在地上比划起来。
倘若复原那座古阵法，不知能否重现“月影神像”的幻境？而月影神像中，又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玄妙？
譬如，神人消失的缘由，以及去向，等等、等等。
怎奈洞窟狭窄，且将阵法缩小，只要法度不乱，或能稍显端倪。
无咎比划片刻，撩起衣摆，将地上的石头揽入怀中，蹲着身子，在洞窟中来回的挪动。他要依循所记的阵法，动手尝试一回。
不消片刻，十八块耗尽灵力的晶石摆在地上。当中三块，环绕成圈，外侧六块与九块，一圈套着一圈，恰好将洞窟占得满满当当，虽无十成的阵势，却粗略有着一分的雏形。
无咎拍了拍手，俯身查看，似乎有误，继续忙碌。
而愈是忙碌，愈是混乱。
时而三才就位，时而四象置换，时而九宫颠倒，时而内外旋转。十八块石头被他挪动了无数遍，所设的阵法依然没有动静。
无咎皱起眉头，来回踱步。
而稍歇片刻，接着折腾。
明明记得阵法，而亲手布设起来，并将之缩小于洞窟之中，却是另外一番情形。或阵脚偏差存许，或方位失之毫厘。而一遍不成，再来一遍。
洞口的流水“哗哗”不止，洞内的人影转悠不停……
不知不觉，两日过去。
布设阵法看似简单，却颇为不易。要将十八块晶石，分别内外排列，再逐一衍变起来，怕不有千万种变化。而稍有差池，则前功尽弃。
无咎一屁股坐在地上，满脸的疲惫与无奈。
对于阵法与禁制之道，他并非懵懂无知。当年亦曾苦修数月，并参阅过诸多的典籍，虽然还谈不上精通，却也能够略知一二。
而如今只是有样学样，竟应付不来一座古阵法？
且罢，与阿胜约定的日子到了，碰头之后，再找个地方慢慢琢磨这套阵法不迟。
无咎摇了摇头，便要就此作罢。晶石耗尽灵力，已然无用，无非十八块小石头，仅仅当作阵法的标记而已。谁料他心有不甘，忍不住站起来：“最后一回，且容我再试一回……”
他自言自语之际，就近抓向面前的一块石头，刚刚挪动，又猛然停顿而左右张望。
与之瞬间，洞窟内忽而变得异常的寂静。仿佛气机停滞，便是那“哗哗”的流水声也没了。而不过刹那，一阵雨雾突然飘入洞内，随之清风徐徐，竟仿佛生机无限而令人精神一振！
阵法已成？
只将三才之天位，挪动一寸，苦思不解的古阵法，竟然成了！幸亏没有放弃，而机缘往往存在于最后的执着之中！
是否有“月影神像”，且拭目以待！
无咎小心松开石头，就势盘膝坐下，随即瞪大双眼，静静期待着幻境的出现。
洞窟内，不见幻境，只有飘飞的雨雾，伴随着清风而来。而雨雾之间，竟多了几点微弱的白色星芒，犹如幻觉般的隐隐约约，随即环绕阵法悠悠盘旋，紧接着又倏然飞入体内而融入经脉之中……
灵气？
那近乎于微不可查的星芒，乃灵气无疑。如此荒凉之地，竟有灵气，并自行浮现出来，便如沙漠中发现涌出水滴一般的神奇。而创造神奇的，显然便是这座古阵。神识可见，又有几点微弱的灵气从地下，从风中飘来……
难道阵法与月影神像无关，它只能吸纳灵气？
无咎摸出一个玉瓶，看也没看，从中倒出一粒丹药，就手捏碎抛撒出去。丹药所蕴含的灵气乍一外泄，顿时在四周卷起一道狂风，并迅猛盘旋起来，又以浩荡之势猛然冲入体内。便好似在瞬间吸纳了数块灵石，不由得为之灵力震荡。
“好强的阵法，好强的丹药！”
无咎愕然失声，随即又后悔不迭：“糟了——”
他手上的玉瓶，正是丑女所赠的冰离丹，乃是疗伤与恢复体力的神丹妙药，却被他信手捏碎了一粒。所幸尚未糟蹋，其中的灵力已随着阵法尽数吸纳入体。
阵法的强大，并非想象。所期待的幻境，没有出现。
看来那座山谷中的石塔，才是“月影神像”的玄机所在。奈何残塔已然倒塌，再也弄不清其中的玄机。而这套古阵，只为加持守护之用。全赖于它吸纳的灵气，方才使得残塔维系至今。如若不然，所谓的神迹早已不复存在。
而阵法在手，也算是意外之喜。至少它有汇聚灵气的神奇，籍此吐纳修炼，吸纳灵石，应该事半功倍。且称之为“月影古阵”，不妨慢慢琢磨而有待施展自如！
无咎收起丹药瓶子，又找出一枚玉简凝神拓印。少顷，他将地上的石头尽数扔出洞窟，顺势穿过飞瀑，转而已跃到了山顶之上。
雨季未歇，四方朦胧。而此时的天色，应为清晨。
往南的两三百里之外，便是与阿胜、阿三碰头的地方。也不知道那两个家伙有没有如约而至，且就此寻去。
无咎跃下山顶，掠地疾行……

第五百二十五章 雨季过后
……
九月，连绵的阴雨终于停了。
雨季过去，云消雾散，火红的日头回到天上，氤氲的热浪也重归大地。但见荒野无边，溪水清澈，草木繁盛，沟壑纵横，时不时的野花点点，阵阵燥热的风儿拂面，偶尔鸟群飞掠，几头野兽悠闲。放眼望去，倒也一片生机盎然。
此时，三道人影由远而近。
为首的中年壮汉，留着络腮胡子，隆鼻凹目，披着长发，束着布条形状的头箍，身着紧身的玄色长衫，显得很是健壮威武。他一步十余丈，疾驰如飞。
紧随其后的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着粗布长衫，头顶发髻玉簪，肤色白皙而相貌清秀，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瘦弱。而他奔跑起来一点都不慢，且身形飘逸而神态轻松。
落在数十丈外的，同样是个年轻男子。其个头精瘦，黑脸大眼，很是精明强干的样子，却又气喘吁吁，显得颇为狼狈。没有法子，谁让他的修为不济呢！而师叔与师兄也是不懂体恤，何不等一等阿三呢！
“依图简所示，此处有条溪水横穿荒野。而水边的一座小山，便是重聚之地——”
为首的汉子出声之际，趁机收住去势，又凌空虚踏几步，两脚稳稳落地。与之瞬间，一道人影到了身后。他回头一瞥，抬手抚摸着络腮胡子：“嗯，小辈之中，你无咎也算是出类拔萃的人物……”
“嘿，谬赞了！但有侥幸，全赖于前辈的提携关照！”
随后而至的男子，便是无咎。壮汉与那个黑瘦大眼的家伙，则是阿胜与阿三。三人在荒野中走走停停，四处寻觅。途中虽也烦闷，却在不知不觉中穿过雨季。而眼下已是九月的上旬，到了与阿威、阿雅相约重聚的日子。
“呵呵，说的也是！”
阿胜难得听到无咎的奉承话，禁不住露出笑脸。
“只见阿雅，却不见阿威的人影……”
“或许山石阻挡，前辈不必担忧……”
“呵呵，想不到你如此谦逊知礼，我当初倒是错怪了你……”
“嘿嘿……”
两人驻足观望之际，说笑起来。只是一个笑得欣慰，一个笑得有些心虚。三人结伴同行，各有各的差使。而两位伙伴在不辞辛苦寻觅的时候，总有一人独自躲起来琢磨他的阵法。如此难免心虚，便也不吝奉承的话语。
“哎呦，累死我了！”
阿三终于跑到了近前，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哼，修仙之人，岂能喊苦叫累，瞧瞧你的师兄……”
阿胜皱起眉头，出声教训。
“弟子整日奔波，难以修炼，如若不然……”
“出门历练，同为修行。你师兄日渐精进，你为何相差甚远？”
“我……”
阿三欲辩无言，很是委屈。
师兄的奸滑成性，自私自利，抢得好处从来都是独吞，否则他也不能修为大涨啊。却不知使出了什么手段，竟让师叔对他青睐有加。倘若动辄与他相比，以后还让人活吗。
阿胜却是不再追究，继续动身往前：“无咎，你神识的境界如何？”
“看出二、三十里之外，并非难事！”
“呵呵，比我当年差远了。我有心与你说说筑基的心得，看来为时尚早。筑基之难，难以想象啊……”
“师叔、师兄，等我……”
十余里外，有片山林。穿过山林，便是一座百丈高的石山。
尚未抵达山顶，山顶上已有人招手相迎。
金发的女子，乃是阿雅，一月不见，还是美貌如初。尤其她婀娜的身姿，飘逸的长发，给这异域的荒野，添了一抹靓丽的景色。只是她水汪汪的眸中，似乎透着一丝忧虑。
粗大的年轻汉子，则是阿猿，面带微笑，一如既往的敦厚沉稳。
另外一个年轻男子，便是冯田，精明的神色中透着几分矜持，总想叫人捉摸不透的样子。
转瞬之间，六人在山顶重逢。暌违一月，免不了相互寒暄几句。无非是别来无恙，一路辛苦，等等。
无咎与阿雅、阿猿、冯田拱了拱手，独自走到一旁。
居高俯瞰，四周的情景与图简所示截然不同。山下没有溪水，而是一条数十丈宽的大河在滔滔不绝。
阿胜与阿雅在说话——
“两月以来，除了一处坍塌的古塔，再无发现……”
“我三人倒是遇见几处古迹，却也一无所获……”
“阿威师兄何在？”
“我正要提起此事……”
“哦……”
“师兄他昨日遇见玄武谷弟子……”
“怎会遇见玄武谷弟子？”
“图简有误，在所难免……”
“又怎样？”
“据说玄武谷的金水门弟子，找到一处古迹，极为神秘，却难窥端倪，便邀请师兄同去，我怕……”
“原来如此，走一趟便是！无咎，阿三……”
“多谢兄长！但有不测，即刻传信，半月之后，玉玛湖再聚……”
从阿雅的口中得知，玄武谷弟子找到了一个神秘的所在，前去应援的弟子赶到此处，恰好遇见阿威，便邀请同行。本来双方所搜寻的地域不同，却因图简有误而凑在一起。阿威好奇难耐，便答应下来。他离去之时，没有忘了告知师妹。阿雅放心不下，央求阿胜前去一探虚实。她本人则是担负起既定的差使，以免万吉长老怪罪而无从交代。其间若有不测，亦能禀报师门予以接应。
这女子看似为人轻佻，却遇事沉稳而条理不乱。
阿胜没作多想，一口应承下来。
阿雅这才绽开笑靥，并叮嘱两位随行的晚辈多加保重。阿三受惊若宠，连连点头；无咎则是不予置否，转而与阿猿、冯田挥手作别。
六人相聚片刻，再次分道扬镳。
而阿威去了什么地方，神秘的所在又位于何处，阿雅也不知道。只记得昨日的午时，他与阿金、阿离，跟着另外三个金水门弟子，直奔东南而行。阿胜不敢耽搁，索性祭出飞剑。
丈余长的剑光托着三人，瞬间越过大河，然后掠地飞行，一路东南寻去……
午后，便是黄昏，黄昏过去，深夜降临。
拂晓时分，一道剑光与三道人影落在荒野之中。由此远望，四周环绕着郁郁葱葱的山林。乍一见彼此极其仿佛，恍惚间辨不出东南西北。所幸晨曦初现，倒不至于迷失方向。
“一日一夜之间，跑遍了数百里方圆，真不知他去了何处……”
阿胜带着两人御剑飞行，并费神查找，且日夜奔波不停，着实有些累了。他收起飞剑，面带倦色，就地坐下，摸出一块灵石吐纳调息：“容我歇息片刻，再行找寻不迟！或许越过那片山林，便见分晓，而究竟如何，谁又知道呢！”
与其想来，阿威的修为高强，且见多识广，并非轻率盲从之人。或许那神秘的所在非比寻常，追过来查看一二料也无妨。却始终找不到人影，他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而随行的两人倒是精神，各自东张西望。
“师兄，趁着师叔歇息，你我何不四处走走？”
阿三抬手一指，兴致勃勃道：“那片林子不错，或有野果丛生呢……”
四周都是山林，相互连绵不断。而正南方的十余里外，有片林子，倒也相隔不远，看上去颇为茂盛。
无咎却是摇了摇头，找了块平坦的草地盘膝而坐。他也喜欢四处溜达，却从来都是一人。
“师叔、师兄，我去去便回，顺道探听虚实……”
阿三不敢强求师兄与他同行，又一时闲不住，丢下一句话，瘦小的身子蹿起蹿落，在荒野中渐渐去远。
阿胜没有理会，自顾歇息。
无咎也是闭上双眼，而掌心却是多了一枚玉简。
玉简之中，拓印着一套缩小的“月影古阵”。稍有空暇，揣摩不止。如今多日过去，已然谙熟于胸。而愈是熟知阵法的玄妙，愈是让他窃喜不已。
这套古阵法的用处，便是召唤、汇聚灵气。用处虽然只有一个，却颇为的不凡。天地之间，但有一丝一毫的灵气，都逃不过阵法的召唤，并以迅猛之势，在最短的时辰内吸纳化解而收归己用。
试想，一阵在手，再不用担忧灵气的存在。何况人在阵中，如同那座石塔，只要不受外力侵扰，便能无休无止般的修练下去。倘若置身于灵气充裕之地，或是在阵法中布满了灵石，乾坤晶石，又将怎样……
“半个时辰过去，为何不见阿三回转？”
无咎尚自静坐冥想，已不知不觉过去了半个时辰。他循声看向阿胜，摇了摇头。
“山林阻隔，神识难辨啊！”
阿胜歇息过半，倒没忘了留意四周的动静。他抬眼远望，接着吩咐道：“你且去那片林子看看，以免意外！”
无咎却是懒得动弹，不以为然道：“大活人，丢不了！”
“他好歹也是你的师弟，怎能漠不关心呢？”
阿胜霍然起身，神色不快。
这位堪称长辈中的典范，话音未落，径自抬脚往前奔去。
无咎只得动身紧追，随后腹诽不已：“嘿，师兄、师弟，称谓而已，若是当真，我又岂能饶了那个小人……”
十余里的路程，转瞬即至。而左近山林之中，并无人影。
那家伙，真的丢了？
无咎也是好奇，跟着阿胜继续寻觅。
所在的山林占地甚广，又去四五里，直至翻越了一座百丈高的山头，四周依然是郁郁葱葱而无边无际。
两人正在树梢上穿行，脚下忽然出现一个山谷。
就势落去，情景迥然。
无咎人在半空，禁不住两眼一瞪：“该死的东西……”

第五百二十六章 君子情怀
……
密林之间，有个山谷。
幽静的山谷中，竟然搭建着一排排低矮的草舍。而草舍已多半损坏，或是化为灰烬。废墟之间，则是散落着一具具尸骸。
山谷空地的石头上，一个黑瘦大眼的家伙，坐得笔直，手扶双膝，昂着脑袋，故作矜持的嘴脸中透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得意之色。他的面前，则是跪着一个裹着兽皮的年轻女子，兀自俯首叩拜，很是惶恐而又敬畏的模样。
浅而易见，这是一个藏在密林间的蛮族部落，却被屠戮殆尽，只留下满地的血腥狼藉。
而那个家伙正是阿三，难怪迟迟不见回转，原来溜到此处，又干起了杀人放火的勾当。
狗东西，该死啊！
别人丧尽天良，我管不了，而你整日里喊我师兄，我又岂能任你胡作非为！
无咎的人在半空，已是怒不可遏。他大喝一声，急扑直下。
阿三已然察觉头顶的动静，却佯作不知，而脸上却是露出笑容。谁料眼光一闪，有人怒扑而来，他吓得他急忙跳起，扯着嗓子尖叫：“容我分说，师叔救我——”
“砰——”
无咎去势正急，一道剑光突如其来。他无暇躲避，挥拳狠砸。一声闷响，法力震荡。他被迫一顿，顺势往后飘落。却见阿胜抬手召回飞剑，抢先落在地上，神情微微诧异，沉声道：“且容他分说！”
与之瞬间，拳剑交加的威势犹在，一道劲风横卷四方，弥漫的烟尘中血腥呛人。
那个跪着的女子，瘦弱矮小，且早已惊吓不堪，根本承受不起法力的余威。她顺着草坡接连翻滚了几圈，竟一头昏死了过去。
而阿三早已蹿出去五六丈远，见阿胜阻拦，这才转过身来，一惊一乍道：“哎呀，师兄你伤及无辜……”
无咎的双脚落地，依然怒气不减：“狗东西，少给我装模作样。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怕阿胜前辈也救不了你！”
“师兄，你冤枉我……”
“我不会冤枉一个小人……”
“都给我闭嘴！”
阿胜挡在两人之间，抬手一挥：“阿三，我且问你，有没有杀人？”
“没有啊！”
阿三不敢迟疑，忙道：“我采摘野果，寻觅至此，蛮族已遭劫难，详情不得而知。恰见这女子躲在死人堆里，便将她救了出来。我谨记师叔教诲，又不似师兄贪财好色，于是悉心抚慰，借机询问缘由。谁料言语不通，女子只管叩拜，且流泪感激，显然将我当成救苦救难的神仙。哈，受人感恩供奉，真的不错……”
他叙述了前后原委，又抱怨道：“师兄，你不能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我阿三的情怀，你不懂！”
这家伙没有干过好事，突然受人跪拜，且并非恐惧求饶，而是由衷的无上崇敬，顿时让他多了几分陌生的玄妙感受。他忽而发现，他很喜欢那种高高在上而又仿佛无所不能的幻觉。好像境界亦随之升华，并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神仙。
所谓的情怀，当如是也！
阿胜冲着阿三上下端详，与无咎点了点头：“他应该没说假话，却不知出了何事……”他转而看向四周，神色狐疑：“此间杀气凌乱，不似一人所为，难道是……”
无咎虽然挽着袖子、攥着拳头，不依不饶的凶狠架势。而将山谷中的情形看在眼里，他渐渐收起了怒火。
阿胜乃是筑基的高手，眼力不俗。正如他的猜测，废墟间的近百具尸骸，均为飞剑所致。而倘若多加留意，便能查觉那残存的杀气强弱不同。毋容置疑，之前有成群的修士打此经过并造下了杀孽！
好吧！我是小人，冤枉了阿三，也不懂君子的情怀！
无咎一甩袖子，径自走向那昏死在地的女子。
阿三叫道：“师叔，瞧瞧啊，师兄他果然好色无礼……”
无咎回头瞪了一眼，随即蹲下身子，伸出两指，轻轻点在那女子的眉心之间。
阿胜随后走到近前：“这是作甚？”
无咎已然收手站起，分说道：“这女子外出砍柴，侥幸躲过一劫。而由此往东的几里外，另有一处部落守护的神迹，也就是上古的遗迹，或许便是阿威口中的神秘所在……”
阿胜诧异道：“你赤手空拳挡住飞剑，已属惊人之举，却又擅长控魂之术，也难怪你懂得蛮族的话语……”
“控魂之术？”
“掌控神魂，操纵生死，非仙道高手，而不可为！”
“神识小法门，并不高深！”
“嗯，来日指教一二……”
“不知阿威是否无恙……”
“倒是忘了，事不宜迟……”
“女子独自一人，难以存活……”
“刑罚慈悲，生死由命……”
“前辈，劳烦帮她找个有人的地方，稍后再寻阿威不迟……”
“这……”
阿胜从不过问凡人的生死，更不会去救治一个蛮族的女子。而他迟疑片刻，还是抓起地上的女子踏剑而起。谁让晚辈再三央求呢，于心不忍呢。且放下刑罚，先慈悲一回。
一道剑光带着两道人影，瞬间飞出密林而渐去渐远。
无咎昂起头来凝神片刻，转而唤道：“有情怀的君子，还愣着作甚？”
阿三躲在十余丈外，正自不知所措，随即放下心来，又不服不忿道：“师兄，你莫嘲笑于我，我阿三并非如你所想象的不堪！而你每回见到阿雅师叔，都是色眯眯的……”
“放屁！君子怀美，方有德。我那是欣赏而已，你懂也不懂，休得妄自猜测……”
“你说了，我才是君子。而你又懂我几何……”
“你……少啰嗦，将这遍地的死尸，该烧的烧，该埋的埋了！”
无咎吩咐过后，拂袖转身走开。
与一个小人争论君子之道，小人与君子又有何分别？而自己喜欢多看几眼阿雅的金发与美貌，却与阿雅本人无关。再者说了，哪个男子不喜欢异域风情呢！
阿三顿时哭丧着脸，嘟嘟囔囔道：“又要耗费火符，师兄欺负我……”
他虽然抱怨，却也忙碌起来。师兄蛮横霸道，着实得罪不起。何况师叔也不在身旁，还是老实听话为好！
片刻之后，山谷间冒出一堆堆火光。
随着尸骸焚烧成灰，血腥恶臭在风中弥漫。
无咎则是穿过烟雾，径自在草舍间溜达。当他回到原地，手中多了两个陶罐。
陶罐有着四、五斤重，兽皮扎口。撕开兽皮，氤氲的酒气扑鼻而来。里面装着黄色的酒水，有些浑浊。这应该是蛮族所酿的果酒，不知味道如何。
无咎盘膝坐下，抓起一个陶罐举起来，轻轻尝了一口酒，又咂巴着嘴慢慢回味。
浑浊的酒水中，带着三分酸苦，三分甘甜，以及三分腐烂的霉味。另有一分淡淡的味道，说不清，也道不明，偏偏又回味悠长！
无咎忍不住又尝了一口酒，而诸般的滋味已荡然无存，只有微微的辛辣留在舌尖，仿佛风中那呛人的血腥而驱之不散。
“哎呦，师兄饮酒呢……”
火光渐渐熄灭，烟尘犹在林间弥漫。
阿三焚烧了尸骸之后，劳苦功高般地走到了近前，一边嗅动鼻子，一边拂打着飘落的尘屑。而他的大眼珠子稍稍转动，好似寻到了便宜，伸手抓过陶罐便昂头猛灌，却又扭头猛啐：“啊呸！这酒水又酸又苦，仅存一分酒味，岂能入口……”
那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便是真正的酒味，却要九分的酸、甜、苦、辣相伴，方能最终酿成一罐酒。嗯，犹如这百酿的人生。不过，酒水真的难以下咽！
便于此时，一道剑光去而复还，眨眼之间，从中现出阿胜的身影。
阿胜扔了陶罐，啐着口水，不失时机迎上前去，讨好道：“师叔将那女子杀了，还是喂了野兽？”
“你放屁，师叔岂是出尔反尔之辈！我明明将她带到蛮族村落，自然有人相救！”
“师叔，你也学得师兄的粗鲁？”
“无咎，切莫耽搁。我见七、八里外，有个山洞……”
阿胜尚未落地，便出声催促，随即一把抓起阿三，返身穿越密林疾驰而去。
无咎丢了陶罐，腾空而起……
……
七、八里外，有个隐秘的峡谷。从上往下看去，难辨端倪。而穿过覆盖的古木丛林，可见山脚下有个山洞。
阿胜带着阿三，已抢先到了一步，却是愣在洞口前，双双的错愕不已。
无咎落后片刻，转瞬即至。而当他穿过树梢飘然落地，也不由得满目诧然。
山野草簇拥之间，便是所要找寻的山洞，两、三丈高，看上去倒也寻常。而原本一个寻常的寂静所在，却因洞前躺着几具死尸而平添了几分诡异。
洞前的草丛中，竟然躺着七具死尸？
其中的六人，身裹兽皮，肤色黝黑，均被一剑贯体而亡，看情形应为蛮族中人无疑。
而另有一具死尸，身着长衫，个头粗壮，修士的模样。而他遍体上下不见创伤，却又肌肤肿胀，面容扭曲，显得极为的痛苦不堪。
阿三失声道：“我的天呐！这不是玄武谷弟子吗，怎会死得如此凄惨吓人……”

第五百二十七章 小人心思
……
死人，不稀罕。
而死的却是玄武谷的弟子，便不能不叫人有所诧异。
那是仙门弟子啊，真正的修仙者。蛮荒之地，有谁能够杀了一个修仙之人？尤其死状之凄惨，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阿三惊叫了一声，忍不住趋近几步。
死者的身份无疑，他只想辨认一二。同为星云宗弟子，或许认识也说不定。究竟怎么死的，又是谁杀了他呢？
只见那具死尸，斜趴在洞口边的草丛里，肿胀的身子有些变形，而怪异的面容，仍在扭曲不停……
“小心——”
“砰——”
阿胜与无咎来到此处之后，并未轻举妄动，而是站在几丈外，凝神留意着四周的情形。恰见阿三走向洞口，阿胜以谨慎起见，及时出声提醒。而话音未落，一声闷响突如其来。他乃是筑基的高手，见多识广，当机立断，剑光出手——
“闪开——”
阿三走到洞口前，正要低头查看。而地上的死尸，突然炸开。那肿胀的身子，扭曲的面容，竟在瞬间四分五裂，并从中迸溅出十余道细细的黑影，竟奔着他急扑而来。他吓得脸色大变，抽身暴退。而十余道黑影，快如闪电。还有莫名的恶臭与呼啸的风声随之而来，竟根本不容摆脱！
“救我——”
“轰——”
阿三惊骇万状，尖叫声刺耳。
一道剑光擦肩而过，瞬间光芒大作。十余道黑影来势正急，顿时被凌厉的杀气绞得粉碎。
他未及庆幸，慌忙又喊：“还有……”
地上的死尸，早已狼藉不堪，却从中涌出更多的黑影，手指粗细，尺余长短，便像是一条条黑蛇，怕不又数十之多，奔着草丛、半空一阵急蹿。还有的一头扎入就近的死尸，使得死尸随之扭曲颤抖。那阴森可怖的情景，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无咎，带着阿三退后！”
阿胜吩咐了一声，径自后退了几步。而他催动剑光的同时，不忘顺手祭出一道真火：“倘若所料不差，这应该便是传说中的尸虫，虽为凡物，却极为阴损歹毒……”
无咎始终在左右张望，眼光中透着错愕与疑惑。
不远处的山洞，极为幽暗。而地上的死尸，却逃不过神识的查看。那个玄武谷的弟子，像是中毒身亡。如若不然，其体内缘何藏着为数众多的毒物？
无咎尚自猜测，异变突起。
死尸炸开，毒物侵袭，阿三呼救，阿胜出手。
而那毒物，竟是尸虫？好像在典籍中看过，寄尸而生者，为尸虫，加以秘法祭炼，倒是与当年，自己身中的“飞蠹之蛊”相仿。而两者之间的威力，却是天差地远。此物、此术，虽也伤人害命，却难以对付仙道的高手，在神洲早已失传。不料在这蛮荒之地，竟开了一回眼界。只是过于污秽肮脏，着实恶心。
无咎不及多想，一把抓住阿三，顺势蹿起十余丈，已是高高落在树梢之上。
只见下方火光冲天，不仅死尸，便是洞口的野草，也跟着燃烧起来。筑基修士的真火之威，不可小觑。而纵然如此，还是不断有尸虫飞起。一条条尸虫竟然来自地下，石头缝隙，以及草丛之中，数百上千，前仆后继，旋即又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直至半柱香的时辰过去，火光终于熄灭。洞口的四周，已是光秃秃的一片，十余丈方圆之内，尽被烧成了焦土。
阿胜到了山洞对面的山坡上，再不见尸虫出没。他冲着头顶摆了摆手，兀自有些难以置信：“在洞前埋下尸虫，倒是与守护的禁制相仿，稍有不慎，便是仙道中人也难免遭到暗算啊。想不道蛮族之中，竟有如此秘术……”
便于此时，有人叫喊：“师兄，你又掐脖子，松手啊……”
阿胜躲在树梢之上，余悸未消。大火熄灭，他终于缓了口气，却发觉自己被人悬空拎着，后脖颈还紧紧抓着一只铁手。唉，师兄欺负自己瘦矮，动辄便是掐脖子。而慌乱之中，偏偏又躲避不得。而刚刚出声求饶。便觉得身子一轻。他忙手足舞蹈，“扑通”趴在地上，又连滚带爬蹿起，见阿胜就在身后，还有人飘然落下，他这才拍了拍胸口：“那尸虫真是吓人，所幸师叔的法力高强……”
“呵呵，无咎所赠的玄火门功法，很是不差。适才祭出真火，威力徒增三分……”
“何时传授于我……”
“哦，尚未娴熟，改日再说……”
烧焦的地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烬。炽热的气机，犹然氤氲不绝。四周则是烟熏火燎的痕迹，使得当间那黝黑的山洞显得更加神秘。
无咎跳下树梢，落在阿胜与阿三的身旁。
阿胜扭头看来：“无咎，有无计较？”
一个藏在峡谷深处的山洞，竟有尸虫守护，且洞内的详情不明，叫人诧异之余，也不免为之多了几分谨慎。
阿三抢话说道：“此处必为玄武谷弟子所发现的上古遗迹，只因凶险莫测，便召集援手，于是阿威师叔随众赶来，遭到蛮族阻拦，便一路杀入洞内。师叔，师兄，你我何不一探究竟……”
这家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至于尸虫的可怕，或许早已忘了干净。他只想冲入山洞，期待着有所收获。
无咎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面对无休无止的杀戮，他无力阻拦，无从改变，亦无话可说。便好似面对贺洲仙门的纷争，即使有心置身事外，却总是纠缠其中，且一次又一次饱受劫难。而想要成为一位旁观者，很不容易。正如那红尘，看得穿，踏的破，又何曾摆脱……
阿胜抬手一挥：“阿三的猜测，应该大致不差，至于真假如何，稍后便见分晓！”
他又叮嘱几句，带头走向山洞。
阿三召出飞剑在手，步步亦趋。
无咎则是尾随其后，慢慢踏入洞口。而他踏入洞口的瞬间，不忘回头一瞥。
透过树梢的缝隙看去，日光斜落……
三人穿行于山洞之中。
山洞应为天然而成，阴暗、且潮湿。运转目力看去，洞壁布满了青苔。拐了个弯，渐渐深入，愈发黑暗，且脚下坑洼不平。而神识所及，并无异常，也没有尸虫侵袭，只是过于阴森，使人不敢掉以轻心。
半个时辰之后，山洞变得更加狭窄，仅剩四、五尺高，却依然曲曲折折而看不见尽头。
阿胜不敢触碰石壁，竭力低着头，弯着腰，抓着飞剑，一步一步往前。
阿三却是昂首挺胸，步履轻松。
见身后的某人也是神态狼狈，他禁不住笑道：“师兄，你说这山洞通往何处……”
无咎没有理会，兀自佝偻着腰身，躲躲闪闪，唯恐脑袋碰到石头。
“哈，若是蛮族的藏宝之地，那就太好了！其中必有金银无数，且掠取一二，来日返回贺洲，买下整个瞰水镇，让我爹当个富家翁。再借助我仙门弟子的威名，用不了三、五年，井家便能成为名门望族……”
这家伙又想得道成仙，又想光耀门楣。姑且抛开君子的情怀不论，单单就他小人的心思说来，倒也称得上朴素真实，一点儿都不虚伪！
“怎奈我修为不济啊，常常受人欺负！何年何月，我方能威名所致，受人敬畏膜拜……”
阿三又发起牢骚，还不忘感慨了几句。
阿胜突然停下，并连连后退：“止步——”
阿三急忙跟着后退，无咎也被迫躲避。
阿胜退了几步，蹲下身子。随后的两人与他凑在一起，伸着脑袋凝神观望。
行到此处，没了去路。
只见十余丈外的山洞尽头，有堵墙……
阿三瞠目失声：“我的天呐，如此多的尸虫！”
那是墙，却是一堵扭曲蠕动的墙，或者说，是数百上千的尸虫堆积而成，正在扭曲爬动，恰好堵住了山洞的去路。阴森黑暗中，简直叫人头皮发炸而触目惊心！
“切勿惊慌！尸虫挡路，必为出口所在！”
阿胜有过前车之鉴，倒是镇定自如。他抬起左手掐动法诀，在身前布下一道禁制，屈指弹出一缕真火，趁势祭出右手的飞剑。
猛烈的火光，霍然充斥山洞，并随着凌厉的剑光，直奔那道“虫墙”呼啸而去。
“轰——”
拥堵的尸虫顿时被冲开一个豁口，又迅疾焚烧成灰。不过眨眼之间，烈焰、剑光，以及尸虫的灰烬，尽数湮没在山洞尽头的黑暗中。依稀火星飞舞，有人惊讶出声：“是谁……”
阿胜抬手一招，剑穿过黑暗倏然而回。他伸手抓住飞剑，回头看向身后，与阿三与无咎点了点头，随即慢慢挪动脚步。
尸虫没了，唯余炽热的气机在山洞中蒸腾不绝。
三人鱼贯往前，皆小心翼翼。
果不其然，山洞的尽头，有个狭窄的洞口，依然黑暗莫测，叫人难辨端倪。
阿胜穿过洞口，瞬间消失；接着阿三，也没了影。
最后则是无咎，他低着头，弯着腰，缓缓穿过洞口，旋即直起身来，不由得眉梢耸动而神色一凝……

第五百二十八章 通灵之光
……
这是一个洞穴。
数十丈方圆，十余丈高。
巨大的洞穴中，没有阿三所想像的宝藏。而空旷之间，另有一番景象。
有人手持火把，坐在地上。那是一个身裹兽皮的男子，须发斑白，满脸皱纹，应该是位蛮族中的老者。所持的火把，几近熄灭。微弱的火光下，可见他双目微阖，嘴唇蠕动，仿如自言自语，又像是用心祷告，或是默默呼唤着什么。
老者的身旁，是一滩凝结的血泊。乌黑的血泊中，躺着几具蛮族的死尸，或神情狰狞，或肢体残缺，或手持铁斧，或抓着砍刀，无不惨烈而又悲壮。
而在老者与死尸的七、八丈外，静静站着两群人影。
左侧三人，阿威，阿金与阿离。
右侧七人，两个筑基修为的中年壮汉，四个羽士修为的年轻男子。而另外一位中年人，竟是位人仙二层的前辈高手。
两群修士，有所惊动，扭头看来，神色各异。
“哦，又来了三位元天门的弟子……”
之前出声询问，与眼下说话的，应该同为一人，便是那位人仙高手。他个头粗壮，神情乖戾，嗓门洪亮，气势逼人。
“阿胜，你怎会寻到此处？想必是阿雅的主张，她对我就是放心不下……”
阿胜似乎有些错愕，有些惊喜，好像还松了口气，随即招手示意：“此乃玄武谷四象门的象垓前辈，以及金水门的阿牤与阿荠师兄，你三人过来……”
“拜见前辈，诸位师兄……”
“嗯，同为星云宗弟子，不必多礼……”
无咎依然站在原地，不远处便是阿胜与阿三。阿胜、阿三没有怠慢，走过去与众人拱手致意。他也举手敷衍一二，挪步之际，两眼中透着深深的狐疑。
来时的洞口，乃唯一的通道。而洞穴四周的石壁，以及角落，布满无数的细小缝隙，像是岁月侵蚀的痕迹，又像蛇虫肆虐后的疮痍。黑暗与潮湿之中，散发着莫名而又诡异的气息。
那位老者，或是蛮族部落仅存之人。从种种情形看来，他带着族人殊死抗争，直至剩下他最后一个，仍然不肯屈服。
两群修士，看上去相处甚欢，而彼此相隔甚远，更像是一种对峙。
此外，这黑暗潮湿的洞穴内，空荡荡的，除了那位老者之外，什么也没有，为何一帮人滞留至今？据说阿威与金水门的弟子同行，怎会又冒出来一个四象门呢？早便知晓四象门等几家仙门，多了一位人仙的前辈，如今狭路相逢，尚不知吉凶祸福……
“阿威师兄……”
“你三人来了便好，随我见机行事……”
阿胜与众人见礼之后，被阿威招到身旁，相互递着眼色，显然是暗中有所交代。
阿三与阿金、阿离凑在一起，又东张西望，悄悄示意道：“师兄，情形不对啊！哦，我明白了……”
他后退两步，大眼珠子直转，伸手掩嘴，神秘兮兮地传音道：“……金水门寻至此处，为四象门获悉，唯恐不测，邀请帮手，却又彼此顾忌，故而僵持至今。那蛮族的老者，或许知晓宝藏所在。阿威师叔他势单力薄，恰好你我赶来……”
这家伙为人精明，他与他师兄的猜测大致相仿。
而无咎没有言语，只管默默打量着那个坐在地上的老者。
在场的修士，以象垓的修为最高。他对于阿胜三人的到来，根本没有放在眼里，而是带着几分不耐烦，森然出声：“老儿，这山洞乃上古遗迹，其中必然藏着宝物。若非如此，你也不会拼命阻挠。而如今你阖族尽灭，实属罪有应得。且交出宝物，我网开一面……”
他话音未落，众人纷纷附和——
“老儿，听见没有，前辈饶你不死！”
“言语不通……”
“即使言语不通，他也该知晓你我的用意！”
“不如将他杀了，自行找寻……”
“此地空无一物，如何找寻，何况那老儿的身上也不见异常……”
“或许此地并无玄机……”
“倘若此地没有玄机，他一蛮族中人，缘何懂得秘术，并害死了我金水门的弟子？”
“所言极是！老儿的手段，堪比羽士，此地必有宝物，或上古传承……”
“都给我闭嘴——”
众人的七嘴八舌，被一声叱呵打断。
只见象垓走到老者的近前，阴沉又道：“我不管你能否听懂我的话，我只说最后一遍。再不交出宝物，我便将你抽魂炼魄，今生今世永难轮回……”
金水门的阿扎与阿荠换了个眼色，忙道：“前辈，此法不妥……”
象垓的两眼一瞪：“有何不妥？”
阿威适时出声：“这老儿懂得秘术，且死意已决，倘若自戕，适得其反……”
象垓怒哼：“哼，这般下去，还要等到何时？”
阿三悄悄传音：“师兄，瞧见没有？那位前辈也懂得控魂之术，却怕他独占便宜，于是阿威师叔与金水门弟子借口阻拦，故而拖延，争执不下……”
便于此时，那独坐的老者，忽而慢慢睁眼，蠕动的嘴里渐渐发出声响。
洞穴内，为之一静。
老者的话语声，却愈来愈响，撕裂沉寂，碾过黑暗，缓缓充斥四方。
在场的众人，且凝神贯注，又听不明白，彼此面面相觑。即使象垓也是诧异不解，一脸的茫然。
阿胜忽而想起什么，扭头询问：“无咎，那老儿所言何意？”
与之瞬间，十余双目光齐刷刷看向一人。
“哦，是那小子……”
“他懂得蛮族方言？快快分说……”
无咎躲在阿威、阿金等人的身后，只想袖手旁观。以他的修为与身份，也没谁将他放在心上。不料阿胜的一句话，顿时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他始料不及，微微皱眉。阿三为表清白，已闪身躲到一旁。
象垓厉声催促：“叫作无咎的小辈，焉敢知而不答？”
“无咎，我……”
“既然如此，说了便是……”
“小子，不得隐瞒……”
“快说、快说……”
众人都想知道那老者在说什么，而关键的时候，却有人知而不答。毋容置疑，此举必将惹起众怒！
无咎抬起手来，眼光掠过众人。
阿胜似有歉意。
阿威神色疑惑。
对面的人群中，那个叫作阿牤的弟子，正是此前遇到过的筑基高手，并与雷火门的阿康，玄火门的阿健，一起烤食活人，又联手围攻自己的家伙。而他好像没将那段旧事放在心上，与众人一道虎视眈眈。
象垓，四象门的人仙前辈，气势逼人，神色不善……
无咎放下抬起的右手，顺势抄在身后，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那坐在地上的老者，依旧在高声念诵。所持火把的亮光，渐趋微弱。而他浑然不顾，只管一句一顿向天倾诉。他苍老的面容，显得异样的庄重；他深沉悠扬的话语中，透着莫名的释然与期待……
象垓叱道：“小辈，愣着作甚？”
无咎耸耸肩头，轻声道：“他说……自古以来，便有族人虔诚守护，守护先祖的遗迹，守护这天界之梯。得益于祖灵的庇佑，子民们躲避天灾，传承至今，并抵达归宿……”
象垓惊喜：“天界之梯，位于何处？抵达归宿，又作何解？”
无咎没有理会，自顾说道：“……怎奈天灾易躲，人祸难防。恳请先祖怜悯，带走游魂。我以我血、我肉献祭，乞求通灵之光降临……”
“通灵之光？”
象垓还想追问，微微一怔。
只见老者所持的火把，寂然熄灭。而随着火把的熄灭，他的念诵声也戛然而止。诺大的洞穴，顿时陷入黑暗与死寂之中。与之瞬间，他盘坐的身子轰然炸开。血肉飞溅的刹那，一道道黑影从石壁缝隙，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竟是成千上万的尸虫……
“可恶！真火御之——”
象垓大吼一声，屈指连弹。点点火光倏然闪现，瞬即化作一道火龙横卷四方。
阿威、阿胜、阿荠、阿牤四位筑基高手不敢怠慢，各自祭出真火，全力抵挡尸虫的侵袭。
在场的羽士弟子则是躲在自家长辈的身后，一个个惊慌失措。
阿三吓得扭头便跑，而来时的洞口已被尸虫封堵。他慌忙躲在阿胜的身后，与阿金、阿离摆出一个防御的阵势。
无咎懂得那位老者的话语，分说之际，已察觉不妙，谁料状况突起，让他也是措手不及。而他没有逞强，催动灵力护体，与阿三等羽士弟子站在一起，任凭几位前辈大显神威。
整个洞穴，已是火光熊熊。
四位筑基高手，再加上一位人仙高手，所祭出的真火汇为一处，再又化作烈焰洪流呼啸而去。
无数的尸虫尚在半空，便被烧成灰烬。而前仆后继，更多的尸虫接踵而至……
八个羽士弟子，则躲在前辈们的身后，虽然安危无忧，却也心惊肉跳而目瞪口呆。所在的洞穴，分明就是一个陷阱。那个老者临死前的念诵，或是一种咒语，只为施展秘术，最终召唤更多的尸虫。幸亏前辈高人在场，不然祸福难料啊！
真火燃烧，尸虫焚灭，炽热滚滚，气机狂乱……
不知过去了多久，再无尸虫出现。炽烈呼啸的火光，渐渐熄灭。洞穴的四周，堆积着一层厚厚的灰烬。那老者与他族人的尸骸，也在真火的炙烤下化为尘埃。
而烟尘犹在弥漫，热浪仍未消散。
便于此时，一缕亮光透着黑暗而来……

第五百二十九章 上古宝物
那一缕亮光，手指粗细，淡弱、朦胧，而在黑暗中，又异常的醒目。细细的光线，便仿如凭空而来，静静横穿虚无，再无声倾泻在地。
众人尚未缓口气，又一个个惊奇不已。
“天界之梯……”
“通灵之光……？”
“不，月光罢了！”
“那洞穴顶端，有个细小的洞口，恰逢夜半时分，月光从中照射而下。仅此而已，并无异常！”
“哼，那老儿故作玄虚，自取灭亡。只可惜此地空无一物，白白忙碌……”
看清了亮光的来由，象垓等人大失所望。
在场的几位羽士弟子，也都是满脸的郁闷。折腾数日，依然没有收获。尤其死了一位同门，着实令人沮丧。
阿三倒是神色如旧，两个大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他虽贪图宝物，却有自知之明。又是人仙师祖，又是筑基前辈，即便此地藏着好处，也轮不着他占便宜。何况还有一位诡计多端的师兄呢……
阿三想着他的师兄，不由得扭头看去。
只见他的无咎师兄，独自站在一旁，正在默默凝视着那道亮光，背着双手，神色中若有所思。
阿三的眼光一闪，失声道：“快瞧地上——”
在场的众人循声看去，皆微微一怔。
那一缕亮光，竟在极为缓慢的移动。不知不觉，移动到了洞穴的当中。与之瞬间，细微、暗弱的亮光骤然一闪，忽而爆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顿时将偌大的洞穴照如白昼。而光芒的来源，却在地上。方圆之地，此前恰好位于蛮族老者的身下，随着蛮族老者化为灰烬，以及月光的映照，竟于此时浮现出一块诡异的石盘。所爆发的尺余粗细的光芒，由下往上逆射而起，与洞顶的月光交相辉映，莫名的威势随之弥漫四方……
“通灵之光……”
“上古宝物……”
惊呼声乍起，洞穴内一片混乱。
混乱的人影中，圆盘离地飞起。
只见象垓伸手如电，一把将石盘抓在手中：“哈哈，此宝为我所用，尔等小辈焉敢相争！”
阿威、阿胜、阿牤与阿荠，以及在场的羽士弟子，围在象垓的四周，一个个盯着那块石盘而眼馋不已。即使阿三也跑过去两步，却怕惹火烧身，僵在原地，一时不敢妄动。
唯有无咎，在悄悄后退。
他也想得到地上的石盘，获悉其中的隐秘。不过，那位蛮族老者的念诵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并让人为之心生不祥。
犹还记得，老者最后的一段话：以我血、我肉，献祭，乞求通灵之光降临……
“哈哈，此物或为阵盘，看似寻常，嵌入地下，几近错过……”
象垓兀自神情得意，举着石盘凝神端详。洞顶的月光照在石盘上，再又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并随着他双手的移动而倏然掠过四周。他大笑道：“哈哈，这便是通灵之光……”
他笑声未落，异变突起。
圆盘的光芒与月光对映，倒也无妨，而移动刹那，划出一道爆闪的光华。四周尚在观望的人影，竟随着光华的掠过而顿然消失。便如虚空绽开，瞬间吞噬所有……
无咎察觉不妙，闪身疾遁。而闪遁再快，快不过光华乍泄。他的人影尚在半空，刹那间已寂然无踪。
洞穴之中，只剩下象垓一人。
他笑脸僵硬，愕然看向手中的圆盘。光华翻转，景物变换……
……
昏黄的天穹下，一望无际的荒凉大地。
近处，寸草不生，满眼的碎石沙砾；远处，荒丘起伏，阵阵的寒风掀起漫天的烟尘。
便在这荒凉之间，突然冒出一群人影。
无咎落地之际，诧然四望。
几丈之外，正是阿威、阿胜以及金水门与四象门的弟子。紧接着象垓也现出身形，兀自抓着石盘而神情错愕。此前的十三人，一个不少，只是洞穴没了，换来一片陌生而又荒凉的所在。
不过，象垓手中的石盘，已失去了光芒，变成了一块尺余见方的圆形石片，上面隐约可见的符文，显示着曾经的诡异。而任凭他高举双手，细细打量，并以神识查看，石盘再无异常。他抬起头来，狐疑道：“这是何处？”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明所以。
“禁制幻境？”
“神识所及，均为真实；碎石沙砾，亦绝无虚假。浅而易见，此处并非禁制幻境……”
“既非环境，又怎会前后迥然？且阴风阵阵，过于古怪……”
“哦，莫非已达异域？”
“通灵之光，必是通灵之光所致……”
众人的眼光看向象垓，以及他手中的石盘。
虽说事发突然，而一切有目共睹。此前的洞穴，乃是一处上古遗迹。其中的玄机，便是地上的石盘。蛮族老者不惜生死，只想守护宝物，却事与愿违，当时辰将至，他念诵咒语，招来尸虫，并开启了通灵之光，将洞内的众人一网打尽。如今置身异域的缘由只有一个，便是那块诡异的石盘。
象垓却是双手急挥，叱道：“石块而已，何来的通灵之光……”他的双手挥动片刻，慢慢停下：“咦，法力、神识无用……”他话没说完，猛将石盘塞入怀中，伸手扯起衣襟遮掩，旋即又是两眼一瞪：“此物为我所有，尔等小辈不得窥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诧异之余，又是胆怯畏缩，又是愤怒不已。
“法力修为尚在，却无从施展……”
“护体灵力，大不如前……”
“神识也难以看远……”
“此地阴寒袭人，莫测难挨……”
“前辈，您怎能独占宝物，而置我等于不利呢……”
莫名其妙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祸福难料啊。如今没有修为的倚仗，更加叫人心慌。而象垓身为前辈，全无不顾别人的生死，哪怕是乾坤戒子无用，他还是将宝物藏入怀中。如此行径，着实卑劣无耻！
“前辈高人，不该这样子啊……”
即便是阿三，也忍不住嘟囔几句，却又不敢多说，回头叹道：“瞧见没有，人心叵测……”
他还耸动着陡峭的双肩，满脸的不屑之色。他很想摆出他师兄惯有的神态，以便得到响应，而他的师兄，根本没有理他。
无咎，站在阿三与阿胜等人的身后，对于众人的吵闹视若未见，也不参于声讨，只管默默看向远处，心头依然困惑不解。
这是什么地方？
辨不清南北，也分不出昼夜。阵阵寒风吹来，竟阴冷彻骨！
所幸体内的法力尚在，虽运转迟滞，且难以自如，却足以支撑寒冷的侵袭。何况还有坤元甲的护持，倒不虞意外。奈何飞剑已被收入指环，竟乾坤阻隔，一时不得召唤，只剩下两手空空。
难道是天地禁制的缘故，这才困住了法力修为？
而不管怎样，来到此处之后，曾经的神通，再也派不上用场。如此莫测之地，不宜久留。
试问，又该如何返回呢……
“休得纠缠，滚开——”
象垓遭到众人的声讨，早已恼羞成怒，有心发作，偏偏施展不出修为。而在场的虽然都是小辈，却多半手持飞剑。倘若僵持下去，情形难以预料。他大吼一声，竟穿过人群扬长而去。
阿威与阿胜等四位筑基高手，虽然人多势众，而面对一位蛮横的人仙前辈，还是有着根深蒂固的敬畏。只是当象垓渐渐远去，各自又愣在原地而茫然无措。
这荒凉的所在，绝非善地。而想要返回来时的山洞，却无路可循。接下来又该怎样，着实叫人难以决断！
不消片刻，象垓的身影消失在一片荒丘之中。
阿三的胆子终于大了几分，跳脚啐道：“我呸！自私自利、卑鄙无耻之辈，真乃小人也！”他咬牙切齿骂得痛快，不忘回头示意：“师兄，你说是也不是……”
无咎冲着象垓消失的方向凝神眺望，微微点头：“你在辱骂一位人仙的前辈，够胆！”
阿三的两眼一眨，急忙摇头：“不、不！我只是痛恨小人而已，与前辈无关！”
这家伙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宣泄几句，以示他的凛然正义，却又吓得心底发虚，慌忙看向阿胜与阿威：“师叔啊，事不宜迟，且尾随而去，那位前辈宝物在手，必有脱身之法……”
阿威与阿胜换了个眼色，抬手一挥：“所言极是！”
阿胜则是招呼道：“阿牤、阿荠两位师兄，是否结伴同行？”
阿牤与阿荠早已郁闷难耐，恶狠狠道：“你我两家，人多势众，还怕他一个人仙前辈不成，何况他没有修为，追——”
元天门与金水门的筑基前辈，达成一致。两家弟子，也暂时合为一处。只为夺回象垓手中的宝物，以便设法离开这阴寒莫测之地。
四位筑基高手，抢先一步往前追去。余下的众人，则是随后紧跟。虽说不能施展法术，而个个身轻体健，抬脚便是一、两丈，倒也奔跑如飞。
无咎尚未动身，四周已跑得没了人影。他摇了摇头，只得撒开双腿。
转眼之间，越过荒丘。
一行十二人追赶正急，却相继停下脚步。不仅如此，象垓也在百丈之外停滞不前……

第五百三十章 师兄跑吧
……
风起苍凉，烟尘漫天。
只见滚滚的风沙，夹杂着翻腾的雾气，从荒芜的深处，从四面八方涌来。初始，缓慢，只见其形，不闻其声。而不消片刻，那仿佛幻象的漫天烟尘已到了数里之外，并有鬼哭狼嚎与尖利的呼啸声隐隐传来。
象垓，那位四象门的人仙前辈，怀揣着宝物，本想独自寻找出路，却被那远处的景象给吓了一跳。他愣愣站在一座荒丘之上而目瞪口呆，许是有所猜测，返身冲下荒丘，并扬声喊道：“阴风煞气——”
阿威与阿牤等人，也忘了追赶，却又东张西望，一时不明所以。毕竟修为与见识所限，着实弄不清四周的状况。而忽闻“阴风煞气”，众人脸色大变。
阿威与阿胜转身便跑，其中的阿胜连连摆手：“鬼族来了！你二人愣着作甚……”
无咎站在一个小土丘上，凝神远望。方才还是你追我赶的情景，转瞬变成了惊慌四窜的一个场面。面对着突发的状况，他也摸不清头绪。
而阿三则是位于他的不远处，一对大眼珠子惶惶转动。
这家伙渐渐发现了一个诀窍，但凡行事，只要留意师兄的举动，即使捡不着便宜，却也不会吃大亏。
见阿胜等人迎面跑来，阿三闪开两步，顺势扭头紧跟：“师叔啊，何为鬼族，何为阴风煞气？”他一边询问，一边不忘招手呼唤：“师兄，快跑——”
“鬼族，便是鬼修之人，所修炼的阴风煞气，据说夺魂摄魄，最难对付……”
阿胜应答之际，猛然收住脚步。
“糟了，跑不掉了……”
所在的地方，乃是一个数丈高的荒丘。此前追赶的十二人，以及象垓，刚刚跑上荒丘，方才尚在数里之外的烟尘，已近在数百丈之外。也就是说，四周围困而无路可逃。
无咎好像是随波逐流，一行跑向何处，他便跟到何处，如今也被困在荒丘上而无可奈何。
而对于那令人色变的阴风煞气，他倒是不以为然。当年，早已经受过魔剑与阴毒的淬炼。如今虽然修为不济，却还不至于有所畏惧。不过，那真是阴风煞气？还有鬼族的说法，叫人难以置信。倘若此地真的存在鬼族，也就表明来到了另外一片异域……
“结阵、结阵！”
象垓在大声呵斥，不容置疑又道：“手持飞剑者，扼守阵脚，赤手空拳者，居中策应。四位筑基小辈，随我御敌——”
凶险当前，这位前辈似乎已抛弃前嫌。
阿威与阿牤等人，也放下芥蒂，各自吩咐弟子，在荒丘上结成一个小小的阵势。外围乃是五位高手，四周乃是六位手持飞剑的弟子。而赤手空拳者，只有无咎与一位金水门弟子。阿三很想将他的飞剑暂借出去，奈何没人领情。
不消片刻，那铺天盖地的烟尘已呼啸而至。像是风暴，又似滔天的浪潮。而沸腾的雾气之中，竟闪现出一道道人影，或赤身裸体张牙舞爪，或手持利斧嗷嗷狂叫。分明就是蛮族中人，只为追魂索命而来……
小小的荒丘，顿时便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座孤岛而倾覆在即。
众人只觉得狂风扑面，寒意彻骨，胆战心惊，诧然失声——
“并非鬼族……”
“鬼魂，蛮族的鬼魂……”
“不，那是鬼灵，蛮族的鬼灵，寻找你我报仇来了……”
“天呐！通灵之光，竟是通向阴灵之地，你我自寻死路啊……”
“休得惊慌！那鬼魂尚未凝形，还称不得鬼灵。凭借至阳至刚之体，克制不难……”
不过喘息之间，几道人影裹着风暴，带着怒号，从天而降。
象垓不愧为人仙的高手，虽然施展不出神通，却颇具胆量，跳起来两三丈高挥拳便砸。铁拳所致，人影崩溃，旋即化作一阵阴风盘旋直上。他趁势又是拳打脚踢，哈哈大笑：“几头凡俗间的鬼魂而已，又奈我何！”
阿威等四位筑基高手，以及在场的弟子们，顿时精神一振，各自施展手段。
而那不是几头鬼魂，而是成千上万，若非如此，也掀不起漫天的风暴狂沙。
一道人影扑向阿三，阴风寒雾之中根本看不清楚，只觉得怨气缠结，且来势凶狠而难以阻挡。他硬着头皮挥剑乱砍，“扑哧”一声，阴风回旋，鬼影消失。他稍稍意外，胆气大壮。又是几道人影扑来，他慌忙故技重施。谁料“砰”的闷响，一把利斧穿透风沙凌空而至。他惊得转身便跑，却被人一脚踏翻：“元天门的鼠辈，哪里逃——”
阿三猝不及防，扑倒在地。利斧带着风声，“铿”的扎入他身旁的岩石之中。他吓得扭头张望，这才知道是象垓救了他。而那位人仙前辈已被十余道人影缠住，兀自发疯了一般大吼大叫。阿威、阿胜等四位筑基前辈，同样是无暇多顾。余下的众人或是拼命抵抗，或是战战兢兢，不过……
“师兄——”
整个荒丘，已被寒雾风沙所吞没。此时此刻，没谁能够幸免。而如此凶险之地，竟然有人盘膝而坐。漫天乱飞的鬼影，便好像忽略了他的存在。那是无咎师兄，咦，他在袖手旁观呢？
阿三挣扎爬起，又匍匐在地：“痛啊……师兄救我……”
象垓的一脚，势大力沉，差点将他屁股踏碎，他又是惊吓，又是疼痛。且不管师兄的秉性又是如何卑劣，或得庇护一二也未可知。
阿三抓着飞剑继续挪动，好似穿越硝烟战火的艰难与狼狈。
嗯，趴在地上，虽然不堪，却没人践踏，也没有鬼魂侵扰。
阿三抬头张望，终于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就在眼前。他稍稍安心，又诧异不解：“师兄，你缘何安然无恙……？”
“冤有头，债有主啊！”
当无数的鬼魂扑来之际，无咎也是暗暗戒备。而身旁的金水门弟子都在惊慌躲避，却没有一个鬼影冲向自己。或许体内藏着魔剑的缘故，这才使得鬼魂不敢近身？究竟如何，不得而知。他索性坐在地上，默默面对那疯狂的混乱。恰好阿三爬到近前，他轻叹一声，又抬眼望去：“岂不闻，以我血、我肉，献祭，乞求通灵之光降临！蛮族阴魂不散，报仇来了……”
阿三吓得急忙爬起，忘了屁股的疼痛，唯恐遭到冤魂索命，挥剑一阵乱砍。
但见烟尘、风沙，与那寒冷彻骨的雾气之中，悲鸣、呼号，撕心裂肺的咆哮，在相互交织着、挣扎着，再又化作阵阵的风雷，蹂躏着这方昏聩而又荒凉的天地。
无数的人影，狂扑而至。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狰狞暴戾的壮汉，嗷嗷哭喊的幼儿，还有满身带血的妇人与少女，无不咬牙切齿而怨气冲天。而随着拳打脚踢，飞剑的劈砍，一道又一道人影崩溃，继而化作阴风回旋直上。
而风暴不止，阴魂不断……
象垓来回跳跃，凶悍异常；四位筑基高手也是竭尽所能，全力抵挡。
而满天的冤魂，依然无休无尽。
众人难以施展神通，只能凭借着体内的修为苦苦支撑，却难免渐渐疲惫，有的已是左支右拙。
象垓的修为高强，凶悍如旧。固然如此，他还是暗暗心惊。
这般纠缠下去，没有尽头。何况被一群小辈拖累，绝非所愿！
象垓挥拳击溃几道鬼影，突然扬声大喊：“困守无益，另寻去路——”他喊声未落，竟抛开众人夺路而去。
原本结阵固守，好歹一时无忧。如今却自乱阵脚，且带头逃走的还是修为最高的一位前辈。
阿威与阿胜始料不及，慌乱无措。而阿牤与阿荠唯恐吃亏，二话不说也跟着跳下荒丘。
阿三的两手抓着飞剑，躲在无咎的身旁喘着粗气。外围有前辈抵挡，身后有师兄倚靠。瞅着机会便劈砍几剑，倒也堪堪应付。谁料转眼之间情形逆转，他气得咒骂：“小人……”
与之瞬间，数十鬼魂呼啸而至。
无咎坐在荒丘顶上，首当其冲。他不敢侥幸，翻身蹿了出去。
阿三忙道：“师兄等我……”
“啊——”
便于此时，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
无咎已蹿到荒丘下，循声回头。
阿三就在身后，鬼鬼祟祟，两眼闪动，整个人毫发无损。
这家伙命大，倒霉的另有其人！
荒丘之上，人影四散。即使阿威与阿胜，也躲到了十余丈外。却还剩下最后一人，正是元天门的阿金。他正要逃离，慢了一步，瞬即已被鬼影的利斧、利爪击中，顿时血肉横飞而惨不忍赌！
“哎呀，阿金死了……”
阿三的黑脸，吓得发青。两个眼珠子凸起，好像再也收不回来。而数不胜数的冤魂鬼影接踵而至，便仿如乌云压顶一般而无从抵挡。他牙齿打战，惊怵道：“师……师兄跑吧……再……再晚没命了……”
无咎不仅没跑，反而凝目错愕。
阿三回头一瞥，也不禁张大嘴巴……

第五百三十一章 此地有鬼
……
所谓的荒丘，也就是个寸草不生的大石堆。几丈高的地方，早已被烟尘风沙所笼罩，还有无数的鬼影急扑而下，再又疯狂旋转着咆哮不停。
荒丘的四周，则是慌张失措的十余个修士，正要各自逃窜，又各自愣在原地而瞪大了双眼。
阿金死了。
那个元天门的羽士弟子，逃跑的时候，仅仅慢了一步，竟被鬼魂撕得粉碎。人死了，便也死了。生死无常，只能怪他自己倒霉。而当他肉身炸开的瞬间，横飞的血肉尚未溅落，忽又凝聚，一道血光冲天而起。
与之瞬间，那昏聩朦胧的天穹，竟被血光冲开缝隙。随之光华乍泄，煞是耀眼夺目。俨如明月当空，却一缕光华独照此间。
便于这光芒陡降之际，一度疯狂的鬼影骤然停顿下来，并一个个昂头仰望，神情中充满了恐惧与茫然。便仿如天地开启，轮回莫测。而不过刹那，乍泄的光芒微微爆闪，随即霍然回转，并掀起一团强劲的旋风而呼啸直上。尚在恐惧、茫然的鬼魂难以自持，顿然被卷入狂飙，一个接着一个，直奔那光芒的尽头……
或是几个喘息，抑或是眨眼的工夫，那突如其来的明月，已消失无踪。随之消失的，还有那万千的鬼魂。
天穹，依然昏黄朦胧。
烟尘，犹在四方弥漫。
阴冷，照旧寒彻入骨。
荒凉，还是无边无际。
不过，鬼魂没了，凶险也没了。
只是那突如其来的一切，如同噩梦，叫人余悸难消，而又不明究竟……
“阿金呢？”
阿三站起身来，神色惶惶。
荒丘上，光秃秃的情形如旧。阿金的尸骸，与坠落的利斧，均已消失无踪。乍一见，好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而那利斧劈砍的痕迹，清晰可见，表明曾经的一切，并非虚幻的梦境！
“尸骸无存，惨啊……”
阿三好像是感同身受，止不住的连连叹息。
既然转危为安，众人也从四周慢慢返回。
阿威带着阿离，围着荒丘转了一圈，试图寻找阿金的下落，随即黯然作罢。
阿胜走到阿三与无咎的身旁，上下打量，神色侥幸，又摇头不语。
金水门的六位弟子，则是扭头看向另外一人。
象垓，独自站在十余丈外，冲着远方眺望片刻，转而哼道：“哼，尔等修为不济，我也是有心无力……”
自家人知自家事，他在为自己找借口。
阿威不忿：“若非前辈的缘故，阿金怎会送命？”
阿牤与阿荠趁机发难——
“前辈擅自逃脱，殃及同门……”
“如此背信弃义之举，令人发指……”
“前辈抢夺宝物，更是不该……”
“交出宝物……”
“聒噪！”
象垓的脸色一沉，盛气凌人道：“事已至此，尔等又能如何？”
阿威的胸口起伏，却不敢争辩。阿牤与阿荠也是欲言又止，似乎有苦难言。
又能如何？
若论单打独斗，在场的谁也不是一位人仙的前辈的对手……
象垓的眼光掠过众人，点了点头，而恫吓过后，不忘安抚：“争执下去，徒劳无益。齐心协力走出困境，方为明智之举！”他抬手一指，又蛊惑道：“依我猜测，此乃阴灵之地。是真是假，却不得而知。而设法脱困之前，不妨顺道寻觅一二。说不定另有收获，呵呵！”
阿威看向阿胜，又看向阿牤与阿荠。
四位筑基高手很是纠结，而迟疑片刻，还是达成一致，纷纷举手道：“便如前辈所说，且设法脱困要紧！”
宝物被抢，闯入异域，又死了一人，均为象垓之过。而即使他卑鄙无耻，出尔反尔，只要他不翻脸，并愿意带着众人脱困，便也唯有俯首听命。谁让他是人仙的前辈呢，或有借助他的地方。何况置身莫测，如此也是无奈！
“呵呵，随我来！”
象垓长着络腮胡子，满头的褐色卷发，再加上一身臌胀的深色袍子，整个人显得极为粗壮威武。只是他凹陷的两眼中，总是神色不定。他见众人屈服，得意一笑，转身背手，大步而去。
金水门的阿牤、阿荠，与元天门的阿威、阿胜换了个眼色。各自不再多说，随后动身。
阿威好像是郁闷难消，动身之际，却又眼光一瞥，忍不住大声呵斥：“阿金送命，你却无动于衷，没有良心的东西，为何死的不是你……”
只见某人伫立原地，双手抄在身前，默默昂着脑袋看天，浑似没事人一般。而自从闯入此地，鬼魂侵袭，再又死了阿金，情形危急。等等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他不是凶悍过人吗，他不是目无长辈吗，正当饱受欺辱而前途莫测，他偏偏又装成一个老实人。狡诈奸滑之辈，莫此为甚！
阿三站在他的身旁，显得举止亲密，忽而察觉不妙，后退两步扭头跑开。
阿胜则是左右张望，急忙劝说：“师兄，莫让他人看笑话……”
阿威哼了声，甩袖疾走。
阿胜这才冲着身后摆了摆手，小声提醒：“阿金死了，他憋屈难耐，毕竟身为长辈，你且聆听教诲也就是了！莫再耽搁……”
无咎凝望着昏黄的天穹，尚自若有所思。却突然遭到斥骂，很是莫名其妙。他猛然收回眼光，四周只剩下他独自一人。
烟尘尚未消散，一群人影渐去渐远……
……
没有昼夜之分，也没有东南西北。
黄昏的天穹下，只有永不停歇的寒风。还有十二道孤单的人影，在荒凉之中寻觅前行。
又翻了一道荒丘，众人驻足远望。
“已走了多久？”
“五、六个时辰，总该有吧？”
“辨不清方向，是否迷路了？”
“迷路倒也无妨，没有鬼魂便成！”
“阴灵之地，怎会没有鬼魂呢？”
“前辈有鬼灵之说……”
“是啊，此前的鬼魂，又为何消失，前辈不妨赐教一二……”
一群人明争暗夺，怨恨在心，而一路行来，又好像忘记了前嫌，此时围在象垓的身旁，争相摆出虚心请教的嘴脸。
“呵呵！我曾于四象门的典籍中有所获悉，据说，这世间有人居住的地方，便也有阴灵居住的地方。阴阳并存，相互无碍。唯生死，方能穿行其间；非轮回，而不得查觉它的存在！”
虽然费了一番周折，还是将一群小辈掌控在手。或许接下来的收获，远远不止一件宝物。象垓很得意，趁机说教起来。他伸手抚摸着衣衫下的石盘，接着又道：“而阴灵，与鬼魂有所不同。初入轮回者，怨气难消，魂体难以凝结，便成了游魂而居无定所。而轮回已成，则为阴灵。至于此前的鬼魂为何消失，说来话长……”
这位人仙的前辈，未必通晓典籍，而牵强附会之下，倒也能自圆其说。而众人闻所未闻，也觉得获益匪浅。
无咎凑过去，有心听上几句，却见阿威回头瞪眼，他只得默默走开。
搁在以往，谁敢骂我，打断双腿都是便宜，还容他给我瞪眼？唉，此一时、彼一时，况且也懒得计较。而由此可见，人性，将随着遭遇的变化而变化。自己不就是变了吗？变成了阿三口中的多愁善感，十足的阴险狡诈之辈。我在他的眼中，竟如此不堪？咦，那家伙倒是张口小人，闭口道义。究竟是本人变了，还是他阿三变了？他竟然有了情怀，而我呢？我没有情怀，只是忘不掉那雪中的秋千，盔甲山的坟茔，还有……还有……
无咎离开人群，独自溜达。如今神识无用，难以看远。而荒丘的四周，却是一目了然。他的眼光由远而近，慢慢蹲下身子。石缝之中，竟然长着一株野草，与所知的形状无异，却是黑黑的颇为另类。他将野草轻轻采起，拈在手中细细端详，旋即走下荒丘，一个人默默寻觅。
“……众所周知，阴阳陌路。而阿金乃修仙之人，精血中阳气强盛。他临死之际，以至阳之气冲开天地禁制。众多游魂得以解脱，便一一轮回而去。故而，阿金之死，乃命中既定，否则你我难逃厄运！我念尔等无知，不予怪罪……”
象垓犹在侃侃而谈，众人连连点头称是。他伸手托着下巴，继续分说：“有小辈问了，既为阴灵之地，你我至阳之体，又如何生存？呵呵，你我久经修炼，元神强固，虽误入此间，修为神通难以施展，却不惧阴风蚀体之忧。倘若换作凡人，早已化作亡魂……”
有人庆幸：“那位元天门的弟子，死得其所……”
有人惊叹：“依前辈说来，阴灵之地，无所不在，着实难以想象……”
象垓随声分说：“懂得纳物指环的道理吗？芥子虽小，内有乾坤。故而又称乾坤戒子，可见天地万千而玄妙无穷。岂不闻又有三十三层天地之说，或许部洲、贺洲便为其中之一。此番意外，得窥一斑……”
有人问道：“既然如此，又该如何离去？”
“这个……这个……”
象垓突然口吃起来，佯作思忖状，恰见有人离开荒丘，手里还拿着一物。他神色疑惑，似有察觉，恍然作喜道：“此处有鬼……”

第五百三十二章 是人是鬼
……
阴灵之地，可不是有鬼。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
象垓没有多说，冲下荒丘，转而往右，直奔远处的一道山岗而去。
众人不明究竟，一窝蜂的尾随其后。
阿三，没有忘了他的师兄，好奇道：“师兄，你手里拿着甚么东西？”
无咎走下荒丘之后，一人溜达。而没走几步，已被象垓带人越过。他看着擦肩而过的人群，以及扭头张望的阿三，没有吭声，随手一扬。
所采摘的野草，早已枯萎，遇风化尘，旋即飘落无踪。
几里之外，有道山岗。山岗之间，有个豁口。
象垓冲过山岗，猛然止步：“黑麦……”
山岗的背后，是块低洼的谷地。
那低洼的谷地，怕不有数十里的方圆，看上去虽也荒凉，而碎石沙砾之间，却多了一蓬蓬、一簇簇、一片片的黑色野草。其低矮者覆盖在地，健壮者高约过膝，俨如农家阡陌的情景，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见状，众人愕然不已。
“只听说五谷之中，有稻、黍、稷、麦、菽。这黑麦又是何物？”
“分明人为，否则怎会有如此众多的黑麦？”
“照此说来，有人在此居住？”
“有人居住？究竟是人是鬼……”
“前辈……”
“呵呵！”
象垓冲着左右的众人呵呵一笑，分说道：“众所周知，稷，乃五谷之主，有五谷之神的尊称。而阴灵之地，同样有五谷存在。这黑麦，则是阴灵赖以为生的主粮。既然黑麦成垄成片，表明此地有阴灵居住。阴灵，又称鬼灵，鬼也……”
“天呐，鬼灵种植庄稼……”
“阳间所有的，阴间也有，不奇怪……”
“若再万鬼齐发，你我又该如何……”
“鬼灵，不比游魂野鬼，且见机行事，料也无妨……”
“咦，这黑麦入手即枯……”
“黑麦，乃阴物，一旦触碰生气、阳气，绝无幸存的道理。诸位听我一言——”
象垓提高嗓门，吩咐道：“途中但有所见，均为阴物，不得轻举妄动，凡事由我定夺！”他扭过头来，厉声又道：“那位元天门的小辈，若再擅作主张，我拿你是问！”
无咎落在最后，刚刚由远而近，却见十余双眼光齐齐看来。他微微一怔，又视若未见，径自穿过山岗而走到一旁，迎着扑面的阴风轻啐了一口。
什么叫“擅作主张”？
若非本人有所发现，谁又能寻到这片地方？还要拿我是问，无非借机施展淫威罢了！一个人仙修士，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我呸！
“尔等多加小心，随我来——”
象垓叫喊了一声，带着众人继续往前。
阿三的人矮腿短，跟着一溜小跑，随即又慢了下来，欣慰笑道：“没有法术神通，师兄的脚力也不过如此。我且等你一步……”
修士施展不出法术神通，奔跑起来全凭脚力。以象垓之强，也不过抬脚两、三丈远。羽士弟子，最多一丈有余。而有人一步三尺，或也沉稳，或也飘逸，却过于缓慢。比起他阿三来，似乎也相差仿佛。
无咎背着双手，步履依然，一边打量着远近的情景，一边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
阿三蹦蹦跳跳，三步并作两步：“师兄啊，你为何总是不讨人喜欢呢？”
这家伙有了情怀之后，也学会了评头论足。
“依我看来，你纵有不堪，且劣行斑斑，却非十恶不赦之人，或是心胸狭隘的缘故，这才导致性情古怪而招人嫌弃，哎呦……”
阿三说得起劲，脑袋上突然被扇了一巴掌。他猝不及防，急忙躲闪，却见身后之人，依然背着双手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捂着有些发懵的脑袋，诧异道：“师兄，你不掐脖子了，改打头了……”
无咎脚下不停，嘴角一撇：“我又不是灵石，何必讨得人人喜欢呢！”
“咦，很有道理的样子……”
“呦，开窍了？再来一巴掌……”
“手下留情，免了……”
“哼，再敢对我说三道四，你自求多福吧……”
“师兄，我何曾诋毁过你半句？你为人如何，谁不知晓？也唯有小弟对你仰慕有加，却备受欺凌。你扪心自问，于心何忍……”
“嘿……”
数十里的山谷，须臾即过。
而一行十二人，却默默驻足观望。
几里之外，山林绵延。
山林的四周，竟搭建着无数的房舍。还有炊烟升起，人影出没。更有鸡犬声此起彼伏，俨然就是一片农家田园的景象。只是那天穹，山林，以及道旁的野草，均为昏黄的色彩。仿如深秋的时节在此停歇，却又从古至今而没有离开。
象垓，总是摆出一个无所不知的高人德行。而他乍然见到成片的村舍，也不禁暗暗诧异，迟疑了片刻之后，这才有恃无恐般继续往前。
有的时候，鬼魂不可怕。怕的是未知，怕的是莫测。
阿威却是暗暗顾忌，与阿胜递了个眼色。阿胜心领神会，示意阿离、阿三与无咎跟在身后。五个元天门的弟子，隐隐的独自成群。
金水门的六人，也是凑在一起，以便突生意外，相互之间有个照应。
而无论彼此，两家都将所持的飞剑藏入怀中。
象垓倒是没有在意众人的举动，只管奔着村落走去。
转眼之间，一排村舍就在十余丈外。
当间有家院落，土石夯墙，大门洞开，围着一群人，显得很是热闹。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或布衣，或长衫，或挽髻，或披发，或健壮，或瘦弱。无论彼此，皆肤色发黄，双眸乌黑，正自说笑不停。而话语声虽然晦涩，竟能大致听得明白，好像是添丁进口，庆贺新生，等等。
一头黑皮狗儿跑来，耷拉着舌头，摇着尾巴，像是在迎接着远道而来的客人。
象垓抬手示意，众人随后停下。他神色一凝，左右斜睨，旋即又昂首举目，便要看清村落以及那群男女老幼的真实究竟。
不料那狗儿到了近前，低头轻嗅，旋即后退，突然呲牙咧嘴“汪汪”大叫。
象垓蓦然一惊，抬脚便踢。而院门前的众人已被惊动，却纷纷返身相迎。他被迫收脚，狗儿叫得更欢、更凶。他想要离去，四周已站满了人。他又急又窘，心头一横便要发作。而他身后的金水门弟子，有的已探手入怀而目露凶光。
便于此时，有人冲出院门。
是个粗壮的汉子，大步跑了过来，一脚踢飞了黑狗，继而抱拳出声。几句话之后，他又哈哈大笑。
修士，皆有过目不忘之能，况且此地的方言，也并非难懂，稍加体会之后，已然能够明白那汉子的用意。对方是说，他的婆娘，给他添了个儿子，四方乡邻前来道贺，恰逢远客临门，更添几分喜庆，理当进院歇息片刻。等等。
果不其然，汉子伸手相邀。
象垓恍然大悟，与左右使了个眼色，阿牤与阿荠等人也是放下心来，各自露出暧昧的笑容。于是乡邻簇拥着，一大群人奔向院子走去。
汉子则是在门前招呼，喜气洋洋。
无咎最后一个踏上门前的台阶，尚未进门，黑狗又跑了过来，疯了一般吼叫，并差点咬到他的脚后跟。他脚下一顿，黑狗又吓得往后逃窜。
“该死的狗儿，讨打——”
汉子急忙挥手驱赶，并憨憨歉然一笑。
无咎咧咧嘴角，趁机走入院门。
而狗儿不肯作罢，依然在门前狂吠。尖利的叫声，使得喜庆的场面多了几分不合时宜的喧闹。
汉子没作多想，只觉得在客人面前难堪。
他返身一把抓起黑狗，紧走了几步，绕到院后，捡起一根绳索套着狗脖子，顺手拴在石头上，又狠狠踢了几脚。狗儿伏在地上，“呜呜”悲鸣，显得颇为委屈，又颇为的恐惧。
“这狗儿素来听话，今日却是疯了……”
汉子转身返回，很是莫名其妙。
“据传，黑狗通灵。篓儿，莫非你家来了异物……”
不远处的大树下，坐着一位老者。其闭着双眼，眼角挂着污垢，怀中抱着一根拐杖，正是邻居家的瞎老爹。
“老爹，莫要胡说。今日我家大喜，来的都是道贺的乡邻……”
篓儿，像是乳名，或是谐音。总之，汉子叫作篓儿。闻声，他停下脚步，又摆了摆手，不以为然道：“我忙着哩……”
“哦，你且忙着……”
瞎老爹无意相扰，却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不知……有无外人……”
篓儿随口答道：“啊……有群客人，看着面生，口音也不同，或为远乡而来……”
“且慢——”
“老爹，又有何事？”
篓儿被琐事缠身，面带苦笑。
却见瞎老爹翻着惨白的眼瞳，似乎有所惊讶，随即又递出手中的拐杖，不容置疑道：“那群客人，必然有鬼！”
“老爹说笑哩，哪里有鬼……”
篓儿的话虽如此，却敬重长辈。
他稍加迟疑，还是大步返回，伸手接过拐杖，竟被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给抓住。
只听老爹郑重其事道：“篓儿，且将我的阴木杖拿去，是人是鬼，一试便知……”
……

第五百三十三章 谁才是鬼
……
土石夯墙的院落，五、六丈的方圆，虽然简陋，倒也打扫得清清爽爽。院墙边，长着几株树木，树下摆放着锄头、木叉等农具。而院子尽头的三间石屋，应该便是主人家的居所。
一大群人涌入院门之后，院子里热闹起来。
有老汉、少年，搬着木凳、木桌，邀请客人就坐；有妇人拎来罐子，摆上石碗，倒上茶水，殷勤招待。
象垓，乃是仙道前辈，即便施展不出修为，一举一动之间，还是不经意地流露出他高人的威势。他占了一张桌子，阿威与阿牤、阿荠也跟着坐下。阿胜，以及余下的弟子们，站在旁边四下张望。而村里的男女老幼，则是无意闲坐，纷纷走向那三间石屋，只想看看新生的孩儿而以便讨几分喜气。
阿牤，金水门的筑基高手。他坐在桌前，抓过石碗，带着鄙夷的神情看了一看，闻了一闻，然后随手一翻。半碗清水洒了出去，恰好落在无咎的脚边，衣摆以及靴子上，顿时贱了一层水迹与灰尘。阿牤斜眼一瞥，哼了声，又顺手一丢，石碗在桌子上“咣咣”转圈。
无咎微微皱眉，伸手撩起衣摆轻轻抖动。
与之同时，有人从院外走来，正是这家的主人，也就是叫作篓儿的汉子，手里还多了一根乌黑的木杖。却见院内的众人分成两群，且彼此举止迥异，他不由得暗暗讶异，悄悄攥紧了手中的木杖。
便于此刻，欢呼声响起。
一个妇人走出屋门，并被簇拥着来到院中。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炫耀般地高高举起。男女老幼们又是一阵欢呼，并纷纷送上赞美之词。
象垓以及在场的修士，循声观望。
只见那孩子应该出生不久，却光着屁股，不哭也不喊，兀自瞪着两眼，一一看向四周的男女老幼。当孩子看向象垓，以及他身旁的一群修士，忽而四肢乱蹬，随即炸开嗓门，发出一声尖叫。叫声刺耳，且极为突然。便像是呼唤，煞是惊喜，而随着妇人的搂抱与安慰，旋即又化作绝望与悲哀的哭泣。众人不以为然，继续说笑，并指指点点，只当是外来的客人吓着孩子。
而象垓等人已是面面相觑，错愕难耐。其中阿离更是脸色大变，尚未出声，已被阿威伸手捂嘴，随即扯着臂膀转身便走。余下的众人也不敢耽搁，随后匆匆离去。
篓儿，也就是这家的主人，拿着木杖，站在门前，正自迟疑不决。谁料那群远乡来的客人，竟不告而别。他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而转眼之间，最后一个人擦肩而过。他顾不得多想，举起木杖便砸。
当众人相继冲出院子，无咎仍在回头张望。
孩子已被妇人抱进屋子，而哭喊声依然凄厉不绝。一阵寒风吹来，院中的老树簌簌作响。而满树的枯黄，竟没有一片落叶。那朦胧的天穹，愈发的晦暗不明……
无咎最后打量一眼小院的情景，抬脚走出院门。忽而风响，他转身抬手。一根木杖迎面砸来，被他一把抓住。而乌黑的木杖，竟势大力沉。他稍稍趔趄，暗暗诧异，旋即站稳，带着生涩的口音笑道：“这位大哥，不必相送！”
“啊……”
篓儿砸出的木杖，竟被轻易抓住，急忙用力，依然扯拽不动。他惊讶一声，骇然又道：“果……果然是鬼……”
阿三已随着众人跑出院子，回头瞥见无咎受阻。他本想幸灾乐祸，却又吓了一跳。
难道听错了，师兄是鬼？
无咎被当作鬼魂，也是有些糊涂，忽而手掌冰寒，所抓的黑木杖竟是透着几丝异样的血色。他猛然松手，趁着那汉子踉跄之际，他转身冲出院子。
却见阿三已从怀中摸出短剑，恶狠狠道：“是谁杀我师兄，我灭他全族……”
无咎骂道：“狗东西，少卖乖！我没死……”
阿三瞪眼：“你没死，怎会成鬼？我要大开杀戒，你不要拦着我……”
这家伙煞有其事，俨然一个有情有义之人，即使张口闭口杀人，也变得理所当然而义不容辞。
便于此时，有人大喊：“鬼物在此——”
是那手拿木杖的汉子，喊声未落，四周狗吠不止，紧接着一道道人影冲出家门，不是拎着锄头，便是举着木叉，或高举斧头、砍刀，直奔着这边跑来。还有一个瞎眼的老头，在连连叫嚷：“阴木驱鬼最难防，驱鬼呀……”
阿三瞠目结舌：“天呐，谁才是鬼呀……”
象垓等人出了院子，还想在村里子查看一番。而转眼之间，无数的人影已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他急忙示意：“原路返回……”
众人返回，却被那个手持木杖的汉子挡住去路。
阿牤不等发话，挥拳便劈了过去。“铿”的一声，拳头砸在木杖上，疼得他“嗷嗷”惨叫，禁不住连连后退。而对方却将木杖抡得“呜呜”风响，即使触到飞剑，也是“咣当”砸开，很是凶悍难挡。
“他一凡人……”
“不是人……”
“他一鬼魂……”
“稍后再说，且逃出此地，否则谁也别想走脱……”
阿牤与众人惊愕之际，那汉子带着一群壮年男子，还有几头黑狗，已堵死了村口的去路，并大喊大叫冲了过来。
象垓不敢大意，招呼一声，掉头又往村里跑去，却见前方有几人鬼鬼祟祟，他怒道：“尔等欲往何处……”
无咎摆脱了纠缠，带着阿三撒腿便跑，恰遇阿胜回头等待，他无暇分说，径自穿过混乱的人群。阿胜又与阿威使了眼色，趁机尾随。而匆忙之中，还是泄露端倪。阿胜只得招手示意：“前辈，且穿村而过，或有出路……”
象垓与阿牤等人来不及多想，随后而去。
而身后追赶的人群更多，怕不有好几百之众。更多的人找来了黑色的树枝，或棍棒，据村里的瞎老爹说，此物驱鬼最为难防。
山坡之上，长满了树木，而有树木的地方，便有村舍。不断涌出的人影，使得驱鬼的人群愈发庞大。漫山遍野都是，且个个奋勇争先而极为的彪悍。
山坡之下，有条小道。
小道崎岖不平，而十二位修士奔跑正忙。
无咎一边小步跑着，一边暗暗疑惑不已。村里的壮年汉子，颇为强悍，比起没有修为的仙门弟子，也相差仿佛。再有极为坚硬、且势大力沉的黑木棍棒，更加不可小觑。也就是说，彼此一旦硬拼起来，寡不敌众之下，还真的祸福难料！
尤其那黑木，又称至阴之木，乃是一种罕见的炼器之物，而在此地却是随处可见，并被当成了驱鬼辟邪的东西。而此木至阴，修士至阳，阴阳相克，恰好克制了飞剑之利。而此情此景，谁又才是真正的鬼物……
象垓擦肩而过，紧接着又是阿牤等金水门弟子。
无咎不愿逞强，稍稍退让几步。
身后的数百人追赶正急，而前方的山林间又冒出数十人影。
“冲杀过去——”
象垓终于动了杀心，带头冲向人群。阿荠等金水门弟子，则是挥舞短剑劈砍。搁在往常，仙道高手汇集一处，冲杀一方，必将所向披靡。而锄头棍棒齐齐砸来，疾如骤雨，且阴木棍棒劈砍不断，击中一下便难以承受。转瞬之间，一行陷入重围之中。
无咎见势不妙，转身后退。一个汉子追过来，猛地抡起锄头。他却不予理会，抬脚蹿下了山坡。
阿三如影随形，只想跟着逃脱，却个矮腿短，恰好撞上锄头。
咦，师兄卑鄙啊！他竟能蹿出去两丈多远，却始终隐而不发，关键的时候，真的坑人呢！
阿三来不及抱怨，急忙举剑阻挡，“砰”的震飞了锄头，他顺势滚下山坡。随后而至的阿威趁机挥出一剑，竟是将那汉子拦腰劈成两半，不忘大喝：“阿胜、阿离，这边来……”
象垓正自拳打脚踢，依然身陷重围。却见元天门的五人，已借着地利之便另寻去路。他无意恋战，抽身而回。金水门的弟子跟着纷纷败退，相继顺着山坡往下跑去。
山坡下方，有块洼地。洼地往前，是几株低矮的树木。
一行绕过树木，慌不择路。
数百个壮汉追赶而来，显然是恶鬼不除而不肯罢休。
“师兄……”
阿三随着人群逃窜，却见有人倚在树下昂头凝望。跑得快，是他。不跑了，也是他。师兄他要干什么？
无咎懂得逃命的诀窍，自然懂得快慢相宜的道理。故而该跑的时候，从不迟疑。该慢的时候，也从不会错过四周的风吹草动。他跳下山坡，一阵急蹿，恰逢黑色的矮树，他就势蹲在近前，忽又昂起头来，神情中微微愕然。
蹿起蹿落，恰是阿威杀人之际。
当那手持锄头的汉子栽倒在地，一道淡淡黑影冲天而去。与之刹那，昏黄的天穹突然变幻，似有云光开合，又仿佛万年混沌裂开一道缝隙……
“师兄，你倒是跑啊……”
阿三喘着粗气连连催促，好像不跟着他的师兄，他便不知该往何处去。而成群的人影涌过山坡，仿如群兽竞逐而来势汹汹。
“飞剑借我……”
“我不……”
无咎猛然跳起，劈手夺过阿三手中的飞剑，顺势用力挥去。身后的一株矮树，被他连根劈断，又是稀里哗啦几下，地上多出一截四五尺长的树干。他抓起树干，转身便跑。
阿三拼命追赶：“师兄卑鄙，还我飞剑——”
此时，那天穹之上，变幻的云光渐渐消失……

第五百三十四章 生生死死
……
十来个人在跑，一大群人在追。
跑的人，慌不择路。追的人，则是愈来愈多。
漫山遍野的追兔子，就是这个情景。
跑过树丛，跑过洼地，尚未翻过山岗，又被迫窜入一座山谷。前方有片乱石山，当间有个几丈宽的豁口。象垓带头跑了进去，指望着寻到一条去路。随后的众人没作多想，一个接着一个鱼贯而入。
而最后的两人，犹在争执不休。
“师兄，还我飞剑……”
“哼……”
“大敌当前啊，你竟让我赤手空拳……”
“啰嗦……”
“卑鄙……”
“讨打……”
“我反正活不了啦，你不如打死我吧……”
无咎没有理会阿三，一边跑着，一边挥剑劈砍着手中的树干。此前在山坡下，遇到几株怪异的小树。有所猜测，便截取了一段树干。树干四、五尺长，小腿粗细，通体乌黑，入手沉重。他想将之劈成一把木剑，以便有个趁手的家伙。而起初倒还轻松，谁料没几下之后，树干迎风变硬，劈砍起来颇为不易。且愈来愈重，仿佛一截寒铁在手。他暗暗诧异，又是一阵挥剑劈砍。
须臾，乱石挡路。乱石堆中，裂开一个豁口。
无咎一头跑了进去，却见象垓等人在不远处转着圈子，一个个叫苦连天，接着又折返往回。他闪到一旁，抬眼观望，错愕之余，也不禁停下脚步。
“哎呀呀，此路不通……”
“快、快，就地返回……”
“回不去了，数百人已堵死了来路……”
“前辈，如何是好……”
“这个……容我计较……”
“哎呀，耽搁不得，搬石头，搬大石头，挡住豁口，扼守要道……”
“有人冲进来了……”
“杀了他，快快杀了他……”
乱石堆的豁口过后，又是一堆十余丈高的大石头。如此障碍，搁在以往，任何一个仙道高手，都能够轻易飞跃而过。怎奈此时不比以往，纵是象垓，施展不出修为，想要翻过那堆大石头也要费一番手脚。更何况情形危急，稍稍耽搁，来路已被堵死，还有人爬到四周的小山顶上。眨眼之间，前后左右都是人影。而置身所在，只有二十多丈方圆，像个小小的山谷，如今四面被困而俨然一方绝地。
阿牤、阿荠带人冲向涌来的人群，阿威与阿胜则是搬起碎石封堵。飞剑锋利，再加上及时应对。豁口之间，渐渐多了一道过人高的石墙。双方隔墙对峙，一时相争不下。
而混乱之际，有人躲在石头僻静处，兀自劈砍着手中的树干，还有人蹲在一旁抓耳挠腮。
“你二人竟敢偷奸耍滑……”
“前辈，他抢我飞剑……”
象垓在出声怒叱，阿三委屈辩解。
“当啷——”
无咎丢了飞剑，举起手中的树干。树干还是小腿粗细，却被削去了树皮，通体乌黑，且一端被削成剑柄的形状，只手可握，另一端被削成剑刃的形状，却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阿三捡起飞剑，好奇道：“师兄……”
象垓搬起一块数百斤的大石头，“轰”的砸向豁口。人群退散，惨叫声起。他拍了拍手，扭头哼道：“那是阴灵之木，为阴气聚集而生，比起凡间的阴沉之木，更为坚硬沉重，且有通灵炼器之用。哼，倒被他捡了便宜……”
而他话音未落，又是一惊：“快躲——”
四周的石山顶上，已挤满了人影，却相隔十余丈，只能叫喊而难以接近。谁料下方扔石头，上方顿时有样学样，捡来大小石块，一通狠砸。
几十斤重的石块，看似寻常，而由上往下，势大力猛，若被砸在头上，或许没有性命之忧，而疼痛的滋味却不好受。
尚在抵抗的众修士急忙躲避，所幸石山脚下尚有缝隙藏身。而小小的山谷之中，已是落石如雨。
无咎所在的地方，恰好能够藏下两人。阿三趁机躲在他的身旁，看着四处蹦跳的石头，余悸未消般地喘了口粗气，又扭头一瞥，眼光中透着贪婪之色：“阴木竟然长在荒野之中，师兄也该知会一声。唉，自私自利，全无情义……”
这家伙惋惜至之余，又埋怨起来。好像不是师兄的缘故，他也不会错过宝物。
无咎只管打量着手中的树干，对于身旁的动静充耳不闻。对于他来说，纯属意外收获。只因见到村里不乏这种黑色的木头，故而暗中留意。恰好途中所遇，顺手砍伐，却歪打正着，那株怪异的小树正是阴木。
阿三没人理会，好奇又道：“好好一截木桩，被你劈砍得如此丑陋，除了拿来打人之外，却不知有何用处……”
依他看来，某人手中的树干，像剑，不是剑，像棍，又怪模怪样。若非有意为之，便是某人的品味所致。
无咎的嘴角一咧，笑意莫名：“听说过阴木符吗……”
阿三一怔，两眼放光：“没有啊，还请师兄指教！”
没听说的东西，一定是好东西。
无咎不再多说，而是手腕一抖，所持的树干，或是木剑，瞬即点在一块滚过来的石块上。石块“砰”的炸裂，而乌黑的木剑却是毫发无损。
阿三惊呼：“咦，如此坚硬……”
此时，头顶上依然落石不断。滚落的石块，“砰砰”直响，四下飞溅，逼得人无处躲藏。而围困的人影，愈来愈多；砸下来的石头，也是愈发密集。照此下去，用不了多久，小小的山谷，便将被碎石填满。而躲在其中的十来个修士，最终也难逃活埋的下场。
“岂有此理！”
修仙者啊，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何时变得如此的窝囊？
象垓蹲在角落里，早已憋屈难耐。他猛地冲了出来，抬脚踢飞两块石头，顺势腾空越过石墙，扑向封堵的人群。惨叫声中，锄头砸来，被他劈手夺过，翻手抡起来横扫。又是惨叫声起，他趁机左冲右突而彪悍异常。
浅而易见，这位仙道高手不甘受困，再次故技重施，要冲出重围而独自逃生。
见状，阿牤与阿荠等人暗暗咒骂，却也忍不住从躲藏的地方探出头来。倘若能够趁乱突围，总好过这般困守原地。
谁料便于此时，却见象垓又从人群中挣脱而回，手中的锄头只剩下一截木柄，所着的长衫也被撕裂几个口子，并灰头灰脸而狼狈不堪，并愤愤怒道：“连杀数人，奈何鬼灵太多，且阴木棍杖凶悍异常，难以抵挡……”
他狠狠扔出手中的锄头木柄，又连连搬起几块石头砸了回去。待追赶的人群稍稍一缓，他忙举手护头，唯恐被从天而降的石头击中，而躲藏之际，又脚下一顿，旋即慢慢转身而神色诧异。
阿牤等人正在蠢蠢欲动，禁不住大失所望。
人仙的前辈，都冲不出重围，余下的筑基高手，乃至于羽士弟子，更休想突破数百人的拦截。那群看似普通的农夫，怎会如此的凶悍呢？哦，忘了，那是一群鬼灵啊。而既为鬼灵，又为何口口声声捉鬼？究竟谁才是鬼，谁才是人？此外，农家院落的所见所闻，着实叫人惊怵而又难以置信。不过，象垓他为何愣在原地……
这一刻，头顶不再砸石头。喧闹的叫喊声，随之消失。即使那碎石封堵的豁口外，也突然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疑惑难解，随即绕过满地的石头，悄悄走到山谷之中。
石山角落的阴暗处，缓缓探出两道人影。一个手持木棍，或他口中的木剑，神色狐疑。一个大眼眨巴，小心翼翼。
四周的小山顶上，以及豁口外，围堵的人群并未散去，而是在静静守候这什么。
便于此时，几道淡淡的黑影，相继缓缓腾空，而瞧上去分明就是人形，却一缕缕轻若如烟……
象垓失声道：“那是我杀死的鬼灵，正脱离形骸……”
与之瞬间，一度昏黄的天穹，忽然像是裂开缝隙，继而云光变幻而景物闪现。依稀恍惚之中，有山川，有原野，有街道，有楼阁，还有欢庆的人群，仿佛在迎接新生的到来。继而几声婴儿啼哭的动静从天外传来，随即又云光朦胧而天穹如旧……
象垓摇了摇头：“化魂归去，投入轮回，阴阳更替，莫不如是……”
山顶上有人发出一声哀伤的叹息，有人随声附和。不消片刻，低沉的叹息，化作忧伤的唱吟声，渐渐笼罩山谷，又随之响彻四方。那数百个农家的汉子，以固有的仪式，在送别亲人，或是在送别轮回……
阿三伸着脖子张望，忍不住自言自语：“我一直想不懂呢，人死了归于何处？哦，阴间就在身边，不外乎一线之隔。来来去去，真是简单。之所谓，阴阳并存，轮回有道。而这边死，那边生；这边生，那边死；生是死，死是生……天呐，又糊涂了……”
阿三的糊涂，或许也是很多人的懵懂之处了。轮回之道，原本简单。而一旦纠结于生死的真相，那一切又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无咎早已发觉天象的异常，却没有心思多想，借机四下查看，旋即两眼一凝。
当众人都在抬头仰望的时候，阿离却独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无咎若有所思，抬脚走了过去。而没走两步，又猛地蹿了回来。
阿三不明所以，还想询问，忽有察觉，扭头便躲。
与之刹那，密如雨点的石块从天而降……

第五百三十五章 竟敢偷袭
当众人依然沉浸于天穹的变化，惊讶于轮回的幻象，那送魂的唱吟声，依然在寒风中回响。而无数的石头，却突然砸了下来。
毫无征兆啊！
浅而易见，那数百个汉子，许是死了多名伙伴，变得更加的愤怒，势必要将“恶鬼”灭杀殆尽，非如此而不得还妇孺老幼们的一方安宁。
无咎闪得快，返身回到原来的角落中。阿三紧随其后，也堪堪躲过了一劫。
象垓等人却是猝不及防，慌忙四窜。好歹身为修士，一个个身手敏捷。
而金水门的一个弟子，只顾头顶，不看脚下，意外绊上石头，“扑通”摔倒。尚未爬起，一块石头“砰”的砸在头上。他稍稍发蒙，所幸灵力支撑，并无大碍，只是紊乱的灵气已不堪护体。而他未及侥幸，又是一块数百斤的石头砸下，“轰”的一声闷响，竟是将他的脑袋砸入腹腔，整个人顿时便如烂泥一般瘫倒在地。
与之瞬间，一道淡淡的血光冲天而起。
刚刚平静的天穹，再次云光开合，却无轮回幻象的浮现，而是一轮光华乍泄，宛如明月当空，独照山谷……
象垓等人，已各自藏身，回头察觉异状而似曾相识，不禁瞪大双眼。
便于此时，砸落的石头突然稀落下来，转瞬之间，山顶上响起阵阵的叫喊声。不用多想，那时人们在欢庆杀死“恶鬼”的动静。
而比起那欢庆的喧闹，小小的山谷中则是异样的寂静。乱石堆积的角落里，一道道人影兀自伸着脖子，怔怔看着那突如其来，并不陌生，却又迥然有异的天象。
月光，依然耀眼夺目。
依着象垓的说法，那是修士的至阳血气，冲开天地禁制的情景，亦使得众多的游魂得以解脱轮回，等等。而此时除了一道诡异的月光之外，并未见到万魂飞升，且几个喘息之后，月光渐趋暗淡，昏黄的天穹已朦胧如初……
“哈哈，又死一个……”
有人在笑，而笑声中透着莫名的恐惧。
是阿离，粗壮的汉子，蜷缩一团，坐在乱石缝隙中。一把短剑，插在面前。惨死的金水门弟子，就在他的不远处。他盯着那血肉模糊的尸骸，惨笑着道：“此乃阴灵之地，居住的鬼灵，怕不有万万亿之数，眼前的所在，仅为其中的一隅。此番误闯此地，阴阳陌路。在鬼灵看来，你我可不就是一群另类的野鬼。如今断难逃脱，除非死了……”
这位元天门的弟子，话语低沉：“鬼灵死了，尚能投胎成人。你我死了，只能就地为鬼，想要再世为人，天晓得还要何年何月……”
闻得此言，在场的修士们，或许感同身受，也不禁打了个寒颤而神色恐惧。
象垓叱道：“小辈妖言惑众，给我闭嘴！”
“我妖言惑众？”
阿离本来便如霜打了一般，心灰意懒的模样，突遭训斥，更加没了顾忌。他看向阿威、阿胜，转而又一一看向众人：“诸位，莫非忘了，那家婴儿在叫喊甚么……？”
没人应声。
阿离又是惨然一笑，自问自答：“那家初生婴儿的叫喊声，鬼灵听不懂，我却听得明白，诸位更是一清二楚，否则也不会当场离去。我与阿金相交多年，对他最为熟悉不过。他死了之后，没能转世成人，反而就地投胎，成为一个鬼婴。而他依然记得前世，哭喊着央求施救。而谁又能救得了他，除非将他再次杀死。如今你我自身难保，何妨亦变成鬼婴陪他……”
“元天门的鼠辈，休得胡说八道！”
象垓出声打断阿离，又从藏身之地悄悄探出头来：“稍后听我吩咐，分头突围，一旦鬼灵难以兼顾，便能逃出此地……”
“师兄，那位前辈又能逃往何处……”
阿三小声嘀咕着，又道：“阿离他句句属实，怎会胡说八道呢……”
无咎没有理会，而是默默留意着象垓的一举一动。
正如阿三的质疑，阿离并未胡说八道，只是他方才所言，正是让人不解、且又忌惮的地方。
此前在村子的院落中，有初生的婴儿接受乡邻的道贺。只是当那婴儿见到其中的一群修士，突然大叫起来。婴儿的叫喊，或也意外，却清晰可辨，竟是阿离的名讳，接着又含混不清的自称阿金，继而哭喊呼救而叫人匪夷所思。
随后众人色变，慌忙抽身离去。
为何吓得变色？
阿金已死，尸骸无存。而转眼之间，他竟出现在村落里，成为了一个新生的婴儿，吓不吓人？尤其他记得前世，偏偏无从摆脱，只能在这苦寒之地慢慢长大，直至成为一个真正的鬼灵。
换而言之，倘若走不出这片阴灵之地，远道而来的修士们，将一一重蹈阿金的下场。众人心知肚明，却不敢多想，只求早日逃脱困境，而此时此刻，还能逃往何方？
象垓鼓动众人突围之际，天上不再砸石头。
他见有机可乘，翻过乱石堆，便要冲出去，谁料尚未靠近豁口，却见山谷的豁口外多了一堆树枝。眨眼的工夫，成堆的乌黑的树枝已被点燃，并蹿起莹白的火光。随即幽寒而又炽烈的火光扑面而来，惊得他抽身躲闪：“阴木之火……”
与之同时，山顶上也有人点燃了火把。昏黄的天光下，跳动摇晃的火焰，惨白，而又阴森异常。
阿牤道：“何为阴木之火？”
火光的映照下，象垓的脸色变幻不停：“阴木之火，便是阴火。据说，以天火点燃阴木，所化阴火，吞噬灵气与生机，能够叫人神魂俱灭……”
阿荠道：“如何应对？”
象垓犹在后退，东张西望：“此时此地，修为神通难以离体，又该如何应对……”他话音未落，回头一瞥，猛然拔地而起，直奔山谷的另一头急蹿而去。
山谷的尽头，为十余丈高的一堵峭壁。原本已是绝路，山顶上看守的人影稀少。
象垓却是去势不停，恰好途经阿离的藏身之处，竟捡起地上的飞剑，顺势奋力掷出。剑光一闪，“砰”的扎入石壁。他紧随其后，纵身跃起。浅而易见，他要借助飞剑翻越峭壁，而一旦得手，便能独自逃生。
阿威等人恍然大悟，又气又怒。
怎奈事发突然，毫无征兆，且象垓去势极快，根本阻拦不得，而一旦被他诡计得逞，鬼灵大怒之下放火烧谷，只怕没人能够幸免于难。
便于此刻，阿三喊道：“师兄……”
他所在的地方，只剩下他一人。而他的师兄，已出现在山谷之中。
阿威与阿胜也诧异失声：“无咎，他又疯了不成……”
无咎是否疯了，只有他自己明白。
他一直都在留意着象垓的举动，对方反常之际，始终隐忍的他，终于挺身而出。他从藏身的角落，飞蹿而出，抬脚便是两、三丈，便如一只大鸟横空出世。尚未落下，又脚尖一点地上的乱石，再次纵起，直奔着象垓追去。
在场的修士，皆错愕不已。即便是萎靡不振的阿离，也从地上慢慢站起。
象垓，人仙的修为，纵然施展不出法术神通，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前辈高人！阿威如何？阿牤又如何？都不敢轻易冒犯前辈，而唯恐惹火烧身。
如今一个羽士的小辈，竟拎着一截木棍追了过去。他若非疯了，又将怎样？
“师兄没疯，他要追随前辈逃出此地……”
关键的时候，唯有阿三懂得他的师兄。他又是气急败坏，又是扼腕叹息：“师兄他无情无义啊，逃命的时候，总是忘了兄弟，为何不带着我呢……”
此时，围在山顶四周的汉子们，正要扔出手中的火把，却发现山谷中情形有变，于是一个个低头观望。
象垓已冲到了峭壁的数丈开外，奋力腾空，借势抓着峭壁上的剑柄，旋即又是抬脚怒踢，并借机拔出飞剑而再次高高蹿起。与其想来，只须故技重施，用不了三、两下，便能翻越山顶而逃出重围。
而正当此际，无咎仍在十余丈外，眼看着阻拦不及，一根黑木棍“呜”的一声砸了出去。
象垓人在半空，举起飞剑。与之刹那，风声呼啸。他蓦然一惊，却无从躲避，被迫挥臂阻挡，随即“砰”的一道强劲的力道横扫而至。他去势一顿，“扑通”撞在峭壁之上，狼狈之余，挥剑扎向石壁，并趁机回头俯瞰，怒道：“小辈竟敢偷袭……”
无咎追赶不停，脚踏碎石，拔地而起，伸手抓过跌落的黑木棍，就手戳在峭壁之上，旋即腰身一拧而逆势再上。虽然施展不出修为法力，而他风行术的身法尚存。借力之下，倏然蹿起四、五丈，随即双手抓着木棍，冲着正在挣扎的象垓便是一通恶狠狠的乱劈乱砍。
任凭你是人仙前辈，仙道高手，只怕也没有遇到过如此疯狂的阵势。
象垓有心还击，而那截阴木，又重又沉，似剑似棍，且招式凶狠霸道；有心躲避，人在半空，难以招架，只能被动挨打。他还想攀援而上，已是有心无力，只得抬脚一点峭壁，猛地往后倒翻了出去，却怒火难抑：“小辈，何故与我为敌……”

第五百三十六章 宝物拿来
……
象垓落在地上，颇显狼狈。
此时，已有鬼灵扔下火把，火光炸开，火星四溅，森然的杀机随风狂乱。山谷的豁口，更是火光冲天。躲在四周的仙门弟子，则是神色惶惶，而惶惶之中，似乎又多了几分绝望的愤怒。
象垓环顾四周，眼角抽搐。
十余丈外，一道人影飘然而落，手里拎着一截乌黑的阴木，正是那个背后偷袭的小子。
象垓的神色一凝，咬牙切齿道：“小辈，我记得你叫无咎。你目无尊长，以下犯上，是自作主张，还是受人指使……”他说话之间，眼光瞥向阿威与阿胜。而两个元天门的筑基弟子，却是缄默不语。他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呵呵，小辈，念你懵懂无知，暂且饶你一回！而再敢放肆，我要你的小命！”
前辈，突然变得很大度！
小辈，却好像不依不饶！
无咎落在石堆上，挥臂一甩。砸下的火把，被他手中的木棍击飞出去。火把撞在石壁上，冷焰飞溅。近旁的两个金水门弟子，吓得连忙躲闪。他抬起头来，扬声道：“诸位听了——”
他的口音古怪，生涩，倒是与鬼灵有几分相仿。
象垓以及在场的修士，皆是一愣。
让谁听话，难道向鬼灵求饶？已先后斩杀数个鬼灵，人家岂会罢休？
“我等无意冒犯此地，怎奈事与愿违。且暂缓一时片刻，我等将自行了断！”
无咎说到此处，依然有火把砸下。他扬声又道：“篓儿大哥，适逢你添丁之喜，又何必再造杀孽呢，倘若再添死伤，亦非你之所愿……”
山顶上的人群中，冒出一个壮汉，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抓着木杖：“咦，你怎知我名讳？”
那个壮汉，便是篓儿。他低头俯瞰，随即晃动火把，冲着左右示意：“稍候片刻，且看恶鬼如何自行了断……”
山谷的四周，依然被人群与火光围困。而山谷之中，除了溅落的火把仍在燃烧，却不再有焚身之苦，至少暂时没了凶险。
修士们纷纷走出藏身之地，一个个神情莫名。
象垓道：“小辈，你莫非急着投胎……”
阿威道：“小子，你休想连累同门……”
阿胜道：“无咎，是不是胆怯所致……”
阿牤道：“哼，竟向鬼灵乞讨求饶……”
阿荠道：“他不是求饶，而是求死……”
阿三最为焦虑，急道：“师兄，眼下不是出风头的时候……”
无咎跳下乱石堆，径自走向象垓。相隔三丈，“砰”的将手中的木棍杵在地上。他眉梢一挑，淡淡说道：“我不想死，更非急着投胎。而所谓的了断，无非设法离开此地！”
阿威等人，面面相觑；即使象垓，也是神色疑惑。
四面围困，如何脱身？若能离开，何必等到此时？
无咎像是猜透了众人的心思，接着分说：“想要离开此地，不难。凡俗有云，解铃还须系铃人。而诸位又是否记得……”
阿威、阿胜，以及阿牤、阿荠，顿作恍然状，齐齐看向一人。
“……只因通灵之光，致使你我深陷困境，而若想破解蛮族的诅咒，唯有打破那块通灵阵盘！”
从挺身而出，偷袭象垓，又声称自行了断，没人知道无咎要干什么。而他兜了一大圈，突然不再含含糊糊，而是下巴一抬，不容置疑道：“象垓前辈，拿出你怀中的通灵宝物。如若不然，今日谁也休想逃生！”
象垓禁不住伸手捂着胸口，怒道：“宝物为我所有，你休想染指！”
无咎的嘴角一撇，微微摇头：“你私欲作祟，置同门生死而不顾，如今凶险关头，容不得你独断专行……”
象垓怒极生笑：“呵呵，大言不惭。你一小辈，又奈我何？”
无咎慢慢抓起手中的木棍，面无惧色道：“在场的都是晚辈，我想没谁甘于堕落！”他转而看向四周，沉声又道：“而一个无良无德，背信弃义，屡次闯祸的前辈，又是否能够抵挡我十人的正义怒火！”
不知是他的言语蛊惑，抑或是正中下怀，阿威、阿胜，阿牤、阿荠，乃至于阿离、阿三等羽士弟子，都不约而同的缓缓走了过来。
正如所说，象垓虽为前辈，却是个举止龌蹉的阴险小人。而前后的原委，众人更是记得清楚。若非他抢夺那块通灵的石盘，又怎会身陷重围而难以摆脱。眼下已是生死旦夕，再不能容他肆意妄为。何况以十敌一，众怒难挡啊！
象垓不由得连连后退，诧异道：“大胆，谁敢以下犯上……”
他虽然凶狠如旧，而神态中却多了几分色厉内荏的惊慌。
他从来没将这群仙门弟子放在眼里，与其看来，那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只要稍加手段便能随意摆布。而便是这群乌合之众，突然想要联手对付自己？
而此时此地，施展不出法力神通。倘若翻脸动手，最终的情形还真是难以想象！
哦，都是那个叫作无咎的小辈在使坏！若非他横加阻挠，本人早已逃出重围。如今他又煽风点火，挑唆众怒。该死的东西，我怎没想到他如此的歹毒呢？
想想啊，他方才是如何说的，我只针对他一人，他却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牵扯进来。其言辞老辣，心机深沉，隐忍至今，突然发难。即使活了数百岁的人，也不抵他阴险狡诈……
象垓一边后退，一边念头急转。忽见阿威等人已逼到近前，他脚下一顿，突然拔地而起，咬牙切齿发出一声大喝：“妖言惑众者，杀——”
毕竟是位人仙的前辈，虽然施展不出法力神通，却一跃两、三丈而去势惊人，竟是直奔正前方的无咎扑去。
而他一旦翻脸，绝不会手下留情。务必要杀了那个带头挑衅的小辈，否则镇不住在场的弟子。所谓的杀一儆百，就是这个道理！
阿威、阿牤等人已从远近聚拢而来，摆出了围攻的阵势，忽见象垓率先发难，各自吓了一跳，而尚未应对，又一个个神色迟疑。
哦，原来象垓要杀的另有其人，倒不如静观其变……
无咎费尽周折，换来一个同仇敌忾的场面。谁料召集的却是一群旁观者，只等着看他倒霉。
人性啊，就是这么多姿多彩！
而转眼之间，象垓已有恃无恐般扑了过来，所持的短剑，更是划出一道银光而势不可挡。
无咎却是早有所料，暗啐一口，不躲不避，双手抄起木棍便抡了出去。
“砰——”
剑光劈在木棍上，发出脆响，而坚硬的阴木，仅仅削去一块木屑。短剑却被震飞，便是持剑的象垓也被迫落下身形而神情错愕。
“小辈，你好大的力气……”
无咎本来就是铜筋铁骨，如今再造肉体，又开启了气海，曾经的力气也随着修为的提升而变得愈发的强大。只是比起人仙的高手，他还是远远不如。他禁不住后退几步，只觉得手臂剧震，却佯作无恙，强行站稳脚跟，旋即纵身跃起，猛然举起手中的木棍而大吼一声：“象垓，你也不过如此，宝物拿来——”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人仙高手，不仅未能杀了一个羽士小辈，还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蔑视！
象垓显然是羞怒不堪，怒哼了一声，竟是晃动着健壮的双臂，周身的筋骨随之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稍稍蓄势，他两眼中的杀机更为阴冷，即使手中的短剑亦在微微嘶鸣……
无咎的人在半空，察觉有异，猛然掷出木棍，他本人却是抬脚虚踏而抽身暴退。
象垓神情狰狞，狠狠劈出短剑。坚硬的阴木，竟“锵”的断为两截。他刚要趁势而上，四周突然多了一群人影。其中有四位筑基高手，还有五位羽士弟子。即使又瘦又矮的阿三，也鬼鬼祟祟的刺出一剑。
迟疑片刻，众人终于出手了！
而出手的缘由，只有一个，那就是象垓怀中的宝物。既然羽士弟子，与他拼个不相上下，可见这位人仙前辈，也不过如此。眼看着宝物就要被无咎抢走，时不我待啊！
若说之前的象垓，仅为羞怒，而此刻的他，已是暴怒如雷。
曾几何时，这群小辈只敢唯唯诺诺，眼下却凶相毕露，一窝蜂的占便宜。搁在往常，一根手指头尽数碾死。而眼下虽然神通不再，照样的杀人！
以下犯上，死——
象垓已顾不得无咎，前后左右都是人影。他“砰砰”两脚，逼得阿胜与阿荠连连后退，而阿威与阿牤已从左右袭来，他转身又是挥剑横扫。闷响炸耳，两道剑光倒飞。他借势反扑，谁料阿胜与阿荠再次逆袭而至。几个羽士弟子，更是趁机偷袭。他应变不迭，索性站立不动。剑光劈在身上，衣衫破碎，而他本人，却毫发无损。众人大惊，他却挥剑怒劈。
阿荠躲避不及，竟被一剑削去半边脑袋。
阿胜抽身躲闪，堪堪躲过必杀一击，谁料象垓的手臂突然暴涨一尺有余，凌厉的剑光随之呼啸而至。他再难躲避，心生绝望。阿威等人自顾不暇，他已是必死无疑。
便于此时，一道人影去而复返，并挥舞两截乌黑的木棒而当空大喊：“宝物拿来——”

第五百三十七章 杀我试试
……
象垓要杀无咎，却被无咎逼退。
人仙的前辈啊，没了法力神通，竟杀不了一个羽士弟子，看来他也不过如此。
众人再无顾忌，蜂拥而上。一则，发泄连日的不忿，另外一个，当然是宝物拿来。只要夺得象垓怀中的宝物，也就是那块能够发出通灵之光的阵盘，便能沟通阴阳两界而逃脱困境。
而事出意外。
不知象垓施展了什么秘法，突然一反常态，犹如猛虎下山般的凶猛，一大群人都不是他的对手。眼看着他杀了阿荠，又要将阿胜置于死地，众人惊诧之际，根本阻拦不得。
便于此时，有人大喊着冲了过来。
无咎，手里挥舞着两截阴木棍，声到人到，却腾空一脚踢向阿胜。
阿胜身高体壮，竟被一脚踢翻在地，旋即剑光一闪，臂膀飙血，虽遭重创，却堪堪躲过了象垓的必杀一击。
而无咎并未作罢，抡起两截阴木棍便是一通乱砸。
象垓没有想到还有人回来送死，一时猝不及防，只见一道人影从天而降，两截乌黑的木根“呼呼”声响。他再也顾不得四周的众人，只管狠狠一剑劈去。他要将那个可恶的小辈，内讧的始作俑者，给一剑劈成两半，否则难解他心头之恨。而他挥剑之际，突然手腕巨疼。他本来已是刀枪不入，便是飞剑也伤不了分毫。奈何阴木坚硬，专砸手腕的脉门，且强悍凶猛的力道，远远超出想象。他疼得手一哆嗦，飞剑差点脱手。而两根木棍左右开弓，疾如骤雨，躲闪不迭，“啪”的脆响，面颊竟被结结实实抽了一下。他怒不可遏，猛然蹿起，竟是挥舞双臂，直奔着近前的人影飞扑过去。
他心里清楚，不管是谁，一旦被他的四象之力缠住，最终只能由他任意宰割。挨几下木棍，没有啥，即使打脸，也忍了。如此只为杀人，他也只想杀人！
一位人仙的前辈，不仅被迫使出秘术，还被逼的几近癫狂，也算是难为他了。而他若是知晓对手的来历，以及日后的威名，不知彼时彼刻，又该作何感想！
而象垓疯狂蹿起之际，无咎尚自挥舞木棍而尚未落地。
一方得势，一方凶险，近身相博，生死瞬间。
便在这一起一落之间，无咎突然奋力踢出一脚。“砰”的一声，正中象垓的胸口。顿时衣衫破碎，一块石盘坠落。而他并未抢夺，反倒是抽身落在五、六丈外。
象垓反扑在即，谁料怀中的宝物被踢落在地。他无暇多想，伸手去抓。
而四周的众人岂肯错过大好时机，顿时忘却了凶险。宝物拿来，触手可及。争先恐后，抢吧！
象垓阻挡不及，挥剑怒劈。
“砰、砰”两声，阿威与阿牤倒飞出去。随即又是血光迸溅，金水门的两个羽士弟子被拦腰斩断。阿离稍慢一步，踉跄后退。阿三则被污血喷了一脸，吓得抱头鼠窜。
象垓伸手抓起石盘，松了口气，挥手甩动着飞剑上的血滴，两眼睥睨而狰狞凶狠道：“竟敢抢我宝物，便莫怪我大开杀戒！”他转而看向前方，抬手一指：“小辈，还不受死——”
山谷的乱石之间，一片血腥狼藉。四周照耀的阴火，更多了几分催魂夺命的彻骨寒意。
一行共计十三人，被鬼魂撕碎一个，石头砸死一个，还剩下十一位。而不过喘息的工夫，又被象垓重创一人，连杀三人，如今安然无恙的只有七人。而七人之中，又分敌我双方。只是孤单的象垓，愈发的气势嚣张。而人多势众的阿威、阿牤，反倒是惶惶无措的模样。
山顶之上，有人轻松道：“恶鬼相争，倒也有趣……”
无咎站在山谷之中，手里依然抓着两截阴木棍。而他没有理会象垓的叫嚣，只管昂首仰望。
与此同时，有三道淡淡的血光，在山谷之间稍稍盘旋，瞬即冲天而起。
随之刹那，昏黄的天穹之上，隐约裂开一道缝隙，霎时云光变幻，一道月华倾泻而下。小小的山谷，顿时笼罩在明亮的月光之中。
象垓的杀机炽盛，正要大发淫威，却还是忍不住抬头观望，并慢慢举起手中的石盘。月光照应，阴阳相合。原本古朴无奇的石盘，霍然爆发出一道更为耀眼夺目的光芒。
阿威失声道：“通灵之光……”
阿牤焦急道：“正是通灵之光，已打开阴阳封界……”
阿胜躺在乱石堆中，抱着臂膀，满身血迹，虚弱道：“前辈，念在同道的情分上，带着我等离去吧……”
象垓没有应声，而是低下头来自言自语：“此乃阵盘，又为通灵古镜，以至阴至阳之气，开启阴阳两界。倘若一镜在手，岂非任意横穿天地……”闪烁光芒的下，他满脸的贪婪之色表露无遗。而手中的古镜，似乎多了几条缝隙。他微微怔然，双手翻动，一束折射的光芒流转四方……
无咎一直在凝视着那道独照山谷的月光，忽见异常，猛然掠地急蹿，一把抓住乱石堆中的阿胜。
与之瞬间，光芒所致，山谷中的人影，一个接着一个消失。
如此情景，象垓并不陌生。他稍稍迟疑，还是面向古镜的光芒。
依稀之中，一声轻响打破阴阳两界。
……
还是黑暗潮湿的洞穴，还是异样的寂静与空旷。即便是角落里的灰烬，亦如当初的景象。
不过，似乎少了什么。
无咎蹲在阿胜的身旁。阿三惊慌失措。阿威松了口气。阿离脚步踉跄。阿牤与仅剩的一个羽士弟子，兀自手持飞剑而四下张望。转瞬之间，又一个中年汉子的身影浮现出来。随之喀喇碎裂，他手中的石盘已四分五裂而“噼啪”落地。
那是象垓，他也回来了。
却少了阿金，阿荠，以及两个金水门的羽士弟子。
除此之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那块通灵的古镜，竟然碎了！
象垓站稳身形，同样的瞠目难耐。他看着空空的左手，以及满地的碎屑，难以置信道：“怎会这样……”他愣怔片刻，转而打量着熟悉的洞穴，面皮抽搐，竟发出怪笑：“呵呵，缘来缘去，不过浮光掠影，阴阳轮回，终究一场幻梦……”
白白忙活了一场，什么都没有！
一切都是虚妄，一切都是幻觉。便仿佛站在原地，打了个瞌睡。刹那醒来，诸事成空。
而此前种种，都是假的？
为何少了几个弟子，又为何有人带伤？
还有那个可恶的小辈，手里所拿的两截阴木却是如假包换！
遑论真假如何，只能说，蛮族的秘术，极为的可怕。如今既然回到原地，法力神通无碍……
象垓失落之余，有所感慨，而怪笑过后，已是满脸的狰狞之色。他晃动着膀子，周身筋骨一阵脆响，旋即两手一合，所持的飞剑竟“锵”的炸碎。人仙高手的威势散发出来，偌大的洞穴顿时笼罩在一片杀气之中。
阿威等人意外脱险，尚未回过神来，忽被炸响惊醒，一个个脸色大变。
“前辈，切勿动怒……”
“前辈，有话好说……”
“此时又当我是前辈了，哼！”
象垓根本不容分说，也不容求饶。他哼了一声，旁若无人般地踱起步子：“而我却记得，众怒难犯，群起围攻，若非我四象门的功法有过人之处，只怕早已死在尔等小辈的手下……”
阿牤忙道：“前辈，都是那小子以下犯上，又在暗中挑唆，却与我金水门无关啊。而你也杀了阿荠与两个弟子，不如就此恩怨两消……”
阿威也想辩解，回头一瞥，咬了咬牙，没有吭声。
阿三却忍耐不住，大叫道：“师祖，冤有头债有主，你老人家千万不要滥杀无辜……”
这家伙的话音未落，转身就跑。
他早已看出来了，虽然逃出阴灵之地，非但没有摆脱劫难，反而更加的凶险。那位人仙的前辈，屡次受到师兄的挑衅与众人的围攻，如今恢复了法力神通，绝不会善甘罢休啊！
不过，他没跑两步，一声叱呵传来：“站住！”
“遵命！”
阿三很是听话，顿时杵在地上动也不敢动。他看着不远处的洞口，带着哭腔绝望转身：“师祖，高抬贵手……”
他忽然发觉手中还拿着飞剑，“当啷”丢在地上。
象垓冷笑道：“呵呵，冤有头，债有主，说得好……”
阿三好像发现转机，慌忙奉承：“多谢前辈的教诲，晚辈铭记在心。您老人家的感悟，那才是无上真言。缘来缘去，不过浮光掠影，阴阳轮回，终究一场幻梦……”
“闭嘴！”
“嗯……”
象垓停下脚步，打量着几丈外一蹲一坐的两道人影，转而又阴测测一笑，佯作漫不经心道：“我只要杀了那个小辈，饶了尔等倒也无妨……”
阿三暗暗点头。
阿牤喜出望外：“任凭前辈定夺……”
阿威还是没吭声。
阿胜坐在地上，挣扎道：“不可……”
他话没说完，一粒丹药塞入口中，接着一只手掌拍了拍他的肩头，身旁的无咎已站起身来。他喘着粗气，还想阻拦，却见对方往前两步，不以为然道：“嘿，象垓，你有种杀我试试……”

第五百三十八章 错待了他
……
此处位于部洲，并非阴灵之地。
众人在经历了一番奇遇，失去了五个同伴之后，梦幻般的回到了原地，回到了这个洞穴之中。再无禁制所限，法力神通已然无碍。
也就是说，其中的象垓又成了真正的人仙高手，一个不容睥睨，更不容挑衅的存在。只要他乐意，他能够轻轻松松大开杀戒。更何况他已动了杀机，生死一触即发。而正当此刻，却有人发出挑衅，并似笑非笑着，有恃无恐的来了一句。
有种，杀我试试！
瞧瞧，多大的口气。一个羽士小辈，以为自己是谁呀？而他又极为淡定自若，莫非另有所恃……
象垓的两眼中怒火一闪，便要发作，却神色一凝，冲着几丈外的那个年轻人上下打量。
阿牤迫不及待道：“前辈，都是那个小子惹祸，杀了他……”
阿威忍耐不住道：“无咎，还不赔罪，求前辈网开一面……”
无咎与象垓相隔三丈，稳稳站定，又抬头起来，嘴角微微一咧：“众所周知，我星云宗玄武崖的弟子，皆出自元天门。谁敢心存不轨，肆意加害，只怕瑞祥长老，以及数百高手，都不会饶了他！”
偌大的洞穴，阴暗如旧。
洞穴的穹顶，一道穿透洞壁的缝隙尚在。只是那缕神奇的月光已然消失，四周也没了尸虫的痕迹。而谁又能想到，如此一个寻常的所在，竟沟通阴阳两界，或许天地有别，只在一缕光华，一粒尘埃之间！
“万幸啊！”
无咎说到此处，摇头叹息，他慢慢收回眼光，冲着对面的象垓又道：“阿金惨死与阿胜前辈重伤，皆事出有因。而你杀了金水门弟子，同样情有可原！如今你又带着众人逃脱险境，也算是大功一件。瑞祥前辈非但不会降罪于你，另有赏赐亦未可知！”
他说到此处，回头一瞥：“阿三，且外出查看，万吉长老应该早已寻到此处，前去接应一二……”
阿三僵在原地，只等着某人遭殃，不料想对方侃侃而谈之后，又煞有其事的发号施令。他微微一怔，茫然道：“万吉长老……”
倘若万吉长老带人寻来，再不用惧怕象垓的要挟。不过，为何我没听说此事呢？
无咎却是不容置疑：“速去！见到万吉长老，依我所言如实禀报！”
阿三的两眼眨巴，悄悄挪动脚步。
象垓尚在迟疑，觉察不妙：“且慢……”
无咎突然提高嗓门，骂道：“该死的东西，再敢磨磨蹭蹭，我打断你的狗腿！滚——”
他的口气，他的蛮横，哪里还像是一个羽士弟子，分明就是个飞扬跋扈的前辈高人！
阿三吓得一激灵，转身便跑。眨眼之间，人已消失在来时的那个洞口之中。
象垓有心阻拦，脸上的杀气时隐时现，恼怒道：“小辈……”
他恼怒无咎的自作主张，却又心怀忌惮。正如所说，杀人无妨。而得罪了元天门，则是难以想象。此番的元天门高手尽出，更有瑞祥亲临坐镇。那可是玄武峰的长老，地仙的高人，一旦被他知晓弟子被杀，又怎肯善罢甘休。不过，倒也侥幸。自己并未杀死任何一个元天门弟子，即使有所冲突，乃情有可原，应该不会惹祸上身。
而人嘴两张皮，话看怎么说。
倘若这几个元天门弟子存心报复，最终还是难逃一劫。尤其是得罪了那个小辈，他为人隐忍，言辞不多，却是最坏……
便在象垓迟疑之际，却见最坏的某人转过身来。
“嘿，你还要杀我？”
“我……”
“动手吧！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来来去去，无非一场轮回。还请点亮通灵之光，开启那天地之门！”
“你……我正要找你算账，通灵古镜，被你踢碎……”
“哦……”
无咎走到阿胜的身旁，盘膝坐下，不慌不忙抚平了衣摆，转而又淡淡一笑：“古镜已碎，纯属天意。若非不然，万吉长老与大批高手转瞬即至，又岂能饶你……”
象垓的脸色一僵，突然身形闪动，竟在原地失去了踪影，而话语声犹在洞穴内回响——
“我素来敬重瑞祥长老，与玄武崖的各位同仁。有事先行一步，改日再会……”
浅而易见，这位前辈跑了！他虽然修为强大，却还是怕得罪瑞祥、及其门下的数百高手。
阿牤微微一怔，看向阿威：“师兄，你既有前辈接应，何不早说，我金水门死伤惨重……”
阿威则是神色疑惑：“无咎，你是不是又在胡说八道，为何我不知晓……”
无咎坐在阿胜的身旁，兀自云淡风轻的模样：“嗯，我就是胡说八道！”
阿威怒道：“大胆……”
无咎却是不予多说，猛然跳起，伸手抓住阿胜，这才扬眉哼道：“哼，若非我大胆，又岂能吓退象垓。而一旦象垓悔悟，只要将你我尽数杀了，便不会走漏半点风声，元天门又奈他何……”
他话音未落，一层土黄色的光芒已将他与阿胜笼罩。眨眼之间，两人已消失不见。
阿威恍然，伸手抓过身旁的阿离，二话不说，直奔洞口冲去。
阿牤也明白了过来，依然有些难以置信。
他与那个元天门的弟子，打过交道，还怕烤食人肉、又联手围攻的那桩旧事泄露，而因此与阿威、阿胜翻脸。谁料那小子颇为阴沉，始终避而不提，如今又三言两语吓跑了象垓，显然不是一个等闲之辈。倘若来日重逢，务必要多加小心。
唉，白白死了阿荠与三个弟子，如今没人了，也跑吧！
阿牤叹了口气，冲着仅存的一位弟子摆了摆手，而尚未动身，又是双双脸色一变。
一道光芒倏然划破黑暗而来，从中现出象垓的人影。他果然去而复返，而洞内只剩下最后两人。元天门的几位小辈，则早已见机逃脱。他察觉上当，急转直上，穿透石壁，瞬间已出现在半空之中。
红日高照，天光明媚。
绵绵的雨季，终于过去。但见峡谷纵横，山林郁郁，氤氲的热浪中，倒也一派异域的风光。而神识之中，却见不到那五个元天门弟子的踪影。所谓大批的元天门高手，更是无从寻觅！
可恶的小辈，今日算你命大，哼！
象垓哼了一声，踏起剑光凌空而去……
此时，十余里外的另一道峡谷之，树荫遮掩的山洞中，五道人影鬼鬼祟祟。
其中的阿三，探头张望，又缩回洞内，兀自喘着粗气摇晃着脑袋：“师兄，你怎知此处有山洞藏身呢？我一口气跑过来，唯恐象垓察觉，差点没累死……”
他诧异之余，不忘邀功。在他逃出洞穴的时候，便有人暗中传音，命他藏形匿迹，于十余里外的峡谷碰头。也幸亏他机灵，总算没有泄露行迹。
“呸！你不是冤有头、债有主吗……”
无咎挨着洞壁而坐，身旁躺着阿胜。他啐了一口，脸色不善。
阿三慌忙摆手：“权宜之计，何必当真呢！何况师兄你不也胡说八道，万吉长老根本没来啊！阿威师叔，哦……”
阿威与阿离坐在洞口，依旧在留意着峡谷中的风吹草动。始终不见有人追来，他松了口气：“无咎，你虽轻佻油滑，却也并非一无是处。而凡事尚须禀报，记住了……”
无咎的两眼一翻，干脆闭目养神。
一旁的阿胜挣扎坐起。
阿威忙道：“伤势如何？”
阿胜的右臂膀以及腰腹，缠着一层厚厚的粗布，依然有血迹渗出，看上去伤势不轻的样子。他倚着洞壁，半躺半坐，神色虚弱，却含笑摇头：“无咎的丹药倒还不差，受创的脏腑已无大碍，只须将养一段时日，内外便能痊愈如初！”
无咎的嘴角微翘，似乎有些肉疼。
那可是丑女所赠的冰离丹，极为的不凡，如今也仅存八粒，乃是极为难得的灵丹妙药。只因阿胜伤重，故而又送他一粒疗伤。却只换来四个字的评价，倒还不差？
阿威欣慰道：“如此便好……”
阿胜算是劫后余生，看着身旁的无咎，神情中复杂莫名，缓了口气又道：“此番多亏了无咎，你我都错待了他，也瞧轻了他……”
他的这条命，为无咎所救。死里逃生之后，渐渐放下了长辈的矜持。尤其他重伤在身，始终在关注留意。忽然之间，他自以为发觉了这个弟子的不同之处。感怀之余，他不能不说上几句话。
“在阴灵之地，若非无咎挺身而出，逼得象垓拿出了通灵古镜，没人能够逃出险境。在洞穴之中，若非他支走了阿三，使得象垓投鼠忌器，你我断无幸免之理。他遇事沉稳，机智多变，且有勇有谋，堪称同辈弟子第一人！”
阿胜愈说愈动容，脱口又道：“尤其他三番两次救我，难得的有情有义啊！”
还是好话爱听！
无咎从没受到如此褒奖，不由得睁开双眼乐道：“嘿，过誉了……”
阿胜却是感慨难耐，猛然发出一声长叹：“叨天之幸！若非我有识人之明，他早已埋没于千慧谷中……”
无咎的笑脸尴尬，无言以对。
阿威对于某人依旧持有成见，不以为然地站起身来：“我与阿雅约定，半月后于玉玛湖再聚。为免师妹担心，我与阿离先行一步！”
他与阿胜拱了拱手，扭头走到洞外，不见异常，又吩咐道：“阿胜，你且就地疗伤，伤好之后，再行赶路。无咎与阿三，留下悉心照料而不得有误……”
话音未落，他已带着阿离御剑远去。
山洞内，三人东倒西斜。
阿胜慢慢躺下，虚弱道：“无咎，你的丹药，委实不差，再来几粒，我定然大好……”
阿三凑了过来，贱贱笑道：“师兄，我也要……”
无咎懒懒靠在洞壁上，双手枕在脑后，架起一只脚，撇嘴道：“我用了一百块灵石，才换来一粒丹药。两位若是喜欢，不妨拿出灵石给我，改日或有机缘，再买来相送如何呀？”
“我没有灵石……”
“无咎，且说清楚了，你不能讨要灵石，那粒丹药乃是馈赠！咳咳，我要静修，切莫相扰……”

第五百三十九章 阴木之符
……
阿威带着阿离，与他的师妹重逢去了。
无咎与阿三，则是陪着阿胜静修疗伤。
随着雨季的过去，滚滚的热浪再次席卷大地。而早晚时分，山顶，或密林的树荫下，倒还凉爽。
为了让阿胜安心疗伤，无咎与阿三另寻歇息之地。
阿三在峡谷中凿了个山洞，与阿胜相隔不远，一来便于照应，二来也不耽误他本人的修炼。这家伙修炼的时候从不偷懒，甚至比起常人更为勤勉用功。
无咎则是在山顶的大树上，搭了个小小的凉棚。
而所谓的凉棚，不过是藤蔓捆扎树枝。一排架在树杈之间，用来安坐，一排绑在头顶，用来遮阳。而人在棚中，棚在树里。人树融为一体，颇为的隐秘。且四下通风，远近的情形尽收眼底。
昼夜轮回，转瞬三日。
始终不见象垓寻来，想必那位四象门的高手，早已放弃了杀人灭口的企图。四周的密林中，也没有蛮族的人影。只有草木拔节生长，鸟虫野兽自由自在。
无咎坐在凉棚中，两眼微闭而神有所思。少顷，他眼光开启，抬手打出几道法诀，所在四周顿时多了一层禁制。随即左手多出一截黑木棍，右手多出一把短剑。法力催动，剑芒闪烁，铿锵作响，两尺长的木棍一分为二。再次劈砍，其中的一截变成四块木片。皆一两分厚，三、四寸长。他这才放下短剑，收起余下的木棍，将木片拿在手中，默默的凝神端详。
自从踏入部洲以来，难有安逸的时候。如今陪着阿胜疗伤，总算是有了几日清闲。而身边没有灵石修炼，倒不如尝试着炼制符箓。
对于仙道中人来说，符箓乃常用之物。而术业有专攻，符箓多为精通此道者炼成，更多的修仙者只管使用，并不懂得其中的玄妙。而如今想要自己炼制，又谈何容易。
何为符箓？
符，乃符阵，或符字，或丹书；箓，录也，为精气所使，衍化天地之奇。两者合一，称之为符箓。再以法术驱使，有沟通天地而召唤神祇之威力。等等。
而无咎对于阵法、符箓，以及丹药之道，并不上心，总是事到临头，这才潜心琢磨一番。正如眼下，他也是临时起意。因为获得一截阴木，他突然想要炼制阴木符。
何为阴木符？
当年在神洲的万灵谷，灵霞山的妙山，曾获得一块木符与一枚玉简。妙山长老罹难之后，两样东西便归了无咎。玉简之中，拓印着一篇古籍，以及阴木符的炼制之法。
而那块木符，便为阴木符。
至于阴木符，究竟有何用处，神洲使叔亨，曾有分解。一种神洲早已失传的符箓之术，施展出来，有假身之奇，而叫人难辨真伪。
果不其然，无咎正是借助阴木符，躲过了叔亨的必杀一击，随后在玉山脚下，双方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最终在雷劫之中同归于尽……
而阴木符的真正威力，在玉简的古籍中另有说明。以阴木凝魂，以精气凝体，能够让施法者，幻化出另外一个活生生的自己而叫人难辨真伪。不过，幻化的假体，只能存在十二个时辰，修为法力亦将随着时辰的耗尽而消失。而即便如此，生死关头，以阴木符的神奇，用来保命足矣！
于是在阴灵之地，意外获得阴木，当时便有了想法。如今的阴木，虽被劈为两截，却依然有四、五尺长，至少可以炼制数十块阴木符呢。倘若将其尽数炼成木符，岂非多了数十条性命……
无咎想到此处，自得一笑，旋即又蹙眉凝思，继续揣摩着记忆中的炼制之法。
又过去了半个时辰，自以为万事俱备。他一手抓着木片，一手抓着短剑雕刻起来。阴木坚硬，且沉重，尤其是离开了阴灵之地，更甚三分，唯有借助法力，方能加以雕琢。他却乐此不疲，专心致志。昼去夜来，四、五寸的木片，渐渐成为人形。当又一轮红日升起，他已着手刻画符文，丝丝缕缕，极为谨慎，却不料“砰”的一声……
峡谷中，阿三坐在山洞内。
他个头矮小，开凿的山洞也不大，堪堪容得下身子，正双手结印闭目吐纳。既然陪伴阿胜师叔，便肩负着护法的职责。修炼之余，不能不留意着四周的动静而以防不测。忽而一声异响传来，吓得他猛一睁眼。
不远处便是阿胜师叔的疗伤之地，并无动静。适才的异响，却清晰无误。
阿三的神色狐疑，抬手一招，撤去洞口的简易禁制，然后悄悄走出洞外。左右张望，还是没有异常。他抬起头来，稍稍忖思，旋即腾空蹿起五六丈，伸手抓着根藤蔓而顺势一荡，已翻身蹿到了山顶之上。
山顶上，依然丛林蔽日。而最高的一株老树当间，却多了个鸟巢般的所在。师兄说，那是他的地盘，因居高望远而便于警戒，却为禁制阻挡，看不清他在干什么。
“师兄，是否无恙？”
没人理会，只有尖细的嗓音在风中回荡。
“嗯，有事传唤一声……”
阿三在树下转悠一圈，挠了挠头，转而跳入峡谷，还是没有任何发现。有心询问阿胜师叔，而他藏身的山洞更是禁制森严。
罢了，或许幻觉吧！
阿三返回山洞，盘膝而坐，定了定神，内视修为。少顷，他面露微笑。
虽说整日奔波，而修为并未止步，羽士五层渐趋圆满，羽士六层指日可待呢。如此进境，与冯田相差仿佛。放眼玄武崖的同辈弟子，也算得上是佼佼者！不过，有个人更厉害，他修炼的进境，叫人难以企及……
阿三的笑脸没了，禁不住叹了口气。
整日里忍受师兄的欺负，而与他修为的差距，却愈来愈远，着实叫人沮丧啊！对于我三来说，这仙道还有何前途？都是来自瞰水镇的子弟，他凭啥比我强？论才智，比机巧，我都不输半分，更何况我已修得情怀，他有这个境界吗？
唉，修仙、修仙，且不说修至仙道巅峰，至少也要享受世间的尊贵。纵使不济，只求强过师兄，请上天赐我机缘……
阿三嘟囔几句，抖擞精神，两眼一闭，继续吐纳入定。
星辰斗转，日夜更替。
来自星云宗玄武崖的三位弟子，便躲在这僻静之地疗伤、修炼。
而没过三日，峡谷中又响起“砰”的一声。响声轻微，却突如其来。紧接着一道瘦小的身影蹿出山洞，转瞬即上，并手持飞剑，很是警惕小心的模样。而山顶依然没有异常，呼唤师兄亦无答应。
须臾，人影落寞而回……
如此又是数日过去，响声再次传来。
阿三像是疯了一般冲出山洞，转瞬跃上山顶，抬脚踢向树干，然后大叫道：“师兄，我受够你了——”
树干震动，这回终于有人回应：“何事……？”
阿三卡着双手，怒气冲冲道：“你三番两次弄出动静，吓得我难以入定，我听得清清楚楚，就是你故意为之……”
五、六丈高的树杈上，禁制闪烁，旋即探出一个脑袋，啐道：“呸！我吓你作甚？再敢无理取闹，信不信我揍你！”
瞧瞧某人的猖狂，我怎会成了无理取闹呢？还要揍人，岂有此理！
阿三摊开双手，欲哭无泪，想耸动肩头，整个身子都在哆嗦。而不过瞬间，气焰顿消，他拔地而起，轻飘飘落在树杈之上，不忘点头赔笑：“师兄啊，我情急关切。你是否无恙，又在忙啥呢，那是……”
无咎坐在他的凉棚之下，满脸的倦色。或为响声所致，身前落了一层黑木碎屑。而他的手中，却抓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片，被雕刻成人形，上面布满了诡异的符文。他看向手中的木片，顺手打出禁制，并收入指环，这才拂去膝头的木屑而咧嘴一笑：“嗯，尝试炼符而已！”
阿三又是眼馋又是诧异：“我的师兄，你竟然懂得炼符？我尚一窍不通呢……”
无咎的笑容，顿时变得寡淡无味。见凉棚边上的家伙依然带着满脸的惊奇与妒忌之色，他只想一脚踢过去。而他又懒得理会，自顾摸出一个玉瓶，查看清楚，倒出几粒扔进嘴里。
这养神益气的丹药，为穆源所赠。而星海宗遭难之后，那个擅长炼丹的筑基修士，与擅长炼符与炼器的艾方子、侩伯，均已不知去向。犹还记得，那三个家伙坑了自己的炼金草！
而此番尝试炼符，着实艰难……
阿三趁机蹲在树杈上，讨好道：“师兄的丹药，清香怡人啊……”他话音未落，峡谷中有人出声：“是否那价值百块灵石的丹药，再送师叔几粒如何……”
无咎看着蹲在面前的阿三，又低头一瞥，也不答话，翻身冲出凉棚而往下落去。
阿三紧随其后，忙道：“师兄……”
峡谷中的空地上，站着阿胜。他臂膀的剑伤已然消失，换了一身布袍，虽然脸色有些苍白，而整个人却显得颇为精神。他见无咎与阿三先后落地，点头笑道：“呵呵，我接连闭关半个多月，外伤大好，内伤也痊愈了七、八成，全赖无咎的丹药之力啊！价值百块灵石的丹药，果然不凡……”说话间他伸出大手，埋怨道：“不该欺瞒长辈，丹药拿来我看……”
无咎扔出丹瓶。
阿三慢了一步，丹瓶被阿胜伸手抢过。
“师叔……”
“这丹药不对啊……”
便于此时，一道淡淡的光芒从天而降。
阿胜顾不得甄别丹药的真假，扬起手来凌空一抓。光芒瞬间消散，他却愣在原地。直至片刻之后，他才诧然道：“此时何时……”

第五百四十章 一路风景
……
阿胜的剑伤，搁在往常，没有三、两月，难以痊愈。而如今闭关半个多月，便已好了七八成。
他惊喜之余，心知肚明。不用多想啊，一切全赖于丹药之功。
故而，尚在洞内静坐，忽而听到“丹药”二字，他迫不及待出关。而讨来的只是寻常的丹药，令他大失所望。便于此时，一道法力光芒从天而降。他顿时愣在原地，并出人意料的问了一句。
“此时何时？”
无咎微微皱起眉头，没有吭声。
“师叔，您老何出此问？”
阿三掰起手指头，笑道：“你我七月踏上部洲，之后便是雨季，直待九月雨霁天晴，再加上歇息的这半个多月，眼下应为九月的下旬啊！”
他比划过后，好奇又道：“方才的传音符中，有何交代？”
但凡仙门弟子，都知晓传音符箓的存在。方才的法力光芒，应为传音符所致。其中嵌有神识印记，极难拦截，且瞬息即达，常被用作彼此的联络，又因炼制的不同，传送的远近也不一样。
阿胜却是摇了摇头，分说道：“万吉长老赐下的传音符，可达千里之外。此乃阿威发来的信简，最远不过三百里……”他依然神情错愕，难以置信道：“眼下已是十一月，怎么会呢……”
阿三听糊涂了，看向他的师兄。
无咎站在一旁，也是满脸疑惑。
阿胜默然片刻，出声道：“阿威说，他赶到玉玛湖，没有遇见阿雅，便回头接应。而接连十多日，依然踪影皆无。他再次返回玉玛湖，无意中发现阿雅留下的玉简。原来约定碰头的日子已过，阿雅发出传音符，招来万吉长老等众多高手，却始终难寻你我的下落。无奈之下，就此放弃。而阿雅倒是惦记着她的师兄，留下玉简说明原委。倘若阿威尚在人世，不妨依照此前的约定，就乞世山，金吒峰一路寻去，必有相聚重逢的那一日。而阿威却是迫不及待，已先行一步，命我安心疗伤，三年五载之后相聚不迟！”
他一口气将话说完，兀自不解：“误入阴灵之地，也不过短短一瞬，怎会长达两三月之久呢……”
阿三却顾不得多想，瞪眼道：“阿威师叔所言何意，三年五载相聚不迟？天呐，你我被抛弃了啊！他怎能这样子呢，为了追赶美貌的阿雅师叔，竟将你我扔在这荒凉之地，与师兄一般好色无德，哎呦……”
话没说完，屁股上挨了一脚。
他“哎呦”一声，急忙躲闪：“师兄脚下留情，我没有瞎说啊，不、不，我是说，部洲之大，难以想象，倘若遇到凶险，那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吵人心烦，还不闭嘴？”
阿胜忍耐不住，便要发作，却长叹一声，转而“扑通”坐在草地上。
阿三急忙伸手捂嘴，又揉了揉屁股，乖巧走到一旁坐下，却兀自满脸的沮丧之色。
无咎则是抱着膀子，手托下巴，双眉浅锁，继续想着心事。
峡谷间的空地上，顿时寂静下来。
正如所说，被抛弃了！固然如此，却偏偏无从宣泄！谁让误闯阴灵之地，接着有人受伤呢！而在此将养歇息之际，竟是三个多月过去。星云宗，或元天门的高手，早已前往部洲的腹地，没有人会为了几个失踪者停下脚步！倘若遭遇不测，势必将孤立无援！
“我明白了……”
阿胜默然片刻，自言自语道：“通灵之光，沟通阴阳，破碎虚空，光阴变迁。于是阴间一日，阳间一月。幸亏及时脱困，不然后果难料啊……”
此前误闯阴灵之地，来回不过短短的时辰。而来回之间，竟达三月之久，由此可见阴阳轮回的神奇与天地禁制的莫测。
“师叔高见！”
阿三趁机附和一句，忽又突发奇想：“师叔啊，既然你我借助通灵之光横穿虚空，一旦出错，会不会抵达别处，你譬如卢洲，或天外的仙境？”
“四洲同属一片天地，虚空又非传送阵……”
阿胜摇了摇头，沉吟道：“至于能否抵达天外的仙境，谁又知道呢！”
“师叔，贺洲、卢洲与部洲之外，据说还有一洲，详情如何？”
“是啊，还有一洲……”
“您老人家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我……我只晓得我心烦，你少在这聒噪不休！”
阿胜暴躁起来，接连喘了几口粗气。
他很在意仙门弟子的身份，对于同门、以及长辈也是敬重有加。而突然之间，遭到仙门的抛弃。哪怕是阿威，也追随师妹而去。若是他带着两个小辈，在着蛮荒之地流落三年五载，只怕从此仙途渺茫，又怎能不为之心灰意懒呢！
阿三连遭训斥，很是委屈，只得挪动屁股躲开，再也不敢多嘴。
无咎却是双眉一展，轻松踱起步子。
阿胜稍稍定神，看向闲庭信步的某人：“万吉长老早已带人远去，而你我师侄却被扔在这荒山密林之中。无咎，不知你有何主张？”
无咎施施然停下脚步，扶了扶头顶的发髻、玉簪，拍了拍腰间的仙门令牌，整理一下灰旧的长衫，掸了掸软皮靴子上的灰尘，转而又看向右手中指的指环，这才漫不经心地咧嘴一笑：“我能有何主张……”
阿胜抬起大手一拍膝头，埋怨道：“哎呀，你我如今休戚与共，生死相依，有话但讲无妨！”
生死相依的话都说出来了，可见他心内的无奈的与焦虑。
见无咎还是笑而不答，他忍不住又道：“你若没有计较，又何故沉吟不语？”
无咎抬起头来，斑驳的日光打在脸上。随着两眼眯缝，一阵星芒闪烁。他嘴角一咧，轻声道：“星云宗兴师动众而来，一日不肯停歇。哪怕是弟子失踪，也无暇顾及。我在想啊，星云宗究竟要干什么……”
阿胜愕然：“你……你一个晚辈弟子，又何必多管闲事呢！”
无咎依旧昂着脑袋，任那斑驳的光影在眼前晃动。
“你是说，星云宗另有所图？”
阿胜迟疑着反问一句，又挠着胡须道：“此前，你曾看过万吉长老的图简。事到如今，我也不想瞒你。据说，瑞祥门主与星云宗不和，便暗中吩咐元天门弟子扫荡蛮族，并发掘天材地宝，借机来壮大仙门。至于星云宗的企图，不得而知，与你我无关……”
星云宗来到部洲，有个冠冕堂皇的说法，那就是弘法布道，教化异族。只是几个月来的所作所为，却大相径庭。如此这般，竟是来自于瑞祥的暗中授意。而在阿胜看来，那一切与小辈无关。倒不如多想想日后的去处，个人安危才是当务之急。
“哦，真的毫不相干？”
无咎回过头来，神色玩味。
阿胜捉摸不透他话语中的深意，不满道：“你年纪轻轻，何必卖弄深沉呢？熟悉你的，当你脾性不堪，不熟悉你的，只当你阴阳怪气而为人轻浮。嗯，这样不好……”
阿三总算是逮到时机，连忙点头表示附和。
无咎的嘴角抽搐，不得不藏起内心的纠结。来到异域之后，唯丑女与自己有着难言的默契。与别人相处，自己简直就是个怪物。他“嘿嘿”苦笑，直截了当道：“无拘无束，难得的自在啊！你我何不结伴，尾随阿威而去。但有机缘，便为收获。即使两手空空，至少还有一路风景！”
只要放下心事，他便恢复了往日的洒脱不羁。何况他厌恶听命行事，如今没了管制，也没了约束，唯独平添了几分海阔天空的快意！
阿三跳起身来，两眼放光：“便如师兄所说，且寻个蛮族部落，过上一段安逸日子，日后再寻阿威师叔不迟……”
这家伙喜欢作威作福，念念不忘他在蛮族部落中的遭遇！
阿胜却是坐在地上，依然迟疑不决：“你我师侄三人，势单力孤啊！要知道玄武谷弟子，尚有数百之众，难免走散失落者，倘若遭遇不测，只怕凶多吉少……”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部洲的地域广袤，深山密林不计其数。途中的凶险，已是难以预料。一旦遇到象垓那样的居心叵测之辈，他师侄三人的下场更是难以想象。
“嘿，总不能坐守原地吧？”
无咎笑了笑，也不强求，提议道：“倘若前辈不肯前行，何妨原路返回，借助传送阵，你我离开部洲也就是了！”
阿胜又摇了摇头，无奈道：“阿雅与阿威，曾于暗中交谈，据说，传送阵已被捣毁……”
阿三惊讶道：“为何要毁了传送阵呢，你我再无退路啊！”
来往的传送阵被毁，只有元天门的前辈人物知晓。至于晚辈弟子，则始终被蒙在鼓里。阿胜获悉此事之后，不敢妄自揣测。今日此时，他被迫泄露了口风。
无咎微微一怔，两眼中精芒闪动。少顷，他耸耸肩头，满不在乎道：“既然此行有进无退，便好好走上一遭。纵有艰难险阻，只管冲杀而去——”
他说到此处，猛一挥手，眉宇间英气勃发，无畏之势沛然而出。
阿三颇受激励，也不禁腰杆一挺：“师兄，你要杀谁……”
阿胜终于站起身来，郑重道：“无咎，便如你所言！”
而他话音未落，又理所当然地伸出一只手：“再送我一粒丹药，我只要价值百块灵石的那种……”

第五百四十一章 天道恩泽
……
山林环绕之间，一片湖水凝黛如镜。
恰是晚霞夕照，但见云光掠影，景色如梦如幻，远近美不胜收。
此时，湖边出现三个男子，一个粗壮威武，一个长衫随风，一个黑瘦大眼。
正是阿胜、无咎与阿三。
此前达成一致后，三人便动身赶路。而阿胜的伤势，并未大好，想要痊愈如初，途中尚须修养。何况阿威早已走远，一时也追赶不及。于是乎，三人东游西逛，昼行夜宿，直至五日之后，这才赶到了此处。
眼前的大湖，便为玉玛湖。
“天色已晚，就地歇宿！”
湖边长着厚厚的青草，像是柔软的褥子。
阿胜坐在草地上，看着湖面倒映的晚霞，吹着凉爽的风儿，禁不住满脸的惬意：“此般景色，殊为难得……”
部洲以北，除了雨季之外，便是干旱闷热，赤炎千里。如此一方胜景，还真的不多见。
阿三径自走到水边，双手卡腰，挺着小身板，意气风发道：“哎呀，这湖水足有百里方圆，不知有没有湖怪水鬼，何妨跳出来三两只，也好让我显示一番神通……”
无咎则是在十余丈外，找了块平坦的地方，然后头枕双臂慢慢躺下，看着天上的霞光流云而默默出神。
不知觉间，来到部洲，已有五个月，并渐渐深入数千里。
而若论及部洲之广袤，眼下也不过是刚刚走过了其中的一隅。即便如此，异域的风貌已渐趋迥异，种种的遭遇，亦叫人愈发的好奇。
以修士的眼光看来，这是一片蛮荒之地，也许有失教化，却又仿佛亘古延续至今。随处可见的古迹中，或许便有不为人知的存在。譬如，残塔神像，月影古阵，通灵之光，阴灵之地，等等。
尤其是阴灵之地，诡异，凶险，却又令人大开眼界，并为之遐想不已。
总是以为，天下只有四洲。想象中的仙境，远在云天之外而过于缥缈。殊不知天地迥异，仅在一缕光、一粒尘之间。只须穿越虚空，或能横跨乾坤。便如阿三所说，抵达仙境亦未可知。怎奈修为所限，还是难以自如。禁制与结界，总是无处不在。所谓修炼之道，岂非就是挣脱自我，打破桎梏，一次又一次的破界之旅？而走出神洲，走出贺洲，走出部洲之后，最终又将走向何方……
嗯，想远了！
且说眼前。
星云宗，举众而来，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不断的寻觅，又不断地毁灭。却不知是在寻觅中摧毁过去，抑或是在摧毁中寻觅着未来……
此外，元天门的瑞祥，帮着星云宗灭了星海宗，如今却遭遇吞并的窘境。他既然藏有私心，苦云子又岂是善与之辈……
据说，传送阵被毁。流落异域的八九百修士，前途怎样……
唉，依然想不明白！
阿胜笑我多管闲事，而我又怎能还像过去那般的得过且过呢？我想恢复修为，返回神洲。若是有缘，再找到丑女，弄清楚神洲结界的由来，以及玉神殿的阴谋诡计……
还是教书先生的日子好啊，更有风华夜雨，西泠柳岸，红尘落雪……
“哗啦——”
一声水响，心乱梦远。
无咎坐起身来，已是暮色四沉时分。
只见阿三驱使着云板，在湖面上游荡。随着他挥动飞剑，湖面上顿时绽开水花，荡起层层的涟漪。
“湖怪水鬼何在，速速现身……”
玉玛湖虽然占地百余里，却不见湖怪水鬼，只有游水的鱼儿，时不时的惊出水面。
“呵呵，师兄，我抓几尾大鱼给你尝鲜如何……”
阿三继续在湖面上玩耍，并渐渐远去。驾驭云板，凌波虚度，且晚风凉爽，使得他兴趣不减。
无咎低下头来，凝神看向体内。
不知从何时起，他突然厌倦了烟火之食，对于喜好的美味佳肴，更是提不起一点儿兴致。如今的他，只想饮酒，却无酒可饮，徒呼奈何！
气海之中，七彩光芒犹在静静盘旋。彩虹的当间，则是金色的元神。小人儿闭着双眼，沉睡如旧。屁股下坐着一个指环，依然稳稳当当。
只要元神一日不醒，修为便得不到真正的恢复。试图唤醒元神，唯有吸纳灵气。而眼下便是灵石都没有几块，且慢慢的等待机缘！
那七道淡淡的光芒，便是曾经的九星神剑。仿如重新铸造，却依然难以现出真形。一旦神剑在手，或许便是筑基的开始。犹还记得神剑的口诀：一剑天枢化贪狼，魁星含煞桃花殇；二剑天璇守巨门，乾坤方寸龙虎强……
阿三没人理会，独自在湖面上恣意飘荡。
须臾，抵达岸边。
此处距离师叔、师叔有着二、三十里远，岸边古木幽暗，显得颇为僻静。
阿三有心返回，却又灵机一动，索性收起云板，腾空一跃落在岸边。
夜色渐深，天上繁星点点。一阵夜风吹来，竟透着淡淡的花香。
阿三冲着四下里张望，不见异常。少顷，他嗅着鼻子抬脚往前。
越过几株大树，花香变得浓郁起来。挥剑劈开挡路的草丛，乱石堆中多出一簇青翠之物。
“哎呦，黄参……”
阿三曾为千慧谷弟子，也算熟知各种天材地宝。那青翠之物，正是黄参，且为野生，乃是难得的好东西。他惊讶过后，回头看向远处。师叔与师兄尚自吐纳调息，根本没有留意这边的动静。他急忙蹿了过去，连刨带挖，竟掘出四、五根拇指粗细的黄参，看样子怕不有数百的年份。而他在草丛中继续寻觅，又是十几根黄参相继出土。
“我的天呐，捡到宝喽，呵呵……”
阿三喜不自禁，乐出了声，却忙伸手捂嘴，鬼鬼祟祟前后张望。夜深人静啊，没谁知晓自家的举动。而不远之外，依然清香阵阵呢。他分开草丛而凝神查看，差点又大笑起来。
乱石堆后的草丛中，竟然长着成片的黄参，足有百十株之多，或许因为此地偏僻而罕有人至，这才存活了数百年并长出来一大片。
果不其然啊！
总觉着阿威师叔与阿雅师叔约定在此碰头，这玉玛湖必不一般。于是佯作玩耍，暗中寻觅。机缘不负有心人，还真的捡到了天大的便宜！
阿三已是心花怒放，顾不得多想，趴在草丛里，又是一番忙碌。
不消片刻，一百多株黄参堆在面前。其中年份最少者也有数十年，所散发的清香令人陶醉！
阿三将黄参尽数收入指环，这才佯作没事人般回到岸边。一双大眼珠子悄悄转动，扭头奔着远处跑去，嘴里还不忘自言自语：“哎呀，此处没有大鱼啊，趁着夜晚风凉，我且四处逛一逛……”
一口气跑出去数十里，他这才慢慢停下脚步。
所在的地方，与师叔、师兄已是隔岸相望。相距如此之远，且夜色浓重，莫说目力难及，便是一般人的神识也看不清楚。
阿三放下心来，返身走向湖边，将指环中的黄参取出，在湖水中一一濯洗干净，随即用衣摆兜着，一溜小跑到了一块大石头背后“扑通”坐下。
“嘻嘻，一百多野生的黄参，年份足，成色好，数百灵石也换不来吧？只可惜不能炼制丹药，且生吞口服，若得六成药效，修至羽士六层、七层不难，修至八层、九层，或也指日可待……”
阿三迫不及待抓起一根黄参，囫囵扔进嘴里，“咔嚓、咔嚓”猛嚼，顿时清香四溢而口舌生津，一缕精气直透脏腑。他无声大笑，干脆双手齐下。
且将黄参尽数吞入肚子，之后再慢慢吸纳修炼不迟。否则被师兄与师叔知晓了，必然夜长梦多啊！
阿三抓着黄参大口咀嚼，不亦快哉！
“轰——”
而正当他得意之时，一道光芒突如其来。
阿三毫无防备，只觉得一道火光穿过树林呼啸而至。他心知不妙，刚刚起身，便被火光击中，护体灵力顿时崩溃。他惨哼一声倒飞出去，直至五六丈外，“扑通”摔在草地上，已是衣衫破碎而口鼻溢血。而所抓的黄参，竟被火光劈得粉碎。他吓得肝胆俱裂，惊叫道：“饶命、饶命啊——”
与之同时，树林中多出三个壮汉的身影，看服饰装扮，应为玄武谷的弟子无疑。而三人偷袭之后，并未追赶，而是争先恐后出手抢夺，眨眼之间已将地上的黄参瓜分殆尽！
“吼吼，天理何在——”
阿三挣扎爬起，禁不住两眼发黑而昂首尖叫：“那是我的黄参，我的黄参……”
常言道，机缘难求啊！
一百多株黄参，堪称数百年难遇的大机缘！而尚未感受天道恩泽，瞬间已被剥夺得一干二净。即便是黄参的滋味，也没来得及有所回味。尤其暗中偷袭，根本无从应变。试问，谁不愤怒？
阿三又惊又怒，悲愤难抑，猛地抓出飞剑，势若疯狂般叫道：“雷火门与冥月门的小人，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虽然夜色深沉，还是不难辨认。
那三个汉子，同为星云宗弟子，却分别来自雷火门与冥月门，均为羽士七八层以上的高手，不知何故闯入此处，竟联手干起了劫掠的勾当！
阿三手持飞剑，脚步踉跄，两眼怒凸，很是义无反顾。不料一道火光迎面劈来，他顿时吓得忘了拼命，竟转身撒腿便跑，随即扯开嗓门，惨叫声直透云霄：“师叔、师兄救我——”

第五百四十二章 师兄厉害
……
阿三呼救之际，已是后悔不迭。
师叔与师兄，尚在湖水的对岸，即使有所察觉，赶过来也晚了。
唉，只怪自己躲得太远了。而谁又能想到夜深人静的时分，竟流窜过来三个歹毒的贼人……
阿三撒腿狂奔，又是连连叫苦。
前方湖水茫茫，左右湖岸阻挡。此时此刻，竟然无路可逃。而凌厉的火光带着刺耳的雷鸣，瞬间到了身后。他躲避不及，反手抛出飞剑，趁势凌空急蹿，一头扎入湖水之中。
而飞剑撞上火光，“轰”的炸开一团烈焰，旋即余威所致而湖面一沉，猛然掀起一道数丈高的水花。
阿三扎入湖水，尚未下沉躲避，冷不防被浪头卷起，顿时又蹿出湖面而四肢乱舞。
恰于此时，一道剑光，与两道人影，从远处凌波而来……
阿三看得清楚，急忙大叫：“师叔、师兄……”
“砰——”
叫声未落，人又砸入水中。
而阿三的水性不错，在距离岸边十余丈远的湖水中使劲扑腾，并连连招手示意：“师叔，救命啊——”
一道剑光，由远而近，转瞬掠过湖面，两道人影跳上了岸边。
其中的壮汉，果然是阿胜，他回头一瞥，不解道：“若非无咎提醒，说你走失，我还无暇发觉，你躲在此处作甚……”
另外一个年轻人，则是无咎：“嘿，他在抓鱼呢，抓大鱼……”
阿三继续扑腾着，支支吾吾道：“我……我……”
这家伙有苦难言，不愿吐露实情。
阿胜哼了声，转而脸色一沉：“你三人为何至此，又为何伤我弟子？”
距离岸边的十余丈外，站着三个汉子，忽见筑基高手到来，皆愣在原地而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左右张望，拱手赔罪道：“我乃玄武谷雷火门弟子，与冥月门的两位师弟，均为迷路至此，只因夜深不明，难免失察而出手误伤。所幸那位师弟并无大碍，我三人这便离去！”
另外两人适时出声：“前辈，告辞……”
阿胜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并不想与玄武谷弟子结怨。
有人大喊：“且慢——”
那三个玄武谷弟子正要离去，各自脸色微变。
“扑通、扑通”一阵水响，阿三爬上岸边，带着满身的水迹，“稀里哗啦”站起来。死里逃生的他，固然狼狈，而伸手抹了把脸，已是怒气冲冲：“人走无妨，宝物留下——”
雷火门的弟子却是佯作糊涂，茫然道：“这位师弟，所言何意？”
冥月门的两个弟子极为默契，随声附和：“适才有所冒犯，还请师弟恕罪，却不知宝物何来？”
“哼，岂容抵赖！”
阿三挺起胸膛，便要讨还他的黄参，而眼珠子一转，又禁不住迟疑起来：“宝物……我的宝物……”
雷火门的弟子不再追问，黑暗之中，脸上似有得意之色，转而又是拱手施礼：“要打要罚，任凭前辈处置。而这位师弟却借机索要宝物，着实强人所难！”
阿胜不明究竟，只当阿三借机刁难，旋即摆出长辈的架势，大手一挥：“罢了，且去——”
“师叔……”
阿三急了，又难以分说，直跺脚，只管呼唤师叔。
雷火门的弟子与两个同伴递了个眼色，转身欲走。
不料便于此时，突然有人道：“都给我站住——”
阿三像是遇到救星，以手加额：“师兄英明！”
无咎早已发觉这边的动静，只道是阿三师弟走丢了。阿胜不敢大意，带着他御剑寻来。而他上岸之后，便在四周溜达，又冲着树林中的草丛看了几眼，脸上禁不住露出笑意。正当三个玄武谷的弟子离去之时，却被他突然出声制止。
阿胜不明究竟，埋怨道：“哎呀，莫要惹事……”
阿三急忙摇摇晃晃奔了过去，咬牙切齿道：“师兄啊，我无端遭到偷袭，务必让他三人补偿，各自留下纳物戒子便可……”他的衣衫破碎，满身水迹，且体内带伤，显得极为悲壮可怜，而贪婪之色又溢于言表，两个大眼睛竟在黑暗中闪闪放光。
无咎却抬起左手，根本不容分说。
雷火门的弟子愕然道：“这位师兄，何事……”
无咎冲着踉跄止步的阿三微微一笑，随声道：“我有话要问，讲清楚了，三位再走不迟！”
三个玄武谷的弟子，只得再次停下。为首的汉子，悄悄打量着阿胜的举动，又看向、六七丈外的那个年轻人，拱了拱手：“师兄有话，但问无妨！”
“眼下已进十二月，星云宗的弟子早已深入部洲。我二人陪着前辈疗伤，故而有所耽搁！”
无咎先是不慌不忙地道明自家的状况，这才淡淡问道：“而你三人，为何滞留于此？”
雷火门的弟子敷衍道：“我有言在先，迷路走失……”
“既然迷路走失，焉有半夜乱走乱撞的道理？”
“一时急切……”
“哦，只须天明，便不虞迷失，三位如此急切，还不忘出手伤人？”
“这……”
无咎的话语平淡，却绵里藏针，且句句切中要害，顿时逼得对方无从应答。他却不依不饶，“啪”的一甩袖子而凛然叱道：“再敢胡言乱语，这玉玛湖便是尔等葬身之地！”
雷火门弟子的脸色微变，不由得左右张望。他的两个同伴也是面面相觑，有些慌张无措。
阿三却是心悦诚服，赞不绝口：“哎呀、我的师兄，厉害啊——”
虽说师兄喜好出风头，而关键的时候，能够大出风头，也着实不简单。但愿他再接再厉，狠狠教训那三个小人。何况有师叔在撑腰呢，且伺机夺回宝物！
阿胜稍稍意外，在一旁静观其变。
而雷火门的弟子慌张片刻，突然笑道：“呵呵，真是好大的口气！只怕这位前辈，也不敢妄言留下我三人的性命！”
他的两位同伴，亦仿佛有恃无恐而变得轻松起来。
无咎神情如旧，却眉梢耸动，嘴角一咧，话语声变得飘忽起来：“本人，从不妄言……”
雷火门的弟子没作多想，满不在乎道：“事已至此，不妨明说。我玄武谷的十二家弟子，多半继续赶路，而迷路失散者在所难免，如今也聚得百余之众！”
他分说之际，隐含恫吓之意。
阿胜好像听明白了：“借口失散，聚众叛乱……”
雷火门的弟子又笑：“呵呵，前辈差矣！”
阿胜质问：“事实如此，难道有假？”
“若论事实，那就是元天门专横跋扈，我玄武谷弟子苦求自保……”
“此话怎讲……”
“我玄武谷的百多位高手，正在两百里外攻打蛮族的土城，我三人借机溜出来，无非想要另寻收获。而一旦遭遇不测，即刻便能呼救求援。前辈固然修为高强，只怕人单势弱，呵呵……”
“砰——”
雷火门弟子的尚自得意，一道淡淡的光芒急袭而至。他笑声未落，半截身子飞了出去。
两个冥月门的弟子惊骇万状，转身便跑。
而光芒猛然一顿，从中现出无咎的身影，旋即一拍腰间，缠成绳索状的蛟筋倏然出手。“啪、啪”连响，两道人影刚刚蹿出去几丈远，便被凌空抽了下来，犹如鞭子一般的干脆利落。他随后而至，快如闪电，惨叫声起，草丛里顿时多了两具死尸……
阿三目瞪口呆。
阿胜也是张大嘴巴，犹自难以置信。
电光石火之间啊，根本来不及眨眼，三个羽士的高手，便已尽数化为亡魂。尤其那个雷火门的弟子，已达羽士九层，却毫无还手之力，竟被活生生劈成两半！
早已知晓某人凶残，也见过他与筑基高手较量的疯狂，而目睹他大开杀戒，这还是头一回呢！根本不容啰嗦，不容防备，毫无征兆，抬手便是索魂夺命。此情此景，又岂止凶残二字能够描述！看他平时也算温和，而真实的嘴脸竟然如此骇人！
“你……你缘何杀人……”
阿胜震愕片刻，依旧没有忘了长辈的身份。
“我虽也胡说八道，而我当真的时候，从不妄言，奈何没人理会……”
无咎从十余丈外的树林中，慢慢走了出来。长长的蛟筋，已回到腰间，看上去像是寻常的绳索，或是绦带，毫不起眼。又甩了甩短剑上的血迹，顺手收起。而他的手上，还拿着另外两个指环。
“那……那你也不能滥杀无辜……”
阿胜很是正义的样子，又急又怒道：“你先后招惹了四象门，玄火门，金水门，如今又杀了雷火门与冥月门的弟子，玄武谷已被你得罪殆尽，这般屠戮同门，如何使得……”
无咎没有辩解，而是直接走到雷火门弟子的尸骸旁边。他蹲下身子，抓起死者的一只手，摘下指环之后，又从掌心抽出一枚玉简而晃动示意：“我若再晚一步，这家伙便要发出传信玉简！而一旦玄武谷弟子赶来，你以为又将如何……”
阿胜愕然无语。
无意中获悉了玄武谷的隐秘，对方又岂会轻易罢休。而那个雷火门弟子，之所以吐露实情，无非是权宜之计，他真实的用意，只为找来帮手，截住自己师侄三人，最终杀人灭口……
阿胜不是个糊涂人，默然片刻，已明白了原委，忙道：“事不宜迟，速速离去！”
无咎却是慢慢站起身来，咧嘴一笑：“不急……”

第五百四十三章 玉玛湖边
阿三换了件长衫，收拾清爽，又祭出火符，将三个玄武谷弟子烧成灰烬。
依着师兄的话，这叫毁尸灭迹。而他只管动嘴，辛苦的却是自己。唉，谁让今夜倒霉呢！而得以亲手烧了三个仇家，倒也出口闷气！
阿三忙碌过罢，一摇一晃走出树林。
却见师兄与师叔坐在湖边的草地上，两人正在交谈——
“你杀了玄武谷弟子，此事岂能罢了？”
“谁看见我杀人了？”
“哎呀，适才明明能够大事化小，你却紧逼不放，导致最终杀人……”
“我记仇啊，不杀不痛快！”
“你……你如此狭隘偏激，凶狠残暴……”
“话里有话，必然有诈！”
“所言何意？你目无尊长……”
“前辈误会了，我指的是三个玄武谷弟子！”
“哦，你不愿离去，又为何故？倘若有人寻来，只怕难以收场……”
“玄武谷，竟然擅自行事。前辈，难道你不为之震惊吗？”
“玄武谷，玄武崖，同归星云宗门下，而玄武谷的十二家仙门，却要归属元天门管辖。其中必然有人心生怨气，倒也在常理之中！”
“私下里纠集上百之众呢……”
“玄武谷胆敢反叛，不用门主出手，只须泰信与冯宗长老，便可轻易平定！”
“据说在攻打蛮族的土城……”
“土城？想必是蛮族聚集的部落！”
“又该有多少无辜的生灵遭殃……”
“你既然心狠手辣，又何必装作悲天悯人呢！实说了吧，你究竟要干什么？”
“眼下并不急着赶路，何妨前去查看一二！”
“我不答应！”
“或有机缘，又岂能便宜了玄武谷的弟子？”
“咦，你手里何物……”
“黄参，我的黄参——”
两人坐在湖边交谈，却话不投机。
一个想要弄清楚玄武谷流窜弟子的企图，一个不愿多事而只想远远的躲开。一个对于所谓的蛮族土城，颇感兴趣；一个谨慎小心，唯恐节外生枝。彼此争执不下，多说无益。
无咎不再啰嗦，低头把玩着手中的三个指环。指环算是战后的缴获，早已被他抹去神识。他从中抓出一物，稍稍擦拭，含笑端详，突然有人大叫着冲了过来。他抬眼一瞪，不慌不忙道：“谁的黄参，再说一遍……”
谁的黄参？明知故问啊！
阿三抢到近前，急忙止步，欲说无言，转身指向树林的草丛，却依然难以辩解，随即猛一跺脚而瘫坐在地：“一百多株黄参呢，师兄你总不能独吞吧……”
无咎举起黄参咬了一口，“喀嚓”清脆。他点了点头，大口猛嚼。眨眼之间，整根黄参没了。而他手掌一翻，再次抓出一根黄参。
阿三又是眼馋，又是心疼，却又无奈，带着哭腔道：“师兄，给我留点儿——”
黄参为他所有，却被抢走，几经易手，与他再无关系。何况此前隐瞒实情，如今只能自讨苦吃。而他着实不甘心，索性死皮赖脸哀求起来。
阿胜已然猜出原委，也不禁露出笑容：“呵呵，黄参的年份不浅呐！一百多株呢，啧啧……”
无咎倒是善解人意，抓出一把黄参抛在地上：“莫要见外，分了吧！”
阿三尚自装着可怜，突然两眼一亮，伸出双臂便扑，并喜出望外道：“师兄仗义啊……”
而他一头扑在地上，却两手空空。
只见阿胜挥动衣袖，已将地上的黄参尽数收入囊中，随即拿出一根咬在嘴里，连连点头赞道：“嗯，此物养神益气，很是不差……”
“师兄，你明知我抢不过师叔……”
“嗯，你折腾半宿，也是不易……”
阿三乍喜乍悲，欲哭无泪。忽而又是一把黄参，竟直接塞入怀里。他稍稍恍惚，猛地用手死死抓住，随即又连滚带爬躲到两丈之外，这才一屁股坐下而感慨不已。
师兄为了避免师叔的抢夺，竟然单独塞了一把黄参。虽然仅剩十余株，总好过一无所有。而慷他人之慨，师兄他当真卑鄙啊！
无咎将所得的黄参分出一半，又道：“阿三，你身子有伤，修为不济，丹药、符箓、飞剑送你！”他扔过去一个戒子，举起另外一个戒子：“阿胜前辈，这冥月门的功法，以及相关之物送你！”
阿胜与阿三得到戒子，可谓意外之喜。
又是黄参，又是丹药、功法，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啊！
“还有一个，归我啦！”
无咎抓着最后一个戒子，站起身来。他所得财物，已尽数均分，留下一二补偿，使得阿胜与阿三再也无话可说。而他又面带歉意，道：“这般杀人劫财，收获寥寥，容我再寻机缘，来日好与两位分享！”
他拱了拱手，转而看向远方：“天高水长，两位多多保重！告辞了！”
他竟然要走？
阿三诧异道：“师兄，为何独自离去？”
阿胜恍然道：“无咎，你是要追查玄武谷弟子的动向？”
无咎背起双手，面向湖水，点了点头，轻声道：“是啊，玄武谷弟子流窜四方，必有所图。待我尾随其后，查明原委。机缘倒在其次，权当尽我弟子本分！”
阿三心动道：“何不同去？”
阿胜迟疑道：“结伴虽好，且有所照应，怎奈玄武谷人多势众，还须多作斟酌……”
无咎却坚定摇头，摆手拒绝：“前辈旧伤未愈，阿三又遭新创。此去过于凶险，或许九死一生。我着实不忍连累两位……”
阿三看向手中的戒子，忍不住道：“师兄……”
他话才出口，却被阿胜出声打断：“既然如此，料也无妨。却不知何时何地重逢，以便我二人随时接应？”
“你说呢……”
“哦，我拓印一枚图简送你，其中已作标注，每隔三、五日，到时候碰头不难！”
阿胜抛出一枚玉简，被无咎伸手接过。他又带着长辈的口吻，嘱咐道：“多加小心，师叔我等你归来……”
他话没说完，一道人影穿过树林，头也不回，转瞬之间已悄然远去。
阿三站起身来，凝神张望：“师叔，师兄他真的走了？”
阿胜挠着胡须，意外道：“他……他真的走了，我还以为他另有诡计呢！”
“师叔所言，正是弟子所想啊！若非不然，师兄他怎会变得如此的大方？”
“嗯……”
“师叔，何不追去？”
“这个……你我伤势在身，亟待修养。随他同去，反而碍手碍手。何况他凶残成性，一旦惹祸，我身为长辈，不好交代啊！倒不如于途中等待，还能索取好处……”
“师叔，好算计！”
“呵呵，以他无咎的手段，必然能够来去自如，此般放纵，我也是用心良苦啊！嗯，容我吃根黄参补一补，百年的黄参呢……”
“唉，师叔有所不知啊，两、三百年的黄参才是罕有之物，尽被师兄藏起来了……”
“你……你为何不早说……”
“我……”
繁星漫天，深夜静谧。
湖边的叔侄俩，不再说话，只管吃着黄参，一口、一口……
与此同时，无咎出现在百里外的一道山岗之上。
他收住去势，站稳身形，回头张望，嘴角泛起一抹无奈的笑容。
整日里与阿胜、阿三打交道，也不容易。又要顾及弟子的身份，又要隐瞒真实的用意。眼下的元天门，自己依然得罪不起。而想要恢复修为，却不能一直隐忍下去。于是找个借口，前来查看玄武谷弟子的勾当。
无咎低头一瞥，手上多了一个戒子。
其中装着四、五十根黄参，二十多块灵石，雷火门的功法，以及相关的几枚玉简、玉符。这都是杀人劫掠所得，敷衍了阿胜与阿三之后，也没忘了便宜了己。怎奈黄参虽好，仅能补充体力，灵石太少，同样的不堪为用。而雷火门的功法，倒是不凡！
无咎收起戒子，凝神远眺。
此前得知，玄武谷的大群弟子，应该就在百多里之外，却不知为何要攻打蛮族的土城。而所谓的土城，又是怎样一个存在？
无咎并未急着动身，而是在山岗上盘膝而坐。少顷，他抽去头顶的发簪，刚要收起来，眼前忽而浮现出一个半边丑陋半边俏丽的面容以及她温柔的小手……
他微微出神，随即又收敛心绪，接着掐动法诀，以手掌加持法力罩向面颊。片刻之后，他放下双手，已是隆鼻凹目，络腮胡须，再加上黑发披肩，与之前的相貌迥异，俨然一个异族中的年轻汉子。只是他的双瞳，依然乌黑深邃。
在神洲的时候，他曾施展过两种易容术。一种为祁散人所传，凭借丹药易容；一种为太虚所传，凭借法力更改相貌。相较而言，后一种易容术更为高明，却改变不了眼瞳，即使头发也仅能幻化出黑、白两色。可见地域不同，致使法术有了破绽。而域外异族林立，如此倒也无妨！
无咎冲着自己稍稍打量，点了点头。
他将腰间的蛟筋缠在手腕上，收起仙门的令牌，随即返身跳下山岗，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五百四十四章 原野苍茫
……
霞光初现，原野苍茫。
晨霭中，一道人影放缓了脚步。
远处的空旷之间，有大片的土堆聚集。渐趋渐近，情形明朗。
那并非天然的土堆，而是夯土垒砌的围墙与房舍，占地足有数里方圆。乍然看去，犹如神洲常见的集镇，或者说，一个简陋的土堡。
土城？
无咎停下脚步，神色疑惑，转而眺望四方，披肩的乱发随风飞扬。
一路穿过黑暗而来，又踏破残夜，迎着晨曦，跑了百余里，总算寻到了这么一个地方。据说，玄武谷的弟子，足有一百多人呢，正在攻打蛮族。而那土堡，应该便是所谓的土城。不过，远近却是静悄悄的……
驻足片刻，无咎继续往前。
须臾，一道土墙挡住去路。
土墙为赤土垒砌，三尺多厚、一丈多高，环绕着三、五里方圆。称之为城，倒还勉强。至少在蛮荒之地，算是一个坚固的存在，却不知经过多少风雨的侵蚀，早已变得光秃秃的而陈旧不堪。而当间倒塌的几个豁口，却带着新土的痕迹，应为暴力所致，显得颇为醒目。
无咎飞身掠过七、八丈，轻飘飘的落在土墙之上。
人在高处，一方土城尽收眼底。
只见土墙环绕之间，数百间土屋错落成群，有土路四通八达，且树木掩映，隐约呈现出几分城镇的景象。只是其中的土屋，多半倒塌殆尽，到处烟熏火燎，看上去一片狼藉。
无咎抬脚跳下土墙，穿行在废墟之间。
随着日头升起，闷热中多了几分淡淡的血腥。使得死寂的土城，也平添了几分凄迷的景象。
院墙下，断壁前，土路上，井台边，堆满了烧灼后的灰烬。不用多想，那都是亡魂留在这世间最后的足迹。天晓得，该有多少男女老幼死去……
片刻之后，四周还是不见一个活人。
或许，那群玄武谷的弟子早已离去。
无咎在断壁残垣间，跳跃往前，正要穿城而过，却又回首张望。
在土城的正中，另有一个赤土夯墙的院落，看上去倒也寻常，却占地百余丈而稍显不同。而厚厚的夯土墙，挡住了神识，一时看不清院内的情形。
无咎转身奔了过去，掠过一片空地，再次高高纵起，已从土墙上飞跃而过。
而落地刹那，便觉着血腥呛人。
土墙，空地，几株老树，一排土屋，便是整个院落的情景。而土屋并无门扇，向阳的一方无遮无挡，却从中塌陷，形成洞口，并有台阶通向地下。
地上闷热，地下阴凉。那地洞，像是避暑之用。
只是洞口一旁的角落里，堆积着尚未焚烧的死尸，尽为赤身裸体的年轻女子，足有数十具之多。而凝神细听，似乎还有哭泣声与笑声从地下传来。
无咎站在院中，四下张望，旋即暗啐了一口，抬脚奔着地洞走去。
到了洞口，顺阶而下，不过十余丈深处，黑暗中豁然开朗。
地洞下方，竟藏着一个百余丈方圆的洞穴，应该是天然而成，但见石壁层叠，阴凉袭人，还有一条暗河从洞穴深处缓缓流过。而洞穴的四周，插着几根火把。借助火光看去，十几具死尸横七竖八。距死尸不远处，另有几个山洞。其中一个，不时传出放肆的大笑声与惨叫声……
无咎顾不得查看四周的详细，循着动静冲了过去。
而他刚刚冲入那个发出响声的山洞，又禁不住脚下一顿而扭头躲避。
山洞内，堆积着兽皮、谷物，因为蛮族的库房所在。而火把的亮光下，却有四个赤身裸体的女子躺在地上，其中的两个遍体是血，已然昏死不醒，而另外两个，却被两个男子压在身下，哭泣着痛不欲生。而两个男子，分明就是玄武谷羽士弟子，五六层的修为，同样的一丝不挂，正大呼小叫着拼命卖力。
有所察觉，那两个弟子不以为耻。
一人大笑道：“哈哈，这是师兄，莫非也想修炼我冥月门的功法……”
一人吭哧道：“啊……蛮荒之地，我冥月之采阴术大有可为……”
无咎没有理会，反手弹出一点火光。火光炸开，瞬间席卷整个山洞。
两个冥月门弟子毫无防备，顿时淹没在玄火之中。
无咎趁势冲出洞口，身后的惨叫声依然凄厉刺耳。
他撩起衣摆，收住脚步。
惨叫声与火光，转瞬即逝，而方才的山洞，并无一人逃生。两个仙门弟子连同四个蛮族的女子，尽数化为灰烬。
无咎却憋闷难耐，禁不住吐出一口闷气。
蛮族女子，死的无辜。而早已被蹂躏得只剩半条性命，即使活下来又该怎样生存？
唉，所谓的刑罚慈悲，有点儿道理……
“你是何人，怎敢杀我门下弟子……”
与之同时，一声怒喝突如其来。
只见洞穴深处的一个山洞内，冒出一个中年男子，竟是位筑基六层的高手，却满脸的怒容而气势汹汹。他大步走到了五六丈外，冲着烈焰焚烧的山洞稍稍打量，狐疑道：“玄火……”
无咎站着没动，一抖衣摆，昂首挺胸，凛然道：“嗯，我就是玄火门弟子！你冥月门滥杀无辜，修炼邪功，罪该万死！”
“呵呵！”
中年男子微微一怔，忽而冷笑起来：“小子，你真是玄火门的弟子？”
“当然！”
无咎回答干脆，趁机又骂：“你身为长辈，却带着弟子擅自流窜，肆意妄为，与该死的畜生何异……”
“放肆！”
中年男子终于忍耐不住，扬声大叫：“阿重、阿健两位师兄，还不出来认领门下弟子？如若不然，我便将他扒皮抽筋……”
这回轮到无咎诧异，他不禁后退两步。
中年男子好像是早有所料，狞声笑道：“呵呵，小子，你还不知道吧，铲除这座土城，乃我玄武谷一百多位同门联手而为。其中又以四象门的象垓与雷火门的巴牛前辈为首，而两位前辈已带人前去扫荡余下的蛮族部落，我等不过是留下善后，谁料竟会跳出来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古怪东西……”
他话音未落，又是四道人影从洞穴深处冒出来。其中的两个壮汉，正是玄火门的阿重、阿舍，随后的两个年轻人，应为门下的羽士弟子，皆衣衫不整而满脸的放荡之意。
“谁敢冒认我门下弟子？”
“就是这小子！两位师兄，我冥月门的秘术，滋味如何，以后多多切磋……”
“哈哈，尝个新鲜，倒还使得……”
“阿鲍，这小子是谁，不认识啊！”
“而他杀我弟子所施展的神通，却为玄火无疑！”
“咦，他跑了……”
“那小子有诈，追……”
冥月门的筑基弟子，被称作阿鲍，当他与几位伙伴凑在一起，方才还有恃无恐的年轻人突然转身便跑。一行不甘作罢，随后紧追。而冲出洞穴，到了院中，紧接着三位筑基高手又御剑腾空，而远近却已不见了人影。
阿鲍又惊又怒道：“那小子的修为寻常，怎会逃得如此之快？即便人仙前辈，也不能转瞬即逝？我的两个弟子，岂不是白死了……”
阿重与阿健也是惊奇不定，只管踏剑盘旋而凝神远眺。
神识之中，依然没有发现。便好像从没有人离去，方才的只是一场幻觉。
“啊……”
“救命……”
三位高手的心思，都放在那个突然消失的小子的身上，各自全力搜索着远处的风吹草动，却唯独忘记了脚下的院子。
便于此时，惨叫声响起。
两个玄火门的羽士弟子，正手持飞剑而昂首仰望。冷不防一道剑光从背后劈来，根本不容躲避。其中一人被直接劈碎了护体灵力，血淋淋的半边身子飞了出去。而另外一人刚刚张嘴呼救，便被无形的力道给撞翻在地，霎时剑光闪烁，随即头颅翻滚而血喷如注。
与之瞬间，一道人影出现在院子里。只见他披头散发，手持飞剑，嘴角微翘，两眼中透着炽盛而又冰冷的杀意！
两条人命，绝非幻觉！
那不是方才的小子，又是谁？
他逃出洞穴，并未远去，而是隐身躲在一旁，只为偷袭杀人！怎奈仓促之间，竟然未能识破他如此简单的诡计！
阿鲍察觉上当，早已怒不可遏。
阿重与阿健，更加的火冒三丈。
“小子，你如此阴险歹毒，究竟是哪家弟子……”
“管他是谁，他今日都休想逃脱……”
“杀了他……”
无咎连杀两人之后，郁闷稍缓。他现出身形，站在院子里，抬脚将一旁的头颅踢飞出去，然后冲着半空中的三人啐道：“我呸！竟敢与我雷火门为敌，找死……”
他一会自称玄火门弟子，被识破之后，又冒认雷火门弟子，张口乱说面不改色。而他还想痛骂几句，两道火光与一道剑光从天而降。他却不再逞强，翻身扎入地下而瞬间消失无踪。
“那小子懂得土遁术，我却不精此道……”
“阿鲍，你且多加留意，我二人去追……”
阿重吩咐一声，与阿健冲向地下。
阿鲍则是踏剑而起，在半空中留神寻觅。
这三位筑基的高手，倒也默契，天上地下，势必要一追到底……

第五百四十五章 雷火之掌
……
无咎遁入地下，疾行数百丈，转而蹿出地面，已在土城之外，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光芒凌空而去。
阿重与阿健，从地下冒了出来，与阿鲍汇为一处，随后紧追不舍。
而追赶正急，那道光芒突然急转坠地，转瞬之间，已消失在一片密林之中。
阿重与阿健追到近前，随后一头扎入地下。
阿鲍尚在半空中寻觅，忽而见到远处有光芒冲天而起。他无从召唤两位伙伴，便要独自追赶。谁料眨眼的工夫，光芒再次消失无踪。当阿重与阿健现身，询问对手的去向，他一时也说不清楚，只得恨恨啐了一口——
“呸！雷火门欺人太甚！”
“那小子满嘴胡言，不必当真！”
“师兄所言不差，他曾冒认我玄火门弟子呢！”
“亲眼所见，他施展的却是玄火无疑啊！两位说说……”
“他的玄火之术，粗通皮毛，哄骗外人尚可，却破绽百出……不过，那小子究竟是谁呢？”
“相貌陌生，遁法高强，熟知我玄火门功法，并有着羽士圆满的修为，我玄武谷十二家弟子中，何时出现过如此之人……”
“莫非是玄武崖元天门的弟子？”
“且多加留意，回头不妨请教雷火门的巴牛前辈……”
“……”
三位筑基高手盛怒而来，却无果而终，踏着飞剑在半空中转了一圈之后，只得悻悻作罢。
与此同时。
百余里之外，一个密林覆盖的山谷中，有人正躲在一个狭小的山洞内，两手枕在脑后而背靠着洞壁，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架起的一只脚。仿佛忙碌间隙的歇息，很是轻松随意。只是他乌黑的眸中，闪烁着微微的精芒而神色冷峻。
对于他无咎来说，这般追杀竞逐的把戏，早已驾轻就熟，只是好多年未曾施展罢了。如今又渐渐的回到过去，有种久违的恍惚。而此地不比神洲，这群仙门弟子毫无人性啊！
好吧，既然如此，以杀止杀，又何尝不是一种刑罚慈悲呢！
而玄武谷弟子，如此胡作非为，难道不怕得罪星云宗，或是得罪元天门？其中竟然还有两个人仙高手，四象门的象垓，与雷火门的巴牛，更是叫人出乎所料。如此的肆无忌惮，莫非另有玄机？
不过，以自己眼下的修为，还对付不了筑基弟子，更休提人仙的高手。且乔装易容，暗中偷袭，浑水摸鱼，再趁机查探究竟！
想自己渡劫之后，重塑肉体十年，又辗转于仙门之间，始终在隐忍煎熬中度日。如今来到部洲，或许也该活动、活动手脚了……
无咎想到此处，盘膝而坐，拿出一枚玉简，又凝神留意着山谷中的动静。
已然歇息了半个时辰，还是不见有人追来。
哼，阿重、阿健，再加上一个阿鲍，来日方长，且留着狗命，慢慢的消遣。不对，还有金水门的阿牤，四象门的象垓，等等。正如阿胜所说，玄武谷的弟子，已被自己得罪殆尽。
而那又怎样呢？
比起自己得罪的玉神殿，根本不值一提……
无咎撇着嘴角，凝神看向手中的玉简。
玉简内，拓印着一篇雷火门的功法。不外乎凝气入体，练气化精之说，仙门功法大同小异。只是篇幅之后记载的神通法门，才是他关注的要点。其中的一个法术，由低至高，共分九层境界，并随之威力递增，还有个名称：雷火印。
与雷火门弟子，不止一次打过交道。曾见过雷火门弟子，抬手便是一道火光，却雷鸣呼啸，威力强劲。尤其雷火之中，似乎蕴含着一丝雷威而先声夺人。曾经为之好奇，奈何不得其法。而在玉玛湖边，杀人劫财，获得功法玉简，也算是如愿以偿。
而那让人心动的雷火神通，应该便是雷火印，看起来不难修炼，且就此琢磨一二。
无咎打出禁制封住洞口，一手持简，一手托腮，凝神参悟而默念有词：
五气朝元，天地枢机，混元正法，为符、为印，为雷、为电。驱雷役电……
无咎所藏身的山洞，丈余方圆，狭小阴暗，且颇为闷热。而他一时专注于修炼之中，没有心思另寻去处。正当若有所获的入神之际，洞口的禁制忽而传来“砰砰”的响声。他蓦然睁眼，挥袖撤去禁制，趁势抬起左手而一掌拍出。
“喀——”
他掌心光芒闪烁，似有雷鸣，却戛然而止，而一道火光还是吞吐着猛然炸开。
“呼——”
法诀失去控制，炽烈的火光顿时充斥整个山洞。
无咎吓了大跳，一头蹿出山洞，并横掠十余丈，这才惊魂未定般的落脚站定。
山洞内的火焰，仍在燃烧，并有蔓延之势，四周的藤蔓野草“噼里啪啦”直响。而两头形状古怪的小兽，正在四、五丈外瑟瑟发抖，并一边惊恐地看着山洞，一边冲着无咎呲牙乱叫，旋即又结伴窜入草丛而仓皇逃向远处。
哦，原来占了兽穴。而如今放火烧山，更加不妥！
无咎没有工夫多想，急忙收起玉简，双手齐挥，一道强劲的风势怒卷而去。
刚刚蔓延的火势，顿时被狂风扑灭。之前还是青翠遮掩的山洞，如今已是烟熏火燎，唯余袅袅的烟雾，犹在丛林间飘荡。
无咎松了口气，又抬起手掌。
所谓的雷火印，修炼不难，而施展起来，为何出了岔子呢？莫非功法不符，这才功亏一篑？
论及功法来，容我想一想！
无咎背起双手，在林间的空地上踱起步子。
虽说有了羽士圆满的修为，而所修炼的功法，又是出自何门、何派呢？
只因九星神剑的缘故，这才从凡人，变成了修士，乃至于地仙的高手，并渡过天劫，最终再造肉体。回想起来，自己纯属机缘天降而没有门派啊！
而若说无门无派，眼下行功吐纳的法门，以及诸多法术神通，却涉及灵霞山、古剑山、万灵山等神洲的诸家仙门。又算不算是集百家于一身，万法为我所用？
嗯，颇有几分万法归宗的意思。奈何无一精通，叫人好尴尬！
正如眼下的雷火印，或许亦是如此。雷火门的功法，由浅入深，由低至高，共有九层呢，应该讲究根基而循序渐进，短短的时日内又岂能一蹴而就！
不过，融会贯通，却是本人的一个长处！
倘若将雷火印，且加以玄火之术，剑气之术，再施展一回如何？
无咎停下脚步，抬手一翻，待掌心光芒闪烁，他顺势冲着不远处的一株大树拍去。
“喀——”
雷鸣声即起又止，而一道酒杯粗细的火光却是霍然出手，白中透青，倒也炽烈熊熊，而不过三、两丈，却又渐渐微弱而几近熄灭。
无咎心头郁闷，懒得多想，催动法力，就着火势，人到掌到，狠狠地拍在树干之上。
“砰——”
一声闷响震耳，落叶纷飞如雨，十余丈高的大树，在猛烈颤抖不停。
无咎悻悻收手，却又眼光一凝。
只见合抱粗细的大树，被洞穿一个酒杯粗细的窟窿，还带着烈焰烧灼的焦痕，并散发着隐隐的雷火气机。
咦，如此威力倒也惊人啊！
方才的一掌，若是打在人的身上，护体灵力根本抵挡不住，即使不死也要落个重伤。却难以及远，稍有缺憾，唯有贴身肉搏，方显霸道！
嘿，将雷火印，炼成雷火掌，算不算是本人的又一个神奇的本领？
无咎咧嘴微笑，暗暗自得，旋即抬头，心念转动。
透过密林看去，当为午后时分。
躲在山洞内，稍稍入定，眨眼之间，已过三日。那群玄武谷的弟子，或许早已走远，却不知到了何方，又造下了多少傻孽，不妨就此寻去……
无咎有了计较，不再耽搁。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并无异状，又将蛟筋从腕子缠到手臂，只为便于自如，接着拿出阿胜所赠的图简，加以辨别查看。片刻之后，他腾空蹿出密林……
……
荒野之上，两道人影在赶路。
其中一个男子，中年光景，络腮胡子，身高体壮，步履之间很是轻松。
随后的一位，黑瘦大眼，虽然也是抬脚五、六丈，却累得气喘吁吁，忍不住出声央求：“师叔，等等我啊——”
“你吞服了黄参，又歇息三日，伤势已无大碍，缘何叫苦叫累？”
被称作师叔的男子，正是阿胜，他头也不回，身子一晃便蹿出去老远。
黑瘦大眼者，当然便是阿三。
“虽说伤势无碍，却连日奔波两日，弟子修为不济啊，您老人家多多担待！眼下只为赶路，倒不如祭出云板……”
“不成！玄武谷弟子就在近处，一旦动静太大，必然招惹是非，还是这般稳妥！”
“倘若师兄在此，他才不怕玄武谷的弟子……”
“阿三，你说师叔胆小？”
“不、不，我是说……”
“少啰嗦！且翻过前方的那道土山，就地歇息两个时辰！”
“多谢师叔！”
“哼，胆大除了惹祸，百害而无一益。我身为前辈，难道还不及他无咎见多识广？何况我如此谨慎，并非没有道理。一旦被玄武谷弟子纠缠，后果难以想象。眼下你我疾行两日，应当摆脱了凶险！”
“我的师叔，高见啊……”
两人边走边走，脚下不停。
前方土山起伏，树林遮阴。
当阿胜带着阿三翻过土山，尚未来得及歇息，双双脸色一变……

第五百四十六章 礼让为先
……
土山背后，是片树林。
树林之中，有群修士在歇息。看服饰装扮，应为玄武谷的弟子。人数不多，十几个。而其中的一个中年男子，却再也熟悉不过。
阿胜暗暗心惊，急忙后退。阿三根本不用招呼，抢先一步转身便跑。
不过，土山上冒出两个大活人，又岂能瞒过修士的神识。便在他师侄俩匆忙之际，一声叱呵传来：“站住——”
与之瞬间，四道剑虹疾驰而来。
阿胜刚刚跑到土山脚下，还想着御剑，或是设法逃离此地，不料头顶之上，已多了四个御剑的壮汉，竟将退路阻断，且一个个神色不善。
阿三“哎呀”大叫，收脚不住，一个趔趄，“扑通”坐在地上：“师叔救我——”
阿胜慌忙站在原地，举手示意：“我乃星云宗玄武崖弟子阿胜，四位师兄何至于如此……”
他闭口不提元天门弟子的身份，而是将星云宗抬了出来，可见他慌乱之际，没有失去分寸。
而四个筑基高手并未理会，只管踏着飞剑在十余丈的半空中盘旋。
阿胜心知肚明，不再多说，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返身往回走去。阿三扭头张望，却见四个筑基高手依然在头顶盘旋而虎视眈眈，吓得他连滚带爬：“师叔，等我……”
再次越过土山，顺着山坡，又去数百丈，一片树林就在眼前。
树荫下，一群修士正在歇息。为首的乃是两个中年男子，一个神情乖戾，一个脸色发赤而两眼阴沉，而所散发的威势，均为人仙的前辈无疑。
阿胜与阿三停下脚步，押送而来的四个筑基高手也落下剑光各自散去。他趋前两步，躬身行礼：“拜见象垓师叔……”
他虽然恭恭敬敬，而心里却在叫苦。
一路赶来，小心谨慎，谁料非但没有躲过四处流窜的玄武谷弟子，还一头碰上了最不愿见到的人。那个神情乖戾的中年男子，正是四象门的长老，象垓。此前没有被他灭口，如今却送上门来。唉，冤家路窄啊！
而不仅如此，还有一位人仙的前辈呢！
阿胜继续行礼：“这位想必是雷火门的巴牛师叔……”
阿三倒是干脆，两脚一软，跪倒在地，可怜兮兮道：“拜见师祖、师叔与各位师兄……”
象垓坐在树下的一块石头上，脸上带着阴沉不定的笑容：“这不是玄天门的阿胜吗，一别多日，是否与同门重逢，为何流落至此，方才又为何匆匆离去呢？”
一旁的中年男子则是满脸的厌恶，哼道：“哼，元天门弟子，竟如此不堪！”
阿胜知道是阿三在丢人，回头瞪了一眼，转而又躬下身子，小心翼翼道：“此前与师叔分手之后，便忙于疗伤，为此耽搁了几日，方才情形不明，故而回避……”
“我是问你，有没有见到你的同门？”
象垓有些不耐烦，脸色一沉：“还有那个叫作无咎的小辈，他去了何处？”
阿胜沉吟道：“这个……这个……”
“师叔，何不道出实情？”
阿三依然跪在地上，毕恭毕敬的样子，却埋怨他的师叔不讲实话，讨好卖乖的嘴脸很是龌蹉。
阿胜心里恼怒，很想学着某人给他一巴掌。事关安危，岂能胡说八道呢！
“回禀师祖！此番星云宗虽然人多势众，奈何部洲地方太大，走失的弟子不计其数，于是泰信长老，冯宗长老，命师叔疗伤之余，召集失散的同门。而无咎师兄，则随同万吉长老，在数百里外另行寻觅，以便及时接应！”
阿三说的煞有其事，又抬头道：“师叔，是不是如此？”
阿胜微微一怔，急忙点头。
象垓稍作迟疑，看向巴牛，笑了笑，彼此神色玩味。他竟不再追究，摆了摆手道：“呵呵，既然同为星云宗弟子，你两个小辈，暂归我玄武谷管辖，且歇息一二，稍后随行听命！”
阿三趁机爬起来，连连拱手称是。
阿胜始料不及，只得唯唯诺诺，又冲着在场的众人拱手致意，这才没可奈何的走了过去。
师侄俩在林间找了块地方，就地歇息。
阿三自以为躲过一劫，很是轻松得意，坐下之后，犹自瞪着大眼东张西望。
阿胜却是神色焦虑。
所谓的随行听命，也就是变相的恫吓与裹挟。奈何形势逼人，一时无从选择。而象垓带人在此，有何企图？
还有阿三，他也跟着无咎学得满口瞎话，竟将泰信、冯宗两位长老搬出来，真真假假的倒也让象垓与巴牛两位前辈心怀顾忌。不过，无咎他声称追查玄武谷的动向，却一去无踪影，反而害得自己师侄俩倒霉……
所在的树林，地处低洼，颇为隐秘，却又能留意到远处的动静。随着日落西斜，不断有人赶来。
黄昏时分，树林中已聚集了二、三十人。
阿胜与阿三，与玄武谷弟子没有打过交道，只能躲在树荫角落里，任凭一道道眼光审视而惴惴不安。所幸没人找他俩的麻烦。
当暮色降临，众人纷纷站起身来。
只听象垓扬声道：“此去东南两百里，有个穴居的蛮族部落，为瘴气所环绕，白日里难以发现，唯有夜晚时分方能靠近。我已命人先行打探清楚，即刻动身……”
巴牛笑道：“据说，彼处地下深藏金石，此去应当有番收获，如今元天门早已走远，你我不妨便宜行事，哈哈……”
两位人仙的前辈吩咐过后，一道道人影拔地而起。
随即又听象垓在半空中喝道：“阿胜，你想逃走不成……”
阿胜正自茫然无措，闻声吓了一跳，忙脚踏飞剑，拉起一旁傻坐的阿三便蹿出了树林。
此时逃走，等于自寻死路。老实听话，才是保命之道。但愿早日遇见元天门的弟子，也只有到那时候方能摆脱困境。至于途中能否见机行事，眼下不得而知。
一行二、三十人，有御剑的，有搭乘云舟的，却并未高飞，而是在荒野之间掠地疾行。阿胜带着阿三，夹杂在人群中，像是惊慌之鸟，又似夜出的魅影，直奔东南而去……
弯月升起，荒野茫茫。
当前方出现一片山谷，象垓命众人就此止步。
阿胜也收起剑光，带着阿三落下身形。
所在的地方，乃是一道数十丈高的山崖。山谷就在下方的四、五里之外，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霭。即便施展神识，亦难看得分明。
阿三伸着脖子张望，悄声道：“师叔，却不知金石之物……”
阿胜则是看向左右，传音道：“所谓的金石之物，不是黄金白银，便是矿晶石母之类，多为炼器所用，锻造飞剑法宝必不可少……”
“哈，此行倒也便宜……”
“哼，若有好事，岂能轮到你我……”
叔侄俩窃窃私语之际，山崖上的人影愈来愈多。
不消片刻，四周竟然多了八、九十人，显然早已潜伏于此，此时汇聚而至，前后加起来足有一百多位。其中不仅有两位人仙前辈，还有八、九位筑基高手，以及为数众多的羽士弟子，在夜色中黑压压的好大的一群。
便于此时，远处突然卷起一阵清风。那弥漫的云雾，随之消散。神识可见，山谷中多了一个洞口，还有几点的灯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山崖上的众人看得清楚，欢呼声起——
“哈哈，毒瘴已去……”
“长老，动手吧……”
“由我玄火门先行一步……”
“将我冥月门置于何地……”
“长老，我六神门从未争功……”
此地即将展开一场杀戮，竟惹得群情激奋而争先恐后。
象垓却是自有主张，扬声道：“有元天门在此，当礼让为先！”
他抬手一指，人群分开。
粗壮的阿胜，与瘦小的阿三，顿时处于众目睽睽之下。
“阿胜，你带着你的弟子打头阵。六神门随后掩杀，我与巴牛长老带人接应！”
象垓吩咐过后，不容置疑命道：“剿灭蛮族就在此刻，动手——”
阿胜始料不及，神情错愕。
阿三则是两腿发抖，同样的不知所措。
什么叫礼让为先？
说得好听，分明就是被当作刀枪用来杀人。如此倒也罢了，身后却跟随着一百多高手。稍有不慎，随时都将死无葬身之地啊！
早已有人迫不及待，纷纷跳下山崖，应为六神门的弟子，俨然都是嗜杀成性之辈。
阿胜与阿三，依然愣在原地。
只见象垓越众而出，怒道：“阿胜，你敢抗命不遵？”
“哎呦，不敢……”
阿三不等阿胜出声，吓得抱头跳下山崖。
阿胜无奈，也只得随后而去。
象垓走到崖边，低头俯瞰：“呵呵，有元天门弟子为我所用，何乐而不为呢，且稍侯片刻……”
叫作巴牛的人仙长老，在人群中附和道：“此计甚妙……”
山崖下方，乃是荆棘丛林。越过丛林，便是山谷。而山谷的尽头，则是蛮族居住的山洞。
一群人影，冲过山谷，直奔着山洞扑去。其中为首的，乃是六神门的两个筑基前辈，带着十二、三个羽士弟子，皆飞剑在手而杀气腾腾。
阿胜与阿三，则落在最后。事已至此，叔侄俩也只得苟且求全。
转眼之间，山洞就在千丈远外。
便于此时，突然有人叫道：“两位师叔，且慢！长老吩咐，礼让为先，且请元天门的高手大显神威……”
阿三尾随阿胜，一边跑着，一边四下张望，还想着怎样蒙混过关。却不料众人突然停了下来，摆明了要让他叔侄俩冲锋陷阵呢！
他盯着叫喊的年轻汉子，暗暗啐道：“师叔，那人够坏……”

第五百四十七章 还能有谁
……
那个够坏之人，只有羽士五、六层的修为，叫喊过后，却又闪身躲开，竟看不清他陌生的相貌。
而他险恶的用心，却是明明白白。
要让自己与师叔，动手杀人。玄武谷的弟子，只管随后劫掠。遑论以后怎样，均为自己师侄俩的罪过。这也是象垓前辈，或者说，那个小人的用意。一旦抗命不遵，师叔也好，师侄也罢，随时都将有杀身之祸啊！
阿三恨恨啐了一口，抬手抓出飞剑，大眼珠子闪动着凶光，咬牙切齿道：“师叔，弟子今夜大开杀戒，你不要拦着我……”
阿胜收住脚步，前后张望。
六神门的弟子，站在十余丈外，一个个狞笑着，满满的恶意。来时的山崖上，象垓等人虎视眈眈。而正前方的千丈远处，便是蛮族居住的洞穴。夜色中，闪烁的火光愈发清晰，似乎还能听到幼儿熟睡的呓语……
阿胜抽搐着眼角，无奈道：“我答应无咎，不再滥杀啊！身为长辈，岂能出尔反尔呢？”
他并不在意蛮族的死活，却怕丢了长辈的尊严。
阿三急道：“师叔，迟疑不得！”
一百多仙道的高手盯着呢，岂敢迟疑！何况杀人自保，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你二人公然抗命，我这便禀明长老……”
阿胜尚在迟疑，之前叫喊的弟子再次出声。他唯恐生变，摇了摇头，猛一挥手，纵身往前扑去。
阿三跟着撒腿便跑，恶狠狠道：“我杀——”
师侄俩动身之际，话语声又起。
“为免他二人使诈，诸位稍待片刻，我要行使监军之责，哼哼……”
人群中跳出一个年轻的汉子，满脸的杀气。
“何为监军？”
“啊……就是盯梢，监视……”
“你不是我六神门弟子……”
“嘘！我乃雷火门弟子，奉命前来……”
年轻的汉子，不容置疑，神秘兮兮地摆了摆手，转身往前跑了过去，留下一群人影愣在原地。其中的两个筑基弟子，同样的稀里糊涂。
“他是哪家的弟子？”
“他说奉命前来，应该与巴牛长老有关……”
“岂不是抢了我六神门的功劳……”
“容他先行一步，又有何妨……”
六神门弟子没有停歇，趁着夜色悄悄往前。
此时，阿胜与阿三已到了千丈之外。
山坡的尽头，是个天然形成的山洞，十余丈高，二、三十丈宽。洞内的两侧，搭建着草棚与院落，怕不有上百之多，俨然一个洞中村落的情景。而不管是草棚，还是院落，皆没有茅草覆顶。却有一支支燃烧的火把，插在洞壁，或是院门之上，将偌大的山洞照耀的忽明忽暗。而远近不见人影，只有草棚里传来一声声喘息与梦呓的动静。浅而易见，眼下已是夜深时分，蛮族的男女老幼，早已沉浸在睡梦之中。
阿三跑到山洞下，放缓脚步。
只要祭出飞剑，便能将整个村子屠杀殆尽。而数百男女老幼尚在酣睡，如此趁虚而入，痛下杀手，似乎有些无趣。
阿胜随后而至，也不禁收住去势而抬眼张望。
“师叔，如何是好……”
“还能如何？我不拦你……”
“不，我是说，我来放火……”
“我来吧，帮你省下几张火符……”
这对师侄，亦曾滥杀无数，而此时却为了谁杀人，谁放火，在相互谦让。
而便于此时，一声大喊突然响起：“掘地三尺，寸草不留——”
阿胜与阿三，皆吓了一跳。
原来身后还跟着一人，竟然毫无察觉。正是此前那个年轻的汉子，喊声暗含着法力，便如一声炸雷，顷刻间响彻整个山洞。
与之瞬间，原本安静的村落，忽而变的喧闹起来，随即冒出一道道惊慌失措的人影，其中数十个精壮的汉子，手持棍棒刀斧蜂拥而来。
天呐，有人尾随呢？
又是那汉子，当真够坏，够狠，够毒啊！听见没有，寸草不留呢！而事已至此，不杀也得杀。否则的话，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
阿三再也不敢侥幸，心头一横，举起飞剑，尖叫道：“杀——”
而他刚要疯狂，一声冷哼传来：“狗东西，你要杀谁？”
咦，这骂声，耳熟呀！
阿三猛然回头，目瞪口呆。
那个陌生的玄武谷弟子，头也不回，足尖点地，径自腾空而去。而他张扬矫健的身姿，再也熟悉不过呢！
阿三看向阿胜：“师叔……”
阿胜犹在诧异不定，却已有所猜测，二话不说，纵身往前。
只见那位汉子蹿出去十余丈远，倏然落地。数十个蛮族精壮已冲到近前，他再次厉声喝道：“斩尽杀绝，就在此刻——”
唯恐有误，他又转换口音复述一遍。而对方却不予理会，只将他当成入侵者而纷纷举起了棍棒刀斧。
他抬手祭出飞剑，顿时将村口的草棚化作废墟。而呼啸的剑光依然在黑暗中盘旋，并在山洞的石壁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火星，并随之碎石迸溅而轰鸣阵阵。他又顺势弹出一点火光，霎时烈焰滚滚而浓烟呛人。
蛮族的男女老幼，终于怕了，大呼小叫，纷纷后退溃散。
那位年轻的汉子，收起飞剑，回头一瞥，趁势往前冲去。阿胜与阿三紧随其后，相继消失在火光之中。
便于此时，六神门的十几个弟子已悄悄抵达。却见洞口已被大火封堵，纷纷止步观望。
而不消片刻，又是百多道人影陆续赶到。
象垓带着一群高手踏剑而来，在山洞的二、三十丈外落下身形。他看着那熊熊的火光，冷笑道：“呵呵，元天门弟子，倒也识趣。来日若有不测，想必瑞祥长老也无从指责！”
一位六神门的筑基弟子，似有不忿：“巴牛长老，你何故驱使门下弟子抢我功劳……？”
巴牛叱道：“一派胡言！”
象垓微微一怔，神色狐疑。
又有几个筑基弟子从远处赶来，纷纷出声——
“巴牛长老，有人杀我冥月门弟子！”
“不仅如此，还杀了我玄火门弟子！”
“弟子阿健，与阿重、阿鲍两位师兄亲眼目睹，他自称雷火门弟子！”
巴牛错愕：“真有此事？他何等修为，是何模样，眼下是否在场？”
“羽士九层圆满，异族相貌，二十多岁，凶残狡诈。我三人在此寻觅多时，未曾发现，故而禀报……”
熊熊的火光映照下，一百多修士相互张望。
巴牛茫然片刻，已是满脸的怒容。
一旁的象垓早已想明白了原委，又不禁冷笑道：“元天门弟子，只有两人，而方才抢入山洞者，却是三位。我还当是六神门弟子，不料被人乘隙而入，呵呵……”他抬手一挥，厉声又道：“但遇陌生者，格杀勿论！”
巴牛按耐不住，猛然纵起便是抬手一掌拍出。
“喀喇”巨响，雷鸣震耳，一道凌厉的火光呼啸而去，又轰然炸开而威势浩荡。封堵山洞的大火，燃烧正盛，瞬即倒卷，眨眼间熄灭殆尽而烟雾凌乱。洞内的草棚村舍，所剩无几，隐约几个人影，犹在惊慌逃窜！
众弟子不用吩咐，如狼似虎般急扑而去……
山洞深处，又是一番混乱的情景。
阿胜与阿三，驻足张望。他二人旁边的年轻汉子，同样的神色焦虑。
此处距来时的洞口，足有两里多远，却并非没有了去路，而是地方更大，洞口更多，叫人无从选择。置身所在，是个洞穴，竟有千丈方圆，四周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洞口。不时有蛮族中人，拖儿带女，扶老携幼，相继奔向各个洞口。忙碌而又惊慌的身影，便像是蚁群遭遇了灭顶之劫而惶然无措。还有人冲着这边啐着口水，显然是将三位修士当成了妖魔鬼怪而愤恨难平。
家，毁了，还能重建。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这群无辜的蛮族，也不知能够活下几人。而如此已是竭尽所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师兄？”
“无咎，真的是你？”
阿三与阿胜顾不得理会逃窜的蛮族，齐齐看向身旁，看向那个相貌陌生的汉子，双双惊奇之余而又充满了期待。而对方虽然易容，却已恢复了熟悉的口音：“哼，除了我，还能有谁……”
“我的师兄，你竟懂得如此高明的易容术……”
“哎呀，无咎，是你便好！眼下又该往何处去，快快拿个主张，不然象垓追来，断无幸免之理……”
年轻的汉子，正是易容的无咎。他逃离土城，躲起来歇息三日，又改动了相貌，便动身赶路。他本想与阿胜与阿三碰头，之后再行计较，却巧遇玄武谷的弟子，并从对方的口中获悉，玄武谷的大队人马，即将赶往一个穴居的蛮族部落。于是他寻了过来，并趁着夜色混入人群。
谁料阿胜与阿三，竟然也在此处。
无咎很是意外，却没有理会。而见到那两个家伙，遭到胁迫，又见阿胜不愿滥杀无辜，他忽而有了决断。待大喊一声，逼得二人跳下山崖，他随后冒充六神门弟子，跟着溜到了山谷之中，却被识破身份，干脆再次冒认雷火门弟子，却还是露出破绽。所谓的监军，乃是神洲军营的职称。所幸被他敷衍过去，之后带头喊打喊杀，无非想要惊动蛮族而便于逃命。
而象垓等高手即刻便至，如今带着阿胜与阿三，又该逃往何处呢……
无咎心念急转，抬手一指：“随我来——”

第五百四十八章 大发利市
家园惨遭焚毁，恶人恣意行凶。
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的人们，终于相信了灾难的降临，纷纷哭泣着、叫喊着，在黑暗中惊慌逃窜。而混乱的人群，纷纷逃向洞穴的左侧一方。洞穴右侧同样布满了洞口，却少有人至。
无咎看得清楚，直奔右方而去。
阿胜与阿三，随后紧跟，却又回头张望，很是疑惑不解。
“师兄，你是否走错了？”
“是啊，此乃蛮族久居之地，蛮族必然知晓出路，你我却反其道而行之？”
“这天下间，哪有现成的出路，两位跟着便是……”
“师兄，莫非你是怕连累蛮族，有意将自己置于绝境，真的叫人不懂……”
“我也不懂……”
三人脚下不停，转瞬到了洞穴的尽头。
迎面一排洞口，大小各异，黝黑莫测，去向不明。
阿三在洞口前左右乱窜，急道：“该往何处……”
阿胜也是迟疑不定：“踏错一步，或为绝境……”
“轰——”
一声巨响传来，只见来时的山洞冒出大群人影。随即剑光呼啸，滞留在后的蛮族老幼，躲避不及，一个接着一个倒在血泊之中。逃命的时机，稍纵即逝。血腥而又无情的杀戮，还是不可逆转的到来了。
无咎回头一瞥，抓出几张火符随手丢出。四周顿时火光熊熊，他大吼一声：“哪里逃，杀——”
阿三惊道：“师兄你瞎吼甚么，还怕没人知晓……”
人影一闪，原地只剩下师侄与师叔在面面相觑。而两人不敢迟疑，随后追了过去。
玄武谷的一百多弟子，已涌到了洞穴之中，正要大肆展开杀戮，却见巴牛长老抬手示意：“那个贼人与元天门的小辈混在一起，抓住他——”
众人放弃追杀蛮族，转而往右扑去。
而洞穴的尽头，燃烧的火焰尚未熄灭。面对无数个洞口，一时辨不清贼人的踪迹。
象垓颇为果断，带头往前：“分头追击，逃不了他——”
众弟子听命，四散而去，片刻之后，一百多人影相继消失在十余个洞口之中。
与此同时，三人正在黑暗中奔跑不停。
“师兄，你要将我与师叔带往何处？”
“不知道！”
“我的天呐，你这不是害人吗？我与师叔，原本无恙，而如今若被玄武谷弟子追上，必遭乱剑分尸……”
“你闭嘴！”
“师叔……”
“无咎，你若能脱身，不如先行一步……”
山洞崎岖不平，身后的叔侄俩也在唠叨不休。
一段山洞过后，又是几个洞口挡住去路。
无咎不加选择，径直而去。
而山洞却渐趋减低，显然是通往地下深处。半柱香的时辰过后，山洞变得狭窄起来，渐渐的半人多高，又渐渐的只剩下两、三尺粗细。
阿三个矮，尚能穿行。阿胜身高体壮，被迫止步。
而头前带路的某人依然疾行不止，光芒一闪，身子横飞，已从那狭窄的洞口中蹿了出去。
阿三急忙匍匐在地，手脚并用，爬行之际，尖声叫喊：“师兄，你不能独自逃生……”
阿胜进退不得，无奈之下，默念口诀，随即裹着一层光芒继续往前。他身为筑基的高手，粗浅的遁法倒也略知一二。
“师叔，等等我……”
阿胜只觉得一道风声从头顶掠过，眨眼之间，师叔与师兄，皆不见了踪影。他心急火燎，奋力往前，忽而逼仄顿消，骤然坠落而“扑通”趴在地上。他来不及爬起，已是两眼放光：“这是……”
这是个洞穴，四周封闭，十余丈的方圆，到处布满了碎石。不过，遍地的碎石，以及洞穴的石壁，竟透着金色的光泽，并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而师兄与师叔，就在不远处。
“金石之物？金子，哈哈……”
阿三翻身跳起，欣喜异常。那黄灿灿的石头，可不就是一块块的金子。
“金玉未成器，曰矿。此乃金矿！”
阿胜有些见识，尚不至于忘乎所以。他前后张望，带着焦虑的口气埋怨道：“无咎，枉我如此信你，眼下又该往何处去……”
无咎抢先一步到此，犹在四处寻觅。他伸手抓起巴掌大小的石头，暗暗催动玄火之术。随着火光一闪，石头“扑”地碎裂，却从中凝练出一小块金色之物。
阿三无暇多想，眼馋乐道：“啧啧，十足的赤金啊，怕不有二两重！”
无咎抛了抛手上的金块，回头一笑：“前辈与阿三，亟待与我摆脱干系。如两位所愿，就此告辞！”
“此言何意？”
阿胜一怔，恼道：“你将我二人带入绝境，却要独自离去？”
无咎却是拱了拱手，转身便走：“玄武谷弟子要找的人，是我！两位不妨见机逃生，保重——”
阿胜还想出声，一道人影穿壁而去。
“师叔啊，为何不拦住他，倘若象垓追来，你我岂不倒霉！”
阿三察觉之际，为时已晚，连连跺脚，气急败坏道：“早便说过，师兄卑鄙！”
“他遁法惊人，如何拦得住？”
阿胜摊开双手，很是无奈，而挠了挠胡须，似有计较：“既然到此，岂能空手而回。且寻觅一番，我便施展遁法带你脱身！”
“我的师叔，多亏有您老人家在啊！”
阿三松了口气，又趁机提醒道：“玄武谷弟子，并不知晓师兄的底细。但有不测，只道被他蒙骗！你我冤枉……”
阿胜沉吟点头：“嗯，倒也冤枉！”
叔侄俩达成一致，就地寻觅。
洞内的每块石头，都是宝贝，且不止金矿……
……
此处的地下，尽为洞穴相连。
玄武谷弟子循着地洞追来，初始成群结队，而随着洞口的增多，彼此渐渐分散。而愈是深处，矿藏愈多。众人乐此不疲，却也收获不浅。
两个羽士弟子抛开同门，悄悄钻到一个山洞内。
“师兄，你瞧这石块中的黄白之物，莫非是凡俗的金银？”
“哈哈，那是金晶与银晶，又称金镶玉，乃炼制飞剑必不可少的好东西！”
“请恕小弟眼拙，你我分了如何……”
“嗯……”
便在两人欢愉之际，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捡到什么宝贝了，让我也开开眼！”
师兄蓦然回首，一个年轻汉子正在微笑，并伸手拍向他的肩头，显得极为亲热随和。他刚要躲避，手掌已重重拍下。随即“喀”的一声怪异的闷响，一道雷火猛然击碎护体灵力并直透脏腑。他只觉得神魂一颤，便两眼一黑扑倒在地。而旁边的师弟尚在差异，同时也被一巴掌击在后心，顿时瘫倒在石堆上，俨然已是道消人亡！
“嗯，我的雷火掌，大发利市！”
无咎以鬼行术与土行术，在地下来去自如。他接连穿过数层洞壁，果然被他撞见两个玄武谷弟子，随即无声无息潜到背后，一个人给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不简单，而是暗含三分的雷火印，三分的玄火之术，三分的羽士圆满的法力，再加上一分他体内独有的雷劫之威。故而有名，雷火掌，即使筑基高手，只怕也撑不住如此重击！
无咎找到两个纳物戒子，捡起两把飞剑，又将地上的半块石头抓起来。尺余见方的石头，已被劈去一半，当间莹白如玉，四周金泽环绕而颇显不凡。他冲着石头稍稍端详，收归囊中，看向地上的两具死尸，撇着嘴角而暗哼了一声。
都说本人凶狠残暴，我若心慈手软，岂不是问心有愧？何况玄武谷的弟子，个个血债累累，都该死！虽然对付不了象垓，与筑基的高手，我不妨专杀羽士弟子，哼哼！
而阿胜与阿三，却是秉性难改啊！
我带着他二人，难以逃脱，只能引开强敌，为他师侄俩挣得活路。如此良苦用心，却被贬得一钱不值。有道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那两个家伙，也没有错！或许又是我错了，我就不该出现在这片土地之上。而我既然来了，又奈我何……
无咎抛开胡思乱想，闪身没入石壁。
山洞弯曲，四个羽士弟子寻觅而行。
无咎尾随而至，猛然加快而去如闪电，根本不容分说、也不容叫喊，左右开弓狠狠击出一串雷火掌。连毙四人之后，不忘搜刮一番。转眼之间，他再次消失在黑暗之中。
又是一个山洞，烈焰滚滚。
待火光熄灭，洞内的乱石堆中多了一层金块。少顷，跑进来两个眉飞色舞的年轻汉子，分别有着羽士七、八层的修为，显然是在干着炼金的勾当。金子对于修士没有大用，而在凡俗间却意味着财富。可见仙门中人，亦不过一群庸俗之辈！
正当两人忙着收获之际，突然“喀喀”趴在地上。各自的后背，多出一个血洞，随即污血横流，亡魂双双远去。
与之瞬间，光芒闪烁。
无咎在山洞内现出身形，继续搜刮起来。即便金块也不放过，谁让他也是一个俗人呢。
便于此时，洞口闯进来一个中年汉子。
无咎不敢耽搁，转身疾遁。
“贼人在此，追——”
随着一声大喊，又是几人冲了过来，竟然都是筑基的高手，各自施展遁法随后紧追。

第五百四十九章 好人好报
无咎，在地下疾行。
途中撞见人影，修为弱者，他上去便是一巴掌，然后抢了东西闪身就走。撞见修为强者，他则扭头便跑。
起初一人，随后紧追。而不消片刻，人数渐多。其中不仅有玄火门的阿重、阿健，还有另外几位筑基高手，群虎逐狼一般，从四面八方围堵而来。
无咎凭借他的鬼行术与土行术，在山洞之间穿行自如。
而当他再次击杀了两位玄武谷弟子，正要着手劫掠，一道烈焰剑光到了身后，随之一声厉喝：“小子，哪里逃——”
无咎闪遁而去，一头扎入石壁，而刚刚穿过两个山洞，迎面一道剑光呼啸而至。他躲避不及，抬手抓出飞剑。“砰”的一声闷响，飞剑差点脱手，迅猛的力道依然势不可挡，他被迫倒飞出去十余丈，深深陷入岩石之中，竟身形迟滞而几难脱身。他忙驱动法力，上下光芒闪动。而又是几道剑光袭来，他无路可去，也不敢硬拼，转而疾遁直上。
数百丈厚的山石，转瞬即过。
此时，月光朦胧，山林莽莽，夜色静谧。
而一道淡淡的人影，突然从地下腾空而起。与之刹那，八九道剑虹紧随其后，便如流星赶月一般而蔚为壮观，只是那旖旎之中却又透着森森的杀机。
无咎蹿到半空，不作迟疑，身形一闪，再次疾遁而去。
对付一个筑基高手，尚不容易，如今却要对付一群，着实勉为其难。不玩了，走也！
“砰——”
无咎疾遁数百丈，遁法尚未显威，忽被一层无形的禁制挡住去路，仓促间根本不容躲避而狠狠撞了上去。他只觉得头晕脑胀，翻身栽落，人在半空，暗暗叫苦。
只想着对付那八九个筑基弟子，却是忘了，真正的强敌，还有两个人仙的高手呢！
而素来强悍的冥行术，也总是出岔子。此番若是逃不掉，可谓弄巧成拙。倒是小看了那帮家伙！
“呵呵，听说你遁法惊人，让我想起一个小辈……”
夜空下，一南一北，现出两道人影，正是象垓与巴牛，各自的手上掐诀不断，片片禁制微微闪烁，随即又化作无形而笼罩四方。
“小子，你连杀我十数名弟子，还不显出真容……”
两位人仙前辈出声之际，八九个筑基弟子已环绕百丈而摆出了一个围困的阵势。
无咎没有吭声，也不再尝试逃脱，只管往下坠落，并愈来愈快。
有人大喊：“那小子又要钻入地下，杀了他——”
既然天上无路，也只有重返地下。
无咎正要加快去势，却被识破意图。转瞬之间，十余道剑光划破夜空，从前后左右，从上下四方，急袭而至。一道道凌厉的杀气，不仅将他团团围住，更阻断了他最后的退路，俨然要将他诛杀当场、并碎尸万段。
十面合围，也不过如此啊！
无咎身形一顿，生死旦夕！
“轰——”
十余道剑光撞在一起，顿然光芒闪烁而法力轰鸣。尚在半空中愣怔的人影，瞬间崩溃殆尽，却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团黑色的木屑随风飘散。与此刹那，一道淡淡的光芒趁机挣脱而去，倏然扎入山林中，转眼失去了踪影。
“咦，他竟然没死，方才那是……”
“若所料不差，乃是一种假身秘术。师兄带着两人守在天上，以防那小辈走脱。余下弟子，随我来……”
“也罢！而那小贼杀我弟子，坏我好事，此番饶不得他……”
“当然！我也要看看他究竟是谁……”
象垓与巴牛分说两句，各行其是。七八道人影直扑地下，另外三道人影则是在夜空中来回巡弋。
地下百丈，黑暗如旧。
无咎的去势稍缓，借机喘了口粗气。
方才好险，差点丢命。幸亏之前炼制的阴木符，帮着自己挡去一劫。要知道炼制阴木符的时候，接连失手炸碎，无奈之下，便以禁制封存一块。没想到危急关头，倒也堪堪可用。
不过，那帮家伙又追来了。
无咎催动法力，继续往下。
约莫两百丈深，相连的山洞再次出现。众多的羽士弟子，尚不知凶险，犹在四处寻觅。
无咎从山洞之间横穿而过，但遇人影，不是一记雷火掌，便是狠狠的一剑，又被他连杀数人。而头顶杀机临近，应为象垓追来。他不作耽搁，直奔远方逃窜。而转瞬之间，再有杀机阻挡。转而往左，依然有人逼近。他在地下转了一圈，这才发觉四周的去路已被众多筑基高手阻断。他不甘受困，转而遁向地下深处。
数十丈过后，忽有莫名的威势倾轧而来。
当潜至地下四百丈的深处，那莫名的威势骤然提升，且所遇的岩石也变得更加坚硬，竟然使得遁法受阻而去势渐缓。
无咎强行再去百丈，渐如深陷泥淖，任凭怎样驱使法力，依然收效甚微。他被迫止住身形，暗暗错愕不已。
遑论是地下深处，还是大海的深处，皆有天地禁制，叫人难以穿越。他有过经历，并不感到诧异。而此处只有四、五百丈而已，却如万丈之渊。尤其是四周的石头，如金似玉，不仅抵消了法力，也挡住了大半的神识。
蛮族的穴居之地，果然有些古怪！
而如此情形，又能否迟缓玄武谷弟子的追赶？
无咎不敢大意，再次全力往下。
十余丈之后，霍然轻松。双脚落地，人在山洞之中。忽然没了山石的倾轧，或是禁制的吞噬，逼迫的威势顿减，行动起来也自如了许多。但见四周布满了金黄的石头，晶光闪烁，辉煌耀眼……
这是何处？
无咎稍稍愕然，顺着山洞便跑。
以象垓等人的修为，纵使途中阻碍，而追到此处不难，且趁机脱身才是。
山洞狭窄，堪堪容得下一人穿行。而二、三十丈之后，去向右转，不多远处，一个洞穴出现在眼前。
无咎突然止步，满目惊讶。
洞穴的洞口不大，而其中尽是人影？
无须神识，闪烁的晶光下一清二楚。
那是蛮族的男女老幼，足有数百之多，占据了半个洞穴，犹自惶惶不安。忽见外敌入侵，数十个壮汉猛然举起手中的棍棒刀斧而便要不顾一切的扑过去。
无咎连连摆手，往后退却。
穴居的蛮族，竟然能够躲在如此隐秘的地方。若非意外，根本无从发现。不过，却被自己撞见识破。倘若象垓等人尾随寻来，必然要大开杀戒。岂非是说，最终还是自己害了这群可怜的人？
“我并无恶意，这便离去——”
无咎唯恐惹来误会，忙以蛮族的口音大声分说。为表诚意，他转身便要原路返回。
“恶魔从天而降，大地山河崩坏，日月轮回不息，万年重开纪元……”
像是歌谣，仿如唱吟，虽然口音晦涩，却也听得明白。
谁？
无咎诧然转身。
出声之人，乃是一个身裹兽皮的老者，满脸皱纹，须发银白，岁数不小。话音未落，只见他缓步走出人群，冲着左右抬手示意。
绝望的人们似乎受到安抚，旋即安静下来。
老者往前两步，接着又道：“乾坤倒转三千丈，金棺玉椁锁亡魂。星辰沦丧天无路，且寻明月度玄关！”言罢，他竟抬手一指，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无咎扭头看去，却是两眼一亮。
来时的洞口旁，竟然藏着另外一个洞口，四周光泽闪烁，并有似隐似无的灵气从中缓缓散发出来。
咦，莫非自己善意所致，换来好心回报，于是那位蛮族的老者，便帮着指引出路？
应该不差！
老者身为族中的长辈，通晓古今，德高望重，且谈吐不凡。至少他方才的那两段话，听起来很是高深莫测！既然指明去路，倒也不能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好心！
无咎点头会意，拱手道谢，又还了一个轻松的笑脸，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便于此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隆隆——”
无咎吓了一跳，猛往前窜，止步回头，顿时愣在原地。
轰鸣声尚在回响，脚下犹在震动，而方才的洞口，已被坠落的巨石封堵。透过弥漫的烟尘，竟然看不出缝隙。便好像那洞穴并不存在，与数百人一同消失了。
无咎错愕不解，往回走了几步，而尚未查看端倪，又恍然摇头作罢。
蛮族能够存续至今，全赖地下的洞穴藏身，其中布设机关暗道，也是一种自保的手段。而封堵洞穴，正是为了避免意外。
嗯，但愿那老者与他的族人安然无恙！
无咎放下心来，再次转过身去。
老者所指的洞口，就在十余丈外。不知又是怎样的一条出路，即刻便见分晓。好人好报，天道不欺呢！
不过，那段话怎么说来着：恶魔从天而降，大地山河崩坏，日月轮回不息，万年重开纪元。像是灾难降临的描述，谁又是大恶魔呢？
还有一段，听着更玄乎：乾坤倒转三千丈，金棺玉椁锁亡魂。星辰沦丧天无路，且寻明月度玄关……
无咎边走边想，眼光一瞥。
来时的山洞中，突然有人“扑通”落地。不过瞬间，一道人影接着一道人影……
无咎的神色微变，猛然加快脚步。
大喊声响起：“小贼在此——”

第五百五十章 穴居部落
蛮族老者所指的山洞，狭窄弯曲，人在其中，难以跑快。否则没有碰头之险，便会撞上石壁。
那石壁虽然透着金泽，明晃耀眼，却异常坚硬，并阻挡神识，吞噬法力。有过前车之鉴，眼下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无咎只得弓腰低头，倍加小心，或急转急停，或急窜急跳，倒也脚下带风，像个兔子般的灵巧。逃命的时候，他从来都不含糊。更何况身后有人追赶，那是一群真正的豺狼猛兽。
不知不觉，前方渐趋平坦。
转瞬之间，一度弯曲狭窄的山洞，虽然只有丈余粗细，却变得笔直。像是人工开凿，却又浑然天成。而凝神看去，那笔直的前方好像没有尽头？
无咎暗暗讶异，前后张望。
身后的数十丈远处，相继冒出人影，一个，两个……不仅有玄火门的阿重、阿健，还有四象门的人仙前辈，象垓。那帮家伙追到此处，似乎也是颇为意外。
“此乃蛮族的地下金矿……”
“绝非人力所为……”
“有灵气……”
“抓住小贼……”
无咎回头一瞥，脚下加快。
八位仙道高手，随后紧追。
而置身于莫测之地，不敢随意施展神通，也不便纵跳飞跃，唯有凭借脚力奔跑。
但见笔直的山洞内，九道人影鱼贯疾行。
前方一人，奔跑如飞。
后方八人，狂追不舍。
有人迫不及待祭出飞剑，而飞剑出手的瞬间，便已失去掌控，随即途中倾斜，“刺啦”撞上石壁而火星四溅。
有人示意：“此地不比寻常，慎用法术神通……”
有人大喊：“小贼施展不了遁法，杀了他……”
还有人冷笑道：“呵呵，那小辈修为不济，如此追赶下去，他已劫数难逃……”
果不其然，前后的双方在渐渐拉近，并从初始的数十丈，慢慢缩短至二、三十丈。或许一时片刻之后，这场追逐便将终结。而至于最终又将如何，只怕难以预料。
“站住……”
“小贼，你死定了……”
“还不显出真容，束手待毙……”
“如若不然，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轮回……”
无咎顾不得身后的动静，只管全力飞奔。而叫喊声愈来愈近，且愈发的嚣张放肆。他暗暗无奈，禁不住疑惑起来。
如今施展不了遁术，全凭着两条腿跑路。与那群筑基高手相比，占不到一点儿便宜。尤其还有一个人仙修为的象垓，更加让人头疼。照此下去，根本逃不掉啊！而一旦被那帮家伙追上，说不定真要扒皮剔骨而受尽折磨！
只当好人好报，敢问出路又在何方？
记得那个蛮族的老者，话语高深，面带微笑，并抬手指引。而自己也没有走错啊，即刻踏入这个山洞。谁料山洞如此古怪，跑了小半个时辰，竟然没有尽头，若再继续跑下去，会不会跑出部洲？
噫，难不成是个圈套？
或者说，这条永远也跑不到头的山洞，就是一个禁制的陷阱？
无咎疑惑之际，似有恍悟。
而有人已追到了身后的七、八丈外，并再次尝试着举起手中的飞剑。
无咎来不及多想，拼命将全身的力气灌入双脚，旋即“蹭蹭”带风而渐渐腾空……
啧啧，又没施展轻身术，仅凭着两个脚丫子，竟也跑得飞起来？
无咎低头一瞥，禁不住瞪大双眼。
山洞依然笔直，且没有尽头。而脚下坚硬的岩石，突然没了，并为淡淡的雾气所吞没，顷刻间变得虚无一片。与之刹那，连同四周的石壁，以及山洞的前后，皆在雾气中消失殆尽。只有他无咎本人，以及随手追来的八道人影，犹在迈动双脚，却是凌空虚踏而渐渐往下坠落……
“呀——”
无咎惊嘘一声，手舞足蹈，再也不管不顾，忙将所擅长的遁法一一施展。而任凭他百般折腾，还是往下坠落，并愈来愈快，随即已是雾气弥漫而风声呼啸。挣扎已是徒劳，他不由得抱起脑袋而长叹一声——
“天呐，我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当然是那蛮族老者的两段话，以及老者的用意。
其中的一段话：恶魔从天而降，大地山河崩坏，日月轮回不息，万年重开纪元。意思很简单，是恶魔带来了浩劫，毁灭了万物生灵，而灾难过去，天地亦将重开纪元而日月轮回如旧。
这应该是一段蛮族先人留下的谶语，为何要说与外来人听？
想我无咎，夜半入侵，纵火行凶，又追到地下，岂不就是一个带来浩劫的大恶魔！在蛮族老者看来，我或许比玄武谷弟子更坏，于是他当面发出咀咒，并指出了一条绝路而加以报复啊！
唉，只说好人好报，殊不知，被那老头给坑惨了！
而另外一段话，亦当另有所指。
乾坤倒转三千丈，金棺玉椁锁亡魂。星辰沦丧天无路，且寻明月度玄关。也就是说，蛮族的先人，在一场难以想象的浩劫中，借助地下金玉堆砌的山洞，得以延续存活下来。而谶语中不仅道出了浩劫降临的惨烈，似乎还讲出了劫后重生的情景。
那一刻星辰沦没丧亡，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唯有明月度玄关？
所谓的玄关，修仙者，称之为炁穴。炁动玄关，根基方成。以凡俗讲来，同样的意味新生。而为何只有明月，方能解困度厄，言中的明月，有何所指……
“轰——”
与人斗智斗勇，虽也时常吃亏，而被一个蛮族的老者坑骗，对于无咎来说还是头一回。后知后觉的他，忍不住回想着前因后果，而不过转念之间，便已狠狠摔在实处，却随着胸口圆镜的光芒闪动，猛然反弹而起，在半空中翻滚两圈，又再次重重落下。
“哎呦——”
无咎的屁股生疼，惨叫一声，“扑通”躺倒，这才发觉自己落在一块坚硬的石头之上。幸亏坤元甲护体，倒也安然无恙。他却顾不得起身，急忙抬眼张望。
此前的山洞，早已没了。只有黑蒙蒙的穹隆，笼罩着四方，却又仿佛禁制阻挡，一时难辨高低。而几道隐隐约约的人影，正从半空坠落，转眼之间，相继消失无踪。似乎还有落地的“砰砰”闷响，从远处传来。
那是象垓与七位玄武谷的筑基高手，也没能逃脱无妄之灾？
嘿，活该呀！
不知摔死几个……
无咎见仇家跟着倒霉，难免幸灾乐祸。而当他慢慢爬起来，又不禁微微一怔。
立足所在，位于几个巨大的石堆之间。每个石堆，都高愈百丈，并占地两、三里方圆。便如一座座石山，静静矗立在黑暗之中。再远处另有石堆错落，却高低不同，一时看不分明……
无咎冲着那石堆仰望片刻，环顾四周，面带疑惑，转而又打量着自身的情形。
玄武谷的那帮家伙，不会都摔死了吧。否则的话，为何见不到一个人影？
还有那巨大的石堆，不仅阻挡神识，仿佛还散发出一种莫名的威势，使人心怀敬畏而不敢动用修为与之抗争。
虽说被骗了，且颇为窝囊，而那个蛮族的老头，还没有本事布下如此巨大的一个陷阱。
谁来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无咎察觉修为无碍，松了口气，却又疑惑重重，前后左右张望。片刻之后，依然不得其解。他揉了揉屁股，一瘸一拐挪动脚步。
三、五里的远外，便有石堆高耸。
无咎慢慢停了下来，屁股不疼了，两脚也恢复自如，却又神色一动而微微瞠目。
相隔近了，看得清楚。
巨大的石堆，竟为金黄色的块石堆积而成，只是被黑暗遮掩，透着异样的神秘。每块石头，丈余大小，垒砌而上，渐趋渐高，宛如阶梯，直至百丈……
什么石堆呀，这分明就是一座石塔！
无咎仰望之际，已有所猜测。
曾经遇到一座蛮族守护的残破阵法，或“神迹”，却为上古残塔，不仅从中看到了匪夷所思的“月影神像”，还得到了一套“月影古阵”。而眼前的石堆，与那残塔相仿，却更为巨大，分明就是上古留下的又一处石塔遗迹！
穴居部落？
那群蛮族，已在此穴居了千万年之久，或许只为守护这地下的石塔，却被一群外来的修仙者发现了踪迹。生死存亡的关头，族中的长者，被迫开启禁制，只为困杀入侵者。
嗯，想来所料不差，如上便是前后的原委。
眼前的石塔，究竟有何玄机？且石塔不止一座，与此前所遇到的月影古阵又有何不同？
而如今困在此处，怎样脱身？还有象垓那帮家伙，到底死了没有？
无咎挠了挠头，愈发疑惑不解。有心爬上石塔看个究竟，又怕禁制莫测。他迟疑片刻，索性环绕着石塔寻觅起来。
石塔占地方圆甚广，且相互间相隔甚远。
无咎落脚无声，悄然慢行。他不敢过于张扬，唯恐途中遭遇意外。直至小半个时辰过去，他终于绕到了石塔的另一侧。没了遮挡，十余里外又发现几座石塔的黑影，却过半倒塌，远远的高矮各异。
他带着小心，继续寻觅。
又过一个时辰，远近的情形有了粗略的大概……

第五百五十一章 牢笼困兽
数十里的方圆之内，有五座完好的石塔。另有四座石塔，要么损毁半边，要么坍塌殆尽，成了真正的大石堆。
不管好坏，姑且称之为，九塔。
九塔，彼此相隔数里，或十数里，看上去有些杂乱。而杂乱之中，又仿佛暗合法度。
无咎在黑暗中驻足片刻，扭头奔着远处走去。
以他想来，心头虽有疑惑重重，而眼下却非好奇的时候。且不说置身莫测，或许另有八头恶狼在暗处潜伏呢。
当务之急，还须设法逃出此地。
或为坍塌所致，石塔的四周，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块，便如一头头的怪兽，静静趴伏在这空旷与静寂之中。一道人影穿行其间，走走停停，左右张望，很是小心谨慎的样子……
约莫两炷香的时辰过去，前方没了去路。
无咎却是松了口气，悄悄停下了脚步。
且不论此地有何玄机，总算被自己摸到了数十里方圆的尽头。但见金黄色的岩石，陡峭壁垒，而千丈高处，却为雾气阻挡而难辨端倪。
无咎抬头仰望，又回首左右。
四方寂静如旧，便是那远处高耸的塔影也不见有何异常。
无咎不再迟疑，抬脚往前冲去，并不忘催动法力，随即周身光芒闪烁。土行之术，被他施展到了一种极致。石壁近在咫尺，或将就此远遁。谁料眨眼之间，“砰”的一声闷响。他踉踉跄跄后退，已是晕头转向。
哎呦！
此处石壁的坚硬，远胜从前，竟被撞个实在，根本未能遁入半分。
怎么会呢，遁法竟然没有一点儿用处？
而我通晓多种遁法，我还不信了！
无咎催动法力，再次奔着石壁扑去。
而“砰、砰、砰”又是一阵闷响，不管是鬼行术，风行术，还是火行术，冥行术，皆难以遁形。即使尝试遁入地下，依然徒劳无功。
无咎心有不甘，却只得作罢，忍不住在原地转着圈子，暗暗的叫苦不迭。
石壁中尽为坚硬的金矿，且禁制诡异，或许只有金行术，以及相仿的遁法，方能从中穿越而过。奈何所修炼的《九星诀》，早已残缺不全，而金行术，便是丢失的遁法之一。
这下真的逃不出去了，如何是好？
“那是何人……”
无咎鬼鬼祟祟摸到此处，就是想要人不知鬼不觉的逃走，如今非但没有得逞，反而闹出好大动静。而正当无计可施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叫喊声让他吓了一跳。
只见数里外的石堆中，冒出一道人影。
看上去是个中年的汉子，身上的长衫破烂不堪，摇摇晃晃奔着这边走来，忽然又脚下一顿而再次开嗓门：“啊，我认得你，贼人在此——”
怕什么，来什么！
衣衫破烂的汉子，正是玄武谷弟的筑基弟子！
还以为那帮家伙，都死绝了呢。谁料稍有动静，便有人现身。眼下不过是冒出一个，说不定后面还有一群呢！
不过，他说他认得我？
无咎心里发虚，伸手摸脸，察觉易容无恙，他撒腿就跑。虽不比往常，却也一步五、六丈而去势如飞。
“哈哈，站住——”
那个玄武谷的弟子从高处掉下来，虽没摔死，却很狼狈，而歇息过后已无大碍。如今被他意外发现敌踪，颇为振奋，随即抖擞精神追了过来，依然不忘大喊大叫：“长老，各位师兄，快快前来擒杀贼人——”
无咎不理不睬，只管狂奔。
越过一片空旷，再穿过几块乱石。几里远外，石塔高耸。若能绕过石塔，不知能否甩掉身后的那个家伙。而置身所在，虽有数十里方圆，却为封闭的洞穴，与牢笼没有区别。除了几座石塔能够稍稍遮挡身形之外，只怕再也无处躲藏。
一旦那帮家伙循声追来，又将怎样？
还用多想吗，俨然一个群狼逐虎的场面啊！
不，应该是八头恶狼，在围猎一只羊。眼下的自己，修为太弱，可不就是那可怜、而又无助的羔羊？尤其还被圈禁在牢笼之中而无处可逃，总是真恶趣味……
无咎跑得飞快，平地荡起一溜烟尘。
只要绕过前方的石塔，便能暂作躲避。而正当他有所侥幸之时，石塔旁边的石堆中，相继冒出两道人影，冲着这边稍作张望，旋即双双扑了过来：“小贼，哪里逃——”
无咎微微瞠目，却已收势不住，急急转向，身后带起的烟尘亦随之绕了一个弯子。
三个筑基高手汇为一处，随后紧追。
其中一人尝试御剑，而尚未飞出去十余丈，一头栽在地上，摔得灰头灰脸。他只得放弃，与两位同伴全力施展轻身术。疾驰之下，各自的身后同样是荡起一道淡淡的烟尘。
十余里外，又是几座塔影高耸。是奔向左边，还是往右逃窜？抑或穿行而去，直达另外一边……
无咎奔跑之际，左右张望。
见一座倒塌的石塔相隔不远，他就近赶了过去。
当年在神洲的有熊都城，他深谙打架的门道。人在空旷之中，若被围堵，无遮无拦，必将遭到群殴的下场。放之边关沙场，或仙门斗法，或生死拼杀，都是一个道理。如今他亟待找到躲藏的地方，以便能够与那帮家伙周旋下去。而不到最后一刻，他也绝对不会束手待毙！
须臾，石塔就在前方。
三个筑基高手，已追到了百丈之外。
便于此时，突然有人影从倒塌的石塔中跳了出来，一个、两个……竟然三个，随即左右分开，恶狠狠迎面扑来。其中一人正是玄火门的阿重，高声叫喊：“拦住他——”
我呸！
那帮家伙不仅没摔死，还躲在暗处设伏呢！！
无咎暗啐一口，再次跑向空旷之中。
而片刻之后，左手方远处的石塔脚下，再次冒出一道人影，二话不说加入追逐。七位筑基高手悉数现身，俨然就是一个合围的架势。
无咎不得不屡屡转向，被迫兜着大圈子。而左前方尚有缺口，且围堵的人影相距甚远。他见机得快，不顾一切冲了过去。
倘若居高俯瞰，但见重重的黑暗之下，巨大的塔影间，那一道道荡起的烟尘便如群狼竞逐的场面。而合围之中，还有一只羔羊在拼命挣扎。却不知他最终能否侥幸逃生，又能否挣脱枷锁而成为一头更为凶狠的狼……
转眼的工夫，二、三十里的路程被抛在身后。
无咎再也顾不得躲藏，只管全力奔驰。
要知道稍稍耽搁，便遭堵截。而一旦纠缠，必将陷入重围。对手不是一个、两个，而是足足七个筑基的高手，比起真正的野兽要更为狡诈，也更为强大可怕。却打不过，也周旋不得。而遭遇如此困境，又能怪谁呢。是多管闲事，还是自讨苦吃？
管它呢，且跑吧，只要还能迈开双脚……
无咎足下绝尘，长发与衣摆随风扯起。以他的修为，跑得够快。围堵的人影尚未合围，便被他从缝隙中蹿了出去。而七位筑基高手，虽然功亏一篑，却汇为一群，并追到他身后的四、五十丈外。
数十里方圆，已跑过去大半。
前方又是几座石塔，在黑暗中影影绰绰。而石塔之后，则是难以逾越的峭壁。一旦跑到尽头，又该往何处去？记得坠入此间的玄武谷弟子，共有八位，还有一人呢……
无咎奔跑之际，暗暗焦虑。
恰见几块大石头挡住去路，他疾驰不停而顺势跃起。临近石塔，碎石遍地。如此情景，倒也寻常。而便于此时，石头的背后，突然蹿出人影，并冲着他狠狠一拳砸来，嘴里还冷笑出声：“呵呵，等你多时也，去死——”
象垓！终于现身了！
他身为前辈，竟然躲在大石头的背后突发偷袭？而愈是卑鄙，愈是凶险阴损。若无意外，没人能够逃脱他的毒手。更遑论一个人仙高手，去如此偷袭一个羽士的小辈。
无咎蓦然大惊，根本无从躲避也无力招架。生死关头，他竭力扭转身躯并暗暗催动法力。与之刹那，“砰”的一声，铁拳重重砸在他的胸口之上，他惨哼着从半空中斜飞出去。直至二、三十丈开外，“扑通”落下……
“呵呵，竟敢与我为敌！”
象垓一击得手，双脚站在石头上，“啪”的抄起双袖，阴沉乖戾的脸上兀自带着冷笑：“我倒是要看看，你这胆大妄为的小辈，究竟是何人……”
七位筑基高手追赶正急，忽见贼人中伏倒地，旋即放慢脚步，一个个神色轻松。
玄武谷的弟子曾追随星海宗四处征讨仙门，均为凶残彪悍之辈。如今却要联手对付一个羽士小辈，已是难以想象。于是在众人看来，最后的胜负，没有意外，也不应该出现意外。
而所谓的意外，注定了出乎预料。
无咎飞出去二、三十丈远，“扑通”砸在地上，翻滚两圈，腾地蹿起，竟毫发无损，只是身子晃了晃，随即头也不回撒腿狂奔。其利落的身形，与之前没有两样。
象垓站在石头上，犹自面带冷笑而神色得意。
谁料话音刚落，人跑远了？
他脸色一僵，气急败坏道：“可恶的小辈，我看你往哪里逃——”

第五百五十二章 互相伤害
往哪里逃？
前方有座石塔，倒塌半边。数以万计的大石头，堆砌成了小山。且就此跑过去，或能借助乱石阻挡、拖延一二。
不然的话，还能逃向哪里？
四方均为绝壁，上天无路而入地无门啊！
眼下唯有硬撑着，且撑得一时算一时！只要还能喘口气，便要咬牙活下去！而多想也没用处，权当这辈子都是在奔跑中度日！不是你追，就是我赶，遭受风雨，又劈雷电。跑吧，兄弟！倒下之前，至少你还有最后一个倚仗！
无咎狂奔之际，禁不住伸手抚摸着胸口而暗暗庆幸。
胸口嵌着的银色圆镜，便是丑女所赠的坤元甲，由仙道高人所炼制，乃是一件难得的宝物。果不其然，在危急关头，又是它挡住了象垓的致命一击！
而只要法力不失，便有坤元甲护体。想要杀我，没有那么容易！
转瞬之间，小山般的石塔就在眼前。
而象垓与七位筑基高手，也追到了二、三十丈外。
无咎脚下不停，转而往右。
石塔早已坍塌损毁，成了乱石堆积的小山，却依然有着七、八十丈高，四、五里方圆的好大一片。
无咎环绕石塔跑不多远，一群人影随后而至。
敌我双方愈来愈近，有人迫不及待出手。
“呼”的一道火光划破黑暗，去势凌厉。
“哈哈，符箓可用……”
笑声未落，又是几道火光呼啸而去。随即各种符箓凌空乱飞，石塔脚下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无咎却是又惊又急，苦不堪言。
本以为禁制所限，法术神通难以及远，除了贴身肉搏之外，倒不用担心乱剑的围攻。谁料符箓尚能使用，怎会是这个样子呢？
此前被蛮族的老头骗了一回，算自己倒霉。而如今惨遭蹂躏不说，又要雪上加霜。如此坑人，有意思吗？
闪念之间，四、五道火光到了身后。好像威力不比以往，却也根本招架不得。这般狂轰乱炸，谁受得了！
无咎吓得连蹿带跳，躲避不及，忙双手乱抓，七八张火符飞了出去。
“轰、轰、轰——”
火符接连炸开，肆虐的火光将四周照得明亮。而威势对撞，竟使得攻守同归于尽。
咦，以符对符，以暴制暴，这手段可行！
无咎继续奔跑。
而又是几道符箓在身后炸开，旋即一群猛兽从天而降，有蛟、有虎、有蛇等等，五、六种之多，如真似幻，凶悍异常！
那是什么符箓？
无咎顾不得回头，神识中看得清楚。他不假思索，再次抓出几张符箓往后抛去。
“砰、砰、砰——”
符箓出手刹那，同样化作一群猛兽。但见暗空中兽影对撞，狂乱的杀机卷起阵阵旋风。而眨眼之间，又尽数消逝无踪。
嗯，果然是六神门的符箓！
算不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而不消片刻，十余道符箓再次袭来。其中有玄火森森，有剑光呼啸，有猛兽疯狂，有洪水滔天，有冰霜雷电，无不杀气凌厉而又势不可挡！
无咎尚自侥幸，急忙双手乱舞，一张张的符箓往后飞去，便如雪花般的接连不断。
与之刹那，轰鸣大作，接连炸开的法力激荡不休激荡，随即又化作狂风横扫四方。
“那小贼怎会持有我六神门的符箓……”
“还有冥月门、雷火门……”
“还有四象门、金水门……”
“怎会如此之多……”
“哼，此前已有十七、八位玄武谷弟子命丧他手，再加上土城造下的杀孽，或许还有不为知晓的地方，他杀戮劫掠之多，难以想象……”
“原来他专门与我玄武谷为敌，无论如何饶不了他……”
“我要亲手杀了他……”
众人的符箓频频失手，疯狂的攻势难以奏效，明白了原委之后，一个个变得更加的愤怒。
无咎只管奔跑不停，手里却是抓着厚厚的一沓符箓。其架势不言自喻，那就是随时还击。
正如所言，被他杀死的玄武谷弟子着实不少。而他所在意的，还是灵石与功法，对于劫掠的符箓，并未放在心上。方才被逼无奈，急忙查看纳物戒子，竟被他搜集了不下上百张符箓，可谓各家各样而应有尽有。
来吧，互相伤害啊！
你有符箓一张，我即刻奉还一双！
转瞬之间，竟越过石塔。前方一片空旷，远近无遮无挡。
无咎转而往左，继续围绕石塔奔跑。转弯之际，他不由得回头一瞥。
七位筑基高手，虽然不再祭出符箓，而同仇敌忾之下，竟已追到了十余丈外。不过，另有一道人影，径自蹿上乱石堆而纵身飞跃。
那是象垓，他要绕道前方拦截？倘若被他得逞，自己必将陷入重围！
无咎不及多想，也不敢继续往前，忙于奔跑之中纵身一跃，人已落在石堆上。旋即又脚尖急点，从一块块石头上飞掠而过。
七位筑基高手应变极快，纷纷随后拔地而起。
象垓已冲到塔顶，尚未翻越而去，有所察觉，转身直扑而下。
只见乱石堆积的小山上，人影蹿起蹿落，像是鱼儿争渡，又似群鹰逐兔的情景。而此处没有河水，也没有生机盎然的原野，只有暗黑笼罩的乱石堆，与残酷无情的生死竞逐。
无咎刚刚蹿到小山的半山腰，七位筑基高手已齐头并进，且相隔只有七八丈，并气势汹汹扑来。而塔顶之上，象垓更是饿虎扑食般愈来愈近。他突然收住去势，凌空倒窜而返身冲向山脚。如此突然上下，急起逆转，他已将追赶的对手远远抛开。
众人猝不及防，慌忙转向。
无咎的去势极快，而山脚就在几丈之外。如此虚晃一枪，或于事无补，且稍稍摆脱，能够缓口气也是便宜啊！
而便于此时，一声大喝响起：“小辈，敢否再接我一拳——”
无咎尚未落地，回头一瞥。
却见象垓竟从塔顶高高跃起，脚下竟然踏着一道剑光，并以俯冲之势，转瞬之间到了眼前。一双铁拳更是呼呼风响，竟带有龙虎之威而叫人胆战心惊！
咦，那家伙真是精明，由高往下，借助坠势，堪堪摆脱禁制束缚。再有飞剑之快，可不就瞬息及至？而他还要我挨上一拳，岂有此理！坤元甲再是宝物，也不能恣意折腾！何况法力震荡的滋味，也并不舒服……
无咎只想躲避，奈何人在半空而无从借力。眼看着就要遭殃，他神色一动，猛然缩起身子，竟是一头往下栽去。
象垓凌空而至，狠狠挥拳便砸。同时不忘两脚连踢，所踏的飞剑呼啸而下。
人仙高手啊，浑身持有四象之力，且手脚并用，再加上一把余威尚存的飞剑。如此全力以赴，试问谁人能敌？
而无咎根本没想抵挡，眼中只有大石堆中的错乱缝隙。他看得真切，直直扎入其中的一道缝隙……
“铿——”
“砰——”
“哼……”
一声飞剑击落的动静，接着铁拳砸在石头上的闷响，而最后还有一声惨哼，随之便是象垓甩动拳头而呲牙咧嘴的模样。泛着金泽的石头，坚硬的出乎想象。他翻身落下，兀自抽着寒气，转而低头查看，再次发出惊咦声。
“咦，那小辈竟躲入石头缝里？”
与之瞬间，众人汇聚而至。
石塔坍塌，乱石堆积，四处可见一道道的缝隙，谁也没有想到竟然有人钻进去。而那石头缝隙，尺余粗细，倒是堪堪容得下一个瘦弱之人，而凝神查看却又不见踪影。
“小贼明明在此……”
“金石阻挡神识，他必然躲在石头下方，且四处查看，以免他趁机逃窜……”
“呵呵，当真一个鼠辈……”
“搬石，掘坑，放火，浇水，不信抓不到他……”
“哼，给我动手——”
象垓闪到一旁，众弟子忙碌起来。
与此同时，有人正在缝隙中挣扎。而他挣扎之际，又腹诽不已。
谁喜欢见缝就钻啊，还不是被逼无奈。本想着乱石堆积，缝隙也该四通八达，稍稍躲避之后，再设法逃去。不过，这石头缝也太狭窄了，倘若钻不过去，卡在此处，岂不是真的成了自投罗网的鼠辈？
如此倒也罢了，关键是那帮家伙还要干什么！
搬石、掘坑、放火、浇水……？
无咎扎入石头缝里，暂且躲过一劫。石头的下方，恰有一小块地方能够藏身。他竭力蜷缩身子，便要从角落里钻进另外一道缝隙，却被卡住腰身，一时挣脱不得。弄巧成拙，不外如此。而头顶的动静却是听得清楚，他吓得急忙再次挣扎起来。
搬石、掘坑，不怕，怕的是符箓之威。所在逼仄，再也不能以符对符。但有不测之祸，那才是水深火热呢！
无咎抽出一只手，接连掐动禁制。他想要封堵头顶以及四周的缝隙，以免真的水火齐下。而禁制尚未成形，便已支零破碎。他转而抓出飞剑，劈砍石壁，倒也火星四溅，却收效甚微。他只得作罢，拼命收缩身子，只想着挤过缝隙，以便躲过那帮家伙的毒手！
便于此时，头顶的大石头晃动起来，并“喀嚓、喀嚓”直响，紧接着几块玉符从缝隙中扔了进来。
无咎惊慌失措，全身用力。
我挤……

第五百五十三章 石头缝里
……
“扑——”
石缝之中，火焰四窜。
七位筑基高手退后躲避，少顷，又齐齐上前，将各自的飞剑插入石缝之中，再大喝一声：“起——”
象垓则是守在一旁，凝神戒备。
众人合力之下，丈余见方的大石头被缓缓撬起，而各自的飞剑已被压得弯曲，并“喀喀”划出火星。大石头的沉重与坚硬，着实出乎寻常。
象垓舒展臂膀，全身筋骨脆响，待稍稍蓄势而趁机上前，奋力推出双掌。
大石头终于被掀飞出去，“砰、砰”滚了几圈，“轰”的砸在石塔脚下的空地上，竟震得四周一阵晃动。
在场的众人，无不动容。
“真是又重又硬……”
“怕不有十余万斤……”
“全凭修为，你我联手之下方能搬动……”
“咦，小贼呢……”
众人面前石头堆里，多了一个坑。而大坑之中，除了烟熏火燎，还有一道窄窄的石头缝，却唯独不见躲藏的人影。
“又被他钻入石缝……”
“放火烧……”
几片玉符扔进石缝，顿然发出闷响。接着风刀雪剑，竟是将石坑变成水潭。继而一道道烈焰从石头堆的各个缝隙中急蹿而出，随即杀气蒸腾而雾气弥漫。
众人远远躲开，不忘四处查看。待动静消停，再又重聚一处，随着象垓的一声令下，继续掘坑搬石头。
而位于高处的石头，合力之下搬动不难，深处却被压得层层叠叠，想要发掘又谈何容易。而神识受阻，也不知鼠辈究竟躲到何处。何况石缝狭窄，在场的均为粗壮之躯，谁也钻不进去，即使能够勉强，也没谁愿意尝试……
与此同时，某人尚在黑暗的缝隙中寻觅。
险啊！
便在水火齐下的瞬间，总算是挤入石头缝里。而头顶身后却是电闪雷鸣，叫人好不害怕。所幸三块石头之间，有个小洞，且收起护体灵力，先探入脑袋，再收拢双肩，竭力扭动身躯。嗯，像蛇一样，慢慢往下，却难以容身，只有一道狭窄的缝隙，通往莫名的阴暗深处。我挤、我爬，我继续匍匐挣扎。而身后的动静，愈来愈大……
半个时辰过后。
乱石堆上，所挖掘的石坑又大了一圈。
而七位玄武谷的筑基高手，却瘫坐在四周的石头上，一个个气喘吁吁，显得又是疲惫又是沮丧。
忙碌许久，也不过搬走了三块石头。而所要找寻的鼠辈，还是没影。狭窄的石头缝隙，倒是随处可见，却无一能够穿行，或是抵达石塔的深处。而再要继续深掘，着实勉为其难。偌大的残塔，数以万计的大石头。真要是彻底翻找一遍，且不说耗日持久，即便如愿，也能将人累死！
“这般下去，如何是好？”
“为了一个不知来历的小贼，你我陷入绝境，偏偏又拿他无奈，何至于如此……”
“怎么不知来历？他必是元天门弟子无疑，率先挑衅，连杀我数人，……”
“莫非，元天门成心对付我玄武谷……”
“哼，还轮不到瑞祥长老为所欲为……”
“所言不差！来日返回星云宗，元天门亦将不复存在……”
“且赐教一二……”
“此番元天门高手尽出，曾经的门主，现如今的瑞祥长老，更是亲临部洲。他必然有所企图，而苦云子前辈又岂能容他做大……”
“此话从何而来……”
“你若不信，去问象垓长老，我玄武谷虽被元天门处处压制，却也来了四位人仙前辈……”
“据说长老与金水门不和……”
“嘘……”
众人回头张望，纷纷闭上嘴巴。
歇息之际，象垓独自登上高处眺望。片刻之后，他从塔顶返回。
一个中年壮汉举手致意：“长老，还请示下！”
那是玄火门的阿重，他师弟阿健跟着说道：“这般困在此处，绝非长久之计！”
在场的还有另外五位筑基高手，也是点头附和。
象垓落在一块石头上，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坑，阴沉的脸上同样带着郁闷之色。少顷，他抬起眼光掠过众人：“尔等歇息之际，我已大致探得端倪。此乃上古留下的一处阵法，被意外埋入地下。虽历经无数万年之久，且损坏过半，而余威尚存，想要从中脱身并不容易！”
“阵法？”
“何等样的阵法，竟如此庞大，又有何用处……”
“脱身要紧……”
“都是被小贼所害……”
众人虽有猜测，还是有些慌乱。
“若要脱身，除非破阵！”
象垓摆了摆手，沉吟又道：“而那小辈，藏于塔下，除非死了，否则他逃不掉。暂且守在此地，待我想出破阵之法，再行计较不迟！”身为前辈，所思所虑果然远超常人，他说到此处，命道：“阿重、阿健、阿康、河布，你四人分守石塔的四方，以免那小辈有机可乘。阿牤、宰灵、阿滔，多加留意……”
不用费力搬石头，众人欣然从命，有的跑下石塔，有的四下寻觅，有的蹿到塔顶而各行其是。
象垓则是撩起衣摆，就着落脚的石头坐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烟熏火燎的大石坑，犹自郁郁难消，眼角微微抽搐，禁不住暗哼一声。
竟被一个小辈，折腾得焦头烂额。而对方明明躲在脚下，偏偏又无可奈何。如此情形，好像并非头一回。记得在阴灵之地，有个叫作无咎的年轻弟子，屡次被他挑衅，又屡次被他逃脱。两者除了相貌之外，一样的狡诈，一样的诡计百出，简直就是同一个人。哦，记得有种法门，叫易容术……？
象垓想到此处，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他若真是那个年轻弟子，更饶不了他。也不怕得罪元天门，哼！
而眼下困于此处，如何脱身呢？
还有这古怪的阵法，有何用处，又该如何破解……
……
此前曾于蛮族的部落中，遇到过一座残塔，虽然倒塌半边，只有三十多丈高，却有月影神像，并暗藏古阵，很是叫人大开眼界。
而如今的九塔更为巨大，禁制也更为古怪。不用多想，此处亦该有古阵法的存在。
至于阵法有何古怪，又如何破解，无咎没有心思理会，他只想找个藏身的地方。
总是这般钻来钻去，太憋屈了。且大半个时辰过去，也不知到了何处。
而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头顶上的动静没了。
那帮家伙放弃了，还有另有阴谋？
管他怎样，反正躲着不出去。有本事搬走整座石塔，我等着呢！
无咎悄悄松了口气，却不敢闲着。所着的衣衫，已被石头扯得破破烂烂。他浑然不顾，继续挪动。不远处又是两道石头缝，且奔着大些的钻去。他伸出光着的双臂，倒也利索，轻巧深入缝隙，再带着身躯缓缓前移。
须臾，半个身子到了另外一边。
又过一关！
无咎却是卡在缝隙中，有些迟疑不定。
眼前的所在，依然石块堆积。而上下各有一道缝隙，大小相仿。只要收缩筋骨，穿过去应该不难。
究竟是往上呢，还是往下呢？
往上，或能脱身，却也凶险，一旦被玄武谷弟子察觉，必将再次陷入重围。而往下，则是巨石重叠，层层阻挡，至少不用担心那帮家伙的侵扰。
而所谓的祸福取舍，就在这上下权衡之间。
无咎稍作斟酌，抽出身子往前，双手抓着石头缝，慢慢的往下探去。本以为要挣扎一二，谁料整个人直接滑过。他运转目力，便要查看，而眨眼之间，又是一个洞口迎面而来。他收势不住，直直坠落，稍不留神，“咣当”撞上脑袋。他急忙躲避，却又“砰砰”撞击不断，竟翻滚着穿过一个又一个洞口。他尚自诧异，“扑通”屁股着地而烟尘四起。直至片刻之后，他才慢慢回过神来：“哎呦，这是……”
置身所在，应该是个地下的洞穴，四四方方，三丈大小，却只有半人多高。而洞顶则为石块封堵拼接而成，一道道的缝隙清晰可见。其中一个豁口，应为崩塌损毁所致。毋容置疑，那正是坠落的来处。
无咎揉着脑袋，兀自喃喃自语：“吃亏人常在，鼠辈亦无奈；只当生路无觅处，石头缝里有天地。咦，好神奇……”
牢笼绝境，乱石山下，竟然藏着一个洞穴，对于走投无路的他来说，只能说是好神奇！
而他意外之余，又神色茫然。
黑咕隆咚，死寂沉沉。这是墓穴，还是什么地方？
四处平坦，没有棺椁，或死人的遗骸，不是墓穴。
而地上……
无咎低下头来，不由得两眼一亮，随即便要起身，却不忘前车之鉴。他“哎呦”一声伸手抱头，然后蹲下身子四下张望。
三丈见方的平地上，竟被刻画出无数的符文，或符阵。符阵之间，则镶嵌着一块块的石头……
无咎急忙伸手拂去地上的灰尘，顺便查数着其中的石头。当他在洞穴中转了一圈回到原地，依旧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无须明珠照亮，目力之下一清二楚。
地上所刻画的符阵，点、线纵横，像是满天的星辰，叫人眼花缭乱而不明究竟。其中镶嵌的石头，竟有三十六块之多，环绕排列、法度森严，分明就是一座阵法。看着好像似曾相识，只是更为繁杂也更为的高深莫测。
无咎蹲在地上，两眼闪烁，念头急转，禁不住失声道：“月影古阵……”

第五百五十四章 有所作为
……
地上的阵法，与自己所熟知的一套阵法极为相仿。同样的位于石塔之下，同样的属于古阵法。
而两者之间，又不尽相同。
月影古阵，为自家命名，乃是以十八块晶石，所布设的一座占地百丈的阵法。此前琢磨许久，终有所悟，便加以缩小，收归己用。虽说真正的威力不祥，却有吸纳灵气的妙用。
而眼前的阵法，所占之地仅有三丈方圆，所环列的石头，却有三十六块之多。护持的石塔，亦有不同……
无咎蹲在低矮的洞穴中，低头忖思。片刻之后，他抓向地上一块石头。
稍稍用力，石头到手。
五寸长，两寸粗的石头，其形状果然不是常见的灵石，而是像乾坤晶石，或贺洲修士所说的五色石。只是比起月影古阵的晶石，要大了一圈，且色泽灰白，其中似乎蕴含着一丝尚未耗尽的灵气，却又微乎其微而若有若无。
无咎盘膝坐了下来，继续端详着手中的石头。
这座地下的阵法，显然是为了护持石塔所设。而石塔早已倒塌，阵法也没了用处。而之所以说它与月影古阵相仿，乃是阵法的布设。月影古阵的阵脚，为十八块晶石，分别为三，六，九而三层环列。以天、地、人，为阵眼，取六合，九极之法。此处阵法的阵脚，却为三十六块晶石，以三、六、九、十八，而内外四层成阵。阵法之道，晦涩难懂。十八之数，暂且不提。当间的三层阵势，两者好像如出一辙。
岂非是说，这阵法也有吸纳灵气之能？
无咎将石头放回原处，凝神看向四周。
自从坠入此间，便有所察觉，却忙着逃命，而无暇顾及。眼下终于能够缓口气，稍加留意，黑暗之中，果然飘荡着一丝淡淡的灵气。它或是来自于地上的晶石，抑或是来自于天地之间，只是过于微弱，尚不足以吸纳。否则耽误工夫，且收效甚微。
无咎摇了摇头，再次看向地上的符阵。
符阵布满了整个洞穴，点线牵连，层层不尽，并透过石壁而延展四面八方。四层阵势，更是法度浑然。尤其外层的十八块晶石所设的阵脚，颇有吞吐六合而包罗天地之势……
无咎尚自忖思，眼光一瞥，又禁不住咧开嘴角，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接连不断的在石头缝里挣扎，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撕成了碎片。再加上披头撒发，易容改貌，浑似讨饭的乞儿，或是部洲的蛮族中人。
唉，已多年不曾这般的窘迫狼狈！
话又说回来，人在途中，少不了磕磕绊绊，也少不了风雨的磨难。即使困在石头缝里又怎样呢，至少还活着。象垓那帮家伙，固然人多势众，无不穷凶极恶，而到头来又奈我何？
而侥幸一时，又岂敢懈怠。且稍事歇息，再行计较。总不能这般待下去，还须设法脱困要紧。
无咎伸手扯下身上的褴褛，找了件青色的长衫换上。待收拾妥当，摸出几粒丹药吞下，他又手掌翻动，面前多了一小堆戒子。细数起来，竟有一、二十个。他拍了拍手，神色轻松许多。
这段日子，没干好事。
在地下又杀了十多个玄武谷弟子，一路之上疯狂劫掠。
如今空暇，享受收获，困境之中，倒也平添几分愉悦。
之所谓，好色不淫，爱财有道，乃君子风范也！只是君子的名声，已被阿三玷污了！
无咎歇息片刻，查看戒子。他并未将其中的物品尽数取出，而是专门搜寻符箓、玉简与灵石。少顷，戒子没了。他的面前多了一沓符箓，二十多枚玉简，四十多块灵石。
所杀的均为羽士弟子，身家一般，劫掠所得，并无意外之喜。
数十符箓，且留着急用。各门各派的功法玉简，日后慢慢琢磨。最为迫切急需的，依然还是灵石。只有吸纳灵石，恢复修为，才不怕那帮家伙的追杀，这也是身陷囹圄的唯一出路！
不过，灵石太少了！
无咎拂袖一挥，收起符箓、玉简，就势翻动手掌，又拿出了二十多块灵石。此乃前段日子杀人所得，再加上现有的灵石，足有六十多块，却已是他全部的身家。
六十多块灵石，能否有所作为？
谁知道呢！
修至羽士圆满的境界，已有一段时日。想要筑基，却迟迟没有动静。究其根由，还是缺少灵石的缘故。而筑基所需的灵气，远胜于羽士圆满的十倍不止。于是随同阿胜、阿三穿行于蛮荒之地，无非想要寻找灵石。本想着凑齐上千之数，或能筑基。而眼下只有六十多块灵石，却不得不尝试一番。
再不筑基，不成了，便是阿重、健也打不过，更休提人仙修为的象垓。虽说吃亏上当人常在，石头缝里有天地，那不过是一种自我解嘲的安慰，终归还是想要逃出去啊！
无咎伸出双手，各自抓起一块灵石，孤掷一注的架势，却又不无担忧地叹息一声。
倘若此番过后，依然未能筑基，只能说命数如此，活该躲在石头缝里不出去。直至憋屈到死，最后也变成一块石头！
不过，本人从不信命呢……
无咎手握灵石，定了定神。而他刚要行功吸纳，突然又丢了灵石，竟抬起手来，冲着脸颊便虚扇了一巴掌。
真是欠打！
月影古阵，明明能够吸纳灵气，为何就给忘了呢？何况有现成的灵石，恰好用来布阵。即使此地的灵气微乎其微，也聊胜于无啊！
嗯，毕竟是陷身囹圄，出路无望，自己佯作镇定，而心里头还是乱了啊！
所谓的德全不危，心安不惧。看来自家的境界，远远不足呢！
无咎急忙蹲起，将灵石捡起来用衣摆兜着，随即在洞穴内来回移动，试图摆开他的月影古阵。片刻之后，他又停了下来。
他来到此处之后，谨慎起见，并没有轻举妄动。洞内的符阵以及三十六块石头，依然完好如初。或许应该先行拆除，以便再次布阵。
而古阵法，来之不易。不妨将之拓印下来，留待日后研修揣摩！
无咎凝神查看，用心记下阵法。又找出一枚空白的玉简贴在眉心之上，暗暗催动神识。一炷香的时辰之后，终于将符阵尽数拓入玉简，他却是稍显疲惫，悠悠缓了口气。
消耗筋骨之力，累人，消耗心神之力，尤甚三分。
无咎收起玉简，伸手便要将地上的石头拔起，而他动手之际，又心思一动。
之前的顾虑，是怕两座阵法互扰。而月影古阵，与此处的阵法相仿，倘若彼此叠加一起，会不会威力倍增？
试试呗，或也无伤大雅！
无咎想到此处，按捺不住好奇。他将十七块灵石环列四方，摆成阵势。而阵眼的三才之人位，却是空着。一旦最后的灵石就位，月影古阵便将开启。他为了这套阵法费了不少心思，如今也算是谙熟于胸。只是月影古阵，比起原有的阵法小了一圈，却又仿佛暗暗契合，彼此遥相呼应。他又将剩下的灵石，一一嵌入原有的阵法之中。待他返回原地坐下，手里仅存下六七块灵石。
两阵合一，五十四块灵石呢。也幸亏之前有所收获，否则即便好奇，也无从尝试，却不知接下来又将怎样！
无咎盘膝坐在阵法之中，前后左右张望。片刻之后，他举起一块灵石，慢慢放入阵眼之中，随即猛然松手，双掌结印，并摆出一个闭目凝神而吸纳行功的架势。
黑暗之中，寂静如旧。
一道人影端坐不动，全神贯注，却又眉梢微耸，神色中透着几分疑惑。
记得月影古阵开启之时，风起云涌啊。如今再加上五十四块灵石，还不得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而此时此刻，为何这般的安静？
阵法没有开启……
无咎慢慢睁开双眼。
黑暗的洞穴，已变得明亮一片。置身所在，晶光闪闪。五十四块灵石，无一不在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并气机相连，缓缓波动，像是湖水的涟漪而层层光华荡漾而去。而不仅于此，地上的符阵亦被光芒燃亮，点线闪烁，层叠不尽，犹如星辰浮现，并由内而外，渐渐布满了整个洞穴，再又透过石壁涌向六合八方……
无咎始料不及，满脸的愕然。
阵法已悉数开启，却不见有灵气汇聚而来。反而不断有灵气随着光芒而去，并融入地下、石壁中而瞬间消失无踪。
我的灵气呢？
我奉上了五十四块灵石，竟不给我一丝灵气？是月影古阵有误，还是原有的阵法在使坏？抑或是两阵合一的缘故，而出了乱子？如此下去，岂不是吃了大亏？
敢占我便宜，哼……
无咎唯恐得不偿失，便要将阵法中的灵石抢回来。而他伸手之际，又蓦然一惊。置身所在，忽而不见了阵法，只有数不胜数的星辰漫天闪烁，还有他孤零零的置身于虚空之中。他吓得猛一激灵，旋即有所恍悟。
不怕、不怕，只是阵法启动了禁制幻境而已！
何况此地的九塔早已残破，纵有幻境，也不过一时片刻，且稍安勿躁！而灵石丢了，也就丢了！权当破财消灾，且求否极泰来！
此时，闪烁的星光突然黯淡下来。而不过眨眼之间，金芒闪烁，风声呼啸，丝丝缕缕的灵气狂涌而来，旋即又化作惊涛骇浪而轰鸣阵阵……
无咎尚自患得患失，猛然抬头，满脸惊喜，情不自禁张开双臂：“哎呦，我的灵气，我的惊涛骇浪……”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被猛如潮水的灵气吞没。
与之瞬间，一声巨响突如其来。
“喀喇——”

第五百五十五章 斗转星移
……
夜色深沉，忽而有光芒在树林中闪烁。犹如萤火虫的亮光，微微一闪倏然而灭。
片刻之后，林间的草丛里，冒出一道粗壮的人影，悄悄张望而行迹诡秘。随着树枝摇晃，斑驳朦胧的月光下，渐渐露出一张满是胡须的脸，戒备的神色中，似乎透着几分疑惑。
远近静寂，不见异常，亦无修士的出现，便好像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师叔，事不宜迟……”
“嘘……”
出声催促的并非壮汉，他抬手挡在嘴前，低头示意，有些恼怒。
原来他身后还躲着另外一人，却是过于矮小，站在草丛中，几乎看不见影。而树枝又是一阵摇晃，终于探出那年轻男子的半个脑袋，与一双眨动不停的大眼，又小声道：“玄武谷弟子都在忙着追杀师兄呢，你我快逃啊！”
“阿三，你给我闭嘴！”
被称作师叔的汉子，终于忍耐不住，低声训斥一句，又道：“地下的情形，难道我不知晓？而我带着你逃出地下已属不易，亦该容我稍事歇息。何况我是怕天上有人把守，不得不多加小心！”
这叔侄俩，正是阿胜与阿三。
此前在地下的山洞里，两人忙着采掘金矿，很是收获一番。而没过多久，四周便传来隐隐的法力轰鸣声。
阿胜不敢怠慢，外出打探动静。他躲在暗处，从叫喊声中有所获悉。
竟然有人劫杀玄武谷弟子！两位人仙长老大怒，带着众多筑基高手随后追杀。
不用多想，行凶杀人者，除了无咎，还能有谁？
阿胜以为有机可乘，便想趁乱离去。
而不消片刻，地下再次混乱起来。据说是无咎没能突出重围，被迫返回，接连又杀数人，并逃向地下深处。而象垓等高手紧追不舍，只剩下一群羽士弟子在山洞中不知所措。
阿胜惊诧之余，唯恐再生变故，于是瞅准时机，带着阿三遁向地面。
他二人费尽周折，总算是从地下深处逃了出来。
而阿胜的遁法，虽然一般，却谨慎小心，唯恐意外而再次落入强敌之手。他散出神识，依然没有察觉异状，这才稍稍安心，喘了口粗气道：“无咎声称告辞，我当真信了，谁料他并未离去，反而趁机杀人……”
“哎呀，师兄的所作所为，我再也清楚不过，他杀人劫掠，只想嫁祸于你我！”
阿三好像是早已看透人性的阴暗与龌蹉，痛心疾首道：“师兄他竟敢无视两位人仙前辈的存在，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啊！来时听说，他杀了多少人，十、七八个，天呐——”
他趟过草丛，鬼鬼祟祟，觉察无碍，跑到不远处的空地上又是跺脚长叹：“如此凶残之人，旷世罕见！师叔，你我再不要与他作伴，否则必然受他拖累，还是快快走吧，带着弟子御剑高飞！”
“不如……等等？”
“耽搁不得呀！恰逢玄武谷弟子都在忙着追杀师兄，机不可失……”
“我身为长辈，岂能抛下弟子不顾……？”
“师兄擅自主张，杀人惹祸，全然不计后果，他何曾又将你这个长辈放在眼里？”
“这个……他也过于放肆！”
“我的师叔，您老人家说的是啊！他如今被两位人仙师祖，九位筑基前辈，一百多羽士高手，联手堵在地下，还能侥幸逃脱不成？他死定了！而此番玄武谷死伤惨重，人家又岂肯罢休，回头迁怒而来，你我叔侄焉有命在……”
“……”
话语骤停，林间回归寂静。
但见残月低垂，夜风无声。
而不过瞬间，一道剑光与两道人影腾空远去。
……
黑暗之中，情形如旧。
象垓依然坐在大坑边的石头上，乖戾的脸上透着阴沉。
所在的石塔四周，有阿重等人把守。塔顶之上，有阿牤居高戒备。余下的两个筑基弟子，则是环绕着石塔来回寻觅。
而许久过后，石塔的上上下下还是没有丝毫的动静。
哼，小辈，我看你又能躲到何时。
象垓暗哼了一声，兀自郁郁难消。
不管那个小辈，是不是叫作无咎，元天门想要对付玄武谷，已然毋庸置疑。否则的话，也不会有人暗中示意。于是玄武谷分出一半人手，劫掠蛮族，寻觅机缘，再伺机而动。
记得那人头顶铁箍，相貌寻常，修为也一般，却来历不凡。如此可见，星云宗早有提防。元天门的瑞祥长老，并未受到苦云子门主的信任。至于其中是否另有玄机，眼下不得而知。且听命行事，保全自家，只要能够推翻元天门，或有出头之日……
一个中年壮汉飞跃而来，就近落下身形。
“师叔，弟子四下查看，倒有几处空隙，却难以穿行。”
“哦，宰灵……”
壮汉叫作宰灵，乃是四象门的筑基弟子，五、六层的修为，算是象垓的体己之人。
象垓被打断思绪，点了点头：“我自有主张！”
宰灵不解，问道：“那小贼躲藏不出，难不成就此作罢？”
“哼，既然如此，不妨成全了他！”
象垓站起身来，扬声道：“诸位小辈听令，这般困守徒劳无益。即刻给我填上大坑，封堵石缝！”
他吩咐之后，又微微冷笑：“呵呵，我要让那小辈压在塔下，永世不得翻身！”
此人独坐半晌，终于憋出一个大招。
不过，这招数也够毒！
掘坑艰难，填坑容易。而只要将每道石头的缝隙封堵，便也堵死了塔下之人的生路。与活埋也没两样，最终的下场可想而知。
宰灵举手称是，各家的筑基弟子也纷纷响应。
当众人汇聚而至，随即动手。而石塔的四周，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其中数千斤重的碎石，恰好用来填坑。一时之间，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再加上石头撞击的动静，场面好不热闹。
象垓本人，则是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他驻足观望之余，兀自脸带冷笑。
小辈，敢与我斗？既然你喜欢躲藏，不妨继续躲藏下去，直至耗尽寿元，化成一堆白骨！
而此事过罢，还须设法脱身……
便于此时，空寂之中，似有微风拂面，竟让人心神一振。
象垓却是微微一怔。
灵气？
不错，正是丝丝缕缕的灵气，从石塔中缓缓涌出，并愈发的浓郁，竟掀起阵阵的微风，在黑暗中缓缓盘旋。
忙碌的弟子们，同样有所察觉，愣在原地，一个个茫然不明。
倒塌的石塔下，怎会有如此浓郁的灵气？
那盘旋的微风，瞬即掠过四方，并渐去渐远，相继掠过一座又一座石塔。而风势并未消散，反而愈发强劲，好像是在黑暗尽头转了一圈，再次浩浩荡荡盘旋而来。浓郁的灵气，亦随之愈发的猛烈。不消片刻，数十里方圆，以及九座石塔，已尽被强风与灵气笼罩其中。
而象垓与七位筑基弟子，更加的瞠目难耐。
只见随着风势的猛烈，灵气的激荡，原本黑暗的所在，渐渐变得明亮起来。那一块块堆砌的石头，竟发出微弱的金黄光芒，旋即成千上万融为一片，继而点亮了整座石塔。而眨眼之间，一座又一座石塔被点亮，并相互牵连而首尾呼应，俨如日月怒放而蔚为奇观。
“那是……”
象垓修为高强，也不过是个人仙的修士，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闻所未闻而见所未见。而他失声惊呼之际，再次瞪大双眼。
九座石塔，不论完好，或是倒塌，皆发出闪闪金芒。初始微弱，渐趋耀眼，并将偌大一方天地，映照得亮如白昼。而便在九塔悉数点亮的瞬间，闪烁的光芒猛然一收，旋即冲天而起，竟是直射穹隆……
九塔所在，就是个巨大的洞穴。只是洞穴的千丈高处，始终被雾气遮掩而看不分明。
而当九道硕大的光柱直射穹顶深处，霍然间云雾翻涌，却依然遮挡不住光明，旋即金光点点而犹如星辰在天。
有人惊呼：“石塔古阵，竟暗合北斗星辰……”
有人诧异：“九星在天……”
有人不解：“北斗七星……”
有人询问：“长老……”
七位筑基弟子，早已吓得逃离石塔，纷纷聚在象垓的左右，一个个昂头张望而茫然无措。
象垓依旧是瞪着双眼，满脸的不可思议。少顷，他难以置信道：“据古籍所载，北斗七星，为凡俗说法。实则七星在明而双星在暗，又称北斗九星！而如此布阵，分明要借星辰之力，却为何深埋地下……”
值此之际，众人又是一阵惊呼——
“咦，九星方位有变……”
“星光似有减弱……”
“九星旋转……”
“不，那是斗转星移……”
千丈穹隆，云雾之间，那点点的光芒，正如星辰般闪烁不停。便于此刻，那九点光芒忽然有所减弱，并缓缓移动，继而旋转起来。乍然看去，正如斗转星移一般。而不过喘息之间，九星旋转愈来愈快，竟是聚往一处，猛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随之刹那，一声炸响从天上传来：“喀喇……”

第五百五十六章 月度玄关
……
九星汇聚的那一刻，竟突然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炸响。
随着响声，光芒爆闪，顿如天地消失，眼前只余白茫茫的一片。
紧接着便好像地动山摇，竟叫人站不稳脚跟。
象垓与七位筑基弟子，尚自昂首张望，急忙伸手遮挡躲避，以免被光芒刺疼双目。忽觉脚下震荡，各自诧异难耐，却无暇多顾，一个个再次抬起头来。
轰鸣回响不绝，光芒犹在闪烁。而那千丈的穹隆，却好像被光芒从中劈开一道缝隙？
没有看错，偌大的洞穴，高高的穹顶，竟然裂开一道百余丈的豁口。
而豁口之中，九星汇聚的光芒，似乎有所变化，取而代之的乃是一团银色的光芒。恰如明月当天，闪烁旋转不停，而不过瞬间，那旋转的明月，忽又爆发出万千光华，从千丈高空倾泻而下。霎时云雾翻卷，狂风怒吼。随之一道莫名的威势缓缓降落，恍惚间便如神灵出世而乾坤倒悬。
“轰——”
呼啸的风声中，无上之威从天而降。万千月华，笼罩四方……
象垓与七位筑基弟子，尚自沉浸在天地奇观的震撼之中而瞠目不已。恰于此时，异变又起。
“咦……”
“缘何如此……”
“莫不是飞升了……”
“那大石头也飞起来了……”
众人惊呼之际，忽而发觉一个个双脚离地，似乎被无形的力道束缚着、牵引着往上升起。不管是象垓，还是羽士弟子，皆身不由己，便好像魂归上界而肉身飞升。
而更加诡异的，并非如此。
地上的碎石，相继悬起。紧接着便是庞大的石塔，微微颤抖着。堆积的大石慢慢溃散，又一块接着一块缓缓升空。与之同时，远近的另外八座石塔，同样在光芒与天威的笼罩下，分体化解而相继往上飞去。
如此诡异的景象，太不可思议！
倘若远远看去，仿如一串串的鱼泡在水中浮起。又好似在深潭中撒了一把细沙，缓缓沉没，却天地颠倒，有着说不出的神奇。
九座石塔，数不胜数的石头，以及其中的八位修士，便这么离地飞起。而方向只有一个，那就是天上的明月。
不对，应该还有一人。
“快看，小贼现身了——”
众人已在半空之中，犹自诧然不已，却又无从挣扎，只能听天由命。其中的宰灵低头惶顾之际，忽然大叫了一声。
只见不远处的石塔，已尽数离地飞起。而数以万计的石头当间，一道年轻男子的身影煞是清晰。他仍旧是盘膝而坐，却换了件青衫，尤其是他的那张脸，变得白皙而陌生。而在某些人看来，又是那样的熟悉。
“小辈无咎，我认得你——”
象垓虽然身为人仙长老，而面对天地之力，他也是束手无策，被迫随同弟子一道往上飞去。不过，他并无太多的慌乱，反而盯着那轮明月，似乎寻到了一丝转机。而当他看清那道躲在乱石中的人影，顿时发出一声怒喝。怎奈身不由己，否则他早已狠狠扑过去。
果不其然，那青衫男子循声看来，伸手摸了摸脸颊，似乎有些无奈：“啊……我就是无咎，你又待怎地？”
无咎现身了。
他躲在地下，用了五十四块灵石，布下了两道阵法，想要吸纳灵气。只要给他恢复修为，不求飞仙境界，地仙便成，哪怕是人仙也够用。一定将象垓打得跪地求饶，也好让那帮家伙懂得什么叫天道刑罚。
而想法虽好，无非一厢情愿。
阵法布就，开启，灵气并未汇聚而来，反倒如潮水般流逝而去。五十四块灵石呢，就这么扔了？
他心疼之际，却情形逆转。
流逝的灵气，不仅回来了，并化作惊涛骇浪，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他急忙张开怀抱，全力吸纳。谁料一声震响传来，刹那间地动山摇，旋即整座阵法崩碎，疯狂的威势逆卷而起。他坐立不稳，屁股悬空。而百忙之中，忽而发觉前后左右、乃至于头顶的石头，已尽数解体，并伴随着他缓缓往上飞起。
那一刻便如天威召唤，只待万灵飞升而直达琼宇。
天呐，怎么了？
莫非是两套阵法叠加的缘故所致，动静太大了吧！
不过，浓郁的灵气却千载难逢……
惊诧之际，无咎忙而不乱，依然盘着双膝，摆出行功吐纳的架势。他不能白白吃亏，他要将他的五十四块灵石找回来。
而随着愈飞愈高，远近的状况也现出端倪。九座石塔，皆拔地而起？那可是百丈高、数里方圆的小山啊，都飞了起来，壮观而神奇的景象，又是怎样的一个震撼！尤其是洞穴的穹顶，竟然开了一道豁口，并有明月高悬，万千光华照彻天地！
无咎抬头仰望，满目愕然，而不过瞬间，已是恍然大悟。
蛮族的那段话，似乎有了新的分解。
乾坤倒转三千丈，金棺玉椁锁亡魂。星辰沦丧天无路，且寻明月度玄关。
也就是说，在无数万年之前，蛮族的先人，不仅仅是借助金棺玉椁躲避劫难，而是要以九塔法阵，开启明月天途。一旦光明冲破黑暗而降临人间，便能度过玄关而重获新生。此时的明月当头，岂不就是出路在天？
而九塔法阵，已然沉寂了无数万年之久。此时此刻，何故突然焕发生机？
除了我无咎之外，还有能有谁。
或是月影古阵吸纳的灵气，意外催动了地下的阵法，并使得九塔相连而神奇再现，并由此开启了天地封禁！
不用多想，脱身有望啊！
尚不知此去何处，莫非要远离部洲而抵达天外？太过匆忙，亦该返回神洲看一看，或是与丑女碰面打个招呼……
无咎已是遐想无限，而叫喊声却让他回到眼前。
当象垓直呼其名，他这才发觉易容术失去效用。易容术的威力，长达一月呢，忽然失去效用，其中必有缘由。
众目睽睽之下露处原形，真的好尴尬。
而事已至此，又待怎地？虽然敌我相隔数百丈，而彼此却难以靠近。除了虚张声势，他象垓又能怎地！
他回敬了一句，继续留意头顶上的动静。
而其轻飘的话语，满脸的不在乎，在玄武谷弟子看来，简直就是嚣张狂妄到了一种无以复加的地步。
“呵呵，我当玄武崖何时出了如此一个贼人，原来是你无咎……”
“小子，往日恩怨尚未了结，今日没人救你……”
“上回被他逃了，哼……”
“他死定了……”
七位筑基弟子已是怒不可遏，纷纷出声怒骂。
象垓也是忍耐不住，恨恨道：“小辈，我不管你是玄天门的弟子，还是星云宗的弟子，也不管你是居心叵测，或受人指使。我今日都要将你杀了，回头再找瑞祥长老讨还公道……”
想想也是，玄武谷的百余之众，在两个人仙长老，八、九位筑基高手的带领下，本想屠杀蛮族而大肆劫掠一番。谁料却被一个羽士的小辈给坏了好事，且死伤惨重。可以说玄武谷的十二家仙门，被他招惹一遍。而如今追杀不得，反而连累着困于地下。明明近在咫尺，偏偏又无可奈何。
恨呐！
正如所言，无论如何，一定要将那小子杀之后快，回头不妨再寻元天门讨个公道。也不怕瑞祥长老怪罪，谁让玄武谷乃是受害的一方呢。只是被一个小辈欺负了，说出去有些难以启齿！
无咎却是不理不睬，只管昂头仰望。
九座石塔，依然慢慢奔着那轮明月飞去。而随着愈飞愈高，明月愈来愈近。飞升的石头渐渐聚往一处，犹如万流归海而浩浩荡荡。其中的九道人影，亦同样拉近了距离，却为乱石阻挡，一时未能触及。
不知不觉，明月就在头顶。
凝神看去，竟是九道旋转的光芒，汇聚成一轮熠熠生辉的圆月，并不断散发着无上的威势。
而便在抵近明月的瞬间，飞升之势忽然停顿。数十万计的石头，以及其中的九道人影，皆滞留空中，便好似天地凝滞在此一瞬。不过刹那，闪烁的明月渐趋暗淡。随之气机逆转，停滞顿消。继而万石降落，穹隆的豁口“喀喀”作响。
“不好！”
象垓等人均为仙道高手，懂得利害，见脱身在望，已将仇家抛在一旁而只等着逃离绝境。谁料关键时候，节外生枝。象垓脸色微变，大喊道：“灵力耗尽，阵法崩塌，神通可用，冲出去——”
气机逆转之时，便是阵法开启与关闭的一刻。
此人应变极快，抬手召出飞剑踏在脚下，旋即运转法力，顺势躲开降落的石头而猛然往上蹿去。筑基弟子们不敢怠慢，纷纷御剑紧随其后。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一旦阵法崩溃，豁口闭合。今生今世，休想逃出此地。
而紧要关头，一道人影蹿得更快。不见他脚下御剑，却凌空飞跃，“蹭蹭”穿过石头缝隙，直奔那即将消失的明月冲去。
“小辈，哪里逃——”
象垓看得真切，抬手击出一拳。法力所致，一道虎影呼啸而去，“砰”的撞开降落的大石头，再又带着凌厉的杀机逆袭而上。终于能够施展修为，他顿时信心百倍：“小辈，还不给我乖乖受死——”
要说无咎最为擅长的法门是什么，那就是两个字，跑路。
便在飞升停滞的瞬间，他已察觉到了逆转的气机，旋即长身蹿起，趁势跃上一块石头。不等石头坠落，他已再次腾空而去。渐趋黯淡的明月，就在百余丈之上。只要避开乱石，便能冲出牢笼。而穹顶的豁口，仅剩下数十丈，并渐渐合拢，随时都将堵死唯一的去路。谁料便于此时，一道凌厉的杀气到了身后。
无咎头也不回，伸手抓出一沓符箓往下砸去。
轰鸣震耳，法力狂乱。缓缓而下的石头，随之一荡而猛然急坠。与之同时，明月的光芒几欲消散。洞穴的穹顶只剩下十余丈宽，弥漫的云雾倏然倒卷。
象垓有心追杀，又恐不测，他忙踏剑躲避，厉声大喊：“且逃出此地……”
但见落石纷纷，剑光闪烁。
敌我双方再也顾不得生死仇怨，争相疯狂逃窜。
不过刹那，又一声轰鸣炸响——

第六百五十七章 春潮泛滥
“轰——”
这日的午后时分，莽莽的山林间，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便像是遥远的雷声，回荡在荒野之中。而十余里方圆的大山，却为之震动不停。随即还有烟尘在随风弥漫，并从中蹿出七道人影。当间的一人，披头散发，肤色白皙，五官清秀，却剑眉倒竖，神色冷峻。另外五人，踏剑盘旋，面面相觑，似乎依然余悸未消。
少了两人？
“长老，河布与阿滔被乱石砸中，未能逃脱……”
“都是那小子害得……”
“他想逃……”
“杀了他……”
为了追杀某个小贼，玄武谷的八位高手被困在地下深处。如今历经一番周折，总算是脱困而出。只是其中的河布与阿滔，没能逃出来。乱石重击，禁制辗轧。不用多想，他二人早已身陨道消。
而罪魁祸首就在眼前，报仇雪恨只在今朝。
众人没等吩咐，同仇敌忾，神通尽出，直奔不远处的一道人影扑去。
那相貌清秀的年轻男子，当然便是无咎。他也是刚刚逃出地下，有些惊魂未定，奈何遁法的余威已尽，不由得往下坠落。下方是座丛林覆盖的大山，山顶上树木倒伏而一片狼藉，唯独不见洞口，或是丝毫的缝隙。只有淡淡的灵气随风飘散，似乎见证着曾经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一切。
九塔法阵的威力，当真惊人。
那古老的法阵，已存在了无数万年之久，而仅凭着月影古阵吸纳的灵气，竟然爆出如此巨大的威力。倘若阵法中不是五十四块灵石，而是五十四块乾坤晶石，或五百四十块乾坤晶石，说不定真的能够开启一条通天的途径。
不过，法阵崩溃，九塔尽毁，地下的洞穴或将永久封闭。而此前好像听到象垓那帮家伙提起，九塔法阵，取自星辰之位，故有九星聚月的神奇，等等……
无咎尚自低头俯瞰，一道道杀机呼啸而至。他不及多想，催动法力，而神色中似有艰难，却还是咬了咬牙，猛然冲天而起。
与此同时，远处的山林中冒出三道人影。
象垓“砰砰”击出几道拳影，大喊：“巴牛长老，那小辈遁法惊人，拦住他……”
来的乃是巴牛、阿鲍，与另外一个筑基弟子。三人在天上守候许久，不见动静，便返回之前的山洞，从一群羽士弟子的口中获悉了大致原委。而寻觅之际，地动山摇。于是三人循声而来，并适时散开，打出禁制，只要挡住对手的去路而加以合围。
无咎蹿到了数百丈的高空，正待往南，忽见前方禁制闪烁，更有数道剑光急袭而至。他有过前车之鉴，不敢大意。而转瞬之间，三面受敌。他身形闪动，化作一道淡淡的光芒倏然远去。
象垓与巴牛带着弟子们在半空中凑到一起，而追杀之人早已看不见身影。
“咦，小贼的遁法之快，似乎更胜从前！”
“长老，那人是谁……”
“便是此前的小辈，元天门的无咎！”
“哼，原来如此！而他遁法愈快，愈是消耗法力！”
“说的不错！那小辈的遁法，难以耐久，他往东逃了，追——”
象垓与巴牛简短交代几句，双双施展遁法冲天而起。余下的筑基弟子，则是踏起一道道剑虹随后紧追。
午后，接着黄昏。
渐渐的暮色四合，漫漫的长夜降临。
当月上中天的时分，一群人影再次相聚。
而脚下没了山林、原野，只有茫茫的海水在夜色下翻涌起伏。还有大大小小的礁石、荒岛，遍布在方圆千里的海域之间。
随着剑虹闪烁，海中的一座小岛上多了九道人影。其中的象垓与巴牛，情形尚可。余下的七位筑基弟子，皆疲惫不堪。从午后，到黄昏，又从黄昏，直至夜半。竟横穿陆地原野，追到了大海深处。一路跑了不下三、四千里，而所追之人还是没有踪影。如今恰遇海岛，趁机落脚歇息。
“两位长老，贼人莫非逃向了别处？”
“是啊！纵使遁法高明，他也不能逾海而过……”
“哼，我与象垓长老，虽非人仙顶尖高手，而看出两、三百里，亦属寻常。那个无咎正是往东而来，绝无差错！”
“诸位弟子，听我一言！”
阿重等筑基弟子，还想询问，被象垓出声打断，只听他接着说道：“小辈无咎，深知你我不肯罢休，为免重蹈覆辙，他必然慌不择路。而大海之上，无从落脚。一旦他的遁术耗尽法力，必将自讨苦吃。此处却远离海岸，岛礁遍布。我猜他不会远去，故而……”
象垓的眼光掠过左右，转而看向茫茫的海面：“我与巴牛长老，先行抵达之后，已将千里海域查看了一遍。奈何岛礁众多，难免有所疏漏。且稍事歇息，分头搜寻，但有发现，即刻禀报！”
他说到此处，面带狰狞一摔袍袖：“哼，那小辈纵然狡诈，还能逃到天上不成！”
……
无咎没有上天。
正如猜测，他此时便躲在这片海域的一座小岛之上。
所在的小岛，浮出海面两、三丈高，占地十余丈方圆，一块稍大的礁石而已。且高低不平而犬牙交错，根本不是一个落脚歇息的地方。而愈是如此，愈是不被人留意。何况礁石当间有几个天然的石洞，用来藏身足矣！
无咎坐在狭窄的石洞里，犹自喘着粗气。
一阵海浪拍打而来，竟无从躲避。转瞬之间，整个人已被海水浇透。
他伸手擦拭着脸上的水迹，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搁在当年，也没这般的狼狈。不过飞遁了三、四千里，尚不至于耗尽修为。谁料来到了大海之上，忽觉不妙……
无咎又喘了口粗气，凝神内视。
气海之中，风起云涌。气机杂乱，好似险象环生。却又七色闪烁，一道彩虹旋转不停。四肢百骸的灵力更是不断汇聚而至，便如万流归宗而即将超凡入圣。
不用多想，这是筑基的征兆啊！
总想着提升修为，而筑基来的却不是时候。而纵然如此，其中又有多少侥幸，多少凶险，如今想来依然不可思议，且忍不住的心惊肉跳呢！
倘若九塔法阵，取自星辰之位。此前的那座残塔，应该便是法阵的阵眼所在。以古阵的高深莫测，本该难以开启。恰巧月影古阵，或为一脉相承，再又借助五十四块灵石的双阵合一，终于触动阵法的中枢而再创神奇。
嗯，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而神奇也就罢了，关键还是灵气。
正当敞开怀抱全力吸纳之际，疯狂的灵气竟然透体而过，并瞬间涌入阵法，随之托起了整座石塔。当时颇为诧异，如今想来简单。一个修士，一个只有羽士修为的自己，与庞大的法阵抢夺灵气，简直就是不自量力。
不过，正如猛烈的山洪冲过干涸已久的戈壁，虽未曾留下满盈的一江春水，却还是留下一丝丝的湿润，一点点的春意。
唉，凭借那猛烈的灵气，本来应该能够恢复人仙，或地仙的修为。谁让出现了意外呢，根本没有防备，亦无从应变，更非人力所能挽回！
而雷霆雨露，皆为天恩。这句话，很叫人安慰。
便是那点点的春意，震动经脉，激荡气海，并绚烂了彩虹，在体内掀起一浪又一浪的春潮。
嘿，这该寂寞多久了啊！
于是法力回旋，倒卷，从四肢百骸涌向气海，只为收敛蕴藏而等待最终的绽放。
说白了，那一刻要筑基。
不是时候啊！
虽然筑基只是恢复曾经的修为，却还是要闭关一二。便如妇人分娩，要诞下四弟或五弟，任凭她如何娴熟，也不能跑着迎来孩子的降临！
当时又如何？
九塔飞升，强敌环伺，洞穴穹顶的缝隙一闪即逝。尤其象垓带着那帮家伙，竟然趁机偷袭。
被迫之下，佯作镇定，以符箓御敌，好不易从地下逃了出去。多险啊，两个筑基高手就没逃出来，被合拢的阵法碾压粉碎。而死了两个，又来三个，一切并未终结，围攻还将继续。
跑吧！
而体内已是翻江倒海，恰逢筑基关头。倘若强驱修为，且不说功亏一篑，说不定气机逆转，最终走火入魔也未可知。而冥行术，又最为消耗法力。
彼时彼刻，有选择吗？
没有。
只得以压制修为的法门，强抑气海，然后施展冥行术。而三面合围，且往东行。谁料不远之外，便是大海。数千里过去，再不敢往前。恰逢大片岛礁，即刻落下就地躲藏。
幸好还能落脚歇息，不然难以想象……
“哗——”
又一阵海水涌入石洞。
无咎抬起头来，擦了把脸，疲惫的神色中，透着几分侥幸。
幸亏有个落脚的地方，不然真要掉进大海喂鱼了。体内的状况尚可，却不能再次动用一丝一毫的修为。否则莫说筑基，只怕原有的修为也保不住。且来一次闭关，或能化险为夷。
至于象垓那帮家伙是否追来，我倒是想找人问问呢！
无咎定了定神，手掌一翻，面前多了一堆小瓶子。他从中拿出冰离丹，端详片刻，从中倒出一粒放入嘴里，然后小心翼翼收起。接着信手一挥，余下的玉瓶尽数碎裂，被他抓起大把的丹药便是一通狂吞乱嚼。
少顷，他双手结印，两眼微阖，脑袋一耷拉……

第五百五十八章 犬哮尘烟
又一日的清晨。
两道踏剑的人影，在海面上盘旋，并由远而近，渐渐的凑到了一起。
其中面带笑容的男子，乃是金水门的阿牤；另外一个粗壮的汉子，则是四象门的宰灵。双方见面，拱手寒暄。
“阿牤师弟，有无收获？”
“呵呵，看来宰灵师兄也是两手空空啊！”
“这片海域足有千里的方圆，且大小岛礁不下数百。想要找到那个无咎，尚需几分耐心！”
“象垓长老是否有误？如今已过三日，说不定那小贼早已远去……”
“我家师叔岂会有错……”
“我曾与你家的师叔相处过一段时日，至于对错与否，呵呵……”
“阿牤师弟，休得无礼。告辞！”
宰灵与阿牤话不投机，转身奔着远处飞去。
阿牤则是神色不屑，暗啐了一口。
他曾经在象垓的手上，吃过苦头。奈何对方是位人仙的前辈，他得罪不起。何况金水门也不抵四象门强大，如今的他只能忍气吞声。
却不知那个小子躲到何处……
阿牤踏剑盘旋，不时低头俯瞰。
玄武谷弟子，只有九人。想要逐一查看千里方圆内的数百岛礁，绝非三、五日的工夫。倘若无咎躲入地下、或大海的深处，更是无从找寻。
阿牤掠着海面四处游荡，渐渐有些烦闷。见前方有座小岛，他趁势收起剑光跳了上去。
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不妨歇息片刻。
小岛有着十余丈方圆，多半淹没在海水中，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根本没有歇息的地方。
阿牤摇了摇头，便要另寻去处，无意中低头一瞥，禁不住惊咦一声。
“咦，岛上有洞，洞中有人……？”
立足小岛的高处，四、五丈外便是几块露出海面的礁石。礁石之间，竟有两个海水浸泡的石洞。若非留意，极难发现。而随着海水翻涌，其中一个露出半截洞口。只是与洞口一起浮现的，似乎还有一个盘膝而坐的人影。
阿牤的两眼一亮，抬手抓出飞剑：“哈哈，小子，原来你躲在此处——”
像是捡到宝了，他很兴奋。
从地下，到天上；从荒野，到大海。折腾多日，奔波数千里。不就是为抓住那个小子吗，却被他接连逃脱。而本以为追杀无望，谁料他就在眼皮子底下。
象垓吩咐，但有发现，即刻禀报。
哼，为何要给他禀报？先杀了再说。记得那小子藏宝不少！
阿牤俯下身子，伸头张望。
没有看错，一半海水的石洞中，坐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那白皙的面颊，斜挑的眼神，撇着的嘴角，不是那个无咎又是谁？瞧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再不复之前的嚣张与狂妄，俨然就是一个受难落魄而走投无路的鼠辈！
阿牤挥动飞剑，杀气腾腾，又止不住的喜悦，满脸的狞笑：“无咎，你还不滚出来——”
指名道姓了，不容躲避！
果然有人缓缓应声：“独坐孤岛三千年，一声犬吠哮尘烟。哦，谁在洞外呼唤？”
“哈哈，死到临头，莫非不敢认我阿牤前辈！”
在阿牤看来，那小子被自己吓坏了，已变得胡言乱语。
而笑声未落，有人慢慢起身，低头钻出石洞，步入齐腰深的海水中，旋即甩起披肩的乱发而嘴角一咧：“听得犬吠，便已了然……”
阿牤笑脸一僵：“你在骂人……”
无咎站在海水中，对于质疑声未作理会，而是抬眼看向四方，悠悠吐出一口浊气。
此番闭关，太短了。
只有三日。
却又太长。
为了这一刻，足足等了两、三年。
而尚未回过神来，便被一声犬吠吵醒。遑论失去，还是收获，总是如此的仓促，来不及悲伤，来不及欢愉，便又陷入再一次的无奈之中。不过呢，每天都是新的，岂不见那朝霞焕然，海水烁金，天高云淡……
“小子，你是不是在骂我？”
阿牤站在三丈外，有恃无恐，满脸的凶狠，却又神色狐疑。他当然懂得好歹，却不明白绕弯子骂人的玄妙。骂人还能出口成章，并且不吐脏字？
尤其是那小子已然走投无路，他缘何还装成没事人一样？
无咎从远处收回眼光，点了点头：“骂你，都是轻的……”
果然在骂我，真是大胆！而他后一句，又怎讲？
阿牤不怒反笑：“哈哈，你一将死之人，最多叫嚣两声，不然还能怎地，你敢咬我不成……”
无咎也在笑，却笑得淡然，笑得邪狂，笑得剑眉竖起：“嘿，不知你的滋味如何！”
大言不惭，他竟然要吃我？
阿牤的两眼中厉色一闪，猛地举起手中的飞剑。
与此刹那，一道白光扑面而来。他浑不在意，挥剑狠狠劈落。谁料白光倏然化作绳索，瞬间已将他团团束缚。近在咫尺，无暇应变。他忙全力挣脱，手中飞剑不停。
“哼，筑基五层的修为，你也敢猖狂——”
一声冷哼响起，旋即有人霍然出水。
只见无咎从齐腰深的海水中高高蹿起，抬腿便是“砰、砰”两脚。
阿牤猝不及防，亦无从躲避，恰被一脚踢中手腕，一脚正中胸口。他竟承受不住，飞剑脱手，旋即往后倒飞。而人在半空，束缚一紧，像是被绳索拖拽，“砰”的直直砸在礁石之上。紧接着一道带着水花的人影从天而降，口中叱呵“收”，膝盖就势落下，“砰”的再次击中胸口，继而又是双拳连番重击，“砰、砰”闷响中好奇不断：“咦，护体灵力够硬，我打，我收……”
这还是那个躲在石洞的鼠辈吗，怎会如此的凶悍？
他竟然不将筑基前辈放在眼里，他是什么修为？看得清楚啊，就是一个羽士小辈。而他的力气竟然远胜于寻常的筑基高手，缘何这般的惊人？
他的法宝虽也寻常，却愈来愈紧。此时被他压在身下，挣扎不能，挪动不得，任凭铁拳如雨，再是坚硬的护体灵力也难以支撑啊！
阿牤仰面朝天躺在礁石上，两手乱舞，只想阻挡，却被铁拳砸得抬不起来。刚刚抓出符箓，又被打飞，尚未有所动作，护体灵力“喀喇”崩溃。随即周身的束缚再次一收，铁拳在脸上“咣咣”直响。他顿时皮开肉绽，鼻骨塌陷，禁不住惨叫道：“手下留情——”
真的没想到，求饶竟然管用。
叫声未落，疾风骤雨般的铁拳顿然一收。便是胸口的重负，也突然轻松起来。
阿牤依然仰躺着，周身上下捆着一道道闪动的光芒，却已是满脸红肿带血，两眼只剩下一条缝。他竭力睁眼，张嘴吐出几颗带血的碎齿，“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含混不清道：“多……多谢！”
只见无咎站在一旁，好像在冲着远方眺望，旋即低下头来，甩着双手的血迹而咧嘴一笑：“不客气！”
“能……能否放过我……？”
“嗯，好说！”
一个悲惨求饶，一个笑容随和。
阿牤似乎看到转机，忙道：“此前多有冒犯……我……我既往不咎……权当赔罪！而你的修为……怎会这般强悍……”
他被捆得像根木棍，凄惨不堪，却只是遭受了皮肉之伤，对于一个筑基高手来说并无大碍。于是他吞吞吐吐的话语中，暗暗带着几分侥幸。
反正挨了一通拳头，且不予计较，当恩怨扯平，也算是他的宽宏大度。只是对手的修为，过于诡异。若能借机询问一二，来日再行计较也不迟。
无咎没有忙着回话，而是蹲下身子，抓着阿牤的手指，娴熟地撸下一个戒子。
阿牤无从抗拒，连声道：“只管拿去……不成敬意……”
他能够在仙门闯荡多年而活到今日，自有他的道理。关键的时候，要懂得取舍。只要对手主动求财，一般不会强行索命。依他看来，双方并无深仇大恨。
无咎抹去戒子的印记，收了起来，这才出声道：“我虽非一言九鼎，却也说话算数。嗯，不用你赔罪！”
他低头打量着阿牤，含笑又道：“我的修为，不足道哉！而你且记住了……”
阿牤佯作凝神聆听，并想还上一个笑脸，怎奈皮开肉绽过于狰狞，倍添几分凄惨的模样。
“……当你滥杀无辜，烤食人肉之时，便已触动天刑，注定今日……”
无咎还是慢声细语，而说到最后，话语变冷，突然抬手挥出一道剑光。
“啊——”
阿牤尚自装模作样，不料剑光陡降，“扑哧”一声，他的右腿已被齐膝斩断。疼痛刹那，恍如未觉。而与之瞬间，他忍不住放声惨叫。
真的难以想象，竟被活生生砍断了一条腿。
那小子明明声称不要赔罪，为何突然翻脸？
“啊……你出尔反尔，何以下此毒手？我烤食人肉与你无关，你又岂敢以天刑自称……”
阿牤疼痛难耐，左右扭动，怎奈捆住手脚，只能扯着嗓门嚎叫。
“不用你赔罪，我亲自来取。我说话算数，自然要尝尝你人肉的滋味。至于天刑，无处不在。我杀了你，正是替天行道！”
无咎一边说着，一边在礁石上坐了下来，挥剑扎住半截人腿，俨然一个生啖品尝的架势。只是鲜血流淌，怎么看着怎么森然吓人。
“小子，你要杀我……”
象垓曾经在蛮族部落，烤食活人，其凶残冷酷，可见一斑。而吃人，与被吃，截然不同。此时此刻，见着自己的右腿被人举着，他有种肝胆俱裂的惊怵。谁料对方并未罢休，接下来还要痛下杀手，他更加的疯狂绝望：“两位长老与众位高手即刻便至，你在劫难逃……”
无咎抬眼一瞥，不以为然道：“来了又怎样，谁敢与我抢肉吃？”
便于此时，远处的海面上，一道道剑虹风驰电驰而来……

第五百五十九章　禽兽无咎
……
大海空旷，远近一览无余。
八位修士，在千里方圆的海域上来回巡弋，虽人数不多，却彼此遥相呼应。但有动静，顷刻间便能传遍四方。
故而，这边的小岛上稍有状况，已被数十里外的宰灵察觉。他不敢怠慢，急忙禀报，又通传海域各处，只道是贼人无咎现身了。
象垓与巴牛，在几座占地十余里、或数十里的海岛之间寻觅。而不管是他两个长老，还是筑基弟子，接连查找了三日，皆一无所获。
莫非猜测有误，无咎不在此处？
为了一小辈，耽搁多日，再这般徒劳下去，或得不偿失。
象垓思忖再三，便欲放弃，谁料那个无咎，竟然从一个想不到的地方冒了出来。据说，人已被金水门的阿牤给当场抓住。
事不宜迟。
象垓当机立断，带着众人急扑而来。
远远的便见小岛上有两道人影，其中一个正是无咎。
合围在即，不容大意。
象垓的去势不停，抬起手臂往前一挥。
众位高手根本不用吩咐，早已左右散开，一个个掠过海面，从四面八方奔着小岛围了过去。对付那个无咎，有着太多的切身体会。绝不能给他留下一丝缝隙，否则下场难料。
须臾，小岛就在前方。
数里之外，岛上的情景一清二楚。
象垓却是瞪大双眼，猛然加快，而相距小岛百丈之远，却突然抬手示意而缓缓收住去势。
转瞬之间，小岛的四周多了八道御剑的人影。
而小岛，或礁石上的情景如旧，也诡异如旧！
只见阿牤被捆住身子，横躺在礁石之上，下肢鲜血淋漓，竟然少了一条腿。而本该被他抓住的贼人，却神态轻松坐在旁边，手中的短剑扎着一物，岂不就是一条人腿！
怎会是这个样子？
阿牤，乃是筑基五层的高手，竟然被人生擒活捉，并且砍断了一条腿！
看情形应该是那个无咎所为，而他只是一个羽士小辈。
从获悉动静，便飞速赶来，前后也不过是短短的片刻。有谁知道，此地究竟发生过什么？
象垓错愕不已。
巴牛与四周的筑基弟子，也同样的满目诧异。
象垓催动脚下的飞剑，缓缓降落，缓缓往前，他的谨慎小心，更像是猛虎匍匐，只为最终的蓄势一击。
“无咎……”
小岛已是近在咫尺，阿牤的惨叫与呼救声清晰可闻。而他旁边的无咎，依旧是举着一截人腿，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显得异样的悠闲淡定。
象垓突然觉得，他应该说些什么。
他再次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翻涌的海水，又环顾四周，最终将眼光投向小岛的人影：“无咎……你在此作甚……？”
巴牛与筑基弟子们趁机迫近到了三十丈外，已然将那不大的礁石给团团围在当间，却听象垓问话古怪，一个个循声看来。
“我是说……”
象垓摇了摇头，接着又道：“你为何屡屡与我为敌，并残杀多名玄武谷弟子，莫非你是受了瑞祥长老的指派，有人在此暗中接应……？”
四周的众人面面相觑，急忙前后张望。
说的也是，若非有人暗中接应，无咎他岂敢现身，阿牤也不应该遭到毒害。或许元天门想要对付玄武谷弟子，故而如此这般。不过，远近没见人影？
“长老，救我……”
“砰——”
小岛之上，两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
躺着的阿牤，动弹不得。断腿的血，染红了礁石。所幸创伤已被法力抑制，而疼痛却是难忍。他见玄武谷的众人赶来，禁不住惨叫呼救。而叫声未落，便被一物砸到脸上。他又惊又骇，那是自己的半截腿。尤为甚者，还有叱呵声响起——
“闭嘴！”
阿牤满脸迸血，一阵惨哼，却再不敢叫嚷，而心里却在悲呼痛骂不止。
一个人，被自己的腿砸得头晕脑胀，很凄惨，凄惨的难以想象。而众多高手就在不远处，且忍耐片刻。该死的小子，他必将遭到报应。
坐着的无咎，叱呵过后，全无身陷重围的恐慌，继续摇晃着他手中的半截人腿。海水环绕的礁石上，时不时的浪花飞溅而涛声作响。他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海水打湿浇透。他却浑然不觉，继续悠闲地看着海面上的风景。自从众多的高手飞驰而来，他便是这般镇静。而他愈是如此，愈是让人猜疑不定。
象垓强抑怒火，冷冷道：“小辈，我在问话……”
无咎抬眼一瞥，示意道：“我在杀人吃肉呢，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他举起手来，暗催法力。所抓的人腿顿时被火光吞没，瞬间化成灰烬。他将灰烬抛入海中，惋惜不已：“哎呀，火候欠佳……”
听得清楚，看得明白。
此时此地，有人要来场烧烤。只是他烧烤的并非野兽的肉，而是一个筑基高手的腿。
“你……你竟敢烤食同门？”
“有何不敢？”
无咎撇着嘴角，举起右手的短剑：“一回生，二回熟。再来条大腿，定然烤得焦黄可口……”
手起剑落，血光迸溅。
满脸是血的阿牤，呻吟着，等待着获救的那一刻，并透过肿胀的眼缝，恨恨盯着一旁的人影。他却不知道，他已死期降临。忽见对方烧了自己的腿，并重提旧事，他突然觉察不妙。谁料不过转念之间，仅有的左腿已被连根劈断。他惊恐绝望，“啊啊”大叫，却被一拳砸在头上，叫声戛然而止，人昏死过去。
象垓震愕难耐，四周的众人更是目瞪口呆。
只因某人要吃肉，一个筑基高手，遭到痛殴不说，还被生生砍下双腿。如此惨绝人寰而又血腥的场面，简直就是耸人听闻啊！如今却亲眼目睹，真不知该是庆幸、还是感到震惊！
象垓愕然片刻，猛然怒喝：“禽兽般的东西，我若饶你，天理难容……”
巴牛等人更是义愤填膺，一个个杀气腾腾。
吃什么都成，怎么能够吃仙门弟子呢？如此残暴之举，人神共愤啊！正所谓，物伤其类，岂不惨乎！总而言之，饶他不得！
无咎却没有罢休，干脆又是一剑，竟给他劈下阿牤的头颅，一腔污血如注。随着海浪翻涌，礁石四周都是一片血红。顺手一招，蛟筋闪动着白色的光芒回到手腕之上。再是一脚，将尸骸踢落下海。他这才甩动着披肩的乱发，昂首冷笑：“嘿，阿牤吃人的时候，尔等的正义何在？一个蛮族的女孩子，只有十来岁啊，被他活活烤食，惨啊……”
他说到此处，抬手一指：“玄火门的阿健，雷火门的阿康，敢说你二人没有在场，没有吃过人肉？”
远处的两个汉子，正是阿健与阿康，忽被指名道姓爆出罪行，不由得双双神色一窘。却见在场的象垓与巴牛两位长老并未追究，他二人眼光闪烁，竟叫嚷起来——
“一派胡言，绝无此事！”
“蛮族卑贱，当不得人！”
“栽赃嫁祸，只为逃脱……”
“虐杀阿牤，有目共睹……”
无咎不予辩驳，自顾扬声笑道：“呵呵，在诸位看来，蛮族不当人，无咎是禽兽。而在我看来，诸位连个禽兽都不如。说什么栽赃嫁祸，无非死无对证；说什么虐杀阿牤，还不是因为他得罪了四象门，这才没人相救……”
“住口——”
象垓再也顾不得多说，叱道：“不管如何，你滥杀玄武谷弟子却是却不容抵赖。想不到是你生擒了阿牤，却不知还有何手段……”
他话音未落，突然“砰砰”打出几拳。
既然那小辈无人接应，便也不用顾忌。
挥拳刹那，四道光芒腾空而起，竟化作四道兽影，有龙、有虎，还有烈焰火雀，以及玄龟大蛇，强悍的威势笼罩数十丈方圆，转而直奔下方的小岛轰然袭去。
众人早已蠢蠢欲动，趁机展开攻势。
巴牛打出片片禁制，筑基弟子们则是催动飞剑盘旋。眨眼之间，凌厉的杀气已然将整个小岛给围堵的风雨不透。
八位仙道高手，可谓全力以赴。
如此阵势，即使人仙也要胆怯，却用来对付一个羽士小辈，也算是他死后的一种哀荣吧！
而无咎以残暴回敬兽性，以冷笑回应卑鄙，以无畏面对重重的围困，傲然挺立在波涛汹涌之间，颇有几分当年叱咤风云的神采。只是他曾经的狂放不羁中，多了几分无奈。因为他什么也改变不了，疯狂的杀机已铺天盖地而来。
但见兽影凶猛，剑光闪烁，禁制纷飞，去路断绝。
无咎依然站在礁石之上，带着几分好奇看着那俯冲而下的四头兽影。他的模样，似乎已放弃了最后的抵抗。而便在生死刹那，他突然往前“扑通”一头扎入海水。
与之瞬间，兽影怒袭而下。
“轰——”
碎石飞溅，浪花倒卷。小小的岛礁，顷刻湮没于海水之中。
“追——”
象垓不作迟疑，翻身入水。巴牛带着两位筑基弟子紧随其后，在海面上溅起一团又一团水花。
阿重、阿健与阿康，则是留在海上戒备。小岛已然消失，疯狂的杀机犹在波涛间凌乱不绝。三人踏剑盘旋之际，不由得面面相觑。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小子竟然遁入海中。原来他早已想好退路，此前莫非有意捉弄？而他一个小辈，究竟有何倚仗……
恰于此时，百丈外的海面上突然蹿出一道人影。
三人看得真切，急忙御剑追了过去。
阿康最快，大喊：“小贼休走……”
那道人影不仅没逃，反而转身扑来。
阿康自恃修为，不躲不避，迎面相撞，恶狠狠祭出飞剑。谁料晃眼之间，一道紫色的闪电呼啸而至，“喀喇”击碎护体灵力，再又透体而过。他猛然一顿，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翻身栽入大海。
阿重与阿健已追到近前，却异变突起。他二人大惊，急忙闪身躲开。
随即半空中现出无咎的身影，两眼透着杀意，嘴角挂着邪狂的笑容。尤其是他的手中，一道诡异的紫色剑芒在吞吐不定。
与此刹那，不远处的海面上再次蹿出几道人影，正是转了一圈而被迫返回的象垓与巴牛等人。
无咎回头一瞥，周身上下“砰”的炸开一层水雾。
水雾尚在风中飘荡，他人已到了百丈之外，旋即冲天而起，转瞬之间无影无踪……

第五百六十章 神剑神弓
……
海面上，杀气犹存。翻涌的浪花之间，几缕尚未消散的血迹清晰可见。
七位仙门高手，没了此前的疯狂，踏剑悬空，神情各异。
巴牛被杀了弟子，满脸恨意。
阿重与阿健，悄悄换着眼神。不言而喻，两人还在为了方才所发的一切而感到难以置信。
阿鲍，宰灵，以及另外一个筑基弟子，低头俯瞰着海面，皆默然不语。
而象垓的脸色，最为难看。
他四下张望，又凝神远眺，接着长出一口闷气，咬牙道：“真没想到，那小辈竟然有着筑基的修为……”
巴牛接话道：“一、二层的修为罢了，倒也寻常，奈何全无防备，这才出了乱子，哼……”
“寻常？”
象垓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绝不寻常！他飞遁直达两百里之外，根本追赶不及。他神识之强，远远胜过筑基的高手。尤其他接连斩杀阿牤与阿康，手段之狠辣，算计之阴险，着实出乎所料！”
他是真正的人仙修士，熟知遁法的由来。在修为的支撑下，遁法与神识相辅相成。也就是说，那个无咎既然能够一遁两百里，表明神识也同样的强大。而他本人的神识，也不过两、三百里。想要追赶，转瞬丢了方向。为此，他又是郁闷，又是诧异。
要知道此前的无咎，虽也狡诈，却只能一遁百余里，纵使遁法神异，至少还能随后追赶。谁料那小辈突然修为大增，一时猝不及防。难道他有意示弱，只是为了将一帮高手引到大海之中？
象垓看向巴牛，又道：“还记得他手持的飞剑吗，极为罕有。或许他修为不济，还施展不出真正的威力。而以我看来，地仙高手的法宝也不过如此！”
在场的众人深有体会，纷纷点头。
“改容换貌，隐匿修为，身怀法宝，只为杀我玄武谷弟子？”
巴牛疑惑道，旋即面带怒容：“哼！此番回转，定要寻瑞祥长老讨还一个公道！他怎能如此待我玄武谷？”
“不！”
象垓摆了摆手：“元天门与我玄武谷，虽然同为星云宗门下，却积怨已久。瑞祥长老没有公然泄愤已属幸事，你还指望他给你一个公道？”
巴牛两眼一瞪：“又该如何？”
玄武谷的四位人仙长老之中，唯有象垓擅长心机，往日里倒也顺风顺水，如今却屡屡碰壁。而他没有醒悟，反而更加执着。他默然片刻，深思熟虑道：“元天门对我玄武谷早有防备，暂且不宜翻脸。且暗中通传各家弟子，多加小心。而但有时机，务必要不择手段将他铲除！”
他的眼角抽搐着，冷笑道：“玄武谷尚有四、五百之众，三十多位筑基高手，以及你我四位人仙长老，不信对付不了一个无咎，呵呵！”
巴牛迟疑道：“只怕不妥……”
象垓不以为然：“有何不妥？避敌之强，攻敌之弱。杀了无咎，便是对于元天门最好的回应！到时候再将他的罪行公之于众，只怕瑞祥长老也无话可说！”
巴牛担忧：“而瑞祥长老，毕竟是位地仙的前辈，门下高手众多……”
象垓笑道：“你以为我玄武谷，便没有高人撑腰？”
巴牛恍悟：“哦，你是说……”
象垓抬手一挥：“以免那小辈趁机作乱，速速回转！”
……
海天一色，小岛寂寞。
而这日的黄昏时分，小岛之上紫霞环绕。
那是一把飞剑，带着紫色的光芒，与诡异的杀气，掠过海水、穿破浪花，环绕着小岛悠悠盘旋。
与此同时，还有话语声在风中响起——
一剑天枢化贪狼，魁星含煞桃花殇；二剑天璇守巨门，乾坤方寸龙虎强；三剑天玑赐仙田，有道真人日月长；四剑天权多机缘，五行变化著文章；五剑玉衡破苍穹，玄妙颠倒逆阴阳；六剑开阳度厄时，混沌两极又玄黄；七剑瑶光破军杀，魔炼魂魄鬼神亡。洞明隐元冲北斗，九星千古开八荒……
孤零零的小岛，位于大海的深处。四、五里方圆之间，有座十余丈高的小山。山顶长着几棵小树与一片青草，四周则是白沙碧水。但见海波舒卷，云天无边无际。
循着话语声看去，海边的沙滩上坐着一个年轻的青衫男子。他披散的乱发已被梳理妥当，还有一支白玉簪子插在头上。剑眉下星眸闪烁，一张脸颊清秀如旧。只见他抬手指点，嘴里念叨不停，而庆幸的神色中，又似乎透着一丝无奈。
唉，终于筑基了！
而费尽周折，却仅仅恢复筑基一层的修为。与期待相差甚远啊，真的叫人好失落！
不过呢，仙道以筑基为始。总算踏出坚实的一步，飞仙、或是天仙的境界还远吗？
尤为庆幸的是……
且说无咎逃出重围之后，一路往南，飞了数千里之后，再不见有人追来。恰逢海中的这座小岛，他便停下歇息。
而歇息之余，又添了几多感慨！
无咎念着口诀，抬手轻轻一招。
紫色的光芒，从海面上急掠而回，竟带着微微的嘶鸣，像是一道紫色的闪电。转瞬之间，他手上多了一把尺余长的短剑。即便不加法力，不予驱使，精巧的剑身依然闪烁着异样的光泽，并隐隐透着疯狂而又森然的杀气。他举起短剑，细细端详，爱不释手，嘴角露出难掩的笑意。
所念的口诀，便是九星神剑的口诀。好长的一段，却字字清楚。曾经暗暗念诵了多少遍啊，眼下总算是有了灵验。而这把紫色的飞剑，便是其中的天枢剑。它还有一个名字，狼剑。
久违了，我的狼剑！
还记得当年得到的第一把神剑，乃是魔剑。如今神剑问世，好像也回归了口诀的秩序。而无论从此，都是我血脉精魂再铸，从此不离不弃，一路叱咤风云！
不过，狼剑有了，其它的小伙伴，又在哪里……
无咎抬手一晃，狼剑倏然消失。
神识内视，气海中彩虹旋转。其中一道紫色的剑芒，倍加醒目。而除了狼剑之外，余下只有青、白、黄、金、红、黑的光芒在闪烁不停。所期待的小伙伴们，并未显现真容。
这是修为不足的缘故啊！
看来只有不断的提升修为，方能一一铸就神剑！
也不急，慢慢来！
终有一日，七剑齐聚！不，我还要铸成九剑，让九星神剑名至实归！
而彩虹环绕之间，金色的元神依然没有睁眼。或许修至飞仙的境界，才是他醒来的那一刻！只是他屁股下的戒子呢……
无咎微微一怔，从内视中回过神来，旋即伸出左手而心念微动，拇指上缓缓浮现出一个莹白如玉的戒子。他默默凝视，眸中星芒闪烁而微微动容。直至许久之后，他突然跳起身来放声大笑——
“哈哈！”
曾经的些许无奈，一扫而空。无尽的欣喜，充斥着胸怀！
筑基，为仙道之始。
只有筑基，方为真正踏上仙途。只有筑基，才是铸就神剑的开始。也只有筑基，才能够召唤戒子。
而这莹白的戒子，正是夔骨指环。而它又非寻常的纳物戒子，称为射抉，或玦，乃上古部落中，弯弓射箭所用的玉器。却兼具法宝与纳的神奇，堪称一枚神戒。
哈哈，它就是我的神戒！
无咎一边大笑，一边在沙滩上来回踱步，而两眼依然盯着手指，神色中洋溢着难得的喜悦。少顷，他脚下一顿，再次举起手来。莹白的戒指上，一弯新月的痕迹微微凸显。他不由得抬起食指轻轻搓动，突然光华闪现。他忙顺势一抄，手中多了一把过人高的大弓。瞬间威势扑面，而心神震荡！
正所谓：万魂铸白骨，碧角吞阴阳，金弦通天地，一箭惊八荒！
当年，正是这把人骨龙筋大弓，在玉山脚下，怒啸长空，射出了烈焰一箭，不仅击败了神洲使叔亨，还断天塔、破结界、动雷劫，可谓人神俱惊啊！
人有撼山弓，引以为傲。而我的这把神弓，便是破碎星河，射断日月的撼天弓！
怎奈修为不济，眼下还动用不得，只待修至地仙的结境界，方能尽情施展一二！
无咎抓着大弓，狠狠遐想一番，这才收了起来，又意犹未尽般地凝视着戒子。他便像欣赏着一个美人，两眼中充满着异样的痴迷之色。
神剑有了，神戒回来了，还有一把撼天神弓。多年的夙愿一朝得偿，夫复何求！
这一切有些恍惚，像是幻觉，让人有些不敢相信，哈哈！
不过呢，也别得意。眼下仅有筑基的修为而已，着实不够看。仙道之途漫漫，且上下而求索！
咦，我好像变了？
从前只求安逸逍遥，得过且过。如今却如一个爬山的汉子，只想着登临巅峰而一览众山之小？
嗯，还须平常心，且守为人道！
而我还想返回神洲呢，又怎能不勤修苦练呢！不妨登上山顶瞧一瞧，看那云霄之上，风景如何，有没有想象中的逍遥……
无咎胡思乱想片刻，转身凌空纵起，飘然落在岛上的小树下，然后倚着树干盘膝而坐。看着海浪舒卷、天高云淡，顿然心旷神怡。他面带微笑，挥袖轻拂。面前多了一堆东西，零零碎碎什么都有。其中五色闪亮的正是乾坤晶石，足有数十块之多。
还用想吗，夔骨指环，也就是现如今的神戒之中，不仅有数不胜数的典藏，还有多年来收集的物品，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库房。当真是神戒在手，吃喝不愁！
而乾坤晶石，更是朝思暮想了许久啊！
倘若就此吸纳修炼，不知修为又能恢复几何？
修炼无止境，一刻等不得呢！
去它的部洲，去它的星云宗，我要修炼闭关了，我要返回神洲了……
漂泊了许久，压抑了许久，困惑了许久，也憋屈了许久。一朝轻松而扬眉吐气，难免叫人神神叨叨而一反常态。
而对于某人来说，不过是故态萌生罢了！
无咎搓着双手，两眼发亮，忽又神色黯然，慢慢捡起一把木梳……

第五百六十一章 淡定淡定
……
这是大海深处的一座孤岛。
没人知道它的存在。
而某年某月的某一日，突然有人从天而降。并在岛上凿了一个山洞，就此住了下来。
洞口封着禁制，风雨无忧。两、三丈大小的山洞，清清爽爽。而地上却摆着一圈晶石法阵，正是那套月影古阵。
阵法的当间，无咎盘膝而坐。
他手中拿着一块晶石，两眼中透着几分期待的神色。
神戒中的乾坤晶石，或五色石，还是当年所得，共有七、八十块。倘若其中蕴含的灵气能够以一当百，这便是七、八千块灵石，再加上月影古阵的相助，不知能否恢复几成的修为。
眼下的修为，着实不够看啊！
此前虽然杀了阿牤与阿康，却步步算计，说了不少废话，又凭借狼剑之威，这才除掉了两个筑基五层的高手。倘若他二人的修为再高几分，最终如何还真的难以预料！
恰好手头有晶石，大海深处也僻静。此时此刻，岂不就是闭关修炼的好时候！
无咎凝神片刻，舒了口气。
他举起手来，将晶石放入阵法之中。与之瞬间，封闭的山洞内发出“嗡”的一声轻响。随之五色光芒闪烁，一阵阵强劲的旋风裹着翻涌的灵气突如其来。
他忙双手结印，全力吸纳……
雨露滋润之下，草籽生根发芽。再有风和日丽，小草便会茁壮成长，最终成为一棵参天的大树。
修炼之道，也是如此。
充沛的灵气，便是雨露，便是朝阳。也只有灵气的吸纳与滋养，气海才能满盈，修为才能得以渐渐的提升。
而某人尚未筑基之前，气海半开半闭。即使如此，对于灵气的渴求便已超乎寻常。如今筑基之后，打开封禁，便如推倒围墙，再也无遮无挡。他的气海，犹如沙漠，干旱已久；又似山谷，过于的空旷。哪怕是乾坤晶石，以一当百；月影古阵的灵气，足够的充沛。而一旦灵气沉入气海，顿时吸纳殆尽。他却像个饥渴的莽汉，只管苦修不辍。
不知不觉，一月过去。
山洞内，突然“砰砰”碎响，烟尘四起，阵法中的晶石已然尽数崩碎。
无咎依旧是闭着双眼，耷拉着脑袋，恍如未觉，只有眉头浅锁。
月影古阵最大的用处，便是聚集天地间的灵气。而大海之中，灵气又是何等的稀少。故而，十八块晶石的灵气，并未因此而有所增加，只不过吸纳起来事半功倍。至少缩短了修炼的时日，也算是一个意外的收获吧！
无咎稍稍耽搁，头也不抬，伸手再次布下十八块晶石，阵阵旋风裹着浓稠的灵气汹涌而来。
……
如此这般，每隔一段时日，山洞之内，便响起晶石崩碎的动静。
只是动静的间隔，愈来愈短。
当山洞内再无响声的时候，无咎从静坐中睁开双眼。
他看着手中仅存的几块乾坤晶石，没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先后四次布阵，耗去了七十二块晶石。如今所剩的晶石，再难布设一套完整的阵法。神戒中尚能寻得上百灵石，却已不堪大用。
哦，记得还有……
无咎的手掌一翻，面前又多了一块晶光闪闪的石头。
常见的晶石，只有拇指粗细。
而这块石头，却有巴掌大小，儿臂粗细，晶莹玉润，散发着五色的光泽。
它同样也是乾坤晶石，却来自神洲的万灵谷。只因它的块头，足以抵得二、三十块常见的晶石，被自己视为宝物，随身珍藏至今。
无咎迟疑片刻，将石头抓在手中，随即闭目凝神，全力吸纳起来。
而没了阵法的相助，灵气的吸纳，顿时缓慢许多，尤其好大的一块乾坤晶石……
对于某人来说，他曾经最为厌恶修炼。
他喜欢的是睡觉，喜欢的是春风快意。
岂不闻：西泠花雨夜，梦醒已经年……
如今的他，却痴迷于修炼之中。
遑论雄心壮志，抛开各种道理。
或许，他是将修炼当成一桩活计。便如开凿一条石阶，搭建一架木梯，便于来日能够登顶，只为返回神洲多条坦途。故而，他很用功。
不知不觉，日复一日……
当手中的晶石，失去色彩，再又“砰”的炸开，无咎再次睁开双眼。而他再无闭关前的欣喜与得意，反而哭丧着脸。
进境缓慢？
倒也不慢！
无咎看着面前的一堆石屑，将最后的四、五块晶石拿在手中。他默然片刻，还是收起了晶石，抬手撤去禁制，起身走出山洞。
人在洞外，海风拂面。
但见白云低垂，碧波无垠。壮阔的海天景色，让人悠然忘我。
出关之后的无咎，没有心思看风景。
衣摆随风卷起，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浪涛声沉缓而有力，犹如深沉的叹息在天地间叩响。
他背着双手，在海边慢慢的走。当他回到原地，身后的脚印已然消失无痕。便好像穿过喧嚣而来，却什么也没留下。而走了许久，不过是转着圈子。正如这孤岛的轮回，轮回之后，还是孤独……
无咎回头一瞥，袍袖轻拂。
一道青色的剑光霍然而出，环绕着他滴溜溜旋转。随其手指一点，剑光猛然大盛。一道青色的龙影，“嗡”的一声呼啸冲天。
他这才咧开嘴角，轻声道：“二剑天璇守巨门，乾坤方寸龙虎强……”
闭关许久，神魂精血铸就的第二把神剑，终于问世。它就是天旋剑，又名乾剑！
无咎再又抬手挥动，一道紫色的剑芒从他的掌间激射而出。去势之快，爆闪的光芒形同一头狼影。转瞬之间，紫狼、青龙在半空中相互竞逐，迅即又盘旋而下，在海面上掀起两道数丈高的浪花。疯狂的杀机与凌厉的威势，令人叹为观止！
驱使乾剑之时，以四象门的功法，加以幻化兽形，倒也唬人！
如今双剑在手，本该再次放声大笑。而此时此刻，为何偏偏又开心不起呢？
无咎转过身来，顺势招手。
海面之上，浪花未落。尚在纵情驰骋的两道剑光，已凭空消失无踪。
他走到沙滩的尽头坐下，凝神内视。
气海之中，一紫、一青两道细小的剑芒盘旋欢快，而余下的五把神剑还是未能显出真容。
无咎摇了摇头，体内的威势缓缓而出。
周身上下顿时散发出一层无形的光芒，却又隐隐闪现紫青二色。而以神识查看，此时的修为，最多不过筑基的六层。也就是说，闭关至今，仅仅提升了五层的修为。如此进境，在别人看来，已足够神速，而对于本人来说，无异于原地踏步啊！
若是将所消耗的晶石换算成灵石，应该不下两万之数。
而又是晶石，又是古阵，却只给我恢复筑基六层的修为，真的叫人很失落！
我也并非好高骛远之人，懂得循序渐进的道理。而我又该往哪里寻找晶石，或是灵石，天晓得又该寻找多少？而照此看来，想要恢复飞仙境界，所要消耗的晶石，根本没有尽头啊！
唉，有了欲念，难免患得患失，于是人生便也有了诸多的痛苦！
反而言之，能够活到今日，并恢复了筑基的修为，还不知足吗？
知足无忧，心安不惧。
嗯，我没有欲念，我也没有痛苦！
而我眼下是返回神洲呢，还是返回部洲呢？修为不济，返回神洲凶多吉少。而部洲乃是星云宗的地盘，只怕也是无处落脚。前往贺洲呢，去寻找我的丑女兄弟？
无咎默然片刻，颓丧没了，转而已是面带微笑，动手忙碌起来。
他就是这个样子，时常悲天悯人，神神叨叨，却又总是擅长自我安慰，苦中作乐。
正如所云：顺遂自如，方寸不乱，喜怒由心，境界自成。又云：达观之士，无时不安，无顺不处，无得无失，无对无错，生死超脱于外，冥然与造化合一。如此境界，更近天道也！
嗯，这就是公孙公子，无先生的境界！
先将纳物戒子所装的东西，分门别类收入神戒，又将原先的收藏，再次整理一遍。虽然繁琐，而只须动用神识便可。而每当看到熟悉的物品，便会想起曾经的岁月而令人感慨不已。
片刻之后，无咎的手上多了一块玉佩。
玉佩为翠玉打造，两寸大小，造型精美，一面刻着古怪的符文，一面刻着稍显另类的“碧水”二字。
此物，曾为灵霞山的妙闵长老所有。据说，乃是神洲使冰蝉子的门禁令牌。却不知“碧水”二字何解，又有何用处。倘若前往卢洲，或能就此查询一二。
无咎收起玉佩，拿出一枚玉简。
玉简来自神洲的万灵谷，其中拓印一篇《太阴灵经》。此乃万灵山失传的古老功法，很是神奇，一旦修炼娴熟，或能操控天下所有的兽灵阴魂。本想借此收服幽荧之魂，怎奈那头圣兽与诸多的兽魂，均被封在魔剑之中，而眼下想要得到魔剑还为时尚早！
无咎想到此处，手上又多一物。
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石珠，为淡淡的黑雾所笼罩。入手刹那，威势诡异，使人禁不住为之心神一凛。
这是星海宗的宗主观海子所赠，据称藏着烛照之魂，却耗尽了魂力，早已不堪为用。而固然如此，还是显得颇为不凡。
倘若修炼了《太阴灵经》，能否从宝珠中另有发现？来日再行收服的幽荧之魂，两大圣兽岂不都是为我所用？再加上神剑、神弓在手，试问天下谁是敌手？
嘿，淡定、淡定！
无咎自我激励一番，止不住的满脸笑意。
他两手一拍，站起身来。
脚下光芒闪烁，人已凌空而去……

第五百六十二章 笼外之笼
往何处去？
神洲。
思二再三，还是想要返回神洲。
那儿有爹娘的陵寝，熟知的老友，以及梦不断的西泠雨，忘不掉的红尘雪。
而横越茫茫的大海，又谈何容易。且不说一路之上，难以落脚歇息。途中稍有偏差，便将迷失方向。
无咎穿行在云雾之中，脚下紫、青光芒闪烁。飘然凌风，犹如御空而行。比起寻常的御剑之法，至少要快上三成，而他飞行了半个时辰之后，却慢慢停了下来，手里抓着图简，据，剧目远望而神色徘徊。
据图简所示，神洲位于部洲的西北，贺洲位于部洲的东北，卢洲位于部洲的东南。四洲，皆相隔百万里之远。而自己所在的方位，应该是部洲的东北方。试图返回神洲，则要横穿部洲。如若不然，改道北行，绕过部洲，再奔西北而去。
此时，天色正好，四方分明。
而所去的方向，竟叫人纠结不定。
之前只管逃向大海深处，无暇多顾。如今掉头返回，却仅记得部洲的大致方向，不知道是应该往北，还是转而往西。否则遇上玄武谷弟子，难免节外生枝。而之后又该如何寻往神洲，依旧让人感到茫然。
这是大海啊，无边无际。倘若迷了路，只怕要守着海上的荒岛而苦度余生。即便能够侥幸寻至神洲，天晓得又该等到何年何月。
或返回部洲，抑或前往卢洲呢？
且不说返回部洲的传送阵，已被毁坏，部洲与卢洲，同样地处遥远。这般乱闯乱撞下去，无异于自讨苦吃！
方向，说起来很简单，不外乎东、南、西、北。
而抉择的时候，却很难……
无咎自觉莽撞，心思有些乱。
他徘徊片刻，忽而抬起头来，身子一仰，斜斜着直奔天上飞去。
有人说得好，没路的时候，往上飞。这句话来自何处？无先生。
且不提当年的窘迫，而筑基之后，便总想着飞往高处，飞向天的尽头。而神洲结界，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如今地处部洲，应该没有结界遮挡，不妨尽情尝试一番，且看我冲破苍穹！
一道人影直挂天际，紫青的剑虹去若流星。
但见风声呼啸，云影破乱。红尘三千，荡荡逝远；孤独彷徨，蓦然消散。一方天穹迎面扑来，唯见寰宇澄澈而浩瀚无极！
无咎兴奋莫名，全力御剑高飞。
倒是要飞往天外，去看一看。看看那云霄之上，有没有琼阁玉宇，有没有活神仙。否则陋室苦修，生死执着，前仆后继，你争我夺，又为那般？
愈飞愈高，就此乘风上九霄。踏遍星河，不让日月争妖娆。嘿！
而一个时辰过去，愈飞愈慢。
数万丈之后，去势愈发艰难……
无咎只觉得浑身的法力，似乎断了源头，纵然凝神驱使，也似枯竭的窘迫。仿如五行之力，就此消失。即便脚下的剑芒，亦变得淡弱起来。他再无之前的兴奋，转而诧异，又不甘作罢，继续强行往上。
须臾，气机断绝，法力难为，好似陷入混沌之中，再难往上一丈！
无咎终于把持不住，去势一顿，翻身栽落。直至数百丈，他这才摇晃身形而勉力支撑，禁不住抬头仰望。
天，还是那片天，蔚蓝无尽，遥不可及。
而无形之中，却有一层屏障，隔绝了五行，阻断了修为，也挡住了上天的路。
结界？
此处怕不有八、九万丈之高，谁能布下如此庞大的结界阵法！
禁制！
或天地禁制！
也就是说，混沌初分之时，便有禁制相生相随而亘古至今，始终在笼罩着、禁锢着这方天地！
无咎带着满眼的向往与无奈之色，久久仰望天穹。
虽然临时起意，却兴冲冲而来，此时天堑阻隔，莫名的心绪让他顿作惶然而又无所适从！
天堑！
世间的天堑，有多种。只须百折不挠，或有逾越难关的那一刻。
而这层无形的禁制，乃是一道真正的天堑。便如鸟儿眼中的水，鱼儿头顶的岸，全然迥异的两方天地，互不相容亦不得彼此横越半步。
所谓九霄云外，修仙飞升，简直就是扯淡，根本不给你出去啊！
倒是天灾浩劫不断，蹂躏轮回千万年……
无咎仰望之余，禁不住心头一寒而浑身发冷。
倘若真如所料，岂不是活着悲哀，死了无奈，轮回恶趣，即便修仙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儿戏……
他忙往下坠落，待护体灵力自如，再次缓缓停下，兀自神色不甘而面带苦涩。
恶趣，也是一种趣味。
嘿，神洲结界，为玉神殿所设的囚笼。众多的仙道高手，凌驾于神洲之上，俯瞰着神洲万灵，决断着神洲的生死去留。而玉神殿，以及贺洲、部洲、卢洲，万万千千的修士，也同样置身于囚笼之中，不过是笼外之笼罢了。
而诸般囚笼之上，又是谁在俯瞰大地，玩弄风雷，掌控轮回？
神仙？
神仙没见着，仅存传说。
无数万年之前，有那么一群人，竟摆脱浩劫，冲出囚笼，飞走了。
去了何处？
明月之上，有个月族！
那群古人，又是如何破解天地禁制？
莫非是说，蛮族部落中的石塔古阵，以及月影神像，等等，皆与之有关？
哦，犹还记得，此前星云宗属下的仙门，曾于黑泽湖，暗中打造古怪的阵法。如今又有大批弟子前来部洲，或许不是为了寻找观海子，不是为了弘法布道，也不是只为烧杀劫掠，而是……
无咎忽而觉着日光刺目，转而又神色一凝。
虚空的遥远之外，一个圆状之物，像是玉磬，静静孤悬天边。没了夜晚的耀眼，少了独放的光芒，多了几分晦暗，倍显孤寂清冷。而正是它与太阳的天各一方，这才有了黑夜与白昼之分，以及阴阳的交替旋转。
毋庸置疑，那玉磬状的东西，自然便是月亮，曾惹得多少才子、佳人为之倾情！而它惨兮兮的样子，若是理你才怪呢！
何为玉磬？
典籍有云；盖物之美者，莫如玉，而球之美出于自然者也。先王乐天，以保天下，因天球为磬，以其堂上之首乐之器。
玉磬，球也。
明白了吧，诗歌中将月亮称为玉盘、玉轮、玉环、玉钩，无非是个人的臆想，实则它的形状，原来是个球样。
不过，上面有人吗？
月族的道友，给我冒出一两个瞧瞧啊……
无咎的神色中，透着深深的好奇，却又摇了摇头，转而继续远眺。
此前总是以为，天是蓝的。而人在高空，情景不同。除了太阳与月亮之外，四方竟是黝黑而深邃茫茫。倒是与经历过的月影古阵的幻象，极为相仿。那漫天的星辰又去了哪里，是否相隔遥远而一时寻不见……
不过，脚下还有一片明亮。
无咎从远处收回眼光，低头俯瞰，忽而心神悸荡，又是一阵身形摇晃。
但见云雾遮掩之下，蔚蓝的一片，应该就是大海。而蔚蓝之间，又环绕着一片黄绿的色彩，当为部洲所在。隐约能够分辨出其中的荒野丛林，河流大川，却见不到野兽的踪影，更无人迹。
而那广袤的土地上，分明有着万千蛮族，成群的鸟兽，以及仙门弟子，如今却尽数成了蝼蚁，卑微的无从存在。诸般生灵，渺如尘烟啊……
无咎突然心生惶恐，微微打了个冷战。像是高处不胜寒，又仿佛寂寞难耐。
他催动灵力护体，心底暗暗长吁。一时之间，感慨莫名……
部洲之外，再无陆地。大海蔓延而去，四方低垂，几近成圆，浑然又是一个球。嗯，原来赖以生存的地方，也是一个球样。想必神洲、贺洲，乃至卢洲，都在遥远的另一方。或为禁制的缘故，各有天地……
飞天不成，只能重返喧嚣，化身蝼蚁，趋附于尘埃之中。
却不知有无一日，能够挟风裹电，登凌九霄，纵情逍遥，也不枉人生这一回。天外那么大，谁不想去看一看呢！
无咎心绪纷乱，缓缓降落。而返回之际，他又不禁抬头仰望。
与之瞬间，那虚无之外，似乎有隐隐风雷作响，像是召唤，又或是神临上界，于俯瞰之际，所发出的一声嘲笑……
……
部洲腹地。
雨雾笼罩下的山林中，多了成群的修士。
山崖下，有个山洞。
一群来自于星云宗玄武崖的弟子，坐在洞内避雨。说着拗口，姑且继续称之为元天门弟子。
为首的三位筑基前辈，乃是阿威、阿雅与阿胜。余下的几位羽士小辈，则是阿猿、冯田、阿离与阿三。一行原本九人，如今仅剩七位。即使如此，也是相聚不易。阿金死了，还有一个走失了。
“唉，我的师兄，愿他一路走好……”
阿三倚着洞口的石壁，看着洞外飘飞的雨雾，话语中透着哀愁，好像在思念着他的师兄。而他的一双大眼睛，却闪烁着轻松的神色。
阿猿、冯田、阿离坐在一旁，彼此面面相觑。
阿威与阿雅，并肩坐在洞内一侧。闻得动静，两人默默换了个眼神。
而阿胜则是独坐一隅，只管默默歇息。
“阿三师弟，你倒是一位有情有义之人！”
“阿猿师兄，还是你懂我！”
“我不信……”
“冯师兄，你竟然不信我？”
“呵呵，并非如此！我是说，我不信无咎……”
“有何不信？他虽然狡诈卑鄙，却自寻死路……”
“你亲眼所见？”
“如若不然，他为何迟迟不见回转？如今一年过去，音讯皆无，我那可怜的师兄啊……”
“师弟，何妨说说当日的情景……”
“说来话长，不提也罢……”

第五百六十三章 甲午正月
……
在山谷中避雨的修士，为数不少。
其中不仅有阿威、阿雅、阿胜，还有万吉长老，与另外几位筑基高手，以及一群羽士弟子。也就是说，万吉长老辖下的弟子们已悉数聚到一处。虽然途中各有死伤、或走失，一行依然剩下四十多人。
除此之外，另有四、五十个玄武谷的弟子，由一个叫作韦吉的人仙长老所带领。那位长老同样出自元天门，奉命行使管辖职责。之前有所交代，在此不作赘述。
且说阿胜带着阿三逃出地下的洞穴之后，便找了地方躲藏歇息。待凶险过去，师侄俩继续赶路。辗转半年，终于追上了阿威、阿雅一行。问起无咎的下落，只道是滥杀无辜，招惹众怒，遭到追杀，咎由自取。阿威、阿雅虽然诧异，也没深究。随后与万吉长老等人重逢，又是半年过去。途中再遇玄武谷弟子，双方就地避雨歇息。此举或有用意，眼下不得而知。
而正如阿三所说，某人消失一年了。
突然没人打了，也没人骂了，阿三很是自在。而他却忘不了他的师兄，并常常挂在嘴边。像是缅怀，表达他的追思之情。而他轻松得意的神态，更像是一种忆苦思甜的感慨。
以他的口吻，他的无咎师兄，罪大恶极，死定了。如何死的，他却语焉不详。问及阿胜，阿胜同样不愿多说。事关叔侄俩遭到挟持的那段日子，着实羞于启口。所幸玄武谷也没人追究，一桩恩怨好像烟消云散了。
眼下又是雨季。
部洲北地的雨季，只有一两个月。而此处的雨季，长达小半年。
众人漂泊日久，难免困顿，于是就地歇息，等待着雨季的过去。
甲午。
正月。
这日，连绵不断的雨雾渐渐消散。
随着一缕霞光乍泄，阴郁许久的山谷顿然明朗起来。
山谷北侧的石坡上，出现一群修士。
其中的两个中年人，便是元天门的人仙长老，万吉与韦吉。四周坐着一圈筑基高手，十七、八位，有阿威、阿雅等元天门弟子，也有玄武谷弟子。
两位长老在说话——
“为保乞世山之行，一路通畅，门主，哦，也就是瑞祥长老，颁下法令，务必要将万里方圆内的蛮族，加以清剿驱逐……”
“所言不差！正南的数百里外，便有一座蛮族的土城，据说有善通鬼神者守护，想要驱逐或许不易。故而，先行查探虚实，眼下雨季过罢，不再耽搁……”
“我玄武崖的各位人仙长老，早已率先行事，据传，收获颇丰……”
“我与韦吉长老恰逢一处，不妨联手……”
“诸位弟子，切记……”
随着天色的好转，山谷中相继冒出弟子们的身影，一个个吹着山风，享受着日光的明媚。
虽然雨停了，草木枝叶上，依然挂着水珠，看上去青翠欲滴。四周更是郁郁葱葱，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还有清澈的山溪，顺着峭壁流淌而下。那潺潺的水声与飞溅的水雾，给这雨后的山谷平添几分灵动。
既然长辈们在议事，弟子们乐得就地等候。且欣赏山景美色，一时悠闲自在。
山谷南侧的山崖下，阿三依旧守着洞口坐着。
这家伙的心情不错，拿出一截黄参，脆脆咬着香甜，还不忘出声：“嗯，野生的灵参，乃大补之物。小弟如今已是六层圆满的修为，与之不无干系……”
阿猿与冯田、阿离坐在洞口前的石头上，各自打量着山谷的景色。
“阿离，你的修为进境，过于缓慢！不妨尝试灵参，颇有神效。我尚余三、五株，换作灵石卖你如何……”
阿三不得理会，索性找人说话。
而阿离还了一个苦笑，默然不语。一株灵参，作价十块灵石。他没有灵石，也买不起。
阿三已将黄参吞进肚子，便是根须也没放过。他擦了把嘴，意犹未尽道：“三十年的灵参，当真罕见啊！冯师兄，是否尝试一二？你虽然已是七层的修为，却与我相差不远哦！还有阿猿师兄……”
他在兜售黄参，奈何没人买账。
阿猿摇了摇头：“三十年的黄参虽也珍贵，而对我来说却是无用！”
他为人厚道，实话实说。他的修为，已趋近圆满，等闲的丹药，或天材地宝，对他来说并无大用。
“此处地广人稀，植物繁茂，只须多加留意，找到数十年份的灵参倒也寻常。而百年之上的灵参，最为罕见，即便换取上百灵石，亦物有所值！”
随声附和的是冯田，还是精明干练的模样，说话之间，他笑着又问：“阿三，你可有百年灵参？”
“怎会没有……”
阿三不甘示弱，而话声未落，又无力地长叹一声：“唉，我有二、三十株上百年的灵参呢，都被师兄抢走了！”
冯田突然扭头看向远处：“你是说……无咎师兄死了？”
阿三恨恨道：“哼，卑鄙小人，罪有应得！”
冯田道：“他若死了，那人又是谁？”
“所指何人……”
阿三疑惑不解，循声看去。而不过瞬间，他猛然瞪大双眼，屁股趔趄，往后便倒：“哎呦，师兄……”
……
山谷北侧的石坡上。
两位长老吩咐过罢，弟子们起身告辞。而其中的万吉却是抬眼一瞥，质问道：“阿威，那个叫作无咎的小辈没有死？”
阿威已走到了山谷中，闻声不由得一怔。
“没死便好，让他以后多加小心！”
万吉长老却是没再多说，与韦吉长老拱手示意，随即双双踏剑，竟是越过山顶直奔远方飞去。
而山谷中的一群弟子，却愣在原地。尤其是玄武谷的弟子，一个个神情古怪。
便于此时，东侧的谷地间，走来一位男子。只见他身高五尺有余，四肢匀称，稍显单薄，却步履稳健，青衫飘飘。且头顶发髻、玉簪，脸色如玉，剑眉入鬓，嘴角挂笑，很是洒脱不凡。并腰悬令牌，周身散发着羽士圆满的威势。抬手举足间，俨然一个年轻有为的仙门弟子的模样。
阿威看着突如其来的年轻人，诧异道：“阿胜，他还活着，你不说……”
阿雅稍稍凝神，也是有些意外：“嗯，他还活着！”
阿胜愕然片刻，忙道：“我何时说他死了，都是阿三胡说八道……”
他不及辩解，抬手大喊：“无咎……”
而话音未落，他又是一怔。
适才还聚在一起的玄武谷的筑基高手们，竟匆匆转身离去。而山谷两侧，尚在观望的玄武谷的羽士弟子，亦好像在纷纷躲避，各自的神色中，似乎透着一种莫名的顾忌与怨恨。
阿威与阿雅似有察觉，又不明所以。
而阿胜顾不得多想，大步往前，哈哈直乐，脸上带着由衷的喜悦。谁料他没走两步，又面带威严叱道：“无咎，你在外游荡一年之久，还知道回来？”他抬手指向阿威、阿雅以及另外几位元天门的筑基弟子，教训道：“让诸多长辈为你担忧，真的好没道理！”
与此同时，四人跑了过来。
其中的阿三，一边跑着，一边惊呼：“哎呦，我的师兄，想不到人鬼殊途，阴阳陌路，还有重见之日……”
随后的阿猿、冯田与阿离，则是举手相迎，口称“无咎”，或“无咎”师兄。
那年轻男子，正是无咎。
在外游荡了一年后，他真的回来了。
无咎慢慢停下脚步，看着苍郁的山谷，看着离去的玄武谷弟子，转而又看向阿威、阿雅、阿胜、阿三、冯田等人。面对叱呵与责问，他浑然未觉，而是举起双手，咧嘴一笑：“无咎，见过诸位前辈，见过诸位师兄弟！”
眼前的这群人，不管善恶，莫论人性，好歹也算是途中的伙伴。如今再次重逢，倒也别有一番情景。
“且稍事歇息，我有话问！”
阿胜自恃长辈身份，不容置疑地吩咐一声，随即又一摔袍袖，昂头挺胸转身便走。
另外几位元天门的筑基高手，点了点头，权当还礼，然后各自离去。在众人看来，路途遥远，弟子走失也是屡见不鲜，偶有侥幸者返回，不值得大惊小怪。
在场的众人中，阿三最为亲热，又是上下打量，有时前后乱转，又是抬手指点，要带着他的师兄，前往落脚的山洞歇息。
无咎含笑会意，跟着走了过去。
阿威与阿雅，以及冯田、阿离、阿猿，则是随后而行，却心绪各异而神情不同。
片刻之后，人在山崖之下。面前一个山洞，正是歇脚的地方。
“稍歇片刻，午后动身启程！”
阿胜招呼一声，大步走入洞内，尚未盘膝坐定，又频频招手。
阿威、阿雅、阿猿、冯田与阿离，各自歇息，却环绕着洞口，只将眼光看向阿三身旁的某人。
“哎呀，愣着作甚，我有话问，快快过来——”
阿胜招手呼唤，很是迫切。
阿三伸手相邀，神色讨好。
阿威还是满脸的不善，好像有人欠债不还。
阿雅依然貌美如花，金发迷人，一双水汪汪的眸子，透着异样的风情与妩媚。不过，那娇媚的容颜，总是少了几分真诚，只能远观而难以亲近。
阿猿与阿离，倒是神情自然。
而冯田，总是带着审慎的神色，自以为是的嘴脸，很不讨人喜欢。
无咎站在洞前，眼光掠过众人，不由得露齿一笑，转而看向那雨后的山谷。
是啊，自己也没想到，在外游荡了一年之久，又回来了。
没有地方去呀！
此前，先是在海岛上闭关数月，之后便想返回神洲，而在海上转了一圈，最终还是差点迷路。迫不得已，只能就近返回部洲。唯恐遭遇玄武谷弟子的堵截，一路东游西荡，但见风景优美之地，便停下来静修几日。顺便炼制阴木符，与黑蛟的蛟筋，途中又耽搁了一段时日。
所幸阿胜所赠的图简，派上了用场。循图而来，终于重逢。却不料转瞬之间，一年有余。
嗯，且继续仙门弟子的生涯，继续部洲之行……

第五百六十四章 成心如此
“十多位高手追杀啊，还有两位人仙前辈，你断无逃脱之理，且给我道出实情……”
“……”
“据我所知，象垓长老与巴牛长老，均非宽宏大度之人，尤其是杀了一、二十位玄武谷弟子，他二人岂肯饶你呢？”
“……”
“阿胜，你说他在重围之中，杀了一、二十位玄武谷弟子？”
“啊……或有误会……”
“你何不早说？”
“我也说不清啊！何况玄武谷至今亦没追究……”
“无咎，我且问你。你为何招惹玄武谷，并滥杀无辜；又是如何逃脱追杀，直至今日方才归来。给我如实禀报，不得有丝毫的隐瞒！”
“阿威师兄，他长途跋涉追来，已属不易，切莫相逼……”
“阿胜，你莫管！这小子最为滑头，我早有领教。倘若任他招惹是非，必将害人不浅！”
“……”
山洞内，八位修士围坐一圈。彼此相熟，又是重逢。而起初还是好伙伴嘘寒问暖的架势，转眼之间却变成了一场讯问。
阿胜神情无奈，阻拦不得。
阿威怒瞪双眼，盛气凌人。
而无咎坐在当间，始终默然无语。
阿胜却不依不饶，叱道：“小子，你再给我装聋作哑，我便将你交给玄武谷发落……”
他话音未落，终于有了回应，却是一声冷笑：“嘿！”
只见无咎静静坐在山洞的当间，左边是阿胜，阿三，右边是阿威、阿雅、阿猿与冯田。许是逼得急了，他眼光一斜，似笑非笑道：“在阴灵之地，阿金何故惨死？当象垓大发淫威之时，你阿威前辈又是如何维护弟子？”
像是被揭到短处，阿威的脸色一黑：“你……”
无咎视若未见，自顾说道：“象垓与巴牛两位人仙长老，带着玄武谷的上百之众，挟持阿胜前辈与阿三，逼他二人以身犯险。于是我以身犯险，只为帮他叔侄俩脱困。而我本人却遭追杀，直至逃入深海，方才侥幸摆脱，又历尽千辛万苦，总算是寻到此处。殊料玄武谷尚未发难，你阿威前辈却急人之所急……”
阿威的怒色不减，又一时无从发作，错愕之余，狐疑难消：“阿胜，你竟然遭到挟持？”
阿胜已是满脸窘态，连忙摆手：“哎呀，我二人将计就计……”
“够了！”
无咎却是冷哼一声，站起身来：“可笑我丹心向阳，怎奈这天地蒙昧。此处不留人，告辞！”
他猛地一摔袍袖，抬脚往外走去。
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
他这是要自贬出门，有违门规，从来没谁敢于这般莽撞，此乃大逆不道之罪。而若他所言属实，他的委屈与愤怒又是人之常情。一旦师门长辈追究起来，阿威与阿胜也难逃其咎！
“无咎，你往何处去……”
阿胜跳起来便追，闪身拦住无咎的去路。
无咎已走到洞外，愤愤停下脚步：“还能去往何处，我求玄武谷的高手饶我一命啊！”
“嘘！”
阿胜急道：“切莫声张，徒惹笑料！”
“哼，本来如此，何惧之有？”
无咎挺起胸膛，作势欲走。
阿胜忙又回头示意。
阿三已不失时机蹿了过去，竭力劝说道：“师兄啊，何必装模作呢，我还不知道你……”
阿胜气得挥拳便打。
阿三自觉失言，慌忙躲闪赔笑：“师兄，稍后便将攻打蛮族土城。好大的便宜，你怎忍心舍弃？”
无咎依然神色冷峻，不为所动。
阿猿与冯田、阿离，有心劝说两句，又怕得罪师叔，各自左右张望。
阿威坐在原地，兀自脸色变幻而几欲发作。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随即一道袅娜身影摇曳而去。他不禁心神一荡，怒火顿消。
“无咎，我代师兄给你赔罪！”
无咎摆着架势，大有一去不复返的毅然决然。而阿胜突然闪开，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只见阿雅挡住了去路，顺手撩起发梢，白皙圆润的脖颈，如同美玉一般光滑。继而明眸闪烁，笑靥魅惑，朱唇轻启，话语动人：“我师兄性情粗莽，难免有所失察。而你身为小辈，又岂能任性行事？”
无咎往后退了两步，神色抗拒。
而婀娜的身影亦步亦趋，并再次伸出她的玉手，自然而然轻抚着他臂膀，并送上一双盈盈眼波：“这一年多来，你下落不明，叫人很是牵挂，所幸安然无恙……”
这女子貌美，妩媚，但凡男人，很难挡住她的魅惑。见无咎退却，她知道劝说奏效，话语间媚然一笑，谁料一声怒哼传来——
“哼！师妹你少说两句，我就是瞧不惯那白脸的小子！”
阿威霍然起身，大步走出山洞，竟头也不回，径自扬长而去。
阿雅始料不及，神色赧然：“师兄……”
无咎却伸手摸脸，微微错愕，旋即嘴角一咧，竟笑了起来：“都说天生丽质遭人妒，不想我脸白也能惹祸端！嘿嘿！”
他再无此前的凛然作态，反倒是笑意狡黠。
这回轮到阿雅后退两步，胸口起伏而含羞带怒：“无咎，你成心如此……”
她从未受过男人的捉弄，尤其还是一个年轻的晚辈弟子。如此倒也罢了，竟招来师兄的误解。却一切因她而起，偏偏又无从指责。
阿三终于瞅着时机，仰天长叹道：“我说如何？师兄的为人，我最清楚不过……”话没说完，劈头挨了一巴掌。他“哎呀”一声，转身便跑。却有人追，并咬牙骂道：“狗东西，你与谁阴阳陌路，讨打——”
“师叔，救我！”
“哈哈！当打！”
……
丛林环绕之间，云雾弥漫。
而弥漫的云雾之下，竟是一片数十里方圆的沼泽。随处都是腐烂的水草，坑洼的积水，并有水泡“汩汩”冒出，又“啪啪”碎裂而雾气氤氲。
透过雾气看去，沼泽的当间，竟坐落着一座高约百丈，占地数里方圆的小山。
小山的四周，为巨石垒砌，仿如城墙，使得整座小山更像一个迷雾中的城堡。神识所及，似有人影出没，而城中的详情，却好似被雾气遮挡而看不分明。
“瞧，那便是蛮族部落所在，地处隐秘，其中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宝物，哈……”
沼泽岸边，一块大石头上，坐着阿三、阿猿、阿离、冯田，当然还有无咎。阿威、阿雅、阿胜等筑基高手，在两位长老的召集下，另有去处。余下的弟子们，则分散在沼泽四周的丛林之中。
阿三抬手指向那影影绰绰的城堡，笑声轻浮、而又透着贪婪，旋即回头一瞥，讨好道：“师兄，你真会捡时候，恰赶这桩便宜！”
没有恶人的欺辱，日子轻松一年多。谁料好运气转瞬即逝，如今再次笼罩在师兄的淫威之下。命运无常，猝不及防。却不能不巴结讨好，否则随时挨揍！
难道我阿三说错了？
那位恶人早不现身，晚不露头，偏偏攻打蛮族的时候，他突然冒了出来。其卑鄙狡诈，一如既往啊！
而所谓的恶人，或师兄，没作回应，犹自盘膝而坐，低头端详着手中的一件莹白之物。
像是一根鞭子，许是经过了再次炼制，又折叠缠结，如今变成了两、三丈长，却依然莹白如玉，并散发着隐隐的寒意与狂戾的杀气。
左右的阿猿、阿离与冯田，皆在好奇打量。
阿三探过身子，眼热道：“师兄，这不是你系腰的蛟筋吗，缘何拿出招摇……”
某人有根系腰的蛟筋，已为众所周知。而蛟筋再次祭炼之后，尚未悟出其中的玄妙，眼下闲着无事，忍不住被他拿出来琢磨。
无咎还是没有理会，自顾默默忖思。少顷，他点了点头，将蛟筋慢慢在右手腕上，这才轻抖袍袖而咧嘴一笑：“此乃本人炼制的法宝……”
阿三恍然，抢话道：“哈，又是打狗鞭子！”
无咎的笑脸一僵，神色不善。
阿三慌忙往后躲闪，摆手求饶道：“师兄啊，切勿动怒！而我不过是说句真话而已，你何必冒充炼器高手呢，此处又没外人……”
一旁的冯田却道：“师兄的炼器之术，颇有几分火候……”
无咎冲着阿三瞪了一眼，转过身来而眉梢一挑：“冯师弟，不妨多多赐教！”
冯田端坐笔直，淡淡笑道：“你我仙门弟子，整日里与法器、法宝为伴，虽不通其道，尚懂得优劣之分。依我看来，师兄的蛟筋，应为筑基真火炼制，想必威力不凡！”
阿三躲过一劫，尚在侥幸，又“扑哧”一乐，挥舞双手道：“哎呦，诸位听见没有，师兄他自称炼器高手，却又何来的筑基真火？难道他是筑基前辈不成，这下难堪了吧，哈哈……”
谁料他幸灾乐祸的笑声未落，一个巴掌扇了过来。
他早有提防，翻身跳下石头。
骂声响起：“狗东西，难道你忘了玄火门的功法？”
阿三蹿到岸边，只觉得雾气扑面，急忙止步，抬手挠头：“说的是啊，玄火之术，堪比真火，师兄……”
他讪讪一笑，却见他的师兄正在冲着身旁的冯田上下打量，而冯田好像没有察觉，自顾凝神远望。
他回头看去，振奋道：“诸位且看，大战即起……”

第五百六十五章 云雾沼泽
便在阿三惊呼之际，一道道剑虹出现在数十里外的半空中。
那是万吉、韦吉两位长老，与阿威、阿胜等十七、八位筑基弟子，想必是蓄谋已久，到了发功攻势的时候。
冯田与阿猿、阿离，纷纷起立观望。
阿三的个矮，再有云雾遮挡，忙返回跳上石头，以便他借高看远。
与此同时，四周的丛林中，也冒出一道道人影，乃是元天门与玄武谷的羽士弟子，形同一头头蛰伏的野兽，只等着迎来一场血腥的屠杀。
无咎跟着起身观望，又暗暗摇了摇头。
果然不出所料，只要自己返回，便将面对无休无止的杀戮与掠夺。而除了心头的一丝恻隐，什么也改变不了。就像那日升月落的无情，一场注定的轮回，且日复一日而年复一年，叫人渐渐的厌倦。偏偏又置身其中，有着无从摆脱的困惑与茫然！
“阿三，象垓与巴牛又在何处？”
无咎心有所想，问了一句。
“师兄，你是怕有人寻你的晦气？”
阿三，鬼精，张口便点破了他师兄的关心所在。他一边踮着脚尖观望，一边笑道：“师兄，不必担忧！几个月前，曾于途中遇见象垓与巴牛两位长老，而两位长老并未重提旧事，仅仅打了个照面，便带着一群弟子匆匆远去，此时又在何处，不得而知呢！”
他说到此处，昂起头来：“师兄，以你的修为，不该逃脱人仙前辈的追杀啊？”
这家伙心里藏着疑惑，拐弯抹角问话。
无咎撇着嘴角，抬手往上一指：“好大的一片天，谁能拦得住我不成！”
“哈，师兄又胡吹大气！你的遁法或也神奇，却飞不上天去！”
“哦……”
“天上有禁制！”
“你怎知晓？”
“哈、哈，贺洲的仙门弟子，有谁不晓得天地禁制的存在，唯独师兄喜欢自欺欺人……”
阿三笑得猥琐，且讨人嫌。而他不及多说，又道：“哎呀，动手了——”
无咎有没有欺骗自己，他自己清楚。
不过，天上的那层禁制，此前还真的不知道。虽说博览典籍，而典籍中并无相关的叙说，更多是仙道的论述，以及九霄云外的缥缈。或者说，在仙道前辈的眼中，神洲结界才是真正的天灾人祸！
“轰——”
一声轰鸣传来，那是仙门高手强攻的动静。
只见阿威、阿胜等筑基弟子，距小山北方的数十丈外，于半空中摆开阵势，并齐齐了手中祭出飞剑。
随着一道道剑光呼啸而去，轰鸣作响。那巨石垒砌的城堡，瞬间塌坍了一块，随即冒出蛮族的人影，无不惊恐绝望，却手持刀斧棍棒，被迫发出愤怒的呼喊。
万吉与韦吉两位人仙长老，则是踏剑盘旋而凛然断喝：“仙门弘法，天恩浩荡，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部洲的方言，与贺洲截然不同，城中的蛮族根本听不懂他二人的话语，或许也无须听懂，只管嗷嗷怒吼，俨然要殊死一拼而抗争到底。
而万吉与韦吉，更像是例行公事，或者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话音未落已双双出手。
两道剑光，便像是两道闪电，拖曳着五、六丈的光芒，带着凌厉的杀气从天而降。与之同时，左右的筑基弟子们各显神通，或飞剑、或符箓，或本门法术，瞬间掀起一阵惊涛骇浪狂泻而去。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那看似坚固的石城相继坍塌。
一方是仙道高手，一方是凡俗的蛮族，对阵的胜负毫无悬念，不外乎一场杀戮罢了。
无数的人影，被碾为粉碎，又无数的人影，在拼命抵抗。倒塌的城墙，滚落的碎石，震荡的杀气，迸溅的血肉，交织成一出出惨烈的景象。紧接着城中燃起大火，冒出滚滚的浓烟。许是不甘离去，又或逃脱不得，蛮族竟然放火焚城，只要玉石俱毁……
“哈哈，土城已破！”
所谓的土城，与岸边相距甚远，当间又有云雾阻挡，而大致的情形，还是能够看得分明。
阿三颇为兴奋，跳脚大笑。
阿猿与阿离也是松了口气，各自面带笑容。
冯田倒是神色如旧，一如既往的矜持淡定。
与此同时，四周的丛林中飞出一道道白色的玉光。元天门与玄武谷的弟子们驱使云板，直奔着城堡飞去。
阿三迫不及待道：“快、快，莫让他人占了便宜……”
这家伙抛出一块三尺长的玉板，“噌”的一下跳上去，转眼之间，便已到了云雾沼泽之上。
阿猿、阿离，以及冯田，皆祭出云板，纷纷飞离原地。
阿三回头一瞥，诧异道：“师兄……”
石头上还站着一人，背着双手，形单影只，满脸落寞。
阿三还想多问，旋即焕然大悟：“哎呦，我倒是忘了，师兄没有云板，难以横越沼泽之险。而你既为炼器高手，何不炼制一件法宝，用来御空飞行呢，哈……”
他幸灾乐祸地怪笑一声，踏着云板扬长而去。
“无咎，我带你一程？”
阿猿倒是多了几分人情味，出声示意。
“多谢阿猿师兄，此处便好！”
无咎摆手谢绝，竟撩起衣摆，又坐了下去，与世无争的样子。
阿猿也不强求，与冯田、阿离转身离去。
无咎安然独坐，只将眼光投向远处。许是有所触动，他不由得暗哼了声。
一个修仙者，竟然口称“顺我者生、逆我者亡”。
这是修仙啊，不是讲究：灭人欲，存天理吗？哪怕是天、地、人三绝，也算是一种自我的修行。如此的胡说八道，纯碎就是一种无知的妄想啊！
城中的大火，愈发猛烈。而滚滚的浓烟，并未冲天而起，反倒像是受了风势的逼迫，瞬间笼罩了整座小山，继而又顺着沼泽弥漫开来。
且说此地的沼泽，与所遇见过的黑水泽有些仿佛，同样的死寂沉沉，同样的没有生机，却多了一层云雾，而显得更加神秘莫测。
转眼之间，滚滚的浓烟与云雾融为一体，又不断地扩散蔓延，竟充斥着数十里方圆。
而两位长老得手之后，自恃修为，直奔山上的城堡扑去。一群筑基弟子紧随其后，相继消失在浓雾之中。
那突如其来的浓雾，竟然挡住了神识，莫名之间，似乎多了几分诡异。
元天门与玄武谷的羽士弟子，尚余七十多人，驱使着云板，穿破浓雾，越过沼泽，一个个争先恐后往前扑去。土城已破，正当动手劫掠的好时候，收获在望，谁也不肯落后半步。
不料便于此时，那死寂沉沉的沼泽，像是受到了召唤，突然苏醒过来。但见浓雾翻涌，一道道的黑影急蹿而出。
羽士弟子们只顾往前，谁也没有想到脚下的死水潭中藏着凶险。
猝然生变，防备不及。
顿时有人栽下云板，尚未叫喊，便被那黑影拦腰咬住，瞬即拖入沼泽而踪影皆无。
众弟子大惊，纷纷驱使云板高飞。
晚了。
此前只顾抢先，几近贴着沼泽而破雾疾行，如今异变突起，一时之间难以躲避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接着一个弟子被拖入泥淖之中。
黑影却是愈来愈多，且愈发的疯狂，足有两、三丈的身躯，一蹿便是数丈高，在浓雾中上下翻飞而极其凶残。好像是蛰伏已久的猎杀，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霎时血肉迸溅，惨叫刺耳，云雾沼泽之上，一片生死混乱。
虐杀！
本想前去烧杀劫掠的仙门弟子，却突遭灭顶之灾。或也命运无常，却每每咎由自取！
与之瞬间，几道踏剑的人影蹿出浓雾，并扬声大喊：“此乃古鼍兽，速速远离泥泽……”
觉察有变，万吉长老带着几位高手及时现身。随之呼啸的剑光从天而降，尚在疯狂的怪兽顿时尸首分离，紧接着又是一道道符箓飞掷而下，沼泽之上烈焰熊熊。
羽士弟子们趁机脱身，却再不敢往前，而是高高飞起，一个个往回逃窜。而前后不过几个喘息的时辰，已有二十多人葬身沼泽而无一逃生。
无咎依然坐在石头上，静静看着热闹。
鼍，遍体鳞甲，四肢粗壮，性情凶悍，乃是一种深居于沼泽泥淖中的古兽。
此兽，应该由蛮族喂养，专门用来抵御外敌的入侵。之前焚城的浓烟，分明就是召唤的秘术。而看似城毁人亡，却是蛮族玉石俱焚的最后一搏。
总是以为，凡人卑微弱小。而踏入部洲以来的所见所闻，让自己发觉错了。
凡人又怎样？
只要无所畏惧，便能众志成城而战天斗地！
仙者又如何？
还不是欲念沉沦，化身为泥……
随着烈焰的焚烧，云雾崩散，一度肆虐的古鼍兽，顿失疯狂。再加上万吉等人的飞剑斩杀，沼泽之上渐渐平静下来。而逃窜的弟子们，依旧是慌乱不堪。
几道人影踏着云板回到岸边。
阿三跑得最快，匆匆跳下云板，几步抢到石头前，一边喘着粗气而一边叫道：“我的天呐，吓死人了，差点送命，师兄你……”
阿猿、冯田与阿离随后而至，皆余悸未消的模样。
无咎却是站了起来，扯出一块三尺长的玉板，冲着趴在石头上粗喘的阿三微微一笑：“已然探明虚实，我也该动身了！”
“师兄，我记得你没有云板！”
“谁说的，要不要送你两个？”
无咎丢出云板，一抬屁股坐上去，顺势打出法诀，缓缓腾空而起。
阿三扭头仰望，悻悻道：“哼，我早便知道，卑鄙……”

第五百六十六章 在世神仙
……
蛮族居住的小山城堡，有云雾沼泽的阻挡，还有高墙壁垒，古兽的护卫，可谓戒备森严而易守难攻。
而便是如此一个地方，却被一群外来的修士给毁了。
所谓的弘扬道法，纯属屁话。
就是烧杀劫掠，就是要摧毁曾经的一切，以便使得仙门的权威，成为整个部洲的至尊存在。而听着更为响亮，更为兽性十足的一句屁话便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无咎在一片废墟前停下脚步。
随着城堡的陷落，修士们蜂拥而至。虽然遭遇意外，却不妨余下的弟子们兴致冲冲。残垣断壁之间，随处可见忙碌的人影。有的穿梭于屋舍院落之中，有的挥动飞剑大肆挖掘，有的寻找幸存的蛮族，还有的奔着那尚未熄灭的浓烟扑去……
无咎也算是谙熟杀人之道，精通劫掠之术。当年有个名头，仙门鬼见愁。而他只杀修士，只抢同道中人。对于凡俗，或蛮族，扪心自问，他从未动过欺凌的念头。
此时他所在的废墟，是个倒塌的院落，除了烟熏火燎与遍地的血腥之外，还散发着一种熟悉的气味。
酒香！
此处竟有酒肆，或酿酒的作坊？
落脚的空地，分明就是一条街道。街道两旁虽然满目疮痍，却残留着店铺门市的景象。似乎药铺、衣坊、铁铺、杂货，等一应俱全，仿佛所熟知的集镇。可见蛮族并未没有教化，而是繁衍生息自有传承。
无咎踩着满地的碎石，绕过一道院墙。
眼前是个院落，十余间石屋多半完好，却还是满目的狼藉，并有死尸倒伏而血腥呛人。
无咎摆了摆手，想要挥去逼人的血腥，又神色微凝，奔着一间石屋走去。
屋门大开，屋内阴暗。而阴暗的角落里，果然堆放着数十个坛子，隔着几丈远，便觉着诱人的酒香扑面而来。
无咎的两眼一亮，穿过屋门，直奔阴暗的角落，伸手便抓起一个坛子。
坛子为陶土烧制，头尾狭小，当间粗圆，足有四、五十斤重，与所熟知的陶罐相仿，还有陶制的盖子与泥封。
无咎拍开泥封，将坛口凑在鼻子前轻嗅。霎时酒香扑鼻，直叫人心神一荡。他迫不及待举起坛子，狠灌了一口酒水，却微微一怔，转身张嘴便喷了出去——
“噗……”
苦！
酒水入口刹那，酒香没了，只有一个字，苦！
或许坛中所装的并非美酒，而是害人的苦药。偏偏又透着酒香，很是诱惑难耐。
无咎后悔不迭，便要随手丢了坛子，却又咂巴着嘴，翻着双眼而回味起来。口舌间的苦涩尚存，而苦涩之余，似乎多了一丝莫名的味道。
再尝一口？
无咎忍不住举起坛子，又灌了一口酒。谁料酒水尚未入腹，再次被他“噗”的一口吐了出去。
辣！
适才只觉得苦，而此时却是火辣滚烫，像是猛烈的火烧，令人猝不及防！
只怪自己嘴馋，呸、呸！
“咣当”放下坛子，又连啐几口，无咎再无侥幸的心思，转身走出了屋门，正要就此离去，却回头看向隔壁的一间屋子。他稍稍迟疑，返身走了进去。
隔壁的屋子，同样的阴暗，却没有酒香，只有遍地的坛坛罐罐与各种杂物。
不过，杂物之间，竟然躲着一个矮小的男子。许是见到生人闯入，吓得他哇哇大叫，并带动“哗啦”乱响。原来他的双脚，竟然拴着一根铁链。
这是一个幸存的蛮族男子，缘何拴住了双脚？
无咎不忍惊吓，摆了摆手。而那男子还是满脸的惊恐，吼叫不断。他想了想，以生涩的口音说了几句蛮族的方言。意思是：不用害怕，我不杀你，你又为何被拴在此处，等等。
蛮族的男子渐趋安静，不再喊叫，而迟疑片刻，又叽里呱啦嚷嚷起来。
同样的蛮族方言，稍有差别，却不难听懂。大致是说：他是酒坊的奴婢，因犯了过错，被主人拴在此处，却不知为何天塌地陷，主人与伙伴们都死了。而他所在的酒坊，专门酿造只有头人们才能享用的苦艾酒。还请饶他性命，放他回归山林中的家园与家人团聚……
无咎微微诧异。
还真是一个酿酒的作坊！
而所酿的酒，似乎很高贵。所谓的头人，或许便如王族权贵一般的存在！
男子应该来自山林部落，或者说，他是被人抓来，专门充作苦役，乃是一个身不由己的奴婢！
想不到蛮荒之地，竟然也有高低贵贱，也有弱肉强食！
记得部洲北地的蛮族，还是露宿荒野，赤身露体，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而随着地域不同，教化的不同，人们渐渐有了兽皮裹身，懂得了人性的隐私，继而有了富庶与贫穷之分，以及主人与奴婢的差别。或许为了上下有序，尊卑传承，接着又有了街道、店铺，最终有了一座城。
而坚固的城，挡不住外敌的入侵，却滋生了欲念，禁锢了人性……
从前，好像有个女子，她要送给自己一座城！
或许在她看来，那座石头城，是她的所有，是她最为无私的付出。殊不知本人想要的，乃是更为广阔的天空……
男子蜷缩在杂物之间，犹自瑟瑟颤抖并哀求不止。
无咎便想走过去，忽又闪开一步。
一道人影从屋外冲了进来，所持飞剑闪闪放光，不过是稍稍错愕，便惊喜道：“哎呀，此处还有活口呢……”
竟是阿三，在左近寻觅，早已察觉他师兄的动向，不失时机尾随而来。他所称的活口，便是幸存者。而他进屋之后，尖叫一声，脚下不停，直奔那躲在角落里的男子扑去。
无咎没有阻拦，只是微微竖起双眉而神色微冷。
阿三冲到那男子的面前，二话不说挥剑就砍。而“砰”的一声，并无血肉飞溅，也没死尸倒下，只有一截破碎的铁链落在地上。
蛮族男子突然获救，依然哆哆嗦嗦不知所措。
阿三却是后退两步，得意洋洋道：“师兄，我猜你想要骂我，是不是大出所料，哈……”
他不敢在他师兄面前杀人，于是故意来了这么一出。
蛮族男子听不懂阿三的话，却看出他没有恶意，急忙“扑通”跪地而高举着双手，嘴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叫声。
阿三始料不及，吓了一跳：“师兄，他要干什么……”
无咎舒展眉梢，淡淡说道：“他称你为上天的守护神灵，他要将你永生永世顶礼供奉！”
“怎讲？”
“你是神仙，这世间唯一的活神仙！”
无咎分说之后，转身走出屋门。
阿三却是愣在原地，两眼眨巴。而低头看向跪拜的男子，他不禁挺直腰身，一种从未有过的荣耀突如其来，便仿佛旭日笼罩而周身上下光芒万道。
“哈，没有想到啊，我竟然成了世间唯一的活神仙！不过呢，我为了捉弄师兄，这才帮他劈断锁链……”
阿三尚在感慨，他的师兄已走到门外。
无咎没有急着离去，而是咂巴着嘴，仿佛若有所失，旋即明白了原委。他转身返回隔壁的屋子，再次抓起地上的酒坛，举起来“咕嘟、咕嘟”灌了两口，又是一阵呲牙咧嘴。
酒水入口，竟酸涩难忍！
此前灌了两口酒，味道尚存，一口苦，二口辣。而片刻之后，却叫人回味难忘！谁料再行尝试，却三口酸，四口涩，前后味道迥异！
所谓珍贵的苦艾酒，当真不是苦药？
蛮族人的口味，着实难以想象！
无咎有心作罢，而口舌之间却好似五味杂陈，分辨不能，欲罢难休。他忍耐不住，索性抱起酒坛又灌了一口。
当酒水入口瞬间，苦辣酸涩中顿时多了一丝淡淡的香甜。且彼此缠绕，相互纠结，又丝丝分明，滋味不同。只觉苦中透辣，辣中透酸，酸中带涩，涩中带甜；且苦得醉人，辣得烧神，酸得销魂，涩得伤心，再醇浓相融，只化作劫后逢生的恬淡与释然，尽在那一丝回味不尽的淡淡甘甜之中。
咦，这味道……
无咎难以置信，像是捡到宝了，禁不住嘴角含笑，迫不及待抱起酒坛昂首猛灌。
“咳咳——”
酒劲怪异，且猛烈。
他呛得直摇头，急忙停下，长吁一口酒气，犹自意犹未尽。
苦艾酒，不宜痛饮，当慢慢的品尝，方能领略其中的滋味！
无咎抬手一挥，地上堆积的数十个酒坛子，尽数被他收入神戒。而他犹不作罢，继续觅起来。相邻的屋子里，再次收获一百多坛苦艾酒。当他返回院中，却见阿三在搬弄碎石，随即停下来搓着双手，竟尴尬赔笑：“哈，师兄……”
“作甚？”
“我……我是怕有人滥杀，且将屋门封堵……”
阿三搬弄石头，只为封堵着方才的石屋。而屋内的男子，依然跪在地上，却不再惊恐，而是冲着他投来虔诚与敬畏之色。
那个没人性的家伙，竟然要救人？
无咎很是意外，抬手将半坛子酒扔了过去，转身脚尖一点，飘然出了院子。
站在废墟之上，远处看得清楚。
只见城中的浓烟，仍未消散，而浓烟起处，围着一群人。
他动身奔了过去，身后传来阿三的叫喊声：“呸、呸，师兄你害我……”

第五百六十七章 酒喝多了
……
这座蛮族的城，建立在沼泽环绕的石山之上。
浓烟的起处，便是来自于山顶上的一个洞口。
洞口四周，依循地势，搭建了几排石屋，居高临下俯瞰着整座小城。洞口的二、三十丈外，乃是一片开阔地，正中摆放着极为古旧的石台、石鼑等物，像是一个祭祀的所在。
而万吉、韦吉两位长老，以及众多的筑基、羽士弟子，竟围着石台，以及近前的一小块地方，在纷纷查看不停。
无咎走到了山顶，远远停下脚步。
阿三随后跟了过来，依然拎着酒坛：“师兄饮得，缘何我饮不得，哼……”
他察觉酒水苦辣，以为上当受骗，几欲摔了酒坛子，却又记得师兄饮酒的时候很是惬意。于是他不服不忿，随强行猛灌，似乎发现甜头，一口接着一口，小半坛子酒，竟已被他赌气般的灌下了肚。
无咎回头冲着阿三上下打量，微微一笑。阵阵浓烟飘来，呛人窒息。他忙催动灵力护体，转而继续打量着前方的情景。
只见众人围绕的石台，是块嵌入地下的白色玉石，三尺多高，四五尺方圆，周边刻着符文，很是古老破旧，却不知有何用处。而石台的近前，另有一方数丈大小的空地，同为玉石镶嵌，且布满符文，很像是一座阵法。
果不其然，万吉与韦吉在说话——
“蛮族之地，竟有阵法……”
“若所料不差，这是一座古时的传送阵，恰于你我攻城之际，应该启动了一回，却已耗尽了最后的法力，并遭到毁坏……”
“师兄是说，有人借此逃脱……”
“不仅如此，那山洞也是逃脱的密道，却被封堵，浓烟带毒……”
“怪不得城中只剩下老弱病残，原来蛮族的精壮早已逃脱。凡俗的毒烟不足为惧，这便追赶……”
“不急一时，且看……”
韦吉走向白色玉石，双手加持法力而往下拍去。
“嗡”的一声，石台竟有光芒闪烁，而不过瞬间，又恢复原状。
众人大奇。
韦吉则是低头凝视，继续用手拍打。光芒随之闪现，瞬即消失。他索性环绕着石台一阵疾走，并催动法力而持续重击。当他环绕了几圈之后，石台再次发出“嗡嗡”声，并愈来愈响，且光芒愈盛。他自以为施法得当，又一次猛然拍出双掌。
“嗡——”
石台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随之光芒爆出丈余高，并持续着急剧闪烁，并交织成各种景物而变幻万千。
众人后退，各自瞪大双眼。
万吉适时罢手，笑道：“果然不出所料……”
只见那闪烁的光芒之中，竟呈现出各种景物与画面。有飞禽走兽，有男女老幼，有农耕田园，有日升日落，有星辰斗转，还有烈焰战车，蛟龙飞天……
“砰——”
便在神奇展现之际，突然一声闷响，随之光芒消失，白色玉台已然四分五裂而变成了一堆碎石头。
众人错愕不已。
万吉也是颇为意外，尴尬道：“息石年代久远，不堪法力……”
韦吉不解：“息石？还请师兄指教！”
万吉想了想，道：“息石，出自息壤。而息壤为土，不属五行，却千变万化，而融于五行之中。将其炼制为息石，有存留讯息之能。而息壤难寻，知之者甚少。唯有卢洲仙门，擅长此道。我也是无意翻阅古籍，这才有所获悉，恰见祭台怪异，便尝试一二，谁料却是毁了……”
韦吉恍然：“原来蛮族之地，曾有仙人存在？”
韦吉点了点头：“曾几何时，仙人无处不在！”
“别挡着，容我瞧瞧啊——”
两位长老对话之际，有人叫嚷起来。
阿三，个矮，被人群阻挡，正待看着稀奇，偏偏看不清楚。他竟然急得跳脚，旋即摇摇晃晃走了过去。
无咎始料不及，一道人影擦肩而过。
只见那个素来胆小怕事，且见风使舵的家伙，此时竟然挺着胸脯，昂着脑袋，黑脸透紫，大眼放光，浑身酒气，与往日里判若两人。他手里还拎着酒坛子，颇有横冲直撞的彪悍。
众人循声看来，皆不明究竟。
而阿三已走到近前，恰被几个玄武谷弟子挡住去路，却没谁挪动半步，更没人理他。他左右不得，顿作恼怒，举起空酒坛子“啪”的摔得粉碎，然后大喊：“给我闪开——”
明白了，有人当众发飙而大耍淫威呢！
玄武谷弟子绝非善类，“呼啦”一下围了过来，个个人高马大，瞬间便有吞没阿三的势头。
而阿三却浑然不惧，竭力踮着脚尖而伸着脑袋叫道：“吼吼，我要大开杀戒，不怕死的再来几个……”
这回不仅是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无咎也愣住了。
那家伙怎么了？
竟敢当着众多前辈与高手，以一敌众，英雄气概，舍他其谁呀！
不过，他是吃错药了，还是酒喝多了……
“阿三，休得放肆！”
一道人影挺身而出，一把将正在跳脚的阿三给扯了出去。是阿胜，紧随其后的还有阿威与阿雅。在场的玄武谷弟子不乐意了，十余位筑基高手与数十羽士弟子尽数围了过来。而余下的元天门弟子也不甘示弱，纷纷参与对峙。
万吉与韦吉面面相觑，急忙断喝：“住手——”
玄武谷弟子却是更为愤怒。
“元天门挑衅在先，不容偏袒……”
“一个羽士六层的弟子，竟要对我大开杀戒……”
“如此欺人太甚，我玄武谷绝不坐以待毙……”
“还请两位长老主持公道……”
而便在群情混乱之际，已被带到一旁的阿三仍在叫喊：“我要替天行道，杀尽卑鄙无耻之徒，杀啊……”
玄武谷弟子虽为玄天门长老管辖，却颇多怨念，且早有防备，唯恐遭遇不公或是暗算。如今突然被阿三当众挑衅羞辱，顿如炸锅一般，各自飞剑在手，混战一触即发。
万吉再不多说，径自穿过人群，伸手抓过阿三而稍作凝神，旋即一掌拍中他的后心。
阿三“扑通”坐地，已是汗如雨下，并浑身颤抖，却再无之前的暴躁狂乱。
万吉返身走到摔碎的酒坛前低头查看，抬手示意：“诸位弟子，稍安勿躁！并非阿三存心滋事，只怪他饮了苦艾酒！阿奇，且去搜寻一二……”
一个中年壮汉应声离去。
万吉又道：“在贺洲动身之前，我专门就部洲的风土人情查阅典籍。据悉，蛮族的苦艾酒，并非常见，乃古艾，加上谷物与部洲特有的草药酿制而成。此酒有迷幻之能，一旦饮醉，便会使人心性大乱而忘乎所以。却有健身长寿之功效，故而被蛮族部落视为仙酿神物！而境界欠佳，且不善饮酒者，万万不可多饮，否则必将如同阿三一般醉酒失态！”
哦，原来有人醉酒闹事！
玄武谷弟子的怒气渐消。
叫作阿奇的壮汉已然踏剑返回，手里还拎着一个昏死的蛮族男子，扬声禀报：“长老，距此不远，果然有个酿酒的作坊，不见几坛存酒，却寻获此人！”他话音未落，手上用力，顺势一掷，蛮族男子顿时变成一具死尸摔在地上。
人群中传来一声无力的叹息：“唉，不要杀他……”
阿奇跳下飞剑，信手抓出十几个酒坛子放在地上：“长老所说的苦艾酒，尽数在此！”
万吉挥袖轻甩，地上的酒坛子已少了一半。
他见众弟子不再相争，看向韦吉：“且不论蛮族逃往何处，只管就此追去！”
韦吉将剩下的一半苦艾酒收归囊中，抬手指向冒烟的山洞：“蛮族燃放的毒烟已不足为虑，即刻启程！”
万吉点了点，彼此达成一致，接着又清点人数，再交代几句。此前的近百之众，眼下仅有七十多人。两位长老似乎有些郁闷，带头冲向山洞。余下的弟子们，则是随后而行。
不消片刻，山顶上只剩下阿胜、阿三，当然，还有一个无咎。
阿三依然瘫坐在地，脑门上挂着汗珠，怔怔盯着远处那具蛮族男子的尸骸，竟面带悲怆而两眼的茫然。
阿胜搓着双手，抱怨道：“你并非好酒之人，何必贪嘴呢，差点酿下大祸，还不随我动身……”
阿三却还是失魂落魄的样子，喃喃自语道：“我受他跪拜，答应救他一命，谁料神仙说话也不算数，岂不让他小瞧了神仙？”
阿胜听着糊涂：“何来的神仙……？”
阿三肯定道：“我……”
阿胜低头端详，无奈道：“呦，这该醉的多厉害啊，还没醒酒呢……”
阿三抬头仰望，两眼巴巴：“师叔，你不肯信我？”
“信！师叔我深信不疑啊！”
阿胜急忙后退两步，有些不胜其烦，恰见有人走近，顿时如释重负：“无咎，你身为师兄，快快帮他一把！”他趁机躲到一旁，连连摇头：“瞧见没有？酒醉之人竟是如此德行，当真纠缠不起！”
无咎始终在远处旁观，见四周没了人，他终于走了过来，面带微笑：“醉了，好啊！若非醉里逍遥，哪有无边的风月！嘿嘿！”
阿胜不满道：“哎呀，休得幸灾乐祸！阿威、阿雅早已走远，你我耽搁不得！”
无咎却是抬手抓出一个酒坛子，拍开泥封灌了一口酒，随即慢慢走向阿三，依旧是笑容随和而盛情相邀道：“何不痛饮一番，且去醉里当神仙……”
阿三尚自痴呆独坐，而看着酒坛子到了面前，他像是受到惊吓，突然跳起来转身便跑：“师兄卑鄙，你害我……”

第五百六十八章 缘何不醉
……
山洞，十余丈深。下方的洞穴中，摆放着一个石瓮。
石瓮，似鼎，又像锅灶，其中装着黑色之物，已燃烧殆尽，却依然冒着浓烟，并散发着炽热与呛人的气息。
绕过石瓮，另有洞口。
过人高的洞口，直通地下。两、三百丈之后，有河水阻拦。一条暗河，在地下缓缓流淌。
当阿胜、无咎与阿三赶到河边，早已不见众人的踪影，只有阿威、阿雅、阿猿、阿离与冯田尚未远去，显然在等待着三位同门的到来。说是万吉长老带人顺流而下，只管随后追赶。于是双方不再耽搁，或踏剑，或云板，在黑暗之中寻觅往前。
三位前辈头前带路，五位弟子鱼贯随行。
无咎则是落在后头，斜坐云板，两腿晃悠，手里拎着酒坛子。他时不时的灌上一口苦艾酒，再又低头俯瞰着脚下的流水。待酒气长吁，他整个人顿时多了几分莫名的超脱洒然。
苦艾酒，着实叫人回味不尽。
尤其是酒水入口之后，猛烈的酒意，直透脏腑神魂，并久久萦绕不去。恍惚间有苦、有辣，有酸、有涩。霍然又五味杂陈，唯余一丝甘甜，绵长，且淡远！
这才是酒的味道啊！
嗯，当年长醉酒，放浪不知味；踏碎红尘雪，天涯何时归……
“师兄，你害我！”
黑暗途中，阿三依然没有忘了他的师兄。而虽说耿耿于怀，他人已恢复常态。前后张望之余，很是小心谨慎。待他脚踏云板放慢去势，扭头又道：“师兄，你饮了苦艾酒，缘何不醉？”
“问得古怪，我缘何要醉？”
无咎回敬一句，饮了口酒。
“不……为何那苦艾酒，你饮得，我就饮不得？”
阿三很不服气，却余悸未消：“若非长老出手相救，天晓得还将怎样……”
无咎灌了口酒，有些好奇：“哦，你竟记得醉酒的情形？”
“怎会不记得？那一刻，我谁都不怕……”
阿三正要吹嘘一番，却欲言又止，而吭哧片刻，恨恨又道：“师兄，我当真被你害苦了，你定然给我说个明白！”
他有了苦衷，或隐秘，或感悟，却不愿与任何人分享。
酒醉，很奇妙！
那一刻，他真的谁都不怕。他便是天地的主宰，俯瞰众生的神灵。正当他要再造乾坤，叱咤风雷的时候，却被一巴掌拍醒，霎时恍然如梦。而若非如此，他倒是愿意永久沉迷下去！
“有何好说的？”
无咎尚未答话，阿胜踏着飞剑来到近旁。
“你修为、境界与定性，皆有不足，且非善饮之人，当然免不了酒醉！而我便不同了……”
阿胜教训着阿三，又伸手示意：“据说苦艾酒很是不凡，且拿来品尝一二！”
自从万吉长老分说之后，蛮族的苦艾酒，俨然便是难得的佳酿，延年益寿的灵丹妙药。奈何所剩的存酒，已被两位长老瓜分。弟子们固然眼馋，也只得作罢。却不想有人随身带着苦艾酒，且边走边喝，早已引得阿胜与阿威等人的留意。
无咎抓着酒坛子晃了晃，凑在嘴边又是一大口。待他痛快长吁之后，这才大方道：“前辈若不嫌弃，拿去便是！”
阿胜连连摆手：“我要未开封的苦艾酒，而非你喝剩下的半坛残酒！”
无咎摇了摇头：“既然前辈嫌弃，我也爱莫能助……”
阿胜大失所望：“没了？”
无咎“嗯”了声，只管抱着酒坛子一口接着一口。
“师叔，师兄他骗你呢！”
阿三突然兴奋起来，叫道：“苦艾酒尚存数百坛之多，均被师兄所获！”
“放屁！苦艾酒仅存数十坛而已，何来数百？”
无咎张口就骂，随即默然无语。
阿三的诡计得逞，笑道：“哈，师叔，听见没有，他要独吞数十坛苦艾酒呢！”
阿胜也是呵呵一乐，继续伸手示意。
阿猿、阿离、冯田，以及阿威、阿雅，闻得动静，亦相继放慢去势，并一个个回头张望。
无咎撇着嘴角，无奈道：“一人一坛酒，再多了没有……”
……
一座峡谷。
峡谷的尽头，深沟险壑，草木繁盛，雾气迷乱。
便是这隐秘之地，相继冒出八道人影。打头的依然还是阿威、阿雅，随后的则是阿胜与几位弟子。而一行现身之后，又纷纷就地等候。
草木遮掩的洞口中，再次冒出一人。而他手里的酒坛子已然空了，被他丢入草丛，见众人看来，他不禁翻起白眼。
无咎的郁闷，在所难免。
他本想一人一坛酒，敷衍了事，怎奈阿三满口胡扯，最终只得一人送上两坛苦艾酒。而阿三虽不敢饮酒，照样伸手，放着便宜不占，那不是阿三！
不过呢，十几坛子酒，固然叫人肉疼，倒是换来一张张的笑脸！
“师兄，这边走……”
“无咎，切莫落下！两位长老便在峡谷之外，你我这便赶过去！”
阿三在讨好，阿胜在招呼。便是阿威，也是面带笑意。
无咎抬脚走出洞口，人在峡谷之中，举目四望，他又不由得打了个酒嗝。
苦艾酒，很有后劲，倘若散开法力，任凭酒气贯体，顿时便有几分醉意。所幸自己也算是善饮之人，且品出了酒中滋味，尚不至于落得阿三那般的下场！
而之前在地下穿行不久，遇到洞口，顺势而出，果然已远离了云雾沼泽。却未见蛮族的踪影，不知接下来又将去往何方……
峡谷的另一端，是个山谷。
但见四方群山起伏，血红斜阳渐沉。恰逢黄昏日暮而美景沉醉，却留不住一群过客的身影。
万吉与韦吉两位长老已等候多时，匆匆吩咐几句，便率先动身远去。余下的弟子们，则是踏起飞剑，驾驭云板，趁着暮色越过山谷而一路往南。
无咎依旧是斜坐云板，追随众人渐渐高飞。
而他虽然不再饮酒，两手却没闲着。随着他法诀掐动，他屁股下的光芒时隐时现。他也随着上下起伏而云光环绕，独自乐在其中。他仅有的云板，被毁之后，曾让阿三很是担忧，唯恐自家遭到抢夺。却不知他杀人众多，所得的云板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只是他嫌弃云板的缓慢，故而极少尝试，此时此刻，恰好用来打发闲闷。
云板为精玉炼制，三尺长，巴掌宽，内嵌法阵，用来代步倒也好用。只须加持法力，还能有所变化，载上三、五人，当不在话下。
夜色降临，众人赶路不停。
阿三被酒醉折腾一回，劳神不定，又忙着赶路，渐渐有些疲倦。他有心找人说话，而冯田等人无暇理他。他想起师兄，禁不住惊咦一声。
只见十余丈外，师兄的人影没了，只有一团白色的云光，在夜空中飘然飞行。不过，那云光的下方，却露出两条腿，在夜风中荡来荡去……
漫漫长夜过去，又是一日。
临近正午时分，前方带路的筑基弟子终于落下剑光。众人随后收住去势，相继落在一片荒野之上。
荒野草木深，四方尽茫茫，唯见云天远，孤鸿自徘徊。
这就是荒野的景象。
而四周看不到尽头，也没两位长老的身影，更不知所在何处，难免叫人困惑彷徨。阿奇与阿威等筑基高手，则是吩咐众人就地歇息，说是要与同门汇合，不日便将赶往乞世山。
弟子们获悉原委，放下心来，三五成群，各自歇息。
满眼都是一人多高的野草，被剑光连根斩断，荒野间顿时多了大片的空地，而空地上则是一道道疲惫的身影。
无咎也给自己开辟了一小块地方，然后横躺在厚厚的草垫上，又枕着手臂，翘起只脚，独自默默看天。
日光刺眼，热浪氤氲。使得那碧蓝的天穹，亦仿佛在微微扭曲晃动，便像是一张淡漠无情的脸，正在那九霄之上低头俯瞰……
“师兄，可曾知晓乞世山？”
有人凑了过来，见他师兄躺着舒服，随即就地效仿，却发觉短了一截，忙又坐起而没话找话说。
是阿三，暴晒的日光下，他的黑脸倒也透着光泽，却显得更黑。
阿威、阿胜与阿猿、冯田等人，则是围坐在几丈之外。一行结伴至今，即便没有亲近，也更为的熟悉，走动之间自然多了几分默契。
无咎斜眼一瞥，摇晃着脚尖，懒洋洋道：“只闻其名，不闻其详。阿三师弟，能否指教一二？”
“师兄也有孤陋寡闻的时候，哈——”
阿三咧嘴便笑，而笑声未落，又挠着头，尴尬道：“有关乞世山，说不清楚呢……”
“乞世山，名为高山，实为蛮族聚集之地！”
循着柔美的话语声看去，阿雅坐在阿威的身旁，满头的金发还是那样的迷人，只听她接着说道：“从前辈口中得知，乞世山，以山为城，自古延续至今，雄霸部洲千万年。即使称之为王城，也不为过。城内古迹遍地，或有不为人知的隐秘。且城内的蛮族，亦与众不同，多有善通鬼神者，却不与外界来往，故而讨伐之……”
便于此时，一道道剑光划空而来。
无咎眯缝双眼，凝神观望。
那是奉命赶到此处的仙门弟子，只为汇合之后再赶往乞世山。而其中竟有几道熟悉的身影直奔这边而来，紧接着冷笑声响起：“呵呵，这是谁呀，为何不逃了……”

第五百六十九章 其乐无穷
……
无咎依旧躺着，两眼眯缝，静静看着几道踏剑的人影在头顶盘旋，却仿佛面对着一群聒噪的鸟儿而无动于衷。
阿三吓得不轻，急忙翻滚着躲到他阿胜师叔的身旁。
阿胜微微错愕，却佯作镇定，随即站起身来，拱手相迎：“原来是阿重、阿健、阿鲍、宰灵四位师兄弟，幸会！”
阿威、阿雅，以及阿猿等人纷纷起立，却又不明就里。
突如其来者，皆神色不善，是要寻找阿胜的麻烦，还是……
那四位壮汉，正是阿重、阿健与阿鲍、宰灵。四人没有理会阿胜，而是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又打量着四周的情形，与数十丈外的一群玄武谷弟子打了招呼，然后慢慢走了过来。
阿威不敢大意，沉声道：“诸位，有何贵干？”
四位玄武谷弟子停下脚步，皆满脸的恨意，依然没有答话，而是齐齐看向地上一人。
阿胜心里明白，暗暗叫苦。
此处没有一个人仙的长老，倘若意外，或是拼杀起来，只怕难以收场！
阿威与阿雅换了个眼色，似乎有所猜测。
只听阿重出声道：“无咎，你不是早已葬身海外，缘何又冒了出来，当真是意外之喜啊！”
几丈外的草地上，兀自躺着一人，跷脚摇晃着，浑然无事般的模样。
阿威忍耐不住，上前一步：“阿重师兄，何必为难一个小辈呢，有话不妨回头再说，想必师门长辈会有一个交代！”
他知道某人得罪了玄武谷，却不明白其中的原委，只当是寻常的过节，并未因此放在心上。谁料想他话音未落，便招来冷笑——
“呵呵，小辈？”
阿重看向左右的几位同伴，冲着阿威丢了一个不屑的眼神，随即抬手一指，恨恨道：“敢问诸位，星云宗有这样的小辈吗？”
说的也是，在场的前辈都在站着说话，而小辈却躺着舒服！
阿威没作多想，怒道：“无咎，还不给我滚起来！”
无咎像是睡着了，对于四周的动静不理不睬，而那只摇晃的脚，表明他不仅醒着，还颇为的悠闲自在。
在众人看来，那当真不是晚辈该有的举止。且不说谦卑忍让，面对长辈问话，你总不能躺着回应，太过于散漫无礼。
而随着阿威的一声怒叱，无咎终于坐了起来。他舒展双臂，慢慢直起身子，又抬手遮额，远眺四方。
此时的荒野之上，已聚集了数百修士，却依然不断有人赶来。而记得星云宗弟子，足有八、九百之数，如今时隔一年半之后的再次相聚，倒也有番热闹的场面。只是其中玄武谷弟子，看着叫人头疼！便如找上门来的四个家伙，又该怎样对付呢？
“阿威，你莫要欺人太甚！”
“怎讲？”
阿威训斥自己弟子，非但没人领情，反而遭到指责，使他很是不解。
而阿重却好像看穿了笑话，继续出言嘲讽。
“你心里清楚，又何必明知故问……”
“我……”
无咎像是不忍吵闹，回过头来：“玄武谷的诸位前辈，有何指教？”
阿重又是冷笑：“呵呵，不敢当前辈的称呼，更不敢有所指教，只因突然相逢，故而前来拜会一二！”
无咎“哦”了声，摆了摆手：“无须多礼，去吧！”
阿重的脸色一僵，左右的三位同伴也是目露凶光。
无咎微微皱眉，“啪”的一甩袖子，抬脚走了过去，冷冷淡淡道：“是否要我摆下宴席，请诸位大吃大喝一场？”
阿重的眼角抽搐，已是杀心大盛。
无咎脚下不停，缓缓抬起右手。其淡定的神态，内敛的气势，恰似云淡风轻，却仿佛雷霆在天而叫人无从捉摸。
阿威、阿雅觉察不妙，有心阻拦，又恐意外，面面相觑。
阿猿、阿离茫然不解，左右张望。冯田倒是眼光闪烁，神色玩味。
阿三不敢侥幸，早已悄悄躲开。
阿胜则是攥着拳头，似乎在迟疑不决。
便于此刻，阿鲍突然叫道：“小心他的紫剑法宝……”
阿重蓦然一惊，拔地而起。三个同伴也是匆匆蹿到半空，俨然便是如临大敌的架势。
无咎施施然止步，再次抬起一只手，竟是两手合握，并遥遥致意：“诸位慢走，不送！”
阿重踏剑悬空，已是羞怒交加。
许是这边的动静太大，惹得远近的弟子纷纷看来。空旷的荒野上，似乎有纷乱的杀机在悄然弥漫。
宰灵看得清楚，提醒道：“长老有所交代……”
阿健也跟着劝说：“师兄，且忍一时……”
阿鲍附和：“此地不宜动手……”
阿重喘了口粗气，点了点头，却又怒火难消，咬牙切齿道：“无咎，改日与你亲近！”
他啐了一口，与三位同伴扬长而去！
无咎依然摆着送客的架势，却下巴一抬，鼻子一哼，嘴角一咧：“哼，我随时奉陪！”
他拂袖一甩，踱步而回，走到原地，便要继续躺着舒坦。
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无咎！”
“阿威前辈？哦，还有阿雅前辈，阿胜前辈，诸位师兄弟……”
无咎尚未躺下，一群伙伴走了过来。
阿威并非所说的心里清楚，而是糊涂中带着几分诧异与愤怒。他带头走到近前，猛然停下脚步，竟瞪着双眼，厉声逼问：“我且问你，阿重等人为何对你又恨又怕？”
无咎盘膝坐稳，满脸疑惑：“我招人恨，倒是不假。而我招人怕，谁怕我呢？方才那帮家伙差点吃了我，难道前辈你没有瞧见？”
阿威却是不依不饶，继续叱道：“若非惧怕，四位筑基高手，怎会前来拜见你一个小辈，并被你吓得匆匆离去？此乃我亲眼目睹，不容抵赖！”
无咎摊开两手，很是无辜且又无奈：“我只知阿重、阿健上门挑衅，出言讥讽，只因大庭广众之下不便行凶，故而作罢。却不知阿威前辈所问何来，如此相逼，又为那般？”
他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口齿清楚，条理分明，且淡定从容，叫人难以反驳！
阿威脸色一僵，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师妹。
阿雅往前两步，适时出声：“无咎，你是否隐匿了修为，所谓的紫剑法宝，又是何物？”
这女子依然金发飘逸，容貌娇艳，而充满魅惑的眸子里，却透着一丝陌生的冷意。而比起她的师兄，她要精明许多，问话直指要害，不待回应，连声又问：“若非隐匿修为，阿重等人缘何与你平辈相称？若非隐匿修为，怎会持有法宝？而若非隐匿修为，你又如何逃脱玄武谷的追杀？”
阿威连连点头，对于师妹的敬佩又加深几分。
阿雅像是寻到破绽，抓到把柄。她不容喘缓，淡淡又道：“无咎，道出实情。如若不然，后果难料！”
远处虽然人影混乱，而近处却是一片寂静。
阿胜与阿猿、阿离、冯田，以及阿三，默默旁观，神情各异。而众人的眼光却是汇聚一处，等待着某人最后的辩解。正如所说，玄武谷弟子前来寻衅，又无端离去，其中必有缘由。尤其是对方话语古怪，不能不叫人有所猜疑！
无咎坐在原地，怔怔看着众人，像是理屈词穷，而错愕片刻之后又自言自语：“虽也貌美如花，却与莽汉无异，可惜了啊……”
不用多想，也能猜出他的言外之意。
阿雅似有羞怒：“你……”
无咎却是耸耸肩头，满不在乎道：“既然阿雅前辈有所质疑，我又何必隐瞒呢！至于我是何等修为，诸位猜猜看啊！”
在场的众人没谁响应，便是阿雅也始料不及。
身为弟子，当众调侃长辈的容貌不说，面对质问，他避而不答，却反问起来。好似儿戏，猜猜看？
无咎坦然又道：“嗯，我乃飞仙高人……”
语不惊人誓不休啊！
飞仙的高人，又是怎样一个存在？莫非是说，星云宗的苦云子前辈降临？
众人都愣住了，却没谁响应。
便是阿雅也大出意外，一时无语。
而不过瞬间，有人突然出声：“师兄，你满口谎话，谁信啊……”
阿三见他的师兄倒霉，暗暗幸灾乐祸，谁料师兄变成了飞仙高人，着实让他吓了一跳。而师兄的卑鄙狡诈以及满口的谎话，他再也清楚不过！
无咎咂巴着嘴，迟疑道：“我是地仙前辈……”
阿三笑了，猥琐的笑容中透着精明：“哈，胡吹大气！”
“地仙不成，便是人仙？”
“师兄，你真的虚伪！”
“既然人仙也不成，我便当个筑基高手吧！阿三师侄……”
“呸！休得占我便宜！”
一场令人窒息的质问，莫名间变成了两人的说笑。
“竟敢自称前辈高人，真是荒唐！”
阿胜终于忍耐不住，大步走到无咎的面前，一边打量，一边质问：“你何时何地筑基，缘何我不知晓？”
无咎却是看向阿雅，带着心灰意懒的口吻道：“我是何等修为，又何时何地筑基，我说了也是无用，还请诸位前辈定夺！”言罢，他竟旁若无人般地躺了下去，而嘴里依然发着牢骚：“哼，我自问心无愧，奈何屡遭欺凌，倒不如海上漂泊，虽也孤苦无依，却远离纷争……”
阿胜“哎呀”一声，转过身来：“这小辈的遁法高强，胆大妄为，已为众所周知，不必过多猜疑。何况他曾与象垓长老动手呢，乃阿威师兄亲眼所见。试问，又作何解？”
他说到此处，径自离去，又冲着阿三与阿猿等人摆了摆手：“散了吧，莫让玄武谷看笑话！”
阿雅看向阿威。
阿威点了点头，又急忙摇头而神色尴尬。
阿雅似有埋怨，却不再多说，回眸投去一瞥，然后摇曳着身姿慢慢走开。
躺在地上的某人，犹自牢骚不断：“哎呦，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累啊……”

第五百七十章 弘法布道
……
三日后，荒野上已聚集了七、八百人。
参与部洲之行的星云宗弟子，足有八、九百之众，而此番再次相聚，却少了一百多位，可见死伤走失者为数不少。而诸位长老还是没有露面，只是留下话来，命弟子到齐之后，便动身赶路。
赶往那里？
当然是乞世山！
却不用驱使飞剑，或是云板，各由筑基高手祭出云舟，带着辖下弟子同行。
荒野上，飘起片片的白云。一年多来，弟子们都是化整为零，四处寻觅，晓行夜宿，好不辛苦，如今突然驾云飞天，顿然令人轻松起来。极目远舒而碧空苍茫，天地一派妖娆景象！
无咎所在的云舟上，除了阿威、阿雅、阿胜、阿猿等人之外，还有此前的那群元天门的弟子，虽然万吉长老不在其中，彼此加起来依然有着四十多人。而他自从踏上云舟，便独坐一隅，谁也不理，只管看着天边的风景而默默想着心事。
阿重与他的伙伴，没有再来找麻烦。
那家伙，也算是苦大仇深的死对头，他本想寻仇呢，却认为元天门在偏袒维护自家的弟子。殊不知阿威、阿雅，从没相信过自己。尤其阿雅，总是喜欢卖弄心机，怎奈她的聪慧才智，远远抵不上她过人的身姿与美貌！
而之所以隐匿修为，纯属迫不得已。修为提升太快，难免惹来惊诧而招致更多的麻烦。
不过，有了阿威、阿雅的时时猜疑，还有一群仇家在虎视眈眈，自己终有败露的那一日。却也管不了许多，只要能够恢复人仙境界，再设法离开部洲也不迟。眼下还须找到更多的灵石，尚不知机缘又在何方……
“无咎！”
一道曼妙的身影挡住了远处的风景，阿雅走到面前坐下，还不经意间撩起金色的发梢，魅惑的风情浑然天成。
无咎微微一怔，禁不住神色端详。
说句实话，美人比美景耐看。
而他又想起什么，回头一瞥。
阿威坐在不远处，佯作远眺，而眼光却游离不定，显然是心有牵挂呢！
无咎摇了摇头，无奈道：“阿雅前辈，又待怎样？”
阿雅蹙起双眉：“我只想与你说句话而已……”
无咎不再吭声，索性摆出正襟危坐的架势，两眼低垂而目不斜视，而心里却在腹诽不已。
当着你师兄的面，还有什么好说的？一旦惹得妒忌，那家伙随时咬人！
阿雅继续说道：“且不论来历如何，你身为元天门弟子，万万不可背叛师门，否则必将追悔终身！”
这不是简单的话语，而是严厉的告诫！
记得类似的告诫，已听到过不止一回，此时此刻，好像多了几分不同的意味！
无咎却是不以为然：“我乃星云宗弟子！”
“莫忘出身，莫忘誓言……”
“所言何意？”
无咎还想追问，无人理会。
阿雅已起身走开，只听阿威在抱怨：“师妹，你何必与他啰嗦……”
无咎不出所料般地咧嘴微笑，继而放松坐姿，手托下巴，继续看着那遥远的天际，继续想他一个人的心事。
……
两日后。
云舟的去势渐缓。
而云舟尚未落地，便有人发出惊呼。当无咎随着众人跳下云舟而抬眼远望，同样的诧异不已。
所在的地方，还是一片荒野。而空旷的尽头，却有山岭绵亘起伏。
山岭，倒也寻常。
而那数十里外的山岭当间，一峰突起，虽然只有数百丈高，却四壁陡峭，洞窟错落，并有石楼、石屋，以及街道层层环绕而上。山峰下方，丛林遮掩，水流阻隔，似乎还有一座座吊桥凌空悬起，俨然便是一座蔚为壮观、且又戒备森严的高山之城。
“乞世山？”
阿三眺望之余，连连惊叹：“啧啧，想不到蛮族之地，还有如此繁华壮观的所在，其中必有宝物无数……”
阿三之所叹，众人之所想。
七、八百仙门弟子，成群结队伫立在荒野中，一边凝神远眺，一边指指点点。在蛮荒之地闯荡日久，难得见到如此神奇的所在，好奇兴奋在所难免，贪欲炽盛更是人之常情。且正当午时，天光正好。虽然相隔甚远，山岭上下的情景却是遥遥可见。随着热浪蒸腾，整座山城也随之雾气氤氲而倍添几分神秘。
无咎看到那座山城之后，很是诧异。而他诧异过后，虽也好奇，却没有丝毫的兴奋，只管静静站在人群中而一脸的漠然。
浅而易见，那应该便是乞世山。
目力所及，整座山城倒也清楚。而悄悄散开神识看去，竟然看不透城内的情景。像是禁制的缘故，却无禁制的痕迹。似乎有灵气的存在，又极其微弱而无从寻觅。
或如所说，乞世山，不仅是一座山城，还是一座雄霸部洲的王城。而不管它延续多少年，又藏着何等隐秘，只怕都要就此断绝葬送，因为来了一群欲壑难填的仙门弟子……
便在众人观望之际，一二十道剑虹从山岭间冲天而起。
不消片刻，一群御剑的人影由远而近，相继现出身形，犹在十余里外高高盘旋而威势不凡。其中一位踏空而行的老者，竟是元天门的门主，或玄武峰长老，瑞祥。随后的诸位人仙高手，则是泰信、冯田、夫道子，以及象垓、巴牛……
“诸位弟子听令！”
发号施令的老者，乃是泰信长老，踏剑飞到近前，居高临下道：“我等前往蛮城劝说多日，怎奈蛮族冥顽不化。而雨露雷霆，均为天恩。今日弘法布道，生死在所不惜！”
他声震四方，抬手一挥：“筑基弟子攻山，羽士弟子随后掩杀！”
蛮城也好，王城也罢，总是要攻打乞世山，让整个部洲臣服于脚下。而响亮的借口，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弘法布道，不惜杀他个死尸遍地而热血横流！
随着一声令下，百多位筑基高手腾空而起。羽士弟子们，也是不甘落后，施展轻身术，跟着直奔那数十里外的乞世山扑去。
七八百之众呢，天上地下，飞的跑的，声势浩大。便如滔滔洪流，只待吞没荒野，又好似群兽逐鹿，征服部洲便在今日。没谁想要退缩，亦没谁想要落后。高山之城就在前方，血腥的杀戮与丰硕的收获已让人迫不及待！
无咎尚在观望，四周的人影已如潮水般涌去。
他迟疑片刻，抬脚轻踏，人已离地三尺，从茂盛的野草之上飘然往前，却又不紧不慢，悠悠然行走于荒野之中。
好像那攻城之战，与他无关。他只是追逐风景而来，一路看遍了缤纷五彩，有晚霞血红，有白骨似雪，有天青海碧，还有热浪炙烤的赤焰大地……
转瞬之间，一百多筑基弟子已将那数百丈的山峰团团围住。顿时剑光呼啸，电闪雷鸣。
而那高山之上房舍，竟极为坚固。虽然飞剑凌厉，光芒大作，轰鸣阵阵，却只是崩开几块碎石，偌大一座山城兀自岿然不动。
众高手却是不作耽搁，一个个直奔城中扑去。
之前只为震慑，试探。接下来便要强行夺城，降下一场血雨腥风。
瑞祥等人仙长老，或是自恃身份，又或是不屑于动手，远隔千丈而凌空俯瞰。
数百羽士弟子已从远处扑来，无不杀气腾腾。
乞世山，在劫难逃。
而便于此刻，看似已无力挣扎的山城，突然从山顶闪过光芒，并徐徐由上而下笼罩整座山峰。随之瞬间，环山的洞窟之中，倏然飞出一道道黑影。与其刹那，山脚河水上的十几座吊桥轰然跌落，继而石壁洞开，无数的野兽涌出密林，穿过吊桥，直奔扑来的仙门弟子狠狠撞去。
众筑基弟子始料不及，霎时已被光芒挡在城外。一个个尚自错愕，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仓促之间，难以应变。顿然有人栽落，还有人被撕成碎片。半空之中，一片混乱。
那从洞窟中飞出的黑影，像大鸟，或善飞的兽，皆遍体鳞甲，双翼横展，拖曳长尾，挥舞利爪，极为的凶猛，且足有二、三十头之多。而飞兽的背上，还坐着赤裸上身的壮汉，手持巨斧，吼吼有声。
天上有兽，凶猛。
地上有兽，已不仅仅是凶猛，而是成千上万，形状各异，大小不同，追逐跳跃，仿佛奔腾的洪流而浩浩荡荡。众多的羽士弟子奔跑正忙，随即愕然止步。刚要祭出飞剑，或是符箓，忽而发觉那怪兽之多、之猛，根本难以阻挡。旋即有人被直接撞飞在地，瞬间湮没在滚滚的铁蹄之下。余下的众人再不敢迟疑，纷纷扭头往回逃窜。
而不消片刻，震动的大地再次发出颤抖，野草覆盖的荒野竟是不断绽开，翻涌的泥土中冒出一个个身躯巨大的兽影。异变横生，无从躲避。弟子们有的被一脚踏翻，有的被一口吞下。曾经兽性炽盛的仙道高手，在真正的野兽面前不堪一击。
但见天上地下，怪兽狂乱，人影乱窜，血腥迸溅……
瑞祥等诸位高手，只等破城的那一刻，谁料情形逆转的如此之快，顿时令人瞠目诧然。
早知道蛮城不一般，故而先行试探。却不想蛮城竟有护山法阵，还驯服了无数的怪兽，不仅有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更有地下爬的，简直是出乎想象。照此下去，莫说破城，数百弟子活着已属侥幸，却难免死伤惨重！
有人沉声喝道：“泰信、冯宗，随我破了山顶的阵法。万吉、韦吉，带着众人斩杀蝠龙兽——”

第五百七十一章 此乃雷鞭
……
无咎落在众人之后，独自漫步荒野。
他没想参与攻打蛮城，只当看风景来了。
而当异变突起的那一刻，他还是颇感意外。他曾经见识过万兽奔腾的场面，深知其中的凶险。尤其还有会飞的蝠龙兽，并由蛮族壮汉驾驭驱使，堪比仙道高手的凶悍，只怕等闲的筑基弟子也抵挡不住。
而那会飞的兽，叫蝠龙兽。
蝠龙兽，所要对付的乃是天上的入侵者。地上的兽群，则是要对付羽士弟子。谁料地下也有猛兽，且同样的凶猛。如同天罗地网的阵势，不容靠近乞世山半步。
尤其整座山峰，竟有法阵的护持……
无咎尚在意外之中，凶猛的兽群与逃散的人群已如浪潮一般汹涌而来。不断有人从天上坠落，或是直接撞飞，再被踩成肉泥，碾成粉碎。整片荒野都在颤抖，犹如天翻地覆就在此时。
他暗暗咋舌，转身便跑。
他来的时候，慢步闲走，而一旦奔跑，顿时快如疾风。
而溃退的仙门弟子，已到了身后，还有人尖声喊叫：“师兄，等等我——”
听着熟悉，那是阿三。他冲向乞世山，头也不回，只想捡便宜，早已将他的师兄给忘了干净。而此时突遭凶险，他终于想到了他的师兄。
无咎充耳不闻，只管往前飞奔。而正当他要远离是非之地，身后突然风声大作。却不便御剑，也躲避不及，他稍稍迟疑，被迫闪遁而起。而他刚刚遁出去百丈之远，又是一道黑影轰然而至。
蝠龙兽！
闪遁之术，惊动了蝠龙兽，几头庞然大物竟然放过了天上的筑基弟子，转而奔着自己扑来。那是长着翅膀的怪兽，善于飞行，并有蛮族壮汉驾驭，根本纠缠不得！
无咎不肯吃亏，又不愿惹来更大的动静，随即翻身栽落，谁料又是两头蝠龙兽紧追而至。
他人在半空，无路可去，抬手抓出蛟筋炼制的鞭子，猛然甩起来，往后狠狠抽去。
“啪——”
鞭子发出一声脆响，恰好抽中了蝠龙兽的脑袋。而蝠龙兽来势凶猛，嗷嗷吼叫，双翅一收，竟是挥舞铁钩般的双爪急冲而至。他急忙躲闪，不料一把铁斧劈到面前，竟势大力沉，且呼啸生风。他无从应变，挥臂阻挡。再次“啪”的脆响，铁斧倒飞。而他却已收势不住，直直往下坠去，刚刚试图挣扎，又是一道小山般的黑影到了头顶。他心知不妙，“砰”的摔在地上。过人高的野草尽成粉碎，到处都是尘烟滚滚。而尘烟之中，无数的铁蹄轰鸣而来。
唉，不敢显露修为，以致于处处掣肘，到头来难免自讨苦吃！
无咎尚未爬起，便要皆借势躲入地下。却不想屁股底下猛然震动，泥土绽开，随之一头怪兽露出丑陋的脑袋，并张开大嘴“呼哧、呼哧”咬来。
我的天呐，要不要人活了！
无咎情急无奈，躲避不迭。忍无可忍的他猛然翻身，狠狠一记雷火掌往下拍去。“轰”的闷响，怪兽的脑袋顿时被一个碗口粗细的血洞贯穿，随即发出一声哀鸣，“扑通”瘫倒在泥土堆里，竟如巨石般的好大一块。他就势落下躲避，无数的兽影从左右、从头顶隆隆而过。而尚未缓口气，一个满身泥土的人影连滚带爬蹿到身旁，哭腔中透着惊喜：“师兄救命……”
阿三？
这家伙没捡到便宜，反而被凶猛的兽群追赶而躲避不及，连同几个羽士弟子被撞翻了出去，却只有他埋在泥坑里侥幸生存。而他本以为在劫难逃，恰见有人击杀怪兽。他不顾一切冲了过来，只求师兄救命！
怪兽的死尸，像座小山，挡住了群兽的践踏，也使得狂流之中多了一小块喘息之地。
无咎躲在怪兽的死尸下，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一边斜眼看着身旁：“嘿，倒是命大啊！”
阿三蜷缩身子，顾不得拂去脸上的泥土，只管喘着粗气而大眼珠子直转，竭力奉还一个苦笑：“哈，托我爹娘的福……”而他话没说完，又惊叫道：“师兄……”
一头两、三丈大小的怪兽，不畏阻挡，腾空越过小山般的死尸，树桩粗细的铁蹄直奔躲藏的两人踏来。
无咎早有发觉，不敢怠慢，猛然扬起手中的鞭子，“啪”的一声往上抽去。而怪兽的铁蹄势大力沉，还是轰然而下。他有心翻滚躲闪，却不服不忿，随即催动法力，再次挥鞭抽去。
只见三、四丈长的鞭子，突然银光闪烁，“轰轰”震响，继而一连串刺目的光芒霍然炸开，宛如平地惊雷而威力刚猛异常。
怪兽的铁蹄刚要落下，便被雷光击中而剧烈抽搐，旋即带动硕大的身躯往前飞去，竟“扑通”栽倒，抢出一个深深的泥坑，继而翻滚两圈踉跄爬起，然后失魂落魄般仓皇而逃！
“哎呦，师兄的打狗鞭子，真是厉害！”
阿三惊讶不已，却没忘讨好巴结。
无咎抬手一招，串串雷光倏然消失，一道银色的鞭子回到手腕之上。他两眼闪亮，神色欣喜，却嘴角一撇：“放屁！此乃……雷鞭！嗯，就是雷鞭！”
他懂得四象之力，玄火之术，以及雷火门等诸家仙门的功法，却无一精通。即便修炼起来，也是不伦不类。而他从来不是一个循规蹈矩之人，他喜欢独辟蹊径。或者说，取众家之长而补一人之短。
于是他方才灵机一动，以雷火门的功法加持鞭子，结果抽出去的鞭子，不仅带着雷声，还带着极为不凡的雷火之威！
雷鞭，名如其实啊！
“岂止是雷鞭，分明就是神鞭，哈……”
阿三受到叱骂，不以为忤，反而加倍奉承，尤其笑的猥琐，一如往日的德行。
无咎不予理会，继续小心戒备。但有异常，一鞭子抽出去，连响带炸，顿时逼得群兽惊退。暂且没了安危之忧，他借机凝神看向远方。
数十里方圆的荒野之上，依旧是群兽奔腾。众多的羽士弟子逃跑不迭，被迫联手反攻。时而剑光闪烁，时而符箓轰鸣，时而嘶吼喊叫，时而血肉横飞。不断有弟子倒下，也不断有怪兽扑倒在地。浑似一个杀戮场，不外乎兽性对决之下的你死我亡。
而天上的情形，已在不知不觉中逆转。
随着万吉等人仙长老的出手，一头接着一头蝠龙兽载下半空。众多的筑基弟子没了后顾之忧，趁机斩杀地上的怪兽。
瑞祥则是带着泰信、冯宗以及夫道子，直接飞到了乞世山的峰顶之上。旋即神通齐出，强大的法力倾泻而下。远远的便听得几声轰鸣传来，峰顶的光芒在急剧闪烁之后渐渐消失。而瑞祥似乎怒火难消，竟一道剑光劈碎了整个峰顶。数十丈的山石崩塌滚落，壮观的山城顿时烟尘四起。隐约还能听到亡魂远去的哭喊声，无从避免的浩劫灾难终于降临了。而筑基弟子更是分出一半人手冲上山去，延续千万年的古城已毁灭在即！
唉……
不知为何，无咎默默叹息一声。
他慢慢站起身来，扑面的烟尘中血腥呛人。
阿三急忙提醒：“师兄小心！”
无咎却是眉梢斜挑，淡淡道：“阿三，有没有胆量随我闯上山去？蛮城已破，杀孽注定，倘若袖手旁观，岂不是错过了好大的便宜？”
阿三没作多想，连连摇头。
蛮城太吓人，再不敢莽撞。而师兄却拿胆量说事，真的幼稚。这年头，胆量值得几块灵石？
阿三正自暗暗不屑，忽而听清楚了最后一段话，竟不作迟疑，“腾”的窜起而两眼放光：“哎呀、师兄，有话尽管吩咐，师弟我莫敢不从呢，哈……”
这家伙竟然笑出了声，灰头灰脸的模样掩不住他惯有的市侩精明。
无咎不再多说，纵身跃起。
阿三抖擞精神，紧随其后。
途中依然杀戮不断，人兽混乱。
无咎见机便躲，迂回往前。
阿三心领神会，紧随师兄的步伐。
只见死尸遍地的荒野上，烟尘弥漫的混乱间，两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在躲躲闪闪中悄然往前。
须臾，大山就在百丈之外。
山脚下河水阻拦，而河水上的吊桥却有十几座，依然完好无损，应该能够穿行无碍。
无咎径自寻到一座吊桥前，回头张望。
“师兄，怪兽尚存，屠城在即，没人留意你我的动向！”
阿三佝偻身子，整个人更显矮小，同样在缩头缩脑，却极为的默契。
他压低嗓门，小声示意：“快快过桥，事不宜迟，哈……”
他又笑了，得意啊！
师兄虽也卑鄙，却是个捡便宜的高手，如今天赐机缘，竟然能够合作一把。凭借师兄的奸滑，与自己的聪慧，堪称有史以来最佳伙伴，此番想不收获都不成呢！
无咎转身往前，抬脚踏上吊桥。
吊桥三丈宽，十余丈长，为古木所造，坚硬厚实，并有小腿粗细的树藤牵扯，恰好横跨于河水两岸。而吊桥过去的数十丈外，乃悬崖峭壁，以及一排相隔甚远、且又黑黝黝的洞口。左右则是密林环绕阻挡，一时情形不明。
转瞬之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吊桥抵达对岸。
阿三正要奔着那洞口而去，无咎却突然收住脚步……

第五百七十二章 乞世山中
……
此时，眼前好像呈现出一片幻觉。
只见脚下的草地，身后的吊桥，前方的洞口，以及那陡峭的石壁，都在扭曲着晃动着。
阿三跑了两步，目瞪口呆：“这是……”
这不是幻觉，草地，吊桥，石壁，洞口，环绕山脚的丛木，以及流淌的河水中，竟冒出一条条的蛇。就是蛇，手臂粗细，五颜六色，翻涌着，扭曲着，层层叠叠，愈来愈多，怕不有百万之数，并嘶嘶喷吐着腥臭难闻而又阴寒的雾气。
天呐，仿如一头闯入蛇窟，只待万蛇噬体而魂飞魄散，顿时令人骇然绝世啊！
阿三转身要跑，却迈不开脚步，前后左右，天上地下，万蛇聚集，寒雾笼罩，根本无从摆脱，也无路可去。他两股战战，慌忙呼唤：“师兄……”
而师兄没理他。
无咎站在原地，两条腿已齐膝陷入蛇堆。丝丝阴毒的寒气，不断侵蚀着护体灵力。而更多的蛇，正如疯长的树根，蔓延的藤蔓，死死缠缚，竭力攀爬，只要将他吞噬，并最终湮没在这色彩斑斓的天地之中。
阿三呼救无望，也是急了，抓出飞剑便砍。剑光过后，毒蛇顿时被拦腰砍断。而砍断的蛇身，竟从迸溅的血水中冒出蛇尾与蛇头，一条蛇，亦瞬间变成了两条，且更为凶猛，冲着他狠狠缠缚并疯狂撕咬。他拼命挣扎，却无从摆脱，已吓得黑脸铁灰，禁不住绝望叫道：“师兄，我被你害死了……”
唉，只想捡便宜，难得相信师兄一回。而便宜没见着，反而陷入绝境。
多么痛的领悟，直叫人悔不当初！
师兄信不得，真的！
转念之间，数不胜数的毒蛇，已将阿三淹没，谁让他个子矮小呢。仅剩两只手与一个脑袋在竭力摇摆，像是朵黑瘦的花儿，却非绽放，而是在斑斓中枯萎凋零。他再也顾不得许多，只管挥剑劈砍，将痛苦的领悟，化作最后的挣扎。
而便在此时，成堆的毒蛇突然褪却。
阿三像是从五彩缤纷中降临大地，两个大眼珠子透着惶惶而又懵懂的神色。毒蛇啊，缘何放过自己？而他猛一激灵，抬手抓出几张符箓。
毒蛇怕火！
杀不死，或能烧死，且以符箓开道，逃出这凶险之地！
阿三刚要祭出符箓，手臂一紧。他惊道：“师兄——”
手臂竟被师兄抓住，而适才还是满身毒蛇的师兄，此时已上下清爽，即使立足之地，也是群蛇躲避而很是诡异的样子。不过他五指坚硬，力大莫测，使人手臂生疼，却又挣脱不得。他要干什么？哦，因为自己得罪过他，便将自己骗到此处，只为暗下杀手，好一个凶残、卑鄙的小人！
“饶命……”
“闭嘴！”
阿三叫声未落，手臂一松。随即一道人影擦肩而过，成堆的蛇群纷纷退让。他顿时从绝望中回归过来，忘却恐惧，只觉得又惊又奇，忙不失时机跟上去。
“师兄，你竟然懂得驱蛇之术……”
“驱蛇之术？”
无咎脚下稍顿而回头斜睨，不置可否，随即继续往前，嘴里似乎在默念有词。
阿三不敢落后，步步亦趋，东张西望之余，又不禁连连感叹：“乞世山，果然不凡！即便山脚下也有毒蛇守卫，且如此之多，当真吓人！师兄却是有备而来，害我虚惊一场，哈……”
远远看去，乞世山的山脚下并无异状，唯有走到近前，方见整个山脚都在扭曲着、翻涌着而情景诡异。
便是这诡异之中，两道人影悄然穿行。
转瞬之间，迎面一个山洞。
山壁上的山洞，与吊桥对应，十几个，皆被毒蛇占据环绕，分辨不出吉凶祸福，都是一样的蛇窟险地。
无咎却是脚下不停，直奔面前的洞口走去。
阿三稍稍耽搁，眼前没了人影，他不敢迟疑，硬着头皮往前一蹿。
眨眼的工夫，人在洞中。而铺天盖地的毒蛇，竟然消失无踪，只有腥臭的气息，充斥着未知的黑暗。而山洞四周，还有无数大小的洞口，透着森森冷风，使人有些无所适从。
阿三闯入山洞，四下张望：“啧啧，莫不是野兽的巢穴呢，多亏了师兄的驱蛇之术……”
他庆幸之余，又疑惑不已。
巨大的山洞，显然是野兽居住的所在。而那无数的洞口，哪一个才是上山的途径？
无咎则是站慢慢停下脚步，又看向来时的洞口。他的神色中似乎也透着几分庆幸，却不予分说，只是心里忖道，什么驱蛇之术，本人施展的乃是《万兽诀》。
所谓的《万兽诀》，来自于神洲部落，乃古时流传下来的秘术，据说有召唤万兽之能。亦曾研修参悟秘术，并与万灵山的驱灵炼魂之术互为借鉴，却只当有趣，极少尝试。
而乞世山的山脚下，竟有万蛇守护。意外陷入其中，逃脱不难，而动静太大，势必泄露行踪。方才也是被逼无奈，谁料想《万兽诀》竟有奇效……
阿三已在洞内转了一圈，不无焦急道：“师兄，不敢耽搁……哎，师兄等我……”
便宜不等人，理当速速上山。而面对那无数的大小洞口，他又颇为犯难。不料话没说完，却见无咎的神色微凝，随即抬脚迈步，竟是直接走向一个洞口。他急忙跑过去，却止不住疑问：“师兄不该知晓路途，莫非在碰运气？”
“哦，说的不错！”
无咎总算是回应了一声，头也不回消失在洞口中。
我的天呐，原来他一路走来，都是在碰运气，倘若运气没了呢？
阿三始料不及，突然有些后怕，而左右张望，莫测的黑暗更加叫人感到恐惧。
不过，师兄所去的山洞，嗖嗖的冷风尤为明显。他有所恍悟，急忙随后而去。
穿过洞口，又是一个山洞。
满地的狼藉，几无落脚的地方。而山洞的尽头，另有洞口幽深莫辩。
无咎稍作张望，低头看向身旁。
阿三立足未稳，昂脸送上一个干笑，浑似无畏，而两个大眼珠子却转动不停。
无咎抬脚往前十余丈，飞身钻入山洞尽头的洞口。去处顿显逼仄，一条狭窄的缝隙斜伸而上。他手脚并用，循着石缝往上爬去。初始倒还顺畅，而片刻之后，石缝愈发歪斜，且更为狭小。他被迫放慢去势，并竭力收缩筋骨。即便如此，也愈发吃力。又过片刻，脚下有人嚷嚷：“哎呀，磨蹭不得，或许蛮族已被攻陷，再晚了就来不及了……”
阿三在狭窄的石缝中游刃自如，他瘦矮的个头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随着愈爬愈高，他好像已看到了繁华的古城以及数不胜数的宝物，渐渐地急不可耐，竟嫌弃师兄挡路而催促起来。
无咎夹在石缝中，稍稍抬脚歇息，人已抵近屁股，还不住用手推搡。搁在以往，天塌下来，他也能强作镇定，而此时此刻，已容不得他云淡风轻。他气得抬脚便踩：“狗东西，再敢叫嚷，我便任你自生自灭！”
“哎呦！师兄，万万不可施展遁法，惊动长老，前功尽弃……”
阿三往下躲避，出声求饶。他知道他师兄的遁法厉害，唯恐对方独自离去。于是他求饶之际，不忘提醒恫吓两句。谁料头顶一空，堵塞的人影突然没了？他暗暗叫苦，急忙大喊：“师兄，不能丢下我啊，卑鄙——”
愈是害怕失去，愈是遭到丢弃。而谁让师兄是个无信的卑鄙小人呢，跟着他总是吃亏！
阿三的身子瘦小精悍，循着石缝飞快攀爬，三下两下，四周豁然宽敞。他未及侥幸，猛然僵住，两眼瞪大，神情尴尬。
所在之处，竟是一个几丈大小的山洞，犹在回荡着方才的骂声。不过，要骂的人并未远遁，而是就在近前，低着头，面带怒容！
阿三的半截身子尚在石缝中，禁不住便要往下缩去，而一只手狠狠抓来，他顿时腾空而起，又“扑通”摔落在地。
他“哎呦”一声，却顾不得疼痛，慌忙爬起来，连连摆手：“师兄息怒……”
无咎怒沉着脸，缓缓踱步。
阿三惶惶无措，被逼后退，身子“砰”的抵在石壁上，已然是退无可退。他窘迫难耐，哭脸带着强笑：“师兄啊，有话好好说呢，又何必动怒，好歹也是瞰水镇的同乡，是吧，哎呦……”
话没说完，头上“啪”的挨了一巴掌。
阿三不敢挣扎，也不敢招架，只管双手抱头，佝偻着身子而几近跪地：“师兄，只要你喜欢，打死阿三也无妨，打呗……”
他的模样，恐惧，无助，且极其猥琐狼狈，而乞求的话语声，却又卑微而可怜！
无咎抬起巴掌，作势要打，却拂袖一甩而伸手一指，冷冷叱道：“你对我肆意辱骂，纵情诋毁。狗东西，莫非以为不会杀你？”
“扑通——”
阿三总算是跪倒在地，已吓得脸色惨变，连连摇头，慌不迭声：“不……不敢啊，再不敢有下回……”唯恐词不达意而惹来杀身之祸，他慌忙又信誓旦旦道：“谁……谁若辱骂诋毁师兄，阿三与他拼命……”
师兄是不是动了杀机，他再也清楚不过。关键的时候，他很识趣。
无咎依旧是满脸冰寒，随时都有动手杀人的可怕，却又神色微动，慢慢昂起头来。
阿三不敢眨眼，却悄悄松了口气。
万万没有想到啊，师兄他竟然躲起来，专门偷听我阿三骂他，这也太卑……
咦，他有何发现？

第五百七十三章 你喜欢她
……
所在的山洞，三、五丈的方圆，仅有地上一道石缝，再无其它的洞口、或丝毫的缝隙。
这是一个封闭的山洞，没有出路。
既然如此，还能有何发现？
而这位师兄虽然凶残狡诈，却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物，只须给他乞求讨饶，应该能够蒙混过关。且顺着来路返回，再另行寻觅上山。想要捡便宜，独来独往最划算！
黑暗中，阿三悄悄爬了起来，极为小心谨慎。而面前的人影，仍在昂着脑袋默默出神。他不敢声张，慢慢挪向来时的石缝。谁料刚刚挪步，后脖颈一紧，掐得他差点窒息，忙挣扎喊道：“手……手下留情！”
无咎依然昂着头，站着没动，而突然伸出的左手，却将想要逃走的阿三给一把抓了过来。不容呼喊，一层土黄色的光芒瞬间笼罩彼此，旋即又是光芒闪烁，两人直透石壁往上遁去。
景物变换，眼花缭乱。
阿三不明所以，还想尖叫，却已双脚落地而脖颈一松。他踉跄站稳，连连猛咳，兀自有些透不过气来，随即又猛然瞪大双眼。
又是一个山洞。
山洞足有数十丈方圆，颇为高大宽敞。四周的石壁上，竟然嵌满明珠，将偌大的所在，照得亮如白昼。
而令人惊奇的并非如此，而是山洞中那矗立的石台，环绕的石阶，以及匍匐在石阶下，一排一排跪地膜拜的人影……
不，那匍匐跪地的男女老幼，均已生机不再，竟是一具具的死尸？
阿三只觉得阴森莫名，血腥袭人，惧由心生，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师……师兄……”
无咎站在阿三的身旁，虽然早有察觉，而施展遁法寻到此处，并亲眼目睹着山洞内的情景，他也不由得心头一凛而神色凝重。
这并非寻常的山洞，分明就是一座地下的宫殿。
而那矗立的白玉石台，占地十丈，高约三丈，为十八层台阶环绕，更像是祭台，或为王座，在无以计数的明珠照耀之下，倍加光芒夺目，煞是威严庄重而又神秘莫测，使人望而止步，且不敢稍有亵渎之念。
而石台的四周，却挤满了死尸，男女老幼皆有，竟不下数百之众。一排排、一层层，由下而上，均头冲一方，像是膜拜不起，期待着神魂的救赎，又像是以血肉祭台，迎接着生死的最终轮回。但见鲜血染透了白玉台阶，却不知有没有神灵的接引……
阿三突然尖叫：“还有活的……”
循声看去，三丈石台的顶端，层层死尸的当间，一道匍匐跪地的人影竟然慢慢爬起。从背影看去，是个娇小玲珑的女子，黑发披肩，月白色的粗布长袍曳地，兀自垂首而瑟瑟发抖，直至片刻之后，缓缓转过身来。
阿三失声惊道：“天呐……”
石台上果然是个女子，十五、六岁的光景。瀑布般的黑发下，是一张精致的小脸，虽肤色稍黑，却双眉如烟，眸似点漆。精美的容颜，透着一种绝世的韵致。却腮边泪痕犹存，面罩寒霜。她淡淡看着石台下方的两个陌生人，竟不见丝毫的恐惧，兀自孑然而立，神色落寞且又透着无边的孤寂。
“上天慈悲，竟有如此精美的人儿……”
阿三的两眼圆睁，嘴巴翕张，惊叹之余，已是如痴如迷。
无咎则是留意那女子抄起的双袖，以及她身后的石台，转而又看向四周，暗暗有所猜测。所在的山洞只有一道石门，却被万斤重的石柱阻断封死。
浅而易见，石台上的少女，与遍地的死尸，一同来到此处，根本没想再次出去。而数百男女老幼死状安详，且血迹未干，并非他杀，难道是……
无咎尚自猜测，身旁的阿三突然大喊：“住手——”
只见石台上的少女，手中多了一把利刃，却是狠狠插在胸口，乌黑的血迹瞬间浸透了白袍。其娇弱的身子前后摇晃，一双明眸渐趋黯淡，继而缓缓倒地，犹如蓓蕾尚未绽放，便已猝然凋零而而寂然逝去。
“不要啊……”
阿三惨叫一声，纵身而起，急急落在石台之上，又手足无措而满脸的惊恐。少顷，他“扑通”跪下，哆哆嗦嗦伸出双手，竟是将伏地的少女轻轻抱起在怀中。
那绝世的容颜，依然如故。微闭的双眸，仿佛睡了。而娇美的神态中，却少了安详，唯余无助的哀伤，还有令人心碎的绝望。
“为何这样呢，我救你……”
阿三竟然很心疼惋惜的样子，摸出丹药塞入少女的口中，又抓着少女的脉门，不顾一切度入法力。
他是个无情的家伙，曾屠了整个蛮族部落，而今日此时，他却想救活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女。与善良无关，与正义无关。他只想挽留那绝世的容颜，拯救那罕见的美丽！
无咎依旧是站在原地，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少女举刀自戕，很突然，也阻拦不及，而她的下场，又似乎早已注定而无从更改。
只是阿三的举动，着实叫人意外。
无咎忍不住道：“短刃有毒，见血封喉！人已死了，不必徒劳！”
阿三忙乱过后，哀伤作罢。怀中的少女依然没有醒来，娇小的身子渐趋冰冷。他哭丧着脸，不无悲恸道：“如此貌美的人儿，为何要寻死呢？只要她肯央求，我定然带她逃出此地……”
少女被他轻轻摇晃，长袖中滚出一物，乃是金链吊坠的玉石，卵石大小，碧翠晶莹而光华闪烁……
有人问话：“哦，你喜欢上了她？”
阿三随声道：“只觉可惜，难道你忍心看着如此貌美的女子死去……”
又问：“嗯，你知道她是谁？”
阿三默然无语，他的黑瘦脸庞，在怀中少女的美貌对照之下，猥琐而又丑陋。而他的一双大眼珠子，却透着莫名的惶恐与悲怆。
问话的人，依然站在石台下的空地上，轻声说道：“你我毁了乞世山，破了古城，逼死了她的至亲族人，你以为她还会跟着你走？你我乃是她的仇敌，她唯有以死抗争……”
说的不错，是星云宗毁了乞世山。而古城的蛮族宁肯一死，也不愿遭到凌辱。而少女乃是最后的幸存者，忽见两位修士闯入，绝望之下，她以死明志。
“她方才尚在跪拜呢，莫非……莫非是我逼死了她……”
阿三面皮抽搐，似乎更加痛苦，禁不住连连摇头，悔不当初的样子，却又悄悄伸手抓向地上的玉石。
不料玉石突然消失，随即一道人影飘然而至。
阿三微微一怔，急忙大叫：“师兄卑……”
话没说完，他啐了一口。
瞧见没有，面对生死，无动于衷，关键时候，又来抢到宝物。说师兄卑鄙，真的不冤枉他！
阿三情急难耐，抬手便要扔了怀中的女子，又倍加呵护般的轻轻放下，这才又恨又怒爬起来：“还我宝物……”
他竟是咬牙切齿，要拼命的架势。
无咎早已发现女子袖中的短刃与玉石，却不料玉石尚在，而芳魂已逝。他飞身来到石台之上，伸手抓起玉石凝神端详。而身旁仍在叫嚷，他淡淡说道：“你的宝物……？”
阿三挺起胸膛，竟是寸步不让：“是这位姑娘的宝物，你还她！”
无咎回过头来，冲着阿三上下打量，又看向地上的女子，转而环顾着四周的数百死尸。他没有应声，而是低头凝视而神有所思。
立足所在，乃石台顶端，有一、两丈的方圆，当间摆放着一块古怪的白色石头。
石头，同为精玉打造，三尺多高，上圆下方，镶嵌着古老的纹饰。其上则为日月的形状，却彼此相融，又阴阳分明，便好似两条鱼儿环抱而颇显奇异。只是其中一条鱼儿的眼珠子空着，令人不明究竟。而神识查看，似有阻隔，再细加端详，依然难辨端倪。
“这是……”
阿三伸着脑袋，好奇不已，却被一只手臂推开，顿时跳脚：“宝物拿来……”
一时片刻看不出石头的玄机，无咎也只得作罢。
他伸手推开阿三，就近走了两步，慢慢蹲在蛮族少女的身旁，并将手中的金链吊坠轻轻放在对方的胸口之上。而他刚要起身，却眼光一凝，再次将吊坠的碧翠玉石抓在手中，似乎有些迟疑不决。
“你要作甚？快快放下！”
阿三只当有人贪念不舍，怒道：“此乃姑娘唯一的珍爱之物，你敢抢夺，我……我……”他伸胳膊挽袖子，竟是动手的架势，而尚未发作，又心虚啐道：“呸！真是卑鄙……”
“你骂谁呢？”
“我……我骂欺凌这位姑娘的小人，贪财无良之辈，与师兄无关，哈！”
阿三硬着头皮，拐弯抹角，总算是将心头的郁闷宣泄一二。他忽而觉着心头很畅快，竟笑出声来，便是一张黑脸也焕发出三分光彩，又摆了摆手，慨然道：“师兄自便！而有人说得好啊，天道有循环，善恶终有报……”
这话没人说，只有某个神神叨叨的师兄。
无咎依旧是蹲着，手里突然轻轻用力。“啪”的一声，碧翠玉石尽成粉碎。晶晶闪亮的玉屑，洒落在少女的月白袍子上，像是破碎的梦幻，迷离远去的风；再有乌黑的血，亮银色的短刃，以及那再不醒来的绝世容颜，宛如一幅凄美的画卷，充斥无尽的哀伤，使人陶醉忘我，又不禁随之怅惘莫名！
阿三尚在摇头摆尾，小身板猛然僵住，已是两眼凸起，难以置信道：“师兄你……”

第五百七十四章 玉屑成尘
……
碧翠玉石，没了？
那块玉石，乃宝石无疑，应该是蛮族最为珍贵之物，竟被捏得粉碎。
师兄他恼羞成怒了，接下来要打人！
阿三急忙后退，便要躲开，而眼光一闪，又愣在原地。
无咎没有发怒，也没有打人。他慢慢摊开手掌，玉石碎屑中，静静卧着一粒玉珠。指头大小的珠子，圆润莹白，气机莫名，看上去很是神奇不凡。
“咦，我瞧瞧……”
阿三惊咦一声，伸过脑袋。
无咎却是握起手掌，站起身来，转而走到一旁，再次冲着那块白玉石头默默打量。
日月形状的石头，位于山洞的最高处，置放于石台的正中央，并接受蛮族的跪拜，应该不是寻常之物。尤其是四周雕琢的纹饰，古老沧桑，如星河万缕，托起日月永恒。只是其中的日月，或是鱼儿，有所欠缺，以致于阴阳停滞而轮回不再。
无咎迟疑片刻，又以两指拈起手中的玉珠而若有所思。少顷，他将玉珠慢慢放入那阴阳双鱼的其中之一的鱼眼之中。彼此竟然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阿三终于看出名堂，恍然道：“天呐，宝石藏珠……”
金链吊坠，珍贵异常，而藏在玉石之中的玉珠，应该才是真正的宝物。若非打破玉石，只怕永远也不知道其中的隐秘。
阿三尚在惊叹，又是目瞪口呆。
无咎也是后退两步，神色讶异。
便在玉珠放入鱼眼的瞬间，三尺多高的石头似有动静，并带动整个石台，都为之轻轻一震。随即有丝丝缕缕的气机，从石头之中缓缓散出，并伴随光芒闪烁，且愈来愈盛。继而日月石盘竟然旋转起来。不，是浮起的光芒，呈现出日月环抱的景象，便如两条鱼儿冉冉升空，再上下左右旋转，虽然阴阳分明，却又浑然一体。随之点点星芒弥漫四周，再有洞壁的珠光交相辉映。恍惚刹那，偌大的洞穴已然消失不见。唯余虚空无尽，日月轮回，星光万点，时光永恒……
两人愣在原地，异变又起。
只见那如同鱼儿的日月光芒，旋转的愈来愈快。随之带动点点星芒，在四周形成一道星辰的旋风。随即一道道淡淡的人影，挣脱尸骸的束缚，竟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数百之多，相继倏然腾空，再又融入星芒而随风飞舞……
那数百的人影，乃是魂魄。也就是说，山洞内的蛮族老幼虽然已死，而魂魄尚未离体，如今得到召唤，终于踏上轮回之路。至于轮回到阴灵之地，抑或另有去处，此时此刻，无从知晓。
阿三瞪大双眼，只想从那飞舞的魂影中有所寻获。而那绝世的容颜似乎微微闪现，却又无迹可寻……
“喀——”
点点星芒所化的旋风之上，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裂响。
尚在急剧旋转的日月双鱼，忽而停顿，从中裂开一道暗黑的缝隙，犹如虚空乍现而极为诡异。与之同时，无数道魂影争相涌来，随即穿过缝隙，一个个消失在虚空之中。便在魂影尽数消失的瞬间，凝实的日月双鱼悄然炸开。虚空缝隙，顿然无踪。万千星芒急剧闪烁，继而再次缓缓旋转起来，却似有符文呈现，并衍化九点明亮，仿佛九星在天，而经久不息。
“咦，观天……日月……执天……不灭……”
阿三竟然认得符文，很是惊奇，正要凝神查看，却见符文一一破灭。随之“扑”的一声风来，半空中什么都没了，便是那闪烁的九星，也倏然消失，只剩下四周洞壁的珠光，在静静的闪烁。当然，还有两人站在石台上而双双诧然不已。
“你认得符文？”
“认得哦，符文的字符，与贺洲的大同小异，难以想象……”
“记下多少……”
“数百符文，一闪即逝，好像说什么星辰不灭……”
“嗯，观天之道，日月轮回，执天之行，星辰不灭，是为星辰诀！”
“师兄，你竟记下了整篇符文……？”
“没有！”
“有！你神识强大，一定记下那《星辰诀》……”
“真的没有！”
“你骗我，卑……”
“哦，再说一遍……”
“啪——”
阿三察觉某人想要发作，慌忙伸手给了自己一巴掌。黑脸脆响，真心实意呢。而脸上的火热尚未消退，他又趁机乞求：“师兄啊，能否将《星辰诀》分享一二……”
星辰诀，听着名字，就不一般，应该是篇古时的功法。谁料师兄竟然在仓促间记下了整篇功法，却又偏偏死不认账。而自己也是嘴贱，纯粹讨打呢。岂能让他动手，还是自认倒霉吧。
不过回头的淡淡一瞥，竟换来一记巴掌响？
无咎看了眼阿三，转而默然无语。似乎还沉浸在那消失的符文之中，或者说另有猜测。片刻之后，他低下头来。
与之瞬间，又是“喀嚓”一声轻响。
面前的白玉石头，忽然碎裂倒塌，便是其中的玉珠，亦未能幸免。转的工夫，只剩下一小堆石屑堆积在石台之上。而石台四周的石阶上，数百具死尸倒伏如旧，许是魂魄的离去，倍显寂静冷森。
阿三意外道：“哎呀，师兄又造孽了！”
“放屁！”
无咎骂了一声，兀自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阿三却是看向地上的少女遗骸，情不自禁蹲下身子。
无咎自言自语道：“此处的阵法，为蛮族先人所设。或者说，乃是蛮族大难临头的最后归宿。而当数百人聚集于此，拿着先人所传的宝物，却不懂开启阵法之道，难求神灵的庇护，只得自行了断。殊不知开启阵法的宝物，便在玉石之中。之前的少女，虽然年幼，却手持宝物，或为蛮族之主。只可惜她也无力守护乞世山，被迫一死了之。所幸我帮她开启了阵法，使得数百亡魂得以飞升！可惜了啊，乞世山还是毁了，造孽的乃是星云宗的苦云子，元天门的瑞祥，以及一个个没有人性的东西……”
“这女子乃蛮族之主，统辖部洲的王？”
阿三依然蹲在少女的身旁，两个大眼珠子透着莫名的哀伤。那绝世的容颜，依稀仿佛，却渐趋冰冷，而亡魂去远。
“或许是吧！”
无咎则是看着面前的一堆玉屑，淡漠又道：“随她殉葬者，应为嫡系族人，其中不乏长寿的老者，却因古城陷落而不得不阖族玉碎！”
“师兄，你难得这般和声细语，有何企图，不该要杀人灭口吧？”
“你……狗东西，我想说的是，天灾易躲，人祸难防！”
“如此浅显的道理，要你来说？若非你闯入此处，又怎会逼死这位姑娘？你才是最大的人祸……”
“……”
阿三心有悲伤，嘴里犯贱，忽然没了动静，吓得他急忙站起。却见师兄并未与他计较，而是扭头山洞的角落。
与之瞬间，光芒闪烁。
山洞的角落里，突然冒出两道人影，竟是两个中年的壮汉，看服饰装扮应为元天门的筑基弟子无疑。
两人现身之际，又惊又喜——
“两个小辈，缘何在此？”
“哈哈，终于寻到了蛮族的地宫……”
阿三慌忙站起，便要拜见两位师叔。谁料叱呵声与笑声未落，一道人影擦肩而过。
是师兄，他要干什么？
只见无咎突然闪身而去，疾如风雷。眨眼之间，人已冲到两个汉子的面前。随即抬手紫光闪烁，挥掌轰隆作响。“扑哧”、“砰”，血两个筑基高手不及应变，也根本抵挡不住，顿时倒下而双双变成了死尸。
无咎仍未作罢，挥袖收起紫色的剑光，顺势抓取两个纳物戒子，又屈指弹出火光。地上的死尸，瞬间焚烧殆尽。他这才脚尖点地飘然而回，不容置疑道：“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去……”
阿三恍如雷击，兀自愣怔，嘴巴大张，满脸惊愕。
那杀人劫掠的架势，太娴熟了，太老练了，直叫人叹为观止！
不过，所杀何人？
元天门的师叔！虽不曾相熟，却也是师门的长辈，筑基的高手！倘若论起修为，只怕与阿胜师叔也不分上下，却在闪念之间，被灭杀一对！
杀人者，又是谁？
亲眼目睹，除了师兄还能有谁。看他还是羽士的修为，却有收纳入体的飞剑法宝，并不费吹灰之力，杀了两个师门的长辈。不错，他竟然敢杀师门长辈。
天呐，此乃欺师灭祖之罪，他该有多大的胆子，着实叫人难以置信啊！
师兄的凶残，毋容置疑，而他的修为，才是更加的叫人难以置信！他若不是人仙前辈，至少也是筑基圆满的高手。否则的话，他绝不能轻松斩杀两位师叔！
怪不得他能够逃脱玄武谷的追杀，也怪不得人家找上门来，原来所有的质疑，以及紫色的法宝，等等，都是真的！而他当场所说，同样也是真的……
叱呵声响起：“阿三，何故磨蹭？”
“不……不敢！”
阿三只觉得腿肚子发软，牙齿打战。
叱呵声又起：“不愿走，留下便是……”
阿三早已是吓得面如土色，再不敢迟疑，随即豁出去般，咬牙纵身跳下石台。而离去刹那，他又不禁回头一瞥。
石台之上，玉屑如尘……

第五百七十五章 皆为虚妄
……
废墟之间，悄悄冒出两个年轻的男子。
身着青衫，头顶发髻，相貌清秀者，乃无咎。他东张西望，神色谨慎，而眼光之中，又透着透着几分凝重。个头瘦矮，脸色黝黑者，自然便是阿三，却畏畏缩缩，没大精神，失魂落魄的样子。
所在的地方，因为古城之中。
到处都是烟熏火燎的残垣断壁，可谓血腥弥漫而狼藉遍地。偶尔还有修士的身影窜来窜去，却不见几个蛮族活人的踪迹。看来乞世山，已被彻底攻陷。这座传承千万年的古城，就此毁于一旦。
废墟的一侧，乃是倒塌的石墙。往下俯瞰，远近尽收眼底。而原本空旷的荒野，堆满了野兽的尸骸，血腥的拼杀犹在眼前，惨烈的情景令人震撼。
不过，荒野之上，满目疮痍之间，还有数千个蛮族，正扶老携幼逃向远方。
瑞祥所带领的仙道高手，并未赶尽杀绝？
“无咎，阿三……”
呼唤声透着惊喜，循声看去，数十丈外的废墟背后，冒出一个年轻的壮汉，竟是阿猿。他举起手中的飞剑遥遥示意，随即又不见了身影。
无咎抬脚奔过去，而没走两步，又回过头来，好奇道：“咦，阿三……”
阿三蹲在地上，瑟瑟发抖，脑门上还挂着一层冷汗，犹自冲着面前的碎石堆愣怔失神。少顷，他后知后觉般地抬头起来，茫然道：“啊……”
“伤了？”
“没……”
“傻了？”
“也没……”
两人相识已久，知根知底，而此时的问答，却透着古怪。
“怕了？”
“……”
“阿三，没人杀你！”
“为何？”
“你救了自己！”
无咎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阿三慢慢站起来，兀自有些神情恍惚，而他挠了挠头，好像又明白了什么。
他为何这般模样，他心里清楚。归根究底，多半吓得。师兄残杀同门长辈，虽为掩饰行迹，而凶残无情，却是毋庸置疑。师兄要杀自己，轻而易举。而师兄又说什么，是阿三救了自己？哼，阿三若有自救的本事，还用惧怕他的欺凌与恐吓吗？不过，此前倒是救过一个蛮族少女，后又试图解救酒坊中的那个男子……
无咎飞身越过几间倒塌的石屋，落在环城的街道上：“阿猿师兄，你这是……？”
阿猿坐在街道的石阶上，满身的尘土与血迹，显然是遭到重创，兀自喘着粗气而狼狈不堪。他冲着无咎露出苦笑，又与走近的阿三点了点头，这才分说道：“侥幸捡得性命……”
星云宗攻城之际，谁也没想到会有成群的野兽。筑基弟子的情形尚可，而众多的羽士弟子则死伤惨重。能够从中捡得性命，着实不易。
“阿胜前辈，以及冯田、阿离呢？”
“攻城混乱，自顾不暇。阿离惨遭野兽撞死，冯田下落不明。阿胜、阿威等前辈，则奔山上而去……”
阿离的死，令人有些意外，而生死无常，更多的时候也只能听天由命。
无咎摇了摇头，随声往上看去。
街道，为大块的山石铺就，平坦，且宽敞。偌大的山城，便为环山街道所盘绕。而乞世山的山顶，尚在两、三百丈的高处。当间乃是层层叠叠的房屋楼舍，俨如山石丛林般的密集。一时之间，看不清山顶的情形。
“阿离也死了？”
“阿三师弟，你是否无恙？”
阿三走到近前，与阿猿打了招呼，依然还是神不守舍的样子，冲着一旁的某人看了眼：“我无妨，唉……”他竟叹了口气，倍感萧瑟的坐在地上，摇着头，看破红尘般地又道：“世间种种，皆为虚妄啊……”
“哦，莫非有了感悟？”
“所谓的境界感悟，也不过如此了！阿猿师兄，你可知晓，那绝世容颜是假的，师兄的修为，也是……哎呦……”
阿三与从前判若两人，神神叨叨发着感慨。而他话没说完，抱着脑袋惨叫，吓得一扫颓废，跳起来窜出去好几丈远。
无咎尚在冲着山顶张望，却在留意身后的动静。他一巴掌打跑了阿三，问道：“阿猿师兄，你是在此歇息，还是结伴同行？”
阿猿站起身来，道：“我并无大碍，且去山顶一看。”
“也罢！这边请——”
无咎不再多说，抬手示意，然后循着街道，带头往上走去。
阿猿不忘召唤：“阿三，莫再耽搁……”
他是个厚道人，对待师兄弟们一视同仁。故而，无咎对他也是以礼相待。
阿三稍作迟疑，还是随后跟了过去，两个大眼珠子渐渐恢复常态，而神色之中却多了几分谨慎。
不知为何，知道师兄的隐秘越多，越是叫人恐惧呢！他竟然不怕罪行败露，表明他随时都能杀了自己。想要活命，以后再不敢嘴贱……
街道上尽是倒塌的房舍与堆积的碎石，成片的污血以及残肢断臂随处可见。而从那残存的庭院与精美的楼台房舍之中，依然能够看出几分古城的原貌。怎奈诸多的繁华与喧嚣，均已崩坏凋零。唯有满目的狼藉，见证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
三人循着街道往上。
途中不时遇到四处流窜的仙门弟子，有的面带笑容，有的鬼鬼祟祟，有的打着招呼，还有的见到无咎之后惊慌躲避。
须臾，到了山顶。
此处为乞世山的顶峰，颇显开阔，三、五里的方圆之内，山林树木与楼阁亭台应有尽有。而当间的主峰，却从中折断。还有一大群的弟子聚集在乱石堆前，似乎在寻觅着什么。
无咎站在山顶上，尚未看清远近的情景，神色中微微一动，禁不住加快了脚步。
转眼之间，巨大的乱石堆就在几丈之外。而数百弟子则是环绕四周，手持飞剑，不断劈砍翻捡着碎石，好像碎石之中藏着宝物。
有人迎面而来，竟是冯田，不仅毫发无损，还意外道：“两位师兄与阿三师弟怎会凑在一起，又是从何而来？”
阿猿没有多想，只道是阿离遭难，他三人劫后余生，随即抬手指向眼前的混乱，不解道：“这是……”
冯田分说道：“此峰，乃乞世山法阵所在，内嵌五色石，故而师兄弟们就地寻觅而指望着有所收获。阿三，何故闷闷不语？还有无咎师兄，咦……”
双方寒暄之际，无咎却是擦肩而过，又绕过人群，独自奔着乱石堆的另一侧走去。
乱石堆过后，是片倾斜的山坡。数百丈的山坡尽头，另有一座十余丈高的低矮山峰。而峰下有个洞口，同样围满了人影。
“小辈，止步！”
距洞口尚有百余丈远，一声叱呵响起。随即两个元天门的筑基弟子挡住去路，竟手持飞剑而面带杀气。
无咎被迫止步，这才发觉四周均为筑基高手，羽士弟子根本不敢靠近此处，他则成了众目睽睽之下的唯一小辈。他冲着那峰下的洞口投去深深一瞥，无奈转身退后。而尚未离去，七八个壮汉摇晃着走到身旁。
“小子，你还敢现身？”
“呵呵，小辈，缘何遭到同门的阻拦呀？”
“师叔，他就是无咎！”
“嗯，两位长老不妨记住这位小辈的长相，他不仅擅长遁法，且懂得易容之术呢！”
“无咎，我给你引荐一二，此乃玄火门的巫马长老、冥月门的乐正长老……”
转瞬之间，前后左右的几丈外都是人影。
其中不仅有象垓、巴牛，还有及阿重、阿健、宰灵与阿鲍，也算是仇家碰面，都聚到了一起。不过，又多了两个强敌，竟是玄火门与冥月门的人仙长老。
无咎突然被众人围在当间，无路可去。他在原地转了个圈，只得举手道：“诸位前辈，幸会啊！却不知有何指教，难道要欺负我一个晚辈……”
他虽然身陷重围，貌似恐慌，而两眼却在东张西望，借机查看着四周的情景。
冯田与阿猿、阿三，竟然跟了过来，却不敢近前，只管躲在远处张望。
而此地竟然有人把守，着实出乎所料。好像除了元天门的筑基弟子，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即使玄武谷的人仙长老，也只能站在百丈外远观。却不知阿胜、阿威、阿雅去了何处，竟不见他三人的踪影。而那戒备森严的山洞，莫非才是攻打乞世山的用意所在？
“呵呵，欺负你一个小辈作甚，无非见面叙旧而已，却是有所不解呢！”
象垓冲着左右摆了摆手，冷笑又道：“以你的身份，不该受阻啊，莫非你的同门，也不知你的深浅？”他神色不善，抬手指向百丈外的山洞：“那洞内埋着五色石，乃乞世山宝藏所在。元天门的筑基弟子与人仙长老，均已深入地下采掘。却偏偏不让你踏近半步，没有道理啊……”
正如所说，无咎来到山顶之后，便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机，正是来自五色石，或乾坤晶石才有的神异的灵气。他脸上无动于衷，而内心却已阵阵狂喜，于是迫不及待寻了过来，却被元天门弟子给远远挡在洞外。他也是无奈，便欲另行计较，谁料又被一群仇家纠缠，顿时让他郁闷不已。
无咎禁不住一挑剑眉，怒道：“诸位肆意挑衅，所欲何为？”
“呵呵，挑衅你一个小辈……”
象垓自觉有趣，又是冷笑，笑声未落，却与左右使了个眼色而慢慢退后。
无咎有所察觉，转身回望……

第五百七十六章 只觉有趣
……
此时，百丈外的山峰下，戒备森严的洞口中，走出一群人。
为首的老者，胡须斑白，脸色淡漠，耷拉着眼角，正是玄武峰的长老，也就是元天门的门主瑞祥。随后的乃是泰信与冯宗，以及夫道子等几位人仙的长老。
瑞祥的修为通玄，地位尊崇，现身之际，守在洞外的弟子们纷纷见礼。玄武谷的象垓等人也是不敢怠慢，皆遥遥拱手致意。而瑞祥好像什么都没看见，照旧耷拉着眼皮，独自踱了几步而缓缓站立，一如既往的高深莫测。
泰信却是与冯宗换了个眼色，扬声吩咐：“万吉、韦吉，收缴五色石。任何人不得私自夹带，否则严惩不贷！”
两个中年修士举手称是，然后带人守在洞口的左右。
叫作夫道子的中年人，乃星云宗的人仙长老，他伸手扶了扶头顶的铁簪，脸上带着笑意：“呵呵，乞世山中，所藏的五色石为数不多，数十位筑基弟子齐齐动手，也不过半个时辰便能采掘殆尽。而聊胜于无吧，总能派上些用场！”
他像是没话找话说，瑞祥根本不予理会。
泰信与冯宗随后走了过来。
夫道子又道：“不过呢，据说乞世山有座地宫，为古时遗留至今，其中的日月星辰塔，有破碎虚空之奇，想来颇为玄妙！古城的王族，以及诸多的宝物，或藏匿其中，瑞祥长老，你我万万不可错过啊……”
瑞祥终于抬起眼皮，却是将眼光瞥向泰信与冯宗，依然没有说话，犹自手拈长须而一脸的漠然。
“哦，夫道子，你方才所说，莫非来自宗主的第二道手令？”
“还有日月星辰塔，不妨多多指教……”
泰信与冯宗相继出声，惯有的默契。
“呵呵，两位道兄差矣！”
夫道子摇头笑道：“我方才所言，与宗主无关，只是动身之前多有研究罢了，故而熟知部洲的风土人情。而各地遗留的古迹，以及其中的隐秘，却知之甚少，有待随同各位一起大开眼界呢！”
“既然如此，不知宗主又有何交代？”
“你我抵达部洲，已近两年，可谓跋山涉水，艰险重重！且此番死伤甚众，再加上之前的折损，眼下仅存六七百人。照此下去，莫非要你我尽数葬身此地，夫道子你才肯道出实情？”
泰信与冯宗相继发出质问，显然是心有怨气。
“两位道兄，你我远征异域，死伤也是在所难免，岂能因此而责怪宗主他老人家呢？”
夫道子反问了一句，又笑着摆手道：“且稍安勿躁！采了五色石之后，你我留下来寻找地宫，而弟子们不妨就此赶往金吒峰，顺道走遍各地。弘法布道，天材地宝，缺一不可，呵呵！”见两位长老依旧是神色不满，他接着安慰道：“日后抵达金吒峰，我自会拿出宗主的第二道手令，事关仙门大计，还须多加谨慎啊！”
话到此处，他眼光一闪：“咦，那不是无咎吗，来到此处作甚，莫非也想采掘五色石……？”
无咎站在百丈之外，身旁的象垓等人早已远远躲开。他方才也想离去，却难得听到几位高人的对话，且对话中暗含机锋，便忍不住多听了几句。殊料他独自杵在原地，很是醒目，终于惹来关注，再要回避为时已晚。
“弟子不敢！”
无咎拱手施礼，便要告退。
“呵呵，有何不敢？”
修士对话，即便百丈之远，也不过咫尺之隔，而清晰的笑声却让人无所适从。
无咎只得停下脚步，听夫道子又说：“五色石中的灵气，乃五行合一。故而，五色石的灵气，又称仙元之气，一旦将之收为己用，修炼起来事半功倍啊！”
五色石，也就是乾坤晶石。对于其中所蕴含的诡异灵气，早已有了切身体会，而所谓的仙元之气，倒还是头一回听说。
只见那个头顶铁簪的中年男子说到此处，竟拂袖一卷，手中多了一块灵石，即便相隔甚远，也能看到五彩晶光。他举起手来，笑道：“无咎，念你同为人族弟子的情分上，我关照于你，这块五色石送你了……”
一个来自星云宗的长老，要将珍贵的五色石送给一个素昧平生的小辈？
无咎始料不及，微微一怔。
五色石，提升修为必不可少，乃是他梦寐以求的好东西，又怎能不为之心动呢。而此刻若敢伸手，只怕要大祸临头！
却听夫道子又道：“嫌少？我还有呢，再送你几块如何，还不前来谢赏……”
珍贵的五色石，被他当成寻常之物。而长辈赏赐，晚辈绝无怠慢之理！
无咎愣在原地，进退不得，眉梢耸动，眼光闪烁。即使他机智多变，此时也不知如何应对。
泰信与冯宗，也是有些意外，又不明究竟，各自带着疑惑的神情在一旁观望。
便于此时，瑞祥忽而抬起眼皮：“夫道子，你想害他不成？”
话语声不大，却透着威严。
冯宗随声附和：“长老所言有理！五色石固然不凡，而难为小辈吸纳，否则侵蚀生机，殃及性命！夫道子，何必害我门下弟子呢！”
夫道子却是不以为然：“呵呵，闲来无事，说笑而已，不当真的！”
无咎暗暗松了口气，谁料麻烦仍未过去。
只见那位星云宗的长老，收起五色石，冲着这边遥遥一瞥，强大的神识疾掠而至，随即手扶黑须而笑容如旧：“呵呵，元天门后继有人呐！这位小辈如此年轻，却魂息内敛，神不外泄，颇有人仙高手的风范！”
无咎只觉得一道强大的神识疾掠而至，整个人霎时便如坠入冰窟而难以自持，便好似浑身上下脱光了，给人看得一个通通透透。他头皮一紧，踉跄后退，随即“扑通”坐在地上，慌慌张张喊道：“前辈，手下留情……”
瑞祥手拈长须，漠然如旧，只是他深邃的两眼中，好像有精光一闪即逝。
冯宗很是不满：“如此捉弄一个小辈，所为哪般？”
夫道子好似兴致索然，摆了摆手：“呵呵，只是觉着有趣……”
与此同时，有成群的弟子走出洞口。而洞口前突然多了一道禁制光芒，显然是有所防备。众人将一个个纳物戒子交给了韦吉长老之后，又从禁制光芒中鱼贯而过。
夫道子无意多说，与泰信、冯宗回头观望。
少顷，阿威、阿雅以及阿胜相继现出身影。其中的阿胜交卸了差事，稍显疲惫，抬眼见到有人远远的坐在地上，他意外道：“无咎，多时不见，你在此作甚……”
无咎坐在地上，两手支着膝头，耷拉着脑袋，兀自窘迫狼狈的模样。
不消片刻，三位筑基高手走到近前。
无咎这才摔打衣袖站起身来，敷衍道：“我也牵挂前辈啊，故而四处找寻……”
阿胜的大步不停，急忙挥手：“前辈高人在此，岂容放肆！何况我等进出都要搜身，快快离去……”
无咎趁机转身，扭头一瞥。
洞口前，筑基弟子们上缴的戒子，已被尽数呈给了瑞祥长老。泰信与冯宗，则于禁制两旁巡视而唯恐意外。夫道子，则是背着双手踱着步子，并冲着这边微微颔首，脸上还带着捉摸不定的笑容。
无咎暗啐了一口，急忙跟随阿胜往回走去。
那个星云宗的夫道子，每回见到自己，总要找点麻烦，他不是成心的，就是故意的。而以他人仙的修为，不应该看出自己的破绽。
“无咎，此前去了哪里？”
“哦，我与阿三趁乱上山，皆无大碍，却不知前辈收获如何？”
“乞世山的五色石，为数稀少，我仅仅采掘了十多块，已然尽数上缴。你也见了，严禁私藏携带，否则逃不脱禁制……”
“要来五色石何用？”
“你身为小辈，还是见识短浅啊！不管是搭建阵法、还是修炼，五色石皆有大用。怎奈你我修为低微，难窥五色石的妙处。而唯有修至人仙境界，方能尝试吸纳五色石中的元气。嗯，元气，听说过吗？”
“我只知道灵气，玄气……”
“呵呵，灵气与玄气，亦来自于元气，唯五行不同而用处迥异。说多了你也不懂，且记得，修至飞仙境界之后，唯有借助五色石方能修炼。而庞大的阵法，更是离不开五色石呢！”
“哦，怪不得要让诸位筑基前辈采掘五色石，是怕有人私吞，而最终占便宜的，还是人仙长老！”
“也不尽然，据说另有用处！而你我身为弟子，不得妄自猜测……”
阿胜见到无咎，颇为欣喜，话也多了起来，两人边走边说。阿威与阿雅应该有些疲惫，各自默然不语。
山坡尽头，乱石堆前，阿猿、冯田与阿三早已等候多时，纷纷迎上前来。
七个人凑到一起，在山顶找了块地方围坐歇息。
山顶上，依然碎石遍地。居高远望，但见天色苍茫而前途未卜。
远处的人群中，象垓、巴牛与几位玄武谷的弟子尚在窃窃私语。
“方才的瑞祥长老，是不是在维护那小子？”
“嗯，还有泰信与冯宗呢！”
“他果然受命于几位高人，却瞒过了众多弟子，只为对付我玄武谷，真是好算计！”
“以后如何……？”
“此去金吒峰，尚有十余万里之遥，途中大有可为！何况……”
“你是说……”
“呵呵……”

第五百七十七章 大浪淘沙
……
“呵呵，好壮观的地下宫殿啊！”
寂静的山洞内，相继冒出四道人影。
其中的三位老者，正是瑞祥、泰信与冯宗。随后现身的中年男子，则是夫道子，他惊喜过后，冲着脚下两小片灰烬稍稍诧异，便忙着四处查看。
数十丈方圆的所在，依然是珠光闪闪而亮如白昼。
只是那白玉石台，以及趴伏的数百死尸，给这地下的宫殿，平添了几多阴森诡异。换作常人，或许恐惧难耐。而对于四位仙道高人来说，却精神一振。
即使瑞祥，也不禁眼光一闪，却同样留意到了地上的两小片灰烬，随即又环顾四周而神色疑惑。
“这便是乞世山的地宫？”
“不错！乞世山年代久远，城中的蛮族管辖部洲至今，堪称王族，不仅善通鬼神，还熟知各种秘术。据说，此处的地宫便为古人所留，只为庇佑后人……”
“夫道子，你倒是无所不知！”
“呵呵，我懂得部洲各地方言，稍加留意，便不难知晓……”
“夫道子，你此前逼迫蛮城的主人，便是为了这个地宫？而那主人，只是一个女娃……”
“诸位，莫要小瞧了那个女子。据说，她是古人后裔，有破碎虚空的通神法门，故能统辖部洲而受到万众敬仰！不过，我命她归顺投诚，谁料她竟负隅顽抗……”
“哼，只因听你之言，我门下弟子死伤惨重！”
“我也没想到啊！诸位且看——”
山洞虽然宽敞，而除了石壁的珠光，并未见到什么宝物，只有当间的石台与上面层层叠叠的死尸惹人注目。
在夫道子的示意下，瑞祥与泰信、冯宗走到石台下。
夫道子挥袖一甩，石台堆积的死尸从中分开一条通道，白玉台阶上，尽是早已凝固的斑斑污血。他摇了摇头，笑道：“呵呵，我还以为蛮族的主人与她的嫡亲，已逃往别处，却不料自取绝路！诸位且看——”
他又接着分说：“这或许便是传说中的日月星辰塔，可破碎虚空而直达九霄！”
泰信不以为然：“若真如此，莫非还要以身殉祭不成？”
冯宗随声附和：“蛮族的菁英之辈，已尽数而亡，便是那个女娃娃亦未能幸免，如此破碎虚空，着实凄惨……”
夫道子还想分说两句，突然飞身而起，而尚未落地，已错愕不已：“是谁……”
泰信与冯宗看向瑞祥，随后双双蹿上石台。
瑞祥依旧是一手背后，一手拈须，很是淡定自若，而双脚却已缓缓离地。
转瞬之间，四人已相继落在石台之上。
石台之上，只有一堆白玉碎屑陪伴着一个女子的尸骸。而那女子的胸口，不仅插着一把短刃，还摆放一个古怪的金链，且四周散落斑斑点点的碧翠玉屑。
泰信道：“这……这是蛮族之主？”
冯宗道：“嗯，正是那个女子！”
“不！我说的是有人先到一步！”
夫道子抬手抓起金链，又低头查看尸骸，以及尸骸身上以及旁边的玉屑，转而又散开神识看向山洞。少顷，他将金链抛向瑞祥，随即一甩袖子，竟是连连发笑：“呵呵，想不到啊，你我攻城之后，只想采掘五色石，却不料被人抢先寻到此处并夺走宝物。瑞祥长老，你元天门还真是能人辈出啊！”
泰信恼道：“所言何意！”
冯宗也是不满：“夫道子，有话不妨讲在明处！”
“既然两位有所不知，我便实说了吧！”
夫道子摇了摇头，抬手指向来处：“地宫的洞口，已被万斤大石封死，若非懂得遁法，没有人能够进出此处。而洞口前的地上，却有真火焚烧与法力的痕迹，显然有人打斗，并焚尸灭迹。两位再看——”
他又指向石台：“这堆玉屑，分明为器物所留，且气机未绝，而长老手中的金链，或为关键之所在，却被人为毁坏！”
泰信与冯宗循声看向瑞祥手中的金链。
只听夫道子接着说道：“有人先到一步，杀了两位误入此地的弟子，逼死了蛮族之主，抢走了乞世山的上古至宝！”
瑞祥冲着金链端详片刻，却并未追究所谓的上古至宝，而是出人意料般地缓缓问道：“善后如何？”
泰信拱了拱手，答道：“乞世山已毁，古城的蛮族也已驱逐殆尽。弟子们则由前辈带领，自行赶路。而此去遥远，地域广袤，途中便于历练，只须三年之后，于金吒峰下汇合便可！”
冯宗跟着说道：“我星云宗弟子，玄武峰尚存三百有余，而玄武谷，已不足四百之数。”
“为期三年？”
瑞祥微微颔首，拈须道：“且罢，你我不妨游山看水，倒也乐哉！”他手指一松，金链摔在石台上清脆作响。他抬脚踏空而下，看着四周层叠的死尸，淡淡又道：“却不知金吒峰有何玄妙，谁能教我？”
这位元天门的门主，玄武峰的长老，总是不苟言笑，且话语飘忽，叫人捉摸不透。
泰信与冯宗换了个眼色，随后跳下石台。
夫道子独自站在石台上，愕然道：“长老，有人抢走宝物，岂能就此作罢？”
瑞祥的去势一顿，兀自离地丈余而悠悠悬空，随即慢慢转身，反问道：“夫道子，你还想怎地？是你声称乞世山藏有宝物，又是你声称宝物被抢。谁人所为？是你，是我？是我门下的弟子，抑或是玄武谷的弟子？”
这位地仙的高手，平日里淡漠少语，而一旦出声，便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夫道子微微一怔，而不过瞬间，已恢复常态，歉然道：“无凭无据，是不便猜疑，否则适得其反，徒惹混乱，怪我唐突了，不过……”他稍作沉吟，又道：“命弟子自行历练，只怕不妥，何况为期三年之久……”
“有何不妥？”
瑞祥沉声反问，哼道：“大浪淘沙，始得真金！”
夫道子似乎有些无奈，苦笑叹道：“长老所言极是，在下受益匪浅！”
瑞祥的眼光微微一闪，拈须道：“哦，你何妨说说金吒峰呢？”
“一座山峰而已……”
“只怕不仅于此……”
“呵呵，长老有所耳闻？”
“我元天门也算是为了星云宗征战多年，我总不能一无所知吧？何况五色石，尚在我的手上！”
“呵呵，路上再说也不迟！而长老的五色石为数太少，不堪大用，你我此去，还须多加寻觅！”
“哼，不劳烦神，我自有吩咐！”
“如此便好……”
……
暮色降临。
树林下，篝火旁，七个人正在歇息。
乞世山已远在数百里外，星云宗弟子也各自离去，如今一行只剩下七人，就此结伴赶往金吒峰。而金吒峰相距遥远，横穿部洲腹地颇为不易。值此歇息之际，众人的心思举止各异。
即使夜间，也不见一丝凉爽。倒是有飞虫不断扑入火光，给这闷热的荒野平添几分喧闹。
阿威与阿雅并肩坐在一起，他捡起一根树枝扔进火堆，似乎兴致不错，带着笑容说道：“三年后赶到金吒峰便可，此间你我不妨见机行事。若得机缘，便为收获！”
阿雅颔首会意，却担忧道：“万吉长老与诸位同门，均已远去，若有意外，你我或将孤立无援呢！”
阿威不以为然道：“只须祭出传音符，便能召唤同门！而凭借你我的修为，应无大碍……”
“我是说，倘若召唤不及……”
“师妹是怕玄武谷找麻烦……”
师兄妹说到此处，皆扭头看去。
他二人的旁边坐着阿胜、阿三，以及阿猿与冯田。而几丈之外，还有一人斜躺在草地上，手里拿着酒坛子，独自畅饮不停。
“无咎！”
阿威脸上的笑容没了，厌恶道：“此去遥远，路途多变，你务必要听从吩咐，否则莫怪我将你扔在半道儿自生自灭！”言罢，他又哼了一声：“哼，若非长老有令，我才懒得管你！”
阿胜劝说道：“照看弟子，乃你我长辈的本分。而无咎的修为足以自保，师兄放心便是！”
无咎兀自斜躺着，恰好面对火堆。不知是火光的照耀，还是苦艾酒的酒劲所致，他白皙的脸色有些发红，并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他抓起酒坛灌了口酒，打着酒嗝出声道：“阿威前辈，多谢你带我同行啊！阿胜前辈，何不拿出酒来痛饮一番！”
阿胜摇头：“你仅送我两坛苦艾酒……”
苦艾酒，来之不易，颇为珍贵，且酒劲怪异，没谁舍得这般喝水似的痛饮。
无咎又灌了口酒，满不在乎道：“哎呀，今朝有酒今朝醉……”
冯田淡淡说道：“师兄，想不到你还是善饮之人！”
无咎再次抓起坛子以酒回应，好似已醉意迷离：“嘿，要不要切磋一二……”
冯田含笑摇头，矜持如旧。
阿威不便发作，却两眼一瞪：“阿三，你缘何闷闷不乐？”
阿三坐在篝火旁，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反倒是默默不语，心事重重的模样。
听到呼唤，他蓦然一愣：“啊……”
恰于此时，有人凑了过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举起酒坛子便是猛灌。他躲闪不及，呛得连连咳嗽，却又被趁势按在地上，顿时酒水如注。他慌忙大叫：“师兄，饶命——”
阿胜却是手扶胡须而哈哈大笑：“哈哈，瞧见没有，师兄弟之间，就该这般亲热……”

第五百七十八章 心怀慈悲
……
天边，晨曦朦胧。
荒野，雾霭淡淡。
燃烧的篝火，早已熄灭。而歇宿的旅人，好像依然在长夜中徘徊而迟迟没有醒来。
树林边，草地上。
阿威、阿雅、阿胜，以及阿猿、冯田，犹在闭目静坐。
而篝火的灰烬旁边，还躺着两人。
一个蜷缩着，熟睡正酣，怀里抱个空酒坛子，黑脸上带着醉酒的笑意。
阿三被他的师兄强行灌了半坛苦艾酒之后，突然打开心结而恢复常态，奈何不胜酒力，竟趴在地上酣睡起来。
另一个躺在几丈外的草地上，头枕手臂，却全无睡意，兀自睁着双眼，默默看着残夜将尽，又默默等来黎明。
无咎没有闲着，他在想心事。
一旦安静片刻，曾经遭遇的种种便纷至沓来，令他眼花缭乱，却又莫名所以。便如跋涉在黑暗中，四方总是混沌不清。而愈是想要看清这方天地，到头来反而愈发糊涂。
星云宗的弘法布道，就是一个自欺欺人的说法，不外乎杀戮、掠夺，扫荡与毁灭。而如今弟子死伤惨重，却依然没有停下远征的步伐。苦云子要干什么，瑞祥要干什么，还有那个夫道子，他又要干什么？
出乎意外的是，夫道子竟用五色石来捉弄自己。或者不是捉弄，而是一种试探？
对于仙道高手来说，五色石固然珍贵。而死了那么多的弟子，并不惜毁了一座古城。如此大动干戈，只是为了得到几块五色石？
记得夫道子提起过，乞世山，有地宫，还有能够破碎虚空的日月星辰塔。难道山洞的石台，便是所谓的星辰塔？
无咎想到此处，两眼微闭，抬起手指揉着眉心，地宫中的情景再次缓缓浮现在眼前。
日月，便如鱼儿般旋转，随即光芒冲天，虚空破碎，继而斗转星移，还有片片字符呈现。观天之道，日月轮回，执天之行，星辰不灭……
片片字符，虽然古老，却与现有的一脉承传，辨认起来倒也不难。而倏忽一闪的瞬间，能够记下纷乱而又晦涩的数百字符，对于寻常的修士来说并不容易，所幸自己的神识足够强大，尤其那字符串联起来竟似曾相识。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这段话，岂不正是《天刑符经》的主旨所在？只是多了日月星辰之说，而更加玄妙，便好似《天刑符经》的追根溯源，遑论天道崩坏，浩劫沉沦，终归是轮回不止，星辰不灭……
所谓的星辰诀，不过是糊弄阿三的说法。而这说法也不错，姑且将数百字的口诀，称之为《星辰诀》。闲暇时分，不妨多多的加以揣摩，有过《天刑符经》的体悟，想必能够从《星辰诀》中有所收获。
而再过几个月，来到部洲便已两年。之后还要赶往金吒峰，并在途中耗时三年之久。
何时才能返回神洲呢……
当红日跃上天边，最后一抹清晨的凉爽悄然消失。不知不觉间，滚滚的热浪已缓缓降临大地。
众人纷纷从静坐中醒来，趁机欣赏着那磅礴的日出以及荒野的景色。
阿三从地上爬起，满脸的火灰。他愣愣怔怔看着怀中的酒坛子，大眼珠子透着茫然：“咦，怎会又醉了呢……”
阿胜跳起身来，四肢筋骨脆响，旋即手扶胡须，哈哈笑道：“沾酒便醉，倒也难得！”
阿三渐渐回过神来：“并非如此，却饮不得苦艾酒……哦，我想起来了，师兄灌我……”
提到师兄，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无咎已慢慢起身，踱着方步，舒展懒腰，似笑非笑道：“嘿，阿三就知道捡便宜卖乖。以后再想饮我的苦艾酒，少了百块灵石，你休想！”
阿三默然片刻，咧开嘴巴：“哈，一坛酒竟敢卖作百块灵石，真是卑……真是黑……啊不，我是说……师兄真会算计！”
无咎并未发作，而是神态如旧，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的样子。
阿三悄悄舒了口气，顿时觉得轻松许多，随即抖擞精神，转而问道：“阿胜师叔，你我该往何处去？”
阿胜抬手示意：“行程由你阿威、阿雅两位师叔定夺……”
阿威在整理着装，他如今好像很注重自己的仪表仪容。
阿雅在梳理着她的飘逸金发，美貌如昨而风情依然。
阿猿与冯田则是在掩埋着篝火的灰烬，以免泄露行迹而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呵呵，阿胜不必见外！”
阿威收拾妥当，略作谦让，随即挺起胸脯，大声道：“既然如此，诸位听我一言！”
众人慢慢聚到一处，而无咎依然在眺望着天边的那轮红日。
“由此往南，直至金吒峰，足有十万里之遥，若再涉足东西方向，所经过的地域之广袤，以及莫测之凶险，着实难以想象。所幸为期三年，行程倒也宽裕。你我七人，不妨分头赶路。师妹，你以为然否？”
阿威看向他的师妹，很是呵护体贴。
阿雅摇了摇头，说道：“今日不比以往，不宜遵循旧例行事！”
阿威忙道：“师妹请说！”
阿雅稍作斟酌，出声道：“你我七人，结伴同行，若无意外，不得擅自离去！途中但遇凶险，务必齐心戮力而共渡难关！如若不然，三年后，你我能否活着抵达金吒峰还犹未可知呢！”
阿威不以为然：“师妹过于谨慎……”
阿雅看向众人：“诸位有何异议？”
阿胜痛快道：“便依阿雅所言！”
阿猿附和道：“阿雅师叔，我与冯田、阿三遵命就是！”
阿雅却是手拈发梢，凝眸又问：“无咎？”
无咎依然站在几丈外，独自面向朝阳，衣摆随风卷起，颀长的身材颇显挺拔。而他没有回头，自言自语：“这般漂泊下去，何时才是个尽头啊！而为何要赶往金吒峰，金吒峰又是怎样的一个地方呢？”
阿雅道：“师门有命，不敢不从。而有关金吒峰，却是不知……”
阿威不耐烦了：“师妹，你何必与他啰嗦。他若敢添乱，我饶不了他！”
无咎好像是怕了，转过身来：“我只是问问而已，凡事有三位前辈呢……”
阿威哼了声，抬手抓出一枚图简查看。少顷，他吩咐道：“西南方的三百里外，似有蛮族部落。我与师妹先行一步，阿胜带着四位弟子随后跟来。相隔不远，彼此照应不难！”
阿胜点头会意。
阿威刚要动身，却听道：“临行前，我想奉劝前辈一句……”
又是某人，从不远处摇晃着走来，分明年纪轻轻，偏偏摆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德行！
阿威瞪眼道：“说！”
无咎两脚站定，拱起双手，正色道：“你我身为仙门弟子，不得滥杀无辜的凡人！否则有伤天和，有损道心……”
而他话说一半，已被厉声打断——
“混账东西！你敢管教我？”
阿威竟是满脸怒容，冲前一步而挥起拳头。
一个小辈，当众指点长辈，哪怕再是语重心长，或用心良苦，也没人领情，因为他违悖了长幼尊卑的规矩。尤其还当着师妹的面，这不是叫人难堪吗！
无咎虽有所料，却没想阿威如此的暴躁。他本想退后躲避，却微微皱眉，干脆站着不动，只是脸色有些发冷。
众人均是不知所措。
清晨美景，临行在即，不想突然吵闹起来，眼看着就要不可收拾。
还是阿胜见机得快，急忙闪身阻挡，并一把抓住阿威的拳头：“师兄，息怒……”
阿威怒火不减：“你给我闪开，我要教训他……”
阿胜劝阻道：“无咎，快快与师叔赔罪……”
无咎依旧是不躲也不闪，不卑也不亢：“实话实说，何罪之有？”
“如此以下犯上，阿胜你还敢袒护他，闪开——”
阿威愈发暴怒，猛地推开阿胜，再次狠狠举起拳头，不料又被一只柔滑的手掌轻轻握住。他蓦然一怔，僵在原地。
手掌滑落，婀娜的人影带着一缕幽香擦肩而过，瞬间已是踏剑远去。而柔美，且又无奈的叹息声，却在耳边萦绕：“唉，何至于此呀……”
“师妹——”
阿威的怒火顿消，禁不住追赶两步，却又猛然一顿，回头叱道：“无咎，且饶你这回，敢有下次，哼……”他顾不得多说，踏剑而起：“师妹，等等我——”
阿胜踉跄站稳，大松口气：“哎呦，差点打起来……”
无咎却好像没事人一般，脸上的寒意已然消失，他看着远去的两道人影，感慨自语：“莫道青丝绕指柔，断金碎玉鬼见愁啊！而打起来又能如何……”
他的感慨，没人懂。
阿胜的侥幸未罢，忍不住埋怨道：“无咎，若非我拦着，你难逃此劫啊！而你着实不该顶撞长辈……”
阿猿趁机说道：“师叔体恤弟子，有目共睹，无咎有错，还指望您老人家多加教诲……”
冯田与阿三，没有出声。一个静静旁观，一个躲得远远的不敢靠前。
无咎摊开双手，无辜道：“我乃真诚相告，何来顶撞长辈之说？不过，我也奉劝诸位，多怀慈悲，少造杀孽……”
而他没说完，再次被人打断。
“多怀慈悲，少造杀孽，说的多好啊！不过……”
阿三或许是感同身受，一时忍耐不住，又好似历经沧桑，终于要大发感慨。他竟也摊开双手，仰天长叹：“这天底下，还有人比师兄，更加残暴，更加的无情吗？”
“你……”
“哎呀，不必多说，动身赶路吧……”

第五百七十九章 途中寂寞
……
正午时分，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而所经过的荒野，除了过膝的野草，成簇的荆棘，远近见不到一株能够遮阴的树木。唯有滚滚的热浪在蒸腾弥漫，还有一轮炽烈的日头当空炙烤。
阿胜舍弃了飞剑，脚踏着一块云板，掠地三尺往前而行。
随后的四人，也同样借助云板赶路。
皆有灵力护体，再加上云板的光芒，五道人影颇显神异，而在广阔的荒野间，又显得毫不起眼。
阿三似乎有些疲惫，禁不住嚷嚷着：“师叔，何不歇息片刻？”
阿胜教训道：“不过两、三个时辰而已，便叫苦叫累。且支撑片刻，三十里外有片林子，或许便是蛮族的部落所在。”
阿三不敢争辩，低声抱怨：“又要抵御炎热，又要催动法力加持云板，能不累吗……”
阿猿与冯田，则是斜坐云板，各自抱着一个酒坛子。
途中闲闷，且酷热难耐，饮几口苦艾酒，倒也惬意。
阿三看着眼馋，没话找话：“两位师兄，酒量不错呦！”
阿猿饮了口酒，直甩头，哈哈笑道：“这苦艾酒，乍一入口，还真是难以消受，而几口过后，却愈来愈妙。阿三，我记得无咎也送你两坛，何不拿出来同饮！”
阿三连忙谢绝：“哈，免了吧！小弟修为不济，难胜酒力！”
冯田虽然斜坐云板，却腰杆笔直，抓着坛子灌了口酒，吐着酒气：“这酒，不差！”
此人素来矜持高傲，即使赞誉之词，也言简意赅，许是酒意所致，竟忍不住又多说了两句：“凡俗的苦艾酒，便有致幻之能，被称为解毒蛊，忘忧汤。而这蛮族的苦艾酒，乃古艾加以药草、谷物酿造，滋味更浓，酒劲更烈！不过呢，能否饮得，与修为无关，而是关乎于境界与定力！之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
阿三奉承道：“哎呦，冯师兄，你真是见多识广呢，堪比前辈高人……”
冯田正自饮着酒，手上一顿，忽而没了兴致，竟将酒坛收起，然后回头一瞥：“所言缪也！比起无咎师兄，我差远了……”
无咎落在后头，也是斜坐云板，却架起只脚，默默查看手中的一枚功法玉简。
自从神戒，也就是夔骨指环回归，无数的功法典籍，与各种飞剑、丹药、符箓等物品也随之回到身边。但有空闲，他便着手整理，或研修其中的诸般功法神通。与真正的仙道高人相比，他眼下的境界与修为，仅能算是略窥门径而已，距登堂入室还为时尚远。故而，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只是他没有想到，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引起太多人的关注。
无咎循声抬头：“哦，冯老弟所言何意？”
他脚下划拉，像是船桨，而屁股下的云板，则是小船。稍加催动，云板加快。
冯田淡淡一笑：“师兄令人自愧不如，难免感慨……”
转瞬之间，四人并排而行。
无咎看向左右的三位同伴，笑道：“嘿，至少你冯老弟对于苦艾酒的认知，便非常人所能及，多多指教才是啊！”
他曾嗜酒多年，却只管醉酒闹事，而对于酒的门道，则没有太多的讲究。如今终于开了酒戒，也无非通个痛快。而冯田方才的那番话，似乎很高深的样子！
阿猿跟着凑热闹：“是啊，冯师弟不妨说道、说道！”
冯田却是淡然如旧，谦逊道：“我只是喜好翻阅典籍而已，除此无他！”
无咎遗憾道：“想我也是遍阅典籍，为何没有冯老弟的见识呢！”
冯田笑了笑，不予作答。
便于此时，阿胜忽而惊咦了声，旋即收起云板，脚下多出剑光：“似有状况，随我来——”
话音未落，一道剑虹腾空而去。
阿猿与阿三，急忙凝神远眺。
无咎与冯田，则是不约而同翻身跳下云板。
四人没有怠慢，各自施展轻身术掠地疾行。
二十余里外，是片林子。
远远看去，也就是几株树木。而行到近前，越过树木的阻挡，再翻过两道山岗，一片无边无际的密林出现在眼前。而林边的空地上，竟有残尸断臂，却并非蛮族所留，分明是修士的遗骸。不仅于此，四周还有法力打斗的痕迹。
阿胜先到一步，正冲着地上的遗骸打量。
四位弟子随后而至。
阿猿、冯田与无咎，相继停下脚步。
阿三直接跑到阿胜的身旁，惊呼道：“出了何事，莫非阿威、阿雅师叔被人杀了？”
“瞎说！”
阿胜指着面前的半截死尸与不远处的另外一具残骸，示意道：“这两人的衣着打扮，分明就是玄武谷的羽士小辈！”
阿三连连点头：“明白了，阿威、阿雅师叔杀人了……”
“一派胡言！”
阿胜气得一甩袖子，还想教训几句，却又却扭头召唤：“无咎，师叔我考校于你，且说说此间端倪，也好让师弟们长长见识！”
遑论其他，这位阿胜师叔，堪称前辈表率。
无咎站在林边，正冲着密林深处张望。闻声，他随口说道：“遍地都是野兽的足印，浅而易见，两位玄武谷弟子或为野兽所猎杀。而残骸透黑，显然野兽乃剧毒之物。而阿威、阿雅两位前辈适时赶来，并追杀野兽进入密林，大抵就是如此吧，还请阿胜前辈多多指点！”
阿胜颇感欣慰，笑道：“呵呵，不愧为我门下的佼佼者，深得千慧谷真传呢！阿三，多跟着你师兄学学！”
阿三佯作称是，暗暗腹诽。出自千慧谷又如何，我与他还是瞰水镇的同乡呢。而他眼光一闪，疑惑道：“修士难以生存，又何况蛮族？此地并无人烟，只怕阿威、阿雅师叔凶多吉少！”
阿胜叱呵：“又在胡说八道！”
无咎却道：“阿三所言有理，他方才装傻呢！”
阿三心虚赔笑，悄声嘀咕：“论起装傻，师兄才是高手……”
阿猿与冯田也相继出声——
“师叔，不可大意……”
“是啊，玄武谷弟子为何现身此处，又为何罹难，皆无从知晓……”
阿胜点了点头，沉吟不语。
他忽而发觉，他那位得意弟子的话语中，看似高明，却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死尸明摆着，不难猜出大致情形。不过，在见到阿威、阿雅之前，一切尚未定论！
阿胜不及多想，大手一挥：“多加小心——”
一行五人稍作停留，奔向林中。有前车之鉴，各自抓出飞剑戒备。无咎却折了根树枝拿在手中，很是轻松随意。
随着渐去渐远，林木愈发密集。
但见古木参天，浓荫蔽日。时不时的藤蔓阻挡，阴暗中叫人难以辨清方向。
小半时辰过后，已然抵达密林的深处。却还是见不到阿威、阿雅的人影，更无野兽的踪迹。却渐渐的地势低洼，并有溪水流淌。像是来到了一片山谷中，阴暗的树荫下多了些许清凉。
众人慢慢停下，不知该往何处去。层层的树木挡住了视野，也挡住了神识。
“阿猿带着诸位师弟在此等候，容我寻找阿威、阿雅！在我返回之前，不得擅自行事！”
阿胜交待一句，踏着飞剑冲出密林。唯有人在高处，方能查看整片林子。他也是迫于无奈，却又不失谨慎。而他离去之后，四位弟子便以阿猿为首。阿猿也乐得就地歇息，吩咐道：“守在此处便可，切莫远去！”
密林在此稍稍开朗，恰如别有洞天。
一条清澈的溪水，从几块大石边流淌而过，再又穿过草丛，缓缓逶迤而去。远近野草丛丛，郁郁幽静。置身此间，使人疲惫顿消而心境松弛。
阿三抬脚踏入溪流，水花四溅。一时兴起，收起护体灵力。阵阵的凉爽顿时从脚底涌来，令他舒服得哈哈直乐，又禁不住伸手掬水，便要尽情痛快一番，却听有人道：“咦，有毒——”
水中有毒？
阿三吓了一跳，急忙蹿到溪边的石头上，并催动法力，连连甩手。周身炸开团团水雾，很是忙碌而又狼狈。待上下清爽了，这才发觉无恙。他忍不住叫道：“师兄，你又骗我！”
无咎根本没有靠近溪水，而是在几丈外找了块石头坐下。他不慌不忙抚平衣摆，淡淡笑道：“你若不信，再跳下去水中试试呗……”
阿猿与冯田走到溪水边徘徊观望，皆神色疑惑。
溪水不过尺余深，四五尺宽，且清澈见底，使人有种踏水濯足的冲动。却不知某人的“有毒”之说，又从何来！
无咎自顾说道：“溪水中不见鱼虾，且过于阴寒冷彻，四周亦无鸟语花香，岂不是让短少了几分景致！总而言之，即便是溪水无毒，此地也有毒物出没！”
阿三站在石头上，哼道：“哼，水至清无鱼，乃世人皆懂的道理。而林间阴暗，古木夺势，不利花草，亦属寻常。师兄，你是存心吓我呢，我便再跳下去给你瞧瞧，另外两位也给我当个见证——”他冲着无咎挺了挺胸，又冲着阿猿与冯田招了招手，便要跳下石头，而挣扎了两下没有挪步。
常年在外漂泊，难免途中寂寞，有人说笑逗趣，也能消除几分烦闷。
阿猿心怀好奇，与冯田拭目以待。
而阿三虽然摆出挣扎状，却还是僵在石头上动弹不得。他慢慢看向双脚，突然抬头而满脸的骇然：“师兄救我——”
……

第五百八十章 仗剑独立
阿三在呼救？
阿猿不明究竟，看向身旁的冯田。
冯田摇了摇头，好像也弄不清缘由，却又眼光一瞥，似乎在等待着某人的回应。
阿猿恍然，暗忖道，莫非阿三在捉弄他的无咎师兄？
不过，坐着的无咎，却慢慢起身而两眼圆睁，手中多了一根银色的鞭子。
与此同时，惨叫声刺耳：“救我——”
只见阿三原本站在溪边的石头上，而瘦小的身子，只剩下了半截，显然是被石头给吞没了。
溪边的几块青灰石头，丈余大小，挂着苔藓，相互堆在一起，与寻常的石头也没分别。故而，一行来到此处，只管留意四周的动静，却没谁留意近在眼前的石头。
谁料正是那几块石头，出了状况。溪水，或许没毒，石头，却要人命呢！
阿猿大吃一惊，抬手召出飞剑，并急声大喊：“阿三被妖兽吞了，两位师弟随我救人——”
却听冯田提醒道：“师兄小心！那几块石头，非兽非怪，像是典籍所载的一种杀人草，剧毒，而变化多端，虽铲除容易，却难免殃及阿三——”
阿猿禁不住迟疑起来。
只见那石头果然从中裂开一道缝隙，像是嘴巴，微微张合，煞是诡异。而阿三呼救之余，没忘挣扎，只是他刚刚抓出飞剑、符箓而尚未施展，便已被缝隙一口吞了下去。
阿猿暗呼不妙。
便于此时，只见无咎突然拔地而起，顺势挥动手中的鞭子，一道银光倏然闪现。随即串串的雷火夹杂着震耳的炸响轰然而去，“砰”的便将那块吃人的石头给击得粉碎，并从中露出阿三的身影，竟是满身的粘液而手脚动弹不得，只管拼命尖叫着：“救命啊——”
与之瞬间，相邻的几块石头也突然摇晃起来，各自裂开一张大嘴，竟然带着尺余长的利齿而令人毛骨悚然。
阿三又惊又怕：“师兄，它要吃我，快用雷鞭抽它——”
无咎既然出手，便不会半途而废，他人在半空，再次“啪啪”几鞭子抽出去。旋即团团雷火炸开，凌厉的威势轰然而下。“砰砰”几声闷响，溪边的大石头顿作粉碎。旋即又银光横卷，猛然将阿三拽起。他本人趁势落下身形，呼啸的银光倏然化作鞭子回到手中。阿三直则是摔在几丈外的草地上，“哎呦”一声而狼狈不堪。
阿猿与冯田急忙跑过去问候。
所幸阿三有灵力护体，并无大碍，却吓得六神无主，只管揪扯着身上的粘液而满脸的惨状。
阿猿松了口气，却插不上手，与冯田站在一旁，不断的出声安慰。
阿三是自寻倒霉，后悔不迭。他慢慢爬起来，抓了一把粘液，呲牙咧嘴只想作呕，却又仍不住凑在鼻前，似乎闻到淡淡的异香。
谁料话语声响起：“有毒……”
粘液，类似食人草的唾沫，其中有毒，或许不差！
阿三猛一哆嗦，慌忙双手乱舞，竟是将所着的衣衫褪了干净，赤条条的好不易摆脱了粘液，而尚不待他找出衣衫换上，又听道：“有毒，还是没毒呢……”
“师兄，这食人草究竟有没有毒，你倒是说清楚啊！”
阿三跳脚埋怨，精瘦的身子暴露无遗，却见阿猿与冯田面带微笑而神色调侃，他忙找出衣衫披上。
无咎站着溪边，低头查看。
他面前的食人草，尽数炸碎而满地狼藉，只是那锋利的针刺还在粘液中缓缓蠕动，显然并未丧失生机。随着一阵风儿掠过林间，淡淡的异香飘然去远。似乎有轻微的动静传来，像是风过树梢的回应。
而荒野丛林中，各种怪物屡见不鲜。食人草虽然吓人，而对于修士来说亦属寻常。
阿猿只当是虚惊一场，赞道：“无咎，你的蛟筋，竟然如此不凡！竟兼具玄火与雷火之神通，又有三分雷劫之强悍，雷鞭的称谓，倒也名如其实！”
冯田附和道：“嗯，一旦师兄的修为突飞猛进，那雷鞭的威力，亦将更胜一筹！”
无咎转过身来，笑道：“哈，阿猿师兄谬赞了！而冯老弟的见识，就是不一般……”
冯田的闭上嘴巴，扭头远望，却神色一动，诧异道：“那是……”
密林的深处，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初始还像是雨打河沙，很是细微，继而便如万兽奔腾，竟是横碾丛林“隆隆”而来。
转眼之间，林间以及草丛中，竟然冒出无数个黑影，皆有两、三丈长，水桶粗细，却看不见四肢，也不见眉目，只有一张数尺大小的嘴巴怒张着，并借助身躯的扭动着、跳跃着，直奔溪边的四道人影扑来。
阿猿惊道：“古蜤兽，乃古时猛兽，群居于地下，双目失明，剧毒，且凶残，应为食人草的气味招引而来……”
他话音未落，四面八方都是古蜤兽，一个个黑影“砰砰”跃起，像是蝗虫般飞扑而至。
无咎早已察觉异常，却还是暗暗咋舌。瞎眼的怪兽，竟也如此凶狠？恰又首当其冲，他猛然举起雷鞭甩了出去。环绕他的数丈方圆，顿时炸开团团雷火而轰鸣大作。
阿猿、冯田不敢怠慢，急忙应变。
阿三终于知道自己惹祸了，却转身便跑。谁料根本跑不掉，数十上百的古蜤兽便如洪涛激流挡住去路。他慌忙扔出一张符箓开道，又祭出飞剑劈砍。而那怪兽虽然眼瞎，却极为灵敏，竟能躲开符箓与飞剑的攻击，再又上蹿下跳着汹汹而来。
“不得了啦，师叔救命啊——”
三位师叔都不见了，倒是还有三位师兄。
阿三惊叫一声，返身折回。
阿猿与冯田同样的手忙脚乱，好不易斩杀一头怪兽，更多的怪兽蜂拥而至，使得两人皆是自顾不暇。
阿三又跑向他的无咎师兄，却见对方雷鞭的动静不小，却没有伤到几头怪兽，反而被成群的怪兽给围困起来。他被迫再次祭出一张符箓，却无路可去，只得在原地转着圈子，急得抓耳挠腮：“哎呦，这可如何是好，阿胜师叔啊，你怎能丢下弟子呢，只怕就此永诀了……”
无咎挥鞭不断，串串雷火接连炸开。古蜤兽竟好似不畏雷火，一边躲避，一边聚集，且愈来愈多。四、五丈外，怕不有数十头古蜤兽在摇头摆尾而极其凶悍。而冲击所致，阿猿、冯田与阿三，也被群兽阻隔，被围成大小不一的三个圈子，彼此相距愈来愈远。
这帮瞎眼的怪物，全凭气味寻觅而来，而狡诈与凶狠，远胜于寻常的野兽。或许便是猎杀玄武谷弟子的真凶呢，也当真难缠。不过，逼急了我，那就是找死啊！
无咎又是“啪啪”一串雷火甩了出去，扬声喝道：“各自突围，我留下断后，快——”
阿猿会意，当机立断：“古蜤兽或为食人草而来，暂且避开此地，两位师弟随我来，无咎切莫恋战……”
无咎很凶悍，乃众所周知，他留下断后，阻挡片刻不难。趁机寻找三位师叔，此番便能化险为夷！
阿猿带着冯田往前冲去，顿时从兽群中杀开一条出路。
阿三却是难以置信：“师兄断后？充什么好人，他骗谁呢……”而他虽然狐疑不定，奈何两位师兄已越过溪流冲杀而去，他只得趁机随后追赶，又频频回头：“哼，我倒是要看看，他身陷重围，又如何使诈……”
正如猜测，群兽果然没有离去，依旧是聚集在溪流四周的草地上，并将当中的人影给死死围困。即使雷鞭的威力惊人，一两百头古蜤兽依然前仆后继而愈发的疯狂。
阿猿只想逃出险地，以免辜负了无咎留下断后的苦心，他带着两位师弟冲出重围之后，继续穿过丛林往前。不消片刻，三人已到了数百丈外。
恰于此时，随后的阿三突然停下脚步，惊叫道：“天呐，师兄他果然有诈——”
阿猿与冯田急忙止步，并循声扭头张望。
透过丛林的缝隙看去，隐约可见来时的那片空地上，突然炸开无数的剑光，怕不有数百之多，而与之刹那，疯狂的古蜤兽纷纷倒地。眨眼之间，那凌乱而又喧闹的所在忽然陷入寂静之中，只有闪烁的剑光在缓缓消失，几如幻觉一般而叫人匪夷所思！
阿猿与冯田面面相觑，皆神情错愕。两人没有迟疑，返身而回。
阿三尚在为了自己的先知先觉而感到庆幸，却又为那诡异的情景而诧然不已。他喊了声“等我”，随后追了过去。
片刻之后，那片林间的空地又重回眼前。
阿猿、冯田与阿三，皆愕然止步而目瞪口呆。
一度疯狂而又难以对付的古蜤兽，不是被开膛破肚，便是被斩为两截，尽数倒伏在溪水中、草地上、乱石间而无一幸免。也就是说，前后不过转身的工夫，一、两百头凶猛的怪兽，已被斩杀殆尽！
而遍地的血腥狼藉之间，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仗剑独立。
他手中的剑，足有五尺多长，透着黝黑的色泽，散放着冷冷的杀气，却又看不出任何的法力，浑然一把无锋无刃而又大巧不工的玄铁长剑……

第五百八十一章 天文地理
阿猿与冯田、阿三，依旧是莫名所以。
而满地的尸骸，却是千真万确。一、两百头怪兽的死尸，层层叠叠，污血横流，触目惊心啊。那可是带有剧毒、且极为疯狂的古蜤兽，即使筑基高手对付起来也不容易，如今竟在短短的瞬间，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无咎，你……”
阿猿抬手招呼，欲言又止。
冯田干脆就没出声，只是他矜持的脸色稍显深沉。
或许在他二人看来，如此诡异的场景，着实匪夷所思。毕竟那位无咎师弟，或师兄，太过于熟悉，如今突然变得陌生、且高深莫测起来，不由得令人于震惊之余，又平添了几多猜疑与顾忌！
而阿三错愕片刻，呼喊起来：“厉害呀，我的师兄！又寻到了何等宝物，让我瞧瞧……”
他喊声未落，已将阿猿与冯田抛在身后，竟然显得颇为振奋，蹦蹦跳跳往前蹿去。
血腥狼藉之间，尚存一小片空地。
无咎依旧是寂然独立，右手拎着一把黑色长剑，或许是怪兽尸骸的衬托，使得整个人透着一种肃杀的冷酷。而他的脸上的神态却是轻轻松松，而轻松之中又好像带着几分疑惑。
阿三越过怪兽尸骸，到了师兄的身前。他左右转了一圈，犹自低头打量而惊讶不已：“师兄，你所持宝物，从未见过呢！莫非神器，又来自哪里……”
无咎举起黑色长剑。
阿三急忙往后躲闪：“师兄，小心……”
无咎将手中的长剑挽了个剑花，“砰”的杵在地上，然后嘴角一撇：“家传的一件凡兵而已，何必大惊小怪！”
阿三连连摇头：“师兄又在骗人！适才只见神光闪烁，群兽毙命！若非神器，何来如此的威力？”
阿猿与冯田站在二、三十丈外，神情各异。
阿猿默然不语。
冯田却是颇有眼光，出声道：“那并非凡兵，乃玄铁之剑，怕不有数千斤的沉重，无咎师兄真是好大力气！”
“数千斤？天呐！”
阿三很是难以置信：“仅凭一把玄铁剑，如何杀尽古蜤兽……”
无咎似乎早有所料，挥袖一甩，一二十道剑光鱼贯而出，并在四周飞快旋转而颇为神异。
阿三惊道：“师兄，你何来如此多的飞剑？”
无咎又是挥袖一甩，剑光消失不见，哼道：“道上捡的！”
“什么道上捡的，分明就是杀人所得！我还不知道你，不过……”
阿三神色不屑，又道：“即使如此，也不能瞬间杀了一两百猛兽啊？”
无咎道：“若是有数十、上百的飞剑呢，再加上我的玄铁重剑……”
“哈，师兄又骗人了！”
阿三张口打断，笑道：“任凭你神识强大，能够驱使无数飞剑，却又如何捡得上百飞剑，除非你有强大的剑符……”
无咎点头：“嗯，我的剑符没了……”
阿三笑得愈发开心：“我说如何，你果然使诈，又故作高深，却瞒不过我！”
这家伙的疑问，也是阿猿与冯田的疑惑所在。或许正如所说测，方才的斩杀怪兽的剑光，乃是来自于一种威力极强的符箓，也就是剑符。既然被他看穿了某人的手段，阿猿与冯田亦随之恍然释怀。
“师兄，你那剑符又从何来？”
“捡的！”
“哈，又是捡的。而你的玄铁剑，能够借我瞧瞧？”
“你说呢？”
“哼，小气……”
无咎不再理会阿三，抓起玄铁剑而细加端详。他微微闪烁的眼光中，透着莫名的神色。
虽然知道诛杀怪兽，势必惹来惊诧，而百忙之中，没有顾忌太多。所幸敷衍过去，也使得玄天剑再次问世。如今长剑在手，诸多往事随之浮现。回首刹那，又怎能不为之感慨呢！
而上百的飞剑，很多吗？
我若是将当年剑冢的飞剑尽数祭出，岂非更加的惊人？如今看来，闲暇的时候，还须多多祭炼几把飞剑，而以备不时之需！
“阿威、阿雅前辈不见踪影，阿胜前辈也是迟迟不归，诸位是否觉着奇怪呢？”
阿三还在一旁两眼乱转，似乎对于玄铁剑很有兴趣；阿猿、冯田则是站在二、三十丈外，兀自进退不得。
无咎不愿过多纠缠，大声提醒道：“这片林子，非同寻常，且野兽众多，或许三位前辈出了意外也未可知！依我之见，不妨就此寻去！”
阿三讨好道：“师兄，我听你的……”
阿猿为难道：“阿胜师叔有言在先，命你我就地等候……”
冯田沉吟道：“此地血腥异常，若是引来觅食的野兽反而不美！”
阿猿迟疑道：“也罢！便如无咎所说，暂且寻去……”
好好的一片的林间空地，又是溪流，又是石头，很是清净的一方所在。如今却是尸骸遍地，污血横流，面目全非，难有立足之地。暂且离去，也算是权宜之计！
无咎见众人达成一致，手持长剑拔地蹿起：“我记得阿胜前辈所去的方向，随我来——”而他腾空之际，又顺手一挥：“阿三，送你防身之用！”
阿三伸手去抓，顿时眉开眼笑。
竟是五张符箓，风火雷电，攻守兼备，难得的好东西呢。只是与贺洲仙门的符箓，似乎有些差异。师兄他为何这般大方，感谢我帮他行骗？
嗯，有好处便成！
阿三收起符箓，忙道：“师兄，等等我——”
他纵身飞跃，随后紧追。
阿猿与冯田也不再耽搁，双双动身往前。
无咎从来都是举止惫懒，磨磨蹭蹭落在后头，如今难得带路，竟是异常的干脆利索。他离地数丈，凌空腾跃，但有树枝藤蔓阻挡，便被他一剑斩断。身后的三人去路通畅，随之一路疾行。
从天光看来，所去正南。
半个时辰之后，蔽日的浓荫渐渐消失。不消片刻，一度阴暗的天地豁然明朗起来。
无咎落下身形，手中的长剑“铿”的插入坚硬的石缝中。
三位伙伴随后出现在他的左右，皆微微瞠目而讶异不已。
四人所在的地方，乃是一道山岗。而上岗过去，则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山谷。居高俯瞰，竟满眼的郁郁苍苍而望不到尽头。
便是那山谷之中，竟然散落着一座座石塔。奇异的石塔，大小各异，像是古老的殿宇，仰望着苍穹的变幻，沉寂于天地的轮回，见证着那岁月的永恒；又像是一座座红尘之岛，漂浮在光阴的河流中，从亘古洪荒，直至今日的此时此刻。
恰逢红日斜照，白云飘飘。
偌大的山谷，霎时多了一层浮光掠影的奇幻，便好似展开一卷唯美的画轴，又仿若是仙境在人间！
“天呐！蛮荒之地，还有如此好看的地方！”
“是啊，三位师叔又去了何处？”
“诸位，不觉得那石塔古怪吗？”
“冯师弟，部洲的古迹，屡见不鲜，却不知那石塔有何古怪？”
“冯师兄，莫要卖关子。且说说看，三位师叔缘何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阿猿与阿三，惊讶于山谷的美色，而事关自家安危，没有忘了查找三位前辈的下落。冯田却是另有关注，似乎有所发现。
无咎冲着山谷眺望片刻，转而好奇道：“冯老弟，不妨赐教一二！”
偌大的山谷，足有百里方圆，却被群山环绕而树木遮掩，俨然一处风景秀美的世外仙境。而散开神识看去，竟兽影无数，气机凌乱，分明又是一个凶险莫名的丧乱之地。尤其是山谷中的数十座石塔，或有蹊跷。如今长辈们都不见了，仅剩下四位师兄弟。接下来如何行事，还须多加谨慎而相互合计一番。
冯田想了想，说道：“阿威师叔所料有误，此地并无蛮族居住，我猜测……”
他虽然为人孤傲，却也知道眼下并非矜持的时候，抬手一指：“两位师兄请看，谷中的石塔，看似杂乱，却暗合星辰之位……”
阿三抢话道：“冯师兄竟然懂得天文？岂不是说，偌大的山谷，便是一座阵法……”
无咎抬手欲打：“闭嘴！”
阿三躲到一旁。
冯田不以为然道：“修仙之人，通晓天文地理亦属寻常。而山谷并非阵法所在，否则也不会群兽聚集，我是说……”他稍加斟酌，接着道：“典籍有载，古人多以石塔为冢，并以星辰布位，讲究天地合一，乞求魂灵超脱而直达永生。而想要永生，又何其难也。故而我猜测，那石塔乃古人坟冢！”
无咎尴尬道：“本人不懂天文，却也惭愧！”
仙道高手，多半通晓天文地理，便如当年的祁散人，还懂得占卜之术的玄妙呢！而寻常的羽士弟子，整日里忙着修炼，懂得星辰天象者，却是寥寥无几。
阿三趁机附和道：“很有道理的样子，我也不懂！”
阿猿也点了点头。
冯田却笑了笑，随声道：“我无非喜好翻阅典籍而已……”
他话语一转，又道：“三位前辈是否在此，不得而知。唯有深入谷中，方见端倪。奈何群兽聚集，过于凶险……”
前方的山谷看似风景怡人，却凶险重重，且丛林石塔阻挡，神识中根本见不到阿威、阿雅与阿胜的踪影。何去何从，着实叫人为难！
便于此时，阿三突然跳起来喊道：“诸位师兄——”
随声看去，只见远远的丛林间，有淡淡的烟尘升起，使得那风景旖旎的山谷更添几分诡异。
无咎抬手抓起玄铁剑，纵身跃下山岗。
阿猿、冯田、阿三稍作迟疑，随后奔着山谷冲去……

第五百八十二章 埋骨之塔
……
四道人影冲下山岗，直奔山谷而去。
为首之人，青衣长剑，身形飘逸，煞是英姿不凡。隐约可见他当年的几分风范，或者说他历尽劫难，隐忍了十余年，又渐渐的挺直身躯站了起来。虽说还任重道远，前途莫测，至少他人在途中，不畏那天涯路远。
随后的三人，也是颇为的矫健。尤其是矮小精瘦的那一位，好像找到了与他师兄相处的诀窍，便似于惊惧惶恐之中，突然发现了一条充满阳光的捷径，于是他放下心结，只觉得这在外漂泊的日子又再次充实起来。
不过，人在高处俯瞰山谷，满眼都是风景，而人在谷中，则是另外一番情形。
须臾，无咎放慢脚步。
自从无咎来到域外，凡事谨慎，很少有争风出头的时候。即便如此，他的大名还是渐渐为人所关注。没法子，谁让他总是与众不同呢。即使秉持着不为人先，和乐且闲的行事之风，还是有麻烦上门，而让他无从掩饰。恰逢此时此刻，置身莫测，又没有所谓的前辈掣肘，他不知不觉的便恢复了当年的洒脱随性！
阿猿、冯田、阿三，也跟着停了下来。
只见山谷之中，到处都是合抱粗细的古木，虽枝叶婆娑，却东倒西斜而形状古怪。尤其是日光下的斑斑树影，像是蛰伏的怪兽，令人狐疑重重，不由得为之多了几分小心。
数十丈外，一座石塔出现在林间的空地上。
石塔占地十余丈，高约四、五丈，为块石垒砌，石缝中长着野草，随处可见风霜侵蚀的痕迹而显得古老破旧。石塔的四周，则环绕着一株株歪斜的古树。
那是一座年代久远的古塔，看上去倒也寻常。却不知为何，即使头顶着火红的日头，并相隔数十丈远，亦仿佛有阴森的寒意扑面而来，却又若隐若无，只叫人悸动莫名。
无咎看向左右，又前后张望。
神识阻挡，视野所及也不过十余里方圆，而除了重重叠叠的古木之外，只有异样的寂静而使得山谷倍添几分神秘。之前所见到的烟尘，则早已无处寻觅。
冯田道：“那或为埋骨之塔……”
阿三道：“真的埋着人？好大一座坟冢……”
阿猿则是担忧道：“寻找三位师叔要紧……”
无咎迈开脚步，三位伙伴紧随其后。
四人走到塔前，各自抬头仰望。
破旧的石塔，看不出什么名堂。
无咎稍稍迟疑，催动法力。随着周身上下光芒闪动，他跳起来直奔石塔扑去。
山谷中的石塔，为数不少，既然遇上，总要借机查看一二。
阿三兴奋道：“哈，师兄的遁术很是了得！”
而话音未落，便传来“砰”的闷响，有人结结实实撞上石塔，随即捂着脑袋而踉跄后退。
阿三诧异道：“哎呦，师兄只想逞强，而忘了口诀，再试一回呢……”
冯田道：“但凡古塔，多有符印咒语加以护持，以防毒虫侵袭，或外敌作祟。”
阿猿依然牵挂着三位前辈的安危，劝说道：“无咎，切莫节外生枝！”
无咎揉着脑袋，回头看向三位同伴，却没有理会，而是倏然没入地下没了踪影。
阿三急忙跑过去，冲着失去人影的地方踩了踩，终于露出他幸灾乐祸的嘴脸：“师兄的为人，我最清楚不过，便宜没到手，他是不会罢休！若论贪财好色，我是甘拜下风啊！”
阿猿只得就地等候，无奈说道：“怎奈你我不通遁法……”
冯田则是脸色沉静，轻声附和：“贺洲仙门传授神通，规矩森严，筑基以下的弟子之中，擅长遁法者寥寥无几。而无咎师兄，却总是出人意料！”
阿三摆手笑道：“一点儿不奇怪，师兄他杀了多少人啊，他的神通法门，均为劫掠所得！”
冯田微微摇头，不予辩驳。
阿三却是抓出飞剑，跃跃欲试道：“不通遁法又如何？只须掘开石头，挖个豁口，便能进入塔中，且瞧瞧师兄的勾当，哈……”他自以为得计，举起飞剑便要动手，却又一怔：“咦，师兄……”
只见面前的石塔顶端，冒出一道青衣人影，正是此前遁入地下的无咎，不知他为何又横穿石塔而出现在石塔之上。
“师兄，有没有捡到宝物？”
“无咎，有无发现？”
无咎站在塔顶，手里拎着他的那把玄铁长剑。他看向三位伙伴，没有忙着应声，而是眉头浅锁，神色中若有所思。
他借助土行术，遁入塔内看个究竟，谁料看似寻常的石塔，却难以穿行。于是遁入地下，再行尝试。果然寻到一道缝隙，最终如愿以偿。
塔内又是怎样的情景？
与此前所见的石塔不同，正如冯田所说，这只是一座埋骨之塔。塔中砌有洞穴，像个墓室，堆放着早已腐朽的骸骨，煞是阴森可怖。而墓室的石壁上，刻着古怪的符文，虽残缺不全，却衍化成一层古怪的气机，不仅阻挡五行之力，也恰恰挡住土行术。除此之外，并无发现。于是循着缝隙，轻松横穿石塔而上。只是人在塔顶，极目远望，偌大的山谷仿如浑然一体，但见雾蒙蒙的一片而没有方向。
“师兄……”
“无咎……”
无咎转身跳下石塔，而双脚落地的瞬间，雾蒙蒙的天穹瞬间明朗起来，他不禁又抬头仰望而神色疑惑。
“无咎师兄，出了何事？”
“啊……塔内果然埋藏着古人的骸骨，并有符印咒语护持，却尽成泥土而难辨端倪，不过……”
无咎回头来，又道：“此塔仅有数丈高，却上下迥异，我猜测三位前辈，或为此故……”
冯田忖思不语。
阿猿与阿三凑了过来，皆满脸好奇。
无咎也是说不清楚，干脆抬手一指：“诸位上塔，自见分晓！”
冯田点了点头，拔地而起。阿猿、阿三听说石塔没有凶险，亦随后跳上塔顶。
无咎则是将手中的玄铁剑扛在肩头，独自围绕着石塔踱起步子。
这片山谷，虽为古人的埋骨之地，且已荒废了无数万年，而如今看来已然有些古怪……
便于此时，一道瘦小的人影栽落下来。
是阿三，慌慌忙忙跳下石塔，落脚不稳，转着圈子，嘴里惊呼：“哎呦，头晕眼花——”
随后又是两道人影，却稳稳落地。
阿猿难以置信：“人在塔顶，仿佛置身异域。原来此间的石塔，为阵法所在！”
冯田道：“我有言在先，并非阵法……”
“缘何如此？”
“石塔以星辰布位，勾动天机，故有禁制幻觉，应为古时的一种秘术。久而久之，难免令人失陷其中！”
“三位前辈莫非因此迷失，快快找寻……”
“无咎师兄……”
无咎已走到了石塔的另一侧，点头道：“嗯，阿猿师兄断后！”
他交待一句，继续头前带路。
尚未深入山谷，便遭遇古怪，三位同伴也不敢大意，更不敢远离，各自摆出戒备的架势。阿三顾不得头晕眼花，只管跟着他的无咎师兄，没有长辈，无咎师兄便是他保命的倚仗。
一行四人，在山谷中寻觅往前。
半个时辰过后，也不知走了多远，林间的空地上，再次冒出一座石塔。
比起之前所遇，那只是一座占地两、三丈，高约丈余的石塔，像个坟丘，长满荒草，看上去很不起眼。
无咎没有停顿，径自从石塔的旁边绕行而过。
偌大的山谷中，足有数十座石塔，即使想要查看究竟，亦当有所选择。否则徒劳无益，只能瞎耽误工夫。
阿猿心系着三位前辈的安危，也没有停留，与冯田匆匆赶路，并不忘留意四周的动静。
而阿三途经石塔，却按耐不住，冷不防的顺手劈出一剑，满不在乎道：“看来古人也有贫富之分呢，这埋骨之地，小了许多，很是寒酸……”
剑光闪烁，“砰”的一声火星四溅。
无咎猛然转身。
阿猿与冯田也是吓了一跳，急忙左右闪开而飞剑在手。
阿三却是讪讪笑道：“哈，这石头够硬……”
他所劈砍的石头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剑痕，而两、三丈高的石塔，却是岿然不动。
无咎叱道：“阿三，你讨打不成？”
阿猿跟着埋怨：“阿三师弟，此地莫测，岂敢莽撞，不怪无咎骂你……”
“哈，不敢、不敢！”
阿三纯属手贱，自知理亏，而赔笑之余，又嘴上犯贱：“我无咎师兄发起怒来，与阿威师叔也不遑多让，真是吓死个人……”
无咎想要发作，却两眼一翻，哼哼了声，转身而去。
阿威是出了名的暴躁蛮横，他是深受其害，而截然不同的两人，竟被阿三沦为一谈。他虽然觉着荒唐，却又难以反驳。
阿三却是挺起胸膛，暗暗自得。
与师兄争执，他从来都是吃亏一方，谁料方才却稍占上风，看来师兄也并非不可战胜！
阿三迈着大步，摇头晃脑，手中的短剑也随之摇摆，很是意气风发的模样。而没走几步，他脚下一顿，低下头来，突然脸色惨变而发出一声尖叫：“蛇——”
仙门弟子，不怕凡俗的毒蛇。
能够让一个羽士高手惊恐万分的，那绝非寻常之物……

第五百八十三章 我的师兄
……
阿三的叫声未落，人已遭殃。
他的腰上缠着一物，像蛇，却有大腿粗细，且只见蛇尾，不见蛇头，突如其来，将他拦腰缠住，甩向半空。他挥剑劈砍，竟窒息难耐，无从把持，飞剑脱手而去。惊骇之际，他想再次呼喊，而人在半空上下乱颠，又猛然一顿，随即直奔几丈外的石塔飞去。
与此瞬间，那看似坟丘般的石塔，竟从顶端的草丛中冒出一个数尺大小的头颅，并猛地张开大嘴而呼啸生风。还有冰冷的双睛，锋利的牙齿，深深的喉咙，伸缩如剑的细舌，无不令人魂飞魄散！
阿三竟是飞向那张大嘴，却又身不由己而无从躲避。
这是要被活吞了，惨绝人寰啊！
阿三绝望之际，竭尽全力大叫：“师兄救……救……”
他想呼唤师兄救命，怎奈腰上便如铁索桎梏，愈来愈紧，勒得他筋骨欲折，便是护体灵力也难以消受，愣是憋得他喊不出最后一个“命”字。
而师兄有三位呢，却都是措手不及。
无咎再次转过身来，着实吓了一跳。
阿猿与冯田则是愣在当场，同样的错愕不已。
太突然了，根本叫人猝不及防啊！
只见那石塔旁边的草丛中，竟塌陷一个地洞。而洞中伸出一截躯体，悄无声息，快如闪电，转眼便将阿三拦腰缠起。与其同时，石塔上方冒出的头颅，显然便是躯体之首。也就是说，塔内藏着一个七、八丈长的大家伙，尾巴从塔下伸出偷袭，大嘴从塔上冒出来吃人。那究竟是何等怪物？
冯田稍作愕然，惊道：“古蚺兽，有蛇之狡诈，蛟之凶猛，阿三危矣……”
他应变极快，抬手祭出飞剑。
阿猿不敢怠慢，又是一道剑光出手。
霎时光芒闪烁，“扑、扑”闷响，一剑穿透古蚺的身躯，一剑穿透古蚺的头颅。而古蚺的块头过于庞大，连中两剑，并未毙命，只是身躯一震，随即凶性大发，竟“轰隆”挣脱石塔而凌空蹿起，借势狠狠咬向嘴边的猎物。
阿三早已顾不得喊叫，只管瞪着两个大眼珠子而惊骇万状。
阿猿与冯田再要补救，为时已晚。
但见一条七、八丈长的庞然大物，凌空飞卷，碎石迸溅，威势惊人。在劫难逃的阿三，更加显得瘦小而又微不足道，或许他在后悔自己的手贱，否则怎会祸从天降呢……
“砰——”
眼看着阿三便要遭到活吞的下场，危急关头而生死一瞬。
恰于此时，一道淡淡的人影闪遁而去，并挥动一道黑色的剑光，霎时化作一片黑色的风暴而威势凌厉。那是无咎与他的玄铁剑，竟将古蚺的拦腰斩断。而他虽然快如疾风，却不忘反手抽出一记雷鞭。耀眼的银光击中古蚺的头颅，“轰”的雷鸣炸响。古蚺顿失疯狂，带着半截身躯轰然坠落。
阿三堪堪触及血盆大口，又被痛疼抖动的长尾狠狠甩飞，“扑通”砸在乱石堆中，却撅着屁股挣扎不起。当古蚺的躯体当空砸下，他这才猛一激灵，慌忙翻滚躲避，又腿脚一软瘫坐在地，犹自浑浑噩噩而恍如隔世。差点丧命，吓死了……
十余丈外，无咎飘然落下身形。蛟筋所炼的雷鞭回归袖中，五尺玄铁长剑滴血不沾。
而石塔所在，依然血肉迸溅，碎石滚落，烟尘飞扬，好大的一场动静。
只是那石塔没了，平地多了一个两、三丈大小的洞口，似乎青烟弥漫，还有丝丝缕缕的寒气四散。
阿猿与冯田正在往后躲闪，他震惊于古蚺兽的凶猛，庆幸于阿三的获救，而慌乱之余又叹服不已。
那铁剑与雷鞭的威力，倒也罢了，而出手的时机，却是恰好到处。无咎师弟，他该杀多少人，方能练就这般的驾轻就熟啊！
而阿猿尚未缓了口气，乱石烟尘中猛然蹿出一道人影。
“快跑——”
竟是阿三，逃跑之际，还抓出几张符箓往下砸去，显然是情势危急而再次遭遇了凶险。而他符箓尚未显威，十余道青色的风影随之蹿起。那同样是古蚺兽，却只有丈余长，应该是尚未成年，却一个个凶悍异常。
“天呐，这是古蚺兽的巢穴啊，杀了老的，一窝子小的报仇来了……”
阿三大声惨叫，直奔无咎蹿去：“师兄，瞧瞧你惹下的祸端，还不救我——”
他很明白，只有师兄能够救他。
无咎也没想到石塔下竟然藏着古蚺兽的巢穴，正自诧异，却见阿三大喊大叫着迎面而来，他恨不得一脚踢过去。
转瞬之间，阿三近在眼前。他后面跟着十余头幼年的古蚺，简直就是不死不休的架势。不，还有更多。地下依旧不断涌出密密麻麻的青色兽影，数十上百呢，并相继腾空乱飞，狠狠扑向每一位入侵者。
真的麻烦了，捅了蜂窝也不过如此！
无咎闪身让开阿三，手腕抖动，蛟筋雷鞭带着银光呼啸而去，旋即炸开团团的雷火。一道道青影不堪重击，顿时湮没在雷火之中。
阿猿见机不妙，与冯田适时出手。两人修为不弱，杀机凌厉。无数的幼蚺被剑光绞碎，而更多的幼蚺急袭而至。
方圆数十丈内，已是血雨腥风而混乱一片。
无咎不愿纠缠，慢慢后退：“此地不宜久留——”
他再次甩出一串雷火，收起雷鞭，继而五指连弹，点点玄火砰然炸开，继而化作一道烈焰洪流横卷而去。而他本人不作耽搁，转身便走。
阿三犹自灰头灰脸，喘着粗气，犹自余悸未消，极其的狼狈。而他还想参与反攻，一雪方才的奇耻大辱，谁料师兄竟然就此罢手，他忙道：“慢着啊，我的飞剑丢了！”
“你捡回便是！”
“嗯……”
阿三的飞剑丢在乱石堆中，他急于返回寻找。谁料他的无咎师兄，已径自腾空而起。阿猿与冯田颇为默契，二话没说，摆脱混战，双双抽身离去。眨眼之间，原地只剩下他一人。而众多的古蚺兽爬过同伴的尸骸，冲过烈焰灰烬，蜂拥而来……
“我的飞剑——”
阿三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大叫一声，抱头逃窜。眼看着三位师兄就在不远处，他不顾一切跳起来全力追赶。一步竟达七、八丈之远，竟瞬间越过阿猿、冯田，接着又要超过无咎师兄，去势之快简直出乎想象。谁料一道银光突然缠到腰间，随即猛然栽落下来，“砰”的摔个实在，他又疼又急：“师兄卑鄙——”
可不就是卑鄙！
师兄他为了阻挡自己跑路，竟用他的雷鞭阻拦，如此小人行径，还极为的无耻呢！
阿三气急败坏爬起来，跳脚便要接着嚷嚷，却又蓦然一怔。无咎师兄停下来了，阿猿与冯田两位师兄也收住了脚步，却没谁理他，而是一个个带着诧然的神情看向前方。
便于此时，“沙沙”响声疾如骤雨，呛人的腥气突如其来，还随之卷起阵阵的寒风……
阿三猛然回头，禁不住“蹬蹬”后退而目瞪口呆。
只见十余丈外的古木丛中，突然蹿出一头庞然大物，足有五、六丈之巨，竟满口獠牙，触须挥舞，并有无数只脚在迎风划动，随即离地数丈而“嗡嗡”飞来。而紧随其后，又是四、五头相同的怪物出现，并相继腾空，腥风阵阵。那丑恶的模样与凶狠的气势，直叫人胆战心惊！
“那……那是何物？”
阿三吓得语不成声，两脚发软。
“古蚣兽，穴居地下，外形类似凡俗的蜈蚣，却又不可同日而语，其凶悍堪比筑基高手！”
冯田分说之际，又忙提醒：“无咎师兄，切勿莽撞！”
无咎没有莽撞，而是猛然俯下身子。
冯田心领神会，忙与阿猿蹲下躲避。阿三更是直接趴下，唯有脑袋昂着而两眼圆睁。
“冯老弟见识渊博，令人敬佩！想我也翻阅过《百灵经》，却认不得此间的怪物！”
“师兄过谦了！部洲的异兽不比寻常，多为远古遗留至今，只能凭借典籍而加以猜测，或有出入也未可知！”
无咎冲着冯田瞥了一眼，两人都是异样的镇静。而未及多说，头顶腥风呼啸，他举起玄铁剑便要逆势而为，却又微微讶异而强行住手。
只见那古蚣兽并未趁机发难，而是掠顶飞过，然后摇头摆尾，直奔着古蚺兽扑去。一度疯狂的古蚺兽，竟然惊慌四窜。而古蚣兽随后追赶捕杀，使得石塔四周顿时飞沙走石而再次陷入混乱之中。
原来古蚣兽为血腥所吸引，捕杀猎食来了。
无咎恍然大悟，却无暇侥幸：“走——”
阿猿会意，与冯田离地蹿起。
阿三连滚带爬往前，却还是慢了一步。他这才发觉三位师兄跑得更快，根本追赶不及。他忙道：“师兄啊，方才也是难怪，谁让你救人不打招呼呢，等等我……”
没人等他，只有三道人影横穿古木丛林而去。
“呸！我已道歉，他却心地狭隘。为人要大度啊，我的师兄！”
阿三暗自不忿，拼命追赶。
而数十里过后，前方的三道人影竟然慢慢停下。
阿三有过前车之鉴，没敢盲从，跟着收住去势，转而两眼乱转：“三位师兄，何故停下？”
又是一片林间的空地，还有一座石塔静静矗立……

第五百八十四章 又见石塔
……
远处，尚有隐约的喧闹声传来，仿佛还能想象出群兽搏杀的场面。而眼前的所在，却是异常的寂静，使得初来乍到者不由得停下脚步，并心神忐忑而一个个东张西望。
又见石塔。
且不说山谷内外，情景迥异，如今步入谷中，好像遇到的石塔也不尽相同。
此处的石塔，并非四方四正，而是圆的，层层石块堆砌，占地十余丈，三五丈高，石缝中长满野草，到处都是风霜侵蚀的痕迹，一个真正的大石堆，或大坟丘。
而此前的两座石塔，过于诡异，却不知眼前的这座石塔，是埋着古人的骸骨，抑或是怪物的巢穴呢。
“诸位师兄，万万不可莽撞啊！”
阿三是怕了，他接连惹祸，都差点丢了命，再不敢心存侥幸，抬手示意道：“且绕行……”
他也是多此一举，只要他本人不犯贱，没人莽撞。
他不待众人响应，抢先一步往前。
阿猿与冯田点了点头，也跟了过去。而无咎却没有挪步，兀自冲着那座石塔凝神张望。
阿三绕过石塔，跑得飞快。察觉身后少了一人，他没有放在心上。而数百丈之后，身后已无人跟来。他不由得放慢去势，扬声呼唤：“三位师兄，何故耽搁……”
有人狡诈多变，刻意落后几步也是寻常。而阿猿与冯田两位师兄怎会也磨蹭起来，如今剩下自己，若是遭遇凶险，谁来相救呢……
阿三正想转身，又神色一动。
所在的地方，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古木，并随着日光的倾斜，在地上拉开长长的黑影。照此情形看来，已是天近黄昏时分。而突然之间，远处的黑影竟扭曲起来，像是活了，然后奔向这边……
阿三微微怔然，忙眨巴双眼。
他虽然有着羽士六七层的修为，而神识却是一般。如今丛林阻挡，根本看不清远处的虚实。不过，那黑影愈来愈近，愈来愈大，且不止一个，并奔腾四蹄，嘶吼不已，直接穿过丛林狂扑而来。
什么树影活了，分明就是怪兽啊！
而阿猿与冯田早已察觉，也不提醒一声，坑害我呢！
阿三吓得后退了几步，转身便跑。
丢了飞剑，又耗去了几张符箓，此番亏大了。如今再次遭遇怪兽，足有五头呢，都是一、两丈长的大家伙，像是猛虎，又似猎豹，却遍体乌黑，且极为凶悍，显然不是善类。再不敢硬拼，逃命要紧。
果不其然，阿猿与冯田跑远了。
阿三全力追赶，唯恐陷入绝境。
而“咚咚”的闷响愈来愈清晰，几头黑影竟然到了身后的数十丈外。人只有双脚，而怪兽却有四条腿，跑得太快，难以摆脱。所幸又回到了那片林间的空地上，还有可亲可敬的无咎师兄，不仅拦住了阿猿与冯田，还在石塔前驻足等候……
“师兄——”
阿三扯开嗓门呼救，许是情感所致，尖叫声带着异样的颤抖，还不忘抬手一指：“怪兽来袭……”而回头刹那，他不禁收住脚步，却已嘴巴大张，满脸的惊惧。
只见那五头怪兽，已到了二、三十丈外，却轰然倒塌，继而化作一堆白骨“砰砰”坠地。奔驰的黑影随之溃散，复又聚集成片，竟蔓延四周，怕不有数十丈方圆，旋即便如潮水冲来，并带着“沙沙”的响声，好似狂风骤雨般的密集。
阿三只觉得毛骨悚然，失声道：“那是何物？”
冯田分说道：“死去的乃是狮虎兽，比起古蚣兽还要凶悍几分。而咬死狮虎兽的，乃是一种罕见的毒虫，名为猛鳄蚁，虽然个头渺小，却动辄成千上万，在蛮荒丛林中难逢对手！”
阿三道：“天呐，那不就是山蚁吗，竟也这般吓人，快逃——”
冯田道：“方圆十余里内的猛鳄蚁尽被招来，又何止百万，你我无路可逃！”
“哎呀，你我若是留在原地等候，绝不会这般倒霉，都是师兄害得！”
阿三的情感，早已消失无踪。好像眼前的绝境，皆拜师兄所赐。他为之后悔不迭，满腹的牢骚脱口而出。
阿猿则是看着他口中的罪魁祸首，却没有埋怨，而是焦急道：“无咎，如何是好？”
冯田随声道：“猛鳄蚁极难对付，一旦沾身，必将成千上万而来，噬骨吸髓在劫难逃……”
阿三已是两脚发软，脸色惨变。
此时，林间的空地，已被黑影所吞噬，仅剩下石塔四周的一小片地方勉强立足。而所谓的猛鳄蚁，终于能看清楚了。却见无数的山蚁，通体黝黑，生有八足，铁颚利齿，背上双翼，蹿动飞快，且个头一点儿不显渺小，反倒是颇为巨大凶猛。山蚁啊，竟有一寸长，且百万计，着实难以想象。即使狮虎兽，都未能摆脱追杀而瞬间化为白骨。倘若人呢，噬骨吸髓啊……
无咎依然站在石塔前，而远近的动静却是一清二楚。
之前有所猜测，而山谷的凶险依然出乎想象。数不胜数的野兽，层出不穷，叫人眼花缭乱，一时措手不及。不过，部洲腹地竟然藏着如此隐秘的山谷，如今既然置身其间，或有机缘也未可知。尤其是一座座石塔，尽为上古所留……
“师兄，速速决断啊！切莫丢下小弟，你我情同手足……”
阿三的惨叫声又颤抖起来，却是怕他的师兄独自施展遁法离去。此情此景，也真是难为他了！
无咎循声看向身旁的三位伙伴，又看了看近在几丈外黑压压的快如潮水的蚁群。他转而仰望，头顶竟也黑影点点。那是长着翅膀的猛鳄蚁，已铺天盖地飞来。他不再迟疑，竟直奔面前的石塔走去：“暂且躲避一二——”
“我的师兄，你吓糊涂了不成……”
以阿三看来，师兄的遁法固然厉害，对于石塔却是无用，他吃过一次亏，如今又要硬闯。他自己倒霉不要紧，岂非要连累了他人？
而他叫声未落，只见无咎抬脚踢向石塔，“砰”的震响，竟被他踢塌了一块石头，恰好从中露出一个数尺大小的洞口。随即人影一闪，塔外仅剩下他与阿猿、冯田三人。他没敢迟疑，一头钻了进去。阿猿紧随其后，冯田稍作迟疑也尾随而至。眼前顿觉黑暗，却见某人挥动铁剑用力一扫，塌陷的石头“砰”的一声堵住了洞口，随即又光芒闪烁，不忘打出禁制加以禁锢。
“咦，师兄，你怎能寻到洞口呢……”
阿三“扑通”坐在地上，有些喜出望外。
石塔下藏着一个两、三丈大小的洞穴，虽黑暗逼仄，且阴森恐怖，却也安危无忧。石头坚硬，挡住猛鳄蚁应该不在话下。
阿猿与冯田在洞内来回打量，也是颇感意外。
“凑巧了而已！”
无咎在石塔前驻足良久，早已将石塔的每块石头琢磨了一遍。其中的破绽，自然逃不出他的法眼。而他懒得分说，只管打出禁制封堵洞口。少顷，他怕了拍手，捡起铁剑，顺势倚着洞壁坐下。而他尚未来得及歇息，惊叫声又起——
“哎呦！”
阿三坐在洞穴的当间，屁股下突然传来碎骨喀嚓的动静，他吓得手足乱舞，翻滚着蹿了出去。
地上摆放着几具骸骨，尽成粉碎，被践踏之后，又遭蹂躏，顿时碎骨飞溅而烟尘四起。却又从中飞出一物，滴溜溜滚到洞穴的角落中。
“哈，我当山蚁咬我呢……”
阿三虚惊一场，屁股无碍，冲着身旁的阿猿、冯田讪讪一笑，回头一瞥，忙道：“我丢了件宝物，师兄还我——”
无咎依旧是挨着洞壁坐着，一个圆圆之物滚到他的脚边。他就手抓起，竟是一个类似晶石的圆球，巴掌大小，像个葫芦，晶莹透明，其中还装着闪闪发亮的光芒，并随着上下翻动而盈盈流转。
而与此瞬间，一道瘦小的身影扑了过来。
无咎看也不看，一脚踢出。
“师兄，脚下留情——”
阿三闪身躲开，慌忙求饶，又小心趋近，伸手乞讨：“那是我家传之物，方才不慎，故而丢失，还请师兄赐还！”
无咎缓缓收脚坐稳，却双掌合握而呲牙一乐：“不知你家传之物有何名堂，且说说看！”
阿三就近蹲在几尺外，转着眼珠子：“我的家传之物……乃一宝珠，内含金银，甚为名贵，嗯，应该不差。有阿猿、冯田两位师兄见证，还我……”
无咎摊开手掌，示意道：“此乃沙漏，显然不是你家的宝物！”
阿三伸手一拍脑袋，恍然道：“哎呀，我所说有误，我家的宝物，正是沙漏……”
无咎拂袖一甩，所持之物已被他收归囊中。
阿三急道：“两位师兄，有人抢我家传宝物……”
阿猿摇头不语。
冯田劝说道：“沙漏，又称漏壶，漏刻。而遑论真假，均为石塔内的尸骸所留，既然被你阿三师弟扔了，当为有缘人得之！”
无咎笑道：“冯老弟所言不差！”
阿三欲争不得，满脸的沮丧，而不消片刻，他又瞪大双眼。
与此同时，阵阵异响传来……

第五百八十五章 蝼蚁心思
……
“嗤嗤、嗤嗤”
像是啃噬砂石的声响，令人头皮发麻；接着又是“刺啦、刺啦”，竟是禁制遭到撕咬的动静。
阿三以为幻觉，尚存侥幸，却见三位师兄也是神色凝重，他不由得心头一沉，惊道：“糟了，猛鳄蚁——”
猛鳄蚁没有离去，而是在围攻石塔，尤为甚者，竟顺着石缝侵入，并不断撕咬，使得封堵洞口的禁制也在闪烁不停。看情形要不了一时片刻，数以百万计的猛鳄蚁便将涌入洞穴。而人在洞中，无路可去，只能被噬骨吸髓，最终化为一堵白骨啊！
阿三愈想愈怕，猛然跳起，“砰”的撞上洞壁，又踉跄落地，却顾不得脑袋的疼痛，急得团团乱转而叫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呀？怎会想起躲在此处呢，这不是等死吗，都怪师兄害得……”
谁想叫声未落，一脚突如其来，他捂着屁股哎呦一声，“扑通”摔在角落里，这才稍稍清醒，吓得连忙摆手求饶：“师兄息怒——”
而师兄踢出一脚之后，并未理他，只管双手齐挥，继续打出禁制封堵洞口。
阿猿也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忙与冯田点头示意，随即各自掐动法诀，以禁制加持四周的防御。
“嗤嗤”声渐渐停歇，“刺啦”声愈来愈响。
无咎手上一顿，神色疑惑。
冯田道：“此地的塔石，或为秘术加持，异常的坚硬，挡住猛鳄蚁并不意外。怎奈那猛鳄蚁寻隙而来，吞噬禁制法力。你我唯有施展修为强行抵御，否则别无他法！”
石塔存在了千年之久，自有不为人知的隐秘。而岁月的侵蚀之下，坚固的石塔还是出现了裂缝。正是那微乎其微的缝隙，给了猛鳄蚁可乘之机，也使得洞穴内的四人再次陷入绝境。
“哈，我怎么说来着……”
阿三蜷缩在角落里，许是绝望所致，竟面带惨笑：“若非吓糊涂了，谁会躲在洞里呢？我所敬佩的师兄，也是寻常，无非抢得几分运气罢了，我好不易信他一回，却被害死……”
黑暗之中，洞穴四周的光芒闪烁不停，尤其封堵洞口的禁制，竟随着“刺啦”声而不断崩溃。依稀仿佛，已能看到无数的猛鳄蚁正在冲破阻碍蜂拥而来。
无咎暗暗诧异，不敢掉以轻心，他一边施展法力加持禁制，一边念头急转寻找对策。
阿猿与冯田也是手上不停，急道：“阿三师弟，与其抱怨，何不助上一臂之力，且挡住猛鳄蚁要紧……”
阿三却是不为所动，干脆舒展四肢瘫坐着，像是看破了红尘，心灰意懒道：“仅凭你我的修为，挡得住百万凶蚁吗？早晚难逃此劫啊，又何必徒劳无功，噬骨吸髓呢，这回真的要死了……”
“喀”的碎响，又是一片禁制崩溃。封堵洞口的石块，竟然随之微微震动。而洞穴四周的禁制，也有吞噬破裂的迹象。
阿三面皮抽搐，竟闭上双眼：“四周尚有坚石，延缓片刻，倘若凶蚁来自地下，又如何抵挡……”
无咎抬手止住震动的石块，顺势祭出几片光芒封堵左右以及头顶的洞壁，不忘提醒道：“阿猿师兄，冯老弟，留意脚下……”
阿猿答应一声，与冯田打出禁制加持防御。谁料洞穴的地面忽而颤抖起来，并传来疾如骤雨般的“沙沙”声响。
阿三猛地睁开双眼，却吓得紧紧闭上嘴巴。
无咎已从地上站起，察觉有变，不及多想，双手急挥往下拍去。谁料禁制尚未显威，“轰”的崩溃，整个地面猛然沉降，竟现出一个丈余粗细的深坑，密密麻麻且无以计数的猛鳄蚁翻涌而上。他急忙运转法力，两脚悬空。与此瞬间，深坑继续塌陷、扩展、变大，猛鳄蚁起随之起伏，前仆后继，浑似煮沸的汤锅而沸腾不断。谁料匆忙之际，无暇兼顾，“喀喀”闷响，封堵洞口的禁制成片崩溃，点点黑影倏然闪现，继而振动双翅狠狠扑来。
什么叫祸不单行，说的就是此情此景。
阿猿与冯田猝不及防，直接坠入深坑。
阿三未能幸免，手舞足蹈往下栽落，没忘催动灵力护体，而周身上下噼里啪啦直响，竟是灵力遭到吞噬的动静。他再也顾不得看破红尘，发生一声尖利的惨叫：“师兄救命——”
无咎有心另寻去路，而所在的洞穴内已布满了猛鳄蚁，恰如黑云狂乱，仿佛末日降临。他急忙十指连弹，再又双手挥舞。玄火闪现瞬间，“砰”的烈焰倒卷，随即盘旋环绕，顿然已将整个人团团罩住。猛鳄蚁触及玄火，“刺啦”成灰。他不作迟疑，猛然收缩腰身往下蹿去，顺势虚抓，玄铁长剑飞到手中。
眨眼之间，急坠数十丈。
一团烈焰包裹的人影，倏然穿过黑云而轰然落地。
无咎落地瞬间，强驱法力，周身的烈焰“砰”的炸开，无数的猛鳄蚁在飞旋的火星中化为灰烬。
却见所在之地，乃是一个丈余大小的狭长山洞，一侧坍塌，一侧去向不明。而三道人影，正顺着山洞狂奔，成群的猛鳄蚁从头顶飞来、从岩石缝隙冒出，随后追赶，当真是源源不断而令人望而生畏。
无咎催动法力，真火所化的玄火再次贴身盘旋，旋即甩开脚步，直奔前方的三人追去。但遇蚁群近身，或是阻挡，一把烈焰拍下，霎时所向披靡。他见此法可行，扬声示意：“以火攻之……”
跑在最前头的乃是阿三，他虽然不肯相信他的师兄，而性命攸关又岂敢大意，慌忙抓出符箓祭出。火符虽然不抵玄火的威力，却也让猛鳄蚁纷纷躲避。阿猿与冯田随后效仿，渐渐摆脱猛鳄蚁的纠缠。而不管前后，皆不敢停歇，继续顺着山洞奔跑，只求远离凶险之地。
只见黑暗的山洞中，时不时的火光闪现，随即四道人影鱼贯而过，无不神色匆匆而脚下奔忙。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山洞渐趋狭窄。
狭窄尽头，山洞从中一分为二。左侧的洞口，仅有三、五尺的粗细；右侧的洞口，却是骤然一阔，足有一、两丈高。
阿三奔跑不停，直奔左侧山洞。
阿猿与冯田却是收住去势，左右张望：“阿三师弟，切莫莽撞……”
阿三依然没有止步，只有话语声从洞口中传来：“凶蚁成群结队，必然直奔大道，却不料你我专寻小道，必能化险为夷……”话音未落，人跑远了。逃命的时候，他倒是颇有主见。
阿猿阻拦不及，只得随后追去。冯田叹了口气，也跟着踏入左侧的洞口，而离去之际，又回头一瞥。
与之瞬间，有人叱呵：“胡说八道……”
无咎冲了过来，反手祭出一道火光，又接连打出数道禁制封堵来路，而面前除了两个洞口之外，一个人影都没有。他气得又啐了一口：“呸！自以为是的东西，你何时懂得蝼蚁的心思……”
一路之上，他为了断后，不得不拖延片刻，所幸挡住了蚁群的追赶。谁想三位伙伴不省心，如今剩下他独自面对两个洞口而难以取舍。
无咎稍作迟疑，还是奔向左侧的洞口。
而踏入洞口，他又禁不住骂了一声“狗东西”，被迫低头弯腰，加快脚步往前。
左拐右拐，接连转弯。须臾之后，便见到十余丈外出现三道人影。
冯田与阿猿，也是低头弯腰而情形狼狈，唯有阿三挺直身躯，很是轻松的模样。谁让哪那家伙个矮呢，总算是被他捡到便宜！
不过，前后四人相继停下脚步。
只见阿三转过身来，尴尬道：“此路不通呢……”
阿猿身高体长，在山洞内憋屈难耐。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摇头道：“阿三，我只当你为人机敏，却不想，唉……”
冯田蹲下身子，附和道：“阿三师弟，你总说别人害你，而你接连闯祸，着实害人不浅呐！”
“哈，意外而已，意外而已！”
阿三心虚赔笑，又满不在乎道：“眼下奔波多时，亦该歇息片刻！师兄，是吧？”
无咎哼了声，不予理会，拄着长剑，慢慢倚着洞壁坐下。
地下莫测，气机凌乱，神识难以及远，更不便随意施展遁法。既然原路返回，歇息片刻料也无妨。
阿三松了口气，恢复了常态，竟在洞内来回踱步，并手托下巴而得意道：“凶蚁已被远远抛开，凶险无忧也，且就此寻去，或有古人留下的宝藏……”
他想到此处，两眼放光：“此地到处都是上古遗迹啊，且偏僻隐秘而无人知晓，又有异兽守护，若说没有宝物，我是万万不信！师兄，你再不敢与我抢夺……”
无咎的屁股着地，尚未稳当，手上一空，所持的长剑竟然直接没入地下。
阿三看得清楚：“师兄，你作甚？”
无咎懒得多说，伸手抓住剑柄，而他稍稍用力，整个山洞随之摇晃起来。
阿三吃了一惊，忙道：“诸位见证啊，师兄惹祸……”

第五百八十六章 雌雄不同
……
“轰——”
阿三的话声未落，地面突然塌陷，只听得一声闷响，紧接着土石俱下而天地倒悬。
四人皆措手不及，直直往下坠去。
无咎想要应变，也为时已晚，人被土石包裹，根本无从躲避。他只得抓紧玄铁剑，催动灵力护体，虽说忙而不乱，却还是惊诧不已。
玄铁剑，为玄金所炼，极为沉重，唯有凭借修为法力，方能举重若轻。即便如此，也少不得筋骨的淬炼，以及过人的力气，否则难以施展自如。也就是说，长剑在手，看似寻常，而一旦离手，两三千的分量顿时显现出来。只是没有想到脚下的泥土如此松软，竟直接陷没了五尺长剑。而抓住剑柄想要拔出来，竟崩塌了整个山洞？
转瞬之间，又是“砰砰”连声闷响。
是土石坠地的动静。
紧接着景物变换，光芒耀眼，还有片片云絮飞来，几如坠入云天的恍惚。
无咎的两脚尚未坠地，忽而心头一凛，急忙催动法力，抽身闪遁而去。而闪遁不过数丈，突然四肢紧缚，刚要挣扎，已被密密匝匝的云絮给死死捆住。他身不由己，狠狠摔在地上。随即又是“扑通、扑通”几声，应该是阿猿、冯田与阿三也遭遇了同样的下场。他无暇多顾，竭力挣脱，而黏稠的云絮，竟然坚韧异常，并从中散发着诡异的气机，不断疯狂地吞噬护体灵力。他惊得心神一紧，便欲查看自身状况，忽而离地飞起，然后“砰”的撞击而瞬间悬空。
他惊诧之际，又目瞪口呆。
自己的周身上下，已被厚厚缠裹着一层云絮，不，所谓的云絮，乃是一种白色的细丝，极为的坚韧，密密匝匝，将整个人缠成了一个虫蛹，所幸留着一个脑袋，尚能左右晃动而查看四周的情形。
所悬空的地方，乃是一块石壁，同样是细丝覆盖，被缠缚其上，便好似挂在墙上，虽离地不过丈余，却叫人无从挣扎也动弹不能。而左右悬挂的人影，不止一个，皆虫蛹形状……
“砰”，又一个人影飞了过来，结结实实砸在石壁上，竟是阿三，整个人裹得严实，只剩两眼圆睁，却动也不能动，吭也不敢吭。而临近的两个“虫蛹”，则是阿猿与冯田，同样的惊骇莫名……
十余丈外的空地上，一个两丈大小白色怪物正在来回挪动，竟长有八条布满利刺的长足，模样煞是怪异可怖。尤其它八足之间的身子上，多出几个黑点，形同人脸，还有嘴巴开合，更加显得阴森吓人。而随着嘴巴一张，白色的粘液呼啸而出，却见风成丝，霎时已将石壁上的四道人影，也就是刚抓到的猎物，再次加以禁锢，它这才转动着猩红的双睛，然后腾空一跃，渐渐远去，转瞬没了踪影……
而四方的情景，收入眼底。
这是一个洞穴，竟有数百丈的方圆。数十丈高的洞顶之上，嵌满了无数的明珠，俨如星辰满天，而光芒熠熠，将整个洞穴照如白昼。
偌大的所在，并非平坦，而是累土为山，沟壑起伏，河流纵横，俨如山川地理俱全，可谓浓缩天地之奇而蔚为壮观。在山河环绕之间，另有高山石塔盘踞。而不管彼此，皆涂满了白丝状的粘液，好似冰雪景象，却又阴森莫名……
“师叔？救命啊——”
所在之地，位于洞穴一隅，极为僻静，且幽寒阴冷。而整块山壁上悬挂的一个个“虫蛹”，更添几分诡异。尤其是突然有人说话，顿时叫人头皮发炸而胆战心惊。
无咎从远处收回眼光。
右边的冯田、阿猿，左边的是阿三，再远处则是一排虫蛹状的人影，足有七八个之多，虽也露着脑袋，却都是紧闭双眼而生死不明的模样。而临近的四人早已从昏迷中醒来，犹自默默盯着初来乍到的四人。其中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与一个金发女子，不是阿威与阿雅又是谁？另外两个男子，应为玄武谷弟子，皆神情虚弱，似乎很是绝望。却不见阿胜的踪影……
“嘘——”
阿威被裹着厚厚的白丝，颇显狼狈，他没有否认，而是压低嗓门嘘了一声，又冲着远方看了眼，这才小心翼翼道：“切莫惊动怪物，否则生死旦夕……”
阿威乃是筑基高手，性情暴躁，却变得如此小心，可见他所说的怪物应该极为可怕。
阿三连连点头，小声道：“两位师叔，缘何如此……”
阿胜叹了口气，没有应答。
他身旁的阿雅，面无血色，神情虚弱，轻声道：“我与师兄寻到这片山谷之中，恰遇一群玄武谷弟子遭到猛兽围攻，殃及之下，被迫撤离。却误入此地，失手被擒……阿胜呢？”
“阿胜师叔不见两位师叔的踪影，便独自找寻，临行前命我师兄弟就地等候，谁料无咎师兄不肯从命，屡屡闯祸，故而如此。我可怜的阿胜师叔，只怕早已罹难……”
“无咎，又是你……”
“阿威师叔，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且说说如何脱身，方才的怪物象个大蜘蛛，太吓人……”
“如何脱身？那不是一般的蜘蛛，堪比人仙高手的存在，不仅害得师妹重伤，还连杀了数位仙门高手……”
“师兄又何必自责呢，只怪异兽过于强大……”
“这般下去，最终活下来又有几人……”
“生死有命……”
“唉……”
阿威又是叹了一声，似乎不忍多说，干脆闭上双眼，显得很是绝望。阿雅也是默然不语，极为的柔弱无助。
“这可如何是好，师兄……”
阿三遇见两位师叔，很是欣喜，以为获救有望，谁料对方也是自身难保。他惊慌难耐，不由得想起了师兄。
无咎没有理会，转而抬头张望。
此前遭遇凶险也就罢了，如今却被怪兽生擒活捉，而连番的异变横起，根本就是猝不及防。他郁闷之余，也是颇感无奈。至于如何是好，或许只有天知晓。
不过，此处究竟是何所在？还有阿胜，又跑到哪里去了？来时的山洞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小片塌陷的穹顶……
却听冯田道：“倘若所料不差，方才的怪兽，乃八脚螅，却通体玉白，个头硕大，又称人面兽，或是鬼蛛。其源自上古异类，极为凶残。所吐蛛丝，不仅坚韧异常，且吞噬灵力，禁锢修为，一旦落入其手，只怕是难逃一死！”
阿三惊道：“鬼蛛？天呐，难怪我透不过气来，即使护体灵力也不堪为继……”
冯田忙道：“且小声……”
阿猿附和：“彼此情形相仿，不必多说……”
阿三忍耐不住，压低嗓门道：“无咎师兄……想个法子……”
阿威依旧是闭着双眼，哼道：“哼，他若有法子，早已脱身，又怎会等到此时！”
阿三带着哭腔嘟囔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无咎既不分辨，也不吭声，而是一边继续张望，一边留意着自身的情形。
玄铁剑依然抓在手中，却被蛛丝缠缚着贴在身旁，再加双臂双腿，整个人被捆成了一截树桩而休想挣扎半分。而所谓的吞噬修为，应该没有大碍。别人依赖护体灵力，而自己另有所恃。
无咎稍稍定神，念头转动。
一丝火光透体而出，尚未显威，便被蛛丝阻隔，瞬间已是微弱欲灭。
他在尝试摧毁身上的蛛丝，顿时引来左右众人的关注。
阿威抬眼一瞥，不屑道：“哼，不管你是玄火，还是真火，都难以奏效，除非你有人仙的丹火，否则只能等死……”
无咎只得收敛法力，身上冒出的火光瞬间消失无踪。许是不甘作罢，他随声问了一句：“唯有人仙的前辈，方能对付鬼蛛？”
“你以为呢？”
“……”
“别啊，师兄，再试试呗，你诡计百出，或有脱身之法呢……”
“阿三，你便不能清静片刻？”
“师叔……”
阿威的话，似乎打消了无咎挣扎的念头，即使冯田与阿猿也不再出声，只有阿三哭丧着脸而不肯消停。
便于此时，远处闪现一道白色的身影，八脚挪动飞快，转瞬之间来到了近前。
阿三顿时吓得闭紧嘴巴。
阿威与阿雅以及另外两个玄武谷弟子，皆不约而同瞪大双眼，像是等待着生死裁决，一个个惊恐莫名。
无咎与阿猿、冯田，虽也愕然不已，却不明究竟。
那通体玉白的鬼蛛，来势极快，倏然一顿，竟在石壁前缓缓移动，并挥舞着长长的螯足，摇晃着一张人面鬼脸，仿佛在审视着盘中的美餐而极为的悠闲自得。它越过阿猿，接着冯田，再又无咎、阿三、阿威、阿雅，却在两个玄武谷弟子面前停下。
那两个玄武谷弟子，好像早已认命，竟不再恐惧，而是相视惨笑。
鬼蛛似乎有些振奋，猛然跃起，腰腹下竟然伸出一根手臂粗细的长刺，旋即狠狠刺入一人的体内。对方未及惨叫，便已脸色青灰而生机不再。目力可见，红红的精血流过长刺被鬼蛛吸入体内，而不过少顷，鬼蛛八脚横移，如法炮制，又是一人精血耗尽而魂飞魄散。它这才收起长刺，转身落在几丈之外，接着腾空跃起，渐渐消失无踪……
血腥犹在，四周静寂。
片刻之后，颤抖的话语声响起：“诸位，发现了没有，那鬼蛛的个头，大了许多……”
“一雄一雌，当然不同……”
“天呐，竟有两头鬼蛛……”
……

第五百八十七章 隐藏之深
此处的洞穴，或为上古所留。而如今的主人，却是两头鬼蛛。
一头鬼蛛，已令人恐惧绝望，两头鬼蛛，只能让人万念俱焚而乖乖等候死亡的降临。
洞穴角落的石壁，涂满了厚厚的蛛丝，在远处珠光的辉映下，呈现出一片惨白，散发着阴森与死寂的气息。所隆起的十余道虫蛹状的人影，更添了几分诡异的景象。其中的玄武谷弟子，早已气绝多时，而余下的几位幸存者，却是神情各异。
阿雅的臻首低垂，仿如昏迷。一绺金发挡住苍白的脸，却挡不住她的疲惫与虚弱。
那是个妩媚动人，且颇有主见的女子，而面对冷酷残暴的鬼蛛，她除了接受蹂躏与虐杀之外，再也施展不出半分的风情。恰如红颜逝水，生死轮回。所谓的美人，也不过是一个寻常的猎物。
阿威虽也神色消沉，却好像显得很痛苦。他时不时看向他的师妹，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提起，只化作声声叹息。
阿三依旧是睁着大眼，满脸的惊恐，仿如悔悟自省，嘴里念叨着不停：“刚刚噬骨吸髓，又逢鬼蛛夺命。我不求长生，只想善终……”
冯田还是一如既往的镇定。
阿猿，则是惶惶不语……
无咎左右张望了片刻，闭上双眼，好像也是听天由命，却又悄悄散开神识。
此处的洞穴，虽然被两头鬼蛛糟蹋的不成样子，却依然很壮观，并能够从中有所猜测。那环列的高山大川，谷地河流，颇有几分部洲的地理地貌，又不尽相同，应为模仿搭建而成。洞顶之上的明珠宝石，或寓意日月星辰。而洞穴的中央，盘踞着高山石塔，可谓擎天踏地，颇有掌控八方而一统乾坤之势。
嗯，这更像是一个墓穴。
或者说，一个极为罕见的地下墓穴。而墓穴的主人，应该身份不凡，说不定是无数万年前的帝王尊者，哪怕身死之后，也不忘他曾经统辖的领地，并将山山水水带入墓穴，只为永昌不绝，伴随星辰常在。而倘若真的如此，当年的部洲，绝非蛮荒之地，其繁华富庶，远远超出想象，却不知缘何毁灭，难道又是天降浩劫……
以上纯属臆测，暂且不提。
两头鬼蛛，又躲到哪里去了，或许另有洞穴连接，只可惜蛛丝阻挡，一时看不清整个洞穴……
不知不觉，几个时辰过去。
洞穴内，异样的寂静。那淡的血腥，依然在阴寒中弥漫不去，令人窒息、绝望，又无从摆脱。
当阿三察觉到护体灵力的崩溃，以及修为的流失，他再没心思啰嗦，而是瞪着双眼恍如呆傻。
蛛丝果然在吞噬修为，并随着法力的挣扎而愈发坚韧。照此下去，耗尽修为倒也罢了，却只能任凭鬼蛛的尖刺深深插入体内，该有多疼啊，想一想都能吓死人，还有多年修炼的精血，仅为怪物的一顿美餐，太惨了……
阿三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两眼微微眨动。
两位师叔，自顾不暇。阿猿与冯田，也是命数注定。还有一位师兄呢，同样是在劫难逃。
唉，没人相救，这回死定了……
便于此时，一个白色的身影在远处跳动。
阿三脸色惨变，失声道：“用饭的时辰到了……”
被悬挂在石壁上的众人，前一刻还是寂寂沉沉，陷入听天由命的无奈，这一刻却齐齐睁开双眼而循声看去。事关生死，没谁能够置若罔闻。
鬼蛛吸食修士的精血，可不就是用饭来了。而说起来轻松，听着叫人毛骨悚然。
只见那白色鬼蛛，八脚划动，看似缓慢，却跳跃如飞而来势极快。眨眼之间，到了石壁前方。又逐一打量着石壁上的人影，像是在选择进食的美味。少顷，它在阿雅的面前停下。
阿雅神色恐惧，旋即强作镇定，回首一瞥，轻声叹道：“师兄，我先走一步……”
阿威面皮抽搐，猛然大喊：“怪物，放过师妹，冲我来……”
鬼蛛稍稍蓄势，便要跃起猎食，却又看向叫喊之人，似乎有些受惊，随即螯足划动，竟仿佛变得暴怒凶恶起来。
阿雅的脸上，已没了惧色，而是泪眼盈盈，欣慰道：“师兄，此时此刻，又何必争执，我在轮回路上等你便是……”
阿威也是两眼通红，梗着脖子叫道：“不！纵然一死，我阿威理当先走一步……”
“师兄……”
“师妹……”
一个喜好卖弄风情，玩弄心机的女子；一个粗莽不堪，狭隘暴躁的男子。而危急关头，皆展现出不为人知的一面。虽然争执的只是生死的先后瞬间，谁说又不是真情实意呢。生离死别的场景，也着实令人唏嘘不已。
鬼蛛才不管许多，只觉得阿威惹恼了它，转而冲了过来，轻轻一纵飞身而起。转瞬之间，已趴在石壁之上，竟是倒转身子，恰好将阿威的整个人置于腹下，旋即伸出尖利的长刺，便要由上往下，刺穿猎物的头颅而享受美食。
阿雅不忍目睹，泪水啪嗒直落。
阿威却怒睁双眼，脸色狰狞，疯狂大笑：“哈哈，师妹，我走也……”
他笑声未落，鬼蛛的长刺，已狠狠刺下，霎时便要脑浆迸裂。
而与之刹那，一道紫色的剑光突如其来，像是闪电，凌厉异常，竟“喀嚓”斩断长刺，再又呼啸而去。鬼蛛猝不及防，疼得八脚颤抖，猛然摔下石壁，随即在地上一阵翻滚。而剑光倏然而回，“扑哧”扎入鬼蛛的人脸之中，一阵横冲直撞乱劈乱砍。鬼蛛承受不住，急蹿而起，口喷蛛丝，奈何挡不住体内肆虐的飞剑。“砰”的撞上数十丈高的洞顶，尔后直直坠落而扑通砸在地上，又稍稍挣扎几下，再也没了动静，显然死了……
阿威的笑声，戛然而止。阿雅，也是泪眼愣怔。冯田与阿猿，同样的瞠目错愕。
而阿三嘴巴张合，喜不自禁：“厉……厉害呀我的师兄……”
无咎依然被蛛丝裹着，牢牢挂在石壁上。其“虫蛹”的模样，与众人没有二致，却撇着嘴角，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苦笑。他没有否认，也无须否认。口中吐出狼剑的那一刻，便已被众人察觉。这也是他能够想到的唯一脱身法门，终于趁着鬼蛛不备而一击得手。而隐瞒许久的修为，也被迫显露出来。或许那份真情难得，叫人不忍。至于接下来又将如何，倒是想不了许多。
果不其然，阿威获救之后，看着地上鬼蛛的死尸，犹自难以置信，却猛然扭头叱问：“无咎，你……你是筑基高手？”
阿雅却神色变幻，似有迟疑。她隐去眸中的泪水，仿如释然道：“师兄，上回玄武谷弟子寻衅，便已明了……”
阿威有所恍悟，顿时愕然不语。
他记得清楚，玄火门的阿重、阿健，曾带人上门问罪，而某人却满口胡扯，如今想来，对方分明暗示过自己的修为，而彼时彼刻，又怎敢相信。
冯田摇头自语：“无咎师兄……你隐藏之深，出人意料……”
阿猿庆幸道：“救了阿威师叔便好……”
阿三最为振奋，也最为轻松：“哈，我早便知晓，不敢吐露半个字啊，而抢了我的百年黄参，修为大涨也是寻常！”
无咎将众人的神情看在眼里，本不想多说，而想了想，还是趁机道：“只因此前逃到海外，偶遇机缘，致使修为突飞猛进，为免招致猜疑，也是迫不得已，却非刻意隐瞒……”
阿雅显得颇为大度，轻声道：“机缘使然，你又何须顾忌太多。而你斩杀鬼蛛，救了阿威师兄，却是大功一件！”
阿威忍不住道：“你修为几何，有无脱身之法？”
无咎实话实说：“筑基六层，而想要脱身，为时尚早……”
“筑基六层？怎会修炼法宝，又怎会法力无碍……”
阿威依然耿耿于怀，而身陷绝境，生死莫测，容不得他多想，摇头又道：“只要你能救了我师妹，我便不予追究……”
无咎尚未应答出声，阿三惊叫道：“师兄，你杀了雌的，雄的来了……”
惊魂过后，也不过几句话的工夫，远处再次冒出一道白色的身影，虽个头稍小，却一纵数十丈，并口喷蛛丝，而呼啸生风，显得异常的凶猛。那正是此前活捉众人的雄鬼蛛，应该发现同伴被杀，再次冒了出来，其愤怒可想而知。
阿威惊道：“无咎，快快出手……”
眨眼之间，一头白色的鬼蛛拖曳着长长的蛛丝，从天而降，轰然落地，竟然围着地上的尸骸转着圈子。
阿威与阿雅，皆不敢出声。
阿猿与冯田，也屏息凝神。
虽说某人的手段高强，而后来的这头鬼蛛，显然要更加的强大，也更加的可怕。尤其是禁锢在蛛丝之下，只有一把飞剑，如何应对一头八只脚的怪物，着实叫人难以想象。
阿三已顾不得振奋，而是颤声道：“冤有头，债有主，师兄你多加小心……”
鬼蛛像是听到召唤，猛然抬起头来，竟是直直盯着无咎，人面鬼脸扭曲恐怖。不见作势，也不见有任何征兆，它猛然离地飞起，直奔石壁扑来。
无咎神色冷峻，眉梢挑动。便在鬼蛛扑来的瞬间，他猛然张口，又一道青色剑光闪电而出。谁料与之同时，一大片白色粘液铺天盖地而来，霎时裹住了青色剑光，并将他整个人连同脑袋给重重禁锢。随之一道白色身影呼啸而至，一根尖利的长刺狠狠扎来。
左右的众人看得真切，皆又惊又惧。
惊的是某人竟然还有第二把飞剑法宝，惧的是飞剑被困而在劫难逃。殃及之下，在场者均是死路一条。
恰于此时，地上鬼蛛的尸骸之中，突然冲出一道紫色的剑光，竟幻化出一头张牙舞爪的狼影，带着疯狂无上的杀气，“喀嚓”一声斩断了鬼蛛的利刺，再又狠狠扎入鬼蛛的腹中……

第五百八十八章 地下宝藏
……
地上，躺着两头鬼蛛。
大的，是雌蛛；稍小的，是雄蛛。而无论雌雄，皆腰腹破碎，并流淌着青色的污血，虽然还是狰狞吓人，却分明死了一对。
另有一道紫色的剑光，在地上盘旋。疯狂的狼影，已然消失不见。那是一把尺余长的小剑，像是紫金铸就，金泽闪烁，且又杀气森森。其盘旋片刻，猛然劈向地上的一片白色蛛丝。蛛丝坚韧，却还是在锋锐的剑刃下，渐渐绽开一道缝隙，随即“嗡”的嘶鸣，一道青色的剑光从中挣脱而出。同样是把尺余长的小剑，同样的气势不凡。两剑交汇，又是一阵盘旋，像是神灵交融，彼此之间竟然显得颇为欢快灵动。
石壁上，依然悬挂着十余个虫蛹状的人影。除了遭到虐杀的玄武谷弟子之外，劫后余生的几人，尚未来得及有所庆幸，又紧紧盯着盘旋的飞剑而神情各异。
在场者，均为仙道中人，并不乏筑基的高手，却没有谁见过如此神异，且又威力强大的飞剑。
阿雅轻声自语：“那必是法宝无疑……”
阿威瞠目惊叹：“他竟有两把飞剑法宝……”
阿猿惊诧之余，羡慕不已。
冯田也是神色讶异，却微微摇头：“常见的飞剑，不外乎有三。以气驭之，乃法器，以精血祭炼之，乃灵器，以精血命魂养之，乃法宝。而那两把飞剑，迥然有异……”
阿三则是感慨不尽：“我早便知道……”
谁料那两把飞剑盘旋片刻，竟倏然一闪，合二为一，虽然还是尺余大小，却浑若天成而威势倍增。尤其那紫青剑芒，森然闪烁，并散发着凌厉的杀机，令人胆寒心悸。而双剑合体刹那，直奔石壁飞去。
众人诧异，扭头看去。
只见某人整个裹在蛛丝下，没有丝毫动静。而紫青剑光却如通灵一般，猛然劈出一道霞光。“刺啦”一声，蛛丝绽开。有人趁势挣脱而出，飘然落地。
阿三慌忙大喊：“师兄，你不能独自逃生——”
无咎脱困了。
他早已见识到了鬼蛛的凶悍，并算准了鬼蛛的腹刺，乃鬼蛛的命门所在，于是关键时刻果断出手，终于诛杀了那头怪物。随即又将狼剑藏于鬼蛛的体内，只等雄蛛现身，接着趁其不备，施展偷袭，再次一击必杀。一切看似轻松，却也凶险重重。但有差池，必将搭上性命。而护体的坤元甲，也同样立下大功，否则修为流失而法力不继，想要祭出两把神剑又是何其难也！
而蛛丝的坚韧，出乎想象，所幸双剑合一，破开禁锢倒也简单。
不过，石壁上还挂着几位同伴呢！
阿威急道：“无咎，快快救我师妹……”
阿雅也在呼唤：“无咎，还望你抛弃前嫌，我会记下这份人情……”
阿猿与冯田，则是欲言又止。
有人担心无咎独自逃生，有人怕无咎乘机报复，有人期待着获救，还有人于惊愕之余而又疑惑重重。
无咎没有独自逃生，手中还拎着那把玄铁剑。他伸展腰身，长长吐出一口闷气，随即抬起左手一指。尚在身前盘旋的紫青剑光疾飞而去，又是霞光闪烁而“刺啦”连响。虫蛹状的蛛丝相继炸开，一道道人影“扑通”坠地。他再次抬手一招，剑光消失无踪，这才咧嘴微笑，转而走向鬼蛛的尸骸而俯身打量。
阿雅直接摔在地上，挣扎不起，肩胛骨带着血迹，伤势不轻的样子。
阿威倒是没有大碍，却身形摇晃，三步两步到了他师妹的身旁，伸手搀扶之际，连连自责：“哎呀，若非硬拼鬼蛛，何至于如此……”
阿三落地之后，又惊又喜，忙要爬起，忽觉体力不济。他与阿猿盘膝而坐，并摸出灵石吐纳调息起来。
冯田随众歇息，却看向不远处那道青衣人影。
那位师兄的修为，毫发无损，依然还是羽士圆满的境界，而听他口说，他已是筑基六层的高手。他真实的修为，又是怎样？且不说双剑合一的神奇，便是方才挥手劈开蛛丝的剑法，便极为不凡，比起浸淫剑修多年的高手也不遑多让……
“无咎，我师妹亟待疗伤，三位小辈也要歇息，不如在此待上两个时辰……”
无咎站在鬼蛛的尸骸前，打量之余，忍不住好奇，抬脚踢了踢。
鬼蛛的螯足，有人大腿粗细，一丈多长，布满利刺，显得异常的坚硬。抬脚踢去，“嘣嘣”直响。八足之间，乃是丈余方圆的身躯，布满了白色毛刺，并有黑色斑块，形同人脸，看着很是吓人。尤其鬼脸下方的嘴巴上，挂着凝固后的蛛丝，以及四个卵石大小的眼珠子，颇为狰狞可怖。另一头鬼蛛，与其相仿，只是肚子硕大，却被神剑捅破，依然有污血汩汩直冒而叫人惨不忍睹。
无咎听到呼唤，回头一瞥：“阿威前辈，尽管自便！”
阿威竟然拱了拱手：“多谢……”
无咎笑了笑，神色一动。
几丈之外，那头雌蛛的腰腹间的污血中，竟流淌出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珠子，怕不有数百之多而颇为诡异。
无咎眉头微皱，屈指弹出一缕火焰。再不用隐瞒，他祭出的乃是筑基真火。真火落下，烈焰“轰”的燃起。珠子连同污血，以及鬼蛛的身躯，瞬间化为灰烬。而八只巨螯，却剩下三尺长，竟然不畏真火，像是八截白色的木根躺在地上。
“可惜了……”
有人惋惜道：“方才的乃是鬼蛛之卵，倘若催化祭炼，便能将数百鬼蛛收为己用……”
“奴役野兽，驯化宠物？”
无咎循声看去，摇了摇头，抬手一指，道：“老弟见识渊博，这又是为何？”
冯田与阿猿、阿三坐在石壁前的空地上，两位同伴忙着歇息，他却在四下张望，随声道：“那是鬼蛛螯足的精华所在，若加以炼制，或有用处……”
无咎不再多问，再次弹出真火烧了雄蛛的尸骸，地上多了两堆灰烬，以及十六个白色螯足。他拂袖一卷，将其收入囊中，然后冲着冯田点了点头，径自背着双手踱步而去。
地下竟然藏着如此一个巨大的洞穴，着实令人好奇。恰逢此际，顺便查看一二。
离开所在的角落，迎面一片山川河流的地貌。只是无处不覆盖着白色的蛛丝，看上去白森森的而显得破败凌乱不堪。
无咎走了不多远，停下脚步。两脚所踏的蛛丝下方，光芒微闪，并逶迤曲折，俨然便是河流，犹然流动不息。他伸手透过蛛丝，指尖稍稍用力，旋即抓起一物，竟是一块青色的宝石。而他未及凝神端详，有人走到身后。
“以宝石拟作大河，以明珠化为星辰，倒也巧夺天工，而别出心裁！”
无咎微愕：“冯老弟，何不歇息？”
竟是冯田，跟了过来，依旧是淡定沉静：“哦，虽然失手被擒，所幸为时尚短，稍稍运功两转，眼下已无大碍！”
阿猿与冯田，以及阿威、阿雅，依然坐在洞穴角落的空地上，却一个个冲着这边张望而好像心有所系。
无咎丢了宝石，顺着地势寻觅往前。
冯田随后而行，说道：“师兄……我还能称呼您为师兄吗？”
“为何不能？”
“师兄不拘小节，颇有高人风范！”
“嘿，想不到你冯田也懂得阿谀奉承。你我皆出自千慧谷，彼此知根知底，哪里又有什么高人！”
“知根知底？也不尽然……”
无咎脚下一顿，提高嗓门：“冯老弟，你莫要与我绕弯子！恰逢两位筑基前辈在此，我也不妨将话挑明。只因偶遇机缘，故而修为大涨。否则我也不会被玄火门的阿重、阿健给打得死去活来，玄武崖之难犹在眼前！”
他在贺洲仙门的玄武崖前，被阿重、阿健围攻，差点丢了半条命，乃有目共睹。如今他旧事重提，显然是另有所指。
冯田后退一步，有些吃惊：“师兄何出此言，小弟懵懂……”
“不懂便好，嘿！”
无咎像是发怒，瞬间又是咧嘴一乐而故态萌生。
洞穴巨大，却四周低洼而当间凸出，像是山河环绕，或群星拱卫的阵势。
无咎没有忙着奔向洞穴的高处，而是在四周绕着圈子。但有所见，便停下来查看片刻。
一炷香的时辰过后，抵达洞穴的另一端。
洞穴的尽头，竟有两个洞口，相互挨着，同样涂满了白色的蛛丝。左侧的稍小，丈余粗细，被蛛丝封堵，仅仅现出洞口的形状；右侧的足有数丈高，一时分辨不清其中的虚实。
冯田示意道：“此乃鬼蛛的巢穴！”
“哪一个？”
“右侧的便是，左侧的或为出路也未可知！”
两人的洞前稍作停留，奔着右侧的洞口走去。
无咎的手里依然拎着玄铁长剑，顺势挥动。洞口的蛛丝，顿时被他撕下来一大块。可见洞壁上刻着古怪的符文，以及看不明白的图画。他张望之际，冯田竟抢先一步踏入洞中。他正要紧随其后，远处有人惊喜道：“哎呀，遍地的宝石呢……”
与之瞬间，三道人影匆匆赶来。
只见阿威挥手道：“我怕你二人遭遇意外，便留下师妹疗伤，此处是何所在，容我先行查看！”
无咎停下脚步，慢慢躲到一旁。
三道人影擦肩而过，最后的阿三还抓着一块宝石炫耀道：“终于被我寻到蛮族的宝藏，哈……”

第五百八十九章 天命有常
……
洞口相连，又是一个洞穴，二、三十丈大小，阴暗、且腥气逼人，应该是两头鬼蛛的巢穴所在。
不过，在洞穴的四周，摆放着成堆的东西，虽被厚厚蛛丝覆盖，依然能够分辨出其中的金银器皿，以及锈蚀的刀、枪、箭矢等物。
冯田与阿威、阿猿、阿三，先后步入洞穴之中，各自左右张望，皆满眼的好奇。
“蛮荒之地，何来如此的富足繁华？且不说金银之物，便是那器皿之精美，贺洲也不多见啊！”
“师叔有所不知，典籍早有记载，天地以无数万年一轮回，由盛及衰，由衰而亡，再又复始，可见上古，乃至远古之繁华富庶，出乎想象……”
“冯田，你是说，部洲并非莽荒不化之地？”
“嗯……”
“金子，宝石，我的天呐……”
便在众人说话之际，阿三已急不可耐。而蛛丝坚韧，难以撕扯，他忙道：“师叔，师兄，快快祭出飞剑……”
阿威与冯田、阿猿，祭出飞剑劈砍。扯去蛛丝，成堆的宝物重现出来。虽也稀罕，却尽为凡俗之物。各自动手翻捡，倒也有所收获。
阿三专捡金银珠宝，忙得不亦乐乎，又从泥土尘屑的深处抓出一个玉壶，笑道：“哈，且送给师兄饮酒之用……咦，师兄呢？”
冯田对于金银珠宝没有兴趣，自顾在一堆朽烂的铁屑中寻觅，突然听到阿三呼唤师兄，他拍了拍手转身走出洞口。
阿威明白过来，急忙随后而去，却走到洞口，又扭头叱道：“你该称呼师叔……”
阿三脸色一苦，冲着阿猿摇了摇头。
四人只顾着查看鬼蛛巢穴，寻觅宝物，谁料身旁少了一位同伴，或者说，那人自始至终就没有踏入洞口半步。
……
洞穴的当间，乃是一座小山状的石台。四周石阶环绕，层层渐高，却被蛛丝缠绕，难以踏足。
无咎将玄铁剑当成拐杖，长剑虽然无锋无刃，胜在沉重，轻轻一掠，便将蛛丝扯飞，他随后顺着台阶，一步步走到了石台之上。
石台足有二、三十丈高，像个石塔。顶端有着十余丈方圆，极为平坦。而正中却摆放着一个金色之物，五尺多高，两丈多长，方方正正，形同石棺，覆盖严实。棺盖上则是雕饰精美，并镶嵌着宝石，虽有蛛丝遮挡，依然点点生辉。
居高四望，洞穴内山川纵横。抬头看去，洞顶的星辰辉映。恍惚刹那，仿佛给人一种擎天而立的豪情，并伴随日月星辰的永恒，就此横穿亘古至今，再去那没有尽头的未来……
“哎呦，金棺！”
随着一声惊叹，石台上多了四道人影。
阿三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玉壶，一边惊奇打量着金棺，一边讨好道：“师兄……前辈，此物送您！”
无咎接过玉壶，意外道：“谁是前辈？”
玉壶有七八寸高，口小，肚子大，造型简陋，虽为白玉打造，却布满污垢，脏污不堪，显然是没人要的东西。
“无咎，你既已筑基，来日遇见师门长辈，自当与你禀报，并录入籍册。从此以后，你便是羽士弟子的前辈！”
阿威说起话来，少了蛮横，多了尴尬，与从前判若两人。
“糊弄外人便好，自家人不用俗套！阿猿师兄，冯老弟，不妨称呼照旧！”
无咎冲着阿猿与冯田笑了笑，抬手便要扔了玉壶，又神色一动，举起来凝神端详。
他的言行举止，还是一如既往，而在众人看来，却多了几分随和。
阿猿与冯田点头会意，其中的阿猿稍显拘谨。阿三松了口气，趁机连连点头。
阿威也不再强求，疑惑道：“这是……”
无咎收起玉壶，猜测道：“既为金棺，或为古人埋骨之所！”
阿威的两眼一亮，大步走了过去。阿三与阿猿，也围绕着金棺而上下打量。
冯田却是回头一瞥，不解道：“无咎师兄……”
“何事？”
“此前你遇洞不入，或许看不上洞内的宝物。而眼下又驻足旁观，莫非早已知晓金棺的虚实？”
“谁不喜欢宝物呢，却不愿与参与争抢罢了！”
无咎收起了玉壶，依然站在原地，手中倚长剑，他面对着罕见的金棺，竟无动于衷的模样，随即又嘴巴一咧，淡淡笑道：“金棺有符文护持，难窥究竟，其中的虚实，我一概不知！”
“既然如此，师兄又怎能屡获机缘而修为大涨？”
冯田似乎很好奇，问话也很随意。
无咎的眉梢一挑，随口答道：“岂不闻，天行有常，宝物择主？”
“师兄所言，闻所未闻……”
“砰——”
冯田还想说话，一声闷响传来。他转身看去，只见阿威已抓出飞剑，猛地劈向金棺。而棺盖除了多了一道浅浅的剑痕，竟然纹丝不动。阿威不甘作罢，再次尝试。一时之间，“砰砰”闷响不断。
片刻之后，动静消停。
厚实完好的金棺，已布满了剑痕，便是镶嵌的宝石，也崩碎了无数。而棺盖依然严丝合缝，没有丝毫开启、或破裂的迹象。
阿威喘着粗气道：“我法力尚未复原，容我歇息片刻！”
阿猿原本也是跃跃欲试，旋即打消了念头。筑基高手难以打开金棺，羽士弟子更是休想。
阿三抓耳挠腮道：“金棺内必然藏着重宝，岂能就此错过……”
无咎突然出声道：“容我一试！”
“你……”
阿威一怔，却还是后退两步。
依他看来，无咎虽有两把神异的飞剑，而所自称的修为，还是远逊一筹。恰逢此时，不妨探探深浅。
阿猿与冯田也跟着往后闪开，阿三则是满怀期待：“我的师兄，您请——”
无咎的嘴角挂着微笑，慢步走到金棺前，顺手将铁剑轻轻一顿，却“锵”的一声砸碎了石台而深入三寸之深。他浑若不觉，挽起袖子，手腕转动，周身上下顿时噼啪脆响，无形的威势缓缓散出。
阿威乃是筑基高手，旋即看出名堂，失声道：“四象之力？你竟然懂得四象门的神通……”
四象之力，乃四象门的神通，施展者，据称有神力无穷。
阿三兴奋道：“哈，师兄劫掠无数，从来不缺各家的功法……”
无咎的身子下沉，稍稍蓄势，伸手抓住金棺的棺盖，然后双臂发力而往上一举，嘴里低沉出声：“开——”
棺盖足有三寸厚，两丈方圆，怕不有万钧沉重，竟“喀”的发出一声闷响，随即缓缓闪开一道缝隙。
阿威暗暗心惊，却不甘示弱，趁机上前，举起飞剑插入缝隙：“我来助你——”
无咎双臂抖动，再次用力一推。
两人合力之下，果然事半功倍。
沉重的棺盖“嘎吱吱”响，随即猛然飞了出去，然后轰然落地，竟砸得石台一阵晃动。
阿三与冯田、阿猿早已等候多时，趁机趋前查看。
阿威更是当仁不让，纵身而起。而他的一只脚刚刚踏上金棺，尚未低头查看，突然九道金光急蹿而出，且近在咫尺，根本不容躲避。他惊得抽身暴退，挥剑劈砍。竟是金色的小蛇，长不过尺，快如闪电，“扑哧”断为两截，而半截身子依然不依不饶狂扑而来。慌乱之中，似有觉察，他忙屈指连弹，真火激射而出。半截金蛇瞬间成灰，凶险顿时化解。而他已退了一、二十丈，远远落在石台的下方。却见石台高处真火闪烁，余下的金蛇竟然已消亡殆尽。而阿三、阿猿与冯田，则是狼狈滚落在石阶上。而金棺之上站着一道青衣人影，很是悠闲自在。
“无咎，且慢——”
阿威又急又悔，飞身而起。
无咎在打开金棺的瞬间，便暗中戒备。见有金蛇出现，随即祭出真火逐一灭杀。众人逃窜之际，他已踏上金棺。听到阿威阻拦，他不予理会，挥袖轻卷，手中多了一物。
与此同时，阿威与阿三、冯田、阿猿已去而复还，争先恐后跳上金棺。
“没想到金棺之中，藏着毒物，当真是防不胜防，好吓人……”
“此乃古虵，剧毒之物，寿命极长，以秘术催眠，稍有惊动便势同疯狂……”
“何为古虵……”
“姑且称之为金蛇……”
“棺中何人……”
众人虚惊一场，低头查看。
只见金棺之中，摆放着一具骸骨，却腐朽殆尽，早已看不出人形。而骸骨四周，则是一堆造型精美的金玉器物。
不用吩咐，四双手齐下，一通乱抓乱抢，金银器物顿时消失无踪。早已腐朽的骸骨，也顿时化为灰烬。
阿威抓着两件玉器，看不明白，悻悻跳下金棺，扭头道：“无咎，你所持何物？”
阿三、冯田与阿猿，循声看去。
原来某人早已退到一旁，兀自把玩着手中之物。
那是一截石杖，拇指粗细，尺余长短，像是晶石打造，竟五彩闪烁而颇显不凡。只是石杖的顶端，有个豁口，似有空缺，更添几分的古怪。
冯田的眼光一闪：“王者法杖……五色石……”
阿威恍然惊道：“那正是五色石，你说什么，法杖……”
众人皆顾不得所抢之物，纷纷围了过来。
冯田继续说道：“据传，蛮族的王者，有通神之能，而五色石法杖，便为施法之物，其神通迥异，或远超仙门法术也未可知……”
阿威急道：“无咎，且将法杖拿来我看！”
无咎抬眼一瞥，微微摇头：“我有言在先，天命有常，宝物择主哦……”

第五百九十章 夺天之命
……
石台上，场面僵持。
阿威索要法杖，被一口拒绝，搁在往日里，他早便暴跳如雷。而此时此刻，他面皮抽搐，面带怒意，却硬撑着一声也不吭。
阿三与阿猿，也不便出声，却神色好奇，紧紧盯着某人手中之物。五色石法杖，听着名头，便不同凡响，应该是金棺内最为贵重的宝物，而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还是被人捷足先登。
岂不正如所说：天命有常，宝物择主。如此看来，凡事都有命数！
冯田，还是淡定自若的模样，只是他的嘴角似乎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苦笑。他的眼光掠过几位同伴，不失时机道：“若无阿威师叔的倾力相助，又怎能打开金棺呢。而若非打开金棺，又何来宝物择主？无咎师兄，何不将法杖展示一二，亦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阿威重重点头，抬手一挥：“正该如此！”
无咎依然被四位伙伴围在当间，却旁若无人，只管把玩着手中的石杖，神色中透着一丝疑惑。
打开金棺的那一刻，他便看到摆放在骸骨中间的这柄法杖。五色石的气机，太过于熟悉了。而灭杀了金蛇，抢得石杖，竟感受莫名，一时难以释手。
五色石，也就是神洲所说的乾坤晶石。称呼不同，却没两样。尺余长的法杖，虽为五色石打造，而其中蕴含的灵力，已消耗八九成。尤其法杖顶端的豁口，分明有所缺失。而将其握在手中，凝神查看，拇指粗细的晶石中，竟有几个模糊的字符在神识中跳跃。
那是一种颇为古怪的字符，似曾相识，又颇为陌生，颠来倒去，难以认定。
法杖玄妙，理当参悟一番！但有所获，必定不凡！
怎奈四位伙伴，正在身旁虎视眈眈。既然遇上了难得一见的上古宝物，谁又不眼红呢！
无咎循声看向阿威，又看向冯田，举起手中的法杖轻轻摇晃，然后不以为然道：“一件石器而已，远不比金银贵重……”他敷衍一句，便想收起法杖，忽而灵机一动，左手摸出一物，乃是一个晶石圆球，晶莹透明，内有光芒流转而煞是奇异。
阿威道：“漏壶……”
阿三趁机道：“嗯，俗名沙漏，我家传宝物……”
无咎拿出来的，正是此前得到的沙漏。他将沙漏稍稍比划，就手插在法杖之上，竟严丝合缝，浑然一体。他颇感意外，禁不住手上用力而神色一凝。与之瞬间，一度模糊不清的字符，竟依稀可辨，并从法杖的晶石中缓缓浮现。他两眼一亮，默念道：“夺天之命……”
阿三惊讶道：“天呐，原来宝物分为两半，真的不可思议……”
沙漏与法杖，皆来自地下，却并非一处，竟被同一人得到，并将两者结合完整。看似巧合，却又匪夷所思。
冯田却道：“那并非寻常的沙漏，应为王之法杖的符阵所在。其或因变故，致使残缺，如今已然完好，可谓天缘巧合。一旦展现神通，或将惊世骇俗呢，此宝殊为难得，师叔……”
他的话，让人遐想不已。上古遗留的王之法杖，又该展现怎样的神通？是改天逆命，还是再造乾坤？
阿威再也忍受不住，面露凶相，伸手便抓，并大喝一声：“宝物拿来——”
阿三早已心痒难耐，跟着伸胳膊挽袖子。
冯田与阿猿没有动手，却也没有闪开，而是站在原地，静静旁观。
与之同时，无咎犹在凝神辨认着法杖中的字符：“……既寿永昌？”
字符共有八个，乃夺天之命，既寿永昌。而当他刚刚默念最后一个字符，并忖思不解的时候，沙漏，或透明的晶球，其中尚在流转的光芒，突然急剧闪烁。而恰于此刻，一只大手到了面前，并带着修为法力，分明要强行抢夺。岂不说近在咫尺，事发突然，四周都是人，根本无从躲避。
无咎岂肯屈服，顿时眉梢斜挑，隐瞒许久的修为沛然而出，随即脚尖一点而腾空蹿起。
却不想阿威趁势而上，大手猛抓，堪堪触及法杖，借机狠狠扑来。
无咎手上用力，抓着法杖顺势摆脱。不知是口诀所致，还是威势所逼。只听得“砰”的一声，所持的法杖顿然炸成粉碎。他人在半空，微微一怔，心生恼怒，抬手抛开碎屑而拂袖一甩。谁料飘飞的玉屑，再次轰然炸响，竟爆开一团闪烁的光华，隐隐五彩流转而霎时笼罩四方。异变迭起，无暇多顾，他急蹿而去十余丈，而尚未落地又是蓦然一怔。
只见石台之上，为一团四、五丈的光华笼罩。而光华之间，阿威离地三丈，悬空不动，犹自伸着双手，瞪着双眼，模样煞是古怪。而下方的冯田、阿猿，以及阿三，同样的僵立原地，好似陷入一片停滞的时空中，却又各自毫无察觉而恍如梦睡。
而不过转眼之间，五彩光华寂然消散。那诡异的一切，也随之倏然消失。
阿威停滞片刻，继续蹿起，却稍显恍惚，四下张望：“宝物何在……”
冯田与阿猿、阿三亦仿如梦醒，一个个瞠目诧然。
只见十余丈外的台阶上，某人青衣飘飘，仗剑而立，双眉倒竖，神色冷峻。周身上下，更是散发出筑基的威势，却又高深莫测，令人不敢睥睨！
“阿威，你成心毁我宝物，是也不是？”
话语声响起，竟透着隐隐的杀气。且再没了前辈的称呼，而是直呼其名。
阿威蹿起蹿落，再次回到石台之上，禁不住看向左右，愕然道：“宝物毁了？方才出了何事……”
冯田、阿猿与阿三，皆茫然摇头。
那柄法杖，应该毁了。而方才出了何事，谁也说不清楚。
即使通晓古今的冯田，也是懵懂不明。
只觉得光芒一闪，天地顿失，恍惚刹那，又回到了眼前。或许只是幻觉，什么都不曾发生？
无咎虽然站在石台下方，而张扬的气势却是咄咄逼人。他抓起玄铁剑，往上一指，旋即嘴巴一撇，冷冷道：“阿威，念你是位前辈，我屡屡忍让，奈何今日此时，已忍无可忍。来吧，作个了断。你杀了我，权当倒霉。我杀了你，算你活该！”
阿威已然想起法杖被毁的情景，却又是一怔。他愣在当场，愕然道：“你……你要杀我？”
一个曾经的晚辈，动辄叱骂的弟子，如今为了一件宝物，竟然当众向他发出挑战。
无咎沉声道：“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阿猿是个厚道人，连忙摆手劝说：“不得同门相残……”
阿三则是不作多想，转身跳下石台：“天呐，大开杀戒了！他真的杀过筑基高手，还不止一个呢……”
冯田与阿猿使了个眼色，阿猿连连摇头，却又无奈，只得一起往下退去。
真正的筑基高手对决，必然有番大动静。羽士弟子根本劝说不得，及时躲避方为上策。何况阿威师叔有错在前，且看二人如何了断！
石台上，只剩下阿威独自一人。
他愣怔片刻，顿作咆哮：“小子，我毁了法杖又如何，你还敢与我动手不成？你不过筑基六层，莫说我欺负你……”
他抬手一招，飞剑在手。
他如今已是筑基八层的修为，在筑基高手中也是傲视四方的存在，如今竟然被一个曾经的小辈挑衅，着实叫他羞怒交加。再者说了，他原本就不喜欢那小子，趁着师妹不在近前，且将其杀了而以绝后患！
“当初被你欺负，也就罢了，今日还敢猖狂，真是不知所谓！嘿……”
无咎扬声冷笑，满脸狂态，随即抬脚虚踏，竟衣袂飘飘而凌空升起。转瞬离地十余丈，长剑斜指，他沉声又道：“阿威，来岁今朝，便是你的忌日，轮回路上，走好——”
这也太嚣张了！
只不过他双脚悬空，紫青光芒隐隐闪烁，比起地仙高人的架势，又多了几分神异而叫人难辨深浅。
阿威脸色变幻，目露杀机。
曾几何时，遭遇这般的窘迫？试问，究竟是谁忍无可忍？
他咬牙切齿，恶狠狠举起飞剑。
而便于此时，一声叱呵传来：“住手——”
阿威错愕：“师妹……”
只见阿雅的身影，从远处走来，犹自摇摇晃晃，显得极为虚弱，却脚步匆匆，面色焦急，叱道：“师兄，你不念救命之恩，反而毁坏宝物，乃错上加错，此时又与无咎动手，真是好没道理！”
“师妹，你……”
阿威还想辩解，阿雅已到了二、三十丈外，气喘吁吁停下，竟昂起头来拱手施礼：“无咎，我代师兄给你赔罪，恕他莽撞之过……”
无咎依然悬空而立，杀气腾腾。
阿雅转而冲着石塔，已是双目噙泪：“师兄，不管你与无咎，谁生谁死，皆非我之所愿。既然你有错在先，又欠下救命之恩，还不前来赔罪，否则我再不认你这个师兄！”
“师妹，这……”
阿威始料不及，手足无措。他对于他的师妹，再也清楚不过，而师妹今日的举动，与往日判若两人。尤其她双眸噙泪，楚楚动人，再加上柔弱的神态，叫人根本无从拒绝。
“扑——”
阿雅似乎又急又怒，一口热血喷了出来，竟身子摇晃而难以支撑，软软倒在地上。
“无咎，我给你赔罪了，有情后补……”
阿威再不敢迟疑，慌忙收起飞剑，匆匆拱手，而话音未落，人已纵身而去：“师妹——”
无咎犹在半空，盛气凌人，却忽而脸色一转，淡淡微笑：“且罢，下不为例！”
他两脚虚踏，缓缓落向石台，顺势将长剑扛在肩上，又昂着脑袋而默默自语：“夺天之命，既寿永昌……王者之杖，嘿……”
恍惚之间，眼前依然有五彩光华闪烁而玄妙无穷……

第五百九十一章 反制之道
……
正当剑拔弩张的时候，阿雅挺身而出。
这个女子，仅凭三言两语，便化解了危机。或者说，阻止了阿威的莽撞。她知道师兄的为人，也知道师兄对她言听计从。而她所不知道的是，无咎根本没想杀人。因为无咎杀人，从来不会虚张声势。不过，她也有着自家的想法。
经过一番变故之后，洞穴内情形如旧。
无咎找了个类似山丘的地方，盘膝而坐。正面的二、三十丈外，便是那座石台。他静静打量着上面的金棺，一个人若有所思。
犹还记得，法杖崩碎的情景。并非幻觉，而是清清楚楚。那一刻，虽然只有瞬间，却好像时光停滞。不错，就是停滞，五彩光芒笼罩之下，人，物，皆陷入停顿之中，恰如时光中断，天地停摆。
岂非正如那八字真言所说：夺天之命，既寿永昌？
又何为夺天之命？
日升日落，岁月流转，寒暑有时，顺应五行变化，乃天理。生老病死，潮来潮往，昼夜更替，合乎阴阳轮回，乃天道。倘若逆天而行呢，岂不就是夺天之命？
也就是说，曾经的蛮族王者，以法杖神通，阻止时光流逝，试图获得长生而既寿永昌？
嗯，大抵如此！
只不过，法杖神通，或能停滞时光片刻，却没能挡住天地的轮回而留下一堆骸骨成灰！
而遑论怎样，那八字真言，或许才是王之法杖的玄妙所在，一旦有所参悟，是否便能施展出类似的神通？高手较量，只须让对方陷入瞬间的停滞，或稍有恍惚，便能真正的逆转生死呢……
在石台的另一侧，师兄妹相对而坐。
阿雅急切之下，牵动伤势，吞服丹药，继续就地疗伤歇息。
阿威愧疚难当，守在一旁再不敢离开半步。而他的师妹，看似神情虚弱，双目噙泪，片刻之后，竟已恢复了常态，并与他悄悄传音。
“师兄……”
“师妹，伤势如何？”
“皮肉之伤，虽也惨重，却无大碍，慢慢调理便可。我想提醒师兄，切莫惹他……”
“师妹，我会怕他？”
“师兄，我说了，你勿要动怒，你未必是他的对手！”
“哼，他若是没有飞剑法宝，又能如何……”
“他的来历，绝非寻常！”
“哦，师妹曾经提起，他与星海宗有关……”
“不，已远远超出想象。他不仅身携法宝，擅长各种遁法，还懂得隐匿修为的法门，偏偏又看不出师承。由此推断，他或许来自卢洲……”
“卢洲……他藏形匿迹，所欲何为？”
“我也不知，来日见到师叔，再行禀报！”
“他若是心存歹意……”
“这正是我要提醒师兄的关键所在，他既然救了你我的性命，应无歹意，何况你我也并非没有反制之道！”
“我倒是忘了，师妹高见！”
无咎在静坐冥思，师兄妹在窃窃私语，而余下的三人也没闲着，在洞穴中四下寻觅。
“哈，运气！”
阿三返回鬼蛛的葬身之地，在层层的蛛丝，竟然给他找到一把飞剑，禁不住大呼小叫起来。随后他持剑劈砍石壁上的蛛丝，从死去的玄武谷弟子身上，再次得到两个纳物戒子。阿猿跟着他也是收获不浅，随即两人又攀援石壁，采掘明珠宝石，忙得不亦乐乎。
冯田则是在洞内独自寻觅。他走走停停，显得有些寂寞，而从他不断闪烁的眼光看来，他似乎在想着心事。
“锵、锵——”
阿三与阿猿采掘了大把的明珠、宝石之后，又跑到石塔之上，打起金棺的念头。奈何金棺沉重，且极为坚硬。两人只得放弃，却继续东寻西找而唯恐错过机缘。
在鬼蛛巢穴的旁边，还有一个洞口，被蛛丝封闭，不知通往何方。
一个时辰后，冯田与阿三、阿猿在洞口前碰头。
“两位，收获如何？”
“哈，不值一提！”
“算是小有收获吧，却难寻出路！想要就此脱困，还须三位前辈定夺！”
“什么前辈啊，都是出自千慧谷，谁不知道谁呀，以师兄弟称呼便可，何况你我终有筑基那日，到时候也不至于乱了辈分！”
“我总觉着不妥……”
“哈，听我的没错，师兄他故作风范，何不成全他呢！而所谓的出路，岂不就在眼前？即便没有出路，或有宝藏也未可知呢！”
“不便莽撞，且禀报……”
“嘘！凡事禀报，又该错过好大机缘。且自行探路，若有不虞，再呼救不迟！”
阿三拦住阿猿，与冯田使着眼色，又鬼鬼祟祟回头张望，随即举剑走向那封闭的洞口。
“砰砰”几剑，洞口裂开一道缝隙。而蛛丝极为坚韧，想要彻底铲除，打开通道，势必要费一番周折。
“两位师兄，一起动手啊！”
阿猿想着便宜，心存侥幸，与冯田点了点头，相继祭出飞剑而“砰砰”劈砍起来。
三人齐心合力，事半功倍。
厚厚的蛛丝，被劈得七零八落，丈余粗细的洞口，随之呈现出来。谁料洞口之内，又是蛛丝封堵而层层不断。
阿威与阿雅两位师叔，尚在歇息疗伤。那位无咎师兄，亦在原地默默出神。
阿三见没人关注这边的动静，暗暗窃喜，与两位师兄点头示意，继续忙碌。
“砰、砰——”
剑光闪烁，蛛丝凌乱。
须臾之后，已经深入洞内丈余，依然蛛丝封堵，像堵墙，挡住了山洞的尽头。且四下里雪白一片，浑如坠入雪窟一般，却不见几分阴寒，反倒是腥气逼人。
阿三已累得气喘吁吁，不肯罢休，振奋道：“啧啧，不用多想啊，如此层层守护，必有逆天宝物！”他不忘回头一瞥，压低嗓门道：“趁着那人尚未留意，两位师兄再加把力，快快……”
毋庸讳言，那人就是无咎，一旦遇见好处，没谁抢得过他。
对此，阿三深有体会。
阿猿与冯田也是深以为然，各自举起飞剑，恰于此时，一阵“砰砰”闷响突如其来。
阿三还以为两位师兄抢先动手，却微微一怔。
厚厚的蛛丝墙壁，近在咫尺，却突然发出响声，听得清清楚楚，且微微震动，显得颇为诡异。乍然之间，好似幻觉。而响声愈来愈大，震动愈发的猛烈。
阿三看向阿猿、冯田，对方也是一脸懵懂。
便在三人面面相觑之际，接连不断的闷响中，竟“喀喇”一声，坚韧的蛛丝随即裂开一个口子。
阿三吓了一跳，扭头便跑。冯田与阿猿同样不敢迟疑，抢先一步冲出洞外。
与此瞬间，“轰”的一声。
像是受到剧烈的撞击，厚厚的蛛丝崩溃殆尽，旋即一道诡异的威势横卷而来，竟异常的迅猛而势不可挡。
阿三落后一步，难逃威势，尚未跑出洞口，已被凌空卷了出去。他大惊失色：“何方道友，手下留情——”
叫声未落，人已“扑通”砸在洞外的一堆蛛丝上。飞剑也脱手而出，极为狼狈。所幸蛛丝厚实，砸得不疼，却被弹起，再次凌空。
阿三趁机回头，又是惊叫一声：“鬼啊——”
只见蛛丝环绕的洞口中，闪出一道人影，个头足有丈二，却四肢赤裸，通体乌黑，光着脑袋，身躯僵硬，五官呆滞。看上去似人，又不像人，似怪，又不像怪。总之不是一位道友，而是一个夺命催魂的恶煞，却偏偏一步数丈，双拳如飞，极为的凶恶，堪比筑基高手之威。而它好像认准了对手，抬脚猛踏，铁拳猛砸，瞬间到了身后。
阿三的人在半空，无从躲闪，吓得他魂飞魄散，凄厉大叫：“两位师兄，救我——”
阿猿与冯田，左右逃窜，自顾不暇，又哪里来得及救他。
“师叔——”
“锵——”
阿三想起了阿威，只求师叔救命。叫声未落，一道剑光呼啸而至，猛然击中了怪人，却迸溅出一溜火星，随即剑光走偏而斜飞出去。而怪人只是稍稍一顿，竟毫发无损，继续挥动铁拳，生死就在瞬间。
师叔也不管用了，还有一位师兄呢！关键的时候，或许只有师兄能够救命！
“师兄……”
阿三拼命叫喊，果然灵验，师兄两个字刚刚出口，一道人影飞驰而来，旋即黑风呼啸，紧接着便是一声震耳的闷响。
“砰——”
玄铁长剑疾掠而过，直接卷起一颗头颅。
阿三再次扑倒在地，堪堪躲过一劫，就势仰面朝天躺下去，以手加额而庆幸道：“我的师兄，厉害……”
没法子，师兄就是厉害。师叔也对付不了的怪物，竟被他一剑劈死！
无咎虽然坐在远处而独自出神，却没忘留意众人的一举一动。异变突起刹那，他即刻闪遁而至。而他一击得手之后，尚未落地，又顿作愕然。
那个没了脑袋的怪人，并未倒下，而是去势不停，只管奔着阿三扑去。
阿威已召回飞剑，守在阿雅身旁，无论彼此，皆诧然不已。
阿猿与冯田跑出去数十丈远，双双回头，同样的目瞪口呆。
怪人，竟然杀不死？
尤为甚者，它没了脑袋，全无阻碍，依然凶悍如初，着实叫人大出意外！
谁料便于此刻，山洞内再次冒出怪人的身影。
一个……两个……三个，再加上没头的怪人，竟然一模一样……

第五百九十二章 四头鬼偶
……
洞穴的一侧，有两个洞口，一个是鬼蛛的巢穴，一个被蛛丝封堵。
封堵的洞口背后，竟然藏着怪人。刀枪不入啊，没脑袋也死不了，且过于强悍，当真的恐怖！
而一个怪人，已出乎意外，更何况又冒出三个，使得洞穴内慌乱一片。
没头的怪人，扑向阿三。阿三连滚带爬，大呼小叫。
后来的三个怪人，则分别扑向无咎与阿猿、冯田。
阿威忙将阿雅搀扶站起，却又双双愣在原地而错愕不已，随即又急中生智，大声提醒：“符箓攻之……”他顾不得观战，又抬手示意：“师妹，那洞口或为出路，且趁机离去……”
“嗯，多加小心……”
“轰、轰——”
“砰——”
“锵、锵——”
便在师兄妹俩想要趁乱离去的时候，异变又起。
阿三与阿猿、冯田，纷纷祭出符箓，而爆炸的火光中，怪人毫发无损。三人被迫继续逃窜，怪人随后继续追赶。
不过，有人没跑。
无咎迎面扑向一个怪人，铁剑呼啸。闷响声中，又一颗头颅飞了出去。而没头的怪人，继续疯狂。他闪身躲到怪人的身后，抡起铁剑左劈右砍。铁剑沉重啊，再加上他浑身的力气，可谓万钧之势，顿时将怪人的两条腿生生砸断。而怪人拖着断腿，扑倒在地，犹自双拳挥舞，挣扎不休。他趁机蹿过去，双手举起铁剑，便要用力猛砸，却神色一动，长剑倒转，“砰”的击在怪人的后背之上，顺势撬动。怪人的后背，竟撬出一个洞口。他俯下身子，腾出右手，探入一抓，抽身退后。
怪人的双拳猛然一松，随即瘫倒而动也不动。
无咎却是看向手中，讶异不已。手中所抓着的乃是五块石头，拇指大小，尚能够分辨出变幻的五彩，显然就是五色石，而其中的灵力已消耗无几。
怪人，竟然不是人？
阿威与阿雅在远处看得清楚，面面相觑。
原来那看似凶悍的怪人，并非不可战胜。而仓促之间，能够寻到破敌之法，却也不易。可见某人临危不乱，乃是久经战阵的高手！
“师兄救我——”
阿三跑得飞快，而没头的怪人依然如影随形。他摆脱不得，恰见他的师兄杀死了一个怪人，他忙大声呼救。
而阿猿与冯田虽然也察觉到了蹊跷，奈何逼迫太紧，一时无从应对，只得继续狼狈躲避。
无咎正冲着手中的晶石默默出神，循声抬头看去。阿三绕了一大圈之后，奔着自己跑了过来。他不及多想，收起晶石，身形一闪，人已到了怪人的背后。旋即长剑挥动，探手一抓。怪人顿失凶悍，直接瘫倒在地。
“哎呦，真的死了……？”
阿三回头张望，稍作迟疑，返身而回，见没头的怪人再也不动，他胆子大了起来，挥剑便是一阵劈砍：“何方妖人作怪，我杀……”
“师妹，稍待片刻！”
阿威不甘示弱，与阿雅交待一句。见冯田正被怪人追赶，他转身冲了过去，并抬手祭出剑光，“砰”的击中怪人的后背。趁着怪人去势踉跄，他闪身而至，探手一抓，果然也抓出了几块晶石。怪人再难支撑，轰然倒地。他得势不饶人，顺势催动法力，剑光直入怪人体内，狠狠搅动起来。
“且慢……”
冯田停转脚步，便想阻拦，却为时已晚，禁不住惋惜道：“这或许便是传说中的鬼偶，极为罕见……”他眼光一闪，又道：“尚有完好的鬼偶，快快将其收服……”
“鬼偶？”
阿威一怔，急忙抬头看去。
阿猿被怪人追到了百余丈外，兀自狼狈不堪。
便于此时，一道淡淡的人影闪遁而去，挥剑撬开怪人的后背，又飞快探手一抓。怪人尚未倒地，已消失不见。
冯田摇了摇头，似有无奈：“这便是宝物择主……？”
无咎出手，接连击倒三个怪人。最后一个怪人，竟被他收归囊中。阿猿站在不远处，逃脱一劫，而侥幸的神色中，又懵懂不明。他冲着阿猿淡淡一笑，转而扬声道：“冯老弟，何为鬼偶？”
阿三脱险之后，依然心有余悸，又忍不住在怪人的身旁来回转悠，随即跑到一旁，抱起怪人的脑袋：“这怪物，莫非还是宝贝……”
冯田迟疑片刻，应声道：“典籍有载，古人以阴木、铁精，炼制人偶，借助晶石之力，驱使自如，多为守护墓穴或宝藏之用。故而，又称之为鬼偶。据说此法早已失传，而卢洲仙门或有精通此道者！”
无咎与阿猿走了过来，笑道：“既然如此，尚余三个鬼偶，诸位分了吧！”
阿威不客气，急忙收起面前的鬼偶。
冯田却是掉头离去，哼道：“鬼偶构造精巧，一旦损坏，极难修复，余下的已无大用！而唯一完整无缺者，已归无咎师兄，奈何……”他话虽如此，还是将一具尸首分离的鬼偶收入囊中。
阿三则是抱着一个头颅不撒手，大方示意道：“阿猿师兄，脑袋归我，身子归你，好歹有所分润！”
此前的怪人，只剩下半截身子，且两腿断折，后背破了个洞，被他嫌弃。而对于头颅，他却情有独钟，接着惊奇道：“瞧瞧啊，嘴巴眼珠子还会动呢，栩栩如生……”
阿猿点头答应，跑了过去。
无咎走到阿威、阿雅面前，手里依然拎着他的玄铁长剑。
“阿雅前辈，伤势如何？”
“你何必见外呢，唤我阿雅便可。我乃皮肉之伤，虽未痊愈，眼下已行动无碍……”
“哦，顺口而已！”
阿雅的脸上露出笑容，一边说话，一边抬手撩起发梢，而话没说完，一道仗剑的人影擦肩而过。她看向身旁的阿威，唤道：“无咎，你怎会懂得对付鬼偶呢？”
无咎的脚步不停，扬声道：“三、五个鬼偶，尚可对付。倘若一群，只怕不妙啊！”
阿雅似有担忧，与阿威换了个眼色。
“师兄，不宜久留！”
“嗯，所言有理。冯田、阿猿，还有阿三，休得耽搁！”
两人是怕再次遭遇凶险，招呼了一声，与冯田与阿猿、阿三，走向那个冒出鬼偶的洞口。
“诸位，谁来探路？”
无咎抢先一步到了洞口前，出声询问。没有应答，他回头一瞥：“阿三，切莫错失大好机缘！”
“哈，不敢、不敢呢！”
阿三连连摆手，人往后缩。他是吃一堑长一智，再不敢莽撞冒进。
无咎不再多说，拎着长剑，一头扎入洞口。几位伙伴，紧随其后。
洞内封堵的蛛丝，已被鬼偶捅破，却依然披挂牵扯，而层叠不尽。人在其中，像是穿行于一片诡异的密林之间。
无咎走了三五丈，脚下一顿。众人急忙后退，顿显慌乱。他却嘴角一咧，继续往前。
片刻之后，蛛丝突然没了，眼前陷入黑暗。而神识可见，所在之地，乃是一个十余丈方圆的洞穴，空空的石壁上刻画着古怪的符文。而当间却有一段石阶层层往上，又被一块巨石从中阻断。
无咎走到石阶前，抬头张望。
阿威等五人跟着停下脚步，各自猜疑不已。
“此处，应为鬼偶的居所。由此往上，另有密室……”
“说不定藏着更为凶猛的野兽呢……”
“不，此处戒备森严，或为关口所在，该有出路……”
“大石挡路啊……”
无咎驻足片刻，抬手一指。一道紫色的剑光呼啸而出，瞬间没入大石。少顷，剑光回旋而返，被他收入体内，眨眼已消失无踪。
几位伙伴，神色不同。
阿威又羡又妒，阿雅摇头不语，冯田神色莫名，阿猿面带敬畏，阿三则是眼馋不已。
只有人仙前辈，方能炼化法宝，而一个筑基修士，不仅炼剑入体，还是一紫一青两把飞剑，且施展得出神入化，天晓得又该怎样的运气，方能这般的机缘过人！
无咎抬脚踏上石阶，举起玄铁剑往上一点。厚重的大石，顿时从中裂开了一道豁口。他挥剑劈砍，碎石崩落。阻断的石阶，渐渐呈现出来。他挥袖拂去飞溅的尘屑，拾级登高。穿过丈余厚的豁口，一道狭长的石阶层层陡峭。他稍稍张望，继续踏着石阶往上而行。
见状，众人颇感庆幸。洞穴中既有台阶，不用多想，十之八九，出路在望。
“真的想不到，此处竟有出路！”
“却不知所去何方，不可大意！”
“师妹所言极是！”
“倘若所料不差，应该返回山谷……”
“冯师兄，我再不要遇见野兽……”
一行六人穿过大石的豁口，然后循着石阶逐级而上。接连遭遇凶险，几度死里逃生，如今谁也不敢大意，各自全神戒备。
石阶陡峭，且狭长。直至一炷香的时辰过后，层层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无咎踏上最后一级石阶，也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人在地下，颇为憋闷，且状况连连，又不便施展遁法。他早便想着返回地上，哪怕是来时的山谷也无妨。只不过……
无咎的两脚尚未站稳，神色一凝。
面前的逼仄所在，竟有一道石门拦路。而石门的背后，又通向哪里？
恰于此时，突然一阵“锵锵”的撞击声传来。
无咎蓦然一惊，人往后退。
阿威跟着后退，低声吩咐：“各自小心……”
众人不明究竟，慌忙躲避。
阿三落在最后，猝不及防，脚下踏空，直接从石梯上滚落下去：“哎呦——”

第五百九十三章 只讲情分
……
惨叫声过后，黑暗中，一片寂静。
无咎回头看向身后；阿威回头看向阿雅；阿雅回头看向阿猿与冯田，后两者看向阿三。而阿三滚落两圈，趴在石阶上不敢动弹，也跟着回头一瞥。他的身后没人，只有层层的石阶。
不过瞬间，像是心有灵犀，众人齐刷刷扭头，再次看向那扇诡异的石门。
“锵、锵——”
石门背后的撞击声，犹在接连不断，凌乱且急促，却又是那样的清晰。
无咎稍作迟疑，右手持剑，左手一抬，掌心之中闪出一道紫色的剑光。
他要以狼剑之锋锐，劈开石门。
阿威与阿雅，皆神色戒备。阿猿有些惴惴不安，冯田则是默然不语。
阿三却是忍耐不住，小声道：“不要啊，说不定又是怪兽呢……”
他是吓怕了，悄悄顺着石阶往下挪动。但有不测，他要随时跑路。
紫色的剑光，一闪即逝。
石门的撞击声，突然听不见了。
无咎举起右手的玄铁剑，猛然往前扎去。“轰隆”一声，石门崩碎。他眉梢一挑，竟身形一闪而趁机冲过石门。与之瞬间，一道凌厉的剑光迎面劈来。他不及多想，抡起玄铁剑便横扫了过去。
“锵——”
“当啷——”
“砰——”
“扑通——”
“哎呀，你……”
铁剑横扫，势大力沉。偷袭的剑光，顿时被激射而回，紧接着一道人影飞了出去，直接砸在石壁上，又摔落在地，尚未来得及爬起来，已是两眼圆睁而愕然失声。
无咎打破石门，急冲而过，再抡剑横扫，可谓一气呵成而威势凌厉。而他本想再下杀手，却微微一怔，飘然落地，旋即环顾左右而神色疑惑。
阿威、阿雅、阿猿、冯田，相继现身，也都是颇为意外。
阿三最后一个冒出来，顿作惊喜：“阿胜师叔，你还活着……”
那个坐在地上的壮汉，满脸胡须，神情憔悴，衣衫破烂，正是走失多时的阿胜。而他或也惊喜，却直勾勾盯着无咎，盯着那个他熟悉的弟子，难以置信道：“他……他是谁……？”
阿三跑了过去，笑道：“师叔，那是我的无咎师兄！”
阿胜的神情有些恍惚，说起话来也是颠三倒四：“你与无咎，乃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两个弟子，我怎会不认得呢，而那人……我防备不及，遭他暗算，而他分明就是筑基高手……咦，那把黑剑，好似玄金……”
“阿胜，他就是无咎！他的黑剑，乃玄金打造，虽也寻常，却颇为沉重！”
“你怎会藏于此处，是否无恙？”
阿威与阿雅一边打量着四周的情景，一边带着阿猿、冯田走了过去。
阿胜这才看向走近的众人，拱了拱手，却依然顾不得寒暄，摇头道：“他不是……”
“阿胜前辈，真的不认得我了？”
无咎回首一笑，吩咐道：“阿三，你代我分说原委，再询问一二。”
阿三慌忙答应，趁机分说：“师叔啊，你还不知道师兄的为人？他卑鄙，不，他奸诈啊，抢了我的黄参，故而机缘不断……”
所在的地方，竟有二十余丈的方圆，四周为巨石垒砌，像个石头殿堂。当间矗立着一根数丈粗细的石柱，顶起了五、六丈高的穹顶，而石柱足有两三丈粗细，方方正正，上面刻画着各种各样的图画，或符文。石柱脚下，摆放着一圈布满灰尘的石头器物。石柱的四个角落，分别有石门拱卫。其中一个毁坏的石门，正是来路。
“你说无咎他抢了黄参，又连获机缘，于是修为蹭蹭提升，如今已是筑基六层的高手？”
“那又如何？为人不能忘本，若非师叔一手栽培，他怎能走出千慧谷，您老人家还是他的前辈！嗯，他亲口所说！”
“他真的这样深明大义？话虽如此，坏了规矩……”
“你我不比常人，只讲情分。阿威师叔，哦？”
“我也是有情有义啊，却怕日后难以相处……”
“阿胜，你为何在此？”
“唉，还记得金水门有个叫作阿扎的吗？我寻找两位无果，便落在山谷中。恰见他与一群玄武谷弟子在发掘一座石塔，于是我便凑个热闹。连番忙碌之后，也算是稍有收获。谁料他竟然指责我抢夺宝物，带人围攻。我寡不敌众，只得躲避。好不易来到此处，又无去路，便试图打开石门，却冷不防被他重剑偷袭。他怎会不声不响筑基呢，还有了一把玄铁剑？尤其他的六层修为，与我的境界相差无几，不合常规啊……”
众人围着阿胜，听他叙说前后的原委。而他对于某人的修为筑基，依然耿耿于怀，却见阿威、阿雅并未因此而有所在意，诧异之余，便也渐渐的不再追究。
“阿扎又在何方？”
“他与四位筑基高手，带着十五、六个羽士弟子，应该没有离去，随时都将寻来……”
“你伤势如何？”
“我并无大碍！”
“你该熟悉此间，却不知怎样脱困？”
“随我来——”
阿胜应该遭遇了围攻，虽也狼狈，而歇息片刻，渐渐恢复常态。他起身走向另外一道石门，伸手用力一拉。看似沉重的石门，无声开启。他指着半开的石门，示意道：“为我凑巧发现，借机藏身……”
众人正要穿过石门而去，又纷纷止步。
“无咎，此地不宜久留！”
“师兄所言极是！一旦被阿扎寻来，你我必遭围攻！”
无咎在石柱前转了一圈，停下脚步，手拄长剑，饶有兴致地抬眼仰望。
石柱上，尽是图画，或符文。却布满灰尘，极为古老而破旧。而从简陋的痕迹中，隐约能够分辨出大致的场景。有人，有兽，有奔腾蛟龙，有飞翔的战车，倒是与之前蛮族残塔的月影神像有着几分仿佛，却多了漫天飞坠的星辰，以及一轮轮烈焰滚滚的红日。常言道，天无二日，而所雕刻的图画，竟是一轮轮的红日，环绕天宇，炙烤大地。大地上却又汪洋横流，万物沉沦！
而在石柱的当间，另有巨人，独自屹立在高山之巅，并手持法杖，像是在力挽狂澜……
“无……无咎，何故磨蹭？”
“师兄，阿胜师叔与你说话呢！”
阿胜在出声召唤，却吞吐迟疑，似乎少了几分底气，或多了几分的顾忌。
无咎循声看去，报以微笑：“前辈，另外两道石门又通向何方？”
此处共有四道石门，一个通向地下，一个应该是通向外边，而另外两道石门依然紧紧关闭。而众人接连遇险，已没了猎奇的心思，何况还有强敌环伺，此时只想离开这是非之地。
“不必多礼，你我以平辈相称便可！”
阿胜的神色缓和下来，随即又摇了摇头：“我正要尝试，遇见诸位，哪里又知晓许多……”
“既然如此，何不打开瞧瞧？”
无咎像是来了兴致，抓起玄铁长剑，却禁不住抬头一瞥，自言自语道：“曾经有位王者，于浩劫来临之际，试图力挽狂澜，奈何难以胜天，最终只能化为尘埃而长眠于此！而真正的浩劫，又是怎样呢……”
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而他想要打开石门的举动却是浅而易见。
阿胜吓了一跳，慌忙摆手：“一旦惹来怪兽，大祸临头也！”
无咎却是不容分说，径自走到另一侧的石门前。
阿胜急道：“放肆！给我站住——”
无咎慢慢转过身来，咧嘴一笑：“阿胜，有何指教？”
阿胜的两眼一瞪：“你……”
一个仙门弟子，面对前辈，竟直呼其名，简直就是大逆不道。不过，那位弟子已今非昔比。奈何过于突然，一时叫人难以适应。
阿胜还想说话，又是一怔。
阿雅与阿威，竟然带着阿猿、冯田返身走了过去。这对师兄妹，与无咎不合，怎会也变得言听计从，此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不过，阿三依然站在身旁。
阿胜颇感欣慰，又狐疑道：“阿三，你喜欢满口胡扯，此前必有隐瞒，且实话实说，为何惧怕于他？”
“谁会怕他啊？”
阿三摇头否认，又故作神秘道：“师叔，师兄最懂得捡便宜，跟着他走，有好处呢！”
他话音未落，丢下他的阿胜师叔转身便跑。
阿胜则是看着半开的石门，进退不得。
便于此时，门外有人喊道：“诸位，此处有暗道——”
阿胜脸色微变，“砰”的关上石门，并打出禁制封堵，转而已是又急又悔：“玄武谷弟子寻来，如何是好……”
“轰——”
一声炸响，石屑迸溅。
阿胜惊得闪身躲避，却发现身后的石门无恙，而十余丈外的另一道石门，已被劈得粉碎。与之同时，只听某人扬声道：“前辈，且将玄武谷弟子放进洞来……”
阻挡已是不及，还要放进来？而他又称呼我为前辈，显然没有忘了千慧谷的情分呢！
转念之间，那道洞开的石门前，已没了人影。
阿胜顾不得多想，抬脚奔了过去。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砰”的闷响……

第五百九十四章 最后提醒
……
石门过后，便是一个往下的山洞，并有一截数十阶的石梯，随即豁然开朗，已然置身于一方洞穴之中。
洞穴有着数十丈方圆，五、六丈高，地面平整，方方正正，穹顶浑圆，并镶嵌明珠而点点生辉。在洞穴的当间，摆放着一物，三、五丈大小，一人多高，像是玉石打造，并有车轮置于四方，分明是个车辇，却无车辕等设施，与所知迥异，看起来颇显古怪。
无咎停下脚步，好奇张望。
阿威与阿雅等人随后而至，也是颇为感诧异。
紧接着便是阿三，他匆匆跳下石梯，禁不住嚷嚷道：“坏了、坏了，还当另有去路，谁料却是绝地……”
阿三话音未落，阿胜出现在石梯上，低头俯瞰，更是后悔不迭：“哎呀，玄武谷弟子即将杀来，你我岂不成了笼中困兽……”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阿威倒还镇定，面带杀气道：“师妹与几位小辈退后，阿胜、无咎随我据守！一旦有机可乘，便冲杀出去！”
“砰、砰、砰——”
与之瞬间，阵阵撞击声传来，且愈来愈响，令人头皮发麻而胆战心惊。
阿胜慌忙越过石梯，而两脚尚未落地，又是“轰隆”震响传来，他大惊失色：“五位筑基高手呢，如何应付……”
阿雅带着阿猿、冯田与阿三躲到角落，皆神色惴惴。
而阿威则是手持飞剑，返身奔着石门扑去。大敌当前，且寡不敌众，他要据门而守，倒是颇有几分胆色。
“前辈，退下——”
阿威已跳上石梯，猛然回头：“无咎，你要干什么？”
只见无咎走到石梯前，“锵”的一声长剑砸地，旋即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满不在乎道：“你与阿胜，守护阿雅等人的周全便可。玄武谷弟子，我来对付！”
阿威瞪眼道：“那可是五位筑基高手，十多位羽士弟子……”
无咎神色如旧，只是挂在嘴角的笑容，多了几分冷峭的杀意，点了点头：“嗯，还请前辈闪开！”
其言谈举止，淡定自若，便好似历经百战的高手，生生死死不过是一场过眼的云烟。
或者更像是一种狂妄与嚣张，他不过是斩杀过两头鬼蛛而已，便敢从此目空一切，而不知天高地厚？
阿威尚在迟疑，叫喊声起：“人在此处——”
与之瞬间，一道剑光穿过石门呼啸而下。
阿威咬了咬牙，闪身跳下石梯。
他倒是想看看，某人筑基之后，真实的修为如何，但有意外，再动手不迟！
无咎依旧是站在石梯前，任凭剑光呼啸而下。身后则是那个石头车辇，以及躲在角落里的阿胜、阿雅，以及阿猿三人。而便在剑光近在咫尺，他猛然挥动手中的玄铁长剑。
“咣当”的一声，来袭的剑光难挡重剑之威，顿时被砸飞出去，“砰”的撞上石壁，火星迸溅，随即又“当啷”落在地上。
便于此时，石门冒出一个壮汉，面相陌生，却是位筑基的高手。他见飞剑坠地，颇感意外，或有恃无恐，振奋大喊：“歹人尽在此处，一网打尽……”
壮汉没作多想，竟飞身往下扑来，并顺手抬手一招，坠地的飞剑“嗡”的一声盘旋而起。
与之瞬间，一道道人影穿过石门蜂拥而入，其中有筑基高手，也有羽士弟子。眨眼的工夫，足有十余人闯了进来，顿时剑光闪烁，杀气狂乱。
阿威暗叫不妙，往后躲闪，回头一瞥，顿时又急又怒。
只见守在石梯前的无咎，竟然也在慢慢退后，显然是力有不逮，或根本挡不住汹汹而来的攻势。
阿威慌忙停下，出声叱道：“无咎，你存心害人不成？诸位，随我御敌……”
己方仅有七人，连番遇险，皆疲惫不堪，何况阿雅的身子有伤，根本挡不住大群的玄武谷弟子。唯有扼险据守，方能挣得喘缓之机。谁料某人却是门户大开，任凭对手狂涌而来。如今身陷绝地，无路可逃，且寡不敌众，最终的下场可想而知。
恰遇此刻，石门再次冒出一人，同样是个壮汉，中年光景，满脸凶相。而他正要闯入，却又惊愕失声：“无咎……”像是发现了洪水猛兽，他竟然不敢往前，竟转身便走，并大叫一声：“此间有诈，撤——”
无咎挥动长剑，左劈右砍，但有来袭的剑光，只管竭力砸开。对手愈来愈多，并不断有人跳下石梯扑到近前。他像是不堪应付，慢慢退后，却已渐渐陷入重围，谁料敌我双方的情形突然逆转。便在大叫声响起的刹那，一紫一青两道剑光透体而出，霎时化作烈焰狼影与暴怒的青龙，猛然在山洞内掀起阵阵狂飙。四个冲到近前的筑基高手，刚刚有所察觉，便被狂飙撕裂护体灵力，相继肉身炸开而血光迸溅。而狼影、青龙并未作罢，扯起紫青色的剑虹，带着血腥的杀气，倏然穿过石门。他本人则是纵身而去，瞬间消失。而他不容置疑的话语声，犹在山洞内回响：“诸位，善后……”
阿威已从又急又怒，变成了目瞪口呆。而山洞内依然剑光纷乱，人影乱窜。他猛啐一口，恶狠狠道：“莫留活口，杀——”
无咎冲出山洞，几个慌乱的人影正逃向石柱另一侧的石门。紫青剑光随后追杀，又是血肉横飞。他闪身穿过石门，迎面一堆乱草丛。越过草丛，随即置身于一片空旷之间。他收住脚步，身前两道剑光盘旋，手中铁剑斜指，兀自杀气不减，而抬眼四望之余，忍不住满脸的愕然。
竟然来到了地上？
应该是深夜时分，四周黑暗沉沉，且薄雾笼罩，神识与目力，均难以及远。而身后的一座高大石塔，还是能够看得清楚。数十丈外，另有石塔林立而隐隐约约。不过，那个大叫的壮汉，便是金水门的阿扎，竟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无从寻觅？
无咎有心追杀下去，又摇头作罢，旋即收起神剑，返身走向来路。石塔脚下，草丛深处，洞开的石门，依然颇为隐秘。他踏入石门之际，又不禁心头一凛。
那黑暗的空旷与薄雾之间，似乎充斥着一种凌乱的气机，并弥漫着莫名的狂野躁动，竟然使人有些心慌意乱。
无咎顺着来路，接连穿过两道石门，一阵浓重的血腥扑面而来，他径自越过石梯飘然而下。
山洞内，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具死尸。
而不管是阿威、阿雅、阿胜，还是阿猿、冯田、阿三，皆飞剑在手而杀气未消，显然是刚刚经过一场屠戮，却又蓦然一惊而纷纷退后，当看清来人，这才各自松了一口气。
无咎直接走到四个筑基高手的尸骸前，掠取了几个纳物戒子，然后善解人意般地咧嘴微笑：“既为善后，怎能少得了焚尸灭迹呢！”
他急着返回，便是有所惦记，而对于满地的飞剑，以及羽士弟子的随身之物，却没有兴趣。
众人站在一旁，神情各异。
阿威欲言又止，与阿雅面面相觑。他的师妹摇了摇头，递了个眼神。他摆了摆手，吩咐道：“阿胜，你我分了四把飞剑。阿猿，你与两位师弟清理一二……”
杀戮之后，理该收获一番。而最为贵重的莫过于筑基高手的戒子，怎奈眼睁睁被人抢走。且将四把筑基飞剑，稍作补偿。余下的不便争抢，或者说，维系着长辈的尊严，且便宜了几位晚辈弟子。
阿威将捡得的飞剑递给阿胜，阿胜无动于衷，他只得又拿出一把塞了过去，对方却愣愣摇头。他仿如心领神会，默默走开。
总算是见识了某人的凶悍，与强大的手段。而除了震惊，还是震惊。原来他示敌以弱，只想大开杀戒。玄武谷的五位筑基弟子，不乏七层、八层的高手，却根本没有放在他的眼里。他是要斩尽杀绝呢，残酷冷血可见一斑。试问，谁敢与他为敌？而之前那个惫懒随意的弟子，再也不见了，只有一个深藏不露的恶人，随时带着笑脸奉上他的致命一击！
阿三却是一声欢呼，忙着翻捡着地上的死尸。稍有收获，他便兴高采烈起来：“哈，我便知道有好处……”
阿猿也没有那么多的心思，与冯田焚烧尸骸。
山洞内，火光熊熊。映照之下，穹顶的明珠更加闪烁生辉而点点夺目。
“无咎，有无追杀得逞？”
阿威与阿胜，似乎芥蒂难消，皆变得少言寡语，而心事重重的样子。唯独阿雅，还是一如既往。她见某人独立一隅，款款走了过来。
“你问的是阿扎？他带着三、五个弟子逃了！”
“哦，他好像早已知晓你的厉害，或玄武谷另有交代，而一旦被他逃走，玄武谷又岂肯罢休？”
“那又怎样呢？”
“说的也是！玄武谷与玄武崖的元天门，早已势同水火，即使没有你无咎，依然会杀戮不断！而此去金吒峰，路途遥远，你我还须同心戮力，方能排除艰险万难！”
“……”
“无咎，念你救了我与师兄的性命，我想最后提醒一句，莫忘师门之恩！”
“哦……？”
“你在作甚？”
无咎手拄长剑，兀自抬头仰望：“你说呢？”
阿雅撩起发梢，精致的面颊稍显憔悴，而不过瞬间，她一双明眸顿然生辉：“那……莫非是星辰天图……”

第五百九十五章 星辰天途
……
山洞的穹顶之上，嵌满了明珠，虽也纷乱闪烁，却又层次分明。也许并非照亮，亦非装饰之用。分明就是点点的星辰，且远近有别而秩序浑然。尤其是其中的两颗星辰，大小迥异，似曾相识，岂非就是自己在天上所见到情景？大者，便是赖以生存的栖息之地，小者，便是那轮明月。由此而去，另有八颗明珠环绕，并拱卫着一颗更为明亮的火红宝石，或者是说，九颗星辰都在围绕着火红的太阳旋转。乍然看去，便似一个星光的漩涡，或酝酿着万千岁月的永恒，或也轮回着古往今来的沧海桑田。
如上所见，仅为天穹一隅。
而星光旋涡之外，另有旋涡，以及星河无数，又似乎彼此相融，却互不相及而天地永隔。正是那一个又一个星光的旋涡，交织成了一方天穹。至于天穹之外，仿佛依然浩瀚无际……
“星辰天图？”
被阿雅的话语声所吸引，阿威等人也纷纷抬头仰望。
“师妹，你懂得天文……”
“猜测而已……”
“哎呦，阿猿师兄，冯师兄，快看，好壮观……”
“阿雅师叔所猜不差，那明珠与别处不同，正是以日月星辰排布，正所谓星河沙数而天地无穷。而与其是说星辰天图，倒不如说是星辰天途！”
众人看向冯田，只听他接着说道：“典籍云，天有九重之高，地有九冥之深，此乃泛称而已，实则禁制重重而天外有天。而唯有摆脱天地禁制，方能成就不老仙道，故而，多少万年以来，无论凡俗，皆梦想着摆脱轮回而寻求永恒。”
无咎也循声看来，问道：“冯老弟，你话中莫非另有所指？”
“无咎师兄，果然不比常人！”
冯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此间或许有位王者，曾研修天文，欲登临天宇而遨游无极，怎奈天不假年，或浩劫难免，终究不得遂愿，只留下一片坟冢与星图、战车。而他的宏图大志，岂非就是一条星辰天途？”
“嘿，冯老弟不仅博古知今，竟然也懂得吹嘘奉承呢！”
无咎咧嘴微笑，又眼光一闪：“战车？”
众人这才留意起面前的车辇，并再次打量起来。
冯田似有尴尬，默然片刻，继续说道：“我见此车精巧，故有猜测，至于是真是假，不得而知……”
阿三早已按耐不住，纵身一跳，已在车辇之中，并一屁股坐在当间，见四周布满符文，他伸手乱抓乱摸起来：“莫非是说，这战车能飞？”
冯田摇了摇头，又道：“方才混乱之际，战车已有所毁坏，何况年代久远，只怕……”
而话音未落，车辇的四轮突然原地转动起来。
他蓦然一惊，忙道：“阿三，休得妄动——”
也不知阿三触动什么机关，或是符文，看似古老陈旧的石头战车，竟四轮转动，随即有淡淡光芒笼罩着车身。与此瞬间，光芒渐趋耀眼，随之四轮离地，两三丈大小的石头战车，竟然缓缓悬空。阿三原本坐着稳当，满脸的好奇，顿时手足无措，慌忙起身便要逃窜。
众人也是始料不及，一个个愕然后退。
谁料便于此时，闪烁的光芒倏然熄灭，随之轰鸣炸响，玉石迸溅。
阿三尚未来得及逃窜，“扑通”摔在地上。半个身子埋在碎石堆里，吓得他连滚带爬：“救命——”
阿威倒是应变极快，挥袖卷起一道劲风。弥漫的烟尘飞出洞外，洞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是曾经的玉石战车，已然消失不见，仅剩下地上的一堆碎石头，还有阿三在四下张望而惊魂未定。
而不消片刻，无咎、阿威、阿胜，以及阿雅，皆走向石堆，伸手翻捡。各自寻到一两块白色的晶石，却已面目全非。
“这架王之战车，或许飞不到九天之上，而陆地飞腾，应该不难。其中内嵌法阵与五色石，与仙门神通相仿，却年代久远而耗尽灵气，一旦操控有误，必将自毁而不复存焉！”
冯田的话语中透着无奈与惋惜，淡淡又道：“只可惜了那绝妙的法阵，从此失传……”
阿三闯了祸，不以为然道：“冯师兄多虑了！仙门有云舟、云板，岂是凡俗能够相提并论！”
冯田没有辩解，神色不屑。
无咎手上抓着两块晶石，果然是耗尽灵气的五色石。他随手扔了石头，问道：“冯老弟，你说古人能否穿越星域而抵达天外？”
阿雅、阿威与阿胜，犹在碎石堆中寻觅，指望着找到上古的法阵。
冯田反问：“你指的是上古仙人？”
无咎的嘴角一撇：“嗯，是吧！”
冯田道：“为何不能？”
“而现如今，为何不能呢？看来上古年代，没有天地结界的阻挡……”
无咎说话随意，冯田也是脱口而出。
“谁说上古没有结界，而只须打开结界……”
“如何打开结界？”
“自然要……”
冯田突然收住话头，沉静中似乎多了几分谨慎之色。
无咎却似笑非笑，继续追问：“自然如何？”
冯田哼了声，似有不满：“试图打开结界，自然要寻找通天之法。师兄你又何必绕着弯子试探于我，小弟不过是一个喜好古籍的羽士弟子！”
“嘿，虚心讨教而已！”
无咎不再多说，转身奔向石梯：“诸位，此地不宜久留！”
众人并无异议，随后离去。
冯田看着脚下的乱石堆，默默叹了口气，像是心绪纷乱，随即慢慢挪动脚步。
而那走在高处的某人，竟回头冲着星光点点的穹顶投去深深一瞥：“通天之路，又在何方……”
一行越过石梯，重返之前的洞穴。
无咎并未直接离去，而是直接走向最后一道紧闭的石门。众人尚自迟疑，石门已被“砰”的砸开。
此地凶险不断，却也机缘不断。既有四道石门，亦当顺便查看一二。
阿威带头跟了过去，谁料他刚刚穿过石门，却见无咎站在石梯上，难以置信道：“这多的死人……”
石梯下方，又是一个洞穴，数十丈大小，并无明珠照亮，反倒是阴森黑暗。而神识可见，地上竟然堆满了厚厚一层骸骨。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众人挤在门前，惊讶不已。
“哎呦，这该死了多少人啊！”
“杀戮无处不在，上古亦然！”
“阿胜师叔有所不知，这或为殉葬所致！”
“怎讲？”
“当浩劫难逃，人们便追随王者，或神明而去，乞求来世轮回！”
“冯师兄瞎说，谁会主动求死呢？”
“倘若你阿三成为了王者，神明，拥有无数信徒子民，你或许也能掌控生死，而为所欲为！”
“哈，我也能成为神明一般的存在？”
“你乃羽士高手，比起凡俗的王者还要强上一筹！”
“冯师兄，这话有道理……”
此处共有四道石门，已尽数了然。一道出口，一个埋骨大坑，一个藏着所谓的战车与星辰天图，还有一个则是通向地下深处的墓葬。其间金银财宝无数，而对于修士来说也是寻常。连番的惊魂之后，该当离去的时候了。
众人返身而回，鱼贯穿过洞开的石门。
这回是阿胜在头前带路，他虽然颇感意外，也颇感失落，好歹并非狭隘之人，总算是慢慢恢复了常态。他手持飞剑拨开挡路的野草，提醒道：“此处位于山谷的当间，四周尽为高塔林立，即使白日里也难辨方向，而夜晚的古怪更多。我为了躲避追杀，恰好躲进塔内，倒也有惊无险，而眼下夜色已深，诸位小心……”
穿过草丛，四方空旷。
正如所说，夜色正深。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还有雾霭弥漫，顿时方向莫测而仿如天地混沌。
七道人影在黑暗之中中徘徊片刻，依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即使无咎，也是扛着铁剑，原地兜着圈子，一脸的茫然。
比起之前，雾气更重，且其中的腥味更浓，并阻挡神识，令人不安且又无所适从。
众人只得凑在一起，听阿胜为难道：“我也辨不清来路，不妨慢慢寻觅而去……”
阿威习惯了发号施令，被迫忍耐了许久。此时他沉不住气了，猛一挥手：“只须登高查看，立见分晓！”他又看向身旁的阿雅，示意道：“师妹，你我当速速离去！”
所在并非地下，四处凶险莫测。若是耽搁下去，难免节外生枝。
阿雅则是看向阿胜与无咎，见二人默不吭声，余下的弟子也无异议，她微微颔首以示默许。
阿威不再啰嗦，踏剑而起，随即撕破了浓雾，径自腾空高飞。
众人抬头仰望，只等着他查看虚实、探明方向。
谁料便于此时，浓雾尚在翻卷，阿威尚未远去，却迎头撞上一道黑影。他躲避不及，竟被“喀喇”刺破护体灵力而惨叫一声，随即翻身栽落下来，转眼间“砰”的砸在地上。
阿雅脸色大变，急忙奔了过去。
只见阿威的大腿上多了一个血洞，热血“汩汩”直冒，疼得满头满脸的冷汗，挣扎道：“天上有双翅尖嘴的怪兽，快逃——”
“嘎——”
一声刺耳嘶鸣传来。
随即一道丈余大小的黑影急冲而下，像是闪电，来势惊人，又迅猛异常，竟带着狂风的呼啸而势不可挡。
与此瞬间，翻卷的浓雾又是一阵沸腾，从中冒出一头头怪兽的身影……

第五百九十六章 万兽齐聚
……
这不是节外生枝，这是灾难突降啊！
阿威惨遭重创，摔在地上。
试想，能够轻易重创一个筑基高手的怪兽，又该是怎样的强大与凶悍。只怕与人仙高手相较，亦不遑多让。
而那头怪兽竟不依不饶，从天上急扑直下。
众人惊愕难耐。
谁料祸不单行，危机再起。
只见黑暗之中，无数怪兽的身影，穿过翻腾的浓雾，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腥臭而狂乱的杀气，瞬间及至。
阿雅摸出丹药，尚未递给阿威，竟慌乱难抑，使得玉瓶脱手而出。而生死旦夕，不容迟疑。她牙关一咬，猛地伸手拖起阿威，曾柔美的腔调中透着惊恐，颤声喊道：“原路返回——”
阿胜与阿猿、冯田，以及阿三，犹自上下张望而僵立原地，突然惊醒过来，转身跑向来路。若是躲到石塔下的山洞内，或能躲过一劫。
而仓促之间，陷入重围，且天上地下，群兽凶猛。想要原路返回，又谈何容易。
阿雅拖起阿威尚未动身，天上的怪兽已快如闪电般扑到了头顶。她原本身子有伤，根本招架不及。而阿威只想挣脱，并大喊师妹躲开。师妹不肯撒手，彼此纠缠一起更是举步维艰。
阿三素来机灵，且善于逃脱，此时竟然也同样挪不开脚步，大叫：“无路可去……”
来时的石塔，就在二、三十丈外，只要越过野草丛，便能顺着石门返回地下。而几头怪兽出现在石塔下，恰好挡住了退路。
阿胜手持飞剑，焦急万分：“如何是好……”
阿猿早已目瞪口呆。
冯田也没了往日的镇定，脸色在微微变幻。
眼看着阿雅、阿雅便要遭到虐杀，众人亦将难逃此劫。
而危急关头，突然有人拔地而起，并抡起他的那把玄铁剑，异常的凶猛彪悍。
无咎虽有不祥之感，却依然心存侥幸。而兽群的突然出现，还是让他大为震惊。那怪兽之多，出乎想象。怪兽之猛，更是极为罕见。
尤其是阿威惨遭重创，可谓雪上加霜。怎奈阿雅伤势在身，阿胜也是拖着疲惫之躯。仅凭阿猿、冯田与阿三，想要对付疯狂的兽群，无异于痴心妄想。或许稍有不慎，便将全军覆没。而此时此刻，又能如何呢？
无咎不及多想，猛地蹿了起来，直奔那头从天而降的怪兽扑去，顺势双手抓紧玄铁剑，浑身的法力沛然而出。五尺长剑，顿时“嗡”的爆出丈余光芒。旋即剑芒倒卷，恰如举火燎天而狠狠往上劈砍。
“轰——”
一声巨响，双臂猛震。
无咎“砰”的落地，蹬蹬几步，勉强站稳，依然双臂发麻而虎口阵疼。
而那头怪兽也被重剑劈飞出去，“扑通”砸在几丈外的空地上，双翅扑腾，离地飞蹿而作势欲扑。竟是一头大鸟，类似青鸾，却长着利剑般的长嘴，极为的怪异丑陋而又凶狠狰狞。
无咎忙将尚自闪烁着光芒的长剑交于右手，左臂抬起而伸手一指。
一道闪电呼啸而去，杀气凌厉。
大鸟似乎知晓厉害，便欲挥动长满铁羽的翅膀迎击。闪电却是猛然回旋，“扑哧”穿过它的双睛，再又顺着脖颈，狠狠“咔嚓”劈下。头颅落地。无头的大鸟挣扎几步，轰然倒下。而狼剑并非罢休，“嗡”的一声嘶鸣，随即化作一头紫色的狼影，在四周狂奔盘旋起来。数丈方圆之地，顿时卷起一道道迅猛的风暴。几头怪兽堪堪临近，“砰、砰”倒飞出去，不是尸首分离，便是嗷嗷惨叫。
无咎却未作罢，大声喝道：“阿三，给我回来！”
他将玄铁剑“锵”的插在身旁，甩了甩酸疼的双臂，又道：“阿雅，照料阿威；阿胜，随我抵御怪兽。阿猿、冯田、阿三，居中自守。”他吩咐过后，又禁不住啐了一口：“呸，怎会这多的上古异兽，倒霉，却无阵法藏身，奈何……”
他虽然有些气急败坏，而手上没有闲着。随着片片禁制飞出，几丈之外，结出一道简易的阵法，只为挡住兽群的猛攻。
阿三与阿猿、冯田，慌忙返回。
阿胜不敢怠慢，帮着加持防御。
阿雅与阿威，依然僵在原地。再次获救，皆侥幸万分。而侥幸之余，又双双心绪纷乱。某人的野性难驯，早已为众所周知，而他强悍的修为，凌厉的杀招，以及他不计前嫌的连番施救，却叫人出乎所料。
“砰、砰——”
群兽撞上禁制，来势受阻，更加凶猛，左奔右突而咆哮不断。而更多的怪兽接踵而至，但见黑暗之中兽影重重，犹如山呼海啸，随时都将湮没当间的七道人影。而紫色狼影，犹在盘旋，剑光所及，血肉纷飞。
阿胜打出法诀加持禁制，不忘催动他的飞剑参与反攻。
而正当忙乱之际，有人提醒：“箭鸾来袭，小心——”
阿胜抬眼一瞥，惊道：“无咎，大鸟又来了……”
四周的兽群凶猛，尚能借助禁制与飞剑抵挡片刻。而头顶的浓雾犹然沸腾不休，并传来两声尖利的嘶鸣。与之瞬间，两道黑影冒了出来，并猛然收起双翅，像脱弦利箭一般急冲而下。
那并非寻常的大鸟，乃是一种叫作箭鸾的猛兽。
无咎早有提防，乾剑出手。一团青色的龙影旋风，直奔两头箭鸾扑去。
“砰——”
一头箭鸾被剑光斩断脖子，而另一头箭鸾却逃脱一劫。那怪物好像认准了对手，继续恶狠狠扑来。
此时，七个人聚在一起。倘若一人遭殃，余下的谁也跑不了。
阿胜与阿雅急忙祭出飞剑，便要助上一臂之力。谁料箭鸾挥动双翅，瞬间荡开来袭的剑光，随即又猛收双翅，带着利箭般的长嘴，与狂怒的杀气，继续奔着无咎扑来。
与之瞬间，死去的箭鸾重重砸在禁制之上。摇摇欲坠的禁制顿然崩溃，兽群趁机奔涌而至。
众人大惊，各自驱使飞剑、祭出符箓拼命抵挡。
无咎却是无暇多顾，箭鸾已是近在咫尺。他有心抡起玄铁剑硬拼，又不肯吃亏，手腕一抖，蛟筋炼制的雷鞭“喀喇”而出。连串的雷火炸响，竟挡不住箭鸾兽之猛。他被迫抬手一指，并加持法力猛然一甩。雷鞭顿作烈焰长索，霍然捆住了箭鸾兽。
那双翅尖嘴的怪物挣脱不得，“轰隆”砸入兽群。青色的剑光趁虚而至，一剑斩断了箭鸾的脖子。
无咎趁势收回雷鞭，打出法诀。一紫、一青两道剑光的威势大盛，再次于兽群至中卷起阵阵狂飙而血肉迸溅。
怎奈兽群汹汹不断，阿雅与阿胜已是左支右拙而疲于应付。阿威坐在地上，咬牙祭出飞剑予以相助。阿猿与阿三，驱使飞剑无力，与冯田抛出符箓，只求挣扎片刻。
但见黑暗之中，兽影奔涌，杀机暴虐，血腥狂乱。
无咎暗暗无奈，“砰”的将玄铁剑插在地上，随即挥动双手，全力驱使两把九星神剑。两道旋转的剑光，威力又强了几分。随之卷起一阵又一阵血雨腥风，斩杀一头又一头的怪兽。紫青旋风过后，尸骸成堆而血流成河。
阿胜等人趁机反攻，危机稍缓。
而众人尚未来得及松口气，七、八丈外的兽群猛然一分，从中冒出几头五、六丈之巨的庞然大物，皆满口獠牙而威猛难挡。
阿三失声大叫：“古蚣兽，天呐，那是古蚣兽……”
古蚣兽，乃是此前遇到过的一种怪兽，过于凶狠强大，只能敬而远之。谁料混乱之际，那令人头疼的怪兽也来凑热闹。
无咎暗暗心惊，伸手抓起玄铁剑，催动风行术，旋即已是两脚虚踏而缓缓腾空。
天上有会飞的箭鸾阻拦，地上有成群的猛兽围攻，地下则是埋骨之所而难以遁形，继续纠缠下去徒劳无益。为今之计，且走为上策！
而他的动作，瞬间引来关注。
“师兄卑鄙，又想独自逃生……”
“无咎，能否带走师兄……”
“无咎，求你救我师妹……”
“无咎师兄，你怎忍心……”
“唉，若能逃生，去吧……”
“无咎兄弟……”
无咎离地两、三丈，尚未远去，循声回头，恰见一张张仰望的面孔。虽说神情各异，却无不恳切而又透着绝望之色。他稍作迟疑，趁势往前一蹿而落下身形，扬声道：“随我杀开一条血路，返回塔下躲避——”
铁剑抡起，一头扑来的怪兽横飞出去。紫青剑光回旋急冲，汹涌的兽群顿时闪开一道缝隙。二、三十丈远处，便是来时的石塔。只要冲到塔下，便能躲入洞中。这也是眼下唯一的退路，除此之外再无选择。
阿胜忙道：“杀开血路，我来断后——”
阿猿心领神会，抓起阿威驮在背上。阿雅与阿三、冯田，则是守在左右。
众人穿越血肉狼藉，全力以赴奔着石塔冲去。
无咎以神剑开道，所向披靡。再加上玄铁重剑的左劈右砍，一条血路往前延伸。不消片刻，石塔就在几丈之外。而恰于此时，原本平坦的空地突然塌陷。他脚下悬空，闪身疾退，并屈指连弹，一道道真火轰然炸开。
众人猝不及防，慌乱后退。
借助火光看去，只见塌陷的洞口中，像是泉水般涌出点点的黑影，竟密密麻麻，“嗡嗡”直响，不计其数。
阿三惊骇万状，大声惨叫：“天呐，又是猛鳄蚁，万兽齐聚啊，这回不死也要死了……”

第五百九十七章 意外脱险
……
有句老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而如此这般的情形，又岂止一个祸不单行，简直就是灾祸连连，世间末日的景象啊！
天上有浓雾遮挡，箭鸾偷袭；地上兽群汹涌，无休无止；地下又被猛鳄蚁断绝了去路，已然叫人眼花缭乱而惶恐难安。
无咎也遭遇过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窘境，而那时独自一人，无牵无挂，此时却要带着六个人突围，且不是带着伤势，便是修为不济，与老弱病残相仿，想要安然无恙地逃出险地，又谈何容易！
阿三的惊叫声尚在腥风中回荡，从地下涌出的蚁群已“嗡嗡”飞起，不仅断绝了去路，还带来了恐怖的杀机。
众人慌忙退后，而兽群又疯狂而至。
这一刻不管你是羽士高手，还是筑基前辈，所有的修为，皆没了用处。根本无从躲避，也无从招架。或许正如阿三的惊恐，不死也要死了。
无咎后退之际，全力催动两把神剑，在混乱中卷起一道道血肉旋风，堪堪护住了当间的六位伙伴。而旋转的剑光，从五、六丈方圆，瞬间逼迫到了三、四丈，随时都将难以为继。他再不敢迟疑，“啪”的甩出一记雷鞭，雷火炸开瞬间，猛然发出一声大喝：“阿胜、阿雅，各带两人御剑而行，随我杀出重围——”
再耽搁下去，凶多吉少。既然无路可逃，当破天而去。
无咎腾空蹿起，顺手弹出真火。烈焰炸开，疯狂的蚁群来势受阻。
阿胜与阿雅会意，分别带着阿猿、阿三与阿威、冯田，趁机踏剑离开原地。
但见雷火轰鸣，剑光闪烁，群兽癫狂，血腥呼啸。而极度的混乱之中，七道人影相继腾空而起，只待冲出重围，拼一个绝路逢生。
转瞬之间，无咎离地蹿起数十丈。而尚未穿过浓雾，几道黑影迎面扑来。他抬手一指，两道剑光闪电而去。“扑、扑”斩断头颅，两头箭鸾兽栽落半空。他趁机抡起所持的玄铁剑，便要强行开道。谁料一个庞然大物挡住去路，竟达五、六丈之巨，如同小山般呼啸而下。他应变不及，被迫抡剑，“砰”的闷响，翻身栽了下去。紧随其后的阿胜与阿雅，更是躲避不迭，狼狈败退，旋即一个个“扑通”摔在地上。而怪兽紧追不舍，从天而降。
“哎呦，师兄逞强，却忘了师叔的前车之鉴……”
阿三砸在一堆野兽的尸骸中，满身的腥臭。他气急败坏爬起，又绝望大叫：“天呐，那是蝠龙兽，比起箭鸾，更为可怕！”
阿雅与阿威，双双躺在地上。师妹并无大碍，慌忙起身。而师兄却是不堪，一口淤血喷了出去，并捂着伤腿，疼得满头的冷汗。
阿胜与阿猿、冯田落在一片血泊中，皆遍体血污，极其狼狈，且惊慌不已。
无咎未能幸免，同样摔个实在，却来不及抱怨，也来不及理会四周的同伴。他“蹭”的跳了起来，收起玄铁剑，顺势掐诀，抬手一招。尚在盘旋的狼剑与乾剑倏然而回，瞬间合二为一，被他抓在手中，随即法力狂吐，一道两三丈的紫青剑芒霍然闪现。他不作迟疑，脚尖一点，便要逆势而起，直奔那头蝠龙兽扑去。
值此危急关头，只能拼命。什么阴谋诡计，什么偷奸耍诈，都没有用，生死当前，谁也侥幸不得！而拼的就是胆气，拼的就是修为。
谁料便于此际，从天而降的蝠龙兽却突然舒展双翼而俯冲飞起。
与此刹那，弥漫的浓雾倏然分开，一道明亮的光芒倾泻而下，并霎时弥漫四方。唯余一轮圆月，当空独明。而曾经的喧嚣与混乱，竟然随之安静下来。
无咎急忙收住去势而站稳身形，已是错愕不已。左右的伙伴们，也是纷纷瞪大双眼。
随着云消雾散，远近豁然明朗。
只见明亮的月辉之下，偌大的山谷之中，石塔高耸，万兽聚集。不管是蝠龙、箭鸾等会飞的猛兽，还是豺狼虎豹与古蚣，或拇指大小的猛鳄蚁，皆在山谷中找了块地方，黑压压的一片，极为的壮观，却又无不昂首向天默然沉寂。便好似在聆听上天的召唤，又或恭候神灵的降世。充满诡异的场景，着实令人叹为观止而又难以置信。
“天呐，出了何事……”
“嘘，噤声……”
“明白了……”
“冯师兄……”
“这山谷中的上古异兽，颇通灵性，聚集于此，只为膜拜明月而吞吐天地精华……”
“莫非恰逢月中十五，凑巧赶上……”
众人抬起头来，皆双目生辉而惊奇不已。
那天心的一轮明月，果然是又大又圆。熠熠光华，随之普照大地；郁郁灵机，缓缓笼罩山谷。仿如天地停滞，岁月永恒，顿然令人神我两忘，只待冲破黑暗而追随光明而去……
无咎仰望之际，也不禁神色痴迷。恍惚之间，他的念头中似乎浮现出了八字真言。而他微微一怔，却不及多想，随即收起神剑，抬脚离开原地：“机不可失——”
正当兽群膜拜明月之时，千载难逢的脱身良机。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众人猛然惊醒过来，却不敢声张。
阿雅抬手示意，阿猿背起阿威，冯田与阿三落脚无声，而阿胜则是传音提醒：“我已记得来路，就此往北，转而东行，便可出谷……”
山谷之中，寂静异常。
成千上万的怪兽，依然昂首向天，冲着明月，肃然膜拜。对于悄悄穿行其间的七道人影，混若未觉……
须臾，四、五里外。
四周依然石塔耸立，却兽群渐稀。而随着明月偏坠，身后的山谷渐渐躁动起来。
无咎在头前带路，落脚无声。他察觉异常，脚下一缓，伸手抓向阿三与冯田。阿三被他抓住臂膀，而冯田却有意无意往后躲开。他无暇理会，脚下涌出一紫一青两道剑光，旋即冲天而去，并低声喝道：“阿雅、阿胜，走——”
阿雅与阿胜，皆不敢耽搁，一个接过阿威，一个带着阿猿与冯田，双双踏起飞剑而腾空蹿起。
而即将远去的瞬间，众人又禁不住回头张望。
天上的明月虽然倾斜，却光辉如旧。而曾经的山谷，渐渐为云雾遮掩，不消片刻，已消失在茫茫之中……
……
天明时分，七道人影从天而降。
正当一轮朝阳璀璨，却没谁留意那火红的美景。接连遭遇凶险不断，又赶了半宿的路程，每个人都是疲惫不堪。
下方是片河谷，有山林环绕，有水流舒缓，却不见野兽肆虐，倒是一方安逸的去处。
无咎落在河边的草地上，抬手将阿三给丢了出去，然后就地坐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阿三摔得“哎呦”一声，而他翻滚两圈，懒得爬起，干脆躺着，仰天叹道：“昨夜真是吓人，想想后怕呢。谁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哈……”
阿雅与阿胜等人，相继落下身形，皆神色疲惫而遍体的血污，一个个显得颇为狼狈。
“此处是何所在？”
阿胜依然是余悸未消，落地之后，四下张望，吩咐道：“阿猿、冯田，还有阿三、无咎……无咎便不用了，你三人就近查看一番，以防不测！”
阿猿与冯田答应一声，便要离去。
阿三懒懒坐起，很不情愿。
无咎摇了摇头，出声道：“三、五十里方圆之内，既无野兽，亦无人烟，而百里之外，倒是一个蛮族的村子……”
阿胜一怔：“你……你能看出百里之外？”
无咎随声道：“嗯，勉力为之！”
“这个……暂歇片刻！”
阿胜冲着阿猿与冯田摆了摆手，阿三又趁机躺了下去。而他本人却是脸色尴尬，瞪眼道：“什么叫勉力为之？我知道你修为高强，我与阿威、阿雅加起来，也不是你的对手……”
“又能怎样？”
无咎反问一句，咧开嘴角：“不管何时何地，你阿胜终究还是我的前辈！”
“那是当然！”
阿胜抬起大手一挥，脸色缓和下来：“论起你我的情分，倒也不必拘于俗礼！”他转身走了过来，已是面带笑容：“无咎啊，我早便看出你重情重义，且商议一二，你我是接着赶路，还是歇息几日……”
阿威瘫坐在地，脸色发青，双目紧闭，呈现出伤势加重的症状。
阿雅守在一旁，忧虑道：“依我之见，不妨就地休整一段时日……”
阿胜停下脚步，沉吟道：“阿威师兄的伤势不轻，阿雅旧伤未愈，我与几位弟子也是连日奔波而劳顿不堪，与其急着赶路，倘若再遇不测，只怕更糟……”
两人有了主张，达成一致，却未作决断，而是看向某人。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曾经的小辈，再也让人轻忽不得，此时得到他的响应，尤为重要。
无咎盘膝而坐，独自冲着河谷眺望。有所察觉，他回过头来，微微错愕，旋即恍然：“哦，便依两位前辈之见！”
有关众人的何去何从，他没有想过。他来自神洲，浪迹天涯。他只是个路人，走着一条自己的路。至于他会否为了途中的风景而改变，或许只有一路的风景知道。
“既然如此，且就地歇息。待阿威伤势痊愈之后，你我赶路不迟！”
阿胜抚须点头，笑容舒畅，大手一挥，吩咐道：“阿猿，冯田、阿三，且去百丈外的山坡下，帮着两位师叔开凿洞府，以便闭关疗伤之用！”他话到此处，又亲热道：“无咎，这边来，我有话说……”
……

第五百九十八章 执天之行
所在的河谷，两、三里宽，数十里长，倒也郁郁葱葱，别有几分的景色。
河谷的南北两侧，乃是百多丈高的石山。山坡上长满野草，与不知名的野花。当间则是一条十余丈的大河，由西往东缓缓流淌。
在大河北岸的山坡尽头，石山的脚下，多了一排简陋的山洞，乃是阿威、阿雅，以及阿猿、冯田与阿三的洞府。而东西两头的山顶上，相隔数百丈，另外各有一个山洞，便是无咎与阿胜的洞府。依着阿胜前辈的话说，为了同门的安危着想，理应肩负守护之责，也算是筑基高手的担当。无咎对此深表赞同，并欣然从命，使得阿胜心怀大畅，不禁又重提千慧谷的往事而倍加感慨起来。
遑论如何，历尽劫难之后，远道而来的七位仙门弟子，在这片河谷中驻扎下来。
阿胜终于打消了顾虑，放下了芥蒂，很想与他最为得意的弟子叙谈一番，感慨往事之余，切磋筑基的心得与机缘体悟，或许才是他的真实用意。而无咎声称倦了，亟待闭关静修。阿胜明知托辞，却也无奈，叮嘱几句，各自歇息。
在山顶东头的大树下，有个小小的洞口。
洞内只有丈余方圆，用来容身足矣。至少远离酷暑，换来几分清凉。
无咎以禁制封住洞口，又摸出几粒明珠嵌入头顶的石缝中，然后背倚着石壁慢慢坐下，原本清秀的面庞上呈现出几分疲倦之色。
虽然敷衍阿胜，却也没有瞎说。
能不累吗？
自从返回部洲之后，一直奔波不停而遭遇不断。且不说与人争执，心力交瘁，便是那层出不穷的上古猛兽，亦叫人疲于应付啊。不过呢，阿威与阿雅，总算少了几分恶意，以后的相处应该轻松了许多。而连日的劳累，并非没有收获。如今难得清闲，倒是要好好检点一番。
无咎摸出一根黄参塞入嘴里，咬得脆响，顿时口齿生津，精神头为之一振。他又抓出一坛子苦艾酒，猛灌了几口，待酒气长吁，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坛子，然后昂着脑袋，眯缝着双眼，独自悠然出神。
苦艾酒，乃收获之一。
对于一个曾经嗜酒如命的人来说，还有比美酒更好的东西吗？而这苦艾酒，乃部洲的特产，不仅有强身健体之能，还有淬炼心神的功效，且酒味浓厚而劲道十足，当真是难得的收获！
嗯，这么多年来，还是未能戒掉嗜酒的喜好。或者说，当初所戒的，并非是酒。
而如今开戒饮酒，好像再也没了那种年少无忧的酣畅淋漓，反倒是多了几分滋味，不知是愁绪，还是怅惘……
《星辰诀》，乃收获之二。
在乞世山地宫的祭台上，意外得到了数百字的口诀，或经文，而其中并无名称，所谓的星辰诀，无非是敷衍阿三的随口一说。当时之所以记下了经文，除了凭借强大的神识之外，经文开篇的似曾相识，也是令人好奇关注的所在。
当年渡过雷劫而侥幸生还，全赖于《天刑符经》的修炼。而这篇《星辰诀》中，竟也点明了《天刑符经》的要旨，那就是观天之道，执天之行。由此可见，经文的不凡之处。不过，除了开篇相似，余下的叙述并不相同，而是着重于日月星辰的衍变，或阐述一种永恒之说。以后不妨多加揣摩，应该有所收获。
而星辰诀这三个字，真的是随口一说？
犹还记得，一个叫作风昊的少年，凭借一本残缺的功法，走出了古云山，并最终成为苍起，成为神洲的仙道至尊。而那本成就他的残缺的功法，正是叫作《星辰诀》……
无咎想到此处，抓起酒坛灌了口酒，刚刚浮现的往事，又随着酒水消散而去。
王者之杖的八字真言，乃收获之三。
在地下墓穴中，那柄晶石法杖炸碎之际，曾经闪现出八个字符：夺天之命，既寿永昌。
凡俗的王者，喜欢天授神权之说，期待神灵的庇佑，以求福泽绵绵而得享万世。那位蛮族的上古王者，怎敢逆天而行？或许只是一个神通，一个使得光阴停滞的法术。当法杖炸碎的瞬间，那万物静止的场景，岂不就是光阴停转，而刹那永恒？而那夺天之术的玄妙，或许尽在八字真言之中……
那片埋骨之塔，权当是又一个收获吧。
可见上古年代的部洲，并非荒芜，而是极为繁盛，或天降浩劫，故而沉沦至今……
至于劫掠的纳物戒子，螯足，等等，倒也稀松平常。
哦，差点给忘了，还有一样东西呢！
无咎放下酒坛，手中多出一个玉壶。
玉壶有七八寸高，造型简陋，虽为白玉打造，却显得脏污不堪。
这是阿三所送之物，并非大方，而是当成一个没人要的东西，被他拿来讨好自己。幸亏没扔，因为其中另有玄机。
无咎将玉壶举起来，凝神端详。
玉壶外表脏污，壶内也是沾满了灰尘，而透过小小的壶口看去，似乎另有存在。只是年代过于久远，已若有若无，唯借助神识，方能有所察觉。而此时再次查看，那微弱的痕迹，分明就禁制无疑，也就是说，毫不起眼的玉壶，乃是一件法器。想不到蛮族王者的陪葬物品中，竟然藏着法器？
而上古的繁华，远胜今日，或许还有仙人满天飞，留下一件法器再也寻常不过。
既为法器，它有何用处？
无咎把玩着玉壶，暗暗好奇。少顷，他打出一个法诀。玉壶脱手，悠悠离地三尺悬起。他稍稍凝神，屈指一弹。一缕近乎于透明的真火飞向玉壶，他忙两眼一闭而扭过头去。片刻之后，他回过头来。
没有碎裂的动静，玉壶完好无损。只是在真火的煅烧下，脏污瞬间脱落。
无咎大感兴趣，坐直身子，抬起双手……
……
无咎从海上返回部洲，乃是甲午年的正月。之后，追随星云宗围歼土城，攻打乞世山，接着遭遇埋骨之塔的凶险，不知不觉又是一段时日过去。他与六位伙伴来到河谷中落脚歇息，已是二月。而当他再次出现在山顶之上，则已步入五月的下旬。
与贺洲不同，部洲的五月，乃酷暑时节，异常的闷热。即使树下的山洞，也挡不住闷热的侵袭，何况地方逼仄，也该走出来透口气。
山顶之上，树荫之下。
一道青衣人影在舒展着筋骨，并默默远眺着四周的景色。
神洲有句俗语，七月流火。而五月的部洲，与架在火堆上烘烤也没两样。刺眼的日头在天上挂着，不断散发着炽烈的威势。炙烤之下，远近的大地一片火烫。放眼看去，整个河谷都笼罩着一层氤氲的热浪，即使头顶的树叶，也枯萎低垂而没精打采。便像是一种难耐的煎熬，却又无从躲避而只能苦苦忍受。
而修士有灵力护体，倒也无妨。只是两、三个月过去，闭关的几位伙伴没有一个现身？
无咎从远处收回眼光，又四下张望。
阿胜的洞府，没有动静。阿威、阿雅，甚至于阿猿、冯田与阿三，也都在忙着闭关。想想也是，来到部洲，已奔波了两年之久，那几位同伴也该借机休整一二。而自己得益于海外的一段修养，倒是无须吐纳静修。而两、三个月来，又在干什么呢？
无咎抬起右手，掌心多了一个小巧的玉壶。
这便是阿三所送的玉壶，却没有了从前的脏污，而是白玉无瑕，变得焕然一新。
无咎举起玉壶，竟凑在嘴边饮了一口。苦艾酒从中汩汩而出，味道如初。他再次端详着手中的玉壶，咂巴着嘴而自得一笑。
玉壶被重新炼制之后，当然要用来装酒。而玉壶太小，所装的酒水也不过半斤，酒瘾上来，一口就没了。便尝试着嵌入“袖里乾坤”的禁制，却屡屡失败，于是翻阅典籍，查找炼制之术与禁制之法。几经尝试之后，终有成效。如今壶内能够装酒百斤，且收取方便，再不用拎着酒坛招摇，这也算是一个意外收获吧。
而耗时两个多月，只为炼制一个饮酒的玉壶，算不算是玩物丧志，或是虚度光阴？
也不尽然，至少炼器之术与禁制之法又娴熟了几分呢！
而众人尚在闭关，接下来又该如何？是参悟星辰诀，还是参悟那八字真言？
嗯，没有灵石提升修为，自己就是闲人一个。总不能这般看风景，修炼要紧啊！天晓得还将发生什么，真的不敢懈怠……
无咎在山顶驻足片刻，转身返回山洞。
他打出禁制封闭了洞口，就地坐下，随即抓出几个戒子轻轻挥动，面前顿时“噼里啪啦”多出一堆杂物，其中的灵石、丹药、符箓、飞剑、珠宝，等等，应有尽有。
这都是劫掠所得，俗话说的不义之财！
而正义何在，为啥寻不见呢？又是谁说的天道无情，刑罚慈悲？本人杀了那帮满手血腥的玄武谷弟子，算不算是执天之刑？
不，应该是执天之行。
为何不能执天之刑……
无咎丢下戒子，默然良久。
他从杂物中找出几块玉简，均为金水门的功法，并无稀奇之处。二、三十块灵石，以及符箓、丹药，与几把飞剑，也难入法眼。不过，其中一块残缺的玉片，却让他两眼一亮……

第五百九十九章 酒水可亲
……
人在洞中，不知年月。
而部洲的雨季，还是如期而至。
当点点的雨水，敲打着洞口的时候，无咎从静坐中醒来，竟是满脸的疲倦之色。他默然良久，旋即又闭上双眼而低头冥思。他面前的地上，则摆放着一枚玉简，一枚图简，与一块残缺的玉片。
玉简之中，拓印着《天刑符经》，以及《星辰诀》与八字真言。他将三者归于一处，用来相互对照借鉴，至于能否有所参悟，尚且不得而知。
图简之中，拓印着多幅图像。有残塔的月影神奇，有地下九塔的星辰布位，有乞世山地宫的星辰幻景，也有埋骨之塔的诸般天象，均为他神识所记，却难免疏漏遗忘，或是谬误偏差。而其中的斗转星移，与九星伴日，倒是与亲眼所见，有个三、五成的仿佛。为此，他给图简加了名称，四个字，星辰天途。
之所以有了图简，皆因那块残缺的玉片。
玉片斑黄，带着泥垢，尺余见方，像个圆圆的玉盘，却崩碎了小半。而上面的淡淡刻痕，依稀呈现出日月星辰的景象，与埋骨之塔洞顶的星辰天图，倒是极为的相似，奈何年代久远而残缺不全，难以辨认清楚。
而由此可见，蛮族的上古先人，对于日月星辰的认知，要远远的出乎想象。且将上面的星辰，与之前所见相互印证，再拓印下来，留待来日慢慢的琢磨。
而星辰万千，难以记忆，拓印下来，更是不易。
无咎歇息片刻，抓起图简……
自从雨季来临之后，洞外的雨声便没完没了。
这一日，淅沥的雨声中，多了几分异样。分明有人说话，还有人在鬼鬼祟祟发笑。
无咎再次从静坐中睁开双眼，定了定神，然后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简与图简，神色中闪过一丝无奈。
《星辰诀》，晦涩难懂。八字真言，又过于简单而无从参悟。而拓印图简，更是消耗心神之力。如此接连忙碌的多日，似乎一切都没有头绪。倒也不急，来日方长……
无咎稍加收拾，便要打开洞口的禁制，却又临时起意，闪身穿过石壁而去。
转瞬之间，人在山顶。
天地朦胧，雨水如注。
而下方的洞口前，却是站着几道人影，各自罩着一层护体灵力，在大雨中来回移动。
“上个月末，阿雅告知，阿威的伤势虽然痊愈，却未大好，尚须将养调理，而她本人亦想修炼一段时日。如今又恰逢雨季，你我不妨就此守候，待雨季过去，再赶路不迟！”
“便如师叔所说……”
“哎呀，早知如此，我便安心闭关，或许早已修至七层……”
“阿三，不必抱怨……”
“师叔，我并非抱怨，我是说无咎师兄尚未出关，他还想怎样，总不会修至人仙境界吧，我要称呼他为师祖了，而师叔你也成了小辈……”
“胡说八道！他筑基已属逆天，还想成为人仙高手？修仙又非儿戏，无咎……”
“师叔，不要喊他，他不会理你，我太知道他了，咦……”
阿胜、阿猿、阿三、冯田正在说话，忽然抬头张望。
几丈外，就是山顶。
山顶的一株老树下，雨势稍弱，而便是那飘摇的雨雾中，突然缓缓冒出一位年轻的男子。只见他昂首远望，衣摆飘动，手里还拿着一个白玉酒壶，显然是在雨中饮酒。他举起酒壶，灌了口酒，然后低下了头来，嘴角一撇：“阿三，又在背后说我坏话！讨打——”
众人看着那说话的男子，又看了看紧闭的洞府。
阿三恍然大悟：“师兄，你放着洞门不走，偏偏隐身出来，只为偷听说话，真是卑……哈……”
“无咎，果然是你！”
阿胜顿作惊喜，带着众人走到树下。
阿猿与冯田跟着举手致意，而阿三则是躲在背后讪讪赔笑。
“如今已是八月中旬，你闭关半年，倒也勤勉，却不知修为如何？”
阿胜关切的还是某人的修为，而他又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狐疑道：“缘何还是羽士九层，你要隐瞒何时……”
老树的枝叶婆娑，在山顶笼罩一块三五丈的空地，也遮住了大半的雨势，却依然有雨水飘落如雾。
无咎冲着众人点了点头，就地坐了下来，又呷了口酒，这才淡淡笑道：“仇家太多，没法子啊！”
树下的岩石，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
阿胜与三位弟子也跟着坐在两旁，而他还是紧追不放：“我问你眼下的修为如何？”
“毫无寸进！”
“哦，那我就放心了！不，我是说，你周身上下全无作势，却又雨水不侵……？”
“师叔，无咎师兄是将护体灵力收于衣衫之中，看似无形，实则修为精深……”
“冯田，你倒有眼光！”
“弟子猜测而已！师兄他机缘过人，来日不可限量！”
“无咎，半年过去，你总不会整日饮酒而无所事事吧？如今要等雨季过去，尚有三、四个月之久。你若有感悟，不妨分享一二！”
阿胜说罢，神色期待。
阿猿含笑附和。
冯田沉默不语。
阿三好奇道：“师兄，你的酒壶，看着眼熟哦……”
无咎看着左右的四位同伴，悠悠道：“是啊，又是半年过去！”他又饮了口酒，滋味深长道：“这无聊年月，唯酒水可亲……”
“你醉酒了不成，难道忘了千慧谷的情分？”
阿胜埋怨一句，又道：“你我身为修仙之人，莫负时光，理当切磋道法……”
无咎放下酒壶，手上多出四枚玉简：“此乃仙门功法，不尽相同。诸位拿去，机缘在人！”
阿胜伸手抓过玉简，起身便走，没走几步，又尴尬回头：“呵呵，阿猿、冯田、阿三，且随我来！”
他很想独占功法，却多了几分顾忌。于是便想拓印之后，再传授给三位弟子，算来算去，不失便宜。
阿猿不敢怠慢，忙与冯田跟了过去。
而阿三动身之前，已是后悔不迭：“师兄，那就是我送你的酒壶，却不想是个宝贝，唉……”
四人远去。
几套玄武谷的仙门功法，换来一时清静。
无咎独自坐在树下，继续饮酒。酒水入口，五味纷乱。再看着那飘摇的雨雾，迷离的河谷，朦胧的天地，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说不清的离愁，人在天涯是孤独……
雨季过后，再行赶路？
看来阿威的伤势不轻。
而那对师兄妹，倒也情真意切。
或许，错怪了阿雅。那个金发女子，并无神洲人氏的伦理操守。她虽然机敏多疑，却更为在乎眼前。正如当年的自己，只想活在当下。而人生在世，又岂能过于自私自利。若无远虑，必有近忧……
不过，还要耽搁三、四个月之久。
无咎举起酒壶，这才发觉酒壶空了。他抓出三个酒坛子，捏碎泥封，轻轻一拍，有白光闪烁。又将空酒坛子扔在一旁，手中的玉壶中已装满了苦艾酒。
以神识搬运酒水，倒也简单。只是酒壶太小，美中不足。而来自神洲的“袖里乾坤”的法术，虽然早已娴熟，而嵌入玉壶，却另有门道。可见法术无处不在，关键在于一个感悟与尝试……
而那八字真言，究竟何解？
无咎想着心事，酒水入口。他嘴巴着嘴，两眼眯缝。透过那重重的雨雾，似乎看到了那山、那人。
山，是玄武崖，还有冰霜如刀的冥风口。
人，是个娇小的女子，手里拿着一个酒坛，独立山崖而眺望远方……
“无咎师兄！”
阿三与阿猿、阿三，得到了功法玉简之后，各自忙着用功，均不见了人影。而冯田却是去而复返，一个人穿过雨雾走来。
无咎正自默默出神，不得不收回思绪。他抬眼一瞥，意外道：“冯老弟，莫非看不上玄武谷的功法？”
冯田走到树下，缓缓止步，竟点了点头，淡淡道：“我以为师兄所赠，必然不凡，谁料却是入门功法，不值一哂！”
“嘿！冯老弟狂妄啊！”
无咎微微一怔，咧嘴笑了，饮了口酒，侃侃而谈道：“当汲取众家之所长，方能融会贯通而法为我用……”
冯田走到一旁，随声道：“星云宗，谁有师兄狂妄？”
“咳咳——”
无咎被酒水呛了一下，瞪起双眼。
这个冯田，说话难听。
我真的狂妄吗？
我那被逼无奈的疯狂，死里求生的呐喊。而更多的时候，我都是在忍受屈辱，他又不是瞎子，竟然没有看见。
冯田却是背过身去，自顾又道：“既然师兄有言在先，我不妨冒昧多问一句，师兄所修炼的功法，究竟来自何方呢？”不待回应，他接着说道：“师兄的功法，极为罕见。师兄的神通，也与元天门无关。而以贺州之大，从未听说有过修仙世家，否则又要仙门何用，或许早已被星云宗灭了……”
无咎的眉梢一挑，张口打断道：“冯老弟，你所言何意？”
冯田转过身来，神色如常，却难得露出笑脸，微微摇头：“只怪小弟孤陋寡闻，难免一时好奇。不扰师兄雅兴，告辞！”
“休走，话说清楚！”
无咎不依不饶，嚷嚷起来。面前已没了人影，只有他独自坐在树下而神色莫名……

第六百章 人定天定
……
冯田留下几句话，回去了。
阿胜、阿猿，以及阿三，也没了人影，各自躲入洞府用功。
山顶上，只剩下无咎一人。
他继续坐在雨雾中，饮着酒，似乎多了心事，或者在琢磨冯田话语中的用意。
那个家伙，外表孤傲矜持，而说起话来，难听，且阴阳怪气，让人捉摸不透。与他的相处，很不痛快。偏偏又难以计较，也无从反驳。而我能容得下一个阿三，还容不下他冯田？即使他有所猜疑，又能如何呢？
几口酒之后，无咎已将不快抛在一边。
他不会为了一个不喜欢的人，败了兴致，他要饮酒，看雨，享受这难得的悠闲。
而雨，还是那雨，山，却不是那山，人，已飘然去远。口中的酒，苦辣酸甜……
无咎继续饮着酒。
他好像要将十余年来的亏欠，于一朝弥补回来。而滋味入怀，又添怅惘几许。他忽而发觉，漂泊日久，孤单如旧，能够陪伴，并给予慰藉的，只有酒……
回想起来，还是当年好啊！
在神洲的时候，虽也四处逃亡，至少有个祁散人不离不弃，且彼此之间极为默契。还记得老道的疯言疯语：噫乎好大雪，云霄路断绝，酒醉逍遥去，何处不风月。
嘿，人生纵情如斯，又何惜一醉千年呢！
怎奈往事已往，红尘不再，唯借酒抒怀，而酒水下肚，又荡起早已积淀的尘埃。
恍惚之间，风雨渐急，仿如缤纷落花，渐趋迷离……
隐约有仗剑踏歌声，从虚无中飘来：风雪正当时，何处寻花开，就此踏天去，云外春风来……
那不是红尘雪，而是天涯雨……
日子，一天天过去。
光阴与寂寞，便这么缓缓流逝。
阿胜走出洞府，面带笑容。随着心念一动，周身上下炸开一层水雾。他抬头看了眼天色，然后精神抖擞迈开脚步。连日的闭关，有所收获。得意之余，他很想与某人分享一二。而他没走两步，又停了下来，拂袖一甩，转身返回：“哼，成何体统……”
山下的河谷中，河水湍急起来。
河边的草地上，相继冒出阿猿、冯田与阿三的身影。阿猿稍稍错愕，却没声张，返回洞府，继续他的修炼。冯田顺着河堤徘徊半日，像是在看风景，只是离去之际，没有忘了冲着山顶投去深深的一瞥。阿三则是惊讶一声“我的师兄”，然后在河谷中溜达，许是闲闷日久，他愈走愈远……
又过了几日，河边再次有人现身。
一个温柔问候，神色关切；一个满眼灼热，话语中透着感慨。
“师兄，伤势如何？”
“我腿伤太重，牵连筋骨经脉，幸亏及时闭关疗伤，如今已痊愈了八九成，却耽搁了行程，已是十月下旬……”
“有道是，欲速则不达，又逢雨季，也是无奈，待雨季过后，师兄的伤势大好，再赶路不迟！”
“多谢师妹体恤！”
“你我何必见外，咦……？”
正当温情之际，有所察觉，师兄妹俩抬头张望，双双诧然不已。
“他是……？”
“酗酒……？”
“醉了……？”
“哼，以他的修为，怎会醉酒，分明在故弄玄虚！”
“他若饮的苦艾酒，一旦隐去修为，醉了也寻常！”
“苦艾酒？便是那极为罕见的苦艾酒，他怎会有如此之多？”
“他满身的隐秘，谁又猜得透！”
“师妹是说……”
“我已无话可说，他先后两回救了你我性命……”
“这倒也是……不过……”
“我已数次提醒，且看他造化！”
“师妹……”
“不然还能如何，你我总要活着离开部洲。莫要惊扰，随他去吧！”
两人窃窃私语之后，各自返回洞府。
而山顶的老树下，情景如旧。
无咎倚着树干，怀抱酒坛，半躺半坐，两眼微闭，面色酡红而浑身的酒气。他的嘴里发出鼾声，竟是酒醉酣睡的模样，便是护体灵力也没了，任凭着雨水浇透而浑然不觉。四周的山顶上，尽是破碎的酒坛子，怕不有数十之多，均为他随手所扔。
他在蛮荒的土城中，得到一百四、五十坛子苦艾酒。
那是蛮荒特有的酒，五味俱全，酒劲强烈，一般人难以消受，否则不是大醉一场，便会神魂颠倒而失去自我。他却深得滋味，视为美酒佳酿，只是稍作品尝，一直无暇畅饮。如今人在雨中，回首往事，心绪难抑，索性来个痛快。而一坛酒，虽有三、四十斤，即使一口一口慢饮，也撑不过十几个时辰。何况他没日没夜，饮个不停，两个多月里，被他饮了五、六十坛子酒。
而他初始还拿着酒壶，淡定悠然，渐渐的挥洒开来，索性对着酒坛猛灌。
有人说，独饮无趣。
他却酒兴盎然。
他以风雨下酒，与老树为伴，他举酒邀天，回味从前。
朦胧的雨雾中，似乎有灵霞山，西泠湖，红尘谷，还有茫茫海域，以及那皑皑的雪山……
他就这么一边饮酒，一边感怀。
曾经的风花雪月，曾经的恩怨情仇，曾经的血雨腥风，曾经的生死种种，便随着纷乱变幻的酒味，倏然而近又倏然而远。却总是挽留不住，也看不清楚。
他摔碎酒坛，收起护体灵力，不管雨水浇透身子，任凭烈火焚烧肆虐。而追寻未了，人已陷入水火之中而再难自我。他却痛饮不休，终于醉了，渐渐睡了……
往事如梦，且去梦里追寻。
谁料梦里也不踏实，尽是坠落的星辰，崩塌的高山，挣扎的生灵……
他惊慌失措，他想阻止，他想挽救，却又无能为力。眼看着熟悉的神洲毁于一旦，他禁不住热泪横流。他昂首咆哮，乞求时光逆转，却天穹寂然，唯余月光独明……
他踏足虚空，迷失于永恒之中。
他看着那轮明月，默然自语：我不求既寿永昌，我只要夺天之命……
而神魂深处，仿佛有另外一个人说：“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人定，则天定……”
他继续沉醉，继续找寻……
不知过去多久，又有人叫道：“快快醒来！”
一个壮汉跑到老树下，见某人蜷缩一团而酣睡如旧。他气得转身便走，而没走两步，只听道：“谁人搅我清梦？”
来的正是阿胜，他扭头去看。这才发觉某人虽然躺着没动，却已睁开双眼。只是眼光迷离，浑若一个宿醉未醒。
“无咎，醒啦？”
阿胜返回树下，分说道：“阿三擅自外出，没谁留意，谁料半月过去，依然不见回转。我怕他遭遇意外，已告知阿威与阿雅，他二人与三位弟子正在山下等候……”话没说完，又左右张望而极为不满：“你竟然藏着这么多的苦艾酒，却只送我两坛？”
无咎犹自躺在树下，神色惫懒，“哦”了一声，慢慢坐起：“阿三没了？那家伙死不了，管他作甚……”他就手抱起怀中的酒坛，继续自言自语：“人定，则天定，我欲夺天，天奈我何……”他酒水入口，尚未下咽，“噗”的吐了，抓起酒坛子便砸了出去。
他酒醉之后，只管酣睡。而酒坛子却灌满了雨水，顿时变了滋味而难以享用。
阿胜急忙躲闪：“满地都是碎坛子，休得乱扔……”
酒坛落在地上，“喀——”的炸开。
无咎恍然乍醒，却见酒坛飞向阿胜，他两眼顿作清明而全无醉态，随即挥袖横卷而抬手一指。他本想以法力挡住酒坛碎片与迸溅的酒水，忽然灵光一闪而低声喝道：“夺——”
与之刹那，刚刚炸开的酒坛子，突然一顿。碎裂的陶片与酒水，亦随之倏然停滞。并牵连到两丈方圆内的雨，以及阿胜，都好像停顿了一下，即使那酒坛的碎裂声，亦消失无踪。而不过晃眼之间，“喀嚓”继续，酒坛粉碎，酒水满地，落雨如旧。还有阿胜在嚷：“无咎，你好大威风！我扰你清梦，你便抓起酒坛砸我？”
无咎没有吭声，神色莫名。片刻之后，他试探问道：“前辈，你是否无恙？”
“哦，你还认得我是前辈？只要你不再酗酒发疯，我好着呢！”
阿胜甩开袖子，转身便走：“我且下山，哼……”
他怕酒坛子砸着，干脆远远躲开。
无咎却是两眼一亮，突然跳起身来，抬手冲着离去的阿胜便是伸手一点，心里默念：“夺——”人影不停，直奔山下而去。他又伸手连点，嘴里出声不断：“夺、夺、我夺天之命……”
转瞬之间，阿胜已消失在雨雾中。
无咎只得作罢，兀自满脸的疑惑。
真的以为我在醉酒酣睡？
非也，我在琢磨那八字真言呢！耗去了数十坛子苦艾酒，又在雨中静坐了两月有余，似乎有所感悟，却被阿胜惊醒。于是恼怒之下，抓起酒坛砸他，随即灵光乍现，施展出一式夺字诀。
嗯，听着不错，姑且称之为“夺字诀”。
而方才借助“夺字诀”的伸手一点，神异非常。两丈方圆之内，尽作停滞。虽然阿胜没有察觉，本人却是明白。真真切切，绝非幻觉。而不过闪念之间，它怎会又不灵验了呢？
无咎背起双手，在树下踱起步子。而苦思良久，依然不得其解。
莫非缘法未到，尚须参透领悟？
便于此时，几道人影走上山来……
……

第六百零一章 雨夜深沉
……
山顶的雨雾中，六道人影来回摇晃，并不时传出话语声——
阿雅：“阿三去了多久？”
阿胜：“估摸算来，十余日了……”
阿威：“你为何不拦着他，或询问缘由，岂能由他擅自行事，真是荒唐……”
阿胜：“哎呀，我当他四处闲逛，也没在意。何况你我在此耽搁了如此之久，难免烦闷。谁料他一去不返，真是闹心！”
阿雅：“阿威师兄的伤势，至今仍未大好，累及诸位，他也很是过意不去……”
阿胜：“此话差矣！阿威师兄闭关养伤，我阿胜理当陪伴左右！不用多说，人被我看丢了，便由我外出找寻……”
阿威：“阿胜，方才我言语莽撞，勿怪。而你岂能独自外出，不妨由我……”
阿雅：“师兄，阿三去向不明，切忌盲目找寻，你我在此等候，以便及时接应！”
阿胜：“我倒是记得阿三所去的方向，他顺河往东……”
阿雅：“既然如此，阿猿、冯田，你二人且去三十里内查看。但有意外，即刻禀报。无咎，你能否陪着阿胜走上一趟？”
阿猿与冯田：“遵命！”
“……”
说话声突然停了下来，而五双眼光却同时看向一处。
无咎站在一旁，独自面对着河谷。不知何时，他湿漉漉的长衫已变得清爽起来。而他又抬着两手，凭空乱戳乱点，嘴里默念有词，整个人显得很怪异。
阿胜叹了口气，抱怨道：“无咎，你不会醉酒过度而伤了心神吧。问你话呢，愿否与我同行？”
无咎的两手一顿，回头看向众人，似乎明白过来，甩着双袖而咧嘴一乐：“嘿，与前辈同行，荣幸之至也！”
他笑声未落，不见作势，人已缓缓腾空而起，两脚下却是剑芒隐约而神异不凡。
阿胜也不禁露出笑脸，冲着阿威、阿雅拱了拱手：“呵呵，我调教的弟子，差不了！”
“不管如何，三日后务必回转！”
“放心便是——”
转眼之间，两道人影消失在风雨之中。
阿猿与冯田听命行事，随后告辞离去。
山顶上，只剩下一对师兄妹。
“师妹，你是真心待我……”
“哦，小妹我何曾有过虚情假意？”
“我以为你喜欢那小子……”
“呸！闪开……”
“呵呵……”
“唉，本想等待雨季过去，却不想节外生枝……”
“师妹，无须担忧！倘若阿三走失，只怪他咎由自取！”
“不，我是说，你我借助雨季修整，玄武谷的弟子又何尝不是呢……”
“料也无妨！只待阿胜返回，你我提前动身！”
“提前动身……”
……
二、三十里外，已达河谷的尽头。而滔滔的河水，依然往东流去。
半空之中，两道人影踏剑而行。
低头俯瞰，脚下一片迷蒙。抬眼远望，四周风雨飘摇而浑天茫茫。
阿胜散开神识，只觉得万千雨丝纷乱而难以看远，于是落下身形，在十余丈高的河面上寻觅往前。
无咎跟着放慢去势，却又拿出了他的玉壶，一边小口轻啜着苦艾酒，一边摇晃着脑袋而神有所思。他根本不像是在寻人，而是在回味着曾经的神奇与失落。
“无咎，你真是好大的酒瘾！”
某人接连饮了两个月的酒，直至酒醉酣睡，谁料不过转眼的工夫，又是酒壶在手而悠闲自在。
阿胜心有埋怨，却理所当然道：“再送我几坛苦艾酒，如何？”
无咎摇了摇头，手上的酒壶没了，趁势点点戳戳，又不得不郁闷作罢。
“夺字诀”的神奇，毋庸置疑啊！
试想，高手对决，生死关头，但有一息停顿，便可扭转乾坤呢。而如此神奇的法术，再难施展。他唯恐错失机缘，独自苦苦冥想，索性继续饮酒，依然不得其解。那一刻的神奇，便好像是夜间的流火，辉煌刹那，又倏忽消失而无迹可寻！
“无咎，你缘何变得这般小气！”
“阿胜，你倒是贪心不足呢！”
“你……没规矩！”
“阿胜前辈……”
“哎呀，我并不在意称呼，你心存敬意便成……”
“阿胜……”
“何事……你在捉弄我？我好歹比你年长……”
“没有啊，你说阿三那家伙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呢？”
“且慢慢找寻……”
两人并肩而行，再无从前的上下尊卑，反而渐渐随意，一路上说话不停。
又去十余里，大河一分为二，奔着东南、东北流去。而前后左右，依然寻不到阿三的踪影。
“我记得阿三顺河而行，谁想河道分岔，却不知他所去何方，眼下又该如何是好？”
阿胜收住去势，神色犯难。
他稍加沉思，又道：“无咎，你我不妨分头循着河道找去，两日后在此碰头，若真的不见阿三，也只能听天由命！”
无咎点头答应。
两人分道扬镳。
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无咎顺着河流，东北而去。独自一人，更加自在。他时而踏剑蹿起数百丈，恰如蛟龙出水，时而又低低掠过河面，两脚踏浪而行。难得的逍遥，不免兴致大发。他干脆收起脚下的两把神剑，施展起风行术。整个人顿如清风，随着雨雾飘摇而去。这一刻，人在雨中，雨在天地之间，便好似天、地、人一体而浑然忘我……
又数十里，河流转弯。
河滩的几里外，有片茂盛的密林。而密林之中，有蛮族的部落出现。
无咎依旧施展风行术，放慢去势。谨慎之余，他隐去了身形。
早便知道此处有个蛮族的部落，而眼前的情景却是出乎所料。
飞到密林之上，低头俯瞰。只见林间的空地上，有数十坍塌的草舍。房前屋后，还有十余具赤身露体的死尸浸泡在雨水之中，或许死了多日，皆肢体肿胀，或溃烂，并散发着淡淡的恶臭。而除此之外，再无人影。
浅而易见，有人灭了蛮族的部落。
是谁丧尽天良，阿三？
哼，若是阿三那个家伙，他算活到头了，我已告诫过他，他竟敢一而再而……
无咎在密林间徘徊片刻，心头已是杀机汹涌，而他返回河滩，又心生疑惑。
阿三杀人，缘何不归？以他的修为，他没有胆量独自远行，莫非……
无咎盘旋身形，转而飞高数百丈。
脚下便是河滩，并无异常。河流在此绕了个弯子，继续往东流淌。往北，便是蛮族部落。往西，乃是河谷的方向。往南，则是山岭延绵而丛林茂盛。
既然没有寻见阿三，是原路返回，与阿胜碰头，还是再行寻觅？
无咎稍作迟疑，转而往南。
纵览四方，只有山岭丛林阻挡神识，其中或有隐秘也未可知，不妨就此查看一二。且另外一条大河，就在东南方，途中或能遇见阿胜。
只见半空中一道淡淡风影，穿过雨雾，掠过树梢，飘然往前……
不知不觉间，天色由朦胧转为晦暗。
夜色降临了。
而忙碌了数个时辰，依然没有收获。且待天明，再继续找寻。
无咎从天而降，落在一个密林遮掩的山谷之中。见山谷一侧的峭壁上，离地十余丈的地方，有个小小的山洞，恰好能够藏得下一人。他闪身跳了上去，人坐在洞内，风雨无碍，左右上下看得清楚。他微微一笑，摸出酒壶灌了几口酒。少顷，他又拿出一枚玉简攥在掌心，缓缓闭上双眼……
玉简之中，拓印着《天刑符经》与《星辰诀》，以及那八字真言。
由八字真言所悟的“夺字诀”，纯属机缘凑巧。便是夺字诀的名称，也是临时起意的随口一说。怎奈机缘玄妙，难以捉摸。如今只能追本溯源，期待从两篇经文寻获蹊径……
所在的山洞，就是峭壁的一个豁口，只有五、六尺方圆，虽然逼仄狭小，却也远离尘嚣而极为僻静。
只是雨水顺着石壁而下，在洞口滴答不停。还有山风袭来，微微撩动发梢。而洞内之人，兀自苦思冥想而默然入定。雨季的夜，渐渐深沉……
又是一声“啪嗒”的声响传来，很轻微，与雨滴的动静极为相仿。
而尚在静坐中的无咎，却蓦然睁开双眼。
沉沉的夜色中，山风如旧，雨雾依然，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方才的响声，好像只是一种幻觉。
不，那绝非幻觉！
无咎收起玉简，瞬间隐去了身形。少顷，他慢慢从山洞中探出身子。
峭壁下，便是山谷。低头俯瞰，古木树冠成团、成片。那茂盛的枝叶，在落雨中轻轻摇晃、簌簌作响。乍然看去，一切并无异常。而恰于此时，又是“啪嗒”传来，分明是枯枝折断的声响。
无咎微微愕然，纵身蹿出了山洞。而当他悄无声息穿过树冠的缝隙，又不禁微微一怔。
只见峭壁下方的树丛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洞口。有两道人影在洞口前鬼鬼祟祟，并各自抱着一个坛子，竟是在接雨水入坛，显得颇为诡异。少顷，两人抱着坛子返回洞口。旋即树丛遮掩，人与洞口消失在黑暗之中……
……

第六百零二章 神人神语
……
想不到这荒山野谷之中，竟有人迹出没。
尤其是夜黑雨浓，形同鬼魅，倏忽出现，又倏忽而没。若非亲眼所见，真的不敢相信。却看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是两个壮年的男子，躲在峭壁下的洞口中。而洞口以石块与树丛遮掩，极为隐秘，若非意外，根本难以察觉。
没错，那就是两个蛮族的男子，却不知为何躲在此处，又为何以陶罐接着雨水？
此外，洞内还有什么人……
无咎诧异之际，缓缓落下身形。
高耸的峭壁，就在几丈之外。已被封堵的洞口，近在眼前。
而此时除了落雨的动静与微微的风声，再无异常。即便施展神识，也看不透石壁背后的情景。
无咎环顾四方，神色戒备。不消片刻，他身上突然闪过一层淡淡的光芒。与之瞬间，人影消失。而下一刻，他已穿过峭壁，出现在一个山洞之中，出于谨慎起见，随即又再次隐去了身形。
山洞狭长弯曲，一丈多高，四、五尺宽，石壁嶙峋，像是天然而成。而洞口的封石，虽然巨大沉重，却凿有门轴状的石柱，应该是便于开启而巧夺天工。循着山洞往前，又有石门状的大石挡路。施展遁法穿行而过，右拐十余丈，去处豁然开朗，且火光闪烁而人影晃动……
无咎愕然止步。
面前是个偌大的洞穴，被四周的火把照得通亮。而洞穴的角落里，竟然铺着兽皮，摆放着坛坛罐罐，还有数十个蛮族的男女老幼正在歇息。而洞穴的当间，摆放着一块大石头，上面竟然盘膝坐着一位黑瘦的年轻男子，兀自昂着脑袋而两眼微闭，很是高深莫测。有蛮族壮汉抱着盛水的坛子，躬身走到近前，双膝跪地，两手高举。男子伸手抓过坛子，灌了口水，“呸”的啐了，随即丢了坛子，摆了摆手，叽里咕噜埋怨了几句。待壮汉退下，他又轻声嘀咕：“说什么雨水为上天所赐，最为贵重，胡说八道呢，怎奈这般的虔诚，神人也有恻隐之心……”
不消片刻，又有壮汉端着装满野果的石盘，带着敬仰的神情，走到那位“神人”的面前跪下。显然是要供奉美食，以表达敬畏与恭敬之情。
“神人”有些不耐烦，张嘴便要嚷嚷，却又强作淡定，嘴角含笑道：“我乃神人，无所不能的神人，怎会如同师兄那般的粗俗，才不稀罕山里的野果，啊，忘了，尔等听不懂神人神语……”话语一转，叽里咕噜。他挥袖轻拂，法力施展。壮汉手中的石盘飘然飞起，转眼落在人群之中。他的举动，不言自喻，是以盘中的野果，回馈蛮族的妇孺老幼。众人大为惊奇，又感激莫名，慌忙匍匐在地，拜谢神人天恩。而“神人”自始至终没有睁眼，更添几分高高在上的神秘威严。
无咎看着诡异的场景，以及那位熟悉的神人，禁不住摇了摇头，很想冲过去踢出一脚。又恐惊吓蛮族，只得强忍作罢。他吐出一口闷气，恨恨传音道：“我与阿胜找你好苦，你却躲在此处逍遥……”
那位“神人”接受跪拜，很是享受。他好像真的无所不能，一言一行都在展现着神人的风范。若非与他相熟，很难将他与曾经的一个黑瘦大眼的猥琐家伙联想起来。却又毋庸置疑，两者同为一人。
或许传音来得突然，又或许传音过于熟悉。
“神人”骇了一跳，猛睁大眼，回头张望，惊愕失声：“天呐，师兄……”
偌大的洞穴内，除了他这个神人之外，便是数十蛮族，根本见不到其他人的身影。而传音真切，绝无差错。
“神人”再也坐不住了，慌忙跳起，全然没了之前的淡定与高深莫测，反倒是窘迫不安而极为狼狈。几个蛮族汉子不知所措，趋前行礼问候。他叽里咕噜几句，摆了摆手。本想跳下石头，又忙抬脚蹿出五、六丈，顿时又惹来阵阵的赞叹声。他故作洒脱，微微颔首，而尚未落地，已急不可耐传音呼唤：“师兄，休要隐身吓我，你在哪里……”
“阿三，你这个狗东西……”
“嘘！莫揭老底，算我求你……”
“你又丧尽天良……”
“师兄竟然躲在此处，难怪瞧不见你，且去洞内说话，我冤枉啊……”
“也罢，从实招来……”
“哎呦，手下留情……”
又是阿三，又是狗东西，当然没有旁人。无咎要找的阿三，便在此处，或者说，已成了一位“神人”。而他离开所在的大石头，绕过一道石壁，便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抓住后脖颈。刚要挣扎，人已离地飞起。
“扑通——”
转瞬之间，阿三飞入山洞内，摔了个实在，暗暗叫惨，却没敢出声，慌忙爬起张望。
光芒闪烁，两片禁制飞出，分别封住山洞的两端，也堵死了前后的去路。
与之瞬间，山洞陷入黑暗与寂静之中。
而丈余远外，却缓缓浮现出一道青衣人影，那年轻的面庞，头顶的发簪，以及斜撇的嘴角，真的再也熟悉不过！
“师兄，我便知道是你，这般装神弄鬼，吓死人了……”
庆幸之余，阿三摇头抱怨。
“哼，谁在装神弄鬼？”
无咎现出身形，两脚站稳，“啪”的一甩袖子，出声呵斥。
两人相视，神情各异。
一个脸色冷峻，不怒自威。
一个心虚赔笑，左右张望，神色躲闪，好奇道：“师兄，你怎会寻来呢……？”
“你不要管我如何寻来，你只须如实答话。河滩密林中的蛮族，是否为你所杀，你胁迫如此众多的蛮族躲在此地，有何居心？”
无咎的话语低沉，并隐隐透着杀气：“敢有半句不实，我便让你悔恨终身！”
“哈，师兄，又在使诈……”
阿三很是不以为然，却又微微一怔。那位近在咫尺的师兄，竟渐渐竖起双眉，嘴角还挂着似有似无的冷笑，分明就是杀人之前的神态。他顿然心头一寒，吓得急忙摆手，旋即又“扑通”坐在地上，带着哭腔委屈叫道：“我历尽千辛万苦，方才救下数十蛮族，而刚刚躲过外人追杀，又遭师兄凌辱。这回真的要死了，我被冤枉死了……”
“休得啰嗦！说——”
“嗯，我说……”
阿三的装模作样，或能骗过别人，却知道骗不过他的师兄，于是一五一十道出实情。
无咎站在一旁，兀自面带杀气。而随着阿三的叙说，他的神色缓和下来，旋即也在不远处盘膝而坐，嘴角多了一抹玩味的笑意。
从阿三的口中得知，他于十多日前，顺着河谷闲逛。或许临时起意，愈走愈远……
那一日，细雨蒙蒙，山林清新，倒也有番雨中漫步的闲情逸趣。
不过呢，有些缺憾。
如今师兄酒醉酣睡，于是外出寻觅。若能趁机寻见天材地宝，也不怕他抢夺。嗯，这才是外出闲逛的真实用意。谁料接连数日，竟然一无所获。
这片林子颇为茂盛，为何没有黄参一类的宝物呢？
林间的草地上，阿三满脸的无奈。见天色尚早，他祭出云板踏在脚下。且查看一二，再返回不迟。
阿三没有高飞，而是掠地慢行。一边飞着，一边不忘留意着林间的草草木木。
正当寻觅之时，几道人影穿过雨雾而来。
阿三诧异，收住去势。
那是五个汉子，见模样装扮，分明就是蛮族中人，却手持刀斧而神色慌乱。
与之瞬间，又有一个年轻汉子从远处冒了出来，竟是位玄武谷弟子，有着羽士六层的修为，杀气腾腾的架势，抬手祭出一道剑光……
“扑哧、扑哧——”
剑光闪烁，三道人影扑倒在地。
修士的飞剑啊，岂容凡人抵挡。
余下的两个蛮族汉子，早已精疲力竭而神色绝望。便于此刻，前方的雨雾中，竟有云光闪烁，其中一道模糊的人影悬空而立。乍然看去，仿佛神灵降世，只为众生而来，或救苦救难也未可知。二人自知难逃一死，丢了刀斧“扑通”跪地，然后高举双手，口中喊叫不停。
阿三正在看着热闹，谁料面前多了两个蛮族汉子。虽然话语不通，亦能从那两人的神情中看出异样的虔诚与期待。
咦，作甚？
哦，呼救呢！
而向我阿三呼救，有没有弄错？
玄武谷弟子杀人，与我无关啊！
不过，那虔诚的神态，似曾相识，记得蛮族土城的酒坊中，有人这般，却没能救他性命……
“多谢师兄相助，哈哈——”
阿三踏着云板，离地丈余，兀自低头俯瞰，神色中似有迟疑。
玄武谷弟子跑到近前，举手致意，就势抬起飞剑，笑声中透着血腥的杀意。
两个蛮族汉子，依旧是跪在地上，双手向天，只将生死托付于未知的神灵。
阿三突然出声：“且慢——”
玄武谷弟子微微一怔，神色戒备：“这位师兄，你总不会与我为敌吧……”
“与你为敌？不、不——”
阿三连连摆手，满脸正色：“我素来敬重玄武谷的同门，绝不敢有所冒犯！”
玄武谷弟子放下心来，得意笑道：“哈哈，算这位师兄识趣！不瞒你说，此地虽然只有我与师弟二人，而只须招呼一声，诸多高手顷刻即至！”而他笑声未落，又狐疑道：“既然如此，适才为何阻拦？”
“哦，此地只有你师兄弟二人？”
阿三转动着大眼珠子，也笑了起来。他收起云板落下身形，抬脚走了过去，竟拿出一块灵石，讨好道：“为表诚意，且收下这块灵石。至于为何阻拦，另有苦衷呢！”
玄武谷弟子有些意外，禁不住举起飞剑，却又盯着灵石，两眼放光……

第六百零三章 人性莫测
……
“哈，那人贪图灵石，却不肯上当。我换了符箓拍去，正是师兄送我的雷火符。我与他虽然同为羽士六层，修为相仿，而我已趋近圆满境界，他怎是敌手，‘喀嚓’一声炸雷，被雷火烧成灰烬。哎呦，两个蛮族汉子目瞪口呆，却也不傻，叩头拜谢，并不顾一切爬在我面前，抱紧我的双腿，连连呼喊不止……”
“蛮族的方言，听不懂啊。不过，我阿三是谁，当即有所猜测，便带着两个莽汉原路返回。果不其然呢，密林之中，藏着蛮族部落，另外一个冥月门的家伙正在大肆屠杀。见到我之后，他很是意外。我谎称他师兄让我带话，便想故技重施，谁料他的狡诈不输师兄，咳咳，我是说，比我也不差，他竟转身逃窜……”
“讲真，我没有半句假话。获救之后，蛮族的男女老幼，无不感激涕零，不肯让我离去。我思虑再三，吩咐蛮族躲避，以免再遭屠戮，怎奈言语不通。我记得师兄懂得蛮族方言，我也不甘示弱，便耗费了数个时辰，总算是沟通无碍……”
“蛮族将我当成神人，只为救苦救难而来。而灾祸尚未远离呢，留在原地只能等死。有人禀报，数十里外，另有藏身之处，乃危难救急之所。我带着众人来到此处，每日享受供奉。神仙何在？我就是啊！修炼多年，恰如一日得道……”
“我不敢露头，我怕遭到玄武谷弟子的追杀呀！何况雨季过后，方才动身启程，到那时候再返回河谷也不迟，谁料想师兄竟然寻来。我的师兄，瞧见没有，我在救苦救难呢，数十男女老幼因我而活。我为何要救蝼蚁之辈……”
“哼，当生死轮回降临，谁又不是蝼蚁？我怎会懂得这个道理？吃过大亏，捡过便宜，死里逃生几多回，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而师兄来的正好，你且外出查看风险，再如实告知三位师叔，待雨季过后我便返回。我不能走，我走了，数十妇孺老幼谁来庇护，我再不能半途而废……”
“哈，只要躲着不出，没人寻到此处，师兄放心便是！且送我几张符箓……”
黑暗的山洞，已被禁制封堵，倒不虞泄露行迹，或是被人贸然闯进来。
阿三的为人，素来狡诈胆小，说起话来，也总是左顾右盼而贼头贼脑。如今此时，却侃侃而谈，底气十足，眉飞色舞，黑瘦大眼神采奕奕。便好似又在接受众生的膜拜供奉，而他就是那无所不能的神人。
无咎坐在一旁，静静听着阿三的叙说，时不时的眼光打量，神色中又多了几分莫名的意味。
时过境迁，人会变的。
阿三，也是一样。
而一个自私自利的家伙，竟成了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神人，着实叫人难以想象。
“符箓之外，师兄不妨再送我几把飞剑，或丹药、灵石也成，总之多多益善！”
阿三伸出手，很是理所当然。
无咎竟点了点头，拂袖轻挥。
随着光芒一闪，两人之间的空地上顿时了一堆东西。分别是两把飞剑，一沓符箓，几块灵石，与几瓶丹药。
“哎哟，这多……”
阿三之所以讨要便宜，也不过借口一说，谁料话音未落，便得到了回应。
阿三大为错愕，却应变极快。他急忙收起地上的宝物，喜出望外道：“我的师兄，难得大方一回呢，再来几坛苦艾酒啊……”
“你本来就不是一个盛酒的家伙，要酒何用！”
无咎这回是摇头拒绝，施然起身。
“师兄，你瞧不起我，我也是条汉子，我也有壮烈情怀，你不懂……”
阿三跳起来叫嚷，很是不服不忿。
“嗯，你阿三的情怀，又何须人懂！”
无咎出言调侃，却懒得啰嗦：“你是跟我回去，还是就此当你的神人？”
“这个……”
阿三挠着脑袋，神色迟疑：“距雨季过去，尚有一段时日。启程远行启程之时，我再返回如何？”他讪讪一笑，分说道：“这群蛮族愚昧无知，亟待有人教化。日后再遇不良修士，至少懂得求生之道！”
“啧啧，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哈，不止三日呢，已十多天了……”
无咎打量着矮瘦的阿三，又不禁摇了摇头：“人各有志，随你便是！”他抬手掐动法诀，便要离去，而动身之际，又微微皱眉：“阿三，你放走玄武谷弟子，他不会罢休，必然找你寻仇！”
“此处隐秘，料也无妨！”
“于是，你便自欺欺人，干脆躲着不出来？而蛮族的数十男女老幼，突然凭空没了，在外人看来，又会怎样？”
“咦，这个倒没多想。蛮族凭空消失的缘由，无非两个。不是被杀，便是躲藏。师兄……”
阿三这才发觉自己失算，暗暗一惊。
而山洞内只剩他一人，那位师兄已然离去，并不忘打开禁制，洞穴的亮光照了进来。他正想着追出洞外，问个明白，而大群人影涌到了洞口前，竟是一个个欣喜异常而欢呼不已。
那群蛮族老幼，怕被抛弃，竟在洞前守候，并唱颂祈祷。如今终于再次见到神人，兴奋与感激溢于言表。一张张虔诚的面孔，真挚的眼神，发自肺腑的呼喊，以及膜拜之情，着实叫人难以拒绝，亦叫人为之飘飘然而境界迥异呢。仿佛面对着子民，信徒，只须稍加垂怜，便可拯救天地而普度众生！
阿三禁不住挺起腰身，缓步走向众人，他高昂的下巴，黑瘦的面颊，一双大眼，无不透着高深莫测的神韵。
……
洞外，雨中。
无咎默然伫立，嘴角挂着自嘲的笑意。
星云宗远道而来，名为弘法布道，教化异族，实则烧杀劫掠而无恶不作。而谁也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有人担当起教化的职责，却非前辈高人，而是阿三。
是否有趣？
却千真万确。
阿三的所言所行，乃亲眼所见。蛮族视他为神人，敬畏有加。而他对待蛮族，亦无恶意。或装神弄鬼，有满足私欲之嫌，却救了数十人命，堪称一桩功德善事。
想不到吧？
人性之变化，真的难以预料！
无咎默然片刻，腾空飞起。却没远去，而是回到之前的山洞内盘膝坐下。他拿出酒壶呷了口酒，然后一个人冲着茫茫的雨夜而悠然出神。
……
天明时分，雨势减弱。
无咎冲出山洞，翻身飞到半空之中。散开神识，远近不见异常。脚下的山谷，也没有动静。他不再耽搁，往南而去。
等了半宿，阿三竟然没有现身。那家伙依然心存侥幸，但愿他能够躲过此劫。
两个时辰过后，一条大河出现在山林之间。
河边有座小山，百余丈高。
无咎收住去势，缓缓落在山顶之上。极目远望，四方依然是细雨纷飞而天地朦胧。他背起双手，静静等候。
不消片刻，一道剑虹由远而近，尚在数百丈外，话语声便已传来——
“无咎，你找到了阿三？”
话语声尚在风中回荡，阿胜已急匆匆收起剑光到了面前。来不及站稳，又道：“久寻不见，我正想返回，恰闻神识传音，便赶了过来，阿三他人呢……”
无咎拱了拱手，三言两语道出实情。
阿胜抬手抚摸着络腮胡子，满脸的惊奇：“咦，阿三转了心性？我看他救人是假，冒充在世神仙才是真！”他又摆了摆手，笑道：“遑论真假，他无事便好！你我返回，以免阿威、阿雅放心不下！”
无咎并无异议，点头答应。
大半年以来，都在忙着参悟经文与八字真言。耽误不少功夫，却收效甚微。指望着“夺字诀”的神奇再现，只有等待机缘降临。而等待雨季过去，尚有两个月的空闲，不妨用来闭关修炼，或祭炼几把飞剑，或炼制阴木符，嗯，差点忘了，还有一个收获呢，恰好琢磨一番……
两人相继腾空而起，顺着大河的方向逆流飞去。
阿胜趁机询问修炼的功法与筑基的心得，以表达师长的关怀。无咎则是随口敷衍，扯东扯西。
两人说说笑笑之间，一片河谷渐趋渐近。
山顶的老树依然，河谷情景如旧。
无咎径自落在山顶之上，只是他面对熟悉的景色，已没了来时的轻松，反倒是微微皱起眉头。
阿胜则是直奔山脚而去。
依他之见，他与无咎回来了，也找到了阿三，理当与阿威、阿雅知会一声。而片刻之后，他匆匆上山，尚未走到那株老树下，已是满脸的焦虑而大声嚷道：“山下的洞府，皆空无一人，究竟出了何事，为何不等你我二人……”
山脚下，一排五个洞府，皆空空如也，不仅阿威、阿雅消失了，便是阿猿与冯田也不见了踪影。来去不过一夜两日，竟然出此意外，也难怪阿胜惊愕不解，一切来得过于诡异。
无咎撇撇嘴角，没有吭声，兀自背着双手，冲着远方眺望。雨水穿过树梢的缝隙，淅沥而下，再顺着他的发梢、面颊与衣衫，悄然滑落。他好似浑身湿透，却又滴水不沾。坤元甲的妙用，被他施展的随心所欲。
“无咎，你早已察觉异常？”
“事已至此，又能怎样呢！”
“哦，你言外之意，阿威与阿雅，早已猜到阿三得罪了玄武谷弟子，便提前动身而以防不测？若真如此，他四人岂能不告而别呢……”
“人性莫测，谁说得清楚！”
“无咎，我好歹年长几岁，奉劝一句，莫要以己度人！”
事发突然，阿胜有些不知所措，却见无咎话语嘲讽，他禁不住埋怨起来。
无咎不予辩驳，神色一凝：“有人来了……”
阿胜却是庆幸笑道：“呵呵，想必是阿威、阿雅外出接应你我，故而……”
“并非阿威、阿雅……”
“何人……？”
“玄武谷弟子……”
“啊，糟了……”

第六百零四章 神通诡异
外出走了一趟，没有白跑，总是找到了阿三下落。而返回河谷，尚未来得及缓口气，几位同伴又没了。而如此倒也罢了，正当茫然不解、左右不定的时候，竟有玄武谷的弟子冒了出来。
“糟了！怕不是寻仇来了，你我躲开为妙！”
阿胜暗暗心惊，便要离去。而在原地转了一圈，他急道：“人在何方，几位高手，距此多远，你的神识怎会如此强大呢，有没有看错啊，只怪阿三惹祸……”
他的神识之中，未见异常，想要离去，又不知该往何方。倘若迎头撞上强敌，后果难以想象。
不用多想啊，适逢雨季，玄武谷的弟子也在这片地域休整歇息，却被阿三杀了一个，如今人家寻仇来了。
阿胜来回踱步，焦虑万分。
无咎依旧是冲着远方眺望，不慌不忙道：“嗯，那是两位筑基弟子，叫不上名字，却是玄武谷弟子无疑，由东往西赶来，已到了五、六十里之外……”
阿胜早已急不可耐，话音未落，人已踏剑而起，催促道：“事不宜迟，快走——”
无咎站着没动，拿出他的酒壶，呷了口酒，这才从远处收回眼光，沉吟道：“你且往南而行，再迂回往东，前去那片山谷接应阿三，我怕他已泄露行踪……”
阿胜急忙点头答应，却又不解：“如你所言，而你……”
无咎又抿了口酒，砸吧着嘴道：“你我二人御剑行空，动静太大，不妨由我稍候片刻，待查明原委之后，再与你碰头不迟！”
“这个，留你一人……”
“若再耽搁，你便走不了啦！”
“也罢，多加小心！你我如今人单势弱，切莫逞强！”
“嗯，不送！”
阿胜踏着剑光冲下山顶，掠过河谷，翻过一片山林，直奔正南而去。他没敢高飞，唯恐泄露行迹。
无咎则是走出树下，缓步来到了山顶的高处。他一边饮酒，一边欣赏着河谷的景色。全然没有强敌来临的慌张，反而是逍遥自在的模样。
但见风雨之中，远近朦胧，浓淡有致，山水写意，浑然天地画卷而让人悠然忘我！
而景色虽好，却不长久。
须臾，两道剑光打破了河谷的宁静。
“咦，是否长辈所说的那人？”
“应该不差……”
来的是两个中年壮汉，尚在数百丈外，便神色诧异，随即左右分开，竟在河谷中盘旋起来。片刻之后，双双来到山顶，却并未落地，而是一东一西，踏剑悬空，并相隔数十余丈，恰好将山顶之人围在当间，这才慢慢稳住身形而再次出声——
“你便是无咎？我乃神武门的立夏与阿怀……”
“无咎，你的同门何在……”
玄武谷的弟子，来自十三家仙门，其中便有神武门，却没有打过交道。而今日此时，总算是认得了神武门的弟子。
无咎收起了酒壶，左右张望，咧嘴微笑，然后拱了拱手：“两位高人，幸会！”
仿如遇见了故人好友，他竟满面春风，只是话语古怪，似乎带着几分调侃之意。
守在山顶东头的汉子，叫作立夏，像是神洲的节气名称，听着古怪。而此人面相粗莽，却眼光闪烁：“你所称的高人，可不敢当。不过，据说你也是筑基高手，且凶残毒辣，乃十足小人一个，缘何只有羽士圆满的修为，且独自在此……”
“师兄，他必然隐匿了修为，又何必与他啰嗦！”
守在山顶西侧的汉子，便是阿怀，似乎有恃无恐，恶声恶气道：“无咎，你的同门何在？敢有半句不实，莫怪我师兄弟翻脸无情！”
“我是小人，还十足的成色？”
无咎冲着立夏摇了摇头，却不予辩解，转而看向阿怀，拱了拱手，老老实实答道：“我本来在此闭关修炼，而师门长辈命我外出打探虚实。谁料今日回转，竟不见了三位长辈与几位师兄弟！却不知两位前辈来自何方，又有何吩咐？”
他神态谦卑，话语随和，礼数周到，与传说中的恶徒截然不同。
“哼，你所言属实？”
“我为何要说谎呢？”
“你的师门长辈，尽为无耻之徒！”
“哦，此话怎讲？”
阿怀冲着无咎上下打量，好像放松戒备，脚下的剑光悠然一荡，已落在二、三十丈外，随即抓起飞剑，竟啐了一口：“呸！不说也罢，而提起来便叫人怒火中烧！”
“不怪阿怀动怒，此事过于无理！”
无咎微微错愕，转而看向立夏。只见对方也落下身形，在雨中迈着大步摇晃而来，一边走着，一边说道：“我神武门的几个羽士小辈，结伴外出寻觅，意外来到此处，却被屠杀殆尽。而其中的一个弟子，临死前发出信符，说是元天门行凶，我师兄弟匆匆赶来，谁料晚了一步……”
真的假的？
阿威与阿雅，竟然杀了神武门弟子？而杀人之后，唯恐遭到报复，便提前离开此地，或许过于匆忙，根本来不及等待自己与阿胜的返回？
照此一说，倒也合情合理！
“哦，原来如此，当真可恨，而长辈行事，与本人无关……”
无咎恍然大悟，深表同情，顺口撇清干系，而话音未落，忽然心神一凛而急忙回头。
只见那个叫作阿怀的汉子，竟然欺近到了两、三丈外，并举起飞剑，从背后狠狠劈来。其行动举止，简直就是一头恶狼，不声不响，只为偷偷咬上一口。而这冷不防的一口，或将致命！
“你敢偷袭——”
即使无咎早有防备，还是颇感意外，急忙大声呵斥，抬手祭出一道紫色的剑光。谁料阿怀不躲不避，大步逼来，旋即身形摇晃，个头猛然暴涨至两丈多高，显得异常的威武雄壮，手持的飞剑也随之迸发出丈余的剑芒，带着山呼海啸之势轰然劈下。
与之同时，又一道身影扑了过来，原本还在二、三十丈外，瞬息之间到了身后。是那个叫作立夏的汉子，同样的身躯高大，同样的凶狠难挡，同样的杀气凌厉。
咦，只当遇见了两个寻常的玄武谷弟子，正想着借机套话，再伺机赚取他二人的性命。却不想遇到了一对狡诈凶狠之徒，自己尚未动手呢，已然是落入虎口的架势，尤其对方手段非凡，神通惊人！
转眼刹那，无咎已陷入前后夹攻之中。
两个巨汉面前，他显得极为弱小无助，霎时已被疯狂的杀气所笼罩，生死就在旦夕之间。他不作迟疑，拔地而起，急急抓回祭出的狼剑，又是一道剑光透体而出，旋即双剑合璧而猛然爆发出一道紫青剑芒，被他两手紧握而怒卷横扫。
“轰、轰——”
剑芒所至，两个高大的巨汉轰然崩溃，没有血肉横飞，也不见亡魂呼号，却依然杀气狂乱，余威猛不可挡。
无咎的脚下踉跄，显得颇为狼狈，而尚未缓口气，又是蓦然一惊。
巨汉身影崩溃的瞬间，两道剑光已近在咫尺。十余丈外，立夏与阿怀，不仅毫发无损，还各自掐动法诀，在联手施展杀招。
真是小瞧了那两个家伙，倘若换作别人，即使躲过之前的偷袭，也躲不过接踵而至的暗算！
无咎的身形一晃，已“砰砰”连中两剑。他却浑然不顾，闪遁而去，并顺势抡起双臂，一道紫青闪烁的剑芒呼啸而下。
阿怀偷袭不成，错愕难耐，飞剑的再次无功，更是令他难以置信。忽见对手逆势反攻，他已斗志全无，急忙抽身躲避，怎奈为时已晚。“喀嚓”炸响他整个人瞬间已被剑芒绞得粉碎而魂归天外。
神剑之威，不容抵挡！
无咎不出手则罢，出手便要杀人。他一剑得手，猛然收住去势，人已到了数十丈外，而尚未落地，凌空倒转，闪遁而回，倏然穿过血雨而再次抡起神剑。
在百丈方圆之内，他的闪遁术，比起飞剑还有快上三分，再加上他的双剑合一，没有筑基高手能够挡住他的致命一杀！接连遭到暗算，他显然是动了真火！
立夏的神通被毁，又见阿怀被杀，早已是惊恐莫名，尤其是对手不畏飞剑，更是让他手足无措。他慌忙踏起飞剑，闪身蹿向半空。
“狗东西，休走——”
便在立夏即将远逃之际，无咎追到身后，两丈多长的剑芒，快如闪电般怒劈而去。
而眼看着立夏难逃此劫，谁料他左右摇晃，身形再次暴涨，竟返身急扑而来。
无咎不及多想，狠狠一剑劈下。
“喀喇——”
闷响声中，人影崩溃，依然没有血肉纷飞，只有一道巨大身躯倏然消失在半空中。
无咎去势受阻，被迫稳住身形。他有心追赶，稍稍迟疑，随即作罢。
又被诡异的神通给骗了！
只见十余里外，一道人影便如惊弓之鸟，仓皇远去……
有道是穷寇莫追，且便宜他一回！
而那诡异的神通，着实不差！
无咎返身落在山顶上，从满地的狼藉中找到一个纳物的戒子。“啪”的捏碎戒子的神识印记，凝神查找。片刻之后，他手中多了一枚玉简。
玉简内拓印着一篇神武门的功法，名为《神武诀》？
无咎的两眼一亮，嘴角露出笑容。
他不再耽搁，纵身穿过雨雾，越过河谷，一路往东疾行……

第六百零五章 阿三信仰
……
再有两个月，雨季便将过去。
却出了意外。
星云宗的弟子们，长途跋涉，奔波劳累，趁着雨季修整的应该为数不少。原本互不碰面，倒也平安无事。谁想节外生枝，以致于状况频频。先是阿三外出，惹了祸端，接着又有玄武谷弟子闯入河谷，再添杀戮。而阿威杀人之后，唯恐报复，招呼也不打一声，竟带着阿威、阿猿与冯田先行离去。
不过，阿三依然躲在山洞内，当他的神人呢，如今看来，只怕是凶多吉少。他死了不打紧，却要殃及蛮族的男女老少。且让阿胜前去接应，以防不测，之后三人结伴，再去寻找阿威、阿雅的下落……
飘摇的雨雾之中，一道人影疾驰而去。
修士御剑，身后总是拖曳着一道剑虹。很神奇，很拉风。而无咎御剑，只有脚下微光闪烁，犹如踏着两道星芒，很是与众不同。且身影淡淡，快如风行。
须臾，大河一分为二，就此流向东南、东北方向。
河道分岔的地方，到了。
无咎并未循着河道而去，而是继续往东。
而不消片刻，几里外的林中，突然蹿出一道御剑的人影，一边摆手一边传音示意：“前方去不得——”
“咦，你躲在此处作甚？”
无咎诧异之余，慢慢停了下来。
那突然冒出来的不是别人，竟是阿胜，本来让他接应阿三，谁料他却躲在密林之中。
“哎呀，我尚未赶到那片山谷，也就是你所说的蛮族的藏身之地，竟发现一群玄武谷弟子正在四处寻觅。我人单势弱，一时又寻不见阿三，只得见机躲开，却怕你随后一头撞入陷阱，便于此等候，当真万幸……”
阿胜到了近前，身子一仰，脚下剑光回旋，而他来不及站稳，又忙连声催促：“事不宜迟，快走——”
“去往何处？”
“就此往南，愈远愈好……”
“阿三呢，又该如何？”
“还能如何？玄武谷的弟子，竟然也赶在雨季歇息，且人数众多，你我招惹不起啊！既然阿三躲在地下，料也无妨，只要不死，终有相聚那日……”
“蛮族的山洞固然隐秘，却瞒不过修士的神识！”
“你想怎样？”
“找到阿三，带他离去！”
“你……你要救阿三？”
依着阿胜看来，阿三藏身的山谷，聚集了成群的玄武谷弟子，此时赶去，只能自讨苦吃。莫说难以救人，说不定还要搭上性命。
“无咎，你与阿三的手足情深，令我倍感欣慰，不过呢，凡事还须量力而行，切莫逞强好胜！”
“手足情深？”
无咎咧咧嘴角，直截了当道：“你且往南，先行一步，我与阿三，随后便至！”
话音未落，人影带着风势倏然去远。
阿胜不用亲临险地，松了口气，急忙动身往南，又暗暗摇头：“修仙者，只求天道，不讲人情……”
……
山洞内，火把通明。
阿三，依然坐在洞穴当间的石头上，高昂着脑袋，却瞪大双眼。他的神色中似乎少了几分威严，而多了几分的惶恐不安。簇拥四周的蛮族老少，却依然虔诚恭敬。
“砰、砰——”
便于此时，又是几声闷响传来，分明就是劈砍石门的动静，显然是有人寻到了此处。
而在场的男女老幼，并未惊慌，只管注目仰望，各自的神色中透着莫名的期待。
阿三却是猛一哆嗦，失声尖叫：“堵住石门……”
没人理会，也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
阿三忙要改口蛮族的方言，却见两个蛮族的汉子已站起身来，垂首为礼，然后拎着铁斧，并肩走向洞口。
浅而易见，那两位蛮族的勇士，要以血肉之躯，抵御入侵之敌。
许是感召所致，又有几个汉子在一双双感佩的眼神中挺身而出。
“砰、砰——”
闷响再起，接连不断；封堵洞穴的石门，随时都将破碎。躲在洞内的男女老幼，亦最终难逃此劫。
阿三吓得再也坐不住了，猛然跳起，却又无处可去，暗暗叫苦不迭。在洞外劈砍石门之人，必是玄武谷弟子无疑。谁想这么快就寻来了呢，早知便该跟随师兄离去啊！
而眼下后悔也晚了，只怕要陪着一群蛮族葬身此地……
阿三正自慌张无措，又大眼一怔。
蛮族的精壮汉子，皆手持刀斧挡住洞口之前。而剩下的妇孺老幼，则是将他层层环绕中间，好像是要为他挡住凶险，俨然一个生死与共的阵势！
“干什么呢？”
一群蛮族的凡人，竟然要救一位修士？
而我在此享受多日的供奉，非但未能给予庇护，反而要让妇孺老幼相救？而这些老人、孩子，不加抱怨，视死如归……
不，救的不是我，而是神人！只因有了神人的相伴，命运有了指望，轮回成了坦途，故而无畏无惧！
阿三错愕片刻，突然明白了什么。恍惚之间，他好像神灵降体，浑天不怕，竟抬手抓出飞剑，挺直精瘦的身躯，扯开嗓门便是一阵叽里咕噜。
蛮族的方言，大致的意思就是：神与尔等同在，天界之门已然打开，我多灾多难的子民们，即日随我逃脱苦海，等等。
数十个男女老幼，像是受到了神灵的指引，随即忘却了凶险的降临，一个个高举双手而齐声欢呼。
阿三高高站在石头上，一双大眼透着疯狂的神色。他仿佛真的成为了神人，即将带着他的信徒，踏着轮回之路，就此登天而去。而洞门的撞击声愈发猛烈，他还是禁不住头皮发麻而两腿发抖，旋即咬牙挺胸，便要再来一次神灵的召唤。谁料他尚未张口，后脖颈已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旋即腾空而起，瞬间越过人群而便将远遁而去。
“师兄，咳咳……”
即使看不见人影，也知道对方是谁。除了师兄之外，谁敢手掐神人的脖子？
师兄竟然回来了，有救了……
阿三又惊又喜，却眼光一瞥，恰见洞穴内的数十蛮族犹在高举双手，期待着神灵的庇佑，他不由得微微迟疑，旋即挣扎大叫：“卑鄙小人，放开我——”
与之瞬间，一道青衣人影倏然现身，猛地抬手一抛，怒骂：“狗东西，讨打！”
阿三飞了出去，撞上石壁，“扑通”坠地，又狼狈爬起：“咳咳，师兄莫怪，我怕你不撒手……”
几丈之外的空地上，一位年轻男子飘然落地，却“啪”的一甩袖子，旋即两手背负而怒气不减：“为何不肯离去，讲！”
无咎从远处赶来，根本没有面对玄武谷的弟子，而是施展土行术，直接寻至洞穴。谁想他正要带着阿三离去，那家伙竟然又是挣扎又是辱骂。他气急之下，当然要问个明白。值此危急关头，对方若敢使诈，或许他今日不是救人，而是杀人。
洞门传来的响声，愈来愈急，愈来愈烈，仿佛已能听到石块崩碎的动静。
而洞穴内的蛮族众人，却安静下来。
无论男女老幼，皆在盯着洞穴角落里的两道人影而不知所措。一个是众所敬仰的神人，一个是突然出现的青衣男子。不知何故，神人似有畏惧，或是在据理力争。
“我不能抛弃我的信众……”
“你的信众，所言何意？”
“信众，就是信仰我的人……”
“信仰你，阿三？”
“你不懂情怀，多说无益。总而言之，这群蛮族也离不开所信仰的神人，否则天地不存而信念崩坏……”
“嘿，你真当自己是个神人？”
“并非自称，此乃公认，哎呦……”
阿三竭力挺直腰身，唯恐在蛮族面前坠了威严，并侃侃而谈，一如他在教化他的信众。却不料人影一闪，后脖颈再次被大手抓住，他吓得便要求饶，只听道：“狗东西，你找死也罢，却害得数十人命陪葬，信不信我打断你的狗腿！”
“师兄你假仁假义，你也救不了数十之众……”
“何须我救？只要我将你扔出洞外，任由玄武谷弟子乱剑分尸，洞内的蛮族，自然便能逃脱此劫！”
“师兄，你歹毒……”
无咎抓着阿三的脖颈，闪身冲向山洞，留下数十蛮族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神人遭到劫掠而去。
转眼之间，封堵的洞口就在面前。
厚重的石门已经裂开缝隙，摇摇欲倾。
无咎冲到门前，去势一顿，却将所抓的阿三举了起来，旋即法力笼罩而猛地往前掷去。
“师兄，不要啊……”
阿三失声惨叫，却身不由己，直接穿门而过，倏然到了洞外。
迎面两个汉子正在挥舞飞剑劈砍，猝不及防，慌忙后退，也禁不住大叫起来：“贼人在此……”
阿三尚未落地，惊咦了一声。
这便是遁法？好神奇！若懂此术，又何苦当一个短命的神人！
不过，师兄他为何没有现身呢？
天呐，他真要我死在乱剑之下！
阿三又惊又怕，却应变极快。
他一手抓着飞剑乱劈乱砍，一手抓出符箓便砸了出去。
与之刹那，“砰、砰”血肉炸开。躲到了几丈外的两个汉子，竟双双毙命，眨眼的工夫，已尸骸无存。
啧啧，那可是两个羽士七、八层的高手，竟非我一合之敌？
阿三的精神大振，旋即又失落不已。
只见几丈外的空地上，冒出一道熟悉的人影，抬手挥袖之间，有一道紫色剑芒在隐隐闪烁。
数十丈外，又有几道剑光呼啸而来。那凌厉的杀气，令人恐慌难耐。
阿三惊愕之际，只觉得后脖颈一紧，他人已离地飞起，禁不住痛苦出声：“我的师兄，不敢亵渎神人……”

第六百零六章 一场狩猎
……
两道人影冲出山谷，瞬间腾空数百丈，却没有远去，而是慢慢停下转身回望。
“师兄，你倒是跑啊！”
透过风雨看去，下方的山谷中，冒出十几个玄武谷弟子，怒气冲冲大喊大叫。
“杀我冥月门弟子，休走——”
“贼人果然藏在此处——”
“还有一位筑基高手——”
“师叔，元天门筑基高手来袭——”
便在众人叫嚷之际，人群中多了两个中年的汉子。其中一位凝神仰望，暗暗吃惊，不作迟疑，抬手捏碎一块玉符往上抛去。
“无咎，我家长老顷刻即至，你逃不了……”
“他便是无咎……”
“杀人无算……”
“十足恶人……”
半空之中，风雨正急。两道人影，显得有些模糊。其中的无咎抓着阿三的脖颈，低头俯瞰，山谷中的众人再是叫喊，却没谁胆敢腾空追赶。
“我不是不跑，而是想要看个清楚，若非不然……”
“哎呀，这又何苦呢，谁不知道你的模样，你只想扬名而不计后果！”
“不然，蛮族的老少，又怎能躲过此劫？”
“咳咳，原来如此！不过玄武谷弟子的评价，倒也中肯……哎呦，掐死我了……”
“再敢啰嗦，我便将你扔下山谷！”
“咳咳……不敢、不敢！而那祭出传音符的家伙，乃是冥月门的阿鲍，他所说的长老，可是人仙的前辈。我的师兄，再晚来不及了……”
无咎抓着阿三，转身往南飞去。
山谷中，蹿出两道踏剑的人影。
“据说那人凶狠，切莫轻易靠近！”
“哼，这回他逃不了！”
“岂止是他，元天门的弟子都要倒霉……”
……
半个时辰之后，无咎的去势正急。
便于此时，他突然身形一顿。
阿三猝不及防，被甩得来回摇晃，急忙伸手捂着脖子，艰难道：“咳咳，师兄，你是借机报复，成心掐死我……”
“谁让你个矮呢，给我闭嘴！”
无咎训斥了一句，却还是松开了手，扭头远望，神色中透着几分疑惑。
人在高处，风雨迷离。
而神识之中，依然能够察觉到远近的动静。似乎不止一位御剑的人影，正从四面八方追来。究竟出了何事，怎会冒出如此多的高手？
阿三的个矮，且瘦小，被掐脖子的缘由只有一个，那就是顺手。而他却是不忿，嚷道：“师兄，你身为修仙之人，岂能以个头相貌取人……啊……别撒手啊……”
脖子一松，便如解脱枷锁，喘气都畅快许多，而整个人却已无托无凭，顿时往下坠去。
这可是数百丈的高空，或许掐不死，而掉下去，断然难活。
阿三吓得惊叫一声，伸手便抱。他要抱住师兄，以免摔死。
“滚开——”
无咎正在凝神远望，有人贴面扑来。那惊恐的大眼，侥幸的神情，无不透着猥琐，而猥琐中又带着讨好的媚态。他急忙闪身躲后，抬腿便是一脚踢了过去。
“哎呦——”
阿三翻着跟头便倒飞出去，绝望大叫：“师兄你卑鄙无耻，心狠手辣，见我受人信奉，妒忌生恨。而你杀了我不要紧，你杀了一个神人……”
“杀了神人？好大的罪名！”
无咎哼了声，身形闪动，顺手一抓，已将坠落的阿三带起。随即不再耽搁，两道人影直透风雨而去。
而阿三的后脖颈又一次遭到蹂躏，再不敢挣扎，也不敢叫嚷，却又止不住的暗暗庆幸：莫非师兄也怕神人……
须臾，两、三百里之外。
无咎抓着阿三，疾行不止。而正当他前后张望之际，一道御剑人影蹿上半空。
竟然是阿胜，神色慌张。
无咎带着阿三在半空中打了个盘旋，诧异道：“我让你先行一步，缘何在此？”
阿胜摆了摆手，分说道：“一路之上，到处都是玄武谷的弟子，我岂敢贸然前行，故而在此等候。我看情形不妙啊，何妨找个僻静之地暂避一二……”
“暂避一二？今日若有差池，你我必将陷入重围！”
无咎稍稍迟疑，旋即摇头，猛地将所抓的阿三给凌空扔了过去，不容置疑道：“我来开路，你只管带着阿三便是！”
彼此相隔数丈，冷不防一个大活人飞了过来。
“哎呀呀——”
阿胜始料不及，伸手去抓，却被哇哇大叫的阿三给紧紧抱着臂膀，犹自魂不守舍：“师叔，莫掐脖子，任凭处置……”
“又该怎样的虐待，才会落得这般的惨状！幸亏你师兄相救，且当铭记在心！”
阿三被虐惨了，却非玄武谷弟子，而是他的师兄，怎奈他有苦难言。
阿胜却顾不得许多，伸手一划拉，已将阿三甩到身后，旋即催动剑光往前。而无咎早已冲到了百丈外，他急忙全力紧追。
“无咎，去往何方？”
“往南——”
“如此是否莽撞？”
“不然又能如何！”
“你我在河谷中待了多半年，未有异常。而一日之间，竟冒出大群的玄武谷弟子。无咎，不觉着蹊跷吗？”
“依你之见呢……”
“依我之见，玄武谷的弟子，便如你我一般，趁着雨季修整……”
“何须多说，一猜便知！”
“你……那你说说，即使有玄武谷弟子在此修整，又怎会如此的众多，这不合常理呀！”
“我怎晓得！”
“还是了，我怕玄武谷只为你我而来……”
“怎讲？”
“你与玄武谷素有恩怨，如今同门高手，忙着赶往金吒峰，不免人手分散，恰好为玄武谷所趁……”
“哦，一切因我之故？那我问你，是不是阿三、阿威先后杀人惹祸？”
“师兄，我说一句。我或为起因，却非根本。只怪你恶名远扬，玄武谷弟子早已存心对付你……”
“胡说八道——”
三人一边疾行，一边争论不停。而不管如何争论，仅为猜测，至于真相，谁也说不清楚。
风雨如旧，前途莫测。
渐渐的天色暗淡，又到了黄昏时分。而三道人影，依然疾行匆匆。
“无咎，是否歇宿一晚？”
“不！”
“一旦夜色降临，极易迷失路途。这大风大雨，倒也便于躲藏……”
“前辈，莫非倦了？”
“笑话！以我的修为，再赶三日也无妨……”
“嗯，如此便好。三日之后，酌情歇息！”
“无咎，我记得你胆量过人，却为何……”
阿胜踏剑疾行，身后带着阿三。一层淡淡的光芒笼罩二人，风雨无碍。只是随着夜色的降临而天地黑暗，使人有些茫然不知所去。他很想停下歇息，怎奈一句“前辈”的称呼，逼迫他打消了念头，却又暗暗的不情愿。
十余丈外，有人回头一瞥。
“前辈所记有误，我这人胆小！”
“你……你若胆小，这天下岂非尽是怯懦之辈！”
无咎的身子前倾，一双大袖子背在身后，脚下的剑芒似隐似现，并时不时的抬脚轻迈。其神态举止，犹如雨中漫步的洒脱。而去势之快，又总是让阿胜无从追赶。他咧开嘴角，微微一笑：“承蒙抬举！而我真的胆小！”
阿胜想要反驳，又不屑争论，哼了一声，以表达他长辈的矜持。阿三也跟着哼了声，嘀咕道：“虚伪透顶……”
无咎是否虚伪透顶，姑且不论。而他的话，只说了一半。
他逃命的时候，从来胆小；拼命的时候，则是胆大泼天！
……
夜色下的一座小山顶上，人群聚集。
站在高处的乃是一位精瘦的老者，身着布衫，半百年纪，褐眼鹰鼻，灰白的乱发扎着头箍，看上去脸色有些发红，并带着淡淡的笑容而神情莫测。
围在四周的乃是几个筑基高手与二十多个羽士弟子。
一个壮汉道：“长老，何不继续追赶？”
他身旁的几位同伴纷纷附和——
“长老晚来一步，贼人可恶！”
“无咎杀了阿怀，我神武门决不罢休！”
“元天门弟子，罪该万死！”
“理当追杀下去，不给他喘缓之机！”
老者摆了摆手，四下里顿时一静。
他拈着胡须，不慌不忙道：“元天门弟子，料也无妨，而其中有个无咎，却是麻烦。我接到阿鲍传音，及时赶来，谁料晚了一步，被他抢先逃了。而追到此处，依然不见他的踪影。与其徒劳无功，倒不如……”
几位筑基高手按耐不住，纷纷举手应声——
“长老所言极是！无咎极难对付……”
“那人极为阴险歹毒，我也差点遭了毒手……”
“只要能除了那个祸害，余下的元天门弟子不足为虑……”
“乐正长老，尽管吩咐……”
被称作乐正长老的老者点了点头，脸上似笑非笑。他沉吟了片刻，接着说道：“玄天门的高手，已尽数赶往金吒峰。走散或滞留的弟子，只能听天由命，呵呵……”
他笑出了声，而笑声中却带着寒意。如他所言，正是阿胜的猜测。怎奈阿胜也是疑惑不定，以致于深陷困境而不明原委。殊不知真相往往近在咫尺，却又总是轻轻的擦肩而过。
乐正的眼光掠过众人，转而投向茫茫的远处：“这般追赶，难免有所疏漏。故而，我已告知玄火门的巫马，四象门的象垓，以及雷火门的巴牛三位长老，请他三人带着弟子参与合围。呵呵，以我玄武谷的数百之众，大可在这蛮荒之地展开一场狩猎。而猎杀之物，便是无咎与他的同门……”

第六百零七章 风雨重逢
……
人在风雨中疾行，且横掠半空，曾经飘摇的雨雾，顿如刀枪箭矢般迎面扑来。随着阵阵的水雾炸开，天地更加变得朦胧不清。只能全神贯注，随时留意四周的情形，否则不是迷失方向，便有撞上高山的凶险。
如此赶路，接连两日，不眠不休，着实耗费心神。
何况带着一个阿三，又要多出几分法力。
阿胜终于忍耐不住，扬声道：“无咎，你我这般匆忙，难免迷路……”
没有回应。
十余丈外，一道淡淡的人影去势如旧。
阿胜又要呼唤，却挥袖往后一甩而恼怒道：“你抓我腰带便可，摸我屁股作甚？”
阿三接连遇险，几番折磨，早已是精疲力竭，如今站在他师叔的身后，风雨无忧，也不消耗法力，终于能够缓口气。他便借机吐纳行功，以养精蓄锐。而稍不留神，他的双手也懈怠下来。却猛遭呵斥，蓦然惊醒，差点摔下飞剑，他慌忙老老实实抓紧阿胜的腰带，又忍不住仰望着面前高大的身躯，暗暗腹诽：又不是美女，谁稀罕你的大屁股。正如师兄所说，谁让我个矮呢，都是顺手了而已，却不一样的状况呢。
“无咎，问你话呢……”
阿胜的喊声未落，前方的人影竟然到了身后。他猝不及防，脚下一荡，急忙盘旋而回，抱怨道：“你这般突然，是否体力难支，稍作歇息也是无妨……”
无咎突然停下，依然没有理会阿胜，而是在半空之中，顺着风雨缓缓飘去，并低头看向脚下，很像是体力不支的样子。
“哼，终究年轻啊，法力难以耐久，如此一味逞强，只能自讨苦吃……”
阿胜摆出长辈的身份，趁机说教两句。
而话音未落，却见那随风飘去的人影，愈来愈远，并扬声示意：“有人斗法，随我来——”
“谁人斗法，理当与我合计一番，岂能擅作主张呢……”
阿胜急了，又阻拦不得，抬头看天，迟疑不定：“这般莽撞，所去何方？”
浑天朦胧，风雨不断。莫说方向，时辰也弄不清楚。估摸起来，或许晌午时分。接连两日，怕不是赶了数千里的路程。
此时此地，谁在斗法？而逃亡之际，他又凑什么热闹？
而远去的人影，已若有若无。随风传来的话语声，也是时断时续：“此去往西，何须多问……”
阿胜慌忙追了过去，好奇道：“置身异地，四方混沌。无咎啊，你怎知晓东南西北？”
“雨季风势，多为东来，顺风而去，当然往西……”
“咦，果然如此……”
“师叔啊，如此浅显的道理，世人皆知，你却被他唬住了……”
“阿三，你敢取笑长辈？”
“我不敢……”
“我再问你，前方出了何事？”
“我……我哪里知晓啊！”
“既然不知，给我闭嘴！”
阿胜的郁闷无从发泄，狠狠教训着阿三。谁让阿三嘴贱呢，他是自找不痛快。
无咎却是头也不回，转而往西疾行。
又去二、三十里，山岭绵延起伏。越过山岭，一座山谷出现在朦胧的风雨中。
无咎突然摆了摆手，瞬间隐去身影。
阿胜心领神会，就势落在山岭之上。
阿三终于双脚着地，探出脑袋就要张望，却被一只粗壮的胳膊恰好夹住脖子，憋得他差点背过气去。他刚要挣扎，却听阿胜传音叱道：“不许出声……”
没人出声啊，只是有人要被勒死！
阿三又蹦又跳，奈何阿胜的力气太大，根本挣扎不得，勒得他直翻白眼。所幸稍稍舒缓，他急忙抱着脖子上的粗胳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往前看去。
山岭之下，便是山谷。
而即便是风雨阻挡，还是能够看到山谷中的情形。
只见山谷的角落里，有十余道人影围在一堵山壁前。而山壁下方，另有几道人影被困在当间。彼此大打出手，一时法力轰鸣而剑光闪烁。怎奈人少一方寡不敌众，已是疲于应付，而人多一方，却是愈发的疯狂。
阿三的两眼一瞪，错愕不已。随即脖子一紧，他又痛苦地闭上双眼。求饶般地拍打胳膊，终于缓了口气。他再次睁开大眼，犹自难以置信。
被困的一方，共计四人，竟是阿威、阿雅与阿猿、冯田。此前的阿威，身子有伤，将养了半年多，总算是得以痊愈。而此时又是遍体污血，显然是再次遭到了重创。而阿雅犹在拼命抵抗，却也气喘吁吁而摇摇欲坠。阿猿与冯田的情形尚可，奈何修为所限，只能躲在两位前辈的身后，显得很是慌乱无措。
围攻的一方，十数人之多。不仅有三个筑基的高手，封住了上下左右的退路，还有八九个羽士弟子，不时的喊打喊杀而气焰嚣张。
而在人群的不远处，另有几具死尸躺在地上。
双方拼杀之惨烈，由此可见一斑。
且不说阿威四人，缘何逃到此处，又缘何陷入重围，照此情形看来，已是在劫难逃。只怕不用一时片刻，便将全军覆没啊！
便于此时，一道紫色的闪电突如其来，霍然撕破风雨，掀起一阵血色狂飙。与之刹那，又是一道青色的龙影，带着隐隐呼啸，直奔人群狂扑而去。
阿三看得真切，恍惚感同身受，好像他也在冲锋陷阵，禁不住跟着暗暗用力，心底发出一声呐喊：“哈，师兄出手了，给我大杀四方……”
无咎的出手，并不意外。
当他在途中有所察觉，就近寻来。恰见阿威等人受到围攻，亦是颇感诧异。而对于玄武谷弟子，他从来不会心慈手软。于是他没作多想，独自一人扑了过去。而之所以留下阿胜与阿三，是怕那叔侄俩碍手碍脚。
而隐身出击，只为杀一个措手不及。
“扑哧——”
一位踏剑悬空的汉子毫无防备，顿时被紫色的剑光洞穿腰腹，他大声惨叫，一头摔了下来。而狼剑犹不作罢，去若流星，直奔另外两个筑基高手袭去。对方大惊失色，慌忙应对。
一群羽士弟子，围攻正酣，却不料一道狼影狂扑而来，霎时血肉横飞而一片混乱。
与此刹那，无咎现出身形，双臂抡起，玄铁长剑劈下。摔在地上的汉子，尚未咽气，已被“轰”的一声劈成肉泥。他趁势挥剑横扫，又是两具死尸飞了出去，随即腾空蹿起，直奔两道御剑的人影扑去。却被一团火光当头罩下，他被迫闪身躲避，左手一点，再次逆势而上。
风雨半空，两个筑基高手见势不妙，慌忙逃窜，却逃不过狼剑之快。随着法力加持，紫色剑芒猛然暴涨。谁料一团白色光芒闪现，去势凌厉的狼剑，突然为之微微一顿，仿如陷入网中而顿时慢了三分。
无咎稍作愕然，再次抬手一点。
随着法诀驱使，尚在肆虐的青色龙影，从血肉狼藉中盘旋而起，“喀喇”劈碎了裹住狼剑的白色光芒，旋即双剑合璧而威力大增。一道紫青闪电呼啸而去，顿时“砰”的闷响而血肉飞溅。对手还是未能躲过神剑之威，当场身陨道消。
另外一道人影，趁机逃到了百丈之外。
无咎追赶不及，闪身疾遁。
谁料几块玉符当空炸碎，霎时光芒闪烁，几团雾气扑面而来，顿然使人如陷泥淖而进退不得。
无咎暗暗吃惊，心念转动。
紫青剑芒从数十丈外霍然而至，“喀喇”撕碎了白色雾气。禁锢顿消，余威犹在，气机凌乱，阵阵风雨横卷。
无咎猛然下坠，旋即腾空再起。而祭出玉符的人影，已远在十数里之外。他无意追赶，闷哼一声，收起神剑，缓缓往下落去。
又一次的失手，着实叫人郁闷。想要将对手斩尽杀绝，只能是一厢情愿。或许修为不够强大，或许百密一疏。而法术神通的千变万化，不容小觑……
山谷中的空地上，尽是残肢断臂而惨不忍睹。
而血腥狼藉之中，站着阿威、阿雅、阿猿与冯田，均是劫后余生的惨状，一个个神色怔怔而愕然无语。
无咎也没心思打招呼，只管在四处寻觅。杀人劫财，一脉相承。如今连杀十余人，总要有所收获才是。
与此同时，又是两道人影从天而降。
阿胜尚未落地，迫不及待道：“此番风雨重逢，当真不易！幸亏我催促无咎，日夜兼程赶来，如若不然，难以想象啊……”
阿三终得解脱，欢呼一声：“哈，好多的飞剑……”
阿威松了口气，“扑通”瘫坐下去。一时灵力紊乱，整个人顿时被雨水浇得通透。他抹了把脸上的污血，感慨道：“阿胜，多谢相救……”
“哎呀，你我乃是同门的师兄弟，又何必见外！”
阿胜埋怨一声，又关切道：“师兄为何不告而别，又为何在此遭到围攻？不急、不急，稍后再说不迟。容我查看一二，以便摸清仇家的虚实！”话音未落，他已忙着左右打量起来。
阿雅兀自立在原地，手里拎着飞剑，身子微微摇晃，白皙的脸上透着倦色。稍稍喘息片刻，她轻声道：“阿猿，帮着阿胜师叔善后，冯田，就近找个藏身之所而以便歇息……”
阿猿与冯田答应一声，便要遵循吩咐行事。
谁料便于此时，有人从远处走了过来。
其一袭青色的长衫，在风雨中煞是飘逸。而淡淡的话语声，却是不容置疑：“谁敢在此歇息？”

第六百零八章 指望你了
……
十余具尸骸，已被尽数烧成灰烬，并随着雨水的冲刷，流向草丛，回归大地。
而淡淡的血腥，仍未散去。还有一群人影，默默待在原地。
没人说话，皆看向那个青衣男子，一个曾经的羽士弟子，屡遭羞辱呵斥的小辈。而此时此刻，他的一言一行，非比寻常。或者说，他将决断着众人的生死去向。
想想也是，十数个玄武谷的弟子，其中不乏三位筑基的高手，乃是不容轻忽的存在。却被某人手起剑落，瞬间扫荡一空。除了逃走一人，余下的尽被斩杀。如此的快如雷霆，如此的决绝果断，着实叫人叹为观止，又禁不住为之胆战心惊。筑基之下，只怕没人是他的对手，他若再次发狂，天晓得又该怎样！
无咎从远处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纳物戒子。其步履飘逸，却离地三寸而片尘不沾，只有飘飞的雨丝，顺着他的大袖与衣摆滑落而下。而整个人又是清清爽爽，自有一种洒脱的气度。他兀自低头打量着手中的戒子，似乎是有所斟酌。
转眼之间，伙伴们就在面前。
“三、两日来，究竟出了何事，且说清楚了，再动身不迟！”
无咎停下脚步，话语淡淡，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架势，旋即收起戒子而“啪”的背起双手：“咦，缘何没人吭声？”
阿威坐在地上，整个人被雨水浇透，而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喘了口粗气。
阿雅神色疲惫，身躯摇晃，更添几分魅人姿态，而微微轻喘之后，同样的欲言又止。
阿猿与冯田站在一旁，眼光躲闪。
阿胜则是将捡来的飞剑与戒子与阿三分了，这才露出笑容，又佯作怒道：“无咎，不得蛮横无礼！”
阿三看着手中的两个戒子与两把涂满泥水的短剑，抱怨道：“师叔，你又占我便宜……”
“什么叫占便宜，胡说八道！”
阿胜稍稍尴尬，叱道：“修仙者，当得失随意，而方能境界超然。你无咎师兄的功劳最大，不也只是得到两个戒子，嗯？”
阿三不敢争辩，暗暗嘀咕：哼，师兄精明着呢，他的戒子乃是筑基高手之物……
阿胜转而又道：“阿威师兄，无咎所言有理。眼下危机重重，不敢大意啊！却不知此前出了何事，还请两位指教！”
他叔侄俩的争执，缓解了窒息的沉闷，也使得众人绷紧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
阿威摸出几粒丹药扔进嘴里，抬头看向他的师妹。
阿雅收起飞剑，撩起发梢，稍作沉吟，出声说道：“你与无咎，外出寻找阿三的次日，突然有几个玄武谷弟子，来到河谷之中。而河谷地处隐秘，不会轻易为外人知晓。阿威师兄当你二人遭难，便出手杀了玄武谷弟子。我当时阻拦不及，唯恐有变，与师兄达成一致，提前动身而以防不测。谁料一路之上，不断有仙门弟子出没的迹象。我四人不敢停歇，昼夜疾行。直至今日，落脚歇息。不想还是遇到了一群昊日门的弟子……”
昊日门，与此前的神武门相同，乃依附于星云宗门下，玄武谷十三家仙门之一。
至于阿威、阿雅四人提前动身的缘由，虽然勉强，倒也说得过去。
阿雅缓了一缓，接着道：“昊日门，虽然名声不显，而所施展的蔽日符，却颇为棘手。纠缠之下，阿威师兄没有防备，差点送命，我三人联手，堪堪救下师兄，却陷入重围，苦苦支撑。危急关头，所幸无咎相救……”
她的师兄不肯面对再次获救的事实，无非计较颜面的得失。而她却是心知肚明，冲着无咎微微颔首致谢，一双明眸闪烁着楚楚动人之色，又道：“昊日门，为何与我为敌，说来蹊跷。据阿复，也就是那唯一逃脱之人所泄露的口风得知，玄武谷的数百之众，并未忙着赶往金吒峰，而是借助雨季修整，似乎在四下搜寻我元天门弟子的下落。还有个借口，倘若遇到我走散的弟子，便以临阵脱逃的叛逆之名，加以问罪……”
“荒谬！”
阿雅的话语声未落，阿胜已错愕不已：“玄武谷岂敢如此放肆，便不怕我瑞祥门主的雷霆之怒！”
“有何惧怕？”
阿威吞服了丹药，歇息片刻，恢复了几分精神，忍不住怒道：“只道你我背叛星云宗，又没人证物证，等到门主知晓此事，元天门弟子早已被灭杀殆尽，而玄武谷弟子尚有数百之多，到时候法不责众，门主又能如何，除非真的改换门庭……”
“师兄慎言！”
阿雅打断阿威，又无奈摇头，牵强一笑，轻声叹道：“唉，师兄所言欠妥，却也道出了实情。如今你我处境堪忧啊……”
阿胜急道：“这可如何是好，无咎……”
众人循声看去，心绪各异。
原来一行九位伙伴，阿金与阿离死了，如今还剩下七个，而修为最高的阿威，屡遭重创，阿雅与阿胜，也是自身难保。如今能够带领众人继续前行的只有一人，那就是无咎。
而无咎却是挠着下巴，两眼望天。片刻之后，这才回过头来，竟呲牙一乐，不无庆幸道：“嘿，原来玄武谷的那帮家伙，意不在我，而是要成心灭了元天门，好啊……”
没人回应，一个个神情莫名。
“咦，缘何这般看我？”
无咎微微一怔，旋即恍然。
在场的都是元天门弟子，对石门的兴衰存亡颇为在意。而他的无心之言，恰好触犯了众人的忌讳。
无咎急忙收起笑脸，微微皱眉而忖思道：“怎会这个样子呢，谁给了玄武谷如此大的胆子……”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而问道：“何不祭出传音符，禀报万吉长老……”
阿雅道：“已祭出传音符，却是无用。师门长辈，想必已远在两千里之外！”
她与阿威，有两块传音符，仅能传送两千里远，超出里程，只能望天兴叹。
“召唤同门呢，或有滞留者，聚在一处，人多势众啊……”
“此前有所交代，自行赶往金吒峰，且为期三年之久，便是要弟子们见机行事，寻觅更多的机缘。如今各寻去路，想要重逢并不容易……”
“哦，瑞祥长老急于赶到金吒峰，又想留下弟子扫荡蛮荒。他倒是想要两相兼顾，殊料黄雀在后……”
“什么叫黄雀在后？不得妄议长辈！”
“此乃一句俗语，不说也罢……”
无咎本来是杀伐果断，颇具担当，此时突然耸耸肩头退后两步，全然一个事不关己的轻松模样。
正如他起初的猜测，还以为他本人的缘故，招来了玄武谷的仇家而牵累了众人，却不想其中另有阴谋。一旦牵扯到仙门的恩怨，他真的不想参与其中。
“你……”
阿雅欲说无力，看向阿胜。
她知道，那个曾经的弟子，再不会任人摆布。尤其他屡屡以德报怨，出人意表的言行举止，以及匪夷所思的神通，愈发的叫人捉摸不透。
阿胜瞪起双眼，猛一挥手：“无咎，你怎能不说了呢？”随着手臂划动，一蓬雨雾炸飞出去。而他焦急的话语声，接着响起：“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你先后杀了无数的玄武谷弟子，我可是亲眼所见啊！玄火门、雷火门、四象门与冥月门的四位人仙长老，绝不会放过你！”
无咎撇着嘴角，沉吟道：“哦，倒也是啊！”
阿胜趁机又道：“众人的生死，指望你了！”
无咎抬手戳着鼻子：“指望我？”
阿胜一拍胸脯：“当然！该是你替我元天门千慧谷扬名的时候了，也不枉我一番栽培……”
无咎仍在迟疑：“言听计从？”
阿胜肯定有声：“绝无虚假！”
无咎的眼光一转，嘴角似笑非笑：“阿威与阿雅两位前辈也听我的？”
阿威的脸色不快：“我……”
阿雅适时上前一步，接话说道：“生死存亡，绝无儿戏。我与师兄，唯你是瞻！”
“嗯，如此便好！”
无咎冲着众人点了点头，长舒了口气，旋即一扫之前的惫懒，吩咐道：“阿威、阿雅，祭出云板，阿猿、冯田、阿三，照料两位前辈。阿胜与我随时斩杀来袭之敌，即刻动身——”
他磨磨蹭蹭半晌，摆足了姿态，要的就是号令一致，否则休想带着一群人逃出重围。而一旦有了决断，他绝不耽搁。
“愣着作甚？祭出云舟啊，否则如何带着阿猿三人赶路……”
“你说什么，阿威驱使不得云舟？我也不懂法门，且由阿胜代劳，快、快……”
“往何处去？还用问吗，自然往西……”
“为何不是往北、往东，往南，偏偏往西？哎呦，玄武谷既然发现你我踪迹，必然要派出人手拦截。此时往南，往北，与找死无疑。往东临近大海啊，唯有往西深入部洲腹地，方能有所周旋！我说诸位算计人的时候，皆精明异常，逃命的时候，缘何如此的痴迷不悟呢……”
山谷中的空地上，只见某人大声嚷嚷着并指手画脚。却没谁敢于争执，匆忙间一片混乱。
随着三尺长的玉片祭出，一片白云在风雨中缓缓浮起。浮云作舟，飘飞于天地之间，称之为云舟，倒也名如其实。
阿威坐在云舟的当间，阿猿、冯田与阿三守在左右，阿雅与阿胜坐在前方掐动法诀，而无咎则是独自坐在后方。
随着法力加持，一片云光，七道人影，直奔天上飞去。
而不消片刻，叫嚷声起——
“云舟飞得如此之高，是成心招摇呢！且低飞，高过树梢便可！哎呀，太低了，撞山了……”
“如此忽高忽低，难以驾驭？你二人乃是筑基高手，岂能借口偷懒呢……”
“阿胜，这玉简何意？驾驭云舟的法门，我没工夫……”
“你管我干什么，我要养养神……”

第六百零九章 蛮横霸道
……
一日后。
还是这片山谷。
几道剑光，与几片云舟从天而降。
转瞬之间，山谷中多了数十人影。为首的乃是一位老者，与一位中年男子。围在四周的则是七、八个筑基高手，与二、三十个羽士弟子。
众人落地之后，四处查看。而除了满地的泥泞与流淌的雨水，再也见不到丝毫打斗的痕迹。
其中一个壮汉恨恨道：“我昊日门一行十数人，便在此处，身陷重围，并惨遭元天门的毒手。只有我阿复独自逃生，还请两位长老主持公道！”
两位长老，分别来自冥月门与玄火门。
冥月门的乐正，乃是老者模样，面带微笑，深邃的两眼叫人捉摸不透；巫马则是三四十岁的光景，个头瘦高，神情木讷，整个人显得颇为阴沉。
巫马没有出声。
乐正冲着壮汉点了点头，淡淡笑道：“你昊日门，人多势众，而你阿复，又是筑基八层的高手，面对几个走散的元天门弟子，怎会一败涂地呢？”
阿复在昨日逃脱之后，便找寻同伴，今日被他遇上两位长老，急忙禀报而只想报仇。至于前后原委，则三言两语略过。如今隐瞒不过，他尴尬道：“元天门弟子中，有个罕见的高手……”
人群中挤过来一位壮汉，张口打断道：“是否身着青衣，人族装扮，施展两把飞剑……”
阿复愕然：“立夏师兄，你怎会知晓？”
壮汉正是神武门的立夏，猛一摆手，咬得牙齿咯吱响：“我师弟阿怀，亦命丧他手！”
又有两人换了个眼神，感慨出声——
“哼，此前早有告诫，遇见无咎，切莫大意，而诸位又怎样？”
“我师兄弟俩，与他打过不止一回交道，除了在星云宗的玄武崖，曾将他打个半死，之后再未讨过便宜，他反倒是愈来愈强……”
“阿重、阿健，你二人断定那青衣男子，便是无咎？”
出声的正是玄火门的阿重、阿健。
“神武门的立夏与昊日门的阿复，已认定无疑，不会有错……”
“除了他之外，谁还有那两把神出鬼没的飞剑……”
立夏与阿复连忙点头，表示附和。
“长老，正是那人……”
“他看起来倒也寻常，而一旦动手，便异常凶悍，弟子我差点未能逃脱，可惜我十余位同门……”
乐正长老缓缓抬手，四周顿时一静。
他拈着胡须，沉吟道：“我接到禀报之后，转告巫马长老，各自召集人手追来，途中未作耽搁。本待一举擒获无咎与他的同门，谁想他竟然逃的如此之远。可见他也知道自己惹了大祸，只得没日没夜狂奔……”他稍作斟酌，接着说道：“依我之见，无咎必然是逃往金吒峰！”抬手挥动，一块玉符化作光芒飞向天际。他笑了笑，又道：“我已召唤象垓与巴牛两位长老，命他二人往南拦截。你我则是兵分两路，随后追杀！呵呵……”
这位乐正长老，自以为得计，面带得意，却不忘转过身来拱了拱手：“道兄，有无指教？”
巫马长老，摇了摇头，依旧是少言寡语。
“既然如此，即刻动身！”
乐正带着阿复、立夏等二三十人，驾驭云舟腾空而去。
而山谷的雨雾中，巫马与一群弟子依然留在原地。
阿重与阿健颇感不解。
“长老，何故迟延？”
“那个无咎，极为狡诈，稍有不慎，便会被他逃脱！长老……”
巫马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抱起膀子，独自面对山谷。其刀刻般的瘦脸上，没有一丝神情。即使深陷的两眼中，也透着死寂。直至片刻过后，他这才缓缓出声：“我从象垓，以及你二人的口中，多次听说过那个小子，亦曾与他本人打过照面，却始终难以相信。一个羽士弟子，于奔波途中，屡获机缘，修至筑基不说，竟然罕逢对手……？”
“长老，我二人也是难以置信，却千真万确！”
“两位人仙前辈，多位筑基高手的围追堵截，都奈何不了他，尤其他的两把飞剑，绝非一般！”
“如今你我借口剿灭叛乱的元天门弟子，机不可失……”
“留着那人，必成大患。他祸害之深，远甚上百人……”
“事不宜迟，速速追赶……”
“一旦让他赶往金吒峰，则前功尽弃……”
阿重与阿健，一唱一和，只想及早动手，将那个无咎，连同元天门弟子一并剿杀殆尽。
巫马长老没有理会，而是反问道：“此番雨季修整，我玄武谷弟子，遍布万里方圆。莫非你二人以为，无咎他能够顺利南逃而抵达金吒峰？”
阿重与阿健，面面相觑。
“乐正长老，已然动身？”
“长老是说……？”
“哼，乐正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以我推测，象垓必然不会听他调遣！”
巫马转过身来，深陷的两眼中终于多了一丝寒光：“我与象垓，早已达成一致，不仅要留意那个小子的动向，还要及时往上禀报，此番务必将他截住，生死勿论！”
阿重与阿健好像没有听明白，各自神色懵懂。
“与谁禀报？”
“莫非你我截杀元天门，另有授命？”
“不必多问，动身启程！”
戊名抬手一挥，不容置疑。
“遵命！”
“快，动身往南……”
“不，往西追赶……”
……
河堤上，十五、六个修士正躲在树下歇息。
此行为首的乃是两个中年人，均为人仙的长老。余下的则是两个筑基弟子，以及十余位羽士弟子。
两位长老并肩坐在一起，谈笑正欢。
“与阿巢长老相处几日，收获匪浅！”
“象垓长老过谦了，你我彼此、彼此！”
“今日便要告辞，很是不舍呀！”
“我正想着讨教四象之力呢，缘何告辞？”
“我与门下弟子走散，亟待找寻……”
“原来如此……”
“你我一见如故，我便将四象门功法相赠……”
“当真？哎呀，这如何使得……”
说到此处，象垓真的拿出一枚玉简而神色坦诚。
叫作阿巢的长老，来自于元天门，管辖着一群玄武谷弟子，始终没有出现意外。恰逢玄武谷的象垓长老途经此处，彼此相处了几日，竟性情相投，渐渐的成为了好友。如今对方又将本门功法相赠，让他暗暗窃喜，便伸手去接，没有丝毫的防备。谁料便于此时，玉简突然变成玉符，“砰”的炸开一团光芒，瞬间将他笼罩其中。他急忙躲避，为时已晚，一双铁拳轰然砸来，“喀喇”击碎他的护体灵力。与之瞬间，原本顺从的两个筑基弟子，竟双双祭出飞剑，从左右急袭而至。他大惊失色，拼命挣扎。又是一拳“扑哧”砸入他的体内，旋即直透气海，瞬即变掌，一把捏碎金丹。他绝望大喊一声，顿时软软瘫倒在地。
一位人仙的高手，便这么遭到暗算。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瞬即已亡魂去远。
归根究底，还是贪图便宜而吃了大亏！
象垓抛开死尸，挥舞着血腥的双手：“哈哈，元天门的长老，也不过如此……”
在场的玄武谷弟子，也都是满脸狞笑而杀气腾腾。
便于此时，一道淡淡的光芒从天而降。
象垓甩了甩双手的血腥，顺势一抓。光芒炸开，从中传来几句若有若无的话语声。他微微皱眉，转而背抄双手而驻足远望。
须臾，雨雾中冒出一片云舟。
不消片刻，河堤上多了十余位修士，与之前的玄武谷弟子相熟，彼此举手打着招呼而喧哗不已。其中的一个壮汉走到象垓面前，躬身行礼：“长老，缘何召唤弟子赶来？”
“据悉，已知无咎的动向！”
“是那小子，他在何方，饶他不得……”
“乐正长老传信，他往南而来，逃往金吒峰……”
“哈哈，当真运气！你我恰好守在通往金吒峰的要道之上，而长老更是接连诛杀数位元天门的人仙前辈呢。只待那小子现身，必叫他有来无回！弟子这便传令下去，召集人手……”
“不……”
“长老……”
“宰灵，命各地修整的玄武谷弟子，即日转往西南，途中遇到走散的元天门弟子，尽管格杀勿论。倘若见到无咎，则务必禀报！”
“弟子遵命！”
“呵呵！”
象垓吩咐过后，冷笑两声。他缓步走上河堤，面对奔腾的河水，以及茫茫的荒野，又不禁抬手嗅着手指残留的血腥而长长舒了口气：“元天门的瑞祥门主，可曾想过今日？一旦您老人家门下的弟子死伤殆尽，还不知道谁是部洲的主人呢！尤其那个无咎，已被断定来历可疑，便是元天门也不敢救他，呵呵……”
……
风雨之中。
一片云舟，疾驰不停。
只是原本高飞，且平稳的云舟，此时却低低掠过山峰，掠过丛林，掠过河谷，又盘旋着绕过山岭，一路之上起伏不定。
如此疾行，只为藏形匿迹，却过于颠簸，着实叫人难以消受。
阿威的伤势惨重，坐不稳当，幸亏阿猿、冯田与阿三的搀扶，这才没有摔倒，却气血难抑，早已苦不堪言。而阿猿三人，也是心神不定，唯恐一个意外，便会撞上石壁而遭遇不妄之灾。
阿胜与阿雅驾驭云舟，更是身心交瘁。
驾驭云舟，倒也罢了。而飞得忽高忽低，忽左忽右，不是在大山间盘旋，便是俯冲于荒野之中。如此不仅消耗法力，还极为消耗心神之力！
不过，有人却是悠然自在。
只见他一边低头查看手中的玉简，一边出声指点：“飞得高，摔得疼，太慢了，也不成，嗯，前方左转，咦，有道峡谷，穿过去。停下，我说停下……”
“轰——”
云舟猛然撞上石壁，顿时人影纷飞而叫嚷不断——
“阿胜，你聋了不成？”
“你说停就停？也来不及啊！”
“令行禁止，懂也不懂？”
“哼，你过于蛮横霸道，这般纯属折磨人……”
“蛮横霸道？你在诋毁我啊……”

第六百一十章 人贱无敌
……
峡谷的尽头，突然没了去路。
云舟在疾行中，狠狠撞上石壁，最终的情形，可想而知。
阿胜与阿雅，蹿起躲避。
阿威与阿猿、冯田、阿三，先是被掀飞出去，后又撞上石壁，接着“扑通、扑通”摔在地上，很是慌乱不堪。尤其阿威，痛苦哼哼，满身泥水，更添几分狼狈。
无咎则是往后倒飞出去，轻飘飘落在十余丈外。虽然无恙，他却是大发雷霆。只怪驾驭云舟者的疏忽，否则怎会平地翻舟而酿成此祸？谁料阿胜也是不甘示弱，叱呵某人的霸道行径。
两人争吵起来。
一番混乱之后，峡谷中终于安静了许多。
阿雅变得善解人意，竟然没有抱怨，也不参与争吵，只管默默照看着她的阿威师兄。
阿猿、冯田与阿三，则是借机歇息。
云舟过于颠簸，不仅让驾驭者劳累，也让乘坐者提心吊胆，如今虽然撞上石壁，至少脚踏实地而叫人难得松口气。
阿胜在地上捡起一块残缺的玉片，连连摇头。撞击之下，云舟毁了，除非炼制修补，否则难以驱使。
“哎呀，真是晦气！”
“摔了跟头，爬起便是！”
“我说云舟毁了……”
“云舟而已，不足为虑！”
“没有云舟，岂不耽搁行程？”
“这有何难，且将阿威与阿雅前辈的云舟拿来一用。”
“说的也是，阿雅……”
“不必了！”
阿胜走向阿雅，便要借用云舟。如今逃亡途中，不敢大意。哪怕是颠簸劳累，也总好过泄露行迹而遭到追杀。而他刚刚走到阿雅的近前，又禁不住怒道：“若非借用云舟，如何带着阿威师兄与三位弟子赶路？我问你话呢，你方才所言何意……”
没人理会。
扭头看去，无咎依然站在十余丈外，冲着不远处的峭壁凝神打量。少顷，他抬手一指。紫色的剑光倏忽闪现，又倏忽而没。而那陡峭的石壁，却“轰”的崩开一块石头，并随之多了一个过人高的洞口，竟然深浅莫测。
“无咎，你……”
出尔反尔的吩咐，使人无所适从，而他本人，又在干什么？
阿胜愕然，在场的众人也纷纷循声看去。
所在的峡谷，只有二十多丈宽，两侧耸立着百丈崖，使得山谷的尽头更显狭窄。而如此狭窄、荒僻之地，石壁的背后竟然藏着山洞？
“嗯，就此歇息！”
无咎招呼一声，竟抬脚奔向洞口。
“不走了？”
“不走了！”
“走的是你，不走也是你。若被玄武谷弟子追来，你我岂不是要陷入重围？”
“此一时，彼一时也！”
“又是何意？”
“彼时，大军未动，当一骑绝尘而攻敌之不备；此时，四方混乱，敌情汹汹，当暂避锋芒，待有机可乘，再破阵而去！”
“听着懵懂……”
“此乃凡俗的用兵之道，你当然不懂！且进洞躲避，歇息两月再走不迟！”
阿雅、阿威等人或站或坐，尚在迟疑。
阿胜走了过去：“所言当真？”
“你以为呢？”
无咎猛然转身，瞪眼叱道：“之前掠地低飞，便是为了躲避玄武谷的耳目。否则人在天上，你我根本逃不脱高手的神识。更何况玄武谷的高手们，早已望风而动，你我即便突围，只怕也凶多吉少。恰逢此处隐秘，山中藏洞，且躲入其中，避避风头。再者说了……”他抬手指向阿威，又道：“阿威前辈伤重，亟待修养，我没工夫与你啰嗦，快、快——”
提及阿威的伤势，阿雅再不迟疑：“阿胜，便如无咎所言，阿猿，冯田，搀扶师叔……”
众人急忙动身，相继进入山洞。
阿胜前后张望，神色有些尴尬。
却不料嚷嚷声又起：“愣着作甚……”
阿胜不敢逗留，匆忙走向洞口。
而洞口却有人悄悄回头，一双大眼透着凄绝哀怨之色：“师叔，瞧见没？修为高了，性情大变。假以时日，又该怎样的骄横跋扈啊！啧啧，真的难以想象哦……”
阿胜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阿三，你也不必多想。实话说了吧，你该感到幸运才是啊！”
无咎将阿三的鬼祟看在眼里，随声道：“搁在往日，你的一双小细腿，早已被我打断无数回！”
“师兄残忍，为何打我？”
“谁让你嘴贱呢！”
“哼，缘何我安然无恙？”
“人贱无敌啊！”
“师叔，此言何解？”
“嗯，很高深……”
叔侄俩磨磨蹭蹭走入山洞，峡谷中只剩下了无咎一人。
他抬起头来，默默凝望着那朦胧的天光与飘摇的雨雾。少顷，他嘴角一撇，面带苦笑，转身跳入山洞，并顺势拂袖一甩。洞外的石头随即飞起，“砰”的封死了洞口。他又打出几道禁制加以禁锢，这才慢慢抬脚往前。
峡谷的石壁之中，藏着天然的山洞，所幸石壁不是太厚，稍加留意便有发现。
洞内潮湿阴暗，坑洼不平，且洞洞相连，层层通往地下。
阿猿背着阿威，冯田拿出两粒明珠照亮，阿雅与阿胜、阿三则是四下张望。而遑论彼此，皆站在原地而止步不前。
“何故停留？”
“师兄，等你发号施令呢！你如今厉害了，哦？”
“放屁……”
而骂声刚刚出口，一道熟悉的身影到了面前，竟微微喘息，异样的清香令人陶醉：“无咎，此行安危，皆系于你一身，尽管吩咐便是……”
彼此差点相撞，旖旎遐想无限。
无咎急忙后退两步，所幸阿雅转身离去。只是那女子转身之际，竟撩起发梢，抛下一个暧昧的眼神，并带着赞赏的口吻传音道：“血性霸道，方为男儿汉。如今的你，让我刮目相看……”
莫名其妙之间，突然来了一段传音？
这金发美女不仅瞒过了在场的众人，还瞒过了心胸狭窄的阿威，只为留下一段悄悄话，说她对我刮目相看？
沧海难得遇知音，天涯陌路有佳人？
无咎愣在原地，犹然清香萦绕而心绪荡漾，旋即又是咧嘴傻笑，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神色。
这该寂寞多久了啊，稍不留神便蠢蠢欲动。却不知红颜骷髅一场梦，花开万朵只为春。自己终究是个俗人，少不得俗人俗念……
“诸位，莫要耽搁，只管寻宽阔处去，寻地下深处去！”
无咎胡思乱想片刻，转瞬已恢复常态。
随着一声吩咐，众人顺着洞口往前。
山洞相连，崎岖拐弯。
不知穿过几个山洞，地势沉降，且愈发潮湿阴暗，渐渐的溪水声响，转而四周豁然开朗。
“果不其然，地下有河！”
约莫百丈深处，一条数尺宽的地下暗河，从山洞之间横穿而过。
“此间四通八达，倒不虞被人围攻！若遇不测，随处可去！”
河边有片空地，几丈方圆，倒也平坦，左右则是相连的山洞，在黑暗中看不到尽头，只有一条河水在流淌不息。
“诸位，请自便！”
无咎招呼一声，顺着河流查看起来。
“师兄，你不能独自逃走……”
“是啊，你不该抛下同门……”
“无咎……多加保重！”
众人就此停下，却并未歇息，而是齐齐看向那走向河边的人影，各自的神色中透着担忧与焦虑。阿猿与冯田，素来话少。阿威，自顾不暇。而阿三与阿胜、阿雅，则是先后出声，虽话语不通，而用意只有一个。
“我找个地方歇息而已，嘿！”
无咎回头一乐，抬脚踏向河水，瞬间便已没了半个身子，却上下清爽而滴水不沾。少顷，他又顺流查看。暗河的一端来自地上，另一端去向不明。他在十余丈外上岸，扬声又道：“我在此处闭关！”
随即剑光闪烁，石屑纷飞。片刻之后，人影没了。而十余丈外的河边的石壁上，却多了一个禁制封闭的洞口。
众人依然守在河边的空地上，似乎都是松了口气。
“呵呵，我千慧谷出来的弟子，绝非薄情寡义之辈！他修为再高又如何，还不是由我一手带出来的弟子？”
阿胜颇感欣慰，抬手一指：“阿威师兄，安心闭关疗伤！”他分说过罢，继续吩咐：“阿猿、冯田、阿三，帮着两位师叔找个安歇之所。此地隐秘，倒不怕玄武谷寻来！”
又是剑光闪烁，一通忙碌。
须臾之后，河边已没了人影，唯有河水流淌，黑暗寂静如旧……
与之同时，天上风雨正急。
一位中年男子踏剑而行，却在半空中来回徘徊，并不时凝神远望，转而又低头俯瞰。而除了纷乱的雨雾，便是莽莽山林。除此之外，并未见到异常。
不消片刻，又是几道剑虹穿透雨雾而来。
竟是四位筑基的高手，皆行色匆匆。
其中一个汉子拱手道：“长老，弟子奉命赶到此处，而千里方圆之内，始终不见元天门弟子的踪迹！”
余下的三人纷纷附和——
“你我理当守在去往金吒峰的要道之上，方能截住无咎与他的同门……”
“说不定他已逃了……”
“巴牛长老，何妨另行决断……”
这位中年男子，正是雷火门的长老，巴牛。他赤红的脸色与阴沉的神情，还是老样子，却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正如象垓长老所料，倘若无咎独自一人，或许难以对付，而他带着几位同门，此番难以远逃！”

第六百一十一章 诡秘重重
……
在风雨中赶路，本来不易。倘若再有玄武谷弟子的追杀，必将又添几分变数。
此外，阿威带伤，要累人照顾。阿猿、冯田与阿三的修为不济，难以自保。与其贸然赶路，倒不如躲起来暂避几日。之后探明虚实，再继续赶路不迟。
这也是一个无奈之策。
总不能真的独自逃生，为人者还须善始善终！
再者说了，还想顶着仙门弟子的身份厮混下去。况且阿雅救过自己，与阿猿、阿胜、阿三也熟悉了，彼此即使没有交情，或许还有一分人情吧！且竭尽所能，只求顺利抵达金吒峰……
无咎盘膝而坐，默默出神。
所在的山洞，虽为临时开凿，却借助地势而成，足有三、两丈方圆。且四周平坦，明珠照亮，布下禁制之后，倒是个静修闭关的好地方。
距雨季过去，尚有两个多月。而之后未必就是坦途，或许血雨腥风来的更加猛烈呢！
这段日子里，且好好计较一番……
无咎定了定神，伸出左手。拇指上渐渐隆起一物，正是夔骨指环。还有个新的名称，神戒。随着心念转动，有黑光闪出戒子。
与之瞬间，“砰”的一声。
洞内霍然多了一道粗壮的人影，两脚落地，竟闷响有声，且个头高大，四肢赤裸，通体乌黑，并光着脑袋，身躯僵硬，五官呆滞。看上去似人，又不像人，仿如一截石头柱子，冷冰冰的毫无生机，又透着莫名的威势而煞是怪异。
鬼偶！
这便是差点给忘了的又一个收获！
据冯田所说，古人以阴木、铁精，炼制人偶，借助晶石之力，驱使自如，多为守护墓穴或宝藏之用。故而，又称之为鬼偶。
犹还记得，在埋骨之塔的地下洞穴内，一群仙道高手，被四头鬼偶逼得惊慌失措。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力大无穷，凶神恶煞一样。幸亏当时寻到了破绽而果断出手，否则后果难料。
又是怎样的破绽？
鬼偶的背后，藏着一个神奇的法阵。只要取下法阵中的晶石，凶悍强大的鬼偶顿时便成了一块真正的石头。
遑论如何，上古时期竟有如此神奇之物，足以叫人大开眼界。只可惜四头鬼偶，毁了其三，所幸仅有完好的这一个，被自己抢了过来。若是将其收为己用，岂不是多了一个帮手？
无咎想到此处，兴致盎然，他站起身来，围着鬼偶细细打量。
鬼偶为阴木、铁精打造，浑身上下异常坚硬。其丈二身高，四肢粗壮，且关节处巧设机关，很是灵活自如。尤其眉目五官，栩栩如生。伸手触摸，嘴巴与双眼竟然能动，看起来与真人无疑，只是神色呆滞而稍显迥异。
在鬼偶背后，另有机关，其中内设法阵，极为精巧。
无咎伸手摸出五块耗尽灵气的晶石，正是来自法阵的五色石，他有心尝试，又恐出现意外，便久久凝神琢磨，渐渐的忘却了时辰……
不知觉间，七、八日过去。
封闭的山洞内，依然静静杵着两道人影。
其中的鬼偶，还是石头的模样。而另一个也仿佛成了石头，却是愁眉苦脸。
“唉，想要弄懂鬼偶的玄妙，绝非三、五日之功。而我眼下分身乏术，且留待日后再慢慢琢磨不迟！”
无咎苦思冥想多日，一无所获。他叹息一声，挥袖收起了鬼偶。然后摸出一根百年的黄参扔进嘴里嚼吧嚼吧，又灌了几口苦艾酒。原地踱步片刻，待精神头稍稍一振，这才缓缓坐了下来，手中却是多了一枚玉简与几个纳物戒子。
神武门，昊日门，同为玄武谷十三家仙门之一，却没有打过交道，故而所知甚少。
而但凡仙门，皆不可小觑！
正如神武门的神武诀，昊日门的蔽日符，均让自己吃了苦头，倘若不懂破解之法，说不定还将重蹈覆辙。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好好琢磨这两家的功法神通……
……
风雨千丈崖。
三人，临渊而坐。
一道禁制，挡住了风雨，却挡不住天地的苍茫，以及那空旷无边的寂寥。居高远眺，不免触景生情，却又无从寄托，唯默默静坐而感慨莫名。
三人相隔不远，相互之间清清楚楚。
两个老者，一个隆鼻褐眼，红胡子；一个相貌清癯，须发斑白，分别是元天门的长老，或星云宗玄武崖的长老，泰信与冯宗。
另外一个留着黑须的中年男子，则是星云宗长老，夫道子。他头顶的发髻中，依然插着那支古怪的铁簪。
许是久坐烦闷，又或是心绪各异，三人不约而同抬起眼光，旋即又浑若无事般而继续默然无语。
又过片刻，终于有人忍耐不住。
夫道子拈须一笑，仿佛自言自语：“心有困惑，却不知谁来教我，呵呵……”
他的笑声，似乎打破了沉默。
泰信与冯田的眼光一碰，相继出声——
“夫道子，只怪你心境不稳，否则何来的困惑？”
“这般于静坐中参悟天地，甚好！”
夫道子看向两人，摇头道：“放任七、八百弟子闯荡蛮荒，而几位长老却躲在深谷中参悟天地。我想冒昧一问，倘若遇到凶险，岂不是要让弟子们丧尸荒野？”
泰信不以为然，哼道：“夫道子，莫非瑞祥长老还不如你一个晚辈虑事周全？”
冯宗稍作沉吟，附和：“一张一弛，方为道。弟子们远征异域，过多辛劳，放松一二，乃常理所在。何况乞世山已破，并无大患。或有天灾，权当机缘历练！”
“当真没有大患？”
夫道子反问一句，正色道：“倘若弟子内讧，又该如何？”
泰信神色不屑，哼道：“你夫道子的见识，也不过如此。我家门主……我家长老，早有所料，已派出人仙长老加以管束，谁敢叛乱不成？”
“真的不会生乱？我听说玄武谷与玄武崖素来不和，如今弟子分散，难免出现意外，但愿是我多虑了……”
夫道子似乎还是放心不下，转而又问：“我另有一事不明，离开乞世山之后，瑞祥长老便屡屡闭关修炼，岂不辜负了苦云子宗主所托……”
泰信不悦：“夫道子，你管得太宽了吧！长老是否闭关，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一个晚辈多嘴多舌！”
冯宗倒是心平气和，淡淡笑道：“身为仙者，闭关修炼有何不妥？而如今你我扫荡四方，弘法布道，种种作为，岂不正是宗主的交代？”
“宗主的交代？”
夫道子无言以对，尴尬片刻，终于苦笑摇头，叹道：“唉，这又何必呢！”
“此话怎讲？”
“我的身上，另有一道宗主的手令……”
“请明示！”
“我有言在先，唯有抵达金吒峰，方可交出宗主的手令。诸位却反其道行之，无异于叛逆之举啊！”
“一派胡言！宗主不肯信人，便莫怪我等心生怨气……”
“师兄，稍安勿躁！夫道子，念在此行的辛苦之上，能否透露一二，宗主他老人家的手令……”
与此同时，山崖下方的深谷中，封闭的山洞内，一位老者从静坐中蓦然睁开双眼。
老者的胡须斑白，长发披肩，高鼻褐目，身着玄袍，个头粗壮，却脸色淡漠，耷拉眼角，阴沉的神色中透着几分狐疑。片刻之后，他暗哼了一声，低头看向双手，两块五色石已成了粉碎。他拍了拍手，溅落的晶石碎屑已在身旁堆了厚厚一层尘埃。
离开乞世山之后，便接连吸纳了上百块五色石。本想借助仙元之气，有所收获。谁料时至今日，修为依然进境缓慢。
照此下去，不知何时方能修至地仙的圆满。想要修至飞仙的天劫，更是遥遥无期！
而没有飞仙的境界，只能任由苦云子的摆布。
苦云子的手令？
哼，他成心要灭了我的元天门，而如今我远在部洲，只怕他鞭长莫及！
老者的神情中，透着几分恨意。他悠悠缓了口气，待心绪稍安，再次拿出两块五色石，随即双目微阖而凝神入定。
……
当风雨渐稀，朦胧已久的天光也为之缓缓明亮起来。
一群修士，走出丛林。
为首乃是一位中年男子，乃元天门的人仙长老。他打量着雨后的山谷，抚须微笑：“雨季即将过去，倒不必急着赶往金吒峰。诸位小辈，且随我就地寻觅一番！”
话音未落，他已施展轻身术，离地三尺，迎风而去。
弟子们随后动身，便如一群雨后的春燕，纷纷掠过山谷，无不精神饱满而欢快异常。
恰于此刻，仿佛有闪电划过半空。
眨眼工夫，一座阵法霍然出现在山谷之中。足有十余丈方圆，光芒闪烁而威势森然。
人仙长老猝不及防，与几个弟子一头撞入阵法。余下的弟子大惊失色，顿作慌乱而不知所措。
与之瞬间，四道御剑的人影疾掠而至，霎时剑光纷飞而血肉迸溅，惨叫声响起一片。
片刻之后，侥幸逃脱阵法的弟子已尽数成了死尸。
四道人影，犹在天上盘旋。看着地上的血腥狼藉以及阵法中尚在挣扎的对手，笑声响起——
“长老，星云宗的阵法，果然厉害！”
“哈哈，不知那个小子能否逃脱此阵……”

第六百一十二章 狗屁仙途
……
山洞内，有人独坐。
却非盘膝入定，而是抱着条腿，背倚石壁，翻动着双眼，神色中透着郁闷。
接连多日的苦修，还是未能参悟《神武诀》的玄妙。
功法而已，倒不稀罕。
关键在于其中的一段注解，大致的意思是，只有循序渐进，功法有成，方能施展神武之威。
这不是废话吗！
本人已是筑基修为，总不能从头开始修炼《神武诀》吧？所谓的循序渐进，则成为了无稽之谈。而想要施展出神武之威，更是痴心妄想。
不过，至今记得清楚，神武门的那两个家伙，突然化身两丈的巨人，便是修为也暴涨三成之多。不仅能够给予对手威慑与打击，还能在关键时候保命。那罕见的神通，应该便是神武之威，当时便让自己震惊不已，也好奇不已。谁料杀了其中一人，得到了神通法门，苦思冥想了多日，却依然不得诀窍。
是否修炼的时日太短，故而没有收获？
倘若真的如此，也只能继续郁闷下去！
别人修炼，动辄以数十年、数百年计。而自己踏入仙道，不过短短的十几年。其中的十年，更是在剑魂铸体中度过。如今好不易恢复了筑基的修为，又要遇到强敌，唯有快快提升手段，方能在即将到来的凶险中闯出一条生路。倘若循规蹈矩修炼下去，只怕早已成了蛮荒大地的一抨黄土。
可见修炼之道，切勿墨守成规，当集百家之长为我所用！
正如所云：天地有阴阳，混沌化五行，神通本自然，万法归一宗！
嗯，就是个道理！
也就是说，自己的仙道，注定了不走寻常路。否则的话，又何必修炼神武门与昊日门的功法，仅仅是神戒中的典籍，便足够参悟上千年。
不过呢，倒也并非一无所获……
无咎深处右手，轻点眉心，旋即拈动，手指上多了一点微弱的光芒。
此乃来自识海的神识凝聚，唯有神识可见。随着口诀的默念，信手轻弹。一点神识，瞬间为二，再又化四，刚要继续分出更多的神识，却又瞬间崩溃而缓缓回归眉心之中而消失无踪。
无咎并未感到意外，而是咧嘴微微一笑。
分神之术？
神识，来自上元泥丸识海，收发由心，超越六感而沟通阴阳，便如另外一个自我的无形的存在。故而，修士离不开神识，而神识亦将随着修为的提升而渐趋强大。
当年在军营的时候，便将神识一分为二而以防不虞。
倘若将那种小法门，称之为分神之术，亦无不可。而眼下所说的分神之术，却大不相同。
不用再次凝聚神识，而是由一化二，以二变四。只要修为支撑，便可变化无穷。每一点神识，全无二致，同样的施展自如，同样的来去无踪。即使遭到毁灭，也不会殃及本尊自我。
试想，一旦分神万千，仿如多了万千个无形的分身……
分身？
无咎想到此处，皱了皱眉头。
想要炼成分身，又谈何容易。
而神武诀的法门，分明就是一种分身之术，与阴木符，极为相似。而鬼偶，同为阴木打造。岂不是说……
无咎似有所悟，手上多了两块巴掌大小的黝黑木牌。
这是闲暇时分，他再次炼制的两块阴木符，仅能延续瞬间的时辰，根本不堪为用。而困惑之余，又百思不得其解。
无咎将阴木符放在地上，稍稍凝神，抬手拈动眉心，旋即以《神武诀》的法门屈指弹去。一点微弱的光芒，倏然分二，便如两点萤火闪现，瞬间融入阴木符中。他拿起其中一块阴木符，迟疑了片刻，掐了个法诀，旋即抬起手来往上一抛。
只听得“砰”的一声，光芒闪烁，木符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乃是一道男子的身影，静静伫立在山洞的角落之中。其身高神态，俨然就是另外一个“无公子”，只是周身上下笼罩着一层莫名的威势，看起来稍显诡异。
无咎屏息凝神，急忙抬手一指。
只见那近在咫尺的另外一个自己，竟转过身来，嘴角一咧，似乎想要出声说话。而不过瞬间，“砰”的崩溃殆尽。只剩下凌乱的气机在洞内盘旋，曾经的人影已荡然无存。
无咎默然片刻，抓起另外一块阴木符。他似乎有些遗憾，却又点了点头。
嗯，还算不错！
加持了《神武诀》的分神术，阴木符所化之人，已从短短的瞬间，延续了几个喘息的时辰。对敌之际，有了几息的延缓，足以逆转危情，或逃得性命！
而这并非分身，只是阴木符所化的一个替身。只因加持了分神术，更加的逼真罢了。
说起阴木符，便不能不提起蔽日符。
无咎将剩下的一块阴木符收了起来，手掌一翻，面前多了一枚玉简，与三块玉符。
玉简之中，拓印着昊日门的功法，倒也寻常，而其中一篇炼制蔽日符的法门，却颇为不俗。
何为蔽日符？
寓意：遮天蔽日，乃是一种禁锢的符箓之术。只要施展此术，便能禁锢一方数丈大小的天地。不管是人，还是物，一旦禁锢其中，必然受困而难以摆脱。
毋庸置疑，这是一种诡异的符箓。或与“夺字诀”，有着几分仿佛。却一个阻碍天地，一个停滞光阴。而遑论怎样，若能将蔽日符多加炼制，对阵迎敌之际，便也多了几分致胜的把握。
而如此诡异的符箓，唯有来自深海的寒玉方能炼制。想要尝试炼制一番的念头，也只得就此作罢！
不过，倒是缴获了三块蔽日符。倘若再次遇昊日门的弟子，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而所要面对的，不仅仅一个昊日门啊。玄火门、四象门、金水门、冥月门、雷火门以及神武门，等等，数百的玄武谷弟子，都是冤家仇敌，还有四位人仙的高手，更加叫人头疼呢！
无咎放下玉简与玉符，背靠着石壁，叹了口气，脸上现出几分疲惫之色。
不管是在神洲，还是在域外的仙门、或眼下的蛮荒大地，总是闯不完的生死关，走不尽的血腥路。难以想象的恩怨纷争，层出不穷的阴谋诡计，简直叫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心力交瘁，偏偏又无从躲避。
奈何？
这就是仙途！
狗屁！
而想要活下去，只能咬牙往前走。继续与天斗，与人斗，斗个天地崩溃，乾坤颠倒。或有柳暗花明那日，谁又知道呢！
曾经向往，所追求的仙道逍遥呢？
成了狗屁，随风远去了！
咦，缘何如此低沉？
公孙公子？公孙将军？无先生……
敢问：修仙，又为那般？
“修仙者当体察天下，不忘本我。但有假天道而暴行逆施者，必当长剑出鞘……”
再问：你言下之意，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岂不闻致命遂志，当如是也！”
不过，我不是苍起，也不会青云扶日……
只记得《天刑符经》有云，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何为天？很高远！而我只要闭上眼，它就没了……
山洞内，某人背靠着石壁，半倚半坐，两眼微阖，像是睡了。
淡淡的珠光下，他蜷缩的身子，很是孤单，且透着莫名的疲倦。他的脸颊有些清瘦，显得棱角分明。而他一双入鬓的剑眉，却在微微耸动。尤其他眉宇间的神态，锐意渐盛，仿如正在追风逐日而叱咤云霄……
仅仅片刻之后，无咎猛然坐直身子。他左右张望，长长吁了口气。
呼——
恍惚之间，方才打了瞌睡？
哎呀，有何惧哉？
不讲大道理，杀人而已。
玄武谷的家伙们，星云宗的高手，还有玉神殿的祭司，统统的放马过来。看我马踏飞雪，一剑斩碎天穹！
突如其来的颓废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无咎来了精神，挽起袖子，面前“哗啦”多了一堆东西，他自言自语道：“真正的对手，便是玄武谷的四个人仙长老。且看看自家的手段，以便针锋相对……”
而不过须臾，他又抱着膝头，抵着下巴，很是无奈的样子。
虽说找回了夔骨指环，部洲之行也收获不浅。而真正用来应敌的手段，却寥寥无几。
《星辰诀》与“夺字诀”，尚在参悟之中。数十块灵石，几块五色石，十余把飞剑，以及乱七八糟的丹药，根本没有大用。算来算去，勉强能够对付人仙高手的手段，除了原有的两把神剑，玄铁重剑，与雷鞭之外，便是三块蔽日符与一块阴木符。
唉，前景堪忧啊！
归根究底，还是修为不济的缘故。若是能够修至人仙境界，无须什么法宝神通，仅凭着一双拳头，信不信我将象垓打得跪地求饶？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想要提升修为，没有足够的乾坤晶石也是枉然！
此外，杀人无算，缴获众多，却罕见阵法。即使有个星云阵盘，亦早已损毁。关键的时候，想要有个藏风避雨的地方也没有。
而夔骨指环内收藏庞杂，与随身带着巨大的库房没有两样。且翻看一二，不知能否从中找到几样趁手的宝贝……
便于此时，洞外突然有人惊呼：“天呐，敌袭——”

第六百一十三章 危机重重
……
黑暗之中，一条河水流淌如初，并时不时发出微弱的响声，似乎在倾诉着无言的欢快。
河边的空地上，阿三摇晃踱步。
他脸上带笑，神色得意。
身后空地的尽头，洞洞相连。而洞壁上另有洞口，则是阿威、阿雅与阿胜三位师叔，以及阿猿、冯田两位师兄的静修所在。
嗯，都在忙着闭关呢！
此地除了流淌的河水之外，再无动静！
两个月过去了哦，看来师叔与师兄们的收获甚微呀！
而我阿三，倒是稍有寸进！
阿三走到河边，停下脚步。看着流淌的河水，只觉得情怀激荡。他禁不住昂起头来，狠狠挺了挺胸脯。
总算修到七层的境界，真不容易。现如今的修为，与阿猿、冯田相差无多。从即日起，终得以跻身于羽士高手的行列。如此进境，放眼星云宗，亦堪称出类拔萃，谁敢相提并论……
阿三左顾右盼，神态睥睨。
不过，当他顺着河流看去，忽而想起了什么，挺起的胸脯顿时塌了下来。不仅于此，人也没了精神。
倒是忘了，还有一位师兄！
唉，那位师兄的修为进境，出乎想象。且为人多变，狡诈卑鄙。与他相处，便仿佛面对一个妖人，不仅难以捉摸，且惶惶然无所适从。说的不错，他就是个妖人。而修为再高，又有何用。不懂情怀，没有信徒，从未接受过蛮族的顶礼膜拜，又怎能领略那至高无上的神人境界。我阿三，才是天下唯一……
阿三再次挺起胸脯，并背起双手。而他酝酿情绪，正想着继续感慨，黑暗中突然传来“扑通、扑通”的落水声，随即剑光闪烁而人影晃动。他大眼一瞪，却不及细看，转身便跑，并扯着嗓门失声尖叫：“天呐，敌袭……”
叫声才起，便是一声断喝：“休得惊慌！”
与之瞬间，阿胜、阿威、阿雅，以及阿猿、冯田，相继现身，分别持剑在手而如临大敌。
阿三心头稍安，慌忙止步，却还是忍不住尖叫：“大事不好，仇家寻来啦——”
“哗啦、哗啦——”
循声看去，十余丈外的河水中，果然多了两道人影，竟是两个汉子，满身水迹，衣衫破碎，同样的惊慌失措。而服饰装扮，并非所谓的仇家。
“阿峰、阿炳……？”
阿胜错愕，竟直呼其名。
果不其然，突然冒出来的两个汉子，正是元天门的筑基弟子，双双惊愕片刻，也是庆幸不已，随即跳出河水，又“扑通、扑通”坐在河边的空地上，依旧是情形狼狈而气喘吁吁。
众人面面相觑，各自收起飞剑，却疑惑不解，纷纷迎了过去。
阿威的伤势，应该恢复不错，只是走起路来，腿脚稍欠自如。
阿雅倒是容光焕发而貌美如初，款款婀娜之间煞是妩媚动人。
阿三则是冲着与阿猿、冯田打着招呼，又是连连摇头，很是虚惊一场的模样。他有心展现修为进境，怎奈两位师兄并未在意，他只得跟着走向河边，大眼珠子直转。
“阿峰、阿炳，你二人出了何事？”
“两位怎会来到此处呢，所带领的弟子们去了哪里？”
阿峰、阿炳坐在地上，各自收起飞剑，摸出丹药吞服，又歇息了片刻，这才道出了原委。
“……眼看着雨季过罢，我与阿炳，带着七位羽士弟子动身赶路。谁料没走多远，突然遇到一群玄武谷的弟子，竟二话不说，悍然出手偷袭。我与阿炳极为震怒，奋起还击，并叱问缘由，对方竟然声称，要将我元天门余孽铲除殆尽……”
“……我二人只当玄武谷弟子借口挑衅，恰好玄武谷的巴牛长老赶来，便欲申诉而以求公道，却发现那位长老来意不善，我二人岂敢掉以轻心……”
“……果不其然，巴牛长老不仅放纵弟子杀戮，还亲自动手，只说诛杀叛逆，根本不容争辩……”
“我二人见机不妙，被迫逃窜，慌不择路，坠入大河，随即又旋涡吞没，意外来到此地，当真侥幸……”
“只可惜了门下弟子，无一活命……”
“必将禀报于门主知晓……”
“此仇不报，誓不罢休……”
众人获悉了原委之后，不禁又面面相觑而神色忧虑。
本想躲在地下已久，应该远离凶险，却不想麻烦并未过去，反而愈发的危机重重。
“两位暂且歇息，稍后计较不迟！”
阿胜稍加安抚，摸出一瓶丹药相赠，转而默默走开。阿威、阿雅会意，与阿猿、冯田、阿三随后而去。
阿峰、阿炳，劫后逢生，又巧遇同门，放下心来，随即吞服丹药，料理伤势，一时自顾不暇。
几丈之外，阿胜等六人凑到一处，彼此相视无语，却颇有默契而悄悄传音——
“诸位，此地不宜久留啊！”
“阿胜，你是担心巴牛长老带人追来？”
“并非担心，而是确凿无疑！”
“我却有一事不明，巴牛长老，乃雷火门的人仙前辈，怎会冲我元天门下此毒手呢？”
“师兄，你糊涂呀！彼此虽然同为十三家仙门之一，且归附于星云宗门下。而自从星海宗覆灭之后，我元天门便成了众矢之的……”
“哼，真是胆大妄为，倘若门主他老人家知晓此事，必将出手严惩……”
“既然敢为，便有所恃！”
“玄武谷的乌合之众，有何倚仗？”
“师兄，我元天门，并非星云宗的主人……”
“师妹是说，一切来自于苦云子宗主的授意？”
“猜测而已，料也相去不远……”
“不管如何，速速离开此地！”
“阿胜所言极是，还请与阿峰、阿炳知会一声，若被巴牛带人追来，则大祸临头也！”
“三位师叔，师兄尚未出关呢……”
众人忧心忡忡，只想离去，却忘了一人，倒是阿三记得清楚。
“咦，他凡事最为机敏，缘何此时毫无动静？阿三，前去召唤一声，阿威师兄，随我催促阿峰、阿炳！”
阿胜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去。
阿三犯难，不情不愿：“让我召唤师兄？惹恼了他，要踢人的……”
阿峰、阿炳坐在河边的空地上，依然浑身湿漉而情形不堪。见众人回转，两人急忙出声——
“我二人亟待闭关疗伤，还请妥为安置……”
“阿胜，我见此地开有洞府，虽简陋，尚可安身，不妨让出两间……”
阿胜摇了摇头，照实劝说：“两位，切莫忙着歇息，逃命要紧啊！”
“玄武谷的高手追杀正急，又该逃往何处呢？”
“莫不是怕我二人连累诸位，同门情义何在？”
阿胜好心劝说，反落埋怨，他看向阿威、阿雅，转而急道：“倘若强敌追来……”
阿峰与阿炳，竟然毫不领情。
“阿胜，你在此安逸已久，却要我二人离去，岂不荒唐……”
“我二人身子有伤，亟待修养，如若不然，与送死无异……”
阿胜无言以对，闷哼了声。
阿雅跟着劝说：“玄武谷高手追杀不得，必然循迹而来，何妨另行躲避……”
阿峰与阿炳，依然无动于衷。
“此地异常隐秘，断然无事！”
“诸位若怕连累，还请自便！”
阿雅叹息一声，也不再言语。
阿威怒道：“两位不晓事理，必将自讨苦吃！”
阿峰与阿炳却是油盐不进，并反唇相讥。
“师兄通晓大义，不妨与玄武谷弟子理论一番！”
“若真如此，我二人便追随师兄又如何！”
几位筑基高手，都是元天门的弟子，往日里虽也熟悉，却没什么交情，突然牵扯利害，难免争执起来。倘若僵持下去，彼此间撕破脸皮也未可知。
与此同时，阿三已顺着河边走到了十余丈外。左侧河水流淌，右侧石壁嶙峋。一个位于峭壁间的洞口就在眼前，这便是师兄的闭关之所。却禁制隐隐，看不清洞内的情形。
“师兄……”
唤了一声，没人响应。
阿三佯作惊慌，急促又喊：“师兄，巴牛长老追来啦，那可是人仙的前辈哦，逃命啦——”
任凭他虚张声势，封闭的洞口依然没有动静。
“走火入魔了，还是酒醉睡着了？”
阿三胡乱猜测，神色狐疑。他悄悄踮起脚尖，伸手叩击洞口。一层隐约的禁制顿时发出微弱的光芒，并传来“砰砰”的声响。
他侧耳凝神，再次呼唤：“师兄，美梦正酣呢……”
随着光芒消失，禁制恢复原状。而封闭的洞口，仍然毫无回应。
“嗯，如我所料啊，躲在洞内酗酒呢，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阿三耸耸肩头，神色不屑。
一个整日里妖娆多怪，且动辄嗜酒之人，竟修为暴涨，实在是没有天理啊！
阿三挽起袖子，伸手撩起衣摆，抬起只脚，然后跳起来，冲着山洞便用力踢去，并无所忌惮的叫道：“师兄，给我醒来——”
他明着召唤师兄，却暗暗发狠。
整日里欺负我，今日且奉还回去。师兄，吃我一脚！
谁料便于此时，封闭的洞口突然打开。与之瞬间，一股雄浑的力道轰然而至。
阿三离地数尺，躲避不及，“哎呦”一声，“砰”的倒飞出去，竟“扑通”摔在河水之中。他又惊又吓，惨叫：“我早该知道啊，师兄耍诈……”

第六百一十四章 强敌来袭
……
这边的众人，还在争执不下。那边的阿三，突然落水。尤其是他挨了一脚之后所发出的惨叫声，煞是惊艳销魂。
阿胜与阿威、阿雅，早已见怪不怪。
阿峰与阿炳，却大吃一惊，劝说许久不肯动身的二人，竟双双跳起而又茫然不解。
强敌来袭？
不对啊，那个封闭的山洞内，好像有位“师兄”在闭关，他却为何要殴打同门呢？
只见洞口大开，并无人影，而是探出一只脚，片刻之后，脚掌落地，这才慢慢现出一个年轻的男子。而被他踢落水中的阿三，却已不敢叫嚷，乖乖的爬上岸边，脸上竟然陪着笑。
那不是叫作无咎的羽士弟子吗，如此嚣张！
“殴打同门，成何体统！”
“缺少管教，没有规矩……”
阿峰与阿炳松了口气，自觉方才的举动，有失筑基高手的颜面，于是尴尬之余，忍不住出声叱呵。
无咎出关了。
他一脚踢飞了阿三，走出山洞，却浑若无事般，兀自低头看着手中的一枚玉简与一块玉片，似乎依然沉浸在苦思冥想之中。
正在洞内用功，本不想现身。即使洞外出了状况，也无暇理会。他的心思，都放在玉简与玉片之上。夔骨指环内，所藏的东西太多，翻看一二，果然找到两件早已忘记的宝物。一枚功法玉简，《天穷诀》；一个是破旧的玉片，拓印着几行模糊而又古怪的字符。
这两样东西，来自何处？
说来话长，还是远在神洲的时候，当年前往万灵山的途中，遇到了几位修士。记得有蔡家姐妹，还有归游、邱安、恒羽青。从几位小伙伴的手中不仅得到了灵石，还得到了《天穷诀》等宝物。
何为《天穷诀》？
据称施展者，有穷天之力，能够暴涨修为，乃克敌制胜的强大法门。
《天穷诀》的真实威力如何？
不同凡响！
在玉山通天塔下的那场大战中，之所以能够死拼神洲使叔亨，除了借助天劫之威，施展《天穷诀》而强提修为，乃是最为关键的一个所在。
而重塑肉体之后，神念彷徨，一些熟知的功法，也似乎淡忘了。
如今强敌环伺，危机重重，只想翻箱倒柜，以便寻找应对之策。当在指环的角落里发现这枚玉简，这才回想起熟悉的法门以及曾经的种种。
再次修炼《天穷诀》，应该熟门熟路。而与功法玉简放在一起的玉片，却依然不得其解。
“无咎出自我千慧谷，他为人怎样，我最清楚，与管教无关……”
“怎会无关，是你阿胜管教不严……”
“此言大谬……”
“不必多说，我二人亟待闭关疗伤……”
无咎尚在低头沉思，争吵声再次传来。
那两个新来的元天门弟子，也就是阿峰与阿炳，非但不肯听从劝说，还不断的出言嘲讽。
阿胜想要维护他千慧谷的名声，却有心无力。阿威与阿雅，也是颇感无奈。彼此同门，此修相仿，一旦争执起来，谁也不服谁。
不过，竟然牵扯到了本人的头上？
无咎收起玉简与玉片，冲着身旁赔笑的阿三翻了个白眼，随即背起双手擦肩而过，淡淡出声：“是谁没有规矩，又是谁缺少管教？两位前辈，再说一遍……”
他依然还是羽士弟子的模样，周身上下看不出丝毫筑基的修为。而他的神态举止，却透着几分邪狂，不紧不慢的话语声中，更是带着一种蛮横霸道的气势。
阿峰与阿炳正要找个山洞就此闭关，却不想遭到叱问。两人始料不及，双双一怔。
一个小辈，怎敢如此的目中无人？
而阿胜与阿威、阿雅，非但不加训斥，反而纷纷退后，摆明了要袖手旁观。另外三位羽士弟子，似乎有所期待。尤其那个黑瘦大眼的弟子，脸上竟然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阿峰与阿炳，面面相觑，不及多想，厉声痛斥——
“无咎，早便听说你野性不驯，果不其然……”
“有失管教，理当严惩……”
而那道青衣人影，竟步步趋近，并挽袖子伸胳膊，俨然就是动手打人的架势。
两人愕然，更是大怒不已——
“你敢挑衅长辈，放肆……”
“我不妨管教、管教你……”
无咎依然是脚步不停，直奔阿峰、阿炳走来，并转动双拳，周身的筋骨“噼啪”乱响。
不错，他想打人。
与阿胜、阿威、阿雅，好歹熟悉，且相处日久，尚存几分敬重。而初来乍到的两个家伙，也敢出言不逊，尤其不听劝说而肆意妄为，着实欠打呢！
阿胜似觉不妥，慌忙摆手：“竟敢冒犯了两位师叔，无咎你自讨苦吃，呵呵！”
他回头看向阿威、阿雅，竟挠着胡须而呵呵一笑。
阿威稍稍迟疑：“无咎，切勿莽撞……”
阿雅则道：“无咎，两位师叔乃是筑基六、七层的高手，改日讨教不迟……”
三人看似阻拦，却没有一个出手，皆站在原地，更像是在瞧热闹。
说话之间，无咎已走到了阿峰、阿炳的两、三丈外。而对方也顾不得身子带伤，争先恐后迎了上去，显然要趁机教训他这个目无长辈的弟子。眼看着双方就要撞在一起，大打出手。谁料恰于此时，远处突然传来重物落水的动静。
“扑通——”
众人循声看去，皆是一惊。
山洞尽头的河水中，坠落一道人影，随即又是“哗啦”水响，竟冒出个三十多岁光景的壮汉，筑基四、五层的修为，手中还抓着一把飞剑。他稍稍愕然，顿作惊喜：“元天门弟子在此……”
不用多想，玄武谷的高手追来了。或许还有更多的高手，或人仙前辈，随后而至，情形万分危急！
阿峰、阿炳再也顾不得教训晚辈弟子，骇然失声：“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两人转身欲逃，异变又起。
只见站在面前的无咎突然闪遁而去，顺势抬手一指。
那个玄武谷的弟子，尚在水中，昂着脑袋，正要扯开嗓门召唤同伴。而一道青衣人影与一道紫色的闪电，突如其来。他急忙催动飞剑抵挡，却“砰”的剑光脱手。与之瞬间，又一道青色闪电呼啸而至，“喀喇”劈碎护体灵力，“扑哧”连肩带背狠狠劈下，整个人顿时而崩血肉飞溅。
无咎杀人之后，剑到人到，收起剑光，又顺势掠走飞剑与一枚纳物戒子。却根本不作停留，旋即脚尖一点石壁而闪身返回。来去之快，令人眼花缭乱。“砰”的双脚落地，“啪”的一甩袍袖。他嘴角微微一撇，似笑非笑道：“两位前辈始终不肯离去，此时又欲往何处呀？”
阿峰与阿炳目瞪口呆，双双退却躲避。
抬手挥袖之间，便斩杀了一个筑基四、五层的高手。这还是羽士小辈吗，筑基圆满的高手也不过如此。尤其那两道剑光，过于惊人！
无咎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架势，却再次挽着袖子、转动拳头：“我这人不懂规矩，有请两位前辈赐教！”
“不敢、不敢……”
“阿胜、阿威两位师兄，方才误会，均为同门，这又何必呢……”
阿峰与阿炳，竟连忙摆手，谦逊的神态与随和的话语，与之前的固执暴躁截然相反。两人辩解无力，又转向阿胜、阿胜、阿雅，唯恐一个不慎，而招来杀身之祸。
阿胜呵呵一笑，与阿威、阿雅递了个眼色，早有所料的样子，却佯怒道：“无咎，你屡获机缘，今非昔比，不得隐匿修为捉弄同门……”
阿威似有同情，照实说道：“无咎乃是筑基六层的高手，而法力修为，堪比筑基圆满，只怕你二人联手，也难免落败的下场！”
阿雅打量着不远处那个咄咄逼人，而又猖狂的年轻男子，竟然没有了曾经的恶感，只觉得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快意。她眸子盈盈，转而冲着阿峰、阿炳蹙起眉头：“既然两位另有主张，不便强求。无咎，你我离开此地！”
阿峰与阿炳很是尴尬，再不提闭关疗伤。
“不、不，一同离去……”
“尽管吩咐，莫要见外……”
无咎却是脸色一寒，冷冷叱道：“此地原本无事，只怪你二人招来祸端。再敢自作主张，我随时恭候两位的赐教！”
什么恭候赐教，说得好听，无非留个情面，实则就是动手打架。而强弱较量，绝非儿戏。
阿峰与阿炳没有应声，神色躲避。
阿三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而不过瞬间，竟是急了：“哎呀，我的师兄，火烧眉毛了，你却装模作样耍威风！”他东张西望，跺脚又道：“快快离去，再晚来不及了……”
“没人拦你，你倒是撒腿跑啊！”
“跑往何处呀？”
“我也不晓得！”
“师兄，又在使诈……”
“说谁呢？”
“莫要踢我……”
阿峰与阿炳愣在原地，瞠目无语。
方才还是一位心狠手辣的筑基高手，转眼间便与一位羽士弟子逗起嘴来，全无半分前辈的觉悟与威严，却又叫人难以捉摸而不敢小觑。
这个人便是元天门的弟子，无咎。
阿胜也跟着慌乱起来，抬手示意：“不敢耽搁，原路返回！”
阿威与阿雅点头附和，便要动身。阿猿、冯田，紧随其后。阿峰、阿炳不明状况，只想远离是非之地。
“原路返回……？”
只有无咎站着没动，反问道：“此时返回峡谷，岂非正好撞见强敌？你我尚可突围，阿三与阿猿、冯田，则难逃此劫……”
阿三跑得快，已抢出去几丈远，却听得清楚，急忙扭头蹿了回来。
与此同时，又是“扑通”水响……

第六百一十五章 通行合宜
……
原路返回，只能顺着层层叠叠的山洞，回到来时的峡谷中。而玄武谷的弟子正在寻找阿峰、阿炳的下落，此时出去，无异于自曝行踪。倘若遭遇围攻，情形可想而知。筑基高手，或能侥幸逃脱；羽士弟子，十之八九死路一条。
这便是无咎站着没动的缘故。
而道理浅显，不用多说。于是阿三又跑了回来，阿胜、阿威等人也一时进退不定。
谁料便于此时，远处的再次传来落水的动静。
又一个壮汉循着暗河来到了地下的山洞中，同样是个筑基的高手。其现身之际，尚自匆忙，突然见到山洞中站着一群人影，顿时愣在水中而错愕不已。
无咎看得真切，眼光中杀气一闪。
而他尚未出手，两道人影已飞奔而去。竟是阿威与阿雅，双双全力以赴。
那个壮汉察觉不妙，慌忙应对，却被一道鞭影当头罩住，顿时法力难继。他拼命挣扎，不想又是两道剑光接踵而至。一道剑光“喀喇”撕裂护体灵力，一道剑光直透腰腹而过。他大声惨叫，而两道剑光再次疾如骤雨。他招架不住，顿时肉身崩溃而“扑通”湮没于河水之中。
与此同时，阿峰、阿炳直奔洞口跑去。两个家伙竟然不声不响，只想趁机逃离险地。眨眼的工夫，已逃个没影。
转瞬之间，阿威与阿雅抽身返回。
阿猿与冯田、阿三左右张望，皆不知所措。
阿胜则是神色焦虑，急道：“何去何从呀……”
阿威与阿雅落下身形。一个飞剑在手，威武雄壮，快意之余，长长吐出一口闷气；一个拂袖挥舞，鞭影回旋，依旧是身态婀娜，而妩媚中又多了几分冷艳杀机。两人相视，神色莫名，转而看向无咎，竟齐齐出声——
“何去何从，由你定夺！”
这对师兄、师妹，联手杀人，竟异常的默契，果断，且干脆利落。又好像蓄势已久，只为此时重振筑基高手的尊严与名声。
无咎打量着阿威、阿雅，稍稍意外。
“砰——”
又一声动静传来，却非暗河，而是层层山洞的远处，听起来有些沉闷而又极其的微弱。仿如山石崩裂的声响，隐隐约约的难辨究竟。
阿胜的脸色微变，失声道：“哎呀，来时的山洞已被发现……”
无咎不再多想，抬手扯出了他的玄铁重剑：“阿威、阿雅，带着阿猿、冯田、阿三，顺流而下。阿胜，随我断后——”
他没工夫敷衍，一个个直呼其名。
阿威与阿雅竟然也不介意，点了点头，带着阿猿三人转身冲向暗河，各自以灵力护体而顺流疾行。
无咎走到河边，回头张望。
一条暗河，就此环绕数十丈。再又顺着层层叠叠的山洞，通向黑暗的莫测深处。阿威等人，已渐去渐远。而来时的方向，似乎有惊呼声而若有若无。
阿胜左右徘徊，神色惴惴，带着抱怨的口气，低声责怪道：“你素来精明，缘何又糊涂了，此时怎敢断后呢，稍有不慎便将悔之晚矣！”
“如若不然，你以为阿猿他三人还能活下来？”
“哎呀，总好过自家送命啊！”
“怎奈心有恻隐……”
“糊涂！”
无咎再次被冠上了“糊涂”的头衔。他看向阿胜，咧嘴苦笑，却不再多说，身子一闪，已到了暗河的另一头，也就是上游所在，两脚虚踏而身形凌空，抬手便是一剑劈去。
“轰”的一声闷响，山石崩塌，水花四溅，河流的上游顿时多了一个幽深的洞口。滔滔的奔流，骤然为之加快了几分。
无咎收起玄铁重剑，双手翻飞，片片禁制倏然而出，瞬即已将河道与左近的山洞给封堵起来。他不作停留，抬脚疾踏，水浪翻卷，抽身回到了原地。
“这是……”
阿胜心有不解，便想询问，而话刚出口，又猛瞪双眼：“阿峰、阿炳回来了……”
只见远处的山洞中，冲出两道人影。正是阿峰与阿炳，竟脚不沾地，亡命狂奔而来，并气喘吁吁大呼小叫—
“到处都是玄武谷的高手，逃不出去了……”
“该往何处啊，阿威、阿雅呢……”
阿胜稍作迟疑，抬手一指。
两人根本不作停留，从旁边飞身而过，“扑通、扑通”溅起一路水花，竟直奔河流的上游而去。而离去之际，还不忘连声请求——
“快快打开禁制……”
“有请两位抵挡片刻……”
无咎掐动法诀，封住河流上游的禁制顿时被他打开一个豁口。待两道人影从中穿过，他顺手封死了禁制，转而回过头来，脸上露出怪怪一笑。
而阿胜依然抬着手指左右晃动，辩解道：“我……我所指引的方向，分明是这边……”
他所指引的方向，究竟是上游，还是下游，没人追究。
“走——”
无咎说走便走，转身掠过河面。
阿胜脚踏飞剑，随后追了过去，顺流拐弯，随即已将方才的山洞抛在身后。而又一个狭长的洞口笔直往前，竟看不到尽头。他急忙示意：“此处应当布设禁制……”
无咎同样是御剑而行，而脚下只是显现出一道微弱的紫色剑芒。就此掠过奔流，仿如逐浪般的轻盈自如。他去势不停，随声答道：“不必了！”
阿胜只得继续追赶，却大为诧异：“你封住上游，却奔下游，又不肯加以阻挡，倘若玄武谷的高手追来，岂非要就此长驱直入？”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虚实实，方为疑兵之计！”
“呵呵，又是凡俗的兵法？正如阿三所说，你果然狡诈啊！”
“阿胜，你坑害了阿峰与阿炳，便不怕他二人的冤魂找你索命？”
“我……我岂能坑害同门呢？无咎，休得污我清白！而念在千慧谷的情分上，有些话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何况我点明出路，他二人也不肯相信呀……”
“如此这般，道义何在？”
“呵呵，你终究涉世不深，道行欠缺啊。所谓道义之说，恰如问天独白，只求心安，修一个仙缘自在！”
“怎讲？”
“怎讲？我且问你，何为道义？”
“典籍有云，道，谓天下通行之路；义，谓天下合宜之理。”
“嗯，莫怪有人瞧不起人族，总是纠缠于典籍而不明自我。”
“哦，请指教！”
“只讲修仙之真，岂不正是所谓的通行合宜？除此之外，都是假的。天道无情，才不管你意气用事呢！倘若不信，且瞧一瞧，那些仙道高人，哪一个不是踏着尸山血海而成就巅峰！”
“如此的通行合宜？领教了！”
“呵呵，你修为虽强，境界不足，闲暇时分，我不妨给你指点指点！身为你的启蒙长辈，我任重道远呢……”
“你的刑罚慈悲，问天独白，看似有理，却有自欺欺人之嫌吧？”
“缘何要自欺呢，只管欺人便是。咦，阿威、阿雅就在前方……”
……
与此同时，四、五道人影涌入山洞，相继在暗河边的空地上止住身形，却又一个个左右张望而迟疑不定。
其中一个红脸的中年男子，神情阴沉，周身上下散发出人仙的威势。
此人正是雷火门的人仙长老，巴牛。
紧随左右的乃是几个筑基高手，皆惊愕不已。
“诸位且看，此地竟然不止一处洞府……”
“另有元天门弟子藏在此处……”
“血腥尚存，天龙门的两位师兄已双双道殒……”
“元天门做贼心虚，逃走之际，布下禁制，快追……”
“应该这边……”
“贼人绝不会多此一举，理当打破禁制随后追去……”
“都给我闭嘴！”
巴牛的一声呵斥，打断了几个弟子的争吵。他大步走到河边，眼光闪烁，猛然抬手，一道火光“喀喇”而出。
足有碗口粗细的雷火，带着隆隆的雷声，与迅猛的威势，瞬间掠过河面，“砰”的击在二十丈外的禁制之上。又是一声震耳轰鸣，禁制崩塌，显现出一个幽暗的洞口，滔滔河水从中汹涌而出。
“元天门弟子蓄意挑起纷争而滥杀无辜，理当以星云宗门规加以严惩。石臼，与我分头行事！”
巴牛的话音未落，带着一个筑基弟子闪身而去，转瞬之间，两人已消失在刚刚打开的洞口之中。
河边留下三人，其中的一个汉子，便是被称作石臼的筑基弟子。他与两位同伴不敢怠慢，相继掠过河面而顺流疾行。
……
河水愈发湍急，洞口也变得愈发狭窄起来。
一行七人，再次碰头，无暇寒暄，也没工夫停顿，只管淌着河水，继续在黑暗中寻觅往前。
无论是阿威、阿雅，还是阿胜、阿猿等人，皆以灵力护体，一旦遇到河水的撞击，顿时发出微微的光芒。乍然一见，犹如一个个鬼灵夜行，而颇显奇异，却又行色匆匆，分明就是一群逃亡之人。
而有的人，总是卓然不群。
无咎的身上看不出丝毫的护体灵力，仿佛与河流融为一体。而他行走之间，脚步轻盈，大袖飘飘，如履平地。好像那湍急的河水，并不存在。
阿胜落后几步，继续担当着断后的职责，他察觉异常，悄悄惊咦道：“不说假话，是何法术？”
“水行术！”
“你怎会懂得如此多的法术？不……我是说，能否传我？”
“嗯，改日吧！”
“无咎，我将你带出千慧谷，乃此生最大的幸事……”
“诸位小心——”
便于此时，前方突然传来阿威的叫喊声。
不消片刻，河流急剧直下……

第六百一十六章 一个大坑
……
“轰——”
七道人影，尚在黑暗的激流中前行。突然四方开阔而足下悬空，刹那间水花迸溅而涛声震耳。
阿威与阿雅，在头前带路。他二人察觉有变，一个返身抓住阿猿，一个挥出鞭子缠住冯田，便要踏剑凌空，谁料无从凭借，瞬即已被汹涌的激流砸落。随后的阿胜、阿三，以及无咎，也是如此，但闻涛声隆隆，恰如山呼海啸，转眼之间，一汪翻涌的波涛迎面砸来。
“扑通、扑通——”
七人相继落水，各自挣扎。而不过片刻，一一失去了踪影。
阿三，乃贺洲瞰水镇人氏，应该熟知水性。他落水之际，好一阵扑腾，却发觉身子沉重，挣扎也是徒劳。不知不觉，竟沉入水底。他强作镇定，灵力护体，旋即迈动脚步，奔着高处走去，并竭力散开神识，在水中前后张望。
水中尽是翻涌的水泡，朦朦胧胧看不清楚。却有几道人影在不远处晃动，显然是陷入了同样的境地。而脚下倒是没有淤泥，行走无碍虽也缓慢，却步步渐高。
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约莫有一炷香的时辰，阿三的脑袋终于顶破水面。“哗啦”水响，他又紧走几步，旋即瞪大双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人在齐腰深的水中，不远处就是岸边。岸上竟然长满了古木，且野草茂盛。身后则是一汪大湖，不错，就是大湖，足有数十数里的方圆。湖面上波浪舒缓，水光清澈，且一半明亮，一半幽暗而颇为诡异。再远之外，同样环绕着古木丛林。还有峭壁高耸，一道飞瀑直落千丈。恰如蛟龙天降，涛声隆隆，水花迸溅，气势恢宏……
一半明亮，一半幽暗？
抬头仰望，怕不有两、三千丈的高处，呈现出一方窄窄的、圆圆的天穹，有日光倾泻而下，静静洒落在湖面之上。而日光之外，四方倍显幽暗。却又各自分明，便仿如阴阳并存一般的蔚为奇观！
阿三已大致猜出了置身所在，禁不住失声道：“天呐，好大一坑！”
不错，就是一坑。
偌大的所在，就是一个巨大的石坑。而那狭小的天穹，便是大坑的坑口。浅而易见，湖水由地下暗河汇聚而成。而一行七人则是顺着暗河，意外来到了大坑之中，却不知为何变得身子沉重，接下来又该如何逃出此地。
“师兄……”
阿三忽有所想，扬声呼唤，并趟着湖水，三步两步跳上岸边。
阿威、阿雅，以及阿胜、阿猿与冯田，均已上岸，犹自瞠目四望而错愕不已。突然之间置身异地，过于意外。尤其大坑的诡异，更是叫人难以想象。
而一行共有七人呢，缘何少了一位？
猛然响起的叫声，顿时惊动了众人。
阿胜急忙左右打量，惊奇道：“咦，无咎呢……”
阿威与阿雅等人也明白过来，彼此面面相觑。
岸边，只有六人。
无咎，真的没了。
阿三在岸边转圈，继续呼唤：“我的师兄，哪儿去了……”
他很是急切，一边呼唤，还一边抬脚乱踩，好像他的师兄藏在地下。再来几脚，便能活活踩出一个师兄。
阿胜心生烦躁，出声叱呵——
“你在作甚？”
“我踩……”
“你踩个什么东西？你的师兄生死莫测，你却借机踩踏泄愤，不怪他动辄打骂，你是自作自受！”
“师叔，师兄死不了，或在耍诈呢，我早便知晓……”
“他在耍诈……？”
“他遁术厉害呀，说不定躲在地下……”
阿胜见阿三不听管教，恨不得学着某人踢过去一脚，又心头一动，看向阿威与阿雅。
而那对师兄妹也是不明究竟，各自一脸的疑惑。
便于此时，阿三又叫：“哎呀，诸位快瞧——”
众人循声看去，十余里外的大湖尽头，千丈飞瀑之中，突然多了三道人影。隐约能够分辨出大致模样，竟是三个筑基修为的壮汉。或者说，玄武谷的筑基高手追来了。
阿胜蓦然一惊，忙道：“此地不宜久留……”
阿三最为机灵，不待吩咐，拔腿就跑，直奔数十丈外的丛林蹿去。
阿威与阿猿、冯田，同样不敢耽搁。
一旦干系个人安危，再也没谁理会无咎的下落。管他在天上地下，各自逃命要紧。
阿雅也是转身欲走，却又神色微动：“且慢，那是……”
只见那三个汉子顺着飞瀑往下坠落，堪临近湖面，沸腾的水花中突然蹿出一人，抬手便是两道凌厉的剑光。三个汉子猝不及防，皆惊慌失措。谁料一紫一青两道剑光刚刚飞出去十余丈高，便已去势受阻而威势不再。三人侥幸逃生，竭力左右散开，只想躲过偷袭之人，以免再遭无妄之灾。殊料紫、青剑光消失刹那，又一道黑色剑光横扫而至，竟掀起一片黑色的旋风，势大力沉而猛不可挡！
“砰——”
一个汉子招架不迭，凌空倒飞。偷袭之人却不依不饶，竟挥舞着黑色长剑而恶狠狠扑了过去。
四道人影相继落水，瞬间湮没在咆哮沸腾的浪花之中。
这一刻，岸边的众人，皆停下脚步，一个个瞪大双眼。
那紫、青剑光与黑色重剑的主人只有一个，便是无咎。难怪他迟迟不见现身，原来躲在水中，只为等待强敌到来，以便施展致命一击！
阿三已跑出去十余丈远，慢慢转身：“我说如何，他又在使诈！我对他再也熟知不过……”
阿威恍然大悟，连连摇头：“他只为断后……”
阿雅深以为然，随声附和：“你我忙着逃生，他却不忘强敌……”
阿胜似有惋惜，扼腕叹道：“哎呀，差点得手……”
阿猿也看出名堂，诧异道：“此处古怪……”
冯田则是神色沉静，轻声自语：“地下深处，自有禁制，虽然无碍于修为，法术神通却难免受阻而威力大减。只是他处变不惊，且后手不断，着实叫人刮目相看……”
众人尚在观望，几里外的湖面上又是水花翻溅。
四道人影，相继现身，蹦跳着趟过湖水，直奔岸边跑去。
而落在最后的一人，却高举着手中的黑色长剑。其嚣张凶狠的架势，分明在追杀前方的三人。
前方的两人跑得快，转瞬跳到岸上。而落后的同伴，却身形摇晃而气喘吁吁。
最后一人奋力追赶，猛然蹿出了湖面，就势一剑劈下。
气喘吁吁的汉子躲避不迭，“砰”的一声被砸翻落水。
而得手之人并未作罢，又是抬脚猛踏，又是挥剑乱劈，翻卷的湖水顿时被污血染红。不用多想，水中之人已凶多吉少。
岸上的两人有心搭救同伴，却被对手的凶悍所震惊，双双愣在原地，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转念之间，翻卷的湖水，稍稍平静下来，污血横溢的湖水中只剩下一人。而他再次举起那把乌黑的长剑，继续奔着岸边扑去。湖面上又是水花飞溅，一人一剑勇往直前。
岸上的两人似乎气愤不过，各自抓出飞剑迎了过去。
“砰、砰——”
剑光闪烁，震响轰鸣。
两人联手，竟抵挡不住黑色重剑的势大力沉，连连后退，颇显狼狈。
一人步步紧逼，左劈右砍。那把五尺长剑，竟呼啸带风而凶悍异常……
此时此刻，相隔数里的湖水岸边，还站着另外一群仙门弟子，好像是被三人混战的情景所吸引，一个个看得津津有味。
那场混战的双方，因禁制的缘故，只得抛却法力神通，各自以修为硬拼，虽然少了闪电雷鸣，却更加的惊心动魄。
阿三目睹战况，连声称赞：“啧啧，师兄他暗算不成，恼羞成怒，以一敌三哦，逞够了威风……”
这家伙嘴贱，说话也没有好听的时候。
阿胜突然回过神来，大感愧疚：“哎呀，你我岂能袖手旁观？”
阿威看向阿雅，彼此会意，不再耽搁，顺着湖岸往前奔去。
阿胜则是吩咐阿猿三人留在原地等候，旋即飞剑在手，并运足法力，发出一声大吼：“无咎，稍安勿躁，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那边混战正酣，这边又跑过去三位帮手。原本以二敌一，转瞬便要成了以二敌四的场面。
“轰、轰——”
几张符箓炸开，霎时轰鸣大作而兽影狂乱。
一方连连退后，被迫挥剑阻拦而狼狈不堪。另一方的两人却是借机摆脱纠缠，随即全力逃向远处。
当阿威、阿雅与阿胜冲到了近前，那两个汉子已逃到了百多丈外，身子一闪，相继消失在丛林之中。而某人尚自站在齐膝深的湖水中，拎着五尺长剑，竟然满脸的怒容，旋即又昂起头来，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阿威与阿雅又追赶了几步，这才慢慢停下而神色戒备。
阿胜直接到了岸边，冲着水中之人感慨道：“恕我来迟一步，幸好不晚……”
没人理会，只有气哼哼的喘息声。
“我可担心了，唯恐你遭遇意外……”
“够了！”
依然站在水中的某人，终于忍耐不住，猛然回过头来，张口打断道：“你给我成心添乱！”
“胡说呢！我要助你一臂之力……”
“你要助我，便该拦住那两个家伙的退路，却大叫大嚷，他二人不跑才怪……”
“我……我岂敢阻拦，只要你安然无恙便好……”
“哼……”

第六百一十七章 惹是生非
湖水的岸边，七人再次凑到一起。
曾经消失的无咎，又回来了，却两手拄着他的五尺长剑，一脸的郁闷之色。
又怎能不郁闷呢！
玄武谷的高手既然追来了，便不会善罢甘休。故而，落入湖水的时候，众人都在手忙脚乱，而他却躲在水底，只等着给予强敌来个迎头痛击。不出所料，还真有三人尾随而至。于是他破水而出，趁机施展杀手。
兵法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又云：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嗯，意思是说，修为与神通，乃正兵，却要因循借势而突发奇兵，方能克敌制胜。
又扯到兵法了，谁让他曾经当过将军呢，而战阵厮杀的道理，是一样一样的。是故善战者，守正出奇。势若奔雷，快如闪电。总而言之，就是要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捡一个大大的便宜。
如上所说，没毛病！
不过，当他祭出狼剑与乾剑，正要大开杀戒之际，忽而发觉两把神剑的威力大减，显然为禁制所限而难以自如。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急忙收起神剑，扯出了他的玄铁黑剑。
对方三人，修为不弱。
劈飞一个，仅是轻伤。
既然动手，便要分出个你死我活。
他显现出冲锋陷阵的凶悍，挥剑乱劈，总算结果了一人，趁势跳上湖岸，只想将对手斩尽杀绝。而舍弃了神剑之威，硬拼修为，他并不占优，于是双方混战起来。彼此或也僵持不下，而他坚信，一旦抓住时机，必然能够逆转战况而取得大胜。
谁料便于此刻，来了三个帮手。有帮手助拳，求之不得啊。而阿胜喊叫不断，分明在虚张声势。果不其然，那两个玄武谷弟子见势不妙，祭出符箓加以阻挡，然后转身逃远了。
好不容易缠住两个对手，尚未取胜呢，竟被吓跑了，怎能不叫人郁闷。再者说了，阿胜他既然想要助上一臂之力，当断敌退路，予以合围绞杀。他却简单，只管扯开嗓门，吼上一声，随即就此了事……
“哎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你毫发无损，又何必耿耿于怀呢！”
无咎拄着铁剑，默然不语。
阿胜稍显尴尬，继续分说：“两个玄武谷的弟子虽不熟悉，却记得名号，乃六神门的石臼与阿果，均为筑基八层的高手。硬拼下去，我真的怕你吃亏，所幸他二人离去，如此相安无事……”
此时，四周忽然阴暗下来，原本阴阳分明的所在，仿如陷入黑夜之中。
抬头看去，那曾经的天穹，仅剩下一个黝黑的洞口，却悬于两三千丈之高，令人可望而不可即。
“适才恰逢午时，尚有日光透过，而随着日头偏移，再难照进光亮……”
“冯田师兄无所不知啊，且说说此地的由来，你我又该如何脱身呢……”
“或山崩地裂，天然而成，却也鬼斧神工，堪称天地奇观。至于如何脱身……依我之见，法力神通难以施展，只怕云板、云舟也无从驱使，唯有攀援峭壁，或能脱困……”
“两、三千丈之高呢，如何攀援而上，又没捷径……”
“冯田、阿三两位师弟，切莫自作主张。何去何从，且由长辈定夺……”
“嗯，阿胜师叔，你老人家别只顾着讨好师兄啊，有失长辈风范……”
虽然意外迭起，而随着强敌远遁，一时没有凶险，岸边的众人渐渐放松下来。怎奈置身莫测，不免又添几分彷徨与无奈。
阿三与冯田、阿猿说着闲话，扭头看向几位长辈。
阿胜依旧是站在无咎的身旁，而原本躯粗壮威武的他，不仅气势全无，反而神色窘迫。倒是比他矮了半头的无咎，昂首挺胸，淡定自若，显得气度不凡。忽被阿三触到痛处，他顿时脸皮一紧：“胡说八道！我你与你师兄亦师亦友，岂能以俗礼一概而论！”
阿三缩起脑袋，不敢多嘴。
阿胜的脸色稍缓，转而冲着阿威、阿雅尴尬一笑：“呵呵，两位有何指教？”
阿威没作多想，张口答道：“不妨顺着来路寻去……”
十余里外，便是峭壁飞瀑。他想施展遁法，或另行开路，借着来时的山洞返回地上，倒不失为一个脱身之法。
阿雅摇了摇头，忖思道：“且不说玄武谷的高手，正在找寻你我的下落，六神门的石臼与阿果躲在暗处，又岂肯坐视你我从容离去。”
“依师妹之见？”
“此地怕不有百里方圆，情形不明，且禁制古怪，依我之见……”
阿雅说到此处，话语一转：“无咎，你……”
众人的眼光落于一处，又微微一怔。
此行有位高手，依旧还是晚辈弟子的身份。而他的杀伐果断，心狠手辣，凶悍霸道，早已是有目共睹。如今何去何从，谁也不敢忽略他的存在。
而正当关注之际，不远处的那道青衣人影突然没了，连同他手中的长剑，瞬间消失无踪。
“无咎……”
“师兄，你不能逃啊……”
阿胜始料不及，阿三更是连连跺脚。
而不消片刻，临近丛林的地方，有光芒闪烁，随即现出无咎的身影。他似乎有些意外，将长剑“砰”的插在草地上，然后抱着臂膀，兀自东张西望而若有所思。
“呵呵，无咎，你断然不会抛弃同门！”
阿胜松了口气，大声询问：“你方才是何用意，可有计较……”
众人跟了过去。
阿三埋怨道：“我的师兄，如此故弄玄虚，好不吓人……”
无咎没有工夫故弄玄虚，也不想吓人。每当身陷困境，他总是警惕异常。如今遇到这么一个大坑，他只想弄清楚所在的状况。而尝试遁术，难以远去，地下仿佛有种莫名的力道，禁锢着法力的施展。倘若强行离去，并非无计可施。而若想周旋下去，倒也不急一时。
阿胜的脸上带笑，显得颇为亲近，他终于放下芥蒂，却依然胆小甚微，好占便宜，可谓本性不改。
阿三还是贱贱的模样，贱的很纯粹、很彻底。
阿猿的为人，朴实如旧。
冯田，依然自命不凡，他的嘴脸，很讨人嫌。
阿威的变化不小，应该是归功于阿雅的教导。而唯一的长处，同样还是暴躁粗莽。至少没有心机，不用太多的提防。
阿雅是个真实的女子，虽也聪敏，藏着心事，却懂得保命之道……
无咎看着渐渐走近的众人，收起思绪，接着阿胜的问话，应道：“我尝试遁法，只为防备玄武谷高手而已。如今看来，料也无妨。至于有何计较……”他转身看向不远处的丛林，伸手抓起长剑：“那两个家伙，轻饶不得！”
他要追入丛林，杀了六神门的石臼与阿果。
阿胜慌忙阻拦：“眼下脱困要紧，切勿惹是生非！”
“惹是生非？”
无咎的两眼一瞪，诧异道：“石臼与阿果，追杀你我而来，若非将其铲除，势必横生枝节。且说说看，怎会成了惹是生非呢？”
“不、不……”
阿胜连连摆手，欲说无词。
而阿雅帮他说话：“一旦再有玄武谷高手、或巴牛长老追来，你我岂不是白白贻误了脱身良机！”
阿胜露出笑脸，点头称是。
无咎却无意争执，伸手将玄铁长剑扛上肩头：“嗯，但愿是我多虑了！”
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众人又是面面相觑而迟疑不决。
片刻之后，还是阿雅出声：“不妨远离大湖，以免石臼与阿果有机可乘！”
这女子的话音未落，她师兄阿威已甩开大步：“师妹所言极是！此地足有百里方圆，且查看一二，说不定另有出路……”
阿胜等人深以为然，纷纷动身。
无咎扛着长剑，不紧不慢随后而行。而离开湖边之际，他又默默回头张望。
天光已暗，俨如深夜降临。偌大的一方所在，渐渐笼罩于黑暗之下。而飞瀑的涛声，犹在空旷中回荡。便好似天地的喘息，轮回不绝而亘古至今……
离开了大湖之后，大片古木挡住了去路。
阿威抬手抓出飞剑，冲着他的师妹点了点头，随即昂首阔步，直奔林间走去。
阿雅、阿胜，以及阿猿、冯田，步步跟随。
阿三则是前后张望，两个大眼珠来回转悠。少顷，他抛开众人，放慢脚步，悄声传音：“师兄，你发觉了没有？”
无咎远离人群，独自落在最后。他一手抓着肩头的长剑，一手拿着枚玉简默默出神。玉简之中，拓印着六神门的功法。赶路之余，不妨他博览众家之长而为己所用。见阿三鬼祟，他没有理会。
古木参天，如屏如障，再加上牵扯的藤蔓以及满地的枯枝落叶，使得眼前的黑暗更添几分幽深莫测。
阿三却是无暇多顾，只管讨好道：“哈，我早发觉了。阿威师叔，不愿被你抢了风头，便与阿雅师叔串通一气，有心想要挫败你的威望……”
他深一脚浅一脚，在林间蹦蹦跳跳，并摇晃着矮瘦的身子，显得极为得意。得意之余，还不忘趁着夜色送上一个笑脸。
无咎依然无动于衷。
“师兄啊，小心两位师叔暗算你，哦，还有阿胜师叔……”
阿三说到此处，跳到一截枯枝上，竟伸手一拍干瘦的胸脯，信誓旦旦道：“有我阿三，师兄不用担忧……”
便于此时，前方的阿威突然喊道：“止步——”
阿三猝不及防，脚下一滑，“扑通”摔倒，“哎呦”惨叫……

第六百一十八章 星宇战车
七道人影，停下脚步。
当然，还有一个趴在凸起的树根上，却吓得闭上嘴巴，只顾瞪着双眼而不知所措。
黑暗之中，一片静寂。
行到此处，应该已深入林间数里。左右、以及身后，尽是层层叠叠的古木，皆粗大挺拔，高耸参天，仿佛一个个巨人静默肃立。而前方却豁然开朗，显得极为空旷。
而片刻之后，并未见到异常。
在头前带路的阿威，冲着身后摆了摆手。而众人尚未缓口气，又听他惊咦一声。
“咦，古怪……”
阿三已爬了起来，忙不迭地往前蹿去。
无咎依旧扛着他的玄铁剑，随后慢行。
二、三十丈远外，便是古木丛林的尽头。而不约而同，众人再次停下脚步。
迎面一片空旷，寸草不生，充满荒凉，却又渐渐沉降，形成了一个二、三十里的方圆的坑。不错，又是一个坑。而这圆形的大坑，深不过百丈，更新像是一口铁锅，静静坐落于古木丛林的环绕之间。凝神看去，坑底似有堆积，却分辨不清，使人错愕之余又好奇不已。
而阿威犹在低头打量，并连连踏脚：“这般光滑，缘何落脚沉重……”
众人所在地方，乃是林子的边缘，再去几步远，便是那怪异的大坑。宽阔的坑壁像是山坡，极为平缓，且光滑，像是人工雕凿。而正如阿威的惊奇，莫非另有状况？
阿雅、阿胜，以及阿猿、冯田、阿三，乃至于无咎，皆疑惑不解，纷纷挪步尝试。果不其然，堪堪触及光滑的坑壁，脚下顿时多了几分沉重。便好像是从地下藏着一种莫名的力道，使人难以察觉而又无从摆脱。所幸抬脚无碍，尚可行走自如。
阿威惊奇片刻，继续往前。
既然来到此处，遭遇古怪，倒不妨查看清楚，权当开开眼界。
众人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慢慢跟随。
不知觉间，两、三里过去。
阿威冲在前头，步步加快。四方一览无余，只有空旷间的七道人影鱼贯而行。谁料又过了百丈，他挥舞的手臂也变得沉重起来，稍不留神，“叮当”一声，所持的飞剑脱手而出，直直坠在地上。他忙伸手去抓，却难以抓起，他微微一怔，再次失声：“这是何故……”
与此同时，又是“砰”的闷响。
只见落在最后的无咎，也是闪个趔趄，肩头的长剑落地，砸得火星四溅。他同样诧异不已，却并未尝试抓起长剑，反而在原地走了几步，旋即又恍然所悟的般地点了点头。
“此地，尽为磁石！”
便于此时，冯田来了一句。
阿威等人不解，随身反问。
“磁石？”
“磁石，倒也寻常。而如此巨大的磁石，却是罕见！”
“典籍曰：慈招铁，或引之也！故而，慈石，又称磁石，为天地所化，有吸纳金铁之能！而你我的飞剑，均为金铁炼制，难免受其所制！”
冯田依旧喜欢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此地，应为天地撞击所致。而撞击之猛烈，无从想象。或焚烧、或融化，以至于形成了大坑奇观，不仅坚硬异常，且蕴含磁石而吸力惊人。阿威师叔，无咎师兄，还请收起法宝，否则寸步难行！”
“冯田，你不愧为冯长老同宗同姓的弟子！”
阿威的疑惑顿消，出声夸赞，随即伸出双手，再次去抓地上的飞剑。
“呵呵，承蒙长老赏识而已！”
冯田笑了笑，神态谦逊而又不失矜持。似有发觉，他转过身来：“无咎师兄，你的铁剑，足有两、三千斤，再加磁石吸力，怕不有五、六千斤之重。除非就此丢弃，否则还真的难以收回！”
无咎在原地转了两圈，行走之间并无阻碍。他稍稍安心，旋即停下，默默观望着众人的神情，并留意着阿威与冯田的对话。见冯田看来，他咧嘴一笑，撩起衣摆，摆着弓步，双手猛然抓住玄铁长剑而全身用力。五尺长剑，缓缓离地，旋即突然抬起而瞬间消失无踪。他顺势站直身躯，然后一甩长袖：“嘿，我怎会轻易丢弃宝物呢！”
他显得很轻松，而铁剑的沉重却是有目共睹。他惊人的力气，也由此可见一斑。
“师兄，真乃神力也！”
果然，冯田赞了一声。
无咎摇了摇头，浑不在意，而笑容之中，却难掩得意之色。
谁料冯田又说：“无咎师兄，你的纳物戒子，像是古物……”
无咎的夔骨指环，自从能够收入体内，便很少见人，而方才收取铁剑的时候，无意之中稍稍显示。而便是这短短一瞬，惹来关注。他笑容一收，淡淡道：“既然冯老弟喜欢古物，来日不妨讨教一二！”
冯田似乎觉着失言，不再吭声。
阿威已收起了飞剑，继续往前。
坑中虽然藏着磁石，使得步履稍显沉重，而只要没有飞剑的拖累，倒也行走无碍。
七人穿过空旷，在黑暗中愈走愈低、愈走愈远。
小半个时辰之后，一行渐渐到了坑底。
却见乱石成堆，荧光隐隐。环绕坑底的数里方圆，竟然遍布大小各异、且闪烁荧光的白色怪石。那一块块的怪石，像是骸骨，又似楼宇废墟，却与整个坑底浑然一体，仿佛烈焰焚烧而融化所致，万千年来不为光阴所动，始终维持见证着曾经的场景。乍然一见，仿如时光停滞一般……
众人相继停下脚步，各自瞠目难耐。
阿威与阿雅的面前，杵着两根莹白色的石柱，只有几尺高，却状似脚趾而显得颇为诡异。
阿胜的面前，是块十余丈高的石头，却凹凸不平，像是倒塌的殿宇，或损坏的楼阁。
阿猿与冯田的面前，摆放一块尺余厚，数丈方圆的石头，仅剩半边，好似崩毁的石盘，而上面或有雕刻、纹饰，均已消失不见。
阿三则是俯下身子，低头打量。他脚边是个环状的石柱，仅存数丈，隐约像个陷入泥土的车轮，却又辨不分明而成了一截古怪的石头。
“脚趾？如此大的脚趾，莫非只是巧合……”
“此地不该有殿宇楼阁啊，难道是从天而降……”
“这块石盘，俨然便是阵盘的形状……”
“天呐，分明就是个车轮啊……”
众人惊愕片刻，继续四处打量。
所在的数里方圆之内，那大小各异的石头，似乎皆有来头，或像车轮，或像门框，或像骸骨，或像楼阁废墟。却又损毁殆尽，再也找不回原来的形状。如此诡异的场景，不免引人遐想。
“有巨人存在……”
“并非楼阁，更像是一架战车……”
“又该遭到怎样的劫难，方才使得一切化为乌有……”
“或许从天而降，故而这般……”
“哦，我明白了，曾经有位身高巨大的神人，驾驭着他的星宇战车，从天外浩浩荡荡而来。他长途跋涉，难免劳累，便饮酒解乏，殊料想酒醉酣睡，竟一头撞开大山，之后‘砰’的一声，便在此处炸开一个大坑。而神人与他的战车，却在轰轰烈烈中化为齑粉……”
“阿三，休得胡说八道。又不是你的师兄，神人怎会酒醉酣睡，无咎……”
“师叔，你又不曾亲眼目睹，怎知我胡说呢，师兄……”
众人猜测之余，各自惊讶不已，转而又随着阿胜与阿三，来到了某人的身后。
无咎独自站在数十丈外，听见呼唤，没有理会，兀自凝神端详。
他的面前，是个坟堆状的石头，丈余大小，半截消失于白色坑底的石壁中，半截露出地面。而便是这半截石头，竟有两个凹陷的洞口。洞口虽然只有数尺深，却仿佛深邃异常，便好像藏着无穷的隐秘，竟叫人恍惚陷入其中而心绪莫名。
“天呐，此乃神人的头颅啊！”
阿三惊呼一声，抢到近前，伸手扒拉着洞口，亟待探寻洞内的隐秘。而凝神打量，那就是一块石头，没有异常，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他大失所望，叫嚷道：“冯师兄无所不晓呢，可知神人来历啊？”
阿威等人看向冯田，便是无咎也禁不住回头一瞥。
冯田却是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天下之大，能够略窥一二，已属不易，何谈无所不晓呢！”
他的眼光掠过众人，稍加迟疑，又道：“不过，据说天有九重，浩瀚无尽，又说三十三界，各界迥然不同。诸多未知，难以言述。所谓的神人，也不过沧海一粟！”
阿三听着糊涂，埋怨道：“我问你神人来自何方，你却话语高深而好不莫测！”
冯田皱着眉头，敷衍道：“遑论界天几重，终归混沌一体。岂不闻，滴水有乾坤，沙砾成天地。所谓的神人，或许便来自于你我之间！”
他的分说，依旧似是而非，云山雾罩，很是晦涩难懂。而他早已耗尽了耐性，转身走开，唯恐遭到追问。
阿三却是大彻大悟的模样，连连点头：“冯师兄所言，甚妙啊！无所不能的神人，正是来自于你我之间！”
阿威没有心思多想，与阿雅、阿胜点头示意，旋即大声吩咐道：“此地空旷，不虞有它，暂歇一宿，明日再行计较！”
自从遇到玄武谷弟子的追杀，惊魂连连，凶险不断，至今没有片刻的安闲。
众人倦了，各自散开歇息。
无咎依然站在原地，在黑暗中默默打量着那个巨大的头颅。
曾几何时，有位巨大威武的神人，驾驭着他的星宇战车，风驰电掣，从天外而来……

第六百一十九章 神人之梦
大坑之深，极为罕见。
而坑底竟然残留着神人战车的遗迹，更加难以想象。
或者说，那仅是一种凭空的想象？
而车轮，神人的头颅、脚趾，以及战车的残骸，虽然已被焚烧，尽数成了石头，却依然能够分辨一二。还有撞击的痕迹，古怪的磁石，等等，又怎能不叫人为之好奇，并引发出无限的遐想呢！
无咎盘膝坐在地上，兀自默默沉思。
两、三丈外，便是那个神人的半截头颅。许是风化所致，白骨般的头颅，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使得那两个窟窿般的眼洞，显得分外醒目。就此看去，它仿佛也在凝视端详着自己。如此这般，便好像两个人在彼此对望，虽近在咫尺，又相互陌生，犹如相隔一段遥远的时空，各有各的疑惑，各有各的懵懂……
黑夜漫长，且又寂静。
没有明月，也不见星光，只有远近散落的一块块石头，陪伴着七位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
阿威、阿雅，阿胜、阿猿，以及冯田，散落四周，各自忙着歇息。
阿三却背靠着一块石头，昂着脑袋，瞪着双眼，心旌神摇的样子。
透过黑暗，见不到丝毫的天光。所在的巨大石坑，俨如另成天地。置身此间，好像只有自己一人。再没谁掐脖子、踢屁股，从此远离压迫而独享乐土。嗯，开辟一片神人的乐土……
阿三昂着脑袋，久久仰望。他毫无倦意，黑瘦的脸上挂着笑容。
许是情不自禁，他缓缓伸开双臂。他想要将这方天地拥入怀中，再给它打造一架星宇战车。使得神人的梦想，就此飞翔……
忽而雾气浓重，迎面湿润。
阿三蓦然惊醒。
竟是一阵淡淡的雨雾，瞬间消散无踪。
嗯，雨季尚未过去呢！
那是雨水，透过大坑的坑口，从天而降，飘落了两、三千丈之后，化作丝丝缕缕的雾气。虽也清凉，却惊扰了神人之梦……
“咦……？”
放弃歇息的人，还有一位。在干什么，莫非也与神人有关？
阿三回头一瞥，心生好奇，站起身来，悄悄走了过去。
“师兄，这是……”
无咎盘膝而坐，身旁放着一个白玉酒壶，应该是饮了半宿的酒，却没醉，反而精神抖擞，兀自摆弄着一堆东西。察觉有人走近，他轻声叱道：“给我站住——”
阿三被迫停下，进退不得。他索性就地坐在两丈开外，赔笑道：“我的师兄，好多的符箓呦！”
他师兄所摆弄的东西，竟是符箓，厚厚一沓，怕不有近百之数。
他不觉眼馋，讨好又道：“师兄最为大方，不知能否相赠……”
他伸出只手，暗暗示意，贪婪之色，早已溢于言表。
无咎却是头也不抬，继续翻捡查看他面前的符箓。
近百张的符箓，有的来自于神洲仙门，有的来自于贺洲仙门，均为他杀人所得。而符箓的威力，远远不及他的两把神剑。故而，他极少施展符箓。而此时此地，他却突然改变了想法。他将符箓尽数翻了出来，并加以区分辨别，其中防御的摆放一沓，进攻的摆放一沓，只为对敌的时候，使用起来得心应手。
阿三不得理会，讪讪缩手，又不肯作罢，继续纠缠：“但凡符箓啊，飞剑啊，法宝啊，丹药啊，遑论优劣高低，我不嫌弃呢……”
以他的话说来，他很清楚师兄的底细。师兄杀的人多，所藏丰富，若能讨要一二，便是难得的收获。何况师兄喜欢听好话，多多奉承几句，也不耽误工夫，倘若真如所料呢……
而他正在想着便宜，阿胜冒出一嗓子——
“嗯，我也不嫌弃！”
“师叔，你……”
阿三顿时无语，一脸的晦气。
只要阿胜师叔掺和，天大的便宜也会泡汤。
果不其然，阿胜从静坐中醒转。只见他霍然起身，迈开大步，嘴里念叨：“哎呀，无咎，你说你杀了多少人，方能攒下如此多的符箓，且让我瞧瞧……”
阿威与阿雅等人，也纷纷睁开双眼。
恰于此时，有光亮微微闪烁。而不过瞬间，一道粗大的光柱倾泻而下。浓重的黑暗顿时消淡，偌大的所在也为之明亮起来。
不知不觉间，又是一日过去？
无咎终于抬头，却对阿胜以及四周的情形视而不见。突然挥袖收起的符箓，酒壶，然后慢慢起身而凝神仰望。
当日光再次透进大坑，可不又是过去了一日。
但见日光照耀之下，那一块块石头闪烁着耀眼的白光。恍惚间好似神人、战车，恢复了生机，只待发出一声召唤，便将就此腾空万里而叱咤风雷……
阿胜也不禁停下脚步，与阿三、阿威等人抬头仰望。
那撕破黑暗，突然乍现的光明，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如此的壮观，如此的震撼……
而不过瞬间，众人均是一怔。
循着光亮看去，大坑的尽头，光明与黑暗的边缘，竟冒出四道人影。其中不仅有先前逃走的石臼与阿果，还有另外两个男子。而那脸赤浓须的中年汉子，好像是玄武谷的巴牛长老？
阿胜再也顾不得讨要符箓，大惊失色：“糟了，巴牛长老……”
阿三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慌忙跳起：“天呐，快逃……”
阿威与阿雅，阿猿与冯田，同样的愕然不已，纷纷动身便要逃离此地。
不用猜疑，那中年汉子，正是巴牛长老，人仙的前辈。他应该是顺着地下的暗河，来到大坑之中，又寻到了石臼与阿果，旋即获悉了前后原委。如今气势汹汹而来，意图只有一个，杀人！
阿三已蹿出去十几丈远。
面对人仙前辈与筑基前辈的追杀，他不敢有丝毫的侥幸。且跑快一步，且多活一刻。而纵使拼尽全力，还是不断有人超越而过。先是阿威、阿雅师叔，接着阿胜师叔，便是阿猿与冯田也追了上来。
天呐，还是自家的修为最弱呢。此时一旦落后，必死无疑啊！
正当绝望之际，阿三猛然回头：“咦，师兄——”
阿威、阿雅、阿胜，以及阿猿、冯田，均已察觉异常，愕然之余，纷纷止步观望。
无咎最为擅长的，便是跑路。而他却是站在原地，双臂舒展，昂首向天，仿佛在尽情享受着光明时刻。对于同伴的逃离，以及渐渐逼近的四道人影，他浑若不觉，只管沉浸在自我的天地之中。
“师兄，你又醉酒不成，此时不敢耍诈啊……”
“无咎，莫要逞强……”
“那是人仙的前辈，无咎你招惹不起……”
“但有不测，没人救你……”
众人站在数十丈外，发出焦急呼唤，却无一胆敢返回，只等稍有意外便将继续狂奔。
而无咎没有醉酒，也不想逞强。或许他只是痴恋于光明之中，怎奈光明又是如此的短暂。不消片刻，头顶的那道光柱已渐渐偏移。而四道人影却是愈来愈近，随即呈现出一张张杀气狰狞的嘴脸。
那是巴牛，石臼，阿果，还有一个家伙不知名字。四人有恃无恐，顺着光滑而又平缓的坑壁长驱直入。转瞬之间，已逼到了二、三十丈外。
无咎依然没有挪步，而是轻轻抬起一只手。
呼唤声，顿时停了下来。逼近的四人，也不由得神色狐疑而纷纷止步。
无咎这才冲着远处的六位同伴咧嘴一笑，扬声道：“人在坑中，四壁千仞，无处可逃啊，何妨拼上一回呢！”
阿胜与阿威、阿雅，面面相觑。
那是人仙前辈，如何拼得？一味的骄狂凶悍，或快意一时。而不知天高地厚，就是找死啊！
阿三不敢出声，默默念叨。
我的师兄，如此关头，你若是还敢使诈，我便承认你比我稍胜半筹……
“哼，大言不惭！”
大坑的坑底，最为低洼，四周坡起，渐趋渐高。此时，坑底的乱石堆中，昂首站着一人，两侧分别是元天门与玄武谷的仙道高手，将他夹在当间而形成了一个对峙的场面。而对峙不过片刻，冷哼声响起。
巴牛的相貌，极易辨认。他脸色发赤，络腮胡子，身躯高大，整个人显得粗壮而又杀机阴沉。他发出一声冷哼，然后迈开脚步：“无咎，以往打过交道，我也知你狡诈奸滑，且诡计多端。而此地并非大海之上，我看你今日又该如何逃脱！”
他杀气腾腾的话语中，竟透着恨意。他今日想要对付之人，便是无咎。至于另外的一群元天门弟子，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或许打过交道，更让他耿耿于怀。
曾经从地下，追到地上，又从山谷密林，辗转到大海之上。而最终死伤惨重，还是被那小子逃了。如今回想起来，犹然恨意难消。而有着相同感受的，不止他一人。却被他抓住了那个小子，也堪称运气。
无咎依旧是站着没动，摇头微笑：“嘿，你聋了不成，我何曾说过要逃……”
巴牛的脚下一顿。
他带来的三位筑基高手，左右散开，各自召出飞剑，便要摆出一个合围的阵势。
巴牛难以置信道：“你……你要与我硬拼？”
而他话语未落，便听身后“叮当”作响……

第六百二十章 坑中之坑
……
巴牛长老，很是难以置信。
他带着一个弟子，顺着暗河飞瀑，来到了大坑之中，遇见了石臼与阿果。当他获悉了原委，并未感到意外。无咎的凶悍狡诈，他是早有领教。这也是随后追来的缘故，他要亲手对付那个小子。谁料晚了一步，再次折损人手。他颇为愤怒，即刻搜寻起来。
倒也侥幸，无咎没有走远。
不过，那小子的同门，已吓得逃窜，而他本人却留在原地，全无半点的惧色。还说什么，硬拼一回？即使他修为筑基，也不过是个小辈，便想着以一己之力，硬拼四位仙道高手？
而更加难以置信的并非如此，石臼三人的飞剑竟然“叮当”掉在地上……
巴牛看向左右，愕然道：“磁石……”
适才早有察觉，怎奈无暇多顾。眼前的这片所在，可谓坑中有坑。便是这坑中之坑，蕴含着强大的磁石之力。一旦祭出飞剑，旋即便将被磁力吸住而难以施展。便在石臼三人忙着抓起飞剑，几张符箓突如炸响——
“轰——”
随着阵阵轰鸣，列焰飞溅，还有纷乱的兽影，带着凌厉的杀气狂扑而来。
巴牛察觉不妙，急忙喝道：“谨防偷袭，躲开——”
他在提醒石臼三人躲开，而本人却不躲不避，大袖挥卷，双掌齐出。顿时雷鸣震耳，两道火光轰然而出。雷火所致，符箓之威大减。他趁势往前，“喀喀”又是劈出两道雷火，并发出一声大吼：“无咎，我要让你神魂俱灭——”
不愧为人仙的高手，轻易便化解了符箓的攻势。攻守逆转，瞬息及至。
无咎出手偷袭之后，却转身急蹿。
他之所以留在原地，并非狂妄。如其所说，既然无处可逃，倒不如借助地利之便，拼上一回。而地利之便，则为磁石之力。一旦飞剑无用，法术神通的威力亦将大减。而自家凭着一身坚硬的筋骨与一双铁拳，应该能够周旋下去。这也是他琢磨半宿，想出来的一个对策。而对手乃是四人，还有一位人仙。稍有不慎，那就是自寻晦气。果不其然，巴牛极为强悍。所施展的雷火，虽威力不复从前，却依然不可小觑。且避敌锋锐，伺机而为。
而往常一步十余丈，眼下不过三、两丈。磁石之力，不仅能够吸住飞剑，阻碍法术神通，对于行动，也稍有迟滞。所幸两脚快起快落，倒也能够辗转腾挪而灵活自如。
“轰、轰——”
无咎刚刚蹿出去七八丈远，两道雷火砸在身后。霎时火光四射，烈焰带着火星狂扫而至。他躲避不及，反手一甩。雷鞭出手，“喀、喀”一串响雷回敬过去。虽然威力不抵对方的三成，却也堪堪挡住了焚身之劫。而他尚未缓口气，迎面两人扑来，二话不说，“砰、砰”扔出几张符箓。
石臼与阿果，两个六神门的筑基弟子。此前吓得不敢应战，如今有了人仙前辈撑腰，竟也变得极为强悍。
而飞剑无用，改成符箓。如法炮制，学得挺快。
不过本人还有一招，那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无咎抬手抓出一沓张符箓，便冲着石臼与阿果砸了过去。而与此同时，巴牛的雷火再次呼啸而来。他急忙催动法力，抽身横移。曾经神奇的闪遁术，仅仅遁出去十余丈便已余威不再，而籍此摆脱重围，却堪堪可用。他去势一顿，又是一道人影挡住去路。乃是另外一位筑基弟子，双手齐挥，“嗖嗖”几点暗影飞来，竟来势凌厉而古怪莫名。
咦，竟是几块拇指粗细的石头？
无咎不敢大意，闪身再躲。谁料那几块石头突然炸开，霍然化作几道刺眼的光芒而快如闪电。他惊奇之际，已无处躲藏。“砰、砰”闷响，胸口连遭重击。他顿时双脚离地，“呼”的一声倒飞出去。直至四、五丈外，“扑通”摔个实在。而他周身光芒微闪，旋即翻滚两圈而又猛然蹿起，却依然收脚不住，兀自“蹬蹬”后退而暗暗惊愕不已。
所幸坤元甲护体，免却伤害。而那石头状的东西，是何等样的符箓，怎会如此厉害，竟然叫人招架不迭？
而那位玄武谷弟子，也是大为诧异。与人对阵，他从未失手。
“喀喀”又是雷火呼啸，紧接着片片符箓炸开。十余丈方圆之内，顿时化作火海而杀气狂虐。
巴牛带着石臼、阿果，步步紧逼，强攻不断。他见无咎已呈现颓势，不失时机喝道：“阿世，快快祭出你天狼门的狼牙符，务必将他灭杀于此……”
天狼门，并不陌生，与四象门、雷火门等等来历相同，乃是依附于星云宗的十三家仙门之一。而那石头状的东西，果然是一种符箓，名作狼牙符，威力很是不俗！
无咎尚自震惊，阵阵杀机已从身后强袭而来。左右躲避不得，也招架不得。以一敌三，铁定吃亏。而正前方的那个叫作阿世的家伙，再次举起几枚狼牙符。他一咬牙关，抓出一沓符箓抛向身后。又是电闪雷鸣，威势狂乱。他借势急蹿，瞬间扑到了阿世的面前，不容对方出手，再次抓出一块玉符而抢先砸了过去。
阿世只觉得光芒爆闪，“砰”的炸开一团白雾。与之刹那，他整个人已被白雾笼罩。尚未来得及躲避挣扎，竟然僵立原地而动弹不得。他蓦然一惊，失声道：“昊日门的蔽日符……”
看来昊日门的蔽日符，在玄武谷中的名头不小。
而无咎祭出比如副之后，并未罢休，往前急冲，顺势抬手而腕子一抖。雷鞭呼啸而出，却不见雷声，也不见火光，只有一道银光去若蛟龙。
阿世尚在拼命挣扎，已堪堪冲破白雾的禁制，谁料那怪异的雷鞭当头罩下，瞬间已将他的四肢给死死捆缚。他慌乱无措，惊恐难耐。而一道人影急冲而至，竟将他“砰”的撞飞离地，旋即又将他抓住而扛在肩头，就此一路飞奔起来。
这是要干什么，放下我……
阿世的身躯高大，却被比他矮了半头的人，给生擒活捉，并扛在肩头。且雷鞭紧缚，又挣扎不得。他又惊又吓，扯开嗓门便要叫喊，而喊声尚未出口，一只拳头“砰”在砸在脸上。拳头势大力沉，差点砸破护体灵力。即使侥幸，也震得脑袋发蒙而鼻眼发酸。而一切并未终结，只听道：“交出狼牙符，不然我打死你……”
话语朴实，简扼明了。却又野蛮，而粗暴。
就是想要狼牙符，不然便是铁拳索命。
阿世好歹也是筑基五、六层的高手，众目睽睽之下，岂肯示弱，拼尽全力大喊：“长老救我……”
呼救声才起，“砰、砰”招来一通拳头。
阿世强行忍受，苦不堪言。
所幸巴牛长老，就在不远处。他与石臼、阿果，飞扑而至。又是雷火不断，符箓炸响。还有巴牛长老的怒吼声，在咆哮的杀气中回荡：“无咎，你给我站住……”
却没人站住，只有十余张符箓应声砸来。
无咎肩扛着阿世，依旧是健步如飞。他堪堪躲过雷火与符箓的轰炸，并未就此远逃，反而扭头扎进乱石堆，然后又左右迂回，在四周转起圈子。
巴牛带着石臼、阿果紧追不舍，攻势不断。眼睁睁看着就要追上，形成合围，却又总是被无咎借助石堆躲开，每每功亏一篑。三人岂肯罢休，继续追赶。而无咎只管抛出符箓加以阻挡，稍稍逃脱，再挥拳猛砸，口中叫嚷：“交出狼牙符，我打……”
此时，阿威、阿雅、阿胜等六人，早已逃到了大坑的边缘，而回首俯瞰，又不禁停下脚步而各自目瞪口呆。
只见偌大的坑底，乱石堆间，依旧是轰鸣阵阵，光芒闪烁。其中的五道人影，犹自来回飞窜而追逐不停。
不，应该是四人。
某人扛着一人呢，带着另外三人兜着圈子，原本是惊心动魄的混战场面，却因他疯狂的举动，而多了几分诡异的情景！
阿威道：“他果然胆大过人，竟敢以一敌四……”
阿雅道：“他借助地利之便，倒也有勇有谋……”
阿胜道：“那可是人仙的前辈，他太莽撞了……”
冯田道：“无咎师兄的筋骨之强，堪比四象门的高手。倘若抛开飞剑与法术神通，巴牛前辈也不过比他稍胜一筹。而无咎师兄，不仅身手敏捷，且极为擅长贴身打斗，又擒得人质在手，巴牛长老投鼠忌器，未必占得便宜……”
阿猿道：“难怪他扛着阿世不撒手，原来如此。不过，无咎他面对巴牛长老，且以寡敌众，能够在混战之中生擒一人，着实了得，放眼贺洲仙门，实乃数百年一遇的菁英之辈……”
“哈，阿猿师兄错了！”
便在众人惊叹之际，阿三竟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他像是看透了某人的阴谋诡计，感慨道：“师兄的为人啊，我太熟悉不过了。他无非想要抢夺天狼门的功法，而不惜以身犯险。如此穷于算计，欲壑难填，且毫无情怀之人，只怕到头来害人害己！”
他好像要表明所言无误，忙又抬手一指：“诸位快瞧啊，师兄又在索要功法，他撑不住了……”

第六百二十一章 为什么呢
……
不知觉间，日头偏移。
随着光明远去，四方渐趋黑暗。
一场追杀，仍在继续。
但见雷火与符箓的轰鸣中，坑底的乱石堆间，几道人影倏然而左，倏然而右，场面混乱，而又惊心动魄。
正如所说，有人撑不住了，却并非无咎，而是他肩抗的阿世。
阿胜被银色的鞭子捆住，根本挣扎不得。当拳头砸来，他只能硬撑。而拳头太重，且猛，砸在脸上，着实不堪消受。而无咎每回躲开巴牛、石臼与阿果的袭击之后，便将怒火发泄在他的身上。哎呦，一拳接着一拳。似乎不解恨，还连声叱道：交不交出狼牙符？再不答应，我打……
自从踏上仙途以来，何时受过如此的摧残与蹂躏啊！而随着护体灵力的流逝，渐渐的头晕眼花，渐渐的神志迷糊，也渐渐的心生绝望！
这个无咎，果然是凶残狡诈。倘若逃往远处，他早已身陷重围。而他如今只在数十丈的方圆内转着圈子，借助乱石堆的遮挡，以及地下磁力的阻碍，使得巴牛长老与石臼、阿果难以放手施为。况且他始终不离三人的身后，彼此混战一团而不分敌我。照此下去，即便不被拳头打死，也要被三位同伴误伤致残。
苦啊！
一个仙门弟子，筑基的高手，被人生擒活捉也就罢了，还要当众受到毒打！
而巴牛长老，明明近在咫尺，不仅救不了自己，还被符箓砸得狼狈不堪。石臼与阿果，早已耗尽了各自的符箓，虽然跟着追赶阻截，却两手空空。而某人的符箓，取之不竭……
“砰、砰——”
又是铁拳砸来，阿世禁不住呻吟道：“哎呦，住手——”
他懂得利害权衡，他在求饶。
拳头稍歇，旧话重提：“交出狼牙符！”
话语声，很急促，却理所当然，并透着胁迫的蛮横。
“恕我有心无力……”
阿世的双臂双手，被捆得铁牢。他伸着手指上纳物戒子，示意道：“能否宽松一二……”
便于此时，两道雷火到了身后。
神识中看得清楚，阿世的心头打颤。
那是巴牛长老的雷火印，很厉害的一种法术，虽不比往常，却也威力强劲，倘若落在身上，不死也要褪层皮。
忽而去向左转，身子甩动，吓人的雷火，“咣当”砸在身后的地上。
阿世松了口气，却又忙道：“莫要打我……”
而无咎躲过一劫之后，并未挥起铁拳发泄怨气。
阿世尚在侥幸，只觉得身子腾空而起。他又吓得心头一紧，人已凌空越过一块石头，周身的束缚猛然一松，旋即“扑通”落在地上。
咦，获释了？不用挨打，也不用担心送命了？
阿世暗暗窃喜，落地刹那，举着纳物戒子虚晃一下，瞬即抓出几张符箓便要祭出。
却见无咎从头顶飞掠而过，好像早有所料，竟呲牙一乐，挥手便是一把短剑狠狠扎下。
阿世蓦然一惊，拼命躲闪，为时已晚，护体灵力“喀嚓”破碎，一把短剑穿透大腿而“砰”的扎在坚硬的地上。他疼得“嗷嗷”惨叫，旋即手上一空，戒子飞走，而抢了戒指的人影，已快如鬼魅消失在另一块大石头背后。
与之瞬间，又一道人影落在面前。
“嗷嗷……长老……”
阿世瘫坐在地，仰望巴牛长老，惨叫声断续，满脸的痛不欲生。
一把尺余长的短剑，将大腿穿透了一个血窟窿，并插入坚石三寸，俨然是将他钉在地上。这该多狠的手段，差点废了他的一条腿啊！
巴牛看着阿世的惨状，一张赤红的面皮透着异样的血色。他不予多说，伸手拔起短剑“当啷”扔在一旁。
阿世的大腿顿时血喷如注，他不禁又是惨叫：“啊——”
巴牛的火气难耐，叱道：“料理伤势……”
而话语声未落，远处再次传来两声惨叫：“啊……啊……”
巴牛脸色一变，禁不住闭上双眼。
不用多看，石臼与阿果，正要迂回拦截，却分别遭到了偷袭。一个被短剑扎透了肩胛，一个被短剑刺透了胸口，虽然没有致命，却已双双倒在地上而挣扎不起。
仅稍稍耽搁，形势逆转。
而那偷袭之人，终于不再逃窜，还频频招手，一个劲地呼唤：“巴牛，本人在此……”
巴牛慢慢睁开双眼，牙缝中蹦出两字：“可恶——”
只见无咎跳上一块石头，挽着袖子，晃动拳头，兀自挑衅道：“比比拳头如何……”
天色已黑暗下来，而惨叫声犹在空旷中回荡。而其中夹杂的挑衅的话语声，更是令人难以忍受！
巴牛冲着那个嚣张的人影投去恨恨一瞥，没有作声。他径自走向石臼与阿果，帮着拔去了短剑。而后又将两人带到了阿世的身旁，以便相互有个照应。
短剑极为寻常，也没有加持法力，而强行撕破护体灵力，再穿透身子，留下的伤势同样的惨重。而那个小子伤人之后，随即弃剑。显然是早有预谋，且极为的果断。如今又要比拼拳头……
“来啊，大战三百回合——”
无咎站在石头上，继续叫嚷。嚣张的架势，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而此前的凶险，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连番的周旋呢，足足持续了小半时辰。那可是三位筑基高手与一位人仙高手，想要在其中穿插并趁机反攻，与猛虎恶狼嬉戏也没两样，仿如行走刀尖一般的艰难。之后又扛着一个大汉奔跑，更添几分的曲折。而运气不错，总算是废了三头恶狼，如今只剩下一头猛虎，依然不能掉以轻心！
“嘿，容我来口酒……”
无咎似乎等得不耐烦了，竟拿出酒壶，冲着远方遥遥致意，昂头来了一口酒。旋即又咂巴着嘴，回味深长道：“啧啧，一口酒，一分胆量，不让宵小逞凶狂；一壶酒，十分豪情，战天斗地惊八方……”
远处的大坑边缘，一字排开站着六道人影。
虽然黑暗降临，且相隔甚远，而修士的目力不比寻常，坑底的情形还是能够看个明白。当三位玄武谷的筑基高手相继遭到重创，持续不断的混战就此中止，曾经以寡敌众的场面，也变成了一对一的挑衅。
远观的众人难以置信，又一个个愕然莫名。
阿三却好像早有所料，摇头叹道：“我的师兄，就是这般的狡诈、这般的毒辣！一旦他要杀人，便诡计连环，后手不断，防不胜防啊！若是得罪了他，天呐——”
突然想起了掐脖子踢屁股，他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阿胜“嗯”了声，深有感触：“昨日见他摆弄符箓，还当他贪财炫耀，谁料他深谋远虑，心机可见一斑！阿三，你以后多加谨慎哦！”
“师叔，你不懂他。他那人念旧，何况你我与他交情过深！”
“我不懂他？胡说八道！交情过深？这倒不假……”
“师叔，你与阿三，最为熟悉无咎，弟子请问……”
阿猿打断阿三与阿胜的对话，问道：“无咎他明明能够杀了三位筑基高手，缘何又手下留情呢？”
阿威不假思索道：“仅凭拳头，难破护体灵力，况且巴牛长老步步紧逼，岂能容他随意杀人……”
冯田回头看向左右，欲言又止。
阿雅则是裙袖轻拂，露出手腕。她腕子上缠着一根鞭子，名为如意索，又叫缠金鞭。她眼光闪烁，转而又凝望着远处的那道人影，轻声道：“不，他故意留下那三人的性命……”
阿威不解：“为何……？”
“哦，原来如此……”
阿三恍然大悟，忙又压低嗓门：“师兄重创三位筑基高手，却伤而不死，只为拖累巴牛长老，真的好卑……”最后一字尚未吐出，他抬手捂嘴，旋即又伸手一指，惊咦道：“咦，师兄他与你我敬酒呢，如此目中无人，巴牛长老岂肯饶他……”
众人循声看去，屏息凝神。
无咎脚下的石头，便是那个所谓神人的半截头颅。只见他高高站着，饮了口酒，然后举着酒壶，洒脱示意：“巴牛长老，要不要来口苦艾酒。此酒壮胆哦，嘿……”
话没说完，他竟咧嘴笑了，嚣张的神态中，透着几分邪狂之气。
自从来到域外，难有挥洒放纵的时候。而一旦他放开顾忌，他还是当年的那个仙门鬼见愁。只是他的性情中多了几分深沉，或者说多了层风霜的痕迹。
巴牛将三位筑基弟子安顿一处，慢慢转过身来。他既为玄武谷的人仙前辈，总要有所兼顾。何况阿世三人尚且活着，且顺便照看一二。见某人嚣张依旧，他喘了口粗气，强抑怒火，冷冷出声：“无咎，你可知晓，象垓长老最想杀你……”
无咎举着酒壶，呷了口酒，然后脑袋一歪，疑惑不解：“象垓长老？我与他无冤无仇，为什么呢……”
他好像很无辜，无辜的如同他那张年轻而又清秀的面庞，似乎他从来不曾沾染过世俗的侵蚀与玷污，只是他闪烁的眼光中透着狡黠的笑意。
巴牛的性情阴沉，再加上浓须赤脸，话语不多，为人难以捉摸。
他迈开脚步，哼道：“哼，你是苦海子留下的余孽！”
无咎微微一怔：“从何说起……？”
巴牛脚下不停：“我且问你，苦海子人在何方？”
无咎摊开双手：“你问我，我又问谁呢？”
巴牛的两眼中厉色一闪，突然腾空跃起……

第六百二十二章 铁拳乱打
……
突然被冠上余孽的罪名，使得无咎很是意外。
自家的来历，曾经遭到无数次的质疑。而毕竟身份低微，总也能够敷衍过去。却没想到，玄武谷的高手们，竟然也对自己有了兴趣，并牵扯到了苦海子的头上。
这是妖言惑众，还是蓄意欺诈？
便于此时，一道人影蹿起，两道雷火轰鸣，杀机势不可挡。
巴牛，雷火门的长老，他或许没有象垓，也就是那位四象门的长老的反复无常与阴险毒辣，而毕竟是位人仙的高手。其修为与心智，决然不可小觑。还想套问两句，他却来个趁其不备，攻其不意，竟然抢先动手。
无咎居高临下，很是无所畏惧。而当两道雷火呼啸而至，他却闪身后退。
“轰、轰——”
雷火的去势凌厉，狠狠击中那块头颅形状的石头，霎时两声闷响，凶猛的烈焰迸溅而起。石头极为坚硬，岿然不动。而石头上的人影，已消失无踪。
“哼，哪里逃——”
巴牛的人在半空，趁势落在石头上，而他刚要就此跃起，随即又是一怔。
咦，缘何四周无人？哦，原来如此……
巴牛刚刚明白过来，脚下突然飞出一道淡淡的银光，他急忙全力腾空，并再次双手交错而抓出两道雷火，并发出一声怒喝：“竟敢躲在此处，找死……”
按着常理说来，无咎的修为，根本拼不过一位人仙高手。他虚张声势之后，依旧还是逃窜的下场。
不过，无咎没逃，他就躲在石头的背后。不仅于此，便在巴牛落下的瞬间，他抬起右手，祭出腕子上的雷鞭，同时又抬起左手，祭出几枚符箓。只要被他抓住时机，他的反攻总是源源不断而异常的凶猛。
对此，阿三曾经有过一段精妙的诠释：师兄就是这般的狡诈，就是这般的毒辣。一旦他要杀人，便诡计连环，后手不断，防不胜防啊！
巴牛虽然早有领教，而他对于无咎的认知，远远不抵阿三的深刻。便在他刚刚蹿起，两道雷火就要出手的刹那，双脚已被银色的雷鞭捆住，紧接着符箓炸开，一团冰雹夹杂着风霜雪剑轰然袭来。他急忙双脚挣扎，雷火出手。水火对撞，防御更胜一筹。而不待他有所侥幸，又一块玉符炸开，一片雾气当头罩下。
该死！
昊日门的蔽日符。
此符倒也寻常，而禁锢之力却是极为强悍。何况近在咫尺，不得御剑躲避。且地磁之力阻碍，法术神通威力大减。冷不防的遭到这种符箓的偷袭，还真的难以挣脱。
巴牛不及多想，全力往上蹿起。怎奈雾气弥漫，顿时去势受阻而身形僵硬。他暗哼一声，强催法力。周身上下，竟“腾”的涌出一层火光。
那是他的丹火，再加持雷火门的秘术，由他这个人仙高手施展出来，威势非同小可。随之“喀喇”碎响，霎时雾气消散而禁制崩溃。而不等他借势反攻而痛下杀手，缠住双脚的鞭子，并未毁于丹火之下，而是犹如一条恶毒的蛇，顺着双腿攀援而上，眨眼之间已将腰身以及双臂紧紧缠缚。他蓦然一惊，再难支撑，斜斜坠落，“扑通”砸在地上。
倒是忘了，还有一根鞭子。
不，那是一条蛟筋！
而一条炼制粗劣的蛟筋，又奈我何！
巴牛砸在地上，来不及爬起，或也难以爬起，只管强驱法力。他要凭借强大的修为，崩碎缠在身上的蛟筋。他要摧毁那小子所有的手段，然后再将他与他的同门斩尽杀绝。而他正在翻滚之际，一道人影扑了过来。他又急又怒，吼道：“滚开——”
“嘿、嘿——”
笑声鬼魅，透着得意。而得意的笑声中，似乎还带着几分冷寒彻骨的杀气。
滚开？
我不！
耗去了多少心机，用去了多少力气，就是为了这一刻，怎会无缘无故的罢手呢！
无咎从石头背后冒了出来，直奔巴牛扑去。
而巴牛不比寻常的筑基修士，不仅修为高强，且身躯粗壮，又岂肯罢休。他在地上拼命翻滚，便如同一头暴怒的猛兽。
无咎从天而降，却“砰”的一声扑空。他不依不饶，抬手一指。当蛟筋炼制的雷鞭猛然一收，他再次飞身而起。巴牛的挣扎稍稍一缓，终于被他趁机扑到身上，却又猛然一趔趄，差点被甩飞出去。
“咦，任凭你是恶狼，还是猛虎，我铁拳乱打——”
无咎也是怒了，恰好骑在巴牛的后背上，趁势左手一把死死按住对方的脖颈，右手握拳便狠狠砸了下去。
拳头打人，他太有心得了。被他拳打脚踢之人，更是不胜枚举。一旦挥拳开打，专找命门要害之处下手。但见铁拳生风，“砰、砰”闷响不绝。
“无咎……你当真可恶……”
巴牛又窘又急，又羞又怒。怎奈蛟筋愈来愈紧，难以挣脱。再加上缠住后背的双腿，按住肩头的铁爪。便好像猛兽落入牢笼，只能任由摧残蹂躏。尤其是砸下的拳头，势大力沉，且拳拳不离耳门要穴，虽有护体灵力加以抵御，而震荡的力道源源不断，令人惊悸难平而头晕目眩。即便想要运转玄功，也心浮气躁。他禁不住咒骂一句，竟然极为的慌乱无措。
无咎不管不顾，铁拳“砰砰”作响……
这边的动静，远处一目了然。
在大坑的边缘，阿威、阿雅等人依旧在居高俯瞰。接连目睹着形势的逆转，众人已没有了当初的惊愕，只管默默观望，各自心绪莫名。
不过，阿三还是禁不住叹道：“我的天呐，巴牛长老也难逃毒手！”
一声感叹，似乎触动了众人的心思。
阿威摇了摇头：“算计了三位筑基高手，倒也运气，而他竟敢算计巴牛长老……”
他是想要指责某人的胆大妄为，而话没说完又闭上嘴巴。巴牛长老固然修为高强，而被捆住手脚，遭到铁拳乱打，就发生在眼前。
“且不说是否运气，他以一敌四的胆量便令人钦羡。如今又将人仙长老打翻在地，足以傲视仙门！”
阿雅的一双眸子在微微闪动，即使在黑暗中，也显得媚然生辉，她禁不住伸手拈起发梢，腮边多了一抹笑意：“当初在黑泽湖，他仅为凡人，便不惧仙道高手，于是我好奇之下救了他，殊料想今非昔比……”
“师妹！”
阿威猛然回头，两眼圆睁：“你与他早有旧情……”
阿雅发觉失言，眼光一瞥，笑意收敛，嗔怒道：“师兄，你并不输他，唯一欠缺，便是心胸狭窄而毫无度量！”
“我……”
阿威欲辩无言，默默挺起胸脯。他想让他的师妹明白，他不乏大度的胸怀。
阿雅不再理会她的师兄，继续凝神远望。不知觉间，她眸子再次神色荡漾。只觉得师兄的威武强悍，已是百里挑一，而那人不仅一扫迂腐怯懦，反而更加的强悍，也更为的蛮横霸道。尤其他动辄一脸的坏笑，总是令人关注而觉着有趣……
冯田的神情，矜持如旧，而此时却两眼眯缝，好像要透过黑暗而看清夜色中的真相。少顷，他忍不住疑惑道：“无咎师兄想要对付的，只是巴牛长老。而即使有地利之便，以他的修为，又岂敢以下犯上，莫非他……”
话到此处，他沉吟不语。
阿胜则是挠着胡子，犹自难以置信：“他修为筑基，已够神奇，谁料他打遍左右无敌手，又打起了人仙的前辈。哎呀呀，他虽然出自我的门下，我却愈发糊涂了……”
他的感慨，道出了阿胜等人所想。现如今的无咎，已是猜不透、也看不懂。
“哈……”
阿三的笑，学自他的师兄，竭力试图营造一种洒脱，或是高深莫测，而他笑起来的时候，却总是透着几分又贼又贱的味道。
“我太熟悉师兄了，他虽然狡诈，喜欢故弄玄虚，而眼下却也迫不得已！”
阿三见左右众人看来，愈发得意：“师兄得罪了玄武谷，如今又无处可逃，只能舍命硬拼下去，否则没人救他啊！”他大眼珠子一转，又道：“既然师兄缠住了巴牛长老，你我何不趁机找寻出路……”
阿威深以为然，便要吩咐众人离去。
冯田突然道：“无咎师兄尚未脱困，你我岂能弃他于不顾……”
阿胜忖思道：“是啊，如此不妥……”
阿威的脸色不快，叱道：“使不得飞剑，如何对付巴牛长老？稍有不慎，你我便将自寻死路……”
冯田却坚持己见，耐心劝说：“即使对付不了巴牛长老，又何妨除去石臼、阿果与阿世呢？此举不仅助了师兄的一臂之力，亦全了同门的情义！”
阿威迟疑不决。
阿胜看向阿雅，点了点头：“冯田所言有理！不如杀了石臼、阿果与阿世，以绝后患！”
阿雅会意，转而看向阿威。
阿三似乎觉着便宜，前后张望，两眼中透着几分贪婪之色，急切道：“不敢耽搁啊！巴牛长老自顾不暇，倒是杀人的好时候。待杀人之后，再离去不迟呢！”
阿威的脸上杀机一闪，猛然挥手……

第六百二十三章 绝不啰嗦
……
“砰、砰——”
乱石堆间，两道人影纠缠一起，铁拳有声。
无咎骑在巴牛的后背上，一拳接着一拳，每一拳，都不下数千斤的分量。
铁拳虽猛，且势大力沉，一时片刻，还伤不得一位人仙的高手。巴牛只管催动灵力护体，并设法脱困。怎奈拳头专打耳门要穴，力道传来，虽无大碍，却扰乱心神而无暇他顾。
“无咎，我饶不了你……”
巴牛暗暗发狠，低声嘶吼。没人理他，只有拳头“砰砰”落下。他咬牙挣扎，而捆缚的蛟筋，异常坚韧，想要挣脱，并不容易。何况抓住脖颈的大手，像是铁钩，力道惊人，竟逼迫他抬不起头来。
“我有话说……”
巴牛像是在求饶，继续出声。他一边硬撑着拳头的重击，一边断断续续道：“我记得你筑基不久，怎会提升到六层的修为呢……还有啊，你的力气之大，筋骨之强，出乎想象，堪比人仙高手……”
“砰、砰——”
回应的只有拳头。
“你伤不得我……”
巴牛的半边脑袋，被紧紧压在地上，并随着铁拳的重击，不断撞击着坚硬的石头。他强抑怒火，接着又道：“无咎，你与四象门有何渊源，何妨明说呢，我不再过问就是……”
“砰、砰——”
动得了手，绝不啰嗦。
这是无咎的行为准则。
谁料接连砸下一、两百拳，却依然破不了巴牛的护体灵力。可见彼此修为的差异，一时难以逾越。却又不敢罢手，否则前功尽弃。而既然难以奏效，便数百拳、数千拳！
“砰、砰——”
无咎挥拳猛砸，坚决而执着。
不管如何，巴牛，乃是人仙的高手，修为高强。稍有差池，便将出现意外。如今好不易将他抓住，且尽情痛打一番，绝不给他喘息之际。
嗯，就是个道理！我打！
“住手——”
巴牛再次出声，并强行要挣扎抬头。
无咎置若罔闻，一拳接着一拳。
巴牛突然异常的愤怒，吼叫起来：“尔等小辈，住手——”
无咎依旧是死死按住巴牛，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去。
相距二、三十丈远的空地上，坐着三人。那是阿世、石臼与阿果，皆身患重伤，已吞服了丹药，各自忙着疗伤止痛呢。谁料便于此时，六道人影从远处悄悄蹿了过来，为首的正是阿威、阿胜、阿雅，后面跟着阿猿、冯田与阿三。六人来势极快，直奔三位玄武谷弟子扑去。浅而易见，趁机偷袭！
无咎微微错愕，也不禁喊道：“住手——”
他二人乃是冤家敌手，竟同时出声阻拦。用意或有不同，却都是徒劳无功。
只见阿威冲在最前，腾空便是一脚踢出。阿雅与阿胜紧随其后，双双抓出符箓砸了过去。
搁在往常，以阿世、石臼与阿果的修为，根本不惧任何筑基弟子的挑战，而此时三人身受重伤，想要起身都难，又如何对付突如其来的猛攻。阿世刚从静坐中惊醒过来，便被一脚踢飞，顺势砸翻了石臼与阿果，紧接着符箓轰鸣而烈焰滚滚。怎奈护体灵力不堪为用，全无招架之功。顿时三道冒火的人影满地乱蹿，阵阵的鬼哭狼嚎声很是凄惨。
随后而至的阿猿、冯田、阿三，不甘示弱，也相继祭出符箓，使得所在的方圆之内，一片火光冲天……
唉，生死有命吧！
无咎目睹惨状发生，无意多想，挥起拳头，便要继续砸落。
恰恰是这短短的耽搁，终于出现意外。
只见巴牛的身上，忽然蹿出一层火光。那是他的丹火，异常凶猛，再加持了雷火之术，霎时威势莫名而烈焰熊熊。
无咎急忙以灵力护体，强行砸下一拳，而尚未抬起拳头，却见他的雷鞭，也就是蛟筋，已在烈焰中扭曲，随时都将融化殆尽。他暗暗一惊，纵身而起，离地丈余，挥臂猛抓。一道银色的光芒倏然回到手上，竟已松松软软而再不复之前的威力。
与此同时，一道带着火光的人影顺势腾空，旋即两道雷火“喀喇”而至，随之透着怒意与杀气的喝声响起：“尔等小辈，该死——”
不愧为人仙的高手，一头真正的猛虎。与其贴身肉搏，看似便宜，稍有懈怠，即刻便遭反噬而险象环生。
而事已至此，阴谋诡计已然无用。
这一刻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狗东西，你毁我雷鞭……”
而无咎尚未落地，雷火已到了面前。仓促之间，不及躲避，也无从躲避，而他亦根本没想躲避。他竟发出一声怒吼，直奔雷火扑去。与之刹那，竟直透雷火而过，顺势拦腰抱住了巴牛，旋即手中紫光闪烁而“喀嚓”碎响。
巴牛窝囊了许久，也愤怒了许久，终于被他挣脱而出，沸腾的杀机根本抑制不住。他杀了眼前的小子，再将那群趁火打劫的元天门弟子给碎尸万段。非如此，难消心头之恨。谁料雷火之中，一道人影直扑而来。
这个无咎要干什么，他想要自焚不成？不对，他竟然不惧丹火，也不惧雷火……
巴牛诧异之际，已被拦腰抱住，旋即一道紫色的剑光狠狠刺向丹田气海。他周身上下，兀自丹火环绕，使得护体灵力的威力大减，竟挡不住那凌厉的剑光。
可恶！
这小子明知地磁之力强大，便贴身施展飞剑，虽然只有一剑，却防不胜防！
巴牛的护体灵力“喀嚓”崩溃，锋锐的剑气直透气海丹田。而一旦气海中的金丹被毁，整个人的修为亦将随之灰飞烟灭。他惊得猛然催动全身法力，并狠狠拍出两记雷火印。
“砰、砰——”
两记雷火印，重重击中无咎的双肩，他整个人顿时被雷火吞没，并为之剧烈颤抖。而他并未松手，随着巴牛落在地上，手中的紫色剑光已换成了一把寻常的飞剑，冲着巴牛的大腿便“扑哧”扎下了去。
“啊——”
没有护体灵力，只有丹火仍在上下环绕。丹火虽强，却挡不住飞剑之力。
巴牛的大腿中剑，禁不住嚎叫一声，疼痛难耐之下，他再次拼命祭出两记雷火印。
谁料无咎已成了火人，依然不肯撒手，一剑扎入大腿，旋即弃剑，又是一剑在手，奔着巴牛的气海扎去。他的意图，再也简单不过。他要毁了巴牛的修为，再将对方置于死地！
与此同时，二、三十丈外，烈焰已渐渐熄灭，地上多了几堆灰烬。阿世与石臼、阿果，三位筑基弟子，被无咎饶了一命，却还是未能躲过最后一劫。在元天门弟子的偷袭与围攻之下，已尽数魂归天外。
而这边的惨叫声没了，另外一边的惨叫声又起。
众人正在忙着捡取收获，又不禁回首张望。
只见火光之中，两道人影纠缠一起，一个疯狂挥掌猛击，一个抓剑乱捅乱扎。如此凶狂的贴身拼杀，着实叫人目瞪口呆。
不过，巴牛长老竟然挣脱了束缚，如今已是大显神通，雷火印更是威不可挡！他与无咎较量的胜负输赢，应该毫无悬念！
“快跑啊，不然都活不了……”
阿三本来跟着捡便宜，却抢不过阿胜与阿威两位师叔。见机不妙，他尖叫一声转身便跑。
阿胜似有牵挂，叱道：“胡说八道，岂能抛下同门而不顾？怎奈他二人如此缠斗，外人难以插手啊！”说话之间，他故作镇定，而脚下却在慢慢后退，并不忘提醒道：“阿威师兄，何去何从……”
阿威看着不远之外两道贴身肉搏的人影，以及惨烈而又疯狂的场景，他不由得愣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他很厌恶那个曾经的弟子，却又被对方的凶悍所震惊。单单是与人仙高手对面硬撼的胆量，便让他自叹不如。而此时此刻，总不能留在原地等死。一旦巴牛长老得手，绝不会放过在场的元天门弟子。而方才为何要杀了阿世三人，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师妹……”
阿威看向阿雅，却见他的师妹，正两眼灼热而默默凝望，显然是为了某人的武勇彪悍所打动。他微微一怔，顿时有了主张：“此地不宜久留，速去——”
恰于此时，又是“砰砰”两声雷火轰鸣。
无咎抓出飞剑刺向巴牛的气海，却架不住雷火印的强攻，身子颤抖，“扑哧”一剑，再次扎入巴牛的大腿。
“啊——”
打不死，摆不脱，还被捅了一剑又一剑，如此难缠且又头疼的对手，简直便如一场噩梦而让人欲疯欲狂啊！
巴牛再也忍受不住，原本赤色的脸庞因愤怒而变得红艳如血。他一手凝聚法力，再次狠狠拍出一掌，一手抓出把飞剑，冲着贴身纠缠的人影便凶狠劈去。
“砰、砰——”
这一回乃是人仙高手的全力爆发，威势惊人！
无咎扎出一剑之后，又摸出一把飞剑。他身上藏着上千把飞剑呢，足以能够将巴牛扎成网筛。怎奈地磁之力阻碍，飞剑过于沉重。且扎上一剑、算一剑，倒是便宜了巴牛。而他刚刚举起飞剑，两道雄浑的力道便轰然而至。尤其飞剑之力，势不可挡。他惨哼一声，被迫松手而直直倒飞出去。
巴牛终得解脱，却脚下踉跄而差点摔倒。他看着大腿上扎着的两把短剑，以及“汩汩”直冒的热血，犹自杀机狂发，大声咆哮：“你乃筑基小辈，缘何不惧丹火、雷火……”
无咎倒飞出去十余丈，“蹬蹬”落地，旋即抖落一身烈焰硝烟，整个人竟然毫发无损。他稍稍站稳，昂起下巴：“哼，天劫我都不怕，又怎会惧你的凡俗之火！”
话音未落，他抬脚往前，再次晃动拳头，咬牙切齿道：“狗东西，赔我的雷鞭……”
巴牛还想继续追杀，却突然面露怯意而转身便走，虽然一瘸一拐，竟也去势极快。恰见阿猿与冯田正在躲避，愤恨不过，抬手一记雷火印劈了过去，并扬声吼道：“无咎，你我来日计较不迟！”
“轰——”
雷火轰鸣，一道人影扑倒在地……

第六百二十四章 以己度人
……
火光熄灭，四周归于黑暗之中。
巴牛，腿上插着两把短剑，一瘸一拐跑远了。那位人仙高手渐渐的消失在大坑边缘的丛林中，没了踪影。
无咎虽虚张声势，而追赶两步，就此作罢，随即摇晃着身子，竟慢慢瘫坐下去。不忘顺手摸出几粒丹药扔进嘴里，然后闭上双眼而疲惫地喘了口气。
疯狂过去，有种虚脱的恍惚。
以他筑基的修为，根本拼不了人仙的高手。所幸他的力气不输巴牛，再以坤元甲护体，趁着对方的防备松懈之际，终于扎了两剑。那家伙遭到重创，吓走了。而他本人却已拼尽了力气，真的累坏了。何况硬撑了数记雷火印，着实难以消受！
至于同伴，已从六人，变成五个，本该避免，唉……
阿威、阿雅、阿胜，以及冯田、阿三，则已返回原地，慢慢凑到一起。既然巴牛长老逃了，便也没了凶险。而当众人面对地上的一堆灰烬，皆默然无语。
阿猿死了！
他没能躲过的巴牛长老的愤怒一击，被烧成了灰烬。人仙长老对付羽士小辈，太过于轻松随意。而他本来不该这般死去，可见命运的无常，总是叫人无所适从，而又防不胜防！
死则死矣！
身为修士，谁也不知道能否活到最后，而人在仙途，依然还要走下去。或许一不小心，便抵达仙道巅峰呢。既然心怀期望，便要执着不辍。再者说了，也停不下来。这条路有进无退，非生即死！
巴牛长老，竟然逃了？
一位人仙，带着带着三个筑基高手，以四敌一，不是应该毫无悬念吗？结果相继遭到了重创，只剩他这个前辈人物。他却留下了几堆灰烬，与一声维系颜面的叫嚷，然后带着腿上的两把短剑，匆匆忙忙的落荒而逃！
巴牛长老的对手，何方神圣？
一个曾经的羽士弟子，突然有了筑基修为，从此更加的嚣张，死在他手下的筑基同道也日渐增多。而如今筑基高手，已不放在他的眼里。他竟然打败了巴牛长老，并逼得那位前辈跑掉了，头也不回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而这位弟子，又是何人？
无咎，当真是鼎鼎大名！
他就坐在不远处的地上，悠闲自在的闭目静坐！
众人守在原处，东张西望，又面面相觑，没谁再想离去。此地凶险已无，切忌乱走乱撞，倘若遇到了巴牛长老，那才是倒霉呢！阿猿死了，而逃生之路仍将继续！
阿胜迟疑片刻，迈开脚步：“有道是，除恶务尽。放走了巴牛长老，后患多多……”
阿威点了点头，附和道：“本该乘胜追杀……”
阿雅轻声示意：“此乃我珍藏的丹药，恢复体力最为有效！”
阿威伸手阻拦：“师妹，此丹来之不易，岂能送人？”
阿雅拂袖一甩，脸色不悦：“无咎以一己之力，打败了玄武谷的四位高手，更是不易！”
“却不该放走巴牛长老啊……”
“你何不追去？”
“师妹，为兄虽然莽撞，却有自知之明……”
“两位师叔，错怪了无咎师兄！他拼尽了全力，方才已是强弩之末。怎奈巴牛长老不辨虚实，否则下场难料呢！”
“冯师兄，你所言有理！我早已看出师兄的诡计，所幸赶来不晚……”
无咎依然闭着双眼，静静独坐。
五位伙伴走到近前，吵闹声不断。
一阵香风轻轻飘来，柔媚的话语声随之响起：“无咎，此丹送你……”
无咎睁开双眼。
一道婀娜的身影，款款到了面前。近在咫尺，喘息可闻。体香魅惑，芬芳怡人。尤其她俯身放下丹瓶，丰腴的胸，玲珑圆润的腰肢，更添几分动人韵致。还有金色的长发，在黑暗中依然那么的飘逸柔美。旋即又是明眸闪烁，便如春夜泉涌，透着无尽的风情，给人无限的遐想……
谁料想一声叱呵传来，顿时大煞风景。
“哼，师妹，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师兄？”
阿威冲了过来，伸手便要抢夺丹瓶，却有所顾忌，猛然止步，只管狠狠瞪着两眼，愤怒的面容已变得扭曲狰狞。
阿雅的脸色微微一红，似有羞怒。她咬着嘴唇，便要发作。
无咎摇了摇头，抓起丹瓶抛还过去：“我不缺灵丹妙药，多谢阿雅前辈！”
阿雅接过丹瓶，稍稍意外。
阿威却是松了口气，趁机道：“无咎，我倒是藏有两瓶丹药，不妨送你……”
无咎又是摇头，以示拒绝。他的眼光掠过众人，无意之中冲着冯田咧嘴一笑。而对方却神情如旧，生人勿近的德行。他收敛笑容，转而轻叹：“唉，阿猿死得冤枉啊！”
“生死有命，奈何……”
阿胜重重点头，深以为然的样子，却又微微诧异道：“死得冤枉，又从何说起呢？”
阿威与阿三附和——
“巴牛长老虽然中剑，毕竟是位人仙的前辈……”
“只怪阿猿师兄躲避不及，又能怪谁呢……”
无咎的眉梢一挑，叱道：“若非诸位赶来，阿猿怎会惨死？”
阿胜忙道：“此言大谬！”
阿威道：“杀了阿世三人，岂不是助你一臂之力？”
阿雅道：“无咎，我等并无恶意！”
阿三道：“师兄，你内心憋屈，却不好迁怒他人哦！”
无咎忍不住提高嗓门：“我打伤阿世三人，却未下杀手，便是要让巴牛心存顾忌……”
阿三道：“哈，师兄休怒！你试图拖累巴牛长老的诡计，已被识破，不必多说……”
“放屁！”
无咎放声大骂，许是怒气所致，衣袍猛然鼓荡，竟杀机隐隐。阿三吓得脸色微变，转身便跑。他无暇追究，继续怒道：“我不杀阿世三人，巴牛便不会冲着诸位下手。两害相权之下，他自有取舍。而他一旦穷凶极恶，诸位谁能侥幸逃脱……”
阿三已跑出去二、三十丈远，不见有人追来，他停下脚步，辩解道：“师兄，是你得罪了玄武谷，因而牵累了玄天门，却又怎能责怪他人……”
阿威不满道：“留下阿世三人，便是留下祸害。我等前来相助，实乃好意。而你不领情也就罢了，岂能胡乱埋怨呢？”
阿胜附和道：“无咎，切忌以己度人！再者说了，你又怎能知晓巴牛长老的心思呢？若被误解，还当其中另有隐情！”
“我以己度人，我另有隐情？”
无咎愕然，出声打断：“胡说八道……”
阿胜却是摆了摆手，劝说道：“杀了阿世三人，亦算是为了阿猿报仇！之所谓一报还一报，正是这个道理！而巴牛长老吃了大亏，铁定不会罢休！快快歇息一二，众人的生死安危，还要指望你呢！”他也转身走开，又不忘带着长辈的口吻嘱咐一句：“嗯，不可居功自傲！”
众人随之纷纷散去，没谁多作计较，似乎方才发生的一切，是那样的是理所当然。
只留下无咎坐在原地，犹自瞠目无语。
直至半晌之后，他这才吐出一口闷气。
正如所说，句句属实。之所以没有杀了那三个玄武谷的筑基弟子，便是为了顾及同伴的安危。而如此用心良苦，依然躲不过众人的私欲作祟。果不其然，阿猿惨死。却没谁认错，反而一个个振振有理！
或许，错的是自己。
这帮家伙，没有神洲的道统传承，又何来的仁义道德，倘若再以惯有的眼光待之，可不就是以己度人而自讨没趣！如此想来，所谓的礼仪教化，也不过是一种自我修行。遑论人性、兽性，只求一个心安理得。而我本神洲人氏……
无咎再次摸出几粒丹药扔进嘴里，继续吐纳调息，却又总是心神难宁，禁不住抬眼瞥去。
几丈之外，那个神人的头颅化石，犹然睁着两个黑窟窿，似乎也在岁月的迷途中默默沉思……
当又一缕光亮从天而降，已是三日过后。
始终不见巴牛长老现身，使人心生疑惑而又暗存侥幸。或许那位人仙的前辈，已离开了大坑。
无咎从静坐中醒来，几位伙伴凑到近前。
阿雅似乎带着微笑，眼光盈盈，却又手拈发梢，左顾右盼。日光的照耀下，婀娜的身子与飘逸的金发倍加迷人。
而阿威则是盯着他的师妹，神色狐疑。转而又看向某人，见对方两眼迷离，他禁不住哼了声：“哼，你我耽搁不得，当速速离去！”
“无咎，有无大碍？”
阿胜倒是问候一句，却又忍不住担忧道：“倘若再有玄武谷的高手追来，只怕不妙啊！”
阿三跟着催促：“不好故作深沉，师兄回个话呗！”
冯田依然默不作声，矜持之中不失稳重。
明亮的日光下，五道人影也仿如罩了一层光芒，各自眉目清晰，且又神情各异。再加上不远处闪烁白光的石头，交织出一个奇异的场景……
无咎依旧是两眼迷离，神情恍惚。好像在分辨着石头与人的区别，一时有些糊涂。而不消片刻，他甩着长袖站起身来，已是神色清明而精神饱满。他悠悠舒了口气，咧嘴一笑：“走吧，且寻一条捷径，远离这大坑！”
歇息三日，他消耗的体力也找回了八、九成。
该是动身的时候了，却不知捷径又在何方……

第六百二十五章 坑外是坑
……
当一行六人，走出了乱石堆积的大坑，明亮的天光再次阴暗下来。
而坑外，还是坑。
足有百里方圆，两、三千丈高的洞穴，像口深井，一个更大的坑。或许人生的旅程，就这么从一个坑，穿越另外一个坑。抑或是从一个牢笼，跳到了另外一个牢笼。便如那神洲结界之外，又是天地结界。如此没完没了，亦叫人无从停歇。直至化为一堆骸骨，变成尘埃，依然有梦，源源不灭……
迎面一片乱石山，山石嶙峋，草木丛生，几无落脚之处。
所幸没了地磁之力，行动之间多了几分自如。
阿威召出飞剑，冲在前头。遇到乱石，飞纵而起，野草阻挡，只管一剑劈去。而他赶路之余，时不时的回头留意。见阿雅紧随其后，他安心许多，不由得脚下生风，渐渐的恢复了往日的威武彪悍。
阿胜、冯田与阿三，跟着步步趋前，同样是飞剑在手，一个个神色戒备。
无咎则是独自落在最后，不紧不慢的穿行在乱石草丛之中。只要没有了凶险，他便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他却乐得一个清净，至少能够揣摩功法，想想心事，再不济也能看看风景。
所在的大坑，可谓天生奇观。其中不仅有山有水，还有成片的古木丛林，堪称别有洞天，却与世隔绝而非久留之地。奈何天地之力莫测，无路可去。而所谓的捷径，或许只有一个，那就是顺着石壁攀援而上。想要越过千丈的绝壁，只怕并不容易。
小半时辰过后，抵达乱石山的深处。
一片十余里方圆的山谷，出现眼前。
就此横穿而去，便是千丈绝壁。
而众人却不约而同停下脚步，一个个神情错愕。
山谷之间，依然还是野草丛生。只是野草丛中，遍布着森森的白骨，皆体型硕大，形状怪异，应该为巨兽所留，却又叫人难辨究竟。
“天呐，这该死了多少巨兽啊，怕不有上百之多，大小皆有呢……”
阿三惊叹之余，按耐不住好奇：“冯师兄，你遍阅典籍，无所不知，又是否晓得这些巨兽的名称与来历？”话音未落，他抬手又道：“诸位快瞧，那头巨兽，首尾足有十余丈，莫非巨龙骸骨……”
前方的不远之处，乃是一堆泥土与草丛，从中冒出一连串的兽骨，虽已被掩埋大半，依然能够分辨出头尾身躯的形状。其延伸十余丈，倒也像是巨龙俯卧而威势不凡。
冯田凝神张望，摇了摇头：“我所知晓的古兽，多为延续至今，而早已灭绝者，却无从辨认。不过，那并非龙骸。它不仅没有蛟龙的犄角，更无飞龙的双脚与四肢……”
众人不顾分说，纷纷走向那埋在泥土草丛中的一具具兽骨。耳听为虚，典籍也多有混淆不清的地方。如今难得巧遇，恰好亲眼看个明白。
冯田欲言又止，却听身旁有人出声：“这群古兽，或失足坠坑而亡。嗯，冯老弟意下如何？”
无咎来到他的身旁，问话之际，拿出酒壶呷了口苦艾酒，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哦，无咎师兄……”
冯田稍稍错愕，闪开一步，忖思片刻，这才接话道：“如此硕大的古兽，又怎会轻易坠亡，依我看来，或为自戕也未可知！”
“你是说，古兽自寻短见？嘿，怎么会呢……”
“又怎么不会呢？岂不闻典籍有曰，当量劫降临，天地崩塌，星辰碎灭，万灵自戕而亡……”
无咎打量着四周的兽骨，继续饮着酒。而他举起酒壶，禁不住手上一顿，慢慢转过身来，似乎满脸的懵懂：“是何典籍，量劫又是个什么东西？”
冯田的眼光一瞥，继续目视前方：“我翻阅典籍、残本无数，一时又如何记得。不过，所谓的量劫之说，无非指的是天地间的浩劫罢了！”
“嗯，我明白了！”
无咎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说道：“老弟的言下之意，在远古年代，浩劫降临之日，通灵的古兽无路可逃，于是心生绝望，便找个大坑，一头摔死了事？”话到此处，又惋惜道：“这群怪兽也是无用，何不拼上一回呢！”
“师兄全无敬畏之心，而禽兽尚惧天地之威！”
冯田似乎不愿多说，抬脚往前走去。
无咎不以为然地呷了口酒，两眼中却是精光一闪而默默自语：“量劫之说，并非浩劫这般的简单。某位老道，曾言之凿凿：天地万物相争，谓之劫；因果爆发各异，谓之量劫……”
他的眼前不禁浮现出一位老者的身影，并回想起曾经的一切。而不过瞬间，他又念头一清：“咦，我还比不上禽兽？那位冯老弟骂人本事，倒有一手……”而虽然被骂，却不便追究。他冲着冯田的背影哼了声，转而昂首仰望：“我本想问他，蛟龙与飞龙的分别……我怎会没有敬畏之心呢，总不能真的听天由命吧……所谓的活在当下的说法，似乎已不适用，否则便如这群古兽，落一个自戕而亡的下场……”
“砰、砰——”
前方传来飞剑劈砍的动静，还有阿三的叫嚷声——
“这般脆弱，一碰便碎啊……”
阿三挥剑劈砍着古兽的骸骨，指望着有所发现。而此间的白骨，与之前大坑中的不同，稍加触碰，即刻崩碎。
阿威、阿雅与阿胜，以及冯田，也在四周寻觅。而忙碌片刻，皆一无所获。
阿威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继续赶路。
穿过了乱石山，又是一片林子。
黑暗中，藤蔓遮挡，腐叶堆积，行走不易。
两个时辰之后，终于走出丛林。迎面一道山壁拔地而起，上面铺满了青苔，像是一堵倒倾耸立的墙壁，令人望而仰止。
阿威有心尝试攀爬，旋即作罢。
一行稍作迟疑，就此往右，循着大坑的边缘继续往前。而山壁陡峭如旧，一时难寻攀援的路径。
阿威依然在头前开路，但有阻碍，便挥动飞剑左劈右砍。
随后的阿雅、阿胜、冯田、阿三与无咎，则彼此间拉开几丈远。左侧乃是峭壁，山坡，右侧乃是碎石，草木，以及成片的古木丛林。六道人影，便这般在黑暗中寻觅而行。
“师叔，何不原路返回呢……”
阿三是想返回来时的大湖，只要找到飞瀑所在的洞口，便能顺着暗河逆流而上，也不失为一个无奈之法。
而他话刚出口，便被阿胜打断：“胡说八道！那飞瀑千丈，难以逾越，倘若遇到巴牛长老，又该如何是好？”
突然提起巴牛长老，使得众人的心头一紧。
虽说大坑之中，尚存古怪的天地禁制，而远离了地磁之力，使得法力神通的阻碍也减弱了几分。此消彼长，一旦遇到人仙前辈，凶险也随之倍增。
阿三前后张望，又心怀侥幸道：“三、四日过去，始终不见巴牛长老的人影，我猜他不是躲起疗伤，便是远去……”
阿胜不再多说，与阿雅、阿威抬手示意。
在头前开路的阿威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如此便好……”
在众人看来，此地虽也莫测，却并无异兽的侵袭。如今巴牛疗伤也好，离去也罢，总而言之，是没了性命之忧，只待寻到出路，便可摆脱困境。
无咎还是独自落在最后，便走便饮着酒。前方的五道人影，皆落脚无声。而他碰到石壁，伸手叩击，遇到石头抬脚踢开，时不时的闹出点动静。
阿三频频回头，嘴里埋怨：“师兄，莫要吓人……”
两个时辰之后，已围绕大坑转了半圈。
前方的山坡，稍显平缓。而陡峭的山壁，却从中裂开一道缝隙。
阿威看得清楚，抬脚纵起五、六丈，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顿作惊喜：“师妹，此处便为出路所在！”
众人相继到了近前。
陡峭的山壁，就此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足有十余丈深，丈余宽，虽黑暗笼罩而看不尽头，或能直达峭壁的顶端。倘若借助手脚之力，攀援而上应该不难。
阿雅与阿胜抬眼打量，各自也露出笑容。
阿三更是挽起袖子，冲着手掌啐着口水，一边跃跃欲试，一边与身旁的冯田递着眼色。他早已抛弃了与某人暗中较劲的念头，却不妨他与冯师兄比个高下。谁若抢先爬出大坑，便是修为更胜一筹。何况他身子小巧轻盈，翻山越岭的不吃亏呢！
冯田根本没有理会阿三的小心思，径自走到阿威的身后，也不见他出声，只管随着众人抬头仰望。
阿威已摆开架势，便要尝试攀爬，却稍作迟疑，转过身来。他的眼光掠过冯田、阿雅、阿胜，最后看向远处的一道人影，扬声道：“无咎，由你先行一步如何，我来断后？”
无咎站在十余丈外，抱着臂膀，手里拿着一个酒壶，兀自昂着脑袋而默默凝神。
阿雅微微一怔，却善解人意：“嗯，此处唯师兄与无咎的修为高强，你二人轮番探路倒也使得！”
阿胜不作多想，催促道：“无咎，莫要耽搁！”
无咎回过头来：“哦，先行一步？”
他再次被众人想起，似乎有些受宠若惊。
而他没有推辞，收起酒壶，摇晃着走到了缝隙前，却又摆了摆手。俨然一个高手出马的架势，浑身上下透着蛮横。
阿威暗哼一声，与阿雅、阿胜、冯田退后躲避。
阿三不满道：“师兄，你又虚张声势……”
无咎没有二话，抬脚就踢。
阿三吓得慌忙躲开。
无咎将众人尽数驱到了几丈外，却并未忙着攀援石壁，而是抬手扯出一把五尺黑剑，转而咧开嘴角冷笑道：“嘿，巴牛长老，还不现身……”

第六百二十六章 虚张声势
……
巴牛长老在此？
不怕那位前辈闭关疗伤，也不怕他远去，就怕他没走，尤其是怕他躲在暗处。人仙的前辈啊，一旦被他窥伺偷袭，没人能够抵挡，最终的结果可想而知。这也是众人急着逃出大坑的缘由，唯恐不测而重蹈阿猿的覆辙。
不过，一路寻来，极为小心，始终未见异常，而无咎又怎会发现哪位高人的踪迹？
遑论真假，躲开为妙。
众人大惊，急忙退后。
阿威犹自疑惑难耐，扬声叱问：“巴牛长老何在？”
转瞬之间，几位伙伴躲到了二、三十丈外。
而四周毫无动静，只有某人拎着一把黑剑，独自站在原地，昂头张望之余，竟同样有些疑惑：“是啊，人在何处呢……”
言外之意，他也不知道巴牛长老的下落。
阿威与阿雅、阿胜面面相觑，转而怒道：“你既然不知，又岂能危言耸听……”
阿三跑到山坡下的一块石头旁边，兀自摆着逃跑的架势而满脸的惊慌。他眨巴双眼，慢慢站起了身子：“哎呦，吓死我了！师兄又在虚言欺诈，我早该知晓……”
而话音未落，便被骂声打断——
“狗东西，闭嘴！”
无咎张口骂了一句，头也不回，斜伸的右臂猛然一抖，所持的五尺长剑“嗡嗡”作响，随之迸发出丈余的黑色剑芒。分明钝剑无锋，而此时的剑芒却是透着骇人的锋锐之势。他双眉倒竖，厉声又道：“巴牛，再不给我滚出来，我斩断你的四肢，踢烂你的屁股！”
阿三只觉有趣，笑道：“哈，巴牛长老的屁股硬着呢，不似我这般的好欺负！”
阿胜冲着阿威与阿雅摇了摇头，埋怨道：“无咎，莫要羞辱前辈人物！”
“什么狗屁前辈，我照打不误！”
无咎依然煞有其事般的怒骂，抬剑一指：“巴牛，怯懦小儿，三息之内再不现身，我让你后悔终生！”
他的嚣张与霸道，叫人叹为观止。而依然没有回应，也不见任何的动静，只有他一人在举剑痛骂，使得原本窒息惶恐的场面，突然变得诡异起来。或如所说，他在虚张声势。
阿胜抬脚往回走来，催促道：“行啦，莫再耽搁……”
谁料便于此时，那被青苔覆盖的狭长石缝之中，突然光芒闪烁而“喀喇”炸响，旋即两道雷火与一道剑光带着凌厉的杀气呼啸而下。随之霍然蹿出一道人影，扬声怒喝：“可恶，该死——”
阿胜骇然变色，再不敢往前半步，转身暴退，急忙摆手：“快走——”
根本不同招呼，几位同伴便如惊弓之鸟而呼啦散去。
与之瞬间，“轰”的一声闷响。
无咎没走，也没躲，却微微瞠目，旋即心头一横而双手持剑猛然往上劈去。顿然光芒刺目，杀机怒卷。闷响声中，人往后飞，直至十余丈外，仓促落在山坡上，脚下又荡起一串碎石，这才堪堪止步，犹自摇摇晃晃而脸色发白，且双臂颤抖，五尺长剑即使恢复了原状也威势不再。
与此同时，一位中年壮汉落在石缝前，正是巴牛长老，竟也脚步踉跄，而气喘吁吁，还有一道淡弱的剑光在身旁盘旋，他的整个人显得颇为疲倦。尤其他的两条大腿上带着乌黑的血迹，更添几分狼狈。浅而易见，他的剑伤并未痊愈。
阿威、阿雅等人已跑了数十丈外，抵近了古木丛林的边缘，这才一个个停下脚步而回头张望。
只见巴牛长老缓了口气，抬手抓起飞剑，便要继续发作，却好像有所顾忌，旋即面带狐疑而冷冷出声：“无咎，你怎知我躲在此处？”
可恶，且该死的人，就在十余丈外，看似并无大碍，只是胸口起伏而显得神情凝重。
而不消片刻，无咎已恢复常态，双臂也不抖了，竟呲牙一乐：“嘿，纯属猜测！”
巴牛的脸色一沉：“你……”
远处的阿三冲着三位师叔与冯田连连耸肩，又摇头感慨状。他太熟悉他的师兄了，果然不出所料，所谓的猜测，说白了就是瞎蒙。而阿威等人并未理他，各自凝神关注着这边的动静。不管怎样，一波三折，真真假假而惊险不断，叫人再也不敢大意。
无咎往前走了两步，“砰”的长剑杵地，很是轻松，有恃无恐道：“巴牛，你离去之后，我便暗中留意，却始终未见你远逃的迹象，为此我颇感不解。而行到此处，无意发觉，天地禁制之力稍弱，诸般神通或能施展一二。于是我便想啊……”
好像陷入沉思，而他的胸口再次微微起伏。
巴牛依旧是神色狐疑，两眼中的杀机隐隐。
无咎沉吟片刻，又道：“你的腿伤并不致命，只须稍加收拾，便可行动无碍，故而你不会躲起来疗伤。而你又迟迟不见踪迹，唯一的缘由，便是躲在暗处，等待着偷袭报仇。至于你躲在何处呢……”
他像是在卖关子，关键时候，顿上一顿，或者借机喘口气。少顷，接着说：“为了偷袭得手，当然是躲在要道之上！而这道石缝乃是所知的唯一出路，且便于藏形匿迹，我猜你必然躲在此处，于是召唤几声，你倒是乖巧听话，嘿、嘿……”
笑声得意，且透着捉弄的恶趣味！
而愈是如此，愈是叫人难以忍受。
巴牛只觉得两眼发黑，禁不住重重的闷哼一声。
虽说剑伤并不致命，而左右大腿，各中一剑，扎透了啊，已损及经脉与筋骨。即便匆匆收拾，能够勉强行走，却殃及法力修为，只怕没有三、两月而难以大好。却也没工夫闭关疗伤，总不能放任这群元天门弟子逍遥法外。恰逢这条石缝，便施展遁法藏于其中，且等着一帮小辈攀爬之际，便趁机偷袭。一旦杀了可恶的无咎，余下弟子不足道哉。谁料如此万全之策，竟被识破……
不，没有识破！
且听听什么叫召唤几声，什么叫乖巧听话？
那是辱骂！
自己好歹也是人仙的长辈，竟然遭到小辈的辱骂，且极其的恶毒。试问，谁能忍受？
忍无可忍，愤然出手！
而狠狠之下，竟然没有伤了那个可恶的无咎。不是他的修为高强，而是自己的法力不如从前。何况他好像有宝物护体，且力气惊人，又不畏雷火，倘若再次贴身缠斗，下场如何还真的难以预料！
不过，他终究只是一个筑基的小辈！
“无咎……”
巴牛喘了口粗气，强抑怒火，召唤一声，沉声又道：“我眼下的修为，已不足从前的三成。你的修为，堪比筑基的圆满。若敢与我放手较量，我或许饶你一回……”
阿威等五人，依然守在树林的边缘，并渐渐凑到一起。但有不测，随时都能逃入林中。而目睹着石缝前方对峙的两道人影，各自忍不住窃窃私语——
阿雅：“巴牛长老，虽伤势在身，法力不济，而他的人仙修为，又岂止三成，他在诱骗无咎呢！”
阿威：“这便是一报还一报，谁让他欺诈在前呢……”
阿雅：“师兄……”
阿威：“啊……我并非心胸狭窄，我也愿他逢凶化吉！”
阿胜：“我当年将他带出千慧谷，便知他前途无量。他如今的对手，已非等闲之辈……”
阿三：“瞧瞧啊，师兄他这回自找苦吃呢。那可是人仙前辈，师祖般的人物。如今正面较量，他断无侥幸之理。也该有人教训了他，太猖狂了……”
冯田：“……”
与此同时，猖狂的笑声响起——
“哈哈，你饶我一回……？”
无咎的双手抓着剑柄，放声笑着，身子晃着，轻佻而又随意。尤其面对一位人仙长老，他的神态举止未免过于嚣张无礼。
巴牛闷哼一声，怒火难抑。而尚未发作，微微一怔。
只见十余丈外的那道摇晃放肆的人影，突然没了。而笑声犹在黑暗中回响，并瞬间逼近：“我还怕你跑了呢……”
巴牛急忙散开神识，抬手祭出飞剑，顺势两记雷火印，霎时电闪雷鸣而杀机炽盛。
而笑声犹在近前，飞剑与雷火印竟尽数落空。
巴牛有所察觉，闪身躲避，却腿脚不便，步履踉跄。与之刹那，一道人影冒出，旋即双手持剑，狠狠劈了下来。他忙而不乱，双手齐出。盘旋的剑光呼啸回转，杀气凌厉，解围之际，直奔近在咫尺的对手狠狠袭去。随即又是两记雷火印咆哮而出，更是威势非凡而猛不可挡。
该死的小辈，还是得意忘形。三言两语，终于骗他来个正面较量。而此处没了地磁之力的束缚，人仙高手不容小觑。但有三成修为，务必将其杀之而后快！
巴牛全力以赴，只等着给某人收尸。
不想眨眼之间，一紫一青两道剑光拦住了自己的飞剑，旋即又是一块玉符炸开而挡住了雷火印。近在咫尺的人影又是微微闪动，瞬移身后，紧接着一道黑色的剑芒直奔双腿扫来，还有揶揄的话语声响起：“哎，腿伤如何，再吃我一剑啊……”
明知腿脚不利索，专寻短处找麻烦。
面前“砰砰”炸响，飞剑乱撞，杀气肆虐，蔽日符纠缠，逼得人只能退后躲闪。而势大力沉的玄铁剑，又如毒蛇般乘机而至。
巴牛被迫拔地而起，堪堪躲过偷袭。铁剑却顺势逆卷而脱手砸来，“砰”的狠狠击中他的后背。他人在半空，护体灵力震荡，胸口一闷，不敢停顿，借势往前蹿去。
而某人抓剑在手，大喝一声：“你跑不了——”

第六百二十七章 扎你屁股
……
巴牛蹿出去七、八丈远，落地踉跄，尚未喘口气，便被喊叫声逼得又羞又怒。
以他的修为与身份，岂能轻易逃走。
他怒而转身，两手交错，盘旋的飞剑倏然回转，继而法诀催动而狠狠劈出一道火光。飞剑之力，加持雷火之威，霍然化作一道四、五丈之巨的烈焰闪电，瞬间撕破黑暗，并发出“刺喇喇”而令人毛骨悚然的震响。
此乃雷火门的一记杀招，若非遇到强敌，或遭遇凶险之际，轻易不会施展。即便此时的威力不比往日，却也绝非一个小辈所能抵挡。而他自认为没有遇到凶险，也没将安危放在心上，只是因为他愤怒了。
没错，出离的愤怒了。
一个人仙长老，众多弟子仰视的存在，却遭到一个小辈的连番暗算，按在地上挨拳头不说，又给大腿上捅了两剑，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啊。而尚未报仇雪恨，竟然再次手忙脚乱而狼狈不堪。
他要杀了那个可恶，而又该死的无咎！
雷火之剑的威力，着实不凡。顿时轰鸣震耳，碎石飞溅。坚硬的山坡，竟被烈焰闪电给轰出一个丈余方圆、尺余深的石坑。而硝烟散去，方才还紧追不舍的人影竟然没了？
巴牛禁不住微微喘息，左右张望，似乎有所察觉，急忙抬手召回飞剑。
与之瞬间，一道淡淡的人影，与一道黑色剑光，突然从身后扑了过来：“吃我一剑……”
这小辈大言不惭，却只懂得暗中偷袭。
巴牛急忙强驱法力，双臂交错而抬手一指。又一道雷火之剑呼啸而去，凌厉的杀气霎时笼罩四方。而唯恐意外，他再次祭出几道雷火印。他要让对方无处躲避，不得不与他正面硬拼。他坚信自己家的修为与神通，足以碾杀任何一个筑基的小辈。
而无咎现身之后，似乎已无暇躲避。他抡剑劈砍之际，狼、乾两把神剑随后而至，可谓三剑齐出而声势非凡。转瞬强攻对撞，轰鸣炸响。他身子摇晃，惨哼一声，嘴角溢血，人往后飞。与人仙硬拼修为，他终究还是远逊一筹。
巴牛得势不饶人，咬牙纵起身形扑去，并双手挥舞，盘旋的飞剑又一次卷起烈焰而势不可挡。他不容对手稍有喘缓，他要发出他暴怒之下的致命的最后一击。
无咎依然在狂乱的杀机中摇晃后退，像是激流中的一叶孤舟而难以自持。所持的玄铁长剑，威力不再。两把神剑，亦消失无踪。眼看着他就要被惊涛骇浪所吞没，却又是身形闪动，倏然横移，接着逆流而上，竟快如闪电般地逼到了巴牛的身前，顺势凌空蹿起而猛然劈出一道剑光。
正是一道剑光，却并非玄铁长剑，而是紫青闪烁，狼剑与乾剑的双剑合一，霍然爆发出两、三丈长的剑芒而威势浩荡。
巴牛不及多想，强凝心神，以全身的法力，祭出一道最为猛烈的雷火之剑。而出手瞬间，突然发觉不远处的人影往下坠去。他隐隐觉察不妙，而杀机的对撞已然爆发。疯狂的杀气反噬而来，竟逼得他身形停滞而往后倒飞。
咦，方才的那一剑，分明出自一个筑基六层的小辈之手，竟堪比人仙一层的修为……
便于此时，有人冷笑：“毁我雷鞭，我扎你屁股……”
巴牛的人在半空，正往下落，尚自诧异，又是蓦然一惊。
只见那个神出鬼没的无咎，躲过了法力反噬，悄然落在地上，再次抓着那把乌黑的长剑，竟反手一剑往上劈来。且声到剑到，异常的鬼魅而防不胜防。“喀”的砸在腿上，竟使得护体灵力发出碎裂的声响。
巴牛慌忙借力腾空，却不想又是两个拇指粗细的石头从某人的手中飞出，“砰、砰”炸开，瞬间化作两道锋利的光芒，从下往上，快如闪电般的狂袭而至。
天狼门的狼牙符！
巴牛有心躲避，为时已晚。
且不说人在半空，无从凭借。雷火之剑施展之后，也尚未回转，危急关头，难以防御。且对手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神出鬼没，根本躲避不迭。更何况天狼门的狼牙符，极为的刁钻凶猛。
巴牛终于慌神了，被迫祭出两记雷火印，再全力往上蹿起，只想侥幸一时。
而他的两记雷火刚刚出手，一道毒似狼牙的利芒，便“砰”的击中大腿。大腿有伤啊，尚未痊愈，且护体灵力已不堪应付，瞬间崩碎一个豁口。却祸不单行，又一道利芒呼啸而至，“砰”的撕裂护体灵力，而狠狠扎进了屁股。
“哎呦，疼……”
巴牛嘴里唏嘘，失声喊疼，凌空倒栽出去，翻滚了几圈，“扑通”砸在十余丈外的山坡上。他倒也硬气，挣扎而起，却屁股流血，经脉受阻而法力难为。他踉踉跄跄，摇摇欲坠。便是随之而去的飞剑，也无力坠落身旁。
“嘿、嘿——”
无咎不再隐身，也不再东躲西藏，摇晃着站稳双脚，暗暗急喘了几口粗气。而他旋即又佯作轻松，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嘿嘿笑道：“不疼、不疼啊，再吃我一剑……”
像是在哄骗小儿的口吻，而话语中却杀机凛凛。
再吃一剑？也未必送命。
不过，那两把诡异的飞剑，过于厉害。再加上蔽日符，狼牙符，以及各种隐匿的手段，着实应接不暇。何况心神疲惫，法力消耗殆尽，且再遭重创，竟然伤了屁股，够了……
巴牛的一张红脸，已变得发青苍白，气喘吁吁中，抓出一把丹药扔进嘴里，冲着无咎狠狠瞪了一眼，既不啰嗦也不答话，转身便要离去。谁料稍稍挪步，牵动伤口，差点摔倒，显得极为的狼狈。
“咦，想跑——”
无咎也摸出几粒丹药吞下，却来不及歇息，抬手一指，一紫一青两道剑光呼啸而去。
巴牛的两眼中透过一阵惊慌之色，旋即抓起飞剑，咬紧牙关，拔地而起。竟斜斜蹿出去十余丈，“砰”的落地刹那，再双脚用力，而再次腾空。虽腿脚不便，索性不用迈步，便这么斜起横落，倒也去势极快。眨眼之间，便已蹿到了三、四十丈外。
神剑固然所向披靡，却受制于大坑中的天地之力，看看追到巴牛的身后，已余威渐尽而往下栽落。
而正当杀人的好时候，又怎能轻易放弃。且趁你病，要你命，从来都是无先生所秉持的一个道理，倘若能够杀了巴牛，至少除掉一个强大的对手呢！
“你给我站住——”
无咎抓起他的玄铁剑，撒腿便追，而当他收起落地的两把神剑，巴牛已蹿向古木丛林。他恨恨啐了一口，继续追赶：“你跑不了……给我站住……聊聊家常啊……屁股疼不疼……再吃我一剑如何……”
两道追逐的人影，转瞬消失在丛林的深处。
而叫喊声，仍在黑暗中回荡。
在丛林边缘的另一侧，依然静静站着五道人影。
阿雅的手拈发梢，眼光远眺，腮边含笑，夜色下更添几分魅惑风韵。
阿威的神情错愕，却又脸色郁闷而悻悻暗哼了一声。
阿胜扯着胡须，僵立原地不动。
冯田的神态如旧，只是他的两眼中似乎多了几分忖思之色。
阿三半张嘴巴，两眼瞪着。
须臾，那喊叫声渐去渐远。
众人也终于从纷乱的心绪中回过神来，又面面相觑。
阿三的大眼珠子转动了下，兀自心有余悸：“天呐，巴牛长老竟然败了！我还以为师兄说笑呢，他却有言必行……”他禁不住伸手捂住屁股，好像被扎烂屁股的，不是巴牛长老，而是他阿三本人。
阿威竟叹了口气，这才难以置信道：“巴牛长老乃是人仙前辈，怎会败呢……”
阿雅似乎有些兴奋，道：“一位筑基晚辈击败了人仙长老，着实罕见。而得以亲眼目睹，倒也幸运……”
阿胜摇了摇头，感怀颇深：“击败了巴牛长老倒也罢了，却追杀而去，呵呵……”他抚须强笑，感慨又道：“我千慧谷出了这么一位旷世奇才，真的出乎想象……”
他的话，没人赞同，也没否认，却换来一片沉默。
便于此时，冯田突然出声：“巴牛长老，并非败于无咎师兄之手！”
见同伴看来，冯田不紧不慢接着说道：“先有地磁阻碍，后有天地之力，致使巴牛长老的修为，仅剩下往日的三成。连番遭到暗算，身受重创，法力修为再跌过半，他与筑基圆满的高手已相差无几。而无咎师兄，不仅持有两把极为罕见的飞剑法宝，还掠取了各家的符箓加以相助，且他颇为擅长贴身缠斗。此消彼长，巴牛长老落败亦属寻常，而依我之见，无咎师兄固然大胜，而想要杀了巴牛长老却难……”
听到此处，阿威与阿胜点了点头，深以为然，脸上的神情似乎轻松了许多。
阿三却眨巴着双眼，狐疑道：“既然杀不了巴牛长老，师兄他又何必紧追不舍？”
冯田稍加思索，沉吟道：“无咎师兄的为人秉性，难以猜测，谁又知道呢……”
而话没说完，已被打断。
只见阿三伸出一根手指连连摇晃，恍然大悟道：“不用多想，师兄他为了摆脱你我，借机逃了啊……”
阿威倒是当机立断：“事不宜迟，就此离去！”
阿雅迟疑道：“师兄，不若等等……”
“师妹……”

第六百二十八章 很意外吗
两道人影，在黑暗中奔跑不停。
穿过一片片的丛林，越过乱石山，又绕过湖水岸边，然后继续环绕着大坑。不知不觉，几个时辰过去。而一前一后的两人，依然奔跑如初。或许是后边的一人追赶正急，逼得前方的另外一人不敢歇息。如此这般，又是几个时辰过去……
当一道日光乍泄而来，四方顿时明亮起来。
茂密的丛林，熟悉的山坡，陡峭的山壁，还有山壁上那道深深的缝隙。而此前守在此处的几位元天门弟子，均已消失不见。其中有阿威、阿雅、阿胜、冯田，以及阿三。
巴牛再次蹿起身形，不过七、八丈，又匆匆落下，旋即踉踉跄跄，差点摔倒在地，好像是慌不择路，竟一头冲进石缝之中，“砰”的撞在石头上，再也无路可去。他被迫转过身来，背抵着石壁，大口大口喘着粗息，又伸出一只手连连摇晃：“且……且慢……”
他的下身沾满血迹，有绽开的旧创所致，而屁股上新伤所带来的痛苦，尤为凄惨几分。旧创加新伤啊，不仅使得经脉受阻，法力消耗无几，却要拼尽全力疾驰，途中根本无暇疗伤。疲倦狼狈也就罢了，而身后之人依然紧追不舍。又想怎样，难道真要杀了自己不成？
十余丈外，一道人影急冲而来。
无咎收脚不住，伸手抓住山壁，这才猛然停下，同样的气喘吁吁而疲惫不堪，顺手将长剑“砰”的杵在地上，然后倚着山壁而眼光斜睨：“你……你倒是跑啊……”他似乎意犹未尽，喘着粗息又道：“不过追了一日一宿……你便跑不动了……想当年我……嘿……”
他很想炫耀，或分享他当年逃命的经历，又觉不妥，一笑作罢。
所在的石缝，足有十余丈深，却只有一、两丈宽，显得极为狭窄。人在其中，与陷入牢笼没有两样。更何况出口被人堵住，俨如绝地。
巴牛说话之际，冲着头顶的石缝抬眼一瞥，趁机冒出几粒丹药扔进嘴里，暗暗行功几转，总算是稍稍缓过气来。一张青白脸皮，也添了几分血色。他这才硬撑着站直身子，虚弱道：“你我并无深仇大恨，这又何必呢……”
他分明在恳求，或认输，而他的话语中，依然带着前辈高人的口吻。
“没……没有深仇大恨？”
无咎很是不解的样子，却伸手举起玄铁剑：“我杀了你门下弟子，你不记恨？而你伙同玄武谷的高手屡次相逼，又为哪般？”他歇息片刻，好像又振作起来，出声质问之余，彪悍霸道的气势渐渐恢复以往。
巴牛忙道：“仙者不念恩仇，生死只为殉道……”
“咦，这句话倒是稀罕！”
或许是贺洲仙门与神洲仙门的道统不同，境界修成迥异。故而，两地修士对于天地的认知也不一样。却不乏另辟蹊径，令人耳目一新。诸如阿胜的刑罚慈悲之说，以及巴牛的不念恩仇的只为殉道。看似大道理，却更像是一种借口。所谓的殉道之说，神州早已有之。岂不闻：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无咎的念头一转，却无意论道说法，他冲着巴牛上下打量，似笑非笑道：“长老，你想求和？”
“不……”
巴牛摇头否认，又急忙改口：“不，我是说，为何不呢……”
他遮遮掩掩，语无伦次，显得极为尴尬窘迫。一个人仙长老，被一个筑基小辈，逼到了讲和的地步，着实非他所愿。而带着伤势，拖着残躯，修为法力耗尽，他真的难以支撑下去。倘若敷衍几句，便能躲过此劫。试问，又为何不呢？
“嗯，冤家宜解不宜结！”
无咎倒是善解人意，干脆利索的回应一句。
巴牛的两眼一亮，连连点头：“正该如此，你与我拼死拼活之际，你的同门却弃你而不顾，你又何必为了元天门卖命呢……”
“哼，都跑没了，一群不仁不义的家伙！”
似乎触动了心事，无咎竟怒哼一声，转而神色狐疑，质问道：“巴牛长老，元天门与星云宗一脉相承，即使我为元天门卖命，又何错之有呢？”
他早已察觉了阿威等人的动向，却无暇计较。
而再次被那群小伙伴们抛弃了，又很意外吗？
远处，一道明亮的日光照亮了整个大坑所在。而大坑的边缘，稍显幽暗。狭长的石缝中，两人一个堵着出口，一个躲在石缝深处，依然还是对峙的阵势。只是比起之前的猛烈拼杀，以及不死不休的追逐，眼下的双方已大为缓和，仿佛一对友人在叙话寒暄。
巴牛，这个玄武谷的长老，原本是个不喜欢啰嗦的人，却突然发觉说话的好处。
他一边暗暗行功调息，一边上下打量着那个年轻的对手：“实不相瞒，瑞祥长老早有反叛之心，你若继续为元天门卖命，难免遭到牵累！”
“哦，此话如何说起，你莫非胡言乱语，而即便如此，又为何要如实相告？”
无咎似乎很吃惊，一脸的错愕。
“呵呵……”
巴牛伸手撑着石壁，趁机挪动着脚步，只想活络经脉而使得滞塞的气息变得顺畅。而屁股的疼痛，又让他禁不住呻吟了一声。见无咎依旧是神色关切，他这才接着说道：“为何如实相告？我见你年轻有为，不忍你误入歧途啊！至于我是否胡言乱语，却要从头提起……”
他稍加斟酌，继续道：“星云宗灭了星海宗，元天门的瑞祥，居功自傲，亟待摆脱宗门而自立门户。苦云子门主心知肚明，不愿与他翻脸，并以玄武峰的长老之位，委以重任。而他迟迟不肯就任，反叛之心昭然若揭。苦云子门主大怒，于是便有了部洲之行，又恐瑞祥长老为所欲为，命我玄武谷加以掣肘，以免他趁机坐大。倘若瑞祥长老识趣，倒也罢了。如若不然，他与他门下的弟子难逃惩处！”
“即使瑞祥长老自立门户，那又怎样？玄武谷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怎能撼动元天门的强大，何况玄武谷的四位人仙，亦非瑞祥门主的对手啊！”
“呵呵，元天门只有一个瑞祥长老，而我玄武谷的背后，却是整个星云宗。孰弱孰强，一目了然。你若幡然醒悟，犹未晚也，我会帮你说话，来日的玄武峰必有你一席之地……”
“很不错的样子，令人心动哦！而我记得，你猜疑我的来历？”
“并非是我……”
“那就是象垓长老，他竟然说我与观海子有关？”
“象垓长老仅是猜疑你的修为，由此牵扯到瑞祥，或观海子，亦在情理之中。而他往上禀报，未获认同，毕竟你修为低微，不入高人法眼……”
“哦，还有高人……”
“啊……你若真心投诚，又何必多问！”
巴牛说到此处，突然话语一转：“无咎，你愿否叛出元天门？”
“这个……”
无咎背靠着山壁，双手拄着剑柄，很是迟疑不决的样子，自言自语道：“部洲与世隔绝，便是传送阵也被悉数捣毁，而象垓长老却能往上禀报，那位高人究竟是谁呢……”
巴牛不予分说，只管催促：“性命攸关，速速决断！”
“元天门早已归顺星云宗，无所谓叛出。有道是，人往高处走，若得苦云子前辈的青睐与提携，何尝不是一场机缘？”
无咎好像动心了，却又摇了摇头：“我最怕受人胁迫，也不愿违心行事，元天门与星云宗，又关我屁事！”
巴牛以为他的劝说奏效，暗暗松了口气。若能凭着口舌之功，降服一个筑基弟子，不仅摆脱了困境，也算是一桩意外收获。而他还是小瞧了无咎，微微一怔：“你……”
无咎不是一个天真无邪的人，亦非善人君子。他的遭遇阅历，与他的年轻相貌不符。否则他当年也逃不出都城，成为不了无先生，以及边关的将军，又将神洲仙门搅得鸡犬不宁，最终辗转异域而活到今日。不过，他又极为简单。好不易将一个人仙长老逼入困境，又怎会善罢甘休呢。既然从对方的口中套出虚实，也得以歇息，便该接着动手，将这场追杀坚持到底。
“交出你雷火印的功法，我便饶你一命。胆敢吐出半个‘不’字，我扎烂你的屁股！”
无咎再次举起他的玄铁重剑，却又一乐：“嘿，你的屁股早已稀烂……”
巴牛的脸色微变，两眼中怒气闪现。
说了半天，白费口舌，转了一圈，再次回到从前。而对方竟然不将星云宗放在眼里，并对于元天门口出不逊？尤其他张口索要功法，很是厚颜无耻，如此掠夺行径，与劫匪何异？
无咎迈开脚步，往前逼近，上下打量，自言自语道：“你的屁股又烂又臭，我要打断你的双腿……”
他明明相貌清秀，而此时的神态举止，十足一个凶残的屠夫，便是话语中也透着血腥的杀气。
巴牛竟心生惧意，后背猛地撞在山壁上。而人在夹缝之中，根本无处可去。他终于忍耐不住，猛然大吼一声：“无耻之徒，欺人太甚！”
一个人仙长老被逼得歇斯底里，情何以堪！
而吼声未落，巴牛猛然蹿起，手脚并用，顺着石缝往上攀爬而去。三下两下已是直上十余丈，竟然去势惊人。
无咎早有提防，随后追赶：“给我站住，你跑不了……”
谁料他刚刚蹿起七八丈，一块玉符砸来。
“可恶的小辈，去死——”

第六百二十九章 何方神圣
巴牛乃是一位人仙的高手，擅长雷火印。雷火印所加持的雷火之剑，威力更是不同凡响。虽说大坑之中存在诸多限制，而他自恃修为，除了本门神通之外，极少施展符箓、或其它的法门。
不过，他此时却祭出一块玉符？
无咎刚刚蹿起，玉符炸开。人在石壁的夹缝之中，且悬在半空，根本来不及躲闪，顿然光芒刺目，一道水桶粗细的雷火从天而降。
“咣当——”
震耳欲聋的轰鸣，就在头顶炸响。紧接着一股雄浑而又无上的力道，快如闪电，凶猛如涛，当头砸了下来。
无咎只觉得被鞭子抽了一下，瞬间湮没在雷火之中，猛然下坠，“砰”的砸在地上。应该是屁股着地，坚硬的石头似乎也被震裂。旋即衣衫震碎，筋骨阵痛，神魂战栗，整个人颤抖不止。雷火瞬间即过，再次砸得碎石飞溅而烟尘横卷。而所持的玄铁剑，也“当啷”脱手。
这不是寻常的雷火，与天劫仿佛啊！
而一块玉符，怎会发出如此巨大的威力？
无咎坐在地上，忘却疼痛，兀自神魂怔怔，恍如雷击一般的恍惚惊愕。忽而乱发遮面，他又是一怔，却无暇多想，强敛心神，伸手抓起玄铁剑，猛然甩起乱发而昂起头来。
与此同时，怒声响起：“此乃雷火符印，为飞仙前辈炼制，拿来杀你，算你运气……”
巴牛，顺着峭壁蹿出去数十丈，又回来了。
身为雷火门的人仙长老，并非泛泛之辈，真给他逼急了，终于祭出了他的杀招，雷火符印。雷火门虽然没落，传承未绝，飞仙前辈炼制的雷火符印，便是他保命的倚仗，却被他拿来对付一个筑基的小辈，可见他的愤怒与窘迫，已到了怎样的一个地步。他要杀了无咎，将那小子挫骨扬灰！非如此，而难消心头之恨。不过……
地上没有尸骸，只有一个浑身赤裸的人影坐着。只见他的胸口，有银光闪烁，随即又举起手中的黑剑，昂起头来，两眼精光熠熠。那是一种凶光，透着杀气的凶光，便仿佛雷火尚未熄灭，正在积攒着更大的威力而随时都将爆发。
怎会这个样子，他竟然不畏雷火符印？
那可是飞仙前辈炼制的宝物，蕴含雷劫之力，便是地仙高手也承受不来，却仅仅震碎了他的护体灵力，而整个人却安然无恙？
巴牛的心头一跳，再不敢下落，也不敢迟疑，急忙伸手抓住石壁而急蹿直上。
无咎依然坐在地上，眼看着一道人影落下，又蹿起。疑惑之际，很想追赶。怎奈筋骨酥软，一时用不上力气。而眨眼之间，黑暗降临。那道来而复去的人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吓跑了？
胆子也太小了，枉为人仙高手！
无咎摇了摇头，不屑地哼了声。
他倒是错怪了巴牛，那位长老的胆子，并不小，只是过于谨慎而已。何况连番较量，手段尽出，受够折磨，还是未能伤他分毫。若再纠缠下去，天晓得又将如何。既然杀不得，也惹不起，于是乎，巴牛跑了！
糟了，我的玉簪？
无咎撩起遮面的乱发，急忙伸手一摸。
头顶的发髻散乱，其中的玉簪早已不见了踪影。那根白玉发簪，竟被雷火劈得粉碎。巴牛啊巴牛，你毁了我的雷鞭不说，又毁了我的发簪，真是可恶啊！
无咎惋惜之余，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一道小巧的身影，与一张若隐若现的面孔，而那张面孔竟然不再觉着丑陋，而是备感亲切随和。
丑女兄弟，对不住了，你送我的发簪没了，谁想雷火如此的猛烈呢！
不，据说是雷火符印，加持天劫之威，而本人早已历经九重天劫的淬炼，一块玉符又算得了什么！怎奈仓促之间，坤元甲也防备不及，使得雷火劈碎了发簪，还撕碎了衣衫。并且使得神魂震荡，气息停滞。或许是修为不济的缘故，这才显得如此的狼狈。且稍歇片刻，应该没有大碍。
无咎摸出几粒丹药扔进嘴里，又摸出玉壶灌了口苦艾酒。
嗯，丹药佐以烈酒，更添几分滋味。再有这大坑石缝，倒也别有洞天哦！
却不敢耽搁，否则巴牛引来玄武谷高手，只能自讨苦吃！
无咎收起玉壶，低头打量。
全身赤裸，便是脚上的靴子也是四分五裂。雷火符印的威力，着实惊人。而胸口的坤元甲，犹然银光闪烁而完好无损。
无咎伸手抚摸着坤元甲，又不禁嘴角含笑。
那个丑女兄弟，早已不知下落，而她所赠的宝物、丹药，一直陪伴自己，并帮着自己渡过一次又一次的险关。如此说来，她是成心叫人忘不了她啊。而回想起与她相处的日子，倒也有趣！
无咎站起身来，禁不住又前后摇晃。
待经脉顺畅，气机运转，依然觉着心神不定，有种虚脱的恍惚。与一个人仙高手，接连周旋了十几个时辰，能不累吗，也幸亏那家伙吓跑了，否则后果难料。而拼命的时候，更多的拼的是一种斗志。但有三寸气在，斗志不灭！
无咎随手找出一身衣衫换了，又摸出鞋子蹬在脚上，这才发觉换了件白色的丝衫，他也不介意，束扎妥当，刚想梳理乱发，旋即作罢。接下来难免腥风血雨，不妨一头乱发随性。自觉行动无碍，他抓起铁剑信手一挥。剑尖点在石头上，刺溜划出一串火星。他借势蹿起，顺着峭壁攀援而上。
峭壁上布满石缝，便于攀爬，只须稍稍借力，便身形腾空而一蹿七、八丈。
渐渐的愈来愈高……
两个时辰之后，无咎抓住一株老树枝干。他身子空悬摇荡，凝神上下张望。
即便停停歇歇，一路小心，而不知不觉间，也攀爬到了两、三千丈之高。不见巴牛的踪影，也不见有何凶险。但见脚下黝黑深邃，俨然便是个千丈方圆的大坑。而所在之处，应该是大坑的坑口，为茂密的树丛所遮挡，并有雨雾笼罩而天光黯淡。
恰逢半夜时分，正当借机脱困。
无咎缓了口气，手上用力，翻身跳上树干，再又脚尖一点，接连穿过层层枝叶，忽而发觉身子一轻而眼前豁然开朗。脚下乃是群山环抱的大坑，四方风雨飘摇而广阔无边。他的脚下涌出一道紫色剑光，顺势腾空而起。而尚未辨明方向，便听有人大喊：“无咎在此……”
我呸！果然有埋伏！
无咎暗啐一口，身形闪烁，凌空疾遁而去，倏然消失在雨雾之中。
与此同时，几道御剑人影疾驰而至。
为首的乃是一个中年人，正是四象门的长老，象垓，却面带怒容。随后的乃是三位筑基弟子，则是神色慌张。
“人呢，为何不加以阻拦？”
象垓怒气冲冲，大声叱呵。
三位弟子慌忙辩解——
“长老，拦不住啊……”
“怎会拦不住呢？巴牛长老已指明路径，只须结网以待，迎头痛击，无咎他断无逃脱之机……”
“本来如此，谁料那个无咎，极为狡诈，竟途中躲避，另寻去路……”
“觉察之时，晚了一步……”
“他遁法惊人……”
“休得啰嗦，速速追赶，沿途召集人手，我与巴牛长老随后便至！”
“遵命！记得他逃向东南……”
象垓拂袖转身，落向下方的山谷。
三位筑基弟子不敢怠慢，拖着三道剑光疾驰而去。
山谷之中，一片古木参天。
象垓跳下剑光，抱怨道：“巴牛长老，无咎并未如你所说，而是途中转向，突然从天坑中冒了出来，使得弟子们猝不及防。而我忙着与你说话，还是被他逃了……”
一株古树下，背靠树干，站着一位神情郁郁的中年男子，原来的赤脸，也变得苍白而没有血色。这正是逃出大坑，也就是被称作天坑的巴牛。而遭到抱怨，他没有吭声。
象垓急道：“哎呀，你倒是说说，天坑之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巴牛悄悄吐出一口闷气，却依然沉默。
象垓转身踱步，很是烦躁。少顷，他脚下一顿：“或有隐情，不说也罢，而你伤得如此凄惨，想要盘膝静坐都不能够，又是何故呢，莫非遭到了无咎的毒手……”
巴牛的面皮抽搐，郁郁的神情中透着难言的尴尬与心酸。似乎忍耐不住，他的嘴里终于挤出一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象垓大为错愕，返身走回：“真的是无咎伤你，他一个小辈怎会是你的对手？”
“他已是筑基六层……”
巴牛似乎想要辩解。
“那又怎样呢？他竟然伤了你的……你的臀部……”
象垓摊手双手，很是难以置信，旋即又低头打量，仿佛好奇难耐而亟待看个明白。
“屁股便是屁股，我没那么多的讲究！”
巴牛有些羞怒，竭力遮掩，不经意触动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
“不、不……”
象垓改口道：“我无非想要获悉无咎的虚实，以便应对，而长老你却闭口不提，以致于他再次逃脱……”
巴牛瞪起双眼：“那小辈素来狡诈，他逃了你岂能怪我？”
“我是说……”
象垓欲言又止，强抑怨气。
自从巴牛逃出天坑之后，便对所经历的一切讳莫如深。不管怎样询问，始终闪烁其词。以致于出现纰漏，逃走了那个无咎。
愈是如此，愈是叫人好奇。究竟发生了什么，折磨得一位人仙长老方寸大乱呢？
“我是说，不能让那小子逃了！”
“我这般情形，你也知晓，我要闭关疗伤，恕不奉陪！”
“也罢，就此告辞……”
象垓不再多说，踏起剑光冲天而去。
巴牛摇晃着身子，伸手抱住树干，犹自痛苦不堪，深深发出一声叹息。
唉，无咎，不管是何方神圣，这辈子都不想见到你……

第六百三十章 又痛又悔
……
夜色之下，风雨正浓。寂静的山谷中，悄悄冒出几道人影。
有高大粗壮者，有矮小黑瘦者。当然，还有一位貌美女子。
正是阿威、阿雅、阿胜，冯田与阿三。
在无咎忙着追杀巴牛的时候，五人趁机溜了。
不讲情分，毫无道义？
贺洲仙门，没有这个说法。趋利避害，保住性命，乃人之常情，颠簸不破的大道理。
而阿雅似乎多了几分小心思，不忍抛下无咎，而在众人的催促下，只得作罢。于是，一行爬出大坑，却遇到了几个玄武谷弟子的阻截，被阿威出手杀了，然后分别带着冯田与阿三，趁着黑夜逃向远方。恰逢风大雨急，不辨方向，唯恐遭遇意外，便找了个山谷躲藏起来。而歇息了两、三个时辰之后，并未见到异常。彼此合计一番，决定继续赶路。怎奈四方茫茫，依然去向不明，徘徊之际，彼此窃窃私语——
“没人追赶……”
“你我脱困之时，恰逢玄武谷的高手未至，一时侥幸……”
“也不知无咎的处境如何……”
“我师兄说不定已丧命坑中，呜呼哀哉……”
“胡说八道，无咎死不了……”
“即便不死，也难逃追杀，还记得你我离去之时，玄武谷弟子已发出传音符。一旦人仙长老带着诸多高手闻风而至，师兄的下场可想而知……”
“这也是你我躲在此处的缘由，看来玄武谷的高手并未赶来……”
“若真如此，无咎危矣……”
“师妹，你总是忘不了那个小子……”
“师兄，他屡次救下你的性命，我总不能漠然处之……”
“这个……且求他安然无恙吧……”
“两位，听我一言。无咎不比常人，自有脱困之法。你我留下，也只能拖累于他。眼下赶路要紧，以免夜长梦多……”
“便如阿胜所言，即刻动身……”
“御剑，还是云舟……”
“天色未明，云舟便捷……”
众人商议片刻，达成一致。少顷，一片云光离地飞起。
转瞬之间，云舟飞到了百丈半空。而四方茫茫，依旧是分不清东南西北。
“该往何处？”
“不知道呢！”
“在大坑中困了几日，又匆忙赶到此处，眼下糊涂了……”
“哎呀，只要避开回头路便可，快、快……”
随着法力加持，云光闪烁，载着五人的云舟，倏然划破雨雾疾驰而去。
“前有大山，高飞……”
“不敢高飞，以免泄露行迹。况且六神门的云舟，尚未娴熟……”
“阿胜，莫学无咎……”
“他有道理……”
“不用管他，听我吩咐……”
阿胜驾驭的云舟，来自六神门弟子。本想学着无咎的法子，低空疾掠而行，却不过阿威的催促，于是渐渐飞高、亦渐渐加快去势。
“呵呵，如此这般，三、两月，便可抵达金吒峰……”
“距约定期限，为时尚远……”
“总好过这般提心吊胆……”
“倘若同门未至，只怕更糟……”
“师妹勿忧……”
“轰——”
连番遇险，连番的奔忙，又连番的赶路，早已使得众人劳累不堪。而眼看着便可远远摆脱玄武谷高手的纠缠，又让众人陷入一种亢奋之中。谁料便于此时，下方的山谷中，突然飞起一道剑光，狠狠击中了云舟。
之所谓，物极必反，乐极生悲，诚然如是也。
云舟只是用来赶路的法器，并非抵御强攻的堡垒，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承受不住飞剑的重击。尤其那飞剑的威力，极为强大。只见光芒爆闪，巨响轰鸣，云舟崩溃，顿时便将所载的五人甩飞出去。
“哎呀……”
“人仙长老……”
“快逃……”
“救命……”
疾风骤雨之中，浑似人仰马翻而大呼小叫。
阿威与阿雅、阿胜，倒也应变极快，各自脚踏飞剑，便要脱险而去。至于同行的两位羽士弟子，根本无暇理会。而正当忙乱之际，那道击溃云舟的剑光盘旋而回，便如一道闪电，直奔三位筑基高手袭来。三人匆匆祭出飞剑全力防御，却“砰砰”炸响，法力反噬，肆虐的气机顿作狂流而势不可挡。三人把持不住，凌空往下栽去。
“扑通、扑通……”
这是一座山谷，只有十余里方圆。当间长满了厚厚的野草，很是平坦而又开阔。
便是这僻静的所在，相继摔落五道人影。顿时泥土、草屑飞溅，并迸出团团的水花。而其中的阿威、阿雅、冯田，直接扎入泥坑中没了动静。另外两人，则是一个惨叫，一个闷哼，尚未挣扎爬起，又双双骇然无声。
草地上除了从天而降的五人之外，还有另外两群人影正在百丈远处对峙。
一群五人，很是熟悉。为首的中年男子，竟是元天门的人仙长老，万吉，站在左右的同为玄天门筑基弟子。而之前逃走的阿峰、阿炳，竟然也在其中。不过，五人皆遍体伤痕。四周更是横七竖八躺着二、三十具死尸，多半为元天门羽士弟子。
另一群人，则有十余位之多。为首的乃是一个精瘦老者，半百年纪，褐眼鹰鼻，灰白的乱发扎着头箍，面带阴笑而神情莫测。还有一把飞剑在头顶盘旋，兀自杀气腾腾而叫人胆战心惊。在他左右的则是五位筑基弟子，以及七、八位羽士弟子。
也不陌生，那是玄武谷的人仙长老，乐正，与阿鲍等仙门高手。
不用多想，正是乐正发现了天上的云舟，出手阻拦，故而遭殃。而万吉长老怎会被困在此处，并吃了大亏？
“长老——”
阿胜挣扎起身，出声召唤，而话未出口，一股热血喷了出来。他呻吟一声，苦不堪言。肩头多了个血洞，半边臂膀差点废了。那个乐正长老的飞剑，过于凌厉，根本抵挡不住，好歹捡条性命。却不知阿威、阿雅的情形如何，还有两个弟子……
“阿胜，速速离去——”
是万吉长老在出声吩咐，却中气不足。
阿胜运转法力，封住剑伤，又摸出一个玉瓶直接捏碎，胡乱一把丹药吞进嘴里。而他稍稍喘息，便要回应，谁料冷冷的话语声响起——
“几个小辈上门送死，谁也休想活着离去！”
“乐正，你连番杀我玄武崖弟子，待我禀报长老，你难逃一死……”
“不，我杀的是元天门弟子，杀的是星云宗的逆徒。如今你万吉也祭出了传音符，用尽了手段，又能如何呢，不若束手就擒……”
“哼，只怪我修为不济，而想要我束手待毙，痴心妄想……”
“你咎由自取……”
“结阵……”
双方话不投机，再次动手。
乐正一方，人多占优，摆出一个围困的阵势，飞剑齐出而杀气凌厉。
万吉一方，同心协力，驱使五道剑光盘旋，将众人环绕其中，倒也风雨不透，防御的阵势颇为坚固。
乐正抬手一指，他头顶的剑光冲天而起，稍加盘旋，复又急冲而下，霍然化作数道剑芒而威力不凡。
万吉不敢怠慢，严阵以待。“轰”的震响，一道强大的反噬之力竟然透过盘旋的剑光而狠狠袭来。他禁不住惨哼一声，嘴角溢血。左右的四位筑基弟子也是脸色微变，摇摇欲坠。他不敢懈怠，拼命催动修为加持法力。防御的阵势堪堪支撑，而十余道剑光呼啸而至……
那边电闪雷鸣，交战正酣。
这边的阿胜也渐渐回过神来，趁机爬出泥水坑。
他看的明白，万吉长老一行，伤亡惨重，又遭围困，下场不妙。要知道万吉长老的修为，比起那个乐正长老，足足相差四、五层，彼此强弱悬殊。再加上几位同门各自带伤，早已不堪应付，随时都将湮没于围攻之中。所幸双方皆无暇多顾，倒是有机可乘……
“阿三，活着呢……”
阿胜顺着草地爬出几丈远，见有人撅着屁股。他凑过去推搡一把，悄声询问。
阿三躲在泥坑中，正凝神远望，吓得猛一哆嗦，失声道：“哎呦，要死了……”
“在此多待片刻，你必死无疑……”
“师叔，我摔得筋骨松散，手脚脱臼，已无大碍，快逃……”
“不忙，看看冯田如何……”
阿胜吩咐一句，奔着阿威与阿雅爬了过去。
阿三摔得够惨，而听说逃命，顿时振作精神，顺势翻滚身子。不远处的泥坑中，埋着一人。他伸手要抓，对方却突然呻吟一声。他吓得缩手，只见冯田已从泥水中爬了出来。
“咦，没死？”
“昏厥而已！”
“骨断筋折？”
“仅为昏厥！”
“怎么会呢？”
“不要管我，快救两位师叔……”
阿胜已将阿威与阿雅从泥坑中拽了出来，却已双双昏死而不省人事。
阿威胸口中剑，阿雅腰腹中剑，虽昏死过去，均气息犹在。
阿胜摸出丹药给二人服下，又帮着封住伤口。不消片刻，他已累得气喘吁吁。
所幸阿威及时苏醒，却一把抱住他的师妹，急切之下，便要大声呼喊。
阿胜慌忙提醒，示意逃离此地。
阿威总算恢复了几分心智，而看着同样伤重的阿胜，以及远处激斗正酣的两群人影，还有那茫茫无边的雨夜，他顿时又陷入惶然无措之中：“乐正长老攻势正盛，万吉长老已自身难保。你我这般情形，又能逃往何方……”他低下头来，又痛又悔：“师妹，我害了你……”
“哎呀，总不能坐以待毙！”
阿胜咬牙站起，又两脚一软跪在地上。一阵心浮气躁，两眼发黑。他也禁不住绝望起来，无力发出一声长叹：“唉，看来今日真要死在此处……”

第六百三十一章 神灵指引
……
五个人，重伤其三。
余下的两个小辈，根本没有自保之力。而那边的万吉长老，已是凶多吉少，一旦玄武谷的乐正长老围攻得手，必然不会放过这边的几个残兵败将。
绝境，不外如是；死地，劫数已定。
真的不该贸然赶路，也不该轻易高飞而泄露行踪。而此时想来，后悔已晚。
阿胜在绝望，在长叹。
阿威抱着昏死不醒的阿雅，兀自痛苦与悔恨不已。
阿三坐在泥水坑中，满身的泥泞。而他顾不得绝望，也顾不得恐慌，只管默默远望着百丈外的战况，期待着奇迹的发生，期待着峰回路转的那一刻。
他心里明白，逃不掉了！
乐正长老对付万吉长老的同时，盯着这边的动静呢。若非三位师叔重伤，他的飞剑早已再次降临。也就是说，他根本未将这边的五人放在眼里。而此时谁敢妄动一下，与找死没有两样。
黑暗渐尽，天光欲晓。而四周依旧是风雨茫茫，又凭添了几多凄凉与无奈。
唉，要死了！
只可惜壮志未酬，便要与这天地永诀。
别了，我的子民，我的信徒，我的师兄……
咦，怎会想起师兄呢？没人提及，好像都已将他忘记。看来我阿三还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难道不是吗？至少我没有忘了他，且更加的怀念呢！
倘若师兄在此，又将如何？
凭借他的阴险狡诈，断然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我的师兄，是否活着？没死的话，又在哪里……
阿三的整个人已被泥水雨水浇透，更加显得瘦小，而一双大眼，更加的凸出。尤其是眼珠子里，似乎闪过两道光芒。像是朝霞，很是璀璨。而阴雨蒙蒙，又何来的霞光？
不，那是两道暗弱的光芒，一紫一青，穿过雨雾，从天而降。初始毫不起眼，无声无息，而不过瞬间，便传来“嗡嗡”嘶鸣，犹如闪电般的迅猛而又杀气凌厉。
阿三的大眼眨巴，猛一激灵，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竟是激奋莫名：“天……天呐，我……我稍加念叨，他便来了，莫不是天……天神感应，我的师……师……”
他的语无伦次，没人理会。他的情怀，也从来没人明白。
阿胜，犹自绝望不已；阿威，还是抱着他的师妹，继续痛苦，继续惶惶无措；冯田，则是默默观望着远处交战的情形。
而那突如其来的动静，愈来愈大。
三人不由得凝神看去。
随着呼啸声从天而降，雨雾之中，霍然多出两道三、五丈的光芒，竟一紫一青而威势非凡。但见紫的犹如狼影，咆哮生威，青的猛似蛟龙，杀气凌厉。
正在发动强攻，而即将得手的乐正等玄武谷弟子，也同时察觉到了异常，纷纷回头张望而错愕不解。只见杀机陡降，却不见人影。
谁在偷袭，是敌是友？
与之刹那，青色的剑芒，直奔玄武谷弟子扑去，而紫色的剑芒，竟狠狠劈向为首的乐正长老。
“多加小心，强敌……”
乐正长老，毕竟是位人仙高手，处变不惊，扬声示意。而他最后一句“强敌来袭”尚未出口，那青色的剑芒已掀起一阵血雨腥风。顿时法宝轰鸣，血肉横飞。几位羽士弟子，横尸当场。余下的筑基弟子再也顾不得围攻，各自手忙脚乱。
不过，那两道剑光虽然凶狠凌厉，而所呈现出的威力，绝非出自人仙的高手，却又颇为歹毒，竟隐去了身形而躲在暗中偷袭！
乐正的眼光老辣，瞬间识破了来敌的深浅：“何方小辈……是你……”
正当他大怒之际，那道紫色的剑芒，所化作的狼影，已扑到近前。与之同时，还有一道白衣人影若有若无。他不及多说，抬手祭出飞剑。“砰”的一声轰鸣震耳，紫色的狼影以及疯狂的攻势顷刻崩溃。而尚未反攻，以便杀了那个胆敢偷袭的小子，一片云雾迎面扑来，霎时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蔽日符，他怎会有昊日门蔽日符……？”
乐正急忙挣扎。
而那隐身偷袭之人，终于显出真形，一边驱使两道剑光乱劈乱砍，一边大声吼叫：“万吉长老，还不杀了乐正，更待何时……”
混乱之中，有人惊道：“是无咎……快救长老……”
来人一身白衣，披头撒发，神态张狂，而那张略显清秀而又不乏英气的面庞，除了无咎之外，天下再没有二人。他被认了出来，却并不介意，也不参与拼杀，吼叫示意之后，闪身直奔百丈之外。
百丈之外的草地上，几道人影依然困在泥水坑中。
冯田失声道：“无咎师兄，来得巧啊……”
阿三狂喜：“哈，我的师兄……”
阿胜难以置信：“他怎会寻来，糟了，再加上一个巴牛长老，谁也走不脱……”
阿威则是脸皮哆嗦，低下头去，看着昏死不醒的阿雅，默默叹息一声。
眨眼之间，无咎冲到近前，抬手抛出一块玉片，顺势掐诀而法力加持。小小的玉片，瞬间化作一方数丈的云光，正是劫掠而来的云舟，此时派上用场。他脚不沾地，伸手抓起阿三扔向云舟，又急急喝道：“快走……怎会这般不堪……”
凄惨的场景，令他大为意外。
他身形盘旋，双手齐抓。阿胜、阿威与阿雅，相继飞到了云舟之上。他刚要抬脚去踢，冯田已自行跳了上去。他不敢迟疑，伸手抓住云舟的边缘而猛然发力。一人一舟，以及舟山的五人，霎时冲天而起。他不忘腾出手来一招，再次吼叫一声：“万吉长老，后会有期……”
吼叫声犹在风雨中回荡，一片云光直上天穹，紧随其后的还有两道剑光，便如雨中的彩虹而一闪即逝。
或许，万吉长老已反败为胜。或许，乐正长老已然遭殃。
遑论怎样的一个结果，皆被远远抛在身后……
须臾，天光大亮。
而一路疾飞的云舟，突然变得缓慢起来。
便于此时，有人翻身爬上云舟，竟不管不顾，仰面朝天躺了下去。
众人坐在云舟之上，只觉得四周风驰电掣，竟比往常快了许多，很是诧异不已。却不见有人施法，只见云舟之外一道隐约的人影正在全力往前。而猜疑之余，又担心强敌追来。正当忐忑的时候，无咎终于返回，很是疲惫，似乎已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阿胜早已忍耐不住，急忙问道：“无咎，你如何寻到此处，巴牛长老呢……”
阿威只顾抱着他的师妹，整个人显得极为虚弱而又颓废。
阿三与冯田爬了过去，同样的好奇不已——
“无咎师兄，你方才以遁法牵动云舟，实乃一种罕见的创举……”
“我的师兄，你是否于冥冥之中听到神灵召唤，这才不顾一切赶来……”
无咎躺着，气喘如牛。看着凑到近前的两张面孔，他不加理会，而是摸出一个玉瓶，小心倒出一粒丹药仍在进嘴里。玉瓶上刻着三个字，冰离丹。丹丸入口即化，冰凉透心，使人禁不住打了个寒颤，随之一股温润而又强劲的气息，涌向脏腑与四肢百骸，难耐的疲惫顿然缓解，所亏欠的法力缓缓凝聚。
“你的丹药颇显不凡，恰好我三人的伤势惨重……”
“无咎师兄的遁法是何名称，典籍之中有无记载……”
“师兄，我早已料定你会现身，如何……”
无咎的喘息声，渐渐平缓，又过片刻，人已精神内敛而恢复了常态。只是脸上还带着倦色，而倦色中又透着几分郁闷。他慢慢坐起，眼光掠过云舟之上的几位同伴，禁不住闷哼了一声。
“无咎师兄……”
“我的师兄……”
“无咎，丹药……”
“都给我闭嘴！”
无咎似乎已忍耐不住，猛然打断众人：“我忙着追杀巴牛，诸位却忙着逃命。我不惜个人安危，再次冒险相救，而诸位不仅不加以问候，反倒借机索取占我便宜。试问，诸位的良心被狗吃了？”
他怒容满面，很是气愤。
冯田不再言语，悄悄躲开。
阿胜与阿三，却毫无觉悟。
“良心，没听说过哦……”
“哎呀，人族就是规矩多。且不管良心，是个什么东西，而你方才所说，毫无道理。我与阿威师兄，只是不想拖累于你，故而见机离去，你怎能如此的偏激狭隘呢？阿雅说得好，男人，但有胸怀度量，怎奈她生死不明，你却顾惜几粒丹药，哼……”
无咎还想继续发泄几句，痛斥众人的无情无义，而阿三与阿胜的辩解，让他又添几分郁闷。他欲说无言，摆了摆手：“幸亏我神识够用，凑巧遇见诸位，而我的丹药……唉，算我上辈子欠的……”他迟疑片刻，倒出三粒丹药扔了过去，却肉疼般地呲牙咧嘴，急忙收起丹瓶而大声吩咐：“冯田、阿三，驾驭云舟。”
阿胜接过丹药，慌忙吞进肚子。
而阿威则是将两粒冰离丹，尽数塞入阿雅的嘴里。
冯田依照吩咐，走到云舟的前端坐下，并打出法诀，倒也娴熟。云舟的去势，骤然加快。
阿三磨磨蹭蹭，不情不愿：“师兄，我与冯师兄辛苦，你缘何闲着……”
无咎疯了般跳起来，抬脚便踢：“狗东西，我偏要闲着，胆敢不服，给我忍着！”
“我忍、我忍……”
阿三吓得破滚尿流，急忙跑到冯田的身旁，而尚未坐下，又小心问道：“我的师兄，又该去往何方呢？”
“我不知道！”
无咎怒声呵斥，转而背过身去，抬手摸出玉壶，狠狠灌了口酒。直待酒气长吁，他犹自胸口起伏而满脸的苦涩。
阿三却是冲着冯田微微一笑，抬手一指：“但去无妨，自有神灵指引……”

第六百三十二章 天地苍茫
……
竟然追上几位伙伴，着实让无咎很意外。
以他筑基六层的修为，施展冥行术，一去便是数百里，只为摆脱玄武谷高手的追赶。而一去再去，疾行途中，突然发现数十里外的山谷中有人打斗。竟是以万吉长老为首的一群元天门弟子，正在遭到围攻。而实施围攻的则是玄武谷的乐正长老，以及十余个玄武谷弟子。
咦，双方怎会打了起来？
浅而易见，元天门一方，死伤惨重，俨然已是在劫难逃。
而阿胜、阿威等五人，竟然也在其中，好像伤势不轻，显然也是陷入了困境。
是佯作不见，就此远去，还是出手相助，救下几位伙伴？
那位乐正长老的修为，比起象垓，还要强上一筹，倘若自己稍有不慎，必将惹火烧身。何况正在逃亡途中，又何必多管闲事呢！
而阿胜等人的情形，似乎不妙。一旦置之不理，只怕没谁能够躲过这场杀戮。
救，还是不救？
坚决不救。
那帮家伙自私自利，且无情无义，落到此般田地，纯属咎由自取。
无咎打起铁石心肠，便要继续往前，忽又暗叹了一声，旋即中途转向而直扑了过去。
为何更改念头，他也说不清楚。或临时起意，或一时恻隐。而他并非优柔寡断，只是有时候喜欢率性随意罢了。而一旦决定出手，他便全力以赴。没有拖泥带水，极为的干脆利落。
而阿胜三人的伤势之重，让他再次惊讶不已。
却管不了那么多，趁着乐正长老自顾不暇，借助万吉长老拖延片刻，祭出云舟，带着几位伙伴，跑吧！
云舟，虽然不慢，却躲不过人仙长老的飞剑。
倘若乐正带人追来，则前功尽弃。
他也是急中生智，索性伸手抓着云舟，加持法力，然后再施展冥行术。如此强行而为，使得遁法的威力大减。而云舟却快了三成，一路之上倒也风驰电掣。怎奈他原本已是疲惫不堪，又经几番折腾，渐渐的体力不支。估摸着两、三千里过去，应该摆脱了追赶，他急忙爬上云舟，终于能够歇息片刻。
逃命，不容易。带着几个人一起逃命，更加的凶险万分。
总算有惊无险，运气呵！
而获救之后的小伙伴们，全无没有半分的愧疚，或感激之情，反而是一个个理所当然？
唉，不仅累个半死，还搭上了最后一块蔽日符，与三粒珍贵的冰离丹，却只换来几个伤势惨重的累赘。何至于如此呀，简直就是自讨苦吃。倘若祁散人、祁老道在此，定要被他嘲笑。而本人从来不知后悔又为何物，权当上辈子惹祸所欠的补偿吧。不过眼下看来，惹祸之路还将继续呢……
云舟之上，无咎独坐一隅。
他饮着酒，郁闷着。
阿胜吞服了丹药，忙着疗伤。
阿威抱着阿雅，而他的师妹依然没有醒来。
阿三与冯田，继续驾驭着云舟。二人的修为，虽然不抵筑基的前辈，而全力以赴之下，云舟倒也飞快。
接连几个时辰过去，依然不见有人追来。
阿三缓了口气，不肯闲着，与冯田说起闲话，卖弄着他的神人情怀。而冯田只管聆听，却并不响应。他渐渐觉得无趣，只道是知己难寻。
如此这般，长夜降临。
当天色拂晓时分，云舟渐趋缓慢。
阿三手里攥着灵石，满脸的倦态。一日一宿的接连赶路，不断消耗法力，他也终于吃不消了。而冯田与他的情形相仿，同样累得不轻。
“天呐，还在饮酒呢……”
阿三回过头来，忍不住出声抱怨。
某人犹自拿着酒壶，时不时的呷上一口酒，没有丝毫的疲惫，反而极为的悠闲。所幸他的脸上没有了苦涩，人已恢复了常态。嗯，看来他的心情好转，应该不会骂人、打人。
“咦，不对呀，这是何处？”
阿三伸头往下看去，透过云舟禁制，以及漫天的雨雾，下方依旧是茫茫一片。却不见了高山丛林，也不见了荒原大地。
无咎没有吭声，继续饮酒。
他虽然戒酒多年，却并未戒掉饮酒的嗜好。如今酒壶在手，他似乎与当年的那个公孙公子没有什么不同。正所谓人生何处不饮酒，一叶飘零天涯来。恰逢难得的苦艾酒，又怎能不能纵情一番呢。而豪饮有豪饮的乐趣，小口品尝也有浅酌慢饮的悠然。只是随着酒水的下肚，一口、一口的品尝，滋味浓厚的苦艾酒，亦仿佛淡了。却另有一番味道在心头……
“此前方向有误，本待往南，却一路东行，如今抵达海上……”
冯田在分说，并随着阿三看来：“师兄，你我不便往前，大海无边，难以横越……”
无咎放下酒壶，吐了口酒气。
云舟之上，依然云光环绕而颇显神奇。而上面的几道人影，却不改狼狈凄惨的模样。其中的三位筑基高手，皆满身的污血。阿威紧紧抱着阿雅，脑袋低垂；而她他师妹，依然生死不明。阿胜紧闭双眼，忙着吐纳调息。而冯田与阿三，皆遍体污垢而神态疲惫。
“嗯，又回到了海上！”
无咎点了点头，有些无奈，却懒得多说，伸出根手指往下一戳：“找个地方落脚，以便三位前辈疗伤止疼！”
阿三早已支撑不住，只想着歇息，他急忙答应一声，与冯田收住云舟的去势，而降落之余，不忘凝神俯瞰。
大海之上，波涛起伏，雨雾茫茫，一时难寻落脚之地。
阿三与冯田只得驾驭云舟，在半空中慢慢寻找。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在海面上找到了一个隐隐约约的黑点。两人不加迟疑，慌忙降落。果然是个小岛，却只有十余丈方圆，分明就是一块大礁石，孤零零的矗立在海面之上。
片刻之后，一片云光缓缓落在小岛之上。
阿胜及时醒转：“此处何处……”
阿威也茫然抬头，而不过少顷，匆匆抱着阿雅跳下云舟，踉跄之中差点摔倒。阿三与冯田伸手搀扶，被他一把甩开，转而环顾四周，又急急命道：“开辟洞府，我要帮着师妹疗伤……”
小岛的地势平缓，即使当间的礁石，也不过一、两丈高，想要从中开辟洞府，有些勉为其难。
阿三看向阿胜，抓耳挠腮。
而阿胜又看向无咎，也不知如何是好。
阿威早已没了护体灵力，与他的师妹，瞬间已被雨水浇透，而他的两脚更是瑟瑟发抖，摇摇欲坠中倍添几分狼狈与焦急：“耽搁不得，快快动手……”
无咎收起云舟，在礁石上走了两步。
小岛虽然不大，却浮出海面四、五尺，用来落脚歇息，倒也差强人意。
无咎停下脚步，拂袖一甩。一道紫色剑光透体而出，“扑哧”扎入小岛当间的礁石之中。顿时轰鸣作响，石屑纷飞。不消片刻，礁石被从中凿穿，多了一个六七尺高、丈余方圆的山洞。他收起狼剑，示意道：“想要洞府，没有；遮风避雨，足矣！”
他话音未落，阿威已抱着阿雅冲了过去。
对于此时的阿威来说，洞府与简陋的山洞，没有分别，他只想有个地方给他的师妹疗伤。
阿威冲进山洞，双膝跪地，小心放下阿雅，并帮着阿雅盘起双膝，背靠石壁，摆出一个行功的坐姿。稍稍忙碌，他已累得气喘吁吁，慌忙就近坐下，又抓过阿雅的双手，便想着给他的师妹加持法力。怎奈他自身的伤势已够惨重，修为难继，又如何替人疗伤，急得他又是大口喘着粗气，致使胸口的剑伤不断渗出血迹……
几位同伴也是关切所致，跟着走到洞口前。
阿胜似有察觉，叹息道：“哎呀，阿雅伤及气海，危矣……”
却不料阿威猛然扭过头来，竟神情狰狞：“你放肆，岂敢窥视阿雅的身子……”
“师兄，我……”
阿胜顿时面红耳赤，却无从辩解。修士之间，探查伤势，原本寻常，而涉及男女之别，却叫人说不明白。而左右的阿三与冯田早已吓得躲到远处，他也只能被迫后退，却见还有一人没有挪步，忙道：“无咎，你修为无碍，或可出手相助……”
岛上的六人，半数重伤，唯有无咎，算是毫发无损。倘若施展修为，能够救治阿雅，除了他之外，还真的再无旁人。
无咎站在洞外，洞内的情形近在咫尺。
污血泥泞，遮掩不住阿雅的柔美身躯，而那原本娇柔妩媚的女子，此时背靠着石壁，面如冷玉，嘴唇发青，双目紧闭，一头秀美的金发，更是湿漉漉的而风韵不再。尤其她的腰腹，被飞剑洞穿，血肉绽开，惨不忍睹。整个人虽然气机犹存，而生气已微乎其微。
无咎还想凝神细看，一阵吼声扑面而来：“无咎，我知道师妹喜欢你，那又如何，你休想趁虚而入，滚开，给我滚开……”
阿威瞪着双眼，疯了一般。
无咎欲言又止，拿出一个丹瓶放在洞口前。他冲着丹瓶上的“冰离丹”默默看了眼，旋即转身走开。
阿威不管不顾抓过丹瓶一把捏碎，将仅存的冰离丹，尽数塞入阿雅的嘴里，又忙着抓紧对方的脉门而语无伦次道：“师妹，师兄在此，你定然无妨，定然无妨……”
“哎呀，阿雅的伤势之重，绝非丹药之功能够化解，可惜了那灵丹妙药……”
无咎走过阿胜的身旁，阿胜在惋惜不已。他浑若不觉，径自走向小岛的尽头，而后撩起衣摆，施施然盘膝独坐。
但见风雨飘摇，波涛起伏。一时之间，天地苍茫无尽……

第六百三十三章 一位痴人
……
转眼之间，两日过去。
小岛上，情形如旧。
依然风雨弥漫，依然涛声不断。而值得庆幸的是，依然不见强敌追来。
阿胜稍稍心安，带着冯田与阿三，守在小岛的一端，就此歇息疗伤。虽说三位筑基高手中，他的伤势最轻，而比起寻常，还是过于惨重。他的法力不济，于是便让两个弟子打出几片禁制用来遮风挡雨。虽说地处简陋，所幸没了性命之忧。只须将养三两月，恢复如初应该不难。到时候再设法返回部洲，便能继续赶往金吒峰。
而伤势痊愈的关键所在，便是神奇的冰离丹。也不知那个无咎，从何处抢来的丹药，竟堪比仙丹呢，若能再讨得几粒，更好了。
阿胜抬眼一瞥，继续静坐用功，而体会着丹药的妙用，他又禁不住微微摇头。
无咎，被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弟子，今非昔比啊，却性情古怪。有时颇为小气，而有时又大方惊人。他明明与阿威有过节，却将一瓶冰离丹拱手相送。而他并不糊涂，缘何犯傻？哦，他也钟情于阿雅，于是假手阿威而暗中相助？
而若真喜欢，抢夺便是。何必这般隐晦，忒显心机深沉。
怎奈阿雅的伤势，唉……
在阿胜左右丈余远外的礁石上，分别坐着冯田与阿三。
两人连番驾驭云舟，也算是精疲力竭，如今终于能够缓口气，双双盘膝而坐凝神吐纳。
再去几丈远，便是岛上唯一的山洞。
洞内，阿威依旧是坐在阿雅的面前，紧紧抓着阿雅不撒手。他要竭尽所能，帮着他的师妹化解丹药之力。至于成效如何，眼下无从知晓……
而十余丈外，小岛的尽头，还坐着一人。
脚边，就是海水。时不时的一层海浪翻卷而来，“哗”的拍在礁石上，顿然摔成粉碎。而浪花迸溅过后，无咎端坐如旧。浑身上下，滴水不沾。似乎他游离于天地之外，又或整个人已消融于这片大海之中。唯有他手中的酒壶，随着海浪的沉浮，缓缓举起，又缓缓放下。他在饮酒，他在沉思。抑或是一边饮酒，一边默默等待。因为他所面对的海面，正是来的方向。
之前的种种遭遇，只当意外。而如今的玄武谷，竟公然对付元天门。虽说早有所料，而曾经的担忧，忽然应验，还是为之惊诧不已。照此说来，部洲之行，是个圈套，一个处心积虑设下的圈套。所坑害的乃是数百弟子，当然还有瑞祥长老本人。而玄武谷之所以胆大妄为，背后的倚仗又是谁？
苦云子，还是他门下的几大地仙长老？
以苦云子的身份之尊，总不会如此下作。而即便是他门下的长老躲在暗处，也不该没有泄露一丝风声。
夫道子，那个头顶铁簪的家伙？
一个人仙长老，兴不起多大的风浪。
除此之外，还能有谁呢……
“哗——”
又是一层海浪，迎面砸来。
无咎举起酒壶，呷了口酒。
玄武谷的举动，不言而喻，就是趁着前往金吒峰的三年期限，将分散的元天门弟子赶尽杀绝。既然如此，那个乐正长老，以及巴牛，象垓，巫马，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倘若那帮家伙真的追到海上，如何是好呢？自家一人，浑天不怕。还有几位同伴呢，搁在往常，或能借助遁法躲到地下，而如今的阿胜、阿威、阿雅的伤势惨重，没有法力修为闭息，难免活活憋死的下场。
想要善始善终，谈何容易。
如今已过两日，仍未见到强敌的踪迹，接下来怎样，全凭运气……
无咎举起酒壶。闯荡漂泊了多年，还是孤单单一无所有。高楼豪宅以及妻妾成群的梦想，也愈来愈远了。所幸烈酒解意，风雨懂人。唉，唯一的，真正的小伙伴，只有这壶中的酒。而他的酒壶尚未凑到嘴边，又微微一怔。
便于此时，一声悲恸的呼喊声突然响起——
“师妹——”
无咎飞身冲到了山洞前，阿胜、冯田与阿三也适时凑了过来。双方皆有所猜测，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师妹，醒来——”
只见山洞内，满脸憔悴虚弱的阿威，跪在地上，兀自紧紧抓着阿雅的双手在悲声呼唤。
阿雅依然背靠石壁，长发低垂，任凭如何呼唤，全无丝毫回应。那张掩在长发中的脸，依然貌美如初，却多了层霜色，或更添几分冷艳。而她整个人已气息断绝，再无半点儿的生机。
阿威不管不顾，只管扯开嗓门呼唤，他浑似疯了一般，竟泪水迸溅而哀痛欲绝：“吼、吼，师妹，醒来……”
他的师妹，再也醒不来。
那个风情妩媚的女子，死了。死的很意外，也很突然。便如一朵娇艳的花朵，刹那凋零。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便在这苦海孤岛之上寂然远逝。而悲惨的一切，又在常理之中。她气海中剑，难逃一死，即使冰离丹，也难有回天之力！
阿胜错愕片刻，忍不住劝说：“阿雅道殒，师兄节哀……”
嚎叫中的阿威，猛然一怔，回头看向洞外的众人，竟两眼血红，而神情狰狞。
阿胜只得闭上嘴巴。而阿三与冯田则慌忙退后躲避。
“不——”
阿威疯狂摇头：“师妹活着，她还活着——”
曾经粗莽的汉子，泪水再次迸溅而出。
他转身一把将阿雅抱在怀中，悲恸失声：“师妹，你不能丢下师兄，师妹，醒来……”
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令人动容。
阿胜却是有些无所适从，恰见身旁还站着一人，他忙点头示意，不无尴尬道：“师兄他伤势过重，损及心神，故而发痴，稍加宣泄便可无恙……”
无咎站在洞前，默然无语。他的眼中，却有一蓬金发在来回摇荡。便仿如骄阳的绚丽，旋即又湮没在无情的风雨之中。直至片刻之后，他这才黯然长吁：“谁又不曾发痴呢……”
阿胜不明所以：“嗯，阿威师兄，倒是一位痴人！”
无咎没有回应，转身奔着海边走去。
阿胜随后跟了过来，又担忧道：“身为仙者，如此为情伤神，很是不该，他竟然流泪……”
冯田与阿三，也尾随而至。
在仙门弟子的眼里，阿威的哀伤，很是不可思议，却又无从劝解。只有暂且避开，任凭他宣泄一番。
无咎站在海边，风雨扑面。他举起酒壶，灌了口酒，回头看向左右的三位同伴，转而继续默默远眺。
他不喜欢阿威，甚至厌恶。
而正是那个性情暴躁、且心胸狭隘的莽汉，偏偏是个重情的痴人。尤其他哀伤凄绝，令人唏嘘不已。阿胜三个家伙，不谙男女之情，而自己却是感同身受啊。或者，这才是送出冰离丹的真正缘由。对于阿威的恶感，也随之烟消云散。
孰能无情呢，迥然有异罢了。流泪又怎样呢，人生总有风大眯眼的时候。
只可惜了那个女子，她本不该这般死去……
无咎立在海边，继续饮酒。阿胜与冯田、阿三，同样的默然无语。
而悲恸的哭泣声，依然在风雨中回荡——
“师妹啊，你醒来。你若离去，我该如何是好。仙门之中，唯有你知我、懂我，若非你体恤怜惜，我又怎能活到今日……”
阿威应该恢复了几分心智，却痴狂如旧，难耐哀伤，为之深深痛悔不已。
“师妹，我害了你。若非我执意赶路，也不会遭遇意外。为兄我恨啊，且等我……”
海边的四人有所察觉，同时转身。
只见痛苦中的阿威，终于承受不住哀伤，竟突然举起手掌，狠狠击向自己的脑门。霎时脑浆迸裂，哭喊声戛然而止。旋即他软软趴在阿雅的身上，便如找到归宿般的释然……
“住手——”
阿胜失声大喊，却为时已晚，他猛一跺脚，嗓音带着颤抖：“哎呀，何至于如此……”
冯田与阿三，双双瞠目难耐。
无咎则是抓着酒壶，手悬半空，僵立片刻之后，慢慢背过身去。而再次凑到嘴边的酒壶，也不禁哆嗦了下。
阿威也死了！
那个粗莽的家伙，为情发痴，倒也罢了，却为情殉身，死得一个干脆决绝。是啊，又何至于如此，不过，谁能说得明白呢……
阿胜连声叹息，回头看向他的三个弟子。冯田、阿三与他面面相觑，还有一个面对大海而饮酒不停。他又是摇头，又是甩手，无奈之下，疲惫道：“冯田，阿三，随我收殓两位师叔……”
三人走向山洞。
所谓的收殓，就是烧了遗骸。而焚烧之前，要将遗物收拾一二。谁料阿威依旧是紧紧抱着阿雅，难以分开。
阿胜只得作罢，他将二人的纳物戒子收起，又将两位的随身之物分给了冯田与阿三，然后吩咐点火。
少顷，火光燃起……
无咎面向大海，继续饮酒。而酒壶，换成了酒坛。小口轻呷，变为大口猛灌。数十斤一坛的苦艾酒，竟被他一饮而尽。而酒坛空了，身后的火光也渐渐熄灭。
阿三拿着一物走了过来，欣喜道：“此乃师叔的缠金鞭……”
他分得一根鞭子，很想与他的师兄炫耀一二。
而话音未落，鞭子脱手飞出。
他猝不及防，失声喊道：“又抢我宝贝，卑鄙……”
谁料这回更惨，一脚飞来，直接将他踢得倒飞出去。他吓得魂不附体，哇哇大叫：“师叔，救命——”
“无咎，脚下留情……”

第六百三十四章 天涯不老
……
阿威与阿雅，双双罹难。
且不论那对师兄妹的情感如何，命运怎样，自从壬辰七月来到部洲，便一直相伴至今，如今突然之间魂飞湮灭，又怎能不让人为之唏嘘感慨呢。而焚烧了二人的遗骸，也算是料理后事。修仙者，生前风光，超凡脱俗，而死了以后，也不过一抨尘埃。谁料转眼之间，小岛之上再生变故。竟然有人动手打闹，不，先是动手抢夺，然后又抬脚行凶。
阿胜大声呵斥，与冯田急匆匆走了过来。
阿三趴在礁石上，捂着屁股，满脸惨状，喊着救命，还伸手比划着某人的最恶行径。而行凶者却背对着他，独自面向大海而神有所思。
“哎呀，何必欺负师弟呢，我见他不易，故而将阿雅的遗物转赠于他。”
阿胜本想教训几句，而话语出口，已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无奈。他的伤势并未痊愈，亦无灵力护体，此时浑身湿漉，倍显狼狈颓废。再加上心急所致，整个人更添几分窘迫。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道：“无咎，你喜欢那根缠金鞭，拿去便是，你我再也经不起折腾……”
他是由衷而发，因为真的折腾不起。
原本一行九人，仅剩四个。如今又沦落在大海孤岛之上，可谓前途渺茫。而他这个唯一的前辈，偏偏伤势未愈。所能指望的弟子，却故态萌生行凶打人。却训斥不得，也劝说不得。他已是精疲力尽，缓缓举起双手。他已顾不得前辈的尊严，他只想化解纷争而安稳一时。
阿三揉着屁股慢慢起身，一脸的沮丧。吃亏既定，也是活该。谁让炫耀呢，只能自认倒霉。
冯田却是善解人意，跟着附和道：“师兄，还请体谅师叔的难处……”
无咎依然站在几丈外，背对三人，任凭一头乱发与衣摆随风飞扬，兀自默默端详手中之物。
这是贺洲仙门的一件法器，名为缠金鞭，又称如意索，乃阿雅的遗物。而对于他来说，再也熟悉不过。因为这件宝物，本来属他所有。回想起来，约莫已是五年过去。
还记得黑泽湖上，初次见到一位金发女子踏剑而来。异域风情，煞是惊艳。随后被她救起，抢了缠金鞭，继而仙门再遇，赤身相对，前往星海境，又辗转部洲，等等。其间不乏尔虞我诈，也有凶险重重，而不管她出自何意，却明里暗里帮过自己无数回。对于那个女子，没有恶感，也谈不上喜欢，却有一分欣赏，还有一丝惋惜……
“无咎，你倒是应个声啊？”
阿胜焦虑难耐，摆了摆手：“没人与你争抢宝物，放心便是……”
他还想劝说，又微微一怔。
无咎没有理会，也没有回头，却抬手一抛，竟将那根缠金鞭远远抛向海中。浪花一卷，鞭子再无踪影。或沉入海底，或追随主人而去。
阿三看得真切，急急冲了过去：“哎呦，糟蹋宝物，你不要、我要啊……”他的水性不错，亟待跳到海中捞回缠金鞭。而刚刚抬脚蹿起，便被一只手掌给紧紧掐住脖颈而强行按在原地。他刚要喊叫，便听道：“有人来了，诸位小心——”
这茫茫的大海，谁会赶来？
阿三惊奇不已，却脑袋冲地。急得他连连挣扎，所幸脖颈一松，趁机后退几步，喘了口粗气，又忙踮起脚尖而抬头远眺。
风雨如旧，海天蒙蒙，除了四周翻卷的海浪，什么都没有。
却听冯田疑惑道：“万吉长老……”
阿胜也颇显意外：“万吉长老……”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有隐隐约约的剑光穿过雨雾而来，并低低掠过海面，随即现出一位中年男子的身影，看相貌装扮，正是元天门的人仙长老，万吉。却并非一人，随后再次冒出两个壮汉，竟是之前在地下暗河所遇的阿峰、阿炳，也不知他二人是如何逃脱巴牛的追杀，又与万吉长老凑在一起，如今再次结伴而寻到此处。
与之同时，三人发现了海中的小岛，似乎吃了一惊，旋即从天而降。
穷途末路中，遇见了本门的长辈，应该值得庆幸。阿胜不及多想，拱手相迎。而他尚未询问来由，便见万吉长老匆匆落地，竟满身血迹，神色疲惫，愕然道：“尔等怎会逃到此处……”
随后而至的阿峰、阿炳也是遍体伤痕，诧异道：“诸位没死……”
三人显得极为狼狈，四下张望，见岛上并无异状，各自松了口气。
阿胜欲说无言，与冯田、阿三愣在原地。无咎依旧站在海边，默默打量着三位新来的同伴。
只听万吉又道：“此前混战之际，恰逢乐正被困，于是趁机脱身，怎奈玄武谷弟子四处拦截，最终只能逃到海上，却仅剩下我三人。而据悉，乐正已召集象垓与巫马两位人仙长老随后追来……”他话说一半，回过头来：“无咎？你不是那个羽士弟子吗，怎会成了筑基的高手，幸亏你施展蔽日符困住乐正……”
无咎拱了拱手，却沉吟着没有出声。
阿胜分说道：“无咎他偶得机缘，修为大涨，只因尚未遇见长老，故而不曾禀报。也多亏他出手果断，使我一行屡次脱险……”
“如此便好！”
万吉根本没有心思追究一个弟子的修为来历，打断道：“玄武谷高手，随时将至。我三人先行一步，权当帮着尔等引开强敌！”
这位长老来得突然，走得匆忙。话音未落，人已踏起飞剑蹿到半空。
“呵呵，诸位保重，告辞——”
阿峰、阿炳心领神会，换了个眼色，呵呵一笑，双双冲天而起。
转瞬之间，三道剑虹远去。
“哎，别抛下弟子啊……”
阿胜始料不及，愕然当场，旋即举起双手：“多谢长老关照……”
本以为遇到了同门前辈，有了依靠，却没想几个喘息的工夫，依靠化为泡影。而长老说了，此举只为帮着引开强敌，呵护之情，溢于言表。弟子享受恩泽，道声谢，也算是应有之义。
不过，有人不以为然。
“关照个屁！”
“你……不好胡说八道……”
阿胜的脸色一僵，而循声看去，又叹了声，没精打采道：“唉，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茫茫的风雨笼罩之下，波涛环绕的小岛上，四道人影倍显孤单，也倍显彷徨。
无咎抬脚走向那个埋葬了阿威、阿雅的山洞，长发、衣摆在风雨中卷扬。他在洞前停下，低头凝视。
洞内早已浸满了水，分不清海水，雨水，还是泪水。曾经的灰烬尘埃，消失无踪。似乎没人来过，只有那穿过洞口的风声在“呜呜”作响，不知在叙说着一场天地的见证，抑或是倾诉着光阴的无情。
无咎挥袖抓出酒壶，顺手洒下一行酒水。
人去匆匆，往事随风。且以杯酒祭红尘，从此天涯不老梦。
无咎默然片刻，收起酒壶，转而已是双眉竖起而面带冷笑：“玄武谷的高手顷刻将至，你我留在此处只能等死！”
他抬手抓出一块玉片抛出，法力加持，小岛之上顿时多了一方三五丈的白色云雾，轻轻悬空，四周云光闪烁。
阿三恍然大悟：“万吉长老名为关照，实则嫌弃拖累。于是吩咐你我留下，只为拖延片刻，以便他三人脱身，好卑鄙……”
冯田点头附和。
“放肆，休得妄议前辈！”
阿胜似乎难以置信，瞪眼训斥，却狐疑不定，转而又道：“无咎，莫非仅为猜测，小人之心要不得……”
无咎跳上云舟，掐动法诀。阿三与冯田不敢怠慢，随后而至。
阿胜忙道：“等我……”
云舟腾空而起，那小小的孤岛，渐渐模糊，渐渐的消失在风雨波涛之中。
无咎盘膝坐下，不容置疑道：“阿三，冯田，别闲着，操持云舟……”
吩咐之后，他冲着身后的阿胜撇撇嘴角：“我曾自诩君子，却吃亏不断，于是便成了小人，侥幸活到今日！”
阿三虽然不敢抗命，而丢了缠金鞭，犹自暗暗不忿。忽而察觉便宜，他趁机插话：“天地可鉴啊，师兄终于自认小人！哈……”
阿胜摇了摇头，叹息道：“身为修仙之人，岂能自甘堕落呢！”
无咎不予分说，而是抬手欲打。
阿三慌忙躲闪，神色求饶，随即老老实实催动法诀，与冯田一道，帮着驾驭云舟。
阿胜忽而想起了什么，担忧道：“此去何方，切莫乱走乱撞，迷路倒也罢了，倘若撞见玄武谷的高手……”
“追赶万吉长老。”
“你说他存心不善，追他作甚？”
“他远道而来，知晓玄武谷的动向。你我只管追随而去，料也无妨！”
“哦，原来如此。怎奈我伤势未愈，难以相助，全凭你前后忙碌，很是愧疚啊。不过，若能再来几粒冰离丹……”
“苦艾酒倒有几坛，前辈是否畅饮一番？”
“你也知道，我眼下不宜饮酒，且送我几坛，来日再行奉陪如何？”
“嗯，来日再说吧！”
“哼，又变得小气……”
一片云舟穿过雨雾，奔着大海深处疾驰而去……

第六百三十五章 罔顾善意
……
在小小的孤岛上，待了不到三日，继续赶路。
一行四人赶往何处，不知道。之所以追随万吉长老，也是权宜之计。而万吉长老所去，又是哪里，同样说不清楚，只记得一个大概的方向。最终又能否摆脱玄武谷高手的追杀，还是离不开一个运气。
而所谓的运气，似乎不错。
半日后，疾驰中的云舟，慢了下来。前方的海面上，冒出一片黑影。渐渐近了，竟是海岛。一座真正的海岛，足有十余里方圆，为沙滩环绕，有山林覆盖，虽然还是阴雨密布，却叫人为之两眼一亮。
阿胜已从云舟上站起身来，抬手示意：“此处远离陆地，极难找寻，用来闭关疗伤，堪称一方绝佳的所在啊。阿三、冯田，快快下落——”
随着云舟的降落，风雨之中的海岛变得愈发清晰。
阿胜的脸上也终于露出笑容，不无感慨道：“无咎，多亏了你的当机立断，这才寻到此处，不然眼下尚在那小岛上忍受煎熬呢！”
无咎盘膝坐在云舟的当间，酒壶不离手。似乎不将所藏的苦艾酒饮个干净，他是不会罢休。对于突然冒出来的海岛，他并无意外，而是吐着酒气，莫名其妙嘟囔一句：“不是个东西……”
阿胜无暇多想，只管低头俯瞰而神色期待。
不消片刻，海岛迎面而来。
云舟的去势猛然一收，随即缓缓落在一片沙滩之上。
阿胜率先跳下云舟，阿三与冯田也随后登上海岛。
恰于此时，岛上突然冒出三道御剑的男子身影，在半空中稍加盘旋，随即乘风破雨急冲而来。转瞬之间，三人落在沙滩尽头的山坡上，各自神情古怪，为首的前辈，更是出声叱问：“阿胜，缘何暗中盯梢，尾随而至？”
突然现身的正是此前离去的万吉长老，以及阿峰与阿炳。三人应该尚未安顿下来，依旧是衣衫不整的模样。
阿胜见到三位同门，颇为欣喜，谁料迎头遭到训斥，他顿感错愕：“这个……这个……”
万吉长老却不假颜色，命道：“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去！”
好不易找到了一个能够闭关疗伤的地方，竟然遭到驱赶。而驱赶的并非仇家，而是本门的长辈。
阿胜愣在原地，进退不得。
阿三与冯田，也是神色惶惶而不知所措。
万吉长老的话语声稍稍缓和，郑重又道：“玄武谷的高手，分明冲着我这个长老而来，我身为前辈，不能不为了尔等小辈的安危着想啊！”
他话到此处，眼光一瞥。沙滩上的云舟，依然离地尺余，悠悠空悬，有人端坐其中。他随即摆了摆手，不容置疑道：“无咎，带着三位同门另寻去处！”
阿胜忽而想起还有一位同伴，急忙与阿三、冯田转过身来。
却见无咎从云舟上慢慢站起，拿着酒壶又来了口酒，这才不慌不忙地举目观望，海岛的风光与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在茫茫的大海之上，能够寻到一座真正的海岛，并不容易。且岛上树木茂盛，山石耸立，溪水流淌，颇有几分景色。在海岛的当间，则矗立着百丈石山，或有山泉汇聚，海鸟栖息，风雨笼罩之下，一派生机盎然。
而先到一步的三位修士，则是万吉与阿峰、阿炳。而他三人现身，不是迎接，也无问候，只为驱逐。
曾与万吉长老打过交道，记得他是个人仙五层的高手，为人爽朗随和，颇有前辈高人的风范。此时此刻，却好像换了个人，话语之中闪烁其词，看不出丝毫的善意。
阿峰与阿炳，依然活着。他二人能够接连逃脱巴牛与乐正的追杀，或有过人之处亦也可知。只是那两个家伙，全无操守，至少比起阿威、阿胜，要差远了。
“无咎，你聋了不成？即刻动身，不得耽搁！”
万吉长老，不耐烦了。他见某人踏着云舟，手拿酒壶，浑似看风景的架势，忍不住厉声叱呵。
阿胜是有苦难言，暗叹一声，转身奔着云舟走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弟子，一个是没精打采的阿三，一个是神情凝重的冯田。
既然长老口口声称为了小辈的安危着想，谁又敢辩解呢。至于真假如何，只能听天由命。
而没走几步，一道白衣人影落在海滩上，收起酒壶，抬手一招，云舟消失无踪。旋即他又背起双手而下巴一抬，竟迎面挡了三位伙伴的去路：“诸位，去往何处？”
阿胜错愕止步，忙道：“长老吩咐，你这是……”
他话没说完，双手“啪”的一拍，又无力摊开，哭丧着脸道：“去往何处，我也不知啊……”
无咎却是咧开嘴角，淡淡道：“既然无处可去，留下便是！”
万吉站在十余丈外的山坡上，只等着驱走几个弟子了事，谁料转眼之间，他的吩咐竟被当成了耳旁风。
他两眼一瞪：“无咎，你所言何意？”
阿胜依然站在无咎的面前，一脸的凄苦神情。而阿三却与冯田悄悄换了个眼色，竟是有些莫名的振奋。
无咎冲着阿胜点了点头，径自走过海滩。他几步来到了山坡上，面向大海，伸展双臂，神色远眺，很是抒怀惬意。一头随风飞扬的长发，笔直的身躯，更添几分洒脱的气度。而洒脱之中，似乎又多了一种不羁的狂野。
万吉的脸色一沉，怒了：“小辈，回我话来！否则依循门规，我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想想也是，一个筑基弟子，竟敢在人仙长老的面前故作深沉，不，应该是装模作样，简直就是粗蛮无礼。倘若不加以惩治，长辈毫无威严，规矩大乱，仙门亦将不复存在。
“哦……”
无咎好像是看够了风景，终于回过头来：“我说了，不走了！”他嘴角一撇，淡笑又道：“阿胜伤势在身，不宜奔波劳累，我四人便陪着长老，在这海岛之上歇息一段时日！”
“你……”
万吉微微一怔，怒声叱道：“小辈，你敢抗命不从，罔顾善意，岂有此理……”
他身旁的阿峰与阿炳，始终在看热闹，只想此番过后，继续躲在山上闭关歇息。谁料那四位同门，竟然纠缠着不肯离去。二人面面相觑，也不由得愤愤出声——
“你一个新晋的筑基弟子，怎敢顶撞长老呢？”
“速速离去！不然玄武谷高手追来，尔等休想活命！”
而两人不凑热闹也罢，话刚出口，隔着老远，一声叱骂便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狗东西，给我闭嘴！”
阿峰与阿炳始料不及，错愕难耐——
“他……他辱骂同门？”
“嗯，以下犯上，蓄意作乱！”
“大逆不道啊，罪当严惩！”
“长老，还请发话，我师兄弟断然不能容他……”
他二人忙着告状，又一声叱骂传来——
“放屁！”
只见无咎的笑容变冷，竟挽起袖子，抬手一指，扬声又道：“我一行原本躲在地下闭关，安然无恙，却被你二人招来祸端，致使阿威与阿雅惨死。而你两个狗东西，竟敢信口雌黄，嫁祸于我，想要讨打不成？”
“砰——”
他话音未落，翻手抓出玄铁剑插在山坡上，旋即又晃动拳头，周身筋骨“噼啪”脆响，邪狂的气势沛然而出，接着下巴一抬而傲然出声：“且联手放马过来，我一并收拾！今日不将你二人的狗腿砸断，难消我心头之恶气！”
他要打架，并以一敌二，并声称打断对方的狗腿，很霸道，很凶残。
而他的挑战，在阿峰与阿炳看来，很狂妄，很无知，也很可笑。
阿峰与阿炳，乃筑基七、八层的高手，能够历经凶险，活到今日，绝非泛泛之辈。两人不由得目露凶光，却又看向万吉长老而显得极为愤怒的样子。有长辈在场，他二人颇为懂得进退之道。
“放肆！”
果不其然，万吉长老更加显得震怒，竟抬手召出飞剑：“如此野蛮之徒，岂容你胡作非为，竟敢挑起内斗，不妨冲着我来……”
冯田愕然，悄悄退后。
阿三吓得转身就跑，却“扑通、扑通”落入海水之中。见无路可去，他禁不住暗暗叫苦。
我的师兄，你也太不识好歹了，岂敢冒犯本门长辈呢，不可理喻啊！
阿胜也是目瞪口呆，后退两步，慌忙摆手，连声劝阻：“不可、不可，长老息怒……”
无咎依然岔开双脚杵在山坡上，全无半分惧色，随即双眉倒竖，周身“砰”的炸开一层水雾，衣摆长发更是随风激荡而气势飞扬。与之瞬间，他两手横展，一紫一青两道剑光缓缓而出，森然莫测的杀机随之横溢四方。
阿胜吃禁不住逼迫而来的威势，继续踉跄后退，“扑通”坐在沙滩上，急得大喊：“哎呀，快快赔礼道歉……”
无咎却不领情，嘴角冷哂：“给谁赔礼，为谁道歉？”
阿胜只当阻拦不得，绝望道：“万万不可动手啊，否则大祸酿成，后悔已晚……”
万吉长老虽然怒不可遏，却并未动手。
几丈外那个年轻弟子所展现出来的杀气，似乎让他很意外。他见左右的阿峰、阿炳也抓出飞剑而跃跃欲试，转而两眼眯缝，严厉的口吻，也突然变得阴沉莫测起来：“无咎，你说阿威与阿雅，双双遭难，而这便是你以下犯上，背叛师门的缘由？”

第六百三十六章 强人多怪
……
浪涛拍岸，风雨漫卷。
七道人影，站在海边。彼此虽为同门，再次重逢，却无重逢的喜悦，分明一个对峙的场面。
万吉脸上的怒气未消，神情阴沉，他抄在背后的衣袖中，一道剑光隐隐闪烁。
阿峰与阿炳，皆神色不善，似乎有些幸灾乐祸，而各自的眼光中又透着杀气。
阿三站在齐腰深的海水中，惶惶不安。他矮瘦的身子，随着海浪的起伏来回摇晃，而他的一双大眼兀自紧紧盯着海滩上的情形，唯恐稍有不慎而惹来滔天的大祸。
冯田微微皱眉，始终默不吭声。只是他惯有的矜持漠然，多了几分凝重之色。
阿胜依然坐在地上，伸着两手，又是窘迫狼狈，又是无奈绝望。
众所关注之下，但见长发白衫随风飞扬，一道身影孑然不群，孤傲气势沛然四方。他的两手之中，更是剑芒吞吐。再加上面前的玄铁重剑，邪狂而又彪悍的杀气令人窒息。而便于此时，他突然出声——
“不问缘由，先给我安上一个背叛的罪名？呵呵——”
无咎扬声反诘，随即又呵呵冷笑：“看来想要成为前辈人物，除了高强的修为之外，恃强凌弱与玩弄心计的手段，也是不可或缺呢！”
他好像在自我调侃，嘲讽意浓。却分明在嘲笑万吉，嘲笑一个人仙前辈。而他笑声未落，沉声又道：“万吉长老，我且问你……”
方才的话语，虽然难听，却也含糊隐晦，尚且顾忌几分情面。而转眼之间，指名道姓，如同一巴掌扇到脸上，再无回旋的余地。
万吉强抑怒火，两眼眯缝，只等把柄在手，来个后发制人。谁料一个晚辈弟子，竟敢如此的无法无天。他顿时忍无可忍，几欲暴跳而起。
不过，他若是知道那个年轻人，曾将偌大的神洲仙门搅得天翻地覆，并将众多的人仙高手折腾的死去活来，他一定会为了今日的莽撞无知而悔恨不已。
无咎既然出声，便不容有人发作：“阿峰、阿炳祸害同门，你缘何置之不理？我不惜生死，帮你脱困，你身为前辈何曾有过半句褒奖，或是感恩的话语？如此倒也罢了，我再问你——”
他“啪”的一卷长袖，所持剑光消失，继而背抄双手而凛然叱道：“你口口声称为了弟子安危着想，却为何要让我四人盲目乱闯？一旦撞见玄武谷高手，是否便能帮着三位又挡去一劫？倘若你怕我成为累赘，招来祸端，不妨明讲，如此三番两次欺诈，所图又为哪般？”
一连串的叱问，咄咄逼人，且义正词严，掷地有声。
无咎并未作罢，继续不依不饶：“如此虚伪之举，令人寒心，来日遇见师门长辈，相信自有公道！”
万吉的两眼不再眯缝，而是圆睁，胸口起伏，欲怒无言。他神情挣扎片刻，猛然发出一声咆哮：“满口胡言！我岂能如你所说的不堪，枉我用心良苦，你……你……”
“哦，是我冤枉了长老？”
无咎突然神态一敛，话语急转，不再多说，回头冲着身后的三位同伴示意：“诸位，何妨在此盘桓几日呢，岛上风景不错呦——”
方才还是凶悍霸道，拼命的架势，转瞬之间，又成了没事人一般。
他抓起长剑扛在肩上，大步奔着岛上走去。
万吉始料不及，神色迟疑。
阿峰与阿炳急了——
“长老，人多醒目……”
“岂能由他放肆，门规何在……”
“闭嘴，我自有分寸！”
万吉更加恼怒，张口打断二人。至于有何分寸，他也说不清楚。他冲着那离去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转而厉声喝道：“阿胜，此前发生何事，给我从实说来……”
阿胜犹自惊魂未定，而情形的逆转又让他眼花缭乱。
“长老，弟子再不用另寻去处？”
“不用。否则被人借口嫁祸，我便成了戕害弟子的罪人！”
“长老息怒，他素来狂妄……”
“哼，我岂能与小辈一般见识！不过，他也过于狂妄……”
“长老你有所不知，玄武谷的巴牛长老，亦曾被他尽情羞辱，并追杀一日一宿……”
“他……他追杀巴牛长老，所言当真？”
“为弟子亲眼所见，他连杀了玄武谷的四位筑基高手，又将巴牛打得惨啊，两条大腿都是血窟窿，最终侥幸逃脱……”
“巴牛长老的修为，比我不差。而他只是筑基晚辈，怎能……”
“他狂妄啊，不怕死啊，人不畏死，鬼神也头疼呢。也幸亏他屡次舍命相救，弟子们得以生还。而他绝不敢冒犯长老，却因阿雅罹难而方寸大乱……”
“哦……”
“众所周知，他贪财好色。有句话说，色胆包天……”
海岛的另一端，同样是片沙滩，却足有数十丈方圆，并紧挨着百丈石山的山脚。此处三面环水，树丛茂盛，雨雾迷蒙，再有波涛舒卷而海天高远，倒也算是个难得的落脚之地。
此时，山脚的石壁上多了一个洞口。许是尚未完工，洞内依然碎响不断。
不消片刻，三道人影顺着海边寻来。闻得动静，各自加快脚步。
为首之人，正是阿胜。远远瞧见这边的情形，他连连点头。那山脚石壁上的山洞，离地三尺，且洞门敞亮，并搭建台阶，只须布设禁制，便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洞府。他面带喜色，直奔洞口而来。紧随其后的冯田与阿三，也都是轻松的模样。
而刚刚走近，一股劲风夹杂着石屑烟尘从洞内呼啸而出。
阿胜躲避不及，手忙脚乱：“洞外有人……”
阿三抱头鼠窜，跟着叫喊：“他怎会不知有人，成心使坏……”
冯田落后几步，倒是免去一场无妄之灾。
只见无咎从洞内走了出来，嘴角挂笑：“嘿，我当三位追随万吉长老而去，从此分道扬镳呢，意外呵——”
阿胜虽然行动无碍，却与凡人无异，满头满脸的石屑灰尘，气得连连甩手扑打：“呸、呸，你果然成心……”
阿三转身返回，讨好道：“师兄，彼此都是明白人，你何必装糊涂呢！”
“我装糊涂？”
无咎倚着洞口，抱起双臂，打量着再次相聚的三位伙伴，笑道：“阿三，请赐教！”
阿三凑到近前，欲言又止。
冯田适时打出几片禁制，挡住了四周的风雨。
阿三这才压低嗓门，神秘兮兮道：“万吉长老，早已探明了这片海域的虚实。又怕你我成为泄露行踪，便有意驱赶。一旦你我遭到追杀，他与阿峰、阿炳，便可趁机躲藏，再不济也扔了几个累赘，谁料你我随后赶来，纠缠不去，使他三人愿望落空。如今同在岛上落脚歇息，说不定再添变故。思来想去啊，还是师兄靠得住……”
无咎收起笑容，疑惑道：“诸位既然心知肚明，何不当面点破，反而要另寻去处，岂不自讨苦吃……”
阿三看向冯田，又看向阿胜，摇晃着脑袋，诚恳道：“不敢啊！得罪前辈，那才是自讨苦吃呢！”
“哦，于是诸位便等着我来顶撞长老？”
“你不同啊，你蛮横霸道，恶名远扬……”
“放屁！”
无咎张口便骂，恍然道：“原来糊涂的是我……”
他忍耐不住，抬脚就要踢人。
阿胜摆手阻拦：“哎呀，三言两语便将你挑怒，枉我还吹嘘你如何厉害……”
无咎瞪起双眼：“谁要你吹嘘，莫非你也在捉弄我？”
阿胜没有护体灵力，石屑灰尘裹在身上，再加上雨水冲刷，整个人脏污不堪。摊开双手，无辜道：“瞧瞧我的惨状，谁在捉弄谁呢？”他竟抬脚踏上石阶，气喘吁吁又道：“再不闭关疗伤，只怕要命丧荒岛了，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也不见外了……”
话音未落，人已一头扎进洞内，旋即传来屁股落地的动静，还有欣慰的叹息声：“无咎，多谢你的洞府！”
无咎见阿胜身子虚弱，且满身肮脏，嫌弃之余，故而稍稍躲避。谁料便是一丝不忍，丢掉了刚刚开凿的洞府。他愕然转身，怒道：“阿胜，你欺负我呢？”
凡俗有句话，装傻讹诈。他来自凡俗，对于此道再也熟悉不过。谁料远在异域，人性的龌蹉竟然没有两样。
阿胜没有回应。
阿三笑了：“哈，谁敢欺负师兄呢，真是强人多怪……”
冯田也难得出声：“师兄体恤师叔之情，令人敬佩，不如我与阿三开间洞府，送你……”
“够了！”
无咎抬手挥动，眼光一瞥：“冯老弟，你也懂得落井下石了？”
冯田低头不语，脸上隐隐现出笑意。
“哼，糊涂的是我，吃亏的也是我，并且有个说法，强人多怪！”
无咎哼了声，摇摇晃晃走向海滩。途经阿三的身旁，他眼光斜睨。阿三慌忙躲避，不忘捂着屁股。他走出去十余丈远，这才停转回望。
风雨笼罩之中，百丈石山默然矗立。不过。那山上并不消停，有三道神识横扫而来，又匆匆消失。
且罢，就地歇息一段时日。即使玄武谷的高手寻来，那又怎样呢。彩虹总在风雨后，半壶残酒醉路人。苦海飘零红尘乱，一梦醒来三千年。唉，三千年太久，只怕活不到那时……
无咎抬手摸出酒壶，昂首灌了口酒。随着一阵雨雾飘过，他人已没入地下而不见了踪影。
“咦，他去了何处，怎能不告而别呢？”
“哈，师叔勿忧。师兄并未远去，他只是遁入地下而已。”
“哦，虚惊一场！”
“师叔，只有你敢占他便宜哦！”
“胡说八道！情义无价，区区一个山洞又何足道哉。帮我封住洞府，我要闭关……”

第六百三十七章 独辟蹊径
地下三十丈，多了个洞穴。
无咎盘膝独坐。
拳打脚踢，挥剑劈砍，又将无处存放的土石，以袖里乾坤的法力装起来扔在一旁，于是便有了这个两丈方圆的洞穴。在洞壁嵌入几粒明珠照亮，地上摆着酒壶，之后一人坐着，霎时远离尘嚣而悠悠然独我。
所谓的尘嚣，也不多远，就在头顶，大海的涛声与岛上的情景，皆在神识之中隐隐约约。
不敢相隔太远啊，否则生出变故，难以及时察觉，那是要吃亏的。
人在世上，谁能不吃亏呢。小亏，倒也无妨；而大亏要人命，谨慎为好。
话说回来，还是心有恻隐的缘故。原本八个小伙伴，如今只剩下阿胜三人。但愿能够结伴走下去，也算是善始善终。唉，如今总想着善始善终，却每每事与愿违。是否过于迂腐，而有失变通？不。应为一种执着。唯有失去了，方才懂得珍惜。所珍惜的又是什么，则一言难尽。哦，或是阿三口中的情怀？而人有不同，情怀迥异。那个龌蹉的家伙，似乎有着远大的志向。而本人的情怀，曾经是大院子，妻妾成群，如今则是返回家园，寻找丢失的红尘，是不是很低俗……
无咎默然片刻，抓起酒壶来了口酒。
低俗也罢，至少活的明白。而想要返回家园，却也不易。还有一个玉神殿，便如压在头顶的山石而不容忽视。终有一日，要将那座大山彻底推翻。只是眼下提起玉神殿，为时尚早。且将玄武谷的那堆拦路的烂石头，给踢个粉碎！
想到此处，无咎挺起胸膛，眉梢耸动，很是踌躇满志的模样。而不过片刻，他又耷拉脑袋，吐着酒气，带着自嘲的神情而幽幽叹息一声。
以筑基六层的修为，便想挑战整个玄武谷？侥幸胜了巴牛一回，便真的以为能够打败人仙的高手？
不自量力，才是吃大亏的征兆！
虽然不将贺洲仙门弟子放在眼里，也仅仅意味着曾经的眼界。那个诛杀神洲使的高手，早已成为过去。一旦巴牛与乐正再次追来，难免遭遇意外，倒是要想想对策才是……
无咎收起酒壶，翻手拿出一物。
纳物戒子，来自天狼门的阿世，双方搏斗之时，被自己强行抢夺而来。
嘿，倒也痛快。而如此行径，若是回到神洲仙门，只怕早已被冠上了各种罪名。在这莽荒之地，弱肉强食，烧杀劫掠，竟天经地义。
“砰”的一声微弱的脆响，捏碎了戒子残存的神识印记，轻轻抖动，“哗啦”坠下一堆杂乱之物。
无咎拍了拍手，两眼生辉。
二、三十块灵石之中，竟有两块五色闪烁的乾坤晶石。除此之外，便是丹药、符箓，玉简、云舟，以及衣衫等杂物。稍加收拾，只留下一枚玉简与两块石柱状的玉符。
玉简中，拓印着天狼门的功法。而两块玉符，形状古怪，皆拇指粗细，三寸多长，上面刻满了符文，稍加辨认，正是天狼门的狼牙符。
且将狼牙符放在一旁，专注查看功法玉简……
如此不眠不休，一连数日。
无咎放下玉简，舒展双臂，伸了个懒腰，眉宇间若有所思。
他对于寻常的功法，没有兴趣。天狼门的狼牙符，却让他极为好奇。曾经见识过狼牙符的威力，至今耿耿于怀。果不其然，功法内拓印着一篇炼制狼牙符的法门。而细细看来，极为繁琐。且炼制所耗甚大，让人不敢轻易尝试。
怎讲？
狼牙符，以精玉为胚，佐以灵石淬炼，再加持法力与神识印记，方能最终大功告成。而其中难处有三。精玉为胚，丹火煅烧，灵石淬炼。
精玉倒也无妨，自己身家颇丰，神戒之中，不愁找不到几块上好的玉石。
而金丹之火，从何而来？
尤为甚者，炼制一枚狼牙符，最少消耗五十块灵石，简直就是有钱人炼制的宝物。也就是灵石愈多，玉符的威力愈大。
无咎有些无奈，灌了口酒。
又是丹火？
而以筑基真火，加以玄火之术，能否凑数，或勉强为之？而一旦勉强不得，岂不要白白糟蹋了五十块灵石？
就此作罢？
不甘心啊！
狼牙符，颇为霸道，对敌之际，只管扔出去，顿时轰鸣炸响，宛如利箭齐发而威力强横。即便是人仙修士，也必然为之手忙脚乱。试想，放着如此一件凶悍的利器而舍之不用，岂不大为可惜？
倘若找块精玉，稍加尝试呢？
先用几块灵石，加以真火炼制。即便不成，损失甚微，至少摸清路数，也算是练练手……
无咎想到此处，放下酒壶，又眨巴双眼，似乎在暗暗计较。
少顷，他左手的拇指上，浮现出一截指环，就势轻轻挥动。
面前顿时了几个尚未用过的玉匣、玉器，只须雕琢，倒也适用。另有一堆灵石，乃是他倾其所有，再加上劫掠所得，竟也凑得百数十块。
无咎自以为准备妥当，端坐直了，忙又灌了口酒，这才慢慢收敛心神。静坐片刻，他左手抓起玉匣，右手剑光闪烁，随即玉屑纷飞。途中稍作停顿，拿起原有的狼牙符稍作比划，然后继续忙碌。
两个时辰后，他面前的空地上，摆放一排玉胚，十几个之多，皆手指粗细，已颇具狼牙符的雏形。他从中抓取一个抛起，打出法诀。玉胚悬空，一缕莹莹火光倏然而去。须臾，玉胚融化，上下跳动，像是一滴灵动的水，显得神异非常。他又抓起十块灵石，一一祭出。真火煅烧之下，灵石碎裂，去芜存菁，强劲的灵气缓缓融入玉液……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流动的玉液，渐趋凝实，隐隐多了几分森然的气机。
无咎的双手不停，将所熟记的符文，借真火之威，加持法力，细细嵌入玉胚。而眼看着玉胚便要恢复原状，而成就一枚狼牙符，突然光芒乍泄而扭曲变幻。
与之瞬间，洞穴内气机凌乱，光华刺目，“轰”的一声炸响……
无咎早有防备，闪身没了影。直至片刻过后，他这才从地下悄悄冒了出来。却见两丈方圆的洞穴，犹然硝烟弥漫。四周上下，更是坑坑洼洼而满目狼藉。他目瞪口呆，忙又挥动大袖，接连掐出几个法力光芒，乃是袖里乾坤的神通，且将呛人的烟雾尽数归于其中，方圆之地总算是恢复了几分清爽。
狼牙符，凌厉霸道。即使炼制起来，也不乏凶险！
无咎就地坐下，缓了口气。
一回生，二回熟。既然初次不成，那就再试一回？记得炼制阴木符的时候，也是如此。而坚持不懈，最终还不是大功告成？
无咎低头一瞥，脸色发苦。此前为免意外，收起了酒壶、玉简、狼牙符与灵石。而十余个玉胚，却留在地上，法力冲撞之下，已多半粉碎。他摇了摇头，抓起一个玉胚……
不知不觉，又是多日过去。
洞穴内，烟尘尚未散尽。独坐在其中的某人，依旧是哭丧着脸。
他面前的空地上，摆放着四、五个玉胚，以及一堆灵石。玉胚倒也罢了，尚不至于消耗殆尽。从前所得的玉器，为数不少，尚能应付，而灵石却只剩下七、八十块。
依循炼制法门，余下的灵石仅够一枚狼牙符所用。却接连失手，至今也未炼制成功一回。再继续下去，瞎耽误工夫啊！
无咎颇感郁闷。
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玉胚，应该无妨。那就是丹火欠缺，修为迥异，或炼制法门有误？
归根究底，还是修为不济的缘故。否则小小的狼牙符，或蔽日符，应该挥手可就。而眼下即使不甘心，也只能作罢。所幸的是，尚有两枚狼牙符可用。
无咎转动左手拇指上的戒子，便要拿出狼牙符而再行揣摩一番，却心头微动，面前突然多出一堆白晃晃的东西。皆三尺多长，手臂粗细，像根棍子，如玉似铁，足有十六个之多。呈现之际，顿然散发出一种莫名的戾气。
螯足！
此乃鬼蛛的螯足，不畏真火呢，故而留存下来，被自己收入囊中。时至今日，几乎忘了。只因狼牙符的形状，像根棍子，与其相仿，故而临时起意将它拿了出来。
此物，入手生寒，沉重，显得极为坚硬，且通体莹白，如同精玉打造。神识浸入其中，霎时便能察觉一种暴戾的杀伐之意在蠢蠢欲动。
咦，这螯足留着无用，倘若以狼牙符的法门加以炼制，不知又将怎样……
心动，不如行动。
嗯，试试呗。炼器之道，便是在一次次的挫折中而得以淬火升华！
无咎将螯足收起，仅留一个，随手抛了出去，顺势加持法诀。当螯足悬起的瞬间，以玄火之术祭出一缕真火。而不消片刻，他又连连摇头。
螯足不畏真火，如此徒劳无功。
不过，倘若以灵石与螯足相融，再将狼牙符的符文嵌入其中，之后加持神识印记，又能否带来一个意外的惊喜？虽说失手无数回，却也并非没有收获。狼牙符之所以威力不凡，全赖于所凝聚的灵石之力的突然爆发，再加上符文牵引，一旦祭出便猛如利箭而势不可挡。而螯足之坚硬，岂不就是一支锋利的箭矢？
想法不错，且看我独辟蹊径……

第六百三十八章 聚散是缘
……
阿三走出洞口。
他身后的山脚，并排三个山洞，分别是他本人，以及阿胜、冯田的洞府。而只有他的洞门大开，师叔与师兄的并无动静。
海滩上，柔软的细沙，泛着日光的金泽，温暖而又舒适。浪花拍岸，碧波无垠。天高云低，风光万里。
天晴了。
阿三走在海滩上。
他踩着细沙，吹着海风，禁不住伸开双手，慢慢旋转着身子。他的黑脸带笑，悠闲，且又惬意。
漫长的雨季过后，天地明媚。
极目远舒，风光旖旎，浑如逍遥绝世，令人一时陶醉忘我呢。
嗯，好地方。倘若再来几个信徒，岂不就是神仙般的日子……
为何要信徒呢？
没有信徒，岂能一呼百应而享受膜拜敬仰？
而没有信徒，又如何展现神人的无上情怀……
阿三的步履飘忽，神色高远。
来到海边，海风扑面。
他背起双手，挺直小身板，两个大眼瞪着，直勾勾看向那天宇的尽头。其虽然个矮精瘦，却忽而多了几分莫名的气势。仿佛他就是这片大海的主人，随时主宰风雨的变幻与轮回。尤其他的眼珠子在微微闪烁，似乎燃烧着圣洁的光辉，亟待呵护四方，拯救天地万灵……
恰于此时，相隔不远的海面上，原本舒缓的波涛，突然微微隆起。像是有大鱼破浪而来，却又一时看不分明。
阿三尚自凝神远望，忽有察觉，“啪”的一甩袖子，学着某位冯师兄所惯有的矜持与淡定，缓缓低头俯瞰：“嗯，是何状况？”
他深沉不改，沉静如旧，便如面对信徒的跪拜，尽显他高人的风采。
而不过刹那，微微隆起的波涛，突然从中绽开，旋即轰隆作响，一道银色的光芒激射而出。许是威力过于强劲，随之扯起一道水柱。霎时浪花滔天，杀气呼啸。
“天呐，妖怪……”
阿三惊嘘了一声，目瞪口呆，顿失镇定，踉跄后退两步，竟缩起身子扭头便跑。而他一边逃跑，还一边大喊：“妖怪……救命……”
那个高人没了，只有一个矮瘦的身影在抱头鼠窜。
面对莫测未知的凶险，或许神人也有害怕的时候。更遑论阿三呢，他的成神之路尚远。
阿三跑得极快，三步两步便已越过了海滩，喊叫之余，不忘扭头观望。
只见那道银色的光芒，激射凌空数十丈，“轰”的一声炸成粉碎，随后扯起的浪花猛然停顿，随即化作一团巨大的水雾逆，继而如雨洒落……
“何事惊慌？”
“妖怪何在？”
山脚下的洞府相继打开，从中冒出两道熟悉的人影。
“哎呀，师叔、师兄……”
阿三见到阿胜与冯田，松了口气，收住脚步，犹自惊魂不定。他忙回头，伸手示意：“那妖怪……”
数十丈外的海面上，雨雾犹存，浪花翻卷，或也异常，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至于所谓的妖怪，更是无影无踪。
“大喊大叫，扰人清静！”
“阿三，你看到了什么，莫不是大鱼出水，故而惊诧？”
“我……”
阿三挠了挠头，有些糊涂。怎会是大鱼呢，我看得清楚……
阿胜径自走向海滩，再不复之前的颓丧，他神色饱满，精力旺盛的样子，抚须一笑：“呵呵，也不知闭关几日？”
冯田则是站在洞口前，打量着四周的景色，沉吟道：“我记得……该是二月。”
“乙未二月？啊，又是一年。”
“来到部洲，已近四个年头。”
“哦，距前往金吒峰的约定期限，不足两年？”
“嗯，按照约定，年半之内，务必抵达金吒峰。不知师叔的伤势如何，能否赶路？”
“多亏了无咎的丹药，我的伤势已然大好……”
阿胜拍了拍胸脯，看他的情形，伤势不仅痊愈，便是修为也略有精进。而说到此处，他问冯田：“无咎呢，他去了何处？”
冯田尚未答话，阿三伸手指向地下：“还能去往何处，师兄他躲着没出来呢，哦……我明白了……”
阿三突然回想起方才所见的异状，并与某人联想起来。而猜测之际，他又狐疑不已。
阿胜却没多想，转而冲着山顶看去。
海岛的石山，不过百丈高，神识散开，一目了然。而山顶之上，显得异常寂静？
阿胜微微愕然，抬手抛出一道剑光，旋即两脚踏起，直奔山顶而去。
不消片刻，人到山顶。
山顶突起一道数十丈粗细的山峰，峰下有三个相隔不远的山洞，却都是门户大开，显得颇为冷清。
阿胜收起飞剑，脚步匆匆。待他将三个山洞逐一查看之后，慢慢走到山顶的崖石上，面对四方的海天胜景，他不仅无动于衷，反而神情郁闷。
他记得清楚，三个山洞，正是万吉长老与阿峰、阿炳静修的地方。而不管是万吉长老，还是阿峰、阿炳两位师弟，都没了。山上山下，全无踪迹。
也就是说，那三人趁着他阿胜闭关疗伤的时候，悄悄走了。其中的两位师兄弟，倒也罢了。万吉长老，乃是前辈啊，他怎能无视门规，抛下弟子不顾呢？
此时的阿胜，突然有些心灰意懒，或者说，心生茫然。
万吉三人的离去，不难猜测，无非想要抛却累赘，以免殃及自身。只是不告而别的举动，很伤人。倘若瑞祥门主，以及诸多的长老，皆这般欺骗弟子，最终的命运可想而知……
唉，当年的元天门，已不复存在，师门的情分，或也烟消云散。如今的星云宗，不仅排挤依附弟子，且内斗纷争不断，如此混乱的宗门，根本叫人无从归属。而即使漂泊异域，沦落到如此境地，依然要面对玄武谷的追杀，不知又该何去何从呢……
阿胜愣怔半晌，依然憋闷异常。他离开山顶，踏起剑光往下飞去。
海滩上的情形如旧，两道人影正在昂头张望。
“无咎呢，他不会也走了吧……”
阿胜尚未落地，大声嚷嚷。他似乎很急切，唯恐再次有人不告而别。
冯田与阿三面面相觑，迎上前来。
“师叔，万吉长老不在山上？”
“啊，万吉长老不声不响的走了，怎能这样呢……”
阿胜极为烦躁，摆手喝道：“休得啰嗦，我问的是无咎，他人呢？”
“无忌师兄或在闭关，不便打扰。”
“哎呀，有何不便打扰，师兄啊，还不现身……”
分说之际，冯田还是不紧不慢。
阿三却是急了，撒腿跑向海边的沙滩，跳起来跺脚，似乎一脚便能踩出一个师兄。而海沙四溅，却不见人影。他只管大喊：“师兄，此番吃大亏了，休再躲藏，快快现身，你倒是给我现身呀……”
“出了何事？”
“师兄……”
阿三正自跺脚，忽而听到熟悉的话语声。他急忙停下，低头寻找，忙又捂着屁股跳到一旁，转而扭头赔笑而神色讨好。
十余丈外，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白衣人影。虽为男子，却相貌年轻，五官清秀，长发飘飘，很是洒脱不羁的模样。只是他的神情中带着几分倦色，而嘴角又挂着一抹捉摸不透的笑容。他抬眼瞥过众人，兀自低头端详着手中之物。
“师兄，出关啦？多日不见，真是叫人挂念！”
阿三打了声招呼，趁机凑上前去：“我的师兄，又在闭关炼器呢，方才的动静很是吓人，可见所炼宝物不一般啊……”
阿胜庆幸道：“无咎，我可担心了……”
冯田也似乎松了口气，拱手道：“无咎师兄……”
白衣男子，便是无咎。
他现身之后，并未忙着搭理三位同伴，而是继续端详着所持之物，嘴角的笑容中隐隐透着几分得意之色。他手上乃是一截三尺长的物体，通体莹白，非银非铁，儿臂粗细，如同箭矢的形状，显得颇为古怪。而这便是他耗时数月，并用去了最后几十块灵石的唯一收获。只可惜此前失手一回，幸亏及时加以弥补修整。而独辟蹊径的法门，应该已是大功告成。倘若将其加持更多的灵石，或五色石，只怕闹出来的动静，更加惊人……
“咦，宝物眼熟哦！”
“无咎，你在便好……”
无咎尚在体会着炼器的心得，三位同伴走到面前。他只得背起双手，收起所持之物，旋即两眼一翻，冲着阿三哼道：“在我头顶跺脚，胆子不小啊，我若再不出关，你是不是要挖坑将我埋了？”
阿三慌忙求饶：“不敢、不敢啊……”
无咎看向阿胜，又是嘴角一撇：“我活着呢，怎会不在了呢？”
阿胜的心里憋闷，只想有人分解。谁料尚未道明原委，便遭反呛。他神色尴尬，也禁不住连连摆手：“不、不……”
某人不现身则罢，登场便咄咄逼人。而那蛮横的架势，霸道的话语，此时非但不令人厌恶，反倒叫人觉着亲切。嗯，亲切？
“嗯，是不是万吉带着阿峰、阿炳跑了？”
无咎果然故态萌生，刚刚耍着蛮横，盛气凌人，转而又轻松随意，不以为然道：“我早便说了，那三个家伙不是东西。跑了也罢，又何必强求呢。先生有云：聚散是缘，来去随风。”
阿胜这才想起他听到过“不是东西”这句话，却不知其中另有深意。此时此刻，他忽而觉着憋闷顿消，心头畅快许多。
“聚散是缘？哎呀，说得真好。却不知那位先生是谁，改日定当请教一二。”
“嘿，人称无先生的是也。”
“人在何处？”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

第六百三十九章 何去何从
……
话说得轻巧，而接下来的日子并不轻松。
海边的沙滩上，四人相对而坐。如今处境蹉跎，应当有番计较，而提及前途的凶险，不免叫人忧心忡忡。
在冯田看来，金吒峰虽然地处遥远，而借助云舟的快捷，也不过三、两月的路程，却怕遭到玄武谷高手的拦截，使得途中横生变数。想要如期抵达金吒峰，还须多加小心。
阿三抱怨说，玄武谷的弟子，为数众多，根本不敢与其公然为敌。而一旦遭到算计，则必然遭殃。阿金、阿离，以及阿威、阿雅的身陨道消，皆与此脱不了干系。而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同门弟子，早已走散，万吉长老，也不告而别。着实寒心呐，谁都指望不上。倒不如守着海岛，至少没有性命之忧。金吒峰，不去也罢。
阿胜则是拿出一枚图简，与众人比划。
据他所示，落脚歇息的海岛，距部洲，应该有三、五千里之远，却一时不明方位。谁让当时只顾着逃命呢，根本无暇多顾。如今唯有返回陆地，查看地理地貌，方能依照图简，摸清具体所在。而此去的凶险，可想而知。他恳请三位弟子，抛开辈分，畅所欲言，群策群力。但有设想，他定当从善如流。
言外之意，他也不坚持如期赶往金吒峰。能够活着，比什么都好。
冯田却提醒道，仙门之中，良莠不齐，出了万吉长老那样的人物，也是在所难免。而倘若放弃了金吒峰，便也错过与同门重逢的时机。若有不测，一行必将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他的话，不无道理。阿胜与阿三，却犯起了愁。
谁不想赶往金吒峰呢，怎奈险阻重重。且不说玄武谷弟子，一个个穷凶极恶，还有四位人仙长老呢，便如四座大山般的难以逾越。
而去也不是，躲起来也不是，总不能这般傻坐着，应该有个对策才好。
三人面面相觑，转而看向另外一人。
无咎默默听着三位伙伴的叙说，极少出声，兀自拿着酒壶，冲着大海默默眺望。他的眸子，似乎在随着波涛的起伏而微微闪烁。他脸上的神色，又波澜不惊。
“无咎，你意下如何？”
“啊……便叫鬼芒，不……”
无咎心不在焉来了一句，旋即醒悟过来。他从远处收回眼光，举起酒壶稍作示意，“呲溜”一口苦艾酒下肚，这才笑了笑：“如何行事，全凭前辈主张！”
阿胜期待有个两全之策，以便帮着众人摆脱眼下的困境。他怔怔片刻，闷哼了声：“哼，你说商议对策，而你的心思并不在此……”他极为不满，却又狐疑不解：“鬼芒，何为鬼芒？”
“哦，我知道！”
阿三急忙举手示意，抢着分说：“鬼芒，便是师兄炼制的宝物，鬼神莫测，威力无穷呢。”他忽而心生好奇，赔笑道：“师兄，我亲眼所见，好像是……”
而他最后的两个字尚未出口，便遭叱呵：“多嘴——”
无咎打断阿三，对于所谓的鬼芒避而不提。而他也没有否认，脸色笑意如旧。
闭关数月，很是辛苦。他只想歇息片刻，养养心神，并揣摩炼器的不足，与诸多感悟。虽然仅仅炼制成了一根鬼蛛的螯足，也就是刚刚命名的“鬼芒”，而对于炼器之道，却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不敢说精于此道，或登堂入室，至少也渐渐娴熟，渐渐的熟能生巧。既然如此，闲暇时分，不妨再次炼制几枚阴木符，并尝试蔽日符的炼制。累了倦了，便饮着酒，吹着海风，多舒坦啊。却偏偏有着那么一帮家伙，大煞风景而挥之不去。
“无咎，问你话呢，你倒是给个痛快……”
阿胜心烦难耐，话语中带着牢骚。
“我也想痛快，奈何……”
无咎耸耸肩头，欲言又止，而笑容中，却多了一丝苦涩。曾经打了巴牛一顿，纯属机缘巧合。如今再也没有了大坑的地利之便，遇到几位人仙长老，只能亡命而逃。
“要不……”
无咎饮了口酒，咂巴着嘴：“在此闭关个三年五载，修至金丹，嗯，到时候，我定当打得那帮家伙屁滚尿流。”
“哎呀，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思说笑？”
阿胜摆了摆手，教训道：“你修至筑基，已属莫大的运气，不敢好高骛远，否则自毁前程！我且问你……”他坐直身子，郑重又道：“我三人商议半日，难以决断。眼下只听你一句话，究竟何去何从？”
阿三也当有趣：“哈，师兄满口胡言，你若结丹，我阿三便能成神！”
众所周知，筑基高手，修至金丹者，极为艰难，即使有所侥幸，也要耗去十几、数十年的光阴。如今却有人为了对付玄武谷，声称要立地结丹，且只须三年五载，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笑话。
无咎斜眼睨着阿三，神色不善。
阿三有过前车之鉴，慌忙挪动屁股往后躲闪。
无咎并未踢屁股掐脖子，而是看向冯田，稍作沉吟，道：“依我之见，还是冯老弟所言在理！”
冯老弟的意思，就是继续前往金吒峰。
而冯田突然得到认可，尤其是无咎师兄的认可，让他颇感意外。诧异之余，他不由得点头致意。
阿胜却是叹了口气：“唉，仅凭你我四人，如何对付玄武谷的众多高手……”
“但有阻挡，冲杀过去！”
“你手段百出，自然没有顾忌！”
“哦，你是怕我不告而别？”
“嗯……”
“如此龌龊勾当，并非本人所擅长。而诸位却是三番两次背信弃义，又该怎讲呢？”
“这个……情有可原。而我阿胜发下誓言，断无下回……”
“百言百当，不如一践！”
“何解？”
“哼，说出来的誓言，都是骗人的……”
无咎收起酒壶，拂袖起身，悠悠踱了几步，转而伫立海边而昂首远眺。
不知不觉已是天色黄昏，斜阳西垂时分。晚霞辉映之下，但见浪涛如血，火红沸腾，海天壮观……
阿胜与冯田、阿三相继起身。
而方才的对话，依然让阿胜耿耿于怀。他挠着胡须，尴尬自语：“誓言怎会骗人呢，要命的……”
无咎没有吭声，兀自凝神远眺。脚下海浪起伏，肩后长发飞扬，原本白皙清秀的面庞，也被霞光映红。一双眸子，更是如同点燃激情而烈焰不熄。
阿胜三人也被那壮观的景色所打动，不由得默默远望。一时海天入怀，各自心荡神驰而浑然忘我。
火红的天地间，一座孤岛之上，四道孤单的身影，便这么久久伫立。
当渐渐暮色四沉时分，浪涛声中话语再起——
“倘若玄武谷不肯放过你我，早晚寻来，与其四处躲避，何妨知难而上呢。”
无咎似乎有了决断，转过身来：“不管此去是刀山，还是火海，我都想走上一遭，也不枉部洲的蛮荒之行。你我相处一场，聚散是缘。既不能善始善终，但求好合好散。诸位，告辞了！”
他没有不告而别，而是当面辞行。言下之意，他要独闯金吒峰。
而三位小伙伴诧异了。
阿胜瞪大双眼：“此话何意，倘若要分道扬镳，又何必商议半日，你视我三人何在……”
“哎呦，我的师兄，你怎能说出如此无情无义的话呢？”
阿三更是跳脚大喊，怒声谴责：“你与抛弃同门的万吉长老，有何两样？不，你更卑鄙。万吉长老悄悄离去，尚且有所顾忌。而你根本未将我三人放在眼里……”
冯田则是微微错愕，忙道：“我一行九人，仅剩其四，倘若师兄离去，岂不让人痛心。小弟我甘愿随行，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刀山火海又有何妨，算我一个！”
“还有我呢，我阿三也不含糊啊！”
“诸位，真的要随我而去？”
“那是当然！”
“绝无虚言！”
“我的师兄，大海为证哦！”
“哼，少糊弄我，谁不知大海最为阴晴莫测！而我丑话说在前头，此去变数多多，祸福难料，生死各安天命……”
乙未年的二月，这日的傍晚时分。
一片云光，从海上缓缓升起，旋即掠过海面，直奔夜色深处而去。
闭关数月，一行继续踏上征程。至于何去何从，道理明摆着。在摆脱玄武谷的追杀之前，唯有前往金吒峰的一条路。而之所以商议半日，还是各有猜忌。倘若四个人的想法不一致，难免节外生枝而自酿苦果，唯有齐心戮力，或能逢凶化吉。
至于最终又怎样，还是那句话，天晓得……
……
七日之后，又是傍晚。
从云舟上俯瞰，大地似乎劈为两半。一半黑暗重重，山林绵延，一半波光闪烁，浪涛起伏。
海岸。
而见到了海岸，也就是返回了部洲。
有人提醒：“无咎，你我多加小心！”
有人回应：“嗯，了然！”
有人示意：“夜黑风高，正当赶路。何不一去万里，就此杀向金吒峰！”
有人阻拦：“不可莽撞，且留意慢行！”
“哼，还夜黑风高，你当做贼呢，金吒峰尚在数万里之外，你杀过去啊……”
“哈，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咦，诸位快瞧——”

第六百四十章 成神之路
……
数十里外，出现几点光亮。隐隐约约，像是暮色中的星辰。
渐渐近了，竟是海边点燃的篝火，还有人群聚集，显得颇为喧闹。而那喧闹之中，又似乎多了几分肃穆。
“咦，蛮族……？”
“休要耽搁，以免意外。”
“师叔，这群蛮族安然无恙，表明此地没有凶险啊，且顺道打探风声。”
“无咎……”
“哎呀，师兄，海滩上烧烤正香呢，你我来的恰是时候。尽管放心，没人伤害蛮族，冯师兄，快快下落……”
一片云光从天而降，又倏然消失。
与之瞬间，海滩上飘落四道人影。
二、三十丈外的海滩上，点燃了几堆篝火。有数十个蛮族的男女老幼，正围着篝火在忙碌不停。忽而有人惊呼一声，随即各自扭头看来。只见火光的照耀下，四位陌生人从半空中飘然而至。有白衣飘飘者，有粗壮威武者，有傲然冷漠者，还有短小精悍者，无不动若随风，神秘莫测，犹如一个个天人降落凡尘。
蛮族的男女老幼愣怔片刻，再次发出一声惊呼……
而初来乍到的四人，也是倍感意外。
其中的白衣男子，便是无咎，同行的当然还有阿胜，冯田与阿三。
一行在海上奔波数日，不免有些疲倦。而如今终于赶到大海岸边，却又不敢掉以轻心。而正如阿三所说，遇到蛮族，便意味着没有仙道高手的存在。否则烧杀劫掠之后，绝无男女老幼聚集的场景。且落脚歇息，顺便查看路径，等等。
而无咎打量着蛮族的异常举动，似有猜测，道了声“好自为之”，然后转身走开。
阿三却是两眼放光，面带笑容，他冲着阿胜与冯田摆了摆手，径自奔着蛮族的人群走去。而没走几步，他昂首挺胸，两脚悬空，大袖飘飘，威势不凡。羽士的修为，被他施展的淋漓尽致。
果不其然，蛮族的人群纷纷涌来，于十余丈外纷纷跪倒在地，口中唱诵着莫名的话语，俨然一个顶礼膜拜的阵势。
阿三则是伸开双臂，缓缓上举，嘴里竟也发出“嘀哩咕噜”的怪声，似乎与蛮族呼应。蛮族的男女老幼更加振奋，还有的老者的眼中涌出泪水。阿三的两脚慢慢落地，已到了人群之中，随即神情怜悯，俯视四方，动情的欢呼声随之又起……
阿胜与冯田，早已目瞪口呆。
“行啦，莫要惊扰神人！只要没有滥杀无辜，随他自便……”
海边有几块礁石，甚是光滑平坦。无咎走到近前，撩起衣摆。他在石头上盘膝而坐，又含笑召唤了一声。阵阵海风吹来，凉爽中带着几分野性的随意。顺势散开神识，海滩，人群，村落，丛林，石山，一一尽收眼底。却不见修士的身影，倒是个安静宁和的所在。
阿胜与冯田看够了稀奇，循声走了过来。
阿胜依然难以置信：“阿三怎会懂得蛮族的话语呢，而蛮族却对他敬若神明……？”
冯田似乎看出几分蹊跷：“阿三应在蛊惑人心，却不知他说些什么……”
两人找了块石头，各自坐下。
无咎摸出酒壶呷了口酒，拉长腔调道：“我乃上天之神，我无所不能，只因不忍尔等受苦受难，便带着枷锁刑罚来到人间。我的子民，我的信徒，我要尽我所能，带着诸位逃脱苦海，抵达那上神的殿堂，而享受永世的逍遥。孩子们，供奉我吧，信我者，得永生……”
阿胜愕然：“你又醉酒胡话……”
无咎摇头：“转述而已，大意如此！”
“阿三所说？”
阿胜更为诧异：“他装神弄鬼，要干什么……”
“嘿、嘿！”
无咎笑出了声，又佯作正色道：“神人的情怀，你我不懂！”
冯田似有恍悟，也是微微含笑。而他回头一瞥，沉吟道：“阿三装神弄鬼，也没甚不好。据我所知，凡俗之中多有信奉，或鬼、或神，或人，或兽。部洲的蛮族，显然视他为上天之神，且不论真假如何，倒也是桩善事。”
阿胜不解：“善事？”
“蛮族的日子艰难，全凭着指望过活。指望着风调雨顺，妇孺平安，指望着生之顺遂，死而善终。怎奈命运多舛，往往朝不保夕。如今遇到神人的庇佑，诸多担忧迎刃而解。照此说来，阿三又何尝不是干了一桩善事呢！”
冯田的性子淡漠，少言寡语，而今日此时，却侃侃而谈。且话语之中，颇显几分阅历世故。
“冯老弟，高见啊！”
无咎惊讶一声，抬手摸出一坛苦艾酒递了过去：“嗯，人活着，全凭着一口气，就是图个指望，再说说看，阿三的情怀，又是个什么东西？”
他的苦艾酒，难得送人。可见冯田一席话，让他大感投缘。
阿胜见到有机可乘，慌忙伸手，谁料没人理会，只得一甩袖子而背过脸去。
而冯田受到馈赠，并无欣喜，反而有些意外，默默收起酒坛。他应该没有饮酒的兴致，沉吟片刻，这才想起点头致谢，接着说道：“阿三的情怀……我也不懂，不过……”
他的话语中，多了几分拘谨。
“依我看来，阿三应该不止一回陷入绝境，致使性情大变，于是便妄称神人。他的举止，倒是与凡俗的痴狂病症极为仿佛……”
“嘿，阿三被吓傻了？”
无咎不等冯田将话说完，笑了起来：“常言道，哀莫大于心死，阿三他不会绝望生悲，故而装神弄鬼吧！”
冯田摇了摇头，斟酌道：“师兄错了，应该是：哀莫大于心不死……”
“我怎会错呢？”
无咎饮了口酒，不以为然道：“有云：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冯老弟也算是博古知今，莫非认知有误？”
他的神戒中，藏着无数的典籍卷册。倘若卖弄学识，自认难寻对手。如今终于有人辩论一番，他不由得好胜心起。
冯田却是又摇了摇头，答道：“心死，为哀；哀而不绝，是为痴也。”
“哎呀，人不痴狂，何来神魔！”
阿胜在一旁备受冷落，很是不快，张口打断二人的对话。
无咎不予理会，举起酒壶致意：“冯老弟所言，出于典籍，又不拘窠臼，见识非凡啊。本人受益匪浅，多谢了！”
他的道谢，真心实意。
心死，为哀；哀而不绝，是为痴也。这段话，不循常法，令人眼界大开，或许恰好诠释了阿三目前的状况。那家伙或许是受惊顿悟，找到了一条成神之路？
不过，他的言行举止，过于谦逊，与往日的张狂，判若两人。
冯田则是显得愈发拘谨。
无咎举着酒壶，饮了口酒，轻吁酒气，自顾又道：“嘿，想当年，我也痴过、狂过……”
冯田的神色一动，脱口问道：“师兄成了神，还是成了魔？”
无咎微微一笑：“疯魔不过一时，为人方为一世。我，还是我……”
阿胜不甘寂寞，又嚷：“神人来了——”
循声看去，只见阿三在人群的相送下，大摇大摆而来。他黑瘦的脸上，竟焕发着一层光彩，即使黑夜降临，也挡不住他两个大眼珠子炯炯有神。
“哈，师叔，两位师兄，尽管在此安歇，我已吩咐，没人胆敢打扰！”
阿三尚在十余丈外，便遥遥挥手，尖嗓门响亮，居功甚伟的模样。
“三言两语，便让一群蛮族俯首听命。阿三，师叔我小瞧了你！”
阿胜连连点头，以示嘉许。
阿三挺起小身板，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那骗人之术，有无诀窍呢？”
阿胜似乎对于神魔之道有了兴趣，接着又问。
阿三的脸色一僵，顿显愤怒：“师叔，你污我清白！”
阿胜却是懵懂不解：“你黑瘦一个，何来清白之说？”
“噗——”
寒暄打招呼，再也寻常不过。而转瞬之间，变成争吵，且叔侄俩相互瞪眼，情景横生。
无咎饮着酒，突然忍俊不住，一口酒喷了出去，兀自“嘿嘿”直乐。
说话之间，阿三已走到了近前，吓了一跳，急忙躲闪：“师兄，你也嫉妒于我？”
“嘿，我才不会嫉妒，我只想问你……”
无咎擦拭着嘴角，摆了摆手，已恢复常态，接着又问：“那边的烧烤正香，你何不尝尝？”
海边的几块石头，已被师叔与两位师兄占据。
阿三在原地转了一圈，尴尬起来：“师兄你又捉弄我，那边焚烧死人呢。”
从远处而来，居高俯瞰，海滩上又是人群，又是篝火，很像是一场烧烤的盛宴。而落在海滩之上，顿见端倪。无咎，以及阿胜、冯田，早已察觉异常，却无暇质疑。只因阿三惹出的动静，过于引人注目。
“如此风凉清爽之地，竟被用来焚烧死人，我呸——”
阿胜颇感晦气，提议道：“无咎，你我何不另寻去处？”
冯田附和道：“凡俗敬奉死者，讲究入土为安，此间的蛮族，倒也古怪！”
阿三就地坐在沙滩上，挪挪屁股，倒也柔软舒适，这才不慌不忙道：“诸位有所不知，蛮族中人，夭折横死，或命丧鬼祟者，不得入土，当焚烧归天而已安亡灵！”
“哼，凡俗陋习，哪里来得什么妖魔鬼怪！”
“而那焚烧之人，正是被鬼祟夺了性命哦！”
“胡说八道，我看你倒像个妖人！”
“师叔，你又污我清白！”
“你黑矮个瘦，怪谁呢？”
“我的天呐——”
“两位莫要争吵，听我一言。”
“师兄，你主持公道，师叔他污我……”
“黑矮个瘦的，污你个屁！再不闭嘴，信不信当着蛮族老幼打你一顿？”
“嗯，我信……”
“说，蛮族之人，如何丧命，所指的鬼祟，又位于何处……”

第六百四十一章 另有隐瞒
……
长夜过去，天色拂晓。
一行四人，行走在山顶之上。
已远离海岸数十里，依稀还能嗅到几丝海风的味道，而入眼之处，尽为绵延的大山与茂盛的丛林。
翻越大山，穿过密林，又去数十里，天光渐渐大亮。
而前方却是峭壁阻挡，疑似无路。左右寻觅，却见一道深涧藏于野草林木之中。
“诸位快瞧，神木涧——”
四人均为仙道高手，却舍弃御剑与云舟，改作步行，便是为了寻找所谓的神木涧。而两个时辰之后，果然有所发现，却要归功于阿三的功劳。也正是因为他的缘故，三位伙伴这才辛苦寻来。
而之所以寻来，则另有说法。
昨晚，恰逢蛮族聚集，无意得知，那并非寻常的殡葬仪式，而是在焚烧族中的横死之人，也就是命丧鬼祟者。
无咎听说“鬼祟”二字，心生好奇。
从阿三的转述中获悉，族中横死之人，并非一个，而是四人，均为精壮的汉子，常年外出狩猎，或采摘草药。谁料此次前往神木涧，却遭遇不测。有幸存者逃了回来，并带着族人搬回了罹难者的遗骸，却见四人均是肢体干枯，形状狰狞，又不见刀剑创痕，岂不就是中了鬼祟妖邪的症状。
无咎有了兴趣，继续追问。
阿三也说不清楚，转而询问蛮族中人。所谓的神木涧，相隔百余里，位于西南方向的大山之中。
无咎提议，前去查看究竟。冯田，一拍即合。阿三只当机缘难遇，更无二话。阿胜迟疑片刻，最终也答应下来。于是歇宿半宿，早早赶路。谨慎起见，改为步行。而施展轻身术，倒也不慢，且便于藏形匿迹，一路顺利寻到此处。
只见那数百丈高的峭壁之间，裂开一道缝隙，只有丈余宽，被野草树木遮掩，显得颇为隐秘。
四人寻至近前，左右查看。
阿三招呼一声，催动灵力护体，飞剑在手，便要带头闯入山涧。
凡俗所说的鬼祟，并不放在修士的眼中。何况他昨晚接受蛮族的跪拜，很是大出风头，今日又带路而来，如愿寻到了神木涧，他也一改往日的畏缩胆小而变得当仁不让。
无咎与阿胜、冯田，依然驻足张望。
所在的地方，稍显幽暗。四周长满了过人高的野草，溪水从中缓缓而去。两、三丈外，一堵数百丈的石山陡峭壁立。峭壁间的那道丈余宽、十余丈高的缝隙，便是神木涧。
无咎打量着四周的情形，突然出声：“阿胜前辈，猜猜看啊，山涧之中，有何蹊跷呢？”
阿胜信口答道：“还能有何蹊跷，妖邪鬼祟之物呗！”
“哦，会不会又是埋骨之塔呢？”
“哎呀，我想起来了，当真吓人……”
冯田站在两人的身后，不只是无意，还是心有默契，跟着来了一句：“若真如此，万万不敢大意！”
埋骨之塔，乃是曾经遭遇过的一处险地，如今想来，那死里逃生的种种，依然叫人心有余悸。
阿三挥剑劈砍着野草，正要抢入山涧，却去势一顿，急忙闪到一旁：“师叔、师兄，请——”
无咎也不客气，抬脚走了过去。阿胜与冯田，紧随其后。
转瞬之间，三人失去身影。
而阿三却是留在原地，眨巴双眼，似乎有些糊涂，随即扭头窜入山涧。
与之同时，话语声在山涧中响起——
“既为凶险之地，师兄怎敢莽撞？”
“蛮族常来常往，料也无妨！”
“那埋骨之塔……”
“猜测而已，不必当真！”
“师兄，你又使诈……”
“蛮族采摘的神木，是个什么东西，又有何用呢？”
“哼！”
“阿三今非昔比，令人刮目相看！”
“这个……神木，据称飞絮如云，叶飘如刀，有断骨再续之能，乃天下罕见的奇木！”
“哦，倒要见识见识。”
“我有言在先，此地的神木，为我所有，谁都不得抢占……”
“天生地养之物，怎会为你所有呢？即便是有主之物，也该归于蛮族啊！”
“哈，部洲的蛮族均为我的信徒。蛮族所有，便为我之所有！”
“谁说的？”
“此乃神谕……”
山涧虽然狭窄，却只有百余丈的长短。
说话之间，豁然开朗。
一个山谷，出现眼前。
山谷为群山环抱，当间则是一方数里大小的谷地。但见明媚的日光之下，积水成塘，树木成片，青草遍地，野花吐蕊，倒是一个风景优美，且又异常僻静的所在。
无咎与阿胜、冯田，疑惑不已。
此处，这便是害死了四位蛮族汉子的地方？眼前所见，全无半分妖邪鬼祟的迹象啊！
阿三却没作多想，奔着水塘边的树林跑去。又左右寻找，随即动手劈砍。而当他拿着几截树枝，也不禁一脸的狐疑。
“阿三，这便是你所说的神木？”
无咎与阿胜、冯田走了过来，冲着树林稍加查看，不禁失声笑道：“嘿嘿，飞絮如云，叶飘如刀，分明就是柳树啊，才没人与你争抢呢……”
那数以千百的树木，皆树干粗壮，枝叶低垂，俨然便是神洲，或贺洲常见的柳树，只是颇显年头而古木成林。
阿胜只觉有趣，呵呵一乐。
冯田则是颇有见识，分说道：“疗伤医术，素有柳木接骨的法门。或许是蛮族谙熟此法，却难见柳树，故而将其视作神木，亦在常理之中。”
阿三抢了便宜，却闹个笑话。欲辩无言，只余尴尬。他气得扔下树枝，转身奔着树林深处走去。
林边的水塘，数十丈的方圆，应为山涧流水汇聚而成，水面青碧而微波粼粼。再有山风送爽，群山苍郁。置身此间，顿然使人绷紧的心神放松下来。
“呵呵，只当神木涧中存留古迹，殊料想白跑了一趟！”
阿胜乘兴而来，稍显失落，却也不以为意，笑道：“所幸没有凶险，倒是一个适宜落脚歇息的地方。可惜了啊，你我还要赶路！”
有古迹，或有凶险，而没了古迹，也没了机缘。
冯田点了点头，附和道：“此地的灵气隐约，风景怡人，犹如世外洞天，又怎会有鬼祟出没呢……”
无咎站在水边，并未说话，兀自环顾四方，嘴角挂着笑容。而当他听到“灵气”二字，以及冯田的最后一句疑问，不由得神色微动，转而看向那片柳树林子。
伙伴四人，来到神木涧，各有各的用意。而正如所言，此地似有灵气，却微不可查。只是如此风景秀美之地，怎会害死人命呢？
便于此时，一声惊呼传来——
“哎呀，有鬼……”
阿胜与冯田不明究竟，双双脸色一变。
而无咎却是毫不迟疑，便在惊呼声响起的刹那，人已离开原地，倏然化作一道风影直奔那片柳树林子。
转瞬之间，树林深处。
林间的草丛之中，阿三仰面朝天躺着。他的怀中，抱着一物，似乎挣脱不开，犹自拼命挣扎而显得异常的惊慌。
无咎闪遁而至，抓出玄铁长剑轻轻一点，旋即收住去势，飘然落下身形。
阿三所抱之物被长剑挑飞出去，滚落在几丈之外。而他本人也终于脱困，慌忙爬起，却依然惊魂未定，愣愣怔怔不知所措。
阿胜与冯田赶了过来。
“出了何事？”
“阿三师弟，你莫非另有隐瞒？”
“也……也没有啦，只说鬼祟藏于怪石之中，我便查看一二，谁料想……”
阿三渐渐回过神来，尴尬摇头，忽又想起了什么，忙道：“师兄，休得动我宝物！”
他昨晚获悉了蛮族的许多隐秘，并未如实道出，本想着独自捡便宜，谁料想吃个大苦头。
“阿三，岂能欺瞒长辈呢，你……”
阿胜有心狠狠教训惹祸的阿三，却无暇多说，猛甩袖子，匆匆又道：“无咎，那是……”
无咎救人之后，便转向一旁，手中拎着长剑，默默低头打量。
他面前的草丛中，躺着一块三尺大小的石头，黝黑，而显得坚硬。相距如此之近，能够清晰察觉到一种莫名的气机透过石头而弥漫散开。
“那是我的宝物……”
阿三冲了过来，而尚未靠近石头，又忙后退两步，大声嚷嚷：“我有言在先啊，此乃蛮族供奉本人的神石，谁也不得妄动，否则必遭天谴……”
阿胜与冯田，也慢慢趋近，一个神色好奇，一个似有恍然。
“神石？”
“一块陨铁而已。”
“陨铁？”
“乃流星坠地所成，因穿过天地禁制而焚烧太甚，故而坚硬如铁，又称星石。”
“哦，所言不差。这块陨铁来自天外，倒也稀罕！”
“那是自然，陨铁中多有罕见的金石……”
“既然如此，又怎会成了他阿三的宝物？”
“他自称神人，而神人，总是难以揣度……”
“呵呵，照此说法，我岂不成了神人的师叔？”
阿胜看出石头的来历，禁不住说笑起来。
而阿三只顾盯着那块黝黑的陨铁，却不敢靠近，又恐遭到抢夺，急得他抓耳挠腮。
冯田稍加沉吟，再次提起心头的困惑：“一块寻常的陨铁，怎会致使凡人丧命呢？”
而话音未落，某人已举起了手中的玄铁长剑。
阿三连连跺脚，失声大喊：“师兄，手下留情——”
只听“砰”的一声碎响，陨铁四分五裂。
阿三，以及阿胜、冯田，连同无咎本人，皆瞪大眼睛……

第六百四十二章 最大公道
陨铁，来自天外的星石。其冲破重重阻碍，历经烈焰焚烧，堪称百炼之石，可谓坚若金铁而绝非寻常之物。
而便是这非常之物，竟被劈碎了。
且不说玄铁剑的更为坚硬，也不提某人的蛮力，因为令人惊诧的不仅于此。只见那四分五裂的陨铁，虽然散落在草丛中，却晶光闪烁而五色迥异。尤其是乍泄的灵气，竟在丈余方圆之内掀起一股旋风……
“天呐，灵石，还有五色石呢，都是我的——”
阿三喜出望外，飞身扑了过去。
一把黑色的长剑横伸过来，生生挡住去路。那灵石与五色石近在眼前，却可望而不可得。
阿三慌忙俯下身子，便要躲闪而去。黑剑却如影随形，不容逾越。他又不顾一切跳起，谁料冰寒的剑刃顺势搭在肩头，莫名的力道倾轧而来，逼得他“扑通”落地，连连后退。他又气又急，再次大叫大喊：“卑鄙、无耻……”喊叫声未落，一脚飞来。他吓得转身就跑，喊叫不断：“没天理了，师叔主持公道啊……”
阿胜也看出了陨铁的异常之处，大为心动，却见阿三抱头鼠窜，他不禁愕然：“无咎，这是作甚？”
无咎劈碎了陨铁，又挥剑挡住了阿三，而他对于意外出现的灵石，颇感兴趣，兀自凝神查看。
陨铁足有三尺大小，好大的一块，整体黝黑，光滑，不为神识所查，形状很是古怪。而劈开之后，内外有别。其中竟然包裹着十余块灵石，以及四、五块乾坤晶石，也就是五色石，并相互夹杂，气机纠缠，又随着崩碎瞬间而猛然释放。直至片刻过后，旋风渐渐散去。浓郁的灵气，也随之消散殆尽。
“师叔，瞧瞧啊——”
阿三蹿到了几丈外，仍在心疼不已：“瞧瞧师兄的真实嘴脸，如此的龌龊。但有便宜，无情无义……”
无咎回头一瞥，叱道：“放屁，我在救你……”
“哦，挥剑相向，便是救我？”
阿三躲在阿胜身后，伸手叫嚷：“你分明杀人越货，我再也熟悉不过！”
冯田适时出声：“阿三，你真的冤枉了无咎师兄。他若不挑开那块陨铁，只怕你性命不保！”
阿三不忿：“你瞎说呢……”
冯田摇了摇头，不紧不慢道：“众所周知，五色石，内含仙元之气。而仙元之气，与灵气不同，它虽也来自天地，却逆于五行，又气机强大，决然不可等闲视之。唯有金丹高手，方能尝试吸纳。否则经脉逆行，反受其害。肉体凡胎，触之即亡。而大道理不用多讲，你也知晓，却只当陨铁内藏有灵石，亟待收归己有，不料想其中藏着几块五色石，弄巧成拙。试想……”
他缓了一缓，又道：“若非师兄挑开陨铁，你经脉逆行之下，难免耗尽法力，而成为一具枯尸。而所谓的鬼祟之说，应该是蛮族中人，无意间发现，并搬动陨铁，以致于遭殃。”
一席话，道出了前后原委，且条理分明，如同亲眼所见。
阿三挠着脑袋，神情窘迫，欲辩无言，却不甘作罢：“即便如此，师兄也不该毁了陨铁啊……”他转动着眼珠子，凑到阿胜身旁：“师叔，你乃长辈，我听你的，我愿将宝物与诸位平分，还请你主持公道哦！”
“嗯，难得说句人话，我便如你所愿！”
阿胜连连点头，答应得很干脆，而刚要挪步，又迟疑道：“无咎，你不敢独吞了好处吧？”
无咎放下长剑，后退几步。不经意间扰动柳条，顿时光影斑驳，青绿摇晃，仿如陷入丝丝缕缕的梦幻之中。他不由得手拄着长剑，昂起头来，两眼眯缝而神色莫名。
这神木涧的景色，可与红尘谷媲美。尤为难得是，还有天降的陨铁，以及梦寐以求的五色石，只是为数太少……
阿胜松了口气，大步走到碎裂的陨铁前，并抬手召出飞剑，又是一阵忙碌。陨铁早已崩碎，没费工夫，灵石与五色石，已被他尽数取出。意外的收获，令人兴奋：“阿三，下回寻到五色石，可不敢大意，切记、切记啊！”
羽士修为的弟子，得到五色石，只要灵力护体，隔绝气机，便也没有大碍。却不能尝试吸纳，否则得不偿失。
阿胜将灵石摆在地上，两小堆。他蹲下身子，搓着双手：“灵石，十六块，五色石，五块……”
阿三看得清楚：“五色石共有六块呢……”
“碎为两截，岂能算数！”
阿胜伸手将两截断裂的五色石收归囊中，又道：“今日难得收获，见者有份……”他稍加思索，接着说道：“长辈与晚辈不同，我便分得十块灵石，余下的六块，以及陨铁，算我吃亏，便由三位平分……嗯，念及无咎的修为，我再让出两块灵石给他……至于五色石，尔等留着无用，由我暂行保管。”
他袖子一甩，转身便走。地上留下一堆破碎的陨铁，以及三小堆灵石，分别是两块，两块，四块。
“师叔……”
阿三冲向地上的灵石，有心尽数据为己有，却见一道白衣人影就在身后，他只得取了自己的两块，不忘顺手收取了陨铁，转而跳起来大喊：“师叔，不公道啊……”
与之瞬间，冯田也捡取了两块灵石。他又将剩下的四块灵石抓起，便要送出去，却见某人擦肩而过，跟着喊了一声：“阿胜，站住——”
阿胜走得极快，三步两步，已出了林子，来到水塘边依旧是脚下不停，看他的架势要借机远去。谁料三道人影随后追来，他躲避不及，被迫止步，瞪眼道：“我身为前辈，与弟子分取灵石，已是最大公道……”
“缘何你分得八块，我仅得两块？”
“你阿三的修为，不及我一成，分得两块灵石，还不知足？”
“那……那师兄的修为又怎说？”
“他终究出自我千慧谷的门下，是也不是？四块灵石，不少了。而你阿三独占了陨铁，为何不见提起？”
“师兄，你怎肯受此欺辱？”
阿三跳脚争吵，却不是阿胜的对手，转而求援，指望师兄帮着出口恶气。
无咎与冯田随后而至，也不答话，直接挡住了阿胜的去路，伸手道：“拿来——”
阿胜的脸色一僵，摊手道：“我给你了呀，缘何讨要不休？”
“砰”的一声，长剑落地。用力稍猛，五尺长剑只剩下一小截剑柄留在地上。
无咎再次伸手，神情阴沉，话语冰寒，不容置疑：“我只要五色石！”
阿胜一惊：“你……当真见利忘义……”
阿三有人撑腰，胆气大壮：“哼，师叔，你身为长辈，为长不尊，侵吞宝物，已惹起众愤，倒是要看看你如何收场！我的这位师兄，杀人无算，金丹之下，没有敌手。我想问问师叔，你是怕也不怕……”
阿胜却猛一挥手，怒道：“我又没说强占私吞，我只是暂行保管，何况五色石也没大用，我还想着遇见师门长辈，或能换来几块灵石再分给三位……”话音未落，他摸出两块五色石扔向无咎，却见对方伸手接过，依然不肯让路。他只得再次摸出两块扔过去，气哼哼又道：“我看重的是情分，又何曾怕谁……”
无咎的手上多了四块五色石，晶光闪闪的小石头煞是讨人喜爱。他阴沉的脸色顿时如见春风，转身抓起长剑而嘿嘿一乐：“阿胜前辈最为体恤弟子，多谢！”
阿三忙道：“哎，师兄，我的灵石呢……”
他指望着师兄帮他讨要灵石，而他的师兄，只顾悠闲漫步，竟头也不回：“冯老弟，我的四块灵石送你了。阿三，你独占了陨铁，该知足了！”
冯田答应一声，面露笑容。
“师兄……师叔……”
阿三急了，左右无措，跺了跺脚，哭丧着脸道：“师叔，我将陨铁送你，能否换取几块灵石？”
也不怪他心里发苦，他找到神木涧，又找了陨铁，末了，反而没有占到便宜。
阿胜被强行索取了四块五色石，正自郁闷，冲着阿胜摆了摆手，嘴里嚷嚷：“去、去，少要烦我！”又仿佛灵机一动，他抬脚往前走去：“无咎，你有无上好的丹药，或独家功法，分享一二呢……”
阿三愣在原地，胸口起伏不定。愤愤难抑，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而三位伙伴，各有收获，步履轻松，慢慢奔着来时的山涧走去。没谁在乎留在原地的悲伤之人，也没谁回头丢下一个关切的眼神。哪怕是招呼一声，都没有。阿胜师叔与无咎师兄，竟芥蒂全无，冯田也跟着有说有笑。哼，彼此倒是和睦融融……
当我阿三好欺负呢，岂有此理！
阿三的两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焰，慢慢爬起……
穿过山涧，便回到山林之中。
阿胜不失谨慎，拿出图简查看方向。接下来如何赶路，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冯田提议，不妨驾驭云舟掠地而行，一旦遇到玄武谷高手，便就地躲藏。无咎没有异议，点头答应。而当彼此达成一致，这才想起少了一人。
阿三竟然没有跟来？
三人只得顺着山涧，再次返回山谷。
而水塘、柳林如旧，唯独不见阿三的踪影。
三人面面相觑。
无咎不及多想，拔地而起……

第六百四十三章 小小套路
……
无咎踏剑悬空，居高俯瞰。
阿胜带着冯田，匆匆而至，只道是阿三遭遇意外，急忙散开神识远望。
神木涧的四周，为群山所环绕，尽为林木遮掩，远近郁郁葱葱。恰逢天色正好，放眼之处景色妖娆。却见不到异常，更没有阿三的踪影。
“一个大活人，怎会没了呢，莫非真有鬼祟，而不为人知？”
阿胜远眺无果，后悔不已：“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形骸俱消啊，这也太惨了。无咎，你不该丢下他……”
无咎没有理会阿胜的抱怨，径自越过山顶，然后翻身栽落，竟直奔山下扑去。
山下，林木茂盛。
无咎从树冠的缝隙之间急冲而过，顺势倒卷，四肢舒展，飘然落地。
便于此时，传来惊讶一声。
十余丈外，便是阻挡神木涧的石山。而山脚有个草木覆盖的洞口，其中躲着一个矮瘦的人影，似乎受到惊吓，猛地蹿了出来，竟头也不回，直奔无人处跑去。
与之瞬间，阿胜带着冯田从天而降。
“阿三，活着呢，何处去，给师叔我站住——”
阿胜又惊又喜，却又疑惑不已，顺势剑光盘旋，挡住了奔跑之人的去路。
矮瘦的人影，竟是失踪的阿三。
这家伙见到三位同伴追来，不仅没有欣喜，反而猛地停下，气哼哼道：“师叔，何故挡我去路？”
阿胜收起飞剑，与冯田落在地上，而他面对质问，很是错愕不解。
“我当你遭遇不测，四处找寻，你却擅自逃窜，又为哪般？”
“什么叫逃窜？我恰好寻到山洞，走了捷径而已……”
“那我问你，此去何方？”
“我已厌倦仙道，从此归隐山林。”
阿三的头上、身上，沾满了草屑，应该躲藏辛苦，显得很是狼狈。再加上败露了行迹，更是几分虚火。他冲着阿胜、冯田拱了拱手，瞪着大眼又道：“师叔，师兄，相识一场，后会无期！”
“呵呵，又神神叨叨！”
阿胜呵呵一笑：“没工夫陪你胡说八道，赶路要紧……”
阿三后退两步：“我意已决，还请师叔莫要强求！”
这回换成阿胜瞪大双眼：“真的假的？”
阿三重重点头：“千真万确！”
他的神态，以及言语，很坚决，与往常的怯懦胆小，判若两人。
阿胜冲着阿三上下打量：“咦，为什么呢？”
阿三昂起脑袋，黑瘦的脸上带着看破红尘的漠然：“我说了，我已厌倦仙道，厌倦了人心叵测，厌倦了打打杀杀，从此归隐山林，与古树清泉为邻，与清风明月为伴。纵然逍遥数十年，也不枉来世一遭。师叔，人各有志，聚散是缘，从此山高水长，还请多多保重。告辞——”
“哦，真的要走……”
阿胜没有想到阿三真的要走，顿时收起笑容。而有心挽留，又无从劝阻。转而看向冯田，冯田也是默默摇头。他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无奈道：“你这般离去，有违门规，而漂泊在外，活着不易，我又怎能翻脸无情呢，且当你遭遇不测，日后也算与师门有个交代……”
他的话语中，略带几分伤感。抛开情义不讲，前途凶险如旧，而同伴渐行渐少，难免让人触景伤怀。
阿三不再多说，又拱了拱手，便要昂首而去。谁料尚未挪步，身后飞来一脚。他早有防备，闪身便躲，却为时已晚，屁股上顿时中招。他吃禁不住，直接飞了出去，惨叫道：“师兄偷袭，卑……”
叫声未落，人已扑倒在地。紧接着后背踏上一只脚，竟不下数千斤的沉重，竟踩得筋骨直响，俨然一个要命的架势。
阿三挣扎不得，惊慌失措：“师兄饶命，你说了聚散是缘……”
将他踢翻在地，又踏上一只脚的，除了他的无咎师兄，再无旁人。
而无咎寻到了阿三之后，便站在原地，静静看他摆足了姿态，只待他离去之际，这才突然发难。
阿胜与冯田始料不及，双双出声——
“无咎，你……你要将他活活踩死……太残忍了……”
“无咎师兄，不妨饶他一命……”
“师兄，高抬贵手，不，高抬贵脚，我骨头碎了——”
无咎根本不听劝说，也不理求饶，只管脚踩着阿三，嘴角泛起一抹古怪的笑容：“嘿嘿，我看你还要隐瞒到何时。”
“没有……”
“若是没有，怎会知晓神木涧中藏有神石？”
“哎呦……”
“若是没有，怎会知晓神木涧中藏有山洞？”
“凑巧……”
阿三趴在地上，四肢乱蹬，而踩在后背的脚，却愈来愈重，根本挣扎不得。
而他犹自嘴硬，却听笑声又起：“嘿，你昨夜与蛮族的长者密谈半宿，想必收获匪浅。只可惜了蛮族供奉的神人，要被我一脚踩死……”
脚掌踩着，筋骨响着，野蛮的力道在蹂躏着，令人窒息难耐而又无从摆脱。
阿三再也支撑不住，拼命求饶：“不……不敢隐瞒……我说了便是……”
无咎慢慢抬起脚掌，地上的人影“噌”的蹿了出去。他视若未见，拿出酒壶走向一旁，悠闲自在地呷了口酒，这才不紧不慢道：“再耍滑头，打断双腿！”
阿三终于脱困，急蹿而去七、八丈，本想借机远逃，忙又匆匆落地。某人遁法厉害，且心狠手辣。为免打断双腿，如今只得认命。怎奈虚惊一场，着实吓得不轻。他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磨磨蹭蹭往回走来。
阿胜却是怒了：“阿三，你气煞我也！”
冯田也好像被骗了，神色不快：“阿三师弟，有何隐瞒，从实道来，否则没人救你！”
阿三举起双手，脸色发苦：“师叔息怒……且听我说……”
这家伙折腾半晌，又是厌倦仙道，又是归隐山林，原来都是胡说八道。不过，挨了一脚，生死威逼之下，他终于吐露了实情。
昨夜，众人好奇鬼祟的由来，便让阿三询问究竟。两三个时辰之后，阿三返回，道出了神木涧的所在，却对于鬼祟之说避而不提。他本想便宜，谁料眼睁睁吃亏。心有不甘，便想独自寻觅机缘。至于归隐山林，纯属敷衍，而他退出仙门的念头，并无虚假。
以他想来，阿金、阿离死了，阿威、阿雅师叔，也双双罹难。如今前途莫测，还要面对无穷无尽的追杀。他不以为自己能够活到最后，倒不如躲在山林之间与蛮族为伴。又能享受供奉，又能获悉蛮族的诸多隐秘。尤其是还能施展他的神人情怀，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他的小心思不会告诉任何人。他所吐露的是另外一个地方，神石谷。
“……蛮族的长者，对我知无不言。从他口中得知，族人触动了神木涧的神石，惊动了鬼祟，故而被吸尽精血而亡。好奇之余，我多问一句。而长者见识短浅，只说神石来自天上。而他怕我怪罪，又说西南另有神石谷，谷内遍布神石，凡人根本不敢入内，否则必死无疑。我当时并未在意，谁料……”
阿三老老实实站着，面前守着三位同伴。他吭哧片刻，接着又道：“神木涧中的神石，乃是陨铁，如此倒也罢了，其中竟然藏着灵石与五色石。由此可见，神石谷内，必然遍地是宝啊，倘若为我所有，之后躲在蛮族之地安心修炼，岂非天大的便宜，哈……”
说到此处，兀自得意难禁，他贼贼一笑，旋即又脸色一僵，耸着双肩而可怜兮兮道：“神石谷的神石，为我所有，如今我如实相告，还请各位手下留情。哪怕给我留下一半也成……”
他本想独占神石谷的神石，如今看来，面对贪婪的师叔与两位师兄，已难以如愿。
“哈哈——”
果不其然，阿胜根本不理会他的请求，竟两眼放光，笑容满面：“无咎，你这欲擒故纵之术，着实了得！”
蛮族所称的神石，便是陨铁。既然神木涧中的陨铁含有灵石，想必神石谷的陨铁也应该不差。
阿胜想着灵石，已迫不及待，笑声未落，抬手一挥：“事不宜迟，快快动身……”
阿三却是目瞪口呆，怔怔看着不远之外的饮酒之人：“师兄……果然是你害我……”
“嘿，言重了哦！”
无咎轻松站在一旁，咧嘴笑道：“我仅仅提醒一声，阿胜前辈与冯老弟便心领神会。无非是以诈讹诈，将计就计。圈套也算不上，小小的套路而已！”
“小小套路，竟然如此之深，天呐……”
阿三以手加额，欲哭无泪。
只说师兄诡计多，不知另有套路深。事已至此，只能自认倒霉。而尚自悲悲切切，只觉得脖颈一紧，人已离地飞起，他禁不住再次惨叫：“你掐死我吧，真不活了……”
不是脚踢，便是掐脖子，再时不时的叱骂几句，简直就是惨绝人寰的境地。此时的阿三，真的想念他在蛮族的日子。
“闭嘴，带路——”
而碎碎念的时候，叱呵响起，人往后移，脖颈的大手猛然一松。
阿三却不敢侥幸，慌忙伸手便抓。顿时风声呼啸，脚下剑芒隐隐，竟横掠树梢，直奔远方疾飞而去。
不远外，阿胜踏剑紧随。他带着冯田，一剑两人倒也来势极快。
“撒手……”
师兄又发怒了，他要干什么，此时撒手，要摔死人的。
阿三正在前后张望，慌忙应声：“不敢……”
“你三番两次抓我屁股，还有何不敢？”
“我……”

第六百四十四章 恭维之术
……
神石谷，在什么地方，阿三也说不清楚。
他只是从蛮族长者的口中获悉，在西南方向的两、三千里远处，有个山谷。其中遍布神石，人兽不敢靠近，等等。除此之外，他便是眨着双眼，一问三不知。
蛮荒大地，不是荒野，丛林，便是河流，以及无数的山谷。地貌繁杂，难以辨认。想要从中找到那个神秘的所在，一时之间并不容易。
而为免乱走乱撞，招惹意外，黄昏时分，且落脚歇息。
一座小山顶上，落下三道人影。
但见晚霞辉映，山林浸染，仿佛天地沉醉，自有一番壮观的景色。
山顶有着十余丈方圆，倒也平坦。四周长着几株低矮的老树，在晚风中微微摇晃。
阿胜就地坐下，缓了口气。接连赶路一日，又御剑带着一人，还要不时留意查看，难免让他有些疲倦。而歇息之余，又不禁抱怨：“无咎，你将他扔了，万一他溜走了，咋办呢……”
一行四位伙伴，如今只剩三人。除了阿胜，便是他身旁的冯田，以及另外一道白衣人影。少的是谁，一目了然。
冯田坐在一旁，安慰道：“无咎师兄，素来机智过人。他不会无的放矢，应当自有用意。”
阿胜回头：“是何用意？”
冯田迟疑：“这……”
“无咎！”
阿胜招手：“我担心呢……”
无咎背着双手，独自默默伫立。只待天边的最后一抹霞红渐渐黯淡，四方暮色深沉，他这才转过身来，在不远处盘膝而坐。待抚平衣摆，又拿出酒壶，似乎很是享受山风的凉爽，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哎呀，途中遇见蛮族村落，你为何扔了阿三呢？”
来时的途中，遇见了一个藏于密林中的蛮族村落。一行赶路正忙，无暇多顾。而无咎突然来了一个俯冲，顺势将他身后的阿三给一脚踢了下去。不容阿胜与冯田有所惊诧，无咎示意继续往前。直至百里之外，落脚歇息。阿胜总算逮到时机，定要询问明白。
“且不说阿三如何，神石谷尚无下落……”
阿胜终于道出他担心的缘由，又说：“忙碌一日，四下寻觅，即便有所耽搁，也赶出了两三千里之远。而想要找寻的神石谷，依然不知下落，却丢了阿三，没人带路了啊！”
无咎却是不急不躁，淡然自若：“嗯，放心便是。天明之前，阿三必然现身。”
他分说一句，举起酒壶。
“阿三逃了一回，又怎会现身？”
阿胜颇感意外，却依然糊涂不解：“哎呀，你有话何妨直说呢！”
无咎呲牙一笑，呷了口酒。
“师叔，稍安勿躁！”
冯田似有所悟，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分说道：“所谓的神石谷，仅为蛮族所知晓。故而，无咎师兄便让阿三去往蛮族村落打探消息。以阿三装神弄鬼的本事，蛮族定然以诚相待。借此找到神石谷，也应该易如反掌！”
“哦，是否如此？”
阿胜终于明白过来，忙看向无咎，想要一个肯定的答复，而对方只管饮酒。他只得转向冯田，依旧带着几分担忧：“蛮族村落，距此百里，倘若阿三一去不复返，谁又能将他怎样？不如前去接应一二……”
接应是假，防备阿三逃了是真。
阿三的滑头，有目共睹，他所知晓的蛮族隐秘，应该绝不止一个神石谷。借口避开同伴，然后独自寻觅机缘，也是人之常情，又何况那是个极为滑头的阿三呢。
“这个……”
冯田稍作迟疑，说道：“无咎师兄，绝不会让阿三有隙可乘！”
“只怕相隔百里，鞭长莫及！”
“师兄的神识，应有百里之强，阿三的一举一动，逃不过他的法眼！”
“他……他的神识怎会如此强大？”
“啊……猜测而已。无咎师兄，凡事必有所虑。有道是，守于微，故百折而不挠……”
无咎听到两位同伴说到此处，忍不住笑道：“嘿嘿，冯老弟也懂得恭维之术！”
冯田尴尬不语。
阿胜追问道：“无咎，你的神识，真的可达百里之外，不能够啊……”
无咎避而不答，自顾道：“未虑胜，先虑败，坚于隐，守于微，乃兵法之道。天下典籍，大理相通，而为人秉性，却各有不同。”他冲着两位同伴举起酒壶晃了晃，转过身去，独自面向山崖，继续一个人饮酒。
阿胜有些郁闷，哼了声：“哼，故弄玄虚。冯田，你莫要学他，且说说那神石谷有何玄机……”
冯田道：“神石谷……”
夜色渐沉，四方晦暗，几点星光，跃然天际。
无咎对于身后的两人的叙话浑若不觉，只管默默饮酒。而听到“神石谷”，他还是禁不住微微一笑。
一行四人，本来要赶往金吒峰，而落在海边歇息的时候，意外遇见蛮族焚烧死尸。顺道打听，竟是鬼祟夺命。鬼祟倒也罢了，或为无稽之谈。而死者的惨状，不能不叫人有所猜疑。
据说，蛮族的汉子颇为壮实，而死的时候，周身没有损伤，却形容枯槁，如同耗尽精血一般的诡异。
什么妖邪鬼怪，如此厉害？
无咎好奇之际，暗暗猜测。或许巧合，他突然想起灵霞山玉井峰下的玉井，也就是那个藏有乾坤晶石的山洞。在域外仙门，则称乾坤晶石为五色石。
犹还记得，洞内的石柱，因内含晶石之力而诡异非常，羽士弟子不敢靠近，否则经脉逆行，不免耗尽法力而亡。如今回想起来，倒是与蛮族遭遇鬼祟的情景如出一辙。至于究竟怎样，不得而知。而愈是如此，愈是叫人好奇。
无咎坚持前去神木涧走一遭，意外的收获让他惊喜不已。
陨铁，并不稀奇，而内含灵石的陨铁，却极为罕见。其中的五色石，更是梦寐以求的好东西。
而强行索取了五色石之后，他又不甘作罢。
仅仅四块五色石，不敷为用，能否找到更多的陨铁，更多的五色石呢？陨铁，又名星石，也就是从天而降的流星，既然落在此地，应该不止一处。怎奈初来乍到，根本无从知晓。不过阿三的异常举止，倒是令人心头一亮。
不出所料，又是威逼，又是利诱，阿三吐露出一个叫作神石谷的地方。
无咎只想得到更多的五色石，阿胜与冯田也不肯错过宝物。于是彼此一拍即合，结伴寻来。不想莽莽山林，一时难寻去向。恰遇蛮族村落，便让阿三前去问路。
那家伙虽然喜欢装神弄鬼，却也并非一无是处。部洲的蛮族，由古至今，已繁衍生息了无数万年，熟知这片大地的一草一木。其中必然藏着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倘若借助阿三之口有所知晓，谁说不是一桩机缘呢……
夜色渐沉，渐深。
山风渐凉，渐远。
三人坐在山顶皆不说话，而是默默看天，默默看那点点的星光渐渐的稠密，又渐渐稀疏。
不知觉间，天色拂晓。而要等待的人影，迟迟不见踪迹。
阿胜忍耐一夜，跳起身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然后伸着脖子远望。少顷，他两手“啪”的一拍，摇头道：“我说如何，阿三为了独占神石谷，必然不肯同行，却害得你我三人等了一宿。”
冯田跟着起身，轻声叹道：“唉，阿三师弟，并非守信之人……”
两道人影在山顶的晨风中徘徊张望，很是无奈。
身着白衣的无咎，却是坐在原地，手里拎着酒壶，微微皱着眉头。
他曾经有言在先，天明时分，阿三必然现身。此时天光大亮，远近还是不见一个人影。而昨日扔下阿三的时候，有过吩咐，倘若没有如约赶来，后果自负。谁料那家伙秉性不改，又耍了自己一回？
无咎收起酒壶，长身而起，也不多说，脚下剑光一闪便已蹿到半空。
阿胜忙道：“哎，去往何处？”
“找到那个狗东西，打断他的狗腿！”
无咎丢下一句，气哼哼地疾行而去。
“我早已提醒，谁让你不听呢，呵呵……”
阿胜虽也气恼，却露出笑容。至于为何发笑，只怕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不作耽搁，抓着冯田踏剑而起：“等等我——”
来时所见的蛮族村落，便在百里之外的一片密林之中。
御剑疾行，顷刻便至。
而无咎抵达此处，并未降落，稍加查看，径自从蛮族的村落上方横掠而过。
看他的去向，竟直奔正东。
阿胜不明原委，只管带着冯田随后紧追。
而神识所及，蛮族的村落中并无阿三的踪影，浅而易见，那家伙果然逃走了。
转瞬之间，又去百余里。
无咎稍稍一缓，转而往南。不过数十里，他突然收住了去势。
阿胜带着冯田随后而至，便要询问究竟，而尚未出声，已怒瞪双眼：“无咎，你说的不差，那个狗东西，着实欠打！”
三人急于赶路，少了几分顾忌，一路高来高去，此时依然悬空数百丈。正当艳阳普照，居高临下，远近看得清楚。但见下方的丛林间，一道人影奔跑正忙。
那又矮又瘦的身形，鬼鬼祟祟的架势，不是阿三，又是哪一位？
阿胜气愤不过，便要急冲直下。他难得发怒，他要亲手教训那个欺骗长辈的弟子。
却听无咎出声：“且慢——”

第六百四十五章 机缘难求
……
阿三，为了神石谷的下落，前往密林的深处，求助于蛮族。当然，他是被一脚踢下半空。而遑论如何，以他装神弄鬼的手段，此去应该有所收获。于是乎，三位同伴在山顶等候。谁料一宿之后，不见人影。总不能就此罢休，且返回寻找。嗯，真的找到了。他竟在蛮族村落东南方向的一百四、五十里外，逍遥独行呢。
想要怎样？
欺骗长辈不说，害得三位同门等了一宿啊。尤为甚者，他独自一人，鬼鬼祟祟，匆匆忙忙，所欲何为？不用多想，他定然知晓神石谷的具体所在。而他所谓的归隐山林之说，抛弃同门之举，纯粹是私心作祟，只为独吞好处。
整日里将卑鄙两个字挂在嘴边，而他本人就是一个卑鄙无耻之徒。
狗东西，理当打断他的狗腿！
阿胜难得动怒一回，正想着亲手教训阿三，却被无咎出声阻拦，他刚要询问缘由，忙又低头看向脚下，不由得微微一怔。
四周尽为高山，下方则是成片的密林。
只见有几道人影，从密林中冒了出来。
阿三有所察觉，似乎很是绝望，却又无从呼救，只得撒腿狂奔。
而出现的人影，分明就是修士装扮，看情形应该是为仙门的羽士弟子无疑，各自挥动飞剑拼命追赶。
“咦，玄武谷弟子？”
阿胜大吃一惊，顿时愣在半空。他再也没有了教训阿三的念头，急忙散开神识查看四方。而远近除了林中的五、六道人影之外，再也不见异常。他却担忧不已，慌张道：“不妙啊，倘若再来几个筑基高手，或人仙前辈，你我危矣，事不宜迟……”
他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四人从海上返回陆地，最怕的就是遭到玄武谷的截杀。而一路之上，倒也安稳。谁料寻找神石谷至此，意外发现了玄武谷弟子的踪迹。虽说只是几个羽士修为的小辈，而谁敢说没有更多的高手藏在暗处呢。
“站稳了，走——”
阿胜颇为果断，冲着他身后的冯田吩咐一声，旋即踏剑转向，便要就此远去。
至于阿三，顾不得了。
而便在两人动身之际，一道紫色的剑光霍然闪现。
阿胜回头观望，失声道：“无咎，不敢莽撞啊……”
十余丈外，无咎静静踏剑而立，根本没有远去的迹象。而不仅于此，还拂袖一甩。霎时狼剑脱手，便如一道紫色的闪电呼啸而去。与之瞬间，他急冲直下，顺势抬手一点，又是一道青色的剑芒嗡嗡嘶鸣。
阿胜只得慢慢停下，稍作迟疑，“哎呀”一声，痛下决断：“阿三，师叔救你——”
而他尚在半空之中，只见两道剑光快如闪电，猛如恶狼，去若蛟龙，瞬间扑向林间追逐的人影。不过眨眼的工夫，血肉迸溅，残肢横飞，五、六个玄武谷的弟子已尽数丧命。
阿三奔跑不迭，哇哇大叫，恰好回头一瞥，竟是师兄与师叔从天而降。他又惊又喜，踉跄几步，“扑通”瘫倒在地，旋即丢了飞剑，两手挥舞，带着哭腔喊道：“师兄啊，差点见不着了……”
无咎抢先一步冲到林中，不待落地，逆势盘旋，顺手弹出几点火光，并隔空抓取几个纳物戒子，这才飘然落在几丈之外。至于可怜兮兮的哭喊声，他根本无动于衷。
阿胜带着冯田，随后而至。两人跳下飞剑，趋前查看。
只见阿三依然坐在地上，黑瘦的脸上挂满了汗水，而狼狈之中，又带着劫后逢生的喜色：“师叔，冯师兄……”
看他的模样，吓得不轻，也累得不轻，可见此前的遭遇是异常的凶险。
阿胜有心问候安抚两句。关照体恤弟子，也是他身为长辈的应有之义。而看着阿三讨好卖乖的嘴脸，他突然气不打一处来：“我三人在山顶等你一宿，你却悄悄溜到此处，是不是想要独吞了神石谷的好处，说——”
师叔在咆哮！
阿三顿时露出窘态，摆手辩解：“师叔，你冤枉我……”
“我冤枉你？”
阿胜伸胳膊挽袖子，怒气冲冲，却退后两步，抬手一指：“无咎，给我打断他的双腿！”
阿三的脸色一僵，脑门上刚刚隐去的汗珠子又冒了出来。而与之前不同，这回是冷汗。他清楚，师叔虽然动怒，却非心狠手辣之辈，而另外一人则是不同。他循声看向不远处的白衣人影，慌忙抓起飞剑爬了起来，眼珠子一转，大感委屈道：“师叔，你听我分说啊。倘若我存心欺瞒，任你处置，却不便劳累师兄，哦？”
无咎杀人焚尸之后，依旧没有理会阿三，而是在草地上来回踱步，并凝神留意着远处的风吹草动。
所在的这片林子，尽为盘根错节的老树。炽烈的日光，透过稀疏的枝叶照射而下，在草地上呈现出片片的阴暗斑驳，像是在叙述着古老而又神秘的光阴传说。而散开神识看去，层层叠叠的林木之外，便是连绵的群山，以及一道道数百丈高的山峰。再不见一个修士的身影，亦无任何的异常。正南方向的十余里远处，有道峡谷……
无咎慢慢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阿三站在阿胜与冯田的面前，佝偻腰身，耸着双肩，更显瘦小可怜。忽见两道眼光冷冷扫来，他忙擦着脑门上的冷汗而脸上赔笑：“我的师兄……”
无咎撇着嘴角，淡淡吐出一字：“说——”
阿胜得到附和，暗暗欣慰，却绷着脸皮，威严地点了点头。
阿三支吾片刻，只得老老实实道：“昨日本想着打探消息之后，即刻离去。却不想被我的师兄踢落半空，竟被蛮族视作神人天降。啧啧，又是跪拜，又是美酒美食供奉，当真是盛情难却啊。直至后半宿，趁着蛮族老幼沉睡之际，这才侥幸脱身，不巧碰到几个玄武谷的弟子。我便逃啊、逃啊……”
他余悸未消般地喘着粗气，接着又道：“嗯，我慌不择路，恰好逃到此处，眼看着小命不保，所幸师兄与师叔及时赶来。哎呦，当真的凶险……”
如此一番叙说，可谓声情并茂。
而话音未落，已被粗暴打断：“休得扯东扯西，我且问你，神石谷何在？无咎，不要给我情面……”
阿胜似乎摸透了阿三的心思，又冲着无咎喊了一声。
言下之意，你尽管耍滑头，我只有一招，那就是让你最怕的那个人来收拾你。
而这一招，恰恰好用。
“哎呦，师兄莫要过来！”
阿三慌忙摆手，跺脚埋怨：“师叔，你老人家何必着急呢……”他终于变得利落起来，转身一指：“神石谷呢，便在正南的二、三十里外……”
阿胜急忙循声看去，脸色转喜，却又猛然扭头，瞪圆了双眼：“你既然早已知晓，何不禀报，还敢说我冤枉你，难道你不是想要独吞好处？”
阿三吓得后退，两手举过头顶：“听我慢慢道来，昨晚询问蛮族长者得知，东南百五十里外，还真的有个山谷，却非神石谷，而是被称作鬼谷。我大为失望呢，却又听说，谷中遍布黑色的鬼石，专门吞噬人命。而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啊。我稍加寻思，恍然大悟。所谓的鬼谷，莫不就是神石谷？或许蛮族各地的风俗不同，称呼也不同。而我不敢断定呀，便想亲临实地，查看真伪，再回头禀报不晚。师叔竟然不问青红皂白横加指责，我岂不冤枉？”
这家伙能言善辩，简短的几句话，不仅交代了前后原委，还顺便帮着自己洗脱了罪名。
“你所言属实？”
“师叔，我从不说假话……”
“哼！”
阿胜已半信半疑，火气渐消，而看着阿三的一脸坦诚，禁不住怒哼着拂袖走开：“无咎，我猜那鬼谷，十之八九便是神石谷……”
无咎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楚，也猜出了鬼谷的由来，却抱着臂膀，沉思不语。
阿胜已急不可耐，催促道：“二、三十里的路程，瞬息及至，且去查看一二，你意下如何？”
大老远寻来，为的就是神石谷。如今神石谷近在眼前，叫人找不到任何拒绝的借口。
无咎看向走到近前的阿胜，又看了看冯田与阿三，沉吟片刻，不无谨慎道：“我是怕……”
阿三兀自擦拭着脑门的冷汗，喘着粗气，似乎又闯过了一道险关而神色庆幸，忽见师兄看来，他忙奉上一个笑脸：“哈，师兄绝非胆小之辈，想必是让我三人离去，以便你独自前往神石谷……”
一个小人的嘴脸，被他真实呈现。
冯田来到此地之后，便没有出声，他暗暗斟酌，忍不住道：“有玄武谷弟子出没，应为不祥之兆。而神石谷，却难得一见。你我不妨远远查看，见机行事。”
阿胜大为赞许：“嗯，此计甚妙，但有不测，远去便是。无咎……”
冯田所言，道出了众人的心思。藏有灵石的神石谷，就在眼前。总不能因为几个玄武谷的弟子，而白白错过一场机缘。只要多加小心，此去料也无妨。
无咎点了点头：“也罢，不过，我有言在先……”

第六百四十六章 多此一举
……
十余里远外，有道峡谷。由峡谷之中，穿行而过，抵达另一方所在，便是神石谷。
据说，神石谷内，满地都是黝黑的石头，也就是星石陨铁。倘若陨铁中，依然藏着灵石，或五色石，此去的收获，着实令人期待。
不过，无咎有言在先。
首先一个，避开峡谷。因为峡谷过于狭长，他是怕遭到伏击。
再有一个，同进同退。想要在不断的凶险中，继续闯荡下去，切忌擅自行事，以免拖累同伴。譬如某个叫作阿三的，当引以为戒。
对此，众人点头答应。
而那条峡谷，乃是通往神石谷的唯一要道，避开了峡谷，也只能另寻途径。
正午时分。
四道人影，悄悄落在一座山峰之上。
所在的山峰，数百丈高，左右山势绵延，前后则是悬崖峭壁。峰顶之上，山石嶙峋，老树歪斜，难以立足。
阿三挣脱脖颈的手掌，落下身形，差点摔倒，出声埋怨：“多此一举……”
无咎就势踏着一截树干，低声叱道：“再啰嗦半句，滚下去！”
树干伸出悬崖，人在其上，迎风凌空，四方尽收眼底。
阿三急忙闭嘴，莫说半句，一声都不吭。
阿胜与冯田也相继落下身形。
悬崖之下，是片山林。林子过去，山坡起伏。一方十余里的空旷山谷，静静坐落于群山之间。而远近并无异常，只有火辣辣的日头在当空暴晒。
“无咎，你是否多虑了？”
阿胜俯瞰着脚下的山谷，松了口气。他生性谨慎，却不想还有人比他更加的小心。分明有条峡谷，长驱直入，却舍弃不走，反而爬到山顶远远观望。而那个小心之人，素以胆大妄为著称。如今山谷之中，根本没有人影。或许正如阿三所说，多此一举？
“嗯，谁让我胆小呢！”
无咎在轻声回应。
“呵呵，你也有胆小的时候，却不知惧怕何物呢？”
阿胜只当说笑，随声又问。
无咎幽幽道：“我怕天塌，怕地陷，怕爹娘……打屁股。”
“师兄有趣，竟然惧怕……”
阿三忍俊不住，趁机插话，又忙收声不语，两手捂紧自家的屁股。
冯田与阿胜站在崖边，留意着山谷的情形。他摇了摇头，说道：“师叔与师弟，未能领悟师兄话中的深意。他无事胆小，有事胆大，敬畏天地、双亲，无愧自我……”
无咎回首一瞥。
冯田却不再多说，而是抬手一指，惊讶道：“诸位请看，那是……”
只见山谷的尽头，冒出一道人影，是个中年汉子，似乎在草丛中徘徊。而不过片刻，他竟搬起一块黑色之物，转身慢慢离去。少顷，人已消失在山脚下的一个洞口之中。
冯田失声道：“阿峰？”
天光正好，虽然相隔十余里，而以修士的目力，足以看清山谷中的一草一木。那中年汉子的五官相貌，体态举止，并不陌生，分明就是元天门的筑基弟子，名叫阿峰。此前在地下暗河，海上孤岛，不止一回打过交道，却不想竟在此处重逢。却只有一人，与他结伴的阿炳，以及万吉长老，又在何方？
“啊，果然不差！”
阿三也认出了山谷中人，怒道：“三位前辈不告而别也就罢了，竟然寻到神石谷，抢我神石，我……”他又气又急，只想冲下山谷，却忘了人在峰顶，猛地闪个趔趄：“哎呦……”
阿胜则是二话不说，踏剑而起。冯田心领神会，跳到他的身后。随即剑光闪烁，直奔山谷冲去。浅而易见，他要寻找阿峰讨个说法。
无咎依然踏着树干迎风而立，一身白衣在风中微微飘动。遇见阿峰，着实意外。诧异之余，他又心生疑惑。而有心阻拦，两道人影已然远去。
阿三早已是火急火燎，大声喊叫：“师兄，不敢耽搁，否则神石抢光了……”
以他之见，阿峰搬起的黑色之物，必是神石，也就是陨铁无疑。眼睁睁看着宝物被抢，他心疼啊。
无咎却是双眉浅锁，回头远望。
方圆百里之内，情形如旧。倘若有所异常，便是眼前的山谷，那个隐秘的山洞，以及突然冒出来的阿峰。
阿三不得理会，仰天长叹：“我的师兄，你磨磨蹭蹭，要到何时呀……”
抢夺宝物的道理，快有慢无。情急之下，他竟咬牙切齿，挽起袖子，摆出舍身跳崖的架势。山峰数百丈，极为陡峭，攀援而下，凭借精瘦轻盈的身子，多加几分小心，应该摔不死。为了宝物，他正要冒险尝试，后脖颈一紧，人已腾空飞起。他头一回不再抱怨师兄的野蛮霸道，而是庆幸喊道：“快快查看，有无遗漏的神石……”
两道人影从峰顶跃下，横掠山谷而过。
山谷的尽头，是片野草横生的山坡。还有一个几丈大小的山洞，出现在山脚下的树木丛中。
阿胜与冯田先到一步，径直奔向山洞。
阿峰等三人的举止，虽然有些卑鄙，却非冤家仇敌，倒不至于有所防备。如今既然遇到他本人，且讨个说法，也就是在海岛之上，不告而别的缘由，再询问相关的事宜。
无咎带着阿三，随后而至。
那树丛遮掩的隐秘山洞，就在十余丈外。
无咎并未走向山洞，而是落在山坡上，松开阿三，然后抬眼张望。置身此地，四面高山阻挡。炽烈的日光下，一丝风儿也没有。偌大的山谷，颇为寂静。山坡的远近四周，则是覆盖着厚厚的野草，其中半掩半埋着大小各异的石头，给寂静的山谷凭添了几分凌乱的景象。
阿三落地之后，便奔着石头跑去，而查看了一块又一块，并未见到黝黑的神石。他大失所望，转身又跑了回来：“天呐，晚了一步，都没了……”
便于此时，突然有吵闹声从山洞内隐隐传来——
“阿峰，你全无同门情义……”
“阿胜，你少啰嗦，出去……”
阿三到了无咎的面前，刚想找他的师兄诉苦，又瞪大双眼，循声跑了过去。
无咎则是抬手挠着下巴，冲着山坡上的草地默默出神。
阿三的腿脚灵快，眨眼没了影。而他的大呼小叫，却清晰可闻。还有阿胜的呼唤声，很是愤怒——
“我的神石，我的师兄，打起来了……”
“无咎，有人欺负你师叔……”
无咎的眉梢轻轻一挑，不慌不忙迈开脚步。
越过山坡，穿过树丛，便是一个两丈多高的山洞。踏入洞口的瞬间，闷热顿消。顺着狭长的山洞又去二十多丈，四周豁然开朗。一个宽阔的洞穴，成堆的石头，四道人影，相继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个足有数十丈方圆的洞穴，挨着洞壁的一侧，应为山壁，裂开一道缝隙，有光亮从中透入。而洞穴之中，依然显得阴暗潮湿。
叫作阿峰的汉子，站在洞穴当间，他的身后，竟然摆放着成堆的黝黑的石头，正是所要找寻的陨铁。阿胜与他隔开数丈相对而立，皆满面怒容。一旁的冯田与阿三，同样是愤愤不平的模样。
“无咎，你来了便好！”
阿胜回头一瞥，抬手又道：“你我远道至此，专为陨铁而来。而阿峰却要独占宝物，真是岂有此理……”
“那又怎样？”
阿峰寸步不让，恶声相向：“陨铁乃是天生之物，先到者先得。”
“呵呵，真是笑话！见者有缘，你独占不得……”
“诸位还敢抢夺不成，速速退出此地……”
无咎在洞口前停下脚步，远远看着双方争吵。他无意插嘴，也无心评理，而是默默散开神识，查看着洞穴的每一个角落。当他再次看向那堆陨铁，两眼中不由得微微闪亮。
一堆陨铁，怕不有上百块之多，大的足有数尺，小的彷如卵石。倘若其中藏着灵石，或五色石，又该多少呢？
“哎呀，无咎，你不能傻站着……”
阿胜轻易不敢得罪同门，即使曾经遭到阿威的训斥，也是唯唯诺诺，没有半点儿脾气。今日为了抢夺陨铁，却一反常态。关键所在，他有个最大的倚仗，便是无咎。而那个倚仗，竟在袖手旁观，他很着急。
“嗯，阿峰，我问你啊，当初为何不告而别，万吉长老与阿炳又去了哪里呢？”
无咎点了点头，终于出声，却像是在唠家常，话语间透着漫不经心的随意。
阿峰却是不假辞色：“哼，我已告知阿胜，你无须多问！”
他根本没将曾经的小辈放在眼里，张嘴便是训斥的口吻。
阿胜慌忙分说：“他声称途中遭遇追杀，三人走散……”
“哦，倒是个好的借口！”
无咎又点了点头，而轻描淡写的口吻已渐渐转冷：“既然不用多问，而你是否告知，洞外有人被杀，且死者不止一人呢？”
阿胜微微一怔，忙道：“他不曾说过，我也未及察觉呢！”
只因阿峰的出现过于意外，反倒令人放松戒备。何况过于关注神石谷中的陨铁，一时疏漏也是在所难免。
阿三惊讶一声，后知后觉道：“我见草地凌乱，只当翻捡神石所致，却不想另有缘由……”他急忙退后一步，问道：“冯师兄，你有无发现？”
冯田摇了摇头，神色尴尬。只是他的尴尬之中，稍显古怪。
阿峰却是左右张望，忽而发出一声冷笑：“呵呵，尔等为了抢夺宝物，无所不用其极！”
无咎的嘴角一撇：“哦，此话怎讲？”

第六百四十七章 一个圈套
……
“……我与阿炳、万吉长老，走散之后，独自闯入此处，恰见三、五个玄武谷弟子出没，便予以格杀。又见谷中遍布陨铁，有心收纳，怎奈为数太多而携带不便，随即搬入洞内，欲逐一查看，之后歇息几日。谁料诸位赶来，横行抢夺……”
阿峰，三、四十岁的模样，身高体壮，隆鼻褐眼，乱发虬结，一身黑色长衫破烂不堪。这位元天门的弟子，修为不低，乃是筑基八层的高手。记得此人圆滑，蛮横，而此时却疲惫，焦躁，慌乱，且又愤怒。
或许正如所说，他应该经历过一番拼杀。于是，山谷中依然残留着凌乱的杀气与人死焚烧的痕迹，虽被阿胜、阿三与冯田所忽略大意，却还是未能瞒过另外一人的双眼。
“而所谓的不告而别，纯属恶意猜测。万吉长老出关之后，放心不下，便带着我与阿炳外出查看，却意外遭遇追杀。当时情形危急，我三人被迫远去。如今再次重逢，实乃侥幸。而诸位非但不加问候，反倒借口相逼。人心险恶，不外如是，见利忘义，莫此为甚！”
阿峰冲着无咎瞪了一眼，似有顾忌，转而看向阿胜，怒吼起来：“以多欺少，抢我陨铁，便是诸位口中的同门情义？”踉跄几步，脚边发出金石的响声。他抬手一指，气急败坏道：“陨铁尽数在此，尔等尽管拿去！”
一大堆的陨铁，像座小山，被踢动之后，“哗啦”露出几块已被劈开的陨铁，其中隐隐闪烁着晶石的亮光，并散发着浓郁的气机。
“哎呀，果然有灵石……”
阿三兴奋不已。
阿胜也是两眼放光，搓着双手，却有所顾虑，狐疑道：“所言当真？”
阿峰退后两步，脚下一软，竟瘫坐在地，哼哼道：“我伤势在身，如何是你四人的对手，且将陨铁分我两成，此事就此罢休！”
他此前极为强横，此时突然示弱。或许形势比人强，不由他不退避忍让。
“呵呵，无咎……”
阿胜呵呵一乐，出声召唤。依他想来，能够逼迫阿峰让步，除了他的应变得当之外，无咎的存在至关重要。多了一个筑基高手呢，这便是人多势众的好处。
“陨铁，你看如何分配？”
阿胜谦让一句，已忙不迭走了过去。
阿三更是欣喜难耐，哈哈贼笑。
冯田也没了矜持，伸手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陨铁注目端详。
而阿峰则是瘫坐着，满脸沮丧。他阴沉的眼光，不时扫过阿胜、阿三、冯田，以及远处的白衣人影。
无咎自从踏入洞穴，出声说话，直至对峙的情形逆转，他始终站在原地。面前的二、三十丈外，便是四位仙门弟子，与堆成小山般的陨铁。身后则是来时的洞口，只须后退一步，便可原路返回。许是疑虑未消，他仍在观望。而看着三位同伴已相继在翻捡陨铁，他终于还是挪动了脚步。
上百块的陨铁，好大一堆。数尺大小的，便有七、八十之多。倘若每块内含五块五色石，便是三、四百块，再有上千的灵石，一旦尽数吸纳，又能提升几层修为呢？
见到宝物，两眼放光。
无咎，不管是从前的无先生，公孙将军，还是眼下的仙门弟子，他都是一样的俗人。何况还是急需的五色石，他又怎会轻易错过呢。而之所以变得谨慎，因为吃过太多的亏。虽说富贵险中求，终归拼的还是性命。天大的好处，不抵活下去。而再迟疑片刻，陨铁便被那三个家伙瓜分了……
无咎慢慢加快脚步，忽又脸色一变。
只听“轰”的一声，随之光芒骤闪而法力狂乱……
无咎不及多想，闪身疾遁。
而来时的洞口已然消失，他“砰”的撞在一层翻卷的光芒之上。顾不得头晕脑胀，顺势往下栽落。而曾经的岩石地面，竟禁制闪烁，根本不容遁行。他逆转直上，而未去数丈，再有光芒阻挡，依然无路可去。人未落地，双手一合，剑光怒射，冲天狠狠劈去。轰鸣炸耳，光华刺目。反噬的力道逆卷而下，异常的强横而势不可挡。他“扑通”落在地上，翻身跳起，连连后退，手中的剑光犹在紫青闪烁而杀气未绝。
“阵法？我呸——”
无咎的两脚不及站稳，恨恨啐了一口。
不错，就是阵法，已然将整个洞穴，笼罩在内。倘若站在洞口，尚可躲过一劫。谁想阵法的布设，如此隐秘，且毫无破绽，又极为歹毒，专等自己踏入其中，便于瞬间开启。
阿胜与阿三，愣在原地。两人再也顾不得陨铁，双双惊慌失措。
冯田，同样的错愕不已。
唯有阿峰，从地上慢慢站起，倒是处变不惊的模样，他似乎早已料定这突如其来的一切……
“阿峰，你该死——”
无咎咒骂一声，猛然举起手中的剑光。而便在他杀心大起的瞬间，四周突然光芒变幻。随即浮现出一道道人影，再也熟悉不过。竟是象垓、乐正、巫马、宰灵、阿鲍、阿重、阿健、立夏、阿复……
“天呐，上当了——”
阿三的黑脸，吓得发青，腿脚哆嗦，踉跄后退。而陷入阵法，无处可去。他只管凑近身后的白衣人影，凑近他的师兄。
“怎会这多的高手呢，我眼花了不成，哦，圈套，这是圈套……”
阿胜瞠目结舌，语无伦次，揉着双眼，犹自难以置信。
“唉，此劫难逃……”
即使以矜持淡定而著称的冯田，看着阵外之外，那从地下冒出的一道道人影，他不禁发出一声苦涩的叹息。
正如所说，这是一个精心谋划的陷阱。任凭四人如何的谨慎、机敏，最终还是中了圈套。而圈套竟是如此的致命，令人不由得心生绝望。三位人仙长老，十余位筑基弟子，玄武谷的高手尽出啊，再加上一个看起来更为可怕的阵法，此劫难逃……
“哈哈！”
得意的笑声，透过阵法传来。十几道人影，相继站定。隐约能够看出，一行来自于洞穴角落的地下。此时依然站在原地，各自冲着相隔不远的阵法肆意打量。其中笑得最为响亮的中年汉子，正是象垓。
只见他看向身旁的一位老者与一位中年男子，笑道：“乐正长老，多亏了你的谋划，这才擒获了那个小辈。而巫马长老，及时应援，也是功不可没，哈哈！”
乐正，冥月门的长老，是位老者，是位心机深沉的人仙高手；巫马，玄火门的人仙长老，是位个头瘦高的中年人。
而笑声未落，阵法内有人急道：“三位长老，还望言而有信……”
竟是阿峰，拱着双手，神态谦卑，在出声恳求。其言行举止，显然与阵外的象垓等人有所约定。
阿胜恍然大悟：“你……原来是你勾结玄武谷，设下陷阱，残害同门？”
阿三依然惶惶无措，低声自语：“卑鄙，真是卑鄙……”
冯田神情凝重，一声不吭。
无咎的手中，剑光吞吐，他很想冲过去一剑劈了阿峰，又留意着阵外的动静而心念急转。
象垓根本没有理会阿峰，而是盯着阵法中的那道白衣人影：“无咎，你怎么不逃了？哈哈——”他着实得意，再次放声大笑：“从部洲北地，至大海深处，从九塔洞窟，再到这山谷之中。而不管你是上天，还是入地，终究难逃法网，哈哈……”
阿胜突然想起还有一个倚仗，急忙后退了几步：“无咎，原来玄武谷要对付的是你，而我三人岂非是受了你的连累……”
阿三与冯田跟着退后。
阿三如同失魂落魄一般，带着哭腔道：“师兄，你害人不浅……”
此前有言在先，四人同进同退而患难与共。转眼之间，已是争相埋怨悔恨。
无咎看着凑到近旁的三位同伴，无言以对，他撇撇嘴角，转而扬声道：“嘿，为了对付我一个小辈，竟摆出如此阵仗，本人荣幸之至也！而我尚有一事不明，能否请教、请教呢？”
“哈哈！你临死之前，我不妨帮你了却一个心愿！”
象垓竟然张口答应，显得颇为宽宏大度。
与其看来，阵内之人必死无疑，何妨消遣一二呢，也算是对于连日辛苦的莫大慰藉。
“多谢长老！”
无咎拂袖一甩，收起剑光，而他尚未发问，又呲牙咧嘴一笑：“诸位，幸会呀！”
他在寒暄，问候。
阵外的冤家仇敌，都是熟人。
而他一旦露出笑容，再不复曾经的邪狂张扬。倒是白衣黑发，儒雅洒脱，颇有几分当年无先生的风范。只是他的眉宇之间，透着淡淡的杀气。
“休得啰嗦！”
象垓含笑叱呵，得意中不失威严。
“嗯，长老与诸位高手藏于地下，结阵以待，此招极为高明，令人防不胜防。而你怎敢断定我会自投罗网呢，如此煞费苦心又为那般？”
无咎的请教，真诚而又恳切。
在一个偏僻的山谷中，隐秘的洞穴内，布设强大的阵法，埋伏众多的高手，只为等他一行四人的到来。如此周密的算计，着实出乎他的想象。
“哈哈，你果然问起此事！”
象垓似乎早有所料，放声又笑。他原本神情乖戾，如今笑得满面春风，如同一扫雨季的阴霾，终于迎来明媚万里。他与左右换了个得意的眼色，接着说道：“擒你不难，却也费了不少周折……”

第六百四十八章 高人指点
……
“……相继攻克了无数的土城，无数的蛮族村落，接着又毁了乞世山，使得部洲仅有的传承，亦随之灰飞烟灭。在瑞祥长老看来，此去金吒峰，再无大的风险，命弟子自行赶路，以便途中休整。于是我的机缘来了，终于能够放手对付你……”
“我怎敢挑起内斗，背叛仙门？不，我玄武谷绝不敢背叛星云宗。何况我早已有言在先，此举只为诛杀忤逆之徒。至于孰是孰非，孰对孰错，由不得瑞祥长老论断，来日自有宗主定夺。无咎，彼此多次交手，我见识过你的狡诈，也深知对付你的艰难。你屡次逃脱追杀，你的凶顽也由此可见一斑。所幸高人指点，并送我一套阵法。此阵，极为强大。据说，地仙高手困于其中，也难以摆脱。而部洲的地域广袤，想要找到你，并将你困入阵中，又谈何容易。我只得四处截杀玄武崖弟子，也就是你元天门的同门。嗯，宁错勿纵。高人交代，这一招叫打草惊蛇……”
“那位高人是谁？无权奉告。而惊扰之下，你还是现身了。乐正长老随后追杀，将你逼向大海一方，此举乃有意为之，便于沿海布防。不出所料，雨季过后，万吉带着阿峰、阿炳匆匆返回部洲，被我潜伏弟子察觉，即刻召集人手三面堵截……”
“为何要围三阙一呢？我无意中发现这个山谷地处隐秘，适宜布阵，且距离大海不远，尤其是遍布陨铁，难免使人贪念作祟而有所逗留。果不其然，他三人中计。而成也陨铁，败也陨铁，阵法显威之际，被万吉、阿炳逃脱。尤为可惜的是，并未见到你的踪影……”
“为何成败在于陨铁？哈哈，事已至此，说与你听，料也无妨。众所周知，阵法为法力驱使，而散落谷中的陨铁。却内含五色石，彼此气机相扰。布阵伊始，倒也不显，开启之时，后悔已晚。于是我便将陨铁搬至洞内归于一处，重新布阵……”
“还留下一个诱饵？哈哈，不错。阿峰为了活命，立誓投诚报效，并道出你的下落。为此，巫马长老赶往海上，却扑了个空，察觉你四人已返回部洲，一边随后追赶，一边传信告知。我获悉详情之后，担心计策落空，而潜伏弟子禀报，半夜时分发现与你同行的一位弟子的踪迹。本想将他擒获，却见他行动诡秘，便随后驱赶，谁料最终引蛇出洞。哈哈，上天不负有心人呐……”
象垓，蓄谋已久，用尽手段，如今算是功德圆满。他好像是怕没人知晓他的绝世精明，竟然将他的阴谋诡计一一道来。尤其是面对身陷囹圄而束手待毙的无咎，给他一种胜者的荣耀与难以言述的快意。
得意而又放肆的笑声，透过阵法传来。阵法中的五人，神情各异。
阿峰窘迫自语：“长老，我已将功补过……”
阿胜握紧拳头，又悔又恨。虽说遭到牵累是，这才跌入陷阱，而若非贪图陨铁，又怎会作茧自缚呢。象垓的计策或也高明，无非一个利诱罢了。而“利”字看似简单，却总是叫人难以割舍呢。
冯田看着阵外的人影，又看向躲在阵法角落中的阿峰，他依然是默不作声，而两眼中却似乎多了几分寒意。
阿三的双腿已不再颤抖，却还是一脸的绝望。
他暗忖道，早知如此，便不该擅自行事。以阿峰的修为，都只能任凭摆布，自己一个羽士小辈的下场，可想而知。我的师兄啊，这回真的被你害惨了。
而无咎便如冯田所说，无事胆小，有事的时候，从来不知害怕。此时他抄手而立，显得异常的镇定。
当他从象垓的叙述中获悉了前后的原委，禁不住咧嘴微笑，只是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无奈。他摇了摇头，往前一步：“以象垓长老的心智与修为，可谓星云宗的人仙第一人也。不过，你尚未回我话呢。”
奉承话，人人爱听。而人仙第一人的头衔，恭维了象垓，却有意忽视了另外两位人仙长老的存在。
象垓倒是颇为受用，哈哈一乐：“哈哈，你莫非聋了。我已说得够多，你还有何不明之处？”
他说得够多，尽是吹嘘卖弄他的阴谋诡计。得意之余，难免口风不紧而有所泄露。而至于阴谋背后的缘由，却没有提及半句。
无咎又摇了摇头：“玄武谷高手尽出，仅仅为了对付一个晚辈弟子。试问，本人何德何能呢？”
他并不在乎象垓的阴险毒辣，而是纠结于一连串的遭遇。或者说，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困惑与担忧。
“不，你并非寻常的弟子！”
象垓的身躯粗壮，嗓门响亮，即便隔着阵法，人群中的他也显得颇为醒目。只见他的脸上而露出神秘的笑容，又道：“无咎，还记得我猜疑过你的来历吗？”
无咎神色如旧，不以为然道：“猜疑我的人，多了。又能怎样呢，无非凭空臆测罢了。”
“哦，果然如此？”
象垓反问一句，忽又扬声冷笑：“呵呵，你倒是深藏不露，怎奈还是露出破绽！”
无咎的眉梢微微耸动：“恭听赐教！”
象垓却意气风发，抬手一指：“你，是碧水宫的余孽！”
无咎被猜疑无数回，有人说他与星海宗有关，有人说他来自海外，还有说他来自卢洲。
今日又多个说法，碧水宫的余孽。
无咎的心头稍稍一松，旋即又诧然道：“碧水宫，什么是碧水宫，碧水宫又在何处，莫非那位高人送你阵法，命你杀我，便是为了这个缘故……”他诧异的神情，脱口而出的质疑，没有丝毫伪装的痕迹，俨然一个浑不知情之人。而他的随声追问，又好像暗含玄机。
象垓却不禁微微一怔，看向左右。
乐正与巫马似乎心绪欠佳，不予响应。
象垓未及多想，脸色一沉，转而杀气腾腾道：“将你杀了，你的来历自然一清二楚！”
话音未落，他抬手挥动。
与之瞬间，阵法外的人影已尽数消失。随即光芒闪烁，云雾横卷。一道道烈焰凭空出现，迅猛的杀机直奔阵中的五道人影扑来。
阿峰大喊：“长老，你岂能言而无信……”
阿胜惊呼：“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阿三惨叫：“死了、死了……”
无咎急忙掐动法诀，一道道禁制脱手飞出。而禁制触及烈焰，虽也稍稍阻碍，却顿时崩溃，更为凶猛的烈焰已铺天盖地而来。他手上不停，护体灵力透体而出，而忙乱之际，没有忘了扬声示意：“结阵自守——”
阿胜仓促应道：“结阵自守、结阵自守……”
阿三与冯田随其退到无咎的身旁，四人围在一起，各自出手不断，以片片禁制挡住了前后左右。而火红的烈焰却无边无际，犹如洪水猛兽狂袭而来。禁制不堪应付，相继“砰砰”碎裂。四人无计可施，只得祭出一层又一层的禁制加以阻挡。此举固然徒劳，或可支撑片刻。
阿峰却独自往前冲去，试图侥幸逃生。而不过瞬间，整个人已被烈焰吞没。随即传来护体灵力崩溃的碎响，紧接着发出一声惨呼。眨眼工夫，人影成灰。
阿三急道：“师兄，快快破阵……”
“我最为头疼的便是阵法……”
“祭出法宝啊，你在海上炼制的法宝……”
“十数位高手加持的阵法，你以为单凭一件法宝便可破之……”
“岂非死定了……”
“撑得一时算一时……”
“阵法如此可怕，尚有众多高手加持驱使，以我四人之力，又能撑得多久……”
“撑不下去，大不了一死……”
“我不想死啊……”
“闭嘴——”
无咎顾不得与阿三纠缠，双手翻飞，一道道禁制挡住前方与上下左右。而阿胜与他背对而立，竭力挡住另外一侧。阿三与冯田被夹在当间，也不敢稍有懈怠。而即使如此的全力以赴，四人还是被凶猛的烈焰逼到了一丈方圆之地。
如此情形，岌岌可危。
一旦禁制彻底崩溃，必遭烈焰焚身。烈焰之猛，出乎想象。那不是凡火，亦非真火，却比起丹火，要更为的强大莫测。而即便有所侥幸，仅凭护体灵力，又如何对抗整座阵法的威力。
毋容置疑，四人即将步入阿峰的后尘，最终在烈焰之中，灰飞烟灭。
而凶险之际，异变又起。
肆虐的烈焰突然消失，取而代之一道巨大身影出现茫茫的雾气之中。旋即便听一声惊雷般的咆哮，在头顶炸响。随之一头足有数十丈高的怪兽从天而降，猛然张开大嘴喷出阵阵的狂风。而狂风又夹着无数锋利的碎石，并连同小山般的螯足，闪烁着寒光的爪牙，直奔着困在原地的四人狂扑而来。
想逃，无处可逃；想躲，似乎整个阵法已被怪兽所占据、掌控、碾压。那暴虐的杀气，令人窒息的威势，浑如噩梦骤降，又如死期临头，使人唯有束手待毙，而生不出半分挣扎的念头。
阿胜僵在原地，掐出的法诀一时忘了出手。
阿三的双腿，再次颤抖，恐惧所致，便是牙齿也在咯吱作响。
冯田的脸色苍白，眼角抽搐。
无咎却是双眉倒竖，猛然大吼一声：“生死在此一刻，拼了——”
其吼声未落，腾空蹿起，双手合握，一道四五丈的剑芒透体而出，并带着他无畏的气势，冲着那怪兽狠狠劈去。
“轰——”

第六百四十九章 折腾下去
……
便如撞上坚石，不，便如孩童遇到巨人，也不，分明就是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并带着狂风，夹杂着如刀似枪的碎石，摧枯拉朽而势不可挡。
与之相比，无咎太过弱小，即使锋利的双剑合一，也显得微不足道。
当他挥剑怒劈的刹那，便听一声轰鸣炸响。犹如一片落叶，遭遇惊涛骇浪。他猛地倒飞出去，直至二、三十丈，“扑通”落地，接连翻滚，这才堪堪收住去势，却瘫坐在地，披头撒发，衣衫凌乱，胸口发堵，气息滞塞，脸色涨红，禁不住闷哼一声。
随其瞬间，又是三道人影凌空飞来，“砰、砰”滚落在他的身旁，情形更为的狼狈。正是三位同伴，皆衣衫破碎，口吐热血，其中的阿三，干脆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而曾经的阵法，似乎消失不见，只余下一片白蒙蒙的天地，无边无际，看不见丝毫逃生的侥幸。而那头巨大的怪兽，竟脚不沾地，挥舞四肢，跃上半空，带着阵阵飓风与飞砂走石，继续奔着陷入绝境中的四人扑来。
“咳咳，要死了，诸位，来世再会……”
阿胜趴在地上，神请绝望，话没说完，又是一口热血喷出。
冯田咬牙抬头，嘴角挂着血迹，两眼闪烁着焦虑，显然也预见到了难以逃脱的劫数。
无咎却是挺身而起，双手高举，收归体内的两把神剑再次祭出，一道紫青剑芒吞吐光华傲然向天。此前早有尝试，阵法难破，也逃不出去，他已无路可退。而他绝不会屈服，更不会束手待毙，哪怕是死，也要拼尽最后一口气。
“来世再会，保重——”
无咎沉声丢下一句，便要迎向那头巨大的怪兽。常言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伙伴九人闯荡至今，死的死，亡的亡，如今又逢劫难，也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刻。至于有无轮回再世的重逢，他从未想过。即使天塌下来，他只想再上拼一回。
而便于此时，有人说道：“且慢，或可一试……”
竟是冯田，依然坐在地上，竟抬手抓出四面兽皮炼制的小旗扔了出去，并顺势掐动法诀。不过瞬间，一座占地十余丈的阵法霍然而成，恰好将四人笼罩其中。
无咎早已摆出了视死如归的架势，却猛然止步：“你……”
不及多说，怪兽已轰然而至。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山崩地裂一般。阵法随之“喀嚓”碎响，摇摇欲坠。而阵法的怪兽身影，瞬间崩溃坍塌殆尽。
冯田唯恐支撑不住，急急又道：“助我一臂之力——”
“你怎会藏有阵法，又如何懂得以阵破阵之道？”
无咎收起剑光，返身而回，接连打出几道法诀帮着加持阵法，犹自带着几分恼怒而大声叱道：“既有阵法，你缘何迟迟不用？”
阿胜已从绝望中回过神来，慢慢爬起：“咦，有阵法容身，比起禁制，强过百倍……”
冯田盘膝坐稳，擦了把嘴角的血迹，然后继续打出法诀，摇头道：“我的阵法，乃族中长辈所赐，往日少用，几近忘了，方才情急之下忽然想起，权且冒险一试。而此阵虽为人仙前辈炼制，威力不俗，却挡不住象垓阵法的凌厉。依我之见，他的杀阵，应该自于地仙前辈之手。强弱如此悬殊，何谈以阵破阵？”
“莫……莫要争吵……”
阿胜躲过一劫，已是万分侥幸。他摸出一把丹药扔进嘴里，想要劝说两句，又瞠目结舌，慌忙抬手示意。
只见阵法之外的天地，迥然变化，再不是白蒙蒙，而是阴沉沉的一片。随即咚咚的雷声响起，远近震动异常，令人难以立足，也坐不安稳。不过瞬间，一头头黑影相继呈现，竟是身高丈余的壮汉，皆裸露四肢，神情狰狞，手中拎着刀斧棍棒，从四面八方聚集而至，旋即似乎受到召唤驱使，争相发出尖利的嚎叫，直奔着阵法冲杀而来。
“砰、砰”不绝，刀斧棍棒交加。已然受损的阵法，仿如遭到了万兽的撕咬，顿时发出刺耳的碎响，并随之剧烈的摇晃。
“哎呀、不妙，快快加持阵法——”
阿胜惊呼一声，盘膝坐定，两手挥动，一道道法诀飞了出去。而忙碌之际，他又急急呼喊：“无咎，不敢闲着，此阵乃是你我仅有的倚仗，一旦被毁，谁也活不成……”
无咎不再追究阵法的来历，跟着坐下。而他打出的法诀，比起阿胜与冯田，更为凌厉，且专寻阵法的薄弱之处。可见他对于阵法的认知，已有了相当的造诣。只是他恨恨的架势，有点气急败坏的意味。
想想也是，都到了拼死的地步，而身边的同伴竟然藏了一手，这不是坑人吗。所幸还不晚，总算多了层阻挡，能够借机缓口气……
而尚未来得及侥幸，阵法猛烈摇晃起来。那无数的凶汉，用罢了刀斧棍棒，竟嘴撕牙咬，拳打脚踢，浑似曾经遭遇过的猛鳄蚁，只要将整座阵法撕碎捣毁，再吞噬干净。
无咎不敢大意，双手不停。一道道法诀蕴含着法力如雪片般飞出，又迅疾融入、并加持着阵法。
冯田全神贯注。
即使阿胜也是抖擞精神，全力以赴。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那疯狂的凶汉寂然消失。而喘息之间，滚滚的烈焰再次卷土重来。摇摇欲坠的阵法之外，一片火红沸腾。随即又是道道闪电从天而降，紧接着狂风、碎石疾如骤雨，再又巨大的身影狠狠冲撞，并夹杂着猛兽的咆哮，地动山摇的轰鸣，几如毁天灭地的浩劫汇于一刻，只叫人倍感摧残而无从摆脱。又是半个时辰过去，阵法似乎终于承受不住连番的煎熬，颤抖着，发出“吱呀”呻吟，随时都将崩溃殆尽。而阵法内的三人，依然疯狂掐动法诀。随着法力修为的流逝，濒临倒塌的阵法犹在苦苦支撑……
不知许久，充斥天地的喧闹声突然一静。兽啊、人啊、火啊、风啊，尽皆消失无踪。唯有阵法套着阵法，囚笼又困着枷锁。以及当间的三道疲惫人影，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哎呀，死了，还是活着，好像也没差哦！”
有人从地上慢慢抬头，昏死多时的阿三，竟醒了过来。他脸上涂满污血，茫然的大眼中透着困惑：“咦，莫非已到了轮回投胎的路上？师叔，师兄，你我均为阴灵，是否换个称呼，从此不得唤我阿三，我姓……我姓什么来着……”
他醒来的倒是时候，却没人理会。
冯田累得脸色苍白，摸出一瓶丹药看也不看便尽数吞下肚子。
阿胜原本受伤，此时更惨，喘着粗息，嘴角喷着血水。看他的情形，已然是强弩之末。
无咎抓出一堆丹瓶放在面前，从中抓出几个扔向阿胜，然后自行吞服丹药，试图找补几分力气。接连不断的施展修为，可谓全力以赴。虽也堪堪支撑下来，而法力的消耗却也惊人。再这般下去，绝难持久。尤其那千疮百孔的阵法……
“哼，几个小辈，倒是善于折腾！”
一声叱呵传来，听着熟悉。
冯田回头看向无咎，默默掐动法诀。光芒变幻，呈现出阵外的情景。又一层阵法之外，则是隐隐约约冒出并排而坐的十余位人影。为首的正是象垓，他显然在带人发动攻势。而持续至今，杀阵无数。所困住的四位小辈，却依然活着。他很是诧异，又不以为然。
“借助阵法藏身，又能如何。一旦耗尽修为，还不是任由宰割。”
象垓也算是借机摸清了阵法内的虚实，轻松一笑：“呵呵，无咎，我不妨奉陪尔等四位小辈折腾下去。哪怕一月、两月，或一年、两年。我定要让你化为灰烬，魂飞魄散！”
他不容多说，拂袖一甩。朦朦胧胧的阵法，顿时云雾横卷。强大凌厉的杀机，蓄势待发。而他却是吐出一口闷气，转而看向左右：“乐正长老、巫马长老，可有高见？”
“象垓长老，你说杀了无咎，轻而易举，如今却要耗到何时？”
“正如巫马所说，我也有此疑问。你又是摆下阵法，又命我等全力协助，只道是诛杀碧水宫的余孽。如今看来，出入甚大。而你为了巴结高人，舍本逐末……”
乐正与巫马，似乎心怀不满，各自的言语之中，多有抱怨之意。
“此番究竟如何，岂能任由他人信口开河！”
象垓摇了摇头，神色不屑：“两位长老亲眼所见，那小辈若是寻常弟子，他与他的同门，早已葬身身于阵法之中。而如今他虽侥幸一时，终究难逃此劫。你我暂且歇息一二，要他性命易如反掌。至于方才的折腾之说，无非计策罢了，呵呵……”
他为人精明，却不免刚愎自用。而他所谓的计策，却也够毒、够坏。便是赖以强大的阵法，耗尽对手的修为法力。到时候再由他带着众人发动攻势，胜负毫无悬念。那几个小辈的下场，已不容逆转。他要尽情的虐杀，尽情的消遣，非如此，而不得以宣泄他长久以来的郁郁之气。至于无咎是不是碧水宫的余孽，已无关紧要。谁会在乎一个死人的来历呢？

第六百五十章 当真够了
……
阵法之外，人影消失。
浅而易见，又一轮攻势即将疯狂而至。
阵法之内，则是一片慌乱。
“天呐，我活着……”
阿三终于确定自己没死，却没有丝毫的欣喜，反而摇摇晃晃站起，歪歪斜斜转着圈子：“怎会又是阵法，放我出去，我要回到大山丛林之间，去寻找我的信徒、我的子民。否则那群可怜的孩子，从此深陷苦海而无依无靠……”
他神神叨叨，梦呓一般，“砰”的撞在阵法上，又晕头转向继续往前。似乎没了他，蛮族便没有了方向，也没有依靠，他要前去救苦救难，以成就他的成神之路。
“哎呀，你且消停片刻！”
阿胜刚刚缓了口气，兀自心神不定，又被阿三搅得烦躁，叱道：“适才凶险，你只管躺着浑不知晓。眼下我三人已精疲力竭，你倒是来了劲头……”
阿三还在撞击着阵法，对于召唤声置之不理。
阿胜只得作罢，又看向无咎与冯田而焦虑万分道：“只怕撑不了多久，如何是好呢……”
正如所说，四位伙伴，疯了一个，余下的三人则是精疲力竭。只要再来一轮攻势，早已千疮百孔的阵法，必将于顷刻间崩溃，到时候没谁能够逃脱劫难。
冯田叹了口气，无奈道：“我这套阵法的防御，虽也坚固。怎奈象垓的阵法，攻势凌厉，再有三位人仙与十余位筑基高手的加持，威力更胜一筹。方才侥幸一时，全凭修为的硬拼。而如此对峙，又如何耗得过象垓的人多势众，除非……”
他没了以往的矜持淡漠，显然明白此时所处的困境。
有人接话：“除非吸纳灵气，恢复修为！”
“哎呀，莫要说笑！”
阿胜想都不想，张口打断：“找回修为，谈何容易，何况远水不救近火……”
也不怪他急躁，只要有了修为，便能借助阵法支撑下去，固然苟延残喘片刻，总好过送命。而找回修为，足够的灵石与足够的静修，缺一不可。如今却已迫在眉睫，即使灵石在手，也没有工夫吐纳调息。
而他话音未落，微微一怔。
只见无咎坐在不远处，拿出几个戒子稍加挥动，面前顿时多了十几块灵石。他顺手抓起两块，不见作势，灵石“啪”的粉碎，其中的灵气瞬间已被吸纳殆尽。他却犹觉不足，转而看向阵外。
“你……”
阿胜乃是筑基高手，他记得清楚。
以他的修为，非月余的工夫而不能吸纳一块灵石。谁料亲眼所见，某人于喘息之间，便将两块灵石吸纳殆尽。
这也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冯田也不禁错愕，又仿佛明白了什么：“怪不得师兄的修为，提升如此之快……”
无咎却没心思啰嗦，挥袖卷起地上的灵石，吩咐道：“打开阵法。”
阿胜慌忙阻拦：“万万不可！”
冯田诧异道：“为何……”
“还记得象垓的话吗？”
“不知你所指的又是那一句？”
“成也陨铁，败也陨铁。”
“哦，万吉长老得以逃脱，或许便是这个缘故。而陨铁已收归一处，你是要……”
“无咎，你要吸纳陨铁中的灵石，用来恢复修为？而陨铁为我四人所有，你怎敢独吞呢？真金不怕火炼，日久方见人心。你绝不能趁火打劫……”
冯田明白了原委，尚在迟疑。
阿胜却不答应，很是义正词严。
阿三还在乱走乱撞，不将阵法撞破，誓不罢休的架势，嘴里喊着“我要出去”。忽而听到“陨铁”二字，似乎猛然惊醒，急忙伸手挥舞，尖声叫道：“谁敢抢我宝物，谁敢不敬神人，天下万物万灵，皆为神之所造……”
外边的阵法，已蓄势以待。象垓等诸多高手，随时都将发动最为无情而又猛烈的攻击。
而破烂的阵法中，几个困笼之兽，犹在为了陨铁，争吵不休。倘若此时再不想出对策，最终的下场，只能接受蹂躏，坐以待毙，然后魂飞魄散。
“够了！”
无咎猛然起身，他当真够了。结识了如此几位小伙伴，比他活了数十年还累。他阴沉着脸色，不容置疑道：“冯田，陨铁尚在两阵之间，我只取其中的十八块。废话少说，打开阵法！”
阿胜却掰着指头，若有所思道：“十八……四个十八……六十八，而那堆陨铁，足有百多块呢，倒还使得……”
冯田抬起双手，掐动法诀，忽又神色一动，似有不解：“师兄，纵然你能够吸纳陨铁，恢复法力，也不过再拖延一、两个时辰，只怕最终依然无济于事，莫非另有应对之法……？”
“我没有！”
无咎挥袖大吼，邪狂的气势由内而外咄咄逼人：“我绝不会坐而等死，拖延一时算一时。接下来又如何，关我屁事。打开阵法——”
有句俗话说：尽人事，听天命。他只管尽本心，且求无愧。至于结果如何，该由苍天作答，倘若真有因果轮回，成败自有天定。假如一切均为儿戏，他又何必理会呢。
阿胜似有忌惮，闭上嘴巴。
阿三又转起圈子，嘴里嚷嚷：“打开阵法，我要出去……”
冯田抬手一指，阵法闪开道缝隙。
无咎离地蹿起，直奔缝隙而去。恰逢阿三挡路，被他一抓住后脖颈，顺手扔了五、六丈远。阿三尚未惨叫，他已到了阵外。而身后的阵法，瞬间关闭。他没作多想，急忙在云雾中寻觅起来。
十余丈远处，有个石碓。
那正是此前堆放的陨铁，虽然历经烈焰火烧，与重重打击，而看起来情形如旧，一百多快黝黑的石头堆成小山。
无咎没有耽搁，迅疾找了十八块陨铁，皆数尺大小，被他一一收入神戒。而他刚要离去，又心思一动，旋即手抓脚踢，竟是将余下的陨铁，尽数扔向四面八方。
外一层阵法，足有二、三十丈方圆，当中一片云雾包裹的所在，另有十余丈。两者之间，好大一片地方。不消片刻，均被陨铁占据，看似杂乱无章，却星罗棋布而暗含法度。
无咎忙碌过罢，转身返回。
而当中的阵法，毫无动静。且禁制阻挡，也看不见阵法内的三位伙伴。
“打开阵法——”
呼唤一声，竟没人理会。
无咎抬脚踢向阵法，再次大喊：“冯田，打开阵法——”
而除了光芒闪动，落脚处“砰砰”作响之外，整个阵法，依然没有丝毫的回应。
无咎还要出声大喊，却禁不住回过头来而脸色微微一变。
只见四周云雾横卷，气机肆虐。莫名而又强大的攻势，随时都将突然爆发。倘若此时困在原地，必将独自承受阵法之威，以及象垓等众多高手的全力围攻，最终的情形可想而知。
无咎的眼角抽搐，暗啐一口，咬牙切齿道：“冯田，想不到你……”
便于此时，封闭的阵法突然闪开一道缝隙。
无咎闪身进了阵法，却直奔其中一人而去，于三尺外猛然止步，“啪”的一甩袖子而面带杀气：“你方才何意……”
冯田端坐如旧，脸上还带着疲惫后的倦色，似乎诧异不解，淡淡说道：“适才法力难继，稍作歇息，故而打开阵法，慢了一步。师兄，又何故这般大的火气？”
不远处坐着阿胜与阿三，两人也茫然的样子。
阿胜忽而明白过来，“哎呀”道：“正当患难与共，谁会害你不成……”
阿三摔了一跤，已从神人的境界，跌回到了凡人，并恢复了常态。他擦拭着脸上的污血，带着世故的口吻摇头道：“没人害师兄，却架不住师兄多疑啊……”
无咎本想发作，一时哑口无言，却又无暇耽搁，匆匆拱了拱手：“多有得罪！”
他话音未落，人已在阵法中快步移动。随着脚步移动，身后丢下一块又一块陨铁，并被他的玄铁剑逐一劈开，其中顿时晶光闪烁而灵气横溢。
冯田似乎接受了某人的道歉，并冲着对方的背影微微点头。而看着对方的怪异举止，他又不禁一怔：“师兄随身携带如此多的陨铁，已令人称奇，而你这般……莫非布阵？”
贺洲仙门弟子，多以戒子纳物，虽也便捷，而其中也不过数丈方圆，收纳存放的物品有所限制。这也是阿峰守在此处的缘故，且理由充足，因为他带不走小山一般的陨铁。当然，仙道高人的戒子，炼制不同，亦自当别论。
不过，某人将陨铁搬到阵法之中，尽数劈开，并未忙着吸纳，而是摆在地上。且排列有序，那不是阵法又是什么？
“嗯！”
无咎敷衍一声，继续忙碌。
冯田却有所期待，急忙又问：“是何阵法，能否与象垓的阵法抗衡？”
无咎没有答话，只管驱赶三人挪开地方，然后摆放陨铁，极为聚精会神。
阿三不情不愿爬了起来，恰见一块劈开的陨铁中露出几块灵石。浓郁的灵气迎面而来，简直令人陶醉。他两眼放光，不顾一切扑了过去。谁料刚有动作，便狠狠摔落在地。他“哎呦”一声，捂着屁股：“师兄……”
转瞬之间，十七块黝黑的陨铁已摆放就位。
无咎打眼一扫，没有差错，返身折回，长剑斜指：“我有言在先，这十八块陨铁为我所有。再敢妄动一下，我长剑不饶人！”
不再踢屁股，掐脖子，亦非打断双腿，而是要动用利剑了。为了几块陨铁，这位师兄终于凶相毕露！
怎奈五尺长剑，抵着鼻尖呢。长剑虽然无锋，而凌厉的杀气却叫人胆战心惊。
阿三吓得不敢吭声，也不敢躲避，一个劲眨眼，神情可怜而又坦诚。
无咎却收起长剑，转身后退几步，恰好位于十七块陨铁的当间，他这才看向愣在不远处的阿胜与冯田：“此阵，名为月影古阵……”

第六百五十一章 快快出手
……
月影古阵？
名称不俗，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阿胜精神一振：“如此说来，此番无忧也？”
冯田跟着追问：“能否挡得住象垓的攻势？”
阿三趁机附和：“救命的阵法，决不敢妄动……”
便于此时，脚下的大地猛然颤抖。与之瞬间，所在的阵法亦随之微微摇晃。不用多想，又一轮的攻势来了。
无咎不及分说，催促道：“诸位操持阵法，生死在此一搏！”他话音未落，双手一举，再次抓出一块陨铁，也就是第十八块陨铁，四、五尺大小，足有数千斤之重，“砰”的放在地上。
三位同伴不明所以，只当危急关头，某人终于施展出了他的看家本领，与玄武谷的高手一较高下。于是各自就地坐下，纷纷打出法诀而严阵以待。
与此瞬间，阵外之外已是火光闪烁。沸腾的烈焰，便如奔涌的浪头一般涌来。旋即从中跃出一道道火龙，张牙舞爪，凶狠异常，争相踊跃着狂扑而至。
“轰、轰、轰——”
轰鸣炸响，阵法摇晃，龙影翻飞，火光漫天。
那疯狂的攻势，即使隔着阵法的重重禁制，也让人心神震荡而恐慌难安，仿佛顷刻间便将随之毁灭，而直至魂飞魄散。
阿胜忙着加持阵法，牵动伤势，一口老血喷出，急道：“无咎……快快出手……”
冯田回头观望，神色关切。
阿三打出两记法诀，累得气喘吁吁，他同样是伤势在身，却不敢偷懒，而他比起阿胜更为慌乱，尖着嗓门抱怨：“我的师兄，可不敢闲着，你倒是大显神威啊……”
所谓的月影古阵，使得绝望中的三位伙伴大为期待。
无咎却是站在原地，没有半点儿动静，只管守着他面前的陨铁，兀自皱着眉头而似乎在苦苦思索。
而他这边没有动静，四周早已被轰鸣闷响所淹没。还有熟悉的喊叫声，在惊涛骇浪中忽远忽近而飘摇不定——
“无咎，念在千慧谷的情分上，出手啊……”
“无咎师兄，你更待何时……”
“我的天呐，你不会忘了阵法的口诀吧，不带这般害人的……”
无咎突然啐了一口，抬手抓出他的玄铁长剑用力劈下。陨铁“喀嚓”碎裂，浓郁的灵气喷涌而出。他丢了长剑，顺势盘膝而坐。与之刹那，阵法之中忽而“嗡嗡”大作，团团旋风平地而起，并裹着浓稠的灵气，从四面八方呼啸卷来。他禁不住嘴角一咧，旋即收敛心神而全力吸纳。眨眼工夫，猛如潮水般的灵气，顺着肌肤，经脉，要穴，疯狂冲入他的体内。所亏欠的法力，渐趋满盈，再又涤荡四肢百骸与丹田气海。便好似一口饮尽了百坛美酒，快意之余，他两眼微闭，长长发出一声呻吟。
痛快！
多久了，不曾这般吸纳灵气。仿佛干涸的大地，终于迎来雨露的滋润。而浓郁的气机中，不仅有精纯的灵气，还有熟悉的仙元之气，尽如万流入海而收归己有，又岂能不叫人大呼快哉！
至于月影古阵，能否抵御攻势？
不会吧！
此阵法，乃本人吸纳灵气所用，却不好道破原委，以免那三个家伙心生怨念。而一旦本人找回体力，绝不藏私，务必帮着加持阵法，以缓燃眉之急。
不过呢，方才吓了一跳。
自己琢磨出来的月影古阵，以十八块灵石布设而成。而为了提升阵法的威力，突发奇想，用十八块陨铁代替灵石就位，却迟迟不见阵法的开启。要知道原有的阵法，占地方丈。陨铁不比灵石小巧，便因地制宜。而将阵法扩大至十余丈方圆之后，莫非布设有误？若真如此，不及找到症结，凶猛的攻势已然降临，之前的想法也只能作罢。谁料竟是没有劈开陨铁的缘故，因而少了灵气的牵动驱使。如今阵法开启，灵气汇聚，我吸……
三位伙伴又要拼命加持阵法，抵御攻击，又要关注某人的举动，并大声喊叫。而正当忙乱之际，某人的月影古阵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雾气震荡的阵法之中，突然涌起阵阵狂风。不，应该是一团团的旋风，急剧旋转，再又连接成片，继而旋转的更为猛烈，竟然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不错，就是旋涡，为浓郁灵气汇聚而成，犹如不息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浩浩荡荡而来。许是受其牵引，尚在挣扎中的阵法也不禁为之颤抖摇晃。阵法中的四人，更是置身于旋涡之中……
“天呐，竟有如此浓郁的灵气！”
阿三的一头卷曲的发与脏污不堪的衣衫，被旋风卷起；两个大眼珠子，也来回转动。看着那浓稠如水，状如白雾的灵气，就在身边呜呜作响，他有种难抑的振奋。忍不住伸手轻轻一抓，白色的雾气从指间掠过，凉凉的，痒痒的，有着难言的舒畅。他再也顾不得加持阵法，慌忙暗暗吐纳调息。
机缘难求啊！
面对如此浓郁的灵气，又怎能不尽情吸纳一番呢！
阿胜与冯田，打出法诀的双手也慢了下来。浅而易见，两人也不肯错过近在眼前的大好机缘。
不过，即使全力行功，浓郁的令人窒息的灵气，还是擦肩而过，并持续汇聚一处，直奔那独坐在旋涡当间的某人奔涌而去。
“咦，缘何吸纳不得？噗——”
阿三徒劳无功，很是不甘。而他尚自惊讶，张口喷出一股淤血。
“是啊，我也吸纳不得……”
阿胜感同身受，附和一句。
冯田却道：“幸亏吸纳不得，否则送命！”
“哦，陨铁内含五色石，灵气之中，夹杂仙元之气，可不是要人性命，而我乃筑基高手，或可无恙……”
阿胜稍有明白，又诧异不解：“为何他能够吸纳灵气，也仅有他能够吸纳灵气？”
雾气旋转，狂飙不断。其中四位伙伴的身影，若隐若现。浓郁的灵气。依然如潮水般涌来，而汇聚到旋涡的当间，又迅疾涌入某人的体内而消失不见。只见他兀自盘膝坐着，却如同倒灌的泉眼，只将惊涛洪流收归己有，却分明占尽了天大的便宜。
如此浓郁的灵气，竟然为他一人所独有？
“无咎，你的月影古阵究竟有何用处？”
阿胜似乎觉着被骗了，怒道：“强敌当前，生死一刻，你却耍弄手段，只为独占陨铁。你着实卑……卑……”
他虽非雅人，亦非恶徒，想要来句粗言秽语，竟然张不开口。
有人毫无顾忌，尖叫道：“师兄卑鄙！”
浸泡在灵气之中，却吸纳不成。试问，还有比这更为痛苦的吗？而痛苦之余，还是令人精神大涨，这就是灵气的益处，又怎能不叫人为之心动！
阿三还想趁机叫嚷，发泄私愤。
却听冯田急道：“哎呀、不妙，师兄……”
旋风愈发猛烈，灵气也愈发浓郁。而阵外的攻势，并没有丝毫的停歇。只听“喀嚓”轰鸣，摇摇欲坠的阵法猛然崩开一道缝隙。
阿胜与阿三，吓得猛一激灵，顿时忘了争吵，齐声大喊：“快快加持阵法……”
师侄俩顾此失彼，总算是想起了置身所在的凶险。
无咎尚自双目微闭，默默承受吸纳着灵气的荡涤。不过片刻的工夫，损耗的修为已然恢复如初。而充沛的灵气，在四肢百骸间绵绵不绝、畅行不息，几经淬炼之后，又化作更为精纯的灵力回归丹田气海。停滞已久的修为境界，亦随之缓缓有力提升。而他犹自欣慰之际，猛然睁眼，急忙打出法诀，全力加持阵法。
谁料便是这短短的耽搁，一切为时已晚。
“轰——”
崩开的缝隙，骤然炸开，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整座阵法竟在瞬间崩溃。与之刹那，沸腾的烈焰，呼啸的杀机，盘旋的飓风，尽数夹杂在一起，荡起滔天般的滚滚巨浪而狂袭而来。
阿胜与阿三惊得从地上跳起，却无处可去，顿时目瞪口呆，双双绝望不已。
冯田还在徒劳的打出法诀，只是面对无从挽回的绝境，他两手僵在半空，竟眼角抽搐而神色含恨。
或许他在后悔，或许他在怨恨。而纵有千言万语，此时也无从提及。厄运的降临，总是叫人眼花缭乱而又猝不及防。
“砰、砰、砰——”
疯狂的攻势，倾轧而来。摆放在四周的百块陨铁，不知是因为攻势的凌厉，还是气机所牵动，竟于同一刻尽数炸开，浓郁的灵气亦随之喷涌而出。
此刻，无咎同样是满目的错愕。
藏身的阵法没了，最后一道屏障，亦随之荡然无存。接下来又该如何，他不知道。或许能够凭借坤元甲，强行支撑，而面对强大的杀阵，以及象垓等众多高手的围攻，最终的下场，绝无侥幸之理。
不过，那之前摆放的陨铁竟然炸开，所喷涌的灵气再次掀起团团的旋风，并与月影古阵内外呼应。一时之间，仿佛气机异动？
无咎不及多想，猛然舒展双臂，并敞开全身的要穴与每一处经脉，浑如吞吐天地日月星辰之势。
纵然是劫数难逃，也管不了许多。
他要将现有的修为，提升到境界的极致。至于月影古阵，又将有何异变，他真的一无所知，却又仿佛触摸到了一丝莫名的转机……

第六百五十二章 古阵之威
……
浓郁的灵气，疯狂的杀机，交织着，冲撞着，形成了一团劲风所环绕的漩涡。
旋涡的当间，无咎盘膝而坐。
几丈远外，分别是冯田、阿胜与阿三。
一、二十丈外，则为滔滔的烈焰，以势不可挡之猛，铺天盖地而来。
阿三脸色发青，浑身颤抖，绝望中的他，不忘神神叨叨：“轮回路上好相见，来日多关照……”
他胆小怕死，没想死期降临的时候，竟然如此吓人。简直就是烈火油烹啊，多凄惨啊。而生死关头，那位师兄竟然还在忙着吸纳灵气。瞧瞧啊，不可理喻。利欲熏心，卑鄙无耻，莫此为甚。且告诫后来人，当以此为戒啊！
阿胜的嘴角依然挂着血迹，疲惫而又虚弱的神情中透着惶然。当阵法崩溃的瞬间，他的心头已是冰凉、冰凉。仿如坠入冰窟一般，再也看不见丝毫的生机。
纵然千般小心，万般谨慎，到头来依然不免卷入仙门纷争，而成为蛮荒大地的一具冤死的游魂野鬼。
早知如此，便该躲在海中的孤岛上。归根究底，执念不灭啊。怪只怪，不该将侥幸寄予一人，因为他这回，也不再神奇……
冯田默然站立，神色莫名。或也悔恨，或也绝望。只是当他将四周的情形看在眼里，不由得微微一怔。
阵法崩溃，再无防御。且等烈焰焚身，唯有凭借法力修为支撑到最后一刻。而那一、二十丈外的烈焰，相距咫尺，本该顷刻即至，却突然被陨铁所迸发出的一团团的灵气旋风所包裹。汹汹凶猛之势，顿然减缓，继而渐趋渐淡，转瞬竟与灵气相融而消失无踪。盘旋的灵气则为之大盛，旋转加快，形成一道巨大的旋涡，并不断吞噬着后继的烈焰……
阿胜与阿三也察觉异变，各自瞪大双眼。
那愈发诡异的灵气旋风，出自于地上绽开的百多块陨铁。肉眼可见，灵气旋风隐隐分成九团，各自离地三尺悬于半空，并首尾相互衔接，形成又一道巨大的旋风。而旋风不仅吞噬烈焰，还将烈焰的威力转化为灵气，继而又形成一个雾气茫茫的灵气漩涡，不断地急剧旋转，又不断的将浓郁的灵气倾注于一处，或倾注于一人之身……
“咦，怎会这个样子？”
“哎呀，莫不是月影古阵显威了？”
“应该不差！月影古阵，有吞噬灵气之能。而但凡阵法神通，均为灵力所化，皆逃不脱古阵的吞噬。你我有救了……”
“啊……真的有救了？而古阵吞噬的灵气，又去了哪里，总不会被师兄独占了吧……”
“何须多问，不然又能如何……”
“天呐，又能防御强敌，又能盗窃灵气，如此卑鄙的阵法，与师兄一脉相承……”
“两位莫吵，且看——”
阿三见不得便宜，吵吵嚷嚷。阿胜也不免患得患失，却好歹懂得分寸。随着冯田的制止，两人循声看去。
只见四周的滔滔烈焰，逼近到十余丈外，便相继消失殆尽，为旋风所吞噬，继而融入灵气漩涡，再如万涓成水，化为浩荡奔流，尽数归于一处，归于一人。烈焰再难支撑，倏然消退。不过刹那，一道巨大的怪兽身影从天而降。谁料怪兽落地刹那，闷响犹在轰鸣，便仿如一脚踏入旋涡而难以立足，随即四肢崩溃，再至躯体，眨眼之间轰然倒塌。紧接着又是云雾翻卷，万千个手持刀斧棍棒的汉子从虚无中狂奔而来，嘶吼震天，而疯狂之势刚刚触及灵气旋涡的边缘，即刻灰飞烟灭，一道道人影也随之溃不成形，继而化为飞尘，被裹入劲风，融入漩涡……
阿三只觉得目眩神迷，禁不住身形摇晃。恍惚刹那，也要被强劲的灵气漩涡所吞噬，所融化，最终再被师兄给无情的吸纳殆尽。他踉跄几步，一把扑到阿胜道怀中，慌忙伸手紧抓，失魂落魄道：“师兄要吃我，师叔救命……”
阿胜猝不及防，慌忙伸手推搡：“没人吃你，闪开……”
阿三往后趔趄，更是立足不稳，吓得他“扑通”跪地，一把抱住阿胜的双腿再不松开。
师兄他真的不吃人？而看得明白啊，但凡灵气所化，皆逃不过他的月影古阵，逃不出他的魔爪。他比吃人不吐骨头，还要可怕呢！
阿胜本想继续推搡，又无暇多顾，只将阿三的脑袋当成一块石头被他伸手扶着，犹自瞠目怔怔而难以置信。
阵法吃不吃人，不知道，而阵法的神异，实乃平生所仅见。
以陨铁内的灵石，或五色石，排列布阵，勾动天机。一旦阵法开启，便仿如转动一方混沌，其间所有的灵动之气均被扯动，吞噬，相融，再归为一人所有。大便宜，天大的便宜。修士修炼，长年累月下来，方能有所吸纳而成就微末的修为，其间的辛苦不为外人道哉。如今倒好，浓郁的灵气，形同湖海倒灌一般，想不提升修为都难啊。难怪啊，这便是他修为筑基的缘由？而月影古阵的名称，似曾相识？且不管如何，单凭吞噬灵气之能，便足以克制天下所有的阵法。除非阵法不用灵气驱使，否则必受其乱而不战自溃……
冯田默默站在原地，暗暗侥幸。阵法崩溃，在劫难逃。殊料生死莫测，逆转就在瞬间。只是看着掠过身边的灵气奔流，看着某人犹在舒展双臂全力吸纳，他又不禁心头一紧，眼光中闪过一丝凝重之色。
亦曾翻阅众多典籍，并自诩为见多识广。而月影古阵的由来，竟闻所未闻。便是如此一个阵法，毫无杀气，也不凌厉，却以旋风之势，流水之力，化解了强大的攻势。正是流水之力，看似不值一提，浑如岁月光阴的平淡，偏偏能够吞噬淹没所有……
灵气的旋涡，愈发的猛烈，并由内往外延伸着岁月之力，再由外往内奔涌着浩荡灵气。
万千的壮汉，来自虚无，又相继崩溃，一个个回归虚无。
随即光芒闪烁，一头头蛮荒巨兽的身影从天而降。继而风雨雷电，山呼海啸。疯狂的杀机，只要毁天灭地。
而遑论是人、是兽，也不管如何强大的攻势，一旦触及灵气的边缘，便于顷刻间崩溃殆尽。更为浓郁的灵气，化为九团旋风，在盘旋环绕，形成一道道白雾的雾气狂飙，再又化作一个巨大的旋涡，缓慢延伸扩展，并持续不断的吞噬所有、淹没所有。旋涡当间，一道白衣人犹自闭目独坐，但见他乱发飞扬，衣袂飘飘……
与此同时，阵法之外。
洞穴的角落中，玄武谷的十几位高手，正自全神贯注。
几丈远外的阵法，突然微微摇晃。
“呵呵，几位小辈已无藏身之地，诸位请看——”
象垓的笑声得意，抬手一指。法诀所致，云雾遮挡的阵法渐渐分明。而不过瞬间，他诧然失声：“那是……”
阵法所困的阵法，已然崩溃。而其中的四位小辈，或站或立，身影朦胧，竟然并未丧命？阵法当间还有九团旋风所环绕的巨大的白色雾气在急剧旋转，并渐渐延伸扩散，所卷起的莫名威势，竟使得强大的攻势触之即溃。
“那是一套诡异的阵法，为四位小辈所驱使，不仅与你的阵法相抗衡，还大有反败为胜之势！”
乐正，见多识广，一眼看出端倪所在。
“哼，象垓长老，你曾鼓吹你的阵法如何厉害，而耗时耗力至今，又将如何？”
巫马，语带嘲讽，似乎心有怨气。
“我怎会鼓吹呢，此阵乃高人所赐，不止一回绞杀高手，只不过……”
象垓急于辩解，却又疑惑：“那阵法只见其势，不见其形，诡异的威势，迥乎于寻常。尤其所含的灵气，极为强大，犹如地仙、或飞仙高手当前，哦……怪我大意！”
他稍作沉吟，好像已恍然大悟：“无咎与几个小辈修为不济，便驱使阵法，借助陨铁所含的灵石之威，试图负隅顽抗。呵呵，怎奈灵石有限，不得长远，诸位……”
此人精明，三言两语便道破了关键所在。
乐正点了点头：“如你所言，怎样应对？”
巫马却是不以为然：“我看你阵法不保，只怕言过其实……”
“呵呵！”
象垓呵呵一笑，自以为是又道：“我的阵法稳若磐石，岂容轻易撼动。还请各位助我加持阵法，一举将无咎小辈挫骨扬灰！”
吩咐过罢，在场的众位高手纷纷响应。
巫马哼了声，也无异议。
象垓神情得意，扬声又道——
“无咎小辈，我知道你诡计多端，极难对付。即使巴牛长老，也被你打伤，并性情大变，意志消沉。而你纵有天大的本事，终究在劫难逃。你不是想要借助几块石头，试图侥幸片刻吗，我不妨以三位人仙与十数位筑基高手的修为，以及阵法之力，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自寻死路，哈、哈、哈……”
笑声未绝，断喝又起——
“诸位，动手——”

第六百五十三章 破阵而出
……
阵法中，强劲的旋风依然在疯狂不休。
即使百多块陨铁内的灵石、五色石，相继崩碎，化为碎屑，而浓郁的灵气，仍然从四面八方，从笼罩的法阵，绵绵不断涌来。
不过，或许正是月影古阵的威力，使得攻势停歇，而阵外的话语声，却清晰可闻。
阿胜只觉得心头发慌，急忙回头张望。
阿三与冯田，则面面相觑。
象垓与乐正、巫马三位前辈，连同十数位筑基弟子，要一同加持阵法，再次发动攻势？月影古阵，固然卑鄙，嗯，应该是神奇，又能否挡得住众多高手的强攻？
而巴牛长老，竟然意志消沉？难是在此前的大坑之中，被人殴打所致？一位人仙啊，又该遭到怎样的蹂躏，与摧残，才会惧怕一个筑基小辈？
三人心绪纷乱，又不知如何是好。各自看着浓郁的灵气，流水般的从身旁滑过，皆不敢妄动一下，唯恐有所惊扰而酿成大错。至于某人吸纳灵气，占尽了便宜，也只能由他，或许他的举动，便为古阵的玄机所在呢……
黑发飞扬，白衣鼓荡。
灵气的旋涡当间，无咎端坐如旧，却已将舒展的双臂缓缓收归胸前，双手结印，继续全力吸纳着狂涌而来的灵气。至于阵外的动静，他浑然不觉。而接连遭遇的状况，同样让他暗暗的惊讶不已。
月影古阵，名称很唬人，却是一套效仿古塔，而瞎琢磨出来的阵法。用途只有一个，吸纳灵气而已。
凭借此阵，抵挡象垓的陷阱与强大的攻势？
真没想过。
只想在危急关头，吸纳浓郁的灵气，来提升修为，增加几分拼命的本钱。
谁料藏身的阵法崩溃之后，灾难并未一发不可收拾。强大的攻势，竟被灵气所卷起的狂飙所吞没殆尽。而漩涡中的灵气，也因此变得更为浓郁，更加猛烈几分。
莫非，便如冯田所说，但凡灵气所支撑的阵法、神通，皆受制于月影古阵，而难逃吞噬的下场？若真如此，月影古阵，虽无凌厉的杀气，却能够吞天吐地，包容万物，一旦运用得当，岂不是成为了一个无敌的存在？
歪打正着啊！
只要维系着月影古阵的运转，以及强大的吞噬之力，或许便能挡住象垓的围攻。至于能否脱身，眼下还无从知晓。
不过，停滞许久的修为，已在缓缓提升，由筑基六层，渐至七层……
便于此时，一声闷响传来——
“砰——”
闷响如雷，天地震动。紧接着又是“砰、砰、砰”震动不绝，竟是从天降落四位巨兽的身影。皆高达数十丈，浑如小山耸立，并摇晃着狰狞的头颅，瞪着深潭一般的血睛，张开獠牙大嘴，喷吐着浓重的腥气，然后缓缓直起身子，猛然发出一声霹雳咆哮，相继腾空而起，直奔灵气漩涡扑来。
阿三已抱着阿胜的大腿站起，顿时又双股战战，身子一软，惊骇失声：“天呐，那怪兽又来了，还不止一个……”
阿胜伸手推搡，便要呵斥，而慌乱之下，竟一把搂着阿三的脖子，只当树桩拄着，惊嘘道：“哎呀，四个呢……”
冯田的脸色微变，悄声自语：“众多高手的倾力一击，难以想象。却不知月影古阵，又能否挡住此劫……”
此时，灵气旋涡，不过二、三十丈方圆。再远之外，则是阵阵旋风，以及茫茫的一片虚无，还有四头巨大的怪兽。而那四头怪兽，浑如四座小山，看似相隔甚远，却瞬间已从前后左右扑到了近前。
那疯狂的杀机，难以阻挡的威势，又岂止叫人胆寒，简直令人绝望到了生无可恋的地步。
无咎自始至终端坐如旧，不为四方所动。而危急关头，他突然睁开两眼，长身而起，随即再次舒展双臂而昂起头来。黑发飞扬，大袖猎猎作响。与之瞬间，灵气漩涡骤然加剧，并发出“呜呜”嘶鸣，继而猛然合拢。
原有的灵气漩涡，当间低洼，四周渐趋渐高，形同一个漏斗的形状。而合拢之后，竟形成了一个二、三十丈粗细的白雾风柱，霍然拔地而起，似乎要破天冲去。恰好四头巨兽咆哮而至，狠狠相撞，本待摧枯拉朽，却不料刚刚触及，便随着白雾风柱旋转起来。似乎那并非一道旋风，而是混沌所在，无所不吞，吸纳天地万物。紧接着“喀嚓”闷响，巨兽身影崩溃。法力所化的肢体相继消融殆尽，使得旋转的风势变得愈发猛烈。而浓郁的灵气，更是如潮如水，直奔伫立原地的某人狂泻而去。眼看着他的修为从筑基八层，提升至九层，再又圆满，而白雾风柱依然势不可挡，浑似蛟龙出水而一往无前，狠狠撞向阵法的边缘，顿然轰鸣震响。与之刹那，旋转的风柱猛然炸开，犹如积攒已久的愤怒于瞬间释放，随即再是连声轰鸣而禁制崩碎……
有人愤怒：“象垓，你言过其实……”
有人辩解：“那小辈逼得阵法反噬，奈何……”
有人大喊：“速速躲避……”
喊叫声瞬间已被轰鸣湮没，随之消失的还有一道道惊慌失措的人影。
阵法反噬，非同小可。不言而喻，阵法有多大的威力，便将反噬逆袭多大的杀机。此外，十余位高手的法力加持，亦将如数奉还。何况并非只是阵法的反噬这么简单，而是阵法的崩溃，所爆发的威势之猛，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又有人惊呼：“我的师兄，饶命……”
不是救命，而是绝望下的求饶。
只见三位伙伴，再也站稳不住，相继离地飞起，在半空中盘旋。而阿三的惊呼声未落，他与阿胜、冯田，淹没在旋涡洪流之中，便如三片枯叶般的微不足道，瞬间已被爆发之力裹挟着而狠狠甩了出去。
倘若所在的阵法，为深潭，灵气旋涡便是飞速搅动的潭水。倘若潭水不再受困于束缚，必将冲破阵法，引来山崩地裂，而只为狂啸四方。
此情此景，莫过于此。
但见轰鸣滔天，气机翻涌，狂飙呼啸，岩石坍塌，烟尘迸溅……
而无咎依然站在原地，伸展双臂，神情错愕，目瞪口呆。突如其来的状况，也让他所料不及。不过，看着汇聚而至的灵气，再又狂啸着逆卷而去，他的愕然中又透着几分深深的惋惜。气海沸腾，经脉通畅。筑基的修为，已由六层，提升至七层、八层、九层，直至圆满。再来一步，只须一步，便可突破境界，成就人仙。谁料月影古阵突然性情大变，犹如发疯一般，竟横扫四方，势不可挡……
哦，明白了。
起初因为，月影古阵，仅为吸纳灵气而已。如今看来，它的用处，远远不止于此。它本来摆放在古塔之下，维持着阵法的运转，哪怕是千年、万年，但有一丝灵气，便永远不会停歇。而一旦受到阻挠，犹如神灵受到亵渎，它必将爆发出惊天之怒，哪怕是与入侵者同归于尽。此举或也癫狂，却彰显古人的傲骨天成。象垓的攻势固然强大，终究不敌上古天威。阵法已破……
无咎的心念急转，犹在患得患失，而随着惊呼声起，他猛一激灵，挥袖卷起地上的玄铁长剑，随即闪身而去。而三位伙伴身不由己，相继撞上石壁，又纷纷坠落，眼看着就要埋入乱石堆，被他一手一个拦腰抓住，并伸脚一勾，然后从崩落的碎石中急穿而过。虽然情形危急，他还是不敢大意，稍加辨认，直奔来时的洞口……
来时的山谷，日光明媚。此时却月华如水，一片静谧。
而便是这静谧时刻，突然传来隐隐约约的轰鸣。动静虽然不大，却空谷回声不绝。随之一侧的山峰，也在微微震动。许是受到惊扰，几只夜宿的鸟儿“扑啦啦”飞向夜空。
便于此刻，山脚的洞口中蹿出一股烟尘。紧随其后，一团人影急蹿而出。
为何是一团人影？
无咎的左手抓着阿胜，右手抓着冯田，脚上挂着阿三，可不就是纠缠成了一团。
如此急蹿数百丈，四人猛然分开。
先是阿三尖声惨叫：“师兄，莫要丢下我……”
没人丢下他，只怪他抓着大腿往上攀爬，两手全无顾忌，乱抓乱摸，当即挨了一脚而当空坠落。
接着便是阿胜与冯田，却是被甩了出去，双双滚落在厚厚的草地上，应该没有大碍。而彼此的狼狈，倒是与阿三如出一辙。
三人均是灰头灰脸，衣衫破碎的模样。各自爬起来，惶惶凑在一块儿，来不及缓口气，又纷纷扭头往回看去。
只见朦胧的月光下，百丈远处，一道白衣人影，离地三尺而悬空独立。在他前方，以及左右的不远之外，晃动着十五、六个人影，正是象垓、乐正、巫马等玄武谷的弟子。那群高手，显然是紧追不舍。难以摆脱之下，双方在山谷中对峙起来。
“阿胜，带着冯田、阿三离开此地！”
清冷的话语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响起。听不出丝毫慌乱，反而透着一种莫名的寒意。
“天呐，此般作甚？没了月影古阵，他岂敢猖狂……”
“他的修为，已达筑基圆满。或许，他留下断后……”
“啊……他的修为又提升了？而他怎肯舍己为人，玄武谷高手又岂肯罢休？哦，或许他另有诡计也未可知，我再也熟悉不过……”
“你二人闭嘴，随我走——”
阿三在大惊小怪，冯田尚在难以置信。而阿胜却是不敢耽搁，悄悄祭出一道剑光，然后抓着两位弟子，匆匆掠过山谷而奔着远处逃去。而刚刚越过一座山峰，三人又不禁回头张望。
倒也侥幸，玄武谷的高手果然不再追赶。
而某人是因拖累同伴而心怀愧疚，留下断后，还是另有诡计，只为一己之私呢？
不过，他再无月影古阵，所要面对的却是三位人仙，十多位筑基高手……

第六百五十四章 常人常理
……
与此同时，无咎也在回头张望。
见阿胜带着阿三与冯田渐渐远去，他轻轻舒了口气。
交情？友情？
都没有。
与那三个家伙，全无情义可言。
而为何又担心他三人的安危，并屡次出手相救呢？是不是过于迂腐，或一厢情愿的慈悲泛滥？
都不是。
又是什么……
无咎从远处收回眼光，再又掠过四周的人影。
正前方的三、四十丈外，乃是象垓、乐正与巫马三位人仙长老。左右分别是宰灵、阿鲍以及阿重、阿健等筑基高手。或许追赶匆忙的缘故，也或许此前加持阵法过于劳累，皆显得神色疲惫而稍显慌乱，却各自剑光在手而杀气腾腾。还有人悄悄移动，显然要摆出阵势而再行围困。
“小辈，你已是筑基圆满？”
当阵法崩溃的瞬间，象垓抽身躲避，而以他的精明，又怎会忘了身后的动静。见无咎试图逃脱，他即刻带人追了过来。所幸追赶及时，而那小辈似乎气息紊乱，于是被迫留下断后，或为拖延片刻，却又强作镇定？
“哦，原来如此！”
象垓不愧为人仙的高手，见识不俗。他远远打量，见无咎的修为迥异，不由得暗暗吃惊，而才有疑惑，已恍然大悟：“你竟然强行吸纳陨铁的灵气与我等的法力，来成就了你自家的修为？”
他左右的乐正与巫马，连番受挫，神色郁闷，而此时也看出端倪，相继出声——
“是他阵法的缘故？而一个小辈，怎会有如此逆天的阵法……”
“哼，他便不怕灵气反噬而自食其果……”
“两位所言极是！”
象垓缓和口气，似有讨好之意，待安抚了两位长老，转而又扶须冷笑：“呵呵，无咎，且不论你的阵法来自何方，而你吸纳陨铁所含的灵气也就罢了，却又贪图五色石的便宜。仙元之气，也是你一个小辈胆敢尝试？谁料你又借助阵法，将我等的法力窃为己有。眼下你固然境界大涨，又是否气息紊乱而难以调和？只怕修为也难以施展，是否如此呀？”
如其所述，常人常理。
灵气，来自五行。仙元之气，则出于五行之外，介乎于阴阳之间。两者同为天地精华所在，却迥然有异。而十五、六位高手所祭出的法力，各自气机不同。倘若将其收归一处，难免彼此冲撞而相互反噬。最终必将殃及自身，后果难以想象。
而有的人，不走寻常路，所谓的常理，对他也未必适用。
窃取法力？难以调和？
换作真正的筑基修士，或许如此。而对于一个渡过天劫的人来说，灵气也好，仙元之气也罢，也不过是万流入海，可谓多多益善。
不过，象垓倒是猜对了一点，那就是修为的提升过于迅猛，一时气息紊乱，法力迟滞，不得不稍缓片刻。也算是留下断后，以便阿胜三人逃脱。而正是这短短的片刻，被他及时追赶上来。
无咎微微一笑，没有忙着答话，而是伸手摸出一坛酒，这才扬声道：“不是冤家不碰头，一坛美酒泯恩仇！象垓，愿否畅饮此酒？”
挥臂一甩，酒坛腾空而去。
他顺势拿出他的白玉酒壶，昂起头来灌了一口。其轻松挥洒的架势，全无身陷重围的惊慌，反而以酒相邀，又好像借口求情。
倘若能够握手言和，倒也不妨乐见其成。
与玄武谷的恩怨，有些莫名其妙。恰是这说不清道不白的恩怨，使得彼此双方一直都在打打杀杀而纠缠不休。
他真的不愿四面树敌，而冤家无处不在，没分出个你死我活，终究难以罢了。
“啪——”
象垓尚未动作，一道剑气突如其来，猛地击碎了酒坛，随即便听有人骂道：“可恶的小辈，休得猖狂！”
巫马，玄火门的人仙长老，脾气火爆，性情乖戾。似乎见不得小辈装模作样，旋即还以颜色，一坛子苦艾酒，竟被他打得稀烂。
无咎的眉梢斜挑：“哦，敬酒不吃……”
而他话没说完，又被凶狠打断：“今夜此时，谁都逃不掉！”
无咎的神色一动，慢慢转身。
只见早已离去的阿胜与冯田、阿三，竟踏着剑光从远处返回。而三人的身后，则是紧紧跟着两道御剑的人影。浅而易见，玄武谷早已在四周设下埋伏，恰见有人逃脱，随即出手拦截。
“哎呀，我伤势在身，又带着两人，岂敢莽撞，这可如何是好……”
“师兄，真的逃不掉了……”
“无咎师兄……”
三位伙伴被逼着回到原地，落在百余丈外的草地上，显得又是惊慌，又是窘迫无奈。而拦截驱赶的两人虽已远远散开，依旧是严阵以待。
象垓得意笑道：“呵呵，小辈，你还有什么花招，尽管使出来，我奉陪到底！”
“象垓长老，你何必啰嗦！”
巫马极不耐烦，再次出声打断，随即动身往前，掐诀一指：“无咎，受死吧——”
左右两侧的筑基弟子蠢蠢欲动。
象垓却是脸色一黑，随即又似笑非笑道：“诸位，且看巫马长老大显神威！”
人仙长老要杀一个筑基小辈，应该易如反掌。倘若凑热闹，只怕适得其反。
众人暂且作罢，凝神观战。
“呼——”
但见夜空中火光闪现，初始一线，瞬间一片，继而烈焰飞腾，却没有半点儿火热，反倒是寒意森森而杀气凌厉，直奔月光下的那道白衣人影呼啸扑去。
而阿胜三人的去而复返，使得无咎很是苦恼。他兀自转身回望，急急想着对策。谁料便于此时，寒意彻骨的杀气已到了背后。他不敢迟疑，有心左右躲避，却突然拔地而起，瞬息闪遁直上。
听着象垓的言外之意，不仅仅想要来场单打独斗？
无咎闪遁而去，直上百余丈。
而本以为摆脱攻势，谁料人在半空，一道炽烈的火光尾随而至，旋即便如一朵焰火在夜色中绽放。瞬间火光滔天，威势怒卷。前后左右烈焰熊熊，显然是四面重围而要置人于死地的阵势。
玄火门，最为厉害的神通，便是玄火之术。人仙施展的玄火之术，威力更是惊人。却要看对手是谁，倘若对方也修炼过玄火之术呢……
而此时此刻，何去何从？
与之瞬间，十余道御剑人影腾空而起。其中一位老者，飞身数百丈，抬手打出片片禁制阻挡，竟使得朦胧的月光顿添几分晦暗。
那是乐正长老，修为高强，老奸巨猾，他是要断了自己最后的退路。
无咎似乎无路可逃，稍稍愣怔，霎时已被火光吞没。他急忙一阵挣扎，终于闪身而出，却依然玄火缠身，浑似一团火球从夜空中急坠而下。
“哼，我让你形骸俱灭！”
一击得手，巫马杀气更甚。他踏剑而起，直奔火球扑去，袍袖飞舞，抬手祭出一道剑光。
双方一上一下，转瞬接近。
相隔不过数十丈，急坠的火球突然炸开，从中蹿出一个裹着银色光芒的人影，竟是双手高举而狠狠劈出一道紫色的剑芒。
“你懂得玄火之术？”
巫马微微错愕，却去势不停，法诀掐动，所祭出的剑光带着诡异的冷焰呼啸而去。
“轰——”
强攻对撞，法力轰鸣。
冷焰剑光猛然一顿，光华刺目，杀气狂乱，攻势受阻。而紫色剑芒霎时崩溃，随即一道人影凌空倒卷。
巫马暗暗吃惊，急忙逆势而上。
那只是一个刚刚提升至圆满修为的筑基小辈，却接连挡住自己的致命一击。虽然落败，而看起来并无大碍。倘若给他修至金丹人仙，谁敢与他正面较量？
决不容他活着，杀！
巫马紧紧盯着那四肢乱舞的白衣人影，随后猛追。而夜空中依然杀气狂乱，刺目的光芒闪烁犹存。他只管直冲而去，并使出十成的修为。冷焰剑光只不过稍稍停顿，随即威势大盛而呼啸破风。
一而再而，却事不过三。他坚信那个小辈在劫难逃，他要亲手除掉一个心头大患。
只见黯淡的月光下，一道人影犹在凌空翻滚，极为的狼狈，显然是自身难保。而又一道人影与一道拖曳着四、五丈光芒的冷焰飞剑，刺破夜风，撞碎光影，带着无情的杀机，快如闪电一般怒扑而去。
胜负似乎已毫无悬念，生死只在旦夕瞬间。
恰于此时，夜风中突然多了一线淡淡的银茫，犹如月华倒映，又似崩碎的光影而难辨分明。不，绝非难辨分明，而是来的太快，快如闪电，眨眼之间，近在咫尺。
什么东西，怎会如此诡异？
巫马有所察觉，蓦然一惊，便要召回飞剑加以阻挡，却为时已晚。
他躲避不及，猛然挥动左手打出一串凌厉的玄火。
谁料玄火出手刹那，惊雷炸响，怒浪扑面，光芒刺目。随即护体灵力“喀嚓”崩溃，腰腹之间猛然传来巨疼。
“啊——”
巫马大声惨叫，禁不住低头查看。一根白色之物，三尺长短，形同利剑，竟从前至后，贯通腰腹。随之暴戾杀机撕裂气海，扯动经脉，难耐的巨疼，令人不堪承受。只觉得浑身的法力在飞快消逝，朦胧的月光沉入黑暗。恍惚之中，他一头栽下半空……
而此前尚在半空中翻滚的人影，突然冲向山谷并大喊大叫——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无咎从半空中急冲直下，而三位伙伴犹自杵在草地上抬头张望。他去势不停，一手抓住一个，又抬脚踢翻一个，随即光芒笼罩四人而猛然沉入地下。
与之瞬间，气急败坏的怒吼声在山谷中响起：“追，给我追……”

第六百五十五章 念念不灭
……
一团淡淡的光芒，在地下疾行。
光芒之中，四道人影。
当间的无咎，身子前倾，伸着手臂，去势不停。他素以遁法见长，如今筑基圆满，上天入地之快，更加三分的迅疾。只是他的架势稍显怪异，因为阿胜抓着他的左臂，冯田抓着他的右臂，而阿三则是紧紧抱着他的双腿不撒手。
没法子，寡不敌众啊。
而天上无路，且躲入地下。又不忍丢下三位伙伴，便带着一起跑路呗。
还记得当年的神洲，亦曾这般的狼狈。而不管是祁老道，太虚，还是岳琼，皆非眼下的三个家伙能够相提并论。不过，途中总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既然同行，便为伙伴。其中有善、有恶，有好、也有坏……
“无咎，你的遁法很是不俗！”
阿胜也懂得遁法，不过是藏形匿迹，却难以瞬息百丈，更没有这般的神出鬼没。看着笼罩的光芒在不断变化，以及无尽的黑暗擦肩而过，又倏然远去，他羡妒之余，忍不住道：“只怕人仙长老也追赶不上，而此去何方呢……”
人在地下，难辨东南西北。对此，他心知肚明。而身不由己的匆忙，使他窘迫，茫然，而稍显迷乱。
“师兄忙于施法，师叔莫要相扰！”
冯田竟然出声劝阻，接着分说：“师兄的遁法固然不俗，而带着你我三人赶路，极为消耗法力。至于能否摆脱象垓长老的追赶，眼下尚不敢侥幸呢！”
无咎回过头来，分别看向左右。
阿胜神情尴尬，不再多话。
冯田则是轻声道：“多谢仗义出手，我记下了……”
没人在意他的自言自语，前途安危才是关切所在。
阿三的两手紧紧抱着一双大腿，以两脚盘缠，爬树一般，稳稳当当。且无须法力，便可在地下遁行。
这家伙很是满足，尖着嗓门叫道：“师兄的鬼芒，着实厉害，偷袭之下，竟然重创了巫马长老。而话说回来，你用鬼蛛炼制的鬼芒，也有我三人的功劳呢！”他在讨好奉承，不忘占着便宜：“嗯，此番脱险之后，寻个蛮族村子隐居下来，今后享受神人供奉，岂不快哉……”
他的神人情怀，念念不灭。
他所说的鬼芒，却是不容忽视的存在。他的师兄曾于海岛之上，炼制宝物，形似鬼蛛的螯足，威力很是惊人。正是借助鬼芒的偷袭，意外重创了巫马，逼得敌方大乱阵脚，伙伴四人趁机逃脱。最初识破鬼芒的来历，是他阿三……
须臾之后，四人已在地下穿行了百余里远。
无咎的去势稍缓，喘了口粗气，却不敢耽搁，转而往上遁去。转瞬之间，景物变换。山林隐隐，四方空旷，晨星黯淡，天色未明。他带着三位伙伴从地下急蹿而出，便要施展冥行术遁向远方。
忽而天上，忽而地下，乃是躲避追杀，以及神识追踪的最佳途径。当年，他便是凭借此法，不止一回侥幸逃生。如今故技重施，倒也驾轻就熟。
谁料恰于此时，一缕阴风扑面。
“撒手——”
无咎心头一凛，急忙大喊。
阿胜与冯田，有所察觉，各自撒手，闪身后退。
阿三却不明所以，只管抱紧大腿：“师兄，你不能……”突然一股大力撑开他的双臂，紧接着便是一脚踢来。他承受不住，放声惨叫：“哎呀，你不能丢下我……”
四人离地不过数丈，瞬间分开。
阿胜、冯田与阿三，相继栽落。而阿三的惨叫声刚刚想起，又戛然而止。三人趴在一片草丛中，抬头仰望。
只见无咎并未落地，一身白衣在黑暗中煞是醒目。而与之同时，一道剑光呼啸直下。还有一位老者的身影，随后而至：“无咎小辈，哪里逃——”
乐正。冥月门的人仙长老。
他应该并未从地下追来，而是早早于半空中盘旋等候。但有动静，即刻痛下杀手。
无咎甩开三位同伴，尚未应变，剑光便已到了头顶。
那道偷袭的剑光只有三尺，却威势强劲而攻势凌厉。
无咎躲避不及，也无心躲避，双手抬起，一道四、五丈的紫色剑芒呼啸而出。
“锵——”
剑光相撞，犹如炸开一道闪电。紧接一声撕心裂肺般的震响，旋即威势爆发。
无咎由下往上，处于劣势，又以弱拼强，更加险象环生。一剑劈出，去势猛顿。倘若没有意外，他这回必败无疑。
阿三看得真切，急道：“鬼芒，快快祭出鬼芒……”
他竟不再惊慌，而是在出声提醒。因为师兄的鬼芒，足以对付人仙长老。既然有所倚仗，又何惧之有呢。
而他的无咎师兄，并未祭出鬼芒，而是逆势不退，双臂一抖，再又一道四、五丈的青色剑光霍然闪现。
“哎呀，你倒是祭出鬼芒啊……”
阿三失声大喊，痛心疾首，却又慌忙爬起，便要找地方躲起来。
无咎并非不想祭出鬼芒，而是他所炼成的鬼芒仅有两根。一个被他失手消耗，一个重创了巫马。如今面对乐正，他所凭借的只有他的九星神剑。
而他的狼剑出手，威势受阻，身形停顿，处境凶险。他却依然不躲不避，顺势祭出乾剑。转瞬之间，双剑合一。
乐正从天而降，厉声叱道：“小辈，你自寻死路……”
他抬手一指，便要发出最后的致命一击。谁料两道剑光合一的瞬间，紫青闪烁，威力倍增，竟逼得他的飞剑攻势迟缓。他微微一怔，双手掐诀，谁料未及催动法力，一声激昂的话语声传来：“一剑斩碎天穹，且看星雨落花……”
“轰——”
话语声未绝，紫青剑芒突然炸开。
霎时电闪雷鸣，点点星芒急袭而至，犹如疾风骤雨，强横的杀气竟然无从抵挡。威势所致，三尺剑光如遭重击，随即凌空倒卷，俨然已是攻势不再。
乐正神色微变，被迫止住身形。
谁料便于此时，话语声又起，却从激昂，转为低落，似乎在轻轻叹息：“唉，落花又一年，故人何时归……”
什么星雨落花，究竟何意？
乐正尚自错愕，又是蓦然一惊。点点的星光之中竟然藏着一块玉符，瞬间炸开，来势之猛，竟根本不容提防。一片数丈的光芒，当头罩下。蔽日符……
阿三已顾不得溜走，悄悄返回：“天呐，鬼芒之外，师兄另有杀招呢……”
阿胜连连点头：“星雨落花？好像听他说过……”
冯田若有所思：“他……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
正当仰望之际，那漫天闪烁的星光寂然消失。
一道白衣人影急冲而下，大声喝道：“走——”
三位伙伴心领神会，慌忙冲上去抓胳膊抱腿，随即光芒笼罩，四人腾空而去。
“喀嚓——”
乐正先是被逼后退，接着又遭暗算，而不过瞬间，他已挣脱了蔽日符的束缚。而神识中的四道人影，突然消失于百余里外的大山之中。他刚要全力追赶，不由得怒哼一声。
与此同时，一群黑影从下急蹿而出。
正是象垓等玄武谷的高手，来势匆匆：“无咎他人呢？”
乐正兀自踏剑悬空，目视远方：“逃了！”
象垓飞身而起，急忙又问：“你怎会任他逃走而不加阻拦呢，又逃往何处？”
乐正猛然回头，面带怒意：“此话怎讲，你怎知我不加阻拦？”
象垓自觉失言，强作笑脸：“稍安勿躁！我断定那小辈绝非长老的对手，否则怎会……”
玄武谷的四位人仙长老，以乐正的年岁最大，修为最高，便是象垓也不敢轻易得罪。而他本想安抚几句，却适得其反。
“哼！”
乐正拂袖一甩，冷哼道：“论修为，无咎同样不是你象垓的对手。而你劳师动众，周旋至今，又将他怎样了？”
象垓尴尬，摆手辩解：“小辈诡计多端，屡出意外……”
乐正不予理会，自顾说道：“无咎虽为筑基小辈，而他遁法之快，法宝之异，神通之强，皆出人所料。方才我恰好将他拦住，竟也连番失手。若非他有所顾忌，说不定我已重蹈巫马长老的覆辙！”他低头一瞥，又道：“你象垓姗姗来迟，却敢横加指责，岂有此理，哼……”
象垓遭到训斥，神色郁闷，转而看向脚下，出声问道：“巫马长老，伤势如何？”
草地上站着一群玄武谷的弟子，正等着听命行事。其中的阿重与阿健，则是抬着一个满身血迹的中年男子，正是遭到重创的巫马长老，却紧闭双眼而昏死不醒。
“禀报长老，我家师叔尚未醒转。”
“师叔的气海被毁，所幸金丹尚存，而即便醒来，修为亦将渐渐丧失……”
象垓微微皱眉，挥手打断阿重与阿健：“既然如此，你二人带着巫马就地疗伤吧！”
阿重愕然：“倘若遇到元天门弟子，我师侄三人岂不遭殃？”
阿健附和：“抵达金吒峰，再为师叔疗伤不迟……”
“一派胡言！”
象垓张口拒绝，沉声叱道：“若非你三人拖累，又怎会让无咎逃脱？而巫马既然成了凡人，便与仙门无关，许他就地疗伤，已仁至义尽！”他不容分说，转而问道：“乐正长老，无咎他逃往何方？”
“西南百里之外……”
“阿重、阿健，不妨陪着巫马留在此地，余下弟子，随我动身……”

第六百五十六章 吓死人了
……
天光渐亮，朝霞变幻。随着红日升起，一个闷热的白昼又来了。
而曾经的同伴，皆已远去。
山谷的草地上，只剩下阿重、阿健，以及巫马。而两个弟子，并未忙着照料师门的长辈，反倒是躲在十余丈外，似乎在窃窃私语。
“师叔的伤势，真的难以痊愈？”
“你也亲眼所见，还能有假？他捡得性命，已属运气。恢复如初，则是痴心妄想。”
“那小子的宝物，着实霸道，即使人仙前辈也挡不住，究竟有何来历呢？”
“或许机缘所致吧，谁又说得清楚呢。总而言之，那小子今非昔比。你我二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所言极是，他若寻仇，你我大祸临头……”
“哼，岂能等他上门……”
“师兄是说……”
“象垓、乐正长老，绝不敢罢休，你我理当参与追杀，一来借机除去大患，二来前往金吒峰，总不能就此错过机缘！”
“金吒峰……师叔他……”
“他即使醒来，没有修为，寿元无多，一个奄奄待毙的凡人而已。”
“嗯，一个凡人，不再是仙门长老，也与你我无关呢。来日师门追问，只说他身陨道消……”
“呵呵……”
笑声响起，两道御剑的人影悄然远去。
草地上，只剩下巫马一个人。
曾经的粗壮汉子，威风凛凛的人仙长老，纵横四方的仙道高手，此时好像换了个人。只见他腰腹裹着破布，满身的污血，紧闭着双眼，仰面朝天躺在草地上。
火红的日头，渐渐升高。便仿如一团火球，在炙烤大地。整片山谷如同火烧一般，炽烈的热浪氤氲蒸腾。
许是酷热难耐，巫马的脸上冒出汗水。而汗水刚刚冒出，又化为雾气。他的脸色渐渐焦黑，嘴唇干裂。他禁不住挣扎一下，腰腹间顿时流出血水。炽热的血腥，随即弥漫四周。
又了片刻，草丛轻轻蠕动，竟从中爬出几头山蚁，虽不比猛鳄蚁的邪恶，却也个头粗大而凶狠异常。山蚁循着血腥，爬上肢体，然后如逢甘饴，疯狂撕咬起来。
“啊……”
巫马呻吟着睁开双眼，似乎大梦初醒。记得朦胧之中，尚自踏剑凌风，云海逍遥，仙道快意。却突然电闪雷鸣，狂风呼啸。迷人的美梦，也随之瞬间远逝。
“我的气海，我的修为……”
巫马终于回想起了曾经的遭遇，急忙便要查看伤势。而尚未挣扎坐起，只觉得身下蹿出几条蛇？不是蛇，好像长着触角，且尖牙利齿，猛地撕开伤口，狠狠钻入腹内。
“哦……”
巫马只想惨叫，而叫声竟然极为无力，想要挣扎，更是动弹不得。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只叫他生不如死。
“象垓、乐正两位长老何在，还有阿重、阿健师侄呢，莫非……”
巫马急急眨动双眼，试图找到熟悉的身影。而刺目的日光下，一个人都没有。不过，倒是树丛声响，几个黑影悄悄凑近，喷吐的腥臭令人作呕。
“不——”
流淌的血水所散发的血气，不仅招来虫蚁，还招来了林间的猛兽。
巫马绝望大喊，而脖颈已被狠狠咬住。他急于催动护体灵力，施展飞剑。而莫说灵力、飞剑，想要挣扎都不能够，任凭锋利的牙齿撕裂喉咙，紧接着双臂双腿又被利齿咬穿。而几头猛兽却争抢不休，拼命撕扯。顿时四肢离体，血肉飞溅，竟不再觉着疼痛，无边黑暗袭来。仿佛逝去的美梦，在远处中招手。他心头一松……
……
黑暗如旧。
而黑暗中，一团光芒的疾行之势，猛然停顿，包裹的法力，瞬即消失。紧接着分开四道人影，眼前出现一个十余丈方圆的洞穴。而其中的三位伙伴尚未站稳脚跟，又左右张望——
“哎呀，又是暗无天日，我不要这般躲着……”
“无咎，缘何停下，若是象垓追来……”
“如此狂奔千里，上天入地，或已摆脱追赶，师兄他自有主张……”
“够了！”
无咎的白衣，依然醒目，而身影却少了几分洒脱，多了几分的狼狈。他脚步踉跄，直至抵着石壁，这才堪堪站稳，转而喘着粗息道：“阿三，你再敢啰嗦，滚出去……”他不再多说，猛一摆手：“我要闭关，莫要烦我。何去何从，诸位自便！”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急喘，恰见身旁有个狭窄的洞口，他闪身挤了进去，随手布下几道禁制，然后再也没有了动静。
三位伙伴，面面相觑。
所在的洞穴，碎石遍地，四周大小洞口相连，而所占据的地方也不过一、二十丈方圆。散开神识，一目了然。而突然置身此地，又不明所在，更不知玄武谷高手是否追来，一时令人惴惴不安。
“师兄他声称闭关，是否借口使诈？”
“胡说八道！你的师兄气息紊乱，闭关也是无奈之举。”
“师叔所言甚是。师兄他修为大涨，致使根基不稳，倘若不再调理吐纳，势必损及境界。”
“而师兄他让你我自便呢，是离去，还是……”
“我的身子略感不佳，亟待将养一段时日。阿三，你若离去，没人管你！”
“我……”
“此地隐秘，不虞有他，师叔，你我静候师兄出关便是！”
阿胜与冯田达成一致，找个了洞口，禁制封了，各自闭关歇息。
阿三接连遇险，也是轻伤在身，很想就此躲着安逸，又怕玄武谷高手追来。而师叔与冯师兄，竟然也不走了，他迟疑片刻，挠着腮帮子抬起头来。
所在的洞穴，煞是黑暗。而黑暗的尽头，恍惚有一丝亮光隐隐约约。
“师叔，师兄，且看……”
没人理会，一位师叔与两位师兄皆忙着闭关呢，洞穴内除了他阿三的话语声，再没任何动静。再次抬头看去，那一丝亮光又似乎没了。
此地深达几丈，又位于何处呢？怎会有亮光出现，莫非只是幻觉？
咦，不会另有机缘，恰好被自己撞见吧？
而自家的机缘运气，始终不错，自从遇到师兄，这才每况愈下呢。
阿三回过头来，眼光闪烁。
不远之外，有三块禁制封堵的所在。师叔与师兄，都在忙着闭关。
阿三转动着眼珠子，稍稍迟疑，索性抬脚蹿起，伸手抓住离地三、五丈高的一块石壁。洞穴虽然不大，而顶端却裂开一道深深的缝隙。凭借精瘦小巧的身子，攀爬而去应该不难。他双臂用力，借势蹿起。不消片刻，人已到了缝隙之中。就此抬头凝望，一丝光亮再次隐隐约约。
莫非神灵召唤，故而神迹显现？
阿三愈是好奇，愈是忍耐不住，手脚并用，顺着石缝往上攀爬。
片刻之后，离地已达数十丈。狭长的石缝，依然直直往上斜伸。又过了片刻，石缝渐趋狭窄。而曾经隐约的亮光，却仿佛清晰了许多。
阿三缓了口气，看向脚下。师叔与师兄果然是无暇多顾，黑暗中毫无动静。他抖擞精神，继续攀爬。
又去了数十丈，似乎到了尽头。而石缝并未终结，仅是就此偏斜，仿如另外裂开的一道缝隙，那隐约的光亮也似乎更为醒目。
阿三诧异之余，倍感鼓舞。
另有捷径呢，却不知最终又通往哪里。所幸石缝尚可容身，只管攀爬不停。
不知不觉间，石缝更加狭窄。即使尖着脑袋，也难以往上。
爬了多高？
两、三百丈，总该有吧。
就此放弃？
阿三昂着脑袋，竭力睁着一双大眼。
人在石缝中，异常窘迫。而头顶的那道石缝，虽然仅剩下半尺粗细，其中的光亮，却愈发的耀眼。
嗯，好不易爬到此处呢。且岩石阻隔，必然能够瞒过师叔、师兄的视听。或许机缘已近在咫尺，倘若错过，岂不是大大的可惜。
阿三的手中多了一把短剑，轻轻往上试探。而尚未用力，“扑”的一声闷响。紧接着碎石迸溅，砸得他满头满脸。而他为了收缩筋骨，早已收起护体灵力。此时猝不及防，呛得他又是咳嗽，又是甩头，暗暗叫苦不低。而不过片刻，他一阵急蹿，竟穿过了石缝，却用力过猛，“砰”的撞上石壁，然后又“扑通”坐地。他顾不得喊疼，兀自瞪大双眼。
置身所在，应该是个数丈大小的洞穴，却有一半笼罩在云雾之中，还有一轮日头当空闪耀。
咦，到了何处？
莫非神人的居所，只等我阿三归来？如若不然，怎会如此的缥缈奇特？
阿三慌忙爬起，竟摇摇晃晃。
他本来身子有伤，体力不济，又在石缝中攀爬许久，早已疲惫。如今兴奋难耐，一时难免头晕目眩。
阿三摸出一粒丹药扔进嘴里，喘了口气，稍稍定神，然后走向洞外。而没走两步，又身形一顿，左右张望，禁不住暗暗惊嘘一声。
吓死人了！
一阵轻风吹来，云雾散开，所在的情形，顿时看得分明。洞穴的一端，竟四面悬空。立足所在，乃是数百丈的悬崖。一旦失足坠落，即使吓不死，也要丢掉半条性命。
阿三勾着脑袋往下俯瞰，又扭头仰望，旋即后退一步，禁不住大失所望。
悬崖之下，山林莽莽。洞穴之上，则是一截光秃秃的山峰。虽也临风看远，云雾缥缈，却分明就是峰顶的一个山洞。
唉，折腾半晌，以为机缘天降，谁料却是从地下，爬到了山峰之上。而这般高高杵着，极为的惹眼。倘若玄武谷的仇家恰好寻来，那才是自讨苦吃呢。
阿三想到此处，慌忙转身。而尚未顺着来时的洞口返回，眼光无意掠过洞穴的石壁，他不由得脚下一顿，咦……

第六百五十七章 岂非虚度
……
容身的山洞，只有几尺大小，禁制封堵之后，显得更加逼仄。
无咎却顾不得许多，挤入山洞，勉强盘膝坐下，手中多了四块晶光闪闪的五色石。他紧紧抓着晶石，背靠石壁，闭上双眼，沉沉陷入吸纳与入定之中。
他的举动，很是匆忙。
他的神态，颇显疲惫。
浓郁的气机，从五色石中涌出，再顺着经脉，奔向气海，淬炼为精纯的灵力，又返回四肢百骸。如此轮回不息，日复一日。
当四块五色石，被吸纳殆尽，一一碎裂，已是八日之后。
无咎拂去手上的石屑，眼光稍稍开启。不消片刻，他双手掐诀，脑袋耷拉，继续吐纳调息。
他的倦态，已大为缓解，而他的气息，以及周身所散发出来的威势，依然急促、凌乱，而又起伏不定。
正如冯田的猜测，他亟待调理吐纳。而真实的缘由，却与根基无关。
又是为何呢，不妨回头想来。
此前借助月影古阵，不仅吸纳了陨铁内含的灵石与五色石，还将阵法与加持之力，尽数收归己有。灵气的浓郁，难以想象；气机来势之猛，更是平生遭遇的头一遭。而机缘难逢，不敢迟疑。尽情吸纳，修为也果然蹭蹭的提升。
可惜了啊！
修为的提升，固然喜人。而眼看着便要冲破筑基，一步踏入人仙的境界，象垓等人却孤注一掷，逼得月影古阵逆袭反噬。古阵的玄机，暂且不提。阵法的崩溃，却打断了修为的提升。
只须一步，便可如愿。而便是那百尺竿头的最后时刻，竟功亏一篑。凡事随缘，强求不得。而如此倒也罢了，危机并未因此而终结。
象垓等人卷土重来，只得被迫留下断后。在场的筑基高手，不值一提。三位人仙长老，却是极为的难缠。倘若任凭追杀，必将没完没了。唯有还以颜色，或能有所摆脱。
以寡敌众，以弱对强，身陷重围，又该如何应对？
典籍有云：患在内者攻其强，患在外者攻其弱。三位人仙长老，皆修为高强，并无明显的弱者，而彼此之间却多了猜忌而少了默契。之前的言语试探，已可见一斑。而象垓刚愎自用，行事不择手段；乐正为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巫马性情暴躁，好打好杀。于是当即决断，冲着巫马下手。因为那位玄火门的长老最强，也最弱，只要全力以赴，应该有机可乘。
不出所料，象垓袖手旁观，无非想要巫马吃点苦头，然后由他捡便宜。
侥幸！
以鬼蛛的螯足与狼牙符的法门，再加上数十块灵石所炼制的鬼芒，威力惊人。莽撞而又轻敌的巫马，果然遭到重创。自己则是带着三位伙伴，趁乱逃走。
往日里施展遁法，并无大碍。而彼时彼刻，修为的提升被强行中断，经脉气海犹自激荡难平，却被迫驱使法力，舍命自救，无异于自戕的举动。怎奈形势危急，不得不咬牙硬拼。
谁料祸不单行，又遭堵截。
乐正，比起象垓，更为沉稳，也更为可怕。一旦被他纠缠，凶多吉少。危急关头，只得使出久违的一招神通，星雨落花。却因气息紊乱，神通威力不再，匆忙祭出此前所炼制的蔽日符，终于将那位人仙长老稍加束缚，终于再一次侥幸逃脱。
天上地下，几个来回，约莫狂奔了千里，应该远远甩开追杀，支撑不住了，一头扎入大山之中。
又是土行术，又是冥行术，接连不断的施法，使得经脉逆行。沸腾的气海，渐渐的满盈不再。一度圆满的修为，也随之跌落。倘若不予及时的调理修整，境界的提升，终将化为虚无。且拿出仅有的四块五色石，加以平息稳固，然后继续吐纳静修，或补救为时不晚。
唉，以上便是闭关的真正缘由。
其间的步步算计，审时度势，艰难决断，以及所涉及的凶险，无不令人心神疲惫，而又不堪回首。犹如行走在万丈危崖，稍有差池，形骸俱消，又如刀尖喋血，时刻生死相随，前途莫测啊。
而一路走来，何年何月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多想无益，且好好歇息一番。待修为稳固，再设法提升。一旦恢复人仙的境界，象垓，不将你打得跪地求饶，算我对不住你……
……
黑暗的山洞内，有光芒微微闪烁。
这是禁制开启的动静，片刻之后，狭窄的山洞内，相继走出两道人影。
高大粗壮的中年汉子，是阿胜，换了身清爽的玄色长衫，整个人显得很精神。个头不高，敦实，且精壮的年轻男子，是冯田。叔侄俩相互点头打了招呼，各自四下张望。
“呵呵，想必已躲过了一劫。”
阿胜的伤势已然痊愈，心绪颇佳。他抚须笑着，又道：“不出所料，无咎尚未出关。他这人虽有诸多不堪，却也勤勉。至少他的修为进境，值得称道！”
洞穴的角落中，一个洞口封禁如旧。记得清楚，那正是无咎藏身的地方。不用猜测，闭关之人犹在勤修苦练。
冯田同样换了身灰旧的长衫，一如既往的淡定自若：“如今已是八月，或许便如师叔所说，始终不见玄武谷高手追来，或已化险为夷……”
“八月？我只当过去了三、两月而已，竟已八月？”
“正是八月。师叔只顾着闭关疗伤，不知觉间过去了小半年。而师叔不仅伤势痊愈，修为也略有精进呢！”
“呵呵，说的也是。而你冯田，竟能看出我境界的不同，以你小辈的眼光，殊为难得……”
“这个……”
“咦，阿三呢？”
冯田竟然有些拘谨，正待分说，而阿胜却突然想起了阿三，他趁机抬手一指：“阿三他……”
所在的洞穴，四周并无出路，而洞穴的穹顶，却有一道深深的石缝斜伸往上。
“哦，原来另有出路。”
阿胜抬头仰望，顿作恍然，却又一甩袖子，怒道：“阿三他岂敢丢下长辈而独自逃生，岂有此理！”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而起。毕竟身为筑基高手，常用的遁法倒也娴熟，随着周身光芒闪烁，瞬即隐入石壁而失去了踪影。
冯田留在原地，默默仰望。片刻之后，他又看向那个禁制封堵的洞口……
……
狭窄的山洞内，无咎从静坐中漫迷醒来。掐动法诀，洞外的情形一目了然。见是阿胜与冯田在说话，他没有在意，再次封禁了洞口，然后抱起膝头，背靠石壁，悠悠舒了口气。
又过去了半年之久？
曾经只懂懒睡，不事修炼，如今终于明白了仙道倥偬，与岁月的窘迫与寂寥。一不留神，便是数月、数年，或百年的光阴，从身边溜走了。滔滔的流年呢，白马过隙般的倏然而去。尚且一事无成，这辈子便没了。醒来之后，仍要继续前行。而那狗屁仙道，却愈发缥缈。
不服不忿？不情不愿？
可以愤慨，可以抱怨，可以歇息，也可以伤感。而人在途中，便如奔流逝水，躲不过的沟沟坎坎与危崖险壑，却再也没有回头的时候。似乎一场注定的宿命，注定了身不由己的无奈。既然如此，不该浑浑噩噩啊，否则百年过去，岂非虚度了此生？
扯远了，本人也没有雄心大志，活下去，踏实每一步，能够无愧于自我，无愧于爹娘的在天之灵，足矣。
无咎摸出他的白玉酒壶，轻轻凑到嘴边。
随着一口苦艾酒下肚，五味杂陈，劲烈折腾，淡漠寂远的心绪顿然回转。
嗯，饮酒感怀，且当怡情；生死历练，无非消遣。消遣的是人生，笑淡的是岁月。纵然天地无情，又何妨为了自我而留下一抹色彩呢。虽然过客匆匆，红尘并无寂寞。
又扯远了。
且查看修为，再计较、计较这狗屁的仙道。
无咎收起酒壶，吐了口酒气，然后盘膝坐定，催动神识内视。
逆行的经脉，终于稳定顺畅，所流动的气机，愈发坚韧有力；凌乱的气海，早已回归满盈，充实强劲的灵力，内外循环而源源不息。其中金色的小人，也就是金丹元神，依然光着屁股，闭目独坐于气海的当间，所散发出来的威势，竟然只有筑基的九层境界。他的四周则是盘旋着七道细微的虹光，五暗两明，色彩各异，分别为重铸而成的天枢狼剑与天旋乾剑，以及尚未问世的天玑、天权、玉衡、开阳，以及瑶光，五把九星神剑。记得另有昵称，乃是坤剑、君子剑、阴阳剑、火剑与魔剑。
唉，这便是闭关半年的收获。
且不说九星神剑，迟迟难以铸就。曾经的筑基圆满境界，竟也跌落一层。费尽周折，历经辛苦，仅仅从筑基六层，提升到筑基的九层。试问，怎能不叫人为之郁闷？
不过，总算是死里逃生。更何况提升三层的修为境界呢，也该知足了。且待机缘，相信终有修至人仙的那一日。
如今已是八月，又是雨季。
虽然未见玄武谷的高手追来，却依然不敢大意。何妨再躲上一段时日，炼制两件趁手的家伙呢而以防不虞。雨季过后，再赶往金吒峰也不迟。
无咎想到此处，嘴角一撇。
曾几何时，最怕炼器的繁琐与艰辛。如今却乐此不疲，看来只有逆境方能使人奋发上进呢。而所在逼仄，施展不开手脚啊……

第六百五十八章 人定天夺
……
无咎收了法诀，舒展双臂，面带倦色，缓了口气。
他面前的空地上，摆放着几件东西。
其中一物，七寸长短，形同教书先生的戒尺，却又拇指粗细，两头锋利，并透着莹白的光泽，散发着隐隐的暴戾之气。这便是再次炼制的鬼蛛螯足，虽形状有变，而它的名称如旧，鬼芒。至于威力如何，不得而知，也不忍尝试，因为仅此一枚。
炼制鬼芒，少不了大量的灵石。如今他成了穷人，再也炼制不起。而曾经的十六根螯足，已用去其三，他以后要精打细算，非到万不得已，他也不会施展出他的最后杀招。
鬼芒的旁边，摆放着五块巴掌大小的玉符。
昊日门的蔽日符，极难炼制，不知失败了多少回，如今总算摸清几分门道。再次炼制，勉强凑成一掌之数，威力或许不抵真正的蔽日符，却也堪堪可用。要知道对敌之际，稍有喘缓，便将生死逆转。如今多了五块仿制的玉符，便也多了五次转机。
玉符的旁边，乃是两块木符。皆形同人面，刻满符文，气机莫名，很是诡异不凡。
随着修为的提升，炼器手法以及造诣的娴熟，便将起初炼制的阴木符加以修整，并又重新炼制了一块木符。同为保命的手段，以备无患吧。
鬼芒、蔽日符与阴木符之外，另有一团东西，绳索状，变得异常纤细，却银泽闪烁，显得柔软而又坚韧。
这是被毁坏的蛟筋，也就是雷鞭，耗去了一个多月的工夫，所幸修复如初，且有所改观，而威力也似乎更胜一筹。
而如此接连炼器，极为消耗心神，暂且作罢，稍事歇息。
无咎拂袖轻甩，雷鞭化作一道银芒收归于手腕之上，与之瞬间，面前的东西也尽数消失。他并未闲着，一手抓着白玉酒壶，呷了口酒，一手举着枚玉简，默默凝神端详。
玉简内，拓印着一篇《神武诀》。
他对于功法，没有兴趣，而让他念念不忘的，乃是《神武诀》所幻化出来的巨人幻影。怎奈这篇神武门的功法，难以琢磨，研修至今，全无头绪。
无咎饮了口酒，继续揣摩功法，许是劳顿所致，不由得心绪纷飞。莫名之间，识海深处浮现出一段话语：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人定，则天定……
咦，何意？
哦，此乃酒醉之时，揣摩《星辰诀》，以及八字真言的感悟，当时无暇理会，此刻突然回想起来。
无咎默默失神，自言自语：“常言道，匹夫，不可夺志。人定，天可夺也……”
他正要就此慢慢参悟，却神色一动，长身而起，竟穿过石壁往上遁去。
转瞬之间，他已现身于洞穴当间的空地上。
却见两人站在一个狭窄的洞口前，各自来回徘徊，忽有察觉，双双出声——
“连番呼唤，无人回应，当你不告而别呢，谁想躲在地下，呵呵！”
“时至岁末，师叔不免焦虑……”
“是啊，你我在此静修，长达九个月，距约定之日，已为期不远。再不赶往金吒峰，只怕有误……”
“我断定师兄不会离去，果然……”
阿胜见某人闭关迟迟不见动静，担忧之下，便带着冯田上前呼唤，谁料洞内之人，竟从背后冒了出来。叔侄俩意外之余，颇感侥幸，不忘道明原委，并提到了金吒峰之行。
因为长辈们有过交代，弟子分头行事，自行历练，三年内务必赶到金吒峰。如今距离约定的日子，已不足一年。而路途遥远，倘若耽搁下去，难免错过时限。为此担上抗命的罪名之外，说不定也错过了一场机缘。
无咎微愕：“时至岁末？”
“十一月了，可不就是岁末？”
“嗯，雨季即将过去……”
无咎点了点头，又不以为然道：“两位稍安勿躁！只要没有那帮家伙的阻扰，及时赶往金吒峰，当不在话下！”
那帮家伙，单指玄武谷的象垓等人。
“所言有理，却大意不得！”
阿胜极为谨慎，带着长辈的口吻提醒一句，又上下打量，疑惑道：“你闭关日久，而修为……？”
他看出无咎的修为不升反降，大感意外。
无咎却避而不答，好奇道：“少了一人？”
一行只剩下四位伙伴，如今只有三位。不用多想，少了一人。
“你说阿三？呵呵！”
阿胜竟笑了起来，无奈道：“他独自溜到山顶，整日里神神叨叨，我陪着他待了数月，始终弄不清状况！”
“闲闷之余，我也爬到山顶一回。正如师叔所言，阿三他声称大彻大悟，立志自创神人道法，从此拯救万众生灵。”
冯田随声附和之余，也面带苦笑：“以我看来，他痴狂病症不浅。”
有关阿三的痴狂病症，以及疯魔之说，曾经有过辩论，却没想到他又故态重生？
阿胜摆了摆手：“总不能由他任性下去，及早动身赶路才是。”
无咎却好像更为好奇，“嘿嘿”一乐，纵身而起，倏然穿过石壁而飞遁直上。
阿胜抬头仰望，那道熟悉的白衣人影早已消失无踪。他暗暗羡妒，又狐疑不解：“我记得他已是筑基圆满，而闭关日久，缘何仅有九层的修为呢，莫非他刻意隐瞒？”
冯田摇了摇头，轻声道：“修仙之道，当循序渐进，强提修为，已触犯大忌。况且根基不稳，连番损耗，而对手又均为人仙长老，他能够保全修为已是天大的运气。如今九层的境界而已，倒也不必隐瞒。”
“咦，缘何这般口气？莫非师叔我的修为，也不值一提？”
“弟子之过，师叔恕罪……”
“哎呀，我并未怪你。罢了，且看无咎怎样收拾阿三，他还真当神人转世呢……”
“……”
便在两人说话之间，无咎已到了山顶的洞穴之中。光芒一闪，双脚站稳，抖了抖衣摆，转而抬眼张望。
洞穴竟然一半露天，风雨笼罩。而风雨悬崖之上，则是昂首站着一道瘦小的人影，犹自面向虚空，嘴里念念有词呢。
“……生者何欢，死者何悲，殊不知极乐便在眼前，切莫凡心染尘而一世蒙昧。本人便是天外之神，历经千辛万苦，只为拯救苍生而来，助尔等踏上极乐……”
念叨一段神人神语，阿三缓缓伸开双臂。护体灵力所致，周身上下多了一层光芒，在风雨的撞击之下，水雾飞溅而气机氤氲，使他愈发显得神秘莫测。好似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天地之威，无所不能，又悲悯济世，只为庇护四方而不惜生死荣辱。
嗯，总之很唬人。
无咎没有打扰阿三的成神之路，转而眼光一凝。
所在的洞穴，位于山顶的孤峰之巅。其一半悬空，一半嵌入石壁。在内一的侧，有着两、三丈方圆，前后凹凸不平，好像石塌、石几之物；角落有个洞口，应该通往地下。而一侧的石壁上，竟被刀斧，或坚石，刻满了痕迹。虽已年代久远，隐约能够分辨。其中有人、有兽，有日月星辰，也有看不懂的各种场景。
无咎暗暗惊奇，索性就地盘膝而坐，然后继续打量，不由得渐渐入神。
从洞壁的石刻看来，某年某月，有位隐士，或擅长神通者，曾经在此居住。或许亲眼所见，被他信手刻在石上而加以记载。且不说所刻画的狩猎、开垦、喜丧嫁娶，以及祭祀的场景，虽与现今迥异，却也大致相仿。而日月星辰之上，竟然另外刻着一个形体稍大的人影，似乎在俯瞰大地，显得很是与众不同。
细细辨认，那是个周身裹着光芒的男子，舒展双臂，脑袋低垂，神色莫名。看他的模样，似乎置身于天地之外，又好像在默默关注众生而心怀无限的怜悯之意。便仿佛他就是那无所不能的造物之神，早已看淡生死轮回；抑或是专为拯救而来，只须挥袖之间，便可逆转天地，而再造乾坤。
神人？
这世间真有神人天降，普度众生？
怎么会呢，或许仅为一时的臆想。
而遑论如何，那高高在上的威势，踏星揽月的气概，云淡风轻的随意，可不就是将天地掌控手中，雷霆雨露而随心所欲。又是否能够诠释为，人定，而夺天之道……
无咎盯着洞壁上的石刻，若有所思之际，察觉动静，回头一瞥。
阿三沉浸于自我的天地中，久久难以自拔，或也境界升华，竟抬脚往前踏去，口中继续念叨不停：“我以天神之名，正告尔等，信我者，得永生。跪拜吧，我来了……”
忘乎所以的他，竟一脚踏出悬崖，再无凭借，转瞬凌空。却并未坠落，兀自双臂张开而漫步随风。
羽士七层的修士啊，御剑也不能，如今却踏风悬空，很是神奇不凡的样子。
无咎微微瞠目，难以置信道：“阿三，厉害呀……”
许是受到惊扰，尚自恍惚的阿三突然回过神来。低头查看，竟双脚悬空。吓得他顿时气机大乱，猛然往下坠去：“师兄，救我——”

第六百五十九章 自创一道
……
从踏风而行，然后当空栽落，一切不过瞬间，令人眼花缭乱。
阿三在大叫救命，很是惊慌失措，再无之前的装模作样，似乎他本人也是猝不及防，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无咎不及多想，手腕一抖。大袖之中，倏然闪出一道淡淡的银光。
那是他的蛟筋，也就是重新炼制的雷鞭，却并无雷火之势，此时只为救人。只见银光出手刹那，顺势回卷。悬崖下方，猛然飞起一个四肢乱舞的阿三，带着劫后逢生的惊吓，裹挟着狂乱的风雨，直奔洞穴扑来，并哇哇大叫声不断。
而所在的洞穴并不宽敞，岂能任由冲撞？
滚出去！
无咎拂袖一甩，狂扑而至的阿三凌空倒卷，瞬间飞出了洞穴，便要重蹈坠崖的下场。他伸手一拽，翻滚的人影又一次飞了过来。
“不敢啊……”
阿三早已是肝胆俱裂，撕破喉咙大叫：“师兄，你放过我吧——”
哪怕是摔死，也好过这般折腾。
无咎只觉得来回扯拽，颇为有趣，还想再来几回，忍不住叱道：“闭嘴，我夺……”不知是临时起意，还是有感而悟，他猛然收起雷鞭，并顺势双袖挥舞而抬手一点。
与之瞬间，数丈方圆内的风雨骤然一顿。尚在翻滚的阿三，也莫名其妙般地僵在半空。即使他的喊叫声，亦随之戛然而止。而不过闪念的工夫，一切恢复原状。停滞的风雨飘洒如旧，一道人影坠地，喊叫声继续响起：“哎呦，师兄，你吓死我了……”
便于此时，洞穴角落里冒出两道人影。
“出了何事？”
“阿三师弟，缘何大喊大叫？”
来的正是阿胜与冯田，皆不明究竟。
峰巅的洞穴，依旧为风雨所笼罩。而其中的两位伙伴，却情形迥异。只见一个趴在洞外，模样狼狈；一人盘膝坐在洞内，兀自两手比划而脸上似笑非笑。
“我……”
阿三慌忙爬起，余悸未消：“我差点坠崖，被师兄救起，而他却故意捉弄……”
他稍稍尴尬，转而愤怒：“不错，师兄他捉弄我……”
“咦，你好端端在此，怎会坠崖呢？”
“是啊，莫非想不开……”
阿胜诧异不解，随后追问。冯田更是疑惑，索性猜测起来。
“哎呀，即使想不开，我也不会寻死啊。”
阿三依然站在半截悬崖之上，渐渐恢复常态，他辩解一句，又自觉有趣：“倘若传出去，说是仙门弟子跳崖寻死，岂非叫人笑掉大牙，哈……”
“又是为何，总不会是你师兄所为吧？”
“阿三师弟，有话实说！”
阿胜与冯田，从洞穴中缓缓穿过。
有人插话道：“嗯，讲个清楚！”
无咎依然坐在原地，却不再比划双手，而是冲着洞壁石刻凝神打量，淡淡又道：“如若不然，还当我给你踢落山崖呢！”
“哈，怎么会……”
阿三连忙摆手，便想敷衍了事，却见阿胜与冯田已走到了面前，竟是紧逼不放的架势。他挠了挠头，回想道：“师叔与师兄也该知晓，我在此静坐良久，而今日再有顿悟，一时之间难以自己，便欲逐风踏空而去，殊料正当遨游天宇之际，却被师兄惊吓而失足坠崖……”
“哦，依然是我害你？”
“不、不，幸亏师兄出手相救，却将我来回扯拽，好不吓人……”
“既然如此，你又怎样脱险？”
“我……我恰好落在此处，化险为夷啊……”
“那你说说，你的顿悟何来？”
“这个……偶有所感，不值一提……”
阿三眨巴双眼，话语谦虚。
无咎转过身来，伸手一指：“是否与此有关？”
他所指的是洞壁上的石刻，显然有所猜测。
阿三神色尴尬，迟疑不语。
阿胜以为他弄明白了此间的原委，放松笑道：“呵呵，无咎，正如所料。那不过是古人的随意涂抹，却被阿三枯坐独守了数月，只道是感悟天地，却无非痴人犯傻罢了！”
阿三急道：“师叔，你又污我清白！”
阿胜懒得理会，自顾又道：“耽搁日久，远近亦未见玄武谷高手出没。依我看来，不妨动身赶路……”
无咎却站起身来，摇头道：“待雨季过后，再赶路不迟！”
阿胜的提议被一口回绝，很是错愕：“为何呢……”
无咎越过三位同伴，几步到了洞穴的尽头，也就是孤崖之上，施施然坐下。随着护体灵力一收，整个人顿时融入风雨之中。他这才摆了摆手，淡淡笑道：“阿三静坐九月，面壁成神。风雨天地，另有玄妙。若不就此参悟一番，岂不错过了大好机缘！”
他似乎要效仿阿三，来个静坐悟道。
阿胜还想催促，却强求不得，冲着冯田叹了口气，然后往回便走：“又疯一个，我可享受不了这凄风苦雨……”
冯田看了眼某人独坐的背影，转身跟了过去：“雨季即将过去，也无非晚上几日……”
两人无意久留，顺着来时的洞口返回地下歇息。正如所说，还有一个月，雨季便将过去，再耽搁几日料也无妨。谁让有人疯魔了呢，且不止一个。却不知谁为真痴，谁为装傻卖呆。
天光朦胧，风雨依然。
而随着阿胜与冯田的离去，洞穴内渐趋安静。而留下来的两人，却各有各的心事。
阿三没有返回地下，独自站在洞穴中。他很想与师兄攀谈两句，又怕遭到叱骂，徘徊片刻，干脆就地而坐。他的面前，便是洞壁石刻。看着古人所刻画的各种场景，又不禁大眼闪烁而心驰神往。少顷，他竟无声笑了起来。却笑得灿烂，一张黑脸焕发着异样的光泽。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哦，面壁成神。
不愧为师兄，一言道破玄机。他的言下之意，本人面壁苦修，励志参悟，终得超脱，一朝成就大道。而我阿三所修的，亦非仙道，而是神道，成就无所不能的神人。哈……
“缘何发笑？”
阿三得意难禁，哈哈笑出了声。他忙伸手捂嘴，小心翼翼吐出两字：“没有……”
无咎坐在风雨孤崖之上，两眼微闭，嘴角上翘，似乎心绪正佳。问话之际，他的两手又不禁轻轻比划。随着法力催动，一缕风雨刚刚飘到面前，倏然一顿，仿如时光静止的神奇。而不过刹那，风也如旧、雨也如旧，便好像幻觉，仅仅存留于一念之间。而他心里却是清楚，一切并非幻觉。
曾经耗去了数十坛苦艾酒，在风雨中枯坐了两个多月，从八字真言中悟出一式神通，夺字诀。
所谓的夺字诀，乃夺天之命，逆转光阴之意。
只要将夺字诀施展出来，虽不能逆转光阴，而方圆之内的天地万物，却能停滞片刻。与蔽日符，有异曲同工之妙，却又更为强大，也更为的神奇。
不过，那一切来自于灵光乍现的顿悟，之后再要细加体会，竟已无从施展。
为此，苦思冥想。怎奈机缘难求，迟迟没有进展。
而今日忽有感悟，又一次触摸到了神通的窍门，并顺势尝试，救了坠崖的阿三。很是惊喜，也很是意外，唯恐错失机缘，便凝神参悟其中的得失由来。
此番施展的夺字诀，威力大不如前，许是法诀有异而不够娴熟，尚待进一步的揣摩完善。
而突如其来的感悟，似乎与洞壁石刻有关。或者说，与阿三也有关。而玄机莫名，一时又难以说得清楚。索性独坐孤崖，继续参悟，只要能够牢牢记住夺字诀，便是这段日子以来的最大收获。
无咎舒展大袖，扑面而来的风雨倏然倒卷。他浑然不觉，含笑出声：“阿三，你根骨不俗，悟性过人，假以时日，或许有番作为！只不过……”他咂巴着嘴，又道：“总是卑鄙龌龊，难免有损心境啊！”
相识相处至今，他对于阿三，非打即骂，从没正眼瞧过。而今日此时，却给了一段颇为公允的评价，并难得送上劝告。且不管他出自何意，至少他的话语中多了几分真诚。
阿三兀自坐在洞内的石刻前，不以为然道：“师兄，你的话，还是留给自己，倒是更加的贴切呢！”
他早已看穿了某人的伎俩，从今往后绝不上当。
无咎哼了声，不再啰嗦，只管默默独坐于风雨中，默默回想着他的八字真言与夺字诀。
而阿三也哼了声，昂起头来，翻着双眼，带着矜持而又高傲的神情，自言自语道：“本人面壁成神，自创一道，天下独有，岂容窥觑。不过，念他修为尚可，只要归顺门下，赐他祭司护法之职……”
不知不觉间，又是一月。
这一日，云散雨霁，久违的朝阳，带着霞光普照大地。但见山林葱郁，万里焕然明媚。
漫长的雨季，终于过去。
孤崖之上，四位伙伴再次凑到一起。放眼远望，皆神色飞扬。
“已是丙申正月，若再耽搁下去，不知何年何时……”
“金吒峰，尚在十万里之外。如今时限不过半年，已耽搁不得。”
“师兄啊，有无感悟？不如我给你指点迷津，就地归隐山林如何？”
“莫要听他胡说八道，无咎……”
“嗯，即刻动身！”
“呵呵，启程——”

第六百六十章 如何决断
……
一片云舟，往南而行。
远远看去，雾气环绕的云舟，在山谷、荒原与林野间，飞快掠过，并投下淡淡的云影。
苍茫大地，刚刚经历了雨季的浸润，愈发的青翠清新，并散发着郁郁生机。
倘若说，苍郁如海。而那云光掠影，便是一叶孤舟。载着伙伴四人，驶向莫测的彼岸。
彼岸又在何方？
金吒峰？
至少在阿胜看来，只有赶往金吒峰，与同门师长汇合，方能真正的摆脱凶险。于是他连番催促赶路，动身之后，不肯停歇，唯恐夜长梦多。
冯田的心思，应该与阿胜相仿，他也想及时赶到地方，一路上帮着驾驭云舟，很是任劳任怨。
而另外两位伙伴，则各有不同。
阿三盘膝坐在云舟的后方，抬着右手，掐着印诀，摆着加持云舟的架势。却不见他催动法力，显然是在偷懒。而他的黑瘦大眼，透着精神，带着笑意，犹如拈花微笑般的淡定超然。
金吒峰，不过是一个去处罢了。正如途中的山山水水，没有什么稀奇的地方。哪怕是仙门，也束缚不了他的壮志情怀。
无咎坐在云舟的当间，手里拿着酒壶，两眼半睁半闭，神色悠然自得。
既然来到部洲，不管是金吒峰，还是扎罗峰，他都想走上一遭。领略异域风情之外，或有机缘，便为所得。而倘若能够解开诸多谜团，或许便是另外一个收获。至于约定的时限，他并未放在心上。虽然结识了不少师兄、师弟，他却从未将自己当成仙门弟子，星海宗也好，星云宗也罢了，不过是一个暂栖之地，终有离去的那一日。而之后又去哪里呢……
一行四人，极为谨慎，虽不敢纵情飞驰，却也去势不停。
而接连十多日，畅通无阻。途中没有遇见玄武谷高手的拦截，也没有发生任何的意外。
依着阿胜之见，此前躲避了十个月之久，想必已迫使象垓放弃了追杀，当趁此空隙抓紧赶路。冯田、阿三没有异议，无咎也点头默允。伙伴们达成一致，云舟渐渐高飞，渐渐加快……
又一日，旁晚时分。
随着一片云光缓缓降落，河湾的草地上多了四道人影。白衣的洒脱，粗壮的威武，精干的矜持，个矮的鬼祟。而无论彼此，皆带着几分倦态。尤其是阿胜与冯田，就地盘膝而坐，并拿出灵石吐纳调息，累得不轻的样子。而另外两人，则是东张西望。
河水弯弯，两岸青草，四周丛林环绕，天上晚霞如醉。
“风景不错呦！”
“嗯！”
“此时此地，是何所在？”
“……”
“唉，接连赶路一月有余，累死我了……”
“此行全赖阿胜、冯田出力，你当我不知？”
“哈，轮番驾驭云舟，我又岂敢偷懒。师兄稍待片刻，容我四处查看一二。”
一道矮瘦的身影，蹦蹦跳跳着越过河滩草地，转瞬之间，已消失在数十丈外的密林中。
查看是假，讨巧是真。
阿三的小心思，市侩而简单，无非想要捡便宜，而他的运气又总是不尽如人意。
无咎没有理会阿三的离去，独自在河岸溜达。他在阿胜、冯田的十余丈外找了块地方，然后撩起衣摆坐在水边。缓缓流淌的河水，被霞光映照，染着层层酡红，如同醉酒一般。他不由得眯缝着双眼，拿出了酒壶。饮着酒，看着流水，任凭徐徐清风吹起乱发，他默默陷入一个人的沉思中。
不知觉间，霞光褪尽，暮色降临，一轮明月挂在天边。
无咎收起酒壶，拿出一枚图简凝神查看。
正如阿三所说，一路之上，轮番驾驭云舟，即使没有御剑之快，而接连一个半月，怕不已赶出了十余万里的路程。而金吒峰依然没有踪影，眼下不便继续前行，待查明去向之后，再行计较不迟。
渐渐的月上中天，水光倒映，长夜静谧……
……
天色拂晓。
岸边的情形如旧。
阿胜与冯田，依然在吐纳调息。
无咎则是耷拉着脑袋，手里攥着图简，两眼微阖，半睡半醒。
便于此时，一道人影从远处的林中冒了出来，旋即撞破晨雾，火烧火燎般地叫道：“师叔，师兄，大事不好了——”
只见阿三风尘仆仆，神色慌乱，到了近前“扑通”坐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他的模样，应该是忙碌奔波了一宿。
岸边的伙伴，早有察觉。
阿胜与冯田急忙站起身来，而神识之中，远近并无异常。
“何事惊慌？”
“阿三师弟，所见所闻，但说无妨。”
阿三喘着粗息，刚要应答，却又扭头看向十余丈外的一道白衣人影，不无邀功般地大声示意：“师兄，我有事禀报……”
无咎依然坐在岸边的草地上，耷拉着脑袋，对于阿三的到来，似乎无动于衷。
阿胜却好像遭到轻视，抬手叱道：“哎呀，何不与我禀报，你目无长辈……”
“不敢啊！”
阿三穷于辩解，忍不住脱口而出：“与师叔禀报也是无用，最终还不是由师兄决断？”
“你……”
阿胜亟待发作，却神情尴尬，恨恨转身，大声道：“无咎，给我管教你的师弟，拳打脚踢，任你自便！”
无咎终于抬起头来。
阿三心里发虚：“师兄……”
旭日升起，粼粼河水闪动着金色的朝晖。河滩及丛林间，飘荡的晨霭尚未消散。不远处的草地上，三位伙伴神情各异。
无咎的嘴角一咧，悠然道：“阿三，你独自浪荡一宿，惬意哦！”
阿三松了口气：“没有……”
无咎却话语一变，沉声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放屁之说，来自凡俗，强加于修仙者的头上，纯属一种恶俗的调侃或训斥。
“啊……”
而即使对于的师兄的喜怒无常早有领教，阿三还是应变不暇，他张口结舌，却不敢迟疑，忙道：“你我赶到此处，却依然不见金吒峰的去向，于是我昨晚外出查看，谁料想……”
从阿三的口中得知，他昨晚趁着风儿凉爽，一口气跑出去百多里远，正要返回的时候，却意外发现一个蛮族的村落。有蛮族，便有信徒。如今他对于自创的神道颇为上心，便就近寻了过去。谁料蛮族的村落，除了满地的灰烬，以及倒塌损毁的草屋之外，没有见到一个活人。不用多想啊，有修士经过，屠了村落，造下杀孽。按理说，蛮族的生死，与他无关，而他破天荒的竟然很气愤，也很悲伤。便在他唏嘘感慨的时候，另有发现，顿时吓得他情怀全无，并战战兢兢躲到一个树洞里。直至后半宿，凶险并未降临，他悄悄潜出村落，然后拼命跑了回来。而让他如此惊吓的，又是什么？
“血，尚未风干的血啊！”
随着不断的叙说，阿三也仿佛回到了昨晚那可怖的场景中，即使艳阳高照，亦遮不住他黑脸上的惊骇之色。他缓了口气，余悸未消道：“幸亏我跑得够快，诸位……”
血痕未干，表明蛮族的村落刚刚遭受屠戮。至于何人造下杀孽，十之八九便是玄武谷的高手。因为元天门的弟子，皆分头赶路，且途中不断遭到劫杀，未必有工夫烧杀劫掠。
在场的都是明白人，即刻已从阿三的叙说中察觉到了凶险。
阿胜的脸色微变：“事不宜迟，速速离去……”
冯田沉吟摇头：“依照路程算来，此地已临近金吒峰，总不能背道而驰，否则又该去往何方……”
阿三兀自坐在地上，伸着双手，两眼望天，脸皮抽搐：“蛮族在此繁衍生息，与世无争，何故要遭到屠戮呢，谁来挽救那万千的无辜生灵……”
“遇见象垓长老，岂非遭殃？”
“若是阿三师弟所料有误呢？”
“你是说，有我同门弟子，在左近出没？”
“仅为猜测，当前还须赶往金吒峰……”
“我问你，金吒峰具体所在？”
“行到此处，应该不出万里方圆之内……”
“哎呀，这又何须多说！”
阿胜的心绪烦乱，与冯田争执起来，却依然没有结果，他忽而一拍脑门：“无咎，你倒是决断啊！”
他的话语中带着怨气，显然还是为了阿三的目无长辈而耿耿于怀。
无咎已从岸边站起，拂打着衣袖，然后晃动着手中的图简，无奈道：“如何决断？”
他所持的图简中，仅拓印着部洲的粗略概况，其中虽也标明金吒峰，却并无具体所在。至于峰高几仞，形貌怎样，更是无从知晓。倘若就此盲目寻找，说不定真要寻遍万里也未可知。
“你修为高强，狡诈百变，便是阿三也唯你是从，你又怎会不懂决断呢？”
阿胜急了，竟挥舞双手而原地转圈：“玄武谷高手就在百里之外，随时将至，不敢耽搁，否则大祸临头也……”
无咎还想分说两句，却被吵嚷声逼得无言以对。而他又懒得计较，拂袖一甩背过身去。人在水边，清风拂面。他双眉舒展，神色倏然淡远。
自从有了筑基九层的修为之后，他的神识也随之涨了一截。如今虽然山林重重，依然能够看出百五十里外。而其中的峡谷沟壑，却难以辨明……
无咎尚在远眺，忽而神色一动。
而他尚未出声，便听阿胜惊讶道：“糟了，快走——”

第六百六十一章 峰不是峰
……
阿胜嚷了一声，竟不及分说，踏起飞剑，便要远去。
阿三不知所措，急忙大喊“师叔”，唯恐遭到抛弃。
冯田抬眼张望，也很慌张的样子。
只有无咎的神态如常，兀自静静站在原地，却眉梢耸动，淡淡说道：“稍安勿躁，来的并非玄武谷弟子……”
阿胜已蹿到河水对岸，很是干脆利落。
毕竟身为筑基高手，神识远胜常人，但有风吹草动，便能早早察觉。而抛下众人，独自逃生，对他来说也没有什么不妥，更没有丝毫的愧疚。大难临头，难道不是自家的性命要紧？而他刚刚蹿出去百余丈，果然又去势一缓。
只见数十里外的山林中，突然冒出来四道御剑的人影。不消片刻，已由远而近。为首的乃是两个中年男子，随后的则是两个壮汉，模样均不陌生，或者说，都是熟人。
“万吉长老，阿炳……”
阿胜大感意外，并无欣喜，却松了口气，旋即踏剑返回，并遥遥拱手致意：“韦吉长老，阿成师弟……”
来的不仅有万吉长老，阿炳，还有元天门的另外一位人仙长老，韦吉，以及筑基弟子，名叫阿成。
“阿胜，你缘何在此？”
四道御剑人影来到近前，左右盘旋，随即稳住身形，犹然离地十余丈而居高临下。出声问话的中年男子，正是此前在海岛上不告而别的万吉长老，他再次见到阿胜，有些意外。
阿胜已掉头返回，越过河水，跳下飞剑，抬头道：“万吉长老，你……”
“哦，何故吞吞吐吐？”
万吉踏着飞剑，高高在上，神情淡漠，不容置疑道：“长辈问话，还不从实禀明！”
“我……”
阿胜欲言又止，看了眼身旁的冯田、阿三以及不远处的无咎，暗叹了声，这才拱起双手答道：“我四人屡遭玄武谷高手的追杀，侥幸逃至此处，还请两位长老主持公道！”
先是在海岛上，遭到抛弃，接着落入陷阱，而九死一生。种种凶险，记忆犹新。今日此时，终于见到万吉长老与阿炳，理当质问一番，谴责两句，而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是质问万吉长老的不告而别，还是谴责阿峰的背叛陷害？
很多时候，吃过的亏，找不回来，能够活着，已是最大的运气。而想要活得长久，便该懂得知足。所谓的仙道，像不像是一种生存之道？
“原来如此！”
万吉获悉了几位小辈的来历，不再过问，对于曾经发生的一切，也似乎忘了干净。他不再理会阿胜，扬声问道：“韦吉长老，你意下如何？”
韦吉长老，三、四十岁的光景，人仙四五层的修为，整个人略显干瘦，双腮凹陷，两眼微突，神情僵硬。他俯瞰着河湾草地上的几位小辈，又冲着其中的无咎稍作打量，不以为然道：“既为元天门弟子，随行便是，阿成——”
他丢下一句吩咐，踏剑转身。万吉与阿炳也不耽搁，跟着扬长而去。
而那位叫作阿成的汉子，个头粗壮，胡子拉碴，相貌以及修为，与阿胜相仿。他留在半空，摆手催促：“诸位，随我来！”
遇到了同门，已是突然，又被邀请随行，更是令人措手不及。而既然是同门长辈下令，一时又无从拒绝。
阿胜忙与无咎换了个眼色，指望得到回应。
而无咎却拿出酒壶，似乎酒瘾难消。
阿胜反倒是心下稍定，带着冯田踏剑飞起。
阿三根本不用招呼，主动跑了过去，正在饮酒的师兄果然没有用粗，还回头冲他微笑。
转瞬之间，伙伴四人离开待了一宿的河湾。
韦吉、万吉两位长老，以及阿炳，提前一步动身，已化作三道剑虹，直奔正南方而去。
阿胜疑惑难耐，追上带路的阿成，拱了拱手，大声道：“阿成师兄，还请多多指教……”
他的修为，不输阿成，而一声师兄出口，谦逊有礼，且恭敬讨好，顿时换来对方的笑脸。他趁机询问师门的动向，以及金吒峰所在。而阿成也无意隐瞒，随后一一道来。
据悉：如今时限未至，而星云宗辖下的仙门弟子，已陆续寻来。而不管是玄武崖，或元天门的弟子，还是玄武谷的另外十一家归附的弟子，皆伤亡惨重，各自就地休整，且待五月，再前往金吒峰。
金吒峰，又在什么地方？
金吒峰，并非图简所示，亦非真正的山峰。至于具体所在，唯有人仙长老知晓。到时候只管随行，眼下无须多问。
而距离约定的时限，尚有两、三个月之久。而先期抵达的韦吉长老，不愿坐等下去。据他声称，金吒峰所在的万里方圆之内，遍布古迹，与其坐等荒废时光，倒不如趁机寻觅一二。他与万吉长老碰头之后，彼此一拍即合。不过，两位长老也知道人多势众的道理，便四处纠集人手，恰好遇到阿胜与无咎一行，等等。
至于蛮族村落被屠一事，阿成懒得分说……
须臾，一个山谷出现在脚下。
阿胜、无咎带着冯田、阿三，随同阿成从天而降。而山谷中早已聚集了十余道人影，其中不仅有韦吉、万吉、阿炳、阿成，还有七、八位羽士弟子。而伙伴四人尚未站稳脚跟，便听韦吉长老出声道：“门主与两位长老闲聊时，曾经提起，金吒峰，为部洲大陆的灵脉所在，或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而我此番早早赶到此处，果然有所发现，怎奈始终不见门主的踪影，便欲带着诸位一同寻觅机缘。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山谷之中，古木遮阴。斑驳的日光下，山坡上的人影也随之变得阴暗不定。
无咎拎着酒壶，躲在阿胜、冯田与阿三的身后，独自倚着一株老树的树干，默默饮着酒，并一边打量着山谷的风景，一边将众人的言行举止看在眼中。
曾几何时，韦吉长老与万吉长老的辖下，各有数十弟子，如今却人影稀落。部洲之行的残酷与无情，也由此可见一斑。能够活下来的弟子，都不容易。
犹还记得，初到部洲，乃是壬辰的七月。晃眼之间，已至丙申的二月末。也就是说，在这蛮荒之地，已然闯荡了五个年头？
而五年间，遭遇几何，又收获几许呢？
回想起来，竟是一笔糊涂账。
正如所说的金吒峰，竟然不是山峰。又怎么会呢，它明明就叫金吒峰？
此外，还要等到五月，方能赶往金吒峰。莫非只有等到五月，那座神秘莫测的金吒峰才会问世？
而此番的部洲之行，始终诡秘异常。是苦云子的缘故，还是瑞祥的缘故，谁又知道呢，总而言之，少了光明磊落，而透着阴谋的味道。而阴谋也就罢了，那位韦吉长老，与万吉长老，又臭味相投，要寻觅古迹而挖掘机缘？
无咎饮了口酒，听韦吉说道：“……牵扯利害纷争，一路上玄武谷与我火拼不断。在师门长辈现身之前，难免还有意外发生。故而，此行也是凶险多多。本人并不强求羽士小辈同行，否则生死祸福各安天命！”
“呵呵，生死由命。而仙道机缘，又何尝不是如此！”
万吉以笑声附和，催促道：“在场的筑基弟子，即刻动身，余下的小辈，各行其是！”
无咎与阿胜尚在迟疑，一道道剑光飞起。
冯田悄声提醒：“长辈吩咐，不敢不从！”
阿胜不及多想，慌忙踏剑腾空。
阿三却往后躲，神色坚定：“此处甚好，我哪里都不去……”而话音未落，他急蹿两步，一把抱住某人的后腰，又恐训斥而匆匆撒手：“师兄，带上我——”
转瞬之间，六道剑光飞上半空。也只有六道剑光，带着八道人影。而山坡上的羽士弟子，竟然无一随行。
“哎呦，上当了！”
阿三有所察觉，顿作后悔：“两位长老难以召集人手，这才盛情相邀，而师兄弟们都是明白人，偏偏我……”他很想一头跳下去，放弃此行，却愈飞愈高，且没人理他。他只得放弃，两眼一闭：“不死成神，机缘在天……”
一行八人，往南而行。
万吉与阿炳，没见几个弟子随行，神色悻悻，回头瞥见无咎与阿胜四人，各自露出诡秘一笑。
御剑，远远快于云舟。午后时分，已到了千里之外。而两位人仙长老并未停歇，只管闷头赶路。直至黄昏降临，韦吉终于抬手一指，率先往下落去，众人随后放缓去势。
黄昏的山谷，倒也空旷。
而空旷中树木零落，荆棘丛生，放眼之处，一片荒芜。
八道人影，相继落在山谷之中。一抹尚未隐去的霞光，恰好投射在一面数百丈高的峭壁上。使得那淡灰色的岩石，光泽闪闪，在晦暗的山谷对照之下，显得异常的耀眼明亮。
而趋近仰望，更是一目了然。
灰色峭壁的山脚下，竟并列三个洞口，皆数丈大小，破败不堪，却分明带着开凿的痕迹。而洞内碎石遍布，杂乱不堪。再凝神细看，又难辨端倪。
“诸位且看，此处是不是一处真正的古迹？”

第六百六十二章 害人害己
……
那三个石洞，破败杂乱，颇有年头的样子，称之为古迹，倒也名如其实。而蛮荒之地，多有蛮族居住，说不定所遇到的只是一处凡俗的居所遗址，如此辛苦寻来，只怕得不偿失。
众人停下脚步，各自神色疑惑。
却听韦吉又道：“且不提古迹如何，单单这座石山，便很是不凡，其中内含的铁母、铁精，乃炼制飞剑，所必不可少的宝物之一。”
金玉未成器，曰矿。寒铁岩，也就是一种矿石。其中所含的铁母、铁精，对于修士来说再也熟悉不过。
万吉长老意外道：“这是寒铁岩？”
韦吉点了点头，颇为肯定：“整座小山，均为寒铁岩。”
占地数里，而高达数百丈的小山，竟是一块巨大的寒铁岩。
不仅仅是万吉、阿炳，便是阿胜、冯田与阿三，也禁不住的再次凝神张望，唯恐有所疏漏而错过了近在眼前的机缘。
部洲的山石，多为紫红。面前的石山，却有不同。即使落日的余晖已渐渐消隐，整块峭壁依然透着隐隐的灰色光泽。
韦吉似乎要表明所言不虚，从洞口前随意抓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火光一闪，石头“砰”的碎裂。眨眼之间，石头没了，一小块豆粒大小的黑色晶石，出现在他的掌心之中，又被他轻轻抛起：“小辈，这铁母送你了！”
阿三正看着热闹，一粒铁母到手，他忙点头哈腰，谄媚赔笑：“多谢长老！”又两指拈着黑色晶圆的铁母，一双大眼放光，转而左右张望，已是喜不自禁：“哎呀，遍地是宝啊！”
“呵呵！”
韦吉拂袖转身，干瘦的脸上带着笑意：“铁母，不足为奇，随我来——”
整座小山都是寒铁岩堆砌而成，极为稀有。而他并未放在心上，好像洞内另有珍宝无数。
众人迫不及待，纷纷随后。
阿三见洞口前散落几块灰色的石头，忍不住顺手抓在怀中，却怕因小失大，匆忙扔了，然后跟着阿胜、冯田涌入山洞。
三个洞口，竟彼此相连，足有十余丈大小，像个宽敞的石室，却堆满碎石，而凌乱尽头，又一个丈余高的黝黑的洞口，通向莫测未知之处。
仙门弟子，多为寻幽探奇的行家里手。见状，不用吩咐，一个个直奔那黝黑的洞口而去。
在头前带路的韦吉却脚下一顿：“小辈……”
此时暮色降临，四方黑暗。而洞外的一道白衣人影颇为醒目，犹在徘徊。
“长老，他是无咎，来自我千慧谷……”
“身为羽士弟子，便凶残好斗，抵达部洲之后，修为猛涨……哦，已是筑基九层？如此一个机缘过人的小辈，我又岂能不知呢！”
阿胜唯恐节外生枝，慌忙分说，却被韦吉张口打断，可见某人早已名声在外。
又听道：“无咎，缘何裹足不前？”
无咎独自站在洞外，左右张望。好像是空旷的山谷以及黑暗笼罩的山洞，让他有些胆怯。他循声看向洞内，拱了拱手：“恕我懵懂无知，而以我看来，此处颇为寻常，却兴师动众，莫非另有玄机？”
又是召集人手，又是丑话在前，而大老远寻来，所见的只不过是一处无人的古迹。于是他困惑不解，只想问个清楚。
“哼，稍后自见分晓！”
韦吉突遭质疑，神色不快，也不多说，带头踏入黝黑的洞口。众人相继随后，不消片刻，有惊讶声响起，似乎真的另有发现。
无咎耸耸肩头，抬脚踏入山洞。
他之所以徘徊不定，因为他的困惑不止一个。按理说，此地已临近金吒峰。而途中除了玄武谷的三三两两的羽士弟子，象垓、乐正等高手，竟一个都没有露头。此外，元天门的诸多高手也未现身。虽不明其故，却也又添变数。没了长辈的制约，各家有各家的借口，倘若再次遭遇，难免又要拼个你死我活。
十几丈外的山洞尽头，便是那个黝黑深邃的洞口，带着刀劈斧凿的痕迹，更像是一个专门挖出来的坑道。阿三随着众人鱼贯而入，落在后头，摆了摆手，闪身没了影。
无咎暗中催动护体灵力，慢慢踏入洞口。山洞有两人多宽，一丈多高，迈过碎石的阻挡之后，渐渐的平坦起来。而没走两步，他神色一动。
置身于洞中，前后黑暗。却有微风，迎面吹来。而微风之中，竟然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灵气？
不错，就是灵气，蓦然之际，使人心神一振。
部洲之广袤壮丽，无须赘言，却难得见到灵气浓郁的所在，殊料想在这偏僻荒废的山洞内，竟有意外的惊喜。
无咎紧走几步，去向右拐，不过十余丈，又一个稍大的坑道出现在面前。
一群人影站在一起，听韦吉说话——
“此处不仅是古人采掘寒铁岩的所在，还是灵脉所在。却因年代久远，消耗无几……”
采掘寒铁岩，与采掘精玉相仿。也就是说，有玉井一般的矿井存在。果不其然，在坑道的另一侧，四、五个洞口通往地下，凝神看去，有微风从中缓缓涌出，所蕴含的灵气依然微弱，却又似乎多了几分。
“即便如此，而多加寻觅，得到几块灵石，应该并非难事。不过……”
韦吉站在人群中，接着说道：“金吒峰的万里之内，多有古迹，此地更是藏着灵脉，难免被人所察觉。我便召集诸位前来，但有灵石，各随机缘，但遇不测，齐心应对……”
万吉跟着说道：“金吒峰开启之日将至，而众多高手迟迟不见现身，以我猜测，十之八九潜伏各处。你我多加小心，当无大错！”
“诸位有无异议，此时退出不晚……”
“呵呵，你我如此关照，乃是几位小辈的运气！”
韦吉长老，终于告知了此行的用意。之所以召集人手，只是为了应付不测。而万吉长老，也道出了众多高手没有现身的缘由。金吒峰开启之前，各家都在忙着发掘古迹而寻觅机缘。
两位长老商讨之后，又告诫几句，却不容置疑，由韦吉带头走向一个洞口，而万吉则是留下断后。看他二人的架势，倒也有备而来。
一行八人，继续顺着山洞往前。
阿三早已是兴致冲冲，忍不住嘀咕道：“诸位前辈神通高强，何不施展遁法而直达灵脉……”他与冯田，乃是此行仅有的两个羽士弟子，却意外参与寻觅灵脉、采掘灵石，着实让他暗暗振奋不已。遇到凶险，自有前辈们担当。他只管采掘灵石，又该是多大的便宜啊。
阿胜低声叱道：“不懂莫要瞎说，寒铁岩过于坚硬，遁法难行……”
“锵锵——”
便于此时，黑暗中传来金石的响声，很是清晰，而又突然。
众人一惊，循声观望。
只听万吉长老怒道：“无咎，你住手——”
无咎落在后头，一边走着，一边伸手乱敲着石壁，许是手指坚硬，同样坚硬的岩石竟被他敲得发出金石声响。不过，身后还有一人，便是万吉，见他磨磨蹭蹭，早已不耐烦了，又见他乱敲乱打，忍不住出声怒叱。
“锵、锵——”
又是两声清脆的响声，颇有示威的意味。
无咎的脚下停转，回头一笑：“长老，有何指教？”
“你这般敲打，传音甚远，惊动强敌，悔之晚矣！”
万吉倒是神色凛然，口气严厉：“再敢乱敲乱打，便是成心作祟，莫怪我翻脸无情，门规严惩不贷！”
“不敢、不敢！”
无咎像是怕了，晃了晃脑袋，却又微微讶异，反问道：“强敌何在，莫非长老早已知晓？”
万吉不予多说，挥手叱道：“聒噪，快走——”
“无咎，不得顶撞长辈！”
“师兄，你疑心太重，恶习不改啊！”
阿胜与阿三，自以为熟知某人的秉性，唯恐节外生枝，各自出声关切。
无咎耸耸肩头，转而前行，而不过片刻，又嘴角一咧：“阿峰，死得惨啊！”
人仙长老，管教一个小辈，合理合法，从来没谁敢于顶撞。
而无咎的畏惧顺从，也果然不出所料。不过，他的怪腔怪调却叫人猝不及防。
万吉迈着大步，背着双手，神态警惕，继续担当着他的断后职责。而怪腔怪调的话语声落在耳中，他不由得脸色一僵：“仙途莫测，谁人不死，休得胡说八道！”
无咎则是头也不回，幽幽说道：“阿峰，罪该万死！”
且不提他的腔调怪异，语意的起伏，更是天上地下，根本不知道他要说什么。鱼贯而行的众人皆不出声，黑暗中只有他一人在自言自语。即使万吉也闭上嘴巴，唯恐弄巧成拙。
“阿峰勾结玄武谷的高手，设下陷阱，诱杀同门，真是卑鄙无耻！”
阿三先行几步，听得清楚，感同身受，忍不住附和：“师兄，真是卑鄙无耻！”
“谁料阿峰作茧自缚，还是难逃一死。祸福轮回，报应不爽。害人者，终害己……”
“师兄，害人害己……”
无咎在骂人，痛骂早已死去的阿峰。阿三，以及阿胜、冯田，只当他借机泄愤。而万吉、阿炳，与韦吉、阿成，却各自从中听出不同的意味。
“阿峰，他死有应得！”
“师兄，他死有应得，哎呦……”
无咎虽然骂得痛快，却还是忍不住上前一脚。
阿三没有防备，惨叫一声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山洞豁然开朗……

第六百六十三章 追杀无咎
……
又一个洞穴，出现在面前。
洞穴足有百余丈的方圆，二、三十丈高，应为天然而成，当间堆放着成堆的碎石，并有大石堆砌成锅灶的形状，却布满了厚厚的灰尘，已不知荒废了万千年之久。
“呵呵，此处曾为采矿之地。那锅台，正是蛮族的先人，以凡俗之法的烧炼冶金的所在。”
“灵气不减……”
“可见地下必然藏着灵脉……”
“而如此多的洞口，哪一个才是通往灵脉……”
韦吉带着阿成、阿炳走向洞穴的当间，围着锅灶般的石台查看。万吉也是兴趣浓厚，随后凑了过去。
阿三已从地上爬起，揉着屁股，眼珠子直转。
阿胜与冯田，则是站在原地，前后左右张望。
无咎走到三位伙伴的身旁，抱着臂膀，手托下巴，默默打量着洞穴内的情形。
正如所说，这应该古人炼铁冶金的地方。而来到此处，稀薄的灵气，也变得更为清晰，却又不明来源。在洞穴的四周，错落着近百个洞口，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究竟何处才能抵达地下的灵脉，一时之间弄不清楚。
“从近百个山洞中找出灵脉，少不得周折……”
“人手不足，也是无奈啊。门下小辈畏惧退缩，而本人总不能强求……”
“长老倒是一片苦心……”
“呵呵，人多有人多的好处，查找灵脉，应对不测，有备无患。而人手不足，也并非坏处，寻见灵石，少了争抢，多了收获……”
韦吉与万吉、阿炳、阿成，在洞中查看过罢，你一言我一语，商议着对策。其中的韦吉回过头来，扬声又道：“阿胜，你四人前往另一边，但有发现，即刻返回禀报。而我四人，专管这一边。各有兼顾，当事半功倍。”
八个人，分头行事，两相兼顾，倒也是个不错的主张。
阿胜没作多想，点头答应。冯田、阿三与无咎，也无从拒绝。于是伙伴四人，奔着洞穴的另一侧走去。
韦吉则是摆了摆手，径自走向一排洞口。似乎稍加辨认，然后闪身踏入其中的山洞，而不过数十丈远，他又突然停下，并伸手挡住了随后而来的万吉三人，却不容询问，只在黑暗中默默诡笑。
与此同时，阿胜也走到了洞穴尽头，而看着成排的大小洞口，他又禁不住停下脚步。
谁也不知道哪一个洞口，能够直达地下的灵脉。倘若有误，耽误时辰不说，还错过了到手的灵石。而面对为数众多的洞口，着实叫人难以选择。
“哎呀，师叔，这有何难，且寻灵气而去。”
阿三随后提醒，很有道理的样子。灵气的来源之处，十之八九应为灵脉所在。
“咦，倒是忘了。”
阿胜一拍脑门，忙凝神查看。而片刻之后，他依然迟疑不决：“这个洞口的灵气，似乎多了三分，而那个洞口的灵气，也相差仿佛，较真说来，彼此依旧微弱，又该何去何从呢……”
阿三已等不及了，就近冲入一个洞口。
阿胜也无意计较，随后跟了过去。
即使走错了道，回头便是，近百个洞口呢，总不能一步抵达灵脉。且多加尝试，不必急于一时。
“无咎……”
穿过洞口，便是山洞，或坑道，虽然狭窄，且黑暗，却穿行无碍。阿胜散开神识，凝聚目力，而没走几步，又回头呼唤。
冯田跟在他的身后，而无咎仍在洞外徘徊。听到呼唤，似乎扭头看向远处，又稍作迟疑，这才慢慢踏入洞口。
“无咎，不必过于猜疑！”
阿胜摇了摇头，安慰道：“万吉长老，毕竟身为长辈，或也行事不公，尚不至于陷害弟子。何况又非他一人主张，还有韦吉长老，此番寻觅灵脉，应该不假。”
此时此刻，他对于地下灵脉，已是坚信不疑。距离金吒峰开启，尚有两三个月。倘若在此之前，掘得大把的灵石，可谓意外的收获，谁又会不动心呢。
或者说，他是在自我安慰。
无咎最后一个踏入洞口，跟在冯田的身后，与三位伙伴，在黑暗中鱼贯而行。他对于阿胜所说，不置与否，只管伸手敲敲打打，坚硬的石壁又是“锵锵”作响。
狭窄的坑道，渐趋渐深。仿佛直通地下，接连拐了几个弯，又去了两、三百丈，依然没有尽头。而令人惊喜的是，曾经微弱的灵气亦随之渐趋浓郁起来。
“哈，玄武崖的灵气，也不过如此，你我莫不是来到了洞天福地……”
阿三的身子瘦小，在狭窄的坑道中穿行，如鱼得水，跑得飞快。片刻之后，已跑远了，只有他贼贼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找到灵脉，便能够采掘灵石。而捡便宜的秘诀，就是先到者先得。
阿胜也是暗暗振奋，与冯田加快脚步。
为了灵石，三位伙伴已是不管不顾而一往无前。
无咎尚在敲击着石壁，并聆听着响声，似乎在辨别着不同，并尝试从中有所发现。而不消片刻，面前已没了人影。他颇感无奈，手上用力，坚硬的寒铁岩，竟被他“喀”的抓下一块。他神色微动，不再耽搁，身子一闪，倏然穿过弯曲狭长的坑口。转眼之间，他又猛然收住去势而瞪大双眼。
又是一个洞穴，二十多丈的方圆，看起来倒也宽敞，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气机。稍加感受，心神振奋。那淡淡的气机，竟是浓郁的灵气。而灵气的笼罩下，竟然盘膝坐着数十人影……
抢先一步来到的阿三，早已吓得目瞪口呆，一边连连摆手，一边哆哆嗦嗦后退。
随后而至的阿胜与冯田，同样满脸的错愕。
那数十人影，一点儿不陌生。不仅有象垓、乐正两位人仙长老，还有宰灵、阿鲍，立夏、阿复等二十多位筑基高手，便是阿重、阿健，亦在其中，还有二十多位羽士弟子，加在一起，足足有四、五十人之多。
之前曾有困惑，此时真相大白。
玄武谷的高手，早已赶到此处，却并未轻易现身，而是躲在地下养精蓄锐。而众多的高手，或许没有提防，也被吓了一跳，一个个静坐原地而怔怔盯着四个闯入者。
不过，当无咎最后闯了进来，笑声响起——
“哈哈，有句话说得好……”
人群中站起一位中年男子，乖戾的脸上竟然带着意外的惊喜。
阿三后退不迭，“砰”的撞上阿胜，吓得他急忙拦腰抱住，绝望道：“天呐，蛇窟狼穴也不外如此，韦吉长老存心害人啊……”
阿胜强作镇定，却面皮抽搐，很想一把推开阿三，又发觉手足无力。几丈外的那群人影，比起毒蛇豺狼更加可怕。此时他不仅绝望，还觉着心灰意冷。
玄武谷的高手，尽在此处。贸然一头闯了进来，与羊入虎口有何两样？而韦吉长老害人？他为何要毒害门下弟子？若真如此，岂不是说莫非他早已知晓地下的情形？而此前有人猜疑，自己并未在意……
肩头被人轻轻一拍，黑暗中一张熟悉的面孔带着微笑。
阿胜回头一瞥，伸手抓起阿三躲到一旁。冯田则是攥着拳头，神色凝重，旋即也是悄悄闪开半步，显得极为谨慎小心。
无咎伸手拍了拍阿胜的肩头，他本人却站着没动。他的背后便是来时的洞口，面前则是三位不知所措的伙伴。恰见象垓起身，笑声未落，他嘴角一咧，随声道：“不是冤家，不碰头！”
“嗯，正是这句话，不是冤家不碰头，哈哈！”
象垓得意大笑，竟从人群中缓步而出：“想不到啊，千遍万遍，寻你无咎不见，你却送上门来。”
无咎背着双手，神态如旧：“寻找灵脉来着，却不期而遇，象垓长老，幸会啊！”
“哈哈，灵脉就在地下，不妨静修吐纳一番，来日采掘也不迟，却与诸位小辈无关！”
象垓脚步缓慢，却来势不停：“此处遍布寒铁岩，遁法难行，无咎小辈，如今你自投罗网，任凭诡计百出，我看你又如何逃脱……”
从他的话语中不难猜测，玄武谷的高手，早已摸清楚了此地的虚实，却借机养精蓄锐，只待金吒峰开启之时，在再行采掘灵石，可谓一举两得。
与之瞬间，人群晃动。
在场的玄武谷高手，纷纷起身。像是群兽汹汹，情景吓人。即使其中的羽士弟子，也是目露凶光。一时杀机所致，洞穴内杀气沸腾。
敌我双方，积怨已久，如今狭路相逢之下，注定是一个你死我活的下场。
“诸位且慢，金吒峰将于月内开启……”
眼看着杀机一触即发，无咎急忙抬手示意。
“开启之日，有变？”
象垓脚下一顿，狐疑道：“五月初五，有恶月恶日之说，故而赤阳金吒问世，以破除万邪而利于阵法，绝不会轻易更改……”
他在疑惑不解，在场的众多高手也是面面相觑。金吒峰的开启，应该非同小可。
无咎不予分说，反而急声催促：“走——”
阿三本来抱着阿胜，站立不稳的模样，忽而有了精神，竟一把推开他的师叔，闪身蹿起来时的洞口，可谓风一般的突然而又神速。阿胜与冯田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象垓察觉上当，厉声大喝：“小辈，你可恶——”
与之刹那，一物飞来：“嘿，看法宝——”
象垓蓦然一惊，却见碎屑迸溅，烟尘横卷，不过是一块捏碎的石头。而那道白衣人影，已转身无踪。他挥舞大袖，羞怒交加：“众弟子，与我追杀无咎……”

第六百六十四章 看谁手快
……
来到的部洲的五年间，四处闯荡，可谓遭遇不断，凶险也不断。一行九位伙伴，如今也只剩四人。而历尽千辛万苦之后，总算是如期赶到了金吒峰，虽然尚不清楚金吒峰的具体所在，至少见到同门，并且得到了长辈的关照。
跟随采掘灵石，难道不是长辈的一种体恤之情？
只须走上一遭，便能轻松获得灵石，是不是个大便宜，谁又会不为之心动呢？
而天下的便宜，十之八九，是个坑，或者是个陷阱。
灵气不假，灵脉也应该不假，关键在于，灵脉有人看守。那守着灵脉的数十个家伙，不仅是仙道高手，更是冤家死敌，偏偏又在地下的洞穴中给一头撞上。
且不论巧合，还是诡计，只能说，真是好大一坑，好深的陷阱。
而敌众我寡，强弱悬殊，狭路相逢，唯有走为上策。
跑吧！
便在阿三、阿胜、冯田窜入山洞的瞬间，无咎扔出一块寒铁岩，只道是祭出法宝，虚晃一枪。而他本人，却是转身便跑。一边跑着，一边召出神剑乱劈乱砍。看似坚硬的石壁，顿时火星四溅，随即石块崩落，竟是将他身后的坑道给堵得严严实实。
寒铁岩，与玉石相仿，遇风变硬，而在地下深处，并非坚不可摧，这也是他一路之上，不断伸手敲打的缘故，无非想要窥探玄机。
而乱石的封堵，最终还是挡不住象垓等人的追赶。而只要延缓片刻，足以挣得先机。
转瞬之间，山洞中冲出三道人影。成排的洞口，石堆锅台，偌大一方所在，又回到了此前的洞穴。跑在最前头的阿三，只想继续狂奔，而面对近百个洞口，一时晕头转向，急得他大叫：“哎呀，来路何在……”
关键时刻，他忘记来路了。
阿胜倒是忙而不乱，抬手一指：“那塌陷半边的就是——”
叔侄俩颇为默契，直奔洞穴的另一侧跑去。而刚要顺着来时的洞口逃出去，便听冯田道：“无咎师兄呢……”
三人在洞口前匆匆止步，扭头回望。
只见方才的洞口之中，闷响轰鸣，烟尘逆卷，随即蹿出一道白衣人影，继而又微微闪动，倏然横移百丈，眨眼之间到了面前。他诡异的身形，披肩的乱发，清秀的面庞，微微倒竖的一双剑眉，以及洒然不羁而又杀气隐隐的神态，除了冯田口中的无咎师兄，这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人。
“师兄来了便好，容我开路——”
“无咎，快、快——”
阿三借口开路，抢先扎入山洞。
阿峰则是连声催促，只要伙伴四人一同离去。
无咎却在落下身形，摆手拒绝：“此番不比以往，由我留下断后。诸位先行一步，来日再聚不迟！”
阿三已跑没了。
阿胜道了声“多加小心”，也闪身窜进山洞。
冯田口称“师兄”，却欲言又止，拱了拱手，随后失去了踪影。
无咎无暇多想，顺手劈出几道剑光，刚刚跑进去三人的洞口，顿时崩塌而乱石封堵。他挥袖拂去扑面而来的烟尘，悠然转过身来。
与此同时，百多丈外，洞穴的另一侧，同样崩塌、以及相邻的洞口中，相继冒出二十多道人影，正是象垓、乐正等玄武谷的高手。或是因为不懂遁法的缘故，诸多羽士弟子并未现身。
“无咎，你此番又能逃往何处——”
洞穴黑暗，却对修士无碍。那道白衣人影，过于醒目。
随着象垓的一声厉喝，霎时人群汹涌而剑光闪烁。尤其是怒喝声中带着杀气，竟震得偌大的洞穴“嗡嗡”作响。
逃往何处，又能逃往何处？
历时五年之久，辗转来到金吒峰。而金吒峰尚未开启，总不能就此离去。
无咎撇着嘴角，根本不予理会，稍稍后退几步，就近闪身钻入一个洞口。无意往前，身形一晃，倏然没入地下，却去势迟缓而被迫一顿。他并未在意，催动法力，身形再动，犹如行走在泥水之中。虽有阻碍，已然畅行无阻。
寒铁岩，过于坚硬，致使遁法难行，不过，也仅是难行而已。
无咎往下遁行片刻，转而横移。
约莫数百丈后，逼仄顿消。一个灵气弥漫的洞穴出现在眼前，还有一群羽士弟子正在盘膝静坐。
洞穴熟悉，那群弟子也熟悉，却没想有人去而复返，顿时吓得一个个惊慌失措。
无咎闪身落地，冷哼了声，飞纵而起，倏然消失于厚重的岩石中。
与之瞬间，又是光芒闪烁，洞穴内冒出一个、两个，十几，二十几个人影。
“长老，那无咎回来了……”
“去往何处？”
“往上……”
“追——”
无咎往上遁行，不过数十丈，再又横移，急转直下。而兜了个圈子，果然找对了地方，只觉得灵气由下而上，且愈发的浓郁。他全力催动遁法，继续往下。
为伙伴断后，义不容辞。而以寡敌众，无谓的硬拼，绝非他的喜好，于周旋之余，找到几块灵石，或许才是他的本意。
而百丈过后，已无寒铁岩的阻挡。遁法的去势，也瞬间加快。
又是三两百丈，神识可见，一块里许大小的石头，静静横卧在黑暗寂静之中。并有浓郁的灵气，氤氲环绕而弥漫散出。
灵脉？
本以为灵脉万里，泽被四方，再不济，有个数百里也成，殊料只有一两百丈，分明就是块大石头。不过，其中若是含有灵石，也应该为数不少。
无咎看得清楚，直奔灵脉冲去。
尚在十余丈外，却又猛然停下。
只见灵脉，也就是大石头的背后，相继冒出四道人影，各自手中拎着飞剑，似乎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却又神色戒备而严阵以待。
“无咎，是你？”
“阿胜他死了，你怎会寻到此处……”
突然现身的正是元天门的高手，韦吉、万吉、阿成与阿炳。其中的韦吉很是错愕，而万吉更是意外不已。两位人仙长老传音问话之际，又禁不住悄悄换了眼色。
无咎打量着四道人影，以及见惯的嘴脸，似乎早有预料，淡淡应声道：“本人，正是无咎。而惨遭算计，阿胜他岂有幸免之理。至于我怎会寻到此处，还不是效仿了诸位的引蛇出洞，声东击西之计……”
韦吉、万吉皆是脸色一沉，齐声叱道——
“此话怎讲？”
“岂敢胡乱猜疑，你在诋毁长辈！”
阿成与阿炳不甘示弱，趁机附和——
“诋毁长辈，理当严惩！”
“以下犯上，门规不容！”
“嘿——”
无咎咧嘴一笑，啐道：“我呸！少给我拿门规说话，而所谓的长辈也吓唬不了我。”他不容置疑，传音又道：“诸位明知此地的灵脉，已被玄武谷的高手占据，却不甘作罢，假意驱使我四人前去查找，无非想要有所惊动而引发一场追杀。如此一来，诸位便能引蛇出洞，趁机夺取灵脉，却不惜以我四人性命作饵。正如所说……”
韦吉长老没有想到自己的计谋被轻易点破，顿时脸色变幻。
阿成、阿炳，也是尴尬无语。
万吉似乎忍耐不住，叱道：“所说怎样？”
“卑鄙，无耻！”
无咎稍稍一顿，吐出四个字。口气的干脆决然，颇有阿三的几分神韵。
“你大胆……”
“你放肆……”
韦吉与万吉，勃然大怒。
“纵然大胆、放肆，又奈我何？”
无咎却是毫无惧色，反唇相讥，不待两位长老与两位筑基高手发作，他身形一闪疾遁而去：“我还要抢灵石呢，谁敢拦我——”
他的遁法，为土行术与鬼遁术的合二为一，迅疾，且诡异。
四位元天门的高手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一道白衣人影扎入灵脉而失去了踪迹。
身为人仙长老，竟被小辈羞辱，韦吉已是怒不可遏，举起飞剑便要追上去。
万吉却多了个心思，阻拦道：“事已至此，总不能白白便宜了那个小子，何况玄武谷的高手必然循迹而来……”
韦吉稍作斟酌，点了点头。教训小辈，事小。丢了灵石而招来强敌，则得不偿失。
四人也不耽搁，返身遁入灵脉，各自挥舞飞剑，拼命采掘着灵石。
此时此刻，有人更为疯狂。
灵脉虽然只有两百丈左右，人在其中，也老大一片地方，随处可见晶光闪烁而令人心神荡漾。倘若打个比方，好像掉入灵石坑中。只是灵石被岩石包裹，唯有加以采掘，方能收归己有。
无咎大喜过望，早已将象垓、乐正，或韦吉、万吉抛在脑后。管他恩恩怨怨、打打杀杀，灵石要紧。他双手齐挥，剑光吞吐，一块又一块灵石飞入神戒。左边采罢，接着右边。右边没了，接着往前。而不过片刻，前后左右的不远之外都是人影，竟是韦吉、万吉四个家伙，也顾不得摆出门规吓人，都是忙着争抢灵石呢。
灵石为天养地成，并非为谁独有。
抢吧，看谁手快。
上下左右的灵石，已被扫荡一空。前方依然晶光点点，正待有缘人。
无咎加快去势，竭力抢取每一块灵石。而韦吉四人，同样不甘落后，并从两侧包抄，显然不肯让他便宜。他人单势弱，眼看吃亏，索性抛开到手的几块灵石，而猛地往前急蹿了十余丈，随着剑光所及，更多的灵石源源不断。韦吉等人随后追赶，他浑然不顾。谁料不知不觉之间，四周的人影渐渐多了起来，不止四个……

第六百六十五章 密藏古迹
……
无咎之外，参与抢夺灵石的只有四人，元天门的两位长老，与两位筑基高手。这一刻，尊卑之别，门规禁令，都是假的，晶光闪闪的灵石，才是最为真切。
不过，参与争抢灵石的人影，渐渐多了，竟不止四个？
无咎正在忙与采掘灵石，他遁法自如，眼疾手快，已将韦吉四人抛在身后。
谁料便于此时，前方又冒出来一道道人影，二十多个，足足的一大群。虽有灵气阻挡，却近在咫尺，彼此看得清楚，皆是身形一顿而诧异不已。
即使韦吉四人，也是不知所措。
玄武谷的高手追来了。
灵脉本来不大，如今又多了一群人，顿时逼仄窘迫，即使浓郁的灵气也变得凌乱起来。仿佛杀机在即，随时都将爆发。
无咎只是稍稍愣怔，继续扑向一块块灵石。之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被他展示的淋漓尽致，为了灵石，他已是奋不顾身。
与之瞬间，四周又是人影纷乱。
有人想要痛下杀手，有人心怀顾忌，有人担心错过机缘，有的人已迫不及待参与到灵石的抢夺之中。
混乱之际，有传音响起——
“莫管灵石，围歼叛逆……”
灵石就在眼前，谁会视而不见？
叛逆又是谁？
当然是无咎，或许还有韦吉等人在内的元天门的五位弟子。而玄武谷一方，人多势众，就地展开一场围歼，听起来倒也理所当然。
“象垓，你莫要欺人太甚……”
韦吉唯恐不测，出声驳斥。
突然闯入灵脉的大群人影，正是玄武谷的象垓等高手，却不想来得如此之快，使得混乱中更添几分凶险的变数。
无咎却顾不得争吵，只管采掘灵石。不远之外，晶光点点，而不待凑近，突然消失。随即几道人影逼近，竟是剑光挥舞而杀气腾腾。他被迫转向，专寻空隙而行。迎面又是一堆灵石堆积，闪烁的晶光煞是诱人。趁势猛扑过去，却被两道剑光左右阻挡。他双手挥动，紫青剑芒吞吐。顿时“砰砰”闷响，两道人影踉跄退后。他借机一把抓过灵石，谁料前后左右，再次逼近数道人影，各自剑光凌厉，竟是混战围攻的阵势。
与此同时，十余丈外又传来几声闷响，竟是韦吉等人交手的动静，为了争夺灵石而狭路相逢，双方发生火拼已是在所难免。
无咎左右躲闪，只想趁着混乱而大发其财，一道剑光到了身后，竟悄无声息，而森然的杀气，即使尚在三尺之外，已让人不寒而栗。他有所察觉，蓦然一惊，慌忙催动护体灵力，而不过刹那，“砰”的一声，整个人犹如巨石撞击。他只觉得心口发闷，气息滞塞，禁不住往前一蹿，两眼有些发黑。
这趁乱偷袭的一剑，不是出自象垓，便是出自乐正，威力够强，也够阴险毒辣。
切莫贪心不足，走——
无咎摇晃身形，逆起直上。但有阻挡，挥剑便砍。转瞬之间，冲出灵脉。低头一瞥，大群人影竟然随后跟了过来。他催动遁法，继续往上。而不消片刻，去势一缓。不用多想，已回到了那座寒铁岩堆砌的小山之下。而倘若就此迟缓，势必遭到围困。他不敢侥幸，避开寒铁岩横移而去。他想找到一条缝隙，便于穿行自如而摆脱追杀。而奔忙之际，身后传来叫喊声——
“无咎，你我共进退——”
“无咎，合力御敌……”
竟是韦吉、万吉，带着阿炳、阿成，应该寡不敌众，也逃了出来，却紧紧跟随不舍。四人的背后，则是玄武谷的大群高手。
此时与我合力御敌，共进共退？
我呸！
无咎暗啐一口，只管寻觅往前。转念之间，压在头顶的寒铁岩没了，前方一片黑暗，似乎再无阻挡。他不及多想，全力遁行。瞬息百丈，接着千丈、万丈。正当他以为能够就此逃脱之际，却突然“砰”的一声闷响，随即身形翻滚，头晕脑胀，法力涣散，一时卡在土石中而差点窒息。直至片刻过后，终于缓过气来，忙催动法力，回归遁法身形，这才连连气喘而犹自惊魂不定。
又是一座大山，静静的横亘于黑暗中，竟不见边际，也不出大小，而厚重的山石，又异常坚硬，不仅遁法难以穿行，便是神识之中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这是什么地方，又到了哪里？
无咎揉着脑门，有些发懵。
在地下遁行，难辨方向。再给撞了一下，更分不出东南西北。如今大山挡路，或许只有原路返回……
“无咎，不敢懈怠！”
“何故逗留……”
几团淡淡的光芒，在黑暗中逼近。那是护体法力，以及遁术所发出的光亮。竟是韦吉四人，一路尾随而来。数十丈外，另有二十多团光芒，显然是象垓、乐正等玄武谷的高手，兀自追杀不休而气势汹汹。
无咎不想理会，却还是抬手示意。
即便如此，急冲而来的韦吉四人，依然收势不住，相继撞上石壁，发出“砰砰”连声闷响。
“哎呀，此路不通……”
“似有禁制……”
“总不能原路返回……”
“咦，或有去路……”
四位元天门的高手，都是卑鄙无耻的家伙。论及心地品性，与玄武谷弟子也没差别。不过，人多有人多的好处，刚有慌乱，便被万吉有所发现。随他看去，只见左侧的数十丈外，厚重的山石中，似乎裂开一道丈余宽的缝隙，虽然填满了泥土，却无碍于遁法的施展。若能穿行而去，无疑便是一条捷径。
不过是稍稍耽搁，象垓与乐正等人已冲了过来。几道凌厉的剑光，更是撕破黑暗急袭而至。
万吉不及多说，转身疾遁，一头扎入那道缝隙之中，显然是去路可行。韦吉与阿炳、阿成更是不甘落后，相继冲了过去。
而先前跑得最快的无咎，反而独自落在最后。他又岂肯吃亏，抽身而去，转瞬追上阿炳、阿成，随即晃动双肩而撞开去路，逼得二人恼怒不已，却又无暇发作。
与君子比德行，他不敢。与小人比无耻，他不屑。倘若以暴制暴，他当仁不让而毫无愧色。
石缝，极为狭长，数百丈后，依然不见尽头。
而其中的一连串人影，犹在追逐不停。眼看着敌我双方愈来愈近，又被“砰砰”炸开的两块符箓稍加阻挡。然后追逐继续……
又去数百丈，石缝愈发的狭窄，此前左右尚有丈余宽，上下几达数百丈。而渐渐的左右仅有一人多宽，上下也变成了数十丈。
万吉只当是慌不择路之下，误入绝境，忍不住频频回头，指望着几位同伴有个主张。而韦吉与阿炳、阿成，早已是后悔不迭，却又无可奈何，此时退路没了，吉凶祸福，全凭天定。
无咎则是头也不回，只管往前。见韦吉挡路，他很想如法炮制，给直接撞开，而权衡一二，旋即打消念头。人仙长老呢，招惹不起。而他并未作罢，身子往下一沉，继而往前疾遁，越过韦吉，又越过万吉，转眼之间一马当先。
两位人仙长老不明所以，凝神观望。
却见百余丈外，石缝终于到了尽头。也就是说，此番的逃跑，以踏上绝路而告终。接下来便要被堵在此处，而遭到围攻，最终的情形，已可想而知。
“哼，那弟子名声在外，却也是怕死之徒……”
“诸位，各自保重……”
万吉与韦吉，见去路断绝，有些绝望，或气急败坏。两位长老鄙视了无咎的胆怯徒劳，各自放慢了去势。以他二人的修为，只要立志死拼，保住性命应该不难。至于阿炳、阿成，且自求多福。
谁料便于此时，一声动静传来。
只见冲到石缝尽头的无咎，并未停歇，而是挥舞剑光，“砰”的一声没了影。
“咦，并非绝路！”
“敌强我弱，不可应战，赶快——”
万吉与韦吉，不愧为人仙长老，当机立断，返身急蹿。而阿炳与阿成，则疲于奔忙，接连扔出几张符箓，这才堪堪摆脱重围。石缝的尽头，竟有一个数尺大小的洞口。一行大喜过望，鱼贯而入。
玄武谷的众人，紧追不舍。
“这是……？”
洞口过后，竟是一个山洞。几丈方圆的所在，乌黑森冷。而当间却有一条陡峭的石梯斜伸而去，另有洞口连接而去向不明。
“闪开——”
万吉、韦吉、阿炳、阿成，刚刚窜入洞口，立脚未稳，一块大石头迎面砸来。
“大胆之徒……”
“忤逆犯上……”
“严惩……”
“找死……”
四人猝不及防，慌忙躲闪，而狼狈之际，不忘厉声怒叱。
“砰——”
大石头并未砸人，而是堵死了来时的洞口。随即一道白衣人影倏然而至，片片禁制飞出，显然是禁锢洞口，断绝强敌的追赶。眨眼之间，他又纵身跃上石梯，并含混不清地啐了一口：“我呸，什么东西……”
万吉与韦吉，以及阿炳、阿成，根本没有心思多想，而是盯着石梯，与石梯尽头的石门，各自惊讶不已——
“此处是何所在？”
“密藏古迹？”
“不管如何，石门背后必有出路。”
“赶快……”

第六百六十六章 生生被困
……
“砰、砰——”
刚刚封堵的洞口，传来撞击的闷响。石头在颤抖，禁制在扭曲。即使洞壁，也为之荡起层层烟尘。浑如山崩地裂一般，覆顶之灾即刻降临。
玄武谷的高手，已追到此处，正要破壁而入，全力攻打洞口。
“嘎吱吱——”
一扇两丈宽，三长高的青灰色的石门，在发出沉重而又刺耳的响声，缓缓往前移动。而移动三尺，依然不见门缝。石门之厚，可见一斑。而某人摆开弓步，伸出双臂，已是竭尽全力，却收效甚微。他忍不住回头怒叱：“愣着作甚，等死不成？”
他的身后，站着韦吉、万吉，以及阿炳、阿成。而四人循着石梯来到此处，便忙着抬头仰望。
在地下深处，竟然遇到一道石门。
尤其那石门的古老陈旧，以及模糊的纹饰，无不透着岁月的沧桑，以及未知的神秘。而让人更加好奇的是，石门竟然能够推开？
“此时你还敢猖狂？”
“有本事，又何必求人……”
“不计小人过……”
“一起动手——”
四人懂得利害，啰嗦两句之后，在韦吉长老的带领下，各自全力推向石门。
常言道，人多力量大。五位高手的劲往一处使，果然收效明显。石门“嘎吱吱”作响，终于闪开一道门缝。也仅仅是闪开一道门缝，韦吉与万吉便适时收手，趁机钻了进去，阿炳与阿成则是紧随其后，眨眼都没了影。只有无咎还在踏着弓步，伸着双臂，傻傻地卖着力气。
“哼——”
无咎悻悻哼了声，回头一瞥。
恰于此时，“轰”的一声震响，石头粉碎，禁制崩溃，曾经封堵的洞口再次呈现出来。随即从中蹿出一道神色乖戾的中年人，未及落地，便挥舞双拳“砰砰”连击，霎时兽影汹涌而杀气腾腾。他显然是怕遭到偷袭而早有防备，却尽数落空，这才环顾四周，又猛然地抬头，狠狠看向二、三十丈高的石梯尽头，高大的石门，以及门前一道鬼鬼祟祟的白衣人影。他急忙腾空而起，厉声断喝——
“无咎，休走——”
“象垓，回见——”
是象垓追来了，那家伙总是阴魂不散。
无咎不敢怠慢，闪身钻入门缝，又身形一顿而微微色变。
石门的背后，又是个山洞，却四周封闭，而二三十丈外，另竖着一道石门。抢先一步的韦吉四人，并未远去，反倒是在门前徘徊，一个个茫然无措。
“关门——”
无咎不及多想，返身推动石门。刚刚开启的门缝，又被他推得缓缓闭合。而他犹嫌太慢，周身筋骨作响，奋力之余，再次大叫：“不想死的，都给我滚过来……”
“砰——”
一道强力撞上石门，他双臂发麻，震得整个人都跟着微微颤抖，而他却不肯退后半步，脑门凸起青筋，长发荡开，强横的威势沛然而出，咬牙切齿低沉出声：“关……门……”
韦吉四人，本想借机远逃，谁料再次遇到石门，却无从开启而去路受阻。
而开门尚且不得，又要关门？
“哎呀，玄武谷高手追来了！”
还是韦吉醒悟得快，忙道：“关门以阻敌势，不然危矣！”
有他提醒，万吉与阿炳、阿成折身返回。事关安危，没谁耽搁。
正当无咎苦苦支撑之际，四人冲到身后，并争相出手推门。其中的阿炳、阿成倒也罢了，关键在于两位人仙长老的相助。
而石门又是“砰砰”闷响，“嘎吱吱”更为缓慢，虽然只有数寸的缝隙，却久久难以闭合。显然是更多的玄武谷弟子追了过来，还有剑光透过缝隙连劈乱砍。此消彼长，强弱悬殊，虽然只是对峙片刻，情形已是岌岌可危。
无咎焦急万分，猛然松手，顺着石门蹿起，抬手抓出一沓符箓夹着一张玉符，透过门缝便祭了出去。
门外霎时轰鸣不断，叫骂不绝……
无咎却是抬头张望，疾起疾落，再次大吼一声：“关门——”
其落地刹那，筋骨脆响，身形摇晃，猛然伸手推去，竟带着龙虎之势而威不可当。再加上韦吉、万吉的相助，石门终于“嘎吱吱”轰然关闭。而韦吉与万吉不及庆幸，面面相觑。
“四象门的四象之力……”
“快快加持禁制，否则卷土重来难挡……”
却见无咎又是拔地而起，周身上下依然闪动着隐隐的龙虎之威，跃起十余丈高处，猛然踢出一脚。所在的山洞，紧贴着石门一侧，竟横斜着一根丈余粗细的石柱，被猛然震动，随即缓缓降落。而他顺势又是抬脚连踏，石柱降落加快，砰的杵在地上的一个石坑中，浑如一根粗大的门闩，恰好挡住了厚重的石门。而与并未作罢，双手齐挥，片片禁制重重桎梏，俨然要封死整扇石门。
“阿炳、阿成，不得偷懒！”
疾起疾落，再起再落，石门关闭，门闩横挡。当无咎飘落在几丈外的空地上，又是数十层禁制飞了出去。他这才稍稍缓了口气，而嘴上并未闲着。
阿炳与阿成好歹也是筑基高手，懂得利害，没有偷懒，只是惊讶于某人的决绝果断，以及强横的修为，不由得回头张望，谁料随即遭到训斥。二人只得继续加持门禁，又各自暗哼一声。
与之瞬间，石门遭到重击，发出阵阵闷响，使得整块石壁都在跟着震动。地动山摇也不外如此，好大动静着实惊人。看来洞外的象垓等高手，铁定不会罢休，此时此刻，正全力攻打而试图破门而入。
韦吉与万吉，皆不敢大意，不惜余力祭出层层禁制，只为加固石门而唯恐不测。直至半柱香的时辰过后，四人依然没有罢手。但见偌大的石门，已被万千禁制笼罩。隐隐闪烁的法力光芒，更显威力非凡，即使门外的撞击声也微弱许多，可见此时的石门已是坚不可摧。
恰于此时，又是“砰砰”响声从身后传来，竟颇为清晰，犹在耳边。
韦吉、万吉回头一瞥，恍然大悟。
阿炳与阿成，则是恼怒交加——
“无耻之徒！”
“卑鄙小人！”
这边忙碌的时候，有人悄悄溜到了那一边的石门前，竟拳打脚踢，接着挥剑劈砍。浅而易见，他要乘人不备而独自逃生呢。
而如今石门已被万千禁制死死封堵，再不用担心遭到玄武谷高手的围攻。
四人随即罢手，转身冲了过去。
“无咎，你焉敢如此……”
“让我四人为你断后，卑鄙无耻……”
“砰、砰”又是两剑，倒也火星飞溅，而坚硬的石门，仅仅留下淡淡的几道剑痕。称之为毫发无损，一点都不冤枉，用尽手段之下，整扇石门竟然纹丝不动。
无咎落在地上，收起剑光，后退两步，不甘不愿地抬头仰望。
洞内的两扇石门，极为相仿，而第一道石门尚可推开缝隙，眼前的这道石门却难以撼动分毫。莫非门外有石柱，也就是门闩的阻挡？
二三十丈外，便是另外一道石门。那粗大的石柱门闩，原本一头嵌入石壁，一头翘起在石门之上，被自己无意发觉，便临时起意加以尝试。果不其然，此时的门闩，插入地上的石坑，恰好挡住整扇石门。而无论彼此，皆异常坚固，分明炼制所成，却又颇为诡异。
何人、何时，打造了这一切？
而高大厚重的石门，最终又通往何处？
无咎疑惑之际，四道人影到了面前，竟怒气冲冲，一个个正义凛然的模样。而不仅于此，之前骂出去的“卑鄙无耻”四个字，也被如数奉还。他嘴角一撇，转身走开：“尝试开启石门而已，还请诸位口下留德！”
山洞之内，倒也平坦宽敞。而人在空地上，脚下犹在微微震动，并有隆隆的闷响声，持续不断传来。而那道禁制封堵的石门，依旧岿然不动。看来一时安危无忧，只怕也休想离去。
嗯，生生被困。
而困在此处的并非自己一人，还有另外几个家伙。
“哼，不是关门、开门，便是开门、关门，你当你是前辈高手，颐指气使，好大的威风……”
“两位长老在此，岂容你肆意驱使……”
也不知是惊吓过头，怨气难消，还是心怀妒恨，借机报复，阿炳与阿成，竟搬出两位长老，继续出声叱呵。而韦吉、万吉见去路断绝，亦难免着急上火，各自在门前徘徊，双双的脸色不善。而有他二人撑腰，阿炳与阿成变得更加的盛气凌人。
无咎遭遇陷阱之后，便惊险不断，又接连出手化解危机，早已是身心俱倦。此时他只想歇息片刻，然后再行计较。怎奈有人不肯消停，竟找起麻烦。
“呦，想要怎地？”
无咎独自走到一旁，便要坐下缓口气，两道人影跟到身后，竟是不依不饶的架势。他回首扬眉，出声叱问，而眼光一瞥，又道：“我无咎或有冒犯之处，而方才却也全力以赴，奈何阿炳、阿成恶意挑衅，还请两位长老主持公道！”
人单势弱的他，似乎在求饶。
韦吉与万吉换了个眼色，漫不经心道——
“哼，我从不过问弟子纷争！”
“小辈恩怨，自行了断，只要不闹出人命，便也不算违背门规！”
两位长老，根本没有心思主持公道，反而极为默契，只想袖手旁观而凑场热闹。
阿炳与阿成顿时气焰大涨，各自面带狞笑。
无咎的眉梢一挑，也笑了，并慢慢挽起袖子……

第六百六十七章 折腾消停
……
一道石门，难以开启；另一道石门，仍被狂攻不断，并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道石门封堵之间，黑暗的山洞内，则是神情、举止各异的五道人影。刚刚脱险，危机尚在，喧嚣未去，又是剑拔弩张的场面。
其中的阿炳、阿成，仿佛积怨已久，终得爆发，只要教训、教训某个狂妄的弟子。对方虽然修为不弱，且恶名在外，而以二敌一，应该有胜无败。何况还有两位长辈在背后撑腰，不怕他不畏惧求饶。
韦吉与万吉，身为仙门的长辈，按理说不该坐视弟子争斗，谁料两位竟然不闻不问。
主持公道？
不插手不过问，便是最大的公道。
不然还能怎地，若非顾忌身份，两位长老都恨不得亲自动手，以宣泄心头的恶气。本来无懈可击的一个计谋，被扰乱不说，还被困在此处，着实恼人。
而接下来的情形，不仅出乎两位长老所料，便是阿炳、阿成，亦将后悔不及。
“砰——”
便在无咎笑着，像在求饶，却挽着袖子，撩起衣摆，猛然踢出一脚。
这一脚，毫无征兆，势大力沉，正中阿炳的胸口。闷响声中，护体灵力破碎。整个人支撑不住，直接倒飞出去。
而无咎不动手则已，一旦动手，绝不拖泥带水。他抬脚之际，身形晃动，跳起来便是一拳。
阿成也是有备而来，却没想到某人率先发难，且如此凶狠，慌忙后退，抓出飞剑便要迎头痛击。谁料铁拳如风，“砰”的击中手腕。飞剑脱手的刹那，又是几拳“砰、砰”砸到脸上。他应对不迭，身形踉跄。而突然一脚飞起，竟结结实实踢中下身。护体灵力“喀喇”破碎，气息震荡。他大为惊骇，却不想一道白衣人影趁机逼近，一双大手紧紧抓着肩头，旋即沉吼发力，猛然将他连根拔起，然后凌空一甩，“轰”的砸在地上。他只觉得神魂恍惚，法力迟滞，忙要挣扎，左腿突然落下一只脚掌，旋即剧痛，而发出“喀嚓”腿骨折断的声响。他再也忍耐不住，便欲放声惨叫。而又是几脚，脑袋连遭重击。他的惨叫声刚刚出口，便戛然而止。人也软软倒地，显然已是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阿炳狠狠撞上石壁，“扑通”坠地，“哇”的一口污血喷了出去。他倒是凶悍不减，挣扎爬起，一手飞剑，一手符箓，并疯狂吼道：“无耻之徒，焉敢偷袭……”
而吼声未落，劲风扑面，“砰砰”两脚踢来，护体灵力尽碎。
阿炳再次撞上石壁，依然想着祭出他手中的飞剑、符箓。困兽犹斗，即便败了，他也要反咬一口，要让对方知道他的厉害。而紧接着又是“喀嚓”碎响，双臂已被铁拳相继砸断。他吃禁不住，大声惨叫：“长老……”
“住手——”
韦吉与万吉，坐在石门前的空地上，皆脸色深沉，且又好整以暇的模样。只等两位弟子收拾那个狂妄之徒，也好让他懂得上下尊卑的道理。而若不识趣，定然要他好看。长辈坐镇此处，绝非儿戏。
而喘息的工夫，也就在眨眼之间。
两个筑基弟子，仙门的高手，一个昏死过去，一个双臂折断而痛不欲生。而那个看似胆怯的无咎，已变成一头猛虎。不仅心狠手辣，而且极为的残暴无情。倘若再不阻拦，阿炳与阿成势必被他狂虐致死。
“无咎，你罪不容赦——”
韦吉与万吉，相继跳起身来，竟召出飞剑，显然是动了杀心。
“闭嘴——”
无咎挥拳叱呵，又“砰”的一脚将阿炳踢翻在地，横移几步，已到了山洞的当间，而“啪”的一甩袖子而转过身来，旋即剑眉倒竖而微微冷笑：“嘿嘿，两位长老有言在先，为何出尔反尔？何况我并未闹出人命，又何罪之有呢？”
“切磋道法而已，岂能如此残暴？”
“残害同门，莫此为甚……”
“倘若阿炳、阿成打断我的手脚，两位是否阻拦？”
“绝不偏袒！”
“否则如何服众……”
“哦，既然如此，两位长老为了抢夺灵脉，诱使我与阿胜、冯田、阿三，钻入陷阱，又该怎讲？”
“无凭无据，休得信口雌黄！”
“好吧，凡事天知地知，不必多提，而阿炳、阿成，恶意挑衅在前，难道不是两位纵容所致？”
无咎在陈述事实，为他所遭受的不公，求一个说法，或平息眼下的争执。而他的举动，更像是缘木求鱼，与贼论理，非徒无益，反受其害。因为在韦吉、万吉看来，所有的辩解，无非怯懦的借口，一个小辈，终究不敢得罪两位人仙长老。且事已至此，倒不如趁机清理门户。
“并无纵容之说，你却酿下恶果！”。
“任你巧言令色，难逃罪责——”
韦吉与万吉，并肩往前，皆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阿炳斜躺在地上，虽狼狈不堪，却恨意难消，呻吟道：“长老，逆徒不除，仙门不宁啊……”
山洞只有二、三十丈，地方倒也宽敞，而危机尚在，石门隆隆作响，再加上两位人仙长老缓缓逼近，凝重的杀气令人窒息难耐。
无咎忍不住往后退去，而后退之际，忽又眉梢一挑，问道：“雷火门的巴牛，玄火门的巫马，他二人的修为，比起两位长老又如何？”
他不再辩解，也不再求饶，只是问话有些古怪，并慢慢站稳双脚。
韦吉与万吉不明其意，相互换了个眼色——
“巫马，胜在神通强大。巴牛的修为，倒是比我二人高出一筹。而你所问何意，还不认罪伏法？”
“哦，莫非你与玄武谷暗中勾结？”
“嘿——”
无咎突然咧嘴一笑，双臂舒展，两手间光芒吞吐，狼剑、乾剑隐隐欲出。暴戾而又狂躁的杀气，由内而外缓缓散出。随之衣摆飘动，长发飞扬。他笑容不改，冷冷又道：“巫马，被我杀了。巴牛，被我重创。玄武谷四位长老围攻之下，尚且一死一残。如今两位师门的长辈再次发难，我必奉陪到底。究竟是谁残害同门，来日自有公断！不过……”
他话语一顿，剑眉下眸子泛寒：“强敌未退，不敢侥幸，我当全力以赴，与两位决个生死。来吧——”
双手合握，紫、青剑光倏然一体，霎时剑芒暴涨数丈，凌厉的气势横卷而出。不过瞬间，偌大的洞穴已被森然的杀机所笼罩。强劲的威势更是发出“嗡嗡”炸鸣，好像随时都将咆哮天地而扫荡四方。
余威所致，逼得阿炳苦不堪言，又无从躲避，惨哼一声。
韦吉与万吉则是面面相觑，神色莫名。
“他打伤了巴牛？”
“不敢相信……”
“他杀了巫马？”
“没听说啊……”
“而象垓与他的仇怨，不似有假！”
“他的两把飞剑，堪比人仙法宝……”
两位长老的眼光一碰，依然将信将疑，却心有灵犀，慌忙后退摆手——
“且慢！”
“荒唐！”
“我二人不过是教训你几句，你岂能罔顾善意？”
“又非仇敌，何来生死相拼？”
“强敌未退，不可内讧……”
“你当引以为戒……”
“快快救治阿炳、阿成，总算没有伤及性命……”
“嗯，倒也懂得分寸……”
韦吉与万吉，方才还是不依不饶的架势，转瞬收起飞剑，无事人一般，并摆出长辈的怜悯，试探着走向躺在地上的阿炳与阿成。忽而察觉杀气消散，两人竟相视一笑，各自摸出丹药，煞有其事地为弟子疗伤止疼。
无咎默默看着山洞内的情景，手中高举的剑芒犹在吞吐不定。少顷，剑芒消散，杀气归隐。他转身走到一旁，倚着石壁坐下，抬起头来，悠悠缓了口气。不经意间，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倘若动起手来，下场难料。
纵是虚言欺诈，也是无奈。
不过，敢战，方能止战……
“无咎，此前或有误会，且莫介怀！”
“大敌当前，当同仇敌忾！”
韦吉与万吉，帮着阿炳、阿成驳骨疗伤，又将二人归于一处，以便相互照料。其中的阿成，已然醒转，却与阿炳，时不时盯着某人的身影，双双神色恐惧。而两位长老忙碌过罢，又劝慰几句，见某人淡笑回应，终于放下心来，于是守在那道难以开启的石门，各自静坐歇息。
不折腾，不消停。
经过一番变故之后，五人达成一致。暂时无路可去，也没有性命之忧，且就地修整，日后慢慢寻找出路。至于金吒峰之行，只能听天由命。
而那道禁制笼罩的石门，依然轰鸣作响。几个时辰后，攻势稍稍停歇，然后断断续续……
黑暗中，忽有晶光闪烁。
韦吉、万吉，以及阿炳、阿成，均从静坐中睁开双眼。
只见山洞的角落里，一道白衣人影坐着悠闲，他应该养足了精神，竟饮起了酒。不消片刻，他身旁竟然多了成堆的灵石。闪烁的晶光，在黑暗中煞是耀眼。而他一边饮着酒，一边自言自语：“此番收获如何呢，容我数一数啊，一五一十，十五二十……”

第六百六十八章 看星星呢
……
两百多块灵石？
这便是争抢灵脉的所有收获。
区区之数，不用计较，神识轻扫，一清二楚。
不过，无咎还是将灵石摆在面前，像个财主似地来回计数。
而反复数了几遍之后，他又暗暗摇头。为了这两百多块灵石，先是孤身涉险，奋力抢夺，随即遭到追杀，又最终困在此处，得不偿失啊。反过来想，一个小小的灵脉，数十人参与抢夺，能够从中有所收获，已算运气不错。
怎奈两百多块灵石，还是太少了。想要修至筑基圆满，再突破境界而成就人仙修为，没有个几万灵石，只怕是难以如愿。
无咎伸手划拉着，将散乱的灵石归成一堆。灵石相互撞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他抓起酒壶，呷了口酒，然后背靠石壁，两眼左右张望。
不知觉间，十几个时辰过去。那扇封禁的石门，渐渐没了动静。
或许破门无望，象垓等人已就此放弃？
不管如何，眼下都不敢原路返回。且静观其变，以免再次吃亏上当。
在右手一方，十五、六丈外，另一扇石门前，坐着伙伴四人。
此伙伴，非彼伙伴。
如今想来，与阿胜、阿三的相处，虽闹心，却也不无欢乐。而这几个家伙，则是令人厌恶。
韦吉、万吉，依然守门而坐，时不时地抬眼一瞥，很是小心谨慎的模样。而阿炳、阿成，唯恐再遭蹂躏，紧紧守着两位长老，正手抓灵石，各自忙着用功疗伤。
无咎抓起酒壶，来了口酒，咂巴着嘴，悠然出声——
“两位长老，此前抢得几块灵石？”
“阿炳、阿成，你二人所得几何？”
接连问话，没人回应。
无咎歪着脑袋，接着又道：“我用灵石，换取五色石，以十兑一，如何？”
他打起灵石的念头，并叫出价钱。
“二十兑一……？”
“三十兑一……？”
“哎呀，四十兑一，挥泪甩卖了。诸位若有五色石，快快换取，走过路过，切莫错过呦……”
黑暗之中，他在自说自话。
另外四人，好似早已看透奸诈，识破计谋，来个不理不睬。
无咎像个摆摊的商贩，叫卖半晌，始终不开张。他稍显寂寞，无奈道：“上好的灵石，怎会没人喜欢呢！”
“没人不喜欢灵石，只是五色石更加难得罢了！”
终于有人搭腔，竟是韦吉。
他睁开双眼，手掌一翻，竟拿出一块五色闪烁的晶石，示意道：“我倒是有块五色石，能否兑换两百灵石？”
“两百兑一？”
无咎见到五色石，两眼放光，旋即又是脸色一僵，哼道：“一块五色石，竟然想换我两百灵石，你真敢要价，哼！”
他拂袖一卷，面前的灵石已被尽数收起。占不得便宜，不要紧，却不能吃亏。
韦吉看了眼身旁的万吉，不解道：“无咎，你要来五色石又有何用呢？”
无咎倒是不假思索：“嗯，我喜欢五色石的精美好看，只为观赏、收藏而已。”
“呵呵！”
韦吉外形干瘦，双腮凹陷，眼睛微凸，五官奇特，此时忽而出声发笑，尤其在黑暗中，更加显得阴森诡异。只听他接着道：“众所周知，唯有结成胎元，内外修一，方能逾越五行而沟通仙元之气。倘若不然，必受其害。你却谎称观赏收藏？呵呵！”
这位人仙长老，显然是不肯相信某人的说辞。
他又笑了笑，却话语一转：“前后不过四、五年，竟从羽士修至筑基九层。放眼天下，如此修炼进境者，绝无仅有。无咎……”话到此处，其神色一凝：“你莫非是位隐瞒修为的高手？潜伏至今，倒是委屈了！”
“嘿嘿！”
换作常人，面对如此用意险恶质疑，难免慌乱。而无咎却是淡淡一笑，兀自背靠石壁，抱起膝头，饮了口酒，这才接着回道：“如你所言，我又怎会坐视他人抢夺灵石？”
言外之意，他若是隐瞒修为的高手，面对灵石，绝不会无动于衷，也不会遭到围攻而亡命奔逃，更不会身陷囹圄而束手无策。
韦吉想了想，无言以对。
一旁的万吉，始终没有说话，却忽然抬手一抛，两块石头悠悠飞出。黑暗中，五色晶光微微闪烁。
“咦？”
无咎看得清楚，情不自禁摊开手掌。转眼之间，两块五色石落入掌心。他惊咦一声，难以置信道：“万吉长老，这是……”
五色石，好东西，却欲求不得。而一不留神，它竟凭空飞来。
“不必见外！”
万吉伸手拈须，淡淡笑道：“此前待你有失公允，我很是过意不去。既然你喜欢五色石，我恰好藏有两块，便拿出相送，以表歉意！”
他的话语真诚，两块晶石更是成色十足。
不过，两个世故深沉且善耍手段的长老，竟同时同地，转了心性？
“哦……”
无咎握着手里的两块晶石，有心拒绝，又难以放下，自言自语道：“天错地错，石头没错……”他迟疑片刻之后，忍不住咧嘴一笑：“长老厚赐，却之不恭！”
他翻动手掌，两块晶石没了，却又继续摊开，并冲着万吉示意。不言而喻，但有晶石，多多益善，他是来者不拒。
万吉脸色一沉，牵强笑笑，不再言语，随狠狠闭上双眼。
无咎意外得到两块五色石，心情大好，饮了口酒，站起身来。怎奈没人理，略感无趣，他只得在洞内来回踱步，并抬眼打量。
山洞的两侧，为陡峭的石壁，应该嵌有残留的禁制，颇显坚硬而难以遁行。
山洞的两端，各自竖着石门。一道石门，挡住了玄武谷高手的强攻，虽然没了动静，却依然不敢开启。另一道石门，则是难以撼动分毫，更不知通往何方，眼下只能望门兴叹而困守原地。
而山洞的穹顶……
无咎脚下一顿，凝神仰望。
山洞的穹顶，看似寻常。而稍加留意，那洞顶的石壁上，竟隐隐浮现出一层石刻的图案，好像是日月星辰的画面。
无咎凝望片刻，不以为然。
蛮荒大地，常见古人留下的石刻或古怪的图画，多以日月星辰记事，如今早已司空见惯。
无咎饮了口酒，继续踱步，而没走两步，又抬起头来。少顷，他慢慢退后，坐在地上，兀自昂着脑袋，两眼默默出神。洞顶的星辰石刻简陋且模糊，而细细辨认，好像有所不同。
石刻之中，不见日月，唯有星辰。
那数千星辰，布满了整个洞顶。初始看去，极为杂乱。片刻之后，杂乱似乎在渐渐消失。而随着时辰愈来愈久，点点的星辰竟然变得章法有度，仿若阵法而规则天成……
韦吉与万吉，从静坐中睁开双眼，不约而同抬头看去，又彼此茫然而面面相觑。
两位长老，早已发现洞顶的石刻，却看不出名堂，也没有放在心上。
而某人依然抓着酒壶，抱着膝头，昂着脑袋，好像那洞顶的石刻藏着无穷玄妙，令他陶醉其中。十日过去，依然如此。一个月过去，还是老样子。不知不觉，两个多月过去……
山洞内，多了些许光亮。
经过两个多月的疗伤，阿炳与阿成的断臂断腿已痊愈了八九成。而两人却好像余悸难消，拿出几粒明珠悬在石壁上，或是想要驱除黑暗的恐惧，或是想让淡淡的光明带来一丝慰藉。不过，那道白衣人影，就坐在不远处，令人望而生畏。
韦吉与万吉，则于歇息之余，不断查看身后的那道石门，却始终一无所获。转而又去查看对面的石门，同样迟疑不决。玄武谷的高手是否离去，谁也不敢断定。倘若意外，后悔晚矣。而这般困守下去，又非长久之计。眼看着金吒峰开启之日渐渐临近，更是令人心神纷乱而坐立不安。
不过，有人倒是淡然如初。
只见无咎依然坐在地上，背靠石壁，昂着脑袋，两眼痴痴，仿若入定。
韦吉在山洞内转着圈子，苦思对策。无意间眼光一瞥，他忍不住抬起头来，而不过片刻，又闷哼了声默默走开。
此前疑惑难耐，曾经问过数回。
看什么呢？
看星星。
回答干脆，某人说，他在看星星。
好吧，看星星，便这么一直看了两个多月。而那洞顶的星辰石刻，稀松寻常，倒也无从指责，只能任他装傻卖呆。
韦吉回到原处，看着紧闭的石门，摇了摇头，叹道：“金吒峰开启在即，你我却久困不出，奈何……”
万吉从地上站起，稍显急躁：“不若尝试破门，否则难有脱困之日！”
两位元天门的长老心里清楚，倘若错过了金吒峰，后果难以想象。
韦吉迟疑片刻，咬了咬牙：“也罢，总不能这般耽搁下去。”他似乎拿定主意，转而问道：“阿炳、阿成，伤势如何？”
倘若尝试破门，单凭他二人，只怕难以奏效，务必要全力以赴而或有侥幸。
阿炳与阿成，坐在门前的角落里，慌忙起身，却腿脚稍显僵硬：“已无大碍……”
两人有些神不守舍，回头瞥见那道熟悉的白衣人影坐着没动，这才双双松了口气。
万吉同样没有忘了某人，提醒道：“无咎……”
韦吉会意：“无咎……”
无咎犹自坐着，昂着脑袋，听到召唤，随声敷衍：“哦，我看星星呢……”
“唉，你看了两个多月，能否歇息片刻？”
“为何？”
“金吒峰开启在即，你我耽搁不得……”
“想要破门而出？”
“嗯……”
“早说啊……”
无咎终于站起身来，而两眼依旧凝望着洞顶的星辰石刻而恋恋不舍……

第六百六十九章 师兄来了
……
看星星，乃是凡俗孩童的喜好。
因为那天上的星辰，有着各种传说，令人神往不已。
而一个修士，接连两个多月，除了饮酒，便是盯着那洞顶的星辰石刻默默凝望。至于是观星悟道，还是窥探天象，或另有发现，只怕他自己也弄不清楚。
不过，金吒峰已是开启在即。此时，要破门而出？
无咎慢慢回过头来，两眼中似有星芒在微微闪烁。
不远之外，站着四位同门。
韦吉与万吉，神色如常，丝毫看不出曾经的过节，与初次相识没有两样。
阿炳与阿成，则是神色躲闪。
无咎咧嘴一笑：“两位，气色不错呦！”
突如其来的问候，使得阿炳、阿成更显慌乱窘迫。虽然伤势痊愈了八九成，而那场蹂躏所带来的恐惧，只怕要纠缠一生，从此再也挥之不去。想想也惨，不是断腿，便是生生打折双臂，若非两位长老在场，说不定早已被撕得粉碎。
无咎拱起双手，又道：“还请两位长老指教，又该如何破门？”
韦吉道：“以我五人之力，飞剑强攻！”
万吉附和：“正当如此……”
无咎却是摇了摇头，道：“何必徒劳呢！”
面前的这道石门，异常坚固，他曾经有过尝试，难以撼动分毫。依他看来，即使再加上四位高手，恐怕也是徒劳无功。
“无咎，你胆气何在？”
“此时此刻，畏缩不得……”
接连困守了两个多月，韦吉与万吉只想脱困而出。于是提醒金吒峰开启在即，并邀请无咎参与破门。谁料他一个小辈，竟然张口拒绝。尤其那摇头晃脑的德行，令人又厌又恨。
“嗯，与胆气无关，也没谁畏缩啊！”
无咎随声驳斥，摆了摆手，依然满不在乎，接着说道：“即使错过了金吒峰，料也无妨。一座山峰而已，没甚稀奇。何况星云宗弟子，早已折损过半，少了你我五人，师门还会怪罪不成。”
“山峰而已，没甚稀奇？”
韦吉的脸上透出不屑的神情，摇头冷笑：“那金吒峰并非真正的山峰，乃是一座阵法。而你我之所以不辞辛苦赶到此处，绝非寻幽探奇……”
无咎很是惊讶的样子，忙又拱起双手：“愿听其详。”
“这个……”
韦吉却话语吞吐，似有迟疑。
“嗯，倒也不必隐瞒！”
万吉沉吟片刻，接着说道：“据悉，金吒峰乃是一座阵法，一座星云宗暗中打造的阵法，若非另行开启，不为世人所知晓。而门主另有交代，我元天门弟子，务必及时赶来。此事关乎仙门长远，并牵扯到你我的仙途前程与身家性命！”
韦吉点了点头，附和道：“正因如此，你我绝不敢错过金吒峰的开启之日！”
无咎对于金吒峰，有所耳闻，也有所猜测，却是头一回听到来自于人仙长老的陈述。他微微惊愕，满脸疑惑：“星云宗竟在部洲蛮荒打造阵法，且如此隐秘，莫非另有星云宗弟子看守，又有何用途，而一座阵法，怎会关系身家性命……？”
他是愈听愈糊涂，两位长老则是无从分说。一连串的发问，更是无从应答。
韦吉吭哧片刻，无奈道：“你之疑问，也是我二人的困惑所在。且待金吒峰开启，自有分晓……”
虽然身为长老，却所知有限。或许这也是他要赶往金吒峰的缘故，没人不想揭晓最终的真相。
万吉不耐烦了，催促道：“无咎，你是否愿意携手破门？”
无咎面对四位同伴，抬手挠着下巴，兀自一脸的愕然，反问道：“破门？为何要破门？”
“你无耻……”
道出仅有的隐秘，并诚意相邀，而换来的并非回应，而是捉弄。
万吉怒极失声，犹难消恨：“卑鄙之徒……”
韦吉的心机深沉，尚不至于失去分寸，却也是闷哼一声，迟叱：“无咎，你不该耍弄长辈！”
“我不抵万吉长老的品行高尚，行了吧？而韦吉长老，你此话又怎讲？”
无咎对于辱骂，并不放在心上，随声反呛一句，抬手一指：“想要脱困，有何难也。两位偏偏与自家过不去，我很是不懂。”
他手指的方向，正是来时的石门。如其所说，只须解除禁制，推开门闩，打开那道石门，轻而易举。
万吉与韦吉换了个眼色，各自恍然，却迟疑不决，连连摇头。
“来路凶险，岂能重蹈覆辙。”
“破门而出，乃唯一途径……”
“哼！”
无咎哼了声，转身便走：“金吒峰开启在即，玄武谷的高手又怎会守在此处而错过机缘呢。既然诸位固执己见，不如分道扬镳！”
他要解除封禁，独自打开石门离去。
万吉与韦吉，皆是一惊。
“不可妄动——”
“抗命不尊，后果自负……”
两位长老，唯恐打开石门之后，为强敌所乘，急忙出声制止。急切之下，各自召出飞剑。看架势一言不合，便要翻脸动手。事关生死安危，他二人已顾不得强作镇定。
无咎已走到了那道禁制笼罩的石门的三丈开外，察觉动静，身形稍顿，慢慢转过身来。而他并未出声，默默眨巴双眼。少顷，“嘿嘿”一个人笑起来。
那两位长老，皆世故圆滑，却如此蛮不讲理，只怕并非固执这么简单。
“是否以为阿炳、阿成的伤势已愈，以四敌一，便可将我除去，然后诸位便可开启石门赶往金吒峰？”
无咎的笑容犹在，带着杀气的话语缓缓出口。他直接道破了万吉、韦吉的心思，淡淡又道：“我不愿杀人，奈何……”
阿炳与阿成，尚自惶惶不安，忽而又吓了一跳，惊慌摆手：“师兄，不关我事……”
这两位好歹也是筑基的高手，见惯了生死拼杀，如今却惊慌失措，显然被某人给打怕了。要知道飞剑斗法，激烈瞬间，不容多想，便已分出生死输赢。而被按在地上连番痛殴，再被生生折断手脚，那种惨无人道的折磨，远远胜过这世上所有的恐惧。
听见没有，“师兄”都喊出来了。恐惧之深，可见一斑。
“阿炳——”
“阿成——”
两位长老只觉得大失颜面，出声怒叱。
而阿炳与阿成，更是不敢出声，只管缩在角落里，皆是一脸的苦相。
“嘿——”
无咎又是怪笑一声，手中剑光吞吐：“还请诸位拭目以待，我这便打开石门……”他挑衅的话语声未落，一道剑光劈出。
万吉与韦吉本想阻拦，为时已晚。
“喀——”
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在耳畔炸开，随之山洞摇晃，烟尘四起，仿如天塌地陷，竟令人难以站稳脚跟。
两位长老蓦然一惊。
破除禁制而已，怎会这大的动静？
不对呀……
这一刻，无咎也愣住原地。
是有不对，他的剑光犹在高举，并未劈落。他面对的石门，毫发无损。
动静何来？
便于此时，洞内的五人，同时转身，霎时目瞪口呆。
轰鸣声依然“喀喀”不绝，呛人的烟尘弥漫飞扬。一道明亮的天光霍然而至，随即劲风扑面而景物变换。竟是那道难以开启的石门，缓缓往下落去……
莫非触动了机关，凑巧打开石门？
石门之外，又是何所在？
无咎不及多想，收起剑光，身形一闪，径自穿过烟尘往前蹿去。
与此同时，万吉四人也不甘落后。
而不过瞬间，五道人影又猛然收住去势。
立足所在，乃是万丈深渊，雾蒙蒙不见深浅。左右两侧，乃是悬崖峭壁，竟延伸而去，怕不有数十里之远，又相互环绕而形成一个巨大的空旷山谷。山谷之上的山顶峰巅，相继冒出一道道人影，竟是星云宗的弟子，足有四、五百之数。其中不乏熟人，有伙伴，亦有仇家……
“金吒峰，这便是金吒峰？”
“料也不差！石门直达金吒峰，机缘所致，无人自开，当真侥幸。”
“这偌大山谷，什么也看不见？”
“星云宗弟子齐聚于此，门主他老人家竟也现身了……”
万吉、韦吉、阿炳、阿峰，均被意外所震惊，侥幸之余，各自兴叹不已。
那空旷，而又诡异的山谷，以及远处出现的人影，同样使得无咎大为错愕。而他凝神远望片刻，抬脚虚踏，旋即作罢，然后伸手抓着峭壁的石缝攀援而去。所幸四位同伴已是无暇多顾，任由他悄然离开。
须臾，到了百丈之外。往上攀爬，是片乱石突兀的山顶。越过山顶，远近更是一览无余。
无咎没了顾忌，踏剑而行。
此时，十数里外的山顶之上，站着三道人影。许是远道赶来，费了不少周折。其中的壮汉微微气喘，却又不无庆幸道：“五月初五，金吒峰开启，怎奈不知去处，唯有早早动身……”
为了寻到金吒峰，并及时赶来，他三人于昨日半夜，便已早早动身。如此也是无奈，再不敢听信任何一位前辈。否则得不偿失，丢掉性命也未可知。而天明时分，恰见这边雾气冲天。
壮汉颇感庆幸，抚须微笑：“呵呵，想必这便是金吒峰喽！”
他的身旁，还站着两个年轻男子，一个黑瘦大眼，一个敦实精壮。
“师叔，你又何必多疑呢。门主与几位长老已然现身，错不了！”
“当然错不了，只不过，这所谓的金吒峰倒也古怪，层层禁制莫测，分明一处庞大的阵法啊，却不知接下来又将如何，且待师门长辈召唤！”
“师叔，你带着我与阿三奔波至今，颇为辛苦，不妨歇息片刻！”
“师叔，不敢歇息啊，师门随时召唤！”
“阿三，你目无长辈……”
“师叔，你说的是师兄吧？”
“他不尊长辈，已自食其果，你若不知醒悟，早晚步他后尘！”
“师叔，师兄他安然无恙……”
“胡说八道……”
“师兄来了……”

第六百七十章 五月初五
……
山谷的四周，群峰环绕。
远远看去，巨大的山谷，弥漫起伏的云雾，浑似一个巨大的鼎炉在苍莽之间氤氲蒸腾。却不知它要造化神奇，或是将就此毁天灭地。
如此一方所在，似乎没有进出的通道。
而在西北方向，地势稍低，一片平坦的山顶，恰好面对着整个山谷。
便于此时，山顶上聚集这一群人影。
为首的几人，与众不同。
一位老者，胡须斑白，长发披肩，高鼻褐目，脸色淡漠，耷拉着眼角，正是玄武峰的长老，或元天门的门主瑞祥。
另外两位老者，一个隆鼻褐眼，留着红胡子，一个相貌清癯，须发斑白，分别是泰信与冯宗两位人仙长老。
另外还有一位黑发黑眸，三绺黑须，头顶铁簪的中年男子，乃是星云宗的长老，夫道子。
四人的身后，则是数十位弟子而修为辈分各异。
“丙申，五月初五。我远赴部洲一行，已尽数赶到金吒峰。只可惜折损甚众，令人唏嘘！”
山谷就在三十丈外，犹然云雾笼罩而难见端倪。
瑞祥抄手而立，低沉出声。不待回应，他又感叹道：“想不到啊，星云宗竟在这蛮荒隐秘之地，布下如此一座阵法……”其话音未落，耷拉着的眼皮微微开启而回头一瞥：“夫道子，今日此时，有请拿出宗主的手令，以便我斟酌行事。”
“斟酌行事？呵呵！”
夫道子的神色如常，动辄微笑，很随和的样子，而他并未遵照吩咐拿出手令，反而安慰道：“此行的弟子虽然折损过半，而余下的四、五百之众，均为百炼菁英，应该值得庆幸啊！”
“夫道子，不得敷衍……”
“夫道子，阵法已经开启，金吒峰又在何处，你总不能出尔反尔，速速拿出宗主的手令……”
星云宗的宗主苦云子，为了弘法布道，恩济四方，派出近千弟子远征蛮荒异域。不过，来到部洲之后，夫道子又暗示，他另有一道宗主的手令。而这道手令，关乎此行的最终去向。并答应赶到金吒峰之后，及时公布手令，以便弟子们奉命行事，而不得有任何违背。
故而，今日此时，不单单是瑞祥惦记着那道手令，便是他门下的两位长老，太虚与冯宗，也同样的耿耿于怀。因为金吒峰的古怪，早已出乎所料。倘若另有变数，难免使人忧心忡忡。
“诸位，稍安勿躁！”
夫道子倒是浑不在意，摆了摆手：“你我刚刚赶到此处，且弟子们尚在聚集，又何必急于一时呢，呵呵。”他顺手一指，笑着又道：“此处乃是阵法，已为众所周知。而为何取名金吒峰，有何用处，多少弟子留守，诸位又是否知晓？”
瑞祥兀自面对山谷，深沉不语。
泰信与冯宗则是换了眼色，随声道：“还请指教！”
“此处原有一座高峰，金吒峰，乃灵脉汇集，藏风聚气之地，为打造阵法的绝佳所在。百年之前，宗主带人铲除了山峰，并留下数百弟子，只为打造阵法。至于阵法有何用处，恕我无可奉告！”
夫道子一身青衫，步履飘逸，在山顶上踱着步子，并面带笑容，显得轻松而又叫人捉摸不透。他的眼光掠过近前的几道身影，转而投向远方，继续侃侃而谈：“而多年过去，众多弟子不堪岁月之扰，纷纷踏入轮回，于是留守的弟子愈来愈少，阵法的打造也随之迟缓下来……”
瑞祥独自背对着众人，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泰信与冯宗，却双双变得神情凝重起来。
夫道子乃是星云宗的长老，苦云子的亲信，为人圆滑，城府极深，且口风严谨。而他今日所说，却闻所未闻。原来百年之前，星云宗便已着手经营部洲，却始终秘而不宣。尤其打造阵法，并留守弟子。如此煞费苦心，着实难以想象。而他不肯吐露阵法的用处，更是令人疑惑重重。
而不堪岁月之扰的言外之意，表明众多弟子已耗尽寿元，身陨道消，岂非是说，留在此处打造阵法的弟子，已所剩无几？
夫道子说到此处，转而面向众人：“呵呵，再过半个时辰，一切自见分晓，我亦将拿出宗主的手令……”
此时，正当旭日东升。
而山谷之中，雾气不断。漫天的雾气挡住了朝晖，也挡住了明媚的天光。使得所在的数十里方圆之内，变得朦朦胧胧而虚幻不定。
数里之外，另一片山顶上，一道道人影聚集而来。
其中为首的两人，一个中年男子，一个老者，正是玄武谷的人仙长老，象垓与乐正。
这两位长老的身后，则是阿重、阿健、宰灵、阿鲍等筑基高手，以及成群的羽士弟子。人群愈聚愈多，渐渐的已达三百余众。
“呵呵，元天门一方，尚存几人？”
象垓与乐正，并肩而立，他抬眼张望，脸上带笑。
“一目了然，何必多问！”
乐正不愿多说，淡淡敷衍一句。
“呵呵，一百多人！”
象垓不以为忤，自问自答：“如今的元天门，仅剩下一百多人，而我玄武谷，依然人多势众。”得意之余，他又佯作感慨：“近千弟子，浩浩荡荡而来，岁不过五载，已折损过半。仙道之艰，莫过如此啊！”
乐正似乎忍耐不住，哼道：“哼，那又怎样呢，瑞祥长老尚在……”
“你该知晓，瑞祥长老已不足为虑。”
“哦，你倒是相信那位高人……”
“缘何不信？有他对付瑞祥与泰信、冯宗三人，足矣。余下的元天门弟子，乃乌合之众……”
“倒也未必吧，还有一个无咎呢……”
“他……他还敢现身不成，否则我饶不了他……”
“他不敢现身？那又是谁……”
两人话不投机，却凝神看向远方。
山谷另一侧的山顶之上，四位伙伴再次相逢。
无咎由远而近，飘然而落。他脚下隐约闪现的剑芒，洒脱的白衣，飞扬的黑发，嘴角的微笑，无不一如既往。
阿胜与阿三，惊喜相迎。冯田也跟着拱起双手，嘴里呼唤师兄。
自从遇险分开之后，时隔两个多月，四人再次碰头，很意外，也很侥幸。彼此少不了寒暄，并相互询问一二。
从阿胜口中得知，他脱险之后，再不敢乱走乱撞，索性带着冯田、阿三，找了个山洞躲了起来。直至近日，察觉风声，下定决心，外出寻觅。恰逢金吒峰开启，不失时机赶了过来。
无咎则是三言两语，便已道清原委。为躲追杀而身陷囹圄，忽而一日洞门大开，于是乎重见天日，不想金吒峰已在眼前。而他的叙述愈是简单，愈是让三位同伴诧异不已。
“我的天呐，你竟然与两位长老困在一处？”
阿三很是难以置信，围着他的师兄来回转圈：“还有阿炳、阿成，他四人怎肯放过你？”
玄武谷的高手，固然可怕，而来自于同门的陷害，更是防不胜防。有关韦吉、万吉、阿炳、阿成的无耻行径，阿三是深有体会而憎恨难耐。
“是啊，两位长老有没有欺负你呢？”
阿胜也在冲着无咎上下打量，又安抚道：“师门长辈尽在此处，料也无妨！”
“嗯，师叔所言不差！”
冯田附和道：“我三人陪着师兄禀明实情，想必师门自有公断！”
虽然伙伴们的性情各异，良善不同，而相处了五、六年之久，也算是患难与共，如今再次重逢，倒也不乏几分温情的场面。
再说无咎脱困之后，便远远看到了阿胜三人的身影，他没有声张，悄悄寻了过来。此时面对问候与安慰，且不管真假，他都颇为受用，一一含笑回应。至于他与韦吉、韦吉四人的恩怨，则是懒得多说。
“这便是金吒峰？”
无咎与三位伙伴寒暄过后，两眼好奇。
“我师门长辈已悉数现身，岂会有假！”
阿胜随声应答，依旧是满脸的笑容。抛开背后的诋毁不提，至少他千慧谷的弟子又回来，也让他平添几分底气。他抬手一指，示意道：“且稍候片刻，只等长辈召唤，呵呵……”
隔着茫茫山谷远望，隐约可见十余里外的山顶上聚集着成群的人影。
无咎对于长辈没有兴趣，只是抬眼一瞥，慢慢往前两步，然后低头俯瞰，他凝神不语。
阿胜与冯田，随后跟了上来。
“呵呵，金吒峰，并无山峰，实乃阵法，是不是感到很意外？”
“如此巨大的阵法，着实罕见。而阵法尚未真正开启，令人期待。”
无咎点了点头，问道：“阵法何用？”
“这……”
“莫说师叔，只怕门主他老人家也不知晓。”
无咎看向身旁的阿胜、冯田，不再追问，而他刚要继续打量山谷，又回头一瞥。
阿三慌张凑近，连连伸手：“大事不妙，快瞧——”
只见四道御剑的人影掠过山峰，由远而近，竟是奔着这边的山顶。其中的两个中年人，正是韦吉、万吉。随后的两个壮汉，分别是阿炳与阿成。想必是四人脱困之后，无处可去，于是便就近寻来，急于找一个落脚地方。
阿胜暗叫晦气，一时无措。
那毕竟是同门的长辈，总不能视而不见。而坑害人的，往往就是长辈。
却见无咎咧嘴微笑，抬手呼唤：“两位长老，何妨在此歇息片刻……”

第六百七十一章 无足轻重
……
所在的山顶上，又来了四人。
而再次重逢，双方神情各异。
无咎含笑相对，洒脱依然。
阿三与冯田，匆匆施礼，便躲到一旁，显然不愿搭理那四位前辈。
阿胜则是神情凝重，被迫拱手相迎，却忍不住提起此前地下的遭遇，只想要讨还一个公道。不止一回遭到同门的陷害，让他颇为愤慨。
而韦吉好像很意外，也很不解。寒铁岩下，怎会藏着一群玄武谷的高手？
万吉则是有些恼怒，厉声训斥。
己方一行五人，被困两月有余，尔等小辈，却是安然无恙，岂敢在此胡言乱语。
不信？有无咎为证啊。
而金吒峰已然开启，且听命行事。若再妄议长辈，门规无情！
阿胜本想讨还公道，或有个说法，谁料两位长老，一个装糊涂，一个摆出长辈的身份而盛气凌人。他落得个灰头灰脸，只得就此作罢，陪着阿三、冯田闷闷不乐，而三人旋即有所发现。
阿炳、阿成，虽然人在山顶之上，却动作迟疑，神不守舍的样子。两个筑基高手，曾经有何惨痛的经历，才会变得这般畏畏缩缩而性情大变？
双方凑到一处，话不投机，敷衍几句，各自东张西望。有关曾经的是是非非，再也没人提起。
便于此时，有话语声从远方传来——
“星云宗弟子，前来候命！”
话语声蕴含法力，在山谷四周回荡不绝。
终于等来长辈的召唤。金吒峰显露真容的时刻到了。诸多谜团，亦将随之揭晓。
韦吉与万吉早已是迫不及待，踏剑而起。阿炳、阿成，则是紧随两位长老，直奔话语声传来的方向飞了过去。
阿胜也忙召出飞剑，连声催促：“无咎，不敢耽搁，带着阿三，赶快——”
阿三不用吩咐，乖乖跑了过来：“师兄，劳烦带我一程……”
无咎的脚下涌出一道紫色的剑光，悠悠凌风而起。
须臾，伙伴四人落在十余里外的另一片山顶之上。
而这片山顶，更像是一块巨大的山坡，两侧山峰峭立，前方云雾遮掩。正当弟子们聚集而来，但见人影纷落，气机凌乱，又各自神色惴惴而有所期待。
阿胜落地之后，恰见不远处站着一群玄武崖的弟子，也就是元天门的同门，便想走过去亲近一番。而前后张望，他又退到无咎的身旁悄声传音——
“我元天门，仅剩下一百多人……”
“是啊，玄武谷竟有三百余众……”
阿三跟着惊讶，冯田却不以为然。
“那又如何，我元天门人数虽少，而人仙长老，尚有十多位，筑基高手，尚有三、四十，即使羽士弟子，亦均是七层以上的修为。此外，另有门主坐镇。而玄武谷看似人多势众，人仙长老仅存象垓与乐正，筑基高手也不过二十多人，强弱悬殊，应该不足为虑……”
山顶平坦，且宽阔。而随着四、五百个仙门弟子的到来，平坦而又宽阔的所在也渐渐显得拥挤起来。
而聚集的人群，隐隐分成两拨。人数偏少的为玄武崖一方，人数偏多的为玄武谷一方。而伙伴四人落脚的地方，则位于两拨人群之外的角落里，左右各不相干，却又能将四周的情形尽收眼底。
“无咎，你已是筑基修为，何不随我前去拜见各位长老，以便有个好的前程。我千慧谷难得出了你这么一个高手……”
阿胜虽然心境失落，却没忘了他千慧谷的声誉。
无咎不为所动，摇了摇头，兀自背着双手，默默打量着聚集的人群。少顷，他眼光一闪，嘴角含笑，旋即又抬起下巴，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数十丈，站着二十多道熟悉的人影。其中有象垓，乐正，也有阿重、阿健、阿鲍、宰灵等冤家仇敌。对方也早已将某人的一身白衣看在眼中，一个个神色不善。
无咎挥袖一卷，玉壶在手。
“天呐，此时不比往常，师兄你还敢饮酒？”
数百仙门弟子齐聚一处，强劲的威势凌乱逼人。阿三再也没了神人的镇定自若，只顾着缩头缩脑而东张西望。而他大口喘气也不敢，有人却在饮酒。
无咎吐着酒气，轻声回道：“借酒抒怀而已，你少给我多管闲事！”
阿三摇了摇头：“哈，你一个俗人，岂有情怀……”
无咎低头一瞥，嘴角微翘。
阿三慌忙一手捂着脑袋，一手捂着屁股，闪开两步，这才讪讪还了一个笑脸。
便于此时，之前的话语声再次响起：“时辰已到……”
混乱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一个个循声看去。
只见一位头顶铁簪的中年男子，越众而出，掐动法诀，挥卷袍袖抬手一指。
法力所致，数十丈外的云雾翻卷起来。不消片刻，整个山谷的云雾，都随之震荡翻卷，便仿佛一片白色的海浪在沸腾不休。
而那头顶铁簪的男子，正是星云宗的长老，夫道子。他施法过后，回头冲着近前的三道人影微微一笑。
与之瞬间，翻卷沸腾的云雾猛然旋转起来，犹如狂风怒吹，霍然带起一股十余里粗细的巨大光芒而直冲天穹。不过刹那，烟消云散。天光乍泄，日头明媚。偌大的山谷，一览无余。
只见深达数百丈的空旷之间，一座高大的石塔静静矗立。而石塔的四周，另有八座矮小的石塔，或已建成，或有残缺，皆环绕而立，遥相呼应，气机森然，情景诡异……
便于此刻，五道人影从谷中飞起。
为首的乃是一位老者，布衣长衫，须发银白，满脸皱纹，显得颇为年迈苍老，却两脚踏空凌风，显然是位地仙修为的前辈高人。随后的四位男子，相貌年岁各异，踏剑而行，同样的威势不凡。
转眼之间，五人来到山顶之上，相隔数十丈，兀自悬空而立。其中的银须老者，低头淡淡一瞥，然后拱了拱手，沉声道：“星云宗河叶，携四位护阵长老，恭候各位同门的大驾光临。这几位是……”
话语声骤然一顿，莫名的威势笼罩山顶。
在场的数百弟子，只觉得寒意彻骨，皆是大惊失色，一个个不敢吭声。
即使站在远处的阿胜、冯田、阿三，也是不知所措。
无咎同样的瞠目难耐，暗暗惊愕不已。
金吒峰，不是山峰，仅为地名，乃是星云宗在部洲打造的一座隐秘阵法，等等变数，早已令人难以置信。而尤为甚者，此处竟有地仙修为的前辈高人坐镇看守。此番的部洲之行，最终又将怎样？
人群的前方，站着瑞祥、泰信、冯宗，以及夫道子。
瑞祥似乎也是大为意外，不由得回头看向泰信与冯宗。而两位长老显然是措手不及，双双愕然不语。
却听夫道子出声道：“河叶长老，久闻大名，呵呵……”
自称何叶的银须老者神色一凝：“你是何人？”
“夫道子……”
河叶张口打断：“本人在星云宗已千年之久，从未见过你这小辈！”
“呵呵，我乃无足轻重之人！”
夫道子又是呵呵一笑：“容我引荐，此乃星云宗玄武峰的长老……”
瑞祥往前一步：“本人瑞祥，携弟子泰信、冯田，见过河叶长老与四位同门！”
泰信与冯田不敢怠慢，随后拱手见礼。
“哦，原来你是瑞祥，曾有耳闻，幸会！”
河叶点了点头，拂袖一甩：“既然如此，请带着麾下弟子随我来——”
随其示意，身后的四位人仙长老左右一分。下方的悬崖处，紧挨着山顶，竟多出一条石梯，直通山谷的深处。
河叶转身便走，转瞬失去身影。
而四位人仙长老犹自居高临下，虎视眈眈盯着山顶上的众人。
瑞祥不明所以，神色凝重。
夫道子笑了笑，催促道：“诸位弟子，听命行事！”
元天门的弟子见自家的门主站着不动，一个个也不肯挪步。而象垓似乎急于邀功，与乐正带着大群弟子奔着石梯走去。
踏剑悬空的四位人仙长老之中，落下一位须发灰白的老者。他站在石梯旁，冷冷出声：“踏入谷中者，交出五色石！敢有不从，以忤逆论处！”
象垓不敢顶撞，急忙摆手示意。他与乐正，以及玄武谷弟子，皆摸出为数不等的五色石。
夫道子则是站在一旁，分说道：“此行耗时五年之久，便是为了金吒峰搜集阵法所需的五色石。虽未言明，却毋庸置疑。诸位切莫私藏，以免自误，呵呵！”
象垓、乐正等玄武谷弟子，将五色石交给了那位老者之后，皆不敢放肆，老老实实顺着石梯往下而前往山谷。
须臾，山顶只剩下一百多人。
除了来回踱步而面带笑容的夫道子，四位金吒峰的长老，便是玄武崖，或元天门一群弟子。
“瑞祥长老，何故迟疑？”
夫道子虽然自称为无足轻重之人，而他此时的言行举止，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势。催促之余，他不忘安抚：“瑞祥长老不妨留下五色石自用，余下弟子概莫能外！”
是安抚，也是告诫。
除了瑞祥之外，没人能够私藏五色石。如若不然，下场难料。
瑞祥长老，依然迟迟不肯挪步。他俯瞰着山谷、以及谷中的九座石塔，缓缓出声：“夫道子，老夫若是不愿踏入此谷，又将如何？”

第六百七十二章 节外生枝
……
玄武谷的三百多人，已尽数踏入谷中。而瑞祥长老，非但没有动身，还就此提出质问，显然是有所猜忌。
山顶之上，一片寂静。
金吒峰的四位人仙长老，三人居高临下，一人看守石梯，而无论彼此，皆神情肃穆而一言不发。
一百多弟子，燕雀无声，只管齐齐看向瑞祥，以及那位星云宗的长老，夫道子。
瑞祥与夫道子，则是四目相对，神情莫名，仿如对峙，各自寸步不让。
凝重的场面，令人窒息。
“呵呵！”
夫道子的相貌寻常，个头中等，黑须长衫，像个读书人，淡然从容一如既往。面对质问，他忖思片刻，忽而呵呵一笑，翻手拿出一枚玉简：“瑞祥长老，这便是你想要的手令。临行前，苦云子宗主有所交代，抵达金吒峰之后，便将手令转交与你。而金吒峰就在眼前，你却就此止步。且罢，何去何从，悉听尊便，不过……”
夫道子将玉简掩入袖中，然后背起双手，含笑又道：“此番耗时五年，辗转异域，历尽艰辛，怎奈一时猜疑，致使半途而废，还落得背叛宗门的罪名，唉！”他叹了一声，转而看向众人：“只可惜了这百余弟子，从此前途莫测啊！”
瑞祥的长眉耸动，神色挣扎，旋即猛一摆手，命道：“入谷——”
“长老的见识卓远，非常人所能及也。呵呵！”
夫道子笑得愈发轻松，趁机奉承一句。
瑞祥却不领情，哼了声，转过身来，冲着泰信与冯宗点了点头。
两位人仙长老则是默默换了个眼色，然后招手示意。
山顶上的一百多元天门弟子，即刻遵循吩咐，鱼贯走向石梯，并在那位金吒的老者的催促下，各自掏出身上的五色石。而瑞祥本人，似乎依然迟疑不定，与泰信、冯宗，站在不远处旁观。夫道子浑不介意，含笑陪同。
须臾，人群渐稀。
便于此时，有人扬声道：“长老，那个身着白衣的小辈，私藏的五色石为数众多，莫要被他骗过！”
竟是韦吉与万吉，已然越过山顶，即将顺着石梯踏入山谷，却突然大声禀报起来。言罢，他二人像是大仇得报，回头诡秘一笑，然后匆匆离去。
山顶之上，只剩下十几道人影。而除了金吒峰的长老，以及瑞祥、泰信、冯宗与夫道子之外，还有最后四位弟子。而其中的一位年轻人，身着白衣，黑发披肩，倒也醒目，只是他咬牙切齿而满脸愤恨的模样，更加显得与众不同。
“无咎……”
“师兄……”
伙伴四人，落到最后，并非不想往前，只因某人的磨磨蹭蹭。而事已至此，还是不免要踏入山谷。于是阿胜打起精神，带头往前。谁料刚走两步，横生枝节。他忙掏出两块晶石高高举起，又示意冯田也拿出仅有的五色石，依然惶恐不安，急道：“无咎，你岂敢藏私……”
阿三没有五色石，浑身轻松，却被突然吓了一跳，慌忙埋怨：“师兄，快快拿出所有的五色石，莫要惹祸上身……”
这一刻，山顶上所有人的眼光，同时落在某人的身上，谁让他白衣醒目呢。或者说，他私藏五色石，才是令人关注的所在。
无咎始终默默关注着山顶的情形，以及山谷中的动静。隐隐见到九座石塔，他很好奇，却因躲在人后而有所阻挡，一时看不清详细。他很想凑近以辨端倪，又为瑞祥与夫道子的对话而感到诧异不已。
瑞祥，为何不愿踏入山谷？
夫道子竟然持有苦云子的手令，莫非此行另有用意？
而令人诧异的，远非如此。
万吉竟然声称本人私藏灵石，且为数众多？
简直放屁，他在坑人呢。哦，怪不得被困之际，那家伙假情假意，原来早已暗藏祸心，只等关键时候坑害自己一回。而自己不仅要拱手献出仅有的五色石，还要接受肆意盘查。如若不然，寥寥的几块五色石，又怎能应付“为数众多”之说，百口莫辩啊。
“小辈，交出五色石！”
看守石梯的老者，不耐烦了。
瑞祥与泰信、冯宗，依旧是默默旁观。而各自的神情中，似乎有所变化。
“咦，小辈，我认得你……”
夫道子忽而惊咦一声，手指无咎：“你叫无咎，曾为羽士弟子，而五年过去，却已是筑基……九层的修为？”他不及追究，转过身来又道：“瑞祥长老，你门下藏龙卧虎，如此惊才绝艳的小辈，着实罕见啊！”
瑞祥不予理会，深邃的两眼中厉色一闪。
冯宗看向泰信，见对方摇头，他稍作斟酌，沉声问道：“无咎，你记得你初入仙门，而你的修为缘何如此异常……”
他话音未落，山顶上早已是神识横扫，气机乱撞，莫名压抑的威势令人无所适从。
阿三只道是又被师兄害了，嘀咕一句，踉跄后退，惶惶难安。
阿胜察觉不妙，忙道：“请恕弟子冒昧，无咎他屡获机缘，故而修为大涨……”
“哦，究竟是何机缘，能够让一个羽士小辈，在短短五年间，修至筑基九层？”
冯宗却是不依不饶，话语声咄咄逼人。
“这……”
阿胜神情窘迫，无言以对。
而一旁的冯田，却突然出声：“天道莫测，难以言尽。无咎师兄屡获机缘，为弟子一行亲眼见证……”
“哎呀，不得放肆！”
阿胜急忙打断，又小声叱道：“岂敢失礼，给我闭嘴！”
他是怕冯田惹祸，因为长辈说话的时候，不得允许，弟子不得插嘴。
谁料冯宗点了点头，竟不再追究：“嗯，这小辈所言有理，之所谓机缘巧合，谁又说得清楚！”他回头一瞥，又道：“夫道子，还有何指教？”
夫道子含笑不语。
无咎静静站在原地，任凭阿胜与冯田帮着分说开脱，兀自低着头，听天由命的样子。忽而察觉转机，他再不迟疑，抬脚往前，并从袍袖中伸出一只手：“本人得罪了同门长辈，故而遭到陷害，如今家当尽在此处，有请前辈查验！”
他手中举着一枚戒指，里面的几块灵石与随身杂物一目了然。
阿胜微微一怔，没敢出声。
阿三又是担忧，又是暗暗叹息：“唉，师兄他奸诈如旧，贪财的本色不改……”
伙伴们清楚，某人身上的五色石，或许不多，却是真实存在，至少他从陨铁中有所收获，乃有目共睹。而如今他一块都不愿拿出来，如此胆大贪婪，令人叹为观止。
不过，那位看守石梯的老者，并未查验戒子，而是冲着无咎上下打量。怎奈他面前的年轻人，除了所持的戒子，再不见纳物的所在。或许便如所说，他遭到了冤枉陷害。
有人提醒道：“小辈，收起护体灵力！”
一位修士，倘若收起护体灵力，便如同凡人赤裸身子，无遮无拦而没有任何的防备。
无咎循声看去，夫道子的笑容如旧。他稍稍皱眉，旋即收起护体灵力，却后退一步，伸手指向胸口：“这块护身甲，与五色石无关！”
一旦无遮无拦，他胸口的坤元甲则难以掩饰。唯恐意外，他不得不加以说明。
夫道子饶有兴趣：“护身甲？从何而来？”
无咎脱口答道：“家传！”
“家传？”
“家人所传！”
且将丑女兄弟当成家人，不知是否冒昧。
此时的无咎，已是坦荡无余，他再次看向夫道子：“这位长老是否要我散去修为，以便查看我体内有无私藏？”他虽然收起护体灵力，却修为紧闭，经脉气海浑然，不为常人所窥视。而他好像很顺从，也很无奈，而他的两道剑眉，已微微竖起。
收起护体灵力，等于放弃了防御。而散去修为，则与送死没有两样。
“呵呵，尚不至于。否则诸位怪我欺负小辈，我可担当不起！”
夫道子笑得云淡风轻，随即踏剑而起：“瑞祥长老，不妨随我入谷，莫让河叶长老等急了，据说他已在此苦守了上百年之久……”
那位看守石梯的老者，终于让开去路。
无咎收起手中的戒子，抬脚往前几步。当他踏在石梯之上，禁不住暗暗长舒一口气。
原本无事，奈何节外生枝；稍不小心，便处处惊魂。所幸蒙混过关，难说运气几何。此时此刻，这金吒峰又是怎样的一处所在呢？
居高临下，再无遮挡。
但见山谷之中，九塔矗立，气象森然……
无咎低头俯瞰，微微愕然。而正当他要凝神细瞧，却听身后催促：“哎呀，快不快走——”
阿胜带着冯田、阿三顺着石梯走来。
与此同时，泰信与冯宗，也交出了各自的五色石，随着夫道子、瑞祥，以及四位金吒峰的长老，从头顶凌空而过，直奔下方的山谷飞去。
阿三见去路被挡，跟着抱怨：“哼，师兄贪财不要命，方才被你吓死了，休再耽搁，倒是走啊……”
石梯只有一人多宽，两侧陡峭而凶险不明。
无咎难以停留，只得往下走去。而一边行走，他一边盯着那九座石塔而微微瞠目……

第六百七十三章 眼花缭乱
……
石梯，上接山顶，下抵深谷，足有十余里长，且陡峭而狭窄，仅容一人通行。而石阶之间，嵌有禁制。踏足其上，竟软软的难以着力，便如踩着云团，多了几分不真实的幻觉。
不过，循梯而下，数千石阶，竟转瞬即过。
当无咎犹在出神之际，人已到了山谷之中。
身后有惊叹声响起——
“咦，好高的塔……”
“啧啧，是何阵法，如此巨大……”
无咎似乎灵光一闪，禁不住抬手拍了下脑门，继续凝神张望，两眼中透着一丝明悟。
山谷足有十余里方圆，当间却独自矗立着一座占地四、五里的千丈高塔，应该为白玉打造堆砌，底座方正，拔地而起，仿如利剑擎天，很是壮观非凡。而高塔的四周，另外环绕着八座占地里许的百丈玉塔，虽有几座尚欠完整，却已法度有序而阵法初成。
先是居高俯瞰，再望而仰止。上下迥异之间，天地六合浑然。
那大小不一，高低不同的九塔，与曾经所见的残塔，或九塔法阵，截然不同，而所蕴含的星辰之势，却同样的玄妙万端。还记得在那个两道石门封堵的山洞内，一度深陷于洞顶的石刻中，并琢磨了两个多月，依然为之迷离的星辰图案所困惑不解。此时此刻，仿佛豁然开朗。因为洞顶的石刻，并非简单的星辰，而是六合八极的衍变，金吒峰阵法的来源……
便于此时，人群聚集。
先后抵达谷中的数百仙门弟子，纷纷聚集在两座石塔之间的空地上。
来时的那道石梯，已然消失无踪，唯见千丈峭壁环绕，淡淡雾气弥漫四方。曾经明媚的日光，竟不知不觉黯淡下来。而此间的九座石塔，依然高低错落而蔚为壮观。
而峭壁之下，凿有洞府，并有二、三十道人影，在远远的默默守望。或是星云宗的留守弟子，打造阵法，煎熬至今，已为数寥寥。
此外，灵气异常浓郁……
“夫道子，请出宗主手令！”
“呵呵，稍安勿躁！”
无咎尚自东张西望，忙又循声看去。
人群的尽头，为一块白玉石台。
在石台的左右两侧，分别站着金吒峰的河叶，以及瑞祥等一群高手。而夫道子，则是居中而立。在瑞祥的逼迫下，夫道子不再搪塞，抬手抛出一枚玉简。谁料不过片刻，愤怒声起——
“命我带着玄武峰弟子，就地看守阵法百年？”
只见瑞祥举着玉简连连摇晃，又是愤怒又是难以置信：“临行之前，宗主他有言在先，只要我荡平莽荒，便允我重立门户，故而我才就任长老一职，并率众远赴部洲。而他却出尔反尔，我决不答应……”
他身旁的泰信与冯宗，也是错愕不已。曾经的担忧，终于应验。而苦云子的手令，全然出乎所料。
夫道子神色如旧，抚须一笑：“呵呵，你不答应？”
他的眼光淡淡掠过四周，又看向背后的高塔：“河叶长老，带着数百弟子，在此打造阵法，业已百年有余。百年啊，不见天日，也不敢泄露行迹，多少人为此荒废修为，耗尽了寿元，而最终化为一堆枯骨。如今苦云子宗主命你瑞祥前来接替，也算是信任有加。百年之后，自然由你重立门户而掌控部洲，你却……不答应？”
夫道子慢慢转过身来，依然似笑非笑：“抗命的下场，你可知晓？”
抗命，便是背叛，必将遭到苦云子，以及强大的星云宗的严惩。
“哼！”
瑞祥却是冷哼一声，沉声道：“我并非抗命，而是不肯信你一个人仙的小辈。既然河叶长老辛劳已久，且将玄武谷弟子留在金吒峰便是。而本人前往扎罗峰，想必宗主也无从怪责！”
他虽怒气不减，而话语应对，却不失老辣圆滑，随即抬手一挥：“玄武崖弟子，随老夫即刻启程——”
或许如其所说，此番只为重立门户而来。纵有艰难险阻，亦将不屈不挠。
“呵呵！”
夫道子笑了笑，不以为然道：“河叶，关闭大阵。忤逆者，严惩不贷！”
一个人仙小辈，竟冲着一个地仙长老发号施令。
河叶并未发作，也没了之前的陌生与怠慢，反而躬身称是，随即两手掐诀便要施法。
而瑞祥既然一改隐忍谨慎，便不会任由摆布，只见他两眼中厉色一闪，猛然大喝：“叛贼作乱，冲出金吒峰——”
话音未落，人已腾空而起，却没有冲出山谷，而是竟直奔那座高耸的石塔扑去。与之瞬间，抬手便是两道凌厉的剑光呼啸而出。
河叶大惊：“毁不得——”
“关闭大阵——”
“金吒峰两套阵法难以兼顾，百年之功即将毁于一旦……”
“啊……拦住他——”
金吒峰，有两套阵法，一套专管防御，另一套才是耗时百年打造的通天阵法。若有意外，前功尽弃。
夫道子微微愕然，显然有所失算，旋即踏空而起，头也不回厉声喝道：“象垓、乐正，给我协助河叶守住通天大阵，诛杀元天门叛逆！”
他去势如风，抬手一指。其头顶的铁簪，霍然化作一道黑色的剑光，带着隐隐的雷鸣与无穷的威势，直奔瑞祥追杀而去。
石塔之间的空地上，数百弟子犹在昂头仰望而一个个目瞪口呆。
形势逆转，令人眼花缭乱。
什么弘法布道，恩济四方，什么游历十载，寻觅机缘，都是假的，此行的真正用意，只为接替打造、看守这座隐秘的阵法，并长达百年之久。
如此倒也罢了，瑞祥长老竟然不肯从命。尤为甚者，他还要毁去石塔阵法。
而夫道子，怪不得敢于发号施令，他那里又是什么人仙长老，分明一个前辈高人，即使比起瑞祥长老，只怕还要强上一筹。不仅于此，他要将元天门弟子斩尽杀绝。而玄武谷的象垓、乐正，早已为他所用……
“我的天呐！”
阿三的身子发抖，禁不住伸手扶住他身旁的师兄。他是个人精，见惯了各种阴谋诡计，而如此之深的算计与变化，早已出乎他的想象。
“此番危矣！”
阿胜已是面无血色，神情绝望。
以他想来，阴谋也好，算计也罢，如今陷入谷中，面对金吒峰以及玄武谷的众多高手，再无侥幸可言，即将到来的只有死路一条。而瑞祥长老既然不肯归顺星云宗，又何必害了众多弟子呢。
便于此时，河叶带着四位人仙长老，齐齐扑向泰信、与冯宗。而泰信与冯宗，根本不予应战，转身踏剑而起，就近扑向石塔。浅而易见，他二人与瑞祥早有默契。强行突围不易，索性毁塔而以图自救。
果不其然，河叶怒吼：“守住塔阵……”
便于此刻，又有人出声：“前辈有令，诛杀元天门叛逆——”
在场数百之众，愣怔片刻，终于大乱，顿时剑光闪烁而混战一团……
“走——”
阿胜与阿三，早已吓得不知所措。踏入部洲的五年来，从未遇到过今日这般的危机。并非天灾，而是人祸，躲不过的人祸，躲不过的杀戮。而恰于此时，一道白衣人影闪身而去。他二人幡然醒悟，急忙紧追。
无咎目睹所发生的一切，同样震愕不已。
终于赶到金吒峰，曾经的疑惑有所揭晓，而更多的谜团，再又接踵而来。
象垓，之所以肆无忌惮，原来他背后的高人，竟是夫道子？
而夫道子，竟是飞仙高人？一个飞仙高人，为何隐匿修为，为何接受苦云子的差遣，又为何不辞辛苦远赴异域？
还有星云宗，为何打造如此隐秘的阵法？瑞祥，明知凶险，依然搭上数百弟子性命，他不惜代价，真是为了重立门户？
如上种种，想不明白，也来不及多想……
转瞬之间，一座石塔挡路。
无咎去势稍顿，回头一瞥。
阿胜与阿三跟到身后，冯田却不见踪影。百余丈外，更多的人影奔着这边追来。再远处，则是几道御剑人影相互追逐。那座千丈高塔，则是电闪雷鸣不断。而山谷四周，云雾弥漫，禁制闪烁，显然是防御阵法启动的迹象。
无咎绕过石塔，继续奔跑。
偌大的山谷，均为阵法所在。且半空中，激战正酣。此时他不敢御剑，也不能施展遁法。他只想借助石塔躲避片刻，以免陷入混战而难以脱身。
谁料奔跑正忙，一道御剑人影突然越过头顶，转而俯冲直下，随即“砰”的拳风震荡而冷笑响起——
“小辈，哪里逃！”
无咎不敢大意，闪遁横移。
一头凶猛的兽影砸在身后，“轰”的闷响。他瞬息百余丈，扭头回望。阿胜与阿三已吓得面无人色，转身跑开。而一道剑虹随后紧追，从中现出象垓的身影，那得意的嘴脸熟悉如旧，狞笑声再次响起——
“呵呵，你打伤巴牛，杀了巫马，很是厉害呀，何不与我较量一番，总好过这般狼狈鼠窜……”
无咎的神识掠过半空，转而身形一闪又是百丈，而他奔跑之际，昂头啐了一口：“我呸，有胆下来与比比拳脚力气，我打不死你……”
“呵呵……”

第六百七十四章 乱象纷呈
……
从远处看去，金吒峰所在的山谷，也不过十余里的方圆而已，却深埋地下而另有乾坤。
此时，当间的高塔之上，云雾弥漫，电闪雷鸣。离地百丈的半空之中，数道人影相互追逐。九塔之间，则是数百弟子混战一团。但见偌大的山谷中，人影乱窜，剑光纷飞，杀气震天。有的想要摧毁石塔，有的想要护持阵法，有人想要逃脱，却又无处可逃，有的只管凭借人多势众而随后追杀。
就是一个火拼的场面。
想当初，近千弟子，浩浩荡荡远赴异域，只道是弘法布道而恩济四方，孰料一朝撕破脸皮，只为拼个你死我活。
“小辈，休走——”
象垓乃是四象门的高手，铜筋铁骨，力气过人，最不怕的便是比拼拳脚。而某个小辈不自量力，竟然发出挑战。他旋即踏剑而落，谁料对方竟然扭头便跑。他掠地疾行，紧追不舍。
绕过一座石塔，又是一座石塔。
一道淡淡的光芒倏然一顿，从中现出无咎的身影，他回头张望，神色焦虑。
虽然故作轻松，并挑衅象垓，无非虚张声势，他并不敢争强好胜。而天上争斗不止，地上混乱不停。没人胆敢擅自逃走，否则必将陷入几位高人的争斗之中而难以善了。此时云雾聚合，大阵正在缓缓关闭，一旦金吒峰回归原状，只怕是在劫难逃。所幸象垓不再半空叫嚷，使得这边少了关注，却不知接下来有无变数，又能否趁机摆脱困境。
不过，象垓那个家伙御剑极快，又追了过来。
无咎的身形一闪，瞬息遁出去百余丈。与四象门高手比拼拳脚？纯属笑话。比拼御剑之快？更是从没想过。而为了避免纠缠，他只有施展闪遁术加以躲避。
转眼之间，已绕过了四、五座石塔。
而如此这般，与兜着圈子没有两样，一时片刻之后，说不定要返回原地。怎奈偌大的山谷，像个坑，似深井，或铁桶，总之是无处可去。且天光愈发黯淡，显然是金吒峰的大阵即将关闭。
“小辈，你逃不了……”
“狗东西，追上我说话……”
无咎奋力狂奔，再次绕过了一座石塔。
却见几道人影尚在远处徘徊，竟是阿重、阿健、宰灵、阿鲍等玄武谷的筑基高手，忽而像是见到猎物般的兴奋，“呼啦”一下冲了过来。
而左侧便是高塔，不敢靠近，右侧峭壁山崖，没有去路。象垓已追到身后，气势汹汹……
无咎的脸色微变，去势被迫一顿。
倘若说笼中困兽，又遭绝杀，他此时的处境，便是那头陷入绝地而十死无生的困兽。
便于此时，天上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只见一道黑色闪电划破云雾，随即一位老者的身影当空栽落下来。竟是瑞祥，口吐鲜血，显然是遭到重创，情形岌岌可危。
河叶带着几位高手正在追杀泰信与冯宗，察觉有变，不失时机扑了过去。谁料彼此迎头相撞，他尚未发难，看似不堪的瑞祥突然甩动袍袖，一片片无形的剑光急袭而至。他躲避不及，惨哼一声，狼狈后退。而瑞祥却是大显神威，又是片片锋利的光芒疾如骤雨般呼啸四方。
地仙高手的逆袭，非同小可。
几位金吒峰的长老，以及混战中的玄武谷高手，皆难挡剑光的凌厉，慌乱躲避不迭。即使象垓与阿重、阿健等人，也吓得东奔西窜。无咎不敢怠慢，接连几个疾遁，趁势摆脱围困，却又禁不住抬头仰望。
只见瑞祥尚在半空，再次挥动大袖，横卷四方的威势倏然倒卷，旋即化作一道十余丈的剑光而猛地往上劈去。恰逢一道黑色闪电急冲直下，却被“轰”的撞开，狂怒的威势依旧所向披靡，又是“轰”的一声，竟冲开漫天的云雾而天光乍泄。
“玉神殿的祭司，又奈我何——”
瑞祥大吼一声，直奔天上冲去。
一道青衫人影试图阻拦，为时已晚，随后紧追，并发出冷哼：“哼，瑞祥老儿，想不到你已半步踏入飞仙境界，倒是小瞧了你……”
泰信与冯宗紧随其后，同样怒吼不已：“元天门弟子，冲出金吒峰——”
与之瞬间，一道道御剑人影拔地而起。
无咎尚自目瞪口呆，猛一激灵，便要借机离去，却又咬牙转身而接连疾遁不止。数百丈外的山谷角落里，一高大、一矮小两道人影犹在混乱中不知所措，他飞身扑了过去，一手抓着一个，旋即化作一道光芒急蹿而去。
云雾破碎，风声呼啸。千丈山谷，转瞬即出。
但见十余里方圆的山谷之上，雾气翻腾之中，一道道人影相继冒了出来，继而又剑光闪烁而你追我杀不断。
无咎抓着两人，不敢停顿，也来不及看清四周的情形，只管祭起冥行术，直奔遥远的空旷处。
须臾，千里之外。
一片山顶平坦，远近无遮无拦。
无咎就势落下，并松开双手。
“无咎，多亏了你当机立断，真是凶险……”
“天呐，元天门羽士弟子，仅逃出我一人？”
“无暇多顾啊……”
“众多师兄师弟，岂不是难逃一死？”
“唉……”
“怎会这样子呢？”
“我也不知道啊……咦，何至于哭泣……”
“没……没有，只是心里难受，不知以后如何……”
“唉……”
师侄俩侥幸脱困，顾不得侥幸，顾不得歇息，各自在山顶上来回徘徊。其中的阿三，大眼睛泛红，便好似最后的梦境坍塌，伤心难耐之余，竟给他挤出两滴泪水。阿胜则是垂头丧气，一脸的茫然。
本想远赴异域，修行历练，十年期满，便可回转仙门。谁料部洲之行，却是一场死劫。即使瑞祥门主，也遭到追杀而不知去向。余下的同门，更是折损殆尽。如今伶仃飘摇，直叫人心灰意懒。
“无咎……”
阿胜徘徊片刻，转过身来。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出自他门下的弟子，成了他的倚仗。或者说，唯一的倚仗。不过，他此时有些心慌。因为那个熟悉的弟子，似乎愈发陌生而难以捉摸。
“师兄……”
阿三渐渐恢复了常态，自然而然想起了他的师兄：“此地不宜久留，金吒峰的高手随时都将追来……”
无咎抱着臂膀，独自面对着来时的方向。衣摆随风，乱发飘扬。他依然眯着双眼，默默凝神不语。当两位同伴走到身旁，他这才幽幽问道：“两位是否听说过玉神殿，以及玉神殿的祭司？”
“不曾听说。”
“也不知晓。”
阿胜与阿三，回答得很干脆。他二人身份低微，所知晓的仅限于贺洲仙门的各种传闻轶事。
无咎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阿三催促道：“师兄，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吧。倒不如安稳几日，总好过被人追杀啊。”
阿胜附和道：“阿三的担忧，不无道理。如今仙门没了，你我成了无根浮萍，唉……”
无咎撇着嘴角，没有吭声。
阿胜有所发现，惊咦道：“咦，那是……”
阿三急道：“糟了，金吒峰的那位河叶长老亲自追来了……”
此时，天近黄昏。
几道剑虹，由远而近。不消片刻，半空中现出韦吉等人的身影，令人意外的是，冯田也在其中，由一位筑基弟子带着飞行，而无论彼此，皆行色匆匆。恰好途经山顶，来势稍稍一顿。
无咎站着没动。
阿胜与阿三忙着抬手召唤——
“长老，何去何从，还请示下。”
“哎呦，冯师兄，只当我一人侥幸，你也运气啊！”
韦吉居高临下，扬声道：“冯长老有令，即刻赶往扎罗峰。”
阿胜诧异道：“事已至此，还要赶往扎罗峰？门主他老人家呢？”
“门主被高人追杀，下落不明。泰信长老为了断后，力拼河叶长老，已身陨道消。如今元天门由冯长老代为执掌，逃生弟子务必赶往扎罗峰而以便重整门户……”
“幸存同门又有几人？”
“或有三、四十位……”
“这个……能否就地歇息两日？”
“哼，金吒峰虽然自顾不暇，而玄武谷却有高手随后追杀。本人传令已达，尔等好自为之！”
韦吉分说过罢，无意停留，冲着脚下的白衣人影瞪了一眼，然后带着几位同伴匆匆远去。
不过，一道人影落在山顶之上。
“师叔，总算相见，着实侥幸，弟子请求结伴同行！”
冯田，并未跟随韦吉离去，而是留了下来，他冲着阿胜拱手施礼，又口称师兄、师弟，礼数周到，且不失劫后重逢的欣喜。
“呵呵，我千慧谷，均为有情有义之辈！”
阿胜颇感欣慰，又忙询问几句。
冯田并无隐瞒，只道是同门弟子死伤惨重，唯有前往扎罗峰，远离凶险之后，方能再行修整，等等。他的分说，倒是与韦吉如出一辙。至于他的侥幸脱险，全赖于一位长辈的搭救。
“扎罗峰相距遥远，途中又该几多凶险，何况仙门已不复存在，如今得罪了星云宗，唉——”
“师叔，你不必多说，弟子与你的想法，并无二致，却不知师兄他……”
“无咎，你意下如何？”
“无咎师兄……”
无咎依然抱着膀子，手托下巴，凝望着韦吉等人远去身影，一个人默默的出神。少顷，他收回眼光，冲着意外到来的冯田上下打量，并报以微笑，转而又看向阿胜与阿三，咂巴着嘴道：“奈何乱像纷呈，倒也不急于一时……”

第六百七十五章 何为真相
……
纷呈的乱象，使人眼花缭乱，以致于模糊了过往，也看不清了去路。
而位于部洲之南的扎罗峰，更是遥远莫测。
既然乱象不明，又何必急于奔赴前程。不过，玄武谷的高手，随时都将追来。且边走边歇，边走边想。至于能否想得明白，谁又知道呢……
夜色下，两道剑虹划过半空。
恰是新月如钩，四方静谧。而踏着剑虹的四道人影，却是行色匆匆。
此举也是无奈，尚未远离金吒峰，便也没有远离凶险，为了避免不测，只有连夜赶路。待找个安稳的所在，再慢慢计较也不迟。而所去的方向，一路往南。
长夜过去，又是一日。
黄昏时分，前方有山林成片，溪水环绕，谷地幽静。
四人从天而降，缓缓落在山谷之中的溪水岸边。
面对潺潺溪水，脚踏柔软草地，阵阵晚风送爽，远山层峦叠嶂。置身此间，顿然使人绷紧的心弦松弛下来。
阿三径自扑倒在草地上，翻了个滚，舒坦四肢，呻吟道：“累死我了……”
冯田则是走到溪边，伸手撩水擦了把脸，然后环顾四周，摇头道：“你何累之有，师叔与师兄御剑才是辛苦……”
“哎呀、不辛苦！”
阿胜面带倦色，却故作轻松，就地盘膝坐下，忍不住叹息道：“唉，比起众多罹难的同门，你我已足够幸运！”
他扭头一瞥：“无咎，不如在此歇息几日，你看如何？”
与其想来，一日一宿，御剑不停，已然将金吒峰，远远甩在了数千里之外。何况此地极为的僻静，或也远离了凶险。
无咎在草地上踱着步子，打量着山谷的风景。到了溪边，悠然止步。溪水带着晚霞的粼粼残红，在暮色中缓缓流淌。溪水的对岸，则是幽暗的密林。林子的尽头，有雾霭袅袅而夜色渐浓。
阿胜显得有些颓丧，叹息道：“唉，眼下这般状况，我真的不愿前往扎罗峰，怎奈冯长老有令……”
“哼，那又怎样？”
阿三依然躺在草地上，一双大眼狠狠瞪天：“我昨日便该是个死人，死人自然不用理会长老的饬令。”他愤愤难耐，坐起身来：“数百同门，十不存一啊，门主他老人家也是生死不明，元天门已然没了，如今又要前往扎罗峰，且不说途中凶险，即使抵达扎罗峰，难说再添变数，谁敢妄言侥幸，更休想返回贺洲，哼哼……”
他哼哼两声，一跳而起：“我阿三从此归隐山林，后会无期，师叔，两位师兄，多多保重！”
话音未落，人已越过溪水，撒腿跑向密林，竟是一去不回头。
“哎，你给我站住——”
阿胜只当阿三发个牢骚，抱怨几句，谁料眨眼之间，那道矮瘦的人影，已连蹦带跳地消失在密林深处。他本想阻拦，唤了一声，却又两眼一闭，独自郁郁难消。
正如所说，门主生死不明，泰信长老身陨道消，数百同门弟子死伤殆尽，曾经的元天门早已不复存在。即使前往扎罗峰，依然不免背上一个叛逆的罪名而遭到星云宗的追杀。既然自身难保，又何必苛求于阿三，若是能够闯出一条生路，也算是他的造化。不过，他或许故技重施也未可知。
对于阿三的离去，无咎与冯田均未理会，他二人的想法与阿胜相仿，只当阿三借口讨便宜，天明时分便将返回……
夜色渐深，淡淡的月光笼罩山谷。
无咎虽也疲惫，却并未吐纳调息。他在草地上踱步良久，然后独坐溪水的岸边，拿出他的白玉酒壶，看着溪流缓缓而去，一口、一口酒水下肚。
曾几何时，他是个调戏风情，纵马寻欢的浪荡子。即使逛一趟酒楼，也要闹个鸡飞狗跳。如今却没人说笑，亦没心思苦中作乐。因为他有一肚子的困惑，偏偏无从分解。长夜寂寞，唯壶酒相伴……
“师兄……”
冯田从静坐中睁开双眼，他看着身旁的阿胜，转而看向那个背对而坐的人影，迟疑道：“时至今日，可有计较？”
无咎回头一瞥，不声不响又呷了口酒。
“哦，事关前途安危，故有一问。”
冯田的为人矜持，颇显老成稳重，说起话来，也是不紧不慢。他稍作沉吟，接着道：“适逢元天门生死存亡之际，你我不敢置身度外。何况冯长老有令，不知你我何时赶往扎罗峰？”
无咎继续饮酒，耸耸肩头：“重整门户？”
如之前所言，元天门幸存的弟子，赶往扎罗峰，只为重整门户，等等。莫说他没有当真，便是阿三与阿胜也退缩彷徨起来。想当初的元天门，可谓人多势众，如今不仅与星云宗彻底撕破脸皮，便是门主瑞祥也下落不明。仅凭着寥寥几个幸存的弟子，又要赶往一个莫测未知的所在，并声称重整门户，是否像一场糊弄人的把戏？而再这般糊弄下去，便是自欺欺人。
“当然！”
冯田倒是精神一振，分说道：“我元天门幸存的弟子，人数虽少，却百里挑一，仙途不可限量。倘若借助扎罗峰地利之便，就此立足部洲而面向海外。假以时日……”
“哦，地利之便？”
无咎念叨一句，摇头道：“元天门，先是背叛星海宗，接着背叛星云宗，并搭上泰信长老与数百弟子的性命，便是门主也生死未卜，如此这般，只为远赴异域而重整门户？”
“星海宗、星云宗过于强大，此举亦属无奈！”
冯田辩解道：“而逆境求存，当百折不挠……”
无咎呷了口酒，话锋一转：“冯老弟，你遍阅典籍，博古知今，能否就玉神殿，指教一二？”
“这个……”
冯田始料不及，默然片刻，这才出声道：“本人从未听说过玉神殿，却不知师兄如何得知？”
“瑞祥长老，亲口所说。”
无咎再次回过头来，嘴角含笑。
冯田恍然道：“哦，你是指金吒峰？当时似有耳闻，奈何忙于逃生，未曾留意……”
“未曾留意？”
无咎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却不再追问，而是继续面对溪水饮他的苦艾酒。
或许冯田，真的未曾留意，而他本人，却记得清楚。瑞祥长老惨遭重创，危急关头，施展秘法，终得脱身。而他逆袭之际，愤慨出声。“玉神殿祭司，又奈我何”。也就是说，他的对手，夫道子，十之八九便是玉神殿的祭司，飞仙修为的高人。
难怪啊！
前后两回，遇见那个夫道子，总是有种莫名的恐慌，并被他逼得手足无措。原来那位人仙长老，竟是一位隐匿修为的高人。不仅于此，他还是玉神殿的祭司？
虽然事过多年，而玉神殿这三个字，依然令人讳莫如深，并为之耿耿于怀。却以为相隔甚远，尚无交集。而蓦然发觉，那一切就在眼前……
无咎禁不住酒气长吁，犹自心绪烦乱。
还记得观海子说过，他的星海宗之所以覆灭，与苦云子所勾结的高人有关，莫非是说，那位高人就是夫道子？
而夫道子，若真是玉神殿的祭司，又何苦远赴异域，难道他只是为了对付元天门？或者玉神殿，才是掌控部洲的背后主使？
遑论如何，所幸他追杀瑞祥而去。否则被他识破自己的真实来历，下场可想而知。
还有元天门，已不复存在，犹然折腾不已，所为又是那般？
唉，诸多乱象，扯不清，理又乱……
当长夜过去，淡淡的晨霭笼罩山谷。慢慢的朝霞初放，又是一日来临了。天地万物，依然那么的生机勃勃。
阿胜已养足精神，在草地上来回踱步。
冯田起身伫立，凝神远望。
无咎依然坐在水边，一手托腮，一手拎着酒壶，两眼半睁半闭，仿佛酒酣未醒而神色迷离。
“哎呀，天已大亮，阿三他人呢？”
“阿三志在山野，不妨随他……”
“他修为不济，如何生存？”
“他……”
“不用多说，我去寻他！”
天已大亮，依然不见阿三的人影。阿胜颇为关切，丢下一句话，竟飞身越过溪水，直奔前方的密林寻去。
冯田阻拦不得，在原地默默徘徊。
却见无咎已从迷离中醒来，咧嘴一笑：“嘿，阿胜惦记阿三的安危呢！”
冯田脱口道：“无关情义，为伴而已！”
“咦，冯老弟倒是熟谙人性！而如你看来，莫非本人也是无情无义之辈？”
无咎舒展双臂，站起身来。
冯田微微一怔，旋即恢复矜持的口吻：“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师兄厌弃阿三已久，却屡屡出手相救，无非仙途寂寞，想要有个伙伴罢了。阿胜师叔，亦然。而仙者讲究存天理，灭人欲。情义之说，纯属自我标榜，与修行无益……”
“多谢指教，就此打住！”
无咎急忙摆手：“冯老弟，阿三说的不错，我就是一俗人，与你眼中的仙道无关！”
他不想纠缠于无谓的争执，抬脚往前：“左右无事，且随阿胜寻去。”
冯田却摇了摇头：“我若说出扎罗峰的真相，不知与师兄有无关系？”
无咎脚下一顿，诧然转身：“何为真相，莫非便是地利之便……”

第六百七十六章 有涯无涯
没有御剑，而是步行。
无咎与冯田，离开了山谷草地，然后施展轻身术，在密林中寻觅往前。
古木参天，树冠蔽日。
林间少了闷热，多了丝丝清凉。随着渐渐深入，一路上奇花异草不断。还有稀奇古怪的果子挂满枝头，诱人驻足流连。
无咎抬脚便是四、五丈远处，刚刚踏过林间的块石，转眼已落在一截枯枝之上，继而大袖飘飘而去势如风。少顷，俯身摘了一朵野花凑在鼻间轻嗅，转而又拂袖卷起枚青果咬了一口，却青涩发苦。
“呸——”
“师兄，那厘蛇果乃是一味草药，品尝不得，何况尚未熟透呢……”
“嘿，我曾翻阅过《百灵经》以及各家的典籍，如今看来，还是见识短浅啊。”
“正所谓，道无尽，知无涯，师兄又何必介怀。”
“哦……”
无咎扔了果子，身形一顿，继续嗅着他手中的野花，回过头来。
冯田随后而至，步履稳健，一如既往的淡定，一如既往的精明内敛。
“知无涯，生有涯。以有涯随无涯，又当如何？”
“古人云，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苦苦修行？”
“这个……”
冯田就近落下身形，禁不住皱起眉头：“古人所言，当为抛却凡我，以求仙道之意……”
他的解说，有些迟疑。他的眼光，落在那朵野花上。
野花莹白，透着清香，映衬着某人的一身白衣，以及披肩的黑发，还有年轻白皙的面庞，使得他的洒脱轻狂中，多了一种不伦不类的风骚。而一个修士，手捻花朵，骄矜作态，可不就是风骚？只是他的风骚中，似乎又透着一种莫名的狡黠。
果然，又是咧嘴一笑：“嘿，依我之见，殆者，极也。修行当入乎其内，出乎其外。这才是道无尽，知无涯的妙旨所在。”
冯田微愕，举手道：“受教了……”
无咎却随手扔了野花，继续往前，而话语声犹在林间响起，却听着古怪：“读死书，要打板子的……”
他不喜欢与人谈经论道，如今却突然侃侃而谈。或许明确了去向，又或许他对于冯田看法有了改观。总而言之，他此时显得颇为轻松。
而冯田的心境，无人知晓，只是他正想攀谈几句，又禁不住微微一怔。
方才的对话，由野果引起，纯属闲聊。而一枚野果引起的闲聊之中，竟然暗含玄机。
人生有涯，修行无尽。在这条仙途之上，是知难而退，适可而止，还是执念不改，宁死不悔，在历经磨难之后，想必很多人有了重新的认知与抉择。譬如阿三，譬如阿胜。
在冯田看来，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当抛弃凡我，以求天人合一，不失为超然境界，仙道亦将有成。而在无咎看来，万物自然，阴阳逆转，出乎其内，出乎其外，凡事拿得起、放得下，一朝闻道，人生无憾，又何必拘泥于有涯无涯呢。两者相较，显然是后者的境界更胜一筹。
不过，一个凭借机缘而修为暴涨的筑基修士，原本毫无根基，其境界怎会如此的高深莫测？
那句“读死书，要打板子”，更是令人无从捉摸……
两人走走停停，渐渐出了林子。
前方大山挡路，一道峡谷从中横穿而去。
峡谷，只有两、三里宽，却长达数百里。散开神识，竟看不到尽头。左右则是山峰峭立，丛林遮掩。行走其间，倒也别有洞天。而寻到此处，依然不见阿胜与阿三的踪迹。
无咎与冯田点头示意，加快脚步。
他一步十余丈，脚不沾地，白衣如鸿，快似风行。
冯田全力追赶，许是修为不济，渐落渐远……
半个时辰之后，一道十余丈高的山岗阻断了峡谷。
无咎飞身跃上山岗，尚未往前，就势落脚，神色微微一凝。
须臾，冯田到了身后，虽姗姗来迟，却不急不喘。许是有所发现，他惊讶道：“那是……”
而他话刚出口，便被无咎打断。
“且旁观一回，莫要相扰！”
于是皆不出声，只管默默观望。
山岗过后，依然峡谷幽深。只是峡谷两侧的岩壁，以及山坡上，多了大大小小的洞窟与草棚，显然是个蛮族的村落所在。而百余丈外，一块凸起的大石上，有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是阿胜与阿三，却一坐一立，显得颇为怪异。大石所在的山坡下，则是黑压压聚集着数百蛮族，无论男女老幼，皆作恭敬跪拜状。
便于此时，尖细而又高亢的话语声传来——
“我乃上天之神，造化之父，只因不忍生灵涂炭，故而以身渡劫。我的子民们，我的孩子们，随我摆脱苦难吧，信我者得永生……”
冯田恍然大悟，见怪不怪：“阿三又在妖言惑众！”
“不是妖言吧，而是……”
无咎抱起臂膀，抬手挠着下巴，稍作沉吟，意味深长地淡淡笑道：“……而是神语。岂不闻，昨日故园秋寒，风催俗人俗念。今朝天涯路远，欣闻神人神语，嘿！”
冯田抬眼一瞥，神有所思。
阿三的蛮族口音，晦涩难懂。而身旁这位师兄的调侃之言，更加飘忽莫测。
尖细、高昂，而又不失威严的话语声，再次响起——
“此乃本神护法，等同本神存在，尔等速速跪拜……”
阿三成神了，或自封为神，却没有忘了他的师叔，随即便将神人护法的头衔慷慨相送。
阿胜后退几步，踏剑便要离去，谁料他的举动，更添神威莫测。数百凡众齐齐跪拜，唱诵不绝。他慌忙摆手，却又一时不知所措。
他从没将蛮族放在心上，只当那是一群蝼蚁般的存在。而突然面对一双双热切的眼神与一张张虔诚的面孔，他忽而有了一种异样的感受。顶礼膜拜之下，他也好似成了无所不能的神人。于是从此多了一丝莫名的牵挂，亟待他去担当、守护。
此时，一缕日光透过云层投射而下，恰好将阿胜与阿三笼罩在内，他二人的身影顿然为之光辉闪烁，并缓缓照耀四方，无数双手高举，欢呼声动……
冯田微微瞠目，难以置信：“阿胜师叔也不免蛊惑啊，而此情此景，仿佛神灵问世，令人叹为观止。所谓的念生念灭之说，看来也不无道理。阿三的一念成神，虽也痴狂，却享受供奉，或也善终……”
无咎没有吭声，大袖轻拂。
冯田有所体悟，尚自感慨不已，却眼光一瞥，诧异道：“师兄，你这是……”
山岗上，多了百余块灵石，十数枚玉简，以及符箓，丹药，飞剑等物，好大的一堆。
无咎依然不声不响，伸手抓住冯田的臂膀而腾空蹿起。冯田稍稍挣扎，他并未在意，只管带着对方疾遁而去，转瞬之间已将峡谷远远抛在身后。
便于此时，两道人影匆匆跃上山岗。
“哎呦，这多宝物！”
“不得妄动，且看无咎他去了哪里！”
“师叔，你倒是给我留两块灵石呀，师兄他难得大方一回，又被你独吞……”
“且由我保管，少啰嗦……”
“我是上天之神，造化之父，你敢……”
“我是神人他祖父，缘何不敢？”
“师叔啊，若非我设计摆脱师兄，师兄他岂会滥发慈悲？”
“哼，是无咎念及千慧谷的情分，这才格外体恤，并以宝物相赠。你我安心归隐山林便是，待纷乱过后，再出山不迟！”
“我不管许多，总之师叔要听从吩咐，不然解除神位，逐出山林！”
“呵呵，如你所愿……”
……
数百里外的山顶上，两道人影从天而降。
无咎放开冯田，走开几步，临风而立，抬眼远眺。
冯田却是频频回头，忍不住抱怨：“阿三不思进取，倒也罢了，阿胜师叔却是筑基的修为，仙门不可或缺的高手。师兄你怎能弃之不顾，任由他二人放纵……”
正当日光明媚，天色苍茫无际。
无咎的两眼眯缝，深沉出声：“并非任由放纵，而是放他二人一条生路！”
“师兄，你过于自以为是！”
无咎微微皱眉，转过身来。
冯田依旧是矜持淡定的模样，而说话的口吻似乎多了几分严厉。只见他背着双手，踱着步子，沉着脸色，接着又道：“我元天门弟子，已所剩无几，何去何从，当由师门长辈断定。而你……”自觉不妥，他口气一转：“我是怕阿胜与阿三流落山野，遭遇不测……”
“哦，听你言下之意，阿胜与阿三，应当继续赶往扎罗峰？”
无咎张口打断，随声反问：“从部洲北地辗转至今，元天门弟子十不存一，如今又要赶往扎罗峰，不知又将丧命几人。既然阿胜与阿三，心生倦怠，有意归隐，为何不能放他二人一条生路呢？”
冯田不以为然：“你我伙伴四人，相互扶携，同进同退，必将化险为夷……”
“化险为夷？”
无咎翻着双眼，望天叹道：“若非我屡次出手相救，阿胜与阿三岂能活到今日。而人力有时穷，我也常常自顾不暇。倒不如各奔前程，至少帮他二人捡条性命！”
冯田微微一怔：“师兄，你不愿前往扎罗峰？”
常言道，听话听音，看人看心。这位无咎师兄，虽然口口声称为了阿胜、阿三着想，却无意中表露了他本人的心迹。却见他耸耸肩头，带着无奈的口吻又道：
“哦，有关扎罗峰的真相，再说来听听……”

第六百七十七章 不如离去
……
在溪边草地歇息的时候，冯田曾于有意无意间提到，冯宗长老，之所以执意前往扎罗峰，并非没有缘由。师门长辈早已查明，扎罗峰不仅生长着天材地宝，而且藏有灵脉，以及五色石。就此苦修而重整仙门，当指日可待。
如上，便是冯田所说的真相。
且不管真相如何，至少灵脉与五色石，听起来很诱人。
于是，无咎动心了。倘若走一趟扎罗峰，便能找到足够的灵石用来恢复修为。而阿胜与阿三的归隐山林，又让他改了念头。
正所谓，生有涯，道无尽。修为强求不来，得失讲究缘法。继续与元天门纠缠下去，难免扯进无休无止的仙门恩怨之中。何况韦吉等人，也不是什么善与之辈。而玉神殿的出现，更让他不敢掉以轻心。
还是依照此前的想法，既然元天门与星云宗已势同水火，部洲难以立足，不如离去。
不过，冯田倒是变得执着起来。
山顶上，两人相隔数丈站立。一个犹自昂首远眺，一个激情出声——
“无咎师兄，你此时赶往扎罗峰，必将得到师门的厚待，仙途不可限量啊！”
冯田话语激昂，说到兴处，眉宇生辉，忍不住抬手比划：“瑞祥门主，早已是地仙圆满的修为，他日归来，必将携至尊之威，一举掌控部洲，而使我元天门成为比肩星云宗的存在。纵然不济，凭借扎罗峰的灵脉，数十人仙、地仙高手，再广纳门徒，也足以称霸一方……”
“嘿！想不到冯老弟胸怀大志，祝你得偿所愿！”
无咎笑了笑，踱步转身。
一阵旋风吹来，吹得他乱发遮面，衣摆卷动“啪啪”直响。他眯缝双眼，好似不远处的冯田也在随风摇晃。他拱了拱手，又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冯老弟，告辞了——”
话音未落，人已踏剑而起。
“你……你不能走！”
冯田愣在山顶上，依然摆着比划的架势。而那道白衣人影，继续扶摇而上。他不由得面皮抽搐，猛地一摔袍袖，而尚未发作，忽又神色一动而恨恨道：“无咎，你背叛师门，咎由自取——”
无咎是说走就走，转瞬腾空百丈。
已在部洲奔波了五年之久，着实找不到任何逗留的借口。如今凭借筑基九层的修为，足以自保。阿威、阿雅，阿胜、阿三，乞世山，金吒峰，月影古塔，石头城，等等、等等，终究不过是途中的一道道风景。聚散是缘，天涯路远……
无咎腾空之际，便听冯田的话语异常，他刚要低头俯瞰，旋即神色微变。
只见十余里外的山谷中，突然冲出数道淡淡的光芒，倏然飞向四面八方，眨眼没了踪影。
传音符？有强敌潜伏并在召集人手？
果不其然，便在传音符消失的刹那间，两道人影蹿到半空，虽相隔甚远，而神识中看得清楚。竟是阿重、阿健，奔着这边全力扑来。
玄武谷的那帮家伙现身了，且不止一个。既然发出传音符，更多的高手随时将至。
“冯老弟，你多加小心——”
无咎没有急着离去，而是给他的冯老弟交代了一声。
毕竟相处一场，伙伴一回，临别在即，又何妨留下一分善意呢。何况从此各奔东西，再无交集。曾经的猜忌，亦将随风而去。
不过，冯田依然站在山顶上，没有离去，也没有躲避，显得颇为怪异。
无咎低头一瞥，已无暇多想。
两道踏剑的人影，双双冲到了千丈之外，许是得意，各自大喊大叫——
“小子，我等奉河叶长老之命，前来追杀元天门余孽，还不束手就擒！”
“呵呵，昨日便已追到此处，不见人影，于是散开寻觅，今日凑巧……”
正如所说，玄武谷的高手在象垓、乐正两位长老带领下，一路追杀至此，即使歇息之余，也不忘吩咐弟子们多加留意。其中的阿重、阿健，恰好遇见正要远去的无咎，不禁大喜过望，一边祭出传音符召集人手，一边恶狠狠的扑了过来。
“且罢，彼此的恩怨，也该有个了断！”
无咎看着两道愈来愈近的熟悉人影，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抬手剑光吞吐，动身迎了过去。
此时的百里之内，除了阿重、阿健之外，再不见有人现身。正好借机除掉那两个可恶的东西，也算是为了当年的玄武崖之辱而出一口恶气。
他要杀人！
以他如今的修为，杀掉两个筑基高手并非难事。
而阿重、阿健，曾于玄武崖前，联手重创无咎。比起玄武谷的其他弟子，他二人面对无咎的时候似乎少了几分怯意。或者说，众多高手即刻便至，只须稍加周旋，到时候便能围而攻之，这才是他二人的胆气所在。
转瞬之间，双方迎头相撞。
阿重与阿健，同时出手。两道烈焰剑光霍然闪现，一左一右，并驾齐驱，威势凌厉。
无咎却是抬手高举，双掌合握，一道紫色剑芒倏然而出，瞬息暴涨数丈，被他狠狠抡起来，竟扯起一片紫色的旋风，然后突然劈出一道紫色的闪电。
“砰”
旋风挡住了烈焰。
“喀”
闪电劈碎了阿重的护体灵力，并将阿健逼得往后退开。
无咎却是得势不饶人，踏空蹿起，奋勇向前，再次抡起双臂。一道紫色闪电呼啸直下，又一道青色剑芒轰然而至。旋即神剑合一，直奔阿重、阿健劈去。
阿重的护体灵力崩溃，惊慌难耐；阿健踉跄后退，无力招架。
恰于此时，异变突起。
无咎大显神威，正要一剑斩落两位筑高手。却见他脸色一变，双眉紧锁，竟惨哼一声，继而身形摇晃，所持剑光消失，随即顿然失足而翻身坠下半空。
阿重与阿健，早已为了之前的莽撞而后悔不迭。
而那位强横的对手，竟然不战自败？
这对劫后余生的师兄弟，禁不住面面相觑，却心有灵犀，随后俯冲而下并争先恐后祭出杀招。而便在他二人要趁势反击之际，异变又起。
“扑、扑——”
一道剑光突如其来，异常凌厉，难以阻挡，接连穿过阿重与阿健的腰腹。两人察觉偷袭，为时已晚，来不及呼喊，来不及惊愕，便已相继栽落山谷而双双魂归天外。
与此同时，无咎“扑通”砸在一片草地上。而他尚未挣扎爬起，犹自眉心刺疼，神魂絮乱，不由得软软瘫坐在地。
一道踏剑人影，跃下山顶，盘旋而至，悠悠悬停在几丈之外。熟悉的身影，熟悉的五官眉目，却陌生的神情，迥然不同的修为气势。
无咎岔开双腿，两手撑地，显得虚弱，且痛苦不堪。而他还是用力甩开乱发，抬起他苍白的脸，两眼中透着怒火，牙关咯吱而恨恨出声：“冯田，是你害我，你究竟是谁……”
不知怎样的痛苦，让他这般的语无伦次。
既知名讳，又何必多问呢。不过，几丈外的那道踏剑的人影，却在微微点头——
“我姓冯名田，并无虚假。”
冯田，依然淡定矜持。而他那张年轻的面孔，却多了几分深沉之色。尤其他脚踏飞剑，威势莫测，显然不再是曾经的羽士弟子，而是一位隐匿修为的高手。
无咎瘫坐在草地上，满身的草屑。屁股下的土坑，见证着方才的猝变遭遇。而此时的他，依然虚弱且又痛苦不堪，抬手揉着眉心，两眼怔怔。少顷，他惨然一笑：“好吧，你是冯田，隐藏的够深……”
他曾浪迹红尘，当过教书先生，带兵打过仗，并闯荡仙门，也算是见多识广，自以为谙熟人性而不畏各种阴谋诡计。而夫道子的出现，让他暗暗震惊。如今的这位冯老弟，隐藏之深，更是难以想象，并让他在毫无防备之下，吃了一个大大的苦头。
“嘿，我早该想到，你暗中害了我不止一回，在埋骨之地，在途中，哎呦……”
无咎恍然之际，回想往事，稍稍牵动心神，又禁不住呻吟起来。
“呵呵，你既然察觉，缘何还有今日？”
冯田跳下飞剑，双脚落地，一如当初的精明内敛，只是他居高临下的言行神态与往日判若两人。
“我见你相貌堂堂，出身人族，不该是大奸大恶之辈，故而心存侥幸……”
无咎摇了摇头，似乎疼痛稍缓。
“哼，迂腐！”
冯田背起双手，神色不屑。
“不是我迂腐，而是你太坏！”
无咎抬眼一瞥，反唇相讥：“说吧，你究竟是谁，缘何暗算于我？”
冯田站在几丈外，没有作声，神色沉凝，身上所隐匿的威势继续缓缓散出。
无咎耸耸肩头，满不在乎道：“冯老弟竟是人仙三层的修为，失敬、失敬！”
“哼，你如今命在我手，我也不怕你出言嘲讽！”
冯田轻抬下巴，淡然道：“而我若非人仙高手，又怎能逃出金吒峰，并轻易斩杀阿重与阿健呢！不过，事已至此，无须隐瞒……”
“嗯，冯老弟出手惩恶，大快人心啊！”
无咎佯作轻松，咧嘴微笑。
冯田杀了阿重、阿健，算是帮他报仇雪恨，他奉承一句，倒也真情实意。却见对方藏在袖中的右手微微一动，他禁不住眉头一皱而呻痛苦呻吟：“哎呀，冯老弟，莫再暗中使坏，你究竟是谁，快说……”

第六百七十八章 我会记下
……
无咎依然瘫坐着，满身的泥土草屑。
一袭白衫，也飘逸不再。
这是他穿得最久的一次白衫，末了，还是连同整个人，被无情打翻在地。
此时，正当午后，天光明媚。他却仿若不胜寒冷，慢慢蜷起双腿，两手抱膝，并将下巴抵着膝头，苍白的脸色罩着一层厚厚的阴霾。
曾经的师兄，很狼狈。
而曾经的冯老弟，却在几丈外负手踱步，侃侃叙说，气定神闲。
那家伙的口才不错，三言两语，便将他的来历，仙门恩怨，以及部洲之行的原委，轻轻松松道来。
而说者轻松，听者沉重。
从冯田的口中得知，他与冯宗，冯长老，竟是同宗的叔侄。当年的星海宗与星云宗争霸贺洲，致使仙门纷争不断。于是他受到冯宗的指派，潜伏于各地。诸多仙门，也因为他的里应外合而招致覆灭。黑泽湖，便为一例。而他出身世家，修为高强，且善于藏形匿迹，始终没有露出破绽。他便留在元天门，而成为了一名羽士弟子。
还记得初入元天门，身为人仙长老的冯宗，曾以同姓同族的借口，对于冯田极为关照。如今想来，不外乎掩人耳目罢了。冯田之所以继续潜伏，显然是肩负重任。
如其所说，他要监管弟子动向，以防有人背叛仙门；再一个，便是藏于暗处，但有不测，便强行出手而力挽狂澜。只是元天门已名存实亡，他所肩负的重任也好像无从着落。
若真如此，倒也简单。而所谓的真相，往往都是骗人的。
“……瑞祥专注修行，不问世事，泰信性情鲁莽，难有作为。元天门大小事宜，皆由族叔，也就是冯长老一手操劳。在冯长老的苦心谋划之下，元天门得以归附星云宗，却因瑞祥的怠慢，惹来苦云子的猜忌。远赴部洲之前，冯长老便已料到大祸临头。而经我多方打探，星云宗也并无夫道子那样一位人仙长老。为此，不得不为了后路着想……”
无咎，很想饮酒，而他摸了摸手指，悻悻作罢。
几丈外，冯田来回踱步。他落脚沉稳，草地被踩出一道深痕。或许藏着太多心事，难得有人分享，他一改往日的矜持寡言，继续说道：“据典籍所载，位于部洲之南的扎罗峰，灵气充裕，乃是开创仙门，或修炼的绝佳所在。为此，瑞祥与泰信也是颇为心动。怎奈星云宗一心想要铲除元天门，绝不会心慈手软。冯长老提议，扫荡蛮荒之余，不妨与玄武谷火拼，以便借机剪除星云宗的羽翼。此举虽然两败俱伤，却使得夫道子轻敌大意。适逢瑞祥生死不明，弟子四散逃亡，从此再也无人关注元天门，正是机缘所在。不过，夫道子竟是玉神殿的祭司，出乎所料……”
无咎默默抬眼一瞥。
“哦，你对于玉神殿颇有兴趣？”
冯田脚下一顿，气势逼人。
无咎撇着嘴角，不予回应。
曾几何时，他凶残狡诈，野性不驯，恶名远扬，却今却是委顿在地，很受伤的样子。
冯田微微摇头，自顾说道：“玉神殿，乃卢洲仙门至尊，即使星云宗也要俯首听命。其十二祭司，均为称霸一方的存在，更莫说还有左右神殿使，以及神秘莫测的尊者。而详细如何，素来不为外人所知晓，呵呵！”
他说到此处，笑了笑：“我起初以为，你与玉神殿有关，如今看来，倒是冤枉了你。而你修为暴涨，神通诡异，绝非寻常之辈，眼下能否给我说说你的身家来历？”
无咎叹了口气，缓缓出声：“彼此相处数年，你该知晓我的来历。而你当初若是不肯信我，今日又何必白费口舌呢！”
“今日，不比当初……”
“好吧，我乃灵霞山的筑基修士，因故丧失修为，被迫躲入仙门疗伤，此番又遭暗算。如此这般，你信吗？”
“灵霞山？”
“那是海外的一座山，四季如春，灵气浓郁，仙子貌美，令人魂牵梦绕……”
“哼，方才尚能自圆其说，眼下却在胡说八道！”
冯田轻叱一声，拂袖又道：“不管你来历如何，我都不会放过你。只因元天门惨遭重创，菁英弟子所剩无几。而你机智百变，神通高强，且与玄武谷结下死仇，正是重整仙门而不可或缺的人手。为此，我三番两次告诫，指望你投效仙门，你却置若罔闻，纯属咎由自取！”
他高高在上的口吻中，似乎透着一丝惋惜。
无咎却是眼光一闪：“是投效仙门，还是投效你与冯宗？”
冯田微愕：“此话怎讲？”
无咎幽幽道：“你曾有言在先，元天门的大小事宜，皆由冯宗操劳。于是你叔侄俩借机图谋，先让元天门背叛星海宗，以便保全，接着又背叛星云宗，借手除掉瑞祥与泰信。如今元天门幸存的弟子虽然不多，却均为菁英之辈，只须凭借地利之便，苦心经营一番，便可独占部洲而重立门户。真是好算计，令人叹服啊！”
他说到此处，脸色发苦。
所遭遇的套路之深，难以想象。而冯田也并非没有破绽，只是不曾计较而已。如今稍加留意，不难从中发现端倪。
果然，冯田没有辩解，只是脸色阴沉，眼光中寒意闪烁。
“阿胜与阿三的归隐山林，侥幸躲过你的毒手。而本人运气不错，唉——”
无咎像是陷入深深的悔悟中，叹道：“如今想来，阿雅不止一次提醒暗示，让我不要背叛师门，我只当她用心不良，却错怪了她的善意。多么美貌的女子啊，一头金发煞是好看……”
他在怀念阿雅。
“你倒是多情种……”
“苍天一怒风雷起，花红不负满园春。试问，世间谁人不多情？”
无咎遭到嘲讽，不以为意，慢慢抬起头来，又道：“冯老弟，你是如何暗下的毒手？”
“你说呢？”
“哦，莫非……是元天命牌……”
无咎与强敌拼杀之际，突遭暗算，旋即法力修为不再，从半空中掉了下来。他的惊骇，可想而知。他所遭到的重创，远比冯田显露身份来得更加可怕。于是他悄悄查看体内的情形并苦想其中的原委，却愈看愈惊、愈想愈怕。
经脉，气海，乃至于法力，修为，并无大碍，却眉心刺疼，神识阻断，稍稍施展修为，即刻心神大乱而难以自持。便如神魂与肉体分离，又好似捆缚着一层无形的桎梏。那种身不由己的恐慌，简直令人绝望，偏偏无从摆脱，莫名难耐。
而此时此刻，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即眼角抽搐，苍白的脸色有些发青。
“哼，并非元天命牌，而是精血魂誓！”
冯田哼了声，道：“元天门的入门弟子，务必要留下精血魂誓，但有背叛师门者，便将受其反噬。而元天命牌，不过是录籍在册，记下你的命魂印记……”
无咎恍若失神，怔怔道：“是了，瑞祥曾于我的眉心识海，抓取一滴精血……”
那年的云翠坪，他与几个新入门的弟子将要前往星海宗，而动身之际，却被强行加以魂誓。还记得那位地仙老祖，也就是门主瑞祥的一番话：且生为元天的人，死是元天的鬼，留下精血魂誓，天地神明可鉴。当时虽然暗暗戒备，却并无异状，随后渐渐淡忘，谁料一场祸事早已埋下。
无咎猛然打个冷战，紧紧盯着冯田：“魂誓如何破解？”
“无法可解！”
冯田回答干脆，又微微一笑：“连番变故，元天命牌早已不知下落。而我却记下众多弟子的神魂印记，当然也少不了你。我只须催动法诀，便能轻易封禁你的修为，并将你置于死地！”
“而你本人，缘何无恙？”
无咎稍稍有所期待，又禁不住摇头轻啐：“呸，当我没问！”
既然冯田叔侄俩狼狈为奸，冯田本人怎会吃亏。如其所说，魂誓无解。而自家的小命，只能随他任意拿捏。如此境地，真是令人绝望而又心灰意冷！
“唉，想要我性命，来吧——”
无咎长叹了一声，随即仰面朝天躺下，摆出一个任由宰割的架势，并视死如归般地闭上双眼。
无先生，公孙将军，仙门鬼见愁，终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之中。穷途末路的他，连接遭到暗算，仿佛已生无可恋，只待长眠于蛮荒大地，就此回归尘埃而随风远去。
两人相隔数丈，默然相对，却一个躺着，一个站立。
躺着的，四肢舒展，了无牵挂；站着的，神色迟疑，扭头远望。
“你曾为我仗义出手，我说过我会记下，今日，我不杀你……”
话语声轻轻响起，一道人影悄然离去。
草地上，无咎依然躺着。随风摇晃的野草，轻轻挠着他的面庞。他悄悄睁开一道眼缝，神色狐疑。少顷，他两眼大睁而慢慢坐起身来。
前后左右，没有人影。
冯田走了，他真的放过了自己？
不错，有一回帮他摆脱象垓等人围攻之后，他曾经说过，他不会忘记。嗯，倒是个言而有信之人，不枉称呼他一声冯老弟……
无咎尚自东张西望，暗暗侥幸，忽又慌忙跳起身来，却眉心刺疼而脚步踉跄。
他气急无奈，恨恨道：“冯田，我也会记下今日——”

第六百七十九章 岌岌可危
……
便于此时，远处的半空中，突然划过一道道剑虹，随即由远而近，从四面八方，直奔这边扑来。
无咎啐了一口，转身便跑。
阿重与阿健虽然被杀，而两人的传音符，还是祭了出去。耽搁至今，玄武谷的那帮家伙，终于赶来了。而冯田之所以离去，并非言而有信，而是要借刀杀人，他坏啊！
“扑通——”
没跑两步，气息紊乱，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无咎慌忙爬起，狠狠甩头。所幸眉心不再刺疼，一度迟滞的法力也在慢慢恢复运转。怎奈曾经的修为，依然难以自如。他抖擞精神，便要跑向百丈外的一片树林。
一个仙道高手啊，竟然要借助树林藏身。窘迫狼狈的境地，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即使如此小小的愿望，也无从实现。
剑虹呼啸而至，相继现出十五、六道人影，皆来势汹汹而杀气腾腾，旋即已在三、五十丈外摆出了一个围困的阵势。其中的一位中年男子与一位老者，趁势往前逼近。
无咎又歪歪斜斜跑了几步，被迫停了下来，然后直起身子，挥袖拍打着草屑。状似很轻松，实则很尴尬。他抬眼斜睨，咧嘴一笑：“嘿，两位长老，久违啦！”
来的冤家仇敌，都是大熟人。其中不仅有象垓、乐正，还有宰灵、阿鲍、阿复等十多位筑基弟子。
逼近的中年人与老者，正是象垓、乐正。
而两位人仙长老却是面面相觑，各自在十余丈外稳住身形。
“无咎，你这会成了这般模样？”
象垓神情诧异。
“阿重、阿健，已双双送命，他这是……”
乐正同样有些难以置信。
某人狡诈百变，狂野不羁，屡次逃脱追杀，依然毫发无损。而他如今却在这偏僻的山谷中狼狈鼠窜，与往日的强悍迥然不同。尤其他衣衫凌乱，满身草屑，气息紊乱，浑似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
“嘿，我被狗咬了一口！”
惨兮兮笑着，无咎拱起双手：“天色正好，风景甚佳，岂能不游览一番，告辞……”
他作势欲走，却没人让道，转了一圈，又讪讪站在原地。
“呵呵！”
象垓仿佛猜透了原委，禁不住露出笑容：“你虽然杀了阿重、阿健，却也拼得两败俱伤。活该你今日运气不佳，看我擒你——”
他与无咎结仇之后，从部洲地北，较量到蛮荒之南，辗转了无数万里，用尽了各种手段。对方却是愈来愈强，始终让他穷于无奈。而今日此时，那小辈自己陷入绝境，又恰好相逢，当真是一场意外的惊喜。
象垓的话音未落，抬手便是一拳。
他似乎未尽全力，而出拳刹那，“砰”的法力轰鸣，光芒闪烁之中，一头斑斓虎影霍然出现，随即带着骇人的气势而猛然往前扑去。
“且慢，不知金吒峰的阵法有何用处……”
无咎强作镇定，只想拖延片刻，谁料强弱悬殊之下，象垓根本不给他任何侥幸的念头。他还想啰嗦几句，一头凶猛的虎影到了面前。他转身想跑，步履沉重。被迫无奈，只得挥拳阻挡。霎时劲风呼啸，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轰然而至。
“轰——”
那头三、五丈大小的虎影，虽非真虎，却是人仙高手的蓄势一击，其威力之强可想而知。
无咎刚刚挥拳阻挡，便在一声轰鸣中飞了出去。顿时衣衫炸碎，口吐热血。紧接着腾空十多丈远，这才“扑通”落地。他依然收势不住，连翻几个跟头，溅起泥土草屑乱飞，很是仓皇狼狈不堪。而好不易止住颓势，翻身坐起，他嘴巴一张，又是一口热血喷出。
“哈哈——”
这边凄惨不绝，那边笑声响起。
象垓出拳试探之后，终于抛去最后一丝疑虑。在他看来，即使无咎狡诈，挨了自己的铁拳之后，也佯装不来，显然是没了任何招架之力。
“小辈，待我将你生擒活捉，再慢慢消遣不迟。而金吒峰的阵法玄机，我想在你临死之前，应该有所知晓，哈哈——”
象垓得意难抑，又是放声大笑，径自跳下飞剑，飘然往前逼近。此时的他，毫无顾忌。那个已走投无路的小辈就在三丈之外，他去势不停，挥舞大袖，抬手抓去。
无咎依然坐在地上，衣衫破碎，灰头灰脸，摔得一个凄惨。便是挂着血迹的嘴角，也沾着几根草屑。看着愈来愈近的象垓，他并无惧色，反而咧嘴含笑，仿佛已认定了宿命，静静等候着最后时刻的降临。
转瞬之间，敌我相隔两丈。
一只手掌，近在眼前，所蕴含的法力迎面罩来，数丈方圆无从躲避。
谁料便于此时，无咎却剑眉倒竖，两眼生寒，猛然离地蹿起。原本已没有还手之力的他，竟抓出一枚玉符而直奔近在迟尺的象垓闪电拍去。
象垓猝不及防，蓦然一惊。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没有修为而任由宰割的小辈，竟会暴起发难。而不仅如此，凌厉之势，一如既往，全然看不出丝毫重创的痕迹，简直就是头野狼而苦苦忍耐只为复仇的这一刻。
“砰——”
玉符炸开，一层光芒瞬间当头罩下。
“蔽日符，可恶……”
象垓慌忙挣扎，却一时挣脱不得。他心烦意乱，急忙大喊：“可恶小辈，不要让他逃了……”
所谓的小辈，着实可恶，屡次三番使诈，如今再次让他落入窘境。
不过，这个小辈偏偏没逃。
无咎困住了象垓，并未作罢，借势腾空，双手合握而猛然往下扎去。一道紫青闪烁的剑光霍然而出，恰好穿过蔽日符的缝隙而狠狠扎向象垓的头顶要穴。劲道之猛，凌厉非常。
象垓手脚被困，难以躲避，急中生智，往后便倒。“喀嚓”护体灵力破碎，一道锋锐之气直透肩胛。左臂齐根折断，疼得他失声惨叫：“乐正，助我……”
乐正与十多位筑基弟子，正在旁观，只等着象垓长老擒获无咎，便可继续赶路。
一个人仙高手，收拾一个丧失修为，且惨遭重创的小辈，难道还有悬念吗？
有。
这世上，最不乏的便是各种悬念。
不过转瞬之间，异变突起。原本已胜券在握的象垓长老，竟被蔽日符困住。如此倒也罢了，全赖于昊日门的符箓之威。而他竟被斩断一条臂膀，着实出乎所料。
那个无咎，不仅没有丧失修为。其强横之势，比起人仙一层的高手也不遑多让。
眼花缭乱啊，太令人震惊了！
乐正不敢怠慢，抬手一挥。
无咎一剑斩断了象垓的臂膀，正要施展绝杀。十余道剑光呼啸而至，凌厉的杀机令人生畏。而象垓惨叫倒地，趁机挣脱束缚，竟顾不得臂膀巨疼，咬牙切齿奋力扑来。他无意纠缠，闪身疾遁百丈高。而刚刚冲出重围，又禁不住身形踉跄而闷哼一声。
“休走——”
乐正大喝一声。
十多位筑基弟子不甘示弱，随后紧追。
象垓吃了大亏，只想找人拼命，却扑了个空，狠狠摔在地上。他忙行功疗伤，而看着折断的臂膀，他又疼又恨，气血郁结，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无咎犹在半空摇晃，两眼迷离，好似不知去向，整个人显得有些恍惚。而当杀机逼近，他猛然惊醒，刚要离去，却被一位老者的身影挡住去路。
与之瞬间，有黑色剑光破风而来，随之黑雾弥漫，鬼哭狼嚎隐隐，阴森的杀机使人毛骨悚然。前后左右，又是十余道剑光汹汹而来。
是乐正，玄武谷人仙长老中最为厉害的一位。如今他全力出手，不容小觑。再加上十多位筑基弟子的强攻，情形岌岌可危。
无咎剑眉倒竖，双臂高举，一道紫青剑芒脱手而出，旋即化作一道五、六丈的巨剑怒劈而去。强势所致，十余道围攻而至的剑光“砰、砰”倒卷。不料又是轰鸣大作，所向披靡的巨剑顿然崩溃。黑色剑光呼啸逼近，随之阴风阵阵而杀机大盛。
无咎不再硬拼，闪遁躲避。
乐正催动剑光，紧逼不舍。
无咎瞬移数十丈，去势极快，却依然躲避不及，他索性逆袭而回。身影闪烁之间，竟被他扑到了乐正的背后，趁机双手挥舞，而沉声喝道：“老东西，吃我一剑——”
乐正早有防备，转身应对。所祭出的黑色剑光倏然回转，十余丈方圆内顿时又是阴风弥漫而鬼哭狼嚎。一块玉符迎面砸来，“砰”的已被剑光绞碎。一道人影惊慌后退，好像无计可施。他趁势往前，不屑冷哼：“哼，三、两块蔽日符，还奈何不了我……”
话音未落，突然迎面砸来一沓玉符，并非三、两块，而是十余块之多。
乐正微微一怔，催动法诀。
黑色剑光盘旋，凌厉的阴风横扫四方。玉符相继炸碎，却是雷鸣、烈焰、风雨不断，却非蔽日符，而是寻常的符箓。不过，便是这寻常的符箓之中，竟藏着一紫一青两道剑光。
乐正看得清楚，厉声叱道：“小辈，你手段用尽，也不过如此……”
他驱动剑光挡住了“砰砰”炸开的玉符，不忘对付两道偷袭的剑光。而正当凝神之际，一丝微弱的破风声响，突然从背后传来，那诡异莫测的杀机，竟令他心神一寒。他禁不住便要躲避，而两道剑光已接踵而至，紧接着又是两块玉符炸开……

第六百八十章 逃往何方
……
乐正，乃是人仙八层的修为，即使在星云宗的玄武峰，也是比肩泰信、冯宗的高手。修炼数百年，什么样的风浪没有见过，大大小小的拼杀，也经过了无数回。放眼左右，他不会惧怕任何一个人。
而今日此时，对付一个筑基小辈，不，那个突然有了人仙一层修为的年轻人，他忽而觉着有些力不从心。
与修为无关。
而是层出不穷，千变万化的手段，以及繁琐细致、而又老辣狠毒的算计。
那个年轻人，就是无咎。他或与阿重、阿健拼得两败俱伤，以致于修为丧失，随即陷入重围，显然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即使被打得吐血，也无从招架，分明就是等死的下场。谁料他的惨状，都是假象。只为麻痹敌手，再突然暴起偷袭而施展致命一击。象垓全无防备，竟被生生斩断了一条臂膀。
示敌以弱，暴起发难，杀招凌厉，令人防不胜防！
只怪象垓刚愎自用，活该他倒霉。
不过，乐正不是象垓，这位冥月门的人仙长老，素以沉稳内敛著称，何况有了前车之鉴，他自然要全力以赴。果然交手之后，他步步紧逼。在强大的法力神通之下，迫使无咎疲于应付。眼看胜负已定，却突然遭到接连不断的反扑。本以为对方故技重施，垂死挣扎。谁料他所见到的一切，不过又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假象。
先是蔽日符，虚晃一枪；接着十余块玉符齐出，虚张声势；继而两把飞剑偷袭，依然还是混淆耳目。正当应变不暇，眼花缭乱之际，阴险的杀招出现了。
是不是层层算计，虚实变幻？是不是招数连环，阴险毒辣？
而倘若以为，如上便是无咎的手段，又错了。他最终的手段，更为阴险……
乐正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场强弱悬殊的较量之中，竟然暗藏如此多的手段，埋藏着如此多的陷阱。稍不留神，便将落到前后夹击之中。他急忙一边躲避，一边催动剑光抵御两道剑光的偷袭。而不过转念之间，两块蔽日符已接连炸开。随即光芒闪烁，层层禁制之力当头罩下。与之刹那，身后“砰”的炸响。一道淡淡的白色利芒嗡鸣而至，便如脱弦的利箭一般，带着无匹的锋锐之势，“喀”的击碎护体灵力，“扑”的深深扎入后背……
“啊——”
乐正疼痛难耐，失声惨叫。一截白色利芒穿过右胸，尚余数寸露在体外而鲜血汩汩直冒。旋即两片光芒当头罩下，再也无力抵挡。他稍稍挣扎，翻身载下山谷。
半空之中，依然杀气凌乱，剑光闪烁。而十多个筑基弟子，散落四周，竟各自忘却了拼杀，皆目瞪口呆。
两位人仙长老，竟被重创一对？
而那衣衫破碎的人影，兀自凌空摇晃，乱发飞扬，转而扶摇直上。
他要走了，谁敢阻拦？
无咎要走了。
他连番的虚张声势，只为祭出鬼芒。而重新炼制的鬼芒，威力更甚三分。最后的一击，没有辜负他的隐忍与辛苦。而重创了乐正之后，他并未趁势追杀，也没作逗留，而是踏剑飞向远方。
不管怎样，总算是收拾了象垓那个家伙。乐正与余下的筑基弟子，已不足为患。与玄武谷的恩怨，从此了结。与元天门的缘分，就此而终。与星云宗的纠葛，或亦将烟消云散。至于接下来又将去往何方，且远离部洲而再行计较不迟。
天近黄昏，晚霞如血。
旖旎的霞光中，一道孤单的人影匆匆忙忙。
全无报仇雪耻的兴奋，亦无大胜对手的轻松，反而心事重重，犹如曾经的逃亡路上。
不祥之兆，果然应验。
便于此时，有深沉的话语声随风飘来——
“瑞祥的门下，倒也人才辈出……”
无咎去势正急，慌忙回头。
远近四方，并无人影追来。而刚刚飞出去十余里，谁在说话？
“……你虽重创两位人仙，却接连施展秘法强提修为。如此自毁根基，难免境界大跌……”
无咎脸色大变，身形摇晃，猛然化作一道淡淡的光芒，便要施展冥行术全力遁去。
“叫作无咎的小辈，留步——”
话语声再次传来，竟出现在前方。
“砰——”
突然一声闷响，正在疾驰的无咎猛然停顿，便如撞上一道无形的墙壁，旋即往后倒飞而去。
与之瞬间，半空中现出一位老者的身影，长袍裹身，须发斑白，脸色阴沉。并散发着地仙的威势，显得高深莫测。而他的模样并不陌生，分明就是金吒峰的长老，河叶。
无咎飞出去数十丈，差点载下半空，竭力稳住身形，又禁不住惨哼了一声。
正是河叶长老，据说他遭到瑞祥重创，又与泰信拼得两败俱伤，此时应该留在金吒峰守护阵法，缘何来到此处？
唉，本以为收拾了象垓、乐正之后，便闯过了最后一道险关，终于可以远走高飞，谁想又冒出一位地仙的高手。
命运弄人，不死不休啊。
难道非要命丧于此，方能摆脱重重劫难？
“我在金吒峰早已厌倦，如今有了接替的人手，总要予以关照，谁料却是这般情形，哼——”
河叶从半空中显出身形，兀自说话不停，他像是满腹牢骚，回头扬声又道：“尔等小辈抬着象垓、乐正返回金吒峰，此处有老夫善后！”
十余里外的山谷中，人影纷乱。那群玄武谷的弟子，已注定要在金吒峰苦守百年之久。对于象垓与乐正来说，可谓得不偿失。
“无咎，你的两把飞剑很是不差，交给老夫，或能换条性命。”
河叶转过身来，话语声依然不紧不慢。而他的神态举止中，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二十多丈外的半空中，无咎摇摇欲坠，似乎难以把持，他又是一口精血喷出。
“哼，一口精血，一层修为，你这般施展秘法，强行苦撑，无异于自寻死路！”
河叶摇了摇，伸出一只手：“将你的飞剑拿来……”
无咎吐出精血之后，精神微微一振。施展秘术强提修为的坏处，他比谁都清楚。而此时此刻，他已无从选择，待站稳身形，轻啐一口：“我呸——”
他神态轻佻、张狂，显然没将地仙高人放在眼里。
河叶面色一沉：“尔敢……”
“嘿！”
无咎以笑声打断河叶，伸手摸出玉壶。小呷一口，似不尽兴。他索性抓出一整坛子苦艾酒，挥手削去坛口，然后举起来便是一阵猛灌。酒水“咕嘟、咕嘟”倾洒而下，浇得满头满脸。他猛地扔了坛子，伸手擦了把脸上的酒水，甩了甩披肩乱发，这才出声道：“长老，说出金吒峰阵法的来历与用处，再占我的便宜也不晚！”
“你……”
再好的脾气，也难以面对如此轻狂的小辈。
而河叶强抑怒火，并未发作：“哼，金吒峰的六合通天阵，为玉神殿授意，星云宗打造，天下共有九座。至于用处，当然为通天之用。”
“咦，前辈竟然毫无隐瞒？”
无咎惊咦一声，旋即默然不语。似乎很诧异，又仿佛陷入沉思之中。
“小辈，老夫已如实相告。快快拿出飞剑，乞求饶命！”
河叶再次伸出手掌，只等宝物乖乖上门。谁料二十多丈外的那个年轻人，根本没有理他，而是低头徘徊，迟疑不定的样子。他耐着性子，又等片刻，忽而神色一凝，猛然抬起手掌而狠狠拍了过去。
法力所致，猛如狂风怒卷。而犹在低头徘徊的人影，全然不知躲避，“砰”的一声闷响，竟当空炸成粉碎。却没有血肉横飞，只有黑色碎屑随风飘落。
“小辈可恶——”
河叶察觉上当，怒不可遏，转而凝神四望，随即飞身猛追过去。
在眼皮底下被骗了，真的难以想象。而那假身符箓，过于逼真，若非不能说话，一时之间还真的难以看出真伪。不过，他一个小辈，短短的片刻，又能逃出多远，此番断然饶不了他。
河叶的修为高强，神识修为更是不俗。稍加留意，便已察觉百里之外有道人影正在疲于亡命。他暗哼一声，奋力追了过去。须臾，人影愈来愈近，那破烂的衣衫，飘飞的乱发，仓皇的背影，不是那个小辈又是谁人。
“哪里逃——”
河叶大吼一声，抬手祭出一道剑芒。
“砰”的人影炸开，黑色碎屑随风乱舞。又是假身，那小辈竟敢故技重施？
河叶再次上当，来不及发作，转而踏空远望，却见千里之外的半空中，有人影一闪即逝，瞬间消失无踪。他微微错愕，气得望天长叹。
先是假身，借机逃遁，又以假身引诱追赶，只为声东击西，待发觉之时，人已趁机逃远。
那个年轻的小辈，怎会如此狡诈，尤其他的遁法之快，简直出乎想象。不过，他三番两次强提修为，必将自讨苦吃……
须臾，暮色四合。
幽暗偏僻的山林中，悄悄冒出一道人影。
他依然还是精明内敛的模样，而他淡定自若的神情中，似乎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愕然，与后知后觉的侥幸之色。
只当那位无咎师兄，已是在劫难逃。还数阿三懂他啊，他果然又在使诈。他不仅接连重创象垓、乐正两位人仙高手，又在河叶长老的面前从容离去。若非亲眼所见，绝难相信。幸亏当时有所迟疑，否则后果难料。只是他身中魂誓禁制，怎会还能强提修为？此时此刻，他又将逃往何方……

第六百八十一章 孤鸿逐风
……
逃往何方？
不知道。
总之要远离部洲。
一道淡淡光芒，穿过浓重的夜色，直奔天边而去。
多年不曾这般的匆忙，如今再次疲于亡命。
他无暇多想，只管不惜余力往前飞驰。渐渐的法力不济，渐渐的神志不清，却兀自咬牙强撑，不敢稍有停歇。
也不知道河叶追到何处，更不知黑暗中埋藏多少杀机。
他只知道，法力即将枯竭，修为即将耗尽，但有意外，他必死无疑。
他还知道，除了一路高飞，再无选择，便像是一只孤鸿，哪怕粉身碎骨，也要魂系长风，梦归天穹……
不知觉间，弯月高悬。
但见苍茫的天穹之下，海浪起伏，万波生辉，涛声隐隐。
嗯，已然来到了大海之中。
也就是说，经过接连不断的飞遁，已远离了部洲，远离了血腥的争斗。
前方似有海岛孤悬，还有一片沙滩。
淡淡的光芒，裹着疲惫的身影，从夜空中急冲而下，“砰”的溅起好大一片海沙……
……
下雨了？
像是那年那夜的雨，带着五月的湿润，风华谷的清凉，透过婆娑的树梢，悄悄潜入一场祠堂的春梦之中。依稀仿佛，还有款款袅袅的人儿在默默凝望。或者又是蛮荒的雨季，一行九人穿行在深山密林之间……
有些憋闷？
不是雨季的憋闷，而是口鼻透不过气来。便好似在南冥海的千丈“龙眼”之中，数不清的飞蠹，从四面八方扑来。那要命的东西，害人不浅，却如星辰点点，源源不竭……
漫天星辰？
犹还记得，西泠湖上寒烟起，一夜星雨落花。不，应该是剑虹当空舞，飞马啸长风；或九星聚天煞，风雪逆乾坤……
雪？
许久了，不见飘雪。却难忘，边关号角鸣，寒雪照铁衣；却难忘，玉山雪茫茫，长弓破天宇；却难忘，白雪葬红尘，空谷草木深……
草木深，又回到了莽荒丛林之中？
兽性疯狂，杀戮凶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有人化为尸骸，陪葬这片沃土；有人大彻大悟，自封为神；还有人继续亡命天涯，却不知路在何方，但觉光亮刺目……
天晴了？
白云飘飘，日光明媚。浪涛拍岸，海风阵阵……
咦，还活着呢？
……
这是大海深处的一座孤岛，里许方圆，草木稀疏，颇显荒凉。而便是如此荒凉地方，却从海边的沙滩上慢慢爬出一道人影。许是摔得太重，栽落太狠，又或时隔太久，他竟被深深埋入海沙。所幸并非肉体凡胎，尚不至于憋闷送命。
一梦又千年，仙乡是何处呀？
无咎从沙滩中露出半截身子，神色稍稍茫然。少顷，恍然点头。随即手脚用力，爬了起来，走了两步，步履倒也稳健。
他低头打量，咧嘴惨兮兮一笑。
曾经的白衫，早已破烂不堪，裸露的四肢，沾满了细沙。即使一头湿漉漉的乱发，也透着海水的腥味。如此模样，落魄而又狼狈。
不过，随着心念转动，神识尚在，修为并未丧失，只是……
无咎内视修为，双眉浅锁。
曾经的筑基九层的境界，如今变成了筑基的五层。周身的法力，却仅有羽士的三、四层。而境界犹在跌落，所恢复的法力也就此止步不前。
毋庸置疑，再这般下去，多年来辛苦恢复的境界与修为，终将丧失殆尽……
海风劲吹，凉爽阵阵。
无咎却是心头发冷，微微打了个寒颤。他转身走到海岛的礁石上，慢慢坐了下来，抬眼远眺四方，然后又继续忧心忡忡。
这是大海深处一座孤岛，应该远离部洲，也远离了冯田的算计，摆脱了河叶的追杀。
而在此处昏迷了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记不清楚了。
只记得，遭到冯田暗算的那一刻，颇为惊愕，虽然故作镇定，却无时无刻不在检视体内的修为，指望着找出缘由，以便加以应对。想不到竟是被迫种下的精血魂誓，禁锢了识海。识海，乃泥丸所在，神控三元，一旦加以禁锢，整个人便如行尸走肉。精血魂誓的可怕之处，由此可想而知。于是急忙内视，果然在识海深处有所发现。意外的是，识海没有完全禁锢。并非侥幸，而是在瑞祥施展魂誓之术的时候，自己以神洲万灵谷的炼魂之术加以阻挡。虽未避免灾祸，而魂誓之威却为之减半。
但有转机，岂肯束手待毙。
于是一边与冯田周旋，一边暗中尝试着施展万灵谷的炼魂之术，以及《天穷诀》。
万灵谷的炼魂之术，能够淬炼神识，强化命魂，或能籍此摆脱魂誓的束缚也未可知。
《天穷诀》，乃是无意中得到的一篇法诀，与《神武诀》相仿，能够强行提升修为。
一旦冯田继续使坏，绝不能任他摆布，哪怕是拼掉半条性命，也要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不过，那家伙却躲了起来。他要将自己交给玄武谷的高手，以便借刀杀人。
冯老弟啊、冯老弟，念你出身人族，我始终对你高看一眼，谁料你的精明才智，全用于坑人、害人了。比起阿胜、阿三，你更为龌蹉不堪。尤其是你与冯宗长老，合伙坑害了元天门，并致使泰信。以及数百弟子死于非命。而瑞祥那个老头，或许还不知真情呢。
暂且抛开元天门的恩怨不论，因为接下来，还要对付象垓与乐正，那才是凶险万分。
或许，没了冯田的法诀掌控，魂誓之力缓解，再由象垓的重击，所引来的气机震荡，一度禁锢的法力修为终得回转。再借助《天穷诀》强提修为，终于接连重创了象垓与乐正。倘若稍有差池，后果难以想象。
谁料一劫未罢，一劫又至，祸不单行，河叶又来了。
拼修为，打不过。蔽日符，没了。仅有的鬼芒，也没了。
跑吧。
而河叶，乃是地仙高手，想要在他面前逃走，又谈何容易。于是借助所炼制的两枚阴木符，声东击西，然后全力施展冥行术，直至法力不济而一头摔在海滩上。如今昏死多日，全凭玄功自行运转，稍稍恢复几分修为，一朝醒来……
总而言之，逃出了部洲。
不过，强行提升修为的后患，也终于显现出来。若是不加阻止，必将境界大跌。倘若跌落筑基，再次成为羽士，多年的辛苦付之东流，说不定此生此世，都要困在这大海之上……
无咎忖思良久，又禁不住心头一紧。随即两眼微闭，再次凝神内视。
四肢经脉百骸，并无异常，只是气海中的金丹元神，显得萎靡不振。此外，识海的深处，原本一片茫茫黑暗。而黑暗尽头，似乎多了一层淡淡的诡异雾气。那便如空旷之中的一片乌云，驱散不去，又难以触及，不由得令人为之惴惴不安。
不用多想，那层萦绕不散的乌云，便是精血魂誓。暂且没人驱使，倒也没有大碍。而它一旦发作，即刻要人性命。
我呸！
无咎睁开双眼，轻啐一口。
又是魂誓缠身，又是境界大跌，又是置身孤岛而前路茫茫，只叫人心境沮丧而又无可奈何。却总不能这般坐着，且寻找对策才是啊。
只要不受驱使，精血魂誓便也不会发作。此后的去路，来日计较也不迟。为今之计，稳住修为要紧！
无咎站起身来，转而奔着岛上走去。
海岛虽然荒凉，而岛上的礁石，却也高达三、五丈，在日光下闪着一层青色光泽，看起来颇为坚硬。
十余丈外，有块陡峭的礁石，俯瞰沙滩，面向大海，若是凿个山洞用来藏身，应该是个不错的所在。
无咎抬手抓出一把寻常的飞剑，冲着礁石劈砍起来。虽然修为法力不济，力气尚在。“砰砰”炸响，碎石飞溅……
半个时辰过后，涛声尚在，而小岛之上，却安静下来。
那块陡峭的礁石上，多了个四、五尺高的洞口。
无咎收起飞剑，弯腰走进洞口。
刚刚开凿的山洞，有着一、两丈的方圆，虽显潮湿，却也平坦整洁。一缕光亮透过洞口而来，明暗之中凭添了几分幽静。
无咎缓了口气，在洞内来回踱步，并抛下一块块灵石，那座神奇的月影古阵渐渐呈现出来。少顷，他走到阵法当间坐下，随手封住洞口，稍稍凝神，又将一块灵石摆在面前，霎时阵法开启而灵气涌动。他随即闭紧双眼，默默行功。
他曾于地下的灵脉中，抢得不少的灵石，给阿胜、阿三留下一半，如今依然剩下百数十块。他要借助灵石布下月影古阵，就此修炼一番。至于成效如何，不得而知。
而一套阵法，便要耗去十八块灵石。
他的灵石，愈来愈少，直至耗尽，他依然苦修不辍……
如此这般，日复一日。
……
当无咎走出山洞，已是半年过去。
半年的苦修，非但毫无寸进，便是曾经的境界，也又跌了一层。
不过，跌至筑基的四层之后，境界终于慢慢止住颓势。而缺失的法力，亦从羽士的四层，恢复到了筑基的一层。这便是半年来最大的收获吧，艰难中迎来一线转机。
无咎跳入海水之中，梳洗一番，换了身灰旧的长衫，然后在岛上临风而坐。看着海浪翻涌，云聚云散，看着日升日落，斗转星移，他不禁又拿出了他的酒壶。
三日后，一片白云从海面上飞起……

第六百八十二章 人在天涯（本卷完）
天高云淡，碧海无垠。
海天之间，一片白云悠悠往前。
白云之上，坐着一位年轻的男子。他身着灰衫，乱发披肩，剑眉星眸，相貌清秀。这正是离开海岛，独自远行的无咎。此时他一手掐诀，加持着法力，一手托腮，目眺远方而默默出神。他的眉宇之间，似乎透着淡淡的忧色。
白云，为云舟所化。
一人驾驭云舟，稍显吃力。于是便将云舟的威力加以收敛，仅仅化作一、两丈大小，虽去势放缓，而操持起来，轻松许多。
此去何方？
回家。
无咎苦修了半年之后，耗尽了所有的灵石，终于止住了跌落的境界，保住了他来之不易的修为。而尚未松口气，他又陷入茫然之中。
所在的孤岛，并非久留之地。
而今后总该有个方向吧，究竟何去何从呢。部洲，刚刚逃出来，自然不用多想；贺洲，则是星云宗的老巢，唯恐避之不及。不如前往卢洲，寻找丑女。或许从那位丑兄弟的身上，能够打探到玉神殿的虚实。
不过，据说卢洲的仙门林立，高手如云，以眼下自身的状况，又岂敢轻涉险地。
无咎迟疑再三，决定回家了。
只是所谓的家，已不复存在。
爹、娘没了，妹子也没了，哪里还有家呢。而盔甲山上的坟冢尚在，红尘谷与灵霞山尚在，祁老道与太虚老头尚在，所熟知的仙门尚在。那神洲大地，又何尝不是一方广袤的家园，它承载着过去，寄托着未来。如今一别十七载，它是否安然无恙……
而图简所示，神洲位于部洲的西北，贺洲位于部洲的东北，卢洲位于部洲的东南。四洲，皆相隔百万里之远。
想要就此寻往神洲，则要绕过部洲。而前方并无陆地，唯大海茫茫无际。且奔着落日的方向飞去，如此夜以继日……
大海之上，并非总是云淡风轻。或电闪雷鸣，或疾风骤雨，或海浪滔天，或又四方寂静。
无咎只管高高飞在天上，俯瞰风云变幻，倾听涛声阵阵，迎来红日出海，再追逐晚霞西去。当一轮明月孤悬，他兀自默默前行。如此一个月过去，接着一个月……
半年过去，四方茫茫依然。
无咎驾驭的云舟愈来愈慢，愈来愈低。仅凭独自一人，不眠不休赶路，即便施展出云舟三成的威力，半年下来也让他难以承受。而他想要返回的神洲，根本不见踪影。疲惫难耐的他，只得掠海低飞。两日后，恰见海浪中冒出几块岛礁。他匆匆奔了过去，就地落脚歇息。
而没有灵石吸纳，仅存的几块五色石也不敷为用，唯有坐在礁石上，以静坐行功来找补体力。且拿出黄参咀嚼，再吞上几粒丹药……
不知不觉，又是三个月。
无咎总算找补了几分体力，迫不及待地拿出图简查看。
而海上飘荡日久，虽然能够依据日月星辰，来分辨出东南西北，而图简标记的神洲，依然无从找寻。莫非方向偏差，谬之万里？或图简有误，以致于迷失了路途？
无咎站在礁石上，举目四望。
他竭力回想着神洲的方位，最终还是一脸的迷茫。索性祭出云舟，稍稍更改方向，他继续寻觅……
途中累了，不再停歇。
且将多年来积攒的丹药，灵草，咀嚼吞下，再灌上几口苦艾酒，以抖擞精神而接着往前。海天的景色，壮观如旧。日月星辰，轮回依然。而他的身影，愈发的孤单。像是一叶浮萍，无所归依……
又是几月过去。
除了零星的孤岛，还是不见大块的陆地。想要前往的神洲，好像从未存在……
无咎苦于无奈，踏剑而起。虽境界稳固，却不敢轻易动用修为。而如今漂泊日久，他也是迫不得已。
直至万丈高空，低头俯瞰。
那波涛起伏的大海，为白云覆盖，而成了一片宁静奇特的所在。遥远之外，似有陆地朦胧，不知是部洲，还是神洲，犹如幻境而一时看不清楚。
深邃的天穹中，日光独明，月影晦暗……
无咎在半天之上流连难舍，随即又匆匆返回。
他如今的法力，每况愈下，即使从丹药、灵草中有所补充，终究入不敷出。而想要找寻的神洲，依然没有着落。且乘着云舟，寂寞前行……
渐渐的黄参没了，灵草没了，能够找补体力的丹药也没了。只得将仅有的几块五色石吸纳殆尽，继续坚持不懈。
哦，他还有酒。
……
又是一日的黄昏时分。
但见晚霞落处，群山起伏，海滩环绕，丛林成片，蔚然一方生机勃勃的所在。
一片白云掠过海面而来，从中现出无咎的身影。
他收起云舟，匆匆跳上海滩，禁不住拿出酒壶便要快意一番，而晃了晃空酒壶又随即作罢。不过他疲惫的脸上，兀自带着欣然的笑容。
在海上漂泊太久，以至于忘了时日。
途中亦曾遇到无数的海岛，却尽为荒凉之地。所期待的神洲，迟迟不见下落。只能在海上东游西荡，继续苦寻不已。怎奈法力日趋枯竭，即使驱使云舟也难以为继。尤为甚者，便是苦艾酒也被饮尽了最后一滴。而正当彷徨之际，恰逢海上的这片陆地。
莫不是来到了神洲？
无咎兴奋难耐，顾不得歇息，环绕海滩奔跑起来，继而又越过丛林，一路往前不止。而几日过后，前方又是海水挡路。他愣怔半晌，转而爬到就近的一座山峰之上。看着海天迷茫，他不禁默然失神……
所在的地方，并非神洲，而是一座占地数百里的孤岛。岛上虽也丛林茂盛，高山起伏，禽兽栖息，却并无人烟。孤岛之外，依然是海天无尽。
莫说神洲，便是部洲，或贺州，也不知所在。
是否途中屡次转向的缘故，致使迷失了路途？如若不然，便是大海过于浩渺无际，以眼下的修为，根本难以穿越？
总而言之，迷路了！
而他如今的法力，已所剩无几。再不敢贸然远行，否则最终只能一头坠入大海之中。
无咎沮丧过后，有了计较。
所在的海岛，山水独秀，远隔尘世，适宜清修。倘若就地歇息一段时日，或能将养体力而恢复几分修为。
不走了！
无咎收拾心绪，在岛上转悠起来。
饮着山泉，吃着野果，逗弄着鸟兽，倒也悠闲自在。
接连数日，并无异常。
而在海边的悬崖上，意外找到了一个山洞。
山洞内四壁空空，宽敞明亮，并带有开凿的痕迹，俨然一处修士的洞府所在。却荒弃已久，地上布满着厚厚的灰尘。谁人途经此处，又去了何方？
无咎惊奇之余，大感兴趣。
在海上漂泊至今，一个人影都见不着，如今却在这孤岛之上，遇到一个修士的洞府，着实出乎所料。
他在山洞内外查看许久，又将四周打扫清爽，而忙碌半日，再无惊喜出现。他只得悻悻作罢，转而在山洞之中盘膝坐定。也不用布设禁制，更不担心有人打扰，且吹着洞外的海风，看着天光的变化，然后脑袋耷拉而沉沉入定。
对于一个修士来说，经年累月的苦修必不可少，即便是机缘所致，一时走了捷径，而仙道之艰难，从来不曾或缺……
……
不知过去了多久，无咎从静坐中醒来。怔怔两日，叹了口气，手掐印诀，他继续入定。
境界依然稳固在筑基的四层，而所耗尽的法力修为却恢复缓慢。怎奈除了苦修之外，别无他法。动辄修为暴涨的日子，成了一种美好的追忆。
洞内，某人静坐如旧。
洞外，时而风和日丽，时而疾风骤雨，时而月光笼罩，时而又星辰漫天……
当无咎再次醒转，他的身上已多了一层灰尘。而他的法力修为，依然还在羽士的七、八层间徘徊。
谁让岛上灵气稀薄呢，照此下去，若想恢复曾经的筑基九层，天晓得还要等到何年何月。
无咎枯坐原地，神色落寞，许是苦闷难耐，他禁不住抚摸着拇指上的夔骨戒子。而神戒内莫说苦艾酒，便是来自神洲的烧酒也没了。
唉，想饮酒啊，再不济，有人说话也成……
无咎忽而心思一动，抬手轻挥。
“砰”一声闷响，山洞内多了一道粗壮的身影，个头足有丈二，四肢赤裸，通体乌黑，光着脑袋，身躯僵硬，两眼微闭，看上去似人，不是人，似怪，又非怪，却又强壮异常而诡异莫名。
这当然不是人，也不是妖怪，而是来自埋骨之塔的鬼偶，由法阵与灵石驱使，其凶猛与灵活，堪比一位真正的仙道高手。而四位鬼偶，仅存其一。如今若是将它修复，并加以祭炼，寂寞的途中，岂非多了一个伙伴与帮手？
无咎突然多了几分精神，他从神戒中找出五块石头，然后站起身来，冲着那鬼偶细细查看端详，接着又摸出几枚玉简而默默忖思。
时光飞逝，岁月匆匆。
……
某日的清晨，悬崖上走下来两道人影。为首的年轻男子，一袭灰旧长衫，乱发披肩，背着双手，神态轻松，嘴角含笑。随后的是位壮汉，裹着一身拼凑缝补的袍子，光着脑袋，神情呆滞，步履之间稍显僵硬。
片刻之后，来到海边。
其中的年轻男子，径自走到海边的树林间，挥剑劈砍起来。须臾，一个数丈长、数尺粗细的独木舟霍然成形。他高声唤道：“公孙，过来帮我一把，来日不怕意外，有此舟渡海……”
被称作公孙的壮汉，根本不予理会，独自杵在海滩上，像是一截闷声不响的石头桩子。
“哦，你不会说话。容我想想，能否有所改进啊，只可惜没有五色石，否则便是乐正也打不过你……”
年轻男子收起独木舟，走出林子，恰见不远处的峭壁悬崖，顺势抬手一指。剑光呼啸，石屑纷飞，峭壁上多了三个大字：公孙岛。
“嘿，名人雅士，总要沿途留下墨宝，本人也当然不能免俗！”
转眼之间，剑光与壮汉一同消失。而一片云舟，从海滩上悠悠飞起。
年轻男子踏云而上，忍不住又举目四方而感慨自语——
“唉，家园犹在，天涯不老……”
——本卷完——
第四卷 弯弓动雷霆

第六百八十三章 跟我走吧
……
半空中，乌云密布，雷声隐隐，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而波涛翻涌的海面上，却人影聚集。其中有老者，中年人，也有壮汉，与年轻的男女。
百多人，或踏剑，或踏着法器，悬在十余丈高的海面上，并各自手持刀枪等物，围绕成一个数十丈的大圈子。
一小群人影，为首的乃是一位三、四十岁光景的壮汉。其络腮胡子，浓眉突眼，敞着胸怀，很是粗壮雄武。此时，他手中抓着一个银光闪闪的丝网，扬声喝道：“我夏花岛的各家子弟听着，水下的这头银螭，为叶二所寻获，筋、齿为他独有，皮肉等各随其缘……”
话语声传遍四方，顿时附和不断。
“乐岛主，下令便是……”
“我夏花岛唯你是尊……”
在人群的背后，有个女子，十四、五岁的年纪，青衣布裙，黑发披肩，个头小巧。而她却裸露着白皙圆润的四肢，脚踏法器，手持一把鱼刀，躲躲闪闪而又畏畏缩缩的样子。恰见人群往前，她忙翘首观望。
“动手——”
随着一声令下，十数道光芒猛然扎向海面。
“轰——”
光芒所致，竟是将翻涌的海水猛然托起，旋即从中跃出一头银白色的身影，足有六、七丈长，摇头摆尾，显得极为愤怒。
与之瞬间，一张光芒闪烁的渔网，从天而降，恰好将白色怪物给当头罩住。谁料怪物不甘束缚，疯狂挣扎，“喀”的冲出渔网，竟如闪电般越过人群，显然要借机逃向大海而躲过这场无妄之灾。
“咦，好凶的银螭……”
“那怪物通灵，莫非修出妖丹……”
“妖丹……”
“哎呀，岛主快快拦住它……”
“哼，找死——”
便在众人忙乱之际，一道剑光呼啸而去。
“扑——”
那头银色的怪物，刚刚逃出百丈远，尚未窜回大海，便被剑光拦腰斩断。而紧接着又是十余道飞剑随后而至，趁势乱劈乱砍。乱剑分尸的瞬间，银螭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块块的血肉，“扑通、扑通”坠向海面。
“那块肉足有两百斤，归我……”
“我要头颅……”
“我要筋骨……”
“我只取妖丹……”
忙碌已久，等待的便是收获的这一刻。众人不甘落后，一个个奔着银螭的尸骸扑去。
手持鱼刀的女子，也是匆匆忙忙。
海面上一片混乱。
乐岛主怒声叱道：“我有言在先，不得争抢……”
几个壮汉上前阻拦：“且由岛主定夺……”
银螭的尸骸，犹在坠落。浓重的血腥，令人疯狂。
“喀嚓——”
一声沉闷的炸雷，突如其来。却又好似蓄势已久的天威，终得爆发。随即闪电撕开乌云，一道日光乍泄。
尚在争抢的众人蓦然大惊，四周的混乱顿时消停下来。
乐岛主正要借机出声，也不禁神色一凝。
而手持鱼刀的女子，则是躲在人后而悄悄瞪大双眼。
没了抢夺，没了争吵。天地之间，仿佛只有风涛声在喘息不已。而那道穿透乌云乍泄的日光下，竟有一条独木舟随着海浪飘来。还有个年轻的男子坐在舟上，手里抓着树枝削成的船桨，兀自浑身湿透而神情疲惫，却又禁不住抬头仰望。半空中的百多道人影，让他很诧异。而坠落的血肉，更是让他意外不已。
“扑通——”
一个拳头大小的血珠，恰好掉在木舟上。虽血腥呛人，却是好东西无疑。
划舟的男子顿作惊喜，忍不住收起船桨。既然天赐宝物，岂有不取之理。
“小贼尔敢——”
随着一声叱呵，一张银光闪闪的渔网从天而降。
那男子察觉不妙，便要躲避。怎奈体力不济，尚未蹿起，已被渔网给当头罩住。他急忙扔了手中的血珠，大喊道：“哎，误会……”
不容分说，渔网收紧。
身不由己的他，再难出声，默然长叹：“一不小心，又遭生擒。唉，真是误会呀！”
渔网不仅罩住了独木舟，也将海面上坠落的银螭尸骸收取殆尽，随即又是银茫闪烁，竟化作数尺小巧的形状，被称为乐岛主的中年汉子给一把抓在手中，转而奔着远处飞去：“返回夏花岛——”
众人紧追。
一个女子落在最后，恨恨挥动着手中的鱼刀：“那人没用，换作是我，抢了妖丹，绝不撒手……”
……
夏花岛，是一座占地百里的海岛。
岛上林木茂盛，房舍成排，且有街道纵横，行人往来。便好似神洲的村镇，颇显繁华富庶，却又多了几分异域风貌，一时令人不明所在。
大雨过后，正当黄昏。
海边的山坡上，聚集着数百人。其中有出海归来者，也有凑热闹的男女老幼。
刚刚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空地上，堆放着各种怪物的骨骼、皮毛，以及肉块等物，虽血腥异常，而围观的众人却颇为兴奋。
这是一个收获的日子。
在乐岛主的见证与主持下，猎物被分到了各家各户，众人笑逐颜开，然后满载而归。
黄昏渐沉，人影渐稀。
而海边还有几位汉子，正围着一个年轻男子细加盘问。
“你从何处而来？”
“公孙岛。”
“公孙岛……有何为证？”
“这个……苍天为证！”
“如何称呼？”
“无咎。”
“缘何抢我夏花岛的猎物？”
“凑巧啊，诸位也是亲眼所见……”
“你乃修仙之人？”
“嗯，真正的筑基高手！”
“哼，大言不惭！”
“恕我冒昧，夏花岛是何所在……哎，别走啊……”
几个汉子没了耐心，转身奔着不远处的那位乐岛主走去。
遭到盘问的年轻男子，则是坐在地上，兀自浑身湿漉，疲倦而又狼狈的样子。他的身旁还摆放着一截烂木头，正是他的独木舟，只可惜已不复存在，那个岛主的渔网太厉害了。
岛主？
夏花岛？
谁来告诉我，这究竟是哪里啊？
“岛主，此人来自公孙岛……”
“还是一位修仙者，修为不高，喜好吹嘘，或来自穷乡僻壤，因仰慕我夏花岛，故而辛苦寻来……”
几个汉子走到乐岛主的面前，争相禀报。
“他自称无咎，是否将他逐出夏花岛？”
“还请岛主定夺！”
“哦，原来如此……”
乐岛主回头一瞥，显得颇为大度：“我夏花岛，并非绝情之地，何必欺负一个外乡人呢，暂且由他便是……”话语声渐渐低落，似乎改为传音。他摆了摆手，扬长而去。
几个汉子紧随其后，彼此之间显得极为默契。
此时，暮色降临，远处已有灯火燃起，整个海岛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年轻男子依然坐在原地，他应该乎无处可去，兀自默默打量着陌生的海岛，却又忍不住神色好奇。
喧闹一时的海边，终于冷清下来。
而除了他之外，十余丈远处，还坐着一人，竟是将赤裸的双脚悬在海水中来回摇晃。看她的模样，像在玩耍戏水，偏偏心不在焉，并悄悄回首偷窥。
“哎，你看我作甚？”
话语声响起，很清脆悦耳，也很蛮横。而口音并不难懂，倒是与神洲的方言有些相仿。稍加留意，便可听说个八、九成。
“哼，你不看我，又怎知我看你？”
男子回敬了一句，索性背转身来。而看着面前的独木舟，他又禁不住摇头叹息。
也幸亏有了独木舟，否则撑不到今日。谁料恰逢海上风暴，竟意外撞到了一群猎取海怪的修士。若以口音猜测，莫非寻至神洲地界？不能够啊，没听说神洲有个夏花岛……
“哼，我便看你又能如何，你一个男子，扭扭捏捏，着实令人厌烦！”
蛮横的话语声咄咄逼近，一个娇小的人影到了身后。
咦，我不想惹麻烦而已，却也不容欺负。
年轻男子被迫转身，却又脸色一变：“你住手……”
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子走到近前，直至丈余开外，这才站定。而她依然光着双脚，竟伸手摸出一把小巧的弯刀，上下挥动，佯作凶狠道：“你今日存心捣乱，害我一无所获，快快加倍赔偿，否则我凝月儿绝不饶你！”
这女子的年纪虽小，却裸着四肢，手持利刃，分明就是拦路打劫的架势。
男子颇为诧异，慢慢站起身来：“月儿……”
“凝月儿！”
“凝……儿……”
“我叫凝月儿！”
“还是月儿好听啊……”
“当真？”
“当真，也简单好记……”
自称凝月儿的女子，原本瞪着一双好看的大眼睛，竭力摆出凶恶的模样，却禁不住咧嘴微笑。而她忽又想起正事，小脸一沉：“你……你加倍赔偿！”
“嘿，我竟遭到一个小丫头的欺负？”
男子大为意外，却两手一摊：“要财没有，要命一条。这位月儿姑娘，悉听尊便！”
他根本未将一个小丫头放在眼里。
谁料凝月儿却是如释重负，再次用力挥动着她手中的鱼刀：“我不要你的命，只要你的人。从今往后，你便归我所有。”话到此处，她竟颇为得意，一甩下巴，昂首挺胸道：“哎，跟我走吧……”

第六百八十四章 好好待你
……
街头巷尾，有灯火亮起。
那灯火，并非火把，亦非常见的灯笼，而是玉石炼制的灯匣，有尺余大小，其中盛放着一种海鱼的鱼籽，能够随着时辰的变化而点燃放光。它还有个颇具诗意的名称，星灯。
夜色星灯下，一条街道盘山而去。
街道两侧的房舍、或铺子，多半已关门闭户。但见炊烟朦胧，行人稀疏。
街道过后，山野丛林。
一条小径，逶迤而去。
十余里外，两间石屋出现在林边的草地上。
一道小巧的人影飞奔而至，手中依然拎着她的鱼刀。看着熟悉的石屋，她的脸上露出笑容，却顿足回首，扬声抱怨：“哎呀，十余里山路而已，却要被你走到天明……”
一位男子的身影，从远处摇晃而来，尚未近前，又抬头仰望。
此时月朗星稀，夜色正好。
“小丫头，满口胡说……”
“我叫凝月儿！”
“凝儿？”
“月儿……”
“嗯，月儿，这是什么地方呀？”
两个人一路走来，拌嘴不断。
而凝月儿自以为占了便宜，依然兴致冲冲，不时分说着海上的各种见闻，以及夏花岛的风土人情。只是那个男子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修为不高，胆小怯懦，却总是老气横秋的样子。看来还须调教一番，方能派上用场。
“这是我家！”
凝月儿将鱼刀插在腰后，径自走向石屋。
所在的地方，颇为空旷。除了两间石屋，便是屋后的大片林子。而屋前的草地，恰好面对大海的方向。举步悠然，海风拂面。但见明月万里，万波生辉。
“东屋是我的，西屋也是我的……”
凝月儿站在石屋门前，以主人的口吻分说道。
“咦，两间石屋都是你的，我住何处？”
“你住草棚啊，通风凉快呢！”
石屋的西侧，摆放着石桌石凳；石屋的西侧，搭有草棚。而草棚下却砌有锅灶，并摆放着水罐、木柴等杂物。
年轻男子看向那凌乱的棚子，顿作不满：“小丫头，你岂能如此待客？”
“嘻，你又非贵客，乃是我凝月儿的门徒！”
“门徒？”
“嗯，吃我的、住我的，听我吩咐，帮我出海……”
“那是门人，仆从！”
“很有道理的样子，随你吧。我出外多日，颇为劳累，暂且歇了，有话明日再说啊！”
“吱呀”一声门扇开启，凝月儿一只脚踏入门内，忽又想起什么：“哎，怎么称呼呢？”
“无咎……”
“嘻，好古怪的名讳！”
“咣当——”
门扇关闭，凝月儿回屋歇息去了。
屋前的草地上，自称无咎的男子，兀自满脸的错愕。片刻之后，转而四望，看着那凌乱的草棚，他禁不住两眼一翻而默然无语。
一不留神，成了小丫头的门徒？
那小丫头的年纪不大，占便宜却是理所当然。我吃她的，住她的，还要帮她出海，她究竟要干什么？
而在海上漂泊许久，终于有个落脚的地方。暂且安顿下来，再慢慢计较不迟。
无咎又在草地上溜达一圈，这才走向草棚。
他先是将草棚堆放的杂物稍加清理，顺手找块破旧草席铺在地上。不忘扯下湿漉漉的衣衫，换了一件青布长衫，然后在棚下盘膝而坐，悠悠舒了口气。
还记得当年的部洲之行，以及最后逃离的情景。
所熟悉的阿威、阿雅、阿猿、阿金、阿离，都死了。阿胜与阿三，则是归隐山林。遑论那群伙伴的为人善恶，总算是各得其所吧。
而那个冯田，着实太坏。还有象垓、乐正，瑞祥、夫道子……
无咎的心绪纷乱，转而凝神内视。
识海深处，一层淡淡的阴霾若隐若无。那是精血魂誓的印记，依然无从消除。而远离冯田，不受法诀驱使，精血魂誓便无异状，也不会妨碍修炼行功。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眼下没有性命之忧。
不过，在海上漂泊的日子当真辛苦。
本想返回神洲，谁料迷失了路途，却不甘放弃，便于某年某日，继续动身一路西行。又是恶浪不断，又是疾风骤雨。不知不觉间，修为法力消耗无几，只得划着独木舟，在茫茫的海天之间飘荡。恰逢电闪雷鸣，一头撞入渔网。随后来到夏花岛上，尚自不明所以，却被一个小丫头收留……
天色拂晓，晨霭淡淡。
树林、石屋、棚子、草地，依然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
便于此时，木门“吱呀”打开，走出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子，犹自青色布裙，挽着袖子，光着双脚，后腰插着把鱼刀，很是清秀俏丽而又不明的模样。
她稍稍站定，抿唇一笑，旋即脚不沾地纵身往前，转瞬已飘然落在几丈之外。
草棚的树枝上，挂着一件破旧的长衫在随风摇摆。棚下则是躺着一位年轻的男子，头枕双臂，两眼微阖，似乎睡梦香甜。
女子走过去，抬脚便踢：“无咎，醒醒——”
一脚踢在梦中人的腿上，并未用力，她却一惊一乍，旋即后退两步而作势欲走。察觉没有动静，这才悄悄回眸。
谁料无咎已然醒来，却照旧躺着，只将眼光斜睨，并微微皱眉：“月儿，你何必光脚呢，女孩子家，多不雅观啊……”
“我自幼喜欢光脚，关你何事，哼！”
凝月儿突然胆气一壮，返身逼近，蹙着鼻尖哼了声，转而又走到锅灶前坐下，竟忙碌起来。而她的小嘴，依然不闲着——
“我虽为打渔人家出身，却也修得羽士六层境界，堪称仙道高手呢，绝非你一个胆小怯懦之辈能够相比。而光脚又怎样，我有灵力护体呢……”
“哎呀，月儿竟是羽士六层的高手！”
无咎支起身子，背靠柴堆。
他静坐一夜，并未睡着，而是在天明之前，稍稍假寐片刻。此时人在棚下，举目远眺。正当朝霞璀璨，海面上另有一方壮观景色。
“却不知令师又是哪位高人，能否有缘拜见？”
“我没有师父，只因误吞妖丹而脱胎换骨，便买来功法自行修炼，从此踏上仙道……”
凝月儿将铸铁的锅灶洗刷干净，加入清水，又从屋内取出两块腌肉扔进锅里，然后默念口诀，屈指弹出火光，瞬间点燃劈柴，竟是烹煮起来。
“哦，你借妖丹伐毛洗髓，却没有师父，自修入道……你从何处买来的功法，方才的法决不俗……”
“你呀孤陋寡闻，那是引火诀哦。至于功法，有何稀罕。只要持有宝物、或灵石，便可在岛上的铺子里换取。不如我传你几招法术，价钱便宜……”
“嘿，免了！”
“只怕你境界低微，修不得精深法术。”
“我境界不低……”
“大言不惭，我看你只有羽士二层的修为……”
“我是筑基高手……”
“你若是筑基高手，我便是乐岛主的亲传弟子……”
“乐岛主又很厉害吗……”
“你被乐岛主生擒活捉，你以为呢……”
“月儿，你家中缘何只有你一人？”
“我爹娘没了！”
“哦……”
“来尝尝这蛟肉，堪比灵石……”
“一块腌肉而已，怎比灵石……”
“休要啰嗦，用罢早饭，我带你去坊间长长见识！”
草棚下，两人面对而坐。
一个捧着陶盆，吃得香甜；一个则是看着盆中的肉块，脸色发苦。
凝月儿烹煮了一锅蛟肉，据她所说，她没有灵石用来修炼，便以各种灵兽的血肉来补养身子。怎奈她爹娘早亡，人单势弱，每次出海，收获寥寥，只得将分得的肉块腌制起来慢慢享用。今日家中难得添丁进口，且大吃大喝一顿而略表庆祝。
不过，她眼中的美食，有人难以下咽。
“哎，你缘何不吃也不喝？”
转瞬之间，凝月儿的陶盆已然见底，竟连汤带肉，点滴不剩。她放下陶盆，伸手擦拭嘴角，甩着披肩秀发，白皙的小脸上透着惬意的神色。而不消片刻，她又两眼一瞪：“你敢糟蹋我的蛟肉，我饶不了你——”
无咎虽然历经苦难，却已多年不沾烟火之食。如今面对一盆又咸又涩的肉汤，他只想跳起来远远躲开，却怕拂了凝月儿的好意，故而一直苦苦忍耐。谁料反而惹恼了那个小丫头，着实让他始料不及。
“月儿息怒！”
无咎慌忙端起肉汤佯作品尝，旋即又放下陶盆而手捂肚子：“哎呦，昨夜风寒，致使今晨肚腹不适，容我方便一二……”似乎已忍耐不住，话音未落，他人已窜出棚子，颇显急切狼狈。
“哎……且远去百丈，莫要臭了我家地界！”
凝月儿倒是相信了某人的借口，不忘叮嘱一声，却又神色狐疑，自言自语：“咦，五月正当风和日丽，他一个修仙之人也畏风寒，莫非修为太弱，嗯，不好糟蹋蛟肉……”
她不假思索伸出双手，稳稳端起肉汤。
百余丈外的山坡上，无咎停下脚步。他浑身轻松，咧嘴一笑，而回首之际，又不禁微微错愕。
只见那个俏丽小巧的凝月儿，蹦蹦跳跳出了草棚。而另外一盆肉汤，已被她风卷残云般吃喝干净。此时她容光焕发，扬声呼唤：“无咎，你吃我的、住我的，从今往后便该乖乖听话，我会好好待你……”
……

第六百八十五章 随缘待变
据说，每当夏日，岛上便盛开一种野花。其红艳似火，不畏风雨，灿烂怒放，美色天成。人们喜爱之余，称之为夏花。
此外，方圆百里的海岛之上，不仅有高山峡谷，深潭湖泊，涧溪纵横，且四季花草繁盛，常年风光秀美，堪称一处适宜居住，或闭关隐修的所在。
于是乎，便有修仙者慕名来到夏花岛，或就地隐居，或传授门徒。原有的村落，相继依附于修仙者的门下而以求庇护。曾经偏僻的海岛，渐趋喧闹繁华。而为了海岛的祥和久远，修仙高手们自行担当起守护的职责。如今的乐岛主，便是岛上首屈一指的高手。
如上，便是夏花岛的由来。
不过，从凝月儿的口中得知，夏花岛，仅是飞卢海域中的一座海岛。而飞卢海，素有千岛海域之称。
旭日初升，朝霞璀璨。
山野小径上，走来一女一男。
女的十四、五岁，青衣布裙，光着双脚，走起路来蹦蹦跳跳，一蓬黑发的长发在身后来回摇晃，俨然一个活泼自在的小丫头。而她又时不时伸手抚摸着腰间的鱼刀，自然而然流露出几分与年纪不符的小心谨慎。
据她炫耀，那把小刀锋利异常，常被用来猎取海中的大鱼或怪兽，故而又名鱼刀，乃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物。
男的二十出头，青色长衫，步履轻松，同样的悠闲随意。
若是从年岁、服饰看来，这很像是兄妹俩。
而一个土生土长的夏花岛人氏，名叫凝月儿，一个闯荡天涯的独行客，名叫无咎。彼此之间并无交集，如今却阴差阳错成了一家人。只不过凝月儿以主人自居，无咎则是被她收留的门徒。管吃管住呢，是不是很便宜？
“下月出海，再不能空手而回，哼哼……”
凝月儿真的以为收了一个胆小怯懦、修为低下、且无处可依的外乡人，得意之余，不忘细心教导。或夏花岛的规矩，或出海的事宜。但凡所知，倒也言无不尽。恰逢路边的野花正艳，她又情不自禁跳了过去。
无咎始终不言不语，只管随后而行。
从凝月儿的口中得知，日前出海，她空手而回。为此，她郁闷不已，立志准备一番，期待再次出海的时候能够满载而归。她要换取灵石丹药，她要修炼提升修为。
小丫头没爹没娘，倒也可怜。虽说机缘巧合踏上仙途，却修炼艰难。
“哎，好看吗？”
小巧的身影，去而复返。而她的头顶却多了一圈编织的野花，再衬映着白皙的面庞，乌黑的眸子，飘摇的长发，颇为清丽动人的模样。
无咎慢慢停下脚步，并未理会凝月儿，而是两眼眯缝，神色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欣喜。
一阵晨风迎面拂来，淡淡的灵气若有若无。没错，就是灵气。昨晚海边，便有察觉。而今日已然断定，夏花岛是个有灵气的地方。
久违的灵气啊！
看来投靠一个小丫头，也是缘分所在。借此吸纳灵气，提升境界，恢复修为……
“无咎，我问你话呢？”
凝月儿头顶野花，左右摇摆，神色期待，却迟迟没有响应。她顿时急了，顿足叱问。
“嗯，好看……”
无咎敷衍一句，兀自想着心事。
“哼，你只有二层的修为，想必见识也是一般。”
凝月儿大失所望，撅着嘴巴转身往前。她头顶的野花、活泼的身姿，清脆的话语声，与山野景色相映成趣。
无咎回过神来，微微一笑。
他在海上漂泊至今，法力早已消耗殆尽。所展现的羽士二层的修为，也纯属无奈。而一旦吸纳灵气，安心静修几日，他的修为便将慢慢恢复。倘若再有足够的五色石用来修炼，回归之前的筑基九层、或突破至人仙境界，亦并非难事。怎奈初到异地，眼下只能随缘待变。
“下月，又是几月？”
“修为差，记性也差，下月便是六月，辛丑六月啊……”
凝月儿虽然恼怒，而小女儿家的心性说变就变，回头一瞥，禁不住又叹气埋怨：“无咎啊，你好歹是个男儿身，修为差，倒也不怕，却不敢胆小怯懦，否则怎能抢得过人家……”
无咎停了下来，竟愣怔自语：“辛丑六月……丙申五月……”
他在海上东飘西荡了许久，却弄不清具体的年月。而离开金吒峰的那年尚为丙申的五月，如今却是辛丑六月，掰指算来，竟然过去了五年之久。而离开神洲，已十二年……
无咎愕然片刻，忽而好奇道：“咦，与谁争抢、又抢夺何物？”
凝月儿伸手捂嘴，似乎有些心虚，旋即两眼一眨，转身便走：“嗯，待我将你调教一二，再交代不迟。”
一个羽士六层的小丫头，竟要调教一个曾经的仙门鬼见愁？
无咎不及多想，随后跟了过去，却依然心事重重，禁不住再次出声：“那飞卢之海，莫非与卢洲有关？”
“哼，说你见识短浅，一点不冤枉，飞卢海便属于泸州所辖……”
凝月儿的话音未落，脚下一顿：“哎，好大的人了，缘何这般磨磨蹭蹭呢？”
无咎果然又停下脚步，只是神情有些古怪。
而不待催促，他急忙紧走几步拱起双手：“飞卢之海便是卢洲，怎么会呢？月儿姑娘，还请多多指教！”
“咦，我何曾说过飞卢海便是卢洲？卢洲距此遥远，所辖之地不仅有海外诸岛，还有极地雪域，泸州本土……”
凝月儿难得见到有人对她恭恭敬敬，很是受用，而话没说完，又狐疑道：“以你的修为，便是走出飞卢海也不能够，何必多问呢？”
无咎依旧俯身拱手，神色恳切：“出门在外，当增广见闻而便于修行！”
“哦，原来如此！”
凝月儿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却眸子一闪，后退两步，转而轻盈跑开：“以后乖乖听话，我自会说与你听。”
无咎看着那小巧的人儿渐渐跑远，只得直起身子，放下双手，咧嘴尴尬一笑。
小丫头看似童真未泯，率性淳朴，却不好糊弄哦。
在海上漂泊五年，本想返回神洲，殊料一不留神，来到卢洲的地界？
而所说的卢洲，与舆图所示迥异，竟然分成几块不同的地方……
当两人走在小镇之上，已是艳阳高照。
一间间石头打造的房舍与两条纵横交错的青石街道，便是小镇的全貌。而小镇并无名称，姑且称之为夏花镇。
无咎跟着凝月儿，循着街道往下而行。居高俯瞰，百余丈的街道尽头，便是昨晚的海边，却多了几条大小不一的木船，还有人顺着山坡来来往往。
而街道之上，也是行人不绝。
夏花岛村民的服饰、相貌，以及口音，均与部洲不同，倒是与神洲的山野凡俗相仿，却多了几分异域风貌。乍一见，便好似来到神洲地界，实则天涯两端，相差千里万里之远。
“哎，你家没有如此热闹的地方吧？”
昨晚的街道，颇显冷清，今日各家门扇大开，镇子上顿时热闹许多。
沿着街道两侧，远近错落着十几间石头屋子，门前摆放着干果、布匹、腌肉，或铁器等物，与凡俗乡野间的商铺没有两样。而比起所熟知的神洲城镇，难免显得过于寒酸简陋。
“嘻，我今日便带你大开眼界！”
凝月儿头顶野花，迈着光脚，挽着袖子，摇摇晃晃穿行在街道上。其模样便如走在自家门前的草地上，全无半点儿的拘束。她曾亲口答应，要带着无咎长长见识，如今倒是言而有信，一边分说一边直奔前方的几间石屋走去。而没走几步，又无奈甩手——
“我所说的坊间，指的是炼器作坊，丹药作坊，而非肉铺、酒铺……”
小镇的当间，另有一条青石街道通往山顶高处，却人影稀少。而丁字街口，并排两家铺子，一个贩卖着腌肉，一个门前摆放着几个陶坛，并散发着淡淡的酒香。浅而易见，虽无招牌，或旗幡，而那正是所说的肉铺与酒铺。
无咎站在街口没有挪步，却两眼放光：“不知酒水的味道如何，我想……”
在海上漂泊至今，吃够了苦头。而他再多的艰苦也不怕，却最怕没有酒的日子。如今终于再次闻到酒香，又怎能不为之垂涎。
“咦，我怎会收留一个酒徒呢？”
凝月儿却吃了一惊，难以置信道：“修为不济，还想饮酒，快随我走——”
她气哼哼转身返回，连声呵斥，却见无咎还是不肯挪步，她索性伸出手来：“想要饮酒也容易，你有灵石吗，你有天材地宝吗，你有海中的怪兽吗……”
一只小手凑到面前，还有一双乌黑的眸子在发怒。
无咎摇了摇头，迟疑道：“我有金银，能否……”
“哼，金银又当不得吃喝，谁肯与你便宜？”
凝月儿娇哼一声，绷起小脸：“莫要任性，乖乖听话！”
“我是说……”
“不必多说，随我走——”
“……”
无咎素以能言善辩见长，即使面对数百岁的仙道高手也是轻松自如，而如今在这夏花岛上，竟被一个小丫头训得哑口无言。他咧嘴苦笑，慢慢迈开脚步。谁料眼前一晃，小巧的身影雀跃而去：“乐岛主……”

第六百八十六章 好大志向
山上走来三人。
其中一位身着长衫的中年汉子，正是乐岛主。其粗眉圆眼，络腮胡子，气度沉凝，颇有几分高人风范。
随后的两个男子，皆二、三十岁的光景，留着短须，身着短衫，体格健硕，抬手举足之间透着一种精明干练的气势。
凝月儿刚刚还是小脸带怒，很生气的样子，此时竟蹦蹦跳跳，奔着那三人跑了过去。
“乐岛主，我是凝月儿呀，最为仰慕您老人家，恳请收我为徒……”
小丫头竟然当面拜师，还不忘冲着另外两人拱手致意。
“羌武前辈，叶二前辈……”
不待乐岛主答应收徒，她竟然又拜起了前辈。
“哦，凝月儿？”
乐岛主应该认得凝月儿，却并未停步：“我有言在先，不收羽士弟子。”
随后的两个男子，则是直接出声驱赶：“凝月儿，岛主有事在身，不得相扰——”
凝月儿被迫闪到一旁，随后追赶：“我拜在两位前辈门下也成啊……”
“哼，岛上事务繁杂，已无暇多顾，谁肯收徒呢……”
“念在你是本岛人氏，且年幼无知，故而不予计较，休再啰嗦……”
三人如风而至，瞬间来到街口。
凝月儿依旧是亦步亦趋，却已没了之前的兴奋，而是撅着小嘴，小声恳求道：“为何不收我呢，我年岁不大，修为却不低呢，又乖巧、又听话……”
乐岛主突然停下脚步，回首冷冷一瞥：“小子，你住在凝月儿的家中倒也无妨，而但有不良企图，我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叫作姜武、叶二的两个男子，则是跟着一唱一和——
“师父，从昨日盘问得知，此人在海上漂泊已久，应该与青湖岛无关……”
“呵呵，他竟然投靠凝月儿，两人一个胆小怯懦，一个疯疯傻傻，有趣、有趣……”
乐岛主沉吟不语，抬手一挥。
三人顺着青石街道，扬长而去。
无咎至始至终站在原地，一声不吭。哪怕是面对乐岛主的严厉告诫，他也是低着头而置若罔闻。
一双光着的脚丫到了面前，叹息声响起——
“唉，修为不济，难免遭人轻视呀……”
紧接着一只小手攥成拳头，话语声透着不服输的劲头。
“终有一日，我要拜入乐岛主的门下！”
凝月儿倍感失落，而瞬间已恢复常态，她一手扶着腰间的鱼刀，一手指向前方：“无咎，我绝不会瞧不起你，放心便是，随我来——”
小巧的人儿，秀发随风飘动。头顶的野花，灿烂如初。
无咎默默跟了过去，却又忍不住出声：“月儿，拜入乐岛主的门下，便是你此生最大的志向？”
“那是当然！乐岛主乃是人仙前辈，能够拜他为师，乃莫大荣幸，难道你有异议？”
无咎微微摇头，凝神远望。
那个乐岛主与他的两个弟子，已走到海边，似乎与海船上的人交代几句，旋即踏剑掠过海面，奔着远方飞去。
“咦，你莫非在暗中笑我？”
凝月儿转过身来，恰见无咎的神色古怪。她后退几步，不忿道：“你有好大志向，且说与我听！”
一双乌黑的眸子忽闪忽闪，而狐疑的神色中却透着执着。
“好大志向……”
无咎收回眼光，微微一怔。他从来不是一个心怀志向的人，如今却质疑一个小丫头的梦想。尴尬片刻，他咧嘴微笑：“嘿，我曾想良田千顷，妻妾成群，再来一个大院子……”
“哼！”
凝月儿蹙着鼻尖哼了声，很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样子，旋即又挺起胸脯，教训道：“哎，你年纪轻轻，怎好贪图世俗享受而荒度光阴呢，也幸亏遇上我，走吧——”
无咎耸耸肩头，无言以对。
十余丈外，有个单门独户的院子。拾阶而上，进了院门。院子里晾晒着各种皮毛肉块，隐隐散发着腥臭。穿过无人的院子，便是一间大屋子。门扇洞开，有个老者依门而坐。
“乐伯，有无上好的法器，或丹药、符箓呀？”
凝月儿径自走进屋子，熟门熟路，又抬手一指，分说道：“他是无咎，算是我收留的门人吧……”
大屋子三间贯通，倒也宽敞，却四壁空空，只有一张木凳与一位半百年纪的老者，被称作乐伯。只见他头顶挽着发髻，身着粗布衣袍，胡须灰白，倒也面相慈和，果然尚未出声便已微微含笑：“上好的法器、丹药、符箓、阵法，应有尽有，你却买不起啊！”
“谁说我买不起？”
凝月儿竟小脸一红，旋即昂起下巴：“乐伯，且将宝物拿来我看！”
无咎跟着走上台阶，抬脚迈入屋门。
乐伯坐着没动，而是冲着无咎上下打量。许是不见异常，他不再理会那个陌生的年轻人，而是挥动大袖轻轻一甩，四周顿时光芒闪烁。
与之瞬间，原本空荡的石屋内，霍然多了几排木头架子，上面摆放着坛坛罐罐，以及为数众多的玉匣。其中应该封禁着各种丹药与符箓，以及不知名的宝物。另有一个木架，则是摆放着几面兽皮小旗，与十余把精巧的短剑，更是引人注目。
乐伯拍了拍手，拈须笑道：“呵呵，宝物尽在此处，你看如何？”
谁料凝月儿却是背着双手，连连摇头：“虽为宝物，却已看了无数回。有无仙家至宝呢，也拿出来开开眼界！”她虽佯作稳重干练，却又忍不住悄悄回头使个眼色。
无咎则是抱着臂膀站在一旁，静静观望。
乐伯好像早已猜出了凝月儿的来意，并未放在心上。大袖一挥，木架与摆放的宝物顿时消失不见。而他手掌一翻，又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火红珠子。
凝月儿的两眼一亮，惊奇道：“是何宝物，颇显不俗呢……”
乐伯却收起珠子，不慌不忙道：“此乃火雀丹，比起火雀符，威力更胜三成，价值百块灵石。而你凝月儿若是动心，我便作价八折卖了。”
“啧啧，那也要八十块灵石呢！”
凝月儿已顾不得作态，啧啧不已，而小脸又禁不住微微发红，讪讪笑道：“乐伯啊，我只有深海明珠，不知能否换取几件有用的宝物，哦，还有一块蛟骨……”
她走到乐伯的面前，摸出一个银戒轻轻转动。
地上多了十几颗明珠，顿时将阴暗的石屋照得通亮。还有一块尺余见方的白色骨头，隐隐透着森寒之气。
乐伯的眼光一瞥，摇头道：“哎呀，如此寒酸之物，不值几块灵石……”
凝月儿急了，一把扯向无咎：“这是我新收的门人，羽士二层修为，好歹给他添置几件防身之物，还请您老人家大发善心哦！”
无咎尚在默默旁观，神色中若有所思，突然之间没有防备，只得顺势往前两步。
“呵呵，凝月儿也有门人了，怕不是骗来的帮手吧？”
“瞎说哩……”
乐伯恍然大悟，呵呵带笑，却也不再多说，又是挥袖一甩：“看在凝月儿的情分上，我便大方一回吧。有银戒纳物，有盾符防身，有火符御敌，足矣！”
地上的明珠与蛟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银戒与两张纸符。
凝月儿大失所望，恳求道：“能否赊欠一双云履，来日加倍作价奉还？”
乐伯神色犯难：“这如何使得……”
凝月儿晃着手中的银戒，撅嘴道：“我已倾尽所有，却出海在即，且宽限几日又有何妨，乐伯……”她神色恳切，话语可怜，再加上楚楚动人的大眼睛，着实令人不忍拒绝。
“哎呀，又给我讨价还价，再这般下去，我要蚀本了——”
乐伯揪着胡须站起身来，伸手扔出两块玉片，忙不迭驱赶道：“且去、且去，我有事在身，无暇奉陪……”
“嘻嘻，多谢！”
凝月儿顿作喜色，抓起地上之物转身跳出门外，而尚未穿过院子，又顿足回首：“无咎，你成心气我呢，倘若乐伯反悔，岂不是白白忙活……”
今日凭借仅有的家当，换来两张符箓，还赊欠到一双云履，着实令她欣喜不已。而那个新收的门人总是磨磨蹭蹭，让她颇为费神。
无咎并未跟着跑开，而是在门前停了下来。
不仅如此，他还拱手询问：“乐伯，你的火雀丹来自何方？”
凝月儿独自站在院子里，望天无语。
他竟然询问火雀丹，真是难以置信。而莫说宝物价值八十块灵石，便是半块灵石，月儿我也拿不出来啊！
乐伯心绪不佳，正要关门闭户，却被人挡住，意外道：“我的丹药自有来处，何必多问……”
无咎却是不以为忤，反而面露笑容：“哦，火雀丹果然不是出自夏花岛，能否借我查看一二？”
“你……”
乐伯似乎被吓了一跳，两眼怒睁，随即不作迟疑，猛然伸手拍出一掌：“小子，还想白占便宜，滚开——”
近在咫尺，猝不及防。
无咎只觉得一股力道袭来，虽也寻常，却无从躲避，只得借势往后退去。
乐伯趁机双手齐出，“砰”的关上屋门。
无咎退到院中，尚未止步，一只小手拍上肩头，赞许的话语声响起：“你竟敢白占便宜，青出于蓝哦……”

第六百八十七章 诚意十足
……
落日的余晖下，两人坐在山坡的草地上。
无咎跟着凝月儿逛了趟夏花镇，又到海边看了海船。那是一种十余丈的木船，不仅能够穿行于飞卢海的大小岛屿之间，还能够载着货物远海航行。之后又循着海边转悠半日，再跑到近处的山顶，欣赏了高崖飞瀑、古松奇潭，并远远围着乐岛主的庄园浏览一番。直至黄昏日落，这才结伴回家。许是倦了，两人坐在草地上歇息。恰是海天壮丽时分，皆无意风景。而是相对说话，或主人在悉心教导着她的门人。
“此乃银戒，为银精炼制，内有乾坤，足有丈余见方呢，足以装得下众多宝物。懂不懂得使用之法，我来教你——”
“嘻，如何，是否奇妙？嗯，且将银戒套在指端，这才像个修仙之人！”
“再看这个盾符与火符，可厉害了，攻守兼备，威力无穷。切莫轻易施展，用完了再没了……”
“无咎，我在传授教导，你却东张西望，心不在焉，惹我生气呢……”
“哦，我倒是忘了问你，你是如何踏上仙道，所修炼的功法或神通又是怎样？”
“你也是吞了妖丹？不会吧，我误吞妖丹，昏死数月之久，醒来便已是羽士四层修为，你为何只有二层？你不懂修炼之法，嘻，真是没用……”
“且看看这是何物？功法玉简呢，是我爹在深海意外所得，从不示人，今日传你，不过，日后记得还我！”
“哦，还有这双云履，足足价值二十块灵石，幸亏乐伯好说话，不然你休想出海。明日由我传授其中的窍门，定让你惊喜不已……”
“行啦，今晚没有肉汤，且以野果充饥吧，我要静坐吐纳，你好自为之！”
当最后一抹霞晖消失在海天的尽头，凝月儿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而明眸一闪，她又郑重其事道：“无咎，我给你吃的、给你住的、送你宝物、传你功法，带你玩耍。我如此真诚待你，你……你可不能负我！”
不待回应，她故作轻松道：“无非陪我出海罢了，倒也不用害怕！”
小丫头站着，总算比某人高出一头。为了以示宽慰，她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头：“以往我人单势弱，总是吃亏，今后不同了，嘻……”
她似乎很老成，很有心计，而话没说完，又得意难抑而捂嘴吃吃一笑，旋即转身跑开。
草地上，只剩下一人。
无咎看着那小巧的人儿光着双脚跑向石屋，又“咣当”关门，他犹自怔怔默然片刻，这才低下头来。
小丫头回屋了，如释重负的样子。有了帮手，便不再吃亏？而她离去之际，倒是留下了满地的真诚。
面前的草地上，摆放着一个银戒、两张符箓、一枚玉简，还有两块玉片。
这算是凝月儿的全部家当吧，可谓诚意十足。不仅如此，她还传授功法，带着玩耍呢，只为一个初次相识的陌生人，不要辜负她的好意，并给她同样真诚的回报。
小丫头疯了？
还是自家生就的好人皮囊，能够轻易换来信任？
无咎打量着自身的情形，神色自嘲。
凝月儿精明着呢，根本没疯。
却是自家看着身材单薄，弱不禁风，又流落异地，无处可依，并且仅仅显现出羽士二层的修为，以至于在凝月儿的眼里，都是一个任由摆布的可怜人。于是在乐岛主盘问过后，她便放心的收留了自己。她倒是懂得预先取之、必先予之的道理。而如其所说，不过是为了寻找一个出海的帮手而已，何至于如此煞费苦心？
总而言之，那终究还是一个小丫头啊。看她的年纪，倒像是当年的妹子……
无咎微微摇头，收敛心绪，而莫名的怅然，还是让他幽幽吁了口气。
昨晚初临夏花岛，所见所闻，以及种种遭遇，已让他暗暗猜测不已。此时此刻，已大致明白了前后原委。
无咎不再纠结，伸手拿起地上的银戒与两张纸符。
银戒，与熟知的纳物戒子没有两样，只是炼制有所不同，收纳有限，难堪大用。两张符箓，更为寻常。如此三样东西，对于仙道高手来说，不值一提，却让凝月儿耗尽了积蓄。
此外，从她口中得知，她爹出海打渔的时候，意外身亡，所幸遗骸被途经的海船捞起。而她娘亲因悲伤成疾，不久撒手人寰，临终之前，交给她一颗珠子与一块玉简，说是他爹怀中的遗物。
那年，凝月儿只有十岁，哭泣之余，竟昏死过去。醒来方知珠子没了，只当吞了。而曾经的渔家女，从此脱胎换骨，天地迥异，并借助玉简上的功法，一步步踏入仙途。怎奈孑然一身，修炼艰难，虽勤勉发奋，始终拜师无门……
无咎的翻动手掌，银戒与纸符消失无踪。而不过片刻，消失的银戒又出现在他左手的食指之上。
遑论怎样，总不能辜负了小丫头的诚意。
无咎抓起地上的玉简。
玉简仅剩两寸多长，破旧不堪。而神识浸入其中，竟有数百字符呈现出来。却颇为杂乱、晦涩，显然并非寻常的炼气之法，至少不是入门的功法，更像是一种分神、或化神入体的法门，偏偏又残缺不全而难明究竟。
凝月儿，便是凭借如此一篇功法修炼至今？
分神之术，倒也罢了。而化神入体，分明是飞仙以上的高手方能修炼的法门。岂非是说，这枚残缺的玉简，与妖丹，均为仙道高人遗失，被凝月儿的爹爹意外所得。而所谓的妖丹，或许有误，应该是枚灵丹。恰逢凝月儿根骨不凡，因而机缘巧合。她本人却是稀里糊涂，从此志存高远……
无咎将数百字符看了一遍，默默记下，以便留待闲暇时分，再琢磨这片古怪的法诀。少顷，又拿起两块玉片。
贺洲仙门，以精玉炼制法器，能够载人高飞，并以威力不同，分别叫作云舟与云板。而与之用处相仿的法器，在夏花岛另有名称。
云履！便如夏花、星灯，好有诗意，令人遐想……
无咎举起玉片，凝神打量。
两块玉片，皆厚三分，脚掌宽，七寸长短，前后略有凸起，恰好便于踏在脚下。并各自嵌有一块灵石，以及法阵、符文。其形状与云板仿佛，却更为小巧精致。至于玄妙之处，倒是未曾亲自尝试。不过，所嵌的灵石已有损耗。
而凝月儿声称，明日由她亲自传授云履的应用法门，嘿……
无咎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随手丢下玉片，双脚踏于其上。不用法力，也无须刻意。脚掌着力处，瞬间催动法阵。继而玉片托着他悠悠升空，并愈来愈高。起初他还微微摇晃，片刻之后已是稳稳当当。而百丈之后，再难往上。他低头看向脚下，草地边的两间石屋并无动静。就势往前，一阵海风随着夜色迎面而来。
只见海上明月初升，万波辉映，涛声隐隐。而矗立于大海之间的夏花岛，则是显得愈发的寂静。
无咎并未飞向大海，而是循着海边的山坡慢慢往前。
云履固然精巧，且无须法力，却高不过百丈，快不过撒腿狂奔。而对于常人来说，能够飞在半空，横越河流沟堑，已足够神奇。不过，若非加以娴熟，一旦栽落下来，也能将人摔个半死。
半时辰之后，无咎慢慢止住去势。有心继续往前，而整个人却随着云履缓缓下降。他只得落在一道山岭之上，伸手将一双云履拿起查看。随即恍悟，他无奈摇头。
云履之所以能够悬空飞行，全凭灵石驱动法阵，却难以持久，最多也不过一个时辰而已。想要继续飞行，唯有更换灵石。而那个乐伯所赊欠的云履，已被耗尽过半灵力。凝月儿看似占了老头的便宜，实则还是吃了一个暗亏。
无咎收起云履，并未返回，而是好像兴致未尽，继续翻过山岭而去。
须臾，一座庄园出现在远方的夜色下。
无咎爬上一道山崖，不再往前，就地坐下，然后一个人默默远眺。
虽然相隔十数里，而淡淡的月辉下，庄院的情形一目了然。而他辛苦寻来，并非为了偷窥庄院的隐秘，远眺片刻之后，旋即双手掐诀而微微闭上双眼。
果不其然，人在此处，曾经一度微弱的灵气，竟变得浓郁了几分。
无咎暗暗欣慰，凝神吐纳调息……
日间，借口玩耍，他由凝月儿带着，看遍了夏花镇方圆数十里内的山山水水。而玩耍是假，借机查看夏花岛的虚实是真。尤其是此前便已察觉到了灵气所在，怎奈过于微弱，为此他暗暗上心，只为找到灵气来源。也只有充裕的灵气，方能恢复修为、提升境界。
而那座庄园，正是乐岛主的居所。
浅而易见，庄园之下，必然藏有灵脉，若能将其据为己有，修炼起来，岂非事半功倍？
无咎静坐许久，禁不住又睁开双眼。

第六百八十八章 人赃俱获
……
旭日初升时分，凝月儿走出屋门。
她站在门前的台阶上，舒展腰身，揉揉小脸，吐出一口浊气，然后打量着熟悉的晨色，乌黑的眸子神采奕奕。
昨儿逛了一日，晚间便忙于静坐修炼。待入定醒来，竟然一夜过去。
而最后的腌肉没了，也少了生火造饭的麻烦。
凝月儿走向草棚，顺手拿出几枚野果。如今家中多了一人，总要有所关照。谁让那个无咎啥也不懂呢，真是让人操心劳神。
而走近草棚，棚下空无一人。转而四望，还是不见人影。
咦，他不会骗吃骗喝，又骗了我的宝物，然后一走了之？而看他落魄可怜，便真诚待他，无非要他帮我出海，他却……
凝月儿在原地转了两圈，已撅起嘴巴，而方才还是神采奕奕的眸子里，竟然水光盈盈。似乎再也忍耐不住，她一把扔了果子，犹不解恨，抬起光脚丫子追着狠狠踩了几下，然后转身跑回石屋。谁料没跑两步，她又慢慢停下而扭头回望。
便于此时，山野小径上，一道人影摇晃而来。
只见他青衫飘飘，步履逍遥，并手拎个坛子，时不时的昂首灌上一口而悠然自得。
凝月儿瞪大双眼，而闪烁的泪光已消隐不见，小脸上反倒是露出一丝欣喜，还有一丝错愕的神色。她不及多想，稍稍顿足，急急迎上几步，又猛然停下而娇声叱道：“无咎，你成心气我呀，竟然擅自外出而彻夜未归……”
来的正是无咎，悠悠然到了近前，却不加分说，而是抬眼打量道：“咦，小丫头，明明悔恨交加，恨不得将我痛骂一番，此时却偏偏佯作无事人，岂不委屈……”
凝月儿不禁小脸赧然，神色躲避，忸怩之中，又透着些许慌乱：“被人欺负多了，痛骂也是无用啊……咦……”话音未落，她难以置信道：“酒，你竟饮酒，你怎会买得起酒……”
恰好一阵微风吹来，酒气熏人。不用神识，也能猜出原委。
无咎举起酒坛晃了晃，从凝月儿的身旁擦肩而过：“这夏花岛的果酒，勉强下口。而聊胜于无吧，没酒的日子着实难熬啊！”
径自到了石屋门前的草地上，盘膝坐下，然后他举起酒坛子，“咕嘟、咕嘟”猛灌了几大口。其迫切而又享受的模样，俨然一个嗜酒如命之人。
凝月儿随后跑来，神色慌张：“你尚未回话呢，是否昨夜外出行窃？”追问之余，她又是焦急又是害怕：“倘若被人抓住，打死打伤也是活该……”
无咎犹自惬意不已，却见一个小丫头在面前叫嚷不休。
他顿觉扫兴：“月儿，怎么说话呢，你看我君子彬彬，像是行窃之人吗？”
凝月儿站在三尺之外，小脸儿可怜：“像——”
无咎的两眼一翻，苦涩道：“月儿，人不可貌相……”
凝月儿点了点头：“我只当你胆小怯懦，谁料你却不畏风险，干出行窃的勾当，要知道镇子的铺子，多为乐岛主门人经营，一旦你行迹败露，我也要跟着遭殃！”
无咎默默举起酒坛。
面对一个孤独无依，饱受苦难，却又童真未泯，而志向不改的小丫头，他着实无从分说。或许，他也不忍多说。
酒水酸甜，酒味寡淡，唯有猛灌几口，方能稍稍尽兴。
“你初来乍到，便四处行窃，倘若被乐岛主知晓，岂不将你逐出夏花岛……”
凝月儿还在担忧抱怨，忽而脸色微变：“哎呀，人家追上门了……”她摇晃双手，很是无措，忙又一把抓着无咎的袖子，急声催促：“且去屋后的林子躲避，赶快呀……”
无咎任凭扯拽，却坐着不动。
“哎呦，你为何不肯躲起来呢，气死我了，唉……”
凝月儿扯拽不得，百般无奈，索性一扭腰身，竟义无反顾般跑了出去：“乐伯，无咎他昨晚并未外出，亦无偷窃，我替他作证啊，绝无假话……”
山野小径上，还真的有人走来。
是位老者，五官模样，以及装扮，正是昨日打过交道的那个坊间掌柜，乐伯。而他并未怒气冲冲，反倒是面带笑容，冲着跑到近前的凝月儿摆了摆手，旋即擦肩而过，竟是直奔草地上的另外一人摇晃走去。
凝月儿神情绝望，连声哀叹：“糟了哦，这回人赃俱获，如何是好……”
她已认定无咎行窃，有心帮着摆脱，又暗暗心虚而没可奈何，只得随后慢慢跟来，俨然就是听天由命般的可怜模样。
却见无咎端坐如旧，毫无慌张，不仅如此，还轻松随意地打着招呼：“乐伯，早啊！”
而乐伯径自走到草地上，二话不说扔出一个玉匣，然后在一丈开外盘膝坐下，这才手扶胡须而含笑示意：“还请笑纳——”
无咎似乎早有所料，放下酒坛，捡起地上的玉匣，随手打开。
凝月儿走到三丈外，迟疑着不敢靠近，却眸子一闪，失声道：“火雀丹——”
玉匣中，摆放着一刻拇指大小的火红珠子，正是此前见过的火雀丹，足足价值八十灵石。而乐伯竟将如此贵重的宝物拱手相送，竟然不收一块灵石。听他说了没有，笑纳？
无咎却将玉匣“啪”的合上，就手丢在一旁：“我果然没有看错，乐伯是个守信之人！”
“呵呵，据说，你也不比寻常……”
乐伯随声敷衍之余，不断打量着对面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年轻人，转而又将一旁的凝月儿，以及不远处的石屋、树林，尽数看在眼里，他又似乎有所斟酌，旋即肉疼般地抬手一抛：“也罢，再奉上五十灵石！”
无咎拂袖一卷，一个银戒落入掌心。
乐伯似有不甘，接着又道：“你若有上好法器，价钱好说。而在夏花岛，也只有我乐全拿得出足够的灵石！”
他的本名叫作乐全，出声之后，两眼紧紧盯着无咎，忠厚的外表下透着一个掌柜应有的精明。不过，他还是一位羽士八九层的高手。而从他的年纪看来，他的仙途已难有作为，倒不如赚取几块灵石，见识几件宝物，来得更为有趣。
无咎将手中的戒子抛了抛，笑而不语。
乐伯摇了摇头，无奈道：“你所问的火雀丹，购自玄明岛，其间转手几回，我也弄不清炼丹者又是何人！”他察言观色，颇为善解人意，眼光一瞥，又道：“玄明岛，乃是飞卢海第一大岛，更是转往卢洲的必经之地，若非身家清白，谁也休想踏入岛上半步！”
无咎似有意外，低头忖思。
乐伯站起身来，继续说道：“乐岛主并非苛刻之人，只要你与青湖岛无关，与我夏花岛无害，不妨在此暂住下去。而若有宝物，不妨来我的乐家坊盘桓一二！”
他的铺子，叫作乐家坊。而这位乐伯、乐掌柜，大清早跑了一趟，送了火雀丹与五十块灵石，如今要回去了。
无咎不便怠慢，起身相送：“我尚有两把飞剑，改日登门请教！”
乐伯顿作喜色，连连点头，却不再多说，拱了拱手大步而去。
无咎则是在草地上踱了几步，神色远眺。不消片刻，他又坐了下来，伸手酒坛子，狠狠灌了几口而悠然长吁。
直至此时，凝月儿依然愣在原地。小脸儿傻傻的，一双乌黑的眸子左右张望。只待乐伯走远了，并失去了身影，她慢慢挪动脚步凑了过来，然后悄悄蹲下身子，小手托腮，兀自怔怔然而神情恍惚的模样。
火雀丹，价值八十块灵石，想都不敢想呢，竟被乐伯亲自送上门来。不仅如此呢，又另外奉上五十块灵石。
而乐伯最为精于算计，怎会如此大方而一反常态？
太奇怪了！
此外，无咎他如此寒酸，怎会持有飞剑，并且还是两把飞剑？他外出一夜未归，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无咎只管饮酒，对于面前蹲着的凝月儿浑若未见。
石屋门前的草地上，两人便这么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一个昂着小脸默默守望，一个举着酒坛畅饮不辍。只待酒坛空了，彼此的眼光终于撞在一起。
“行啦，别这般盯着我，大白日的，吓人！”
“……”
无咎转身便要躲避，却见面前的小丫头神态如旧，慢慢撅起小嘴，而乌黑的眸子又透着执着，他不禁心头一软。
“这火雀丹，威力不俗，足以对付筑基高手，且送你防身之用。而灵石我留着有用，暂且送你五块。”
无咎将盛放火雀丹的玉匣放在地上，又从银戒中取出五块灵石。
凝月儿顿时两眼一亮，却艰难摇头：“我……我不要！”
无咎笑了笑，手掌一翻。火雀丹与灵石消失不见，仅存一个银戒摆放在地。
“你真的不要？”
“我……”
凝月儿神色挣扎，禁不住伸出小手抓起银戒。而不过瞬间，她瞠目结舌：“哎呀，不仅有火雀丹、灵石，还有飞剑、符箓、功法玉简……”
无咎微微点头，笑意更浓。
当凝月儿为他倾尽所有的那一刻，他颇为尴尬。一个身家丰厚的仙道高手，竟然接受一个小丫头的关照与馈赠。对方或许无知，自家却不能无耻。何况今日稍加偿还，亦无非顺便而已。
谁料凝月儿的小脸微微泛红，“啪”的放下银戒，“噌”的跳起身来，竟抬手叱道：“你昨夜去了何处，怎会窃来如此众多的宝物，快快说个清楚，不然我……我再不理你！”
无咎始料不及，错愕难耐。直至片刻过后，他这才耸耸肩头：“好吧，我说……”

第六百八十九章 夏花岛上
草棚下，凝月儿独自一人坐着。
正当午时，锅灶生冷。
她并未生火煮饭，因为无咎声称辟谷而不沾烟火之食。至于她本人，有野果充饥足矣。此时乐得清闲，她只管看着手中的银戒，小脸上犹自荡漾着抑制不住的笑容。
戒子之中，不仅有五块灵石，火雀丹，还有一把飞剑，十余张符箓，以及两枚玉简。
灵石，颇为难得，即便是常年出海，也未必能够轻易得到五块灵石。
火雀丹，能够对付筑基高手的宝物呢。
飞剑哦，更非一般，乃是真正的飞剑，能够随风御空，斩杀猎物于百丈之外。
而十余张符箓，均为兽皮炼制，一看就不是凡物，强大的威力可想而知。
此外，另有两枚玉简。一个是自家爹爹的遗物，竟原物奉还；一个是仙门的功法，名为《昊天诀》，从入门法诀，到各种神通，应有尽有，且颇为的详细。
“哎，这该值得多少灵石啊，他竟然白白送我？”
凝月儿轻声感慨着，依然有些难以置信，旋即又转身看向石屋，再次回想所听到的一切。
此前，无咎说了：他昨夜登山赏月，忽见光华冲天，于是就近寻去，竟被他意外掘得几株数千年的灵药。天明时分，将灵药带到镇上兜售。乐伯为了得到灵药，不惜代价。随后乐伯也果然登门，看来他没说假话。而他感念月儿的收留，便以宝物慷慨相赠。
凝月儿想到此处，禁不住握紧了手中的戒子。
唉，我从小在岛上长大，为何没有无咎的好运气？不过，他倒是没忘我的收留之恩。而我也不会亏待他，且将石屋送他一间，以便他闭关静修……
……
此时的石屋中，无咎盘膝而坐。
所在的石屋，原本堆积杂物，如今稍加收拾，空地上铺上褥子，再关上木门，封上几道禁制，便成了一个关闭修炼的地方。虽也简陋，且寒酸，至少不用风吹日晒，也免去了神识窥探之扰。
而那个凝月儿，性情无邪，又机敏过人，颇难对付。如今总算将她糊弄过去，还有了石屋用来栖身歇息。嗯，倒是个仁义的小丫头。
只不过昨夜的遭遇，并非如同所说的那样简单。
无咎伸手抓出一坛酒，拍开坛口，尚未痛饮，又低头打量，转而看着破旧的石屋，一个人默默出神。
还记得昨晚，独自在月下静坐吐纳……
当时所在的山崖，虽然灵气浓郁了几分，也不过是堪堪吸纳罢了，远远比不得灵山仙门的充沛。由此可见，地下所藏的灵脉很是一般。
谁料刚刚过去一个时辰，便有两道御剑的人影飞来。竟是乐岛主的弟子，日前见过，一个叫姜武，一个叫叶二。
自己并未躲避，也躲避不了。便如实相告，只为寻觅灵气而来。
而姜武与叶二声称，岛主庄园的十里方园之内，严禁外人靠近，即刻速速离去。此外，另行告诫，夏花岛上的风吹草动，均在岛主掌握之中，胆敢图谋不轨，必将严惩不贷。等等。
那两个家伙虽然严厉，却也没有翻脸动粗。
既遭驱赶，贵在识趣。
而自己离去之际，曾想返回潜入地下，寻到灵脉，再将灵脉窃为己有，之后逃出夏花岛。而迟疑片刻，还是打消了念头。地下的灵脉极为寻常，却是海岛的根本所在，一旦受损，便断绝了众多修仙者的前途。譬如凝月儿，她以后的修炼亦将更加艰难。再有一个，正如所说，乐岛主既为人仙高手，自己的一举一动也逃不过他的神识。或许他正在暗中窥视，还是循规蹈矩为妙。
离开庄院之后，便在夜色中独自溜达。
整个夏花岛，居住着一千多人。而其中的修仙者，竟达百余之多。当然，多半都是凝气、炼气的修为，而筑基以上的高手，寥寥无几，仅有的三位，便是乐岛主师徒三人。
乐岛主，应该叫作乐陶。搁在仙门中，他人仙三层的修为根本不值一提，而在这海岛之上，却是难得一见的高手。而此前的乐伯，或许便是乐岛主的族人。那个老头处世精明，见多识广，倒是值得结识一番。尤其他手中的火雀丹，令自己大为惊讶。因为曾经的一位故人，便擅长炼制火雀丹，却早已逃出星云宗而下落不明，倘若能够找到他本人，或许便能打听到更多有关的消息。譬如星海宗，譬如卢洲，譬如玉神殿，譬如丑女……
天明时分，一个人出现在夏花镇上。径自找到酒铺叫门，以十余颗明珠换了几坛酒。然后寻到坊间，也就是乐伯的铺子，叫门不开，随手将一把飞剑扔进院子，并在离去之时留下话来：本人乃海外修士，因途中遇难而流落于此，所幸尚存几件法器，便交由乐伯寄卖而换取修炼所用。他日离去，必当面谢乐伯的人情，以及乐岛主的收留之恩。
当时并非莽撞之举，而是斟酌半夜才有的一个决断。
自己身为一个外来的修士，必然遭到夏花岛的戒备提防，而随着修为的不断提升，亦将面临更多的质疑。与其如此，倒也不用一味躲躲藏藏。凡事随缘，且由乐岛主自行主张。若他刻意刁难，谁会怕他不成。
乐伯果然是个识货之人，应该看出自己那把灵器飞剑的不凡之处。而从他的话里也不难猜测，他之所以追来，不仅是为了送出火雀丹与五十块灵石，还受人所托。那位乐岛主，或许没有恶意……
石屋内，无咎举起酒坛。
待灌了口酒，收敛心绪，再次环顾四周，转而又散开神识看向门外。
临海的山坡草地上，静静坐着一道小巧的身影。那是凝月儿，似乎更加的踌躇满志。与其想来，有了飞剑、灵石与功法之后，修炼事半功倍，拜入乐岛主的门下，亦当指日可待。
傻丫头！
一个渡过天劫的地仙高手，都被她收作门徒，如今一个人仙三层的乐岛主，竟让她敬若神明。不过，在这海岛之上，她孤苦已久，有个依靠也不错。
无咎放下酒坛，拂袖一挥。
光芒闪动，不远处的空地上“砰”多了一个丈二高的壮汉。看他还是一身拼凑的破旧衣衫，还是高大粗壮，却两眼微闭，双手低垂，整个人显得漠然生冷，少了曾经的灵动之机。
无咎站起，围着壮汉来回打量。
这个壮汉，便是他在部洲埋骨之地带回来的唯一的鬼偶。
常年的漂泊海上，枯燥难耐。于是便琢磨功法，参悟境界。最终还是烦闷不已，便召出鬼偶作伴。鬼偶虽然力大无穷，威猛异常，终究不过是古人炼制的傀儡之物，为法力神识操控而已，又怎会与人谈话聊天。
而他不甘作罢，便欲重新炼制鬼偶。于是在一个无人的荒岛之上，他潜心研修了鬼偶背后的法阵，又将万灵山的驱灵炼魂之术，《神武诀》，以及诸多相关法门，加以融会贯通。如此夜以继日，费尽心思，最终独辟蹊径，总算是有所收获。
以分神之术，假身于鬼偶之中，再借助法阵驱使，便能将五色石所蕴含的法力持续倍增。再以精血印记加以祭炼，以神识加以操控。鬼偶便也形同一具炼制的分身，进退收发由心，攻守默契且凶悍异常。
一具不畏水火，坚不可摧的分身，是不是很神奇，是不是很厉害？
只要随身带着鬼偶，便等于多了一个强大的帮手，且忠诚无二，哪怕是粉身碎骨，它也不会背叛自己。
故而欣喜之余，给它起了一个名字，公孙。
纵然如是，而想要它真正的灵动自如，离不开五色石。且一套法阵，便要五块。而原有的五色石，早已消耗无几。于是这位伙伴陪着自己没有两日，便再也动弹不得。
“唉，我要五色石啊……”
无咎看着肃穆伫立的鬼偶，暗暗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片刻之后，他返回原地坐下，手掌一翻，面前多了一小堆灵石。
想要五色石，暂且没有。
而灵石倒有数十块，不妨用来吸纳一番。虽说不足以提升境界，却能找补几分消耗的法力。
无咎抓起灵石，便要摆出阵法，而稍作迟疑，又旋即作罢。
倘若借助月影古阵来行功修炼，只怕整个夏花岛的灵气也不够自己一人吸纳。何况那位乐岛主并无恶意，倒不便毁了他的根基所在。嗯，如此这般，也是看在凝月儿的情面上。
而与那个小丫头虽然素昧平生，却平生几分好感。假如妹子活着，或许如她一般，唉……
无咎双手抓着灵石，缓缓闭上双眼。
随着玄功运转，灵石“啪”的碎裂。他又抓起两块，继续吸纳不止。久违而又浓郁的灵气，循着经脉与四肢百骸，狂涌入体。便如久旱逢甘霖的畅快，他不由得翘起嘴角而面带笑意。而消耗殆尽的法力，渐趋回升，并从羽士的二层，渐渐回升至三层、四层……
不知觉间，三日过去。
无咎从静坐中睁开双眼，稍稍定神，站起身来，拂袖抖落了一地的灵石碎屑。见不远处的鬼偶犹在原地默默守候，他稍感欣慰地点点头，旋即抬手一招，那粗壮的身影随之消失不见。他转而打出一道禁制，屋门“吱呀”洞开。他穿过屋门大步而去，一道小巧的身影随后紧跟：“哎，你去往何处？”
“去乐家坊，找乐伯讨几块灵石！”
“嘻，等等我啊……”

第六百九十章 五谷的香
……
还是那个石头院子，没有门匾，也没有招牌，却是夏花岛知名的一处所在，乐家坊。
几个年轻的汉子走出院门，院内传来话语声——
“一张烈火符，至少亏我半块灵石……”
抱怨未止，以转为惊喜——
“呵呵，无咎，我等你多时也！”
一男一女刚刚走进院门，隔着庭院，便见一位老者，已站在正屋门前的台阶上笑脸相迎。
“两位，这边请——”
来的正是无咎与凝月儿。
无咎穿过庭院，神态悠然。他一边打量着院中晾晒的兽皮、兽骨，一边拱起双手而咧嘴含笑：“想来乐伯精通炼丹、炼器之道，令人倾羡啊！”
“呵呵，稍有涉猎罢了，又何谈修精通，倒是你无咎眼光不俗，莫非此道高手？”
“岂敢、岂敢……”
“请坐——”
乐伯让进两人，拂袖一甩，空空荡荡的屋内多了木凳木几，而木几上还摆放白玉托盘，以及酒壶、酒盏。
无咎闻香知味，径自走过去坐在凳子上，就手拿起酒壶轻嗅，然后斟了杯酒一口饮尽，意犹未尽般地点头赞道：“好酒！”
“呵呵，此乃玄明岛才有的五谷佳酿，价值两块灵石一坛呢！”
“酒，还是五谷的香！”
“你年纪轻轻，倒是善饮之人！”
“嘿……”
一位老者，乐家坊的掌柜，一个年轻人，初到夏花岛的外来者。如此两位，相对而坐，话语寒暄，场面融洽。
凝月儿走进屋子，而溜达片刻，始终没人理会，她顿感失落。
“无咎，你分明讨要灵石来了，切莫贪杯误事。而乐伯你收了无咎的千年灵药，有无欺瞒压价啊，不妨说与我听……”
“什么灵药？”
“月儿闭嘴，我自有定夺！”
“为何闭嘴，我怕你吃亏上当！”
“无咎，你藏有灵药？”
“嘿，小丫头胡说呢！”
“怎会胡说呢，数千年的灵药……”
“月儿，去成衣铺子给我缝制两套衣衫……”
“你何不量体裁衣……”
“以丈二个头缝制，宽大为好，靴子也要尺二分寸，结实为好。听话，速去——”
“嗯……”
凝月儿倒是听话，离开了院子，却一步三回头，依然是疑惑不解。
而屋内只剩下一老一少，在相对而笑。
“无咎，你的灵药？”
“我哄骗小丫头呢，岂能当真。乐伯，借你法眼，看看这两把飞剑如何？”
无咎支走了凝月儿，话归正题。随他衣袖一甩，两把短剑缓缓飞出。
乐伯早已是迫不及待，伸手接过短剑便凝神打量。不过少顷，他惊讶一声：“哎呀，两把飞剑，均为灵器，想必是来之不易吧？”
无咎则是抓起酒壶摇晃，随声答道：“海外漂泊已久，偶尔荒岛拾遗，嘿，也是凑巧！”
他的意思是说，宝物都是捡得。
“呵呵，你的运气不错！”
乐伯拿着两把飞剑爱不释手，问道：“如此筑基灵器，不知作价几何？”
无咎抄起双手坐在木凳上，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我只要灵石，多多益善！”
乐伯会心一笑，也不客气，竟将两把飞剑收了起来，然后眼光闪烁而沉吟道：“与此前作价相同，一百二十块灵石，而两把飞剑，则合计两百四十块灵石！”
“炼制灵器飞剑，耗时耗力不说，诸多金石之物也是缺一不可，绝非两百灵石能够换得。而此前仅为略表诚意，眼下还须价格公道！”
无咎果断摇头，不容置疑道：“五百灵石，不二价！”
“五百灵石？”
乐伯微微一怔。
无咎又看向白玉托盘上的酒壶酒盏，继续讨价还价：“若无灵石，四十块五色石也成啊”！
“五色石？”
乐伯像是吓了一跳，苦笑道：“你真敢要价，四十块五色石，顶得三、四千块灵石呢，且罢……”他迟疑片刻，伸出四个手指：“无咎，你我各退一步，四百块灵石，再加七坛玄明岛的烧酒，如何？”
“这个……”
无咎似乎动心，却依然有些不情不愿：“为何是七坛烧酒，而不是十坛、二十坛？”
“呵呵，玄明岛的烧酒，来之不易，偌大的夏花岛，也仅有我所珍藏的七坛！”
乐伯抬手一挥，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多了一个银戒，与七坛十斤装的酒坛子。唯恐有变，他又拿出一样东西：“再加上一张海鲛皮炼制的假面，此物用来乔装易容，最为精妙不过，只须法力加持，等闲难以识破！”
无咎犹在迟疑不决：“君子坦荡，我要假面何用呢？而这灵石，能否换成五色石？”
“你不要假面，也就罢了。你要的五色石，却一块没有。”
乐伯颇显无奈，分说道：“五色石对于常人无用，便是岛主也没有几块。你若固执不改，来日何妨前去玄明岛呢……”
“玄明岛有五色石？”
“当然，玄明岛乃飞卢海第一大岛，莫说灵石与五色石，便是天材地宝，灵丹妙药，亦应有尽有！”
“哦，如何前往玄明岛？”
“有岛主允可，方能穿越各岛海域。如若不然，你寸步难行！”
“怎样得到岛主的允可？”
“成为本地人氏，或有功于夏花岛……”
“有无卢洲的详细舆图？”
“呵呵，卢洲地域广袤，却各地壁垒分明，即使岛主本人也不敢轻易远行，要来卢洲的舆图何用？不过，飞卢海的图简倒也寻常……”
“成交！”
两人交谈片刻，总算是达成一致。
无咎收起灵石与烧酒，又从乐伯手中接过图简，却没忘了索要那张假面，这才心满意足地走向门外。
乐伯也是面带笑容，举手相送，而走到门前，似乎好奇难耐：“你仅有羽士修为，要来五色石何用？”
“本人痴迷阵法与炼器之道，故有所求！”
无咎随声应答，举手作别：“来日再行相扰，告辞！”
“嗯，随时恭候！”
乐伯敷衍一句，静静站在门前。待那道青衣人影走出院子，他转身走进屋子而挥袖一甩。“咣当、咣当”两声，院门、屋门同时紧闭。他又信手一划，阴暗的角落里出现一道光芒遮掩的洞口。他不慌不忙穿过洞口而去，并循着石阶步步前行。须臾，他的面前多了一个数丈大小的静室，有木几、木凳、木榻，有明珠照亮，还有一位中年男子盘膝坐在木榻之上。
“岛主！”
“哦，乐全！”
乐伯欠了欠身子，旋即伸手拿出两把短剑放在榻上，转而走到木凳旁坐下，接着出声说道：“依照吩咐，我又从无咎手中收了两把飞剑。前后不必赘述，还请岛主甄别一二。”
木榻上的中年男子，正是夏花岛的乐岛主。乐伯与他应该颇为熟稔，见面打个招呼，没有客套，直接道明来意。而乐岛主则是拿起短剑，凝神端详。
“此乃筑基高手的飞剑，品相上佳，为其付出四百块灵石，倒也物有所值。不过，两把飞剑，皆杀气犹存，怎会遗落海外而又恰好被他一个小辈捡得呢？”
“岛主所虑极是！”
“尤其他借口炼器、炼丹，索要五色石，更是叫人意外。众所周知，便是我也不能轻松吸纳五色石，非地仙高手，而不得将仙元之气收归己有……”
“这个……岛主是说，无咎乃是隐匿修为的地仙高手？若真如此，他怎会束手就擒，又怎会投靠一个疯疯傻傻的女娃娃？莫非他与青湖岛有关？而青湖岛与我抢夺海域，积怨甚深，早有吞并之心，不得不加以防备……”
“自从我将他擒获之后，便严加留意，而他的修为，他的口音，以及他所叙述的来历，似乎并无破绽？”
“哦，他曾亲口说过，他来自海外，只因遭难而沦落至此，却不知真假，更不知他是善是恶。依我看来，岛主不如将他除去而以免万一？”
“哼，他若是寻常之辈，何须多虑。而他若是另有企图，一旦鱼死网破，势必殃及无辜，殃及整个夏花岛啊！”
“岛主的言下之意？”
“……”
静室中，两人默然对坐，皆神色凝重，双双陷入沉思之中。
片刻之后，乐岛主似乎有了计较。他抬手一摆，沉声道：“遑论如何，姑且与他周旋下去。不日便将出海，必然水落石出。纵有意外，料也无妨！”
“嗯，此计倒也稳妥。不过……”
乐伯苦无良策，只得点头称是，却又想起自家的难处，如实禀报：“乐家坊的灵石，已所剩无几！”
“他刚刚获得四百灵石，怎会轻易用尽？”
乐岛主反问一句，不以为然，而想了想，还是道出实情：“乐全，你该知晓，我要担负夏花岛的周全，手头并不宽裕啊！”
乐伯稍作迟疑，忍不住道：“我猜无咎的身上，藏有千年灵药，因过于珍贵，而不肯示人。”
乐岛主意外道：“哦，当真？”
乐伯肯定道：“凝月儿那小丫头亲口证实，不该有假！”
乐岛主重重点头，大手一挥：“既然如此，我再给你八百灵石。以你的眼光，应该不会吃亏……”

第六百九十一章 卖家度日
……
东侧的石屋，便是凝月儿的住所，看上去同样的简陋。一张木榻、两个木几、几个木箱与一个盆架，便是屋内的所有陈设。而挨着木榻的木几上，除了沙漏、铜镜等杂物之外，还摆放着两个小小的陶塑。
此时，石屋的主人站在屋内，举止忸怩，两个光脚丫也不安稳，在地上来回踩踏，一双乌黑的眸子里更是难得带有一丝羞怯，嘻嘻笑道：“这个……从没外人光临寒舍……”
无咎则是站在门前，不以为然地摇摇头，随着眼光一瞥，好奇道：“那是——”
他与凝月儿离开夏花镇之后，皆兴致不错。恰好各自的屋门紧挨着，乃是真正的紧邻。他便接受凝月儿的邀请，就近窜个门。而毕竟置身于女儿家的住所，他自有分寸。
凝月儿只道是有话交代，便带着无咎走入屋内，忽而发觉住所寒酸，她顿时窘迫起来。却见对方神态如旧，她这才稍稍镇定：“嗯，那是我请人烧制的陶俑，且当爹娘的灵牌，将二老放在榻边，一个人的时候，有个伴……”
无咎看着那对陶俑灵牌，又看了看面前质朴无邪的小丫头。他咧着嘴角，想还个轻松的笑脸，又暗吁了口气，转身走出门外：“来我屋内说话，我要的衣衫如何了……”
抬脚右转，便是隔壁的屋子。
凝月儿随后跟来，邀功般地示意道：“均在此处，还有两坛酒呢……”
屋内铺着褥子，倒也干净清爽。转瞬之间，地上多了两套长衫与两双靴子。长衫叠放整齐，倒也罢了。靴子却尺寸迥异，显然不是常人穿着。此外，另有两坛夏花岛的果酒。
无咎盘膝坐下，意外道：“咦，月儿怎会舍得买酒？”
“既得厚赐，且略作报答！”
凝月儿跟着坐在一旁，竟稍显腼腆，转而又神色好奇，问道：“你并不高大健壮，缘何订制如此宽大的衣衫靴子？”
“哦，替友人定制！”
“友人何在？”
“海外未归！”
无咎不愿多说，拂袖轻拂。地上顿时多了一小堆灵石，晶光耀眼。他示意道：“给你了，拿去吧！”
凝月儿顿时小嘴半张，瞠目惊讶：“哎呀，足足四十块灵石，都是我的？”
“当然喽，念在两坛酒的情分上……”
“我若买上四坛酒，你岂不是要送我八十块灵石？”
“你不妨试试看！”
“嘻嘻，我才不上当呢，天下哪有如此便宜！”
“行啦，拿走灵石，我要闭关几日！”
“嗯、嗯……”
三日前得到飞剑、符箓、功法与五块灵石，已让凝月儿欣喜不已，如今再次得到四十块灵石，她早已是兴奋莫名，小脸也变得微微发红。慌忙收取灵石，跳起来转身便走，而刚刚走到门前，又抬手拍拍胸口而自责道：“瞧我记性，差点忘了……”
无咎看着活泼欢快的小丫头，禁不住嘴角含笑。
“下月初六，便要出海，距今不过十余日，切莫错过时辰。我还想说……”
凝月儿倚在门前，欲走还留，欲言又止，娇羞的小脸透着莫名的纠结与迟疑。
“但说无妨！”
“嗯，我拿了你那么多的宝物与灵石，你还会帮我出海吗？”
“会呀！”
“为什么呢？”
“单单一个收留之情，便足够金贵。何况你还给我吃的，给我住的，并倾囊相送，如此真诚相待，我帮你出海也是理所当然啊！”
“你说的好有道理的样子，那我就放心了，嘻……”
凝月儿留下一个纯真烂漫的笑脸，翩然离去。
无咎默然独坐，眼光深处泛起一丝莫名的暖意。片刻之后，又吁了口气，这才收敛心神，抬手拂袖一挥。
屋门“咣当”关闭，三、五层禁制笼罩四周。
而不过瞬间，又是“砰”的一声，屋内多了一个高大粗壮的汉子，正是鬼偶“公孙”。
“途中寂寞，谁不想有个伴呢……”
无咎轻声嘀咕一句，慢慢站起身来，就手将鬼偶的破旧衣衫扯下，换上定制的衣衫、靴子。
片刻之后，鬼偶的服饰焕然一新，却依然面容呆滞，显然迥异于常人。
无咎并未作罢，抓出一张柔软之物凝神端详。乃是来自于乐伯的鲛皮假面，有乔装易容之能。他将之稍加揣摩，便已看出蹊跷，旋即两手加持法力而相互揉搓，转而敷在鬼偶的脸上。不消片刻，鬼偶的那张生冷漠然的脸，竟有了些许生动，俨然与真人无二。而相貌也是迥然不同，乍然一见，倒是与他无咎本人极为神似，却更为粗犷雄壮。
“唉，我若是这般高大威猛，坚不可摧，该多好啊！”
无咎伸手敲打着鬼偶的身子，竟发出“锵锵”的金石之声。他羡慕之余，又无奈耸耸肩头。
没有五色石的法力驱使，鬼偶便是一个石头桩子。不过，玄明岛有五色石？
无咎转身坐下，拿出一枚玉简而默然入神。
这枚购自乐伯的图简之中，拓印着飞卢海域的大致情形……
两个时辰之后，他面前又多了几枚玉简。其中有古籍，有游记手札，还有那张陪伴他最久的《四洲盖舆》。继续凝神查看，相互对照……
直至屋门外的天色黑暗下来，无咎终于收起了面前的一堆玉简。
不管是《四洲盖舆》，还是原有的古籍与游记，虽也能够寻到飞卢海这片海域，却毫不起眼，也看不出端倪，极易让人忽略。而从乐伯的图简得知，飞卢海足有数十万里方圆，且大小岛屿无数。其中最大的玄明岛，不仅修士汇聚，机缘众多，还是通往泸州本土的必经之地。而遑论是得到五色石，恢复、提升修为，或前往卢洲本土，那座玄明岛，似乎都无从回避。
据说，千岛海域各有归属，阻挠重重，想要顺利穿行并不容易。且从夏花岛而始，先帮着凝月儿出海。不，出海之前，务必要找回亏欠的法力修为。
“哗啦”一声，屋内多了一大堆灵石而晶光闪烁。即便给了凝月儿四十块，如今的灵石依然还有三百六十块之多。
无咎伸出双手，各自抓着灵石。稍稍定神，运功吸纳。而不消片刻，他手中的灵石已“啪、啪”炸碎。他不管不顾，再次抓起两块灵石。
自从离开部洲之后，可谓苦不堪言，尤其最后的两年间，吸纳不到丝毫的灵气，致使他的修为法力渐趋耗尽，最终不能不借助独木舟在大海之上继续漂泊。如今终于有了灵石，他要全力吸纳……
转眼之间，又是三日。
乐家坊的石屋内，一位老者与一位年轻人再次坐到了一起。
两人之间的木几上，没有白玉托盘，也没有酒，而是摆放着一把古色斑驳的短剑。即使屋门紧闭，阴暗中依然能够察觉到短剑所散发出的森然寒意。
乐伯凝神片刻，拂袖伸手，一把抓过短剑，又微微瞠目：“这把飞剑的年代颇为久远，显然不是一件寻常的法器……”他猛然扭过头来，神色狐疑：“如此宝物，也是你荒岛拾遗？”
无咎静静坐在一旁，点了点头。
乐伯似有妒忌，叹道：“哎呀，你真是运气！那便作价两百灵石……”
无咎沉默如旧，却坚决摇头。
乐伯正要收起短剑，一怔：“这把飞剑若非古物，根本值不得两百灵石，而买卖在乎人情，故而让你一个便宜……”
无咎撇着嘴角，没有忙着说话，而是手掌一翻，拿出两枚玉简摇晃示意。见乐伯神色不解，他这才淡淡笑道：“我的这把飞剑，并非法器，乃远古修士所炼制的法宝，再加上两套仙门功法，我只要一万块灵石。买卖不外乎人情，当真是天大的便宜！”
乐伯看着手中的短剑，有心放下，却不舍得，愕然道：“远古修士的法宝？一万灵石？难道你日前换得的灵石都没了，竟敢漫天要价？”
“乐伯的眼光独到，没人骗得了你！”
无咎又拿出一枚空白的玉简稍加凝神，随手扔了过去：“这两套功法，均来自海外，若非乐伯为人忠厚，我绝不会转让。至于如何取舍，悉听尊便！”
乐伯急忙抓过玉简查看，其中果然拓印着两套功法，分别是《神武诀》，以及《玄火诀》，却残缺不全，余下的口诀显然被故意抹去。而即便如此，亦能看出功法的不凡之处。
“凭借这两套功法，足以开宗立派。搁在往日，便是五万灵石，我也未必出手，怎奈眼下落魄，不妨成全了夏花岛。”
无咎的话语中极具诱惑，而乐伯却一手抓着短剑，一手抓着玉简，兀自低着头不吭声。他只当买卖落空，不再强求：“既然无人识宝，改日另寻别处……”
而他尚未起身，乐伯已抢先站起：“且慢——”
只见这位乐掌柜依然紧紧抓着短剑不撒手，却神色尴尬：“实不相瞒，此前派出人手外出采购，如今乐家坊实在拿不出一万灵石，不若这般……”他趋近两步，欠身又道：“你的飞剑与功法，我都要了，不妨作价五千……六千……嗯，八千灵石！”
乐伯咬牙报出价钱，心疼地直摇头，而两眼始终盯着无咎，继续说道：“不过呢，我眼下仅能凑出两千灵石，待日后手头宽裕，再补齐拖欠。”不待应声，又道：“此外，我求岛主正式收留你。从明日起，你便是夏花岛人氏……”
一个漫天要价，一个就地还钱。至于结果如何，应该不难想象。
须臾，一位青衣男子出现在街道上。
他回头看着乐家坊所在的院子，不由得咧嘴微笑而神色自嘲。
落魄如斯，全凭卖家度日。而身上所藏颇丰，便是飞剑便有一千多把呢……
与此同时，一位老者急急打开禁制走入密道。
而奔忙之间，看着手中的短剑与两枚玉简，他又不禁面露笑容，并连连摇头感叹。
那个年轻人究竟藏着多少宝物啊，再来几回，只怕要倾家荡产了，且找岛主合计一番……

第六百九十二章 不可貌相
……
从前的凝月儿，每日里不是琢磨、参悟着爹爹留下的那篇晦涩的功法，便是坐在门前的草地上，一个人冲着远方默默发呆。虽然机缘侥幸，得以踏上仙途，却懵懵懂懂，不知如何前行。她很想拜入乐岛主的门下，以便有人教导、指点、提携，却始终难以如愿。孤单的她只能等着出海，期盼着有所收获，能够换取一、两块灵石、或丹药，然后守着石屋，继续着枯燥清寒，而又寂寞无奈的修炼时光。
而一夜之间，好像什么都变了。
突然有了朝思暮想的飞剑，仙门功法，还有大把的灵石，至少三、五年内，再不用为了修炼而发愁。
这一切的变化，均与某人有关……
石屋门前的草棚下，依然挂着那件破旧的长衫，已被浆洗干净，并用针线加以缝补。
凝月儿收起干爽的长衫，折叠整齐，抱在怀里，往回走去。虽还是光着脚丫，童真烂漫，而她一人的时候，却是沉默寡言的恬静模样。
走到屋前，西侧的屋门依然紧闭着。
凝月儿看着怀中的衣衫，有心扣门，迟疑片刻，又旋即作罢。
最大的变化，莫过于无咎。他再不是那晚的落魄之人，也不再胆小怯懦，反而与乐伯相处甚欢，并不断地从乐家坊讨来更多的灵石。好像他并非自己收留的门人，而是一位无所不能的兄长，令人信赖依靠，却又愈发的捉摸不透。
此外，他极为勤勉用功。几日前独自从镇子上返回之后，便闭门不出。而初六出海，但愿他莫要忘了时辰。
凝月儿踏入自己的小屋，关上屋门。她放下衣衫，跳上木榻，盘膝而坐，明眸一闪，伸手拿起一对陶俑的小人捂在胸口。许是慰藉所在，空虚的心神有了落处，她恬静的小脸，再次露出欣然笑容。少顷，将陶俑小心摆放远处，她的手中多了一块灵石，随即双目微阖，凝神入定……
与此同时，隔壁屋内。
无咎从静坐中醒来，吐了一口浊气。当他看向一地的灵石碎屑，不由得嘴角微翘，两眼中精光闪动，并缓缓抬起双手。心念所致，掌心光芒吞吐。不过瞬间，一紫一青两道剑光瞬间透体而出，并化作两道小巧的短剑在身前悠悠的盘旋。
一剑天枢化贪狼，魁星含煞桃花殇；二剑天璇守巨门，乾坤方寸龙虎强……
接连多日，吸纳了六、七百块灵石，总算找回了消耗的法力。不过，修为境界，却停滞在筑基四层，哪怕又吸纳了百多块灵石，依然收效甚微。看来想要恢复之前的筑基九层，或另有突破，尚须更多的灵石，更充裕的闭关，否则难以遂愿。而只要神剑在手，料也无妨。且帮着那小丫头出海，回头再安心静修一段时日。之后设法离开夏花岛，闯荡飞卢海，等等。却不知出海有何风险，倒也不能大意。
无咎想到此处，挥袖收起两把神剑，又禁不住眉头微皱，无奈地闷哼一声。
识海深处，那层精血魂誓犹在，却难以摆脱，也无从破解。便如一道阴霾，从此挥之不去。所幸没人驱使，精血魂誓也不再发作。暂且只能不去管它，却又忍不住耿耿于怀……
无咎收起不快的心绪，轻拂衣袖。
面前的空地上，多了几块黑木头，十几块尚未成形的玉符，一截手臂粗细的螯足，以及一根折损的银色蛟筋。
如今不用在海上奔波，也不容为了吸纳灵气而发愁，总算能够着手炼制几件防身的利器。而阴木符、鬼芒，虽然神鬼莫测，威力超凡，炼制起来，也最为消耗精力。如今距离出海，仅有短短的五、六日，是先行炼制两枚蔽日符应急，还是修复雷鞭呢……
……
天色微亮，一道小巧的人影便已蹿出了屋门。
凝月儿起了个大早。
小丫头依然身着青布衣裙，光着脚丫，腰插鱼刀，挽着袖子，活泼烂漫中透着几分率真野性。她跑到草地上，前后张望，旋即口中念诀，顺势抬手一抛。一把银色的短剑，脱手而出，瞬间化作三尺剑芒，呼啸而去数十丈，继而凌空翻转而急剧盘旋，不消片刻又带着凌厉的杀气逆袭疾回。她不慌不忙，伸手便抓。光芒消隐，恢复原状的银色短剑已被她抓在手中。她神色得意，顺势将短剑收入银戒，转而回头一瞥，禁不住顿足叹道：“哎呀，他成心气我，缘何还不出关？”
凝月儿一扭腰身，秀发甩动，一双光脚丫连蹦带跳，几步便已到了石屋门前。而她刚要踏上石阶，屋门“吱呀”打开。她以手加额，庆幸不已，随即带着笑声，清脆说道：“嘻，你总算没有忘了时辰，今儿七月初六，正该出海呢……”
无咎走出屋门，看着朦胧的天色，又看了看欢欣雀跃的人儿，也不禁露出笑容：“既然答应月儿，不敢有忘！”
“嗯，你倒是守信之人！”
“哦，能够从一个行窃之人，变成守信之人，不简单哦！”
“你愈发有趣……”
“如何出海呢？”
“先去海边，随我来——”
凝月儿挥手示意，抢先往前跑去。一步三、四丈，身姿轻盈。
无咎不紧不慢随后而行。
“月儿，你的轻身术来自何门何派？”
“诸如轻身、传音的简单法门，乐家坊便能购得……”
“你的神识，能否看到海边？”
“能啊！不知为何，我的神识远胜常人……”
“与你爹爹留下的功法有关……”
“你已将功法还我，莫非早已看懂其中的玄妙……”
“也不尽然。那是一篇境界颇高的功法，虽有淬炼神识之奇，而对于初入仙途者，过于晦涩高深。你不妨循序渐进，来日修炼也不迟……”
“无咎，你的修为还不低我高强呢，怎会懂得如此之多？”
“月儿，还记得我的那句话吗？”
“哪句话呀？”
“不可貌相！”
“嘻，你倒是喜欢吹嘘。依你说来，还能与乐岛主那样的高人相提并论不成……”
“……”
晨色山野间，两道人影飘然而过。
“咦，夏花？”
“这红艳的花儿，便是夏花？”
“嗯，生于夏，绽于晨，日落而殁，却怒放无悔，娇艳无双……”
“倒是花如其名……”
须臾，天色拂晓，晨曦初绽。
夏花镇下方的山坡上，已聚集了大群人影。此外，还有一条大船停在海边。
凝月儿带着无咎来到山坡上，又抬手示意，悄悄躲在偏僻处，同时不忘暗中传音：“且记住了，任家兄弟最为霸道，阿信也喜欢抢我的猎物，莫要轻易招惹……”
人群之中，果然站着几个身高体壮的年轻汉子，与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见凝月儿竟然与那个曾被岛主生擒的男子结伴而来，皆神色好奇而又含笑打着招呼。而凝月儿则是绷紧小脸，目不斜视。
无咎只管背着双手，默默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山坡上聚集着近百人，多半是修仙者，倒有四、五十位，修为从凝气至炼气不等。余下的则是全无修为的凡人，或健壮的渔夫。至于凝月儿忌惮的任家兄弟，叫作阿信的妇人，算是羽士六、七层的高手。
停在海边的大船，足有十余丈长，三丈多高，显得很是庞大。而船上不见船帆，反倒是禁制环绕，法力隐隐，应该另有名堂。
便于此时，十余道人影循着石阶由上而下、由远而近，正是乐岛主与他门下的弟子一行。
众人拱手相迎，山坡上稍显混乱。
一位老者穿过人群，出声召唤：“呵呵，两位……”
凝月儿看得清楚，惊奇道：“乐伯，你老人家也要出海？”
她口中的老人家，乃是乐家坊的掌柜，夏花镇举足轻重的人物，从来只等宝物上门，却不会轻易出海。而今日此时，竟也来到海边。
只见乐伯摆了摆手，不予多说，径自走到无咎的面前，这才拈须呵呵一乐：“多日不见登门，甚为想念，故而前来送行……”他表明来意，又拿出一个银戒而悄声传音：“此乃岛主亲手颁下的玉牌，从此以后，你便是夏花岛人氏，还有一套阵法送你，且折扣欠下的灵石……”
无咎接了银戒，未及查看，传音声接着响起：“我已着手四处筹措灵石，你若有千年灵药，或功法，或法宝，价钱不在话下……”
乐伯说到此处，郑重点头，转身踱着方步，顺着来路悄然离去。
“乐伯竟然为你送行，不会又是灵石吧，他怎会对你如此大方……”
无咎目送乐伯离开，犹自若有所思。而循声眼光一瞥，却见凝月儿凑在一旁，垫着脚尖，两眼盯着他手中的银戒，小脸的神情煞是专注而又好奇。尤其她耳边插着一朵红花，倍添几分小女儿家的灵动艳丽。
“乐伯大方？岂不知他贪图我的千年灵药呢！”
“我还帮你讨价还价，哦，原来如此……？”
“嘿，小丫头，不要胡思乱想……”
“哼……”
当一抹霞光染红了天边，山坡上的人群再次纷乱起来。
与此同时，有人扬声喝道：“登船——”

第六百九十三章 只因不忍
……
一条大船没有船帆，不用操桨，却罩着一层白色光芒，在辽阔的海面上乘风破浪。
果不其然，海船为法阵所驱使。
正当旭日初升，海天景色壮丽时分，而法阵遮挡之下，唯见四方朦胧而风声隐隐。对此，船上的众人早已习以为常，或是三五成群窃窃私语，或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无咎与凝月儿坐在船头的甲板上，他摸出玉壶，一边小口饮着酒，一边前后张望。
船尾，有个两丈多高的船楼，乃是乐岛主与他门下弟子歇息所在，却有禁制阻挡，看不清其中的虚实。此时不见乐岛主，只有叫作姜武的汉子，独自坐在船楼之上，不时打出法诀，应该在加持法阵、并操持着海船的方向。
“月儿，此番出海去往何方，又要干些什么勾当，且说来听听呀！”
无咎前后张望片刻，似乎有些迷茫。而他身旁的凝月儿，倒是兴致盎然：“之前出海，也不过前往两三百里外的一片海域，或猎杀海鱼，或捕捉海怪，而今日有所不同，好像是前往青湖岛的方向，说不定另有一番收获呢……”
“青湖岛？”
“青湖岛位于西南千里之外，大小与夏花岛相仿。岛上有位人仙五层的高人，称为晨甲岛主，极为的霸道，屡次带人侵犯夏花岛海域。而乐岛主为免纷争，便息事宁人。不过，那片海域虽然变数莫测，却也机缘多多！”
“两家和睦相处多好啊，又何必相争呢？”
“谁说不是呢，而据说晨甲岛主窥觑夏花岛的灵脉，有心吞占，乐岛主再不肯退让半步……”
“既为卢洲管辖，理当有人过问……”
“你与乐伯相处投缘，他难道不曾提起？”
“……”
无咎放下酒壶，手中多了一枚图简。
他与那个乐伯、乐掌柜，是否投缘，只有他二人自己清楚。短短的几次碰面，都是在忙着讨价还价，有关飞卢海的详情，根本没有工夫提及。所幸讨来一枚图简，倒是对于这片海域有个粗略认知。
飞卢海，方圆数十万里，便是与夏花岛相仿的岛屿，便有上千之多。称之为千岛之海，一点都不为过。而每座岛上的风土人情以及修仙者的存在，均无从知晓。
“飞卢海的岛屿众多，足有万千之数。而有人居住、并有仙者驻守的海岛，则为一百多个。其中又有七座大岛，分别管辖区域不等。我夏花岛与青湖岛，均属玄明岛管辖，怎奈地处偏远，纵有纷争，玄明岛的高人也无暇理会……”
凝月儿的年纪不大，而对于这片海域的熟悉还是要远远强过一个外人。
“哦，是哪七座大岛呢，岛上高手的修为又如何？”
“天明岛、地明岛，玄明岛，黄明岛，日明道，月明岛……哦，还有一个丽水岛。据说各位岛主都是地仙高人，又何必刨根问底呢，与你无关呀……”
凝月儿毕竟修为有限，所知道的也都是道听途说，掰着指头分说之际，她渐渐窘迫起来：“总之七位大岛的岛主，均由卢洲本土认定，乃高不可攀的人物，还是少问为妙哦！”
无咎抓着图简，暗中凝聚神识，依据凝月儿所说，将七个海岛分别加以标注。当他听到地仙高手，不仅微微一怔，还想追问，却见小丫头转身躲避。他只得作罢，又听嬉笑声响起——
“凝月儿，他是谁呀？”
“哼，明知故问！”
“嘻嘻，我当然知道他是岛主生擒之人，却为何被你收留呢？倒也模样清秀，莫非招赘的夫婿？料也不差，看你头戴夏花，定然喜事临门……”
“阿信，你……”
凝月儿争辩不过，只得再次转过身来。恰与无咎四目相对，她顿时小脸赧然，忙将耳边的那朵夏花摘在手里，旋即深深埋头而娇羞不堪。
而出声戏弄之人，依然不依不饶：“哎呦，瞧她害羞呢，定有亏心事……”
海船虽大，而人数众多，皆聚集在甲板之上，彼此相隔不远。两三丈外，便坐着一群人。其中的一位妇人话音未落，惹来阵阵笑声。有了附和，她更加得意：“这丫头不过十来岁，便心思不小，啧啧……”
“你……你胡说，人家十五了……”
凝月儿有心争辩，愈发害羞，只管撕扯着手中的那朵红花，一时根本不敢抬头。她虽也率真野性，却有小女儿家的羞怯。一旦被抓住短处，只能任由欺负。
“诸位听见没有，她已不打自招，嗯嗯，十五了，足以勾引男人……”
说话的女子，叫作阿信，三十多岁，渔家女的装扮，虽有三分姿色，却言语刁钻、刻薄，且愈发的肆无忌惮。而左右的一群汉子只当有趣，嘻嘻哈哈不断。
“啪——”
便于此时，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
谁料阿信的话音未落，突然往后便倒，旋即慌忙挣扎爬起，却伸手捂脸而惊愕道：“谁敢动粗……”
在场的众人始料不及，各自左右张望。凝月儿也悄悄抬头，有些难以置信。
却见无咎挥动着衣袖，斜靠着船舷上，然后抓着白玉酒壶，“呲溜”呷了口酒，这才吐着酒气而淡淡出声：“我从不打女人，今日破例一回。再敢胡说八道，我绝不留情！”
竟是无咎打人，众目睽睽之下，扇了阿信一巴掌，却没谁见他出手。但见衣袖轻拂，一道微风掠过，转瞬之间便扫到了阿信的脸上，结结实实发出一声脆响。竟不容躲避，也不容招架。而阿信只是面颊发红，并未遭到重创。正如所说，他手下留情呢。
不过，如此出神入化的手段，真的来自一个羽士二层的年轻人……
叫作阿信的妇人依然捂着半边脸颊，茫然看向左右。左右的众人也是懵懂，各自猜疑不已。
一度的说笑声，顿时没了，船头安静下来，唯法阵之外风声如旧。
而无数道眼光与神识，则是齐齐落在一处……
无咎只管默默饮酒，旁若无人。
凝月儿早已察觉异常，更是不敢抬头，抱着双膝，很是可怜的模样。许是忍耐不住，她悄悄传音：“无咎，你真的出手打了阿信？”
“嗯！”
“哎呀，你惹大麻烦了！”
“哦？”
“你乃外乡人，竟然打了阿信，必然惹来众怒，此番出海，难免有人联手对付你。到时候乐岛主也不便过问……”
“那又怎样，总不能看你忍受欺负？”
“你……我……”
无咎饮着酒，话语轻描淡写。
凝月儿犹自埋着头，藏着小脸，却忽然无言以对，唯咬着嘴唇，一双眸子微微湿润。
自从爹娘双亡之后，她孑然一身，孤单无助，不得不承受各种各样的艰难困苦。而她依然与人为善，默默忍耐，期待着拜入乐岛主门下，从此能够摆脱困境。谁料今日突然有人帮她出头，只因不忍看她受人欺负。
“月儿，怎么了？”
关怀的话语声在耳边响起，凝月儿慌忙舒了口气，悄悄抬眼一瞥，已然恢复常态，却又恬然一笑：“不见出手，便狠狠教训了阿信，如此神奇的法门，能否传我呢？”
小丫头的话音未落，许是心虚，悄悄吐了下舌尖。
“不用传授，待你修至筑基，便可驭气化形，打人耳光也是简单！”
“瞎说哩，你难道真是筑基高手？”
“人不可貌相哦！”
“哼，我还是不信……”
无咎却不再理会凝月儿，也不再饮酒，而是拿出一枚银戒，独自凝神查看。
出海之前，乐伯送来了这枚银戒。戒子中，只有两样东西。
一个是块红色玉牌，应为夏花岛的玉石炼制，两寸大小，造型简洁明快，正面刻着飞卢海夏花岛的字样，乃是一种古体字符，与神洲古体文字相仿，好像彼此一脉相承，辨认起来很容易。背面刻着乐氏门下无咎一行小字，看起来稍显古怪。也就是说，他无咎成了乐岛主门下的修仙者。
另外一个，乃是四面兽皮炼制的小旗，上面嵌有相关的布阵以及驱使的口诀，并标注了名称，云水阵。稍加辨别，这是一套威力寻常的阵法，多用于洞府、宅院，或闭关的防御之用。
凝月儿没人说话，又不敢面对四周众人的眼光审视，索性转过身来，默默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身影。不知为何，她忽而觉着，她的心头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几个时辰之后，疾驰中的海船终于慢慢停了下来。
随着遮挡的法阵消失，顿然日光明媚而海天壮阔。
众人纷纷从甲板上站起，各自翘首张望。
只见不远之外，乃是一座占地数里的小岛，虽也林木覆盖，却荒凉无人。而海船则是停靠在荒岛的岸边，并放下一道竹梯。许久不曾现身的乐岛主，抬脚跳上船楼而沉声命道：“凡俗子弟，就地等候。修仙子弟，随我弃船往前。而此番颇多凶险，各随自便，动身——”
随着一声令下，凡俗子弟就此上岸。
船上的修仙子弟，并未将所谓的凶险放在眼里，争先恐后离开大船，相继蹿向波涛汹涌的大海。
乐岛主本人，以及他的两位弟子，则是踏剑腾空，带头往前行去。
凝月儿早已脚踏云履，悠悠悬空，尚未追逐离去，又忙连连招手：“哎呀，我忘了传授法门，你若不懂驱使云履那就糟了……”

第六百九十四章 骄狂如我
……
午后的大海上，一群人影凌空而行。
乐岛主带着姜武、叶二，踏剑先行一步。随后的四十多人，则一个个掠过海面飘然往前。
无咎脚踩着玉片，也就是云履，悠悠离开了大船、他轻松随意的架势，很是出乎凝月儿所料。而小丫头还是交代了几句驱使云履的心得诀窍，以及相关禁忌，这才放心结伴同行。
云履，固然不凡，终究还是一件寻常的法器，远远不抵轻身术的快捷。而对于无从御剑的修仙者来说，能够渡海凌空，乘风踏浪，已足以弥补诸多缺憾。
小半个时辰过后，前方的海面上冒出一块十余丈圆的礁石。
乐岛主与两位弟子，已在半空盘旋等待多时，吩咐就地歇息，又依照礁石划定一片海域，叮嘱众人莫要远去。而他三人则是飞向数十里外，或另行其事。
“无咎，且歇息片刻，有备无患……”
众人纷纷落在礁石上，一番忙乱。
凝月儿也跟着落下身形，抓起脚上的云履，将所嵌的灵石取下，又摸出两块灵石换上。云履全凭灵石驱使，却仅能支撑一个时辰。而她如今灵石充裕，可谓有备无患而不再窘迫。
无咎摇了摇头，兀自踏着云履在四周盘旋。
不消片刻，夏花岛的四十多个修仙子弟，已相继离开礁石，并散落在数十里方圆的海面上。有的抛出舟状的法器，漂浮在浪涛之间；有的来回寻觅，期待发现；有的径自扎入海水，收获在即。总之各守着一片海域，倒也忙而有序。
乐岛主与他的两个弟子，则是于三五十里外远外巡弋。
“无咎，这边来——”
凝月儿挽着袖子，光着双脚，踏着云履，手扶鱼刀，从礁石上腾空飞起。海风吹动黑发，一张小脸欣然，她兴奋地抬手一挥，带头掠过海面往前飞去。
无咎默默跟随。
他曾经闯荡过神洲的南冥海与北陵海，对大海并不陌生。而眼下却是一群渔家出身，只有羽士修为的子弟远赴深海，所谓的“出海”又是怎样一番情景，让他这个初来乍到者，颇感好奇。
须臾，离开礁石已二、三十里。但见碧波翻涌，而左近却没有几个人影。
“你我没有鲨鳔舟可供落脚，且稍候片刻——”
鲨鳔舟，应该便是那种舟状的法器，虽然只有数尺大小，却能够载人漂在海上。
凝月儿分说过罢，手上掐诀，翻身扎入海中，竟直奔海底潜去。她所施展的法术，应该是种避水诀，在海水中来去自如，神识可见她愈潜愈深。
无咎不明所以，低头俯瞰。
这片海域只有二、三十丈深，海底遍布乱石与不知名的存在。只见凝月儿小巧的身子已潜到海底，在海草之间稍加摸索，突然有两扇门板状的东西猛然向她扑来。而她颇为机敏，抽出腰间的鱼刀便挡住了夹击，又伸手抓取一物，然后抬脚一踢，顺势收了鱼刀转身便跑。得手之后，并未上潜，而是继续寻觅。少顷，故技重施，再次得手……
无咎看清端倪，咧嘴微笑。
那门扇状的东西，乃是深海的一种珠母。凝月儿抢夺之物，便是明珠，并以大小、色泽的不同而价值迥异，并能够炼丹、药用，或换取灵石。
一炷香的时辰过后，凝月儿犹在忙碌。她挥动鱼刀劈砍，似乎没有奏效，随即抓出飞剑，顿时在海底溅起阵阵污浊。不过喘息之间，小巧的身影逆势而起，直奔海面而来，转瞬跃出海面，犹自兴奋不已而娇声示意：“此乃数百年的明珠，价值不菲哦，回头换了灵石分你一半……”
连番的潜水，连番的驱使法力，又是连番的寻觅，虽然收获了十余颗明珠，小丫头还是颇显疲惫，却浑然不顾，只管连连挥动左手。她的手中抓着一刻雀卵大小的珠子，即使白昼之下，犹然闪烁着淡淡的光泽而颇显珍贵。
无咎笑着点头：“嗯，莫要过于劳累，不妨歇息一二……”
一群修仙子弟，前来深海采珠，以此换取修炼所用，且没有什么凶险。倘若出海便是这般轻松，倒也不错。
凝月儿应了一声，犹自手举明珠而兴奋不已。
便于此时，五道人影从远处扑来。为首的两个汉子，正是任家兄弟，还气势汹汹大喊：“那颗珠子，乃是我十余年前藏于此处……”
随后的则是一个年轻男子与一个老者，分别是羽士三层与八层的修为。
另有一个妇人，则是阿信，叫嚷不休：“凝月儿，你怎能抢夺任家兄弟的宝物，快快奉还，以免伤了和气……”
凝月儿的脸色微变，慌忙靠近无咎，转而争辩道：“这片海域的珠子，均为无主之物，既然为我先得，便是我的……”
转瞬之间，五人到了几丈之外。
任家兄弟竟各自挥舞短剑，咄咄逼人——
“你手中的颗珠子，是不是数百年的成色？”
“嗯，又怎样？”
“怎样？那正是我于十余年前埋于此处的珠子，只为留在珠母腹中加以淬炼而吸纳天地精华，如今宝珠大成，却被你窃取……”
“凝月儿，莫当我兄弟好欺负……”
“我……我何时欺负谁来，分明是……”
“少啰嗦，若真翻脸，岛主他老人家也不会容你劫掠……”
“凝月儿，你果然人小鬼大……”
“我……”
“乡里乡亲，莫伤和气……”
“是啊，任家兄弟并非不讲道理，交出宝珠便可……”
“我……”
任家兄弟与阿信以及另外两人，七嘴八舌，软硬兼施，根本不容分辨、也不容拒绝。而远处又有几道人影凑了过来，显然是有所企图。
凝月儿又急又气，却又不敢得罪任家兄弟，委屈的泪水在眼圈内打转。每回出海，都要忍受欺负，看来这次也不能幸免，唯有交出珠子而息事宁人。而她刚刚伸手递出珠子，却被一只手臂挡住。她猛然乍喜，却慌忙制止：“无咎，切莫莽撞，我不怪你……”
只因屡次三番遭受欺负，小丫头也是急了，便收留了无咎，不过是为了在人单势弱的时候增添几分胆气罢了。谁料无咎真的为她挺身而出，她暗暗惊喜，而感激之余，又不禁担忧。任家兄弟过于野蛮霸道，且与阿信等人沆瀣一气，彼此强弱悬殊，最终还是注定吃亏呀。
“嘿，稍安勿躁！”
无咎冲着凝月儿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转而看着四周逼近的十余道人影，接着又道：“同为夏花岛人氏，却见财起意，丝毫不顾乡土之情，联手欺负一个爹娘双亡的小丫头，真不是东西……”
尖细恶毒的话语声响起：“哼，你一个外乡人，插手我邻里纷争，又算什么东西？”
任家兄弟并肩往前，凶相毕露：“阿信姐姐所言有理，诸位见证，今日此时，我兄弟要教训、教训这个外来的小子……”
无咎与凝月儿踏着云履，并肩站在一起。脚下是翻卷的海浪，四周则是十来个夏花岛的修仙子弟，或许难得教训一个外乡人，竟各自摩拳擦掌而蠢蠢欲动。
“诸位乡亲，我交出珠子便是……”
凝月儿毕竟是个小女儿家，害怕了。她不敢得罪任家兄弟与阿信，更不敢得罪夏花岛的乡亲，否则她以后在岛上难以立足。除非能够有所依靠，譬如拜入乐岛主门下。不过，她眼下只求破财消灾。
“嘿、嘿——”
无咎笑声如旧，却昂起头来：“朗朗乾坤之下，纵然骄狂如我，也不敢欺负一个小丫头，更遑论尔等一群山野粗鄙之辈……”
他笑声未落，所踏的一双云履“砰砰”炸碎，旋即身影闪动，瞬间踢出两脚，竟是将任家兄弟“砰砰”踢飞出去；继而又是拂袖一甩，“啪”的清脆有声，阿信捂脸惨叫，一头栽下半空。转眼之间，三道人影“扑通”落水。他却脚踏一道紫色的剑芒，悠然随风：“谁想讨打，站出来——”
十来个夏花岛的修仙子弟，围在四周，等着热闹，没想到所见到的一切过于出人意外。没谁乐意讨打，也没谁胆敢上前半步，转而纷纷逃窜。许是惊恐难耐，有人大喊：“岛主，救命——”
凝月儿手里抓着那颗惹事的珠子，犹自提心吊胆。不料一阵眼花缭乱，那个曾经只有羽士二层修为的无咎，突然变成一位脚踏飞剑的高手，不仅如此呢，还将任家兄弟与阿信痛打一番。
啧啧，骄狂如我，当真豪迈哦！
不过，他竟是？
“你……你……”
“我什么我？”
“你……你是筑基前辈……”
“你不肯相信，怪谁？”
“不可貌相啊……”
“那是当然！”
“而乐岛主怎会饶你？”
“他已自顾不暇……”
无咎脚踏剑芒，缓缓落下身形，虽然还是从前的模样，而筑基高手的风范却是洒脱不凡。
凝月儿兀自小脸惊诧，眸子深处似乎多了一丝莫名的失落之色。
“月儿，莫在此处耽搁，速速返回，我且去查看一二……”
无咎来不及多说，已转身离去。许是去势太快，海面上翻涌的波涛竟被他扯起一阵阵烟雾而仿如蛟龙出水……
凝月儿微微怔然，又禁不住暗暗惊嘘，低头看向海中尚在折腾的任家兄弟与阿信，转而奔着二、三十里外的礁石飞去。而一边后退，一边不忘回首远眺。不过少顷，她又目瞪口呆……

第六百九十五章 我，无咎
……
此时，四周忙碌的众人，皆停了下来。
正当午后，海阔云低。
却见远处的海面上，突然冒出一条大船。
大船乘风破浪，来势极快，不消片刻，便已抵达三、四十里外，依然没有放慢的势头。紧接着五道剑虹从大船上急蹿而起，旋即现出五位男子的身影，各自气势汹汹，竟是直奔这边扑来。
乐岛主与两位弟子，正在海上巡弋。
见状，三人稍作迟疑，还是迎头赶了过去。而其中的叶二则是运足法力，扬声示警——
“青湖岛来犯，夏花岛退后自守……”
夏花岛的修仙子弟，皆匆匆后退。而四周大海茫茫，唯有当间的那块十余丈方圆的礁石能够落脚。
凝月儿已先到一步，收了云履，立足未稳，忙又翘首张望。
这片海域盛产明珠，却临近青湖岛的地界，如今两家猝然相遇，说不定要大打出手呢。而遑论怎样，自有乐岛主定夺。无咎他凑什么热闹，咦，他人呢？
众人纷纷退守礁石，各自慌张戒备。
任家兄弟与阿信，也终于跃出海面，一番狼狈之后，相继落在礁石之上，恰见凝月儿就在眼前，不由得神色尴尬。而凝月儿则是趁势抓出一把短剑，小脸透着冷峻。任家兄弟，以及相关人等，皆面露忌惮，悄悄躲闪回避。
“夏花岛侵占我青湖岛海域，速速滚出去——”
便于此时，海面上又传来一声大喝。
与之瞬间，疾驰而来的大船猛然停顿，随即法阵消失，船上现出四、五十道人影，竟是不由分说，一个个脚踏云履腾空而起，直奔前方的礁石扑去。
乐岛主带着姜武与叶二，堪堪挡住迎面而来的五道人影，却无暇顾及那数十个杀气腾腾的青湖岛子弟。他急切之下，忍不住怒道：“晨岛主，这片海域分明为我夏花岛所有，你如此强取豪夺，便不怕梁丘前辈降罪？”
“哼，梁丘前辈最为公道，我何惧之有！”
应声男子，应该便是青湖岛的晨岛主，虽为中年模样，却白发碧眼，个头粗壮，很是彪悍野蛮。他哼了一声，竟脚踏剑光，直直逼近乐岛主，很是狂妄而又嚣张。
所说的梁丘前辈，乃是此行夏花岛最大的倚仗。谁料那位青湖岛的晨岛主，却无所顾忌。
乐岛主强作镇定，怒声又道：“梁丘前辈已然答应过我，只要青湖岛胆敢入侵夏花岛，必将严惩不贷，你……”他话音未落，便听冷笑声起：“呵呵，倘若你今日不死，再去玄明岛告状便是……”
与之瞬间，一道剑光呼啸而来。
乐岛主大惊，急忙扬声示意：“姜武、叶二，退——”
而晨岛主带来的四位汉子，均为筑基二、三层、或四五层的高手，转眼之间截断了姜武、叶二的退路，即刻联手发动强攻。
乐岛主自顾不暇，抬手祭出一道剑芒。“轰”的法力对撞，威势倒卷。他禁不住身形踉跄，显然是落了下风，忙一边驱使飞剑挡在身前，一边抓出玉符凌空抛去。
玉符“砰”的炸开，凭空窜出一头烈焰怪兽，猛然咆哮一声，直奔晨岛主扑去。
晨岛主却是不以为然，驱动飞剑隔空一划，随之云光爆闪，霎时寒风肆虐而冰凌阵阵。“砰、砰”又是连番炸响，烈焰怪兽顿然崩溃。他趁势抬手一指，狂乱的余威尚在，一道凌厉的剑光咆哮怒出，凶悍的杀气势不可挡。
乐岛主的脸色微变，犹自强打精神：“姜武，还不带人离开此地……”
他是想要姜武、叶二带着夏花岛的子弟离开此地，以免无妄之灾。谁料愈是心急，状况愈糟。两个弟子分别被困，一时险象环生而难以脱身。二十多里外，青湖岛的子弟则已扑向那块海中的礁石而大打出手。他不禁暗暗悔恨，转身欲走。
此番出海，并非莽撞，而是权衡利弊之后，这才有备而来。本想搬出梁丘前辈，便可压制晨甲。对方非但不惧，还有恃无恐而变本加厉。当真失算了，此时强弱悬殊，只有撤退，否则后果难料。
而不待乐岛主转身，一道凌厉的剑光到了近前。躲避不及，他只得御剑硬拼。
“轰——”
炸响轰鸣，杀气狂乱。
这是修为的比拼，这是法力的较量！
乐岛主终究还是稍逊一筹，猛然倒飞出去十余丈，差点一头栽下半空，便是飞剑也几近失去操控，且犹自气息震荡而胸闷难耐，禁不住张嘴吐出一口淤血。他强行稳住身形，狼狈道：“晨甲，你还敢杀我不成？”
“呵呵，夏花岛人杰地灵，怎奈岛主无能。且罢，我晨甲便也勉为其难。从即日起，夏花岛并入青湖岛。至于你乐陶是死是活，还要看你的运气……”
冷笑声响彻四方，神情得意的晨岛主踏剑而来。
“唉，夏花岛竟要毁在我的手里……”
乐岛主脚踏飞剑，悬空数丈，摇摇晃晃立于海面之上，便是身前盘旋的剑光也变得黯然无光。他悔恨之余，扭头张望……
姜武与叶二，分别被青湖岛的四位筑基高手困住，各自险象环生而狼狈不堪，显然是到了生死关头。
二十里外，大群的青湖岛子弟，已将海中的那块礁石团团围住，不断地祭出飞剑、符箓而狂轰乱炸。而困守原地的夏花岛子弟，则是紧紧聚在一起而全力抵抗。
只见又是十余道剑光呼啸而下，声势惊人。
礁石上稍显慌乱，人群中有个娇小的女子在大喊：“诸位莫要惊慌，出手——”
竟是凝月儿，在人群中毫不起眼，而随着叫喊，她抬手祭出一道剑光，犹不作罢，顺势又祭出一张符箓。顿时烈焰狂卷，剑光凌厉。半空中的青湖岛一方，虽人数众多，却猝不及防，“哎呀”惨呼，旋即栽落两道人影。见此情形，夏花岛一方气势大盛，各自争相出手，瞬间攻守相撞而电闪雷鸣。
凝月儿愈发精神抖擞，跳脚又喊：“青湖岛难以持久，你我就地坚守，此战大胜也……”
她年纪虽小，却懂得审时度势。青湖岛的修仙者，皆踏着云履而来，一旦云履的灵石耗尽灵力，便只能返回所乘的大船。而夏花岛却有礁石落脚，以逸待劳，应该有胜无败。不过，今日的状况突发，以及莫测的变数，已远远出乎她的想象。尤其是面对更为强大的青湖岛，凭她一个小丫头，难以左右胜负，唯竭尽所能而已。
“轰、轰、轰——”
数十道剑光伴随着符箓的攻势，铺天盖地而下。
任家兄弟极为勇猛，拼命御剑抵挡；阿信也随同众人参与防御，不敢有丝毫懈怠。怎奈从天而降的攻势，过于强大猛烈。十余丈方圆的礁石便如遭到巨浪的轰击，瞬间淹没在滔天的杀气之中。
凝月儿急忙抓出一张符箓拍在身上，便被强劲的威势猛然掀翻在地。她惨哼一声，飞剑脱手，挣扎坐起，神色惶惶。
小小的礁石上，原本同仇敌忾，而聚在一起的夏花岛子弟，无不东倒西歪而狼狈不堪。还有几人栽落海中，几人血肉模糊性命不在。更多的则是连声呻吟，可谓凄惨一片。即使任家兄弟，也双双遭到重创。而阿信却逃脱一劫，竟顺手抢过跌落身旁的短剑。
凝月儿急道：“阿信，还我飞剑……”
危难关头，阿信竟然趁机窃取她的飞剑。而那个女子浑不在意，挤坐在人群中，扭头啐了一口：“哼，你说是你的飞剑，何以为证？夏花岛易主在即，便是你勾引的那人也独自逃了，你如今难以猖狂，还敢与我抢夺宝物不成……”
“你……”
凝月儿咬着嘴唇，慢慢起身。
所在的礁石上，已被血水侵染。凄惨的情景，令人不忍目卒。夏花岛幸存的二、三十人皆神情绝望，显然已全无斗志。而半空之中的青湖岛一方，大群羽士高手依然居高临下而杀气腾腾。
远处的海面上，更是一片惨淡的景象。
乐岛主不抵晨岛主，惨遭重创；姜武与叶二两位筑基前辈，在夹击之下生死旦夕……
正如所说，夏花岛败数已定，易主在即，从今往后便要任由青湖岛的欺凌……
而无咎也逃了？
不！
他说过，他不会看着月儿遭受欺负！
若是没逃，他此时人在何处？凭他一己之力，又怎能力挽狂澜？
凝月儿依旧咬着嘴唇，小脸透着委屈、纠结，且又煌煌无助的神色。她不禁伸手握住腰间的鱼刀，乌黑的眸子随着翻涌的海波而微微闪烁。而不过瞬间，她的眸中似有火焰跳动，旋即神色一凝，禁不住跳脚惊呼——
“无咎……”
此番出海，原本一帆风顺。而正当收获之际，青湖岛贸然来犯。如今乐岛主落败，姜武与叶二在劫难逃，困守礁石的夏花岛子弟也是死伤惨重，一场厄运似乎就此注定而再也无从更改。
谁料便于此时，异变突起。
只见碧波翻涌的海面上，一道人影激射而出。随之一紫一青两道剑光，更是快如闪电而呼啸破风。
尚在围攻姜武与叶二的四位青湖岛的筑基高手，毫无防备，“扑哧、扑哧”，竟被剑光接连撕裂护体灵力，旋即又相继被洞穿气海。眨眼之间，四具尸骸坠向大海。
与之瞬间，一声又气又怒、而又难以置信的大吼声响起——
“谁敢杀我弟子……”
剑光消失，一道青衣男子傲然凌风——
“我，无咎……”

第六百九十六章 也未可知
……
危急关头，无咎突然冒了出来。
且不管法力是否恢复，他的神识依然还是筑基九层的境界。故而，远处刚有动静，便已被他暗中察觉。于是便在教训了任家兄弟与阿信之后，抽身离去，却没有忙着凑热闹，而是顺势躲入海中静静观望。借助《九星诀》之水行术，整个人便如融入大海而悄无声息。而乐岛主自顾不暇，一声忘却了他的存在。
随即一条大船驶来，竟载着青湖岛的大批高手。紧接着晨甲岛主率先发难，然后便是夏花岛一方接连遭殃。
诸般变化接二连三，形势却是急转直下。
而倘若细加留意，应该不难看出，乐岛主似乎弄巧成拙，这才意外陷入绝境。而青湖岛的晨甲岛主，更像是蓄谋已久，且心狠手辣，显然要将夏花岛给一网打尽。乐岛主虽然遭受重创，而以他的修为，想要脱身不难，却始终没有独自逃走。此人倒也仁义，怎奈他门下的两位弟子以及夏花岛的众人却是在劫难逃。
无咎躲在波涛之下，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远处礁石上的攻守双方，已出现死伤。唯恐凝月儿遭遇不测，他急忙破水而出。而一旦现身，并参与纷争，他绝不会手下留情，瞬间便将晨岛主的四位弟子斩杀殆尽。
五年多没杀人了！
两把神剑，依然还是那么的锋锐无匹！
而面对强敌，若非重创对手，则务必剪除羽翼，方能在周旋之间抢占先机。这也是他擅长的手段，或九死一生的拼命法门。
不过，既然挺身而出，便该有所担当。何况已踏入卢洲地界，何妨就此继续这未知的征程呢。
杀人者，无咎是也！
无咎踏剑而立，扬声又道：“青湖岛的子弟，滚出这片海域。否则，杀无赦——”
不用告诫，便在他现身的那一刻，围攻礁石的青湖岛子弟便已停了下来，各自回头张望而一个个不知所措。四位筑基高手接连陨落，过于惊世骇俗。而那人自称无咎，又是何方高人？
“呵呵！”
晨甲亲眼看着四位弟子被杀，怎奈过于突然，根本不及阻拦，他的惊诧与愤怒可想而知。而当他看清数对手，禁不住怒极发笑。数十丈外的那个青衣小子，年纪轻轻，修为不过筑基四层，侥幸偷袭得手而已，竟敢虚张声势而大言不惭。
“你叫无咎，我记下了。却不知你来自何方，又为何与我青湖岛为敌呀？”
晨甲依然脸上带笑，牙齿却是咬得咯吱响。出声询问之际，他踏着飞剑缓缓往前。
而这一刻，感到惊诧的不仅仅是晨岛主，与青湖岛的子弟，还有乐岛主，以及他的两位弟子。
“无咎，你……你竟然隐匿修为，而你出手相助也就罢了，岂能动手杀人呢？”
姜武与叶二，各自身子带伤，神情疲惫，便是踏着飞剑也是摇摇晃晃。两人虽然劫后逢生，兀自面面相觑而莫名所以。
乐岛主则是凑到了无咎的近前，上下打量，抱怨之余，又是担忧不已：“你所杀的并非寻常子弟，而是筑基高手，一旦惊动玄明岛，我夏花岛便将……”
无咎尚自傲然四方，颇有书生意气与大将风范于一身的气概。
于危难关头，挺身而出，怒海生威，震慑四方，实乃道义担当，又怎能叫人不为之情怀激荡呢。
谁料吃力不讨好，竟将两家都得罪了？
无咎刚刚摆足架势，禁不住两眼一翻。他不理乐岛主，抬手抓出一块玉牌高举示意：“我乃夏花岛人氏，乐岛主门下子弟。适逢外敌入侵，怎敢不舍生忘死！”
他手中所持，正是临行前得到的夏花岛的令牌。一牌在手，他俨然便是土生土长的夏花岛人氏。
“你……唉……”
今日出海，连番失算，乐岛主早已是后悔不迭，此时见到那块他亲手颁下的令牌，他只能无奈叹息，却又神色一动，忙道：“小心——”
“小辈，你杀我弟子，纳命来——”
晨甲早已是忍无可忍，认定了无咎的来历之后，他再无顾忌，猛然咆哮而抬手一指。尚在身前盘旋的剑光骤然闪烁，随即呼啸而去。那个青衣小子就在二十丈外，他要亲手为死去的弟子报仇。
无咎依然凌空而立，毫无惧色，随着大袖挥舞，一道剑光出手。看情形他要以筑基修为，硬拼人仙高手。而强弱悬殊的较量，最终的结果应该没有意外。
乐岛主似乎有所料定，而他出手并未相助，反而往后退去，并示意两个弟子远远躲开。
“轰——”
轰鸣炸响，光芒刺目，法力狂乱，剑光崩溃。而另一道剑光却是攻势大盛，便要趁势收割性命。谁料那道青衣人影，突然没了。
晨甲踏剑往前，威风凛凛，而正待痛下杀手，不禁微微一怔。
“砰——”
一块玉符在身后炸碎，随之一片光芒当头笼罩而来。
想要摆脱，为时已晚。
晨甲只觉得身子一紧，难以动弹。他慌忙挣扎，却见一道青色剑光突如其来，竟透过光芒的束缚，狠狠刺向后背。“砰”的闷响，护体灵力为之震动。他蓦然大惊，全力抵挡。而青色剑光一击不成，瞬间与另外一道紫色剑光合二为一，再次袭来而连连重击。护体灵力似乎不堪承受，竟发出“喀喀”的碎裂声。他又惊又骇，咬紧牙关驱动全身法力。只听得“轰”一声，束缚的光芒终于崩溃。他趁机抽身暴退，并不忘抬手召回远处的飞剑而以防不测。
与之刹那，一道青衣人影悠悠出现不远之外的半空中，掌心兀自剑光吞吐而杀机莫测，却又悻悻啐了一口。
晨甲余悸未消，神色一凝：“你……你不过筑基四层的小辈，怎会……”
一个筑基四层的小辈，差点要了一个人仙五层高手的性命。若非最后关头挣脱束缚，还真是让他生死难料。
“呸——”
无咎现出身形，神情无奈。以他筑基九层的修为，没有鬼芒相助，根本杀不了一个人仙高手。而如今的修为更是大不如前，想要重创晨甲也未能如愿。不过，却将那位人仙五层的岛主给吓得不轻。他眼光一瞥，扬声道：“乐岛主，你我联手，除去晨甲不难，切莫让他走脱……”
乐岛主以为大势已去，正要带着姜武、叶二远远躲开。谁料修为高强，且凶狠的晨甲竟然落败？
他与两个弟，皆错愕不已。恰听召唤，三人顿时心有灵犀。
“正当如是！”
乐岛主急忙大声响应，返身飞了回来。两个弟子紧随其后，各自强打精神。
转瞬之间，师徒三人到了近旁，旋即摆出围攻的阵势。
无咎看向左右，微微一笑，手中剑光闪烁，扬声喝道：“你我以四敌一，当诛杀凶顽而替天行道——”
晨甲脸色微变，忙道：“乐陶，你便不怕梁丘前辈降罪而大祸临头？”
他话音未落，闪身便走。
“给我站住——”
无咎作势追赶。
“且慢——”
乐岛主竟然出声阻拦。
不过是稍稍的耽搁，晨甲已逃出去数百丈远，这才放缓身形，扭头大喊：“青湖岛子弟，速速乘船回岛——”
用不着吩咐，青湖岛的子弟早已吓得纷纷逃窜。自家岛主已然落败，没谁胆敢侥幸。
“杀了那帮东西！”
无咎不肯作罢，依旧是杀气腾腾。
“断然不可！”
乐岛主忙又摆手制止，分说道：“此番大胜，已属难得，倘若肆意屠杀，必将惹得梁丘前辈动怒。过犹不及啊……”
一道道人影掠过海面，无不惊慌失措。不消片刻，数十个青湖岛子弟已到了那条大船之上，随即法阵开启而光芒闪烁，转而奔着来路疾驰而去。
晨甲依然踏着飞剑在远处徘徊，扬声又道：“乐陶，你杀我弟子，此事不能罢了。三日后，玄明岛见——”
那位青湖岛的岛主丢下一句话之后，这才恨恨离去。
无咎没有追赶，也没想追赶。或者说，他方才只是虚张声势。如今终于逼退对方，他暗暗松了口气：“嘿嘿，既然不肯认输，又何必要三日后再见呢，真是多此一举……”
乐岛主也是庆幸不已，却又突然担忧起来：“糟了……”
“岛主，出了何事？”
乐岛主看向无咎，脸上神色莫名，随即摇了摇头，转身便走：“即刻返回，有话路上再说不迟！”
“无咎老弟……”
姜武与叶二没有忙着动身，而是拱手致意：“多谢出手……”
这对师兄弟能够死里逃生，全赖有人出手相助，而猜忌犹存，难免心存芥蒂。却见无咎再次打败、并逼退了晨甲，且师父并未加以质疑，他二人总算放下最后一丝顾虑。
“不必见外，我也是夏花岛人氏呢！”
无咎笑容随和，踏剑而行：“怎奈我初来乍到，诸事不明，还请两位道兄多多指教！”
姜武与叶二换了个眼色，连连点头。
夏花岛突然多了一位筑基高手，是喜是忧，是福是祸，也未可知。
一行顺着来路返回，途经礁石，稍作停顿，继续往前。
守在礁石上的夏花岛子弟，死了七八个，伤了五六人，尚有三十多位，连同伤者在内，相继脚踏云履而起。死者倒也简单，抛入大海了事。生于斯、长于斯，最终埋葬于斯，堪称完满归宿。
乐岛主与两位弟子加快去势，众人随后紧追。
无咎却是不慌不忙，笑着自语：“小月儿临危不惧，英勇非凡，令人刮目相看呢……”
一个小巧的人儿默默跟在身后。
“咦，何故不快？”

第六百九十七章 真诚足矣
……
海面上，一条大船奔着夏花岛的方向疾驰而去。
出海过罢，踏上返程。
而比起来时的安静，此时的甲板上，多了几分热闹。
夏花岛的修仙子弟虽有折损，却参与了海上的激斗，并见证了青湖岛的落败，一个个依然兴奋不减。于是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叙说着惊心动魄的种种遭遇、以及各自的神勇作为。而凡俗子弟则是围在一旁，同样是兴高采烈。
在这片海域上，采取明珠、围猎海怪、捕捞大鱼，均为寻常事。而海岛之间的生死拼杀，并不多见。修仙者的斗法，更为罕有。而今日不仅与青湖岛恶战一场，还亲眼目睹了人仙、筑基前辈的大显神通。此番出海，可谓收获良多。尤其是那位神秘的筑基高手，令人又是好奇，又是敬畏……
凝月儿独自坐在船头，抱着双腿，膝头抵着下巴，乖巧而又神色默默。
她的身旁没人陪伴，似乎有些孤单落寞。
便于此时，一个妇人扭动腰肢走了过来。
是阿信，竟脸上赔笑，双手拿着一把短剑。只见她走到近前，欠身施礼，然后放下短剑，讨好道：“月儿妹子，此前纯属玩耍打闹，乡里乡亲，莫要介意啊！”
这个贪图便宜的女子，竟将窃取的飞剑原物奉还。
凝月儿没有说话，伸手抓回自己的飞剑。
阿信又是讪讪一笑，忸怩道：“妹子啊，以后姐姐还要你多多关照呢，还请在无咎的前辈面前多多美言几句，先行谢过了！”言罢，她竟然摸出几粒明珠放在地上，这才如释负重般地转身离开。
不过瞬间，任家兄弟与几个熟悉的人影也走了过来，各自放下明珠、或符箓、或丹药，不忘点头致意，然后纷纷散去。
凝月儿看着面前的宝物，怔怔片刻，禁不住的抿唇微笑，并长长舒了口闷气。便好似久久的郁积，在这一刻尽扫而空。
浅而易见，曾经欺负过她的人，都是要她既往不咎，以后多多关照呢。而之所以如此，皆因某人的存在。
凝月儿回首看向船楼，眸子微微闪烁……
位于船尾的船楼，只有两层。上层露天，为法阵中枢所在；下层则是一间宽敞的静室，并有木窗通风照亮。
与此同时，静室内，两人相对而坐。
乐岛主虽遭创伤，而吞服了丹药，又稍加调理，已无大碍。他看向手中的一块玉牌，诧异道：“你是贺洲星云宗的弟子？”
丈余远外，无咎点了点头：“嗯！”
自从海船返航之后，无咎便被乐岛主邀请叙话。他早有所料，欣然从命。而来到静室之后，乐岛主果然又一次询问他的来历。而他不再隐瞒，索性拿出当年的星云宗的令牌，并将星海宗与星云宗的恩怨过节略述一二，只道是宗门纷争，而被迫逃亡海外，又历经劫难而丧失修为，这才随波漂流，意外闯入夏花岛的海域，等等。
“感念岛主收留之恩，便欲报答。幸亏乐伯的灵石助我一臂之力，终于找回了几分修为。今日恰逢青湖岛作孽，理当挺身而出！”
无咎所说，乃是贺洲仙门的一段真实经历，且有身份令牌为证，没有丝毫虚假。至于部洲、以及神洲，则是避而不提。他又道：“何况我已不再是仙门弟子，而是夏花岛人氏。夏花岛有难，我责无旁贷啊！”
“原来如此……我倒是错怪了你，不过……”
乐岛主看着手中的玉牌，点了点头，却又两眼一闭，叹道：“你早该道出实情，也不会……唉！”
有关遥远的贺洲，以及贺洲仙门，他所知不多，却也听说过贺洲的仙门之乱。而无咎的所言所述、宗门令牌，非凡的杀人手段，以及出售与乐家坊的功法与飞剑，均佐证了一个仙门弟子的身份。他如今再无猜疑，却又后悔不已。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对方并无不良企图，反倒是竭力维护夏花岛，并在危急关头出手相助。
“彼时自身难保，实属无奈呀！”
无咎歉然一笑，接着说道：“而眼下此时，本人与夏花岛荣辱与共。岛主有话，但讲无妨！”
乐岛主神色纠结，迟迟不语。
无咎则是不急不躁，端坐如旧。
又过了片刻，乐岛主抬手一抛。
无咎接过玉牌，便听道：“也罢，只当你是青湖岛派来的不良之徒，便假意收留。而你今日也该知晓，我与青湖岛积怨颇深……”
从乐岛主的口中得知，他虽然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却也懂得阴谋陷阱，否则他也不能成为一岛之主。而夏花岛地处偏僻，距离最近的海岛，便是青湖岛，怎奈两家素来不和。他意外获悉，晨甲试图吞并夏花岛。恰逢无咎突然闯入狩猎的海域，只当是晨甲的蓄意为之。于是假意收留无咎，实为暗中试探。而无咎竟然投靠一个疯疯傻傻的小丫头，且随身宝物众多，更加让他猜疑不已，却又寻不到更大的破绽。于是他心生一计……
“……此番前往那片盛产明珠的海域，乃我刻意为之。倘若你与青湖岛有关，必然露出破绽。而晨甲却二话不说，大打出手，即使我搬出梁丘前辈也是无用，着实出乎所料。所幸你挺身而出，不然危矣！”
乐岛主说到此处，余悸未消般地叹了口气。
无咎咧嘴苦笑，有些难以置信：“为了我一个外来小子，倒也是煞费苦心，而如此计策……”
正所谓，从来只有套路深，你死我活方为真。而这位乐岛主的计策，竟漏洞百出。算计的最后，差点葬送了整个夏花岛。
“不、不……”
乐岛主连连摆手，尴尬道：“在出海之前，我走了一趟玄明岛，并……并拜见了梁丘前辈，禀报了详情。前辈亲口答应我，决不允许晨甲侵犯我夏花岛。一旦发现他有不轨举动，便将予以严惩……”
“梁丘前辈？”
“梁丘子，玄明岛的岛主，地仙修为的前辈高人……”
“而那位晨甲岛主，为何不惧梁丘前辈呢？”
“也不尽然，而是他好像有所依恃！”
“哦？”
“他约我，三日后，玄明岛见……”
“恶人先告状！”
“正是如此！只要他要前往玄明岛，指责我夏花岛擅自入侵，并杀了他的四位弟子，本岛主便也成了祸乱飞卢海的罪人。即使梁丘子前辈为人公道，也不好有所偏袒。只怕麻烦了……”
“这个……莫非本人之过？”
“哎呀，当时若非你连杀四人，也震慑不了晨甲，他又怎肯退去，我并未怪你，而是……”
便于此时，疾驰中的大船渐渐放缓。旋即法阵消失，一座熟悉的海岛近在眼前。
“到家了——”
“嗯……”
相对而坐的两人不再多说，各自起身。
无咎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便听身后说道：“无咎，三日后，能否陪我走一趟玄明岛？总不能任由晨甲在梁丘前辈面前胡言乱语……”
无咎脚下一顿。
又听道：“姜武、叶二，勉力撑到此时，已是不易，他二人继续闭关疗伤……”
无咎没有回头，走向门外。
……
清晨出海，返回夏花岛的时候，已是晚霞漫天。
山野小径上，走过来一男一女。
无咎背着双手，信步而行。
凝月儿则是蹦蹦跳跳，一路跑在前头。
海船靠岸之后，小丫头站在岸边等候。忽见一道青衣人影走到近前，并抬手示意。她顿时笑逐颜开，在众人的注视下欢快而去。
途中，两人都没有说话。而时不时的眼光相碰，却又颇为默契。只是一个神色透着暖意，一个嘻嘻直乐而笑脸烂漫。
须臾，两间石屋静静矗立在暮色之中。
“今日收获颇丰，我来烧饭……”
“不必了！”
“是否倦了，回屋歇息？”
“露天草地便好！”
“你……”
“我想陪着月儿，说说话！”
“好啊……”
两人在草地上坐了下来，却一时无语。
无咎拿出酒壶，饮起了酒。
凝月儿则是明眸闪烁，似乎依然沉浸在兴奋之中，而兴奋之余，又多了几分莫名的忐忑不安。她索性双手托腮，静静看着几尺之外的那道熟悉的身影，看着他默默饮酒，看着他举目远眺，看着他轻声叹息，又看着他回过头来微微一笑。
“我……我该称呼你一声前辈……”
“我是你收留的门人啊！”
“嘻，人不可貌相。你今日真是大出风头，威震夏花岛呢。便是任家兄弟与阿信，也找我赔礼道歉……”
“说说你啊！”
“我有何好说？”
“说你的孩提往事，说你修炼的未知……”
“我爹最为疼我，每回出海，总不忘给我带来稀罕之物……我娘嫌弃我性情狂野，怕我吃亏，又怕我孤独无依……有时倦了入梦，还能见到爹娘……如今我成了修仙者，依然忘不了……”
“人世间，最重莫过爹娘恩。忘不了，便揣在心头，带在路上！”
“嗯，从没人给我这般说过，而我也无人提起……”
“你意外踏入仙途，根基不稳，还须依照我给你的功法，循序渐进……”
“你怎能看出我修炼有误？”
“我是筑基高手哦！”
“嘻，起初我传你法门，想必笑我无知！”
“你有真诚足矣，谁敢取笑于你？且罢，我今晚便传你一套遁术！”
“你要收我为徒？”
“我从不拜师，也不收徒！”
“那你的一身修为，从何而来？”
“这个……我与小月儿的境遇相仿！”
“咦，你也误服了妖丹？”
万里苍穹，一弯新月悄然升空。夜色下的草地上，两人说笑不停……

第六百九十八章 何时归来
……
夜深了，草地上只剩下无咎一人。
凝月儿，已回屋歇息。
小丫头忙碌一日，又参与了海上的拼杀，早已呈现倦态，却依然强打精神而说笑兴浓，最终只有让她回屋参悟功法，才乖乖听话离去。
不过，她欣然的笑脸，欢快的话语，活泼的举止，一如多少年前，后花园中的另外一个小丫头……
海边的风吹来，乱发拂面。
无咎慢慢放下手中的酒壶，冲着天边的弯月默默出神。
天涯不知归，月是故乡明……
默然许久，无咎仰面躺下。
当他两眼微闭的瞬间，日间遭遇的种种情形又纷至沓来。
乐岛主，虽然嘴上不说，他的心里，还是责怪自己杀了晨甲的四个弟子。
而不杀人，怎能取信于夏花岛？不杀人，怎能显得彼此利害攸关？不杀人，又怎能逼退晨甲呢？
何况他乐岛主，早便算计自己。若是不将他拖入圈套之中，便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如今倒好，他与青湖岛结下死仇。想必他已后悔不迭，但愿他能引以为戒。不过，自己也会帮他对付晨甲。
唉，倘若人人都像凝月儿这般的率真、质朴，又何来阴谋诡计……
……
天明时分，凝月儿跑出屋子。
无咎依然坐在草地上，闭目吐纳的模样。
小巧的人儿，翩跹而来，凑到近前，奉上一个笑脸。却无人理会，她浑不介意，转而跑到草棚下，动手点燃锅灶。
烟雾飘荡，水声鼎沸。
须臾，一阵清香扑鼻。
无咎从静坐中睁开双眼，恰逢朝霞璀璨而旭日初升。
一只冒着热气的陶碗端到面前，清脆的话语声响起：“你不喜腌肉，不妨尝尝我熬制的参茶！”
无咎接过参茶，尚未品尝，凝月儿去而复返，也端着一个陶碗坐了下来。两人相视一笑，举碗致意。滚烫的参茶，透着清香，带着甘甜，另有一番别样味道！
“今日你是修炼，还是……？”
“只想陪陪小月儿！”
“嘻嘻，我带你玩耍吧！”
“好啊……”
饮罢了参茶，两人奔着屋后走去。
屋后是片林子，林间的空地上，有个野草覆盖的乱石堆。
“我爹娘便在此处……”
“为何带我来此？”
“我想让爹娘知晓，我遇到一个好人……”
“……”
无咎从没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不过他还是在坟茔前躬身拜了几拜。
林子过后，是道山梁。翻上山岗，石屋、草地，以及四周的景色尽收眼底。
“几里外有处清泉，泉水甘冽，还有野花野果呢，往日里罕有人至，随我来——”
凝月儿光着脚丫，纵身跃上一块大石。柔细的腰肢与小巧的身影，透着欢快灵动。稍稍站定，回首召唤。随风飞舞的黑发与秀美的笑脸，更加显得率性质朴而纯真天成。
“嗯……”
无咎也不禁嘴角含笑，痛快答应一声，而他尚未动身，又扭头看去。
便于此时，一道御剑的人影，由远而近，竟落在石屋前的草地上，转而冲着山上仰望。却不见他言语，而是默默驻足等候。
“乐岛主，他怎会寻来我家？”
自己的家，也就是两间石屋，就在山岗的下方，相隔不过两、三百丈。凝月儿看得清楚，那御剑之人，正是乐岛主，突然现身，其中必有缘由。
“月儿……”
“哦，岛主寻你而来……”
“他求我出趟远门……”
“……”
凝月儿对于乐岛主，极为崇敬。而此时此刻，她站在石头上，背着双手，扭动身子，竟撅起小嘴而神色失落。
无咎同样有些意外，摇了摇头，却没有多说，而是拿出一个戒子抬手抛去：“月儿，在家好生修炼，改日归来，我要检校你的修为！”
话音未落，他脚下多了一道紫色剑芒而悠悠飞起。未去多远，他转身俯瞰而挥手致意。乐岛主等候多时，随其踏剑腾空。不消片刻，两道剑虹直奔远方……
凝月儿抓着戒子，刚要询问，人已离去。她顿时有些慌乱，忙又连连招手。眨眼之间，那道青衣人影，与熟悉的笑容，渐去渐远。她兀自举手，神色怔怔，随即坐在石头上，很是没精打采而又怅然所失的模样。
不过，当她看向手中的戒子，突然小嘴半张而目瞪口呆，慌忙抬头四顾，旋即跳下大石，顺着来路一阵疾驰。穿过林子，直奔石屋。“咣当”关紧屋门，跳上木榻，这才再次摊开手掌，将所抓的戒子轻轻挥动。
戒子与常见的银戒不同，其中的大小足有数丈方圆。
“哗啦——”
木榻上多了一堆东西，顿时晶光耀眼。
“哎呀，如此多的灵石……”
即便是早有所知，凝月儿还是禁不住惊嘘一声。
两百多块灵石，远远出乎想象。
而除了灵石之外，还有一块玉片，两把短剑，与三枚玉简，以及几瓶疗伤的丹药。
玉片形状古怪，三尺多长，上有符文，以及口诀，名为云板。
两把短剑，应为灵器飞剑无疑。
三枚玉简。一个图简，名为“四洲盖舆”；一个拓印着两篇法诀，分别为《万兽诀》与《古剑决》；一个拓印着《九星诀》，附录水行术，土行术，火行术，风行术，以及冥行术，竟是五种遁术，并后缀一段话：“此诀乃保命法门，赠予小月儿，娴熟之后，即刻毁去……”
凝月儿犹自惊喜难耐。
凭借两百块灵石，多年之内，不用再为修炼发愁。再加上玄妙的功法，高深莫测的遁法，以及强大的飞剑，任家兄弟与阿信之流，再不是自己的对手。
只不过无咎为何如此厚赠呢，今日一别，他何时归来？
凝月儿想到此处，喜悦顿消，眼光一瞥，又怔怔失神。
榻旁的木几上，摆放着一套折叠整齐的灰旧长衫。
她忙将衣衫拿来抱在怀中，稍觉踏实，旋即明眸闪动，腮边泛起一抹笑靥。
嘻，他说了，改日归来，检校我的修为呢。
还有那“四洲盖舆”，其中莫非藏着他的真实来历，且瞧瞧……
……
两道御剑的人影，从海面上疾掠而过。
其中的青衣男子，犹在抱怨不停。
“乐岛主，你有言在先，三日后前往玄明岛，眼下不过一日，何以如此急切？”
“晨甲要恶人先告状，岂能任他得逞！”
另外的一位壮汉，随声分说：“而我昨日歇息一宿，思来想去，还是先行一步，以防节外生枝！”
“即便如此，何不抓紧赶路？”
“我是怕免晨甲有所察觉，且掠海低飞……”
“岛主倒也谨慎！”
“呵呵，你答应同行，倒是出我所料……”
“我无咎，乃夏花岛人氏，理当与夏花岛荣辱与共！不过，据我所知，此去路途遥远，倘若御剑，只怕没有半个月而难以抵达玄明岛……”
“且去虎尾岛，借传送阵赶路。”
“虎尾岛？图简中未曾标识！”
“图简中当然没有，此岛为几家共同出资所建，又怕被人独占，便置于荒岛之上。如此以来，各家互不侵扰……”
“哦，途中还望岛主多多指教！”
两人不再说话，往前疾行。
岛主，自然便是夏花岛的乐陶、乐岛主。
出声抱怨的年轻人，则是无咎。得知三日后前往玄明岛，他当时没有拒绝，也没有一口答应，而是想着怎样陪伴凝月儿。只要小丫头开心，他便觉着心头多了一种莫名的欣慰。好似前生所欠，只待今生偿还。至于能否真的如愿，没人说得清楚。唯诚心相待，但求弥补几分缺憾。怎奈乐岛主临时更改主张，他也只得匆匆离去。而今日一别，又能否归来，他同样不知道……
午时，两人在海上稍作停歇。由乐岛主查看方向，然后继续奔着大海深处飞去。
直至黄昏时分，海面上出现一连串的岛屿。
乐岛主放缓去势，抬手示意：“虽不抵往日快捷，所幸方向无误。那一串由十几个小岛连起的岛屿，便是虎尾岛！”
往日里御剑高飞，赶到虎尾岛，也不过半日时辰，如今却在海上辗转一日。如此固然辛苦，或能免于不测。至于究竟怎样，尤未可知。
黄昏的晚霞下，波光粼粼。那突然呈现一串海岛，平添几分神秘。
乐岛主倒是常来常往，直奔一座小岛而去。
无咎随后而行，留神打量。
十几个小岛连成的岛屿，足有数十里长，远远看去，形同一条落在海面上的兽尾。称之为虎尾岛，倒也名如其实。而连串的海岛，最大者不过里许方圆，最小的仅为礁石而已。无论彼此，皆颇为的荒凉而见不到人影。
乐岛主所去，乃是虎尾岛中最大的一个小岛。他飞到近前，环岛盘旋，直至片刻之后，这才往下降落：“呵呵，幸亏先行一步，岛上并无异状。倘若晨甲在此阻拦，则不免晦气！”
正如所说，这位岛主是个谨慎的人，而有的时候过于专注心机，难免自以为是。
小岛四周平坦，当间隆起一座二十多丈高的石山。海滩尽头，紧挨着山壁，有个丈余大小的洞口，其中黑黝黝的难辨端倪。
乐岛主落在海滩上，分说道：“洞内，便是夏花岛、青湖岛，象拔岛与天麻岛四家合建的传送阵，往日里无人看管，只须灵石催动法阵，便可直达玄明岛。”
分说过罢，他抬脚往前。
却听有人沉声道：“且慢——”

第六百九十九章 自有对策
……
乐岛主停下脚步。
无咎随后而来，却在海边徘徊。他不仅没有踏上小岛，反而出声制止。恰好人在半空，所踏的飞剑显露无遗。一道紫色的剑芒隐隐约约，看上去很是与众不同。
乐岛主没作多想，出声道：“不愧为仙门弟子，你的飞剑颇为神异！”
正当黄昏时分，虎尾岛的风景甚美。且此处没有外人，即刻便将前往玄明岛。故而，乐岛主绷紧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而自从获悉了无咎的来历之后，他也似乎多了几分敬意。仙门弟子，远非海岛的修仙者能够相提并论。何况一个来自域外的仙门弟子，其眼界阅历以及修为神通，必有过人之处。
“我并非仙门弟子，我乃夏花岛人氏。”
无咎依然悬在十余丈的半空中，凝神俯瞰着脚下翻涌的海浪。提醒一句，他又道：“岛主莫要忘了，你差我灵石呢！”
“呵呵，怪我不慎！你乃夏花岛人氏，我门下的修仙子弟！”
乐陶、乐岛主，平日里少言寡语，很是威严，却也不乏随和的一面。
“至于所欠的灵石，来日由乐掌柜慢慢还你也不迟！”
乐岛主转过身去，继续往前。
话语声又起：“且慢——”
“无咎，此地并无异状，你何故不肯登岛？”
乐岛主接连遭到阻拦，略有不快。
“天色已晚，莫再耽搁！”
“乐岛主，你我尚且懂得提起动身，那位晨甲岛主，又怎会不知呢？尤其他刻意挑明，三日后再会，而这虎尾岛，恰恰便是通往玄明岛的一道关卡，倘若……”
“哼，你莫非比我谨慎不成？我且问你，倘若晨甲设伏，他人在哪里？”
“这个……”
无咎无言以对，看向岛上的那个藏有传送阵的山洞。
不管是小岛的四周，还是海水之中，均未见异常，也不见有人设伏的迹象。莫非疑心太重，以致于猜测有误？
“你如此猜忌，将我置于何地？”
乐岛主愈发不满，径自往前走去。他毕竟身为人仙高手，怎肯任由从一个筑基晚辈指手画脚。他一边走着，一边继续教训道：“尚在数十里外，我早有戒备。眼下有我在此，你又何必担忧。莫非你还怕那洞内藏人，我这便替你探路！”
无咎只得缓缓落下。
乐岛主已走到了山洞前，却突然收住脚步。
无咎的两脚已踩在沙滩上，心神一凛。
却见乐岛主回过头来，笑了笑，似有不屑，转而一步踏入洞口。
无咎翻着双眼，慢慢走了过去。
他暗忖道，这个乐岛主，还是放不下长辈的尊严。而本人之所以疑心太重，因为吃过太多的亏。所谓的谨慎，亦绝非一个小心这样简单。而是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步步惊心，步步凶险，还须步步提防。
天边霞光渐尽，小岛笼罩在朦胧的暮色之中。而除了喘息不歇的浪涛声，远近再无其他的动静。
无咎踏入洞口，神色微凝。
山洞为人工开凿，十余丈的方圆。洞顶嵌着几颗明珠，发出淡淡的光辉。而洞内四壁空空，仅有当间的空地上，摆放着六根玉柱环绕的阵法，还有先到一步的乐岛主在招手催促：“如何，此地有无陷阱？你我今日赶往玄明岛，必然出乎晨甲所料，快快入阵……”
所在的传送阵，有丈余大小，一次传送三五人，应该并非难事。而六根玉柱炼制的阵脚上，均已嵌入灵石。阵法之中，除了乐岛主，另有一块阵盘，标识着传送的方位与远近。
无咎左右张望，迈入阵中。当他盯着脚下的阵盘，又禁不住一阵狐疑。
谁料乐岛主却已祭出法决，四周顿时光芒闪烁而风声呼啸……
不消片刻，光芒与风声倏然远去。
便听乐岛主轻松说道：“今晚抵达玄明岛，歇宿一宿，明早前往梁丘前辈府邸……”而他话声未落，转而惊咦：“咦，传送之快，似有不同，这是——”
此前的山洞没了，眼前乃是一片乱石谷。
黑暗之中，人影晃动。
还有得意的大笑声响起——
“哈哈，师岛主手段高明……”
“走——”
乐岛主尚自错愕，他身后的无咎已腾空而去。他蓦然惊醒，慌忙踏剑蹿起。而不过刹那，四周光芒闪烁。紧接着“砰砰”连响，他与无咎相继一头栽下。“扑通”落地，他翻身爬起。却见禁制笼罩，显然已被困入阵法之中。
与此同时，隐约可见阵法外冒出一群人影。其中的一个满头白发的粗壮汉子，再也熟悉不过，竟是青湖岛的岛主，晨甲。随其现身的中年男子，同为人仙五层的高手，以及四、五个筑基修为的小辈。
“晨甲，你……”
乐岛主明知上当，依然难以置信。
此番提前动身赶往玄明岛，途中并无异常，谁料转眼之间，竟来到一处陌生的地方。而那个晨甲，本该远在青湖岛，怎会出现在此处，还有预设的阵法，以及帮手……
“哈哈，乐陶，为了此番重逢，我便请了桑德岛的师岛主，在传送阵上动了手脚，并设下阵法而结网以待。”
出声的正是晨甲，狞笑过后，又发出一声冷哼：“哼，杀我弟子，今日要你以命偿命！”
“你……你不是要面见梁丘前辈吗，你成心使诈……”
乐岛主依然是目瞪口呆。
“你若不死，再寻梁丘前辈论理不迟！而我有意放出风声，便是要让你自投罗网！”
晨甲的神情得意，话语中透着杀机。
“这个……”
乐岛主终于明白了缘由，绝望无语。
晨甲在弟子被杀之后，便蓄意报复，于是放出风声，要前往玄明岛告状。而他却暗中请来擅长阵法的师岛主，悄悄改动了传送阵。乐岛主本人唯恐吃亏，提前动身，本想讨巧，谁料正好中计。如今不仅身陷囹圄，还要面对两位人仙高手的围攻。大难临头，只怕再无逃脱的侥幸。
“啪”的一声，有人从地上站起，摔打着衣袖，悻悻啐了一口。
“无咎，你还是莽撞啊，不该杀人，唉……”
乐岛主悔恨之余，又禁不住叹息埋怨。与其想来，倘若没有杀了晨甲的弟子，两家尚不至于结下死仇。只怪某个仙门弟子过于莽撞，惹来祸事连连。
无咎抬头仰望，同样的满脸郁闷。
此前刚刚发现传送阵的阵盘有异，阵法便已开启。请问这位乐岛主，究竟是谁莽撞？而自己杀人，或许不够光明正大，若非如此，又如何保得住夏花岛？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最怕的就是阵法，却怕什么来什么。而眼前的阵法，仅有十余丈大小，却雾气环绕，杀机莫测。
“乐岛主，可有破阵之法？”
“没有……”
两人问答之际，阵法传来咒骂声——
“无咎，我记得你，可恶的小子，还想破阵，等死吧——”
只见晨甲拱手示意：“烦请师岛主将他二人灭了，回头必有重谢！”
师岛主是个中年人，看似略显清瘦，三绺黑须，头结发髻，青布长衫，修仙者的装扮。他闻声点头，抬手一指。
与之瞬间，四周景物一变。云雾不见了，尽是惊涛骇浪。而那浪涛之中，还有无数巨大的海兽，张牙舞爪，摇头摆尾怒扑而来。
无咎不及多想，抬手抛出四面小旗。一层云水禁制，霎时笼罩二人。而凶猛的浪头与疯狂的海兽，却势不可挡。
“砰、砰——”
撞击声震耳欲聋，随即又“喀喇”作响而恍如天崩地裂。
无咎双手掐诀，全力加持。而阵法还是难以支撑，崩溃在即。
“哎呀，你的云水阵，威力不济，怎能挡住杀阵……”
乐岛主看出了无咎的阵法，正是来自他的乐家坊。而一套寻常的云水阵法，防御宅院、洞府尚可，与高人斗法，根本无济于事。谁料他话音未落，无咎猛然打出一串法诀而双手用力挥动。堪堪欲倾的阵法，竟“轰”的一声炸开。随即威势倒卷，怒涛逆流。尚自疯狂的海兽顿时溃败，连同滔天巨浪随之湮灭。纵使天地也微微摇晃，而不过瞬间，无数的海兽再次乘浪而来。
“如何，我说不假……”
乐岛主急忙催动灵力护体，飞剑在手。而不过瞬间，便已被惊涛骇浪吞没。所幸修为、神识尚在，他忙强行抵抗。一头海兽呼啸而来，躲避不及，挥剑劈砍。虽剑光闪烁，看似凶猛的海兽却似无形之物。攻势落空，一股强横的力道迎面而至。他惨哼一声，倒飞出去。又是几头海兽从天而降，他惊慌传音：“无咎，且以阵法阻挡片刻……”
无处不在的海兽，均为法力禁制所化，难以对付，也难以招架。云水阵法虽然无用，好歹能够在危机中延缓片刻。
却见十余丈外的海浪中有道人影正在挣扎，即使他的飞剑不凡，面对诡异的海兽，同样难以奏效。听到传音，他狼狈急道：“早知如此，你便该让乐伯多送我几套阵法……”
无咎仅有的一套阵法，云水阵，还是来自夏花岛的乐家坊，如今再让他拿出阵法，简直就是强他所难。此时身陷重围，遁法难以施展，飞剑无力，只能惊涛骇浪中徒劳挣扎。而他窘迫之余，不忘提醒：“乐岛主，你有无阵法？”
“我既然开得乐家坊，怎会没有阵法？”
“天呐，你还不拿出来更待何时？以阵破阵，赶快……”
“只怕也是无用……”
“不管怎样，自爆便可……”
“徒劳无功……”
“哎呀，但有片刻，我自有对策……”
“哦，当真？我便舍弃两套阵法……”
“你……你竟有两套阵法……”

第七百章 天阴有雨
……
乐岛主自诩谨慎，也不失去精明，而关键时候，却总少了几分果断。
恰恰是他的犹豫不决，每每让他陷入绝境。不过，在无咎的提醒下，他祭出一套四面小旗炼制的阵法。
与之瞬间，一团法力光芒强行排开了翻腾的巨浪与凶猛的海兽，并在重重杀机之中，挤占出一块方圆之地，堪堪将疲于挣扎的二人笼罩在内。而阵法初成，便摇摇欲坠。
“哎呀，撑不住……”
“爆，自爆阵法……”
“轰——”
阵法炸开，威势逆卷。巨浪海兽随之崩溃，方圆之地也豁然开朗许多。而更远处的攻势犹在，令人窒息的危机即刻卷土重来。
“此法无用，如何……”
“你不是还有一套阵法吗，快快……”
“岂不可惜……”
“人死了，再多的宝物也带不走……”
乐岛主急忙再次抛出三面小旗，一座占地五、六丈的阵法借势而成。随之光芒笼罩，气机森森。威力竟然远远强过之前的两套阵法，看来他还是过于算计。而即使他的阵法威力再强，也难挡两位人仙驱使的阵法，何况还有数位筑基高手的加持，形势依然岌岌可危。
无咎却是无暇多顾，在四周来回疾走，并摸出灵石，一块一块丢在地上。
“砰、砰、砰——”
闷响大作，此前的巨浪海兽不见了，而是无数的冰凌卷着寒潮横卷而来。转瞬之间，五、六丈的阵法在渐渐收缩，并笼罩着一层厚厚寒冰。重负之下，气机断绝，阵法“喀喀”摇晃，好似随时都将崩溃而被寒冰冻结。
乐岛主惊道：“玄冰阻断，阵法难再……”
“爆啊，你倒是自爆阵法啊！”
无咎跑了一圈回到原地盘膝坐下，大声呵斥。
乐岛主苦于无计，也顾不得他的岛主尊严，狠狠掐动法诀。摇摇欲坠的阵法猛然颤抖，随即“轰”的一声炸开。霎时气机狂乱，冰雪肆虐。强横的威势咆哮逆袭，法力浩浩荡荡横卷而去。禁锢四方的阵法，随即受到冲击而“砰砰”作响。
无咎同时拿出一块灵石拍在地上，顺势双臂张开而低沉吼道：“月影古阵，给我吸——”
与此刹那，一道旋风平地而起，猛然将四周的气机吞噬殆尽，转而又化作灵力倏然倒卷而涌入当间的那道青衣人影的体内。而旋风随之愈发猛烈，形成一个漩涡，渐趋延伸扩展，渐趋吞噬所有的气机。冰凌、寒潮触之即溃，一度坚不可摧的阵法竟然随之颤抖摇晃。
乐岛主愣愣杵在原地，只觉得一切恍如幻觉。
阵法愈强，法力愈强。而将阵法之力，转化为灵力，并吸纳入体，从而收归己有。此举不仅使得阵法成为无源之水，而难以维系，值此破阵之际，还占够了便宜。岂不见他的修为，在缓缓提升……
阵外，人影慌乱。
只见乱石谷中，一团占地十余丈的阵法，犹在剧烈摇晃而堪堪欲倾，怎奈任凭如何法力加持，依然难以操纵。
“师岛主，你说阵法强大，不畏以阵破阵，眼下怎会这样？”
“那小子极为古怪，我也弄不清原委，还请晨岛主助我一臂之力……”
“也只得如此，否则功亏一篑。我不信以我七人之力，还压制不住他二人……”
晨甲与师岛主，连同五位筑基高手，齐齐掐动法诀，将各自的法力修为源源不断加持到阵法之中。而摇晃的阵法并未有所收敛，反倒像是陷入一个无底深渊而再难自拔。七人察觉不妙，怎奈身不由己，只得任凭法力流水而去，指望着最后关头换来转机。如此僵持片刻，众人已气喘吁吁，晨甲与师岛主尚可支撑，五位筑基小辈却耗尽了大半修为而再难为继。
不过是稍稍松懈，阵法“喀喇”作响。犹如一股强劲无匹的力道在撕扯着阵法，吞噬着所有人的法力修为。随即阵法迸裂出一道道缝隙，继而“轰”的一声崩溃，狂烈的旋风呼啸而来。
师岛主大惊：“阵法反噬，躲开——”
与此同时，乐岛主依然愣愣怔怔。
那道青衣人影，已从旋涡的当间站起身来，犹自舒展双臂，一头黑色乱发随风狂卷。而他的修为，却从筑基的四层，变成了筑基六层，似乎仍未停止提升，谁料便于此刻，夹杂着法力、灵气、云雾的旋涡，猛然倾泻而去。随即一声巨响，笼罩四周的阵法轰然崩溃。瞬间现出阵外的七道人影，正自惊慌后退。
“走——”
一声低叱在耳边响起，一道人影冲天而去。
乐岛主猛然打个机灵，急忙踏剑随后紧追。
只见乱石谷中，依旧是云雾狂卷、旋风呜咽、飞沙走石。值此混乱之际，两道剑虹腾空而起，转瞬之间，已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晨甲与师岛主等人，正在后退，察觉有变，急忙停下。却没人去追，而是面面相觑。
连番加持阵法，颇为消耗法力。此时再去追杀一个人仙高手，显然已毫无胜算。尤其还有一个神通诡异的年轻人，他竟然破了师岛主的阵法。
“那小子是谁？”
“乐陶门下的修仙子弟，名叫无咎。”
“便是他杀了你的四位弟子？”
“原本难以得手，怎奈偷袭，且飞剑诡异，故而被他侥幸所趁！”
“夏花岛，竟然还有如此样的人物！”
“所言何意？”
“我虽不知他底细，而依我看来，他方才的破阵之法，应为一种远古秘术！”
“师岛主精通阵法，还请指教。”
“我也仅为猜测而已，千万不要放过那个小子……”
“我自然省得，若非那个无咎暗中作祟，仅凭乐陶一个庸人，又怎会是我的对手。如今他二人必然前往玄明岛，还请师岛主多多相助！”
“你我相交多年，不必多说。何况我在玄明岛，尚有几位故旧……”
……
月上中天，海波生辉。
两道踏剑的人影划过半空，缓缓落在一座小岛之上。
一块白沙海滩，两株矮树，便是小岛的全景。而十余丈方圆的所在，足以落脚歇息。
“乐岛主，此处如何？”
“所幸没人追来，歇息无妨！”
“晨甲与那位师岛主，均已耗去了大半的法力，借他二人胆量，只怕也不敢追来！”
“恕我冒昧，你是如何破阵，又是如何在短短时辰内提升了修为境界，那是怎样一种秘术，能否……”
“嘿，仙门有传承，不为外人道哉！”
“啊……说的也是！”
“乐岛主，我连番施为，甚是疲惫，你看……”
“哦，请便！”
两人落在小岛上，打量着四周的情景，简短说了几句话，然后各自走开。
无咎走至小岛当间的小树下，盘膝而坐，随即闭上双眼，摆出一个吐纳调息的架势。随着他内视修为，嘴角微微翘起。
因为乐陶的缘故，再次上当。
那位岛主，老老实实守着偏僻的夏花岛，倒还稳妥，让他参与尔虞我诈，或生死拼杀，他则是有心无力。
有道是，机缘与凶险并存，正是因为上当，并遇到了最为头疼的阵法，不得不祭出月影古阵。时过多年，这套古阵依然好用。只要是法力、或灵气所在，无不吞噬殆尽。最终不仅脱困而出，还将阵法的灵力，以及晨甲、师岛主等人的法力修为，尽数吸纳为自己所有。而曾经跌落的境界，意外得以提升。怎奈吸纳的灵力，终归有限。正当修为提升之际，便被迫中止而逃向远方。
筑基六层，颇为尴尬的一个境界。比起人仙高手，依然差了好大一截。而虽有不足，却是一个好的兆头。至少跌落的境界，又回来了。只要找到充足的灵石，或五色石，人仙，地仙，甚至于飞仙境界，还不是指日可待。
却不知遭此变故，玄明岛又在何方。倒也不怕，还有一个乐岛主，有他带路……
此时月明星稀，海浪舒缓，清风徐徐，夜色无边。
乐岛主，独自坐在海边，却无心入定，而是默默回首一瞥，然后继续看向那缓缓翻涌的海浪。
那个仙门弟子，很神奇。修为说涨就涨，前后不过一月的工夫，便从羽士二层，变成了筑基六层的高手。好似海浪，一不留神，绽开一朵浪花，却再无回落的时候。或有一日，还将化作惊涛骇浪，吞没夏花岛，卷过飞卢海……
……
天明时分。
没有朝霞，也没有旭日，只有片片的乌云飘在头顶。
无咎从静坐中睁开双眼，吐了口浊气，拂袖起身，然后挥臂舒展筋骨，很是精神抖擞的模样。
乐岛主则是伫立海边，手里举着一枚玉简。
“此处是何所在？”
听到询问，乐岛主转过身来，竟面带倦色，好像彻夜都在忙于心神而不得歇息。
“昨夜慌不择路，莫非远离了玄明岛？”
无咎在海滩上踱着步子，举目远眺。乌云笼罩之下，海面上显得异常沉寂。
“此处难以查明，而据图简所示，昨日遇变的乱石谷，应为石矶岛，与玄明岛相隔万里。而你我已疾行半宿，如今只须转往西北，便可赶在日落之前抵达玄明岛！”
乐岛主分说过罢，又道：“事不宜迟，及早动身。唯有面见梁丘前辈，方能迫使晨甲有所收敛。”催促之际，他抬头仰望：“哦，今日天阴有雨！”
不消片刻，雨丝飘落。
两道踏剑人影穿过雨雾，腾空而去……

第七百零一章 玄明岛上
……
玄明岛，乃飞卢海域，七座大岛之一。
千里方圆的海岛上，不仅丛林茂盛，景色秀美，还聚集着数百户的凡俗人家，以及为数众多的修仙者。
在玄明岛东端的海边，有个镇子，玄明镇。
紧挨着滨海小镇的是一道海湾，有石板为路，栈桥连接，还有大小船只停泊在岸边。乍然看去，与凡俗的码头没有两样。虽不见渔火，却也星灯点点而海波倒映。
便于此时，两道踏剑的人影掠过海面而来。不过瞬间，码头上多了一位中年汉子与一位年轻男子。彼此换了个眼色，转而抬头看向四方。
已是暮色降临时分，码头上依然有人往来，而对于突然现身的两个陌生者，却没谁在意，仅仅投去一瞥，然后各自继续忙碌。此地的人们，早已见惯了飞来飞去的修仙高手。
“这便玄明岛？”
“是啊，一番周折之后，总算赶到了地方！”
“又将如何，是否前去拜见梁丘前辈？”
“天色已晚，且找个客栈歇息一宿。明日大早，再去拜见前辈不迟。”
“嗯，尚不知玄明岛有无好酒，且来两坛打打精神……”
“无咎，你……”
“乐岛主……”
“随我来……”
“您先请……”
中年汉子，便是乐陶、乐岛主；年轻男子，则是无咎。两人从天明赶路、直至天黑，总算赶到了玄明岛。而持续长途奔波，难免有些疲倦。彼此达成一致，找个客栈落脚歇息。
乐岛主乃是玄明岛的常客，在头前带路。
无咎则是初来乍到，默默随后。
走过码头，乃是数十层的石阶。上了石阶，便是一条数里长的街道，为青石铺就，应该经过了雨水的冲刷，看上去一尘不染。街道两侧，或独门独院，或石屋、小楼，或门脸店铺，高低错落延伸而去。而各家各户的门前，悬挂着玉石炼制的灯匣，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亮，照映着平坦的街道。
眼前的小镇，与夏花岛不同，但凡店铺的门楣上，或门前，皆以石匾或石碑标注着店家的名称，虽为古体文字，倒也不难识别。玉器坊、铁器坊、油坊、药坊、布坊，酒坊，还有丹坊、仙坊，以及酒楼、客栈等等。而天色已晚，众多店铺多半已关门闭户。街道上虽有人影往来，却少了凡俗的喧嚣，而多了一种远离世俗的宁静。
“在镇外倒也无妨，而镇上却仙凡混杂，不乏隐居高手，为免冲撞与不必要的麻烦，切忌御剑来往，或肆意施展神通！”
“梁丘前辈，并非住在此处。他的府邸，尚在数十里外的玄明峰下。”
“呵呵，莫要小看了玄明岛，近十万里内的千座岛屿，以及夏花岛、青湖岛等十余座有仙者聚集的海岛，均受其管辖。此外，岛上常年有各地高手往来，或问道、或寻缘，若能结交一二，倒也不无裨益。”
“如此一方所在，比起仙门如何？”
乐岛主大步而行，神态轻松。许是赶到玄明岛，与晨甲的恩怨便也有了转机，他此时的心境不错，沿途分说着岛上的规矩，以及风土人情。不过，他对于某人仙门弟子的身份有些念念不忘。
“仙门倒也寻常，不抵这大海辽阔。嗯，我乃夏花岛人氏！”
无咎背着双手，信步往前。他一边打量着夜色下的街景，一边暗暗记下乐岛主所说的话。他随声应答，接着问道：“由玄明岛，便可直达卢洲本土？”
“非也！玄明岛虽然是前往卢洲本土的必经之地，却还要辗转天明岛与丽水岛，方能离开飞卢海域……”
“这般麻烦！”
“倘若任由来往，岂不大乱，故而，穿前往玄明岛，务必要严加甄别，否则梁丘前辈等七位岛主也不安稳……”
“哦，那七位地仙前辈，又归谁管辖？”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
两人说话之间，停下脚步。
一道石坊，矗立在街道的旁边。门前安放着两个玉石灯盏，门上的石匾上则是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透过石坊，可见一处宅院依山而建，却见不到几个人影，显得颇为寂静。
“这便是玄明客栈！”
乐岛主分说一句，抬脚走去。
石坊有一丈多高，两丈多宽，像个门框，恰好阻断了宅院与街道的相连。欲要往前，只能从石坊下穿行而过。
无咎随后紧跟。
而刚刚接近石坊，整个石坊突然闪过一道淡淡的光芒。
乐岛主早有所料，径直往前。
无咎却是颇感意外，脚下一顿。
光芒从左右的石柱散出，瞬间掠过全身，随即又倏然左右，竟有隐隐一层禁制笼罩着宅院的四周。与之同时，石坊的石匾上浮现出“玄明客栈”四个大字。而不过眨眼工夫，禁制光芒与字迹皆消失无踪。
无咎皱皱眉头，这才慢慢举步。
一间客栈而已，竟有阵法笼罩？
“呵呵，此间仅对修仙者开放，凡人不得入内！”
乐岛主走向不远处的石屋，从中迎出一位老者，看似年迈，却有着羽士八层的修为。彼此应该相识，各自拱了拱手。他摸出十块灵石递了过去，而对方则是拿出两块玉牌交换，然后点头笑了笑，转而返回石屋。
“这是你的门牌，为进出门禁所用。”
“在此歇息一宿，竟要五块灵石？”
“并非一宿，亦非五块灵石，而是一个月，十块灵石。不管客人居住的时辰长短，均以整月计价。我前日来过，期限未满，故而洞府留着，而无须再付灵石！”
“啧啧，如此价钱的客栈，也只有前辈高人能够享用，我倒是占了岛主的便宜！”
无咎到了近前，接过玉牌。三寸长短的玉牌，没有雕饰，也不见字符，而稍加神识留意，上面便浮现出玄明客栈，乙三，以及夏花岛无咎，筑基六层等字迹，并内嵌禁制，显得颇为不俗。
“咦，客栈的石坊如此神奇，一步踏过，便已获悉我的名讳来历与修为？”
无咎很是诧异，忍不住看向临街的那道石坊。
“石坊为深海冥石打造，所炼制阵法，能够轻易识破仙者的修为，以免有人蓄意不轨。而你的来历与名讳，由我告知巴掌柜，我与他相熟，不必另行说明！”
乐岛主摇了摇头，又道：“乙三，便是你的洞府，我住隔壁，有话明早再说！”
既为客栈，竟有洞府？
宽敞的庭院尽头，为山壁所环抱，果然凿出了上下两层山洞，足有三、四十之多，且各有禁制阻挡，岂不就是一间间的洞府。
乐岛主抬步离去，无咎紧随其后。
庭院尽头的左侧，有道石梯。循阶而上，便是上层山洞所在。
乐岛主走到一个洞口前，举起玉牌轻轻划动，然后回头示意，转身踏入洞内而失去了人影。洞口笼罩的光芒只是微微扭曲，随即恢复了原状。
无咎又走了两丈远，在相邻的洞口前停下脚步。
山洞有着一人多高，旁边的石壁上刻着乙三的字样。不用多想，乐岛主的洞府便是乙二。左右为一条丈余宽的通道所连接，并环绕山壁，尽头另有石梯通往庭院。由此仰望，似有禁制遮掩。隐约可见峭壁高耸，山林婆娑。居高俯瞰，客栈尽收眼底。还有夜色下的小镇，以及那宁静的街道与点点的星灯。
无咎举起门牌信手一划，封禁的洞口闪开一道缝隙。就势踏入洞内，禁制在身后关闭。眼光落处，他不禁微微愕然。
洞内是间静室，两丈方圆，虽然地方不大，却异常整洁，并弥漫着淡淡的灵气，令人为之精神一振。
竟有灵气？
浅而易见，玄明岛的地下藏有灵脉。所在的静室，借助阵法与灵脉相连，故而有淡淡的灵气聚集，以便客人吸纳修炼。
此外，头顶嵌有明珠照亮，淡淡的珠辉透着静谧。一方草席铺地，一个蒲团摆在其中。另有木几置于一旁，上面摆放着两枚玉简与一块白色玉璧。
无咎在静室中转了一圈，在蒲团上盘膝而坐，随手拿起玉简。
两枚玉简，或为打发闲闷之用。一个拓印着飞卢海的传闻轶事，一个拓印着飞卢海的岛屿分布以及玄明岛的地理图绘。
无咎放下玉简，又是一阵好奇。
木几上还有一块玉璧，嵌有底座，尺余方圆，光洁无暇，似有法力闪烁。不用多想，那是一件炼制的法器。
无咎便想拿起玉璧查看，尚未触及，玉璧突然光华绽放，旋即从中呈现出一片熟悉的景象。封禁的洞府，宽敞的庭院，以及石坊、街道，正是客栈的情形。再次伸手挥动，景象消失，玉璧恢复原状。
“咦，如此法器，倒也新颖，坐在洞内，根本不用神识，便将洞外看的清清楚楚。但有风吹草动，尽在掌握。就此歇息、或修炼，安危无忧也！”
无咎惊咦过后，连声感叹。
“啧啧，既有灵气吸纳，还有玉简消遣，且阵法防御，不受外来骚扰，真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十块灵石，虽然奢侈，倒也值得，不过，若能再有几坛美酒相伴，那才是阔绰、惬意呢！”
他翻手拿出白玉酒壶，却又拂袖站起。
既然来到玄明岛，怎能不品尝、品尝此地的美酒。夜色未深，且外出闲逛一二……

第七百零二章 穆家老店
……
街道上，行人稀少。
一轮明月刚刚洒下光辉，又匆匆躲入厚厚的云层。站在客栈门前的人影，也随之隐入夜色之中。
无咎看了眼身后的石坊，以及玄明客栈，踱步往前。
玄明客栈，虽然禁制笼罩，且奢贵舒适，来去随意，堪称一个修炼的好地方。而何为客栈？投宿歇脚的所在，不仅有舒适的床榻，还有热茶饭伺候着，方能宾至如归，一扫旅途的疲劳。而此间除了数十洞府与一个宽敞的庭院之外，竟然不卖吃食也不卖酒水。所谓的客栈，名不符实啊。
无妨，自寻去处。
无咎顺着街道走了两步，脚下一缓。
几道强弱不同的神识，从身旁掠过。拂面的海风中，一丝灵气隐隐约约。
玄明岛上，修士众多，其中不乏高手，还是小心为妙。而岛下既然藏着灵脉，灵气竟然如此的稀薄。不过，客栈的静室中，灵气却要浓郁许多。
无咎继续往前。
沿途的店铺，他暂时没有兴趣，而是一路往西，直至两里外，顺着街道左拐，又去了百丈远，这才慢慢停下脚步。
眼前的所在，乃是另一条街道，稍显狭窄，却情景迥异。几家店铺临街而建，门前人影聚集，说笑声不断，显得颇为热闹。而店铺的门匾上，分别刻着飞卢客栈，伏家老店，以及穆家老店的字样。而名为穆家老店的铺子，更是门扇大敞，灯光照亮，临街摆着两张木桌，并围着十余个粗莽汉子正在举坛痛饮而大快朵颐。浓郁的酒香随风飘来，着实令人陶醉。
“嘿！”
无咎禁不住咧嘴一乐，抬脚走了过去。
玄明客栈，专门招待修士，而此处的客栈、肉铺以及酒铺，则是凡人聚集的地方。那群汉子应为海船上的船夫，或出海归来而饮酒作乐。
无咎直奔穆家老店，扬声道：“掌柜的，有无好酒……”
话音未落，四周的喧闹声顿时一静。说笑的汉子们似有顾忌，各自埋头吃喝而再不吭声。
两间石屋，便是穆家老店的厅堂，里面摆着一张柜台与几张木桌，另有过道通向后院。
却不见掌柜，只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守着柜台：“见过仙长！”应该是位伙计，很是恭敬，赔笑又道：“穆家老酒，素有口碑，不知您是在此小酌，还是……”
无咎回头一瞥，又看向自身，转而道：“不知味道如何，且来一坛品尝！”
他虽然没有散出威势，而神态举止，以及衣着，均与众不同。伙计与汉子们与伙计早已看出他修仙者的身份，故而有所忌惮。可见此处虽然仙凡混居，而相互之间还是尊卑有别。
“您请——”
伙计搬出一个陶坛放在柜台上，打开泥封，又摸出一个陶碗，而尚未斟酒，坛子已被一把抓起。伙计见怪不怪，继续赔笑。
酒坛只有四、五斤重，被无咎伸手抓过，举起来稍加品尝，随即便是一阵猛灌。“咕咕”几口，酒坛见底。“砰”的放下酒坛，抹了把嘴角，他已是两眼放光而连连点头：“嗯，倒也饮得，且将店内存酒拿来，多多益善！”
“穆家老酒，为五谷酿造，佐以山泉、灵药蒸煮，成酒醇厚，味道甘甜，且有强身健体与延年益寿之功效。”
伙计的脸上似有得意之色，却站着不动，分说之际，竟伸出巴掌示意：“一坛酒，五块灵石。小店尚有窖酒百坛，仙长若是诚心购买，便是五百块灵石。承惠——”其架势分明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概不赊欠。
“一坛酒，竟卖五块灵石？”
无咎像是没听清楚，微微诧异，笑着摇头，抬手一指：“伙计，莫要说笑，穆家老酒若是这般金贵，那群汉子又如何消受得起？”
伙计倒是不慌不忙，继续分说：“穆家老酒，卖与凡俗，一坛仅要一粒明珠，而卖与修仙者，则五块灵石不二价。”
“你敢欺行霸市，借机勒索？一坛老酒，岂能卖出如此天价？”
无咎收起笑容，面呈愠怒。
“仙长若是手头拮据，方才的那坛酒权当送你……”
“胡说八道……”
“本店卖酒，童叟无欺。即使玄明岛的修仙高人来到此处，也从不会仗势欺人。仙长你又何必发怒呢……”
“我……”
伙计有些惊慌，却据理力争。
无咎则是脸色变幻，伸手“啪”的摸出五块灵石扔在柜上，转身走出门外。
伙计松了口气，忙收起灵石：“多谢承惠……”
门前两旁的汉子们，扭头观望，似乎幸灾乐祸，又一个个不敢出声。
无咎径自走到来时的街口，这才悻悻停下脚步。
一坛酒竟要五块灵石，岂有此理。而此前在夏花岛卖了家当，如今也只剩上千灵石，总不能拿来换酒吧，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原本乘兴而来，反倒落下一肚子怨气。竟被一个凡俗伙计欺负了，偏偏又不能过于计较。哼！
无咎再也没有逛街的兴致，摇摇晃晃往回走去。
不过，他记下了穆家老店……
当晨辉笼罩着玄明客栈，又一日来临。
乐岛主，早早出现在洞府门前。
或许入住的客人不多，客栈依然清静，便是庭院之间，也见不到几个人影。
抬头看了眼天色，乐岛主转身走了两步，伸手轻轻叩击，相邻的洞府闪过一道扭曲的光芒。没有动静，他出声呼唤：“无咎，不敢耽搁……”
终于有人应声：“来了……”
再次光芒一闪，洞口中冒出无咎的身影，似有尴尬，伸手梳理乱发。
“你不吐纳调息，彻夜忙些什么？”
乐岛主看出某人精神不佳，有些意外。
“嘿，研修炼器之道呢！”
无咎又将衣衫整理一番，很是勤勉用功的模样。
“哦，你竟懂得炼器？”
乐岛主无暇计较，示意道：“尚要赶往玄明峰，即刻启程——”
两人顺着通道，下了石梯，来到院中，昨晚的那个巴掌柜适时现身。
玄明客栈的规矩，客人离去，交出门牌，待返回之时，再原物奉还。
无咎跟着乐岛主交出门牌，二话不说，抬脚奔着院外走去，竟是有些匆忙。
而他尚未穿过石坊，身后有人喊道：“留步——”
“出了何事？”
紧接着乐岛主出声，颇为诧异：“无咎，且稍等片刻！”
无咎只得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来。
只见巴掌柜的手上多了一块断为两半的玉片，脸色有些发黑：“乙三洞府的这块影玦，遭人损毁！”
原来那块呈现影像的玉璧，称为影玦？
乐岛主始料不及，难以置信道：“巴掌柜，莫非有误？”
巴掌柜的脸色更黑，翻眼道：“乐岛主，你我也算是老相识，何曾见我欺骗、或是讹诈客人？”
“谁人所为？”
“你说呢？”
乐岛主争辩之际，忽有恍悟，忙道：“无咎……”
无咎站在原地，挠着脑袋，左右张望，讪讪道：“昨夜见到影玦神奇，便欲琢磨一番，谁料失手……嗯，就断为两截，本想修复，却彻夜无功，嘿、嘿——”
他笑得很难为情，也很心虚。
昨夜买酒不成，悻悻而归，恰见静室中那块能够呈现影像的玉璧。好奇啊，一时心痒难耐，便拿起玉璧细细琢磨，还真被他发现其中的玄机。而当他试图拆除底座，揭晓真相的时候，意外触动禁制，玉璧随即断为两截。猝不及防，颇为无奈。便尝试修复，怎奈直至天明也未曾见效。恰好乐岛主呼唤，且趁机一走了之。谁料尚未走出院子，被逮个正着。
“哎呀，你……”
乐岛主有心抱怨，又叹息作罢，转而冲着巴掌柜欠身赔笑，拱手道：“巴掌柜，多有得罪。既然影玦遭毁，理当照价赔偿！”
巴掌柜的脸色转缓，点头道：“乐岛主为人厚道，我也不说假话。这块影玦，便作价三百块灵石……”
“一件法器而已，竟要三百灵石？”
乐岛主好像被吓了一大跳。
“有何不妥？”
巴掌柜的脸色又拉了下来。
“切莫误会！”
乐岛主慌忙摆手，却转过身来：“无咎，拿出灵石！”
“没有！”
无咎依然站在原地，回答的干脆。
“怎会没有，乐全给你两三千的灵石呢？”
“我修炼所耗惊人啊，难有盈余，烦请岛主偿还欠下的灵石，再由我交给巴掌柜……”
“你……”
乐岛主欲说无言，叹了口气，咬牙拿出一个银戒，不无肉疼道：“这三百灵石，请巴掌柜查收！”
巴掌柜收了银戒，脸上终于挤出一丝笑容。
而便在此时，始终躲在远处的某人，突然不再袖手旁观，而大步走到近前：“拿来——”
“你待如何？”
“无咎，不得放肆！”
巴掌柜与乐岛主双双一怔，举止各异。
其中的巴掌柜退后两步，神色戒备；而乐岛主则是伸手阻拦，面带怒意。在两位看来，有人不舍灵石，竟动手抢夺，而此处乃是玄明客栈，岂容胡作非为。
无咎停下脚步，依然伸着手，旋即眉梢一挑，撇着嘴角道：“我说巴掌柜，那块破损的影玦，乃是我三百灵石买得，你缘何抱着不放，存心敲诈不成？”
他并非抢夺灵石，而是为了影玦。不过，既有赔偿，照价索物，倒也合乎常理。
巴掌柜稍作迟疑，只得交出手中的影玦。
无咎抓过两块玉片，转身就走。
乐岛主冲着巴掌柜拱了拱手，随后紧追而去……

第七百零三章 玄明山庄
……
“你怎能毁坏客栈的影玦呢？”
“好奇而已！”
“好奇也就罢了，偏偏害我丢了三百灵石！”
“你尚欠我数千灵石，何必斤斤计较呢！”
“乐全欠你灵石……”
“乐全、乐伯与串通一气，当我不知？”
“我好歹是你长辈，你却让我难堪……”
“我让你难堪？分明是巴掌柜蓄意讹诈，你却不敢争辩。而你一个人仙前辈，怎会惧怕一个羽士八层的老头？”
“我会怕他……”
“亲眼所见！”
“实话说吧，玄明客栈，乃是梁丘前辈门下弟子的产业，得罪了巴掌柜，便是得罪了玄明峰。而玄明镇的大小店铺，均受玄明峰庇护。南来北往的高手，从来没人敢于放肆！”
“哦，看来是我错怪了乐岛主！”
“哼！”
“却不知那位梁丘子前辈的门下，有几位弟子？”
“此间人多，出了镇子再说不迟……”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多了起来。
有老者拎着扫把，在门前清扫；有年轻的妇人，忙着点燃锅灶；有伙计打开门扇，开始铺子的营生；有精壮的汉子，三五成群穿过街道走向海边的码头。本地的居民，皆相貌敦厚而衣着简朴。偶有身着长衫、或服饰怪异者穿街而过，必为修士无疑。
无咎与乐岛主，顺着街道往西而行，途中相互埋怨，渐渐走到了镇子的尽头。
前方的不远处，路边的山坡上，有个树林环绕的宅院，独门独户，很是僻静。
恰于此时，院门开启，从中走出两个男子。一个四十光景，个头黑瘦，布衣长衫，修士装扮；一个二十出头，短衫快靴，模样也不陌生，竟是昨晚穆家老店的伙计？
只见黑瘦中年人在门外止步，拱手低声送行：“替我多谢你家掌柜的丹药……”
伙计躬身回礼，转身离去。
正当清晨时分，炊烟与雾霭随风弥漫。镇子郊外行人稀少，更添朦胧迷离景象。
伙计匆匆赶路，并未在意四周的情形。而中年男子倒是回头看向途经此处的乐岛主与无咎，应该没有发现异常，他转身返回，悄悄关上院门。
乐岛主只管往前，无暇多顾，催促道：“出了镇子，便可施展轻身术，由此再去五、六十里，便是玄明峰。咦，你是否有恙？”
无咎随后而行，却背转身子，伸手揉搓着脸，旋即又咧嘴微笑：“忽而想起一种易容术，许久不曾尝试，故而……”
“仙门的神通，真是无所不有，令人羡妒啊，不过，前往玄明峰，遵守规矩才好！”
乐岛主摇了摇头，脚下加快去势。
无咎随后紧跟，不忘询问：“且说说梁丘子本人，以及他的几位徒弟……”
“那是前辈高人，不敢无礼！”
“嗯、嗯……”
“梁丘子前辈……”
据乐岛主所说，飞卢海有七座大岛，占地数百里、或千里不等，由七位地仙坐镇驻守。而玄明岛，便是其中之一。岛主为梁丘子，是个老者，地仙六层的修为，待人和气，堪称一位受人尊敬的前辈高人。依附在他门下的徒子徒孙众多，而真正的嫡传弟子只有三人。大弟子卫左，性情木讷，整日里闷头修炼而不理俗事；二弟子覃元，为人鲁莽、好斗，与三弟子甘水子，代师掌管着玄明岛，以及辖下的十余个岛屿。三位弟子中，以卫左的修为最高，乃是人仙八、九层的境界。而甘水子，是位妇人，虽然修为不抵两位师兄，却最为精明世故。想要拜见梁丘子前辈，务必由覃元，或甘水子引荐，等等。
数十里的路程，须臾即至。
两人依然在说话不停，一座山峰出现在前方。其中的乐岛主松了口气，抬手一指：“且看，玄明峰到了……”
这位岛主的话音未落，趁机蹿出十余丈，竟是将无咎甩在身后，唯恐避之不及的架势。
来的路上，闲着无事，本想顺便指点一二，告诫几句，以防无咎惹是生非。于是他起初也是有问必答，颇为耐心，谁料某人的好奇，已远远出乎他的想象。问罢了玄明岛不算，又问起另外六位地仙高人的名讳、修为、相貌，性情喜好。彼此相距遥远，互无交集，何必多问呢。更何况卢洲本土与玉神殿，与一个筑基修士毫无关系呀。所幸赶到了玄明峰，总算摆脱了纠缠。
随后的无咎并为追赶，而放慢脚步抬头张望。
也不怪他好奇，自从逃离了部洲，在海上漂泊至今，意外闯入飞卢海，又辗转来到玄明岛，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
而这方陌生的天地，与他并非没有关系，而是纠葛太深，偏偏无人分说，他只能将所有的困惑与彷徨深深埋在心里。而但有时机，他便要多方打听、多方留意。因为他明白，他终究要离开飞卢海域，前往卢洲的本土，前往那个神秘莫测的玉神殿。
不过，乐岛主眼中的天地，只有飞卢海，或者他的夏花岛。
只见几里之外，矗立着一座山峰，虽然苍翠郁郁，却仅有数百丈高，看起来并不高大巍峨。而山峰脚下，却建有一片宅院，其中门楼高耸，房舍错落，楼台掩映，倒是显得颇为肃穆而又气势不凡。
继续往北，穿过大片的空旷草地。片刻之后，便已到了宅院的门前。
宅院的门楼上嵌有石匾，刻着“玄明山庄”的字样。而门楼下的大门紧闭，左右见不到一个人影。
乐岛主在门楼的十余丈外停了下来，回头一瞥，示意随后跟来的无咎稍作等候，他本人则是往前两步，拱手道：“夏花岛乐陶，前来拜见梁丘前辈！”
日上三竿时分，天光正好，还有六月的海风掠过山林吹来，使得远近的景色更添几分秀丽而令人心境悠然。不过，那高墙大院，依然冷清肃穆，没有丝毫的动静。
乐岛主似乎早有所料，抬手拿出一个银戒：“十块灵石，不成敬意！”
他话音未落，门楼闪过一道光芒，紧接着院门打开，从中走出两个精壮的汉子，笑道：“乐岛主，你上个月刚刚离去，今日又来，腿脚倒也勤快！”
竟是两个修士，或修仙者，筑基三、四层修为，并肩站在门前，各自的笑脸上透着不加掩饰的贪婪之色。
乐岛主趁机抛出戒子，分说道：“涉及海岛纷争，不得不前来打扰梁丘前辈……”
留着络腮胡子的汉子也不客气，伸手抓过戒子，根本无意过问海岛之间的恩怨，与他的同伴左右闪开一步：“乐岛主，请——”
乐岛主拱手作谢，紧走了几步。而他踏上门前的台阶，又转身看向远方，许是放下心事，如释重负般地点了点头。
晨甲，固然阴险凶狠，而他设伏偷袭之后，断然想不到我乐陶还能及时赶到玄明岛。只要抢先一步拜见了梁丘前辈，陈述详情，便再也不怕他蓄意报复，哼！
“无咎，你愣着作甚？”
乐岛主感慨过罢，便要踏入院门。却见某人杵在原地，他出声呼唤：“不必惊慌，随我来……”
无咎没有发愣，没有惊慌。地仙高人的府邸而已，吓不着他。而掏出灵石，方能走入山庄的大门，倒是颇为有趣，也叫人大开眼界。他耸耸肩头，抬脚走了过去，却被那个留着络腮胡子的汉子伸手阻拦——
“慢着，他是何人？”
“哦，他是我门下的子弟……”
无咎没有吭声，乐岛主抢先分说。
而“络腮胡子”不为所动，正色凛然：“无关人等，不得入内！”
“他怎会无关呢，他乃人证，哦……”
乐岛主有些焦急，猛然恍悟，伸手再次拿出十块灵石，歉然道：“我虑事不周，两位莫怪！”
果不其然，“络腮胡子”一把接过灵石而再次露出笑容：“请吧——”
乐岛主匆匆摆手，趁机踏入院门。
无咎走过“络腮胡子”与他同伴的身旁，轻声丢下一句：“两位，生财有道哦！”
两人相继穿过门楼，门扇“砰”的关闭。
与之瞬间，话语声传来——
“哼，他倒是嚣张啊！”
“那又怎样，不经我兄弟允可，休想踏入山庄半步……”
乐岛主不愿多事，快步疾行。
无咎跟在乐岛主的身后，继续东张西望。
眼前乃是一个宽敞的庭院，足有百丈方圆。但见古木婆娑，奇花绽放，泉水潺潺，亭台错落，倒也景观不俗。而神识之中，似乎处处布有阵法禁制。循着花间小径，右行二、三十丈。一片树荫下，静静矗立在一座两层的石楼。石楼的门前搭着草帘，地上铺着草席、蒲团。而尚未走到近前看个清楚，一个女子慢步走出门外。
乐岛主径直走了过去，举手施礼：“甘道友，本人有要事在身，专程前来求见令师，还请代为禀报一声！”说话之间，他竟拿出一个玉匣：“此乃深海贝珠，足有百年的成色，用来炼制养颜丹再好不过，还请笑纳！”
不愧为一岛之主，谙熟人情世故。
突然现身的女子，三十多岁的光景，人仙三层的修为，看她的神态举止，应为梁丘子的弟子无疑，甘水子。而虽为女子，且肤色白皙，颇具几分姿色，却身着男装丝袍，一头黑发挽在身后，很是精明干练的模样，此时独自立于门外的草帘下，带着生人勿近般的淡漠矜持。而随着乐岛主奉上玉匣，她不禁唇边含笑：“何必客气……”
话说得好听，宝物已然易主。
那女子接过玉匣，稍作查看，顺势收起，很是理所当然，旋即抬脚走下台阶，柔声细语又道：“恰逢家师今日空暇，这边请——”
乐岛主连声道谢，步步紧随。
甘水子却脚下放缓，回眸一瞥：“这位……”

第七百零四章 脸皮够厚
……
甘水子竟然看向无咎，眼光中透着狐疑之色。她似乎从那青衣男子的身上，察觉到了几分不寻常。
而无咎浑若不觉，犹在东张西望。
“哦，他是我夏花岛的修仙子弟，乃当事之人，故而随我前来，还请道友通融一二！”
乐岛主唯恐节外生枝，慌忙分说，未几，又连连招手：“无咎，切莫失礼！”
无咎倒也听话，躬身施礼：“见过前辈！”
甘水子却摇了摇头，道：“你二人尚在院外，我便从你的口中，获悉了他的来历，我是说……”
这女子背起双手，神色端详：“我是说，他如此年轻，竟已修至筑基六层，不知是驻颜有术，还是天纵奇才呢？”
“这个……”
甘水子的问话，使得乐岛主错愕不已。他无言以对，只得眼光示意。
他虽然对于某人的修为进境有过猜忌，而仙门弟子的说法却让他深信不疑。此时此刻，他只怕对方莽撞而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却见无咎慢慢抬起头来，波澜不惊，挺挺胸膛，淡定有声：“前辈法眼如炬，本人正是天纵奇才！”
乐岛主有些猝不及防，脸色一僵。
这般自夸，天下少有！而此处乃是玄明山庄，岂敢胡说八道！
“呵呵，大言不惭！”
甘水子却好像忍俊不住，讥笑一声，竟不再追究，转身往前。
乐岛主暗呼侥幸，随后紧追：“甘道友，莫与小辈一般见识！”
“哦，照你说来，便是他驻颜有术，我正求之不得呢，能否让他传我法门？”
“啊……或如所言，他天纵奇才……”
“呵呵，你虽为长辈，却远远不抵他的圆滑机巧。换而言之，他脸皮够厚！”
“脸皮够厚？甘道友慧眼识人……”
“他是你门下子弟，何必自谦……”
“……”
乐岛主本想讨好几句，反倒落个没趣。而他也明白，甘水子最为喜好驻颜术，若有相关法门或是丹药，必然不会放过。所谓的天纵奇才之说，恰巧蒙混过关。看来脸皮够厚，也没有坏处。只是某人年纪轻轻，脸皮为何这样的厚？
无咎独自落在后头，撇着嘴角而神情莫名。
他已在世间浪荡了四十多年，并不年轻，或许是当年被叶子骗了而吞服了驻颜丹，也或是九星神剑所致，这才没有呈现一丝老态。便是胡须也没有，可谓青嫩如旧哦。其中的缘由却难以分说，只能硬着头皮敷衍。怎奈脸皮还不够厚，心肠还不够黑，否则的话，怎会接连吃亏呢！
离开石楼，穿过庭院，又绕过一座石桥与两排屋舍，迎面一道峭壁拔地而起。竟然来到了玄明峰的山脚下，只见小径尽头，山坡之上，古树、石亭掩映之中，一间洞府若隐若现。
而乐岛主突然停下脚步，瞠目失声：“晨甲？”
洞府旁边的石亭，走出两位中年壮汉。其中的一个，身高丈余，肤色黝黑，相貌凶狠。而另外一个，白发碧眼，面带冷笑，正是青湖岛的岛主，晨甲。
“二师兄，乐岛主前来拜见师尊！”
甘水子冲着那黑壮汉子打了声招呼，又道：“乐岛主，你该认得我的覃元师兄与晨甲岛主……”
乐岛主依然难以置信，伸手指向晨甲：“他……他怎会在此？”
晨甲走出石亭，站在十余丈外，与甘水子拱了拱手，而对于乐岛主的质问根本不予理会。
他身旁的覃元倒是哼了声，瞪着双眼：“晨甲由我带来，你有何指教？”
“啊……不敢！”
乐岛主逃脱伏击之后，便匆匆赶到玄明岛。他本以为能够抢在晨甲之前，拜见梁丘前辈，谁料对方早已等候在此，着实让他惊讶难耐。而他察觉失态，慌忙赔罪：“覃道友，恕我唐突，晨甲他蓄意陷害……”
覃元根本不由分说，挥手叱道：“是非对错，自有家师定夺！”
“不是，我……”
乐岛主无从争辩，张口结舌，叹了口气，神色中尚存一分侥幸。且待梁丘子前辈现身，再禀明详情也不迟。而覃元好像在偏袒晨甲，怎么会呢？他不禁心慌，转过身来：“甘道友……”
“稍安勿躁！”
甘水子淡淡回应一句，也没了之前的和气。
覃元突然厉声又道：“小子，便是你杀了晨岛主的四位弟子？”
无咎独自站在一旁，犹自看着山峰，看着天空，看罢了石亭，又看向峭壁下的那间洞府，俨然一个置身事外的样子。而既然来到此处，只怕今日难以善了。
他的眼光掠过愁眉苦脸的乐岛主，神情得意的晨甲，袖手旁观的甘水子，最后落在那个凶狠蛮横的二师兄的身上。他也不答话，默默点了点头。
谁料覃元不依不饶，继续叱道：“你竟敢滥杀无辜，挑起海岛纷争，好大的胆子……”
乐岛主见状不妙，连连摆手，又不敢争辩，左右无措。
无咎耸耸肩头，轻声道：“是非对错，自有梁丘前辈定夺！”
像是在善意提醒，还赔了个无辜的笑脸。
“你……”
覃元亟待发作，自觉理亏。
便于此时，有人沉声道：“休得争吵！”
“师尊……”
“前辈……”
覃元、甘水子，以及乐陶与晨甲，皆忙转身，上前相迎。
无咎跟着低头行礼，而眼光却偷偷一瞥。
洞府中走出一位身着土黄长衫的老者，个头不高，顶着发髻，须发灰白，面颊清瘦，神色内敛，自有一种非凡的气度。他一步一晃来到石亭前，撩起衣摆坐在一块平坦的青石上，这才大袖轻拂，眼中精光一闪：“两位岛主，何事禀报？”
不用多想，来得正是梁丘子，玄明岛的岛主，地仙修为的高人。
覃元、甘水子，以及乐岛主、晨甲与无咎，则是分成左右，站在三丈之外。
“前辈，夏花岛杀我弟子……”
“前辈，晨甲入侵在前……”
“凡事有序，晨甲先说！”
两位岛主争着禀报，唯恐吃亏，却被梁丘子打断，温和的话语声不容置疑。
晨甲大喜，拱手道：“乐陶入侵我青湖岛海域，被我驱赶，谁料他竟事先设下埋伏，害得我四位弟子殒命。恳请前辈主持公道，将乐陶废去修为，逐出飞卢海，非如此而不得以儆效尤。至于夏花岛，不妨由我代管……”
乐岛主不甘示弱，随后禀报：“众所周知，晨甲早有吞并我夏花岛之野心，我也曾当面禀明前辈，他却率众犯界，不容我再三恳求，大肆屠杀我修仙子弟，并将我师徒三人重创。之后又于石矶岛设下埋伏，本人侥幸逃脱。他如此肆无忌惮，丧心病狂，必将祸乱飞卢海，还请前辈予以严惩……”
“你空口无凭，杀我四位弟子却不容抵赖！”
“我何曾杀你弟子？”
“那个无咎，夏花岛的子弟，若非受你指使，他岂敢行凶？”
“天怒人怨，他理当出手！”
“哼，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也难辞其咎！”
“你杀我岛上修仙子弟，又当怎讲？”
“岂能一概而论……”
两人愈吵愈凶，皆寸步不让。
“够了，都给老夫打住！”
梁丘子不耐烦了，轻声叱道：“照此下去，我玄明岛辖下的海域，必然大乱，到时候岂非惹得外人看笑话。哦……”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问道：“谁是无咎？”
不用分说，众人的眼光落于一处。
无咎抽抽着嘴角，上前两步：“在下便是无咎！”
梁丘子手拈长须，似有不解：“你不过筑基六层的修为，怎能斩杀四位筑基同道呢？”
“天道为公，报应不爽……”
“哦，你是替天行道了？”
“天有命，自轮回！”
“诡辩……”
无咎刚要辩驳，劲风吹来，一股彻骨的寒意当头罩下，竟逼得他“蹬蹬”往后退去。而接连退出去三、五丈，他强行止步，落脚处恰好是块埋在土中的坚石，随即“砰砰”碎裂，陷出两个石坑。他不禁双腿颤抖，筋骨脆响，却兀自挺立，再不后退半步。旋即猛然抬头，眸子深处杀气一闪而怒声道：“梁丘前辈，何故欺我？”
事发突然，梁丘子竟对无咎出手。莫说筑基小辈，便是人仙也承受不来他的地仙威势。
覃元与甘水子似乎早有所料，皆无动于衷。
晨甲则是面带狞笑，暗暗得意不已。
乐岛主却吓得脸色大变，而眼看着无咎遭受折磨，近在咫尺的他根本不敢靠前，只得拱手求饶：“梁丘前辈，事出有因，不怪无咎，手下留情……”
梁丘子依然盘膝高坐，默默打量着无咎。见那个年轻人不肯屈服，他手拈长须而微微点头：“难怪他能够杀了四位筑基同道，他筋骨之强，类似妖修炼体，他真实的修为，更是远远强过常人。若非老夫出手，也断难看出他的底细！”
话到此处，他拂袖一甩：“青湖岛与夏花岛之争，老夫已经了然。错在此子，当予惩戒。暂且将他囚于玄明峰下，观其后效而另行处置！”
无咎尚自苦苦挣扎，身上一轻。而不及侥幸，他瞠目错愕。
却听梁丘子又道：“即日起，还望乐岛主与晨岛主和睦相处……”
这个老头看似和气，实则可恶，或是老糊涂了，以致于胡言乱语。两位岛主早已结下死仇，还指望他二人和睦相处了？而我本是前来作证，他竟然要将我囚禁于玄明峰下？
我呸，恕不奉陪！
无咎不等梁丘子将话说完，拔地而起。
“小子，大胆——”
“开启阵法，抓住他——”
与之瞬间，半空中光芒闪烁，数十道人影从四面八方扑来……

第七百零五章 倒霉认栽
……
玄明山庄的西侧，玄明峰的山脚下，茂盛的古木丛中，有个禁制笼罩的洞口。临近洞口的峭壁之上，建有阁楼。一处幽静的所在，神秘而又森严。
午后时分，斜照的日头依然火辣。
乐岛主抬头看天，禁不住两眼眯缝，伸手阻挡，又摇了摇头，旋即穿过林间的小径，奔着不远处的洞口走去。
尚在几丈之外，阁楼上冒出一位中年汉子，是位筑基高手，低头俯瞰而神色戒备。
乐岛主脚下一顿，拱手示意。
那汉子应该事先得到通传，没有说话，也不阻拦，悄悄隐去身影。
与之瞬间，光芒闪烁扭曲。笼罩洞口的禁制，从中分开一道缝隙。
乐岛主定定心神，抬脚往前。
穿过洞口，便是一条石梯。顺梯而下三十多丈，洞口往左一拐。
再去十余丈，有明珠照亮，还有五个洞穴，逐次排列。每个洞穴，都有五、六丈的方圆。虽洞口大开，而其中却各自摆放一个笼子，看上去质地不同，威力与用处或也不同。先是黑白斑驳的镔铁笼，接着黝黑的寒铁笼，再是紫中透红的精铜笼，又是银光闪亮的精钢笼。无论彼此，皆空无一人。而越过一堵石壁，最后还有个笼子，却整体透着金泽，竟为玄金打造，尤其那手臂粗细的柱子，以及隐隐约约的禁制，更加显得坚不可摧。
而便是这坚固的玄金牢笼之中，有个青衣人影缩在角落里，却不见痛苦，也不见哀伤，反倒是手拿着一只酒壶，“呲溜、呲溜”轻啜不停……
“无咎——”
乐岛主紧走几步，低声呼唤，话语声有些颤抖，好像是底气不足。他忙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咳咳，你……”
“咦，乐岛主，你怎来了？”
被关在笼中的年轻男子，正是无咎。他见到乐岛主颇感意外，随即收起酒壶，慢慢站起身来，难以置信道：“不会将你也关在这地牢之中吧，那老儿不讲道理啊……”
“嘘——”
乐岛主刚刚凑近，又忙后退而回头张望，并伸手挡在嘴前，显然是被吓了一跳。
“你已身陷牢笼，岂敢妄议前辈？”
无咎撇着嘴角，不以为然的样子。
乐岛主低声提醒一句，缓了口气，稍加斟酌，这才接着分说：“我已替你求情，梁丘前辈答应不伤你性命，也不废你修为，仅是禁足禁锢，一旦你悔过自新，便允你投效玄明山庄，无异于一桩机缘呢！”
“投效玄明山庄？”
“成为看门弟子，每日坐收灵石，岂不便宜……”
“莫非是说，我不得返回夏花岛？”
“夏花岛乃穷乡僻壤，你回去作甚？何况你留在玄明山庄，晨甲也必然有所顾忌。不妨实话告诉你，梁丘前辈师徒三人，皆欣赏你的武勇彪悍，你前程远大……”
“哦，岛主此番前来？”
“我放心不下，临行前特来探望。你好歹也算是我夏花岛的子弟，日后走动，有个奔处……”
“嘿……”
两人站在笼子内外，当间隔着一排手臂粗细的玄金柱子。
无咎获悉了乐岛主的来意，笑了笑，抬手挠着下巴，一时低头不语。
乐岛主似乎有些尴尬，安慰道：“此间虽也阴寒，胜在临近灵脉而便于修炼。且忍耐个数年，必有出头之日。但有空暇，我再来看你。告辞了……”
“我记得你说过，只要晨甲胆敢侵犯，必将咎由自取。为何今日所见，梁丘子师徒反倒偏袒晨甲呢？”
“唉，我今日才知，晨甲不仅暗中送了五色石讨好梁丘前辈，还分别送了覃元与甘水子诸多丹药与罕有的宝物……”
“原来如此！”
“保重！”
“且慢——”
“何事……？”
乐岛主窘迫难耐，急于离去，而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
“将凝月儿收入门下，给那小丫头一个庇护！不管以后我能否返回夏花岛，都不许有人欺负她！”
“哦……我答应你！”
“多谢！”
乐岛主拱了拱手，脚步匆匆。片刻之后，来到洞外。回头看向那峰下的地牢，转而远望。明媚的天光，依然如旧。他悠悠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此时，地牢之中，一道孤单的身影，犹自默默站立。
许久之后，他后退两步坐在地上，抓起酒壶便要继续独酌。而当眼光看那手臂粗细的柱子，以及坚不可摧的牢笼，他又放下酒壶，嘴角泛起一抹无声的苦笑。
原本借口帮着乐岛主，当个人证，讨回公道，谁料却将自己送入牢笼。
无咎不由得闭上双眼，慢慢回想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晨甲出现在玄明山庄，便是不祥之兆。而当梁丘子突然施展地仙的威势来试探自己，祸事终于降临。那个老头并非如乐岛主所说，为人和气，而是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他竟然要将自己留在玄明山庄，以化解青湖岛与夏花岛的纷争。
真是岂有此理，绝不任人摆布。
跑！
跑不掉啊！
玄明山庄，看似冷冷清清没有几个人影。而但有风吹草动，即刻窜出来数十个御剑的高手。其中竟然还有三、四个人仙，强大的阵势出乎所料。而想想也是，玄明岛坐镇一方，依附在门下的修仙者众多，若再加上地仙修为的梁丘子，只怕比起贺洲的元天门也不相上下。
而如此倒也罢了，关键在于，偌大的庄园尽为阵法笼罩。阵法开启刹那，鸟儿也飞不出去。
当时自己刚刚蹿起，尚未施展遁法，又急忙返回原地，只道是接受惩处。
没法子！
人力有时穷，倒霉认栽了！
何况也没到拼命的时刻，且忍耐一二又能如何呢！
所幸梁丘子身为岛主，为了维护他的颜面，也没有继续发难，而是让众人看押，将自己囚禁于玄明峰下。倘若三、五年后，能够悔过自新，再行酌情处置，等等。
如此这般，地牢中便多了一个可怜人！
据说五间囚笼呢，分别囚禁犯错的修仙子弟。而其中又以玄金打造的囚笼最为坚固，待遇之优厚可见一斑。
不过，自己虽非君子，亦非奸恶之辈，仅仅是走了一趟玄明岛，怎会就突然成了囚徒呢？
是不是很蹊跷？
当然蹊跷！
乐陶自以为得到了梁丘子的承诺，试图与晨甲一较高下。谁料晨甲如法效仿，奉上了更为珍贵的五色石与众多宝物。而梁丘子师徒贪财好利，自然要偏袒于晨甲，却又不愿海岛生乱，便有了一个最为稳妥的对策。那就是以正义之名，将杀人的小子囚禁起来。
果然，双方皆大欢喜。
梁丘子师徒得了好处，能够继续道貌岸然；晨甲假手报了弟子之仇，也借机获得玄明山庄的赏识。
乐陶呢，他吃亏了吗？
他不仅除掉了晨甲的四位弟子，免去了夏花岛的后患，还将祸事撇得一干二净，并将危及他岛主之位的年轻人，亲手送到了囚笼之中。纵然如此，他又在暗示那个年轻人，从此潜伏在玄明山庄而只为他所用……
或许那位乐岛主，才是最大的赢家！
好在他心知肚明，答应收下凝月儿。只要他能够庇护小丫头，让他一回又有何妨。再者说了，没谁想要争夺他的夏花岛！
而吃亏的人，只有一个，此时身陷囹圄……
无咎睁开双眼，抓着酒壶灌了一口，然后酒气长吁，默默打量着四周的情景。
狭长的山洞中，嵌着几颗明珠。昏暗的光亮下，厚重的牢笼散发出阴寒而又沉寂的气息。而不管是那玄金打造的笼子，还是洞穴的石壁，皆遍布禁制，即使神识也难以穿越，更休想施展遁法就此逃去。
不会是弄巧成拙吧，那才是自讨苦吃呢！
而正如乐岛主的安慰，玄明峰下应该藏着灵脉。起初踏入玄明山庄，便已有所察觉。故而，地牢中也不乏清晰可辨的灵气。哪怕是坐在牢笼之内，依然能够感受到那无所不在的气机……
无咎站起身来，眼光来回乱转。
便于此时，“砰、砰”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似乎故意要惊动笼中人，以彰显来者的不凡。
转瞬之间，一个粗壮高大的中年男子出现在牢笼之外，又是“砰砰”两脚站定，然后抱着臂膀而昂起下巴：“交出上古阵法，我便让你担任玄明山庄的看门弟子！”
竟是梁丘子的二徒弟，覃元，人仙六层的高手，竟直接张口索要阵法，并许下一个看门弟子的职位。他的嘴脸以及口吻，便仿如降下恩赐而不容拒绝。
“上古阵法？”
无咎颇感意外，一头雾水。
“哼，你还敢否认不成！”
覃元像截石塔，令人望而生畏。而他此时冷哼一声，面呈得意之色：“据桑德岛的师古交代，你在石矶岛所施展的乃是一套上古阵法，不仅能够破阵，还能吞噬法力，我要了！”
真不客气，强行索取啊！
原来桑德岛的岛主，叫作师古。那是晨甲的帮凶，一个擅长阵法的家伙，倒是眼光不俗，却又怎会跑到玄明山庄害我？
而交出阵法的代价，便是成为山庄的守门弟子，整日里只想仗势欺人，而盘剥几块灵石？好大便宜，却纯属笑话。本人绝非那样的无耻之徒，本人的灵石都是抢来、骗来的！
无咎愕然片刻，果断摇头：“请恕在下愚钝，实难听懂前辈所言！”
“你敢给我装糊涂？”
覃元顿时怒了。
“我不认得师古！”
“他却认得你……”
“当面对质啊……”
“你……”
两人隔着牢笼瞪眼，竟也势均力敌。
便于此时，笑声响起——
“呵呵，二师兄，何故发怒……”

第七百零六章 小辈觉悟
……
二师兄走了，小师妹来了。
而小师妹的年纪，并不小。寻常修士，能够修至人仙二、三层的境界，没有个几百岁，也至少经过百年时光的煎熬。只是她的相貌倒还年轻，姿色不俗，且颇有心机，待人接物或耍弄手段，比起那个简单粗暴的师兄要远远高明一筹。
不过，无咎却返回角落里坐下。他敢与二师兄瞪眼，因为有牢笼隔着而不怕对方耍横。他却不愿与女人打交道，尤其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
果然，甘水子来到地牢之后，便在笼外耐心劝说不停——
“你该知晓，家师身为玄明岛至尊，辖下十多位人仙岛主，总要有所权衡，方能维护一方安宁。故而，他老人家只能将你严惩，来平息海域纷争。而我与师兄，不忍看你受难，竭力劝说之下，家师终于应允，不伤你性命，不毁你修为，且禁足个三、五年，消磨你的轻狂莽撞。待你悔过自新之后，便将你收入山庄，岂非是苦尽甘来，呵呵……”
明明是个女子，偏偏要像男人那般的发笑。
牢笼内，无咎缩在角落里，低着头托着腮，既不吭声、也不回应。
“而你想要提前摆脱牢笼之灾，倒也简单，只要你交出你的两把飞剑，即日起便能成为山庄弟子。以后有我照应，你无忧无虑……”
“我并非想要你的飞剑，而是拿来把玩一二。据晨甲所说，你的飞剑威力极强，不费吹灰之力，便杀了他的四名弟子。那是人仙法宝，还是地仙法宝呢……”
“我对于上古阵法，不感兴趣。我只喜欢罕见的法宝，养颜灵丹……”
“呵呵，为何不说话呢，瞧你的可怜样，你死不了……”
甘水子在笼外踱着步子，自言自语。许久之后，依然没人回应。她停下脚步，幽幽又道：“小辈，我很欣赏你，而为何不说话，如此岂不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
无咎坐在地上，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他冲着笼外的甘水子稍稍打量，叹息道：“这位前辈，何必骗我呢。一旦交出飞剑与阵法，我必死无疑！”
“呵呵，你多虑了……”
“我并非多虑，我此行只为化解纷争，却将我平白无故关在地牢，我冤啊……”
“你不冤枉，难道要处置一位人仙岛主？若真如此，岂不惹来各家猜疑而有损玄明岛的公道正义？”
“还有这个道理？”
“你身为小辈，便该有忍辱负重的觉悟！待你成为仙道至尊，你方知今日的苦难又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小辈觉悟？如此言论，令人耳目一新！”
“呵呵，我不过是转述家师的教诲罢了。且将飞剑借我把玩几日……”
“先将我放了，否则休想！”
“你……你便不怕囚禁百年？”
“百年千年无所惧，坐穿牢底有何妨！”
“你……不识好歹！”
“杀我啊！”
“哼……”
甘水子哼了声，甩袖而去。
无咎则是拿出酒壶，灌了口酒，然后仰面朝天躺下去，俨然一个生死置之度外的架势。而他的两眼却怔怔盯着头顶的牢笼，恨恨啐了一口。
师兄要阵法，师妹要飞剑。一个强行索取，一个虚言哄骗。正所谓有其师必有其徒，那个梁丘子也不是好东西。便是如此师徒，竟成了公道正义的化身，却让人无从指责、也无从反驳。狗屁的小辈觉悟，还不是恃强凌弱的霸道理论，我呸、呸、呸……
无咎腹诽过后，再次举起酒壶。酒水“汩汩”而下，像是一道小小的溪流，被他张口吞了，竟然没有尝出滋味。他放下酒壶，失神的双眼微微眨动着。
论起酒的滋味，唯有部洲蛮荒的苦艾酒。那种五味杂陈的纠结与释放，才叫痛快。而口舌间的诸多味道，已成了过去。人世间的酸甜苦辣，犹在继续。
……
甘水子的小楼门前，多了一个黑壮的汉子，她的师兄，覃元。
师兄、师妹凑在一起，席地而坐。头顶罩着遮阳的草帘，四周则是芳草飘香的庭院。而两人无意景色，只顾凝神盯着面前的一块尺余见方的玉璧，也就是影玦，上面光华流动，竟呈现出地牢的影像。当然还有那个囚在笼中的年轻人，竟饮着小酒，躺着舒服，很深悠闲自得。
“那小辈软硬不吃，依我之见，不如……？”
覃元应该被地牢的影响所激怒，看不下去了，哼了一声，狠狠握紧拳头。
袍袖轻拂，影玦消失。
甘水子抬眼一瞥，笑道：“师尊他老人家，之所以关押无咎，只为避重就轻，平息青湖岛与夏花岛的纷争。此时将他杀了，不仅有损名声，也不好对外人交代。何况下个月，师尊还要前往丽水岛，家中不宜生乱……”
“难道就此罢了？”
覃元很不甘心。
“二师兄，你所说的上古阵法与地仙法宝，是否属实，莫非晨甲想要借你之手除掉无咎，以便为他弟子报仇？”
甘水子虽也贪财，却并失去应有的精明。
“小师妹，我怎会听从晨甲的一家之言，我是从师古、以及山庄的几位人仙高手处有所获悉，那小子的上古阵法不仅能够以阵破阵，还能吞噬灵气而提升修为呢。至于他的两把飞剑，必是地仙法宝无疑！”
覃元言之凿凿。
“乐淘、乐岛主，难道不知无咎的底细？倘若知晓，又怎肯带他外出？他来到玄明峰，再难走脱啊……”
甘水子疑惑不解。
“据晨甲声称，以他人仙的修为，竟差点在无咎的手上吃了大亏，于是他震惊之下便暗中打听。那小子竟为外来修士，被收留之后，方才成为夏花岛的子弟，怎奈过于凶悍，只怕乐岛主也降服不了，或借我玄明岛而摆脱一个祸害也未可知！”
覃元在玄明岛地位显赫，依附者众多，故而消息灵通，相关的前后原委，竟也被他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哦，原来如此！”
甘水子恍然点头，沉吟道：“再劝说一二，倘若他执迷不悟，且待师父前往丽水岛，他定然要寻机逃出地牢……”
“哈哈！”
覃元微微一怔，旋即拍手大笑。
“呵呵！”
甘水子也是昂首一笑。
正当晚霞夕照，庭院花香暗浓。即将发生的一切，似乎尽在不言中。
……
地牢中。
无咎盘膝而坐，双目微阖。他不再饮酒，而是吐纳调息。
玄明山庄，灵气充裕。玄明峰下，灵气更甚三分。即使牢笼之中，所能吸纳的灵气也远比曾经的玄明客栈来得浓郁。
或许，这才是他心甘情愿踏入玄明山庄的一个缘故。怎奈身陷牢笼，让他始料不及。而要占便宜，总不免吃亏。至少眼下没有性命之忧，且来之安之。若能趁机修炼，提升几层修为，即使困个一年半载，最终也赚了。
不过，甘水子走后，又来了两回，或许劝说无效，已接连多日不见人影。她的二师兄，自从被自己激怒之后，干脆再没露头，倒也落得几分清静。
而如今已过了半个月，修为毫无进境。归根究底，所吸纳的灵气依然不够充沛浓郁。照此下去，说不定真要苦修百年……
无咎缓缓睁开双眼，悠悠吐出一口浊气。少顷，内视修为。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索性站起身来，围着两丈方圆的牢笼来回溜达。
那手臂粗细的玄金柱子，相隔五寸，像是栅栏，困成一方狭窄的天地。
笼外便是半边敞开的洞穴，以及一条过道，虽有明珠照亮，依旧是阴寒昏暗而死寂沉沉。
无咎缓缓站定，冲着柱子便是一脚。
柱子发出“砰”的闷响，整个牢笼都在光芒闪烁；随之“嗡嗡”不断的嘶鸣，竟直透心神而令人不堪忍受。
无咎呲牙咧嘴，伸手挠着耳朵。只待片刻之后，四周终于消停。而他依然有些头晕目眩，好像那嘶鸣犹在耳边萦绕。他收敛心神，再次伸手探向柱子之间的空隙。不过刹那，一道无形的法力猛然弹来。他慌忙缩手后退，谁料又是光芒闪烁，“嗡嗡”作响，令人无从摆脱且难以忍受。
事不过三，够了！
无咎摇晃着脑袋，后悔不迭。
刚刚关入牢笼，便曾四处查看。谁料整个牢笼便如铜浇铁铸，并深坐于地下，根本触碰不得，更休想逃脱。而时至今日，忍不住再行尝试，结果还是自讨苦吃，只能就此打消念头。
无咎岔开双脚，抱着臂膀，愣愣杵着，满脸的郁闷。
而不过片刻，他又撇着嘴角，两手掐诀，顺势挥动。一片数尺方圆的禁制出手，悠悠挡在头顶。而稍不留神，禁制碰到笼子，旋即“砰”的崩溃，紧接着光芒、嘶鸣接踵而来……
无咎慌忙双手抱头，很是狼狈不堪，而他此番并未后悔，反倒是暗暗窃喜。
只要多加谨慎，结成禁制不难。而借助禁制阻挡，便可有所作为。
恰于此时，一声叱呵响起——
“谁敢逃出地牢，找死！”
与之瞬间，一道人影冲了过来。
无咎放下双手，不由愕然：“咦，是你……”
来人匆匆止步，上下左右张望，旋即昂首挺胸，呵呵冷笑道：“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

第七百零七章 忍者自安
……
笼外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满脸的络腮胡须。其五官相貌以及神态举止，一点儿也不陌生。
竟是玄明山庄的守门弟子。
无咎当然记得此人，初到山庄的时候，便遭这个络腮胡子的盘剥，还被他送了一句“生财有道”。而对方突然出现在地牢之中，却让他很意外。
“呵呵，本人侯四，今日担当地牢轮值，总要巡视一二，果然见你欲图不轨！”
来人自称侯四，冷笑中竟然透着些许失望，他隔着牢笼上下打量，冲着无咎又道：“小子，是不是我晚来一步，你便逃了出去？”
“嘿，狗东西……”
获悉侯四的来意，无咎也不禁笑了，却挽起袖子，继续叱骂：“凭你的修为也敢与我托大，信不信我打断你的狗腿！”
像是要动手打人，即便隔着牢笼也能感受到他彪悍的气势。
侯四吓了一跳，慌忙退后，而看向那坚固的牢笼，他摇头失笑：“呵呵，我怕你怎地，不过……”
牢笼阻隔，犹如天堑鸿沟。囚禁之人想要动手耍狠，无非虚张声势罢了。
“这位道友，我倒是敬佩你的胆量！”
不知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所图，侯四竟然话锋一转，对无咎大加称赞：“身陷绝境，依然无所畏惧，放眼玄明峰，你也算是个人物！”
“哦……？”
无咎倒不便发作，有些意外。
起初还是飞扬跋扈的嘴脸，而此时的侯四，却像换了个人，笑着又道：“听说岛主回来之后，便将你收为山庄弟子，以后彼此便是自家兄弟，还望到时候多多关照！”
“岛主？梁丘子前辈出门了？”
“丽水岛每隔十年有个法会，也就是七大岛主碰头相聚几日。你不必担忧，脱困之日不远矣！”
侯四说到此处，面带歉意：“方才耍闹，莫要介怀。此来亦非巡视，而是地牢有规矩，为免囚禁之人难受煎熬，务必要每隔三月送上一瓶辟谷丹！”
众所周知，羽士，离不开烟火之食。筑基道人，虽能餐霞饮露，依然不是真正的仙人，偶感饥饿也是在所难难免。故而，玄明山庄便为囚禁的弟子备了辟谷丹，倒是一种刑罚之外的人道关怀！
侯四道明原委之后，还真的拿出一瓶玉瓶，又拿出一块玉牌摇晃示意：“师兄，且后退几步！”
“师兄”都出口了，仿如彼此真的成为了同门兄弟。
无咎后退两步。
与之瞬间，“咔咔”作响，一根柱子陷入地下，原本坚固的牢笼顿时多了一个尺余宽、一人多高的豁口。
侯四顺势伸手，竟从豁口直接探入笼子，没有异常，也不见禁制启动。他丢下玉瓶，突然一拍脑门：“哎呀，阿佰首次当值，不敢留让他独守洞门，改日再来看你……”
他话音未落，转身匆匆离去。或许大意，他竟忘了开启禁制而关闭牢笼。
无咎犹自站在笼内，看着地上的丹药瓶子，又看向近在咫尺的豁口，他的眼光闪烁不停。
那尺余宽的豁口，恰好能够钻出去一个人。倘若尾随侯四而去，便可逼迫他打开洞外的禁制。而地牢位于玄明峰下，没有山庄阵法笼罩。只须施展冥行术，海阔天空任由驰骋……
……
与此同时，地牢外的阁楼中。
覃元、甘水子，以及四位山庄的人仙高手，正紧紧盯着摆放在阁楼木几上的一块影玦。随着光华闪动，地牢的情景呈现出来。而玄金牢笼之中，有人依然愣在原地，似在挣扎，又或迟疑，随即竟然慢慢坐了下去……
“咦，他缘何不逃呢？”
“此乃千载难逢的良机，他竟然放弃？”
“他莫非胆怯，或真想成为山庄弟子？”
“诸位且看——”
影玦的景象，依然清晰，而玄金牢笼，却有些朦胧。其中的人影，也变得模糊不清。
“他所欲何为？”
“侯四，快去查看……”
“遵命……”
“不必了！他应该有所猜疑，便祭出禁制阻挡影玦，借此发泄不忿，却无济于事！”
众人恍然大悟，再次凝神看去。
只见影玦景象虽然模糊一块，而牢笼中的人影依然隐隐约约。
“就此盯着，看他能够忍耐多久！”
“只要他敢踏出牢笼半步，便咎由自取！”
“正如小师妹所言，不怕他不上当。而但有不测，对于师尊与晨甲、乐陶也有交代……”
“呵呵……”
……
某人曾经感慨：从来只有套路深，你死我活方为真。
还有句话：吃亏人常在，能忍者自安。
无咎虽也擅长装疯卖傻，并非真傻，却又常常吃亏，全然不像一个历经生死的高手。以至于在部洲的时候，阿三也常常的瞧不起他。
而有的亏，他认了，有的当，坚决不上。人不能过于算计，否则太累。而事关生死，则断然含糊不得。
此时，他坐在牢笼中，小心翼翼地祭出禁制。对于近在咫尺的豁口，视而不见。
侯四的伎俩，过于拙劣。身为筑基高手，看守地牢的弟子，再有疏忽大意，也不能忘记关闭牢笼吧。而大便宜，往往就是大陷阱。他如此引诱自己，莫非是受覃元与甘水子的指使？那对师兄妹要干什么，索要宝物不成，又生一计，耍起圈套来了？只要我踏出牢笼半步，便以越狱者杀无赦？岂不知我来自凡俗的都城，这套栽赃嫁祸的手段再也熟悉不过。
管他呢，且不变应万变。
何况牢笼坚固，并非都是坏处，至少不怕有人偷袭，或是强行围攻。
而梁丘子竟然出远门了，莫非也是一个圈套？
那个老家伙乃是真正的地仙高手，令人忌惮。只要他不在玄明岛，谁会怕他的徒弟不成。而真假如何，倒是能够试探一二。
无咎加快双手，层层叠叠的禁制不仅笼罩四周，还将牢笼阻挡在外，便是明珠的光亮也变得晦暗朦胧。他则是独坐其中，像个虫蛹，将自己困了起来，或许只为破茧而出的那一刻。
又过片刻，他终于收手，却又拿出两块玉片，咧嘴微微一笑。
玉片，乃是损毁的影玦。
而一个客栈能够摆放着这种呈现影像的法器，戒备森严的地牢又岂能例外？
小心，无大错。
否则，什么也干不成。
再者说了，此举另有用意呢。
无咎收起影玦，双手结印，心神内敛，玄功运转……
……
石楼门前，甘水子默然独坐。
她身旁的木几上，摆放着一块影玦。影玦呈现的并非地牢的景象，而是一张颇有姿色的面容，并随着她左右顾盼而靓丽生辉。片刻之后，她又以手托腮，冲着影玦中的人儿怔怔出神，眼光深处闪过一抹女人才有的妩媚与怅然。
容颜尚在，岁数已老。虽修至人仙，却非韶华当年。得失过往，不堪回首。如此执着，又为那般……
“师妹——”
随着一声呼唤，覃元穿过庭院而来。
甘水子蓦然惊醒，忙伸手掩饰。
“那小子有无异状？”
覃元走到门前，踏上石阶，在草席上就近坐下，便要查看影玦，又作恍然状，摇头抱怨：“哎呀，你又将影玦当成镜子，两三百岁的人了，何必顾影自怜呢？”
“呵呵——”
甘水子的笑声发冷，面带愠怒。
覃元自知失口，忙道：“小师妹，莫怪师兄粗莽……”
“此时此刻，他尚在玄金笼内修炼呢！”
还是小师妹的称呼听着入耳，甘水子的脸色转缓。
“已过数日，那小子依然不肯上当？”
覃元接着又问，难以置信。
“三、两月后，师尊方能回转。眼下不急一时，且静观其变！”
“他若始终不肯上当，又将如何？不妨禀明师尊……”
“师尊获悉详情，你还能得到那套上古阵法吗？”
“这倒也是，却怕意外……”
“地牢之中，禁制重重，即使冲破玄金笼，他也逃不出玄明峰，何况山庄高手众多，还怕他一个小辈生乱不成！”
“再等两月，务必要赶在师尊返回之前有个了断！”
“倘若将他收归门下，亦非坏事！”
“哼，一件宝物都不肯孝敬长辈，收他做甚？何况晨甲与师古再三提醒，那小子留不得！”
“二师兄，你这般为他二人效力，究竟得了多少好处？”
“小师妹，我有了好处，怎会忘了你呢，且看……”
“养颜丹？”
“哈哈，这是穆家送来的养颜丹！”
“穆家？”
……
自从被关入地牢之后，转眼过去半个月。
无咎依然守着牢笼，安安静静吐纳调息。他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算计他，更无意猜测玄明岛的是是非非。他只想在默默的忍耐中，让所有人忽略他的存在。
又过了三日，地牢中情形如旧。即使玄金牢笼的豁口，也是没有变化。
无咎却从静坐中睁开双眼，并站起身来。他手上多了一把灵石，一块一块摆在地上。有了禁制阻挡，不怕被人看出端倪。待十七块灵石就位，他返回原地坐下，拂袖举手而“啪”的拍出最后一块灵石，月影古阵霍然而成。
与之刹那，十八块灵石“砰砰”炸开。随之旋风乍起，丝丝缕缕的灵气从地下透过牢笼、禁制汹涌而来。
无咎急忙双手结印，玄功运转，却并未吸纳灵气，反而强行压抑。
不消片刻，他已被灵气旋涡所吞没。而四周并无异常的动静，也不见看守弟子现身。他再不迟疑，悄悄敞开经脉。灵气瞬即冲入体内，并顺着四肢百骸而直达丹田气海。他惬意不住，哼哼一声。而旋风加剧，灵气愈发浓郁。便好似开启了源泉，就此一发不可收拾。他继续吸纳，气海渐趋满盈。充实的灵气再又回馈全身，筋骨经脉竟发出轻微脆响，犹如树木拔节而成长茁壮。筑基六层的境界，随之缓缓提升……

第七百零八章 窃取灵脉
……
午后时分。
玄明峰下。
甘水子匆匆穿过小径，没走几步，拔地而起，飘然飞入峭壁之上的阁楼之中。有人在此等候，她没作理会，径自走到木榻旁盘膝坐下，脸上呈现出几分倦色。
“小师妹……”
“见过甘前辈！”
“你二人给我滚下去！”
等候者有三位，覃元，以及两个汉子，正是值守此间的侯四与阿佰。
遭到训斥，侯四与阿佰不敢吭声，转身下楼。
覃元却是端详着甘水子，表达关切：“小师妹，是否有恙？”
甘水子摇了摇头，道：“近日来，多家岛主前来拜见师尊，只得由我接待，烦不胜烦。而青湖岛与夏花岛再起纷争，据说是乐陶的弟子越界抢掠。乐陶先行登门禀报，送上心意，我不便叱责，且将他劝回。谁料晨甲接着登门，声称乐陶弟子滥杀凡俗，定要让师尊予以严惩，否则他便住在客栈，唉！”
叹了声，她又道：“偌大的海域，十多家海岛，无数的恩怨纷争，非我一个女人家能够操持周全。怎奈师尊外出，大师兄闭关多年又不理俗事，二师兄你……”
“我怎么了？”
覃元瞪起双眼，争辩道：“玄明岛的客栈、店铺，皆由我管辖，还有十多家岛主，也要由我安抚，海岛的打打杀杀，同样少不得我……”
甘水子无意争执，改口问道：“二师兄，我连日忙碌，无暇多顾，此间情形如何？”
“哦，时至今日，已过月半，那小子还是没有动静，且看——”
随着覃元抬手一指，两人看向摆放在阁楼中的影玦。
只见影玦之中，呈现出地牢的场景。而玄金笼所在的地方，愈发的模糊不清，像是雾气环绕，难辨端倪。不过，那道盘膝而坐的人影，依然隐约可见。
“他竟将地牢，当成闭关修炼的洞府……”
甘水子有些失落，接着说道：“也罢，再容他逍遥半月！而他修炼，缘何与众不同呢……”话音未落，她又神色狐疑：“二师兄察觉没有，我玄明峰的灵气，已不复从前……”
“哈哈！”
覃元哈哈一笑，不以为然道：“以我的修为，又岂能没有察觉。何况几日前，客栈便已向我禀报。而玄明峰下的灵脉，早已被师尊布设重重禁制，常人难以接近，料也没有大碍。待师尊回转，便见分晓！”
“莫非，与那人有关？”
“你说那小子？哈哈，给他打开牢笼，他都不敢踏出半步……”
“切莫大意！”
“小师妹放心，我自有主张！”
甘水子有事缠身，无心久留，冲着她的师兄点了点头，先行一步飞身出了楼阁。
覃元则是抬脚下楼，命道：“侯四、阿佰，且将那地牢金笼给我封了！”
侯四与阿佰，站在山坡上。不远之外，便是地牢的洞口。见长辈吩咐，二人忙拱手称是。
“哼，便如师妹所言，半月后，我再来收拾那个小子不迟！”
覃元哼了声，扬长而去。
一场精心策划的圈套，在苦苦等待一个半月后，最终只能草草收场。不管师兄、还是师妹，都很郁闷。所幸猎物尚在笼中，一切尽在掌握。只怪那个小辈随身携带着不该有的宝物，且不识抬举，而青湖岛与夏花岛恩怨纷争，也是由他引起。既然牵扯到了海域的长远安宁，玄明岛自然要主持公道！
侯四与阿佰领命之后，没有忙着行事，而是相互谦让起来。
“我在此地留守，你去封了玄金笼？”
“你开启了禁制，理当由你善后！”
“哎，好处共享，而遇到苦差，你怎能让我一人担当？”
“何妨同去？”
“我是不愿见那小子，上回他竟然与我耍横呢……”
“他岂敢猖狂，我……我修为不济，岂不更糟……”
“哎呀，禁牌在手，怕他作甚。同去、同去——”
侯四与阿佰达成一致，结伴走向地牢。
划动禁牌，地牢的洞口闪开一道缝隙。从中穿过，顺梯而下。三十丈后，洞口左拐。通道尽头，便是牢笼所在。
行到此处，两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地牢之中，禁制遍布。相隔稍远，情形迥异。而刚刚拐弯，便觉着平地风起，竟打着旋转，直奔通道尽头卷去。风势虽然无形，神识中看得清楚。那是灵气，如同泉水般从地下涌出，丝丝缕缕，便仿佛汇聚成溪，再又源源不断而无休无止……
出了何事？
为了稳固长久，坚不可摧，地牢的阵法，借助灵脉的灵气所成。而即便如此，也不曾这般的浓郁！
两人愕然片刻，挪动脚步。
愈是往前，灵气愈发浓郁。便好似行走在灵石之上，浓郁的灵气无处不在。
一个洞穴过去，又是一个洞穴。旋转的风势更趋猛烈，浓郁的灵气令人窒息陶醉。渐渐抵达过道的尽头，最后一个洞穴呈现眼前。但见灵气之浓郁，已化作雾蒙蒙一片，并围着玄金牢笼飞快旋转，继而汇聚成一个诡异的灵气漩涡。而旋涡当间，端坐一人，正双手结印，行功吐纳……
侯四与阿佰，皆瞠目结舌。
楼阁中的影玦，毕竟只能呈现大致的影像。灵气、或禁制，则无从辨别。谁料亲临实地，却是另一番场景。
这两个家伙，虽贪财龌蹉，却非寻常之辈，乃是真正的筑基高手，转瞬已恍然大悟。
“有人窃取灵脉——”
“快快封死牢笼——”
侯四急忙挥动禁牌，阿佰则是扭头跑开。而尚未封禁牢笼，那道豁口中突然闪出一紫一青两道光芒。竟是两把飞剑，乍一闪现，便杀气森然，令人绝望。
“手下留情——”
“饶命……”
惊呼声刚起，便戛然而止，旋即“砰砰”闷响，血肉飞溅，“扑通、扑通”两具死尸扑倒在地。
这对看守地牢的弟子，几乎同时中剑，同时肉身崩溃而亡魂不再。
血腥弥漫，杀机犹存，而不过刹那，一切又湮没于灵气旋涡之中。
便是那两道诡异的剑光，也倏然消失不见。
笼中之人，却在此时慢慢睁开了双眼……
“呼——”
无咎仿如从入定中醒来，长舒一口气。身边的灵气漩涡，随他微微震荡。他没有理会四周的动静，而是凝神内视。
倘若浓郁的灵气，是那溪流。体内的经脉，便是四通八达的沟渠，带着源泉汇入气海，再又化转灵力贯穿天地而生生不息。而气海之中，一尊小人犹在盘膝静坐，双目紧闭，却似乎面带急切，且周身金泽闪烁，威势强弱不定。
筑基圆满的境界？
没错，在众多窥视的眼皮子底下，悄悄布设月影古阵，再悄悄吞噬、吸纳着地下的灵气，如此耗时一个月，终于将曾经的筑基六层的修为，提升至筑基的圆满境界！
其间战战兢兢，真不容易！
倘若被人察觉自己窃取灵脉，前功尽弃不说，后果也是难以想象，又怎能不为之提心吊胆呢！
虽然冒险，却也印证了两个猜测。
梁丘子果然不在玄明峰，否则自己的举动，难逃他的法眼。
再一个，地下的灵脉，极为可观，接连吸纳多日，好像并未惊动玄明山庄。这与自己的刻意压制，也不无关系；而月影古阵的威力，亦未呈现出来。
不过，随着筑基圆满，所吸纳的灵气日益增多，月影古阵的威力渐趋渐强。而一旦古阵不受控制，所担心的一切也必然降临！
果然，关键石刻，还是没能隐瞒下去，当侯四与阿佰出现在地牢中，一个月的侥幸到此终结……
无咎抬起头来，看向笼外的两具死尸。
没想杀人，也没想冒犯玄明山庄。而有的时候，总是迫不得已。如今算是彻底得罪了梁丘子。又何必在乎许多。这片海域，若无善意，何妨搅他个腥浪滔天，怒波万里……
无咎的双眉斜挑，神色冷峻，随即起身，脚步轻抬。尚在旋转的灵气漩涡，顿然减弱消退。月影古阵，随之已不复存在。他并未在意，而是在牢笼的豁口前停下脚步，屈指连弹，并趁势挥手虚抓。
两缕火光飞出笼外，瞬间已将侯四与阿佰的遗骸焚烧殆尽。随着法力摄取，一块玉牌顺着尺余宽的豁口飞入笼内。
无咎抓住玉牌，凝神端详。
玉牌上嵌有法阵与口诀，能够开启、或关闭牢笼与各道门禁，又称禁牌。此物在手，逃出地牢易如反掌。
无咎却收起禁牌，返回原地又坐下了来。
他竟没有借机逃走。
他真要将牢底坐穿？
无咎安然坐定，眉梢舒展，心神收敛，旋即挥袖一甩。
十七块灵石飞向四方，瞬间成阵。
而他并未作罢，又是一块块灵石落地，并前后堆砌，直至九层，霍然便是九套月影古阵。一百五十三块灵石出手之后，他再次拿出九块灵石狠狠拍在地上。
与之刹那，灵石“砰砰”炸碎。九套叠加的月影古阵，同时显威。尚未消散的旋风骤然倒卷，浓稠如水的灵气从地下狂涌而来。
无咎猛然伸开双臂，全力敞开经脉。与此瞬间，他的神魂深处发出一声嘶吼：“我吸——”

第七百零九章 他逃不了
……
玄明岛。
玄明客栈。
正当落日西去，倦鸟归林时分。
而客栈的庭院中，却有几人在吵吵嚷嚷。
其中一个满头白发的壮汉，尤为惹人注目。他大步走到庭院中，怒道：“巴掌柜，洞府内全无丝毫灵气，是何道理？”
随后的几个汉子，也就是修仙高手的模样，纷纷附和——
“昨晚的灵气尚可，今日却极其稀薄，不堪吸纳啊！”
“如此住上一月，怎抵十块灵石？”
“店大欺客，诚不我欺！”
“巴掌柜，还我灵石——”
庭院中还站着一位老者，正是客栈的巴掌柜。而他却满脸无奈，摊手道：“客栈的法阵与灵脉相连，若有意外，不是法阵所致，便是灵脉出了状况……”
“胡说八道，玄明峰的灵脉怎会出错，必是客栈之过，你老儿休想抵赖！”
“晨岛主，事实未明之前，莫要过早结论。何况本客栈也并非乡野小店，乃玄明山庄的产业……”
“哼，你休提玄明山庄，覃元没少占我便宜……”
“咦，起风了，古怪……”
白发汉子，便是晨岛主，晨甲。
此人精于算计，与乐陶、乐岛主的争斗中，总能占尽上风，如今也不知为何，屡屡吃亏。故而，他与乐陶的恩怨并未了结，再次返回玄明岛，央求覃元帮他主持公道。或是所送的宝物不尽如人意，覃元竟然左右敷衍。他恼怒之下，索性住在客栈不走了。本想静修两日，洞府又没了灵气。于是便找掌柜的晦气，来借机发泄他对覃元以及玄明山庄的不满。
晨甲还想叫嚷，循声看去。
便于此时，一阵轻风掠过庭院。而客栈本为禁制笼罩，风雨难入。何况那轻风并非来自海上，好似平地而生，穿过客栈，漫过街道、房舍，以及石岗、山林，直奔远方卷去……
晨甲微微诧异，随同众人冲出庭院，顾不得镇子的规矩，各自踏剑蹿到半空之中。
居高俯瞰，不仅仅是玄明镇，数十里方圆，均为阵阵轻风掠过，并从东南西北汇集一个方向，那就是玄明峰。而那山峰的四周，似乎旋风正急……
……
与此同时，玄明山庄。
甘水子从地牢返回之后，便想着歇息两日，谁料尚未入定，忽而察觉到了异常。她抬脚走出门外，神色微愕。
她头顶的草帘，上下卷动；庭前的花草，来回摇晃；弥漫的沙尘，挡住了晚霞；黯淡的天光下，风声呼号，沙尘弥漫，气机凌乱。整个山庄，已笼罩在突如其来的旋风之中……
覃元大步走来，诧然四望：“出了何事？”
这位二师兄正忙着会见几个海外的道友，异变横起，他不敢耽搁，急忙过来查看。
甘水子摇头不语，神有所思。
除了她与师兄之外，还有一百多道人影遍布山庄的各个角落。无论彼此，皆不知所措。一场诡异而又罕见的旋风，惊动了所有人。
便于此刻，又一道人影出现在庭院中，顺势踏剑腾空而俯瞰四方，显得颇为的愤怒。
是位年纪半百的清癯老者，沉声喝道：“谁敢动我灵脉——”
覃元颇感意外，连忙拱手：“大师兄，你闭关多年，怎会……”
他口中的大师兄，便是那位老者，名叫卫左，常年闭关修炼而不见踪影，今日难得见到真人。
卫左却是愈发暴怒，声震山野：“我再问一遍，是谁动我灵脉——”
覃元尚未吭声，也不知如何应答。
甘水子似乎猛然惊醒，脱口而出：“地牢！”
“哼！”
卫左冷哼一声，闪身而去……
……
地牢。
玄金笼中。
无咎依旧是昂首而立，伸展双臂，便好似坦诚面对天地，浑然忘却了自我。
而随着耳后一声炸鸣，他筋骨脆响，经脉鼓胀，灵力震荡。久违的人仙境界，随之霍然降临。他却无喜无悲，无嗔无伤。他的神魂深处，一条河流在浩浩汤汤。而他便是那旋涡之泉，万流之源，不断吞噬着绵绵生机，又不断反哺着凶猛的灵力。或许他就是乾坤一体，阴阳轮回；他造就混沌初始，衍变万物华育。
而从地下涌出的灵气更趋猛烈，更趋浓稠，曾经朦胧的灵气漩涡，已变成一浪接着一浪、一道又一道白色的狂飙，在月影古阵的加持驱使之下，继续疯狂旋转、吞噬、吸纳，直至摧毁而又再次淬炼、锻造、重生。
曾经坚不可摧的玄金牢笼，原本建立在灵脉之上，如今灵气狂乱，法阵根基不再，层层禁制对撞撕裂。犹如万丈高楼失去根基，竟使得整座牢笼急剧颤动，即便是所在的洞穴，也随之不断摇晃而碎石崩落。
无咎却岿然不动，拼命将灵气吸纳入体，充斥气海，回归四肢百骸。他的修为也从人仙境界的一层，缓慢而有力的提升……
而愈是关键时刻，愈是容易出乱子。
恰于此际，一丝阴森莫名的寒意，竟穿过重重漩涡，突然之间逼到近前。
无咎蓦然一惊。
竟是一道剑光，强大的杀机出乎所料且又势不可挡！
与之瞬间，一位老者的身影随后扑来：“小子，你在我闭关之际窃取灵脉，该死——”
无咎尚自全力吸纳灵气，且修为提升正急，突然之间遭到强攻，莫说无从招架，便是想要躲避也为时已晚。他不及收功，也无暇多想，猛地握紧双拳，借助古阵之威而狠狠砸向那近在咫尺的剑光。
“轰——”
月影古阵骤然停顿，尚在疯狂的灵气漩涡为之一收，再又借助双拳之势而汇聚一点，于刹那之间猛然爆发开来。
惊天震响，怒潮滔天，法力咆哮，难以想象的威力横扫四方。
那道强攻的剑光，瞬间崩溃；玄金牢笼，轰然炸开；重重禁制，相继毁灭殆尽；所在的洞穴，“隆隆”倾塌，乱石轰顶……
无咎只觉得双拳阵痛，臂膀酸麻，随之一股大力袭来，竟是再也承受不住而猛地往后飞去。恰逢巨石崩落，他忙催动法力。遁术堪堪可用，他趁势疾遁而过。
瞬间，四周豁然开朗。
但见夜色朦胧，一轮明月初升。
而脚下便是玄明峰？
那数百丈的山峰，已塌陷半边，犹然烟尘飞扬，滚石声不断。还有一处庄园，数十踏剑人影拔地而起……
无咎蹿到半空，身形摇晃。
谁料那个跑到地牢偷袭的老者，随后紧追不舍，转瞬之间，再次出现在数十丈外：“小子，你是何人，竟胆敢窃我灵脉，毁我玄明峰，你该死——”
“我……”
我被人咀咒多少回了，偏偏死不了，奈何！
而既然窃取灵脉的灵气，少不了一番蓄谋。本来也不敢，怎奈玄明山庄欺人在先。至于毁了玄明峰，倒是无心之举。那个老头想知道我谁，我也好奇，他又是谁，怎会这样的厉害，人仙圆满的修为，半步踏入地仙呢。
无咎刚想答话，一道剑光迎面袭来。
他转身便跑，却见玄明山庄的数十个弟子，早已抢先冲向四面八方，像是野鸟炸群一般。不用多想，这是要断他的后路而以便布阵合围。而稍稍迟疑，森然的杀气已到了后背的数尺远处。
无咎不愿硬拼，身形一闪瞬移百丈。堪堪躲过剑光，而后背的寒意依然阴魂不散。
“大师兄，他名无咎，来自夏花岛，他杀了侯四与阿佰……”
“几日不见，他成为人仙一层的高手？看来师古所说不假，那套古阵……大师兄，切莫让他逃了，否则师尊怪罪，难以交代啊！”
“哼，他逃不了……”
原来那个老者便是梁丘子的大徒弟，记得叫作卫左。怎会将他忘了呢？他师兄妹联手，再加上玄明山庄弟子，不仅毫无胜算，还凶多吉少！
无咎闪遁过后，堪堪摆脱身后飞溅的追杀，借机查看方向。
十余万里方圆的海域，都是玄明岛的地盘，即使想要逃命，都不知该往何处去。
而远处又是一群人影踏剑而来，争先恐后出声——
“玄明峰有难，青湖岛前来相助……”
“桑德岛前来相助……”
“木麻岛前来相助……”
“玄明镇子弟前来相助……”
玄明镇上的修士，来凑热闹了，人仙连同筑基高手，也有数十位之多。再加上玄明山庄，阵势更加惊人。想要群殴，欺负外乡人呢！
无咎不敢侥幸，也不敢迟疑，恰见卫左再次出手，他闪身一遁又是百丈，顺势化作一道淡淡的光芒便要就此远遁。谁料他的冥行术尚未显威，一块玉符在头顶炸开，瞬间爆开片片禁制，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只得作罢，转身再逃。而卫左依然不疾不缓跟在身后，竟难以摆脱。他被迫连连闪遁，而尚未继续施展冥行术，总有玉符适时炸开，竟提前一步断绝了他远遁的念头。
逃不掉了？
倘若再次被抓，绝非关入地牢那样简单！即使不被梁丘子的三个徒弟给生吞活吃了，也难逃抽筋扒皮熬油点灯的下场！
无咎左冲右突，依然难寻去路。
而百多位高手已从远处渐渐逼近，合围在即。人多不怕，怕的是身后的那个老头。
无咎苦于无计，索性脚踏剑光，直奔着围攻的人群扑去。只要避开人仙高手，连杀几个筑基小辈，对方必然阵脚大乱，或能借机逃脱。
卫左见他舍弃遁术不用，趁势连连抬手：“你叫无咎？受死——”
几片玉符疾飞而去，“砰砰”炸开。
无咎的前方，以及左右的百丈之内，顿时充斥片片禁制。与之瞬间，一道接着一道剑光急袭而至。竟是三道剑光，无不威势强劲而凌厉异常。
人仙圆满的高手，不容小觑，一旦全力施为，必然要取人性命。
无咎被禁制阻拦，前去不得，左右无能，背后又遭强攻，猛然转身，恨恨啐了一口。
老东西，三道剑气也敢猖狂。趁着夜色不错，我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三剑合一……

第七百一十章 竟然逃了
……
九月的玄明岛，正当景色宜人的时节。每当日落之后，海岛的夜色更加静谧迷人。
正如所说，夜色不错。
而今日此时，玄明山庄的十余里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但见一轮弯月斜挂天边，半截孤峰硝烟未散，百余道剑光盘旋游走，凌乱的气机随风盘旋。尤其是重围之中，两道人影你追我赶，随即又是三道剑光凌空呼啸，那狂怒的杀气令人胆寒。
数百丈外，众多参与围攻、或相助的仙道高手，远远观望，一个个振奋不已。
“卫前辈又是何等人也，此战毫无悬念！”
“他竟敢窃取灵脉，便是我玄明岛公敌！”
“他叫无咎是吧？哦，我记下了，若非卫道友出手，我早便收拾了他，人仙一层的修为，也敢猖狂！”
“想不到他竟碰到了卫左，可惜了那套古阵……”
“师岛主有眼光啊！那套阵法着实神奇。却没想他胆子如此之大，竟敢与玄明岛为敌。他如今面对卫左，活该倒霉……”
“晨岛主所言有理！他或借助阵法，窃取灵脉，强提修为，却仅有人仙一层境界，且气息紊乱，难逃此劫……”
“诸位、诸位，且看玄明山庄惩恶扬善……”
一道女子的身影踏剑而来，是甘水子，她与玄明山庄的弟子们汇到一处。覃元凑到近前，点头示意。师兄师妹极为默契，一阵窃窃私语。
“小师妹……”
“玄明峰被毁，灵脉受损，事关非小，我已命弟子前往丽水岛禀报师尊！”
“师尊必然动怒……”
“只怪你我小瞧了那人，而谁又能想到，他竟在一月之间，从筑基六层，一步抵达人仙境界，若非天纵奇才又该怎讲……”
“师妹被他骗了，他无非贪灵脉之功！枉你我诚心待他，他却恩将仇报，如此奸妄之徒，道义良心何在……”
“哼，此话你对外宣扬也就罢了……”
“不管怎样，那小子死定了……”
“唉，灵脉受损，尚可弥补，山峰被毁，尚可修葺。而玄明山庄受辱，非同小可。尤其大师兄正当闭关突破之际，眼看便能踏入地仙境界，却被扰乱气机而功亏一篑，只怕今生今世都难挽回这仅有的一次机缘。他对于无咎的痛恨，可想而知……”
“难怪大师兄出离的愤怒，数十年闭关毁于一旦啊。换作是我，我让他神魂俱灭……”
“多说无益，且看大师兄出手……”
……
半空中禁制闪烁，去路断绝。
而三道剑光已到了身后，便如三道流星，首尾相接，杀机凶悍，势不可挡。
无咎猛然转身，不躲不避，双手高举，猛然劈出一道紫色的闪电。
狼剑出手刹那，迎面撞上来袭的剑光。“砰”的震响，狼剑凌空倒卷。谁料那道仅有三尺的剑光势头正盛，随后的两道剑光又接踵而至。雄浑的威力随之倍增，犹如惊涛阵阵而一浪高过一浪。
无咎把持不住，身形后退。而他却双眉倒竖，咬紧牙关，眸子泛寒，抬手奋力一指而口中低沉有声：“天玑赐仙田，真人日月长，纵有阴阳两茫茫，君子不语笑沧桑……”
那刚刚呈现颓势的狼剑，猛然嗡鸣大作逆势强袭；随即又是一青一白两道剑光霍然闪现，去势之快而仿如剑影横空。与之刹那，三道剑光竟然合为一体，霎时光芒暴涨而化作一道数丈巨剑，“隆隆”划破黑暗而狠狠劈落。恰好三道剑光齐袭而至，只听卫左厉声怒喝：“自不量力，给我死——”
“轰——”
是强攻对撞的动静？
显然不是。
便在强攻相撞的一霎，那道数丈的巨剑突然先行炸开，随即光华刺目而威势天降，霍然万千星芒咆哮夜空。
无咎顺势掐诀，又是抬手一指而嘴边低沉有声：“莫道天涯路绝，一剑星雨落花——”
轰鸣刹那，星芒狂卷，威势浩荡，杀气冲天。
远远看去，夜空之中，突然闪过无数流星，继而又化作一片足有数十丈的方圆的狂飙骤雨而直奔着那三道剑光以及卫左横扫而去。
卫左始料不及，竭力施展修为。
“轰、轰、轰——”
又是连声轰鸣，这才是攻势的真正较量。
而三道剑光相继崩溃，星雨落花随即消散殆尽。却余威不绝，半空之中犹然狂风盘旋而气机凌乱。
卫左稳住身形，微微错愕。
方才的神通，极为罕见，竟然挡住了自己的剑气连杀，且没有呈现出丝毫落败的迹象。幸亏那人修为不济，否则今日还对付不了他。咦，人呢？
不过是稍稍缓了口气，前方的人影突然没了，只剩下呜咽的风声在四周回旋。
卫左神色一凝，随即怒声大吼：“小子，你竟敢逃走，给我拦住他——”
吼声未落，他动身急追，并连掐法诀，抬手祭出一道黑色光芒。
难得遇到一个能够较量的对手，且又是仇人，他正想着如何施展杀招，以便在最短的时辰内取胜，谁料那个对手竟然趁乱隐去身形，从他的脚下悄悄溜了过去。察觉之时，人已到了百丈之外。
竟敢逃走？
好笑，打不过，还不许逃了，有本事尽管追来……
无咎与卫左较量，纯属无奈，而再次硬拼，总算稍加摆脱。谁料刚刚遁出去百丈远，他便觉着两眼发黑而心浮气躁。他心头一紧，暗暗叫苦。此前在地牢遭遇突袭，不得不强行收功，所幸借助古阵之威，堪堪躲过一劫。如今气息不稳，却又强行施展修为。倘若继续纠缠下去，后果难料。而他去势稍稍一顿，数十道剑光从四面八方袭来。
玄明山庄的弟子与玄明岛的高手们，早已蠢蠢欲动，如今终于等来时机，齐齐发动攻势。
无咎身形一闪，瞬移百丈，却非左非右，而是直奔下方的山谷遁去。
而山谷距离玄明山庄不远，早已站着一群看热闹的羽士弟子，忽见一道淡淡的人影急冲而下，竟不知畏惧也不知躲避，而是争先恐后祭出手中的飞剑与符箓。强敌已然落败，正当捡便宜的时候。
无咎去势正忙，谁料山谷变成了刀山火海，急忙途中转向，接连又是几个闪遁。转瞬之间，前方涛声阵阵而浪花飞溅。已到了海边，逃出玄明岛就在此刻。他横掠急上，便要施展冥行术。却寒意袭人，一道劲风到了身后，来势之快，便是闪遁术也未曾躲开，力道之猛、威势之强，比起之前的三道剑芒更甚三分。他回头一瞥，微微瞠目。
那紧追不舍的竟是一把乌黑的法宝，仅有尺余长短，却打造出五根利刺，一长四短，形状鱼叉，透着腥臭的寒气，即便相隔数丈，也令人胆战心惊，却又神识难以察觉，更添几分可怖的杀机。而一道老者的人影，已追到了二、三十丈外，并伸手抓出数片玉符，显然要再次故技重施而禁制拦截。再远处的夜空下，则是百余道剑虹乱撞，山庄弟子与海岛修士也追了过来，一个个大呼小叫而气势汹汹。
无咎来不及施展冥行术，也无暇施展他的星雨落花，他眼光中寒光一闪，扭头直奔前方的大海冲去。
卫左岂肯罢休，抬手一指。
那把鱼叉状的法宝猛然闪过一层黑光，旋即攻势暴涨而快如闪电，竟拖曳出一道长长的残影，瞬息撕破黑夜而杀气狂怒。
“轰——”
无咎再也躲不了，根本无力招架。黑色的闪电狠狠击中他的后背，便是惨叫一声都没来及，整个身子砰的炸开，旋即化作片片碎屑坠向大海。
卫左随后而至，身形猛顿，抬手一招，那把黑色的鱼叉飞入掌心不见。他高悬于海面之上，凌风而立，长须飘飘，“啪”的一甩袍袖而余怒未消：“哼，那小子倒是痛快……”
被法宝轰成渣渣，瞬间神魂顿消。死得干脆，也死得痛快。而相对于一个窃取灵脉、捣毁玄明峰，再断人闭关苦功、绝人地仙之路的小子来说，如此死法着实过于简单。
不解恨啊！
而一口郁气未罢，卫左突然低头打量，随即已是怒不可遏，闪身扑向前方：“哪里逃——”
果然，海面上虽然杀气犹存，却并无血肉溅落，更无半点血腥，反倒是数百丈外的浪涛之间，一道人影鬼鬼祟祟、隐隐约约。
一百多道人影匆匆而至，闪烁的剑光乱如飞萤，各自稍加盘旋，又一窝蜂般往前追赶。
卫左的修为高强，遁法同样不俗，急追片刻，便已追到了那潜逃的人影的数十丈外。他再不啰嗦，双手齐挥。数片玉符喷砰炸开，一道黑色闪电呼啸而去。
遑论如何，若非手刃仇敌，今生今世，他都不会痛快！
谁料那道仓皇的人影无处躲避，竟一头扎入大海。强大的攻势紧随而去，海面上顿然轰鸣大作而怒浪滔天。
卫左去势不停，闪身入海。不管是上天入地，他定要不死不休！
覃元与甘水子等大群高手转瞬即至，但见海波翻涌浪花飞溅，唯独不见了卫左与无咎的踪影，众人只得四处盘旋来回寻觅。
而不消片刻，一道人影破水而出，却踏剑悬空而满脸阴沉，直至久久之后，他才恨恨啐道：“那小子借助假身符，竟然逃了……”而话音未落，他又疯狂怒吼——
“给我封死玄明岛，封死十万里海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七百一十一章 意外重逢
……
喧闹远去，夜色回归宁静。
此时，玄明镇的西郊，一所宅院的门前，有位中年男子在抬头眺望。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转身返回，顺手关紧了院门。
独门独户的小院，十余丈方圆，四周圈着石头围墙，当间则是一座孤零零的石屋。
这是一所很寻常的院落，却远离集镇，树木环绕，幽静而又偏僻。
中年男子踱步往前，伸手推开石屋的木门。“吱呀”门响，他抬脚进屋，却又回过头来，两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恰逢一轮弯月爬上天边，幽暗的庭院中多了几分斑驳的朦胧。
而凝神看去，院内、院外并无异样。唯有一阵轻风掠过，几片残叶在地上盘旋。
“砰”的一声，屋门关闭。
男子稍稍站定，舒了口气。
屋内有些凌乱，借助角落所挂的灯盏看去，锅灶、木案以及坛坛罐罐挤在一起，难有立足之处。而那照亮的玉制灯盏，便是海岛常见的星灯。不过，通道尽头，另有一道木门，将石屋分为里外两间。
男子穿过狭窄的通道，推门入内。
里间有着两丈方圆，虽然简陋，倒还干净清爽。左侧摆放着一张木榻与被褥，右侧摆放着木箱、木几以及灯盏等物。
秋夜渐深，已是歇息时分。
男子关了木门，却并未脱衣上榻，而是抬手一指，当间的空地上，突然光芒闪动，随之多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并有石阶延伸，地下显然是另有去处。他抬脚踏入洞口，未走两步，忽又疑心大起，扭头回望。谁料便于此时，一只脚，千真万确，就是一只脚，凭空而来，猛地踢中他的后背。他惊骇之际，无从防备，一头栽了下去，禁不住失声大喊：“强敌来袭，锁阵——”
与之瞬间，洞口猛然关闭。旋即光芒闪烁，禁制笼罩四周。
男子“扑通”摔在地上，翻身爬起，顾不得狼狈，已是飞剑在手而又惊又惧。紧接着又有一人冲到他的身旁，手舞飞剑，咬牙切齿道：“竟欺上门来，拼了……”而两人尚未拼命，抬头张望，双双错愕不已：“是你……”
洞口的下方，石梯的尽头，竟藏着一个七、八丈方圆的密室，有明珠照亮，有阵法环卫，还有两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虽同仇敌忾，却又目瞪口呆的样子。
此时，石梯上，缓缓呈现出一道青衣人影，乱发披肩，五官清秀，剑眉斜挑，嘴角含笑。只是他脸色有些苍白，翘起的嘴角带着一抹血迹，眉宇之间，幽幽泛着寒意。浅而易见，他应该刚刚经过一场生死拼杀。
“嗯，是我！”
青衣男子慢步拾级而下，极为的从容镇定。
“真的是你？你乃星海宗弟子，且人在贺州，怎会来到此处……”
密室中的两人得到亲口确认，依然难以置信。
“星海宗，早没了，回家来着，却迷了路！”
“你家不是在瞰水镇吗？”
“啊……岂不闻，一朝入仙门，一世尘缘灭。唉，只怕我难以回家了！”
“这……这段话，当年出自我口，你还记得，你……你已修至人仙？”
“嗯！”
“哦，玄明峰被毁，竟然是你所为……？”
“嗯！”
“那日门前，也是你……？”
“嗯！”
“你今晚前来，并非寻仇？”
“彼此何仇之有？”
“而玄明山庄正在找你，你不会杀人灭口……”
“我说班华子，姜玄，故人相逢，却喊打喊杀，大煞风景，能否容我喘缓片刻？”
“啊……无咎道友这边请！”
一场意外的重逢，差点酿成一场冲突。简短的分说之后，最终三人还是消除戒备而坐在一起。
所在的密室，深藏地下十余丈。当间铺着草席褥子，以及蒲团、木几等物。另有几个丹瓶空置墙角，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室顶嵌有明珠照亮，另有一条十余丈的石梯通往地上。毋容置疑，整个密室为阵法笼罩。
而突然来到此处，并尾随进院，接着强闯密室的青衣男子，正是无咎。
很无奈！
以他刚刚提升的人仙一层的修为，根本打不过一个人仙圆满的卫左。且三番两次险象环生，他便借助此前暗中炼制的两枚阴木符而侥幸脱身。怎奈他在地牢中强行收功，已损及根本，又连番硬拼法力，早已不堪支撑。否则境界大跌，必将重蹈覆辙。他再也无力远逃，只得趁乱返回玄明岛。这一招声东击西，应该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而他悄悄返回玄明岛之后，却直奔镇子西郊的那所宅院而去。
此举并非莽撞，而是另有缘由。
当日他与乐岛主赶往玄明峰，恰好遇到路边宅院的主人、以及穆家老店的伙计。让他好奇的不仅仅是送药的伙计，还有宅院的主人。从五官相貌，以及神态话语判定，他不仅认得那名中年男子，且极为的熟悉。于是他急忙以易容术的法力遮住面颊，以免惹来对方的留意，却又记在心头，终于于今晚寻上门来。
而偏僻的小院，果然另藏玄机。
宅院的主人，看似凡俗之辈，且其貌不扬，却为筑基高手。
班华子，是不是很熟悉？
地下的密室中，还有一位故人，姜玄，是不是更加意外？
当年贺洲的瞰水镇上，他无咎便是被这个自称云霄门仙人的家伙，卖给了姜玄，接着又被拐骗到了黑泽湖。之后追随星海宗攻打姑玄山，彼此二次重逢。他狠狠敲诈一笔好处，放了对方四人逃生。谁料十余年后再次重逢，竟是在域外海岛的地下密室之中。
无咎盘膝坐着，嘴里嚼着丹药，手里攥着灵石，并冲着对面的两人微微点头示意。
他虽未遭致创伤，却气机受损，后患堪忧，亟待调理休整。于是便在歇息之余，聆听两位故人的叙说。
班华子，三十五、六岁的光景，身着长衫，相貌寻常，因不再隐匿，呈现出筑基七层的修为。他却面带苦笑，看向身旁的同伴。
姜玄，四十出头的年纪，身着粗布短衣，依然黑黑瘦瘦，像个渔家汉子，却呈现出筑基九层的境界，只是他神色憔悴，大病初愈的样子。
两人相视片刻，皆感慨不已。
犹还记得，那个年轻人，仅是一位山野小子，却在十余年后，成为了人仙高手，并从天而降坐在面前，令人再也不敢小觑。他必然有一番不凡的经历，而自家两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当年我四人承你相助，逃出姑玄山，却遭星海宗弟子追杀，最终仅有我二人活了下来。后又听说星云宗攻打星海宗，致使贺洲大乱，我与姜兄没有容身之处，只得远走海外……”
“海上漂泊，甚是辛苦，几经生死，不堪回首……”
“数年之后，意外闯入飞卢海。而本地修士，欺我二人来自域外……”
“多亏了姜兄的骁勇善战，屡次化险为夷，却连番重创，而差点丧命。正当我二人走投无路之际，意外遇到一位贺洲的道友的相助，终于在玄明岛落脚。奈何人单势孤，不敢张扬，便隐居于此……”
“也亏了班华子老弟的不离不弃，并多方寻找丹药，静养数年，伤势渐愈……”
班华子与姜玄，也无意隐瞒，你一言我一语，道出了十多年来的辛酸苦辣。身为贺州修士，漂泊海外，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而两人分说过后，又双双疑惑不已。
“你是如何离开贺洲，又是如何来到飞卢海呢？”
“据说一个夏花岛的子弟，捣毁玄明峰，并与卫左大打出手，整个玄明岛都被惊动了。我不便近观，以免招惹是非。谁料那人是你，你怎敢得罪玄明岛呢？”
无咎静静坐着，不过小半时辰，他手里的灵石已碎了十多块，他苍白的脸上也渐渐多了几分神采。见班华子与姜玄询问，他便将星海宗覆灭，远走部洲，金吒峰惊变，以及逃亡海上，最后遭到囚禁，又逃出地牢的经过说了一遍。至于窃取灵脉，只道冤枉，梁丘子师徒虚仁假义、恃强凌弱，才是灾祸的源头。
“我与卫左连番较量，损耗甚大，亟待调养一段时日，不知两位能否收留、或指点一二？”
直至此时，无咎终于道明来意。
他被玄明山庄追杀，逃不掉了，也无力远逃。而困在玄明岛上，又人生地不熟，他所能依靠的，只有班华子与姜玄。对方虽然同样的处境艰难，如今看来，并未投效玄明峰，或能给他提藏身之地，或指点一条去路。倘若不能遂愿，他自有计较。
班华子与姜玄面面相觑，似乎迟疑不定。而片刻之后，两人郑重点了点头。
“同为天涯沦落人，不必多说。无咎道友，你留下吧！”
姜玄先行出声，倒也痛快。
班华子随后附和：“你不妨与姜兄结伴，暂居于此！”
“若不见外，唤我无咎即可。不过……”
无咎慌忙打断二人，诧异道：“让我住在此处，难道没有另外的居所？”
密室虽也宽敞，却要住着两人，相对于彼此来说，有着诸多不便。
班华子面露苦笑，如实道：“倘若另有居所，我兄弟何至于这般委屈？”
“此处虽然临近玄明镇，且位于道边，反而不易惹人关注，且阵法隐秘坚固，再有班华子老弟在外掩人耳目，至今从未出现意外！”
姜玄跟着安慰一句，尴尬又道：“谁料今晚被你撞破，倒是缘分！”
无咎看出二人的难处，点了点头，而不过片刻，他又抬手挠着下巴，疑惑道：“能否说说，那位贺洲的道友，哦，还有穆家老店……”

第七百一十二章 不见天日
……
玄明峰下。
一位身着土黄长衫的老者，负手而立，脸色阴沉，久久不语。
数十丈外，便是玄明峰。曾经挺拔俊秀的山峰，从山脚处崩开一个巨大的豁口。地牢所在，则林木折损，乱石堆积，满目的狼藉。且四周旋风扬尘，灵气乱窜，哪里还有半点当初的景象，分明一处荒凉破败之地。
心惊，心痛啊！
老者似乎忍耐不住，猛然抬手一指，却手指哆嗦，胡须颤抖，旋即又强抑怒火，“啪”的卷起双袖而背抄双手，慢慢转过身来：“老夫不过出趟远门，玄明峰便成了这个样子？”
几丈远处的山坡上，并排站着一位老者、一位中年男子，以及一位妇人，正是卫左、覃元与甘水子，皆低头不语。再远之外的山庄后门，另有数十个山庄弟子，同样是神情畏缩而不敢吭声。
“千百年来，还没有人敢在我玄明岛撒野，如今倒好，呵呵……”
老者怒极生笑，抬眼看向四方：“窃我灵脉，毁我灵峰，辱我弟子，再扬长而去，他究竟是何方高人？”
“师尊，他是无咎……”
“用你呱噪，我当然知道他是无咎！”
老者猛然怒喝，厉声叱道：“我还知道他是夏花岛的修仙子弟，并由我亲手关入地牢，而便是如此一个筑基小辈，他是如何干出逆天勾当，你三人能否说个清楚！”
覃元刚刚提醒一句，吓得急忙闭上嘴巴。
他身旁的卫左，抬头起来：“师尊，那人已是人仙一层的修为，而论起真实的法力，堪比四、五层的高手，尤其初次较量，他竟能借助灵脉之力，与弟子也相差仿佛……”
这位大师兄也是老者的模样，却没有他师尊的威严气度。
甘水子趁机附和：“师尊，据说无咎有套古阵，专门窃取灵气，着实令人防不胜防……”
“那又如何？”
师尊，便是梁丘子。获得弟子的禀报，急忙踏上返程。而刚刚返回玄明岛，便已气得口鼻生烟，查看了地下灵脉之后，他务必要将这场祸事查个水落石出。他反问一句，继续又道——
“无咎，一个小辈，参与海岛纷争，连杀四条人命，老夫并未加以严惩，仅仅是将他关入地牢禁足而已。老夫此举，是不够仁义，还是有欠公允？”
卫左、覃元与甘水子异口同声：“师尊宽德仁厚，飞卢海有目共睹……”
三位弟子有心讨好恭维，却如火上浇油。
梁丘子更加怒火中烧，猛然吼道：“既然老夫言行无愧，那小子焉敢如此欺我？”
没人敢于回应，只有吼声在回荡。尤其是最后两字久久不绝，却成了欺我、欺我、欺我，而使得凝重肃穆的场面多了几分莫名的尴尬。
“说，他逃往何方？”
梁丘子还是的满脸怒色，而发泄过后，他的话语声似乎缓和许多，却不容置疑。
覃元与甘水子看向卫左，那位大师兄推辞不过，稍加斟酌，拱手禀报：“无咎借助假身符箓，湮没于深海之中，弟子曾反复查找，依然不见踪影。我料他必然潜伏暗处，伺机逃脱，便代师传令，封死十万海域……”
“不……”
梁丘子摇了摇头，缓缓伸出一根手指：“即日起，我要通传六位岛主，封死整个飞卢海，彻查万千岛屿与每一块礁石，直至那小子认罪伏法，否则我决不罢休！”
……
夏花岛。
树林，石屋，草棚，依然如昨。便是山坡草地，也是老样子。
不过，今日有客人到访。
凝月儿走出屋门，拱手相迎，一双大眼睛，透着疑惑。
竟是乐陶、乐岛主突然登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陌生人，有男也有女，看样子都是前辈人物，却又好像一个个神色不善。
“前辈，有何吩咐？”
凝月儿神色怯怯。
“哦，这几位乃是玄明岛的道友，途经夏花岛……”
乐岛主笑着分说，只是笑容有些牵强。他话没说完，一个气度不俗的妇人上前两步，看着简陋的石屋，以及门前那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她微微讶异：“无咎他孤舟一人，漂泊海上，被你救起之后，便安置住在此处？”
“啊……是啊，据他所说，他……他遭到仇家追杀，故而四处逃难。本人见他凄苦，故而收留，谁想他人面兽心，唉……”
乐岛主摇头感叹，悔不当初的样子。
“所言不差，我玄明岛诚信待他，他却窃取灵脉，捣毁灵峰，岂不正是那狼子野心之辈！而眼下看来，他并未逃回夏花岛，二师兄……”
妇人说到此处，转身看向同来的一位黑壮汉子。
两间石屋，一目了然；那门前的小丫头也是过于青涩稚嫩，根本不值一提。既然此行没有收获，耽搁下去已是徒劳无益。
黑壮汉子点头会意，也不多说，转身踏剑而起。另外三位汉子，则是紧随其后。
“乐岛主，且去你的山庄盘桓一二……”
妇人催促一声，跟着几位同伴离去，而腾空之际，又不忘回头一瞥：“小丫头的根骨不错……”
乐岛主不敢怠慢，便要动身陪伴。
凝月儿突然追了两步，急急唤道：“前辈……”
“哦，莫非改了主意，答应拜入我的门下？”
“我……我想知道无咎他出了何事？”
“哼，他如今得罪了整片飞卢海，七大地仙前辈与成千上万的高手都在找寻他的下落，你少问为妙，以免惹祸上身……”
“……”
石屋门前，只剩下凝月儿一人。
直至乐岛主与几位仙道前辈的身影消失，她这才幽幽缓了口气，抬脚走向草棚，然后慢慢抱膝坐在草地上而默默远望。
无咎他得罪了整片飞卢海？难怪至今不见回转，原来他闯下大祸。而他眼下又在哪里，以后还有重逢之日吗？
凝月儿低下头来，手中多了一个戒子，她禁不住撅起嘴巴，两眼中闪动着委屈的泪光。
上回他离去的时候，便没想回来。因为他留下的灵石、功法、飞剑、符箓，足够数十年的修炼用度。而自己却浑然不晓，否则……否则……
唉，否则又怎样，自己修为太弱，跟着他岂不成了累赘。
乐岛主也突然性情大变，主动上门要收自己为徒。不用多想，十之八九因为无咎的缘故。而自己有了灵石，与罕见的功法，只须勤加修炼，再不用惧怕任家兄弟的欺负。既然如此，又何必寄人篱下呢。何况无咎说过，他从不拜师。我也不差，为何不能像他一样？
而无咎他竟窃取玄明岛的灵脉，捣毁了人家的灵峰，啧啧，真够气魄。从乐岛主的话中猜测，他或许已是人仙高手。难以置信啊，却又不敢不相信。玄明岛的前辈都上门了，没有半点虚假。以他精明机智，应该能够化险为夷。而我若是依照他留下功法修炼，岂非比他更加厉害？
凝月儿的眸子里，泪光没了，只有兴奋期待的神色在闪烁不停……
……
密室中。
淡淡的珠光下，静静坐着两道人影。一个手里拿着玉简，在默默研修功法神通；一个的身旁则是堆积厚厚一层灵石碎屑，兀自双目微阖而行功不辍。而彼此之间隔着一层禁制，倒也互不相扰。
便于此时，随着光芒隐约，石梯的顶端有洞口一闪即逝，旋即现出的班华身影。其举动谨慎，拾级而下。
“老弟！”
“姜兄！”
两人点头寒暄，相对而坐。
姜玄放下玉简，问道：“这半个月来，岛上的情形如何？”
班华子拈着三绺黑须，摇头道：“整个玄明岛戒备森严，但凡出入者，均要接受多方盘查，便是只鸟儿也飞不出去！”
“如此阵势，不会要掘地三尺吧？”
“虽不至于，也相差无几。据悉，整个飞卢海都已布下重重关卡，并许诺赏格不等，发现贼人踪迹者，由玄明岛赏灵石一百，参与围攻者，赏灵石三百，若能擒杀得手者，赏灵石三千至一万不等。”
“梁丘子真的怒了，不惜代价啊！”
“呵呵，被人欺上门来，窃了灵脉，毁了灵峰，再扬长而去，堪称玄明山庄的一场奇耻大辱。何况此事早已传遍四方，即使梁丘子想要罢休也不能够，否则他今后如何面对门下弟子，又如何在飞卢海立足？”
“岂不是说，无咎他此劫难逃？”
“你得罪的虽然不是玄明山庄，却也不敢大意！”
“我与无咎，倒是同病相怜，而这般不见天日，终非长久之计！”
“此地隐秘，暂且无妨。以后何去何从，还须斟酌行事，唉……”
班华子说到此处，叹了一声，看向姜玄，又眼光一瞥。
姜玄会意，摇头不语。
如今不比往日，遇到麻烦的时候再也不能自行决断。因为地下的密室中，来了一位故人，多了一位新伙伴，却善恶祸福未知。偏偏那又是一位人仙的高手。
便于此时，有人从中静坐中睁开双眼，舒了口气，抬手挥去禁制，又扑打着身上的灵石碎屑，出声问道：“班华子，我让你寻找的穆家老店的掌柜，他人在何处，同门落难，他岂能袖手不管呢……”

第七百一十三章 放眼天外
……
“穆掌柜，不在玄明岛。”
“他去了何方？”
“他在七岛，均开了穆家老店……”
“七岛？”
“哦，便是统辖飞卢海的七座大岛，分别为天明岛、地明岛，玄明岛，黄明岛，日明道，月明岛，以及丽水岛。而不仅于此，为了收购天材地宝，他的足迹遍布数十万里方圆内的大小海岛，若非事先约定，短时日内，还真的见他不着……”
“如此说来，再难寻他？”
“倒也未必！你该知晓，如今来往不便。而一旦各地放开海禁、岛禁，应能打探到他的去处。”
“又该何时？”
“这要取决于玄明山庄，总不能常年封禁海域，否则仙凡皆有怨言，一年半载后或有变数。我当多加留意。不过，你为何要见穆掌柜？”
“嘿，细说起来，他欠我灵石！”
“原来是同门恩怨，外人倒是不便多问。啊，恕我不能久陪，否则难免意外。以后每隔半月，我会前来相聚片刻。这是几坛穆家老酒，留两位解闷……”
班华子在密室中待了半个时辰，匆匆离去。他要守着地上的小院，时刻关注玄明岛的风吹草动，每日里谨小慎微，当真很不容易。不过，他所服用的丹药极为神奇，竟然能够隐去修为，而不被人看出破绽。
当然，那神奇的丹药，来自一个更为神秘的穆掌柜。
密室中，两人举酒对饮。
无咎抱着坛子，大口猛灌。穆家老酒，味道着实不差，五块灵石一坛呢，总算能够饮个痛快。
姜玄则是拿着酒碗，浅尝辄止。以他的话说来，日子难熬，且留着美酒，慢慢的品尝。他疲倦的神态，落魄的模样，与十多年的黑泽湖的筑基高手相比，像是换了个人，而与那个曾被他管制、受他摧残的山野小子同处密室，相对饮酒，更是给他一种时光错乱的恍惚。
而这匪夷所思的一切，都是真的。
姜玄双手端起酒碗，迟疑道：“当年多有得罪，我……”
他想借机陪个罪，套个近乎。双方虽也相处了半个月，却没有说上几句话，也没交情，只有尴尬的过往令人惴惴难安。而话刚出口，他又摇头作罢，独自将碗中的酒，默默饮了下去。
无咎连灌了几大口酒，“砰”的放下酒坛，然后倚着墙壁，缓缓闭着双眼，他好像并未在意姜玄的举动，只管心绪翻转而悠然出神。
与其想来，如今躲在此处，已过去了多日，以后又将如何，不能不为之斟酌一番。
值得庆幸的是，接连多日的调养休整，耗去了数百灵石，总算是将人仙一层的境界稳固下来。以后只要不缺灵石，便能持续恢复修为。怎奈随着修为的提升，所消耗的灵石之多也是难以想象。除非能够拥有一座可观的灵脉，并尽数吸纳，否则修至曾经的地仙圆满、或飞仙境界，纯属痴人妄想。而天下的灵脉，多为有主之物。正如得罪了玄明山庄，一场祸事无从收场呢。
而玄明山庄，也够霸道。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道理，懂也不懂？
若非梁丘子假仁假义，他两个弟子恶意相欺，又何至于毁了地牢，殃及玄明峰？本人只想暗中吸纳灵脉，悄悄提升修为罢了。如今闹得这般境地，难道不是他师徒咎由自取？
竟封锁飞卢海，动用数千高手，来缉拿本人，好大的阵仗！
梁丘子，莫要欺人太甚！
不过，那老儿真有欺负人的本钱。且不说他地仙六层的修为，难望项背，便是他那个大弟子，卫左，便令人头疼。半只脚踏入地仙的家伙，一把鱼叉状的法宝极其凶悍。此外飞卢海另有六位地仙高手呢，若与梁丘子狼狈为奸，自己只能躲在地下，这辈子休想走出玄明岛。
而班华子的密室，能够躲避一时，却躲不过一世，倘若被梁丘子师徒寻来，后果难以想象！
但有时机，务必要设法逃出此地。
逃往何方？
当然是离开飞卢海，再试图前往卢洲本土。
在此之前，不知能否找到那位穆家的掌柜。
为何要找穆掌柜？
据悉，那人来自贺洲的仙门，道号穆源，且擅长炼丹。
还记得当年初入星海宗，青龙峰下，遇到一个擅长炼丹的筑基弟子，便被称作穆源。他还有两位同伴，侩伯，艾方子，分别擅长炼符与炼器之道，曾合伙骗了自己的炼金草，却在星海宗遭难之后下落不明。而从三人手中，得到过一枚朱雀丹。殊料时隔多年，竟在夏花岛的乐家坊的乐伯手中，再次见到火雀丹，两者如出一辙。彼时彼刻，很是诧异，随即想起往事，却又不敢肯定。直至从班华子口中获悉，帮他二人在玄明岛落脚的那位贺洲的道友，正是玄明岛穆家老店的掌柜，名叫穆源，他所擅长的正是炼丹。
由此断定，这个穆掌柜，十之八九便是星海宗的穆源。他开店卖酒，只为掩人耳目，是否另有意图，眼下不得而知。
既然穆源能够来到飞卢海，他应该还有同伴随行。若是找到穆源，或许便可打听丑女的下落。毕竟都是星海宗的同门，相互照应也在情理之中。从他关照班华子与姜玄看来，他并非薄情寡义之人……
无咎静坐半晌，慢慢睁开双眼。
姜玄犹在闷头饮酒，郁郁寡欢的样子。
无咎拎起酒坛子，嘴边微微一笑：“嘿，人往高处走，放眼云天外；往事已成风，正当饮酒时。来，干了这坛酒——”
他话音未落，酒水“汩汩”而下，转瞬之间，半坛残酒一口饮尽。
姜玄抬起头来，稍稍错愕，也不含糊，抱起酒坛便是一番痛饮，旋即吐着酒气而呵呵笑道：“难怪你今非昔比，气量过人啊！”
这位曾经流落于各家仙门、好勇斗狠、手段毒辣，且擅长坑蒙拐骗的筑基高手，见无咎并未计较过往，且举止洒脱，他如今总算放下心头最后一丝疑虑，带着亲近的口吻，笑着又道：“不管当年如何，你我置身异域，便是贺洲的同乡，理当甘苦与共。而强者为尊，智者为强，按仙门规矩，你已是前辈人物，但有吩咐，我与班华子唯命是从！”
“嘿嘿，说的多好，亲不亲，故乡人。而我最不喜欢仙门规矩，凡事有商量。姜兄，来——”
无咎放下空酒坛，翻手又抓出两坛酒，邀请道：“夏花岛的老酒也不差，且品尝一二！”
一不小心，多了两个随从？
姜玄也不客气，接过酒坛。
男人，有酒好说话！
“你是得罪了何人，方才这般的窘迫？”
“我与班华子，在荒岛上求缘，遇到几个修仙子弟，欺我兄弟来自外乡。我一怒之下，尽数杀了。不料想所杀之人，竟是桑德岛的子弟。岛主师古，派人寻仇。我寡不敌众，惨遭重创，差点丧命，所幸班华子带着我逃出重围，却又无处可去。正当绝望之时，恰好遇见穆掌柜。听说我二人来自贺洲，倾力相助。因为他常常兜售各种稀罕的丹药，与各岛多有往来，便在他的暗中相助下，躲入他的一处居所，正是玄明岛的这个小院。此地闹中取静，阵法隐秘。而桑德岛子弟，一直在寻找我的下落。班华子陪我在此住下之后，再不敢轻易冒险，所幸穆掌柜妥为关照，时常着人送来丹药，直至今日，已有五年之久……”
“又是桑德岛？”
“你也得罪了师岛主？”
“是他得罪了我！我再问你，你当年在黑泽湖，究竟修得什么阵法，以致于消耗巨大……？”
“哦，容我想想……”
“饮了这坛酒，再说不迟！”
“呵呵，当年结怨，不料今日投缘，请——”
两人抱起酒坛一阵猛灌，接着继续说话。
“说来话长，黑泽湖，曾为一家小仙门所有，因地理奇特，被人找上门来，要在黑泽湖打造一座阵法。事成之后，应该大有好处。当时的门主不敢顶撞，又为重利所动心，便倾尽全力，试图打造出一座惊天大阵……”
“上门逼迫，又许下重利之人，来自何方？”
“所知不多，据我猜测，应为星云宗的高人……”
“后来如何？”
“你该知晓，黑泽湖玄气太重，充作苦役的羽士小辈，十死一生。后来得知，玄气来源于地下的五色石灵脉，因夹杂黑泽毒瘴，故而变得异常凶险。而挖空黑泽湖，便是要将阵法立于灵脉之上，却过于艰难，以致于十数年徒劳无功。不料此事被元天门获知，唯恐黑泽湖贪了好处，尽遣高手上门围攻，并捣毁了阵基，所谓的大阵便也没了……”
“大阵何名，有何用处？”
“我也弄不清楚，只听说叫作六合通天阵，有通天彻地之能，详细不甚了了……”
“六合通天阵？玉神殿？”
“当时的门主被杀，一切无从分解……”
“哦，且歇息几日，再闲聊如何？”
“我伤势初愈，也亟待修养！”
“既然如此，且送几块灵石助你一臂之力！”
酒坛子空了，意犹未尽。而该问的问了，该说的也说了。接着应当静一静、想一想。
无咎抬手抛出数十块灵石，转身走开。歇息的时候，一间密室彼此各占一半。他走向密室的另一端，尚未布下禁制，一个戒子飞来，便听姜玄道：“有报有还，还请笑纳！”
他看出姜玄的伤势虽然痊愈，却并未真正大好，所缺少的应该不是丹药，而是灵石。而数十块灵石对他来说，无济于事，倒不如慷慨相送。对方却即刻偿还，让他很是意外。
无咎伸手接过戒子，两眼微微一亮。
“五色石，一百多块呢……”
“呵呵，我的五色石，均为黑泽湖所得，留着也无非换取灵石，倒不如便宜了兄弟，也不知有无用处？”
“便宜，大便宜！有用，有大用……”

第七百一十四章 等待时机
……
四周禁制笼罩，总算有了一块两、三丈大小的自我天地。而隔着禁制，还能隐隐约约看到姜玄的身影。好在彼此各安一方，互不相扰。
因陋就简，知足安命。比起玄明峰的地牢，这地下的密室已好了许多。
无咎盘膝坐定，默默收敛心神。少顷，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戒子。
只因姜玄的伤势初愈，便想帮他及早恢复修为，以免遭遇不测的时候，他难有自保之力。故而，一时恻隐。谁料姜玄虽然缺少灵石，却随身带着五色石。想来并不意外，他曾是黑泽湖的弟子，又非善人，必然暗中私藏了不少的五色石。而他如今躲在地下，不敢外出。于是他将一百多块五色石，拱手相送，倒是很意外，很惊喜。
嗯，这个姜玄虽然心狠手辣，却也行事果断，为人痛快！
而有关黑泽湖的大阵，或牵扯众多，眼下仅为猜测，留待以后再说不迟。
且数数……一百二、三十块五色石，堪比一万多块灵石呢，尽数吸纳，或能提升两层修为。不过，在此之前，尚要忙碌一番。
无咎挥袖轻拂，他的面前霍然多出一个高大的汉子。
许是过于健硕、雄壮，汉子现身刹那，双脚发出“砰”地一声闷响，便好像一截铁塔杵在地上。却身着布衫，神情阴冷，两眼微闭，气势莫名，令人望而生畏。
无咎站起身来，踮起双脚，又尴尬作罢。
壮汉的个头太高，即使翘着脚尖，也仅与胸脯平齐，要伸出手臂，方能勾着肩膀。
此乃鬼偶，身高丈二呢，重新炼制后，又蒙上了一层假面，如今它另有名字。
无咎走到鬼偶的身后，又回头一瞥。
姜玄似乎为了避嫌，面冲着墙壁，独自坐在密室的角落中，正手攥灵石吐纳调息。
无咎掀开鬼偶的衣衫，露出一个尺余见方的法阵，并能看到其中五块耗尽法力的晶石。他将晶石取下，拿出五色石逐一换上，随后整理衣衫，打出一道法诀，口中轻唤：“公孙——”
鬼偶的周身上下，顿时笼罩着一层阴寒的煞气，并蓦然睁开双眼，旋即脚步“砰砰”移动，转过身来，低头默默俯视。其虽然还是面无表情，却多了几分神魂牵动的默契。
“哎呦，欺负我个矮怎地？”
无咎昂着脑袋，瞪了一眼，翻手拿出一把五尺黑剑，吩咐道：“谁敢惹你，便给我挥剑砍了他！”
鬼偶，为他精血神识重新炼制，以他姓氏取名，倒也相辅相成。
且称之为公孙。
公孙伸手抓过玄铁剑，旋即倒提剑柄，抱起臂膀，犹然石柱铁塔般的模样。两、三千斤重的玄铁剑，竟轻若无物。
“嘿，好大力气！”
无咎连连点头，颇为欣慰：“幸亏不吃、不喝，也不用修炼，否则真不知将你如何带在身边。”
这位公孙不仅力气大，还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异常的凶猛。记得他仅凭残存的法力，便将一群筑基高手打得落花流水。如今加持了五色石，又有了玄铁剑，能否与人仙一较高下，日后方见分晓。
“行啦，回去吧！”
无咎返回原地坐下，抬手一招。不过瞬间，高大威猛的公孙瞬间消失无踪。他抚摸着左手的夔骨神戒，嘴角含笑，接着又是拂袖轻拂，面前多了几样东西。
一个银戒，装着七八百块灵石。身上所有的灵石，尽在此处。
一截乌黑的木桩，与几块雕刻成形而尚未炼制的木符。这是余下的阴木，足够炼制数十块阴木符。
十二根鬼蛛的螯足，皆手臂粗细，三尺多长，通体莹白，长满了利刺。抛开此前的消耗不计，也就是说，眼下还能炼制十二枚鬼芒。
一沓空白的玉符，留待炼制更多的蔽日符。
还有一根绳索状的蛟筋，毁坏至今，同样有待炼制、修复。
阴木符与蔽日符，均为保命的手段。尤其闪电追魂的鬼芒，更是克敌制胜的一大杀招。而无论彼此，均要静下心来着手炼制。何况躲在地下，前途未卜，当未雨绸缪，至少增加几分保命的胜算。之后再研修法门，感悟神通，吸纳五色石，提升修为。总之，不能闲着。
无咎想到此处，不作耽搁，他先将鬼蛛的螯足抓在手中……
……
玄明峰下。
那坍塌的山脚，已被修葺，便是曾经的满地乱石，也早已清理一空。放眼看去，林木葱郁，山峰峭立，仿佛还是从前的景象。不过，地牢没了。或者说，玄明从此不再设有地牢。
“玄明峰百丈内，均为禁地，若非老夫的允可，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玄明山庄后门的山坡上，梁丘子的话语严厉。言罢，他回过头来冷冷一瞥。
十余丈外，一大群人影垂首肃立。其中有卫左、覃元与甘水子，也有众多的山庄弟子。
“各自散了，你三人给老夫留下！”
梁丘子再次吩咐一声，继续冲着那劫后逢生的玄明峰默默凝望。
众人拱手称是，尽数散了，只留下三位人仙高手，站在原地神色惴惴。
卫左迟疑片刻，上前两步：“师尊，有无贼人的下落？”
话音未落，他禁不住咬牙切齿。只要提起那个无咎，他便怒火中烧。
有了大师兄出声，师弟、师妹悄悄松了口气。
覃元递了个眼色。
甘水子点头会意，分说道：“三月来，我与二师兄带人寻遍了十万里海域……”
覃元急忙附和：“不仅如此，各处海岛也设立关卡，严查往来，那小子或已葬身海底吧，否则怎会不见踪影呢……”
“哼，妄加猜测！”
卫左张口打断道：“那小子虽然只有人仙一层的修为，却极为凶悍，狡诈百变，岂能轻易丧命……”
“或许当日便逃出了飞卢海呢？”
“绝无可能！他躲不过我的神识！”
“又没葬身海底，又没远逃，还请大师兄赐教，那小子人在何处呢？”
“他定然躲在一个隐秘之处，暗中等待时机！”
“照此说来，无咎莫非躲在玄明岛？”
“也未可知……”
“大师兄，无咎若是躲在岛上，又怎能瞒过师尊？”
“这个……”
“两位师兄莫要争执，还请师尊定夺——”
师兄妹三人不再说话。
梁丘子依旧是抬头仰望山峰，哼了声，沉沉出声道：“卫左，你突破在即，无端错过机缘，很是可惜，却也不能因此气馁，而毁了该有的境界。只须执念常在，机缘也常在！”
卫左急忙拱手：“多谢师尊教诲！”
梁丘子没有回头，继续道：“一个窃取灵脉才得以晋升人仙的小辈，竟在你的手下逃脱，其中必有缘由，且说说他的神异之处。”
卫左定了定神，想了想答道：“那人借助灵脉强提修为不假，却擅长各种遁法，神通娴熟，进退果断，显然久经战阵。尤其他的三把飞剑，威力出乎寻常，绝非一般的灵器，像是元神法宝。而众所周知，唯有人仙，方能将法宝纳入气海，并以元神祭炼。而他刚刚晋级人仙，却能持有三把异常强大的飞剑。我猜他应该大有来历……”
“嗯，既为仙者，便当洞察敏锐，而不为表象所惑！”
梁丘子略表赞许，又道：“那个无咎，究竟来自何处呢？”
甘水子不敢隐瞒，适时出声：“禀师尊，据查，无咎曾经自称，他在海上遭难，修为丧失。之后被夏花岛的乐陶救起，便成为了夏花岛的子弟。而乐陶也被欺骗，以致于酿下祸端。”
“哦，怪不得……”
梁丘子似乎有了决断，终于转过身来：“只顾着四处找寻，倒是忽略了玄明岛。而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易疏忽。且命擅长遁法的弟子，莫要放过玄明岛的任何一个角落。还有……”他手拈长须沉吟片刻，接着吩咐：“即日起，开禁海域！”
话音未落，三位弟子均感不解：“开禁海域，贼人必有可乘之机……”
“哼，老夫自有计较！”
梁丘子不容置疑地哼了声，旋即目眺远方而幽幽又道：“正所谓，一张一弛方为道。如今已过去三个月了，不管无咎躲在何处，他也该现身了。而老夫这便外出查访一二，看看谁家高手走失……”
……
“掐指算来，又过了三月呢！”
密室中，同样有人在感叹。
无咎依然盘膝坐在地上，满脸的倦色。在他的面前，则是摆放着一大堆的灵石碎屑，两根银色的利刺，以及三块阴木符与十余块蔽日符。
这便是三个月来的收获，差强人意吧。
两根利刺，便是鬼芒，也仅仅炼制成了两枚而已，想要再多炼制，已无能为力。原因无他，灵石没了。也就是说，除了炼制阴木符、蔽日符所耗，余下的灵石尽数用在鬼芒之上。曾经数十灵石炼制一枚鬼芒，如今则是三百多块灵石汇集于一根小小的利刺之上。这般不惜血本，能否威力倍增，不知道呢。
无咎伸手拿起一枚鬼芒，凝目端详。
三百多块灵石的灵力，尽数凝练于一根鬼蛛的螯足之上。再经真火，不，以丹火淬炼多日，前后将近一月，这才炼制成就了一枚鬼芒。而比起从前，仅有五寸长短，小指粗细，通体莹白，光华盈动，杀气冰寒，像根利刺，又似狼牙，蓄势待发，威力莫测。
便于此时，有人唤道：“无咎兄弟……”

第七百一十五章 公孙揍他
……
班华子来到密室中。
无咎撤了禁制，起身与姜玄迎了过去。
“姜兄的气色不错！”
“虽未恢复如初，修为已无大碍！”
“如此便好！而无咎为何满脸倦态？”
“炼器来着，稍显困倦，歇息几日，便可无妨！”
“你竟然精通炼器，令人刮目相看！”
“嘿，多日不见，且说说岛上的状况来听。”
“正为此来……”
三人寒暄几句，相对而坐。
班华子显得有些匆忙，接着道：“从昨日起，玄明岛突然开了岛禁与海禁……”
姜玄像是没听清楚，随声问道：“岂不是说，玄明岛已能够随意进出？”
班华子点了点头：“大抵如此……”
姜玄的精神一振，笑道：“在此躲了数年，闷死人也，何妨外出找个无人的海岛，消遣一二……”
他的伤势已然痊愈，修为也恢复了七八成，亟待出走一走，以宣泄心头的憋闷。
“不、不，莽撞不得！”
班华子连连摆手，分说道：“据我所知，玄明峰虽已修葺，而梁丘子师徒并非宽宏大度之人，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三月前的那段仇怨。如今突然撤去戒备，我怕其中有诈！”他看向无咎，又道：“玄明山庄尽遣人手找寻你的下落，却至今无果，会否表面示弱，只为诱使你主动现身呢，而一旦你现出踪迹，将再难逃脱……”
无咎忖思不语。
姜玄收起笑容，叹道：“老弟所言，不无道理，且躲着便是，至少安危无忧！”
班华子却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异。梁丘子师徒一改常态，或有诡计也未可知。倘若不能料敌先机，你我危矣！”
他拱了拱手，神情慎重：“倚仗故土之情与过往的渊源，且以兄弟相称，你却是人仙的前辈，万万含糊不得。如今突发异常，我二人凭你决断！”
无咎依然沉默，片刻之后，他不答反问：“班华子，你何时发觉有异？”
三人中，他的修为最高，又是他惹下祸端，如今何去何从，理当由他做出决断。而决断之前，他要问个清楚。
“每日黄昏时分，我都要去镇子的穆家老店饮杯水酒，再去海边看看晚霞海景。而昨晚却见码头上少了巡查的山庄弟子，于是暗中打听得知，不仅海船能够随意进出，便是封禁三月的传送阵也从今日起对外开放！”
班华子分说之际，猜测道：“由此推断，岛上生变，应在昨日午后、或傍晚……”
“眼下什么时辰？”
“辛丑岁末上旬，正当拂晓清晨……”
无咎抖动衣摆站了起来，果断道：“离开玄明岛！”
“今日？”
“此时？”
班华子与姜玄面面相觑，同声质疑：“倘若梁丘子师徒有诈，设计诓我现身，此时离去，岂不莽撞？”
无咎的眉梢紧锁，反问道：“倘若梁丘子师徒有诈，你我躲在此处，难道不是凶多吉少？”
“不过，一切尚未断定……”
“是啊，不若静候两日……”
班华子与姜玄均为谨慎之人，唯恐莽撞，而招致灾祸，于是各自劝说，以期有个稳妥之计。
无咎却无意争执，自顾说道：“玄明岛异常，不外乎两个缘由。其一，梁丘子师徒宽宏大度，对本人既往不咎。两位也明白，这绝无可能。再一个，便是梁丘子师徒料到仇家并未远去，故而示以假象，却另有两个险恶的用意，一则引诱仇家现身，二则引诱仇家继续安心躲藏。而无论如何抉择，都将进退两难而陷入绝境……”
他为人散漫，生性随意，却不喜欢表露心机，也很少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而今日此时，他简短的几句话，像是抽丝剥茧，条理分明，直指事态的危急与凶险。
班华子与姜玄坐不住了，双双站起身来：“你是说……？”
无咎点了点头，一字一顿道：“我是说，即刻动身！”
……
天已大亮，不见日出朝霞，四方乌云低沉，一片风雨欲来的景象。
便于此时，三道剑虹风驰电掣，直奔玄明镇的西郊而去。
西郊道旁，静静矗立着一所孤零零的宅院。
不消片刻，剑虹落地，从中现出卫左、覃元，以及甘水子的身影。
与之瞬间，宅院四周突然冒出四五个精壮的汉子。其中一人迎上几步，拱手示意：“弟子奉命搜查玄明岛所有的洞窟，与隐秘之处，恰逢此地，意外发现一座阵法。我等不敢擅作主张，还请三位前辈定夺！”
“哦，阵法？”
卫左微微错愕，两眼中杀气一闪：“将宅院建于道旁，且位于玄明峰与玄明镇之间，看似无遮无掩，反倒不会惹人留意。既然地下藏有阵法，说不定无咎便在此处。师弟、师妹，且与几位小辈阻断退路，我今日定要杀了他——”
“哎，大师兄听我一言……”
覃元看着眼前的宅院，似乎想起什么，而未及分说，便听“砰”的震响，二、三十丈外的那所宅院的院门，以及左右的院墙，已炸得粉碎。石屑烟尘之中，大师兄的身影一闪即逝。他无奈摇头，自言自语：“此处宅院，乃是穆家掌柜的居所，还是由我中介买卖……”
甘水子以为大敌当前，蓄势以待，旋即又松了口气，抱怨道：“二师兄，你何不早说？”
“那已是七八年前的往事，我早已忘了。何况穆掌柜已将宅院转租他人，与那小子全无关系！”
覃元不以为然，抬手一指：“至于真假如何，大师兄应当知晓。”
果然，不过几个喘息的时辰，卫左从断壁残垣中现出身形，手里却抓着一个空酒坛子与几个丹瓶。
覃元扬声道：“大师兄，无咎不在此处……”
甘水子倒是心存好奇，问道：“大师兄，有无发现，怎会寻些破烂……”
卫左抬脚来到了院外，脸上的神情便如那头顶的天色而阴霾重重。他没有理会小师妹，而是走到覃元的面前，狠狠瞪起双眼问道：“无咎不在此处，又在何处？”
覃元一怔，诧异道：“大师兄……”
卫左举起手中的酒坛，继续叱问：“倘若无咎不在此处，密室中何来夏花岛的酒坛？”
“师兄并非好酒之人……”
“我虽非好酒之人，却非老眼昏花之辈！”
卫左猛地将手中的酒坛与丹瓶塞到覃元的怀中，怒道：“地下阵法大开，密室一览无余。其中不仅有装着残酒的酒坛，疗伤丹药的味道，且遍地的灵石碎屑，法力气机犹存。若非无咎躲在此处疗伤，又是何人？”
“这个……”
覃元错愕难耐，无言以对。
甘水子伸手抓起师兄怀中的酒坛，稍加翻转，坛底呈现出一小片花瓣与一个“夏”字的印记，她不禁诧异道：“坛底印记，应为夏花岛的酒坊无疑，而无咎正是夏花岛子弟，莫非他真的藏在此处？”
覃元脸色变幻，猛然啐道：“呸，我这便去追，那小子逃往何方……”
在师兄、师妹的面前出糗，他恼羞成怒了，只想即刻追上无咎，非千刀万剐而难消心头之恨。
“哼，若是有人逃出海岛，又岂能瞒过我的神识！”
卫左哼了声，转过身去。
覃元不解：“大师兄言下之意……”
甘水子恍然道：“我玄明岛虽撤销戒备，却外松内紧，暗中遍布弟子，昼夜四处巡查。即使无咎被我假象蒙蔽，也断然逃不出去。至于他此时又在何方……”
卫左不容分说，踏剑而起：“玄明镇——”
……
下雨了。
飘摇的雨丝从天而落，海岛小镇多了一层凄冷朦胧。
一群汉子扛着绳索、棒子，匆匆跑过街道，奔向海边的码头，又忙着爬上大船，要赶在风浪到来之前驶出玄明岛。接连禁海三月，使得这群整日里与海打交道的汉子们憋坏了，迫切想要去那波涛汹涌的深处，尽情捕捞一番、狩猎一番。只是即将离岸的大船上，似乎有几个山庄弟子出没。
而想要离开玄明岛，除了乘船之外，还有一条捷径，便是传送阵。若是御剑高飞，另当别论。而眼下这个时节，只怕没人胆敢触犯岛上的禁忌。
小镇东头，有块高高的山坡。过了玄明客栈不多远，便能看到山坡上的院落。据说，那院内有套传送阵，借助阵法，不仅能够传送至十万里海域，还能直达天明岛。
正当雨丝凌乱，寒意迷离时分，街道上，一前一后走来两道人影。
为首的是位青衫老者，相貌清癯，须发银白，步履轻松，神态内敛，气度不凡。他一边看着街道两旁的店铺，一边留意着海边的动静，又伸手拈须而抬头望天，直奔那山坡上的院落走去。
随后的是位身躯高大的壮汉，布帕裹头，肤色黝黑，脸色淡漠，生人勿近的模样。尤其他环抱的臂膀中抓着一把黑剑，更添几分骇人的气势。
转瞬之间，山坡上的院落就在眼前。
老者背着双手，循阶而上。壮汉脚步“咚咚”，随后紧跟。
而尚未靠近院门，院内突然走出一位留着浓须的中年人，抬手挡住去路：“两位道友瞧着面生啊，还请自报家门，奉上身份令牌以供查验，否则不得借用传送阵，也不得离开玄明岛！”
此人话音未落，院内又走出一位汉子，手中举着一块小巧的影玦，上面光芒闪动，旋即浮现出一个年轻男子的影像，个头身高以及五官相貌，无不栩栩如生。他冲着台阶下的两人凝神端详，又将影玦加以对照，极为细致谨慎，显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丝破绽。
老者被迫止步，面带愠怒：“狗东西，滚开——”
挡在院门前的两人微微一怔，诧异道：“此乃玄明岛，岂敢猖狂……”
老者懒得啰嗦，抬手一指：“公孙，揍他——”

第七百一十六章 野蛮厉害
……
老者不仅猖狂，还要打人呢！
随着一声令下，他背后的黑壮汉子拔地蹿起，越顶而过，猛然挥出手中的铁剑。
挡在门前的两个男子，均为筑基高手，不敢怠慢，一个召出飞剑应对，一个抽身暴退便要扬声示警。谁料那黑壮汉子来势之快，根本不容躲避，重剑之猛，更是出乎想象。
“砰、砰——”
“轰——”
接连闷响，两道人影横飞出去，双双口吐鲜血，尚在半空已相继昏死过去。紧接着又是一声轰鸣，坚石堆砌的门楼竟被玄铁剑拦腰斩断而乱石迸溅。
“公孙，野蛮啊！”
老者赞不绝口，趁势往前。
黑壮汉子落下身形，抬脚乱踢，挥剑乱砍，俨然就是一个遇鬼杀鬼、遇神杀神的野蛮霸道。
穿过倒塌的院门，便是一方十余丈大小的庭院。左右两侧，各有一排房舍；庭院的尽头，则是矗立一座石楼。这边动静才起，房舍与石楼中分别冲出一群人影，竟是两个人仙高手与七、八个羽士弟子。人仙高手倒也熟悉，一个桑德岛的师古，一个青湖岛的晨甲，他二人怎会出现在此处？
“来者何人，岂敢强闯阵法？”
“师岛主不必惊慌，卫左师兄妹自会前来相助……”
老者以寡敌众，浑不在意，而是面带冷笑，挥袖一甩。数十道剑光呼啸而出，狂风骤雨般急袭四方。七、八个羽士弟子根本抵挡不住，瞬间倒在血雨腥风之中。
师古与晨甲有恃无恐，只想守住石楼而不让外人靠近。一道道锋芒迎面扑来，竟是真真切切的飞剑？那老者竟然同时驱使数十把飞剑，着实难以想象。两人急忙催动灵力护体，并御剑抵挡，谁料一个铁塔般的人影从天而降，并顺手劈出一记黑色的闪电。
“轰、轰——”
手忙脚乱之际，师古与晨甲只觉得狂风扑面，紧接着一股强悍无匹的力道横扫而至，根本不容抵挡、也来不及应变。何况贴身肉搏，并非仙者所擅长。轰鸣震响刹那，两人一左一右飞了出去。
老者随后而至，嘿嘿一乐：“公孙，厉害呀！”
在海上耗时日久，方才炼制而成的鬼偶，又以五色石与玄铁剑加持，威力极为的强大。便是两个人仙高手，也难挡他全力一击。不仅野蛮，也足够厉害！
正当此刻，远处传来一声怒喝：“小贼无咎，哪里逃——”
老者的脸色微变，却转过身去，似乎有意想要展示他的相貌，以区分他与无咎的不同。而他只是稍稍作态，扭头便跑，顺势双袖急甩，尚在盘旋的数十把飞剑与黑壮汉子瞬间消失。随即身形一闪，人已到了石楼之中。
两层石楼，上下贯通。当间一块四、五丈的空地，摆设着六根石柱与一个圆形的阵盘。不用多想，正是一套传送阵法。
老者抬手抛出六块灵石，分别置于六根石柱阵脚之上，尚未打出法诀，又看向脚下的阵盘，随即稍加转动，这才抬手一指。与其刹那，一道黑色的杀气破门而入。随之光华闪动而一股白色光芒拔地而起，老者的身影霎时无踪。紧接着轰的一声，杀气直透阵法而过，竟是将禁制笼罩的墙壁击出一个数尺方圆的窟窿。继而又一位老者出现在阵法旁边，随后陆续涌进来十数道人影，正是卫左，以及覃元、甘水子，还有面色惊慌的师古与晨甲等人。
穿墙而出的黑色杀气倏然返回，旋即化作一把乌黑的鱼叉落在卫左的手中。顺势拂袖一卷，鱼叉没了，而他却冲着余威尚存的阵法啐了一口，沉声道：“师岛主，家师命你暗中设计，究竟如何？”
师古与晨甲均遭重击，所幸修为不俗，并无大碍，他揉着胸口分开人群，应声道：“玄明岛的传送阵，一共能够传送九个不同的去处。而经我暗中改动，无论怎样修正阵盘，最终仅有一个去处，那就是飞卢海最为凶险的所在，海神岛！”
卫左吐了口闷气，恨恨道：“如此便好，他死劫难逃！”
甘水子也是颇为庆幸：“师尊先是示敌以弱，混淆耳目，再欲擒故纵，将计就计，可谓步步连环，着实高明。而无咎也果然躲在岛上，左右都难免中计！”
“大师兄，小师妹……”
覃元忍不住打断道：“敢问，无咎何在？方才那分明是位老者，随行的汉子也没见过……”
晨甲连连点头：“覃兄所言有理！我对那小子极为熟悉。而方才的老者，修为神通迥异，黑壮大汉，极其凶残强悍，均非无咎本人！”
师古跟着附和：“不错，那两人的手段极为罕见！”
“这个……”
卫左迟疑起来，却又拂袖哼道：“哼，不管如何，杀我山庄弟子便是仇敌。师尊等待多时，断然不能轻饶于他！”
甘水子问道：“此前密室中人，又是谁？”
卫左颇感纠结，抬手一挥：“且继续追查……”
众人随后往外走去。
甘水子却站着没动，狐疑道：“会不会是易容术呢，何妨前往海神岛一探真伪……”话音未落，她抬脚踏入阵法并顺势掐动法诀。
“小师妹，我陪你……”
覃元扭头返回，慢了一步。阵法启动，小师妹的身影没了。待光芒渐消，他踏入阵法，接连打出几道法诀，阵法却毫无动静。
众人尚未走出石楼，其中的师古叹道：“唉，海神岛的阵法已毁！”
卫左恼道：“哎呀，师尊并未吩咐，师妹她岂能擅自行事……”
……
在飞卢海的南端，有座占地千里的海岛。
与寻常的海岛不同，此处没有林木，尽为海沙碎石，或光秃秃的石山，堪称荒凉不毛之地。尤为甚者，岛上随处可见白森森的骸骨，即使艳阳高照，也是阴风阵阵而诡异莫名。
这一日，清晨过后，天色已然朦胧黯淡。
而一座光秃秃的石山上，两人谈兴正浓。
其中一位身着土黄长衫的老者，正是梁丘子；另外一个同样是位老者，面白清瘦，个头不高，眸子有神，地仙七层的修为。两人看向远处，继续说道——
“老弟，为了对付一个人仙小辈，你不仅设下连环圈套，还将我黄元子请来，便不怕落下笑柄？”
“不瞒黄兄，我另有顾虑！”
“那个叫作无咎的小子，无非趁你不在家，胆大妄为而已，且抓住严惩了事，又有何顾虑呢？”
“我……”
“你我老兄弟，有话但讲无妨！”
“嗯，且听我说：一个年轻人，起初仅有羽士二层的修为。而一月后，他成了筑基高手，再过两月，又变成了人仙一层。据他所说，因遭难而流落于夏花岛，而他真实的境界与来历，却无人知晓。不过，他擅长上古阵法，以及三把不输于地仙威力的飞剑法宝。可想而知，他曾经的修为或与你我相仿。为此，我查遍了整个飞卢海，却并无高人落难，也不曾出现过如此神奇的后起之辈……”
“那个无咎，并非我飞卢海的修仙之士？如你所料，他又来自哪里？”
“来历不外有三，贺洲，部洲，神洲……”
“而神洲，仅存在于传说之中；部洲，乃蛮荒之地；贺洲……？”
“不错，我猜他来自贺洲。黄兄也该知晓，贺洲仙门纷乱，为数众多的高手逃亡海外，途经我飞卢海，或就此落脚者也有之……”
“哦，你是怕得罪贺洲的高手？”
“我不怕得罪贺洲，我是怕得罪玉神殿啊！据悉，贺洲仙门，同为玉神殿管辖，而我玄明岛，若是牵扯到贺洲的仙门恩怨之中，必然惹来莫西前辈的猜忌。”
“这才是老弟的顾虑所在？”
“嗯！”
“且将那无咎杀了便是，以除后患！”
“故而请来黄兄相助，力求万无一失！”
“那是当然，却不知你的计策能否如愿？”
“且拭目以待……”
两人话语一缓，抬眼眺望。
十余里外，另有四、五座石山。远远看去，数十丈高，且光秃秃的石山，便好似几个巨大的坟丘，默默矗立在荒凉之间。而那最高的一座石山，从山脚裂开一个洞口，仿佛天然而成，却冷风盘旋而显得阴森莫名。
此时，洞口之中。
突然一阵光芒闪烁，气机凌乱，随即平地冒出一位老者，似乎收脚不住，接连转了几个圈子，大袖、长须跟着甩动，很是狼狈的样子。所幸他及时站稳双脚，又茫然四顾而神色疑惑。
这是什么地方？
五、六丈的洞穴，阴暗湿冷，当间的空地上，摆设着一套六根阵脚的传送阵。除此之外，四壁空空，只有一个过人高的洞口透进来朦胧的光亮，还有呜咽的风声令人头皮阵阵发紧。
不对呀，来的时候，阵盘的指向，本该传送至黄明岛。而黄明岛乃是飞卢海的七大岛之一，怎会如此的寒酸冷清？看守阵法的弟子也没有，是不是很古怪呢？
老者悄悄移步，慢慢凑近洞口向外张望。但见朦胧的天光下，一片空旷与荒凉。即便散开神识看去，同样如此。自家已是人仙修为，神识至少可达数百里远，怎会没有发现呢？
且走出洞外看一看，再行计较。在此之前，当速速毁了阵法。
老者后退几步，抬脚踢向地上的阵脚石柱。
恰于此时，阵法光芒闪烁……

第七百一十七章 海神岛上
……
前后张望之间，短短的耽搁，再要毁去传送阵，为时已晚。阵法突然自行启动，显然有人随后追来。
老者后悔不迭，依旧是用力抬脚踢去。
“砰——”
阵脚的石柱，被踢得粉碎。
而阵法之力，难以逆转。随即一声闷响，光芒刺目，威势狂泻，却如旋风骤来，又顿然崩溃消散。紧接着从中跌出一道人影，犹自踉踉跄跄而不明所以。
老者不敢怠慢，猛然拍出一张玉符。蔽日符炸开瞬间，层层禁制已将那人影束缚。他趁势飞身而上，一把将来人扑倒在洞穴的角落里，趁势抓出一道紫色短剑，而尚未痛下杀手又微微一怔。
竟是个女子，被他手抓住脖颈，膝抵着胸脯，死死按在地上。而对方花容惨变，徒劳挣扎，两眼中透着恐慌，嘴里艰难出声：“你……你是无咎，我认得你的飞剑……”
“甘水子？”
老者也是颇为意外，却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回头看向那崩溃的阵法，暗暗松了口气，旋即又咬牙切齿而目露杀机。
随后追来的并非卫左，而是甘水子。不管是谁，都是冤家仇敌。
“你……你休得放肆，否则家师饶不了你……”
甘水子拼命挣扎，色厉内荏。
“梁丘子？他在此处？”
老者微微一怔。
“此乃海神岛，十余里内早已布满禁制，家师与黄元子前辈候你多时，你逃不了……”
甘水子心有猜疑，便跟过来查明真伪，谁料那老者竟然毁去阵法，暴起偷袭，而所持的紫色飞剑，极为的熟悉。不用多想，两者同为一人，却乔装易容，骗过了大师兄与玄明山庄的诸多高手。怎奈遭到禁锢，动弹不得，且身为女子，她顿时惊慌失措。又怕对方的手段狠辣，她急忙出声求饶。而求饶之际，不忘道出实情，一来告诫贼人，二则避免摧残虐杀的下场。
老者的神色微变，眸子深处精光一闪，手中依然高举短剑，凶神恶煞般喝道：“你再敢抵抗，我便将你割鼻剜眼，碎尸万段，再与梁丘子老儿拼命，有赚不赔……”
甘水子惊骇难耐，失声道：“我遭你生擒，并未抵抗……”
她在猝然之间，被禁制束缚，又被抵着胸脯、按住脖颈，莫说抵抗，根本动弹不得。
老者却咬牙切齿，咆哮道：“还敢狡辩，若非抵抗，缘何暗中行功，存心欺瞒？我受够了你玄明山庄的假仁假义，我先毁了你的这张脸……”
“我没有……不……”
女人最怕的是什么？不再的青春，易逝的容颜。倘若毁了脸，那种恐惧简直难以想象。而遭受禁锢，无从抵抗，所谓的行功，也无非运转护体灵力而已。
甘水子惊恐之下，护体灵力稍稍一顿。恰于此际，束缚的禁制“喀喇”碎裂。她不明所以，却应变极快，猛然双手齐挥，便要施展反击。
谁料老者早有所料，手掌用力，趁机透过崩溃的禁制与迟缓的护体灵力，一把死死抓住柔细的脖颈，极为的强横、也极为的野蛮，并强吐法力而瞬间封住了她的经脉要穴，然后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你的符箓仅能维持片刻，莫要毁我面容……莫要杀我……”
甘水子两脚悬空，双臂僵硬，神色绝望，又恨又悔、又惊又惧。早知符箓禁制难以耐久，便不该如此方寸大乱。而此前尚有侥幸，此时经脉被封，她已是身不由己，生死全凭对方一念。
却见老者收起短剑，伸手抓出一团法力罩向自己的脑袋，随着光芒闪烁消失，从中缓缓呈现出一张年轻的面庞，随即甩动披肩黑发，嘴角一咧：“我不杀女人！”
甘水子虽然早有猜测，却还是微微瞠目，羞怒之余，无力叹道：“你……你果然是无咎！”
老者，当然就是无咎。
在玄明镇西郊的密室中，获悉情形有变，他当机立断，逃出玄明岛。他不愿继续躲在玄明峰的眼皮子底下，否则早晚要出麻烦。简短分说之后，班华子与姜玄再无异议。因为密室即将暴露，三人只能一同离去。而如何逃离，倒是要斟酌一番。
御剑高飞，最为简单，而背地里多少高手都在虎视眈眈，看似最为简单的途径也最为凶险。尤其是一行三人过于醒目，且修为高低各异，倘若遭到围攻，后果难以想象。
接下来只有两条路，能够逃出玄明岛。一个乘船出海，一个借助传送阵。
为免意外，分头行事。
班华子经常与穆家老店走动，结交了一群出海的汉子，恰好翌日清晨有大船启航，他不妨带着姜玄混入其中。无咎则是借道传送阵，即使遭遇不测，至少能够吸引强敌，以便两位同伴趁机突围。
纵然如此，还是不能招摇过市。而想要掩人耳目，便是乔装易容。
无咎懂得两种易容的法门，一个是祁散人的丹药易容，一个是太虚所传的楚雄山秘术。班华子居住玄明岛多年，不必易容，而姜玄为了躲避仇家，难免要遮掩一二。于是他送给对方一粒易容丹，便分道扬镳。
而临行之前，双方约定：此去一帆风顺，则前往丽水岛碰头；倘若出了意外，便前往黄明岛相聚。
班华子与姜玄，提起一步赶往穆家老店，纠集了大群汉子，然后合伙前往海边的码头。
无咎则是施展易容术，化作老者的模样，大摇大摆离开了西郊的小院，又让鬼偶公孙跟在身后。乍然一见，浑似主仆二人。经班华子交代，玄明岛的传送阵，便在小镇东头，有山庄弟子把守，且随机应变，等等。
谁料刚刚抵达传送阵所在的院落门前，便遭到严加盘查，并让他报上道号，奉上身份令牌。
无咎察觉不妙，有心回头。小镇之上，却已杀机四伏。而传送阵近在咫尺，索性强行硬闯。
鬼偶果然不负公孙之名，威力远胜当初，即使意外出现的晨甲与师古两位岛主，也挡不住他的强悍一击。
侥幸！
终于在卫左赶到之前，及时开启阵法。并在百忙之中，改动了阵盘。桑德岛的师古在场，那家伙擅长阵法，不得不防，否则难免重蹈覆辙。
有惊无险的逃出了玄明岛，似乎很成功，也很轻松！
而一切真的如此吗？
“甘道友，且说说海神岛，与令师的圈套，不然……”
无咎猛地将甘水子抓到面前，便想威逼恐吓。却香气扑鼻，喘息连连，还有一张姣好的面容与一双尚算清澈的眼。那眼眸之中，竟透着岁月的哀怨与莫名恨意。他突然有些心虚，忙扭过头去暗啐一口。
杀女人，不好；吓唬女人，也不好。而所抓的女子，关系生死安危。逼迫无奈，且卑鄙一回又有何妨呢。
甘水子虽为妇人，年岁不小，却修为有成，姿色不俗，只是身着长衫，挡住了她娇小玲珑的身姿。如今被掐着脖颈，两脚悬空，与一个年轻男子相隔咫尺，她不禁又羞又怒而脸色绯红。而愈是如此，愈是气息难抑，她咬紧牙关挥拳便打，艰难道：“你敢轻薄于我……我与你拼了……”
她经脉受制，手脚无力，本想挥拳怒击，变成了轻轻捶胸而好似娇嗔连连。
无咎始料不及，慌忙伸开手臂：“哎，我乃正人君子，莫要血口喷人……”
女人，麻烦啊。稍不留神，便成了她口中的轻薄之徒。还要拼命呢，倒是个刚烈性子。倘若外人在场，还真的有口难辩了。
甘水子总算双脚落地，犹自羞怒难耐。而尚未缓口气，身子再次离地而起。
“不说也罢，我自见分晓！”
无咎懒得啰嗦，抓着甘水子奔着洞口走去。没走两步，又停了下来。他稍加沉思，左手掐出几式印诀，旋即结成一团法力，轻轻拍入甘水子的头顶。
甘水子只觉得气机灌顶，心神战栗，不由得身子一抖，惊愕失声：“你待作甚……”
“早年间，修炼过几招驱灵炼魂之术，尚欠娴熟，且拿你一试！”
“你……你要将我炼成行尸走肉？”
“封你修为而已，若不识趣，再将你炼成鬼偶也不迟！”
无咎还真的松开甘水子，却顺势一道绳索状的东西，猛地将对方拦腰缠住，再又打了个结，留下两三丈的一截被他抓在手中。
“这是……”
甘水子的法力被封，挣脱不得。
“雷鞭！”
“应为蛟筋，且已毁坏……”
“从前是雷鞭，眼下是绞索，专门用来收拾不听话的女人，跟我走——”
无咎翻着双眼吼了一声，摆出凶狠的架势，旋即顺手一扯，转身奔着洞口走去。
他雷鞭被毁坏之后，迟迟无暇炼制。如今封了甘水子的经脉之后，为免意外，他干脆拿出雷鞭当成绳索，将这女子拴起来。虽然雷鞭的威力不再，却坚韧如旧。而甘水子没了修为，身不由己，只得踉踉跄跄随后，很是凄惨无助。
转瞬之间，人在洞外。
但见朦胧的天光下，碎石白骨遍地，几座石山孤立，荒凉蔓延千里。还有阵阵阴风盘旋而来，显然一处生机断绝之地。
“这便是海神岛，梁丘子那老儿呢……”

第七百一十八章 卑鄙一回
无咎走出山洞，没敢莽撞，而是扯着甘水子站在原地，两眼狐疑看向四方。
所谓的海神岛，竟是一片荒凉之地。且气机凌乱，阴风盘旋，显然正如所说，岛上布满了禁制，凶险莫测。
不过，除了几座石山之外，并未见到梁丘子，远近没有一个人影。
“甘道友，令师呢？”
无咎很是疑惑，又道：“莫非传送有错，若真如此，岂不是要让令师空等一场，嘿……”
话虽如此，他却两眼闪烁，没敢放松一丝戒备。
甘水子被禁锢了修为，腰间拴着蛟筋，随着牵扯步步挪动，全然一个身不由己的囚徒。而她原本羞怒交加，神情哀怨，走出洞口的瞬间，急忙放眼四望而满怀期待。谁料并未见到师父的踪影，她暗暗诧异，却不肯示弱，哼道：“哼，传送阵已被桑德岛的师古动了手脚，不管如何设置，最终传送之地只有一个，海神岛……”
“哦，又是师古，那家伙欠揍呢！”
无咎恍然之余，有些郁闷。从逃出玄明岛，直至此时，一切都在梁丘子的算计之中，偏偏自己还以为思虑缜密、谋划周全呢。唉，比拼心智，占不到便宜，比拼修为，更是没有底气。所幸将他徒弟抓在手中，或有转机呢。
“梁丘子，给我出来——”
无咎猛然大吼一声，扬声又道：“你老儿道貌岸然，假仁假义，我若不设法脱身，早便被你师徒三人害死在地牢之中。如今封禁飞卢海，将我当成贼人追杀。颠倒黑白，莫此为甚；恃强凌弱，不外如是。眼下又在这死岛之上设下陷阱，何其歹毒也。给我出来，较量一二。由你徒弟陪葬，怕你怎地！”
他在叫阵、挑战，颇有气概，却又伸手猛扯，一把将甘水子抓住挡在身前。
话语声在空旷中久久回荡，而远近没有丝毫的回应。即使散开神识看去，梁丘子与黄元子依然不见踪影。
却听甘水子在恨恨叱道：“你竟拿我的性命来要挟家师，当真卑鄙、无耻……”
“放屁！”
无咎伸手推拉，已将甘水子扳过身来，旋即瞪眼吼道：“无端将我关入地牢，又三番两次逼我交出宝物，诡计未遂，仍不罢休，我此时将你当成囚徒，正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何来卑鄙、无耻之说？”
他极为粗野、蛮横，借机发泄三月来郁积的愤怒。
而甘水子无从争辩，或许怕了，或是怒了，两眼紧闭，身子发抖，又昂着下巴，挺着胸脯，似乎在无力维系一位仙者、或一个女人的尊严。
无咎不由得气势一窒，慌忙推开甘水子，扭头看向远方，悻悻道：“梁丘子呢，缘何还不现身？”
梁丘子依然没有现身，只有他在冲着一个修为被封的弱女子大吼小叫。
不仅无耻，还很无趣！
“哼，随我走吧，逃出此地，我便放了你——”
无咎伸手抓住甘水子腰间缠缚的蛟筋，带着对方腾空蹿起。而他脚下踏着剑光，尚未离地二、三十丈，便法力难继，斜斜栽落下去。他猝不及防，仓促着地，急行几步，这才堪堪站稳脚跟，惊咦道：“咦，阵法，梁丘子偷袭……”
“倘若家师出手，何以这般轻巧……”
甘水子被抓着上天落地，全然身不由己，不过，某人的举动与许诺，让她的惊恐大为缓解，便是一度的羞怒也渐渐收敛。恰见对方狼狈，她忍不住出声提醒一句。
“哦，依你说来，缘何御剑不得？”
无咎轻轻松手，只留一截蛟筋攥着不放，然后左右张望，很是疑惑不已。
甘水子走开几步，悄悄缓了口气，转而远眺，神色中也是透着几分不解，轻声道：“海神岛，为四方死气聚集所在，一旦踏入此间，仙者难以施展修为，凡人则难以存活，堪称飞卢海中的一处禁地。”
“我所料不差啊，这是一座死岛！”
无咎愕然道：“梁丘子竟在此处布下陷阱，他成心要我性命，老儿够坏！”
“你……你不得无礼！”
甘水子面带愠怒，叱喝一声，转过身去，恨恨又道：“再敢羞辱家师，不妨将我杀了……”
这女子往日都是男子作风，如今逼迫无奈，难得呈现出任性与柔弱一面，多了几分小女儿家的神态。
“哼，你倒是委屈，而我遭人欺辱，申冤不成、痛斥也不成，这是何道理呢？”
无咎抬手一扯，催促道：“跟我走——”
甘水子咬了咬嘴唇，只得随后而行。
一男一女，牵扯着，踏过荒凉，奔着远处走去。
……
与此同时，十余里外的一座石上，不见人影，却有传音在暗中对话——
“老弟，你便看着那小子离去？”
“哎呀，我早有吩咐，只要将无咎逼入传送阵，便大功告成，谁料那三个逆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让甘水子随后追来，却反遭挟持，你说我又能怎样？”
“出手阻拦啊，再不济也要催动禁制，令那小子寸步难行，我不信制服不了他……”
“依黄兄所言，我那弟子，焉有命在？”
“若有意外，只管让那小子偿命！”
“说得轻巧，甘水子自幼跟我至今，我岂能看她无辜送命？”
“老弟，坊间传言，你曾有个女儿……？”
“纯属谣言！我素来虔诚问道，洁身自好，怎会有后？”
“呵呵，随口一说，莫当真！”
“哼……”
“总不能这般作罢，他方才挑衅呢！”
“你我眼下不便现身，也不能催动禁制，否则那小子人质在手，必然受他要挟羞辱。而海神岛方圆千里，一时难以离去。且暗中尾随，见机行事。只要救下甘水子，他断然逃不出你我的掌心！”
“嗯，此计可行……”
……
须臾，十余里的路程，被甩在身后。
天光朦胧如旧，四周荒凉依然。便是那盘旋的阴风，也凄冷如初。
无咎的脚下，却愈走愈轻松。
一路走来，虽然遍布禁制，而只要多加小心，便可躲过层层凶险。如今禁制渐渐稀少，坦途在即。梁丘子依然没有现身，也没有暗中偷袭。若能就此直达海边，应该能够脱困远去。
不过，甘水子的脚步，愈来愈沉重。
昨日师尊定下计策之后，匆匆赶往各岛打探虚实，再邀请黄元子前辈相助，于海神岛结网以待。而玄明岛则由大师兄带人彻查到底，一旦逼出无咎，全力予以格杀，否则便将对方逼入传送阵。谁料对方诡计多端，竟施展易容术骗过了众人，自己却又暗中猜疑，以致于弄巧成拙而成为了人质。
遑论怎样，此前的计策倒还圆满。而无咎已然钻入圈套，师尊他老人家，缘何迟迟不见现身呢？
如今走出了十余里，渐渐远离了层层禁制。难道弟子厄运注定，只能任由摆布……
“甘道友，瞧——”
阴风漫卷而来，却在不远之外凭空回旋，像是无形阻隔而破显诡异，神识之中却显现端倪。一片十余丈的法力禁制，孤零零漂浮在乱石之间。倘若不加留意而一头撞上，后果难料。
无咎停下脚步，抬手示意：“令师见死不救，真是铁石心肠！”
那应该是最后一道禁制，再往前去，无遮无拦，即使有人在岛上设伏，也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或许……家师有事在身，尚未赶来。否则……他老人家怎会看着弟子受难！”
甘水子的话语声透着迟疑，神情中有些落寞。
“或许？嘿、嘿……”
无咎笑了笑，返身将甘水子拦腰抓起：“多说无益，随我走吧！”
话音未落，他已脚尖点地而蹿出去七、八丈远。即便不能御剑飞行，他的轻身术同样不俗。即使抓着一人，依然去势极快而飘逸如风。
甘水子只觉得劲风扑面，人已飞掠腾空。而除了师父之外，从未与男子这般亲近。她不禁心神慌乱，匆匆抬眼一瞥。但见黑发飞扬，步履逐风，还有一张不羁而又清秀的脸庞，透着勃勃的英气。她慌忙低下头来，轻声问道——
“你说过放我……”
“尚未脱险呢……”
“何时脱险……”
“不知道啊……”
荒岛之上，两道人影掠地疾行。
两、三个时辰后，地势渐趋渐高。又过片刻，一道山岗横亘而起，左右足有数十里，似乎将荒凉从中截断。
无咎带着甘水子直奔山岗而去，转瞬四方开朗，还有腥风阵阵，涛声隐隐。只道是临近海边，他精神振奋，不过刹那，又忙急急落下身形。
山岗过后，乃是一片巨大的洼地，当间裂开道道深壑，直通远方的大海。而汇集的海水之中，却是冒出一头又一头巨大的海兽，身躯个头皆有七八丈、十余丈之巨，无不散发着莫名的腥寒之气。洼地四周以及山岗上，则是堆满了森白的骸骨，更是死气萦绕，而令人触目惊心。
无咎目瞪口呆：“这是……？”
甘水子跟着骤起骤落，全无防备，身子一松，脚下一空，差点摔倒。她忙反手便抓，恰好抓住一条坚实的臂膀，堪堪站稳双脚，又忙撒手而神色窘迫。待胸口起伏几下，这才恢复常态。而回首瞬间，她也禁不住愕然道：“那……那均为罕见的海中巨兽……”
“成千上万啊，怎会如此之多？”
“海神召唤，万兽聚集……”

第七百一十九章 上古传说
……
海兽不仅巨大，且为数众多，黑压压的成千上万，占满了左右数十里、前去百里的整片洼地。
如此奇观，着实罕见，却断绝了去路，只能就此止步。
无咎与甘水子站在山岗之上，时而极目远眺，时而左右张望，时而又低头俯瞰，双双错愕难耐。所幸脚下的地势颇高，相隔尚有数百丈远，而一头头巨兽也似乎无意翻越山岗，两人暂且没有凶险。
“何为海神召唤？”
无咎诧异之际，出声询问。
“据海岛的上古传闻，汪洋大海的深处有无数巨兽，譬如那罕见的赤斑兽、駏鲸兽、玉象兽、龙马兽，等等，却非自然生成，而是来自混沌天外，均为通灵之物。每当寿元耗尽，或天劫降临，巨兽感受祖神召唤，于岁末年初，结伴赶赴海神岛，只待阴阳轮回而重返上界……”
甘水子似乎忘却了彼此的仇怨，将所知所闻如实道来。
“祖神？两极圣兽与四象神兽，莫非便是祖神由来？”
“万物，均有神祇。圣兽与神兽，亦然。正如你我修仙，仅为超脱自我。而惟有神者，方能继往开来而造就乾坤！”
“神明何在？”
“无处不在！”
“为何见不着呢？”
“乾坤九叠，结界万重。彼此之间便如鸟儿不知深渊，鱼儿不知玄天。你我所知，终归有限！”
“道友境界不俗，多谢指教。如你所说，这成千上万的巨兽，莫非为了寻死而来？究竟是寿元耗尽，抑或是凶兆降临呢？”
“这……”
无咎从来都是不耻下问，逼得甘水子难以解答。他却好奇难耐，干脆就地坐了下来。
“甘道友，眼下去路断绝，不妨歇息片刻，再设法绕道而行！”
“嗯，你能否宽松一二？”
甘水子被蛟筋扯着，举止牵强。
“嘿，请自便！”
无咎颇为大度，松开蛟筋，却留一截放在身边，随手便能抓起。可见他存了个心眼，没有放松戒备。
甘水子倒也识趣，并未添乱，转身走到两丈外，老老实实坐下。
“嗷——”
“轰——”
便于此时，百里方圆的洼地间，群兽嘶吼。便像是一条条大鱼聚在干涸的浅滩上，冲天悲鸣，水光飞溅，只作最后的宣泄。有的就此僵立不动，渐渐魂归天外；有的奋力冲入深壑，仿如躲避，又似挣扎，徒劳着而不顾一切。
与此瞬间，乌云笼罩的天穹忽而从中裂开一道缝隙。随即冷风倒卷，一轮血日霍然闪现。正是血日，透着火红，明灭黯淡，诡异莫名。血腥、阴森的威势陡然天降，旋即又是万兽嘶吼而大地颤抖……
“天呐，这海神岛上，还有如此场面，啧啧！”
无咎目睹奇观，连声惊叹。
却听甘水子幽幽道：“适逢岁末，神祇降临，日烁如血，万兽夭亡，山河崩溃，元会数尽，天地轮回……”
“所言何意？”
“有关海神岛的上古传说……”
“能否赐教？”
“一时触景有感，仅此而已……”
“元会数尽，传说……？”
无咎并不在意海岛的传说，而是觉着“元会”二字过于熟悉。出神之际，他无意中回首一瞥。身边所留的一截蛟筋不见了，竟被甘水子悄悄扯过去攥在手里。他察觉不妙，猛然跳起。
“轰、轰、轰——”
十数块玉符突如其来，同时炸开，上下左右顿时法力闪烁，层层禁制笼罩。与之刹那，三十丈外的山岗下，突然冒出两位老者的身影，并双双急扑而来。其中一位抬手祭出一道银光，凛然大喝：“黄兄，劳烦救我弟子，无咎，给老夫受死——”
那正是梁丘子，暗中追随至今，并潜伏近处，楸准时机，猝然发难。更是抢先祭出符箓禁制，封死去路。此时非进即退，而前方万兽聚集，乃是绝境；后方两位地仙高手强攻，更无丝毫胜算。
瞧瞧，这才是阴险毒辣，这才是老奸巨猾啊！
而另外一位老儿，应该便是黄元子无疑。
偷袭不算，还想救人？
无咎离地数丈，人在半空，不及应变，猛然强行瞬移。便在黄元子临近瞬间，一把抓起正待跳下山岗的甘水子。
“师尊——”
甘水子远非她所呈现的软弱无能，否则她也不能代替师父管辖玄明山庄。她一直在暗中隐忍，等的便是这一刻。师尊终于来啦，旋即起身跳下山岗。谁料眼看便可脱困，一只手臂将她拦腰抓起。惊慌难耐，她失声惊呼。
“小辈，你大胆——”
“可恶，给我放了水子——”
无咎刚刚抓住甘水子，那道偷袭的银光已到了三丈之外。
那是一个尺余长的银色法宝，当间中空，两端尖锐，凶狠异常，竟带着破风的呜咽，虽响声不大，却直刺神魂而令人不堪忍受。而紧随其后，则是两位须发怒张的老者。
无咎不敢招架，闪身往前疾遁。
顾不得万兽聚集，也不管凶险绝地，只要逃过两个老儿的围攻，今日便是万事大吉。
怎奈他闪遁够快，银色法宝更快。他急忙抓出两块蔽日符反手掷出，“砰砰”禁制闪烁。银色法宝不过是稍稍迟缓，瞬间击溃符箓而凌厉依然。他趁机再次疾遁，却还是渐渐往下坠去。或是死气纠缠，神通法术的威力大减。
梁丘子与黄元子，随后紧追。
转瞬之间，四人冲过山岗而去。
前方深壑却阻挡，无数巨兽正在海水中拼命翻腾。
而那银色法宝，再次急袭而至，仅仅相隔丈余，阴寒的杀机与呜咽嘶鸣声便已令人神魂战栗。梁丘子与黄元子则是追到了十余丈外，不死不休的架势。黄元子更是双手翻飞，片片禁制从天而降。
无咎持续下坠，无从躲避，有心将甘水子挡在身后，好像又不屑为之。眼看着生死旦夕，被逼无奈的他猛然挥臂反手怒指。一枚利刺出手，五寸长的鬼芒轰然炸开，旋即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呼啸而去。
“轰——”
霹雳当空，威势爆发。
来势凶狠的银色法宝竟倏然一顿，杀气凌乱。
而鬼芒撞上银色法宝，威势不减。试想，三百块灵石的灵气，聚于一发，再经符箓加持，其威力可谓出乎想象的强悍。
梁丘子与黄元子随后而至，始料不及，暗暗惊诧，皆慌忙躲避而被迫放缓去势。
恰于此刻，几道狂怒的水柱冲天而起。
四人首当其冲，相继往下栽去。群兽汹涌，海水咆哮。无底深壑，扑面而来……
无咎被巨兽所喷的水柱击中，带着甘水子一头栽下半空。
却见几头巨兽张口吞来，他竭尽全力闪遁横移，堪堪躲避，收势不住，“扑通”坠入海水之中。他刚想施展水行术，忽觉一股大力袭来，只得催动灵力护体，并将甘水子紧紧带着身边。随即寒流盘旋，山呼海啸，仿如一去黑暗无尽，乾坤就此倒转……
不知觉间，四方暗淡。
一股水流漩涡由上而下，人在其中，随之旋转不停，继而“轰、轰”的落水乍然响起。
应该落水了，缘何有些异常……
护体灵力无恙，神识无恙，而水行术却无从施展，法力神通更是难以自如。
无咎双脚踩水，两手划动，霍然出水，又猛然沉了下去。他只得手脚不停，继续浮在水面之上，这才抬头仰望，不禁瞪大双眼而惊嘘一声。
“咦，是何所在……？”
一道数丈粗细的漩涡水柱，直上数百丈之高，却在渐渐收敛，犹如旋风归去。不消片刻，漫天水花溅落。而那旋风归处，除了一方巨大的穹窿与片片的亮光，再无半点的痕迹。四方云遮雾绕，难辨所在。宽阔的水面，依然浪花翻滚。有十数头巨兽上下起伏，显得极为愉悦，旋即缓缓沉入水下，转瞬没了踪影。另有两道熟悉的身影在扑腾，梁丘子、黄元子竟然跟着追到此处？
无咎蓦然一惊，又瞠目一怔。
两只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一张披着湿透黑发的面孔与他喘息相对。还有一双惶惶的眸子，透着难掩的惊慌与羞涩。
“撒手啊——”
竟是甘水子，趁他手脚划水，搂着他的脖子，挂在他的身上。
“男女授受不亲，你岂能乘人之危呢？给我撒手——”
无咎义正辞严，正人君子模样。
甘水子的手上一松，又忙抓紧不放，却已脸色臊红，羞怒难耐：“你封我修为，又在危急关头将我抛开，我若不自救，难道要沉入水底溺亡不成？”
“哈……说的也是！”
无咎顿时尴尬起来，掩饰道：“这是湖啊，还是塘啊，且上岸要紧，莫被海兽吞了，嗯，我要凫水——”
他伸手佯作无意，伸手托着甘水子的腰肢，对方犹自眼波如潮而神色莫名，却也趁机松开了手臂。他单手划水，两脚乱蹬，去势不慢，直奔就近的岸边游去。
小半时辰过后，两脚触地。
无咎带着甘水子淌水而出，转瞬来到岸上。
尚未站稳，便听羞怒道：“撒手——”
“笑话，我为何要撒手，啊……”
无咎低头打量，慌忙松手，忍不住又瞪大双眼，默默屏息凝神。
甘水子没有修为，便也没有护体灵力，浑身浇透的她，湿淋淋的衣衫紧贴着身子，顿时凹凸尽显而纤体毕现。她亟待转身整理一二，怎奈腰肢挣脱不得，愈是挣扎，愈是婀娜作态。而某人终于松手，却又两眼痴痴而尽情欣赏的德行。
“好色之徒，你……”
“哎呦，你方才占我便宜，又该怎说，罢了，令师追来了……”

第七百二十章 凭的什么
……
“站住——”
“放了老夫的弟子——”
叫喊声在回荡，却无人理会，只有四道人影在水边你追我赶。而追逐之际，各自又惊奇不已。
“黄兄，这是何处？”
“海神召唤之地……？”
“我知道啊，我是说……”
“万兽埋骨之所……？”
“哎呀，你莫非忘了那段谶语？”
“哦，元会数尽，神归于极？”
“嗯，天有九星，地有九宫……”
“你我随同旋流冲至此处，不过数百丈深而已，老弟多虑了……”
“这个……无咎，给我站住——”
梁丘子与黄元子为了对付无咎，费尽心思，总算逮到时机，于是强攻出手。眼看着胜券在握，谁料无咎突然祭出一道诡异的符箓，威力出奇的强大，竟挡住了他二人的联手之势。随即祸不单行，意外跌入深壑，又落入水中，所幸有惊无险。而老哥俩上岸之后，尚未看清四周的情景，恰见另外两人翻着水花到了岸边，于是急忙追赶过来。怎奈修为尚在，法力神通无从施展，且步履沉重，如同凡人一个。即便对方也是如此，却远隔百丈，想要追上，或许要费番工夫。
“你放开我……”
“少啰嗦……”
“你言而无信……”
“我尚未脱险……”
“你无耻……”
“你师父无耻，你师兄无耻，你也无耻……”
“哼……”
“咦，你缘何停下？”
无咎突然置身异地，同样不明所以，而尚未喘口气，又不得不撒腿跑路。没法子，他不敢面对两个地仙高手。而他跑路的时候，没有忘了抓起蛟筋。因为蛟筋的另一头，还拴着他的人质。却不想甘水子有所察觉，又见师尊与黄元子前辈追来，似乎胆气大壮，突然一反常态。
“耍赖啊，逼我用强是吧？”
无咎跑得正忙，手中蛟筋渐渐变重，他被迫止步，却见甘水子突然停下不肯走了。他拉扯几下，收效甚微，顿时急了，一把抓住甘水子腰肢便给拎了起来，然后继续奔跑。
甘水子两脚离地，无从挣扎，却不甘屈服，四肢乱舞，口中呼唤：“师尊，救我——”
梁丘子看得清楚，听得真切，急声喝道：“水子，为师来也！”
这位玄明岛的地仙高人，倒是爱徒心切，安慰之余，厉声又道：“无咎，胆敢伤我弟子分毫，我必杀你……”
黄元子跟着附和：“无咎小儿，你在劫难逃……”
无咎一边奔跑，一边前后左右张望。
左侧是水，碧波辽阔，无风也有浪，俨然一片神奇的大湖；右侧是峭壁，高耸数百丈，顶端为雾气环绕。而那朦胧的天穹之上，却又闪烁着片片光亮，像是星辰异象，又似水光倒映而神奇莫测。湖水与峭壁之间，则是百丈宽的空地，布满砂砾、泥土，抬脚踩上去便是一个坑，并随着奔跑而泥沙飞溅。后方的七、八十丈外，则是梁丘子与黄元子，甩动着斑白胡须，年岁老大，跑的不慢，愈来愈近。
而顺着湖边跑了二、三十里，四周的情景依旧，纵然散开神识，也寻不见出路。
难道又遇天坑？
天坑倒也罢了，却过于诡异、过于巨大。尤其是两个地仙高手紧追不舍，甘水子又趁机捣乱。此番奔逃，似乎麻烦不少。
“师尊，无咎他封我修为……”
“哎呀，你缘何不听吩咐而擅闯海神岛呢……”
“无咎他过于狡诈，骗了大师兄，弟子唯恐师尊被他所骗，故而前来禀报……”
“倒是委屈了水子，待为师擒了那小子帮你出气……”
“你师徒俩一个告状，一个护犊心切，烦不烦啊，给我闭嘴！”
甘水子并非寻常女子，见无咎以及她的师父与黄元子均未施展轻身术，已猜出了大致原委，渐渐有恃无恐。而梁丘子已追到了四、五十丈外，嗓门愈来愈大，气势愈来愈凶，好像随时都能解救弟子于水火之中。
无咎再也忍受不了这对师徒的喋喋不休，怒叱一声，索性将甘水子抓起来扛在肩头，全力往前奔跑。
甘水子猛然倒竖过来，恰好面对某人的脚后跟，却见两脚飞快，荡起一阵沙石飞溅。且随着肩头摇晃而上下颠簸，远不及之前的平稳。她又窘又急，挥拳击打某人的后背：“放开我，师尊，无咎他羞辱弟子呢……”
“啪——”
“哎呦，师尊，他打我……”
比较修为，无咎根本不是地仙的对手，比拼脚力，他同样要远逊一筹。如此追逐下去，铁定吃亏。偏偏还带着一个善于折腾的甘水子，更让他暗中恼火。一个人仙修为的女子，老大不小，男人装扮，看着倒也精明干练，谁想关键时候，竟然如此的难缠。辱你？我还打你呢，再叫？再打——
“啪、啪——”
无咎奔跑不停，伸手抽出两巴掌。
而甘水子本来放声呼叫，突然压低嗓门：“你……你竟打我的臀……”
话没说完，她已羞得难以启齿。
谁料又是几巴掌抽来，“啪、啪、啪——”
“哎呦，你……”
甘水子的窘迫，顿时变成羞怒难耐。
而无咎的巴掌，很响亮，很实在，抽打之际，不忘提醒告诫：“我打你屁股，又怎地？再敢聒噪，两片屁股都打烂！”
一如从前的狂横，不一样的霸道。
甘水子吓得急忙闭嘴，而一张脸早已冒出血色，忍不住暗中传音而恨恨咒骂：“无咎，你……你该死……”
当着师尊与外人的面，被打屁股，还被高声宣扬，着实令人羞臊难耐。
“哼！诅咒我该死的人多了，不少你一个！”
无咎不以为然哼了声，顺手又是一巴掌：“何况本人最不信邪，一咒十年旺呢。而咒我一句，谢一巴掌。道友不妨继续，看看是你的屁是否够硬！”
甘水子再不敢出声，也不敢挥拳挣扎，只得闭紧双眼，心底发出一声呻吟：“无咎，我恨死你了，师尊，帮弟子将他千刀万剐……”
打女人的屁股也就罢了，难道还要评价个软硬适中？纵观飞卢海无数年以来，何曾出现过如此胆大、且粗莽霸道的狂徒？
而甘水子为免再遭凌辱，只得忍气吞声。梁丘子亲眼目睹弟子受辱，岂肯罢休。
“无咎，你敢欺凌水子，老夫必将百倍、千倍奉还！”
“无咎小儿，你枉为仙者，岂能欺辱女子，再不收手，我黄元子绝不饶你……”
无咎对于身后的怒骂声与叫喊声充耳不闻，只管撒开双脚狂奔。而不知觉间跑了小半时辰，依然没有离开湖水岸边，依然不见出路，依然还是绕着大湖转圈子。
远远看去，一位年轻男子扛着一位女子狂奔不止，身后两位老者，则是狂追不停。场面有些怪异，而凶险也愈发临近。梁丘子与黄元子，已追到了二、三十丈外。
便于此时，前方的百余丈远处，原本光滑陡峭的石壁，突然多了一簇枯黄的野草。在那野草遮掩之下，有个洞口隐隐约约。神识留意，洞内似乎幽深莫测。
无咎禁不住加快脚步，直奔山洞跑去。
洞内或许藏着妖魔鬼怪，亦或许藏着出路呢。遑论如何，都不能白白错过。否则这般围着湖水转圈子，不被累死，也要被那两个老家伙追上。且冒险一试，就此夺路而逃也未可知。
“小儿，哪里逃——”
无咎正想着便宜，一声断喝响起，随即一道光芒擦肩而过，竟是一位老者的身影疾驰数十丈，眨眼之间抢到洞口前，然后转过身来，手中多了一把三尺长的银色利剑，得意冷笑道：“呵呵，所幸本人尚存一枚当年的遁符，虽不堪大用，对付你小儿足矣！”
竟是黄元子，抢先一步挡住洞口。
此地难以施展神通、法力，想不到一枚仅能呈现三分威力的遁符竟在关键时刻扭转了双方的形势。
无咎始料不及，只得放慢脚步。
梁丘子随后逼近，也终于松了口气，而话语中透着杀机，恨恨道：“小子，放了水子，跪地求饶！”
无咎被迫停下，前后张望。
他人在当间，左侧是湖水，右侧是峭壁，前后的十余丈外则是黄元子与梁丘子。黄元子背后的山洞，还是幽深莫测。而梁丘子伸手抓出一个奇怪之物，四尺多长，大腿粗细，像根狼牙棒，泛着金泽而显得极为沉重的样子。浅而易见，两个老家伙虽然不能施展法力神通，却要仗着人多势众，要来一个前后夹击。
唉，无路可逃！
无咎立足未稳，伸手将甘水子从肩头上扯下来，顺势一把抓住脖颈而摆出凶狠的架势，厉声喝道：“闪开去路，否则我撕碎了她……”
黄元子微微一怔，急忙看向梁丘子。
倒是忘了，那小儿尚有人质在手呢。倘若强行动手而招致甘水子罹难，只怕老兄弟不会答应。
果不其然，梁丘子的脸色大变：“尔敢……”
两位老者并未闪开去路，却有些不知所措。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又使得老哥俩瞠目错愕。
只见无咎抓着甘水子的脖颈，兀自满脸凶恶，而嘴角竟泛起一抹微微的苦笑，摇头道：“撕碎一个女子，多惨无人道啊！”话音未落，他伸手扯下甘水子腰间的蛟筋，就势轻轻推开，淡淡又道：“以后莫再惹我，否则我找你师父算账！”
甘水子突然获释，愣在原地。
那个曾经百般羞辱她的年轻人，就在三尺之外，不慌不忙收起蛟筋，落寞淡然的神情，像是换了个人。不过，他的话语依然颠倒莫测。我得罪他，他找师父算账？他一小辈，凭的什么？
“水子，快到为师这边来——”
甘水子听到召唤，猛然惊醒，扭头便跑，唯恐某人反悔。当她跑到梁丘子的身后，这才相信自己逃脱苦海。却见那道青衣人影伫立如旧，极为的淡定自若，唯有两道剑眉微微扬起，眉宇间透着莫名的英气。她正要凝神打量，忽又发觉两股酸胀，禁不住伸手揉搓，旋即已是双颊赧然而羞怒难抑。
与之瞬间，笑声响起——
“哈哈，无咎小儿，你终究还是年轻稚嫩，优柔寡断，少了气魄，此生难有大作为！”
“呵呵，小东西，你要找老夫算账，却不知如何算账呢？”
“嘿嘿，两个老东西……”

第七百二十一章 不死不休
……
敌我双方斗智斗法，算起来三月有余，从玄明岛、至海神岛，从地上、至地下，如今好像终于要了结这段恩怨。
此时，岸边的三人都在笑，却笑容不同，心绪各异。
两个老的，笑声中透着三分阴险，三分得意，三分不屑，还有一分的侥幸。
年轻人，则笑的狡黠、鬼魅，笑的泠然、超脱。
唯独没笑的，是甘水子，却咬牙切齿，恨意难消。
而不过片刻，笑声消失。
黄元子依然仗剑守着洞口，以防有人逃脱，却脸色一沉，哼道：“小儿，你着实不知天高地厚！”
身为黄明岛的岛主，地仙高人，被小辈骂作老东西，他着实承受不来。
梁丘子干脆举起手中的“狼牙棒”，带着杀气道：“小辈，快快回话，你该怎样与老夫算账呢？”
被当面欺负了弟子不说，还遭到辱骂与恫吓，任凭他再好的度量，也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无咎却是斜挑着双眉，看了看黄元子，又看了看梁丘子，旋即下巴一抬而淡定有声：“本人与玄明岛无冤无仇，却屡遭陷害，被迫脱身，又遭追杀。今日不妨将话挑明，你梁丘子再敢相逼，我来日必将毁了你的玄明岛，黄明岛亦然，还请两位好自为之……”
黄元子忍耐不住，连连摇头：“哈哈……”
一个人仙一层的小辈，如此告诫两位地仙高人，这已不是恫吓，而是痴人妄语。
梁丘子却神情阴沉，抬脚往前：“小辈，你一个流亡海外的贺洲仙门弟子，不管过去如何，来日又怎样，你今日若能侥幸偷生，老夫的玄明岛不要也罢！且吃我一记玄金杖，纳命来——”他猛然蹿起，虽身形迟缓，竟也离地丈余高，旋即双臂抡起一片淡淡的金芒而“呜”的砸下。
狼牙棒形状的奇怪之物，竟是玄金打造的宝物。其势大力沉，可想而知。
黄元子并未袖手旁观，在梁丘子发动攻势的瞬间，他趁机挥动所持的银剑，一道丈余长的剑芒猛然奔着无咎劈去。老哥俩的用意不言自喻，杀了这个狂妄的年轻人，以绝后患。
两位地仙高手同时发难，即便舍弃神通不用，力道强劲的银剑、金杖，也足以碾杀任何一个人仙小辈。
不过，这个小辈有些另类。他最不怕的便是贴身缠斗，比拼力气。何况他还有一位他更为凶悍，力气更大的帮手。
无咎在前后夹击之下，无处躲避，眼看着就要遭殃，他猛然抬手一指：“公孙，揍那老家伙——”
与之瞬间，一道高大威猛的人影霍然现身，旋即双手挥动一把黑色的玄铁剑，奔着梁丘子便扑了过去。
无咎不作迟疑，转身扑向黄元子，双手一合，紫色狼剑嗡鸣而出，“唰”的一道七八尺的剑芒凌空劈下。
“轰——”
一声轰鸣炸耳，玄铁重剑与玄金杖狠狠相撞、随即又猛然荡开。
鬼偶公孙，后退两三步，身形微微摇晃，却毫发无损，旋即凌空蹿起数丈高，再次挥剑乱砍而悍不可挡。
梁丘子竟也后退两步，难以站稳，犹自觉着双臂酸麻，禁不住失声道：“怎会如此巨力，他……”不及多想，一座黑色铁塔裹着旋风从天而降。他被迫抖擞精神，举起玄金杖再战。
“轰——”
又一声轰鸣震响，一紫、一银两道剑光稍稍碰撞便倒卷而回。
无咎连退三、五步，脚下盘旋，身子打转，堪堪卸去了反噬之力，显然有所不逮。他却斗志昂扬，两眼放光，腰身一拧离地蹿起，势若疯狂般大吼一声：“老东西，你也不过如此，再战三百合……”
黄元子仅仅后退半步，手中的银色飞剑却光芒不定。他看向那疯狂的人影与那道愈战愈勇的紫色剑芒，难以置信道：“本人祭炼多年的地仙法宝，不抵你一小辈的人仙法宝……”
方才的较量中，他更胜一筹，而他的法宝，竟然没有占到便宜。即便如此，对方的筋骨之强、力气之大，远远超出寻常的修士，仅仅吃亏在没有修为的支撑。如若不然，只怕他根本不是对手。
不过是略略的错愕，疾如骤雨般的剑光扑面而来。与之瞬间，叫喊声不绝于耳——
“我割手剁脚、我插眼削鼻子、我撩裆扎屁股，我砍、砍、砍——”
无咎的力气惊人，却并未用强，而是扑到黄元子身前，随即围着对方来回旋转，手中的狼剑乱劈乱砍，浑如沙场之上对阵搏杀，招式凌厉、刁钻且狠毒异常。
黄元子何曾见过如此阵势，顿时逼得手忙脚乱，他一边招架，一边惊道：“小儿，你所施展的是何法门？”
“将军剑法一百零八式，专杀豺狼虎豹而涤荡乾坤！”
无咎挥剑劈砍，嘴上不停，信口胡扯一句，接着吼道：“老东西，你我手上见真章，今日败了，便给我交出黄明岛！我劈、我砍、我剁、我刺——”
“胡说八道，我为何要交出黄明岛？”
倒也并非胡说八道，而是来自于梁丘子的一句气话，也就是今日倘若败了，便将玄明岛拱手相让。而即便如此，谁敢接受两座大岛与二十万里海域？谁料有人当真了！
黄元子随声驳斥，却更为狼狈。一剑又一剑劈来，尚未抵挡，途中转向，不是剁脚，便是专寻裆下、腋下以及后背乱砍，令人防不胜防，又不得不小心戒备。这般阴损狠毒的招式，从未见过。而抛却修为神通、身形步法，又疲于应付。不知不觉，他渐渐离开身后所封堵的山洞。
这边两人游走缠斗，难分上下；那边的公孙与梁丘子则是硬撞硬碰，酣战不休。
无咎猛劈数剑，突然跳开而放声冷笑：“嘿嘿，甘道友，瞧见没，你的两位前辈，均为言而无信的小人！”
甘水子躲在远处观战，只等着师尊帮她报仇，而短短的片刻之后，她已是目瞪口呆。
那个年轻人的凶悍，出乎所料，他的帮手，更是强大异常。师尊与黄元子前辈与其贴身肉搏，不仅占不到便宜，反而渐渐的处于下风，并遭到耻笑。尤为甚者，他还要抢夺玄明岛与黄明岛？
“公孙，走也！”
无咎冲着甘水子眨巴双眼，神情中尽是揶揄之色，却没作耽搁，转身撒腿便跑。正与梁丘子酣战不休的公孙极为默契，瞬即摆脱纠缠，大步如飞，随其钻入几丈外的山洞中而双双失去踪影。
所谓的大战三百合，纯属虚张声势。趁机夺路而逃，才是最终的企图。
黄元子察觉上当，已不及阻拦。
梁丘子犹自站在水边，再有两步，便将退入湖中，很是狼狈。而他同样是猝不及防，只得眼睁睁看着仇敌的离去。他怔怔片刻，神情变幻，闷哼一声，悻悻道：“那不是人……”
黄元子不解：“怎讲？”
梁丘子将玄金杖换手，甩了甩酸胀的臂膀，走了过来，犹自面带苦涩：“那黑壮大汉，坚不可摧，力气无穷，堪比人仙的高手，偏偏不受法力修为禁制。此消彼长，难以对付。不过……”
他走到洞口前站定，继续分说：“与其交手之际，我暗中留意，黑汉神识灵动，却全无生机，显然并非血肉之躯，倒是与传说中的鬼偶颇为相仿！”
“鬼偶？”
黄元子微微诧异，恍然道：“我也察觉那人有异，谁想竟是鬼偶。据说此物为罕有金石炼制，与真人相差无几，形同元神分身。只是炼制之法，早已失传，如今卢洲本土或许有人懂得傀儡之术，难以相提并论！”
梁丘子点了点头，两眼紧紧盯着面前的洞口。
黄元子诧异又道：“那小辈即使来自海外仙门，也不该随身携带如此罕见的鬼偶，莫非他另有机缘，抑或是另有来历？”
“遑论如何，此番都饶他不得！”
梁丘子抬手一挥，示意道：“追——”
“师尊！”
梁丘子尚未动身，伸手一拍脑门而长声叹道：“哎呀，都被那小子气糊涂了！水子，且让为师查看一二！”他转过身来，满是阴霾的脸上挤出一丝温和的神态。
甘水子走到近前，垂首低声：“弟子无用，师尊恕罪！”
她的修为被封，直至此时才得以求救。而她话刚出口，回想曾经的遭遇，忍不住双颊绯红，两眼中闪动着羞怒之色。
“哎呀，只怪小贼过于狡诈，水子何罪之有呢！”
梁丘子安抚一句，将玄金杖杵在地上，然后伸出两根手指轻点甘水子的眉心。他稍加凝神查看，沉吟道：“封禁之法，与卢洲仙门迥异，看似高深精妙，却手法生疏粗浅，只须破除命脉、魂脉以及上元禁制，便可无恙。黄兄，能否稍候片刻？”
黄元子会意道：“不急一时！”
梁丘子收手变掌，轻轻覆盖甘水子的头顶要穴，旋即聚精会神，默默催动法力。虽说封禁之法粗浅，想要破解却免不了一番功夫。
甘水子微闭两眼，任凭施为。
黄元子等候之余，在洞口前来回踱步。
峭壁的洞口，两丈多宽，三五丈高，浑如天然而成，其中深浅莫辨。两侧遮掩的野草，青黄斑驳，却非枯萎，而是原有的色彩。
这究竟是何所在呢？
若如猜测，莫说那小子逃不掉，只怕己方三人，也难以脱困……
须臾之后，便听梁丘子沉声喝道：“追！此番不死不休——”

第七百二十二章 一群大汉
……
山洞，狭长、黑暗、阴冷。
两道人影，奔跑不停。
左拐右拐，继续往前。
山洞渐趋渐低，渐趋狭窄。脚下也渐渐踏出水响，头顶则不时有水滴溅落。浓重的阴寒，令人窒息。而踢踏的脚步声，尚在寂静中回荡，又传来劈砍、以及土石崩塌的动静。
无咎被迫止步，前后张望。
跑到此处，洞口仅有七、八尺高，三尺多宽，仅供一人穿行。自家倒还轻松，个头粗壮的公孙却被阻挡，竟拳打脚踢，挥剑劈砍，俨然一个开山辟路的架势。
“公孙，莫要忙活，随我来——”
像是与好友说话，而彼此的维系全凭一念。不过，途中有人唠叨几句，少了孤单，也少了寂寞呢。
无咎抬手一招，尚在折腾的公孙已消失无踪。
下一刻，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夔骨神戒的角落里，抱着玄铁剑，铁塔般的静静杵着。
无咎收了鬼偶公孙，继续往前。
不敢耽搁啊，还是怕梁丘子与黄元子追来。此前虽说借助地利之便，或贴身缠斗，稍占便宜，然后夺路而逃。而两个老家伙，毕竟都是地仙高手，倘若接着鏖战下去，便是修为的硬拼。一旦耗尽了公孙的法力，自己独臂难支，寡众悬殊之下，势必凶多吉少。
还是那句话，打不过就跑。
怎奈钻洞的滋味，不好受。尤其身处莫测之地，法术神通无用，但有意外，所能凭借的唯有运气。只是运气时好时坏，难以捉摸，恰如此时、此地。
百丈之后，去处稍稍宽敞。
无咎却再次停下脚步，止不住的暗暗叫苦。
山洞就此而终，一个十余丈大小的洞穴呈现眼前，且低洼积水、阴寒弥漫，像个沉寂千万年的泥水潭而没有丝毫的生机。
没路了？
倒霉催的，费尽心机，一头钻入绝境，这不坑人吗！
无咎有心回头，又怕撞上梁丘子，抬脚踏入泥潭，“哗啦、哗啦”来回乱转。不管能否绝路逢生，都要寻觅一番。
所幸潭水不深，齐腰而已。而洞穴的四壁均为坚石，神识难以穿透。伸手敲打，似乎无懈可击。细细摸去，着手处或干燥、或潮湿。潮湿的地方，有水滴隐隐渗出。
无咎抬手抓出狼剑，催动法力。吞吐的剑芒，顿然使得整个洞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紫色之中。
此地难以施展法力修为，而只要飞剑在手，稍稍加持，倒也能够呈现出几分威力。
无咎挥剑砍向最为潮湿的一块石壁，霎时“锵锵”作响，石屑迸溅。不消片刻，石壁上被他凿出一个石坑。随即潮湿加剧，滴水汇集。他精神一振，左手抓出九星乾剑，旋即青光闪烁而紫芒相映，双剑齐下……
“轰——”
无咎乃将门之后，富家公子出身，不过，他还有个身份，灵霞山玉井峰的杂役，最为擅长的便是挖坑打洞。而他正要大显身手，看似坚硬的岩石突然崩塌。与之瞬间，碎石伴着激流狂泻而至。他猝不及防，也无处躲避，旋即连同整个洞穴，淹没在阴寒的泥水之中。而灵力护体，倒也无妨。却见混乱中出现一个洞口，似乎另有去路。他急忙收起两把神剑，逆流而进，并手划脚蹬，徐徐往前。但见激流扑面，碎石嶙峋，寒意阵阵，一时去向不明……
足足过去了一炷香的时辰，激流渐缓，乱石渐无，寒冷渐消。
无咎仍旧划拉着四肢，不知该往何处，忽见头顶光亮朦胧，顺势往上。突然几道黑影窜来，快速异常。他蓦然一惊，凝神打量。竟是几条两、三尺长的鱼儿，在水中横冲直撞。他颇感意外，伸手便抓。
有鱼儿生长的地方，便意味着生机。莫非穿过地下，来到海上？若真如此，总算逃出了海神岛。与班华子、姜玄有过约定，不妨寻他二人而去。
恰于此时，头顶的光亮一暗。
无咎抓着大鱼，正自猜测，忽而察觉不妙，想要躲避为时已晚。只见四周水流骤变，旋即丝丝缕缕的束缚笼罩而来。不过瞬间，他与手中的鱼儿，尽被捆作一团，接着猛然往上浮起。继而“哗啦”水响，破水而出，又“扑通”摔在地上。
与之瞬间，喧闹声起，有人大笑，还有人“叽里咕噜”说着古怪的话语。
无咎急忙挣扎，怀中的鱼儿也在拼命扑腾，却双双缠绕着一层丝网之物，根本无从挣脱。
咦，好似一张渔网，缘何能够阻挡神识？莫非有人捕鱼，而将自己给一网捉了？
“哎，我不是鱼啊……”
无咎嚷嚷一声，便欲破网而出。不料束缚猛然一松，他趁机翻身坐起。鱼儿尚在一旁扑腾，他却目瞪口呆。
又是一个大湖？
数十里的湖面，看不到尽头。远方的四周，为高山壁立，云遮雾罩，难辨端倪。几丈外的湖水岸边，乃是青黄的草地与高低不平的岩石。而草地上，竟站着十几个大汉，或手拎渔网、或手持棍棒、或高举铁叉，或背着编织的筐子，无不彪悍粗壮，却同样的瞪大双眼，嘴里叽里咕噜，一个个很是诧异的样子。
啧啧，真正的大汉！那群男子，均与鬼偶公孙的个头相仿。都是些什么人，怎会如此的高大粗壮？尤其是怪异的口音，缘何与飞卢海截然不同？
无咎尚自错愕，又不禁一怔。
大汉们竟然挥舞棍棒铁叉，争相围了过来，嗷嗷兴奋叫着，竟是杀气腾腾的阵势。
要干什么？
无咎急忙跳起，摆手道：“我说诸位……”
而他话音未落，两根棍棒带着“呜呜”的风响砸了下来。
真是野蛮，欺负人呢！
无咎转身想跑，前后左右都是人影。那大汉们虽然粗壮，却健步如飞，异常灵活，转瞬将他围在当间。躲避不过，他抬手召出狼剑。
这帮家伙，仗着人多势众，身高体壮，混不讲理啊。而一个个并未呈现出丝毫的修为法力，终究不过是凡夫俗子罢了。而本人乃是仙道高手，不容挑衅！
闪念之间，棍棒到了面前。
无咎挥剑左劈右砍，便要还以颜色。“砰砰”闷响，小腿粗细的棍棒，果然不敌锋利的狼剑，接连从中折断。而巨大的力道反噬而来，竟让他双臂发麻而禁不住往后退去。
好大力气！
无咎震惊之际，身后又传来“呜呜”的风声。他不再硬拼，身形扭转，猛然蹿起数尺高，挥剑劈向背后两个偷袭的汉子。
遇到一群蛮人，没有道理可讲。倘若不见血腥，不足以彰显威慑的手段。且罢，休怪本人翻脸无情。
而仅仅蹿起五六尺高，纯属无奈。修为法力难以离体，身形极为沉重，能够蹦跳自如，已颇为不易。
无咎只想重创一两人，逼得对方知难而退。却见一个大汉腾空两、三丈，横掠飞扑而至，并抡起手中的一柄铁叉，恶狠狠当头砸来。
不对呀，那莽汉怎会跳得如此之高？
无咎尚自惊愕，一人一叉从天而降。他忙双手持剑，催动法力。一道紫色剑芒，逆袭而上。
哼，那是鱼叉吧，在本人眼里，与棍棒无异！
“锵——”
一声炸响震耳欲聋，强横的力道狂泻而下。
无咎竟然抵挡不住，猛然往下坠去，“砰”的砸在一块石头上，顿时屁股生疼而双臂酸疼难耐。而那柄鱼叉仅仅崩断一边的利刃，依然威势不减。他忙挥剑招架，不忘翻滚躲避。又是两柄铁叉与十几根棍棒呼啸当头，无不凶狠异常。他躲避不迭，招架无力，索性催动胸口的坤元甲，随即一层护体灵力笼罩全身。与之瞬间，狂风暴雨般的重击轰然齐至。他只管收起狼剑而双手抱头，心底发出一声悲痛的叹息——
“唉，我乃仙道高手，亦曾叱咤风云，笑傲四方，如今只能这般窘迫，不应该啊……”
直至盏茶的时辰过后，疯狂的大汉们终于罢手。
而岸边的石头上，竟被砸出一个石坑。石坑之中，某人蜷缩身子，双手抱头，动也不动，凄惨狼狈的模样，简直令人不忍目卒。不过，倘若透过缝隙看去，可见他的两眼在微微眨动，并悻悻吐出一口闷气。
诸位大汉，打够了没有？
人多不算本事，倘若单打独斗，谁输谁赢，尤未可知。而这般装死认怂，丢人哦！
无咎只想吃个眼前亏，或能躲过一劫。
与其想来，人都被砸入石坑了，与死了也没两样，足够悲惨。而大汉们宣泄过罢，何妨就此相忘呢。本人气度非凡，不记仇……
无咎正自侥幸，几个汉子再次走了过来。他暗呼失算，便欲起身挣扎。而四肢旋即被抓，犹如铁箍一般。随之绳索缠绕，已然将他的手脚牢牢捆缚，再又一根棍棒穿腿而过，竟被两人抬起扛在肩上。紧接着又是叽里咕噜，众人大笑着便要离去。
“诸位好汉，且慢——”
无咎吊在棍棒上，来回摇晃，一时难以挣脱，说不出的窘迫狼狈。而他却不甘不愿，急忙扯开嗓门大叫。大汉们停下脚步，不明所以。他趁机连连甩头示意……

第七百二十三章 虎狼之女
……
三道人影，在黑暗中茫然寻觅。
忽觉水流舒缓，光亮朦胧。
三人相互示意，不约而同往上浮去。谁料便在此时，几张大网当头罩下。人在水中，行动缓慢。躲避不及，尽遭束缚。尚未挣扎，破水而出，旋即“扑通、扑通”坠地，紧接着一阵棍棒“砰砰”砸来。
“何人偷袭，住手——”
“莫管许多，冲杀出去——”
“哎呀……”
突遭偷袭者，正是梁丘子、黄元子与甘水子。三人为了追杀无咎，随后钻入山洞。而山洞的尽头，竟被积水阻挡。所幸及时发现了水下的洞口，于是继续追赶。却不想头顶之上，早已结网以待。而遭遇埋伏也就罢了，竟棍棒加身惨遭群殴。
梁丘子始料不及，大惊失色。
黄元子应变极快，召出飞剑劈砍。而缠缚的渔网，不仅阻挡神识，而且极为的柔软坚韧，一时劈砍不断、也挣脱不开。
甘水子尚未挣扎，连遭棍棒重击，吃禁不住，尖声惊呼。
而即便三人忙乱一团，势大力沉的棍棒还是毫不留情狠狠砸下。
“或为海蚕丝网，刀剑难断……”
“且以灵力护体，撑过片刻……”
“师尊，救我……”
叫喊声瞬间被棍棒重击的闷响所淹没，“砰、砰、砰——”
直至半柱香的时辰过后，终于消停。
大网揭开，呈现出石坑中的三人。
梁丘子与黄元子，皆脸色苍白、神情疲惫，催动灵力护体，各自并不轻松。
甘水子则是长发凌乱，嘴角带血，显然遭到创伤，她没有两位前辈的修为，也没有某人的坤元甲护体。所幸那凶猛的殴打，终于停了，否则她再难支撑下去。而与此同时，笑声传来——
“嘿，三位也有今日！”
笑声很熟悉，四周的场景很陌生。
一群汉子，异常的高大粗壮，束发披肩，四肢裸露，身着麻布衣衫，手里拎着棍棒、铁叉等物。且嘴里叽里咕噜，话语不通。而其中的两人，抬着一根木棒，棒上挂着一个束缚手脚的年轻男子，勾着脑袋，竟面带笑容。
“无咎，你……”
梁丘子看得清楚，愕然失声，而话才出口，已被大汉们抓胳膊掐腿捆绑起来。他三人来不及躲避，也无从挣扎。刚刚挨了一顿殴打，早已四肢乏力。旋即又被两两穿上木棒，由四个大汉抬着离开水边。梁丘子与黄元子，被攒成一坨；而甘水子则与那位仇家，头挨着头串到一起。
“嘿，这帮汉子，倒是懂得偷懒！”
有人依然在乐，还不忘打着招呼：“三位，幸会呀！”
“无咎，你休得幸灾乐祸……”
“这并非飞卢海人氏，又怎会料定你我三人到来……”
梁丘子与黄元子挂在棒上，来回晃悠，却一个愤怒，一个疑惑。
却听某人又道：“等候三位多时了，终于一网打尽！”
“你……原来是你暗中使坏！”
“小儿狡诈，那群人怎会听你吩咐？”
“嘿，我说水中有大鱼，谁料好汉们竟然听懂了，便结网以待，果然报应不爽。方才的一番棍棒伺候，诸位是否舒坦？”
“哼……”
“唉……”
“无咎，你自己何曾幸免？”
“这个……我并未挨打哦……”
四人挂在木棒下，被大汉们抬着，离开水边，走进一片密林。仇怨的双方再次重逢，难免争吵几句，而想到自身处境，渐渐的没有了斗嘴的兴致。想想也是，彼此算是殊途同归，谁也没有过多的幸运，又何必相互嘲讽。唯一的区别，无非挨打有先有后。只是某人矢口否认，彰显他与众不同。
不过，正如所说，梁丘子三人或也倒霉，而遭此下场，皆拜某人所赐。
那莫测的天穹，依然光亮斑驳，像是破碎的铜镜挂在半空，显得颇为诡异。而随着走入密林，四周渐渐幽暗下来。
无咎收回眼光，又勾着脑袋前后张望。
所在的密林，虽也虬枝盘结，枝叶婆娑，却没有常见的翠绿，而是青中泛黄的奇异景象。透过一个个高大的身影看去，可见梁丘子与黄元子挂在木棒下来回摇晃，两个老家伙再没有了从前的威严，反倒是极为的窘迫狼狈。
无咎吐出一口闷气，心头竟然畅快许多。
使坏又如何？
这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此前遭到群殴，又遭捆绑，正要被带走之时，便一个劲叫嚷。那帮大汉不明所以，却也停下脚步，恰好梁丘子三人从水里现身，当场被抓个正着。善恶终有报，苍天饶过谁？
嗯，倒霉了，也要拉个垫背的……
无咎正自碎碎念，不乏龌蹉与得意，忽觉长发遮脸，他忙晃了晃脑袋，埋怨道：“甘道友，还请自重！”
他所挂着的木棒上，还串着一人，正是梁丘子的三弟子，甘水子。
而甘水子修为不济，差点被打得灵力崩溃，如今被捆住四肢，又与某人绑在一起，难免头抵着头、肩挨着肩，即使想要躲避，也是无能为力。偏偏对方的话语呛人，她又气又恼：“我……我好歹是个清白女子，你……你岂敢胡言乱语……”
无咎却振振有词：“我也是正人君子……”
“我呸——”
甘水子恨不得啐在某人的脸上，叱道：“你先是杀我山庄弟子，窃取灵脉，捣毁玄明峰，接着又将我抓做人质，三番五次凌辱，分明一个阴险狡诈之徒，何曾有过半分君子模样！”
“怪我咯？”
无咎反呛道：“我本来陪同乐岛主前去恳求公道，谁料令师徒道貌岸然，却暗中受贿，混淆是非，将我无端囚禁，又设下陷阱暗害。我若不逃出玄明峰，今日焉有命在？”
甘水子羞愤难平：“那……那你也不该肆意凌辱……”
无咎满不在乎道：“不就是打屁股吗，何必计较呢。当时我并未用力，否则你的屁股早已开花，嘿……”
“你无耻！”
“哎呦，你怎咬人呢……”
甘水子争辩不过，羞怒难抑，恰见某人的笑脸近在咫尺，她张嘴咬了过去。
无咎察觉及时，甩头躲开，而捆绑的身子却无从挪动，旋即被狠狠咬在脖颈上。所幸灵力护体，安然无恙，他还是吓了一跳，急忙嚷嚷：“不敢这般疯狂，还当遇到虎狼……”
甘水子很想与某人拼命，怎奈她能够自如的唯独一张嘴。即使伤不得对方，她也要咬上一口。恰见某人拧着脖子，脸色惊恐，她怒火渐消，这才悻悻作罢，微微喘着粗气道：“哼，我就是虎狼之女，又奈我何，倘若飞剑在手，我必杀你！”
双方较量至今，总算稍占上风。
“怕、怕……”
无咎像是真的怕了，小心翼翼回应一句，而眼光却盯着甘水子的嘴巴，唯恐冷不防再来一口。
被野兽咬住脖颈，试想一下，都足以令人毛骨悚然。如今却被一个女子疯狂撕咬，更加恐惧。
而倘若细瞧，这女子也不丑，脸上没有一丝皱纹，肤色白皙嫩，双眉淡若云烟，看似年轻的样子。只是她两眼中的岁月霜痕，已非容貌所能遮掩。哦，还有一张嘴，倒也小巧，透着一丝不为人察觉的风情，却又极为擅长咬人！
无咎不再说笑，也不敢靠近甘水子，一路上拧着脖子，很是尴尬的模样。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
头顶的密林渐稀，溪水潺潺作响，隐约的灵气若有若无，一个巨大的山谷呈现出来……
“砰、砰——”
并非落地的动静，而是木棒架起的声响。
大汉们将串着四位修士的木棒分别架起，离地丈余高，两端另有棍棒支撑，有些摇摇晃晃。
不过瞬间，又是一大群人影聚来。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相貌古朴，麻布裹体，装扮简陋，却无不身躯高大，与常人迥然有异，足有上百之多……
无咎顾不得防备甘水子，勾着脑袋四下张望。
所在的地方，为山谷一隅，四周林木环绕，流水成潭。远方山峰高耸，云雾朦胧。近处是片山坡，搭建着一座座形状怪异的房舍。
房舍前的草地上，由棍棒支撑架子，上面悬挂着新鲜的大鱼，风干的野兽。当然还有四个大活人，应该被当作猎物一般对待。梁丘子与黄元子，就在丈余远外，双双面带惊恐，显然也是不知所措。
转瞬之间，人群到了近前，没谁关注大鱼，只管围着四位修士打量。一双双的眼光中，透着莫名的好奇。
而此前的大汉们，已被妇孺簇拥着尽数离去，像是迎接沙场的勇士，欢愉的场面洋溢着一种熟悉的温馨。而无论彼此，所说的话语皆难以听懂。浅而易见，这是一片陌生的天地。
“老弟，这绝非卢洲……”
“黄兄是说，蛮荒异域……”
黄元子与梁丘子同样在悄悄张望并窃窃私语。与其想来，只要那十几个大汉离去，四周围观的妇孺老幼，根本不必放在眼里。
“遑论如何，机不可失……”
“嗯，水子，快快设法脱身……”
黄元子倒是果断，旋即蜷起身子，口中吐出一道银色剑光，冲着捆绑双手的绳索用力劈砍。梁丘子招呼弟子一声，也忙如法效仿。
甘水子不敢怠慢，却听耳畔有人低声告诫：“虎狼之女，敢不敢给我老实一点……”
哼，凭什么要听你吩咐？偏不！
甘水子刚要祭出飞剑，旋即又吓的不敢动弹。
四周人影蜂拥而上，不管是老的，还是小的……

第七百二十四章 共渡难关
……
一片混乱。
梁丘子与黄元子，刚刚尝试挣脱束缚，便被推倒在地，淹没在人群中。不管男女老幼，争先恐后，叽里咕噜，拳脚其上。两人挣扎不得，苦苦承受。
少顷，人群分开。
一个男孩子，五官稚嫩，应该十来岁的光景，竟伸手抓住梁丘子的双脚，然后抡起来猛摔。他犹不尽兴，又高高跃起，狠狠扑在黄元子的身上，双拳“砰砰”作响。虽说是个孩子，却个头粗壮，力气过人，极为的凶悍。两个地仙高手，被他视为玩物而肆意蹂躏。围观的人群则是连连欢呼，场面热闹……
近在咫尺的另外一个木架，并未倒塌。上面捆绑悬挂的两人，则是动也不敢动，唯恐遭到同样的下场，却又目瞪口呆而难以置信。
看得清楚，那就是一群凡人，或一群没有修为的妇孺老幼，而粗壮的体魄、矫健的身手，远远强过寻常的修仙之士。倘若梁丘子与黄元子任其殴打下去，一旦护体灵力受损，后果难以想象。
“师尊……”
甘水子在担忧她的师父。
“嘘，闭嘴！……”
无咎急忙提醒，却掩饰不住脸上的笑意。看着梁丘子与黄元子惨遭殴打，他由衷的感到痛快。两个老家伙道貌岸然，恃强凌弱，活该倒霉，当真是报应不爽啊！
“卑鄙小人，休要得意……”
甘水子见不得某人的幸灾乐祸，出声叱呵。何况师父受辱，她也是心疼。
“莫要大声啊……”
“哼，师尊……”
不要大声，偏偏大声。
不知是话语惊动，还是体恤师父的诚意有了回应，那个正在撒野的孩子从地上跳起，并随着人群围了过来。
梁丘子与黄元子依然蜷缩在地，很是凄惨狼狈，所幸灵力护体，并无大碍，而不管彼此，再不敢再行尝试逃脱。那群大汉，招惹不得。眼前的妇孺老幼，同样惹不起。
甘水子尚自争吵，突然闭上嘴巴。
却听耳边传来一声叹息：“唉，为何不嚷嚷了，女人啊……”
众人只顾着殴打两个欲图不轨的老者，忽而想起还有一对年轻男女，于是循声围了过来，一个个眼光打量而指指戳戳戳。像是看热闹，又似品鉴猎物的成色。
那个野蛮而又身躯粗壮的孩子，径自走到甘水子的面前，并未动粗，而是好奇端详，并伸手在前后凸起的地方抓了抓，旋即像是发现宝物一般，咧嘴哈哈笑着。
甘水子犹在惊慌，唯恐遭到无端殴打，旋即羞怒不已，拼命扭动身子：“滚开——”
而她愈是抗拒，男孩子愈是兴奋，只管两手揉搓不断，哈哈直乐。围观的众人也不加阻拦，同样的面带笑容。
“孽畜，放开水子……”
“哎呀，言语不通……”
“黄兄，我岂能任由水子的清白受辱……”
“那又如何，你我自保不暇……”
梁丘子见甘水子遭受猥亵，大声吼叫，怎奈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气得他只能闭上双眼而又悔又恨。
“啊……”
甘水子何曾被人如此蹂躏，止不住的连声惊叫。即使对方的相貌稚嫩，孩子模样，而身高、力气过人，与成年男子也相差仿佛，且极为粗野，简直让她羞怒交加，一时痛不欲生。
“无咎，救我……”
再也承受不住，屈辱之下，甘水子凄惨出声。而师尊救不了她，她仅能指望的便是挨着最近的某人。谁料对方竟然在笑，笑得令人发指——
“嘿嘿，这孩子，没有见过异族的女人，看来是喜欢上了你……”
“无咎，你该死——”
甘水子的愤怒难抑，一边徒劳的扭动身子，一边疯狂叫喊：“我必杀你，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忍受屈辱倒也罢了，却遭同道的耻笑。此时此刻，她真的恨死了某人。
无咎没有扭头去看，只觉得脑袋乱撞，旋即一张湿漉漉的面颊贴到脸上，竟带着泪水与淡淡的异香。他躲避不及，蓦然一怔。
“咦，怎会流泪呢……”
与之瞬间，耳朵一疼。
“哎呦——”
无咎再也顾不得瞧热闹，顿时惊叫：“又咬人呢……”
虽有灵力护体，尚不至于损伤，怎奈耳朵却过于柔软，且愤怒之下，牙齿用上法力，猛地咬上一口，真的很疼！
“哗啦——”
“扑通——”
一人肆意抓扯，一人疯狂挣扎，还有一人拼命躲闪，摇晃的木架轰然倒塌。
而那为所欲为的孩子犹不作罢，趁势抽去木棒，一把抓起甘水子，竟是扛在肩头撒腿便跑。围攻的众人也不阻拦，反而闪开去路，随后发出轰闹声，显然没谁在意一个异族女子的死活。
“师尊，救我……”
“水子……”
呼救声渐去渐远，转瞬之间，甘水子已消失在密林的深处。
梁丘子悲恸失声，却又无能为力，恨得以头抢地，咬牙切齿道：“无咎，都是你害了水子，老夫饶不了你……”
无咎摔在地上，恰好落在四、五个老妪的身旁，随即几只瘦骨嶙峋的手掌伸过来，不是抚摸他的筋骨，便是捏着他的面颊，并相互叽里咕噜不停，像是交换着手感体会，皆是兴致盎然的模样。
无咎倒是没有挣扎，任凭手掌在脸上乱摸，却悄悄散开神识，追随那无助的叫声远去。怎奈此处的山林房舍极为诡异，便是神识也难以穿透。正当他有些郁闷的时候，梁丘子的话语声传来。
“老东西，你师徒咎由自取，怪我何来……”
这世间，总是不乏那么一群人，不管自己的对错如何，总是要迁怒于人、于天、于地，却从来不知思痛、自省。先人早有定论，过而不改，是为过也。
便于此时，人群突然散开。
只见远处的房舍中，走出几个大汉，高声叫嚷几句，似乎在吩咐着什么。
众人则是将悬挂着大鱼与野兽的木架搬了过去，旋即在山坡上点燃三堆篝火，又是一番忙碌之后，烤肉的香气弥漫四方。浅而易见。用饭的时辰的到了。却不知早晚，也不知昼夜。
梁丘子、黄元子，以及无咎，依然躺在原地而满身的泥土草屑。彼此虽为仇家，而狼狈的情形并无二致。
“水子啊，为师有愧……”
梁丘子放不下他的弟子，犹在悔恨不已。
“唉，老弟不必担忧，令徒乃修仙之士，自有防身之法！”
黄元子虽也无奈，却没忘了安慰他的老友。
“她尚未元阴之身，一旦清白玷污，有损境界……”
“老弟多虑了，或许有惊无险呢？”
“但愿如此吧……”
“近处无人，何妨设法脱困？”
“谁说没人，那小子最坏……”
老哥俩窃窃私语片刻，禁不住抬眼看去。
最坏的小子，便躺在不远处，竟蜷缩着身子坐了起来，郑重其事道：“两位尽管放手施为，我全当没看见！”
梁丘子与黄元子却神色迟疑，面面相觑。
无咎扭过头去，接着又道：“那群人用罢了烤鱼、烤肉，接下来便该将你我开膛破肚，上火烧烤。而我不比两位前辈健壮有肉，到时候还请先走一步哦！”
梁丘子怒道：“哼，死到临头，你也休想幸免！”
“老弟息怒！”
黄元子却出声劝阻，接着又道：“小子，何不共渡难关呢？”
“我与他势不两立！”
“此一时彼一时也，好歹也算是飞卢海的同道……”
“他一小辈，何德何能？”
“唯有脱困，方能救回令徒！”
“这个……”
黄元子迫使梁丘子暂且放下仇怨，继续冲着某人说道：“无咎老弟，你还有一位伙伴呢，我记得他并非血肉之躯，应该不受此地禁制，或能出手相救，机不可失……”
他说到此处，眼光示意。
梁丘子稍作迟疑，压低嗓门道：“也罢，只要能够救出水子，你杀我山庄弟子，毁我玄明峰的旧账，就此揭过！”
老哥俩一唱一和，极为默契，也显得颇有诚意，奈何始终没人理会。
无咎背转身子，自顾默默张望。
山坡就在二、三十丈外，百多个男女老幼围成三个大圈子，环绕着篝火，享用着吃食，俨然一个与世无争、而又其乐融融的场景。在山坡的尽头，则是一排屋舍，有几个大汉守在门前，颇为恭敬的样子，而屋内的情形却看不清楚。
再远的地方，则是茂密的丛林，云雾遮掩的山壁，使人不明所在。尤其那头顶的天光，煞是斑驳怪异。
“无咎，无咎道友……”
黄元子口中的小儿，变成小子，如今又被他称为道友。他好像真的不计前嫌，语重心长道：“如今置身异地，吉凶未卜，你我理当相互帮持，方能不受外人欺辱而共渡难关！”依然不得回应，他与梁丘子挣扎坐起，换了个眼神，接着又道：“再耽搁下去，只怕是在劫难逃。不知你是否听说过此地的谶语，万万不可大意……”
无咎终于转过身来，好奇道：“谶语？说来听听！”
黄元子歪斜身子，与梁丘子相互依靠，极为的窘迫狼狈，却是强作轻松笑道：“呵呵，有道是，元会数尽，神归于极……”而话没说完，他突然收声不语。
无咎并未追问，同样微微一怔，旋即慢慢回头，禁不住瞪大双眼。
那排大汉守护的屋舍，门扇洞开，从中缓步走出一道人影……

第七百二十五章 蟾宫长者
……
那是一位老者，并不高大，或者说，稍显佝偻，却身着麻布长衫，银须银发，远远看去，颇显与众不同。
老者刚刚走出屋门，篝火边的人群便起身相迎。他微微颔首，似乎面带笑容。众人又是躬身施礼，继续吃喝。而老者则是在四位大汉的陪同下，穿过人群，越过山坡，奔着这边而来。
梁丘子、黄元子，以及无咎，皆在默默观望而又疑惑不已。
想不到这群怪人中，还有一个地位尊崇的老者……
片刻之后，一行到了近前。
相隔近了，看得更加清楚。
老者满脸皱纹，双眸深邃，须发银白，便是眉毛都是白的，显得颇为的苍老而分辨不出真实的年纪。尤其是长长的胡须，足有一两尺，飘在胸前，很是气度不凡。
一行停了下来，又是一阵叽里咕噜，像是在禀报，或是询问相关的事宜。
梁丘子、黄元子与无咎，依旧是愣怔坐着，各自神色惴惴。
只见老者打量着地上三人，又是微微颔首。四位大汉则是躬身答应一声，言听计从的架势。
无咎悄声自语：“坏了，要开膛破肚了，这老儿要尝尝人肉的味道……”
梁丘子与黄元子惊吓失声——
“前辈，我乃飞卢海修仙之士，误入此地，无意冒犯……”
“前辈，手下留情啊……”
“呵呵，我不吃人肉……”
梁丘子与黄元子唯恐不测，慌忙求饶，而话没说完，双双愕然不已。无咎也闭上嘴巴，很是难以置信。
老者竟然懂得飞卢海的方言，只是口音稍显生硬，而对话全无大碍，且话语随和，笑着又道：“想不到我蟾宫来了几位修士，殊为难得啊，切莫惊慌，也莫逞强，我这便替诸位松绑！”
四位大汉果然上前，帮着三人解开绳索。
“呵呵，贵客临门，便让老朽略尽地主之谊，这边请——”
老者丢下一句话，竟转身离去。
梁丘子与黄元子、无咎，突然获释，皆愣在原地，彼此面面相觑。却见四位大汉犹在虎视眈眈，三人只得挪动脚步。而梁丘子与黄元子暗暗换了个眼神，趁机趋前几步，讨好问道：“前辈，何为蟾宫？”
老者好像是无意隐瞒，分说道：“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惟何，而顾菟在腹……”
梁丘子的见识不浅，恍然道：“古籍所载，顾菟，蟾也……”
老者的步履舒缓，长须飘飘，回头一瞥，笑着应道：“天有九星，金、木、水、火、土与天、地、人、冥；地有九宫，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与中宫。中宫，深居地核，为阴极之地，姑且称之为蟾宫！”
“地核？”
“岂不是说，地心深处……”
梁丘子与黄元子错愕不语，内心的震骇难以言述。
无咎随后而行，两眼乱转，而他一边左右张望，一边也是狐疑不已。
那个老儿在信口胡说，怎会来到地心深处呢？
而若非如此，缘何修为法力无用？
还有那朦胧的天光，古怪的男女老幼……
三人被四位大汉看押着，尾随老者，穿过山坡与篝火边的人群，渐渐走到山坡尽头的屋舍门前。正在吃喝的人们并未阻拦，而是一个个含笑目送。
“三位贵客，请——”
一行跟随老者走入屋舍，眼前猛然一暗。所幸神识、目力可用，远近倒也清晰。屋内并无摆设，而是藏着一个两丈粗细的洞口。洞口往前，是条石梯。石头阶梯布满苔藓之物，很有年头的样子；当间则是被踏出两道浅痕，更显岁月的久远。
循着山洞与石梯，渐趋渐上。幽暗之中，没人说话。只有双脚踏过石梯，发出轻微的声响。便好似踏着时光而行，一步、一步……
半柱香的时辰过后，石梯到了尽头。
梁丘子与黄元子走出洞口的瞬间，皆目瞪口呆。随后现身的无咎，同样是惊奇不已。
所在的地方，乃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山洞，足有百丈宽，十余丈高。四周则是矗立着十余根丈余粗细的石柱，将石壁分成一个个硕大的洞口，似乎风云遮掩而一时难辨端倪。洞顶嵌着几块亮晶晶的石头，反射着斑驳的光亮。而朦胧的光亮之下，则是摆放着一块十余丈方圆、三尺多高的白玉石台，并有白玉石座，以及白玉石几等物。
老者径自走上石台，缓慢的步伐，佝偻的腰身，显得更加苍老不堪。而当他踏上白玉石座，转身坐下，长须飘然一荡而气势迥异，便是满是皱纹的面庞也焕发出一种莫名的神采。
“三位贵客，坐——”
老者居高临下，轻声吩咐。
梁丘子与黄元子走到石台的近前，各自有些诧异。相隔稍远，并无察觉。而刚刚靠近石台，便觉着一股浓郁的灵气似有似无。
无咎没有客气，抢先一步跳上石台，旋即眉飞色舞，拱手笑道：“多谢老人家赐坐！”
梁丘子与黄元子不再迟疑，随后踏上石台。与之瞬间，十丈方圆之内，顿时灵气氤氲，令人精神一振。老哥俩不由得换了个眼神，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如此浓郁的灵气？”
“还有仙元之气？”
毋容置疑，白玉石台中，不仅嵌有灵石，还有五色石，或为禁制的缘由，仅于十丈方圆弥漫而并未外泄半分。人坐其中，吐纳调息，即使不能提升修为，也足以延年益寿。
老者所在的石座前方，左右分别摆放着两个石几与蒲团状的石头。
无咎抢了一个石几坐下，又左右敲打，来回端详，啧啧称叹：“老人家真会享受……”
他一口一个老人家，并非奉承，而是由衷的感慨。将灵石与五色石打造成石几、石座，即便休闲时分，也能培元养神，可不就是一种难得的安逸。何况四周的洞口，为云遮雾绕，平添几分神秘，洞天福地也不外如是。
梁丘子与黄元子，走到对面的石几坐下。
随行的四位大汉，并未登上石台，而是守在几丈之外，依旧是虎视眈眈而神色不善。
梁丘子没有忘了他的弟子，便想询问，或求情一二，小心翼翼道：“前辈，敢问……”
不远处的石座上，传来轻微的鼾声。
只见那位银须老者，竟背靠石座，两眼半睁半闭，分明打着鼾睡。忽而听到动静，他蓦然惊醒，歉然一笑：“呵呵，岁数大了，难免瞌睡，莫怪！”
黄元子冲着梁丘子摆了摆手，示意老友莫要急躁，转而恭恭敬敬道：“尚不知前辈仙寿几何，能否赐教？”
“哦，容老朽想一想！”
老者拈着长须，长眉耸动。
黄元子忙屏息凝神，洗耳恭听。梁丘子也不敢吭声，静待下文。
莫测之地，银须老者，不仅让众多的大汉俯首听命，而且颇受男女老幼的尊敬。不用多想，这应该是位难得的高人。即使活了数千、上万年之久，亦在情理之中。
而不过片刻，却听道：“算起来，老朽也该三百岁了……”
黄元子与梁丘子微微一怔。
无咎哑然失笑：“嘿，老人家的岁数，真够老的……”
世间的人仙修士，活上三百岁者比比皆是，而地仙高手，寿元则达千年以上。眼前的这位银须老者，或许并非想象中的高深莫测。
“嗯，凡人无病无灾，活不过百五之数。老朽三百岁，假天之寿……”
无咎的笑脸一僵，愕然道：“老人家是凡人？”
黄元子与梁丘子同样始料不及，诧然失声：“凡人？世俗间的凡人……”
高人的寿元，当然无可估量。而一位凡俗的老者，不仅居住在所谓的地心深处，活了三百多岁，似乎还是此间的主人？
老者竟然点了点头，然后眯缝起双眼，似乎在回想往事，悠悠说道：“犹还记得，那年的海上风大浪大，我与几位学友，一同翻船落海，本该必死无疑，却意外来到此地，转瞬三百年过去……”
从其口中得知，他应该是位读书人，与好友结伴出海，结果遭遇天灾，仅有他一人活了下来。
“前……前辈，难怪你懂得飞卢海的方言，你……你来自飞卢海！”
“若非同乡，他怎会救下你我，呵呵……”
黄元子与梁丘子惊愕之余，面面相觑，旋即站起身来，已是双双欣喜不已。
之前又是挨打，又是惊吓。而绝望之际，突然获救。却并非没有缘由，因为遇到一位飞卢海的同乡。简直令人喜出望外！
“我乃黄元子，老弟又该如何称呼呢？”
“我乃梁丘子，见你一呼百应，很是威风，必有机缘巧遇，何不分享一二！”
“嗯，老弟不用担忧，我二人带你返回故土……”
“且慢，水子的下落不明呢……”
黄元子与梁丘子，获悉了老者的来历，顿时多了几分底气，言谈举止也变得自如起来。
即使活了三百岁，也不过是一个偶遇机缘的凡人罢了。放在地仙高手的眼里，根本不值一哂。
而老者却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便于此刻，尚在守候的四位大汉忽然靠近石台，竟目露凶光而气势汹汹。或许只等一声吩咐，随时都将暴起发难。
黄元子与梁丘子察觉不妙，顿作尴尬。
只见老者笑容如旧，缓缓说道：“老朽并非来自飞卢海，而是卢洲本土的游学书生。至于名讳，早已忘了。不过，此地称呼老朽为蟾宫长者！”
无咎突然出声问道：“敢问长者，此前所遇，以及这四位好汉，莫非也是凡人？”
“不……”
“是仙人？”
“不……”
“哦？”
“那是一群月族中人……”

第七百二十六章 有这好事
……
空旷的山洞内，苍老而又低沉的话语声缓缓响起——
“一群远古的人们，途经天外的明月而来到此处，因浩劫降临，被迫滞留，故而自称月族中人。而浩劫降临的千年间，地星之上，山河崩塌，洪水肆虐，月族便躲入地下，直至今日……”
“哦，地星，为月族的称呼，便是九星之一……”
“月族虽为凡人，却天赋异禀，寿元极长，身高体壮，远非地星本土的凡人能够相比。即便是修仙者来到此处，因天地禁制所限，也难以与其相提并论，三位若是心存不轨，无异于自寻死路……”
“当年我误入此地，亦曾想过逃脱。而原先的月族长者，见我聪颖好学，且颇为擅长处置纷争，便悉心关照而加以厚待。月族的寿元虽长，终有归天的那一日。长者仙逝之后，我成了长者。怎奈族群人数太少，繁衍艰难，眼看着又一轮元会数尽，能否返回月族故土，尤未可知……”
老者背靠着石座，目视着远方的风云变幻。许是年岁大了，话语声时断时续。
而黄元子、梁丘子，以及无咎，老老实实坐着，细细聆听着一段匪夷所思的往事。
太惊人了！
地心深处，不仅居住着一群人，而且还是来自上古时期的月族。至于月族怎样来到此地，遭遇怎样的浩劫，又如何返回故土，或许只有这位蟾宫的长者方能知晓。
而一位凡俗的读书人，能够成为月族的长者，且不说他如何的苍老，他所经历的岁月便是一段传奇。
“……当年不及离去，而留下的月族中人，足有上万之多，而如今却日趋没落。即便加上五家月族，远非往昔……”
长者分说之际，伸手遥遥指向远方：“因地心蟾宫颇为浩大，为了便于生存，月族分为五部，分别为银月族、赤月族、鬼月族、神月族，以及本部所在的星月族。各有族人过百，以及数百不等，或久居地下，或流落各地……”
话到此处，他忽而想起了什么，歉然一笑，轻轻拍了拍石座的扶手，又道：“老朽声称要略尽地主之谊，却啰嗦没完……”
与之瞬间，三位客人面前的石几，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从中升起一个白玉托盘，当间摆放着一个小巧的玉杯，杯中碧翠盈盈而透着淡淡的酒香。
“此乃月族古法所酿之酒，据称凡人饮上一杯，能够伐毛洗髓，益寿延年，虽不知真假，而老朽活到今日，或得益于此。且略表心意，三位请——”
言罢，石座上的老者居高俯瞰，神态慈和，俨然一个宽仁待客的主人。
黄元子与梁丘子聆听着上古秘闻，尚自沉浸在惊奇之中，却不想清香扑鼻，一杯美酒凭空出现。两人谨慎起见，面面相觑。置身异地，岂能大意。否则中了圈套，必将悔之晚矣。
无咎却是闻香食味，伸手端起酒杯，“呲溜”一口，酒水下肚，只觉冰寒彻骨，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旋即口舌生津而意犹未尽。他长舒一口气，连声赞道：“好酒，再来三杯——”
老者，或长者，摇了摇头：“仅此一杯！”
“仅此一杯？哎呀，如此蟾宫寒露，尚未品出味道，可惜……”
无咎大失所望，却见黄元子与梁丘子依然在盯着面前的酒杯而迟疑不决，他起身走过去，不容分说，一手端起一杯酒，直接灌入口中，旋即像是占了便宜而眉开眼笑：“嘿，两位不善饮酒，由我代劳，咦——”
两位同伴有心谦让，坐着没动。
长者想要阻拦，为时已晚：“不得代劳、不得多饮……”
无咎尚自得意，忽觉一股酒劲灌顶，头晕目眩，身形摇晃。他惊咦一声，忙收敛心神而暗运玄功，这才恢复常态，乍舌道：“好大酒劲……”
他的言行举止，十足一个好酒贪杯之人。
“且罢，凡事随缘！而蟾宫寒露的叫法，倒也不错！”
三位贵客，仅有一位接受了款待。另外两位则是滴酒不沾，显然是心存戒备。
身为主人的长者，也不介意，站起身来，走下石台，出声示意道：“随老朽这边来——”
黄元子与梁丘子松了口气，紧随其后。
无咎则是将三只玉杯悄悄收归囊中，又顺手搬动石几，而石几却纹丝不动。他又围着白玉石座转悠一圈，这才悻悻离去。看他的架势，若能得手，他不会放过任何一样东西。
不消片刻，一行来到山洞的尽头。
此处应该位于山峰之上，四面凿空，由粗大的石柱支撑起整个山洞，可谓巧夺天工而蔚为奇观。迎面则是一个数丈大小的洞口，放眼望去，云雾漫卷，空旷莫测。
长者却是大袖飘飘，一脚踏出山洞，并未坠落，反而浑若无事般继续往前。山洞外的虚无之间，仿佛搭建着一条无形的台阶延伸而去。而无论神识、目力，竟然无从察觉。
黄元子与梁丘子目睹着怪异的景象，一时祸福难料，干脆停了下来，不肯往前半步。
叽里咕噜的叫声响起，四位大汉在催促。
长者已走到几丈远处，缓缓转身，踏空而立，意外道：“缘何止步？”
“啊……前辈，这……？”
黄元子与梁丘子收起“老弟”的称呼，也收起了轻忽之心，前辈的称呼再次出口。两人指向那云雾弥漫的虚空，神色犯难。不言而喻，如今施展不出修为，倘若从半空中掉下去，后果难以想象。
无咎躲在两人身后，也不敢轻易尝试。
“呵呵，老朽若是存心加害，又何必等到此时呢？”
只见长者笑了笑，似乎想要打消三位客人的疑虑，接着分说：“此间有条栈桥，直通星月谷！”
黄元子与梁丘子却更加疑惑，异口同声问道——
“既有栈桥，缘何瞧不见？”
长者颇有耐心，随声反问——
“鱼儿能否看见天？”
“不能！”
“为何？”
“有云，乾坤九叠，结界万重，芥子天地，各有不同……”
“是了，这栈道便存于另一方天地中！”
“鱼儿离不开水，上不了岸……”
“人，能入水，也能上岸！”
“前辈话语高深……”
“我乃凡人，有何高深之处？不过是光阴重叠，时空错乱罢了。之所谓，目睹而不见，来往两界天。何不前往星月谷，老朽有话另说……”
许是黄元子与梁丘子的疑心太重，长者略为不喜。
无咎趁机越过两位同伴，抬脚踏出洞外：“老人家，你方才莫非是说，一旦成为至尊强者，便可任意穿行于重重结界，犹如人在岸边而天地在我？”
话音未落，他不由得看向脚下。虽然悬空，却如踏平地，隐约一条石头栈桥，斜伸着通往远方的山谷。
长者微微颔首，淡淡应道：“嗯，年轻人见微知著，境界不俗，若能戒除嗜酒、贪财的恶习，应该有番大好的前途！”
“嘿，谬赞了！”
无咎笑得尴尬。
黄元子、梁丘子不再迟疑，急忙跟着踏出洞外。虽然脚下稳当，而心里不踏实，各自换了眼色，相继出声——
“前辈，将我三人如何处置人？”
“还有梁某的弟子，被月族掳走，还请前辈搭救……”
长者却手扶长须，转身往前：“稍后再说不迟！”
两位地仙高手迫于无奈，只得收声不语。
四位大汉随后跟来，依然还是看押戒备的阵势。
人在栈桥之上，仿如行走在云雾之中。远方朦朦胧胧，近处虚无莫测。
而行走之间，长者伸手指点：“五家月族，相隔甚远，且分散各地，度日艰难，渐渐少了往来。却并未忘了返回故土，只待天机再现……”
无咎跟在身后，趁机感慨道：“想不到那月亮之上，还住着人，又怎会遗落在此呢，这般不见天日，令人不胜唏嘘啊！”
他素以轻狂放纵著称，口无遮拦，而该当小心的时候，他极为乖巧识趣。长者见他懂得礼数，倒也有问必答。
“月族来自天外，为了躲避浩劫，而不得不漂泊于星域之中，适逢地星适宜生存，便就此安居下来。谁料天地劫数早已注定，强者或能就此远去，而弱者只能躲于地下苟且偷生。怎奈月族藏有太多的隐秘，而世人欲壑难填……”
“天机，便是浩劫？”
“浩劫，便是天机！”
“老人家的话锋机巧，高人境界啊。不过，你乃外人，月族怎肯信你，并阖族相托？”
“老朽来自世俗，通晓世俗万物，远非久居地下的月族能够相比……”
“纵然如此，想要成为受人敬重的长者，又谈何容易。而老人家便是此间的主人，一呼百应呢！”
“呵呵，老朽接受传承之日，便为月族中人。三位何妨如我这般，就此留下？”
“加入月族？”
“嗯！一旦浩劫降临，便可躲避灾祸而远走天外！”
“嘿，有这好事？”
“好事不仅于此，老朽期待三位能够诞下子嗣而壮大族群！”
“诞下子嗣，就是生孩子？瞎说呢，与谁呀？”
“当然与族中异性结合，如今族人稀少，久居地下，近亲难以繁衍，所幸你三人到来，也算是机缘巧合吧！”
“我看不成……”
“你三人虽然年岁不一，却精血旺盛，我看成！”
无咎错愕难耐，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黄元子与梁丘子，失声道：“坏了，甘水子被人抢去生孩子了……”

第七百二十七章 月族神示
栈桥，足有数里，渐趋渐降，不知觉间，到了尽头。
而便在双脚落地的瞬间，长长的栈桥再次消失无形。
三人抬头四望，神色各异。
黄元子与梁丘子，虽强作镇定，却满脸的尴尬与不安。而无咎则是嘴角带着苦笑，满不在乎的样子。
从此前的对话中得知，蟾宫的长者，之所以出手相救，并非宽厚仁慈，而是要三人加入月族，并与族中的女子结合，以便诞下子嗣，壮大族群。也就是说，帮着月族添丁进口，延续传承，这才是三人留下来的重任。
不过，黄元子与梁丘子，都是千岁以上的修仙高手，如此这般，他二人的怨念可想而知。无咎虽然觉着有趣，同样有些难以置信。蟾宫长者，竟然成了媒人。怎奈月族中的女子，不是年老体衰，便是身躯高大，或相貌丑陋，着实叫人承受不起。
“诸位——”
随着话语声响起，三人收敛心神看去。
所在的地方，乃是一个巨大的山谷，足有百里方圆，却又远山重叠而情形不明。尤其是离地三尺，漂浮着一层淡淡的寒雾。抬头往上，同样的雾气弥漫。原本朦胧的天穹，更加显得幽暗，曾经斑驳的亮光则是隐隐闪烁，恰如星月在天而倍添几分神秘莫测。
而便在这莫测的空旷之间，有个白玉堆砌的石堆，三、五丈的长宽，三尺多高，方方正正的像个坟冢。而坟冢的前方，矗立着一大一小两尊石像。
大的石像，居中而立，足有两丈多高，雕凿简朴，看得出是位老者的模样，两眼微闭，神情肃穆，却左手微抬，掐着古怪的印诀，右手贴在身前，伸出一根手指，像是点向虚无，又仿佛在凝神忖思。
小的石像，位置稍偏，且错开数尺远，是个一丈多高的女子，雕凿的手法要细致许多。尤其是丰腴婀娜的身姿，娇美的面容，皆栩栩如生，显然是个难得的美人。
“此乃月族先祖陵寝与神像，诸位行礼——”
月族的先祖？
黄元子、梁丘子与无咎，微微错愕，忙躬身拜了几拜。常言道，入乡随俗。竟然来到月族的一亩三分地，客随主便，知规守礼，方为明智之举。谁料并未作罢，又听道：“仙指赐恩，方为礼成！”
长者分说之际，抬起右掌示意。见三位客人站着未动，他催促道：“贵客拜谒，先祖当有所回敬！三位如此疑虑，莫非心存亵渎之意？”
“不敢、不敢！”
黄元子与梁丘子慌忙否认，匆匆趋前，伸出右掌，轻轻触碰石像的手指。而不管石像、还是手掌，并无异状。老哥俩悄悄松了口气，闪开几步。伙伴三位呢，还有一人尚未接受仙指赐恩。
“嘿，规矩多啊！”
无咎扭头看向身后的四位大汉，笑了笑。
月族，不仅规矩多，而且处处透着诡异。
无咎慢慢往前，并依照吩咐，有样学样，抓向石像的手指。刚刚触及，他便猛然缩手，察觉手掌无恙，浑身轻松道：“两尊神像呢，岂能顾此失彼？却不知女神如何赐恩，本人虔诚以待！”
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另一尊石像，便要好好抚摸一番，好像非如此，而不能表达他的崇敬之情。
长者却是脸色一沉，低声叱道：“此乃前任长者，不得无礼！”
无咎被迫止步，讶异道：“前任长者？莫不就是老人家的恩人，竟是一位貌美的女子，怎会凋零呢，又缘何衣钵传承，阖族相托……哦，我明白了！”
长者脸色变幻，似乎有难言之隐，而苍老的脸上，却散发着异样的神采。
无咎恍然笑道：“原来这位女神，乃是老人家的红颜知己。因缘际会，蟾宫厮守，甘居地下三百年，痴情如此而天下少有啊！”
“休得胡说！”
长者似有不满，微微摇头。而话虽如此，当他看向石像，浑浊的眸子里也禁不住闪动着几分暖意，痴迷爱恋之情溢于言表。待心绪稍稍平复，他缓声道：“沁儿她并未徇私，而是仙指赐恩之后，见我获得月族印记，这才传下长者之位……”
这位老者尚自沉浸在陈年往事中，忽而话语一顿，转过身来，带着期待的神情问道：“三位已是我月族中人，且看掌心有无月族印记？”
黄元子与梁丘子始料不及，各自摊开双手，掌心并无印记，却还是忍不住诧异道：“前辈所言缪也，我三人何时拜入月族？”
无咎偷偷看向掌心，旋即攥紧拳头：“没有！”
长者有些失望，自言自语道：“唯有传承印记，方能掌管月族。而老朽年迈，寿元将近，只怕等不到那时，族中老幼又该如何？尚不知另外几支月族怎样……”
黄元子与梁丘子连番遭到惊吓，不得不隐忍求全，谁料处处小心，结果还是稀里糊涂拜入月族。
“前辈，你威逼利诱，岂能当真……”
“我乃玄明岛岛主，修仙之士，绝不会拜入月族，更不会这般躲在地下暗无天日。还请放了我的弟子，这便告辞离去……”
两人地仙高手，生气了。
长者却手拈长须，不紧不慢道：“拜谒神位，倒也罢了。而一旦接受仙指赐恩，便自认加入月族。三位只想便宜，并未多问，老朽有无胁迫，或利诱半分？”他悠悠反问一句，迈开脚步：“族有族规，但凡忤逆者，就此形骸俱灭，不堕轮回！”
与之瞬间，不远处的四位大汉已是目露凶光。
月族的规矩够狠，打死都是轻的，还不能堕入轮回，整个烟消云散啊。
黄元子与梁丘子吓得脸色一变，尚未爆发的愤怒，又被二人强行忍耐下去。形势比人强，否则便要自讨苦吃。无咎反而是处变不惊，犹自冲着那两尊石像默默打量。
长者走到那高大石像的背后，抬手一指：“三位是否留下，稍后决断不迟！”
三人跟了过去。
只见石像的背后，竟然刻着一行字迹，与卢洲的文字相仿，却古老陈旧，极为模糊。而凝神端详，倒也能够辨认。
黄元子循声抬头，顿然失声：“元会数尽，神归于极，万古长夜，日月混沌，子会开天，丑会辟地，寅会生人，纪元复始……”
梁丘子同样诧异：“这……这不是海神岛的那段谶语，却多了二十四个字！”
那行字迹的开头两句，正是流传甚广的谶语，竟然出现在地下深处，月族先祖石像的后背上。由此可见，诸多传说皆有来源。
无咎不知谶语的来历，只顾看着稀奇，而记下字符的瞬间，神色中若有所思。
“海神岛的谶语？”
长者摇了摇头，分说道：“此乃先祖留下的神示，虽寥寥数言，不尽详实，或为亲身经历，或为元会量劫再次降临的情景……”
“元会量劫？”
“据称，元会，乃古时纪年；天地万物相争，谓之劫；一元会数尽，天地结束，谓之量劫。每当量劫降临，万物毁灭……”
“何时降临？”
“或明日，或明年，天机莫测，无从揣度。而一旦量劫降临，飞卢海与卢洲，皆不复存在，三位该往何处去呢？”
“这个……怎样避免劫难？”
“随同月族，返回故土！”
“如何离去？”
“这边来——”
长者为了收服三人加入月族，也算是费尽心思。他手拈长须，抬脚往前。
黄元子与梁丘子像是被所谓的劫难给吓住了，急忙跟了过去。
无咎则是将双手朝在袖中，歪着脑袋，眼光闪烁，摇摇晃晃随后而行。
四位大汉依然步步紧趋。
前方是片空旷的谷地，雾气弥漫，穿行其中，令人茫然不明所向。而地下深处，本来就辨不清东南西北。所幸有人带路，尚不至于迷失路途。
脚下渐趋渐高，应该爬上了一片山坡。旋即石梯延伸，继续往上。接着翻过山岗，面前又是一座空旷的山谷。而山谷之中，虽然雾气不散，居高俯瞰，却是另一番景象。
长者缓缓站定，抬手一指：“无数万年以来，月族始终等待着离去的那一日。因为族中早有记载，量劫降临之时，天地结界打开，便可驾乘月光之辇，重返故土……”
众人相继停下，凝视观望。
眼前的山谷，足有数十里方圆。而山谷之间，却占地千丈，环列一圈白玉石塔，不多不少，八座，各有十余丈大小，塔基四方四正而塔尖高耸，在雾气中闪烁着隐约的光亮。当间另有一座石塔，高达三十丈，并无塔尖，上面是个五彩闪烁的平台，摆放着一块莹白的圆形之物，或许便是所谓的月光之辇？
而乍然看去，那分明就是一座庞大的阵法。而阵法的四周，有一群大汉正在忙碌，或担当守卫，或修葺打造，显然不容外人靠近半步。
“如何？”
长者分说过后，转过身来：“老朽已将月族隐秘，如实相告。倘若三位不肯留下，岂非辜负了老朽的一片苦心？”
黄元子与梁丘子神色迟疑，面面相觑。虽说二人世故圆滑，而事关重大，一时不敢轻易答应。
无咎则是东张西望，干脆来个装聋作哑。
“也罢，两个时辰后再见分晓。何去何从，三位务必要给老朽一个答复！”
长者转身走下山岗，摇头叹道：“老朽已仁至义尽……”
与此瞬间，四位大汉猛然扑了上来……

第七百二十八章 远房亲戚
……
长者独自离去。
不过，便在他走下山岗的瞬间，四位大汉拿出丝网、绳索，扑向黄元子、梁丘子、无咎。不待逃脱，山谷中又冲过来五、六位大汉，手持棍棒、铁叉，显然是早有防备。转眼之间，三位贵客，再次变成囚徒，而被捆绑四肢，扔在荒凉的山岗之上。
须臾，三人挣扎坐起。
山岗的四周，守着八、九位大汉，各自虎视眈眈，神色不善。两侧的山谷中，依然雾气弥漫而天光黯淡。
“黄兄，如何是好？”
“老弟，稍安勿躁……”
黄元子与梁丘子相隔不远坐着，手脚被缚，状态狼狈，神情忧虑。既然长者不在此处，倒不虞那群大汉偷听说话。而没说几句，两人又禁不住唉声叹气。
“唉，我着实不放下玄明岛，何况水子被掳，生死莫测……”
“我也不能丢下黄元岛……”
“而若是不肯拜入月族，吉凶未卜呢……”
“谁说不是呢……”
“小辈……”
“哦，无咎……”
一筹莫展的时候，两人突然想起另外一位同伴。且不管从前如何，至少眼下彼此同病相怜。
无咎坐在丈余远处，斜倾着身子，捆缚着手脚，同样的狼狈，却抬眼看天，独自默默出神。对于两位地仙高手的召唤，似乎无动于衷。
“小辈，你我乃同道中人，如今置身异域，理当摒弃前嫌而共渡难关！”
“梁丘老弟所言极是！无咎道友若有对策，切莫藏私！”
毋庸置疑，共渡难关的说法，乃是化解双方仇怨，并坐在一起的最好借口。
无咎终于回过头来，两眼眨动，旋即恢复常态，满不在乎道：“拜入月族也不错，生下一大群的孩子……”
“哎呀，你真是目光短浅，色迷心乱！”
梁丘子忍不住教训一句，接着叱道：“月族乃上古异族，非比寻常，一旦拜入，再难反悔。你我岂能舍弃仙道，而成为传宗接代的凡俗之辈？”
黄元子跟着劝说：“道友啊，你终究年轻，不晓利害。此地隐秘，且规矩繁多，即使拜入月族，也未必有重见天日那时。且设法逃出此地，方为当务之急！”
无咎反问：“如何逃脱？”
梁丘子与黄元子异口同声：“你的鬼偶呢，且招来相助！”
无咎笑道：“嘿，我公孙兄弟倒是惹人惦记！”
“公孙兄弟？”
“嗯，两位是否以为，凭借公孙一己之力，能够战胜这群凶猛的大汉？”
“总不能坐以待毙……”
“长者有言在先，胆敢反抗，视为忤逆，不堕轮回……”
“……”
梁丘子与黄元子，在打着无咎的念头，不过两人也知道，一旦失手，后果难以想象。无咎同样明白，他的公孙兄弟，乃是最后的倚仗，而非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贸然尝试。尤其此时此刻，他另有想法。
“两位，是否相信量劫之说？”
无咎问道。
梁丘子与黄元子看着不远处那个软硬不吃的年轻人，有些无奈。对方时而张狂、胆大，时而精明、谨慎，时而又粗俗不堪而令人难以忍耐。而患难之际，倒也不便计较。老哥俩换了个眼色，异口同声道——
“传言而已，不足为凭！”
“元会数尽，神归于极，这两句谶语，该当怎讲？”
无咎却是追问不放。
梁丘子想了想，答道：“哦，事关海神岛，另有传说：适逢岁末，神祇降临，日烁如血，万兽夭亡，山河崩溃，元会数尽，天地轮回……”
黄元子道：“不过是海神降临的情景，尚未证实……”
“换而言之，又何尝不是一种征兆？”
无咎随声反问，接着说道：“此前的海神岛上，万兽汹涌。恰逢数十巨兽，随同你我穿越沟壑而坠入地下蟾宫。而巨兽通灵，岂不正是浩劫降临而躲避逃生的征兆？”
“或为巧合……”
梁丘子与黄元子无言以对。
“月族的长者所说，以及那月光之辇，也是巧合？”
无咎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传言，或许不足为凭，而所见所闻，不能不让人相信三分啊！”
梁丘子与黄元子扭头远望，左侧山谷中的九座石塔隐隐约约，那庞大的法阵，透着说不出的神秘与诡异。突然之间，两人的心思有些摇摆不定。
“莫非，真有元会量劫？”
“也未可知，而若真如此，你我留在月族，倒不失为明智之举！”
无咎忽而话锋一转，调侃道：“嘿，两位老当益壮，定然子孙满堂！”
梁丘子与黄元子不由得脸色发窘，啐道：“呸！胡说八道！”
无咎笑了笑，轻声自语：“你我只有两个时辰，何去何从，是死是活，速速决断啊……”
话音未落，他闭上双眼，听天由命的样子。而他的心绪却在翻腾起伏，竭力回想着曾经的人，曾经的事，以及曾经的话语。
犹还记得，当年的祁散人说过——
“元会，乃古时纪年，其下又分会、运、世、年、月、日、时、刻。而天地万物相争，谓之劫；因果爆发各异，谓之量劫。”
神洲的祁老道，与地下蟾宫长者，两人毫不相干，而有关元会量劫之说，竟如出一辙。而祁老道所披露的更多，也更为详细——
“家师与师祖均未亲眼见过那篇典籍，所知残缺不全。而其中暗藏玄机，却是毋庸置疑！劫难有大有小，最大莫过于无量量劫。而每一元，有一大劫，无数个元会之后，将有无量量劫……”
“我也只是听到师父提起过，每逢大劫，山崩地裂，生灵涂炭，万物毁于一旦；每逢无量量劫，天地俱灭而归于混沌……”
“古籍残缺不全，所知也无非只言片语。不过，祖师查阅典籍，有所推测，三十年为一世，三百六十年为一运，一万八百年为一会，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为一元。其间大小劫难不断，各有定数。而五万个元会之后，天地便将迎来无量量劫……”
“世运之变，何止万千。以我的本事，难以推算……”
“天地无咎，一劫万二千；日月无过，三万六千年。家师留下这段话，便道殒神灭……”
“我始终不明师父留下的谶语何意，苦苦思索，辅以占卜之术，百多年前终有所悟。师父推算的并非无量量劫，乃是天地之间的一次大劫，而劫数降临之日，就在一运之中。而师父道殒至今，已过二百七十多年……”
“倘若浩劫降临，我神洲受禁于结界之下，莫说万千生灵尽殁，即使你我也是在劫难逃啊！”
“我师父与祖师早有推断，神洲结界乃是一座庞大的阵法，却非单独存在，而是与域外相连。一旦浩劫降临，由此必将加剧神洲的毁灭。域外这般歹毒，必有缘由。而想要揭晓真相，唯有打破结界！不然的话，你我死了都是糊涂鬼！唉——”
“你我死了，又有何妨呢？我是不忍看着万万生灵葬身于浩劫之中，更不忍神洲的万年道统毁于一旦！而我却是有心无力，只能仰仗于你！”
“无咎，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愿不愿意修至仙道巅峰，打破神洲结界，给万万生灵挣来一线生机……”
无咎想到此处，像是不胜疲惫，蜷缩身子，慢慢趴在地上。
如上的几段话，来自祁散人。时隔多年，早已忘了。
怎奈三番两次遇到“元会量劫”之说，不由得想起那段往事。而倘若细细想来，当年的老道不仅话语中暗含玄机，也着实用心良苦。而诸事纷杂，无从印证，亦无从面对，于是便抛在脑后。谁料时过境迁，那纠扯不清的一切，又来了。或许天降大任？十之八九找错了人。
而所要打破的，并非只有神洲结界。或许还有玉神殿，以及天地的禁锢。
不过，若是依照祁老道所说，那场浩劫，便在百年之内……
“老弟，两个时辰快到了，耽搁不得！”
“黄兄，我听你的……”
“拜入月族？”
“虽非情愿，迫不得已！”
“你的玄明岛，与我的黄元岛，便从此弃之不顾了？”
“遑论元会量劫的真假如何，总不敢赌上身家性命。而一旦浩劫降临之时，天地不复存焉！”
“嗯，老弟与我不谋而合，从此拜入月族，或为一桩天赐机缘！”
“事不宜迟，当断则断……”
“哎，诸位前辈，我二人甘愿拜入月族，松绑——”
无咎在想着心事的时候，黄元子与梁丘子终于有了决断。两人达成一致之后，扯开嗓门大声叫唤。
月族的大汉，并未远去，忽闻动静，顿时凶神恶煞般的围了过来。随即口中叽里咕噜，一个个举起手中的棍棒、铁叉。
“切莫误会……”
“既为同族中人，有话好说，还请禀报长者……”
黄元子与梁丘子只当言语不通惹来误会，竭力辩解。而大汉们不容分说，兀自杀气腾腾。
便于此刻，有人笑道——
“嘿，地仙高手呢，却如此欺软怕硬，节操尽失，真不要脸皮！”
黄元子与梁丘子神情尴尬，却齐声叱道——
“哼，休得污言秽语！”
“生死当前，且看你如何自处！”
只见无咎从地上坐起，继续笑道：“两位以为磕头求饶，便能躲过此劫？实话说了吧，这群汉子不满长者的纵容，也无意招揽异族，正要借口杀了你我！”
“胡说八道……”
“老弟且慢！无咎，你怎会懂得月族的方言？”
“嘿，我曾遇到过一群月族的远房亲戚，方言虽有差异，却能勉强懂得一二。”
“当真？”
“两位不信，且看——”
无咎嘴角一撇，眼光示意。
他没有说谎，只是迟迟不肯吐露实情罢了。起初听到月族的方言，晦涩难懂，而久而久之，似曾熟悉。多加留意，竟然与部洲乞世山的方言有着几分类似之处。于是他暗中辨别，不仅听懂了大汉们的窃窃私语，也无疑获悉了对方的一个隐秘，那便是背着长者，除掉三个外族人而以绝后患！
黄元子与梁丘子，皆脸色一变。
果不其然，四周的大汉们，已高举棍棒、铁叉，狠狠扑来——

第七百二十九章 哼，拼了
……
“各位手下留情——”
“无咎，快快表明，我三人真心实意拜入月族……”
黄元子与梁丘子，思前想后，多方权衡，以致于抛却脸皮，这才下定决心拜入月族。本想就此松绑，开始地下蟾宫的生涯，并期待着未知的机缘，谁料等来的却是棍棒交加。两人大惊失色，却言语不通，只能求助于无咎，指望无咎来消解这场无妄之灾。
而无咎非但没有求饶，反倒是双眉倒竖，撇着嘴角，冷哼一声：“哼，拼了——”
与之瞬间，一道黑壮的身影霍然而出，抡起玄铁重剑，便狠狠扫向四方。大汉们刚刚冲到近前，猝不及防，“砰、砰”砸飞几根棍棒，急忙往后躲避。
“哎呀，事已至此，又何必莽撞？”
“撕破脸皮，不好收场……”
黄元子与梁丘子认得，那黑壮大汉，正是某人的兄弟，鬼偶公孙。而凭借公孙的一己之力，根本对付不了众多的月族大汉。此时将他招出来，再无转圜的余地。而原本加以说明，或许便能化险为夷。此时却火上浇油啊，这不是添乱吗。
谁料公孙横扫一剑之后，反手又是“唰唰”两剑。
“嘎嘣”炸响，无咎手上、脚上的绳索顿时崩溃殆尽。他顺势跳起，忽而觉着沉重的身子变得轻盈许多。他不禁抬起右掌稍稍打量，旋即“嘿嘿”一笑而扬声喝道：“公孙，随我大战一场！”
黄元子与梁丘子没想到某人这般轻易挣脱束缚，有心呼救，却换了个眼神，老老实实坐在原地。谨慎起见，在敌我胜负未分之前，不妨静观其变。
而看守此地的共有九位大汉，稍稍慌乱之后，便恢复了骁勇善战的本色，旋即从四面八方围攻而至。
重剑与棍棒、铁叉相撞，又是“砰砰”震响。
公孙独自对抗四位大汉，禁不住连退几步。而对方虽然难以逼近，却胜在人多势众。公孙只管挥剑左劈右砍，凶悍如旧。
与此同时，另外五位大汉扑向无咎。
“公孙，提防渔网——”
无咎招呼一声，拔地而起，竟腾空四、五丈，抬手抓出一道紫色剑光横扫而去。其矫健的身姿，虽不如往昔，而比起之前的沉重笨拙，却是判若两人。尤其是凌厉的杀气，刁钻的招式，比起高大威猛的月族汉子，更添几分灵便轻盈。
黄元子与梁丘子在袖手旁观，双双错愕。
那小辈怎会跳得如此之高？
便在无咎跳起的刹那，三个月族汉子跟着跃起，海蚕丝网与棍棒、铁叉齐齐出手，迅猛的攻势便如一堵墙壁而难以逾越。他却凌空急转，返身扑向另外两个稍稍滞后的汉子，挥剑挡住袭来的棍棒，趁势急蹿往前，闪烁的剑芒“啪啪”甩出两记剑花。对方没有料到他的招式如此诡异，躲避不及，被狠狠击中耳门，双双惨哼一声，瞬即摔倒而双双昏死过去。
无咎一击得手，并未逞强，两脚落地，撒腿便跑。
三个汉子随后猛追。
无咎却突然折回，迎面撞上一人，挥剑虚砍两下，抬腿猛踢一脚。恰中下裆，汉子惨嚎一声连连蹦高。他却从腋下穿过，狠狠一拳砸中对方的后腰命穴。月族中人虽然强悍，却没有护体灵力，“砰”的应声而倒。他又顺势转身，两手分持一紫一青两道剑光，“扑、扑”扎入余下两人的大腿上，对方吃禁不住，翻身扑倒在地。
喘息之间，摆平了五位对手。而所施展的招式，都是临阵拼杀，街头斗殴的套路，封眼睛，砸耳门，断子绝孙夺命脚。哦，忘了一招。
无咎脚尖点地，横掠数丈。
鬼偶公孙，以一敌四，硬碰硬撞，渐落下风，却酣战不停。
无咎闪身加入战团。
一个汉子挥舞铁叉正在疯狂，忽觉身后风响，刚刚扭头观望，一双铁拳“砰砰”砸在眼眶上。他顿时双睛生疼，目不视物。谁料拳风又响，“咣咣”两声，耳门重击，旋即眼前一黑而软软倒下。
无咎脚踩汉子的肩膀，逆势腾空而剑光催吐。恰见地上遗落丝网，被他伸手一把抄起。
九位汉子，瞬间倒下六个。余下的三人惊慌起来，其中一人对付公孙，一人对付无咎，另外一人则是抬手摸出一个号角状的东西，凑在嘴边便要用力吹响。
要干什么？打不过，示警？
无咎最怕的就是惊动月族，一剑砍断半截棍棒，威力反噬，被迫身形下落。他却不肯退后，腰身一拧，急蹿而去，顺势抛出手中的丝网。
那汉子果然要示警，而尚未吹响号角，丝网当头罩下，急忙挣扎摆脱。
无咎急扑而至，凌空抬脚而狠狠踢去。
他虽然力气过人，而身为修士，在这地下的蟾宫之中，比起月族，还是要稍逊一筹，不过，此时此刻，他宛如神助，一脚踢中那汉子的脑袋上。“砰”的闷响，高大的身躯带着丝网轰然倒塌。
与之瞬间，“扑”的血光飞溅。
无咎暗叫不好，扭头大喊：“公孙，留他性命——”
晚了！
公孙以一敌四，尚且不肯退后半步，如今单打独斗，凶悍的杀机霎时爆发。与他交手的汉子稍不留神，被他一剑拦腰斩断。那边呼喊声刚起，这边两截尸身飞了出去。
最后一个汉子再也无心恋战，转身便要跳下山岗。
“拦住他——”
无咎阻拦不及，再次出声大喊。
却见公孙离地蹿起十余丈，刚要挥剑劈砍，又猛然张开双臂，狠狠抱住大汉而双双倒地。而对方不甘就范，拼命挣扎。顿时拳来交往，滚作一团。
无咎适时赶到，“砰砰”踢出两脚。大汉的耳门遭到重击，随即失去挣扎。他双脚落地，出声制止：“行啦，莫伤性命！”
公孙骑在大汉的身上，拳头砸得起劲。忽听埋怨，就此作罢，慢慢站了起来，竟瞪着漠然的双睛，冷冷低头俯瞰。其模样好像是不服气，随时都要再打一场的架势。
“咦，欺负我个矮怎地？且罢，算我错了！”
无咎抬头一瞥，急忙示弱。
公孙与他心神相通，也就是说，公孙的举动，均为他念头驱使。失手杀人，纯属意外。若有过错，他同样难逃其咎。
“且将这帮家伙绑了，不然醒来麻烦！”
无咎吩咐一声，转身忙碌起来。
两个大腿中剑的汉子，尚在呻吟，被他一脚一个踢昏过去。而月族汉子随身携带丝网、绳索，就地取材。不消片刻，他与公孙已将九位汉子尽数捆绑。山岗之上，横七竖八躺了好大一堆。
“嘿，好汉们也有今日呀！”
无咎环顾四周，长舒了口气。随其抬手一招，鬼偶公孙的身影闪了闪，眨眼消失无踪。他转而远眺，脚步移动。
“哎，道友慢走——”
“无咎老弟，快快施加援手——”
梁丘子与黄元子，犹自坐在原地。
两位地仙高手，飞卢海的岛主，本想着置身事外，看一场没有胜负悬念的热闹。谁料那个年轻人虽然召出公孙相助，而他本人却大显神威。矫健的身姿、惊人的力气，即使比起月族也是不遑多让。尤其那诡异、狠辣、刁钻的招式，远非久居地下的汉子们能够招架。几个喘息的时辰过后，九个大汉不仅全军覆没，还被尽数捆绑，简直难以想象。而亲眼目睹之下，匪夷所思的一切却真实发生了。
不过，事已至此，倘若老哥俩留在此处，必死无疑啊。而想要脱身的法子，只有一个。不，唯有指望一人。于是曾经的小儿、小辈，变成了道友、老弟。
无咎循声回头，伸手拍着脑门，踱步走了过来，嘴角含笑：“差点忘了，还有两位前辈呢……”
“你我患难与共，不必见外！”
“小老弟，抛开恩怨不讲，你我投缘已久啊！”
梁丘子与黄元子笑得牵强，趁机祭出飞剑劈砍着身上的绳索。而手脚捆绑，飞剑难以离体，也无从着力，迟迟徒劳无功。尴尬之余，两人目露期待。
无咎走到近前，脸色渐沉：“既有恩怨，当就此了结！”
他右手斜伸，一道紫色剑芒吞吐而出，虽然只有三尺，而凌厉的杀气却令人胆寒。
梁丘子与黄元子暗暗吃惊，忙道——
“道友，这又何必呢……”
“老弟，往日恩怨一笔勾销……”
“一笔勾销、一笔勾销……”
“脱困之日，玄明岛、黄元岛随你出入……”
“一笔勾销？”
无咎手持狼剑，来回晃动，反问一句，讥讽道：“本人与两位无冤无仇，反遭阴谋算计，抗争之下，又被追杀。一肚子的苦水，无从伸张。而两位倒是轻松，却不知我是否答应呢？”
剑芒耀眼，杀气逼人。
梁丘子与黄元子的心头一紧，无力辩解道——
“诸事繁杂，难以兼顾，或有纰漏，实非得已……”
“管辖大小海岛，着实不易，假以时日，老弟便能体谅其中的艰辛……”
“既然管辖不易，何不拱手相让呢？我记得两位说过，是吧？”
无咎手中的剑光继续摇晃，好像随时都要劈砍而下。而他的狼剑吓人，他说出的话更是叫人难以面对。之前两位地仙高手盛怒之下曾经声称，只要某人逃出海神岛，便将黄元岛与玄明岛拱手相让，却不想一句气话，成了肆意拿捏的要挟把柄。而此时此刻，奈何！
“这个……”
“老弟想要黄元岛，只管拿去。不过……”
梁丘子脸色发苦，不肯松口。
而黄元子则是痛快许多，却话锋一转，无奈道：“不过，各家岛主均由玉神殿录籍造册，只怕……”
“玉神殿？”
无咎的眉梢一挑，咧嘴笑了：“我的并非海岛，或许，仅是一句承诺罢了！”
“我答应你，黄元岛不再与你为敌……”
“道友，能否救回水子……”

第七百三十章 玄月之印
山洞内，石座之上。
长者以手托腮，两眼半睁半阖，像是打瞌睡，嘴里还不时发出几句呓语。
白玉打造的石座，高大宽阔，使得他佝偻的身子，显得更加苍老而瘦弱。
记得沁儿说过，此乃月族的王座。当年初次相见的时候，她便是坐在王座之上，带着惊人的美貌与醉人的笑容，俯瞰着一个落难的书生。
沁儿是谁？
长者微微睁开眼帘，浑浊的眸子透着莫名的暖意，旋即又垂下头去，继续寻找那曾经欣奇、旖旎的岁月。
沁儿，便是蟾宫的月族长者，或月之女神。她不仅有惊人的容颜，还有着难得的善良与温柔。她获悉书生的来历之后，百般呵护，耐心传授月族方言，虚心请教凡俗的种种。而书生被她深深打动，便将毕生所学，以及泸州等地的风土人情，详加说解，并陪着她消遣寂寞，收获快乐，过了一日又一日……
或许是日久生情，亦或许想要留住书生，长者道出月族的隐秘，并传授各种养生法门。而书生再也离不开他的月之女神，索性加入月族。于是彼此朝夕与共……
美好的时光，总是显得短暂。哪怕是数十年之久，在有情人的眼中也不过弹指一瞬。
六十年后，沁儿的寿元将近。
她拉着书生的手，温柔说道，她在地下，寂寞千年，终于等来六十年的美好时光。苍天不负，了无遗憾。唯独放不下的便是书生，以及日渐没落的星月族。她让书生继任长者之位，并将其扶上王座。辞世之际，她殷殷嘱托：寻找各地的月族，然后返回故土。轮回有路，来世相逢……
书生悲恸万分，便将沁儿铸成雕像，以寄托他的一腔情怀，与万般相思。如此历经数年，渐渐振作起来。而想要达成沁儿的嘱托，又谈何容易。蟾宫与世隔绝，想要找到各地的月族，唯有走出地下，并设法在浩劫降临之前而有所作为。他不敢懈怠，找到上古遗迹，查阅族中的典籍，只想修复月光之辇。
不知不觉，又是两百多年过去。
曾经年轻、英俊的书生，成了皓首老者，且已三百余岁，远远超出凡人寿元的极限。何况他并非真正的月族，没有天赋异禀，终究只是一个凡人，难免气血衰竭而踏入轮回的那一日。
无奈之下，书生有了让贤的念头。而族人之中，竟然没人能够继任长者之位。因为只有得到先祖的玄月之印，方能成为一族至尊。族人们很是茫然，暗中颇多怨念。恰巧时隔多年，又有三人误入蟾宫，还是三位修仙者，说什么都要留下来，或为困境之转机也未可知……
长者再次睁开双眼，缓缓摊开右手。掌心之中，隐隐嵌有一个圆形印记。稍加念动，印记之间浮现出两半弯月，一虚一实、一明一暗，并相互旋转而煞是神异。
“这便是玄月之印，月族先祖赐下的印记。一印在手，便为长者。而据说，月族长者，寥寥无几，兴亡更替，延续万万年！而老朽有负重托啊！唉……”
长者叹了声，又道：“如今两个时辰已到，三位贵客有无回心转意呢？月族不容外人，否则有违族规，难以服众……”
他自言自语着，手掌轻轻拍击石座的扶手。
与之瞬间，石座前方突然闪过一层扭曲的光芒，随之浮现出山岗的情景。而遭到禁锢的三位贵客，不见了，反倒是血腥狼藉，还有八位汉子被捆住手脚躺在地上。
长者难以置信，瞪大双眼。
浅而易见，三位贵客不仅罔顾了好意，还出手行凶。尤为甚者，竟杀了一人。而月族的人数，本来稀少。一念之差，竟惹来杀孽。
长者的胡须颤抖，或是悲伤，或是自责，或是愤怒，情绪难抑，竟张口吐出一股热血。他看着银须上的鲜红血迹，身子微微摇晃，急急吁了口气，然后猛然站起身来。山岗的景象瞬间消失，尚在闪烁的光芒忽而化作无数流星飞向四面八方。
这是月族遭遇灭顶之灾的讯号！
长者却顾不得召集族人，匆匆走下石座，颤颤巍巍直奔洞外而去，随即消失在雾气之中……
……
片刻之后，空旷的山洞内多了一道人影。
是位年轻的男子，身着青衫，披头散发，两眼乱转，蹑手蹑脚，神色鬼祟。
倘若长者在此，应该认得，来人正是三位贵客之一，无咎。
无咎脱困之后，趁机与梁丘子、黄元子来了一番讨价还价。稍作权衡，他还是帮着两个仇家砍断了绳索。他不喜欢专注于仇恨，更不愿处处树敌。不过，梁丘子有个请求，便是救回他的弟子，甘水子。
救吧！
甘水子之所以遭殃，与他的捉弄不无关系。倘若弃之不顾，或许良心难安。但愿那女子遭受此劫，有所悔悟，从今往后，莫再贪财害人。
而为了便于行事，梁丘子与黄元子跑到山岗下躲了起来。只待救回甘水子，双方再行汇合。这也是老哥俩的精明之处。在地心蟾宫，修为无用，倒不如让某人大显身手，以免拖累而节外生枝。
于是乎，无咎独自动身了。
想要救人，唯有原路返回。而此前的栈桥、山洞，或许便是唯一的去路。
无咎穿过山谷，途经石像，寻至栈桥，又悄悄钻入山洞。洞内无人，直奔石梯。他一步数丈，疾驰而下。
须臾，来到石屋之中。竟屋门洞开，门外人声嘈杂。
“唉，这般贸然救人，与虎口夺食也没两样！却又不能耽搁，否则甘水子凶多吉少。千万不要得罪女人，麻烦……”
无咎凑在门边，伸头观望，咬了咬牙，猛然跳出门外。两脚尚未落地，闪身蹿到屋后。虽不能施展闪遁术，却也快如风影。迎面一片密林，他纵身而上，手脚并用，转瞬之间已躲到了树冠之上。
透过树梢，居高俯瞰，山坡上人群聚集，情形混乱，而其中却没有长者的身影，也没见到那个掳走甘水子的男孩子。而男孩子离去的方向，倒是依稀记得。
无咎稍作停留，直奔密林深处而去。
人在林梢，纵跳如飞，散开神识，全力搜寻……
不过十余里，密林渐稀。两座山峰之间，是道十余丈宽的峡谷。
无咎从树上急蹿而下，刚要穿过峡谷，忽又神色一动，顺势援壁而上，腾空跳入一个离地三、五丈的山洞之中。落地刹那，他不禁身形一顿而目瞪口呆。
山洞天然而成，有着两、三丈的方圆，摆放着石几、石榻、褥子等物，应该是处居所。
而便是这极为寻常的山洞内，却令人出乎所料。
只见一个男孩子坐在榻上，嘿嘿直乐。他面对的石壁上，挂着绳索，拴着一个手脚束缚的女子，竟被剥光了衣衫，露出白皙的肢体，许是羞愤难耐，兀自紧闭双眼而身子颤抖。而愈是如此，男孩愈是兴奋，嘴角挂着口水，如醉如痴的模样。
“干什么呢？”
无咎松了口气，出声问道。
不用多想，那女子正是甘水子，所幸没费周折，便找到了人。而她往日里总是男人装扮，此时一丝不挂，纤体毕现，倒也不失女人的娇艳。如若不然，又怎会竟让一个孩子看得垂涎三尺呢。
“我的女人，我要让她生下一大群的娃娃……”
男孩应声答道，很是得意。忽觉口音有异，禁不住回头张望。
而拴在洞壁上的女子及时察觉，猛然睁眼，旋即“哎呀”一声，整个脸庞以及白嫩的身子都多了层羞红。
无咎不慌不忙走到石榻前，摇头道：“傻孩子，你以为盯着多看几眼，她便给你生娃娃？如此好色，不得其法，欠打——”
他话音未落，一巴掌扇了出去。
男孩已然认出来人，笑脸一僵，却又弄不明白对方怎会通晓月族的方言，正自疑惑不解。谁料巴掌带风，瞬息及至。他不由得野性大发，便要跳起发作，却被耳光“啪”的一声抽得趴下身子。
无咎飞身上榻，顺势踢出一脚。
男孩毫无防备，脑袋重击，“砰”的横飞，“扑通”摔在角落里，瞬间昏死过去。
“你无耻——”
咆哮声起，甘水子再次睁眼，已是面红如血，旋即又咬紧牙关而尖叫道：“淫贼，休要看我——”
无咎站在榻上，与甘水子相隔不过一丈多远，他刚要动手解救，被迫后退一步而无辜道：“说谁无耻呢，淫贼被我踢了，我又不是没见过女人……”
甘水子乃是修仙高手，自有仙者的尊严与矜持。遭受一个孩子的羞辱，已是羞愤难耐。而让她赤身露体面对同道，更是羞臊莫名而忍无可忍。她两眼含着泪水，疯了般尖叫：“滚开——”
无咎慌忙跳下石榻，连连摆手：“哎呦，我怕了你！”
某人虽然放浪不羁，却从来不占女人便宜。
无咎走到洞口前，脚下放缓，抓出一件长衫，反手抛了出去。宽大的衣衫，恰好挡住了甘水子的身子。他如释重负般耸耸肩头，扬声道：“本人受了令师之托，冒险救你。而月族已获悉我三人逃脱，正聚众追杀而来。甘道友，好自为之。告辞——”
他不再多说，抬脚跳下山洞。
与此刹那，尖叫声又起：“无咎道友，莫要丢下我——”
“唉，女人麻烦……”

第七百三十一章 如此密切
……
“上来啊——”
十余丈高的树梢上，无咎踏着树枝，微微摇晃，飘飘欲飞的样子。
“令师与黄元子，尚在等候，就此赶去，唯有强闯。你却这般磨磨蹭蹭，断然不成！”
林间的空地上，甘水子原地徘徊。
这女子虽然羞愤难当，却懂得利害，关键时候出声求饶，终于还是让无咎帮她劈断绳索。脱困之后，又披上长衫、束扎妥当，随后一路跟来。谁料对方抬脚便是五、六丈，到了林边，纵身跃上林梢，矫健轻盈与往日无异。她却步履沉重，莫说凌空飞纵，便是平地跑路，也赶到吃力。
上来？如何上来？
据说月族已被惊动，照此下去，后果可想而知。刚刚获救啊，真的不愿再次遭受凌辱。否则，生不如死。
“你……”
甘水子面带恐慌，窘迫道：“能否带我一程……”
“哼，麻烦！”
随着埋怨声响起，人却飘然落地，旋即伸出手来，不容置疑道：“抓着——”
甘水子只得遵照吩咐，抓着伸过来的手臂，而肌肤贴近的瞬间，她强抑的心神顿时一乱，却来不及多想，瞬间两脚离地而腾空飞起。诧异之余，她忍耐不住：“你缘何能够施展修为？”
“并非修为神通！”
说话之间，无咎带着甘水子返回树梢，人在高处，四方的情形尽收眼底。他一边凝神留意，一边又道：“此乃天赋异禀！”
“天赋异禀？”
“当然！走——”
无咎回头一笑，纵身飞掠而去。
甘水子顺势跟随，忽而觉着那鬼魅一笑，带着揶揄、捉弄的意味。她不由得双手抓紧，只想冲着怀中的手臂咬上一口，好像非如此，而难消心头之恨。
无咎只顾往前，带着甘水子，在密林之间飞纵跳跃，转瞬十余里过去。渐渐靠近月族的村落，他忙收住去势，借枝叶遮掩，往下俯瞰。
下方的山坡上，便是月族的房舍。而远近除了几个年迈的老妪、老翁之外，见不到其他的人影。
“人去了何处？”
甘水子依然怨恨难消，羞愤难平，而莫测的凶险与未卜的前途，让她暂时忘却了一切。她紧紧抓着无咎的胳膊，张望之际，出声询问。却见对方冲她瞪了一眼，并伸手挡在嘴前示意。
“嘘——”
月族人，虽然不通神识，使得暗中行事，多了几分便利。而一个来自上古的族群，断然不可小觑。
无咎没有察觉异常，带着甘水子跳下树梢。躲躲闪闪，悄悄抵达来时的屋舍门前。屋门依然洞开，似乎并无异常。他闪身而入，便要借道而去。
如何借道？
便是借助屋内的石梯，直达山峰之上的洞穴，再由那条诡异的栈桥，前往星月谷，与梁丘子与黄元子汇合。
而刚刚踏入屋内，异变突起。
一张丝网从天而降，几根棍棒、铁叉呼啸而至。
屋内竟然藏着埋伏，一个汉子与两个中年妇人，应该守候多时，恶狠狠扑了过来。
咦，莫非本人泄露行踪，否则怎会设伏以待？
而如此阵势，未免有些仓促轻敌。
无咎还是吓了一跳，慌忙抽身躲避，甘水子猝不及防而跌跌撞撞，少了几分默契。他一把揽住甘水子的腰肢，强行蹿到角落，堪堪躲过丝网，却躲不过棍棒与铁叉的攻势。他抬手抓出狼剑劈出一道紫色剑芒，不忘低沉喝道：“公孙，揍她——”
“锵”的金戈炸响，五股铁叉崩断两根利刃，而对攻的双方，皆踉跄后退。
无咎撞在墙壁上，甘水子则是直接摔倒在地。他顾不得手臂酸胀，挥舞狼剑逆势而起。屋内逼仄，难以讨巧。而即使他声称天赋异禀，被迫硬拼之下，也不过是稍占上风，月族的强悍可见一斑。
“喀嚓——”
“砰、砰——”
与之瞬间，一高大黑壮的汉子霍然现身，抡起玄铁剑，左劈右砍。两个中年妇人也是身高体壮，却架不住鬼偶公孙的凶猛，手中的棍棒顿时折断，双双惨哼着倒飞出去。
“公孙，不得杀人！”
无咎挥剑往前，适时大喊一声，似乎危难之中，仍然不忘正义本色。恰逢月族汉子迎面撞来，他脚下趔趄，仿佛摔倒，却猛然俯身而奋力一蹿，竟从对方的两腿间穿过，顺势捣出一拳。
阴损啊！
汉子全无防备，疼得“嗷嗷”大叫。
无咎却触地弹起，脚尖蓄力，“砰”的踢了出去，正中那汉子的耳门。高大粗壮的身躯，“扑通”瘫倒在地。
与之瞬间，又是“扑通、扑通”两声。
只见公孙如法效仿，拳打脚踢，将两个凶狠的妇人打得双双昏死过去。
无咎转过身来，抱怨道：“哎呀，女人杀不得，更打不得，给我回去闭门思过！”随其抬手一招，公孙被他收入神戒，旋即又摇了摇头，叹道：“莽汉啊，不懂怜香惜玉！”
甘水子已从角落里爬起，余悸未消，却又忍受不了某人的装模作样，轻声啐道：“呸，虚伪……”
无咎却咧嘴一笑，满不在乎道：“嘿，论起虚伪，本人远远不抵令师的修为高深！而眼下此时，你还是跟我走吧——”
甘水子欲辩无言，只得默默上前。
两道人影循着石梯，飞纵而上……
须臾，四方开朗。
宽敞的洞穴，情形如旧。而高大的石座上，依然不见长者的身影。
无咎带着甘水子，横穿洞穴而去。洞穴的四周环绕一圈洞口，其中的一个，便是通往星月谷的栈桥。来回走过两趟，应该记得清楚无误。他直奔洞外，而身旁之人却拼命挣脱——
“疯了不成，快快止步！”
甘水子察觉凶险，失声惊呼。洞外雾气虚无，分明就是断崖峭壁。倘若就此前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道友，疑神疑鬼要不得！”
无咎根本不容挣脱，一把将甘水子夹在腋下，抬脚冲出洞外，卖弄道：“有云，目睹而不见，来往两界天。咦，桥呢……”
人在洞外，应该踏在栈桥之上，而脚下悬空，曾经的栈桥已无影无踪。他左右张望，回头一瞥，急忙抽身而退，却为时已晚，直直往下坠去，并发出一声哀叹：“唉，那王座有鬼——”
匆忙之间，无暇多顾。而灾祸临头之际，这才察觉洞穴内的石座似乎稍稍偏转了方向。而后悔也晚了，只能听天由命。
“你寻死也就罢了，何故害我？”
甘水子不明状况，只当某人害她，惊慌难耐，索性一把抱住对方。
“我尚未娶亲生子，何故寻死？”
无咎急忙挣扎，却被搂抱结实，他没工夫理会，拼命施展各种遁法与轻身术。而不管如何尝试，皆徒劳无功。但见雾气翻涌之中，两道纠缠的人影急坠而下……
“砰——”
“哼……”
转眼之间，闷响震荡。随之土石迸溅，烟尘四起。
这是一块碎石遍地的所在，瞬间砸出一个人形的大坑，足有三尺多深，将坠落的两人深陷其中。
随即又是一声呻吟，似乎很痛苦。
从上往下看去，只见大坑之中，有人仰面朝天躺着，却被黑发挡住面孔。不仅如此，还有一个女子趴在他的身上，竟头对着头，脸对着脸，动也不动，似乎昏厥不醒。
“道友，够狠啊，我没想拉你垫背，你却拉我填坑……”
“咳咳……”
躺着的是无咎，前胸后背，均砸个实在。而后背，砸的是土石，他的前胸，却砸着一个大活人。是甘水子，坠落之时，死死搂抱不放，一时不忍，结果便一同砸了下来。没想砸得如此实在，如此密切。而脑袋嵌入坑里，竟避不开那张带着口水的脸，还有柔软的身子，以及淡淡的幽香，微微的喘息，令人不免浮想联翩。
哎呦，君子不欺暗室，却也不能这般吃亏啊！
“道友，能够网开一面……”
“油嘴滑舌……”
“你这般压着，憋死人了……”
“咳咳……”
即使灵力护体，没有大碍，而摔得过猛，还是让甘水子一阵窒息难耐。正待起身，忽觉趴在男子身上，且乱发笼罩之下，面面相对而四目怔怔。她顿然心神一乱，手脚无力。而熟悉的嘲笑，调侃的话语声，又让她羞愤莫名。偏偏贴合亲密，处境难堪。她无从宣泄，猛然张口冲着那尚在撇着的嘴角狠狠咬去。
“嗷——”
一声惨叫响起的刹那，紧贴的两人倏然分开。
有人翻身爬出石坑，匆匆躲到一旁，微微气喘，像是干了一件天大的壮举，莫名的兴奋令她止不住的一阵眩晕。
有人慢慢坐起，捂着嘴，瞪着眼，亟待愤怒声讨的架势。而尴尬之余，他自认倒霉摇了摇头：“怎又咬人呢？女人，真的惹不起！”
而惹不起的人，却扭头返回：“这便是你说的星月谷，师尊他在哪里……”
“星月谷？”
无咎犹在揉着嘴角，受欺负的窘样，而眼光一闪，也不禁满脸的愕然。
黯淡的天光下，寒雾漫卷。阵阵的阴风中，时不时几分尖利的嘶鸣传来，俨如鬼哭狼嚎一般而阴森莫名。而此前的山谷，以及山谷中的两尊石像，尽皆不见了踪影，四方茫茫中唯余寒冷、空旷……
“这……这不是星月谷，你我遭人暗算了！”

第七百三十二章 万兽之冢
……
这不是星月谷。
无咎走出石坑，抖了抖身上的尘土，抬头张望之际，依然迷茫不解。
记得走错了道，一头冲下悬崖。而身后并未看到山峰峭壁，也没见到那个矗立石像的山谷，唯有荒凉无边，以及寒雾阴风在呜咽嘶鸣。
遭人暗算了！
就此推测，应该是蟾宫长者，获悉三位贵客逃脱之后，即刻纠集族人，前去实施一场围捕追杀。而那个白胡子老头，倒是心思缜密。为免意外，他于石座所在的洞穴中布下陷阱，并且留下人手，封堵进出要道。谁料早已有人趁乱逃出星月谷，虽说运气不错，而救人返回的途中，最终还是中了圈套而坠落于这片陌生的地方。
既非星月谷，又是何处？
甘水子更加错愕，忍不住质问道：“无咎，家师与黄元子前辈呢？你将我骗至此处，意欲何为？”
“我骗你？”
无咎瞪起双眼，两手一摊：“我是骗财啊，还是骗色……”
“你……你无耻！”
甘水子顿足叱呵，却满脸通红，咬牙切齿，还伸出一根手指而极为愤怒的样子。只是她的神情中，似乎多了几分莫名的羞意。
无咎有过前车之鉴，慌忙伸手捂嘴，后退两步转身便走，躲避道：“怎会无耻呢，我分明吃亏了……”
正如所说，他明明被人咬了一口，却有苦难言，谁让对方是个女子呢，根本招惹不起。
甘水子与某人相处，总是任由调侃、或肆意羞辱，而难有抗争的时候。谁料今日此时，竟渐渐占了上风。虽说依然羞意难耐，却怦怦心跳。她悄悄吁了口气，随后追了过去：“带我寻找家师，否则我决不罢休！”
无咎回头一瞥，本想嘲讽两句，旋即又闭上嘴巴，老老实实继续往前。
他发现身后的女子，竟然双腮透红，两眼放光，俨然一个精神焕发的架势。他更加不敢计较，以免纠缠不清！
“心诚则灵，或能找到令师与黄元子……”
“倘若不能，又该如何？”
“谁知道呢……”
“莫非今生今世，再难返回玄明岛？”
“谁知道呢……”
“你……我不管，我跟着你！”
“嗯，也不错呦，好歹有人陪伴！”
“你若喜欢，我……我以后陪着你便是……”
“何谈喜好呢？我无奈啊！”
“你……”
两道人影穿行在寒雾之中，脚下时高、时低，却依然碎石遍布，满目的荒凉。置身此间，难免使人惶惶无措。而有个说话的伴儿，倒也打消了几分不安。怎奈话不投机，片刻之后，再没人吭声，只有呜咽的阴风盘旋而来，令人心头阵阵发紧。
半个时辰之后，四周的情形如旧。
无咎慢慢停下脚步，神色沮丧。
这般盲目寻觅，徒劳无益。尤其是寒雾遮挡，神识仅能看出数十里，根本辨不清方向，也没有任何发现。曾经的星月谷，更不知位于何方。照此下去，前景堪忧。
“缘何止步？”
甘水子到了身旁，问了一句，出声之际，又扭过头去。
这女子已然恢复常态，而若比起从前的率性淡漠，她的神情中似乎多了一丝迟疑与一丝顾虑。或者说，从此以后，她多了一分心事。
无咎没有理会，抬脚踢飞一块碎石。
谁愿止步不前？当然是迷路了。
而想要离开蟾宫，星月谷，或许便是唯一的去路。眼下却误入歧途，分不清东南西北，莫说星月谷，根本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那块碎石被踢飞很远，直至十余丈外，余势渐尽，又落地弹起，“砰、砰”溅起点点的烟尘，仿如寂寞涟漪，所能回应的唯有无边的静寂……
“无咎，以往的恩怨，揭过不提，既然患难与共，你我何妨好好相处呢！”
女人的心思，瞬息万变。
此前的甘水子，恨死某人，而此时的她，却在想着怎样与对方相处。至于师尊的下落，反而不再急切。与她想来，师尊与黄元子，均为地仙前辈，应该自保无虞。
“与谁相处？”
无咎像是没听清楚，随口敷衍一句，而不过瞬间，猛然一拍脑门：“哎呀，我明白了——”
甘水子尚自忐忑惴惴，不由低下头来，以手掩面，竟是欲嗔还羞的模样。
还以为他不通人情、不谙人心，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却又何必大叫大嚷。有些话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呢！
谁料无咎抬脚便走，摆手示意：“目睹而不见，来往两界天。这两句话，大有玄机……”
甘水子被抛在原地，脸色变幻，心绪翻转，却又佯作无事一般。而收敛心神，不难发现端倪。那个被踢飞的石块，落地之后，便没了踪影，显得颇为诡异。
而话音未落，某人消失不见。
甘水子紧追几步，瞬息光芒扭曲而景物变化。她暗松了口气，脚下放缓，左右张望，诧异不已。
原本阴寒的荒凉之间，竟另有天地。一个巨大的山谷，出现眼前，却阴风更甚，寒雾更浓。即使凝神看去，也难辨端倪。唯见黯淡的天光下，一片死寂朦胧。
正如所说，目睹而不见，一步两界天。在这地下深处的蟾宫中，或许还有更多的结界。倘若有缘，来去自如。倘若无缘，只能困守原地，直至耗尽寿元，而化为一缕阴风、一抨烟尘。
所幸某人就在不远处，犹自带着窥破玄机的欣喜而连声感慨——
“此乃地心所在，结界无数啊，或许星月谷近在眼前，也未可知……”
甘水子凑上前去，悄声道：“无咎，你我如何行事？”
无咎尚自抬眼远望，面带笑容。无意撞破玄机，也使他放下一桩心事。只要机缘巧合，随时都能返回星月谷。而结界莫测，神识难寻。接下来又该奔向何方，却叫人茫然无措。
“不知道呢！”
无咎转过身来，挠头道：“方才纯属误撞，咦……”
甘水子昂首凝视，俨然小女儿家的神态。难得乖巧的模样，与从前判若两人。
无咎稍稍诧异，懒得多说：“走吧，撞撞运气！”
甘水子摆足姿态，只想继续聆听，或借机交谈几句，而面前只有一道背影在摇摇晃晃。她顿感失望，亟待发作，却又一甩袖子，随后默默跟随。
寒雾阴风中，两人寻觅而行。
而无咎的手里多了一把碎石，但有猜疑，便抬手扔出一粒石子。许久过后，迟迟不见结界的痕迹。
须臾，呜咽的风声愈来愈大。而漫卷的寒雾，似乎齐齐涌向一个方向。
无咎暗暗惊奇，并未停下，索性踏风逐雾，顺势往前。
甘水子抛开杂念，催动护体灵力，随后步步紧趋，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过后，肆虐的风声骤然消失，汹涌的寒雾也仿佛在瞬间消弭无形，而一方巨大的谷地，却在猝不及防下豁然呈现出来。
无咎与甘水子愕然止步。
谷地，倒也罢了。而谷地之间，却白森森的一片，看上去千奇百怪，形状狰狞，分明是怪兽的骸骨，却又令人触目惊心而叹为观止。
甘水子瞠目失声：“万兽之冢……”
无咎不解：“怎讲？”
“据传，海神岛下，有一处万兽之冢，遑论上古异兽，还是通灵的怪物，均在寿元耗尽之时，或大难降临之际，接受神明的召唤，前往万兽之冢，等待阴阳轮回。而此谷遍布骸骨，成千上万，且深藏于地心，岂非就是那万兽之冢……”
甘水子乃是飞卢海的修仙高手，对于这边海域有着独特的传承与认知。
“生死寻常事，何处不轮回？”
无咎自言自语，依然懵懂不明。
“由此可见，或地极深处，与各界相邻，便于轮回往来……”
“各界？”
“传说中的神明、阴灵、凡俗各层界天……”
“哦，倘若踏入神明界天，或时光错乱，岂非便可躲过灾难，免去一死，从此避免轮回而以获永生？”
“也有道理……”
“于是诸多通灵的异兽，群聚于此，期待机缘，却还是难挡轮回之力，留下成堆的骸骨？”
“嗯……”
“嘿，倒是要大开眼界！”
两人一问一答，似乎弄明白了万兽之冢的由来。随着疑惑渐消，各自的胆气也壮实几分。
“甘道友，随我来——”
无咎招呼一声，奔着谷地走去。
巨大的谷地，像是塌陷而成，足有数十里的方圆，森森的骸骨不计其数。而自古以来，积年累月，聚集在此的异兽，又何止万千。
“道友？”
“我一直称呼你为道友啊，难不成唤你一声大姐？”
“你……你唤我道号便可！”
“甘水子道友，脚下留神！”
往前不多远，便是谷地，顺坡而下数百丈，便是望不到尽头的骸骨。
无咎抬脚蹿了过去，很是洒脱轻盈。
甘水子却没有天赋异禀，只得步步小心。挪动之间，她又不禁伸手抚摸着面颊而暗暗叹了口气。莫非已是人老珠黄，花容不再？他……他竟然称呼自己为大姐？
转瞬之间，成堆的白骨就在眼前。
乍然看去，那好像并非骸骨，而是一头头活着的上古异兽，大小各异，神态不同，狂野的气息与滔天的威势随之迎面扑来……
甘水子堪堪站稳，禁不住心生怯意。
某人却是振奋不已，出声询问：“甘水子道友，且说说看，此处有无两仪圣兽，四象神兽呢……”

第七百三十三章 轮回之谷
……
两仪圣兽，为至阳之炁与至阴之炁所化；四象神兽，又为阴阳衍生。不管彼此，堪称天地之始，万兽之祖，应该凌驾于所谓的海神之上，超脱于轮回之外，又怎会埋骨于万兽之冢呢。
而无咎还是满怀期待，穿梭于成堆的白骨之间，指望着有所收获。以他的话说来，走过、路过，不可错过。至少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甘水子也不肯示弱，更不想错过机缘，便强抑心绪，继续结伴而行。
一具又一具怪兽的骸骨，高大者，十几、二十丈之巨，矮小者，亦达三、五丈不等。但见白骨森森，形状狰狞。依稀风雷隐隐，仿佛威势永存。却又几经沧海桑田，透着无声的落寞与沉寂。
“啧啧，这头巨兽如何称呼？”
“似鱼，而无尾，似兽，而四肢短小……”
“这头巨兽是何来历？”
“牛首，却过于庞大，坚颚利齿，猛过所见的虎豹……”
“还有这头呢？”
“似龙似蛟，迥然有异……”
“还有……”
“此地的骸骨，均来自上古，恕我难以辨认……”
“嘿，只当我才疏学浅呢？原来道友也不认得！”
无咎熟读过《百灵经》等典籍，也算是博古知今的人物。而面对一具具骸骨，虽然似曾相识，却辨别不出真正的来历。于是他虚心请教，竟难住了甘水子。
甘水子，则震惊于万兽之冢的诡异与壮观，一时目不暇给。
不过，谷地之间，除了白骨，还是白骨。阴森的场面，令人惶恐、窒息。
“叱咤风云、翻江倒海，又能如何，最终还是难逃轮回，而变成一具具的骸骨？”
无咎在骸骨之间，来回寻觅，他一边张望，一边感慨不已。
“谁又不是虚度千年呢，红尘如梦，末了，烟消云散……”
甘水子有所触及，随声自语。
“嘿，你让我想起一人……”
无咎走到一具骨骸前，见头颅巨大，利齿成排，便伸手敲击。“锵、锵”闷响，震荡有声。仿如金戈交鸣，杀气犹存，令人毛骨悚然。
“哦，那人是谁？”
甘水子身着月白长衫，腰肢纤细，黑发披肩，五官精致，眸子闪动，倒也显得容貌秀美。尤其她此时说起话来，少了淡漠矜持，而多了眉目顾盼，更添几分温柔清丽的韵致。
无咎围着骸骨来回踱步，信口答道：“我初入仙门时的一位师姐，我换她田姐……”
甘水子亦步亦趋，神色期待：“你……你喜欢那位师姐？”
“我……我为何要喜欢她呢？”
“……”
“道友多愁善感的时候，很像那位田师姐，她竭力摆脱红尘，却又痴迷其中而难以自拔。记得她有句话，且看明月悲秋风，泪花雨丛蝶一双，嘿……”
“哼，我不是你的师姐！”
“你当然不是，我说……”
“不必多说！我只是不愿虚度年华，难道你无咎，便能超脱于仙凡之外？”
“岂不闻，踏遍红尘人未老，挥袖云霓不沾身……”
“借你境界感悟，存心指点于我？”
“非也、非也，此乃一个老道的胡言乱语，突然被我想起，这边来——”
一具骸骨，引发不同的感慨。而数以万千的骸骨，仅是一堆白骨罢了。即使阴阳轮回，业已伴随着生命的足迹，湮没在岁月的荒芜之中。
两人渐渐深入谷地，仿如行走在白骨森林之间，或徘徊于生死的路途。无边的寒冷，一路的寂灭。
无咎只身在外闯荡多年，眼光阅历远远超出常人。万兽之冢固然诡秘莫测，也令他好奇不已。而诸如此类的秘境、幻境、上古遗迹，他早已遇到过无数回，如今权当一场机缘，说不定收获几分便宜呢。
甘水子则是久居海岛，她的见识仅限于飞卢海。突然来到万兽之冢，她难免为之惊骇而徘徊流连。
而寻觅多时，两人仍在白骨堆的缝隙中穿梭。至于收获，则无从谈起。
无就很想搬取几具骸骨，日后卖到坊间，便是灵石。怎奈骸骨巨大，且遍地皆是，有心加以甄别，反而无从选择。他渐渐没了耐心，恰见一具骸骨的形体略小，顺手收入神戒，出声催促道：“耽搁不得，否则难有脱困之日！”
想要脱困，只能返回星月谷。而星月谷又在何方，不得而知。唯有穿越万兽之冢，再另行寻觅。
甘水子也不愿空手而回，随后捡取几截骸骨。
而行到此处，才发觉四周尽是巨兽，仿佛拥挤而至，而各自的头颅身躯却齐齐冲着一个方向。怎奈那堆积如山的骸骨，阻挡严实，令人难以立足，更无从穿行。
“是否原路返回？”
甘水子出声询问。
无咎却摇了摇头，道：“既为万兽之冢，必有缘由。且就此往前——”
他刚要动身，又伸出手来。
甘水子歉然低头，顺势抓住手臂：“劳你受累……”
无咎不作迟疑，带着甘水子腾空跃起七、八丈。
人在高处，但见群兽汹涌，却又静穆肃然，那动中有静、静中有动的壮观场面，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神奇。尤其万千骸骨，方向一致，仿佛岁月停滞，只待轮回刹那。
无咎脚踏白骨，疾掠而去。待余势渐尽，复又蹿起。
远远看去，两道孤单的人影，像是与万兽争锋，又似穿越时光，而直达生死的彼岸。
而累累白骨，愈来愈多，拥挤的巨兽，愈来愈密。并从左右，以及四面八方汇聚一个方向。前方的尽头，则是平地裂开一道峡谷。聚集的兽群便如万流入海，狂涌而去……
甘水子随之纵起纵落，只觉得触目惊心而心神难安。
忽有察觉，她急忙提醒：“小心——”
不消片刻，抵近峡谷。与之瞬间，一阵无形、且又强劲的阴风盘旋而至。
无咎的去势正急，眼看峡谷神秘莫测，便要停下查看虚实，谁料劲风扑面，寒意彻骨，神魂战栗，一个把持不住，旋即带着甘水子从半空中摔落下去。但见碎骨遍布，风声呼啸，一股强横，且难以阻挡的威势狂卷袭来。
“扑通”
“哎呀——”
无咎摔落在地，尚未爬起，手臂一松，甘水子竟被狂卷的旋风裹挟而去。
只见那女子离地腾空，身不由己，吓得失声惊呼，并挥手乱抓，显然是期待着有人施救。
无咎错愕不已，急忙双手拍地，猛然离地蹿起十余丈，一把抓住甘水子。而对方犹在随风盘旋，狠狠撞入怀中。他不敢撒手，只得顺势抱紧，却再难落下身形，被迫翻卷着坠入峡谷的深处……
不知过去多久，黑暗中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与之瞬间，动静再起——
“哎呦——”
“哦……”
无咎躺在地上，四肢摊开，筋骨生疼，咧嘴惨叫。而他身上还趴着一人，兀自紧紧搂抱，面面相对，却并无痛苦，反而发出一声低柔的呻吟。他恍然惊醒，扭头躲避，却发觉一股湿润划过面庞，竟带着异样的香气与魅人的喘息，似乎略有不甘，旋即贴向耳边而猛然张开两排贝齿。他急忙催动护体灵力，并伸手一抓一扯。身上的人影顿时飞了出去，“砰”的摔在五六丈之外。他趁机跳起，失声惊道：“怎又咬人呢……”
“我……咳咳……”
甘水子倒卧在地，乱发挡住面颊，止不住打着哆嗦，断断续续道：“阴寒噬体，难以忍耐，只想问候，你却多疑……”
“何时多疑了？”
无咎眨着双眼，竭力否认。片刻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尴尬笑道：“嘿，身为男人，当懂得君子慎独的道理！”
甘水子慢慢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衣衫凌乱，肌肤半露，神情迷离，竟平添几分魅惑的风情。而她却眼角一挑，神情莫名：“你……你还算是个男人？你是个伪君子……”
无咎尚自悄悄端详，禁不住有些心浮气躁。正如所说，他是个男人。看过一个女子的身子，又连番亲密暧昧，想要坐怀不乱而无动于衷，真的很不容易。所幸他有着自己的坚守，却不妨碍他胡思乱想。而当对方的话语传来，他竟无言以对，急忙转过身去，愕然道：“咦，此处是何所在？”
此前的峡谷，早已没影。
近处白骨凌乱，远处则是寸草不生的丘陵山岗。而无论远近，皆笼罩在无边的黑暗之中。还有彻骨的阴寒，随着阴风袭来……
甘水子整理着衣衫，收起满腹的纠结。当她撩起发梢而凝神张望，也不禁微微惊讶：“既然万兽轮回，想必来到了阴灵之地？”
“不！”
无咎断然摇头，颇有见识道：“阴灵之地，与凡俗乡野无异，绝非这般情景！”
“你曾涉足阴灵之地？”
“嗯！”
“那是亡灵之地，你怎能……？”
甘水子难以置信，连声追问。而无咎回头一瞥，见她恢复常态，暗松了口气，敷衍道：“本想轮回转世，怎奈天降大任而无从推辞，只得返回世间，救万灵于水火！”
“哼，你又胡说八道！”
“嘿……”
“哦，莫非是九渊之下的轮回之谷……”
“轮回之谷？”

第七百三十四章 生命之泉
……
所谓的九渊，九冥，或九天，无非一种说法，泛指天地之极。
而轮回之谷，则另有传说。
据说万灵万物，生死归一，再由轮回通道，或传世重生，或逆转宿命，就此抵达各界。而这条通道，便称之为轮回之谷。如今蟾宫深处，地心所在。万兽聚集于此，显然想要经过轮回之谷，期待横穿异界而以获永生。怎奈最终还是难逃生死禁制，即使残魂远去，却留下累累的白骨，而化为万兽之冢。
茫茫的黑暗中，依然阴风肆虐而寒冷彻骨。
两人站在原地，一时进退不得。
无咎迟疑片刻，有了决断：“既然来了，且走上一趟……”
轮回之谷，听着吓人。他却心存好奇，想要深入其中查看一番。
甘水子心生怯意，连忙摇头：“轮回之谷，又称亡灵之谷，你我此去，但有不测，再难生还……”
她说的也有道理，两个大活人，凭借血肉之躯，想要穿越阴寒彻骨的轮回之谷，只怕不是变成亡灵，便是流落异界而凶多吉少。
无咎拿定主意，便不会轻易更改。他摆了摆手，迈开脚步：“嗯，纵然是答应令师救你，也不好强求。你且原地等候，或原路返回……”
他要一个人闯荡轮回之谷。
而原路返回，便是返回万兽之冢，与森森白骨为伴，简直令人绝望；原地等候，则要在寒冷中苦守，承受阴风噬体，更是叫人不堪忍耐。
甘水子不敢多想，忙道：“你我同行——”
阴风如旧，黑暗茫茫。像是穿行在寒冷的深夜中，两道人影结伴同行。而愈是往前，阴寒愈重。
甘水子拼命催动护体灵力，犹然寒冷难禁，哆哆嗦嗦，脚下缓慢。
无咎倒是大袖飘飘，步履轻松。他虽也感到阴寒彻骨，却并不畏惧。本想全力赶路，又不便丢下身后的同伴。他回头一瞥，见甘水子已落下十余丈远，痛苦不堪的模样，他不由得放慢脚步，似乎有感而发：“女子属阴，最忌阴气噬体。且念守元神，玄功护体，当怯除阴寒，不畏邪祟……”
甘水子跟了过来，窘迫道：“怯除阴寒，极为不易，而你方才所言，是否功法口诀？”
她的修为，并不弱，而面对阴寒，却无力招架。
“你且如法施为，或有裨益！”
“你传我功法？”
“谈不上传授，分享一个驱寒的小法门罢了。”
“不知法门如何称呼？”
“阴阳相济，是谓轮回。故太阴有道，灵经有术……”
“太阴灵经？”
“嗯……”
甘水子稍稍站定，迫不及待尝试口诀。而随着玄功运转，难耐的寒意顿然消减几分。惊奇之余，便想着讨教几句，而一道人影渐去渐远，她忙动身追了过去。
无咎自顾往前，身形飘逸。他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一边若有所思。
突然置身于轮回之谷，阴寒之地，他不由得想起一篇功法，便是来自神洲万灵谷的《太阴灵经》。
一篇早已失传的古老功法，很是神奇，一旦修炼娴熟，或能操控天下所有的兽灵阴魂。虽然无暇修炼，却并未忘记。而借助其中的几句口诀，倒是能够避免阴气噬体。且分享给甘水子，也算帮她加持几分自保之力。
不过，来日倒是要用心参悟那篇经文，说不定有大用。
而这般磨磨蹭蹭走下去，还是耽误工夫。
无咎抬起右手，冲着掌心凝眸端详。旋即咧嘴微笑，却又摇了摇头而懒得多想。随其挥袖甩动，手中多了一截蛟筋。
甘水子行功几转，元神之力护体，渐渐的不再畏惧寒冷，趁机加快脚步。而她追赶正急，吓了一跳。
“你休得放肆——”
“且抓着雷鞭，带你赶路！”
“哦，我以为……”
“哼，你以为怎地？搂着你，抱着你，扛着你，累不累啊……”
所谓的雷鞭早已损毁，而当成蛟索，折叠过后，倒是尚存两、三丈的一截。甘水子急忙伸手牢牢抓住蛟索的另一端，旋即“嘣”的一声轻微的脆响。力道传来瞬间，人已离地飞起。而当她听到对方最后一段话，不禁又羞又怒，偏偏又无从反驳，只将一股怨气深深藏在心底。
无咎并非一个性情乖戾之人，之所以说话难听，因为遭到猜疑，随即反唇相讥而不留一点情面。
而总是孤男寡女，时不时的肌肤相亲，天晓得还会发生什么，他真的不敢想象下去。索性祭出蛟筋拉扯着赶路，以免与那女子过于靠近而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两道人影穿过阴风，掠地疾行。
转瞬之间，数十里过去……
四方依然黑暗，而寒意更加浓烈。所幸神识堪堪可用，隐约能够发现远处矗立着高大的山峰。半个时辰过后，影影绰绰的山峰渐渐清晰，而疾行中的两人，却放缓去势。
高大的山峰，就在十余里外，竟环列成一个圆圈，并相互隔开一道道峡谷。稍加辨认，不多不少，峡谷恰好八个，像是八道门户拱卫四方。当间则是寒雾聚集，难辨端倪。不过瞬间，阴风盘旋，从中呈现出一个深陷的大坑，并有一道里许方圆的淡淡光芒冲天而起，足有千丈之高，却又仿佛直达虚无而不见尽头。
“咦，又是什么地方？”
无咎停下脚步，满目惊奇。
“轮回之源……”
甘水子随后而至，身上、脸上，竟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虽有法门驱寒，怎奈此地的阴寒难以想象，即使催动元神之力护体，犹自心魂悸动而惶惶难安。此时此地，她同样瞠目不已。
“轮回之源？”
无咎转过身来，脸上也罩着一层霜雾。他伸手擦拭，好奇的神色中透着疑惑。
甘水子微微打个冷战，松开蛟筋，缓了缓神，分说道：“我记得师尊有过提及：天地万灵，生死归一，却非寂灭，而是重返混沌本源，直至轮回永续。此谷，称为轮回之谷。而那连同阴阳两极的深渊，便为轮回之源……”
无咎收了蛟筋，恍然道：“混沌本源，岂非就是轮回之泉、生命之泉？”
甘水子点了点头：“如你所言，倒也贴切……”
“八道峡谷，又作何解？”
“不得而知……”
“且就近查看，或见分晓。”
“只怕意外……”
“这般境地，有何惧哉？”
无咎反问一句，抬脚往前，并东张西望，满不在乎的样子。
甘水子稍作迟疑，动身紧随。
或许正如某人所说，人在地下深处，置身轮回之谷，一朝不得脱困，与死了也没两样。倒不如随遇而安，随缘应变。
千丈之外，便是所谓的轮回之泉。
当两人穿过层层寒雾与阵阵阴风，那道冲天的光芒更加清晰。
不消片刻，诡异的大坑就在眼前。
无咎步步趋近，勾着脑袋，只想查看坑底的深渊、或混沌的真相，忽然去势一顿而踉跄后退。
只听身后的甘水子道：“轮回之源，自有天地禁制，你我并非亡灵、游魂，难以涉足……”
“嗯，有道理！”
不知不觉，已置身于那环绕冲天的光芒之中。而诡异的深渊，尚在数十丈外，却好似天堑阻隔，再难往前半步。抬眼看去，唯见黑气氤氲、寒雾弥漫，恰如一潭巨大的泉水汇聚而神秘异常。
“既然前行不得，且回头……”
无咎凝神张望，一时辨不出个所以然。唯恐不测，便要离开深渊。尚有八道峡谷呢，不妨逐一查看。但有发现，说不定便能脱困而去。他刚要转身，却又微微一怔。
笼罩大坑的光芒，足有百丈厚，由下而上，由左至右，环绕四方。乍然看去，犹如一道中空的柱子，或缥缈无形的通道，矗立于天地之间。便于此时，原本淡弱，且透着莹白的光芒，突然一阵闪烁，随之点点星光从天而降。不过刹那，星光绽开，从中显现出各种景象，并缓缓坠向深渊。
甘水子惊咦道：“那是……”
无咎顾不得回应，两人并肩而立，皆瞪大双眼，神情愕然。
那星光之中，有人，有兽，有花草，也有树木。
只见有人呱呱问世，从婴儿，渐成孩童、少年、青年。然后狩猎稼穑，娶妻生子，再又步入壮年、暮年。当子孙满堂，他溘然长逝。有人寿终正寝，便有人半途夭折；其中有垂暮老者，也有貌美女子。有凡俗百姓，也有修仙之士……
人如此，兽亦然。
有飞禽走兽，有山精海怪，生之欣欣，死之坦荡……
还有种籽入土，随着雨露滋润，吐翠发芽，渐成小苗，或绽放花蕾，或长成参天大树。却又伴随风雨摧残、刀劈斧砍，闪雷轰击，于倾塌间，或化作飞灰，或栋梁之木，或成堆的烧柴。而更多的种籽随风飘落山岗、河谷、荒野，更为繁茂的生命就此生根发芽，繁衍不息……
而无论彼此，也不管曾经如何，最终的归途，皆化作点点星光闪烁。或许那便是生命的足迹，一切并未随风湮灭，而是被天地所见证，见证着轮回的永恒。
无咎尚自看得入神，看得痴迷。
却听甘水子惊讶道：“那峡谷……”

第七百三十五章 轮回之门
……
无咎循声回头，微微错愕。
只见点点星光从天而降，缓缓消失在弥漫的黑雾之中。而转眼之间，那轮回之源、生命之泉，竟出现一道道身影，相继穿过禁制光芒，奔着远处的峡谷而去。其中有人、有兽，有飞禽、也有爬虫，形态迥然，所去的方向各异。
甘水子惊讶之余，猜测道：“哦，八道峡谷，莫非便是八道轮回之门，天、地、人、鬼、神、兽、禽、虫……”
如其所说，虽然生死归一，却轮回不同。那一道道匆忙的身影，分别奔向不同的峡谷。加以区分，可不就是八道轮回之门。
无咎怔怔片刻，眼光一闪，转身便走：“随我来——”
“往何处去？”
“既为轮回，便有往生。峡谷之中，必有出路……”
无咎转身蹿出光芒禁制，又收住脚步。
甘水子随后而至，恍然道：“岂非是说，只要避开鬼、兽、禽、虫，便为出路？”
八道峡谷，其中四道，应为鬼、兽、禽、虫所去的方向。余下的四道，另有不同，究竟出路何在，一时难以辨明。
“我也懵懂，稍后或见分晓！”
无咎摇了摇头，继续迈开脚步。
甘水子不再吭声，步步紧随。
两人结伴往前，走走停停，时不时的左右张望，时不时的瞠目诧然。
深陷的大坑，就在身后。轮回之源的禁制光芒，犹然扯地连天。而形状神态各异的身影，一个接着一个相继闪现，旋即各有去向，匆匆忙忙擦肩而过。
一头白色的蛟龙盘旋而至，狰狞吓人，尚不及躲避，已从两人的头顶呼啸而去。虽栩栩如生，身影却虚实不定。浅而易见，那只是一道魂影。
紧接着几头猛兽蹦跳而来，张牙舞爪，摇头摆尾，气势汹汹。随后一片鸟群，“呼啦啦”越顶而过。紧接着光芒闪动，鱼儿凭空遨游，虫蚁随风漂浮，花儿寂然凋零。诡异的景象，匪夷所思。转瞬又各自远去，奔向不同的峡谷。
无咎早已是愕然连连，轻声感叹：“天地万物，皆有轮回……”
甘水子则是触景生情，自言自语：“生亦如是、死亦如是，却不知匆忙之间，又为了哪般……”
须臾，又是一群人影出现。
有男有女，有老有幼，或黑发黑眸，或金发蓝眼，或红发褐目，或白发紫瞳，肤色毛发各异，显然来自不同的族群。而无论彼此，全无轮回的悲伤，亦无转世的彷徨，皆神色坦然而脚步匆匆，便如行走在生命的途中，只为抵达、并继续另一段的旅程。
无咎大开眼界，自顾又道：“天地有五行，人的族群也分五色，当真神奇哦……”
甘水子随声道：“据说以毛发金黄，双眸蓝靛者，为玉神殿的神族特征，最为尊贵……”
“纯属放屁，我呸——”
无咎想都不想，脱口啐道：“你我黑发黑眸，肤如金玉，筋骨天成，智慧无双，且上山擒虎豹，下海能捉鱼，还能凭借修炼，纵横天地之间，难道不是最为尊贵的族群，为何要妄自菲薄而自甘堕落呢？”
他无心掩饰，粗鲁霸道，而话语之中，却不无道理。
甘水子神态发窘，脸色微红。遭到一个男子的如此训斥，前所未有。她竟然没有气恼，而是咬着唇角默然以对。
而无咎只顾说话，根本没有多想，接着又道：“若论尊贵，比起月族如何？而那帮家伙虽然身高体壮，五官肤色与你我也没两样。我说姑娘，自重者，人恒重之，自轻者，人恒轻之！”
“想不到你有如此境界，令人刮目相看。不过，你方才唤我什么？”
“嘿，随口一说，与境界无干啊！”
突然受到夸奖，很是意外。
无咎咧嘴一乐，却见甘水子凑到身边，竟眸子生辉，像是逼问，神色中又透着诱惑的意味。他忙扭头躲避，歉然道：“或有失礼，大姐莫怪……”
他素来口无遮拦，而称呼一个人仙高手，为姑娘，难免有失礼之嫌。而他本想道歉，谁料适得其反。
甘水子竟大失所望，失声叱道：“无咎，你可恶！”
“咦，怎么啦？”
无咎急忙躲开几步，满脸无辜，却无暇多顾，伸手示意：“且看，那四道峡谷，应为天、地、人、神之轮回所在……”
甘水子暗吁了口气，心绪莫名。
却见几里之外，自左至右，相隔十余里，有四道峡谷静静矗立在高峰之间的黑暗中。而神识所及，另有奇观。一道峡谷，有黑、白光芒闪动；一道峡谷，有赤、碧、黄三色光芒变幻；一道峡谷，为五色光芒隐隐；一道峡谷，则幽暗莫测。
甘水子跟着凝神张望，禁不住疑惑自语：“天有三光，地有三才。天、地、人之外，那呈现五色的峡谷，或通往神界也未可知……”
这女子说到此处，忽而振奋起来：“你我身为仙者，与众不同，何妨前往神界，必然有番机缘！”
只见那一道道亡魂的身影，仿佛按照既定的宿命，相继奔向另外三道轮回之门，却并无一人涉足五色闪烁的峡谷。或许如其猜测，其中没有修仙者。因缘际会，当如此时。
无咎却摇了摇头，反问道：“你不想见到师父了，也不想返回玄明岛了？”
“凡事随缘，不然又能如何？”
甘水子的情绪稍稍低落，旋即又振作道：“辛苦修炼，还不是为了成就长生而逍遥天地？若能机缘巧合，师尊他老人家也会欣慰不已！”她迫不及待往前两步，竟容光焕发道：“无咎，你我携手共赴神界，从此甘苦与共……”
而话没说完，却见某人又是一阵坚决摇头。
甘水子神情一窒，不解道：“为何……”
无咎倒是坦坦荡荡，理所当然道：“我放不下亲朋好友，放不下故土家园啊！”
“你……”
甘水子难以置信道：“你乃修仙者，方外之人，岂能沉迷于红尘而自毁仙途？”
“嘿，承蒙抬爱，而我就是一俗人！”
无咎耸耸肩头，咧嘴一笑：“至于修仙，纯属无奈啊，奈何难以从良，且一条道走到黑……”
“你狂妄，你胡说八道——”
甘水子很想恢复她从前的淡定从容，至少维护她一个女子的矜持与尊严。而自从与某人相处以来，种种奇谈怪论，与难以想象的遭遇，总是让她猝不及防。
且听听他说了什么，修仙竟然成了低贱的勾当？他不是胡说八道，他在羞辱天下所有的修仙者呢！
甘水子憋了一肚子火气与委屈，无从宣泄，此时此刻，很想争吵一番。
无咎却抬脚便走，并佯作无事般举手示意：“依我之见，那道峡谷，应为真正的轮回之门，且凑近了一探分晓——”
他所示意的峡谷，在左侧的七八里外，随着一道道人影消失其中，尚在闪烁的黑白光芒渐渐黯淡下来。
无咎看得清楚，急忙挥袖一甩：“事不宜迟，走——”
一截蛟筋出手，瞬间缠住甘水子的腰肢。转瞬之间，两人离地蹿起。
甘水子竟然没有争执，也忘了发作，只管抓着蛟筋，随同疾驰而去。或许是怕错失脱困的良机，或许习惯了身不由己。亦或许……
不消片刻，那道峡谷已近在眼前。
而前后再无人影穿过，黑白闪烁的光芒渐趋消失。
无咎去势极快，脚下不停，匆匆抬起右手看了一眼，然后带着甘水子一头扎入峡谷之中。
与之刹那，景物变换。
无咎落下身形，顺势收了蛟筋。
甘水子随后落地，踉跄几步，堪堪站稳，却不由得心神一紧。
来时的轮回之谷，已被黑雾阻挡。而左右两侧，则是峭壁高耸。当间一道十余丈宽的峡谷，幽暗阴冷。一度减弱的阴风，再次盘旋而至。就此往前，黑暗茫茫而似乎没有尽头。曾经穿越此间的人影，消失无踪……
甘水子愕然道：“出路何在？”
无咎耸耸肩头，也是一脸雾水：“谁知道呢？”
甘水子无力道：“你又装傻，此前便不该放弃神界之门……”
“所谓的轮回之门，仅为猜测，说不定那背后藏着烈火炼狱……”
“眼下如何是好？”
“来之安之，大不了就此投胎传世！”
“你我并非亡灵，何来转世？”
“或许，你我早已身亡，苦不自知！”
“啊……”
“嘿……”
有个说法，人死了，七日之内，亡灵未必知晓。
甘水子尚自惶惶无措，忽被吓了一跳，却见某人面带奸笑摇晃而去，这才明白受到了捉弄。她却不以为忤，伸手撩起凌乱的长发，悄悄抿起嘴唇，旋即腰身一拧追了过去。
两人顺着峡谷，寻觅往前。
而除了盘旋的阴风与彻骨的阴寒，似乎并无凶险。
无咎加快脚步。
甘水子渐渐落远，出声唤道：“无咎，带我一程——”
而某人只管往前，好像忘了她的存在。她不由得心慌起来，全力追赶，怎奈步履沉重，根本追赶不及。眼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就要消失，她焦急大喊：“该死的无咎，不要丢下我……”
而喊声未落，那道人影竟慢慢停了下来。
甘水子的心头生出一分莫名的欣喜，趁机追到近前，尚未出声埋怨，却又微微瞠目……

第七百三十六章 痴情小蓝
……
不知不觉，到了峡谷的尽头。
透过盘旋的阴风看去，一片黑暗的荒原呈现眼前。依稀可见，在那空旷而又遥远的地方，有几处微微的光亮似隐似现，还有一道接着一道人影，渐渐消失其中，或传世重生，或达成轮回的宿命。
而正当往前继续寻觅的时候，无咎与甘水子相继停下脚步。
只见峡谷的右侧，有道人影来回徘徊。
竟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身着短衫，头顶发髻，眉目清秀，却独自冲着峡谷默默张望，好像在期待守候着什么。
不用多想，所谓的年轻男子，虽形同真人，实则一具魂体。而彼此相隔三、五丈，生死陌路，互相不扰，应该没有大碍。只是他诡异的举止，有些反常。
无咎驻足片刻，兀自疑惑不解，见甘水子到了身后，继续抬脚往前。
而便在两人即将离开峡谷，急切的话语声突然响起——
“我……我能否打听一二？”
无咎禁不住脚下一顿，与甘水子面面相觑，皆满脸诧异，双双循声看去。
那个年轻男子，竟然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出声问道：“有没有遇见春儿，我……我与她……”
口音虽然古怪，尚能辨别，竟是在打听人，只是急切的话语中透着几分迟疑与羞涩。而他所问的春儿，又是谁？
无咎愕然道：“你……”
甘水子也不禁失声：“他……他竟能出声？”
一具魂体，应该能够说话。而一具没有修为的魂体，竟然与生人说话，而且如此清晰，便不能不叫人感到惊奇。
“我叫小蓝，春儿唤我小蓝……”
男子自称小蓝，冲着无咎笑了笑，转而看向甘水子，疑惑道：“生死没有不同，阴阳各异罢了。这位姐姐问的好奇怪，我为何不能出声？”
甘水子神情尴尬，却还了一个随和的笑容。
姐姐的称呼，竟然如此入耳。而同样一个称呼出自某人的口中，却是另一番感受。
有人传音：“他魂体凝实，与众不同。在他眼里，你我与阴魂无疑，且入乡随俗……”
“你是小蓝？”
甘水子没有理会，只顾冲着那男子微笑：“春儿是谁，你与她有何纠葛，缘何独自在此，便不怕耽搁了轮回往生？”
“不、不，我与春儿……”
小蓝急于分说，似乎又不知从何处说起。
甘水子往前两步，安抚道：“小蓝莫急，有话不妨与姐姐说来。若能帮你一二，也是姐姐的荣幸啊！”
她温柔的举止，善解人意的话语声，与往日里判若两人，俨然就是一个可亲可敬的邻家姐姐。
无咎犹自站在原地，凝神打量，随即不耐烦了，传音道：“哎呀，那只是个半大孩子，你虚情假意作甚，快快问他是否知晓星月谷的下落……”
甘水子猛然转身，面带怒意：“无咎，我并非如你想象的不堪，你再敢小人肚肠，便不怕遭到天谴……”
最厉害的咀咒，莫过于天谴的惩罚。
无咎像是怕了，撇了撇嘴不再吭声。
“姐姐，出了何事？这位大哥……”
“啊，没事。我让他稍候片刻……”
甘水子转过身来，已笑容如旧。
身后传音又起：“女人善变，诚不我欺呦！”
小蓝不明所以，羡慕道：“姐姐有大哥陪伴，真是好福气！而我……”话没说完，想起心事，他神色沮丧，再次冲着那黑雾紧锁的峡谷投去深情一瞥。
甘水子笑意更浓，柔声道：“你所问之人是谁，此地是何所在，且慢慢说来，姐姐洗耳恭听！”
“嗯！”
小蓝稍稍振作，随后道出前因后果。
“我与后山的春儿，自幼相好，便约定成人之后，娶她为妻。谁料她爹娘嫌我家境贫寒，不允婚事。无奈之下，我便带着春儿远走高飞。而她的爹爹极为凶狠，带人操持棍棒追赶。谁料祸不单行，我二人被逼上悬崖。眼看逃脱不得，春儿流泪起誓，与我生死与共，相伴永远。我为表诚意，便率先跳下悬崖，而时至今日，迟迟未见春儿追来。怎奈轮回之路难以逆行，唯有就此等待。我怕她寻我不着，担惊受怕。若是姐姐遇见她的踪影，还望告知一声……”
这位小蓝，竟是一位痴情的人儿。
甘水子获悉原委，唏嘘不已：“你已等候了多久？”
小蓝身形凝实，乍一看与真人无疑，他挠了挠头，羞涩笑了笑：“我也记不清楚，数十年该有吧！”
甘水子意外道：“你……你竟然独自等待了数十年之久？”
正所谓，轮回之路难以逆转，也没谁能够躲开轮回的宿命，而一缕魂魄，竟在这阴寒之地，苦苦守候了数十年。
小蓝轻声道：“我怕与春儿分开，来世再难相见！”
甘水子依然难以置信：“既然轮回之路难以逆转，你如何躲开天地禁制、又如何承受酷寒而等到今日呢？”
“天地禁制？此地被人称作幽冥界，是否与之有关……”
小蓝神色茫然，旋即笑道：“我只管想着春儿，便也不觉寒冷。姐姐，你有没有见过春儿，她与我年纪相当，貌如春花，她说她一日也离不开我……”
“可怜的人儿！”
甘水子感慨难耐，眼圈发红。身为女子，不免为情痴所动。而身为修士，见惯生死，看破世俗，早有猜测。她迟疑片刻，劝说道：“小蓝，莫要痴傻……”
而话刚出口，便被强横打断——
“甘水子，给我闭嘴！”
始终站在原地袖手旁观的无咎，突然出声。见甘水子怒目相视，便要发作，他熟视无睹，呲牙一乐：“来时的路上，倒是见过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孩子，与那位春儿姑娘极为相仿，许是迷失方向，犹在途中徘徊呢！”
小蓝顿作惊喜，欢呼雀跃：“大哥所见之人，必为春儿无疑，她果然也在寻找我的下落……”
兴奋所致，他已离地飘起，竟轻盈如风，而他的情义之重又令人动容。
甘水子于心不忍，叱道：“无咎，你……”
无咎摆了摆手，笑着又道：“小蓝，你说此地被人称作幽冥界，那人是谁？”
甘水子微微一怔，不再言语。
小蓝依然随风盘旋，沉浸在喜悦之中，随声答道：“一群不愿转世重生的恶人，极为凶狠霸道，而只要多加小心，便也无妨……”
“多谢，告辞——”
无咎道了声谢，扬长而去。
甘水子只得随后紧跟，而离去之际，心有牵挂，她忍不住回头张望。
那个叫作小蓝的年轻人，犹在峡谷前随风盘旋，便好像他的春儿，随时都会出现……
……
须臾，峡谷已被远远抛在身后。而沉默许久的两人，再次争吵起来——
“你何故骗他？”
“骗谁了？”
“你何曾见过春儿，为何欺骗小蓝？”
“不然怎地？”
“春儿根本没有陪他跳崖，或许早已嫁为人妇而子孙满堂。小蓝如此痴情，你怎忍心让他苦守下去？”
“他不怕辛苦，何必阻拦呢？何况他喜欢呀……”
“他为情痴呆，你却存心害他！”
“你懂不懂得男欢女爱？”
“放肆！本人自幼洁身自好……”
“你没有经历过男女之情，我有啊！与一个痴情人说实话，那才是害了他……”
“你……淫贼，我……”
一片空旷中，争吵的两人停下脚步。
甘水子胸口起伏，脸色绯红，眼光含怒，势不两立的样子。
无咎摊开双手，满脸无奈。
“大姐，我是何等样人，你该清楚啊，虽非君子，至少坐怀不乱吧，否则你……”
“住口！”
“你怜惜小蓝，试图加以点醒。而他已苦苦痴情数十载，并为此放弃轮回。你与他说真话，他会相信吗？即便信了，你是否想过后果？倘若他伤心过度而残魂不再，又该如何？”
“难道便任他空等下去？”
“空等，也是等啊，至少情有所寄，总好过痛苦一生。那种痛，你不懂！”
“你……你也痛过？”
“我……”
一阵阴风吹来，两人尴尬无语。
甘水子伸手捂向胸口，似乎要体会心痛的滋味。而除了空虚，什么也没有。失落之际，她咬着嘴唇，佯作无意又问：“那让你动情的女子，人在何方？”
无咎咧咧嘴角，脸上露出惯常的邪笑，旋即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道：“我结识过的女子众多，却不知你问的是哪一个呢？”
甘水子尚自凝神聆听，暗暗有些忐忑。谁料等来的话语，竟然如此的石破天惊。
她顿作羞怒，叱道：“我呸！你无耻——”
无咎却如释重负般地转过身去，自言自语道：“幽冥界？一群恶人……”
只见那远方的虚无尽头，又是光亮闪烁，仿佛从中呈现出山川河流与城廓的景象，在寂静的黑暗之中显得颇为醒目而又令人神往不已。只是想要寻觅的星月谷，依然不知所在。不过，借助渐渐消失的光亮看去，隐约有一群人影奔着这边飞来。
无咎的脸色微变，伸手示意：“怕什么，来什么，跟我走——”
此前他为了避嫌，不愿靠近甘水子，此时竟然亲手带着对方赶路，可见情形危急已迫在眉睫。
甘水子也察觉到了远处的凶险，急忙抓住伸过来的手臂。
便在两人离地蹿起的瞬间，呜咽的风声响起……

第七百三十七章 玄火雷印
……
黑暗的荒谷中。
两道人影，全力疾驰。
数里之外，阴风呜咽，鬼哭狼嚎，一团气势汹汹的黑影直奔这边扑来。
无咎带着甘水子，一步十多丈，脚不沾地，去势极快。虽说法力神通难以施展，而他的轻身术已恢复了八九成。此时突遭意外，他不敢侥幸。至于能否化险为夷，则是祸福难料。
甘水子的手腕被抓，她暗暗迟疑，不甘示弱，旋即反手抓着对方。直待彼此的手腕，紧紧交缠，突然的慌乱，瞬间消失。她禁不住悄悄注目，悄悄张望。
近旁那挺拔的身影飘逸如风，乱发飞扬，看上去倒也英姿勃勃，洒脱傲然。而他的卑鄙无耻，狡黠多变，总是令人心慌意乱，偏偏又恨也不得，怒也不得。不过，正如所说，他虽非君子，却也不会乘人之危，且临危不乱，当机立断。放眼玄明岛，乃至于飞卢海，如此一个人物，绝无仅有。而让他这般匆忙，他所惧怕的又是什么？
甘水子回头一瞥。
转眼之间，那群黑影，已从数里之外，追到了千丈远处，皆凌空而行，驱风吐雾，来势汹汹。乍然一见，俨如一群地仙高手。而凝神辨认，分明数十个鬼汉，虽赤身露体，或装束怪异，却看不出丝毫修为，而一个个高举石头、骨棒的野蛮阵势，又令人望而生畏。
“鬼修？”
“鬼修不坠轮回！”
“孤魂野鬼？”
“你见过成群结队的孤魂野鬼？”
“那是……”
“不管什么东西，来者不善！”
“此番难以逃脱……”
“哼，倘若魔剑在手，不将那群鬼东西斩尽杀绝，我不姓公孙……”
“魔剑，公孙？哎呀，追来了……”
甘水子疑惑之际，成群的黑影已追到了十余丈外，她大惊失色，急忙出声示意。
无咎虽然在全力疾驰，却没有忘了身后的动静。察觉不妙，狼剑在手。与之瞬间，几头黑影从天而降。他脚下不停，反手劈出一道紫色的剑芒。而凌厉的剑芒，明明将一人劈为两半，谁料对方并未溃散，仅仅来势稍顿，又合为一体，竟安然无恙。诡异的情形，与从前所遇的鬼魂如出一辙，而眼前的鬼魂似乎更加强大，也更加的凶狠。
便于此刻，又是两头黑影，竟高举磨盘大小的石块与丈余长短的兽骨，从上往下凌空砸来。
与之瞬间，一头黑影直扑甘水子，猛然挥舞双臂，将那女子死死抱住，并张开大口，露出狰狞的利齿，奔着她的脖颈便狠狠咬了下去，许是惊喜所致，竟桀桀大笑：“吼吼，生人，难得大补——”
甘水子摆脱不得，惊骇失声：“滚开——救我——”
随后而至的黑影不甘示弱，蜂拥而上……
无咎挥剑劈砍，一时疲于应付。
这群鬼汉一般的黑影，竟然能够出声说话，与那个痴情小蓝，倒是极为相仿。而来势之快，来势之猛，皆出乎想象。尤其是杀不死、也驱散不得，简直就是无敌的存在，倘若两人困在此地，最终的下场可想而知。
“公孙，给我杀——”
堪堪击退两头黑影，无咎已是杀心大起。鬼偶公孙应声而出，抡起玄铁重剑便是一招横扫四方。而他尚未来得及喘口气，左手一空。甘水子竟被几头黑影撕扯着离地飞起，眼看着就要掳走远去。而那女子毫无招架之力，唯有凄厉的叫喊声在风中回荡。
与女子结伴探险，说说笑话，卖弄洒脱，好像很轻松，也不失旖旎的风情。而一旦凶险降临，绝无半分侥幸。生死的窒息，便是这般残酷无情。
无咎纵身跃起，急扑而去。无论曾经的恩怨如何，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子受难。
十余头黑影横加阻拦，根本不容逾越。
无咎左劈右砍，却被石头、骨棒砸得连连后退。他迫于无奈，伸手抓出几张符箓扔了出去。法术神通无用，而符箓却能施展出几分威力。顿时剑气乱窜，火光闪现。凶狠的黑影随之忙乱，他趁机蹿起，从中飞跃而过，顺势又是几张符箓出手，旋即风刃、剑气呼啸。
而那劫持甘水子的几头黑影，竟不畏风刃、剑气，已然到了二十余丈外，转瞬追赶不及。
与此同时，符箓的火光消失，忙乱过后的黑影，再次疯狂扑来。
无咎顾不得自身安危，脚尖点地，急蹿十余丈，猛然甩出一条蛟筋。便在甘水子即将远去的刹那间，恰好被蛟筋缠住腰肢。他顺势拉扯，借机往前。而劫持甘水子的黑影不肯作罢，奋力抢夺，并返身阻拦，无不穷凶极恶。迎头相撞，狼剑招架无力。他心头一横，高抬左手，掌心瞬间“刺啦”作响，并布满一层淡淡的火光。恰逢两头黑影当面，被他狠狠两巴掌拍了出去。
“砰、砰——”
带着火光的巴掌，结结实实击中两头黑影。旋即两声闷响，如中败絮，两个鬼汉抵挡不住，瞬间崩溃殆尽，并化作两道淡淡的光芒，消失在远方的黑暗中。余下的一个鬼汉，似乎怕了，撒手扔了甘水子，仓皇往后躲闪。而甘水子却“扑通”坠地，竟是昏死过去的模样。
无咎趁势到了近前，落下身形，不及查看，转身扬起手掌而大喝一声：“不怕死的，给我过来——”
一群黑影追赶正急，忽见两位同伴遭难，不由得纷纷停下，彼此面面相觑。
鬼偶公孙与另外一群黑影，激战正酣。玄铁重剑所向，威势凌厉。随之阴风呜咽，寒雾破碎。而对方不仅凶狠，也极其刁钻。不时有黑影从背后偷袭，并趁乱扎入他的体内，却又被迫现身，再次纠缠不退。而一时之间，双方谁也耐何不了谁。
便于此时，冷笑声响起：“呵呵，幽冥界，没有死……”
但见阴风寒雾之中，影影绰绰，即便凝聚神识，也辨不清出声之人。
“哦？”
无咎索性收起狼剑，两手一拍，双双掌心闪动着诡异的火光，并“刺啦、刺啦”散发着几分雷火的气机。他甩动乱发，两眼中精芒闪烁，看着环绕四周的二十多道黑影，扬声又道：“之所谓，生，便是死，死，即为生。我不妨大发慈悲，送诸位踏入轮回……”
“哼，猖狂！”
话语声又起，肆虐的阴风与弥漫的寒雾稍稍减弱。围攻公孙的黑影，纷纷停了下来。而公孙趁势便要反攻，却又慢慢转身后退，犹自横剑在手，高大的身躯散发着冰冷的杀机。
不过瞬间，一道道黑影落地站定，足有三十多位，相继显现出一个个鬼汉的模样。其虽服饰、相貌各异，而看上去却与常人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各自的阴气太重，显得颇为古怪。
无咎见公孙退到身前，有了倚仗，稍稍松了口气，旋即蹲下身子。
却见甘水子双目紧闭，眉心发黑，气息凌乱，依然昏死不醒。
有人越众而出，竟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身着长衫，须发灰白，满脸皱纹，神情阴鸷。他冲着公孙，以及无咎，稍加打量，拈须道：“一具没有生机的傀儡，两个人族修士，不过……”他看向左右，分说道：“傀儡倒也罢了，而那两个修士，却是人仙境界，诸位想要吞噬生机，淬炼元神，并不容易。此人的丹火，更要多加小心……”
无咎一边留意着老者的言谈举止，一边低头打量着甘水子。当他听到吞噬生机，淬炼元神两句话，心头一动，抬手点向甘水子的眉心，并暗暗催动法力、神识。法力难以离体，暗中运转不难。而他的神识，更是远远强过常人。尤其他懂得炼魂驱灵之法，或能派上用场。
不消片刻，甘水子的头顶突然蹿出一道黑影，转瞬蹿到十余丈外，呈现出一个中年汉子的模样，许是诡计没有得逞，一脸的恼怒与惊恐之色。
而甘水子本人，则是嘤咛一声，眉心黑气消散，慢慢睁开双眼。恰见某人低头俯瞰，她不禁心神一乱而呻吟道：“是你救我……”
无咎却两手一拍，站起身来，掌心再次火光闪现，炫耀道：“这并非丹火，而是雷……玄火雷印，专灭鬼魂，相当的厉害！”
雷火印，加上玄火，再经丹火催发而布满掌心，虽然不伦不类，而仓促之间施展出来，至阳至猛的威力却也不俗。尤其对付阴气、鬼魂，竟然极为奏效。这也是他祭出符箓的发现，那群不畏生死的黑影竟然怕火。于是他灵机一动，便创出一个法门，并起个响亮的名称，大有来头的样子。
“玄火雷印，专灭鬼魂？”
那位老者似乎胆怯，神色诧异。而四周也是人影晃动，显然感受到了危机的存在。
“嘿嘿，怕了没有？”
无咎又是双手一拍，竟火光四溅。他有恃无恐般地走到公孙的身旁，顿觉个矮，忙又闪开，继续出声恫吓：“识相的话，速速滚开！敢说半个不字，魂飞魄散哦！”
却见老者看向左右，摇了摇头：“所言差矣，我等并非鬼魂……”
这回换作无咎大感意外，愕然道：“尔等若非鬼魂，又是什么东西？”
老者面呈怒容，叱道：“放肆！我乃鬼族中人……”
无咎难以置信，失声道：“鬼族……”

第七百三十八章 何人歹毒
……
遥远之外的天穹下，依然有光亮在微微的闪烁。其中的山川河流，乡野集镇，还是那么的令人神往，却又如同幻境而隐隐约约。近处则是阴风盘旋，寒意弥漫。三十多个汉子，环绕四周，兀自神色狰狞，一个个气势汹汹。
甘水子从地上站起身来，张望之际，似乎余悸未消，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此前不慎，她被鬼魂冲破护体灵力，直达识海，稍稍承受不住，差点被吞噬了命魂。正当危机关头，一个年轻的人影随后而至，而对方并未忙着解救，反倒是在识海中来回乱逛。识海不仅是三宝、三宫、三元所在，还承载一个人的生命印记。两百多年的时光岁月，种种经历，以及个人的隐私，被他肆意窥视。便如一个浪荡之徒，闯入别人的后花园而尽情撒野。所幸他最终还是驱走了鬼魂，算是再次救了自己一回。
而那群鬼汉，并非鬼魂，而是极为神秘的鬼族？
不过，记得传说中的鬼族，或居住在极北之地，或酷寒荒僻的山林之中，怎会出现在生死轮回的幽冥界呢？
“元神？”
甘水子尚自疑惑，便听道：“尔等均为元神之体，或因鬼族的缘故，看不住有何异常，哦……”
元神，乃修士所特有。元神者，绝非寻常之辈。
果然，无咎说到此处，想了想，又道：“唯有人仙，方能修出元神，诸位……”
那位老者，应该是这群鬼汉的为首之人。
只见他越众而出，在十余丈外停下脚步，旋即手拈胡须而稍作迟疑，应声道：“不错，我等均为雪域鬼族的巫师，与人仙高手相仿，经过族中秘境，来到幽冥界修炼。而两位乃是人族修士，缘何现身此处？”
询问之际，他竟拱了拱手自报家门：“我乃桑元，六命巫师，两位如何称呼，又来自何方呢？”
看他说话的口气，危机似乎有所缓和。
“六命巫师……”
所遇到鬼汉，竟是一群修士的元神，还有个头衔，巫师，五条命的巫师？
即使无咎有所猜测，还是难以置信。
有人传音：“应为一种说法，所指修为、境界，或族中的尊卑不同……”
无咎循声看向身后的甘水子，见她眉心的黑气已荡然无存，点了点头，转而也拱起双手，和颜悦色道：“原来是桑元巫师，失敬、失敬啊！本人无咎，与飞卢海的甘水子，外出游玩，一不小心被海浪卷入海底，便稀里糊涂来到此处。还望指条明路，以便我二人离去！”
“卢洲的飞卢海？”
自称桑元的老者也是颇感意外，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也罢，冤家宜解不宜结，两位随我来——”
随其抬手一挥，聚在四周的人影，纷纷离地飞起，片刻之后消失在阴风寒雾之中。他本人则是踏空而行，徐徐往前。
双方一度生死拼杀，势不两立，眼下却抛去恩怨，出手相助？
甘水子忍不住传音提醒：“小心有诈！”
“公孙，替我照看一二——”
无咎却是不以为然，丢下一句，纵身追上桑元，笑道：“相见便是有缘啊！却不知在这阴寒之地，如何修炼，又如何来去自如呢，还请道友多多指教……”
甘水子尚自迟疑，腰身一紧，人已离地蹿起，耳旁呼呼风响。却见公孙大步往前，一手抓着她轻若无物，一手挥舞玄铁重剑，依旧是威风凛凛。
“呵呵！”
桑元的两脚踏着阴风，离地三尺，犹如鬼魅般的轻盈自如，他回头一笑，分说道：“我鬼族的巫师，修至元神，已属不易。化神合体，更为艰难。所幸先祖留下法门，只待深入轮回之地，借阴魂淬炼元神，来日或能抵达九命境界！”
无咎一步十余丈，堪堪并肩而行，他故作轻松，奉承道：“令先祖的法门，厉害哦……”
“元神出窍而已，不足道哉！”
“元神出窍？岂不是说，诸位的肉身依旧完好？”
“修炼过罢，终究还要返回雪域极地。”
“啧啧，如此淬炼元神，难以想象啊！”
“呵呵，只须吞噬阴魂便可壮大元神，倒也简单……”
“哦，拦路打劫呀！该有多少阴魂不得轮回，无端遭害！”
“也不尽然，唯有吞噬命魂健壮者，方有大用，否则适得其反……”
“咦，吃人还捡肥瘦呢……”
“哼……”
或许是不愿得罪两位修士，桑园倒也有问必答，怎奈某人的言语总是别出新意，渐渐的话不投机。
公孙带着甘水子，默默随后。
“桑兄，你是否有六条性命？”
“非也……”
“九命境界呢？”
“堪比天仙……”
“哦，不恰当，应该称为天鬼！”
“……”
“依我想来，鬼族能够深入此地，必有传送阵一般的存在，你说是也不是？”
“……”
“桑兄，你的那群同伴，去了哪里？”
“……”
无咎称兄道弟，一个劲套近乎。桑元却愈发嫌弃，只顾往前而去。他见没人搭理，也不介意，兀自脸上带笑，没心没肺而自得其乐的德行。
须臾，前方出现一片低洼的谷地，仅有数十丈方圆，却遍布黑色的石头而显得有些诡异。谷地的尽头，则是百丈山峰阻挡，却又从中裂开一道缝隙，似乎有光芒隐隐而情形不明。越过山峰看去，则是黑暗茫茫。曾经亮光闪烁的天穹，竟死气沉沉而再无半点动静。
“由那山涧，便可通往阳界！”
桑元隐忍了多时，终于再次出声。他抬手一指，继续往前飘行。
“真的假的，敢否发誓？”
无咎像是在说笑，而话语中却透着疑惑。
“你若不信，我陪你同行……”
“桑兄是个好人……”
“你在此地，惹得众人不安，且将你送走，也算一桩阴德！”
“嘿，原来我这般讨人嫌！”
“随我来——”
“公孙，你二人稍候片刻，以免上当吃亏！”
无咎虽然又是称兄道弟，又是套近乎，而关键时候，一点不含糊。随其示意，公孙带着甘水子，在临近谷地的十余丈外，停下脚步。
桑田回头一瞥，催促道：“哼，随你便是，莫要耽误时辰……”
“嗯，来啦——”
恰于此时，一阵阴风急卷而至，旋即一道人影破雾而出，转瞬追到桑田的身后。桑田顾不得多加留意，转身往前，刚刚抵达谷地的当间，猛然挥舞双手，口中发出一声厉喝：“逆转阴阳，疾——”
与之刹那，谷地当间，瞬间爆发出一片光芒，已然将其中的二人笼罩在内。莫名的威势随之而起，竟异乎寻常的强大。乍然看去，那十余丈方圆，耀眼刺目的光芒，浑如一块明镜，倒扣在黑暗之中，却又仿佛撕破阴阳而贯通天地。
“哈哈，此乃阴阳镜，又名阴阳轮回阵法，仅能传送元神、或阴魂，活人一旦踏入其中，必将碾碎肉身而生机不再。敢与我鬼族为敌，你活得不耐烦了……”
耀眼刺目的光芒，愈发强烈，可见桑元的身影来回摇晃，并发出得意的狞笑声：“竟然留下两位同伴，多此一举。没有玄火雷印，他二人难逃此劫！诸位替我善后，我稍后便回，哈哈……”
诡计得逞，桑田在肆无忌惮的大笑。他的身旁，默默伫立着一道人影，好像劫数既定，生死由人。
笑声犹在回荡，谷地四周的黑暗中涌现出一道道人影。那群鬼汉、或元神之体，去而复还，一个个杀气腾腾。而公孙依然抓着甘水子，默默站在原地，也好像是接受了厄运的摆布，一时陷入绝望而又无可奈何。
“砰——”
随着阵法的启动，闪烁的光芒更趋强烈。紧接着一声闷响，默默伫立的人影再也承受不住禁制之力，瞬即崩溃，却并无血肉飞溅，只有片片黑色碎屑坠落……
桑田尚自得意，脸色一变。
透过光芒看去，只见谷地边缘，那黑壮大汉的背后，悄悄闪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并两手一拍而雷火闪烁，脸上的诡笑透着说不出的狡诈与凶狠……
“不得伤我鬼族……”
桑田大吼一声便要冲出阵法，却为时已晚，强烈的光芒再次爆闪，旋即消隐于谷地之中。他的身影，随之倏然远去。
……
片刻之后，遥远之外。
这是一个寒冰堆积的山洞，洞内弥漫着淡淡的寒雾。而在白色冰壁的前方，则是环绕坐着一圈人影，足有三十多位，皆双手结印而两眼紧闭。不过，人群中多了两块空地，或许有人醒来离去，或元神溃散而遭遇了劫难。
便于此刻，那块白色的冰壁，突然爆发光芒，犹如明镜一般的闪耀夺目。随之一道淡淡的光影从中飞了出来，倏然扑向一位端坐的老者。老者的身子微微颤抖，蓦然惊醒，看他的五官眉目，正是桑元的模样。而他稍稍错愕，猛然跳起身来。而不过是闪念之间，左右尚在静坐的族人，一个接着一个颤抖，却没谁醒来，反倒是身子一歪而相继扑倒在地。
桑田左右张望，连连惨呼不已：“哎呀，他岂能如此歹毒……”
与之瞬间，几位老者出现在洞穴中。其中的一位，虽银须银发，却形容枯槁，神情阴鸷，嘶声怒道：“何人歹毒？”
“无咎，他叫无咎……”

第七百三十九章 族老鬼赤
遍布黑石的谷地间，再次爆发出一层明镜般的光芒。
当光芒消失，凭空冒出五道人影。其中的一位，正是桑元，虽然同为老者，却只有他稍显年轻，余下的四位，皆银须银发，身形枯瘦，苍老的模样已分辨不出真实的年纪。为首之人，更是嗓音嘶哑，声若鬼鸣，怒气冲冲道：“休要躲藏，都给我滚出来——”
威势所致，一阵阴风横卷四方。与之刹那，空旷的黑暗中不断回荡着三个字：滚出来、滚出来、滚出来……
不消片刻，十余道黑影从远处奔来，各自神色惶惶，竟是劫后逢生的狼狈模样。
桑元急忙环绕谷地飞了一圈，再也见不到其他的人影，他转身返回，难以置信道：“我三十二位鬼族巫师，竟折损大半。天降灾祸，也难有如此惨烈。还请族老主持公道！”
那为首的老者，应该便是族老，早已气得胡须哆嗦，两眼喷火：“在这轮回之地，鬼族的元神之体，最怕法力侵扰，又如何抵挡至阳至刚的雷火。那个无咎成心与我为敌，他人在何处？”
幸存的十来个鬼汉，急忙上前禀报，一边痛斥着某人的凶残歹毒，一边纷纷举手示意。
桑元循声看去，诧异道：“混沌涧……”
众人所指的方向，乃是谷地尽头，百丈山峰下，一道幽深的山涧。虽相隔十余里，却也能够分辨清楚。
桑元突然想起什么，忙又提醒：“混沌涧极为凶险，沟通异界，倘若……”
族老却抬手一挥，纵身往前：“那人未必胆敢深入险地，追——”
……
数百丈高的山峰，从中裂开一道数丈宽的缝隙，且寒雾阻挡，黑暗茫茫，称之为混沌涧，倒也名如其实。
而对于无咎来说，这仅是一条山涧罢了。
此时的山涧中，他带着公孙，以及甘水子，寻觅往前。
记得桑元说过，此处通往阳界。那个家伙在说谎，只为诱骗自己踏入陷阱。而谎话总要真假参半，方能取信于人。或许这真真假假之中，便藏着出路呢。至于结果如何，且亲临实地而查看虚实。
不过，桑元在示弱、示好的同时，便暗中防他有诈。于是趁其不备，躲在公孙的背后，顺势祭出阴木符的假身，果然躲过了极为凶险的一劫。而既然那个家伙心狠手辣，自当有所报应。
山涧极为狭长，左拐右拐，一炷香的时辰过去，依然不见尽头。且愈发狭窄，俨如踏入一条绝路。
无咎放缓去势，神色迟疑。
莫非猜测有误？
公孙随后而至，手臂上还挂着一位女子，正是甘水子，她见无咎踌躇不前，埋怨道：“你不该得罪鬼族……”
无咎没有回头，哼道：“哼，谁先得罪的谁呀？”
甘水子被鬼偶公孙带着赶路，知道对方并非真人，反而少了几分窘迫，多了几分轻松。她见无咎蛮横，辩解道：“即使鬼族有错在先，你也不该滥杀无辜，那只是一群出窍的元神，修炼不易……”
“在这轮回之地，肆意吞噬阴魂，如此卑鄙龌龊之徒，竟被你当成无辜？”
无咎停下脚步，诧然转身：“难道非要我踏入圈套，死无葬身之地，方能消弭灾祸，换来鬼族的宽恕？若我死了，道友便能侥幸生还？而我前日得罪玄明岛，与今日得罪鬼族有何不同？莫非天下过错，皆由我一人承担？”
甘水子被连声质问，无言以对，只得避开话头，提醒道：“我……我是说，你纵然大杀四方，图个痛快，而惹怒鬼族，必有高手追来，你我却陷入这逼仄之地……”
无咎左右张望，眉头浅锁。
山涧两侧的峭壁，极为光滑陡峭，坚硬异常，难以攀援而上。且前方狭窄，一旦去路断绝，有人随后追来……
无咎被自己吓了一跳，忙道：“原路返回！”
他转身便走，匆匆忙忙。公孙则是带着甘水子，默默随后紧跟。
之前遭到鬼族的围攻，他并没有太多的忌惮。鬼魂怕火，尤其是惧怕至刚至阳之火。元神没有修为的加持，与肉体的庇护，同样惧怕雷火。他的玄火雷印，算是歪打正着。曾经修炼的诸多法门，虽然不够娴熟，而关键的时候却便能派上用场。技多不压身，当如是也。
一巴掌拍出，神魂俱消啊。
三十多个鬼汉，仗着人多势众，再次狂攻而至，最终被他杀得七零八落。而他并未恋战，冲出重围之后，旋即扎入山涧，指望着能够逃出幽冥界。
而如今去路不明，不能不有所防备。否则被堵在此处，那才是自讨苦吃。且原路返回，再另行计较。
一行三人，直奔来路。不用寻寻觅觅，只管全力赶路。
须臾，山涧的出口就在百余丈外。
谁料便于此时，无咎突然去势一顿而落下身形，许是过于意外，还他禁不住连连后退几步。紧随其后的公孙却收势不住，强行停下，“刺啦”划出两三丈长远，两脚拖起一地烟尘。
“缘何止步？”
甘水子很是意外，出声发问，不过瞬间，已是瞠目诧然。
只见几道人影涌入山涧，竟是四位银须银发的老者，皆身形枯瘦而形容枯槁，犹如阴魂厉鬼般的吓人。随后一个半百年纪的老者，并不陌生，正是那个自诩为六命巫师的桑元。浅而易见，他带人报仇来了。
甘水子见机不妙，急忙提醒：“快快冲杀出去，否则悔之晚矣——”
恰逢强敌现身，理当冲出山涧，否则退路断绝，下场难以想象。
而无咎后退几步，竟猛然挥手：“公孙，快跑——”
公孙与他心神默契，根本不用吩咐，抓着甘水子抽身暴退，瞬息蹿出去十多丈。
无咎随后纵身而起，全力急蹿。
甘水子被公孙抓着，身不由己，却又疑惑不解，诧异道：“你的玄火雷印所向披靡，何故贻误良机……”
“哎呀，雷火对付元神尚可，而那并非元神，乃是大活人……”
“大活人？”
与此同时，嘶哑的怒喝声响起——
“无咎小儿，哪里走——”
甘水子循声回头，终于脸色大变。
鬼族的五人，就在百丈之外。方才不曾留意，此时再次凝神看去，却见其中的四位老者，身影凝实而威势横溢，显然不是元神之体，而是拥有修为的仙道高人。不过，记得桑元说过，鬼族的阴阳阵法，仅能传送元神，常人试图侥幸，必将肉身崩溃。而那四位老者之所以能够来到此处，原因只有一个，便是整个人的四肢百骸，与元神合为一体。唯有如此，方能不畏禁制而任意穿梭于阴阳之间。而元神合体，意味着一种修仙的境界。那就是与飞仙，或天仙相仿的高手。
竟然来了四位不弱于飞仙的高手，鬼族之怒，惊人，可怖……
风声呼啸，八道人影疾驰而去。所幸山涧曲折，难以纵情驰骋。即便如此，双方还是愈来愈近。
但见一位高大壮汉抓着一个女子，抬脚便是十多丈而去势如飞。随后一位年轻男子，紧紧跟随。数十丈外，五位老者鱼贯紧追。而追在最前头的老者，还不忘怒声叫骂：“可恶的小贼，我鬼族历经数百载，方成就一批四命、五命、六命的巫师，却被你残害过半，我鬼赤若不将你挫骨扬灰，天理难容……”
眼看着仇人就在前方，自称鬼赤的老者抬手怒指。一道莹白的烈焰霍然而出，旋即带着阴寒且又凌厉的杀气狂袭而去。
“公孙，休得磨蹭，踢屁股了……”
无咎顾不得什么巫师，也没心思理会鬼赤的来历，只管纵起纵落，拼尽全力而亡命奔逃。而山涧愈来愈窄，显然是回到了原来掉头的地方。且崎岖曲折，去势受阻。而公孙虽然一往无前，怎奈高大粗壮的身躯却渐渐难以自如，他禁不住出声催逼，谁料一道强大的杀机从背后袭来。他不敢抵挡，恰逢山涧左转，不待落地，急忙抬脚狠踢。“砰”的踢中峭壁，顺势抽身躲闪。
“轰——”
随着一声巨响，峭壁炸出个大坑，随之石屑纷飞，烈焰迸溅四射。
无咎堪堪躲过重击，却寒意浸体，气息浮躁，脚下踉跄而一头扑倒在地，旋即又咬牙蹿起，继续飞身往前。
而刚刚右转，狭窄的山涧仅容一人穿行。尤为甚者，前方黑雾封堵而好似去路断绝。
公孙则是被山石夹住粗壮的身子，一时进退不得。
甘水子惊慌失措，大声呼喊：“此乃绝路……”
“天无绝人之路，冲过去便是坦途——”
无咎的去势不停，挥袖一卷。公孙的身影瞬间消失，面前再无阻挡。他一把抓起尚未坠落的甘水子，猛然凌空横掠，看他拼命的架势，竟是直奔山涧尽头的黑雾扑去。
与此刹那，名为鬼赤的老者闪身而至，抬手急挥，嘶声怒喝：“小贼，留下命来——”
“扑——”
又是一道冷焰出手，却并无之前的地动山摇，仅仅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强大而又凌厉的攻势便已消失在山涧尽头的黑雾中。而那一男一女的身影，随之消逝无踪……
鬼赤却落下身形，冲着那黑雾凝神打量，旋即伸手拈须，犹自面带怒意而恨恨不已。
另外三位老者与桑元，相继从狭窄的山涧中冒了出来。
“被那小子逃了？”
“何不追赶？”
“混沌涧通往异界，变数莫测，倘若就此追去，只怕难以全身而退……”
“难道便任他残害鬼族，逍遥法外？”
“哼，桑元，那小贼来自何处？”
“据说，他来自卢洲的飞卢海。”
“小贼逃了，飞卢海却逃不掉。即日返回，给我扫荡千岛！”
“只怕……只怕玉神殿不答应！”
“哼，飞卢海欺我在前，除非交出无咎，否则我雪域鬼族，也断然不会答应——”

第七百四十章 星月银甲
……
光芒变幻，风声呼啸。
而转瞬之间，阴风、寒雾倏然消失，一个偌大的山谷呈现眼前，还有青黄的枯草布满山坡，朦胧的天光笼罩四方。
“砰”的一声闷响，有人凭空而出，重重砸落在山坡上，而怀中还抱着一人，被他顺手扔了出去，落在两三丈外，随即又是“扑通”一声，接着“哎呀”惨叫，继而斥声响起——
“无咎，你何故摔我？”
“甘水子，你休得冤枉我！强敌将至，我是让你先走一步——”
“何曾有人追来？”
“啊……大意不得，快跑！”
两人争吵之际，看向来路，而除了荒凉的山坡，什么也没有。
不过，其中的无咎，不敢怠慢，“噌”的蹿起，挥手甩出一条蛟筋：“抓着——”
甘水子有心抱怨，无暇争执，只得顺从吩咐，跟着离地腾空。
两人掠过山坡，疾驰不停，直至二、三十里外，转过一道山岗，这才渐渐放慢去势。
身后的山谷中，寂静如旧。浅而易见，并没有强敌追来。
无咎终于松了口气，却疑惑不解：“咦，为何没人追来呢？那个鬼赤，绝非善类啊！”连番惊吓，稍感疲惫。他顺势坐在山岗的旁边，示意道：“方才真是凶险，且歇息片刻。”
劫后余生，着实令他侥幸不已。虽看不懂鬼族的修为，而鬼赤与同行的三位老者的强大，却是毋容置疑。若非及时破界逃脱，只怕自己早已变成幽冥界的一缕孤魂野鬼。
甘水子丢开手中的蛟筋，说道：“地下结界无数，禁制重重，鬼族没有追来，想必也是有所顾忌。而此地……”
她抬眼四望，微微诧异。
无咎早有察觉，面露笑容：“嗯，看来运气不差！”
朦胧的天光，枯黄的草地，寂静的山谷，皆极为的眼熟，俨然就是曾经的地下蟾宫。也就是说，在穷途末路的时候，误打误撞之下，意外返回到了月族居住的地方。倘若所料无误，倒也算是运气！
甘水子顿作振奋，忙道：“师尊他……”
这女子终于想起了她的师尊，凝神远眺，话音未落，竟顺着山岗抬脚疾走。她要前去寻找师尊，还有一个黄元子前辈。
无咎没有阻拦，而是收起蛟筋，独自坐着，默默抬头打量着那神秘的天穹。千多丈高的穹顶，依然光亮斑驳。像是深潭的寒光倒映，虽也照彻一方，而莫名的幽寂，又仿佛亘古长久而远隔尘嚣。
蟾宫呢，地心深处，可不就是与世隔绝？
而一群月族中人，竟然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居住了万千年之久，并至今苦苦守候。据称，此举只为等待浩劫的降临，然后返回天外的故土家园。
浩劫，真的很可怕？
天外的家园，莫非便是明月之上，令人遐想而又无从猜测的仙境？
而蟾宫的月族，名为星月族。此外还有银月族、赤月族、鬼月族以及神月族，又躲在什么地方？
所知的月族，人数固然稀少，却有着千年的寿元，过人的力气，极其的神异不凡。若是重返地上，没有禁制的束缚，应该更加的强大，俨然就是一群超越人仙的存在。
以后姑且不论，且说当下。
即使返回地下蟾宫，星月谷又在何方？
而甘水子脱险之后，便忘了教训，她以为凭她的本事，便能找到梁丘子与黄元子？
无咎想到此处，回首张望。
山岗的数百丈外，山峰错落，沟壑纵横，情形不明。而不多时的工夫，甘水子已走到了两座石山之间。看她步履匆忙的架势，倒也思师情切。
无咎不以为然地咂巴着嘴，伸手摸出白玉酒壶。难得独处片刻，却又心绪烦扰，且饮上几口酒，好好歇息一番。待养精蓄锐之后，找寻星月谷也不迟。而他刚刚举起酒壶，微微一怔。
甘水子走到了两座石山之间，并未远去，反倒是连连招手，很是喜悦的样子。不过瞬间，两位老者的身影从小小的峡谷中冒了出来。那土黄的长衫，熟悉的五官，不是梁丘子与黄元子，又是何人？
咦，还真是师徒同心啊！
甘水子竟能感知到她师父的存在，当真是匪夷所思。不过，那两个老家伙既然现身了，表明星月谷就在近处。
无咎也不禁心头一振，匆匆饮了口酒，收起酒壶，便要迎过去。而他抬脚走下山岗，又不禁瞪大双眼。
只见甘水子再无遇见师父的兴奋，反而扭头便跑。梁丘子与黄元子则手拎飞剑，同样是神情惊慌而举止狼狈。而三人的背后，则是突然涌现出一群人影，足足二十多位，皆通体银光闪烁，或手持铁叉，或挥舞绳索，或高举利斧，竟是一个追杀的阵势。
“无咎，助我师尊一臂之力——”
三人直奔这边而来，其中的甘水子扬声呼救。
我助你师尊一臂之力，谁来帮我解难？而那都是一群什么人，缘何看起来有些古怪？
“无咎道友，承蒙救回水子，你我尚须同心戮力，否则难逃此劫……”
梁丘子也在出声示意，显得颇为焦急。
黄元子连连招手，随声呼喊：“无咎老弟，我二人如约等候，足足三月有余啊，最终泄露行踪而遭遇追杀，偏偏又抵抗不得。不想你在此处，快快相助……”
此前的双方有过约定，便是梁丘子与黄元子躲在星月谷的一个僻静的山洞内。只待无咎救回甘水子，等等。谁料转眼三月过去，二人迟迟不见无咎与甘水子的踪影，便外出查看，谁料撞见月族，只得落荒而逃。而或也预感，或也巧合，甘水子刚刚寻至峡谷，便遇见了两位前辈。不管怎样，失散多时的四个人总算是再次重逢。
“三个月？抵抗不得？”
无咎获悉那群怪人来自月族，放下心来，而念头一转，好奇不已。
聚散的前后，看似短短的时辰，却耗去了三个月之久，由此可见异界的神奇莫测。也幸亏及时脱险，否则耽搁下去，说不定返回之日，已是百年之后呢。
而两位地仙高手，持有锋利的飞剑，面对一群月族汉子，又缘何抵抗不得？
转瞬之间，三人跑到了山岗下，皆不作停顿，相继擦肩而过。
紧随其后，二十多道白晃晃的人影蜂拥而来。
相隔如此之近，看得清清楚楚。正是月族中的大汉，却多了一身银色的铠甲，从头至脚裹得严实合缝，仅留着脸上的一道细缝用来查看四周的动静。或许铠甲有所不便，大汉们的步履稍显沉重，奔跑跳跃，似乎少了几分自如。
恰逢一个高大的人影迎面扑来，手中的铁叉“呜呜”生风。
无咎顾不得多想，抬手召出狼剑，顺势腾空跃起，狠狠一脚踢了出去。
“砰——”
一脚正中大汉的头颅，而对方仅仅歪了歪脑袋，竟毫发无损，抡起铁叉横扫而至。
无咎人在半空，无从躲避，挥剑稍稍阻挡铁叉，趁势翻身滚落而一剑劈向大汉的下肢。他是故技重施，只要伤了双腿，对方难以行动，便也休想逞强。谁料异变突起，令他诧异不已。
“锵——”
狼剑带着紫色剑芒，结结实实劈中大汉左腿的护甲之上，却发出一声金戈震响，随即“哧溜”划出一串火星。而银色护甲无恙，大汉也无恙。
“天呐，什么样的铠甲，方能挡住狼剑的锋芒？”
“砰——”
无咎震惊难耐，骇然失声。而不过是稍稍失神，他的后背猛地挨了一记铁叉。护体灵力闪动，倒也无碍。而他还是忍不住惨哼一声，旋即横飞出去。直至十多丈外，“扑通”落地，他狼狈跳起，犹自踉跄后退而余悸难消。
身躯高大，力气无穷，如此威猛的月族的大汉，原本就难以对付，如今又多了身刀枪不入的铠甲，简直就是无敌一般的存在啊！
也难怪梁丘子与黄元子口口声声抵抗不得，两个老家伙没说假话。
而大汉挥叉砸飞了无咎，追赶的势头也稍稍一顿，叽里咕噜一阵叫嚷，好像在发号施令。随行的大汉们有所会意，各自散开，显然要分出人手，前去追赶梁丘子三人。
无咎后退几步，再无恋战之意。
原本倚仗招式的刁钻轻盈，以及狼剑的锋利，即使以寡敌众，也能立于不败之地。如今却讨巧不得，毫无胜算。既然打不过，唯有逃跑一途。
而尚未夺路而逃，却见那个大汉带着七八个同伴从面八方紧逼而来。白晃晃的铠甲煞是威武，铁叉、利斧更是吓人。
无咎两眼闪动，突然出声道：“诸位且慢，请问长者何在？无冤无仇，何必相欺呢？”
为首的大汉正要发动攻势，微微一怔：“你……你怎会懂得月族的言语？”
“我也不知道呢，说不定彼此乃是远亲……”
无咎信口胡说，又道：“还请禀报长者，莫要误会！”
大汉的整张脸被银甲包裹，看不出神情，而低沉的口吻，却透着疑惑：“远亲？而长者下令，四位贵客违反族规，当格杀勿论！”
“长者老糊涂了，为何要打打杀杀呢？”
无咎低声埋怨，脸上带笑：“这位兄台如何称呼，铠甲不错呦……”
大汉应该是个耿直的人，至少没有某人那么多的心机，应声道：“我乃广山。此甲为上古所传，名为星月银甲，镇族之宝，非遭遇大难，而不得穿着……”
“遭遇大难？如此兴师动众，长者真的要杀了我四人？”
“嗯……”
无咎左右张望，又回头一瞥，似乎要接着说话，却猛然抬手召出一道黒壮的人影。而他本人却是转身便跑，不忘大吼一声：“公孙，揍他——”
大汉始料不及，勃然怒道：“此人杀我兄弟，轻饶不得……”

第七百四十一章 又是绝路
……
好汉难敌四手，关键时候，还是要鬼偶公孙的鼎力相助。
果不其然，公孙现身的瞬间，随即挡住了那个广山，与另外七位大汉。
无咎趁机便跑，转眼蹿到了数十丈外，轻轻松松冲出重围，而尚未远去，回头一瞥，又忙止步。
广山与他的同伴，并未追赶自己，而是将公孙团团围住，俨然就是拼命的架势。而公孙手持玄铁重剑，左冲右突，根本奈何不了对方，反倒是疲于应付而险象环生。
哦，公孙曾经杀了两个月族的汉子，被人家惦记上了，这是同仇敌忾，为兄弟报仇呢。
无咎诧异之余，恍然大悟，随即凝聚神识，抬手一招。
神识所及，神戒牵动。尚在拼杀的公孙，忽而失去身影。而广山等人不明所以，急忙四处查找，却见某人行迹鬼祟，似乎明白了什么。旋即“呼啦”一下追了过来。
无咎不敢耽搁，转身再跑。
月族的汉子们，虽然身披星月甲，闪转腾挪间少了几分自如，而奔跑之快依然远远超过常人。但见一个个白晃晃的高大身影，挥叉举斧，脚步声隆隆作响，俨如一群银甲猛士，从上古穿越而来。人数或许不多，却声势非凡。
绕过山岗，横穿山谷，翻越一片山坡，接着还是山谷。
恰见十来个汉子，正在前方奋力追赶，再远处则是三道仓惶的身影，显然便是梁丘子师徒与黄元子。梁丘子与黄元子不愧是地仙的高手，逃命的时候也不含糊。而甘水子有师父照顾，一时安危无虞。
无咎本要继续往前，眼光一闪，途中转向，奔着空旷无人处跑去。
与其想来，梁丘子三人，均非善与之辈，也就是说，都不是省油的灯。且就此分道扬镳，以免纠缠不清而碍手碍脚。
广山等人则是随后紧追，不依不饶的架势。
数十里的山谷，转瞬即过。山峰挡路，左右皆有峡谷，却情形不明。
而梁丘子等人已不见了踪影，显然是跑远了。
无咎跑到山峰脚下，顺势左转。
广山带人追到了二、三十丈外，继续穷追不舍。
无咎一头扎入峡谷，抬脚便是十余丈，趁机加快去势，试图摆脱追赶。其纵起纵落之快，好似猛虎过涧，却少了该有的威势，反倒是显得极为匆忙、狼狈。
峡谷有着百丈宽，两侧山峰峭立，却林木稀疏，远近荒凉如旧。
无咎狂奔之余，不忘留意身后的动静。广山等人，已被甩到了数十丈外。他暗暗松了口气，旋即脚不沾地而全力疾驰。
而仅仅是侥幸片刻，尚未摆脱追赶，原本宽敞的峡谷，突然变得狭窄起来。前方的十余里外，清晰可见一道绝壁挡路。
哎呦，怎会又跑到了绝路上呢？
无咎的心中叫苦，脚下却不敢停。而片刻之后，眼前已是绝壁高耸。却见右侧山石嶙峋，似有攀援之处。他看的真切，飞身扑了过去。恰于此时，“呜呜”风响。两把利斧，竟打着旋，凌空而至，恰好截断去势。
“咦，飞斧——”
月族的斧头，乌黑乌黑的，形同玄铁打造，尺余方圆，显得极为沉重而又锋利。被大力掷出，开山辟路，杀人夺命，岂不就是飞斧一般的凶恶存在！
而正当错愕之际，两把斧头已分别到了后心与头顶。
无咎躲避不及，急忙挥出狼剑抵挡。
“锵、锵”两声金戈交鸣，只觉得手臂一震，狼剑吞吐而回，竟然没有占到半点便宜。反倒是两股强大的力道袭来，势不可挡。紧接着他人“砰”的撞在岩石上，把持不住，直直坠落，又“扑通”屁股着地。
唉，从来以为自己的力气大，如今终于遇到一群大力气。
无咎翻身跳起，便要夺路而逃，却不想四位身披星月甲的汉子蜂拥而至，利斧、铁叉劈头盖脸砸了下来。而广山等另外四人，则是守在十余丈远外，显然要断绝他的念头，堵死他最后的退路。
这群汉子并非莽夫啊，竟然攻守兼备而毫无破绽。
无咎不敢硬拼，刚刚跳起，便抽身躲避，怎奈四位汉子身高臂长，只管抡起利斧、铁叉一个劲狠砸，简直就是躲不胜躲、而防不胜防。他顿时手忙脚乱，渐渐逼到峭壁的角落。偏偏又还击不得，招架不能，且地方狭窄逼仄，难以腾挪闪转。他也是急了，抬手祭出两张符箓，然后趁机扑到一人身前，而猛然拍出一只带火的巴掌。
玄火雷印，扬名于幽冥界，可谓鬼族克星，必杀法门。且问问诸位，怕不怕！
“轰、轰——”
符箓炸开，声势不俗，威力却不抵往日一成，旋即在铁叉横扫之下而崩溃殆尽。
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闷响，而带火的巴掌，玄火雷印，刚刚击中银甲，便倏然弹开，旋即力道反噬。
无咎始料不及，手臂发麻，神魂悸动，狼狈后退。
星月银甲，不仅刀枪不入，还能挡住法术神通，真的叫人难以置信！而玄火雷印，看来也只能对付元神，或吓唬、吓唬游魂野鬼！
无咎尚自惊诧，一柄铁叉、两把利斧还有一张丝网，铺天盖地而来。
再不能被这群汉子生擒活捉，否则，下场难料啊。而自己又着实不愿拼得两败俱伤，如何是好呢？
眼看着就要遭殃，无咎抬手抖出一道银光，瞬间已将那抛撒丝网的汉子的手脚给紧紧捆缚。尔后双手用力，顺势猛扯。对方挣脱不得，“扑通”倒地。他急蹿而过，堪堪冲出了围攻的阵势，趁机如法炮制，将一条蛟筋凌空乱舞。不过刹那，余下的三个汉子均被捆缚，奈何银甲稍显笨拙，一时难以挣脱，且彼此难以兼顾，旋即“扑通、扑通”相继摔倒在地。
嘿，一巧破千斤！
无咎尚未来得及有所庆幸，却见广山四人扑了过来，竟前后错开而形同阵法，显然是防备他故技重施。而倒在地上的四个汉子，已各自翻身爬起。
这群月族的汉子，还真的招惹不得！
无咎不敢迟疑，收了蛟筋，拔地而起，飞身抓住嶙峋的石头，直奔山顶爬去。
广山岂肯作罢，叫嚷一声，带着伙伴顺着峭壁攀援而上，随后猛追……
陡峭的山峰，高有数百丈。
须臾，到了峰顶。
人在高处，极目望远。四方晦暗，山峰绵延。天穹如旧，朦胧依然。
而无咎尚未缓口气，广山等人已渐渐逼近峰顶。他回头一瞥，撒腿便跑。至于跑向何方，无暇计较。脚下一道丈余宽的山脊延伸而去，只管顺势往前。
与此同时，广山带人爬上峰顶，恰见某人就在百丈外，犹自跑得欢快，急忙大呼小叫追赶……
而不消片刻，前方出现一道十余丈宽的断崖。山脊，就此断为两截。
无咎跑到断崖的边上，勾着脑袋左右打量。两侧同为悬崖峭壁，光秃秃的难以攀援而下。而广山等人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根本耽搁不得。他连连后退几步，旋即奋力往前，临近断崖瞬间，猛然飞身蹿起。
人去如风，轻飘飘落在对面的断崖之上。
无咎的双脚踏个实在，又洒脱走了几步。他并未忙着逃跑，反倒是含笑转过身来。而不过瞬间，他嘴角一咧而微微瞠目。
只见一道道人影纵身飞起，直奔这边的断崖而来，虽力有不逮，中途坠落，却相继扑到峭壁上，随即各自挥舞绳索、利斧、铁叉，争相援壁而上。
本想看个笑话，谁料这群月族的汉子的强悍远远出乎想象！
无咎耸耸肩头，转身接着跑。
前去不多远，山脊连续中断。所幸断崖相隔数丈与十余丈不等，纵身即过。而总是在山顶之上你追我赶，恰如行走在刀锋的边缘。稍有不慎，凶险莫测。奈何山峰陡峭异常，一时难以另寻去路。
又是断崖。
三、五丈外，只有一道道峰尖耸立在半空之中。形同剑芒倒竖，令人望而生畏。而不知不觉，脚下同为方寸之巅。
无咎被迫收住脚步。
唉，本想翻山而过，走个捷径，却不想……
无咎看着脚下只有数尺方圆的峰巅，神色无奈，转身回望，又禁不住皱起眉头。
但见八道披着银甲的粗壮人影，在山脊上蹦蹦跳跳，朦胧的天光下，倒也蔚为奇观。而那帮家伙再次追到了百丈之外，想要停下来喘口气都不能够。
哼，有完没完了？
真的以为我好欺负……
无咎心生怨气，恨不得返身冲杀回去。而眼看着广山等人愈来愈近，他忙纵身飞起，堪堪落在几丈外的峰尖之上，脚下轻点，复又腾空而去。三番两次之后，横越数十丈。落脚处骤然宽敞起来，他不禁扬声笑道：“嘿嘿，广山，有本事追来——”
而广山等人依然没有停顿，竟抛出绳索，稍稍缠住山峰，旋即借势飘荡而过。比起从前，追赶的势头更快三分。
咦，这群汉子的手段还真是层出不穷！
无咎的笑脸一僵，转身往前，而没走两步，瞪大双眼。
左右再无山峰，哪怕能够落脚借力的剑尖之地也没有。唯有一道断崖，孤悬于二十余丈外……

第七百四十二章 拜见长者
……
悬崖深壑无所惧，危难关头显身手。二十余丈也等闲，看我凌风直上九重天。
我飞——
无咎被一群月族的汉子逼到了绝峰险境，再也无路可去，眼看着一道断崖就在二十丈外，他咬咬牙关、抖擞精神，猛然张开双臂而纵身一跃。恰如雄鹰振翅而怒飞苍穹，矫健的身姿煞是洒脱轻盈。而不过十余丈，势头渐尽，人往下落，眼看着就要坠入茫茫的深渊。他收缩腰身，奋力一蹿，果然再次往前蹿出去五、六丈。而断崖犹在五丈之外，可望而不可即。他忙驱使所擅长的风行术，全然无用。而他想要故技重施，为时已晚，旋即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往前斜冲下去。
若是这般摔下去，数百丈高呢，不被摔死，也一定很痛、很痛。
无咎的人往下坠，双手突然多出两道剑光，一紫一青，正是他的九星神剑之狼剑与乾剑。而刚刚剑光在手，一道峭壁迎面而来。他不加迟疑，双剑齐挥。只要将两把神剑插入峭壁，便可有所借力，然后攀援而上，重归断崖之巅。
之前的月族汉子，便是用了这个法子。且如法效仿一回，小小的断崖又奈我何。
无咎已想象着爬上断崖，到时候临渊而立，丢下一声冷笑，再不慌不忙的离去。嗯，很是从容不迫。不过接下来的一切，远远出乎他的所料。
“锵、锵——”
眨眼之间，两把神剑狠狠扎向峭壁岩石，却并未发出“砰、砰”闷响，亦非“扑、扑”剑锋深入的动静，反倒是极为熟悉的金戈嘶鸣，旋即碎石迸溅，剑光弹起，双臂剧震，一股大力反噬而来。
咦，神剑哦，即使威力不再，也足够锋利呢，却仅仅将光滑的峭壁，凿出两个浅浅的石坑？此处的岩石，缘何这般的坚硬？
无咎察觉不妙的瞬间，已被反噬之力狠狠推开，旋即远离峭壁而再无凭借，从半空中一头栽落下去。
唉，人算不如天算。纵然是倒霉，也是这般的曲折、跌宕，而又了无新意。
无咎暗叫晦气，却不敢大意，急忙收起神剑，催动护体灵力。只听呜呜风响，景物变换，不过刹那，“砰”的落地。
霎时碎石、泥土飞溅，砸出好大一坑。应该是个峡谷所在，怎会有三道熟悉的人影奔跑而来？
不仅于此，远处另有一群白晃晃的大汉……
无咎坐在土坑中，犹自感受着屁股的酸疼，而抬眼张望，又不禁微微诧异。
“无咎……？”
“道友，果然是你……”
“老弟，你怎会后发先至呢，当有捷径，快快分享一二，不然难以脱困……”
那三道由远而近的熟悉人影，正是甘水子、梁丘子与黄元子，各自神色慌张，显然是奔忙于逃跑的途中。而数十丈外的一群大汉，可不就是随后追赶的月族猛士？
无咎慌忙跳起身来，揉着屁股，瞪着双眼，脸上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郁闷之色。
费尽心机，无非想要摆脱飞卢海的三人。谁想拼命折腾许久，竟然再次相逢？
缘分啊！
眼看着那三人到了近前，无咎急忙又抬头仰望，恰见另外八道白晃晃的人影，正顺着峭壁从天而降。他暗暗叫苦，转身便跑：“诸位，有话回头再说……”
峡谷之中，逃亡中的四人意外重逢，没有欣喜，也顾不得寒暄，各自继续奔跑。而广山等月族的汉子援壁而下，与同伴汇合，倒是斗志昂扬，大呼小叫着追赶更忙。
数十里的峡谷，转瞬即过。
无咎带头窜出峡谷，左右张望，暗自权衡，是否再次尝试甩开梁丘子三人。而当他看向前方，不由得两眼放光而发出一声惊呼。
咦，瞧瞧那是什么……
正前方的不远之外，乃是一个数十里方圆的山谷。而山谷之间，着环列八座白玉石塔。当中另有一座玉塔，高达三十丈，顶端设有平台，犹自五彩闪烁。远远看去，俨然便是一座庞大而又神秘的阵法。
星月谷？
一直想着想要再次返回星月谷，却被追赶过急，始终无暇分身寻觅，谁料机缘便是如此的神奇。
那九座白玉石塔的所在，正是星月谷啊。
让无咎为之心动的，便是当中石塔之上的圆形之物。记得长者说过，月族早有记载，量劫降临之时，天地结界打开，驾乘月光之辇，重返故土，等等。
如今浩劫未至，天地结界尚在。返回月族故土，应该只是空想。
而倘若借助那月光之辇，返回地上呢？
这也是暗藏许久的一个念头，便是夺取星月谷的月光之辇，逃出地下蟾宫。至于能否成功，总要尝试一回，方能知晓。而心动，不如行动，行动，便在当下！
犹如黑暗之中寻觅了万年之久，这一刻终于有了光明与方向。
无咎顿时精神百倍，去势如飞。
梁丘子三人，皆不明究竟，只当便宜，随后紧跟。
再远处的二十多个月族汉子，则显得更为急切，各自撒开双腿，狂追不舍。转瞬之间，到了山谷之中。而对方的两位老者与女子倒也罢了，那个年轻人跑得太快，淡淡的身影离地数尺，便如一道旋风疾掠而去。尤为甚者，他竟然直奔当间的高塔……
名为广山的月族汉子，似乎有所猜测，愤怒之下，昂首发出一阵大吼。
吼声未落，他本人，连同另外三个大汉，伸手褪去铠甲。看似坚不可摧的星月银甲，竟颇为轻软，瞬即褪下，并被卷成一团背在身后。四人没了束缚，去势猛然加快，各自举斧挥叉，全力追赶。
不消片刻，一座三十丈的白玉高塔就在眼前。上下台阶有序，瞬息便可登顶。而顶端的圆形之物，兀自包裹在五色闪烁的光芒之中而倍显神秘莫测。
无咎纵身飞跃，轻轻落在玉塔半腰台阶之上。登顶在即，他回头一瞥。
只见梁丘子的手中抓着甘水子，与黄元子并驾齐驱，双双赶到了塔下，来势之快很是出人意料。另有四位大汉，褪了银甲，同样抵达塔下，却没有理会飞卢海的三人，而是飞身直上，并怒声吼道——
“月族禁地，不容外族踏足半步，滚下来——”
出声的汉子，极为粗壮，即使比起公孙，只怕还要高出半头。简朴的麻布裹在身上，根本遮不住他铜色的强健的筋骨。尤其他手中挥舞一双铁斧，更如神人天降一般而凶悍异常。
广山，名如其人！
无咎不敢大意，急蹿而起。
眨眼之间，人到塔顶。
只见塔顶五彩闪烁，竟为五色晶石铺就，或有禁制笼罩，莫名强大的威势蓄势待发。而突破塔顶禁制的瞬间，浓郁的仙元之气汹涌而来。
五色石？
塔顶的石台，三、五丈大小，竟然铺着厚厚的一层五色石，怕不有万千之数……
月光之辇？
除此之外，另有一个两、三丈方圆的白玉圆盘，静静摆放在五色石的当间，上面布满星图，与晦涩的符文，显然嵌有符阵，一时用处不明……
无咎的两脚落在塔顶，犹自眼花缭乱而心绪难抑。
天呐，这么多的五色石。倘若尽数吸纳其中的仙元之气，恢复曾经的修为，将轻而易举。还有白玉圆盘，也就是月光之辇，一旦启动，莫非便可穿越星域，而遨游天外……
无咎左右环顾，禁不住面带微笑而遐想翩翩。
恰于此时，两道利斧与一柄铁叉破风而至。凌厉的杀机，令人胆寒。
广山与一位同伴，纵身飞上塔顶，显然是愤怒到了极致，双双摆出拼命的架势。另外两个褪去银甲的汉子，则是适时挡住了梁丘子三人。余下的众人，蜂拥来到塔下。
这一刻，月族禁地，玉塔之巅，四位外族人终于陷入重围而再难逃脱。某人的费尽心机，或亦将功亏一篑！
梁丘子师徒与黄元子，距离塔顶一步之遥，彼此面面相觑，皆神色疑惑而又后悔不迭。
若非跟着来到此处，尚不至于陷入绝境。为何要一路跟来呢，因为某人跑得欢快？而大祸临头，且看他如何遭殃……
“且慢，有话好说——”
无咎的人在塔顶，面对强大的攻势，以他的本事，稍加躲闪不难。而脚踩着五色石，根本舍不得挪步。尤其是浓郁的仙元之气透体而入，迟滞许久的法力修为顿然随之运转不休。眼看着利斧、铁叉就要落下，他忙大喝一声。而广山与同伴不予理会，更不想与他啰嗦。他心急无奈，灵机一闪，猛然张开双手掐动法诀，旋即右掌高举而凌空变指，狠狠一点——
“逆转乾坤，我夺——”
与此刹那，一点光芒凭空而出。像是深潭涟漪，瞬息搅动亘古沉寂。与此瞬间，呼啸而下利斧、铁叉竟猛然停顿，旋即带着两道人影倒飞出去，极为的诡异莫测。而莫名的威势刚刚超出塔顶所在，震荡的法力涟漪又倏然消失。
“哎呀，若非禁制所限，难以施展神通，否则我的夺字诀，嘿嘿……”
无咎犹自愣在原地，连声惋惜。塔顶的三、五丈方圆之内，铺满五色石，法力修为无碍，而越过此界，所施展的神通旋即消弭无踪。不过，他惋惜之余，却咧着嘴角，并笑出了声。苦修多年的夺字诀，始终不得其法，而今日此时，竟意外顿悟。窃喜之情，可谓溢于言表。
不过，法力神通，仅限于方圆之内。而这群月族的汉子，始终纠缠不去。打又打不得，逃又逃不脱。如此窘境，依然叫人无奈啊！
果不其然，广山与同伴落在塔下，非但没有离去，反而再次急蹿上塔。
而他却于塔顶的丈余外止步，竟抱起双拳而恭敬出声：“广山，拜见长者……”

第七百四十三章 月光之辇
……
月族的长者，并非年纪老迈者，而是一族的首领，至尊的称谓。
而广山，月族的汉子，竟然冲着外族人，一个追杀许久的贼人，恭敬施礼，口称“长者”？不仅如此，塔上塔下的二十多个汉子，各自面面相觑，旋即不作迟疑，纷纷抱拳施礼，俨然就是拜见族中长辈的阵势。
梁丘子师徒与黄元子，正要看着某人遭殃，谁料他伸手一点，竟轻易化解了危机。他似乎施展了一种强大的神通，却禁制阻隔而难辨真伪。而月族的猛士们绝无虚假，竟拜他为“长者”？
与此瞬间，四周一片静寂。
无咎犹自摇晃着神奇的手指，嘴角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意。
却听梁丘子失声道：“你的掌心……月光之印……”
黄元子同样的诧异不已，难以置信道：“那……那可不就是月光之印，而老弟你……你怎会获得月族传承，并隐瞒至今……？”
无咎独自站在塔顶，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继续摇晃，青色长衫与披肩长发随着汹涌的灵气微微飘动，再加上清秀白皙的面庞与微微斜挑的两道剑眉，整个人宛如玉树临风般的洒脱而又透着一种不羁张狂的随意。
隐瞒至今？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哎，我不是长者啊……”
无咎冲着塔下的众人摇晃着手指。却见广山依旧是两眼灼灼，神色期待；梁丘子与黄元子，依旧是目瞪口呆；唯独甘水子一脸的茫然，狐疑不解的样子。他只得摊开手掌，无奈道：“一道印记罢了，那白胡子老头骗我……”
他手掌向下，清晰可见掌心浮现出一个圆形的印记，其中好似两半弯月虚实相对，并彼此环绕盘旋。而不过瞬间，印记又随着手掌合拢而消失无踪。
坚定，且不无庆幸的话语声响起：“那正是我月族传承印记，月光之印！”
只见广山返身跳下玉塔，与随行的汉子们“呼啦”单膝跪地，接着双手高举，扬声又道：“我星月一族，苦守蟾宫无数万载。承蒙先祖不弃，再次降下神灵之印。还望长者率我族人，重返天外乐土！”
“诸位，认错人了……”
无咎居高临下，俯瞰众人，恍惚之间，他变成了某位神人阿三。他吓得连忙摆手：“哎、听我一言，我从未拜入月族啊，何况月族的长者尚在，诸位岂能喜新厌旧呢？”
却听广山道：“您饮下三杯月髓，祭拜了先祖神像，并接受仙指赐恩，获得传承印记，均为我亲眼所见，岂容否认？”
“月髓？莫非便是那三杯美酒，据说为上古之法酿造，饮了延年益寿？”
“那并非美酒，乃是上古遗留，所剩无几的寒月玉髓。唯有与其相融，方为我月族一脉。以掌心月印者，继任月族之长、之尊！”
“我无非贪饮了三杯酒而已，这是要赖上我了？”
无咎像是吃了大亏，忙道：“让白胡子老头，哦，长者过来，当面对质，他若能说服于我，我便留在月族又有何妨呢！否则，休得给我胡说八道！”
成为月族的长者，乃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又不可得的尊荣。而今日偏偏有人宁死不从，着实难以想象。
“这……”
广山看向左右，神色犯难，迟疑片刻，继续抱拳分说：“后者继任，前者轮回，我……”
“所言何意？”
无咎听出话外之音，反问道：“莫非，长者遭遇了不测？”
“眼下不知……”
“哼，少糊弄我！除非长者现身，不然休再啰嗦！”
无咎抱起膀子，很是有恃无恐，便好似当年的都城街头，他独对一群恶少而傲然叫阵的架势。
广山神色焦虑，叹了口气，与众人站起身来，轻声交代了几句。少顷，他抱拳致意：“还请稍候片刻，在下去去就来——”话音未落，他带着两人直奔谷外跑去。长者是否还在，他也弄不清楚。而事关重大，他不敢擅自主张。
余下的汉子们则是站在原地，再无之前的杀气，反而是左右张望，一个个手足无措的样子。
而无咎根本没有想过对质，也不愿见到那个白胡子的长者，此前的装腔作势，无非想要拖延片刻。而三言两语，竟然支走了广山，他稍稍意外，两眼一阵乱闪。旋即后退两步，在塔顶上来回转悠，并低头查看当中的白玉圆盘，又伸手敲打铺满脚下的一块块五色石。而忙碌之余，他不忘留意塔下的动静。
或许跪拜之后，他真的成了月族的长者。此时任他如何作为，塔下的汉子们皆默不吭声。
梁丘子师徒与黄元子，似乎在蠢蠢欲动。三人与塔顶近在咫尺，显然已看到了五色石。或许也在等待时机，说不定随时都将冲上来。
无咎依然在踱步转悠，不紧不慢，而手中却悄悄多了两道剑光，旋即猛然俯身用力劈砍。霎时“砰砰”作响，一块块五色石随着剑光溅起，瞬间被他收归神戒。而他犹嫌不足，挥袖甩动。一道白色剑光呼啸而出，随即贴着塔顶的石台横铲而去。无数的晶石被连根拔起，又倏然消失无踪。
那是天玑剑，又名君子剑。自从他踏入人仙境界之后，终于重铸而成，却极少施展，此时倒是派上大用。
何况数以万计的五色石，就在脚下，他便如饿狼遇到肥肉，已顾不得许多！
众目睽睽之下，当场劫掠啊！
与此同时，三道人影突然蹿上塔顶。
梁丘子师徒，与黄元子，见某人施展神通，便已有所猜测。此时见他疯狂采掘五色石，再也忍耐不住，急忙往上冲去。果不其然，置身塔顶的瞬间，灵气汹涌，迟滞许久的法力修为畅通无碍。三人振奋不已，各自飞剑在手便要有所收获。
而塔下守着一群汉子，正等着广山回转，以便族中的长者，最终有个着落。谁料那个年轻人，竟然动手毁坏玉塔。如此倒也罢了，他毕竟有个尚未确认的长者头衔。而余下的三位外族人，岂敢放肆？
众人面面相觑，旋即大怒，各自叫嚷着，便奔着塔顶扑来。
与此刹那，一声断喝响起——
“三位道友，给我住手！”
剑光归隐，有人“啪”的一甩袖子而凛然正义道：“此乃我月族宝物，岂容外人窥觑？”话音未落，古怪的方言再次响起：“本人在此，各位稍安勿躁！”
梁丘子三人只想抢个便宜，却见脚下的数尺宽处，直至环绕玉塔的四周，所铺设的五色石已被尽数劫掠干净。风卷残云，一块都没剩下。估摸算来，至少上万晶石落入某人的囊中。想要继续采掘，唯有掀开当中的白玉圆盘。谁料对方独占了好处之后，竟然出声阻拦？
“你无耻……”
“道友……你何时成了月族中人……？”
“老弟，你说法可笑……”
梁丘子三人始料不及，出声叱呵。
而那群月族的汉子似乎有所顾忌，倒是停了下来，却又紧紧守着玉塔，再不肯离开半步。
“嘿，是否月族中人，由我说了算！”
无咎站在塔顶的另一侧，打量着面前的白玉圆盘，带着狡黠的神情而咧嘴一笑，接着又道：“这便是月光之辇，如何驱使呢？”
梁丘子摇头不语。
某人不是无耻，而是无赖。
黄元子道：“你抢了五色石，又要夺走月光之辇？倘若长者到来，岂肯罢休！”
“什么叫又抢又夺，说话难听！”
无咎张口驳斥，示意道：“你我何妨借助这件宝物，返回飞卢海？不过——”
黄元子看向梁丘子，双双眼光一亮。
却见无咎扭头远望，又道：“而所谓的后者继任，前者轮回，究竟何意？”
……
山谷中，情形如旧。一大一小两尊石像，寂静依然。
不过，在那女子的石像前，默默坐着一位老者的身影。歪着头，银须银发随风颤抖，满是皱纹的脸上，兀自带着淡淡的笑容。却两眼微闭，气息与生机全无。
在此处独守了最后三个月，他终于走到了三百年时光的尽头。或有遗憾，或有追思，或有情愫，或有旖旎的往事，皆随风逝去了。
广山与两位同伴，顺着山谷奔跑而来，远远有所察觉，旋即放慢了脚步。
三人走到老者的面前，默然片刻，然后单膝跪拜，各自唏嘘不已。
长者去世了！
星月一族，有个规矩，每当新的长者继任，便是前任长者踏入轮回的那一刻。眼前的这位长者，与曾经的长者，虽然相伴厮守数十载，而当他登上长者之位，他的心上人便魂归天外。除了那位美貌的长者，没人知道他的姓氏，只知道他守着石像，守护着蟾宫月族，直至今日此时。而当又一人的掌心呈现月光之印，他终于达成诺言，带着曾经的梦想，如约踏上轮回之路……
三位汉子跪拜片刻，站起身来，虽然脸上带着哀伤，却各自如释重负般地叹了口气。
长者虽然地位尊崇，却过于软弱，且循规蹈矩，以致于日趋没落的月族难有作为。而逝者已逝，月族终将传承不息！
广山与两位同伴交代几句，想掩埋长者、料理后事，却又猛然转身，旋即抬手一挥。
三人不作迟疑，返身奔向来路。
转眼之间，星月谷，就在前方。
却见山谷之中，当间的玉塔之上，光芒隐隐，人影混乱……
广山焦急万分，扬声大喊：“不得妄动月光之辇——”

第七百四十四章 星月之途
……
一群汉子，围着玉塔。
塔顶之上，另有四人，围着当中的白玉圆盘，犹自来回打量而又不明所以。
这就是月光之辇？
据说，凭借此物，便可在量劫降临之时，天地结界打开之际，穿越地下深处，而直达九霄云外？
无咎抢夺了五色石之后，及时拦住了梁丘子三人的举动。他不怕毁坏玉塔，而是怕殃及月光之辇。而上下左右查看片刻，依然弄不清其中的玄机。见广山仍未返回，他轻轻抬起一只脚。而脚掌尚未落下，话语声响起——
“无咎，不敢莽撞！”
“梁丘老弟所言有理，倘若此物能够破碎虚空，必然玄妙异常，且多加小心……”
梁丘子与黄元子见无咎踏上白玉圆盘，忙出声劝阻。不过，二人话虽如此，却争先恐后跳了上去。其中的梁丘子，还不忘伸手扯着甘水子，唯恐机缘降临之时，再眼睁睁错失便宜。
无咎却又收脚退了回去，继续低头凝神打量。
梁丘子三人站在圆盘上，尚自小心翼翼，而脚下未见异常，旋即各自松了口气而出声催促——
“无咎，快快启动阵法……”
“道友，莫再耽搁……”
“老弟啊，时不我待，借此机缘，直达天外仙境……”
“如何启动阵法？”
无咎耸耸肩头，一脸茫然，却见三人期待不已，诧异又道：“三位要去天外？仙境？我不去……”
“哎呀，你不愿前往天外，暂且随你，不过……”
黄元子无暇分说，急道：“你是月族长者，传承在身，开启阵法，还不是轻而易举？”
“哈……”
无咎哑然失笑，看向右手。倘若不加念动，掌心空空如也。此前的月光之印，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他摇了摇头，无奈道：“狗屁的传承，无非贪饮几杯，给我盖了一个欠账的戳，想要从此赖上我罢了。而除此之外，皆懵懂不晓。你我都被那白胡子老头，给骗了……”
他的话语，总是这般与众不同，而纵然是信口胡扯，偏偏叫人无言以对。
“你……”
黄元子与梁丘子面面相觑，随即达成一致。
“且罢，阵法而已，传承至今，或有不同，却同源同宗。即使这月光之辇，亦当如此……”
“多加尝试，必有开启之法……”
两人乃是地仙高手，修为精深，通晓诸般法门，旋即不甘示弱，各自大显神通。
塔顶的方圆之内，法力修为无碍。随着一道道法诀祭出，白玉圆盘顿时有所牵动，并为之呈现符文而光芒闪烁。看来万法归宗之说，并非无稽之谈。
黄元子与梁丘子以为法奏效，备受鼓舞，继续加以尝试，指望着能够启动月光之辇。
塔上塔下的汉子们则是连声叫嚷，试图冲上塔顶。却见无咎独自站在一旁，并未阻拦那两位老者的举动。众人只得忍耐，却兀自挥舞着手中的铁叉、利斧，宣泄着心头的愤怒与不满。
转瞬之间，片刻之后。
整个塔顶，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白色光芒之中。而所期待的月光之辇，虽呈现符文，显得颇为异常，却再无动静。
梁丘子一边掐诀催动法力，一边诧异道：“不该有错啊……”
黄元子也是糊涂不已：“开启法门，大致不差，莫非还要独门手诀，否则难以开启月光之辇……”
无咎依然站在塔顶的边缘，默默看着两人施法，他双眉浅锁，仿如陷入沉思之中。
便于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大喊——
“不得妄动月光之辇……”
竟是广山带着两个同伴去而复返，远远的便大声叫嚷。除了长者，他应该是月族中，仅有的一呼百应的为首之人。只要他竭力阻拦，莫说开启阵法与月光之辇，只怕根本没人能够离开此地。
“哎呀、糟了……”
“老弟，与我二人无关……”
梁丘子与黄元子见机不妙，忙要跳下月光之辇，唯恐惹祸上身，还不忘撇开干系而以示自家的清白。
没法子，谁让无咎顶个莫名其妙的长者头衔呢。一旦遭遇意外，说不定还要指望他的庇护与包容呢。谁料关键时刻，对方再次举动反常并语出惊人——
“都给我站住！”
无咎的突然出声，使得甘水子、梁丘子与黄元子皆不知所措。
“无咎，相处多日，你怎忍心……”
“道友，冤冤相报何时了……”
“老弟，你我同为飞卢海的修士，岂能不顾乡土之情……”
三人只当某人借机报复，慌忙求情辩解。
无咎却猛然挥手，凛然命道：“全力施法，助我开启月光之辇——”
只要他正经说话，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度。那是百战生死的杀气，历经风雨的淡定自若，却常常掩藏在笑容中，俨然一个不求人懂而我行我素的样子。
广山带着同伴大步跑来，愈来愈近，喊声不止——
“诸位退出禁地，我有说话，长者已逝……”
梁丘子与黄元子却慌忙换了个眼神，与甘水子返身踏上白玉圆盘，并各自掐动法诀，再次尝试强行开启阵法。三位仙道高手，全力施展法力，虽不通门径，却牵动法阵，而使得整个塔顶光芒闪烁。
无咎抬脚虚踏，拔地而起，转瞬到了圆盘之上，恰好位于三人当间。凌空瞬间，他左手掐出一个古怪的印诀，右手翻转，拇指掐着中指而就势轻轻一弹，口中冷冷出声：“三才就位，仙指赐恩，夺天之命，既寿永昌——”
三人忙碌之际，上下张望。
梁丘子失声道：“咦，仙指赐恩……”
黄元子恍然道：“他所施展的，正是月族神像的手印……”
两位高手看得清楚，无咎摆出的架势，与此前山谷中的月族神像极为相仿，所掐出的手印，更是毫无二致。却不知是手印奏效，口诀神奇，抑或是四人合力之下，一时巧合而机缘陡降。
只听得“夺天之命，既寿永昌”八字真言出口的刹那，塔顶之上顿然爆发出一束强大的五色光芒。与之瞬间，一股莫名的威势霍然横扫八方。
尚在塔上守望的汉子，以及刚刚冲到塔下的广山与两位同伴，无不大惊失色，随即便如狂风横扫而纷纷离地倒飞出去。
与此同时，山谷四周，另外八座玉塔，相继光芒爆闪，犹如星灯怒放而在此一刻。
梁丘子、黄元子与甘水子，皆僵立不动，忘了施法，一个个瞠目错愕。
却见无咎依然离地丈余高悬，冷冷俯瞰四方，猛然昂起头来，乱发衣衫随风飞扬。他左手持印，再次翻转右手而向天一指：“昨昔踏月而来，今朝飞天而去。月光之辇，起——”
他的威势，令人敬畏、仰止。他的话语，声震四方，便好似神祇的昭告，天地万物为其所动。
“轰——”
尚在横扫盘旋的五彩光芒，猛然收归塔顶而冲天直上。而三人脚下的白玉圆盘，符文闪动，随之迸发出银色的光芒，随之缓缓腾空而起。梁丘子师徒与黄元子，又惊又喜而愕然莫名。
月光之辇，终于开启？
九天之旅，就此成行？
辛苦修炼多年，一朝飞升在天……
“喀嚓——”
尚在飞升的月光之辇，突然崩碎。
“哎呀，似乎法力不济……”
“只怪他抢了晶石，毁了法阵……”
“那位老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惊呼声与埋怨声刚起，玉屑崩落，而一束银色光芒，却裹着四道人影冲天而去。转瞬撕破虚无，消弭无踪。
而偌大的山谷中，依然威势笼罩。九道大小各异的光芒，犹自闪烁不停而直插天穹……
“唉，星月谷与月光之辇已毁，你我躲在此处，今生今世，只怕再难重见天日！”
广山已从地上爬起，满脸的苦涩。而他震惊片刻，已回过神来，随即叹了口气，继续自言自语：“据传，星月谷开启，至少维持一月之久。而如今浩劫未至，月光之辇损毁，星月之途或能维系一日，这也是我月族最后的一线生机！”
闻声，在场的汉子们纷纷聚拢而来。
山谷中的九道光芒，依然在闪烁生辉。或也堪称万千年来难得一见的天地奇观，却令人揪心而又不知所措。
广山看向左右，扬声道：“诸位兄弟，听我一言——”
众人肃然不语。
“一个时辰内，将阖族老幼尽数召唤于此！”
广山神情凝重，又道：“我要带着族人离开蟾宫，走出一条活路！”
众人面面相觑，旋即纷纷点头而抱拳拱手。
广山见兄弟们懂得他的良苦用心，稍感欣慰。他抬手一挥，果断道：“且命族中老少抛开所有拖累，只带保命之物！”
在场的汉子们不敢耽搁，相继离去。
广山则是仰望着山谷中的九道光芒，心头倍感沉重与迷蒙。少顷，他又是暗叹了一声，这才甩开大步，直奔相邻的一座山谷。
须臾，两座石像就在眼前，长者的遗骸，犹自委顿在地。
广山走到近前，跪地叩拜。
他解下背后的包裹，里面是他的星月银甲。将包裹稍加整理，再次紧紧背在肩上。又取下腰间的两把利斧，在近旁的空地间用力劈砍。碎石迸溅，一个石坑呈现出来。他返回抱起长者的遗骸放入坑中，以土石掩埋而堆砌成丘。
之后他便默然伫立，独自静静守候。
两尊石像，一堆石丘，见证着曾经的岁月，一段古老而又漫长的时光。从此以后，不知有没有人知晓……

第七百四十五章 从长计议
……
壬寅。
据古法纪年所载，天干之壬属阳之水，地支之寅属阳之木，岁在壬寅，水生木相生，利猛虎生威而蛟龙出海。也就是说，壬寅年，应该是个好年头。
而这年的飞卢海，却出了两件大事。
玄明岛的梁丘子师徒，与黄明岛的黄元子，在海神岛失踪了。两个地仙高手啊，说没了，就没了。玄明岛的卫左、覃元，带人寻找月余，依然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当然，那个玄明岛的仇人也跟着失去了下落。
再一个，地处偏远，且已安宁了数千年的飞卢海，竟然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危机，以致于惊动了卢洲本土，等等。
如上两件大事，暂且不提。
同年的七月间，海上再生奇观。
某日，一片人迹罕至的海域上，突然掀起九道旋风，竟从海面上裹起九道巨大的水柱而直冲天穹。俨如九条巨龙出水，极为的诡异而又壮观非凡。凡俗有个说法，龙吸水。巨龙倒是没见现身，那数百、上千丈之高的水柱却是真真切切。如此天地异象，没有瞒过飞卢海的修仙高手。而当众人从远方赶来，已是小半日过去。但见乌云消散，巨龙崩溃，除了海面上咆哮的浪头，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众人暗暗称奇，却又无从寻觅，且另有牵挂，相继匆匆离去……
与此同时，这片海域的数百里外，偏僻的礁石小岛上，一个天然而成的洞穴内，四位劫后余生的同伴，尚自神情各异而心绪不同。
洞穴只有两、三丈大小，半截没入海面之下，当一个浪头打来，整个洞穴顿时淹没在海水之中。片刻之后，海水“哗啦”退去。但见洞外的天光，慢慢转暗；咆哮的涛声，依然不止不歇。而除此之外，远近再无异常的动静。
便于此刻，阴暗的洞穴内，话语声响起——
“嗯，料无大碍！”
“师尊，你我已从地下蟾宫，返回到了飞卢海？”
“嘘！不管是蟾宫，还是月族，以后切莫与外人提起，以免惹祸招灾！”
“哦，方才有高人现身，其中好像还有飞卢海的几位前辈，倘若追问你我的来历，着实难以分说，所幸均已远去……”
“这便是我与黄兄担心所在，暂且躲藏……”
“梁丘老弟，众多高手相约齐聚于此，很不寻常啊，眼下天色已晚，你我不如……”
说话的两位老者与一位女子，正是梁丘子、黄元子与甘水子。几个时辰之前，尚在地下蟾宫的星月谷中，借助月光之辇，意外开启了星途之旅。谁料根本未能抵达天外，便随着旋风巨浪而坠落在海面之上。尚自晕头转向，忽而察觉几道强大神识横扫而至。一行不敢莽撞，就近躲到海岛之下，只待状况消失，忙又潜入洞穴而另行计较。而三人悄声商议之际，不约而同扭头看去。
洞穴内，还有另外一位年轻的同伴。
只见他半倚半躺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抓着个小巧的玉壶，一口接着一口饮着酒，兀自心事重重的模样。
梁丘子与黄元子换了个眼神，不由得面露微笑。
“无咎道友，你意下如何？”
“呵呵，小子，我二人已帮你躲过一劫，不知你该怎样偿还呢……”
年轻人，便是无咎。之所以躲在此处，亦属无奈。四周状况不明，且梁丘子三人举动诡秘。为了谨慎起见，他也只能随机应变，却心绪烦乱，索性一个人饮起闷酒。
与其想来，能够借助地下的九塔法阵，重返地上，固然侥幸，却让他略感失望。竟然再次返回飞卢海，诸多的麻烦亦将接踵而至。
此外，与班华子、姜玄有约在先，只要能够顺利逃出玄明岛，前往丽水岛碰头；倘若出了意外，三人便前往黄明岛相聚。而如今时隔数月，也不知他二人的情形如何。
再一个，有关月族的种种神秘，让他好奇不已。犹还记得，在部洲蛮荒所见到的九塔法阵、石头城、乞世山、王者之杖，等等，均与月族有关。即使那八字真言，也仿佛暗合月光之辇的开启法门。
更加神奇的是，不仅得到了月族先祖的月光之印，而成为了星月一族的至尊长者，至今依然叫人不可思议。
莫非自己骨骼清奇，故而机缘恩宠？
怎么会呢，自己除了相貌差强人意，口才尚可，而论起根骨、心智，只怕比起阿三也多有不如呢。
哦，想必是贪饮了三杯月髓的缘故？
那个白胡子的老头，亲口说过，寒月玉髓，乃上古的宝物，他饮了一杯，便活了三百多岁。而自己连饮三杯月髓，于是月族的先祖也分不清真假，便匆匆传下月光之印，唯恐月族断续了传承？
嗯，大抵就是如此！
而月光之辇，虽然破碎，撕破虚空的动静，却是颇为惊人。竟惹来前后几批高手，其中似乎还有更为厉害的高人？梁丘子与黄元子也是足够谨慎，竟一同躲藏而不敢现身。
不过，此时的两个老家伙要干什么？
无咎想着心事，循声一瞥。
梁丘子与黄元子双双起身，笑容不善。
无咎的眉梢一挑，满不在乎道：“两位要财，还是要命？”
洞穴内浸着海水，潮湿而又逼仄。稍有动作，狭窄的所在顿时杀气震荡而令人窒息。
梁丘子尴尬不语。
黄元子依然笑着，很是随和的口吻：“呵呵，尚不至于。只是结伴历险，彼此并无二致，你却满载而归，总要分润一二而方显人理常情！”
此地没有蟾宫的禁制，他与梁丘子的法力神通早已恢复如初，并各自散发出地仙高手的威势。他说到此处，理所当然伸出两根手指示意道：“将你抢得的五色石，一分为四。再将月族的传承，悉数相传。而老夫向你许诺，不伤你性命，也不会与人提及此事，你看如何呀？”
他的话语随和，且循序善诱，颇具高人风范。而毋容置疑，他分明在敲诈勒索。
无咎坐起身来，收了酒壶，瞪大双眼，很是吃惊道：“两位有言在先，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黄元子拈着胡须，笑声得意：“呵呵，彼时不计恩怨，倒也属实，而如今重返飞卢海，则当另说！”
其言下之意，此前的承诺，并无虚假，却仅限于地下蟾宫。如今重返飞卢海，曾经的恩怨仍将继续。倘若斟词酌句计较起来，竟也毫无破绽。而阴险狡诈的嘴脸，表露无遗。
“哼，老儿无耻！”
无咎暗哼一声，断然道：“恕难从命……”
洞穴的另一端，有人低头躲避。那是甘水子，她似乎不知如何面对此情此景。
而黄元子依然不依不饶：“小子，你不肯让出五色石，暂且罢了，而月族传承，你却不该私吞啊？”
“何来月族传承？”
“月光之印……”
“一道印记罢了，与传承无关……”
“倘若无关，你怎能逼退月族猛士，开启月光之辇？尤其你口诵咒诀，分明大有来历……”
“三才就位，仙指赐恩，夺天之命，既寿永昌？”
无咎张口道出了所谓的咒诀，惊得黄元子与梁丘子急忙催动灵力护体并神情戒备。他却微微冷笑，嘲讽道：“这段话纯属瞎蒙，送与两位便是！”
“不！咒诀之外，一定另有玄机。譬如那月族神像的手印……”
黄元子倒是精明，紧逼不放。
“哼，欺负人呢！”
无咎撇着嘴角，两眼中精芒闪动：“我纵使百般分说，也挡不住两位的穷凶极恶。而我若是不从，又该如何？”
黄元子的笑脸一沉，有恃无恐道：“莫要逼迫老人家用强，否则悔之晚矣……”
狭窄的洞穴，方寸之地，在他看来，任何一个强大的贼人都难以逃脱。何况两位地仙高手联手对付一个人仙小辈，输赢毫无悬念。
无咎点了点头，似乎怕了，举起双手，像是施礼赔罪。而他却突然左手掐印，右手的拇指扣着食指而轻轻翻转。
黄元子蓦然一惊，已是剑光在手而杀气腾腾。
梁丘子与甘水子，亦忙全神戒备。师徒俩，同样不敢有丝毫大意。
曾亲眼目睹，在星月谷的玉塔之上，某人正是凭借如此一式神通，在危急关头逼退了极为强悍的月族猛士。此时此刻，他要再次大显神威？
而无咎摆足了架势，却引而不发，咬牙切齿，冷冷道：“倘若我今日不死，来日必将登门拜访。届时，莫怪我翻脸无情！”
他极少说出狠话，此时依然轻描淡写。而愈是如此，愈是令人胆战心惊。他的神通百变，诡计多端，谁也不敢断定，接下来又将发生什么。而一旦他登门报仇，则血雨腥风难以想象。
甘水子早已忍耐不住，急忙出声：“师尊，若非他屡次相救，你我断难脱困，岂能恩将仇报……”
梁丘子似乎有所顾虑，摆了摆手：“没人要杀你，何必如此呢……”
黄元子始料不及，扭头道：“老弟……”
争执之际，光芒闪动。与之瞬间，洞穴内少了一道人影。
下一刻，洞外的海面上有人扬声道：“三位，后会有期——”
黄元子便要动身追赶，却被梁丘子伸手阻拦。
“老弟……”
“你我倒也无妨，却不能不为弟子着想……”
“你是被他吓住了……”
“并非如此！难道兄长没有察觉异常，我是说飞卢海……”
“哦……”
“且从长计议……”

第七百四十六章 寻找无咎
……
正当七月，草木繁盛时节。
而这日的清晨，雾霭未散。偏僻而又寂静的山谷中，跑来一群人影。足有六、七十人，却多为妇孺老幼，背着包裹，拎着棍棒，一个个神色慌张。
便于此时，两道踏剑的男子急追而至，竟是两个筑基修为的高手，怒声大喊：“何方妖孽，竟敢入侵我霍山岛！”
喊声未落，剑光呼啸。
奔跑中的人们，更为惊慌。几个健壮的妇人与少年挺身而出，各自挥舞棍棒抵挡。
而飞剑的锋利，出乎想象，旋即“砰砰”斩断了棍棒，又接连穿过两个妇人与一个少年的身子。顿时血光迸溅，惊呼声响起一片。妇孺老幼们竟不顾生死，争相返回拼命。
两个修士踏剑悬空，面带狞笑，催动飞剑，便要大肆杀戮。
正当危急关头，不远处的丛林中，突然冲过来几道粗壮的人影，竟纵身蹿起十余丈高。
两个修士始料不及，急忙腾空躲避。谁料铁叉、利斧破风而至，异乎寻常的迅猛。护体灵力“喀嚓”崩溃，肉身随之四分五裂。一对筑基的高手，瞬间身陨道消。或许两人死得有些糊涂，那几个汉子虽然个头高大，却是肉体凡胎无疑，怎会如此的厉害？
粗壮的人影落地，其中的一个汉子伸手抓住两把利斧。
不消片刻，又是二十多位粗大的汉子从林中冒了出来。
“广山大哥，那几个懂得仙法的异族欺人太甚，已被尽数杀了……”
“颜理兄弟，那是一群修士，不要称呼异族，以免露出破绽！”
“我记下了！而我族人死伤甚众……”
“唉……”
为首的汉子，正是广山。星月谷生变之际，他当机立断，带着族人踏入法阵，离开了地下蟾宫。之后随着旋风落在一个海岛的山谷中，被岛上的修士发现。对方见月族身躯高大，来历诡异，只当妖孽入侵，随即驱赶砍杀。广山被迫无奈，只得带着兄弟们断后，而纵然如此，族中的老幼还是死伤惨重。再加上几位年迈的族人唯恐拖累，而不肯离开蟾宫。历经劫难的星月一族，如今只剩下九十多人。
刚刚罹难的三位族人，躺在草丛中，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众人聚拢而来，看着同伴的尸骸，有的叹气，有的轻声抽泣，有的神色茫然，有的则是用力抓着手中的铁叉而愤愤难平。
“广山大哥，且想个法子，再这般下去……”
颜理，月族的汉子，与广山的身高个头相仿，裹着麻布衣衫，浑身上下肌肉横突，显得极为的强壮。他将手中的铁叉“砰”的戳在地上，两眼微红，胸口起伏，恨恨道：“再这般下去，要亡族了！”
月族的成年壮汉，仅有二十多位。余下的不是老者，便是妇人与孩子。正如所说，倘若再次遭遇意外，传承至今的星月一族，说不定便要就此灭绝。
广山默然伫立，神情凝重。片刻之后，他摆手示意。众人掩埋了尸骸，继续奔着山谷深处走去。
正午时分，日光明媚。
一个幽静的山谷，出现眼前。
山谷的四周，另有洞穴、潭水环绕。且山峰阻挡，进出隐秘。浅而易见，这是一个适宜避难、隐居的所在。
广山吩咐众人就地歇息，又请教了族中的老者，然后留下半数的汉子担当守护之责，并妥为交代。而他本人，则是带着颜理等十一位猛士，重新整理行囊，义无反顾的走出了山谷。不过他临行前，丢下一句誓言。
不管日后能否返回故土，他都要带着族人们，走出一片天地。
在此之前，为免族人遭到侵扰，他要铲除岛上的强敌，以绝后患。至于海岛又位于何方，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离开了地下蟾宫之后，他与他的族人，再无退路……
十二个汉子，穿行在深山密林之中。途中不是高高飞跃于树冠之间，便是从沟壑山石上一飞而过。一个个矫健的身影，敏捷的身手，倘若抛开神通不论，与修仙的高手也没两样。
傍晚时分，顺着炊烟的方向，寻到了海边。此处有成片的村落，还有高大威严的庄院。
远远看去，庄院中有踏着剑光的人影出没。
广山没作耽搁，命兄弟们换上星月银甲。而一行尚未靠近庄院，便有三个踏剑的男子带着一群修士冲了出来。他挥动双斧，大吼一声扑了上去。兄弟们紧随其后，奋勇当先。
霍山岛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据说是外敌入侵。庄院的主人很是震惊，商议之后，便要召集人手，彻夜搜寻追杀。谁料这边尚未动身，对方已率先杀上门来。
那又是怎样的一群外敌？
但见十二道人影，皆有一丈二、三的高大粗壮，身披亮银铠甲，手持铁叉、利斧，抬脚纵跳如飞，浑似神人天降而凶猛异常。
霍山岛的主人，是个中年男子，人仙四、五层的修为，素来自命不凡。他只当遇到了一群海上的流寇罢了，并未放在心上，而亲眼所见，很是吃惊不已。却见对方并非修士，他旋即大怒：“何方妖人，竟敢欺我霍山岛，杀无赦——”
剑光出手，杀气凌厉。
随行的庄院子弟稍稍慌乱，旋即斗志昂扬。
转眼之间，双方对撞。
剑光击中银甲，“哧溜”荡开。紧接着又是火光闪烁，剑芒如雨。而身披银甲的人影，依然毫发无损。旋即利斧纷飞，铁叉横扫。顿时鬼哭狼嚎，血肉迸溅……
庄院的主人，本想着攻势所致，必然摧枯拉朽，所向披靡，却没想那诡异的银甲，竟不畏水火而刀枪不入。闪念的工夫，随行的子弟已被一个接着一个砸翻在地。他察觉不妙，便要设法应对。忽见两个汉子拔地而起，直奔自己扑来。他冷哼一声，抬手弹出一缕真火，并驱使飞剑，来个迎头痛击。而一张丝网凌空撒开，竟然挡住了强大的真火。与此刹那，两把利斧呼啸而至，力道之大难以想象，来势之快更是惊人。一把利斧“锵”的震飞了飞剑，紧接着一把利斧又“砰”的砸中右腿。他竟然吃禁不住，摇摇欲坠，尚未施法躲避，一道绳索趁机缠住了腰身而狠狠往下一拽。
如此法门，闻所未闻，这般凶悍、且又层出不穷的招式，从未见过。
庄院的主人已是惊慌难耐，匆忙隐去身形，而尚未试图摆脱，丝网从天而降。他再也无路可去，又挣扎不得，“扑通”摔在地上，失声大喊：“诸位，有话好说……”
没人听懂他的叫喊，只有利斧狠狠劈下。护体灵力“喀嚓”崩溃，整个人顿时被劈成几截。一个金色的小人，从模糊的血肉中挣扎而出，还没来得及逃出丝网，却被一只大脚碾得粉碎……
广山收起绳索，抓起利斧，与一旁的颜理兄弟点了点头，双双吐出一口闷气而看向四方。
余下的十位兄弟，尚在追杀劈砍。两个踏剑的修士，早已成了地上的死尸，随行的二十多个修士，也随之丧命殆尽。晚风吹来，血腥呛人……
又过了片刻，十二道身披银甲的人影再次凑到一起。
夜色中，只听广山出声道：“只杀与我为敌的修士，不杀无辜凡俗，且攻入庄院，将日常所用搬回山里。即日深居简出，务必要学得本地方言，打听具体所在，半个月后随我远行……”
“去往何处？”
“我也说不清……”
“所为何故？”
“寻找无咎……”
……
又一日清晨时分，朝霞似火。
人在礁石之上，抬眼看去，波涛起伏的海面上染了一层耀眼的血红，便仿佛跳动的火焰而煞为壮观。再有火红的日头遥相辉映，天地之间更添几分瑰丽的景色。
无咎舒了个懒腰，嘴角露出笑容。
所在的礁石，只有十余丈的方圆，虽寸草不生，且颇为荒凉，而能够落脚歇息，足矣。
昨日摆脱了梁丘子三人，没敢耽搁，掠着海面，疾行了半宿。恰见浪涛之中露出一截礁石，就此停下。而后静坐了一日一夜，总算是养足了精神。接下来又该往何处去呢，倒是要思量一番。
无咎抬手轻扬，一把晶石的碎屑随风落入海中。他闭上双眼，兀自一脸惬意的模样。
此番地下的蟾宫之行，收获匪浅。
抢得上万的五色石？
没有。
当时唯恐毁了星月谷的法阵，没敢贪心。否则月光之辇难以开启，那才是自讨苦吃呢。而自己并不想前往什么天外仙境，索性借机抢得五色石，以减弱法阵的威力，一番周折之后，终于返回地上而重见天日。
而即便如此，所得的五色石也有五、六千之数。足够多了，相当于数十万的灵石。一旦将其吸纳殆尽，恢复地仙圆满的境界应该并非难事。倘若侥幸，一步踏入飞仙也未可知，嘿嘿！
不过，在此之前，还要与班华子、姜玄碰头。
为何要寻找那两位小伙伴呢，因为他二人知道穆源的下落。为何要寻找穆源呢，因为他是星海宗的弟子。而他一个逃亡海外的仙门弟子，竟然于飞卢海各地设有店铺，且结交甚广，是不是有些反常……
此外，还有梁丘子与黄元子。那两个老家伙，过于精明。
从他二人的举动看来，似乎飞卢海不太平静……

第七百四十七章 恶鬼难缠
……
前方，出现一个海岛。
一位年轻的青衫男子，踏着剑光，掠过海面而来。其黑发披肩，剑眉星目，五官清秀，正是无咎的模样。他养足精神之后，动身寻到了此处。他要找到有人烟的地方，打听一二，获悉所在，再设法前往丽水岛，或黄明岛，以便与班华子、姜玄碰头。
寻了半日，终于有所发现。
他却放慢去势，神色狐疑。
小岛，只有十余里的方园，树木覆盖，白沙碧波环绕，远远看去，倒也景色怡人。尤其是明媚的日光之下，老树遮掩，水湾静谧，所停泊的三、五条小船更是别添几分生趣。
而神识之中，整座小岛却是死气沉沉。
无咎往前虚踏几步，一紫一青两道剑芒在脚下微微闪烁，旋即凌空直上数百丈，而远近四方并无异常。片刻之后，他缓缓落下身形。
人在海滩之上，岸边的村落尽收眼底。而不管是海边，树林，还是村落，皆不见一个活人，唯有凉爽的海风带着隐约的死气与血腥迎面吹来。
海滩的尽头，老树遮掩之下，便是二、三十间石屋与草棚组成的小小村落。一切简陋古朴，寂静如初。
无咎站在海滩上，没有挪步。
神识之中，清清楚楚。
草丛中，树林间，屋内、棚外，躺着数十具死尸，男女老幼皆有，死状却似乎大同小异。遑论如何，整个村落，被人屠戮殆尽，竟然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一群手无寸铁的凡俗，得罪了怎样的仇家，才会惹来灭村之祸？
而飞卢海，乃教化之地，修仙者的道场，并非部洲的蛮荒。又究竟是谁，干下这丧尽天良的勾当？
无咎回过头来，抬脚跳上海边的一条木船。
两、三丈长的木船，近海打渔尚可，却难以远航。而此时的船舱中，却躺着两具死尸，一个中年男子，一个半大孩子，显然是对父子，皆脸色青灰而肢体干枯，仿佛死了许久的样子。只是酷夏时节，海边潮湿，尸骸隔日便会腐烂，而两人并非如此……
无咎站在船头，蹲下身子，打量着船中的遗骸，他不由得微微皱眉。
不管是眼下的父子俩，还是村里的男女老幼，均不见刀剑的创伤，死得极为诡异。不过，倒是与耗尽精血元气的情形相仿……
无咎尚自猜疑，神色一动，从船头站起身来，昂首远眺。
不消片刻，两道踏剑的人影出现在半空中。是两个中年男子，筑基七八层的修为，或在巡弋，忽有发现，旋即急冲直下，双双诧然失声——
“哎呀，北莫岛地处偏远，果然未能幸免……”
“何人在此？”
无咎只当来者不善，两眼中闪动着杀机。他并非好杀之人，却见不得无辜的凡俗惨遭屠戮。谁料对方的言行举止，出乎所料。他微微一怔，随声道：“本人……来自玄明岛，途经此处，请问两位……”
两位中年男子冲到近前，并未落下，而是踏剑盘旋，极为的谨慎小心。
“原来是玄明岛的道友……”
“否则将你当成鬼族中人，你后悔晚矣……”
“鬼族……”
无咎还想多问，又被打断。
“就此往南两日路程，便是地明岛。之后何去何从，只当有人吩咐……”
“休得啰嗦，快快离开……”
两人驱赶之际，摸出一枚玉简捏碎抛向空中。
那是传音符，或禀报，或召集人手，说不定下一刻，便会有大批修士蜂拥而至。
无咎只得藏起疑惑，拱了拱手，脚踏剑芒，腾空而起。脚下的小船微微震荡，舱中父子俩的遗骸也似乎跟着微微摇晃，便好像在倾诉所遭受的劫难与不公，又好似在无声感叹着生命之轻……
不消片刻，喊声又起——
“道友，缘何看不透你的修为？”
“还有你的道号，如何称呼……”
无咎已到了数百丈外，回头一瞥，旋即展现出筑基四、五层的威势，扬声答道：“我乃……班华子，两位道友，告辞——”
“故作神秘，不过如此！”
“呵呵，他以为他是无咎……”
两位男子犹在海滩上盘旋，并眺望远方而神色焦虑。
“你我晚来一步，北莫岛并未幸免……”
“偏远的海岛为数众多，想要一一内迁，又谈何容易，何况多为凡俗之辈，即便遭劫亦属无奈……”
“谁能想到鬼族入侵呢……”
“还有无咎呢，更是出人所料……”
与此同时，无咎已到了百里之外。他一边踏剑疾行，一边暗暗诧异不已。
幸亏那两个筑基高手不认得自己，轻轻松松蒙混过关。
不过，鬼族入侵飞卢海？
所谓的鬼族，莫非便是之前在地下遇到的那群鬼汉？而为了寻找自己报仇，竟然从地下追到了飞卢海？
恶鬼难缠啊！
料也不差。
海岛小村的凡人遗骸，可不正是被吸尽了精血魂魄而亡的惨状？
冲凡人下手，怎会如此歹毒？
且前往地明岛，待打探清楚之后，再行计较不迟。而三个月前，尚在海神岛，如今重返飞卢海，却来到了地明岛的海域？记得海图描绘，两地一南一北。总不能这般赶往地明岛，若是遇到熟人，只怕不妙……
……
飞卢海，有千岛之海的说法。
所谓的千岛，是指有人居住的海岛。无人居住的荒岛，则是不计其数。其中的天明岛、地明岛、玄明岛、黄明岛、日明道，月明岛与丽水岛，以仙道高手众多而著称，并坐镇四方，共同管辖着这片海域。
最北端的一片海域，为七座大岛之一的地明岛所管辖。
此岛占地八百里，树木繁茂，风景怡人，仙凡混居，是个山灵水秀的好地方。
而这年的七月，宁静的海岛突然变得喧闹起来。
先是不断有海船载着凡人来到岛上，男女老幼，拖儿带女，俨然就是逃难避祸的情景。接着各地的修仙高手汇集而至，守住海岛四周，并外出巡弋，如临大敌而严阵以待的架势。
据说七大岛的岛主，也相继带着门下弟子赶来。
那都是地仙修为的高人，成名已久，分别是天明岛的闻人道，地明岛的竺风子，玄明岛的梁丘子，黄明岛的黄元子，日明岛的戈庄，月明岛的简元子与丽水岛的仲孙子。
此外，好像还惊动了卢洲……
……
在地明岛北端的三十里外，另有一个小岛，离火岛，只有三、五里方圆。往日里乃是海船临时停泊的所在，很冷清，而如今却成了进出地明岛的一道门户，不仅设有阵法，还有修仙子弟甄别往来而以防不测。
又是三道御剑的人影由远而近，转瞬落在小岛上。
其中一位老者，与左右拱手示意。
只见他须发灰白，相貌清癯，青衫大袖，飘飘欲仙的样子。而所呈现的筑基六层的修为，同样不俗。他的同伴乃是两个中年男子，一个粗壮而年纪稍大、一个清瘦而年纪稍小，分别有着筑基五层与二层的修为，伸手谦让：“祁散人，您先请——”
老者自称祁散人，含笑道：“况家兄弟，请——”
两个男子，为同宗的兄弟。彼此于途中相逢，恰巧都是要前往地明岛，便结伴同行。而匆匆赶到此处，已是黄昏时分。只见岸边停靠着几条大船，正满载着凡俗老幼而缓缓驶向对岸。岛上则聚集着数十个远道而来的修士，或窃窃私语，或静静等待，或一身轻松踏剑离去。另有十来个身着黑衣的修士，则来回忙碌。
而小岛除了码头之外，便是几排屋舍与宽阔的山坡。山坡上的凉亭四周，便是人群汇集的地方。
三人奔着凉亭走去，说笑不停——
“玄明岛有难，我兄弟岂敢袖手旁观……”
“呵呵，况家兄弟当真仁义！”
“祁散人，你这把年纪，尚不甘人后，值得敬佩！”
“哎呦，老朽惭愧！而地明岛就在眼前，为何又多此一举呢？”
“据说要甄别真伪，以免鬼族乘隙而入，之后方能踏足地明岛，再由前辈统筹管辖。否则岛上戒备森严，寸步难行……”
“你我乃仁义之士，还能有假？”
“料也无妨，只须亮明身份便可。祁散人，我记得你来自玄明岛……”
“我乃一介散修，足迹踏遍各地海域呢！”
“既然如此，你不该对于地明岛有所陌生啊？”
“咦，巧了，偏偏来得生疏……”
三人顺着山坡边走边说，渐渐来到了石头打造的凉亭近前。
亭下摆放着石几，一位人仙修为的老者盘膝而坐，左右则是守着两个筑基修为的男子，抱着膀子，抬着下巴，各自眼光斜睨而神色戒备。
有个三十多岁的壮汉走上几步，欠身施礼，然后双手奉上身份令牌。
老者伸手左手抓过令牌，右手举起一枚玉简，只见他稍稍凝神而左右对照，点头道：“日明岛辖下百山岛子弟，乙未录籍在册……”随其示意，一旁的男子拿出一块空白的令牌，伸手虚划几下扔了过来。另外一个男子则是丢出一个银戒，分说道：“各家身份，暂且弃用，但凡参与此战者，均为飞卢海子弟，且将令牌妥为保管，以便登岛之后查验，另有十块灵石馈赠，待退敌之后再行赏赐……”
壮汉接了令牌与戒子，在众人的目送下，越过石亭，昂首踏剑而去。
“哈哈，还有灵石呢……”
“轮到你我兄弟了……”
又有灵石，又有赏赐，使得况家兄弟大为振奋，各自摩拳擦掌。而兄弟俩倒是没有忘了尊老爱幼，忙回头招呼祁散人——
“祁散人，您先请——”
“不、不，两位先请——”
“您先请——”
“两位先请——”
关键的时候，祁散人竟然退缩了。或者说，以个人的令牌对照各岛的籍册，如此甄别身份的法门，让他感到头疼。因为他知道，他难以再次蒙混过关。
而正当彼此谦让之际，有人不耐烦了——
“天色已晚，休得磨磨蹭蹭！”
无咎慌忙便要辩解，或找个借口离开。而石亭下老者与两位男子，并未出声。他回头张望，顿然心头狂跳而瞪大了双眼……

第七百四十八章 一身冷汗
天色已晚，暮色降临。曾经热闹的山坡上，人影稀疏。
石亭前，仅剩下无咎与况家兄弟，以及一个老者，在等待着查验过关。
而出声之人，正是那个老者。只见他身躯高大，褐眼白发，耷拉着眼皮，很是阴沉冷漠。他站在无咎的身后，许是等待不及，竟拂袖一甩，哼道：“尚有琐事缠身，来日再去地明岛不迟……”
话音未落，人已踏剑而起，旋即掠过海面，直奔远处而去。
从御剑的身形身法，以及所显现的法力威势，应该不难断定，老者是个筑基的高手。他的修为倒也寻常，最多不过两、三层的境界而已。
如此一个年迈修士的出现与离去，自然没人在意。
“祁散人，快请……”
“祁散人……”
“莫再耽搁，否则明早再来……”
况家兄弟已领了令牌与灵石，回头召唤。而担当甄别身份的三人，也在出声催促。
却见叫作祁散人的老者，犹自怔怔远望，听到动静，猛然转过身来，噩梦惊醒般：“啊……轮着我啦……”
“咦，祁散人，是否无恙？”
“前辈莫怪啊！祁散人，不敢耽搁，快快拿出令牌，以供查验！”
况家兄弟的为人不错，关切之余，又帮祁散人说情，并连连摆手示意。
祁散人定了定神，伸出袖中的右手。他摊开手掌，露出一块白色的玉牌。
坐在石几前的人仙老者，稍显烦躁，伸手抓过玉牌而稍稍查看，又反手掷了回来：“丽水岛辖下青玉岛子弟，丁巳岁末录籍，给他重新造册，发放灵石，今日到此为止，散了——”
人仙老者不再多说，扬长而去。岛上搭建着石屋、石楼，自有安歇的去处。
“祁散人，原来你是丽水岛人氏，却不曾听你提起呢……”
“且赶往地明岛，找个客栈住下……”
三人走下山坡，来到海边。其中的况家兄弟，兀自兴致冲冲。
随着几点星灯闪烁，暮色下的小岛渐趋宁静。只有地明岛的子弟，尚在小岛的四周巡弋戒备。
“呵呵，年岁大了，人也糊涂了，且同行、且同行……”
祁散人笑得有些牵强，随着况家兄弟踏剑离开岸边。倘若继续耽搁下去，小岛的阵法便将开启，届时只能就地歇息一宿，直至明日清晨方能离开。而地明岛就在三十里外，不如及时动身。
而他人在半空，似乎余悸未消，忍不住回头张望。而当他悄悄举起手中的那块丽水岛的令牌，又是一阵难以置信的迷惑。
此前的老者，没人认得他，也没人留意他的存在。
不过，那老者的模样，对于自己来说，太熟悉了。
瑞祥？
没错。
近在咫尺，看得清楚。除了口音稍有变化，老者的相貌、神态，分明就是贺洲元天门的门主，或星云宗的长老，瑞祥。
想当初，自己混入的第一个贺洲仙门，便是元天门，之后又辗转星海宗、或星云宗，并一同前往部洲蛮荒，也算是与那个老头相处了数年，彼此能不熟悉吗？却记得金吒峰，他不敌夫道子，战败而逃，下落不明。谁料时隔多年，他突然如同鬼魅般的出现在飞卢海，出现在地明岛，出现在身后，简直没被吓死。
为何这般害怕？
虽说乔装易容，并化名祁散人，而自己身为无咎，却毋容置疑啊。还记得离开元天门的时候，正是被瑞祥种下精血魂誓。之后，差点死在冯田的手里。据冯田所说，精血魂誓，无从破解，只须他念头一动，便可要了自己的小命。总算摆脱了那个阴险的家伙，谁料又碰到了瑞祥，罪魁祸首啊，若他起了歹意，自己没有丝毫的招架之功，随时随地都将变成一具冰冷的死尸。
吓不吓人？
真的吓出一身冷汗！
令人意外的是，瑞祥非但没有杀念，还帮着自己解围。丽水岛的令牌，正是他暗中相赠，却什么也没说，便匆匆远去。
他反常倒也罢了，为何要出手相助呢？
他不仅赠予令牌，还以极为高明的手法，加了祁散人的道号，显然早已暗中关注多时。而自己忙于应付，竟全无察觉。
他识破了易容术，认出了自己的来历？
而自己的易容术，乃神洲太虚所传，极为的神奇，即便是高一阶的修为也难以识破。岂非是说，如今的瑞祥，或许已是飞仙的高手，否则他未必能够看出自己的破绽。
飞卢海真是藏龙卧虎啊，原来瑞祥也躲在此处。且不管他所欲何为，敬而远之。谁让自己的精血魂誓尚未破解呢，被人拿住致命的短处，唉……
月光初升，波光粼粼。
夜色中，三道御剑的人影往南而行……
须臾，彼岸在即。
大片的岛屿，迎面而来。灯火闪烁处，一座滨海小镇出现在眼前。与玄明岛的玄明镇，大致相仿。而此地的小镇，另有名称，北水镇。
远远可见，海边停泊着十余条大船。有身着黑衣的地明岛的修仙子弟，在来回奔跑，大声叫嚷，而船上船下则是人影晃动，哭喊不停……
而修士到来，另有接待。
祁散人跟着况家兄弟，从半空落下剑光，尚未登岛，便有神识传唤。三人循声而去，落在岸边两、三里外的一块山坡上。几个筑基修为的汉子迎上前来，查验了令牌，旋即拱了拱手，吩咐三人前往客栈另行安置。一个羽士修为的年轻男子，则是头前带路。
过了山坡，便是小镇。本该关门闭户的商铺，皆灯火通明，凡人、修士往来不绝，还有成群的小孩子在街道上奔跑戏耍，妇人们则是随后叫喊。整个北水镇，或也繁华，或也喧闹，而异样的繁华喧闹中，却又充斥着一种不安的混乱。
“三位前辈，此时不比以往，多多担待，且随我前往客栈……”
年轻男子，二十多岁，极为机敏，带路之余，沿途分说着小镇上的情形。
三人随后而行，况家兄弟依然兴致不减。
“小子，倒也勤快，赏你一瓶辟谷丹！”
“多谢前辈！”
“已有多少高手来到此处呀？”
“听说地明岛有难，各地闻风而动，如今北水岛已聚集了七大地仙，过百人仙，上千的筑基高手，客栈早已住满……”
“呵呵，声势非凡啊！”
“此举亦属无奈，鬼族过于强大……”
“哼，还能强过我飞卢海？”
“听说鬼族来了两位飞仙，十余位地仙，数十位人仙呢……”
“啊……”
“既然客栈已满，你领我三人往何处去？”
“前辈不必担忧，另有宅院充当客栈……”
“快快带路……”
况家兄弟，本来激情满怀，不料鬼族的强大，有些出乎想象。二人顿时有些气馁，也没了说话的兴致，有所察觉，双双回头询问——
“祁散人，何故停下？”
只见祁散人大袖飘飘，摇摇晃晃。而他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竟直勾勾盯着街道旁的一排店铺，旋即又挪动脚步而笑着摆手：“如此场面，不多见啊，呵呵！”
飞卢海任何一座海岛，也不曾这般的热闹，即使夜色降临，街道上依然人来人往。街道旁的店铺，更是挤满了凡人的男女老幼，或采购日常所用，或乞讨饭食，热闹而又混乱的场面，着实难得一见。
况家兄弟也没多想，继续往前。
须臾，穿过两条街道，顺着山坡往上，出现一个占地百丈的院落。院子门前，挂着两盏白皮灯笼，上面用朱砂分别写着玄明与丽水的字样。
“呵呵，便是此处！”
带路的年轻男子抬手一指，示意道：“三位前辈，晚辈告辞——”
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祁散人却看着白皮灯笼上的四个朱砂大字，微微诧异，急忙拦住年轻男子，问道：“哎，这是何意？”
“此乃玄明岛与丽水岛两家歇息所在，人数太多，难以安置，还请三位委屈一二！”
“哦……”
“还有没有吩咐？”
“没了……”
“告辞……”
祁散人目送年轻男子离去，神色微微变幻。
况家兄弟则是走向院落，尚未进门，从中走出一个黑壮汉子，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竟然是位人仙的前辈。
况家兄弟不敢怠慢，忙退后两步，伸手奉上令牌，并如实禀报：“我兄弟与祁散人，来自……”
黑壮汉子的两眼一瞪：“祁散人？”
“咦……”
兄弟俩这才发现身后没人，忙道：“祁散人……”
一道人影快步离去，正是祁散人的身影，头也不回，匆匆忙忙道：“我遇到一位故人，失陪……”
与此同时，一位女子走出门外，凝神张望，好奇道：“那人是谁，似曾相识……”
“一个无名之辈，师妹又怎会认得！”
黑壮汉子无意多说，冲着况家兄弟吩咐道：“我乃玄明岛的覃元，这是我的师妹甘水子，即日起，你二人归我师兄妹管辖！”
况家兄弟忙又施礼，跟着覃元走进院子。
甘水子依然站在门外，一个人若有所思。
“祁散人？他的身形步法，有些眼熟……”
而祁散人的身影，已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下一刻，他再次出现在一排店铺前，抬眼打量，口中默念有词——
“穆家老店……”

第七百四十九章 达成妥协
临街的店铺，依然很热闹。
其中一家铺子的门前，摆着桌子，坐满了人，还有伙计来回忙碌。借助灯火的亮光看去，铺子门匾上刻着四个字，穆家老店。
找的就是它。
此前途经此处，无意见到穆家老店，暗暗惊喜，并未声张。本想着先行赶到客栈，探听一二，回头再计较不迟，谁料竟然与玄明岛的修仙子弟同住一处，简直是自找麻烦。一刻都不能多待啊，且编个借口溜之大吉。
嗯，却不知这家老店，是不是自己所要找的地方呢？
祁散人冲着店铺打量片刻，又左右张望。而尚未挪动脚步，两眼微微闪亮。
只见铺子里出现一位枯瘦的老者，须发斑白，粗布长衫，头顶道髻，有道之士的模样。他拿着两个面饼，径自走到街边，塞入一个孩子的手里，又拍了拍对方的脑袋。孩子连声致谢，撒腿跑开，他这才拈须一笑，恰见祁散人正在相望，也没介意，稍稍欠身，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身往回走去。
进了铺子，左侧摆着柜台，右侧摆放着几张桌子，同样是人影晃动而喧闹非凡。穿堂而过，便是一道竹帘遮挡的角门。角门过后，则是一个小院。
老者掀开竹帘，来到院中，稍稍停顿，旋即一步一踱，慢慢走到小院的尽头。
又是一道后门，伸手推开。
月光下，一个药草飘香的园子出现在眼前。四周则是树木、山石环绕，倒是一处幽静的所在。
老者走到园中，缓缓停下脚步，俯身打量着一株药草，突然轻声问道：“这位道友，有何指教……”他一边出声，一边伸手弹向药草的枝叶。与此刹那，四周突然闪过一层淡淡的光芒。整个园子，瞬间笼罩在阵法之中。他松了口气，直起身子，踱步回转，又微微一怔：“你……”
只见两丈外的空地上，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正双手搓脸，嘴角含笑：“多年不见，穆源道友风采依然啊！”
自从他返回铺子，便察觉有人尾随，暗暗诧异，却佯作不知。而对方竟然跟着来到后院的园子里，他被迫启动阵法。谁料转眼之间，尾随者突然变了一个人。
“你……你是玄武谷的无咎？”
被称为穆源的老者，并未否认自家的身份，而是难以置信道：“你怎会来到此处？易容术……”
尾随而至的年轻人，青色长衫，黑发披肩，剑眉星目，嘴角含笑，正是无咎的模样。为了掩人耳目，他借助易容术，乔装成老者，并顶着祁散人的道号。而此时此刻，不便隐瞒，索性露出真容，点了点头道：“宗门生变，无从安身，四处漂泊，沦落于此，恰逢鬼族作恶，不敢袖手旁观啊，谁料他乡遇故人……”
“我早已知晓你的来历，而遭到追杀，下落不明……”
“你怎会知晓？哦，你见过班华子与姜玄二人……”
“稍后再说，这边请……”
“……”
穆源出声示意，并挥袖撤去了园子的阵法。十余丈外，几株老树环抱之中，有个石头垒砌的两间石屋。他走了过去，推开屋门，摆了摆手，闪身入内。
无咎没有迟疑，跟着抬脚踏入石屋。
石屋极为宽敞整洁，榻、几等摆设齐全，另有两个窗户对着园子，随着轻风吹来，满屋的药草花香。
而不过瞬间，明珠亮起，禁制闪动，整个石屋另成天地。
穆源坐在榻上，举手示意：“不必见外！”
无咎从来不喜俗套，也根本不是一个见外的人。他打量着屋内的情景，盘膝坐下，笑道：“此处闹中取静，别有洞天啊！”
穆源却无意寒暄，直截了当道：“两个月前，班华子与姜玄找到了我，告知了前后原委，并请我打听你的下落。据说你遭到了梁丘子与黄元子的追杀，生死不明。我唯恐不测，命他二人离开了飞卢海……”
“我倒是惦记着那兄弟俩的安危呢，无事便好，却不知他二人又去了何处？”
“前往卢洲本土，投奔艾方子与侩伯……”
“咦，那两个家伙还活着？我记得一个擅长炼符，一个擅长炼器，曾与你一道骗我的炼金草……”
“咳、咳……”
“故人重逢，欣喜难耐，说笑两句，切勿介怀。今日相逢，着实叫人意外啊！”
“地明岛生变，各家急需丹药，我推辞不得，唯有亲自照看一二。而实不相瞒，遇见道友，我也没想到。而你本该逃亡，缘何……”
正如无咎所说，这个穆源，乃是他初入星海宗结识一位筑基前辈，擅长炼丹。仙门遭劫之后，穆源与一帮弟子，不肯改换门庭，便远逃海外。如今他在飞卢海各地开有穆家老店，卖着丹药，仙凡兼顾，倒也混得风生水起。
不过，或谨慎起见，或心有顾虑所致，他说起话来吞吞吐吐。
无咎倒是浑身轻松，笑道：“我与玄明岛，早已化解了恩怨！”他心有好奇，接着问道：“据你所知，飞卢海还有没有其他的贺洲同道？”
石屋的顶壁，嵌着几颗明珠。淡淡的珠辉下，两人在榻上相对而坐，虽然是故人重逢，却彼此神情各异。
“化解恩怨？倒也未必。而我从班华子二人的口中得知，你要逃离飞卢海。你今日寻来，莫非只为他人的下落？”
穆源的相貌没有变化，还是清癯老者的模样，言谈举止中，透着几分谨慎与一丝狐疑。
或许，这便是他能够在飞卢海落脚安身的缘故。趋吉避祸，皆离不开“谨慎”二字。
无咎将穆源的神情看在眼里，摇头道：“漂泊在外，举步维艰，想要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啊。而除了贺州的同道，还能与谁推心置腹呢？”他话语一转，又道：“容我多问一句，本人何时能够离开飞卢海？”
“眼下不能！”
“为何不能？”
“明知故问！”
“我……”
无咎咧着嘴角，无言以对。
这个穆源，心事太重，不抵班华子与姜玄来得痛快，相处起来也颇为不易。
却见穆源拂袖一甩，面前的木几上多了一个五斤装的酒坛与一个小巧的酒碗。他斟了碗酒，正想着饮口酒、稍事权衡一二。而酒坛已不翼而飞，他脸色一沉。
与此同时，抱怨声响起——
“你也算是懂酒之人，岂能独饮呢……”
无咎举起酒坛，昂头张嘴，“咕嘟、咕嘟”猛灌，霎时酒水飞溅而酣畅淋漓。不过少顷，酒坛空了，“砰”地放下，擦拭嘴角，吐着酒气，他惬意道：“好酒，多多益善——”
许是酒兴所致，他双眉舒展，眸子生辉，神采焕发，浑身上下更是隐隐透着人仙的威势。眨眼之间，俨然换了个人。
穆源突然想起什么，诧异道：“你……你真的修成了人仙？而此前的传言，看来并无虚假……”
他如今已是筑基八九层的境界，修为不俗。而曾经的羽士弟子，却成为人仙，虽然早有耳闻，却还是让他有些难以置信。
“侥幸而已！”
无咎不愿多说，继续伸手：“你开着酒坊呢，切莫小气，且奉上百坛美酒，略表心意……”
穆源却没有心思说笑，稍稍缓和的脸色又变得凝重起来，反问道：“你为何来到地明岛？”
“找你啊……”
“一派胡言！”
“放不下班华子与姜玄两位兄弟……”
“纯属借口！”
“好吧！鬼族入侵飞卢海，残害无辜，我虽为域外修士，却不能无动于衷。当查明原委，化解纷争！”
“冠冕堂皇……”
不管怎样的说辞，穆源根本不信。无咎抱起双膝，无奈道：“我记得你擅长炼丹啊，缘何炼就一肚子的疑心呢，这般下去，你我怎样相处呢？”
“一切过于蹊跷，不能不叫人有所猜疑！”
穆源依然不为所动，接着又道：“我且问你，你可知鬼族入侵的缘由？”
无咎歪着脑袋，轻声道：“尚不清楚……”
“你不清楚，便敢亲临此地？”
穆源叹了口气，道：“不妨与你明说，有人杀了无数的鬼族高手，惹得鬼族大怒，如今兴师问罪来了。而那个惹祸之人，据说叫作无咎，我只当同名巧合，眼下看来，十之八九便是你！”
无咎耸耸肩头，尴尬道：“或有误会呢，故而前来打探虚实……”
而他话没说完，被墓穆源打断——
“打探虚实？不知死活！”
“莫要吓我！”
“哼，你若非隐姓埋名，易容改貌，只怕你早已成为众矢之的！”
“此话怎讲？”
“据悉，飞卢海已与鬼族达成妥协！”
“与我有关？”
“嗯……”
“你如何知晓？”
“我与各家岛主多有交情……”
无咎似乎感受到了事态的严重，渐渐收起脸上的笑容。
穆源则是起身下榻，背着双手来回踱步。
“此前有无同伴？”
“况家兄弟……”
“你来到穆家老店，有没有人盯梢？”
“小镇之上，高手无数，神识杂乱，无从觉察啊！”
“唉……”
“依你说来，我要即刻离开地明岛？”
“地明岛严禁擅自外出，你走不脱，否则飞卢海的七位地仙与一位飞仙，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无咎禁不住跳起身来，愕然道：“还有飞仙高人，难不成我只能等死？”
“不！”
穆源停下脚步，猛一摆手，像是深思熟虑，断然道：“即日起，你藏于穆家老店，待纷争平息，再设法离去……”

第七百五十章 大打出手
又一日的清晨，天色阴沉。
北水镇外的山坡，以及山坡上的宅院，笼罩着一层蒙蒙的雾气。山坡下方的两、三里外，便是北水镇。那已回归冷清的街道，与朦胧的屋舍，好像沉浸在晨色中而尚未醒来。
便于此时，“咣当”一声，院门大开。
随即一阵轻风盘旋，雾气四散。门前的两盏灯笼，左右摇晃。上面的“丽水、玄明”四个朱砂大字，红艳如血。
一位黑壮汉子，大步走到门外：“丽水岛与我玄明岛的诸位道友，即刻动身……”
与之瞬间，有人陆续走出院子，足有十余位之多，均为丽水岛与玄明岛的人仙高手。其中的两个中年人，若是无咎在此，应该认得，正是他曾经打过交道的师古与晨甲。
众人聚在门前的山坡上，相互举手致意。
黑壮汉子，便是覃元，他没有忙着动身，又喊：“小师妹，何故耽搁？”
“嗯，来啦——”
有女子应声，却迟迟不见人影。
覃元乃是玄明岛的二师兄，他的小师妹，自然便是甘水子。
此时，甘水子站在院中，与两人悄声说话。
“况家兄弟，那位祁散人至今未归？”
“已过了七日，始终未见回转……”
“去了何处？”
“我兄弟也不知晓……”
“哦，若是见到他本人，及时与我禀报！”
“遵命！”
“小师妹……”
门外又传来呼唤声，二师兄是个急性子。
甘水子匆匆问了几句，直奔院外而去。
况家兄弟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转身走到几丈外的草棚下，双双席地而坐。所在的庭院四周，搭着一圈草棚。来自各地的数十个筑基修士安坐其中，犹自闭目养神。
此处便是所谓的客栈，与舒适安逸相差甚远。院内仅有的几间石屋，则是人仙前辈的歇息之所。而地仙高人，另有住处。
兄弟俩打量着简陋而又拥挤的庭院，禁不住窃窃私语——
“何处不能开辟洞府，却偏偏这般寒酸！”
“空闲的宅子，以及左近的山谷，皆住满了凡俗老幼，你我因陋就简倒也寻常。”
“那位覃前辈带人去往何处？”
“据说与鬼族约定的期限到了，却没有带上你我，表明双方仍在僵持，或能避免一战……”
“一旦开战，后果难料啊！”
“你我兄弟心里有数便成，此番只为助战出力，却非送命而来……”
“嗯！那位甘水子前辈，倒是关心祁散人，莫非他二人相识？”
“谁知道呢，他声称会见友人，一连多日未归，不过，若能趁机结交玄明岛，也不失为一个收获……”
“所言极是……”
此时此刻，地明岛的半空之中，百余道剑虹、人影破云而出，直奔北方飞去。
两个时辰后，众人的去势渐缓。
人在云上，碧天无垠，艳阳高照，明空万里。而脚下依然是乌云翻涌，好似一场暴雨正在蓄势待发。透过乌云看去，十数里外，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一座小岛。便于此时，一股黑色的旋风从岛上蹿起，随即撕破乌云呼啸而出，并从中现出一道道人影，足有五、六十之多，神情相貌各异，却又无不阴气环绕而杀气腾腾。
转瞬之间，双方相隔千丈。
来自地明岛的众人，相继收住去势，一字排开，摆出应敌对阵的架势。
另外一方，虽然置身于明媚的日光下，依然阴气浓烈，且身影摇晃而虚实不定，显得极为的诡异莫测。
甘水子与覃元带着十余位高手，守在阵势的左侧。而师兄妹俩皆不敢大意，却又狐疑难耐，彼此递了个眼色，悄悄传音对话。
“那群鬼魅般的人物，便是鬼族？”
“正是，却强于地下所见……”
梁丘子返回玄明岛之后，获悉飞卢海生变，很是诧异一番，却还是略作交代，并留下人手看家，他本人则是率领两位弟子与众多高手匆匆赶到地明岛。也就是说，覃元尚未参与战阵，直至今日此时，才算是见到了鬼族的真容。而甘水子对于鬼族的神秘与可怕，早有领教，再次面对，依然心有余悸。
“我着实想不出，那小子怎能杀了二十多位鬼族的高手呢……”
“二师兄，我也想不出，而鬼族大举来犯，绝非无缘无故……”
“哼，惹下如此大祸，便是玉神殿都被他惊动，真是该死……”
“师尊说了，过往不究……”
“倒也未必，师尊有所顾虑罢了……”
“那便是玉神殿的祭司……”
“嘘，且拭目以待，若能劝退鬼族，便是侥幸……”
便于此时，双方各自有人越众而出。
飞卢海一方，除了七位地仙修为的岛主之外，另有一位中年人，是个满头金发的中年壮汉，浑身上下散发着飞仙高人的威势。
鬼族一方，是两位老者，皆相貌苍老，形容枯槁，许是阴气太重，竟看不出真实的修为。其中一位银须银发的老者，抬眼冷冷扫过四方，嘶哑出声：“无咎杀我族人，十恶不赦。为了将其绳之以法，我鬼族不得不上门讨还公道。此前与诸位约定一月为限，如今时限已至。请问，那小贼人在何处？”
飞卢海的七位地仙高手，没人应声。或者说，也没人敢应声。
而金发汉子却往前两步，昂首道：“鬼赤巫老，听我一言……”
“你是……”
“我乃玉神殿的道崖……”
“哦，原来是道崖祭司，那又怎样，莫非你玉神殿包庇贼人不成？”
“我玉神殿统辖四方，公道为怀，尚不至于偏袒徇私，更何况那只是一个胡作非为的人仙小辈。不过……”
金发汉子，自称道崖，竟是来自玉神殿的祭司，言谈举止中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他话语一顿，扬声又道：“至今尚未找到无咎的下落，故而也无从交出那个小子。诸位不妨退去，来日计较不迟……”
“大仇未报，你让我返回雪域？”
鬼赤的嗓门不大，嘶哑的话语声却颇为尖利，便仿如芒刺一般，直扎神魂深处。飞卢海一方的地仙尚可忍耐，而众多的人仙则是心神震颤，慌忙运功抵御。而他话声未落，又问：“我若不肯退去，又将如何？”
道崖面带不悦，哼道：“哼，你鬼族报仇也就罢了，却残杀凡俗无辜，扰乱飞卢海，将玉神殿置于何地？”
鬼赤的神情阴鸷如旧，冷冷道：“哦，且不说我雪域鬼族，不受玉神殿管辖。我惨死了二十多位巫师，只能强吞苦果了？”
“这个……”
道崖似乎无言以对，扭头看向身后。飞卢海一方的人群中，有个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犹自拈着胡须微微含笑。他与对方眼光示意，转而摆手道：“我答应你三年之内，找到那个无咎，而在此之前，你鬼赤务必带人离开飞卢海。如若不然，我玉神殿便将北上雪域而登门拜访！”
“呵呵，我雪域鬼族，并不想得罪飞卢海，更不敢得罪玉神殿，不过……”
鬼赤的笑声刺耳，而话语中寒意更浓：“谁敢阻我报仇，便是生死大敌。哪怕是玉神尊者、左右神殿使与十二祭司一起现身，我鬼族也无所畏惧！”
他缓缓舒展双袖，瘦骨嶙峋的手中，竟是抓出两根白森森的人骨，旋即往前一指：“诸位出尔反尔，唯有神通说话——”
与之瞬间，晴朗的天穹下，顿然阴风呼号，乌云漫卷，凌厉的杀机凌空横扫四方。
道崖脸色微变，再想辩解几句，却又拉不下脸面，怒道：“也罢，我便领教、领教你鬼赤的手段……”而话音未落，却见阴风、乌云笼罩四方，旋即一道道狰狞的人影凭空而出，并鬼哭狼嚎着奔着飞卢海一方扑来。
“是何神通？”
“百鬼夜行……”
“哼，我有至刚至阳的剑珠，专破邪祟之物……”
道崖倒是临危不乱，抬手急抛。一粒圆圆的珠子倏然飞到空中，“砰”的一声炸开。与之刹那，光华刺目。万千剑芒霍然而出，旋即疾风骤雨般扑向一道道鬼影。
地仙高人的较量，不同凡响。即使彼此相隔千丈，却如同近在咫尺，强大的攻势对撞之下，暴虐的杀机瞬间横扫数里方圆。
飞卢海的地仙高手唯恐殃及自身，慌忙退后。百多位人仙更是胆战心惊，纷纷抽身躲避。
正当此时，鬼族的另外一位年迈的老者突然出声喝道：“犯我鬼族，杀无赦——”
他的修为与鬼赤相仿，显然也是一位高人，而话音未落，却带着数十鬼族修士扑向脚下的云雾之中。而不过眨眼之间，一群裹挟着阴风乌云的人影已出现在飞卢海众人的面前。俨然便是真正的百鬼夜出，顿时令人毛骨悚然。
飞卢海的七位地仙岛主，皆大惊失色。
今日本想协商一二，劝说鬼族退出飞卢海。若再不济，能够延缓地明岛的危情也算是一个收获。谁料双方谈崩，旋即大打出手。若非玉神殿的道崖相助，没人能够挡住鬼赤。而对方还有一位高人，同样的难以对付。却不想鬼族根本不惧玉神殿，两位高人竟然同时发难，若再加上十余位地仙，飞卢海一方必然大败，而倘若硬拼下去，后果更加难以想象。
危急关头，只听道崖大喊：“夫道子，还不现身相助……”
笑声回应：“呵呵……”

第七百五十一章 再等三月
鬼赤，与道崖。
一个是鬼族的巫老，一个是玉神殿的祭司，两位高人动起手来，顿时拼得不可开交。
而鬼族的另外一位老者，同样是位高人，带着十余位地仙，数十位人仙，趁机发动攻势。飞卢海一方的七位地仙岛主，与百余位人仙，虽然人数占优，而强弱对比还是略逊一筹，一旦溃败，整个地明岛海域，或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而拼又拼不得，逃又逃不得，众人一片混乱，形势岌岌可危。
不料道崖有备而来，危急关头，大声呼喊，果然有人响应。
覃元与甘水子，正随着众人后退，循声看去，诧异不已——
“那人是谁？”
“或是飞卢海的同道，而他的修为……”
竟是那个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并未跟随众人后退。而当鬼族汹汹扑来，他微微一笑，原本人仙的修为猛然暴涨，旋即凌空跃起而抬手一指：“这位大巫，还不报上名来——”
一道黑色的剑光霍然而出，竟是他头顶的铁簪所化，带着凌厉的杀机，狠狠当空劈下。
“我乃鬼丘，你是何人……？”
老者自称鬼丘，微微错愕，而事发突然，不容多想，他口中念诵咒诀，抬手掷出一具白骨骷髅。骷髅迎风则变，竟变成一个十余丈高的骷髅巨人，口中狂喷烈焰，迎头奔着剑光扑去。
“鄙人夫道子，忝为玉神殿祭司！”
中年男子自称夫道子，玉神殿的十二祭司之一。他话音未落，抬手掐诀，运转法力，扬声又道：“我玉神殿高手不日将至，诸位随我御敌——”
“轰——”
与此刹那，一声轰鸣震彻千里。
骷髅巨人撞上黑色剑光，竟双双崩溃，震荡反噬的威势顿作阵阵的狂飙，强横而又凌乱的杀机充斥四方。而硬打硬拼的两人却势均力敌，同时往后退去。
直至三、五十丈外，夫道子站稳身形，抬手一招，一只铁簪回归头顶。
鬼丘则是退出去五、六十丈，似乎稍占下风。众鬼族的攻势不再，随其往后退却。飞仙高人的神通，过于强大，稍有不慎，便将招致无妄之灾。
而飞卢海一方有了高人相助，却一改颓势，在七位地仙高手的带领下，竟返身扑了过来。
与此同时，鬼赤与道崖激战正酣。
只见鬼赤手中的白骨“啪啪”作响，荧光四溅，随之一道道鬼影飞向半空，强大的攻势便如惊涛骇浪而一波接着一波。道崖再次祭出两枚剑珠，幻化出无数剑芒。而剑芒固然凌厉，鬼影却无穷无尽，杀了一群、又来一群，且浓烈的阴气扰人心魂，令他一时疲于应付。
而眼看着双方的胜负，已无悬念，鬼赤却猛然收起白骨，嘶哑喝道：“住手——”
随其双袖挥舞，一度肆虐不休的阴风寒雾瞬即消散，一个个煞气凌人的鬼影仿佛幻景，旋即消逝无踪。
道崖难以取胜，却又不想硬拼下去，恰见鬼赤罢手，他跟着见好就收。
鬼丘与夫道子带着众多高手摆开阵势，却相隔甚远，也似乎无心再战，相互静观其变。
却见鬼赤深处三根瘦骨嶙峋的手指，嘶哑道：“三个月！三月后，交出无咎。否则，我鬼族将不惜死战到底！”他的话语声依然平淡，而听起来却叫人不寒而栗。眨眼之间，他影已消失不见。鬼丘等数十高手紧随其后，转瞬消失在翻腾的云雾之中。
明媚的天光下，杀气犹存。
百多位飞卢海的高手，兀自悬在半空，或是侥幸，或是惊魂未定，一个个神情各异。
道崖伸手抚摸着金须，松了口气，踏空走来，感慨道：“夫道子，多亏你……”
夫道子抬手示意，摇头微笑，传音道：“同为玉神殿的兄弟，我岂能袖手旁观！”他凝神看向脚下的乌云，又看向飞卢海的众人，转而奔着来时的方向飞去，继续道：“鬼族并未返回雪域，兄长任重道远啊！”
“飞卢海归我管辖，也是无奈……”
道崖随后跟了过去，压低嗓门：“玉神殿高手不日将至，是真是假？”
“呵呵，若非如此，鬼赤岂肯罢手？”
“我当你获悉详情，你却虚言恫吓……”
“我只是途经此地，顺手相助，今日便要返回卢洲……”
“途经此地？”
“我与一位贺洲仙门的地仙高手纠缠数年，始终杀他不得。谁料他意外修至人仙，被我循迹而至，而尚未下手，再次被他逃脱。据我所知，他已前往卢洲。而我离开玉神殿也有十多年，不妨返回……”
“又为何故？”
“那人知晓我玉神殿的诸多隐秘，遗患无穷啊。哦，如今惹祸的无咎，或许也是来自贺洲，你且多加留意……”
“哎呀，你虽然拖延三月，而我又该往何处找到那个无咎呢？倘若鬼族再次翻脸，地明岛危矣！你返回玉神殿，速速禀报……”
“嗯，且固地自守，以拖待变。你也知道，雪域鬼族，极为难缠，便是两位神殿使也不愿招惹。待我禀明之后，再行计较。而你不妨设法查找无咎的下落，总不能叫他惹祸之后逍遥法外。唯有找到那人，方能化解危机……”
“你便不能多留几日？”
“贺州逃出的高手，不止瑞祥一人。何况贺洲之变，部洲之变，以及飞卢海之变，均要如实禀报而亟待决断……”
“且罢，我只能静候佳音了……”
“告辞！”
两人踏空而行，边走边说。须臾，彼此举手告别。
夫道子在外奔波十数年，急着返回卢洲，对于惹祸的无咎，他虽然有所猜疑，却无暇兼顾。一个人仙小辈罢了，应该折腾不起太大的风浪。不过，终究有一日，他会为了自己的匆忙与大意，而感到深深的后悔。
道崖送走了夫道子，悻悻停下。
不消片刻，飞卢海的各家修士追了过来。其中的七位岛主纷纷拱手致意，争相赞颂。与鬼族的大战，眼看着便要一发不可收拾，全赖于两位前辈的神功无敌，终于力挽狂澜而换来一场短暂的和解。即使三月过后，料也无妨，卢洲的玉神殿，定然会前来相助而最终驱走鬼族。
道崖却没有笑脸，也懒得道出实情，厌恶般地啐了一口，冲着众人道：“即日起给我加固阵法，死守北水镇，此外，务必要找到无咎，据悉，他仍未逃出飞卢海……”
……
与此同时。
云雾笼罩的小岛之上，数十道人影站在海边，一个个衣衫摇摆，阴气环绕，像是没有生机的树桩，任凭海风肆虐而惊涛拍岸，兀自默然伫立远望。
神识中，飞卢海一方的高手均已离去。
片刻之后，鬼丘与鬼赤相继出声——
“巫老，为何罢战？”
“你该明白！”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而我鬼族固然占理，却无非报仇而已，并不想与玉神殿彻底翻脸。倘若十二祭司与众多高手齐至，只怕你我难以收场。不过，那个夫道子或是虚言恫吓，如此再等三个月，岂不中了他的下怀？”
“既然虚言恫吓，等上三月又有何妨？”
“哦，巫老在试探玉神殿的虚实。倘若始终没有高手现身，你我再无忌惮？”
“玉神殿统辖四方，不可小觑！”
“我鬼族独霸雪域，也绝不容轻侮！”
两位老者说到此处，彼此相视，便好似鬼魅相对，形容枯槁的脸上透着阴寒的死气……
……
下雨了。
清晨的街道被雨雾笼罩，见不到几个人影。
时辰尚早，没有食客登门，穆家老店紧闭着门扇，即使店里的伙计也躺在寝室的榻上酣睡正甜。而穆源掌柜却出现在后院中，默默走向远外的药园。连绵的雨丝，飘洒而下，尚未临身，便溅着水花飞去。他却好似浑然不觉，径自来到园中的石屋门前。
推门进屋，屋内的情形一如既往，便是两扇花窗外的景色也没有变化，唯有别样的青翠之中多了一分朦胧的雨意。
不过，屋内空寂五人。
穆源抬手一指，床榻无声翻转，竟从中一分两半，闪开一道黝黑的洞口。他虽然相貌苍老，却身手矫健，抬脚离地，闪身穿过洞口。
与之瞬间，床榻恢复原状。
下一刻，他已置身于一间密室中。
密室有着十余丈的方圆，显得颇为宽敞。且榻几摆设齐全，明珠照亮。还有人从静坐中睁开双眼，一边伸手拂去晶石碎屑，一边神清气爽的模样，笑道：“那床榻能够阻隔神识，却与地下阵法融为一体，外人极难察觉，端的巧妙啊！”
“铁木床榻、以及密室与阵法，均为艾方子打造，堪称一处隐秘的所在，本来为我藏身之用……”
穆源趋前分说，话音未落，又不禁诧然：“无咎，你怎会吸纳如此多的五色石，而前后不过十余日，你的修为进境……”
眼光落处，榻上竟然堆了厚厚一层的晶石碎屑，显然是五色石所留，怕不有数百之多。稍加留意，四周依然盘旋着淡淡的仙元之气。而晶石碎屑之中，则是坐着一位年轻人，本来只有人仙一层修为的他，此时却散发着人仙二层的威势。
短短的十余日而已，竟然将修为提升一层，如此进境，着实难以想象……

第七百五十二章 当悟则悟
无咎，坐在榻上。
自从来到了穆家老店之后，便在穆源的劝说下，躲入石屋地下的密室中。密室的四周，为一种海中的特有的铁木打造，再有阵法的防御，如此一方所在，不仅能够避开神识，而且极为的隐秘。他乐得躲着清静，借机炼制了一枚鬼芒。耗时三日，接着拿出五色石吸纳调息。没敢施展月影古阵，以免毁了密室的阵法。而双手没有闲着，便是屁股底下也垫着一层五色石，接连不断的吸纳行功，却也收效显著。数百五色石，便是数万灵石呢。十余日之后，他已稳稳提升至人仙二层的修为。
进境惊人？
一点也不。
他可是渡过飞仙天劫的高手，而如今距他重塑真身，已过去二十多年，却仅仅恢复到了眼下的境界。可见他的进境，并非尽如人意。奈何其中的苦衷无从分说，也没人诉说。
“穆道友，所为何来？”
无咎撇开修为不提，询问穆源的来意，旋即又以主人般的口吻，笑道：“请坐——”
榻上散落着晶石碎屑，便是木几也被扔在一旁，除了当间盘膝而坐的某人，根本没有能够安坐的地方。
穆源摆了摆手，便要推辞，而眼光一闪，又禁不住愕然道：“我外出两日，伙计便给我抱怨藏酒失窃。哦，原来是你干的好事……”
木榻对面的墙角，摆着一排酒坛子，上下两层，足有二三十之多，却原封未动，显然是刚刚搬到此处不久。
“嘿……”
无咎的笑声，有些心虚。随着拂袖轻甩，一股旋风突如其来，瞬间已将晶石碎屑尽数卷入塌下的夹缝中。自觉清爽了，他这才说道：“穆家老店的酒窖过于狭窄，我便帮着倒腾一二……”
穆源抬手掐着胡须，摇头道：“倒腾一二？酒窖都被你搬空了！”
“我忙于修炼，尚未品尝……”
“你还尚未品尝？两、三百坛老酒呢，所剩不过一成。正所谓家贼难防，诚不我欺……”
“哎呀，一时雅兴，却被你说的如此难听，我与你不见外，你又怎能如此小气呢？”
“我并非小气，而是想要给铺子的伙计留下一点本钱……”
“哦，此话怎讲？”
“且听我说来——”
无咎炼制了鬼芒之后，自然要饮口酒而稍事歇息。突然想到穆家老店，便悄悄潜出密室。果不其然，后院地下藏着一处酒窖。他也不客气，将所藏之酒搬了个干净。返回密室，又在墙角摆放了二三十坛，只为顺手品尝方便，谁料忙于修炼而无暇饮酒，竟被突然造访的穆源逮个正着。
嗯，很尴尬。
而穆源也并非斤斤计较之人，只见他站在榻前，脸色凝重，说道：“我外出两日，便是为了打探风声。据悉，飞卢海的高手与鬼族大战了一场，所幸道崖前辈，请来他的好友夫道子相助……如今地明岛成了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我欲暂避一二，便将店铺交给伙计打理，却没了藏酒，又如何营生……”
“夫道子？”
无咎没有心思理会穆家老店的前景，而是被一个熟悉的名讳给吓了一跳，愕然失声道：“便是那个头顶铁簪的家伙，玉神殿的祭司，他也来到飞卢海？”
“你认得那位高人？”
“我当然认得！正是他隐匿修为，随同前往部洲，最终害得仙门死伤惨重，并追杀元天门的门主瑞祥，哦，怪不得……”
无咎道出实情，禁不住暗暗惊诧。
夫道子现身于此，不难猜测。也幸亏自己躲了起来，不然被他撞见，那才是大祸临头。
“不过，据说他已返回卢洲。”
穆源倒是没有多想，接着说道：“如今双方再次讲和，并许下三月时限……”
他话语稍顿，似有迟疑。
无咎神色一动：“哦，莫非又与我有关？”
“正是！”
穆源斟酌片刻，说道：“鬼族要飞卢海在三月内，将你交出来。否则，将不惜死战！而道崖前辈，便是我曾提起过的那位祭司，自知不敌，便请求夫道子禀报玉神殿，同时下令死守北水镇，并竭力找寻你的下落，死活不论……”
无咎脸上的笑容没了，微微皱起眉头。
飞卢海虽然遭到鬼族的入侵，却并不想与对方开战。而找到鬼族索要的仇人，并交出去，显然便是化解恩怨的最为简单，也是最为省力的法门。而这也是自己听从劝说，并躲起来的缘由。或许正如所言，不该来到地明岛。而倘若自己一走了之，又是否轻松而问心无愧？
“……时至今日，没人知晓你的存在。道崖的计策落空，便与各家岛主达成一致。月底之前，若是依然找不到你的下落，便封死整个北水镇而就地坚守。北水镇乃是飞卢海的门户，一旦陷落，不堪想象……”
话到此处，穆源终于道出来意：“你来自贺洲，乃星海宗弟子，于情于理，我都不能看你落入鬼族之手，故而，趁着眼下尚能出入，随我离开地明岛！”
“此时离去？”
无咎愕然道：“我记得你说过，各家高手正在找寻我的下落，根本不敢现身，又为何……”
穆源却没答话，而是走到密室角落的空地间，低头稍加寻觅，伸手抛出六根石柱。石柱为白玉打造，刻画符文，手臂粗细，尺余长短，瞬间插入地上，俨然便是一座法阵。他退后两步，扭头示意：“此乃艾方子炼制的传送阵，可传送至五千里外，足以摆脱鬼族与飞卢海的耳目，之后再行远去不难！”
“咦——”
无咎飞身下榻，趋近查看，惊奇道：“穆源，想不到你还藏着一手，早知如此，我又何必躲到今日！”
穆源摇头：“我并非想要瞒你，而是此阵仅能开启一次，非到生死关头，万万不可使用！”
“哦，这是你保命的手段，却拿来共享，我很是意外啊！”
无咎回头打量，两眼狐疑：“你前几日外出，莫非与人相会？”
此前的穆源，可谓谨小慎微，而半个月不见，变得极为果断，且富于冒险，便好像是突然顿悟，或者说到了某种点拨。而他声称外出两日，不能不叫人有所联想。
穆源又是摇了摇头，道：“倘若不测，我也要受你牵连。事关生死存亡，岂敢侥幸！”他拿出六块灵石置于阵法的石柱之上，示意：“正当此时，速速离去——”
他说的也是实情。只要无咎遭殃，穆家老店，以及他这个掌柜，都要受到牵连。多年来的辛苦经营，亦将毁于一旦。恰逢北水镇的大阵尚未开启，不妨悄然脱身而远远离开这是非之地。
而他尚未启动阵法，却听语出惊人：“我想……留下！”
“你要留下？”
穆源转过身来，诧然道：“来日双方难免一场恶战，而你留在此处，但有不测，必死无疑啊！”
无咎抬手一招，一个酒坛子飞到手中。他拍开酒坛的油纸泥封，走到榻前坐下，然后举起酒坛，“咕嘟、咕嘟”狂饮不止。
穆源随后跟过了来，兀自不解：“莫非以为鬼族心慈手软，或飞卢海为你网开一面？”
无咎只管饮酒，似乎置若罔闻。
穆源摊开双手，急切而又无奈道：“即便寻死，也该有个说法啊……”
“砰”的一声，空酒坛落在榻上。
无咎擦拭嘴角，悠悠吐出一口酒气，斜眼看着穆源，终于出声道：“鬼族也好，飞卢海也罢，都想杀我而后快，对此我再也清楚不过。或许我不该来到地明岛，而既然来了，又如何走得脱？否则无数的凡人、修士，因我而丧命，我……”
他本是个能言善辩之人，而说到此处，突然不知如何措辞，竟张口结舌起来。
“唉——”
穆源似乎弄明白了原委，叹道：“你已自身难保，却顾及别人的死活。而鬼族与飞卢海恩怨如何，与你一个域外之人又有何干？你怎能如此迂腐不堪呢，身为仙者，当看破虚妄，方能诸己诸人，我真不敢相信你能活到今日！”
无咎翻着双眼，苦着脸道：“哎呀，所谓的明哲保身，不立危墙，等等的大道理，我也懂得，而眼下却说不清楚呢……”
穆源继续劝说：“你陷入窠臼，难以自拔，我劝你当悟则悟，莫为一时俗念而自乱心境！”
无咎默然片刻，自言自语：“当悟则悟？是我惹的祸，我怕一走了之，问心有愧……”见穆源还想出声，他坚决摇头：“我就是一个俗人，不懂得更高的境界！”
“你……”
穆源虽然不甘放弃，却无言以对，转而摆了摆手，原地来回踱步。
无咎反而咧嘴一笑，安慰道：“距鬼族约定的时限，尚有两个半月。凡事没有定数，一切尤未可知呢。而即使逃走，我也要给双方一个交代！”
言下之意，他惹的祸，他来扛，若是扛不住，再逃不迟，至少逃得光明正大，逃得轰轰烈烈。
“既然如此，也罢……”
穆源已无力劝说，索性也不在强求，翻手拿出一枚图简递了过去，示意道：“倘若有缘，来日再会！”他拱了拱手，便要顺着原路返回。
“哦，你要独自远去，何不借助阵法？”
“我与各家高手相熟，脱身不难，那座阵法留给你了，告辞……”

第七百五十三章 强敌压境
穆源走了。
这位穆家老店的掌柜，在飞卢海经营了多年，不仅结交甚广，而且为人谨慎。正当鬼族入侵，形势恶化之际，他要前往卢洲，以躲避这场飞来横祸。
因为他还有个身份，便是贺洲星海宗的弟子。从他的言行举止看来，他是个有着乡土、宗门情节的人。当他劝说不了无咎，自以为脱身不难，便留下了那座仅能使用一次的传送阵，也算给无咎留下了最后一条退路。
穆掌柜的人不错，不管有何隐瞒，至少他在真诚相助。来日，定有再会的那一刻！
密室中，淡淡的珠光下，无咎拿着玉简，踱着步子。
穆源不仅留下一座逃命的阵法，还留下一枚玉简。玉简内拓印着卢洲本土的地理图，并标明一个去处，百金阁。后面附录了一段话，意思是说，若能前往卢洲，不妨寻至百金阁，以求侩伯的相助，或许还能见到班华子、姜玄，等等。
侩伯同为星海宗弟子，记得他擅长炼器。星海宗没了，他与穆源、艾方子远逃异域，虽然流落四方，却也有所作为。
而本人依然困在密室中，前途莫测，不过，一切都是自找的，人这辈子想要问心无愧，不容易……
无咎收起玉简，停下脚步。
密室角落的空地上，六根石柱围成一个丈余方圆的阵法。阵脚上面的灵石尚在，只须法诀便可开启传送。这便是穆源留下的传送阵，正如所说，阵法仅能开启一次，也仅能传送一个地方，却远达五千里，危急关头应有大用。
无咎抬手一招，六根石柱与上面的灵石离地飞起，被他收入神戒。地上的浅坑与嵌入地下的法阵，隐约可见。他转身抓起沉重的床榻覆盖其上，又将密室稍加清扫，这才拍了拍了手，轻轻点了点头。
留在此地等死？
倒也未必。
修为太弱，任人欺负，却是一个残酷，而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
人仙高手，已叫人头疼，而如今不仅有成群结队的人仙，为数众多的地仙，还有三位地仙以上的高人，道崖，鬼赤，鬼丘。若说那帮家伙，乃是一座大山，自己便是孤单弱小的蝼蚁，莫说都打不过、啃不动，也无从面对，即使苟延残喘已属侥幸。
又怎样呢？
鬼族盘踞在轮回之地的幽冥界，肆意吞噬生魂，如此修炼之法，可谓丧尽天良。卑劣的行径败露之后，便对自己追杀不放。而自己借助轮回禁制，灭杀了二十多位鬼汉，也算是伸张正义，谁料那帮家伙穷凶极恶，竟然登门寻仇。报仇也就罢了，却入侵飞卢海，残杀凡俗无辜，简直就是为所欲为而横行霸道。而高高在上的玉神殿，似乎不愿为了一个人仙小辈而得罪鬼族。由此难免殃及更多的无辜，除非罪魁祸首现身，并有所担当，或能最终化解纷争！
怎奈自家的双肩，过于羸弱，只怕在担当之前，便已被碾得粉碎。
不过，尚有两个半月，莫让来日后悔，且求问心无愧……
无咎默然片刻，走到密室当间的空地坐下。
挥袖轻拂，面前多了两根利刺与九只螯足。
银色的利刺，便是螯足炼制的鬼芒，虽然只有五寸长短，却散发着森然的杀机，乃是眼下最为强大的手段。而所得到的十六只螯足，已用去其五。若是将之尽数炼制，能够得到十一根鬼芒。只不过炼制鬼芒的多少与威力，与灵石有关。如今强敌在即，不妨再行炼制一番。
又是拂袖一甩，地上多了一堆五色闪烁的晶石，足有上千之数，所蕴含的仙元之气与十万灵石相差仿佛。倘若每一根鬼芒，都加持上万灵石的法力，再由法阵倍增爆发，谁能挡得住如此悍然一击？
无咎的眉梢斜挑，眼光凌厉，不无凶狠地哼哼两声，然后双手打出法诀……
……
北水镇，仅有数里方圆，其间房舍错落，街道纵横，有山有水，乃是一个风景秀美的临海小镇。
尤其是八月的阴雨天，四方沧浪生烟，小镇雨雾笼罩，别添几分景致。
而这日的黄昏，朦胧的风雨中却多了几分阴沉肃杀的气势。
小镇北端的最高处，乃是一座高墙大院。院内的小山上，建有楼阁石亭。此时的亭中，站着九道人影。为首的金发壮汉，正是道崖，左右则是竺风子等七位地仙岛主。
道崖抚摸着胡须，昂首问道：“有没有找到无咎？”
一个脸色黝黑，须发斑白的老者上前一步：“时至今日，依然不见无咎的踪影！”
此人便是地明岛的岛主，竺风子，适逢变故，自然要担负起主人的职责。
道崖又问：“哦，据说梁丘子与黄元子曾于海神岛设伏，并追杀过那个小子。两位岛主，有无说法？”
人群中的梁丘子与黄元子不敢敷衍，相继出声——
“前辈所言不假！而说起来倒也惭愧，只因无咎过于狡诈，我二人屡屡失手……”
“以晚辈之见，或许那人已逃出了飞卢海……”
竺风子出声打断二人：“我听说两位道兄追杀无咎，长达三月之久，想必知晓他与鬼族的恩怨，又能否道出其中的实情呢？而‘九龙吸水’那日，正当两位道兄脱困之时。至于无咎的下落，两位或许知晓。”
所谓的九龙吸水，便是地下蟾宫的星月大阵开启所带来的海上异象。九道冲天水柱，浑似九龙飞天。故而，飞卢海将那日所见称为“九龙吸水”。
“道兄差矣！我二人跌入海神岛地下幻境之中，尚自保不暇，能够意外脱困，实属侥幸，着实不知他与鬼族的恩怨！”
“而众所周知，无咎毁我玄明峰，窃我灵脉，我曾通传缉拿，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两人话音未落，余下的几位岛主纷纷附和——
“不错，不错……”
“确有此事……”
“无咎惹下滔天大祸，应该早已远逃……”
“若他真的逃了，只怕不妙啊……”
竺风子显得极为固执，连连摇头道：“不、不，那日的九龙吸水，应与两位岛主所说的地下幻境有关。而无咎说不定与两位岛主同日脱困，难免要返回打探虚实。地明岛乃是门户所在，返回飞卢海的必经之地，或许他已混入地明岛，或于近处躲藏。只要多方查找，定然能够揪出那个小子！”
黄元子与梁丘子递了个眼色，提醒道：“鬼族许下的时限，仅有两月，总不能为了一个无咎耽搁下去……”
梁丘子深以为然，跟着说道：“如今强敌压境，但及时应变！”
竺风子急道：“一旦开战，生灵涂炭，地明岛亦将不复存在……”
归根究底，这位地明岛的岛主，还是不愿与鬼族开战，以免毁了他的地明岛。
黄元子苦笑摇头：“若能找到无咎，又何至于如此……”
竺风子还想说话，却见道崖回头一瞥。
“哼，莫管无咎死活，应付眼下要紧！”
道崖的脸色阴沉，冷冷问道：“时过一月，打造的阵法如何？”
众人的心神一凛，拱手禀报：“三十六座阵法，均已齐备，足以防御北水镇方圆百里，并由各家弟子看守……”
道崖转而远眺，大手一挥：“开启阵法，即日封死北水镇，我倒要看看，鬼族能够与我对峙多久！”
……
小镇的几里之外，有道山崖。
山崖下，波涛翻涌，山崖之上，则是玄明岛所属一座阵法，并有四位修士看护守卫。
天色渐晚，暮色沉沉。
半空中依然雨雾飘摇。
山崖上的四位修士，却不敢擅离半步，各自盘膝而坐，静静等待夜晚的降临。
而四位修士中，除了师古与晨甲之外，还有两个筑基小辈，则是况家兄弟。兄弟俩住进客栈之后，便归为玄明岛的覃元管辖，随后被派到此处，与两位人仙前辈联手看守此处，可见阵法的非同一般。
许是烦闷，晨甲道：“哼，那小子真会惹祸，被他害苦了……”
师古也是深有感触，摇头笑道：“被他害苦的，又岂止一人。先是夏花岛，继而玄明岛，接着海神岛，如今又是地明岛，偌大的飞卢海，早已被他闹得鸡犬不宁，而他却突然消失无踪！”
“如此倒也罢了，他竟然招惹鬼族，并杀了鬼族的二十多位高手，着实难以想象！”
“依我看来，你与夏花岛的恩怨休要再提。”
“唉，倒是便宜了乐淘！不过，道兄乃是阵法高手，且说说这北水镇的大阵，能否抵御鬼族的攻势？”
“阵法并不稀奇，而阵法之庞大，所耗灵石之巨，守护人手之多，却极为罕有。三十六座阵法，分布于百里方圆，一旦同时开启，彼此牵动相连，防御随之倍增，威力自然不俗……”
两位人仙高手，乃是多年的好友，一边痛斥着无咎的罪过，一边分说着阵法的神奇。
而况家兄弟，则是坐在几丈之外。兄弟俩碍于辈分，稍显拘谨，却又忍耐不住，彼此窃窃私语。
“那个无咎，倒也是个人物。据说他起初只有筑基的修为，如今名动一时……”
“却遗祸四方，为同道所不齿……”
“哎，你说祁散人去了何处？”
“他一去不归，谁知道呢……”
“我倒是有个猜测……”
便于此时，师古与晨甲突然看向远方，旋即双双跳起，冲着况家兄弟喝道：“道崖前辈有令，酉时开启大阵——”

第七百五十四章 吉凶难料
从各岛迁来的凡俗老幼，已被安置到了镇外的山谷中，再加上连日的阴雨，使得街道上见不到几个人影。一度热闹的穆家老店，也冷清起来，何况掌柜外出，而且无酒可卖，干脆关门闭户。
不过，铺子里尚有两个看家的伙计，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阿赖，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阿丰。两人住在后院的偏房，弄些剩菜饭填了肚子，跑到院外撒了泡尿，一同回屋歇息。
阿赖系着腰带，踢踏着跑过酒窖，见木门敞开，便要伸手遮掩，却又摇了摇头：“酒窖空了，倒也省事……”
阿丰擦肩而过，无意间伸头一瞥，惊喜道：“咦，怎会多出数十坛的酒来……”
酒窖位于院子的角落里，与房屋无异，只是屋内埋于地下，成为窖酒的所在，并有星灯照亮，易于进出方便。此时开着门扇，看得清楚，原本空空如也的酒窖内，竟摆放着数十个酒坛子，显然是穆家老店特有的烧酒，却突如其来而很是意外。
阿赖也是欣喜不已，却颇有见识道：“我家掌柜乃是修仙高人，来无影去无踪，想必是他体恤你我而暗中所为，无须大惊小怪！”
他伸手指向后院，故作神秘地含笑示意。
后院的树木丛中，有个奇花异草的园子，乃是穆掌柜的居所，外人不得擅自靠近。他虽然声称外出多日，而此时或在园子里静修也未可知。
“大哥所言极是！”
阿丰连连点头，很是勤快地帮着关闭了酒窖的木门，而尚未离去，又惊咦一声：“哎呦，雨停了——”
两位伙计站在院内，抬头仰望。
此时，夜色渐沉，而持续了一个月的阴雨，不知不觉停了。却见深邃的夜空中，光华闪烁……
……
密室中。
无咎依然盘膝坐在地上，缓缓抬头。
他的目力，看不透铁木遮掩的密室，而他的神识，却能够察觉小院的动静与北水镇的异样。
不是雨停了，而是北水镇的大阵开启了。
穆源离开的半个月后，大阵终于开启。整个北水镇，已被阵法、禁制重重笼罩。没人能够进来，也没人能够走出去。而两个月后，地明岛或将陷入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战之中。
无咎眨巴双眼，默然片刻，撇着嘴角，带着一丝疲惫的神色低下头来。
面前摆放着五根利刺，闪烁着森然的银光，并散发着暴戾的杀气。身旁的不远处，另外摆放着六只鬼蛛的螯足，还是原来原样，没有丝毫变化。而上千块的五色石，却已耗去大半。
唉，本想将所有的螯足，尽数炼成鬼芒，而不眠不休忙碌了半个月，依然未能如愿。
是缺少五色石，抑或炼制的手法不够娴熟？
都不是。
因为光阴短暂，让人再不敢随意挥霍下去。
此外，仅凭着几根鬼芒，尚不足于面对众多的强敌，还要有强大的修为支撑。换而言之，接下来的两个月，不仅是鬼族的最后时限，也是自己提升修为的最后时限。至于又能提升到何等境界，只能听天由命……
无咎挥袖收了六只螯足，又将鬼芒拿在手中。
五根鬼芒，手指粗细，皆不足三寸，很是小巧。而形状愈是小巧，所蕴含的法力愈强。其中的一根只有两寸多长，乃是前后两次炼制的结果，耗费了一百五十块晶石，一旦施展出来，威力更加惊人，又能否对付飞仙的高手呢……
无咎收起鬼芒，站起身来，伸手虚抓，而曾经堆放着酒坛子的地方早已是空空如也。他咧嘴笑了笑，翻手从神戒中摸出一坛穆家的烧酒，拍开泥封，便是一阵猛灌。酒水四溅，痛饮酣畅。然后“啪”的扔了空酒坛子，昂首吐出一口酒气，原地转着圈子，他猛然挥动双袖。
眨眼之间，地上堆满了五色石，厚厚的一层，足有两千块之多。
无咎走到晶石堆上，盘膝而坐，稍稍定神，旋即两眼微闭，伸出双手往下一抓。随着玄功运转，经脉贲张，气海吐纳，天地归一。他没敢施展月影古阵，以免毁坏密室的阵法而泄露行踪。即便如此，浓郁的仙元之气，还是瞬间循着掌心疯狂涌入体内。不消片刻，五色石传来碎裂的声响，虽然缓慢，却欢快而有力……
……
山崖上，三道人影默然枯坐。
正是因为连日看守，过于苦闷，晨甲借口有事禀报，独自去了趟北水镇。故而，此处只有师古与况家兄弟留在原地坚守。
山崖足有百丈高，二、三十丈方圆，一面突出向海，两面悬崖峭壁，还有一面则是与山坡相连。三人所在的地方，则是山坡与山崖之间，不仅能够看护阵法，还能关注远近四方的动静。
而山崖的正中，敷设阵盘、阵旗，以及五色石，并有一道丈余粗细的淡淡光芒冲天而起。蕴含法力的光芒直达百丈，旋即又迅即散开，化作一片朦胧的天穹，将整个北水镇笼罩在内。
那便是所要看守的阵法，共有三十六处之多，而无论彼此，皆损坏不得，否则便如蚁穴溃堤，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自从大阵开启之后，没了日出，没了日落，也没了风雨，曾经山清水秀的北水镇，变得杀气沉沉而再无半点儿生机。
“师岛主，大阵能否抵御鬼族？”
“距鬼族的时限，仅剩一月……”
随着相处日久，况家兄弟与师古、晨甲渐渐相熟，虽然还有些拘谨，却不妨彼此叙话。
师古坐在况家兄弟的两、三丈外，兀自闭着双眼，随声道：“北水镇的阵法，来源于仙门的护山大阵，只须严防死守，以逸待劳，倒也不怕鬼族的强攻！”
兄弟俩放下心来，相视一笑：“大阵坚不可摧，你我安危无忧也！”
“也不尽然，此阵外强内弱，倘若……”
穆源最为擅长的便是阵法，恰有小辈请教，不免想要多说两句，却又眼皮一抬而扭头看去。
只见山坡的小径上，走来两人。
满头白发的中年汉子，正是去而复返的晨甲。他手里抓着一个酒坛子，兴高采烈的模样。
与他同行的是个老者，须发灰白，满脸皱纹，神情有些阴鸷，却同样拎着一个酒坛子，跟着“呵呵”阴笑不止。而从他身上所散发出的威势看去，应该是位人仙三层的高手。
“我给诸位引荐一二……”
两人走到近前，晨甲笑着招呼。
师古与况家兄弟站起身来，各自拱手致意。
“这位是师古岛主，这两位是况家兄弟……”
晨甲分说过后，又道：“这位是地明岛的桑北道友，途中结交，甚为投缘，且歇息片刻，痛饮几坛！”
他邀请老者留在此处饮酒，而对方却停下脚步，冲着山崖的阵法稍作打量，又左右张望，旋即诧异道：“此处的阵法非同小可，却仅有四位道友值守？”
晨甲依旧是盛情不减，道：“正如所见，这边请……”
“不、不！”
叫作桑北的老者放下酒坛，连忙摆手：“我所看守的阵法，尚在三十里外的山谷中。来日有暇，我定当款待诸位，而眼下却是分身乏术，暂且告辞——”
此人倒是尽忠职守，道了声歉，然后转身便走。
晨甲落个没趣，只得摇头作罢，抬手抓起桑北留下的酒坛抛向况家兄弟，转而又摸出一坛酒走向师古：“枯燥难耐，且饮酒解闷——”
师古笑迎：“如此甚好，正合我意！”
两人并肩坐下，举酒同饮，少顷，相继感慨出声——
“倘若没有鬼族入侵，岂不快哉？”
“说的也是，据说鬼族极为凶悍，一旦开战，吉凶难料啊！”
“有大阵防御，或也无妨……”
“而无咎躲藏没影，又找不着他，这般苦守，着实憋闷……”
“多想无益，饮酒……”
“穆家老店的烧酒，很是不差，却早已售罄，恰逢桑北，便是方才的那位道友，从他口中得知，店内尚有几坛窖藏，倒也侥幸，哈哈——”
师古与晨甲，在饮酒说话。
况家兄弟也在分享着坛中的美酒，忽听“穆家老店”四个字，兄弟俩似乎想起什么，不由得面面相觑。
便于此时，又有两道人影从远处走了过来。
覃元与甘水子。
晨甲与覃元相识多年，极为熟稔，举着酒坛晃了晃，笑道：“二师兄，多日不见，何妨与师妹稍坐片刻！”
师古不便怠慢，与况家兄弟起身见礼。
覃元与甘水子，应该是巡查至此，与四人打个招呼，又在山崖上察看了一圈，叮嘱道：“我玄明岛所属的五座阵法，关系北水镇的安危，莫要出了差错，更不能外人靠近半步，切记！”
他的小师妹要委婉许多，跟着说道：“诸位辛苦！”
晨甲只得丢了酒坛，跳起身来：“两位放心便是，有我四人看守此处，万无一失！”
覃元还要前往别处查看，无意多说，摆了摆手，带着甘水子告辞离去。
而两人尚未走远，况家兄弟追了过去。
“前辈，我已知晓祁散人的下落——”
晨甲与师古茫然不解。
祁散人，又是谁……

第七百五十五章 恶鬼来袭
“祁散人是谁？”
“我也不认得……”
“那你为何如此关切？”
“我……”
覃元与甘水子，循着山野小径，匆匆往前。
北水镇的大阵开启之后，规矩森严。不得擅自施展神通，更不得御剑高飞。这对师兄师妹也不能例外，只得施展轻身术赶路。北水镇的大阵，共有三十六座阵法环绕而成，玄明岛的职责，便是看护其中的五座阵法。在梁丘子的交代下，他二人四处巡查而以防不测。
不过，离开海边山崖的时候，况家兄弟追了上来，声称有要事禀报，说是知晓了某人的下落，而那人的名讳倒也古怪，祁散人。
谁料甘水子却讳莫如深，不容况家兄弟将话说完，便借口擅离职守，将二人赶了回去。
覃元在一旁看得清楚，也听得明白，却有些糊涂，忍不住随后打听。
而小师妹原本一个性情淡泊的人，突然变得急躁起来。
“我……二师兄，不必多问！”
“小师妹，有事瞒我？”
“与你无关……”
“怎会与我无关你呢，我是你师兄啊！哦，不会是无咎吧？我记得师尊提起过，不再让我玄明岛与他为敌，莫非他便躲在镇上，你与他……”
“休得胡言乱语，否则我没有你这个师兄……”
不过短短的几句话，甘水子突然涨红脸皮，显得极为愤怒，旋即丢下她的师兄而转身便走。
覃元更加疑惑丛生，忙道：“小师妹……”
“轰——”
便于此时，空旷的山野间突然传来一声雷鸣。
覃元蓦然一惊。
甘水子也不禁身形一顿，抬头仰望。
雷鸣并非响自山野，而是来自头顶。
震耳欲聋的响声，犹在回荡，却见那朦胧的天穹之上，绽开一团巨大的光芒涟漪。与之瞬间，又是团团涟漪炸开。随即雷鸣不断，狂乱的气机充斥四方。恍惚之中，浑似天崩而地动山摇……
“鬼族！”
覃元失声道：“鬼族已率先发难，快快返回禀报！”
他与甘水子，皆无暇多想，双双离地蹿起，直奔北水镇而去。
而如此大的动静，又何须禀报。这一刻，蕴含着强大法力的话语声已响彻四方——
“鬼族来犯，各岛子弟当同仇敌忾，严守阵法，与本尊御敌于外……”
那是道崖祭司的号令，状况危急。
不消片刻，抵达北水镇。冷清的街道上，见不到一个人因影，家家关门闭户，放眼处一片萧条。横穿小镇而过，便是竺风子岛主的庄院。
覃元与甘水子直接闯进院子，石亭的四周已聚集了数十道人影。不仅有七位地仙岛主，还有各家的人仙弟子。而石亭之上，则是独立一道金须金发的人影，正是玉神殿的祭司，道崖。
兄妹二人见到师尊，走了过去。梁丘子与黄元子站在一起，微微摇头，示意两位弟子稍安勿躁，旋即又昂首张望。
震撼心神的雷鸣声，依然炸响不断，一团团光芒的涟漪，犹在天穹之上绽放。法力余威倾泻而下，顿作狂风席卷小镇。即使整个庄院，也是沙尘飞扬而落叶乱舞。
“哼，岂有此理！”
道崖站在石亭的飞檐之上，怒哼一声，旋即双手掐诀而左右一分，朦胧的天穹顿时变得隐隐透明起来。
隔着阵法看去，半空之中，乌云蔽日，数千鬼影乱撞。更有数十高手在两位老者的带领之下，神通尽出。只见一道道火光、剑芒疾如骤雨，电闪雷鸣，攻势如潮，俨然便是恶鬼来袭而令人望而生畏。
道崖却是极为愤怒，踏空而起。也不见作势，身形微微一闪便已穿过阵法，旋即发出一声大吼：“住手——”
转念的工夫，他已出现在阵法之外。
与此刹那，疯狂的攻势陡然一缓。正当黄昏，乌云密布。昏暗的天光下，数千鬼影往后退却，却依然鬼哭狼嚎，一个个杀气腾腾，一群修士环绕之中，有老者越众而出，嘶哑喝道：“道崖，莫不是要认输求饶？”
“我呸——”
道崖凌空而立，脚下便是阵法笼罩的北水镇。其昂首啐了一口，怒道：“鬼赤，你不讲信用！距你所设时限尚有一月，你怎能无端发难？”
“与鬼族讲信用？呵呵……”
那银须银发，形容枯槁的老者，正是贵族的巫老，鬼赤。只听他桀桀一笑，嘲讽道：“时限为我所设，当然也由我随意更改。我料定你交不出无咎，又何妨攻你不备呢！”
“难道你不怕玉神殿大怒，而降下雷霆之祸？”
“我怕！而时至今日，尚不见玉神殿诸多高人的身影，我又何惧之有呢？”
“你所谓的三月时限，乃缓兵之计，只为欺骗？”
“不错！既然你玉神殿瞧不起我鬼族，我不妨攻打北水镇，夺取飞卢海，既报了仇，又扬了威名，呵呵！”
“鬼赤老儿，原来你早有企图，也罢，我倒是要看看你如何破了我的护山大阵……”
道崖知道多说无益，返身穿过阵法而回。
鬼赤又是阴测测一笑，银发银须与所着的衣袍随风摆动，转而环顾四周，高高举起两只瘦骨嶙峋的手掌。鬼族的众多高手迅即退却，数千鬼影随之闪开。转瞬之间，四方乌云压境。他口中默念有词，猛然抓出一截白骨而狠狠往前挥去。鬼族的高手与鬼影瞬即而动，法力齐出。
“呜——”
一阵狂飙突如其来，霎时掠过海面，卷起惊涛骇浪，旋即带着山呼海啸的威势而从四面八方汇聚一处，旋即又化作数十丈的浪头，奔着阵法笼罩的北水镇狂涌而去……
“轰——”
与此同时，道崖刚刚返回庄院，而尚未落下身形，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骤然袭来。他惊得脚下趔趄，与众人愕然抬头。
只见百丈天穹，狂飙怒浪倒倾，难以想象的力道冲撞辗轧而至，竟然使得庞大的阵法“喀喀”作响而摇摇欲坠。
“移山倒海的大神通啊……”
“阵法危矣……”
众人骇然不已，失声惊呼。
鬼族神通的强大，着实难以想象，以致于掀起狂飙、巨浪，可不就是移山倒海。倘若没有阵法阻挡，整个北水镇便将毁于一旦。
道崖不愧为玉神殿的祭司，飞仙境界的高人，见过大场面，转瞬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抬脚走上台阶，厉声喝道：“不惜人手，不惜五色石，给我加持阵法，只要阵法不破，鬼族便奈何不了我……”
而他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随即一股阵法光芒渐渐消散，尚在支撑的护山大阵，顿然缺了一块支撑，霎时猛烈摇晃起来。殃及之下，便是整个北水镇都在微微颤抖。
“谁家的阵法失守？”
道崖很是难以置信，瞪大双眼咆哮起来。
护山大阵，为三十六座阵法支撑而成，并由各岛派出人手看护，皆不敢有半点大意。而方才的动静，分明就是其中一座阵法遭到毁坏。正当危急关头啊，此举无异于毁了大阵，毁了北水镇，也毁了地明岛，或许还将葬送所有人的性命。
覃元与甘水子，早已吓得脸色大变。
梁丘子同样是目瞪口呆，却不敢回避：“那……那是我玄明岛所属的阵法……”
阵法笼罩，不过百里方圆，远近的异常，逃不过仙道高手的神识。毋容置疑，那座毁坏的阵法，正是由玄明岛守护，谁料这个时候出了乱子。
道崖早已是怒不可遏，满脸杀气吼道：“梁丘子你纵容无咎，惹下大祸，如今又勾结鬼族，害我飞卢海，你找死——”
这罪名大了！
不管是纵容无咎，还是勾结鬼族，都将成为飞卢海的公敌，遭受到最为严厉的惩处！
梁丘子张口结舌：“我……”
纵使他心机深沉，世故圆滑，突如其来的异变，也让他无力辩解。
一旁的黄元子倒也仗义，忙道：“据我所知，玄明岛的阵法守卫森严，或有不测也未可知，当务之急速速补救……”
“轰——”
天上攻势正猛，隆隆轰鸣不断。而一声闷响传来，却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令人胆战心惊。
道崖正要发作，猛然扭头。
小镇南方的数十里外，又是一股光芒渐渐消散……
道崖愤怒欲狂，咬牙切齿：“谁家阵法失守？”
黄元子错愕难耐，语不成声：“我……是我……”
遭到毁坏的第二座阵法，竟是黄元岛所属。而他怎么也想不到，刚刚还帮着梁丘子说情，不料转眼之间，自家看守的阵法竟然也出了状况。
“尔等成心作祟，气煞我也！”
道崖的两眼喷火，胡须颤抖，双拳紧握，恨不得一把捏死两个成事不足而败事有余的岛主。
恰于此际，又是“轰轰”两声闷响传来，随即有人传音呼救——
“鬼族毁我丽水岛、天明岛阵法……”
道崖的怒火正盛，却好像被一拳头砸在自家的脑门上，不由得神情一窒，诧异道：“大阵尚存，鬼族从何而来？”
梁丘子与黄元子却如蒙大赦，而尚未松了口气，又禁不住打了个冷战，旋即双双纵身而起：“鬼族早已混入北水镇，潜伏至今，只为里应外合，诸位快快铲除强敌而修葺阵法……”

第七百五十六章 桑伯饶命
想要修复毁坏的阵法，一时片刻又谈何容易。
而鬼族竟然混入北水镇，简直难以想象。各家岛主不敢怠慢，直奔所属的阵法而去。
梁丘子顾不得规矩，凌空疾行。
转瞬之间，山崖在即。
梁丘子飞身而至，不及落地，踏空盘旋，怒声喝道：“师古、晨甲何在，你二人干的好事……”
山崖之上，一片狼藉，曾经的阵法，已不复存在。却有两具尸骸委顿在地，皆身子干瘪，枯槁的面容透着死灰，显然是被吸干了精血而亡。
“况家兄弟……”
覃元踏着剑光随后跟来，惊讶道：“他二人死的无声无息，或是来自地下的偷袭……”
地上的尸骸，正是况家兄弟，或许尚在静坐，便遭到了暗算而双双送了性命。
兄弟俩也够冤枉的，恰逢飞卢海有难，本想着仗义勇为，尽一分仙者的担当，却死得如此稀里糊涂。
梁丘子无暇理会况家兄弟的死因，心急火燎问道：“覃元，水子呢？”
“小师妹……”
覃元只顾着追赶师尊，这才发觉甘水子没有跟来。
“混账东西！”
梁丘子脸色发黑，叱道：“速速寻找水子，查看另外四座阵法，再有意外，为师拿你是问！”
覃元拱手称是，却又迟疑道：“或许小师妹去了穆家老店，与人相约……”
自从海神岛返回之后，小师妹像是变了个人。不妨禀明师尊，以免她吃亏上当。
梁丘子吹胡子瞪眼道：“与何人相约？”
“据说叫作祁散人……”
覃元唯恐惹恼了师尊，也怕得罪小师妹，匆匆道出疑惑，踏着剑光蹿向远方。
“祁散人？”
梁丘子早已是焦头烂额，心烦意乱。他不及多想，继续四周盘旋，见阵法难以修复，禁不住长叹一声。又见四周阴气尚存，便要凝神辨认，忽而即有所发现，他抬手抓出一道剑芒而厉声喝道：“何人鬼鬼祟祟……”
与之瞬间，山崖一侧的峭壁下，冒出两个中年男子，一个相貌清癯，一个满头白发，皆神情慌张而又庆幸不已：“前辈——”
梁丘子尚自满脸杀气，微微一怔：“师古、晨甲……”
从峭壁下现身的两人，正是师古、晨甲。
“竟敢擅离职守，致使阵法被毁，你二人该死——”
梁丘子似有猜测，怒意更甚，手中剑芒吞吐，显然是动了杀心。此处的阵法，是何等的关键，却弃之不顾，以致于毁坏殆尽。如此玩忽职守，或将葬送整个地明岛。于情于理，都饶恕不得。
“前辈，我二人力战强敌，视死如归……”
“怎奈寡不敌众，惨遭重创，坠落大海，侥幸生还……”
师古与晨甲爬上山崖，果然衣衫破碎，浑身湿透，情形不堪，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战。二人之所以能够生还，或许正如所说，坠入大海而躲过一劫。
梁丘子怒气稍缓，却疑惑难消：“此前发生何事，速速道来！”
师古与晨甲虽然狼狈不堪，伤势并无大碍，各自缓了口气，争相叙说——
“鬼族攻打北水镇之际，我二人……不，我四人看守阵法，不敢懈怠，殊料地下突然冒出阵阵阴气……”
“地下三十丈，遍布禁制，不该有外敌入侵……”
“我二人便去四周查看，以免意外……”
“却不想况家兄弟忽被阴气缠体，尚未解救，已双双殒命，随即无数杀气从地下蜂拥而出，杀气之盛，分明就是地仙出手……”
“我二人不及呼救，也不及示警，便被阴气围攻，拼命挣扎，一头坠向山崖……”
“定是鬼族潜入地下偷袭，以致于阵法失守……”
“都给我住口！”
梁丘子获悉前后经过，挥手打断，叱问：“那鬼族高手是何模样，何时潜入此处？”
师古与晨甲面面相觑，尴尬道：“修为不济，难见分晓……”
“哼！”
梁丘子闷哼一声，便要训斥两人的无能，又忙抬起头来，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轰、轰、轰——”
狂飙巨浪的轰击之下，残缺的阵法犹在苦苦支撑，却电闪雷鸣不断，更有撕裂声响振聋发聩，浑似天塌了一般。照此情形，大阵随时都将崩溃。一场浩劫，难以避免。
梁丘子的两眼眯缝，面皮抽搐，猛然甩袖，叱道：“休再啰嗦，随我前往北水镇，顺道暗中通传玄明岛弟子，随时随刻逃出地明岛……”
他话音未落，飞身便走。
师古与晨甲换了个眼神，余悸未消，又添几分惊骇，急忙振作精神，踏剑随后追了过去。
……
北水镇，异常冷清，除了偶尔几道剑光掠过，街道上再也见不到一个凡人的身影。即使穆家老店，也关了门户，唯有门匾上的四个字，默默见证着曾经的喧闹。
不过，此时的后院中，阿赖与阿丰躲在门前的屋檐下，看着天上的光芒闪动，听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不禁面露恐惧，却又耐不住几分好奇。
“据说，那是阵法……”
“哎，我也听说了，鬼族入侵，当真吓人……”
“倒也不怕，自有岛上的高人应对……”
“我家掌柜的也是高人，缘何不见现身……”
“出海了……”
“或在园中密室静修呢？”
“猜测而已，不好瞎说……”
“说说无妨，老夫也想听听呢……”
“这位是……”
“哦，我记得，曾来店中买酒的桑伯……”
镇子上的凡俗老幼，为了躲避灾祸，早已搬到偏远的大山里，而阿赖与阿丰却割舍不下，始终没有离去。怎奈街道上过于冷清，难以应付营生，兄弟俩便躲在屋里睡觉，或有修士上门买酒，则趁机狠狠赚取一笔。恰逢今日，天上动静太大，于是兄弟俩蹲在门前，彼此说话解闷。
谁料便于此时，后院门外，冒出一位脸色发灰的老者，左右张望，并与兄弟俩打着招呼。
阿赖认得，那位老者，曾登门买酒，应该不是凡人，却自称桑伯，很和气的一个客人。而今日再次登门，应该还是为了买酒而来。
阿赖与阿丰从屋檐下站起身来，走到院中，歉然笑道：“桑伯，店内尚存的数十坛窖酒，早已售罄……”
桑伯站在院门外，微微摇头：“今日不为买酒，只为赏景而来！”
后院的围墙，只有半人多高，隔着墙头，内外一览无余。爬着花藤的木门，稍有生趣，却谈不上景致，更多的还是院中的凌乱。所谓的赏景之说，根本无从谈起。
“呵呵，桑伯好雅兴！”
当伙计的善于奉承，即便阿赖心中存疑，还是笑脸相迎，抬手指了指天上，好心提醒道：“今日仙人斗法，还是躲起为妙，何况此地除了我兄弟俩之外，也没有景色……”
“哦，两位缘何没有躲起来呢？”
桑伯依然站在院外，神情有些古怪。他问了一句，抬起头来，阴沉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莫名的笑意。
“仙人恩怨，不及凡人……”
“何况躲在山里，也未必安稳，倒不如赚一笔横财，也算报答掌柜……”
兄弟俩虽然机敏，却也为人厚道。
桑伯看向两位伙计，点了点头：“嗯，老夫倒是听说，贵掌柜乃是高人，不仅经营着一家酒坊，还有一处极为别致的花园，此时或在密室静修，理当拜访一二！”
“咦，你怎知晓如此详细？”
“大哥，他偷听你我说话……”
阿赖与阿丰面面相觑，忙又齐声大喊：“桑伯留步，外人不得入内——”
只见叫作桑伯的老者，转而打量着不远处的园子，自言自语道：“但凡与我交手之人，我都能察觉到他所留下的气息。而他分明躲在岛上，偏偏又无影无踪。不过，接连寻找两月，唯数此地最为可疑……”
他没有理会两位伙计，径直而去。循着田园小径，不过十余丈，但见四周林木山石环绕，当间花草吐蕊而清香阵阵。一个占地数十丈的园子，就此呈现眼前。园子的角落里，搭建着石屋，静中见雅，别添几分情趣。
桑伯似乎没有了顾忌，挥袖甩动，“啪嗒”一声，栅栏园门从中打开。他抬脚走进园子，直奔石屋而去。
“不敢无礼……”
“快快返回，莫伤和气……”
阿赖与阿丰见桑伯不听劝阻，急忙冲出院门。谁料对方看似年迈，却身形鬼魅，眨眼之间，人已没影。兄弟俩随后追了过来，恰见对方直奔石屋，急忙喊叫，并跟着冲进园子。
桑伯已走到石屋门前，面带狐疑，凝神打量，却被身后的叫嚷声惹得心烦。他踱步转身，淡淡叱道：“找死不成……”
阿赖与阿丰追赶正忙，忽觉寒意当头，兄弟俩慌忙止步，犹自难以承受，禁不住两腿哆嗦而连连后退。
却见原本和气的桑伯，已是脸色阴沉而目露杀机。
阿赖与阿丰只觉得彻骨冰寒，死意临头，“砰、砰”瘫坐在地，无力求饶道：“桑……桑伯饶命……”
而叫作桑伯的老者，根本不会将两个凡俗伙计的生死放在眼里。他面带阴笑，缓缓伸出一只黑气缠绕的手掌。
便于此时，园外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怒喝——
“住手——”

第七百五十七章 无处可逃
当阵法出现异变，甘水子也跟着梁丘子与覃元奔了过去，奈何修为不济，渐渐落在后头。恰好途经镇子，她忽而心头一动，又见师尊与师兄顾不上自己，干脆慢慢停了下来。
隔着一条街道，便是穆家老店。
记得况家兄弟说过，他三人结伴，初到北水镇的时候，其中的祁散人，曾于穆家老店的门前驻足观望，回头便声称见到故人，然后一去没了踪影。
浅而易见，祁散人的故人，或祁散人的下落，应该与那家酒坊有关。如今镇子上人迹稀少，不妨顺道查看一二。
一个素昧平生的祁散人，为何惹得自己如此关注？
因为那人的五官相貌虽然陌生，而身形步法，以及背影，太过于熟悉。或者说，是乔装易容者一个难以掩饰的破绽。
半空之中，光芒闪烁，法力冲撞的轰鸣，依然震耳不绝。无人的街道，倍显几分清寂。
衣袂飘飘，形单影只。
甘水子穿行在冷清的街道上。
不消片刻，穆家老店就在眼前，却与左右的铺子没有两样，早已关门闭户。
甘水子本想扣门，又想直闯，而念头一转，她径自拐进了隔壁的小巷。
神识所及，似有蹊跷。
刚刚走出巷子，便见到两个伙计冲向林中的园子，并大呼小叫。
还有一位老者，行迹鬼祟……
甘水子稍加迟疑，悄悄尾随。
林木山石的环绕之中，竟是一个种植药草的园子，颇为隐秘，且四周设有巧妙的禁制。若非走近，极难察觉异常。
不过，那位老者竟然要杀两个伙计？
“住手——”
甘水子怒喝一声，不及多想，闪身冲进园子，凛然叱道：“你是哪家的子弟，岂敢滥杀无辜？”
飞卢海的修士，固然自命不凡，而与凡俗的相处倒也和谐，如今却有人肆意滥杀，尤其要杀的还是穆家老店的伙计，身为飞卢海的人仙高手，她绝不能袖手旁观。
不过，当她刚刚冲进园中，突然看清老者的相貌，不仅诧然失声：“你是鬼族……”
曾几何时，陷入轮回之地，曾遭受众多鬼汉的蹂躏，至今记忆犹新。记得其中有个为首的六命巫师，自称桑元，形体形貌或有差异，而神态举止，以及满身的阴气，可不就是眼前的这位老者。
而她话音未落，一道令人窒息的杀气迎面而来。
甘水子已是大惊失色，人未落地，右手祭出一道剑光，左手臂上飞出一个白玉镯子。而那骇人的杀气，俨然便是地仙高手的全力一击。强弱悬殊，生死在即。果不其然，剑光瞬间崩溃，而小巧的镯子，却突然变成丈余大小，旋即光芒爆闪而宛如水花四射，霍然迸发出强大的威力。
“轰——”
凌厉的杀气，狠狠击中玉镯，竟双双崩溃，一声轰鸣震耳欲聋。与之刹那，反噬的力道逆袭而至。
甘水子自知不敌，剑光与玉镯出手之际，便挥袖卷起地上的两个伙计，却根本来不及脱身，旋即一同横飞出去。又是“砰”的一声，她凌空撞在园子里的一株老树上。顿时枝干震颤，落叶缤纷。她支撑不住，撒手扔了两个伙计，“扑通”摔在地上，“噗”的一口热血喷了出去，并不无惋惜的呻吟一声：“我的凝水璧……”
她的手镯，并非凡物，乃是梁丘子专门为她打造的护身法宝，名为凝水璧，一旦借助法力祭出，威力极为的强大。怎奈她在地下蟾宫，碍于修为禁制，始终无从施展，以致于屡屡陷于绝境。而如今虽然侥幸躲过必杀一击，被她珍视的宝物却毁于一旦。
又是“扑通、扑通”两声闷响，阿赖与阿丰摔在远处的花丛中而双双昏死过去。
此时此刻，园子里犹然阴气盘旋，风声呜咽。静静矗立的石屋，亦仿佛不胜寒意而微微摇晃。曾幽静别致的所在，已是花残叶落，满地的狼藉。
不过那老者出手之后，没能杀了甘水子，也感到有些意外，惊咦道：“地仙法宝……”
能够挡住他的杀招，也只有地仙法宝。如若不然，在他的攻势之下，一个人仙小辈，决无幸免之理。
而话音未落，他阴鸷的眼光猛然一亮：“小辈，我在幽冥界见过你，你与无咎甚为亲密，如今你已现身，他人呢？”
“噗——”
甘水子从地上挣扎坐起，忍不住又喷出一口淤血。师尊的凝水璧虽然救了她的性命，而反噬的法力还是让她痛苦不堪。她微微喘息，说道：“我也见过你，桑元，鬼族的六命巫师，藏形匿迹混入北水镇，只为里应外合……”
桑元，或桑伯，或桑北，都是一个人，便是幽冥涧的那个六命巫师，如今的这位老者。
正是他趁着大阵尚未开启，提前一步来到北水镇，悄悄潜伏下来，并暗中摸清了护山大阵的虚实，只待关键时候作乱。当鬼族发动攻势，他连毁了四座阵法，意外泄露行踪，以致于再难下手，转而溜到镇上。因为他没有忘了鬼族的仇人，无咎。据多方寻找推测，对方或许躲在岛上。恰好两位修士关注一家凡俗的酒坊，惹起他的好奇。前后几次查探，园子最为可疑。于是他趁乱硬闯，只为弄个水落石出。
果不其然，叫作甘水子的女子突然现身，她的同伴无咎，说不定便藏在此处。
“呵呵！”
桑元并未否认自己的身份，阴阴一笑：“你既然认出了我，便不该活着。不过，你若能说出无咎的下落……”他周身上下除了缠绕的阴气之外，没有呈现出丝毫的修为威势。而他的修为之强，却毋容置疑。言下之意，他要将甘水子生擒活捉，之后的是杀人灭口，还是网开一面，皆由他随意定夺。
甘水子踉跄起身，惊慌道：“我也在找寻无咎，恕我无可奉告……”
桑元回头一瞥，身后的石屋空寂无人。他抬脚往前，伸手便抓：“既然无可奉告，留你不得——”
甘水子只觉得阴风扑面，冰寒彻骨，急忙转身疾遁，而刚刚离地，去势受阻，吓得她脸色惨变，绝望呼叫：“无咎……”她本想呼唤师尊救命，而生死关头，却情不自禁喊出另外一人的名讳。师尊，当然值得信赖，不过，那人似乎更加神奇。
而呼叫声尚未出口，凌厉的杀气到了背后。再也没有凝水璧，再也没人出手相救，面对一位地仙前辈的攻势，或许她只能静静等死。
甘水子离地三尺，身形僵硬，便如一只待宰羔羊，禁不住闭上恐慌的双眼……
而她不敢奢望的神奇，再次呈现。
“呼——”
桑元飞身掠过园子，直奔甘水子扑去，双方相隔不过十余丈，可谓近在咫尺而生死旦夕。
恰于此时，满是狼藉的园中，一道黑影破土而出，旋即风声呼啸而势不可挡。
桑元突然遭到偷袭，却似乎早有所料，急忙双掌交错，猛然祭出一道隐隐约约的剑光。
强攻对撞，顿然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轰——”
强劲的力道反噬而来，逼得桑元去势一顿。即便是手中的剑光，也渐趋无形。他是鬼族高手，擅长神通，倘若比拼力气，占不到便宜。不过他还是面带诡笑，好像是诡计得逞。
与之瞬间，一位黑壮大汉“砰”的落地，又接连后退几步，已然稳稳站立，犹然浑似一截铁塔，高大而又威猛。尤其他手中的玄铁重剑，更添几分逼人的杀气。
“咦，不是他……”
桑元尚自得意，微微一怔。
杀人，无须作势。一旦作势，必有企图。果然有人搭救甘水子，而现身之人，却出乎所料。
只见数丈外的黑壮大汉，足有丈二的个头，脸色冷漠，双眸无情，与那个动辄一脸坏笑的年轻人，根本不是同一位。不过……
随着杀气减缓，禁制不再，甘水子终于挣脱束缚，僵硬的身子一软，“扑通”坠在地上。
她踉跄转身，同样是意外不已，却喜忧参半，失声道：“公孙……”
那黑壮大汉，可不就是某人的伙伴，公孙。而公孙竟然藏在园中，他……
“无咎必然藏在此处，哈哈！”
桑元对于公孙的熟悉，一点不输于甘水子，稍稍错愕，旋即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猛然挥动双袖而桀桀大笑：“还不给我现身，鬼族寻仇来了——”
却见公孙伫立如旧，抬起左手一指。应为法诀，稍显生硬，却极为奏效，不过刹那，整个园子“轰”的笼罩了一层阵法的光芒。
桑元始料不及，笑声一窒：“一个傀儡，竟然懂得阵法？”
而他尚自诧异，又高又壮的公孙已是拔地蹿起而“呼”的一声抡剑猛砸过来。浅而易见，对方欺他力亏，可谓扬长避短，敏捷凶悍之外，更显几分刁钻毒辣。
这还是傀儡吗？
桑元顿时多了几分小心，凌空劈出一道隐约的剑光，并抓出一截白骨“砰”的捏碎，恶狠狠道：“无咎，我知道你在暗中作祟，竟用阵法困我，我便让你无处可逃——”

第七百五十八章 不讲道理
白骨捏碎的瞬间，冷寒彻骨的阴气霍然爆发。数十鬼影从中而出，或是扑向公孙与甘水子，或是扑向地下，或是扑向四周的阵法，一时之间园子里到处都是乱撞的鬼影与狂乱的杀气。
便于此刻，阵外突然冲来三道人影，分别是一位老者，一个白发壮汉与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见到阵法，以及阵法内的情形，皆大吃一惊，不约而同祭出飞剑。其中的老者焦急万分，怒声喝道：“放了水子——”
“师尊——”
甘水子也没想到公孙启动阵法，并招来桑元的反扑，恰见阵外的三人，急忙出声呼救。而无数鬼影已冲到近前，她被迫以灵力护体，并祭出一把飞剑全力抵御。
来的正是梁丘子与师古、晨甲，三人离开山崖，直奔镇上的穆家老店，察觉后院的动静，循声而至，正好撞见隐秘的园子、隐秘的阵法，以及困在阵法中的甘水子。只当弟子遭到伏击，梁丘子勃然大怒。
而晨甲倒是看得清楚，失声道：“桑北……”
阵法中，除了甘水子之外，还有一位黑壮大汉与一位老者。而那位老者，正是与他一同买酒的道友，曾自称地明岛的修士，道号桑北，而如今却阴气缠身，凶相毕露，显然是个修为强大的高手。
师古已恍然大悟，忙道：“鬼族的高手，就是他毁了阵法，而那位大汉……”
梁丘子听说毁了阵法的鬼族高手就在眼前，更加震惊：“鬼族在此，诸位同道速来相助——”
加持法力的怒吼声响彻四方，他旋即又是一声断喝：“破阵——”
至于阵法中的那位大汉，他已没有工夫理会。他只想破了阵法，救出弟子。
师古与晨甲不敢怠慢，双双祭出飞剑而全力以赴。
而桑元并未将阵外的三人放在眼里，他直扑公孙，抬手挥动，恨道：“吃我一记阴风剑——”
一道阴气所化的剑芒霍然而出，似有似无，飘忽异常，而所蕴含的杀机，却极为的强横。
公孙不躲不避，步步往前，双手持剑，无所畏惧。
谁料那飘忽的剑芒并未正面强袭，而打着盘旋，避开玄铁重剑，从侧面以及身后，狠狠劈中他的臂膀、后背、双腿，瞬间“锵锵”震响，衣衫炸碎，露出黝黑而坚如铁石的身躯。威猛的力道随之碾压而至，令他不胜防备，旋即斜斜踉跄而去。若是比拼力气，凶悍，他的铜筋铁骨，不惧任何高手，而若是比起地仙神通的诡异强大，他则要远逊一筹。
“傀儡而已，不过如此！”
桑元找到了公孙的破绽，却无意纠缠，闪身扑向甘水子，狞笑道：“小辈，随我去找无咎，至于令师，不妨让他帮我破阵，呵呵……”
果不其然，一群鬼影正在撕扯阵法，阵外也是剑光闪烁，内外夹攻之下，轰鸣震响不断。而所在的阵法，虽然摇摇欲坠，却并未崩溃。
甘水子一边抵御着鬼影的围攻，一边等待着师尊的搭救，正当忙乱之际，桑元已扑了过来。而公孙也被鬼影纠缠，分身乏术。她再也无处躲藏，心生绝望，猛然将手中的剑光抵近腰腹，便要自碎金丹而以死抗争。她有过惨痛的教训，一旦落入鬼族手里，便成了行尸走肉，生不如死，倒不如自戕解脱……
便于此刻，一道闪电，或者说，一道快如闪电的利芒，从地下激射而出，直奔桑元袭去。
桑元毫无防备，也来不及防备，眼看着便要将甘水子生擒活捉，护体灵力“喀嚓”崩溃，旋即一道锋锐无匹、且迅猛异常的力道，从他下体急穿而过，又“砰”的冲破脑颅而去。
而利芒依然威力不减，狠狠击中阵法。“轰”的一声炸响，内外夹攻而坚持不破的阵法瞬间崩塌……
桑元依然离地三尺，悬空僵立，下体与脑颅贯穿着一个血窟窿，却如僵而不死，愣愣怔怔瞪大双眼。近在咫尺的甘水子，也是愕然当场。法阵崩塌的余威横扫四方，梁丘子三人往后躲避，尚未趁机反攻，又一个个惊愕不已。
鬼族的地仙高手，比起飞卢海的七位岛主，还要强大三分，却被人直接扎了个窟窿？
谁，如此蛮横，杀人不说，还顺手破了阵法……
与此瞬间，园中冒出一位年轻的青衫男子，黑发披肩，眉梢斜挑，两手搓动而雷火四溅，似乎显得很是愤怒。随着阵法的崩溃，与法力反噬，肆虐的鬼影已所剩无几，而他的前后左右依然纠缠着几缕阴气。他扬手便是几巴掌，烈焰“啪啪”，阴气消散，身边顿时清爽许多。而他犹不解恨，哼道：“我的玄火雷印，专杀鬼魂，不怕死的再来几头，竟敢扰我闭关，哼哼……”
“扑通——”
桑元终于看清偷袭者的真面目，似乎想笑，却两眼一翻，直直坠落在地。通体开了窟窿，绝杀啊，即使地仙高手，只怕也活不成。
“无咎……”
“无咎……”
甘水子与梁丘子，同时喊出一个名字。而师徒俩的神情，却一个欣喜，一个震惊。至于师古与晨甲，根本没敢出声。
那嚣张的话语，凶狠的杀招，不是无咎，又是哪一位？
而整个飞卢海都在找他，要他的性命，他却来到地明岛，不顾水深火热，也不管生死相夺，犹自躲在地下闭关修炼。如此倒也罢了，当他泄露行踪，全无半点惊慌，出手便杀了地仙高手。而他的修为……
“鬼族何在？”
正当此时，一声厉喝响起。
与之刹那，数十道人影疾驰而来。为首的金发男子尤为醒目，竟是道崖，本来忙着操持阵法，忽闻鬼族现身，便带着众多高手赶到此处。而鬼族没见着，那青衫男子倒是成为了众矢之的。
“无咎，你修为不济，快逃——”
甘水子深知利害，急忙示意。而她话音未落，身子一紧，离地飞起，耳边传来师尊的提醒声：“莫要惹祸上身……”
原本雅静别致的园子，除了石屋之外，满目的狼藉，且阴气、杀机犹存。
无咎站在空地上，抬手一招，公孙回归神戒，身影消失。他看着躲向远处的梁丘子师徒与师古、晨甲，又看向急扑而来的众多高手，依旧是面无惧色，却撇撇嘴角而自言自语道：“我也知道修为不济，谁能想到有人捣乱呢，再给我一月试试看，而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仓促出关，没有隐瞒，他的修为，一目了然。
人仙六层！
他原来已是人仙二层的修为，故而留下两个月，指望凭借足够的五色石，而一举修至地仙境界。只要如愿以偿，他便不怕任何一位地仙高手。即使面对飞仙高人，他也相信自己的逃命本事，应该能够全身而退。
事与愿违。
正当提升至人仙六层，穆掌柜的园子突然来了不速之客。他怎么也想不到，鬼族的桑元，竟然早已潜伏在小镇上，并找到了此处。而他所不知道的是，他结识的况家兄弟，以及他退还的数十坛烧酒，留下了两位本该离去的伙计，都成了惹祸的根源。这便是得失因果，难说对错。归根究底还是那句话，所遭遇的一切，不管是福是祸，都是自找的。
眼看着甘水子遭难，地下密室随时都将暴露，他被迫召出公孙阻挡一二，以便稳固人仙六层的修为。一个月的全力吸纳，强提四层修为。照此进境，再有一个月，修至地仙，应该不难吧？
莫说一个月，片刻都不成。
桑元驱使的鬼魂，已深入地下。若非阵法阻拦，以及梁丘子的到来，只怕桑元本人，早已寻到密室。
事已至此，也别躲了，当初留下来，不就是等待着挺身而出的这一刻？
而人仙六层的修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很尴尬的一个境界……
转念之际，一道道身影呼啸而至。
有人惊道：“他是无咎……”
眨眼工夫，百丈外的半空中，剑光闪烁，人影盘旋，众多高手已将园子团团围住。
其中的道崖，稳住身形，俯视脚下，沉声喝道：“黄元子，他当真便是无咎？”
人群中的黄元子没有应答，而是与梁丘子师徒悄悄往后躲藏。
余下的几位地仙岛主附和道：“玄明岛曾有通缉影像，应该不差……”
“鄙人无咎，见过诸位高人！”
无咎独自站在园中，昂着脑袋，不待质疑，索性自报家门。
道崖居高临下，脸色一沉：“无咎，你好大胆子！”
这位祭司，对于无咎的认知，皆来自飞卢海，只当对方是个胆大泼天的小辈。如今终于见到真人，他心头的愤慨可想而知。
无咎耸耸肩头，咧嘴道：“谬赞了！”
他以为自己是个善良的人，却总被称作心狠手辣之辈，正如他自以为胆量一般，又总是被冠以胆大包天的头衔。他无意争执，也无言以对。
而道崖所见到的无咎，俨然便是一个不知死活、不知悔悟的狂妄之徒，叱道：“哼，你惹下祸端，殃及飞卢海，害了无数性命，还不给我认罪伏法而更待何时！”
无咎兀自昂着脑袋，凛然正色道：“我惹的祸，我来担当。而认罪伏法之说，尚不至于。倘若玉神殿能够主持公道，便该为了那些惨死在鬼族手中的冤魂伸张正义！”
道崖却大怒：“还敢狡辩，看我拿你是问——”
他须发怒张，便要发作。
无咎依然面无惧色，却微微皱眉：“你与我讲道理，我还你道理。而你不讲道理，奈何……”
他两眼闪动，念头急转。
恰于此际，异变又起。
“轰——”

第七百五十九章 逐风追电
一声巨响，突然在当空炸开，犹如九劫天雷霍然爆发，那震耳欲聋的轰鸣，直叫人神魂战栗而难以自我。
护山大阵，苦撑许久，在这一刻，终于崩塌。
不管是无咎，道崖，还是飞卢海的众多高手，皆目瞪口呆。
只见随着巨响，光芒闪烁的天穹，先是从中撕裂一个豁口，继而片片坍塌，而不过刹那，所有的阵法禁制，轰然崩溃，旋即汹涌的怒浪，排山倒海而至。
众人惊愕片刻，急蹿而起。
而一道道身影刚刚蹿到半空，巨大的浪头呼啸而下，瞬间已将数里方圆的北水镇吞没殆尽，房舍楼台顷刻倒塌，尚在坚守的羽士子弟与零星的几个凡人，或随波沉浮、或溺水毙命、或爬上屋顶大呼小叫。即使竺风子岛主的庄院，也是墙倒屋塌，树木折断，一片狼藉。浑似巨浪拍岸，势不可挡。直至山坡高处，浪头撞上山峰，又是浪花迸溅，一阵山呼海啸……
与此瞬间，朦胧已久的天光豁然开朗。却阴气弥漫，数十道人影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其中不仅有鬼族的两位高人，还有数十位地仙、人仙修为的鬼族高手。
道崖僵立在半空之中，脸色铁灰。
辛苦经营的阵法，没了；北水镇，也毁了。与鬼族的对峙，可谓落个惨败。而这并非终结，一切不过刚刚开始而已。
道崖恨恨啐了一口，带着众人往后退去，他没有惩治此番灾难的罪魁祸首，因为他知道，那小子已是在劫难逃。
果不其然，鬼族瞬间逼近，并左右散开，一个个严阵以待。
双方相隔千丈，再次摆开对阵的架势。而两者之间，则是孤零零悬着一道人影。他没有逃，也没有理会对峙的双方，任凭乱发衣摆飞扬，兀自默默低头而举止怪异。
鬼赤带着鬼丘等几位鬼族的高手踏空而立，他死死盯着那个青衫人影，旋即手拈长须，嘶哑道：“小贼，你现身了……”
没人应声。
另一方的道崖，却接话说道：“鬼赤巫老，你要的无咎便在此处，他是死是活，全凭你随意处置。而即日起，务必退出飞卢海，否则罪加一等，我玉神殿便毁了你的雪域老巢！”
不愧为祭司，飞仙高人，看似粗莽，言语之间却占尽了便宜，他短短的几句话，不仅扭转了大阵溃败的窘迫，还与罪魁祸首撇清干洗，并趁机展现了玉神殿至高无上的权威。
“毁我老巢？”
鬼赤的两眼中寒意一闪，并未多想，自顾说道：“小贼，还不受死……”
无咎依旧是无动于衷，默默俯瞰。
脚下便是曾经的北水镇，汹涌的海水肆虐过后，正在慢慢退去，而熟悉的街道，则是泥流掩埋而面目全非。穆家老店，仅剩下园子的两间石屋依稀可辨。所幸为数众多的凡俗，早已迁往大山而躲过一劫。家园毁了，没啥，只要人在，一切都能重新来过。而人祸，远胜天灾……
无咎尚自感慨，神色一动。
穆家老店所在的地方，摇摇晃晃飞起一道人影，虽满身的泥泞，而神情相貌如旧，不过他头顶以及屁股下的血窟窿没有了，显然便是被鬼芒击中而亡的桑元？而他的修为好像变成了地仙一层，似乎境界大跌。只见他飞到半空，冲着这边狠狠瞪了一眼，然后灰溜溜返回到鬼族一方，显然是余悸未消而恨意满怀呢。
无咎惊奇不已：“咦，六命巫师，名不虚传啊，倘若修至八命、九命的境界，岂非就是杀不死的怪物，天呐……”
“小贼……”
以鬼赤的修为、地位，以及名望，没谁胆敢怠慢半分。而他接连出声，愣是没人理会。他面带愠怒，下巴一抬。他身旁的另外一位银须老者点头会意，拂袖而出。
是鬼丘，同为飞仙高人，而诛杀一位人仙小辈，竟动用鬼族大巫，报仇之切与杀心之盛可见一斑。
“老贼——”
无咎终于看向鬼赤，扬声回敬一句。
鬼丘刚要动手，不仅回头一瞥。
鬼赤果然脸色阴沉，银须颤抖。
却见无咎昂首又道：“老贼，你鬼族修士以元神之体，潜入轮回之地，吞噬冤魂，修炼本族功法。我恰好误闯异域，撞见种种恶行，尔等便要杀我灭口，殊料被我连诛数人。你老贼恼羞成怒，借口报仇，入侵飞卢海，滥杀无辜，荼毒生灵，可谓丧尽天良而干净了坏事！”
鬼赤怒道：“一派胡言！你认罪便好，休想逃脱……”
无咎不出声便罢，出声便不留情，见鬼赤急于否认，他张口啐道：“我呸！老鬼，你也知道心虚理亏？而众所周知，飞卢海追杀我多时，你却无端迁怒，大举来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报仇简单啊，冲我来！而只要不死，我与你老鬼没完——”
言辞如刀，句句诛心，却又凛然正气与彪悍野蛮于一身，令人无从辩驳也无从应答。尤其是他独家寡人，竟敢挑战整个鬼族，单单这份胆量与气魄，便足以名动四方。
“呵呵……”
身为鬼族的巫老，遭到一个小辈的当众斥责辱骂，鬼赤的愤怒之情可想而知。他枯瘦的身子，在半空中微微摇晃，形容枯槁的脸上，泛起一抹阴森的冷笑。而他却不再多说一个字，只将大袖轻轻一甩。
与此瞬间，四位地仙修为的鬼族高手越众而出，从前后左右，直奔无咎扑去。
鬼丘更是闪身飞跃，抬手抓出一具白骨骷髅，凌空扯出阵阵阴风，由上往下狠狠砸落。凌厉的杀气，顿如遮天蔽日……
一位飞仙与四位地仙，联手对付一个人仙六层的小辈，如此情形，不敢说旷古罕有，却极为罕见。而最终的输赢，应该没有悬念。
鬼族一方，刚刚攻克大阵，眼看着大仇得报，一个个更是杀气腾腾。
而唯一的郁闷者，便是桑元，他躲在人群中，犹自满脸的恨意与狐疑之色。
鬼族一方，则是气势低落。
无咎的挺身而出，或也无奈，却不失为一种担当，至少帮着飞卢海摆脱了干系。而大阵被毁，北水镇遭难，如今又要看着鬼族大显神威，着实让人心头添堵。飞卢海与鬼族的较量中，可谓一败涂地。
甘水子与梁丘子、黄元子、覃元、师古、晨甲等人站在一起。看着场中那遭受围攻，且孤单无助的人影，她很想扭头躲避，却又一阵揪心而强行注目。
一个曾经的筑基小辈，一个胆大妄为的年轻人，先后捣毁玄明峰，窃取灵脉，无恶不作，令人恨不得将他杀之后快。而正是那样的一个狡诈之徒，竟先后数次救了自己的性命，并在飞卢海遭到大难之时，不畏生死挺身而出。尤其他的那番言语，听着着实痛快。却不知为何，他的慷慨激昂中，又仿佛透着一丝落寞，以及一分不为人知晓的痛楚。或许，自己从来不曾看清他的面目。而真实的他，又是怎样的一个人。只可惜今日之后，他再无神奇可言……
无论是鬼族一方，还是飞卢海一方，不管是道崖，还是鬼赤，或甘水子，都以为无咎必死无疑。在绝对的强大面前，弱者没有神奇可言。
不过，有的人，既然不当教书先生，舍弃了妻妾成群的大院子，便注定要创造一段神奇。
而此时的无咎，已陷入重围。
当四位地仙高手扑来，他视而不见，当鬼丘挥舞骷髅，裹着漫天阴风呼啸而至，他突然翻身载下半空而试图躲避。五人随后追杀，势不可挡。他却返身逆势而上，抬手祭出一道银色利芒。利芒仅有两寸多长，出手刹那，嘶鸣震响，旋即光芒爆闪而猛然炸开。与此刹那，短小的利芒霍然化作一道银色闪电，瞬间撕破虚空，带着奔雷之势与凌厉无匹的杀气，发出刺耳的呼啸，“轰”的一声怒袭而去。
近两百块五色石炼制的鬼芒，一旦爆发，便是两万灵石的威力狂泻，只怕飞仙高手也难以发出这悍然而又强大的一击。
威势所致，风雷倒卷。
四位鬼族的地仙高手尚未逼近，被迫惊慌后退。
鬼丘首当其冲，自恃修为，强行挥动手中的骷髅，便要施展神通而还以颜色。不料那道诡异的闪电，来势之快、之猛出乎想象。“喀喇”冲破重重阴风，凌厉的杀气瞬息及至。随即手臂巨震，骷髅“砰”的炸裂。他大惊失色，竭力躲闪。一道闪电擦身而过，隆隆风雷不绝。他狼狈倒飞，却见一道人影趁势疾遁，并放声冷笑：“嘿嘿，两位老鬼，后会有期——”
远远看去，一道银色的闪电直插天穹。随后一道人影，浑似逐风追电而去。
鬼赤尚在观战。
以他巫老之尊，不会轻易与一个小辈交手。而派出鬼丘，可见他并未小瞧无咎。他要以强大的阵势，辗轧仇敌，就此杀人立威，震慑飞卢海。而不过转念之间，那个年轻的小子，竟然祭出威力惊人的法宝，不仅大败鬼丘与四位地仙，还要堂而皇之逃出重围？
鬼赤微微瞠目，再也顾不得巫老的尊严，闪身而去，嘶哑的怒吼声响彻半空：“小贼，休走——”
鬼丘与众多的鬼族高手不甘示弱，随后猛追。
鬼赤，乃是真正的高人。其遁法之快，独步一方。而他刚刚动身，那道银色的闪电，与逃脱的人影，皆消失无踪。他猛然收住去势，凝神远望。不消片刻，嘶哑的怒吼声再次响起——
“哼，那小贼已逃回北水镇。鬼丘，给我将他碎尸万段……”

第七百六十章 极地雪域
以鬼芒之锋锐，强行突破重围。
而无咎并未远逃，或者说他根本逃不掉。他的冥行术固然不俗，却未必强过飞仙高人的遁术。与其疲于逃亡，不妨另行他法。于是他虚晃一招，借阴木符虚张声势，而他本人却掉头返回，竟是直奔下方的北水镇遁去。
众目睽睽之下，岂容瞒天过海。
不过瞬间，行迹败露。
随着鬼赤的一声怒吼，鬼丘带着四位高手返身猛追。
只见半空之中，五道人影，形同五道利剑，风驰电掣般急冲直下。
一片狼藉的小镇之上，果然有一道淡淡光芒在微微闪烁，隐隐从中显出无咎的身影，似乎扭头咧嘴一笑，转瞬消失无踪。
数十丈外的树林中，一株老树上，趴着两个满身泥泞的伙计……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地下的密室之中。
园子虽然毁坏，而密室安然无恙。
随其拂袖一甩，摆放在角落里的木榻“轰隆”的移开，显现出地上的法阵，紧接着六根石柱与六块灵石瞬间就位，一座传送阵霍然成形。
无咎踏入阵法，抬手一指。
随即光芒爆闪，“轰”的一声炸响……
鬼丘与四位地仙高手相继冲入地下的密室，而眼前除了弥漫的烟尘，以及地上的石坑之外，传送阵与阵法中的人影皆消失无踪。鬼丘吹动胡须，闷哼一声，大袖挥舞，猛然蹿起。密室“喀喇”倒塌，坚固的石屋被他直接掀翻屋顶。
乱石迸溅中，五道人影怒飞冲天。
恰于此时，鬼赤再次发出嘶哑的吼声——
“无咎已逃到了五千里外，给我追！”
吼声未落，数十道人影带着漫天的阴风呼啸而去……
此时，北水镇的半空中，已聚集了上千的修士，却都愣在原处，一个个瞠目怔怔。
无咎，一个人仙小辈，在众多鬼族高人的围攻下，逃走了？
亲眼所见，他真的逃走了！
不仅逃了，而且逃得极为洒脱。一招击败了鬼丘与四位地仙，着实难以想象。虽说借助法宝之功，而他的胆量依然令人惊叹不已。尤其他扛下了杀人之祸，飞卢海与鬼族的恩怨或将就此终结……
人群中，甘水子的两手紧紧抓着胸口，却如释重负般地舒了口气，旋即腮边露出一抹笑意。
梁丘子与黄元子看着鬼族渐渐远去，也不禁微微摇头而窃窃私语。
“黄兄，你方才不该出声啊……”
“我以为……”
“唉，惹恼了他，你我再无安宁之日……”
“短短时日不见，他竟然连克数位鬼族高手……”
“如此看来，他不想与你我为敌，何妨作罢……”
“但愿……”
无咎与鬼族之战，虽然以逃跑收场，却还是威震一方，而扬名之时，或许便是灾祸降临之日。
恰于此时，一道淡淡的光芒从天而降。
那是一枚信简，或传音符，来势之急，或有大事发生。
众人尚自不解。
只见道崖抬手拍碎掌心的光芒，怒道：“玉神殿已然查明，那小子与杀我祭司的凶徒竟然同属一人。从即日起，不得让他踏入飞卢海半步——”
话音未落，人已扬长而去。
一千多个飞卢海的修士，犹自愣在半空而莫名所以。
玉神殿的祭司，竟然被人杀了？而杀人者，便是那个无咎？至于殒命的祭司是谁，缘何不曾听说？而道崖祭司，并未吐露其中的缘由、以及无咎的来历。高高在上的玉神殿，又在隐瞒什么？
梁丘子与黄元子面面相觑，皆难以置信，而疑惑中，又似乎恍然有悟。
难怪无咎的神通百变，原来他是一位隐藏的高人。而他为何要杀祭司，他真的来自贺洲仙门？
师古与晨甲，双双倒抽一口寒气，惊诧之余，暗暗庆幸不已。
幸亏一时忙碌而放过了夏花岛，否则后果难料！
甘水子同样是愕然难耐，却双眸生辉。
只当他是一个机缘逆天的年轻后辈，谁料他的神奇远非于此。竟然不惜得罪玉神殿，杀了祭司，表明他大有来历，且修为也不遑多让。只是他放浪的形骸下，藏着太多的隐秘。而他又如此年轻，且修为高强、机智百变，纵观飞卢海，也堪称是难得一见的人物……
……
无咎出名了。
没法子，每到一地，稍不留神，便名动四方。而他真的不愿出名，因为他此时正在逃亡的路上。
光芒闪动，景物变换。
冲出阵法的瞬间，眼前出现一个狭窄的山洞。出了山洞，四周海水茫茫。踏剑而起，一道强大的神识横掠而至。
是鬼赤，错不了。那老贼的修为，应为飞仙之上，神识远达五千里之外。这边刚一现身，那边已被他及时察觉。
哎呀，只怪穆源所虑欠妥。既有传送阵，为何只能传送五千里？哦，他以为他的仇家，最多不过人仙高手，传送至五千里外，足以摆脱凶险。而本人不同，低于地仙修为的仇家都不敢站出来打招呼。
不多想了，逃命要紧！
无咎腾空而起，忽觉三个方向皆有神识扫来，他急忙施展冥行术，直奔空旷的远方疾驰而去……
两个时辰过去，四方黑夜笼罩。而身后的神识，依然摆脱不得。
又是几个时辰，追赶的神识渐渐密集。
夜色渐深，一道淡淡的光芒划过夜空，恰似流星闪烁，却多了几分仓皇狼狈。
无咎不敢停歇，全力以赴。而以他人仙六层的修为，一遁不及千里。想要摆脱追赶，很不容易。尤其是鬼赤、鬼丘与十余位地仙高手的遁法极为高明，他只能咬着牙一路奔逃下去。
不知不觉，天色破晓，却乌云密布，叫人分不清东南西北。
无咎手中抓着五色石，一边吸纳，一边继续狂奔不止。他没有选择，也无暇多想。因为追赶的神识，似乎愈发的密集。
当黄昏来临，那十余道神识愈发清晰，也愈来愈近。随即又是黑夜，无星也无月，只有茫茫黑暗，在莫测的虚无中延伸。直至残夜将尽，又一日来临……
而朦胧的晨色中，忽然银光闪耀。
莫非疲惫所致，心生幻觉？
抓着五色石呢，尚不至于耗尽修为。那并非幻觉，而是浮在海上的一座座雪山。
咦，原来一路往北，来到了传说中的极地雪域？
而若真是极地雪域，岂非就是鬼族的老巢？只怪连日阴天，根本不辨方向啊。如今尚未摆脱追杀，自己却给人家送上门去。我的天呐……
无咎察觉不妙，便要转向，而回头一瞥，又不禁暗暗叫苦。
神识可见，十余道人影已追到了数百里外。相对于遁法而言，数百里的路程也不过一瞬间。只要稍加迟疑，随时便将陷入重围之中。
无咎不敢停顿，拼命往前。
眨眼工夫，已越过几座冰山。旋即一片银色的大陆横亘蔓延，茫茫的雪域竟然望不到边际。又是一座数千丈的冰峰突兀阻挡，竟寒雾笼罩而阴气森森。不过寒雾之中似有楼台倒塌，更添几分诡异莫测……
那便是鬼族的老巢？
无咎尚自疑惑，身后的十余里外突然冒出两位老者的身影。他又惊又急，又是无奈。
那是鬼赤与鬼丘，两个老鬼终于追了上来。而自己若非借助传送阵，先行逃了一步，或许根本支撑不了两日，便早已再次陷入重围。谁让自己修为不济呢，唉……
无咎不及多想，眼看着冰峰迎面而来，他去势不停，直直往下扎去，随即身形一闪，整个人已消失无踪。
两位老者接踵而至，却猛然收住去势而凝神张望。
不消片刻，十余位鬼族的地仙高手相继抵达冰峰脚下，同样是瞪大双眼，一个个很是难以置信的样子。
鬼赤与鬼丘抬头凝望片刻，彼此换了愕然的眼神，随即双双打出一记法诀，而数百丈外那高耸的冰峰并无变化，依旧是寒雾惨淡而气机凌乱。
便在众人惊诧之际，有人气喘吁吁提醒道：“巫老……无咎已闯入我玄英峰……”
是桑元，丢了一命之后，堪堪保住了地仙修为，却来不及静修调养，便夜以继日施展遁法，难免疲惫不堪。而正是因为他过于关切仇人的下落，反而有所忽略。
鬼赤没有回头，嘶哑道：“玄英峰地下，遍布禁制。无咎他慌不择路，自讨苦吃……”
便于此时，冰峰的峰巅之上，突然飘下百余道人影，多半为筑基人仙的修为，其中的高手寥寥可数。而为首的两位老者，则脸色铁灰，神情虚弱，显然是遭受到了重创。
纵然是心机阴沉，鬼赤也不禁瞠目失声：“鬼达、鬼诺，出了何事？”
而鬼丘更是错愕不已：“你二人的修为，已跌至地仙，莫非遭人劫杀，否则怎会这般模样？”
叫作鬼达、鬼诺的两位老者，同为鬼族的大巫，堪比修士中的飞仙高人，如今却境界大跌，仅仅剩下地仙修为。以鬼族的功法不难断定，两人均曾遭遇死劫。而能够战胜鬼族大巫的高手，只怕放眼卢洲也没有几位。
鬼达与鬼诺来到近前，点了点头，神情凄苦，便要道出原委。
“事已至此，不急一时！”
鬼赤似乎有所猜测，两眼透着寒意，他摆了摆手，转而命道：“玄英峰的千里方圆，均为禁地，给我死死盯住，切莫走了无咎——”随行的众人领命散去，他这才漠然点头：“说吧，谁敢侵犯我极地雪域？”
“玉神殿……”

第七百六十一章 鬼族老巢
“便在诸位围攻地明岛的时候，玉神殿的一位神殿使，三位祭司，以及二十多位地仙高手，突然出现玄英峰下，声称鬼族忤逆犯上，当加以严惩。我与鬼诺予以驳斥，而玉神殿有备而来……”
“只要交出玄鬼圣晶，便可赎罪，否则翻脸无情……”
“我与鬼达，岂肯答应，于是双方大打出手……”
“怎奈神殿使乃是天仙，我二人不敌，借玄鬼续命之法，这才躲过一劫。而近千族人，均被虐杀，得以幸存者不过一成，皆境界大跌……”
“之后又扫荡多日，扬长而去……”
玄英峰下，百多位鬼族的幸存者，可谓劫后逢生，一个个惶惶而立，形容萧瑟。
鬼赤则是一手背着，一手拈着银须，兀自昂首远眺，满是皱纹的脸上透着漠然。
脚下便是占地千里的玄英山脉。不远之外，便是那高达三千丈的玄英峰。却楼阁倒塌，阵法毁坏，寒雾惨淡，一片凄冷景象。
他默默听着鬼达、鬼诺的叙说，始终无动于衷。不过，当他听到玄鬼圣晶四个字，面皮抽搐，深邃的两眼一缩，转而紧紧盯着鬼达与鬼诺，嘶哑而又低沉道：“你二人交出了玄鬼圣晶？”
“没有！即使丢尽性命，也不会让玉神殿得逞……”
“玉神殿攻山之际，我二人已封死玄鬼殿，任凭神殿使她找寻多日，捣毁无数禁制，亦未能如愿……”
“她？”
“巫老您该知晓，玉神殿有两位神殿使，一个是玉真人，一个是月仙子。来的是个女子，应为月仙子无疑，其貌美惊人，却心毒手狠……”
“呵呵！”
鬼赤突然桀桀一笑，笑的有些高深莫测。
在场的众人，皆打了个寒颤。
鬼赤缓缓落脚，踱了几步。寒冰覆盖的山坡顿时“咔嚓”作响，并绽开几道深深的缝隙。便好似压抑不住的怒火，在他的脚下呻吟。看着面目全非的玄英峰，他拈着长须嘶哑又道：“我鬼族忙着报仇，只当玉神殿不会为了一个小贼而大动干戈，谁料玉神殿却趁虚而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教训……”
正如感慨，此番所遭受的教训，不可谓不大，不可谓不惨痛，简直令人刻骨铭心。
上千的鬼族，被斩杀殆尽，即使幸存的高手，也境界大跌。灭族之祸，也不外如是。所幸前往飞卢海的数十高手逃脱一劫，否则鬼族必将就此没落。
“如此看来，玉神殿窥觑鬼族久也，而你我却毫不知情，以致于自酿苦果！”
鬼赤像是在反省，或痛定思痛，而他话语中的恨意，却丝毫不减：“此仇不报，愧对先祖啊！”
这位鬼族的巫老，停下脚步，昂首闭眼。随风飘动的银须、银发，再加上枯瘦而没有生机的身躯，以及一张苍白枯槁的脸，浑似一截尸骸杵在山坡上。而不消片刻，他猛然回头看向众人，深邃的两眼中透着莫名的杀气，沉声道：“无咎与玉神殿，均为我鬼族的死敌。即刻搜遍玄英峰，务必要将那个送上门来的小贼给我挫骨扬灰。再打开玄鬼殿，闭关修炼。之后前往卢洲，不死不休……”
为了一个无咎，鬼族便不惜兴师动众，虽也另有企图，而睚眦必报的凶狠本性却是有目共睹。
如今又中了玉神殿的圈套，吃了大亏，使得强盛的鬼族几近覆灭，倘若不与玉神殿拼个你死我活，简直就愧对祖先而枉为鬼族中人。
果不其然，鬼赤的话音未落，群情激奋，齐声响应——
“杀了无咎，杀向卢洲……”
“杀入玉神殿……”
“报仇雪恨……”
“不死不休……”
而鬼达与鬼诺两位大巫，适时提醒：“为免意外，玄鬼殿已被我二人封死，而月仙子虽然不曾得手，却带人捣毁禁制、阵法无数。如今地下杂乱莫测，不管是开启玄鬼殿，或找到无咎，只怕并不容易……”
意外之意，玄英峰的禁制森严，却尽在掌握之中，如今禁制被毁，则难免多了几分变数。
鬼赤抬手一挥：“事不宜迟……”
随其吩咐，由幸存的一百多个鬼族弟子前往四方巡查，但有动静，及时示警。而原先的高手则尽数返回，加上随后赶到的弟子，由他本人与鬼丘、鬼达、鬼诺率领，直奔玄英峰，然后一头扎入冰封的地下。
转瞬之间，一个寒冰洞穴中冒出众多人影。
与别处不同，虽为地下，却少了黑暗，反倒是寒冰闪烁，好似穿行在冷幽的月光之中。而宽敞的洞穴更趋几分明亮，远近清清楚楚。怎奈凌乱的气机充斥四方，破碎的禁制无处不在，一时令人寸步难行。
“果不其然……”
“找寻多日，依然不见玄鬼殿，便捣毁各处，并随手布下更多、更为凶险的禁制……”
“禁制纠缠，极难破解。即便知晓玄鬼殿去向，也断了途径……”
“巫老……”
玄英峰的地下深处，藏着一处禁地，便是玄鬼殿，于是整座冰峰的千里方圆之内，皆遍布禁制、阵法。外人莫说深入，靠近半步都要遭殃。而玉神殿的高手为了找寻玄鬼殿，便将地下的禁制毁坏殆尽，依然未能如愿，便布设了更为凶险的禁制。如今即使鬼族想要前往玄鬼殿，也是艰难重重。至于那个无咎，更不知他藏于何处……
鬼赤没有理会三位大巫，而是默默环顾四周。
仅有的五、六十人，便是鬼族最后的倚仗，若是不能找到玄鬼殿，取得玄鬼圣晶，想要杀向卢洲而报仇雪恨，只能是一句空谈。
鬼赤默然片刻，不容置疑道：“玄鬼殿，就在地下三千丈。随我来——”
身为巫老，他记得玄鬼殿的去向，纵有艰难险阻，挡不住他这个鬼族高人。只见他挥舞大袖，双手掐诀，猛然劈出一道光芒，洞穴内顿时传来一阵禁制崩溃的闷响。众人随后……
……
所到何处？
地下的寒冰中，嵌着一道人影，兀自头下脚上，俯冲的架势，却僵硬不动，显然被强行挡住了去势，也束缚住了手脚。
极地雪域啊，却怎会这个样子？
天上逃不掉，借土遁躲藏，当年这么横冲直撞，屡试不爽。
而如今一头扎入地下，不过百丈，尚未远遁，便被挡住了去势。想要动弹一下，都不敢呢。到处都是禁制，浑似刀剑林立，凌乱的杀机很是凶险，彻骨的寒意更是叫人茫然无措。
无咎很是不解。
倘若此地真是鬼族的老巢所在，戒备森严也是应当。而遍布地下的禁制，随处可见撕裂的破碎，破碎的缝隙之间，又嵌入完整的禁制，彼此气机迥异，分明来出不同的高手。
谁啊，这般歹毒。
众所周知，禁制再是巧妙，终归有法可解，再不济还有强行破解一途。而此处却是破碎的与完整的禁制交织在一起，极为杂乱，莫说破解，稍加触碰，或将引发杀机而无从躲藏。
极地雪域，鬼族的老巢，却布设如此凶险的禁制，只怕鬼族也休想轻松的穿行其中。
却管不了鬼族，自家的处境要紧。
否则被鬼赤、鬼丘追来，那才是自讨苦吃。唉，想想也是晦气，接连狂奔两日，不仅给仇人送上门来，还困入地下难以脱身，真是又尴尬，又狼狈呦！
无咎犹自僵硬着四肢，不敢动弹。
脑袋的前方，以及上下左右，布满了禁制，像是无数破碎的渔网，挡住了去路。而破碎与杂乱之中，又锋芒隐隐而暗藏杀机。倒是身后有道狭窄的缝隙，恰好是一头扎进来的方向。
无咎凝神查看四周，依旧是无计可施。
自己祭出的禁制，或布设的阵法，倒是应用娴熟，却远远谈不上精通。而眼前这般杂乱的禁制，从没见过，莫说破解，看看都头疼呢。倘若火剑在手，或可一试。
九星神剑之开阳剑，便是火剑，威力奇穷，专破各种禁制。而眼下……
无咎内视气海，又禁不住叹息一声。
气海之中，金色小人的两眼微闭，嘴角含笑，端坐如旧。而盘旋在他四周的彩虹之中，除了紫色的狼剑，青色的乾剑，白色的君子剑，黄色的坤剑之外，又多了一把金色的小剑，记得它的昵称，阴阳剑。修至人仙六层，终于重铸五把九星神剑。而火剑与魔剑，也是威力最强的两把神剑，眼下依然只是一红一黑两道细弱的光芒，显然尚未大功告成。
也罢，既然此路不通，且原路返回。
而直至此时，未见鬼赤的追赶，很是奇怪，也无从猜测。总不会有客自远方来，那几个老鬼则变成了好人？
无咎催动遁法，小心收缩身子。片刻之后，终于转头往上。而尚未顺着来路返回，便听“砰”的一声闷响传来，旋即禁制闪烁而杀机凌乱，吓得他猛一哆嗦而连连叫苦。
“还是追来了，那几个老鬼没有好人……”

第七百六十二章 见缝就钻
鬼赤还是带人追来了。
许是触动禁制，遭到法力反噬，随即引起震荡，哪怕是地下的寒冰中，亦能清晰察觉到强劲的余威。
不待侥幸，鬼族高手已追到了不远处。奈何禁制阻隔，一时难辨究竟。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鬼赤等人未必知晓自己的存在。
趁此良机，溜之大吉。
而无路可逃啊！
地下的寒冰中，无咎好不易掉过头来，忙又缩着身子，再次转向。而当他看着乱如破网而又杀机四伏的禁制，止不住的心急火燎。
强敌就在身后，稍作耽搁，便会泄露行踪，再难躲藏。到时候面对一群鬼族的高手，俨然便成了陷阱中的猎物而生死任由摆布啊。
岂能坐以待毙呢。
焦急无奈之下，无咎的手中多了一把飞剑，并非九星神剑，而是寻常的法器。恰见杂乱的禁制中，尚有一线缝隙。他催动法力，抬手一指。长不盈尺的飞剑，缓缓扎入缝隙之中，并继续深入，悄悄寻觅试探。
他要找到一个能够行进的方向，以便能够摆脱鬼族的追杀。
短小轻盈的飞剑，像是一条游鱼，穿行在禁制的缝隙中，而不过十余丈，渐渐的失去了自如。驱使飞剑，全凭神识与法力。而杂乱的禁制，不仅阻隔了神识，也使得法力的加持难以及远。
无咎只得作罢，抬手一招。
他要收回飞剑，另寻对策。而失去自如的飞剑尚未掉头返回，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砰——”
无咎后悔不迭，两眼一闭。
坏了，还是碰到了禁制。
果不其然，闷响的瞬间，飞剑崩碎殆尽，强横的威势与狂乱的杀机从四面八方倾轧而来。
无咎急忙催动护体灵力，胸口的坤元甲也随即显威。当一层银甲笼罩全身，千百道杀机轰然而至。他不敢躲避，强行稳住身形，任凭银甲“锵锵”作响，只管默默承受着惊涛骇浪的不断冲击。
片刻之后，四周终于消停下来。
无咎包裹在银甲之中，仅剩下一张脸，犹在神色变幻，痛苦不堪的样子。而微微睁开的双眼，却透着一丝愕然。
禁制猝然爆发，威力煞是惊人，所幸距离稍远，坤元甲护体，倒也安然无恙。而一场风暴过后，杀机犹存，四周的禁制更显凌乱，便是坚硬的寒冰也片片碎裂。不过，之前的那道缝隙，或是威力冲撞的缘故，竟变成了一尺来宽，十余丈长短，堪堪容得下一人穿行。
哦，看似杂乱的禁制，倒也疏密有致，一旦触动而攻势牵连，难免露出其中的破绽。
而一把飞剑仅仅换来一条又窄又短的通道，如此代价，着实不菲。
倘若施展月影古阵呢，能否破除所有的禁制……
“砰、砰——”
无咎刚刚有了意外收获，便又琢磨起了捷径，恰于此时，又是一阵闷响传来，且愈来愈近，似乎大群的高手直奔这边汇集。
哎呀，只想讨巧，而方才的动静，也泄露了自家的行踪！
无咎不敢耽搁，裹着一身银甲，催动遁法，直奔那条狭窄的缝隙而去。同时不忘随手掐动禁制，封堵身后的来路。又故技重施，接连祭出两把飞剑。瞬即飞剑炸碎，禁制爆发，杀机狂乱，寒冰“喀喀”作响。而苦苦忍耐片刻，尚未继续逃遁，他猛然瞪大双眼，竟是满脸的苦涩。
曾经有一道缝隙，就在几丈之外，却随着禁制的崩溃与法力的撕裂，不仅未能扩大半分，反倒是湮没在破碎的禁制中而找寻不见了？
之前的法子，颇为奏效啊，不过喘口气的工夫，为何就失灵了呢？
更为悲催的是，身后退路已无。
而破解禁制的闷响依然“砰砰”未绝，每一记响声，都仿佛砸在头顶，令人心惊胆战而无所适从。可见鬼族的高手，不仅发现了自己的存在，而且疯狂追来。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又是一阵闷响，四周的禁制随之扭曲晃动。
哎呀，鬼族高手应该已追到了百丈外，倘若继续这般强行破禁，说不定便要将自己困在此处。
无咎尚自抓耳挠腮，忽见一道禁制的缝隙若隐若现，他忙抬手祭出一把飞剑，唯恐不及，又是几把飞剑接踵而去。只要能够寻到出路，葬送再多的飞剑也在所不惜。何况身上带着上千把飞剑呢，且挥霍一回？
“砰、砰、砰——”
飞剑触动禁制，顿时遭到反噬，强横的力道碾压之下，顿时剑光崩溃而威力横扫四方。
无咎则是躲在几丈之外，凭借着银甲的坚韧，忍受着杀机的蹂躏，兀自咬紧牙关而苦苦强撑。所幸片刻之后，凌乱的禁制中出现一道两尺粗细的缝隙，他不作迟疑，一头扎了过去。旋即又是飞剑出手，炸响不断……
飞剑，便是赴汤蹈火的勇士，即使粉身碎骨，也是前仆后继。
无咎，则如逆流而行，苦苦承受着一波接着一波的杀机，继续在残酷无情的倾轧中挣扎求生。而别人都是逆流而上，他却是直奔地下深处。因为他没得选择，但有一丝缝隙，哪怕是凶险莫测，他都不敢错过……
一把接着一把飞剑，在逆行中炸碎。即便如此，禁制的缝隙却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忽大忽小，或忽然断绝。便像人世间的旅途，充满变数而又无可奈何。
无咎早已被反噬的法力狂虐了无数遍，他依然是见缝就钻而不敢有丝毫懈怠。
逃命的时候，从不含糊。
丢人？
而人在世上，不是你追、就是我赶，待回头再看，谁在云端逍遥。不过，这般一直往下，愈来愈深，也似乎与云端愈来愈远……
当又一把飞剑与禁制同归于尽，随之炸开一道数尺宽的缝隙。
无咎凭借银甲护体，直直扎了过去，忽而察觉异常，急忙收住去势。而左右豁然一空，遁法转换不及。“砰”的一头撞地，“扑通”摔个四脚朝天。
有银甲护体，安然无恙。而连接催动法力抵御禁制的轰击，倒是有些心神恍惚而头晕脑胀。却尚不至于糊涂，而置身处又是哪里？
无咎翻身跳起，旋即又是愕然不已。
眼前是个寒冰堆砌的山洞，点点冰晶闪烁，借助微弱的光亮看去，前后左右倒也清清楚楚。
山洞有着十余丈的方圆，似乎为天然而成，四周却嵌满禁制，显然不是一处寻常的所在。
记得已耗去了一百数十把飞剑，挥霍简单，想想也是肉疼，来日一定要找补回来。而估摸算计，眼下应该深入地下一千五百丈，或两千丈。如此深的地下，竟藏着一个山洞，有何用处呢，会不会是鬼族高手闭关的地方？
无咎想到此处，便要细细查看，却又昂起脑袋，暗暗啐了一口。
自从泄露行踪之后，禁制的撕裂撞击声便没有停歇，即便此时此刻，隆隆的闷响依然不断传来。而鬼族的众多高手，似乎仍在百丈之外。而鬼赤与鬼丘，修为高强啊，按理早便应该追上来，缘何迟迟落后呢？
莫非自己逃得太快？
鬼赤与鬼丘，总不会被自家的禁制阻挡吧？
不管怎样，找寻出路要紧。若能就此横穿地下，便可逃出雪域，之后远走高飞，再不用担心那几个老鬼的追杀。
无咎不作迟疑，四下寻觅。
他依然贴身罩着坤元甲，而在衣衫的遮掩下，并不醒目，唯独脑袋以及双颊多了层银甲，在寒冰晶光的映照下，整个人倒也显得威武神秘。只是他两眼乱转而神色急切，俨然一个走投无路的模样。
十余丈方圆的山洞，除了上下四周遍布的禁制，以及彻骨的阴寒之外，可谓空空如也。更不见通往别处的洞口，哪怕是一条裂缝也没有。浅而易见，这就是一个封闭的所在。
无咎在洞内转了一圈又一圈，散开神识查看了无数遍，最终他被迫停下脚步，暗暗发出一声长叹。
唉，折腾许久，容易吗，却这般捉弄人，不讲道理啊！
而自从误入仙道以来，何曾不受命运的摆布与捉弄呢？
纵然无奈，既然踏上这条路，便难以回头，只能继续走下去。又何妨以刀剑无情，寻觅生死道义……
无咎也是穷极无策，或者说，有些气急败坏，猛然甩动双袖，十余把飞剑呼啸而出。而他本人则是急忙抱头蹲下，拼命催动法力护体。
与此刹那，轰鸣大作。
飞剑狠狠撞向冰壁，顿然炸得粉碎。随即禁制反噬，而狂乱的杀机却无从宣泄，只管盘旋肆虐，再三反复不休。偌大的山洞，瞬间已被冰屑寒雾所吞没。直至片刻之后，轰鸣声犹然震荡不绝……
无咎缓缓站起身来，犹自抱着脑袋，呲牙咧嘴，自作自受的模样。而尚未震落身上的冰屑，他又忙凝神打量。
一番狂轰乱炸之后，山洞四周的禁制，便如那坚硬的冰壁，见不到丝毫缝隙。即使来路，也被禁制封堵。
恰于此时，头顶的数十丈外又是一阵“砰砰”闷响。那是鬼族的高手在回应，或者说，正在逼近……
无咎的双眉斜挑，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哼，只要长剑在手，谁敢挡我去路！
随其抬手一挥，五道剑光飞出，一紫、一青、一白、一黄、一金……
谁奈我何闯出一条生路！

第七百六十三章 阴差阳错
二十多年后，无咎再次祭出五把九星神剑。
却并非为了拼杀，只因强敌在即，困着憋屈，他要冲着那杂乱密集、且又无从破解的禁制，狠狠发泄一通邪火。
一紫、一青、一白、一黄、一金，五把神剑光芒各异，分别是天枢狼剑，天旋乾剑，天玑君子剑，天权坤剑，以及玉衡阴阳剑。而其中的阴阳剑，虚实不定，近乎于隐形，而凌厉的杀机似乎更胜一筹。
五道剑光现身之后，首尾相接，急剧盘旋，恰似彩虹乍现而风雷隐隐。
无咎挥袖一甩，拖曳的彩虹光影犹在盘旋，而五道剑光倏然合体，被他双手抓起而狠狠劈了出去。霎时一道数丈剑芒横卷四方，瞬即闷响轰鸣，禁制崩溃，冰屑纷飞，狂猛的力道顿然间从面八方反噬而至。
他有过前车之鉴，慌忙收起神剑，而抱头躲避之余，不忘强驱神识查看四周的情形。
所谓的发火、撒气，说法罢了。借助神剑劈开一条生路，方为本意。
而冰雪迸溅，寒雾横卷，禁制“喀喀”炸响崩碎，却又杀机封堵而难寻一道缝隙。反噬的法力，倒是汹涌狂袭而来。
苦也——
无咎后悔不迭，便要强行苦撑。人在洞内无从躲避，只能自作自受。却听又一声“喀喇”轰鸣，竟地动山摇。他犹自抱头蹲着，蓦然一惊，刚想起身，忽见整个洞穴往上飞去？
不对。
洞穴尚在，洞穴地面的寒冰却突然崩塌，难免脚下一空，以至于跟着崩碎的冰块往下掉去。恍惚刹那，可不是就是洞穴往上飞。实则不然，人往下坠呢。
天呐，洞穴的下方，竟是空的，一旦强行破禁，便即刻爆发杀机而成为陷阱所在。
糟了！
无咎慌忙蹿起，不顾一切施展遁法。
而不管是冥行术，风行术，还是土行术，或鬼行术，以及闪遁术，皆没了用处，反而被溅落的冰块砸中脑袋，所幸护体灵力与银甲无碍，暂且安危无忧。而这般稀里糊涂坠下去，太吓人了！
无咎强作镇定，瞪大双眼。
但见一个十余丈粗细的洞穴之中，数百上千的冰块往下坠落。当然，其中还有他本人。四壁倒是晶光闪烁，洞穴却深不见底，且黑暗笼罩，阴寒彻骨，令人不明所在。唯风声呼啸，仿如就此沉沦而一去不回……
去往何处？
不会直达地心深处，重回月族的蟾宫吧？
若真如此，倒也不用惧怕鬼族的追杀。而星月谷的星光之辇已毁，再难返回啊！
倘若坠入轮回之地，或幽冥界呢？
若是不幸料中，只怕更糟了……
无咎不敢多想，抬手一拍。身旁的寒冰被他“砰”的拍碎，又抬脚连踢，旋即借力横移，并顺势抓出一道紫色剑光，冲着临近的洞壁狠狠扎去。
他要将狼剑扎入冰壁，以此减缓坠落的势头。
而剑光尚未深入半尺，一道强横的反噬之力霍然爆发。冰壁之中，竟也布满禁制。随即轰鸣炸响，冰屑迸溅，气机倒卷，威势惊人。
无咎猝不及防，也无从躲避，一股力道顺着双臂逆袭而至，他呲牙咧嘴倒飞出去。想要惨哼一声，都来不及。“砰、砰”撞碎几块寒冰，又“砰”的撞在另一侧的洞壁之上而反弹回来。他这才“哎呦”着四肢乱舞，旋即翻滚着继续往下坠落。
不愧为鬼族的老巢，偌大的冰峰，地上地下，皆布满了禁制。而遑论怎样，都不能返回地下蟾宫，也不能再次踏足幽冥界半步。怎奈眼下身不由己，与坠入深井也没两样……
无咎便这么一边翻滚，一边急坠，一边想着对策，一边又焦急无奈。即使他掌心的剑光依然闪烁，却再不敢轻易尝试。而正当慌乱之际，忙又拳打脚踢。连连击碎几块坠落的寒冰，他终于止住翻滚的身形而低头俯瞰。
洞穴深处，依然看不到尽头，而神识之中，却见数百丈之外的洞壁边缘，竟伸出几根冰柱，或横亘突起的冰崖，在黑暗中煞是醒目……
咦，莫非绝路逢生，或地下另有去处？
无咎尚自诧异，数百丈转瞬即至。
看得清楚，七根冰柱伸出洞壁，各有两、三丈、或四、五丈粗细不等，上下相隔数十丈，便如黑暗中的一串獠牙，显得颇为突兀而又诡异莫测。
无咎却好像发现到转机，双手一合，狼剑的剑芒暴涨，旋即凌空往下劈去。
即使此地的禁制强大，又如何呢。他就是要借助禁制的反噬之力，来减缓坠落的颓势。方才是横向反噬，难免倒霉。而这回却由下往上反噬，应该有所借助。
愈是凶险关头，愈是要临危不乱而应变得当！非如此，而难以彰显本色！
一道数丈长的紫色剑光，呼啸而下。
只见无咎裹挟着寒冰崩坠之势，从天而降，两脚叉开，双手高举，衣衫乱发飞扬，并剑眉倒竖而咬牙切齿：“我劈——”
“扑——”
眨眼之间，剑光狠狠劈在首当其冲的一根冰柱之上。却未见禁制反噬，也没有轰鸣大作，只听到一声轻微的脆响，旋即剑光划过，冰柱断为两截。
“咦，怎会这样……”
无咎收势不住，径直撞上冰柱，这回倒是“砰”的震响，冰柱被他撞得粉碎。而狼剑余威犹在，“扑、扑”又是接连斩断两根冰柱。他同样未能幸免，随后撞得冰屑纷飞。
“哎呦，失算了……”
未卜先知的，是神仙。能掐会算的，是祁散人。
对于莫人来说，虽然自诩为教书先生，也喜欢占便宜，却也没少吃亏，失算更是寻常事。而他也并非没有长处，至少他知错就改。
无咎接连劈断三根冰柱，慌忙收起狼剑，并张开双手，趁势扑向第四根冰柱。
冰柱足有两丈粗细，四、五丈长，透着莹莹的白光，从洞壁斜伸而出。只要将它抓住，便能止住坠落，避免堕入深渊之险，很不错的法子……
“砰——”
法子果然不错，张开四肢的无咎，结结实实落在冰柱之上。而他尚未弹起，坚如铁钩的十指已紧紧插入冰中。彻骨的寒意竟然直透银甲，使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他浑不介意，还想咧嘴微笑。
嗯，很稳妥！
而不过瞬间，数百块寒冰随后而至，相继砸中冰柱。看似粗大的冰柱不堪重负，“喀嚓”崩碎，旋即带着某人，以及无数的寒冰轰然而下，紧接着又砸碎了第五根冰柱，第六根冰柱……
要老命了！
身上砸着寒冰，身下撞击着冰柱，前后遭殃的无咎，似乎突然有了一种沉痛的顿悟。而他来不及多想，最后一根冰柱就在眼前。倘若重蹈覆辙，只能坠向深渊。他猛然翻滚起来，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四周的寒冰“砰砰”炸碎，得以借力，坠势稍稍一缓。他却并未作罢，狠狠踢向一块数丈大小的寒冰，旋即腰身一拧，飞身急蹿出去，并趁势抓出狼剑而冲着冰柱与洞壁连接之处狠狠刺去。唯恐威力不足，索性旋转身子，人剑合一，所向无前……
最后一根冰柱，五六丈长，三丈多粗，与洞壁融为一体。其同样承受不住寒冰的撞击，“喀嚓”折断崩碎。
一道剑光与一道人影，却在轰鸣声中，穿过冰屑寒雾，直直扎入冰柱的尽头。
转瞬之间，冰柱消失。
而冰痕犹存的洞壁上，却多了一个洞口……
……
与此同时，寒冰堆砌的山洞中，相继冒出鬼赤与鬼丘的身影，兀自满脸阴霾而死气沉沉的模样。
而原本封闭的山洞，却从中塌陷。
人在洞口之上，脚下深不见底，唯见寒雾翻涌，黑暗莫测中透着隐隐的杀机。
鬼赤低头俯瞰，微微讶异，旋即冷哼，抬手打出一记法诀。黑暗的洞口，顿时覆盖了一层禁制。而隔着禁制，深渊依然可见。
不消片刻，又是十余道人影涌进山洞，其中有鬼达、鬼诺两位境界受损的大巫，也有桑元等地仙修为的高手。众人接连破除禁制，稍显疲惫，忽而见到脚下的洞口，皆错愕不已。
“此乃通往玄鬼殿的必经之地，早已断绝了去路。即使玉神殿查找多日，亦未能发现破绽，而这——”
“莫非……莫非你我小瞧了贼人？”
鬼达与鬼诺面面相觑，很是难以置信。
正如所说，此处的山洞，乃是通往玄鬼殿的唯一途径，关系重大。故而当玉神殿入侵之时，两位大巫便封死了去路。即使月仙子查找数日，最终也只能空手而回。不料却被一个误闯此地的贼人，识破了其中的玄机。而那位仅是人仙六层的小辈，难道真是误闯而来？
两位大巫言罢，众人默然无语，而一个个身上所散发的阴气与杀气却在盘旋着、弥漫着，使得原本死寂的山洞更添几分窒息的寒意。
鬼丘看向鬼赤，沉吟道：“依我之见，纯属巧合！”
他伸手指向满是剑痕的洞壁，示意道：“无咎全凭自毁飞剑，一路侥幸闯关。可见他并非禁制高手，无非莽撞而已。而此处禁制强大，但凡懂得利害，皆不敢强行破禁，他却浑然不晓，反而阴差阳错……”
鬼赤拂袖一甩，嘶哑出声：“哼，不管是巧合，还是阴差阳错，只要他前往玄鬼殿，上天入地也不能饶他——”

第七百六十四章 弯腰低头
“砰——”
某人的人剑合一，威力极强，再加上旋转的力道之猛，竟被他硬生生穿透数丈厚的寒冰，依然余威不减而直直往前冲去。
而不过十余丈，迎头撞上冰壁。一声闷响，剑光、冰屑纷飞。
紧接着人影“扑通”坠地，翻滚几圈，尚未爬起，他已是暗暗庆幸不已。
“不出所料哦……”
冰柱固然诡异，却从冰壁斜伸而出。倘若所料不差，冰柱与冰壁之间，应该藏着缝隙，或洞口。否则冰柱从何而来？
于是便在冰柱崩碎的刹那，趁机以狼剑开路，果然从中穿行而过，及时避免了坠入深渊之险。不过……
无咎坐在地上，回头张望。
身后来处，是个五、六丈的冰洞，封堵着厚厚的寒冰，而其中却多了个尺余粗细的洞口。那正是方才的杰作，及时而又果断啊。而冰洞四周，同样挂满了厚厚的寒冰，像是熔岩堆积，闪烁着晶光，散发着森然的寒意。或是洞口乍开，蓄积已久的寒意突然有了去处，阵阵寒风似乎凭空而来，再又顺着小小的洞口呼啸而去。
无咎禁不住打个哆嗦，急忙催动银甲护体。纵然如此，还是寒意难耐。他收了狼剑，便要爬起来，而不过瞬间，整个人已被更为彻骨的寒意所吞没。眼睁睁看着身上结了一层寒雾，旋即又是冰甲，紧接着强劲的威势倾轧而来，竟逼得他连连后退。旋即阴风大作，寒潮扑面。
咦，怎会如此阴冷？
无咎握紧双拳，玄功运转，猛然站稳身形，笼罩的冰甲顿时崩碎出去。而抬眼一瞥，他又是微微愕然。
冰洞的尽头，也就是刚刚撞击的冰壁一侧，另有一个两尺粗细的洞口，虽然狭小，且极为隐秘，却从中涌出阵阵的阴风寒潮。凝聚神识看去，难辨端倪。而四周的冰壁，倒是法力隐隐而禁制密集。
如何是好？
原路返回，那是休想。而待在此处，全凭修为硬抗寒冷啊。稍有不济，只能被冻成冰坨坨。
而狭小的洞口，又通往何方？
无咎迟疑片刻，迈开脚步。而稍稍挪动，又抖落了一身的冰屑。他不管不顾，几步冲到洞口前，“扑通”趴下，然后手脚并用。而尚未穿过洞口，便觉着神魂战栗而透心冰凉。他不敢停歇，用力爬动。所幸洞口只有十数丈长短，须臾到了尽头。他慌忙爬起，却又忍不住踉跄后退，“砰”的抵住冰壁，顿时动弹不得。他瞪着双眼，满脸的不可思议。
又是一个寒冰堆砌的山洞，一人多高，两人多宽，直直通向前方。冰光闪烁的朦胧中，竟一时看不到尽头，唯见阵阵阴风裹挟着浓烈的寒潮滚滚而来，俨然便是滴水成冻而冰封万物的骇人情景。
而阴风、寒潮到了面前，小半顺着脚下来时的洞口奔涌而去，大半则是冲击捶打着禁制笼罩的冰壁，再又逆袭回旋而无休无止。
不用多想，山洞的另一端，必有蹊跷，否则怎会如此诡异？
无咎尚自猜疑，旋即又吓了一跳。
转念的工夫，他与冰壁融为一体，且身上的冰甲愈来愈厚，浑然一个冰封禁锢的阵势。他忙用力挣扎，却动弹不得。他顿时脸色大变，后脊背更是寒气乱窜。
这要是被封在寒冰中，那才是天大的笑话。一头扎入鬼族的老巢不说，还乖乖自缚而引颈就戮，即使走了霉运，也不该如此的尴尬啊。
无咎再次奋力挣扎，同时催动神剑。“喀嚓”碎响，一紫一青两道剑光破冰而出。还是九星神剑厉害，所向披靡。他精神大振，便要借势挣脱，谁料两把神剑在阴风寒潮的侵蚀下，瞬间裹了层厚厚的寒冰，旋即阻断神识而威力难继，“砰砰”坠落在几丈之外。
哼，纵横天下久也，小小的酷寒又奈我何，我还不信了……
无咎愈是憋屈，愈是不服气，被冰封的双掌突然蹿出一道火焰，霎时崩碎了厚厚的寒冰。顺势双掌交错，“刺啦”火星四溅，旋即上下乱拍而冰屑纷飞，他借机用力往前。“轰隆”一声，瞬间破冰而出。他气愤不过，“啪啪”又是几掌拍了出去而恨恨不已。
且看我雷印显威！
“喀喀”几声沉闷的雷鸣尚未显威，便消失于肆虐的阴风寒潮之中，即使飞溅的雷火，也瞬间消弭无踪。
哼，此地诡异，法力神通难以及远，即使玄火雷印的威力也大不如前。而能够破冰脱困，足矣！
无咎悻悻作罢，却也不敢大意，旋即凝神蓄力，步步沉稳。捡起两把神剑，“砰砰”撞碎寒冰而顺势收入体内，又拍碎身上的冰甲，然后继续迈开脚步。
他自从有了修为，动辄施展身形步法，或御剑高飞，或瞬息数百里，难有这般脚踏实地的时候。也是无奈，阵阵阴风寒潮顺着山洞席卷而来，虽然看似无形，而所蕴含的威力却冰寒莫测。行走其间，犹如逆流而上。稍有倏忽，或将不进反退。
而不过十余丈，身上便罩了层冰甲。幸亏内有坤元甲与灵力护体，否则瞬间冻僵。
无咎抬手拍碎冰甲，一步一步往前。
而愈是往前，寒意愈浓……
寒冰堆砌的山洞，足有数百丈之长，虽拐了两个弯，依然畅通无阻。
无咎却走走停停，步履缓慢。
没法子，冷！
护体灵力与坤元银甲，不畏水火，也不怕强大的攻势，却挡不住寒冷。这是一种阴寒蚀骨的冷，似乎要冻结神魂，禁锢经脉，即使气息也仿佛为之冰封而难以自如。
无咎只得运转玄功，强敛心神。待寒意稍缓，再继续挪步。同时拍打冰甲，以便让沉重的身子轻松几分。
而内视修为，他又是一阵暗暗无奈。
气海中的金色小人，光着屁股，闭着双眼，似乎也在瑟瑟发抖……
不知觉间，山洞似乎到了尽头。
无咎躲着双脚，拍打双手，哆哆嗦嗦抬头张望，禁不住微微瞠目。
倘若外人看来，他虽然拍碎了冰甲，而浑身上下依然罩着一层白霜，即便是法力遮掩的脸颊，也蒙了一层寒雾。所幸他手脚不闲着，且一双眸子直眨巴，否则便如一个冰人，使得这阴森的场景更添几分死寂。
山洞的尽头，并非在此，而是斜伸百丈之高，并有石梯、或冰梯贯通其间。而冰梯的顶端，浓烈的阴风、寒潮奔涌而下，仿如流水源源不绝，而充斥弥漫的酷寒与死气却让人望而却步。
无咎尚自迟疑，猛然回头，再不敢耽搁，伸手打出禁制封堵来时的洞口。匆忙片刻，抬脚奔着冰梯跑去。而两脚刚刚落在冰梯之上，阴风寒潮轰然而至。他吃禁不住，踉跄退回原地。
哎呦，冻死个人了。
而只要不被冻死，便要知难而上。
无咎咬了咬牙，又伸手在胸口与四肢拍了几下，然后猛然蹿上冰梯，竭尽全力往上跑去。但见奔涌而下的雾气中，一道人影逆流而起……
转瞬之间，寒冰阶梯到了尽头，而一扇两丈多高、一丈多宽的白玉石门挡住去路。
怎会又没路了，坑人呢。
无咎来不及气急败坏，已僵在原地，惊得他蓦然一怔，忙又两手搓出火光而上下一阵猛拍。低头之际，恰见石门并未封死，而是稍稍闪开一道缝隙，阴风、寒潮正从中翻涌而出。
嘿，天无绝人之路。有时候只要弯个腰，低个头……
便于此时，一声嘶哑的吼声从身后的远处传来——
“无咎，你敢踏入玄鬼殿半步，我让你神魂俱灭……”
无咎尚自侥幸，忽而便像是听到催命的咀咒，吓得他急忙伸出双手，狠狠推向石门。而石门并未开启，反倒是缓缓关闭。他大惊失色，后悔不迭。
要命哦！
石门外开，谁让你往里推呢？
还有玄鬼殿，什么是玄鬼殿？
而鬼赤追来了不说，竟然吓唬人。几十岁的人了，吓大的？管你什么鬼殿、神殿，既然遇上了，偏偏要走上一回，哼！
无咎猛然收回力道，所幸石门尚留一道缝隙，他再次伸出双手插入缝隙，然后抓住尺余厚的门扇而拼命往外一拉。沉重的门扇，果然缓缓开启，五寸、七寸，一尺、一尺五。他还想继续开启门扇，一道阴寒的杀气突然击碎禁制而呼啸逼近。他忙收缩双肩，闪身钻入门缝。
“轰——”
一道似隐似现，且又凌厉异常的剑光轰然而至。威势所及，刚刚开启的石门“砰”的紧闭。
与之瞬间，两位老者的身影，出现在石门前，同样的银须银发，同样的形容枯槁，同样的满脸阴霾，正是鬼赤与鬼丘。而两人追到此处，还是晚了一步，彼此换了眼色，皆心绪莫名。
鬼丘挥袖收起剑光，难以置信道：“无咎他果然是为了玄鬼殿而来……”
鬼赤打量着紧闭的石门，拈须沉吟道：“月仙子虽未找到玄鬼殿，却大肆毁坏阵法，于无意中震开了殿门，恰好被那小贼所趁……”
“巫老，无咎必然与玉神殿有关，否则他……”
“哦……”
正当两人猜疑之际，随后的十余位高手相继现身。
鬼赤似乎不敢多想，挥袖一甩。
紧闭的石门，轰然大开……

第七百六十五章 玄鬼圣晶
这便是玄鬼殿？
无咎冲进门缝，扑倒在地，只听“轰隆”一声，身后的石门已然紧闭。他不敢耽搁，跳起来撒腿便跑，不知觉间，接连穿过两个洞口，忽而景物变化。诧异之余，他慢慢收住了脚步。
这是一个极为宽阔的地下洞穴，怕不有数十丈高、数百丈的方圆，上下四周冰晶闪烁，使得偌大的所在亮如白昼。并随处可见寒冰堆积悬挂，宛如冰雕玉彻而形状百怪。恍惚之间，仿如置身于白玉溶洞之中。便是一度肆虐的阴风与寒潮，也没了，只有浓重的白雾在氤氲弥漫，而彻骨的寒意并未减弱，反倒猛烈几分，且神识、修为滞塞，令人神魂战栗而苦不堪言。
什么玄鬼殿，分明一个地下的寒冰洞穴啊！
而既然被鬼族视为禁地，并且藏得如此隐秘，至于有何玄机，不妨顺道查看一二。关键的关键，其中有无出路呢？
恰好一块数丈高的寒冰挡在面前，寒意逼人。四方同样堆积着大小不一的寒冰，远近错落，形状各异，晶光闪烁，倒也蔚为壮观。
无咎凝聚神识，隐隐发觉面前的寒冰中藏有禁制。嗯，果然有名堂。试图绕行而过，而不过是稍稍停顿，他的双脚已被寒雾包裹，并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甲。而冰甲犹在蔓延着，像是要将他就地浇铸一般。他忙运转法力，两手的掌心涌出火光，上下一阵猛拍，用力迈开脚步，“喀嚓”挣脱冰封，趁机往前蹿去。
绕过大块的寒冰，又是小块的寒冰挡路。只管奔向空隙处，尺余厚的寒雾被脚步卷动着翻涌不停。而一块块寒冰过后，更多的寒冰迎面阻挡，似乎已无路可去，原地转个圈子，再继续寻觅而行。
但见无数的寒冰之中，一道雾气缠绕的人影急急匆匆……
须臾，眼前豁然开朗。
似乎跑到了洞穴的当间，迎面呈现出数十丈方圆的一大片空地。恰是寒雾汇聚之处，却叫人满眼的迷茫而虚实莫测。
无咎没有心思多想，便要就此穿行而去，却又微微一怔，再次放慢了脚步。
只见寒雾汇聚之处，竟隆起一座丈余高的石台。石台倒也罢了，只是那石台之上，隐隐约约坐着两道人影……
无咎诧异之际，原地踏步，搓着双手，打着哆嗦，再次凝神观望。
之所以感到诧异，只当出现幻觉。如此酷寒之地，怎会有人呢？
原地踏步，是怕冰封禁锢。搓着双手，随时拍打身上的冰甲。
至于打着哆嗦，还用想吗，冷啊。
而不过瞬间，他已是目瞪口呆。
目力所及，石台上什么也没有，而神识之下，却呈现出两道人影，竟是两位老者，一个老翁，身着白袍，一个老妇人，身着黑衫，皆满头银发，看不清面容，也看不出修为，彷如虚幻般的存在，偏偏又真真切切……
无咎吓得转身要跑，而面对数十丈外的层层寒冰，竟一时辨不清来路，也不知道应该去向何方。慌乱之余，他禁不住回头一瞥。
那两位老人，犹自相对而坐，并手起手落，像是在交谈，旁若无人般的模样……
咦，莫非遇到两个瞎子，不知不晓外人的到来？
无咎暗暗惊奇，稍稍迟疑，壮壮胆子，返身奔着石台走去。他蹑手蹑脚，不敢弄出半点儿动静。片刻之后，到了近前，透过寒雾看去，石台的四周环绕着一圈台阶。他踏着台阶，一步一步到了石台之上，自以为礼多人不怪，旋即拱起双手而深施一礼：“……”
他斟酌词语，便想出声，眼光一瞥，又愣在原地。
石台有着三丈方圆，当间摆放着一个三尺多长、一尺多宽、一尺多高的供案，或石几。而石几上，却刻着印痕，彼此纵横交错，仿如渔网，却又经纬有序，法度森然。而两位老者，盘膝坐在两边，各自手持黑白玉石，像是对弈的棋子，并伸手指点而缓缓出声——
“寻道者，不计晨夕，心诚，则纹枰藏道……”
“极阴者，极阳也。阴阳之间，生杀无数……”
咦，下棋呢？
那黑白石子，像是棋子。经纬纵横的石几，岂不就是一张棋盘？
神洲的有熊都城，上至殿堂，下至瓦舍，皆喜好对弈之术，而这般黑白在手，坐而论道者却闻所未闻。
无咎恍然之余，又猜疑不已，再次凝神打量两位老者，竟然还是看不清面目。却见两人话语古怪，叙谈之间，手起子落，白玉石几顿然光芒闪动。他顾不得多想，紧忙瞪大双眼。
只见小小的白玉石几上，随着光芒闪动，霍然呈现出一片原野的景象，并有无数的兵士在对阵厮杀。白衣白甲者，纵马弯弓，持枪举剑，一往无前。而黑衣黑甲者，不畏生死，骁勇异常，拼命抵抗。一时之间，方寸之地，喊杀震天，血腥弥漫，或为幻景，却又极为真实……
眼看着黑方败局已定，凌空“啪啪”又是几粒棋子落下。
光芒闪烁之中，景物变换，黑方竟然扭转颓势，大举反攻，旋即已是兵临城下。飞箭如雨，命如草芥，前仆后继，生死相夺……
无咎站在石台上，距两位老者不过丈余远，看得目瞪口呆，禁不住血脉贲张。
他是将门之后，亦曾当过将军而远征边关，乍一见到那栩栩如生，且再也熟悉不过的杀戮景象，顿时便如置身其中，好像他就是一方的将领，为生死而拼杀，为胜负而浴血奋战……
而正当他两眼发红，杀机难抑之际，却见两位老者拂袖一卷，各自撒落一把棋子，犹在酣战的生杀棋局，顿然间已是烟消云散。
“呵呵，乾坤如棋，阴阳有道……”
“生死对弈，不着为胜……”
“人在天地间，又何从摆脱……”
“生死无咎，一念随我……”
“故而，鬼也，人也，神也，仙也，修至极处，玄阴玄阳亦然……”
两位老者依然面容不清，而古怪，晦涩，且毫无生气的话语中，却又透着莫名的玄机。
恰于此时，有人怒吼——
“小贼，给我滚下圣坛！”
无咎则是杵在石台上，默默失神。
两位老者，话语玄妙啊。
乾坤一笼统，人生如棋局。纵有生死相夺，也终将烟消云散，却无关得失胜负，也无关孰对孰错。能够看破迷惘而摆脱者，当为高手。而人在天地间，又如何摆脱？
或正如所说，唯一念随我，遑论神仙鬼怪，得道者自在……
无咎尚自若有所思，猛然被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他忙要扭头看去，却脖颈僵硬，转身逃窜，更是僵在原地而动弹不得。
观棋之际，不知不觉已被寒雾包裹。察觉之时，浑身上下裹了层厚厚的冰甲，浑似与石台浇铸一体，慌张之下竟然难以挣脱。
我的天呐，一时痴迷，忘了原地踏步，不被冻僵才怪呢。
而鬼赤与鬼丘来的真是时候，虽然不能扭头，而神识看得清楚，两位老鬼与十余位鬼族高手相继出现，就在二、三十丈外……
无咎又惊又悔，两眼直转。
不料便在吼声响起的刹那，端坐的两位老者突然消失，却见一黑一白两道光芒在交叉盘旋，旋即落在石几之上，竟化作一个拳头大小的晶莹圆珠，犹自黑白闪烁而威势莫测。而石几上的经纬刻痕与棋子，瞬间模糊，并有诡异的气机渐渐抽离而去，使得那黑白珠子更添几分诡异……
鬼赤、鬼丘等鬼族的高人，已冲到了石台，或圣坛之下，皆察觉异常而愕然止步。
“啊，玄鬼之灵显形……”
“怎会是两人……”
“玄鬼圣晶，乃极阴所化，在此极寒之地吸纳万年，阴极归阳，故而修至灵性，并呈现分身，为两极混元之兆……”
“两极混元……”
“呵呵，玄鬼圣晶乃天生地养，如今已趋大成，只须吸纳其中的玄阴玄阳之气，立地飞仙，或修至天仙，并未难事……”
“岂非是说，巫老之外，我鬼族又将增添多位天仙……”
“若真如此，玉神殿不足惧哉……”
“而那小贼……”
“哼，玄鬼殿乃天下至阴至寒之地，便是你我也难以自如。小贼他修为不济，换作旁人，早已冻结神魂而亡，如今却动弹不得，苟延残喘罢了……”
那个黑白闪烁的珠子，正是鬼族赖以生存的至宝。
无论是鬼赤、鬼丘，或众多鬼巫，皆担忧玄鬼圣晶的安危，恰见玄鬼显灵，而且闯入此地的贼人已被冻僵，各自顿时放下心来，相互叙说感慨不已。
而鬼赤却不敢怠慢，挥袖一甩，然后冲着圣坛躬身一拜，在众人的注目下，踏着寒雾而缓步走了过去。既为鬼族的圣坛，便承载着诸多的梦想与荣耀。即使他身为巫老至尊，他也心存足够的敬意。不过他此时要亲手杀了贼人，以保玄鬼圣晶的万无一失。
谁料他刚刚踏上台阶，便听“喀嚓”一声。
在场的众人，皆屏息凝神。偌大的山洞，异常的寂静。而愈是寂静，响声愈是惊心动魄。
只见圣坛上的贼人，早已成了冰柱，却突然微微震动，随即寒冰迸裂而从中露出两只带着火光的手掌。而不过刹那，两只手掌上下猛拍，顿然间冰块飞溅，随即一道熟悉的身影呈现出来。
鬼赤仅仅是身形一顿，便已察觉不妙。他无暇多想，猛然往上冲去。
而那刚刚摆脱寒冰束缚的人影，却飞身扑向石几。
鬼赤大惊：“尔敢……”

第七百六十六章 上天无门
便在鬼赤踏上台阶的瞬间，无咎突然祭出他的玄火雷印，堪堪挣脱身上的冰甲，然后不顾一切扑向石几。
当然，他对于石几，或是圣坛，没有兴趣，此时他的眼中，只有那个黑白闪烁的珠子。
虽然遭到寒冰禁锢，却听得清楚。
那枚珠子，玄鬼圣晶，竟是鬼族至宝，于至阴至寒之地，吸纳天地精华，长达万年之久，终趋两极混元大成，并修出了灵性。也就是说，方才的两位老者，乃阴阳混元化身，着实难以置信。
此外，玄鬼圣晶之所以能够成为鬼族的至宝，因为其中所蕴含的阴阳混元之力，竟然能够打破修为境界的桎梏，使得遥不可及的飞仙、或天仙境界，成为一种近在眼前的梦想。
真正的宝贝，比起五色石更为难得，如今既然遇上了，又岂能错过！何况与鬼族早已结下死仇，此时此刻，更无须瞻前顾后！
一个字，抢！
无咎扑向石几，挥袖一卷。
谁料石几上的玄鬼圣晶似乎极为沉重，竟然无动于衷。紧接着一声嘶吼响起，鬼赤已飞身扑来。
无咎顾不得许多，猛然伸出双手而奋力一抓，黑白珠子稍稍晃动，终于离开白玉石几。
与此刹那，一道近乎于无形的剑气轰然而至。
无咎的双手紧紧抓着玄鬼圣晶，身子横飞，刚刚掠过石几，狂怒的剑气已到了身后，他有心躲避，为时已晚，想要祭出蔽日符，同样来不及。眼看着就要遭殃，身下的石几突然炸开，一道黑白闪烁的光芒霍然旋转而起，霎时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
“轰——”
鬼赤是带着必杀之念扑来，尤其是近在咫尺，对付一个人仙的小辈，对方断无侥幸之理。而便在他狠狠一剑劈向那横飞的人影，却被石几炸开的光芒所阻挡。他微微一怔，收手不及，只听得轰鸣一声，反噬的威力逆袭而至。
“那是圣坛禁制，一旦玄鬼圣晶有恙，便将触发而威力惊人，竟被我一时情急毁了……”
鬼赤察觉异状，顿然醒悟，凌空倒卷，抽身躲避。
无咎犹自横掠在石几之上，急于逃窜，却又生生被黑白光芒所吞没，竟然僵着身子，根本动弹不得。而所抓的玄鬼圣晶，极度冰寒，难以抓牢，几近脱手而出。而惊吓之际，一道强大莫名的剑气怒劈而下，逼得禁制反噬，发出一声崩溃的巨响，旋转着的黑白光芒瞬间横扫四方。他僵硬的身子却突然一轻，“扑通”摔在圣坛之上。
与此刹那，又是连声轰鸣炸响，竟冰屑迸溅，地动山摇……
无咎摔下不过三尺，应该无妨。而他躺在圣坛之上，却头晕脑胀，筋骨酸疼，气息浮躁，胸口发闷，满眼的黑白光芒在闪烁不休。或是幻觉，或遭轻创。若非坤元甲护体，说不定他早已被反噬的法力给碾得粉碎。想要爬起，又被剧烈摇晃的圣坛震的摔倒。他慌忙摇摇头而强敛心神，兀自满脸的不可思议。
鬼赤抽身躲避，尚未落地，猛摔大袖，恨恨道：“圣晶易主，玄鬼崩坏……”
玄鬼圣晶所在的圣坛，乃是玄英峰法阵的中枢所在。如今圣晶被抢，中枢被毁，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顿时开启所有禁制。至于玄鬼崩坏，应该指的是玄鬼殿遭遇的变故。
鬼丘等人也是惊愕难耐，一个个目瞪口呆。
只见轰鸣炸响之中，偌大的山洞内，那千奇百怪，大小不一的寒冰相继崩碎，随之阴风呼啸而黑影迷乱。旋即又是九声震耳欲聋的闷响从四周传来，环绕山洞的冰壁上竟崩开九个洞口。
鬼丘与众人失声——
“哎呀，闭关修炼的阴神……”
“百年苦功毁于一旦……”
“玄鬼九门尽开……”
“天地必有大劫……”
众所周知，鬼族的功法境界，以五命、六命巫师来区分强弱尊卑。而所谓的命，便是修炼的元神分身，或阴神分神。为了便于修炼，鬼族的高手便将自家的分出来的阴神，封在玄鬼殿中修炼，以期事半功倍而提升修为。如今时辰未到，境界尚欠圆满，却寒冰破碎，对于阴神的损害可想而知。
又据传鬼族的玄鬼殿，有九道门，分别通往天、地、人、鬼、神与阴、阳、生、死九个不同的去处。至于幽冥界的轮回之地，也在其中。却要由巫老、或大巫施法，方能开启其中的一扇门。而鬼族的先祖留有谶语，圣晶易主，玄鬼崩坏；九门尽开，天降浩劫。为此，从未有人见过九门尽开的情景，如今异变突起，不能不叫人为之震惊。
鬼赤却无暇多顾，转而看向圣坛而嘶哑厉声道：“小贼，还我玄鬼圣晶……”
这一刻，整个洞穴已被冰屑寒雾，与乱撞的黑影所吞没，隆隆的轰鸣声依然回荡不绝。而愤怒的吼声，更是响彻四方。
“还我玄鬼圣晶……还我玄鬼圣晶……”
洞穴当间的圣坛，似乎犹在微微晃动。而寒雾翻涌之间，却摇摇晃晃站起一道人影，余悸未消的模样。他从远处收回眼光，看向临近的鬼赤与众多鬼族高人，竟耸耸肩头而摊开双手。不言而喻，他的意思是说，想要玄鬼圣晶，没有。
鬼赤已懒得啰嗦，飞身而上。
鬼丘等人不用吩咐，一个个随后扑向圣坛。顿然间人影、鬼影疯狂，阴风、寒雾翻卷沸腾……
无咎站在圣坛之上，眨巴着双眼，似乎还在回想方才的所见所闻以及意外的收获，却见鬼赤带着众人扑来。他吓得一缩脑袋，抓出两张玉符捏碎抛出，然后转身跳下圣坛。
而蔽日符的威力，根本挡不住鬼族的高人。“砰砰”光芒崩溃，人影、鬼影越过圣坛急追而去。
无咎亟待施展遁法，而正如所说，至阴至寒之地，神通难以自如，他只得撒开双腿而全力狂奔。所幸四周的寒冰尽数崩碎，去路无碍。
而纵然如此，鬼赤与鬼丘还是追到了身后的三丈之外。两位鬼族的高人，竟脚不沾地，横飞而至，并双双祭出一道阴风剑气。尤为甚者，那群被藏在寒冰中修炼的阴神，足有一百多个，或难以回归本尊，或境界被毁，显得更为疯狂而来势更快。
无咎逃跑不及，眼看着就要陷入重围，急忙抓出两块阴木符信手捏碎，旋即身形晃动而倏然化作两道一模一样的人影，分别返身扑向鬼赤与鬼丘。
剑气劈落，木屑纷飞。
鬼赤与鬼丘的去势稍稍一顿，旋即发现端倪：“拦住他——”
汹涌的鬼影中，不见真人，只见两个带火的巴掌在左右开弓，正是鬼族阴神最为忌惮的至刚至阳的玄火雷印。霎时鬼影大乱，旋即一道隐约的人影冲出重围，恰好前方便是刚才崩开的山洞，被他趁势一头扎了进去。
鬼赤急追而至，嘶哑命道：“阴神不得踏入天门，各自回归本尊。鬼达、鬼诺留下看守玄英峰，鬼丘带人随我追杀小贼……”话音未落，他与鬼丘等十余人闪身失去踪影。洞外则是盘旋着成群的鬼影，其中的两位老者面面相觑。
“天门？”
“并非通天之门，而是生死禁地……”
“那小贼断难逃脱……”
“事已至此，谁又说得清楚……”
“倘若玉神殿是我鬼族大敌，而他则为死敌……”
“他一个人仙小辈，何德何能……”
“唉，九门尽开，天机莫测……”
……
还是寒冰堆砌的山洞，还是酷寒袭人，而晶光闪烁的山洞却不再平坦，反倒是左右崎岖，上下起伏，并忽而宽阔、忽而狭窄，仿如穿行在地下溶洞或水晶迷宫之中，令人有些眼花缭乱而不知所在。
而杀机仍旧啊，强敌就在身后。
管它什么所在，逃得性命要紧。
无咎全力奔跑，并不忘祭出禁制抛向来路。而禁制刚刚出手，便已溃不成形。尚未回头观望，一道阴森的剑气呼啸而至。恰逢去路右拐，趁机猛蹿。“轰”的一声冰屑迸溅，强劲的余威将他掀了几个跟头。
又是剑气！
记得桑元也曾祭出类似的剑气，或是鬼族独有的法门，着实厉害。尤其在这至阴至寒，且禁制杂乱之地，还能施展神通，可见鬼赤的修为之强，或已远远超出想象。
无咎接连翻了几个跟头，顾不得狼狈，匆忙离地蹿起。而刚想着继续狂奔，山洞突然在十余丈外消失了。他两眼一黑，只觉心神恍惚而欲哭无泪。
记得石几炸开之后，意外震开了九个洞口，而随意踏入其中的一个，不过转瞬之间已到了尽头？
哎呦，往日里受够了捉弄也就罢了，权当运数无常，眼下却是要命的当口……
无咎叫苦之余，收势不住，眨眼到了山洞尽头，“砰”的撞在石壁上。他只当难逃此劫，猛然挥动双手而抓出两根银色的利芒。二三十丈外，已冒出鬼赤的身影。而他突然抬头一瞥，竟顾不得拼命，急忙收起鬼芒，猛然拔地而起。
天无绝人之路啊！
有位先生说得好，当左右无路的时候，那是逼你往上飞。
果不其然，山洞看似到了尽头，却就此转折往上，一个丈余粗细的洞口直直伸展而去。若非抬头，百忙之中还真的难以发现。或许一时飞不得，又何妨往上爬呢。
无咎跃起两、三丈，堪堪触及洞口，余势未尽，伸出双手用力一抓。他不敢祭出神剑，唯恐引发禁制。而他铜筋铁骨，十指如钩，“扑哧”插入冰壁三寸，稍稍借力，顺势蹿起。旋即又是猛踢脚尖，四肢并用，顺着洞壁攀援而上。
与此同时，两位银须银发的老者出现在脚下的洞口中。随即剑气呼啸，怒声响起——
“小贼，你上天无门，还不受死……”

第七百六十七章 真的很难
上天无门？
不想上天，而乖乖受死，那也是万万不能。
无咎手抓脚踢，顺着洞壁急往上蹿。而吼叫声尚在回荡，两道剑气呼啸而来。
所在的冰洞，只有丈余粗细，像口深井，直直往上伸展。人在其中，攀爬已是不易。若是遭到追杀，随后强袭，莫说招架不得，也根本无处躲避。尤其彼此的修为，相差太多，即使地下的禁制束缚了神通的威力，身为弱者一方，依然还是十死无生的下场。
无咎察觉鬼赤、鬼丘动手，脸色大变，手脚用力而拼命往上，浑似一条逃命的四脚蛇，在深井之中徒劳挣扎。而不过刹那，两道剑气到了脚下。或许威力有所减弱，阴森的杀气还是令他毛骨悚然。而杀气相距如此之近，竟应变不及。他无暇多想，腾出右手，猛然抓出一道紫色剑光，狠狠往下劈去。便在紫色剑光撞向两道无形剑气的刹那，一青、一白、一黄、一金四道剑光接踵而出，瞬间五剑合一而威力大盛。
“轰——”
无咎只觉得手臂巨震，一股强横的力道逆袭而上，随即衣袖炸碎，银甲崩溃，指骨、手骨“啪啪”断裂，而逆袭的威势依然循着手臂反噬而至，只要将他整个人碾得粉碎。他又惊又骇，疼痛难耐，左手一拍胸口而强驱法力，刚刚呈现颓势的坤元甲霍然爆闪，一层银甲再次笼罩手臂。断骨的脆响戛然而止，而五色剑光已崩溃殆尽。紧接着更为强横的力道轰然而至，他惨哼一声往上飞起。
两位鬼族高人的联手一击啊，哪怕只有三成威力，也足以碾杀任何一位地仙高手。
无咎仅有人仙的修为，之所以逃过一劫，全凭着坤元甲再次救了他的性命。而即便如此，也难免惨遭重创。整个右臂骨骼尽断，算是废了。
哎呦，疼啊！
都说恶鬼难缠，如今不仅面对一群恶鬼，还有更为凶狠的两位老鬼，其中的凶险简直难以想象。
无咎被逆袭的力道猛然往上推去，竟达十余丈之高，接连翻滚，狼狈而又苦不堪言。而不过转瞬之间，逆袭的余威殆尽，他身子悬空，随时都要坠落。恰于此时，两道剑气稍稍一顿，再次呼啸逼近。他有心抓向洞壁继续逃窜，却逃不过剑气之快，有心抵抗，又着实无力招架。他再不敢迟疑，左手突然往下一指。
一道银色的利芒倏然出手，“砰”的炸开。旋即一道银色闪电，带着强悍而又森然的杀气怒射而去。
“轰”的一声震响，难以抵挡的剑气瞬间崩溃。威势所致，冰屑迸溅，禁制狂乱，冰洞内顿时升起一团白色的寒雾，而凌厉的闪电从中横穿而过，俨如风雷倒灌而势不可挡，直奔随后赶来的鬼赤、鬼丘袭去。
“小贼的法宝厉害，小心——”
鬼丘大喊一声，与鬼赤急忙贴着洞壁，并一个挥舞骷髅，一个挥舞白骨而全力防御。与之刹那，一道闪电从洞穴当间“喀喇”落下。十余个紧随其后的鬼巫不敢大意，纷纷躲避而以免横祸加身。不过瞬间，反噬的力道霍然而至。顿时炸响不断，寒冰迸溅。突然遭到反噬的禁制与崩落的冰块接连打击，便是鬼丘与鬼赤也始料不及。众人更是忙乱不堪，一个接着一个往下坠落。
片刻之后，杀机犹存，轰鸣仍在回响不绝，而冰屑寒雾已渐渐散去。
原本丈余粗细的冰洞，足足大了一圈，而贴在洞壁四周的十余道人影，犹自上下观望而神情各异。
如此一个禁制封闭的所在，极为便于追杀。而相对于逃命一方，也有着足够的地利之便。倘若再有利器在手，或许便能占尽便宜。
而贼人所祭出的利芒，动若雷霆，快如闪电，强悍的威力堪比飞仙出手，并能够一击必杀六命巫师，可不就是极为罕见的利器？
“小贼的法宝，祭出之后，便难以收回，纵然威力强大，亦无非凝聚了太多的五色石的仙元之力罢了。依我之见，他的法宝应该为数不多。而一旦没了地利之便，再多的法宝也是无用……”
“……”
鬼赤看向脚下，随行的鬼巫并无损伤，他缓了口气，与鬼丘点了点头，却并未出声，转而昂首仰望。
只见百余丈外的洞壁上，趴着一道人影，耷拉着一条手臂，也正在低头俯瞰，随即猛咳几声，然后凭着仅存的一手两脚继续往上攀爬……
鬼赤伸手瘦骨嶙峋的手掌，指头落下几点鲜红的血。他将手指凑在鼻端嗅了嗅，屈指轻轻一弹。血点飞起，旋即被一团法力包裹，被他张口吞入腹中。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还是淡漠如旧，而阴恻恻的笑声，却幽幽响起——
“呵呵，成为我鬼族的仇人，只有一个下场……”
他抬脚虚踏，凌空蹿起，三、五丈后去势稍缓，“啪”的拂袖击中洞壁，继续轻飘飘往上。
鬼丘等人随后追赶，虽慢了几分，却同仇敌忾，锲而不舍……
追杀者人多势众，只要躲过那诡异的法宝，便可安然无恙，随后的追杀更加轻松。而被追杀者的处境，却要艰难许多。
无咎伸出左手抓住洞壁，脚尖用力一蹬，借势蹿起两三丈，不待落下，又忙五指抓入寒冰之中。周而复始，一蹿一蹿而执着往上。无意中甩动右臂，疼得他呲牙咧嘴。再次蹿起之际，摸出蛟筋捆在腰间，也顺势捆住断臂，之后继续攀爬不止。
真的很难。
想当年，也曾不止一次的逃亡，好歹天大地大，终有奔跑的去处。而如今却困入一个禁制遍布的地下冰洞中，被一群老鬼跟着屁股追赶。所能逃跑的方向只能往上，怎奈又被废了一条手臂。俨然便是拖着残躯，拼命在深井中挣扎。而深井有无尽头，尽头又是否有条生路，鬼才知晓呢，我呸，恶鬼就在身后，接着爬吧……
“砰”的一声，五指抓入冰壁，无咎只觉得心头发闷，趁机停下缓口气。他手臂的伤势，牵动脏腑。虽无大碍，而一口淤血尚未吐尽。他又猛咳两声，嘴角溢出血迹。心头稍稍舒坦，他不禁微微叹息。
十年重塑肉身，也算是铜筋铁骨，却被生生震碎了整条手臂，从没吃过这般大亏啊。
如此看来，地仙之上的高人，尤其是飞仙，着实招惹不得。谁又想若事生非呢，偏偏横祸上门，躲也躲不过，奈何。而眼下说啥也无用，屁股下跟着一串……
无咎低头看向身后，又是心神一紧。
一道鬼魅般的人影，正是鬼赤，已不知不觉抵近到了二、三十丈外，并抬起一只手掌，阴森的剑气蓄势待发。而鬼丘等鬼巫，则是冤魂不散一般随后追来。
无咎急忙脚尖猛踢，人往上蹿，左手一晃，抓出一枚银色利芒便要祭出。
而鬼赤的来势一顿，紧贴洞壁，阴鸷的眼光却往上翻着，似乎稍有不测便将及时应变。随后的鬼丘等人同样如此，一个个神情戒备。
无咎的手中扣着鬼芒，竟迟迟不敢祭出。
嘶哑声传来：“小贼，但有法宝，尽管使来……”
无咎却收起鬼芒，五指抓着冰壁，只管奋力攀爬，显得颇为窘迫。
鬼赤老奸巨猾，在诱使他祭出鬼芒。愈是如此，他愈是不敢莽撞。
此番总计炼制了五根鬼蛛的螯足利刺，也就是五枚鬼芒，却已先后用去其三，分别葬送了桑元的一条命，冲破了鬼丘的封堵，还有便是方才挡住了众多鬼巫的追赶。
而鬼芒虽然威力惊人，却唯有偷袭，祭出突然，方能克敌制胜。倘若对手早有防备，或及时躲避，则收效甚微。如今仅剩的两枚鬼芒，乃是自己最后的保命杀招，非到万不得已，断然不能再次出手。如若不然，则死到临头也！
“呵呵，小贼，你逃不掉……”
阴笑声响起，轻飘飘的人影倏然逼近，随之剑气无形，杀机森然。
无咎抬脚猛踢冰壁，用力往上蹿去，顺势挥动左手往下一指，咬牙切齿道：“老鬼，看法宝——”
鬼赤追赶正急，却不再停顿，而是飘忽的身形微微闪动，突然化作八道一模一样的人影。旋即齐齐加快去势，并同时伸手一点。凌厉的剑气随之炸开，八道无形的杀气呼啸而去。
不愧为鬼族的至尊，竟然在狭窄的冰洞中，诸多限制之下，强行祭出阴神分身。其用意只有一个，那就是迷惑对手。八道分身，八道剑气，任凭贼人的法宝如何厉害，也终将难以应付而难逃一死。
尤其对手只是一个人仙六层的小辈，不仅惨遭重创，并且废了一条手臂，他还有招架之功吗？
绝杀啊！
总而言之，小贼死定了！
便在鬼赤施展绝杀之际，却并未见到那令人忌惮的法宝，反而是上百道剑光霍然闪现，狂乱的杀机瞬间堵住了整个冰洞。看的没错，竟是上百把飞剑，被一人之手同时祭出，并分出一半迎头袭来，另一半则是狠狠扎向洞壁。与之刹那，百道剑光猛然炸开。
“轰——”

第七百六十八章 玄冰天门
那不仅仅是百道剑光炸开，还有禁制的反噬，所有的威力汇聚一处，在深井般的冰洞中猛然爆发。
纵然修为再高，也让人应变不暇。
一股难以想象的冲击之力，轰然而至，紧接着便是崩塌的大块寒冰，当头砸落。
猝不及防的鬼赤，猛然往下坠去，所化出的八道身影，也瞬间合为一体。随后的鬼丘等人更加狼狈，刚刚躲过禁制的反噬，又被寒冰砸得手足无措。
狭长的冰洞中，像是狂飙倒灌，轰鸣震响，迸溅的冰屑裹挟着莫名的威势怒冲直下。众人慌乱不停，相继跌落，直至百丈过后，才一个个抓住洞壁而堪堪稳住身形。
却见头顶之上，弥漫的寒雾中，寒冰阻挡，曾经的洞口竟然没了。唯轰鸣隐隐，杀气犹存。
“那小贼无计可施，便自毁飞剑而引发禁制……”
十四道人影，悬在数十丈长的一段洞壁上，像串秋虫，潜伏于死寂的幽寒深处，而每个人的眼中，无不闪烁着浓重的恨意。
鬼丘像是在安慰众人，却忍不住疑惑道：“而他一个小辈，何来如此多的飞剑……”
某人曾舍弃了一百多把飞剑，只为触发禁制，以便从中找到一条逃命的生路。而此时此刻，又是一百多把飞剑与禁制同归于尽。难以想象的阔绰，难以想象的威力。而他随身携带的飞剑，远远不止于此。
鬼丘又道：“料也无妨，且待过了天门，诸般神通无从凭借，巫老……”
鬼赤昂首仰望，他的银须、银发，似乎与白色的寒冰融为一体，只是他的脸色过于阴沉，阴沉的让人不寒而栗。他没有出声，默然片刻之后，踏空而上，抬手祭出一道剑气。
鬼丘应该感同身受，自言自语：“小贼狡诈！”
“砰——”
剑气盘旋着呼啸而上，瞬间从封堵的寒冰中凿出一个洞口。
鬼赤甩动大袖，穿过洞口而去。鬼丘等人，紧随其后。
须臾，深井般的冰洞中，接二连三响起飞剑炸碎与寒冰崩塌的轰鸣声。而炸碎的飞剑，只有十余把，专门攻击禁制，所引发的反噬之威，却足以封堵洞口。
鬼族的众人遭到接连不断的打击，依然百折不挠。因为鬼族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仇家，尤其是一个杀了众多鬼巫，又毁了玄鬼殿，抢夺玄鬼圣晶的生死大敌。
追杀，犹在继续……
“砰——”
五指抓入寒冰，尚未蹿起，无咎已是气喘吁吁，一阵心神恍惚。他被迫停顿，又喘了几口粗气。
这该爬了多高？
数千丈总有吧？
而抬头仰望，依然看不到洞口的尽头，只有一道深井，通往莫测的高处。
逃不出去了？
唉，累啊！
无咎的指缝中，多了两个玉瓶，“啪啪”捏碎，从中滚落十余粒丹药，被他张口接了，囫囵吞入腹中。这是他身上仅剩的两瓶疗伤的丹药，不管疗效如何，聊胜于无。
而断臂的疼痛，却难以怯除。再加上气息滞塞，又接连强驱法力，早已疲惫不堪，几近于支撑不住。
不过，至少去路尚在，至少还有一只手与两只脚，至少还能往上攀爬……
无咎不过是稍作歇息，忙又低头看向脚下。
百余丈外，一串黑影再次冒了出来。
他不敢怠慢，急蹿而起，左手顺势往下一指，十余把飞剑呼啸而出。以他的修为，所操纵的飞剑难以及远，却狠狠扎向洞壁，瞬间触发禁制而轰鸣阵阵。他却不管不顾，趁机往上，很是拼命顽强，也很是坚决果断，而他心头的无奈，只有他自己清楚。
当年在神洲古剑山的剑冢之中，意外收获了上千把的古剑，本想着有朝一日，修为大成，能够驾驭千剑而纵情驰骋。谁料尚未体会到仙门至尊的荣耀，便被打得肉身崩溃。如今终于重塑肉体，期待着重归巅峰，而巅峰依然遥遥无期，曾经的倒霉运气却重头再来。
所幸连番吃亏之后，及时醒悟，借助飞剑触发禁制，堪堪阻挡老鬼们的追赶。而来之不易的上古飞剑，已毁了三成。倘若飞剑尽毁，依然冲不出这口深井，活该天亡我也。而祁散人擅长占卜，他曾经说过，本人肩负重任，不会轻易死去。唉，与其信他一个神神叨叨的老道，不如信自己。却不知那位老友近况如何，很是想念……
飞剑在炸响，禁制在轰鸣，寒冰在崩塌，生死的竞逐，依然激烈不休。
又一次封堵洞口之后，无咎身上的飞剑已不足五百之数。
而他已顾不得心疼飞剑，顾不得爬过了几千丈，或许也早已忘记了时辰，他只知道咬紧牙关继续往上。不知不觉中，再次急蹿而起，却“砰”的撞上坚硬的冰壁。他毫无防备，顿时头晕眼花，急坠数丈，慌忙伸手抓住冰壁，这才堪堪稳住身形。却见那令人绝望的冰洞，竟然被寒冰阻挡而无路可去。
无咎看着头顶的冰壁，脑袋依然有些眩晕，而狼狈的神情中，却透着心力交瘁的疲倦。
还以为冰洞没有尽头，怎会就突然没路了？
哦，废了一条手臂，毁了数百飞剑，煎熬了不知多少时辰，最终换来的却是一条死路？
本人不怕捉弄，却怕捉弄致死。
纵是深井，你也该有个井口，却寒冰挡路，简直叫人生无可恋！
无咎尚自瞠目难耐，又不禁缓缓低下头去。
一串爬虫般的黑影，再次从脚下的百丈外冒了出来，阴魂不散，却比爬虫更为可恶。似乎还能看到鬼赤脸上的杀意，以及鬼丘脸上的冷笑。
无咎的眉梢跳动，抬脚猛踢，借助环绕的冰壁，叉开两腿而立，腾出左手便要故技重施，却又猛然抬手往上一指。
十余把飞剑脱手而出，却并未触及洞壁，而是直奔几丈之外那封堵的寒冰狠狠扎去。
“砰、砰、砰——”
剑光闪烁，冰屑迸溅，闷响震耳，气机狂乱。
无咎出手之后，便紧紧贴着冰壁，唯恐禁制反噬，以致于自讨苦吃。而不过瞬间，十余把飞剑尽数跌落。他忙收起飞剑，抖落脑袋上的冰屑，然后昂首仰望，满眼的不可思议。
或许谨慎的缘故，没有触及冰壁，故而也没有禁制的反噬，意外中躲过一劫。
而那块挡路的寒冰，却仅仅多了十几个浅坑。
咦，如此坚硬？
寒冰的坚硬，出乎想象，竟然不畏飞剑的狂攻，俨然就是铜墙铁壁啊。
无咎惊讶之余，不忘留意脚下。
鬼赤与鬼丘等人，已逼近到了五、六十丈外，或许早有所料，一个个神情鬼祟。
无咎不及多想，再次抬手一指。
一道紫色剑光呼啸而去，“砰”的击中寒冰，却不过深入半尺，便被弹了回来。
便于此时，嘶哑的话语声响起——
“哼，那天门玄冰，岂是你一个小辈能够打破！”
玄冰？
玄冰而已，又不是没见过，怎能抵挡狼剑之锋利？而天门玄冰，莫非与所知的玄冰不同？
狼剑受阻，使得无咎诧异不已，他刚想使出他的五剑合一，恰见鬼赤已逼近了三十丈外。他念头急转，暗暗发狠，抬手抓出一枚银色的利芒，随即两脚用力而猛然往上一蹿。
鬼芒瞬即显威，“砰”的炸开，隆隆风雷之中，一道闪电“喀喇”而去。
而无咎的独臂只手，死死抓着闪电。
“轰——”
轰鸣刹那，坚不可摧的天门玄冰竟被闪电直接洞穿而过。与之瞬间，某人的身影消失不见。
鬼赤与鬼丘追到近前，顾不得躲避崩塌的寒冰，彼此换了个难以置信的眼色，急忙一前一后直奔那洞开的豁口冲去……
……
便于此刻，一道闪电破冰而出，旋即又像是一道流星，消逝在茫茫的天穹之中。
紧接着一道人影“哎呀”惨叫，并连连甩手，然后一头摔了下去。
“扑——”
竟是厚厚的雪，摔下去极为柔软，却将整个人没入其中，尚自不明究竟，却有“呜呜”的风声与彻骨的寒意席卷而来。
“疼啊……”
无咎摔得不疼，而他的左袖，尽成粉碎，他的左臂以及左手，肌肤绽开，血肉模糊。尤其是热血尚未流出，便被冻结。疼得他连声惨叫，而刚一张嘴，已吞了满口的雪。
“呸、呸——”
他猛啐几口，挣扎坐起，恰好雪埋脖子，一阵寒风扑面而来。他忍不住一阵哆嗦，两眼茫然。
此处是何所在？
但见一座数十丈高的冰峰，就在不远处，四周则是白雪覆盖，一眼望不到尽头。
逃出来了？
嗯，真是万幸！
只怪鬼赤的话语中有破绽，说什么天门玄冰，小辈难以打破，而若有鬼芒之威，岂不是便可逃出生天？
一座冰峰而已，怎会这般寒冷？
哦，护体灵力竟然仅剩三成，法力修为近乎于无用，所幸神识尚存，坤元甲尚可支撑……
“哎呦，我的手——”
无咎低头打量，疼得嘴角直抽抽。
为了摆脱困境，便强行抓住鬼芒，谁料那道闪电的威力过于惊人，幸亏自己熟知门道并及时撒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而即使如此，唯一完好的左手也成了这般模样……
无咎坐在雪中，打着哆嗦，举着左手，满脸惨状。而他叫疼未罢，又禁不住暗暗叫苦。
冰峰脚下，相继冒出一道又一道人影……

第七百六十九章 极北之巅
鬼族的高人，追来了。
一个、两个……足足十四个，不仅有鬼赤、鬼丘，还有桑元等鬼巫，相继冒了出来，却站在齐腰深的冰雪中。各自诧异的模样，好像也都是头一次来到此处，忙着东张西望，却并未忘了寻找仇人。
“小贼——”
鬼赤的眼光一凝，旋即有所发现。数十丈外的雪坑中，有个脑袋一闪即逝。他哼了声，拔地而起。
鬼丘等人也不甘落后，争相扑了过去。
无咎正在悄悄偷窥，恰见鬼赤看来，吓得他一缩脑袋，忍不住的心生绝望。
总算是逃出深井，却双臂伤残，法力修为无用，与赤手空拳也没两样。而鬼族并未罢休，依然汹汹追来，再没了寒冰禁制的阻挡，凶险的情形比起困在井中更甚三分。
何况雪堆里也藏不住人啊，难道今日注定要万劫不复？
无咎咬紧牙关，猛然冲出雪坑，而迎风不过一丈多远，又一头摔了下去。修为法力无用，而身子并不沉重啊，怎奈两脚无从着力，以致于失去自如。
唉，我命休也！
无咎挣扎爬起，顾不得满头满脸的冰雪，急忙抓出仅有的一枚鬼芒，便要拼上最后一回。
这条命早该没了，活到今日都是赚得。
既然难免一死，又何妨轰轰烈烈呢。怎奈孤身一人，修为不济，并且拖着残躯，却要对付一群修为高强的老鬼。苍天啊，这真的很不公平。
而他正想拼命，却微微一怔。
十余道人影奔着这边狠狠扑来，而不过瞬间，竟一个接一个扑倒，与他方才的狼狈并无二致。即使鬼赤与鬼丘，蹿起两三丈后，也好像失去自如，相继跌落在厚厚的积雪之中。
“咦？”
无咎惊咦一声，顿时察觉转机。
“谁说苍天不公平，嘿嘿——”
俨如劫后逢生，来不及多想，他惨惨一笑，奋力爬出雪坑。
果然便听鬼赤等人出声——
“修为怎会无用？”
“非无用也，或是结界的缘故！”
“结界？”
“玄冰天门，直达冰峰方丈之巅，乃地极所在，故而结界迥异！”
“我玄英峰，竟与天地结界相连？”
“正是天地结界！你我置身此间，修为难再，与凡人无异……”
“巫老，你老人家也是如此？”
“无论人、鬼，皆逃不过天地法则。不过，据说修至天仙六层，便可破开虚空，无视结界的存在。而本人不过一层，为时尚远……”
“而那小贼？”
“他状况更糟，逃不了！”
“哼，即使施展不了阴风剑与诸般神通，此番也要撕碎了他……”
众人稍稍诧异，便已明白了前因后果，旋即各自扬起手臂，扯出了各自的法宝。或骷髅，或一截骨棒，或阴气森森的长剑，或白骨炼制的杀人利器。
一阵寒风突如其来，盘旋的雪雾中冲出一道道人影。虽没了轻盈飞快，而蹿起蹿落，倒也一步两三丈远，恰如群鬼索命而疯狂正在此时。
无咎却只能抬脚蹿出去丈余远，且一步一个坑，不仅缓慢，而且笨拙。尤其两条手臂，一个捆在腰间，一个血肉模糊，跳动之间牵动伤势，疼得他呲牙咧嘴。而鬼族的对话随风吹来，倒是听得清楚，侥幸之际，他不由得稍稍停顿。
竟然从极深的地下，来到了玄英峰的万丈之巅？
上天入地，不外如是呀。
地极与结界，又该怎讲？
极地雪域，极北之地。所谓地极，也就是说，置身所在，乃极北之极。莫非四周不分东西，除了阴，便是阳；除了北，只有一个方向，南？
而万丈冰封之巅，竟与结界相连？
或许便如鬼赤所说，此地不比寻常，故而结界迥异。
天地结界，不陌生，那是束缚四洲的一层枷锁，也是通往天外的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曾试图查看端倪，而刚刚接近天上的结界，旋即修为神通无用，那种无力挣扎的窘迫，可不就是眼下的情景？唯一的不同，便是多了厚厚的积雪与难耐的寒冷。
当然，还有一群老鬼……
而那群老鬼，已急扑而来。
无咎回头一瞥，吓得急忙跃起。奈何积雪太厚，根本撒不开腿，来不及再次发力，整个人已深陷下去。又是一阵迅猛的疾风吹来，雪雾扑面，他身形踉跄，不由得僵在原地而满脸的苦涩。至于才有的侥幸，早已荡然无存。
不过是稍稍的停顿，鬼赤、鬼丘等人已逼近了十余丈外，并左右散开，摆出一个围困的阵势。其中一位老者“噌噌”蹿得更快，竟抄了个近路，绕到前方，极为凶狠的模样。是桑元，曾经的六命巫师，如今境界大跌，应该恨死了自己。
唉，那群老鬼能不快吗？
一步，抵上自己的三步。而自己拖着残躯，被追上、或围困，毫不意外啊！
“小贼……”
此处的寒风，极为凌厉，像鞭子，抽在身上“啪啪”作响。疾掠而过的雪雾，更如肆虐的狂沙，挡住了双眼，也模糊了远近的情形。不过，那环绕四周的十四道人影，却在神识中清晰可见。尤其是鬼赤的话语声，飘忽诡异，仿佛鬼泣，听着令人胆战心惊。
“奉上玄鬼圣晶，老朽还你一个全尸！”
无咎没有吭声，而是打个寒颤。
总以为见多识广，如今这才知道什么叫狠。
只要得罪鬼族，便注定一死。哪怕是交出玄鬼圣晶，也仅仅留个全尸而已。
“呵呵，此地万里方圆，均为结界所在。何况你身陷重围，再也无路可逃，何不留个全尸，早归轮回呢！”
呜咽的寒风中，响起鬼丘的笑声。而他的劝说，更像是一道催命符。
无咎岔开双腿，杵在积雪中，仿如跨越的架势，却僵硬不动。风雪笼罩之下，他的身上多了层薄薄的冰甲，浑似一个冰人，还是一个独臂的冰人。浅而易见，他再次陷入山穷水尽的绝境之中。
“呵呵，莫非你受玉神殿指使……”
笑声又起，话语中透着诱惑。
而鬼赤却打断鬼丘，漠然道：“此前有误，玉神殿绝不会驱使一个人仙小辈与我为敌！莫再啰嗦，动手——”
寒风雪雾中，一道道人影摇晃起来。从飞卢海的地明岛，辗转至极地雪域的万丈之巅，一场旷日持久的追杀，应该到了终结的时刻。
“呸——”
便于此时，无咎突然啐了一口，冰屑崩落，露出一张苍白，而又带着冷峻的脸。
只见他剑眉倒竖，扬声道：“鬼族荼毒生灵，作恶多端，本人与玉神殿，绝不会袖手旁观！”
“你……”
鬼赤同样站在齐腰深的积雪中，而身上却飞雪不沾。忽听某人话语异常，他阴鸷的眼神微微一凝，旋即银须银发随风荡起，嘶哑怒道：“你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
随其抬手一挥，四周人影的摇晃猛然加剧。
无咎却突然嘴角一撇，从容不迫笑道：“嘿嘿，不愧为老鬼，难骗哦……”
他怕死、怕疼，不止一回遭人鄙视。而他从不觉悟，依旧浑然故我。而若是真的到了生死关头，他便像是换了个人。
而本想胡说八道，趁机缓口气，并试探鬼族的虚实，谁料却被鬼赤一眼看破他的心思。
由此可见，信人莫信鬼，骗人也莫骗鬼，否则只能瞎耽误工夫。
不过转眼之间，鬼族的众人已逼到了三丈之外。
无咎再不敢迟疑，僵硬的身子突然一动，瞬间抖落笼罩的冰甲，然后抬起血肉模糊的左手而大喊一声：“公孙，揍他——”
与之刹那，一道黑壮的身影霍然而出，竟高高跃起，抡起玄铁重剑便横扫八方。
桑元报仇心切，手持一把骨剑刚刚抵近某人的背后，却不想一阵黑风迎面袭来。他慌忙应对，却“砰”的闷响，手臂巨震，骨剑脱手而出，而强横的力道依然出乎想象。他惨哼一声，离地倒飞出去，直至四、五丈外，一头扎入雪中，犹自惊慌失措喊道：“那……那是傀儡，不畏禁制……”
而喊声未落，又是“砰、砰、砰”几道人影飞了出去。
黑壮大汉犹如猛虎下山，蹿起蹿落便是三五丈高，不仅力道无穷，而且异常的灵活，一把玄铁重剑被他抡得呼啸生风，简直就是所向披靡而势不可挡。
鬼赤以为大仇得报，根本不用他出手，与鬼丘站在十丈之外，只等某人遭到应有的严惩。谁想不过眨眼之间，十二个地仙修为的鬼巫，竟被一个黑壮大汉逼得纷纷败退，躲避不及者则被直接砸飞出去。他神色一凝，哼道：“哼，那是鬼偶，早已失传的上古鬼偶，搁在寻常也就罢了，偏偏此地……”
某人随身带着鬼偶，早已被鬼族所知晓，而终究只是一具傀儡罢了，并未放在一群高人的眼里。谁料恰恰是那不被重视的鬼偶，竟展现出惊人的威力。谁让此地难以施展修为神通呢，而炼制的傀儡偏偏不畏结界禁制的束缚。或者说，所受到的束缚，只有常人的三成，此消彼长，俨然便是一个强大的存在。
眼看着众人败退，围攻的阵势溃不成形，鬼赤再也按捺不住，直奔黑壮大汉扑去。
公孙杀气正盛，恰见一个枯瘦老者到了面前，抡起铁剑便是猛劈猛砍。
鬼赤却伸出双手，狠狠抓向铁剑。分明一双瘦骨嶙峋的手掌，竟坚如铁石，触及铁剑，“喀喀”划出一溜火花，并顺势用力，便要将铁剑强行夺下。
原本彪悍粗莽的公孙，突然抽剑横扫，“砰”的击中鬼赤的臂膀，诡异的招式极为刁钻凶狠。对方却稳如磐石，继续伸出双手抓来。
与此同时，鬼丘趁机冲向公孙的背后。
浅而易见，两位高人已看出了破绽，这是要前后夹击，务必将逞凶的公孙置于死地。
便于此刻，有人大叫——
“男人不与女斗，好人不与鬼斗。公孙，走也——”
公孙即刻响应，抽身爆退，不忘伸手一抄，肩膀上多了一人。
与之瞬间，挑衅的叫声又起：“老鬼，有胆追来——”
而叫声未落，雪花翻腾，一个黑壮大汉驮着某人，直奔风雪深处跑去……

第七百七十章 穷寇莫追
冰峰脚下。
十四位鬼族的高人，默默站在齐腰深的积雪中。四周的雪坑狼藉，依稀还是方才的混战情景。
而那位黑壮的汉子，已在凛冽的寒风与盘旋的雪雾中渐渐跑远了。他粗壮的身影，又高了一截，因为他的肩头之上，还驮着一人。
“巫老……”
又是一阵寒风吹来，随之响起鬼丘的话语声。
只当小贼陷入绝境，再也无计可施，谁料他再次召出鬼偶，打得众人一个措手不及。而既为鬼偶，难免凶狠有余，机敏不足，想要将其挫败倒也不难。于是他与鬼赤联手出击，无非是另有用意。失传的上古鬼偶，堪称难得的宝物。若能将其收归己用，或有所借鉴，便也不失为鬼族传承的又一收获。
谁料看似粗莽凶顽的鬼偶，已被小贼完全掌控，彼此的奸猾狡诈，简直如出一辙。转眼之间，竟然被他二人逃了。
鬼偶啊，没有血肉，没有生机，只是一具冰冷的傀儡而已。故而他所遭受的结界禁制，也只有常人的三成，再加上坚如金铁的身躯，强悍的力气，凶猛的玄铁重剑，在这冰峰之巅，浑似一个无敌的存在。而小贼有此倚仗，或许更难对付。
“万里方圆之内，均为天门禁地。仅凭一具鬼偶，他能逃得几时？”
鬼赤犹在远眺，随声反问一句。他应该明白鬼丘的焦虑，又道：“即便他侥幸逃出禁地，他也逃不出雪域！”
鬼丘恍然，微微点头：“巫老所言不差！倘若他真的逃出禁地，将再无倚仗，夺回玄鬼圣晶，将易如反掌！而为免意外，不妨散开人手……”
鬼赤却不再多说，“啪”的一甩袍袖，枯瘦的身子跃出雪坑，旋即抬手一指：“追——”
……
寒风雪雾之中，一道高大而又怪异的人影在疾步如飞。
齐腰深的积雪，根本挡不住他的一双大长腿。起落便是三、五丈，随后卷起串串的飞雪。去势之快，转瞬数十里。回头观望，神识中早已见不到鬼赤等人的身影。
或者说，如今的神识也仅能看出数十里远？
料也无妨，只要能够甩开那群老鬼，便足以值得庆幸！
“嘿，公孙，厉害呀，若非结界挡着，怕不给你飞上天去！”
人影之所以怪异，因为不是公孙一个人在跑。无咎骑在他的脖子上，犹如腾云驾雾一般，不仅没了奔逃的辛苦，而且还将鬼赤远远甩开。终于能够缓口气，得意之余，他不禁笑出了声。
公孙的出现，可谓一支奇兵，恰逢危难显身手，关键时刻有大用啊。而之所以能够出奇制胜，皆离不开他无咎的隐忍与果断。总算在一番艰难的周旋之后，冲出突围。且就此逃出雪域，天大地大任我行，嘿……哎哟……
一不小心牵动手臂的伤势，无咎的笑脸扭曲起来。他呻吟一声，再不敢得意，一边随着公孙蹿起蹿落，一边前后张望而暗暗计较。
记得鬼丘等人提起过，天门禁地，足有万里方圆呢，莫说逃出雪域，即使逃出这片禁地也不容易。而一旦没了禁地的束缚，便也没有了法力修为的限制。那群报仇心切的老鬼，随时随地都能杀了自己。而自己想要疗伤都不能，鬼芒也仅仅剩下最后一枚。倘若再次遭到围攻，必将死路一条啊！
且随机应变，设法逃出此地。哪怕是再折去一条腿，也在所不惜。总之要活下来……
不知不觉间，前方的积雪似乎变得稀薄起来。呼啸的寒风，猛烈了几分。
无咎骑在公孙的脖子上，破烂的衣衫与乱发随风飞卷。乍一看倒也洒脱轻松，而彻骨的寒意狂袭而至，顿时冻得他牙齿打颤，浑身发抖，被迫驱动护体灵力，忽而察觉异常，慌忙大喊：“脚下小心……”
前方是块冰坡，没有一片积雪，日光的照映下，闪烁着冷森的冰光。
而公孙的大长腿，跑得快，突然没了阻碍，竟飞身跃出六、七丈远。谁料刚刚触及冰坡，尚未再次蹿起，脚下突然打滑，“哧溜”摔倒。他本身便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摔个跟头倒也无妨。而他驮着的某人却遭了殃，“嗖”的一声飞了出去，直至五、六丈外。“砰”的摔个实在，旋即弹起，又“砰砰”连摔几下，最后仰面朝天继续滑行，口中惨叫不已——
“兄弟，你摔死我了，哎呦……”
谁让他只剩下一条残臂残臂呢，根本挣扎不起，反而摔疼伤势，更添几分凄惨狼狈。
而公孙竟翻身跳起，跺脚猛踩，冰坡倒也被他踩出几条缝隙。却仅此而已，寒冰的坚硬可想而知。似乎发泄过罢，他“砰砰”走了过来，旋即低头俯瞰，漠然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喜怒哀乐。
无咎依然躺着，苦不堪言，很想继续痛骂几句，而看着面前那一言不发的高大身影，他只得叹息一声慢慢爬了起来。
也不怪公孙啊，傻大个只懂得听命行事，自认倒霉吧，下回帮他留意脚下也就是了。不过，此处为何没有积雪呢……
空旷的冰坡上，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无论彼此，皆裹着一身厚厚的冰霜。只是站立的公孙，更显粗壮威武；坐着的某人，则是瑟瑟发抖而凄苦无助的模样。
一层层白色的烟雾掠过，带着呜咽的声响。
那不是烟雾，而是风，令人窒息，且又难以忍受的寒风。四方寒雾盘旋，根本辨不清方向。头顶之上，则是一片渐趋惨淡的天光。
“哦，之前尚有冰峰阻挡，故而积雪厚重，此处无遮无拦，风势强劲……”
无咎有所猜测，自言自语。
正如所说，随着渐渐深入禁地，风雪更加猛烈，想要就此穿行而去，或许还有想象不到的凶险。
“公孙兄弟，拉我一把……”
无咎刚想伸出左手，忙又躲闪：“我疼……”
他的左臂已被寒冰包裹，依稀可见冻结的血迹，却怕公孙不知轻重，急忙喊了声疼。已到了眼下这般境地，他还不忘矫情。或者说，他将公孙带在身边，便是陪他一起疯癫。
公孙也似乎善解人意，俯身抓着无咎腰间的蛟筋顺手一甩，已将他驮在脖颈上，而原地转了一圈又停了下来。
“兄弟，何故停下？哦，你也不知去往何处，容我想想……”
无咎晃动左臂擦拭着脸上的冰屑，眨巴着双眼，突然脸色一变，急忙催促道：“快跑——”
……
一群人影出现在冰坡上，来势匆匆，却又纷纷停下，各自在寒风中四处徘徊。
“小贼方才还在，转眼没了？”
“此处玄风猛烈，致使神识弥乱。而依我之见，小贼并未走远。”
“如何找寻……”
“你我任何一人，都足以斩杀小贼，且避开玄风，分头找寻。而为免意外，三人结伴，但有动静，即刻示警……”
所谓的玄风，是指临近结界的寒风，因过于寒冷，且生机禁绝，一旦风势强劲盘旋，便是神识也难以穿越。恰好追到此处，竟找不见贼人的下落。而天门禁地足有万里方圆，于是鬼赤、鬼丘当机立断，十四道人影分别冲向远方……
……
半个时辰之后，前方又见成片的积雪。寒风吹过，雪雾弥漫。
三道人影慢慢停下，驻足张望。
这是三位鬼族的六命巫师，一路追来。而随着玄风有所减弱，神识中依然不见贼人的踪影。
“两位，小贼并未逃向此处？”
“哼，算他幸运，否则被我追上，饶他不得！”
“他的鬼偶极为凶猛，小心为妙！”
“巫老有交代，只要避其锋锐，胜之不难！”
“巫老吩咐你我不可莽撞，及时示警……”
“不必多说，且就此寻去……”
“且慢，那是……”
话到此处，一位巫师抬手示意。
透过弥漫的雪雾看去，几里外的积雪中，有道独臂的人影在摇摇晃晃，似乎在拼命逃窜。而那位黑壮汉，却已不知去向。
三人换了个眼色，皆振奋不已，顾不得多想，急忙飞身往前蹿去。
看的没错，那独臂的人影，正是无咎小贼，竟孤身一人，活该他死到临头，也活该三人的运气。因为他的死活，没人在意，他身上的玄鬼圣晶，才是关键的所在。只要夺回圣晶，便为鬼族立下大功。来日论功行赏，或能借助圣晶的机缘突破境界。而对付一个拖着残躯的小辈，还用得着示警吗？
几里远的路程，转瞬即至。
那百丈之外的人影，果然便是小贼本人，早已是惊慌失措，许是逃跑不及，竟躲入积雪中，吓得再也不敢露头。
三位鬼巫相视冷笑，争先恐后扑了过去。
而其中的一位老者，还是稍稍落下几步。他正要追赶两位同伴，尚未纵身跃起，两腿突然巨疼欲断，旋即吃禁不住而一头扎入雪中。与此刹那，身旁霍然蹿出一位黑壮大汉，既不声、也不响，而手中的玄铁重剑却呼啸而下。
一切来的过于突然，且神识之中毫无征兆，猝不及防之下，那势大力沉的玄铁剑根本叫人抵挡不住。
“喀——”
护体灵力崩溃。
“喀嚓——”
一颗头颅炸得稀碎。
紧接着又是一剑劈下，斩断了一截手臂。而扎在雪中的死尸，竟见不到丝毫的血迹。却有一道淡淡的人影倏然蹿了出去，并惊慌大喊：“有埋伏，小心——”
另外两位巫师有所察觉，早已骇然变色，不料那黑壮大汉的右手抡起玄铁剑，左手挥舞一截手臂，恶狠狠地扑了过来。二人再也顾不得追杀贼人，转身落荒而逃。
黑壮大汉正要随后追赶，却听有人喊道：“公孙，穷寇莫追，快将那老鬼的手臂拿来，我要吃顿烤肉补补亏欠……”

第七百七十一章 雪地迷踪
寒风雪雾中，三道人影寻觅往前。
脚下看似冰滑，而刚刚踏上去，便喀嚓碎裂，整个人瞬间陷入厚厚的积雪中。玄风太猛，冻结了积雪的表层。稍不留意，便将陷入其中。
“两位，小心……”
出声提醒的是桑元，与他结伴同行的乃是两个中年模样的男子，一位五命巫师，一位六命巫师。
而眼前除了肆虐的寒风，便是那无边无际的冰雪。
所要找寻的小贼，依然没有下落。
“桑元，你莫非怕了？以你的修为，尚不至于如此……”
“他曾栽在贼人的手里，情有可原……”
“哼！”
桑元见两位同伴从积雪中跳出来，没有答话，冷哼一声，阴着脸转身走开。
正如所说，他虽然丢了一命，却依然是五命巫师，堪比地仙一层的修为。不过，一旦境界大跌，再要重修阴神，则极为的艰难。尤其他在鬼族中的地位也不比从前，倘若说他心有惧怕，倒不如说他满怀仇恨。而愈是报仇心切，愈是要小心谨慎。因为那个叫作无咎的小贼的奸猾狡诈，远远出乎想象。
“桑元，何故放弃此处？”
“是啊，若被巫老知晓，问你个忤逆之罪……”
两位同伴随后追来，出声质疑。
桑元摇了摇头，停下脚步：“那片雪地覆盖薄冰，完好无损，显然没人经过，你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两位同伴恍然大悟。
“哦，薄冰之下，难以躲藏……”
“若是小贼由此逃去，必然留下痕迹……”
“哼！”
桑元拂袖一甩，继续往前。
他与两位同伴，同为鬼族中的高人。而盛怒追杀而来，难免有人疏忽大意。而他的长处，便是不为盛怒眯眼。
几里之外，有寒冰堆积，三、五丈的大小，像座小小的冰山，孤零零矗立在寒风雪雾之中。
三人走到近前，绕过冰山，尚未来得及查看四周的情形，猛然止步。
冰山过后，冰坡凸起，积雪绵延，与别处并无不同。
而便在那冰坡的尽头，却有两人趴在地上。一个独臂男子，呻吟不已；一个黑壮大汉，却死了般动也不动，便是所持的玄铁重剑，也丢在几丈外。浅而易见，应该是黑壮大汉遭遇变故，再也疯狂不得，而他所驮之人未能幸免，跟着一起摔倒在地。
果不其然，风声中传来抱怨声——
“公孙，你怎会不听使唤呢，哎呀，有人追来……”
那狼狈不堪的独臂男子，岂不正是无咎，而躺在地上的则是他的鬼偶兄弟，显然再也不能驮着他跑路。而尚自抱怨，扭头一瞥，恰见冰山这边冒出三位鬼巫的身影，吓得他惊呼一声，翻滚着往前逃窜。而不过十余丈，慌不择路之下，竟“喀嚓”陷入积雪中，他拼命苦苦挣扎。
“小贼，哪里逃——”
两位鬼巫看得清楚，大喝一声。
“小心……”
桑元刚要提醒，身旁的两道人影已冲了出去。
他不及多想，抬手抓出一块骨符捏碎抛出，随后飞身猛追，唯恐走脱了仇人。
小贼固然狡诈，而如今全凭鬼偶支撑，倘若鬼偶不听使唤，拖着残躯的他根本不足为虑。切莫让两位同伴抢先，报仇雪恨便在此刻。
转瞬之间，趴在地上的鬼偶公孙就在眼前，依然动也不动，即便神识看去也好像冰冷的石块一般。十余丈外，某人犹在积雪中挣扎。
两位鬼巫没作停留，疾驰而过。
桑元的去势却稍稍一顿，忍不住低头看向地上的粗壮身躯以及几丈外的那把黑剑。
恰于此时，异变横生。
便在两位鬼巫越过身旁的刹那间，死人般的鬼偶突然腾空蹿起，竟双手各持一紫一青两把短剑，冲着两位鬼巫便狠狠用力扎去。毫无防备，且近在咫尺，又如此突然，只听护体灵力“喀、喀”崩溃，两位鬼巫的腰腹已被剑光洞穿，旋即双双扑倒在地。
桑元惊得目瞪口呆，慌忙后退。
而鬼偶公孙像是早有所料，凌空倒转反扑，粗壮的身子异常灵活，两道剑光呼啸而下。
桑元躲避不及，举剑招架。“砰”的骨剑折断，紧接着灵力崩溃，右臂巨疼，一截拿着残剑的右手飞了出去。他惨哼一声，左手抓出一枚骨符用力捏碎，随即光芒闪烁，一团“扑”的炸开。鬼偶公孙的凶狠势头被迫一顿，他借机扭头急蹿，瞬间躲到冰山背后，依然不敢停歇，继续奔着远方逃去。
寒风之中，隐约听到有人出声——
“公孙兄弟，借你之手，倒也使得狼剑与乾剑大显神威，哎、我说穷寇莫追……”
……
须臾，六、七人影出现在冰山的不远处。
其中两位银须银发的老者，正是鬼赤、鬼丘，另外三位须发灰白的老者，乃是三位六命巫师。还有一道虚实不定的人影，显然是阴神之体。最后一位则是去而复返的桑元，兀自满脸的恨意，却少了条手臂，平添几多狼狈。
冰坡尽头，两具僵硬的死尸依然躺在地上，同样少了一条手臂，而各自腰腹的血洞更是触目惊心。
除此之外，便是斑斑凝结的血迹与一串远去的雪坑，而曾经使诈设伏的某人与他的公孙兄弟，早已没了踪影。
“在下已及时示警，却还是被小贼所趁，只可惜鬼青二人，唉……”
桑元分说之际，忍不住满怀恨意地叹息一声。所谓的鬼青，乃鬼巫的道号，也是地上的死尸之一，已然与同伴双双殒命。
鬼丘打量着地上的尸骸，也不禁手拈长须而微微皱眉：“我鬼族有不死之说，却只是对外人而言。一旦毁了本命阴神，则难免魂飞魄散！如此看来，无咎已知晓我鬼族的独门功法！”话到此处，他回头一瞥。
几丈外站着一道虚实不定的人影，又是愧疚又是心疼道：“本人不慎，丢命不说，还丢了骨戒，一生积蓄尽被抢夺！”
“他尝了甜头，倒是欲罢不能啊！”
鬼丘的眼光掠过桑元，转而看向前方：“巫老，那小贼愈发棘手了！”
鬼赤没有理会地上的尸骸，自顾漠然远眺。
鬼丘又道：“这般下去，只怕不妙……”
“无非玄风袭扰，难寻踪迹，而眼下不同，小贼已猖狂不了多时！”
只见鬼赤抬手打断鬼丘，旋即拂袖一甩：“且命各处人手多加提防，但有发现，务必一追到底，随我前往玄关——”
话音未落，他飞身蹿起。前方的积雪覆盖着薄冰，一触即碎。而他枯瘦的身子极为轻盈，脚下“啪啪”碎响，稍稍借力，已从积雪之上横掠而过。而他所去的方向，一串雪坑延伸远处。
鬼丘稍加思索，已恍然大悟，命桑元与那位失去肉身的鬼巫留守原地，他本人则是带着余下的三位鬼巫随后动身。
而留守原地的两人，心绪各异。
“巫老所言何意？你我此前也曾查找雪坑足迹，却收效甚微，莫非有误？”
“并非有误，而是大意了！”
“桑元老弟，还请指教——”
“你我报仇心切，只顾循着足迹查找小贼的下落。而一旦足迹消失，便径直往前追赶，反而顾此失彼，正中小贼的下怀！”
“果然如此！”
“小贼为了藏形匿迹，便在雪地里兜着圈子，之后返回原地，再设法逃向远处。而巫老已及时察觉他的诡计……”
“他年纪轻轻，竟然如此老奸巨猾？”
“哼，你倒不如说他胆大妄为，竟敢杀我巫师，毁我玄鬼殿，抢我圣晶……”
“那小贼着实该死……”
……
公孙驮着无咎，大步蹿上一块冰坡，在强劲的玄风中兜了一个圈子，然后继续冲向茫茫的雪地。待两人的身影消失之后，四周留下一个又一个雪坑，却杂乱无章，全然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
几个时辰之后，两人出现在一道冰岗之上。寒风劲吹，光滑的冰岗没有丝毫的积雪，像是一道山脊，笔直通往数十里外。
“嗯，此处不会留下足迹，尽管前去——”
随着一声吩咐，公孙顺着冰岗大步疾行。骑在他脖子上的无咎，早已冻成个冰人，却哆哆嗦嗦挣扎着摸出一个骨戒，从中寻出几瓶丹药倒入嘴里，而缓气之余，他又是一阵无奈。
即便当年遭到神洲使的追杀，也不曾这般的窘迫啊。
拖着残躯，修为无用，且没有疗伤的丹药，更不知天门禁地的虚实。如此状况之下，被一群地仙之上的鬼族高人追杀。而自己除了一枚鬼芒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应对的手段。最终悲惨的下场，似乎已难以更改。
一味盲目的逃，根本逃不掉。
既然如此，不妨有所作为。或能迎来转机，谁又知道呢。而唯一的倚仗，自然便是公孙。
于是借助公孙的大长腿，在雪地里兜着圈子，果然逼得那群老鬼分头行事，所期待的时机终于来了。先是设伏诱杀，勉强得手。不管战况如何，且抢了对方的随身物品再说。
不知物品何在？简单，将手臂砍下来。
嗯，抢了一个骨戒，与纳物戒子相似，其中不仅有疗伤的丹药，还有鬼族的功法、符箓、晶石，以及相关的玉简等等。
且吞了丹药，趁机疗伤，再继续兜着圈子，并查看鬼族的功法典籍，期待着能够从中找到对策。
鬼族的功法极为玄妙，一时片刻参悟不透。而鬼族的修为境界，却能看得明白。其共分九层，虽称呼不同，修炼迥异，却与修仙者的修为境界大致相仿。一命巫师，为炼气；两命巫师，为筑基；三命、四命为人仙，五命、六命为地仙，七命、八命为飞仙，九命为天仙，各自又层次高低不等，若能修成九命归一，便是超越天仙的存在。而那究竟又是怎样的一个境界，不得而知。
不过，令人头疼的鬼族的不死之身，也并非没有破绽……

第七百七十二章 孤剑陌路
风雪中，曾经矫健灵活的身影，渐渐变得笨拙。健步如飞的大长腿，也沉重缓慢起来。
一块冰坡上，公孙终于停了脚步，手中的玄铁重剑，也“当啷”坠在坚硬的冰面上。
无咎翻身落地，闪了个趔趄，慌忙伸出冻僵的左手扶着公孙高大的身躯，这才站稳双脚，却见对方冰霜满身，长衫破烂，他忍不住叹道：“兄弟，辛苦了！”
公孙只是一具鬼偶，却被他当成兄弟，并冠以本人的姓氏，而且时常说话聊天，俨如对待真人一般。也正是这位没有生机的傀儡，成了他一路之上最大的依靠，也是他唯一的伙伴。或者在他眼里，公孙同样以假面示人，也无从倾诉心声，彼此的孤单寂寞，竟是那样的相仿。
有道是，惯看秋风冷月，孤剑陌路天涯……
无咎默然片刻，掀开公孙后背的破烂衣衫，打开法阵，再次换了五块晶石。不停的奔逃，不断的拼杀，公孙消耗了太多的法力。当他跑不动的时候，便要及时换上五色石。
而逃亡之路，仍未终结。至于如何逃出天门禁地，则不能不有所斟酌。
“兄弟，逃出雪域，再帮你换上新衫！”
无咎轻轻拍了拍公孙高大坚实的后背，转身走到一旁，手中多了一个酒坛，“咕嘟、咕嘟”便是一阵猛灌。旋即昂起头来，长长吐了一口酒气。
但见天光朦胧，恰如黄昏时分。而从冰峰中逃出来之后，也过了两、三日，无非是天光亮了又暗，却并无黑夜的降临。或者说，天门禁地的黑夜极短，尚未发觉，已匆匆离去？
无咎低头看向手中的空酒坛子，心绪烦乱。
只顾着拼死求生，饮酒的闲情逸致也没了。
此时的浑身上下，依然裹着一层冰甲，即使抖落冰甲，还有一层冰霜。破烂的长衫，也冻成冰块。而左臂绽开的肌肤，已慢慢愈合。右臂虽然还动弹不得，而断骨的疼痛已大为缓解。此外，滞塞的气息也渐渐舒畅。可见鬼族的疗伤丹药，倒是有点儿用处。
气海的剑芒环绕之中，光屁股的金色小人，也就是元神，依然皱着眉头，却双手结印，摆出行功的架势。随其玄功运转，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向四肢百骸。所幸经脉完好，气机所及，受损的肌肤自行修复，伤残的双臂也似乎在缓慢的好转。而想要恢复如初，尚须一段时日的静养。
即便如此，还要得益于自己渡过天劫的百炼之躯，以及天门结界的诸多限制，否则与鬼赤正面较量，必将是送命的下场。
无咎抬手便要扔了酒坛，想了想，又收了起来，手掌翻转，拿出一枚玉简。
是枚缴获的图简，其中拓印着玄英峰与极地雪域的地理地貌。而玄英峰上的天门禁地，并无详细的标明，只有一句莫名其妙的注解，或能有所猜测。
五行镇乾坤，玄关通阴阳。
什么意思？
而从图简看去，玄英峰的三方，均为万丈峭壁，唯有另外一方与雪域相连。
莫非是说，注解的玄关，并非经脉要穴，而是一条贯通阴阳的所在。既然贯通阴阳，是否便也意味着生路？而五行镇乾坤，该作何解？
不过，图简中没有方向，如今人在何地，茫然不知，所谓的玄关又在何处，更是无从知晓。
最笨，也是最为有效的法子，便是一直往前，直至禁地边缘，再环绕而行，或能抵达那片广袤的雪域而最终脱困。
无咎收起图简，招呼道：“动身了！”
公孙加持了五色石之后，依然站在原地不动，像是冰雪柱子，静静杵在寒风雪雾之中。而随着一声召唤，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震，顿时抖落片片冰甲，旋即俯身抓起玄铁剑，并伸出一只手掌。
无咎抬脚轻点，已顺势骑在公孙的脖子上，旋即脑袋一甩，扬声示意：“天门禁地有何妨，只管仗剑踏青云，公孙兄弟，走也——”
一双大长腿腾空蹿起，两人直奔风雪深处……
三日后。
去路突然断绝。
一道冰崖出现在前方，却寒雾弥漫而深不见底。左右同为悬崖峭壁，就此延伸而去。
不出所料，天门禁地终于到了尽头。怎奈万丈悬崖，情形莫测，下方或许便是鬼族的老巢，绝不敢再次轻易冒险。为今之计，只有继续循着悬崖而行。而禁地足有万里方圆，若环绕一圈，想必要耗费不少时日，其间的辛苦也是可想而知。
所幸只要加持五色石，公孙兄弟便不用歇息。
“公孙兄弟，跑路要紧。往左还是往右？右行，不不，左行——”
公孙在冰崖前稍稍停顿，转而继续奔跑。无咎则是稳稳骑在公孙的脖子上，将抢夺的丹药尽数吞了，又摸出五色石攥在手里，趁机疗伤止疼。
自从接连两次劫杀得手之后，再也没有遇见那群鬼巫。十之八九，鬼赤已更改了对策。那群老鬼最为记仇，绝不敢善罢甘休，在逃出禁地之前，依然吉凶祸福难料……
不知不觉，七日过去。
公孙依旧在不知疲惫地奔跑着，俨然便是一位可信而又值得依赖的好兄弟。
只是那十余丈外的悬崖，依然云遮雾绕而毫无变化。
借助鬼族的丹药，以及连日的吐纳调息，无咎的左臂已痊愈了七八成，右臂的伤势却恢复缓慢，仍然被他捆在腰间而动弹不得。而他疗伤之际，他不忘留意着远近的动静，预测着即将到来的凶险，并暗暗盘算着对策。
“公孙，你上回用我的神剑，威力非凡，却刚猛有余，机巧不足，难免为人所乘！”
无咎的脸上罩着一层冰霜，话语声含混不清。他浑不在意，又“嘿嘿”一乐。闲闷之时，他便要给他的兄弟说上几句话。
公孙之所以能够施展神剑，全凭他的神识在暗中操纵。于是再次偷袭得手，一剑扎透气海、并斩了本命阴神，那两个鬼巫想要分神为时已晚，最终只能魂飞魄散。却让桑元逃脱，算是小小遗憾。由此可见，鬼族的不死之身，并非无懈可击。
与其说公孙杀了鬼巫，倒不如说是他假手除掉了两个祸害。而强悍的公孙，也同样存在破绽。
“来日不妨传你符箓法门，便能刚柔相济……”
无咎为了将公孙收归己用，祭炼之时，参照了多家法门，很是费了一番力气。如今为了让公孙变得更为强大，他不禁又动起了心思。要知道公孙虽为鬼偶，却形同分神一般存在，即便没有法力神通，而施展符箓应该不难。有了玄铁重剑，以及符箓相助，再加上他坚不可摧的身躯，与惊人的力气，日后返回飞卢海，说不定能够欺负、欺负梁丘子与黄元子。
嗯，想法不错。
逃亡路上，风雪催人……
又是几日过去，原本延伸往前的冰崖，陡然回转，迎面一道万丈深壑。
公孙收住脚步，无咎跟着落地。
若是继续赶路，只能沿着冰崖往回折返。依着冰崖的走向，或将重返禁地的腹地，且不说会否遇到鬼族的高人，半个月的奔波之苦亦将付之东流。
两人站在崖边，一高一矮，一个粗壮，一个略显瘦小，却同样的满身冰霜，同样的默然无语。
逃亡再是辛苦，料也无妨，却怕徒劳的挣扎，最是令人沮丧。
“跳下去？”
“……”
“我当年跳过崖，没死成，谁料多年以后，还是这般境地……”
“……”
无咎与公孙说话，得到的永远都是沉默。而他并不在意公孙的回应，他只想有个人能够说话而已。说说过往，说说内心的憋屈，说说他轻狂的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辛酸与无奈。
便于此时，朦胧的天光突然有了变化。
一阵寒雾吹过，只见那苍茫的尽头，隐隐白光闪烁，继而黑、赤、青、黄五色交替划过天穹。
“那是五行之色，五行镇乾坤，玄关通阴阳，哦，原来如此……”
无咎抬头仰望，瞠目诧异，旋即有所猜测，挥手催促：“公孙，且奔那五色光华的方向而去——”
而公孙驮着他刚刚动身，他却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兄弟啊，此去只怕凶多吉少……”
……
一片片五色光华，穿透天穹而来，瞬间掠过四方，煞是惊艳瑰丽。白茫茫的冰雪随之映照，瞬间五彩闪烁而蔚为壮观。
如此神奇的景象，极为罕见。
而冰岗上的一群人影却无动于衷，只管冲着远方默默张望。
在人群的背后，是一段两、三里宽的百丈冰崖；冰崖过去，则是茫茫无际的雪原。而众人所面对的方向，则是那万里方圆的天门禁地。
“你我所在，便是天门玄关，乃通往雪域的唯一去路。只要守在此处，小贼便逃不出天门禁地！”
“而他未必能够寻来，何妨派出人手继续追杀……”
“不！极地炫光如此醒目，他必然寻来！”
“巫老，何以断定……？”
“他杀了鬼青等人，表明他已获悉我鬼族的隐秘，有关极地炫光的由来，应该瞒不过他！”
“巫老所言极是！看来每月月底便呈现的极地炫光，倒是帮了一个大忙，此番以逸待劳，只等小贼自投罗网……”

第七百七十三章 断臂之痛
曾经匆匆查阅过鬼族典籍，记得有段记载，说的是每逢月末月初，雪域的尽头，天穹之上，因五行变化，而呈现出极地炫光。如今那眩目的五彩光华，应该便是所谓的极地炫光。
只要循其而去，或能突破玄关，直达雪域，而就此逃出天门禁地。
雪地中，公孙驮着无咎在全力奔驰。所去的方向，正是那五色光华来源的方向。两日后，稍稍停顿。然后跨越积雪，继续往前。
又过半日，瑰丽壮观的五色炫光，依然在天穹之上闪烁，神秘莫测，可望而又不可即。
公孙突然慢慢停下脚步，冷冷注视着前方。他脸上所罩的假面，一如既往的漠然。自他出世以来，便被封在地下的墓穴中，像具僵尸般默默守候了无数万年。之后他成了某人的兄弟，有了衣衫，有了玄铁剑，还有了名字。于是他大显神威，终不负铁骨铮铮而扬名雪域。而他如今依然不懂极地炫光，也不懂善恶是非，他只知道不断奔跑，不断的拼杀，以他手中的长剑，铸就一段铁血的征程。
数里之外，便是雪地的尽头。而横亘的冰岗之上，竟然早已站着十余道人影。其中的两位银须银发的老者尤为醒目，旋即熟悉而又嘶哑的吼声传来——
“小贼，你果然来了，却休想穿越玄关，更休想逃出禁地半步——”
吼声未落，一道道人影直扑而来。
无咎被公孙驮着，周身裹着一层厚厚的冰甲，即使他清秀的脸庞，也罩着一层寒霜而早已变得面目全非。而此时的他，显得异常冷漠，见鬼赤、鬼丘等人愈来愈近，这才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兄弟，让你受累了……”
多日不见的鬼族高人，再次现身，却等候多时，并堵住了唯一的去路。而辛辛苦苦寻来，最终不过自投罗网。天门禁地，或许真是一方生死绝地。
公孙还是没有任何的回应，默默转身便跑，抬脚便是三、五丈，继续全力以赴。如果说他有一段人生，他的人生似乎没有方向。或者说他的方向，就在脚下，他的人生，便是身后的一串足迹……
鬼族的高人们蓄谋已久，等的便是此刻，随着鬼赤一声令下，旋即疯狂追来。并各自左右散开，像是撒出一张数里方圆的大网。此番务必要一追到底，不管小贼如何狡诈，都难逃此劫！
寒风雪雾中，一道道人影你追我赶。
公孙似乎也感受到了异样的危机，驮着无咎跑得更快……
曾经朦胧的天穹，忽而清澈万里，却极为的黯淡，像是残夜未醒，又或白昼将尽。天地映照，使得五彩的炫光更为绚丽壮观。
便在那绚丽壮观的景象之下，一场追杀正酣……
如此这般，转瞬两日。
而公孙似乎体力不济，突然一头栽倒在雪地之中，随即又摇摇晃晃爬起，驮着无咎继续往前奔跑。
鬼族的高人们已逼近到了数百丈外，趁机猛追不舍。
途中，公孙亦曾不止一次的试图迂回，或借助冰坡掩去足迹。而无论他怎样故技重施，均被鬼赤与鬼丘识破。如今他只能疲于奔逃，最终的厄运已难以更改。
又过半日，双方相距愈来愈近。
鬼赤看着百丈外的公孙以及他驮着的无咎的背影，恨恨中松了口气：“小贼，前方乃是禁地极渊，你找死……”
若从天上俯瞰，天门禁地便如一个巨大的圆台，却被一道弯曲回旋的深渊分为两半，而彼此连接的地方，正是玄英峰的峰巅所在，足有数千里方圆，由此能够抵达各处，一旦远离，则深渊阻隔而鸿沟难越。
果不其然，奔跑正急的公孙，被那道深渊阻挡，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与此瞬间，鬼赤与鬼丘等鬼族的高人已逼到了数十丈外，却并未止步，反而气势汹汹继续逼近。
公孙转过身来，僵在原地。十余丈外的八位鬼族高人，已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若要突围，难如登天。而身后的冰崖下方，则是禁地极渊。此时此刻，他再也无路可逃。而他驮着的无咎，同样绝望无语，冰霜的脸上，一双冰冷的眸子透着莫名的死寂。
鬼赤却没有在意公孙，而是紧紧盯着无咎，以及那条被蛟筋缠缚的残臂，一切似乎并无异样。他抬手止住众人，嘶哑出声道：“小贼，以你人仙的修为，能够活到今日，足以感到荣幸……”
十四位鬼族的高人，为了杀一个人仙小辈，竟然在天门禁地，足足耗费了二十余日，并被斩杀三人，简直难以想象。对于独霸雪域的鬼族来说，不啻于奇耻大辱。所幸一番周旋之后，最终还是抓住了那个小贼。
却见无咎咧嘴一笑，漠然扭过头去。与之瞬间，驮着他的公孙，举起手中的玄铁重剑，徒劳挥动一下，像是壮志未竟而显得异常萧瑟，旋即又昂头看了眼那五色迷离的天穹，突然后退两步……
鬼赤，乃是鬼族至尊，而为了对付一个贼人，却费劲了心思。如今大功告成，不免几多感慨。感慨之余，又不禁心生疑惑。谁料便于此时，异变突起。他来不及多想，急忙喝道：“小贼，给我站住——”
公孙已退到了冰崖的边上，仍未留步，竟带着无咎纵身跃起，旋即一头扎向万丈深渊。
“想死不难，留下玄鬼圣晶——”
鬼赤恍然大悟，又惊又怒。贼人的用意再也浅显不过，那就是走投无路，便舍身跳崖，纵然是死，也不能让对手得逞。而他才不管贼人的死活，他在意的是玄鬼圣晶。他嘶声大吼，猛然冲了过去，狠狠抬手一指，顿然阴风肆虐而剑气凌厉。
一死了之？
休想！
哪怕是坠向深渊，也要抢回玄鬼圣晶。
鬼丘等人也是不敢怠慢，纷纷扑向冰崖而齐齐出手。
公孙与无咎，应该死意已决，穿过层层寒雾，直奔深渊坠去。他二人依然被冰雪铸在一起，像是一对真正的好兄弟而患难生死与共。
八道人影凌空逼近，八道强劲的阴风剑气呼啸而至。
而面对那势不可挡的剑气与一个个疯狂的鬼影，无咎不躲也不避，嘴角挂着惯常的嘲笑，伸手拍了拍他兄弟的肩头。坠落中的公孙，异常沉静，缓缓举起手中的玄铁重剑，用力劈出他此生的最后一剑。
“轰——”
八位地仙以上的高人，联手愤然一击，即便有结界阻挡，威力之强也是出乎想象。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铁剑崩碎，公孙与无咎的身子瞬间炸开，却不见迸溅的血肉，只有铁屑、木屑随风飘扬……
鬼赤挥袖急甩，抽身返回，五指“砰”的抓入冰壁，随即收住坠势而稳住身形。只是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已罩了层浓重的阴霾。
鬼丘等人适时抓住冰壁，免去坠入深渊，却诧异难耐，一个个怒而失声——
“上当了……”
“那小贼擅长假身之术，途中摔倒，便为作祟，怎奈追赶正忙，被他所趁……”
“我说他不能轻易落入陷阱，果然……”
“又能怎样，玄关有人把守……”
“而桑元等四人未必拦得住他……”
“巫老，快快前往天门玄关，以防不测……”
众人七嘴八舌，难以达成一致。
鬼赤则是低头看向寒雾笼罩的深渊，幽幽自语：“由此地赶到玄关，尚需几日？”不待回应，他自问自答：“两日半，方能抵达玄关。而半日前，他换了假身。也就是说，当你我赶回玄关，他至少已逃出一日。”转而看向悬在冰壁上的众人，他冷冷又道：“无咎之狡诈，平生仅见。而为了玄鬼圣晶……”
随着手指用力，轻飘飘的身影倏然蹿起，见众人随后跃上冰崖，他目眺远方而阴沉吐出一个字：“追——”
……
寒风雪雾中，一道独臂的人影在奋力往前奔跑。
虽然只剩下一条独臂，而两条腿仍然完好，尚且歇息多日，此时奔跑起来颇为迅疾。
正是无咎，而他缠着残臂的蛟筋没了，换成了撕破的衣衫。为了活下去，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条蛟筋。
天门禁地，虽然广袤万里，而只要被堵住唯一的玄关通道，便再也休想逃出去。
正如所料，这是一方死地！
与一群鬼族高人，周旋了二十余日，他已用尽了手段，也用尽了狗屎运气。但对方摸清了自己的底细之后，他知道再无侥幸可言。即使他与公孙并肩联手，亦非鬼赤的一合之敌。而想要活下去，并逃出死地，唯有付出比断臂更大的代价，否则最终的下场唯有一死。
而断臂之痛，又是怎样的刻骨铭心……
无咎奔跑正急，突然张口喷出一股热血。鲜红的血洒在雪上，瞬间冻结。雪白血红，异常醒目。他“扑通”坠入积雪中，猛然回头。
他曾在荒岛上用了数年光阴，尝试炼制分神。而当那一缕分神遭到毁灭的瞬间，哪怕是相隔千里，他也能清晰感受，心头传来阵阵的绞疼。
至于阴木符的假身，即使炼制娴熟，也仅能维持几个时辰，而若是加上蛟筋缠缚的断臂，再借助冰甲的掩饰，或能骗过那几个多疑的老鬼。
而公孙与无咎，均已消失在极地深渊之中。而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
他怔怔远眺，黯然失神。
一道孤独的身影，继续往前……

第七百七十四章 冤鬼千寻
鬼族为了追杀一个人仙的小辈，可谓损失惨重。其中的两人遭到反杀，魂飞魄散；一人失去了肉身，还有一位桑元则是丢了条手臂。
也就是说，鬼族的高人只剩下十二位，却也最终逼得无咎现身。于是鬼赤带着鬼丘等人，继续追杀。而为免不测，留下四人看守天门玄关。
不过，当他与鬼丘等人再次赶回，那玄关所在的冰岗上已没了人影。越过冰岗，便是百丈悬崖。而悬崖下方的冰谷中，则是散落着破碎的尸骸，还有三道阴神的身影在风雪中瑟瑟发抖，见到众人后慌忙迎过来叙说着原委。
“是小贼……”
“他突然现身……”
“巫老交代，岂敢懈怠。我四人竭力阻拦，谁料尚未示警，小贼却祭出法宝……”
“不错，正是那形同闪电，快如雷霆的法宝，威力之强之猛，着实叫人难以抵挡……”
“结果桑元被杀，我二人失去肉身，小贼却冲过玄关，再不受结界禁制，旋即施展遁法逃去，眼下已过了多半日……”
悬崖之上的冰岗，便是天门玄关。悬崖之下，则是茫茫无际的冰川雪原。短短百丈的上下，天地禁制迥然。
众人的修为已恢复自如，各自踏空而立，而看着雪谷中散落的残肢断臂，以及三位丧失肉身的鬼巫，皆沉着脸而默不吭声。直待片刻过后，鬼赤冲着鬼丘吩咐道：“你留下善后，以防玉神殿再来侵扰，而鬼礼、鬼义与桑乐、桑病，即日随我前往卢洲！”
“卢洲？”
鬼丘举手称是，却又不解：“多半日的工夫，无咎早已逃远，而他否前往卢洲，却无从知晓，且卢洲地域广袤，又该如何找寻他的下落……”
小贼有了名称，便意味着曾经的小贼已成为了鬼族的真正对手。
“雪域之外的百万里方圆，除了飞卢海，便是卢洲，他刚刚逃出飞卢海，如今还能去往何处？”
鬼赤的银须、银发，以及稍显空荡的衣衫，随着寒风微微摆动。脚下的积雪中露出一颗残存的头颅，正是桑元的模样，惨白的眸子，依然透着临死前的绝望。他低头一瞥，转而看向鬼丘，却不予分说，而是张口轻吐，一团法力包裹的血滴落在他手掌之中。
鬼丘恍然：“此乃我鬼族诸多神通之一，冤鬼千寻之术，只要滴血在手，千里之内必有所寻！”
鬼赤手中的那滴血，正是来自无咎，被他外意外所得，只当是有备无患，却不想真的成为了他的一记后招。他将血滴吞入口中，依旧是满脸阴霾：“无咎，玉神殿，哼——”
他哼了一声，摆了摆手。少顷，五道人影冲天而去。
鬼族独霸一方，千万年来安然无事。而自从出了一个无咎之后，雪域再不平静。众多鬼巫被杀，玄鬼殿被毁，圣晶被抢，可谓灾祸连连。
而所不平静的，又岂止一个雪域。
只要某人的足迹到处，总是一路的血雨腥风，虽然他无意参与纷争，而诸多的纷争却因他而起。从神洲，到贺州，从部洲，再到飞卢海，他不断的逃亡，也不断挣扎，而最终还是摆脱不得，只得继续风雪兼程。好像冥冥之中，有只无形的鞭子，在逼着他赶路，逼着他达成一项逆天壮举。那只掌控鞭子的大手，却掌控着天地，掌控着万物生灵，掌控着不容更改的宿命……
……
半日，是阴木符所能支撑最长的时辰。两个半日，则是鬼族高人们察觉上当后，一去一返的时辰。
而这短短的一日，便是逃出禁地的最后时机。不过，鬼赤追杀自己的同时，并未放弃玄关的防守。那个失去肉身的鬼巫，倒也无妨，而另外两个六命巫师，再加上一个桑元，足以挡住自己的去路。于是被迫祭出最后一根鬼芒，冲破围攻，而为了要杀桑元，只得放过他的三位同伴。
桑园该死！
也不枉况家兄弟相信自己一回，终于帮他二人报了冤死之仇。
公孙，不该死啊。却为了无咎能够活着，他义无反顾跳下深渊，并劈出他最后、而又不无雄壮的一剑。阴木符的假身，来之不易的玄铁重剑，以及蛟筋，算是为公孙殉葬了。倘若此生也能遇到那么一位好兄弟，自己也必当肝胆相照而生死与共。
而当年在都城的时候，自己也曾有过生死兄弟，还有祁散人与太虚两个老头，同样都是过命的交情。不知何时才能返回神洲，返回红尘谷。西泠湖畔，有无相识……
“哎，又过半日了，醒醒——”
这是一条海船，十余丈长，除了一间简陋的船楼，便是杵着三根桅杆的甲板以及兽皮船帆。甲板上则是堆放着麻绳、木板、铁钩、鱼叉、渔网等物，另有一堆草筐，散发着浓重的鱼腥与血腥。此外，还有十来个衣衫破旧的汉子，东倒西歪地躺在甲板上，随着一声叱呵，各自慌忙打着哈欠、揉着眼角爬起，并七嘴八舌道——
“曾老大，有无酒食……”
“是啊，尚未抵达冠山，何故扰人清闲……”
曾老大，是个中年男子，裹着兽皮袍子，油腻的乱发散在脑后，满脸的横肉黑里透红，并留着一圈络腮胡子，腰间插着长短两把弯刀，很是彪悍而又霸道的模样。他是船老大，也是这群汉子的头领，乃是船上说一不二的存在。不过他却要听从船上的另外一人，正如所说：“申屠仙长交代，此去不远，当有鱼群，宜撒网捕捞。切莫错过吉时，否则莫说酒食，便是半片鱼干也没有！”
汉子们应了一声，纷纷起身活动筋骨。出海捕捞，乃是祖辈传下来的营生。既然撒网在即，没人疏忽大意。
而船头的杂物堆里，有人依然蜷缩着，昂着脑袋，独自默默看天。正当午时，日光刺目。而随着远离了那片冰川雪原，曾经的五彩炫光早已消失不见。
一只大脚踢过来，叫嚷声又起：“说你呢，无先生，你一躺便是半日，我船上不养闲汉！”
无先生，或者无咎，依旧是衣衫破碎，裹着残臂，形容憔悴，使得原本健壮的身子也显得瘦弱不堪。他收回眼光，看着面前的曾老大，只得缓缓坐起，歉然道：“我身子有伤，行动不便。若能关照一二，必有报答……”
不管是落魄的模样，还是无奈的话语，他都像是一个伤重，且亟待修养的凡人。而他眼下的状况，倒也相差仿佛。杀了桑元，逃出禁地之后，刚刚穿过那段百丈悬崖，曾经无用的修为便突然回到身上。他没有片刻迟疑，随即使出冥行术遁向远方。一遁数百里，再去数千里。而冰川雪原，却足有百万里的方圆。他只管昼夜不停，一路往前直行。哪怕是疲惫不支，他也不敢停歇，摸出五色石扣在手里，咬着牙继续狂奔。所幸有了五色石的加持，尚不至于耗尽法力。半个月后，终于横穿雪域而过。接着又是十日，断定身后无人追赶，恰见海上有座小岛，精疲力竭的他趁着夜色一头栽了下去。在海边吹了半宿的寒风，依然心神不宁。天明时分，有海船经过，他谎称落难的渔民，随即登船同行。而船老大，也就是曾老大，本以为收了一个帮手，却不料迎来的却是一个病恹恹的独臂人，名字也古怪，无先生。他顿时嫌弃起来，随后又改了主意，答应将无咎捎到冠山，到时候务必下船。因为他的船上不养闲汉，更不养一个独臂的伤残病者。
而冠山，据说是个方圆数百里的大岛，极为的繁华富庶，总而言之是个好去处。
“报答个屁！老子权当积下阴德，否则早便将你扔下海里！”
曾老大恶声痛骂，口水四溅。一个瘦弱的病残汉子，身无长物，口称报答，纯属胡说八道。他没有当真，也不会当真。见一帮汉子在看热闹，他带着腥臭的酒气又骂：“愣着作甚，都给我打起精神！”
众人纷纷应声答应，各自忙碌起来。
而曾老大耍了酒兴之后，又冲着某位无先生啐了一口，这才摇摇晃晃走开，旋即又爬上船楼，抬手遮住额头，独自冲着前方凝神远眺。
无咎总算是躲得片刻清净，依靠着船舷上，无力闭上双眼，暗暗松了口气。
接连不断的逃亡，又接连不断的强行施展法力，不仅使得身心疲惫，也使得残臂的伤势有所加重。倘若耽搁下去，一旦鬼族随后追来，后果不堪设想。眼下亟待闭关一段时日，而何处方能落脚歇息呢？
与鬼族周旋至今，虽活了下来，却也极其狼狈，且伤痕累累。鬼族的强大与凶狠，他是深有体会。他知道鬼赤不会罢休，而他本人也不会屈服。至于来日又将如何，他不禁有些茫然……
便于此时，面前又多了一道人影。
“呵呵，无先生，伤势如何，要不要我为你诊治一番？”

第七百七十五章 扔下海去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到无咎的面前，同样是裹着皮袍，脸色黧黑，渔家汉子的装扮。而他身板不高，且清瘦，头顶挽了个发髻，没有发簪，颌下三绺黑须，看上去有些与众不同。
只见此人的一手背后，一手拈着胡须，脸上带着诡秘的笑容，温和又道：“你右臂的骨头，已断碎百截，耽搁下去，整条手臂便要废了。且罢，我来看看……”
申屠仙长。
在船上也待了一段时日，渐渐有所耳闻。曾老大来自冠山岛的渔村，常年以打鱼为生。而为了满载而归，或求个平安，每条出海的船上，都供奉着一位仙长，或占卜吉凶，或明辨天文，或预知海况，或医治病痛，或斩妖除魔，等等，以保佑海船的平安而最终满载归来。
这位申屠仙长，便是曾老大提起过的船上的供奉。
而能够冠以仙长的尊称，显然不是寻常之辈。不过，在仙道高手看来，他只是一个羽士七、八层的修士罢了。
无咎依靠着船舷，蜷缩着身子，只想清净片刻。而一只手掌到了面前，竟是要触摸自己的断臂。那长长的指甲带着油垢，看着便令人作呕。他皱了皱眉头，翻身爬起：“本人并无大碍，不劳费神！”
申屠仙长的手掌落空，稍稍意外。病恹恹的年轻人，似乎极为谨慎，爬起的动作也不快，却恰好躲开。而他还想追过去，便听曾老大唤道：“仙长，您所说的吉时吉地，是否已到？”
“哦，听我吩咐！”
申屠仙长答应一声，返身走向船楼。
曾老大抱拳相迎，又好奇不已：“仙长，你缘何理会那个小子？”
海船的摇晃，木头梯子“嘎吱”直响。申屠仙长健步上了船楼，淡然一笑：“呵呵，那小子已多日不吃不喝，让人觉着有些古怪罢了！”
“仙长倒是慈悲心肠，而他……”
曾老大恭维一句，后悔不迭：“哎呀，真怕他死在船上！”
“料也无妨！”
申屠仙长摆了摆手，凝神远望，不过少顷，高深莫测般地点了点头：“嗯，五里之外，当有鱼群出没。”
曾老大精神一振，急忙大喊：“兄弟们，前行五里，收帆稳舵——”
不仅是曾老大感到振奋，船上的汉子们也是摩拳擦掌。出海数月，收获寥寥。如今返航在即，却突然运气上门。在仙长的指点之下，此番必能满载而归。
无咎走到船头，默默迎风而立。
此时日头高照，白云朵朵，明媚的天穹下，波涛万里。便在这广阔无垠之间，一条十余丈的木船正鼓起风帆而劈波斩浪。
须臾，兽皮船帆“呼啦”落下，去势正急的海船顿时在海面上打起旋转。曾老大冲下船楼大吼大叫，两个汉子慌忙稳住船舵。旋转的海船终于摆正方向，缓缓随风逐浪。不过少顷，大吼声再次响起：“撒网，快给老子撒网——”
船上的渔网，据说由一种极为坚韧柔软的虫丝经纬而成，并坠有铅石之物，堆放在甲板上倒也不显，而被一群汉子抱起来猛然抛入海中，竟有二、三丈的方圆。半柱香的时辰过后，甲板上的绞盘转动绳索。不消片刻，渔网从海浪中缓缓现身，已变成好大一团，显得极为沉重，使得海船随之倾斜。而众人却是兴高采烈，合力转动绞盘，并七手八脚拽上渔网，旋即“哗啦”一声震响，甲板上已是多了一堆海鱼，摇头摆尾，上蹿下跳，很是热闹。
“哈哈！打开船舱——”
众人打开船舱，将海鱼收入其中。
“再撒上几网，每人赏赐一坛酒……”
一网海鱼，足有上千斤，只要再来几网，便可满载而归。曾老大哈哈大笑，许下赏赐。众人劲头十足，将甲板稍作清理，继续撒下渔网，指望着更多的收获。
申屠仙长站在船楼之上，手拈胡须，昂着脑袋，居功至伟的模样。而他无意间眼光一瞥，又生疑惑。船头的独臂小子，自顾倚着船舷，冲着远方出神，而对于热闹的场景，竟然无动于衷。
不是落难的渔夫吗，怎会不喜欢捕捞的场面呢？
便于此时，渔网再次出水，却显得异常沉重，便是曾老大，也甩了袍子，光着臂膀，与众人合力转动绞盘。而渔网尚未靠近船舷，突然震动起来，旋即又往下坠去，竟扯得海船随之猛烈倾斜。牵扯渔网的绳索难承其重，“嘎嘣、嘎嘣”接连崩断。旋即惨叫声响起，两个粗壮的汉子竟被崩断的绳索抽飞出去。
“用力，都给老子用力，拉网，快给老子拉网——”
曾老大抱着绞盘不撒手，脑门爆出青筋，却怀中的绞盘还是缓缓倒转，绳索嘎嘣欲断。而众多汉子早已是忙作一团，依然扯不动沉重的渔网。他焦急无奈，扭头大喊：“仙长，船要翻了……”
海船的猛然摇晃，使得躲在船头的无咎差点被甩出甲板，他伸出左手抓住一截绳索，这才堪堪稳住身形。而当他回头看向那混乱而又惊险的场面，依旧是无动于衷，只是他疲惫的神色中，似乎在若有所思。
避免翻船，撒手便成。如此浅显的道理，人人都懂。而事到临头，想要放弃并不容易。
求生、求活的时候，天地万物莫不如是。
因为一旦撒手，或将放弃所有，唯有坚持，方能存在……
而危急关头，申屠仙长并未旁观。只见他伸手抓出一张符箓拍在胸口，随即飞身跃下船楼，竟然是直接落在船舷之上，猛然抓起绳索而大喝一声：“起——”
沉重的渔网轰然出水，直接飞过船舷落向甲板。
“仙长出手不凡——”
“仙长法力高强……”
曾老大与汉子们庆幸不已，齐声喝彩。
申屠的两脚踏着船舷，兀自威风凛凛。
谁料渔网尚未落下，突然崩开。数千斤的海鱼带着海水，呼啸而出。并从中猛然蹿出一条四、五丈的大鱼，奔着甲板上的众人横扫而来。
申屠首当其冲，微微色变，却也忙而不乱，抬手一指。竟是飞剑出手，“扑哧”一声，已然将大鱼开膛破肚。顿时间血肉内脏俱下，他躲避不及，“扑通”摔在甲板之上，尚未爬起，已埋入血腥狼藉之中。
众人慌忙上前，将申屠从成堆的海鱼与血肉中扒拉出来。仙长虽有灵力护体，却还是满身的血污而狼狈不堪。
此时不管是曾老大，还是在场的汉子们，哪怕是方才被崩断绳索击伤的两人，皆面带喜色，一个个笑逐颜开。虽然渔网被毁，却收获匪浅。
而海船犹在摇晃，却突然再次猛烈的震动起来。
众人不明所以，曾老大却扑向船舷，失声惊道：“海鲨，成群的海鲨……”
海鲨，性情凶残，堪称海中猛兽。
果然，海面上聚集了成群的海鲨，不断吞噬着甲板上流下的血迹，并拼命撞击着海船。而原本破旧的木船，被撞的连连摇晃，似乎随时都要崩溃破裂。那“砰砰”的响声从四周、从脚底传来，更是令人心惊胆战。
“糟了，血腥招来海鲨……”
“怕不有数百头啊……”
“一旦撞破船底，谁也活不成……”
“仙长，申屠仙长……”
众人惊慌之余，不由得想起了神通广大的仙长。
申屠尚自满身血污，却浑然不顾，低头看向手中的一物，脸上浮现出诡秘的笑容。他所抓的乃是一块黑色的物体，正是来自他所斩杀的大鱼，像是油脂，很不起眼，却散发着淡淡异香。察觉众人看来，他手中的东西没了，满不在乎道：“将船上的血肉丢入海中，引开海鲨，再扬起风帆，便可趁机离去！”
众人不敢怠慢，七手八脚搬起大鱼的尸骸扔下海船。血腥的诱惑之下，成群的海鲨蜂拥而来，还有的张开血盆大口高高跃起，几欲冲上甲板。
“鱼叉、鱼刀，赶快……”
汉子们纷纷抓起鱼叉、鱼刀便是一阵乱刺乱砍，以免那凶猛的怪物冲上甲板。而海鲨尝到血腥之后，更加疯狂。数百上千的海中猛兽从四面八方冲撞而来，使得破旧的海船摇摇欲坠。
曾老大已抽出腰间的双刀，却应付不迭，两眼通红，焦急大喊：“仙长，如何是好？”
申屠仙长却回头一瞥，不慌不忙道：“海鲨嗅得人味，故而不肯离去。只须有人投海血祭，便可化险为夷！”
曾老大不解，慌忙问道：“此话怎讲，人命并非儿戏，谁愿投海喂食海鲨……”
无咎依然躲在船头，病恹恹的样子，独臂只手抓着绳索，随着海船摇摇晃晃。当他听到申屠的话中有话，不由得皱起眉头，旋即转过身来，冷眼看着那位别有用心的仙长。
“那小子……哦，他叫无先生，沉疴在身，命不久也，当投海饲鲨，既能解困也算是报答了你我收留之恩！”
果不其然，申屠抬手一指：“将无先生扔下大海，此难顿解！”
“这个……”
曾老大稍作迟疑，却又怕海船倾覆，脸上的横肉一哆嗦，两眼冒着凶光而咬牙切齿道：“死了他一个，救了兄弟伙。快快将他抓过来，扔下海去……”

第七百七十六章 扬帆起航
搭个顺风船而已，便要被扔下海去？
哦，曾老大之所以收留自己，想必也是申屠的主意，只为凶险关头，将自己当成喂食海鲨的祭品？
无咎依然站在船头，独臂抓着风帆的绳索，虚弱的身子随着海船来回摇晃，苍白的脸色透着漠然。
海鲨吞噬了血肉之后，变得更加疯狂，不断跃出海面，狠狠冲撞着海船。那强壮而又硕大的身躯，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只要将海船撞得粉碎，再将一切吞噬殆尽。汉子们则拼命挥舞鱼叉、鱼刀阻挡，却一个个手忙脚乱而险象环生。
便在这岌岌可危的混乱之中，还是有人听从曾老大的吩咐。
两个壮汉拎着把鱼刀，直奔着船头扑了过去。正如所言，死了无先生，便能救了兄弟伙，且不管真假如何，且将他扔下海去应无大错。
转瞬之间，两个汉子冲到无咎的面前，二话不说，伸手便抓。谁料那病恹恹的独臂人，突然飞起一只脚。两人尚未明白过来，已双双摔倒在甲板上。
“哎呀，两个没用的东西……”
曾老大咒骂一声，随后冲了过去，并顺手抽出腰间的长刀，凶神恶煞道：“无先生，为了救人，便委屈你了，来岁今日为你上香……”
在他看来，为了救人而杀人，并无差错。何况只是一个病重、且无用之人，早死晚死也没分别。
而他尚未抡起长刀，只觉得眼前有脚掌一晃，便“砰”的倒飞出去，直至两、三丈外，“扑通”摔倒在甲板上。他狼狈爬起，有些晕头转向。而长刀依然在手，浑身上下也是毫发无损。
咦，怎会就被一脚踢飞了呢？
曾老大与两位汉子，都是健壮之人，却被先后踢翻在地，偏偏又稀里糊涂而不明所以。
申屠仙长却看得清楚，勃然大怒：“哼，果然古怪，我来拿你——”
而他倒也谨慎，摸出一张纸符拍在身上，旋即手持飞剑纵身跃起。
不愧为仙长，高人，竟贴着甲板横飞，瞬间穿过凌乱的船帆、绳索，直奔船头扑了过去。而独臂人犹自站着不动，好像被吓傻了，却嘴角一撇，抬腿便是一脚。
“大胆……”
死到临头，竟敢抵抗？
申屠厉声断喝，挥剑便砍，他要先将那条腿砍下来，让对方知道冒犯仙长的下场。
独臂？我让你变成独腿。
不料飞剑尚未落下，一只脚掌已踢中胸口。护体灵力“喀嚓”崩溃，一股强横的力道迎面袭来。
申屠惨哼一声，口吐鲜血，飞剑脱手，直直倒飞出去，恰好撞在绳索上，凌空打着飞旋，然后飞出海船，一头坠入海中。
众人忙着抵御海鲨的侵袭，却没忘留意身后的动静。
仙长出手啊，那个病恹恹的独臂人岂有命在。而不过眨眼之间，果然有人被扔下大海，却并非无先生，而是仙长本人。
目瞪口呆。
曾老大与先前被踢翻的两个汉子更是难以置信。
无先生负隅顽抗，脚下并无力气，手段虽然诡异，却伤不了人。此乃亲身感受，绝无虚假。而法力高强的申屠仙长，竟然比不得船上的莽汉，踢得吐血倒也罢了，还被直接踢落坠海？
“哎呦，快救仙长……”
曾老大与众人慌忙趴在船舷上，一边挥舞鱼叉、鱼刀，以免海鲨蹿上甲板，一边出声呼唤，并伸着脑袋往下张望。
海面上，数百上千的海鲨蹿起蹿落，场面极为壮观而又吓人。而便是那混乱之中，光芒闪烁，符箓炸响，一道人影破水而出，随即四肢乱舞，“扑通”落在甲板之上。竟是劫后余生的申屠仙长，却衣衫破碎，浑身湿透，披头撒发，慌忙踉跄爬起，顾不得狼狈，两眼眼紧紧盯着一人，又惊又怒：“你……你……”
有人离开船头走了过来，脚步缓慢，依旧是落魄而又虚弱的模样。而他随风摆动的乱发，斜挑的剑眉，冷峻的眼神，却透着一种莫名的威势。
曾老大与船上的汉子们，扭头回望，瞠目怔怔，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从申屠仙长的遭遇，以及他恐惧的神情看来，那位病恹恹的无先生，应该不是一般人。若有不测，只怕后果难料。再加上凶狠的海鲨，说不定整条海船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无咎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他没有理会申屠，也没有理会曾老大与那群汉子，而是径直走到船舷的旁边，这才站稳双脚，默默低头打量。任凭海浪咆哮，海鲨疯狂，他浑然不觉，却伸出左手轻轻挥动。
与此刹那，上百道剑光接踵而出，呼啸盘旋，瞬间已将整条海船裹在其中。但见前后左右，到处都是闪烁的剑光，凌厉的杀气伴随旋风呜呜作响，直叫人眼花缭乱而心惊胆战。
而不过眨眼的工夫，盘旋的剑光急袭直下，随之血光迸溅，上百头的海鲨顿时被劈为两半。一道道剑光却破水而出，再次翻转，接二连三，不断的斩杀。数百头海鲨顷刻丧命，海面上早已是血红一片。如此血腥的杀戮，即使凶残的海鲨也畏惧起来，幸存者再也不敢靠近，争相逃向远方……
不管是申屠仙长，曾老大，还是那十来个汉子，无不震愕当场，各自愣怔着双眼，默默看着无情的杀戮，默默看着一百多道剑光倏然消失，最后又齐齐看向那衣衫褴褛的无先生。
无咎却是淡漠如旧，好像那血腥的屠杀与他无关，而收起飞剑之后，却淡淡说了一句：“扬帆起航！”
“嗯、嗯，扬帆起航！”
曾老大如释重负，连忙答应，却见众人还愣着，怒骂：“娘的都聋了，快给老子扬起风帆！”忽又想起什么，转而陪着小心道：“申屠仙长，您看……”
申屠仙长没有看向讨好的曾老大，而是看着那位无先生。对方摇摇晃晃，径自走向船楼。他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把推开讨好的曾老大，捡起坠落的飞剑，奔着船楼追了过去：“前辈，韦家的前辈……”
船楼，位于船尾，乃是曾老大与申屠仙长的居所。
无咎尚未走到船楼的近前，一道湿漉漉的身影擦肩而过，抢先打开一扇木门，随即又后退两步而躬身举手：“前辈请——”
无咎没有停步，直接走进船楼。
船楼的舱室，只有丈余方圆，甚为简陋，且杂乱不堪，兽皮褥子上还摆放着吃剩的鱼肉等杂物。
无咎微微皱眉，抬手一挥。
狭窄的舱室内顿起狂风，卷起满地的杂物飞向门外。
申屠还想讨好两句，吓得转身躲开。
室内稍稍清爽，无咎走到兽皮褥子上盘膝而坐，手中多了一坛酒，而默默饮了两口，却又禁不住猛咳几声。他放下酒坛，两眼微闭，轻轻喘息，显得极为疲惫。强行驱使飞剑，难免牵动伤势。如今气息紊乱，便是想要饮口酒也被呛着了。
申屠再次踏进室内，小心翼翼道：“前辈，在下尚有两瓶疗伤的丹药，可否堪用……”
他拿出两个玉瓶放在地上，尴尬一笑，又忙后退，唯恐得罪了前辈而惹祸上身。
之前挨了一脚，虽然吓得不轻，却愤恨不已，还想着回头报仇。而接下来的百剑齐出，让他惊骇不已。一百多把飞剑啊，真真切切。而能够同时施展百把飞剑，并轻松斩杀海鲨，必定是修为高强的前辈人物。莫说报仇了，他根本惹不起。所幸对方没有计较，他理当识趣而趁机讨好一番。
无咎擦拭着嘴角，抬起头来。苍白的脸色，淡漠如旧。
申屠有些不知所措，窘迫道：“前辈莫怪，只因见你伤势惨重，却多日来不吃不喝，不言也不语，与常人迥异，便猜你是同道中人，于是借故查看虚实，不得如愿，故而……”
常年出海的修士，应该擅长见风使舵的手段。
这位仙长所道出的原委，听起来也合乎情理。
说到此处，申屠又连连躬身赔罪：“前辈宽宏大度，实乃晚辈的福分……”
“无先生——”
便于此时，一道人影大步闯进舱室。
是曾老大，起航之后，海船终于摆脱凶险，诸事忙碌过罢，也跑过来给高人请安赔罪。却见申屠仙长贴着门边的墙角，战战兢兢，全然没了往日的威风。那位无先生则居中端坐，依然是虚弱的模样，而剑眉下一双深邃的眸子，却叫人不敢正视。他脚下一顿，左右张望，慌忙退到门外，抱拳拱手：“小的莽撞，冒犯仙长神威，认打认罚……”话音未落，他从怀中摸出一颗鸡子大小的珠子放在门前的甲板上。
“丹珠！”
申屠看得清楚，忍不住叱道：“曾老大，我帮你出海数回，你都不肯拿出丹珠孝敬……”
“非不肯，而是丹珠仅此一枚，本想返回之后供奉仙长，谁料听你之言，此番差点船毁人亡，如今只得孝敬这位无先生，还望赎罪一二！”
曾老大慌忙辩解几句，话语中不无埋怨，又道了声歉，匆匆转身跑开。
申屠又是尴尬一笑，捡起门外的珠子，返身走了回来，分说道：“此珠最为养颜，卖给女修，倒也值得几块灵石，而前辈未必喜欢……”
他拿着珠子爱不释手，显然想留下宝物。
而无咎却突然淡淡出声：“珠子，我要了！”
“啊……”
“再给我说说冠山的韦家……”
“啊……前辈难道不是韦家的高人……”
“少啰嗦，不然便交出你的龙涎香……”
“啊……还是瞒不过前辈……”

第七百七十七章 她在哪里
申屠走出船舱，轻轻掩上木门，看向自己满身的脏污，他转身踏入隔壁的船舱。
舱内颇为凌乱，透着难闻的酒肉味道。曾老大坐在木榻上，忙欠了欠身子，递过来所啃的半尾海鱼，又拎起酒坛子示意：“仙长，且压压惊……”
申屠露出满脸的嫌弃，不予理会，转身坐在对面的木榻上，顺手解开衣衫，又连连摆手：“滚出去，我要更衣！”
曾老大只得放下鱼肉，好奇道：“那位无先生究竟是何方来头，竟敢占了仙长的静室……”
“嘘——”
申屠急忙抬手制止，回头看向身后的舱壁，转而冲着曾老大狠瞪一眼，低声道：“从今以后，有关无先生，不得多提，也不得多问，否则你婆娘等着给你收尸吧！”
曾老大不由想起海面上那惨烈的屠杀场景，吓得脸上的横肉一哆嗦，随即打了个酒嗝，再不敢啰嗦，连连点头，弯腰走出船舱。他与多位仙长打过交道，知晓其中的厉害。他要前去叮嘱兄弟们，以免祸从口出。
申屠抬手打出禁制封住舱门，这才悄悄松了口气，慢慢宽衣解带，却见胸口的肌肤上印着一个脚印，并发出隐隐的阵疼。他不禁呻吟一声，依然有些余悸难消。
幸亏那位无先生脚下留情，不然他一脚便能踢死自己。人不可貌相啊，虽然他外表虚弱，独臂带伤，也看不出修为，却至少是位人仙前辈，否则他绝不能施展出百把飞剑。也幸亏自家命不该绝，终于躲过一劫。
申屠换了干净的衣衫，盘膝坐定，摸出两粒丹药吞下，稍稍缓了缓神。又拿出一个黑色的油腻之物捧在手上端详，他脸上浮现出庆幸的笑容。
这便是无先生所说的龙涎香，来自深海大鱼，极为的难得，足以换取数十块的灵石呢。而为了得到此物，带着曾老大在海上奔波数月，也算是费尽心机，终于有所斩获。那群凡夫俗子尚且蒙在鼓里，谁料船上还藏着一位高人。而自己偏偏还想招惹与他，简直就是自讨苦吃啊。
他与冠山的韦家，真的没有关系？而他并未否认，又是何意？
且不管了，返回冠山之后，将他礼送上岸，凡事自有韦家担待！
……
隔壁，同样有人在宽衣解带。或者说，随手扯下一身的破烂。转瞬之间，整个人不着一缕，而裸露的肌肤上，依然带着片片干结的血迹。
无咎低头坐在舱内的褥子上，伸出左手，轻轻托起右臂，霎时间痛楚传来，他忍不住龇牙咧嘴。整条手臂，连同十指，折断了上百截，伤势极为惨重。而当时若非坤元甲的护持，只怕后果更是难以想象。鬼赤的强大凶狠，由此可见一斑。所幸结界禁制，令他施展不出真正的修为，否则的话，坤元甲也救不了自己。
无咎放下右臂，摸向胸口，稍稍催动法力，一块银色的圆镜落入手中。而原本光洁圆润的镜体，竟裂开两道细细的缝隙。他眼角抽搐，心疼不已。
坤元甲，乃是极为神奇的护身宝物，曾无数次救过自己的性命，却也承受不住太多的劫难。它如今已出现了伤痕，或许再来一次重击，便将不复存在。
无咎看着手中的坤元甲，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一个伫立在山崖上的娇小身影……
多年不见了，也不知她在哪里……
无咎微微失神，摇了摇头。他将坤元甲放回胸口，伸手探向木榻，“咔嚓”抓起两块木板，置于右臂两侧，又扯了衣衫的布条绑了，然后从神戒中找了套旧衫换上。而右臂还是被他捆在腰间，以免牵动而惹来伤痛。
稍事歇息，他的手中多了一枚图简。
图简来自那位海船的供奉，申屠。搭船出海的半个月来，那位仙长便留意到了自己。而自己虽然隐去修为，骨骼经脉还是与常人不同。于是他又三番两次接近，欲图不轨，难以如愿之后，竟要将自己扔下大海喂食海鲨。倒是个心狠，而又果断的家伙。不过他虽为供奉，却假公济私，被自己整治一回，终于变得乖巧顺从，不仅有问必答，还奉上了这片海域的图简。
北邙海。
北邙海，位于极地海域与天卢海之间。而冠山岛，与无极岛，乃是这片广袤海域中，最大的两座岛屿，皆五、六百里的方圆，分别位于北南的两端。
且不说两岛的风景如何，人文如何，南端的无极岛，倒是引人关注。因为无极岛连接天卢海，而天卢海的尽头，则是卢洲本土。
而图简中，只是简单描绘了北邙海的大致情形，有关四周的海域以及卢洲本土，则粗略带过。
至于申屠所提到的韦家，乃是冠山岛的修仙世家，其中又以岛主韦玄子的地仙修为最高，门下更是高手众多。而冠山岛又极为偏僻，罕有外来仙者到访。故而，他将自己当成了韦家子弟。而为了摆脱纠缠，也是为了掩饰身份，对此并未否认，接下来又将怎样，且抵达冠山岛之后再行计较不迟。
总而言之，不便拖着残躯强行赶路，否则乱闯乱撞之下，必将再次陷入不利境地。所幸始终不见鬼族追来，暂且好好歇息几日。
无咎收起玉简，看向面前的两样东西。
丹药，是申屠的赔罪之物；丹珠，乃曾老大的孝敬。
何必如此呢！
想我无先生，从来不欺弱小，却又常常成为别人眼中的弱者，而遭受肆意的欺辱。
唉，不当先生好多年，还是风华谷好啊，与孩子打闹，睡个懒觉，梦里追个仙子……
无咎默默出神，旋即又打个寒颤。淡漠而又沉寂的眸子，似乎多了一分莫名的怅然。
人这辈子，遑论走了多少弯路，遭遇多少劫难，都不能回头。否则只能随着红尘，埋入那风华春梦的深处……
无咎收起珠子，将两瓶丹药尽数吞了。本想拿出五色石，就此吐纳调息。而稍稍迟疑片刻，他的左手抓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晶石。他刚想查看一二，却见黑白闪烁，强大莫名的气机与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整条手臂顿时僵硬而五指刺疼。他蓦然一惊，慌忙撒手，顺势打出几层禁制，然后将晶石飞快收入神戒。
不过眨眼之间，手臂、身上、褥子，以及船舱四壁，皆多了一层淡淡的冰霜。好似寒冬骤降，令人如坠冰窟。
黑白晶石，并非凡物，乃鬼族至宝，玄鬼圣晶！
当初在雪域地下的玄鬼殿，便为这块颇有灵性的石头而震惊不已，如今再次拿出来，强大的至阴至寒之力竟然让人根本把持不住。
也难怪鬼赤穷追不舍，真正的宝物啊！
只可惜以自己的修为，还难以吸纳圣晶，却也绝不能归还鬼族，否则那群作恶多端的老鬼势必更加的疯狂！
半柱香的时辰过后，舱内的寒意终于渐渐消失。
无咎定了定神，站起身来，抓出一把五色石扔在褥子上，旋即又返回当间坐下。据说冠山岛据此尚有六、七日的路程，而且船在海上，仅有一个申屠仙长，倒不虞月影古阵惹来意外，且趁机修炼一番。他丢出最后一块五色石，旋即微微闭上双眼。与之瞬间，晶石“啪啪”碎裂，浓郁的仙元之力在狭小的舱室内急剧盘旋，而后飞快涌入体内……
……
船楼上，站着两道人影。
个头粗壮，且满脸横肉的是曾老大，抱着膀子昂首远望，他彪悍的架势一如既往。留着三绺黑须的是申屠，抄着袖子，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的低头看向脚下。
甲板上，则是聚集着十来个汉子，许是彼岸在即，一个个面带笑容。
正当午后时分，朵朵低垂的白云之下，那碧波无垠的大海尽头，突然浮现出一抹黑影。眼看着黑影渐渐清晰，渐渐左右延伸，渐渐呈现出起伏的高山、以及成片的树林。不用多想，冠山岛就在前方。
海船继续乘风破浪，鸟儿在海面上翱翔。
须臾，海岸愈来愈近。海湾、码头、船只、房舍、林木等，一一映入眼帘。
“哈哈，到家了！”
曾老大哈哈一笑，拱了拱手：“此番收获差强人意，却也平安归来，待上岸交割过罢，各自回家歇息一段时日，待出了癸卯二月，再邀请仙长一同出海！”
申屠急忙提醒：“哎，你答应我的丹珠，何时兑现？”
“仙长也该知晓，我的那枚珠子，已送给了无先生，否则他岂肯饶我！”
曾老大压低嗓门示意一声，抬脚走下船楼，回头又送个笑脸，拍着胸脯道：“仙长放心便是，来日必当加倍孝敬！”
“好你个曾老大……”
申屠本想发作几句。而曾老大已到了甲板上，忙着招呼海船靠岸停泊。他只得悻悻作罢，却也跟着下了船楼，走到那间舱室门前，迟疑着伸出手。
而他尚未扣门，木门“吱呀”打开，从中走出一个缠着右臂，身着灰衫，披着乱发的年轻男子。
申屠慌忙后退两步，脸上赔笑：“无先生……”
无先生没有理他，径自走到甲板上，当迎面的海风吹起乱发，他不由得微微眯眼：“哦，冠山岛……”

第七百七十八章 绝世美女
“定海楼……”
正当癸未二月，寒冷时节。黄昏将至，冠山岛的集镇上已是关门闭户而见不到几个人影。转过街角，站在高处，山坡下的两、三里外，便是来时海湾码头。海边的桅杆丛中，还能看到所搭乘的那条海船，以及曾老大等人忙碌的身影。而街道对面，则是两层的石楼，以及一个院落。临街的门楣上，刻着三个字，定海楼。
“呵呵，此乃客栈，取名定海，寓意海平浪静的好兆头！”
无咎站在客栈的门前观望。他单薄的衣衫，捆绑的残臂，披肩的乱发，以及的苍白的脸颊，依然还是病恹恹的模样，此时站在寒风肆虐的街道上，倍添几分落寞与彷徨。不过，他身旁还跟着一位中年男子，裹着皮袍，脸色黧黑，三绺胡须，竟是申屠，陪着他来到了冠山镇。
“而韦家庄院，便在三十里外的冠雄山下，前辈何不返回府邸呢，也好让在下送上一程！”
无先生如此年轻，且修为高强，神秘莫测，十之八九与韦家有关。申屠坚定自己的猜测，便想着陪送一程，顺便巴结一二，倒也无可厚非。而不过眼珠一转，他已恍然大悟，忙上前两步，含笑示意：“出海归来，当为前辈接风洗尘，请——”
而无咎来到冠山岛，人生地不熟，只想找个地方落脚，待安稳之后再从长计议。谁料申屠竟然尾随而来，始终不肯离去。他站在街道上默然片刻，抬脚走向客栈。
客栈大门悬着兽皮门帘，看着倒也不显，而掀开门帘之后，顿时灯火通明而暖意融融。
十余丈方圆的厅堂内，摆放着柜台、酒坛、木桌、炭盆等物，还有几桌客人在推杯问盏。伙计应该认得申屠，上前躬身行礼。而申屠则是闪开一步，便要隆重报上前辈的道号。谁料那位古怪的无先生，径自走向厅堂的角落，却丢下一句传音：“不得招摇——”
“哈，高人便是如此！”
申屠不以为然，吩咐伙计上酒上菜，又与相熟的邻桌客人打着招呼，这才跟着过来：“前辈……”
“唤我无先生……”
“无先生……”
“少啰嗦，传音说话……”
“这……”
“我要在这客栈住下去，是否方便？”
“啊……”
无咎坐在角落里，恰好将整个厅堂收入眼底。而他的问话，却让申屠颇为意外。
“稍后再说不迟！”
伙计手脚麻利，转瞬送来两坛酒与几味菜肴，并帮着斟满酒碗，道了声“仙长慢用”，转身又去招呼邻桌的客人。
“为何住在此处呢，前辈，不……”
申屠依旧感到不解，忙又端起酒碗：“无先生，在下敬你……”
而无咎已伸出三根手指拈着酒碗，默默独饮。
申屠只得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碗，抓起筷箸，笑道：“连日辛苦，且犒劳一番。”他不再谦让，大吃大喝起来。
无咎端着酒碗浅尝辄止，根本没有饮酒的心思，而是借此时机，悄悄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来时的路上，在船舱内歇息了六、七日，吸纳了数十块五色石，虽然修为没有进展，而受损的脏腑以及缺失的法力却大为好转。即使右臂的伤势也渐趋稳定下来，只须找个安稳的所在，静修三、五个月，应该能够恢复如初。而如今贸然来到冠山岛，人生地不熟，且岛上还住着修仙的高手，凡事务必要小心谨慎。不过，只要那群老鬼没有追来，倒也不用担心。
许是黄昏日暮，正当用饭的时辰，厅堂内围坐三桌食客，吃喝说笑很是热闹。而无论彼此，均为修仙之人，其中也有类似于申屠的装扮，而更多的则是布衣长衫，且羽士、筑基修为不等。
“呵呵，此处吃酒的除了海船上的供奉，便是韦家的外门子弟，仙长竟不认得……？”
申屠连饮了几碗酒，吞了半盆肉，打着饱嗝，剔着牙缝，忽见无先生神色有异，禁不住有些好奇。而眼光一瞥，失声又道：“咦，好美的人儿……”
通往后院的木门旁边，是个木头楼梯，连接着楼上楼下。便于此时，楼上突然走来一位年轻的女子。只见她身着月白长裙，黑发披肩，步履婀娜，走到楼梯口娉婷一顿。那皎白如玉的脸颊与精致的五官，煞是娇美动人，尤其是她淡如云烟的长眉下的一双眸子，更是透着超凡绝俗的漠然，便好像她早已看破天地，就此踏云绝世而不染纤尘。
那是一种夺魂摄魄的美，美得令人窒息！
喧闹的厅堂内，倏然一静。
不管是申屠，还是在场的修士，皆瞪着双眼，嘴巴半张，失魂落魄的德行。而无咎也是微微一怔，却顾不得欣赏那绝世的容颜，反而举起酒碗挡住，并微微低下头去。
客栈的掌柜，是位老者，倒还镇定，点头哈腰：“仙长……”
是位女仙长，眼光掠过厅堂，便要就此离去，却又回头一瞥，竟是直直看向坐在角落的某人。
申屠手中的筷箸“哗啦”脱手，慌忙怔怔站起：“前辈……”他以为那绝美的女子看向自己，自作多情，谁料站起之后，方知幻觉。对方竟是看向身旁的另外一人，无先生。无先生却以酒碗遮面，好似浑然不觉呢。
这一刻，厅堂的所有人，皆齐刷刷看向那个残了条手臂的年轻男子。
“你，抬起头来——”
女子突然出声，话语声不大，清脆悦耳，却透着莫名的威势，竟令人难以抗拒。
与之瞬间，楼梯上又冒出两道高大的身影，竟是两位神态威严的银须老者。
没人顾得上老者，都是满脸焦急，因为那个残臂的男子，依然低着头。
申屠更是焦急万分，连声催促：“哎呦，无先生……”
而他话没说完，无咎终于放下酒碗，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他惨白而又冷峻的一张脸。不料哪位绝美的女子，丢下一瞥之后，转身走向门外，淡淡道：“这般惧怕女人的先生，倒不多见！”
两位老者紧随其后。
转眼之间，三人到了门外，循着街道渐渐走远……
厅堂内又寂静片刻，猛然回归喧闹，却都是在盛赞那女子的美貌，以及修为的高深莫测。
申屠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随即抓起酒碗，便要痛饮几口压压惊。
而熟悉的传音声，再次响起：“如何前往卢洲？”
“咳咳……”
申屠始料不及，酒水呛着，咳了两声，难以置信道：“你……你身子带伤，本该返回庄院歇息，却要住在客栈，如今又为……为何前往卢洲？”
无咎却微微皱眉，叱道：“只管回话，不必多问！”
“倒也简单！只须搭乘传送阵，抵达无极岛，再由无极岛借道，便可前往卢洲……”
“除此之外，有无他法？”
“没有！无极岛与冠山岛，相隔数十万里呢，若非传送阵，极易迷失方向……”
“冠山岛的传送阵又在何处？”
“韦家庄院啊，非韦家子弟，休想借用或靠近半步，哦，你并非……”
“我并非韦家子弟，如何借用传送阵？”
“啊，我也不知……”
“伙计，结账！”
无咎拍了拍桌子，起身走向门外。
申屠满脸错愕，而稍作迟疑，摸出一块灵石丢给伙计，随即掀开门帘追了出去。
夜色降临，一轮冷月爬上半空。寒风中的街道，更趋几分冷清。
无咎缓步往前，背影孤单。所去的方向，正是来时的海湾码头。
而一道人影快速追来，传音唤道：“无先生，我有个法子，能够帮你借用传送阵……”
“哦……”
无咎走到一段偏僻的街角，慢慢停下脚步。
“为何帮我？”
申屠跑到近前，笑道：“急公好义，乃本性所在！”
无咎却不为所动，淡淡道：“你早已知晓，我并非韦家子弟！”
申屠左右张望，尴尬道：“你是前辈人物，既有所求，若能略尽微薄之力，也是在下的缘分！”
无咎点了点头，抬手抓出两把飞剑扔了过去。
“哎呀，这又如何使得……”
申屠顿作惊喜，故作推辞，而飞剑到手，瞬间消失。
“说吧，你如何帮我！”
“这个……不知前辈与韦家有无仇怨？”
“素昧平生，毫无瓜葛！”
“前辈的修为？”
“人仙！”
“果然不出所料，而前辈只为借用传送阵？”
“你得了好处，便是与我啰嗦？”
“不、不！拿人财物，为人消灾，乃海船供奉的操守，也是本人一贯秉持的操守。何况拿了前辈的重赏呢，不过，我怕前辈受了委屈，或殃及无辜，故而先行说明……”
申屠常年闯荡海上，见惯风浪，不仅谙熟世故，也懂得占便宜。而三言两句得了好处之后，他反而变得谨慎起来。
无咎本想在冠山岛待上一段时日，却突然改了念头。而走出客栈之后，反倒是无路可去。他打量着无人的街道，又抬头看着天上的那轮冷月，淡淡道：“只要能够远离此地，受些委屈倒也无妨。所谓的殃及无辜，尚不至于……”
“呵呵，如此便好，随我来——”

第七百七十九章 冠雄山下
冠山岛上，有条纵横东西的山脉，便是冠山。而冠雄山，则是山脉所属的另外一座山峰，虽然只有数百丈高，却峰峦俊秀而灵气弥漫，堪称一处宜居，或修炼的好地方。
冠雄山的南麓，便是韦家的庄院；北麓，也就是后山的山谷密林之间，坐落着一处陵园，为韦家先祖的陵寝所在。
陵园，禁忌之地，人迹罕至，往日里只有两个韦家的子弟看守。一个叫作韦尚，一个叫作申屠志。而韦尚借口修炼，整日里不见人影。看守陵园的只剩下申屠志，怎奈他修为无望，年迈体衰，只想告老返乡。
而韦家的修仙弟子，若非犯错受到惩罚，皆不愿来到后山担当苦差。因为后山的陵园不仅偏僻，而且极为枯燥，每日里除了巡山，便是守着那几座坟丘。而没有修为的凡人，又难以胜任职责。韦家的管事前辈也是无奈，便让申屠志寻找继任者。只要有人愿意看守陵园，便给予外门弟子的头衔。即便如此，依然无人响应。修仙不易，谁又愿将大好光阴荒废在一片陵园中呢。再不济，充当海船的供奉，也落个自由自在。
而那位申屠志，恰巧便是某位申屠仙长族中的长辈。有好处，不能忘了自家人。于是乎，他帮着族叔找来一位继任者。
“你叫无先生，名称这般古怪？”
清晨时分，后山的山谷中走出一位老者。
谷外的一块石头上，盘膝坐着一位年轻男子，坐了半宿的他，早已是满身的寒霜。见到老者，他落脚下地，点了点头，应声道：“身子不便，难以全礼，见过申屠老伯！”
“你身有残疾？申屠六为何没有提起呢，他还收了我两块灵石，却给找来一个无用之人……”
从谷中走出来的申屠老伯，便是申屠志，须发银白，满脸皱纹，年纪很大的样子，裹着一身粗布袍子，手里拿着一根竹杖，像个农家的老汉，却有着羽士六层的修为，乃是正儿八经的修仙者。
而谷外的男子，则是无咎。申屠，也就是申屠六，将他连夜带到此处，又鬼鬼祟祟潜入谷中，然后出来直拍胸脯，声称大事已成，待天明时分见到他的远房族叔，便可成为韦家的子弟，以后何去何从，全凭机缘或自家的手段。至于身份来历，只道是受伤的海船供奉。倘若出了意外，与他叔侄无关。之后申屠又得到一套功法玉简，很是欢天喜地，告辞离去的时候，还声称日后回来探望，愿前辈多多保重，等等。
不过，无咎年轻而又病恹恹的样子，显然让这位申屠老伯大为失望。
“韦家固然敷衍于我，我却不能过于草率！却不知你的修为如何，能否担当重任，倘若有所隐瞒，恕我不敢徇私！”
申屠志顿了顿手中的竹杖，上下打量着他族侄给他找来的继任者。
无咎则是看向那晨霭弥漫的幽静山谷，暗暗点了点头，又稍加斟酌，答道：“堪堪筑基罢了……”
话音未落，他身上散发出筑基一层的威势。他的易容术与隐匿修为的法门，均来自祁散人与太虚，颇为巧妙，能够随意改变境界修为，若非高人，根本看不出他的虚实。
“你……你是筑基前辈？”
申屠志吃了一惊，忙欠了欠身子，又顿着手中的竹杖，抱怨道：“申屠六没说实话，他只知道骗我老人家……”
他的那位族侄隐瞒太多，否则也骗不了他的灵石。
“哦，我乃船上供奉，意外筑基，却遭到重创，徒有其表罢了，如今厌倦漂泊，只想找个僻静的地方修养三、五载，倒是要麻烦老伯了！”
无咎分说之际，摸出两块灵石递了过去：“既然令侄骗了你，权当补偿！”
谁料申屠志却后退一步，连连摇头：“我要你灵石作甚，你甘愿看守陵园，已是帮我大忙，也罢……”
这位老伯倒也厚道，举起竹杖示意，转身奔着山谷走去，继续说道：“既为申屠六引荐而来，我也不便推辞，却莫要与人提起此事，也莫要轻易显示修为，只道是自荐上门，你若是心存歹意，也与我叔侄无关。三、五年后，借口离去便也是了，且随我来……后山五十里的二十多座陵墓，均为韦家先祖所有，为免外人毁坏，故而着人看守，而偌大的冠山岛，谁又敢呢……虽也枯燥寂寞，却也是桩闲差……”
陵园？
申屠给自己找的差使，竟是看守陵园？
无咎迟疑片刻，迈开脚步。
晨雾之中，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前者敲打着竹杖，将坠落的杂草枯枝扫于道旁，并絮絮叨叨，显然便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后者摆动着独臂，摇摇晃晃默默跟随。
须臾，来到山谷深处。
随着旭日初升，晨霭淡去。一个数十里方圆的山谷，呈现眼前。
山谷的北侧，向阳的山坡上，果然错落着几排坟丘；山坡的下方，则是搭建着几间石屋，应该便是守陵弟子的住所。
果然，申屠志走到石屋门前的草地上，交代了几句陵园的规矩，又拿出一块玉牌示意道：“此乃陵园的腰牌，屋子随你自便，交割已罢，我去前山辞行，顺道帮你禀报一声，相关事宜，另有吩咐……”他竟然早已收拾妥当，便要告辞，而没过两步，又顿了顿竹杖：“瞧我这记性，看守陵园还有一位外门弟子，叫作韦尚，常年不见人影，倒也不必理会……”
申屠志冲着无咎拱了拱手，又前后打量一番，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转而奔着谷外走去。直至走出老远，竹杖的敲打声，以及他絮絮叨叨的话语声，犹在空寂的山谷中若隐若无。
“……唉，十六岁那年，误入仙道，立志高远，欲叱咤风云，而遨游天外……谁料竟在这冠雄山下的陵园中，虚度一生……蓦然回首，百年成空……且罢、且罢，乘一叶扁舟，就此飘零天涯……”
无咎看着手中的玉牌，看着前方的山峰，看着身后的石屋与坟丘，又看着申屠志远去的背影，转而在草地上轻轻踱步。
玉牌上刻着“冠雄韦家”的字样，此牌在手，便成为韦家的子弟，或受到庇护的门人。而职责所在，则是看护这座山谷，以及山坡上的那片陵园。
无咎走向几间石屋，逐一查看。
除了申屠志居住的石屋摆放着木榻与简陋的陈设之外，余下的屋子不是成了生火煮饭的所在，便是四壁空空，很是荒凉破败。倒是那火红的日头越过山梁，恰好照射在山坡上，使得寒冷的所在，多了几分明亮与暖意。门前的草地上，则是摆放着石凳石几，以及锄头、竹杖等杂物。
转了一圈，无咎从屋里找了块兽皮褥子扔在门前的草地上，然后盘膝坐下，当他独自面对空谷，禁不住微微闭上双眼而叹息一声。
守陵人？
一不小心，又尝试了一个新的差事！
惧怕女人？
本人也曾自命风流，又怎会惧怕女人呢。而昨晚那个女人，着实让人不敢面对！因为别人在意的是她的绝世容颜，而自己在意的是她的修为！
此前已打定主意，找家客栈住下，待伤势痊愈后，再离开冠山岛。而与申屠饮酒的时候，却突然发现楼上走下三人。且不提那位女子的容貌如何，至少自己看不透，也不敢审视她的修为。而随行的两位老者，无意中所散发的威势，竟与鬼族的鬼赤相仿，或者说更胜一筹。浅而易见，那三人的修为均在飞仙之上。
三位高人啊！
好不易逃出了雪域，尚不知鬼赤追到哪里，却又突然遇到三位高人，简直令人难以想象而又措手不及。尤其是那女子一眼看穿了自己隐瞒的修为，并让自己抬起头来。当时虽然故作镇定，而内心的震骇与恐慌，差点让自己夺门而出。所幸对方并未计较，或懒得理会一个人仙小辈，终于躲过一劫，而自己却不敢因此而有所侥幸。
绝世的容颜，绝世的修为，那年轻的女子，究竟是谁？
更何况她还带着两个随从一般的老者，而其中任何一人都能够轻易杀了自己。
客栈不能住了，冠山岛也不敢待了。
而离开冠山岛的唯一途径，便是传送阵，否则只能在海上漂泊，若被那三位高人察觉，或撞见鬼族，必将大祸临头。为今之计，只有继续藏形匿迹，而置身异地，无处可去。所幸还有一个申屠，他愿出手相助，而拿了好处之后，倒也没有食言，却让自己成为了一个守陵人。
守陵的差使，也不错。至少山谷僻静，无人打扰。至少能够借助韦家的庇护，躲下来安心疗伤。
这才是自己留下来的缘故！
自从去岁逃出玄明岛后，接着又是地下蟾宫，地明岛，极地雪域，不断逃亡，没有片刻的安闲。如今阴差阳错之下，终于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而歇息疗伤之间，不妨打听各方的动静而以便另行计较。
却不知那三位高人，与韦家有无关系……
无咎尚自想着心事，忽而神色一动。
与此瞬间，一道踏剑的人影出现在山谷中……

第七百八十章 后山陵园
踏剑而来的中年汉子，身着布袍，头挽发髻，留着短须，个头精悍，脸色红润，目光有神，且散发着筑基五、六层的威势，看模样应该是韦家的管事长辈。
无咎站起身来。
而那汉子尚未临近，便亮开嗓门连声发问：“你叫无先生？怎会这般古怪，莫非化名？一个筑基高手，缘何愿意守陵？既为海船供奉，船老大又是何人？右臂带伤？谁人所为？”而不待回应，他已“砰”的落在草地上，旋即收了飞剑，“啪”的抄起双手，瞪着双眼，气势汹汹道：“我乃韦合，难道你不知晓？你为何要混入韦家，有何企图，快快从实招来，不然我让你后悔莫及！”
无咎皱皱眉头，默不吭声。
自称韦合的男子，则是围着他来回打量，神色不善。似乎一言不合，他便要暴起发作。而他好像在故意欺负新人，很是气势汹汹。守陵的还有一个韦尚，他为何不理也不问？
日头，已高高升起。而寂静的山谷中，似乎多了几分寒意。
石屋门前的草地上，更是一出怪异的景象。一人病恹恹的站着，神色冷漠；一人精神抖擞，气势逼人，来回打转，嚣张的模样。
而双方僵持片刻，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
无咎突然咧嘴笑了笑，像是在示弱，然后拿出十块灵石放在石几上，轻声道：“无先生，乃道号也！而本人虽在曾老大的船上侥幸筑基，却遇到海中怪兽，遭了重创，损了根基，再难出海，只得上岸另谋出路。恰逢申屠志招人看守陵园，念及韦家的威望，本人便慕名而来，倘若高攀不起，就此离去便是。而这几块灵石，不妨孝敬韦道兄！”
一席话不卑不亢，条理分明，不仅道出来历，也道出了原委，并借机讨好了这位叫作韦合的管事，又不乏仙者的高傲与矜持。
无咎点了点头，便要告辞离去。
韦合却着急起来：“给我站住！”
无咎依旧是淡定自若：“韦道兄，有何指教？”
韦合挥袖卷起石几上的灵石，两眼兀自瞪着：“我让你走了吗？我驱赶你了吗？”他自问自答：“没有啊！盘问几句，也是职责所在，而我韦家正当用人之际，岂能将有志之士拒之门外呢！哈哈……”
此人变脸极快，竟大笑起来：“哈哈，既然兄弟识趣，我当然要有所关照！”
果然他又摸出一块玉牌扔在石几上，信誓旦旦道：“此乃外门弟子的腰牌，凡事不用害怕，只管报上我的字号，便可在冠山岛畅行无阻。嗯，且好生看管陵园，来日拜入韦家也未可知呢！”
笑声犹在回荡，人已踏着飞剑高高飞起。
韦合，韦家的外门管事，留下一块玉牌，一声吩咐，一句承诺，还有一个不着边际的念想之后，转瞬之间离开了山谷。他倒是来的快，走的也快。纵然他性情乖戾，最终还是架不住十块灵石的威力。
人情世故，不外如此。
至少在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内，能够躲在此处安心疗伤。
无咎在草地上又伫立片刻，暗暗舒了口气，伸手抓起玉牌，返身走向石屋。
玉牌与之前得到的相仿，而正反两面只刻着三个字，冠雄山。
无咎将那间住人的屋子内的杂物尽数扔了出去，仅留下一张木榻，又将隔壁的灶房稍加清理，然后出门溜达起来。先是围着山坡上的坟丘转了一圈，随即又循着山谷四处闲走。并捡起一根竹杖，一路上敲敲打打。他的举动便像是那个年迈的申屠志，在悉心照看着韦家的陵园。
陵园所在的山谷，足有数十里方圆。想要凭着双脚走上一遍，不免要花费一番工夫。
海岛的二月，依然春寒逼人。寂静的山谷中虽然林木茂盛，却枝丫光秃，野草枯黄，满目的荒凉。独自穿行于这空谷的荒凉之间，更觉几分别样的幽静。而所在四方，并无阵法禁制，只有环绕的山峰，像是天然屏障，将偌大的山谷与世隔绝。而唯一的通道，便是来时的那条谷口……
当无咎返回住处的时候，已天近黄昏。
他站在石屋门前，昂头仰望。
正南方的十余里外，便是数百丈高的冠雄山。恰逢日头西落，使得整座山峰愈发的高大厚重。而山顶依然笼罩在落日的余晖下，隐约可见开凿的洞府与搭建的屋舍。那必是韦家长辈的静修所在，且不说居高远望，极目千里，倒是恰好能够俯瞰山谷。如今却有人混入后山，嗯，很大胆、也很冒险……
无咎将手中的竹杖倚在门前，走进屋子。屋内没有灯盏，也没有明珠照亮。他浑然不觉，自顾脱了靴子，在木榻上盘膝而坐，并打出禁制封住四周。虽然仅剩下左手，并不妨碍施展法门。他又摸出一块五色石扣在掌心，旋即两眼微闭而凝神守一……
与此同时，冠雄山上。
虽然夜色降临，而山上的楼阁中却争执不断。
“玉神殿命我留意雪域的动向，并及时禀报，而雪域与我乃是近邻，万万得罪不起！”
“得罪不起又如何，玉神殿已然上门……”
“倘若得罪鬼族，又将怎样？我韦家以及冠山岛，都将毁于一旦……”
“我冠山岛孤悬海外，与世无争，却无端卷入祸端，着实恼人……”
“只怪北邙海位于雪域与泸州之间，冠山岛又首当其冲，如今鬼族与玉神殿成了死敌，你我再难兼顾……”
“切莫争吵，凡事自有师伯定夺……”
淡淡的珠光下，五人席地而坐。其中的三男一女，终于收声不语。
居中而坐的是位老者，兀自手拈长须而神色忧虑。见众人看来，他摇了摇头：“无论是鬼族，还是玉神殿，皆得罪不起，而我冠山岛总不能搬离北邙海，奈何……”
这位老者，便是韦家的家主，也是冠山岛的岛主，韦玄子。他本来修为高强，行事果断，素有威名，而自从一位绝世美女登门之后，他就像是变了个人，不仅忧心忡忡，而且长吁短叹。而关乎生死存亡，又大意不得，便召集族中的几位小辈商议对策，谁料争吵过后，还是一筹莫展。
在座的三男一女，两个中年人，分别是韦天、韦求，人仙五六层的修为，两个老者，分别是韦茁子与韦春花。
韦春花是个女子，鬓发斑白，老妇人的模样，却是一位人仙八、九层的高手，性情极为火爆，方才的争吵也是由她引起。果不其然，韦玄子话音未落，她急道：“师伯，鬼族与玉神殿势成水火，你我既然陷入纷争，万万侥幸不得！”
“师姐，我投效玉神殿，倒也顺应情理，而你有没有想过，鬼族睚眦必报……”
“韦天所言不差。玉神殿虽然势大，而极地雪域距我更近……”
“而玉神殿依然登门，那三人任何一位，都足以灭了整个北邙海……”
“我认同师姐所说，玉神殿乃天下至尊……”
“我韦天也认同此理！却要向师姐讨教，一旦鬼族寻仇，远在天边的玉神殿，能否救我于危难之中？”
“一旦玉神殿降罪呢？”
“生死当头，哪里管得许多！”
“你目光短浅，必将陷我韦家于死地！”
“倘若听信师姐，只怕死得更快！”
“够了！”
四人意见相左，不知不觉又争吵起来，而随着一声叱呵，各自顿时闭上嘴巴。
只见韦玄子拂袖起身，沉声道：“北邙海并非我冠山岛一家，还有一个无极岛。且待无极岛的钟奇子传来消息，再计较不迟，散了吧！”
韦春花与韦天四人不敢多言，躬身告退。
韦玄子径自出了楼阁，踏空而起，转瞬落在山顶，一个人默然踱步。
明月高照，夜色深邃。
而他却无意清风明月，心头沉重如旧。意外获悉，鬼族攻打飞卢海。玉神殿大怒之下，洗劫了玄英峰。也就是说，两家成了死敌。而玉神殿唯恐鬼族卷土重来，诏令各地仙门，或海岛，或家族，严加提防鬼族的动向，并及时禀报。否则视同鬼族的同党，严惩不贷。于是冠山岛也不免陷入纷争，虽然有心投效玉神殿，又怕得罪鬼族，而招来灭顶之灾。
两家都得罪不起啊！
怎奈生死之争，不容含糊，生死抉择，着实太难！
韦家传承至今，也有数千年之久，从来都是与世无争，收着自家的一方宁静。却不料癸卯年的二月，突然飞来一场横祸。不知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能否保佑我韦家平安渡过此劫……
韦玄子停下脚步，低头俯瞰。
脚下的后山山谷，便是韦家的陵园。其中安葬着韦家的子孙，以及二十多位仙道的长辈。近年来一直忙于修炼，失于供奉祭拜。改日当去祭扫一番，祈求先祖庇佑……
韦玄子想到此处，神色一凝。
夜色下的山谷，异常的静谧。而山坡上那排石屋的东侧一间，却多了一层禁制。即便凝聚神识，也难以看透其中的情形。
那是守陵弟子的住所！
而我韦家的守陵弟子，也懂得如此高明的禁制？或许是族中小辈在谷中静修，随他便是！
韦玄子摇了摇头，又不禁叹息一声。
以着人前往无极岛，并捎去了信简。但愿钟奇子那位老友，能够帮着自己拿个主意……

第七百八十一章 道号而已
韦家陵园，石屋内。
无咎坐在木榻上，闭着双眼，捆着右臂，病恹恹的模样。而他的左手却抓着一块五色石，兀自吸纳吞吐不停。
守陵人，自有守陵人的规矩。
初来乍到，置身异地，他并不敢莽撞，也不敢施展月影古阵，以免动静太大而惹祸上身。有个疗伤止疼的地方，不容易。
源源不绝的仙元之力，循着经脉涌向气海，再又转为法力，流向四肢百骸。之前吞服过丹药，又经过船上以及山谷中多日的吐纳调息，如今受损的脏腑、以及滞塞的气息，已没有大碍；右臂的断骨，则是有了愈合的迹象。除此之外，人仙六层的修为终于缓缓抵达七层。接连遭受痛苦之后，总算是有了一个好的兆头……
“啪——”
掌心的五色石耗尽元力，顿然碎裂。
无咎随手抛开碎屑，便要拿出五色石继续吸纳。
“无先生——”
便于此时，门外传来熟悉的呼唤声。
无咎睁开双眼，套上靴子，双脚落地，左袖一甩。木榻上散落的一层晶石碎屑，被他收了起来。一个守陵弟子竟然在偷偷吸纳五色石，倘若被人知晓，难以自圆其说，还是小心为妙。又打出法诀，撤去禁制。他打开屋门，一个脸色黧黑的汉子正在门外的草地上东张西望。
申屠，或申屠六，熟门熟路溜进了山谷，却不知他来干什么。
“呵呵，半个月不见，在下甚为惦念无先生，此番出海在即，特来看望！”
申屠迎上两步，拱手施礼，又上下打量，连连点头：“先生气色不错，难得在下一片苦心……”
无咎站在门前，笑了笑：“承蒙探望，本人又该如何答谢呢？”
不管怎样，这个申屠仙长帮过他的大忙。
“不敢、不敢！”
申屠急忙摆手，一本正经道：“我还指望无先生的提携呢，怎敢奢求报答呢，何况你也是自荐而来，与我叔侄无关。今日一为探望，再一个便是辞行。你也知道出海不已，我是怕遭遇意外而再难相见……”
“这几张符箓拿去防身！”
无咎抬手抛出几张符箓。
申屠慌忙接过符箓，不无感慨道：“无先生，你是我见过的最为宽厚仁慈的前……”
“咳、咳……”
无咎轻咳两声打断申屠，摆了摆手：“祝你一帆风顺！”
“嗯、嗯，不过，我听说冠山岛来过三位……”
申屠得了好处，便想着多说两句，突然有所察觉，神色畏惧，不及告辞，竟匆匆忙忙跑出山谷。
与之同时，冠雄山上，飘下五道人影。
四男一女，相貌陌生。为首的老者，竟是地仙的修为；随后的四人，人仙修为，境界层次不等。
韦家的长辈？
无咎猜测之际，五道人影已落在门前的草地上，各自整理衣衫，神情郑重，相继绕过石屋，奔着山坡上的陵园走去。他不知对方的来意，也没谁理他，于是他愣在原地，默默观望。
谁料那位落在后头的老妇人，突然叱道：“岛主祭祖，一个守陵小辈竟敢无礼！”或许有事在身，不便计较，她冲着无咎狠狠瞪了一眼，还是忍不住抱怨：“韦合身为外门管事，竟然招纳如此不懂规矩的外门弟子，回头老身找他算账，哼……”
岛主？
那位老者，果然便是韦家的家主，韦玄子。修仙者的道号，多以玄子、元子自居。借名喻志，天下的修仙者大致相仿。随行的四人，应为族中的晚辈。
而方才事出有因，也并非无礼啊。自己初来乍到，没有外门弟子的觉悟，也根本不认得韦家的长辈。何况五人落地之后，直奔陵园，没谁正眼瞧过自己，总不能冒昧上前打招呼，谁料一不留神，竟惹恼了那位老妇人。
便于此时，谷口方向跑来一人。
并非去而复返的申屠，而是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只见他个头精壮，披着乱发，裹着粗布长衫，胡子拉碴，相貌粗犷，像个农家汉子，却有着羽士七八层的修为，健步如飞，转瞬到了近前，竟从门旁抄起一根竹杖，又冲着无咎点头示意，旋即绕过石屋追向韦家的长辈，出声喊道：“外门守陵弟子韦尚，拜见各位前辈……”
韦尚？
据说，另外一位守陵弟子，正是韦尚，却常年不见人影，值此关头，他突然冒了出来。
无咎跟了过去。
石屋距山坡上的陵园，尚有数十丈远，当间砌有石梯，直达各个坟丘。正当初春时节，山谷中一片荒凉景象。坟丘所在的山坡上，也同样是满眼枯黄而野草凌乱。
韦家的长辈，虽然修为高强，此时却神情庄重，步履缓慢。
韦尚抛开石梯不走，三步、两步越过几位长辈，直至山坡尽头的一座坟丘前，竟挥舞竹杖清理杂草。他的手脚极为利索，转瞬已将坟丘四周清扫干净，然后抛开竹杖，扬声道：“韦家的列祖列宗知悉，冠山岛岛主，韦家家主，韦玄子，前来祭奠神灵——”
言罢，他恭恭敬敬退到一旁，垂首肃立。而不管是他现身的时机，还是所言所行，皆恰到好处。
“哼，同为守陵弟子，瞧一瞧别人所为，再瞧一瞧你这位小辈，浑然不知所谓！”
一行五人循阶而上。其中的老妇人见韦尚机敏干练，忍不住再次回头训斥而口气严厉。
而另一位中年人摇头道：“师姐，你何必与一个小辈计较，回头将他赶出陵园便是！”
无咎跟在众人的身后，任由训斥，低着头不吭声。只是听到要将他到赶出陵园，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山坡尽头，有座单独的坟丘，坟前矗立着一块过人高的石碑，上面刻着韦家先祖的名讳，却年代久远，所刻的字迹已有些模糊不清。
为首的老者，也就是韦玄子，走到石碑前，默默看向左右。
老妇人不敢怠慢，与三位同族同辈的师兄弟拿出祭品，点燃香烛，然后回到原地站立。
韦玄子微微颔首，拱手道：“癸卯三月，韦玄子偕……”他稍稍一顿，身后的四人相继出声：“韦山子、韦春花、韦天、韦求……”他接过话来，继续说道：“于冠雄山下，祭拜列祖列宗，怎奈家族有难，愧对神灵，祈求庇佑……”
无咎顺着石梯走了上来，韦家的子孙正在祭拜先祖，并祈求神灵的庇佑，场面很是隆重。他一时进退不得，忽然有人暗暗招手，竟是那个守陵弟子，韦尚。他刚要挪步过去，而对方又使了个眼色，随即拱起双手，也摆出一个祭拜的架势。他稍稍迟疑，随后效仿。
而韦玄子依然在倾诉着艰难的处境，好像韦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并道出了鬼族与玉神殿的恩怨由来，还提到一个罪魁祸首。总而言之，若是不能得到先祖的庇护，或指点，他真的已是走投无路。
无咎起初还在效仿韦尚，只为敷衍而已，而渐渐的脑袋愈来愈低，很是恭敬的模样。
须臾，祭拜过罢。
或许心事得以寄托，也或许得到了先祖的回应，韦玄子的神色轻松许多，而回转身来，恰见两个守陵弟子躲在几丈之外，兀自躬身施礼，礼数十足。尤其那个独臂的年轻人，难以全礼，只管深深垂着脑袋，惶恐敬畏之情油然而然。
“两位小辈倒也诚心诚意，很是不差！”
韦玄子似乎很欣慰，又道：“且好生看管陵园，来日必有作为！”
老妇人则是哼道：“哼，算他运气，否则我必将他赶出陵园！”
她对于某位小辈的失礼，依然耿耿于怀。而对方竟然得到师伯的褒奖，则不便继续发作。如若不然，势必有损韦家的颜面。也就是说，韦玄子无意中帮了某人一回。又或者说，某人及时自救而暂且摆脱了一场危机。
韦玄子乃是前辈高人，竟然对两个外门弟子有了兴趣。而他的兴趣不仅于此，嘉勉一句之后，带着随和的口吻问道：“小辈，你的禁制造诣似有传承，修为也不弱，却不知为何受创，又何时拜入韦家？”
他问的是无咎。
韦尚躲开两步，似乎要撇清干系，却又扭头打量，好像他对于这位新来的守陵弟子也颇感好奇。
无咎依然低着头，恭恭敬敬道：“本人所学繁杂，无非巧遇机缘罢了，不敢自称传承。奈何海兽凶猛，意外遭到重创，致使境界大跌，只得上岸疗伤静养，而令人敬仰的韦家，无疑便是最佳的去处。韦合管事也是宽厚为怀，知人善任，故而这般……”他将之前的说辞又重复一遍，却也没忘了那个韦合管事。至于申屠叔侄，则闭口不提。
“哦，原来是位新来的守陵弟子！”
韦玄子沉吟片刻，忽而又问：“小辈，如何称呼？”他拈着长须，深邃的眼神令人捉摸不透。
无咎接连受到质问，尤其是受到一位地仙高人的质问，让他很是措手不及，而他还是强作镇定：“无先生……”
韦玄子的神色微凝：“无先生？你是何人的先生？”
毕竟是见多识广的高人，自然懂得“先生”二字的含义。
无咎分说：“道号而已……”
韦玄子的眼光突然变得凌厉起来，继续逼问：“你姓无？你本名是否叫作无咎？”他话音未落，韦春花等四人也是脸色微变。
而韦尚又悄悄退后两步，却瞪大双眼，好像他的新伙伴，已出乎他的想象。
“我……”

第七百八十二章 守陵弟子
香烛半残。
香火的青烟，伴随着片片灰屑，犹在寒风中盘旋。
而石碑前，只剩下两个守陵弟子。
却一个低头默然，心绪莫名；另一个则是仰望着冠雄山，脸上依然还带着奉承讨好而又不失精明的笑容。
韦玄子带着族中的四位晚辈，离开了陵园。身为地仙高人，他先是对一个守陵弟子的修为，生出兴趣，接着又对道号与名讳有了好奇，并逼问对方是不是叫作无咎。
无咎没有回答。
他当过教书先生，能言善辩，且脸皮够厚，即使胡说八道也是张口就来。而当韦玄子突然逼问他是不是无咎，即使他早有提防，而内心的震惊，依然是久久难以平复。而他没有否认，当然也没应承。那一刻，他选择了沉默。他能够背负骂名，任由诋毁，而他也有他的坚守，那便是从不否认过去，也从不会否认自我。
他是无咎，来自神洲的无咎，他有过自己的家人与兄弟好友，还有一个梦中的红尘谷。他可以自称公孙，或无先生，也可以乔装易容，化名他人，却唯独不能否认自己是谁。如若不然，过去的一切将不复存在。曾经的梦，也没了……
而正是他的沉默以对，化解了又一场危机。
对于一个守陵弟子来说，突然听到一个陌生的名讳，或许沉默，才是最好的回答。
果不其然，韦玄子没再计较，而是摇头自嘲一笑，带着几位晚辈扬长而去。虽然刚刚祭拜过韦家的先祖，乞求了神灵的庇佑，而诸事尚无头绪，亟待他亲手过问。再者说了，那个搅得飞卢海与雪域大乱的罪魁祸首，与韦家的守陵弟子，又怎会是一个人呢。之所以追问几句，更多的还是临时起意罢了。
“呵呵……”
有人在笑，并低声道：“好生看守陵园，来日必有所为！”
是韦尚，说的竟是韦玄子那句糊弄人的话语，而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则多了一分揶揄的意味。而他并未作罢，捡起地上的竹杖凑了过来，压低嗓门又道：“你是不是无咎？”
无咎的心神一凛，后退一步。
韦尚却面带微笑擦肩而过，自言自语道：“呵呵，你若是无咎，我便是月仙子……”
这人虽为守陵弟子，却极少露面，如今突然冒出来，果然与众不同。而他应该没有敌意，否则他不会暗中相助。
无咎心下稍缓，忍不住问道：“月仙子是谁？”
韦尚拎着竹杖，走下石梯，头也不回：“你何不问无咎是谁？”
“哦……请指教！”
无咎的眼光微微闪烁，随后而行。
“无咎，飞卢海夏花岛人氏，因得罪了玄明岛，遭到梁丘子的追杀。他轻易逃脱之后，连杀鬼族数十高手，招致鬼族攻打地明岛，反而被他趁机偷袭，竟再次诛杀数百鬼族高手，重创了雪域鬼族。据说鬼族的鬼赤，要不惜代价找他报仇！”
“此人修为高强……？”
“人仙而已！”
“而已？”
“相对于地仙、飞仙，或天仙而言！”
“月仙子呢？”
“呵呵，一个年轻人，搅得各方天翻地覆，足以令人称奇，你却毫不在意，偏偏关注一位仙子。即便你是无咎，你也惹不起那位神殿使！”
“方才多亏了你……”
“呵呵，想要报答于我？”
“……”
说话之间，来到石屋门前的草地上。
韦尚丢了竹杖，竟转身便走。
“去往何处？”
无咎不解。
“我乃守陵弟子，又能去往何处？”
韦尚回头一乐，抬手示意：“你且好生看守陵园，方不负我相助之情！”
他果然往北走去，渐渐消失在树林中。少顷，已在神识中失去了踪影。浅而易见，他在山谷北侧的山林深处，有个藏身修炼的地方，虽然隐秘，却能时刻留意山谷中的动静。
而他之所以暗中相助，用意倒也简单。倘若自己被赶出冠山岛，没人看守陵园，他断无这般的逍遥自在。
韦尚？
至少自己看不出他的破绽……
无咎在草地上驻足片刻，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然后一个人默默观望着冠雄山，默默观望着空寂的山谷，默默想着心事。
自己从未在意名声，谁料大名早已传遍了四方。即使偏僻海岛的守陵弟子，也好像对于自己的一切了如指掌。而自己并非重创鬼族的元凶，如此谬传千里，却不知是以讹传讹，还是玉神殿的有意为之！
曾几何时，玉神殿仅仅存在于传说之中。而如今的玉神殿，似乎无处不在。
玉神殿的神殿使，也来到了冠山岛？
而所谓的月仙子，竟然便是神殿使？
那晚客栈遇见的女子，难道……
此外，从韦玄子祭拜先祖的话语中不难猜测，鬼族与玉神殿的生死仇怨，已殃及到的各地仙门，以及海岛的修仙家族。再联想到韦尚所言，表明鬼族已展开报复。而玉神殿却试图将所有罪名推到自己的身上，却根本无从辩解。可以想象的将来，自己还将背负更多的坏名声。
乱象纷呈啊……
过了午时，又到黄昏。
山谷中寂静依然。
无咎枯坐一日，又冲着冠雄山投去深深的一瞥，转身返回屋子，“吱呀”关上了屋门。
虽说鬼族与玉神殿的恩怨，均与他无咎有关，哪怕是想一想，都让他头疼不已。而眼下他只管养伤，恢复修为。
打出禁制封了屋子，在榻上盘膝而坐。随着心念一动，左手拇指浮现出夔骨戒子。
无咎闭上双眼，默然凝神。
神戒中，堆放着他数十年来的所有收获。而他此时查看的只有三样东西，五色石，鬼蛛的螯足，以及尚未炼制的阴木符。
五色石，尚有两千多块。而修为愈高，所吸纳的灵气也随之倍增。倘若将其尽数吸纳，又能恢复当初的几成修为，他再也不敢抱有奢望。因为疗伤与恢复修为的同时，他还要炼制鬼芒与阴木符用来防身。鬼族的分神假身之术倒是不错，怎奈无暇琢磨。从前只知道吃喝玩乐，游山看水，蓦然发觉，光阴竟然如此的短暂而又紧迫……
无咎摸出几块五色石，便要行功修炼，忽而神色一动，看向神戒角落里的人骨大弓。
眼下修为不济，九星神剑尚未铸成，所能倚仗的手段只有鬼芒、阴木符，以及蔽日符与初窥端倪的夺字诀。保命而已，终究难以克敌制胜。却忘了身上还携带着一把神器，便是那把人骨大弓，撼天弓。它曾射穿神洲结界，强大的威力令人震撼，可惜只有地仙的修为，方能勉强射出一箭。且不提当年怎样，至少修至地仙，便可借助撼天弓，与鬼赤、鬼丘正面较量！
无咎长长缓了口气，收敛心神，将五色石塞入右手，旋即摆出结印的架势而全力吸纳吞吐……
转瞬之间，过了三个月。
无咎依然躲在屋里，日夜行功不辍。
木榻之上，散落了一层厚厚的晶石碎屑。数百块五色石所蕴含的仙元之力，被他源源不断吸纳入体。自从改为双手吸纳，修炼的进境明显加快了许多。当他的右手直接抓过五色石，这才发觉手臂虽然捆绑如旧，而五指却已灵活自如，断碎的骨头，更是在不知不觉中愈合如初。
此外，曾经的修为，则由七层，抵达八层的圆满。
照此进境，再来三个月，不，伤势已然痊愈，或许两个月，便可修至人仙圆满。距地仙境界，只有一步之遥……
“砰、砰——”
身为修士，最大的喜悦，除了得到逆天机缘，便莫过于修为的提升。
无咎虽然不以修士自居，而历经苦难，九死一生之后，他修炼起来从来不敢含糊。而伤势痊愈之快，令他很是意外，也很是欣慰。正当他沉浸在忘我之中，寂静了三个月的山谷，突然热闹起来，并有人敲门。
无咎被迫收功，却懒得睁眼。他微皱的眉头，透着一丝无奈的神色。
据说，之前的陵园，极为枯燥寂寞，少有人前来打扰。自己来了之后，却清静不过三个月。早已如此，便该学着韦尚躲起来。而倘若没人看守陵园，只怕韦家也不会答应。
“砰、砰——”
敲门声又起，随之传来叱呵：“留你看守陵园，而非睡懒觉，开门——”
是韦合，那个外门的管事。
无咎只得睁开双眼，起身下榻，摸出一个银戒，将晶石碎屑收了，这才打出法诀解除禁制。
而不过瞬间，木门被人“咣当”踢开，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留着短须的精壮汉子，只是他红润的脸色带着怒意，亮开嗓门叱道：“见到本管事，也敢怠慢，难怪师伯骂你无用，还不给我滚出来——”
有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无咎忍受着叱骂，本想行礼，却见右臂依然捆在腰间，索性还是原来的模样。他抬脚走向门外，点头致意：“韦管事息怒，本人不敢怠慢，奈何行功入定，难免失察……”
而韦合依旧是瞪着双眼，咄咄逼人：“休得强词夺理，且给我家师伯赔罪！”
无咎循声看去，微微一怔。
便于此时，谷口的方向，涌进来数十道人影，有男有女，修为不等，显然是韦家的子弟。而冠雄山上，则是落下两位踏剑的人仙高手。其中的老妇人，正是那个性情乖戾，且又难缠的韦春花……

第七百八十三章 他在笑你
数十个羽士、筑基的韦家子弟，再加上韦春花与韦天两位人仙高手。
寂静的后山，突然涌进来一大群人。
而曾经荒凉的山谷，已是满眼的葱郁，且日光明媚，山花烂漫，和风习习，一派夏日的景象。
哦，六月了。
无咎站在门外，诧异之余，还是忍不住昂首远望，似乎不愿辜负那山谷的美色。而难得的闲适，即刻便被打破。
“两位师伯……”
“韦合，你莫非收了好处，否则怎会收下如此惫懒不堪之人……”
“冤枉啊、春花师伯，我正严加管教呢……”
“哼，小辈，速将门前清理一二，我韦家子弟要在此处比试道法，考校神通……”
韦家子弟，要在后山比试道法？
嗯，此处群山环绕，当间的一片草地又平坦又宽敞，倒是个施展神通，斗法的好所在。却不知此举是韦家的惯例，还是另有缘由。
无咎欠了欠身子，算是行礼赔罪，然后抓起门旁的竹杖，悄悄退到一旁。门前的山坡上，长满青草，像是铺了一层柔柔的褥子，根本无须清扫。而他还是挥舞竹杖，摆出忙碌的架势，以免再次得罪那个难缠的韦春花。
而韦春花，与韦天，也就是另外一位韦家的长辈，中年汉子，坐在门前的石凳上，彼此换了眼色，冲着聚拢而来的韦家子弟吩咐道：“下个月，我韦家与钟奇子前辈商讨要事，老身与韦天，将陪同师伯前往无极岛。而师伯有意带着几位小辈随行，借机增长阅历之外，也是让无极岛知道我韦家后继有人，故而甄选一二，优中选优、精中选精……”
无咎拎着竹杖，本想远远躲开，忽而听到“无极岛”三个字，不由得停下脚步。
无极岛，乃是北邙海的另外一座海岛，也是通往天卢海的必经之地。而天卢海的尽头，则是卢洲本土。卢洲啊，自己一直想去的地方。
下个月，韦家的家主，韦玄子，便要前往无极岛？如此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带着族中的小辈同行呢？尤其还要甄选出菁英弟子，究竟是商讨要事，还是上门示威打架？
无咎满怀好奇，静静观望。
只见石屋门前的草地上，韦天与韦春花居中而坐，数十个韦家的子弟，则是分别站在两旁。其中的筑基弟子，有二、三十位之多，均是筑基五层以上的高手。而所谓的精中选精，应该便是从筑基弟子中选出强者。
果不其然，二十多人越众而出，以修为的高低不同，分为十对，然后相互施礼，又相继退下。
韦春花与韦天站起身来，冲着山坡上的陵园拱了拱手：“为了韦家的传承存续，子孙们在此切磋道法，比拼技艺，难免有所惊扰，还望先祖神灵妥为体恤照应！”
众人不敢怠慢，跟着拱手行礼。
韦春花与韦天转身坐下，扬声又道：“飞剑、符箓、神通，均可比试，点到即止，不得踏剑行空，不得伤及性命，胜负由老身与韦天裁定！”
韦天附和道：“便如我师姐所说，韦行与韦之日，先行比试，余下的小辈候命！”
两人应声而出，奔着山坡的下方走去。
山坡的下方，乃是大片的谷地，十余里一览无余。
那是两个中年汉子，均是筑基五层的修为，走到半里之外，相隔数十丈分开站立。彼此应该熟悉，点头致意，而刚刚还是面带笑容一团和气，却争先恐后祭出一把短剑，霎时剑光呼啸而杀气凌厉。“砰”的一声金戈交鸣，两道剑光撞在一起，旋即又是“砰砰”一阵乱响，相互乱劈乱砍，场面煞是热闹。而两人依旧站在原地，双手翻飞，法诀不断，驱使着各自的飞剑在半空中缠斗不休。
见状，山坡上观战的众人纷纷叫好。
而不消片刻，叫作韦行的汉子稍有大意，被对方的飞剑突破防御，随即一道剑光直奔他急袭而来。他慌忙转身躲避，而一声叱呵传来——
“韦之日胜！下一对弟子上场！”
韦之日收起飞剑，傲然返回；韦行则是神情沮丧，满脸的不服气。一场本该惊心动魄的比试，就此分出胜负。而观战的众人却是振奋不已，迎上前去，又是夸赞，又是安慰，使得场面更加热闹了几分。
而瞧热闹的，另有其人。
无咎坐在通往陵园的石梯上，怀里抱着竹杖，竟咧开嘴角，面带微笑。
韦春花忙着评判胜负，韦合管事忙着维护秩序，这一刻他成了没人管的闲人。他本想着远远躲开，却难得见到韦家子弟比拼斗法，于是他就地坐了下来，期待着细细观摩而有所借鉴。而看着那形同儿戏的较量，他只觉得有趣。
韦家子弟的修为不弱，对付山精海兽应该绰绰有余；参与同道之间的生死拼杀，却显得极为笨拙而又幼稚。究其缘由，还是失于苦难的磨砺与血腥的历练。或者说，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韦家小辈，还抵不上飞卢海的修士，倘若比起贺洲仙门弟子，更是要远逊一筹。
“轰——”
又一对韦家弟子上场，不再比试飞剑，而是拿出符箓，隔着老远互砸。当一方的符箓告罄，不出所料，另一方获胜。
即便如此，欢呼声依然此起彼伏。观战的众人摩拳擦掌，一个个兴高采烈的模样。而韦春花与韦天，也同样的连连点头，并不忘加以点评，指点着胜负双方的优劣短长。
一个时辰后，十对弟子的比试已过了大半。而韦合虽为外门管事，竟也参与了比试，并轻松获胜，红润的脸上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
无咎依然坐在石梯上，远远旁观，许是看的乏味，他显得没精打采。而当又一对中年汉子登场，他暗暗点了点头。
嗯，这两人同为筑基七、八层的高手，较量起来，应该有点儿意思。
他的眼光不错。
两道剑光“砰”的对撞，却僵持不下。强劲的威势猛然炸开，竟将平坦的草地给连根卷起，随即泥土、草屑迸溅，凌厉的杀气肆虐不绝。两人不甘作罢，抬脚往前，以法力加持飞剑，试图以强横的修为逼得对方后退认输。僵持的飞剑，顿然杀机暴涨，却剑芒相对，皆不肯后退半分。当两人相隔十丈，被迫停下，而法诀不断，致使半空中的两道剑光发出阵阵刺耳的震响。
这两个韦家的弟子够狠，硬拼修为呢。最终的下场，难免两败俱伤。
观战的众人，已顾不得欢呼，各自屏息凝神，看得分外紧张。
值此关头，只听韦春花出声道：“你二人均为胜者，退场歇息！”
她是怕弟子遭遇意外，及时出声喝止。她这个长辈，倒也称职。
韦天道：“道法娴熟，堪称同辈中的佼佼者。而非到万不得已，切忌硬拼修为，否则陷入困境不说，还难免为敌所乘！”
“嗯，师弟点评在理！”
韦春花附和一句，吩咐道：“韦秋兰与韦山子，该你二人登场……”
韦秋兰，乃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衣着朴素，相貌清秀，有着筑基八层的修为；韦山子，乃是一位四十多岁模样的壮汉，方脸浓眉，络腮胡子，很是健壮粗犷，竟有着筑基九层的修为，距人仙的境界只有一步之遥，乃是一位真正的筑基高手。
“山子师兄，你请——”
“秋兰妹子，你请——”
师妹、师兄很客气，相互谦让着走向场中。
“你请——”
“你请——”
“师兄手下留情……”
“师妹……”
“秋兰，少啰嗦！你若败了，休想前往无极岛！”
师妹与师兄并肩而行，竟在低声求饶。尤其她话语低柔，更添几分清秀文弱的模样。却不料突遭呵斥，她腰身一扭，回首一瞥，羞涩道：“姑母，恕罪——”
师妹，叫作韦秋兰。而韦春花，竟是她的姑母。
师兄，叫作韦山子。见师妹受到训斥，停步等待，便想安慰两句。谁料师妹尚未转身，一道剑光突如其来。他脸色微变，已然躲避不迭。急忙催动护体灵力，旋即“砰”的一声闷响，虽然毫发无损，而强劲的力道还是逼得他连连后退。
与此瞬间，低柔、而又关切的话语声又起——
“师兄，我便知道你会让着小妹，有无大碍？”
“无妨……”
“小妹真的胜了师兄？”
“嗯嗯……”
“师兄啊，既为上场较量，岂敢大意，若有闪失，小妹如何自处……”
师兄吃了亏，有苦难言。而师妹偷袭占了便宜，反而显得很无辜。
“韦秋兰以计取胜，韦山子虽败犹荣！”
韦春花及时评判胜负，却又宽宏大度道：“你二人乃是筑基弟子的佼佼者，本该一同前往无极岛，我当与师伯禀明详情，或能通融一二……”
她虽为妇人，却是韦家的人仙长辈。任凭她如何评判，在场的众人也不敢有所质疑。
韦秋兰喜道：“多谢姑母，师兄……”
韦山子也是松了口气，随后拱手致谢。
谁料便于此时，有笑声传来——
“嘿嘿……”
笑声很轻，刚刚传来又寂然消失。而在场的都是修仙者，皆听得清清楚楚。那分明是嘲笑，一种忍耐不住的嘲笑！
韦春花脸色一沉，厉声叱道：“何人发笑……”
韦秋兰却抬手一指，讨好道：“姑母，他……他在笑你……”

第七百八十四章 莫要食言
二、三十丈外，石屋的西侧，通往陵园的石梯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那灰旧的长衫，披肩的乱发，连同袖子捆在腰间的右臂，以及他怀中的竹杖，对于众人来说已不再陌生。
一个守陵弟子，还有一个古怪的名字，无先生。
而方才发出笑声的，正是那个无先生。忽见这边的众人看去，他忙站起身来，没事人般的拍拍屁股，不忘捡起竹杖，便要借机溜掉。
“小辈——”
韦春花霍然起身，脸色阴沉。而不等她发作，已有人抢先叱道：“无先生，给我滚过来——”
无咎稍稍迟疑，还是慢慢走了过来，却茫然不解道：“何事……”
“你还敢装糊涂？”
韦合冲出人群，抬手怒道：“何故嘲笑前辈，找死不成？”
“我……”
无咎停了下来，瞪大双眼：“我何曾嘲笑前辈？冤枉人呢！”
几丈之外，便是一个个怒气冲冲的韦家子弟。那个韦秋兰，依然还是羞怯文弱的模样；而她的姑母韦春花，则脸色吓人。
韦合则是不依不饶，继续叱道：“借你个胆子，谅你也不敢冒犯我师伯。且如实道来，方才嘲笑何人？”
“我……”
无咎抬头看天，又左右张望，却发现陵园所在，着实找不出一个发笑的借口。
“韦合，滚开——”
韦春花却没了耐性，让韦合滚到一旁，冷冷道：“小辈，你今日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老身不会放过你！”
“师伯，千万不能放过他……”
“将他赶出后山……”
“岂能如此便宜。冒犯长辈，乃忤逆之罪，当予以严惩……”
“师伯，不妨废了他的修为，赶出冠山岛……”
众人为了巴结长辈，纷纷附和，一个比一个阴损，一个比一个狠毒。何况对方只是一个守陵弟子，同仇敌忾当如此时。
无咎摇了摇头，无奈道：“既然前辈发问，本人不妨实话实说！”他的眼光掠过韦春花，悠悠看向众人，旋即嘴角一撇，淡淡道：“韦家子弟，不堪一击，忍耐不住，故而发笑……”
哎呦，有人当众羞辱韦家的子弟。尤其还是一个守陵弟子，竟然说出如此轻蔑的话语。不啻于冷水落入油锅，顿时喧哗大作。
“你大胆……”
“你目中无人……”
“小子，不妨与我较量一番……”
“狂徒，信不信我打得你跪地求饶……”
岂有此理！当众羞辱不说，他竟敢挑衅韦家子弟！
众人已是义愤填膺，争相叫喊，并纷纷伸胳膊、挽袖子，恨不得亲手教训、教训那个狂徒。即使韦天，也就是另一位人仙长辈，也脸色发冷，显然动了真火。
“呵呵——”
许是怒极所致，韦春花竟笑了笑，而她不笑也罢，笑起来更加吓人。看着争相踊跃的弟子们，她又欣慰地点了点头，旋即抬起手来，缓缓出声：“小辈，你公然蔑称我韦家子弟不堪一击，却不知你敢否登场较量？”
四下里顿然一静，只有一张张不容轻侮的面孔带着坚毅的神情在怒视着那个拄着竹杖的年轻人。
果不其然，回应轻声：“不敢……”
“呵呵——”
韦春花再次呵呵一笑，而两眼中却多了几分寒意：“你既然不敢，却信口雌黄，便属造谣诽谤而恶意中伤，已触犯了韦家的门规，试问，老身该当如何将你治罪？”
这位韦家的长辈，虽然是个妇人，而话语中却藏着陷阱，终于让某个狂徒自食其果。她不禁有些得意，转而看向左右的弟子们，更加严厉的神色中，似乎透着某种炫耀与告诫的意味。
或是炫耀她的老谋深算，或是告诫弟子们她身为长辈的不容质疑的无上权威。
而无咎却歪着脑袋，拄着竹杖，看脚下的草地，兀自纠结：“不敢，是不敢吃亏啊……”
什么叫不敢吃亏？这是怕了，尴尬了，后悔了，仅剩下一个嘴硬罢了。
众人神情各异，却无不透着鄙夷之色，只等着韦师伯，或韦师祖的一声令下，便要某人吃尽苦头。
韦春花抬起的手掌便要落下，她要给那个狂徒一个铭记终生的教训。
谁料无先生仍不自觉，继续说道：“不敢吃亏，是因为不值得呀……”
与韦家子弟较量，竟被他认为不值得？
言下之意，他不仅没有恐惧，反而在掂量着胜负得失，依然没有将韦家子弟放在眼里。
韦春花的手臂尚未落下，稍稍一顿，两眼一瞪，叱道：“此话怎讲？”
无咎抬起头来，轻声辩解：“韦家弟子在此论道斗法，胜负皆有奖赏。而本人若是参与比试，不知……不知……”
他道出不敢上场较量的缘由，竟显得有些难为情。原来让他纠结的并非胜负，而是胜负的奖赏。
“你若胜了，便可前往无极岛！”
“前辈所言当真？”
韦春花的手掌猛然落下，怒意更甚：“老身从不食言，却怕你没有参与比试的资格！”
“嗯！”
无咎好像是怕有人反悔，急忙跟着应了一声。与之瞬间，始终在羽士、筑基之间徘徊的修为，呈现出筑基一层的威势，他又低头查看一二，顿了顿手中的竹杖，如释重负般地微微一笑：“有没有资格，让拳脚说话！”
一个独臂之人，竟敢卖弄拳脚。
韦春花神色一凝，发现异常。
无咎不再隐瞒，解开拴在腰间的袖子，从中伸出右臂，握着拳头，筋骨“噼里啪啦”一阵脆响。随即又抓起竹杖，抬脚奔着山坡下方的草地走去，并扬声道：“本人乃韦家外门弟子，辛辛苦苦看护陵园至今。而韦家若是有难，倾巢之下岂有完卵。恰逢此际，义不容辞，有春华前辈允许，斗胆参与比试，来、来、来，谁与我大战一场……”
话语虽然冠冕堂皇，倒也有理有据，俨然一个侠肝义胆的忠勇之士；而嚣张的口气，挑衅的话语，却与那个畏畏缩缩的守陵弟子判若两人。
“小辈……”
韦春花只当韦家精英辈出，使得那位无先生自惭形秽，故而宣泄不满，理当给予叱责与教训。谁料对方不知天高地厚，竟已走上场去？她不由得看向身旁的韦天，韦天却是不以为然：“追随师伯前往无极岛，乃是小辈的荣耀，而他不过是守陵弟子，筑基一层的修为，也敢有非分之想，呵呵……”
而事已至此，总不能落下话柄。否则传说韦家长辈自食其言，行事不公，欺负一个守陵弟子，只怕有损韦家的声誉。
韦春花闷哼一声，道：“在场的二十多位筑基弟子，老身许任意挑战，只要能够全身而退，便算你获胜……”
二十多位筑基弟子，均是五层以上的修为，而狂妄的无先生，只有筑基一层的修为。不管后者如何挑战，胜负毫无悬念。
众人顿时自告奋勇，斗志昂扬。
“此战用我，用我必胜……”
“我来教训他……”
“小弟方才输了一阵，此番定然要怒雪前耻……”
“让我来……”
无咎已走到了二三十丈外，停步转身，挥动右臂，神色轻松。手臂以及五指，曾断碎百截，如今却没有丝毫痕迹，伤势的痊愈有些出乎他的想象。或许是重塑的肉身筋骨非比寻常，故而只用了短短的三个月便已恢复如初，倘若换作他人，至少要闭关半年而不能大好。他又甩了甩手臂，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顺势抬手一指：“我要挑战韦山子——”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韦山子，便是与韦秋兰较量落败的那位师兄。他虽然落败，却是公认的修为最强。何况他的落败，更多的还是出自于他的谦让。而他此时竟被挑战，偏偏挑战者仅有筑基一层的修为。
这不是挑战，而是以卵击石！
浅而易见，那个叫作无先生的守陵弟子，自知不敌，索性以悲壮收场。如此折腾下来，既躲过了长辈的责罚，又收获一个敢战敢败的好名声。
而韦山子却抱起臂膀，鼻孔朝天，根本不予理会。以他修为之强，绝不会轻易接受挑战。一个守陵弟子，他懒得正眼打量。
他身旁的韦秋兰则是忍俊不住而抿唇一笑。
“荒唐！”
韦春花叱道：“你挑战筑基五层的弟子，已是不自量力，却要挑战筑基九层，简直就是荒唐透顶！”
无咎则是抬起下巴，傲气道：“我当然要挑战强者……”
“哼，老身没工夫陪你儿戏！”
韦春花摆了摆手，命道：“韦之日，与他切磋一二，飞剑无眼，活着便成，此乃陵园所在，不容玷污！”
双方较量神通，不再是点到即止，活着便成，也并非宽宏大度，而是怕死人玷污了陵园。所谓的飞剑无眼，意思是说，比拼斗法，重创难免。可见这位韦家的长辈，要借弟子之手，狠狠教训那个狂妄之徒。
韦之日，便是首次获胜的汉子。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他应声而出，举手致意，颇有不负重托的气概，然后雄赳赳大步往前。以他筑基五层的修为收拾一个守陵弟子，再也轻松不过。当然，除非事出意外。而此时昊日当空，怎会有意外呢？
无先生就在前，歪着脑袋，嘴角含笑，不知死活的德行。
“吃我一剑——”
韦之日凛然大喝，剑光出手。那位守陵弟子竟然不知躲避，反而迎面扑来。他不以为然，便要一剑制胜。谁料眼前人影晃动，飞剑走空。紧接着一股强劲的力道从背后袭来，他吃禁不住，也躲闪不迭，“砰”的一声飞了出去。
与此同时，有人双脚落地，肩扛着竹杖，淡然笑道：“春花前辈，莫要食言哦……”

第七百八十五章 他自找的
韦家的弟子，皆是目瞪口呆而错愕不已。
韦之日，筑基五层的高手，竟被一竹杖给扫飞出去。而所谓的竹杖，由后山的嫩竹捆绑而成，倒是能够当成拐杖，还能清扫残枝落叶，却怎会有如此巨大的威力？
韦春花也是始料不及，与韦天面面相觑。
那个令人厌恶的守陵弟子，获胜了？他不过是筑基一层的修为罢了，无非身形步法稍显诡异，也看不出有何强大之处，他怎能战胜筑基五层的韦之日？而依照此前的规矩与许诺，便该宣判胜负，然后下个月，带他前往无极岛？一个借口而已，谁会当真呢？
山坡上下，一片寂静。
韦家的弟子，好像依然沉浸在震惊中，兀自紧紧盯着那个无先生，亟待看出他的虚实深浅。
而无咎扛着竹杖，神态如旧，恰好日光当头，青山碧翠，他孑然孤单的身影，以及随风飘动的衣摆乱发，更添几分孤傲出尘的气度与散漫随意的洒脱。
而一切不过转瞬之间，“扑通”一声闷响传来。
韦之日飞出去五、六丈远，摔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很是狼狈不堪。他却恼羞成怒，翻身跳起，挥舞飞剑大叫道：“你偷奸使诈，不算本事，胜负未分，再吃我一剑——”
无咎只等韦春花判定胜负，履行诺言，谁料有人不肯认输，便意味着比试并未终结。他诧异转身，不满道：“嗯，你这家伙耍赖啊……”
即使耍赖，韦之日也不愿输给一个守陵弟子。否则太丢脸了，抬不起头啊。
而韦家的弟子同样是感同身受，顿时鼓噪起来——
“偷奸使诈，难以服众……”
“胜负未分……”
“重新比过……”
“师叔必胜，师弟必胜……”
在场的羽士小辈，筑基高手，均与韦之日相熟，纷纷声援助威。
韦之日备受鼓舞，斗志大盛，剑光出手，竟是全力以赴。他绝不会给留下任何可乘之机，这回定要一雪前耻。
“哎，你乃手下败将，岂能有脸再战呢……”
无咎却不肯应战，急忙出声阻拦。而话音未落，一把短剑拖曳着丈余长的剑芒呼啸而至。他慌忙将手中的竹杖扔了出去，“轰”的一声炸开漫天的竹屑。他趁机脱身，怎奈飞剑随后紧追不舍。他左右躲闪，极其狼狈，扬声大喊：“春花前辈，你倒是拦住他啊，他耍赖……”
“呵呵！”
韦春花非但没有阻拦，始终满脸阴霾的她，竟然笑出了声，不慌不忙道：“你虽然凭借偷奸使诈，稍占便宜，却胜负未分，眼下又何妨接着较量呢！”
一旁的韦天深以为然，附和道：“我韦家子弟，胜负磊落，如此弄机取巧，实不足取！诸位小辈，当以此为戒！”
众弟子齐声响应，继续叫喊助威。
“师叔，威武……”
“师弟，莫要伤他性命，以免污了陵园……”
“砍下他的双腿，手臂也成……”
“诸位小心，切莫让他跑了……”
“师伯、师叔在此，他又能跑往何处……”
“师弟，他已全无还手之力，取胜在即……”
无咎没想跑，也并非没有还手之力，却又不愿动手，更不肯站在原地吃亏。他一边躲避飞剑，一边等着韦春花主持公道。谁料对方偏袒徇私，竟是那样的冠冕堂皇。既然呼救无门，只管继续逃窜。抬脚便是十余丈，在谷地间转起圈子。而步法再快，快不过飞剑。眨眼之间，凌厉的剑光已是近在咫尺。他急忙身形一闪，瞬移数十丈，恰好蹿到韦之日的身后，抬腿便是一脚踢了过去。
韦之日吃过亏，有过前车之鉴，即使全力以赴催动飞剑，他也不失谨慎小心。纵然如此，依然防不胜防。那种瞬移的遁法，竟比他的飞剑还要快上三分。他只觉得屁股一震，旋即整个人离地飞起，直至四、五丈远，一头扑倒在地。他翻滚着跳起身来，羞怒交加：“休得使诈，且放手一搏——”
“哼，手下败将，有何颜面再战！”
“你休走……”
“你追啊……”
“砰——”
山谷当间的空地上，两人你追我赶兜着圈子。
韦之日再不敢站在原地，以免重蹈覆辙。他剑光倒也凌厉，而堪堪得手的瞬间，对方再次到了身后，抬腿便是一脚踢来，虽然不痛不痒，而强横的力道却能将人踢个跟头。他跳起身来，对方早已躲开。他又急又怒，抓出几张符箓扔了出去。而那道鬼魅般的人影突然没了，他慌忙转身，果然见到某人潜伏到了近前，诡计没有得逞，又“嘿嘿”一乐倏然躲开。
如此情形，无异于赤裸裸的耍弄啊。
韦之日羞怒之余，又添几分窘迫，驱使飞剑随后追赶，怒道：“没胆的小贼，何不与我大战一场……”
即使他的修为不弱，而法力却始终无从施展。因为对手根本不与他正面较量，虽说追赶的场面占优，却又时不时的被踢个跟头，显然还是他更加吃亏。长辈与族中的子弟虽然偏袒自家人，而若是不能战胜那个狡诈的无先生，最终如何收场，还真的难说呢。
无咎的脚不沾地，倏然而坐，倏然往右，飘忽的身影时隐时现，显得他更加的轻松自如。而突然遭到辱骂，他去势一顿，回头瞪眼，很恼怒的样子：“你若输了，或被我打伤，又将如何？”
比试斗法的胜者，前往无极岛。而负者，并没有任何的惩罚。他始终不肯应战，便是在琢磨着给予落败一方应有的惩罚。
韦之日被那道飘忽的身影晃得眼花，见对方终于停下，他暗暗窃喜，猛然扑了过去：“我若输了，替你看守陵园，若是伤了，活该倒霉……”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输，更没想过遭到创伤，他只知道机会难得，洗雪耻辱就在此时。
谁料那位无先生好像是方寸大乱，不躲也不避，竟直直奔着飞剑扑来，俨然一个找死的架势。
韦之日只管全力加持飞剑，凌厉的杀气呼啸生风。
他已是不顾一切，哪怕是出了人命也在所不惜。何况师伯也不会责罚自家人，且谎称失手便也是了。
果不其然，观战的同门师兄弟不再叫喊，而韦春花与韦天两位前辈，也没有阻拦。
便在韦之日杀心大起之时，一记铁拳迎面砸来，“砰”的震开飞剑，又“砰”的砸中胸口。护体灵力“喀喇”崩溃，旋即还能听到胸骨折断的脆响。他顿时口吐热血，惨哼着倒飞出去。直至七、八丈外，“扑通”坠地，翻滚两圈，旋即两眼一闭，竟昏死了过去。
“扑——”
砸飞的飞剑，远远落在草丛中。
“啪——”
无咎的双脚着地，一甩袖子，浑身上下片尘不沾，依旧是随意洒脱的模样，只是当他看向昏死不醒的韦之日，显得很是同情而又无奈：“我不想伤人，他自找的……”
山坡上下，再次陷入安静中。
一个守陵弟子，不动手则已，动手便将人打得昏死过去。而韦之日乃是筑基五层的高手，竟挨不过他的一拳？
如此倒也罢了，那句“他自找的”，看似很无辜，却极为霸道蛮横，听着让人心头添堵，偏偏又无言以对。
“你……”
韦春花亲眼目睹着异变横起，犹自难以置信。而韦之日依然昏死在地，方才的一切是那样的真实。
韦天抱着臂膀，微微摇头：“他的筋骨之强，竟然不畏飞剑；一拳之力，堪比人仙。而他的修为，却是筑基一层。至于他的神通，眼下未知……”
“师伯，师叔，请允许弟子与他一战！”
有人越众而出，竟是之前不愿接受挑战的韦山子，脸上再无倨傲的神情，而是显得极为的慎重。
他的话音未落，韦秋兰跟着现身：“师兄，小妹代你出战……”
“秋兰所言何意，你瞧不起师兄……”
“不，我是说，那人修为不高，却诡计多端……”
“哼，他并非是女子，我不会相让……”
“师兄……”
师兄与师妹，皆不甘示弱。几个筑基七八层的高手，也同样的按耐不住。
“不劳师兄、师姐出手……”
“我来教训他……”
“当由我出战，我若败了，甘愿看守陵园三十年……”
“哼，我若败了，在此禁足百年……”
“这是要车轮战啊，还是要一起上？唉——”
正当争执之际，无咎突然长叹一声。见众人看来，他翻着双眼不予理会，转而冲着韦春花说道：“春花前辈，你韦家欺负外门弟子啊。想我守着韦家的陵园，并未将自己当成外人。如今在前辈的允许之下参与比试，哦，胜了不算数，再胜，还是不算数？唉……”
好像是心灰意懒，又叹了一声，他拱了拱手，淡淡道：“算我输了，再不敢有非分之想。守陵弟子也当不成了，我即日便离开冠山岛。诸位，告辞！”
他说走就走，无牵无挂。
而没走几步，有人叱道：“站住——”
无咎脚下一顿，像是想起什么，拿出两枚玉牌放在地上，歉然道：“此乃弟子的腰牌，差点忘了……”
“不，腰牌暂且拿着……”
“哦……”
只见韦春花仰望着冠雄山，并微微点头：“小辈，且回我话来！”
无咎微微一怔，转过身来：“春花前辈，所问何事？”
韦春花从远处收回眼光，话语声变得严厉起来：“你，是否隐瞒了修为……？”

第七百八十六章 即日启程
“你是否隐瞒了修为？”
“我的修为，正如所见！”
“缘何力气过人，堪比人仙？”
“吞服兽丹，机缘所致……”
“哦，你的筋骨之强，不畏飞剑，放眼北邙海，也着实罕见。而你的右臂，却折断百截，据称为海兽所伤，能否说说，那是怎样的一头海兽？”
“本人在荒岛闭关，突然海浪滔天而电闪雷鸣，恰见一怪物，体长十丈，头生犄角，巨口獠牙，满身黑甲，吞云吐雾……”
“那十之八九是一头黑色的蛟龙，你岂有命在？”
“命不该绝吧……”
“算你命大！不过，你如此惨重的伤势，怎会痊愈的这般神速？”
“或是看护陵园，韦家先祖庇佑！”
“……”
“春花长老，请问如何处置本人？”
“这个……”
“告辞……”
“且罢！我韦家长辈率众出行，非比寻常，尚缺一个外事弟子，下个月初，你随管事弟子前往无极岛，打理相关事宜！”
“本人看护陵园，走不开呀？”
“你……当然由韦之日接任，他自作自受，哼！”
“嘿……”
山谷，重归寂静。
石屋门前的石凳上，无咎独自坐着。
不远之外的空地，依然泥土绽开，草地凌乱，而曾经在此比试斗法的韦家子弟，则已尽数离去。便是难缠的韦春花，在连番质问之后，也走了。不过，她答应了，下月初，也就是七月，跟着韦合，前往无极岛，不为别的，而是为随后成行的韦家子弟，打个前站，料理相关的事宜。
嗯，韦玄子出趟远门，好大的排场。
韦春花真的兑现了诺言？倒也未必。她质问自己的时候，话语反常，神态迥异，分明得到传音授意，这才被迫当了一回好人。
背后的传音者，除了韦玄子，还能是谁？
不管怎样，终于能够前往无极岛。而一旦去了无极岛，便可尝试前往卢洲，与班华子、姜玄，以及穆源等人汇合，借机打探玉神殿的动静。倘若运气不错，或许还能找到那位丑女兄弟……
“呵呵，一群韦家子弟，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而尚不自知……”
午后的日光下，青翠的山谷更添几分明媚的景色。而明媚之中，似乎又多了一种宁静避世的悠然。
无咎依旧独坐在石屋门前，看着山色，吹着和风，想着心事。
有人从屋后走来，虽然脸上带笑，说起话来却阴阳怪气。
韦尚，另外一位守陵弟子，神出鬼没的他，如今再次冒了出来。
“哦，有何指教？”
无咎没有回头，手中多了一个白玉酒壶。而举起酒壶，这才发觉酒壶空了。
“小小的酒壶，内藏乾坤，倒是一件不俗的法器，可见你极为好酒，奈何过于奔忙而无暇消遣……”
无咎收起酒壶，眼光一瞥。
韦尚走到近前，径自坐在石凳上，抬手抹了把络腮胡子，回头还了个笑脸而两眼眨巴：“哦，我说错了？”
这位守陵弟子，相貌粗犷，衣着简陋，活脱脱一个农家汉子。而此时此刻，他的言行举止，以及莫测的话语，却透着异常的精明。
无咎微微皱眉：“你说有人耍弄韦家子弟，所言何意？”
韦尚继续抚摸着胡须，轻声道：“先是言语挑衅，激怒韦家子弟，再故意示弱，诱使春花前辈许下承诺，关键时刻一击得手，接着三番两次欲擒故纵，终于逼得家主过问，偏偏碍于颜面，又无从指责，只得随其所愿，呵呵……”他虽然言语无忌，而话语声很低，低得近乎于传音，倒不虞外人听到。他笑了笑，竟赞叹道：“如此谙熟人性，且算计缜密，倘若再有一身高强的修为，那必然是位不同凡响的人物！”
无咎端坐不动，一声不吭，而漠然的眼光，有些发冷。
韦尚突然扭过头来，好奇问道：“且说说看，那人伤势已愈，又费尽心机前往无极岛，究竟要干什么呢？还有啊，他究竟有没有隐瞒修为？”
无咎慢慢转身，四目相对。他眉梢一挑，似笑非笑道：“我倒是想知道，你躲在此处，所图为何，又是否隐瞒了修为……”
“呵呵！”
韦尚的神色一僵，旋即眼光躲闪而呵呵一笑，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我在冠山岛待了十数年，倒也安逸，而受罚的韦家子弟即将前来看守陵园，又岂容我独自逍遥。唉，损人利己啊！”他返身走向来路，摆了摆手：“后会有期——”
来的突然，走得莫名其妙。
无咎看着走向远处的韦尚，神色中若有所思。
那人虽然躲在山谷中修炼，而对于陵园这边的动静倒是一清二楚。而他方才现身，是为了炫耀的他的洞若观火，明察秋毫，还是为了告诫，或埋怨自己怀了他的好事？
不，他好像是来辞行？
无咎悄悄散开神识，可见韦尚走到了二十里外的丛林间，似有察觉，竟微微一笑，然后闪身消失在一个隐秘的山洞中。无咎摇了摇头，转而看向前方。
天近黄昏，晚霞染红半天。
落日的余晖下，那原本高大厚重的冠雄山，也似乎多了几分妖娆的魅惑而叫人看不分明。
正如这寂静的后山陵园，竟然躲着一个叫作韦尚的守陵弟子，处处透着古怪，处处透着神秘。而另外一个守陵弟子，也是不遑多让。如此两个人凑到一起，倒也有趣……
无咎从石凳上站起身来，从隔壁的屋子里找来锄头。他要将山谷中凌乱的草地稍加平整，略尽一个守陵弟子的本分。
既然此前的小伎俩没有瞒过韦尚，表明自己早已露出破绽。而当了三个月的守陵弟子，应该问心无愧。但愿韦家能够明白一个道理，凡事有来有往。何况自己并无恶意，借道而已……
夜色降临时分，无咎这才返回屋子。他关上木门，打出禁制，盘膝坐在榻上，面前多了两根银色的利刺与几块阴木符。
依照韦春花的吩咐，七月初，自己这个守陵弟子便要离开后山的陵园。短短的半月里，已没有工夫闭关修炼。而远行在即，不能不有所准备。
鬼蛛的螯足，仅有最后的六根。怎奈五色石已所剩不多，尚不知能否支撑到地仙的境界。故而眼下只能炼制两枚鬼芒，再加上阴木符，以及九星神剑，保命应该不难……
……
转眼之间，十多日过去。
无咎打出法诀，一块乌黑的木符落在面前。他缓了口气，双手各自多了一块五色石，而尚未吐纳调息，神色微微一动。
便于此时，门外传来熟悉的叫喊声——
“无先生，莫再耽搁，今日启程，快快门开……”
是韦合，那个外门的管事弟子，依然还是蛮横的口气，且不耐烦。而他肆无忌惮的话语，似乎有所收敛。
无咎没有理会，而是低头看向面前的三样东西。两根三寸长短的银色鬼芒与一块乌黑的阴木符，便是十多日来的收获，而本想着歇息过后继续炼制阴木符，却不想今日启程？
收拾妥当，打开屋门。
果然是韦合站在门外，或许想要打个招呼，却脸色僵硬，旋即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无咎倒是不以为然，抬脚走出屋子。正是清晨时分，山色清新。他舒个懒腰，不解道：“韦管事，缘何今日启程？”
他记得眼下的时节尚未步入七月，却一大早的忙着启程，难免有些疑惑。
或许韦管事的称呼听着入耳，韦合转过来，依然沉着脸，哼道：“师祖率众前往无极岛，事关重大，务必要预先打点一切而以防不测！”他抬手一挥，不容置疑又道：“废话少说，随我即刻动身！”
此人虽然讨嫌，而行事倒也利索。
“我尚未交接，也未禀明春花前辈……”
无咎还想多说两句，指望着从韦合的口中探听一二，谁料对方扔出一把飞剑踏在脚下，已率先腾空而起。
“哎，无极岛路途遥远，御剑如何抵达，传送阵呢……”
韦合已高高飞起，头也不回奔着冠雄山的山顶飞去。
无咎被迫无奈，只得也摸出一把飞剑。而当他离开山谷的瞬间，禁不住回头俯瞰。脚下的山坡上，便是他待了三、四个月的石屋，而远处的丛林中，并未见到韦尚的身影……
数百丈高的冠雄山，一飞而过。
人在半空，山顶以及前山的庄院一目了然。而刚刚越过山顶，韦合便落在半山腰的一块崖石之上。
无咎来不及查看四周的情形，跟着匆匆落下身形。
崖石紧挨着一个山洞，洞口前有两个筑基修为的汉子把守，见到韦合询问了几句，又冲着无咎上下打量，然后摆手放行。
洞内嵌有明珠，宽敞明亮。当间的空地上，则摆放着一座阵法。
韦合径直踏入阵法，而回头一瞥，忍不住怒道：“无先生，你何故磨磨蹭蹭？”
无咎踏入洞内，顿时两眼放光，却又脚下迟疑，前后张望。
不用多想，那必是传送阵无疑。
为了前往无极岛，可谓费尽心思。如今终于见到了韦家的传送阵，当真很不容易。而一切来得过于突然，却叫人难以置信。
“此行，只有你我二人？”
“所言何意，莫非你另有企图？”
“没有啊，我是说，传送阵是否直达无极岛？”
“当然不能……”
“哦……”
“你若不愿同行，即刻滚下山去！”
“不、不，我是怕被人骗了。岂不闻，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你……”

第七百八十七章 阴康仙岛
闪动的光芒渐渐消失，从中现出两个男子。
一个是韦家的管事弟子，韦合，身着全新的玄衫，个头精壮，挽着发髻，留着短须，脸色红润，两眼有神；另外一个，曾经的守陵弟子，无先生，身着灰旧的长衫，长发披肩，五官清秀，而剑眉下的一双眸子，犹自透着狐疑之色。
两人来自冠雄山的传送阵，所到之地，同样有座阵法，却位于山洞之中。几丈大小的地方虽也清爽，却禁制封闭而显得极为幽暗。凝神留意，似有“哗哗”的浪涛声在洞外响起。
韦合抬脚走出阵法，拿出一块玉牌信手挥动。
与之瞬间，幽暗的山洞明亮许多，浪涛声愈发清晰，还有阵阵海风顺着洞口涌来。
韦合走到洞口，脚下一顿，猛然转身，伸手叱道：“你再敢磨蹭，我……”
他本想发作，似有顾忌，话到一半，恨恨哼道：“哼，真是晦气！”
无咎依然站在阵法中，左右打量，又抬头张望，没有察觉异常，这才挪动脚步，却依然狐疑重重：“此乃何处？”
韦合扭头往外走去，不耐烦道：“你若不肯前往无极岛，尽管离去便是，落得彼此两轻松，何乐而不为呢……”
“有言在先，我怕吃亏上当……”
“哼，没人骗你……”
“你最好不要骗我，否则……”
“哎呦，你还能怎地，竟敢吓我，我不是韦之日……”
韦合走到洞外，突然大怒，伸胳膊挽袖子，火气冲天的架势。却见眼前晶光闪烁，伸手便抓，竟是五块灵石，被他顺势收起，却依旧瞪着双眼：“我从不收受贿赂，而你恐吓长辈，理当受罚，下不为例！”
“韦管事，还望多多赐教！”
无咎走出山洞。
所到之地，果然是个海岛，仅有两、三里的方圆，四周环绕着海水，波涛起伏而翻涌不休。而小岛的当间，矗立一座石山，虽然长满树木，却没有半个人影。
浅而易见，这绝非无极岛。
而此情此景，对于无咎来说，并不陌生。先是骗入传送阵，再被传送到一个无人的荒岛之上，接下来便是陷阱，与众多高手的围攻。曾经的遭遇，与眼下又是何其的相仿，为免重蹈覆辙，他不能不心生顾虑而有所戒备。
而五块灵石到手之后，韦合终于多了几分耐心。
“哼，实话说了吧，我也弄不清楚……”
五块灵石，换来一句弄不清？
“你怎会不清楚呢？”
“无极岛距冠山岛，足有数十万里之遥，寻常的传送阵难以抵达，故而在海上的无人荒岛设置中转的阵法。哎呀，你这人真是麻烦，跟着我便是……”
韦合很不喜欢与他同行的无先生，却喜欢灵石，耐着性子敷衍几句，踏起剑光奔着小岛的另一端飞去。
无咎点了点头，随后而行。
中转阵法的说辞，倒也合理。当年前往部洲，便在海上辗转多日。而之所以猜疑重重，只怪人心叵测。
小岛的另一端，堆积着大块的石头。
韦合飞到近前，稍加辨认，然后落在几块大石当间，再次摸出那块玉符上下划动。看似寻常的所在，突然有光芒闪烁。与之瞬间，地上多了一个黝黑的洞口。他回头哼了声，径自跳入洞中。
无咎站在石头上，冲着洞口凝神打量。少顷，他也跟着跳了进去。双脚落地，头顶的洞口封闭。黑暗中光芒再起，一座传送阵蓄势待发……
……
当又一次光芒消失，无咎率先踏出阵法。
眼前的所在，已不是山洞，而是一间宽敞的大屋子，并排设置了几座阵法，不仅有人看守，还有修仙者进进出出。在大海的孤岛上已中转了三回，总算到了一个喧闹的地方。不用多想，应该来到了无极岛。
也幸亏有韦合带路，否则休想借用传送阵。而韦家的传送阵竟然分散各地，并如此隐秘，可见那个韦玄子，为人处世颇为谨慎。不管怎样，既然到了无极岛，便设法前往卢洲，且就地打探一二而再行计较。
“哎，你往何处去？”
韦合深知某人磨蹭，正要催促，一道人影擦肩而过，竟是异常的神速。他诧异一声，追了出去。
门外是片山坡，二、三十间房舍高低错落，却没有街道，唯怪石屏障，老树成荫，曲径通幽，很是风景秀美。再远处，海波起伏，岛屿隐约，俨然一片群岛。而神识所及，没有凡人，倒是有一、两百个修仙者，散落在百里方圆之内的各处海岛之上。
“这……这是无极岛？”
无咎兴致冲冲到了门外，却又慢慢停下脚步。
风景秀美的群岛，再加上一、两百个修仙者，倒也是处不平凡的所在，却没见几个高手。至少神识之中，没有遇到地仙以上的强者。即使人仙也寥寥有数，更多的还是羽士、筑基修为的寻常之辈。如此一个地方，根本不像是与冠山岛齐名的无极岛。
“我何曾说过这是无极岛？”
韦合追了过来，不屑道：“此乃阴康岛……”
“韦管事，我随你转了一日，你却成心带我兜圈子？”
“此话怎讲？途路遥远，难免费些周折，否则又何必提前动身，何况我也没有去过无极岛……”
“你身为管事，竟然没有去过无极岛？”
“我有图简，依命行事便可！”
“拿来……”
“哼，你算什么……人，竟敢与我发号施令？”
在大海之上奔波一日，虽也借助传送阵，却还是耽误不少时辰。眼下已是黄昏时分，而所要前往的无极岛依然没有着落。无咎疑惑难消，有些急躁；韦合则是故作神秘，始终不肯实言相告。
于是乎，两人争吵起来。
曾经的守陵弟子，离开冠山岛后，像是换了个人，渐渐变得蛮横霸道。
而曾经蛮横的管事弟子，反而束手束脚，便是争吵起来也不占上风。谁让他得了灵石的好处呢，之所谓拿人手短；何况韦之日比试落败，还被一拳打得昏死过去，并罚往后山守陵，也让人他有所顾虑。
天色虽晚，而所在的海岛尚有修士来往，见这边争吵热闹，便围过来旁观。
韦合唯恐节外生枝，拂袖而去：“我要去拜见一位长辈，明日赶往无极岛不迟，倘若你另有去处，何妨分道扬镳呢！”
“咦，我若离去，又何必等到此时？”
无咎喊道：“且等等……”
而他没有忙着追赶韦合，就近找到一个羽士修为的年轻人，送了一块灵石，这才从对方的口中获悉此地的大致情形。
阴康岛，或阴康群岛，方圆百里，由数十个大小岛屿环绕而成，且景色优美，风平浪静，适宜隐居，或闭关修炼。于是此地聚集了一群修士，不仅能够出海狩猎，寻觅机缘，还能座谈论道，相互切磋借鉴。久而久之，阴康岛另有一个称呼，阴康仙岛。
传送阵所在的小岛，乃群岛的三座主岛之一。三座主岛，分别是人极岛，地极岛，天极岛。遑论彼此，均有岛上的人仙、筑基高手共同管辖，以免有人恃强凌弱，干出非法勾当。奈何岛屿分散，维持安宁的最大法门，并非强行管制，而是在于个人的操守。
此外，阴康群岛，又是无极岛的门户。至于无极岛，尚有三千里之远。能够直达无极岛的传送阵，则位于天极岛。等等。
无咎匆匆问罢，稍加斟酌，返身冲向海边。
韦合已御剑而起，并拿出一枚图简在半空中查看方向。
无咎扔出一把飞剑踏在脚下，掠过海面追了过去。须臾，到了近前，他不忘问道：“你说的长辈又是何人，他人在哪里？”
“当然是我韦家的长辈，而天极岛却难辨认……”
韦合随声应答一句，见是无咎追来，哼了一声，驱动剑光转身便走。
落日西沉，晚霞倒映。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万里一片血红。远近的岛屿，仅剩下斑斑黑影而变得模糊不清。便在这暮色之中，两道剑光往北飞行。
“天极岛，怎会有韦家的长辈呢？韦管事，莫非是你胡说八道？”
“哼，只怪你孤陋寡闻。我韦家长辈，在此常年驻守……”
“哦，阴康岛乃是无极岛门户，韦家派人驻守，倒是别有用意啊。而既然如此，要你这个管事弟子作甚，难道不能由那位长辈前往无极岛，打理相关事宜？”
“休得妄言！两地相隔遥远，若无通传，韦柏师叔又怎知家中的动向，故而命你我前来……”
“前来传信？那位韦柏师叔，他人呢……”
“他在天极岛外，有座洞府……”
片刻之后，两人落在一座小岛的沙滩上。
此时，夜色降临，星光漫天。而里许方圆的小岛，则笼罩在异样的黑暗之中。
“岛上没人啊？”
“请你稍候片刻，师叔或在闭关也未可知……”
韦合突然变得很客气，招手示意，旋即环绕着小岛寻觅起来。
无咎站在海边，听着涛声，吹着海风，看着天上的星光，悠然踱起步子。而不消片刻，他脚下的沙滩，以及近旁的海水中，突然飞出几道凌厉的剑光。他眉梢一挑，嘴角蹦出几个字：“韦管事，你这是自找的……”

第七百八十八章 纯属意外
老老实实看护了几个月的陵园，费尽心机参与了一场比试，然后成了管事弟子韦合的随从，最终借助韦家的传送阵前往无极岛。
只要抵达无极岛，与韦家的缘分到此为止。
想法很简单，借道而已。
再者说了，看护了几个月的陵园，还不能借用一次传送阵？
何况与冠山岛的韦家，毫无恩怨纠葛。不过也正如之前的猜疑，人心莫测。
无咎站在沙滩上，看着四道剑光从脚下、从海浪中偷袭而来。他处变不惊，身形一闪，倏然横移十余丈。
四道剑光，瞬间落空。紧接着小岛上多了四个汉子，均有着筑基六、七层的修为，见偷袭不成，各自腾空蹿起便要随后追杀。
无咎没有远逃，而是背着双手立在海边，淡淡说道：“韦管事，你再不现身，这四位道友便将恨你一辈子！”
四个汉子极为陌生，从未见过，其中自然没有那个韦合管事，而对方又显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没人回应，只有四道剑光撕破黑暗呼啸而至。
无咎不再躲避，猛然挥动双拳。“砰砰”便是连声闷响，袭来的飞剑竟被他尽数砸飞出去。而他并未作罢，再次闪身疾遁。
又是“砰砰”作响，四个汉子始料不及，被一道飘忽而又迅疾异常的人影撞得满怀，强横的力道根本难以抵挡，“喀、喀”护体灵力崩溃，随即又是铁拳凶猛，“咔嚓、咔嚓”臂骨折断……
“住手——”
便于此时，两道人影从小岛的另一端冲了过来，大声呼喊，只想阻止惨况的发生。
晚了。
喊声刚起，四个汉子飞了出去，相继伴随着自家的飞剑摔在海滩上，一个个抱着断臂惨叫呻吟。
无咎却是飘然落地，晃动着拳头，眼光清冷，默默循着喊声看去。
两道人影由远而近，转瞬到了十余丈外。其中一个，正是韦合；另外一个中年男子，长衫、黑须，人仙三层的修为。而两人均是面带怒容，又错愕不已。
“无先生，你怎能肆意行凶？”
“你便是那个守陵弟子，岂有此理……”
无咎翻着双眼，便要予以驳斥。
夜色黑暗，并不意味着能够颠倒黑白。而打断胳膊，都是轻的，再敢挑衅，便打断双腿。
“此乃韦柏师叔，快来赔罪……”
“恶徒……”
韦合怒叱之际，没有忘了引荐。那位中年男子，果然是韦家的长辈。
无咎想了想，还是举起双手，而尚未行礼，一声“恶徒”传来。他“啪”的一甩袖子，顺势抱起臂膀而冷眼相对。
却见韦柏伸手指向沙滩上的四个男子，怒道：“这是我招纳的四位门人弟子，为我闭关护法，忽见生人到来，难免要加以戒备，却被你不分青红皂白打伤，你……”
他说的合情合理，怎奈恶徒凶猛，伤害了无辜，以至于让他气结无语。
咦，打错人了？
若真如此，这四人为何专等韦合走开，再猝然偷袭，显然是早有埋伏。如今吃了亏，便想着栽赃嫁祸？
无咎翻着双眼，脸色缓和下来，重新拱手施礼，道了声“韦前辈”，却不肯认错，低声埋怨道：“只怪韦管事没有说明，何况我也有言在先，所幸两位及时现身，否则闹出人命也未可知呢！”
“韦合，带他滚出此地……”
“师叔……”
“休得啰嗦！”
“我也不知往何处去呀……”
“前往天极岛暂住一晚，明早动身启程！”
韦柏扔出一块玉牌，挥手驱赶。
韦合接过玉牌，回头瞪了一眼，匆匆踏起飞剑，大声催促道：“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还想与我惹祸不成？”
“诸位，得罪了！韦柏前辈，告辞！”
无咎只得跟着韦合离去，而离去前，冲着沙滩上的四个汉子与韦柏拱了拱手，很是愧疚而又无辜的样子。
“哼，若非师伯有令，今日断然绕不了他！”
韦柏冲着某人远去的背影暗哼一声，转而看着沙滩上的四位汉子，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叱道：“四人联手偷袭，竟然对付不了那个只有筑基一层的小辈，没用的东西……”
四人苦不堪言，纷纷叫屈——
“那小子下手如此之狠，全然不像是韦家的子弟……”
“是啊，只说试探，故而未尽全力……”
“而他自始至终，也没使出飞剑，显然有所隐瞒……”
“不错，他必然隐瞒了修为……”
“都给我闭嘴！此事休要再提……”
黑暗中，一个数十里方圆的海岛迎面而来。
远远看去，临海的山坡上，茂盛的林木下，洞府、房舍远近错落，几点星灯微微闪烁，还有山野小径隐约其间，却全无集镇的景象，反倒像是田园的村落而显得异常的静谧。而神识所及，海岛上下又遍布禁制。浅而易见，那并非寻常的所在。
天极岛，阴康仙岛的三座主岛之一，也是群岛之中，占地最大的海岛。
韦合率先落在山坡的空地上，手拿一枚图简对照查看。
无咎跟着落地，信步乱走。
“给我站住！”
韦合叱呵一声，教训道：“此处禁制森严，不得莽撞！”
无咎停下脚步，继续东张西望：“韦管事，客栈何在呀？”
岛上虽然遍布禁制，却颇为凌乱，应该出自于筑基、人仙之手，以他如今的修为造诣，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就在不远处……”
韦合收起图简，昂首大步：“随我来——”
无咎随后而行。
脚下乃是一条花草小径，顺其而去，穿过一片树林，又翻过一道山坡，面前呈现出一个里许方圆的小小山谷。四周则是山石环绕，可见洞府、房舍、亭台以及枝叶婆娑的老树，倒也别有洞天。
行到此处，韦合点了点头，却又突然想起什么，出声道：“无先生，适才纯属意外，也不怪你，而你御剑行空颇为娴熟，却为何只懂得拳脚御敌？”
一个修仙之人，唯有施展神通与飞剑的时候，方能显示出真正的修为。尤其是猝然应变，极难掩饰或隐瞒。
无咎打量着山谷的情形，轻描淡写道：“刀剑乃大凶之器，一旦锋芒毕露，要死人的……”
“哼！”
韦合抬脚往前。
无咎跟着问道：“韦管事，那位韦柏前辈所招收的弟子，是不是韦家的族人？”
“他招纳的门人，与韦家无关。你问这作甚？”
“哦，随口一问罢了！”
“到了，这便是天极岛的客栈——”
韦合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又放心不下，回头瞪眼：“再敢惹祸，韦柏师叔必不容你！”
两人的面前，是座二、三十丈高的石山，正对着山谷的峭壁上，开凿出大大小小的洞口，上下数层，宛如楼阁。下方的洞穴，镶嵌木门，一排栅栏环绕成院落的模样，并有一株歪脖子老树形成院门，院门两侧分别悬挂着一盏炼制的星灯，所散发出的淡淡光芒很是温馨而又别致。门前的木头桩子上，则是刻着三个字：临水苑。
“不愧为阴康仙岛，便是小小的客栈也是如此不凡！啊……”
韦合顾不得理会无咎，直奔院门而去。而尚未穿门而过，一道禁制的光芒突如其来，猛然将他推开。他惊叫一声，连连后退。踉跄两步，一只手掌将他挡住：“何不拿出韦柏前辈所赠的禁牌，或有用处！”
院门的光芒犹在闪烁，而别致的庭院依然寂静如初。
“我也是初来乍到，难免疏忽大意……”
韦合颇为尴尬，忽而发觉肩头还搭着一只手掌。他慌忙闪开，却见身旁的无先生面带微笑，使他更加显得狼狈。本想发作，吭哧一声，他竟忍了，拿出韦柏给他的玉牌冲着院门轻轻挥动。
与之瞬间，光芒消失。庭院清爽，一条通道直达十余丈外的一道洞门。
韦合松了口气，小心穿过院门，又稍稍一顿，旋即加快脚步。
无咎则是背着双手，悠然往前。
整个临水苑，同样笼罩着阵法禁制。看来若非熟客，或有禁牌在手，外人难以入内。
韦合推开洞门。
无咎紧随其后。
便在洞门的一开一合之间，眼前的景象迥异。
一个七、八丈方圆的山洞内，明珠闪烁，清香怡人，装饰精美。根本不像是客栈，反倒更像是一个极为奢华的洞府。尤其是当间竟然凿出一个水池，有花草栈桥横跨而过。而水池中绿叶片片，花白如玉，并有五颜六色的游鱼摆尾，宛如图画一般的好看。在水池的尽头，另有石梯盘旋而上。
便于此时，石梯上走下来一位女子，二十多岁的年纪，羽士四、五层的修为，而原本一位修士，却身着轻纱而装扮轻浮，远远隔着水池施礼道：“两位莫非是韦柏前辈的客人，请上丽水阁——”
韦合的脸上已露出笑容，连连点头，又举起手中的玉牌晃了晃，疾步走了过去。
无咎微微皱眉，踏着栈桥慢步而行。
女子依然守在石梯旁，躬身相迎。
韦合走到近前，冲着轻纱薄透的女子上下打量，两眼看不够似的眨也不眨，全然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德行。而对方竟也毫不介意，报以微笑。
“韦管事……”
这回轮到韦合被人催促，他察觉失态，“嗯嗯”连声，匆匆顺着石梯往上。
无咎却在石梯前停了下来，冲着那美貌女子淡淡一瞥：“这位姑娘，你在此作甚？”
女子臻首低垂，话语清脆：“晚辈乃是临水苑的伙计……”
“伙计？”
即使无咎有所猜测，还是不敢相信。
以美貌女子充当伙计，尤其还是一位修士。这是客栈，还是青楼……
“无先生，明早还要赶路，休得好色……”
“啪——”
“哎呦……”
是韦合在喊，随即又是惨叫。
无咎微微一怔，却见身旁的女子已是脸色大变，竟吓得转身便走。他不及多想，顺梯而上……

第七百八十九章 仙道之名
石梯尽头，是个石厅，应为客栈的二楼，同样的装饰精美，嵌着明珠，宽敞明亮。只是地上多了一层褥子，或褥子形状的垫子，踏上颇为柔软舒适。不远处则有两条通道，一个通往三楼，一个与几间洞室相连。
而二楼的情形，不仅于此。
只见韦合躺在地上，捂着腮帮子，嘴角溢出血迹，显然是被人打了。不远之外，站着三人，一个中年壮汉，身着锦袍，金须金发，相貌凶狠，手里拿着酒壶，满身的酒气，摇摇晃晃，醉酒的模样。他的臂弯里，则是夹着两个羽士修为的年轻女子，皆轻纱薄透而装扮轻浮，此时却战战兢兢，即使被他肆意揉搓也不敢稍有反抗。
浅而易见，殴打韦合的正是那个金发男子。
恰见无咎现身，韦合慌忙爬起，伸胳膊挽袖子，气急败坏道：“快快帮我教训、教训那个好色的狂妄之徒！”而他话音未落，一记无形的掌风已扇在脸上，“啪”的脆响，直接击碎护体灵力，并将整个人扇飞出去。“砰”的一声，狠狠撞在石壁上，落地爬起，口吐鲜血，半边腮帮子肿了起来，他恼怒交加道：“你不是拳脚过硬吗，给我打他呀……”
无咎走上石梯，便愣在原地，即使韦合再次被打，他也是无动于衷。而他的眼光，却在盯着那个金发男子。
“呵呵，这猪狗般的东西，还有帮手呢，谁的拳脚过硬……”
金发男子举起酒壶灌了口酒，又将臂弯下的两个女子搂在胸前。两个女子吓得瑟瑟发抖，更添他几分骄狂的惬意。他呵呵笑着，幽蓝的眼神斜睨着无咎，打着酒嗝，带着不屑的口吻戏谑道：“莫非便是你这个小子，看什么看，信不信我将你眼珠子挖出来……”
什么叫大发淫威，当如所见。
无咎的眼角抽搐，眉梢耸动，却没有应声，而是慢慢扭过头去。
韦合还等着有人帮拳，出口恶气，谁料曾经凶狠的无先生，竟然变得如此怯懦无用。他又急又气，却又不敢发作，只管捂着腮帮子，愤愤中透着窘迫与无奈。
“哼，小小的阴康岛，着实无趣，倒是这两个女子，尚可亵玩一二！”
“前辈，放开我……”
“前辈饶命……”
金发男子愈发的有恃无恐，抓着两女子死命揉搓，并桀桀发笑，而两个女子不敢躲避，也不敢逃脱，只能低声求饶，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而金发男子根本不听，兴头上，将两个女子拦腰抱起，大步走向楼梯：“呵呵，跟着本人，算是两位的机缘，走也——”恰见无咎挡路，他两眼一瞪：“滚开——”
无咎还是没有吭声，默默闪开一步。
金发男子带着两女子擦肩而过，放肆的笑声与哭泣声，异常的刺耳。
当三人消失在石梯的洞口中，韦合猛然跳了过来，肿胀的脸颊透着狰狞，低声怒道：“你的拳脚本事呢，你的嚣张狂妄呢，为何不拦下那人，救下两位可怜的女子……”
与此同时，楼下的石厅中，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呔，何方妖孽，竟敢在我临水苑撒野，放开两位姑娘——”
“哼，高人来了！”
韦合顿时振奋起来，也顾不得训斥无先生，转身奔着楼梯冲去，他要下楼看个真切。谁料胳膊突然被人抓住，竟挣脱不开，他蓦然一怔，怒道：“撒手——”
无咎抓着韦合，非但没有撒手，而是猛然用力，竟将他离地带起，然后疾步往前。
通道的另一头，便是几间客房，或洞室，皆木门紧闭，并封着一层禁制。
韦合挣脱不得，连声大叫：“哎呦，撒手，听见没有，否则我翻脸了……”转瞬之间，已到了最近的一间洞室门前，旋即一只脚踢了过去，那紧闭的室门连同禁制砰的炸碎。他惊愕不已，又叫：“你疯了……”
无咎似乎真的疯了，带着韦合冲入洞室。
室内浓香扑鼻，床榻凌乱，女子惊叫，还有一个半裸男子出声叱呵：“谁敢扰我双休，放肆……”
而洞室的另一侧，果然有个三尺见方的花窗，当间镂空，嵌着水晶，隐约能够看到室外的夜色。
韦合忘了挣扎，两眼直瞪榻上的娇媚女子：“咦，阴康岛果然盛行双休，我也想尝试……”
“喀嚓——”
不等他展开遐想，花窗破碎，人已横飞而起，直接穿窗而过。
与此刹那，突然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整个临水苑所在的石山洞穴，竟从中崩开而碎石飞溅。随之一道道人影逃了出来，呼叫声、哭泣声乱成一片。
韦合尚自惊讶，双脚落地，已在临水苑客栈的百丈之外，且面前山石阻挡，恰好能够躲在暗处回头张望。而刚刚回头，他已是目瞪口呆。
洞穴仍在崩塌，人影四处乱窜。而便在那迸溅的烟尘之中，一位金发男子却踏空而起，怀中依然抱着两个女子，冷哼道：“竟然将客栈当成逍遥窟，将妙龄女修当成赚取灵石的玩物，便不要怪我为所欲为，而想要报仇倒也简单，我在冠山岛等着诸位，呵呵……”
那男子放声冷笑，抓着两个女子扬长而去。转瞬之间，已是踪影皆无。
而原本幽静别致的临水苑，已倒塌半边而成了废墟。尚在弥漫的烟尘中，躺着三位中年男子的死尸，四周围着几个壮汉与女子，口中呼唤着掌柜，犹自战战兢兢而不知所措。
突如其来的灾祸，毁了临水苑，也惊动了整个天极岛。一道道踏剑的人影从四面八方飞来，同样是震惊不已而又难以置信。
“哎呀，洞天福地一般的临水苑，便这么没了，真是可惜……”
“如此倒也罢了，掌柜的与另外两位道友，均是人仙高手，怎会死得如此凄惨……”
“地仙高人，冠山岛的地仙高人所为……”
“冠山岛距此遥远，却欺上门来，分明要与无极岛为敌……”
“此事与冠山岛无关，我二人为证……”
“闭嘴！”
韦合乃是冠山岛弟子，怎肯见到自家背上祸端，他急了，便要站出来辩解。而随着一声低叱，有人转身走开。他稍作迟疑，跟了上去：“缘何叫我闭嘴，你怎忍心看着韦家被人栽赃嫁祸？”
“哼，你韦家不也擅长栽赃嫁祸吗？”
“你……”
“你大可以现身作证啊，却不要牵扯我。而当你自称韦家弟子，且瞧瞧又会怎样？”
“岛上的修士不会饶了我……”
“算你识趣！”
“方才多亏你躲避及时，得罪不起啊，竟是一位地仙高人呢……”
“地仙高人？令师祖韦玄子在此，也要落荒而逃！”
“难道是飞仙的高人，你怎能看出他的底细？”
“我也看不出，猜的……”
岛上的修士，纷纷涌向临水苑，却有两道人影反向而行，循着小径走向海边。
黑暗的夜色，似乎不再宁静，便是那“哗哗”的浪涛声，也显得异常的喧闹。
正如无咎所说，他也没看出那位男子的虚实。而愈是如此，愈是让他忌惮不已。以他的修为境界，尚且看不出深浅，对方的修为之高，已是毋容置疑。尤其对方的金须、金发与幽蓝的眸子，以及有恃无恐的狂横，更是让他暗暗吃惊。
自从踏上阴康岛，他便暗中查看岛上的情形，谁料便在他有所放松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位高人。不仅修为之高出乎想象，掳走的两位女修，拆了临水苑，还嫁祸于冠山岛。如此看来，地处偏远的北邙海也不太平。
海边堆积着礁石，光滑且平整。
无咎跳上一块礁石，撩起衣摆坐下，见韦合仍在东张西望而心神不定的样子，他随口说了一句：“你若寻人双休，不妨自便！”
漫天的星光下，浪花拍岸，海风凉爽，就此歇息一宿倒也惬意。
“哼！”
惊吓过后，没有安慰，反而招致嘲讽，换作往日，韦合早已发作。而此时他竟然没有恼怒，悻悻哼了一声抱怨道：“韦柏师叔在此驻守多年，听说他身居仙岛，很是快活，如今难得出趟远门，本想跟着他开开眼界，逍遥一二，唉……”
客栈没住成，挨了两巴掌，所谓的双休，仅仅图个眼馋，也难怪他沮丧。
“你今晚能够捡回性命，已属侥幸！”
“嗯，说的也是。而那位高人却嫁祸于冠山岛，所欲何为？”
“你问我，我又问谁？”
“我问你作甚，你莫要自视甚高，我是怕此行不妙……”
“……”
“只可惜了两个弱女子，恨不能挺身而出……”
且不论那位金发男子有何用意，他今晚打着冠山岛的招牌行凶杀人，已是有目共睹，并落人口实。虽为栽赃嫁祸，而洗脱干系并不容易。正如韦合的担忧，无极岛之行或添变数。而他念头一转，又为掳走的女子惋惜起来。
无咎面向大海盘膝而坐，似乎忍受不了韦合的啰嗦，索性闭起双眼佯作入定，又眉头浅锁而神色冷峻。
阴康岛的客栈，竟用妙龄的女修陪客，名为双休，却与凡俗青楼中卖笑卖肉的营生无异。而岛上的修士，竟也乐在其中。所谓的阴康仙岛，着实玷污了一个“仙”字。
那群女子，为了灵石，为了修炼，也是为了仙道，不惜自甘堕落。即使舍身相救，又能改变什么呢。
仙道之名啊，欺人欺世之名……
一道踏剑的人影飞来，显得很是匆忙。
韦合松了口气，拱手相迎：“韦柏师叔……”

第七百九十章 不合时宜
韦柏师叔来了，却沉着脸一言不发，径自找块礁石坐下，然后一个人怔怔失神。
韦合本想诉说委屈，陈述详情，见状也不敢吭声。看来师叔已获悉了原委，必然有所权衡。他摸出丹药吞了，就近坐在沙滩上。挨了两巴掌，倒也没啥，而回头想来，却愈想愈怕。他亟待歇息疗伤，自我抚慰一番。
无咎则是面对大海，两眼微闭，浑似入定。
夜色中，海浪翻涌如旧。“哗哗”的涛声，仿如天地的喘息，透着沉重，带着沧桑……
不知不觉，一夜过去。
拂晓时分，天色昏暗。
整宿没合眼的韦柏拂袖而起，低沉命道：“随我来——”
“无师弟……”
韦合甚为警觉，应声跳起，却又连连招手，唯恐某人耽误时辰。只是称呼变了，无先生成了无师弟。又懂得奉上好处，昨晚又救了他一回。认下如此一位师弟，应该不吃亏。
无咎没有磨磨蹭蹭，便在韦柏动身之际，他已两脚着地，并抬头看天，伸出手掌。一滴水，落入掌心，瞬间又被他法力融化，“扑”的炸开一小团淡淡的水雾而再次回归到虚无之中。
下雨了。
三人没有御剑，而是环绕着海边，疾步快行。
须臾，抵达天极岛的另一端。此处有个修士看守的山洞，为首的是位筑基修为的汉子，应该与韦柏相熟，与他眼光示意，并悄声道：“岛上的道友，均知晓前辈的来历，已私下商定，不许你擅自离去，在下担了风险……”
韦柏也不多说，扔出一个纳物戒子。
汉子与另外几个看守山洞的修士摆了摆手，各自闪到一旁。
韦柏拱了拱手，回头一瞥，抬脚走入山洞。
韦合与无咎，紧随其后。
洞内果然有座传送阵，已加持了灵石，光芒隐隐，蓄势待发。
韦柏走到近前，稍加查看，确认没有异常，这才步入阵法。见韦合与无咎接踵而至，他抬手打出一记法诀。
瞬间光芒大作，景物变换……
眼前是个古老陈旧的石屋，仅有几丈方圆，甚是狭窄幽暗。不远之外，便是洞开的屋门，站着几个修士，却没谁留意阵法动静，而是冲着远方眺望。与此同时，有接连不断的雷声传来。
韦柏定了定神，带着韦合与无咎走出阵法，相继到了门外。
韦合忍不住嘟囔道：“无极岛也下雨……”
临行前，天极岛已下起小雨。谁料置身异地，似乎雨势更大。
果不其然，三人刚刚到了门外，狂风扑面，大雨倾盆。紧接着一连串的响雷传来，随之惊呼声四起——
“哎呀，这是第几重雷劫？”
“第五重……”
“岛主依然无恙，看来已大功告成……”
“飞仙天劫，共有九重天雷呢，听说愈是往后，愈是凶险……”
“岛主修为通玄，必然无恙……”
“一旦渡过此劫，岛主便是飞仙高人，我无极岛亦将水涨船高，从此威震北邙海……”
竟然有人在渡劫？
还是飞仙天劫，着实难得一见。须知修仙之道，自炼气开始，所知的共有羽士、筑基、人仙、地仙、飞仙与天仙，六重五十四层境界。且不说其中的重重艰险、重重艰难，想要渡过天劫，成就飞仙，更是万中无一。
不管是韦柏，韦合，还是无咎，皆惊奇不已。
初来乍到，意外遇到有人渡劫，千载难逢的机缘，万万不能错过。
石屋所在，是个院落，院外有块山坡，地势颇高。
三人冒着风雨冲出院子，爬上山坡。
几里远外便是集镇，以及海湾码头，到处都是人影，无不翘首远望，而所看的方向只有一个，便是那茫茫的大海。但见风浪怒吼，一道道雷火从天而降，旋即接踵炸开，形成一团团火球，并四处迸溅，恰如雷电之网，又如上苍之手，在数十里外的半空中肆意伸展、闪烁、挥舞、咆哮。
而便在那雷火的当间，悬空站着一道人影，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早已是衣衫破碎，摇摇欲坠，嘴角带血，犹自昂首向天而苦苦支撑。一串九重天雷狂泻而下，紧接着翻卷的乌云猛然收缩，浑似天地颤抖，“喀喇喇”又是一串碗口粗细的雷火怒吼而至。雄浑无上的威势随之席卷四方，顿然狂飙盘旋而怒浪滚滚。强劲的余威横扫海面而来，海湾码头、集镇、山岗、树木，尽皆笼罩在山呼海啸般的疾风骤雨之中。
韦合立足不稳，踉跄两步，失声惊道：“哎呀，第六重天劫已是如此猛烈，后面尚有三重，二十七记天雷，难以想象……”
韦柏不愧为人仙高手，任凭风雨狂扫，倒是站得稳稳当当，而眺望之际，忍不住骇然自语：“那是无极岛的岛主，钟奇子，一旦被他渡过天劫，只怕北邙海，再无我冠山岛立足之地……”
无咎则是抱着臂膀，默然远眺。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别人渡劫，虽也感到新奇，却并无太多的惊讶。或者说，他在回想自己渡劫时的情形。那位钟奇子，想要渡过此劫不易，而当初的自己，又何尝容易？玉山顶上，凭借撼天弓，射穿结界一角，方才引来天劫，而承受九重天劫的同时，还要对付神洲使叔亨……唉，转眼已过去了二十多年，所幸活了下来，从此浪迹天涯，而脚下的路，却没有什么不同……
“喀喀——”
“哎呦……”
震耳欲聋的轰鸣，打断了无咎的思绪。紧接着又是韦合在惊呼，他凝神看去。
第六重雷劫尚未过罢，一道人影载下半空。而余下的天雷依然不肯罢休，接连不断呼啸而下。那刺目的光芒，顿时将黑沉的海面照得通亮。而光芒尚未消失，雷鸣犹在回荡，天劫之威却已缓缓消散，狂风骤雨随之渐渐远去。
与此同时，数十道剑光从海边飞起，显然是无极岛的高手，前去搭救渡劫失败的钟奇子。
“万幸……”
“钟奇子前辈有无大碍？”
“料也无妨，却不免重创，即使痊愈，此生再难修至飞仙……”
“而师叔方才所言何意？”
“哼，随我前往拜见钟奇子前辈！”
“眼下这般，也不合时宜啊……”
“师伯不日将至，这般再好不过……”
两人辈分不同，修为不同，眼界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
韦柏懒得分说，走下山坡，却也舍弃集镇不去，转而循着一条泥路，直奔十余里外的一道峡谷。韦合不敢多问，施展身形追了过去。却没忘招了招手，示意无咎随后跟上。
雨停了。
雨后的山野，格外清新。
只是那依旧阴沉的天色，以及头顶上乱飞的剑光，使得陌生的无极岛，平添了几分不安的景象。
不过，韦柏对于无极岛颇为熟悉，他所去的方向，正是钟奇子以及门下弟子的住处所在。
穿过峡谷，眼前呈现出一片群山环绕的幽静山谷。而山谷尽头的山脚下，向阳的山坡上，有座占地数里的庄子，远远看去，古木环绕，高门大院，禁制森严，且灵气隐约，显然不是一处寻常的地方。
“师叔，那是……”
“无极岛的无极山庄，休要多问……”
韦柏低声训斥着韦合，继续前行，至于另外一人，他始终不予理会。
穿过山谷，庄院到了近前。
那正中的院门上，果然悬挂着无极山庄的横匾，门前蹲着两尊看猛兽，很是气派非凡。而此时大门紧闭，左右见不到一个人影。
“稍候片刻！”
韦合虽然打着外事弟子的旗号前来无极岛，奈何修为不济，身份低微，他真正的职责，无非通风报信而已，具体联络事宜，还是要由韦柏出面。他站在门前的草地上，讨好道：“师叔辛苦！”察觉有人到了身旁，他煞有其事般吩咐道：“无师弟，在此稍候片刻！师祖与钟奇子前辈的交情不浅，想必有所款待……”
无咎停下脚步，点头会意。只要这位韦管事不再放肆，他从来都是一位极易相处的人。
而韦玄子与钟奇子的交情如何，他不清楚，他却有种预感，此番远道而来，未必能够得到款待。
“冠山岛韦家弟子前来拜见，并有家主的信简奉上……”
韦柏走上台阶，在门前稍稍整理仪容，然后拿出一枚玉简，扬声自报家门。
话音未落，大门半开，从中走出一位老者与一位中年汉子，分别是人仙与筑基的修为。老者接过信简，点了点头，却不苟言笑，转身返回。中年汉子应该有所受命，关了院门，抬手示意道：“此月中旬，冠山岛的韦玄子前辈将率众来访，我无极山庄早已备下寓所，恭候诸位的到来。这边请——”
韦柏一怔：“钟奇子前辈何在，我要当面拜见……”
他乃是人仙高手，前来拜见。而莫说方才的老者没有搭理他，如今便是庄院的大门也没进去。如此待客之道，令他很是意外。
谁料中年汉子却是脸色一沉，冷冷道：“整个无极岛，都知道他老人家身子不便，你却执意拜见，是否存心要看笑话？”
“不、不……”
韦柏自知口误，急忙否认。
钟奇子渡劫失利，已成了无极山庄的难言之痛。如今却有人登门拜见，无异于一种挑衅。所幸冠山岛与无极岛有约在先，否则只怕难以收场。
“哼，随我来——”
中年汉子哼了一声，头也不回顺着院墙往西走去。
韦柏只得随后而行。
韦合悄悄招手，与无咎跟了过去，却又暗暗传音：“我说了今日登门不合时宜，师叔欠妥……”
一行四人绕着院墙走了三、五里远，前方是片荒草丛生的山坡，而山坡上则是搭建着一座院落，虽也独门独户，却破败不堪。
中年汉子抬手一指：“这便是诸位的寓所……”

第七百九十一章 寻找长者
十几间石头屋子，一个百丈方圆的庭院，以及一圈低矮的围墙，便是客人的寓所？
庭院虽也宽敞，却长满杂草，低矮的围墙倒塌半边，有的屋顶也是漏的，这哪里是寓所，简直便是荒弃多年的残垣断壁。若是再来一场倾盆大雨，凄惨的情形可想而知啊。
而钟奇子渡劫失败，难以相见，即使委屈愤怒，也只能客随主便。且等自家长辈到来，到时候再计较不迟。
不过，韦柏围着破院子转了一圈，竟找了个借口，独自走了。他声称要打探消息，再返回阴康岛，迎接韦玄子师伯人，另有要事禀报，等等。而临行前，他又吩咐两位弟子：清理杂草，收拾院落，至少让众人来到之后，有个落脚的地方。
院子的后方，是座数百丈高的山峰，悬崖峭壁，令人仰止；右侧，是个百丈方圆的大水塘，老树环绕，青草茂盛；左侧的两三里外，那高墙大院，便是无极山庄；正南方，则是平坦的山谷，虽然天色阴沉，却掩不住四周的山色秀美。
而愈是如此风景秀美的一个地方，愈是对比出所在院子的破败与寒酸。
韦合在院子里四处查看，不时踢飞一块石头，又“咣当”踢开门扇，借机发泄着心头的怨气。
无咎则是走到门廊下扶起一个石凳，擦拭干净，撩起衣摆坐下，又拿出他的白玉酒壶，稍稍凝神，并微微晃动，壶中已装满了酒。然后他举着酒壶，架起一条腿，独自饮起酒来。面对满院的破败，倒也别有情趣。
“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韦合在发着牢骚，恨恨道：“我冠山岛好歹也是与无极岛齐名的存在，却如此慢待羞辱……”他转了一圈，返回门廊，也浮起一个石凳，却又两眼一直：“你竟然随身带着美酒，能否分享一二？”
“不能！”
无咎摇头拒绝，又呷了口酒，低头端详着手中的酒壶，惬意道：“此酒十块灵石一坛，甚为金贵，而味道着实不差！”
“我当你是师弟，你却如此小气？”
韦合大失所望，怒道：“师叔吩咐，清理宅院，你却在此饮酒，岂有此理！”他尚未坐下，一脚踢翻石凳，抬手一指，不容置疑道：“十八间屋子，其中的八间归我，余下的连同庭院以及院墙，都归你清扫修葺——”
无咎却翻手拿出一坛穆家老酒放在地上：“价值十块灵石的美酒与整个院子，都归你！”
“这……”
韦合念头急转，神色迟疑。
无咎又拿出一坛酒放在地上，起身便走：“成交！”
韦合咬咬牙，抓起酒坛子：“成交便成交，且容我饮个痛快！”
无咎出了门廊，四下打量。见院子西侧的角落里有个小屋，虽然狭小，却门扇完整。他走了过去，将屋内的杂物扔出门外，又挥袖卷起一阵旋风，方圆之内顿时变得清爽许多。关了屋门，找出一块褥子铺在地上。他双手结印，盘膝而坐，拿出一块五色石扣在掌心暗暗吸纳，旋即两眼微闭而嘴角微微翘起。
韦合饮了半坛酒之后，红润的脸色终于有了精神。只见他召出飞剑，清理庭院的杂草，接着修葺院墙，清理屋子，神通尽出，忙的不亦乐乎。待天色渐晚，破败的院子竟也给他收拾了八九分。随即找了间屋子，继续饮酒，翌日清晨，他接着忙碌。过了午后，他打了声招呼走出院子。修葺漏顶的石屋，少不了木材、油毡等物，亦非神通所能及，他要前往无极山庄讨要一二。
无咎，只管享受两坛酒换来的清闲。
他坐在小屋内，手中的五色石已成了碎屑。他又换了一块五色石，而吸纳之余，右手多了一块玉简，正是来自雪域鬼族的功法。他对于鬼族的分神分身，颇感兴趣，而其中的一篇《玄鬼经》，则着重讲述修炼分神的法门，以及分身的运用。
如今的修为，已恢复到了人仙八层的圆满。想要再上层楼，修至地仙，少不了五色石，也少不了机缘。眼下倒也急切不得，不妨借机琢磨、琢磨鬼族的功法。
至于无极岛的变故，当由韦玄子来操心……
与此同时，无极岛的海湾码头，一条海船渐渐靠岸。船头上站着十二个汉子，皆异常高大粗壮而迥异于常人。看着陌生的海岛，为首的汉子一脸茫然，扭头声问道：“船掌柜，此处是何所在？”
他的口音有些生涩，而言语表达倒也顺畅。
甲板上另外站着一群汉子，虽也彪悍，而比起那群大汉，顿时显得矮小许多。其中的一个中年男子，应该便是船掌柜，示意道：“这便是诸位要去的无极岛！”
“我从未提起此地，你骗我宝珠……”
“哎呦，你乃荒岛渔夫，声称要前往仙人聚集的所在，我一时心软，便收了几颗珠子，捎带诸位一程。而无极岛正是这么一个去处，我何曾骗你呢？”
“这……”
“不管了，到岸下船，从此两不相干……”
海船猛然一震，靠岸停泊。船掌柜一边吩咐船上的众人忙碌，一边驱赶着船头的十二位大汉。
为首的汉子尚在迟疑，他身旁有人悄声道：“广山大哥，且带着兄弟们上岸，再寻找长者的下落不迟……”
被称作广山的汉子点了点头，随行的汉子们各自背起包裹，抓起铁叉、铁斧，相继跳下海船。而广山离去之前，拱了拱手：“船掌柜，告辞！”
“告辞、告辞！”
船掌柜连连摆手，很不耐烦的样子，见大汉们相继上岸，他松了口气，又与左右嘀咕道：“赚取几颗珠子也是不易，那群莽汉过于凶恶，且随身携带凶器，或是山贼海匪也说不定，幸亏摆脱……”
广山等十二位大汉上了岸，粗壮的身躯，怪异的装扮，顿时惹来关注。
“广山大哥，你我往何处去？”
“客栈！”
“客栈？”
“据说外出的旅人，离不开客栈，颜理兄弟，你且去打听一二。”
“我……”
“你兄弟耗时数月，专门研修本地方言与文字，而你最为娴熟，尽管去！”
“嗯，文字相通，口音有异罢了……”
叫作颜理的汉子，应了声，见码头上有人观看，就近询问客栈。对方不肯答话，抬手一指。他连连点头，率先奔着岛上走去。
广山带着兄弟们紧随其后，追问客栈何在，而颜理不以为然，也是抬手一指。
一行十二人，在海上辗转了八、九个月，终于再次见到人烟稠密的岛屿，各自东张西望很是兴奋。
离开码头，上了山坡，两、三里外，便是大片的房舍，以及纵横的街道。
无极镇。
镇子居住着数百户人家，多以打鱼狩猎为生。也有修士开设的店铺，便于各方同道中人的聚散往来。
颜理带路，见镇子的街口矗立着石楼，很是高大气派，且临街的门楣上挂着横匾，上有仙来客栈的字样。他稍加张望，昂首阔步走了过去。
一群身躯高大的汉子穿街而过，惹得行人纷纷驻足侧目。
颜理直接走进客栈的厅堂，恰见柜台里站着一位老者，他抓出一把珠子放在柜台上，响亮道：“住店——”
珠子又大又圆，足有数十颗之多，在柜台上滴溜溜滚动，霎时珠光闪烁而很是不凡。厅堂里另有几座客人在饮酒，察觉动静，纷纷看来。
谁料老者却摇了摇头，任凭珠子滚落地上。
颜理慌忙捡起珠子，已禁不住有些恼意，却还是耐着性子，又从怀中摸出一块金锭。
老者继续摇头，并摆了摆手。
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男子凑到近前，欠了欠身子，又不得不昂起脑袋，说道：“本客栈名为仙来，恕不接待凡人！诸位请另寻住处——”
这是要逐客！
“凡人怎地？”
颜理很是诧异，指向厅堂的食客：“谁是仙人？”
以他看来，客栈内都是寻常之辈，却偏偏不许他兄弟入住，所谓凡人、仙人的借口着实荒唐。
转瞬之间，广山等汉子也涌入厅堂，使得原本宽敞的所在，顿时变得逼仄起来。
掌柜的脸色一沉，又是连连摆手。
伙计会意，瞬间变得凶狠起来：“何方莽汉，竟敢撒野。也不看看仙来客栈是什么地方，滚出去——”
广山见客栈不愿接待，便想着另寻去处。
颜理却忍耐不住，怒道：“大哥，他欺负人——”见伙计逼到近前，并指手画脚，他看着心烦，顺手推搡一把。而伙计并非凡俗中人，乃是羽士二层的修仙者，好歹修为在身，却站立不稳，“砰”的撞在柜台上而差点摔倒，并惨叫道：“掌柜的，打人啦！”他尚不自觉，意外道：“我没有着力，怎会这般无用……”
掌柜的尚未发作，厅堂的客人却“哗啦”一下都站了起来。
广山视若未见，伸手拍了拍颜理的肩头：“兄弟，走吧……”
“惹了祸，还想走？”
客人中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啪”的摔碎了手中的酒壶，厉声叱道：“都给我站住——”
掌柜的也终于沉不住气，忙道：“荆海前辈，你乃无极山庄的高徒。幸好你在，请你做主。这群外来的莽汉在此行凶打人，万万不可轻饶！”
“哼，明明是客栈欺负人……”
颜理瞪起双眼，便要驳斥，而话没说完，已被扯到一旁。
只见广山面对着那个无极山庄的高徒，以及在场的七、八位客人，皱着眉头道：“我兄弟不愿惹祸，却也不愿任人欺辱！”
而叫作荆海的男子狞笑一声，抬脚走了过来：“呵呵，一群山里的莽汉也敢胡吹大气，我今日不妨领教一二！”
广山的眼神一冷，缓缓举起大手：“诸位兄弟，莫给长者丢人……”

第七百九十二章 无可奉告
小屋中。
无咎，盘膝坐着，一手攥着五色石，一手拿着玉简。许是鬼族的功法过于晦涩难懂，尤其是《玄鬼经》，看的头晕脑胀，他不禁放下玉简而怔怔失神。
倦了？
吸纳着五色石呢，元气十足，却无端感到一种倦怠，又是为何呢？
心累了。
总是不断地勉励自己，要活下去，提升修为，然后返回神洲、返回故土。而奔波十余年，难以如愿，于是又安慰自己，前往卢洲，找到穆源与班华子等人，便可追根溯源，弄清玉神殿封禁神洲的缘由，再不济也能开辟一片天地。
而现如今依旧是四处漂泊，朝不保夕；所遭遇的对手，愈来愈强。至于曾经的梦想，愈来愈模糊……
唉，今日不知明日事。
虽也活着，却也糊涂。
人在天涯，苦苦支撑，寂寞深处，心生茫然。
而即使茫然，也能感受到真实存在的困境与窘迫。因为玉神殿，肯定不会放过自己。再加上一个鬼族，想一想都令人窒息、头疼。不过，又该如何前往卢洲呢……
“无师弟——”
便于此时，屋外传来韦合的叫喊声。
无咎收起五色石与玉简，走出屋子。
却见韦合站在院门外，气急败坏道：“师弟，我被人打了……”
他在阴康岛的客栈，被那个金发男子打了两巴掌，所幸对方并未用力，且有灵力护体，在吞服了丹药，歇息过后，脸上的青肿已消。而此时此刻，他的半边脸颊不仅又肿了，便是身上也多了几个脚印，看起来极为的狼狈。
“谁敢打你？”
无咎隐瞒修为之后，轻易不敢施展神识而以免露出破绽。故而他在小屋中静修，未曾留意远外的动静。
“谁敢打我，哎呀……”
若在冠山岛，还真的没人敢对韦家的外事弟子动粗，而如今置身异地，韦合有苦难言。他哎呀一声，连连招手：“还不是无极山庄的弟子，快快与我前去……”
挨打了，找人助拳呢。
“不去！”
无咎极为识趣，回答坚决。在无极山庄的地盘与人打架，属于自找苦吃。
庭院的杂草已被清除干净，乍一看倒也宽敞。尤其是乌云散尽，天色放晴。黄昏落日下放眼远望，令人心神舒畅许多。
他背起双手，踱起步子。
韦合急道：“并非打架，而是搬回修葺屋子所用……”
“哦？如实道来！”
“我前去无极山庄，找到管事弟子，申明缘由，讨要油毡木板与瓦片等物，谁料那人却让我上山砍伐，去集镇购买，而库房之中，分明不缺此物，我恼怒之下自行搬取，结果他招来帮手，欺负我寡不敌众。你也晓得，同道打架，不易施展飞剑神通，否则我也不会吃亏！”
韦合道明原委，揉着脸颊又说：“不过，山庄的弟子自知理亏，许我搬取库房的物品，而我怕人单势弱，便唤你一同前去。”他说到此处，两眼一瞪：“无先生，你也是韦家子弟，不求生死与共，却要有难同当吧？你若是袖手旁观，我必然禀明师祖予以严惩！”
又是恳求，又是吓唬，也真的难为了他。
浅而易见，他挨了一顿打，换来了修葺屋子的物品，却不敢独自搬取，亟待有人随行而以壮胆色。
无咎想了想，点头答应。
韦合抬手一挥，返身往回走去。
无咎不慌不忙，随后而行。雨后的山谷，格外青翠。恰逢晚霞染红半天，别有黄昏漫步的情趣。
无极山庄就在三五里外，转瞬即至。
而在山庄的侧后方，也就是山脚下，另有一个不大的院子，应该便是所谓的库房。
韦合倒也熟门熟路，直奔库房，而刚到门前，又气得嚷嚷起来：“锁门了，许我前来搬运物品，却又锁门了……”
院门紧闭，门环上挂着一把铜锁。
不用多想，无极山庄的弟子殴打了韦合之后，假意安慰，随即又将院门上锁，无非是要成心捉弄他罢了。而他曾经也是横行霸道，如今寄人篱下，受够羞辱，却又不得不强行忍耐，而心头的憋屈与愤怒可想而知。
“砰——”
一脚踢出，门锁崩碎，木门“咣当”飞了出去。
韦合双手卡腰站在门前，慢慢转身睥睨左右，鼻子里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一扇木门，焉能挡我去路……”他很是威风，好像又回到了冠雄山。
而不过瞬间，三个汉子从山庄的后门冒了出来：“竟敢毁坏库房，讨打——”
韦合顿时脸色一变，慌忙辩解：“诸位师兄，先前有过许诺，岂能反悔呢，毁坏的院门照价赔偿便是……”
那三个汉子应为看守库房的山庄弟子，均为筑基高手，不由分说冲了过来，一个个伸胳膊挽袖子而凶相毕露。
韦合吓得转身便走，摆手示意：“无师弟应付一二，容我搬了东西便走……”
他跳进院子，留下无咎站在门外的台阶上。
而三个汉子已冲到近前，怒骂声不绝于耳。
“几位师叔所言不差，韦家弟子最是可恶……”
“此处并非阴康岛，岂容撒野……”
“先打了再说……”
无咎走下台阶，只想抽身躲开。而来路正好冲着三个汉子，除非施展神通，否则只能站在原地遭受围攻。他挠了挠下巴，暗暗有些无奈。
阴康岛的那个金发男子砸了客栈，然后嫁祸于冠山岛的韦家。如今看来，他并不高明的计策已初见成效。这也是此番遭到慢待以及羞辱的真正缘由。而在韦玄子到来，并澄清事实之前，他门下的晚辈，只能代为受过。而韦柏身为人仙长辈，竟然早早的溜之大吉。
“此人也是韦家弟子……”
“小子，跪地求饶……”
“吃我一拳……”
三个汉子气势汹汹，便要动手。
无咎依旧是站在台阶上，嘴角多了一抹冷笑。
便于此时，前方的山庄之中，突然飞出一道道御剑的人影，竟是两位人仙与十几位筑基高手。
无咎微微一怔。
小小的斗殴而已，尚要顾及两家的脸面，尚不至于打得死去活来，却为何惊动如此之大？难道无极山庄不肯放过韦家的弟子，竟摆出如此阵仗？
冲到面前的三个汉子有所察觉，也颇感意外，各自止步，回头张望。
那十余位山庄弟子并非冲着库房而来，而是直奔几里外的集镇而去。
无咎同样狐疑不解，暗暗散开神识。而不过刹那，他已是错愕难耐。
“哎呀，愣着作甚，快走——”
韦合在库房搜寻一番，冲出院子，本以为门外已打得不可开交，谁料门前站着的四人，全无动手的迹象。他很是惊奇，来不及多想，呼喊一声，跳下台阶便跑。而三位山庄弟子顿时惊醒，拳脚齐上。
“无先生……”
韦合唯恐再次吃亏，慌忙呼救。
喊声刚起，便听“扑通”闷响，地上已躺到了三人，皆两眼紧闭而昏死过去。
哎呦，报仇雪恨啊。
“无师弟……”
韦合大为振奋，便要称赞两句。无师弟真是痛快果断，却没看清他如何出手。
而无咎出手打昏了三位山庄弟子，并未停顿，闪身而去，擦肩而过的瞬间，急声催促：“走——”
“正该如此！”
韦合心领神会，全力施展轻身术随后紧追。
既然占了便宜，便该跑路。否则招来更多的山庄弟子，最终只能遭殃。不过，好像是镇子上出了麻烦，以致于无人关注库房的这场斗殴。
不消片刻，两人一前一后返回到了那个尚未修葺完毕的院子。
韦合摸出一个纳物戒子扬手挥动，庭院里顿时多了一堆木板、油毡、瓦块等物。为了达成所托，修葺屋子，他这个外事弟子，倒也尽心尽力。
而无咎则是直奔小屋，招呼道：“韦玄子前辈到来之前，我要闭关——”
“瞧你吓得，又何至于借口躲藏呢！”
韦合摇了摇头，很是不以为然：“此处院落虽然破败，好歹也是韦家的寓所，山庄弟子尚不至于登门寻仇，否则两家真的撕破脸皮！”
无咎则是不再多说，一头冲进小屋，“砰”的关上屋门，又打出几层禁制。旋即整座小屋，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韦合无暇理会，拍了拍手，转而冲着院外张望，却被山峰阻挡而神识不明。
“谁敢在镇子上闹事……”
……
韦合的不解，也许正是山庄弟子的疑惑所在。
此时，暮色沉沉。
本该冷清的街道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男女老幼。
仙来客栈的门前，更是星灯闪烁，火把通明，人头攒动。
便在众人环绕之间，客栈门前的空地上，十二位个头高大的壮汉，各自手持铁叉、铁斧而背对站立，形同一个森严的战阵，散发出令人畏惧的杀气。
而那群壮汉的脚下，还躺着六、七个男子，均是鼻青脸肿，并被捆了手脚。而如此狼狈者，并非寻常之辈，乃是客栈的掌柜、伙计，山庄的弟子，以及岛上的修仙者，其中修为最强者已是筑基，同样未能幸免于难。
不过，半空之中，另有十余道剑光盘旋而威势逼人。
据说，那群壮汉大闹客栈之后，尚未离去，便被无极山庄的高手拦住去路，唯恐遭到围攻，索性便将掌柜的等人生擒活捉抵作人质。于是天上地上，一时僵持起来。
“我乃无极山庄的史道子，尔等来自何方，为何与我无极岛为敌？”
“未见长者之前，恕我无可奉告！”
“哼，不说也罢，速速放人。如若不然，格杀勿论！”
“兄弟们，披甲……”

第七百九十三章 山野散人
随着一声令下，十二个壮汉解下背后的包裹，“哗啦”抖开一片银色的盔甲，瞬间披在身上而穿戴完毕。十二个壮汉，变成了十二个银甲巨人，不仅连头带脚尽数遮挡，便是一双眼睛也变成月白之色而煞是诡异。
围观的人群，发出阵阵惊呼。
“高大威武……”
“那群汉子固然个头高大，却没有修为，与凡人无异……”
“而银甲却是神奇，法宝无疑……”
“神人天降啊……”
半空中的史道子也微微错愕，却不以为然，抬手祭出一道剑光，扬声喝道：“无关人等散开，给我杀了这群妖孽——”
根本不用多说，围观的人群纷纷后退。仙人斗法啊，没谁愿意惹祸上身。
而十余位踏剑的山庄弟子，则是争相祭出一道道剑光。
银甲壮汉们，依旧是站在客栈门前的空地上，手持铁叉、铁斧严阵以待。
“昌木、汤齐兄弟，带着地上的几人，余下的兄弟，随我杀出去——”
只见为首的壮汉抬手一挥，众汉子抓起地上捆绑着的掌柜、伙计与山庄弟子，便要离开此地。而呼啸的剑光从天而降，根本不容躲避。汉子们举起铁叉铁斧乱舞，显得颇为忙乱，却也砸飞了几道剑光，而更多的还是遭到重击，身上的银甲顿时铿锵炸鸣。
史道子趁机往下冲去，喝道：“休走——”
山庄弟子更是争先恐后，一个个驱使剑光随后追杀。
谁料刚刚还是忙乱的壮汉们，突然离地蹿起，轻轻松松，便有十余丈高，恰好迎头撞上追来的山庄弟子，猛然抡起铁叉、铁斧便砸了过去。
“砰、砰”
“扑通、扑通——”
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群粗莽的汉子，明明只是凡人，却蹿得如此之高，且刀枪不入而力气惊人。尤其是铁叉铁斧，重若千钧，绝非轻巧的飞剑能够抵挡。更为甚者，示敌以弱，虚晃一枪，转身强攻，令人根本猝不及防。
转瞬之间，山庄弟子已被当空砸下五、六个，且多半难挡重击，竟口吐鲜血，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史道子的情形尚可，而他的飞剑也被铁斧砸了回来，且光芒暗弱，威力大减，显然受到损伤。他蓦然一惊，急忙示意：“休要缠斗，施展神通……”
那群银甲汉子，极为凶猛，倘若近身缠斗，只怕他这个人仙高手也抵挡不了片刻。当扬长避短，方能克敌制胜。
史道子与另一位山庄的人仙高手递了个眼色，双双身形一闪，将摔在地上的弟子抢了回来，而尚未安置妥当，几道高大的银甲身影与铁叉铁斧便扑了过来。二人只得将伤重的弟子丢向客栈，自然有人照看，转而带着余下的七八个的弟子蹿上半空，再次大喊一声：“飞剑、符箓——”
围观的人群，早已躲向街道两头。
客栈门前的大片空地上，十二位壮汉依然蹿起蹿落，铁叉铁斧挥舞不断，再加上那亮闪闪的银甲，以及彪悍非凡的杀气，着实令人叹为观止而又心惊胆战。
而不过转瞬之间，一道道剑光呼啸直下，并裹挟着符箓的烈焰，铺天盖地而来。
银甲壮汉们试图躲避，为时已晚，想要反攻，有心无力。史道子等人吃一堑长一智，各自飞起数十丈，即使跳得再高，也难以触及。
正当此时，又是一声令下——
“结阵——”
十二个银甲汉子脚步移动，瞬间摆出一个占地三丈，且内外三层的阵法。外层八人，中层三人，将当间一人与捆绑的客栈掌柜等人紧紧环绕，并齐齐举起手中的铁叉铁斧而威势浑然一体。
“轰——”
客栈门前，顿时剑光闪烁而烈焰四溅。
银甲汉子依托阵势，竟然毫发无损，同样碍于阵势，以及人质的拖累，一时移动不得、也反攻不能。
史道子与同伴暗中示意，气焰大涨，双手掐诀，神通尽出。而不管是真火烈焰，还是冰凌风刃，依然奈何不了那群身披银甲的汉子，倒是阵法中被俘的几人支撑不住，大声喊着救命。他沉声喝道：“只管飞剑、符箓困而攻之，山庄高手即刻应援——”
银甲汉子依然岿然不动，而当间的两人却在窃窃私语。
“广山大哥，这般束手束脚，只怕不妙……”
“怪我虑事不周……”
“不如将那叫嚣的男子杀了……”
“此时不比以往，我怕坏了长者的名声……”
“如何是好……”
便在两人无奈之际，耳边突然有人说话。
“稍安勿躁，听我吩咐，走——”
话语声极为熟悉，却恍如幻觉而无从寻觅来源之处。
两人均是蓦然一惊，旋即又精神一振。其中一位不再迟疑，举斧大喊：“诸位兄弟，走——”
银甲汉子们顿作响应，抓起地上的人质便扔向半空。
史道子唯恐伤了自家人，忙命同伴收手。
银甲汉子们趁机撤了阵势，却并未逃向街道两头，而是纷纷蹿起，转瞬跃上客栈的屋顶，继而又不断掠过一间间房舍，直奔远处的海边而去。
史道子有心祭出飞剑拦截，又怕毁坏房舍而殃及无辜，怒声喝道：“追——”
而黑夜之中，那群壮汉虽然身着铠甲，却矫健如飞，抬脚便是十余丈，穿越房舍如履平地，宛如一道道银色闪电而去势惊人。
当史道子踏着剑光随后赶来，已到了二、三十里外，不仅甩开了看热闹的人群，也将集镇远远抛在身后。而刚刚越过一座小山，近在眼前的银色身影倏然消失。他与同伴带着六七位弟子紧追不舍，却见小山过后，是道百丈高的悬崖，紧接着便是海滩，浪涛声伴随着海风迎面扑来，还有白色的浪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追到了海边。
而海边不仅有那群银甲汉子，还有一片数丈大小的白云静静浮在沙滩上。而白云之上，则是站着一位老者的身影。只见他相貌清癯，银须银发，大袖飘飘，仙风道骨，煞是气度不凡。
史道子带人追到近前，收住去势，兀自踏剑悬空，诧异道：“你是何人？”
只见老者依然站在白云之上，一手抄在身后，一手拈着长须，带着沙哑的口音，淡然笑道：“我乃山野散人，云游四方，途经此地，这便告辞……”
他言外之意，要带走那十二个汉子。
史道子岂肯作罢，冲着老者上下打量。以他的修为，竟看不出对方的深浅。而背后便是无极山庄，他稍加斟酌，有恃无恐，沉声道：“这位道友要走，悉听尊便。而那群汉子，务必要给我留下！”
老者却是无动于衷，轻声吩咐道：“广山……”
一个银甲汉子抱拳拱手，抬脚跳上白云。兄弟们纷纷效仿，转瞬已齐齐站在老者的身后。
“大胆！”
史道子面带怒色，抬手一挥。随行的同伴左右散开，围攻在即。他踏剑往前，厉声又道：“那群汉子是你什么人，竟让你如此维护而不惜得罪无极岛？”
“哦，什么人呢……”
老者看向左右，神色思索，旋即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此乃老夫的十二银甲卫，谁敢强留！”
“哼，休得装神弄鬼，动手……”
史道子看不出老者的修为，心中有所忌惮，却依仗自家地盘，想要强行动手。而他话刚出口，一道身影倏然而至。他心头一凛，急忙催动飞剑。
却见老者脚踏清风到了面前，须发飞扬，抬手一指，口中轻叱：“夺——”
与之刹那，一股莫名的威势陡然降临。
史道子难以挣脱，也动弹不得，便是祭出的飞剑，也在身前丈外悬空停滞。不仅于此，好像天地万物归于静寂。而老者却飘然到了身前，伸手掐住他的脖子，然后带着漠然的口吻，冷冷说道：“小辈，信不信老夫杀了你，再找钟奇子的晦气……”
信！
怎敢不信呢！
面对如此一位高深莫测的老者，竟毫无还手之力，他若是杀了自己，简直易如反掌。而从他的话中不难猜测，只怕岛主也不是他的对手。
史道子尚自陷入绝望之中，忽觉脖颈一松，便是束缚的法力，也随之荡然无存。他禁不住身形踉跄，慌忙站稳，抓住祭出的飞剑，犹自余悸难消而惊魂未定。
而那位老者已扬长而去，旋即一片白云腾空而起。
几位山庄弟子察觉异常，却不明原委，只见史道子吃亏，便要解救，而不过眨眼之间，他已安然无恙。
“史师兄，那位山野散人，究竟是何来头，而你方才……”
“师叔，方才究竟出了何事……？”
“随行带着护卫的高人，只怕与师祖也相差无几……”
“师叔，那群汉子飞远了……”
史道子对于同伴的七嘴八舌不予理会，只管冲着那片远去的白云怔怔出神。
便于此时，山顶上冒出数十位御剑的人影，“呼啦”一下围了过来，有的询问缘由，有的查找贼人下落，有的气势汹汹便要追赶。
史道子终于回过神来，急忙挡住众人：“诸位师兄师弟，诸位师侄晚辈，那位途经无极岛的高人已然远去，万万追赶不得……”

第七百九十四章 银甲护卫
千里外，有片群岛。
与阴康群岛不同，此处没有临水客栈，没有集镇，当然也没有人烟，只有上百个大小岛屿散落在湍急的海流之间。
据图简所示，这片群岛名为阳邑。
某日的深夜，岛上多了一群人。十二位银甲壮汉，与一位银须银发的老者。当老者揉了揉揉脸，变成一个年轻男子，十二位壮汉慌忙除去银甲，露出各自壮硕的身躯以及一张张朴实的脸。
“广山、颜理、昌木、汤齐……拜见长者！”
汉子们单膝跪地，话语洪亮，郑重的神情中，无不透着莫名的喜悦。
“哎呀，我不是长者，而诸位竟然从地下追来，有完没完了……”
年轻男子再没有了之前的淡定自若，而是连连摆手，只想转身离去，却又忍不住好奇：“怎会追到此处呢，那位月族的长者呢……”
乔装易容，幻化修为，随身携带贺洲所独有的云舟，况且还认得这群月族的汉子，并被对方称作长者，如此一个人，也只有无咎。他与韦合前去库房，意外发现镇子上的广山等十二个汉子，当时便吓了一跳。自从逃出地下蟾宫，距今已过去一年。谁料上百万里外的无极岛，彼此竟然再次相遇。
没有看错，一个个高大的身躯，铁叉、铁斧，以及朴实而又刚毅的面孔，正是在地下蟾宫追得自己无路可逃的那群汉子。
奉命追杀来了？
从地下蟾宫，追到大海之上？
那群汉子虽然与山庄弟子起了争执，并动手打人，却并未造下杀孽，似乎有所忍让。而愈是忍让，愈将陷入不利。一旦被修仙高手困住，最终的下场难以想象。且将是非恩怨放在一旁，务必要查看清楚……
于是无咎返回住处，谎称闭关，躲入小屋，然后施展土行术潜到镇上暗中查看。见机不妙，也是着急，灵机一动，有了应对之法。那群汉子或许听出了自己的传音，竟然颇为听话。而自己则是借助祁散人与太虚所传的易容术，化作一个世外高人的模样，先行赶到海边等待，并以一招夺字诀，吓退了无极山庄的史道子。所幸随身携带着云舟，否则真不知如何带走十二位壮汉。之后一掠过海面疾行，直至千里之外，自以为躲过无极山庄的耳目，这才落下云舟、现出本来的模样。
而为何要救那群汉子呢？
说不清楚，或许毁了星月谷，愧对月族，一时不忍吧。
不过，广山并非为了追杀而来，他一直口中念叨，并颇为尊敬的长者，竟是自己？
“长者已殁，你便是我星月族的继任长者！”
“那白胡子老头死了？他说他活了三百岁，怎会说死就死了呢……”
无咎很是诧异，却见汉子们依然跪在地上，急忙摆了摆手：“嗯，起来说话！”广山等人欣然应命，纷纷起身。他看着四周高出一头的壮硕身影，转身走到海边的礁石上坐下，只听广山接着说道——
“星月一族，有祖上传下的规矩，当你得到月光之印的传承，便是长者辞世的前兆……”
“哎呀，真没想到，早知当初……诸位又为何离开蟾宫呢？”
“恰逢长者辞世，星月谷大阵开启，族人再无依靠，只得乘机离开，除了几位年长的不肯动身，余下的百多位族人，皆随我返回地上……”
“哦，那你找我作甚，也不该找到我啊，飞卢海距此百万里，而诸位又不会飞……”
“我也弄不明白，只知道落在一个海岛之上，为了安危着想，被迫杀了岛上的修士，并研修当地的方言，之后安顿族中的老幼，带着十一位兄弟乘船出海，找寻长者的下落。如此漂泊数月，海船触礁，所幸遇到路过的海船，又在海上闯荡数月，最终来到无极岛。许是心诚所致，神灵僻佑，危难之时，长者现身……”
广山说到此处，再次单膝跪下。左右的汉子也不敢怠慢，“呼啦”跪了一地。广山这位刚毅的汉子，竟微微动情，抱拳道：“能够在茫茫大海之上，找到长者，实乃天意，可见我月族命不该绝。从今往后，不管能否返回故土，我兄弟都将追随长者，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咦，这是赖上我了！”
无咎坐不住了，慌忙站起，他不敢面对这群赤诚的汉子，转而冲着大海自言自语：“星月谷大阵开启前后，威力也不相同，竟将月族抛到了数十万里之外，恰好又在无极岛遇上我，可不就是天意……而一群深居地下的汉子，置身异域，漂泊辗转，执念不改，倒也难得……”
广山却低下头，沉声道：“倘若长者嫌弃，我与我的兄弟，将死无葬身之地，我星月一族，亦将就此灭亡！”
“我没有嫌弃啊……”
“长者，广山便知道你绝非无情之辈。而我月族的先祖之灵，不会看错人！”
无咎从来都是被人嫌弃，还真的没有嫌弃过别人。即使阿三、阿胜之流都能与他称兄道弟，可见他的容人之量。不过，当他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汉子们，以及在夜色下都炯炯有神的一双双眼光，又不禁叹道：“哎呦，我如今自身难保，如何带着十二个大活人？”
“长者，我兄弟既是银甲卫，便当护卫你的周全，个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我不过是随口一说……”
“长者，你该知晓我兄弟的本领，今日若非顾及你的名声，那几位修士早已成了亡魂……”
“唉，这世上还有人顾及本人的名声，真是难为了诸位……”
“长者乃月族至尊，谁敢睥睨……”
“不要张口、闭口长者，我年轻着呢，唤我兄弟，或无咎皆可……”
“礼不敢废……”
“我如今化名无先生，便唤我一声先生吧……”
“拜见先生！”
广山与兄弟们嗓门洪亮。
无咎耸耸肩头，无可奈何的样子。恍惚之间，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风华谷，而面前的不再是那群天真烂漫的孩童，而是一个个身高丈二的凶猛大汉。他又摆了摆手，命众人起身，无意中看向右手，禁不住猛然攥紧掌心而默默看向那黑沉的夜色。
一不小心，得到一个没有大用的月光之印，从此便稀里糊涂成为了月族的长者，还有百余位族人，以及十二位赤胆忠心的猛汉。真是麻烦！而若是撒手不管，星月一族前途渺茫。
也拒绝不了啊！且不说自己贪图便宜，难以否认，难得这群汉子如此信赖自己，又不辞辛苦追来，真的无从拒绝！
权当多了十二位伙伴，接下来又将如何安置……
“先生！”
无咎想着心事，循声看去。
颜理等十一位汉子，就地坐下沙滩上歇息。而广山却从后背解下一个包裹，从中拿出一套银光闪闪的铠甲。
“先生，我月族共有二十四套上古传下的星月银甲，皆传承到人，怎奈折了一位兄弟，便空余一套银甲，故而此番带来，留作先生防身之用！”
“折了一位兄弟？”
“正是你的那位伙伴所杀，他人在何处？”
“公孙？他死了……”
“且罢，否则我饶不了他！”
“这……给我的？”
“嗯，也算是兄弟们送给先生的见面礼。”
在地下蟾宫的时候，鬼偶公孙杀了一位汉子，而他早已粉身碎骨，自己却得到一套星月银甲。
无咎的神色中多了几分愧疚，伸手接过银甲。看似沉重坚硬的银甲，入手却极为轻柔，随后抖开，便如一件披风而显得极为宽大。他不由得催动法力，并浸入神识查看。谁料眼前一花，手上一空，整个人已被银甲包裹，竟极为的合体轻便，尤其带有脚甲与头铠，上下密不透风，便是两只眼睛也蒙了一层淡淡光芒，犹如月华，从中穿透看去，全然察觉不到黑暗的存在。而体内的修为、法力，以及神识，皆畅通无碍。
“咦，好一套神奇的星月银甲！”
无咎见时过银甲的威力，而穿戴身上又是另番感受。他不禁抬脚走了几步，虽然不比广山等人的壮硕威猛，原本颀长的身躯却尽显无疑，倒也威风凛凛而神异不凡。
月族的汉子们面带笑容，交口称赞。
广山也是连连点头，欣慰道：“据说此甲乃神人打造，加持法力，威力更胜一筹，果然不假……”
无咎没有心思琢磨银甲的好处，自言自语道：“又占了便宜，也罢……”他心念一动，身上的银甲到了手中，被他顺势收归神戒，然后返身坐在之前的那块礁石上，伸手拿出十余坛穆家的老酒。
“兄弟们，饮酒！”
“多谢先生！”
男人好酒，月族的汉子亦然。何况此番辛苦终于有了找落，而长者也不再敷衍躲避。一度陷入绝境的月族，再次有了指望。众人抓起酒坛，一个个开怀痛饮起来。
无咎也抓起一坛酒灌了几口，却有些心事重重，唤道：“广山……”
广山坐在一旁的沙滩上，举着酒坛，诚恳道：“好酒！”
“唉，从此多了十二个饮酒的家伙，再加上吃喝，够我操心的……”
无咎嘟囔一句，无奈道：“且说说族人安置所在，又如何生存，诸位何时返回，我又该怎样相助。此外，还有没有别的见面礼呢，你譬如月族的典籍，功法，宝物，等等……”

第七百九十五章 无极山庄
当黑夜过去，一轮红日跃出海面。
无咎依然坐在礁石上，却无意那朝霞的壮阔瑰丽，而是面对着浪涛环绕的海岛，一个人微微皱着眉头。
广山与他的一帮兄弟，连日奔波，早已累了，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此时枕着包裹、怀抱着铁叉、铁斧，躺在沙滩上睡的正香。放松的鼾声与浪涛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着实令人羡妒。
这群汉子，睡得踏实。
从广山的口中得知，他带着族人离开蟾宫的时候，只带着随身物品，至于月族的典籍、功法、宝物，他倒是不以为意，毕竟还有几位老人留守，来日不妨返回查看，等等。
说得轻巧，又如何回去？
至于族人安置的海岛，叫作碧月岛，也正是因为岛的名称，让广山等人觉着投缘。那座占地数百里的海岛，应该位于飞卢海与北邙海之间的一个偏僻的角落，岛上树木茂盛，山谷幽深，便于隐居、也易于耕种，只要勤加劳作，活下来不难。此外还有十一位带着银甲的汉子留下照看族人，足以自保。
也就是说，广山已是后顾无忧，他与兄弟们的意图也一目了然。追随长者，达成月族先祖的夙愿，风里雨里，矢志不移……
无咎想到此处，不禁微微摇头。
唉，总不能任凭这群汉子四处闯荡吧，否则出了意外，上古传承至今的月族，亦将不复存在。
而若讲投缘，自己与月族又何尝不是如此，先是受到礼遇，得到了月光之印，后来不愿拜入月族，却还是借助星月谷的法阵逃出地下蟾宫。即使与广山打打杀杀，纠缠多时，彼此并无怨恨，反而再次重逢，竟多了几分亲近。
人心多险恶啊，这群汉子却是不同，粗莽勇猛之外，只懂得耿直与赤诚……
无咎抓起地上的酒坛灌了几口酒，跳下礁石。不远处有座小山，二、三十丈高。他走了过去，抬手祭出狼剑。紫色的剑光直透山石，旋即劈砍开凿，凌厉的威势所致，顿时轰鸣大作而石屑纷飞。
广山等人从梦中惊醒，爬起观看。
须臾，一个两丈多高，十余丈方圆的山洞，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无咎收了飞剑，又在山洞四周加持几道屏蔽的禁制，并从夔骨神戒中找出褥子、衣衫、谷物，火烛，以及坛坛罐罐扔在洞内，忽而咧嘴一笑：“我当年搬取红尘谷的库房，原来用在此处……”
当年的红尘谷，为山贼所盘踞，库房内堆满了各种物品，被他捡取之后收入戒子，而随着修为的提升，那些凡俗之物已无用处。谁料今日此时，恰好解了燃眉之急。十二个壮汉虽非常人，却也少不了吃穿住行。
凑巧而已？
或许因果循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只是所谓的天意，常常捉弄人。
“广山，带着兄弟们在此委屈几日，不要四处乱走，以免泄露行踪，而我还要返回无极岛……”
无咎将月族的汉子们稍作安顿，便想返回无极岛。
众人不解，七嘴八舌——
“先生，何故离去？”
“切莫丢下兄弟……”
“先生必有安排……”
“诸位休得多言，且听先生吩咐……”
在广山的示意下，一道道眼光看向无咎。无咎也是无意隐瞒，照实分说——
“眼下我并非孤家寡人，而是拖家带口一大帮子，总不能驾驭云舟满天乱飞，否则难免惹来祸端。为此，我欲借助无极岛的传送阵前往卢洲。而无极岛或有变数，尚须静观其变。兄弟们暂且安歇几日，由我慢慢斟酌行事！”
他也没有豪言壮语，摆了摆手，纵身蹿上半空，转瞬已消失无踪。
广山等人没有多问，也没有猜疑，各自涌向山洞，心安理得驻扎下来。因为自从选择追随长者，不管遭受多大的艰难困苦，兄弟们坚定的信念，从来不曾有过动摇……
……
无极山庄。
山庄的后院，古木遮阴，甚是幽静。
而幽静的深处，另有一个单独的院落。庭院内，青竹环绕，草席铺地，使得幽静中更添几分别样的雅致。
此时，三位男子席地坐在庭院中，分别是一个中年人，与两位半百年纪的老者。中年人正是史道子，两位老者则是叫作井青子与巫青子。而三人面向的石屋，悬着竹帘，隔着禁制，看不到半个人影，却有话语声低沉响起——
“史道子，你说的那人，已离开了无极岛？”
“弟子亲眼所见，那位山野散人，带着十二位银甲卫，远远离开了无极岛。亦正如所说，他只是途经此地。他的银甲卫虽然野蛮骄横，却也没有伤及人命。故而，没有追赶……”
“什么山野散人，化名而已，咳咳……”
珠帘遮挡的静室中，传来一阵低促的咳嗽声。
史道子与另外两位老者关切道：“师尊……”
片刻之后，低沉的话语声又起：“老夫无妨，怎奈雷威入体，一时修为难再，尚需几日静养，而那人的修为、神通，又如何……”
“高深莫测……”
“莫非是玉神殿的高手，有意敲打无极岛。而老夫已……罢了，韦玄子何时到来？”
“七日后……”
“两个韦家的小辈？”
“接连受到羞辱慢待，却忍气吞声，看来阴康岛一事，并非没有缘由。不过，日前与库房弟子斗殴，那两位小辈倒是占了便宜……”
“哦，来日不妨好好比试一番……老夫倦了，即日闭关，尔等退下，依计行事……”
……
黄昏。
韦合跳下屋顶，站在庭院中拍了拍手，虽然接连忙碌两日，而他青肿未消的脸上却带着笑意。
曾经破败的院落，已大为改观。师祖到来之后，总算有个清爽的住处。这也是外事弟子的职责所在，不敢懈怠啊。只不过……
韦合扭头看向院子角落里的那间小屋，脸上的笑意没了。
那位无师弟，跟着来到无极岛，乃是随从的身份，应该接受差遣，听命行事，谁料如今的累活脏活都落在自家的头上，他却躲起来悠闲，还美其名曰，闭关。
敢问，谁主谁从？
“韦家的小贼，快快出来赔礼道歉……”
韦合尚自郁闷，院外传来叫喊声。
是那三个看守库房的山庄弟子，前晚被打昏之后，今日不依不饶，竟追到门前挑衅。应该有所顾忌，并未闯入院子，而始终叫嚣不断，倒也令人头疼。
韦合被骂了一日，虽然恼怒，却无可奈何，索性装聋作哑。而只要不走出院子，倒也没有凶险。他怒火无从宣泄，转身奔着小屋走去。
一个筑基弟子，闭什么关，偷懒罢了。
“无师弟……”
韦合走到小屋门前，抬脚便踢。
而他刚刚抬脚，木门“咣当”打开，那位无师弟从中走出，却神色疲倦，皱着眉头：“我说了，闭关之时，休得打扰……”
“你说了？你以为你是谁，我还说了不得偷懒呢！”
韦合退后两步，很是不以为然。
无咎走到庭院中，看着天色，看向院外叫嚣的山庄弟子，又看向面前的韦合，咧嘴微微一笑：“韦管事，何不将那几位师兄请进来款待一二？”
韦合慌忙摆手，急道：“你疯了，驱赶已属不易，却请进院子？”
“哦，韦管事所言有理，失陪！”
“你去往何处？”
“前往集镇，买上几瓶丹药，留作闭关之用……”
“不得擅自外出……”
无咎边说边走，几步走出了院门。
韦合有心阻拦，为时已晚，而想要跟出去，又迟疑着不敢挪步。
眨眼工夫，无咎站在院外。
那三个尚在叫嚣的山庄弟子，认得仇人，竟扯出铁棒，搬起石头，挡住去路，并摆出一个围攻的阵势。前晚比拼拳头吃了亏，今日倒是有备而来。
无咎停下脚步，嘴角含笑。
天光渐暗，山谷寂静。几里外的无极山庄，同样笼罩在朦胧的暮色之中。而远近四周，除了这三个山庄弟子之外，还有一道道杂乱的神识扫来。浅而易见，有人暗中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转念之间，铁棒夹着石头砸了过来。
无咎不躲不避，猛然往前一蹿，“砰砰”挥拳击飞铁棒与石头，接着“砰砰”几脚踢了出去。三人根本挡不住他的凶猛，相继后退倒地，他趁机而上，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对方好歹也是筑基高手，竟被他打得满地乱爬，护体灵力崩溃，止不住狼狈逃窜。他倒是无意逞强，见去路畅通，甩了甩袖子，然后扬长而去。
三位山庄弟子躲过一劫，爬了起来，已是衣衫破碎，鼻青脸肿，看着那远去的背影，竟没人追赶、也没谁辱骂叫嚣。前晚只当倒霉，今日方知那位韦家弟子之强。至于他强在何处，却又叫人说不清楚，只知道他拳头很硬，力气很大……
韦合躲在院内，看着山庄弟子被打，直呼痛快，察觉有机可乘，忍不住追出院外：“无师弟，我也想前往集镇消遣一二，等等我——”而喊声未落，三道人影捡起铁棒石头围了过来。他吓得转身窜进院子，怒道：“当我好欺负……”

第七百九十六章 阳邑岛上
无咎声称为了闭关，要前往集镇购买丹药。他倒言出必行，真的找到了修士所开的铺子，买了几瓶丹药，又买了图简、精玉、纸符等物，却游兴不减，继续在镇子上溜达。或许是置身异地，好奇所致，他踏遍了每一条街道，时而出现在酒肆门前，时而又出现在寂静无人的海边。直至夜深时分，他才顶着一轮弯月，返回到了住处，也就是那个山脚下的院落。
韦合不敢外出，始终守着院子，所幸那三个山庄弟子吃亏之后，没有过多纠缠，而是叫骂几句，已相继离去。而某人独自逍遥半宿，让他颇为郁闷。不过，他尚未发作，又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无咎拿出几坛酒，奉上一盆烧鱼，堵住了韦管事的嘴，也平复了他心头的怨气，然后走进小屋，不忘叮嘱道：闭关之际，切勿打扰。
韦合有吃有喝，懒得多事，何况院子已修葺完毕，韦玄子师祖到来之前，他也要趁机歇息几日。
无咎进了小屋，封了门户，根本没有心思闭关，而是收敛气息，隐去修为，掐动法诀，倏然沉入地下的深处。他没敢逗留，也没敢四处查看，而是直奔大海的方向遁去。须臾，一头扎入海中，随即施展水行术，继续远遁。直至五百里之外，这才悄悄跃出海面，却已耗去了几个时辰。他见身后没有神识追踪，祭出冥行术，转瞬之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当他赶到广山等人躲藏的海岛，也就是阳邑岛，已是天近拂晓。如此煞费周折，也是没法子，无极岛高手众多，不能不多加小心。
广山等十二位汉子见到长者返回，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又见成堆的烧酒、鱼肉，更是欢呼不已。
无咎依旧是懒得啰嗦，命众人躲在洞内吃喝，他本人则是坐在海边，皱着眉头暗暗琢磨。
“广山，过来——”
广山拎着酒坛，抓着煮肉，满手满嘴的油腻，呵呵笑着走了过来：“先生，兄弟们从未这般痛快……”
“少说没用的，我且问你，你与兄弟们有无尝试修炼仙法？”
“我月族天赋异禀，且有银甲护体，铁叉铁斧御敌，如此足矣……”
“你会飞吗？”
“不会……”
“你能上天入地吗？”
“翻山跳涧，深潜入海，倒也寻常……”
“倘若遇到高人，如何应对？”
“披甲，结阵……”
无咎摆了摆手，韦合转身离去，而他兀自坐在海边，翻手拿出所购买的几块精玉。随着剑光出手，精玉瞬间变成十几块。他默然凝神良久，拿起精玉尝试着炼制起来。
广山与他的兄弟们，虽然天赋异禀，力大无穷，倘若披甲结阵，对付地仙高手也不在话下。不过，一旦分开单打独斗，或面对更为厉害的高手，则难免遭遇凶险。
而既然接纳了这群汉子，便不能敷衍了事。至于长者的身份，月族的兴盛与衰落，返回天外的故土，等等，且抛在一边。帮着众人活下去，才是他最大的一个心愿。
而自己活着，已属不易，如今还要带着十二人不懂修为的汉子，又该耗费多少心思！
一腔赤诚难负啊，无先生也是心软……
从天明、到天黑，无咎始终坐在海边打出法诀，炼制着精玉。见他忙碌，广山与兄弟们不敢打扰，只管躲在山洞内，吃饱喝足之后，便躺下来睡觉。
如此这般，接连数日。
无咎终于舒了个懒腰，拿出酒壶灌了一口酒。恰是午夜，月明星稀。阵阵浪涛拍岸，却遮不住那深沉的鼾声。
“广山——”
随着一声呼唤，鼾声顿消，转瞬之间，海边涌出一个个高大的身影，皆神色警惕，彪悍的杀气呼之欲出。
“先生……”
“出了何事，尽管吩咐……”
无咎站起身来，伸手示意：“此乃云履，仙凡均可使用，只须加持灵石，便可御空飞行一个时辰，由我炼制改造，换了五色石，足以支撑十余日，诸位请看——”
沙滩上，摆放着十二双，共计二十四块玉片，皆一寸多长，三寸多宽，七分多厚，如同靴底的形状，显得颇为粗糙，却又嵌着五色闪烁的晶石而显得有些古怪。
记得初到飞卢海，遇到一位天真烂漫的小丫头，凝月儿，还见识了一种叫作云履的法器。当时很好奇，曾琢磨一番。那是一种仙凡均可使用的法器，炼制简单，威力一般，却匠心独到。却也仅仅只是好奇罢了，并未放在心上。而如今为了让广山与兄弟们变得更强，突然想起了云履。虽说此云履，非彼云履，而若是能够让这汉子飞起来，岂不是如虎添翼？
何况待在无极山庄也是难以安心，且尝试炼制一番。忙碌几日，终于有所收获。奈何自己的炼器之道，从来都是不循常规，眼下的十二双云履又能否使用，尚未可知。
广山等人低头打量，看不明白。
无咎挥袖卷起一双云履，“啪啪”贴在脚底，然后抬脚一踏，猛然闪个趔趄。所幸身子轻盈，堪堪没有摔倒。而两块玉片，却倏然飞了出去，直至十余丈外，犹在海面上打着盘旋。
“先生，好手段……”
“果然飞了……”
“大开眼界……”
“倘若先生无事，兄弟们散了……”
广山等人依然有些糊涂，虽交口称赞，却禁不住打起哈欠，便要返回山洞睡觉。汉子们不会虚假客套，也着实弄不清那打着盘旋的玉片有何用处。左右一个懵懂，倒不如睡觉来的实在。
“且慢！”
无咎很尴尬，却无从分说，抬手一招，那盘旋的玉片倏然返回。见众人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总算是挽回几分颜面。他翻着双眼稍加思索，手中多了几套旧衣衫，就势猛然一甩，“砰”的炸开无数的布条。他将布条拴上玉片，尚未尝试，又让广山过来，给对方绑在脚上，接着顺手一推，大喊道：“兄弟们再看——”
广山不明所以，任凭摆布。而被推了一把，刚刚挪步，脚下突然涌起两股力道，竟将他高大的身躯托举起来。他毫无提防，身形摇晃，惊得他双手乱舞，失声道：“先生……”
却听无咎连声喊道：“稳住、给我稳住……”
广山急忙腰杆用力，双脚下沉，顿时稳住身形，而整个人却已缓缓离地飞起。他颇有胆量，旋极镇定下来，转瞬之间，直飞百丈。居高远望，夜色苍茫，低头俯瞰，阳邑岛尽收眼底。他终于明白了云履的用处，不禁哈哈大笑：“妙哉——”
颜理等汉子也看出究竟，早已心痒难禁，纷纷抓起地上的云履套在脚上，海边顿时热闹起来。不时有人摔倒，或栽落海面，而相互借鉴，更多的人飞了起来，夜色中笑声回荡不绝……
无咎则是松了口气，坐在礁石上，摸出酒壶，默默独饮。
这群汉子之所以听从吩咐，只为遵循祖训，敬重长者，而非他无咎这个人。对此，他心知肚明。而他并不在意什么随从，他缺少的是兄弟与伙伴……
天明时分，十二位汉子均已能够驾驭云履，假以时日，必然能够更加的娴熟自如。而为免泄露行踪，各自返回山洞躲藏。
无咎早已坐在洞前等候，命众人效仿他盘膝而坐，并拿出布帛交给广山，上面有他抄写的练气口诀。既然月族中人天赋异禀，倘若修炼起来也应该事半功倍。他要传授吐纳之法，让这群汉子多上几分自保之力。
广山与兄弟们折腾半宿，只想歇息，却架不住无咎的催逼。无奈之下，各自勉强坐着，而尚未看清布帛上的口诀，已禁不住东倒西歪而睡眼迷离。
“醒来——”
无咎大声呵斥，众人急忙端坐，而不消片刻，鼾声响起。他撇着嘴角，神色落寞，旋即摸出几坛酒，顿时惹得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看来。他变得极为耐心，示意道：“饮了酒，随我修炼吐纳之法——”
广山带头答应，抓过酒坛便是一阵痛饮。而兄弟们忙乱之后，刚刚看向布帛上的功法，随即打起哈欠，一个个心不在焉的样子。
唉，这帮家伙比起风华谷的孩童还要难以管教。
无咎抬手抓过布帛，弹出火球烧了。
广山等人只当躲过一劫，又东倒西歪而哈欠连天。
无咎并未作罢，而是起身走向广山，并伸出手指，点向对方的脑门。
广山瞪着大眼珠子，任凭施为。
无咎却微微一笑，再次屈指拈着一点光芒而倏然按入广山的眉心识海。不过瞬间，对方也露出笑容，旋即尝试着双手结印，有模有样吐纳调息起来。
凝神拓印，乃是小法门，常用于玉简，或传音符。如今将功法凝聚于一点神识之中，再纳入识海，倒是省却了传授辛苦，这便是修为神通的便利之处。
谁让本人当过教书先生呢，启蒙心智乃是本分所在。
无咎如法炮制，分别将功法强行传授给余下的众人，又摸出十二块灵石，塞到各人的手中。倘若这群汉子能够修炼，他将不吝传授各种功法与神通。而尚未等他有所庆幸，鼾声接连响起。
广山与兄弟们得到功法，却不懂修炼，仅仅静坐片刻，相继打起瞌睡。
天呐，比我当年还要懒惰！
无咎转身走向海边，仰天长叹一声……

第七百九十七章 哎呦师姐
这日的清晨，无极山庄的门前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老者，是韦玄子，随行的老妇人与五位中年男子，则是韦春花、韦天、韦柏等人仙高手。另有十位筑基弟子，均为韦家的菁英之辈。一行抵达无极岛之后，便直奔山庄而来。
而山庄门前，却冷冷清清，韦家到访，竟然没人迎接等候。
韦玄子停下脚步，看着十余丈外的山庄，以及那紧闭的院门，不禁手拈长须而微微皱眉。
韦春花早已沉下脸色，扭头问道：“韦柏，莫非你没有事先告知？”
韦柏慌忙摆手，辩解道：“小弟前去阴康岛迎接师伯，便已知会无极山庄的史道子，七月初十，韦家必到……”
韦春花的脸色更难看，抬手一指：“既然如此，为何这般？”
韦柏不及分说，匆匆奔向院门，而他刚刚踏上门前的台阶，两扇院门“吱呀”打开，旋即一位中年男子踱步而出。
“哎，史师兄……”
韦柏所尊称的史师兄，四十多岁的光景，头结发髻，两眼有神，三绺黑须随着晨风微微摆动，并隐隐散发出人仙六层的威势，整个人显得很是精明而又气度不凡。他并未理会韦柏，而是不慌不忙站定，然后门前的韦玄子等人拱起双手：“史道子，奉家师之命，恭迎前辈与韦家的诸位道友！”
“哼！”
韦玄子兀自拈着长须，轻轻哼了一声。他打量着院门上的“无极山庄”四个大字，带着漠然的神情，缓缓说道：“我与钟奇子有约在先，为此远道而来。他人在何处，我要见他！”
史道子再次拱了拱手，歉然道：“家师贵体欠安，不便待客，还请前辈前去寓所安歇，来日再与家师相会不迟！”他说到此处，转而看向愣在台阶上的韦柏：“这位师弟来去匆匆，理该道明原委，却让韦前辈有所误解，着实不该啊！”
便于此时，一个脸色红润的精壮汉子跑了过来，显得颇为振奋。而未到近前，察觉不妙，忙于数十丈外停下脚步，悄悄伸着脑袋观望。
韦柏遭到史道子的训斥，有些恼怒，回头看向韦玄子，便想分说一二。而他尚未出声，被韦春花瞪了一眼。他索性退到台阶下，直截了当道：“史师兄莫要欺人太甚！我与两位弟子先行到此，被你无极山庄刻意羞辱，如今我师伯到此，全无礼数……”
“哦，既然这位师弟有所怨言，本人便也不妨开门见山！”
史道子张口打断韦柏，扬声道：“家师获悉韦家到来，唯恐慢待，便将无极山庄的祖宅当作贵客的寓所，虽然稍有破旧，诚意却是十足，如今已修葺一新，又何来刻意羞辱之说？反倒是我山庄弟子，被你韦家小辈三番两次殴打，奈何念及情面，只得隐忍作罢。恰逢诸位当面，还请韦前辈给个说法！”
韦家的众人，皆是一怔。
韦柏连连摇头：“史师兄，此言差矣……”
史道子却不多说，眼光示意：“是真是假，那位小辈应该心里有数！”
韦柏循声看去，叱道：“韦合……”
躲在远处观望的红脸汉子，正是韦家的管事弟子，韦合。他将院子修葺完毕，又提心吊胆歇息几日，所幸再也没人叫骂挑衅，总算有了片刻悠闲。今晨察觉到山庄这边的动静，他毫不迟疑跑了过来。韦家的长辈终于抵达无极岛，他的苦日子也到头了。谁料师祖现身，无极山庄依然慢待无礼，他隐隐察觉几分不妙。而正当他进退不得的时候，突然成了众矢之的。
“嗯……”
韦合答应一声，暗暗叫苦，却又不敢怠慢，匆匆挪动脚步。
恰于此时，有人轻咳一声，淡淡道：“史道子，既然令师不便会客，我韦家就此告辞，烦请转告一声，他钟奇子的用意，我已了然……”
是韦玄子，依旧是脸色漠然，大袖一挥，便要就此返回冠山岛。
史道子却一改矜傲的神态，慌忙走下台阶，歉然笑道：“前辈也该知晓，家师渡劫不成，惨遭重创，至少要闭关三月，方能出门见客。不过，家师闭关之前，也留下话来，命弟子转告前辈。”
韦玄子转过身来：“哦……”
史道子收敛笑容，正色道：“家师渡劫不成，却感悟颇深，亟待与前辈分享，而他老人家出关之际，也是与前辈携手共商北邙海前程之时。而我无极岛的景色不差，前辈既然来了，又何妨盘桓一段时日，晚辈必当随时听候差遣！”
“且罢！”
韦玄子稍作沉吟，颔首道：“事出意外，也怪不得钟兄，我便在此静候三月，韦柏带路——”
“史师兄留步，改日再行请教！”
史道子还想带着韦家的众人前往寓所，被韦柏挡住，他也不强求，拱手相送。而不过片刻，他突然又扬声道：“家师还让弟子询问前辈，韦家与鬼族的交情如何？”
韦玄子的头也不回，淡然回应：“请转告令师，我韦家与鬼族没交情！”
史道子站在山庄的门前，目送着众人离去，他不再出声，而脸上的笑容却多几分冷意。
……
“师祖，师伯、师叔，这便是韦家的寓所，并非山庄修葺，而是我忙碌数日……”
那座位于山脚下的院落就在眼前，韦合冲过去打开院门，一边分说，一边不忘邀功。诸位前辈与诸位师兄擦肩而过，没谁顾得上理他。
众人涌进庭院，各自四下打量。
院子虽然经过修葺，却还是显得破旧，即使修士不在乎住所，而身为远道而来的客人，总不免大失所望。
韦春花忍耐多时，怒道：“什么祖宅，分明是年久失修的破院子……”
韦天等人同样是愤愤难平，随声附和——
“如此相欺，好没道理！”
“倒不如另辟洞府，也好过这祖宅！”
“返回冠山岛，我韦家不容轻侮！”
“韦柏，此事与你脱不了干系……”
韦柏在院子里团团转，神色尴尬。他虽然前往阴康岛迎接众人的到来，很是尽心尽责，而有关无极山庄的反常，却并没有及时禀报。见师伯韦玄子没有吭声，他暗暗松了口气，慌忙低声劝说：“师姐息怒，诸位师兄师弟息怒！钟奇子前辈渡劫不成，乃小弟亲眼所见，许是伤势太重，又恰逢我韦家登门，难免有所顾忌，稍加试探也在常理之中。师伯……”
韦玄子走到门廊，坐在石凳上，手拈长须，默默打量着院子以及远处的山谷。少顷，他轻声自语：“不出老夫所料……”
众人纷纷聚到近前。
韦玄子从远处收回眼光，没有多说，话语一转：“韦柏，你指责不成，反被史道子抓住把柄，且给老夫说说看，我韦家小辈，又是如何殴打了山庄的弟子？”
韦柏的修为虽然不高，却能言善辩，懂得迎合，颇受韦玄子的喜爱与重用。此时他站在庭院中，用脚踩着草地，并检视着院墙，很是操劳的样子。闻声，他慌忙走过来说道：“师伯有交代，弟子不敢忘。出门在外，不能坠了韦家的威名。面对山庄弟子的挑衅与无端的羞辱，理当还以颜色！”
他说的慷慨激昂，忽而扭头招手：“韦合，且与祖师禀报，你是如何在我的吩咐下，秉持师训，不畏邪恶，教训山庄弟子的……”
韦合被人群挡在身后，有种泯然于众的落寞。若在冠山岛，他是人人敬仰的韦管事。而来到无极岛的都是韦家的菁英之辈，他这个管事弟子也没了往日的威风。谁料正当郁闷的时候，忽听召唤，他猛然推开人群，便听一声尖叫响起：“该死啦，收起你的脏手——”
一不小心，竟碰到了一个女子。
韦秋兰，脸色羞红，两手卡腰，与男人势不两立的架势。
“哎呦，师姐……”
韦合吓了一跳，却顾不得许多，几步冲到门廊前，拱起双手，嗓门洪亮道：“弟子牢记师祖教诲，苟利韦家生死以，不因祸福避趋之，于是愤然出手，狠狠教训山庄弟子！”
韦玄子微微颔首，却疑惑道：“你人单势孤，如何对付众多山庄弟子？”
“我……”
韦合心底发虚，神色一滞，话语声顿时低落下来，却依然硬着头皮道：“我有无师弟，在我这个师兄的教导下，他不畏邪恶……”
韦玄子似有不解：“无师弟？”
韦柏趁机分说道：“师伯，便是那个守陵弟子，叫作无先生，随同韦合先行到此，打理相关事宜……”
“哦，是他？”
韦玄子想起了什么，深邃的眼光微微一凛：“那位弟子，人在何处？”
韦柏看向韦合：“人在何处？”
韦合有些忙乱，自言自语：“人在何处……哦……”
他一拍脑袋，转身冲出人群，直奔院子角落的一座小屋跑去，气势汹汹大喊：“无师弟，师祖与诸位前辈在此，还不给我滚出来见礼赔罪——”
转瞬之间，小屋就在三丈之外，却屋门紧闭，根本没人回应。
韦合跑到门前，抬脚便踢。“砰”的一声，禁制崩溃，屋门破碎，他始料不及，一头冲入屋内。而不过瞬间，他返身走了出来，满脸的愕然，难以置信道：“人呢……”

第七百九十八章 出海抓鱼
人呢，在阳邑岛。
很忙。
白日里，无咎逼着广山与他的兄弟们静坐吐纳。有了修为好啊，可以使用纳物戒子，还能御剑飞天，等等、等等。而任凭他如何分说，依旧是收效甚微。这群汉子倒也并非不听话，而是一坐下来，便禁不住的打瞌睡，即使踢上两脚也不管用。
想想也是，星月一族，乃是上古月族嫡传一系，全凭着天赋异禀，与先祖的传承，这才躲在地下生存至今，如今乍然返回地上，又如何懂得经脉、灵气以及吞吐采纳的法门，面对晦涩的行功口诀，打起瞌睡也是在所难免。
夜里，倒是不用催逼。广山带头拿出云履，夜空中，顿时多了一道道身影，煞是生龙活虎……
而看着那愈来愈圆、愈来愈亮的明月，无咎待不住了，他掐指一算，已不知不觉到了七月的中旬。炼制云履，再加上传授功法，调教这群汉子，竟忘却了时辰，只怕韦家早已抵达无极岛。天色未明，他将众人召集起来。
“诸位兄弟，我要返回无极岛，且好自为之，改日再会！”
无咎分说过罢，拿出二十四块五色石递给广山，郑重其事地吩咐道：“此物留作云履之用，来之不易，当倍加珍惜，非到万不得已，切勿四处乱飞而以免不测……”
他已将修炼之法传授，至于广山与一众兄弟愿否修炼，能否修炼，只能随缘。而这群汉子不喜修炼，却喜欢云履，他不得不叮嘱几句，又将替换五色石的法门展示一二。
一个个高大的汉子站在沙滩上，各自解下脚上的云履来回查看，这才发觉玉片背后所嵌的五色石，旋即恍然大悟而又不以为然的样子。
无咎正要离去，察觉异常。
却见广山与兄弟们笑了笑，旋即纷纷从腰间解下一个带子，竟是一个隐藏的包裹，放在地上摊开，从中露出明珠、金块等物，还有一块块五色闪烁的晶石。
五色石，这群汉子竟然随身携带着五色石，各有数十，加起来足有五、六百之多。
“此乃星月谷的神石，临行前，兄弟们随意捡取几块，却并不知道用处，既然如此珍贵，当交由先生保管。”
“咦，何不多捡几块呢？”
“事起仓促，何况蚕丝囊所纳有限……”
“蚕丝囊？”
“蟾宫冰蚕丝缝制的布囊，不如也送给先生……”
“嘿，免了！”
正如所说，星月谷中有神石。
而神石，当然便是五色石。
无咎曾经在星月谷的祭坛上，抢了五、六千块五色石，而接连炼器，恢复修为，消耗颇多。他如今身上的五色石，仅有数百块，想要修至地仙境界，只怕也是捉襟见肘。而纵然如此，他还是拿出二十四块五色石，留给广山等人，以备不时之需。谁料对方竟然随身携带着五色石，并大方回赠。那条蚕丝囊也是不凡，看着像个裤腰带，却神识难辨，内有乾坤呢。
唉，多少好东西都被这群莽汉丢在星月谷，想一想都心疼。
无咎也不客气，将地上的五色石收归己有，不过他还是给每人留下十块当做备用，这才蹿上半空疾遁而去……
……
山脚下的那座旧院子，看起来还是老样子。
自从冠山岛的韦家入驻之后，院前院后便多了一层禁制，而且院子里有人走动，门外有人把守，使得荒废已久的所在，渐渐多了几分人气。
无极岛之行，韦家应该来了十九人，如今却少了一位，竟然没人声张。不过，他曾经闭关的小屋，已修复了屋门，并多了几层禁制，似乎处于严密监视之下。
这日的午后，院子里的情形如昨。
居中的三间正屋，成了韦玄子的静室；相邻的屋子，住着六位人仙高手；余下的几间屋子，则是十位筑基弟子的住所。却有两人不住屋子，一个韦春花，在门廊的尽头盘膝而坐，神识中死死盯着不远之外的那间小屋；另一位则是韦合，根本没有分配屋子，而是被韦柏派往院门，让他从外事弟子，变成了守门弟子。
“韦师叔，你过河拆桥啊……”
韦合独自坐在院门外的台阶上，暗暗腹诽。任凭山谷的景色如画，也排解不了他心头的郁闷。自己辛辛苦苦修葺屋子，挨打受怕，到头来不仅没有栖身之所，反倒要看守院门而餐风露宿。而稍有不测便溜之大吉的韦柏师叔，反而受到师祖的嘉奖。看来自己还是修行不够，当以此诫勉而奋发有为。
“吱呀——”
有人打开院门。
韦合回头一瞥，含笑起身：“师兄、师姐——”
院内走出两人，男的健壮威武，女的清秀可人，正是韦山子与韦秋兰，却只是点头示意，旋即便要结伴离去。
韦合慌忙伸手阻拦：“韦柏师叔有交代，严禁弟子外出，两位……”
韦山子昂首挺胸，不置可否。
韦秋兰却竖起柳眉，嫌弃道：“让开——”
韦合讪讪一笑，劝说道：“师姐，如今置身异地，不能不多加小心！”
“哼，屋内潮湿不堪，难以静坐入定，我要去镇上购买床榻！”
“你乃女子，独占一屋，榻几齐全，怎会难以入定呢？”
“看好院门便可，休得多管闲事！”
“师姐，我也是好意……”
“哼，你口口声称，严禁弟子外出，那人是谁？”
“谁……无师弟……”
正当二人争执之际，一道人影横穿山谷而来。
那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着灰旧的长衫，一头黑发随风摆动，身形步法极为飘逸。不消片刻，已到了数十丈外。其清秀的面庞，入鬓的剑眉，含笑的嘴角，以及漫不经心的随意模样，正是曾经的守陵弟子，无先生。
韦合愕然不已：“无师弟，真的是你？”
“嗯，你不认得我了？相隔数日而已，人情凉薄如斯……”
来人真的是韦合口中的无师弟，也就是无咎。他失踪多日，终于现身了，却好像游山看水归来，显得颇为的轻松。而他刚刚抵达门前，立足未稳，韦秋兰像是被他吓着，举起双手，腰肢一扭，竟转身跳进院子，随即叫声响起——
“姑母，那人就在门外……”
韦山子更为果断利索，竟腾空而起，瞬间冲出去十余丈，然后“砰”的两脚落地，恰好挡住了无咎的退路。看他的架势，只要稍有不测，便将拔剑相向。
韦合却有些不知所措，语无伦次道：“师弟呀，你去向不明，大祸临头了，是否与无极山庄有关呢……”
与此同时，院门处多了一位老妇人：“无先生，给我滚进来——”
无咎站在门前，看着身后的韦山子，看着韦合，又看了看院内的韦春花，茫然道：“出了何事……”
他抬脚穿过院门，却见庭院里站满了人，韦春花之外，还有韦柏、韦天等人仙前辈，以及八、九位筑基弟子。而正屋的门廊下则是独自站着一位老者，漠然而又威严的神色令人不敢正视。
韦合与韦山子随后走进院子，院门“咣当”关闭。与之瞬间，一层禁制笼罩了整座院子。
韦家的人，齐聚一处。
十九个人，一个不少。
无咎打量着熟悉的院落，并暗暗琢磨的时候，韦春花往前两步，躬身致意：“师伯……”
韦玄子微微颔首，没有吭声。
韦春花猛然转身，厉声道：“你身为外事弟子，却擅离职守，多日不见踪影，究竟去了何处？”
原来外事弟子这般不值钱。
无咎拱了拱手，旋即两手摊开，肩头一耸，轻声道：“本人闲着无事，便去镇上游玩……”
“你人在镇上？”
“……镇上无趣，借机出海……”
“出海作甚？”
“出海抓鱼啊……”
无咎挥袖一甩，庭院中顿时多了数十条死鱼，鱼儿虽死，却水迹淋淋，显然是出海不久。他伸手一指，接着说道：“韦管事留下看家，命我外出购买酒食，一时兴起，便出海捕鱼打打牙祭。敢问春花前辈，我何错之有呢？”
韦合躲在院门旁，慌忙摆手：“我没有……”
无咎没有回头，随声质问：“你没有饮酒，还是没有吃肉？”
韦合支支吾吾：“我……”
有人越众而出，叱道：“我命你二人留下修葺院落，恭候师祖的到来，你二人却躲在此处饮酒吃肉……”
无咎的眼光掠过韦柏，冲着院子角落里的小屋凝神打量，自顾说道：“本人与韦管事联手抵御山庄欺辱，即使修葺院落的物品都是抢夺而来，其间的担惊受怕，谁又知道呢。我以为诸位前辈即将到来，总算能够有所安慰，而不过是外出几日，便毁我的小屋，并冠以擅离职守的罪名，好不叫人寒心也！”
话到此处，他嘴角一撇：“倒是这位韦柏师叔，在阴康岛有个淫乐窝，而你老人家独自逍遥也就罢了，却害得我二人遭到殴打，而所砸的临水苑，也被嫁祸于韦家。如今这般境地，莫说事出无因……”
韦柏怒叱：“胡说八道……”
无咎依旧是淡定自若，话头一转：“春花前辈，如何处置在下？”
韦春花亟待发作，却无言以对。
便于此时，门廊下传来话语声——
“你倒是能言善辩，滴水不漏。而老夫问你，你独自一人，如何对付三位筑基高手……”

第七百九十九章 天涯何年
韦玄子出声了。
院内倏然一静，而所有人的眼光，齐刷刷汇聚一处，看向那个曾经的守陵弟子。
无咎愣在原地，似乎显得很慌乱，然后欠了欠身子，迟迟疑疑道：“在下独自一人，当然难以敌众……”
韦玄子站在正屋的门廊下，一手背负，一手拈须，漠然的脸色令人捉摸不透。
院内的众人，神情各异。
韦春花伸手撩起鬓角的白发，鼻子里发出威严的冷哼。
韦山子抱起臂膀，回首看向身旁的师妹。
韦秋兰随即还了一个仰慕的眼神。
韦柏皱着眉头，面无表情。
韦合独自躲在院门的台阶上，见无师弟的言行举止有些反常，他不禁疑惑起来，却又猜不明白。
而无咎稍稍一顿，突然挺直腰身，提高嗓门，一字一顿，大声道：“不过，有韦柏师叔的谆谆教诲，有韦管事的全力相助，山庄弟子纵然猖狂，又奈我何！”
韦合听得清楚，禁不住赞道：“哎呀，正是如此，若非我……”
察觉失态，他慌忙伸手捂嘴而一缩脑袋。
韦柏却不失时机上前两步，冲着韦玄子拱手道：“这小辈虽然口无遮拦，而方才所言确实不假，弟子若非妥为交代，也难以分身前往阴康岛迎接师伯。而弟子潜伏于阴康岛的临水苑，着实用心良苦。事发之后亦曾禀明，无非有人嫁祸罢了。至于能否挑唆得逞，应在师伯的掌握之中！”他说到此处，指向无咎：“他从海上而来，与山庄并无纠葛，而擅离职守之过，弟子必当予以严惩。师伯……”
这位韦柏师叔，竟替无咎求情。
韦玄子漠然如旧，深邃的眼光冲着无咎打量不停。少顷，他淡淡说道：“不必了，命他参与两家的比试便可。若他获胜，既往不咎！”话到此处，他突然又道：“小辈，可知缘由？”不等回应，他转身走进屋子，“啪”的关上屋门，而话语声依然未绝：“一个敬重天地神明的人，绝非大恶之人……”
“师伯——”
韦春花只觉得师伯的话语过于高深，还想追问，旋即又猛一摆手：“散了、散了——”却转身走到无咎的面前，带着严厉的神情低声叱道：“小辈，你若心存不轨，老身饶不了你，哼！”
紧接着又是一人到了面前，同样是压低嗓门告诫道：“小子，以后休得胡说八道！且将死鱼烂虾扔了，即日起，你与韦合轮番看守院门……”
韦春花与韦柏相继离去，庭院的众人也各自回屋，笼罩院子的禁制随之消失，再次有人摇摇晃晃走到身旁。
“无师弟善于应变，与我相比也是不遑多让啊……”
“一块灵石，将死鱼扔了，明日起，你我轮番看守院门！”
无咎抬手抛出一块灵石，转身走向自己的小屋。
“哎，师叔吩咐，即日起……”
韦合还想严词驳斥，看着手中的灵石，旋即作罢，又忍不住抱怨道：“你出海抓鱼，为何我不知道……”
“本人外出之时，韦管事尚在入定，故而未曾打扰，于是虚掩屋门，稍加禁制，以便及时知晓。咦，你又踢门了，否禁制怎会有变？”
“无师弟，我并非粗俗野蛮之辈，踢你屋门作甚……”
无咎走到小屋门前，回头质问。
韦合矢口否认，卷起地上的死鱼，打开院门跑了出去。
“此乃老身所为，本想看看你如何返回，谁料你倒是精明……”
韦春花竟然随后走了过来，这女子虽然清瘦，且鬓发斑白，而一双眼神却是极为凌厉。
无咎也不多说：“哦，春花前辈若是喜欢此处，本人陪着韦管事露宿便是！”
“老身自有住处，哼……”
韦春花哼了声，抬手解除了小屋的禁制。
无咎拱手道谢，踏入小屋，而后又探出头来，佯作邀请道：“春花前辈，愿否进屋指教一二？”
“放肆！”
韦春花依然站在门前，阴沉的脸色透着几分疑虑，恰见一张年轻的面孔带着隐隐的坏笑，她不禁两眼一瞪：“如此狭窄逼仄的所在，你让老身如何指教于你？竟敢戏弄长辈……”
屋门“咣当”关闭。
韦春花拂袖走开，犹自怒声不绝：“老身不会看错人，尤其是男人，且拭目以待，那必然是个坏东西……”
无咎站在屋内，嘴角挂着苦笑。
差点忘了，老妇人也是女人，一不留神，成了调戏她的坏东西。
真的不敢啊，一时口误而已。
无咎看着熟悉的小屋，察觉四周陌生的禁制依然存在。他又打出几层禁制，并封住了屋门，这才施施然坐下，然后长长舒了口气。
从阳邑岛返回的时候，便知道不妙，于是在海上抓了几条海鱼，想好了借口，这才光明正大而来。而外出之前，早有防备，否则以韦合的修为，根本踢不破小屋的禁制。果不其然，韦家已抵达无极岛，却无端走失一位弟子，难免要为此大动干戈。
而从众人的对话中，不难知晓，韦家与无极岛仍在相互猜疑之中。或许，这也是自己蒙混过关的一个缘由。
不过，那位韦玄子倒也有趣。
一个敬重天地神明的人，不是大恶之人。
他最后的那句话，别人或许懵懂，自己却听得明白。当初为了略尽本分，曾平整打扫了陵园所在的山谷，竟被韦玄子看到，并由此推测自己对于韦家没有恶意。是否表明，他也并非大奸大恶之辈？
而参与两家比试，又是何意？
嗯，明日找到韦合询问一二。
无咎的手里多了两块五色石，吸纳之际，嘴角含笑。
身上的五色石已所剩不多，没想到广山与他的兄弟们竟然带着五色石。如今的五色石，又有了上千之数，只要安心修炼，恢复地仙的修为指日可待。只是眼下与韦家的住在一起，多有不便，且弄清楚前往卢洲的途径，再离去不迟……
……
又一日的清晨。
无咎走出小屋，院落一片寂静。
韦家的众人，都在屋内吐纳调息，没谁早起走动，而只有守门弟子除外。
打开院门，晨风扑面，令人精神一振。
韦合正在门外溜达，转身跳上台阶，并随手丢下一块禁牌，匆匆说道：“师弟，院门由你我轮番看守，你那小屋亦当如此，明早再会……”
他独自看守院门多日，也是辛苦，如今终于有人替换，亟待找个地方歇息片刻。恰好小屋空置，又岂肯错过。而他擦肩而去的瞬间，被无咎拦住去路。
“韦管事，你也该指点一二，否则本人难当重任啊！”
“呵呵，所言极是！”
韦合停下脚步，指点道：“师叔师伯们有交代，严禁弟子擅自外出。而无极山庄隔三差五前来问候，一律不许进门。若有要事，代为转告……”
无咎看着手中的禁牌，问道：“至于两家比试，如何说起？”
“哦，山庄的史道子前辈上门问候不成，便指责我韦家行凶打人，提议两家的弟子比试一场，借切磋道法，消除芥蒂，加深彼此的交情。师祖与诸位前辈商讨过后，答应派出五位筑基弟子参与比试，恭喜师弟，算你一个！”
“韦家倒是有备而来。”
“那是当然，我韦家曾于后山陵园举办比试，正是为了甄选弟子……”
“为何要等两个半月之后？”
“史道子说了，钟奇子前辈出关之时，当盛情款待师祖，弥补之前的慢待之过。同日让两家弟子切磋道法，以表庆贺！”
“嗯，倒是一桩好事，却不知此番过后，韦家前辈能否带着弟子外出历练一二，你譬如天卢海啊、泸州啊……”
“哼，痴人梦想。且不说天卢海难以穿越，卢洲更在百万里之外……”
“无极岛有传送阵，料也无妨……”
“你以为寻常的传送阵，能够抵达卢洲？而威力强大的传送阵，无极岛又岂肯轻易借给外人？师弟，我没工夫陪你说话，除非你有灵石，没有？失陪……”
韦合没有讨到灵石，只当吃亏，不再啰嗦，转身进院关门。
韦管事，精明着呢，没有好处，休想占他便宜。
无咎独自站在门外，将手中的禁牌收起。门楼下铺着青石，倒也干净，挨着右侧，摆着一个蒲团，乃是韦合所留。他挥袖轻拂，盘膝坐在蒲团上，然后倚着门柱，悠悠然远望。
已是七月的中旬，盛夏时分。而地处大海大海中的无极岛并无酷热，反倒是景色怡人。
嗯，终于成了守门弟子，而倘若无事，如此这般也不错，至少有风景相伴，再来上一壶酒，醺醺然不知天涯何年。而风景，终究只是一道风景。最终还是要继续远行，并设法前往卢洲。短时日内不能返回阳邑岛，但愿广山与他的兄弟们耐得住寂寞。不过，两个半月之后，又将有何变数呢……
便于此时，院门“吱呀”打开，一男一女走了出来，而边走边窃窃私语——
“昨日被那人扫兴，着实可恨，今日趁早，师兄陪我……”
“嗯，切莫声张，以免师弟们不安分……”
竟是韦山子与韦秋兰，并肩穿过院门，便要就此远去。
“站住——”

第八百章 守门弟子
有人出声阻拦。
韦山子与韦秋兰却置若罔闻，跳下台阶，继续往前。
“聋了不成？站住——”
话语声又起，多了几分蛮横。
韦山子停下脚步，神色不悦；韦秋兰却顿足转身，一张俏脸带着绯红，却非羞怯，而是怒了，叱道：“无礼之徒，说谁呢？”
只见无咎从门旁站起身来，挥袖拍打着衣摆，然后不慌不忙走下台阶，微笑道：“长辈吩咐，韦家弟子不得擅自外出。而这位道友非但不听劝告，还辱骂前辈无礼……”
韦秋兰的脸色更红了，急忙打断道：“胡说呢，我怎会辱骂长辈，无礼的是你……”
“我是无先生，唤我先生也成！”
无咎走到两人面前，和颜悦色又道：“无极岛不比冠山岛，风大雨大，长辈的吩咐自有道理，两位还是回去吧……”
“师兄……”
无咎的劝说也是好意，而韦秋兰无言以对，竟撒起娇来，显然指望着师兄给她出气。
韦山子原本身高体壮，气势沉稳，而一声“师兄”落在耳中，他不由皱起眉头而漠然出声：“由我陪着师妹外出一趟，料也无妨！”
“哦，有无长辈允可？”
“没有，那又怎样？”
无咎背着双手，踱着方步，摇摇晃晃越过两人，然后转身挡住对方的去路，依旧是面带微笑：“回去吧，即使守在院内，也不负这良辰美景……”
韦山子却脸色一黑，沉声道：“闪开——”
韦秋兰趁机上前，伸手叱道：“一个看门的弟子而已，面对师兄、师姐，竟敢如此轻薄无礼，该当严惩——”
师兄与师妹，就是不同。一个恼怒，懒得啰嗦，直接翻脸；而一个违规在前，反倒是成了受害者，并反咬一口，变本加厉。
而同为守门弟子，也迥然有异。那位韦管事，惧怕师兄、师姐，无咎却不怕，只觉着闲闷无趣，索性没事找事。
“咦，本人遵循长辈戒令，严守门户，两位不听劝告也罢，竟然要动粗打人？”
无咎后退两步，似乎怕了，却依然挡住去路，一本正经道：“本人虽为看门弟子，却肩负长辈的重托与韦家的安危而不容轻侮啊。再次奉劝两位，莫要知错犯错，即刻返回……”
韦山子有些迟疑。
而韦秋兰却扭动腰肢走了过去，神色含怨，面带委屈，恨恨道：“不让出门也就罢了，却被你肆意恐吓……”而她话没说完，好像脚下踩空，“哎呀”一声，踉跄着往前摔倒，恰好直直撞向无咎的怀中，旋即又是大声惊叫：“师兄，他非礼我……”
无咎本想捉弄这对师兄妹，没想到自己反被捉弄。忽见韦秋兰扑向怀中，他急忙躲避。
韦山子终于忍耐不住，纵身跃起，猛然挥拳砸来，并大吼一声：“我打你这个淫徒……”
此人看着倒也稳重，怎奈禁不住女人的拾掇，只须三言两语挑拨，顿时像换了个人。
“哎，住手……”
无咎不愿打架，继续往后躲避。
谁料韦秋兰来势更快，看似踉跄不支，柔弱不堪的样子，却一头狠狠扎进怀来。
与之瞬间，韦山子从天而降，竟给他蹿到背后，一双铁拳“呜呜”生风。
前后夹击啊！
师兄、师妹不简单，一个是筑基九层，一个筑基七八层，被如此两人前后夹击，换作任何一个筑基的高手都要吃亏。尤为甚者……
无咎正要横移躲闪，忽而双眉倒竖，猛然伸手一抓，就势原地旋转。韦秋兰被他抓住的右手中，竟然持着一把银光闪闪的锋利短剑。
这女子佯作失足，却悄悄摸出飞剑实施偷袭。其阴险毒辣，由此可见一斑。
而暗算不成，手腕被抓，韦秋兰急于挣扎，奈何手臂以及整个人，都被一双铁箍般的手臂抓住。身不由己之下，她被迫举起飞剑往前劈去。
韦山子挥拳砸到，恰好迎向短剑，顿时大惊失色，慌忙抽身暴退：“师妹……”
韦秋兰苦于无奈，急声呼救：“师兄，小妹被人玷污，救我……”
韦山子倒飞而起，却目眦欲裂。
玷污？
却见那位守门弟子，双手搂着娇小的师妹，并紧紧抓着师妹的手臂，彼此紧贴而相互纠缠，简直令人不忍目卒。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啊，师妹竟然遭人玷污，是可忍孰不可忍。
“师妹，为兄来也——”
韦山子人在半空，剑光出手，盛怒之下，他俨然动了杀机。
无咎依然抓着韦秋兰，不便撒手，否则必将陷入她与她师兄的围攻之中。而这般纠缠下去，更加不利。隔着护体灵力呢，我玷污谁了？
恰于此时，一声怒叱响起——
“成何体统，都给老身住手！”
无咎不作迟疑，抓起韦秋兰，便高高扔了出去，借机阻挡韦山子的攻势。而果不其然，那女子反手一剑，又快又恨，并咬牙启齿道：“淫贼，你该死……”
一剑劈来，爆发出丈余长的剑芒，竟动用了法力，显然要杀人而后快。
近在咫尺，难以躲避。
无咎却身形一闪，瞬间蹿到院内。
与之同时，有人擦肩而过，随即传来“砰”的闷响，紧接着便听韦春花厉声道：“秋兰，还不收手……”
无咎的双脚落地，见院子里冒出几个筑基弟子在探头探脑，他报以微笑，转身往外走去。
只见韦山子已收起飞剑，神色尴尬，躬身施礼：“师伯……”
韦秋兰的飞剑则是坠在地上，她本人落在几丈之外，犹自身形摇晃，却非娇柔作态，而是攻势受阻，法力反噬所致。她却脸色羞红，眼圈含泪，委屈道：“姑母，那人辱我……”
韦春花背着双手站在台阶上，虽也瘦弱，却透着威严，叱道：“如何辱你？”
“他……”
无咎正好走出院门。
韦秋兰的五官秀丽，衣着简朴，乍一见便如山村的女子，倒也清秀可人。尤其动辄脸红而害羞的模样，很是讨人喜欢。此时她抬眼一瞥，低下头来，楚楚可怜道：“他……他摸我……”分说之际，她竟伸手指着自家的后臀，又抱紧前胸，旋即又连连顿足而羞怒难耐状：“姑母，您老人家给孩儿做主……”
贼咬一口，入骨三分。这要是被女人咬一口，要人命呢。
无咎的笑脸一僵，忙道：“哎呦，当我没见过女人……”
韦春花猛然转身，冷冷道：“哦，你见过多少女人？”
无咎顿然闭嘴，“砰”的撞在门柱上。
韦秋兰趁机抬头，隐隐得意道：“淫贼，你不打自招……”
“够了！”
身为姑母，应该熟悉侄女的秉性。
韦春花出声叱呵，不耐烦道：“你二人快去快回，休得惹祸！”吩咐过罢，她转身返回院子，擦肩而过的瞬间，又狠狠瞪了无咎一眼：“你若敢触摸秋兰一指头，老身便剁你的一双手！”
无咎没有申辩，也没有吭声，而是随后关上院门，这才悄悄舒了口气。
“哼，无先生，你冒犯了师兄，秋兰不会罢休！”
韦秋兰收起地上的飞剑，人也恢复常态，得意之余，依然在装巧卖乖。
瞧她说的，似乎在维护她的师兄。而明明是她惹祸，却佯作无辜，无非将她的师兄牵扯进来罢了，偏偏又显得她有情有义。如此一位女子，倒也叫人大开眼界。
无咎撇着嘴角，不以为然道：“嘿，冒犯先生的下场，小孩子都懂的……”
“所言何意……”
“师妹，不必与他饶舌——”
韦山子摆了摆手，而离去之际又回头一瞥，沉声道：“莫要猖狂，改日定当与你较量一番！”
无咎笑了笑，随声道：“随时奉陪！不过，我也劝你一句，女人的花言巧语，信不得……”
师兄陪着师妹远去了，门前人影落寞。
无咎背着双手，在门前来回溜达，自言自语道：“还有两个多月的时光，如何打发呢，隔日便要看守院门，也难以安心恢复修为啊，倒不如琢磨、琢磨功法，譬如分神、分身……”
他一肚子的心事，却要整日看守院门，突然被迫清闲起来，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手掌一翻，拿出酒壶。
无咎正想着坐下来，独饮一番，却眼光一凝，暗暗有些好奇。
一位中年男子，从山庄的方向走了过来。
认得，史道子，据说是钟奇子的关门弟子，人仙六、七层的高手。而钟奇子另外还有两位弟子，却极少露面，也没有几个人见过，更不知修为几何。
转瞬之间，史道子到了近前。他见换了守门弟子，稍加打量，懒得理会，旋即踏上台阶便要长驱直入。
无咎收起酒壶，闪身挡住去路。
“这位前辈，请止步——”
史道子脚下一顿，冷冷道：“何事？”
无咎咧着嘴角，摇了摇头。
史道子依旧是盛气凌人，叱道：“既然无事，闪开——”
无咎却不为所动，老老实实道：“长辈有吩咐，外人不得入内，若有要事，当由在下转告……”
“哦，难道我不是长辈？”
“你并非韦家的长辈……”
“我乃此间的主人，前来会见贵客，你一小辈却借口阻拦，又将无极山庄置于何地？我再说一遍，闪开——”
“我……”
无咎的脸色发苦。
看个院门而已，本当无趣，没想到这般热闹，看来以后有的消遣。
而面对咄咄逼人的史道子，他依旧没有退让，摸出禁牌信手一挥，整个院落顿时笼罩在阵法之中。
史道子始料不及，抽身跳下台阶，怒道：“小子，给我报上名来！”
无咎站在门前，神色无奈：“本人无先生，唤我先生便可……”

第八百零一章 有些古怪
韦秋兰与师兄韦山子，大早出门，遭到阻拦，被逼动起了手，虽说勉强如愿，却落得一肚子的怨气。
山庄的史道子，前来拜会韦玄子，同样遭到阻拦，威逼不得，强闯也不得，最终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不管是韦家的弟子，还是山庄的前辈，无论是出门，抑或是进门，均遭到守门弟子的阻拦刁难。而这位守门弟子，还有个古怪的道号，无先生。
自从这位无先生看守院门以来，着实热闹了几日。而热闹过后，门前日趋冷清。只要他在，没人愿意出门，当然，无极山庄的弟子也不敢上门打扰，便是远远张望也不能，否则被他驱赶，还要扣上一个偷袭侵扰的罪名。
而他虽然惹得两家弟子都嫌弃，却得到韦柏师叔的赞许。院门虽小，却关系韦家的脸面与师祖的安危，绝不能掉以轻心，当勤勉忠诚而刚正不阿。对此，即使喜欢挑剔的韦春花也是没话可说。
不过，没人进出院门，某位守门弟子反倒有些寂寞。
“别走啊……”
“我要回屋歇息……”
“说说话呗……”
“哎呦，你倒闲着无事，而我值守期间，不断有师兄师弟闹着出门，片刻也不安闲，我着实倦了……”
“要不要灵石？”
“当然要了，一块灵石，陪你说话一天……”
“哼，想得美！”
每日的清晨，乃是两位守门弟子交接的时辰。
而一个要走，一个则是盛情挽留。
韦合没有得到灵石，头也不回溜进院子。
无咎则是在门前盘膝坐下，悠然看着朝霞，看着山谷，然后闭上双眼，支手托腮，仿佛在默默听风。少顷，他藏于袖中的手上多了一枚玉简，悄悄浸入心神。
谁喜欢没事找事呢，为了忙里偷闲，也不容易……
当郁郁葱葱的山谷，渐渐变得五彩斑斓，那漫过山谷的风，也在不知不觉中多了几分寒意。
如此这般，日复一日。
转眼之间，又一个清晨来临。
院门打开，韦合走了出来。他伸着懒腰，吐着浊气，红润的脸上带着笑容，自言自语道：“已是十月上旬，也该返回冠山岛了，无师弟……”
回首一瞥，他猛然瞪大双眼。
门旁坐着一人，正是他口中的无师弟，听到召唤，旋即从入定中醒来，然后缓缓站起身来。而每日交接的情景，再也寻常不过。谁料今日不同，那站起来的，竟是一道虚幻的人影，五官神情，分明就是无师弟，整个人却极为飘忽，如同白日鬼魅一般而煞是诡异。尤为甚者，真正的无师弟，依然坐在地上……
“哎呦……”
韦合只觉得毛骨悚然，忍不住惊叫一声。
与此刹那，那道虚幻的人影突然消散一空，而真正的无师弟站了起来，嘴角含笑的模样一如往常。
“何事惊慌？”
“咦……”
面对询问，韦合没有理会，而是揉了揉双眼左右张望，又伸头看向地上的蒲团，转而冲着面前的无师弟上下打量，惊咦道：“方才……”
“方才的韦管事，仿如犯了癔症，莫非春梦未醒，睡眼昏花？”
“哦，幻觉……”
无咎丢下一脸疑惑的韦合，抬脚进了院子，并顺手关上院门，嘴角微微一笑。
已是十月的上旬，也就是说，看了两个半月的院门，虽然无暇恢复修为，却始终在暗暗琢磨鬼族的《玄鬼经》。如今对于分身之术，依然懵懂，而对于分神之术，总算是略有体悟。
所谓的分神，并非简单的一心二用，或分散神识，而是分割元神，化成一具人形，看似形同影子一般的存在，却能施展出相应的修为神通。倘若赋其命魂、精血，并加以祭炼，便能修成分身，替代本尊的生死，已达到不灭不绝的超然境界。
不过，《玄鬼经》的经文中有说明，非鬼族者，或失去肉身的鬼修，均难以修炼此术。
而如今借鉴阴木符的炼制之法，万灵谷的凝魂炼魄之术，并以神识替代元神，竟也修出一具神识的幻影。虽与真正的分神大相径庭，却又暗合《玄鬼经》与阴木符的精髓要旨。一旦此法娴熟，融会贯通，独辟蹊径，来日或能修出分身也未可知。
总而言之，凡事用心，多多少少，总会有所收获……
无咎回想着两个多月来的感悟，信步穿过庭院。
本该清静的院子里，冒出三三两两的人影，均为筑基弟子，各自整理着装，好像是等待出门的样子。
无咎没有在意，继续走向小屋。
他每日里不是看守院门，便是躲在小屋里参悟功法，与韦家弟子没有交集。当然，其中的两人除外。
“无先生——”
“嗯，不客气！”
有人呼唤，无咎点头答应，他在小屋门前停下脚步，随声还了一个笑脸。
十位筑基弟子，均为五层以上的高手，此时站在门廊下，冲着这边打量，却都是一脸的冷漠，显然对于他看守院门的霸道行径早已深恶痛绝。而一位壮汉走出门廊，随后还跟着一位秀丽的女子。
“昨日，山庄前来禀报，今日两家聚会，各派五名弟子参与道法的比试切磋……”
“哦，那位钟奇子前辈出关了？怪不得，韦管事也未转告，本人刚刚听说呢……”
无咎看着走进的韦山子与韦秋兰，笑着又道：“却不知师兄、师姐有何指教？”
他并不介意称呼，以他如今的修为，喊出“师兄师姐”，竟然毫不违和。
“我有言在先，与你较量一场！”
韦山子走到两丈之外，傲然站定，抱起臂膀，微微抬起下巴。他身旁的韦秋兰则是扭着腰肢，助威般地哼了一声。
无咎的两眼一眨，诧异不解：“这位师兄，你是山庄弟子？”
“胡说……”
“既非山庄弟子，恰逢两家比试，你却要与我较量，如此龌蹉的行径，与吃里扒外何异，简直就是欺师灭祖啊！”
“你……”
不管韦山子的修为如何，论起唇枪舌剑，他远非无咎的对手，正当他张口结舌，他的师妹及时出声——
“哼，师兄的言下之意，师祖命你参与比试，不妨以对阵山庄弟子的输赢，来较量彼此的强弱高低。你若不敢争胜，返回冠山岛后，乖乖当你的守陵弟子！”
“哦……”
无咎恍然大悟，却摇了摇头：“活着便好，又何必争强好胜呢！”
韦山子只当他心生怯意，再次挺起胸膛。在场的弟子们也纷纷投以鄙夷的眼光，并各自面露讥笑。
便于此时，门廊下又多了几道人影，有韦春花、韦天、韦柏，还有另外三位人仙修为的韦家长辈。最后现身的老者，则是韦玄子。
众人不敢怠慢，躬身行礼。
韦玄子走出屋子，挥袖一甩，身后的屋门无声关闭。他缓缓站定，抬眼看着天色，手拈长须，淡淡道：“春花、韦天、韦彭、韦溪、韦苏，随老夫前往山庄拜会钟奇子。韦柏，带着弟子前去无极谷，参与两家的道法切磋。输赢倒在其次，莫要伤了和气！”言罢，他大袖飘飘穿过庭院。他所点名的几位高手随后而行，相继走出院子。
而韦柏恭送几步，转身走到庭院当间，意气风发道：“韦山子、韦许、韦秋兰、韦尤子、无先生，以及诸位弟子，随我前往无极谷，此番比试，务必要大获全胜！”
他所言所语，与韦玄子的叮嘱，截然相反，至于是他自作主张，还是韦玄子另有授意，一时无从知晓。
众人在韦柏的带领下，纷纷往外走去。
无咎站在原地，没有挪步，抬手挠着下巴，神色中若有所思。
正想着歇息呢，谁料韦玄子与钟奇子突然要碰面了。而在此处等候了三个月，为的就是今日，却依然进不了无极山庄。而进不了山庄，则找不到传送阵，便也休想穿越天卢海，而最终抵达卢洲。再者说了，钟奇子出关，两家相会，堪称一桩大喜事，却怎么觉着有些古怪呢……
便于此时，有人招手：“无师弟，祝你凯旋归来——”
无咎看着空荡荡的院落，抬脚走了过去。
“韦管事，所言何意？”
“唉，韦柏师叔交代，留我看家！”
韦合陪着到了院外，却停下脚步，沮丧道：“而无师弟日渐得到重用，倘若此番比试获胜，前途不可限量，来日与我相比，只怕也是不遑多让啊！”
他竟然拱了拱手，话语中透着妒意。
无咎并未嘲笑韦合的大言不惭，而是投去深深一瞥，旋即笑笑走下台阶，奔着众人追去。
韦玄子等几位前辈，已不见了踪影。韦柏所带领的弟子们，则是循着山脚西行。不过十余里，绕到山后，果然有个山谷，虽然地方不大，倒也沟壑吞吐而气象非凡。
客居无极岛，不便随意走动，没想到一山之隔，还有如此一方所在。韦家的弟子们抬头四望，满眼的好奇。
不消片刻，深入山谷。
却见山谷中，早已等候了一群人……

第八百零二章 把酒言欢
三个月后，韦玄子再次来到无极山庄。
山庄的门前，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还有四位筑基弟子分站两列躬身施礼，场面甚是隆重。且大门洞开，另有两位老者站在门旁举手相迎。
“危丁、卜元子，奉家师之命，恭迎前辈与韦家的诸位道友！”
两位老者，竟是钟奇子两位极少露面的徒弟，如今双双代替师父出门相迎，倒也不无敬意。
韦玄子微微颔首，略有欣慰，回头看向左右，缓步踏上台阶。
为了赴约，远道而来，而以他身份之尊，竟被扔在破院子里苦等了三月。而他始终没有发作，也看不出有何怨气，至于他真实的想法，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韦春花昂首挺胸，与韦天等人紧随其后。
“不知老友贵体如何？”
韦玄子走到门前，脚下一顿，然后手拈长须，出声略表关切。
危丁与卜元子依旧是恭恭敬敬，相继应答——
“家师渡劫不成，伤势惨重，至今并未痊愈，却怕失礼，只得仓促出关。奈何他老人家不能亲自迎客，也不能观看两家弟子的道法切磋，故而邀请前辈登门叙话，还望前辈莫要怪罪才是啊！”
“家师正在后院的无极阁等候诸位的大驾光临，请——”
钟奇子的两位弟子虽然也是老者的模样，却谦和有礼，应答详细，显得诚意十足。
“哦，怎么会呢，无非惦念老友罢了……”
韦玄子敷衍之际，神色一凝：“两位师侄的修为……”
百多年前，他曾见过钟奇子的这两位徒弟，当时不过是人仙的修为，此番再次碰面，他并未放在心上。谁料无意间稍加留意，让他微微一怔。
危丁，与卜元子，同为老者的模样，一个高大，一个瘦矮，各自其貌不扬，却神色内敛，隐隐散发出地仙一层与地仙二层的威势。
没有看错。
钟奇子的两个徒弟，竟然已是地仙的高手？
而二人依然谦逊有礼——
“晚辈闭关百年，略有小成罢了……”
“机缘侥幸而已，还请前辈多多指点……”
“哦，不敢当……”
韦玄子默然片刻，稍显尴尬，不再多说，抬脚踏入院门。随后的韦春花，以及韦天等人，皆神情错愕，已不复之前的趾高气扬，各自举手还礼。
须臾，穿过庭院，古木掩映中，又是一道院门。
此处，便是钟奇子居住的后院。
危丁与卜元子抢先一步到了门前，推开院门，退后两步，伸手相请，还是那么的恭恭敬敬、诚意十足。
韦家一行六人，相继走入院子。
小院甚是幽静别致，便是草地上也铺着一层草席。而庭院尽头的几间石屋，则是悬着竹帘，并有禁制阻挡，一时看不清其中的情形。
韦玄子站在庭院内，脚步迟疑。
韦春花与韦天等人，则是面面相觑而不知所措。
便于此时，那排悬挂着的竹帘，突然缓缓卷起，话语声传来——
“韦老弟，咳咳……”
呼唤声显得颇为虚弱，似乎中气不足，又是一阵咳嗽，随即正屋门前多了一位老者，须发银白，脸色蜡黄，衣衫不整，并且披着一层厚厚的褥子，就势坐在草席上，歉然含笑道：“让老弟苦等数月，着实过意不去，奈何苟延残喘，恕难登门赔罪，咳咳……”
“哎呀，钟兄，你这是……”
虚弱的老者，便是钟奇子，对于韦玄子来说，那是再也熟悉不过的一位老友，而对方的状况却远远出乎他的所料。他惊讶一声，便要趋前问候。
“呵呵，倒也无妨，坐下说话——”
钟奇子抬手致意，吩咐道：“危丁，卜元子，款待客人……”
与之瞬间，院内凭空飞来六张木几，上面摆放着酒水、果脯等物。
韦玄子只得就地止步，拱手作谢：“钟兄……”
钟奇子自顾叹道：“唉，九重天劫啊，威力难以想象。而渡劫不成，差点毁了修为，接连闭关三月，也不过恢复了五成的境界！”他像是不耐寒冷，微微打个寒颤，少顷，从褥子下伸出一只手：“所幸老弟前来探望，让为兄安心闭关至今，如今性命无忧，老友重逢，可喜可贺，给我一杯酒——”
不管是言行，还是神态，他都像是一个大病初愈之人，而他所展现的修为，也正如所说，仅有地仙的三、四层。
“师尊，不宜饮酒！”
危丁走到近前，出声劝阻。
卜元子随后而至，跟着附和：“师弟所言极是……”
钟奇子却颇为固执，连连摇头：“老友重逢，岂能无酒乎。且饮一杯，只饮一杯……”
韦玄子也觉着不妥，跟着劝说：“钟兄……”
而师命难违，两位弟子很是无奈。
危丁接过酒杯，转身走到韦玄子的面前肯求饶：“仅此一杯，还请前辈作证！”
韦玄子倒是善解人意，笑道：“呵呵，难得钟兄如此兴致，也罢……”他抓起酒壶，为空杯斟满了酒，趁机问道：“钟兄，此番渡劫，收获如何？而有关雪域与玉神殿……”
而话没说完，被钟奇子打断。
只见那位老友接过酒杯，不无兴奋道：“老弟，且满饮此杯再说不迟！诸位小辈，请——”他迫不及待举起酒杯，昂首灌了下去，然后吐着酒气，呵呵笑道：“你我多年的交情，尽在杯中……”
韦玄子不便推辞，也无暇多想，只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附和道：“钟兄所言极是，你我的交情，尽在杯中……”
饮酒有规矩，先干为敬。
韦春花与韦天等五位韦家的弟子，身为晚辈，不敢怠慢，各自站起身来，同样是举杯一饮而尽。唯独韦春花从不饮酒，酒水入口，难以下咽，慌忙挥袖遮掩。
谁料钟奇子突然抬手一抛，空酒杯“啪”的摔碎，而他依然在笑，笑声中却多了几分寒意：“呵呵，从今往后，再无交情……”
韦玄子脸色一变，猛然起身：“钟兄所言何意……”而他尚未站稳，身形摇晃，“扑通”一声，竟软软倒在地上。
韦春花猛啐一口，大叫：“酒中有毒，可恶——”
与此刹那，阵法闪烁……
……
无极谷。
韦家的弟子赶到山谷，山谷中早已有人等候。
史道子，与五位山庄弟子模样的男子。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人影。
韦柏带着众人兴冲冲而来，谁料眼前全无盛会的景象，反倒是寒风瑟瑟，冷清的场面显得有些诡异。而他还是依着礼数，上前打着招呼：“史师兄，这……”
史道子则是满面笑容，举手相迎：“呵呵，两家切磋道法，难免分出胜负，一旦传了出去，于此于彼皆不好看！”
“哦……”
韦柏打量着僻静的山谷，连连点头：“两家比试，着实不便外人围观，不过，这几位小辈……？”当他的眼光落在几位山庄弟子的身上，不禁有些意外。
五位弟子，看上去都是中年的光景，还有的鬓角泛白，应该岁数不小，而无论彼此，均有着筑基八、九层的修为。如此五位高手，显然要远远强过韦家一筹。此番想要大胜而归，只怕是难以遂愿。
“呵呵，韦家有备而来，我山庄自当全力以赴！”
史道子的说辞，无懈可击。他抬手指向山谷中的一片空地，示意道：“两家长辈正在山庄的后院饮酒，你我也不宜耽搁，何不就此比试一番，亦好前去把酒言欢呢？”
韦柏有心拖延片刻，却又找不到借口，无奈道：“说的也是……”
史道子倒是变得愈发豪爽起来，大方道：“既为比试，当有规矩。韦师弟，规矩由你来定！”
“小弟岂敢喧宾夺主……”
韦柏犹自暗暗担忧，禁不住谦让一句，而话刚出口，随即察觉不妙。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见外！”
果不其然，史道子抬手一挥：“鲁朗，由你上场与韦家高手讨教一二，分出输赢即刻，莫要闹出人命！”吩咐过罢，他转身走到山坡上，又大声召唤道：“韦师弟，且于此处观战！”
“这个……”
韦柏已是骑虎难下，回头看向身后。
韦家的筑基弟子，加上某位先生，共有十一人，静静站在山谷中，没谁吵闹，也没谁出声说话。即使韦山子，也是一脸的凝重。
浅而易见，山庄五位弟子的修为之强，出乎所料，此番比试的胜负输赢，只怕也是出乎想象。
“师伯有所交代，诸位莫负重托啊！”
韦柏神色纠结，迟疑不决。而那位叫作鲁朗的山庄弟子，已大步走到场中。他咬了咬牙，吩咐道：“韦尤子，不，韦许，由你登场……”
韦许，中年壮汉，筑基七层的修为，看起来倒也不弱。他拱手称是，长舒一口气，然后攥着拳头，直奔三十丈外的那块空地走去。
余下的韦家弟子纷纷后退。
无咎跟着躲到山坡上，却神色轻松，两眼东张西望，浑似没事人一般。而他微微翘起的嘴角，却多了一丝莫名的冷笑。
转瞬之间，叫作韦许的韦家弟子走到场中，他稍稍站定，冲着十余丈外的山庄弟子拱手致意：“这位鲁师兄，不知如何比试……”
而他话刚出口，一道剑光呼啸而至。他始料不及，慌忙祭出飞剑便要阻挡，却“喀喇”护体灵力崩溃，随即腰腹炸开一个血洞。他踉跄几步，难以置信。所祭出的飞剑犹在身旁盘旋，而他本人“扑通”倒在地上……

第八百零三章 出人命了
两家切磋道法，竟闹出了人命？
那个叫作韦许的韦家弟子，筑基高手，此时趴在血泊中动也不动，可不是死了，所祭出的飞剑也再无灵机，“砰”的落在身旁。
山坡上观战的韦家众人，皆目瞪口呆。
韦柏更是失声惊道：“出人命了……”
韦家所熟悉的道法切磋，神通比试，点到为止，并无凶险。而这般当场分出生死，着实难以想象。尤其是韦许，修为不弱，却根本没有来得及出手，便被一剑毙命。
这还是切磋、比试吗？
“史道子，怎会这样？切磋道法，缘何杀人？”
韦柏惊愕片刻，猛然冲向史道子，而没走两步，又愤愤停下，气得面皮抽搐而伸手质问。
而史道子也好像很意外，摇了摇头，转而脸色一沉，叱道：“鲁朗，为何杀人？”
叫作鲁朗的山庄弟子依然站在原地，收起飞剑，旋即拱了拱手，无辜道：“高手较量，弟子当全力以赴，谁想那位道友徒有其表，奈何飞剑无眼……”
“哦，倒也情有可原！”
史道子很是通情达理，竟点了点头，转而看向韦柏，抱怨道：“方才的小辈既然上场比试，缘何如此轻敌呢，如今这般，绝非我愿……”
人死了，只怪自己太弱，又过于轻敌，以致于闹出人命。
总而言之，一切与山庄无关。
“你……”
韦柏气得脸色涨红，却又无从指责，吭哧片刻，恨恨道：“依我之见，不如作罢……”
比试刚刚开始，便死了一位韦家的弟子，若是再有意外，他必将难以交代。
“这……”
史道子不置可否。
“哼！”
叫作鲁朗的山庄弟子却冷哼一声，扭头奔着山坡走来，不屑道：“早知韦家这般不堪，又何必多此一举，纵然五场比试获胜，也是无趣！”
另外四位山庄弟子放肆大笑——
“哈哈，韦家徒有其表……”
“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哈哈，一群废物……”
“竟然无人敢战，女人一般……”
自从韦家来到无极岛后，便屡遭羞辱，本以为今日两家相会，应该冰释前嫌而把酒言欢，谁料比试刚刚开始便被杀了一人，并再次受到肆无忌惮的羞辱与挑衅。
“师叔，我愿一战！”
“本人宁可战死，师叔……”
韦家的弟子们早已是怒火中烧，各自狠狠不已，而看着地上的死尸，又难免心生怯意。韦山子与韦玄子却忍耐不住，干脆请求出战。
韦柏也咽不下心头的恶气，却要谨慎许多。正当他迟疑不决，便听史道子出声道——
“修仙之道，绝非儿戏。上场较量，生死无常。韦家弟子若要比试，尽管放手施为，即使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我山庄上下也无话可说。韦师弟，你觉着是否公平？”
言下之意，山庄弟子杀了韦家的弟子，你韦家杀回来便是，听起来倒也公平。而如此公平，则意味着更多的血腥与无情。
“你韦家若是坐视弟子被杀而无动于衷，呵呵……”
史道子又是呵呵一笑，话语中多了几分讥讽。
“师叔！”
“韦柏师叔，你岂能任由侮辱……”
“也罢……”
韦柏已是脸色铁青，猛一挥手：“能够帮着韦许报仇，自然是好，倘若不能，及早认输……”
韦山子与韦尤子摩拳擦掌。
一个女子走到近前，悄悄唤了声“师兄”，又凑到韦柏的身旁，小声提醒：“师叔，不如禀报师祖……”
韦柏的两眼一瞪：“如何禀报？”
他并非不想禀报，而是怕受到训斥。韦玄子师伯对于这场比试颇为期待，谁料却因为自家弟子的轻敌大意，而被山庄弟子失手误杀，叫他如何分说、又如何禀报呢。
“秋兰师妹……”
韦山子听到呼唤，转身询问，而秋兰师妹只是微微摇头，神色隐晦。
便于此时，韦尤子已走向场中。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筑基八层的修为，也算是韦家弟子中的佼佼者。他冲着地上血淋淋的尸骸看了一眼，已是飞剑在手。
史道子不失时机吩咐道：“汤安，第二场由你讨教韦家的高手，你若技不如人，死了也是活该！”
叫作汤安的山庄弟子，同为中年人的模样，筑基八层的修为，也不答话，纵身高高跃起。
韦尤子早已蓄势以待，有过前车之鉴，不敢怠慢，抢先祭出飞剑。
汤安却并未祭出飞剑，而是抬手扔出一块玉符。
韦尤子全力加持飞剑，小心应对，却见玉符猛然炸开，一道异常迅猛的闪电迎面袭来。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飞剑倒卷，法力反噬，凌厉的杀机呼啸而至。他暗暗心惊，便要后退躲避。谁料那道闪电来势惊人，根本不容躲避，“砰”的击碎护体灵力，他顿时口吐热血而倒飞出去。
与之瞬间，一道人影趁机逼到近前，挥手便是一剑，霎时血光迸溅……
尚在观战的韦家众人，再次被那血腥的场面所惊呆。
只见韦尤子“砰”的落在地上，身躯破碎，残肢断臂，早已不成人形。
而汤安收起飞剑，飘然落地，稍稍欠身，道了声：“承让！”然后他返身走上山坡，冲着山庄的同伴淡然一笑：“不堪一击……”
史道子却装模作样训斥道：“休得猖狂，你若没有那张人仙符箓，胜负生死，尤未可知呢！”
汤安倒是知错就改，而脸上依然带着讥笑：“嗯，侥幸！”
史道子并未追究，及时大声吩咐：“支南子，由你出战第三场……”
他似乎想起什么，转过身来，拱了拱手，歉然道：“哎呀，韦家又折一人，本人深表慰问，却不知韦师弟，敢否继续比试呢？”
韦柏的脸色愈发难看，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韦家的筑基弟子们，已没有了之前的愤怒，而是一个个愣在原地，神色中透着莫名的恐慌。
韦许被杀，怪他自己大意。韦尤子已足够小心，却依然被杀，且死得极为凄惨，因为他挡不住人仙符箓。照此情形，接下来的比试还将发生什么，没人知晓，而死人似乎已无从避免。至于谁将死去，又如何死法，不敢想象……
“呵呵！”
史道子抬头看着天色，轻松笑道：“韦家既然胆怯，罢了……”
有人出声：“韦家并未胆怯，我……”
有人急忙打断道：“师兄且慢……”
“师妹……”
“师兄，无先生不是拳脚过硬吗，值此关头，他责无旁贷。无先生……”
“师妹，这般不妥……”
“无先生，你躲着作甚，总不会让我一个弱女子登场吧，韦家的脸面被你丢尽了……”
韦山子亲眼目睹两位师弟惨死，很是震惊不已，却又不甘屈辱，便欲参与第三场的比试，却被他的师妹韦秋兰阻挡，并指名道姓，催逼某人登场出战。而韦山子深知其中的利害，有些迟疑不决。两人一时争执不下，惹得在场的众人循声看来。
史道子的两眼一亮，顿时改变了念头：“哦，便是那位看守院门，又曾打伤过我山庄弟子的无先生？既然韦家已无人可用，你又何妨登场比试一番呢。请吧——”
无咎躲在人后，袖手旁观，即使韦家弟子接连遭殃，他也是无动于衷的样子。不过，正当他留意着史道子的言行举止，并有所猜测的时候，韦秋兰喊出了他的大名。
那是个小心眼，且又势利的女子，讨好师兄之余，没有忘了借机报复自己！
“无先生，你愿否登场比试？”
韦柏同样忍受不了山庄的欺辱，却无计可施，不由得眼巴巴看向无咎，以商讨的口吻询问了一句。却又怕无咎重蹈两位弟子的覆辙，他也是拿不定主意。
人群分开，众目睽睽。
无咎独自站在原地，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而不过少顷，他“啪”的一甩袖子背起双手，然后走下山坡，满不在乎道：“嘿，事已至此，是否登场比试，都难逃死路一条啊！”
韦柏忙道：“你若获胜，我必当给你记一大功！”
这位韦家的人仙长辈，亟待有人扭转不利的场面，至于后果如何，他已无暇多想。
韦山子脸色变幻，低声道：“无……无师弟，多加小心……”
韦秋兰则是松了口气，劝说道：“师兄，凡事切忌优柔寡断……”
无咎的脚下一顿，眼光斜睨道：“你这女子，害人不浅呐！”
韦秋兰却扬起下巴而针锋相对：“你咎由自取，干我何事？”
无咎点了点头，撇嘴道：“嗯，是死是活，都是自找的……”他继续往前，眼光掠过史道子，以及五位山庄弟子，意有所指道：“诸位处心积虑，又是为何呢……”
叫作支南子的山庄弟子，是个中年模样的男子，鬓角泛白，神色阴沉，却显示出筑基八九层的修为。
此人早已等候多时，不耐烦道：“休得啰嗦……”
无咎背着双手，步履缓慢，全然不像登场比试，反倒胜似闲庭信步。而他尚未走到场中，两道剑眉微微倒竖，旋即拔地而起，直奔支南子扑去。
支南子目露杀机，抬手祭出飞剑。
谁料那道扑来的人影尚在半空，突然消失不见。
支南子猛然转身，放声冷笑：“呵呵，小小的隐身术也敢弄巧……”
随其抬手一指，法力加持，剑光回旋，杀气更甚三分。
果不其然，有人被迫现出身影，却并未躲避，而是狠狠劈出一道紫色的剑光……

第八百零四章 吓着你了
“砰——”
一声震响，两剑相撞，反噬的威力骤然炸开，数丈方圆之内顿时卷起一阵旋风。
无咎稳稳站立，长衫与披肩的乱发纹丝不动，而他单手所持的紫色短剑，以及那凌厉的三尺剑芒，竟爆发出筑基九层的威势与杀气。
支南子却身形摇晃，接连后退几步，所祭出的飞剑也凌空倒卷，显然是力有不逮而难以支撑。他微微变色，失声道：“小子，你隐瞒修为？”
他眼中的无咎，只有筑基一层的修为，本想着一剑劈过去，便能瞬间分出输赢。谁料对方突然率先发难，不仅虚晃一枪，窜到背后偷袭，还突然呈现出筑基九层的修为与强大的杀机。
“小辈，你竟敢隐瞒修为？”
与此同时，观战的众人也看出端倪。
史道子微微错愕，大声指责。
韦柏与韦家的弟子们，也是诧异不已。
“筑基九层？我也被他骗了！”
“小妹早有察觉，他来路不正，师兄……”
“他的修为，竟然与我相仿……”
“不管如何，且胜了这场再说……”
这是来到韦家之后，无咎首次施展飞剑，不仅如此，他还呈现出筑基九层的修为，并于方才的较量中，占据了明显的上风。
惊讶者有之，错愕者有之，悻悻者有之，侥幸者也有之。
而变数刚刚开始而已，难以想象的还在后头。
支南子后退几步，猛然站定，再次催动飞剑往前劈去，并恼羞成怒道：“存心欺诈，找死——”
双方相隔数丈，飞剑呼啸而去。
无咎没有辩解，也没有躲避，三尺剑芒暴涨一丈，狠狠往前劈去。
“锵——”
剑光再次相撞，发出震耳的炸响，却并未分开，即便是法力的冲击发出喀喀的金戈交鸣，犹自各不相让而紧紧架在一起。
支南子似乎诡计得逞，一边加持法力相逼，一边冷冷哼道：“哼，筑基九层也敢猖狂……”
他恼怒无咎的欺诈，竟以修为硬拼。他的用意简单，也恶毒，就是要让对方自食苦果，最终不得不耗尽修为而任由宰割。
无咎却是不以为然，手腕微微抖动，又一道青色剑芒霍然而出，瞬间与紫色剑芒合二为一。与之刹那，剑芒的威力陡然倍增。一股强横的杀机缓缓降下，霎时已将支南子笼罩在内。
支南子原本以法决御剑，随即支撑不住，急忙双手持剑，却依然觉着威势逼人而难以阻挡。那位韦家弟子，看似只有筑基九层的修为，而源源不断的法力顺着剑芒逼迫而来，便是与人仙高手相比也是不遑多让。被迫无奈，他心头一横，周身上下威势迥异，所持的飞剑随即气势大盛。
无咎似乎很惊讶，大声道：“哦，原来是位人仙高手……”
支南子所展现的修为，乃人仙无疑。
韦柏恍然大悟，难以置信道：“以人仙高手与我筑基弟子比试，山庄卑鄙……”
韦家的弟子们也总算明白过来，各自震惊不已。
无先生隐瞒修为也就罢了，而他的对手，也同为人仙前辈。而先前两场的对手，十之八九也是隐瞒修为的前辈。若真如此，接连的惨败也是在所难免。
韦柏忍耐不住，怒声质问：“史道子，你岂敢如此……”
即使他处事老道，深谙人情世故，而如此一场比试，还是远远出乎他的所料。
而史道子却还了一个嘲讽而又冷漠的微笑，转而抱怨道：“支南子，都是你坏了好事，还不杀了那小子……”他话音未落，摸出一块玉牌信手挥动。所在的百丈方圆，顿时笼罩在一层阵法的光芒之中。
韦柏以及韦家的弟子们，皆愕然当场。
“阵法，此处早已布下阵法……”
“圈套，这是圈套……”
“阵法倒也寻常，快走……”
“啊……”
众人忙作一团，便要冲出无极谷。却见之前参与比试的鲁朗、汤安，以及另外两位山庄弟子，相继显示出人仙的威势，并各自飞剑在手而杀气腾腾。史道子则是抱着臂膀，仿如看着热闹，而他脸上的冷笑，同样的寒意森森。
果不其然，一切都是圈套。山庄派出人仙前辈冒充筑基弟子参与比试，摆明要将韦家斩尽杀绝。正如某人所说，无论是否登场比试，最终都是死路一条。而韦家犹然蒙在鼓里，即使幡然醒悟也为时已晚。且不说阵法笼罩，还有六位人仙，简直便是灭顶之灾，此番十死无生也……
与此同时，第三场比试仍在继续。
山谷间的空地上，无咎的一手背后，一手持剑，倒竖的双眉下神色冷峻。异变迭起，深陷困境。他却好像早有所料，只管将丈余长的紫青剑芒缓缓往前逼去。
支南子不再隐瞒，法力节节攀升，转瞬之间，已呈现出人仙四层的修为。纵然如此，他还是难以支撑，好像他的一举一动，乃至于喘息，都已被对方牢牢掌控。他不甘示弱，腾出左手抓出几张符箓便砸，然后双手持剑狠狠往前。谁料那紫青剑芒浑如小山一般的势大力沉，根本难以撼动。他察觉不妙，忙道：“史师兄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而他不出声则罢，话刚出口，无咎的手腕突然再次抖动，随即一白一黄两道剑光闪现，并瞬间四剑合一而威力又一次连番倍增。
史道子脸上的冷笑一收，森然命道：“一个不留——”
韦柏还想着找个说法，怒叱山庄的背信弃义，而转念之间，鲁朗等四位人仙高手已恶狠狠扑了过来。他惊得转身蹿了出去，不过二、三十丈，“砰”的撞上阵法，随即光芒闪动而一头栽倒在地。而刚刚爬起，尚未强行破阵，回头一瞥，禁不住仰天长叹：“天亡我也！”
韦家的弟子们，已吓得四处逃窜。而山庄的四位人仙高手，犹如虎入羊群，肆意催动飞剑，不慌不忙随后追杀。血光迸溅处，一具接着一具尸骸倒下。不用多想，待弟子们尽数倒下，最后一个，便是他韦柏……
“师兄救我——”
正当此时，韦秋兰跑了过来。
一道剑光直奔韦秋兰后心袭来，她忙祭出飞剑抵挡，并顺手扔出几块玉符，而不管是飞剑还是符箓皆瞬间崩溃。眼看着她必死无疑，韦山子挥剑相助。而那位师兄的修为虽然不俗，又怎是人仙的对手，旋即“砰”的飞了出去，然后惨哼一声扑倒在地。她却趁机逃过一劫，恰见韦柏就在不远处，再次急声呼救——
“师叔救我——”
“呵呵……”
韦柏怆然而立，凄惨一笑。
此时此刻，谁也救不了谁。最终的下场，都将难逃一死。
便在韦柏绝望之际，又有人大喊：“支南子，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循声看去，竟是史道子，或许有所察觉，直奔那尚在僵持的两人扑去。
而支南子身为人仙高手，似乎支撑不住，想要退后躲避，又被杀机笼罩而难以摆脱。无先生依然单手持剑，丈余长的四彩剑芒却好似蕴含无穷的威力，由上缓缓辗轧而下，逼得支南子狼狈不堪而又只能苦苦挣扎。
浅而易见，那场短暂的僵持已然分出胜负。而获胜一方不依不饶，冷然出声——
“你的修为也不过如此，隐瞒了又能如何呢？”
无咎说到此处，衣衫摆动，乱发飞扬，周身的威势骤然一变，所持的剑芒也顿时暴涨数丈并狠狠往下劈去。
“锵——”
“喀喇——”
“砰——”
先是抵挡的飞剑脱手，接着护体灵力崩溃，支南子只觉得眼前彩虹一闪，整个人已被连肩带背劈成两半。而他元神寂灭之前，还是讶然一声——
“人仙九层，数你狠……”
血肉“扑通”落地，剑虹飞转，无咎扬眉斜睨，淡淡出声：“既然诸位喜欢生死较量，还有两场比试，何妨一并分出输赢！”
史道子恰好冲到近前，他见支南子久久难以取胜，便察觉异常，急忙过来相助。谁料眨眼之间，支南子已变成一具死尸。他蓦然大惊，失声道：“你……你是人仙九层……”
“哦，我本来是八层圆满，一不小心吓着你了？”
无咎依旧是一脸的冷漠，却再次举起手中的剑芒。
人仙修士，倒也寻常，而人仙九层的修士，却是半步踏入地仙的存在，即使放眼整片北邙海，也是寥寥可数。面对如此高手，着实有点儿吓人。
史道子却强作镇定，哼道：“哼，休要猖狂，鲁朗、汤安……”
阵法笼罩的山谷中，一片血腥狼藉。除了韦柏与韦秋兰躲在角落里战战兢兢，余下的韦家弟子已尽数倒在地上。鲁朗与汤安等四位人仙高手察觉有变，早已顾不得追杀，各自递了个眼神，联手奔着这边冲来。
史道子却后退几步转身便走，并拿出一块玉牌信手划动。他要借机离去，以便召唤高手前来对付强敌。而他刚刚转身，一道无形的杀气突然其来。神识中稍稍察觉一抹金色，便被强横的力道狠狠击中胸口。“喀”的闷响，护体灵力崩溃。他惊骇难耐，猛然抛出玉牌，顺势抓出符箓拍在身上，并不顾一切拼命躲闪。
与此刹那，一道光华闪烁的剑虹呼啸而至。
史道子遭到前后夹击，再难躲避。而他生死关头，反倒愈发凶狂：“你敢杀我……”叫喊声未落，剑虹透体而过，紧接着一道金色剑光直扎气海元神，显然要让他神魂俱灭。他不禁慌乱起来，绝望道：“师尊，为弟子报仇……”

第八百零五章 趟了浑水
“砰——”
血肉炸开，残尸坠地。
随之落下的还有一块玉牌，与一把短剑；笼罩山谷的阵法，也旋即消失。
紧接着五色剑芒倏然回转，被某人轻轻抓在手中，转而眼光冷晒，淡然出声：“四场比试，打了个平手。还有一场，谁来？”
鲁朗与汤安等人还想着联手御敌，以便让史道子召集援手。谁料史道子刚刚打开阵法，根本来不及逃走，也来不及呼救，便已成了一堆碎肉。
而史道子并非寻常之辈，乃是岛主钟奇子的关门弟子啊，竟然被人乱剑劈了，并且死得如此的凄惨。
这场生死比试，仍将继续？
而事已至此，谁还与你比试，明知你修为高强，难道等着被杀不成？
几位山庄的人仙高手来势正急，匆忙止步，惊愕之余面面相觑，转身踏剑疾驰而去。
无咎也没追赶，挥袖一卷。尚在身边盘旋的五色剑芒，瞬间消失无踪。他又不慌不忙就地寻觅，将支南子与史道子的飞剑以及纳物戒子尽数收归己有。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直至此时，韦柏终于从绝望中回过神来，却心绪杂乱，兀自有些不知所措。正如所说，此番比试，两家算是打个平手。而韦家弟子，十之八九送掉性命。幸亏某人力挽狂澜，否则自己也将葬身此处。不过那已并非当初的守陵弟子，而是一位隐瞒修为的高手，倘若他心存恶意……
“无先生——”
韦柏只想逃离山谷，而尚未踏起剑光，又出声召唤，神色中透着恳求之意：“师伯尚在山庄作客，为今之计，当面见师伯，禀明实情，却怕横生变数，不知你……”
他在出声请求，或试探。
“哦，只怕你的师伯也是自身难保！”
无咎摇了摇头，转身走到山坡上。
恰逢旭日高照，远处的山林色彩斑斓，而所在的无极谷，依然血腥浓重而寒意森森。
韦柏慌乱起来：“啊……不会吧……”
毕竟他的师伯乃是地仙前辈，让他依然心存侥幸。
“既然如此，稍后便见分晓！”
虽然无极山庄与无极谷相隔不远，却被大山阻挡。此时此刻，谁也弄不清山庄内的情形，唯有绕到前山，方能获知真相。
韦柏意外道：“无先生，你愿同行？”
他带着弟子前来比试，如今已是全军覆没，正当孤立无援之际，亟待有个强有力的靠山。
“我也不愿啊！”
无咎道出心里话，却又无奈道：“我是为了韦家，杀了史道子，倘若不声不响离去，岂非要顶个不清不白的罪名？”
他像是在权衡利弊，有些迟疑不决。
韦柏的念头急转，忙道：“这个……事后韦家必有报答！”
“报答？”
无咎微微一怔，却并未拒绝，而是点了点头，旋即纵身而起：“既然趟了浑水，不妨一趟到底！”
韦柏随声响应：“无先生，你我快快赶往山庄……”
“师叔——”
自从山谷中的形势逆转，韦秋兰便躲在韦柏的身后不敢吭声。如今韦柏要走，她只得抬手召唤。
韦柏无暇多顾，催促道：“跟着便是……”
韦秋兰慌忙答应，扔出一把飞剑踏在脚下。
便于此时，有人从昏死中醒来，呻吟道：“师妹……”
竟是韦山子，捂着腰腹的血洞，从地上挣扎着爬起，艰难出声呼救。
“哎呀，师兄，你还活着，小妹回头救你……”
韦秋兰很是惊讶，却并未停留，只管踏起飞剑，便要追随韦柏而去。
却听一声叱呵传来——
“咦，韦山子为了救你差点丧命，你却如此无情无义？给我带上他——”
无咎已蹿到半空，没忘留意身后的动静，猛然回头，话语中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遵命，前辈……”
韦秋兰已是满脸通红，低头答应一声，匆匆忙忙落下飞剑，一把抓起地上的韦山子，并摸出两粒丹药塞入对方的口中，再次离地飞起，这才悄悄辩解：“师兄啊，小妹是怕遭遇凶险，故而……”
不管秉性如何，至少她很识趣。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再也不能得罪她口中的那位前辈。
韦山子大难不死，又被师妹抓在怀中，他毫无抱怨，只有感激：“多谢师妹……”
无咎撇了撇嘴角，不再多说。
三道剑光、四道人影，瞬间冲出山谷，舍弃来路不走，直奔山顶飞去。
而刚刚越过数百丈高的石山，便见十余里外剑光闪烁。居高临下，看得清楚。一群山庄的弟子，在追杀一个年老的妇人。
山庄弟子足有七、八人，有方才逃走的鲁朗四人，还有没见过的两位中年男子与一位老者。
老妇人竟是韦春花，并未远逃，而是在山庄前的那片空地上来回盘旋，似乎想要冲向韦家居住的院子，却又屡屡遭到拦截，被迫左冲右突，奈何寡不敌众，早已是白发凌乱，情形狼狈，却也凶悍异常，兀自苦苦支撑。
“姑母……”
“春花师姐？而师伯与几位师兄弟呢……”
韦秋兰惊讶失声，韦柏也是错愕难耐。
无咎踏着一道紫色的剑光，凌空悬在山顶之上。
人在高处，四周尽收眼底。而无极山庄多了一层阵法光芒，难辨端倪；几里外的韦家寓所，也就是那个破旧的院子，同样笼罩着阵法啊，只是看守院门的韦合，早已不见了踪影。
“无先生，能否出手相助……”
韦柏见韦春花遇险，很是心急火燎，却又不敢挺身相助，只得低声恳求。
无咎却是微微皱眉：“如何相助，你让我与地仙二层的高手对阵较量？”
“啊……”
韦柏暗暗吃惊，难以置信道：“那是钟奇子的大弟子，卜元子，难怪他踏空而行，竟是地仙的修为，师伯他……”他愈发焦急，忙又劝说：“不求对阵较量，只要协助春花师姐脱困即可，否则卜元子必然不会放过你我……”
无咎不置可否，反问道：“韦春花明明能够逃出无极岛，却为何执意前往韦家的寓所？”
韦春花虽为妇人，却是人仙八九层的高手，即使打不过卜元子，想要逃走应该不难。而她却执意前往那个破旧的院子，不免令人心头起疑。
“我也不知道啊，师伯为人谨慎，但有隐秘之事，仅对春花师姐交代……”
韦柏连连摇头，惊道：“哎呀，师姐危矣……”
只见韦春花刚刚躲过一道偷袭的剑光，尚未缓口气，又一道剑光到了身后。她忙驱动飞剑抵挡，却“砰”的一声法力倒卷。她吃禁不住，从十余丈的半空中坠向地面，“扑通”砸得尘土飞扬，竟翻滚几圈而逆势蹿起，披头撒发怒道：“钟奇子老儿卑鄙，他的徒子徒孙更是卑鄙无耻……”
人群中的老者，也就是卜元子，踏空往前，冷冷喝道：“放你逃生，你却滞留不去，反倒辱骂家师，真当我杀不了你……”话音未落，他所驱使的剑光威势大盛。
韦春花苦撑至今，竟是山庄的手下留情？
无咎渐渐看得糊涂，也猜不明白，干脆不再多想，猛然俯冲而下：“三位随我来——”
韦柏顿时精神一振，却又稍稍迟疑。
山庄的高手，七八位呢，此时冲过去，无异于以卵击石。
韦秋兰踏着飞剑，抓着韦山子，也是柔弱无助的样子，央求道：“师叔，我师兄他伤势惨重，经不起颠簸，何妨在此等候……”
韦柏的心头一颤，叱道：“在此只有等死！”
他不敢怠慢，踏剑往下冲去。
跟着那位无先生，或有生路，留在山顶，最终的情形只怕更糟。
“师妹，莫要管我……”
韦山子依然捂着腰腹，满身的血迹，身躯高大的他被韦秋兰伸手揽着，似乎有些过意不去。
而韦秋兰看着韦柏远去，暗暗慌乱，急忙随后追赶，随声敷衍：“小妹怎会丢下师兄呢……”
这边刚有动静，那边尚在混战的双方已有所察觉。
却见十余里外的山顶上，相继冲下三道剑光。为首的年轻男子，脚踏紫色剑虹，来势如风，气势凛然。不过转瞬之间，已到了数百丈外。
“人仙九层……他隐瞒修为，果然是个坏东西……”
韦春花喘着粗气，愕然回首，却戾气不减，大声叱道：“韦柏，带着秋兰给我滚开……”
她面临追杀，疲于应付，如今又来个修为高强的“坏东西”，她心头的焦虑与担忧可想而知。既然自身难保，不如让韦柏带着韦秋兰逃离此地。
韦柏忙道：“师姐，无先生并非坏人，是他救了师弟与秋兰……”
韦春花一怔，神色茫然。
与之瞬间，叫喊声响起——
“大师兄，方才与你禀报，史道子惨死……”
“他还杀了支南子……”
“便是那小子杀我师弟？我正无暇分身，他竟然送上门来……”
卜元子获悉杀害师弟的真凶现身，再也顾不上韦春花，旋即腾空而起，直奔着那道疾驰而来的人影扑去——
“小子，为我师弟偿命——”
“哼，史道子死有余辜……”

第八百零六章 凭的什么
从远处看去，此时的无极岛，天高气爽，晴空万里，霜林斑斓，倒也一派秋日的景象。
而无极山庄所在的山谷中，却杀气弥漫。
一位老者踏空而起，威势逼人。
一道踏着紫色剑光的人影，则是从半空中急冲而下。而他身后的韦柏与韦秋兰，却双双转身盘旋而远远躲开。
那位卜元子，乃地仙的高人，锋芒所向，没有人不害怕。
转瞬之间，双方相距不过数十丈。
而无咎却凛然无畏，去势不停，猛然抬脚连踢，所踏的紫色剑光呼啸而去。随即又是一青、一白、一黄、一金四道剑光从他的脚下相继闪现，并接踵不断怒射而出。乍一见宛如剑芒幻影，又好似五色彩虹破风嘶鸣。而他本人则仿如那追风赶月之人，只将利剑怒斩而破碎长空。
卜元子只想为了他的师弟报仇，却不料那年轻的仇敌竟然如此强悍。他不敢大意，双手掐诀，往前一指，两道银色剑光“嗡”的炸响一声而狠狠迎向来势凶猛的剑虹。
地仙二层的高人，竟全力以赴。他要一击得手，力斩顽敌。
“轰——”
便在他出手的瞬间，那五道首尾相接的剑光突然合为一体而威力倍增。随即强攻对撞，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霎时杀机咆哮，剑芒迸溅，强横的杀机便如怒潮一般逆袭而来。
卜元子的去势猛然一顿，抬手掐诀。一大一小两道银色剑光盘旋着飞到身边，竟无功而返。
他微微错愕：“竟挡得住我的子母剑……”
他的法宝，乃是两把飞剑，寓意子母连环，威力很不一般。
而无咎虽然挡住卜元子的必杀一击，却攻势顿消，剑光涣散，整个人更是往后倒飞出去，直至二、三十丈外，“扑通”落在地上，忙又狼狈双手乱抓，五把神剑倏然回归体内。
不过，以他刚刚踏入人仙九层的修为，正面强撼地仙高手，不仅全身而退，而且毫发无损，已足以震惊四方。
法力对撞的余威犹在，阵阵狂风带着凌乱的杀机横卷而去。
数十丈外，山庄的弟子与韦春花尚在观望，惊愕之余，纷纷往后躲避。
“你是何人？”
卜元子愕然片刻，挥袖一甩。尚在盘旋的两道剑光合为一体，被他轻轻抓在手中，然后抬眼凝神打量，厉声质问：“你的修为与法宝，与我所知的韦家弟子截然不同……”
无咎站稳脚跟，缓了口气，昂头啐了一口，打断道：“我乃韦家的看门弟子，并无虚假，而你也不过如此，何不就此作罢呢……”
“呵呵！”
卜元子面带冷笑，森然道：“杀我师弟，还想就此作罢？不妨自戕谢罪，我或能饶你一个全尸！”
韦春花暂且摆脱追杀，似乎看到转机，往后躲避之际，忍不住喊道：“无先生，你是我韦家弟子便好，莫与他啰嗦，让山庄交出师伯！”
“我让山庄交人？人家也要听我的……”
无咎撇着嘴角，暗暗腹诽，忽而想到了什么，忙随声问道：“韦玄子没死，他仍在山庄……”
韦春花根本没有搭理他，而是借机跑开，所去的方向，正是几里外的寓所，也就是那个阵法笼罩的院子。远处的韦柏与韦秋兰似乎接到传音，也跟着冲了过去。
又是杀人，又是救人，忙碌一圈，却被甩开。过河拆桥，也不过如此。
无咎愣在原地，满脸的尴尬：“哎，老婆子不仗义啊……”
他还想怒斥几句，冷笑声再次响起——
“呵呵！韦玄子正在山庄接受款待，我带你见他如何？”
“我见他作甚，我只想……”
无咎回过头来，微微一怔。在场的鲁朗等人仙弟子舍弃韦春花不追，而是跟着卜元子缓缓逼近。与此同时，山庄那边突然冒出几道人影，看样子个个修为不凡，直奔这边扑了过来。
“哼，出力不讨好啊，而既然趟了浑水，总不能稀里糊涂吧！”
无咎暗哼一声，身形微微一闪，便已到了百丈之外。
卜元子随后紧追：“休走——”
无咎只管接连闪遁，转瞬之间到了韦春花的身后。韦柏带着韦秋兰与韦山子从天而降，彼此恰好赶到一处。
而院子就在前方，只见韦春花摸出一块玉牌用力挥动。笼罩院子的阵法霍然闪开一道缝隙，随即院门洞开，一个红脸汉子探头探脑，惊慌失措道：“师伯……”
是独自留下看守院子的韦合，瞧他的模样应该吓得不轻。
韦春花直接穿门而过，韦柏与韦秋兰紧随其后。
无咎落在门前，禁不住回头一瞥。
卜元子已冲到了百丈之外，而另外十余位山庄弟子，随后追来，其中的一位陌生老者踏空而行，竟然也是地仙的修为？
钟奇子？不对，他的修为比起卜元子，还要弱上一筹……
无咎尚自诧异，门前阵法闪动。他急忙抽身蹿到院内，刚刚打开的阵法已瞬间封死。不待双脚落地，他怒道：“韦春花，你这恶婆子……”
韦春花却头也不回，直奔前方的石屋。
那几间石屋，乃是韦玄子的居所，总是被他关闭着屋门，弟子们难以入内。
无咎念头一动，跟了过去。
韦合在一旁怔怔打量曾经的“无师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而韦山子被扔在地上，而韦秋兰忙着尾随她的姑母奔向石屋。
无咎顾不得理会韦合，一把抓起韦山子。而原本矜持高傲的汉子，竟窘迫道：“无……无前辈，师妹让我歇息片刻……”
“哼，傻得如我一般，被人卖了犹不自知……”
“砰——”
屋门踢开，韦春花带着韦秋兰、韦柏冲入屋内。
无咎则是抓着韦山子随后而至，顿作惊讶——
“咦，阵法？”
韦玄子的居所，乃是三间石屋，左右贯通，很是宽敞。而屋子的角落里，插着五根石柱，并嵌有灵石，显然是一座转送阵法。
“轰——”
“喀喇——”
屋外传来轰鸣声，整个屋子都在跟着颤抖。那是攻打阵法的动静，破旧的院子应该支撑不久。
“走——”
韦春花急声示意，带着韦秋兰与韦柏踏入阵法。
韦合不敢怠慢，也趁机蹿了过去。
无咎跟着上前一步，却一脚在内，一脚在外，恰好挡住阵法：“韦春花，是否还想抛下我？”
“此阵仅容六人，否则难说……”
韦春花喘着粗气，瞪着双眼，毫不相让，急道：“你若使坏，老身这便与你拼命！”
“我从不坑人害己，上下无愧于心，难道便是坏人？与我拼命，你这老婆子的命也太不值钱！”
无咎摇了摇头，抬脚踏入阵法，顺势将韦山子推向韦秋兰的怀中，瞪眼道：“给我抱着——”
随即阵法启动，光芒闪烁……
不消片刻，光芒消失，眼前出现一个山洞，还有阵阵海风从不远处的洞口涌来。
却听“砰砰”炸响，韦春花尚未走出阵法，便将阵法的阵脚石柱接连踢碎，然后一头冲向洞外。
韦柏似乎有些晕头转向，冲着无咎歉然致意，又与韦合摆了摆手，随后走出山洞；韦秋兰则是扶着韦山子，脸色微红，又不敢出声，匆匆跟着走了出去。
无咎倒是不慌不忙，左右打量。
想不到啊、想不到，看似忍气吞声，且自以为是的韦玄子，竟然在无极山庄的眼皮子底下藏了一手。只可惜那个钟奇子，比他更为善于算计。他所布设的传送阵虽然救了韦春花，而他本人却陷在山庄而难以自拔。
不过，韦玄子的传送阵，难道只为逃命所用？传送之地，又是哪里？
无咎慢步走出洞口，微微一怔。
所在的地方，乃是一个方圆里许的小岛，四周碧浪滚滚，岛上礁石林立。而便在这不知名的小岛之上，洞口外的不远处，竟然冒出十余道人影，其中的两位并不陌生，显然都是来自冠山岛的韦家弟子，且无一例外均为人仙的高手。
啧啧，韦玄子藏了两手呢！
却见众人围着韦春花，皆是一脸的怒容。而韦秋兰扶着韦山子，与韦柏争相叙说着惊险的遭遇……
无咎没有过去凑热闹，找了块石头坐下，抬手拿出玉壶灌了一口酒，然后带着玩味的神色而悠悠然吐着酒气。
虽然不明置身所在，而此地距离无极岛应该不会太远。而韦玄子既然前往无极岛拜见钟奇子，却又暗中在这荒岛之上，藏着十几个人仙弟子，究竟要干什么？再者说了，他与钟奇子不是交情深厚吗，如今两家交恶，又为了哪般，缘何算计起来，一个比一个狠呢……
无咎又灌了一口酒，咂巴着嘴，歪着脑袋默默出神，忽而觉着滋味寡淡。
不，并非酒水乏味，而是所趟的这场浑水，很无趣。看来想要借道无极岛，已难以如愿。倒不如弄艘大船，让广山与他的兄弟们掌舵扬帆，就此一路漂洋过海而去，途中倒也快活随意。嗯，却不知赶到泸州，又该何年何月，倘若迷失航向，只能陪着一群莽汉在海上过日子。祭出云舟在天上飞呢，仅凭一人施法过于辛苦，但有不测，只怕情形更糟……
无咎尚自胡思乱想，人群走了过来。他只管饮酒，眼角斜睨。
只见韦春花带着韦家的弟子们走到近前，竟躬身施礼，然后撩起鬓角的白发，郑重其事道：“韦家危在旦夕，唯有无先生能够相助……”
“噗——”
无咎的一口酒尚未咽下，猛地喷了出来。
众人却异口同声——
“请无先生出手相助！”
无咎慢慢起身，呲牙咧嘴道：“这是赖上我了，凭的什么……”

第八百零七章 机关算尽
凭什么？
韦春花自有说法。
“且不论你隐瞒修为混入韦家，有何企图，你杀了史道子，依然以韦家弟子自居。如今韦家有难，你岂能脱得干系？何况你修为高强，便是与卜元子较量也不落下风。老身若不求你相助，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师伯丧命不成？”
“韦玄子不是还活着吗？”
“此前或能侥幸，而你杀了史道子，钟奇子报仇心切，怎会手下留情？”
“韦家与无极山庄的交情不浅，缘何闹成这般模样？”
“皆因鬼族与玉神殿的恩怨相争……”
“哦，不妨如实道来。还有啊，此处是何所在，诸位要干什么，均不得隐瞒，否则本人转身便走！”
无咎又慢慢坐下，眼光掠过四周。
韦家躲在岛上的人仙弟子，再加上韦春花、韦柏、韦秋兰与韦山子，以及韦合，共有十六人。其中修为最高的乃是韦春花，其次便是叫作韦茁子的老者与叫作韦求的中年汉子，余下的则是人仙一层至五层的高手。而最为机敏灵活的，还数韦柏，韦春花之所以一反常态，并舍下老脸求助，应该都是他背后的唆使。
韦秋兰将韦山子搀扶到空地坐下，并让韦合帮着照看，她本人则是悄悄打量着这边的动静，又匆匆低头躲避而面带惧色。
韦春花喘了口粗气，继续说道——
“据传，飞卢海有位高手，杀了鬼族的鬼巫，又闯入雪域，捣毁玄鬼殿。为此，鬼族大举入侵飞卢海，却激怒玉神殿，遭到了前所未有的严惩。鬼族接连吃亏，痛定思痛，玉神殿不免借机发作，而那位高手才是罪魁祸首。于是尽遣鬼巫前往各地追杀，立志报仇雪恨。谁料那人早已得罪了玉神殿，故而玉神殿也在找他……”
无咎举起酒壶，手上一顿：“那人是谁啊？”
韦春花摇头：“莫说本人不知，便是月仙子也不知晓！”
“哦，如此便好，不，我是说月仙子……”
“玉神殿有两位神殿使，一个玉公子，一个月仙子，据说便是她出手严惩了鬼族，顺道途经冠山岛，命我韦家归顺玉神殿。而冠山岛与雪域乃是近邻，多年来互不相扰。师伯唯恐得罪鬼族，虚以应付，便欲前往无极岛，商讨共渡难关的大计。又怕钟奇子背信弃义，便早有防备。此行动身之前，师伯已命族人躲到山中，抵达阴康岛之后，又在千里外的荒岛上预先布设传送阵，并留下大半人手潜伏于此而以防不测。谁料无极岛之变，出乎所料……”
从韦春花的话语中，可以得知，韦玄子是个不喜纷争，且又生性谨慎的人。而冠山岛所在的北邙海，突然陷入鬼族与玉神殿的恩怨中，他这个韦家的家主很惊慌，亟待找到老友钟奇子商讨对策。无极岛之行，他应该是带着诚意而来。不过，他很熟悉那位老友的为人，也深知玉神殿的手段，便在临行前有了最坏的打算。恰逢阴康岛被人栽赃嫁祸，也证实了他的担忧。于是他留下大半人手，抵达无极岛，遭到慢待，他不动声色，躲在寓所中布下传送阵。而他的传送阵，似乎并非为了逃命之用，或许为了突出奇兵，关键时候给那位老友施加颜色？怎奈钟奇子的心狠手辣，远远出乎他的想象。
无咎呷了口酒，不无调侃道：“尔虞我诈，机关算尽。而到头来，反倒误了自家的性命！”
众人默然。
韦春花的脸色晦暗，满头的白发在风中瑟瑟发抖。她叹了口气，道：“临行前，幸亏分头行事，如若不然，韦家早已没了……”
正如所说，此番的无极岛之行，韦家也算是高手尽出，随同韦玄子出行的人仙高手，便有十七八位。不过也幸亏在这小岛留下一半弟子，否则难逃全军覆灭的下场。
“按理说，钟奇子与韦家无冤无仇，不该下此毒手。何况他渡劫不成，尚在闭关，凭他两个弟子，又怎能将令师伯生擒活捉呢？尤其是仅仅逃出你一个，太惨了！”
无咎很好奇，示意韦春花继续分说。
“你有所不知，韦家抵达无极山庄当日，钟奇子便借史道子之口，试探师伯的来意。当时他问师伯与鬼族的交情，师伯矢口否认。而他无心之言，恰恰触犯了钟奇子的忌讳，让他动了杀机……”
“哦，韦家既然与鬼族没有交情，便该归顺玉神殿，如今却登门拜访，显然是想两不得罪而明哲保身，谁料最终适得其反。如此看来，钟奇子早已投靠了玉神殿！”
“不错！钟奇子投靠了玉神殿，却隐瞒不提，只为除掉韦家，以换取玉神殿的信任。那老儿佯作病体未愈，而伤势却已恢复了五六成，此番设宴款待，他带头饮下毒蛊酒，致使师伯与四位师弟中计，而本人从不饮酒，侥幸躲过一劫……”
“毒蛊酒？”
无咎没了饮酒的兴致，收起酒壶。见韦家的高手依然站着面前，各自神色凝重。他咧嘴笑笑，轻松道：“诸位不必拘谨，且随意！”
没人理他。
他耸耸肩头，看向韦春花：“愿闻其详！”
“那是一种毒酒，虽不致命，却能让人在十二个时辰内丧失修为。师伯与四位师弟饮酒之后，当场便动弹不得。我有心救出师伯，奈何寡不敌众。本以为在劫难逃，谁料竟然冲出后院的阵法，而卜元子只管随后追赶，显然要逼我远逃，以便寻到捷径而趁机杀向冠山岛。我察觉不妙，掉头冲向韦家的寓所。师伯暗中交代，一旦有变，即刻启动他屋内的传送阵，召唤韦家弟子突袭无极山庄。偏偏又遭阻截，幸亏你及时现身。而山庄如此强大，何来突袭……”
“哦……”
“此处距离阴康岛，千余里，距无极岛，两千余里。倘若钟奇子派人追杀，你我难免泄露行迹。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前往无极岛，趁乱攻入山庄，解救师伯……”
无咎连忙摆手，提醒道：“哎，你说了突袭不得。”
韦春花却提高嗓门，急道：“十二个时辰内，钟奇子将逼迫师伯交出韦家传承，以及所有的珍藏，然后废去修为，再传出信简，禀报于玉神殿知晓。届时，师伯与四位师弟必死无疑，我韦家亦将被斩草除根！”说到此处，她拱起双手：“无先生，先前老身多有得罪。而自从听说你救了韦柏、秋兰与韦山子，老身便知错怪了你，如今韦家大难临头，还请出手相助。此时趁乱返回，山庄必然没有防备，你且拖住钟奇子师徒片刻，我带着诸位师弟便可救出师伯！”
“哼，好人坏人，由你乱说。而要我对付钟奇子师徒三人，害我呢？”
无咎摇了摇头，很精明的样子。
韦春花继续恳求，郑重承诺：“事成之后，韦家必有重谢！且眼下耽搁不得，还请无先生速速决断！”
无咎依然不为所动，坚决道：“我已先后救了韦家的数人，也算是报答了韦家的收留之恩。再者说了，我也打不过钟奇子师徒。人死了，要重谢何用呢？”
韦春花还想出声劝说，又无言以对，回头看向韦柏，指望对方拿个主意。韦柏叹了口气，同样无计可施。她恨恨哼了一声，冲着无咎瞪了一眼，再没了之前的恭敬，转而一甩袖子，咬牙切齿道：“诸位师弟，韦家的生死存亡便在今朝，即刻随我前往无极岛，纵使血染无极山庄，也要救出师伯！”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拱手称是，各自的神色中，多了几分绝望之意。
此去凶多吉少，韦春花心里明白，却又无从躲避，她禁不住望天长叹——
“我韦家偏居一隅，与世无争，奈何天降灾祸，只得徒劳抗争。倘若命数既定，又岂敢偷生苟活。只可恨那挑起灾祸之人，却逍遥世外，殊不知多少人命葬于他手……”
这个老妇人虽然年迈，却成了韦家唯一的支柱，悲愤与无奈的话语，着实令人动容。而她所说的惹祸之人，尤为令人憎恨！
“咳咳……”
无咎禁不住咳嗽起来，忙低头掩饰。
“韦家的灾祸，都是本人的缘故？怎么会呢，天差地远……”
他心虚之余，眼角一瞥。
韦家的弟子们，顾不得留意他的异常，而是聚集在韦春花的身旁，各自的神情中透着悲壮。事关韦家的生死存亡，没谁能够置身度外。为今之计，只有救出韦玄子，或能逆转危情，而面对强大的无极山庄，丝毫看不到任何的转机。
而谁又能想到呢，那个惹祸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秋兰、韦合，与韦山子在此等候，倘若十二个时辰内，不见有人返回，各自逃生去吧！”
“姑母……”
韦春花没有理会两眼噙泪的韦秋兰，抬手一挥：“诸位师弟，陪着老姐姐再走一趟无极山庄。纵然是死，亦无悔也！”
众人点头称是，默默召出飞剑便要动身前往无极岛。
却听有人出声阻拦：“慢着——”
韦春花扭过头来两眼一瞪，不耐烦道：“无先生，此时你大可以袖手旁观，而若敢阻挠，莫怪老身翻脸无情！”
“刚才还求我呢，怎么又翻脸无情呢？”
无咎反呛一句，站起身来，旋即眉梢一挑，嘴角含笑：“倘若我出手相助，韦家如何谢我？”
“无先生，你在趁机要挟，无耻——”
“好吧，我无耻，而我若是帮着诸位铲除无极山庄呢？”
“你便是韦家的恩人，我韦春花的恩人，从今往后，老身任你差遣！”
“我差遣你一个老婆子干什么……”

第八百零八章 我有埋伏
无极山庄。
后院。
一层淡淡的阵法光芒，挡住了瑟瑟的秋风，遮住了晴朗的天穹，也使得这幽静雅致的小院，成了一方囚笼。
而院内的主宾双方，似乎情景如旧。
钟奇子还是坐在门前，拥着褥子，大病初愈的样子，却手拈长须微微摇头，脸上带着惋惜的神色。
韦玄子与四位弟子，坐在院中，面罩阴霾，浑似入定。而无论彼此，皆修为全无。曾经的仙道高手，此时与凡人没有什么不同。
“唉，何至于如此……”
钟奇子唏嘘着，幽幽道：“我也不想得罪鬼族，更不愿得罪玉神殿。而首鼠两端之辈，最为招人憎恨。何况此前玉神殿重创了鬼族，两家已势同水火，老弟却要从中讨巧，并试图将我无极岛拖入困境，念及门下弟子的仙道前程，我不能不痛下决断啊！”
韦玄子闭着双眼，一声不吭。
“你知道月仙子前往冠山岛，很恼怒你的敷衍吗？你知道阴康岛的客栈之祸，是玉神殿对你韦家的告诫吗？”
钟奇子问了一句，又自我辩解道：“为兄我无从选择，只得与你撕破脸皮。而念及彼此的交情，我愿替你申诉一二。不过，还请交出韦家的传承，由我献给月仙子。只要她网开一面，韦家便可化险为夷！此外，无极岛与冠山岛相距遥远，我知道韦家藏有捷径，何妨一并告知呢，便于两家往来……”
韦玄子依然不予理会。
钟奇子皱皱眉头，无奈道：“老弟啊，你怎么不识劝呢？一旦我传出信简，玉神殿必然饶不了你啊！”还是不见回应，他摇头叹道：“还有几个时辰，毒蛊酒的药效便将散尽，届时我只得出手废了你的修为，再禀报玉神殿，一切都将覆水难收。老弟，莫要舍不得身外之物，活着，比什么都好……”
便于此时，卜元子走入院子，趋近耳语几句，然后站在院中等候吩咐。
“竟被他逃了……？”
钟奇子微微愕然，沉吟道：“想不到韦家还有如此一位弟子，年纪轻轻，人仙九层，便是与卜元子正面较量也能全身而退，如今他杀了史道子，并带着几位韦家弟子逃出了无极岛。”稍稍一顿，他的话语中多了几分恨意：“韦老弟，你务必要给我一个说法！”
韦玄子终于慢慢睁开双眼，神色茫然，不消片刻，已恍然大悟：“哦……”自从饮下毒蛊酒，修为尽失，困在原地，他对于院外的动静是一概不知。本来已心如冷灰，谁料却有人带着韦春花与几位弟子逃出险地。他似乎看到转机，又难以置信，索性再次闭上双眼，暗暗自语道：“老夫早知那人来历蹊跷，见他有伤，不忍为恶，恰是一念之仁……”
以韦玄子的修为，不难看出无先生的破绽，为了谨慎起见，便将对方带在身旁而以免不测。正是他所谓的一念之仁，给陷入绝境的韦家带来转机。
钟奇子没有讨到说法，也不介意。或许在他看来，一个人仙九层的韦家弟子不足为虑。
“韦玄子，既然你韦家杀我弟子，毁了多年交情，就莫要怪我心狠手辣，哼！”
事已至此，钟奇子已没了耐心，他哼了声，吩咐道：“卜元子，你留下看守山庄，命危丁带人前往阴康岛，沿途搜寻韦家弟子的下落。之后前往冠山岛，给老夫扫荡韦家的余孽！”
卜元子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韦玄子的眼角抽搐，神情苦涩，却又无从分说，暗暗长叹一声。
浅数百年的交情，在利害攸关的时候一钱不值。而钟奇子投靠玉神殿也就罢了，却要将韦家当成祭献之礼。浅而易见，他这是要斩草除根呢，却不知此番灾难过后，韦家还能幸存几人……
……
黄昏时分，晚霞夕照。秋意斑斓的无极岛，更添几分迷人的景色。
一度宁静的无极山庄，却是阵法笼罩，戒备森严，并有弟子来回巡弋。而几里之外的另一个院落，早已不复存在。哪里曾是韦家的寓所，如今变成了一片废墟。
便于此时，一道剑虹由远而近。渐渐从中现出一位年轻男子的身影，那清秀的面庞，斜挑的剑眉，散漫不羁的神情，正是韦家的看门弟子，无先生。他去而复返，竟独自奔着山庄而来。
当然，无先生只是化名，他应该叫作无咎，或公孙无咎。
无咎冲入山谷，悠悠放缓去势，看着近在眼前无极山庄，他禁不住咧嘴苦笑。
这场浑水，趟得够深。
起初以为，自家得罪了鬼族、玉神殿，纯属个人恩怨，与别人无关，谁能想到地处偏僻的北邙海，竟然也能受到自己的牵连。尤其是韦家，简直就是遭到了灭顶之灾。如今既然被自己遇上了，又杀了史道子，试问，如何袖手旁观？
韦家只想两不得罪，看似稳妥，而如此取巧，恰是致命的祸根。天下大乱，岂容你独善其身。而对于一个与世无争的家族来说，如此选择倒也无可厚非。最为可恶的还是无极岛，为了投靠玉神殿，不惜坑害韦家，已达到趁机独霸北邙海的企图。
却不知玉神殿，正是本人的死对头。
从种种迹象看来，玉神殿或许也早已留意自己的存在、并暗中查找自己的下落。玉神殿，根本不会放过一个杀了神洲使的仇家。
假以时日，如此铁心投靠玉神殿的无极山庄，也必然成为一方强敌。倒不如趁着眼下将其铲除，以绝后患。
而铲除一个强大的无极山庄，又谈何容易。且尝试救出韦玄子，一来帮着韦家渡过难关，再一个，至少以后落魄的时候有个去处。既然玉神殿能够四处拉拢势力，不择手段，自己为何不能如法效仿，针锋相对呢？
不错！
以后再也不能一味拼杀，而不留后路，要广结善缘，多找几个帮手，唯有如此，方能面对更为强大的玉神殿。
又该如何对付无极山庄呢……
山庄就在数百丈之外，院门前剑光闪烁。弟子们早已察觉那渐渐逼近的年轻男子，各自严阵以待。
无咎尚未稳住身形，便见山庄中冲出十余道人影。
为首的老者，正是卜元子。他冲着无咎凝神打量，辨别无误，微微错愕，旋即厉声喝道：“小子，你还敢回来——”
早上逃出无极岛，黄昏时分又回来了。
无咎的举动，很是出人意料。而他接下来的言行，更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只听他大声问道：“韦玄子死了没有……？”
“他是死是活，与你何干？”
“那老头欠我灵石呢，若是死了，你说说看，我找谁讨要？”
“他已魂飞魄散……”
“哼，他既然死了，回头找钟奇子算账，失陪——”
“替我师弟偿命，休走——”
无咎轻描淡写说了几句，踏着剑光转身便跑。
卜元子岂肯作罢，带着十余位山庄的弟子随后便追。
一道道剑虹冲出山谷，直奔海上飞去。
……
与此同时，距离无极岛数百里的一座无人的荒岛上，躲藏着一群人影，其中有韦春花，韦柏，也有韦求与韦茁子等韦家弟子，共计十三位，各自屏息凝神，悄悄留意着远方的动静。
突然有所察觉，韦春花微微一怔：“他亲口答应，由他来对付卜元子，而他怎能不战而逃呢……”
众人纷纷从藏身之地走了出来，凝神远望。
韦柏抬手拈着短胡须，担忧道：“据悉，钟奇子的二弟子危丁已带人前往阴康岛，如今无极岛上最强的高手，只有钟奇子本人与卜元子。而钟奇子虽然伤势在身，依然不可小觑。倘若卜元子掉头返回，你我此时前去，师姐……”
韦春花稍作迟疑，猛一挥手而扬声喝道：“你我人多势众，何须惧怕钟奇子。恰逢无极岛空虚，机不可失。老身甘愿以身赴死，师弟们随后——”
白发飘扬，一道瘦弱的身影踏剑而起。
众人不甘示弱，各自踏起剑光直奔无极岛扑去——
……
卜元子的修为高强，踏空而行，去势极快，不消片刻，便已追到无咎身后的数十丈外。他双手一合，剑光闪动。而尚未发难，前方那道人影突然收起脚下的剑虹而瞬间遁向远处。他急忙施展遁法继续追赶，转瞬间已将山庄弟子远远抛在身后。
而那位仇家似乎修为不济，一遁数十里，再遁百余里，然后渐渐下落，并传音示意：“卜元子……休再追赶……我有埋伏……有陷阱……”
有埋伏，怎会说出来？分明是无路可逃，虚张声势而已。
卜元子全力催动遁法，气势如虹。
无咎却好像恢复几分体力，闪身一遁又是百余里，将堪堪逼到身后的卜元子又甩开数十丈，却显得颇为慌乱狼狈。而狼狈之余，他话语声不断：“卜元子，也不怪我杀你师弟，他若是没有害人之心，又岂能自食其果呢……不要追了，真有埋伏……你修至地仙不易，死了可惜……”
卜元子强抑怒火，只管狠追。
如此你追我赶，不知不觉到了千里之外。
此时暮色降临，四方茫茫，唯海面上波涛翻涌，阵阵寒风扑面而来。
恰见几块礁石在波涛间隐隐约约，显得有些诡异。
无咎突然急冲而下，再次大喊：“切莫追赶，此地凶险……”
哼，叫喊半天，不见异常，如今又故技重施，我倒是要看看有何埋伏！
卜元子随后俯冲而下，刚要掠过那片礁石，浪花飞溅的海面上突然蹿起一道道银色的人影，旋即一张丝网当头罩来……

第八百零九章 小子害我
有埋伏？
真的有埋伏。
而韦家的韦玄子，已被生擒活捉，他门下弟子纵有漏网之鱼，也都忙于逃命，又怎敢设下埋伏呢？
卜元子不过是念头一闪，一张丝网当头罩来，正当俯冲而下，即使他修为高强，一时也无从躲避。他自恃修为，遇变不惊，剑光出手，便要强冲而过。
“砰——”
剑光倒是冲了出去，而整个人却被丝网缠住。
卜元子急忙强驱法力，再次剑光出手，谁料丝网猛然一紧，将他兜空缠缚，并狠狠摔在礁石之上，他只觉得气息一滞，竟难以挣扎，紧接着一群银甲身影狂扑而来，随即铁叉、铁斧疾如骤雨砸下。
“砰、砰、砰——”
“尔等何人……”
“砰、砰、砰——”
“卑鄙……”
“喀嚓——”
“哎呦……”
“扑、扑、扑——”
卜元子挣扎不得，也招架不能，任凭一身的修为，生生被束缚在丝网之中，遭受连番的狂轰乱砸。他被迫驱动护体灵力，只想强撑片刻而伺机应变，怎奈那铁叉、铁斧极为凶猛，且每一击，都重若千钧，便是地仙法宝的力道也难以与其相提并论，更何况一群银甲怪人争相出手而肆意的疯狂。不消片刻，他的护体灵力已被层层销蚀，而想要加持法力，却难挡百次、千次的蹂躏。稍稍难以兼顾，护体灵力炸开一道缝隙。而不过瞬间，铁叉乘隙而下，狠狠扎入大腿，旋即又是一叉捅入腰腹，苦苦防御的灵力顿时溃散，几把利斧趁机劈头、砍胳膊……
“啊——”
血水随着浪涛飞溅，凄厉的惨叫在夜色中传得老远。
有人踏着剑光悠然返回，目睹着那群忙碌的银甲壮汉，以及礁石上的惨景，他禁不住暗暗咧嘴，惊讶道：“广山，为何要杀人呢？”
又是“扑扑”、“砰砰”一阵乱响，丝网笼罩的卜元子，早已变成一堆肉泥。
壮汉们这才纷纷罢手，其中一位理所当然道：“既是先生的仇人，岂能留他性命！”
另外一位附和道：“难得先生差遣，兄弟们甚是开心，故而全力以赴，哈哈——”
“哦，开心，就要杀人？杀人也就罢了，怎能如此残忍呢？地仙高手啊，瞧瞧，惨啊……”
无咎去而复返，距礁石几丈外，稳住身形，稍加打量，又扭过头去，不忍目卒的样子。
一位地仙高手，竟被乱刃分尸，尤其是死在一群没有修为的莽汉手中，简直令人难以想象。不过，这群莽汉并非寻常之辈，乃是天赋异禀的月族中人，如今有了先生的调教，如虎添翼不说，还懂得了更多坑人的手段。
而众人突遭埋怨，皆摸不着头脑。
无咎却转过身来，一本正经道：“本人再三声明，有埋伏，他偏偏不信，活该倒霉，嘿……”见他发笑，银甲壮汉们顿作恍然，各自哈哈大笑，反倒觉得长者，也就是眼下的先生，更为的随和可亲。
而无咎却低头一瞥，神色微变：“咦？”
只见一道淡淡的人影，突然从礁石的血肉堆中冒了出来，五官眉目正是卜元子的模样，瞬间穿过丝网的束缚，旋即便如一缕青烟般倏然远去。
想要杀了地仙高手，并不容易。
那是元神，卜元子的元神。其肉身虽毁，元神尚在，只要逃出此地，假以时日，便可重塑肉体而恢复如初。
壮汉们有所察觉，而面对如此诡异的情景，铁叉、铁斧没了用处，各自不知所措。
眨眼之间，卜元子便要消失在夜色之中。
无咎不作迟疑，闪身疾遁，却已追赶不及，忙手掐印决而凌空一指：“夺——”
卜元子已到了数十丈外，正要趁机远遁，却不料一道淡淡的光芒到了身后，旋即一股莫名的法力当头罩下而瞬间禁锢四方。他元神之体无从挣扎，惊慌道：“手下留……”
这位无极山庄的大弟子，终于怕了。他忽而发觉，无极山庄的对手，并非只有韦家。或者说他有种不祥之兆，无极山庄正在走向一条不归路。
而无咎有个规矩，不出手则罢，一旦出手，从不留情。“夺字诀”禁锢卜元子的刹那，他随后赶到，猛然高举双手，一道五彩剑芒呼啸而下。
“扑——”
像是撕裂夜风的动静，却透着无边的寒意。
卜元子求饶声未落，他的元神之躯已被剑芒碾得粉碎。一位曾经的地仙高手，就此魂飞湮灭。他死的有些冤，谁让他不听劝告呢，此地有埋伏……
无咎急冲而去百余丈，收起神剑，陡然回转，翻身落在礁石上。稍加寻觅，找到一个纳物戒子，一把飞剑与两把小巧的子母剑，他不再耽搁，抬手祭出云舟，吩咐道：“诸位兄弟，尚有千里的路程，走啦——”
众人齐声响应，纷纷跳上云舟。
其中的一个汉子依旧罩着银甲，看不清面目，而他的话语中，却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先生，是否杀向无极岛？”
无咎掐动法诀，云舟载着十二位银甲壮汉腾空而起，随即又斜眼一瞥，训斥道：“颜理兄弟啊，不要动辄喊打喊杀，有辱斯文！”
“斯文是个什么东西？”
“像我这般……”
“哦，表里不一……”
“哼……”
“哈哈，先生莫要理他，却不知此番前去，是强攻，还是布下埋伏呢？”
无咎点了点头，赞道：“嗯，还是广山兄弟的悟性高，不过，本先生另有妙计！”
众人又是哈哈大笑，七嘴八舌道——
“先生智勇双全……”
“跟着先生，错不了……”
“我月族得遇明主，万幸……”
“那是当然，将你我视作兄弟的长者，唯有先生……”
“一群阿谀奉承的家伙，竟然让本先生无话可说！”
无咎的脸上带着怪笑，又是一道法诀祭出，闪烁的云光倏然划过夜空，直奔无极岛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真的无话可说，一群忠厚朴实的汉子，在他的调教之下，与从前判若两人。
是近朱者赤，还是近墨者黑？
此前，与韦春花商定过后，他便独自赶往阳邑岛。所幸两地相距只有千余里，没有过多的耽搁。他要借助广山等人，来对付无极山庄，本以为要费番口舌，申明是非原委，谁料那帮汉子早已急不可耐，二话不说便要杀向无极岛。
怎能莽撞呢？对付强敌，若能取巧，决不用力，且如此这般、这般，结果真的坑害了一位地仙高手。
而先生的妙计，不仅于此哦……
……
虽然夜色渐深，却不见星月。
黑暗之中，十三道剑虹从天而降。
而天上刚有动静，山庄门前便冒出一群人影，各自飞剑在手，严阵以待。
一道道剑虹急冲而下，从中现出韦春花、韦柏的身影，正是直扑而来的韦家众人，要趁着夜色突袭无极山庄。远远见到山庄弟子多为筑基小辈，韦春花大喝一声：“杀入山庄，救出师伯——”
剑光呼啸，符箓显威。狂怒的杀机带着电闪雷鸣般的攻势，狠狠砸向山庄的大门。
“轰——”
十三位人仙高手的联手一击，威力非凡，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中，山庄的大门已被剑光与火光吞没。试图阻挡的山庄弟子惊慌四散，却还是接连倒下数人。而山庄的大门却笼罩在阵法光芒之下，兀自岿然不动。
剑光盘旋，人影纷乱。
“师姐，如何是好……”
“稍安勿躁，听我吩咐……”
韦春花冲到山庄门前，踏剑转身，疾驰而去，抬手一指：“小辈受死——”
看守庄门的弟子，足有十余人，在韦家的突袭之下，伤亡过半，而其中一位筑基九层的中年男子，却躲过一劫，趁乱逃往山庄后方。
韦春花看得清楚，紧追不舍。叱声未落，一道剑光快如闪电而去。
她虽为妇人，却是人仙九层的高手，对付一个筑基九层的小辈，不费吹灰之力。
“扑——”
那位中年男子刚刚逃出去数百丈，已被剑光透体而过，旋即腰腹炸开，一头扑倒在地。
韦春花随后而至，人不沾地，拂袖卷起一枚纳物戒子，顺手从中摸出一块玉牌，转而冲向山庄大门，趁势举起玉牌往前划去。
尚在闪烁的阵法光芒，瞬间闪开一道缝隙。
“果然不出所料，守门弟子，必有禁牌，随我杀入庄内——”
韦春花再又挥动玉牌，笼罩山庄的阵法渐渐消失。她去势不停，直接越墙而过。韦求、韦柏等韦家弟子，随后冲入庄内。
穿过庭院，直达后院。
恰见后院大门洞开，星灯高悬，光亮隐隐，似乎还能看到其中端坐的人影。
韦春花唯恐殃及师伯与几位师弟，一时不敢大意，匆匆抬手示意，并挥动双掌往前拍去。十余丈外院墙与院门，顿然“喀嚓”四分五裂。她借势往前，急声大喊：“师伯，春花救你……”
眼睁睁看着师伯与四位师弟坐在原地，近在咫尺。
韦春花正要出手救人，突然一股强横的杀气迎面袭来。她不甘作罢，盘旋身边的剑光逆袭而去。
“轰——”
闷响声中，剑光倒卷，杀气横碾而至，排山倒海般的威力根本不容抵挡。
韦春花张口喷出一道热血，惨哼着倒飞出去，直至十余丈外，“扑通”摔落在地。随行的师弟们也同样仓惶后退，一个个骇然不已。她咬牙爬起，身形摇晃，鬓发凌乱，目瞪口呆，失声道：“那小子害我……”

第八百一十章 算账来了
院墙倒塌，院内的情形一目了然。
韦玄子与四位韦家弟子，依然坐在原地，而各自的身上多了一层禁制，显然是遭到了禁锢，皆动弹不得。
庭院的尽头，石屋门前，除了裹着褥子的钟奇子之外，还有一位身材健壮的老者，与六、七位神情、修为各异的山庄弟子。而那位老者，并不陌生，竟是钟奇子的二弟子，危丁。余下的几位弟子，则为人仙七八层的高手。出手击退韦春花的正是危丁，而据说他早已借助传送阵前往阴康岛，如今却突然出现在庭院中，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总而言之，上当了。
而那位无先生，信誓旦旦，要联手铲除无极山庄，他本人却虚晃一枪，逃得没影。即使卜元子带人追他而去，无极山庄也并不空虚，反倒是布下陷阱，早已严阵以待。
倘若说无极山庄，乃韦家的生死仇敌，而那个没有信用的小子，则彻底断送了韦家的最后一线生机，他害人呐……
“呵呵，老夫获悉韦家逃了几个弟子之后，便放出风声，让危丁前往冠山岛，并于十二个时辰之后，发出信简，由玉神殿前来处置，果不其然……”
钟奇子依然裹着褥子，不胜秋寒的样子，而他的笑声中，却透着几分得意：“韦家也有数千年的基业，想要一网打尽，不免费些周折，所幸我有韦老弟在手，必然引得韦家小辈铤而走险，呵呵……”笑了笑，他又道：“韦老弟啊，你前来山庄做客，竟暗中藏着一群弟子，又在寓所内设置传送阵，显然是用心不良。既然你不仁，又何必怪我不义呢……”
韦玄子与四位弟子困在原地，皆默然不语。
成王败寇，乃万千年来，一个颠扑不破的道理，韦家既然败了，且一败涂地，也只能承担所有的罪名。
“韦老弟，你乃人证，如今有人攻我山庄，杀我弟子，难以宽恕啊！”
钟奇子的笑声转冷，淡淡吩咐道：“危丁，杀了贼人——”
与此瞬间，远近突然火把通明，百余位筑基弟子，已将整个山庄围得水泄不通。而危丁则是掠过庭院，将院内的钟奇子与五位囚禁者挡在身后。余下七八位人高手腾空而起，分散四方，瞬间阻断了韦春花等十三位韦家弟子所有的退路。
“师伯——”
韦春花禁不住后退几步，绝望呼唤。救人不成，却身陷重围，面对地仙修为的危丁与诸多山庄的高手，此番断难再有侥幸。
而近在眼前的韦玄子，毫无回应，或者也无力回应。
“只怪我莽撞行事，害了师伯与诸位师弟。倘若必死，不甘人后……”
韦春花擦着嘴角的血迹，强驱法力，不远处的废墟中，跳出一道剑光。那是她的飞剑法宝，被击飞之后，埋在碎石瓦砾中，此时受到召唤，爆发出数尺长的白色光芒，嗡鸣着回到身边，随其抬手一指，颤抖着高高飞起。她缓了口气，凛然又道：“危丁，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话音未落，颤抖的剑光猛然发出一声呼啸而怒袭而去。
明知必死无疑，却还是要勇往直前。是她坚持救人，又是她听信了某人的承诺。如今她只能以血肉之躯，来践行她无悔的抉择。
危丁微微冷哼，沉声命道：“格杀勿论——”
只见他双手挥舞，一道小巧的剑光霍然闪现。而不过瞬间，剑光猛地炸开，竟化作百余道剑芒，犹如秋风落叶横卷而去，却又杀气凌厉而势不可挡。
与此同时，有人大喊：“韦求、韦茁子师兄，快快突围，逃出一个算一个……”
韦柏不肯就地等死，转身蹿向半空。韦家弟子在他的示意下，争相四处突围。
“轰——”
百余道剑芒疾如狂风暴雨，横掠庭院。
韦春花的飞剑法宝虽然强大，却瞬间湮没在更为强大的攻势之中，她脸色微变，急忙抓出一块玉佩信手捏碎，一层闪烁的光芒顿时将她裹在其中，而尚未加持防御，便听轰鸣震耳，整个人离地飞起……
“砰、砰、砰——”
不过刹那，又是接连闷响传来，试图逃离山庄的韦家弟子，相继遭到阻击，一个接着一个栽落……
韦春花倒飞出去二三十丈，“砰”的撞在一座石亭上，竟将尺余粗细的石柱从中撞断，然后狠狠摔在草地上，又连续翻滚几圈，这才止住了去势，尚未艰难起身，又一口热血喷了出去。已是遍体鳞伤的她，惶然四顾，却见黑暗的夜空中血肉横飞，不禁一阵心疼。
而那肆虐的剑芒依然犹如满天的落叶，带着冰寒的杀机，从四面八方横卷而来。从中能够看到步步紧逼的危丁，以及他脸上的狞笑；还有数十丈外的小院中的师伯，似乎在默默长叹……
传承数千年的韦家，今日终于走到尽头。
而韦家从来不曾恃强凌弱，也不曾干过伤天害理的勾当，却因不肯投靠玉神殿，而招致灭顶之灾。天道不公啊……
韦春花面对肆虐而来的剑芒，已无力抵抗，愤慨之际，她撩起鬓角的乱发昂头仰望。
只见那曾经黑暗的夜空，突然明亮起来。随着乌云散去，一轮明月跃然半空，而与之瞬间，一片云光闪烁。随即现出十三道银色的人影，趁着漫天清辉从天而降……
韦春花只当老眼昏花，没看清楚。
而那正是十三道银甲闪闪的人影，皆高大威猛，又诡异非常，眨眼的工夫，已到了山庄之上，旋即云光一顿，嘶哑的话语声响起——
“朗朗月空，乘风出游，却逢打打杀杀，好不扫兴也，快给本散人住手——”
出声之人，像是位老者，而他的话语中，却透着野蛮霸道，且个头矮了一截，银甲遮挡，与他的同伴，皆看不出修为深浅。
韦春花微微一怔，不明究竟。
天上地下的山庄弟子，也是诧异不已，或踏着剑光往下躲避，或昂着脑袋凝神张望。
危丁接连重创韦春花，正要再下杀手，殊料想山庄突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他无暇多顾，双手挥舞，尚在盘旋的剑芒顿时收入袖中，又不忘暗暗传音示意，旋即踏空而起：“来者何人……？”
“银甲大汉，是那群在客栈行凶闹事的莽汉……”
有山庄弟子想起数月前镇子上的一段往事，急忙大叫起来。而当时的见证者不止一人，叫嚷声此起彼伏。
“莽汉没有修为……”
“是啊，一群凡人，而披甲之后，很是凶猛……”
“记得只有十二人，缘何多了一位……”
“听说好像是某位高人的银甲护卫……”
突然明月高悬，云光天降，一群银甲人霍然现身，如此神秘的场景足以令人震惊不已。而便是如此神秘的场景，在山庄弟子的叫嚷声变得更添几分诡异。
却见那为首的银甲之人，稳住脚下的云光，与左右的同伴们点了点，然后冲着踏空迎来的危丁稍稍打量，带着傲然的口气嘶哑道：“老夫乃山野散人，你算什么东西？”
危丁离地百丈，与来人相隔三十丈，收住去势，脸色一变：“本人危丁，纵然不济，所幸勤勉有加，如今堪堪踏入地仙的境界，却不知这位前辈是何修为，又为何贸然闯入无极山庄？”
“哎呦，如今的年月，地仙也敢吓唬人了？”
银甲人并未道出自家的修为来历，而是反讽一句，旋即话语转冷，蛮横道：“七月初，老夫的银甲卫，在无极镇上遭到山庄弟子的欺辱，今日老夫算账来了，让钟奇子现身说话，你且滚开——”
“你——”
危丁勃然大怒，便要发作，却又稍稍转身，意外道：“师尊……”
只见山庄之中，倒塌半边的庭院门前，站起一位老者，兀自披着褥子，虚弱的神情中透着几分阴沉，缓缓出声道：“本人便是钟奇子，这位道友莫非为了韦家而来？”
山野散人的修为难辨，神情相貌也难以猜测。此时他居高临下，似有诧异：“韦家？此处不是无极岛吗，怎会冒出一个韦家，你便是钟奇子……”
“本人正是钟奇子，道友真的不认得韦玄子？”
钟奇子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原本与他相对而坐的韦玄子以及四位韦家弟子，同时被禁制扭转身子。明月与火把的亮光之下，一个个五官眉目清晰可辨。而不管是韦玄子，还是韦天等四位人仙弟子，抬头张望之际，各自沮丧的神色中透着疑惑与茫然。
山野散人也在低头俯瞰，不解道：“韦玄子是哪一个，老夫认他作甚……”
钟奇子则是手拈长须，悠悠缓了口气：“道友并非为了韦家而来，如此便好！”
“好个屁！”
山野散人猛然提高嗓门，叱道：“你无极山庄欺我银甲卫，这笔账欠着呢，如今老夫出游归来，正要找你麻烦。钟奇子，痛快点给个说法，如若不然，老夫砸了你的无极山庄！”
不仅蛮横霸道，还多了几分骄狂的杀气。
“这……”
钟奇子的面皮抽搐，眼光中怒火闪动，而看着门前的韦玄子，以及院内伤亡惨重的韦家弟子，他伸手裹紧身上的褥子，强作镇定道：“道友，既然你不认得韦玄子，不知你是否认得玉神殿的昌尹祭司呢？”
“哦，你在试探我？”
山野散人恍然大悟，怒道：“老夫还认得月仙子呢，要不要将她屁股上的胎记说与你听？”
钟奇子蓦然一惊，忙道：“不敢、不敢……”
“休再啰嗦，给个说法！”
“这个……但有吩咐，悉听尊便！”
“算你识趣，我要五色石……”

第八百一十一章 一个骗子
月色下，夜空中。
那闪动的云光，十三道银甲明亮的人影，以及嚣张的话语，无不透着神秘与霸道的气势，却又令人难以猜测。
与月仙子很熟，胎记都知道，山野散人显然是来自玉神殿的高人，不过，无极山庄早已投靠玉神殿，他为何又要登门问罪呢，难道仅仅是为了他的银甲卫遭到欺辱而算账来了？
韦春花满身的血迹，情形狼狈，兀自手抓着飞剑，愕然仰望。
韦求、韦茁子、韦柏等七位韦家弟子，逃脱不得，又逢异变，一时不敢莽撞，悄悄聚拢而来。满是狼藉的院子里，则是躺着另外五位韦家弟子，却都是残破不全，成了一块块的碎尸。
不过的眨眼之间，此番突袭山庄的韦家弟子，已折去其五。倘若那位山野散人晚来一步，没谁能够活下来。不过，方才只是碰巧罢了，一个来自玉神殿的高人，又怎会在意韦家的死活呢。
此时，曾经喧闹的山庄安静下来。不管是困在原地的韦玄子，还是韦春花与几位幸存的师弟，抑或是山庄的弟子，皆屏息凝神，默默观望着情形的变化。
而无极山庄正在忙着对付韦家，似乎不愿得罪与玉神殿有关的高人。在钟奇子的授意下，他的二弟子危丁，摸出一个纳物戒子踏空走了过去，相隔十余丈，抬手一抛，分说道：“此乃一百五色石，略表敬意！”
山野散人虽然比身后的大汉矮了一头，也显得单薄，却气势十足。只见他依然踏着那片法力凝聚的云光，伸手抓过戒子，稍加查看，点了点头：“嗯，山庄的敬意，老夫收下了……”
危丁暗哼一声，便要返回。
他与师父钟奇子暗中达成一致，且破财消灾，待收拾了韦家，再禀明玉神殿，今日所有损失都能找补回来。
却听道：“不过，山庄尚未赔偿老夫的银甲卫呢？”
危丁猛然转身，怒道：“刚刚给你一百晶石……”
“咦，方才只是山庄的敬意而已，难道不是你亲口所说？”
山野散人也怒了，叱道：“一百块五色石，便能抵消我银甲卫所遭受的欺辱？当老夫是三岁小儿糊弄呢，岂有此理！”他伸出一只手，便想掰指计算，忽而发现五指也罩着银甲，旋即顺势一挥，嚣张道：“十二位银甲卫，每人赔偿一百五色石，嗯，共计一千二百块，一千二百块哦……”
“你……”
危丁气结无语，只想发作。而一旦翻脸，不仅方才的五色石，尽数打了水漂，还要得罪这位来历莫测的山野散人，他愣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庭院中传来钟奇子的话语声——
“道友，你在趁火打劫啊！”
“什么叫趁火打劫？老夫在讨还公道！”
山野散人背起双手，微微昂起下巴。其银铠笼罩的脸上，双睛闪动着月之光华，使他的蛮横霸道中，更添几分邪狂的威势。他凛然驳斥一句，哼道：“哼，钟奇子，你看着办，不要逼老夫动手，否则……”
赤裸裸的恫吓，赤裸裸的勒索！
钟奇子抬头看着夜空中那群银甲闪闪的人影，又看了看院中的韦玄子以及韦家的弟子，不禁闭上双眼，暗暗长叹一声。即使玉神殿的昌尹祭司，也不曾这般盛气凌人。谁让史道子惹祸呢，而那位弟子早已身亡。事已至此，总不能半途而废。他权衡片刻，睁开双眼：“一千多块五色石，并非小数目，山庄家底有限，道友……”
“你能拿出多少？”
“两百块五色石，再加两千块灵石……”
“也罢，拿来——”
钟奇子在讨价还价，而那位山野散人似乎很好说话。他摸出一个戒子，有弟子接过，转交危丁，再由危丁扔了过去。见山野散人收了戒子，他这才佯作随意道：“道友，能否表明来历，并现出真容，我山庄诚心结交……”
这位无极山庄的主人，即使遭遇敲诈勒索，吃了大亏，依然不失去精明。他要借机弄清楚山野散人与十二银甲卫的真实来历，以便禀明玉神殿而请求公道。而对方的狡诈难缠，还是远远出乎他的想象。
“慢着——”
三百块五色石与两千块灵石到手，山野散人突然打断钟奇子：“你我恩怨的始作俑者，据说叫作史道子，老夫也不想与他计较，只须当面赔罪便可！”
有师父出面，身为弟子的危丁只得忍气吞声，而此时此刻却再也忍耐不住，怒道：“我师弟已死……”
敲诈好处也就罢了，如今却要死人当面赔罪，无极山庄好歹也是一方至尊，从来没有遭到过如此的羞辱与威逼啊！
而山野散人却不依不饶，叱问道：“呦，你说死了，便死了？”
危丁吹胡子瞪眼：“我……”
钟奇子裹在身上的褥子，滑落在地，他浑然不觉，艰难道：“史道子乃是本人的三弟子，已被韦家所杀，道友如何才肯罢休，莫非要我与你赔罪……”
山野散人歪着脑袋想了想，大方道：“如此也成……”
“欺人太甚！”
钟奇子尚未出声，危丁已气得话语颤抖。
韦春花等韦家弟子犹在旁观，而亲眼目睹着山野散人的为所欲为，以及钟奇子师徒的屈辱与愤怒，各自感同身受。纵如无极山庄的阴险狡诈，也有受人摆布的时候。不过，那位散人，也着实欺人太甚。换作韦家遭此大辱，只怕早已与他拼命。
果不其然，危丁抬手怒指：“我倒是要看看，你这位高人，有何本事逼我师尊赔罪——”他话音未落，一道剑光霍然出手，旋即炸开百道剑芒，直奔十余丈外的山野散人袭去。
而钟奇子并未阻拦，只管冷冷盯着天上动静。
山野散人惊讶道：“咦，竟敢与老夫动手，找死啊……”听他的口气，根本未将危丁放在眼里，而面对来势凶狠的百道剑芒，他也不能无动于衷，旋即满不在乎道：“子母连环，剑气百变，又怎抵真正的飞剑，且瞧瞧老夫的手段——”
只见他抬脚往前，双手挥舞。一把把飞剑接踵而出，竟达百余之多，随其法力加持，猛然光芒大作而分别迎向袭来的剑芒。
霎时强攻相撞，“轰——”
危丁是暴怒出手，全力以赴。而山野散人则如行云流水，举动之间颇具高人风范，尤其他所祭出的百余把飞剑，更是神通惊人而威势非凡。
随即轰鸣阵阵，夜空中炸开一团团闪电，反噬的威力瞬间横扫四方，整个山庄顿时狂风大作。
高人出手啊，动静非凡。
谁料眨眼之间，山野散人连连后退，所祭出的飞剑，也是威力大减；危丁却气势大盛，剑芒盘旋，厉声喝道：“欺世盗名之徒，你并非根本不是什么高人……”
钟奇子尚自凝神观望，暗暗担忧，旋即微微瞠目，禁不住咬牙切齿道：“危丁，不要放过他——”
有句老话说的不错，出手便知有没有。
那个装模作样的山野散人，又是乘风出游，又是带着银甲卫，还知道月仙子屁股上的胎记，且张口闭口“老夫”，并抬手祭出一百多把飞剑，着实吓住了所有的人。而他与危丁正面较量，竟然瞬间落了下风。虽说依然看不出他的修为，而危丁只有地仙一层的修为啊。浅而易见，所谓的“高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韦春花等韦家弟子，也不禁大失所望。本想等着山庄遭到重创，或能借机救出韦玄子逃出无极岛。此时看来，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而山野散人被逼后退，返身落在云光之上，却毫无露出破绽的觉悟，反而叫嚷道：“钟奇子，你逼老夫杀人呢……”
钟奇子手拈长须，呵呵冷笑：“呵呵，你若杀得了危丁，该他倒霉，而你若死了，权当我山庄除了一个祸害！”
“嗯，你要后悔的……”
山野散人依然在虚张声势，扬声道：“既然无极山庄执意与我老人家为敌，就莫怪我老人家翻脸无情……”
而话音未落，危丁已驱动剑芒扑了过来：“无耻之徒，还敢胡说八道——”
被骗的太惨了，他亟待将一腔怒火尽情宣泄；他要用对方的血，来洗刷山庄的耻辱。
谁料山野散人并未躲避，大摇大摆迎头而上，尚在四周盘旋的百余把飞剑便如飞蝗乱舞，又似萤火飞坠，带着一道道闪烁的光芒，奔着危丁狂卷而去。
危丁志在必得，一往无前。
双方近在咫尺，瞬间相撞。
一团团闪电炸开，凌厉的杀气在夜空中呼啸。
危丁正要痛下杀手，忽而心头一凛。便见纷乱的剑光中，一道银色利芒突如其来，竟然威力强劲，根本不容躲避。而刚刚有所察觉，护体灵力“喀喇”破裂，腰腹间炸开一个血洞，元神瞬间搅得粉碎。他只来得及低头一瞥，便两眼一黑，生机顿无，翻身载下半空。神魂消逝的刹那，似乎听到某人抱怨道——
“钟奇子，你逼我杀人，这笔账有得算，至少一千块五色石……”

第八百一十二章 何方神圣
一道利芒划破夜空而去，像是流星远逝，而强大莫名的杀气，以及回荡不绝的呼啸声，依旧让人胆战心惊。腰腹炸开血洞的危丁，则是直直摔在院中，旋即“砰”的闷响，卷起一地烟尘。
而百余道剑光仍在月光下乱舞，与之对撞的剑芒随着法力消散而瞬间崩溃殆尽。
与此同时，山野散人的话语声响彻山庄——
“……至少一千块五色石，否则老夫不走了，从此在无极岛安家落户……”
这一刻，不管是山庄弟子，还是韦家的弟子，皆错愕不已。
那位山野散人，不是骗子？他故意示弱，只为诱杀对手？而眨眼之间，便斩杀了危丁，他又该是怎样的一位高人，简直就是深不可测啊！
不过，有人看出蹊跷！
“道友，你倚仗飞仙法宝，施展偷袭，这才侥幸得手，而你骗得了旁人，却骗不过我……”
山庄的后院，随声缓缓飞起一道人影，正是钟奇子，却面带哀伤、神情悲愤。只见他一手背后，一手拈须，周身上下散发出地仙圆满的威势，与之前的虚弱判若两人。他踏空而上，沉声又道：“我三番两次忍你，你却不依不饶，杀我弟子，变本加厉。我不信玉神殿会这般待我，今日定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这位无极岛的岛主，终于不再忍耐。被敲诈勒索，也就罢了，而弟子被杀，无极岛也要丢了。或者说，他已是忍无可忍。他的挺身而出，顿时让观望的众多弟子瞪大了双眼。
韦家弟子惊讶之余，忍不住窃窃私语——
“他……他伤势已愈……”
“之前若是他亲自出手，你我岂有命在……”
“唉，我韦家劫数已定……”
“倒也未必，雷劫非同小可，一旦渡劫不成，非死即伤，即使他闭关三月，也断然不能痊愈，或强提修为……”
“而那位山野散人……”
“不必多管，且等他二人交手，山庄必然大乱，你我抢出师伯与四位师弟，趁机杀出无极岛……”
便在钟奇子踏空而起，即将动手的瞬间，山野散人却挥臂转身，猛然大喝：“银甲卫，给我揍那老头——”
那片始终悬在半空的云光，突然急冲而下，上面的十二位银甲壮汉，趁势蹿起并高高举起手中的铁叉、铁斧。
关键时刻，山野散人竟然使出了他的银甲卫。
钟奇子面对一个个银甲闪闪的壮汉，一时不知深浅，也顾不得山野散人，两手交错而屈指连弹。一道道凌厉的剑气呼啸而出，旋即炸开百千剑芒而凌空倒卷。那群银甲卫却不躲不避，顿时淹没在狂风骤雨之中，随即发出“铿铿锵锵”的闷响，无数的火星四溅，并有人翻身栽落。而不过刹那，五、六道人影，竟然冲出剑芒的阻挡，并联手扯出一张丝网而恶狠狠扑来。
不畏法宝，刀枪不入？
钟奇子微微一怔，丝网当头罩下。
他忙驱动剑芒阻挡，而面对极为柔软而又坚韧的丝网，锋利的剑芒竟然无从着力。他不肯吃亏，后退躲闪。
恰于此时，一枚小巧的利刺，突然越过丝网，瞬间炸开，随之一道闪电带着难以想象的强大杀机呼啸而至。
飞仙法宝？
山野散人趁机发难，再次祭出杀招。
钟奇子暗暗心惊，亟待全力应对，却又怕遭到丝网的纠缠，而不过念头一闪，再要躲避为时已晚，只听护体灵力“喀嚓”崩碎，旋即一道彻骨的寒意透体而来。他吓得双手掐诀连拍，抽身暴退。而凌厉的杀气还是瞬间撕开他的腰腹，旋即血光飞溅。他惨哼一声，像块石头飞了出去。利芒的威势不减，擦着他倏然而过，直至百余丈外，“轰”的将一间石屋击得粉碎。而他本人则是坠向庭院，“扑通”砸个大坑，又翻滚两圈，如同死了一般动也不动。
“广山，将不肯逃走的山庄弟子，都给我杀了，却不得伤及凡俗无辜啊……”
山野散人在大声吩咐，顺势往下扑去：“钟奇子，莫要装死，老夫来了——”
五、六个尚自半空的银甲卫，脚下多出两片淡淡光芒，转而奔着山庄弟子扑去。而之前坠落的银甲卫，竟也安然无恙，各自挥舞着铁叉铁斧，在山庄中横冲直撞。
而韦春花则是摆了摆手，带着韦家弟子悄悄移动。山庄大势已去，她要设法摆脱银甲卫留意，救了师伯与几位师弟，然后逃出无极岛。
山野散人依旧不依不饶，身着银甲从天而降。而离地尚有十余丈，趴在石坑中的钟奇子突然没了。
“我呸，果然装死，哪里逃——”
山野散人啐了一口，去势不停，银甲光芒闪动，一头扎入地下。
而施展土行术，不过数百丈，逼仄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一个地下的山洞。有明珠照亮，数十丈方圆的所在，一清二楚。却见山洞尽头，光芒闪烁。竟是一座传送阵，一位满身鲜血的老者，正在其中渐渐消失。正是钟奇子，曾经的地仙圆满的修为，似乎已跌落至地仙六层，而他那怨毒的眼神，倒是令人难忘……
山野散人疾遁而去，便在钟奇子消失的瞬间，他冲入阵法，抬手打出法诀。而阵法的光芒还是消散殆尽，显然另一端的阵法已被毁坏。他愣怔片刻，气急败坏道：“怎会被他逃了呢，可惜了我的鬼芒……”
他所炼制的仅有的两枚鬼芒，尽数用在钟奇子师徒的身上。徒弟危丁死了，师父却凭着强大的修为躲过一劫，并借助地下的传送阵逃得没影。而他的三个弟子都是死在自己的手中，仇恨大了，如今被他逃了，后患无穷！
山野散人原地打转，很是郁闷，转而后退几步，低头查看阵盘。阵盘上刻着符阵，从中能够大致分辨出传送的方位。而方向只有一个，就是天卢海，相隔的距离，则远在数万里之外。钟奇子强提修为，又惨遭重创，此时应该逃往泸州，寻求找玉神殿替他报仇。
“钟奇子啊、钟奇子，也莫怪本人坑你，谁让你投靠玉神殿呢，而本人与玉神殿的恩怨，三日三夜也说不完，彼此终有正面较量的那一日，而在此之前，又岂能坐视玉神殿的日益强大，当顺手铲除羽翼，乱其阵脚，方能直取中军，此乃兵法之道也……”
山野散人又在山洞内溜达一圈，毫无收获，祭起土行术，返身奔向来路。
转瞬之间，重返山庄。
而曾经幽静雅致的所在，如今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满地的血腥狼藉，还有……
山野散人刚刚现身，杂乱的话语声传来——
“放了师伯……”
“我韦家遭到山庄残害，还请各位网开一面……”
“啊，前辈……”
“先生……”
山庄的后院，就在眼前。韦玄子与四位弟子，依然坐在原地。而四周却站着一群身披银甲的高大人影，将五人围在当间。而几丈之外，则是韦春花等八位韦家的弟子，各自飞剑在手，亟待救人，恰被挡住去路，又不敢莽撞，唯恐重蹈山庄的覆辙，只得出声恳求。而那群银甲卫士，根本不予理会。恰见山野散人现身，韦家弟子一阵慌乱。银甲壮汉们，倒是甚为欣喜，却口称先生，很是亲热而又不失敬意。
山野散人兀自站在不远处的墙头上，一身银甲在月色下闪闪生辉。而面对院内的众人，他没有出声，高深莫测的样子。
此时，两位银甲壮汉踏着云履从天而降，一个兴致冲冲地挥动着铁叉，一个拎着铁斧大声禀报——
“先生，山庄弟子不堪一击，尽数远逃，而庄内的凡俗老幼，也逃向镇子，哈哈……”
韦春花与韦家弟子僵在原地，进退不得。她咬了咬牙，扔了手中的飞剑，转过身来，深施一礼：“前辈的银甲卫，并未伤害我韦家弟子，由此可见，前辈乃是一位深明事理的高人，恳请放了我家师伯，老婆子甘受驱使——”
见状，韦求、韦茁子与韦柏等人也纷纷扔了飞剑。事已至此，唯有指望着山野散人能够手下留情。倘若用强，山庄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鉴。
“嘿，前辈不敢当，唤我先生便可！”
山野散人终于出声，却不再嘶哑，听起来竟然很熟悉，尤其他的笑声……
韦春花等韦家弟子慢慢抬起头来，一个个目瞪口呆。
山野散人所着的银甲，已然不见了，站在墙头上的竟然是个年轻人，黑发披肩，长衫飘逸，微翘的嘴角挂着散漫不羁的笑容。
韦春花失声道：“无先生……”
山野散人，或无先生，或无咎，含笑点头：“嗯，正是本人！”
韦春花依然难以置信：“是你杀了危丁，重创钟奇子？”
无咎又点了点头，轻描淡写道：“我还杀了史道子，卜元子，唉……”许是有所感慨，他叹了口气：“许是无极山庄上辈子欠我的，不然钟奇子师徒四人也不会这般倒霉吧！”
“而你只有人仙的修为，你怎能……”
“我怎能杀了地仙？哼，飞仙我也杀过！”
“你……”
“你什么你，韦春花，你又没有背后骂我？”
“我……”
“老婆子，回头找你算账！”
无咎跳下墙头，吩咐道：“广山，已没人加害韦玄子，与兄弟们闪开，我要与这老头说说话——”

第八百一十三章 酒中有毒
钟奇子逃走之后，便如大树轰然倒塌。山庄弟子们失去了依靠，也没了主心骨，斗志全无，根本不用驱赶，纷纷逃向远方。庄内的修仙之人并无家眷，仅有的充当杂役的凡俗老幼也随之鸟兽散。偌大的山庄，变得空荡起来。
而山庄的后院，依旧悬挂着星灯，点燃着火把，并聚集着一群人影。
无咎，要找韦玄子说话。
不过，说话之前，他又摆了摆手，示意韦家弟子打扫院子，并解除韦玄子等五人的禁制，接着吩咐广山与兄弟们褪下银甲，前往山庄四处查看，寻找吃食，各地就地歇息。他本人，则是独自走向后院所在的石屋。
而韦家弟子看着银甲壮汉们显现出本来的面目，面面相觑。那分明就是一群凡人，却身高过人，力大无穷，便是面对地仙也无所畏惧……
一排五间石屋，当间没有隔墙，显得颇为宽敞；地上铺着草席，摆放着木几、蒲团等物；四周则是挂着竹帘，挡住了花窗，淡淡的灵气随风而来，使得幽静中别添几分雅趣。
钟奇子倒是个懂得情趣的人。浅而易见，这是他静修打坐，以及会客的地方。
无咎打量着屋内的情形，走到木几旁停下脚步。木几上还有一枚鸡卵大小的明珠，嵌在白玉底座上，应该当作照明之用，兀自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此外还有两枚玉简，应该是钟奇子无意所留。他伸手捡起玉简，便要凝神端详。
便于此时，一群人走了进来。
无咎收起玉简。
韦玄子与四位弟子，已被解除了禁制，却步履沉重，显然没有恢复修为，他在韦春花等人的陪同下走进屋子，与无咎的眼光一碰，显得有些尴尬，旋即拱起双手，出声道：“多谢散人……不，多谢无先生仗义出手，老夫……不，韦某……”
着实尴尬，一个是韦家家主，地仙高人，一个曾是他门下的守陵弟子，筑基小辈，谁料韦家遭难，生死关头，恰是对方出手相救。这还是当初的小辈吗？他不禁杀了危丁，重创钟奇子，还将无极山庄连根拔起，并且带着十二个诡异的银甲卫。他已不再是那个守陵弟子，而是一位难以揣度的高人。不过，他的修为，以及他之前所说的话语……
无咎摇了摇头，笑道：“先生，只是一个称谓，实不相瞒，本人另有名讳。”
韦玄子微微一怔：“哦，不知如何相称？”
无咎却不多说，伸手示意：“坐——”
韦玄子看向左右。
他身后的韦春花始终在悄悄打量着熟悉而又陌生的无先生，旋即会意，吩咐道：“韦茁子，带着师弟们外出歇息，韦柏，去往后山寻找日前罹难弟子的遗骸妥为安置，我留下来陪伴师伯！”
众人忙碌半宿，连番遭遇凶险，早已疲惫不堪，忙拱手告辞，然后相继退出屋子。
韦春花趁机打出禁制封住四周，迟疑道：“前辈……师伯……”
屋内只剩下三人，彼此神情各异。
“韦春花，伤势如何？”
无咎撩起衣摆坐在蒲团上，又道：“两位请——”
韦春花捡起两个蒲团摆在一丈开外，先请韦玄子安坐，这才低头看向破碎的衣衫，以及干结的血迹，一边慢慢坐下，一边回应道：“所幸没有伤及筋骨、经脉，服了丹药，已无大碍……”
“如此便好！”
无咎看向韦玄子：“据说，韦家主中了酒毒？”
“唉，修仙者百毒不侵，谁又能想到酒水中藏着蛊毒呢！”
触及心事，韦玄子叹了口气：“所幸十二个时辰过后，蛊毒自解，却也多亏了道友相救，否则……”
他又拈须摇头，不堪回首的样子。
“嗯，酒中有毒，伤心断肠，而每每宿醉醒来，依然叫人杯不释手！”
无咎像是在自说自话，翻手拿出白玉酒壶，有滋有味呷了一口酒，然后又道：“俗语有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正当本人走投无路之际，承蒙家主不拘小节，仁慈为怀，这才得以留在陵园养伤。如今恰逢韦家有难，又岂能袖手旁观呢。不过，此番也让韦家彻底得罪了玉神殿……”
他说起话来轻描淡写，却又好像暗带玄机。只是他清秀的面庞，散漫的笑意，给人一种错觉，他是个了无心机的人。
韦玄子却忧心忡忡，沉吟道：“我韦家不愿得罪鬼族，更不愿得罪玉神殿，谁料想到头来，反而落得灭族之灾。事已至此，又能如何？且舍弃冠山岛，从此隐居度日！”
“躲起来？你躲得了吗……”
无咎反问一句，不待回应，话头一转，含笑道：“本人无咎，来自飞卢海，曾毁了鬼族的玄鬼殿，也杀过玉神殿的祭司。之前与鬼赤较量，被他打断了一条手臂，被迫逃到冠山岛养伤……”
他话音未落，坐在对面的韦玄子与韦春花已是双双色变。
“是你，我早察觉你伤势有异，你竟然与鬼赤较量，那可是天仙高人……”
“你害了冠山岛，害了韦家，你……”
无咎举起酒壶灌了口酒，翻起双眼：“人嘴两张皮，好坏随心意。却也纳闷，我又成了韦家的仇人呢？”
韦玄子揪着胡须只管摇头。
韦春花却怒道：“若非是你招惹祸端，我韦家怎会遭遇无妄之灾？”
“咦，这话好没道理！”
无咎放下酒壶，随声反驳道：“我从来不愿得罪鬼族与玉神殿，却被两家肆意加害，从此远离故土，沦落天涯，我该找谁诉苦，又该埋怨何人呢？你韦家如今的境遇，与我并无二致，却不知痛恨凶残的鬼族与野心勃勃的玉神殿，反倒指责我这个受难者，我这个拔刀相助的恩人。两位怯懦如斯、短视如斯、无能如斯，可悲！”
这番话虽然不至于振聋发聩，却直指人心。
韦春花顿然无语。
韦玄子面带愧色，无奈道：“不管怎样，钟奇子吃了大亏，必然要前往玉神殿禀明原委，我韦家终究还是厄运难逃！”
玉神殿过于强大，强大的令人窒息。
“钟奇子的三个弟子，乃韦家所杀？”
无咎又翻起双眼。
“不……”
韦玄子连忙否认。
“钟奇子，为你韦家所伤？”
“不，我韦家无人伤得了他！”
“无极山庄，毁于韦家之手？”
“我韦家死伤惨重，岂能毁了山庄……”
“那不结了！”
无咎接连发问，逼得韦玄子颇为难堪，他却抓起酒壶饮了口酒，轻松道：“我早已放出风声，山庄欺我银甲卫，故而本人上门寻仇，此事与韦家毫无干系！即使钟奇子前往玉神殿，也只能将仇恨记在山野散人的头上。而玉神殿为了对付山野散人，还会在乎你韦家的生死存亡吗？”
韦玄子愕然：“你……你竟然早已替我韦家想好了退路！”
韦春花也是恍然大悟：“哦，你先是引开，并杀了卜元子，再带着银甲卫返回，便是要让钟奇子措手不及，继而借故铲除了山庄。而我韦家，也理所当然摆脱一劫，前后看似意外，却均为你的阴谋算计。无极岛上下，始终蒙在鼓里……”
“什么阴谋算计？难听！此乃兵法，料敌先机，后发制人……哎呀，说了两位也不懂！”
无咎摇晃着酒壶，面带得意：“还有啊，韦春花，你亲口承诺，只要我救了你的师伯，甘受驱使，而一个出尔反尔的老婆子，岂能让人相信呢？”
“这个……”
韦春花虽为妇人，却乖戾暴躁，在外人面前从不示弱，此时竟然窘迫起来：
韦玄子默然片刻，斟酌道：“无道友，你救了韦家，韦家必有重谢。而即使玉神殿无暇对付韦家，只怕冠山岛亦非久留之地。如今这般，又该逃往何方呢？”
“嘿，常言道，大恩不言谢啊，韦家主见外喽！至于逃往何方……”
无咎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为何要逃呢？玉神殿在世一日，天下便不得安宁，何不前往卢洲，讨要一个公道，再不济也要弄个清楚，还自己一个说法！”
他笑了笑，抬脚走出屋子。
韦玄子与韦春花面面相觑，心绪莫名……
院内的血肉狼藉，已被清理掩埋。而秋风中，依然带着淡淡的血腥。
几位韦家弟子见到无咎走来，各自神色躲闪。有惧意，也有尴尬。曾经的守陵弟子，看门弟子，突然变成人仙修为的高手也就罢了，却杀地仙，重创钟奇子，并于危难之中救了韦家，而且还有一群高大威猛的银甲护卫。如此一位无先生，着实令人难以面对，也不敢轻易打招呼。
无咎则是悠然自我，信步闲走。只是独处的时候，有些郁闷难消。
钟奇子逃走所用的传送阵，应该是穿越天卢海而抵达卢洲的一条捷径，却被那个老头给毁了。也就是说，在无极山庄守了三个月，徒劳无功。倒也并非没有收获，一来救了韦家，再一个，还有敲诈来的五色石与灵石，以及钟奇子三位弟子的所有家当。
不过呢，逃脱一劫的韦家，依然心存侥幸啊！
而有的时候，面对咄咄逼人的强敌，一味躲藏没用，唯知难而上，方能拼出一条生路……
便于此时，身后传来呼唤声——
“无咎老弟，留步……”
无咎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而是举起酒壶，笑着示意道：“韦家主，此酒有毒，敢否与我痛饮一番……”
天色渐明，阵阵喧闹声从前方传来。
穿过一道院门，空地上篝火熊熊。一群汉子正在抱着酒坛，吃着烤肉，大声说笑，很是快活。
“哎呀，这帮家伙，怎能拆了门扇烧火呢……”

第八百一十四章 招兵买马
在庭院的东侧，另有一个院子，四周环绕着数十间屋子，并有灶房，经阁，静室，等等，应该是山庄弟子居住的地方，却凌乱不堪，满地狼藉，便是门扇、木榻，也被劈了用来烧烤肉食。倒也怪不得广山与他的兄弟们，在阳邑岛苦守了三个月，吃食没了，只能抓鱼捕虾充饥，如今终于找到酒肉，又怎能不纵情吃喝一番。
而无咎佯作指责，却听之任之，不仅如此，他还接过广山递来的一坛酒，见不远处有石桌石凳，他转身坐了下来，摆出一个与众人同乐的架势。韦玄子与韦春花从后院跟了过来，他点了点头，然后不再理会，只管一口一口饮着酒，脸上带着淡然而又莫测的笑容。韦玄子只得陪坐在一旁，又示意身子带伤的韦春花也坐下歇息。师侄俩相互换了个眼神，欲言又止。
长夜过去，旭日高照。
当明媚的日光落入院子，篝火已然熄灭，鼾声此起彼伏，十二位壮汉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有先生在，广山与他的兄弟们睡得踏实。
无咎也闭上双眼，似乎在悠然养神，却又时不时的举起坛子灌一口酒，仿佛在寻找他久违的梦中的滋味。
韦玄子与韦春花只得继续陪坐，借机歇息。
便于此时，韦柏寻觅而来，悄声禀报，意思是说，找遍了后山的无极谷，也没有见到韦家弟子的尸骸，想必已被焚烧殆尽。此外，他又前往镇子转了一圈。镇子上人心惶惶，只道是无极山庄得罪高人，招致灭顶之灾，至于韦家的遭遇，反而已被渐渐忽略。
钟奇子摆了摆手，与韦春花陪着某人继续静坐。
而韦柏离去之后，无咎却放下酒坛，睁开双眼，问道：“韦家主，修为恢复的如何了？”
“十二时辰已过，酒毒已解，修为无碍……”
“既然如此，两位在此作甚？”
在此作甚？
当然不是看一群汉子睡觉，而是有话要说，谁让没人理会呢，足足枯坐了半日。
韦玄子站起身来，步履身形，以及神态举止，与昨晚判若两人，正如所说，他身上的蛊毒已解，又静坐两个时辰，丧失的修为也恢复如初。踱了两步，转过身来，看着无咎，一手背后，一手拈须，郑重道：“何去何从，我韦家听凭老弟吩咐！”
无咎咧嘴笑了：“嘿，此话如何说起？”
韦玄子摇了摇头，叹道：“全赖老弟的倾力相助，我韦家这才躲过一劫，而侥幸一时，却侥幸不了一世。老弟尚且不畏凶险，知难而上，我韦家又岂能独善其身，理当与道友同舟共济！”
“你韦家拖家带口，总不会也要前往卢洲吧？”
“待我安顿之后，与你同行，本人虽然不济，至少能够帮衬一二，倒也想知道，玉神殿会不会放过韦家……”
“嘿，你倒是一举两得，不过，我午后便要动身离去，否则被人获悉真相，再被玉神殿知晓，你休想返回冠山岛！”
“这个……只怕我分身乏术，而我门下弟子尚在，尽管差遣便是！”
韦玄子提出要同舟共济，也算是个明白人，只是他的话语之中，依然不失谨慎。他真实的用意，还是想要探明玉神殿的动向而以便他韦家有所应对。当然他也不愿得罪无咎，更不愿放过这个强有力的帮手。却不知从这一刻起，他韦家的命运再也不可逆转。
韦春花“啪”的一拍桌子，也站了起来：“有师伯善后，便由我春花追随左右！”
无咎坐着不动，嫌弃道：“春花？你这老婆子要跟着我……”
韦春花瞪起双眼，气势汹汹道：“老婆子乃人仙九层的修为，擅长阵法禁制，如今屈尊跟随，你还想怎样？”
无咎沉吟道：“哦，你懂阵法？”
“哼，我的阵法乃师伯一手相传，虽谈不上有多高的造诣，施展起来倒也娴熟！”
韦春花应该与她的师伯早已达成一致，自作主张道：“不妨再带上韦天、韦茁子，均为高手，人多势众……”
“免了！”
无咎摆了摆手，一口回绝：“遇到陷阱，便将自己坑了、埋了，如此高手，不要也罢。何况我有十二银甲卫，打起架来也不缺人手！”
他的意思简单明了，不带累赘。
“咳咳……”
韦玄子轻咳两声，尴尬道：“我韦家弟子纵是不堪，也好过你凡事亲力亲为，不如带着春花，再由你挑选几人……”
无咎看了眼满脸愤怒的韦春花，微笑道：“好吧，我便带着春花，还有韦柏、韦合，其他人一概不要！”
“韦合，他只是筑基修为的外事弟子？”
“嗯，且让韦管事速速赶到山庄，午后动身！”
如今他随身带着十二个壮汉，多带几人倒也没啥，而他只带三人，因为韦春花性情果断，不畏生死，韦柏足够圆滑，遇事变通，韦合听候吩咐，最为忠于职守。
“仅有我三人？”
“老弟，是否斟酌一二……”
韦春花与韦玄子依然有些迟疑不决。
“人多了动静太大，反而不妥。再者说了，卢洲尚有几位故人呢……”
“哦，原来老弟早有筹谋，却不知又是如何杀了玉神殿的祭司，此番前去……”
“说来话长，日后，韦家主自会知晓，我说春花啊，即将远行，收拾、收拾，瞧你满身的破烂……”
“哼，我自然省得，你休要怪腔怪调！”
“我也觉着怪呢，谁让你大把年纪，偏偏叫作春花呢……”
“你……”
韦春花气哼哼转身离去，依然不改火爆的脾气。韦玄子也拱了拱手告辞，了却一桩心事，在返回冠山岛之前，不免要与弟子们交代一二。
院子里只剩下无咎，还有躺在地上的十二位汉子。而韦玄子师侄刚走，鼾声渐消，一个个刚刚还在酣睡的汉子们，竟纷纷睁开睡眼，并纷纷爬起凑了过来。
“先生，何故带着外人？”
“韦家弟子甚为无能，辱没我银甲卫的名声！”
“也该拿出神石答谢，难道不知道先生喜欢神石吗……”
“嗯嗯，韦家无趣，不带也罢……”
无咎走到桌旁坐下，看着凑到面前的广山等人，禁不住抽抽着嘴角，轻声道：“你们这帮家伙，看似粗莽，无知，却骗了多少人啊！”
广山笑了笑，没有吭声。
他身旁的颜理、昌木、汤齐等人，却趁机赞道：“先生教导有方……”
无咎的脸色一窒，避开话头不提，然后架起条腿，抱着臂膀，抬手挠着下巴，这才慢慢分说道：“此去卢洲，凶险莫测。而兄弟们没有修为，不能不让我费些心思。不妨带着韦家弟子，以便相互照应。此外，我也想让韦玄子照看天月岛，又不便吐露实情，来日计较也不迟，唉……”
他叹了口气，话语中多了几分无奈。
一个人，活着不易，而如今要带着一群人过活，更为不易。何况还要面对玉神殿，以及有仇必报的鬼族，他有种骑虎难下的窘迫，又不得不强打精神知难而上。此时，他终于明白月族那位长者的情怀。或者说，是一分情义，一个承诺，一种担当。
“本人当过将军，熟读兵法，有过近千的部众随从，更冲锋陷阵于千军万马之中。如今且当招兵买马，哼哼……”
无咎低落片刻，又恢复常态。
广山与他的兄弟们获悉了先生的用意，敬佩之余，哈哈大笑，也禁不住摩拳擦掌。
“兵法有云，大兵未动，粮草先行，兄弟们，且将庄内的吃穿之物尽数带走，哦，出了后院，便是库房，莫要错过……”
无咎有了计较，不再多想，也不再耽搁，吩咐广山带人搜刮库房。那群汉子虽然天赋异禀，而衣食住行与凡人无异。
正当忙乱之时，韦柏跑了过来，很是兴奋，又很忐忑的样子。
“前辈……道友……兄长……”
“行啦，唤我前辈，那是欺负你，唤我道友，显得生分，唤我兄长，折寿呢，而唤我兄弟，只怕令师伯不答应啊！”
无咎坐在桌旁，架着脚，手指扣着石桌，冲着韦柏笑道：“我乃斯文人……嗯，斯文人出身，唤我先生吧！”
“无先生！”
韦柏松了口气，称呼亲热，又跃跃欲试道：“如今的冠山岛，乃是非之地，恰逢先生愿意带我远行，再好不过呀，却不知有何吩咐，本人自当效命！”
据说那位韦家的恩人，也就是无先生，即将远行，韦家难以置身度外，承诺风雨同舟。而无先生却谢绝了韦玄子的推荐，仅仅带着韦春花、韦柏与韦合同行。韦柏获悉原委，暗呼侥幸，不待师伯吩咐，急忙跑过来讨好巴结。
正如所说，如今的冠山岛，乃是非之地，即使返回，也难免躲藏起来，提心吊胆度日，倒不如外出游历一番，既能躲过这场灾难，说不定途中还能有所收获。
而随行者，仅有三人。
机缘难得啊！
无咎点了点头：“嗯，既然如此，从即日起，便由你照看十二银甲卫的吃穿住行！”
“啊……”
“莫要愣着，找到广山，便说是我的吩咐，帮着兄弟们，将山庄的库房搬空……”

第八百一十五章 天卢海域
午后时分，一片云光载着广山与他的兄弟们，还有无咎，韦春花，韦柏，以及韦合，共计十六人，飞出了山庄，离开了无极岛，直奔大海的深处飞去。而韦玄子则是带着幸存的韦家弟子，借助镇子上的传送阵，赶往阴康岛，再借道返回冠山岛。
唯恐惹来猜疑，双方没有道别，各奔东西，就此分道扬镳。
如此急着离开无极岛，还是出于谨慎起见。一旦玉神殿获悉无极岛的变故，定然要派高手前来，为免不测，唯有早早的溜之大吉。
两个时辰过去，无极岛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而云光之上，万里苍茫，但见天地辽阔，俨然前程似锦。心情所致，众人禁不住说笑起来——
“这便是云舟？炼制巧妙，易于驱使，用来长途赶路，当真是再好不过！”
“嗯……”
“无先生，你老人家竟然带着晚辈同行，真没想到……”
“我有多老？少给我阿谀奉承，接着当你的管事！”
“那是自然，晚辈定当协助韦柏师叔与春花师伯，遵循先生吩咐，忠于职守，尽心尽力，死而后已……”
“油嘴滑舌！这一千灵石，你三人分了，留作途中花销，当精打细算。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挣钱不易啊！”
“呵呵，先生真是大方，哎，师姐……”
“灵石由我掌管，你二人留下一百足矣！”
“师姐，你岂能抢夺先生的灵石呢……”
“那又怎样？他的灵石，便是我的灵石！”
“嗯，春花所言不差！”
“怪腔怪调，不管是论修为，还是论年纪，你该唤我一声老姐姐！”
“还是春花叫起来好听，嘿……”
“哼，如今老身这条命卖给你了，能否说说，广山等人的来历？”
“哦，来日再说不迟！”
“又该如何前往卢洲？”
“你问我，我又问谁？山庄的传送阵已毁，你韦家也一无所知……”
“而这般一路飞下去，未免莽撞！”
“稍安勿躁！韦柏、韦合，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由你二人轮番驾驭云舟，往西南而行。春花，你且疗伤……”
云舟加持法力，施展开来，足有七八丈的方圆，载着十八人赶路，绰绰有余。广山与他的兄弟们没有修为，只能老老实实坐在当间。而无咎带着韦春花、韦柏与韦合，坐在前端，传授了驱使之法，便将云舟交给三人驾驭。而所拿出来的戒子，其中收纳着一千块灵石，也被韦春花抢去，他同样不管不问，无非图个清闲。
而说笑，终归说笑，涉及前程与方向，却不敢粗心大意。
韦柏与韦合，联手驾驭云舟。
韦春花换了一身粗布长裙，挽起了凌乱的白发，在一旁盘膝静坐，趁机调养伤势。这位性情乖戾的老妇人，一旦安静下来，倒也与世无争，只是她清瘦的面颊依然透着倔强的神色。
无咎打量着云舟上的情形，又冲着广山等人点了点头，然后伸出右手，掌心多了两枚玉简。
两枚玉简，来自钟奇子的静室，其中分别拓印着北邙海与天卢海的海域图，以及卢洲本土的山川河流与各地的名称。当时未及细看，便顺手收了起来。如今恰逢韦春花询问去向，不由得想起了这两枚图简。
身上不缺图简，却没有天卢海的图简。如今一图在手，再要穿越飞卢海，应该不至于迷失方向。而被钟奇子日常查看的图简，应该不同寻常。
无咎先将卢洲的图简举起来，凝神查看。
有关卢洲的情形，早已有了一个粗略的认知。而不管是四洲盖舆，或后来得到的图简，对于卢洲的描绘，皆不够详细。而钟奇子的这枚图简，虽然只有卢洲本土，却将各地的高山大川，湖泊河流，乃至于各个集镇，各家修仙门派以及修仙家族，均一一标注，并加以说明，很是细致入微。而除此之外，并无意外发现。
无咎抓着图简，两眼微闭。小半时辰过后，已将卢洲本土熟记于胸，这才举起另外一枚玉简。而不过片刻，他出声示意：“前方该有一座海岛，方圆数十里，南北走向，极易辨认，抵达之后，转往正西……”
韦柏急忙答应，打起精神。
韦合则是站起观望，唯恐有所疏漏而辜负先生的重托。
此番能够跟随远行，真的让韦管事感到很意外。即使族中的前辈奉命赶到荒岛上告知缘由，他依然难以置信。那位曾经的守陵弟子，隐瞒修为也就罢了，却连杀钟奇子的两位徒弟，又将钟奇子击成重伤，并最终救出了师祖与诸位师伯。太匪夷所思了，无从想象啊！而便是那位深不可测的高人，指名道姓要带着他前往卢洲。浅而易见，高人念及旧情而有意提携呢。当时让韦秋兰与韦山子羡妒不已，怎奈他二人没有这个运气。如今机缘难得，前途无量……
无咎没有工夫理会韦柏与韦合的心思，拿着图简默默凝神。
云舟继续往前，暮色降临……
午夜时分，韦柏禀报，找到了所说的海岛，然后依照吩咐，转而直奔正西。直至三日后的清晨，云舟终于放慢去势，并渐趋渐落。前方出现一座小岛，仅有百余丈的方圆，即使浮出海面的礁石，也不过七八丈高，若非留意，在茫茫的大海之上，极难察觉如此狭小的一方所在。
片刻之后，云舟落地。
无咎不由分说，率先冲了出去。不过眨眼之间，她的身影已消失在一个洞口之中。
众人这才发觉小岛当间的礁石上，有个隐秘的洞口，随后走过去查看。而狭窄的山洞内，竟布设了一座阵法，却碎石遍地，显然遭到人为的毁坏。
须臾，韦春花、韦柏、韦合，跟着无咎，从洞内走了出来。
广山与颜理等人，依旧站在云舟上，不明所以，只管紧紧盯着无咎而等候吩咐。
“此乃传送阵，气机尚存，依老身看来，毁坏没有几日……”
“师姐所言有理，难道是……”
“正是钟奇子所为！”
“哦，怎敢断定，这海阔无际……”
无咎走到洞外，抬脚踏上一块礁石，稍稍收敛威势，阵阵海风迎面吹来，顿时乱发飞扬，衣衫“啪啪”作响。他举目远眺，也不多说，摸出一枚玉简抛向身后，被韦春花伸手接过。
“这片海域，已属天卢海……似有标记，其中一处，好像便是眼前的小岛……”
韦春花查看片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图简应为钟奇子所留，其中标记了数个地方，想必都是传送阵的所在。而钟奇子逃出无极岛之后，唯恐追杀，毁了阵法。不过，只待寻至另外一处阵法，便可继续远遁，直至卢洲也未可知。无先生，你欲如何……”询问之际，她又将玉简递给韦柏。而韦柏倒是极为干脆，随声道：“不管如何，且由先生主张！”
无咎没有忙着答话，而是抬手一招，尚自空悬的云舟，倏然消失无踪。一个个壮汉随即落地，各自神色疲倦。他回头看了眼，示意道：“兄弟们也累了，且就地歇息两日！”
韦柏急忙交还玉简，带着韦合走过去，从纳物戒子中取出吃食，以便众人吃喝一番而养精蓄锐。汉子们虽然没有修为，而凶悍与强大却是毋容置疑。既然兼顾照看的职责，他二人不敢有一丝怠慢。
无咎这才转过身来，说道：“钟奇子为我重创，想必忙于疗伤。依我之见，他此时未必急着赶往泸州！”
韦春花诧异道：“你要查找他的下落，而他……”
“他若不死，必成后患啊！”
“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倒也狠毒，难怪鬼族与玉神殿，皆不肯与你罢休……”
“哼，无极岛之变，人是我杀的，灾祸我背了，你韦春花说起话来当然轻松！”
“这个……不知你有何计较？”
韦春花被揭了短处，神情尴尬。
“有何计较？”
无咎背起双手，沉吟道：“钟奇子伤重之下，难以远逃。而他所去的路径，离不开他暗中设下的传送阵。你我只须依照图简随后追去，即便不能杀了他，亦能寻至卢洲，倒也一举两得！”
“你是先生，便如你所言！”
韦春花不再争执，抬手祭出一道剑气。坚硬的礁石，“锵”的一声多了条隐约的痕迹。
“……”
“留下路标指引，不管是师伯赶来相聚，还是你我返回冠山岛，尚不至于迷失路径！”
“哦，春花姐姐请自便，小生告辞！”
“阴阳怪气……”
“嘿……”
广山与他的兄弟们坐在礁石上啃食着干粮，灌着烧酒，韦柏与韦合趁机亲近，而壮汉们却毫不领情，只管吃饱喝足，拥挤一堆，倒地便睡。
无咎则是调侃几句，使得韦春花欲怒无言，他丢下一个怪笑，转身走向那个传送阵所在的山洞。封闭洞口之后，狭小的洞内黑暗下来。他撩起衣摆，缓缓盘膝而坐。
一个人面对黑暗，面对寂静，他顿时没了那种云淡风轻的洒脱。他幽幽轻叹一声，神色中呈现出几分落寞，不过，他还是翻动手掌，面前多了一堆五色石，与仅有的几根鬼蛛的螯足……

第八百一十六章 一群伙伴
两日后。
又是清晨。
海面上，旭日初升，万波染金，景色壮丽。
而小岛上的众人，却在各自忙碌。
韦春花站在礁石上，背着双手，大声吩咐道：“韦柏、韦合，且收拾妥当，今日动身赶路——”
连日以来，她始终在调理伤势，如今的伤势已痊愈大半，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泼辣干练，便是话语中也透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嗯……”
“遵命，师伯！”
韦柏与韦合答应着，转而催促道——
“诸位，休要磨蹭！”
“呵呵，即将动身启程了，诸位大哥……”
小岛上有块平坦的礁石，坐着一群高大的汉子，正是广山与他的兄弟们，倒也没有贪睡，却挤在一起啃着干粮，饮着残酒，忙着吃喝正欢，而对于韦柏与韦合的催促却是置若罔闻。
“师姐，你看这……”
“诸位大哥……”
韦柏有些不满，抱怨道：“本人乃修仙之士，人仙修为，而这般低三下四，还属头一遭！”
随着相处日久，韦柏发现广山与他的兄弟们只是一群没有修为的凡人，却还是遵循吩咐，整日里好吃好喝伺候着，谁料那群凡人从来没有正眼瞧过自己。渐渐的他心生不平，难免借机抱怨几句。
韦合倒是不敢发牢骚，依然在小声催促：“广山大哥，何不收拾一二呢，以免动身之时，手忙脚乱……”
他虽然与汉子们攀谈不得，而多听多看，倒也记住了各自的名讳，并知道广山乃是为首的大哥。而对方自顾吃喝，依旧是不理人。
韦春花皱皱眉头，出声道：“广山，无咎早有吩咐，今日启程，难道你没有听见？”
自从获知无咎的名讳，她便将对方当作无咎。至于先生，尊称而已。
广山抱起酒坛晃了晃，滴酒不剩，空酒坛子被他顺手扔在礁石上，“喀嚓”摔得粉碎。他拍了拍手，大眼珠子一瞪：“直呼先生的名讳，乃大不敬。再敢放肆，莫怪我兄弟翻脸！”
韦春花忍耐不住，叱道：“放肆！老身乃是他的老姐姐……”
广山却毫不领情：“兄弟们眼里，只有先生，没有甚么老身，也没有甚么老姐姐！”
韦春花颇为恼怒，不肯示弱，两手卡腰，气汹汹道：“咦，当老身怕你不成？老身倒是要看看，你如何翻脸！”
而她话音未落，十二个汉子已不约而同停下吃喝，并慢慢起身，莫名的杀气顿时在小岛上弥漫开来。
韦柏见状不妙，后退躲避。
韦合吓得脸色大变，急忙摆手：“哎呀，使不得……”
韦春花却一反常态，面露微笑：“方才恕我冒昧，诸位莫要介怀！如此看来，无先生在诸位的心目中，地位尊崇，不知他在族中又该如何称呼呀？”
“先生乃我月族……”
“闭嘴！”
颜理刚要出声，便被广山打断，那汉子顿时醒悟，自责道：“哎呦，那老婆子狡诈，待我打她几拳……”
汉子粗莽，急了打人。
“哼，我老婆子不经打，啰嗦两句罢了，诸位何必动怒呢！”
韦春花哼了声，又摆了摆手：“既然诸位只听无先生的吩咐，且罢——”她转身走开，扬声又道：“无咎，无先生，你的银甲卫真是厉害，要打老身呢……”
而不远处的那个山洞，依然封闭着洞口，任凭争吵，毫无动静。
韦春花无奈之下，只得环绕小岛踱起步子。韦柏与韦合也不敢招惹那群汉子，随后跟了过去。
而广山仍在教训颜理——
“先生交代，难道被你吃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若再胡说八道，且由我打你几拳！”
“那老婆子也算是先生的属下，怎想如此狡诈……”
“还敢争辩？”
“大哥，小弟之过……”
韦春花走到小岛的另一端，礁石阻挡，已看不见那群汉子。她伫立海边，自言自语道：“月族……”
韦柏与韦合随后而至，双双不解——
“无先生来自月族……？”
“何为月族……？”
韦春花转过身来，告诫道：“那位先生近在咫尺，神识聪敏。你我虽无恶意，亦当有所忌讳！”
言下之意，山洞内有人静修，为免多疑，各自说话留意。
她抬手打出一道禁制稍加阻挡，这才接着说道：“月族，乃神族……”
韦柏想当然道：“哦，与玉神殿有关的神族……”
韦合已插不上话，站在一旁凝神聆听。
“不，乃是传说中的神族！”
“师姐遍阅典籍，不妨多多指教！”
“据说，真正的神族，来之上古，却毁于天地浩劫，幸存者寥寥无几。曾有人试图寻觅，以期揭开那场浩劫的真相。而幸存的月族极为隐秘，找寻不易，倘若无缘，只怕对面也不相识……”
“哦，莫非无先生与那群汉子，便是传说中的神族？”
“方才不过是稍加试探，谁又知道真假呢！不过，无先生修为诡异，且不畏鬼族与玉神殿，着实令人生疑……”
“如师姐所言，我韦家缘分不浅啊！”
“倒也未必！倘若月族问世，被人知晓，天下必然闻风而来，届时我小小的韦家又怎堪风雨！”
“依师姐之见？”
“从今往后，切莫再提月族二字，也不得暗中揣度那位无先生，否则我韦家必遭其祸……”
韦春花说到此处，神色凝重。韦柏与韦合连连点头，不敢有丝毫大意。
无咎有言在先，就地歇息两日，而直至第十日的清晨，他所在的山洞依然洞门紧闭。
广山与他的兄弟们，只管吃喝睡觉，对于何时动身，又去往何方，根本不放在心上。只是韦柏所带的酒水没了，众人闲着无趣，索性下海捉鱼，在冰凉的海水中尽情嬉闹。韦柏放不下修仙高手的矜持，站在岸边袖手旁观。而韦合则是施展法术帮着抓鱼，并帮着烧烤，左右忙碌，倒也换来几声称赞。
而韦春花却受不了那一个个脱得赤条条，而又肆无忌惮的汉子。她老脸通红，啐了一口，远远躲开，独自闭目静坐。
此时的山洞内，无咎终于打出最后一道法诀。看着面前的四根小巧的银色利刺，以及两块乌黑的阴木符，他长长喘了口粗气，神色中透着几分倦意。
山野散人？重创钟奇子的世外高人？
离开了鬼芒，所谓的高人必将原形毕露。即使钟奇子的两个徒弟，都能将自己打得落荒而逃。而倘若韦春花那个老婆子获悉真相，也必然不肯听话，之前为了收服韦家所耗费的心思，同样要付之东流。
此外，还想着追杀钟奇子而以绝后患。不过，那毕竟是位地仙高手，即使遭到重创，也是一头恶虎，倘若再被他找到帮手，难免弄巧成拙。
权衡一番，纵然获悉钟奇子的去向，还是不敢忙于追赶，故而就地歇息两日。谁料一旦着手炼器，便忘却了时辰，而忙碌十余日，倒也并非没有收获。
此前从无极山庄敲诈了三百块五色石，并未用来恢复修为，而是借此将四根鬼蛛的螯足，尽数炼制成了鬼芒。
共计十六根螯足，仅剩下最后四根。也就是说，这四枚鬼芒，乃是自己最后的倚仗。除此之外，面对地仙，或飞仙，将再无还手之力。
否则又能如何，即使凭借三百块五色石提升修为，侥幸修至地仙一层，还是难以对付诸多的强敌并摆脱眼前的困境。倒不如杀招在手，且冲开一条生路。至于以后怎样，想不了那么多啊！
于是唯恐不足，又炼制了两枚阴木符。
嗯，忽而发觉，炼器的造诣有所提升哦……
无咎稍稍振作精神，挥袖收起面前的鬼芒与阴木符，然后站起身来，打开洞门走了出去。
日光明媚，海波生辉。
海边围坐几人，在看着其中的韦合在施展法术。几尾海鱼在火焰的烧烤下，滴着油脂、透着香气。众人只觉神奇，齐声叫好。韦合趁机呼唤着大哥，奉上烤鱼。旋即又获得汉子们的称赞，肩头上还挨了几巴掌而表示亲热。他呲牙咧嘴，扭头喊道：“哎呦，无先生，你老人家可现身了……”
浪花翻涌，一个个赤条条的汉子蹿上岸边。有的铁叉上扎着海鱼，有的手中抓着明珠，各自喜笑颜开，大声呼唤着“先生”。
韦柏趁机凑了过来，拱手道：“几日不见，先生的修为更胜从前……”
“本人忙于炼器，未曾修炼！”
“先生竟然懂得炼器，不愧为高人……”
“哼！”
无咎没有理会韦柏的奉承，而是眺望着茫茫的大海，又从远处收回眼光，看着海边的情景，他不禁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从今往后，多了一群伙伴……”
曾几何时，独自飘零。即使鬼偶公孙也离他而去，让他倍感落寞。如今终于有了一群伙伴，一群属于自己的伙伴，虽然愈加操劳，却也少了几分孤单。不过，这帮家伙没心没肺，谁又能懂得自己的苦衷，并帮着自己排忧解难呢……
“先生——”
又是一阵浪花翻涌，从中蹿起广山、颜理等几个汉子。广山的手中举着一颗硕大的白色圆珠，兴奋笑道：“先生，且看这是何物？”
“本先生哪里懂得许多，春花，且过来指教一二——”
“嗯，老身在此，那不过是海兽之卵，并无大用……我呸，尔等这般赤身露体，成何体统……”
“广山，男女有别，不得无礼，快快穿上衣衫！”
“何来女子？”
“明知故问，当然是春花姐姐啊！”
“无先生，你又在捉弄老身……”
“老姐姐，莫要疑神疑鬼。诸位，动身启程了——”
“哼，且说去往何处？”
“万里之外……”

第八百一十七章 一时疏忽
万里之外的大海上，另有一座小岛。
翌日，正午时分，一片云舟载着众人从天而降。
不等吩咐，韦春花已带头飞了出去，她踏剑盘旋一圈，然后闪身失去踪影。
小岛有着百丈方圆，依然礁石林立，寸草不生，看起来很是荒凉。而当间的礁石，却有个隐秘的洞口。
无咎收起云舟，想了想，索性将三尺长短的玉片，也就是云舟，交给了韦合保管。韦合与广山等人日渐熟稔，如今又得到重用，他很是欣慰，红润的脸色精神焕发。
众人尚未走向山洞，韦春花从中现身，出声召唤，似乎很意外：“此处的传送阵并未毁坏……”
无咎也感到很意外。
钟奇子留下的天卢海的图简中，有十余处的标记，其中有荒凉的无名小岛，同样不乏有名称的大岛。按图寻来，接连发现传送阵。由此可以推断，钟奇子的标记，应为前往卢洲的路径，沿途各点设有传送阵，只是为了便于往来。不过，钟奇子身负重伤，于是他每到一处，便毁了传送阵而以免遭到追杀。
此间的传送阵，竟然并未毁坏？
无咎带着众人走入山洞，韦春花分说道：“且看——”
山洞为人工开凿，五、六丈的方圆，看着倒也宽敞，而乍然置身其中，尤其是挤入一群壮汉，顿时显得狭窄起来。而便是如此一处所在，角落里的空地上，静静摆放一座传送阵，五根石柱阵脚完好无损，还有敷设的灵石在晶晶闪亮。
随着韦春花掐动法诀，五根石柱顿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旋即带着一阵旋风平地而起，恍惚间便如阴暗中撕开一道天地的缝隙而煞是诡异。
“传送阵，乃两地之间，布设相同法阵，借法力打开虚空而彼此相连，便于瞬间传送往来。而无论彼此，稍有差池，难以开启传送，否则谬之千里、万里。而此阵开启无恙，且并无异常，由此可见，另一端的阵法依然完好！”
少顷，传送阵的光芒渐渐消失。
韦春花示意过后，又道：“依老身看来，钟奇子逃脱之后，想不到你我尾随而至，或一时侥幸而疏忽大意。你我不妨借助阵法，就此传送而去！”
韦柏连连点头，附和道：“师姐所言不差！钟奇子他一时疏忽，为我所乘，倘若就此追敢，他伤重不支，难以招架，呵呵……”
“一时疏忽？”
无咎却是不以为然，出声道：“钟奇子若是善与之辈，韦家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禁地！”
“哼，依你之见？”
韦春花被揭了韦家的短处，暗哼了声，反问道：“既然阵法可用，难道要弃之不顾？”
无咎打量着面前的阵法，沉思不语。
韦春花又道：“你我这般赶路，过于辛苦，而明明知道钟奇子逃走的路径，又何必多疑呢。不如由老身先行传送，倘若此去无恙，诸位跟来便是，如何？”
“这个……”
无咎还是有些迟疑，似乎拿不定主意。
“哎呀，若有不测，老身一体承担！”
韦春花只当某人没有主见，竟打出法诀，抬脚走入阵法。当刚刚消失的光芒再次闪现，她的身影瞬间模糊，旋即消失不见。
众人围着阵法，凝神等待。
不消片刻，沉寂的阵法，突然又一次光芒闪动，却不见有人返回。
韦柏却松了口气，笑道：“呵呵，师姐所料无误，另一端安然无恙，无先生……”
“嗯！”
无咎耸耸肩头，吩咐道：“此阵仅能传送五人，韦柏、韦合、广山带人先行一步，以下的兄弟们逐次跟随！”
既然依循图简而来，他便有心借助转送阵赶路，而他也知道，钟奇子逃亡之际，必然颇为谨慎，故而也没指望能够寻到一个完好的传送阵。而此情此景却出乎所料，也让他的心头顿生疑惑。
不过，韦春花已先行探路而去。阵法的光芒闪动，却又无人出现，乃是另一端开启的动静，表明那个老妇人并无凶险。
阵法被重新加持了五块灵石，接连启动。
广山与他的兄弟们，头一回搭乘传送阵，很是好奇，各自背着包裹，左右张望着踏入阵法，旋即又发出惊呼，转瞬消失在光芒之中。
无咎带着四位汉子最后一个踏入阵法，一股旋转的白色光芒瞬间笼罩五人。
眨眼之间，景物变换。
传送之地，依然是个山洞，阴暗、且狭窄，四周等待着一群人影，正是韦春花等人……
而无咎尚未走出阵法，微微一怔。
先到一步的广山等月族的汉子，竟是坐在地上，脸色尴尬，显得很是狼狈。而不仅如此，与他同行的四位汉子也是踉跄而出，东倒西歪，直至扶着石壁，这才堪堪站稳，却依然是晕头转向的样子。
“咦？”
无咎惊咦一声，便听韦春花摇头道：“传送阵，传送愈远，威力愈强，肉体凡胎难以支撑。广山等人没有修为护体，传送之时有所不适也是在所难免。不过，倘若传送十数万里，丢掉性命也未可知！”
韦柏道：“呵呵，终究还是一群凡人啊！若无你我的护持，日后难以想象……”
言下之意，广山与他的兄弟们成了拖累。
无咎恍然大悟，自责道：“怪我料事不周……”
他当年初次搭乘传送阵，懵懂无知，也没有修为护体，即使传送的路程仅有数千里，也让他吃尽了苦头，如今这群月族的汉子与他当年的情形相仿，而传送数万里，也仅仅是晕头转向，可见筋骨之强远远超出常人。
“哼！”
广山遭到轻视，很是不满，抓起身旁的兄弟跳起身来，冲着韦柏狠狠瞪了一眼。蓦然之间，逼人的杀气充斥着狭窄的山洞。
“广山兄弟，我也没有恶意啊！”
韦柏虽瞧不起凡人，却又怕广山与他翻脸，分说不得，急忙求饶：“无先生……”
“韦柏，广山比你年岁大，再敢唤他兄弟，非但毫无诚意，反而会被他视作一种挑衅。他若是揍你，本先生不管！”
无咎告诫一句，奔着洞外走去，而走过广山的身旁，又眼光斜睨：“谁让兄弟们不肯修炼，没有修为呢……”
韦柏挨了教训，无言以对，点头答应，暗暗多了几分小心。广山与兄弟们自知理亏，也纷纷收起野性。
出了山洞，又是一座礁石林立的无人小岛。
众人举目远眺，不明所在。
“广山如今的岁数，也不过壮年，岂能与韦柏相比，老身很是不解！”
韦春花走到无咎的身旁，佯作无意道：“据说上古神族，便是没有修为，也能寿元千年，莫非……”
无咎打断道：“老婆子，少给我旁敲侧击！”
“老身随口一说而已，谁料你如此多心！”
韦春花出声驳斥，抬手又道：“你此前便疑神疑鬼，眼下如何？”
小岛荒凉，海浪环绕，前后左右，见不到半个人影，当然也没有任何的凶险。
无咎咧着嘴角道：“但愿是我多心了！”
“哼！”
韦春花哼了声，催促道：“此处的阵法，单向传送，无从更改，且查询图简，不远之外必有收获！”
无咎拿出那枚钟奇子留下的图简，稍加查看，点了点头：“嗯，如你所料，就此往南三千里，另有一座通神岛。”
“通神岛？此前均为无人无名的荒岛……”
韦春花稍加忖思，无暇多想，抬手一挥，当机立断道：“事不宜迟，韦合，祭出云舟，动身——”
韦合不敢怠慢，慌忙拿出一块玉片，并掐动法诀而就势抛出，礁石当间的空地上顿时多了一片雾气闪动的云光。他大声示意：“无先生，诸位大哥，师伯、师叔，请——”
韦春花与韦柏抢先跳上云舟，广山等人则是站在原地静静等候，见无咎摆了摆手，这才纷纷动身而显得极为默契。
无咎随后踏上云舟，禁不住道：“我说春花啊，切勿自作主张……”
韦家的三个弟子，虽然立志跟随，而只有韦合、韦管事还算顺从，韦春花与韦柏，则是渐渐的本性尽显，一个喜欢独断专行，一个过于滑头。而彼此既然同行，前途莫测，务必令行禁止，否则遗患无穷。
“我是你老姐姐，凡事责无旁贷！”
韦春花倒是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好吧，本先生也并非苛刻之人，只是不愿三位遭遇不幸……”
“所言何意？”
“韦柏，与韦合驾驭云舟，启程——”
无咎懒得多说，与月族的汉子们坐在一起，见广山又粗又壮的身子高出一截，他索性躺了下去。兄弟们闪开地方，团团围绕一圈，像是守护着他，那一张张朴实的脸上透着忠诚与莫名的温暖。他还了个微笑，缓缓闭上双眼。众人歇息多日，他却连番炼器，早已疲倦，就机歇息片刻。
云舟由韦柏与韦合联手驾驭，瞬间腾空而起，稍稍辨别方向，一路往南飞去……
五、六个时辰之后，恰是午夜时分。
前方的海面上，突然多了一片黑影。
韦柏驾驭云舟，没有忘了留意远处的情形。稍有察觉，他急忙示意道：“或是通神岛，师姐，是否禀明无先生……”
某位先生仍然躺在云舟上，像是睡着了没有动静。
韦春花站起身来凝神远眺，不容置疑道：“就此降落——”
云舟掠过海面，直奔前方落去。
漫天的星光下，夜色深沉，一座占地百余里的海岛，在透着腥气的寒风中迎面而来……

第八百一十八章 春花有难
片刻之后，海边的沙滩上多了十六道人影。
十二个高大的汉子，是广山与他的兄弟们。
长衫飘逸的年轻男子，是无咎。
两位中年男子，一个壮实，一个稍显清瘦，分别是韦合与韦柏。
最后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则是韦春花。
而无论彼此，落地之后，皆举目四望，诧异不解的样子。
眼前的海岛，足有数百里的方圆，且高山耸立，怪石嶙峋，林木成片，腥风盘旋。尤其是几声野兽的吼叫声远远传来，使得黑沉的夜色更添了几分阴森与诡异。
“这便是通神岛？”
“或许是吧……”
“无先生，你休怪老身自作主张，你这般模棱两可，迟疑不决，乃行事大忌！”
“我也是初来乍到啊，何况天卢海，比起我所知的飞卢海，还要广袤无边，且岛屿众多，如今夜黑风高，故而难以断定……”
“我且问你，钟奇子的传送阵又在何处？”
“这个……或在海岛的另一端，有个山谷，天明时分，再行寻找……”
“远近不见人影，此乃荒岛无疑。纵有几头野兽，料也无妨。你且留在此地等候，韦柏，随我来——”
韦春花的伤势已无大碍，泼辣果断的行事之风也回来。她没说两句，径自踏起剑光，带着韦柏奔着远处飞去。她亟待寻找岛上的传送阵，以期发现钟奇子的下落。倘若运气不错，或能借机除掉那个韦家的仇人。
两道剑虹越过高山，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无咎站在海边，背着双手默默远眺。心念稍动，强大的神识足以笼罩整个海岛。而高山峻岭，峡谷深壑，以及茫茫的丛林，却被层层阻挡而看不分明。他转过身来，见广山等人伫立原地，像是一截截石头动也不动，却两眼盯着他，显然在等待着吩咐。他走到海滩上盘膝而坐，摆了摆手道：“诸位兄弟，暂歇片刻。韦合，点个火堆为兄弟们取暖——”
广山等汉子这才聚拢过来，解下包裹，“扑通”坐下，各自打着哈欠。这般汉子虽也耐得饥寒，却怕无所事事，屁股刚刚着地，已相互依偎着打起瞌睡。
韦合则是答应一声，踏起剑光飞向不远处的丛林，少顷，带着一大捆枯枝返回，转瞬之间，海滩上升起熊熊的篝火。他又从纳物戒子中取出几块腌肉架在火上，烧烤的香味顿时引得汉子们睁开睡眼。
“诸位大哥，请享用！”
不用韦合的招呼，众人纷纷围到篝火旁，争抢着抓过烤肉，大口啃食起来。
无咎独自坐在几丈外，看着明亮的火光，晃动的人影，以及欢快的笑脸，他也不禁露出笑容，旋即摸出白玉酒壶。而不等他饮上一口酒，又扭过头去，眼光微微一凝。
百余丈外，海滩的尽头，便是悬崖峭壁，以及延绵不断的高山丛林。而便是那悬崖之上，不知何时冒出几个黑影。
“先生，你的酒壶太小，难以尽兴，何不尝块烤肉……”
广山与颜理走了过来，坐在两旁，举着手中的烤肉，邀请先生品尝。
“当年，本人喜欢吃喝，立志尝遍天下美味，而如今却对烟火之食毫无兴致！”
无咎回过头来，含笑拒绝。
广山与颜理也不客气，一边吃肉一边说话——
“哦，先生为何性情大变？”
“我变了？没有啊……或许……这天地……世道变了！”
“先生倒是喜欢饮酒，想必原先滴酒不沾。”
“并非如此，我年幼时分，嘿，便嗜酒如命，说来话长。”
“先生饮酒的嗜好，为何没有改变呢？”
“我亦曾戒酒……”
“看来所改变的，还是先生本人……”
“广山大哥所言有理，我兄弟亦曾认为天地变了，运数变了，却不知日月恒久至今，即使沧海桑田，也不过万万年中极短的一瞬。无非自我的境遇变了，于是天地迥异，便如跟着先生，谁能想到会有今日这般的痛快……”
两个汉子外貌粗犷，话语朴实，而便是这朴实的话语，却好像蕴含着大道理。
无咎若有所思，默然片刻，忽而举起酒壶，示意道：“昂头，张嘴——”
广山与颜理啃食着烤肉，不明所以，却还是双双昂起脑袋，张开大嘴。
酒壶中突然喷出一道酒水，瞬间两分，直接落入嘴里，他二人忙咕嘟咕嘟猛灌，转瞬十余斤烧酒下肚，谁料酒水还是源源不断。二人禁不住呛了起来，而酒水突然没了，只有先生拿着酒壶，在微微发笑。
篝火边的汉子们见到这边的情景，嘴馋不已。
而广山与颜理打着酒嗝，很是惊奇——
“咦，小小的酒壶，装得下这多的酒……”
“莫非是先生的神通……”
“哼，谁让诸位没有修为呢，说了也不懂，又何必多问！”
无咎收起酒壶，没忘了嘲讽一句。
广山与颜理心里发虚，低下头不吭声。
便于此时，忽听韦合大喊：“先生，那是——”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夜色中，几头黑影顺着峭壁攀援而下，转瞬到了数十丈外，渐渐现出身形。竟是长着尾巴的四肢怪物，足有三丈多高，披着厚厚的毛发，显得极为的强壮而又怪异。尤其是两个眼珠子映照着篝火的亮光，犹如鬼魅般的吓人。
“通神岛方圆数百里，有几头野兽也是寻常！”
无咎早有察觉，跟随众人看去：“却不知是何野兽，从没见过……”
“咦，又来了——”
韦合再次惊叫。
而过来的并非所见的那几头怪兽，而是从山崖上冲下来几道白色的身影，并发出尖利的吼叫声，旋即连蹦带跳到了百丈之外。之前的怪兽似乎很是惊慌，扭头便跑。谁料白色的身影快如闪电，疾起疾落，霎时惨叫阵阵，血肉横飞，竟是将逃走的怪兽撕扯粉碎，尔后掏出脏腑啃噬，显得极为的凶残可怖。
“是何怪物……”
韦合禁不住又一次失声，而话刚出口，便猛然闭上嘴巴，慌忙抓出飞剑。
似乎受到惊动，又或是受到烤肉香味与酒气的吸引，那几头白色的怪物扔了血淋淋的内脏，竟然直奔海边而来。直至二、三十丈外，倏然停下。借助篝火的亮光看得清楚，那竟是五头满身白毫的怪物，两丈多高，四肢粗壮，双目金黄，浑似巨人的模样，长满利齿的大嘴依旧沾染着血迹，更加显得狰狞而又凶狠。
海边的众人纷纷起身，广山与颜理则是抓起铁叉、铁斧。
唯有无咎皱着眉头，神色中若有所思。
而对峙不过片刻，那五头怪物突然摇晃起来，看似缓慢，却离地蹿起而快如闪电。浅而易见，怪物将海边的众人当成了猎物。不出意外，一场猎杀即将到来。
“不妙——”
韦合大喊不妙，抬手祭出飞剑。他所祭出的剑光足有三五尺，呼啸生风，去势凌厉，直奔冲在最前的一头怪物袭去。谁料那怪物蹿在半空，挥臂一挡，“砰”的血光迸溅而银毫炸开，显然受创，却浑不介意，猛地砸开飞剑，竟是恶狠狠奔着韦合扑来。随后的四头怪物同样凶猛，带着腥风，挥舞四肢，恶狠狠急冲而下。
“天呐，妖物……”
能够抵挡筑基高手的飞剑，绝非寻常之物。
韦合惊慌失措，转身要跑，而迎面大海，根本无路可去，他刚要御剑逃窜，便听广山沉声喝道：“兄弟们，杀——”
只见十二位壮汉，均是铁叉铁斧在手，不待吩咐，已是争先恐后迎着怪物扑去。怪物已足够迅疾，足够凶猛，足够的强大，而在壮汉们的围攻之下，竟然毫无还手之力。霎时尖叫刺耳，血肉横飞。不过眨眼之间，五头怪物尽数栽落海滩，满身的银毫也被热血染红，曾健硕的身躯变成了一堆堆烂肉……
寒风盘旋，腥气刺鼻，篝火闪烁明灭，纷乱的人影渐渐安定下来。
韦合松了口气，却又两眼圆睁。
广山的左手拎着斧头，右手在烂肉中抓起一颗头颅，一边端详，一边出声道：“与上古白猿仿佛，却弱小许多……”分说之际，他手上用力，头颅噗嗤炸开，顺势抓取一把白色的肉浆凑在嘴边尝了一口，啐道：“呸！腥气太重，远不抵古猿的味道鲜美……”
韦合终于忍耐不住，猛然弯腰干呕起来：“哇——”
那是一群什么人啊，竟然将堪比筑基高手的怪物，生生打死不说，还要抓取脑浆品尝一二。言外之意，如此再也寻常不过。而倘若打死的是修仙者，只怕也难逃厄运。
无先生呢，难道他也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之辈……
无咎乃是将门之后，富家公子出身，再不济也是教书先生，当然不是什么野蛮之辈。而他对于广山的举动，并未在意。试想，一群月族的汉子，深居地下，度日艰难，若非猎杀上古异兽，又如何能够活到今日。不过，从广山口中获悉怪物的名称，还是让他颇感意外。他拍打着长衫，站起身来，而尚未询问，抬眼一瞥。
恰于此时，一道剑虹匆匆划过夜空而来。转瞬之间，一道人影“砰”的落在沙滩上，看着满地的血腥，急忙狼狈躲避，却又连连招手呼喊：“无先生，快救师姐——”
竟是韦柏，独自返回，求救来了。
无咎微微一怔：“哦，春花有难……”

第八百一十九章 通神之谷
三人收起脚下的剑光，落在一座数百丈高的山顶之上。
眼前是个山谷，十数里的方圆，其中白雾笼罩，腥气浓重，即使散开神识，也一时难辨端倪。
据图简所示，此处正是通神谷。
只听韦柏分说：“我与师姐寻至此处，便深入谷中查看，忽听野兽吼叫，凶险莫测啊。我忙抽身而出，谁料师姐却不见了踪影。不用多想，师姐她必然有难……”
“你有无返回查找？”
“我当时不敢……不，我说是急着禀报，无暇分身啊！无先生，快快救人！”
“人都不知去处，救什么人？”
“无先生，广山大哥来了，百余里的路程，不费吹灰之力，啧啧……”
无咎正在冲着山谷凝神打量，听见身旁的韦合发出惊叹，回头一瞥，正是冠山带着他的兄弟们来了，却并未搭乘云舟，而是翻山越岭随后追来。虽为步行，且路程艰难，而众人却好像又回到了地下蟾宫，一路之上如履平地而颇为神速。
“先生！”
夜色中，一道道高大健壮的身影跃上山顶，为首的汉子正是广山，立足未稳，便伸手从后背抽出铁斧，沉声道：“让兄弟入谷一探……”
“不急！”
无咎摇了摇头。
“耽搁不得啊，否则春花师姐危矣……”
韦柏倒是关切他师姐的安危，很是焦急的样子。
“倘若韦春花这般无用，我也不会带她出来！”
无咎依然不慌不忙，吩咐道：“各位就地待命，待我查看一二……”他话音未落，抬脚往前，身子一闪，整个人已消失在云雾之中。
下一刻，“砰”的重重落地。
无咎踉跄几步，竟差点摔倒，急忙催动灵力护体，并前后张望而神色狐疑。
山谷虽然只有十余里的方圆，却群山环绕，很是幽深，且黑暗。尤其是弥漫的云雾，不仅散发着腥气，阻挡神识，从中穿行而过，竟然使得修为法力也随之减弱了几分。
无咎挥袖甩动，身边的雾气翻涌起来，而不过瞬间，又弥漫四周，将一方天地遮挡的严严实实。恍惚之间，便好似陷入混沌之中而令人不明所在。此外，雾气之中，似乎气机迥异……
通神岛，海神岛，但凡带着“神”字，便听着古怪，如今亲临实地，所遇所见，果然出乎寻常。
无咎的手掌开合，一道紫色的剑芒若隐若现。驻足片刻，他慢慢往前走去。
谷地倒也平坦，而且覆盖着一层枯草，踏上去颇为柔软。
数十丈后，眼前除了云雾，便是茫茫的黑暗，远近并无动静。
无咎却停下脚步。
透过云雾看去，数尺之外的草地上，躺着一具怪兽的尸骸，两丈长短，似马非马，巨齿獠牙，很是凶恶的样子。而怪兽的头颅上洞穿一个血洞，依然有血迹缓缓流出，显然被飞剑所杀，且丧命的时辰不是太久。
曾熟读过《百灵经》以及相关的典籍，而自从离开神洲之后，遇到过的很多怪兽，多半叫不上名称、弄不清来历。正如眼下，倒也并非孤陋寡闻，奈何是天地之大，诸般莫测的事物没有穷尽。
无咎冲着怪兽的尸骸打量片刻，又抬起头来左右张望，不再耽搁，猛然往前蹿去。
人在云雾之中穿行，仿如雾海行舟，除了破风的声响，便是一片茫茫。
而不消片刻，无咎已横穿山谷而过，旋即身形盘旋，再次收住了去势。
不远之外，便是一道数百丈高的峭壁。而峭壁之间，裂开一道丈余宽的山涧，雾气笼罩之下，流淌的山溪潺潺而去。
无咎不作迟疑，纵身而起，一双大袖与披肩的乱发在云雾稍稍摇晃，他的整个人便已消失在山涧之中。山涧极为狭长幽深，转瞬数十丈，竟然见不到尽头，且去向左拐、右拐而变得曲折起来。他急于揭开迷雾，去势如飞，而当他脚踢岩石，正要借势转向之时，忽然双脚落地而动也不动。
脚下的溪水，仍在“哗哗”流淌，弥漫的雾气，依然没有散去。一滴水珠顺着潮湿的石壁滑落而下，距他尚有三寸，“啪嗒”摔得粉碎，旋即炸开一小团水雾而融入雾气之中。
狭长的山涧，似乎有些异样。
恰于此时，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带着莫名的寒意与腥气突如其来。
无咎的眉梢斜挑，眼光一闪，而尚不待他应变，前方忽而传来轰隆隆的闷响以及熟悉的怒叱声——
“孽畜，滚开——”
不过瞬间，云雾中冒出一位老妇人的身影，挥剑劈砍，很是狼狈。而她的身后，随即冒出一头怪物，硕大的身躯，竟将山涧堵得严实，转而往上蹿起，倏然探下同样硕大的脑袋、张开大嘴，带着腥风，恶狠狠咬来。
“啊……是你，助我一臂之力……”
韦春花已是疲于应付，忽见有人挡住去路，吓了一跳，认出无咎，急忙出声求救。
无咎尚自错愕，却已无暇多顾，而抬手往上一指，狼剑划出一道紫色的光芒呼啸而去。“扑哧”一声，冷血迸溅。他的头上，竟然另有一头怪物循着山涧攀援而下，正要偷袭，被狼剑透体而过，谁料仅仅是剧烈哆嗦，旋即带着血雨腥风狂扑而下。
韦春花抓出一张符箓扔了出去，凶猛的烈焰倒卷而上。追赶的怪物似有忌惮，抬头躲避。她趁机脱身而出，喊道：“那畜生极难对付，快块祭出你的飞仙法宝——”
无咎召回狼剑，不及多问，而转身之际，头顶的怪物卷土重来。迫不得已，他再次抬手一指。而狼剑出手刹那，乾剑带着青色的光芒接踵而去，分别袭向两头怪物的头颅，他显然想要借机除掉两个来历不明的祸害。
近处的怪物吃过亏，似乎知道神剑的厉害，甩动头颅躲避，奈何山涧狭窄，还是被剑光又一次透体而过，仿佛很是痛苦，猛烈挣扎扭动，却依然活着，愈发狂性大作，卷动山石“轰隆隆”砸下。而远处的怪物，往上蹿起，虽然也被狼剑斩伤，同样没有性命之忧，旋即随着同伴怒冲而至。
“咦，怪物通灵……”
无咎不甘作罢，召回飞剑之余，高举双手，十指连弹。丹火借助玄火之术，霎时化作一缕缕烈焰逆袭而去。却不想那两头怪物极为机敏，猛然张口喷出一股怪异的寒雾，并形成腥风而充斥山涧，竟然使得尚未显威的玄火瞬间熄灭。
气机断绝，法力难以加持，故而，玄火神通失去效用？
“怪物懂得修行……”
“哎呀，你的修为也不过如此，却不听老身所言，快走——”
韦春花很想无咎祭出那令人胆寒的飞仙法宝，奈何对方置若罔闻，唯恐不测，只得大声催促。她却不知对方的法宝，也就是鬼芒，仅有最后四枚，非到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绝不会再次出手。
无咎虽然惊奇不已，却没工夫多想，转身便走，扬声问道：“出了何事，有无找到钟奇子留下的阵法……”
“你年纪不大，倒是啰嗦……”
“关切所致，怎成啰嗦呢……”
“轰、轰——”
两人顺着山涧奔向来路，尚在争吵，几块大石头从天而降，紧接着两道硕大的身影呼啸扑来。
“那畜生快如疾风，施展遁法……”
“春花，你也懂得遁法……”
“哎呦，五行遁法而已，老身修至人仙九层，再不济也懂得一二……”
“如此便好，我怕你老胳膊老腿跑不动……”
“还敢说你不啰嗦，我活了偌大年纪，从未见过你这般优柔寡断、油嘴滑舌之人……”
无咎或也贫嘴，而是否优柔寡断，只有他自己知道。韦春花的抱怨声未落，他突然化作一道淡淡的光芒接连闪动，不过眨眼之间，整个人已冲出山涧。而刚刚到了山谷之中，他猛然转身停下，右手剑光吞吐，杀气腾腾道：“我倒是要看看，那究竟是何方怪物……”
不消片刻，又一道淡淡的身影冲出山涧。
“还能是何怪物，古蟒。”
韦春花的遁法不俗，随后而至。
“蟒……？”
“蟒，巨蛇也！你这般毫无见识，让老身着实难以想象！”
“春花，你在藐视本先生啊！且罢，不管是古蟒，还是巨蛇，无非一堆烂肉，且看本先生的手段！”
无咎的修为与韦春花相仿，或许还稍逊一筹，如今双方知根知底，他也渐渐失去了高人的神秘。他亟待重拾威严，便要借助两头巨蟒开刀。而他尚未发作，却听韦春花道：“哼，只怕你的手段无从施展！”
“咦，那巨蟒不肯离开山涧，莫非怕了本先生的神剑？”
山涧就在数十丈外，而两头巨蟒刚刚现身，又猛地缩了回去，旋即消失在黑暗深处。
“不是怕你，而是生性怯光。据说古蟒身居洞穴，不喜光亮，此时日出雾散，算你侥幸！”
“哦，天亮了——”
不知不觉之间，天色已然大亮。而笼罩山谷的雾气，也随之迅即消散。但见旭日高升，群峰生辉，偌大一方山谷，顿然斑斓多姿而景色妖娆……
两道踏剑的人影由远而近，随后的乃是一群拎着铁叉铁斧的壮汉。
无咎没有理会赶来重逢的韦柏、韦合以及广山等人，自顾抬眼张望而自言自语：“此间倒也幽静，与我的红尘谷有的一比。春花啊，且说说此前发生了何事……且慢，那是……？”
“谷内有人居住……”
“哦，原来你早已知晓！”
“不，此处不该有人……”
“啊……”

第八百二十章 妖族突现
天色大亮，云雾散尽。
众人聚到一处，打量着陌生的山谷，来不及多说，已是各自瞪大了双眼。
只见十数里外的丛林中，冒出一一道道人影，足有二、三十位之多，裹着兽皮与麻布衣衫，看上去均为成年的男女，皆身躯高大，披头撒发，相貌怪异，并拿着锄头、棍棒、刀斧，循着山坡奔着这边走来，俨然便是一群山民外出劳作，或狩猎的架势。
而韦春花犹自愕然不已，连连摇头：“昨夜大雾，山谷中除了野兽之外，并无人烟啊……”
“所言当真？”
“你还信不过老身，莫非你有所发现？”
“倒也不曾……”
无咎与韦春花对话之际，那群男女已走到数十丈外，应该对于外来者有所戒备，渐渐停下脚步而冲着这边默默张望。
“诸位，能否指教一二……”
韦柏招了招手，便想过去问话。而那群男女却神色发冷，纷纷后退，转而绕道，所去的方向正是山谷中的野兽尸骸。
“呵呵，真是一群尚未开化的山民，胆小如鼠啊！”
韦柏不屑发笑，便欲作罢。
却听韦春花道：“韦柏师弟，你昨夜怎能不告而别呢，姐姐我还当你出了意外，哼！”
“这个……我是怕师姐遇难，故而返回禀报，如今师姐安然无恙，小弟心头的一块大石也算落了地！”
韦柏敷衍一句，自告奋勇道：“通神谷着实有些古怪，我倒是要问个明白。诸位，稍候片刻！”他唯恐昨夜的临阵脱逃惹来麻烦，于是借机躲开。何况眼下人多势众，也是有恃无恐。他摇摇晃晃，奔着那群山民走去。
众人站在原地等候。
无咎始终在留意着那群山民的一举一动，神色中闪过一丝狐疑。
而身旁的韦春花，自顾说道：“此地岂止古怪，根本就是出乎想象。昨夜老身刚刚落地，便遭遇野兽，随后追杀到那山涧之中，意外发现一个洞穴。老身揣测，或为传送阵所在。果不其然，隐秘处藏着阵法。而老身正要查看，谁料巨蟒突现。那可是古蟒啊，不仅通灵，而且极为凶猛，堪比人仙高手，却又占据地利之便而难以对付……”
无咎随声问道：“哦，巨蟒守护阵法？”
“谁知道呢，或许巧合，不过，巨蟒所到之处，想必你已有所体会！”
“嗯……”
韦春花所说的体会，无咎早有领教，便是那巨蟒的气机所致，使得修为法力迟滞，便好似五行相克，却又一时弄不清究竟。
“不过，你我务必返回洞穴，斩杀巨蟒，否则难以借助传送阵，也无从追寻钟奇子的下落！”
“嗯……”
无咎似乎心不在焉，却突然神色一变：“韦柏，回来——”
便于两人说话的同时，韦柏已走到了那群山民的近前。山民们围着野兽的尸骸，并未分割肉食，而是在掘坑，好像要将尸骸掩埋起来。而韦柏刚刚靠近，人群忽而忙乱起来，旋即举起锄头、刀斧，一个个凶相毕露。
“尔等作甚？”
韦柏乃是人仙高手，根本未将那群山民放在眼里，见对方举动不善，厉声叱喝，又扭过头来，不以为然道：“无先生，料也无妨……”谁料他话音未落，看似寻常的山民，突然挥舞着锄头、刀斧，奔着他扑了过来，显得异常的凶猛。
“咦，找死啊！”
韦柏大怒，顿时将无咎的召唤当作耳旁风，抬手祭出飞剑在身前盘旋，便要吓唬、吓唬这群野蛮无知的山民。
而不过眨眼之间，一道道人影竟蹿到头顶，一把把锄头、砍刀、斧头，带着凌厉的气势呼啸而下。
韦柏蓦然一惊，急忙催动剑光阻挡。却听“锵”的一声，他的飞剑竟被砸得歪斜而差点失去掌控。与之刹那，锄头、刀斧趁势狂攻而来。他想要躲闪，怎奈四面八方都是人影。不过是闪念的工夫，他已被二、三十个山民围在当间，任凭他人仙的修为，面对如此疯狂的攻势也措手不及，一时无从躲闪，也逃脱不得。
“砰、砰、砰——”
连声闷响之中，韦柏猛地飞了出去，直至五、六丈外，“扑通”摔在地上，周身上下光芒闪烁，护体灵力堪堪欲碎。他抓着飞剑翻滚蹿起，又惊又怒道：“尔等何人……”
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皆强壮异常，力大无穷，不仅于此，竟然合伙将人仙高手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这哪里还是什么山民，简直就是一群怪人啊！
而他离地蹿起不过三、五丈，两个中年女子蹿的比他还高、比他还快，且极为轻盈，抡起木棒便冲着他当头砸下。
群殴之下，吃亏也就罢了，倘若任由两个女子猖狂，人仙高手的脸面何存！
韦柏的双手疾飞，飞剑腾空，“嗡”的爆出两、三丈的光芒，又“啪”的一分为二，旋即化作两道闪电，直奔那两个女子袭去。两根呼啸而下的木棒“砰、砰”炸碎，紧接着“扑、扑”血光迸溅。两个女子被剑光透体而过，翻身载下半空，却不依不饶，依然咬牙切齿试图扑来。
“杀不死？”
韦柏趁机蹿起，愕然不已，抬手一指，余势未尽的两道剑光倏然倒转。
“扑哧、扑哧——”
两个女子分别被剑光贯穿头颅，这才重重摔向地面。
一上一下，生死顿分。便在两具尸骸栽落之际，韦柏已蹿到数十丈的半空之中。他挥袖震开迸溅的血肉，转而踏剑盘旋，并收起剑光在手，不无傲然般地呵呵冷笑：“呵呵，勿谓言之不预也，看来杀人也不过如此，咦……”
言下之意，他修仙以来，从没杀过人，今日总算有了头一回，还是杀了两个女子。
而韦柏尚未来得及得意，笑脸一僵。
只见两具尸骸摔在地上，旋即好像闪过一层微弱的光芒，随之草地的浅坑中，呈现出两个满身灰毫的怪物，虽还穿着麻布衣衫，却又哪里还是女子的模样。
“天呐，那是……”
韦柏尚自惊愕，地上的那群山民也停了下来，其中的为首的男子，昂头仰望，显得极其愤怒，忽而扯开嗓门嚎叫起来——
“嗷——”
嚎叫声，尖利刺耳，瞬间响彻山谷。与之瞬间，远处似有回应。
韦柏循声看去，又是目瞪口呆。
只见半山腰的丛林间，冒出五道身影，竟披着白毫，四肢粗壮，眉目五官与人相仿，却脸色发红，双眸泛着金黄，奔跑如飞，直奔这边而来。
与之瞬间，那道山涧之中蹿出两头黑影，形体硕大，足有数尺粗细，七、八丈之长，显然便是之前的两头巨蟒，现身之际，高抬头颅，腰身弯曲，猛然蹿起数十丈，浑如凌空飞行而神速异常。
“哎呀，快走——”
韦柏踏剑转身，便要逃出山谷。一旦凶险降临，他绝不肯吃亏。
紧急关头，断喝声响起——
“韦柏，你再敢临阵脱逃，我便不认你这个师弟，想必无先生也绝不会容你！”
“师姐冤枉我啊，没见我力斩妖物吗，当避其锋芒……啊……”
韦柏终归还是有所顾忌，转身飞了回来，而无意间低头一瞥，又禁不住诧然失声：“妖物……”
那群围在尸骸四周的山民，或者说虽还保留几分山民的模样，却一个个双眸发黄，神色狰狞，双臂冒出灰色的毛发，身躯显得愈发强壮，并露出满嘴的獠牙，挥舞着锄头刀斧扑了过来。
“师姐，那果然是妖物。无先生，如何是好……”
韦柏的师姐，以及他口中的无先生，还有广山等十二位月族的汉子，依然站在原地。目睹着山谷的异变，众人神情各异。
无咎负手而立，淡然如旧，只是他沉静的眼光中，若有所思。
韦合早已吓得瑟瑟发抖，曾经红润的脸色，也变得有些惨白。
广山与他的兄弟们，显得很兴奋，有的汉子在舔着嘴唇，如同嗅到血腥的味道而跃跃欲试。
韦春花则是神情严峻，不待韦柏落地，似乎有所恍然，难以置信道：“妖族……必是妖族，看似没有修为，却历经千百年的修炼而化作人形，堪比修仙高手。只不过，天卢海中怎会有妖族……”
而她不及多想，急声又道：“当借机杀入洞穴，找到传送阵，否则你我白白忙碌一场，无先生——”
“妖族……”
无咎听到“妖族”二字，似乎更加不解，反问道：“钟奇子竟在此处设置传送阵，难道不觉着蹊跷吗？”
“哎呀，迫在眉睫，又在啰嗦，老身真的受不了你！”
说话之间，山民，或化作山民的妖物，与五头满身白毫的怪物，以及两头巨蟒，已冲到了二、三十丈外。韦柏只想踏剑逃走，尚未落地，打了个盘旋，又悄悄蹿到半空；韦合吓得脸色发白，也忙抓出飞剑在手，却不敢自作主张，只管躲在无咎的身后而东张西望。
韦春花再也忍耐不住，飞身而起——
“老身对付那两头巨蟒，无咎你好自为之！”
“你这老婆子，也招人烦呢！”
无咎依旧是淡定自若，不慌不忙。他回敬一句，扭头看向广山。
“兄弟们，动手——”

第八百二十一章 观天之道
山谷中，两头巨蟒，五个身披白毫的怪物，以及二、三十位神情狰狞的男女，直奔着当间的一群外来者、或入侵者扑去。
那并非修士，亦非凡俗，而是一群妖物发动的狂攻，简直难以想象，情形万分危急。
韦柏踏剑飞在半空，只想借机逃跑；韦春花纵身而起，便要与两头巨蟒再拼高下；韦合早已不知所措，吓得团团乱转。唯有无咎与十二个月族的壮汉，依旧是气定神凝而临危不乱。
不过，随着一声令下，等待多时的汉子们顿时便如猛虎下山，各自抡起铁叉、铁斧，争先恐后地迎向那群怪异的男女。
而无咎也没闲着，伸手抓起韦合往上抛去——
“韦柏，你带着韦合于四处戒备，但有不测，给我及时禀报！”
韦合猝不及防，慌忙踏剑腾空。
韦柏终于能够躲开一场厮杀，连连响亮应声：“先生放心，本人定然不辱使命……”
无咎已来不及多说，那五头身披白毫的怪物已到了面前。怪物见他独自一人，以为好欺负，嗷嗷叫着离地蹿起，呲牙咧嘴，四肢乱舞，接二连三狂扑而至。他抬手一指，紫、青、白、黄、金五道剑光接踵而出，便如一道彩虹倏然炸开，瞬间从五头怪物的脑门上洞穿而过，霎时血光迸溅，一具具尸骸凌空飞了出去。
于此同时，韦春花与巨蟒混战一起。
七、八丈长的巨蛇啊，太大了，而韦春花瘦弱的身子，则显得太小了。
她本待祭出飞剑，施展神通，谁料两头怪物离开了山涧，愈发的凶猛，腾空刹那，又如同两条粗长的鞭子翻滚落地，顿时卷起飞上走石而扬起半天的烟尘。她的身影瞬间湮没其中，而剑光、血光依然在闪烁不断。不消片刻，她从烟尘中横飞而出，随即一头巨蟒随后追来，却又轰然坠地，竟是少了半边头颅，显然已气绝身亡。谁料另一头巨蟒腾空蹿起十余丈，口喷寒雾，呼啸而下，俨然便是拼命的架势……
“师姐，不可硬拼——”
“师伯，多加小心……”
韦柏与韦合踏着飞剑，离地百余丈，虽然不用参与拼杀，而惨烈的混战就在脚下。两人看的心惊胆战，禁不住大呼小叫。
而不远之外的战况，更加的惨烈。
十二位壮汉，撞上了二、三十位疯狂的男女。而不管是论凶狠，还是比凶残，广山与他的兄弟们都要远远强过对方一筹，虽然人数处于劣势，却以一敌二，所向无敌，刚刚还是相互对撞，转瞬变成了一场杀戮。
一个满身毛发的男子抡起锄头扑向颜理，被颜理挥动铁叉，连人带锄头便给砸飞出去。同伴正要施救，被他反手一叉扎入腰腹，顺势回抽，脏腑伴随着血水溅了他满头满脸，他却浑不介意，顺势晃动脑袋狠狠砸下，旋即碎骨“喀嚓”，一具尸骸扑倒在地。
岂止是凶残啊，血腥的场面令人难以想象！
而广山身为大哥，则要简单明了，不管何人扑到面前，也不管是男是女，他一斧子怒劈下去，顿时两片血肉横飞。
短短的片刻，地上倒下一片死尸，余下的怪人们察觉不妙，吼叫一声四散而逃。谁料那群看似高大而又笨拙的汉子，抬脚便是十余丈，快如疾风，随后追杀……
韦春花刚刚杀了一头巨蟒，又一头巨蟒口喷寒雾凌空而下，她也是怒了，脚不沾地往后躲闪，顺势抬手一指。盘旋而回的飞剑嗡鸣大作，猛然化作一道闪电逆袭而去，“扑”的扎入巨蟒的大嘴，随即带着一线血光横穿而去，肆虐的寒雾顿然消散。而巨蟒依然来势不减，便如一座小山狠狠砸来。她躲避之余，双手挥动，一片片加持着法力的禁制纷乱而出，瞬间已将巨蟒当头笼罩起来。七、八丈长的身躯竟在离地数丈的半空中猛然停顿，继而扭动挣扎不休。
“哼，两头孽畜，也敢与老身猖狂……”
韦春花嘴里冷哼着，召回飞剑，便要趁机斩杀巨蟒，以宣泄她心头的恶气。谁料她尚未动手，一道五彩闪烁的剑光突如其来，“砰”劈开了巨蟒的头颅，也劈开了禁制，顺势又将巨大的蟒声劈为两半，接着回旋的剑光带着一个拳头大小的肉球飞向某人……
“无咎，谁让你插手？”
韦春花瞪起双眼，尖声吼叫：“还我妖丹——”
无咎站在十余丈外，身后满地的血腥狼藉。五彩剑光到了面前，寂然消失，而剑光卷回来的肉球，被他蕴含法力的手掌虚托着。肉球呈现白色，尚自滴着血迹，透着腥气，看起来很是怪异。他撇着嘴角，摇头道：“这也算是妖丹，火候远远未到，还你——”
扬手一抛，带血的肉球飞向韦春花。
无咎又道：“老婆子也贪财啊……”
韦春花急忙接过肉球，也就是她口中的妖丹，加以禁制收入囊中，这才扭头哼道：“哼，你不贪财，又何故敲诈无极山庄！”
无咎翻着双眼，装聋作哑。
韦春花依然惦记着妖丹，走向另一头巨蟒。
“砰、砰、砰——”
当最后的几道人影倒地之后，杀戮的山谷，突然变得安静起来。
二、三十个来自通神谷的男女，均被广山与他的兄弟们斩杀殆尽。再加上巨蟒的尸骸，白毫怪物的尸骸，山谷中狼藉遍地，血腥弥漫……
韦柏趁机踏剑而下，飘然落地，三尺剑光盘旋着飞入袖中，他忙趋前几步，讨好道：“无先生临危不乱，指挥若定，着实令人敬佩……”
无咎点了点头，调侃道：“奉承的话，听着就是舒坦！而此番也亏了你擅自行事，杀人在先，惹祸在前，否则又何来这场杀戮呢！”
“呵呵……”
韦柏的笑脸尴尬，无言以对。
“哼！”
无咎哼了一声，抬手指向满地的尸骸吩咐道：“或烧、或埋，且将此处清理一二！”
韦柏不敢怠慢，连声答应：“遵命！韦合，随我善后！”
韦合也落到了山谷之中，却围着广山等人打转，他看着一个个高大的壮汉，由衷赞道：“诸位大哥真是厉害……”
广山扯起尸骸上的麻布擦拭着铁斧的血迹，不屑道：“我兄弟杀过无数的上古猛兽，几头妖物又何足道哉！”
“上古猛兽？啧啧……师伯，来啦……”
韦合听到韦伯的召唤，随声响应。
无咎则是背着双手、踱着步子，一边若有所思，一边抬头张望。
妖族？
韦春花所说的妖族，并不陌生，远在神洲的时候，便在典籍中见到过有关妖族的描述。之后到了贺州，也多有强悍者以妖族自居。而直至今日，才算是见到了真正的妖族！
何为妖族？
采纳天地之机，衍五行造化，草木虫蛇，飞禽走兽，均可修炼得道，却有别于人，或为妖道，或为妖修，聚集成群者，姑且称之为妖族。
而天卢海中，藏有妖族？
区区几头通灵的妖物，似乎与传说中的强大的妖族相去甚远。
此外，钟奇子竟在这么一个地方布设阵法，虽也隐秘，缘何他没有遭到妖物的阻拦呢？
此时的山谷中，血腥呛人，而山谷之上，却是天光明媚。上下如此迥然，生死同处于天地之间。却不知是该彷徨于生死的困顿，抑或是高瞻万里的云淡风轻？
或因感触不同，而境界各异。
之所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
无咎胡思乱想着，突然觉着心神空灵，不由得脚下一顿。
如上的一段话，来自哪里？
毋容置疑，当然是《天刑符经》。莫名之际，竟然想起了那篇晦涩的经文。而一度懵懂不解之处，好像豁然开朗。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无咎尚自有所感悟，低头一瞥，旋即俯下身子，凝神打量。
面前是一具尸骸，便是那披着白毫的怪物，四肢以及五官与人仿佛，却粗大而又丑陋……
“先生，此兽与古猿相仿，却弱小许多，或为古猿遗族繁衍而成！”
“哦，你与古猿打过交道？”
无咎直起身来，回头询问。
月族的汉子们已擦拭了铁叉、铁斧，清理了衣衫，兀自满身的杀气，兴冲冲走到了近前。广山点了点头，说道：“蟾宫极为宽广，星月谷仅为一隅。多有幸存的上古猛兽误入星月谷，其中便有上古白猿，通人性、修人道，并幻化人形，却还是被我族人一一灭杀……”
“哦，蟾宫又在何处？”
韦春花走了过来。
广山却闭上嘴巴，置之不理。
韦柏与韦合已在四周点燃大火，焚烧尸骸的臭味令人作呕。
韦春花与无咎说话随意，而对于广山还有所顾忌，她不便多问，举手示意道：“且去那片林子查看一二，若无意外，即刻前往山涧洞穴，但愿其中的阵法没有毁坏！”
无咎并无异议，应声道：“既然如此，广山与兄弟们……”
他正要交代几句，然后再去查看妖族居住的地方，谁料韦春花已踏着剑光疾驰而去，转瞬消失在半山腰的那片丛林之中。他有心追过去，旋即摇头作罢，却又撇着嘴角，暗暗腹诽不已。
“这个韦春花，自从获悉本人的修为之后，便渐渐的有恃无恐，倚老卖老的劲头更甚三分……”
正当无咎郁闷的时候，韦春花从林子中冒了出来，却并未返回原地，而是直奔那道山涧而去，并远远扬声喊道——
“无先生，何故耽搁？”
“天道乎，人性也，好吧，诸位随我来——”

第八百二十二章 此去莫测
山涧颇为狭长，从中穿行而去，百丈之后，去向左拐，陡峭的石壁突然裂开一个两丈大小的洞口。
踏入洞口，腥气逼人。
一个数十丈的洞穴，呈现在众人眼前。
置身所在，黑暗，潮湿，阴冷，且满地都是拖曳爬行的痕迹，更添几分诡异的情景。
众人站在洞内，凝神张望。
“此处便是那两头巨蟒的巢穴，其中另有玄机！”
韦春花摆了摆手，带头往前走去。
众人随后而行。
无咎随口道：“此地阴暗无光，广山与兄弟们脚下留神！”
修仙者有了神识之后，便不惧黑暗，而凡人则要借助光亮，方能在黑暗中行走自如。
广山却是不以为然道：“先生莫非忘了，蟾宫也是暗无天日……”
无咎笑道：“哦，瞧我这记性！”
他尚未踏入仙道之前，便喜欢胡思乱想，如今心思多了，有的时候，反而天上地下一片混沌，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韦春花再次听到“蟾宫”二字，回过头来。
无咎则是挥手催促：“老婆子快走啊，玄机又在何处……”
“哼，此处便是了——”
韦春花哼了声，纵身往前，旋即轻飘飘站定，抬手往前一指。
山洞的尽头，角落之中，另有一个几丈大小的洞穴，而神识所见，洞口封堵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禁制，使得内外洞穴彼此隔绝而互不相扰。不过，透过禁制看去，洞内的空地上静静坐落着一座阵法，显然是修士所为，十之八九便是钟奇子留下的传送阵无疑。
“嘿，钟奇子的狡诈，由此可见一斑！不过，他将阵法藏于此处，想要干什么呢，为了隐秘，抑或是另有用意？”
“但愿阵法没有损坏，稍候片刻……”
无咎猜疑之际，韦春花已走到了洞穴的三丈之外，凝神查看片刻，双手打出一道道法诀。法诀飞入禁制之中，并无动静。须臾，她单指往前一点，口中出声：“开——”
光芒倏然一闪，封堵洞口的禁制，竟随之缓缓消失无踪。
“咦，手段不俗啊！”
“哼，莫要小瞧了老婆子！”
无咎所知的破除禁制，多为强横的手段，而如这般轻巧的破解法门，则根本没有工夫琢磨。谁让他踏入仙道的时日太短呢，与真正修炼了数百年的高手相比还是有所不同。
韦春花虽然还是神色严厉，而话语中隐隐透着几分得意：“待老身查看阵法，诸位不妨一起过来——”
穿过洞口，便是那个只有几丈大小的洞穴，只是洞内除了阵法之外，四壁空空如也。
无咎带着韦柏、韦合，随后走到了阵法前。无奈于洞穴的狭小，广山等人只有站在原地等候。
“此阵完好无损，而从阵盘看来，应为单向传送，奈何符阵并未标明，尚不知传送何地。”
洞穴内的空地间，竖着四根手臂粗细，半尺多长的石柱，布满符文，嵌着灵石，围成一个五尺大小的法阵，当中则是摆放着阵盘，整座阵法不仅完好无损，也没有异常之处。
“阵法仅能传送两人，谁与老身先行探路？”
韦春花查看阵法，颇为仔细，分说过罢，转过身来。
韦柏往后躲闪，惊讶道：“阵法仅能传送两人？你我共有十六人，岂非要传送八次，倘若遭遇不测，只怕……”见韦春花神色不悦，他慌忙又道：“师姐，此去莫测，不若从长计议……”
“哼，畏首畏尾，敢问如何从长计议？”
韦春花的脸色一沉，叱道：“你我舍弃阵法不用，唯有在茫茫大海上飞行，即使借助云舟，想要穿越百万里的海域也不容易。何况钟奇子身负重伤，又被你我发现踪迹，若是不能借机将他除去，来日他必然前往冠山岛寻仇！”
韦柏神色窘迫，辩解道：“师姐，小弟并非胆怯，而是不知无先生的意下如何……”
“他能如何？纵使他没有主见，料他也不会放纵钟奇子逃去。他是钟奇子最大的仇人，他应该心里有数！”
韦春花说到此处，不容置疑道：“韦合，你与老身同行！无咎，你带人随后赶来！广山若是不堪承受传送阵的威力，不妨留在此地等候！”
三言两语，交代妥当，虽也干脆利落，却也独断专行。
韦春花伸手一把抓过韦合踏入阵法，抬手打出法诀。韦合根本不敢顶撞，也不敢挣扎，可怜巴巴地看着众人，似乎生离死别的模样。随着一道光芒平地而起，人影瞬即变得虚幻模糊。眨眼之间，两人消失在阵法之中。
韦柏却松了口气，却抱怨道：“师姐这般专横，又将无先生置于何地？太不像话……”
“你的师姐，目中无人啊！”
无咎咧着嘴角附和一句，似乎深有感触。
“先生息怒！”
韦柏善于察言观色，慌忙劝说：“你我不必与她一般见识，且静候片刻，若有意外，当另寻去路！”
“丢下韦春花？她纵有过错，也是你的师姐！”
“那是当然，我怕连累先生……”
无咎摇了摇头，打断道：“事已至此，我倒是想看看钟奇子，他所欲何为。广山……”
钟奇子远逃海外，原本无从追赶，却意外得到他留下的图简，于是一行十六人寻觅而来。而即使钟奇子诡计多端，也不应该知晓有人追赶。谁料追赶几日之后，情形变得愈发诡异，而且冒出一个妖族，不能不叫人感到好奇而亟待追寻下去。
广山会意，与兄弟们点了点头，各自解下背后的包裹，伸手一抖便已披上了银甲。阴暗的洞穴内，顿时多了阵阵莫名的肃杀之气。
便于此时，阵法中有光芒在微微闪烁。
韦柏尚自忐忑不安，庆幸道：“师姐无恙，原来虚惊一场！”
他抢先冲了过去，摸出四块灵石重新加持阵法，然后站在一旁，自告奋勇道：“本人操持阵法，广山与兄弟们但去无妨！”话到此处，他又郑重其事道：“由我随同无先生断后，必然万无一失！”
无咎懒得计较，摆了摆手。
广山不作迟疑，带着一位兄弟大步走向阵法。
韦柏及时打出法诀，洞穴内光芒大作。
而便在阵法启动的刹那，无咎突然道：“但有阻挡，杀——”
广山也不答话，微微点了点头。与之瞬间，两人消失在阵法之中。紧接着又是两位月族的汉子，阵法的光芒再次闪动……
不消片刻，原地只剩下最后两人。
韦柏再也找不到借口，只得走入阵法之中，却不忘示意：“无先生，请——”
无咎抬脚往前，而当他一只脚踏入阵法的瞬间，忽而觉着心头一紧，他不禁微微诧异。而阵法已然启动，他不及多想，顺势往前，霎时光芒耀眼。
与以往的传送不同，耀眼的光芒竟然久久不散。
此番传送之远，出人所料……
片刻之后，光芒终于消散而去。一个巨大的山洞，霍然呈现眼前。
而无咎与韦柏尚未走出阵法，已是双双错愕不已。
只见不远之外，十二个身披银甲的壮汉，正与数十头猛兽搏斗；再远处则是山洞的洞口，一个老妇人抓着一个汉子，双双手持飞剑奋力拼杀，而任凭左冲右突，却被成群的猛兽困在当间而难以突围。而为数近百的猛兽，形状各异，身躯庞大，似狼如虎，异常的凶狠，虽被不断斩杀，犹自前仆后继而疯狂如旧。
身披银甲的汉子，乃是广山与他的兄弟们，虽然遭到围攻，却杀得兴起而显得颇为轻松。韦春花只想冲出山洞，反而险象环生……
“哎呀，如何是好，快走——”
韦柏吓得惊叫一声，便想着催动阵法逃离此地。
无咎却眉梢斜挑，冷冷道：“给我守住阵法，待我救出韦春花与韦合再走不迟！”
话音未落，他已闪身而去，抬手祭出五道剑光，大喝一声：“韦春花，给我回来——”
若非形势严峻，他极少同时祭出五把九星神剑。五色剑光出手刹那，顿时卷起阵阵血雨腥风。而山洞极为巨大，洞口更在数百丈外。他斩杀猛兽之际，横穿山洞而去。
韦春花带着韦合即将冲出洞口，闻声回头，并未听劝，而是振奋道：“快快随我追杀钟奇子——”
“钟奇子何在？”
“洞外……”
无咎去势如虹，本想救了韦春花与韦合之后，便即刻返回，而听说钟奇子便在洞外，不由得暗暗一惊。纵然如此，随其而至的五色剑芒势不可挡，逼得众多猛兽纷纷后退躲避。
恰于此时，便听一声大叫：“无先生……”
韦柏竟然舍弃阵法，匆匆忙忙逃了过来。
紧接着“砰砰”碎响，来时的传送阵已被人抬脚踏碎，旋即平地冒出一相貌怪异的个壮汉，不仅身高臂长，便是粗壮的个头也与广山相仿。而那人并未理会广山，拎着一根铁棒，腾空蹿起数十丈，只管跟在韦柏身后猛追不舍。
韦柏逃跑不及，骇然失声——
“救我——”
与此同时，韦春花摆脱围困，趁机冲到洞外，而她尚未来得及有所庆幸，又是一个拎着铁棒的壮汉挡住了去路……
无咎的人在半空，前后张望，他内心的惊愕可想而知，怎奈此时此刻已无暇多想。他返身疾遁，瞬间越过韦柏，并催动五色剑芒狠狠劈向随后追赶的壮汉。
壮汉却面带狞笑，抡起铁棒。
“轰——”
无咎只觉得轰鸣炸耳，五色剑芒涣散，随即一股莫名强大的力道逆袭而至，竟然抵挡不住也躲避不得。他闷哼一声，直直倒飞出去，眨眼之间飞出了山洞，却见韦春花口吐鲜血倒在地上。而她的对手并未作罢，高举铁棒凌空砸下。韦合摔出去十余丈，趴在地上，绝望大喊：“师伯……”

第八百二十三章 仙子屁股
自从踏上无极岛之后，无咎隐忍蛰伏，料察先机，再谋定而动。其间虽然异变迭起，惊心动魄，还是如愿以偿，拔除了无极山庄。接着获得钟奇子留下的图简，按图追寻，直至通神岛，即使出现了妖族，情形变得有些诡异，而大体来说，前后依然顺风顺水。
殊不知看似平静的背后，往往暗藏着可怖的杀机。一旦有所疏忽，必将带来惨痛的教训。
无咎为了救下韦柏，与突如其来的壮汉硬拼了一回，而对方的强悍远在他意料之外，竟然被铁棒砸得飞出了山洞。正当他愕然之际，韦春花惨遭重创倒地，随即铁棒当头，生死只在旦夕之间。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难以想象，也猝不及防。
无咎看得真切，来不及多想，飞出山洞的瞬间，双手掐诀奋力一指。涣散的五色剑芒倏然回转，旋即便如彩虹汇聚，直奔着扑向韦春花的汉子怒袭而去。谁料五剑合一的刹那，强横的威势迅疾减弱。不仅于此，法力难以持续，闪遁术顿然失去轻盈，他整个人便如一块石头往前栽落。汉子正要痛下杀手，忽见他凌空而下，旋即放开韦春花，抡起铁棒横扫而至。
修为倒也无恙，而法力神通怎会难以离体呢？
无咎惊愕之际，铁棒到了面前，他无暇应变，急忙强驱护体灵力。
“锵——”
一股强大的力道，狠狠击中胸口，随即周身光芒闪烁，紧接着便是一声金戈交鸣的碎响。无咎的心头一疼，光芒炸碎，闷哼一声，伸出右手抓过五色剑芒，然后翻身倒飞出去，直至十余丈外，“扑通”摔在地上，就势跳起身来，踉跄几步站稳，却发觉身子沉重，再不复之前的轻盈自如。他抬手捂着胸口，转而环顾四周，禁不住眼角抽搐，恨恨暗啐一口。
所在的地方，是个深深的峡谷，足有数百丈宽，两端去向不明。而山洞前的空地上，韦春花侥幸捡回一条性命，挣扎着摇晃起身，恰好韦合连滚带爬过来伸手搀扶，这才没有跌倒，而她兀自鬓发凌乱，嘴角带血，很是狼狈不堪。
韦柏也到了洞外，却左右张望而不知所措。
与此同时，广山带着兄弟们冲杀出来，数十幸存的猛兽或许惨遭蹂躏，竟然不敢紧追，而是随后涌出了山洞。
之前的壮汉，凌空落地，“砰”的站在后一位壮汉的身旁，彼此换了个眼色，转而回头看向身后。相隔数十丈的一块石头上，竟然站着另外一人。是个老者，深色长衫，头结发髻，须发灰白，面如刀刻，神色虚弱，而一双眼光依旧深邃而又阴沉。
那熟悉的相貌五官，不是钟奇子又是谁……
果然，有人出声道：“钟奇子，莫要忘了你的许诺！”
话语生涩，有别于冠山岛或无极岛的口音，却能听得明白，显然他曾经与钟奇子达成过某项约定，或一场交易。
另外一个拎着铁棒的汉子附和道：“你要的人，尽在此处，我妖族说话算话……”
钟奇子点了点头，缓缓出声道：“两位放心便是，只待灭了韦家，冠山岛必将易主，北邙海由你我两家共享！”
两个汉子却面面相觑，急忙争辩——
“钟奇子，我记得你此前所言，大不相同……”
“是啊，你许诺设下圈套，引来仇家杀了，便将冠山岛送我兄弟……”
“古原、古先两位老弟，我说的没错啊，真正的仇家，乃是韦玄子，他依然活着呢！”
两个壮汉，分别叫作古原与古先，皆头顶白发，双眸金黄，古怪的相貌，以及高大粗壮的身躯极为相仿，乍一见好像是对亲兄弟。二人听到钟奇子如此一说，无从分辨，似乎急中生智，双双抬手一指——
“他不是你要的仇家？”
“难道他不是韦玄子？”
洞口已被数十头猛兽封堵，不远处的空地上，则是聚集了一群人，有十二位身披银甲的壮汉，有喘着粗气的韦春花，有惊慌失措的韦柏与韦合，还有皱着眉头而一脸寒意的无咎。而古原与古先手指的方向，正是无咎。
“他……”
钟奇子循声看来，阴沉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笑容。是冷笑，或许只是为了掩饰他抑制不住的愤怒。他抄着双手，远远打量着无咎，咬牙切齿道：“小子，我该称呼你为山野散人，还是无先生呢？”
此时的无咎，并未在意钟奇子的出现，也没理会钟奇子与古原、古先的对话，而是站在原地，默默低头看着手中的银色玉片，或已破碎不堪的玉片，却正是来自他胸口的坤元甲。救了他无数次性命的宝物，早已不堪重负，最后帮他挡住了强悍一击，终于四分五裂而不复存在。他的眼光中透着惋惜之色，而惋惜之余又仿如怅然所失。听到钟奇子点名道姓，他翻动手掌，玉片落在地上，瞬间摔得粉碎。他长吁了口气，这才抬起头来，嘴角一撇，坦然道：“本先生，便是山野间一散人！”
“哦，原来山野散人，尚有如此一说！”
钟奇子恍然道，却恨恨笑道：“而你却冒充玉神殿的高人，并声称看过月仙子屁股的胎记，呵呵……”
“我何曾冒充玉神殿的高人，难道不是你自以为是？”
无咎随声反驳，缓步往前走去，途经韦春花的身旁，脚下稍稍一顿。韦春花被韦合搀扶着，狼狈的神情中透着悔恨。他欲言又止，摇了摇头，越过广山等人，然后背起双手悠然站定。他看着十数丈外的古原、古先，又冲着远处的钟奇子似笑非笑道：“至于仙子屁股，你怎知没有胎记？”
“仙子……屁股……你……你卑鄙下流……”
“本人背负的骂名，多了，而臭虫多了不咬人，你又奈我何？”
“哼，且不说月仙子获悉被人羞辱，又该如何待你。你杀我三位嫡传弟子，重创老夫，如今落入老夫的圈套，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猖狂多久，咳咳……”
“嗯，钟岛主，且打住——”
月仙子又怎样，还不是女人一个？
无咎摆出泼皮的架势，软硬不吃，骄狂透顶，即使喜怒不形于色的钟奇子，也被他三言两语乱了方寸。而他突然口气一转，好奇道：“岛主虽然智慧无双，算无遗漏，却怎知我会追来，还有啊，此处又是什么地方呢？”
钟奇子伸手捂住腰腹，重咳两声，喘着粗气，显然伤势未愈。而本待发作，又以为胜券在握，泄愤之余，忍不住道出实情：“你敲诈勒索之时，便已露出破绽。玉神殿的高人，绝不会在乎几块五色石。而老夫虽然料定你与韦家有关，却无凭无据，更不知你是否作罢，便于途中暗暗留意。而你果然找到老夫故意留下的图简，随后一路追来。于是老夫步步引诱，并在妖族好友的相助之下，在白猿谷布下陷阱。不出所料，你找我山庄报仇，扬言与韦家无关，而你却带着十二银甲卫，随同韦家子弟追杀老夫。毋容置疑啊，你便是那个山野散人，藏头露尾，终究瞒不过老夫……”
无咎获悉上当受骗的真相，禁不住翻起双眼闷哼一声。
果不其然，看似顺风顺水，实则步步是坑，步步都是陷阱，简直防不胜防。与修士打交道，头疼啊，均为数百上千年的怪物，耍弄阴谋诡计，早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由此可想而知，日后想要在重重的算计中，生存下来，提升修为在所难免，而懂得坑人、害人的手段也是必不可少。
无咎心头郁闷，张口打断道：“不是通神谷吗，怎会又冒出来一个白猿谷？”
“通神谷，仅是天卢海边缘小岛上的一个山谷，却为通往万圣岛的门户所在，故而留下一群妖族驻守。而万圣岛白猿谷的古原、古先，与老夫的交情不浅，如今老夫有难，他二人岂能袖手旁观！”
“并非交情吧，而是岛主慷他人之慨，送出了韦家的冠山岛，真是好算计呀、好算计！”
“你小人之心……”
“钟岛主乃是君子，伪君子，不过我还想多问一句，万圣岛，是何所在，缘何闻所未闻，便是图简之中也不曾见过呢？”
“哼，事已至此，不妨叫你死个明白！”
一个精于算计的人，他最大的欢乐，便是收获着这一刻，尤其是将对手当成猎物摆布，有种成就荣耀的快感与愉悦！而钟奇子，就是这样的人。
他缓了口气，手拈长须道：“万圣岛，与飞卢海相隔数十万里，乃是地卢海中的一片禁地，岛上妖气弥漫，一旦修仙者踏入半步，即刻气机断绝而修为难再。故而，少有人知其所在……”
“地卢海，数十万里……”
“卢洲本土的四周，有四大海域，分别是飞卢海，天卢海，地卢海，与玉卢海。而通神谷，已然位于天卢海的边缘，为了沟通地卢海的白猿谷，老夫布设的阵法仅能传送两人，由此可见两地相隔之远。而白猿谷，不过是数十万里方圆的万圣岛的其中一隅。岛上妖族众多，古兽异兽遍地。如今你没有修为，施展不出飞仙法宝，纵使老夫放过你，你也逃不出此地。当然喽，老夫又怎会放过你呢，呵呵！”
钟奇子的笑声中，依然透着恨意，旋即拱了拱手，催促道：“两位老弟，除了奉上冠山岛之外，本人再奉送百粒丹药，快快与我杀了那个小子——”
叫作古原、古先的两个壮汉，早已等待多时，顿时目露凶光，双双举起手中的铁棒。数十头猛兽齐声吼叫，肆虐的杀气瞬间笼罩四方……
无咎有心拖延片刻，以便弄清楚万圣岛的虚实，而此时此刻，已不容他侥幸。他见机不妙，抬手一挥，周身上下霍然多了一层亮银闪烁的铠甲，旋即出声断喝：“广山，应敌——”
“兄弟们，布阵——”

第八百二十四章 九星战阵
广山与他的兄弟们，早已严阵以待，随着一声令下，顿时围成一圈。外层八人，分守八方，随后四人，居中策应。当间则是无咎，以及韦春花与韦柏、韦合。如此阵势，与星月谷的法阵，俨然如出一辙。
与之瞬间，数十头猛兽上蹿下跳，狂扑而至，或撕咬、或咆哮，凶狠异常。
月族的汉子们只管挥舞着铁叉、铁斧，据阵自守，反击的力道，却倏然猛增。随即血光迸溅，残肢断臂横飞。任凭猛兽如何狂攻，看似简单的阵势却岿然不动。一头接着一头猛兽丧命，一具又一具尸骸尸骸坠地……
无咎站在阵法之中，悄悄松了口气，出声问道：“广山，此阵何名？”
广山与三位兄弟紧紧盯着四周的情形，以便及时应援，闻得身后的动静，随声道：“此乃上古战阵，传承所至，兄弟们自幼娴熟，却不知名称……”
“哦，称之为九星战阵如何？”
“多谢先生赐名！”
众人摆出的阵势，应该来自于星月谷的法阵。而星月谷的法阵，又与月影古阵相仿佛。称之为九星战阵，倒也名如其实，且叫起来响亮，也够威风。
无咎顾不对多说，冲着自身上下打量，转而又前后张望，念头一阵急转。
接连遭到两次重击，所幸没有大碍。不过，叫作古原与古先的两个妖族的壮汉，既然能够轻易击败自己，虽境界不明，两个家伙至少也是地仙以上的高手。而坤元甲毁了，着实可惜。好在尚有银甲护体，一时无妨。
而月族的银甲，着实不凡，看似一层薄薄的银色甲片，只须稍稍加持法力，即刻披挂齐整，且极为轻柔，坚韧异常。尤其双手双脚，尽在防御之内。整个脑袋以及双眼，也同样包裹在银甲之中，仿如军营的甲盔，却又不惧阴暗，能够看出去很远。尤为甚者，人甲合一，气机浑然，周身的力气也好像增强了几分，奈何神通无从施展，如今又被困在白猿谷，尚不知如何摆脱这群妖族。
妖族？不仅仅是妖族，还有白猿谷，万圣岛，妖气，等等，虽然从钟奇子的口中获悉了原委，而回想起来，还是错综繁乱……
便于此时，一声吼叫响起，尚自疯狂的猛兽，轰然往后退去。
却见叫作古先的汉子凌空蹿起，恶狠狠抡起铁棒。久攻不下，且死伤惨重，令他忍无可忍，他要亲自破了防御阵法，再一举将对手斩杀殆尽。
“呜呜”风响，丈余长的铁棒急袭而下。
四个银甲壮汉同时举起铁叉。
攻守对撞。
“轰——”
一声巨响，势大力沉的铁棒竟然反弹而起。古先虽然来势凶猛，还是被迫一顿，把持不住，倒飞出去。
而四位银甲壮汉微微摇晃，旋即又稳稳站定。
“咦——”
古先虽然倒飞出去十余丈，却安然无恙，轻飘飘落地之后，回头惊咦一声。叫作古原的汉子二话不说，踏空而起，挥动双臂，铁棒脱手而出，并猛然旋转起来，竟化作一团数丈大小的黑云，冲着银甲壮汉们狠狠砸了下来。
“轰——”
又一声巨响，咆哮的黑云，瞬间吞没十二位银甲壮汉布设的阵法，随即威势狂扫，浑如天地变色，一阵地动山摇。旋即“喀嚓、喀嚓”断裂声不断，好像是阵法崩溃而令人胆战心惊……
“咳咳，老身害了诸位……”
即使躲在阵法之中，又借机吞服了丹药，并由韦合搀扶，奈何杀机威猛，伤重的韦春花还是站立不稳，她悔恨交加道：“先生，莫要管我，带人逃命去吧……”
不过瞬间，黑云散去。
而十二位壮汉，依然站在原地，只是其中四人所持的铁叉，已断为两截。
古原则已召回铁棒，相隔十余丈踏空而立，居高临下，桀桀冷笑：“哈哈，一群鼠辈，入我白猿谷，自寻死路……”
这种场合，尤其是凶险关头，韦合根本不敢出声，却还是诧异道：“咦，谁是鼠辈？你我乃是修仙之士……”
韦柏神色焦虑，低声叱道：“还能有谁，妖人的眼里，你我都是鼠辈，便如你我的眼里，仙者之外均为蝼蚁……”
“照此说来，你我与妖人何异……”
“闭嘴……”
钟奇子似乎没了耐心，在远处催促道：“莫要节外生枝，两位老弟……”
古原收起笑声，重重点了点头。古先也踏空而起，随其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铁棒。兄弟二人，要联手发动更为猛烈的攻势。
无咎始终在关注着四周的动静，见机不妙，他顾不得多想，飞身蹿了出去，并沉声喝道：“几位兄弟退后，广山、昌木、汤齐随我稳住阵脚，韦柏寻找去路，速速离开此地——”
他落脚之处，正是放才吃了大亏的四位汉子身旁。对方会意，捡起折断的铁叉转身后撤。广山与昌木、汤齐随后而至，皆拎着铁斧而杀气彪悍。
韦柏翘首远眺，忙道：“待我查看，峡谷东西走向，一端狭窄，一端稍显宽阔……”
与之瞬间，两根铁棒翻滚着砸来，竟化作两团小山般的黑云，带着凌厉的杀机呼啸而下。
“我呸！妖人竟也懂得神通！”
妖族炼体，已是力气惊人，若懂得施展神通，则更加的难以对付。
无咎暗啐一口，双手一合，五色剑芒闪现，霍然暴涨四、五丈。而便在他强驱神剑的刹那，忽而觉着体内的法力一阵狂涌，便好似十二位银甲壮汉的力道，瞬间集于一身，他不由得抬脚离地，剑芒又涨丈余而威力倍增，顺势抡起来往上劈去——
“轰、轰——”
连声巨响，小山般的黑云瞬间消散。
无咎“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手中的剑芒仅剩下三尺长短。而两根铁棒倒卷而回，同样是威势大减。双方攻守相撞，竟然拼了一个势均力敌。而这并非是他一人之功，而是借助阵法，以及十二位壮汉之力，这才挡住了两个妖人的强悍一击。
古原与古先抓过铁棒，面面相觑。本以为合力之下，必将击溃那群鼠辈，谁料怪异的阵势换人之后，竟然变得难以撼动。尤其那个头矮小之人所持的剑芒，异常的威猛。
“就此往西，或有去路——”
便于此时，韦柏大喊。
“走——”
无咎当机立断，剑芒一指。
日光斜落之处，峡谷延伸而去。又是否为去路所在，危急关头已无从选择。
广山与兄弟们转身便跑，而奔跑之中，依然彼此照应，阵势依然。韦柏与韦合则是架起韦春花，裹在人群之中拼命狂奔。
“两位，还不快快阻拦——”
纵使钟奇子的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而眼睁睁看着仇家从面前跑过，他还是忍耐不住急躁起来。
古原与古先本想追赶，突遭叱呵，双双脸色不快，蛮横道——
“钟岛主莫要忘了，我兄弟才是白猿谷的主人！”
“如今我兄弟帮你查明真凶，且死伤甚众，你此前的许诺，已毫无诚意！”
钟奇子吐了口闷气，摆手道：“且罢，事后再加百块五色石。灵石或许无用，而对于妖族来说，五色石却是难得的宝物！”
古原与古先似乎诡计得逞，相互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其中的古原则是昂起头来，发出一色细微、且尖利的吼叫，似乎在召唤着远方的同伴。而吼叫声未落，他已挥舞铁棒，闪身消失在半空之中。古先则是低吼几声，幸存的猛兽顿时忙乱起来，或自行散去，或清理着同伴的尸骸。他本人不作耽搁，随后疾驰而去。
钟奇子依然站在峡谷一侧的石头上，独自冲着远处张望。只待古原、古先，以及那群银甲闪烁的人影消失不见，他这才回过头来，暗暗哼了一声。
若非自家身负重创，且急于查清山野散人的来历，根本不会与那两个粗鄙不堪，且又刚愎自用的妖族老弟达成交易。而即使许下承诺，又能如何？玉神殿的势头，愈来愈强，此时谁敢插手北邙海，无异于自掘火坑。
而费尽心机，倒也并非没有收获，终于让那小子原形毕露，并连同他的银甲卫，尽数骗到了万圣岛。
不过，韦家竟然冒出如此一位年轻人，而且还有古怪的十二银甲卫，不能不让人感到费解。而遑论怎样，想要彻底铲除韦家，依然离不开玉神殿……
钟奇子默然片刻，抬脚往前。而离开所在的石头，踏空不过几步远，他禁不住身形摇晃，忙伸手捂住腰腹，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
“无先生？哼，你若死在万圣岛，算你运气，否则玉神殿的追杀，会让你生不如死！”
钟奇子忍着伤痛，缓缓来到那个藏有阵法的洞口前。
几头猛兽正在掩埋同伴的尸骸，察觉有人临近，竟呲牙咧嘴，低声咆哮，神色不善。
钟奇子丢下一个厌恶的眼神，径自飞入山洞。山洞的尽头，便是那座毁坏的阵法。他到了近前，他低头打量，挥袖一甩，四根石柱直直插入地上。待加持灵石，一座完好的传送阵恢复如初。他回首一瞥，抬脚踏入阵法。随即光芒闪动，他的身影渐渐消失无踪。而不过瞬间，四根石柱“砰砰”炸碎……

第八百二十五章 万圣岛上
跑路的，不稀罕，抱成一团跑路的，却不多见。
此时的峡谷中，月族的汉子，加上无咎，共计十三道银甲闪闪的人影，环绕成圈，当间裹着韦春花三人，远远看去，正如抱成一团往前滚动。
而跑出去不过十余里，刚刚顺着峡谷拐了一个弯，古原与古先追来了。两位妖族的高手，从半空中飞扑而下，来不及施展神通，抡起铁棒便砸。
白猿谷中，修士的神通无用，法力难以离体，所幸神识并无大碍。
无咎早已留意到身后的动静，急忙大喝：“九星战阵——”
广山与他的兄弟们说跑便跑，而只要一声令下，齐刷刷停住脚步，当真是令行禁止。反倒是韦柏与韦合收脚不住，撞在银甲墙壁之上，踉跄着站稳脚跟，连累韦春花跟着痛苦不堪。
与此刹那，无咎拔地而起，五色剑芒霍然出手，再次扬声喝道：“兄弟们，杀了这两个妖人——”
广山等八位兄弟心领神会，随其凌空蹿起。另外四位兄弟则是趁势冲出人群，竟是直奔着古原与古先反扑过去。
“锵、锵——”
无咎双手持剑，左劈右砍，金戈炸响，袭来的两根铁棒倒飞出去。而威力反噬，把持不住，他翻身栽落，“砰”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虽然叫嚷“九星战阵”，而他挡住攻势的瞬间，战阵的威力已不复存在。
不过便在他坠地的瞬间，广山等八人，丝毫不受妖气的阻碍，凌空蹿起十余丈，恰好躲开铁棒，并与追来的古原、古先迎面相撞，八柄铁斧趁势怒劈而去。
古原与古先，怎么也想不到一群逃跑的鼠辈竟敢逆势反击。两人有恃无恐，非但没有意外，反而暗暗窃喜，抡起铁棒便要痛下杀手。
便于此时，一张丝网突如其来。
古原尚算机警，闪身后退。而古先只想腾空飞起，却被乱劈乱砍的铁斧阻挡，去势稍稍一顿，瞬间已被丝网困住。旋即下方冒出四个身披银甲的人影，伸手奋力一拉。他猝不及防，一头栽落下去。紧接着又是一道人影蹿了过来，一掌拍向他的小腹。他倚仗铜筋铁骨，浑不介意，只管拼命挣扎。谁料那只手掌之中，突然闪过一道银色的利芒，竟带着滔天的威势，“喀”的撕破他的护体妖力，“扑”的直透而过，竟将他腰腹炸开一个血洞。旋即丝网脱落，铁棒易手，一只脚掌当胸踏下。他金黄的眸子倒映着一道银甲身影，旋即变得黯淡无神，失去生机的身子，“砰”的摔在地上……
“还有一个——”
无咎偷袭得手，一脚将古先踩下半空，又是一声大喊。
广山与他的兄弟们去势已尽，纷纷落地，转而又高举铁叉、铁斧，便要趁机追杀。
古原已躲到了数十丈外，恰见古先惨死，顿然又惊又怒，亟待冲杀回来。而当他看向那群身披银甲的汉子，尤其是那矮了一头的某人，他不禁又愣在半空，一时不敢往前。
他兄弟俩，乃是白猿谷之主，万圣岛的一方高手，倘若论起妖族的修为，比起寻常的地仙还要强上一筹，如今却瞬间折去了一人，犹如断臂般的惨痛。钟奇子不是说，被他骗来的仇家不堪一击吗？
而钟奇子呢……
“几个妖人也敢作祟，惹恼了本先生，便踏平万圣岛，哼！”
无咎摆出追杀的架势，似乎不依不饶，而哼了一声，突然将抢来的铁棒扛在肩上，转身便跑：“走——”
经过他在阳邑岛上的调教，广山等兄弟们与他极为默契。他话音未落，众人随后狂奔。而韦柏、韦合，以及韦春花，尚自不明所以，却也不敢怠慢，继续奔逃……
古原依然愣在半空，也有些稀里糊涂。而当他看向地上惨死的古先，好像终于过神来，金黄的眸子顿时闪动着杀气，牙齿咬得嘎吱直响。
便于此时，四道人影踏空而来，乃是四位壮汉，皆身躯高大，披头撒发，相貌怪异，神情凶狠。尚未来到近前，远远便喊——
“古原，白猿谷出了何事？”
“是啊，听到召唤，我高乾，与青猿谷的三位兄弟，急忙赶了过来！”
“哎呀，谁杀了古先？”
“快快道明原委……”
古原冲着飞到面前的四人拱了拱手，恨恨道：“来自北邙海的一群修士，共计一十六人……”
“修士？”
“修士竟敢来我万圣岛撒野？”
“我这便召集万圣岛的兄弟们……”
“将那群修士尽数杀了……”
“我高乾多问一句，万圣岛与北邙海相距遥远，修士怎会来到此处，并闯入白猿谷？玉神殿曾有许诺，我妖族不得离开万圣岛，而修士也不得踏入万圣岛半步，如今缘何出尔反尔？”
“这个……”
叫作高乾的汉子，黑发黑须，便是脸颊也是黑的，而一双眸子却泛着金黄，凶狠的神情中透着几分精明。他察觉话语中的破绽，随即追问，逼得古原无言以对。
“早有传闻，你白猿谷，暗中与修士来往密切，如今这般，不会是被人骗了吧？我高乾有言在先，修士过于狡诈……”
“哎呀、高兄你也知道，我妖族困在万圣岛，绝非长久之计，暂且不必多说，日后有了好处，我不会忘了高兄与诸位，眼下理当为古先报仇！”
“哦，既然如此，你我当一致对外。速速召集万圣岛的兄弟，全力追杀那群修士！只道是强敌入侵，三十六谷责无旁贷。不过你方才的承诺，莫让外人知晓……”
“那是当然！还请青猿谷的三位兄弟召集人手，我与高兄，前去拜见族老，此事瞒不了他！”
“白猿谷的族老？他老人家多年不曾现身，我以为……”
“哼，没有他老人家，我妖族岂有今日的安宁！”
“老人家何在？”
“神兽谷……”
天近黄昏，峡谷中景色如昨。而当阵阵寒风，横掠而过，似乎有血腥杀气，在万圣岛的上空弥漫汇聚。
所谓的三十六谷，乃是万圣岛上，妖族盘踞的地方，为了彰显各家族群的不同，各有各的称呼。譬如白猿谷、青猿谷，以及高乾所在的黑虎谷，等等。各处纠集起来，也有数十位高手，倘若再加上正在修行中的妖人，足有数百、上千之众。往日里，闲着无事，各家也是你拼我杀，纷争不断，如今外敌入侵，倒是同仇敌忾……
与此同时，一群人影再次停下脚步。
峡谷没了，眼前呈现出一方空旷的所在。但见野草枯黄，寒风盘旋，一轮沉醉无力的日头即将落下远山，使得置身异地的人们更添几分不知去往何方的茫然。
“韦柏，带路啊……”
“先生，我也弄不清……”
有人催促。
韦柏循声看去，很是无奈地回应一句。倒也不难辨认，十三位身着银甲的身影中，个头最矮的那位，便是无先生。他一边搀扶着韦春花，一边又道：“妖族并未追来，当速速逃出万圣岛……”
“万圣岛方圆数十万里，如何逃走？”
韦春花虽然伤势惨重，而稍稍缓过气来，性情如旧，出声打断韦柏：“白猿谷的妖族没有追来，反而不妙，倘若老身所料不差，即刻便有大批高手现身。为今之计，当择地布阵据守，待查明虚实，再行计较。却不知……无先生意下如何？”
“如何布阵？指望我的九星战阵对付大批妖族高手，要累死人的！”
“老身携带了几套阵法，或能派上用场……”
“老婆子，你倒是早说啊！”
有人抬手一指，吩咐道：“此地不宜布阵，且去就近的山谷，但有地利之便，切莫错过，走——”
空旷与荒凉之间，人群再次往前滚动，虽然阵势诡异，却也疾驰如飞，一路荡起阵阵烟尘。
韦春花被韦柏与韦合架着赶路，伤痛大为减缓，而回想着自己的莽撞，以及某人的力挽狂澜，不禁生出几分愧意，恰见对方就在不远处，于是出声道——
“无先生，想不到你也懂得阵法……”
“哼，当我一身修为捡来的，想我也苦修了十数……数十载呢！”
“苦修数十载？你也能说出口，羞辱老身不是，但凡修至人仙九层，谁人不是经过数百上千年的煎熬……”
“数十年的岁月啊，人生能有几个……”
“你并非凡人……”
“我不是凡人，又是什么东西？”
“你……老身不与你说话！”
“老婆子，我也懒得理你！”
韦春花本想攀谈几句，借机表达歉意。依照她的性情，已颇为不易。谁料话不投机，反而又添闷气。
须臾，空旷的山谷已被甩在身后。迎面一座数百丈高的石山，不管东西南北，绕过山脚继续奔跑，又一道峡谷出现在眼前。
而尚未踏入峡谷，便见远处的半空中，从四面八方冒出一道道人影，足有数十之多，各自威势强横而杀气腾腾，显然是大批的妖族高手追来了。
“你我无路可逃，此番危矣！”
“韦柏，休得胡言乱语。无先生，快快就此往前，百丈外有个洞穴，虽坍塌半边，聊胜于无，因地制宜，布阵据守——”
“兄弟们，冲过去——”

第八百二十六章 这般困守
所谓的山洞，不过是山壁塌陷了一块，形成一个十余丈深、十余丈宽的洞口，且洞口外敞，用来躲避风雨尚可，而用来躲避妖族的追杀，着实叫人难以想象。
而一行十六人，还是奔着山洞冲去。
紧急关头，没有选择啊。
地上跑得快，比不过天上飞。
便在众人刚刚冲到山洞之中，二、三十道人影已从半空中急扑而下。
无咎正要带着月族的兄弟们摆出他的九星战阵，韦春花一把推开身旁的韦柏与韦合，踉踉跄跄冲向洞口，抬手一挥，五面阵旗飞了出去，瞬间没入四周的石壁之中，紧接着一口精血喷出，被她顺势划出一道法诀而猛然祭出，并厉声喝道——
“疾——”
一道光芒平地而出，瞬间将山洞内外笼罩其中。
而便在阵法布就的瞬间，凌厉的攻势猛然而至。
“轰、轰、轰——”
人影，以及铁棒、飞剑，还有奇形怪状的法宝，接连不断砸在阵法之上，刺耳的轰鸣，与震荡的威势霍然弥漫开来，山洞内顿时便如陷入风雷暴雨之中，随即地动山摇、气机狂乱，令人惶惶难安而又无所适从。
不过，即便攻势猛烈如潮，阵法依然支撑不倒。
“咳咳——”
韦春花心神稍缓，忍不住连声猛咳，一缕血迹顺着嘴角流下，瘦弱的身子摇摇欲坠。
无咎见阵法可用，也松了口气，忙道：“韦柏、韦合，快扶着韦春花坐下歇息——”
“老身无妨！”
韦春花却两眼一瞪，摆了摆手，独自走到一旁，摇摇晃晃坐下，然后撩起发梢，带着矜持的神情看向无咎，哼道：“想不到我老婆子，还有点用处吧？”她又抬手一指，庆幸道：“妖气所在，阵法竟然无碍。而为免意外，老身还是以精血加持法诀。纵使妖族凶猛，十二个时辰内，休想破开这五行混元阵！”
无咎伸手除去银甲，露出真容，咧嘴一乐，点头道：“碎石瓦片，皆有用处，何况你老婆子呢！”
“你……”
“好啦，服了丹药，就地疗伤，若有不测，再请教春花姐姐不迟！”
无咎安抚一句，回头打量。天光渐暗，而阵法的光芒犹在闪烁不断。尤其是接连不断的轰鸣声，依然震耳欲聋，不过，阵法极为坚固，纵使妖族在外狂轰乱炸，阵法内并无凶险。
但愿便如韦春花所说，她的五行混元阵，能够支撑十二个时辰。
“广山，暂歇片刻！”
无咎冲着广山等人吩咐一声，走到韦春花的身旁坐下。
而韦春花似有嫌弃，哼了声转过身去，径自拿出丹药吞服，随即双手结印而默默行功疗伤。
韦合颇有眼色，见机跑了过去，从纳物戒子中取出咸肉与水罐，口中呼唤着“大哥”。随着相处日久，他与广山等人也渐渐熟稔。而广山与兄弟们也解开银甲，就地歇息。
韦柏也想凑过去，却没人理他，他自找没趣，悻悻躲到一旁。
无咎则是摸出酒壶，灌了口酒，悠悠吐着酒气，然后眯缝着双眼，默默打量着那处于风雨煎熬中的阵法。
阵法阻挡，根本看不清洞外的情形，而猛烈的攻势，依然无休无止。
嘿，本想横越天卢海，前往卢洲，谁料一不留神，竟然来到了地卢海的万圣岛，并与妖族打得热火朝天。
莫管卢洲了，逃出万圣岛才是当务之急啊。而神通法力无用，又遭妖族围攻，想要逃出生天，谈何容易……
无咎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举起酒壶又灌了口酒，而眼光一瞥，忍不住道：“韦春花，令师伯与钟奇子相交多年，难道不知他与妖族之间的勾当？”
韦春花依旧是背影示人，好像忙于疗伤而无暇答话。
无咎自顾说道：“韦玄子、啊韦玄子，即使你躲过无极山庄一劫，也躲不过钟奇子的阴谋算计。即使他不倚仗玉神殿，借助妖族，同样能够收拾你。均为地仙高人，缘何你老人家如此蠢笨呢……”
他话音未落，韦春花猛然转身——
“无先生，我师伯如何，还轮不到你来评说！”
无咎咧着嘴角，佯作无奈道：“好吧，恕我失言。不过，你乃韦玄子身旁的亲近之人，又是否知晓妖族的存在呢？”
“当然知晓！”
韦春花的好胜心起，道：“妖族，自有传承，勤修苦练之后，与仙者高手无异。不过，此地的妖族，乃上古神兽遗族，否则任凭飞禽走兽都能修炼得道，天下早已大乱……”
“哦，蛇啊，蛟啊，鸾啊，还有龙啊，又算不算是妖族？”
“你所说仅为上古遗存的异兽罢了，与妖族有关，而不懂得修炼，终究也是枉然。”
“蛟龙也不算？自有神通，吞云吐雾，飞天走地，很是不凡……”
“即使蛟龙天赋神通，也不过是神兽的后裔罢了，倘若不得修炼，难免遭受修士的奴役！万圣岛的妖族，却懂得吞天吐地，并修出妖丹，炼炁化神，直至飞仙或天仙境界也未可知！”
“说的不错，我的小黑啊……”
无咎突然想起了他在神洲的伙伴，小黑，旋即又想起了红尘谷的坟冢，不由得举起酒壶，猛灌了一大口酒。
韦春花接着说道：“据传，万圣岛乃上古浩劫过后，留下的一座岛屿，地处隐秘，且妖气弥漫，乃修仙者的禁地，故而不为外人知晓。妖族在此盘踞多年，仿如与世隔绝，即便听说它的存在，也无从寻觅，谁料钟奇子那老儿的缘分不浅，竟然与妖族勾搭。不过，师伯曾经提起，玉神殿与妖族达成约定，双方互不侵扰，谁若犯禁，视同挑战……”
“钟奇子又怎会与妖族勾搭呢，此举岂非便如你说的触犯了禁令？”
“妖族虽然凭借传承，懂得修炼，却不擅长炼器、炼丹与阵法之道，想必钟奇子投其所好，于是彼此狼狈为奸。而钟奇子精于算计，绝不会惹火烧身！”
“且不管钟奇子如何，妖族又如何，这岛上的妖气，却是令人头疼啊！”
“据说妖气与灵气相仿，却短缺五行，彼此相克。而妖族修为有成之后，同样能够吸纳五色石，可见万法归一……”
“妖族之中，修为最高者，又是谁人，境界如何？”
“修为最高者，也不过是地仙吧，如若不然，妖族又怎肯屈居此地，说不定早已冲出万圣岛，至于那人是谁，我怎会知晓？”
“哦，我当你无所不知……”
“你能否闭嘴，让老身清静片刻？”
“嗯，春花姐姐请自便！”
“哼！”
韦春花不愿与某人说话，却还是被对方引诱而有问必答，察觉上当，哼了声再次背过身去。
无咎灌了口酒，嘀咕道：“那帮妖人真会折腾，不累么？”
此时的阵法之外，已是一片黑暗，而阵法的光芒与轰鸣声，依然没有停歇。法力余威所致，使得洞内烟尘弥漫。而广山等人倒是随遇而安，自顾吃喝歇息。
“这般困守，绝非长久之计。奈何……”
无咎低下头来，手中多了一枚小巧的银色利刺。
此前为了摆脱追杀，不得已之下，祭出鬼芒，杀了那个叫作古先的家伙。如今鬼芒仅剩下最后一枚，也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而万圣岛尚有数十高手呢，杀不胜杀啊。
无咎暗暗摇头，手中的鬼芒消失不见，随即他又收起酒壶，面前“锵”的多出一截乌黑的铁棒。
铁棒足有丈余长短，儿臂粗细，极为的沉重，正是白猿谷的古先的宝物。而古先死了，宝物被他据为己有，却嫌碍手碍脚，便收入神戒，此时动了念头，便将其拿出扔在地上。
众人循声看来。
“不必大惊小怪，本先生炼器而已！”
无咎分说一句，又煞有其事道：“颜理，将兄弟们折断的铁叉拿来，哦，韦柏，助我一臂之力！”
不用颜理动手，韦柏已忙着收取铁叉，而不过抓起两截铁叉，已禁不住惊讶道：“如此沉重，玄铁……”
无咎肯定道：“上古玄铁！”
月族汉子们的铁叉，为地下蟾宫的玄铁打造，均有七八尺长，鸡卵粗细，顶端为双股、或三股利齿，乃是用来狩猎的必备之物。
“无先生见多识广，令人敬佩……”
韦柏将折断的铁叉尽数放在无咎的面前，没有忘了恭维一句。
无咎虽然喜欢听好话，却还是微微皱眉。
“我也曾有过玄铁重剑，又如何不识得玄铁呢？”
“呵呵，尚不知如何相助，还请先生吩咐！”
韦柏对于无咎的恭敬，要远胜于韦春花与韦合，不过他察言观色以及能说会道的本事，也要远远超出常人。
“嗯，祭出丹火，将铁叉烧熔……”
“这个……法力难以离体，只怕丹火也是无用……”
“且将铁叉拿在手上，法力无须离体，只须催动丹火，一样能够烧熔祭炼！”
“这般过于损耗修为呢……”
“若非损耗修为，我要你何用？”
“……”
韦柏见无咎脸色不悦，只得闭上嘴巴，盘膝坐在三丈之外，伸出双手抓起一截铁叉。而他尚未尝试祭炼，又好奇道：“尚不知所炼何物？”
无咎的眉梢一挑，高深莫测道：“杀妖神器——”

第八百二十七章 镇妖神枪
围困之中，攻势正盛，吉凶未卜，某位先生竟然要炼制斩妖神器，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便是韦春化也转过身子，狐疑而又期待的样子。
却见无咎抓起铁棒的一端，或棒梢，双手的掌心涌出烈焰，然后一阵又搓又揉，竟将儿臂粗细的铁棒给生生拉长五尺，使得又圆又钝的棒梢，变得又尖又利，然后‘当啷’丢下铁棒，拍了拍手道：“嗯，我己大功告成，韦柏，别愣着啊，快将铁叉尽数修复交还兄弟们！”
不过盏茶的工夫，这就大功告成？
如此炼器，也太简单了！
广山等人也就罢了，在兄弟们的眼里，先生的所作所为，永远不容置疑，也不用置疑，那是打出来的信任，是患难之后的抉择，是一种生死与共的依赖与托负。
而韦春花忍不住道：“如此神器……倒也罕见，却不知有何说法？”
以她的性子，本想嘲讽、质问，而话到嘴边，又换了口吻。
某人行事，总是难以捉摸，让她很是厌恶，而正是这样的一个人，在关键时刻，几次出手化解危机，并救了她的性命，渐渐改变了她固有的看法。
无咎闭上双眼，淡然道：“此乃镇妖枪，嗯，神枪！”
哼，又来了，故弄玄虚，劣习不改！
一截玄铁棒罢了，稍加揉搓，便成了神器，当人都是傻子？
韦春花哼了一声，再次背过身去。
而韦柏却在忙碌着不停，以丹火烧溶铁叉，再将折断处恢复如初，一个过罢、接着一个……
他为人滑头，从来不肯吃亏，如今却在无先生的软硬兼施之下，不得不舍小我，呈现一回人性的光辉。
不知不觉，步入深夜，攻打阵法的动静，渐趋稀落……
……
天色拂晓，喧闹一夜的峡谷，终于安静下来。三十多个妖族的高手，拖着疲倦的身躯走到空地间坐下，却又看向数十丈外，那个云雾笼罩的山洞，各自依旧是恨恨不甘的样子。
山洞禸明明躲着一群修士，却偏偏无可奈何，对于妖族来说，无异于一种奇耻大辱。多少年了，罕有修士踏足万圣岛啊，而如今不仅来了一群修士，还杀了白猿谷的古先。
且歇息片刻，再强攻不迟。
数十丈外，另有十余人站在一起。
其中有古原、高乾，等妖族的高手，还有一位年迈的老者。老者虽也身躯高大，却银须银发，麻布长衫，稍稍驼背，像个寻常的老者，只是他发黄的眸子，显得深邃、淡漠，且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莫测的威势，使得环绕左右的众人，皆敬畏有加而神色恭敬。
一轮红日穿过朝霞冉冉而起，杀气纷乱的峡谷似乎多了几分明媚。
古原道：“祖师，如何是好……”
众人附和：“还请祖师示下，万万不可饶了那群修士……”
所谓的祖师，便是人群中的老者，有个道号，万圣子。此人也是白猿谷的族老，被万圣岛的高手们敬称为祖师。如今攻打了一宿，徒劳无功，不得不搬来祖师，指望着能够得到指点而最终铲除强敌。
万圣子伸手拈须，或者说，伸出指甲，在轻轻捋着胡须。他的指甲足有两寸长，黄中带黑，像是鹰爪，有些诡异吓人。他抬头看着天色，两眼眯缝，旋即收回眼光，冲着前方默默凝神打量。
数十丈外，峡谷的另一侧，原本如同豁口的山洞已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乃是一层白蒙蒙的雾气。而入侵妖族的那群修士，便躲在其中，偏偏看不到，也攻打不破。
“阵法！”
默然片刻，万圣子低沉出声。左右又是点头附和，并期待着有所指点。他稍作沉吟，接着缓缓说道：“修士的阵法，借助五行之力所成，一旦耗尽威力，且不得加持，阵法随时都将崩溃。而如今已持续攻打一宿，阵法断难支撑。老夫倒是想要看看，是怎样的一群修士，竟敢来我万圣岛撒野，哼！”
“哈哈，有了祖师的相助，这群修士难逃一死！”
“诸位兄弟，且歇息片刻……”
众人一扫郁闷，重拾斗志。
……
此时此刻，阵法笼罩的山洞内。
韦柏坐在地上，神色疲倦，一边忙着吞服丹药，一边左右张望着强作笑脸。
四把折断的铁叉，被他修复了其中三把，余下的一把，则是听从某人的吩咐，将铁叉熔化成铁棍，接在广山的那把铁斧上。原本尺余大小，三寸厚的铁斧，就此多了一截六尺长的斧柄，而成了一把开山斧，被广山抓在手中，左右比划着，显然很是喜爱，却口称感谢先生，至于出力炼器者，一点功劳也没有。
韦春花虽然连遭重创，而经过一夜的调养，伤势稍有好转，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只是歇息之余，忍不住盯着地上的那把乌黑的铁棍而神色狐疑。不，应该叫作镇妖神枪……
无咎则是一手托腮，一手拿着酒壶，似乎在想着心事，酒壶凑到嘴边，又微微摇了摇头。
如今不比当年，当年有祁散人的陪伴，可以倾诉心事，并且能在关键时刻，得到对方的指点与相助。而如今虽然带着一大帮子人，看起来倒也欢乐，却再无曾经的洒脱自在。凡事只能自我决断……
“轰——”
随着一声轰鸣炸响，安静了不过半个时辰的阵法再次光芒闪烁而急剧摇晃起来。
众人经历过了一宿的折磨，倒也不以为然。
谁料攻势愈发猛烈。
不过片刻，便听韦春花惊道：“洞外似有高人，如此这般，难以持久，速速加持阵法——”
韦合与广山等人凑在一起，他并不饥饿，却也拿着块咸肉，颇有同甘共苦的架势。闻声，不敢怠慢，扔了咸肉，抬手打出法诀。而法诀尚未显威，所祭出的法力已消散无形。他忙道：“师伯……”
法力修为，难以离体，想要籍此加持阵法，便也无从提起。
韦春花急道：“且以双掌抵近阵法，全力加持，韦柏，你愣着作甚……？”
既然法力与修为难以离体，唯有靠近阵法，方能强行加持。
韦柏依然坐在原地，没有动弹，却已脸色微变，忙道：“师姐，如此加持之法，过于凶险，何况仅凭小弟一人之力，也挡不住众多的妖族高手啊！”
双掌抵近阵法，强行加持法力，不仅要直接抵挡阵法的反噬之威，还要遭受妖族的强大攻势。
正如所说，此举如同搏命，凶多吉少。
“哼，修仙之路，何时何地没有凶险？”
韦春花竟站起身来，义无反顾道：“即便舍了这条命，也不能坐以待毙，无先生，随我加持阵法——”
没人理会。
韦春花猛然甩头，鬓角的白发扬起，怒道：“无先生，生死关头，岂敢迟疑……”
却见无咎不慌不忙道：“如此困守，绝非长久之计……”
“而一旦失去阵法，倾巢之下岂有完卵……”
“那就冲杀出去……”
“强敌如林，死绝之地……”
“置死地而后生……”
“你……”
“喀——”
便在两人争执之际，又一声轰鸣震耳，犹如惊雷迸裂，原本已摇摇欲坠的阵法顿然炸开一个口子，随之现出洞外的天光，还有那一道道疯狂的人影。与之瞬间，凶猛的杀气奔涌而来。
韦合与韦柏失声惊呼——
“哎呀，糟了……”
“无路可逃……”
韦春花咬牙跺脚，叱道：“何必惊慌，死则死矣，拼了——”
广山等月族的汉子们，倒是没有惊慌，而是回头看向某人，似乎只等着一声令下。
“轰——”
又是一声巨响，破裂的阵法轰然崩溃。
无咎终于站起身来，而身上多了层银甲，他伸手抓起地上的铁枪，沉声喝道：“披甲，结阵——”
广山等人养精蓄锐，早已等候多时，霍然跳起，银甲披挂，铁叉、铁斧在手。
便于此刻，阵法荡然无存。随之现出峡谷，以及峡谷中的数十道人影。但见铁棒乱飞，法力肆虐，杀气横碾，几如惊涛骇浪骤然降临而令人无从抵挡。
“杀出去——”
无咎扬声断喝，纵身蹿出山洞。此时的他，便好像回到了当年的沙场之上，只管一马当先，但求舍身无悔。
广山等十二位银甲壮汉，紧随其后。
韦柏与韦合则是架着韦春花，不失时机跟着人群冲向洞外。
而洞外的妖族高手，等的便是这一刻，阵法崩溃的瞬间，已不约而同扑了过来。其中的两个汉子，尤为勇猛。一个手持铁棒，正是白猿谷的古原，为了替他的兄弟报仇，此番是志在必得；一个脸色黝黑，挥舞双拳，颇为凶猛，则是叫作高乾，以为捡到便宜，自然不肯落后半步。
无咎刚刚冲到洞外，迎面撞上两个家伙。一根铁棒当头砸下，势大力沉。他双手抡起铁枪横扫出去。“锵”的一声脆响，手臂巨震，力道反噬，使他被迫止住身形。
紧接着一个黑脸汉子趁机而至，“砰砰”击出两拳，竟发出“呜呜”的风响，极为的凶狠凌厉。尤其是那张布满黑毛的脸，似乎嗅到血腥，带着狞笑，很是猖狂不可一世……
无咎的人在半空，颓势之下，连遭强攻，一时险象环生。不过，他却突然气势大盛，轮转铁枪，冲着黑脸汉子迎头便砸。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拳风溃散，手臂震疼，黑脸汉子竟然抵挡不住，凌空翻滚着倒飞出去。而败退之际，他忍不住惊讶道：“咦，怎会变强了，又是何法宝……”
无咎却得势不饶人，挥臂猛然一甩，丈五长的铁枪便如脱弦利箭，直奔黑脸汉子急袭而去。他趁机往前，扬声大喝：“此乃镇妖神枪，挡我者死——”
古原见无咎呈现败相，正想着痛下杀招，谁料对手突然发动逆袭。他忙挥动铁棒阻截，竟“哧溜”一声，火星飞溅，根本挡不住那根看似眼熟，却又古怪的铁棒。而铁棒顶端异常锋利，眼看着便要击中黑脸汉子，也就是他的兄弟高乾，虽说后果难料，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与其同时，一群银甲汉子随后冲到峡谷之中，根本不畏众多妖族高手的围攻，小小的圆圈阵势竟然爆发出强横的威力。
便于此刻，一道剑光突如其来，“砰”的击飞了去势凌厉的铁枪，随之有人缓缓出声——
“竟敢在万圣岛撒野，都给老夫留下——”

第八百二十八章 妖法而已
去势凌厉的铁枪，竟倒卷回来。
无咎急忙伸手抓住铁枪，只觉得一股强劲的力道瞬息及至，逼得他顿时往后退去，旋即双脚落地，“砰、砰”踉跄几步，这才堪堪站稳身形。
紧随其后的广山等人，也被迫停了下来。
正在混战的妖族高手，则是唯恐意外，纷纷退后，却依然环绕四周而摆出围攻的阵势。
之前的黑脸汉子，蹿出去数十丈，凌空打个盘旋，又轻飘飘飞了回来，很是惊喜般的叫嚷道：“多谢祖师出手相救，高乾感恩不尽……”
这一刻，一度混乱的峡谷，突然变得安静，却是杀气的凝滞，安静的令人窒息。
而无咎则是紧紧盯着那道突如其来、又倏然而去的剑光，随即神色一凝。
只见二、三十丈外的人群中，站着一位老者，相貌怪异，威势内敛，分明是位修仙的高人，却又一时看不清深浅。
与之同时，老者越众而出，拈着长须，缓缓出声：“诸位擅闯万圣岛，已违背了老夫与玉神殿的约定，不知诸位是束手就擒，还是跪地求饶呢……”
“嘿，束手就擒与跪地求饶有何分别？”
老者话音未落，笑声响起。他脸色一沉，又听道：“老头，你是谁，所谓的约定，从何提起？”
十三个身披银甲的人影中，显得矮小的某人，反倒最为醒目，尤其他的笑声，带着散漫不羁的轻狂，令人很难忍受。
“哼，老夫万圣子！”
老者自称万圣子，循声看去，虽然银甲阻隔，看不清面目，而他还是紧紧盯着无咎，出声道：“当年的玉神殿，曾与老夫约定，修士不得踏入万圣岛，而妖族也不得走出万圣岛，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千年万年不相往来。如今尔等触犯禁令，便莫怪我以牙还牙……”
“嘿，老头倒是见多识广，不仅知道以牙还牙，还知道井水不犯河水的说法！”
无咎又是笑了一声，打断道：“不过，你也不必自欺欺人。倘若修士与妖族，彼此不相往来，通神岛上的妖族，又出自何方？或许你早便想着毁了当年的约定，只是少了一个借口罢了，且说说看，是否如此呀？”
他虽然银甲罩面，却话语轻松，而轻松的话语中，又直指要害，令人无从回避，也难以应答。
“无知之辈！”
万圣子摇了摇头，道：“老夫与玉神殿的约定，虽然换来万圣岛数千年的安宁，却也将妖族困在此地，而妖族为了修炼，则少不了丹药与法宝，便派人驻在通神岛，亦属无奈之举”
“嘿，好一个无奈之举！为何不说是妖族为了借助无极岛，企图霸占北邙海呢？于是彼此勾结，带来了韦家之灾……”
“一派胡言！”
“哦，莫非本人猜测有误？老头，你倒是说说看，究竟是玉神殿欺骗了万圣岛，还是无极岛欺骗了妖族呢？”
“这个……”
“走——”
无咎连番发问，咄咄逼人，摆出一个论战的架势，似乎想要与万圣子争辩个输赢。而正当对方拈须沉思之际，他却举起手中长枪往前一指，然后跳起来撒腿便跑。广山等人心领神会，随其猛往前冲。
妖族的高手们纷纷阻拦。
而九星战阵，威力非凡，铁叉、铁斧所向，浑如十三人同时出手。尤为是其中的一杆铁枪，更是左右翻飞而凶猛异常。但凡遇到阻挡，战阵即刻爆发出强烈的反击。妖族虽然人多势众，猝不及防，竟抵挡不住，眼看着一群银甲蛟龙冲出重围而一时阻拦不及。
“哼——”
万圣子脸色阴沉，深邃的眸子闪过一丝怒意。这群修士擅闯万圣岛也就罢了，却肆意滥杀，且不知悔悟，尤其是当面使诈，显然是没将妖族，或是没将他放在眼里。他冷哼一声，踏空而起，挥舞大袖，抬手一掌拍出，并沉声叱道：“都给老夫闪开——”
妖族的高手们，正在围追堵截，闻声，轰然散开。
与之瞬间，峡谷的半空中，突然乌云密布，紧接着一道十余丈的黑影呼啸盘旋，俨然便是一头张牙舞爪的巨龙，旋即带着强大的威势，狠狠往下扑去。
无咎带着众人奔跑正忙，忽觉乌云盖顶，尚未来得及回头，一头巨龙从天而降。他蓦然一惊，急忙大喝：“结阵，御敌——”
广山与兄弟们猛然收住脚步，齐齐举起手中的铁叉、铁斧。
“轰——”
巨龙狠狠撞向战阵，顿然发出一声轰鸣。其庞大的身影旋即崩溃，而强横的威势却倾泻而下。
无咎以及广山等十三人，左右环绕，首尾相接，倚仗阵势之威，各自岿然不动。躲在阵中的韦春花与韦柏、韦合，同样没有大碍，却神色慌张，显然被那强大的神通所震惊。
而不过瞬间，又是狂风大作，一头白色的虎影霍然闪现，带着更为凶猛的气势直扑而来。
无咎有心逃跑，却无暇躲避，随即铁枪一指，沉声喝道：“九星归位，战——”
十二位银甲卫收缩阵势，铁叉、铁斧齐齐向天。
“轰——”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强悍莫名的杀气便如滔天的怒浪瞬即吞没四方。
无咎与月族的兄弟们禁不住身形摇晃，只管依托战阵与星月银甲而兀自强撑不退。
与之刹那，又是一只火红的大鸟从天而降，霎时口吐赤焰，沸腾的火光似乎染红半天，炽烈的杀机更为疯狂……
无咎站在原地，高举铁枪。
每一轮攻势所致，感受各不相同。先是骄横霸道，接着野蛮粗暴，乌云狂风过后，继而赤焰滚滚，令人目不暇给而无从应对。而铁枪所向，十三人之力合为一体，即便攻势猛烈，暂且尚能支撑下去。
如此这般，仅能凭借战阵之威被动抵御。想要逃脱，并不容易。一旦自乱阵脚，只怕后果难以想象。
而那接连不断的神通所幻化的兽影，应该并不陌生，而能够施展神通的万圣子，比起此前的古原古先，要远远强出一筹，至少也是飞仙的高手……
无咎尚自苦思对策，忙又振作精神。
铺天盖地的烈焰尚未消散，不过眨眼之间，又是一座小山般的黑影凭空闪现，继而带着冰寒阴森的威势轰然而下。
“斗转星移，战——”
战阵再次收缩，铁叉、铁斧、铁枪全力以赴。
“轰——”
犹如巨山压顶一般，闷响声中，万钧之力轰然而至，难以想象的重负狠狠砸向小小的战阵。
无咎只觉得双臂剧震，所持的铁枪差点脱手，忍不住后退两步。广山等人也是脚步踉跄，曾坚不可摧的九星战阵摇摇欲坠。
恰于此时，尚未崩溃的黑影霍然腾空，继而风、云、烈焰滚动，转而化作一圈白色的光芒，在日光的照耀之下，发出刺目而骇人的威势。
与其瞬间，一位老者踏空而来，双袖挥舞，阴沉出声——
“尔等负隅顽抗，死路一条——”
韦春花被韦柏与韦合搀扶，只能随着阵法移动，很是狼狈不堪，而她并未忘了留意四周的动静，惊道：“万圣子堪比玉神殿祭司，神通高强，此番危矣……”
而无咎看着那白色的光芒，也是瞠目不已，却来不及多想，猛然大喝一声离地蹿起——
“九星贯日，战——”
十二位银甲卫的铁叉铁斧聚在一处，战阵的威力骤然倍增。
无咎的脚尖一点，借势腾空，双手高举铁枪，直奔那白色光芒狠狠刺去。而不过瞬间，白色光芒消失，无边的黑暗迎面扑来，一时之间没有方向，也没有了任何的声响，仿佛扎入混沌之中而就此归于虚无。
这是吞噬之力，万物寂灭的前兆！
无咎的心头一凛，再不敢有半点侥幸，右手持枪，左手抓出最后的一枚鬼芒奋力祭出。
仅有两、三寸的利芒，轰然炸开。
“轰——”
“喀——”
惊魂摄魄的巨响声中，鬼芒呼啸而去。便如一道闪电撕裂长夜，无边的黑暗顿时崩溃。神识可见，片片虚空破碎。随之天光乍泄，一位老者犹在十余丈外目瞪口呆。而闪电冲破吞噬，去势未尽，带着余威，怒袭而去……
“砰——”
万圣子难得全力而为，本想一举斩杀那群擅闯万圣岛的修士，谁料对方竟然破了他最强的神通，并且趁势反攻而来。他错愕之际，十指连弹，层层剑气顿时笼罩四周。却听一声闷响，闪电崩溃，雄浑的杀气反噬而至，竟逼得他往后退去，直至数十丈外，稍稍稳住身形，犹自惊讶不已——
“老夫的万圣诀，即便是遇到玉神殿的祭司，亦不落下风，那人的法宝，怎会如此的强大……”
无咎冲破神通的吞噬，逼退了万圣子，也惊住了在场的众多妖族高手，而他本人却是一头栽了下去，显得颇为狼狈，旋即铁枪点地，翻身倒退而去，转瞬已落在战阵之中。而他又是铁枪一指，恶狠狠道：“万圣子，你再敢靠近半步，本先生不止废了你的幽荧神通，还要打断你的双腿，哼哼——”
“你……你认得我的神通？”
“狗屁神通，妖法而已……”
“你……你如何称呼……”
“眼下没工夫，本先生懒得理你……”
“先生？”
“兄弟们，走——”
“哼，你休想逃走！”
“万圣子，我打不死你这个老东西，便打死你的妖子妖孙，且试试看……”
“切莫靠近，追——”

第八百二十九章 神兽之谷
天上日光明媚，峡谷中杀气弥漫。
便于此时，一度顽强而又坚不可摧的银甲战阵，突然拔地而起，顺着峡谷飞奔而去。
妖族的高手岂肯作罢，急忙随后追赶，却不再靠近，而是相隔数十丈，像是追逐猎物一般而不离不弃。
某位先生，极为凶狠霸道，杀了白猿谷的古先不说，还破了万圣子的神通，并大肆辱骂、恫吓。万圣子，乃万圣岛的祖师，修为通天彻地，而他老人家出手失利之后，竟也多了几分谨慎。此情此景，着实不敢追得太紧，否则逼迫对方再次祭出那威力惊人的法宝，只怕没谁能够抵挡得住。
而无咎要的就是震慑，要的就是借机脱身。
最后一枚鬼芒，终于没了，面对一群妖族的高手，尤其是那个万圣子，再无对抗的手段。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跑向何处？
当然是跑向大海的方向，只要冲出万圣岛，没有了妖气的阻碍，便可施展修为，带着众人逃离险地。
而大海又在何方？
谁知道呢。
此时，神识所及，四周尽为崇山峻岭。至少千里方圆之内，见不到丝毫大海的影子。
唉，最怕的，便是没有方向。而漂泊至今，又何曾有个明晰的方向？从来都是跌跌撞撞，一路上惶惶然而无所适从啊。
“哎呀，不好……”
广山与兄弟们只管跟着无咎奔跑，风里雨里、血里火里，义无反顾。而韦柏却前后张望，唯恐陷入绝境。他惊呼一声，又喊：“兽群来袭——”
不消片刻，峡谷突然到了尽头，四方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山谷呈现在众人的面前。
与之同时，数百上千的猛兽，从山谷的四面八方冲了过来，高的矮的、长的短的、跑的飞的、嘶吼乱叫的，无不气势汹汹，显然要将入侵者拦住，就此展开一场围攻。
而一旦去路受阻，再次陷入重围，后果难以想象。
“兄弟们，杀——”
无咎去势不停，大吼一声，挥动手中的铁枪，迎着兽群冲杀过去。广山则是带着众人紧随其后，开山斧左右横飞。
“扑——”
一枪刺穿猛兽的头颅，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又一头猛兽腾空扑来，铁枪挥舞，锋利的枪尖顿时将猛兽开膛破肚，腥臭的血水倾洒而下……
“砰——”
一斧头劈砍过去，血肉横飞，铁叉、铁斧齐出，嘶吼嚎叫声乱成一团，而更多的猛兽汹涌而至……
无咎带着众人冲杀不断，而他刚刚斩杀两头猛兽，又一头庞大的猛兽横冲直撞而来，他挥枪便刺，枪尖扎入猛兽的眼眶，猛兽疼痛之下，咆哮腾空，猛然甩飞了铁枪。殃及之下，无咎也跟着飞了出去。他顺势抽回铁枪，人在半空，四下张望，暗暗心惊。
太多的猛兽扑了过来，犹如惊涛骇浪一般势不可挡。广山与兄弟们被迫陷入混战之中，各自难以兼顾。小小的九星战阵，已瞬间不复存在。而韦春花、韦柏、韦合，左右躲闪，情形危急。四十多位的妖族的高人，则已追到了数十丈外，却飞在半空，并未靠近，显然在等待着出手的时机而施展最后的绝杀。
只听混乱之中传来韦春花的叫喊声：“结阵、快快结阵自守——”
在为数众多，且凶狠的猛兽的冲击之下，又如何结阵？
何况广山等月族的汉子，也根本不会在意她一个老婆子的叫喊。
而此情此景，着实凶险异常！
无咎的去势已尽，人往下落。匆忙之间，抬眼一瞥。他不及多想，挥舞铁枪往前一指，扬声喝道：“随我来——”
而尚未落地，一头大鸟迎面冲来，像是青鸾，又似猛雕，双翅收敛，利爪带风，根本不容躲避。
无咎抡起铁枪便砸，谁料大鸟不仅凶狠，且极为灵敏，“砰”的扇动双翅，竟挡住了铁枪，他人在半空，无从着力，一头栽了下去，几头如狼似虎的猛兽趁机狂奔而至。他有心拼杀，却又怕陷入混战而难以自拔，危急关头，心念一闪，口中突然发出一串古怪的咒语：“……”
本来是灵机一动，并未抱有奢望，“扑通”落地的刹那，翻身跳起，顺势便要挥动铁枪而大战四方。谁料已扑到了面前的几头猛兽，忽而急急止住来势，粗气连连，犹自狰狞的神色中似乎透着茫然。而急冲而下的大鸟也仿如失去了猎物，猛然伸展双翅作势欲落。
“咦，万兽诀竟然管用……”
万兽诀，来自神洲大地的一个古老的部族，据传有驱使万兽之能，而自从被无咎获得之后，始终没有大用。而今日此时，也是被迫无奈，他随口念诵了其中的几句口诀，竟使得疯狂的猛兽一反常态。
无咎慌忙催动法力，提高嗓门，一连串的咒语从他口中响起，而只有十余丈内的猛兽有所变化，再远处的混乱情形，依然如旧。
修为所限，抑制了万兽诀的威力？抑或是通灵的猛兽，不受万兽诀的驱使？
无咎离地蹿起，翻身跃上那头大鸟的后背，口中又是“叽里咕噜”一串咒语，顺势挥舞铁枪往前一指。
大鸟震动双翅，霍然腾空，却并未远去，而是回头俯冲而下。
广山与兄弟们各自为战，疲于应付。韦春花与韦柏、韦合陷入群兽的围攻之中，左右躲闪，情形危急。
恰于此时，半空中传来一声大喊——
“五里之外，冲上山去——”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头大鸟疾掠而至，而大鸟的背上，竟骑着一位银甲之人，正是无先生，手举长枪，煞是威武神异。
不知不觉中，追逐的双方已横穿山谷大半。五里之外，高山巍峨，崖石嶙峋，或有藏身之处。
众人精神一振，却又心头一紧。
便于此刻，一道四色光芒突如其来，旋即化作一道剑芒，直奔着大鸟后背上的某人急袭而至。
是万圣子出手了。
他在提防某人的法宝，出手的时机恰到好处。
无咎骑着大鸟，看似威风，实则万兽诀所致，一时之间难以自如。不料一道凌厉的杀机到了身后，竟不容躲避，也无暇应对。他猛然抬手拍向身下的大鸟，借势纵身跃起，并急急念动咒语。正自俯冲的大鸟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收敛双翅，返身而回，恰好挡住了袭来的剑光。
“砰——”
血光迸溅，羽毛纷飞，好大一头鸟儿，顿然当空炸开而四分五裂。
无咎借机躲过一劫，趁势冲到了广山等人的身旁，又是几句咒语响起，紧接着大喊道：“随我来——”
落脚所在，正是群兽疯狂之地。
咒语所致，十丈方圆内的猛兽，似乎忘却了攻击，突然变得迟缓笨拙。广山等兄弟，趁机聚拢一处；韦柏与韦合，也带着韦春花奔到近前。
而四周的猛兽，依然源源不断扑来。
无咎挥臂甩动，一枪扎入十余丈外的猛兽的头颅，然后纵身飞起，不待猛兽倒地，伸手抓过铁枪，又是轮番劈刺，口中咒语不断，竟从汹涌的兽群中杀开一条血路。众人不敢怠慢，随后往前……
数十妖族高手则是紧追不放，而再要靠近那群银甲人影，却总被发疯的猛兽阻拦，只得一边驱散一边追赶，使得血腥的场面更添几分混乱。
只见空旷的山谷间，烟尘弥漫。
数百上千的猛兽裹挟着当间的一群人影横卷而去，并狂吼着、咆哮着、冲突着、迷乱着，并不时有猛兽发疯冲向同伴，或冲向半空中的妖族高手。
四十多位随后追赶的妖族高手，竟偷袭不得，也靠近不得，目睹着怪异的景象，一个个错愕不已。
而万圣子也颇为意外，诧异之际，循着兽群汇集的方向看去，不由得微微一怔，旋即身形一动，倏然到了百丈高空，双袖挥舞盘旋了几圈，继而猛然停转而俯下身子发出一声怒吼——
“嗷——”
吼声沉闷，且又刺耳，像是酷夏时分的闷雷，于突然之间炸响天地。偌大的山谷，仿佛不堪承受，似乎在微微颤抖，紧接着一股莫名的威势从天而降。
尚自疯狂的兽群，顿然愣在原地。
无咎与广山等月族的汉子，凭借银甲护体，虽然没有大碍，却也觉得双耳嗡鸣而心神难安。韦柏、韦合，以及韦春花，更为不堪，各自踉跄着停下脚步，无不脸色苍白，皆痛苦而又狼狈不堪的模样。
不仅于此，即便是数十位妖族高手也是伸手握着耳朵，并纷纷后退躲避，显然惧怕吼声的威力。
而吼声犹在山谷中回荡，万圣子已踏空而下，并沉声喝道：“此乃神兽谷，尔等再敢往前一步，神魂俱灭……”
无咎察觉异状，脚下放缓，忽而猛一激灵，急忙大喊：“广山，带着兄弟们冲过去——”
此时此刻，追逐的双方已横穿山谷而过。再有数百丈，山谷便到了尽头。
广山无暇应声，带着兄弟们以及韦春花三人继续奔跑。适逢兽群愣在原地，只管从中穿行而去。
而无咎恰见身旁有头两、三丈长的黑虎，他闪身扑了过去，口中念动咒语，然后一把抓住黑虎的脖颈而翻身骑跨，旋即挥动铁枪狠狠抽着的黑虎的屁股。黑虎吃痛不住，嘶吼一声，回过神来，旋即纵身狂奔。他又举起铁枪冲天一指，叫骂道：“万圣子老儿，玉神殿的月仙子即刻便至，那是我相好的妹子，你等死吧——”
万圣子施展神通，止住了兽群的混乱，随即俯冲而下，便要施展杀手。神兽谷中，不容生乱。却见某人有恃无恐大叫，他禁不住微微一怔。
玉神殿的月仙子，是他相好的妹子……

第八百三十章 禁地莫入
对于妖族的大多数高手来说，玉神殿很遥远，乃是一个不相干的存在，只有万圣岛，才是天下最好的地方。至于月仙子又是谁的妹子，没人放在心上。
而万圣子维护妖族数千年，却深知玉神殿的强大，更知道月仙子的来历。玉神殿，有左右神殿使，其中一位，便是叫作月仙子。那虽然是个女子，却修为通玄，手段百变，令人忌惮。当年与玉神殿达成约定，便与月仙子有关。而如今竟然有人擅闯万圣岛，并自称与她相好，这……
万圣子踏空而立，犹自难以置信而神色狐疑。
而刚刚愣怔茫然的群兽已回过神来，旋即又在山谷中狂奔乱跑，那十三道银甲人影，顿时淹没在烟尘之中。众多的妖族高手想要追杀，却被兽群阻挡。其中的古先看向混乱的山谷，急道：“祖师，贼人逃向万圣殿……”
“啊……”
不过是稍稍迟疑，十三道银甲的人影，以及一个老妇人与两个汉子，已冲到了山谷的尽头。而所去的方向，虽有高山阻挡，而高山峭壁之间，却有个直通山顶的洞口。
正如古先所说，山顶有个万圣殿，乃是整个神兽谷，以及妖族的禁地所在，更是他万圣子闭关清修的地方，倘若被外人闯入其中，后果难以想象。
万圣子猛然惊醒，金黄的眸子闪过一丝寒意，再也顾不得许多，旋即闪身而去，怒声喝道：“禁地莫入，给老夫站住——”
与之同时，无咎骑着黑虎，带着众人，已穿过兽群，抵达山谷的尽头。
数百丈高山挡路，左右去向不明。
韦柏喊道：“左行，快往左行——”
韦春花道：“山脚有洞，不妨暂避一时……”
“师姐啊，逃出此地要紧，否则重蹈覆辙……”
“此时群兽堵截，高手追杀，你我去路莫测，又该如何逃脱？我尚有阵法……”
“哎呀，且听无先生主张……”
“无先生……”
两人争执无果，齐齐看向无咎。
而广山等人也是不知去往何处，只等先生吩咐。
无咎依然骑着黑虎，有心跳下虎背，奈何黑虎四处乱窜，带着他在山脚下兜着圈子，混乱的兽群像是受到召唤，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恰见众人左右不得，而万圣子已带人追来。他顾不得多想，挥枪一指：“愣着作甚，有洞钻洞啊——”
某位先生喜欢啰嗦，行事古怪。而自从他接二连三的逆转危机，并带着众人冲出重围，如今只要他一声令下，便是韦春花也不再质疑。
而十余丈外的峭壁下，果然裂开一个山洞，两三丈高，洞内黝黑，似有台阶延伸往上。
广山与兄弟们是有令必行，争先恐后跑了过去，谁料冲在前头的广山刚刚触及洞口，忽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光芒挡住去路，“砰”的一声连连后退。兄弟们则是挥舞铁叉铁斧，便想着强行闯关。
“与老身闪开——”
韦春花猛然挣开韦柏与韦合的搀扶，旋即越过人群，直接冲到洞口前，稍稍站定伸手触摸，略略忖思，尔后掐动法诀，双手用力往前一拍，口中喝道：“妖族固然强大，而禁制之法却稀松平常。开——！”
只听得“喀嚓”闷响，封禁洞口的禁制应声而开。
韦春花踉跄着闪到一旁，凛然道：“速速进洞躲避，老身断后——”
广山与兄弟们尚未冲入山洞，韦柏已抢先蹿了进去。
便于此时，兽群狂扑而至。
与之刹那，半空之中突然传来一声厉喝，紧接着数十道人影风驰电掣而来，更有一道黑白闪烁的剑光，带着雄浑的杀机从天而降。
“先生——”
先生骑着黑虎，犹在来回乱窜。而数十高手以及那道骇人的剑光，正是奔他而去。
广山顾不得躲入山洞，忙道：“结阵——”
面对强敌，他与兄弟们所倚仗的只有九星战阵。他要借助战阵，助先生一臂之力。而话音未落，那位先生已骑着黑虎冲了过来，大声吩咐：“莫要管我，进洞——”
广山只得抬手一挥，带着兄弟们再次冲向山洞。
而无咎虽然骑着黑虎，并有咒语加持，而黑虎却不甘驯服，野性大发，又蹿又跳，摇头摆尾，只想将他甩下来。
恰于此时，一道剑光急袭而至。
“畜生——”
无咎被黑虎驮着，身不由己，眼看着杀机降临，难以躲避。他右手抓着铁枪狠狠杵在地上，“砰”的火星四溅，左手趁势抓着黑虎的脖颈猛一用力，正在狂奔的黑虎竟被他硬生生扯得前蹄腾空而直起身来。他顺势松手，身形翻转，抬脚踢向黑虎的腰腹，又双手抓起铁枪“呜”的一声抡了出去。
两、三丈长的黑虎，顿时离地腾空，迎头撞向来势凶狠的剑光，“砰”的血肉迸溅而四分五裂。
与之同时，似乎有人骂道：“哎呀，我的侄孙——”
无咎却转身便跑，大声叱道：“老婆子，等死不成！”
广山与兄弟们，以及韦柏韦合，均已跑进山洞，唯有韦春花站在洞前，凛然无畏的样子。
“老身既然留下断后，当死而后已！”
无咎顾不得多说，闪身冲向洞内，并伸手抓向韦春花，他绝不会留下一个老妇人断后。而韦春花随后而入，双手抓出四面小旗往后掷出，并顺势掐动法诀，一座小巧的阵法顿时封住了洞口。
“咦，倒是忘了你老婆子还有这一手！”
“哼，老婆子的手段多着呢，此阵足以抵御强敌十二个时辰！”
“之前也这般说……”
“之前仓促布阵，灵机断绝，难以持久，而此地遍布禁制，该有不同……”
“轰——”
对话之际，洞口突然光芒大作而轰鸣炸响。
无咎急忙闪开几步，回头张望。
浅而易见，妖族的高手们已发动强攻。而阵法并未崩溃，或如韦春花所说，此番借助地利之便所设的阵法，应该能够支撑十来个时辰。
而置身的山洞，竟然遍布禁制，又是怎样的一个所在？
似乎听到有人提起，神兽谷，万圣殿……
与此同时，洞外人影纷乱，法宝轰鸣，禁制闪烁，杀气肆虐。而阵法封禁的洞口，却迟迟难以攻破。
万圣子拂袖转身，缓缓落在山脚下的空地上。看着久攻不破的山洞，他满脸的阴霾，转而环视四周，轻轻发出一声冷哼。奔突的兽群，似有忌惮，渐渐安静下来，各自带着死伤的同伴默默散去。而众多妖族高手也纷纷停下攻势，相继落下了身形。
“那群修士逃入万圣殿，如何是好……？”
“洞门封禁，难以打开……”
“一旦万圣殿受损，后悔晚矣……”
“祖师……”
众人七嘴八舌，却又无计可施。
万圣子拈着长须，一声不吭，直至片刻过后，这才抬起眼角，冷冷道：“高乾，是你召集族群参与围攻？”
人群中冒出一个黑脸汉子，脑袋一闪，又躲到人后，支支吾吾道：“晚辈只想助上一臂之力，杀了那群修士……”
“哼，若非你无故添乱，怎会为人所乘！”
“晚辈知错！不过，依晚辈看来，那群修士即便侥幸一时，也逃不出万圣岛……”
黑脸的汉子，正是高乾，他见修士闯入神兽谷，便暗中召集兽群，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反倒被对方趁乱逃入万圣殿。事已至此，唯有认错。而认错之余，又不忘替自己辩解。
而万圣子无意追究，抬眼看着数十丈外的洞口，沉吟片刻，自顾说道：“修士的阵法，以及炼丹、炼器之道，着实高明，即使老夫苦修了千年，至今也尚未登堂入室……”
高乾又从人群中冒了出来，讨好道：“我万圣岛，全赖祖师苦修功法，并悉心传授，这才有了今日的盛况啊！而修炼之道万千无数，祖师又何必自责……”
万圣子摇了摇头：“老夫并非自责……”
古原凑了过来，拱手道：“只怪玉神殿的封禁，倘若功法、丹药、法宝应有尽有，我万圣岛将会更加的强大……”
高乾似有恍然：“哦，原来你白猿谷勾搭无极岛的修士，另有隐情……”
古原忙道：“与祖师无关……”
“都给老夫闭嘴！”
万圣子打断二人，不容置疑道：“且歇息片刻，打开洞口！”
“祖师，洞口的阵法极为坚固……”
“倘若此处久攻不下，便转攻山顶！”
“圣殿所在的整座大山，均由先人布下禁制……”
“老夫闭关多年，发现一处破绽……”
“祖师，听说您老人家已破解了殿内所藏的那篇至尊法诀，不知详情如何？”
“高乾，要不要老夫当面传授于你？”
“不敢、不敢，你老人家若是此时传授法诀，万圣岛的兄弟们岂能饶了我，何妨改日呢，莫要被人知晓……”
“哼，给老夫轮番攻打阵法——”
……
阵法的轰鸣渐渐消隐，而封堵的洞口却安然无恙。
众人松了口气，转而抬头张望。
所在的山洞，虽然禁制遍布，却只有数丈方圆，且四壁空空，颇为阴寒潮湿，而狭窄与黑暗中，又弥漫着并不陌生的妖气。山洞的尽头，一道石梯嵌入石壁，盘旋而上，去处不明……
韦柏张望片刻，出声道：“无先生，你我是就地歇息，还是寻觅而去？石梯或是通往万圣殿……”
韦春花接话道：“你我当然留在此地，看守阵法要紧，至于万圣殿情形莫测，不宜涉险……”
“师姐，你莫要自作主张！”
“你……滚开，韦合过来，扶着老身！”
韦春花恼怒之下，一把将韦柏推了出去，伸手抓着韦合站稳了，转而看向不远处的一道银甲身影，不满道：“无先生，你的九星战阵变幻多端，威力惊人，且持有飞仙法宝，何不与那位万圣子一较高下，总好过这般躲躲藏藏！”
“啊……言过其实了！”
无咎打量着石梯，又打量着身后的洞口，暗暗琢磨着对策，随声敷衍一句。
“怎会言过其实呢？你方才又是九星归位，又是斗转星移，又是九星贯日，可见战阵娴熟，应变有数，还有飞仙法宝……”
“哎呦，我胡编乱造而已，你竟然信了……”
“难道信你有错？”
“春花姐姐没错……”
“此时此刻，你还敢油嘴滑舌？”
“轰、轰、轰——”
便于此刻，洞口的阵法再次发出轰鸣。浅而易见，洞外的攻势又来了。
无咎来不及多说，举起铁枪往上一指——
“兄弟们，且去万圣殿走一遭——”

第八百三十一章 万圣石殿
众人循着石梯往上，无咎与韦春花落在后头。
洞口依然轰鸣不断，强劲的攻势，一波接着一波，使得整个山洞都在颤抖摇晃，很是令人胆战心惊。
无咎一边循阶而上，一边打出禁制，试图封住来路，以免妖族攻破洞口而有所阻挡。而法诀出手，便支离破碎。再三尝试，依旧是徒劳无功。
韦春花则是摸出几块灵石捏碎抛向四周，再顺势打出法诀，层层禁制，霍然成形。
“此地妖气弥漫，唯有辅以灵气，方能布下禁制，却也难以持久！”
“既然如此，为何山洞上下遍布禁制？”
“或是妖族的先人所为……”
“为何不是万圣子？”
“那人修为不凡，而对于禁制阵法之道却也寻常！”
“妖族的先人……”
“猜测而已，据我所知，妖族修至巅峰境界，与修士无异，灵气、妖气，或仙元之气，尽可收归己用，之所谓万法归宗，莫不如是！”
“哦，岂非是说，你我修至化境，亦能吸纳妖气，或不受妖气阻碍？”
“理应如此吧……”
“行啦，韦合搀着你的春花师伯，我来断后——”
韦柏跑远了，韦合犹在等待，听到召唤，急忙返身搀扶着韦春花往上走去。无咎则是收起铁枪，抓出一把灵石尽数捏碎，趁势打出禁制，将石梯层层封堵起来。
石梯狭窄，盘旋而上。
广山与兄弟们不惧黑暗，健步如飞，一行十六人，顺着石梯鱼贯而行。
而片刻之后，不知是岩石的阻挡，还是妖族停止了攻势，来自洞口的轰鸣声渐渐消失。
众人也不介意，只管继续往上。
约莫数百丈过后，便听韦柏喊道——
“咦，莫不是万圣殿……”
石梯到了尽头，四周豁然开朗。
无咎随着众人停下脚步，抬头观望。
置身所在，乃是一个近乎百丈大小的洞穴，洞壁嵌着明珠照亮，洞内的情形一目了然。
只见巨大的洞穴四周，倚着山壁，矗立着四尊十余丈高的石头雕像，有鸟、有兽，有巨龙盘踞，还有玄龟生威。浅而易见，那是四象神兽的雕像，分别是朱雀、白虎、青龙与玄武，各自栩栩如生，高大威猛，令人望而仰止。
洞穴的当间，则是摆放着一块乌黑的石头，足有丈余方圆，三丈多高，上面似乎刻着字迹，好像一座颇有年头，且又古朴的石碑。而石碑下，则是铺着兽皮，扔着蒲团，并散落着几枚玉简，显然有人在此静坐闭关。
而空旷巨大的山洞内，除了石像、石碑，以及兽皮、蒲团、玉简之外，并无多余的陈设，也见不到半个人影。且四周封闭，根本没有出路。唯有浓郁的妖气在寂静中弥漫，使得莫测之中多了几分的诡异。
如此所在，十之八九便是万圣子口中的禁地，万圣殿。
“有人在此静修，应为万圣子……”
韦柏惊讶一声，奔了过去，却并未顾及石碑，而是将兽皮上的几枚玉简抓起来藏入袖中。
“师弟，你……”
韦春花唯恐恼怒无咎，急忙出声提醒。
韦柏却不以为然，辩解道：“几套浅显的功法而已，稍后转呈师姐过目……”
无咎没有在意什么玉简功法，也没想抢夺好处，而是兀自昂着脑袋，两眼眯缝，神色中若有所思。
百丈方圆的洞穴，足有三十丈高，或由法力开凿，顶端形成一个高大的穹顶。而穹顶之上，似乎分为两半，并刻有符阵，稍加凝神观望，顿时发现有所不同。其一半的符阵，隐隐结成黑色圆体之形状，另一半的符阵，则是结成白色的中空形状，而彼此的符阵又相互交融，仿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恍惚之间，好似在交织旋转，并有莫名的气机牵动四方，与四象神兽遥相呼应……
“无先生——”
“先生……”
韦春花与广山，见无咎的神态有异，皆在出声呼唤。
而无咎谁也没有理会，仰望片刻，低头下来，伸出右手，并慢慢摊开手掌。
此时，他的掌心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圆形的印记，如同两半弯月相互纠缠，却又阴阳分明，诡异的情形，似乎与洞穴穹顶的符阵如出一辙。而两者毫不相干啊，一个是来自月族的月光之印，一个是妖族圣殿的符阵。而那符阵，岂非就是两仪圣兽的衍化，一个烛照，一个幽荧，一者为阳，造化万物，一者为阴，吞噬万灵……
“无先生，石碑有字……”
“哦……”
无咎收敛心神，循声走了过去。
三丈多高的黑石上，果然刻着数百个字符，却字体古怪，极难辨认。
却听韦春花道：“此乃上古字符，所幸老身翻阅古籍，曾有涉猎，倒也认得一二……”
无咎点了点头，又听道：“日月有数，万物有定；心生于物，机在于目；天心无恩，万物有心，归恩于天，万物生也……天人合德，万变定基，阴阳相生，昭昭如也，是谓万圣之术……”
韦春花竟是将数百个字符，逐字逐句念诵一遍。
无咎不明其意，疑惑道：“什么东西？”
“哼，这不是东西，而是功法，或经文，名为《万圣诀》……”
韦春花似有不满，分说一句，不再吭声，只管默默关注着石碑上的经文。韦柏与韦合虽然懵懂无知，却也忙着凝神观望，只当是一桩意外的机缘而不肯错过。
广山等月族的兄弟，对于经文没有兴趣，而是打量着那四头神兽的石像，并尝试着寻找出路。
而偌大的石头圣殿，除了来时的石梯之外，再无一丝的缝隙。
无咎同样没有心思理会经文，而与兄弟们围着石碑打转，并时不时的抬起头来，冲着穹顶的符阵悄悄出神。
“先生，此处无路可去，不若返回，杀出万圣岛！”
“广山大哥说的不错……”
广山与兄弟们寻觅了一圈，又从四面八方凑了过来。
“杀出万圣岛，谈何容易啊！”
无咎走到石碑的背后，摇了摇头。
凭借银甲护体，以及九星战阵，对付成群的猛兽尚可，而对付数十个妖族的高手，则力有不逮。尤其万圣子，至少也是飞仙高手，之前若非借助鬼芒，以及万兽诀，只怕一行十六人早已变成死尸。而如今鬼芒没了，万兽诀也排不上用场，莫说杀出万圣岛，一旦妖族高手攻破禁制冲入万圣殿，必将凶多吉少！
无咎心里郁闷，伸手拍向石碑。
“锵”的一声，乌黑的石碑，竟发出金石交加的脆响，虽然轻微，却显得很不寻常。
无咎微微一怔，伸手又拍。
“啪”的一声，动静迥异。
无咎收回手掌，狐疑不解。所谓的石碑，又黑又硬，应该是块陨铁。而为何前后拍击的动静，大不一样呢。他念头一动，掌心浮现出月光之印，旋即再次伸手拍去，石碑果然又发出“锵”的金戈交鸣的脆响。
与之瞬间，便如轻风掠过。
厚重的石碑似乎倾泄一道莫名的气机，随之一股莫名的风势缓缓旋转而上。
韦春花与韦柏、韦合正在观看经文，忽有察觉，急忙退后两步，难以置信的样子。
无咎举着手掌，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而他稍稍迟疑，又一次催动掌心的月光之印，并加重力道，冲着石碑拍去。
“锵——”
一声脆响，震彻四周，旋转的风势猛然加快，一道古怪的气机冲天而去。
与之刹那，圣殿的穹顶，突然有光芒微微闪烁，像是繁星点点，继而又相互交汇，转眼之间，似乎受到风势的牵动，竟旋转起来，煞是神秘莫测。
“出了何事……”
“万圣殿，乃妖族禁地，果然非同一般……”
不管是韦春花三人，还是广山等众兄弟，皆昂头仰望，各自诧异不已。
无咎也是错愕难耐，却又似乎有所感悟，索性加持法力，掌心的月光之印竟然绽放出一道轻微的银色光芒。他顾不得惊讶，再次挥掌拍向石碑。
“轰——”
丈余粗细，三丈多高的石碑，竟然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旋即猛烈颤抖起来。许是气机所致，无咎的手掌竟被弹起，他暗暗咬牙，只管将手掌抵在石碑之上。
“扑——”
像是潮水卷过，旋转的风势骤然加剧。与之瞬间，乌黑的石碑爆发出点点光芒，放入流萤闪烁，转而顺着风势冲天而去……
韦春花失声道：“经文，那是经文……”
点点的光芒，正是碑上的经文，好似不堪石碑的震动，竟相继剥离开来，闪烁着白色的光芒，旋转着、飞舞着，迅疾飞上穹顶，然后又融入那漫天的繁星之中。
而当最后一个字符飞向半空，颤动的石碑终于支撑不住，只听得“喀嚓”一声，曾厚重坚硬的石头竟然已四分五裂轰然坠地。
韦春花与韦柏、韦合，以及广山等众兄弟，皆始料不及，纷纷往后躲避。
唯独无咎愣在原地，伸着手掌。掌心的月光之印，犹在微微闪烁。
而数百经文字符所化的光芒，业已消失无踪，漫天的繁星随之变化，但见穹顶之上，一黑一白两块符阵相互旋转，并愈来愈快，继而一股强大莫名的威势从天而降。
有人惊呼——
“哎呀，诸位快瞧，那石像动了……”

第八百三十二章 万物生也
石碑迸裂，经文消失，圣殿穹顶的符阵在飞快旋转，旋即一股强大莫名的威势从天而降。
可谓异变迭起，令人措手不及。
不过，一切刚刚开始而已，匪夷所思的变化，将愈发的难以想象。
随着韦柏的一声惊呼，众人急忙循声看去。
只见洞穴的四周，或圣殿的四周，那高大的石像，突然动了。不，石像未动，而是从石像中幻化出一层层的光芒，继而凝聚成了一头头神兽的身影。振翅飞舞的火红朱雀，张牙舞爪的白色猛虎，吞云吐雾的青龙，翻江倒海的玄武，所散发出的无上威势，霎时充斥着整个圣殿，浑如风雨雷电交织，天地混沌一体，又似开天辟地，而六合四方分明。
即便是广山与他的兄弟们，见识过上古猛兽，如今乍见神兽降临，也不禁愕然当场。韦春花与韦柏、韦合，更是战战兢兢而不知所措。
无咎则是看着掌心的月光之印，又看向那四象神兽的幻影，以及圣殿穹顶的黑白光芒，暗暗喘了一口粗气。
不用多想啊，月光之印来自上古，而圣殿或许也是上古所留，于是彼此的混沌阴阳之境隐隐暗合，意外触动之下，开启玄妙幻象，倘若一发不可收拾，岂不是自讨苦吃……
无咎不敢多想，也不敢迟疑，转身后退，急声示意——
“此地不宜久留，原路返回……”
直至此时，他总算是看出几分端倪。妖族的万圣殿，便是一座阵法啊。其中也自然供奉着妖族的始祖，也就是两仪圣兽与四象神兽。那穹顶的黑白光芒，正是烛照与幽荧的法相，谁料共同出现，并相互旋转的情景，竟然与月光之印极为仿佛，或者说混沌阴阳乃万法之宗，却不料又引发四象神兽的幻影，之后又将怎样，着实不敢想象，且逃出此地，以免后悔晚矣。
而无咎刚要奔向来时的石梯，却见石梯所在的洞口，突然冒出一个黑脸的汉子，随后又接二连三冒出一个个粗壮凶狠的身影。妖族的高手竟然攻破了禁制，并顺着石梯追到此处？
韦春花与韦柏、韦合，皆大惊失色。
广山与兄弟们也不禁一怔，忙高举铁叉、铁斧便要冲过去拼杀。
无咎却站在原地，抬起左手制止。
与之瞬间，石梯处已冒出了三、四十道人影，并从中走出一位老者，正是万圣子。而不管是他本人，还是众多妖族高手，皆抬头仰望，一个个难以置信的样子。
“你……你竟然破解了万圣碑……”
万圣子看着圣殿穹顶的异象，以及犹在半空飞舞的神兽幻影，又看向地上的那堆碎石，转而盯着那站在原地的银甲身影，惊讶道：“万圣碑，以及万圣殿，乃上古遗留至今，从来无人破解其中的玄妙，即便是老夫穷尽万年，也不过参透一二，你却……你还我的《万圣诀》！”
起初还是震惊，错愕，而话到最后，他已变成怒吼。
妖族的修炼之法，以及诸多神通，皆来自于石碑上的《万圣诀》，由万圣子参悟之后，再传授给岛上的众人。可以说，那篇法诀，乃是妖族的立足之本。而如今石碑没了，《万圣诀》亦不复存在，万圣殿更是出现异象，突如其来的变故，着实令人难以想象也无从面对。
“还我万圣诀——”
妖族众人齐声大吼，其中的一个黑脸汉子更是着急上火。怪不得祖师的修为通天，全赖于藏于圣殿的功法啊。而那篇神鬼莫测的《万圣诀》，竟被外来的修士抢去，太可恶了，一定要抢夺回来。
万圣子已是愤怒难耐，挥舞双手，掌间多了四团色彩各异的光芒，竟与四象神兽的青、白、黑、赤如出一辙，他要再次施展他最强的神通，给予敌手最为惨痛的打击。而他出手之际，又禁不住抬头仰望。
数千上万年来，他一直孤守着万圣殿，指望着能从万圣碑的《万圣诀》中，参悟到天地的真谛，道法的玄妙，奈何始终不得要旨而收获甚微。谁料此时此刻，两仪圣兽与四象神尽数呈现，虽为幻象，却神异非常而令人感慨莫名。不用多想，必是《万圣诀》的缘故……
妖族高手们也是凶相毕露，猛然往前扑去。
广山与兄弟们悍然无畏，各自高举铁叉、铁斧，便要摆开阵势，与强敌大战一场。唯一的出路受阻，再也无路可去。既然狭路相逢，不妨拼个你死我活。
韦春花被韦柏、韦合搀扶着躲到了石殿的角落里，她用力挣脱，本想舍生忘死，怎奈伤势在身而力不从心，禁不住顿足急道：“无咎，快快祭出你的飞仙法宝，否则你我必死无疑……”
无咎依然伸着右手，站在原地，看着那穹顶之上正在盘旋的黑白光芒，感受着阴阳和合的莫名气机，再又看着朱雀飞舞，青龙摆尾，白虎咆哮，玄武生威，曾经的遭遇以及所熟知的四象门的功法，顿然纷至沓来，许是有所触动，他不禁失神自语——
“天心无恩，万物有心，归恩于天，万物生也……万物生……”
便于此时，韦春花的喊声传来。与之瞬间，数十道杀气汹汹逼近。
无咎的心神一敛，似乎惊醒，却还是站着没动，暗暗无奈道：“我若有飞仙法宝，又何必虚张声势，而万物生也、灭也……倒是要感谢高天厚土，这才有了生生、灭灭……”碎念之际，他忽而心头一动，法力驱使，掌心的月光之印再次凸显，并发出微微光芒。他猛然抬手往上举起，犹如只掌托天。
而圣殿穹顶之上的黑白光芒，犹在飞快旋转，却仿佛受到召唤，突然停顿下来，刚刚还在飞舞的四象神兽的幻影，随之气机不再，竟“砰砰”炸开，青、白、黑、赤四色光芒漫天闪烁。而不过刹那，又是一黑一白两道光芒从天而降，并将四色光芒吞噬殆尽，继而化作点点星芒呼啸而下，直奔无咎的掌心而来。
“呼——”
像是风声骤落，万千星芒寂然消失。
而无咎的掌心却光芒爆闪，披挂的银甲“哗啦”落地，长衫、乱发随风飞扬，古怪而又强大的威势横贯全身，曾经的人仙九层的修为，竟于此时节节提升。
而与之同时，妖族的众人已扑了过来，疯狂的攻势，更是近在咫尺。
广山与兄弟们也是奋勇往前，混战一触即发。
便于此刻，无咎突然扬声大喝：“兄弟们，都给我闪开——”话音未落，他剑眉斜挑，左手霍然多出一张白骨大弓，旋即后退一步，右手扣着金黄的弓弦，猛然开弓如满月，旋即“嘣”的脆响，一道烈焰长箭带着风雷之势呼啸而去。
“轰——”
太突然了！
无先生，原来叫作无咎，竟然是个极为年轻的男子，本想他走投无路，必然祭出飞仙法宝，谁料他竟然吸纳圣殿的气机，随即修为暴涨，然后拿出大弓，射出一道烈焰长箭。
万圣子的四色剑芒首当其冲，“砰”的崩溃。他蓦然一惊，闪身躲避。而随后的众多妖族高手，却猝不及防，直接被长箭横穿而过，摧枯拉朽一般，霎时肉身崩碎，魂飞魄散，十余人顷刻毙命。
而烈焰长箭的去势不减，“砰”的射穿石壁，旋即“喀喇”闷响，圣殿的穹顶竟被掀开一个豁口。紧接着碎石飞溅，整个穹顶随之崩塌……
万圣子独自站在圣殿的角落里，看着崩塌的碎石与满地的狼藉，耳边依然回响着烈焰长箭的呼啸声，犹自不敢相信而又余悸难消。
存在了无数万年的万圣殿，以及万圣碑，还有《万圣诀》，便这么没了……
妖族的高手们四处躲避，狼狈无措。
韦春花与韦柏、韦合也是目瞪口呆。
唯独广山与他的兄弟们振奋不已，任凭碎石砸落而一个个斗志昂扬。自家的先生太厉害了，总是这般出人意料！
而无咎射出一箭之后，并无惊喜，也无得意，而是抬头看着那崩落的穹顶。
曾经的黑白光芒，早已消失不见。只有明亮的天光，透过豁口，透过烟尘，倾洒而下。倒是四尊石像安然无恙，却再无神奇……
无咎的眼光落向左手的大弓，正想着体会一二，忽而脸色微变，伸手抓起地上的银甲披挂在身，转而大喊：“冲下山去——”
韦春花只当在劫难逃，殊料想危机逆转。她顾不得躲避碎石，急忙出声提醒：“机不可失，理当铲除强敌，你的修为……”而话音未落，她已有所察觉，忙道：“韦柏、韦合，快走——”
广山与兄弟们是有令必行，就近冲向豁口，纷纷跳下山顶。
韦柏与韦合搀扶着韦春花顺着崩塌的碎石翻过豁口，却迟疑不决，彼此面面相觑，唯恐跳下去摔个半死。
无咎随后而至，抡起手中的长弓横扫出去。三人无从躲避，身不由己飞出豁口。
而万圣子已从连番的惊变中回过神来，猛摔大袖，踏空而起，怒声喝道——
“无咎小子，你毁我万圣殿，抢我万圣诀，如今修为大跌，老夫倒是要看看你如何逃出万圣岛——”

第八百三十三章 杀出孤岛
数百丈高的石山，突然崩开了山顶。
山石犹在崩落，烟尘弥漫不绝，而十六道人影却从山顶的豁口中飞跃而下，其中十三人身披银甲，另外三人，则是一位老妇人，与两个中年男子。
“哎呀，这般摔落，只怕师姐承受不住……”
即使修士与凡人不同，却不能御剑，也不能施展遁术，从高空坠落，与石头没有两样，凭空摔下去，后果难以想象。
韦柏被大弓扫下山顶，吓得不轻，而他这人善于说话，似乎只是为了他人着想。
而他的师姐却不领情，叱道：“哼，纵然摔死，也好过落入妖族之手！”
韦合只管紧紧抓着韦春花，闭紧双眼，听天由命道：“师伯，弟子陪你……”
风驰电掣，数百丈转瞬即过。
眼看着众人就要摔在山谷之中，突然有人喝道：“韦合，祭出云舟——”
“啊……”
韦合尚未明白过来，脚下已出现一片云光，足有六、七丈方圆，恰好将众人托在其上。
正是云舟，却是出自无咎之手，他随身携带的云舟不止一个。而云舟刚刚显形，便失去了灵机，旋即闪动几下，复又化作一块玉片往下坠去。即便如此，得以借力，坠势大减，一道道人影“扑通、扑通”摔在地上，虽也狼狈不堪，却均无大碍。
不过，无咎落地之后，翻身爬起，收了云舟，却身形摇晃，忙撑着大弓，这才堪堪站稳身形。
广山察觉异常，唤道：“先生——”
无咎微微气喘，没有吭声。
之前，当他以月光之印牵动圣殿的气机，修为突然暴涨，俨然便是地仙高手，奈何一时法力紊乱，根本不足以对付众多的妖族高手。情急无奈之下，他想到了撼天神弓。而当他时隔多年再次拿出大弓，射出烈焰长箭的那一刻，所提升的修为瞬间被消耗殆尽，并连累境界有所下跌。为此他不得不强行封住修为，却致使气息迟滞而难以自我。
撼天弓，过于消耗修为，若非借助机缘，以他人仙的境界，根本射不出那惊人的一箭。由此带来的弊端，让他有苦难言。
“广山，无先生强提修为，法力反噬，帮他一把——”
韦春花以及万圣子，接连看出无咎的窘态。而月族的兄弟们虽然不明所以，还是吓了一跳，忙奔过来，便要出手相助。
无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妨。
韦春花已被韦柏与韦合搀扶起来，抬眼一瞥，神色微变，也忙催促道：“不敢耽搁，快走——”
山顶的轰鸣声，似乎还在回荡。而三十多道人影，相继出现在半空之中。万圣子与妖族的高手们，不失时机的追来了。
“先生——”
广山伸出大手。
无咎不再推辞，一把抓着广山，危急关头，不忘吩咐道：“兄弟们，不要丢下韦家弟子——”话音未落，他已被广山带着腾空蹿起。而颜理等兄弟也抓起韦春花三人，甩开大长腿往前跑去。
至于又跑向何方，没人多想，只管奔向空旷的无人之处。
而不消片刻，话语声在头顶响起——
“无咎小子，你手中的人骨龙筋弓，依老夫之见，应为上古神器，你若能再次射出神箭，倒也令人奈何不得，而你修为不济，根本驾驭不了神器，也难以施展神器的威力，不若连同你的小命，一同留下来……”
借助银甲护体，挡住了相貌，也掩盖了修为，曾经的无先生很是唬人，也显得高深莫测。而他在圣殿中意外现出真身，旋即也泄露了底细。
此时万圣子随后追来，再无顾虑，只有满腔的仇恨，与炽烈的杀机。何况在他看来，对方根本逃不出万圣岛。而《万圣诀》，亦将失而复得。尤为甚者，还能得到上古神器，也就是那把人骨大弓，也算是妖族死伤惨重，以及万圣殿被毁的一个意外的补偿。
转瞬之间，万圣子已带人追到了数十丈外，一群亡命而逃的人影就在脚下，他抬手挥动，一道四色剑芒凌空高悬，随即嗡鸣一声，带着异常强横的杀机呼啸而去。随同的妖族高手不甘落后，各式法宝纷纷出手。
广山奔跑正忙，忽觉杀机降临。他忙松开无咎，举起开山斧扬声断喝：“生死在此一战，结阵——”
兄弟们随其就地停转，瞬间结成一个小小的战阵。
恰逢先生出了状况，危急时刻，月族的勇士们挺身而出，要凭借九星战阵，以及手中的铁叉铁斧，与妖族的高手大战一场。
却听有人沉声道：“本先生在此，还轮不到兄弟们拼命！”
话音未落，一道银甲身影拔地而起。
无咎被广山带着跑路，总算是得以歇息，稍稍缓了口气，没想到万圣子已带人追来了，并发动更为强大的攻势。
妖族的高手也就罢了，万圣子并非寻常之辈，乃是地仙之上的高人，且神通莫测，广山等人或能抵挡片刻，而最终还是凶多吉少。
绝不能让兄弟们步入鬼偶公孙的后尘，也绝不能让任何人死在此地。
无咎拔地而起，人在半空，左手持弓，右手抓住弓弦猛然一拉，白骨大弓瞬间“嘎吱”作响，金色的弓弦闪闪放光。而烈焰长箭尚未呈现，他却闷哼一声，双臂颤抖，竟迟迟拉不开弓弦，并摇晃身躯，从半空之中坠落下来。
与此同时，万圣子急冲而下。他所祭出的四色剑芒与妖族高手的攻势，排山倒海而至。见无咎负隅顽抗，他不屑冷哼——
“哼，你毁了圣殿，再也没有妖力的相助，休想再次拉开那把神弓，给老夫受死——”
韦春花三人被战阵围在当间，一时安危无忧。而看着势不可挡的杀机，以及当空坠落的无咎，韦春花绝望之下，禁不住闭上双眼，仰天长叹——
“唉，此番劫难，皆由老身一手酿成，来世再报先生的人情……”
她曾经瞧不起无咎，嫌弃对方是个油嘴滑舌之辈。而此时却被无咎的舍身忘我的气概所深深打动，何况三番两次被对方搭救，又联想到了韦家的死里逃生，她不由得敬佩起了那个年轻人。奈何劫难已定，后悔已晚，唯有发出长叹，表达她的敬佩与愧疚之情。而她正自绝望之际，又不禁猛然睁眼。
只见无咎当空坠落，却并未摔在地上，而是“砰砰”踏着广山与颜理的肩头，继而昂首挺胸凛然出声：“九星战阵，所向无敌——”
广山与颜理心领神会，与兄弟们瞬间靠拢，小小的九星战阵，霎时威势浑然而坚如磐石。
无咎的两脚紧紧踏着两位壮汉的肩头，银色的战甲在日光下闪闪生辉，左手的大弓再次举起，右手抓着弓弦猛然用力，旋即只听得“嘎吱”作响，弓开如月，而金芒闪烁的弓弦之上，依然没有出现烈焰长箭……
万圣子与众多高手已扑到了三十丈外，疯狂的攻势更是近在咫尺。他以为大仇得报，扬声冷笑——
“呵呵，战阵或也不俗，却还驱使不了神器……”
而笑声未落，某人的右手突然多了一根丈五长的玄铁长枪，随即便听一声怒吼——
“镇妖神枪，开——”
便如惊雷炸鸣，玄铁长枪所化的利箭脱弦而出，去势之快，竟发出“隆隆”的破风声响。
万圣子首当其冲，剑芒崩溃。铁枪的枪尖也随之折断，而丈余长的枪身还是带着难以想象的威力呼啸而至。即便他有过前车之鉴，奈何过于突然，猝不及防之下急忙躲避，依然为时太晚。护体妖力“喀嚓”崩碎，腰腹顿然炸开一个血洞。他惊得翻身栽落，而那道黑色的闪电威力不减，“砰砰”又接连洞穿三个妖族的高手，继而化作一道淡淡的黑色光芒消失在晴朗的半空之中。
而无咎射出他的镇妖神枪之后，依旧是昂首挺立，只是银甲笼罩面颊，变成了诡异的血红。随着万圣子坠落，曾经的攻势顿然瓦解，妖族的高手们纷纷后退，四周一片混乱。他似乎在咬牙切齿，冷冷道：“再敢靠近一步，杀无赦——”丢下一句充满杀气的告诫，他转身落入阵中，傲然无畏话语声，突然变得简短急促起来：“走——”
广山不作迟疑，抓起无咎的手臂纵身往前。兄弟们带着韦春花三人紧随其后，直奔空旷尽头狂奔而去……
妖族的高手们，眼睁睁看着仇敌离去，却没人敢于贸然追赶，而是惶惶聚在一处，各自的脸色透着恐惧与茫然。
万圣子坐在地上，半截衣衫已被血水染红，他伸手掐动法诀，狠狠拍在腰腹之上，被撕裂的血洞瞬间愈合。只是他脸色苍白，神情疲倦，金黄的眸子有些黯淡，显然所遭受的重创并未痊愈。他又摸出几粒丹药吞下，喘息片刻，这才慢慢站起身来，转而看向那群逃向远方的人影，恨恨道：“修士入侵万圣岛，杀我族人，毁我圣殿，抢我传承功法，当年与玉神殿的约定就此作废……”
众人稍稍振作，七嘴八舌——
“祖师所言有理，玉神殿毁约在前，你我又何必困守万圣岛……”
“且杀向北邙海，杀向卢洲……”
“据说卢洲是个好地方，丹药、法宝取之不尽……”
“祖师，千万不能饶了那个无咎……”
万圣子摆手打断众人，继续出声道——
“那小子的上古神器，过于凶狠霸道，除了老夫之外，万圣岛没人能够抵挡。而老夫亟待闭关几日，眼下不便急着报仇……”
“总不能让他逃出万圣岛，我高乾愿带人追赶……”
“哼，你意在《万圣诀》吧……”
“祖师，晚辈不敢……”
“古原，即日找寻钟奇子的下落……”
“遵命！”
“再传令下去，不日之后，所有的妖族高手，随老夫杀出孤岛！老夫要为妖族讨还公道，当然也饶不了那个无咎……”

第八百三十四章 感恩天道
山谷过后，乃是成片的密林，越过山丘，又是无边的荒原。
一行十六人，只管狂奔不止，直至明月高升，长夜过去，接着又是黑夜降临，迎来日出……
不知觉间，天地豁然开阔。一望无际的大海，迎面扑来。
一日两夜，足以跑出了数千里，终于见到了大海，也就是说，终于逃出了万圣岛。
广山不见有人追赶，松手丢下无咎，然后除去银甲，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兄弟们也是疲惫不堪，横七竖拔倒在沙滩上。
这般不眠不休的连日狂奔，再加上之前的奋力拼杀，月族的汉子们累坏了。而更为不堪的另有人在，尚未歇息片刻，便听韦春花惊讶道：“无先生……”
无咎被广山抓着一路飞奔，始终不声不吭，而当广山松手的那一刻，他踉跄几步，软软坐地，随即收起大弓，除去银甲，显出真容，竟是满脸的黑红而情形诡异。
广山顾不得歇息，忙与众人围了过来。
无咎瘫坐在沙滩上，耷拉着脑袋。他顾不得理会众人，而是伸出双手揉搓，竟从脸上揭下一层干结的血迹。之前他强行拉开撼天弓，震动脏腑，喷出一口精血，尽被银甲挡在脸上，而强敌未退，根本不敢解除银甲，如今终于来到海边，强绷着的心弦突然松弛下来，竟然给他一种虚脱的疲倦。
而回想起来，此番误闯万圣岛，便如羔羊闯入狼群，如今总算逃了出来，真的不易。
不过，虽然倚仗神弓的撼天之威，震慑了妖众，逼退了万圣子，而他无咎的修为，也从人仙的九层，变成了人仙的八层，且气息浮动，境界不稳。所幸月族的兄弟们全力维护，没有继续施展法力，否则难免落个修为暴跌的下场。
唉，海水有涨有落，谁料修为也一样，但愿稍加修炼，能够迎头赶上。
无咎冲着众人露出一抹苦笑，轻声道：“此地并非说话之地，韦合……”
“嗯！”
韦合会意，抬手抛出一块玉片。许是海边的妖气稀薄，玉片化作云光之后，在海滩上静静悬浮，一方云舟蓄势待发。
众人不作耽搁，纷纷动手架起无咎，搀扶着韦春花，相继踏上云舟。
少顷，云光闪烁着腾空飞起。
“先生，你我飞往何方？”
“我也不知道啊……”
“师姐……”
“此乃地卢海的海域，远离万圣岛便可，至于去往何方，你与韦合且行且寻……”
韦柏与韦合担当起驾驭云舟的职责，不免要询问方向。而无咎却一改之前的神勇，很是没精打采。最终还是在韦春花的吩咐之下，一行疾驰而去。
云舟之上，众人围坐一起。
看着万圣岛愈来愈远，且依然不见有人追来，广山与兄弟们拥挤着躺下，不消片刻已相继打起了酣睡。
无咎则是摸出两块五色石攥在手心，却又皱着眉头而心事重重的样子。韦春花坐在他的身旁，吞了丹药，稍事歇息，眼光一瞥，忍不住出声问道：“如今已逃出万圣岛，缘何愁眉不展？”
“唉……”
无咎叹了口气，道：“我先是得罪了玉神殿，接着鬼族，如今又与妖族结下死仇，叫人怎能不担心呢。如今虽然逃出了万圣岛，而万圣子那个老家伙必然不肯罢休啊！”
韦春花愧疚道：“老身之过，与你无关，奈何……”
无咎并未计较，自顾道：“有老姐姐的这句话，本人已颇感欣慰。而我得罪玉神殿与鬼族的缘由，与今日的灾祸，如出一辙呀！”
韦春花恍然道：“哦，难道你都是为了他人，而不惜背负灾祸？”
无咎重重点头，又是轻叹一声：“谁说不是呢，鬼族滥杀无辜，玉神殿藐视苍生，妖族祸害北邙海，本人岂能漠然处之……”
“想不到无先生心怀天下，老身真是看走了眼。而你放心便是。古人云，得道多助。你不仅有十二银甲卫，还有我老婆子为你卖命。假以时日，亦将会有更多的仁人志士前来相助。不过，你毁了万圣殿，抢了《万圣诀》，均为实情……”
“咳咳……”
无咎突然咳嗽起来，而韦春花却追问不放。
“你的神弓，威力惊人，被万圣子称为上古神器，却不知来自何方？”
“祖传的……”
无咎随声应答，很是坦然。
“祖传神弓？”
“嗯，在那片生我养我的大地之上，先人们留下无数的传奇，撼天神弓，不过是众多传奇的沧海一粟罢了！”
无咎抬起头来，神色淡远。
“虽为借口，却也叫人无从指责！”
韦春花虽然承诺要为某位先生卖命，而她并非一个好糊弄的人。
“咳咳……”
无咎又咳嗽起来，缓缓闭上双眼。
“而你抢夺的那篇《万圣诀》，能否赐教一二？”
“……”
“老身亲眼所见，你毁了石碑之后，修为暴涨，必定与那篇经文有关！”
“……”
“哼，无先生不肯信我也罢，老身终究只是一个外人，不比你的月族兄弟……”
无咎猛然睁眼，诧异道：“咦，何来月族？我没听说过……”
“哼，也不怪老身错看你，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无人能敌！”
韦春花扭头哼了一声，忍不住又是满脸的嫌弃。
“你我相处日久，蛛丝马迹在所难免，何况广山等人自以为说话隐秘，却根本瞒不过神识……”
“打住！从此以后，不得再提月族二字！”
“由你便是！而《万圣诀》……”
“哎呦，我的老姐姐，你亲眼所见……”
“我当然亲眼所见……”
“不、不……”
无咎急了，却无从辩解，摇了摇头，叹道：“你我的双眼，蒙蔽了多少的真相啊！”
韦春花倒是难得见到某人的窘迫，她撩起鬓角的白发，又整理着布裙，不慌不忙道：“老身不在乎真相，只在乎《万圣诀》……”
无咎只得转过身来，无奈道：“实不相瞒，本人身负月光之印的传承，无意触动石碑禁制，至于石碑如何碎裂，两仪圣兽与四象神兽为何显形，又为何致使我修为暴涨，我是一概不知！所谓的《万圣诀》，我也仅记得‘天心无恩，万物有心，归恩于天，万物生也’这段话。老姐姐，你说说看，这不就是天道无情亦有情吗，很浅显的道理，却被那个万圣子琢磨不透……”
他话语真诚，且不知不觉扯到了修行的感悟之上，使得韦春花也不禁点了点头，沉吟道：“嗯，感恩天道，修行在我，生死轮回，物竞天择吧！”
韦春花的满头银发，显得很苍老，而她脸上没有一丝皱纹，且五官清朗，只要收起火爆的脾气，倒也是个随和近人的老太太。
而她话音未落，又道：“你既然识破《万圣诀》的玄机，可见你的境界远在万圣子之上……”
“嘿，嘲讽我呢……”
“而你的月光之印，莫非与月族有关？”
“老姐姐，能否容我歇息片刻？”
“哼！”
云舟之上，再也无人说话，只有隐隐的风声传来，还有蒙蒙的天光，暗了又明，明了又暗……
无咎是个喜爱说笑的人，懒得隐瞒心机。而当一个人经历太多，背负的太多，反而不愿提起过去，也不知从何说起。或许正如一个孩子，整日里嘴不闲着，而老了以后，反而变得沉默起来。诸多的风雨红尘，收敛于浑浊的眸中，曾经的恩怨情仇，付之于淡然一笑。
而无咎不老，还不能淡然一笑，他只是途中累了，想要歇息……
……
十多日后，云舟终于缓缓降落。
这是海上的一座孤岛，十余里的方圆，当间一座百丈高的小山，覆盖着一层过人高的林木，四周则是沙滩环绕而浪涛拍岸。
依着无咎的吩咐，不走了，他要就地修整一段时日。韦春花亟待闭关疗伤，对此并无异议；月族的兄弟们整日坐在云舟之上，憋屈已久，如今终于能够自如走动，当然也是举手赞同。韦柏与韦合，持续驱使云舟，早已筋疲力尽，同样也乐得清闲几日。
不过，无咎还是没敢大意。他命韦柏与韦合轮番坐在山顶戒备，但有风吹草动，即刻示警，又与广山等人交代几句，这才奔着洞府走去。
海岛南端，大片的沙滩连着一片山坡，山坡尽头的峭壁上，则有两个相隔十余丈的山洞，便是韦柏替他与韦春花开凿的洞府。韦春华占据了右侧的洞府，他则是走向左手的山洞，并打出禁制封了洞门。见地上铺着褥子，摆放着蒲团，他慢慢仰躺下来，然后一个人冲着黑暗发呆。
韦柏虽然滑头，而说话办事倒也尽心，他开凿的山洞足有三、四丈大小，颇为宽敞且又干净清爽。
此外，褥子上还有三枚崭新的玉简。
无咎伸手抓起玉简，继续默默出神。
记得韦柏曾在万圣殿中抢了几枚玉简，自己并未向他讨要。而那家伙极为识趣，竟暗中拓印送了过来。
三枚玉简，分别拓印着地卢海的海图，北邙海的海图，以及修炼手札，并有个名称，《万圣妙旨》，应为万圣子修炼的心得与感悟。
妖，便是妖，偏偏称之为圣，真是大言不惭。
而修炼了数千、上万年，万圣子那个老儿，依然未能识破万圣诀的玄机，他的《万圣妙旨》不看也罢。至于眼下又在什么地方，更是无关紧要。紧要的事，还是修为啊！
无咎丢了玉简，内视修为。片刻之后，坐起身来，抬手一挥，面前多了一堆晶光闪烁的五色石……

第八百三十五章 妖族入侵
又是一日的清晨。
轮到韦柏值守，他走到山顶，冲着等候多时的韦合摆了摆手，然后盘膝而坐。
山顶砍伐了树木，有块几丈大小的平地，就此居高而坐，海岛四周尽收眼底。
韦合道了声“师叔”，跳起身来，便要告辞离去，而尚未离开山顶，便听道：“韦合，你与广山相处融洽，是否听说过月族的来历，你譬如，居住哪里，族人几何，传承等等……”
“未曾听说……”
“哦，莫忘了你是韦家弟子，去吧！”
“嗯……”
韦柏有些失望，待韦合离去，又静坐了片刻，悄悄拿出一枚玉简。看着手中的玉简，他终于露出笑容。
从万圣殿中，他抢了四枚玉简，其中的图简与修炼手札，分享给了师姐与无先生，而最后的这枚玉简，被他藏了起来……
而韦合走下山去，帮着广山搭建草棚，捕食、烧烤海鱼，他驾轻就熟、且随心所欲的小法门，使得月族的汉子们，渐渐生出兴趣。修仙之术，并非无用，平添几多便利之外，还能在危急关头，助上先生一臂之力……
不知不觉，三、四个月过去。
这日的黄昏，韦春花走出洞府。她整理着简朴而又一尘不染的布裙，撩起鬓角的白发，然后背起双手，默默打量着四周的情景。
经过这段时日的闭关，她的伤势已痊愈了八九成，再稍加调养一二，便可恢复如初。如今置身莫测，诸事尚无头绪，不妨就此出关，也该继续动身远行了。
海边的沙滩上，没有篝火，也没有她想象中的喧闹，倒是有一个个石桩般的身影，面向大海而坐。而坐在当间的并非广山，而是韦合。难道他在传授众人调息之法，以及修炼的心得感悟？
几里外的山顶之上，韦柏也是在闭目入定，至于他有无忘了看守海岛的职责，没人知晓……
韦春花默然片刻，回首看去。
不远之外，便是某位先生的洞府，没有丝毫的动静，显然处于闭关之中。
韦春花踏起一道剑光，无声无息飞起。
当她来到山顶，微微一怔。
韦柏犹在闭目静坐，根本没有察觉有人到来，而不仅如此，他好像正在行功，只是面罩黑气，显得颇为诡异。
“师弟——”
随着一声叱呵，韦柏猛然惊醒，慌忙收功，旋即恢复常态，站起身来，意外道：“师姐出关了……”
韦春花飘然落地，叱道：“你担当看守职责，却如此懈怠，倘若强敌入侵，又该如何是好？”
韦柏尴尬一笑，不以为然道：“此地荒僻，料也无妨！”
“哼，小心无大错！”
韦春花哼了声，又神色狐疑：“你方才修炼的是何种功法，为何我没见过？”
韦柏敷衍道：“不过是《万圣妙旨》中的小法门，小弟一时兴起，略作尝试罢了！”
“哦，你说的是万圣子的修炼手札？妖法与道法不同，稍有不慎，难免偏差，谨慎为上！”
韦春花无意追究，叮嘱两句，转而远眺，不过片刻，她神色一动。
“咦，有人来……”
“啊……莫非是妖族追来了，快快禀报无先生……”
“稍安勿躁！”
“船……”
韦柏听说有人来，只当是妖族高手现身，吓了一跳，忙凝神远眺，却见落日的余晖中，数十里外的波涛之间，突然冒出一条海船。
“一群捕捞的凡人罢了……不过，数百里方圆之内，没有岛屿，也不见人烟，海船来自何处？”
韦春花的神识，要远远强过韦柏，她眺望之际，微微摇头：“且不管海船来自何处，船上似有修仙者……”
“哦……”
“天色已晚，海船或将停泊过夜。善恶未明之前，且静观其变，你我不妨……”
“便如师姐所言，倒也不必惊动无先生……”
韦春花与微博窃窃私语几句，已达成一致，继续站在山顶，冲着远方静静观望。当暮色降临，那条海船果然奔着这边而来。两人换了个眼色，从山顶返回海滩。
韦合已接到传音，忙又转告广山，然后让兄弟们围坐一起，燃起篝火，烧烤海鱼，俨然便是一群落难者在荒岛求生。
韦春花与韦柏也坐在人群中，悄悄打量着海面上的动静。
须臾，明月升起，海面上波光滚动。一条海船缓缓出现在数十丈外，许是被篝火吸引，竟扔下铁锚，就地停泊，又放下两条小舟，随即船桨划动，直奔岸边而来。
而韦合并未隐去修为，起身观望。
两条小舟，相继冲到岸边，浪花飞溅中，一道道人影跳上海滩。竟是二十多个精壮的汉子，手持快刀、铁棒，或披头散发，或袒胸露背，皆相貌凶恶。
而不过瞬间，远处的海船上又飞起两道剑光，紧接着两个中年修士模样的男子从天而降，同样是神色乖戾，而来者不善的模样。
广山与兄弟们一边烧烤着海鱼，一边好奇张望。
韦合则是暗暗心惊，却见韦春花与韦柏坐着没动，他只得强打精神，举手出声道：“两位道友，前辈……”
两位中年男子，竟分别是筑基七八层与人仙四五层的修为，而在此荒僻的海岛之上，突然遇到如此两位高手，着实让他大为意外。
没人理他，只有大群人影在两个修士的带领下汹汹逼近，转瞬到了几丈之外，“呼啦”左右散开，一把把快刀闪烁着阵阵寒意。
韦合急忙冲着广山等人摆了摆手，以免兄弟们发怒，而对方只当他胆怯求饶，其中一位稍稍年长的男子停下脚步，昂起下巴，冷冷道：“尔等何人，缘何在此聚集？”
另外一位男子则是眼光闪烁，狞笑道：“师叔，这莫非是群妖族中人，当禀报南叶岛，一笔赏金跑不掉！”
韦合左右张望，情急无奈，只得迎上几步，分说道：“本人韦合，与韦家子弟外出游历，只因海船遇险沉没，不得不苦守荒岛。却不知两位如何称呼，所谓的妖族中人又从何来？”为了免祸消灾，他手中多了二十块灵石，带着肉疼的神情，讨好道：“初次见面，不成敬意……”
话音未落，灵石脱手而去。
“哼，你既然识趣，我也不妨多说两句！”
年长的男子抓过灵石，“啪”的背起双手，道：“我叔侄二人，乃地卢海人氏。日前传来风声，妖族入侵北邙海。为免不测，南叶岛的前辈高人下令，但有发现，即刻禀报，当有一笔不菲的赏赐。如此大好机缘，岂能错过呢，呵呵……”
话到此处，他突然冷笑起来。
韦合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诧异道：“妖族入侵北邙海，为何……”
“我该问你才是啊……”
“问我……”
“尔等行迹诡异，且多为粗壮高大之辈，如今鬼鬼祟祟躲在此地，若非妖族中人，又是哪一个？”
“前辈，误会……”
“是否误会，杀了才知道……”
人仙修为的男子已是凶相毕露，抬手便是一道剑光直奔韦合袭来。另外一人，也是召出飞剑，而早已等候多时的壮汉们，更是高举快刀铁棒而嗷嗷直叫。
韦合脸色大变，惊得连连摆手。
浅而易见，这两个地卢海的修士，借着驱逐妖族的幌子，要杀人劫财呢。或许与其看来，岛上除了自己之外，都是没有修为的凡人，大可以肆意妄为而毫无顾忌。太嚣张了……
便于此刻，只听有人怒道：“尔等找死——”
一道清瘦的人影离地蹿起，抬手祭出片片禁制，旋即剑光呼啸，又是厉声喝道：“韦柏，救下韦合，关山，杀了那帮海盗——”
韦柏不敢怠慢，急忙祭出飞剑，“砰”的挡在韦合的身前，随即飞身而至，抓起韦合往后暴退。
而广山与他的兄弟们根本不用招呼，抡起铁棒铁斧便冲向那群汉子。
人仙男子始料不及，惊愕难耐，抽身躲避，却被禁制阻挡。而刚想夺路而去，护体灵力“咔嚓”碎裂，一道剑光穿过腰腹而过，他惨哼一声扑倒在地。而另外一位修士吓得魂飞魄散，尚未逃离，已被铁叉击碎护体灵力，瞬间又被铁斧连肩带背劈为两半。余下的汉子更是不堪一击，一个接着一个倒在沙滩之上。
而韦春花并未罢休，踏剑而起。
“韦柏、韦合，随我斩杀余孽——”
三道御剑的人影，掠过海面，直奔数十丈外的海船扑去，随即又是血光迸溅，惨叫声随风传出老远……
两个来自地卢海的修士，以及二、三十个凶狠的汉子，在海上横行已久，如今只因为得罪了韦春花，与月族的兄弟们，即使名讳也没留下，便已尽数丧命于夜色之下。
片刻之后，海边安静下来。
众人扔了死尸，从船上搬来酒食，重新点燃篝火，再次围坐一起。烤肉生香，酒气四溢，笑声响起，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而岸边随波起伏的小舟，海面上的大船，以及鲜血染红的沙滩，见证着曾经的变故与杀戮。
韦春花独自远离篝火，手里攥着一枚图简。心事所致，她默默自语——
“妖族入侵北邙海……”
便于此时，洞门开启，月光沙滩上多了一道人影，随即话语声悠然传来——
“又凶又狠的老婆子，惹不得哦……”

第八百三十六章 一帆风顺
老婆子，是惹不得，而一众月族的汉子，更是惹不得。
一群类似海盗的家伙，原本想着杀人劫财，反遭算计，最终陷入重围，不仅全军覆没，还丢了海船。
而阴谋与杀戮的同时，无先生仍在闭关。
也就是说，即使没有无先生的过问，以韦春花的果断老辣，再加上韦柏的滑头，韦合的尽职尽守，以及广山等人的悍勇，足以应付突发状况并全身而退。
“一群祸害，当杀！”
“若非韦合诱敌，那两位地卢海的修士，也不会轻易上当，要知道不远之外的洞府过于醒目，说起来着实侥幸……”
“哦，老姐姐难得自谦一回！”
“哼，不知你闭关至今，收获如何？”
“眼下我一无所有啊，又何谈收获？”
“你已是人仙圆满的境界……”
“多年之前，我便已渡过飞仙天劫……”
“我记得你曾提起……”
“那又如何，如今却一块五色石都没了，想要恢复曾经的修为，遥遥无期啊！”
“没有五色石，再抢、再骗也就是了……”
“嘿，老姐姐说话，痛快！”
“而你为何修为大跌，功法所致，亦或与玉神殿有关？”
“一言难尽啊！且说说那群海盗的来历！”
海边的篝火，烧得更旺。有了从海船上搬来的酒食，广山与兄弟们开怀不已。即使韦柏也抱着酒坛子凑到人群中，大声说笑、大口吃喝。
而另有两人，离开篝火，循着岸边，在沙滩上边走边说。
“据悉，地卢海，方圆百万里，大小岛屿无数，距此最近的南叶岛，位于正南的三千里外。午道子，乃是岛上唯一的地仙高手，而岛上另有近百修士，人仙，或筑基不等，或依附于午道子门下，或为散修。而南叶岛再去十万里，另有一座大岛，名为金卢岛，人仙、地仙，乃至于飞仙高手无数……”
韦春花分说之际，递过来一枚玉简。
“此简为船上所获，载录诸多琐事，以及杀人劫财所得，应为那群海盗分赃的账本，而从中倒也能够分辨出几分端倪！”
无咎接过玉简，低头查看。
“金卢岛过后，便是卢洲本土……”
听到卢洲二字，无咎的脚下一顿。
韦春花却话题一转，继续说道：“万圣子本该追杀你我，却舍近求远，入侵北邙海，出乎所料……”
“那老东西被我射伤，也要闭关疗伤啊！待他出关之后，你我早已远去，于是他借口报仇，入侵北邙海，趁机扩张地盘，倒也一举两得！”
“所言不差！而我却怕韦家遭殃……”
“韦家所在的冠山岛，毗邻极地雪域，万圣子并非莽撞之辈，他应该有所顾忌。”
“但愿如此，不过，南叶岛竟打着驱逐妖族的幌子，四处劫掠，着实可恶！”
“依你之见呢？”
“不妨寻往南叶岛，倘若午道子为非作歹，执迷不悟，便将其铲除……”
“说得轻巧，那是地仙高手啊！”
“凭你的手段，以及十二银甲卫，便是万圣岛，亦能杀进杀出，区区一个午道子，又何所惧哉！”
“承蒙抬举！本人虽然稳住了下跌的境界，并苦苦修至人仙的圆满，却也仅此而已，远远比不上地仙的高手啊！”
“你的法宝呢，还有神弓……”
“老姐姐，你想要大闹地卢海，引来妖族的追杀，从而帮着韦家摆脱的危机，是也不是呀？”
“哼！你小人之心……”
无咎走到一块礁石上盘膝而坐，举手示意。
韦春花随之坐下，神色有些不快。
“或许是我小人之心，而老姐姐你也该知晓，你我十六人，过于招摇，一旦靠近南叶岛，必然被人察觉。而以我眼下的修为，再难施展撼天神弓。倘若遭到围攻，势必凶多吉少啊！”
无咎笑了笑，继续说道：“不如避开南叶岛，前往金卢岛，再转往卢洲，尚有几位故人等我重逢呢！”
韦春花坐在礁石上，身子虽然矮小，却腰杆笔直，自有一种不屈的威势。她稍作沉吟，改口问道：“你全凭五色石提升修为？”
“老姐姐明知故问，本人再无隐秘可言，奈何闭关数月，耗尽了最后一块五色石……”
“哼，五色石不会从天而降！”
“我有言在先，不会轻涉险地，老婆子你省省吧，休再蛊惑……”
两个人说起话来，并无忌讳，而你一言我一语，迟迟难以达成一致。
韦春花摆了摆手，又道：“不管你是唤我老姐姐，还是老婆子，我既然卖了这条老命，便不会坑害于你。而你若是不能提升修为，成为强者，便害了韦家，也害了你的那帮兄弟们！”
“有话明说，你该如何帮我抢夺五色石？”
“知道我为何留下那条海船？”
“捕鱼……”
“我呸——”
……
清晨时分，众人忙碌起来。
两条小舟，被拖回了海船，随同回到海船上的还有无咎、韦春花，以及韦柏、韦合与月族的兄弟们。
海船有着十丈长短，两丈多宽，竖着三根桅杆，扯着兽皮的船帆，且船楼，舱室、桨舵齐全。甲板下的船舱中，更是堆放着水罐、咸肉、酒坛、油料、布匹等等吃穿用物。
广山与兄弟们在甲板上四处查看，很是兴奋。
而韦春花则是陪着无咎站在船楼上，示意道：“即日起，这条海船便为无先生所有，南来北往，纵横驰骋，任你随意！”
“嘿，本先生的船？”
无咎咧嘴笑着，摇头道：“没人懂得驾船啊，除非……”
“老身自有主张，稍候半日！”
韦春花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去，没忘了带着韦柏，旋即钻入甲板而双双失去了身影。
韦合在船楼上铺上褥子，搬来木几，又拎来几坛子酒，请先生饮酒观海，然后乐呵呵地跑到甲板上，忙着招呼广山等人，俨然便是一个称职的管家。
无咎倚着木几盘膝而坐，并未忙着饮酒，而是打量着船上的动静以及不远处的孤岛，嘴角挂着一抹莫名的笑意。
留着海船，当然不是为了捕鱼。
依韦春花说来，一行十六人，过于醒目，难以遮掩行迹，尤其是月族的汉子们，均为粗壮高大之辈，不免惹人猜疑而节外生枝。而有了海船，十二银甲卫则成了船夫。四位修仙高手，便可化身随船的供奉。如此一行，即使前往南叶岛，亦能掩人耳目，免去诸多麻烦。纵有不测，分散相聚自如。若再不济，至少海上也有个落脚之处。
总而言之，有了海船，好处多多，而其中的弊端也浅而易见，总不能这般飘在海上。
而韦春花乃是阵法高手，自有弥补的手段……
正午时分，日光明媚，兄弟们吃饱喝足了之后，躺在甲板上吹着海风打着鼾睡。
无咎依然坐在船楼上，只是身旁多了广山与韦合。
“先生，你我再饮一坛！”
广山抱着酒坛子，敞着胸怀，瞪着双眼，显然是兴致正浓。
韦合端着酒碗喝了一口，原本红润的脸色愈发精神，他哈哈笑着，故作惊讶道：“哎呦，广山大哥已连饮了五坛酒，海量！”
无咎看着四周滚动的空酒坛子，也不多说，抓起一坛酒，掌心暗暗催力，一股酒水喷涌而出，被他张口狂吸而瞬间一饮而尽。然后他扬手一抛，空酒坛子咕咚落海。
广山不肯示弱，抱起酒坛子“咕嘟咕嘟”猛灌，酒水溅得满身都是，而他一坛酒尚未下肚，某人又扔了一个空酒坛子。他打着酒嗝，脸色酱紫，不服气道：“先生，你依仗修为，豪饮不醉……”
“嗯，谁让你不懂修为呢，我就是欺负你！”
无咎倒是实话实话，不容反驳，拍了拍关山的肩膀，笑着又道：“此地的果酒饮而无味，改日寻见烧酒，我舍弃修为，与你再拼一回！”
“当真？”
“我若不当真，舱内的数十坛藏酒都被你一人饮尽，兄弟们也不乐意啊！”
“哈哈，先生有所不知，兄弟们都在尝试修炼呢，假以时日，或有修为也未可知……”
“嘿，如我所愿……”
广山是个忠直沉稳之人，而与无咎相处日久，也变得豪爽起来。而正当两人相视而笑的时候，韦春花与韦柏出现在甲板上。
韦春花扬声道：“无先生，阵法已然就位！”
韦柏悄声嘀咕：“哎呀，数百灵石没了……”
无咎颔首会意，施施然站起身来。
广山也翻身爬起，大吼道：“兄弟们，启程了——”
只见韦春花走上船楼，掐动法诀抬手一指。
与之瞬间，整个海船突然微微一震，旋即笼罩了一层白色的光芒，并缓缓浮起，似乎随时都要离开海面而腾空飞起。
随着又一道法诀祭出，偌大的海船竟然无风自动，轻轻转向，船头往南，旋即再次颤抖，继而猛然乘风破浪飞驰而去。
广山与兄弟们倚着船舷，看着稀奇，虽然见怪不怪，还是忍不住面带笑容。如今有了海船赶路，能吃能睡，且能四处溜达，再不用困在逼仄的云舟之上。
韦春花也松了口气，笑道：“呵呵，老身的手段如何？”
“老姐姐的阵法造诣着实不俗，改日讨教一二！”
无咎连连点头，大加称赞，随即抬手一挥，无不期待道：“但愿此去卢洲，一帆风顺——”

第八百三十七章 风向变了
一行十六人，逃出万圣岛，又在荒岛上躲了几个月，突然遇到一条海船，杀人夺船之后，方知来到了地卢海的腹地。
而如今的海船，加持了阵法，只须往南疾驰三千里，便是南叶岛。再去十万里，便可抵近卢洲本土。
卢洲啊，那是一个让人耿耿于怀，忘不了，也无从回避，偏偏久寻而又迟迟未能抵达的地方。
如今海船加持了阵法，在海面上疾行如飞，或许正如所说，此去一帆风顺。
不过，无咎虽然想要得到大量的五色石，用来提升、恢复修为，却并未想过大肆劫掠，或侵犯南叶岛。鬼芒，没了，神弓，也驾驭不得，依他起起伏伏，好不易才修至的人仙九层的圆满境界，根本对付不了地仙的高手。他有自知之明，他只想前往卢洲，找到穆源、班华子与姜玄，待落脚之后，再从长计议。
当然，他还想找到那位丑女兄弟……
船楼有两间舱室，丈余宽，丈五长，很狭小，却也通风凉爽，分别成了无咎与韦春花的居所，而韦柏与韦合，也不愿躲在甲板下的船舱中，与广山等人守在甲板上，照看海船的阵法之余，也便于留意海面上的动静。
韦春花的阵法造诣，着实不俗，各种阵法皆有涉猎，海船被她加持阵法之后，再也不用杨帆掌舵，如此这般赶路，颇为便捷神速……
船楼的舱室内，无咎盘膝而坐。
半张木榻，一张木几，两个柜子，一扇木窗，还有一盏用来照明的油灯，便是舱室的全部陈设。而油灯内并无油脂或灯芯，反倒是装着几颗拇指大小的明珠，使得简陋的舱室多了几分不该有的奢华。
无咎的面前，摆放着一堆枚玉简。其中有《玄鬼经》，有四象门、昊日门、神武门的功法，也有神洲万灵山等仙门的功法，还有地卢海，以及卢洲的图简。此外，另有几块阴木符与蔽日符。
此前闭关数月，也是被逼无奈，只为稳住下跌的修为。那把撼天神弓，过于消耗法力，强行施展，不免动摇了根基。而稳住了境界之后，又继续修炼。倘若运气不错，或能一举突破地仙呢。谁料耗尽了最后一块五色石，仅仅修至人仙九层的圆满。
唉，修炼难，恢复修为也难。看来想要重返曾经的巅峰境界，尚需一番机缘！
既然如此，且趁机琢磨功法，理理思绪，炼制几枚符箓，再回顾过去，展望将来，至少想一想以后该怎么走。而歇息之际，不妨检视一下修为。
随着神识内视，只见气海中灵力鼓荡，五色剑芒拖曳的彩虹之间，一个金色小人盘膝而坐，虽然依旧闭着双眼，却嘴角微翘，面带笑意，且周身上下散发着莫名的威势。
那是元神，一旦醒来，他能否叱咤风雷，咆哮长空……
无咎默然片刻，睁开双眼，右手拿起拓有《玄鬼经》的玉简，左手拿出抓出一把飞剑。他想从《玄鬼经》中，找到修炼分神以及分身的法门，困惑之际，再参阅各家的功法，期待着有所收获。
而参悟功法之余，顺手祭炼几把飞剑。如今修为不济，也没有克敌的杀招，而当年从剑冢中带出了千把古剑，即使在雪域毁了不少，如今依然有五六百之多，且尽数祭炼，或能派上用场……
七日后，船舱外传来话语声——
“无先生，前方应为南叶岛，依照此前的约定，是否就此靠岸？”
无咎依然坐在榻上，忙着祭炼飞剑，参悟着各家功法的玄妙，随声道：“疯老婆子，谁与你有过约定？且绕过南叶岛，继续南行……”
是韦春花禀报去向，却被无咎一口拒绝。此前的韦春花曾经说过，杀向南叶岛，抢夺五色石，不过是为了引来妖族的关注而帮着北邙海摆脱危机的一厢情愿。对此，无咎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当真。与其想来，凭着四位修士，十二个银甲卫，便要大闹地卢海，简直就是疯了。
门外没了回应，只有海船疾驰的动静。而不消片刻，海船猛然一震，竟然停了下来。
无咎毫无防备，身子前倾，差点摔下木榻，他挥袖卷起面前的飞剑、玉简等物，恼怒：“韦春花，本先生在此，岂容你三番两次自作主张……”而怒声未罢，他微微一怔。
此时，海船已收起法阵，静静停在大海之上。右侧的七、八十里之外，隐约呈现大片的岛屿，应为南叶岛。前方的百余丈外，则是横拦着另外一条海船，并从中飞起两个御剑的男子，转瞬到了近前，旋即倏然分开而左右盘旋。
浅而易见，韦春花并未前往南叶岛，而是远远避开，反而遭到拦截。此时她带着韦柏站在船楼之上，扬声道：“为何拦我航向，闪开——”
两个御剑的男子，围着海船盘旋了一圈，转而在数十丈外稳住身形，居高临下道：“诸位来自何方，缘何避开南叶岛？”
韦春花叱道：“多管闲事！我乃韦家子弟，外出游历，急着赶路，快快闪开……”
她凶狠起来，谁也不怕，何况那两个男子，只有人仙三四层的修为，更不会放在她的眼里。
“哦，原来如此……”
“呵呵……”
两个男子换了个眼色，一个摸出玉符抛向半空，一个呵呵冷笑道：“既然诸位远道而来，不妨前往南叶岛盘桓两日！”
与之瞬间，挡住去路的海船上又飞起五、六个筑基的高手，各自杀气腾腾，竟摆开强攻的阵势。
韦春花暗暗错愕，却气势不减：“尔等大胆……”
“呵呵，大胆的是诸位，竟敢抢夺巴青子叔侄的海船，且口音迥异，分明来自外海，若非妖族，便是烧杀劫掠的贼人！”
“哼，本人已发出传音符，大批高手即将到来，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胡说八道……”
韦春花还想争辩，身旁的韦柏惊道：“坏了，此前被杀的修士，或许便是巴青子，他的海船易于辨认，却换了一群陌生人，遇到相熟的同伴，自然心中起疑而横行拦截……”
“哎呀，我已刻意避开南叶岛，谁想……”
韦春花也不会轻易冒险，之所以寻来，无非是依照图简，便于确认方向，然后再绕行而过。却不料抢来的海船露出了破绽，而南叶岛就在数十里外，一旦惊动大批高手，后果难以想象。
便于此时，突然有人埋怨道——
“老婆子，你啰嗦起来也是没完……”
脚下的船楼中突然闪出一道人影，正是无咎，直奔数十丈外的两个男子扑去，对方始料不及，刚要应变，百余道剑光轰然而至。
“砰、砰”闷响，两具肉身崩溃。
继而剑光如雨，疯狂的杀机，趁势横卷而去。
“砰、砰”又是连声闷响，尚要逃窜的几个筑基高手尽数被剑光碾碎而坠落大海。
随即剑光回转，百余把飞剑恰似游鱼在半空盘旋，而剑光环绕之中，某人长衫飘飘而乱发飞扬，不容置疑道：“韦合，与广山驾船继续南行，日后再行相会，韦春花与韦柏善后，风向变了，前往南叶岛——”
韦柏难以置信道：“逃走尚且不及，前往南叶岛……”
“与老身不谋而合！”
韦春花却是精神一振，飞身而起——
“沉了海船，毁尸灭迹，再强袭南叶岛，好一招声东击西。如若不然，带着关山等人难以逃离。韦合，接着玉简，依循法诀，便可驱使自如。韦柏，动手——”
韦柏恍然大悟，忙随后跟了过去。他虽然滑头，却是人仙高手，与韦春花齐齐祭出飞剑，即刻便将百丈外的海船给拆得粉碎，幸存的十来个凡人船夫也随其坠入海底。
而韦合不敢怠慢，打出法诀，驾船疾驰而去。
广山与兄弟们还想着与先生道别，奈何海船开动之际，阵法笼罩，什么也看不见。他捏着拳头，悻悻道：“在陆地尚可，而大海之上，没有修为，一旦强敌来袭，不免成为累赘啊！”
“尚有云履，亦能飞腾……”
“虽也不差，却与御剑难以相比……”
“韦合兄弟……”
“诸位大哥，逃出此地，再修炼不迟啊，兄弟将倾力传授……”
载着韦合与十二位月族的汉子的海船疾驰而去，法阵光芒笼罩的船影渐渐消失在茫茫的大海之上。
无咎收起他的一百多把飞剑，与韦春花、韦柏则是凑到一处，彼此简短分说几句，转而奔着南叶岛的方向飞去。
不消片刻，前方出现数十道剑虹。应该是南叶岛的高手接到传音符之后，成群结队赶来了。
转瞬之间，双方相隔十余里。
“并无地仙高手……”
“不出老身所料，午道子乃是南叶岛唯一的地仙，绝不会因为海上的争执，而轻易现身……”
“但愿如此，否则大难临头，各自逃命啊，我不会在乎你一个老婆子的生死……”
“哼……”
便在无咎与韦春花窃窃私语之际，南叶岛的修士已到了千丈之外。其中一位老者气势汹汹，大声喝道——
“来者何人……”
而无咎与韦春花、韦柏也不应声，突然左右分开，迂回绕了个弯子，继续往前冲去。
南叶岛的修士不明所以，纷纷停下观望。
之前的老者凝神片刻，突然大声吼道：“那正是杀人毁船的真凶，企图侵犯南叶岛，我这便禀报师叔，诸位快追——”
众人恍然大悟，不顾一切奋力追赶……

第八百三十八章 龙鹊大喜
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杀人毁船，入侵南叶岛，无咎与韦春花的举动，着实激怒了南叶岛的修仙者。
数十位高手掉转身来，奋力追赶。
至于海面上，还有一条大船，正在逃向远方，已然无人顾及。
无咎与韦春花、韦柏，直奔南叶岛扑去。而不消片刻，其中的无咎，一直往前，韦春花与韦柏则是转而往右，飞向茫茫的大海深处。
众人措手不及，分出几位高手追向大海，余下的继续追赶无咎。毕竟南叶岛非同小可，不容外敌侵犯。
而无咎独自往前，再无顾虑，突然加快去势，化作一道淡淡的光芒消失在半空之中。
南叶岛就在眼前，南叶小镇，以及海边的码头，停泊的海船，来往的行人，皆清晰可见，而追赶的入侵者，却没有了踪影。
众人踏着剑光，围绕着小镇与海边的码头来回盘旋。
便于此时，又有三道人影从岛上飞来，竟是两位老者与一位中年男子，踏空御风的架势，显然均为地仙的高手，尤其为首之人，神态威严，似乎面带怒气。
众人迎上前去，口称“前辈”或师叔。
而面带怒气的老者，正是午道子，灰色长衫，头顶发髻，胡须灰白，相貌清癯，目光如炬。他踏空百丈，一手背后，一手抚须，眼光掠过众人，沉声道：“此乃北叶岛与东叶岛的康玄道友、卜成子道友，与我相约聚会，却被尔等扰了兴致。明川，究竟出了何事？”
众人又纷纷见礼。
之前的一位老者，应该便是午道子口中的明川，举手道：“师叔，有南叶岛子弟外出巡查，遭人灭杀毁船，疑是妖族作祟，为此弟子带人驰援，而妖人却逆袭南叶岛，其中的两人已被驱逐，却另有一位年轻的男子闯入海岛，谁料追杀之际，转瞬消失无踪，接下来如何行事，还请师叔与两位前辈定夺！”
“哦，妖族来犯？”
午道子看向两位好友，转而低头俯瞰：“杀人毁船，强行入侵，如此肆无忌惮的行径，倒是与传说中的妖族相仿佛。不过，之前施展遁法闯入南叶岛的是个修士，极为年轻……”
这位老者，乃是南叶岛唯一的地仙，却修为不俗，足有地仙四、五层的境界。
而叫作卜成子，也是个老者，地仙五六层的修为，随其看向脚下的小镇，疑惑道：“道兄所言不差，你我均已察觉那人的到来，此时缘何不见了，莫非……？”
另外一个中年男子，则是叫作康玄，黑须黑发，相貌粗犷，有着地仙三四层的修为，摇头道：“据我所知，妖族的万圣岛，位于地卢海，依着往年的规矩，并不会侵犯近邻，而是转道北邙海，只是为了寻找无极岛的钟奇子报仇罢了。道兄又何必如此戒备呢，反而闹得人心惶惶……”
“两位有所不知！”
午道子的话没说完，冲着四周的众人吩咐道：“传令下去，召集所有人手，将南叶镇的百里方圆，给老夫重重围住，不得让任何人随意进出！”
叫作明川的老者，以及在场的众人，举手称是，各自转身离去。
午道子这才接着说道：“南叶岛距金卢岛，仅有十万里，恰逢龙鹊大喜，不敢生乱啊……”
“龙鹊……？”
“大喜……？”
卜成子与康玄面面相觑，皆神色古怪。
午道子也不禁有些尴尬，传音道：“这便是我召集两位好友前来的用意，九月初九，便是那位祭司的大喜之日，你我总不能置若罔闻，且一同前去……”
“那位祭司，已大喜了多少回……”
“慎言！龙鹊祭司，虽贪婪好色，令人不齿，却监管地卢海与玉卢海，修为高强，地位尊崇，万万得罪不起！”
“便依道兄所言！而眼下距九月，尚有半年之久，何必这般着急呢？”
“我当然知晓，奈何那位祭司，性情古怪，却不知应该送上怎样的一份贺礼，邀请两位好友前来相商！”
“原来如此……”
“而防备妖族不成，如今被人欺上门来！”
“料也无妨，那个年轻人就在镇上，虽不见了踪影，想必已藏了起来，我二人帮你将他找出来便也是了……”
“有劳两位……”
简短分说过后，三人从半空中往下落去。
南叶镇，与寻常的海岛小镇没有什么不同，两、三条街道，数百户人家，房舍铺子相互错落，仙凡混居而井然有序。
而正当午时，日光明媚，本该宁静的小镇，突然笼罩了一层莫名的杀气。即便是镇子上的凡俗老幼，见到天上的剑光乱飞，也预感不妙，匆匆忙忙关门闭户而唯恐招来无妄之灾。于是街道变得冷清起来，却依然有三三两两的人影倚在门前四处张望。那是镇子上的修士，因修为不济，留下来看守铺子，趁机打探着天上的动静以满足各自的好奇心。
小镇的东头，有家两间石屋大小的铺子，门上的匾额上刻着“百丹阁”的字样，而铺子里的货架上仅摆放着寥寥几瓶丹药，与百丹阁的招牌极不相符。
此时，铺子门前站着两人，一个练气五层的中年男子，与一个练气四层的老者。
中年人应为铺子的掌柜，脸色焦黄，胡须稀疏，抄着双手，自顾昂头张望。
老者的衣衫破旧，须发灰白，满脸的皱纹，很是苍老的模样，虽然也是修士的打扮，却又不修边幅而显得穷困落魄。而他对于天上的动静，以及镇子的变化，并无兴趣，反倒是盯着铺子的招牌，若有所思道：“百丹阁……掌柜的是否姓穆，或者姓艾？”
中年人回过头来，哼道：“本人便是掌柜，从未姓穆，也不曾姓艾……”
“嘿，随口一问，掌柜的莫要介意！”
老者笑得有些猥琐，闪身钻进铺子。
掌柜愈发嫌弃，嚷道：“你若无事，请走开——”
这是逐客了！
而老者却置之不理，自言自语道：“百金阁与百丹阁，一字之差，我还以为与穆源有关呢，原来是自作多情……”
他一边溜达，一边又嘀咕道：“南叶岛竟有三个地仙，被那老婆子坑了……”
又是自作多情，又提起老婆子，如此一位老者，当然只有一人，那便是无咎。
此前与韦春花达成一致，就此绕过南叶岛，直奔金卢岛而去，谁料抢来的海船惹来麻烦。在大海之上，不比陆地，带着广山等十二个兄弟，着实不便脱身，何况形势不明，也怕召来强敌。
无奈之下，唯有攻敌不备，兵行险着，这也是兵法中的取胜之道，或能脱危机呢。
倒是应了韦春花所说，杀向南叶岛。而岛上有个午道子，乃是地仙高手，此去岂非送死？于是韦春花带着韦柏虚晃一枪，转而逃向海外。为了帮着她二人摆脱追赶，无咎唯有只身往前。所谓的兵行险着，便是在凶险中不断的折腾。谁让他是众人口中的先生呢，往日里倒也威风，而紧急关头，吃亏受累也是在所难免。
且说无咎冲向南叶岛，恰见小镇上人来人往，旋即施展隐身术躲了起来，易容改貌之后，这才悄悄溜出来查探虚实，而尚未趁乱离去，整个小镇的已是戒备森严。尤其是那突然现身的三位地仙高手，让他吓了一跳。
岛上不是只有一个午道子吗，怎会又多了两位地仙呢？
无咎正在鬼鬼祟祟，想着应对之策，忽见不远处有个叫作“百丹阁”铺子，使得困境中的他眼前一亮。
记得清楚，当年穆源与自己分手的时候，曾经有过交代，日后前往卢洲，可去“百金阁”找他。而那个“百丹阁”，又是否与穆源有关呢？彼此仅有的一字之差，不能不让人有所联想。谁料询问之下，方知两者毫不相干。接下来又该如何脱身，倒是要斟酌一二……
“这位道友，聋了不成，无事走开——”
百丹阁，应为丹药铺子，而招牌虽然响亮，看起来倒是有些寒酸。
无咎一边打量着货架上的丹药瓶子，一边暗暗想着心事。却不想掌柜的随后跟来，一个劲的出声驱赶。
“我买丹药啊……”
“你有灵石吗……”
在掌柜的眼里，无咎只是一个修为低微的年迈散修，身上没有几块灵石，还想购买丹药，纯属捡便宜来了。
无咎却是二话不说，抓出五块灵石往后丢去。
掌柜的伸手接过灵石，确认无误，大为意外，顿时露出笑脸：“呵呵，道友，尽管吩咐……”
无咎没有答话，转过身来，继续打量着铺子，默默点了点头。铺子虽然寒酸，丹药也没几瓶，而石屋的四周，却布设一层简易的禁制。再次摸出五块灵石晃了晃，然后故作神秘道：“我要的丹药极为珍贵，不容外人知晓哦！”
掌柜的以为遇到了大买卖，连连点头会意，返身关闭了铺门，又打出法诀开启禁制，这才笑呵呵地凑了过来，不无期待道：“还请道友说出丹药的名称，小店定当效劳……”
“嘿嘿，尚不知铺子里，有无后悔药呀？”
“啊……”

第八百三十九章 天龙断尾
南叶镇，只有两、三里的方圆，在高手的神识之下，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而亲眼所见，有人闯入小镇，谁料转瞬之间，竟然再也见不到了那个年轻人的踪影。
卜算子，与康玄，乃是午道子的好友，受邀而来，适逢变故，当然不能袖手旁观。于是两人离地数十丈踏空而行，细细查看着脚下的小镇。而查看之余，各自疑惑不已。
“那人的修为，也是一般，何故只身犯险？”
“老弟听说过一种小兽，叫作天龙吗？”
“哦，俗称的四脚蛇！”
“嗯，但有危机，便断尾自救，还有句俗话，天龙断尾，以死求生……”
“道兄的言下之意，那人只为帮着同伴脱险，而并非刻意入侵南叶岛？”
“大抵如此吧，老弟也该知晓，妖族入侵北邙海之后，南叶岛的子弟也难免借机生事！”
“且不管怎样，那人躲在何处……”
“咦，天色未晚，这家铺子为何匆匆关门……”
卜成子与康玄飞到小镇的东头，有所发现，落下身形，面前的铺子，正是“百丹阁”。
两人走上前去，伸手叩门。
一阵禁制闪烁，铺门紧闭，却无人回应。
康玄皱了皱眉头，伸手猛然一抓。封门的禁制“砰”的破碎殆尽，门扇“咣当”洞开。他与卜成子递个眼色，闪身冲进铺子。
却见铺子的角落里，躺着一个清瘦的中年男子，兀自卷缩一团，竟然昏死过去。
卜成子随后走进铺子，微微讶异，屈指轻弹，一缕法力倏然而去。紧接着“哎呀”一声，男子如同大梦初醒，旋即返身爬了起来，竟乱蹦乱跳，疯了般叫道：“打劫啊……打劫啊……”
康玄似有恼怒，挥袖轻拂。
法力所致，男子离地飞了出去，“砰”的撞在墙壁上，然后“普通”瘫坐在地，嘴里依然在喋喋不休，显然是受了过度的惊吓，犹自沉浸在恐惧中难以自拔。直至片刻过后，方才回过神来，看着铺子里的两个陌生人，惊魂未定道：“前辈，本人乃是百丹阁的掌柜……”
“出了何事？”
“打劫……”
“详细道来！”
“有人佯称购买丹药，骗我关门，却掐我脖子，询问有钱人家，显然要大肆劫掠……”
“有钱人家？”
“持有灵石最多者，被他称作有钱人家，我不敢不说啊，否则他要掐死我……”
“你又是如何说的？”
“当然是午道子前辈，与他的南叶山庄……”
“他去了何处？”
“不知道啊……哎呦，他竟然没抢我的丹药，着实运气……”
“那人是何模样？”
“半百年纪的老者，炼器四层的修为，且猥琐，极其的猥琐……”
卜成子与康玄换了个眼色，不再啰嗦，转身出门，闪身到了半空之中。与之瞬间，又一位老者从远处飞来，扬声问道——
“两位好友，有何收获？”
“贼人化作炼气修士，老者装扮，已前往南叶山庄，企图劫掠……”
“我之前返回，便是有所防备！”
“大意不得，当趁机将他拿下……”
“所言不差，两位随我来——”
获悉贼人的去向，三人踏空疾驰而去。
南叶山庄，位于小镇正北的一个山谷之中。数十里的路程，转瞬即至。而群山环抱的山庄，看起来并无异状。
午道子带着两位好友飞到了山庄之上，正要召唤弟子询问。
便于此时，远处传来隐约的喧闹声。
正是小镇的方向。
三人面面相觑，急忙转身往回飞去。
小镇就在眼前，却已乱成一团糟。仅有的几家酒铺，不是墙倒，便是屋塌，酒铺的掌柜与伙计在大声叫嚷，只道是偷酒的贼，抢光了所有的藏酒。而不管是混乱的人群，还是镇子上，并未见到传说中的、陌生的、仅有炼气四层修为的猥琐的老者。
“此人精通遁法，定然藏于地下！”
午道子挥手示意，与两位好友一头扎入地下……
直至黄昏时分，三人再次相聚在半空中。在地下苦寻了半日，全无贼人的踪影。而明川，便是之前的老者，人仙的高手，又赶来禀报，说是出海追赶另外两位贼人的五位高手，同样是下落不明，显然是遭到劫杀而葬身大海。
“且将人手收缩至五十里方圆，继续严加戒备。贼人一日不现身，便一日不松懈！”
午道子也是无奈，吩咐过后，带着卜成子与康玄回到山庄，稍事歇息之后，一同来到庄外的山峰上。
山峰，名为拱辰，足有百丈，就此居高俯瞰，山谷、庄院、南叶镇，乃至于海湾的美景与三月的春色，等等尽收眼底。且山顶上建有石亭，三两好友相对而坐，实乃一处把酒言欢，谈天说地的好所在。
而此时不管是午道子，还是卜成子与康玄，皆有些闷闷不乐。
眼睁睁看着一个人仙的小辈闯入南叶镇，并胡作非为，却又找寻不出，着实让三位地仙高人大失颜面。
而事已至此，总不能轻易罢休，唯有坐在山顶守着，以免贼人再次生乱。
“只待那人现身，断然逃不了他，却连累两位好友，本人过意不去啊！”
“道兄，不必见外。倘若任由贼人得逞，我地卢海也不安宁！”
“唯有如此，以不变应变……”
“两位好友，所言极是。那人若非躲在地下深处，便已借机远遁而去。你我暂且守候三两月，不怕他再生变数。却不知他究竟是谁，又为何与我南叶岛为敌，来日定要查个清楚，哼……”
“在此守候，倒也无妨，而金卢岛之行……？”
“尚有半年之久，且合计一番……”
午道子找不到了贼人的下落，心中的郁闷可想而知，却怕再生意外，只得坐在家门口守着。所幸有两位好友陪伴，倒也让他多了几分安慰。至于以后又将如何，他已顾不得理会，因为金卢岛之行，同样至关重要……
而让三位地仙高人想不到的是，所要找寻的贼人，没有远逃，也没有躲在南叶岛的犄角旮旯中，而是就在三人的脚下，或拱辰峰地下的千丈深处。
为何要躲在此处？
千丈之深，有灵脉啊！
要知道整个南叶镇，被三位地仙翻了个底朝天，根本无从躲藏，也不便强行逃离。唯有灵脉所在，能够避开神识，于是便遁了过来，悄悄藏于此处。果然不出所料，灵脉所在，禁制森严，看似凶险，反倒是最为安稳的地方。
不过，南叶岛的灵脉，仅有数百丈大小，倘若盗取灵石，或灵气，收获未必如愿，还将惊动午道子……
地下的黑暗中，无咎的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光芒，静静抬头仰望，似乎在权衡利弊。
头顶的十余丈外，便是禁制环绕的灵脉，也就是一块大石头，只因散发着隐隐的灵气而显得极为不凡。
而迟疑片刻，他还是强忍诱惑而摇头作罢。
闯入南叶岛，纯属一场意外，而为了帮着广山与韦春花顺利逃出这片海域，眼下也着实不便再惹祸端。
无咎抓出一道剑光在身边盘旋，并摸出戒子轻轻挥动。随着土石装入戒子，四周顿时多了一个丈余大小的洞穴。他打出禁制封了上下左右，这才收起遁法，显出身形，然后撩起衣摆盘膝而坐，感受着弥漫而来的淡淡灵气，他又咧开嘴角而微微一笑。
阴差阳错，再起波折。多想无益，随遇而安。难得一人独处，且安安静静歇息几日。而歇息之余，不妨继续祭炼飞剑，炼制蔽日符与阴木符，再参悟分神、分身之术。不过，在此之前，且品尝、品尝南叶岛的美酒……
……
与此同时，两道剑虹掠过夜空，一路往南飞去。
天明时分，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片光芒笼罩的船影，在那万道霞光的映照之下，宛如一叶孤鸿乘风破浪。
两道剑虹的去势为之一缓，从中现出韦春花与韦柏的身影，旋即俯冲而下，不消片刻已穿过光芒而双双落在甲板之上。
而韦合独自守着船楼，一边小心驾驭着海船，一边回头张望，很是忐忑不安的模样。即使广山与兄弟们讨教修炼之法，他也没有心思顾及，唯恐强敌追来，只想着远远逃出南叶岛所在的那片是非之地。而强敌未至，两位前辈现身了。
“师伯、师叔——”
韦合喜出望外，急忙冲下船楼。
广山与兄弟们犹在甲板上尝试着吐纳调息之法，忽见韦春花与韦柏从天而降，也纷纷起身围了过来，却只管询问先生的下落。
“先生何在？”
“先生何时归来……”
“你二人丢下先生……”
“先生有恙，我兄弟决不答应……”
韦春花见海船无恙，刚想松口气，却被一个个高大的汉子围在当间，莫名的杀气逼得她顿感窒息。她只得退后躲闪，并连连摆手：“诸位，无先生……”她话才出口，被韦柏打断道：“呵呵，诸位稍安勿躁，小小的南叶岛，根本留不住无先生。且遵循吩咐往南而行，日后他自会赶来相聚！”
还是韦柏会说话，三言两语打消了众人的顾虑。
广山与兄弟们记得无咎的吩咐，不再纠缠，各自散开，继续坐在甲板上尝试修炼。
而韦春花则是命韦合驾船南行，日夜兼程，不得停歇……

第八百四十章 海上青山
两个月之后，疾驰中的海船，慢了下来。笼罩船身的光芒，也渐渐消失。
正当清晨，旭日初升，碧波染金，海天壮阔。
坐守船楼的韦合站起身来，顾不得海上的风景，而是前后左右张望，又打出法诀尝试，海船还是慢慢停了下来。他诧异道：“师伯，法阵无用了……”
甲板上，广山与兄弟们盘膝而坐，察觉海船停顿，也惊醒过来，却没谁在意，而是彼此相互打量，各自的脸上露出笑容。
“广山大哥，你好像有了修为？”
“不知道呢，只是觉得经脉鼓胀，气海充盈，或许已踏入炼气的境界吧，而颜理与昌木、汤齐等诸位兄弟，又何尝不是如此……”
“哈哈，这般修炼，倒也简单……”
“嗯，并非韦合所说，什么龙虎交会，天地雷动，伐毛洗髓，只须静心尝试，便可吸纳灵气入体，不过，倒是要感谢他所馈赠的灵石，改日让先生还他……”
与之同时，船舱中走出两人，一个是韦春花，一个韦柏。无咎不在船上，他的舱室被韦柏占用。
“韦合，不必惊慌！”
韦春花站在甲板上，虽然瘦弱矮小，却身躯笔直，自有一种仙道高人的威势。她一边凝神愿望，一边冲着走下船楼的韦合分说道：“海船的法阵，已耗尽了灵力，唯有加持灵石，方能继续航行！”
韦柏听到灵石，神色犯难。
“师姐，海船法阵所耗甚大，一次便要数百灵石呢，而如这般昼夜不歇，即便再次加持，你我携带的灵石，只怕也撑不了几日！”
“没有法阵，何人懂得驾驭海船？”
“舍弃海船，改乘云舟啊……”
“云舟过于招摇，一旦遭遇不测，你我尚可御剑，广山等人又该如何？何况无先生留下的灵石，足够你我抵达卢洲，不必多说，随我来——”
韦春花摆了摆手，带头走下甲板。韦柏只得随后，帮着加持海船的法阵。
而韦合则是看向广山等人，意外道：“诸位大哥，脱胎换骨啊……”
一个个壮汉，依然坐在甲板上，而周身上下，除了杀气之外，还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威势。
“呵呵，倒也没啥不同，却能看到身后的事物，即使闭着双眼也是如此，想来有趣，或已修出了所谓的神识！”
广山笑了笑，虽也欣喜，却又不以为然，旋即摊开手掌，竟是一把的灵石碎屑。他丢了碎屑，示意道：“灵石有点儿用处，再来十二块！”
“凡人想要突破玄关，苦修之外，还要凭借机缘，可以说是难如登天，而诸位大哥仅仅尝试了两个月，便已抵达炼气一层……”
韦合很是难以置信，却见众人纷纷伸手，竟是向他讨要灵石，他忙后退躲避而叫苦不迭：“诸位大哥，我也没有几块灵石……”
他与广山等人相处融洽，为了让兄弟们免于寂寞，又传授修炼之法，并每人送来了块灵石，以便用来尝试吐纳调息。而他原本也没当真，无非想要清闲几日，谁料众人竟然对于修炼生出了兴趣，仅用了短短的两个多月，竟修出了神识，并且抵达炼气一层的境界。
一层的境界，虽然低微，却是修行的根基所在，也就是说，广山与他的兄弟们，已步入修士的行列。而这群汉子，十二银甲卫，并非寻常的凡人，乃是足以对付地仙高手的存在，如今又有了修为，来日的强大，令人难以想象。
“有灵石尽管拿来，改日让先生还你便是！”
广山性情耿直，仍在讨要灵石。
韦合迫于无奈，只得再次摸出十二块灵石分送给众人。而灵石出手的一刻，他又忍不住暗暗肉疼。
无先生啊，我当初占你的便宜，已连本带利奉还……
而广山与兄弟们懒得修炼，便是无咎也强迫不得，谁料如今尝到甜头，便一发不可收拾，各自攥着灵石，继续围坐在甲板上。至于海船到了何处，为何停下，皆不予理会，只管沉浸在修炼的乐趣之中……
须臾，韦春花带着韦柏从甲板下冒了出来。随其打出法诀，海船再次笼罩光芒，并微微颤抖着，然后划过海面疾驰而去。她转身走上船楼，韦柏与韦合随后而至。
“那群汉子已懂得采纳吞吐之术，韦合，你的功劳不小啊！无先生返回之日，定然有所赏赐！”
“呵呵，诸位大哥早已懂得修炼之术，迟迟未能入门而已。弟子只是送出了几块灵石而已，稍加引导，不敢贪功……”
“哦，短短几日，十二人尽数踏入炼气的境界，倒是极为罕见！”
“哼，那群月族中人，与你我不同，乃天赋异禀，懂得修炼也在情理之中！”
“师姐所言极是，却不知你我眼下到了何处？”
“这般持续赶路，已有两个月，足有六七万里，至于到了何处……”
三人来到船楼之上，说话之间，各自凝神远眺。
在茫茫的大海中航行，分辨出方向不难，而想要知道航行所在，却一时无从知晓。
而不消片刻，韦春花抬手示意——
“千里之外，有座海岛，似有人迹，不妨靠岸询问一二！”
“师姐的神识竟达千里之远，小弟佩服……”
“哼，休要奉承，老姐我不吃这一套！”
“呵呵……”
海船加快去势，夜半时分，月光下的海面上出现一片黑影，正是韦春花所说的海岛。
那是一个方圆数十里的岛屿，有山有树，沙滩环绕，沿岸散落着一处处草棚与屋舍，山林之间，可见洞府、或禁制的存在。而海湾之中，则是停泊着六七条海船。
韦春花并未让海船靠岸，而是收起法阵，扔下铁锚，离岸十余里，就地停泊歇息。直至天明时分，她命韦合与广山等十二位兄弟留在船上，她本人则是带着韦柏，踏起剑光，奔着海岛飞去。
依她之见，由月族的汉子们充当船夫，由韦合充当海船的供奉，应该不会惹来修仙高手的在意。而她则是与韦柏单独行事，便于掩人耳目。
转瞬之间，两人落在岸边。
见岸边的海船上有人走动，韦柏过去询问得知，此岛名为青山，因海流舒缓，气候宜人，乃是过往海船的歇息聚散之地，也是修仙者外出落脚，或隐修的一方所在。此地虽然偏僻，而往南三万里，便是金卢岛，故而消息灵通，等等。
“此地远离南叶岛，应无凶险，你我不妨在此住上一段时日，等待无先生寻来相会……”
“据说金卢岛的高手如云，不宜贸然前往，便如师姐所言，何况小弟偶有所悟，也想闭关几日。而此地虚实不明，我是怕……”
几株老树下，一块山坡上，师姐、师弟在窃窃私语。
所在的山坡，一端连着海湾，一端通往海岛。岛上虽有草棚屋舍，却散落各处，全无集镇的模样，反倒像个寻常的渔村，而凡人没有几个，除了驾船的精壮汉子之外，便是修为不等的修仙者，且其中不乏高手，使得风景如画的小岛多了几分神秘……
便于此时，山坡的小径上，走来一位青衫男子，三十多岁的光景，头结发髻，下巴上留着短须，稍显清瘦，而身上却散发着人仙三层的威势。他在几丈停下脚步，含笑拱手道：“两位道友，幸会。而两位远道而来，是短暂落脚，还是就此长驻，能否告知一二？”
韦春花与韦柏，正为了何去何从，而迟疑不决，不想有人打招呼。
“你怎知我二人远道而来？”
韦春花打量着突如其来的男子，极为警觉，随即又佯作随意道：“哦，途中恰见海船，便搭乘两日……”
青山岛上，有修仙高手，但有外来者，必然有所察觉。而她如此一说，不过是为了撇清干系，以免惹来麻烦，殃及海船上的广山与韦合等人。
谁料那男子却摇了摇头，微笑道：“出门远行，搭乘海船，再也寻常不过，而本人所问……”
韦柏应变极快，忙道：“我姐弟俩来自北叶岛，前往卢洲游历，而长途跋涉，难免疲惫，有心在此盘桓一段时日，不知道友有何指教？”
“一人五十块灵石，两位共计一百块灵石！”
男子信口答道，好似想起什么，又说：“呵呵，本人毕江，与太叔子等几位道友，共管青山岛，但有长驻者，尚需缴纳五十块灵石的费用。而地仙高人与凡人，则属例外……”
在岛上逗留几日，竟然要掏出五十块灵石。
韦春花瞪着双眼，便要发作。
韦柏诧异之余，不解道：“为何地仙高人与凡人例外？”
“地仙高人，极少现身此地，也得罪不起。而本岛之外的凡人，住在船上，掏不起灵石，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自称毕江的男子倒也实话实说，随即又是微微一笑：“呵呵，两位缴纳灵石之后，便与我兄弟不分彼此，哪怕是前往金卢岛，亦当有所照应……”而话说一半，似有隐瞒，他的两眼中透着精明，改口问道：“两位是长驻，还是就此离去呢？”
韦柏舍不得灵石，而为了等待无咎的到来，又不便急着离去，一时没有主张。
而韦春花却抓出一个戒子丢了过去，果断道：“长驻——”
毕江接过戒子，点了点头，顺手递来一枚图简，分说道：“两位的洞府，早已安置妥当，三日后本人将登门拜访，告辞——”
此人转身离去，留下韦春花与韦柏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第八百四十一章 一桩机缘
青山岛，有点古怪。
落脚歇息几日，竟然还要付出五十块灵石的代价。
浅而易见，古怪的不是这座海岛，而是把持海岛的一群修士，或者说，一群人仙的高手，收了灵石之后，丢下一枚图简，并声称要在三日后登门拜访。
搁在以往，韦春花早已当场发作。公然敲诈勒索啊，依她的火爆脾气根本容忍不得。而那个叫作毕江的修士，突然承诺道，“两位缴纳灵石之后，便与我兄弟不分彼此，哪怕是前往金卢岛，亦当有所照应”，她听到这句话后，旋即改变了念头。
什么叫不分彼此？
什么叫前往金卢岛有所照应？
这群盘踞海岛的修士，究竟要干什么？
韦春花索性掏出灵石，只为留在岛上。一百块灵石，虽然为数不少，而为了等待无咎的到来，并打消心头的疑虑，她不能不大方一回。
依着图简所示，十余里外的一座山崖之上，有几个空置的山洞，便是她与韦柏的洞府。
两人无暇多说，踏剑而去。
山崖足有两、三百丈之高，面临大海，恰好能够俯瞰整个海湾，并且能够时刻关注自家的那条海船。而依壁开凿，且相隔不远的几个无人的山洞，便是所谓的洞府，虽然简陋，却也摆设齐全。
韦春花与韦柏选择两间相邻的洞府用来安身，又在四周布下禁制，然后姐弟俩坐在洞府的门前，一边打量着海岛的情形，一边商讨着对策。
“且告知韦合，岛上有酒水食物售卖，命他上岸采办，切莫让那群银甲卫忍饥挨饿，否则无先生也不答应！”
“师姐放心便是，此前我已传音吩咐，而一百灵石的代价不菲……”
岛上虽无集镇，而为了便于来往供给，却有凡俗人家，或修士，在售卖酒水吃食，以及丹药等物。
“哎呀，灵石已然出手，多说无益。何况金卢岛就在三万里外，不便继续前行。且就地等候一段时日，只要无咎赶来，他见到海船，必然与你我相会！”
“小弟也深以为然，而那位毕江的所言所行，令人起疑……”
“哼，岛上的修仙者，足有上百人之多，而人仙高手，不过五、六位，还不放在老姐姐的眼里！”
韦春花自恃甚高，也并非吹嘘。之前她与无咎分开之后，曾将几个南叶岛的高手引向大海深处，旋即转身逆袭，将对方斩杀殆尽。依她人仙九层的修为，足以傲视左右。
“有师姐在此，小弟高枕无忧！”
“无咎到来之前，大意不得！”
“师姐，无先生他能否逃出南叶岛，若有意外，岂非害了你我？”
“休得胡说！他曾力斩地仙高手，拯救韦家于水火之中，并带着你我逃出万圣岛，小小的南叶岛又怎能困得住他！”
“话虽如此，而如今时过两月，依然不见他赶来，祸福难料啊！”
“眼下已是五月，再等三个月计较不迟！”
“既然如此，小弟告辞！”
韦柏起身告辞，走向自己的洞府。
韦春花目送韦柏离去，又独自坐了片刻，见远处的那条海船并无异常，这才起身返回洞府。连日的奔波操劳，不免身心疲倦，如今有了安稳之地，她也想着安静歇息几日。
不过，如今置身异地，又能否如她所愿……
转瞬之间，三日过去。
清晨时分，一道人影落在山崖之上。是个男子，三十多岁的模样，青衫飘飘，人仙修为，正是毕江。
山崖往下十余丈，凭空伸出一截。而峭壁的一侧，则是洞府所在。
毕江本想就此跳下，却笑了笑，转身走开几步，然后顺着不远处的斜坡，不慌不忙踱到洞府门前。而他刚要出声呼唤，又不禁微微一怔。
面前乃是相邻的两个洞府，一个洞门紧闭，另一个却洞门大开，不仅如此，正对着洞门，还坐着一位白发的老妇人，犹自瞪着双眼，似乎正在等人到来。
“本人毕江……”
“老身韦春花！”
毕江的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韦春花自报家门，拂袖起身，缓步走出洞府，旋即背起双手而昂首站定。脚下便是悬崖山谷，十余里外便是海湾以及那茫茫的大海。她目视远方，淡淡又道：“道友登门，有何指教？”
毕江后退几步，有些尴尬，他挠着下巴，转动眼珠道：“道友不必多疑，此番登门，本人非凡没有恶意，反倒有一桩机缘奉上呢……”
海湾的情景，依然如昨。神识之中，韦合等人所在的海船也安然无恙。
韦春花从远处收回眼光，意外道：“哦，有何机缘？”
“呵呵！”
毕江伸手扶着短须，脸上露出笑容，却避而不答，反问道：“道友在此逗留一段时日之后，是否要前往金卢岛与卢洲？”
韦春花不置可否道：“照你说来，金卢岛去不得？”
“当然去得……”
“有话明说！”
“呵呵，道友是个急性子！”
毕江摇了摇头，眼光一闪，稍作沉吟，接着说道：“众所周知，万圣岛的妖族异动，使得地卢海人心惶惶，恰逢龙鹊大喜之日临近，各方高手皆涌向金卢岛，指望着得到玉神殿的庇护。而韦道友虽然声称外出游历，只怕也与此有关。不过，龙鹊乃是玉神殿的高人，想要攀上交情并不容易……”
韦春花被敲诈了一回，早已心生戒备，今日早早的开门等候，便是想要摸清楚这个毕江的真正企图。而对方接下来的话语，却大出所料。
“玉神殿，龙鹊……？”
“道友既为地卢海修士，不会不知道玉神殿的那位祭司吧？”
“哦，龙鹊……祭司？当然知晓，我是说此事与你我有何干系？”
韦春花虽然脾气火爆，而关键时候并不糊涂。
“呵呵，大有干系啊！”
毕江笑得有些神秘，也有些暧昧，接着说道：“那位高人有两大喜好，除了女人，便是仙家的至宝，当然，他如今不缺女人，唯有送上宝物，方能获得他老人家的青睐与关照。而宝物何在呢？”
“老身不喜欢拐弯抹角！”
“呵呵，恕我再问一句，道友是否借口游历，而试图前往金卢岛，期待高人的庇佑，以维护族人的安危呢？”
“各岛、各族，谁不想巴结玉神殿？”
“呵呵，正如所料，而这也是我与太叔子盛情相邀的缘由！”
毕江又是一笑，却笑得轻松许多，旋即拱起双手，道：“韦道友，请移步说话——”
韦春花稍作迟疑，抬手一挥：“带路——”
“还有一位道友……”
“那是我家族弟，凡事自有老姐姐决断！”
“呵呵，随我来——”
她看出这个毕江在试探自己，或许以为摸清了自己的底细，而愈是如此，反倒让她愈发的好奇。
两人踏起剑光，飞过山崖，片刻之后，落在十余里外的一片山谷中。
但见山谷中，古木遮阴，溪水环绕，草木青翠，山花飘香，三五间洞府错落于幽静的山坡之上。
据毕江所称，此处，便是他与几位好友的静修所在，还有个名称，青山谷。
而青山谷中，早已有人等待，分别是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者，个头中等，面色和善，人仙九层的修为；一个青脸的壮汉，络腮胡须，赤发褐目，人仙八层的修为；一个三十多岁模样的女子，人仙二层的修为。
“呵呵，韦道友果然是守信之人！”
韦春花刚刚落地，那三人已迎了过来，其中的老者拱起双手，含笑道：“本人太叔子，与束豹，乔芝女，等候道友多时也！”
另外两人也是举手致意。而其中的乔芝女，则是走到毕江的身旁，彼此相视一笑，似乎颇为亲近。
韦春花拱了拱手，当作回礼，却环顾四周，神色戒备。
太叔子又道：“芝女与毕江老弟，乃是道侣……”
山谷中，除了眼前的四位人仙高手，再无旁人，也不见有何异常。只是毕江带着道侣在此居住，倒是令人意外。
“何为守信之人？”
韦春花虽然受邀至此，却不改本色，话语直截了当，没有丝毫的含糊。
“这边请——”
太叔子应是四人中的为首者，他没有忙着答话，而是摆了摆手，转身踱步而去。
山坡的草地上，有块尺余高、两丈方圆的青石，极为的光滑平整，倒是个静坐歇息、或说话的好地方。
韦春花却站着没动，皱眉道：“老婆子不喜欢遮遮掩掩，告辞了……”
“道友留步——”
太叔子与三位同伴走到石头前，尚未坐下，忙又返身走了过来。而韦春花并未离去，他摇头苦笑道：“难得道友这般痛快，我也不妨直言。此前的一百块灵石，并非敲诈，亦非勒索，而是定金……”
“定金？”
“本人有心邀请道友前往半空山走一趟，又恐不测，便索取灵石，一来试探道友的诚意，二来充当定金！”
“半空山……”
纵是韦春花见多识广，也不禁一头的雾水。
“呵呵，道友出手阔绰，且不加质疑，表明对于此地情有独钟啊！而投桃报李，我四人有心奉上一桩机缘。道友的一百灵石，又何妨充当这桩机缘的定金呢？”
太叔子的话语还是让人难懂，而他却不再多说，继续伸手示意：“还请道友坐下叙话……”

第八百四十二章 时机已现
“两个月了……”
黑暗的洞穴中，无咎慢慢睁开双眼。
他不再是老者的模样，而是恢复了本来的面目。他的手上，抓着玉简。膝头，以及面前的空地上，也散落着十余枚玉简。他始终在参悟功法，而参悟、冥想之余，并未忘了时辰。
不知不觉，两月过去。如今，海船早已逃向远方，广山与兄弟们安然无恙，自己也该离去了……
而无咎看向手中的玉简，又不禁摇了摇头。
鬼族的《玄鬼经》，晦涩难懂；各家的功法，也同样不易修行。所幸关注的只是分神、分身之术，而持续研修了一段时日之后，这才发觉，分化神识倒也不难，而唯有修至地仙境界，方能修出真正的分身。
总而言之，想要获得更为强大的神通与手段，唯有提升、恢复曾经的修为与境界。
无咎收起玉简，稍事歇息。又过了半日，他站起身来，察觉四周并无异常，身上涌出一层淡淡的光芒，旋即冲出洞穴，却并未往上，而是在黑暗之中往前遁去。
约摸百里之后，四周依然没有任何的动静。
无咎这才转而往上，并顺势揉搓面颊。须臾，他出现在一片山林间，却成了一位留着胡须的中年男子。
恰逢午夜，月朗星稀，夏虫呢喃，夜色静谧。
无咎祭起风行术，悠悠到了半空，然后身形闪动，化作一道淡淡的光芒倏然远去……
与之同时，南叶山庄的方向，拱辰峰的峰顶之上，飞起三道人影。
而那道突然闪现的光芒，已快如流星，转瞬消失在夜空之中。
“哼，他果然藏在地下……”
“而他遁法不俗，还是逃了……”
“他往南而去……”
“且罢，你我不免走一趟金卢岛，也该着手筹备一番，待禀明玉神殿的高人，来日自然有人对付他……”
午道子守候了两个多月，还是眼睁睁看着无咎逃了，却依然不知仇家的来历，也不知道对方的模样。愤愤不平的他，唯有指望着玉神殿的高人来帮着南叶岛报仇雪恨。
而对于午道子来说，不知道无咎的来历，没有强行追杀，何尝不是一种运气呢。一个敢于得罪鬼族、妖族，乃至于玉神殿的年轻人，早已超出了他的想象……
……
甲辰，六月上旬。
这日的正午时分，一位年轻人踏着飞剑而来。他显得风尘仆仆，神色疲惫。前方便是青山岛，他并未忙着降落，而是环绕海湾稍加盘旋，然后直奔着一条海船而去……
……
“诸位大哥，我真的没有灵石！”
此时，韦合坐在船楼的楼梯上，很是窘迫无奈，连连摆手求饶。
四周则是站着十二个高大的汉子，则是伸着双手，俨然便是讨债的架势，却又一个个理所当然。
“哎呦，三个月来，我又是采买吃食，又是采买酒水，再加上诸位大哥的修炼所用，仅有的灵石早已告罄！”
“找韦春花与韦柏讨要……”
“她二人不在岛上啊……”
“去了何处？”
“不知道……”
“没有灵石修炼，我兄弟又何必待在船上？且靠岸……”
“使不得啊！师姐有交代，海船停在此处，便于无先生寻来……”
“韦春花将我兄弟扔在此处，她本人却擅自离去？”
“好没道理，我兄弟要上岸……”
广山与他的兄弟们，尝试到了修炼的乐趣，也懂得了灵石的妙用，只管向韦合讨要。而韦合的身上虽然还有几块灵石，却再也舍不得拿出来。于是一方想要上岸，一方苦苦劝说。
而正当众人争执之际，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无先生，你可来了……”
“哈哈，先生……”
来的正是无咎，他逃出南叶岛之后，便施展冥行术，一路往南飞驰，途中歇息几日，接着又御剑而行，于六月的上旬，赶到了青山岛。远远见到那条熟悉的海船，他直接寻了过来。而长途奔驰了六、七万里，耗时二十多日，着实让他累得不轻。
“嘿，广山、颜理，还有汤齐、昌木等诸位兄弟，竟然有了炼气一层的修为，不错呦……”
“等候先生到来，闲着无事，尝试修炼，谁料却也不难……”
“据说筑基之后，便能御剑高飞，再也不用拖累先生，兄弟们迫不及待呢……”
“也多亏了韦合的灵石，怎奈他这人愈发小气……”
“无先生，为了服侍诸位大哥，我一贫如洗，而师伯与师叔又不在岛上……”
无咎与众人分手三个月，再次重逢，倍感亲切，海船上笑声一片。
而广山与兄弟们不仅安然无恙，而且乐意修炼，有了炼气的修为，堪称一个意外的惊喜。
说笑过后，又彼此问候几句，无咎将身上所剩的灵石，尽数交给韦合，由他分给广山等兄弟们，他本人则是独自走向船楼，冲着十余里外的青山岛默默观望。
如今先生回来了，又有了灵石，广山与众位兄弟心无旁骛，纷纷返回甲板坐下，修炼起来也更有劲头。
而韦合同样是一扫阴霾，精神焕发，安抚了众人之后，笑着跑上船楼。
“无先生……”
“韦春花与韦柏离开多久，去了何处？”
“啊……五日前，师伯传音，说是先生迟迟不来，与其空等，不如外出寻觅机缘，命我在此安心守候。至于她二人去了何处，并未交代！”
“哼，那个老婆子，已偌大年纪，却还是不肯不消停！”
青山岛就在十余里外，海湾以及岛上的情景一目了然。而神识之中，修士为数不少，真正的高手，却寥寥无几。
无咎转过身来，重逢欢愉的笑脸没了，而是皱着眉头，显得有些恼怒。
他是恼怒韦春花的擅自行事，也是恼怒那个老婆子丢下海船上的兄弟而不管不顾。要知道一旦遇到不测，韦合与十二位月族的汉子，根本应付不了多变的状况。尤其此地已接近卢洲本土，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又将遭遇何等凶险。
“无先生，息怒！事已至此，唯有等候！”
韦合不敢指责他的师伯，只得小声劝说，旋即又抬手一指，感叹道：“诸位大哥，真是了得，稍不留神，便有了修为呢……”
无咎看向甲板上那一个个石头桩子般的身影，欣慰之余，心绪稍缓。他伸手拍了拍韦合的肩头，吩咐道：“韦管事、韦兄弟，辛苦了！我赶路劳累，且歇息两日！”
言罢，他径自返回舱室。
韦合站在船楼上，怔怔不语，却不禁挺起胸膛，两眼中闪闪放光。
他没有想到，如今已是前辈高人的无咎，竟然还尊称他为管事，尤其那一句“兄弟”，令人倍感暖心……
……
青山岛以西的万里之外，依然是茫茫无际的大海。
而这片海域，浪高风急，漩涡聚集，且没有岛屿能够落脚歇息，无论是凡俗的海船，还是修士，极少途经、或是涉足此地。故而这片海域，还有个别称，半空海。至于别称的真正由来，则是不得而知。
不过，这日的海面上，却多了五道踏着剑光的人影，分别是午道子，束豹，毕江，韦春花，还有一个韦柏。
五位修仙的高手，相约至此，一连守候数日，犹在海面上徘徊寻觅。
而韦春花与韦柏，并未参与寻觅，各自踏着剑光，静静悬在海面之上。午道子则是与束豹、毕江，在四周来回盘旋，看他三人的架势，依然没有任何的收获。
“师姐，此处尽是海水，风高浪急，何来的半空山？”
“我也不晓！”
“哎呀，早知如此，还不如闭关修炼呢！”
“你这段时日，总是念念不忘修炼，殊为难得啊！”
“呵呵，小弟修为不济，不敢懈怠，又怕师姐上当，故而……”
“谁让无先生迟迟不来呢，空等也是无奈，如今机缘上门，不妨前来走一趟！”
“午道子口中的半空山，究竟有何神奇。依我看来，他三人未必心怀好意！”
“据说，午道子在青山岛隐居已久，有心独占此岛，却怕玉神殿的高人不答应，便欲借着那位龙鹊祭司的大喜之日，送上贺礼，讨他欢喜，以期达成所愿。而贺礼好送，宝物难寻。他查阅典籍得知，此地藏着一处上古遗迹，于是他试图前来寻觅宝物，又怕独力难支，斟酌再三，便邀请几位志同道合的好友一同行事！”
“原来如此，午道子已是人仙九层的修为，想要成为青山岛的岛主，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许诺事成之后，将青山岛分出一块送给韦家。而你我帮他遂愿，又获岛屿与宝物，对于困境中的韦家，又何乐而不为呢！”
“照此说来，此前他命毕江收取灵石，纯属试探，见你我无依无靠，便刻意招揽？”
“嗯，又是定金，又是契约，老姐我一直觉得古怪，果不其然，事出反常必有缘故！”
“师姐，人心难测……”
“有老姐在此，不怕他三人使坏！”
“而你我在此寻觅多日，全无发现啊，所说的半空山，究竟位于何处……”
便于此时，原本风高浪急的海面上，突然传来隐隐约约的轰鸣声，翻滚的波涛随之愈发猛烈。
姐弟俩顾不得窃窃私语，急忙凝神看去。
远处有人大喊——
“时机已现，且待午夜，两位道友，这边来……”

第八百四十三章 海山半空
无咎长途跋涉，赶到青山岛。他与海船上的兄弟们重逢之后，在船舱中歇息了两日。
两日过去，还是不见韦春花与韦柏返回。
广山与兄弟们，则是忙着修炼。
这帮汉子，虽然天赋异禀，而想要拥有更高的修为，或御剑高飞，绝非三、五日之功。不过，懂得炼气的法门之后，有了神识，能够施展简单的法门，曾经的月族猛士，亦将如虎添翼而变得更加的强悍。
而韦春花与韦柏的去向不明，着实让人放心不下。
无咎稍事歇息，还是走出船舱。他从身上找了十二个纳物戒子，装了飞剑、符箓等物，分别交给了兄弟们，并顺便传授了运用法门。之后又将四象门的功法，以及一套入门的神通，化作神识，再逐一打入众人的识海之中。
他只想帮着兄弟们增添几分自保之力，殊不知有了修为的加持，他的十二银甲卫，注定要脱胎换骨，威震四方……
又过了半日，韦春花与韦柏依然没有踪影。
那姐弟俩，究竟去了何处？
众人在此等候，是因为之前的约定。而她姐弟二人却是擅自行事，不告而别，这般下去，尚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无咎再次询问韦合，对方还是稀里糊涂。
不过，韦合透露，师伯与师叔在岛上有洞府，并结识了几位人仙的前辈，却只记得有位叫作毕江，其他的一概不知。
无咎与韦合、广山交代几句，然后踏起剑光，奔着青山岛飞去。
不消片刻，便已找到了韦春花与韦柏的洞府。而空荡荡的山崖上下，一个人影都没有。
无咎站在山崖之上，俯瞰着青山岛。
岛上的修仙者，为数不少，却多为炼气、筑基的修为，偶尔见到了两、三位人仙，要么独自隐居，要么行色匆匆，显然并非韦合所说的那几位高手。
无咎只得离开山崖，找到几位筑基修士，只道寻找好友而来，借口询问毕江的下落。而毕江也果然是个人物，在岛上无人不知，却已多日未见真人，示意他前往青山谷寻找。
青山谷，虽然相隔不远，却群山环抱，极为僻静，若非有人指点，很难知晓这么一个所在。
无咎踏剑而来，稍加盘旋，从天而降，转瞬落在山谷间的一片山坡之上。
置身所在，古木遮阴，野花烂漫，生机盎然，别有洞天。
山坡尽头的几间洞府，花草掩映，静中见雅，那远离尘嚣的景象，也为小小的青山谷增添了几分仙趣悠然……
无咎站在山坡上的青石板前，看着上面摆放的石几，转而又打量着四周的情形，尚自狐疑之际，数十丈外的洞府中走出一人。
那是位女子，三十多岁的光景，粗布长裙，不施粉黛，黑发披肩，肤色白皙，眉目清秀，而周身上下却散发着人仙二、三层的威势，竟是一位修仙的高手。
无咎拱起双手，直截了当道：“本人无先生，不知毕江道友在否？”
女子走到几丈之外停下脚步，伸手撩起发梢，悄悄打量着无咎，旋即举手致意，淡淡道：“乔芝女，见过道友！毕江出了远门，还请改日再来相会！”
“哦，他去了何处？”
“不知道！”
“几人同行？”
“你是为了毕江而来，还是另有所图？”
自称乔芝女的女子，有礼有节，却神色淡漠，话语中透着谨慎。
“好吧，我有两位好友，韦春花与韦柏。她二人随同毕江外出，迟迟未见归来，还请道出实情，以免牵挂……”
无咎佯称寻找毕江，而不提韦春花与韦柏，便是有所顾虑，谁料眼前的女子竟然戒备心重，他不得不实话实说。而他话音未落，淡漠的话语声又起——
“本人从未见过韦春花与韦柏，也没听说过她二人的道号。而谷中只有小女子一人在此，多有不便，请——”
一问三不知，最终干脆来个举手送客。
“咦……”
无咎退后两步，冲着乔芝女上下打量。那女子依旧是淡漠以对，生人勿进的模样。而他并未离去，反倒是撇着嘴角，摇摇晃晃走到青石板上坐下，然后抬起下巴，微笑道：“两个大活人，两个人仙高手，在岛上居住多日，而你同为人仙高手，竟然毫不知晓，分明在试图隐瞒……”
乔芝女脸色一沉，叱道：“你敢无礼……”
“啪——”
无咎伸手一拍，石板上的石几应声而碎，而他人仙圆满的威势也缓缓散出，脸上的微笑随之变冷，话语中更是透着蛮横，一字一顿道：“交人则罢，如若不然，我砸了青山谷，毁了青山岛——”
“你……”
乔芝女只当无咎是个途经此处的寻常修士，却没想对方竟然如此的强悍霸道，且修为之高，远远出乎她的所料。
“哼！”
无咎见乔芝女再无之前的淡然，而是神色惊慌，他又哼了声，杀气腾腾道：“我最恨女人说谎，你咎由自取……”
“不，你的两位好友，已随太叔子、束豹，还有毕江，前往半空海……”
“位于何处，有何蹊跷？”
“据太叔子声称，往西万里之外，有片海域，每月中旬，海水倒灌，石山空悬，地穴显现，故而名为半空海、半空山……”
“为何要让我的两位好友同行，是否胁迫，或蓄意加害？”
“只为寻觅探宝，两位道友心甘情愿……”
“既有好处，你为何没有随行？”
“本人修为不济，唯恐拖累，留下看家……”
“莫非半空海，乃凶险之地？”
“据说幻境莫测，稍有不慎，便难脱身，却也机缘无数……”
“已走了几日？”
“眼下已是六月的中旬，一行五人或已深入半空山……”
“我且去查看，真假自见分晓。胆敢欺瞒，回头找你算账！”
“不敢……”
“哼，那个老婆子，真不省心呐！”
“……”
乔芝女遭到恐吓，有问必答，唯恐半句不实，为她惹来杀身之祸。无咎的一身邪气与杀气，着实让她吓得不轻。而她犹在惶恐不安之际，对方已腾空疾驰而去。
无咎不杀女人，也不喜欢吓唬女人。而为了获知韦春花与韦柏的下落，他不得不当回恶人。而获悉二人的去向，他又担心起来。便宜与好处，不会从天而降。既然那对师姐、师弟的吉凶难料，总不能袖手旁观，唯有亲自走上一趟……
……
一个时辰之后，无咎已出现在青山岛以西的万里之外。
他匆匆止住去势，喘着粗气，又接连打着盘旋，这才踏着一道紫色的剑光而稳住了身形。
冥行术，乃是他所擅长的最快的遁法。而一口气赶出去万里之遥，还是让他有些窘迫。所幸不是逃命，少了几分狼狈，也足以让他辨清方向，并查看海面上的动静。
估摸算来，乔芝女口中的半空海，应该便是这片海域。而那个女子，并未说谎。
恰是黄昏时分，只见波涛汹涌之间，耸立着一座黑色的石山，足有百余丈高，数百丈的方圆，上面寸草不生而光秃荒凉，在晚霞映照的海面上显得颇为诡异。
无咎踏着飞剑，缓缓降落。
黑色的石山，没有缝隙，浑似大石头，光秃秃的一目了然，却并无韦春花姐弟，或太叔子等人的踪迹。
而神识所及，又难辨端倪……
无咎观望片刻，并无发现，旋即落在石山之上，顺势催动脚下的狼剑。
“呲溜——”
锋利异常的狼剑，荡起一串火星。而黑色的石山，仅仅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其坚硬堪比玄铁，却又仿佛夹杂着其它的金石而更加坚硬几分。
无咎诧异之余，忽然再次踏起飞剑。当他落在山脚的海面上，不由得微微一怔。
愈是临近海面，愈是风高浪急。纵然如此，却没有怒涛拍岸的景象。
而那座黑色的石山，竟然空悬在海面之上。其下方并非平整，而是尖尖的一截，倒插在海水之中，仿佛有只大手，在虚托着那块古怪的大石头。不，四周的海水，竟在缓缓的盘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恰好承托着整座石山。而漩涡与石山之间，有道丈余宽的缝隙，许是彼此的气机相撞，迸发出阵阵莫名的威势，旋即又消散在咆哮翻涌的浪涛之中。若非贴近海面，倒也不易察觉。而身临其境，亲眼目睹，匪夷所思的一切，又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偌大一块山石，怎能空悬？
是漩涡所致，抑或是另有法阵？
不过，此情此景，倒是与乔芝女所说相符。
而且不管半空海，或是半空山有何蹊跷，韦春花与韦柏若是来了此处，人在哪里？
莫非，她一行五人，就在山下的漩涡深处？
而驱使神识查看，漩涡似有一层禁制阻隔，查看不清，也难以逾越……
无咎猜疑之际，暗暗好奇，而谨慎起见，他围着石山又转了一圈。浪花飞溅而来，被他的护体灵力击碎，所到之处，炸开一团团的水雾。
此时，暮色降临，风浪加剧，空悬的石山依旧是岿然不动。
而除了眼前这方诡异的所在，千里方圆之内，再无一处岛屿，也没有任何落脚歇息之地。
无咎见天色已晚，权衡片刻，抬手抓起剑光，闪身往下冲去……

第八百四十四章 光阴残存
“幻境……”
昏黄的天光下，碎石遍地，丘陵起伏，冷风嗖嗖，间或几根白骨突兀凌空，使得荒凉的所在，显得颇为阴森诡异。
五道人影，慢慢停下脚步。
不管是太叔子，束豹，毕江，还是韦春花与韦柏，皆四下张望，满目的愕然。
一行五人，在海面上守候数日，正当六月中旬的这日，风高浪急的海面突然塌陷，旋即一座黝黑的石山破水而出。据太叔子说，那便是半空山。于是众人循着漩涡，来到水下。数百丈深处，漩涡之中，竟有一个洞口。接着穿过洞口，霎时景物变化。厚厚的海水覆盖之下，竟是一片茫茫无际的荒凉天地。
“不，这并非幻境，而是天地浩劫中，遗存的上古蛮荒！”
“既非幻境，又怎会埋在海底？”
“天地之大，未知事物，何其多也，此地不过是虚空一隅，或光阴残存，且称之为半空境……”
“月半浮现，海水半空，半空境的称谓，倒也贴切。而你所说的宝物，又在何处？”
“我也不知，且慢慢找寻。不过……”
五人虽然错愕，而其中的太叔子，倒是要镇定许多，面对韦春花的质问，他举起手中的一枚玉简，示意道：“据《上古遗录》所知，每月中旬，半空山浮现一回，而每回只有十日，错过时辰，便将封在海底！”
“岂非是说，错过时辰，此生此世，再难脱身？”
“也不尽然，只须等到下个月的中旬，一旦石山空悬，便能脱困而出！”
“事不宜迟，你我快快找寻……”
韦春花获悉了半空境的原委，便急着找寻上古遗留的宝物。她在青山岛左等右等，却迟迟等不到无咎，忽而机缘上门，难免为之动心。且她本人自恃甚高，又见太叔子等人没有恶意，便想着快去快回，若能真的寻到宝物，也算是意外的收获。尤其是太叔子对于金卢岛颇为熟悉，来日说不定还有求助的地方。再者说了，出门在外，多多结交几个道友，也在常情常理之中。
至于海船上的月族汉子的安危，她并不担心，广山与兄弟们联手，便是遇到地仙都不怕啊。地处偏僻的青山岛，又有谁敢招惹那群煞神呢！
而翻过了丘陵，又是丘陵，除了遍地的碎石与白骨，依然还是无边的阴冷与荒凉。
太叔子站在丘陵上张望片刻，又看了看手中的玉简，然后抬臂一挥，扬声道：“此地虽有禁制，难以御剑，而法力神通无碍，且施展轻身术赶路——”
他跳下丘陵，纵身往前。束豹与毕江，紧跟其后。
韦春花与韦柏换了个眼色，虽然各自存疑，而事已至此，姐弟俩还是随后追去。
昏黄的天光下，五道人影在丘陵、荒坡、碎石、白骨之间穿行……
两个时辰过后，四周情景如旧，却不知不觉失去了方向，茫然之中令人弄不清置身所在。
前方恰有一片洼地，足有数里方圆，而如此空旷的所在，却堆满了横七竖八的白骨。
众人停了下来，就地寻觅观望。
累累的白骨，应为上古异兽所留，一半埋在洼地中，一半突兀堆积，依稀能够分辨出异兽曾经的模样，或体型硕大，獠牙巨齿，或肢体破碎，显然遭到重创、或经历过一场生死拼杀。而白骨的不远处，还有折断的棍棒，卷刃的大斧，破旧的长弓，锈迹斑斑的长枪……
“遍地都是古兽的骸骨，此地究竟发生过什么？”
“浩劫所致吧，或狩猎的场景，至于究竟怎样，谁又知道呢……”
为成堆的骸骨所震撼，束豹与毕江猜测不已。
太叔子则是一边打量着眼前的情景，一边查看着手中的玉简。比照之下，他似乎有所发现。
而韦柏则是趁机接近毕江，佯作无意道：“毕道友，该让你的道侣一同前来，如此机缘，殊为难得啊！”
“呵呵，她修为不济，青山岛也要留人看守。”
“哦，此地有何凶险，竟让道友这般的谨慎？”
“呵呵，本人也是初来乍到。置身异域，小心总无大错。”
“此行，乃太叔子道友一手促成。你与束豹道友，与他交情匪浅，难道对此也是一无所知？”
“这个……”
韦柏的追问，让毕江难以应答。
而太叔子则是回头看向韦柏，适时说道：“我不过是依据典籍推测，至于详情如何，唯有亲临实地，方能有所分晓！”
他抬手一指，又道：“此处或曾经血流成河，乃斩杀万兽的献祭所在……”
“献祭？”
韦柏很是意外，他身旁的韦春花接话道：“莫非是说，古人在此斩杀异兽，供奉神灵，献祭上天？”
“依照典籍所载，大抵如此……”
“既为献祭，祭坛何在？”
“两位道友稍安勿躁，随我来——”
太叔子摆了摆手，随即绕过洼地，带着众人继续往前。
而韦春花动身之际，没有忘了回头一瞥。她虽然也辨不清方向，却暗中记下了来时的路径。
又过了小半时辰，地势渐趋渐高。
倘若远远看去，五人像是行走在一座巨大的石丘之上。石丘的顶端，似乎什么也没有，而石丘的四周，则是那熟悉，而又令人绝望的空旷与荒凉。
而不消片刻，“砰”的一声闷响传来，紧接着光芒闪烁，正在往上疾行的太叔子踉跄后退，却又惊喜道——
“找到了……”
闷响声不大，倏然而逝。而闪动的光芒，却迟迟没有消散。
凝神看去，环绕山丘的顶端，偌大的一片所在，尽为淡淡的光芒所笼罩。
浅而易见，那是阵法禁制！
太叔子站稳身形，脸带微笑：“韦道友，这便是我邀请你同行的缘故，此地的上古禁制，极难破解，唯有凭借修为，强行破禁！”
“强行破禁？”
韦春花最为擅长的，便是阵法禁制。听到强行破禁，很是不以为然。而她走到那层光芒的近前，左右端详，上下打量，忍不住摇头道：“既为上古禁制，想要破解，又谈何容易！”
笼罩山丘顶端的禁制，足有百丈的方圆，依她的眼光看来，竟然找不到任何的破绽。上古阵法的高深、以及禁制的威力，已远远超出她的想象。
“呵呵，料也无妨！”
太叔子的面色和善，笑起来更像是一个人畜无害的老头，他与束豹、毕江使个眼色，然后伸手拿出九面兽皮小旗。
束豹虽然粗壮，且修为高强，而一路之上，始终少言寡语，此时他依然不声不吭，只管飞剑在手而默默往后退去。
毕江倒是善于说笑，示意：“两位道友，还请全力相助——”
“阵旗，以阵破阵？”
韦春花与韦柏跟着后退，她认出了太叔子手中的阵旗，稍加思索，恍然道：“三位有备而来，只不过，以阵破阵之术，未必能够破了上古禁制，倘若反噬，只怕更糟……”
“呵呵，这并非寻常的阵法！”
太叔子见众人已退到十丈之外，举起手中的小旗分说道：“此乃天地夺元阵，九面阵旗，彼此五行相克，却因法力阻隔，而一时难现端倪。稍后只须攻打阵脚，便可爆发出百倍的威力，足以开启祭坛，还请诸位全力以赴——”
“道友竟是阵法的高手，春花失敬了！”
韦春花很是意外，由衷称赞一句。
“呵呵，不敢当！”
且不说太叔子的阵法造诣又是怎样，至少他的天地夺元阵，乃是为了此行而专门打造。而他并未多说，抬手抛出九面阵旗。
眨眼之间，九面小旗落在山丘上，环绕排列，形同一个三丈多宽的弓背形状，却又紧紧贴着禁制，仿佛张弓待发而透着隐隐的威势。
“诸位，只须攻打其中的五处阵脚便可！”
太叔子退到一旁，伸手抓出飞剑。
束豹与毕江点头会意，走到另外一旁，同样是飞剑在手，各自蓄势以待。
韦春花稍作迟疑，与韦柏走上前去，与三人站成一排，只是她姐弟俩恰好位于当间。
而太叔子动手之际，似有担忧，收起笑容，郑重道：“韦道友，此番邀你入伙，正是看中你的修为，倘若不能齐心戮力，你我只能空手而回！”
言下之意，此番机缘难求，他是怕关键时刻，被韦春花坏了大事。
韦春花神色不快，哼道：“哼，我姐弟俩并非奸诈之辈！”
“如此便好！动手——”
太叔子放下心来，猛然大喝一声。
此前又是分说，又是提醒，又是交代，五人倒也默契。五道剑光齐齐出手，直奔几丈外的阵旗攻去。而看似寻常的阵旗被剑光击中，却纹丝不动。
太叔子又是大吼：“成败在此一举，还请诸位全力以赴——”
韦春花见那小小的阵旗安然无恙，颇感诧异，而尚未等她加持法力，周身的法力突然源源不断地奔着阵旗而去，竟然身不由己，也挣脱不得。
“怎会这样？”
“师姐……”
“轰——”
正当韦春花大惊失色，她身旁的韦柏也喊叫起来。
与之刹那，那九面诡异的小旗，突然同时炸开，一阵强横的威势横扫而来。
韦春花心知不妙，伸手抓向韦柏。而未及应变，她姐弟俩离地倒飞出去……

第八百四十五章 天地夺元
“轰——”
便在那九面小旗炸开的瞬间，又是一声地动山摇的震响。
笼罩山丘的禁制，瞬间崩溃，愈发猛烈的威势，犹如惊涛骇浪一般怒卷八方。
韦春花抓着韦柏，收势不住，顺着山丘倒飞出去。而百忙之中，她看得清楚，太叔子、束豹与毕江三人，虽然也在倒退，却左右躲闪，恰好躲过了阵法的反噬。
与之瞬间，狂风呼啸，飞沙走石，整座山丘都在颤抖。而崩溃的禁制所在，竟好像凭空突然多出一道围墙……
“砰、砰——”
直至数十丈，韦春花与韦柏落地，又各自翻滚两圈，这才狼狈站稳，忙又凝神看去。
不错，那就是一道围墙，白玉堆砌的围墙，丈余高，将山丘的顶端环绕其中。而白玉围墙的当间，另有一道拱形的门，虽造型古朴，而那门柱上的日月星辰与四象神兽的雕饰，又显得极为古老，仿佛亘古至今，已存在无数万年。
不过，便在阵旗炸开，禁制崩溃，石门呈现的那一刻，三道人影纵身蹿起，转瞬消失在门洞之中。
“我呸——”
韦春花恍然大悟，啐道：“太叔子卑鄙！”
韦柏也明白了过来，摇头道：“怪不得叫作天地夺元阵……”
所谓的天地夺元，便是借助阵法，吞噬修士的修为与法力，攻击的时候，愈是全力以赴，遭到的反噬之力愈强，继而爆开阵法，以阵破阵，呈现石门。而太叔子三人却安然无恙，显然是早有防备。韦家的姐弟俩，则是被坑了一回。
“走——”
韦春花抓起飞剑，纵身往上。韦柏也不甘作罢，紧随其后。
而刚刚穿过石门，景物倏然一变。
仅仅是一门之隔，天地迥异。只见层层的台阶之上，一座高大的白玉石台，或祭台，静静矗立在昏黄的天光之下。四方则是云光变幻，彩虹环绕，彷如混沌初开，只待星火绽放而万物复生。
而祭台的当间，摆放着一尊石鼎……
太叔子三人，已站在那祭台之上。
“住手——”
韦春花怒喝一声，带着韦柏往上扑去。而祭台上的三人却同时转身，持剑相向。
眼看着双方便要大打出手，却听太叔子出声道：“道友误会，且听我一言——”
高大的祭台，足有十余丈方圆。当间的石鼎，则有丈余大小，有烈焰燃烧，炽热氤氲……
韦春花虽然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而方才吃了暗亏，法力有损，倘若双方翻脸动手，她姐弟俩还是占不到便宜。她与韦柏落下身形，叱道：“有何误会，速速讲来！”
“众所周知，破阵之际，阵法反噬，乃是常理。而两位也是高手，适才为何疏忽大意呢？”
“你声称全力以赴……”
太叔子似乎很无辜。
而韦春花据理力争。
“全力以赴，并非意味没有防备啊？”
“好吧，算我姐弟愚昧。我再问你，方才为何舍下我二人？”
太叔子看向两位同伴，含笑摇头，转而抬手一指，分说道：“实不相瞒，这座古祭坛的石鼎之中，仅有三件上古神器，而你我却有五人，为了不伤和气，唯有先到者先得……”
韦柏的两眼放光，意外道：“神器……”
韦春花更为恼火，大声质问：“既然如此，之前为何没有说明？”
既然只有三件神器，五个人着实难以分配。不过在她看来，这糊弄人的借口，过于拙劣。
“韦道友啊，祭台开启之时，尚不知宝物几何，唯有争先恐后，机缘从来不等人！”
太叔子很是无奈，再次看向他的两位同伴。
束豹哼了声，举起手中的飞剑。他的架势，摆明了寸步不让。
毕江倒还通情达理，劝说的：“太叔子道兄所言不差，谁也不知道祭坛的虚实，匆匆忙忙赶到近前，方才发现三件宝物。怎奈你我却有五人，依着规矩，理当分个先后，是也不是？”
“你……”
韦春花明知上当，却无从辩驳。怪只怪她攻打禁制的时候，过于用力，当祭台开启，她又慢了一步。
“呵呵，三位道友，我二人受邀而来，总不能空手而回吧？”
韦柏并未发怒，与韦春花使个眼色，随即收起飞剑，干笑着又道：“不妨先由三位道友出手，收取神器。再由我姐弟出手，不管有无收获，一切随缘，如何？”
太叔子想了想，点头答应。
束豹与毕江也无异议。
在三人看来，韦家姐弟已注定吃亏，韦柏的话，不过是要挽回一点颜面罢了。
争执过罢，五人均是心有牵挂，各自的眼光，齐齐落向一处。
两三丈外的大鼎，透着黑红，散发炽热，且鼎口的烈焰犹在缓缓燃烧。而鼎口之上，赤红的烈焰之中，竟悬浮着三样物品。
一把弯刀，三尺多长，不知是烧灼所致，还是本质如此，透着火红，显得颇为诡异；一枚箭矢，四、五尺长，像是白骨炼制，同样浸透了烈焰，散发着逼人的威势。还有一把斧头，应该是玄铁打造，三尺大小，像个凡俗间的磨盘，很是沉重而又锋利无双的样子。
正如所说，石鼎上的三样物品，应该是上古神器无疑。一旦神器在手，且不管能否称霸天下，至少左右无敌，而成为一方至尊。
束豹早已两眼发热，禁不住伸手往前。
而毕江虽也蠢蠢欲动，却突然道：“太叔子道兄，此行由你一手促成，如今神器就在眼前，你先请——”
束豹有些尴尬，只得强行忍耐，愣在原地，悻悻道：“太叔子，你请——”
“呵呵！”
太叔子倒是极为大方，摆了摆手道：“只要能够应付玉神殿，足矣。两位好友，尽管随意！”
言下之意，他并不在乎神器，而是让束豹与毕江随意选择，只须给他留下一件用来应付玉神殿的高人便可。
“哼，兄弟不客气了！”
“呵呵，多谢道兄……”
束豹冲着毕江瞪了一眼，再次伸手。
毕江讪讪一笑，也跟着伸手。
束豹看中的是那把斧头，而他虽然急于得到宝物，却也没有莽撞。他以灵力护体，尝试着穿过鼎口的烈焰，虽然觉着炽热难耐，而手掌以及整条手臂并无大碍。他放下心来，一把抓向斧头。
毕江也是颇为小心，察觉无恙，不再迟疑，伸手抓向弯刀。他的道侣乔芝女，应该喜欢那把小巧的弯刀。
太叔子倒也言而有信，并未抢夺神器，而是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
韦春花与韦柏为了避嫌，只得站在几丈之外。而眼看着神器落入他人之手，姐弟俩均是神色无奈而一脸的郁闷。
谁料眨眼之间，异变突起。
束豹的手掌刚刚抓住那把斧头，黑色的斧头突然燃烧起来，紧接着肆虐的火光蹿出鼎口，将他整个人吞没其中。他急忙躲避，为时已晚，被迫催动护体灵力，而一股诡异的力道突如其来，猛然将他离地扯起。
“啊……救我……”
凄厉的叫喊声未落，束豹那粗壮的身躯已消失在石鼎之中。
与之同时，毕江的手掌也刚刚触及弯刀。察觉不妙，他急忙缩手，谁料那原本静静悬浮的弯刀，彷如有人驱使，突然旋转，随即一道火红的刀光呼啸而至，“咔嚓”斩断他的手臂与头颅，却没有惊呼，没有血光，只有烈焰卷起他的残肢与尸骸飞入石鼎。而鼎口之中，烈焰熊熊……
韦柏还想着便宜，紧紧盯着石鼎，而诡异的情形与那匪夷所思的一切，早已惊得他目瞪口呆。
韦春花同样的惊诧不已，失声道：“此地不宜久留，退……”
姐弟俩尚未后退，又双双瞪大双眼。
两位人仙高手，接连遭到石鼎的吞噬。如此惨烈而又诡异的场景，足以让人胆战心惊，只想着逃离此地。
而太叔子非但没有惊讶，也没有后退，反倒是脸带微笑，小心走上前去。不仅如此，他还打出一串奇怪的法诀。
随其法诀所致，正在猛烈燃烧的烈焰竟然渐渐消失。之前的大斧与弯刀，已然无影无踪。而那支火红的箭矢，却依然独自空悬，并缓缓移动，显然被法诀驱使，而即将飞出鼎口。
浅而易见，想要获取此间的神器，须有独特的法门加以辅助，否则便将遭到大鼎的吞噬而形骸俱消。
而一旦那箭矢飞出鼎口，便将被太叔子收入囊中。
“卑鄙的小人，吃我一剑——”
韦春花接连吃亏，忍耐多时，而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太叔子的诡计，恨恨咒骂一声而突然祭出手中的飞剑。
太叔子犹自小心翼翼，只等着收取宝物，谁料紧要关头，一道凌厉的剑光呼啸而至。他又急又怒，叱道：“韦道友，你修为受损，绝非我的对手，莫要自讨苦吃……”
而韦春花既然出手，绝不留情。她返身往上冲去，不容置疑道：“韦柏，与老姐姐联手除恶——”
韦柏根本不用吩咐，剑光出手。
以姐弟俩的修为，足以对付任何一位人仙。也就是说，那个坑害同伴，诡计多端的太叔子，已是凶多吉少。
而便于此时，突然一声炸响，两道去势凌厉的剑光，竟在刹那间崩溃殆尽。紧接着一道烈焰咆哮而至，森然的杀机势不可挡……

第八百四十六章 姐弟遇险
咆哮的烈焰，森然的杀机，并非法力神通，而是箭矢，一支火红的箭矢，瞬间击溃姐弟俩的飞剑，并带着难以想象的威势，风驰电掣狂袭而来。
韦春花怎么也没有想到，石鼎中的神器，也就是那支箭矢，竟然爆发出如此骇人的威力；而更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太叔子站在石鼎的旁边，双手掐诀，显然在驱使着神器，发动必杀一击。
束豹与毕江，已被神器接连吞噬，太叔子，怎会驱使神器，驱使那支诡异的箭矢？
此时此刻，想什么，都晚了。
姐弟俩的性命，危在旦夕。
韦春花与韦柏正飞身往上，躲避不及，也不敢抵挡，她急忙抓出三面小旗扬手抛出。
“轰——”
三面小旗，瞬间炸碎。而那道烈焰箭矢，依旧是快如闪电。
韦春花趁势抽身暴退，再次抓出三面小旗抛出，却见身旁的韦柏犹在手忙脚乱，她急声喝道：“原路返回，离开此地……”
情形逆转，眼花缭乱。原本以二敌一，胜券在握，神器触手可及，谁料凶险突降，生死只在旦夕之间。
韦柏早已吓得不知不知所措，慌忙转身便逃。
“轰——”
三面小旗，又一次炸得粉碎。
那支诡异的烈焰箭矢，摧枯拉朽，追魂索命，根本无从抵挡、也无从应对。
韦柏自以为必死无疑，绝望之下，慌乱掐诀，突然身子闪动，竟越过韦春花，独自疾遁远去。
而韦春花的手上，又一次抓出五面小旗，并张嘴喷出一口精血，连同小旗猛然祭出。
“砰——”
震耳欲聋的闷响声中，精血加持的小旗没有炸碎，却结成一团光芒，将她笼罩在内，奈何她去势太急，撞在光芒之上，霎时阵法摇晃。而不管怎样，接连祭出三套阵法，终于在危急关头，救了她一条性命。
韦春花翻身跳起，来不及侥幸，惊讶失声：“韦师弟……”
韦柏不在阵法之内，而是撞在十余丈外的白玉围墙之上，却面色赤红，周身上下火红缭绕，犹如烈焰吞噬一般……
“砰、砰、砰——”
闷响不断，阵法再次摇晃起来。
韦春花急忙掐动法诀，只见阵法之外，那道烈焰箭矢在太叔子的驱动下，疯狂轰击着阵法，威力却已大不如前。而她本人以及阵法，则位于祭台之下，与石鼎相隔三十丈，恰好堵死了来时的石门。
“师姐……”
便于此时，韦柏从地上爬起。
韦春花一边加持阵法，一边出声询问：“韦柏，你……”
韦柏已恢复原状，而浑身上下，全无烈焰焚烧的痕迹，他离地蹿起，试图翻越那只有一人多高的白玉围墙，而刚刚离地，便被无形的禁制阻挡，“砰”的摔在地上。他恐慌难耐，有心冲向阵法，又怕惹祸上身，大声叫道：“师姐，逃命要紧……”
阵法挡住了石门，想要逃命，唯有收起阵法。而一旦没有了阵法的阻挡，那支烈焰箭矢必然趁虚直入而夺人性命。
“砰、砰、砰——”
“喀——”
箭矢的威力虽然大减，却攻势如旧，阵法不堪重击，发出撕裂的声响而摇摇欲坠。
“逃不得……”
韦春花仓促回应，全力加持阵法。束豹与毕江的遭遇，犹在眼前。若不想重蹈覆辙，她只能借助阵法强撑下去而伺机应变。
太叔子并未动身追赶，而是依然守在石鼎的旁边。他见韦春花躲在阵法之中，一时强攻不下，旋即抬手一指，烈焰箭矢突然转向。
韦柏躲在祭台下方的另一侧，犹自焦急万分，谁料那骇人的箭矢，竟然奔着他袭来。他吓得转身便跑，又无路可逃，只得循着围墙，拼命的撒腿狂奔。
而箭矢之快、之猛，他是早有领教。
果不其然，仅仅蹿出去几丈远，一道烈焰呼啸而至，那凌厉的杀气令他绝望窒息。而他没有阵法藏身，也挡不住箭矢之威。步入束豹、毕江的后尘，或许便是他唯一的下场。而他的周身上下，突然闪过一层红光，瞬息蹿出去十余丈，堪堪躲过了烈焰箭矢。
“咦……”
太叔子只想杀了韦柏，再收拾韦春花。谁料韦柏竟躲过了一劫，他忙驱使箭矢随后追杀。
韦柏虽然举动诡异，却只能环绕着祭台躲避，瞬间转了一圈，韦春花的阵法就在眼前。他窘迫无奈，大叫：“师姐救我……”
韦春花掐动法诀，阵法闪开一道缝隙。
韦柏趁机扎入阵法，箭矢如影随形。阵法及时关闭，急如骤雨般的攻势“砰、砰”而至……
“韦柏，你施展的神通，缘何我没见过？”
韦春花全力抵御太叔子的攻势，不忘出声质问。
韦柏总算有了藏身之地，至少不用独自面对那骇人的箭矢。他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的红光渐渐消退，却摇了摇头，敷衍道：“偶有所悟罢了，谈不上神通，也说不清楚……”
“哼，你欺骗师姐！”
韦春花深知她这个师弟的为人，神色不快。
“师姐，小弟不敢啊……”
韦柏矢口否认，伸手一指：“师姐，我明白了，太叔子固然能够驱使神器，却尚未祭炼，施展不出真正的威力。若是他离开那尊石鼎，再也无计可施！”
韦春花无暇多想，扭头看去。
韦柏又道：“不过，一旦你我逃出祭坛，他便能安心收取神器……”
果不其然，太叔子依然守着石鼎，驱动着烈焰箭矢，在不断攻打阵法。而他的脸上似乎透着焦虑，显然是有所顾忌。
韦春花也看出了端倪，哼道：“哼，今日不能便宜了他！”
韦柏不敢怠慢，急忙动手。
有了两人的全力加持，摇摇欲坠的阵法渐趋稳定下来。而烈焰箭矢的攻势不断，姐弟俩想要逃走也不容易。
韦春花却是松了口气，催动法力，扬声道：“太叔子，你设计残害道友，卑鄙无耻……”
太叔子不理不睬，继续强攻阵法。
韦春花早已憋了一肚子的怒火，只管放声痛骂：“无耻之徒，企图独占神器，今日老身在此，你休想得逞……”
太叔子还是不予理会，只是透过阵法看去，他显得更加的焦虑，所驱使的烈焰箭矢的威力也在渐渐减弱。
“太叔子……”
“师姐……”
韦春花还想继续叫骂，被韦柏小声阻止。
“太叔子道友，我姐弟并不想与你为敌，你又何必斩尽杀绝呢……”
“哼，利字当头，谁敢轻信他人！”
许是韦柏的话语缓和，有着求饶的意味，太叔子终于开口，却是自我辩解。
“你已神器在手，我姐弟并未参与抢夺啊……”
“这神器本来为我所有……”
“哦，此话怎讲？”
烈焰箭矢攻击阵法的轰鸣声中，双方的话语声相继响起。
“我从古籍中，获悉半空山的隐秘，此后又耗费了百年光阴，便是为了找到上古祭坛的宝物，奈何以我一人之力，开启不了此间的封印，只得邀请几位帮手……”
“既然有言在先，又是定金，又是契约，该机缘共享才是！”
“我并未食言，难道没有带着诸位来到上古秘境？至于机缘如何，只能听天由命！”
“而你声称讨好玉神殿，故意隐瞒玄机……”
“我若能得到三件神器，将其中之一，用来讨好玉神殿，有何不可？而说我隐瞒玄机，则有失偏颇。我穷尽百年，所参悟的玄机，为何要与他人分享，难道只是为了数十块灵石的定金？”
“既然如此，你该道明原委啊，即使三件神器尽数归你，又有何妨呢！”
“呵呵，我若将三件神器收归囊中，诸位又岂肯罢休，何况也没人能够得到三件神器！”
“请指教！”
“此处，乃是上古的祭坛，也是古人炼器的所在。而古人炼器，不仅要斩杀野兽，用来祭天祭地，还要万灵的精血为引，否则神器难以出炉。”
“道友是说，此前所见的成堆的骨骸，乃祭祀天地所留，而炉鼎吞噬束豹与毕江，亦然……？”
“人为万灵之长，炉鼎之中，又岂能少了人的精血，否则炼器不成，也收取不了神器！”
“原来如此……”
韦柏恍然大悟，倒抽一口寒气。
韦春花也不禁暗暗摇头，啐道：“阴险毒辣……”
从太叔子的话语中不难猜测，只要有人触及神器，遭到吞噬，在所难免。而他本人假意谦让，不过是要让束豹、毕江送死罢了。
“为何另外两件神器不见了呢，莫非已被你独吞？”
“此地的祭坛与炉鼎，为上古所留，只因相隔年代过于久远，你我所见的神器不过是虚空残影罢了。依我看来，即使活人献祭，获取其一，已属侥幸！”
“也罢，我姐弟无意抢夺神器，还请高抬贵手……”
双方说话之际，烈焰箭矢的威力愈来愈弱。
韦春花似乎怒气难消，叱道：“太叔子，你竟诱骗活人献祭，该死……”
太叔子持续发动攻势，似有疲惫，摇了摇头，苦笑道：“呵呵，此前所说，仅为猜测而已，若非束豹、毕江争抢，或许死的便是我……”
“太叔子，回头找你算账，走——”
韦春花却抬手一挥，扬声断喝。笼罩的阵法倏然打开一道豁口，封堵的石门随之呈现出来。她不作迟疑，与韦柏纵身跃起。
谁料便于此时，那道烈焰箭矢，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竟威力倍增而快如闪电，“喀喇”穿过阵法，直奔冲向石门的姐弟俩急袭而去……

第八百四十七章 石鼎吃人
韦柏知道，太叔子不会善罢甘休，而他之所以求饶，一则借机弄清祭坛的虚实，以及神器的由来，再一个便是为了拖延时辰。因为他早已发觉，烈焰箭矢的威力愈来愈弱。只要拖延片刻，便能打开阵法，逃出祭坛。
对此，韦春花也是心知肚明，一直在等待时机。
不过，太叔子既然有问必答，将他所知晓的隐秘和盘托出，绝非无奈，亦非辩解，只是欲擒故纵的诡计罢了，他最终还是想要除掉对手。
双方都是修炼了数百年的高手，均非等闲之辈。
而究竟胜败如何，孰生孰死，计谋之外，有的时候，还有借助一点点的运气。
便在韦春花与韦柏冲向石门之际，烈焰箭矢呼啸袭来，奈何阵法崩溃，再也无从抵御。
眼看着姐弟俩已是在劫难逃，韦春花抓出一把飞剑反手祭出，又伸手拍向韦柏，毅然决然道：“师弟先走，姐姐断后！”
阵法崩溃的轰鸣声，犹在炸响；快如闪电般的烈焰箭矢，已到了身后；生死旦夕的时刻，再次降临……
韦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管拼命往外冲去。
“轰——”
韦春花祭出的飞剑瞬间炸碎，急如怒涛般的威势轰然而至。而她刚刚穿过石门，面对那疯狂的杀机再也无力招架。所幸韦柏带着一身红光蹿到了十余丈外，应该能够逃脱此劫。而她本人，只等着被烈焰吞噬而魂归天外……
恰于此时，一道淡淡的人影迎面扑来。
韦春花蓦然一怔，忙道：“闪开——”
她认出来人，顾不得惊讶，只想让对方闪开，以免殃及之下而丢掉性命。
谁料对方竟然不畏生死，抬手抓出两块玉符捏碎抛出，瞬间化作两片光芒，于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了她的身后。
而烈焰箭矢，势不可挡，“轰、轰”击碎光芒，继续奔着韦春花袭来。
来人冲到了韦春花的面前，却还是不躲不避，只见他剑眉倒竖，抬手怒指：“夺——”
烈焰箭矢，近在咫尺，韦春花已能感受到护体灵力的崩溃，那疯狂的杀机随时都将撕碎、吞噬她的肉身、与魂魄。
而随着一声“夺”字响起的刹那，一道诡异的法力霍然而出，将她连同那道烈焰箭矢同时笼罩。她本人只觉得神魂一颤，天地停滞。如此倒也罢了，烈焰箭矢也仿佛为之一顿。
便于此刻，一只手掌猛然抓着她的臂膀，旋即断喝声响起——
“走——”
烈焰箭矢稍稍一顿，“喀喇”冲破阻碍而杀气如旧……
韦春花尚自惊愕，人已瞬息闪顿数十丈。
而不知是威力耗尽，还是鞭长莫及，那道烈焰箭矢随后追杀了十余丈，倏然倒转，竟是奔着石门飞去……
韦春花刚刚逃脱一劫，急忙大喊：“截住它，不能让太叔子收取神器——”
“神器？”
来人对于那烈焰箭矢也颇感惊奇，尚未落地，离地蹿起，抬手便是一道紫色的剑光。
便在他狼剑出手的瞬间，箭矢穿过石门，似乎威力不再，已呈现出败象。他暗暗讶异，奋力急追，并掐动法诀，一道紫色的闪电急袭而去。
韦春花落在山丘上，顾不得脚下踉跄，大声提醒：“先生，莫要接近祭坛……”
而来人与他的狼剑，已从石门中横穿而过，只见白玉祭台之上，有位老者张口喷出精血而抬手一指。烈焰箭矢突然盘旋倒转，随即带着难以想象的威力逆袭而来。他见识过厉害，抽身暴退。而他刚刚退出石门，箭矢已到了面前。他忙抬手一挥，狼剑狠狠劈去，而紫色的剑光尚在闪烁，青、白、黄、金四色剑芒接踵而出，谁料无剑合一的威力尚未显现，“轰”的一声崩溃殆尽，眨眼之间，烈焰箭矢到了三尺之外，来势之快、之猛，令他始料不及。
浅而易见，所谓的神器，离开祭坛之后，有所禁制而难以自如。而随着精血的加持，此时的威力不仅没有减弱，反倒是更胜三分，摆明了要将他置于死地。
“砰——”
再次祭出蔽日符，瞬间炸碎。
“夺——”
再次施展夺字诀，却收效甚微。箭矢只是稍稍摇晃，快如闪电的攻势依然如旧。
“我呸，怎会这样……”
神剑无用，蔽日符无用，夺字诀，竟也无用，而且闪遁术逃不过箭矢之快，这是要倒霉的势头哦。
他无力招架，也躲避不及，身上倏然多了一层银甲。而披上银甲的瞬间，箭矢击中胸口，“锵”的一声震响，排山倒海般的力道狠狠撞来。他惨哼着倒飞出去，腹诽道：“何不早说，老婆子害我……”
而箭矢的攻势突然放缓，随即像是受到召唤，竟掉转头去，显然是飞回祭坛。
“咦，占我便宜，还想走……”
人在倒飞，而狼狈中的他，不忘查看自身的情形，除了胸口阵痛，气息浮躁，内外并无大碍，便是银甲也未曾破损。星月银甲，同为上古至宝，神器一般的存在，救了他一命。而他侥幸之余，察觉异常，岂肯作罢，怎奈神剑溃散，一时应变不及，旋即灵机一动，抓出他的撼天弓便砸了过去。
“砰——”
那所向披靡，令人胆寒的烈焰箭矢，像是遭遇天敌克星，被白骨大弓的弓梢砸中，竟一头栽了下去。
他本人却收势不住，继续倒飞，直至十余丈外，“扑通”摔在山丘之上。
而箭矢尚未触地，斜斜飞向石门……
“哪里逃——”
他翻身跳起，得势不饶人，抡起白骨大弓，纵身追了过去。
转瞬之间，一人一弓，还有一箭，再次到了石门前。
他抡弓便砸，箭矢终于坠地，却“当啷”弹起，趁势飞过石门。他随后紧追，并伸手抓去。既然是神器，干脆将其据为己有。
韦春花有了帮手，底气大涨，跟着冲了过来，她看出某人的用意，急忙大声劝阻：“不可，否则形骸俱消……”
“啊……”
便是这稍稍迟疑，歪歪斜斜的箭矢突然倒转腾空，烈焰吞吐，显然要趁机反攻。
他岂肯再次吃亏，抡起大弓横扫，箭矢尚未显威，“砰”的凌空飞了出去。
而祭台之上，太叔子犹自守着石鼎，掐动法诀，指望着驱使神器，斩杀那个突如其来的对手。
谁料那人的一身银甲，竟然不畏神器，且挥舞的大弓，竟将箭矢砸得难以自持。尤为甚者，他已冲上祭坛。而修为高强的韦春花，也随后闯入石门……
太叔子大为意外，不由得惊慌失措。而箭矢已盘旋着飞了过来，竟直直坠向石鼎，眼看着便要消失在鼎口的烈焰之中，即将到手的神器亦将不复存在。他顾不得多想，急忙伸手去抓。而他刚刚触及箭矢，暗叫不好。与之瞬间，一股诡异的烈焰倏然吞没了他的手臂。他禁不住惨叫一声，却难以挣脱，旋即双脚离地，竟一头载入石鼎而倏然消失无踪。
某人身着银甲，挥舞大弓，追赶正忙，而那诡异惨烈的景象，还是惊得他目瞪口呆。
“咦，石鼎吃人……”
与之同时，吃人的石鼎突然抖动起来，随之整座祭坛都在剧烈的颤抖，莫名而又暴虐的气机霎时充斥四方。
“糟了，快跑——”
某人应变极快，身处莫测之地，一旦察觉不妙，他想都不想转身便跑。
韦春花跟着重返祭坛，还想着寻找太叔子算账，谁料异变如此之快，惊得她也急忙抽身后退。
“轰——”
而两人一前一后，尚未冲出石门，祭坛之上的石鼎突然炸开，旋即一股炽烈、强横的威势掀起整座祭坛而狠狠爆发开来。
某人只觉得一股滔天的威势轰然而至，即便施展闪遁术也为时已晚，却见面前还有一道瘦小的身影犹在徒劳逃窜，他伸手抓住对方的臂膀而用力往前抛了出去……
韦春花毫无防备，猛然冲出了石门。而她刚刚脱险，石门、围墙，乃至于整座祭坛，在轰鸣声中炸得粉碎。她不敢侥幸，趁势往前，直至逃出了百余丈外，依然有碎石在头顶崩落飞溅。
“师姐……”
韦柏早已躲到了山丘下，兀自惊魂未定的模样，他抬手召唤一声，扭头奔着来路窜去。
韦春花接连几个起落，也来到了山丘下。而尚未离开，天地之间又是一阵巨大的闷响，随即大地猛烈震动起来，一时之间竟然难以立足。她不禁心神战栗，惶惶四顾。
韦柏已逃出去百丈远，同样被那剧烈的闷响与震动摇晃的大地所惊呆，慢慢停下脚步，愕然道：“出了何事，莫非……”
而回头看向来处，那隆起的山丘，崩塌了一半，曾经的石门、围墙以及祭坛，皆荡然无存，只有碎石滚落满地。而烟尘之中，碎石堆里，还趴着一道银色的人影，犹在艰难挣扎……
韦春花突然回过神来，急忙跑了过去。
“无先生——”
“哎呦，无先生还活着……”
那挣扎的人影，循声抬起头来，却恨恨不已，哼哼道：“哼，本先生，死不了，却被你姐弟俩给害苦了……”

第八百四十八章 修炼妖法
“先生，你怎会寻来？”
“是啊，时隔三月，相距六、七万里，寻至青山岛，已属不易，你又怎会寻到这半空海的秘境之中呢？”
“……”
“也幸亏先生寻来，否则我老婆子，早已化成一缕亡魂，却不知先生有无大碍……”
“方才真是凶险，多谢先生出手相救……”
“……”
虽然大地还在微微摇晃，轰鸣声犹在回响，而剧烈的震动已渐渐平息，迷漫的烟尘亦随之缓缓淡去。
不过，那曾经昏黄的天光，已变成黑暗，彷如长夜降临，又好似光阴就此沉寂。
而修仙的高手，不畏寒暑，也不在乎黑夜白昼。
韦春花与韦柏，站在乱石堆前，寒暄问候之余，依然有些余悸未消。而两人口中的无先生，已褪去了银甲，收起了长弓，并从石堆中爬起，却坐在地上，兀自撇着嘴角、翻着双眼，任谁不理的模样。
这位当然就是无咎，正如所说，幸亏他赶来及时，并发现了祭坛这边的动静。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尤其是那烈焰箭矢，与他的撼天弓所射出的箭矢有着几分仿佛，更是让他惊讶不已，为了弄清其中的缘由，于是他冒死出手，救了韦春花。
再者说了，自从失去了鬼偶公孙之后，他不想丢下一个伙伴。谁料那两位伙伴获救了，他却被砸入乱石堆。且不仅于此，烈焰箭矢，以及祭坛，皆炸得粉碎……
“先生……”
“无先生，是否受创……”
韦春花与韦柏继续询问，很是关切。
“哼，我无妨！”
无咎终于站起身来，扑打着衣袖，兀自满脸的怨气，却又忍不住瞪起双眼：“我好不易逃出了南叶岛，想要喘口气也不能够，你二人竟抛下诸位兄弟而擅自行事，真是岂有此理！”他一手卡着腰，一手指点着叱道：“此间究竟发生何事，给我一五一十道来！”
他耍起蛮横，很霸道，搁在往常，韦春花早已咆哮相对，而此时的韦春花却神色尴尬，愧疚道：“老婆子没用，唉……”
韦柏也是心里发虚，后退两步，低头道：“先生息怒……”
无咎却放过韦春花，扭头道：“韦柏，你说！”
“嗯，事情是这样的……”
韦柏只得将初到青山岛，结识毕江，结交太叔子、束豹，获悉半空山的存在，以及上当受骗的经过，详细分说出来，却也没有忘了辩解。
“先生迟迟没有现身，空等下去，并非良策，于是我姐弟便想撞撞机缘，以便来日前往金卢岛而有所相助。按理说来，以我二人的修为，不怕太叔子使诈，谁料束豹与毕江也被骗了，着实防不胜防……”
无咎获悉了五人寻觅神器的前后原委，转身奔着山丘走去。
而山丘的顶端，那祭坛早已崩塌半边，除了满地碎石，什么也没有，曾经的石鼎、神器，以及太叔子三人，皆踪影皆无。
韦柏与韦春花随后跟来。
“先生，此地不宜久留……”
“错过时辰，休想返回……”
无咎只管四处查看，问道：“韦柏，如你所说，半空山的隐秘，尽在太叔子的《上古遗录》之中，而有关详情又是如何？”
他对于那支烈焰箭矢，还是念念不忘。要知道他随身带着撼天弓，却因修为不济，根本拉不开弓弦，倘若辅以箭矢，说不定便能施展出神器的威力。怎奈祭坛没了，石鼎没了，所谓的神器，也无从寻觅。而太叔子的《上古遗录》之中，必然有所记载。心有不甘之下，他在废墟中寻觅起来。
韦柏摇头道：“太叔子老奸巨猾，生性谨慎，虽声称持有《上古遗录》，却从未示人。如若不然，我与师姐也不会上当！”
“依我猜测，此处乃古人炼器所在，或祭祀之时，突遭天地浩劫，故而残留下如此一方秘境。而所炼制的神器，却难再出炉。太叔子自以为窥破玄机，殊不知等待他的也是死路一条！”
韦春花是死里逃生，如今痛定思痛，悔悟过后，已然恢复常态。她道出自己的见解，轻声道：“先生，不若返回青山岛……”
“嗯，老婆子的话，也不无道理，回吧！”
无咎匆匆赶来，除了救人之外，也想着捡便宜，谁料却是白跑了一趟。他心头郁闷，摆了摆手。
“我已沿途留下标记，这边来——”
韦春花招呼一声，冲下山丘。无咎与韦柏随后，三人直奔来路疾驰而去。
两、三个时辰过后，一行停下脚步。
只见前方的黑暗之中，天穹之上，一截数十丈的山峰倒悬着，似乎看着眼熟，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而韦春花与韦柏却是脸色微变，双双失声——
“天呐，归路已无……”
“难怪此前地动山摇，原来如此。而太叔子曾亲口提起，秘境开启十日，方才关闭……”
“许是祭坛崩塌所致，半空山沉入海底，堵死了唯一的退路。不过，我记得太叔子同样提起，每月中旬，半空山浮出海面一回……”
“如若不然，你我岂不是要困在此地，再无脱身之日？”
“唉，谁又知道呢，只怪老姐莽撞，也害了无先生……”
“无先生，如何是好……？”
来的时候，记得清楚，海面上悬浮着石山，石山的下方，漩涡的深处，乃是一个偌大的地穴。而地穴，便是半空境的入口。如今入口已无，却多了半截山峰。也正如所说，被祭坛的禁制触发，那座半空山突然沉入海底，恰好将唯一的去路，给堵得严严实实……
韦春花与韦柏错愕之际，后悔不迭，转而又看向某人，指望着对方有个决断。
而无咎则是昂着脑袋，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那倒插的山峰，突兀在穹顶之下，虽也诡异，却也壮观，只是无端困在其中而难以脱身，又着实叫人无可奈何。
不管修为如何，神通怎样，面对天地之力，一点用处没有！
韦柏转身凑了过来，焦急道：“无先生，你机智过人，修为高强，快拿个主张，否则……”
“哼，事已至此，还能如何，唯有等到下月的中旬再行计较！”
“倘若半空山不再上浮……”
“今生今世，困守此地！”
“啊……”
无咎的话语中透着怨气，也不怪他，只为救人而来，却将自己陷入其中。
韦春花则是原地踱步，连连摇头叹息，片刻之后，歉然道：“先生，都怪老婆子……”
她性情火爆，喜欢独断专行，而一旦犯了错，倒也从不回避。如今难以脱困，使她刚刚平复的心绪又被愧疚占据，而不等她出声，便被某人抬手打断——
“此前的事，休要再提，设法脱身，方为当务之急！”
“嗯，不若四处查看，或许另有出路也未可知！”
“便如老姐姐所言，回头再聚！”
“先生，途中小心……”
无咎丢下一句话，转身奔着空旷荒凉的深处寻去。
而韦春花则是拱手相送，话语中透着由衷的敬意。那个年轻人，虽然救了韦家，重创各方高手，并逼得她以命相托，却依然难改她心头的成见。
而从这一刻起，她终于彻底折服！
危难关头，谁能屡次舍命相救？既往不咎，谁能如此宽宏大度？与兄弟们相处和睦，谁能这般重情重义？心思缜密，杀伐果断，却谁能如他洒脱不羁，云淡风轻？
“韦柏，你我分头行事，莫让先生过于辛苦……”
“师姐，你好像变了……”
“哼，老姐变得耳聪目明了！”
“……”
三人离开原地，分头寻觅。
无咎才不管韦春花如何的变化，对待身边的人，他没有心机，也懒得耍弄手段。而既然有了先生的头衔，自然要行使管教的职责，正如当年的风华谷，或边关的军营。而遑论是先生，或将军，他如今都不想再次失去兄弟，失去同伴，以免天涯过于寂寞。
而此时的他，无暇追究孰是孰非，因为他的念头更加简单，那就是找到一条摆脱困境的出路。
所在的半空境，不大，仅有数百里的方圆，十来个时辰，便转了一圈。而黑暗中除了丘陵、山坡、碎石，以及荒凉中骸骨，破碎的上古兵器，再无任何的发现。
除此之外，便是笼罩天地的禁制，看似无形，却坚不可摧。使得偌大的秘境，浑似一方牢笼，即便施展遁术，也无从穿越。
无咎围绕着秘境，接连转悠两日，最终还是悻悻返回。
而当他返回原处，韦春花与韦柏盘膝坐在地上，应该等候多时，不用多想，姐弟俩同样是一无所获。
韦春花起身相迎，无奈道：“先生，依你所言，且等下月中旬，再见机行事！”
“嗯，听天由命吧！”
无咎走到近前坐下，抬头仰望着那倒悬的山峰，忽又眼光一瞥，语出惊人道：“韦柏，你修炼的妖法不错呦！”
几丈之外，韦柏闭目静坐，似乎忙着入定行功，却突然睁眼摇头：“何来妖法，没有……”
无咎咧嘴一笑，懒洋洋道：“嘿，老姐姐，你的师弟睁眼说瞎话，危难关头又独自逃命，眼下闲着无事，该怎样收拾他呢？”
“韦柏，我早有察觉，你竟在偷偷修炼妖法，还不道出实情！”
“啊……”

第八百四十九章 化妖之术
三人相对而坐。
韦春花，愤愤不已。她举着手中的一枚玉简，难以置信道：“韦师弟，你在妖族的万圣殿中得到的《化妖术》，竟然私藏隐瞒，你还是我韦家的弟子吗，你怎对得住师姐……”
无咎的手中，也拿着一枚玉简，其中拓印的功法，同样也是《化妖术》。
而他却是面带笑容，欣慰道：“只当此番白跑一趟，谁料想，还有一笔意外之财，嘿……”
韦柏独自坐在一旁，哭丧着脸。
此前误闯万圣岛的万圣殿，也就是万圣子静修的地方，被他抢得几枚玉简。而为了彰显他的大度无私，他将其中的图简与修炼手札送给了韦春花与无咎。不过，他却私藏了一枚功法玉简，佯称偶有感悟，只为了偷偷修炼。
他以为隐瞒下去，应该没人察觉，怎奈遭到太叔子的算计，且情形危急，被迫施展刚刚修炼的神通，竟然摆脱了致命的杀机。而神通固然好用，却满身的红光，极为惹人眼目，所幸被他蒙混过关。只是当他再次遭遇凶险而施展神通，恰被赶来的无咎看在眼里。
而无先生忙于脱困，并未理会，如今闲着无事，终于追究起来。
韦春花也不好糊弄，加以质问。
在困禁之地，又没地方躲避，遭到如此两人的逼迫，他只得交出功法，并由他的老师姐查看拓印。而受到训斥，倒也无妨，关键是他所依恃的神通，再无隐秘，他心头的郁闷可想而知。
“师姐，妖族的《化妖术》，极难修炼，小弟耗时数月，也不过触及皮毛。倘若你与先生有所参悟，还当多多指教才是啊！”
既然交出功法，趁机卖个乖，也是人之常情。
韦春花却没心思理会韦柏，而是看向无咎：“《化妖术》，顾名思义，乃妖族化形之术……”
她是苦修出来的高手，境界与眼界皆高人一等，对于功法与神通，自然也有着独到的见解。
无咎点了点头：“请指教！”
“俗语有云，蛇蜕千变，难化龙，可见妖族修出人形，也是极为的艰难，于是便有了《化妖术》……”
“你我本是修仙之士，要这妖族的功法又有何用呢？”
“《化妖术》来自上古，自有不凡之处。其中的追祖溯源的口诀，无异于返璞归真之说。将其修至化境，万物万灵，无所不同，幻化于人，或幻化于万物，随心所欲……”
“照此说来，一旦修炼有成，妖气、灵气、仙元之气，均为我所用；万物万灵，随意变化。奈何人妖迥异，只怕难以修炼，更难修至化境呀！”
“所言极是……”
无咎与韦春花在探讨功法，韦柏忍不住插话道：“我初次见到功法，也是懵懂，无奈之下，尝试修炼追祖溯源的口诀，反而有所收获……”
“哦，韦师弟，你之前满身红光，遁法惊人，岂非就是朱雀幻化之形？”
“或许是吧，小弟见功法中有四象两仪之说，便功法逆转，阴差阳错……”
“嘿，韦柏，你虽滑头，却也懂得去繁就简，独辟蹊径。殊不知，恰与某家的功法暗合。有道是：凝魂炼魄，追本溯源，借兽之形，显兽之魂，形魂合一，神兽大成！”
无咎面带微笑，站起身来。若说此前他也弄不清《化妖术》的用处，此时却茅塞顿开。
韦春花与韦柏面面相觑，不解道——
“先生，有何感悟？”
“无先生，你方才所言……”
“嘿，天心无恩，万物有心，归恩于天，万物生也！”
无咎丢下两段话，转身走开。
他到了数十丈外，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坐下，然后举起手中的玉简，继续自言自语：“四象诀，神武决，玄火诀……抑或玄鬼经、万圣诀、化妖术……万法归宗……”
如今困在此地，无路可去，索性安下心来，琢磨、琢磨刚到手的《化妖术》。而妖族的上古功法，晦涩难懂，难以修炼，好在韦春花与韦柏的一席话，让他窥破了其中的玄机。这便是伙伴的好处吧，避免了一个人闭门造车，至于结果如何，尚有待分晓。
而他丢下的两段话，分别来自四象门的功法与《万圣诀》，正是参悟《化妖术》的关键所在。
韦春花与韦柏，若有所思……
……
一个月，转瞬即过。
这日，突然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头顶传来，紧接着大地颤动，黑暗的天光急剧闪烁。
犹在静坐的三人，急忙起身观望。
韦柏大为振奋，抬手示意：“半空山，动了……”
韦春也是颇为侥幸，摇头叹道：“天无绝人之路……”
只见头顶之上，那倒悬的山峰，果然在剧烈的抖动之中缓缓上升，一道缝隙从四周显现出来。随之石屑迸溅，还有盘旋的海水在隆隆作响。蓦然之际，诡异的景象令人叹为观止。
“呵呵，每月中旬，石山空悬，地穴显现，果然不假，可见此地的禁制仍在，只待半空山浮出海面，你我便可脱身而去！”
“嗯，稍候片刻……”
姐弟俩抬头仰望，只等着地穴再次呈现。
而恰于此时，有人沉声道：“走——”
声到人到，无咎急冲而来，离地蹿起，直奔那正在上升的山峰扑去。倒悬的山峰，离地足有数十丈。而他一蹿只有十余丈，去势已尽，身形闪动，又是十余丈，旋即脚下冒出两道剑光，借力再去二、三十丈，堪堪触及山峰，剑光已出现在双手之中，竟“砰砰”凿击坚石，顺势冲向边缘的缝隙。而百忙之中，他低头大喊：“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秘境之中，不管是飞剑，还是遁法，皆不复往日的威力，尤其是地穴的出口所在，法力修为更加难以施展。为了抓住那升起的山峰，他当真是全力以赴。
“稍等片刻不迟，何必这般匆忙……”
韦春花依然愣在原地，很是诧异。而韦柏似乎察觉不妙，急忙纵身而起。
“一旦出口被堵，你我再难脱困……”
韦春花猛然醒悟，跟着飞身往上。
姐弟俩蹿到半空，各自召出飞剑，三番两次借力，也相继抵近缝隙。便于此时，原本上升的山峰，突然停顿。而先行一步的无咎，则已闪身消失在那只有数尺宽的缝隙之中。
“哎呀……师姐……”
“休得啰嗦——”
韦柏惊慌失措。
韦春花终于见识到了某人的应变之快，以及果断决绝。要知道上个月，因祭坛崩塌的缘故，只是半空山突然坠落，如今能够再次升起，纯属运气使然。吉凶祸福只在瞬间，稍有疏忽，便将万劫不复。她怒叱一声，挥剑刺向山峰，借势往前冲去，并顺手抓住韦柏。而缝隙就在数丈之外，她二人却顿失轻盈，往下斜落，眼看着就要撞上石壁。
“以剑借力——”
随着一声断喝，姐弟俩的飞剑齐齐出手，“砰”的击在石壁上，顿失火星四溅而力道反弹。二人借势蹿起，一头扎入缝隙之中。而巨大的山峰缓缓下坠，狭长的缝隙愈来愈窄。
韦春花已然竭尽全力，此时不管是施展遁法，还是以剑借力，皆为时已晚，她禁不住叹道：“唉，劫数已定！”
与之同时，“轰”的一声闷响传来。随之地动山摇，海水咆哮……
她只当必死无疑，却被红光笼罩，旋即手臂被人反抓，倏然穿过沸腾的海水。她侥幸之际，韦柏的传音响起——
“师姐，何不施展《化妖术》……”
“短短一月，尚无所获……”
“看来无先生也是如此……”
“师弟聪慧，与老姐指教一二……”
“也仅此而已，再难寸进……”
“无先生呢……”
韦春花与韦柏刚刚冲出缝隙，山峰重重降落。而便在地穴堵死的瞬间，尚在盘旋的海水轰然砸下，浑似天塌地陷一般，咆哮的激流顿时沸腾起来。二人顾不得多说，急忙催动灵力护体……
须臾，波涛翻滚的海面上，蹿出两道人影，旋即踏剑腾空，犹自低头观望而惊魂未定的模样。
明日当头，碧波茫茫。
而曾经的半空山，则是无踪无影。从此以后，没人知晓这片海域的隐秘。那方残留的上古秘境，亦将永远归于光阴的深处而再也无从找寻。
不过，远处的海面上，悬着一道人影，却没有御剑，也没有施展遁法，而屁股坐着一块玉片，架着脚，拿着白玉酒壶，一边饮酒，一边任凭海风吹动他的长衫与披肩的黑发而极为的洒脱随意。
“先生……”
“我与师姐尚在挂念无先生的安危，当真万幸……”
姐弟俩怅然之余，又不禁松了口气，随即驱动剑光，奔着那人飞去。
无先生，当然便是无咎。
他依然坐着云板，举起酒壶笑道：“重见天日，真好！”
“多亏了先生，否则我姐弟难逃此劫……”
“而先生身下的法器，倒也不俗……”
“嘿，我也不过是提醒一声罢了，今日两位能够转危为安，凭借的是自身的手段，与本先生无关。日后，亦如是！”
无咎逃出秘境之后，便在海面上等待。他虽然担心韦春花与韦柏的安危，又无可奈何。即便不愿丢下一个伙伴，却难免有分身乏术的时候。他期望他的伙伴，不仅有自保之力，还能应对凶险，而不是要他事事兼顾，于是见到韦家姐弟归来，有了如上的一段话。
“此乃云板，与云舟相仿，如今广山等人有了修为，或能派上一些用场！”
无咎的脚下闪出一道紫色的剑光，顺势收了云板与酒壶。
“先生，接下来又将如何？”
“还能如何，返回青山岛。韦合与兄弟们在海上停泊数月，莫出意外才好……”

第八百五十章 给我交人
返回青山岛，与兄弟们汇合，然后转道金卢岛，前往卢洲本土，这便是无咎的打算。
而之所以即刻动身返回，还是担心广山与兄弟们的安危。
此地远离北邙海，暂且不用担心鬼族前来寻仇。而得罪了妖族与南叶岛，一旦生出意外，仅凭着韦合与广山等人，难以对付众多的修仙高手。
韦春花与韦柏，也知道利害，二话不说，奔着来路飞去。
第三日的清晨时分，青山岛已是遥遥在望。
无咎与韦春花踏着剑光，去势如旧。
韦柏却落在百丈外，出声道：“师姐，等等小弟——”
他脱险之后，接连赶路，昼夜不歇，难免有些疲惫。如今青山岛就在眼前，他只想停下来缓口气，又不敢召唤无咎，只能央求他的师姐给予关照。
“返回青山岛，再歇息不迟！”
韦春花依旧是干脆利落，张口拒绝。
“青山岛方圆百里之内，并无高人出没！”
韦柏只当他的师姐也在惦记着海船的安危，劝说一句，又道：“无先生修炼化妖术已有月余，收获如何？”
无咎没有回头，随声道：“尚无头绪呢……”
“呵呵，先生过谦了！”
韦柏禁不住笑了，笑声透着得意。《化妖术》极难修炼，而如今三人之中，唯有他略有小成，表明他的根骨以及悟性，与两位人仙九层的高手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而他还想说话，却见无咎停了下来。
韦春花也跟着放慢去势，诧异道：“出了何事？”
韦柏趁机追了上来，不解道：“远近未见高人啊，韦合与广山应该无恙……”
“兄弟们无恙，而有人要麻烦了！”
无咎稍稍停顿，猛然加快去势而抬手一挥：“青山谷——”
韦柏终于有所察觉，忙与韦春花随后而去。青山岛转瞬即至，看着岛上以及海湾的情形，姐弟俩均是难以置信。
海湾中曾经停泊着南来往北的海船，皆消失无踪。唯一的海船却是自家所有，而船上却空无一人。
此外，岸边的凡俗人家，倒是没见异常，而曾经的为数不少的修士，同样见不到几个人影。
而青山谷，却是另一番情景……
……
青山谷中。
原本幽静的所在，聚满了人，却彼此对峙，显然分成了敌我双方。
一方二三十人，均为筑基的修士，而为首者，却是一位人仙修为的女子，正是乔芝女，她与众人皆是飞剑在手，并在四周布下禁制，一个个严阵以待。
另外一方，竟是韦合与广山等十二个壮汉，也是铁叉、铁斧与飞剑在手，人数虽少，却杀气腾腾，俨然一个兴师问罪的架势。
而双方之间的空地上，则是躺着五六具死尸。
“乔芝女，给我听着，交出先生与师伯、师叔则罢，如若不然，只要我一声令下，青山岛寸草不留！”
韦合在叫嚣，好像回到了冠山岛，他当管事弟子的蛮横又回来了。话到此处，他手中的飞剑一指，恶狠狠道：“人仙又怎样？岛上的三位人仙竟敢带人攻我海船，找死！”
地上的几具死尸，不仅有岛上的人仙高手，也有筑基高手，因为要强行登上海船，均被广山与兄弟活活打死。十二位壮汉一拥而上啊，铁叉铁斧乱飞，莫说人仙，便是地仙也要倒霉。
“哼，诸位的海船停泊数月，行迹诡异，我岛上的修士，当然要登船查看。而诸位非但不留活口，反而借机侵犯青山岛！”
乔芝女正色凛然，话语严厉，而看着那高大威猛的十二个壮汉，她的眼光中还是忍不住闪过一丝惊慌。她稍稍一顿，冷声又道：“即使青山岛寸草不留，而是非曲直，来日自有公断，还请诸位报上家门……”
“哎呦！想要报仇呢，你是不是弄错了，大白日的睁眼说胡话？”
韦合张口打断乔芝女，叱道：“我师伯与师叔，遭到算计，至今生死莫测，而我家先生上岛寻找，也是下落不明。如此也罢，等候便是。而岛上的同道，竟然欺我修为不济，强行登船不说，还要将海船拖到岸边扣押查验，我与兄弟们只得奋起反抗，谁料尔等不堪一击！”
他挥动飞剑，不耐烦道：“事已至此，冤有头债有主，我便找你乔芝女要人，敢说半个不字，诸位大哥……”
他猛然提高嗓门，左右的壮汉们顿时举起手中的铁叉铁斧。
而广山则是上前几步，抡起加长加重的开山斧往下劈落。“砰”的一声，硕大的青石板顿时粉碎。
乔芝女与岛上的修士均是脸色一变。
韦合趁机又道：“再敢给我冥顽不化，瞧见没有，这块石头，便是尔等的下场，哼哼……”
乔芝女有心争辩，却有苦难言，本想拖延片刻，怎奈几位道友迟迟未归。如今那个红脸的男子得势不饶人，且极为的嚣张霸道，她真的不知如何是好。而一旦动手，必然死伤惨重。尤其是那十二个来历不明的壮汉，虽然只有炼气的修为，却能轻易斩杀人仙，浑似一群煞神而叫人难以面对。
“这位道友，韦春花与韦柏是你的长辈，而你口中的先生，莫非便是后来的年轻人……？”
乔治女强作镇定，话语声也缓和下来。她还是想稳住韦合，以免覆水难收。
谁能想到呢，那看似寻常的海船，以及一群莽汉，根本招惹不得，否则便如蛟龙出海，猛虎下山，带来的只有灭顶之灾。也怪岛上的修士多事，自讨苦吃啊！
“明知故问，人在何处？”
韦合依旧是咄咄逼人，一点都不含糊。何况他本来就不是善与之辈，如今被逼上岸，索性借机发作，再加上有了十二银甲卫撑腰，若是不能将青山岛的这群修士给折腾的死去活来，也枉为他外事弟子的身份。
嗯，他不仅是韦家的管事，还是无先生的管事呢！
“一行外出探险，不日归来……”
“我不管，眼下便给我交人……”
“强人所难……”
“又怎样呢？不交人，打断腿，反抗者，杀无赦！”
“你……”
“我不与女人啰嗦，诸位大哥……”
韦合冷着脸，摇晃着膀子，后退了两步，抬手往前一挥。
广山与兄弟们早已虎视眈眈，铁叉、铁斧高高举起。
青山岛一方顿时大乱。
乔芝女急忙打出禁制加持防御，竭力安抚道：“诸位莫要惊慌，暂渡难关，太叔子、束豹即刻归来……”
劝说没用，辩解也没用，接下来的双方，只能大打出手。而岛上的三位人仙，都成为了死尸躺在地上，如今只剩下二、三十位筑基修士，又如何抵挡那群壮汉的围攻。唯有结阵据守，等待太叔子、束豹与毕江归来。倘若不战自溃，或许真要落个寸草不留的下场。
而即使安抚，还是有人逃窜。
众人退守青山谷，已属不易，如今生死在即，谁也不敢心存侥幸。
乔芝女面对慌乱无错的人群，以及那即将展开杀戮的十二个壮汉，有心无力的她，禁不住暗叹一声——
“唉，太叔子与毕江三人，为何还不归来，青山岛要毁了……”
她留下看家，却惹来意想不到的灾祸。而如此倒也罢了，只是风景秀美的青山岛，竟然要毁在一个筑基修士，以及一群只有炼气一层修为的莽汉手中，着实让她心疼不已，却偏偏又无可奈何。
恰于此时，三道踏剑的人影从天而降……
乔芝女绝望之余，正迟疑不决，抬头仰望，神色转喜。而当她看清来人，心头微微一沉。
韦合却是精神大振，跳脚喊道：“先生，看我荡平青山岛……”
广山与兄弟们动手杀人的时候，他只管往后躲，此时却纵身越过众人，很是神勇非凡。
“住手——”
从天而降的三人，正是无咎与韦家的姐弟俩。人在远处，他便已发现这边的情形，急急忙忙冲了过来，只为阻止双方的混战。
广山与兄弟们却是令行禁止，顿时收起铁叉、铁斧，一个个露出笑脸，口中呼唤着“先生”。
韦春花与韦柏随后而至，却左右盘旋。想要逃走的青山岛修士尚未离去，已被二人尽数阻拦。
韦合杀气腾腾，一马当先，正要大显神威，忽而发觉兄弟们没有跟来。而前方面对的正是乔芝女，人仙前辈呢。他吓得猛一激灵，转身便跑，口中嚷嚷：“先生，你一回来，我的号令没人听……”
与之瞬间，无咎落在双方之间的空地上。
韦春花与韦柏，犹自踏剑盘旋，显然要封锁整个山谷，以免有人趁乱逃走。
“诸位，且莫乱动！”
乔芝女似乎见到转机，急忙吩咐一声，待众人稍稍安稳，她收起飞剑，冲着无咎拱手道：“你……你便是无先生？”
她与无咎打过交道，却并不知道无咎的称呼。
无咎落地之后，“啪”的抄起双手。他的眼光掠过广山等人，见兄弟们安然无恙，轻轻点了点头，转而又看向地上的死尸，微微皱起双眉：“嗯……”
“无先生，你与两位道友既然归来，毕江呢……”
“太叔子与束豹也未归来，你为何不问？”
“毕江是本人道侣，故而……”
“哦，且说说此间发生何事，再问毕江不迟！”
“啊……莫非……”
“无先生，还是由韦合来说吧……”

第八百五十一章 一方家园
青山谷。
曾经混乱、对峙的场面，没了。
青山岛的修士，以及广山等兄弟们，在韦柏与韦合的带领下，尽数返回海边，各自另有安置。
山坡上的死尸，已被焚烧掩埋。
无咎与韦春花，以及乔芝女，则是留了下来。
而回归幽静的山谷，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安宁。乔芝女脸上的泪痕，至少表明那场灾难，以及她心中的悲伤，并未远去。
“……太叔子竟杀了毕江与束豹？难怪毕江他不让我同行，原来他早有所料……”
“幸亏先生及时赶到，否则老身也是性命不保。而太叔子这般狠毒，又为哪般？”
“太叔子占据青山岛多年，承蒙他收留关照，便帮他打理事务，而他想要攀附玉神殿，倒也不假，谁料人心叵测……”
“只可惜毕江道陨，妹子，你独自一人，又将何去何从呢？”
“还能如何，从此浪迹天涯……”
“哦……”
“来到此处的道友，均为走投无路之人，无不将青山岛当成家园守护，这才冒犯海船而酿下大错。而如今几位惹祸的道友，已咎由自取，海湾的海船，也被驱逐一空，除了惊吓逃走之外，仅剩下二、三十位同道，还请老姐姐，无先生，高抬贵手……”
“……”
两个女人之间，好说话。
尤其是韦春花一改往日的凶狠泼辣，倒也像个慈祥的老太太。乔芝女见她通情达理，便也有问必答。
韦春花从乔芝女的口中，获悉了双方冲突的前因后果，顺便也将半空海的遭遇如实托出，并借机询问对方的打算。
乔芝女获知毕江已死，低头垂泪，而悲伤之余，她依然在为岛上的修士求情。
而韦春花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回过头来，看向不远处的某位先生。
两个女人说话的时候，无咎独自坐在一旁的草地上，拿着他的白玉酒壶，一边饮着酒，一边打量着山谷的景色。
正当黄昏时分，幽静的山谷染了一层霞红，使得那郁郁葱葱的生机，又多了几分醉人的妩媚。且徐徐的山风中，还夹杂着隐约的灵气，置身如此美色之间，不由得使人心神空灵而怡然自得。
嗯，好地方！
“无先生……”
韦春花见某人只管饮酒而忘了正事，便出声提醒。
无咎收了酒壶，站起身来。
韦春花眨巴双眼，似乎在暗中示意。而乔芝女依旧是面带哀伤，很是无所适从的模样。
“乔道友，留下吧！”
“啊……”
乔芝女忽闻此言，不明其意，忙看向无咎，神色中透着慌乱。
无咎笑了笑，接着说道：“之前与你坚守此地的道友，与你一同留下。而即日起，青山岛便由你掌管……”
乔芝女大为意外，连忙摆手：“不，活命已属侥幸，本人多谢无先生的宽宏大度，却不敢……”
“哎呀，有何不敢？”
无咎满不在乎道，又说：“实不相瞒，我等在外漂泊已久，也想有个落脚的地方，从今往后，你便是青山岛的岛主。但若不测，我与春花姐，以及兄弟们，便是你有力的后盾，再招纳诚信有为者，为青山岛添砖加瓦，假以时日，此处必然成为真正的洞天福地！”
他慷慨激昂的话语，很蛊惑人。
而乔芝女似有心动，却还是摆手：“不、不……若非玉神殿的允可，谁也不敢独占青山岛……”
“玉神殿？”
“这片海域，均为龙鹊祭司管辖，只有得到他的首肯，方能名正言顺……”
“哦，据说那人贪财好色，倒也简单……”
“所言何意？”
“我想你也不愿流浪天涯，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又何妨带着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安安心心留在青山岛，将此处打造成一个适宜隐居修炼的家园呢？”
“这个……”
“老姐姐，我要闭关静修几日。下个月，前往金卢岛走一趟！”
无咎不再多说，踏起剑光腾空而去。
韦春花继续慈祥，轻声道：“妹子，有老姐姐相助，还有我家先生的鼎力扶持，你还担心什么，天大的机缘呢！”
乔芝女犹自迟疑不决，她看着无咎远去的背影，道：“你家先生如此年轻，是何来头？”
“你不用多管，且记住，老姐姐与他相识短暂，却甘心为他卖命，还有呢，你也亲眼所见，他的十二银甲卫，并非炼气小辈，而是个个堪比地仙！”
“啊……”
……
无咎独自飞到了青山谷的北端，寻了向阳的山峰，凿了一个宽敞的山洞，算是就此安家落户。
至于韦春花如何劝说乔芝女，他不愿过问。因为他与那个突然变得慈祥的老姐姐，早已有了默契。简而言之，那就是占据青山岛。
此前的青山岛，甚为荒凉，只因来了一群修士，这才渐渐有了人气，并成为了南来北往的集散之地。而为首的太叔子与束豹、毕江，早已葬身海底，岛上的修士也四散而去，仅有一个乔芝女与二、三十个散修尚在坚守。而获知道侣身亡之后，乔芝女心灰意冷，一旦她与岛上的修士离去，青山岛再也没有了主人。
既然如此，便如韦春花所说，大好机缘呢，何不趁机占了青山岛呢。
此岛虽然只有数十里的方圆，却有山有水，风景秀美，且距卢洲本土，也不过七八万里之遥，可谓远离纷争，又进退自如，堪称一处绝佳的落脚藏身、或隐居静修的所在。
从贺州，至部州；从飞卢海，至北邙海；再从天卢海，直至地卢海，一味的逃亡，被迫抢了一条海船，这才勉强有个落脚的地方。而海船依然漂泊不定，且限制多多、顾忌多多。却突然有个青山岛送上门来，又岂能白白错过。
不过，毕竟还要前往卢洲，远远没到居家过日子的时候，何况一行过于惹眼，留在岛上，难免惹来麻烦。既然乔芝女与那群修士，对于青山岛尚有几分顾念，且均非奸诈之辈，不妨留下来继续照看海岛。如此掩人耳目，也免去了后顾之忧。至于如何取得玉神殿的允可而瞒天过海，他相信世上无难事。
而如今有了韦春花、韦柏与韦合，凡事不用无先生过问。他只管躲在洞府中，琢磨《化妖术》……
……
便在无咎闭关静修的日子里，韦春花与韦柏、韦合果然没有闲着。
在韦春花的劝说下，乔芝女权衡再三，渐渐收起悲伤，答应掌管青山岛。
这位相貌清秀的女子，极为明辨事理，她也知道，修仙路上，生死无常，道侣虽然没了，而她仙途仍将继续。
不过，声明在先，她只是代为掌管，海岛真正的主人，还是那位无先生。
此外，她恳请无先生与韦春花，多多关照岛上的修士。毕竟都是走投无路的散修，倘若有了靠山，获得提携，仙道有望，众人亦将心甘情愿地守护这方来之不易的家园。
韦春花很是痛快，一口答应了乔芝女的请求，并陪同对方，逐一上门安抚。而岛上的修士没了性命之忧，又受到礼遇，错愕之余，旋即承诺效命。
韦柏也没偷懒，他亲手炼制了数十枚玉佩交给乔芝女，上面刻着“青山”二字，由她颁发给归顺的众人，以便当成信物而加以甄别。
韦春花对于韦柏的举动大为赞赏，声称佩戴玉佩者，均为青山岛的弟子，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韦柏倍受鼓舞，干脆整日陪着乔芝女，不是讨教地卢海的风土人情，便是探讨修炼的心得。乔芝女见他修为不若，且能说会道，善解人意，也乐得与他相处。
韦合则是带着广山与兄弟们，将海边倒塌的屋舍重新修缮，并挂了木匾，青山酒家，而所谓的酒家，没有客人，只有他与一群壮汉在大吃大喝。
十余日之后，有凡俗的海船靠岸，也有过往的修士落脚，沉寂多日的海湾又渐渐热闹起来。
而青山岛有了规矩，不管是停泊，还是登岛，均要按照人头缴纳灵石，没有灵石便用其他物品代替。且有悬挂玉佩的青山岛弟子迎来送往，礼数周到，外来者也只得入乡随俗，于是灵石、草药、布匹、吃食、酒水源源不断……
韦春花曾经执掌韦家的家务，并打理冠山岛的事物，如今由她重建青山岛，可谓驾轻就熟。
岛上虽然人数稀少，而更多的房舍搭建起来，远远看去，一座小镇初具雏形。
从乔芝女的口中得知，半山腰有座废弃的阵法，韦春花忙去查看，并耗时半日修复。而修复后的阵法却难以开启，显然是另一端的阵法也被毁坏。她索性将阵法加以改造，期待来日派上用场。
又是几日过去，先前逃离的修士陆续返回。海岛不仅没有毁坏，反而焕发出勃勃的生机。而曾经熟悉的道友，已成为青山岛弟子。返回的修士难免心动，纷纷请求留在岛上。
而乔芝女虽然来者不拒，却不愿颁发玉佩。她要让外人知道，想要成为青山岛的弟子并不容易。
不过，她又网开一面，声称只要交纳灵石、诚意归顺、接受甄别勘察者，来日或能拜入高人的门下。
转眼之间，已是八月……

第八百五十二章 何处青山
山洞中。
无咎看着手中的玉简，摇了摇头。
《化妖术》，乃是妖族的功法，说白了，就是妖兽修炼的功法。也是妖族中，极为罕见的一篇功法。而功法的高深晦涩，又无容置疑，显然是由那个万圣子加以精炼简化，再传授下去，这才使得众多的妖兽化为人形，继而成为妖族的高手。
而既然是妖族的功法，便不适用于修士。不过，正所谓万法归宗，只须参悟玄妙，天道之下，人与兽也没有什么不同。
韦柏，不是修炼《化妖术》已略有小成？
而话虽如此，道理也如此，轮到自己，琢磨了近两个月，竟然还是没有丝毫的收获。
莫非，自己的根骨资质，比不上韦柏？
唉，或许是吧。一个误入仙途的人，怎能比得上自幼苦修，且煎熬了两、三百年的真正高手。
却也不能妄自菲薄啊，本先生渡过天劫，只须恢复修为，便能逐步抵达飞仙的境界，对于道法的认知与感悟，应该远远超出常人。
既然如此，为何修炼《化妖术》至今，没有一点起色呢？
是机缘未至，抑或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无咎抬手揉了揉眉心，继续看向手中的玉简。
依照追祖溯源之说，舍弃诸多妖族的修炼法门，专拣直至本源的化形口诀下手，倒也独辟蹊径而所有参悟。四象神兽与两仪圣兽，乃万兽之祖。而两仪圣兽，过于莫测，暂且抛在一边，四象神兽，则是传说至今，早已耳熟能详，再参照四象门的功法，不难窥破其中的几分端倪。
化形朱雀，可幻化如火，遁法神异；化形白虎，可神力倍增，勇猛无敌；化形青龙，可飞龙在天，叱咤风云；化形玄武，可冰铠加身，坚不可摧。
很厉害的功法啊！
即使万圣子，也想不到一篇《化妖术》，竟被修士利用，而变得如此神异不凡。
或许，这便是修士与妖族的区别，一个是苦修悟道，一个是天赋传承，究竟孰强孰弱，还须漫长的岁月来评断。
而韦柏那个家伙，已能施展出化形遁法，虽然威力寻常，却也不简单，本人又能修出怎样的神通呢……
“砰、砰——”
洞门的禁制被人叩响，接着传来韦春花的呼唤声——
“先生，已是八月，何时动身？”
无咎没有回应，收起玉简，舒个懒腰，慢慢站起身来。
曾几何时，喜欢酣睡入梦。
梦里好啊，有春色烂漫的旖旎，有金戈铁马的酣畅……而不知觉间，诸多美梦远去了，如今一坐便是多日，只为修炼功法，用心算计，以至于忘了时辰，忘了自我……
打开禁制，无咎走到洞外。
洞府的门前，山崖横突，古树掩映，老藤环绕。而山崖之上，朝霞之中，却多了几道人影，正是韦春花，以及韦柏与乔芝女。
八月？已是秋季。而正当旭日升起，青山谷依然是满目的郁郁葱葱。
“何时动身，还请先生示下。”
“无先生，气色不错啊……”
“无先生……”
乔芝女也跟着韦春花、韦柏见礼，只是她的言行举止，看起来有些拘谨。
无咎依旧是舒展着双臂，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他稍稍站定，看着脚下的山谷，又眺望着远方的景色，含笑道：“三日后动身，而动身之前，将青山岛的修士召至青山谷，乔道友有话交代！”
“啊……我……”
乔芝女很是意外。
“便依先生所言，驾乘海船，月内足以抵达金卢岛，且让韦合、广山准备一二，韦柏，前去召集弟子！”
韦春花丢下一句话，转身踏剑离去。
韦柏却站着没动，而是陪着乔芝女站在山崖上，拱手道：“岛上的弟子，已有四十多位，均为筑基高手，另有二三十人，尚有待甄别，不知先生何意……？”
“只管召集青山岛弟子，去吧！”
“嗯……”
韦柏迟疑片刻，冲着乔芝女微微一笑，这才恋恋不舍离开。而乔芝女则是更为拘谨，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无咎却拿出四、五枚玉简，分说道：“此乃几套仙门的功法，由你择选之后，交给岛上的弟子，只道是为你所传，必能收获人心而树立威望。”
乔芝女恍然大悟，忙趋近几步，接过玉简，低声道：“先生虑事周全，还有何吩咐……”
无咎又拿出一枚玉简，示意道：“九月初九，不是玉神殿祭司龙鹊的大喜之日吗？此乃妖族的《化妖术》，你且称意外所得，将其当作贺礼献给龙鹊，只求青山岛的岛主之位。如此一处孤岛，必然不会放在龙鹊的眼里。而一旦有了玉神殿的招牌，你便能放开手脚经营此地！”
“《化妖术》，能否打动龙鹊前辈？”
“这并非寻常的功法，乃妖族的不传之秘，你说呢？”
“本人也要前往金卢岛？”
“当然！而方才的玉简之中，还有一套遁法，留你保命之用！”
“先生如此信我……又是为何？”
“重情重义者，总不是坏人！而我借你之名，占了青山岛，也没法子啊，都是被人所逼！”
无咎不再多说，纵身跃上峰顶。
此时，已有修士，也就是如今的青山岛弟子，陆陆续续来到山谷之中。
无咎摆了摆手，闪身而去。
乔芝女则是看着手中的几枚玉简，默默出神，旋即又点了点头，转而踏剑飞向山谷。
她不知无咎的来历，也不知无咎占据青山岛的用意，而正如所说，那个古怪的年轻人，不仅制止了杀戮，而且妥为安置了岛上的修士，显然并非奸诈之辈。尤其他虑事周全，出手大方，性情随和，且用人不疑，颇有高人的风范，或许值得信赖与托付……
片刻之后，海湾尽收眼底。
无咎落在海边的礁石上，嘴角露出笑容。
临近海湾的深水处，加了栈桥，堆砌了石板，成了真正的码头。并停泊着三条海船，除了自家的之外，另外两条应该靠岸不久，有随船的供奉，也有袒胸露背的凡俗汉子，各自忙碌之余，打听着青山岛的规矩。几个青山岛的修士则是上前迎接，一切井然有序。
而数百丈外的山坡上，铺着青石板，屋舍、草棚分立两旁，有人兜售草药，有人兜售海鱼，还有的兜售明珠、丹药、与入门的仙家功法等等，俨然有了几分小镇的模样。
倘若没有纷争，没有尔虞我诈，如此守着小岛，或闭关修炼，或居高远眺，或海边漫步，或沉醉于日升日落的美景之中，该有多好……
“先生——”
“哈哈，真是先生……”
半山腰上有人招手，笑声很是响亮。
无咎跳下礁石，越过码头，然后循着石阶，踱步走向简陋的街道。
街道的南侧，乃是临海的峭壁，却搭着几间草棚子，还有老树、石栏、石桌石凳，并悬挂着一个木牌，刻着“青山酒楼”的字样。而所谓的酒楼，不见客人，倒是栏边桌旁，围着一群身高臂长的粗壮汉子，不是抱着酒坛子，便是抓着烤鱼，一个个咧嘴憨笑，很是快乐惬意的模样。
“哈哈，我兄弟正念叨着先生呢！”
“先生大驾光临，酒楼蓬荜生辉，请坐……”
无咎尚未站定，广山与兄弟们便已兴高采烈迎了过来。韦合更是挤在前头，摆出掌柜的架势而伸手邀请。
“嘿，如此酒楼，着实寒酸！”
无咎背着双手，含笑摇头。而看着一个个高大威猛的汉子，以及那耿直朴实的笑容，他不由得心头一动，慨然又道：“莫道天涯孤帆远，人生何处不青山，且将杯酒邀明月，邀明月……”
广山与兄弟们听着懵懂，只管憨笑。
而韦合则是摇头晃脑，抚掌称赞：“先生胸藏锦绣，出口成篇，字字珠玑，不过，先生好似意犹未尽，我与诸位大哥洗耳恭听呢！”
“这个……”
无咎本想借机抒怀，却被韦合扰乱心绪，仅有的一丝诗意顿时荡然无存，他挠了挠头而猛一瞪眼：“恭听个屁！上酒——”
也真难为了无先生，已多年不曾风花雪月的他，如今不是阴谋算计，便是打打杀杀，想要找回当年的雅兴也不能够。
“哈哈……”
话语蛮横，举止霸道，杀伐果断，似乎无所不能，这才是兄弟们所熟知的先生。广山与颜理等人哈哈大笑，韦合也不以为忤，反而觉着亲近，回头喊道：“沙掌柜，上酒——”
几间草棚子，客人没有一个，如此寒酸的酒楼，竟然另外聘请了掌柜？
“嗯，来啦——”
不远处的屋舍中，应声冒出来一个中年人，四十多岁的模样，筑基三四层的修为。而他尚未走到近前，便摊手道：“韦兄，仅有的几坛老酒，尚不够你与诸位大哥享用，如今让我如何上酒？”
“你……”
韦合尴尬无语，只得岔开话头：“先生，此乃沙泉道友，想要拜入青山岛不成，又不肯离去，而我与诸位大哥远行在即，便将青山酒楼交他打理，也算给他一个落脚之处！”
叫作沙泉的男子却满脸委屈，抱怨道：“韦兄，这几间破草棚子，竟要我十块灵石，这掌柜的不当也罢……”
“咦，想要留在青山岛，便给我闭嘴！”
韦合急忙打断，又伸手示意：“沙泉，拜见我家先生！”
“免了！”
无咎并不想与外人说话，背过身去。沙掌柜见他年轻，也不在意，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韦合犹自满脸的难为情，还想辩解几句，却见某位先生摸出酒壶，悠悠灌了口酒，出声道：“韦合，我传你炼器之法，由你炼制几件法器，如何？”
“当真？所炼何物？”
“当真！抵达金卢岛之前，为兄弟们炼制云板，每人一个……”
“啊……”
“莫怕，有韦柏帮你呢！”
“嗯……”
而便在两人说话之际，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竟是韦春花，怒气冲冲道：“先生，你岂能将那篇来自不易的功法，拱手送人呢，老婆子不懂！”

第八百五十三章 缘法各异
三日后的清晨，一条海船，离开了青山岛。
不过，船上除了原有的十六人之外，还多了三人。
乔芝女，与两个中年男子。
据乔芝女所说，这两位曾是卢洲的修士，得罪了仇家，无路可去，被毕江收留，便躲在青山岛上，如今毕江不在了，依然不忘旧情，于是便被她带在身边，以便听候差遣。
这两个中年修士，一个叫丰园，一个叫勾金，均为筑基七八层的修为，却沉默少言，性情内敛，不仅对于乔芝女恭恭敬敬，对于船上的其他人也是礼数周到，显然是见惯风雨的历练之辈。
海船的船楼，仅有两个舱室，其中一个为无咎专有，另一个则由韦春花与乔芝女共用。修仙者出门在外，没有讲究。而无先生不比常人，有所特殊亦在情理之中。
韦柏与韦合，则是守在船楼之上，驾驭海船之余，便是祭炼一块块的玉片。无先生交代的差事，要为广山等十二个汉子炼制云板，一种能够飞行的法器，炼制起来或也不难，却极为的费时费神，使得叔侄俩有苦难言。
丰园与勾金，属于初来乍到，颇为识趣，干脆躲在甲板下的舱室中。若非召唤，两人不会轻易现身。
广山与兄弟们，依旧是占据着甲板，而修炼的劲头，远远不比往日。自从修至炼气一层之后，修为的进境便停滞不前。众人渐渐没了耐心，干脆琢磨起各自手中的戒子，神识的运用，以及简单的法门，譬如，如何施展符箓，如何施展轻身术，如何将随身的物品收入戒子，如何将力气变得更大，等等。
不过，海船驶离青山岛之后，韦春花便走进隔壁的舱室，因为某位先生行事过于古怪，依她的性子，她定然要弄个明白。
一层禁制，封住了小小的舱室。
无咎斜躺在木榻上，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拿着玉简，两眼半睁半闭，也不知他在饮酒，还是在琢磨玉简中的功法。忽见韦春花不请自来，他慌忙坐起，而尚未招呼，韦春花已撩起裙摆坐在榻上。
“真是荒唐！你竟然要将妖族的不传之秘，拱手送给龙鹊。龙鹊又是什么人？玉神殿的祭司，你我的大敌。之前问你，你避而不答。如今已在途中，再无顾忌，能否告知原委，否则老婆子坐卧难安……”
“哦！”
无咎倒是不以为然，笑了笑道：“若非妖族的不传之秘，又如何打动龙鹊而换来青山岛呢。比起强大的玉神殿，你我还是过于弱小啊。唯有所失，方有所得。再者说了，让外人知晓，妖族的功法落入龙鹊的手中，也未必是桩坏事！”
韦春花瞪眼道：“难道没有别的法子，老身还是不懂！”
“嘿，你不是不懂，而是舍不得那罕见的功法！”
无咎抓起酒壶呷了口酒，笑道：“乔芝女所持的《化妖术》，其中有关化形的口诀，已被尽数涂抹，即使送给龙鹊，他也不能修炼，反倒落人口实。”
“哦，你是故意栽赃，混淆视听？”
韦春花获悉功法得到涂抹，松了口气，沉吟片刻，恍然又道：“你我误闯万圣岛，毁了万圣殿，此事早晚要传遍天下，而万圣子也肯定不会罢休。谁料他丢失的《化妖术》，却落入龙鹊之手，他必然生疑，或将为此而迁怒于玉神殿。”
“老姐姐见微知著，嘿！”
无咎又是咧嘴一笑，幽幽说道：“你我假借乔芝女之手，换来青山岛之后，不妨将没用的功法流传出去，即使妖族追究也无从查起……”
他的笑声中，透着狡狯与精明。
韦春花终于放下心来，却还是忍不住摇头：“我总以为你年轻气盛，轻狂散漫，谁料你闯荡至今，并非浪得虚名。你的城府如此之深，即使将人算计入骨，兀自谈笑风生，便是老姐姐也自叹弗如！”
无咎收起笑容，两眼一翻：“春花姐，你在夸我，还是骂我，我有你说的那般不堪？算计入骨，还谈笑风生，分明包藏祸水，阴险毒辣的坏人哦！”
“哼，我不会恭维人，实话实说罢了！”
韦春花依旧是绷着脸，而神色中却掩饰不住一丝笑意，她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感同身受道：“你四面树敌，也是不易……”
无咎似乎略感欣慰，无奈道：“曾几何时，便是一只山蚁，我都不忍伤害，眼下这般，都是逼的……”却无意多说，他话题一转：“春花姐，你修炼《化妖术》有无收获？”
“白虎化形，略有感悟！”
“咦，你一个老婆子竟能参悟白虎化形，而我一无所获，要作哪样？”
“哼，你悟性太差，又怪谁来，告辞——”
询问过后，了却心事，丢下一句虐心的话语，韦春花昂首挺胸离去。
舱室内只剩下无咎一人，他坐在榻上，眨巴双眼，喃喃自语——
“本先生的悟性差？一个面对凄风冷雨，都能感怀天地的人，怎会悟性差呢，不能够啊……”
海船笼罩着阵法，闪烁着光芒，乘风破浪，一路往南。
不知不觉间，半个月过去。
疾驰中的海船，渐渐放慢。
韦柏与韦合，出现在甲板上。叔侄俩虽然神情疲惫，却如释重负。半个月的工夫，终于炼制了十二块云板。两人将所炼制的法器交给广山等兄弟们，传了驱使的口诀。见众人急于尝试，又忙加以劝阻而以免意外。
韦春花与乔芝女则是结伴走出舱室，来到船楼之上。
前方的波涛间，浮现出几块礁石，散开神识看去，那俨然是一处无人的岛屿。
“妹子，此地距金卢岛，尚有三千余里，若是布下传送阵，不仅能够联通青山岛，还能应付不虞之祸！”
“青山岛的传送阵，已被姐姐修复，莫非便为此故？我已命信得过的弟子看守，姐姐尽管放手施为！”
两个女子虽然一老一少，而相处多日，如今成了无话不谈的姐妹。
“嗯，既然如此，理当禀报于无先生知晓！”
韦春花拿定主意，扬声喊道：“韦合，请无先生——”
乔芝女也在传音召唤，吩咐勾金、丰园，也就是跟随她的两位青山岛弟子，就此停泊上岸。
韦合被众人围在当间，随他掐动法诀，一块三尺多长的玉片离地悬起，神奇的场景使得围观的汉子们惊讶不已。
“师叔，这云板着实不差，应该多加炼制，拿来兜售，便是大把大把的灵石呢！”
他心思活泛，动起念头。
韦柏独自站在一旁，卓然不群的样子。他拈着短须，哼道：“哼，无先生命你炼器，你除了收集精玉之外，全都是我一人在忙碌，即便如此，也是琢磨多日而方有成效。你却得寸进尺，想要让我为你赚取灵石？”
“我也祭出真火，没有闲着，何况赚取灵石，亏待不了师叔！”
“来日再说，快去请出无先生……”
“嗯，遵命！”
韦合丢下云板，转身走了过去。舱室就在眼前，他停下脚步。
“无先生，我师伯有情——”
舱室的木门紧闭，没人应声。
“无先生……”
韦合上前一步，便要叩门。而他的手指尚未触及木门，便觉着一股寒意突如其来。他禁不住心神一凛，急忙后退两步。
韦春花低头一瞥，叱道：“韦合，何故磨蹭？”
“我……”
韦合不知如何作答，兀自愣愣怔怔。
“想必是炼器劳累，且去歇息！”
韦春花没作多想，冲着韦柏吩咐道：“韦师弟，请出无先生，我有事与他相商！”
韦柏微微一笑，点头会意，而他的眼光没有看向韦春花，而是关注着一旁的乔芝女。他踱着方步，走到舱室门前，极为洒脱地伸出手去，一边轻轻叩击，一边唤道：“无先生……哎呦……”
手指触及木门的瞬间，顿觉一股寒意彻骨难耐。
他惊叫一声，踉跄后退，狼狈不堪的模样，竟然与韦合如出一辙。
恰于此时，熟悉的话语声响起：“何事……”
韦柏匆忙站定，瞪大双眼。
只见木门“吱呀”打开，随之禁制消失。而与之瞬间，一阵寒雾从中倾泻而出。随即有人扑打双袖，慢慢走到门外，犹自满身的寒意，彷如从冰窟中走来一般。
“哈哈，先生……”
“无先生……”
广山与兄弟们在把玩云板，兴趣盎然，打了声招呼，继续琢磨着法器的用处。
韦柏与韦合皆是打着寒战，又莫名所以。
而转瞬的工夫，无咎已恢复常态，他歪着脑袋笑了笑，转身奔着船楼走去。
韦柏突然想起什么，随后道：“先生，莫非化形有成，而方才所见，缘何与我修炼的大不相同呢？”
“缘法各异吧！”
无咎随声敷衍一句，人已到了船楼之上。
韦春花冲着他上下打量，不便多问，抬手一指，直截了当道：“此去金卢岛，或有不测，当留有后路，方才稳妥。我另有计较……”
无咎点了点头，从善如流道：“全凭老姐姐主张，在此逗留几日便是！”
乔芝女跟着拱手见礼，却见韦柏眼光有异，她不由得神色躲闪，匆匆背转身子。
韦春花不再多说，掐动法诀。
海船缓缓抵近荒岛，笼罩的法阵随之消失，而尚未停泊靠岸，一道道粗壮的身影已抢先冲出甲板。
那是广山与他的兄弟们，得到云板之后，早已急不可耐，只想着尝试一番。
韦合阻拦不及，伸手捂眼。
果不其然，只见粗壮的汉子们，一阵东奔西窜，不是坠入海水，便是一头撞在礁石上，霎时间浪花飞溅，大呼小叫不断……

第八百五十四章 真言在手
十余块大大小小的礁石，环绕成一片无人的岛屿。
其中一块最大的礁石，方圆百丈，四周平坦，当间凸起，彷如一截山峰矗立在海水之中，俨然便是一座小岛，也成了落脚歇息的地方。
而韦春花让海船停泊于此，并非为了歇息。在她的带领下，韦柏、韦合、乔芝女，以及勾金与丰园，齐齐动手，不消一个时辰，便将小岛当间的礁石凿出一个洞穴。随后她又躲在洞内，用心忙碌起来。
而挖掘洞穴，布设阵法的差事，不用某人动手，谁让他是先生呢。
无咎独自坐在岸边的礁石上，任凭海风吹动他的长发与衣摆，兀自两眼微闭而宛若入定，他的模样便好像在倾听着涛声，又或是闹中取静而沉浸于冥想之中。
而他又时不时的抬眼一瞥，或是觉着有趣，他微翘的嘴角上，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用干活的还有一群人，便是月族的汉子。
先生送的云板，不比之前的云履，乃是真正的法器，只须法力驱使，便可腾空飞行呢。
广山与兄弟们迫不及待跳出海船，冲向小岛，却不是扎入海中，便是撞在礁石上。当初驾驭云履的时候，也是这般情形。而兄弟们不服输，继续尝试。于是海边不时有人坠落，也不时有人侥幸飞起而放声大笑。
而驾驭云板，离不开法力。小半日过后，一个个粗大的汉子便已筋疲力尽，只得坐在海边喘着粗气……
乔芝女与勾金、丰园，则是守在洞外歇息。见广山等人施展法器的狼狈与笨拙，各自颇为不解。
正是那群修为低劣的汉子，杀了青山岛的几位仙道高手。不仅于此，据说还有个头衔，十二银甲卫，乃是堪比地仙一般的存在。至于无先生，也不过是人仙而已，却让众人恭恭敬敬，便是修为高强的韦春花也对他言听计从。
而不管怎样，这位先生的性情随和，出手大方，他所传授的仙门功法，足以让人感恩戴德……
莫说乔芝女看不透无先生，多少精于世故的高人也弄不清他的来路。
无咎出身王族，将门之后，并在红尘、仙道中摸打滚爬多年，早已深谙人心并熟知驭下之术。不过，他待人接物，随性自我，嬉笑怒骂中不乏真诚。愈是淳朴无邪者，与他相处反而愈是简单。譬如曾经的凝月儿，如今的月族汉子。而倘若与他耍弄心机，阴谋算计，他则是狂性大发，任谁不怕。
此时，他依然还是相貌清秀，气度洒脱，且透着一丝儒雅的无先生，犹自坐在海边的石头上。而他双手的十指，却在轻轻掐动，像是在揣摩着法诀，并随着波涛的起伏，涛声的轻重缓急，在不断来回变化。
而广山与兄弟们稍稍找回几分法力，又各自抓着云板继续尝试。即使夜色降临，明月高升，一道道身影，犹在海面上折腾不停……
转瞬之间，又是一个黄昏。
“哈哈，先生，看看兄弟们如何……”
十二个汉子，娴熟地踏着云板，环绕小岛来回盘旋。那粗壮的身影，颇有几分迎风飞翔的雄姿。尤其是爽朗的笑声中，透着得意，显然是在邀请先生，一起分享收获的喜悦。
“先生……”
又是一声呼唤，韦春花带着韦柏、韦合走出洞穴。她疲倦的脸上，也带着笑容。不用多想，阵法应该已大功告成。
无咎从静坐中睁开双眼，像是入定未醒，淡远的神色中，似乎犹在若有所思。
“哗——”
忽而一个浪头打来，击中他身下的礁石，霎时轰鸣作响，眼看着便要将他吞没在迸溅的浪花之中。
无咎突然神色一清，双手掐诀而单指一点，口中轻叱：“夺——”
与之刹那，飞溅的浪花倏然停滞，并肉眼可见，化作点点冰霜，继而又连接成片、成块。紧接着环绕他的三丈之地，已被整块的寒冰所冻结笼罩。
只见海水仍在翻涌，黄昏下的小岛，与昨日没有什么不同，而岸边却多了一块硕大的寒冰，一块突如其来、并瞬间冻结浪潮的白色寒冰……
不管是广山与兄弟，还是韦春花、韦柏与韦合，抑或是乔芝女、勾金与丰园，无不瞪大双眼而惊奇不已。
而不过是闪念之间，寒冰倏然破碎，便如同一场幻觉，于顷刻间崩溃、消失殆尽。随之一道人影拂袖起身，灿烂笑道：“嘿，不错、不错，兄弟们都能飞啦！又有神识可用，懂得施展符箓，即便修为差强人意……嗯，对付修士也足够了！”
无咎跳下礁石，已恢复常态，旋即说笑不断，好像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
兄弟们不作多想，只为得到先生的夸奖而喜悦，各自踏着云板，继续在海面上纵情盘旋。
无咎径自踱着方步，神态悠闲：“春花姐姐的阵法已成，带我开开眼界——”
“还请先生多多指教！”
韦春花与韦柏等人站在山洞前，退后两步，让开洞口，又忍不住问道：“先生，你方才的神通，似曾相识，却威力倍增，不知……”
韦柏也是疑惑不已，猜测道：“那白色寒冰，与玄冰无异，依我看来，或为化妖之术。无先生果然不凡，竟能幻化玄龟护体……”
乔芝女与勾金、丰园不敢失礼，拱手致意。
“胡说八道！”
无咎却脚下一顿，矢口否认：“本先生所施展的乃是‘夺字诀’，自创的哦，天下绝门神通，再无二家！”
话到此处，他又哼道：“即使不能化形朱雀、白虎，我也不能化作一头龟啊！”
他昂起头来，很厉害的样子。
他琢磨《化妖术》多日，始终没有收获。而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忽而有所顿悟。由诸多典籍与功法中不难知晓，四象之一的玄武神兽，不仅蛰伏于幽冥之深，鼎足于北方至尊，却又寂若玄冰而坚不可摧，倒是与他修炼的《夺字诀》有几分相仿。于是他便灵机一动，将《化妖术》与《夺字诀》以及四象门的功法，彼此取长补短，加以融会贯通，再修炼起来果然有所成效。
正当顿悟之时，海船停泊。
他不管不顾，独坐海边，将口诀、法诀逐步完善，两日之后，终于施展出威力更强的一式《夺字诀》。
而如今的神通，当然与《化妖术》有关。分明是玄武化形，竟被韦柏称为玄龟化形。要知道凡俗青楼的伙计，便叫作龟奴。虽然此龟，非彼龟，自己也不能承认，否则多难听啊。
韦柏有些糊涂，呵呵赔笑。
韦春花则是分说道：“我布设了两套阵法，请看——”
山洞的洞口狭小，颇为隐秘。踏入洞口，一个半埋于地下的洞穴呈现眼前。
七、八丈方圆的洞穴，倒也宽敞，却被一大一小两座阵法所占据。大的阵法，为六根刻满符文的石柱所成，两三丈左右；小的阵法，为四根石柱所成，仅有一丈见方。而无论彼此，皆阵脚阵盘齐备，并加持了灵石，随时便于开启。
“此阵通往青山岛！”
韦春花等人跟着无咎走入洞穴，说道：“青山岛有座废弃的阵法，已被我修复，并加以改动，便是为了两地往来。此阵直达金卢岛，尚须抵达之后另设阵法！”
她缓了一缓，又道：“为了谨慎起见，故而用处各异……”
“嗯，着实不差！”
无咎点了点头，赞道：“此去金卢岛，凶险莫测。而有了这两座阵法，再无后顾之忧也！”
韦春花虽然有些疲倦，还是露出笑容：“此去倘若遭遇不测，便可借助阵法逃命。之后毁了阵法，也不至于连累青山岛。”
无咎继续夸赞：“老姐姐行事稳妥，深得我心啊！”
“哼，油嘴滑舌！”
韦春花转身便走，头也不回道：“先生，天色已晚，明早启程吧！”
无咎出声挽留：“别走啊，能否叙谈片刻，你譬如，切磋、切磋阵法之道……”
“老姐劳累两日，能否歇息片刻？”
“能啊……”
韦春花走出洞穴，韦柏与韦合、乔芝女等人也随后而去。
洞内只剩下无咎，一个人带着尴尬的神情在暗暗嘀咕。
“若非忙着参悟《化妖术》而无暇分身，早已观摩韦春花布设阵法。而既然错过时机，不妨虚心讨教，却被一口拒绝，使得本先生很没面子。老婆子抠门，敝帚自珍……”
……
翌日清晨，海船起航。
韦春花吩咐韦柏、韦合守在船楼上，多多留意远近的动静。
她本人则是直接闯入无咎的舱室，询问《夺字诀》的由来。而无咎躺在榻上，只管昏睡不醒。无奈之下，她摸出一枚玉简丢了过去。她想用她的阵法之道，换取那匪夷所思的神通。无咎终于醒来，随即也奉上一枚玉简。
韦春花兴冲冲返回舱室，而不消片刻，已是满脸怒气，转身又找某人算账。
“你的《夺字诀？，仅有八个字？”
“嗯！”
“夺天之命，既寿永昌？”
“嗯！”
“我将阵法感悟的毕生精血给你，你却这般骗我？”
“骗老姐姐，遭雷劈的！”
“哦……”
“纵然真言在手，天下几人能识。老姐姐的机缘不够啊，要不要来口酒……”
“你……”

第八百五十五章 关我屁事
机缘由天，机缘在人。
正如所言，纵然真言在手，机缘就在眼前，只怕也没有几人能够识破其中的玄机。
故而，无咎没有隐瞒，他的《夺字诀》，正是那来自于那八字真言，只不过为了参悟其中的玄机，他吃了多少苦头，遭受多少折磨啊，这才阴差阳错，创出一式不伦不类，却为天下仅有的神通。
韦春花见多识广，自然知晓《夺字诀》的厉害，奈何舍不下老脸求教，便拿出自己的阵法交换。谁料她八字真言到手，才发觉上当。而明知上当，却无可奈何。因为神通的感悟，过于玄妙，即便有人言传身教，也少不了岁月的煎熬与个人的苦修。或能窥破万一，谁说又不是运气使然呢。
这便是机缘，可遇不可求！
五日后，波涛起伏的海面上浮现出大片的黑影，继而海岸伸展，高山绵延，随即一座陌生的海岛呈现在众人的眼前。
据说，那便是金卢岛。
金卢岛方圆千里，乃是一座大岛，又是地卢海通往泸州本土的必经之地，故而来往聚集，仙凡无数，龙蛇混杂，倒也是一方喧嚣繁华的所在。
海湾的码头，更是停泊着数十海船。
又一条海船靠岸，几个修士模样的汉子上前招呼。海船停泊一月，收取五块灵石。没有灵石，便由十斤金银，或百颗深海明珠代替。而收取费用的好处，不仅海船防火防盗，还能在金卢镇来去自如，等等。
“哼，明火执仗啊！”
韦合虽然腹诽不已，却还是掏出十块灵石，换来一块铁牌子，以及停泊两月的期限，然后唤道：“诸位大哥，上岸了！”
十二位壮汉，随他离开了海船。
而离开海船的仅有他十三人，曾经的无先生，以及师伯、师叔等人，均不见了踪影。他却浑然不觉，欢快地行走在码头上，抬手一指，笑道：“金卢镇就在几里之外，且找家客栈落脚……”他脚下一顿，悄声道：“先生交代，凡事听我吩咐，诸位大哥，多有得罪哦！”
“哈哈，依你便是！”
“且好生吃喝一番……”
“呵呵，那是当然，诸位大哥，随我来——”
一行十三人，在韦合的带领下离开码头，俨然便是行船的供奉，带着一群船夫上岸歇息。至于广山等人的高大身躯，以及炼气一层的修为，在高手云集的金卢岛，根本没人放在眼里。
离开码头，便是一条大道，循着大道走了三、五里，来往的人流突然密集起来。只见街道平坦，店铺林立，各色人等络绎不绝，还有叫卖声此起彼伏。
广山与兄弟们，不是深居地下，便是四处漂泊，从没见过如此热闹的景象，顿时眼花缭乱而兴致冲冲。
“诸位大哥，且慢——”
韦合却停下脚步，摸出一枚图简查看。他的图简来自乔芝女，其中标注了各家客栈的不同。那女子对于金卢镇的情形颇为熟悉，听从她的指点应该不会有错。
“镇北有家金水客栈，专门招待凡俗！”
韦合收起图简，带头往前走去。而没走几步，又回过头来。
广山与兄弟们竟四散而去，不是凑在店铺门前看热闹，便是驻足街边东张西望，还有的蹲在地上哈哈大乐。
“哈哈，这莫不是蟒肉，多年未曾品尝……”
“凡蛇不比古蟒……”
“两位住手……”
“此处卖酒，且来百坛……”
“好汉子，请惠百块灵石。没有？走开……”
“这家出售玉简，想必是仙家功法，你我有了神识，且拿来看看……”
“玉简不得乱动，放下……”
广山与兄弟们只顾好奇，却不懂镇子上的规矩。而各家铺子只当有人捣乱，掌柜的与伙计大怒，一时间吵闹声四起。
“哎呦，诸位大哥，此地不是冠山岛，亦非青山岛啊……”
这群大哥的脾气耿直，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啊！
韦合吓了一跳，急忙过去扯开这一个，又拉走那一个，并暗中传音告诫：“一旦惹祸，无先生定不轻饶……”
搬出无先生，果然好用，广山与兄弟们转身便走，而身后依然骂声不断。
金卢镇不比往常的集镇。其依山而建，方圆足有数十里，却被大山与丛林分割，如同一处处的田园村落，且有山路环绕相连，使人转山看景又一色，悠然之余别添几分趣味。
韦合带着众人离开街道，往北两三里，绕过一座小山，果然又是数十间房舍与店铺出现在眼前。他径直走向一个路旁的院落，招呼道：“诸位大哥，你我便在金水客栈落脚……”
院落的大门，为山石搭建，门外竖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金水”的字样。浅而易见，这便是他要找的金水客栈。
穿过院门，乃是一个方圆百丈的大院子，院子的尽头，挨着山脚建有二三十间石头屋子。而往来其中的多为凡俗之辈，见不到几个修士。
不过，客栈的掌柜与伙计见多识广，只道是仙长走错了地方，十里外的仙卢客栈，才是高人们居住的地方。
韦合却拒绝了掌柜的好意，声称行船劳累，且随意将就两月，摸出十块灵石与一把明珠，随后又专门吩咐几句，他要看管属下，以免这群莽汉外出惹祸。
掌柜的见钱眼开，来之不拒，有求必应，殷勤备至。
众人住进了三间宽的大屋子。
韦合命伙计送来数十坛老酒与肉食，随即关闭屋门，并布下禁制，顾不得与兄弟们吃喝说笑，而是独自走到一旁，冲着手中的一块玉符默默自语——
“无先生让我带着诸位大哥在此候命，他要干什么？而师伯也没多说，只留下一枚韦家的传音符……”
……
无咎要干什么，很简单。
仙道之中，虽然没有凡俗间的官府衙门，也同样讲究个规矩、法理，之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为了光明正大的占据青山岛，唯有帮着乔芝女获得岛主的头衔，即使她修为不济，威望不够，均无伤大雅，只要龙鹊首肯，大可以浑水摸鱼而达成所愿。而一旦有了青山岛，有了自家的地盘，在临近卢洲本土的地卢海，便也有了一块立足之地。
了却此事之后，便前往卢洲本土，至于又将怎样，事在人为吧！
仙卢客栈，与韦合入住的金水客栈，隔着两座小山，相聚十余里。而比起金水客栈，此处则要繁华许多。
临街的两层石楼，便是客栈的店堂，穿过店堂与花草簇拥的院落，便是挨着石山凿壁而建的一间间客房，均有禁制笼罩，且灵气弥漫，俨如洞府所在，故而也成为了往来修士落脚歇息、或闭关静修的首选之地。
此时，店堂之中，一张木桌旁，坐着男女两位老者。
女的模样，半百光景，满头白发，布衣长裙，浑身上下干脆利落，并隐隐散发着人仙九层的威势，显然是位仙道的高手。
男的须发灰白，相貌清癯，粗布长衫，应该也是位修士，却又看不出修为，只管抓着酒坛一个劲地猛灌，任凭酒水飞溅也不在意，浑似一个不修边幅的好酒之徒。
“哎呀，邋里邋遢，成何体统，此处人来人往，便不能有所收敛……”
老妇人在悄声抱怨。
“老婆子，要你多管闲事！”
老者放下酒坛，意犹未尽般地吐了口酒气。
“你……不听人劝的老东西！”
“嘿，我也成了老东西，春花姐息怒……”
老者嘿嘿一乐，抱起酒坛又是一阵猛灌。
而既然有了春花姐，与她斗嘴的自然少不了无先生。
老者正是无咎。
此前，一行搭乘海船而来，距金卢岛尚有千里，无咎与韦春花等人便舍弃了海船，一来避免人多势众而惹来猜疑，再一个也是为了广山等人的安危着想。而金卢岛高手云集，唯恐遇到仇家，他索性易容改貌，化成老者的模样，随后又以谨慎起见，与韦春花结伴而行。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倒也相得益彰，却总是拌嘴不断。
而韦柏陪同乔芝女三人，也住进了这家客栈，却只当是陌生人，谁也不认识谁。
如此小心也是无奈，谁让他无先生的仇家多呢。
仙卢客栈，不负其名，入住的客人，均为修仙者。即使掌柜的与伙计，也同为仙道中人。
韦春花虽然坐在桌前，却不吃也不喝。她一边关注着客栈内外的动静，一边小声提醒道：“此处高手云集，不妨换一家客栈？”
无咎倒是不以为然，打了个酒嗝道：“眼下只是八月末，距九月初九，尚有十余日呢，料也无妨……”
而韦春花还是愁眉不展，担忧道：“仙卢客栈，乃是金卢镇最大的客栈，来往的高手，均要在此落脚，我是怕……”
“嘿，来之安之！”
无咎依旧是满不在乎，却放下酒坛，低声询问道：“乔芝女何时拜见那位高人？”
“明日午时！”
“嗯，一旦明日有了分晓，你我离去便是！”
“而错过那位高人的大喜之日，岂不可惜？”
“他是喜是忧，关我屁事。而老婆子莫要忘了，届时高人云集，你我留在此地，纯属自讨没趣！”
“说的也是……”
“且外出一趟，看看你的阵法如何。”
“而韦柏他……”
“命他陪着乔芝女，那家伙动了春心……”
“呸……”

第八百五十六章 是个强敌
在金卢镇的百里之外，有片乱石滩。乱石滩的尽头，有个海水半掩的山洞。随着潮起潮落，洞口时隐时现。
此处海流湍急，礁石林立，且极为偏僻，往日里罕有人至。
而这日的黄昏时分，山洞之中，却悄然冒出两道人影，正是无咎与韦春花。
无咎还是老者的模样，他越过礁石，落在海滩上，摇摇晃晃往前。韦春花随后跟来，与其结伴而行。
两人的情形，俨然便是老头、老太，在海边漫步，观赏着日落的美景。只不过他二人所在意的并非风景，而是身后的那个山洞。
“老姐姐，此地是否稳妥？”
“山峰阻挡，神识难及，且远近无人，应该没有大碍！”
“你所布设的阵法，当真万无一失？”
“你信不过老姐姐？”
“怎么会呢……”
“既然如此，又何必啰嗦！”
“哎呀，我不过多问一句，走啦——”
无咎不再多说，扔出一把寻常的飞剑踏在脚下，却并未腾空，而是离地三尺飞行。
韦春花如法效仿，紧随其后。
数十里之后，四周未见异常。
两人这才离开海边，腾空越过山崖，直奔金卢镇飞去。当抵近小镇，随即舍弃飞剑而改为步行。
如此举动，也是谨慎起见，以免被人察觉，而泄露山洞的隐秘。
须臾，仙卢客栈就在眼前。
此时天色已晚，而街道上灯火闪烁，人影晃动，另有一番景象。
搁在以往，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无咎必然四处闲逛，而如今顾及一行十数人的安危，他也只得老老实实返回客房歇息。而他与韦春花正要走向客栈，三道人影从天而降。他蓦然一惊，便想躲避，而伸手摸了摸胡须，这才松了口气。
韦春花也始料未及，脚下一顿，背过身去，稍显匆忙。
与之瞬间，人影落地，乃是两位老者，与一位中年男子，各自威势不凡。
其中的老者抬头看了眼客栈的门匾，出声道：“仙卢客栈，倒还不差，且暂住几日，两位好友意下如何？”
另外一位老者与中年男子随声附和——
“便依道兄所言！”
“此处乃是镇上最大的客栈，住在此间，或能遇见故人，再不济也能结交几位同道！”
“呵呵，两位请——”
之前的老者伸手相请，待两位同伴走入客栈，他忽而回过头来，两眼中厉色一闪。
“哎呦，这位莫不是毕道友、毕老弟，一同饮过酒呢，而多年不见，竟成为前辈人物，定要多多提携……”
老者尚自疑惑，突然有人走上前来。同样是位老者，笑嘻嘻地套着近乎。他微微一怔，神色愠怒：“老夫午道子，何曾与你饮酒……”
套近乎的老者猛然瞪大双眼，旋即连连拱手：“怪我有眼无珠，认错了人，前辈恕罪，前辈您请——”
便于此时，有人召唤——
“道兄，何故耽搁……”
“门外又是那位故人……”
“哼！”
午道子不便发作，哼了一声，拂袖一甩，转身踏入客栈。
“一个小辈，想要巴结奉承，却认错了人，当真可笑！”
而套近乎受阻的老者，便是无咎。他依然站在客栈的门前，悄悄回过头去。此时的街道上渐趋冷清，却不见了韦春花的身影。而传音的话语声，却在彼此的耳畔响起——
“午道子那个老家伙竟也来了，并住在此处，而他并未认出你……”
“他已有所察觉，不如躲开为妙，否则他再次见到韦柏与我，必然能够回想起数月前的往事……”
“也罢，老姐姐另找一家客栈……”
“哼，本不该住在此处，偏偏你有恃无恐。吩咐韦柏多加小心，明早龙舞谷碰头……”
“嘿嘿！”
无咎笑得有些心虚，转身走入客栈，旋即气定神闲，大声道：“掌柜的，来十坛老酒！”
扔出一把灵石，换来十坛老酒。
之后他穿堂而过，来到后院，左右张望，已不见了午道子三人的踪迹。他走到峭壁下的一间客房门前，摸出玉牌划动，随即身形一闪，人已到了客房之中。而所谓的客房，就是一个三丈方圆的山洞，虽然榻几齐全，明珠照亮，却没有影玦、沙漏等奢华的摆设。
便是如此一个客栈，非同小可呢。
几日来，至少在客栈中见过四、五位地仙，十余位人仙。倘若到了九月初九，说不定还有更厉害的高手出现。
而本来途经此处，也没想逗留。且待乔芝女事成，即刻溜之大吉。
再者说了，早已未雨绸缪，纵有不测，料也无妨！
无咎默然片刻，咧嘴一笑，随即坐在榻上，翻手抓出一个酒坛子。而他刚要饮酒，鼻子里又哼了一声。
龙鹊大喜？
一个修仙者，也学着凡人娶亲纳妾。本先生都不敢想呢，他凭啥呀。便因为他是飞仙高人，玉神殿的祭司？
而玉神殿的祭司，远不止那家伙一个。
无咎想到此处，心头一跳。
……
九月的金卢岛，没有寒风凛冽，没有落叶缤纷，当然也没有秋意浓浓。
那明媚的骄阳，苍郁的山林，怒放的野花，一如盛夏的景象。
不过，龙舞谷，却迥然有别。
金卢镇往北的百余里外，有道峡谷。穿过峡谷，四周豁然开阔。但见群山环抱，高塔耸立，楼台错落，气象非凡。
此处，便是龙舞谷。
一群修士，刚刚穿过峡谷。有的连声惊叹，有的结伴离去，还有的站在原地，冲着巨大的山谷默默观望。
但凡现身此间者，不是慕名而来，便是贺喜而来，要么便是拜见前辈高人，以期得到关照与提携。
“龙舞谷，想不到啊……”
有人一边观望，一边暗暗摇头。
是位老者，灰布长衫，披头散发，其貌不扬，身上散发出人仙三、四层的威势，而他手里却抓着一个酒壶，嘴里吐着酒气，眯缝的双眼有些朦胧，浑似一个落魄酒徒的模样。
无咎。
他一大早便如约赶来，虽然对于龙舞谷有所耳闻。而亲眼所见，还是让他很意外。
“哼，此地群山环抱，外人不得擅自靠近，让你想不到，亦在常理之中。”
如约赶来的还有韦春花，以及韦柏、乔芝女与勾金丰园。
而除了韦春花站在他的身旁，与他窃窃私语。另外四人，皆佯装不认识，在原地逗留片刻，已径自往前走去。
“不是……”
无咎摇了摇头，想要分说，旋即作罢，忍不住又举起酒壶灌了口酒。
龙舞谷，方圆足有数十里，虽然楼台错落，古木掩映，院墙环绕，而说起来也就是一个庄院罢了。
不过，庄院的四周，也就是临近的山峰上，分别矗立着一座白玉石塔，皆高约二、三十丈。而庄院的当间，另有一座数十丈高的石塔。五座石塔内外相合，气度森严，俨然便是一座阵法，将偌大的龙舞谷笼罩在内。
而阵法也就罢了，关键是那石塔，似乎有些眼熟……
“哎呀，一大早的便酒不离口，莫要耽误正事！”
韦春花抱怨起来，悄声又道：“此乃龙舞谷，大意不得。否则被人看出破绽，后悔晚矣……”
“嗯！”
无咎没有顶嘴，敷衍一句，却依旧是抓着酒壶，示意道：“且去等候片刻……”话没说完，他抬脚便走。而没走两步，又传音道：“老婆子，若被午道子撞见识破，不认账啊，他在此处不敢放肆，只待乔芝女事成，即刻离去便是。纵有不测，你我便称青山岛弟子。他再敢耍横，大不了两家开战，有龙鹊前辈顶着，谁怕谁啊……”
“哼，你这人看似无害，而坑起人来，便是老身也自认不如！”
“嘿，谬赞了！而我不明白，你为何不肯易容呢？”
“我没干亏心事，何必改头换面。何况寻常的易容术，根本瞒不过高人的法眼！”
“早说啊，我传你易容术。”
“哼，你骗了我的阵法，还贼心不死！”
“老婆子，你让本先生无语……”
离开峡谷，右去三五里，有片平坦的草地。草地的一侧，乃是数百丈高的山峰，另一侧便是庄院。古木掩映下的院门，以及院内的三层石楼，据说便是东门的龙翔阁，专门接待外事的地方。
庄院还有个响亮的名称，龙舞山庄。
此时，旭日高升。
整座龙舞谷，沐浴在金色的朝晖之下，使得偌大的山庄，也平添了几分威严与神秘。尤其是山庄内外的五座石塔，极为惹人注目而又难以揣测。
龙翔阁的大门，已然洞开。而门前站着几个中年男子，均为人仙高手，一身的玄衣，显然都是山庄的弟子，各自神态傲慢，不时的大声叱呵。
乔芝女带着韦柏、勾金、丰园，与十余个同是外来的修士站在一起，听候着山庄弟子召唤，再逐次踏入龙仙阁。
数十丈外的空地间，有几块石头。
无咎与韦春花，各自找了块石头坐下，继续打量着山谷的景色，并不忘留意龙仙阁门前的动静。
按理说，他二人应该远远躲开龙舞谷。只须乔芝女，独自前来便可，不过，却怕乔芝女所送的贺礼，也就是那枚拓有《化妖术》的玉简节外生枝。毕竟妖族与万圣岛之变，刚刚过去没多久。于是众人结伴而来，以便有所照应而以防不测。
除此之外，无咎也想亲临龙舞谷，实地查看一番，探一探龙舞山庄的虚实。
他总觉着，龙鹊早晚是个强敌……

第八百五十七章 又在何方
送贺礼，容易。
等了半个时辰，乔芝女终于踏进龙翔阁，而不过转眼之间，便走了出来。韦柏迎上去，与其窃窃私语，随即转过身来，竟然冲着这边连连摇头。
无咎与韦春花则是面面相觑，同时哼了一声。
韦柏不仅在摇头，还暗中传音。从他口中得知，贺礼，也就是那枚拓有《化妖术》的玉简，已由乔芝女，交给了龙舞山庄的管事，而想要成为青山岛的岛主，尚须龙鹊祭司的首肯。而那位高人出门在外，只能等他归来，如若不然，只能空手而回。
不过呢，贺礼也不白送，乔芝女收到三张请柬，本月的初九，龙舞山庄内，将备下喜筵，邀请各方同贺。
“哼，老身只想离开……”
“哼，老夫也不喜欢凑热闹。而那位高人怎会不在家呢，又要等到何时，总不会被他昧了功法，岂不成了肉包子打狗……”
“哼，你虽为先生，却年纪不大，岂敢在我面前卖老？而肉包子打狗，又作何解？”
“哼，我自说自话，与你无关……”
“哼……”
两人坐在石头上，相隔只有丈余远，同样不便出声，只得彼此传音。而没说两句，又争吵起来，谁也不肯示弱，却限于神识传音，干脆相互瞪眼，暗暗哼哼不断。
而片刻之后，还是无咎认输。
“且等下去，否则亏了……”
“却不便空等，我吩咐韦柏……”
无咎不再吭声，举起酒壶灌了口酒。
韦春花则是传音告知韦柏，命他陪着乔芝女，继续等候下去，倘若今日不见龙鹊返回，明早动身离开金卢岛。
而便于此时，又有一群修士穿过峡谷，直奔龙翔阁而来。其中的三人，并不陌生，竟是午道子与他的两位同伴。
一行进入龙翔阁，片刻之后，返回门外，许是送上了贺礼，了却了心事，皆面带笑容，相互又寒暄几句，随即各自散去。乔芝女与韦柏等人，依然在院外等候。午道子并未在意人群中的韦柏，而是看向坐下远处石头上的一位老妇人。
“那三个家伙，要找麻烦啊！”
无咎依然饮着酒，却留意着午道子三人的一举一动。
果不其然，午道子带着两位同伴，奔着这边走来。
“老姐姐，我应付一二，你借机脱身……”
无咎与韦春花争吵不断，并无恶意，关键在于他的怪腔怪调，使得循规蹈矩的韦春花难以忍受。而一旦有事，彼此极为默契。暗中吩咐一句，他站起身来，举起酒壶迎了上去，笑道：“毕道友，你定是毕道友，哦，该称呼你一声前辈，多多提携……”
午道子是冲着韦春花而来，谁料再次有人捣乱。
这位来自南叶岛的地仙高人，脸色一沉，拂袖叱道：“昨晚客栈门前，你便认错了人，今日何故又来纠缠，滚开——”
“哎呦，昨晚遇见的便是前辈？”
无咎恍然大悟般惊讶一声，讪讪笑道：“嘿，瞧我这醉眼昏花，恕罪、恕罪！”
韦春花悄悄起身，便要趁机离开。
“站住——”
午道子顾不得理会无咎，身形一闪，已挡住了韦春花的去路。他的两位同伴随后而至，一左一右摆出围困的架势。
无咎暗暗无奈。
老婆子要倒霉啊，谁让她的一头白发，过于醒目呢。
而韦春花倒是不慌不忙转过身来，冷声道：“这位前辈，有何指教？”
“数月前，你是否偕同贼人，杀我弟子，并攻打南叶岛？”
“本人从未去过南叶岛，前辈何出此言？”
“哦，别人倒也罢了，我分明记得，有位白发妇人，极为凶残……”
“天下白发的妇人多了……”
“而那人若非是你，昨晚为何见到老夫便躲？”
“所言差矣，莫非你是前辈，我便要巴结奉承，再恭迎三十里，却未听说金卢岛有此规矩。”
“你还敢狡辩，你究竟何人，你的同伙又在哪里，速速从实招来，否则老夫……”
“否则怎样，此处并非南叶岛。而前辈却栽赃嫁祸，大发淫威，只怕龙舞山庄不会答应！”
“你……”
“还请前辈拿出人证物证，不然老婆子便告你借机生事，只为毁了山庄的大喜之日……”
“胡说八道……”
韦春花的嘴巴多厉害啊，三言两句便呛得午道子无言以对。何况她假借龙舞山庄的威名，也着实叫人难以反驳。
无咎站在不远处袖手旁观，尚自担心，见此情形，也不禁咧嘴微笑：“嘿，前辈，你也认错了人……”
而便于此时，有话语声从半空中传来——
“哼，谁敢毁了本尊的喜日？”
不管是午道子，韦春花，还是无咎，以及龙翔阁院外的所有人，均是一惊，急忙循声看去。
半空之中，并无人影。
而透着威严的话语声，犹在山谷中回响。
不过瞬间，又是一阵怪异的响声传来，仿佛飓风从天而降，却透着莫名而又炽烈的威势。
与之刹那，一团火光从天而降……
众人无不瞪大双眼，屏息凝神。
那火光，不，应该是具车辇，一具白玉打造的车辇，足有数丈长短，却被诡异的火光所环绕，发出炽烈的威势，从天上呼啸而至，尚未临近山庄，倏然一顿，随即火光全消，有人端坐其中而面带微笑。
与其同时，又是五道人影踏空而来。为首的乃是一个壮年的汉子，金须金发，头顶金箍，环眼怒目，裹着红袍，煞是粗壮威猛。随后的四个汉子，也是金须金发，却身披玄衣，散发着地仙的威势，同样令人不敢睥睨。
龙翔阁外，霎时安静下来。
而四、五位山庄的弟子，却慌慌忙忙冲出门外，一边躬身行礼，一边出声致意：“祭司大人……”
“哈哈！”
为首的金发汉子，应该心情不错，放声大笑道：“哈哈，适逢本尊大喜之日，却不知贺喜者几人，贺礼又几何？”
“各方道贺者无数，贺礼无数，还请大人过目……”
“不必了！本尊陪着仙儿游山看景，意犹未尽，且去藏宝阁，再赏鉴一番……”
又是祭司大人，又自称本尊，那金须金发的壮汉，应该便是龙鹊无疑。而他正要前往庄内，却听有人说道：“龙兄，切莫以私废公而惹人笑话，改日再去藏宝阁不迟，何况仙儿也想随意走走，毕竟要长住此处，总不能一无所知呀……”
话语声清脆悦耳，令人不忍拒绝。
“哈哈，还是仙儿明辨事理！”
龙鹊又是哈哈大笑，或是惦记着贺礼，大手一挥，闪身进了龙翔阁。
紧接着两个玄衣男子与车辇直接飞入庄内，另外两个玄衣男子，则是陪着一袭白纱人影飘然落地。
庄外的空地上，众人犹自愣在原地。即使午道子与两位同伴也是低头肃立，大气不敢出一下。至于韦春花，早已被他抛在一边。
而无咎倒是强作镇定，暗暗嘀咕道：“玉神殿的祭司也见过几位，却不抵这位的排场。尤其那车辇，烈火飞腾，瞬息而至，很是不凡。而所谓的仙儿……”
一道白纱人影，便落在几丈之外，随之淡淡清香弥漫开来，清脆的话语声又起：“嘻嘻，诸位便是前来道贺之人？”
午道子等人急忙拱手行礼。
无咎循声看去，微微一怔。
只见所谓的仙儿，乃是一位十七、八岁模样的妙龄女子，白纱曳地，黑发披肩，肤如凝脂，双眉如烟，秋眸清澈。那白皙如玉的小脸，更是透着别样的精美与脱俗的韵致，浑如丽姿天成而惊艳绝世。
“美啊，比起那个月仙子也不遑多让，却暴殄天物……”
无咎着实没有想到，叫作仙儿的女子，竟然如此貌美，不禁为之怔怔出神。而惊叹之余，又暗暗惋惜不已。
此前遇见的月仙子，已美得令人自惭形秽。谁料眼前的女子，也同样的美丽脱俗。虽然她的修为，只有人仙一二层的境界，远远不抵月仙子，却也不能成为龙鹊的道侣啊！岂止暴殄天物，简直就是一朵花儿插在粪坑上。
也不怪无咎有些失态，他也是男人，他的不忿不平，纯属男人的心思作祟。
而正当他瞠目之际，仙儿竟然奔着他走来。
天呐，即使不痛快也是活该，却万万不敢有非分之想。要知道那女子背后的家伙，当真惹不起。
无咎蓦然惊醒，举起酒壶灌了口酒，一边借酒遮面，一边佯作没事人般转过身去。
而愈是不愿招惹麻烦，麻烦愈是上门。
“咦，此处有位好酒之人……”
人影俏丽，话语动人。
无咎急忙晃动酒壶，敷衍道：“不敢当，一酒徒也！”
仙儿走到近前，款款而立，竟神色一凝，沉思道：“你或为酒徒，而你的酒壶倒也不俗，想必来自上古，当好好珍惜，切勿丢失了……”
无咎的酒壶，看似寻常，却是当年的阿三所赠，正是来自部州的上古之物。
而这个貌美如仙的女子，竟有如此的眼力。也怪不得她过来说话，原来只是为了酒壶的缘故。
无咎松了口气。
仙儿果然不再多说，转身离去；两个玄衣汉子，则是紧随其后。
而那女子好像被触及心事，竟在轻声自语——
“好酒之人，多矣。而酒中的雅人，又在何方……谁曾睡卧云霄，谁曾弄花影斜，不知梦里落日，有无蝶儿双飞……”

第八百五十八章 仙儿，美
仙儿，美。
而她的美，与月仙子的冷艳与高深莫测，截然不同，那是一种令人亲近，且又自然而然的美，便如晨间的花儿，清妍脱俗，又似天上的朝霞，绚烂多姿，令人目眩，使人温暖，并让人沉醉其中。
尤其她的微笑中，不经意透露出的一丝淡淡的忧郁，仿佛多彩天地间的留白，或一抹远黛苍茫，使得她醉人的容颜更趋完美无瑕。
还有，她的自言自语……
山庄的龙翔阁外，所有的人，皆在目送仙儿离去，各自的眼光中神色莫名。或痴迷，或嫉妒，或艳羡，或敬畏。即便是韦春花，也暗叹不已。
好美的人儿！
不过，那美人儿，即将成为龙鹊的道侣，没谁胆敢冒犯，或有非分之想。
而有的人，偏偏与众不同。
只见一位老者，兀自抓着酒壶，愣愣怔怔，慢慢追随着那白纱人影而去。更为甚者，他双目痴呆，嘴巴翕张，俨然一个失魂落魄，而又身不由己的模样。
“哎呦，给我回来……”
韦春花吓了一跳，急忙传音呼唤。
在场的众人，也是惊愕不已。
午道子等人愕然之余，却有些幸灾乐祸。
那是谁啊，哦，不是好酒贪杯，便是醉眼昏花，不过，面对龙鹊祭司的道侣，也敢生出邪念，简直就是活腻歪了。
此时，仙儿已走出去数十丈远，并不时说说笑笑，似乎对于龙舞谷的里里外外颇感兴趣。
而尾随其后的两位男子，也是有问必答，显然将她当成了新主人，很是殷勤备至。
或许有所察觉，仙儿突然停下脚步，慢慢回首，竟冲着这边投来深深的一瞥。而不消片刻，她却踏剑而起，似乎有些慌乱，仿佛在逃避着什么。随后的两个男子急忙抬手一指，山庄的围墙之上有禁制光芒闪烁。
与之瞬间，三人一同消失在山庄之内。
“老东西，聋了不成，站住——”
韦春花再也忍耐不住，离地蹿起，闪身挡住了某人的去路。
而被当成老东西的无咎，并未与她斗嘴，反而老老实实站定，却犹自冲着山庄怔怔失神。
“哼，原来你二人是一伙的，怪不得鬼鬼祟祟反复纠缠，实为混淆视听……”
午道子见韦春花与无咎举止亲密，恍然大悟，抬手一挥，带着两位同伴走了过来。
与此同时，乔芝女收到召唤，随着山庄的弟子，匆匆踏入龙翔阁。
而三位地仙高手，已将韦春花与无咎围在当间。
午道子更是气势汹汹，“两位来自何方，姓字名谁，有何企图，快快从实招来。否则我便禀明山庄，有侵犯南叶岛的贼人在此，只怕你二人休想走出龙舞谷！”
“这位前辈，仗势欺人不成……”
韦春花知道理亏，却不肯示弱，昂首挺胸，便要争锋相对。
却见无咎摆了摆手，转而淡淡看着午道子三人，竟一声不吭，只管举起酒壶，不慌不忙灌了口酒。
“哼，老夫只想知道真相，你二人是否杀我弟子，入侵我南叶岛……”
午道子咄咄逼人，显然是不肯罢休。
无咎依然饮着酒，两眼眯缝，似乎还在回味着那道曼妙的身姿，沉浸在娇美容颜的一颦一笑之中。
韦春花暗暗着急，唯恐不测。
被三位地仙围困，其中的凶险可想而知。
便于此刻，乔芝女走出龙翔阁的院门，脸上竟然带着欣喜的笑容，并举着一块玉牌冲着韦柏等人连连示意。
无咎突然嘿嘿一笑，两眼也恢复了神采，扬声道：“南叶岛，莫要欺人太甚。我青山岛，不容轻侮！”
“青山岛……”
午道子正自盛气凌人，猛然一怔，旋即冷笑：“呵呵，青山岛，不过是一座无主的荒岛，如今聚集了一群散修，竟敢与我为敌，无异于自取灭亡……”
无咎浑然不惧，召唤道：“乔岛主，有人不将你这位新晋的岛主放在眼里，龙鹊前辈的颜面何存，龙舞谷的威望何在？”
午道子怒道：“一派胡言，此事与龙舞谷何干？”
乔芝女不再避嫌，带着韦柏勾金与丰园三人走了过来，举着手中的玉牌，道：“此乃龙鹊祭司颁发的岛主令牌，从即日起，青山岛为我乔芝女所有，这位前辈方才所言，莫非要与龙舞谷为敌……”
午道子与两位同伴急忙凝神看去，自称乔芝女的女子的手中，所持的正是龙鹊祭司颁发的岛主令牌。三人诧异之余，顿时面面相觑。
而无咎却昂起脑袋，有恃无恐道：“南叶岛既然窥觑我青山岛，开战便是，谁怕谁呀，而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大战一场……”
他还真的收起酒壶，抓出一把飞剑，再无醉酒的模样，反倒是吹胡子瞪眼而显得极为凶狠。
“这个……”
午道子一时不知所措。
在龙舞谷，与龙鹊任命的岛主，以及对方的随从大打出手，他真的不敢。
他的两位同伴颇有眼色，适时出声——
“哎呀，一场误会而已，我乃北叶岛的康玄，改日多多亲近！”
“乔岛主，幸会。我乃卜成子，来自东叶岛。而这两位道友，又该如何称呼？”
“哼，诸位均为高人，攀交不起！”
乔芝女与韦春花尚未答话，无咎抬手嚷道：“我家岛主，是个弱女子，谁敢相欺，小老儿与他拼命。走啦——”
说走便走，而没走几步，他又摇晃着一只手，扬声道：“午道子，九月初九，喜筵再会，若有恩怨，到时候一并了断！”
火气出了，不忘撂下狠话，然后将三位地仙抛在身后，某人摇摇晃晃扬长而去。
午道子早已气得口鼻生烟，却难以发作。
有关南叶岛遭到侵犯一事，并无真凭实据，即使断定那人与青山岛便是真凶，而如今有了龙鹊祭司的庇护，暂且也只能自认倒霉。
康玄与卜成子，同样神情尴尬。所幸乔芝女拱手寒暄了几句，又口称前辈，礼数周到，之后告辞离去。他二人自觉挽回几分颜面，于是佯作大度举手相送。
而午道子依旧是脸色发黑，恨道：“我定要查出祸害南叶岛的贼人，哼……”
……
离开了龙舞谷之后，一行直奔海边而去。
须臾，在一块山崖阻挡的海滩上，来自青山岛的六个人再次聚到一起。从乔芝女的口中获知，所奉上的贺礼，也就是《化妖术》，使得龙鹊大喜，当即便许下青山岛的岛主之位，不过，那位高人也询问了功法的来历，她谎称是凡俗船夫出海捕捞所得，却不知用处，便当贺礼而以表敬意，等等。总而言之，一切如愿以偿。
而众人说笑片刻，争吵声再次响起。
“你要留在此地，只为九月初九的喜筵？”
“嗯！”
“此前有言在先，你怎能出尔反尔呢？”
“并非出尔反尔，本先生另有计较！”
“纯属借口！你分明见到美人，迷了心窍！莫怪老姐姐说话难听，你色胆包天，竟敢与龙鹊争风吃醋，又将众人的生死安危，置于何地……”
韦春花忍了一路，火气爆发，手指某人，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怒其不争啊！
她将一条老命，以及韦家的前途，尽数托付于这位无先生。谁料一个貌美的女子，便对方性情大变而忘乎所以。她很愤怒，也很心疼。
“老婆子，你骂得不是一般的难听，而是过于难听，叫本先生情何以堪！”
无咎的脸皮够厚，不怕误解，却怕背负不该有的骂名，尤其是将他当成一个见色忘义的无耻之徒，他着实承受不来。于是他也火了，与韦春花怒目相向。
“呵呵，你知道丢人了，趁早打消你的淫念，即刻动身离开金卢岛，以免悔之晚矣！”
韦春花依旧是不讲情面。
无咎却摇了摇头，极为坚决道：“不成！我定要留下……”
“你留下作甚，是参与喜筵，还是想要再见那位仙儿一面？”
“嗯，两者皆有之……”
“老婆子我……”
韦春花伸手指点，气得语不成声，缓了一缓，这才咬牙切齿道：“好啊，你还是舍不下龙鹊祭司的道侣，如此淫虫上脑者，已不可救药，也罢……”
她胸口起伏，猛然挥手：“此今往后，分道扬镳，我韦家与你无先生，再无任何瓜葛！后会无期——”
真是性情不改，火爆与刚烈、果断与决绝一如既往。
“咦，我以为天下人误我、谗我、骂我、辱我，权当狗屁震天响，从不放在心上。谁料你韦春花也是如此，这世间还有明白人吗？”
无咎也不辩解，下巴一甩：“想走，我不拦着！”
“你……”
韦春花大为意外，反而愣在原地迟疑起来：“你……你莫非另有隐情？”
无咎依然不作多说，反问道：“我还是不是诸位的先生，我的话还管不管用？”
韦春花默然不语。
韦柏与乔芝女更是躲在一旁，根本不敢出声。
“哼！”
无咎踩着海滩的软沙，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倏然站定，不容置疑道：“乔芝女，将喜筵的请柬留下，即刻带着勾金、丰园，借助传送阵，返回青山岛。家园来之不易，且好生经营打理。来日自有高手，前去助你一臂之力！”
一旦他不说笑，不争吵，不发怒，他剑眉下冷峻的神色，以及挺拔的身躯，自然而然散发出一种彪悍霸道的气势。
韦春花有心询问，又强行忍住。
乔芝女低声称是，拿出三块玉佩递了过来，然后看向韦柏，又与韦春花耳语几句，之后带着勾金与丰园告辞离去。
“韦柏，命韦合与兄弟们，于九月初九的当夜，扬帆起航，赶往卢洲本土！”
韦柏尚自冲着乔芝女远去的背影默默眺望，闻声回过头来：“嗯……”
“不过……”
无咎稍作沉吟，又道：“在兄弟们动身之前，应该有一番热闹。而你与韦春花则随我前往龙舞谷，参与龙鹊祭司的喜筵。届时如何行事，我当另有交代！”
韦柏不明究竟，只得继续点头称是。
而韦春花终于忍耐不住，嚷道：“归根究底，你还是想要去见那位仙儿，却装得如此道貌岸然，天下还有你这般伪君子……”
无咎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而是摇了摇头，淡淡道：“不！仙儿绝非她本来的名讳……”
韦春花始料不及，愕然道：“言下之意，你认得那个女子？快与老身说来，她究竟是谁？”
“她是……”

第八百五十九章 三个女子
“她是玉公子……不，她是丑女……不，我说不清她是谁，而我却敢断定，她与这两人，必然有关。而这两人又是谁？好吧，事已至此，容我慢慢道来……”
韦柏已返回客栈，他要暗中找到韦合与广山，传达无先生的吩咐，以便在九月初九的那晚，给金卢镇闹出点动静。
海边只剩下了无咎与韦春花，两人分别坐在礁石上，一个摆出满脸的疑惑，一个道出心头的隐秘。
“玉公子，乃是乔装成男子的一位女儿家，与她结识的那一年，我还是一位落魄的公子。她曾与我邂逅于后花园中，或是因酒结缘吧，虽然匆匆来去，却也颇为投机。于是呢，彼此留下两段话。她笑我，寒池残荷人伤悲，纵情千古买一醉：而我调侃，睡卧云霄花影斜，梦里落日蝶双飞……”
韦春花听得极为关注，恍然道：“哦，那位仙儿离去时，曾自言自语，谁曾睡卧云霄，谁曾弄花影斜，不知梦里落日，有无蝶儿双飞……倘若将其连起来，岂非正是那四句诗的后半阙？”
一阵波涛卷来，在礁石上撞得粉碎，那“哗哗”的涛声，彷如人的喘息，深沉而悠长。
无咎斜坐在礁石上，一只脚斜踏着，他看着破旧的靴子，以及迸溅而来的浪花，笑了笑，翻手拿出白玉酒壶，呷了口酒，继续说道：“是啊，谁又能听出其中的蹊跷呢。而那段话，分明出自我口，天下只有两人知晓，若说仙儿与当年的玉公子没有牵连，只怕我自己也不会相信！”
此时的他，再无之前的蛮横霸道，反而像个清秀的书生，或浪迹天涯的公子，在道出一段成年往事。
韦春花的神情也缓和下来，问道：“哦，你与那位玉公子一见钟情，倒也般配，如今她人在何方？”
“我当初只是一个落魄的公子哥，而她却是仙道高手。所谓的一见钟情，尚不至于。何况从那以后，再也不曾见过她。”
“你见到仙儿，为何失态？”
“她让我想起了另外一位女子……”
“丑女？”
“嗯，一位丑陋的女子，便是真实的名讳也不知道，而她却在我最为艰难的时候，不惜舍命相伴，我当她是我的丑兄弟。如此倒也罢了，她救我之后，在我昏迷之时，亦曾念起那段话……”
“哦，丑女也知道四句诗，你既然昏迷，莫非幻觉……？”
“并非幻觉，而是千真万确！”
“或是你与玉公子对话之时，隔墙有耳……”
“一个是神洲的凡俗都城，一个是贺州的仙门，一个是仙道高手，一个是丑陋的炼气弟子……”
“莫非两个女子，是同一人？不，神洲……你是传说中的神洲人氏？”
韦春花虽然知道无咎的身上藏着很多隐秘，却还是头一回见他提起自己真实的来历，不由得冲着他上下打量，很是不可思议。
而无咎依旧是饮着酒，神色淡然，只是眸子里，多了一丝深邃的忧郁。
他吐着酒气，轻声道：“神洲，之所以成为传说，是遭到玉神殿的封禁而与外界隔绝，所有的修仙者，只能修至人仙，便坐等寿元耗尽，化作一堆尘埃。而我不肯屈从，还是借助机缘，修到了地仙的境界。而此前的神洲使，冰禅子，因此遭到罢黜，继任的神洲使叔亨，则是变本加厉，只要将我置于死地，我不得不四处逃亡。而为免牵累神洲仙门，与他决战于冰峰之巅。最终借助飞仙天劫，与他同归于尽。他死了，我侥幸活了下来，流落于贺州，漂泊于天涯，直至今日……”
他说的轻描淡写，波澜不惊。
而韦春花却听得目瞪口呆，心潮激荡，禁不住站起身来，又忙伸手打出一层禁制封住四周，这才抚着胸口，犹自难以置信。
“你曾说过，你渡过天劫，杀了神洲使，我只当狂人诳语，并未在意，而你既然来自神洲，显然句句属实。二三十年前，玉神殿的祭司，是有变更，广受四方猜测，之后不了了之，谁料与你有关。而你以一己之力，挑战玉神殿，又是何等的刚烈无双，何等的豪气万丈……”
韦春花的双眼有些湿润，话语声有些颤抖。
“老姐姐错怪你了，你不易啊……”
无咎是不易，他遭遇无数的劫难，背负无数的骂名，从来不曾辩解，只能默默承受，默默孤身前行。郁闷无奈之时，便以疯癫自嘲。而他嘲讽的并非自己，而是莫测的命数，卑劣的人性，以及弄人的造化。末了，且将一腔愁绪，一腔的孤独，化作酒水的火辣，将自己浇个通透畅快。
只是如今的他，更为不易。因为他的对手，除了玉神殿之外，还有鬼族，妖族，以及无数的尔虞我诈之辈。
“而玉神殿为何封禁神洲，两个女子与仙儿有何牵连，哎呀，你独自一人，如何面对诸多的强敌，只怪老姐姐无能。不成，我要禀报师伯，让他前来帮你……”
韦春花的关切焦虑，溢于言表。
“且待青山岛安稳下来，再计较不迟！”
无咎依旧是云淡风轻，不慌不忙呷了口酒。这一刻他好像真的成为了老者，话语中透着沧桑与无奈，接着说道：“而我也想知道，玉神殿封禁神洲的缘由，故而，我始终在查找其中的真相。据说，冰禅子受到玉神殿的惩处，死后留下一个女儿。我猜测当年的玉公子，与其有关……”
“哦，玉公子，或许便是丑女，便是叔亨的女儿。她受到牵连，隐姓埋名，乔装易容，再也寻常不过！”
韦春花肯定道，随即又疑惑起来：“而如今的仙儿，难道也是同一人，却又为何委屈自己，成为龙鹊的玩物呢？要知道飞仙高人的千金，仙子般的人物，心高气傲，再背负着深仇大恨，绝不会自甘堕落。依我看来——”
她忖思片刻，猜测道：“要么她与冰禅子的女儿相识，阴差阳错，念出那段话，不想被你听到，以至于勾动心事而方寸大乱！”
这位老妇人，虽然脾气火爆，却也心智过人，三言两语便道出了关键所在。
“不！”
无咎却摇了摇头，从远处收回眼光。四周被禁制阻挡，屏蔽了神识，也挡住了飞溅的浪花与隆隆的涛声。他看向手中的酒壶，悠悠道：“仙儿离去之时，我故作失态，不过是为了掩饰传音……”
“哎呀，你行事每每出人意料，骗过了在场的所有人，也骗过了老姐姐啊！”
韦春花面带愧色，又猛然挥手：“从今往后，若再冤枉你，我韦春花便抽自己两耳光，并与你磕头赔罪！”她还是那么果断，显然是痛定思痛而下定决心。稍稍一缓，她又道：“你暗中传音，念出了那四句诗？”
“嗯！”
无咎没有否认，接着说道：“我将两段话，也就是四句诗，吟诵一遍，便是为了试探那位仙儿。果不其然……”
他说到此处，不由得再次眯缝双眼，好像又回到了龙舞谷，曾经的一切历历在目。
当时他故作失态，举着酒壶追了过去，不过他暗中传音的四句诗，却完完整整一字不差。
“寒池残荷人伤悲，纵情千古买一醉：睡卧云霄花影斜，梦里落日蝶双飞……”
便在传音的刹那，已走到了数十丈外的仙儿猛然回头，即便相隔甚远，她错愕的神情依然表露无遗。
有错愕，有欣喜，有幽怨，有痛楚，还有一丝莫名的决绝与无奈。
而眨眼之间，那位仙儿已恢复常态，旋即带着两个随从，消失在高墙大院之中。
不过，她离去之际，嘴唇微动，仓促间留下五个字的传音。
韦春花失声道：“天呐，她难道真是玉公子，不，丑女，不，她究竟说了什么……”
仙儿若不知晓那四句诗，更不会有任何的反响。从她的举动不难断定，她必然与玉公子，或丑女有关。
“你认错了人！”
无咎的神情有些苦涩。
他曾经调侃过午道子，谁料到头来，同样的一句话，又回到他的头上。
“所言何意？”
韦春花追问道，旋即恍然：“哦，她留下的五字传音，便是你认错了人？”
无咎点了点头。
韦春花叹了口气，安慰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执着呢。她即将成为龙鹊的道侣，不便纠缠下去。待日后寻见玉公子，或丑女，必能真相大白……”
“嘿……”
无咎突然笑了。
“缘何发笑？”
韦春花不解。
无咎举起酒壶，饮了口酒，然后盯着韦春花，意味深长道：“仙儿的自言自语中，引用了我的两句诗，我却不敢断定，故而随后试探。她不理我也就罢了，又怎知我认错了人？她显然知道我的用意，又在竭力隐瞒着什么？”
“哎呀，老姐姐我真是愚钝，竟未察觉其中的破绽！”
韦春花终于大彻大悟般，一边拍着双手，一边自责不已，感慨道：“仙儿若是一声不吭，你也无计可施，偏偏她欲盖弥彰，留下的五字传音，于无意中泄露了天机。而她的来历，亦无容置疑。她必是玉公子与丑女，二人之一……”
“且不管她是谁，我只知道，她十之八九，便是冰禅子的女儿。而找到了她，我便能查清楚，封禁神洲的真正缘由！”
无咎站起身来，两眼中精芒一闪。
“正如所说，冰禅子的女儿，绝不会成为龙鹊的玩物，九月初九的喜筵，也必然生出大乱！”
“先生，你是想……”
“老姐姐，敢不敢随我大闹龙舞谷？”
“啊……有何不敢呢，老姐姐这条命都是你的，便陪你找到仙儿，弄清楚玉神殿的阴谋诡计，豁出去了……”

第八百六十章 赶赴喜筵
大闹龙舞谷，说着轻松。
而但凡仙道中人，便应该知道其中的利害。
龙舞谷，是什么地方？
龙鹊的老巢啊。
而龙鹊又是谁？
那是玉神殿的祭司，监管一方的至尊，不仅辖下高手众多，所结交的高人也非同小可，背后更有强大的玉神殿，再加上整个山庄禁制森严，莫说大闹龙舞谷，稍有窥觑之心，都是自寻死路。
韦春花虽有火爆的性情，豁出去的气魄，而她并非莽撞之人，放出了豪言壮语之后，旋即询问无咎的真实用意。
而无咎之所以将他多年来的遭遇，以及藏在心头的隐秘，如实托出，并非为了拼命，而是打消韦春花的疑虑，以求得到对方的全力相助。
至于如何行事，他早有计较。
便是借着喜筵之机，找到仙儿，查清她的来历，一旦她与冰禅子真的有关，则趁机打听玉神殿封禁神洲的缘由。
不过，想要再次接近那个女子，多有不便，唯有借助韦春花，或能暗中行事。何况喜筵之上，变数莫测，多个帮手，也多一分胜算。
而他让乔芝女早早离开，是不想殃及青山岛，又命韦柏暗中联络广山，只为到时候有所策应。
而韦春花对此颇为不解，仅仅为了见到仙儿，探听相关的事宜，又为何摆出一个破釜沉舟的架势呢？若说不是为了豁出去拼命，谁能相信？
无咎没有多说，也说不出口。
冰儿若是冰禅子的女儿，以她的身份，岂能甘愿成为龙鹊的道侣，其中必有隐情。若是胁迫所致，不妨帮她逃出龙舞谷。
因为不管是当年的玉公子，还是丑女，皆有恩于他无咎，他不能袖手旁观。否则他将追悔莫及，只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丑女兄弟，或无颜相见。
故而，为了初九的龙舞谷之行，他有了最坏的打算。
兵法有云，未虑胜，先虑败，守于微，终克功成。而他这个曾经的将军，深入龙潭虎穴，又能否全身而退，他也不知道……
……
无咎又回到了仙卢客栈。
至于韦春花，另有住处。
而那个老妇人，获知了无咎的来历与意图之后，竟没有一丝恐慌，反而神采奕奕，好似年轻了数十岁。
依她的话说，为了韦家操劳一生，本想着仙路到了头，也只得听天由命。而遇到了无先生之后，竟然接连干了几桩大事。无极岛之变，万圣岛突围，不无惊心动魄，如今回想起来依然是激情澎湃。却不料又要挑战金卢岛，大闹龙舞谷，遑论结果如何，都注定要轰轰烈烈而举世瞩目啊。
能够轰轰烈烈一回，老婆子也不白活一场。
无咎却是没有丝毫的振奋，反而变得谨小慎微。他回到客栈之后，便躲起来不露头。
而韦柏也回到客栈，已不用避嫌，干脆搬到他的房里，并将所交代的事宜详细陈述了一遍。他则是推敲其中的破绽，以便及时补救应对……
……
转眼间，便是九月初九。
这日的午后，成群的修士走出客栈。无咎与韦柏也在其中，当然还有午道子，康玄，与卜成子等人。
众人所去的方向，只有一个，那就是龙舞谷，赶赴龙鹊祭司的喜筵。
而喜筵设在傍晚时分，之所以早早动身，因为龙舞谷尚在百里之外，而为了表达敬意，不便御空飞行，又恐途中有所耽搁，干脆提前动身赶路。再者三五结伴，说笑轻松，游山看景，倒也平添了几分乐趣。
不消片刻，各家客栈都涌出成群的仙道高手，彼此不乏相识者，相互寒暄大声说笑。街道上的行人，以及铺子里的掌柜与伙计，或站在街边，或立在门前，无不神情恭敬，目送着高人们招摇过市。
无咎与韦柏，走在人群中，各自也不说话，只管默默打量着街道上的情景。
而他不说话，却有人凑近乎。
“小辈，尚不知如何称呼呀？”
无咎回头一瞥，见午道子带着两位同伴走到身后，他哼了一声，踱着方步继续往前。
地仙高人出声问话，而一个人仙小辈竟然不予理会。依照仙道的规矩，后者的举动极为失礼。
午道子却无从发作。
自从南叶岛遭袭之后，他一直耿耿于怀，如今遇到疑凶，非但不能报仇，便是想要查清楚也无从下手，最终反而成了挑衅者而遭到对方的蔑视。
只怪龙鹊祭司，竟然将一个只有数十里方圆的荒岛，收归辖下，并设置了岛主。而岛上的那群散修，亦将有恃无恐。
“呵呵！”
有人带着笑声，走到无咎的身旁。
“无先生，无老弟……”
是卜成子，不仅面带笑容，而话语声透着亲切，彷如一位相识多年的好友。
“你怎知晓本人的名讳？”
无咎不再冷着脸，而是还了个微笑。
“呵呵，客栈的名册，以及同伴的称呼，皆表明你叫无先生……”
“哦，既然如此，那位高人缘何明知故问？”
“呵呵，他的南叶岛吃了大亏，而禀明了龙鹊祭司之后，竟不了了之，他心里不痛快啊！”
“那也不能逢人便咬……”
“咳咳，老弟慎言！”
卜成子的笑容一僵，劝道：“既为地卢海的同道，当和睦相处……”
“前辈所言甚是！”
无咎深以为然，一本正经道：“奈何本人耿直啊，受不得窝囊气，如今虽然暂居青山岛，而岛主若是过于专横，也绝不肯低三下四，大不了一走了之！哎、东叶岛如何，本人不如投奔前辈……”
卜成子急忙摆手谢绝：“东叶岛过于贫瘠，还抵不上青山岛呢，老弟切莫明珠暗投，以免误了仙途！”
在他眼里，无咎就是一个不安分的散修，这样的人到了什么地方，都是一个祸害。也由此可见，青山岛聚集了怎样的一群乌合之众。那个叫作乔芝女虽然有了岛主的身份，只怕也是徒有虚名。
“我若是投奔北叶岛呢……”
无咎似乎不死心，看向身后。康玄昂脸向天，权当没听见。他又看向午道子，迟疑道：“据说，南叶岛也不错……”
午道子的脸皮一哆嗦。
却见无咎回过头去，嘀咕道：“南叶岛的这位前辈，印堂发黑，戾气缠身，远不如那位青山岛的岛主容易对付，毕竟一个弱女子，随时取而代之……”
这都是什么人啊，不安分也就罢了，却公然窥觑岛主之位，如此贪婪丑恶的嘴脸着实罕见！
“哼！”
午道子哼了声，与身旁的康玄相视冷笑。
他本来已将青山岛，视作仇敌，如今看来，这个无先生才是祸根。
“无先生，此去龙舞谷，该有乔道友、乔岛主在场才是啊，缘何只有你二人，还有一位韦道友呢……”
而卜成子兜了一圈，将话转到正题。
“岛主又能怎样，她事务繁忙，已返回青山岛，至于韦道友，前方的老婆子便是……”
无咎的话里话外，根本未将乔芝女放在眼里，又抬手一指，唤道：“春花……”
前方的街口，果然站着一位老妇人，却没有理他，而是冲着他瞪了一眼，独自往前走去。
“咦，老婆子愈发的骄横了！我说兄弟……”
无咎看向身旁的韦柏，悄声道：“你我唯有联手，方能与她抗衡！而收拾了她，青山岛再无顾忌……”
而韦柏却面带惧色，连连摇头：“韦师姐的修为高强，得罪不起……”
无咎丧气道：“哎呀，改日计较……”
他的所言所行，均被午道子与康玄、卜成子看在眼里。天下还有如此野心勃勃，且又不择手段坑害同伴的无耻之徒。三人鄙视之余，对这位无先生充满了厌恶。
而无咎依然不肯闲着，又转过身来讨好道：“前辈，且说说东叶岛来听，哎，前辈……”
卜成子已加快脚步，将他抛在身后。
午道子与康玄也唯恐避之不及，远远躲开。
无先生却没有一丝觉悟，郁闷道：“我本赤诚待人，奈何人心莫测啊！”
他身旁的韦柏面带苦笑，又暗暗叹服不已。
周旋于强敌之间，竟满嘴瞎话，喜怒自如，也只有这位无先生。而他看似荒唐的言行背后，另有深意。便是让三位地仙高人有所错觉，盘踞在青山岛的散修，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即使有人惹祸，纯属私欲作祟，与青山岛无关，与乔芝女无关……
须臾，出了金卢镇。
众人纷纷施展轻身术，掠过小径、荒丘与山林，奔着龙舞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无咎与韦柏落后几步，前后观望。
而韦春花也不再作态，趁机与他二人汇合，结伴赶路之际，传音道：“此行足有两百多人，除了十余位地仙，余下的均为人仙高手，真是好大的场面……”
韦柏附和道：“今日盛会难得，当不虚此行！”
对于韦家姐弟来说，见到如此众多的高手也着实不易。
“十余位地仙而已，不值得大惊小怪！”
无咎却是不以为然，催促道：“且去龙舞谷走一遭，倘若见不到几位飞仙，不仅本先生大失所望，也对不住龙鹊祭司的威名……”

第八百六十一章 酉时一刻
抵达龙舞谷外的时候，天光依然大亮。
而当穿过峡谷，来到龙舞谷中，那火红的日头不见了，唯有层叠的山峰染透了霞光，远远看去便如同一条条巨龙在天上狂舞而蔚为壮观。
有明便有暗，明暗对比之下，偌大的山谷，彷如黄昏降临而显得暮色沉沉。
不过，山庄的四周，以及门楼上下，早已挂红披彩，灯笼成串，一派节日喜庆的景象。
那最为高大的一座门楼，便是山庄的正门。飞角挑檐的石楼下，大门洞开。门楣之上，高悬着“玉神龙府”的玉石匾额。
大门两侧的石阶上，恭候着十余位玄衣弟子。
而各家的修仙高手，则是聚集门前，静静等待着召唤，以便进入庄内而参与盛会。
无咎与韦春花、韦柏，也凑到人群中，却各自东张西望，不时的窃窃私语。
“无先生，山庄遍布阵法，只怕传音符无用……”
“嗯……”
“先生，你所说的飞仙高人何在？”
“我也想知道……”
“若是庄内仅有龙鹊一个飞仙高人，即便再加上十余位地仙，以先生的手段，应该脱身不难……”
“老姐姐，你不是小瞧我，便是吹捧太甚，好在我有自知之明……”
“说话又没正经……”
便于此时，只听山庄弟子扬声道：“诸位拿出柬帖，以备查验，时辰已到，请——”
所谓的柬帖，便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玉佩，上面刻着山庄的龙纹标记，并以及客人的来历等等。
无咎与韦春花、韦柏使个眼色，各自的手上多出一物，正是乔芝女留下的玉佩，而上面并无名讳、道号，只标注了青山岛的字样。因为当时青山岛的归属尚无定论，而所送的贺礼又极为贵重，于是山庄的管事弟子便送了三张请柬，也使他三人有了可趁之机。
众人陆续踏上门前的台阶，接受查验。
之前的山庄弟子招了招手，又道：“柬帖不得离身，入庄之后不得随意走动，随我来——”
无咎与韦春花、韦柏，跟着众人接受查验，又在山庄弟子的带领下，终于来到了山庄之中。而穿过院门的一瞬间，身形似有阻挡。而所持的玉佩随之发出微微光芒，所遭遇的阻挡瞬间消弭无形。
龙舞山庄，当真是禁制森严。
而踏入山庄之后，眼前一暗，只见古木成排，树冠如云，凉风习习，好像漫步于夜色的密林之间，而神识所及又奇花吐蕊，异草芬芳，怪石成趣，流水潺潺，彷如置身于幽谷之中而令人眼花缭乱。
不知几时，四周豁然开朗。
竟是一片宽阔的湖水，迎面而来。
而湖面之上，有青竹栈桥，左右弯曲着延伸而去。
众人循着栈桥，继续往前。
两百多位修士呢，鱼贯而行，足足拉开百数十丈，在湖面上形成一道长长的黑影。
而宽阔的湖面，怕不有十数里方圆。人在桥上，彷如行在水中。恰好一轮弯月爬上山头，湖面与之倒映，霎时月华荡漾，波光粼粼，景色旖旎。
无咎与韦春花、韦柏，尾随众人而行。
无先生似乎兴致盎然，不是拍拍栈桥的栏杆，便是勾着脑袋，看着桥下的湖水，而挥袖之间，突然“咚”的一声，似有物品坠落，湖面上溅起几点水花。
“大胆！天心湖上，谁敢不守规矩？”
有人大声叱呵。
无咎虽然落后，而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山庄弟子，显然在监视着众人的一举一动。
无咎急忙挥袖一卷，一个装着丹药的玉瓶从水中飞出。他抓住玉瓶，回头示意：“嘿，如此美景，使人陶醉忘我，故而失手坠物，恕罪、恕罪！”
“哼，不得轻举妄动，否则逐出山庄！”
山庄的弟子只当他没有见过世面，训斥一句，不再追究。
原来这片湖水，名为天心湖。
而湖面上颇为寂静，稍有声响，便引得众人看来。见是一位猥琐的老者在惹麻烦，皆嫌弃不已。
便是韦春花也忍不住连连摇头，低声抱怨道：“哎呀，难得如此场面，你却不知检点，同道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嘿嘿！”
无咎也不辩解，讪讪一笑。
继续循着栈桥而行，三、五里过后，抵达湖中的一座小岛，或一方白玉打造的亭台。小岛足有百丈方圆，高出湖面三尺，四周建有回廊，当间的石坪摆放着蒲团、石几，显然便是宴会宾客的所在。而小岛的正北，另有栈桥弯曲而去。数十丈外，一座三层的楼台耸立在湖面之上。可见楼台的匾额刻着三个大字，龙舞阁。
“诸位，请自行就座！”
小岛的北端，也就是临近龙舞阁的一侧，另有一方三层石阶拱卫，石柱环绕的石台。之前的山庄弟子，站在石台的阶梯上，冲着四方拱了拱手，大声道——
“本人乃山庄的外事弟子，龙茂。此乃天心岛，酉时一刻，喜筵开始，祭司大人将偕同新人与诸位高人前来同贺同乐！而亥时，为吉时，新人饮罢合卺酒，庆典礼成。而筵席将通宵达旦，诸位不妨尽欢，待明日拂晓，再离去不迟！”
交代完毕，自称龙茂的山庄弟子转身走开。
在场的修士纷纷找地方坐下，并凑向北端的石台，以便到时候能够与龙鹊祭司有个互动，借机混个脸熟、套个近乎。
而无咎则是在四处乱逛，又顺着回廊转了一圈，见韦春花招手示意，这才慢慢走了过去。
三人落座的地方，远离石台，却靠近回廊以及来时的栈桥。
小岛虽有百丈的方圆，而两百多个仙道高手，倒也济济一堂，到处都是晃动的人影。
无咎与韦春花、韦柏坐在一起，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他抬头看着天色，嘀咕道：“大喜的日子，这般黑沉沉，不吉利啊……”
九月深秋，昼短夜长，再加上四面环山，此时的天心湖已然是夜色降临。而天心岛上却黑暗沉沉，与庄外的喜气景象截然不同。
“哎呀，祸从口出，慎言！”
韦春花提醒一句，显得很不耐烦，而片刻之后，又暗中传音道：“天心岛与栈桥，设有阵法，并未开启，龙舞阁与天心湖的四周，禁制重重……”
无咎伸手敲击着石几，冲着不远处咧嘴一笑。
几丈之外，坐着午道子、康玄与卜成子。三人本想占个上座，却晚了一步，又不便相争，只得挤在角落里，而郁闷之余，恰好撞见某人的笑脸，各自只觉晦气，干脆背转身去。
“不愧为玉神殿的祭司，住着好大一处院子……”
无咎的眼光掠过午道子三人，继续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韦春花坐在他的身旁，微微一怔：“院子的大小，与阵法禁制无关啊……”
她听不懂无先生的话语，当然也不知道其中的典故。
因为当年的无先生，曾经有个梦想，那就是住大院子，娶成群的妻妾。却因四处逃亡，曾经的梦想也早已凋零。而如今突然来到龙舞谷，看着气派的庄院，想着龙鹊即将迎娶的道侣，不由得牵动了他的心事。
“嘿……”
无咎回过头来，笑着又道：“既为喜筵，便是宴席喽，却无美味佳肴，也无琼浆玉液，如此孤岛寒湖，看那明月半圆，祭司大人的待客之道，当真是别具匠心啊！”
“先生，是否放心不下？”
韦春花听不得牢骚话，搁在以往她早已反唇相讥。而如今获悉了无咎的来历，摸清了无咎的脾性，她知道一旦对方说出怪话，其中必有缘由。
果不其然，便听道：“事出反常，不合常规啊！”
“你是说……？”
无咎抬手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沉吟道：“今晚想要有所作为，难！”
自从踏入龙舞山庄的那一刻起，他便已将所有的阵法禁制看在眼里、记在心头。如今又置身于湖面的孤岛之上，处于众多高手之中，他突然心里没底，只觉得此前的决策过于轻率盲从。
韦春花想了想，道：“不若静观其变，来日再寻仙儿？”
“不成啊！过了今晚，便让龙鹊得逞了……”
“你……你只为了阻挠这场喜事，不愿仙儿成为龙鹊的道侣？”
“嗯……啊，也不尽然！”
无咎察觉失言，连忙否认。
韦春花倒是善解人意，安慰道：“先生，你若是与仙儿有过一段情缘，适逢今日，难免耿耿于怀，且将苦衷说出来，老姐姐帮你斟酌一番……”
无咎的神色中，透着些许苦涩，摇了摇头，道：“与情缘无关啊！试想，倘若仙儿一反常态，出乎你我所料，致意要成为龙鹊的道侣，又该如何？而即便你们不愿看她落入虎口，还能怎样？”
“这个……倒是未曾想过！”
韦春花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忖思道：“若她致意嫁给龙鹊，表明她已投靠玉神殿，而你试图接近，表白身份，道明来意，无异于惹火烧身。只怕你我休想逃出山庄……”
她与无咎的决策，皆来源于仙儿便是冰禅子女儿的推测之上。而假若掀翻了之前的推测，今晚的喜筵，便是一个死亡的陷阱，最终的结果难以想象。
无咎却两眼眯缝，淡然一笑：“嘿，是非曲直，总要尝试，方见分晓……”
便于此时，有人扬声喝道——
“酉时一刻……”

第八百六十二章 情至深处
“酉时一刻，天地同贺——”
随着一声大喝，天心岛上的众人皆是精神一振。
无咎却撇着嘴角，暗暗腹诽不已。
“哼，什么酉时一刻，天地同贺，俗不可耐，毫无诗情画意……”
而与之瞬间，天心湖的四周，突然“砰砰”几声大响，紧接着焰火冲天，竟五颜六色，绚丽异常，并幻化出四个大字，天地同贺。
四个焰火大字尚未消散，随即又是“砰砰”炸鸣，一条金色的长龙霍然腾空，竟摇头摆尾，栩栩如生，带着飞天的焰火，直奔明月呼啸而去。
而金龙犹在半天狂舞，一度黑暗的山庄，忽而亮起点点灯火，与湖面的倒影相映成辉。灯火霎时连接成片，彷如点燃了星河。随之又是五道闪亮的火光拔地而起，煞是神奇。那是山庄内外的五座石塔，挂着一串灯笼，足有十余丈，宛如一条条蛟龙破渊而出。
不过刹那，数十盏星灯飘飞而来，随即悬停在十数丈的半空之中，那闪耀的灯火将龙舞阁与天心岛照得亮如白昼。
这才是真正的眼花缭乱啊！
明月当空，星光闪烁，恰被湖水倒映，天地浑然一同，且又绚丽无双而令人叹为观止。
而一切仍未作罢，但见湖面之上的龙舞阁，忽然迸发出七彩虹光，随之百兽咆哮，百鸟争鸣，彷如万灵来贺，使得天心湖变得热闹非凡。
与之同时，四方倏然一静。七彩虹光随之变化，竟化作一道虹桥落在天心岛上，紧接着十道人影，踏着彩虹从天而降……
“诸位祭司大人，与新人驾临，各方同道，恭贺——”
无咎曾调侃天心湖的黑咕隆咚，嘲讽喜事的不吉利，却没想到看似沉寂的山庄，竟然整出来如此大的动静。奢华，排场，惊奇，震撼，便是他此时的真切感受。
瞧瞧龙鹊祭司，不仅威震一方，住着大院子，据说还接二连三迎娶道侣。修仙的逍遥，人生的梦想，被他演绎的淋漓尽致，简直叫人羡妒不已啊。
尤其是今日的情景，俨然便是帝王家的大场面。
而让他震惊的不止于此，当他看着那从天而降的十道人影，即使早有猜测，也禁不住瞪大双眼而难以置信。
十道人影的为首两位，一个是金须金发的龙鹊，身着金色的锦袍，睥睨四方而又春风得意的嘴脸令人憎恨。另一个是白沙飘飘的仙儿，那披肩的黑发，精美的容颜，还是那么的楚楚动人。
两人的身后，跟着四位玄衣男子，有老者，也有中年人，均是地仙的修为，乃山庄的弟子无疑。再往后又是四位男子，一个是金须金发的壮汉，相貌与龙鹊相仿；一个是金须金发的老者，虽然瘦弱，却神态威严；一个须发灰白的老者，修士的装扮；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头顶铁箍……
随着彩虹消失，十道人影落在小岛北端的石台之上。
在场的修士不敢怠慢，纷纷起身行礼，道贺声此起彼伏。
韦春花与韦柏也随着众人道贺，却又暗中传音——
“先生……先生……”
她是怕无先生再次失态，故而悄悄提醒。此时不比往日，容不得半点闪失。
而无咎依然坐着，根本不想站起来，此时他有种自欺欺人的念头，便是被人群挡在背后，或能安稳片刻。而他还是站了起来，却弓着腰神，缩着脑袋，摆明了一个存心躲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韦春花顾不多想，随着众人凝神看去。
“哈哈！”
只见石台之上，龙鹊带着新人居中而立，大笑两声，喜气洋洋道：“恰逢月明风清，彩灯高悬，各方同道欢聚一堂，龙某人倍感荣光啊！”客套一句，他抬手一指：“此乃仙儿，卢洲人氏，与我甚感投缘，故而有了今晚的天作之合！”
仙儿垂首而立，神色含羞。
“哈哈——”
龙鹊笑得愈发开怀，抬手指向身后的四人分说道：“既为龙某大喜之日，岂能没有好友来贺。此乃监管飞卢海与极地雪域的道崖祭司，监管北邙海与天卢海的昌尹祭司，监管玉卢海与古冥海崇文子祭司，还有监管贺州、部州的夫道子祭司……”
被他所指的四人也是面带微笑，各自微微颔首。
众人忙又纷纷行礼。
韦春花趁乱回头，传音道：“先生，你认得那几位高人？”
“哎呦，岂止认得……”
无咎举着双手佯作行礼，借机挡住面庞，苦涩道：“我还奇怪呢，龙鹊也该有几个狐朋狗友啊，谁想早来了，还不止一个……”
龙鹊引荐的四位祭司，除了崇文子与昌尹之外，余下的道崖与夫道子，他不仅认得，还打过多次交道。尤其是夫道子，都要成为冤家了。贺州，部州，飞卢海，每个地方都有他，谁能想到今晚又再次相遇呢。
韦春花担忧道：“你的易容术，会否露出破绽？”
“不知道呢……”
无咎的易容术，来自太虚，虽为小神通、小法门，却独步神洲，乃仙门不传之秘。也就是说，依他眼下人仙圆满的修为，易容改貌之后，足以骗过任何一位地仙，至于飞仙高人能否看出他的破绽，则要凭借几分的运气。他以为身份低微，与龙鹊又不相识，或能蒙混过关，谁料又来了四位飞仙，且夫道子的疑心极重，稍有差池，后果难以想象。
“哈哈，上酒——”
随着龙鹊的吩咐，龙舞阁中，走出一群男女修士，顺着栈桥，来到小岛之上，各自站在左右的回廊下。有的双手掐诀，像是施展神通，随之一道道绚丽的霞光笼罩整座小岛，而梦幻之中又鸟语花香，彷如春夜降临，令人沉醉不已；有的挥舞裙袖，凭空召出一个个酒壶、酒盏，旋即飞向四方，落在每一位宾客的面前……
不消片刻，无咎的手上也多了一个酒壶，小巧玲珑，竟是法器，虽然比不上他的白玉酒壶，却也装得下数十斤的酒水。
“龙某为了今晚的喜筵，龙特地请来了卢洲百巧阁的高手与山庄助兴！诸位好友，诸位同道，举起杯中酒，还有仙儿，哈哈……”
龙鹊乃是一方至尊，也是今晚的主人，他不再自称本尊，而是一口一个龙某。他举起酒杯，又示意身旁的仙儿，而仙儿却以袖掩面，害羞般地躲开。他并不介意，哈哈大笑。
在场的众人高举酒杯，再次齐声道贺。
龙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冲着四方笑道：“哈哈，诸位请坐！”
他与仙儿坐在当间的一方石几前，四位祭司则是陪坐左右。而各家的修士则是趁机端着酒杯，上前敬酒。
笼罩小岛的彩霞又起变化，但见明月之下，高悬的星灯之间，缓缓浮现出一道道曼妙的人影，皆长袖飘飘，如幻似真，俨然便是仙子飞天，歌舞来贺的神奇景象。
所谓的百巧阁的高手，应该善于幻术的一群修仙者，那变化多端，且令人眼花缭乱的手段，着实为龙舞山庄增添了喜气，也使得今晚的天心湖，变成了一方仙境般的所在。
而神通幻术，不过是为了助兴罢了。
无咎只管举起酒壶，灌了口酒，似乎味道不错，他背转身子坐下来又是一阵猛灌。
韦柏则是挡在他的身前，兴致勃勃看着热闹。
而韦春花却离开原地，穿过敬酒的人群，挤到了石台前，翻手拿出一个玉匣，扬声道：“晚辈身无长物，且将胭脂水粉送与新人……”
石台的四周，挤满了敬酒、或献殷勤的各方高手。
龙鹊举着酒壶，来者不拒，谁料一个老婆子挤到面前，呈上凡俗间的胭脂水粉。他没作多想，摆手道：“女人与女人说话，龙某只管饮酒，哈哈……”
韦春花借机跳上石台，走到仙儿的身旁蹲下，旋即又讨好一笑，奉上手中的玉匣。
仙儿尚自低头含羞，静静独坐，见到韦春花，不由得微微一怔。
而韦春花冲着仙儿默默注视片刻，也不出声，欠欠身子，转而返回人群。
仙儿打开玉匣，其中果然装着凡俗间的胭脂水粉。她稍稍蹙眉，竟嫣然一笑，伸手扯了扯身旁的龙鹊，含羞道：“仙儿已多年不曾涂脂抹粉，今日不比寻常，有心装扮一番，待吉时再与龙兄相会……”
龙鹊忙着饮酒，不忘回头倾听仙儿的请求，连声答应：“哈哈，且去、且去！”
仙儿抱起玉匣，便要离开，却听有人道：“呵呵，仙子般的人物，竟也喜欢凡俗之物……”
是叫作夫道子的玉神殿祭司，他与道崖坐在一起，一边打量着喧闹的人群，一边冲着仙儿微笑。
“前辈不懂女人心思呀！”
仙儿走了过去，将手中的玉匣放在两人面前的石几上，兀自面带羞怯，浅浅笑道：“女儿家，为悦己者容，且一生只有这一回，又怎能不梳妆打扮。何况情至深处，仙凡并无二致。前辈，你说是也不是？”
“呵呵！”
夫道子的眼光掠过玉匣，含笑点头。
仙儿也不再多说，抱起玉匣，款款出了小岛，又顺着栈桥，奔着龙舞阁走去。
两个山庄弟子，紧随其后。
仙儿也不介意，直至门前，脚下一顿，轻声道：“仙儿更衣，两位跟来作甚？”
两个弟子急忙止步。
仙儿回头一瞥，转身消失在楼阁之中……

第八百六十三章 同一个人
明月当空，星灯高悬，彩虹炫丽，仙子飞舞，鸟语鸣翠，花香四溢。
这便是天心岛的情景。
还有众多的仙道高手，不是彼此间推杯换盏，便是围着龙鹊与几位祭司敬酒，喧闹的场面令人欢快忘我而陶醉其中。
无咎依然背对众人，独自抱着酒壶自得其乐。韦柏陪坐一旁，端着杯酒，时而小呷一口，时而眼光闪烁而若有所思。
韦春花送出了胭脂水粉之后，穿过人群，回到原地。她驻足片刻，似乎不喜熏人的酒气，挥手扇了扇鼻子，转身走向水边的回廊。
韦柏突然放下酒杯站起，心事重重地走向来时的栈桥。
而栈桥处，守着两位山庄的弟子，伸手阻拦，声称客人不得擅自离去。
“哎呀，我与故人有个约定，岂能言而无信，去去便回……”
“一旦离去，休想踏入山庄半步！”
“这可如何是好……且罢，信字当头，为免失约，也只得错过盛会。好在我同门的道友在此，尚不至于失礼！”
韦柏执意不改，显然是个守信的人。
两个山庄弟子稍作迟疑，本想禀报，又怕扰了喜庆的场面，旋即还是摆了摆手放他离去。
韦柏快步穿过栈桥，而栈桥的入口处，另有弟子把手，简单道明缘由，由对方领着走出了庄院的大门。他没有耽搁，直奔峡谷而去。冲出峡谷之后，并未远离，而是回头观望，返身躲到了山林之中，摸出一枚传音符悄悄祭出。片刻之后，四周不见异常，他手上多了一沓符箓，却又禁不住抽搐着面皮，暗暗腹诽道：“这是上了贼船啊，不是杀人，便是放火……”
他咬了咬牙，将手中的符箓逐一加持禁制，然后一个个放入龙舞谷外的密林间、草丛中，又溜到通风处，扔出最后几张符箓，这才驱使遁法，人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便在他远去的瞬间，点点火光燃起，不消片刻，数十里方圆的山林已是火光冲天，并借助风势而直奔龙舞谷扑去。
……
与之同时，金水客栈的大屋子里，冲出一群人影，为首的正是韦合。他站在院中，伸出手指挡在嘴前。广山与颜理等兄弟们点头会意，纷纷腾空而起，转瞬越过屋顶，不消片刻便已来到了镇外的小山顶上。
“诸位大哥，先生有令，烧了金卢镇，之后乘船出海，前往卢洲与他汇合……”
即使夜色朦胧，韦合的脸上依然焕发出红润的光彩。而壮汉们更是精神抖擞，一个个大眼珠子煜煜生辉。
“各自符箓在手，法门是否娴熟？”
不待询问，广山与兄弟们已各自抓出一沓符箓，并连连点头，很是迫不及待的样子。
韦合却有些肉疼，嘀咕道：“数百火符，耗去我多少灵石啊……”他抱怨一句，又挺起胸膛道：“切莫滥杀无辜，分头行事……诸位大哥，我还有话说……”
话没说完，山顶上只剩下他一人。
转瞬之间，远近亮起火光。随即人影乱窜，呼喊声四起。
“哎呦，我韦合也干了回大事，虽不敢扬名四方，至少也够吹嘘一辈子呢！”
韦合喘了口粗气，踏剑飞向海边，途中见到山林、屋舍，摸出火符信手砸去。之前住在客栈中，不让广山等人外出，他却偷偷溜到街上，买了两三百张火符，据说大半个金卢镇，都是龙鹊祭司的产业，只管一把火烧了，尚不至于殃及人命。也幸亏高手们都去了龙舞谷，否则也不敢这般的大胆，烧、烧、烧……
……
天心湖的天心岛上，依旧是欢庆的场面。
无咎举着酒壶继续猛灌，却不见酒水，凑在眼前查看，原来酒壶空了。他嘿嘿一乐，抓起韦柏留下的酒壶，然后站起身来，奔着湖边的回廊走去。至于韦柏的离开，他好像没有察觉。而没走两步，他笑道：“老婆子，同饮一壶否……”
韦春花坐在回廊下，似乎沉浸在百巧阁高手的幻术中，自顾观望着夜空中的绚丽景象，对于某人的招呼根本不予理睬。
回廊环绕小岛，上有亭盖，临水的一侧，为白玉护栏，可坐可倚，乃是酒后歇息，或临水观景的去处。
无咎走到韦春花的身旁，斜倚在护栏上，举起酒壶灌了口酒，旋即垂下脑袋，闭上双眼，仿佛酒醉酣睡，竟再也不吭一声。而酒水却顺着酒壶，滴滴答答落入湖中，随之溅起层层的涟漪，浓郁的酒香随风弥漫。
“哼，此间的酒水，并非俗物，乃仙道高手，浓炼而成，一斤抵得十斤的劲道，贪杯的老东西，活该醉死你……”
韦春花啐了一口，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
而她话音未落，有人走了过来。
“呵呵，即使酒劲霸道，也不该如此……”
竟是卜成子，脸上带着笑容。他一边打量着醉酒模样的无咎，一边举起手中的酒杯又道：“之所谓，不打不相识，既为地卢海的同道，还当和睦相处，且饮了杯中酒，从此摒弃前嫌……”
无咎趴在护栏上，埋着脑袋，看不清神情，也弄不清他醉酒的真假。
卜成子打着饮酒的借口，正想凑近查看明白。
韦春花突然站起，挡在他的面前，不满道：“前辈该找祭司大人敬酒才是，缘何戏弄一个晚辈，莫非是山庄招待不周，故而想要大闹一场！”
卜成子急忙摇头，后退一步：“哎呀，不可乱说……”
而他虽然如此，依然神色狐疑。
却见醉酒的某人，依然趴在栏杆上，却张嘴接着滴落的酒水，含糊不清道：“谁要大闹喜筵，哦，原来是卜成子前辈……”
卜成子再不敢多说，转身便走。
与此同时，被人群环绕的石台之上，夫道子与敬酒的修士们敷衍着，回头冲着龙舞阁瞥了一眼。他身旁的道崖，畅饮之余，笑着低声道：“哈哈，你这般多疑，着实大煞风景，来、来、来，且满饮此杯……”
夫道子端起酒杯，也不禁笑道：“呵呵，人心莫测啊！只不过……”他的眼光掠过四周，沉吟道：“一个人仙女修，即便姿色过人，放在龙兄的眼里，也不过玩物罢了，却听说结识数月，也未曾染指半分，反而迷得神魂颠倒，并为她大张旗鼓摆出喜筵，难得不值得叫人猜疑？”
“有你我在此，还怕龙兄被人害了不成！”
“呵呵，闲聊而已，无伤大雅！”
“你此前返回卢洲一趟，不知鬼族的动向如何？”
“极地雪域被月仙子扫荡过后，鬼赤不知收敛，带着高手，潜入到了卢洲本土，显然要试图报复。如今玉神殿已严加防范，怎奈鬼赤行迹隐秘，暂且不知去向……”
“而你追查的贺州星海宗的观海子与瑞祥，又怎样？”
“据我所查，观海子与瑞祥，皆逃到了卢洲，却同样躲在暗处而极难找寻。尤其是瑞祥，他曾于深海渡劫，被迫泄露行踪，偏偏又被他逃脱，想来叫人郁闷啊！不过，恰逢多事之秋……”
“哦，你是说妖族？”
夫道子没有忙着回话，而是反问了一句。
“还记得那个大闹飞卢海的小子吗？”
“无咎？”
道崖放下酒杯，好奇道：“当然记得！那小子就是一个惹祸的灾星，莫非另有来历？”
夫道子的眼光越过人群，幽幽说道：“我此前返回玉神殿，见到了担任神洲使，也就是季栾祭司传回的信简，终于真相大白！”
远离人群的回廊边，有人趴在栏杆上，像是醉酒的模样，显得有些异常。
“那小子，究竟是谁？”
“无咎，公孙无咎，神洲王族的将门之后，纨绔公子，却机缘逆天，不仅修至地仙圆满，还迎来了飞仙天劫。而他斩杀前任神洲使叔亨之后，始终没有下落。只当他魂飞魄散，谁料他却躲在贺州，成为星云宗的弟子，并随我前往部州，继而又逃到飞卢海，得罪了鬼族，惹下大祸，再次不知所踪……”
“所言当真，两者同为一人？”
道崖很是难以置信，疑惑道：“既然如此，你当初怎会放过他？”
“据多方查证，两人的道号，相貌，性情，以及所擅长的飞剑与神通，均与季栾祭司所述没有二致。毋庸置疑，他就是公孙无咎，而无咎便是他本人！”
夫道子说到此处，面带苦笑：“呵呵，我早便察觉那小子可疑，奈何没有真凭实据，在对付瑞祥之前，也不便轻举妄动！而谁能想到，他隐藏的如此之深，且如此的善于折腾，从神洲，到贺州，再从部州，到飞卢海，极地雪域，天晓得他此时又流窜到了什么地方。而所到之处，可谓鸡犬不宁而遍地狼烟。尤为甚者，据说妖族之乱，也与他有关？”
道崖瞪大双眼，愕然道：“那小子，与妖族之乱有关，岂非是说，他已来到地卢海？”
“恰逢多事之秋，只怕那小子也不肯消停！”
夫道子突然站起身来，神色微微一凝。
道崖随其看去，旋即也发觉了古怪。
只见数十丈外的回廊栏杆上，趴着一个老者，醉酒的模样，一动也不动。修士醉酒，极为罕见，怎样的酒量，才会这般不堪。
便于此时，在场的所有高手，竟不约而同，齐齐扭头看去。
龙鹊更是拂袖而起，怒道：“大胆……”

第八百六十四章 何人纵火
“大胆，何人纵火？”
龙鹊的暴怒，不是没有缘由。
在场的众多仙道高手，也是目瞪口呆。
只见山庄四周的山峰上，相继有火光闪现，彷如百巧阁的幻术，来得极为突然而又让人难以置信。而不过转眼之间，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环绕的山峰相继笼罩在疯狂的烈焰之中。
整个龙舞谷，都在燃烧啊。
那炽烈的火光，照亮了山庄，遮住了明月，也使得百巧阁的幻术黯然失色。
要知道龙舞谷的四周，均为丛林覆盖的高山，一旦那茂盛的树木燃烧起来，与点燃了柴火堆也没两样，尤其是猛烈的大火延绵数十里，更加如洪水猛兽一般势不可挡。
不过，此时乃深秋时节，既无闪电，也无雷火，一座座山峰怎会无缘无故的烧起来？
不用多想，有人纵火！
龙鹊怒吼一声，踏空而起。百巧阁的幻术，顿时被他撞得崩溃。飞舞的仙子以及绚丽的霞光荡然无存，便是漂浮的星灯也接二连三坠向湖面。而他尚未来得及查看山谷的火势，又是仰天咆哮——
“何人纵火……”
夫道子已无暇多顾，与道崖、崇文子、昌尹腾空而去。
山庄的弟子，以及十余位按耐不住好奇的仙道高手，也纷纷蹿到半空，旋即又是瞠目难耐。
凭高远望，百十里外，金卢镇的方向，同样是火光冲天。且猛烈的火势，要更为的凶猛。半边夜空，都被火光照得通红……
“气煞我也！”
龙鹊在半空中捶胸嘶吼，疯了一般。正当大喜之日，竟然有人纵火烧他的龙舞谷。而非但如此，百里之外的金卢镇也未能幸免。这是成心与他作对啊，着实忍无可忍。
“山庄弟子，速速灭火。余下的各家小辈，随本尊前往金卢镇……”
他抬手一挥，便要前往金卢镇救火。
而话音未落，便被夫道子出声拦住。
“龙兄且慢，当务之急，开启山庄阵法，严禁外人进出……”
“哎呀，龙舞谷毁了，山庄也难以保全，何况纵火的贼人，必然逃向金卢镇……”
“若非大神通，一时片刻难以灭火，而阵法尚在，山庄无忧，且防贼人里应外合……”
“此处均为我辖下的小辈，谁敢里应外合与我为敌，正当用人之时，老弟莫要添乱……”
“听我一言……”
“耽搁不得……”
夫道子只想拦住龙鹊，而龙鹊想的是救火，保住山庄，以及他在金卢镇上的产业。
而便在二人争执之际，便听道崖惊呼——
“龙兄，强敌来袭……”
众人急忙循声看去，只见山庄北方的夜空中，突然冒出大群人影，足有四、五十之多，皆踏空而行，且来势汹汹，显然都是地仙以上的高手。
“果然有贼人里应外合，可恶！”
龙鹊蓦然一怔，依然不敢相信，却还是惊醒过来，厉声大喝：“开启阵法，任何人不得离开山庄。却不知来者何人，找死——”
随着一声令下，山庄内外的五座石塔，霍然发出一道道刺目的光芒，原先所悬挂的灯笼随之炸得粉碎。紧接着光芒连接成片，一座森然莫测的大阵笼罩整个龙舞山庄。
与之瞬间，龙舞挥舞大袖，倏然穿过阵法，恰见龙舞谷已淹没在烈焰之中，他又疼又急，怒声吼道：“来者何人……”
夫道子与道崖、崇文子、昌尹，随后冲出阵法。
同为玉神殿祭司，又是多年的好友，此时面对强敌，自当同进同退。
而夫道子虽然也有所意外，却淡淡冷笑道：“呵呵，竟是妖族来犯，着实出乎所料……”
……
那趁着夜色而来的数十位高手，竟是妖族中人。
妖族来犯，本当同仇敌忾，前去迎敌，而各家的修士却被困在天心岛上。即使蹿到半空的十余位高手，也被山庄弟子赶了回来。
浅而易见，山庄信不过外人。
而便在众人郁闷之际，韦春花错愕片刻，返身走到回廊坐下，冲着趴在栏杆上的某人轻声道：“千算万算，偏偏忘了妖族，自求多福吧……”
没有回应，只有湖水泛起涟漪。而此时的天心湖，没有一丝的风。
与之同时，一道无形的人影，缓缓潜入湖底，旋即施展水行术，绕过天心岛，奔着龙舞阁遁去。
无咎顾不得妖族，也来不及多想，因为他忍耐了多日，等的便是这一刻。
不过，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有所动作，着实难以想象。稍有差池，无异于自投罗网。
于是他与韦春花，暗中定下计策。
谁料山庄之中，不仅有龙鹊这个飞仙高人，又多了夫道子等另外四位玉神殿的祭司。
无咎深知其中的利害，几乎就此作罢。
而凡事前瞻后顾，注定一无所成。既然未雨绸缪，又何妨一试呢。何况拖延下去，难免露出破绽。
再者说了，夫道子生性多疑，想要在那个家伙的面前蒙混过关，只怕并不容易。
故而，他迟疑片刻，还是依计而行。
先由韦春花，出面试探仙儿，并借助送上胭脂水粉的时机，传音告知对方，有故人前来相会。而仙儿未加理会，却要返回更衣。
无咎获悉实情，猜测仙儿的更衣，无非借口罢了，那女子的真正用意，便是返回龙舞阁与他相会。韦春花不以为然，要他慎重行事。而他一旦有了决断，从不回头。
韦柏得到吩咐，即刻离开山庄，并发出传音符，命潜伏在金卢镇的兄弟们动手。那就是火烧龙舞谷与金卢镇，令龙鹊难以兼顾。
果不其然，龙舞山庄大乱。
而妖族的出现，当属意外。
万圣子带人前往北邙海，找钟奇子算账，怎会突然返回地卢海，莫非要趁火打劫？
且不管如何，眼下已是乱上加乱，正好浑水摸鱼，时机稍纵即逝……
无咎祭出阴木符的假身，又施展隐身术，人不知鬼不觉，悄悄潜入湖水之中。
此前他佯作失手坠物，便是为了探明虚实。湖中虽然布设了阵法，而只要多加小心，避免触动禁制，应该能够来去自如。
人在四五丈深的湖底，似乎还能看到湖面上星灯的亮光与晃动的人影。
无咎心无旁骛，只管循着湖底遁行。
绕过天心岛，便是通往龙舞阁的栈桥。而穿过栈桥的木桩，迎面遇到一块硕大的方石。应该是龙舞阁的地基，只须就此遁去，或破水而出，便能进入龙舞阁中。
不过，以上的两个法子，极易暴露行踪，也有触动禁制的凶险。
无咎继续隐在水中，顺着基石慢慢往前。他想找个更为稳妥的法子，以便顺利潜入龙舞阁。
而他刚刚绕过基石，尚未寻觅，忽而有所发现，慌忙躲避，并凝神看去。
只见十余丈外的黑暗之中，突然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人影，应该是从龙舞阁的后门潜入水中，显得极为的警觉而又小心翼翼……
无咎借助基石遮掩，没被察觉，而他看着那诡异的人影，很是难以置信。
人影虚幻，乃遁术所致。而小巧婀娜的身形，极为的眼熟。
那人不是仙儿，又是谁？
她本该留在阁中等我相会，缘何独自遁入水中？
正当无咎诧异之际，那道虚幻的人影忽然不见了。他稍稍迟疑，往前遁去。数十丈之后，依然没有发现。他刚想返回寻找，神识中微微一动。
所在的地方，已临近湖边。而湖边有个豁口，一道淡然如烟的人影从中倏然而去。若非他的神识足够强大，几难察觉。
咦，她不愿与我相会，也该更衣装扮，等着成为龙鹊的道侣，却如此的鬼鬼祟祟，行迹隐秘，所为哪般？
无咎心头的疑惑难消，又添好奇，旋即全力施展遁术，随后追了过去。
穿过湖边的豁口，乃是一条小河。河道曲折，去向不明。而河道的左右，布满了禁制。唯有水流畅通，一时穿行无碍。
须臾，河水到了尽头，竟是个占地十余丈的深潭，有泉水从地下翻涌而出，还有浪花在水面上绽开层层涟漪。
而那道淡淡的人影，又不见了。
无咎从水面上探出身子，却见所在之地，不仅有深潭，古木，假山，显得极为的僻静，还有一座三层高的石楼坐落于数十丈外的空地间。
而消失的人影，再一次隐隐闪现，竟是站在那座石楼的门前，并不断地打出法诀。看她的情形，似乎在尝试破解禁制。
她要进入石楼？
不，那不是寻常的石楼。十余丈高的石楼之上，挂着一个玉石匾额，清晰可见三个大字，藏宝阁……
哎呦，一个仙子般的人儿，竟干起了盗窃的行当，着实叫人大开眼界。
哦，她想要盗取龙鹊的宝物？
若真如此，何不邀请本先生一起发财啊！
无咎忽而兴奋起来，却没有忙着冲过去，而是悄然出水，并借助假山与古木遮挡，无声无息的凑了过去。
与之瞬间，藏宝阁的四周，突然有微弱的光芒一闪即逝。
那娇小的人影，极为谨慎，退后两步，抬头仰望。而整个山庄已被阵法笼罩，且弟子们都在忙着应对外敌的入侵。此处的动静，根本无人关注。
她似乎松了口气，抬手往前推去，待门扇开启一道缝隙，旋即闪身入内。而她正要关门，一缕轻风突如其来。紧接着门扇关闭，惊呼声响起——
“你是……”

第八百六十五章 多个妹子
“你……”
“嘘——”
惊呼声刚起，便被打断。
随即一道人影凝实，竟是个须发灰白的老者，伸出手指示意噤声，举动鬼祟且猥琐，而两眼中却透着莫名的喜色。
紧接着又是一道人影凝实，随即现出飘逸的白纱，婀娜的身姿，还有一张绝美，而又惊愕的小脸。
如此两个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神情各异。
而不过瞬间，白衣人影突然抬起右手，冷声叱道：“你是何人？”
她藏在袖中的右手，竟扣着一枚三寸长的小巧玉剑，看着倒也寻常，却又散发着强大莫测的杀机。
“我……”
无咎尾随而至，趁着门缝开启，窜入藏宝阁，时机的把握恰到好处。可见他的隐身术与风行术，已达到了更为娴熟高超的境界。而他侥幸之余，来不及得意，也来不及感慨，又被吓了一跳，旋即明白过来，忙伸手揉搓面颊，后退转了一圈。当他再次站定，已从猥琐的老者，变成了一位清秀的年轻人，不忘甩动着披肩的长发，然后带着洒脱的笑容便要出声说话。
谁料仙儿的神情如旧，继续逼问：“你是何人，有何企图……”
无咎的笑脸一僵，诧异道：“哎、你不认得我？无咎啊，我是无咎……”
“我为何要认得你？”
“不……”
无咎愣在原地，嘴巴笨拙起来：“你……你难道不是玉公子，或者说，是丑女兄弟……”
“我不是公子，自认相貌也不丑！”
仙儿站在丈余远外，轻声驳斥，生人勿进的模样，而高举的右手，却慢慢放了下来。
而所在的地方，像个厅堂，摆放着木柜、木几，以及各种精美的玉器古玩。还有明珠打造的灯盏，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使得沐浴其中的白衣人影，更添几分脱俗的动人韵致。
“嘿……”
无咎愕然片刻，笑道：“你不是玉公子，便是丑女，否则你不会知晓那段话，这也是我前来相会的缘由。可还记得，都城的将军府，或玄武崖的冥风口……”
他笑得有些拘谨，笑得有些期待。
仙儿则是静静看着他，精玉般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唯有一双明眸在微微闪烁，而那深邃的神色又叫人难以捉摸。只见她朱唇轻启，轻声又道：“你言语颠倒，不可理喻，莫再纠缠，速速离去……”
她要让无咎离去。
“你……你怎会这个样子呢？”
无咎急了，他费尽心机，便是为了见到这个女子，谁料人儿就在眼前，偏偏不肯认他。
难道之前的猜测有误，不应该啊。
“你说说看，我究竟是谁？”
仙儿的话语声还是不紧不慢，却再次驱赶：“你尾随而来，若无敌意，便是认错了人，请速速离去。否则我禀明龙鹊祭司，你将追悔莫及！”
“嘿……”
无咎又笑了，而这回的笑容中多了一丝狡黠之色，旋即背起双手，竟在原地踱起步子，不无感慨道：“寒池残荷人伤悲，纵情千古买一醉：睡卧云霄花影斜，梦里落日蝶双飞……”他一边吟诵着诗句，一边又道：“你若不是那位故人，不会知晓这四句诗，不会在庄外有意回避，不会接受韦春花的胭脂水粉，不会在我现出真容之后还如此的镇定，更不会趁着山庄大乱而悄悄潜入藏宝阁。而我没有想到的是，你竟借我急于相认，将我当成傻子耍弄了一回，随后又想将我一脚踢开。你不是要禀报龙鹊吗，我等着呢！”
仙儿的神色中似乎有了一丝变化，却还是话语淡定：“哦，你说我是谁？”
无咎猛然停下脚步，信心百倍道：“你乃冰禅子之女，你敢否认不成！”
让他意外的是，仙儿没有否认，而是咬了咬嘴唇，点头道：“我乃父母精血而成，岂能忘却天恩……”
“嘿，如此便好！”
无咎大松了口气，迫不及待道：“那你也该认得我无咎啊，缘何来到此处，又乔装易容……”
而他话没说完，便听道：“我不认得你……”
“哎呦，我并无恶意，缘何不肯相认呢？”
“不过，我听说过你……”
“啊……”
“你所说的玉公子，或丑女，是我的姐姐，冰灵儿，我从她的口中，获悉有关你的一切。既然你没有恶意，又不肯离去，莫要妨碍我，好之为之吧！”
仙儿丢下一段话，转身走开。
无咎却愣在当场，目瞪口呆。即使他心思缜密，且机智多变，而连番的意外，还是让他措手不及。
不错，这个仙儿，果然与一位故人有关，也自认是冰禅子的女儿，而她并不是自己所结识的玉公子，或丑女。
她说什么，她……她是冰灵儿的妹子？
也难怪她性情随和，总是柔弱可欺的样子，与喜欢饮酒，且刚烈爽快的丑女截然不同。哦，丑女原来叫作灵儿？
“哎、妹子，如何称呼？”
无咎猛然回过神来，眼前已没了人影。
不远处有个木梯。
无咎急忙奔了过去，而踏上木梯的瞬间，又轻手轻脚，变得极为的小心。藏宝阁内，遍布禁制，且凶险莫测，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循着木梯往上，便是藏宝阁的二层。十余丈方圆的所在，不是玉器古玩，便是各式的飞剑，或稀奇古怪的东西。
而仙儿则是慢慢穿行在宝物之间，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察觉无咎追来，也不回头，轻声道：“我叫仙儿啊，为免惹人猜疑，隐去姓氏，却非你的妹子……”
“我与丑女乃是好兄弟，你当然便是妹子啊！而丑女兄弟，她人在何方？”
“你问我的姐姐？已多年不见踪影，我也在找寻她的下落。你既然与她交情不浅，能否如实告知？”
“我若知晓，又何必急着见你。而你竟是她的妹子，没听说冰禅子前辈有两个女儿呀……”
“不得轻举妄动！”
无咎问话之际，被眼前之物所吸引。挨着墙壁，有个水晶罩子，罩着一个白玉圆盘，而圆盘之上，悬空浮着一个尺余大小的圆球，兀自缓缓旋转，而所雕刻的山川陆地，以及汪洋大海，皆栩栩如真。尤其上面的几块陆地，俨然便是泸州、贺州与部洲的所在，还有一块谷悬于大海之中的陆地，分明就是神洲。他不禁凑上前去，亟待看个清楚，却听仙儿出声制止——
“此处的宝物，均设有禁制，一旦触发，整个藏宝阁便将成为牢笼而难以脱身。切记！”
无咎顿时僵住身子，再不敢往前半步。
只听仙儿又道：“我不喜抛头露面，故而不为外人知晓，否则又怎能来到此处，并深受龙鹊的信赖呢。”
“你不会真的要嫁给龙鹊吧？”
“你说呢……？”
“你借喜事之名，行盗窃之实。”
“我并非盗窃，而是要找回先父的遗物。”
“哦，既为令尊的遗物，必然不凡，怎会落入龙鹊之手，即便如此，他也该随身携带才是……”
“家父道陨之时，龙鹊在场，所留遗物，均被他占为己有。而此人有个嗜好，便是将搜刮的宝物陈列起来，以供闲暇赏玩。怎奈藏宝阁禁制森严，难以接近，被迫行此下策，也属无奈之举。所幸你帮了大忙，否则我能否如愿，尚未可知……”
“哎呀，妹子不必见外，我与你渊源颇深，理当挺身相助，却不知是何宝物？”
“与你无关！”
无咎面对满屋子的宝物，很是眼馋，又不敢妄动，便趁机套着近乎。而仙儿似乎知道他的企图，或是为了打消他的疑惑，有意无意叙说着自己的身世来历，而一旦涉及关键的地方则闭口不答。无奈之下，他只得没话找话。
“你的姐姐曾与你提起过我，她都说了些什么？”
“你的相貌，你的身高，你的年纪，你的嗜好，还有你的出身，以及后来的遭遇……”
仙儿依旧在细细查看，不肯错过一个角落，期待着找到她所说的遗物。
无咎也是满眼好奇，而嘴上没有闲着。
“你姐妹俩为何失散，丑女她又为何躲在贺州呢？此外我记得，当初的玉公子也不丑啊，既然化名，是否易容……？”
“我姐姐……灵儿，随家父前往神洲游玩，因玉神殿的玉真子颇负盛名，她便化名玉公子，纯属临时起意，怎奈后来修炼偏差，相貌受损，且突遭大难，就此失散……”
“哦，原来丑女真的丑啊……”
“你如此在乎她的相貌？”
“当然在乎！”
“……”
仙儿走到一个木架前，顾不得查看宝物，竟猛然回过头来，她精致的小脸上透着隐隐的怒意。
“我那兄弟，心地善良，侠肝义胆，与我甚是投缘啊！何况她又三番两次救我性命，我怎能不在乎她的相貌呢。她毕竟是个女子，俗语有云，云想衣裳、花想容，我若有灵丹妙药，或通天的手段，定要还她一个绝世的容颜！”
无咎依然在盯着那个水晶笼罩的悬浮圆球，想要看清神洲所在的位置，因为那儿有他的故乡，有他的红尘过往。而圆球旋转不停，且禁制阻挡，一时片刻，根本看不清楚。至于仙儿的异常，倒是不曾发觉。
而仙儿脸上的怒意，突然没了，却返身走了过来，轻声道：“倘若我姐姐的相貌已无从更改，你又将怎样？”
“还能怎样，她依然是我的好兄弟！”
无咎随声回了一句，随即又问：“咦，又去往何处？”
“龙鹊最为珍贵的宝物，均在藏宝阁的顶层。”
“妹子，你对此处倒是了如指掌啊，而如此多的宝物，只能看，不能摸，也拿不走，快快想个法子……”
“我有言在先，你难道忘了？不得轻举妄动，否则后果自负！”
“话虽如此，总不能便宜了龙鹊，等等我……”

第八百六十六章 羡妒人生
顺着木梯继续往上，便是藏宝阁的顶层。
藏宝阁的顶层，只有四、五丈方圆，三、两丈高，为六面墙壁环绕而成。地方虽然不大，却朦朦胧胧，看不清详细，显然另有禁制阻挡。
果然，仙儿站在木梯尽头的出口处，似乎在蹙眉忖思，并不时掐动法诀。
无咎被挡住去路，不便催促，只得退后两步，站在木梯上等待，而看着近在咫尺的娇小身影，他不由得微微失神。
此时他的眼前，好像浮现出当年的情景。
那山崖之上，山径之间，有个娇小的人儿，或孑然伫立，或默默独行……
“龙鹊为了炫耀他的宝物，曾带我来到藏宝阁，我虽暗中记下破禁的法诀，却也不敢莽撞。”
仙儿一边尝试着法诀，一边轻声分说，而忙碌之余，忽又问道：“你不惜以身犯险，便是为了见到你的丑女兄弟？”
无咎正在想着心事，随声道：“嗯，自从当年一别，我便惦记着她的安危，此番前往卢洲，也是想要扎寻她的下落。”
“你对于冰灵儿，倒是一往情深！”
“什么叫一往情深，那是兄弟情深，何况我今日才知道她叫冰灵儿，本想找到她，就相关事宜讨教一番，谁料遇到她的妹子。而你姐妹俩的身高个头，竟如此相仿。”
“亲姐妹哦，怎会不同呢？”
“你既然也是冰禅子前辈的千金，是否知晓神洲封禁的由来？”
“你找我姐姐，只为讨教此事？我所知不多，恕难奉告。改日见到她本人，你再问不迟！”
“也罢，而你为何不赶我走了？”
“你此时离去，稍有不慎，被人察觉，必然坏我大事。”
“既然如此，不妨结伴离开山庄，再一同前往卢洲找你的姐姐，如何？”
“不，出了藏宝阁，你我各奔东西，从此再无纠葛。”
“妹子，念在丑女的情分上，我好歹也算是你的兄长，何必这般无情。”
“你的兄弟之情与我无关，我也怕你连累我。”
“我如何从神洲来到域外，又如何辗转于贺州与部州之间，你应该好奇啊，要不要我说与你听？”
“你的过往，与仙儿无关。”
“……”
无咎想要攀交情，而仙儿似乎不认账。费劲了心机，只是多了一个不相干的妹子。正当他郁闷之际，眼前有光芒一闪。
“我虽然来过一回，却止步于二层，可见龙鹊不肯信我，所幸顶层的禁制与别处相仿，破解倒也不难。不过……”
仙儿打开了顶层的禁制之后，有些诧异。
藏宝阁的顶层，如同阁楼，地方不大，摆设也不及一层、二层的琳琅满目，而简洁之中，却又处处透着不凡。
无咎随后往上，也不禁微微瞠目。
阁楼另有禁制成界，离开木梯，不过刚刚踏入阁楼之中，便觉得浓郁的仙元之气扑面而来，使人心神为之一振。
而阁楼的当间，是个三尺多高、五尺四方的白玉石台，刻满了各种古怪的符文。而石台之上，同样悬浮一个类似于水晶的圆球，却并无禁制笼罩，兀自静静旋转，并散发着一层淡淡而又玄幻的光芒。
石台过去，地上有个蒲团，应该是龙鹊在此赏玩疲倦，而静坐歇息的地方。并在正前方，以及左右两侧，摆放着三个紫木打造的木几，分别陈列着一个三尺多长、人腿粗细的白骨；一个白玉打造的书卷；一个尺余见方，屏风状的玉屏。
除此之外，便是四周的六面墙壁，竟然均为五色石堆砌而成，其中嵌有明珠，很是晶光耀眼而元气横溢。且不提奢华的陈设，单单是五色石，怕不有数千之多，倘若尽数收归己有……
无咎的两眼放光，由衷发出一声赞叹：“啧啧，不嫉妒都不成，龙鹊那个家伙，太懂得过日子了！”
想想也是，龙鹊身为飞仙高人，玉神殿祭司，他仙道的成就，已足以叫人仰慕。而他并未止步，而是大肆搜刮宝物，并建立了龙舞山庄，且一次又一次迎娶道侣。可以说仙凡两界该有的荣华富贵，都被他尽情享受了一番。
这才是人生啊！
却听仙儿道：“莫非先父没有留下遗物，缘何全无发现……”
无咎正在羡妒龙鹊的人生，随声问道：“令尊也是高人，怎会罹难呢？”
“他老人家冒犯尊者，受到封禁修为、禁足自省的惩处，而他不肯受屈，执意离去，遭到追杀，后果可想而知。事后我曾前往寻觅，他老人家早已形骸俱消。不过，我以为他必然留下遗物，谁料……”
仙儿静静站在阁楼的角落里，神情低落。
无咎没有多想，满不在乎道：“事已至此，且将龙鹊的宝物洗劫一空，也当报了令尊之仇，嘿……”
他挽起袖子，摆出大干一场的架势。
“你在安抚仙儿？”
“嗯……”
“你分明要趁火打劫！”
“是又怎地，难道有错？”
“道理没错，而你一旦触动禁制，谁也休想走脱！”
仙儿已恢复常态，一言道破某人的心思。而对方随声反驳，倒也振振有词。她微微摇头，提醒道：“正当龙鹊不备，趁机逃出山庄……”
“嘿，妖族来犯，龙鹊已自顾不暇，天赐大好良机，你我岂能白白错过！”
无咎依然是两眼反光，又道：“古人说的好啊，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你我莫与古人作对，否则良心过不去啊！”
“古人还有句话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仙儿见劝阻不得，抬脚往回走去：“待我离开，随你便是！”
“哎呀，且慢！”
无咎忙道：“既然来了，总要开开眼界吧，否则白跑一趟，岂不可惜？”
“你是怕我离去，害你难以脱身？”
“妹子，小瞧我了。我虽然没有龙鹊的修为与富贵，却也本色不改！”
“你的本色，又是怎样？”
“我的怎样的人……说来话长，这是何物？”
无咎对于藏宝阁中的宝物，很是眼馋不已，却也知道其中的凶险，索性多待片刻。正如所说，能够开开眼界也是一个收获。
仙儿只得停下脚步，循声看去。
“龙牙……”
“龙牙？如今没有真龙，又何来龙牙？”
“并非没有真龙，而是无缘得见罢了。此枚龙牙，应该来自上古，用来炼器，堪称难得的宝物！”
“龙牙已有三尺多长，真龙怕不有数十丈之巨……”
“龙潜于渊，飞腾于九天之外，其神异莫测，远远出乎你我想象！”
“只可惜看得，摸不得。而这又是何物？”
无咎抬手一指，又问。
仙儿回头看向木几上的白玉书册，稍加思索，迟疑道：“据说上古有混天册，载有诸天变化，这应该是仿品，难以与之相提并论！”
“诸天变化？”
无咎禁不住走了过去，便要翻动查看，而尚未触及玉册，又缩回手来。
果然便听道：“不得乱动——”
无咎回头一笑，神色狡黠。
仙儿知道受了捉弄，暗暗咬着唇角，正要扭头躲避，忽又微微瞠目。
“那是……”
许是有人靠近的缘故，那摆放在木几上的玉册，突然缓缓开启，从中散发出一团数尺大小的光芒。
无咎慌忙转身，也是大为意外。
只见闪烁的光芒之中，有不同的色彩在旋转变化。而一片色彩，便好似一方天地，各有人、兽、山川、大海、星辰、日月，随即彼此交汇，衍变出又一方天地。万物共存，万灵轮回，亘古至今，生生不息。随即又一片色彩融入，带来又一群人，似乎凌驾于万物之上而来去自如，却也使得原有的天地变得更加真实生动……而不过瞬间，玉册缓缓关闭，诸多天地，以及色彩幻象随之消失。
“果然是仿品，所呈现的天地也不过万千之一……”
“究竟何意？”
无咎很是不解，转身看向仙儿。
玉册呈现的虽为幻象，却也足够神奇，尤其那诸天变化，好像蕴藏着无穷的玄机而又叫人难以琢磨。
“我也说不清楚，只听先父提起，天有九重，也有人称之为三十三层界天，而遑论如何，诸天并非遥不可及，或许就在你我的身边，只是无从察觉罢了。而你我置身所在，应为三层界天所成，唯有天仙之上的高人，方能窥破四层界天的玄妙而逍遥宇外。”
“四层界天又是怎样，还有五层、六层……”
“或穿越古今，或光阴倒转，或踏破源泉，或超越仙凡，至于究竟如何，谁又知道呢！”
“嗯，很厉害的样子！”
无咎点了点头，煞有其事道：“看来我也要修至天仙，去诸天走一走，看上一看！”
“志气可嘉，祝你早日得偿所愿。而据我所知，修仙者众多，天赋异禀者也不乏其数，而修至天仙者，寥寥无几。”
“嘿！”
无咎心虚一笑，抬手指向木几上的玉屏问道：“这又是何物？”
“影玦……”
仙儿默默打量着某人的神态，她的腮边竟也浮现出隐隐的笑意，而她说出来的话语声，还是淡然如初。
“哦，影玦啊，为呈现影像之用，算不得什么宝物，仙家的客栈之中倒也常见。”
无咎也是实话实说，他不仅见过影玦，还弄坏一个，并遭到客栈掌柜的索赔。而仙儿的陈述，让他有些尴尬。
“这并非寻常的影玦，它非但能够呈现实时影像，并能存纳数百年、乃至于万千年的诸多场景。”
“嘿，还能呈现古时的景象呢，应该是件难得的宝物，只可惜不能开启。”
无咎的脸皮够厚，嘿嘿一乐，旋即转过身来，疑惑道：“妹子，此物有何来历呢？”
仙儿的见识渊博，好像无所不知。
而当她看向阁楼当间的水晶圆球，也不仅沉吟起来……

第八百六十七章 拐走女人
“这个……或是依据典籍与传说，由百巧阁的前辈高人打造的星天珠……”
“星天珠？好像并无禁制，有何用处……”
“凡人，只知天圆地方，生死轮回，而在修仙者的眼里，却是混沌乾坤，宇宙无尽。而无尽的天地又是怎样，依然不得而知，唯有从先人的传说，与典籍的载录之中略窥玄机，于是便也有了这星天珠。而炼制之法早已失传，可见此物极为珍贵……哎呀，动不得……”
仙儿正在分说着星天珠的由来，忽而发觉异常，只当某人故技重施，忍不住出声制止。
却见无咎站在原地，距星天珠尚有两尺远，高举双手，一脸的无辜。
他并未轻举妄动，而星天珠却有了变化。
与之瞬间，笼罩星天珠的玄幻光芒，突然涣散开来，随即充斥四方。而静静旋转的水晶球体，以及阁楼，好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乃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妹子……”
无咎禁不住唤了一声，而原本与他只有咫尺之隔的仙儿，已到了十余丈外，竟脚下悬空，白衣飘飘，彷如御空飞行，此时也在看着他，同样的惊叹不已。
“或是你我脚步移动，牵动气机。而这诸天星辰，与真实无异……”
无咎见仙儿无恙，顾不得与她多说，低头俯瞰，转而远望。
而尚未看清虚实，成团的星云扑面而来，有心躲闪，却见星云倏然变化，继而旋转起来。九个大小不等的星体，环绕着一轮火球在缓缓旋转。其中的一个星体，颇为的眼熟，隐约可见陆地、大海以及雪域的模样。
“咦，神洲……”
无咎曾经遭遇过月影古阵，也曾试图飞向天外，尤其刚刚见过混天册的幻象，此时的场景对他来说并不陌生。而他还是忘不了家园所在，只是尚未看清神洲大陆，一切又化作星云瞬息远去。他竭力想要找寻，却不知那点点的星辰之中，何处才是寄托，何处才是期待。或者说，所有的梦想天地，只不过是浩瀚飘渺中的一粒星芒，一点尘埃，虽也微末，或也永恒……
正当他失落之际，又是一团星云飘来。
随之陌生的星体旋转，隐约可见飞龙翱翔，烈焰战车划空而过，还有衣着古怪的人影，在苍茫之中自由自在……
不消片刻，星云再次远去。
无咎好像愈发失落，禁不住有些头晕目眩。他微微闭上双眼，缓了口气，而再次看去，微微一怔。
所有的星云，均已消失，只有黑暗虚无的尽头，闪烁着几点微弱的星光。
而他知道，那每一点微弱的星光，都是一团曾经炽烈的星云，其中不仅有广阔无际的天地，也有万物万灵的生死轮回。而他便这么远远望着，只觉得一种莫名的孤独充斥心头。他不由得伸手抓去，似乎想要找回曾经的喧嚣、曾经的情怀，还有曾经的红尘种种。而手指触及，空空如也。他缩回手掌，神色忧郁。而不过刹那，又微微诧然。一点尘埃般的星芒，缓缓落入掌心，却仿如有了生命一般，竟随着他的气息与经脉的跳动在悠悠上下起伏……
无咎看着掌心的星芒，他关注的脸色，期待的眼神，便好像在端详着一粒生命之籽。
或许孤独的凝视，得到回应，又或许沉寂的生命，终被唤醒。
掌心的微弱星芒，渐趋闪亮，渐趋绽放……
无咎轻轻收拢五指，将星芒握在掌心。恍惚之间，天地在手，他便是日月星辰的化身，他便是万物生灵的缔造者。这一刻，孤独没了，或者说，孤独与天地同在。而绚烂与沉寂的刹那，亦为永恒。
他不禁咧嘴微笑，并摊开手掌往前送去。
但见一团星云倏然腾空，日月星辰变幻万千……
无咎只觉得心灵空明，神融气泰，笑道：“嘿，妹子，这天地间只有你我二人……”
仙儿就在十余丈外，而此时竟不见了人影。
与此同时，惊呼声响起——
“哎呀……”
惊呼声近在眼前，却无从寻觅。而眨眼之间，景物变化，浩瀚的夜空没了，星天珠恢复原状，而一身白衣的仙儿，却脚步踉跄，恰好倚在木几的玉屏之上。那尺余见方的影玦“咔嚓”碎裂，随之呈现出了片片幻影，有烈焰战车在驰骋，有无数的巨石在滚落，有烈焰与洪水肆虐大地，俨然便是天地崩裂的浩劫景象……
“那星天珠过于消耗神识，我修为不济，哎呀，耽搁不得——”
无咎面对星天珠所幻化的万千星云，也只是撑了片刻，便已头晕目眩，所幸他境界超凡，不仅融入其中，还能有所感悟。仙儿却支撑不住，仅仅感受了一回的星云轮回，旋即跌下星空，也就是跌出幻景，却无意中毁了影玦，触动了藏宝阁的禁制。
只听仙儿惊呼一声，闪身奔向木梯。
无咎还是盯着那翩翩飞舞的幻影，竟怅然失神，他似乎从那浩劫的影像中，看到了天地的末日，还有万物万灵的宿命……
“快走啊——”
仙儿已消失在木梯的出口中，而她的喊声却急切传来。
无咎又冲着墙壁上的五色石投去恋恋不舍的一瞥，这才转身往下冲去。他随着仙儿飞快冲下藏宝阁的二层，接着便到了一层。随即木门开启，相继到了门外。而两人却猛然收住脚步，双双愣在当场。
此时，月上中天。
封禁山庄的阵法，好像没了，明亮的月光倾洒而下，使得冷清的秋夜多了几分异常的沉寂。而随风飘来的浓重血腥与烟火的味道，却挥之不散，令人惶恐，也令人窒息。
而令人窒息的并非如此，而是藏宝阁四周的人影，以及半空中盘旋的剑光……
“哼，仙儿，你果然在此。那人又是谁？”
十余丈外，站着五位神情相貌各异的男子。为首之人，金须金发，披着金色的喜袍，正是龙鹊。他抱着臂膀，脸色阴沉，话语中隐隐含怒，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左右则是夫道子、道崖、昌尹与崇文子，五位飞仙高人竟然齐聚一处。另有数十位山庄弟子，或守在藏宝阁的四周，或在天上盘旋，无不杀气腾腾。
不过，此前的两百多位宾客，连同韦春花，皆不见了踪影……
仙儿没有应声，面如冷霜。
此情此景，俨如天罗地网，突如其来的凶险，已然出乎她的想象。
“他是无咎，神洲人氏，曾为贺州星云宗的弟子，辗转部州逃脱之后，于飞卢海惹下滔天大祸，眼下又来到地卢海，潜入龙舞山庄，继续为非作歹。”
出声说话的乃是夫道子，手拈胡须又笑：“呵呵，无咎，你我也算是故人见面，不该如此的慌乱呀！”
“嘿……”
无咎也笑了，却笑得苦涩。
他设想过各种凶险，也设想过各种对策，而突然陷入五位飞仙的重围之中，还是让他措手不及而难以置信。之前纵火，已引起山庄大乱，恰逢妖族来袭，更让此行多了几分胜算。随后如愿见到仙儿，虽出了岔子，却也获悉了冰禅子罹难的缘由，并确认了丑女、或玉公子的来历。只要悄悄离开藏宝阁，趁乱逃出山庄不难。谁料山庄早已严阵以待，这边刚刚踏出藏宝阁，便被困在原地，莫说逃了，插翅也难飞啊。
尤为甚者，真实的来历被当场揭穿，却又否认不得，叫人情何以堪。
无咎笑了一声，旋即不再慌乱，也不再遮遮掩掩，索性挺起胸膛，举起双手晃了晃，坦然道：“本人无咎，见过诸位前辈。闲逛至此，多有相扰，后会无期，告辞……”
他作势欲走，而左右转了一圈，根本无路可去，只得站在原地，尴尬道：“龙鹊前辈，我不过是前来欣赏你的藏宝而已，却秋毫无犯，没有拿走一件东西，你又何必留客呢，请借光让道……”
“哼，小子，你有胆啊！”
龙鹊的牙关咬得咯吱响，忍不住哼道：“妖族攻我山庄难以得逞，败退而去，恰逢吉时已到，为表庆贺，喜筵照旧，谁料新人不见了。在夫道子老弟的提醒之下，这才发觉藏宝阁的禁制有变。果不其然，仙儿竟在盗窃本尊的宝物。而这贼女子不畏凶险，其中必有缘由，哼哼……”
他气得直哼哼，恨恨又道：“小子，你是秋毫无犯，你是没有拿走一件东西，而你却拐走了本尊的女人，拐走了本尊的女人——”
有句俗语，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龙鹊的愤怒可想而知。只不过一个来自神洲的小子，与一个来自卢洲的女子全无瓜葛啊。仙儿之所以铤而走险，必然是受到了蛊惑。那小子细皮嫩肉，能说会道，哄骗女子，定然是行家里手。而哄骗别人也就罢了，竟敢动他龙鹊的女人。尤其在大喜之日，简直叫他丢尽了脸面。
忍无可忍，真的忍无可忍啊。
话到最后，龙鹊咆哮起来：“无咎小儿，今日不将你碎尸万段，龙某誓不为人！”
吼声未落，他人已拔地而起。与之瞬间，一道金色的刀光直奔藏宝阁门前的两人狠狠劈去……

第八百六十八章 真是要命
无咎还想啰嗦两句，拖延片刻，以便寻找对策，而龙鹊又岂容他侥幸。
咆哮声中，一道金色的刀光便劈了过来。
飞仙高人的愤怒出手，威力可想而知。抵挡不住，逃脱不得。四面重围，去路断绝啊。
真是要命。
无咎暗叫不妙，而想要躲避为时已晚。
那道金色的刀光尚在数丈之外，雄浑的杀气已当头罩下，顿时让他气息迟滞而神魂战栗，即使想要挪动脚步，也变得艰难起来。
一旦交手双方的修为悬殊，必将遭到强大杀机的禁锢。
而此时拉不开撼天弓，也没有鬼芒施展绝地反击。面对龙鹊的全力一击，下场只有一个，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死亡降临的如此之快，无咎再也顾不多想，旋即双眉倒竖，紧咬牙关，强驱修为，左手抓出蔽日符，右手间剑芒吞吐。
而正当他要拼命之际，却见身旁的仙儿抬手一指，早已扣在掌心的玉剑呼啸而出，竟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威势，迎头撞上袭来的刀光。
“轰——”
巨响轰鸣，杀气怒卷。
玉剑崩溃的瞬间，竟逼得金色刀光凌空倒飞。也就是说，仙儿挡住了龙鹊的攻势……
而反噬的杀机犹在呼啸不断，庭院中掀起阵阵的狂风。
无咎立足不稳，连连后退，却又瞪大双眼，很是难以置信。
而难以置信的，不止他一人。
“冰禅子的剑符……你是冰禅子的什么人……”
“拦住那女子……”
只见一道白衣人影腾空而起，去势之快，便如惊鸿飞天，就此绝尘于九霄云外。而数十道人影与无数剑光当空罩下，瞬间封死了所有去路。她却凛然不惧，抬手摸出一块玉符便要拍在身上，却又回头一瞥，神色中似乎闪过一丝迟疑。
无咎已退到了藏宝阁的门前，后背抵着墙壁，怔怔抬头仰望，犹自诧然不已。
仙儿的修为很是一般，而神通手段却极为的不凡。看她的情形，或许能够逃出重围……
而眨眼之间，那道白衣人影去而复返，闪身而过，急声道：“退守藏宝阁……”
无咎猛然醒悟过来，随后一头钻入藏宝阁，并不忘伸手关闭大门，惊讶道：“妹子，你为何又回来了……”
仙儿不仅回来了，还带着他躲入藏宝阁，却顾不得说话，而是抓出五面小旗祭出，旋即双手掐诀，上下左右“嗡”的一声，随之光芒闪烁，整个藏宝阁已笼罩在阵法之中。而她仍未作罢，继续掐动法诀，开启所有的禁制，显然要将所在之地变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与此同时，一群人影逼到了藏宝阁的门前。
龙鹊接连打出几道法诀，而紧闭的大门毫无动静。非但如此，难以靠近一丈之内。他又尝试了片刻，气急败坏道：“该死的贼女子，她布下阵法，改动了禁制，封死了藏宝阁……”
夫道子劝说道：“事已至此，龙兄稍安勿躁！”
道崖与昌尹、崇文子也纷纷附和——
“贼人作茧自缚，再难逃脱……”
“你我联手，拆了藏宝阁……”
“不错，让那对男女无处躲擦……”
以四位高人的强大修为，再加上数十个山庄弟子，足以击溃任何一座坚固的阵法。于是彼此达成一致，往后退去，便要摆开阵势，彻底摧毁藏宝阁。
而龙鹊却连连摆手，急道：“万万不可，我的宝物……”
这位祭司大人贪财，也爱财，他是怕拆了藏宝阁，殃及到诸多珍藏的宝物。
夫道子与几位同伴已退到了十余丈外，他看了眼天色，苦笑道：“我与无咎打过交道，那小子极为滑头，如今有了美人陪伴，且多在藏宝阁内安然无恙，他巴不得这般僵持下去。而为免夜长梦多，还望龙兄当断则断！”
“美人陪伴？小子该死，该死的小子……”
龙鹊恨不得活吞了无咎，却又心疼宝物，气得直跺脚，挥手叫道：“诸位说说看，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抢我女人，窃我宝物？而夫道子你与他打过交道，何不将他杀了？这般祸害，人人得而诛之！”
他是一肚子怒火无从发泄。
夫道子摇了摇头，无奈道：“谁能想到一个修为低下的仙门弟子，竟是来自神洲的公孙无咎呢。即便是飞卢海与他相遇，我也未敢断定，直至返回玉神殿，见到了季栾的信简，方才水落石出。而他的胆大妄为，空前绝后……”
道崖应该深有感触，附和道：“那小子在飞卢海，已是恶名远扬，不想他得罪了鬼族之后，又流窜到了地卢海。妖族的万圣子点名道姓，一个叫作无咎的小子，自称先生，冒充高人，在万圣岛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万圣子只当玉神殿与他为敌，所幸你我均在此处，否则凭借他妖族的凶悍，今夜的龙舞山庄，绝非毁掉阵法这般简单……”
“是啊，据说他还带着一群手下，灭了无极岛的无极山庄，逼得地仙修为的钟奇子无家可归。如今他羽翼渐丰，只怕更加的难以对付！”
夫道子接过话来，又道：“龙兄，宝物与美人，可以失而复得，而今日若是放过那个小子，他必将成为玉神殿的心腹大患！”
“也罢！”
龙鹊迟疑片刻，挥手大吼：“攻打藏宝阁，杀了贼男女……”
……
夜色中，海浪拍岸。
三道人影匆匆来到海边，其中的两人跳上岸边的礁石，然后回头眺望，另外一人则是独自站在沙滩上，兀自满身的酒气而醉醺醺的模样。
金卢镇的方向，大火仍在燃烧。那熊熊的火光映红了半空，也使得海岛的秋夜多了几分诡异的绚丽。
“如此大闹龙舞谷，不敢想象啊……”
“妖族来袭，纯属意外……”
“而龙鹊任凭妖族攻打山庄之后从容离去，竟然没有带人拦截，也没有追杀，着实古怪……”
“他是放心不下那个仙儿呢，唯恐山庄有失；再一个，他手中持有妖族的功法，也怕泄漏风声而纠缠不清。而若非如此，你我也不能轻易脱身……”
“我算见识了无先生的手段，当真是步步算计，轻而易举便毁了龙鹊的喜事，不过山庄内高人众多，他能否全身而退？”
“谁知道呢，不过以先生的机智百变，或能化险为夷，而你我也不必管他……”
“而那位无先生……”
说话的姐弟俩，便是韦春花与韦柏。
妖族攻打龙舞山庄，毁了护庄大阵，一时混战不断，双方各有死伤。见取胜不易，且五位祭司过于强大，于是万圣子带着部众，趁着夜色逃向远方。而龙鹊已是焦头烂额，再也无心招待宾客，索性将众人逐出山谷，只道是前往金卢镇灭火。他真实的用意，是怕两百多个高手留在庄内而招惹意外。
韦春花与韦柏逃出龙舞谷，却没有返回金卢镇，而是悄悄来到百余里外的海边。而随同到此的，还有一人。
只见沙滩上，站着那位醉醺醺的老者，兀自嘴角含笑，两眼迷离，冲着翻卷的海浪静静出神。而便于此时，他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起来，继而悄然消失，只剩下片片黑色的碎屑随风而去。
韦柏赞道：“无先生的假身之术竟撑得过两个时辰，着实玄妙！”
“阴木符，据说由他本人炼制呢……”
韦春花对于阴木符也是羡慕不已，而亲眼见过某人炼制镇妖神枪，很难将那早已失传的上古符箓，与某人的炼器造诣牵连起来。她摇了摇头，分说道：“先生是怕连累青山岛，也幸亏及时离开山庄，否则难免被人识破，你我也不宜耽搁，韦师弟……”
“小弟听从师姐的吩咐！”
“你即刻返回，偕同乔芝女照看经营青山岛，之后再联络师叔，让他老人家前来相助。唯有地仙高人坐镇，方能打消午道子等人的窥觑之心。而老姐我则连夜追赶韦合与广山，再去卢洲本土与先生汇合……”
“师姐，多多保重！”
“师弟，后会有期！”
姐弟俩不再多说，匆匆拱手告辞，随即一个循着海边遁去，一个掠过海面而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
是夜。
无极岛。
而岛上的凡人，或修士，不是遭到屠戮，便是逃亡海外。曾经的小镇与无极山庄，也尽数化作废墟。冷月寒风之下，一片荒凉的景象。
此时，山庄的废墟前，站着一群人影。
其中有钟奇子，以及寥寥几个幸存的弟子，还有一位身着月白长裙的女子，与两位银发银须的老者。
“唉，都毁了……”
钟奇子看着山庄的废墟，只觉得心口阵疼。他叹了声，冲着不远处的白衣女子拱起双手：“也多亏了仙子出面，赶走了妖族，如若不然，本人有家难回啊！”
所谓的仙子，缓缓转过身来。冷冷的月光下，呈现出她婀娜的身姿与绝美的容颜。而她的神情，便如那月光，清妍绝世，令人不敢有半分亵渎之心。
“据你所说，无极岛之祸，皆来自于那个无咎，那个无先生？”
“嗯，在下句句属实！”
“哦，只可惜晚来一步，未能与他再次见面……”
“仙子，你果然认得他……”
“此话怎讲？”
“他声称与你自幼相熟，交情深厚，还见过……还见过……”
“见过什么？”
“在下不敢……”
“赦你无罪，照说无妨！”
“他说……他说见过仙子……屁股上的胎记……”
“住口——”

第八百六十九章 他在布阵
龙舞山庄。
藏宝阁中。
仙儿布下阵法，打出禁制之后，四下张望，神色中透着焦虑。
而无咎却是咧着嘴角，脸上带笑，全无劫后逢生的恐惧，反而继续追问：“妹子，你为何又回来了呢？”
仙儿忖思不语。
某人却兴致勃勃，喋喋不休道：“是否牵挂本人的安危，这才舍命相伴……”
仙儿似乎不胜其扰，只得出声——
“我虽有遁符，仅能逃出百里之外，而面对五位飞仙高人的追杀，终究无济于事。迫不得已，唯有退守而以图良策。而一旦阵法崩溃，你我生机无多……”
“哦……”
“你是否见到貌美的女子，便这般自作多情？”
“啊……”
仙儿说起话来依然不紧不慢，且话语轻柔，而淡定的口吻中，却也不乏犀利的言辞。尤其她波光深邃的眸子，彷如直透心神而令人无从面对。
“嘿！”
无咎突然一笑，道：“妹子，并非我自作多情，而是怕连累你，对不住你的姐姐，也就是我的丑女兄弟。既然你是迫不得已，我也不用亏欠人情。”
按理说他被一个貌美女子当面质问，应该神情尴尬，竭力辩驳，谁料他一番话说下来，竟然有理有据而洒脱自如。
仙儿打量着无咎，眸子微微闪动，默然片刻，忽而问道：“你有脱身之法？”
“没有！”
“既然没有脱身之法，你又何必牵扯人情？”
一旦阵法崩溃，藏宝阁被毁，躲在其中的两人，只有死路一条。而某人却侃侃而谈，好像智珠在握，谁料他也是无计可施，偏偏又回答的如此干脆。
便在仙儿诧异之际，却见无咎挽起袖子而满不在乎道：“你若是为我而来，我反而放不开手脚，既然各不相欠，再无顾忌……”
“你待如何？”
“还能如何，且将藏宝阁搜刮一番，纵使天塌了，也算富贵一回！”
“你……”
某人的言行举止，就是这么标新立异，至少他与仙道中的高手截然不同。而仙儿皱了皱眉头，并未指责，因为对方已动起了手，正如所说，他再无顾忌，也不用理会禁制，但凡能够搬动的宝物，尽数被他收入囊中。
仙儿暗暗摇头，转身顺着木梯往上，她要加固藏宝阁的阵法，以便迎接即将到来的猛烈攻势。
转眼之间，藏宝阁一层的宝物已被搜刮殆尽。
无咎闪身蹿向二层，旋即便是一通拳打脚踢。木几倒塌，水晶罩子“砰砰”炸碎，禁制光芒闪烁不停，摆放的宝物随之被席卷一空。
一不做二不休啊，既然洗劫了藏宝阁，又怎能厚此薄彼，何况最为珍贵的宝物都在三层呢。
无咎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继续往上。而他刚刚顺着木梯蹿到三层，便觉着整个藏宝阁猛然抖动起来。紧接着轰鸣震耳，地动山摇，气机震荡，阵法撕裂的闷响令人胆战心惊。他不由得脚步踉跄，急忙扶住墙边的木几。
却见仙儿倚在阁楼的角落里，依然在忙着打出法诀，奈何立足不稳，惊愕失声：“龙鹊一人则罢，而五位人仙联手发难，撑不过一时片刻，快快助我……你……”
即便她布设的阵法不俗，藏宝阁也够坚固，而面对五位人仙的猛烈攻势，所有的防御似乎都成了摆设。而灾祸当头，唯有竭力支撑。谁料某人并未帮她，而是抬脚踢向摆放在楼阁当间的星天珠。
哎呀，已是迫在眉睫，他还想着宝物，如此的贪婪，比起龙鹊祭司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砰、砰——”
无咎根本顾不得理会仙儿，只管抬脚踢向水晶圆球，也就是星天珠，而下方的白玉石基纹丝不动。他瞪起双眼，抬手摸出一道紫色剑光便狠狠劈了过去。“轰”的一声，整个星天珠顿时炸开，迸溅的玉石将四周的木几，以及摆放的宝物击得粉碎……
仙儿急忙挥动裙袖挡在身前，诧异道：“你疯了……”
只当某人贪婪成性，一味抢夺宝物，谁料他竟然劈碎了极为珍贵的星天珠，便是阁楼当间也被炸开一个浅坑。
藏宝阁的摇晃更为猛烈，法力撞击的轰鸣与阵法撕裂的声响也愈来愈令人绝望。
无咎有没有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退守藏宝阁的那一刻，他便已有了决断。他闪身冲向阁楼当间的空地上，“砰”的坐下，双手翻飞，一块块五色晶石飞向四方。
他不抢夺宝物，缘何又扔出五色石？
哦，他在布阵……
正当仙儿疑惑之际，只见无咎扬手往下一拍，十八块五色石瞬间炸碎，烟尘纷乱的阁楼中霍然掀起一阵旋风，浩荡的灵气狂涌而至，霎时形成一道灵气的漩涡，并更为疯狂的旋转起来。
“是何阵法？”
“月影古阵……”
无咎盘膝而坐，双手掐诀，沉声应答之后，又咬牙切齿道：“玉神殿凌驾于万物之上，却罔顾生灵涂炭，龙鹊之流穷奢极欲，我神洲却遭无端禁锢。我得罪了鬼族、妖族又如何，大闹龙舞谷又怎样，我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神洲的无咎来了。天地为我所用，吸——”
当他吐出最后一个字，灵气漩涡骤然加剧，并横卷开来，瞬间充斥着整个阁楼。
仙儿的身形摇晃，立足不稳，只得就地坐下，随即又瞠目不已。
只见灵气漩涡呈现出闪烁的白色光芒，乃灵气过于浓稠所致，却非寻常的灵气，而是仙元之气，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又倏然冲入某人的身子。而其兀自端坐，神色冷峻，乱发飞扬，人仙圆满的威势在缓缓提升……
眼下已是朝不保夕，他竟然在这个时候提升修为？
仙儿尚自难以置信，又惊讶难耐。
许是漩涡所及，阵法牵引，阁楼的六块墙壁中的五色石“砰砰”炸开，惊涛骇浪般的灵气汇入漩涡，再又透过阁楼而充斥着整座藏宝阁。而所在的阵法与禁制正在承受着猛烈的攻势，已是摇摇欲坠，再不堪灵气漩涡的牵扯，“轰”的一声崩溃殆尽……
“无咎……”
即使仙儿见多识广，临危不乱，怎奈某人的举动，还是让她看不明白。能够借助阵法提升修为，已足够神奇。而纵然修为暴涨，却失去了藏身之所，面对五位飞仙高人，只怕最终还是无济于事。而她刚刚失声惊呼，忙又闭上嘴巴。
阵法崩溃之际，藏宝阁并未倒塌，反而被一层层灵气漩涡所笼罩，并将所有的攻势吞噬其中……
与此同时，龙舞山庄的半空中，依然是剑光盘旋，戒备森严。
山庄后方的庭院中，更是电闪雷鸣而攻势不断。
不过，正在发动攻势的五位飞仙高人，却相继停手，一个个神情错愕。
在众人联手的强攻之下，没费周折，藏宝阁的阵法终于崩溃，而眼看着藏宝阁便要土崩瓦解，谁料转瞬间一股白茫茫的漩涡凭空出现，不仅罩住了那座摇摇欲倾的石楼，也将猛烈的攻势化为乌有。
“龙兄，你的藏宝阁另有阵法？”
“不曾啊……”
“莫非那位仙儿的缘故？”
“哼，休提那个贼女子，吃里扒外的贱人……”
“龙兄息怒，那女子必与冰禅子有关，而冰禅子道陨之时，你也在场，她是寻仇来了，而并非要真的成为你的道侣……”
“又能怎样，我不信我收服不了她，只差一杯合卺酒，我便能叫她忘了爹娘……”
“诸位莫要争执！”
夫道子出声打断众人，接着道：“必是无咎的缘故，早在部洲，便听说他擅长一套古阵法……”
龙鹊忍住怒气，与道崖、昌尹、崇文子凝神看去。
二、三十丈外，便是藏宝阁，而所在的地方已看不清石楼，只有一股数丈粗细、十余丈高的白色光芒在急剧旋转不停。强大莫名的威势所致，使得整个庭院也卷起阵阵的旋风。而神识可见，随着旋风，丝丝缕缕的灵气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再又瞬即融入那怪异的光芒之中……
“竟是古阵法，果然罕见……”
“此阵借助天地之力，非同一般！”
“也难怪我玉神殿的两位祭司，都折在他的手中，倒是有些手段……”
“夫道子说的不错，他早已渡过天劫，一旦恢复修为，来日必成大患。而眼下又该如何破阵呢，是否召集更多的人手？”
“不！”
夫道子摆了摆手，道：“据星云宗弟子所述，此阵不仅吞噬灵气，也吞噬修为法力，你我攻势愈猛，愈将为他所乘。且于百丈外布下禁制，隔绝气机，他阵法的威力必将减弱。而稍有转机，当趁其不备，全力攻之，破阵只在瞬间！”
众人会意，各自散开。一层层禁制笼罩四方，偌大的山庄再次变成了天罗地网。
而夫道子依然站在原地，冲着身旁的龙鹊微微笑道：“且找几名山庄弟子攻打藏宝阁，飞剑骚扰即可……”
“你方才不是说……这又是何意？”
“若是没了动静，那小子必有察觉，不能让他闲着，我倒是要看看，他又能撑到几时……”

第八百七十章 无缘相惜
藏宝阁。
仙儿守在藏宝阁顶层的角落里，置身于激流漩涡之中。她娇小的身子，显得有些孤独无助，而她此时已浑然忘我，只顾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另外一人。
嵌在墙壁上的五色石，依然在“砰砰”炸碎不断。浓稠如水的仙元之气，卷起阵阵白色的风暴，使得灵气汇聚的漩涡，变得更加的猛烈疯狂。
而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所有的灵气与仙元之气，尽数归于一处，归于某人的体内，成为提升修为的源泉。
只见他衣衫鼓荡，乌黑的乱发再次飞扬，周身上下的威势猛然暴涨，人仙圆满的修为，随之缓慢而有力的提升到了地仙的一层。而他并未作罢，继续吸纳。他清秀的面孔上，再不见了放浪之色，唯有冷峻与刚毅，傲然于惊涛骇浪之中。
提升修为的神通秘术，并不稀奇，而如此提升修为的手段，却旷古罕见。尤其是借助天地之力，挡住五大高人的攻势，并吞噬对方的法力为己用，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而便于此时，藏宝阁外的攻势突然停了下来。
阁楼不再摇晃，唯有墙壁上的晶石“砰砰”炸响。而漩涡之中，某人仍旧闭着双眼，全力吸纳着仙元之气，修为随之缓慢提升。
仙儿微微一怔，没有出声。她是怕惊扰之下，打断某人的修为进境。
此时的无咎，似乎已神我两忘，只管将如潮似水的仙元之气吸纳入体，再浸润着、充斥着全身的经脉与五脏六腑，最终又汇聚气海而鼓荡不息。
恍惚之间，神魂深处，隐隐传来一声炸响，便彷如春雷惊蛰而随之万物复苏。
与之刹那，气海中的金色小人，蓦然睁开双眼，嘴角微翘而面带微笑，五官模样与神态，俨然便是另外一个无咎。
那是沉睡多年的元神，终于醒来，也意味着他的主人，从此踏入地仙的境界。
地仙啊，御风逍遥，长生住世，乃是真正的仙道高人！
而一声春雷带来的惊喜，不止于此，盘旋在元神四周的剑虹，除了紫、青、白、黄、金之外，又多了一道凝实的火红，虽然细微，却烈焰如赤。
开阳剑，又名火剑，血火百炼，终于铸成。只待最后的魔剑问世，便将七剑齐聚。不，曾经有个愿望，应该九星归位，让九星神剑名符其实。
而当务之急，还是要借助月影古阵，一边抵御强敌，一边趁机恢复修为。且让仙元之气来得更为疯狂，且让五位飞仙的攻势来得更加猛烈吧！
无咎沉浸在提升修为的欢愉中，全力吸纳不止。当六面墙壁上的晶石尽数炸碎，他的修为也从地仙一层缓慢抵达二层。而阁楼中忽然变得安静了许多，便是灵气漩涡的呼啸声也渐趋减弱……
“无咎——”
有人在呼唤，话语声透着焦虑，或是察觉到了凶险，而不得不出声提醒。
无咎睁开双眼。
“怕是有变……”
仙儿躲在阁楼的角落里，在雾茫茫的灵气漩涡中，露出半截身子，乌黑的长发，灵动的双眸，显得人儿更为娇小玲珑，而她的眉宇间却透着狐疑的神色，显然在关注着四周的动静。
“藏宝阁的阵法已破，仅有的防御便是月影古阵。不过，此阵虽有吞噬之奇，遇强则强，却并非无懈可击。一旦攻势暂缓，灵机断绝，且此间的五色石消耗殆尽，阵法便成了无源之水……”
无咎没有吭声，依旧是手掐印诀而吸纳不止。为了提升修为，他不肯放过漩涡中的一丝一毫的灵气与仙元之气。
“而我尚能想到阵法的破绽，那几位祭司又如何不能呢，此时攻势暂缓，怕是有变！”
仙儿的出身不凡，而她并非一个蛮横的女子。且心思敏锐，洞悉人性。尤其是她说起话来，轻声细语，条理分明，让人难以辩驳，又不得不慎重对待。
无咎还是没有吭声，挥手抓出十八块五色石抛向四方，并顺势打出法诀，旋转的灵气漩涡再次呼啸着汹涌而来。
而与之瞬间，藏宝阁外再次传来“轰、轰”的闷响。
仙儿微微错愕，蹙眉道：“莫非所料有误？不，这并非五位飞仙出手，而凭借几个山庄弟子，又如何攻破月影古阵……”
疯狂的攻势暂缓之后，似乎再次卷土重来。
无咎却心无旁骛，只管吸纳着仙元之气，随之修为缓慢提升，终于抵达地仙的三层。而须臾之后，旋转的雾气又一次减弱，仙元之气也变得稀薄起来，俨如天地阻隔而气机断绝的征兆。
他不由得看向仙儿，而仙儿与他四目相对，却不再出声说话。
或许，在仙儿想来，曾经的阵法已不复存在，藏宝阁也摇摇欲坠，至于接下来如何应变、又如何脱险，她也束手无策。
无咎亟待提升修为，岂肯轻易罢休。此时冒险一搏，绝不敢半途而废。他挥手一挥，又是十八块五色石炸开，随之雾气狂涌，旋涡加剧旋转，而他又猛然伸开双臂，漩涡瞬间透过楼阁，直奔四面八方卷去。
仙儿恍然所悟，轻声自语：“哦，龙舞山庄，欲断本绝源，逼使古阵不攻自破，你却借阵法的吞噬之力，冲毁四方的禁制……”
与此同时，藏宝阁所在的庭院中。
十余位山庄弟子，犹在驱使飞剑佯攻，而一阵旋风裹着雾气，突然透过藏宝阁的阵法光芒横扫而来。霎时气机凌乱，攻势难续。弟子们不作迟疑，转身后退百丈。
便在人影纷纷后退的时候，龙鹊等五位飞仙高人却站在原地。
转瞬之间，雾气旋风横卷而去。而百丈之外，早已布下的层层禁制，在旋风触及的刹那，竟相继崩溃，随即化作丝丝缕缕的法力融入到洪流之中。
便于此时，夫道子看向左右，他五人同时拔地而起，不见施展法力神通，只有各自手中的剑光，带着异常强悍的气势，冲着藏宝阁狠狠袭去。
即便没有施展法力神通，单凭五位飞仙的力道，也足以断金碎玉，更遑论一座木头搭建的石楼。何况藏宝阁的阵法，已延伸到了百丈之外，在所吞噬的法力防御之前，正当其中空虚之时。
果不其然，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十余丈高的石楼顿时四分五裂，迸溅的烟尘中呈现出两道人影。
但见一个白衣俏丽，神色愕然；
一个瞪着双眼，冲着夫道子啐道：“呸，我怎忘了你这个家伙呢……”
“呵呵！”
夫道子微微冷笑，收起飞剑，抬手一挥，扬声示意道：“这小子的阵法外强中干，并不善于防御，只须避其锋芒，便可轻易将其摧毁。诸位，趁他自顾不暇，永绝后患。咦……他已是地仙三层的修为……”
藏宝阁倒塌殆尽，而月影古阵的威力尚存。只是旋转的雾气中，尽是崩碎的木屑与呛人的烟尘。
无咎与仙儿仍然悬在半空。
藏宝阁没了，头顶之上的月光也没了。浓墨如黑的夜色下，人影晃动，剑光盘旋，杀气弥漫。十余丈外，则是五位飞仙，气势汹汹，令人望而生畏。
尤其是夫道子，一脸的诡笑，令人憎恨不已，偏偏又无可奈何。
无咎是教训深刻，只要那家伙在场，便不会放过他的一丝破绽。正当他要摧毁阻断的禁制，以便维持月影古阵的存在，反而被对方将计就计，又一次将他逼入困境。
正如所说，月影古阵，纵然能够吞噬气机，摧毁阵法禁制，而归根究底，它并非以防御见长的阵法。也就是说，无咎知道阵法的弊端，却依然如此，他在冒险，他在绝境求生。他猜测龙鹊急于报仇，必然要不顾一切发动攻势。而攻势愈猛，便宜愈大。倘若五位飞仙与数十个山庄弟子持续攻打下去，月影古阵不仅安然无恙，所吞噬的灵气与法力，还能让他的修为提升到一个更高的境界。
正是有了夫道子，使得愿望落空。非但如此，五位人仙就在十余丈外，而月影古阵仅有的防御之力，一时难以显威。
“仙儿，这帮家伙要杀的是我，你走——”
无咎踏空而立，依然在双手掐诀，竭力将月影古阵维持到最后一刻。
他知道接下来凶多吉少，却真的不愿连累这个自称仙儿的女子。至于她究竟是谁，已无关紧要。她能够在凶险关头，返身相救，并无怨无悔，陪着自己度过一段短暂的时光，这分情谊已足够珍贵。
为人者，当懂得感恩。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呢。有缘再会，无缘相惜……
“我……”
仙儿神色迟疑。
“呵呵！”
夫道子扬声冷笑，道：“无咎，你倒也识趣。不错，今日要的就是你的小命……”
“哼，一对贱人，都该死！”
龙鹊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怒哼一声，抓出一道耀眼的刀光便奔着无咎与仙儿劈了过去。随即烟尘崩乱，雾气横卷。此时的月影古阵，果然挡不住他凶悍的气势。
无咎还想劝说仙儿逃走，一道威势惊人的刀光呼啸而来。他再也顾不得维持阵法，抬手抓出一把白骨大弓……

第八百七十一章 残夜将尽
便在无咎抓出大弓的瞬间，凌厉的刀光已到了数丈之外。
夫道子站在原处，并未出手。对付一个小辈，龙鹊祭司一人足矣。而他见到某人手中的白骨大弓，微微一怔，似乎想起什么，失声道：“据说，叔亨祭司，便是败在他的神弓之下……”话音未落，他闪身后退，头顶的铁簪盘旋而起。
道崖与昌尹、崇文子虽然不明究竟，却也不敢大意，各自法宝在手，摆出围攻的阵势。
仙儿同样是微微讶然。
这女子似乎也知道大弓的威力，后退躲避，而闪烁的眸子里，却透着隐隐的期待之色。
此时，一道金色的人影疯狂往前，一片金色的刀光呼啸破风。
不过闪念之间，森然的杀机笼罩而下，便要禁锢神魂，再将人撕成粉碎。
而此刻，黑沉的夜色下，旋转的烟尘寒雾之中，另外一人傲然当空，旋即后撤一步，左手擎弓，右手抓住金色的弓弦而猛然用力。只听得“嘎吱”炸响，弓开如月，原本空空的弓弦上，霍然闪现出一支火红的箭矢。紧接着又是“嘣”的炸鸣，便如上古传来的战鼓声，又好似九天之外的惊雷骤降，瞬间击碎了杀机的禁锢，并点燃了洪荒、撕破了苍穹，只化作一道烈焰长虹咆哮而去……
“轰——”
巨响轰鸣，刀光崩溃。
那是龙鹊赖以成名的法宝，竟挡不住烈焰箭矢之猛。轰鸣声中现出原形，直接飞向半空。他大惊之下，竭力躲避。只见火光一闪，便是“砰”的一声。他惨叫着斜飞出去，“扑通”栽入庭院的潭水之中。
道崖与昌尹、崇文子见势不妙，急忙出手相助。而道崖的剑珠尚未祭出，那怒如闪电般的箭矢便已咆哮而至。他三人骇然不已，各自抽身躲闪。却听又是两声惨叫，两个参与戒备的山庄弟子已是双双炸开身子，随即一道烈焰冲天而去，直至十余里外渐渐消失，而夜空中依然留下一道淡淡的火光……
“截住他——”
便于此时，有人大喊。
道崖三人尚未回过神来，两道人影冲向半空。
那是无咎，射出烈焰箭矢之后，不作迟疑，返身抓向仙儿。而仙儿也不抗拒，任凭抓住手臂。旋即法力笼罩，瞬息百丈。眨眼工夫，他二人便要逃出重围。
而一群山庄弟子迎面扑来，夫道子与道崖等四人随后而至。
前有阻截，后有强敌追杀。
无咎左手抓着大弓，右手抓着仙儿，来不及应变，张口便是一道紫色的剑光急袭而去。剑光所向，血肉横飞。他趁势接连闪遁，终于破围而出。而不待施展遁法继续远逃，一道黑色的剑光到了背后，竟无声无息，却又凶狠异常而势不可挡。
是夫道子，在背后偷袭。那家伙身为飞仙高人，竟然如此的阴狠歹毒，乃是一个极为棘手的强敌。
无咎只想施展闪遁术逃出龙舞谷，再凭借冥行术逃向远方。而夫道子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尤其是道崖与昌尹、崇文子随后追来，转瞬他便将再次陷入重围。
而黑色的剑光已近在咫尺，他抓住仙儿猛然往前掷去，急声道：“走……”
仙儿凌空飞出，回头一瞥，见某人大弓在手，她不作迟疑，摸出玉符拍在身上，“啪”的光芒闪烁，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无咎却收起他的撼天弓，返身抬手一指。紫、青、黄、白等各色剑光接踵闪现，而尚未六剑合一，便在疯狂的攻势下相继崩溃。
夫道子的偷袭，太快，太猛，太狠毒了！
无咎来不及施展他的六剑合一，黑色的剑光已到了面前。只听“轰”的震响，他的身影已被炸得粉碎。
夫道子随后而至，并未作罢，神色一动，抬手示意：“假身之术……”
那崩溃的剑光，并未失去操纵，跌落半空，而是倏然消失。神识可见，一道淡淡的人影正在悄悄逃向远方。
夫道子出声之际，他的黑色剑光已化作闪电急袭而去。
三位飞仙高人，也不再心存侥幸，而是奋力急追，各显神通。
道崖祭出剑珠。
昌尹祭出飞剑。
崇文子则是捏碎几块玉符，化作点点光芒飞向半空。
而无咎施展阴木符，躲过一劫，正要远遁，前方以及上下左右，突然光芒闪烁，片片禁制笼罩而下。
是崇文子，所祭出的应该是禁符，显然要挡住他的去路，以免他施展遁法逃脱。
无咎的去势一顿，被迫现出身形，抬手一指，一道火红的剑光呼啸而出。
踏入地仙境界之后，终于铸成第六把九星神剑，又被他称作开阳火剑，有破除禁制之能。
火剑显威，“砰、砰”炸响，而阻挡的禁制尚未崩溃，夫道子的黑色剑光再次到了背后。
无咎躲避不及，反手一指，紫、青、白、黄、金五色剑光霍然合一，终于化作一道五六丈的剑芒而杀气凛然。
“轰——”
巨响声中，剑芒迎头撞上黑色的剑光，微微一震，旋即炸开，却非崩溃，而是突然化作万千星芒，怒如狂飙、急如骤雨般横卷而去。
夫道子只觉得杀气扑面，星芒如雨，忙掐动法诀，以便稳住他的黑色剑光，而置身于漫天的杀机之中，他追赶的势头还是被迫放缓，诧异之余，扬声大喊：“诸位，联手歼敌——”
飞仙高人，再无矜持，为了杀掉一个小辈，已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而无咎祭出他最为强大的神通，“星雨落花”，虽然威力强悍，反噬的力道也是惊人，堪堪挡住攻势的瞬间，他已凌空飞了出去，恰好火剑撕开一道禁制缝隙，趁机从中翻滚着冲撞而过，谁料又一道剑光到了身后，那异乎寻常的攻势令人胆寒。
是昌尹祭司，出手的时机，同样的阴狠，同样的歹毒。
匆忙之间，无从躲避，也无力招架，无咎只得抬手一挥，周身上下顿时罩了一层银甲。而与之刹那，剑光急袭而至。“砰”的闷响，万钧力道狠狠击中后背，霎时筋骨欲裂，剧痛难忍，整个人都要散架。他惨哼着喷出一口热血，便如一块石头飞向半空。
而令人绝望的劫难，仍未作罢，一粒银色的圆珠后发先至，飞到头顶，旋即猛然炸开，随之万千剑芒呼啸而下。
哎呦，是道崖的剑珠。
四位玉神殿的祭司，不是围追堵截，便是偷袭狂攻，彼此联手默契。而如此要命的阵势，岂止绝望，而是叫人生无可恋啊！
无咎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还当是神魂迷乱的将死之兆，旋即察觉是口喷的热血染红了银甲，因此而挡住了双眼。可见心智并未恍惚，银甲并未破碎，整个人也没有四分五裂，无非强悍的力道撞击之下，筋骨与脏腑的疼痛难以忍耐罢了。
也就是说，人还活着，伤势无碍。不过，在剑珠的攻势之下，能否继续活着，还真的不知道呢。
无咎仍在半空中翻滚，眼看着便要被万千剑芒所吞没，他突然双手乱舞，收起六道剑光的瞬间，竟褪下护体的银甲，旋即又是疯狂掐动法诀，一层青色的光芒霍然笼罩全身……
“呼——”
万千剑芒骤降，狂飙呼啸四方。而杀机横扫的夜空下，却不见血肉横飞，也不见死尸坠落，唯有一道淡淡的、诡异的青色龙影，瞬息千丈之外，随即从中现出某人的身形，继而又微微闪烁，倏然化作一道流星，直奔天边遁去……
五位飞仙高人聚在一处，神情各异。
夫道子的脸色阴沉，却强作苦笑：“呵呵，竟然被那小子逃了。而他方才的神通，好像来自妖族……”他像是在自嘲，又好像难以置信，随即抬手一招，回归原形的铁簪插入发髻，接着又凝神远眺而眼角微微抽搐。
道崖也是郁闷不已，道：“那小子的白骨大弓与飞剑法宝，还有神通，皆不同凡响……”
昌尹是个金发老者的模样，比起道崖，少了威武雄壮，却显得颇为干练稳重。他点了点头，附和道：“若非不然，那个叫作仙儿的女子也逃不掉……”
崇文子道：“仙儿施展的遁符，不过百余里，而耽搁之下，如今已不见踪影。所幸那小子的遁法固然不俗，而想要追上倒也不难……”
夫道子却无意多说，抬手打断三位同伴：“且让龙兄禀报两位尊使，即日严防各处海岸，以免那小子蹿向卢洲本土；再召集玉神殿地仙之上的高手，前来应援。而你我四人，追——”
他尚未吐出最后一个字，人已化作一道光芒风驰电掣而去。
道崖与昌尹、崇文子也不敢怠慢，各自施展遁法紧随其后……
与此同时，龙舞山庄的庭院中，有人从水潭中爬出，翻身扑通坐在地上。成群的弟子围到近前，被他挥手驱开，而挥动手臂之际，又禁不住惨叫一声。
“啊——”
龙鹊，山庄的主人，也是玉神殿的飞仙祭司，却披头散发，衣衫破烂，浑身上下水迹淋淋而又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喘着粗气，伸手摸向胸口的贴身金甲。
这是他最为看重的宝物，如今成了碎片。不过也幸亏金甲护体，否则他绝难逃过那石破天惊的一箭。
他又是一阵心疼，咬牙啐道：“小子，你毁了我的喜筵，拐走我的女人，抢了我的宝物，又……又射我一箭……”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怒火难抑，顿足捶胸，昂首嘶吼——
“我要杀了那个小子，不死不休、不死不休——”
此时，残夜将尽……

第八百七十二章 无处躲藏
火红的朝霞中，一道淡淡的光芒疾驰而去。转瞬之间，便是千里。而去若惊鸿的光芒忽然稍稍一顿，从中现出无咎的身影，他擦拭着嘴角的血迹，禁不住东张西望而后悔不迭。
之前夜色深沉，难辨方向，逃出重围之后，只顾着一路狂奔。
依照之前的打算，就此逃往卢洲本土，去那大山密林之中，或躲到人烟稠密之处，或许便能摆脱追杀。
谁料慌不择路，竟然奔着东升的旭日朝霞而去。
而卢洲本土位于正南，显然是跑错了方向。
幸亏及时发觉……
无咎缓了口气，刚要转向，而回头一瞥，暗暗叫苦。
神识可见，四道人影由远而近，遁法之快，转瞬便已到了数百里之外。
不用多想，是夫道子等四个家伙追来了。此时再要转向，恰好便宜了对方。
无咎不敢迟疑，身形一闪，施展冥行术，继续往前遁去。
如今修为大涨，虽然与当年有异，而法力神通，还是随之提升。只须心念一动，千五百里方圆尽收眼底。全力一遁，也足以将千里路程抛在身后。
不过，眼下可谓喜忧参半。
想要恢复修为，真的不易。
且不说多年来的颠沛流离，与难以想象的艰辛，便是今日刚刚踏入地仙的境界，便遭到四位飞仙高人的追杀，且大海茫茫而前途未卜，这般逃下去，吉凶祸福犹未可知呢。
没法子，人在途中，不是你追我赶，便是被洪流吞没，消失于岁月的尘埃之中。想要走下去，唯有活下去，而想要活下去，只有继续这场生死的竞逐。而如此的执着，为的又是什么，是长生，还是逍遥？是想享尽世间极乐，还是贪图荣华富贵？恐怕都不是，彼此无非一过客罢了。当厌倦了喧嚣，看透了生死，终将回归星宇，回归天地永恒……
一遁千里，又遁千里。
朝霞燃尽，日上头顶。
无咎已狂奔数十万里，前方依然是大海茫茫。而四位飞仙，却愈来愈近。追逐的双方，相隔仅有二、三十里。仅凭目力，便能看清那快若飞虹的光芒中的身影与相貌神情。其中的夫道子与崇文子的遁法最快，道崖与昌尹则是紧随其后。
四位高人，显然要一追到底而誓不罢休。
无咎却是气喘吁吁，便是手中的五色石，也碎了一块又一块，兀自苦苦支撑而拼命狂奔。
这已不是简单的追逐，而是修为的比拼。
要知道他的冥行术，最为消耗法力。而他刚刚提升的地仙修为，未及稳固，便强行拉开大弓，接着又连遭重击，险象环生，继而又持续不断的施展遁法。果不其然，半日之后，他便感到法力不济，唯有双手抓着五色石，指望着能够扭转困境。而吸纳的仙元之气，远远不抵遁法的损耗。入不敷出啊，照此下去，来之不易的修为，或将再次化为泡影。
怎奈紧追不舍的并非寻常之辈，而是四位飞仙，不仅修为法力远远高出一筹，便是各自的遁法也极为的不俗。
不能啊，倘若跌回人仙境界，根本逃不脱追杀，最终必死无疑。
狂奔之际，念头急转。
无咎不及多想，直接冲向大海，“扑通”一声浪花飞溅，人已消失在翻卷汹涌的波涛中。
转瞬之间，四道人影飞驰而至。
崇文子与道崖、昌尹，直接扎入海水。而夫道子却稍稍迟疑，掠过海面，再次腾空而起，旋即往前扑去。
不出所料，虽然眼睁睁看着无咎遁向大海，而与之同时，十余里外的海面上却有光芒微微闪烁。凝神留意，隐约可见一道匆匆忙忙的身影正在趁机逃向远方。
“小子，故技重施，逃不掉了，束手就擒……”
冲向入大海的，仅是阴木符的假身，而无咎本人，却借着水行术遁出海面。谁料他的障眼法虽然骗过了道崖三人，却没能骗过夫道子。
话语声响起的瞬间，一道人影与一道黑色的剑光直扑而来。
无咎正要施展遁法，突然凌空转身，神弓在手，扬声大喝：“吃我一箭——”
夫道子的去势正急，却看得清楚，微微一怔，急忙转身躲避。
那把神弓的威力过于惊人，不能不多加小心。
而夫道子在海面上打个盘旋，立足未稳，已是脸色发黑，禁不住暗哼一声。
某人拿出他的神弓，只是虚张声势，趁机蹿向半空，继续奔着远方遁去。
与此同时，道崖与昌尹、崇文子破水而出。
“哼，神弓固然霸道，而以那小子的修为，仅能射出一箭。如今他已穷途末路，断难逃脱，追——”
夫道子虽然遭到耍弄，却也摸清了某人的虚实，他抬手一挥，与三位同伴继续追赶。
正如所说，此时的无咎，已是精疲力竭，即使拼命狂奔，黄昏时分，又被四位飞仙追到了身后的十余里外。
整整跑了十来个时辰，真的跑不动了，否则便将耗尽修为，境界跌落，然后任人宰割。奈何四周依然是海水无际，想要找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
遁法的光芒，疾驰如旧，却渐趋渐落，显然是支撑不住的迹象。
无咎再次奔着大海冲去，却没有急着遁入海水，而是在海面上疾掠而过，威势所致，身后带起两道丈余高的长长水雾。他似乎迟疑不决，回头观望，却见夫道子等人已到了六七里外，顿时变得慌张起来，旋即又冲天而起，继续奔着前方逃遁。
四位飞仙高人，紧追不舍。
眼看着那熟悉的身影，相隔只有数百丈，夫道子抬手一指，头顶的铁簪瞬间化作一道黑色剑光急袭而去。
道崖与崇文子、昌尹也是不甘示弱，各自法宝在手，只等着追上那个小子，便施展夺命一击。
而不消片刻，快如闪电的黑色剑光竟抢先一步，“砰”的击中逃窜的身影，旋即碎屑炸开，却唯独不见血肉横飞。
夫道子顾不得诧异，猛然转过头来，竟直奔来路而去，并冲着三位同伴连连摆手，气急败坏道：“你我只顾追赶，谁料那小子虚虚实实，着实难以对付……”
“人在何处……”
“海底……”
“竟未察觉……”
“他在海面上溅起水浪，看似不济，实为欺骗，借假身逃脱，而本尊趁机遁入海底……”
“他的假身之术，屡次瞒天过海，着实高明……”
“倘若所料不差，应为早已失传的阴木符……”
“不比多说，追——”
夫道子察觉上当，与三位同伴即刻返回。而一来一去，神识中再也见不到某人的踪影。而四人岂肯作罢，一头扎向海水深处……
黄昏日暮，夜色降临。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
月光粼粼的海面上，终于蹿出四道人影，而匆匆凑到一起之后，又各自分头离去……
转瞬之间，黑夜过去。
接着一轮红日东升，又缓慢西落。继而昼夜循环，一日接着一日……
这日的清晨，四位高人的身影再次从远处聚集而来。而各自却是悬在半空，神情疲惫，面面相觑，默然无语。
“那小子作恶多端，果然名不虚传，唉……”
还是夫道子首先打破沉寂，而话没说完，又皱着眉头，悻悻长叹一声。
此人心机深沉，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而如今郁闷起来，竟难以释怀。
想想也是，五位玉神殿的祭司，加上成群的仙道高手，围攻一个人仙小子，结果对方不仅在强攻中提升修为，还硬生生杀出重围。尤为甚者，四位飞仙高人随后追赶，即将得手之际，最终还是被他在眼皮子底下逃得没影。
道崖等三人深以为然，纷纷出声——
“那小子的飞剑与神弓，皆非同寻常……”
“是啊，尤其神弓射出的烈焰箭矢，威力堪比飞仙……”
“他修为不济，否则神弓的威力应该远甚于此……”
“诸位，那小子虽然不凡，却杀了叔亨祭司，如今又得罪了鬼族与妖族，并大闹龙舞谷，你我总不能任他走脱……”
“所言不差！而你我在这片海域，接连寻觅了数日，依然不见那小子的踪影，莫非他已逃远了……”
“一个修为法力所剩无几的小子，他逃不走！”
夫道子摇了摇头，出声打断三位同伴，转而俯瞰着茫茫的大海，抬手一指：“无咎，此时便躲在海底的深处！”
道崖疑问道：“何以如此肯定？”
夫道子背起双手，沉吟道：“你我接连搜寻了五、六日，却依然不见那小子的踪影。唯一的缘由，便是他躲了起来。”
昌尹忙道：“且稍事歇息，再深入海底……”
夫道子又摇了摇头，面带苦笑道：“这片海域，足有数千、上万丈之深，所能藏身的地方，也足有千里方圆。试问，单凭你我四人，又该如何找寻？”
崇文子道：“总不能就此罢手，否则你我丢尽颜面不说，面对玉神殿的诸位同仁，也无从交代啊！”
“当然不会罢手！”
夫道子似乎深思熟虑，抬手一挥，看向三位同伴，沉声道：“只待龙鹊带人赶到，便将这片万里海域围困起来；之后再请求两位尊使前来相助，纵使翻山倒海，掘地万丈，也要让那小子，无处躲藏……”

第八百七十三章 有缘再会
甲辰年，注定是个动荡的年份。
是年，先有鬼族闯入卢洲本土，灭了几家小仙门之后，突然又销声匿迹；接着妖族入侵北邙海，围攻龙舞谷，随后也是前往卢洲，一路烧杀劫掠，据说是要找人报仇。
人心惶惶，天下大乱。
玉神殿只得派出人手，四处戒备。
而鬼族与妖族，虽然凶狠蛮横，烧杀劫掠，却行迹诡秘，一时倒也不敢与玉神殿正面冲突。
不过，突然有位年轻人横空出世。
据说他不仅大闹飞卢海，强闯极地雪域，捣毁妖族的万圣殿，而且火烧龙舞谷，箭射龙鹊祭司，并抢走了他的女人，随即又与四位飞仙大打出手，之后逃向海外而不知所踪。
于是乎，各地的仙门、宗族，大小集镇，山野市坊，顿时传闻四起，流言满天飞。
有的说，那个年轻人，乃神族转世，天赋异禀，无所不能；
有的说，灾难将至，恶人应劫而来，不错呦，那是个恶人；
有的说，那不是年轻人，而是一位老者，自称山野散人，修为通天啊，他杀死地仙，便如砍瓜切菜一般；
还有的说，那人时而老者，时而老妪，时而美女，变幻多端，无从揣测。
等等。
即便众说纷纭，却难得的众口一词。
那是个真正的高人，便是五大祭司，鬼族的鬼赤，妖族的万圣子，皆对他奈何不得。
尤其他的一张神弓，箭射日月，威震雷霆，横扫天下呢。
且不论那位高人又将如何，他的大名已传遍四海。
无咎。
直白释义，便是没有过错的意思，一个占尽便宜，而又霸气的道号。
不过，无咎究竟去了何处，却没谁说得清楚。
即使龙舞谷之变的当事人，只怕也弄不明白。
“那小子，躲在何处呢？”
在地卢海与玉卢海之间，有个里许方圆的荒岛。此时，荒岛的小山上，坐着两个中年男子，一个头顶铁簪，书生装扮，一个金须金发，壮汉的模样。
而两人虽然神色郁闷，却并非寻常之辈，乃是玉神殿的祭司高人，夫道子与道崖。
“已过去了半年之久，搜寻了无数回，而时至今日，依然找不到那小子的踪迹。他……”
道崖说到此处，继续疑问：“他已逃向别处？”
他的对面，坐着夫道子，没有吭声，默默摇了摇头。
便于此时，几道人影奔着这边飞来。分别是一位身着月白长裙的貌美惊人的女子，一个头结发髻、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与两位银须银发的老者。
道崖急忙使个眼色。
夫道子会意，随着起身相迎——
“拜见两位尊使……”
“夫道子，你敢断定，那个无咎，便藏在此处？”
四人从天而降，转瞬落在小岛的山顶上。
出声质问的中年男子，面白如玉，青髯如丝，相貌俊朗，神色内敛，抬手举足间，自有一种超然气度。
夫道子颇显谨慎，欠身道：“回禀尊使，属下确凿无疑……”
他话没说完，便被打断。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淡然道：“据你所说，你被无咎骗过，难道他不会趁机远遁，偏偏要躲在此处等你找寻？”
“无咎体力不济，故而耍弄手段，而属下即刻返回，他断无逃脱之理……”
“而这片海域，足有万里方圆，我与月仙子已着手查看数回，毫无收获。想来你猜测有误……”
“尊使……”
夫道子还想辩解，又被打断。
只听中年男子不容置疑道：“鬼族与妖族已潜入卢洲本土，或将不利于玉神殿。而你我却在此处空耗人力，实为不智之举。你与龙鹊等人即刻返回，搜寻鬼赤与万圣子的下落！”
“尊使，倘若放过无咎，他必成大患……”
“哦，你敢抗命？”
“属下不敢，而无咎……”
“夫道子，你先后放走了观海子与瑞祥，如今又让无咎逃脱，非但不知悔过，反而连累大批人手在此贻误时机，究竟有何企图？”
中年男子微微皱眉，话语声变得严厉起来。
“这个……”
搁在往日，夫道子也是个谈笑自如的洒脱人物，此时却神情狼狈，无言以对，便是脑门上也冒出一层冷汗。而正当他窘迫之际，有人出声解围。
“玉真人，能否且听我一言？”
“呵呵，月仙子，你我无须客套，有话但说无妨！”
被称为玉真子的男子循声一笑，顿时满面春风，变得谦谦有礼，便是话语声也柔和动听起来。他身旁的貌美女子，则是月仙子。玉神殿的两位神殿使能够齐聚一处，即便对于夫道子与道崖来说，也不常见。
“夫道子与龙鹊、昌尹、崇文子、道崖，有监管海外之责，不妨让他五人继续在此守候，或能将功补过也未可知。而余下的人手随你我返回，泸州本土不容生乱！”
月仙子虽然没有玉真子的专横，却言词清晰而思绪缜密，令人敬畏之余，又不禁多出几分仰慕之情。
“呵呵，便依仙子所言！”
玉真子显得颇为大度，呵呵一笑，踏空而起，回头又道：“既然卢洲不容生乱，你我何不即刻动身？”
“请先行一步，我随后便至！”
“呵呵……”
玉真子也不耽搁，扬长而去。
月仙子则是看向夫道子，轻声问道：“据你禀报，无咎与冰禅子之女有所牵连？”
夫道子点了点头。
“而龙鹊却要将那女子收为道侣，莫非两者也有牵连？”
“……”
“夫道子，你为人精明，却屡次犯错，理当有所醒悟。而你本该查找观海子与瑞祥的下落，又为何要偏执于此呢？”
“属下虽有过错，却并非偏执，而是因为无咎与观海子、瑞祥的渊源颇深，一旦他与星海宗的余孽相互勾结，日后更加难以对付。何况无咎仅有人仙的修为，便能逃出部州，横行四方，假以时日……”
“你将所知的无咎，连同他的性情喜好，以及所擅长的神通手段，一一详尽道来！”
“遵命！”
夫道子拿出一枚空白玉简，将有关无咎的详情尽数拓印其上。
月仙子接过玉简，诧异道：“哦，他当年只是星海宗的炼气弟子，便已恶名远扬……”
夫道子苦涩道：“正是……”
“你且在此看守，但有动静，即刻禀报，哪怕是三年五载，也要将他找出来！”
月仙子不再多说，与两位老者踏空而起。而她到了数百里之外，手中依然扣着玉简，却放缓去势，旋即俯瞰着脚下的大海而默默自语——
“无咎，据说你阴险狡诈，机智百变，无所不能，无恶不作。你如今来到卢洲，果然又惹得狼烟四起。本仙子好奇呀，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只可惜那日当面错过，能否有缘再会……”
月仙子与玉真人，带着玉神殿的高手返回卢洲。因为卢洲本土的安危，要远比一个无咎更为重要。
而夫道子与道崖、龙鹊、昌尹、崇文子，则依然坚守着这片万里海域。
……
转瞬之间，又是半年过去。
波涛翻涌的海面上，冒出夫道子的身影。再次潜入万丈海底深处，接连寻觅数日之久。渐渐的疲惫不堪，只得无功而返。法力的消耗，并无大碍，关键在于心神的疲倦，让他这位高人备受折磨。
踏空飞起，掠过海面而去。
阵阵狂风呼号，令人茫然不知所向。
但见海天浑噩，怒浪肆虐，使得落寞的身影，更添几分无奈的窘迫。
大半个时辰之后，前方出现几块礁石。
却有人在拳打脚踢，痛骂不已——
“那个抢我女人，抢我宝物，又射我一箭的小子，为何躲着不露头，他当初的胆量呢，快出来啊……”
“龙兄……”
夫道子呼唤一声，从半空缓缓落下身形。
“啊……”
如此憋屈，如此愤怒之人，唯有龙鹊。他见夫道子到来，转身坐在礁石上，喘着粗气，稍显尴尬，恨恨啐道：“呸！该死的无咎！”
而恨恨之余，他又不禁伸手捂着胸口。伤势已然痊愈，而提起某人，他依然余悸未消，面皮一阵抽搐。恍惚之间，好像再次回到了九月初九的那个夜晚。一支烈焰箭矢，带着雷霆轰鸣，带着漫天火光，带着可怖的杀机呼啸而来……
夫道子抬手打出禁制挡住风浪，本想劝说两句，而他摇了摇头，又默然无语。
无咎该死，恨他的人，也不止一个。
而他逃到此处之后，便消失了。玉神殿的地仙，飞仙，乃至于天仙修为的神殿使，在这片海域接连寻找数月。而如今已过了一年之久，依然不见那小子的踪影。
或许，他此时正躲在地下深处的某个角落里，静静等待时机。
便如猎人与猎物的僵持对峙，决定生死的不是法力修为，而是心智的较量，获胜者永远都是最能忍受煎熬的一方。
“夫道子，或许你猜测有误。依我看来，那小子绝不会躲到今日。”
龙鹊犹自愤愤难平，接着嚷嚷：“我记得道崖说过，他与鬼族结怨，便始于地下深处，表明他善于五行遁法，或许早已遁出万里之外……”
“猜测有误？”
“否则他为何不现身，难不成今生今世躲在地下？”
“龙兄，我也知道那小子的遁法不俗，而海底自有天地禁制，深潜已属不易，还想远遁万里？莫说是他，只怕以你我的修为也难以如愿啊！”
“哦，所言有理。而你我这般，又要等到何年何月？”
夫道子抬眼远眺，四方依旧是风浪交加而海天茫茫。
他沉吟片刻，感慨道：“月仙子虽为女流之辈，却不失前辈高人该有的胸襟气度。为了找到无咎，她许我三年五载……”
他说到此处，突然沉默起来。他的眼光中，倒映着翻涌的波涛，而浑浊的海天尽头，依然茫茫一片……
——本卷完——
第五卷 沧海龙蛇舞

第八百七十四章 人在何方
黄昏。
山顶。
一老一小，一男一女，并肩站在山顶之上，欣赏着夕阳黄昏的美景。
老者身着土黄长衫，胡须灰白，面颊清瘦，神色内敛，显然是位仙道中人。女的有着二、三十岁的年纪，肤色白皙，容貌秀丽，却身着青衫，梳着发髻，男装打扮，颇显洒脱干练。
红日渐落，暮色降临。
老者看够了风景，似乎意犹未尽，手中举起一枚图简，出声道：“卢洲，仅为概称，其地域广袤，不仅有我飞卢海，等四大海域，还有玄月海，古汩海，等未知的海域。此外，又分极地雪域，泸州本土，卢洲原界，以及无数的离岛。东西南北，怕不有数百、上千万里，且仙门、家族众多，高手如云……”
“卢洲原界，便是玉神殿所在？”
“是啊，据说上古浩劫所致，将原有的卢洲一分数块，便也有了原界与本土等地之分。”
“多谢师尊指点！”
“水子，缘何心不在焉？”
“哦，我是怕师尊受到牵累……”
“水子孝心可嘉！若非不胜其扰，又何必外出躲避呢。如今已远离飞卢海，或也无妨。且陪着为师四处走走，这般游山看景倒也快哉！”
“师尊，十余里外有个村子，且去投宿一晚，也顺便领略本地的风土人情。”
“嗯……”
这对师徒，并非旁人，而是来自飞卢海玄明岛的梁丘子与甘水子。师徒俩之所以出现在卢洲本土，说起来话长。
简短言之，有位名动天下的恶人，与玄明岛颇有渊源，于是玄明岛便成了众矢之的，各方高手纷纷前来拜访，不是声讨恶人的斑斑劣行，便是讨教恶人发迹的诀窍；还有的猜测，梁丘子与那位恶人勾结，心存野望，企图称霸飞卢海，等等、等等。梁丘子应付不迭，便在甘水子的劝说下，将玄明岛交给两位弟子打理，他本人则是带着甘水子出门躲避。而既然躲避，当然是愈远愈好。如此这般，便来到了泸州本土。
此时，夜色降临。
梁丘子带着甘水子，循着山野小径，奔着前方的村落走去。而一路无事，师徒俩说着闲话——
“师尊，他人在何方？”
“谁？”
“无咎……”
“嘘，祸从口出！”
“嗯，弟子谨记……”
“水子，你劝说为师远走卢洲，不会是要找到那人吧？”
“师尊……弟子是为了您老人家着想呢！”
“哼，为师要劝你一句，情最伤人，尤其仙者，当远离女儿私情！”
“……”
“呵呵，莫非为师言重了，惹得水子不快？”
“弟子与他相熟，仅是有所关切而已！”
“但愿如此！”
“师尊，如今已事过多年，缘何再也没有听说他的下落？”
“为师又怎知晓呢。不过，当年幸亏与他握手言和，否则的话，后果难料啊！”
“难道他强闯极地雪域，横行妖族的万圣岛，大战五位飞仙高人，并重创龙鹊祭司的传言，件件属实？”
“他仅为人仙小辈，便斩杀鬼族高手，并带着你我逃出地下蟾宫，总不该有假吧。如今传说他已修至地仙境界，纵有逆天之举也不意外……”
“师尊所言极是！他从夏花岛一路走来，步步逆天，短短数年，便已名动天下，堪称千古奇人也。而此时此刻，他又在何方？”
“为师也想知道呢，人在何方……”
……
鹿城。
这是位于泸州本土以东的镇子，因坐落在月鹿山的山坡上，房舍街道错落环绕而形同石城，故而得名，鹿城。
这日的清晨，鹿城的街道上，多了一位中年汉子。
此人身材壮实，三、四十岁的光景，脸色红润，两眼有神，修士装扮，健步而行，很是精神抖擞的模样。
鹿城坐落着数百户人家，乍一看好像凡俗的集镇，而穿过两条街道，来到月鹿山的半山腰，另有一条街道，则为修仙者聚集的所在。即使街道两旁的铺子，也与修仙有关，不是丹药坊，便是灵宝轩，或百巧阁，或百金阁……
“嗯，找的就是百金阁！”
街道的西侧，有个前楼后院的铺子，临街的两层石楼的大门洞开，门楣上挂着“百金阁”的招牌。
汉子走到百金阁的门前，径自踏上石阶。而尚未进门，突然光芒闪烁。他吓了一跳，急忙左右张望。门旁两侧分别蹲着一个尺余高的看门兽，看似寻常，却巧设玄机，一旦从中穿过便将触发禁制。
“前辈，里边请——”
便于此时，几位年纪相貌各异的修士走出来，应该是前来购物的客人；还有人站在门内拱手相应，是个年轻的男子，炼气修为，看装束打榜应为百金阁的伙计。
汉子多了几分谨慎，质疑道：“这是……”
“阵法而已，以防不测。”
“哦……”
汉子慢慢抬脚越过门槛，再无异常，这才打消疑虑，挺起胸膛走了进去。
名为百金阁，应与炼器有关。果不其然，铺子四壁的木架上摆满了飞剑等各式法器与灵器。而此时铺子里只有一个伙计，在招呼着他这个唯一的客人。
“前辈有何需求，敬请吩咐！”
“我找你家掌柜！”
“您与掌柜的相熟？”
“素未谋面！”
“我家掌柜事务繁忙，不见客！”
“你家掌柜的道号，是不是叫作侩伯？”
“正是！不知前辈……”
“便说穆家老店的故人前来拜访，请他现身相见！”
“请问您是……？”
“哦，本人……姓韦，单名一个合。”
“这个……掌柜的不在家……”
“也罢，我在百里外的飞鹿谷等他。三日内，请他务必前来相会，哼……”
自称韦合的汉子没有见到掌柜，神色不快，哼了一声，告辞离去。
而伙计将客人送出门外，左右张望片刻，竟伸手关闭了百金阁的大门，然后转过身来拱手道：“掌柜……”
与此同时，铺子的角落里有光芒闪动，随之走出一位黑发褐目的中年壮汉，应该便是侩伯掌柜。他神色狐疑，问道：“那人走了？”
“嗯，此时他已出了鹿城。”
“即日起，关门闭户，若是再有人拜访，便说本掌柜的出远门了！”
“遵命！”
而侩伯的话音未落，人已失去了身影。
下一刻，他出现在月鹿山的顶峰之上。
月鹿山占地十余里，顶峰高达数百丈。此处风和日丽，景色苍茫，且远离尘嚣，堪称一处闭关隐修的好地方。
侩伯居高俯瞰，可见那个叫作韦合的故人，已离开了鹿城，并踏着剑光飞向远方。他摇了摇头，跳下峰顶，落在山峰背后的一块崖石上。不远处的峭壁间，有两个山洞，皆笼罩着禁制，果然有人在此隐居。
“姜老弟……”
不待呼唤，一个洞口打开。而另外一个洞口，则是禁制如旧。
侩伯闪身走入洞口，有人起身相迎，彼此颇为熟悉，话语声响起——
“难得兄长到访，请坐！”
“老弟修为有成，可喜可贺！”
“多亏了穆兄的丹药，否则小弟休想成就人仙……”
“班华子如何？”
“他尚在闭关，三五月后，当有所成。兄长，莫非有事，但说无妨，小弟任凭驱策！”
“适才有故人来访……”
“莫非是三位兄长的故旧好友？”
“不，他自称韦合，来自飞卢海的穆家老店，并指名道姓要见我。而我从未见过他，不知你与班华子，有无听说过此人？”
“没有啊，从未听说……”
“这就怪了，一个陌生人，也不是飞卢海的口音，却自称穆家老店的故人，并万里迢迢找到鹿城的百金阁，他显然知道穆兄与我的来历，我反而对他一无所知。他究竟是谁，要干什么……”
“哎呀，莫非与他有关？”
“你是说……”
“他闯下滔天大祸，多少人想要找到他，要么杀之后快，要么禀报玉神殿邀功。而时至今日，他依然下落不明。或许有人查到他与穆家老店的渊源，故而一路找来，目的只有一个，找出他的下落。依小弟看来，只怕不妙啊！”
“我没有见那个韦合，便是担心此事。而无先生纵然谨慎，也绝不会派出一个陌生人前来见我，再不济也该有书简，或信物……”
“那人何时返回？”
“他让我在三日内，去百里外的月鹿谷见他。”
“哼，倘若不出所料，月鹿谷早已设下陷阱。”
“而若是爽约，那人必然不会罢休。我的百金阁，以后也休想在鹿城立足。而你我兄弟在此经营多年，就此丢弃，着实可惜啊！”
“既然如此，便由小弟走一遭，探探虚实，再行计较，兄长意下如何？”
“不，此事不容有失！”
“请兄长指教！”
“你且暗中告知另外两位兄长，召集人手……”
“小弟遵命……”
“此外，请穆兄禀报长辈，有人对我宗门不利……”
“兄长放心，小弟这便动身，而那位先生，他此时又在何方呢……”
“他人在何方……”

第八百七十五章 撕破脸皮
鹿城以西的百里之外，大山之间，有个人迹罕至的山谷。
此处，便是月鹿谷。
五月的山谷，草木萋萋，野花吐蕊，生机盎然。只是午后的山谷中，没有一丝的风，使得偏僻的所在，显得更加的寂静。
不过，山谷的树荫下，却有两人，一个四处张望，神色焦虑，一个盘膝坐在石头上，好像在闭目养神。
又过了片刻，远近还是没有动静。
脸色红润的汉子忍耐不住，出声道：“已是第三日了，那个掌柜的为何不来呢，师伯……”
被称作师伯的是个白发老妇人，兀自盘膝而坐，轻声叱道：“稍安勿躁！”
“我依照吩咐，专门提到飞卢海，与穆家老店，按理说，那位侩伯掌柜，应该能够想到无先生，却迟迟不见现身，只怕……”
“韦合，有话直说！”
“无先生的名头太响，谁也不敢与他有所牵连，即便是曾经的故人，只怕也要与他划清界限而以免惹祸上身。倘若侩伯不肯前来赴约，并声称找错了人，你我毫无办法，唯有继续东躲西藏，何年何月才能见到先生……”
“唉……”
老妇人轻叹一声，缓缓睁开双眼道：“当初分头行事，临别之前，无先生与我约定在百金阁重逢，而耗时数年，昼伏夜出，多方打听，这才找到鹿城的百金阁，倘若他的故友不肯相认，倒也无妨，怕只怕人心莫测……”
白发的老妇人，便是韦春花，她追上海船之后，带着众人来到了卢洲本土。而彼时彼刻，无咎的恶名，也传遍了天下。她深知其中的利害，不敢贸然行事，便躲在深山老林中，直待风波渐渐停息，这才按照约定找寻百金阁。
而卢洲之大，难以想象，集镇之多，更是数不胜数。想要从中找到百金阁，并不容易。且置身异地，言行举止皆不敢大意，只能明察暗访，耐心打听。如此辗转数年，终于来到了鹿城，却依然不敢莽撞，便由韦合登门试探，本想着百金阁的掌柜能够如约相会，谁料等了三日，迟迟不见人来。
而鹿城，位于崇山峻岭之中，堪称一个理想的落脚之地，倘若百金阁不肯接纳，韦春花与韦合只能另寻去处。
不过，一旦就此离去，便与某位先生失去了约定，从今往后，彼此再难重逢。因为没人知晓他的下落，这也是叔侄俩的担忧所在。
“师伯，先生他是否遭难……”
“闭嘴！”
韦合的话刚出口，便被打断。他挠挠头，辩解道：“先生若是活着，不该没有动静……”
“哼！”
韦春花哼了声，教训道：“他被无数高人追杀，据说鬼族与妖族也在找他，即使安然无恙，也不敢抛头露面……”
“师伯，有人来了……”
韦合不敢顶撞，却突然悄声示意。
与此同时，两道踏剑的人影由远而近，稍作盘旋，落在山谷的空地间。是两个中年汉子，一个黑发褐目，高大粗壮；一个精明干练，眼光闪烁，虽然神情相貌各异，却均为人仙的高手。
见有人来，韦春花抬脚落地。
韦合拱手道：“两位……”
突如其来的两人站在十余丈外，其中神色精明的汉子，有着人仙一层的修为，往前走了几步，笑道：“呵呵，本掌柜便是侩伯，听说有位故人要见我，便带了好友前来赴约。而故人何在？”
韦合松了口气，欣喜道：“原来是侩伯前辈驾到，我与师伯恭候多时也！”他抬手指向韦春花，便要引荐。却见自称侩伯的汉子摇了摇头，脸色转冷：“恕我眼拙，从未见过这位道友，想必是认错了人，告辞……”
“且慢！”
来人没说两句话，转身要走，韦春花只得出声挽留，歉然道：“老婆子虽非故人，却受故人之托前来拜访。侩伯掌柜应该认得无先生吧……”
侩伯作势欲走，猛然转身，与同伴换了眼色，狐疑道：“谁是无先生，他人在何处，为何不亲自前来，偏偏这般故弄玄虚？”
韦春花迟疑道：“无先生，曾为穆家老店的酒客，道友的同门……”
侩伯尚未答话，他身旁的同伴却脸色一变，叱道：“住口！我不认得什么无先生，与他也不是故人、同门，既然是场误会，就此别过！”
韦春花愕然道：“咦，究竟哪个才是侩伯？”
黑发褐目的汉子，有着人仙三层的修为，与自称侩伯的同伴摆了摆手，不耐烦道：“我让姜老弟冒名顶替，便是为了试探，尔等果然是满口胡言……”
原来这位才是真正的侩伯掌柜。
韦春花的脸色也拉了下来，不满道：“老婆子远道而来，诚意拜访，却被道友当成儿戏，真是岂有此理！”
而侩伯却置若罔闻，带着同伴便要离去。
韦春花怒了，冷声道：“站住！”
“道友，劝你莫要无事生非，纵然你修为高强，我兄弟亦非任人欺辱之辈！”
侩伯回过头来，竟毫不示弱。
“呵呵！”
韦春花冷笑一声，道：“老婆子欺负的人，多了，却还没有人敢说我无事生非。而两位执意告辞，我也不拦着，且回我几句话，再走也不迟！”
“所问何事？”
侩伯与他的同伴递了个眼色，双双神情戒备。
“你真是炼器高手，侩伯？”
“炼器高手谈不上，略知一二罢了。而侩伯的道号，已跟随本人多年，至今从未更改！”
“你与精通炼丹的穆源，精通符箓阵法的艾方子，同为贺州星海宗的弟子，是否属实？”
“……”
“你既然默认，便是无先生的故人无疑。而老婆子辛苦找来，你非但闭门不纳，反而横加指责，显然要与无先生抛开干系。且罢，请告知无先生下落，从此以后，老婆子绝不相扰……”
侩伯还是没有应答，却突然带着同伴踏剑而起。
韦春花岂容糊弄，抬手打出一道禁制，厉声喝道：“不给老婆子一个交代，休走……”
“砰、砰——”
接连两声闷响，韦柏与他的姜老弟刚刚离地飞起，便一头撞在禁制上，随即翻身栽落下来。
韦柏被真假掌柜骗了，正在暗暗郁闷，却也只能静观其变，因为轮不到他说话。而师伯的出手，顿时让他精神大振，叫道：“谁也休想走，留下……”
而侩伯与同伴落地之后，并未惊慌，反而是飞剑在手，摆出迎战的阵势。
与此同时，有人冷冷出声——
“哼，不简单啊，竟然知道星海宗，逼得老夫只有杀人灭口……”
充满杀机的话语声，犹在回响，而山谷中突然卷起一阵狂风，随之一道闪电急袭而至。
韦春花出手截住侩伯二人，正要逼迫对方说出无先生的下落。谁料异变突起，根本淬不及防。刚刚有所察觉，那快如闪电的剑光已随着狂风到了近前。她脸色大变，抽身躲避，却见韦合吓得愣在原地，急忙伸手抓着韦合扔了出去。而此时再要躲避，已然来不及了。
正如所说，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而无先生交代说，百金阁有他的故旧好友，只须寻来，便能得到妥善安置，谁想好不易找到了地方，却招来一场杀身之祸。
既然百金阁如此狠毒，老婆子唯有一拼……
韦春花来不及躲避，也顾不多想，身外忽然爆发出一层白色光芒，乍一见彷如平地冒出一头凶狠的猛虎。而便在她幻化虎影的瞬间，翻手召出的飞剑也化作一道猛虎的利齿而迎向袭来的闪电。
“轰——”
巨响轰鸣，杀气咆哮。
韦春花惨哼一声，倒飞出去，所幻化的虎影，也随之消散，直至十余丈外，翻滚着落地，又纵身而起，接连踉跄几步，这才堪堪站稳身形，旋即忍耐不住，张嘴喷出一口热血。
而她虽然遭到重击，却也挡住了致命一击。
与此同时，闪电崩溃，剑光回旋，一位白发老者带着两个中年男子从天而降。而老者挥袖收起飞剑，离地三尺踏空而立，犹自面带杀机，哼道：“哼，一个自称来自飞卢海的小辈，缘何懂得妖术，分明就是信口雌黄……”
“师伯……”
韦合跌跌撞撞跑到韦春花的身后，关切之际，神色焦急。本以为师伯的修为高强，根本不怕侩伯使诈，谁料对方竟然还有同伴，且修为远在师伯之上。此时他师侄俩身陷重围，已然是凶多吉少。
而韦春花擦拭着嘴角的血迹，挺直身躯，毫无惧色，啐道：“呸！想不到小小的百金阁，竟然还藏着地仙圆满的高人。而老婆子就是卢洲人氏，诸位又奈我何！”
她话到此处，抬手一挥。既然撕破脸皮，且情形危急，此时此刻，她再无顾忌。
韦合会意，急忙扬声喊叫：“诸位大哥，这位地仙前辈要杀人……”
白发老者听说韦春花乃是卢洲人氏，杀机更盛，而尚未发作，微微一怔。
与之刹那，不远处的林木间，突然从地下冒出一道道怪异的人影，皆身披银甲，手持铁叉、铁斧，显得异常的高大威猛且纵跳如飞，转瞬已将老者与侩伯等五人围在当间。
为首之人更是高举开山斧，恶狠狠道：“地仙又算个什么东西，兄弟们，一个都不要放走……”

第八百七十六章 有点用处
这真是人心莫测，谈笑之间伏杀机。尔虞我诈，强中更有强中手。
所谓的登门拜访，故人相会，突然成了大打出手，生死相拼的一个混乱场面。
侩伯掌柜，看似粗壮鲁莽，没有心机，谁料他竟有地仙高人助阵。
而韦春花能够闯荡至今，也绝非等闲之辈，她唯恐意外，早已让广山等人暗中埋伏。恰好兄弟们修炼了土行术，兴致正浓，干脆躲在地下，只待关键时候大显身手。
十二个银甲壮汉啊，如今有了修为，好似如虎添翼，变得更加的凶悍。要知道深入异地，有着诸多不便，且迟迟没有先生的下落，一个个早已憋闷不堪。如今终于遇到强敌，随即蜂拥而出，各自抡起手中的铁叉、铁斧，便要借机狠狠的发泄一通。
“长老……”
侩伯与同伴正要联手对付韦春花与韦合，却不想转眼之间陷入重围。他惊呼一声，愣在当场。他是有备而来，难免疏漏，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地下竟然藏着一群银甲怪人，且不止一个，足足十二位之多。
而被称作长老的老者，也是颇感诧异，却面带怒容，杀气腾腾道：“哼，果然有诈。而这个贼婆子，最该死……”
他自恃甚高，根本没将一群银甲怪人放在眼里，只认准了韦春花才是罪魁祸首，催动飞剑就要痛下杀手。
而韦春花岂肯示弱，旋即强忍伤痛，抖擞精神，即使她身后的韦合也是召出飞剑，咬牙切齿地摆出拼命的架势。
眼看着一场生死大战不可避免，突然有人叫道：“且慢——”
出声阻拦的竟是侩伯的同伴，却没人理会，他慌忙冲到双方之间，急道：“十二银甲卫，这是无先生的十二银甲卫，穆长老切莫动手……”唯恐不及，他又冲着韦春花喊道：“我是姜玄，无先生的兄弟，这位是穆源，玄明岛穆家老店的掌柜，还有艾方子……”
韦春花突然见到转机，忙道：“广山，住手——”
“为何住手，杀了这群东西……”
“无先生曾与老身提起此人，说姜玄与班华子极为仗义，值得结交，暂且住手……”
“哼……”
为首的银甲壮汉显得很不情愿，举起开山大斧往后一挥。众人随其止步，却依然摆出围攻的阵势。
而姜玄尚未松口气，却见穆长老不甘作罢，他再次连连摆手，分说道：“穆长老，坊间早有传言，无先生闯荡北邙海，有十二银甲卫随行，皆身着银甲，刀枪不入，力大无穷，曾斩杀无数地仙高人。之后无先生下落不明，十二银甲卫也渐渐被人淡忘。而眼前的岂非正是传说中的那群银甲卫，可见之前的猜测有误，故人并非强敌，亦非玉神殿的高手，而是无先生，无先生啊……”
他着重提到无先生，却似有顾忌，并未道出无先生的名讳，而说到此处，又看向另外三人：“穆长老乃是高人，深居简出倒也罢了，而侩师兄，穆师兄与艾师兄，时常出门在外，应该有所耳闻。”
“不错，倒是听说过十二银甲卫，穆长老，看来有所误会……”
“而即便有人知晓我三人的来历，也不会知晓姜玄、班华子的存在，唯有无先生……”
“哦，我曾与无先生有过约定，于卢洲的百金阁相会。穆长老，万万不可动手……”
随后到来的另外两个男子，老者模样的便是穆源，中年模样的则是艾方子，他二人也想起了往事，忙与姜玄、侩伯一起出声劝阻。
而穆长老依旧是紧紧盯着韦春花，不依不饶道：“贼婆子，你是如何认得无先生，又是如何寻到此处，给我从实招来，如若不然……”
“不然怎地？”
韦春花的性情火爆，从来不肯吃亏，如今却被无端打伤，难免心中记恨，而为了无先生，不得不强行忍耐，谁料穆长老依然咄咄逼人，她一甩鬓角的白发，针锋相对道：“老婆子跟随先生闯荡至今，什么场面没见过，难道这小小的月鹿谷，比得上龙舞谷的龙潭虎穴？你所谓的穆长老，比得上玉神殿的五大祭司？”
“放肆……”
“我韦春花不是吓唬大的，也不是前来祈求施舍的。你若是好言好语、以礼相待，我不妨道出实情。而你若要仗势欺人，便是自取其辱。无先生的十二银甲卫杀得了别人，也照样杀得了你！”
“你……”
“穆长老，息怒，老姐姐，都是自家人……”
……
月鹿谷，经过了一场风波之后，好像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是山谷间的密林中，就此多了一群陌生的人影。
姜玄与侩伯、穆源、艾方子，在山谷的角落里忙着开凿山洞。
而广山与兄弟们，已褪去银甲，与韦春花、韦合坐在树荫下，在默默的歇息等候。
须臾，洞府就罢，共有五个，大小不一，足够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居住、或闭关静修之用。
穆源走到韦春花的面前，脸上依然带着尴尬的神情，他放下几瓶丹药当作赔礼，然后许诺过段时日再来探望，若有需求尽管吩咐等等，这才带着侩伯与艾方子告辞离去。
姜玄，则是留了下来，他要陪伴众人，以便有所照应；再一个，代替穆长老与侩伯等人与韦春花道歉，并打听无先生的下落。如此三日之后，他又返回鹿城，带来酒水吃食，以及修炼所需的丹药，与韦合、广山等人倒也相处甚欢……
韦春花的洞府，位于山谷角落的峭壁下，四周古木遮掩，显得颇为僻静。
此时，她封了洞门，独自坐在黑暗的洞府内，看着面前的几瓶丹药，疲惫而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耗时数年，辗转各地，费尽了千辛万苦，总算是找到了百金阁。谁料双方差点拼个你死我活，如今想起来依然叫人郁闷不已。
所幸姜玄见到广山等十二个壮汉，猜出了银甲卫的来历。也正是因为他的及时出面制止，再加上穆源、侩伯与艾方子的劝说，终于让穆长老打消了敌意，并在她老婆子的逼迫之下，勉强道个歉，之后扬长而去。
那个穆长老，之所以凶狠霸道，果然来历不凡，他竟是贺州星海宗的地仙长老，道号，穆丁。
而从姜玄的口中，不仅知道了穆长老的来历，也获悉了此前双方误会的原委。
据说，贺州的星海宗，毁于玉神殿之手、宗门虽然不复存在，门下的弟子却并未消失，而是逃出了贺州，潜伏于卢洲各地，彼此之间不仅有所往来，而且还有前辈高人在暗中策应，只是为免不测，各自的行踪颇为隐秘。
故而，突然有人找到百金阁，侩伯只当是行踪败露，便禀报了穆长老，准备摸清“故人”的底细之后，来个围而歼之而以绝后患。尤其是韦春花自称卢洲人氏，更让穆长老的杀心大盛。而韦春花深知世道险恶，凡事谨慎，但见不妙，即刻后发制人。凭借十二银甲卫的凶悍，只怕是地仙圆满的高人也未必能够占到便宜。
于是乎，一场误会差点弄得难以收场。
所幸最终还是化险为夷，双方握手言和，并在穆源、侩伯的劝说下，将月鹿谷当成落脚之地。对此，韦春花并无异议。她也知道十二位壮汉过于惹人注目，稍有不慎，便将招致祸端，倒不如躲在这偏僻的山谷中而图个清静安稳。何况穆源等人也不知道无先生的下落，如今无路可去，唯有就地隐居，等待着那位名动天下的人物能够如约前来相会。
韦春花默然良久，又不禁暗暗摇头。
自己遭到重创，所幸并无大碍，而若非化妖术挡住了穆丁长老的致命一击，只怕这条老命就要扔在月鹿谷了。
不过，双方虽然握手言和，穆源也送上了极为珍贵的丹药当作赔礼，而他与侩伯、艾方子，以及穆丁长老，更多的还是一种敷衍，显然是心存戒备而芥蒂未消。
倒是姜玄为人仗义，并多方给予关照。据说他修至人仙境界不久，他的兄弟班华子，借助穆源的丹药，正在忙于闭关修炼。
而以上的几位，都是无先生的故人，却亲疏有别，情义迥然。奈何人性如是，倒也指责不得。谁让无先生的名头太大呢，且强敌众多，打着他的旗号寻来，能够得到收留已是莫大的人情。
倘若没有了无先生，或他迟迟不来，以后又将如何呢？
而不管如何，都不能丢下广山与他的兄弟们，否则辜负先生所托不说，那群汉子必然要惹出大祸。老婆子绝非无情无义之辈，而无先生他也一定会安然无恙……
此时的韦春花，有种寄人篱下的窘迫与走投无路的彷徨。而为人的良知，泼辣果敢的性情，以及对于某位先生的信赖，让她渐渐打消了心头的困惑。
三日之后，韦春花拿起摆放在面前的丹药。
她不会空等下去，她要疗伤，修炼，再借助几年来的感悟，趁机尝试突破地仙境界。但愿与无先生重逢之日，不再受他嘲弄，而是要让他知道，老婆子还有点用处……

第八百七十七章 一头走兽
卢洲本土的西南端，有个叫作辟水的山野小镇。
而此处虽然名为辟水，坐落于大山之中，却距海岸不远。其数百里外，便是地卢海，且道路通达，仙凡混居，于是小小的辟水镇，便也成了南来北往者落脚歇息之地。
这日的正午时分，天色正好。
小镇外的丛林间，花草吐艳，鸟儿啾鸣，一派盛夏的景象。
便于此时，两道剑虹从天而降，随即现出两个男子的身影，一个有着筑基圆满的修为，三四十岁年纪，络腮胡子，披头散发，显得颇为粗壮彪悍。另一位的年岁相仿，却是人仙二层的高手，头挽发髻，身材矮小，瘦瘦弱弱，面皮白净，胡须稀疏，两眼细长，很是精明的模样。
“归元兄，何不前往辟水镇，偏偏在此逗留？”
壮汉落在地上，有些烦躁。而被称作归元的男子，却手拈胡须，慢条斯理道：“整日天上飞，错过了多少风景……”
“此处荒无人烟，何来风景？”
“一草一木，皆为风景，一鸟一虫，均为造化！”
“我阿年乃是个粗人，不懂太多的道理！”
“兄弟你迟迟未能结丹，便是境界欠缺啊！”
“不怕！只要拜入翼翔山庄，稍有机缘，结丹不难！”
“雷霆雨露均为天恩，日升月落同为机缘，却怕双眼蒙尘，看不破其中的玄妙！”
“我阿年嘴笨，便依归兄之意！”
自称阿年的汉子，被三言两语绕得头晕，只得举手求饶，又自我安慰道：“眼下时日尚早，不急着赶路……咦……”他话没说完，猛然扭头，抬手抓出飞剑，压低嗓门道：“归兄，察觉没有……”
“哼，以我的修为，怎会没有察觉，且稍安勿躁！”
归元与阿年从海外赶来，长途跋涉，也是倦了，恰见此处的风景不错，便想着落地歇息一二，偏偏他的这位同伴毫无默契景。而他正要借机教训几句，也不禁循声看去。
道旁的不远处，便是茂盛的树木丛林。而丛林的背后，有个隐秘的小峡谷，同样被草木覆盖，看起来倒也寻常，却突然有几只惊鸟从中飞起，不能不叫人有所留意。
归元稍加观望，不以为然道：“走兽作祟，大惊小怪……”
阿年却耐不住好奇，纵身蹿了过去。而他刚刚跳上林间的一道小山岗，又忙传音呼唤：“归兄……”
“哼！”
归元的鼻子里哼了声，神色嫌弃。
他与阿年，乃是多年的好友，曾经的修为也相仿，只是他后来居上，成为人仙的高手。一样的修炼，为何不一样的修为与境界呢？浅而易见，他的根骨与悟性要远胜一筹。怎奈他的这位好友，全无一个弱者该有的觉悟。
而归元虽然暗暗摇头，还是拔地而起，转瞬越过树梢，飘然落在阿年的身旁，不忘埋怨道：“此地生机勃勃，走兽出没在所难免……”他嘴里抱怨着，突然神色一凝而脱口又道：“咦，好大一头走兽！”
阿年却松了口气，笑道：“哈哈，并非野兽，是人……”
与此同时，果然有陌生的话语声响起——
“我呸，怎么说话呢，你二人才是走兽，哦，还有一头小小的走兽！”
山岗背后的密林间，是块空地。有人仰躺着，似乎正在享受着正午的时光，忽被惊扰，很是不快，慢慢坐起，反唇相讥。
那是位二、三十岁的青年男子，面色蜡黄，留着短须，其貌不扬，而从他所散发的威势看去，竟然是位人仙三层的高手。
“原来是位道友，幸会、幸会！”
归元忙举手致意，又冲着身旁使着眼色。阿年会意，附和道：“啊……道友，失敬……”
“哎呀，你该称呼一声前辈啊，莫要以为你是我兄弟，便当自己也是人仙，没有自知之明……”
“前辈……”
“笨嘴笨舌，闪开！”
归元伸手挡开阿年，接着又含笑致意道：“我乃月隐岛的归元，前去投奔翼翔山庄，有缘遇见道友，幸甚、幸甚啊，不知又该如何称呼……”
阿年闪个趔趄，还是随声道：“我是阿年……”
“嘿！”
黄脸男子站起身来，舒展着双臂，很是惫懒的模样，而抬眼瞥向山岗上的归元与阿年，又裂开嘴角而怪怪一笑。
“怎样称呼呢，我乃……姬……散人……”
此人话语迟疑，旋即又肯定道：“嗯，称呼我姬散人便可，嘿嘿！”他报上字号之后，似乎很得意，又嘿嘿一乐。
他本姓公孙，而他娘亲，却是姬姓，也是有熊王族之姓，如今他自称姬散人，倒也没有忘祖背宗。至于散人之名，是因为他忘不掉某个亦师亦友的老道。
归元再次举手寒暄：“姬道友，失敬、失敬！”
“不敢当、不敢当，我只是在此小憩而已，惊扰两位，也是过意不去呢。而归道友要看仔细了，本人绝非走兽哦！”
姬散人的脾气很随和，且善于说笑，他调侃一句，飞身跃过山岗，落在林间的空地上，笑着又道：“悠然梦醒，不知今昔是何年，恍惚昨日，挥袖逐风彩云间……”
“哎呀，难怪觉着投缘，道友出口成篇而境界不凡呢！”
归元带着阿年跳下山岗，继续恭维道：“姬道友，当真是相见恨晚！”他抬手一指，带着说教的口吻又道：“阿年，瞧见没有，这便是境界……”
阿年恍然道：“哦，忘了年月，便是境界，而眼下分明是己酉六月……”
“闭嘴！”
归元急忙打断阿年，教训道：“姬道友怎会忘了年月呢，他是借景抒怀，乃是难得的境界，你不懂便少说两句，以免让我丢人！哎，姬道友……”
他两人说话的时候，姬散人却转过身去，竟要匆匆离开，嘴里还嘀咕道：“一晃眼便是五六年过去，也不知那个老婆子与兄弟们怎样了……”
他记得清楚，大闹龙舞谷的那年，是甲辰的九月初九，如今己酉六月，也就是说，他与他的同伴已分开了五年多。五年短暂，弹指瞬间，而五年也长，足够翻天覆地好几回呢。
“姬道友，急着去往何处？”
“前辈，去往何处？”
姬散人走出丛林，前后张望，而尚未远去，归元与阿年已追到了身旁。他自知失态，忙矢口否认道：“不急啊，只想找个地方买坛老酒而已。倒是忘记问了，两位是否带着美酒，且来两坛解渴……”
他似乎酒瘾难耐，竟伸出手来，冲着两个陌生人讨酒喝。
“呵呵，我说如何，遇见道友，就是投缘！”
归元笑着看向阿年，似乎他早有所料一般，随即翻手摸出一个小巧的玉壶，又拿出两个玉杯，兴致盎然道：“萍水相逢便是缘，且同饮此杯，哎……”他拿出珍藏的美酒，便要与这位投缘的姬道友痛饮一杯，谁料话没说完、酒未斟满，酒壶已脱手而飞。
姬散人竟然一点不客气，伸手抢过酒壶，张嘴猛灌，酒壶瞬间空了。
归元倒也大度，不以为忤，反而带着期待的神情，关切道：“味道如何？”
姬散人砸吧着嘴，皱眉道：“这是酒么？”
“怎会不是酒呢，此乃独家蜜酿哦！”
“蜜水啊，我说怪怪的全无酒味……”
“……”
归元本想攀个交情，这才拿出藏酒，谁料这位姬散人，根本不喜欢他的蜜酿。他顿时尴尬起来，却听身旁的阿年道：“我说如何，归兄的蜜酿，远远不抵烧酒的火辣有味道……”
“境界所致，春风雨露均为美酒，你懂什么……”
“而姬前辈所言，与我相同呢！”
阿年不善言辞，辩不过归元，只得搬出姬散人，并抬手示意道：“几里外有个辟水镇，当有美酒……”
“嘿，固然口味不同，而归道友的蜜酿倒也极为罕见。多谢相邀之情，后会有期！”
姬散人虽然举止古怪，却懂得说话。他三言两语化解了归元的尴尬，奉还酒壶，拱了拱手，便要告辞离去。
“本人的独家蜜酿，当然罕见，也算是道友阅历不凡，呵呵……”
归元得到夸赞，挽回了颜面，顿时恢复常态，笑道：“既然前往辟水镇，何不同行？”
阿年跟着说道：“我兄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若与前辈结伴，再好不过了！”
姬散人停下脚步，神色迟疑。
归元与阿年随后追了上来，继续分说——
“道友独自在山野中闭关，想来也是散修之士，如今卢洲乱象纷呈，理当结伴而有个照应……”
“据说鬼族与妖族又现身了，专杀修仙者。我与归兄一路行来，着实提心吊胆……”
“而你我修为相仿，性情投缘，既然途中偶遇，何不结交一番……”
“前辈，我也不喜欢归兄的蜜酿，不知与你是否投缘……”
“阿年……”
这两个来自海外的修士虽然啰嗦，而看起来并非奸诈之徒，且无意中透露了当今卢洲各地的形势变化，或许这才是最为令人关注而又暂时无从获知的所在。
姬散人抬手打断二人，反问道：“我记得两位要前往翼翔山庄，那又是什么地方？”
“道友竟然不知道翼翔山庄，难道你也是来自海外的散修？”
“嗯，我来自……飞卢海，躲在此处闭关多年，不闻世事！”
“原来如此，且听我说……”
“你我难得有缘，何妨结伴同行！”
“呵呵，同行、同行……”

第八百七十八章 重见天日
三座百丈高的石山，相对犄角而立，山坡上的房舍，以及山坡下的三条大道，便是辟水镇的全貌。
向北的山坡上，山道旁，有家酒肆。
所谓的酒肆，只有两间石屋，半间棚子，四周杂草丛生，似乎疏于打理而显得颇为的简陋。便是掌柜的，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也是抄着袖子坐在门槛上，无精打采的样子。若非草丛里的一堆酒坛子，只怕没人知晓这是一家卖酒的铺子。
而酒肆虽然简陋寒酸，却有客人上门。
门前的石桌旁，坐着三位男子。其中的两位抱着坛子在猛灌，很是酣畅淋漓；另外一位则是欣赏着远山的日落，摇头自语：“美景这边独好，却沉醉于山野乡村的俗酒浊汤之中，境界何在……”
此人喜欢借景抒怀，彰显境界不凡，而他无意的话语，却触动了老掌柜的心事。
“唉，山野乡村，也并非没有好酒！”
只见掌柜的冲着客人陪个笑脸，轻声叹道：“小老儿找回铺子，也不过半年之久，故而酒水的味道，也远远不抵从前，还望三位高人海涵一二！”
“哎呦，照你说来，若是给你百年岁月，便能酿出仙家琼浆？”
“不能……”
“呵呵，姬兄，阿年，瞧瞧这凡夫俗子，粗鄙不堪，所酿的酒水又如何下口，偏偏两位如饮甘怡……”
这位客人，便是归元，他在教训掌柜之余，不忘取笑两位同伴。而两位同伴也不是别人，正是阿年，以及途中偶遇的姬散人。三人结伴同行，到了辟水镇，姬散人见到酒肆便不愿走了，阿年也抚掌赞同，他只得相陪，却自恃清高而滴酒不沾。
阿年将半坛子酒“咚”的放在脚边的草地上，擦拭着嘴角笑道：“哈哈，饮酒而已，无非痛快，哪里管得什么琼浆与浊汤，姬前辈，你说是吧？”
他见姬散人与他对坐同饮，不拘小节，也没有长辈的派头，自觉投缘之外，更添几分亲近。
而姬散人只顾着抱着酒坛子“汩汩”猛灌，即使酒水打湿了乱发与衣襟也浑然不顾。转瞬之间，十斤酒下肚。他这才扔了空酒坛子，长长吐了口酒气，然后默默眺望着远山的落日，竟是两眼迷离而神色幽幽。
酒水的味道，也着实一般，而能够再次坐在山野小镇的酒肆中饮酒，却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五六年了，终于重见天日……
“姬兄，此情此景，把酒畅饮，是否有所感悟，且来段妙语分享一二？”
姬散人尚自出神，忽被打断，禁不住微微皱眉，随声道：“整日里感天悲地，俗也不俗、累也不累啊……”
归元的脸色一僵。
姬散人回过头来，竟咧嘴笑道：“嘿，我乃粗人，比不上归元老弟的境界超然哦！”
归元连忙摇头道：“哎呀，兄长过谦……”
姬散人却无意多说，转而问道：“掌柜的，你说找回铺子？谁人夺你的营生，这酒肆也不值钱啊？”
“唉！”
掌柜的欠欠身子，又坐下来，倚着门框，叹息道：“五年前的一日，也不知为何，一群修仙的高人突然抢了酒铺子，在此冒充小老儿卖酒，而修仙者又怎能懂得酿酒、卖酒的营生呢，不仅于此，路口的客栈，铁匠铺子，同样被抢了，直至半年多前，辟水镇这才恢复原样。奈何小老儿的身子骨，大不如前，无心酿酒，苟活而已……”
小小的辟水镇，竟然还有这么一段变故？
姬散人很是意外，忖思不语。
有人不屑道：“一个凡俗的老朽，又怎懂得许多……”
“哦？”
姬散人循声看去，只见归元伸手抚摸着稀疏的胡须，压低着嗓门，高深莫测道：“姬兄有所不知啊，五、六年前，卢洲出了一个恶人，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于是玉神殿以及各家的高手，便在各地设下关卡，只为将他绳之于法，却迟迟不见那人现身，恰逢鬼族与妖族作乱，玉神殿自顾不暇而唯有作罢……”
“鬼族与妖族作乱？”
“呵呵，我兄弟还指望着多加指教，姬兄却如此孤陋寡闻……”
“嘿，既然结伴同行，当相互关照！”
“那是当然！而天色已晚，找个地方歇息如何？”
“便如老弟所言！”
归元说走便走，带着阿年扬长而去。
而姬散人则是摸出一块金锭送到掌柜的面前，示意不必推辞。他是见对方年老体衰，过活不易，心生恻隐，有意帮扶一二。
谁料掌柜的不领情，抓过金锭看也不看，一把扔在地上，嫌弃道：“小老儿要的是延年益寿的灵石，祛病强身的丹药，而高人却拿金子糊弄我，哼！”
姬散人落个没趣，只得摸出几块灵石丢下，却挥甩袖子，顺便将铺子里的十几坛子藏酒席卷一空，这才转身奔着归元与阿年追去。
而掌柜的得到灵石之后，犹在抱怨不休：“哼，小老儿才不怕高人，大不了一死，来世投胎成为仙者，专门对付抢夺酒铺的贼徒……”
……
小山顶上，坐着三人。
夜色降临，明月高升，山风凉爽，倒也令人心旷神怡。
归元打出禁制封住四周，自得笑道：“呵呵，此地风清月明，不仅远胜客栈的杂乱，而且坐拥天地美景呢！”
阿年连连点头，附和道：“嗯，省了灵石，至少省了十几块灵石……”
归元的兴致不减，又道：“姬兄，此情此景，何不切磋道法，探讨境界……”
此处位于辟水镇正北的百里之外，乃是一个丛林环绕的百丈石山。山顶有着数丈方圆，四方空旷，又逢明月当空，恰是夜色无边。却正如阿年所说，关键是省了灵石。住个客栈，竟要十几块灵石，三人不好凑数，也没谁愿意吃亏，最终只能住在荒郊野外。
而姬散人坐在一旁，抱着个酒坛子默默独饮，似乎是不胜酒力，竟慢慢躺了下去，冲着归元摆手道：“此番强行出关，境界欠佳，容我歇息一宿，改日再陪老弟叙话不迟！”
言罢，他闭上双眼而俨如一个酣睡的模样。
“无妨、无妨，姬兄歇息便是！”
归元依旧是大度而又善解人意，却悄声示意道：“阿年兄弟，瞧见没有，境界不可或缺，否则便如姬兄这般。而你我也当勤勉，且调息吐纳一番……”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归元与阿年，坐在原地安心吐纳修炼。两人的性情与修为各异，而对于仙道的执着并无不同。
此时，看似酣睡的某人，却慢慢睁开双眼，而他依然躺在地上，默默看着那天上的明月，默默想着心事。
他之所以化名姬散人，并易容改貌，隐去了修为，因为他便是名动四方的恶人，那个大闹龙舞谷的无咎。
没错，姬散人，正是无咎。
他当初逃出龙舞谷后，被夫道子等人追得无路可逃，最终为了活命，只得遁入大海。
那个夫道子，极难对付。
于是无咎虚晃一枪，使出阴木符的障眼法，换来喘息之机，旋即遁入万丈海底，却并未就地躲藏，而是施展水行术远遁。而海底深处的天地禁制颇为强大，从中穿行不易，所幸他借助星月银甲护体，堪堪躲过了夫道子等人的搜寻，随后不惜余力奔着一个方向逃去。筋疲力尽之时，终于逃到了数万里的一个荒岛之上。而辨别了方向之后，察觉并未远离凶险。他稍事歇息，再次遁入大海。当无力为继，他只能攥着五色石而苦苦咬牙强撑。
如此这般，着实艰难。而四、五个月之后，再次遇见一座海中的荒岛。
他已无力往前，便一头扎向荒岛的地下深处，接着又施展他最为擅长的一招，便是挖个坑将自己埋起来。并趁机疗伤，将养体力。又过几个月，不见有人追来。
彼时，无咎的伤势已然痊愈，而修为境界，却在地仙二层与三层之间徘徊。迫不得已，他拿出剩下的所有五色石，疯狂的吸纳修炼，终于将起伏不定的境界稳固在地仙的三层。却为此耗去了一年的辛苦，以及最后一块五色石。
既然伤势痊愈，修为无碍，是否便该前往卢洲，去寻找韦春花与广山等人？
而夫道子、龙鹊等五位祭司，并非寻常之辈。其背后的玉神殿，更是强大莫测。而对方既然知道了他无咎的来历，又怎会善罢甘休。倘若心存侥幸，他必将为之付出惨痛的代价而悔恨终身。
无咎权衡再三，最终打消了莽撞的念头。他继续躲在荒岛的地下，权当来一次闭关修炼。
而五色石早已没了，凭借仅有的灵石，已不足以用来修炼。他便揣摩《古剑诀》、《天穷诀》、《神武决》、《玄鬼经》、《万圣诀》、《化妖术》，以及符箓、阵法，等等功法心诀，渐渐的沉浸其中而神我两忘。倦了，便饮口酒歇息一二，然后继续参悟诸般玄妙……
不知多久，无咎再次从静坐中醒来。突然发觉，记性不好的他，又一次忘了具体的年月。
这般躲在地下，是两年，还是三年？
而两、三年过去，夫道子是否已放弃了海上的追杀？
何况这般躲着，亦非长久之计。倒不如探探风声，之后再行计较。
无咎拿定主意，却依然谨慎。
他离开荒岛，没有露头，而是借助水行术，继续在海中遁行。如此又耗时数月，终于抵达海岸。他还是没敢大意，直接土遁而去，直至数百里外，这才悄悄现身于僻静的一个小峡谷中。当他沐浴在明媚的日光下，禁不住懒懒的躺在草地上。而尚未来得及歇息，归元与阿年恰好从此经过。他稍加迟疑之后，便成了姬散人……

第八百七十九章 步步起始
归元与阿年，乃是一对来自月隐岛的修士。
月隐岛位于地卢海与玉卢海的交界处，颇为的偏僻，仅有的修仙家族，便是归元所在的归家，而他虽然只有人仙二层的修为，却是本族的修仙者中有数的高手。他不愿枯守海岛，虚度此生，决定前往仙门众多，高手如云的卢洲本土闯荡一番。而阿年则是他早年结识的一位散修，相交甚好，于是结伴同行，以便途中有个照应。
而此行也并非漫无目的。
据说，他在海上遇见过卢洲的高手，从对方的口中获悉，如今的翼翔山庄，正在招贤纳士，也就是招纳弟子，堪称一桩难得的机缘。
为何称之为机缘难得呢，因为翼翔山庄的庄主，叫作尾介子，乃是玉神殿的十二祭司之一，也是管辖卢洲本土的两位飞仙高人之一。
依着归元想来，若是拜入翼翔山庄，便能成为祭司的弟子，再不济也挂着弟子之名，注定机缘无数而仙途远大呢。
为此，归元是义无反顾，阿年也踌躇满志，兄弟俩打定主意，务必不虚此行。
不过，翼翔山庄，距海边足有十余万里，位于卢洲南端的腹地，路途遥远啊，故而为了节省盘缠，途中遇到集镇只能穷逛，开开眼界，然后露宿荒野。归元为了安慰阿年，美其名曰，看天地风景，修自我境界，等等。
而归元为了顺利拜入翼翔山庄，也算是有备而来。他对于各地的风土人情、以及玉神殿的诸位高人，皆能说出一二。
玉神殿共有两位神殿使，玉真子与月仙子。辖下的十二祭司，分别是管辖四海的道崖，昌尹、崇文子、龙鹊，管辖海外的夫道子与季栾，管辖卢洲本土的尾介子、娄宫，管辖卢洲原界的房宿子、虚厉、奎目子与柳乌子。
至于玉神殿的至尊，归元唯恐祸从口出，而招来无妄之灾，干脆避而不提。他对于强者，有着足够的敬畏。他确信那位至尊，是一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真仙。而若能拜入翼翔山庄，便也间接归于至尊的门下，对他这个来自海外小家族的修士来说，已是莫大的荣耀呢。
此去遥远，赶路要紧……
三道踏剑的人影，越过山峰，掠过丛林，一路往北飞行。
归元提议，御剑飞行，颇为迅疾，一日轻轻松松数千里，只须半个多月，便能赶到十万里之外的翼翔山庄，倒不如借机欣赏途中的风景。
姬散人，或者说无咎，对于归元的提议大为赞同。他也不想高飞，以免惹来各方高手的留意。而赞同之余，又深表敬佩，无非性情洒脱，境界超然的褒奖之词，使得归元倍受鼓舞而一路之上谈笑风生。有关各方的道听途说，猎奇轶事，这位归老弟，倒也信口拈来而滔滔不绝。
每逢集镇，三人便从天而降。归元与阿年依旧是穷逛，只当领略风土人情；无咎则是不惜扔出大把灵石换购美酒，并邀请共饮，两位同伴见他出手阔绰，相处更欢。而他趁机四处打听，却没人知晓一个叫作百金阁的炼器铺子。
而百金阁，乃是当初与穆源约定再会的所在，也是他与韦春花约定重逢的一个地方。如今事过多年，也不知广山等人的近况如何。故而他一定要找到百金阁，找到那群兄弟的下落。
又一日的黄昏来临。
归元带头往下飞去，并扬声示意——
“此处看水临风，景色极佳，就地歇息一宿，明早赶路不迟！”
前方的山林之中，呈现一截百丈高的断崖。断崖往北，是片十余里方圆的湖泊。而湖水尽头的密林之间，有炊烟袅袅，房舍错落，是个数十户人家的凡俗山村。
无咎与阿年，随后落在山崖上。
却见早到一步的归元，背着双手，临崖而立，感慨抒情道：“如此湖光美景，田园生趣，别有旖旎，别有境界啊！”他回头一瞥，又道：“姬兄，你以为如何……”
谁料那位姬兄竟然就地坐下，咧嘴道：“嘿，与老弟相比，我自叹不如……”
阿年是个粗人，愈发的话不投机。而姬散人的修为不俗，总算有人能够探讨切磋一二。
归元乐道：“姬兄，此话怎讲？”
“酸……”
“啊……”
“嘿嘿！”
无咎咧嘴怪笑，翻手摸出两个酒坛子。他曾被人骂作酸腐之辈，他虽不介意，却也委屈，而如今这个归元，总算让他出了一口当年的闷气。
“阿年兄弟，饮酒！”
将酒坛子扔过去一个，阿年慌忙伸手接了。
那粗壮的汉子竟有些难为情，忸怩道：“姬前辈，你又将我当成兄弟，又请我饮酒，我……我无以为报……”
无咎摇了摇头，宽慰道：“既然结伴同行，又何必见外！”
归元走过来坐在一旁，教训道：“阿年，姬兄乃豁达之人，不拘自我，怎会在乎几坛酒呢！”
阿年松了口气，老老实实道：“我手头拮据，怕姬前辈讨要买酒的灵石呢！”
归元尴尬不已，急忙打断道：“阿年，你如此的小肚鸡肠，叫人情何以堪！”
无咎笑了笑，转过身去。
归元没了说话的兴致，瞪了阿年一眼，打出禁制封住四周，径自吐纳修炼。而阿年倒是心安理得，抱着酒坛子唤道：“姬前辈，你我同饮……”
渐渐的夜色降临，黑暗笼罩四野。
阿年打着酒嗝，意犹未尽，很想再饮一坛，奈何姬前辈不再拿出美酒邀请。而归元早已入定，他一个人枯坐无趣，于是定定心神，也忙着行功修炼起来。
无咎独自面向悬崖而坐，察觉身后没了动静，他放下空酒坛子，慢慢抬起头来而悠悠长吁。
天上无月，几点星辰在黑暗中闪烁。
已是六月下旬，己酉年的六月下旬。
倘若没有记错，遇见紫烟的那年，好像是壬申的五月；重返有熊都城，是在甲戌的深秋；征战边关，乃乙亥正月；己卯春日，紫烟辞世，同年五月，玉山大战；当重塑肉体醒来，则是庚寅的五月。接着辗转贺州仙门，远赴部州，逃往飞卢海，继而又是北邙海、地卢海，直至卢洲本土。
算起来，这是逃出龙舞谷的第六个年头，离开神洲的第三十一个年头。而当年的弱冠小子，也该成了半百的老者……
无咎伸手摸着面颊，神情有些苦涩。
他不怕相貌衰老，何况早已修至地仙，并渡过天劫，年轻的模样再也不会改变。而如今依然不敢现出真容，或许才是他最大的无奈与悲哀。
已然恢复到了地仙三层的修为，东躲西藏的命运并未因此而有所改变。因为地仙之上，还有飞仙；飞仙之上，更有天仙。或许有日修至天仙之后，突然发觉，天仙之上，另有不为人知、也不容挑战的存在。
莫非是说，这条所谓的仙途，根本没有尽头？
而红尘之路，便有尽头？
又何为尽头？
一死，万事空；轮回，又来过。
由此可见，不管仙道，抑或红尘，只要活着，脚下的路便永无尽头。除非既定彼岸，许下余生所愿。而达成梦想，何其难也。曾经期待妻妾成群，有个大院子，都成了一种奢望，又该如何面对玉神殿，如何翻越那一个个如同大山般的高手呢？
行百里者，半于九十。稍有不慎，折戟沉沙。
而轮回之后，是永恒，还是宿命？
或者是说，步步起始，步步终点，只要步步不息，便能步步踏过一个又一个轮回，直至穿越宿命与永恒……
无咎尚自神游天外，忽而心头一凛。
便于此时，归元突然从静坐中睁开双眼，愕然片刻，急忙抬手一指而传音道：“两位快看，那是……哎呀，你给我坐下……”
阿年乍然惊醒，便要跳起，所幸应变极快，忙又俯下身子凝神观望。
透过黑暗看去，崖下的湖面依然平静，却多了四道人影，竟鬼魅般掠过湖面而去。
“噫，踏风而行，地仙高人……”
“这是何方高人，夜半潜入凡俗村落……”
归元与阿年又是惊奇，又是不解。
“归兄，你我快快离开此地，以免惹祸上身！”
阿年心生恐惧，便想逃走。
归元稍加迟疑，断然摇头。
“既为高人，稍有动静，便能察觉啊，且躲避片刻，见机行事。何况山崖地势颇高，禁制遮掩，或也无妨……”
两人俯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关注着湖面上的动静，忽又双双转过身来。只见姬散人兀自盘膝坐着，却不言不语，脸色阴沉，好像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姬兄、姬兄……”
“姬前辈，有归兄在此，不必恐慌……”
归元与阿年只当身旁的这位同伴害怕了，忙提醒安抚。
无咎依然没有吭声，却抬起下巴，冲着远处轻轻示意。
归元与阿年扭头看去，愕然失声——
“啊……”
“杀……杀人了……”
“杀的是凡人……”
“妇孺老幼也不放过……”
“岂止如此……”
“天呐，那是……”

第八百八十章 九剑星君
那四道淡淡的人影，无声无息掠过湖面，直接越过树梢，各自散开，竟摆出一个阵势，恰好将林间的村落给围在当中。四人不作迟疑，同时掐动法诀并双手挥动。一间间屋舍内，飘出淡淡的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懵懂茫然，或惊愕挣扎，足有近百之数，却无一能够抵抗，相继聚到树梢之上的半空之中。而各自尚在惶惶无错之际，四道诡异的火光突如其来，霎时哭号尖叫声响起一片，凄厉悲惨状触目惊心。而不过瞬间，火光与人影消失。而半空中却多了团团莹白的光芒，随即从中分开，缓缓飞向那尚在施法的四道人影，似乎遭到了吞噬，最终无影无踪……
虽然天上无月，黑暗笼罩，而修仙者的眼里，没有昼夜之分。
归元、阿年与无咎躲在断崖上，居高临下，透过夜色，那湖边村落的情景尽收眼底。
“那……那是魂魄之体……”
“近百男女老幼，尽被摄取魂魄，又遭炼化吞噬，惨绝人寰啊……”
“哎呦，纵火了……”
“焚尸灭迹，真是毒辣……”
正如归元与阿年所说，尚在梦乡中酣睡的近百村民，不仅被杀个干净，还被抽魂炼魄。而惨况就发生在短短的片刻之内，令人始料不及，也难以置信。而劫难刚刚过罢，林间又冒起火光。浅而易见，那四个黑色的人影在焚尸灭迹。
而两人正在惊叹不已，又闭上嘴巴而瞪大双眼。
不消片刻，数十间房舍，与房内的尸骸，已被焚烧殆尽，炽烈的火焰并未点燃树木，而是在法力的驱使下渐渐消灭。而浓烟与血腥的臭味尚在风中飘荡，那四道黑色的人影再次掠过湖面，或是要离去，却恰好奔着这边飞来。
“归兄，逃……逃命要紧……”
“哎呀，闭嘴……”
阿年吓得要逃，却被归元一把抓住，随其“扑通”趴下身子，又听传音道：“或许绕道而过，见不到你我呢……”
归元的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那四人应该是来自地下，如今离去，应该原路返回，只要老老实实躲着不动，或许便能有惊无险躲过一劫。而他尚未来得及侥幸，阿年昂着脑袋，身子颤抖，绝望道：“没……没有绕道……”
那四道黑色的人影，不仅没有原路返回，反而倏然高飞，显然要横越山崖而去。
不过，光秃秃的山崖，无遮无拦，纵有禁制笼罩，而禁制与禁制内的三人过于醒目。只要不是瞎子，绝不会熟视无睹。
果不其然，四人收住去势，低头俯瞰，似乎很是意外。随即各自散开，与之前毁灭村落的阵势毫无二致。
归元抬头一瞥，暗暗叫苦，再不敢侥幸，翻身跳起来叫道：“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看见啊……”为表诚意，他急忙撤去禁制，连连摆手又道：“我三人在此歇宿而已，真的什么也没有看见，若是惊扰诸位前辈，这便告辞……”
阿年也忙爬起来，附和道：“告辞、告辞……”
“呵呵！”
“呵呵……”
随着一声冷笑响起，接着又是几声冷笑，同样的阴森可怖，同样的令人毛骨悚然。
或许在强敌的面前，归元的辩解，以及他撤去禁制的举动，并非求饶，亦非示好，而是求死。
笑声犹在黑暗中回响，四道人影再次缓缓逼近，阴寒的杀机，瞬间笼罩了整个山崖。
相隔如此之近，一道道黑影也露出了真容，乃是三位中年汉子与一位老者，皆身着玄色长袍，周身寒气环绕，且随风微微晃动，俨然便是鬼魅夜行而只待索魂夺命。
“前辈，误会啊……”
“归兄，这几位前辈便是妇孺老幼都不肯放过，又岂肯饶了你我……”
归元还在苦苦求饶，期待着能够逃脱此劫。
而阿年在绝望之后，渐渐的忘却了恐惧，干脆站直了身子，只等着死亡的降临。与其看来，那四位地仙高人，灭杀人仙与筑基的小辈，与捏死一只蝼蚁也没两样。既然难逃一死，又何必徒劳挣扎求饶呢，倒不如多想想，过往的岁月，曾经的美好与快乐，也算此生没有白来。
“呵呵！”
此前发出笑声的老者，又是呵呵冷笑，他站在十余丈外，森然道：“尔等并非凡俗，死不了！”
“啊……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归元大为意外，顿作惊喜，拱手致谢。
却见老者带着戏虐的口吻，继续又说：“呵呵，道谢免了，尔等不死，也活不了……”
归元错愕道：“前辈，所言何意？”
老者不作理会，两眼闪烁着杀机。
“哼！”
恰于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冷哼，继而沙哑、而又威严的话语声响起：“不死不活，行尸走肉而已……”
天呐，要变成行尸走肉？而已是在劫难逃，怎会又来一人呢？
归元与阿年，又是恐惧又是绝望。
而突如其来的话语声，也惊动了四位黑衣人。
老者猛然扭头看去。
只见数里之外的湖面上，有人踏空而起，竟是位年纪半百的清瘦老者，须发灰白，相貌寻常，而周身上下，却散发出地仙才有的威势。尤其他冷冷的话语声中，更是透着莫测的杀气。
黑衣老者的脸色微变，扬声叱问：“来者何人？”
那位诡异的老者，依旧是高高站在湖面上，抬手拈着长须，正气凛然道：“我乃九剑星君，专杀游魂野鬼！”
“九剑星君……你知道本人的来历？”
黑衣老者颇为诧异，不由得看向三位同伴。而三位同伴面面相觑，也是狐疑不已。
“哼，几只流亡在外的野鬼罢了，五命的修为，也敢冒充修仙高人在此滥杀无辜。既然遇到本使，还不速速认罪伏法！”
自称九剑星君的老者，似乎无所不知。他不仅道出四位黑衣人的来历，还识破了各自的修为，显得更加的高深莫测，不过他显然是来者不善。
黑衣老者的脸色又是一阵急剧变化，突然闪身而去。三位同伴紧随其后，冲到湖面之上，不过转瞬之间，摆出围困的阵势。浅而易见，他要依仗人多势众，与那个神秘的九剑星君，来一个正面的较量。
归元与阿年本以为必死无疑，谁料意外脱险，兄弟俩恍如错觉，犹自愣在山崖之上而怔怔观望。
那位老者，姑且称之为“星君”，好像在等着对手的到来，兀自傲然当空而不躲不避。
“哼，不管你是谁，你既然知晓本人的来历，今日休想活着离开此地！”
黑衣老者见强敌受困，顿时凶相毕露，旋即双手一合，掌心多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剑气。他的三位同伴也是剑气在手，有恃无恐道——
“地仙而已，也敢猖狂……”
“却不知你孤身一人，又能否杀了四只游魂野鬼……”
“呵呵，不必啰嗦，且将他抽魂炼魄，远胜上百凡俗……”
四位黑衣人虽被识破来历，却要联手对付地仙修为的“星君”。其凶残强悍，可见一斑。而尚未发动攻势，场中异变突起。
只见那个被困在当间的老者，突然身形晃动，竟从一人，变成四人，且一模一样。原本双方众寡悬殊，眨眼间势均力敌……
黑衣老者瞠目失声：“莫不是我鬼族的分神、分身之术……”
正当错愕之际，一道人影迎面扑来。与之同时，另外三道一模一样的人影直奔三位同伴扑去。
他急忙祭出手中的剑气，借机往后退去。
谁料人影倏忽一闪，使得攻势落空。而闪念之间，人影再次出现，却已到了身前的三丈之外，顺势抬手一指而低声叱呵：“夺——”
黑衣老者正要躲避，只觉得身形僵硬，修为禁锢，竟挣扎不得。与之刹那，一道紫色的剑光呼啸而下。
“砰——”
炸响声中，血肉横飞。
黑衣老者显然死了，直直往下坠去，却不想又是几道色彩各异的剑光呼啸而下，还有似曾耳熟的传音在幽幽响起——
“老鬼，你只剩下了四条命，有本事啊，再逃一个……”
“啊……你是……”
果不其然，四分五裂的尸骸中飞出一道淡淡的身影，或魂影，正是黑衣老者本人，他也从那飞剑以及话语声中，识破了对手的身份，怎奈一道又一道剑光接踵而至，根本不容他再次逃脱。惊骇之际，刚要喊出那个令鬼族痛恨不已，而又寻找至今的仇家的名字，漫天的彩虹带着狂怒的杀机轰然而至。无边无际的黑暗随之轰然降临，而那片片绚丽的剑光星虹，竟如梦之旖旎，久久不息……
黑衣老者死了，再没有上回的幸运。他逃逸的分神，也被绞杀殆尽，魂飞魄散，就此消亡于天地之间。
而便在他陨落之际，他的三位同伴大惊失色，不敢应战，转身逃向远方。而那一模一样的巡城使，却凭空失去身影，紧接着某人伸手接过三块木符，随后猛追过去，嘶哑的吼声响彻四方——
“恶鬼休走，九剑星君来也……”

第八百八十一章 又见鬼族
一阵山风扑面而来，还能从中嗅到淡淡的血腥与烧灼的烟味。
而静静的湖面，波澜不惊，黑暗中的丛林，沉寂如旧。深沉的夜色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归元站在山崖之上，禁不住打个寒颤。
他身旁的阿年也好像回过神来，余悸未消道：“鬼族……碰到了鬼族……”
早有传闻，鬼族潜入卢洲本土，四处烧杀劫掠，却没有几人见过鬼族的模样。或许，见过鬼族的人都死了。而今晚夜宿山崖，竟然碰到了传说中的鬼族。太惊悚了，能够捡条性命，简直就是神灵保佑啊。那位九剑星君，莫非就是神灵？
归元踏剑而起，急道：“倘若鬼族寻来，再难逃脱……”而尚未远去，他又猛然回头，惊讶道：“姬兄，天都塌了，你……”
阿年跟着招手，催促道：“哎呦，差点忘了姬前辈，他在入定修炼呢，快走啊——”
方才又是经历了一个怎样的生死时刻，自顾不暇啊，而大难过后，兄弟俩终于想起了身旁还有一位同伴。
却见姬散人坐在地上，双手结印，耷拉脑袋，浑似入定而不为风云所动。
差点变成行尸走肉了，他竟在入定修炼？
不过，突然听到呼唤，那位姬散人的身子微微一抖，终于睁开双眼，而醒转的瞬间，他人已踏剑蹿到半空，惊叫道：“天塌了……”
“哎呦，与天塌了也没两样，你怎能置若罔闻呢，闲话少叙……”
“此地不宜久留，姬前辈快走……”
“嗯，快走、快走……我也是怕啊，索性两眼一闭，嘿，如何？两眼一睁，噩梦没了……”
归元与阿年，早已被鬼族给吓破了胆子，此时只想逃命。而某人却在吹嘘他保命的法门，便是两眼一闭而只当噩梦。
“姬兄，自欺欺人要不得，若非我竭力周全，岂容你置身度外？”
“这便是老弟所说的境界啊，一念永生，鬼神不惧呢！”
“你……你说我自欺欺人……”
“归兄，姬前辈境界不俗……”
“阿年，你闭嘴……”
夜色中，三道踏剑的人影匆匆远去。直至天明时分，恰见前方有个丛林覆盖的山谷。三人急冲而下，就地找个山洞躲了起来。
山洞位于高山脚下，树林深处，只有两、三丈的方圆，地方虽然不大，却极为的隐秘。
三人钻入洞内“扑通”坐下，皆气喘吁吁。
姬散人，也就是无咎，狠喘了几口粗气，翻手抓出三个酒坛子招呼道：“劫后逢生啊，当庆贺一番……”
他拍开酒坛，便是一阵猛灌。
阿年也不客气，抱起一坛酒，大口痛饮。
归元对于凡俗的烧酒没有兴致，只管倚着洞壁，满脸的焦虑，自言自语道：“想不到此地竟有鬼族出没，途中凶险啊！”见两位同伴只顾饮酒，他忍不住抱怨道：“前途未卜，庆贺又从何而来？”
无咎吐了一口酒气，满不在乎道：“生死有命，祸福在天！”
归元摇了摇头，翻眼道：“若再遇到鬼族，断无昨夜的好运气！”他挠着下巴，沉吟又道：“本人对于卢洲本土，也算略知一二，缘何从没听说过那位高人呢，九剑星君……”
阿年的酒坛空了，随手扔下，眼光一瞥，将归元面前的酒坛子抱在怀中，附和道：“我也没有听说过那人，九剑星君，好威风的名头……”
“嘿！”
无咎笑了笑，没有答话。
九剑神剑的名头，寓意简单，无非就是持有九星神剑的谦谦君子，纯属信口胡诌，却也威风，足够唬人。
不过，为了对付那四位黑衣人，倒是费了一番周折。
猝然相遇的那一刻，无咎便认出了黑衣人的来历，尤其是那个老者，虽然姓名不详，却再也熟悉不过，竟是鬼族的高手，曾经的六命鬼巫，于极地雪域打过交道，并斩杀过他一回，只是最终被他逃脱了阴神罢了。
之前获悉，鬼族到了卢洲本土，无非是要找他无咎报仇，找玉神殿算账等等。他当时并未放在心上，而如今意外相遇，还是吓了一跳，忙散出神识查看远近的动静，再没见到鬼族的高手，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而不过转瞬之间，他的心头已是怒火中烧。
他揣摩过神洲万灵谷的功法，也参悟过鬼族的《玄鬼经》，深知鬼族修炼法门的惨无人道，而亲眼目睹桑元与他的同伴屠杀无辜，吞噬生魂，依然难以想象。故而他怒火难抑，暗暗动了杀机。此外他也知道，若不出手，两位同伴的性命难保。
故而当归元为了示好求饶，撤去禁制，无咎借机遁入地下，转而幻化相貌，出现在湖水之上。
而鬼族的鬼巫，极难对付，四个家伙虽为五命鬼巫，却与地仙一层相仿。稍有不慎，便将招来鬼族的高手。而那个老者恶贯满盈，断然饶他不得。
于是无咎施展手段，杀了为首的老者。而余下的三位鬼巫，还是逃了。他只能虚张声势一番，然后悄悄返回山崖。归元与阿年虽然获救，自始至终被他蒙在鼓里。如此也是无奈，因为一旦泄露出身份来历，众多的仇家必将蜂拥而至，到时候他唯有继续亡命天涯。
而那个老者临死之前，自以为识破了他的神通，也就是玄鬼分神，却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三个一模一样的九剑星君，乃是阴木符所化。而留在山崖上的姬散人，才是鬼族功法衍变的分身之术。
没错，无咎终于修成了分身之术。他在海底躲藏数年，一直没有闲着，奈何鬼族的功法难以修炼，且他身为修士，也修不出阴神，时至今日，仅能借助分神之术，幻化出一具分身。而与阴木符的假身不同，分身的言谈举止自如，真假难辨，还能施展法术神通……
“姬兄，你我不妨歇息几日，再行赶路，你看如何？”
“嗯，当昼伏夜行，以防不测……”
连番遭到惊吓，归元已是身心疲惫，恰好所在的山洞极为隐秘，他想要就地躲避几日。阿年深表赞同，并提议白日歇息，以免夜宿撞鬼，也算吃一堑长一智。
无咎饮着酒，不置可否。
归元突然愁上心头，叹道：“唉，想不到我归元，竟然得罪了鬼族，若是不能早日拜入翼翔山庄，来日必将死无葬身之地。而此去尚有数万里的路程，可谓艰险重重！”
“归兄，鬼族又不知道你是谁，何况当时我三人在场，逃了便也逃了，尚不至于追杀吧……”
“哼，你倒是说得轻松。那位鬼族的高人虽然不是死在我的手中，却是因我而丧命。要知道是我挺身而出，临机应变，竭力周旋，这才引来九剑星君。鬼族必然记恨于我，又岂肯罢休……”
“照此一说，多亏了归兄……”
“只可惜我忘了报上道号，否则亦将名扬天下。而即便如此，鬼族认得我这张脸啊！唉，不知俗酒浊汤，能否浇愁……阿年……”
归元的愁绪难消，突然想要饮酒。而阿年顾不上说话，抱着酒坛子便是猛灌，直待酒坛空了，这才擦拭嘴角，歉然道：“没了……”
“阿年，你独饮两坛……”
“姬前辈的酒，不要灵石！”
“你……”
“归兄，为何瞪眼？境界，你是有境界的高人……”
一坛酒，让两位好友争执起来。
无咎在旁边看着热闹，笑而不语，却牵动心事，伸手抚摸着面颊。那逃走的三位鬼巫是否记得归元的脸，无关紧要。而鬼族、妖族与玉神殿的众多高人，却记得他无咎的相貌。于是他再次易容，不求英俊洒脱，或仙风道骨，只求普普通通而不惹人留意。
不过，突然冒出一个九剑星君，并杀了桑元，只怕又将招来麻烦不断。
无咎想到此处，扔了酒坛子，出声道：“想要活命，即刻启程赶路！”
“此时赶路？姬兄莫非疯了……”
“万万不敢现身，否则撞见鬼族……”
归元与阿年顾不得瞪眼争执，异口同声拒绝。
“三位鬼巫逃向西北，若是召集人手返回，来去至少三千里，而耗时不过四、五个时辰。你我方向东北，仅仅逃出两千里，只怕不用半日，鬼族的高人便将追来。既然歇息已罢，理当动身赶路！”
无咎的分说详细，且有理有据。谁料归元与阿年又是连连摇头，双双质疑道——
“姬兄，你的修为与我相仿，怎会知晓鬼族逃走的方向与间隔的路程？”
“归兄所言有理！姬前辈又不是地仙高人，怎会看出千里之外？”
“猜测而已！”
无咎起身走到洞口前，淡淡笑道：“倘若两位固执己见，不妨分道扬镳！”
“这个……”
归元迟疑不决。
而阿年倒是转变极快，忙道：“归兄，此时动身，有利无害，何况姬前辈出手大方，他的美酒不要灵石……”
这位莽汉不仅改变了主意，而且陈述利弊，头头是道，令人无从反驳。
归元稍作权衡，只得应从，却显得颇有担当，起身道：“也罢，得罪鬼族，由我而起，总不能让姬兄孤身冒险！”
无咎好像是如释重负，欣慰道：“多谢老弟的体恤之情，还望以后多多关照！”
“呵呵，谁让你我兄弟投缘呢！”
归元昂首挺胸，大步走出山洞。
无咎笑了笑，与阿年紧随其后。
少顷，三道剑虹掠过山谷而去……

第八百八十二章 搅动风云
夜色如昨。
静静的湖面上，突然卷起一阵冷冷的旋风，使得这盛夏之夜，平添了几分寒秋的阴森与萧瑟。而湖面上依然波澜不惊，却从中冒出一道又一道的黑影。
足有十余道黑影，相继现出人形，有神情乖戾的中年汉子，也有皓发银须的老者，无不阴气缠身，犹如恶鬼夜行。
十余人现身之后，在湖面上盘旋了一圈，转而又踏着阴风，来到了湖水对岸的山崖之上，旋即又左右散开，各自带着敬畏的神情看向其中的两位老者。
两位老者，皆形容枯槁，脸色苍白，毫无生气，俨如两具鬼影踏空而立。其中的一位冷冷俯瞰四方，带着苍老而又嘶哑的嗓音问道：“桑元，便是殁于此地？”
人群中的三位男子拱了拱手，应声答道——
“回禀巫老，正是此地……”
“杀害桑元之人，自称九剑星君……”
“懂得玄鬼分神，擅长五色飞剑……”
“哼，够了，不是我鬼赤孤陋寡闻，而是天下根本没有九剑星君这个人！”
老者冷哼一声，又道：“鬼丘，你该知道他是谁！”
这位老者，便是鬼赤，鬼族的至尊。他身旁的老者，则是另外一位鬼族的高人，鬼丘。
“除了无咎，还能有谁！”
鬼丘不假思索道：“他抢我《玄鬼经》，懂得玄鬼分神不难，且法宝神异莫测，易容百变而诡计多端，并专门与我鬼族为敌。除了他之外，我着实想不出还有别人！不过……”他说到此处，阴阴一笑：“或许从此以后，天下便多了一个九剑星君也未可知！”
鬼赤沉吟道：“你是说……”
鬼丘道：“我鬼族潜入卢洲，只为寻找无咎，玉神殿却放出风声，其人下落不明，倘若你我不肯返回雪域，便是成心挑衅。而现如今，突然有个九剑星君杀我族人，试问，我鬼族怎会罢休？”
鬼赤点了点头，道：“嗯，倒是个不错的借口！”
“就是要让玉神殿无可奈何，否则便请交出九剑星君。恰逢妖族也来到卢洲，玉神殿已自顾不暇。你我大有可为……”
“是啊，卢洲地域广袤，山河秀美，远胜极地雪域，且人丁众多，便于修炼，也便于壮大鬼族。而在此之前，避免与玉神殿正面交锋，且设法找到那个小贼，找回玄鬼圣晶……”
鬼族追杀无咎，当然是为了族人报仇。而背后的缘由，却是为了找回玄鬼圣晶。那是鬼族的至宝，不容有失，当然也不容他人窥觑，故而对此密不外传而以免节外生枝。
鬼丘深以为然道：“尚不知小贼逃向何方……”
鬼赤抬起手来，张口一吐，掌心多了一团法力光芒，隐隐可见其中一点血滴。他凝视片刻，又将光芒吞入口中，分说道：“我的千寻之术，仅能查寻千里。不过，小贼既然现身，便不怕他再次走丢！”
他抬眼看向茫茫的夜色，幽幽又道：“且让雪域的族人尽数赶来，再与妖族的万圣子联络。你我在此潜伏数年，也该大显身手了……”
……
大海的荒岛之上，两人在拱手道别。
金须金发的壮汉，是龙鹊，身着青衫的中年人，是夫道子。而无论彼此，皆神色郁郁。
在这片海域苦守了数年，最终还是一无所获。昌尹、道崖与崇文子接到了指令，已相继离去，龙鹊与夫道子也同样有了使命在身，不得不放弃这场追杀而就此道别。
“鬼族与妖族四处作乱，愈发猖狂，为免不测，我只得奉命返回金卢岛……”
“呵呵，据说贺州仙门也不安稳，两位尊使吩咐我前去查看。奈何五、六年过去，依然不见那小子的动静，如今再也推脱不得，唯有从命……”
两人似乎同病相怜，相互诉苦。
“老弟，莫非你猜测有误，那小子早已远逃？”
“这个……或许是吧，不过，我相信他终有现身之时，来日计较也不迟……”
“哼，只要他敢现身，我龙鹊第一个饶不过他。抢我女人，毁我藏宝阁，烧我龙舞谷与金卢镇，血海深仇啊……”
“龙兄，多多保重！”
“也罢，改日再会——”
两人所去的方向不同，且心事重重，无意多说，就此分道扬镳。
夫道子送走了龙鹊之后，独自踏空而行。他要先行抵达卢洲，再借助转送阵，赶往遥远之外的贺州。至于贺州仙门又将怎样，他并不放在心上。让他耿耿于怀的，还是那个无咎。
他弄不明白，一个来自神洲的小子，天劫之后，修为丧失，本该隐忍蛰伏，闭关修炼，又是如何潜入仙门，从炼气弟子，一步步的走到今日呢？且所到之处，惹祸不断。更是得罪了鬼族与妖族，使得天下大乱。
偏偏这样一个搅动风云的人物，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过，夫道子知道，当某人再次现身，或将雷动九霄……
……
青山岛。
自从有了主人之后，曾经荒芜的海岛，日趋秩序井然。南来北往者聚集于此，或落脚歇息、或就地隐居。海湾中停满了海船，山坡上的街道与房舍也渐渐有了集镇的模样。
这日的午后，三位老者踏空而来。
乃是南叶岛的午道子，以及他的两位好友，北叶岛的康玄，东叶岛的卜成子。
转瞬越过海湾，去势不停。
而午道子低头俯瞰着喧闹的集镇，忍不住哼道：“哼，想不打短短数年的经营，小小的青山岛竟已变得如此红火。而乔芝女身为小辈，却不懂礼数。你我只得登门拜访一番，要让她知道，地卢海不仅有龙鹊祭司，还有你我这帮长辈！”
两位好友深以为，附和道——
“若非你我坐镇四方，青山岛岂有今日的兴盛……”
“青山岛虽然只有数十里的方圆，却是前往金卢岛的必经之地。如今岛上日渐繁华，你我三家也该在此派驻弟子，协同经营……”
“呵呵，两位好友所言不差……”
说笑之间，越过集镇。前方高山耸立，谷壑纵横，林木繁盛，气象万千。而不过十余里，突然有阵法的光芒在闪烁。只见前方的山谷已笼罩在阵法之中，瞬间白雾茫茫而难辨端倪。
三人被迫停了下来，皆神色不满。
“据说，乔芝女的洞府，便在青山谷。”
“这便是了，而她本该现身相迎，缘何开启阵法阻挡？”
“哼，小小的青山岛，竟有护山阵法，岂有此理……”
与此同时，百丈外的阵法光芒稍稍变化，从中冒出一道踏剑的中年男子，看着模样并不陌生，却神色错愕，拱手道：“三位前辈倒是稀客，不知有何指教……”
“哼，韦柏，老夫认得你！”
午道子往前几步，盛气凌人道：“三位长辈登门拜访，却以阵法相见，真是好大的胆子，给老夫转告乔芝女，命她前来赔罪！”
康玄与卜成子跟着出声，同样是咄咄逼人——
“一个人仙的小辈，也敢独占青山岛，全然不将地卢海的同道放在眼里……”
“不懂长幼尊卑，仙道规矩何在……”
三人是来者不善，各自散发出地仙的威势，且蛮横霸道的言语不容置疑，俨如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的架势。
中年男子，便是韦柏。突然见到三位地仙高人，着实惊讶，却好像早有所料，并未惊慌，而是无奈赔笑，抬手打出法诀，封禁山谷的阵法顿时消失不见。他转身让开去路，歉然道：“我家岛主尚在闭关修炼，不知贵客到来。在下这便禀报，三位前辈，请——”
午道子昂首冷哼，背起双手，与两位好友奔着下方的山谷落去。而经过韦柏的身旁，他忽又稍稍一顿，无不严厉的质问道：“老夫记得，数年前的龙舞山庄，与你同行的还有两人，一个韦春花，一个无先生，此时又在哪里？”
“那晚离开山庄之后，便各奔东西，时至今日，再未谋面。或许两位道友志向远大，另有去处，谁又知道呢……”
“哦，传言说，大闹龙舞山庄的无咎，曾化名无先生，两者是否同一人？”
“既为化名，便不当真，何况前辈也是有目共睹，那晚的无先生始终在场，直至喜筵散了，才随同众道友离去，倘若说他便是无咎，只怕龙鹊前辈也不答应！”
“哼，快快禀报！”
“乔岛主已在门前恭候……”
山谷中的山坡上，果然多了一位女子的身影。
午道子不再多说，带着两位好友从天而降。
韦柏暗暗松了口气，回头看向四方，旋即露出诡秘一笑，跟随三位高人落到山谷之中。
出现在山坡上的女子，二、三十岁的光景，模样清秀，人仙的修为，正是青山岛的岛主，乔芝女。她款款往前两步，拱手道：“有失远迎，恕罪……”
既然有人登门拜访，遑论来意如何，身为一岛之主的她，总不免寒暄两句，无非礼节而已。
而午道子与康玄、卜成子落地之后，不回礼，也没有客气话，反倒都是绷着脸而气势吓人。午道子更是“啪”的一甩袖子，沉声叱道：“赔罪免了，且将海湾码头与集镇交予我三家打理，如若不然，莫怪老夫翻脸无情！”
这不是登门拜访，而是兴师问罪。或者说，抢夺青山岛来了。而欺负乔芝女只是一个人仙小辈，便是借口都免了，直接威逼恫吓，肆无忌惮的贪婪嘴脸可谓表露无遗。
乔芝女的神色微变，诧异道：“我乃青山岛的岛主，由龙鹊祭司委任，三位道友……”
午道子抬手打断道：“没人要你的岛主之位，而是要联手经营青山岛。即便龙鹊祭司知晓此事，也断然不会过问！”
“这个……”
乔芝女迟疑片刻，无奈道：“也罢，且容我禀明师伯，再与三位理论！”
“哦，你还有师伯？”
“他人在何处？”
“呵呵……”
午道子三人只当乔芝女故意拖延，各自面带冷笑。
便于此时，不远处的洞府中，缓步走出一位老者，沉声道：“不错，本人便是芝女的师伯。韦玄子，见过三位道友！”
“啊……地仙八层的高手……”

第八百八十三章 分身之术
黄昏中，三道踏剑的人影从天而降。
前方的山谷中，有个凡俗聚集的所在，铁山镇。据图简所示，这是方圆千里内的一个大镇，足有数百户的人家，且房舍、商铺、客栈鳞次栉比，乃是一个打尖歇息，或盘桓落脚的好去处。
“姬前辈，何不连夜赶路？”
“姬兄，你莫非要夜宿铁山镇？灵石来之不易，何必便宜了客栈呢，倒不如找个风清月明的所在暂歇一晚……”
归元与阿年抬头张望，神色迟疑。
所谓的姬前辈，或姬兄，也就是无咎，他落地之后，看着道旁的草丛，林木，以及远山的落日，焦黄的脸庞上露出欣然的笑容，随即又看着前方的集镇，出声道：“连夜赶路，正中鬼族的下怀；露宿山野，不易避开鬼族的追杀。唯有人烟稠密，方能便于藏匿而远离祸端。”
或许是孤单久了，他喜欢有人烟的地方。尤其是山野青青，脚下实在，只觉得花草亲人，山水写意，不知觉间为之心神悠然。
此外，唯有集镇，方能找寻百金阁，找寻韦春花与兄弟们的下落。
而两位同伴，还是裹足不前。
无咎笑道：“客栈的花销，都算我的。有缘结交两位好兄弟，便是不虚此行啊！”
“哎呀，这如何使得……”
“不用自家的灵石，当然使得。归兄，切莫辜负了姬前辈的好意……”
“也不怕姬兄笑话，我此行仅带了两百灵石，又要开销，又要修炼，难免拮据……”
“哈哈，你我已多日不曾歇宿客栈，今晚要好好歇息一番……”
再高的境界，也离不开灵石。
归元忘了抒怀感慨，阿年也是哈哈直乐。
而无咎也有窘迫的时候，故而善解人意。何况多了两位同伴，便于遮掩行踪，也便于打探消息。再者说了，他不缺灵石，而是缺少五色石，缺少成千上万的五色石。
三人继续往前，奔着铁山镇走去。
穿过街道，买了几坛老酒，又在街道两旁的铺子里淘了几瓶丹药与几枚玉简，然后找了家客栈住下。镇子上的虽然人丁众多，而修仙者不过二、三十之数，且多为炼气、筑基的小辈，人仙之上的高手则是寥寥无几。
而所住的客栈，乃是位于镇子北端的一个院落，有个不错的名字，迎仙阁。
无咎拿出六块灵石，要了三间上房，又将购买的老酒，每人送了两坛算是请客。而白吃白住，不用自家掏钱，归元的心情大悦，要带着阿年四处逛逛，趁机长长见识，或能结交几个志趣相投的道友也未可知。无咎则是摆了摆手，独自回屋歇息。
二十多间石屋子，围成一个院落，四周设有简陋的阵法禁制，这便是迎仙阁客栈。
无咎走向院子东侧的一间屋子，也就是客房所在。
他拿出玉牌划动，打开禁制，推门入屋，然后关上了木门，一个人静静立在原地。
屋子只有两、三丈大小，逼仄阴暗，且设施简陋，远远不抵荒郊野外的空旷凉爽。而住在此处的好处，除了之前所说的藏形匿迹，打探消息，寻找百金阁，还有一个缘由，便是避开归元与阿年，以免那两个家伙看出自家的破绽。
神识散开，转瞬冲出客栈，漫过整个集镇，旋即又倏然回转。
而便是神识的一掠之间，街道、房舍，林木、宅院，家禽、家畜，以及数百上千的神情面孔，形形色色的喜怒哀乐，顿时尽收眼底。而不管是凡俗老幼、抑或修士，远近并无异常。
无咎撇着嘴角，点了点头，撩起衣摆，坐在榻上。
此番与归元、阿年结伴，是要前往翼翔山庄。而翼翔山庄，又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因为他所持有的图简，均未有作标明。却从归元的口中得知，翼翔山庄另有个地名，广为人知，便是长风谷。
铁山镇，距长风谷，仅有万里之遥，御剑而行，也不过三、四日的路程。来自海外的归元与阿年，即将达成拜入高人门下的心愿，而他无咎对于翼翔山庄，不仅毫无兴趣，反而顾忌重重。因为翼翔山庄的尾介子，乃是玉神殿的祭司。他不会傻到送上门去，也就是说几日后，他与归元、阿年，将分道扬镳。接下来，他将继续寻找百金阁。只要韦春花与兄弟们无恙，他相信早晚会有重逢的那一日。
不过，那位仙儿又在何方？难道说，她便如当年的玉公子，或丑女兄弟，一旦错过，再无下落？
屋内没有灯盏，也没有明珠照亮。
无咎坐在黑暗中，念头转动不停。
之前只想赶往卢洲，找到丑女兄弟，揭晓她的身世，再弄清楚玉神殿封禁神洲的原委。而如今看来，当时的初衷，未免过于简单，也过于想当然。
如今的玉神殿，已知道了他无咎的来历；鬼族的鬼赤与妖族的万圣子，也不会罢休。故而，此番的卢洲之行，已是变数莫测，危机重重。一旦他泄露行踪，必将成为众矢之的。而仅凭着地仙三层的修为，与十二位月族的勇士，又该如何面对那无数的高手……
无咎的心头忽然生出一阵茫然，禁不住摇了摇头。
虽说早已未雨绸缪，着手应对，而不管是十二银甲卫，韦家，还是弹丸之地的青山岛，都难以抗衡鬼族与妖族，遑论还有一个更为强大的玉神殿。
却总不能潜入卢洲，一事无成，再又悄悄的溜走吧，若真如此，几度生死，执着至今，又为哪般？
帮手，固不可少，而自身的修为，才是立足根本。
无咎想到此处，心神内敛。
只见气海之中，一个光屁股的金色小人儿，同样也在盘膝而坐，并只手托腮，皱眉忖思。心神牵动，他忽而跳起身来，追逐四周盘旋的剑芒，脚尖轻点，一剑天枢，二剑天璇，三剑天玑，四剑天权，五剑玉衡，六剑开阳。而踏向七剑，黑芒一闪，脚下踏空，身子翻滚，再次跃起的瞬间，竟一分为二，化作两个一模一样的小人。而其中的本尊，显得极为淘气，拳打脚踢，将另一个自己推向气海之外。
与之刹那，原本独坐的无咎，身上光芒一闪，随之对面的榻上，突然多了一个盘膝而坐的人影，与他易容前的相貌毫无二致，且眉目灵动，俨然便是另外一个无咎。而他知道，只要乐意，对方随时随刻都能变成姬散人，也就是他眼下的模样。
鬼族有玄鬼分神的法门，分出来的是阴神。而他耗时多年苦修，从中参悟到了分神分身之术。
这另外一个无咎，便是他的元神分身。
而本人与分身之间，看似相同，至少在外人的眼里，难以识破端倪。而两者之间，还是有所区别。对方的衣衫，乃法力所化，且法力修为，仅有地仙的一层。尤为诡异的是，其无意间摊开的右掌……
此时的无咎，千辛万苦，终于来到卢洲本土，而面对诸多强敌，以及未知的前途，难免有种力不从心的茫然。而当他看到自己修出的分身，心头的郁闷顿时大为缓解。而他刚想咧嘴微笑，又不禁微微一怔：“那是……”
分身坐在三尺之外，也是嘴角微翘，竟举起右手，出声道：“嘿，此乃月光之印……”
他的掌心，果然有个印记，淡淡的白色，带着古怪的星芒。
“胡说八道！”
无咎举起右掌，掌心顿时呈现出一个淡淡的圆形印记，却黑白分明，犹如两片弯月，或两条鱼儿首尾相衔，而又浑然一体。
“本人的才是月光之印，来自上古月族的传承……”
却见分身的两眼一翻，懒洋洋道：“万事万物，皆有起始。你又非上古之人，怎知月光之印的由来？我才是上古的起源所在，小子闭嘴！”
“哎呦，猖狂哦……”
“嘿嘿，谬赞了……”
黑暗之中的木榻上，两个男子相对而坐，一个面色焦黄，神情猥琐，一个眉清目秀，洒脱不凡。而即便两者的相貌迥异，却话语声相同，口吻言辞也相仿，相互间针锋相对，又各自乐此不疲。如此诡异的情形，或也有趣，而其中的寂寥无奈，或也甘苦自尝。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斗嘴的两人突然停了下来，并带着自嘲的口吻，异口同声叹道：“唉，自己陪着自己说话，也不错……”
光芒闪动，分身消失。
屋内只剩下无咎一人，却又皱着眉头而疑惑不解。
分身乃元神所化，修为、神识，以及言行举止，皆来自本尊，所谓的相互斗嘴，无非他自说自话罢了。
不过，分身传承了月光之印，还是让他很意外。而令他更为诧异的是，那星芒印记，虽然来源于月光之印，而两者又截然不同。
此时的气海中，许是折腾倦了，金色的小人儿又回到原处，而尚未坐下，又一个小人儿冒了出来，乃是元神的分身，彼此勾肩搭背纠缠着，并心领神会般的同时举起一只小小的手掌。只见各自的掌心中，一个是星芒印记，一个是黑白的印记，旋即彼此融为一体，仅剩下本尊的元神，而黑白印记犹在，星芒消失无踪……
咦，来自上古的月光之印，莫非另有玄妙？
无咎盯着气海的元神，正要琢磨一番，忽又神色一动，眼光中闪过一抹冷峻之色……

第八百八十四章 此番有救
铁山镇的西头，有座小小的石山，占地仅有二十余丈，高约七、八丈，虽被尘土与草木遮掩，还能看出它通体乌黑的模样，浑似个大铁块，故而又称之为，铁山。
铁山镇，由此得名。
石山的形状古怪，来历神秘，久而久之，便也成了镇子的一处景观。山顶建有石阶、石栏与石亭，乃是往日里，凡俗老幼登高远望，或闲暇游玩的地方。
此时，夜色渐深，山上的石亭种，有四位修士在把酒言欢。
其中的两位，正是归元与阿年，兄弟俩难得大方一回，各自拿出两坛老酒，分别将石桌上的酒碗斟满，又盛情招呼道——
“难得有缘，奚尤兄，水沐兄，共饮此酒！”
“两位兄长，共饮……”
“阿年，没规矩，以你的修为境界，理当称呼一声前辈才是！”
“嗯，两位前辈……”
另外两位男子，应该便是奚尤与水沐，中年模样，相貌寻常，却分别有着人仙五层与六层的修为，各自端起酒碗，呵呵笑道——
“今晚初到铁山镇，便与两位结缘，幸会！”
“我二人同为散修，还请归兄多多关照，请——”
正当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朦胧的夜色下，四周寂静，清风送爽，四位仙者高坐亭中，举酒共饮，畅谈尽欢，煞是惬意。
归元放下酒碗，看着铁山镇的夜景，与那天上的月光，只觉得心怀大畅，感慨道：“农家挑灯话桑麻，仙者把酒笑千古，云泥有道天地远，日月星辰在此间……”
奚尤与水沐连连点头，交口称赞——
“哎呀，归兄所言，当真是立意深远，字字珠玑，令人叹服不已！”
“还请多多指教……”
“呵呵！”
且不说归元的境界如何，至少他是个有志向的人。他摆了摆手，矜持笑道：“与两位道兄的修为相比，小弟多有不如呢，但愿此去翼翔山庄，你我相互携手而共赴前程！”
奚尤与水沐，同样是听到风声，要赶往翼翔山庄，求个仙道前程，恰好遇到归元与阿年，彼此一拍即合。而四人中，只有归元来自家族，他所在的月隐岛虽然偏远，却也是有家有业的人物，故而奚尤与水沐对他颇多奉承。而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同道中人的敬重。
“归兄见多识广，境界超凡！”
“我二人虽然虚长几岁，而能者为尊，来日，还请归兄多多的提携！”
“呵呵，难得兄弟结缘，便由我做东，再饮一碗酒，今夜不醉不归！”
“两位前辈，再饮一碗，酒水不要灵石……”
“阿年你闭嘴！”
四人再次端起酒碗，而尚未共饮，又不约而同扭头看去。
“轰——”
便听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显然是法力撞击的轰鸣声。紧接着有人坠落，有人吼叫，还有一群人影冲过夜色而来到山谷之中。
归元只觉得败兴，放下酒碗，拂袖站起，凛然叱道：“哼，难得好友相聚，何人相扰？”
阿年与奚尤、水沐，也没了饮酒的兴致，跟着走出亭子，抬头凝神观望。
不消片刻，人群已冲到了山谷之中。
看得清楚，踏着剑光冲在前头的五个修士，有男有女，修为各异，却都是满身的血迹，很是惊慌不堪，俨然一个逃命的架势。而随后追赶的乃是两个身材高大的中年壮汉，皆手持铁棒，踏空而行，甚是野蛮凶残的样子。
而逃命的五人，见到集镇，本想就地躲藏，恰见小山顶上有人观望，竟直奔这边冲来，并大声呼喊——
“我乃赤松岭的庄容子，遭到妖人追杀，恳请各位相助……”
那是位须发灰白的老者，人仙八、九层的修为，神情焦急，而他喊声未落，身后的一位妇人尖叫：“族兄，救我……”
与之瞬间，黑风呼啸，铁棒横扫，妇人“砰”的栽下半空，已是肉身崩溃而一命呜呼。
“师妹……”
自称庄容子的老者发出悲呼，奈何已无力相救。谁料他扭头之际，又是“砰砰”炸响，血肉横飞，尚在奔逃的一个老者与一个中年男子，还是未能逃脱死劫，双双变成死尸坠向下方的集镇。而那两个连杀下手的壮汉，依旧是挥舞铁棒而紧追不舍。
小山顶上，归元顾不得叱问，也顾不得发怒，早已是目瞪口呆。
奚尤与水沐也是惊愕难耐，失声道——
“哎呀，赤松岭的庄家，便在三千里外，庄容子也是有数的高手，怎会遭到灭族之灾……”
“岂不闻，他口称妖人……妖族……？”
“天呐，庄家逃到铁山镇，或许指望同道相助，而此时谁敢救他……”
“他灭族倒也罢了，却招来地仙修为的妖族高手，如何是好……”
“归兄……归道友……”
奚尤与水沐惊骇之际，突然想起了刚刚结识的归元，而身旁没了人影，却见那位归道友连连后退，并急声催促：“阿年，快走……”
与此同时，又是“砰砰”两声闷响传来，旋即两具死尸“扑通”摔在小山顶上，顿时血肉迸溅而满目的狼藉。竟是庄容子与仅存的一位弟子，未能躲过铁棒的重击，双双毙命。人仙的高手啊，惨死当场。赤松岭的庄家，亦从此灭绝。
“啊……”
归元正要带着阿年悄悄遁走，吓得他惊叫一声而两脚发软。
他差点摔倒，踉跄几步，勉强站稳，暗叫倒霉，急忙举手道：“饶……饶……”
先是遇到鬼族，如今又遇见妖族，且均为地仙之上的强者，除了祈求饶命之外，也只能暗叹这倒霉的运数了。而他的一声“饶命”尚未喊出口，却见那两个壮汉抓回铁棒，在数十丈外半空中左右盘旋，根本未将山顶上的四人放在眼里，而是相视狞笑，口音生硬道——
“此处，尚有数十个修仙者……”
说笑之间，其中一人突然往下急冲，抬脚猛踢，转而又腾空蹿起。“轰”的一声，不远处的三间石屋倒塌殆尽，烟尘之中，隐隐传来凄厉的哭喊声。连番的惊动之下，镇子上亮起点点火光，人们纷纷现身观望，随即又吓得东躲西藏。
宁静祥和的铁山镇，渐渐的陷入混乱之中。
“哈哈，尽为蝼蚁，顺道灭了……”
两个妖族的壮汉，更加得意。一个耀武扬威，便要继续作恶，一个抡起铁棒，便要冲向下方的小山。
归元与阿年，奚尤与水沐，犹自愣在原地，皆不知所措。此前把酒言欢，笑谈天地，踌躇满志的场面，早已荡然无存，忽见杀机降临，各自踏起剑光逃命要紧。
而奚尤往东，水沐往南，归元往北，阿年也往北？
“阿年，不要跟着我……”
“归兄，缘何甩下我……”
“分头逃啊，拼拼运气……”
“归兄，你我生死与共……”
“你……”
归元只想分头逃命，使两位妖族的高手无暇兼顾，谁料阿年竟然尾随不舍，简直就是断绝了最后的活路啊。他又急又怒，又无从指责，回头一瞥，一位妖族的高手果然追来。绝望之下，更添慌乱，正要设法摆脱阿年，忽而瞪大双眼叫道：“九剑星君……”
朦胧的夜色下，四道踏剑的人影逃窜正忙。两个挥舞铁棒的壮汉，则是哈哈大笑随后追赶。铁山镇的街道上，庭院内，到处都是惊慌的人群，不是哭天喊地，便是纷纷涌向镇外。
正当再难突降的混乱之际，镇子西头的小山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位老者的身影，却独自低空盘旋，看他怪异的举动，好像是在寻觅什么东西。
而“九剑星君”的叫喊声犹在夜空中回荡，两个妖族的高手已转身奔着那老者飞去。
“是他……此番有救了……”
归元已逃出去数百丈，忽而察觉转机，就势停了下来，却见阿年急冲冲撞到面前，他只得闪身躲避，叱道：“慌慌张张，境界何在？”
“啊……”
阿年收住去势，喜出望外道：“果然是他……”
奚尤与水沐也不再奔逃，却又不明所以，各自躲在远处，回头惶惶张望。
转瞬之间，两个妖族的高手，已接近那座石山，似乎多了几分谨慎，依旧是不声不响，猛然抡起手中的铁棒往下扑去。与其想来，管他是谁，只要是修士，先杀了再说。
那位举止古怪的老者，已从尸骸中捡取了几个纳物戒子，或是心有不忍，自言自语：“唉，好好的一家人，便这么没了，而我既然捡了便宜……”而话完没说，两根铁棒已带着万钧之势呼啸而至。他不躲不避，逆冲而起，顺势晃动身形，霎时化作两道人影，随即一个抬手怒指，一个双手抓出烈焰剑光而狠狠往上劈去。
两根铁棒近在咫尺，眼看着势不可挡，却骤然停顿，随之数丈方圆的气机也停滞下来。
与此刹那，两道人影闪身而去，烈焰剑光冲天之际，又一道紫色剑光卷动风雷。
“喀……扑……”
“砰——”
两位妖族高手猝不及防，也来不及抓回铁棒应对。眨眼间一个被击碎护体法力，旋即又被懒腰劈成两半，便是体内的元神，也被强横的杀气搅得粉碎；一个仓促召出飞剑，却不敌烈焰剑光，震耳的闷响声中，他狼狈倒飞而去。察觉不妙，便欲逃遁，谁料一道无形的剑气突如其来，瞬即撕裂护体法力，狠狠扎入腰腹，杀机狂虐，整个肉身轰然炸开……
血肉迸溅中，两个老者变成了一个人，随即一红、一紫，两道剑光消失，紧接着又是一道若有若无的黄色剑芒，飞入他的体内。他刚要收取悬在半空中的两根铁棒，回头一瞥，竟横掠夜空而去，扬声悠然道——
“九剑斩妖魔，星斗正乾坤，笑看云天外，何人不识君……”

第八百八十五章 获利之道
“砰、砰——”
“姬散人，姬兄……”
迎仙客栈的庭院内，人影嘈杂，随即又响起了叩门声，以及归元的呼唤声。
院子的东头，有间房门打开，现出姬散人，或无咎的身影。他看了眼天色，已是拂晓时分。他又看着院中的人群，惊讶道：“咦，出了何事？”
“呵呵，诸位道友，且散了吧，改日再续，而奚兄、水兄，这便是姬散人——”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修士，均为迎仙阁的客人，各自拱手散去，而归元、阿年，则是带着两个陌生男子走了过来。
“姬兄，我给你引荐奚尤、水沐两位兄长，且进屋说话——”
无咎拱了拱手，尚未寒暄，忙闪到一旁，由四人长驱直入。他随后走进屋子，却见四人已在榻上安坐，而他这个主人，反而无处落脚。他只得倚墙而立，犹自疑惑不已。
“老弟，究竟出了何事呀？”
“姬兄，你难道一无所知？”
归元居中而坐，满脸的兴奋。
“入定修炼来着，不知道呢。而两位也有客房，何必挤在一处，又闷又热……”
无咎摇着头，依然懵懵懂懂的样子。
“呵呵，姬兄，你错过一场好大的机缘啊！”
归元呵呵笑着，神色感慨。他左右的阿年与奚尤、水沐，也是深以为然。他伸手拈须，又道：“九剑斩妖魔，星斗正乾坤，笑看云天外，何人不识君……啧啧……”
他话到此处，啧啧称奇：“不愧为九剑星君，瞧瞧这豪迈的言语，洒脱超凡的境界，替天行道的义举，当为我辈楷模啊！”
无咎倚着墙壁，打着哈欠。
归元的兴致正浓，顿时不满起来，嚷道：“姬兄，你躲在此处修炼，缘何没精打采？”
无咎抬头道：“没有啊……”
归元继续质疑道：“而我提到九剑星君，你缘何置若罔闻呢，不应该啊……”
“哦，莫非是那个斩杀鬼族的高人？”
“当然喽！”
“哦，我洗耳恭听！”
无咎终于有了几分精神，伸手扯过木几，然后一屁股坐下，脸上堆出笑容。
归元这才满意的点点头，接着说道：“……正当危难关头，九剑星君挺身而出，施展绝世神通，将两位地仙修为的妖人斩首。他老人家为何再次现身，且时机如此之巧呢？十之八九，是本人得罪了鬼族的缘由，他放心不下，便暗中庇护……只可惜本人正要拜见，感谢他的呵护之情，谁料翼翔山庄的高手来了，老人家深藏功与名，绝尘而去。而临行前还送了本人四句真言，九剑斩妖魔，星斗正乾坤，笑看云天外，何人不识君……”
从他口中得知，他昨晚偶遇奚尤与水沐两人，便邀请对方去山顶的石亭中饮酒，却不想赤松岭的庄家遭到妖族的追杀，一路逃到铁山镇，指望着有人相救，而最终还是被斩尽杀绝，而两个妖族的高手，正要借机洗劫铁山镇的时候，九剑星君现身，即使解除了危情，之后飘然而去。而那一切好像都成了他的功劳，尤其是九剑星君留下的一段话让他津津乐道。
“归兄，那段话已是众人皆知，与你无关吧……”
“阿年，闭嘴。我与九剑星君的缘分，你一个莽汉如何晓得！”
归元打断阿年的质疑，抬手拿出一块玉牌，得意道：“这翼翔山庄的令牌，总该与我有关吧？”
阿年不再出声。
奚尤与水沐也是连连点头。
归元见坐在墙角的无咎还是懵懂不解的神情，晃了晃手中的玉牌分说道：“想不到翼翔山庄，对于鬼族与妖族早有防范，获悉庄家遭劫，故而派出大群的高手赶来应援，奈何还是晚了一步。而本人及时禀报了原委，并表明志愿，尾川前辈对于本人守护铁山镇的义举，大为赞赏，赐下令牌，命你我即日赶往山庄！”
九剑星君离去的缘由，不是什么深藏功与名，而是昨夜赶来了十几位翼翔山庄的弟子，且不乏地仙高人，为首之人，便是叫作尾川的一个中年男子。他见镇子上的修士并未逃命，很是意外，又见归元想要拜入山庄，只当对方勇武可嘉，便当场应允，而为了追赶九剑星君，搜寻残存的妖族，匆匆远去之际，命归元自行赶往翼翔山庄，等等。而归元有了令牌在手，随即成了有名的人物。镇子上的修士纷纷巴结，谁不想与翼翔山庄的弟子套套近乎呢。
“你我途中结缘，算是自家兄弟，此去翼翔山庄，当相互照应。至于镇上的同道也想随行，恕我爱莫能助，呵呵！”
“归兄所言极是！”
“此番幸亏遇到归兄，若非不然，岂能如此轻易拜入山庄。哦，还有一位姬兄弟呢……”
“是啊，姬兄弟，何故这般拘谨，你虽修为稍弱，也不该自惭形秽……”
归元不仅持有翼翔山庄的令牌，而且能说会道，自然得到奚尤与水沐的奉承讨好。而某人坐在角落里不吭声，且其貌不扬，神情猥琐，不免遭到轻视。
“嘿！”
无咎坐在木几上，比起榻上的四人，矮了一大截，更显得气势不足。他却不以为然，抄着双手，摇晃着脚，笑而不语。
自惭形秽？
我无咎竟在两个虚伪做作的家伙面前，自惭形秽？该是怎样无知的人，才会有如此的勇气，说出如此浅薄，且又如此自以为是的话语。
阿年似觉不妥，分说道：“两位前辈有所不知，这位姬前辈的为人大方，客栈与酒钱……”
这位汉子虽然粗莽，爱占便宜，却贵在耿直。而他话没说完，便被打断。
“阿年，你口口声声不离钱财，有损境界，闭嘴！”
归元叱呵一声，踌躇满志道：“你我歇息片刻，便动身赶路。姬散人，还不拿出你的藏酒而以壮行色！”
姬兄的尊称也没了。
无咎咧嘴微笑，懒得多说，抓出两坛酒扔在榻上，然后转身走向门外。
“兄弟，何不同饮？”
“免了，听说昨夜热闹，按捺不住好奇啊，且外出溜达一圈！”
无咎找个借口，走出屋外，“砰”的关上木门，嘴里嘀咕道：“我已自惭形秽了，还饮个屁的酒呀……”
“哎呦，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前辈……”
此时已天色大亮，客栈的院内站着十几个修士，忽见有人出屋，忙蜂拥而来。
无咎本不想理会，却眼光闪动，冲着人群伸出一只手掌，气定神闲道：“归元正与几位道友饮酒呢，由我代他收取酒钱。诸位随意，一块灵石不少，十块灵石不多……”
众人面面相觑，旋即明白过来，纷纷摸出灵石，还不忘提醒道：“五块灵石，在下的道号是……我的十块……我的二十块……”
无咎是来者不拒，转瞬收取了百十块灵石，抬手指了指紧闭的屋门，然后独自走出了客栈。
众人则是心领神会，继续守候。
晨霭尚未散去，一轮红日初升。
街道上出现三三两两的人影，或开启门扇，或洒水清扫，或点燃炊烟，或走向镇外的田园，去那山谷的丛林之间。
无咎穿过街道，来到镇子西头。
一群汉子围着倒塌的屋舍，在商议着怎样修葺。还有几个披着麻衣的老幼围着灵柩在哭哭啼啼，悲诉着命运的无常与生死的突然。
凡俗的场景，或也平淡，却孕育生机，衍变轮回，宁静有序，并如此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无咎绕过房舍，循着石阶，走到了那座建有石亭的小山顶上。
居高四望，霞光普照。整个集镇与山谷，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朝晖之下。
无咎站在山顶上，举目远眺，只觉得心神涤荡，不由得轻舒了一口气。而片刻之后，他又微微皱眉，低头看向的几个纳物戒子，自言自语道：“既然捡了便宜，便不能不为庄家报仇……”
他昨晚躲在客栈静修，并未忘了留意远近的动静。一群追逐拼杀的人影刚刚抵近铁山镇，便已被他察觉。于是他施展遁法潜出客栈，虽然未能救了庄家，而最终还是在危急关头，杀了妖族的两个高手。
此前遇到鬼族，算是小试身手，昨夜再次施展分身，则更为的娴熟自如，再加上六剑齐出，他最终还是帮着庄家报了仇。
两个妖族的汉子，均有着地仙一、二层的修为，且力大无穷，乃是真正的高手。
搁在往日，唯有借助鬼芒，或十二银甲卫，方能战胜如此两位妖族的高手，否则他的下场，只能是落荒而逃。而如今凭借一己之力，便能轻松斩杀对手，这便是修为强大的好处。而先后遇到鬼族与妖族，让他颇感意外。不过，他还是在翼翔山庄弟子赶到之前，悄然遁去，再返回客栈躲起来。而留下的那段话，纯属临时起意，或能混淆视听，却怕瞒不过有心人。
“九剑斩妖魔，星斗正乾坤，笑看云天外，何人不识君……”
无咎收起戒子，自言自语，咧嘴微笑，看向脚下的石山。
所谓的铁山，应该是块陨铁，尚欠精纯，且极为的笨重，故而无人问津。而如此一块大石头，从天而降，又将是怎样的情景、怎样的劫难呢？
集镇的所在，稍显低洼，四周则是空旷的山谷，而石山则是位于山谷的正当中。就此放眼望去，整个山谷浑似冲击所致。依稀仿佛之间，似乎能够设想那无数万年之前，巨石陨落，山崩地裂，万劫不复……
便于此时，几道人影掠过集镇飞来，随后还追赶着一群修士，而为首的归元，却是怒气冲冲的模样。
无咎回头一瞥，纵身蹿向半空。
而他尚未远去，叫喊声传来——
“姬散人，你竟敢借我威名，招摇撞骗，岂有此理……”
竟是归元，兴师问罪的架势。
无咎的头也不回，只管往前飞去，而嘴里没有闲着，随声道——
“讨要酒钱而已，何曾招摇撞骗？”
“酒钱？你的酒，竟然要钱……”
“笑话，谁家的酒不要钱……”
“那也不值一百多的灵石……”
“贱买贵卖，获利之道……”
“你不该借我之名，向他人讨要啊……”
“诸位道友心甘情愿，怎好拒绝，你若过意不去，还了便是……”
“姬兄……”

第八百八十六章 翼翔山庄
四日后的清晨时分，前方的崇山峻岭之间，突然开阔起来，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山谷。山谷中房舍密集，街道纵横，树木掩映，河流环绕，俨然一处繁华集镇的所在。
五道踏剑的人影，由远而近。
面白精瘦的细眼汉子，是归元；身躯粗大的汉子，是阿年；个头敦实，相貌老成的两个中年男子，分别是奚尤与水沐；最后是个三十多岁的光景的青年男子，脸色焦黄，胡须稀疏，神情猥琐，正是易容之后的无咎，或者称作姬散人。
“长风谷？”
“没错！”
“数年之前，我与奚兄曾来过一回，那便是长风谷！”
“呵呵，长途跋涉十数万里，终于在七月的上旬，赶到了此地。之所谓，有志者事竟成。三位，随我来——”
归元冲着奚尤、水沐、阿年抬手示意，然后带头往前飞去。至于另外一人，好像是被他给忘了。
也难怪他耿耿于怀，三日前，他远非这般从容，因为铁山镇的修士，要随他拜入翼翔山庄，否则便讨还灵石，让他又是诧异又是愤怒。姬散人竟然打着他的旗号，骗取了大把的灵石。这还了得，刚刚有点威望，便为名所累，绝不能等闲视之。而当他怒气冲冲找到姬散人，尚未算账，便已理屈词穷，最终只得狼狈逃出铁山镇。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啊。
而知人知面不知心，看似仗义大方的姬散人，竟将生财之道，算计到了他的头上，让他郁闷之余，又无可奈何。所幸即将拜入翼翔山庄，不便与其计较。而一路赶来，他与奚尤、水沐谈笑风生，对待姬散人，则变得矜持淡漠。姬散人却浑然不晓，只管随行。
须臾，五人从天而降，却未敢莽撞，而是落在集镇千丈外的林间空地上。
穿过林子，便是大道。
不消片刻，一座占地十余里的集镇出现在眼前。散开神识看去，喧闹的街景与数百上千的人影扑面而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凡俗也有修士。
“两位兄长，天色尚早，你我闲逛一二，再去翼翔山庄不迟！”
“便如归兄所言……”
“而据我所知，翼翔山庄并不在此……”
“哦……”
“瞧见三十里外的峡谷没有，翼翔山庄便在其中……”
“料也无妨，两位请——”
“姬前辈……”
归元带着奚尤、水沐奔着集镇走去，阿年则是回头召唤。
无咎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所在的大道两旁，歪斜着几株老树，枝叶婆娑，浓荫蔽日。而道旁还竖着一块过人高的石头，上面刻着两个古体大字，长风。许是经历过无数岁月风雨的侵蚀，字迹看上去有些模糊。而此地取名长风谷，眼前的镇子，便该称为长风镇。
不过，长风镇虽然店铺众多，却并未见到百金阁的招牌。此外，镇子上的修士，要远远多于凡俗，且其中不乏人仙之上的高手……
“姬前辈，何故不前？”
“阿年，莫要多事！”
阿年仍在召唤，却遭到训斥。他为人耿直，并非愚笨，猜到归元的用意，只得摇头作罢。
而无咎已收回思绪，抬脚赶了过去，笑道：“阿年兄弟，改日请你饮酒！”
阿年吓了一跳，忙道：“姬前辈，我……我没有灵石……”
“嘿，放心便是！”
“那你为何算计归兄？”
“是他自称翼翔山庄弟子，故而招人喜爱！”
“倒也是啊……”
两人说话之际，归元回头叱道：“阿年，若再磨蹭，休想随我拜入山庄，哼！”
阿年不敢吭声，加快脚步。
“归老弟，好大的火气呀，不知本人能否拜入翼翔山庄？”
归元昂首往前，矜持道：“拜入山庄，并非易事，人品、修为俱佳者，方能入选……”他自以为应答得体，无懈可击，禁不住微微一笑，却又禁不住回过头去。
只见那位姬散人并未跟来，而是站在一家铺子前默默出神。知难而退，算他识趣。
“姬前辈……”
“闭嘴！”
归元冲着阿年瞪了一眼，教训道：“我只当他是好兄弟，坦诚以待，谁料他却如此市侩，万万结交不得。快走、快走——”
奚尤与水沐也深以为然，附和道——
“亲贤者而远小人，诚不我欺也！”
“贤者，便是归兄，至于小人是谁，不必多说，呵呵！”
归元为了摆脱某位小人，带着三位同伴疾行而去。片刻之后，依然不见有人跟来，他松了口气，放慢脚步，示意道：“难得来到此地，顺道开开眼界……”
此时的无咎，依然站在原地。他的面前，是三间石屋，起脊飞檐，大门洞开，门上挂着木头招牌，天淼阁。名称富有诗意，就是个售卖丹药的地方。而进进出出者，不仅有修士，也有凡俗的病患，显然是家仙凡兼顾的铺子。想想也是，凡人也要延年益寿啊，这家天淼阁，倒是懂得经营之道。
而让无咎停下脚步的，并非天淼阁的与众不同。
便于此时，有人走出铺子。
那是位老者，相貌清瘦，大鼻子，深眼眶，头结发髻，胡须灰白，身着一袭青色的布衫，散发着人仙七八层的修为，竟是位仙道中的高手。只见他昂头走下台阶，然后背着双手，目不斜视，顺着街道，大步往西而去。
无咎则是禁不住的后退两步，伸手抚摸着面颊，旋即转过身来，冲着那老者的背影怔怔发呆。
易容之后，总是担心被人识破，此乃心虚所致，尤其是遇到故人的时候。而凭借他眼下的修为境界，极少有人能够看出易容术的破绽……
无咎却愣在原地，心绪莫名。
此时，归元带着阿年、奚尤、水沐，早已走远。
而无咎从未想过拜入翼翔山庄，正好与那四个家伙分道扬镳，如今不告而别，倒是省了借口。
只不过……
无咎尚自错愕不已，忽见那老者转过街角，失去了身影，他猛然回过神来，抬脚追了过去。盏茶的时辰过后，再次见到老者的背影。他随即放缓脚步，不紧不慢的远远跟着。
街道上行人众多，老者并未留意身后的盯梢，兀自大步往前……
须臾，行人稀少。
不知不觉间，竟已横穿集镇而过。
无咎停下脚步，站在集镇西头的大树下凝神眺望。长风镇的四周，地势起伏，溪流清澈，林木茂盛。再远处便是延绵不断的高山，将长风谷环抱其中。而就此往西，一条大道延伸到山谷的尽头。还有一位老者的身影，踏着剑光掠地疾行……
仙道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在仙凡混居的地方，若非意外，或发生不测，修仙者不得轻易施展神通，以免惊扰凡俗中人。
而那位老者刚刚出了镇子，便施展飞剑，毫无顾忌，显然有所依恃……
无咎依旧在默默远眺，只是他惊讶的神情中又多了几分疑惑。
神识可见，那老者直达山谷的尽头，在一道峡谷前落下剑光，旋即摆了摆手，便循着峡谷长驱直入。而峡谷左侧的山壁上，有双翼巨虎的石刻，还有“翼翔”两个大字清晰可见……
无咎皱起眉头，似乎迟疑不决。而他从来都不喜欢瞻前顾后，稍加权衡，咬了咬牙，摸出把寻常的飞剑踏在脚下便腾空往前飞去。
……
山谷的尽头，便是数百丈高的大山。而大山之间，裂开一道二、三十丈宽的峡谷。峡谷两侧的峭壁上，不仅刻着“翼翔”的大字与双翼巨虎的图案，还建有洞府与阁楼，并有几个山庄弟子模样的男子驻守其中。
“哎呀，瞧瞧那石刻，金钩铁划，栩栩如生，神韵十足，威风凛凛，诸位知道那是什么？白虎？非也……”
一行四人，在峡谷的数十丈外停下脚步而昂首观望。
归元冲着那峭壁上的石刻赞不绝口，振奋道：“此乃双翼神虎，面向长风谷，寓意踏长风，翔万里，叱咤风雷啊。岂非是说……”他的小眼睛熠熠生辉，又道：“岂非是说，你我兄弟，亦将从此乘风破浪，前程远大？”
阿年与奚尤、水沐连连点头，倍受鼓舞。
浅而易见，这道峡谷便是翼翔山庄的门户。只要踏入其中，便将成为飞仙高人门下的弟子而仙途有望啊。
不过，前方已聚集了十余位修士，应该同样是从远方投奔而来，却被山庄弟子挡住去路而拒之门外。由此可见，翼翔山庄招纳弟子的传言不假，而想要拜入山庄，只怕并不容易。
奚尤与水沐面面相觑，阿年也是有些不知所措。
“呵呵，兄弟们，稍安勿躁！”
归元见三位同伴似有畏缩之色，旋即摸出一枚玉牌高高举起，然后昂首挺胸而甩开大步。而他尚未抵近峡谷，便遭呵斥——
“来人止步！”
聚集的人群分开，从中走出一位身着青衫的老者，是位人仙八九层的高手，神态威严，冷冷又道：“无人引荐，不经甄别，修为低劣，品行不端者，一律不得拜入山庄！”
归元是有备而来，紧走两步，躬下身子，将手中的玉牌递了过去：“师兄，请看——”
老者伸手抓过玉牌，稍稍诧异，而凝神端详片刻，还是点头道：“竟然得到尾川师伯的举荐，不知诸位几人，报上名来，由我登记在册，收入山庄……”
看来所谓的尾川师伯，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也就是说，得到他的举荐，便可直接拜入山庄。
被拒之门外的各地修士，又是仙墓又是妒忌。
归元再次昂首挺胸，神采飞扬道：“师兄，小弟一行……”而话刚出口，便有人抢着说道：“五人……”
与此刹那，一道踏剑的人影落在地上。
归元猛然回头，怒道：“你……你跟来作甚？”
“归兄，一路上与你同甘共苦，又一同被尾川前辈举荐而来，而你虽然欠我灵石，也不该将我甩开啊……”
“你……”

第八百八十七章 原来如此
半山腰，有块山坪。
山坪的上方，是百丈峭壁，以及成排的山洞，或者洞府。
山坪的下方，是片占地十余里的湖水。清澈的湖水，为群山所环抱。湖水北侧的山坡与峭壁上，建有房舍楼阁与洞府；东侧是道峡谷，通往长风镇；南侧覆盖着成片的林木，颇有几分田园景象。
如上所述，在山庄弟子的口中，另有称呼，分别叫作云起湖，北山，东山，南山与西山。
这便是翼翔山庄的大致情形，而湖面与四周的山峰上，竖着石塔，与龙舞山庄的阵法，极为相仿……
“姬散人，我将你带入山庄，从此两不相欠，你意下如何？”
有人站在山坪上，冲着远处静静观望，有人唯恐再遭算计，亟待找个说法。
而除此两位之外，还有奚尤与水沐。
四人凭借尾川的令牌，也就是山庄高人的举荐，轻而易举的成为了翼翔山庄的弟子，并被安置在湖水东侧的半山腰的山坪上，此处乃是人仙弟子的洞府所在。而阿年也同样被收为弟子，却因修为不济，而被派往湖水南侧的庄院，据说要种植灵药，看守园林，倒也是个轻松的差使。
“不得再提灵石，你听见没有？”
归元依旧是怒气冲冲，却没人理会，他看向左右，又是愤慨又是无奈道：“奚兄，水兄，两位做个见证，我为人坦荡，秉性良善，并未得罪他呀，而他先是不告而别，突然又以灵石要挟，冤枉我将他甩开……”
他接连遭到姬散人的算计，只觉得很委屈，也很冤枉，却又弄不清其中的缘由。不过他也知道，彼此成了同门的师兄弟，倘若对方找麻烦，根本就是防不胜防啊。故而今日务必要讨个说法，否则将来难有安宁之日。
奚尤与水沐倒也仗义，相继劝说道——
“得饶人处，且饶人……”
“姬师弟，都是兄弟，莫伤脸面……”
“咦，三位，这是怎么了？”
无咎终于转过身来，一脸的茫然，伸手抓出一坛酒，示意道：“既然拜入山庄，喜事啊，何故絮絮叨叨，且饮酒庆贺一番……”
而他拍开酒坛，尚未邀请，归元却后退两步，转身便走。奚尤、水沐也知道他的敬酒吃不得，也跟着双双离去。山坪上只剩下他一人，嘀咕道：“又怎么了……”
他走到不远处的石桌前坐下，抱着酒坛独自畅饮。
山坪上不仅有石桌、石凳，还有一圈栏杆围着。就此独坐畅饮，凭栏远眺，景色入怀，别有一番快意。
而归元三人则是走到峭壁下，消失在洞府中。
那数十个山洞，据说已有弟子居住，却多半空置，至于为何空置，弟子又有几人，眼下不得而知。
而无咎对于翼翔山庄，没有兴趣，也从未想过，踏进山庄半步。谁料阴差阳错之下，他不仅走进了山庄，在此饮酒赏景，还成为了尾介子门下的弟子。
尾介子是谁？飞仙的高人，玉神殿的祭司啊！
而玉神殿，乃是死对头，躲避还来不及呢，竟然送上门来，简直不可思议。而事已至此，没疯也没傻，至于真正的缘由，则不为外人所知！
无咎饮着酒，神态悠闲，好像是在欣赏着湖光山色，却又悄悄散开神识查看着山庄的每一个角落。
偌大的山庄，依山临水，远隔尘嚣，风景秀美。只是房舍、楼阁与洞府之间，布满了禁制。尤其是湖面上，矗立的两座石塔，与远处山峰上的四座石塔遥遥相应，虽然是护山阵法的所在。
也正是因为整个山庄戒备森严，不敢随意窥视。即使身在其中，也难辨虚实……
无咎好像是沉浸在山庄的美色中，从正午时分，坐到了暮色降临，这才悻悻返回洞府歇息。
山坪西侧的峭壁，高约百丈，宽约数百丈，开凿了七、八十个山洞，也就是洞府，并上下错落数排，乍一见好像是客栈的场景。来到此处获悉，可以任意选择无人的洞府居住。而他无咎的洞府，位于山坪南侧的角落里，虽然背阴，却有他喜欢的僻静。归元三人不愿与他成为近邻，远远的另选去处。
两丈方圆的洞府，地方不大，空空荡荡，床榻也没有。而用来静坐修炼，足矣。何况翼翔山庄与龙舞山庄也没两样，均为龙潭虎穴。能够有个容身之所，已然是出乎想象。
无咎走入洞内，找出两张褥子铺在地上；又摸出几粒明珠嵌入墙壁，幽静的所在顿时笼罩在淡淡的光芒之下。他撩起衣摆，盘膝而坐，再次拿出四面兽皮小旗，而迟疑了片刻，还是收了起来，随即打出禁制封住了洞口。
当年大闹龙舞谷之前，韦春花送了一套阵法。时至今日，依然不知道那个老婆子与兄弟们的下落。而突然混入翼翔山庄，难道真的要成为尾介子门下的弟子？
当然不是……
翌日，清晨。
无咎尚在洞内静坐，听到有人召唤。他打开禁制，走出洞府。
山庄的管事弟子，来到西山，一个叫作尾阊的老者，说是要为新晋的弟子颁发服饰、令牌等物，随即丢下几个纳物戒子，又交代了几句，之后扬长而去。
无咎也得到一个戒子，其中有两套青色长衫，一块刻有名讳的令牌，一枚玉简，两瓶疗伤的丹药，还有一百块灵石。而他正要返回洞府，又不禁四处张望。
宽敞的山坪上，除了满脸兴奋的归元与奚尤、水沐之外，又多了十余位修士，神情相貌各异，却均为人仙修为的高手。而奚尤不肯错过时机，忙着结交师兄、师弟。
那十余位修士，同为山庄招纳的弟子，却已有了一段时日，各自躲在洞府中静修，只因山庄的管事到来，故而纷纷现身相见。
而翼翔山庄，缘何招纳如此众多的人仙弟子？
无咎张望片刻，摇了摇头，随即返身走向自家的洞府，以便遵循吩咐，更换服饰。
虽然已是初秋时节，四周依然是草木欣欣的夏日景象。即使陡峭的山壁，也挂满青藤野花，使得错落其间的洞府，别添几分远离尘嚣的雅趣。而这非绝非洞天福地，而是遍布杀机的龙潭虎穴啊！
无咎走到自家的洞府门前，正要入内，忽而神色一动，猛然转过身来。
十余丈外，另有一个洞府，随着禁制开启，从中冒出一人，身着青衫，须发灰白，高鼻褐目，神情淡漠……
“咦，找他半日不见，谁想到他……他竟住在此处。瞧他的装扮，莫非也是新晋不久的山庄弟子？”
无咎的两眼一亮，暗暗惊喜。
那突然现身之人，正是昨日在天淼阁遇见的老者。之所以混入山庄，便是为了他的缘故。而昨日找寻许久，再无踪影，为此困惑一宿。谁能想到，他就躲在身后的洞府中，且相隔不远而成为邻居。
看得清楚，老者与昨日的服饰打扮，以及五官相貌，毫无二致。只见他走出洞府，奔着这边而来。
无咎不作迟疑，急忙迎了过去。
而老者却目不斜视，继续往前。山坪的南侧，紧挨着一条石梯，由石梯盘旋而下，便能直达湖边。
“哎……”
无咎伸手阻拦，逼得老者的脚下一顿，而他话未出口，便听道：“这位师弟，有何指教？”
“师弟，我……我是你的师弟？”
“依照山庄的规矩，你晚来数月，修为寻常，只能屈尊为师弟。倘若无事，闪开——”
无咎瞠目结舌。
而老者不再多说，便要绕行而过。
无咎忙道：“师兄，如何称呼？”
“冥乌！”
老者没加思索，脱口报上名号，旋即头也不回，奔着石梯走去。
“冥乌？”
无咎的念头急转，随后紧跟：“不知去往何处，能否带着本人同行？”
“去往何处，与你无关。而你未换服饰，休想走出山庄半步！”
“哦……”
无咎恍然大悟，返身跑向自家的洞府。少顷，他换了青衫，佩戴了令牌，而山坪之上，已不见了那位老者的身影。他顺着石梯往下追去，却听身后有人讥讽道：“姬散人，此处乃是翼翔山庄，不容你肆意妄为。你若擅自离去，莫怪我告知管事将你严惩不贷！”
是归元，与奚尤等人坐在石桌旁说话，却举起一枚玉简，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随即又感慨道：“不愧为翼翔山庄啊，新晋弟子，便有一百灵石的见面礼，啧啧……”
无咎回头一瞥，并不想加以理会，而手中还是多了一枚同样的玉简，旋即慢慢的停下了脚步。
翼翔山庄颁下的玉简中，拓印着一套古怪的阵法与山庄的十大禁令。他并未放在心上，也无暇查看。此时方知禁令的一条，便是三月之内，新晋弟子不得擅自外出，否则逐出山庄而严惩不贷。
无咎站在石梯上默默注视那位老者远去的身影，忽而咧嘴微笑而悠悠舒了口气。
冥乌？
若将两个字倒过来，岂非就是戊名？
贺州星海宗玄武崖的戊名长老，想不到时隔多年又见面了。你虽然不认得易容之后的无咎，而无咎却认得你啊。若非突然见到了你，谁会冒险混入翼翔山庄呢。因为本人清楚记得，星海宗覆灭之际，你与丑女在一起，只要找到了你，便能找到那位丑女兄弟……

第八百八十八章 四象天虎
无咎不会忘了戊名。
一个贺州星海宗的人仙长老，曾将他囚禁在玄武崖的冥风口，吹够了冷风，受尽了折磨，至今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也正是因为那场劫难，让他结识了丑女。不过，让他更加难忘的是，在星海宗覆灭，他遭到玄火门弟子围攻而昏迷之时，那个可恶的戊名，竟然与丑女躲在地下，救了他一命，之后双双下落不明。
而一个性情乖戾、残酷无情的人仙长老，怎会带着一个相貌丑陋的晚辈弟子逃命？
当时，困惑不解，如今，却已能够猜出大概的原委。
曾经的神洲使，冰禅子，罹难之后，他的女儿，也就是丑女，为了躲避玉神殿的追杀，被迫远避贺州。而戊名，或为冰禅子的属下，为了守护丑女，便带着丑女躲入仙门之中，谁料星海宗遭到覆灭，他二人无处藏身而只得离去。
不过，在龙舞山庄遇到仙儿，她自称也是冰禅子的千金，却声称丑女另有其人，便是她的姐姐冰灵儿。而尚未弄清真假，那个女子再次消失无踪。
而当历尽艰辛之后，终于潜入卢洲本土，却又不知如何寻找丑女的下落，被迫无奈之下，只想着找到韦春花而再行计较。谁料茫然之际，竟然意外遇见了戊名，那个与丑女关系密切的星海宗长老。奈何山庄之中，耳目众多，不便相认，本待找个僻静处询问清楚，他又颇为的谨慎。何况翼翔山庄规矩森严，新晋弟子在三月内不得擅自外出也不得随意走动。所幸彼此成为了师兄弟，还是近邻……
又一日的旭日升起，西山，与翼翔山庄，沐浴在朝晖之下。午时过后，山坪，洞府，便被山峰遮挡在阴影中。
而不管是霞光普照，还是暮色黄昏，某人始终坐在自家的洞府门前，好像在闭目冥思，却又时不时的抬眼一瞥，期待着能够见到戊名长老，而那位邻居返回之后，便闭门不出。有心登门拜访，又怕他人猜疑。
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
无咎起了大早，走出洞府。门前摆放着一块石头，来自山崖，两尺见方，甚是平整。他撩起衣摆，施施然坐在石头上，便要欣赏那朝霞的绚丽，继续他连日不断的功课，神色又微微一凝。
戊名，或冥乌，所在的洞府，依然洞门紧闭。而管事弟子，也就是叫作尾阊的老者，一位人仙圆满的高手，再次来到西山。只见他走到山坪的当中，扬声道：“时过半年，风丁堂的新晋弟子，已招纳完毕，速速现身集结！”
与之瞬间，相继有洞府打开，冒出一道道人影，其中有归元、奚尤、水沐，也有前几日刚刚拜入山庄的修士，皆身着青衫、腰悬令牌，俨然都是山庄弟子的装扮。
无咎也只得站起身来，旋即又两眼一亮，含笑唤道：“师兄……”
多日不见的戊名长老，终于走出洞府，而他循声看来，只是微微颔首，便漠然离去。
无咎随后紧跟，禁不住传音道：“且留步，还记得……”
想他不畏凶险，混入山庄，便是为了这个戊名长老，而对方不是外出，便是躲着不见人。今日难得大好时机，不该错过，当暗中提醒，再设法相认。
而他的传音刚刚出口，戊名果然停下脚步，却大着嗓门，冷声道：“明人不说暗话，这位师弟何故鬼鬼祟祟？而我冥乌与你素昧平生，你又记得甚么？”
山坪上已聚集了成群的弟子，正与尾阊行礼寒暄，忽而发觉异常，一个个循声看来。
众目睽睽之下，无咎不由得愣在原地，旋即念头急转，脱口道：“嘿，我记得那日拜入山庄，恰见师兄前往长风镇的天淼阁，想来也是有缘，理当亲近、亲近……”
他虽然脸上带笑，却暗暗啐了一口。
这个戊名要干什么，害我啊？我只想问他是否记得玄武崖，幸亏那三个字没有出口，否则被他当场嚷嚷出来，后果难以想象。
而戊名却脸色微变，叱道：“岂有此理！”他冲着无咎狠狠瞪了一眼，转而拱起双手，话语声中多了怒气：“尾阊师兄，近日我行功偏差，气息不畅，故而与你告假，前往集镇购买丹药而加以调理。谁料这位师弟，竟暗中盯梢，分明存心不良，还望师兄主持公道！”
他不仅在告状，还要将无咎置于死地。
尾阊师兄，也就是管事弟子，点了点头道：“不错，你几次外出，均与我告假。而同门师兄弟，和睦相处要紧！”他的眼光落在无咎腰间的令牌上，皱着眉头道：“姬散人，山庄并非藏污纳垢之处，凡事讲究个光明磊落，望你好之为之！”
这位管事弟子，又是安抚，又是教训，似乎耗尽了耐心。
他摆了摆手，又道：“风丁堂二十位新晋弟子，业已就位，随我前往紫山峡，修炼阵法，尾渊长老，已等候多时也……”
众人只当是传授功法，各自兴奋不已。
无咎却没了笑脸，而是默默盯着戊名的背影而心绪烦乱。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一点没错。总是以为，这个戊名与丑女的关系密切，便将他当成自家人。如今时过境迁，他又是怎样的一个人，根本无从知晓。眼下与他贸然相认，无异于自找麻烦。只要稍有不慎，必将酿成大祸。
而此前也忘了最为关键的疑点，曾经的星海宗人仙长老，缘何成为山庄弟子。是他另有企图，还是投靠了玉神殿？
倘若戊名真的投靠了玉神殿，岂非是说，丑女有难？
冰禅子已死，星海宗也没了，前途渺茫的他，又怎会继续守护一个丑陋的女子呢。只要他杀了丑女，便可取信玉神殿。成为翼翔山庄的弟子，再也合理不过啊。
戊名，杀了丑女？
不，即日起，他不再是戊名长老，而是翼翔山庄弟子，冥乌。
至于真相如何，且待慢慢揭晓。假若他害了丑女，不将他碎尸万段，对不住我九剑星君的威名，哼……
无咎站在原地，眼光深处的神色在变幻不停。而他刚刚有了计较，便听尾阊吩咐道：“随我前往紫山峡——”
他带头踏起剑光，腾空而起。
众人纷纷随后。
无咎也摸出一把飞剑踏在脚下，跟着往上飞去。他随身携带的上古飞剑虽然损耗甚多，却依然尚存四、五百之数，历经多年的不断祭炼，且伴随元神亦日渐壮大，如今已能祭出百把飞剑而操纵自如。借此遮掩身份，倒是轻而易举。
不过，他此时再次陷入无奈中。
来到泸州本土，最初的想法，是寻找丑女，揭开神洲封禁的原委。接着计划有变，要寻找韦春花与兄弟们。而眼下成了翼翔山庄的弟子，只想弄清楚这个冥乌的虚实。
至于最终又怎样，还是那句话，谁又知道呢。行在途中，身不由己。运数多舛，每每令人无所适从！
此番招纳集结的弟子，果然有二十位。还有个名头，风丁堂。照此说来，翼翔山庄的人仙弟子，应该远远不止于此。而既为人仙，皆修为有成，却要修炼阵法，不知有何用意。
众人踏剑腾空，转瞬飞高百丈。山庄的半空中，突然有光芒扭曲波动。神识可见，一座大阵笼罩四方。
尾阊扬声道：“风丁堂管事，奉命前往紫山峡，有劳诸位师兄、师弟——”
话音未落，阵法闪开一道缝隙。
翼翔山庄的阵法，看似无形，却戒备森严，若非奉命，任何人不得在山庄内踏剑飞行，更休想轻易进出。
尾阊抬手一挥，带头穿过阵法。众人紧随其后，直奔正西的方向飞去。
无咎跟着人群往前飞行，不忘回头一瞥。曾经的山谷与湖水，变成了绵延的群山。风景秀美的翼翔山庄，早已没了踪影。阵法的神奇与强大，也由此可见一斑。
须臾，紫山峡到了。
由翼翔山庄往西的三百里外，荒山密林之间，有个宽三五里，长十余里的峡谷。
据说，此处便是紫山峡，虽渺无人迹，极为的偏僻，却是山庄弟子修炼阵法的所在。
而此时的峡谷中，有人早到了一步。
尾阊带着众人从天而降，匆匆趋前行礼，口称“长老”，极为的恭敬。
那独自等候在峡谷中的男子，便是尾渊长老，中年光景，身材瘦长，头顶挽着发髻，颌下留着青须，周身上下威势内敛，淡漠的神情不怒自威。见到众人到来，他兀自背着双手，点了点头，轻声道：“诸位拜入山庄之时，便已传下阵法，且就地参悟三日，再行修炼一个月。尾阊，且照例行事……”
无咎混入山庄的第二日，便得到了一个戒子。其中不仅有衣衫，灵石，丹药，还有一枚玉简，拓印着山庄的禁令，与一套古怪的阵法。更为古怪的是，修炼阵法而已，不仅要集结二十位高手，而且还要结伴成伍。
这套古怪的阵法，便是四象天虎阵。
“你、你、你，结成一伍，就地参悟阵法口诀。你、你、你……姬散人，还有你，结成一伍，由冥乌为长……”
尾阊在调配人手，他将二十位弟子，依照修为高低，一分为四，恰好五人结伴。
无咎随着众人摸出玉简查看，尚自狐疑不已，突然被点到名字，只得答应一声，旋即又微微一怔而眼光闪烁。
他竟然与归元、奚尤、水沐，以及冥乌结伴。又以冥乌的修为最高，人仙八层，其次分别是人仙六层，五层、三层、二层……

第八百八十九章 修炼阵法
峡谷中，那位翼翔山庄的地仙长老，尾渊，不见了，只有管事弟子尾阊，坐在数十丈外，一个人闭目养神。
二十位人仙弟子，则是遵循吩咐，分作四群围坐一起，各自的手里拿着玉简，在参悟着其中的阵法口诀。
无咎与归元、奚尤、水沐，还有冥乌，坐在一起。不消片刻，他便已记下了阵法口诀，旋即昂着脑袋，嘴里默念有词，像是在参悟玄机，而两眼的余光，却在留意着几位同伴的神情举止。
归元很是用功的样子，紧紧盯着手中的玉简，片刻之后，恍然道：“哦，所谓的四象天虎阵，便是假你我之手，结四象阵势，便可法力倍增！”
奚尤道：“不错，仅仅你我五人，联手之下，足以发动堪比地仙的一击！”
水沐道：“倘若四象阵势俱全，威力更甚，即使面对飞仙前辈，亦能抵挡一二！”
“呵呵，当真是天下罕有的阵法！”
“着实罕有……”
“山庄竟然传下如此阵法，难以想象……”
“你我虽然来自四面八方，却均为各地的高手，如今拜入山庄，理当得到信赖与倚重。冥师兄，你以为然否？”
“你我五人，以师兄为长……”
“还请师兄多多关照提携……”
归元与奚尤、水沐，获悉阵法的强大之后，更加振奋，却见冥乌坐着不吭声，便讨好巴结起来。
冥乌似乎有些不耐烦，冲着三人淡淡一瞥，道：“此阵尚须齐心协力，方能显威，如若不然，哼……”
他不愧为人仙中的顶尖高手，一言道破了阵法的弊端。
四象天虎阵，固然强大，而对敌之际，只要一人畏缩后退，整个阵法便将不战自溃。简而言之，如此结群强攻、强守的阵法，对于个人并无大用。或许，这便是翼翔山庄轻易传授阵法的一个缘由。
归元与奚尤、水沐面面相觑，旋即心领神会道：“姬师弟……”
自从与某人再次结伴之后，他三人便不情不愿，又难以违背指令，索性来个漠然待之。而五人成阵，缺一不可。否则耽误了修炼，后果难料。
无咎依然在昂首看天，听见呼唤，慢慢收回眼光，却看向冥乌，带着谦和的神情，轻声道：“冥师兄所言极是，你我理当齐心协力。而师兄您修为高强，见多识广，还望多多指教，嘿！”他笑了声，趁机又道：“师兄来自何方，莫非也是海外人士，难得结缘啊……”
他遭到归元三人的冷落，并未在意，反而感到庆幸。因为冥乌，也是四个伙伴之一。而有了前车之鉴，他再也不敢莽撞。故而他在暗暗斟酌，以便旁敲侧击，找到对方的破绽。
至于四象天虎阵，他稍加查看，便已参悟到了其中的玄机。那是一套群攻群守的阵法，强行提升的威力，与九星战阵颇为相仿，而两者之间各有所长，倒是能够相互借鉴。
而他话音未落，便听道：“我乃卢洲本土人氏，祖辈生于斯、长于斯。这位师弟既然自称来自海外，却不知故乡哪里？”
冥乌的言语，虽也冷漠，却也淡定，显然句句属实，因为没人会将自家的祖宗拿出来说谎。
“我……”
无咎抑制着心头的困惑，咧嘴笑道：“我来自海外，多年漂泊，四处求仙访道，早已忘了故乡所在！”
冥乌突然皱起眉头，厌恶道：“哼，数典忘祖之辈，即便成仙得道，也令人不齿！”
“哎呀，聆听师兄教诲，大有裨益哦！”
“故乡厚土，乃先人陵寝之地，岂能忘却呢？”
“这位姬师弟只顾着算计他人，却数典忘祖，不仁不义……”
归元与奚尤、水沐趁机附和，痛斥某人的卑劣行径。
无咎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忙道：“诸位，就此打住，口下积德，口下留情！”
他的脸皮，虽然够厚，即使挨骂，也不形于色，却不容有人骂他数典忘祖。搁在往日，他早已当场翻脸。而今日纯属他自找不痛快，只能举手求饶。
即使能言善辩，又如何呢？故土乡思，至亲至情，断然说笑不得。
纵然修为强大，又怎样呢？凡事离不开情理道义，否则人性丧失，本我不在，仙途，便也远离了梦想的大道！
此外，这个冥乌，似乎极为警觉，只要言语中稍有试探，即刻遭其反制而叫人陷入尴尬的境地。
归元得意起来，嘲讽道：“姬师弟，你也有理屈词穷的时候！”
“他求饶呢，倒是难得一见！”
“有冥师兄在此，岂容他猖狂！”
“嘿……”
无咎讪讪一笑，背过身去，任凭归元与奚尤、水沐的嘲讽不断，他只管闭上双眼而来一个置之不理。
打架，他不怕人多。而斗嘴，输赢无趣。何况那个冥乌看向他的眼神中，好像又多了几分戒备之色。
转瞬之间，三日过去。
尾渊，翼翔山庄的地仙长老，去而复返，却远远在站在数里外的山崖之上，冲着峡谷中尚在等候的众人摆了摆手。
尾阊会意，大声喝道：“啸风虎、烈焰虎、奔雷虎、剑齿虎列阵——”
二十位山庄的弟子，即刻摆出围成四个圆圈，彼此相隔数十丈，分别占据四方而摆出一个古怪的阵势。
四象天虎阵，乃是四套阵法，所谓的啸风、烈焰，乃是阵法的名称。
无咎与归元、冥乌等五人的阵法，寓意奔雷之势，故而又称奔雷虎。
尾阊的喝声再次响起——
“虎啸西风——”
五位弟子齐齐祭出手中的飞剑，闪烁的剑光冲天而起，霎时狂风呼啸，杀气盘旋。凌厉的攻势，宛如地仙高手的全力一击……
“烈虎焚天——”
五位弟子牵动法诀，剑光出手，顿时烈焰飞腾，狂烈的杀机染红半空……
“怒虎奔雷——”
无咎所在的阵势，便是奔雷阵，他也不敢怠慢，抬手祭出一道剑光。归元、奚尤、水沐与冥乌的飞剑同时出手，原本凌厉的剑光有了法阵的加持，竟带着隆隆的雷声，倏然直去数十丈，随即五剑合一而爆发出霹雳炸响，威势煞是惊人……
“虎踏洪荒——”
又是五道剑光出手，眨眼之间，原本寻常的法宝，已变成了数十道银光闪烁的剑刃而破空急去……
“天虎四象，威震八极——”
峡谷之中，尚自狂风呼啸，烈焰飞卷，怒雷滚滚，剑光纷乱。而随着尾阊的再次大吼，阵法的攻势仍在，而二十位弟子已踏剑而起，瞬即高飞百丈，继而同时掐动法诀奋力一指。
与之刹那，狂风、烈焰、怒雷与剑光，猛烈旋转，霍然化作一头虎影，足有十余丈，背生双翼，杀气沸腾，昂首咆哮状，随即直奔天上扑去，俨然便要撕裂长空而威不可挡。而不过转念之间，虎影崩溃，杀机涣散，四象天虎阵的威力已荡然无存，唯有凌乱的杀气仍在峡谷中随风盘旋……
“嗯，阵法的修炼，超出预期，半个月之后，便可随我外出历练！”
四象天虎阵的威力，并未得到呈现。而在远处观看的尾渊，却对阵法的演练大为满意，他丢下一句话，转身扬长而去。
尾阊也颇感欣慰，吩咐道：“歇息两个时辰，午后继续修炼……”
无咎随着众人落下剑光，返回原地坐下。四象天虎阵，最终功亏一篑，而所爆发的威力，还是极为不俗。且琢磨一番，将其传授给月族的兄弟们，若能提升九星战阵的威力，又何尝不是一个意外的收获呢。
他翻手抓出一坛酒，恰见归元坐在身旁，不由得咧嘴一笑，将酒坛放在地上，示意道：“老弟，同饮否……”
他假意邀请，不过是想要捉弄归元。
谁料归元伸手便抓，竟将酒坛抢了过去，而不仅于此，还得意道：“一坛酒不足以畅饮，何方再来几坛！”他顺手将酒坛放在冥乌的面前，讨好道：“师兄，您请——”
而冥乌似乎不喜饮酒，摇头拒绝。
归元又将酒坛子扔向奚尤，转而又挑衅道：“姬师弟，你算计我便也罢了，而三位师兄在此，你敢否讨要灵石呢？”
“咦！”
无咎捉弄不成，反而丢了一坛酒，他惊讶一声，无奈道：“你这家伙的本事见长啊，得罪不起喽，且如你所愿，便当你是师兄又能如何呢！”
他显示的修为，乃是人仙三层，而归元只有人仙二层，却要以师兄自居，显然要借助冥乌三人来强压他一头。
归元见他甘拜下风，只觉得扬眉吐气，笑道：“呵呵，既然如此，且拿出藏酒，与师兄们分享……”
“哼！”
无咎哼了声，转过身去，又抓出一坛酒独饮起来，幽幽道：“归师兄，有胆来抢……”
归元摇了摇头，不屑笑道：“与你争抢，损我境界……”
无咎一边饮着酒，一边咧嘴微笑。
归元，这个来自海外的家族修士，并非奸恶之辈，却过于市侩，肤浅，偏偏又自命不凡。尤其他张口、闭口的境界，反而更加暴露他的浅薄无知。
而所谓的境界，很高深的样子。试问，它究竟又是什么？
或许，它就是这道紫山峡，界定了季节的轮回，与天地的不同。有的人坐在谷中，自以为窥破了境界的真谛。而有的人，忽略了境界的存在。他看到的是天，是那九霄云外的浩瀚无边……
不过，此番修炼四象天虎阵法，只为外出历练？
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第八百九十章 疑云重重
又是多日的修炼，四象天虎阵，大功告成。
依着归元的话说，四象天虎阵的威力，简直就是动天地、惊鬼神，出乎想象的强大。也幸亏拜入翼翔山庄，成为山庄弟子，方能机缘所致，修炼如此强大的阵法。也使得如今的他，终于找到几分高手的觉悟呢。只须凭借这套阵法，五人联手，不畏地仙，二十位师兄弟联手，俨然便是无敌的存在。他不再是小家族的修士，要谨小慎微，忍气吞声，看人脸色过活。他是天下有名的翼翔山庄的弟子，将来的前途难以估量。
众多弟子，与他一样的振奋，每日勤加修炼，不敢有丝毫懈怠。而其中的两人，倒是淡定如旧。一个是冥乌，整日里沉默寡言，虽也跟随修炼，而脸上却见不到丝毫的愉悦之色。一个姬散人，倒是面带微笑，而他漫不经心的样子，更像是在敷衍了事。
转眼便是半个月，尾渊又一次现身，观看了阵法的演练之后，命尾阊带着弟子们返回山庄，歇息三日，于八月集结外出历练。
于是尾阊带着二十位弟子，返回翼翔山庄，而阵法修炼神速，理当嘉奖，他代替山庄的长辈，给每人赏赐了五十块灵石，各自前往集镇，添置丹药、符箓等外出历练的必需用品，却又专门告诫，严禁夜不归宿，严禁离开长风谷，否则视为叛逆，将废去修为而逐出山庄，等等。
外出半个月后再次返回，翼翔山庄的景色如旧。
而西山的山坪上，却多了数十个弟子。其中有新晋招纳者，踌躇满志的模样与当初的归元等人如出一辙；也有外出历练归来者，却神情疲倦，多半带伤，沉默不语。倘若有人上前寒暄，或询问详情，则转身返回洞府，而根本不予理睬。
据说，那是分属风甲堂、风乙堂、风丙堂的弟子。不过，山庄有规矩，各堂弟子，不得相互打听消息，也不得擅自交往。
风丁堂的弟子们修炼归来，无暇多顾。何况难得歇息三日，又得到了五十块灵石，且趁机走出山庄，前往长风镇逛一逛。
归元早已迫不及待，邀请冥乌与伙伴们同行。当然也没忘了邀请姬散人，如今有了师兄们撑腰，他再也不怕遭到算计，反而还能调侃几句，每当见到对方窘迫躲避的样子，他便觉得神清气爽而痛快不已。
无咎见到冥乌没有拒绝，便答应同行。
谁料一行五人顺着石梯，下了西山，循着湖边，刚刚走到山庄的门户，也就是那道峡谷，冥乌突然声称有事，独自掉头返回。
归元大为遗憾，只得与奚尤、水沐继续前行。而无咎看着冥乌离去的背影，虽然暗暗疑惑，却也不便追问，只得跟随归元三人走出了山庄。
须臾，长风镇就在眼前。
据说，镇子上有几家山庄开设的铺子，譬如丹坊，炼器阁，机巧阁，很是不差。
归元提议，先去购买几瓶丹药，以备不时之需，再去机巧阁购买几张符箓，用来防身应急。如今有了灵石，他也变得阔绰了。
奚尤与水沐，欣然应从。
无咎却要找家酒坊，不醉不归。
既然意见不合，干脆各奔东西。
归元带着两位同伴，扬长而去。
无咎则是独自溜达起来，买了十几坛子美酒，并未当街痛饮，而是慢慢寻至街道的东头，然后在一家铺子的门前驻足观望。
天淼阁，一家仙凡兼顾的药铺。
三间石屋，青石为墙，茅草覆顶，起脊挑檐，临街开着双扇大门，挂着“天淼阁”的横匾，很是寻常的一家铺子。
而既然寻常，又为何专门寻来？
因为初次遇见冥乌，便在此处。
无咎观望片刻，抬脚迈上石阶，转瞬之间，人已到了“天淼阁”的屋内。
屋内，有些阴暗。两排木架，一个木案，一个伙计，还有几个购买草药的凡俗老头与妇人，便是整个铺子的情景。
木架上摆满了坛坛罐罐，散发着浓郁的药香。木案上摆放着小巧的药杵、药臼等物，还有两张木凳置于旁边。分明就是个凡俗的药铺，而唯一的伙计，却是炼气五层的修士，显得这家铺子有些与众不同。
“掌柜的外出采药去了，诸位改日再来……”
“哎呀，我家小儿夜啼不止……”
“家中老父腰患沉疴，亟待掌柜医治……”
“哦，此处有安神丹与祛毒散，两位拿去与患者吞服，或能药到病除……”
“几多金银……”
“天淼阁医治凡俗病患，不收金银，而各位若是遇到奇花异草，或无用的古玩，不妨拿来抵偿药钱……”
“多谢汤小哥……”
“慢走不送……”
伙计被称为汤小哥，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衣着简朴，个头不高，黝黑壮实，面带微笑。他送走了客人，再次拱起双手。
“这位前辈，有何指教？”
“买药啊！”
无咎已在铺子里转了一圈，随声停下脚步。
“前辈说笑了！你老人家乃是山庄的弟子，又怎会缺少丹药呢，如今莅临一家凡俗聚集的小铺子，必然有所指教，呵呵！”
伙计虽然年轻，却能说会道，并从无咎的服饰与腰间的令牌，一眼认出了他的身份来历。
无咎撇着嘴角，含笑道：“哦，照此说来，从未有过山庄弟子来到天淼阁？”
伙计依旧是恭恭敬敬，分说道：“也常有山庄弟子前来兜售草药，而前辈却两手空空……”
“我买药啊……”
“前辈，你乃高人，铺子里虽有炼气丹药，又怎会入得您老人家的法眼。莫要为难晚辈……”
“咦，此话怎讲？”
“这个……前辈赎罪。倘若前辈看中本店的丹药，晚辈乐意效劳……”
无咎虽然声称买药，无非借口罢了。而捉弄一个店铺的伙计，难免有些无趣。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去。
伙计松了口气，急忙随后恭送。
恰于此时，有人从门外而来，迎面见到无咎，只当是铺子里的客人，微微点头致意，却见无咎身着山庄弟子的服饰，眼光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匆匆擦肩而过。
而无咎却猛然止步，慢慢转过身来。
虽然只是擦肩而过的瞬间，却看得清楚。那是个中年男子，个头精壮，虽然还是粗犷的模样，却不再披头散发，而是挽着发髻，穿着长衫，浑身上下散发着筑基二三层的威势。只见他踏入铺子之后，直奔木案走去，转而坐了下来，并随手拿出一把新鲜的药草在细细查看。
“前辈，有何吩咐……”
伙计正要礼送客人出门，谁料客人非但不走了，还伸手将他推到一旁，大声嚷嚷道：“我买药啊，天淼阁还敢逐客不成？”
“前辈……”
无咎的突然发作，使得伙计不知所措。
而坐在木案旁的中年男子，起身叱道：“汤哥，不得与客人无礼！”他看向无咎，赔笑道：“这位前辈，不知所需何种药物，能否告知一二，以便效劳……”
无咎已返身走了回来，摇晃着停下脚步，冲着男子上下打量，狐疑道：“你是何人？”
伙计叫作汤哥，随后分说：“我家掌柜……”
无咎摆了摆手，示意伙计闭嘴，而两眼却紧紧盯着那个中年男子，好像识破伪装而亟待当场揭开对方的真面目。
被称作掌柜的男子，神色有些凝重，却还是笑了笑，不卑不亢道：“我乃韦尚，在此间开了家药铺，奈何修为不济，仅能料理凡俗病患。还请前辈告知所需的药物，但愿鄙人能够效劳一二！”
“韦尚……”
无咎嘴里念叨着掌柜的名讳，突然抬起手掌。
自称韦尚的掌柜，似乎眼光一冷，而不过瞬间，已神色如常。
“……韦掌柜，失敬啊！”
无咎原本是质问的口吻，突然话语一转，改成了问候，而抬起的右手也变成一根指头。他咧嘴微笑，接着又道：“我买冰离丹……”
韦尚也在盯着无咎的一举一动，听到“冰离丹”三个字，眼光微微闪动，随即歉然道：“小店仅有炼气所需的药物，并无前辈所说的灵丹妙药！”
“哦……顺道打听一二，韦尚掌柜，回见！”
无咎放下伸出的手指，拂袖转身便走。
“前辈，慢走——”
无咎的脚下一顿，逼得伙计愣在原地。他却点了点，赞道：“汤哥，好名字呀！”他话音未落，人已走出门外。
天淼阁的铺子里，只剩下掌柜与伙计二人。
伙计不明所以，出声道：“掌柜……”
而韦尚掌柜，慢慢坐下，双眉紧锁，久久沉吟不语……
……
无咎离开了天淼阁，不再闲逛，径直出了镇子，匆匆赶回翼翔山庄。至于他为何如此匆忙，因为他要获悉冥乌的动向。
之前约定，师兄弟五人结伴外出。而冥乌师兄，突然借口留下。在别人看来，再也寻常不过。而在他无咎的眼里，冥乌的举动大为可疑。
那个老头，避开同伴，要干什么？
本想跟着他，看看他是否再次前往天淼阁。而他既然不肯外出，索性独自走一趟。本以为是自家多疑了，最终无功而返。却不想意外遇到了一位掌柜，不错，就是那个药铺的掌柜。那个家伙竟然没有隐姓埋名，他自称韦尚。
也正是因为那人的出现，使得尚未清晰的真相，又变得错综复杂而疑云重重……

第八百九十一章 状况迭起
韦尚，是谁？
提起此人，还要从无咎自己说起。数年之前，他遭到鬼族的追杀，从飞卢海，逃到了极地雪域，接着捣毁玄鬼殿，抢了玄鬼圣晶，继而又陷入重围之中。最终他失去了鬼偶公孙，又被鬼赤打残了一只手臂，终于逃出了极地雪域，来到了北邙海的冠山岛。为了养伤，他躲到了冠雄山下的陵园中，成了韦家的一位守陵弟子。
而韦家的守陵弟子，共有两人。除他之外，还有一个炼气的修士，整日里借口修炼，根本见不到人影。
那个人，便是韦尚。
而曾经的守陵弟子，与天安淼阁的掌柜，竟然是同样的姓氏名讳，同样的中年汉子，同样的五官相貌。所不同的，便是两者的修为与身份。一个是炼气，一个是筑基；一个躲在远在天边的冠雄山，一个出现在泸州本土的长风谷，并且成了悬壶济世的药铺掌柜。
这天下真有同名、同姓、同貌的两个人？
怎么会呢。
无咎不再是当年的教书先生，他的修为、阅历与眼光，皆今非昔比。故而，见到韦尚的第一眼，便已认出了对方。不过，在没有弄清对方的真实来历之前，他稍加试探，随即转身离去。
既为试探，为何偏偏是“冰离丹”？
因为这是丑女的独门丹药，不为外人所知。而那个韦尚听到丹药的名称，直接将其归于灵丹妙药。浅而易见，他知道冰离丹，而忙于措辞之际，言语中反而露出破绽。
而此前的伙计，见面便问，“有何指教”。而他随即反问，是否从未有过山庄弟子登门。叫作汤哥的年轻人，应变极快，声称常有弟子前来兜售草药。而既然如此，又缘何质疑他的来意？
不用多想，那日撞见冥乌出现在天淼阁，绝非兜售草药，而是前来与韦尚相会。今日人多眼杂，于是他刻意回避。而愈是如此，愈是表明他心里有鬼。
而冥乌，原叫戊名，且不说他如何带着丑女逃离贺州，又如何成为翼翔山庄的弟子，他绝不该认得一个来自北邙海的守陵弟子啊？
韦尚倒是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只是他突然出现在长风谷，成为药铺的掌柜，本身便让人猜疑不已。难道说，他是位隐匿修为的高手，与冥乌早已相识，潜伏在长风谷，另有不可告人的企图……
想着头疼，不管他了。
眼下的情形尚未明朗，还须步步小心。
而只要盯着冥乌，或能揭晓背后的隐秘。此乃兵法之道，攻敌之弱，逼其自乱，不过，那个老头，究竟是敌是友……
午时。
无咎赶回山庄。
有了尾阊管事的吩咐，只要亮出令牌，便可在天黑之前，随意进出翼翔山庄。
而西山的山坪上，见不到几个人影。外出的弟子尚未返回，余下的弟子则是躲在洞府内歇息。
无咎径直走到了冥乌的洞府前，见洞门紧闭，有些意外，而他本想离开，又唤了声：“冥师兄……”
无人理会。
无咎趋近几步，抬手叩击。一丈高、三尺宽的洞口，封着禁制，随着叩击，突然绽开一层涟漪般的光芒，并发出“砰砰”的响声。而片刻之后，还是没有丝毫的回应。
咦，洞内无人？
无咎转而走到山坪的尽头，俯瞰着湖光山色。神识所及，依然不见冥乌的身影。
他并未离开山庄，又不在洞内。奇怪了哦，此时他人在哪里？
偌大的山庄，遍布阵法禁制，想要从中找个人，并不容易。莫非是说，他另有去处？
无咎稍作迟疑，奔着石梯走去。
山坪位于西山的半山腰，高有三、四十丈。一条陡峭的石梯，通往山脚的湖边。
混入山庄，也有段日子，却规矩众多，又忙着修炼阵法，故而直至今日，依然摸不清山庄的虚实。难得时机，当溜达、溜达。
无咎背着双手，循阶而下。
须臾，到了湖边。
正当天光明媚，湖水清澈，山色倒映，美不胜收。
无咎顺着湖边的石径漫步，一边欣赏景色，一边往东而行，渐渐来到了北山的山脚下。
就此仰望，古木掩映，楼台错落，气象非凡。且山脚下另有石梯曲折迂回，直达数百丈的山顶。
无咎禁不住走了过去，而他刚刚离开湖边的石径，踏上北山的石阶，便听传音道：“山庄禁地，弟子不得擅入——”
石阶往上的二、三十丈处，左右的两侧，分别建有一座两层的楼阁，遥遥相对，形同一道门户，扼守着上山的途径。而传音便是来自其中的一座楼阁，显然驻守着弟子而不容外人擅自靠近。
无咎只得停下脚步，就地返回。
北山的庭院楼阁，或许便是那位玉神殿的祭司，也就是尾介子的府邸所在，故而成了禁地所在。
而既为禁地，想必冥乌也不会躲入其中。
无咎回到湖边，几道神识随后扫来。不用多想，方才的举动已招来山庄弟子的留意。他暗暗多了几分小心，索性循着湖水岸边信步往前。
清澈的湖水中，游鱼嬉戏，涟漪粼粼，倒也一派生趣盎然。而悄悄散开神识，却又看不透湖水的深处。尤其那湖面上两座石塔的四周，笼罩着若有若无的禁制，并与远处山峰的四座石塔遥相呼应，使得一座护庄大阵浑然成势。
倘若毁了那湖中的石塔，是否便毁了整座大阵？
而一个山庄的弟子，不勤于修炼，不安心问道，反而想着怎样毁掉守护山庄的阵法，嘿……
无咎想到此处，禁不住翘起嘴角。而他易容之后，相貌猥琐，乍然一笑，更添几分鬼祟的神情。恰好几个山庄弟子穿过峡谷返回，禁不住冲着这边看来。他忙收敛心神，摇头晃脑道：“此山，美哉，此水，美哉！”他好像沉浸于山水之乐，又不忘拱手招呼道：“诸位师兄，长风镇之行，满载而归哦……”
几个山庄弟子，同为风丁堂的师兄弟，相互认识，只当他在闲逛，无意理会，点了点头径自离去。
无咎则是循着湖边，继续漫步。而他看似悠闲的样子，心思却在翻转着不停。
自从来到翼翔山庄之后，接连遇到冥乌与韦尚，虽然对方没有识破他的易容术，也没有识破他的身份，而意外遇到两位故人，还是让他错愕不已。
本想找到冥乌的破绽，从而追问丑女的下落。而冥乌尚自难以捉摸，又突然冒出来一个更为神秘的韦尚。状况迭起啊，着实眼花缭乱。迫不得已之下，只有紧盯着冥乌不放。至于能否找到蛛丝马迹，依然不得而知……
不知不觉，绕到了湖水的南端。
此处山林茂盛，田园错落，溪水环绕，颇为僻静，乃是山庄的园圃所在。而内外同样笼罩着禁制，一时辨不清其中的端倪。
无咎绕过湖水的北岸，便要顺着西岸往回走，而看了眼天色，又停下脚步。
宽阔的湖水，足有十余里的方圆，慢慢转悠了半圈，已然到了午后的时分。
却记得阿年，也就是归元的兄弟，一个同样来自海外的修士，被分配到南山种植灵药。那个家伙虽然喜欢便宜，却不失耿直、厚道，算是个有良心的汉子。恰好顺道，且天色尚早，不如探望一二……
无咎离开湖边，往南而行。
湖边的两、三里处，便是成片的树木。一条青石小道，通往林子的深处。远远可见院墙耸立，或许便是种植灵药的所在。
须臾，一座小院出现在面前。
无咎走到小院的门前，左右张望。四周林木遮阴，颇显幽暗僻静。而不管是小院，还是参天蔽日的树木，皆设有禁制，倘若稍有大意，只怕后果难料。
而正当他张望之际，紧闭的院门“吱呀”打开，冒出一个老者模样的脑袋，神色谨慎道：“师兄，何事？”
“哦！”
无咎忙笑了笑，佯作随意道：“我有位好友，叫阿年，多日不见，故而探望，不知……”
老者是个人仙一层的高手，冲着无咎上下打量，狐疑道：“这位师兄怎会与那个夯货成为好友，我命他看守铁木林……”他话没说完，“咣当”关上院门。
“夯货？倒也贴切！”
无咎咧嘴一笑，随即又茫然道：“咦，铁木林又在何处……”
院内传来话语声——
“参园过去，便是了！”
“我也不知参园啊……”
无咎还想追问参园，却见不远处有条小径通往林间。他旋即摇头作罢，顺着小径继续往前。
问多了，反而惹人猜疑。既然能够随意走动，就此寻去便是。
而愈是往前，林子愈发密集，且幽暗、静寂，便是鸟虫的踪迹也没有，倒是有淡淡的异香随着丝丝缕缕的灵气在林间弥漫。
约摸数百丈过后，眼前豁然开朗。
林子的背后，是道山岗，山岗过去，竟是紧挨着南山的一个小小的山谷，虽然只有两、三里的方圆，却满地都是奇花异草，随即异香阵阵而灵气扑面，不由得令人为之精神一振。
啧啧，好地方啊！
想不到翼翔山庄的角落里，如此的别有洞天，若非亲临实地，根本无从察觉呢。
只见整个山谷，都是种植灵草的园圃，又以篱笆院墙与禁制，从中分为数块，并搭建草屋凉棚，各有弟子看守。
方才院子里的老者，应为此间的管事，怪不得他允许自己寻来，因为山谷中驻守的弟子足有六、七位之多。
却不知阿年何在，且找到参园……

第八百九十二章 改日再会
无咎走入山谷。
各个园圃之间，有一条三尺多宽的花草小径相连。就此穿行而去，只觉得苍翠满目，异香扑鼻，却因阵法笼罩的缘故，而一时看不清园圃中的情形。
参园何在，哪一个又是铁木林？
无咎冲着四下打量，神色一凝。
不远处有个园子，占地数百丈的样子，四周环绕着低矮、通体黝黑的树丛，很像是阴木，枝叶又大不相同。且有栅门与草屋，紧邻着花草小径。
那便是铁木林？
无咎奔着栅门走去，出声喊道：“阿年……”
他的喊声未落，光芒闪动，栅门开启，有人现身。
无咎却诧然转身。
开启的栅门，并非来自铁木林，而是右手边的另外一个园圃，并从中走出一位老者。只见他身着青衫，须发灰白，高鼻褐眸，看着再也眼熟不过。
“咦，冥师兄，你在此作甚……”
为了寻找冥乌，围绕山庄绕了半圈，却始终不见他的人影，谁料他突然自己冒了出来。
果不其然，老者正是冥乌。他见到无咎，也是微微一怔，却不假思索，脱口答道：“我的丹药尚需一味百年的黄参，购买不得，故而前来寻觅。而你……”他的眼光中闪动着狐疑之色，旋即脸色一沉，话语声也变得严厉起来，叱道：“你尾随而来，意欲何为？”
“尾随而来？”
无咎连连摇头，矢口否认道：“冥师兄呀，你真会说笑！”
与此同时，又是光芒闪动，十余丈外的栅门开启，从中冒出一个粗蛮的汉子，惊喜道：“姬前辈，你还没有忘了阿年……”
“嘿，我怎会忘了阿年兄弟呢！”
无咎抬手一指，笑道：“冥师兄，瞧见没有，我找阿年而来……”
那冒出来的汉子，正是阿年。
冥乌转身看去，微微错愕，不再出声，转身离去。便在他离去的瞬间，他身后的栅门缓缓关闭。
无咎抬眼一瞥，蓦然一怔。
栅门关闭之际，有道娇小的身影一闪即逝。而便是那短短的一霎，可见那是个女子，穿着山庄弟子的服饰，应为看守园圃的弟子无疑。而她长发遮掩的面颊，似乎有半边长满了黑色的胎记。
“姬前辈，多日不见……”
阿年走了过来，拱手问候。
“砰——”
随着一声轻响，关闭后的栅门笼罩在禁制之中。
“归兄可好，他为何不来看望兄弟……”
“不是，她……丑……”
无咎顾不得与阿年寒暄，手指着栅门。
“哦，参园的阿灵，相貌丑陋，怕是吓着了前辈！”
阿年恍然道，又伸手示意：“药园的弟子，虽不便擅离职守，却也悠闲，且灵石、丹药不缺，适宜修炼，此番拜入山庄，着实运气啊！”他对于眼下的日子很满足，笑着又道：“哈哈，且来我园中叙话——”
无咎依然愣在原地，怔怔看着那关闭的栅门，听到“阿灵”与“相貌丑陋”，眼角禁不住一阵抽搐。察觉冥乌已离开山谷远去，他抬脚走了过去。
阿年慌忙阻拦道：“姬前辈，你待作甚？”
无咎抬手指着参园，用意不言而喻。
还能作甚？
当然是敲开栅门，再次见到那个丑陋的女子。
阿年连连摇头，分说道：“本堂之外的弟子，若非得到允可，不得踏入园圃之中，否则便触犯了禁令！”
“冥乌呢，他缘何来此？”
“那位前辈应该是得到山庄前辈的允可，再禀报管事师叔而得以放行。便如你到来之前，我已接到师叔的询问，验证无误之后，他才没有加以阻拦。而我忙于修炼，故而迟了一步……”
“兄弟，你帮我敲门？”
“姬前辈，又待作甚？”
“让那个参园的阿灵出来，有事讨教一二……”
“我才不呢！”
“为何？”
“我与她虽为同门，又是近邻，却从未打过交道，着实不便相扰。何况前辈在此，不合规矩……”
“权当帮我一回……”
“哦，姬前辈，你并非为了探望兄弟，而是要借机沾染女色。你也找个相貌好看的……”
“闭上你的臭嘴！”
无咎难以如愿，又怕惹来猜疑，抬手抓出两坛酒，浑若无事般道：“今日为了探望你这个家伙，我专门买了几坛好酒呢……”
阿年的两眼一亮，乐道：“哈哈，姬前辈随我来——”
两人奔着隔壁的园圃走去。
而那道紧闭的栅门背后，却静静站着一道娇小的人影。她手上攥着一块令牌，随时都能打开栅门，却又迟疑不决，两眼中透着困惑之色。而不过转念之间，门外已没了人影。她悄悄松了口气，伸手抚摸着面颊。她的面颊，一边精致秀丽，一边长着胎记而丑陋不堪……
数百丈的园子里，覆盖着一人多高的矮树丛。
据阿年所说，矮树丛并非凡物，称为铁木，能够用来炼制符纸。而他的职责，便是种植看护着这片铁木林。
在栅门的不远处，有两间草屋。草屋的门前还有个棚子，并摆放着杂物。此处便是他居住歇息，或修炼之地。
“姬前辈，归兄为何没有随你前来呢？”
“归元？三日后，便要外出历练，他忙啊，故而无暇分身！”
“归兄的志向远大，令人佩服。姬前辈却不惜机缘，沾染女色，依我看来，你与他相比，要远逊一筹！”
“哼哼，我当然比不上你的归兄！”
“姬前辈，这美酒不要灵石吧？”
“不要你的灵石……”
“嗯，前辈也不必气馁，至少你为人随和，顾念旧情，值得一交！”
“呦，承受不起啊！”
“姬前辈，不必见外，请——”
两人坐在凉棚下饮着酒，叙着话，看着满园的铁木丛，倒有几分好友相聚的快意。
阿年抱着酒坛子猛灌。
无咎却是浅尝辄止，心不在焉的样子，并时不时的扭头看向隔壁的园子，奈何阵法笼罩，什么也看不见。
阿年对于眼下的处境，心满意足。依照他的话说，他要竭力投效翼翔山庄，并安心修炼，直至人仙、地仙的境界，让归兄不再嫌弃他。早晚让归兄知道，他并非愚笨之人，还不忘劝勉姬前辈，远离算计，安贫乐道，必有大好前程，等等。
无咎没有心思饮酒，也没有心思辩论。他的心思都在隔壁的参园中，在那个娇小的身影之上。
丑女？
阿灵？
那个参园的弟子，脸上长有胎记的丑陋女人，不是当年的丑女兄弟，还能是谁？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仙儿不是说了吗，她的姐姐，也就是丑女，叫作冰灵儿。如今她叫作阿灵，虽然隐去了姓氏，而用的正是本名啊！
她怎会出现在翼翔山庄，并躲在此处看守参园呢？
眼下管不了许多，也着实弄不清其中的原委。只不过丑女的突然现身，使得诸多的疑惑随之而解。
今日，冥乌避开众人，便是为了会见丑女。浅而易见，他并没有真的投靠翼翔山庄。他之所以成为山庄弟子，或许只是为了暗中守护丑女。
嘿，盯着那个老头，果然大有收获呢。
而韦尚呢，曾经的守陵弟子，如今的天淼阁掌柜，莫非他与丑女也有关系？
丑女兄弟啊，只当你是个丑丫头，一个落魄的豪门千金，谁想时隔多年之后，你竟然变得如此的神秘。正如眼下此时，仅仅一墙之隔，却难以相见，也难以相认。而你又是否知晓，我找你找的很辛苦，嘿……
无咎的心头，当真是又惊又喜，又是侥幸，又是疑惑。他费尽千辛万苦，来到卢洲，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个缘由，便是寻找那位对他有恩、却又神秘莫测的丑女。而连遭变故之后，他渐渐已放弃了当初的念头，谁料阴差阳错之下，竟然在翼翔山庄的园圃中意外相遇。
有缘啊！
只可惜当面相遇不相识，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老样子，而曾经的无咎，已乔装易容，成了姬散人。
如何才能相认呢？
而此处乃是翼翔山庄，高手如云。稍有不慎，露出破绽，一场喜相逢，便会成为一场遭难，害了自己不说，还要害了那位丑女兄弟。而她如此的煞费苦心，十之八九另有所图……
便于此时，空酒坛子滚动，紧接着一只大手伸来，嚷嚷道：“姬前辈，再来几坛酒啊！”
有人心事烦乱，有人只顾饮酒。
无咎看着地上的一堆空酒坛子，提醒道：“兄弟，你连饮五坛了……”
“嗯，已过足了酒瘾！”
“为何讨要？”
“讨来存着啊，留待明日再饮，反正不用灵石，哈哈！”
“兄弟……真是直爽啊！”
“多谢前辈夸奖！”
“也罢……”
“前辈，将酒放下，你该走了！”
“……”
“天色已晚，不便留宿！”
无咎又拿出两坛酒放下，而尚未说话，便遭驱赶，他只得翻着双眼，转身走出了园圃。
不知觉间，日落黄昏。所在的山谷，已笼罩在朦胧的暮色之下。
阿年倒是恋恋不舍，随后相送，并请求前辈常来走动。当然，莫要忘了美酒。兄弟相会，少不了美酒助兴呢。
铁木林的旁边，便是参园。
无咎走过参园，并未逗留，只是悄悄丢下深深的一瞥，然后由阿年带着离开山谷，再穿过树林，来到了曾经的院落门前。
阿年呼唤着管事师叔，抱着一坛酒，独自踏入院门，然后返身走出。那个耿直愚笨的家伙，竟也懂得行贿。而且行贿的酒，不用一块灵石。
“哈哈，我已禀明师叔，姬前辈再来灵药堂探望，尽管前往兄弟的铁木林！”
此前未曾留意，院门上的木匾，果然刻着“灵药堂”三个字。记得山庄还有四虎堂，驭风堂，虎威堂，等等。
“嘿，兄弟，改日再会！”
无咎带着轻松的笑容，转身离去……

第八百九十三章 这个小人
无咎回到西山的洞府，老老实实歇息了一宿。
次日大早，他要登门拜访冥乌师兄。谁料紧闭的洞门内，传出话语声，只说忙于修炼，无暇会客。不仅如此，那位师兄还在传音中，郑重告诫，姬师弟若再暗中盯梢、试探，或企图不轨，后果自负。
无咎落个没趣，只得作罢，却又找到管事师兄，也就是尾阊。尾阊住在山顶的洞府中，俯瞰着整个西山以及众人的一举一动。他佯称气息不畅，修炼欠佳，请求前往灵药堂的参园，以便找寻几只百年的黄参用来调补一二。
尾阊师兄，倒是好说话，摸出一瓶顺气丹，嘱咐姬师弟安心调养。至于百年黄参，那是休想。因为灵药堂只有二、三十年的黄参，专供炼丹尚且不足，又怎会任由弟子随意采用呢。
“听说……好像……冥乌师兄，曾经去过参园？”
“哦，他在尝试炼丹，缺少一味药物，乃是参园的熟土，又称参茸。难道姬师弟，也在炼丹？且拿出丹方由我过目，或可通融。不过，灵药堂虽非禁地，而所种植的灵药却极为珍贵，但凡进出者，均在山庄长老的掌控之中。劝你少去为妙，否则一旦有事，逃脱不了干系……”
无咎忙碌了半日，还是未能如愿。
去探望阿年，不难。而想要进入参园，竟然找不到任何的借口。且山庄戒备森严，又不便刻意为之，为今之计，也只有暂且隐忍而静待时机。
不过，据说后日，风丁堂的弟子，便要出远门了……
无咎走到山坪的石栏前，神色有些郁闷。
他是因为遇到了星海宗的戊名长老，这才临时起意，混入山庄，而如今不仅确认了戊名，或冥乌的身份，又相继遇见了韦家的守陵弟子韦尚，以及曾经的丑女兄弟，仙儿的姐姐，冰灵儿。由此带来的莫名心绪，可想而知。奈何眼下却束手束脚，难有作为。
也就是说，自己这个山庄弟子，还要乔装下去……
归元与奚尤、水沐，顺着石梯走上山坪。三个家伙应该又去了长风镇，满载而归的样子。
“姬散人，远行在即，你却无所事事，很是不该啊！”
“据说外出历练，甚为辛苦，既为同门的师兄弟，总要提醒一二……”
“呵呵，这位师弟除了算计人之外，一无所长，你还能叫他怎样……”
同门的寒暄，变成了嘲讽。
无咎转过身来，冲着奚尤与水沐笑了笑，又看向归元，不满道：“归元老弟，何必口头占我便宜……”
他所呈现的修为，乃人仙三层，依照仙道的规矩，应该是归兄的兄长。而归元起初对他倒也尊敬，自从结识了奚尤与水沐之后，渐渐的有恃无恐而高高在上，市侩的嘴脸暴露无遗。
为此，他还略施小计，教训了归元了一回。而那家伙非但没有觉悟，反而耿耿于怀。
“呵呵，占你便宜？”
归元笑得很矜持，冲着无咎摇头道：“论修为，你我相差无几。而论人品，论处事，论眼光，论境界，我无不强你一筹，称呼你为师弟，有何不可？你却如此计较，境界何在……”
奚尤与水沐附和道——
“姬师弟，谦受益，满招损，莫要在乎虚名……”
“不如我水沐，称呼你一声姬师兄，却怕你不敢答应，呵呵……”
无咎素以善辩见长，而面对如此三个家伙，他竟无言以对，只得翻着双眼转身走开。
而身后的三位伙伴，犹在说笑不断。
“任凭诡计多端，奈何邪不胜正……”
“你我坦诚以待，他仍不知足……”
“枉为仙者，境界堪忧……”
无咎返回洞府，封了洞门，耳根终于清静下来，这才盘膝而坐，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抛去强大的修为，舍弃杀伐的手段，再处处隐忍而处处小心，他就是一个再也寻常不过的平庸之辈。
既然如此，也只能装聋作哑。
不过，为了藏匿下去，静待时机，倒是要好好斟酌一番……
眨眼之间，便是八月的初一。
二十位风丁堂的弟子，依照吩咐，于山坪集结，之后在尾阊的带领下，穿过护庄大阵，来到此前修炼阵法的紫山峡。
尾渊长老，已在峡谷中等候，见到众人，二话不说，祭出一个精玉炼制的虎形玉佩。
与之瞬间，平地风起，随之冒出一头双翼白虎，竟有六七丈之巨，周身上下闪动着诡异的光芒。
据说，这是翼翔山庄特有的符箓，名为虎遁符，乘风万里而神速异常。
尾渊抬脚踏上虎背，盘膝而坐。双翼之间的虎背，足有丈余宽、四五丈长，虽然稍显逼仄，却足以容得下二十余人。
众人纷纷跃上虎背，紧挨着坐下。
随着尾渊的抬手一指，光芒闪烁，羽翅震动，驮着二十二人的巨虎腾空而起，瞬间飞出峡谷而直奔远方呼啸而去。
“啧啧，比起御剑，快上四五成不止……”
“飞虎符，名不虚传……”
“价值几何……”
“此符专为山庄所有，一遁万里，神速非凡，却从不外传……”
众人惊讶于飞虎符的神异，啧啧称叹不已。
无咎坐在人群中，一声不吭。他如今成了翼翔山庄的弟子，此番出门，难以例外，只能老老实实随行。而这并非真正的缘由，因为同行的还有一人。他看着面前的身影，忍耐不住道——
“冥师兄，听说贵体欠安，这个……是否有所好转呀？”
冥乌抄着双手，似乎在闭目养神。听见动静，循声看去，恰见一张焦黄的面孔与猥琐的笑容。他哼了一声，根本不予理会。
“嘿……”
无咎笑了笑，眼光闪烁。
同行的二十二人，以尾渊长老的修为最高，乃是地仙五六层，其次便是尾阊，人仙的圆满，余下的弟子，则为人仙九层至二层不等。
如此一群高手，究竟要去何方历练呢？
而所谓的飞虎符，倒是与云舟相仿，而飞行起来却要快上三成，很不错的一件宝物。
午时过后，疾行中的飞虎往下落去。
不消片刻，“轰”的一声，虎影崩溃，尾渊与尾阊已带头飞起。
众人随后踏起剑光，却见所到之处，为竹林环绕的山坳，一个风景秀美的所在。只是山坳上的庄院，多半倒塌，残垣断壁中，到处都是破碎的尸骸与乌黑的血迹。
“此乃青竹岭的公羊家，据报，于三日前，为妖族所灭。而我风丁堂的职责，便是找出妖族的下落而予以剿灭！”
尾渊长老在废墟上踏空盘旋，声震四方，旋即抬手一挥，命道：“四阵弟子，与我彻查千里方圆，一方寻获敌踪，三方即刻应援。尾阊，发下传音符，随我就地守候……”
弟子们恍然大悟，面面相觑。
“只说历练，没提妖族啊……”
“青竹岭，距长风谷，足有万里之遥，你我长途奔袭，只为公羊家族报仇……”
“妖族啊，据说数十高手均为地仙……”
“此番岂非送死，如何是好……”
便在众人诧异之际，又听尾渊叱道：“诸位修炼了四象天虎阵，便是为了斩妖除魔。如今妖族祸害四方，我翼翔山庄岂能袖手旁观。各堂的弟子征战多时，也该我风丁堂大显身手了。倘若不见妖族踪迹，十日后返回青竹岭。胆敢抗命不遵，临阵脱逃者，以忤逆论处。各阵弟子由师兄带领，即刻动身——”
所谓的历练，变成了对付妖族。山庄虽然隐瞒了真相，而尾渊长老已交代的足够详细。此时不容置疑，也不容抗命。
冥乌乃是五人的大师兄，得到一块传音符。他遵循吩咐，奔着正西方向飞去。
归元、奚尤、水沐，以及无咎，紧随其后。
接连越过数道高峰，已到了百里之外。
忍耐多时的归元，终于抱怨起来——
“翼翔山庄招纳弟子，原来只为对付妖族。早知如此，不该当初……”
奚尤与水沐也后悔了，纷纷附和——
“你我只有人仙修为，如何对付妖族高手……”
“此前见到风丙堂与风乙堂的师兄弟们残缺不全，且各自带伤，又讳莫如深，我便觉着古怪……”
“冥师兄，冥师兄，听我一言——”
归元突然加快脚下的剑光，又转身停下，竟挡住了冥乌，带着满脸的焦虑神情，劝说道：“师兄，你是不知妖族的厉害呀，仅凭你我五人，遇上便是死路一条……”
“冥师兄，三思而后行，保命要紧啊……”
“以小弟之见，且找个地方躲上十日，待凶险过去，再复命不迟……”
奚尤与水沐也是顾虑重重，跟着劝说不停。
冥乌收住去势，愕然道：“尾渊长老有言在先，临阵脱逃者，严惩不贷，三位师弟……”
“哎呀，你我并未临阵脱逃，只是找个地方稍事歇息而已！”
归元连连摆手，压低嗓门道：“师兄啊，妖族的凶残，乃小弟亲眼所见……”
奚尤道：“我也亲眼所见……”
水沐道：“那日的铁山镇，我同样在场哦。仅仅两位妖族的高手，便灭了赤松岭的庄家，又追到了铁山镇，差点屠了整个镇子……”
冥乌似乎不为所动，转而眺望四方，质疑道：“既然如此，三位师弟如何脱险？”
他是众人的大师兄，也是关乎此行生死存亡的关键人物。
归元忙道：“幸亏遇到了九剑星君啊，小弟与他有些交情，承蒙他老人家出手相救，故而逃脱一劫……”
“九剑星君？”
“冥师兄，你若不信，还有一人作证？”
“谁？”
“姬师弟啊！”
“不错，正是姬师弟！”
“姬师弟，快与冥师兄说说那日的情形……”
便在归元三人殷切期待之际，有人踏着剑光悠悠靠近，却眨巴双眼，茫然道：“什么九剑星君，没听说过呢！”
“姬散人，你这个小人……”

第八百九十四章 难于有礼
一行五人踏着飞剑，继续往西。
冥乌虽然不肯找个地方躲起来，却也不再急着寻觅，而是带着几位师弟，在山谷与丛林间悄悄穿行。
即便如此，也是让人胆战心惊。
据说妖族灭了青竹岭的公羊家之后，没有远去。一旦狭路相遇，必然凶多吉少啊。
而冥乌之所以不听劝阻，皆因某人的从中作梗。
他竟然声称，没有听说过九剑星君。而他明明见过两回，怎能信口雌黄。这是要将众人送入火坑啊，他怎能如此的狠毒呢？
“呸！”
归元一边小心前行，一边回头啐了一口，转而又看向左右，恨恨道：“两位兄长，你我早晚被他坑死！”
奚尤与水沐也是深以为然，却提醒道——
“你我的奔雷阵法，五人缺一不可。归师弟，莫要因小失大，得饶人处且饶人！”
“归师弟切记，待小人不难于严，而难于不恶，方为君子之道也！”
无咎独自落后十余丈，却将三人的对话听得清楚。他撇着嘴角，适时插话道：“嘿，待君子不难于恭，而难于有礼。既然无礼，咎由自取！”
归元再次回头，瞪起小眼睛：“所言何意？”
无咎耸耸肩头，不再出声。
渐渐的黄昏降临，一行五人也落下剑光。
落脚之地，乃是一座百丈高的小山，四周则是丘陵山林，还有一条大河在数里外横贯南北而去。
“此番已寻觅了四、五百里，且歇息一宿，明早过河查看，若是再无发现，便可返回青竹岭。”
冥乌吩咐了一声，盘膝而坐。
归元与奚尤、水沐，也跟着坐下歇息。
而无咎则是毫无倦意，独自在山顶上溜达起来。恰逢山风吹来，衣摆与乱发随风飘扬。又见暮色苍茫，山野空旷。他只觉心头畅快，禁不住背起双手而悠然踱步。
归元等人惧怕妖族，也是在所难免。
不过，据说妖族走出万圣岛的借口，是要找他无咎报仇，找玉神殿讨还公道。而既然如此，又为何灭绝了一个又一个修仙家族呢？
妖族虽为乌合之众，万圣子却是真正的高人。他的用意再也浅显不过，那便是肆意劫掠，壮大族群，以期来日，能够抗衡玉神殿。
而比起妖族的野蛮凶残，鬼族，才是最为令人忌惮的存在。
不管是鬼赤，鬼丘，还是众多鬼巫，均非善与之辈，虽然打出的旗号，也是找他无咎报仇。而从种种迹象看来，或许背后另有阴谋也未可知。
总而言之，都是他无咎招惹的祸端。如今他已深入卢洲本土，忽而有种不祥之感。也就是说，遑论这场灾祸如何，他都休想置身度外……
“不得擅自走动，坐下——”
无咎尚自忖思，一声叱呵传来。他只得转过身来，笑道：“冥师兄倒是忠于职守，来日山庄必有嘉奖！”
冥乌端坐如旧，两眼半睁半闭，淡淡应道：“哦，听你言下之意，你拜入山庄，另有企图？”
“唉，话不投机半句多啊！”
无咎自嘲一声，就地坐下，闭上双眼，再不言语。
或许在冥乌，以及归元等人看来，他的修为不高，心术不正，相貌猥琐，着实不讨人喜欢。故而，每当他言语试探，不是惹来猜疑，便是自讨没趣。
而他也不在意，悄然收敛心神。
气海之中，光屁股的小人儿，盘膝而坐，只手托腮，好像也是满脸的郁闷……
一夜无话，转眼天明。
在冥乌的吩咐下，四位师弟随着他踏起剑光，奔着前方的大河飞去。越过河水，又寻觅了两个时辰，依然没有任何的发现。而是继续寻觅，还是就地返回，冥乌也拿不定主意。
“冥师兄，何必急着返回呢？”
“是啊，你我已搜寻了千里，而尾渊长老的期限，尚有八日……”
“此时返回，必然另有差遣，何苦受累呢，此地的风景甚佳……”
在归元与奚尤、水沐的劝说下，冥乌终于不再坚持。
“既然诸位师弟有所请求，就地巡查妖族的下落！”
冥乌虽然整日拉着脸，不假辞色，而说起话来，滴水不漏。借口歇息，倒也理所当然。他带头落下剑光，却避开高山丘陵，与空旷的原野，直本几里外的一个山谷而去。
山谷中，有片茂盛的林子。
众人穿过树梢，相继落地。但见树荫蔽日，清凉寂静，鸟兽绝迹，显得极为隐秘。
“呵呵，还是冥师兄虑事周全，躲在此处，莫说妖族，便是尾渊长老也难以发现！”
“不错，此番悠哉……”
“诸位，返回之时，就说你我追查妖族，夜以继日，甚是辛苦，奈何妖族的行踪过于莫测，哈哈……”
归元三人得偿所愿，说笑不停。
冥乌则是原地踱步，凝神四望，旋即找了块石头坐下，淡淡提醒道：“莫要大声喧哗，以免节外生枝！”
归元三人心领神会，围坐在林间的空地上，相互交换着眼色，犹自得意不已。
至于另外一位伙伴，则是无人理会。
这片林地，尽为高大的古木。林间则是铺着尺余厚的落叶，像是巨大的褥子，覆足其上，甚为柔软。
无咎围着一株大树转着圈子，恰见树根粗壮，跳了上去，然后撩起衣摆，盘膝而坐，自言自语道：“明知妖族作乱，却阳奉阴违，投机取巧，看来翼翔山庄，要毁在自家人的手上……”
他话语声不大，却被在场的几位仙道高手听得清楚。
“归师弟，所言何意？”
“谁人阳奉阴违……”
“谁又投机取巧……”
“姬散人，请慎言！否则我将禀报尾渊长老，你不听指令，不服管教，以下犯上，公然叛逆，只怕到时候你后悔晚矣！”
归元与奚尤、水沐，叫嚷起来，便是冥乌也是睁开双眼，出声告诫。
此时此刻，四位的矛头直指一人。
这是犯了众怒了。
无咎微微一怔，嘟囔道：“嗯，我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而翼翔山庄如何，又关我屁事！”
他转过身去，摆出认输的架势。而背后的四道眼光，依然充满了怒意。
浅而易见，他的一句真话，将四位同伴得罪殆尽，也正如所说，翼翔山庄与他无关，而妖族祸乱四方，屠杀无辜，却让他有所不忍……
不知不觉，到了午后时分。
林间更加显得幽暗，而远近依然没有任何的异常。
归元养足了精神，便想找个山洞，或凿个洞府，用来躲避藏身。毕竟要在此地歇息数日，谨慎安稳要紧。
冥乌没有吭声，算是默许。
而归元与奚尤、水沐尚未离开原地，突然齐齐抬头看去。
虽然树木蔽日，而神识可见，一道淡淡的流光，从山谷的上方划过，随即便已消失无踪。
归元三人面面相觑。
冥乌却站起身来，愕然道：“传音符……有山庄弟子遇险？”
归元使个眼色，不以为然道：“西边的山脚下，乃是开凿洞府的好所在！”
奚尤与水沐暗暗点头，抬脚便走。
冥乌已然看出三人的用意，并未阻拦，而是迟疑道：“倘若怪罪下来，你我便将背负见死不救的罪名……”
“一道传音符而已，只当没有看见……”
“是啊，何况来历不明，敌我不分……”
“莫管闲事……”
归元与奚尤、水沐极为默契，只想继续躲避。
而冥乌倒是颇为稳重，沉吟道：“不！传音符途经此地，又是直奔青竹岭方向，显然出自山庄弟子之手无疑，且就在百里之外。你我这般自欺欺人，瞒不过尾渊长老……”
三人无奈，问道：“如何是好？”
冥乌扭头看向林间的另外一人，迟疑道：“除非远离此地，否则……却怕……”
“师兄所言极是，远离此地……”
“即使长辈怪罪，也无凭据……”
“冥师兄担心……哼，谁敢胡说八道，我兄弟定不饶他！”
冥乌不仅为人稳重，且行事不留破绽，他是想要远离此地，以便躲开凶险，又怕某人通风报信，以至于落入口实而惹祸上身。故而，他话音未落，归元三人已不约而同地冲着某人看去。
无咎依然坐在十余丈外的树根上，好似已被忘却，像块石头般动也不动，而两眼却在微微闪烁。
天上的动静，自然也瞒不过他的神识。而四位的同伴的敌意，却让他出乎所料。他微微错愕，意外道：“诸位，可是要杀人灭口……”
“哼，莫要惊慌！”
归元哼了声，气势汹汹道：“不过，倒是要奉劝姬师弟一句，务必要懂得祸从口出、明哲保身的道理！”
“啊，多谢归师兄的指教！”
无咎伸手拍着胸口，很害怕的样子，旋即又翻着双眼，无奈道：“而此时想走……也来不及啊……”
归元还想训斥，突然抬起头来。
神识可见，数十里外的半空中，三道人影奔着这边狂奔而来，显然是山庄的弟子。却另有两位陌生的壮汉，挥舞着铁棒随后追赶……
“天呐，妖族来了——”
“怎会这般倒霉，真是妖族……”
“此间隐秘，或许无恙，快快躲藏……”
归元脸色大变，失声惊呼。奚尤与水沐也是吓得团团乱转，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冥乌却暗暗咬牙，踏剑而起——
“诸位师弟，你我凭借四象天虎阵，足以一拼，否则难逃此劫……”
有人紧随其后，怪怪笑道——
“嘿，冥师兄所言有理，拼上一回又如何……”

第八百九十五章 妖人休走
冥乌，踏剑而起。
无咎，紧随其后。
归元与奚尤、水沐，稍稍迟疑，知道躲避不过，也忙踏着剑光，飞到了半空之中。
三道人影急冲而来。
“诸位师兄……”
“我一行五人，被妖族偷袭，仓促不敌，已折了两位师弟……”
“快快结阵，或能一战……”
逃过来的三位中年男子，同为山庄风丁堂的弟子，认得这边接应的五人，远远的便大声呼救。
冥乌临危不乱，沉声喝道：“诸位师弟，随我布阵——”
三位逃命的弟子听说布阵，只当获救，左右分开，以免冲撞阵法。
而两个妖族的高手，根本未将一群人仙修士放在眼里，只管挥舞着手中的铁棒，风驰电掣一般扑了过来。
无咎飞到冥乌的身旁，便要助其布阵。凭借四象天虎阵的威力，应该能够挡住妖族高手的冲击。
而冥乌回头一瞥，却勃然大怒——
“归元，你敢临阵脱逃……”
四象天虎阵之奔雷阵，要五人联手，缺一不可。紧要关头，只有无咎随他迎敌，归元与奚尤、水沐虽也飞上半空，却躲在二、三十丈外，东张西望，显然一个见势不妙、转身便跑的架势。
而危急关头，说什么都晚了。
两个妖族的高手，已扑到了十余丈外，两根铁棒带着骇人的杀气，呼啸着凌空袭来。
冥乌的脸色变幻，一时进退不得。
却听身旁有人喊道：“要命哦，我躲……”
喊声未落，人影没了。
“姬散人，你可恶——”
转瞬之间，只剩下冥乌独自对敌，他又急又怒，被迫抽身后退。
而无咎喊了一嗓子，闪身躲过袭来的铁棒，却并未远逃，而是逆转往前，大叫大嚷道：“左右一死，与妖人拼了——”
他彷如吓傻了，竟找凶狠的妖人拼命，而双手乱抓之间，一道道剑光呼啸而出。
两个妖族的高手乘胜追来，只要将眼前的修士斩杀殆尽。却不想祭出的铁棒，相继落空。而不过眨眼之间，一道道剑光呼啸而至，威力或也寻常，却足有数十之多。两人微微诧异，只得抓回铁棒抵挡。
“砰、砰、砰——”
铁棒挥舞，剑光轰鸣。
两个妖族的高手大显神威，砸飞了一道又一道剑光，谁料闪烁的剑光源源不绝，犹如漫天花雨而上下翻飞。
“地仙又如何，架不住我剑多。我劈、我砍、我刺、我剁……”
无咎祭出了数十把飞剑，虽狼狈不堪，却也勉强缠住了两个妖人。而他大喊大叫之际，回头一瞥，又仰天长叹，绝望吼道——
“打架好看么，要死人的，布阵啊……”
冥乌没有与他联手御敌，而是躲在三十丈外怔怔观望。归元与奚尤、水沐，以及那三个幸存的山庄弟子，同样是躲在远处，好像是在看热闹，或是好奇那数十把飞剑的来历？
而随着一声吼叫，冥乌猛然回过神来，急忙抬手一挥，厉声喝道：“归元、奚尤、水沐，随我布阵，再敢贻误战机，莫怪我翻脸无情——”
此时有风丁堂的其他弟子在场，不容他有所迟疑，否则事后追究起来，必将受到山庄的惩处。
远处的归元与奚尤、水沐，相互交换眼神，知道逃脱不得，索性心头一横而奔了过来。
那个姬散人，尚能抵挡片刻，若是凭借四象天虎阵，或有侥幸也未可知呢。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犹在炸响不断。而短短的片刻，数十道剑光已然溃散殆尽。
无咎好像是无力支撑，转身便逃。恰见冥乌等人赶到近前，并摆开阵势，他趁机逃入阵中，并反手一指而大声吼道：“怒虎奔雷——”
四象天虎阵的奔雷阵法，早已修炼娴熟。
“怒虎奔雷”的吼声响起的刹那，冥乌与归元、奚尤、水沐已齐齐祭出飞剑，并不惜余力掐动法诀，再加上数十道溃散剑光的逆势再起。数十丈方圆的半空中，霎时光芒闪烁，犹如万雷汇聚，猛的咆哮一声而轰然袭去。
“轰——”
两个妖人挥舞着铁棒，便要大杀四方，却不想一道刺目的雷光霍然而至，竟快如疾风而猛如怒虎下山。紧接着巨响轰鸣，强横的力道竟然势不可挡。两人惨哼一声，凌空倒飞，铁棒脱手，差点一头栽下山谷，旋即相互扶持着，歪歪斜斜奔着来路逃去。
半空之中，五人依然摆着阵势，却神情各异。
四象天虎阵的威力，果然非同凡响，凭借此阵，五位人仙竟然击败了两个妖族的高手？
那可是地仙修为的妖人啊，可怖的存在，突然变得不堪一击，着实叫人难以置信。却千真万确，两个妖人正落荒而逃呢。
“冥师兄，当乘胜追击啊！”
“妖人祸乱四方，人人得而诛之！”
“为我受难的同道报仇，为我死去的师兄弟雪耻——”
归元突然变得勇武非凡，奚尤与水沐也成了侠义之士。
冥乌却极为谨慎，迟疑道：“姬师弟，不知你……”
他虽然厌恶某人，却也明白，方才若非对方的挺身而出，根本来不及布阵，也休想击退两个强大的妖族高手。
没人应声。
无咎见危机远去，又是两手乱抓，将尚在空中盘旋的飞剑收入囊中。而他仍未作罢，翻身落向山谷，旋即拎着两根铁棒飞了回来。
“那是妖族的法宝，岂敢独占……”
“玄铁啊，极为难得……”
“姬师弟，交出法宝……”
无咎没有独占法宝，收起一根铁棒，而另外一根，则是扔向归元。之前的铁山镇，也曾杀了两个妖人，而对方遗留的铁棒，便宜了随后赶来的山庄弟子。如今再有缴获，则当仁不让。
“姬师弟，识趣便好，咦……”
归元见铁棒飞来，暗暗得意，伸手便抓，谁料铁棒的沉重出乎想象，他禁不住身子下沉，忙将铁棒收入纳物戒子，又冲着奚尤、水沐笑道：“小弟暂且保管……”
冥乌见某人固态萌发，懒得理会，何况他对于妖族的法宝也没有兴趣，便冲着远处招了招手。
三个幸存的弟子飞了过来，纷纷举手致谢。
风丁堂的二十位弟子，以修炼的阵法不同而分为四群。故而这三位弟子，也同样另有两位同伴，依照吩咐，往南寻觅。千里之后，没有发现妖族的踪迹，转而往西，试图绕道返回。谁料突然撞见两个妖族的高手，尚未来得及摆出烈虎焚天阵，便被杀了两个同伴，只能拼命逃窜，并祭出传音符呼救。
这三人的运气倒还不错，恰好遇见冥乌与无咎一行，道出原委之后，劝说道：
“诸位师兄师弟，此地妖族出没，凶险莫测，当即刻返回……”
而归元与奚尤、水沐刚刚取得大胜，意见不一。
“岂能返回呢，当趁势追杀啊，难道斩妖除魔，不是你我的本分所在？”
“凭借怒虎奔雷阵，区区妖族又何所惧哉！”
“诸位莫要争论，凡事由我冥师兄决断！”
原先的五个人，变成了八位，却以冥乌的修为最高，在归元的提议下，纷纷冲着他看来。
冥乌却是皱着眉头，迟疑不决。
或许在他想来，如今虽然救下了三位同门，却也多了三双眼睛，但凡一举一动，不免多了几分顾忌。
他很想听取那位姬师弟的建议，奈何对方躲在几丈外，又是畏畏缩缩的模样，看着便令人生厌。
而他迟疑片刻，还是问道：“姬师弟，你怎能驱使数十把飞剑呢？尤其你方才捡取玄铁法宝，举重若轻，与你的修为很不相符，能否指教一二？”
他的话音未落，众人齐齐回头看去。
归元恍然大悟，忙道：“哦，我也纳闷呢，他持有数十飞剑，且操作自如，依他的境界，不应该啊，何况他的力气，怎会比我还要强上一筹……？”
奚尤与水沐深以为然，纷纷附和——
“姬师弟呀，你着实可疑……”
“驱逐强敌，当消除内患……”
无咎之所以躲在一旁，便是有所担心。他明白只要出手，便会惹来猜疑。而面对猖獗的妖族，他又不能不出手。果不其然，即使他刻意隐瞒，还是未能瞒过冥乌，转瞬之间成了众矢之的。
“在场的诸位，谁不是带着修为拜入山庄？而姬某人的修为虽然不济，却也并非一无是处，否则也活不到今日，是也不是！”
无咎心平气和地分说着，而谦逊中又似乎带着几分得意。他的眼光掠过众人，不待询问，接着又道：“本人的飞剑，足够多，本人的力气，足够大。难道这也成了本人的罪过，便要被诸位当成内患而予以剪除？我呸——”
他突然猛啐一口，指着归元与奚尤、水沐叱道：“大敌当前，同门遭难，你三人却见死不救而临阵脱逃，依照门规该当何罪？”
归元三人自知理亏，急忙辩解——
“胡说八道……”
“冥师兄，没人逃脱啊……”
“姬师弟，方才御敌，绝非你一人之功……”
“大敌当前，休得争吵！”
正当争论不可开交，被冥乌抬手打断。
众人循声看去，皆脸色一变。
只见西南方向的百里远外，崇山峻岭之间，突然冒出四道人影。其中的两位，正是之前逃走的妖人。而另外两位，显然是招来的帮手，气势汹汹，直奔着这边扑来。
“天呐，四位地仙，说不定还有更多的妖人……”
归元失声惊呼，转身便跑。
众人也是忙乱一团。
而归元蹿出去数十丈，尚未远去，突然一顿，又掉头跑了回来，却已是飞剑在手，振奋异常道：“妖人休走——”

第八百九十六章 高乾计成
归元之所以有恃无恐，因为尾渊长老来了。
不仅如此，尾阊师兄，带着另外十位师弟，也从远处赶来了。
四个妖族的高手，卷土重来，本想报仇，许是不肯吃亏，竟掉头便走。
尾渊长老，不愧为地仙的前辈，飞遁而至，抬手一挥，扬声喝道：“追——”
众人斗志昂扬，踏剑猛追。
归元只想立功，催动脚下的剑光，便想抢先一步。而眨眼之间，冥乌与奚尤、水沐，相继擦肩而过，紧接着姬散人也到了身后。尾阊等众师兄弟，同样来势迅疾。他唯恐落后，急道：“诸位，莫要乱了阵势，等我……”
没人等他，一道道剑虹划空而去。
四个妖族的高手，遁法极快，即便是尾渊长老，也一时追赶不上。
而好不易寻见妖人，又岂容放过。
众人只管全力追赶……
不知不觉，黄昏降临。
一场追杀，仍在继续。
无咎踏着飞剑，跟着往前追赶，好像也是全力以赴，却又被众人甩在后头。而他并非最后一个，他的身后还跟着归元。御剑飞行的快慢，全凭修为的支撑。他是不愿飞得太快，以免惹来猜疑，而归元却是有心争先，奈何力不从心。
“归师兄，大敌当前，何故磨磨蹭蹭呀？”
“哼，你比我也快不了几分，看我追你……”
“我又不是妖人，追我作甚？”
“你……你境界低俗不堪……咦……”
追杀途中，还能说笑的，只有无咎。
而便于此时，一道道剑虹慢了下来。
归元顾不得嘲讽某人的庸俗，惊咦道：“四位妖人，没了……”
四位妖族的高手，不是没了，而是好像无路可逃，突然往下冲去，转瞬之间失去了踪影。
尾渊长老依然是紧追不舍，旋即又收住了去势而双脚落地。
众人随后而至，一个个尚未站稳，抬头张望，愕然不已。
此时，天上无月，夜色深沉，一个巨大的山谷，静静矗立在黑暗之中。
无咎与归元，姗姗来迟一步，而两人落地之后，看着那高耸的山峰，巨大的峡谷，迷漫的雾气，同样的不明究竟。
尾渊长老面对着巨大的峡谷，凝神观望。
尾阊走到他的身旁，出声道：“此乃葬龙峡，鸟兽罕至，千里荒芜，诡异非常，即使修仙者，也不肯踏入半步……”
尾渊长老点了点头，道：“葬龙峡，据称是远古的葬龙之地。而终究不过是传说罢了，无非瘴气重重，地势多变，神识阻碍，故而成了一方凶险的所在。妖族竟然藏匿于此，倒是出乎所料！”
“莫非妖族的高手，尽在此处……”
“倘若如此，只怕你我早已陷入重围，而眼下却不见一个人影，又是何故呢？”
“这个……”
“尾阊，妖族的动向，你该早有耳闻！”
“嗯，妖族极少成群出动，常以三两高手，袭扰家族，或小的仙门，来去迅疾，行踪诡秘……”
“不错，方才的四位妖人，便是如此，以为能够侥幸逃脱，真是小看了我翼翔山庄……”
“依长老之见？”
“发出传音符，禀报家主，就说你我发现妖族踪迹，将于葬龙峡予以剿灭。倘若七日后不见回转，请他老人家带人接应！”
“遵命！”
尾阊抓出一枚玉符，掐个法诀，默念有词，抬手一抛。一道淡淡的光芒倏然消失在夜空中。
尾渊长老转过身来，眼光掠过众人，又点了点头，沉声道：“多年前，本人曾经带着弟子来到葬龙峡历练。此地情形，固然多变，而只须多加小心，便可安然无恙。不过，此番追杀妖人而来，倒是多了几分凶险……”
在场的山庄弟子，加上尾阊，共有十九人，皆在等候着尾渊长老的吩咐。
“焚天阵的三位弟子与尾阊，随我同行。西风、奔雷与洪荒阵的弟子，分成三路，结阵入谷。一方不测，三方应援，五日后，返回此地集结……”
这位翼翔山庄的长老，稍显自负，却也不失谨慎。他吩咐过后，自忖并无不妥之处，抬手一挥，带着四位弟子率先冲向葬龙峡。
另外三阵的弟子，分头前行。
无咎则是跟着冥乌、归元、奚尤、水沐，踏起飞剑，从右手的方向进入峡谷。
正如所见，所谓的葬龙峡，便是一个巨大的峡谷。四周的山峰，壁立千丈，巍峨险峻；峡谷中则是沟壑纵横，怪石遍地，浓雾重重。再有妖人藏匿其中，使得这诡异的峡谷更添几分凶险莫测。
而渐渐的深入峡谷之后，雾气愈发浓重。
抬眼看去，雾气茫茫，只有五人在飘渺的黑暗中穿行，而之前的山庄弟子，以及尾渊长老等人，均已不见了踪影。
归元只觉得寒意逼人，心头发虚，不由得慌张起来，喊道：“此地的雾气古怪啊，且待天明再行不迟……”
冥乌倒是见多识广，分说道：“毒瘴罢了，且踏剑高飞，便可躲避……”
归元急忙往上飞去，只想摆脱毒瘴的困扰。而他催动剑光的瞬间，忽觉法力迟滞，仅仅飞出去十余丈，竟一头栽下半空，失声惊呼道：“冥师兄，这并非所知的毒瘴……”
冥乌察觉异常，未及应变，也身形一顿，歪歪斜斜往下坠去。另外三位同伴，同样未能幸免。
仿佛那浓重的雾气中，藏着一层无形的禁制，使人摆脱不得，又无从挣扎……
与此同时，又是五道人影坠地。
尾渊长老，落在一堆乱石间，神情错愕。紧随其后的尾阊等人，也是身形踉跄而不知所措。
“长老，你我百密一疏……”
“怎讲？”
“今日恰逢月初，又临午夜，阳气下沉，浊气上扬，这已并非常见的毒瘴……”
“……”
“毒瘴之中，或有葬龙之气，而所谓的葬龙之气，又称妖气……”
“哦，我竟给忘了，此地既为葬龙峡，月初、月末的午夜时分，峡谷中便有上古葬龙的暴戾之气迸发，而龙为万妖之祖……”
“四位妖人示弱，或为诱敌深入。搁在往日倒也罢了，今夜不比寻常。毒瘴与妖气禁制之下，你我修为难再，必将凶多吉少，当速速退出葬龙峡！”
“妖族如此算计，难道另有所图？”
“弟子猜测而已，只怕山庄有变……”
“速退……”
尾阊愈是猜测，他愈是害怕。
尾渊是后知后觉，同样的惊诧不已，当机立断，便要带着众人退出葬龙峡谷。而他尚未转身离去，脸色一变。
只见浓雾之中，悄悄冒出四道人影，其中的两个抡起铁棒，凌空跃起，恶狠狠扑来……
……
山庄有变，却并非午夜，而是在黄昏日落，傍晚的时分。
每当天黑之前，翼翔山庄便要关闭门户，数百年来的规矩持续至今，从未出过差错。
东山的峡谷，乃山庄的门户，也是封庄大阵的要道所在。
四位值守弟子，在峡谷外的空地上轻声说笑，并抬头看着天色，只等着时辰一到，便开启阵法封住峡谷。
便于此时，两个粗壮的中年男子踏剑而来。从衣着服饰看去，应为山庄弟子无疑。果不其然，两人落地之后，各自拿出一块令牌晃了晃，随即便匆匆走向峡谷。
看门的弟子并未阻拦，却稍稍诧异。
“哦，原来是风丁堂的师兄……”
“不对呀，尾渊长老带着风丁堂的师兄弟，于昨日出了远门，今日不该回转……”
“两位师兄看着面生，且修为迥异……”
“我从未见过那黑脸汉子……”
“站住……”
看门弟子察觉不妙，急忙大声叱喝。
其中的两人拿出玉牌，便要开启封庄大阵，另外两人则是抬手抓出飞剑，直接扑向那个来历不明的汉子。
两个汉子露出破绽，并未惊慌。其中黑脸的汉子突然返回，面带狞笑，周身上下散发着强横莫名的杀气，并猛然抡起手中的铁棒；另外一人离地蹿起，瞬间横穿峡谷而过。
“啊……”
“妖人……”
两个看门弟子刚刚发出一声惊叫，便被铁棒砸得肉身崩溃而双双飞了出去。另外两个看门弟子骇然失色，一边挥动禁牌，一边扬声大喊——
“妖人入侵……”
“砰”的一声光芒闪烁，阵法开启，峡谷封禁。
紧接着黑云罩顶，杀气呼啸，又是“扑、扑”爆响，两个看门弟子相继被砸得血肉模糊而惨死在地。
冒充山庄弟子的黑脸汉子并未作罢，伸手抢过禁牌，然后拎着铁棒踏空而起，昂首大笑：“哈哈，祖师，此计成也……”
远方的半空中，冒出一群人影，足有三、四十位之多，皆踏空而来，显然均为地仙之上的高人。为首的是位驼背的老者，沉声道：“高乾，莫要得意太早，破了翼翔山庄的阵法，方为大功告成……”
被称作高乾的黑脸汉子又是哈哈大笑，举起手中的禁牌示意道：“师祖放心便是，我与兄弟里应外合，必将彻底毁了翼翔山庄的大阵，且看——”
他挥臂一甩，禁牌出手。被阵法笼罩的峡谷，顿时闪开一道缝隙。
与此刹那，山庄内突然传来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随即光芒闪烁而阵法崩乱，惊呼声四起……

第八百九十七章 山庄有变
翼翔山庄，北山。
北山之高，仅有一百五十丈，却占地十余里，坐北往南，俯瞰着整个山庄。山顶之上，矗立着一座六、七丈高的石塔，与湖中以及另外三座山上的石塔遥相呼应。
石塔之下，乃是一块巨大的山崖，左右古木掩映，峭壁楼阁悬空，可谓远离尘嚣而静中取幽，颇具几分超然的仙家气象。
此处，便是玉神殿祭司，飞仙高人，尾介子的洞府。
而突如其来的巨响，打破了一方幽静。
紧接着光芒闪烁，楼阁外的楼台之上，突然多了一位老者的身影。只见他身着布衫，头挽发髻，相貌清癯，胡须斑白，长眉下垂，两眼深邃，却又面带怒容，很是难以置信的样子。
楼阁在颤动，禁制在喀喇作响。如此倒也罢了，居高临下看得清楚，湖中的两座石塔，竟然尽数倒塌？且山庄中人影乱飞，叫喊声四起。尤为甚者，护庄大阵已不复存在……
一道人影急冲而来，远远便道：“师伯——”
来的是位地仙修为的中年男子，冲到楼台前，猛然止住来势，匆匆又道：“师伯，妖人入侵……”
老者，便是尾介子，他不仅是玉神殿的祭司，飞仙高人，翼翔山庄的家主，被被弟子尊称为师伯，或师祖。
“不必多说！”
尾介子摇了摇头，犹自怒气难消。山庄的混乱，一目了然。根本不用弟子禀报，他已猜到了其中的原委。
“妖族四处作乱，老夫不能不管，故而招纳弟子予以应对，乃本分所在。不想得罪了万圣子，竟趁我闭关之际，冲我山庄下手。而如今山庄不保，也罢……”
尾介子恨恨道：“尾川，即刻禀报玉神殿的两位尊使，并告知娄宫祭司，就说我山庄已毁，请求援手，此外，命尾震，带着低阶弟子与家眷，撤离山庄，尾厉、尾坚，带着四虎、驭风堂弟子，随老夫迎敌——”
他话音未落，“啪”的一甩袖子，踏空而起……
……
此时，夜色已然降临。
而长风镇的街道上，却挤满了人，一个个翘首张望，惊讶不已。
远远可见，三十里外的半空中，剑光闪烁，轰鸣阵阵，人影纷乱，杀气冲天。
那是翼翔山庄啊！
谁敢围攻翼翔山庄？而不仅如此，好像情形危急……
天淼阁的门前，也站着两个观望的男子，掌柜韦尚，与伙计汤哥。
韦尚冲着远处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头，转身走进铺子，拿出一个纳物戒子，示意道：“汤哥，我出趟远门，这灵石与丹药，足够你应付一段时日！”
汤哥跟着走进铺子，掩上铺门，接过戒子，点头称是，却又迟疑道：“掌柜的若是迟迟不归，又该怎样？”
“凭你的修为，足以自保。天淼阁，便送给你了。”
韦尚没有多说，留下最后一句交代，闪身失去了踪影。
汤哥攥着手中的戒子，走到木案前坐下。案上摆放着一盏水晶罩的油灯，明亮的灯火在他眸子里倒映闪烁。而他就这么默默坐着，看着灯火，淡漠的脸色中，透着几分忧郁与几分茫然。
他知道，韦掌柜，十之八九，不会回来了。
因为韦掌柜，并不是一位真正的掌柜，而是仙道高人。若非他的出手搭救，他汤哥早已随同汤家的覆灭而坠入轮回。
不过，他跟着韦掌柜东躲西藏，辗转来到长风镇，又开了这家天淼阁，却又始终弄不清对方的来历。而他从来不是一个好奇的人，只管默默守着铺子。而掌柜的行踪，愈发诡秘。今晚突然再次出门远行，恰逢翼翔山庄遭难之时。浅而易见，掌柜此去，必然与山庄有关，又怎会再次回转呢。
“而我要这铺子，又有何用……”
……
与此同时，翼翔山庄的南山，灵药堂的园圃所在，早已是一片混乱。
有人冲入山谷，大声喊道：“各园的弟子，速将园中的灵药尽数带走，随我撤出山庄，于百里外的风凌渡集结！”
“师叔，出了何事，天呐……”
阿年撤去园圃的阵法，跑了出来，正要询问，又猛一抬头而目瞪口呆。
他躲在院内修炼，并不知道外边的动静。却见半空之中电闪雷鸣，一道道剑光与人影正在相互拼杀。
“休得多问，快将园中的铁木连根拔起带走……”
来的正是灵药堂的管事师叔，冲着现身的弟子大喊大叫，旋即又是一怔，急道：“参园的阿灵呢，阿年……”
铁木林的旁边，便是参园，往日里总是阵法笼罩，此时却栅门洞开，见不到一个人影。
“师叔，我也不知阿灵去了哪里……”
阿年回应一句，扭头跑开。
……
天上的敌我双方，在拼杀不断，山庄的东西南北，也到处都是忙乱的人影。
不过，在北山山顶的楼台之上，却悄悄冒出一位女子，并未忙着逃离山庄，也不见有所慌乱，而是冲着远处默默观望。
她个头娇小，乍一见倒也模样俊秀，只是她乌黑的长发下，隐隐透着半边脸颊的胎记。如此的模样，正是参园的阿灵。
果然，山庄大乱，北山的防守也形同虚设。横穿山庄来到此处，一路畅通无阻。
这便是尾介子的洞府？
阿灵在楼台上躲藏片刻，四周不见异常，旋即腰身一闪，悄无声息的进了楼阁。
楼阁悬空而建，形同回廊环绕山崖。穿过厅堂与过道，便是几个洞口。其中一个装饰精致，摆设齐全，应该便是尾介子的静室无疑。许是他匆匆离去，四周的禁制尚未开启。
阿灵踏入静室，凝神张望。
静室的木榻上，摆放着木几、蒲团，并散落着几枚玉简。
她眼神一亮，急忙抓起玉简，而不消片刻，又神色失望。本想丢弃玉简，稍稍迟疑，又将其收入囊中，随即转过身来，继续寻觅。
静室的一侧，竖着精致的木架，摆放着卷册与古玩。另一侧的洞壁上，悬挂着一张两尺见方的兽皮，年头古老的样子，描绘的字符与图案，已斑驳不全……
阿灵走到兽皮前，正要细细端详，便于此时，洞外突然传来嘈杂的叫喊声——
“师祖有令，速将他老人家洞府的常用之物尽数搬走，以免便宜了妖人……”
阿灵的脸色微变，转身便走，离去之际，顺势将兽皮抓在手中。
而她走出静室的瞬间，迎面撞见三个山庄弟子。双方猝然相遇，皆猛然一顿。而不过瞬间，大叫声响起——
“灵药堂的弟子……”
“不，她是贼人……”
“混入我山庄的贼人，抓住她……”
楼阁的阵法虽未开启，而四周均有禁制，想要从此逃脱，楼台乃是唯一的途径。而三位山庄弟子，均为人仙七八层的高手，恰好挡住了唯一的去路，并抓出飞剑并肩扑来。
阿灵禁不住后退一步。
她虽然修为不济，而凭借手段，逃脱性命，或也不难。只是一旦招来更多的高手，后果难以想象。
而正当她焦虑之时，幽暗的楼阁中突然闪过一道刺目的剑光，随即“砰、砰、砰”连身闷响，三个山庄的弟子顿时肉身崩溃扑倒在地。与之刹那，一位神秘的中年男子突如其来，挥手收起剑光，低声急促道：“小姐，如何？”
阿灵突然获救，并无惊讶，被称作小姐，同样的镇定自若，而面对中年男子的询问，却又微微摇头而神色无奈。
只听男子又道——
“此地不宜久留，山庄弟子已尽数撤往风凌渡，你不妨随我离去……”
“我前往风凌渡，你多加小心！”
“也罢，我暗中随行……”
阿灵不再多说，闪身冲出楼阁。
中年男子则是摇了摇头，随后消失无踪。
倘若汤哥在此，应该认得此人，不过他只认得他的掌柜，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
当翼翔山庄的劫难，已不可逆转，葬龙峡中的山庄弟子，同样面临着难以逃脱的绝境。
黑暗的峡谷中，雾气浓重，彷如陷入混沌，而令人一时不明所在。
尤其是修为难以离体，诸般法术神通无从施展。
曾经的仙道高手，变成了束手束脚的凡人。所幸神识堪堪可用，至少能够看清前后左右，且护体灵力尚在，使得绝境中，又尚存几分转机。
不过，莫名的恐慌，还是随着浓雾袭来，令人无从摆脱。
“哎呦，救我——”
黑暗中，传来归元的惊叫声。
同行的四人，急忙循声看去。
只见归元的一只脚，陷入土坑，竟吓得他“扑通”摔倒，并大声呼救，随即发觉虚惊一场，忙又爬起来，尴尬道：“冥师兄，莫非迷路了……”
奚尤与水沐也是暗暗存疑，附和道——
“眼下此时，本该退出峡谷……”
“而已然过了半个时辰，迟迟不见来路，好像在原地打转哦……”
冥乌停下脚步，无奈道：“此地浓雾多变，神识难以及远。你我即使迷路，也是在所难免。不过……”他想了想，又道：“只待天明日出，云消雾散，便可无恙！”
“既然如此，你我不妨就地等待天明！”
“冥师兄，归师弟所言有理！”
“没错，这般走下去、若是撞见妖族，必然大祸临头啊！”
归元与奚尤、水沐，都不愿在黑暗中冒险，只想就地等待，等待灾难随着那浓雾散去而否极泰来。
冥乌没想到他的安慰之词，竟成了三位师弟躲避的借口。他一时拿不定主意，询问道：“姬散人，你意下如何？”
“锵”的一声，有重物砸在地上。
只见某人的手中，多了一根铁棒。
与之瞬间，话语声响起——
“诸位，就地等死不成……”
“咦，姬散人，你有本事，去找妖人逞威风啊！”
“自己寻死，莫要连累他人！”
“姬散人，我兄弟忍你多时，还望你好之为之！”
无咎拿出铁棒，话音未落，便遭连番的训斥，且不容他争辩半句。
而便于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叫喊：“啊……”

第八百九十八章 吓着诸位
突如其来的叫喊声，轻微，若有若无，再要辨认，又消失无踪。便好像黑夜中的幻听幻觉，或惊秫之下的恍惚，令人莫名所以，也无所适从。
不过，尚在争执的五人，同时噤声不语，继而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片刻过后，再无动静。
归元与奚尤、水沐，忍不住出声道——
“听着好像……好像是焚天阵的师兄？”
“焚天阵的师兄弟，仅剩三人，跟随尾渊长老与尾阊师兄，应该无恙……”
“而听着没错啊……”
风丁堂的弟子们，以四象天虎阵的不同，分成四群，每群五人，算是一伍。而方才的惨叫声，很像是焚天阵的一位师兄。不过也正如所说，焚天阵的师兄弟遭遇妖族偷袭之后，仅剩三人，跟随尾渊长老进入葬龙峡，途中有高人的护持，应该安然无恙。而倘若遭遇不测，尾渊长老又岂能袖手旁观。难道……
归元与奚尤、水沐愈想愈怕，再不敢就地歇息。
“此地大凶，快快离去！”
“方向不明，往何处去？”
“这毒瘴过于古怪，致使你我修为难再、神通无用，倘若留在原地，妖人偷袭而至，难以防备啊……”
三人只想离开葬龙峡，又不知该往何处，均在原地打转，更添几分慌乱。
冥乌虽也束手无策，却不失镇定。他稍作权衡，出声道：“且设法找到尾渊长老，再行计较！”
他抓出飞剑，奔着叫喊声传来的方向寻去。
葬龙峡，过于诡异莫测，且浓雾笼罩，去路断绝。眼下已不宜分头行事，唯有找到尾渊长老，与山庄弟子合为一处，或能凭借人多势众而摆脱困境。
归元与奚尤、水沐，被迫无奈，只得随后紧跟。而在黑暗浓雾中寻觅，依然叫人提心吊胆。三人也忙抓出飞剑，一个个小心翼翼。
至于另外一位伙伴，已被众人忽略。
如今毒瘴浓雾笼罩，修为神通无用，奔雷阵法也无从施展，于是某个令人嫌弃，且修为寻常的姬师弟，便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无咎并不介意，默默跟着众人往前，只是他肩头的铁棒，看着有些古怪。
铁棒，乃是妖族的法宝，为玄铁夹杂着金石炼制，儿臂粗细，一丈多长。而他的个头，仅有五六尺，虽也四肢匀称健壮，而比起妖人的高大威猛，还是略显单薄，故而也使得铁棒显得过于沉重巨大。
不过，他却是有意为之。为了避免泄露身份，九星神剑与撼天神弓皆不便示人，寻常的飞剑，又不足以对付强敌。而妖族的铁棒，却不失为一件趁手的利器。
谁料他刚刚如愿以偿，便困于葬龙峡。如今法力神通无从施展，所抢的铁棒正好有了用武之地。
而葬龙峡，也着实神秘。
毒瘴？
毒瘴中分明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妖气，或许这才是修为禁制而法力无用的缘故吧。
而曾经修炼的化妖术，乃妖族的神通，是否不受妖气的束缚，能不能施展一二呢……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寻觅，只能摸索而行，且浓雾重重，沟壑、乱石阻挡，即使有喊声的指引，须臾之后，还是渐渐的失去了方向。
又过了片刻，惊咦声响起——
“咦，那是……”
置身所在，乃是一片乱石堆积的洼地。而洼地之间，躺着两具死尸，皆血肉模糊而惨不忍睹。
冥乌与归元急忙凑近查看。
“这……这并非焚天阵的师兄，而是洪荒阵的师兄……”
“冥师兄，快看……”
遇到的尸骸，虽血肉模糊，而从服饰看去，乃山庄弟子无疑，却并非发出喊声之人，而是分属洪荒阵的两位师兄。
冥乌与归元尚自惊愕不已，奚尤与水沐又有发现。
距洼地不远处的乱石堆里，另外躺着三具尸骸，皆肢体不全，惨烈的死状更加触目惊心。
“天呐，洪荒阵的五位师兄弟，无一存活……”
“无声无息间，尽数惨死，法宝与纳物戒子也被抢走……”
“那四位妖人，均为地仙，暗中偷袭，谁能幸免，何况毒瘴禁制，也无从呼救求援。糟了，莫非尾渊长老也被暗算……”
归元与奚尤、水沐吓得惊慌失措，连声叫嚷。而提到尾渊长老，皆不约而同闭上嘴巴而再也不敢吭声。即便是临危不乱的冥乌，也愕然无语。
愈是担心的困扰，愈是无从排解。
一时之间，众人愣在原地。四周寂静无声，浓重的雾气在黑暗中弥漫。而愈是寂静，愈是令人恐慌难耐。
此番进入葬龙峡的弟子，分属翼翔山庄的风丁堂。而风丁堂又以修炼的四象天虎阵，将弟子分为西风、焚天、奔雷与洪荒四阵。如今焚天阵的五位弟子，已尽数惨死。倘若尾渊长老也遭到暗算，岂非是说，余下的弟子，皆难逃此劫？
“锵——”
一声刺耳的闷响打破沉寂，紧接着碎石崩飞而火星四溅。
归元正自惶惶无错，被突如其来的响声给吓了一跳，他惊得转身要跑，旋即又怒道：“姬散人，你待怎样？”
奚尤与水沐也是虚惊一场，跟着教训道——
“莫要以为持有妖族的法宝，便可壮胆，痴人妄想……”
“凭你的修为，驾驭不了妖族的法宝，且扔了那铁棒，看着碍眼……”
无咎走到一具尸骸前，凝神打量，并将肩头的铁棒，顺手杵在地上。而原本无意的举动，竟然也能招来嫌弃。他抬起头来，讶然道：“又吓着诸位了？怪我喽……”
冥乌摆了摆手，道：“此时非同寻常，莫作无谓争执。且一路往前，或能走出葬龙峡！”
归元三人嫌弃姬师弟，而对于冥师兄，有着足够的敬意，旋即不再出声。
冥乌带头往前走去，众人相继随后，各自飞剑在手，更加多了几分小心。
穿过洼地，越过乱石堆，前方出现一条三五丈宽、十余丈深、且左右看不到尽头的石坑。
众人的去路受阻，停下脚步。
“诸位，你我若是原路返回，或左右寻觅，难免节外生枝，依我之见，不妨继续往前！”
冥乌分说过罢，离地蹿起，转瞬之间，已落在深沟的另一边。
在场的均为人仙高手，虽然不能施展法力神通，而凭借轻身术，飞跃三五丈并非难事。
奚尤与水沐不甘落后，随后而去。
归元则是倒退几步，猛然往前，再离地蹿起，堪堪跃过深沟。他落地之后，松了口气，忙又回过头来，心灾乐祸道：“姬师弟，莫要收起铁棒，且跳过来，算你有本事……”
他跨越深沟，已是勉强。与其想来，姬散人的修为与他相仿，却扛着沉重的铁棒，若想离地飞跃，唯有收起铁棒。而机会难得啊，他也要捉弄对方一回。
无咎并未离地飞跃，也未收起铁棒，更没有理会归元的调侃，而是站在深沟的边缘，冲着前方凝神张望。
归元的算计未能得逞，正想着继续叫喊。
恰于此时，“砰”的一声炸响传来。
归元蓦然一惊，急忙转身。
却见冥乌跨越深沟之后，没走几步，他面前的石头背后，突然飞出一根铁棒。他猝不及防，挥剑阻挡。而随着一声炸响震耳，飞剑脱手。他本人更是离地倒飞，失声大喊：“妖人，退……”
在黑暗的浓雾中寻觅至今，几番虚惊过后，终于撞见了妖族的高手，却是如此的突然而又吓人。
归元惊得目瞪口呆，慌忙离地蹿起。
奚尤与水沐也是落荒而逃，扭头奔向来路。
来路何在？
妖人在深沟的这边伏击，来路当然是深沟的另一边。唯有再次跨越深沟，方能继续逃窜，至于能否逃脱此劫，只能是听天由命。
冥乌突遭偷袭，难挡重击，身子倒飞，直直坠向深沟。而随着铁棒挥舞，一位相貌狰狞的大汉随后蹿起，竟趁势猛追，显然要将他置于死地。
归元离地飞跃，过于仓促，去势殆尽，人往下落。而深沟的峭壁，仍在数尺之外。他有心无力，绝望大喊：“我命休也——”
但见五道人影凌空，一根铁棒索命。
奚尤与水沐，自保不暇；归元，大喊着往下坠落。冥乌，仍在倒飞，而妖族的大汉，已抡起铁棒，冲着他狠狠砸来。
归元只要坠入深沟，必然在劫难逃，而正当他绝望之际，忽见一根铁棒伸到面前。他不惊反喜，再次大喊：“姬兄，救我——”
师兄弟五人，四人都在逃命，却还有一人，独自站在深沟的峭壁之上，并伸出他的铁棒。
归元见机得快，抓住铁棒就势蹿起。而他刚刚跃出深沟，突然一股巨力顺着铁棒传来。他手臂酸疼，急忙松手，“呜”的一声，那根沉重的铁棒，竟然高高飞起。他不及落地，扭头张望。却见离地高飞的还有一道人影，直奔妖人而去。
姬散人？
他拎着铁棒呢，怎能飞的如此之高？而如此倒也罢了，他缘何要送死呢？
“轰——”
归元与奚尤、水沐相继落地，却顾不得远逃，而是继续扭头张望，一个个瞠目结舌。
只见半空之中，两根铁棒相撞。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两道人影倏然分开。那强大的妖族高手，竟凌空倒飞出去。而姬散人同样在后退，显得颇为狼狈。而他狼狈之中，再次挥舞铁棒，被冥乌抓住而稍稍借力，翻身跃上深沟。姬散人随后落地，泠然出声：“本人断后，诸位先走一步！”
而刚刚获救的四人，没谁离去，仿佛又被吓着了，一个个怔怔观望……

第八百九十九章 葬龙之地
无咎与妖族的高手，硬拼了一回。
他虽然颇为狼狈，却毫发无损，并且接连救了四位同伴，还要留下来独自断后？
那强悍的身手，勇武的气概，淡定的神情，举重若轻的从容，哪里还是曾经的姬师弟，俨然就是一位力挽狂澜的高人啊！
冥乌，归元，奚尤，水沐，皆没有离开，而是怔怔看着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无咎却无暇理会四位同伴，而是抓着铁棒，站在峭壁之上，紧紧盯着妖族的高手。对方被他生生逼退，落在石坑深沟的对岸，兀自满脸的错愕，也同样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此时呈现出的修为，依然是人仙的三层，而他渊渟岳峙的气势，却叫人捉摸不透。
“嗷——”
妖族的高手，便像是一头恶狼，冲着猎物揣测片刻，还是按捺不住嗜血的野性。只见他大吼一声，腾空而起，抬脚跨越深沟险壑，直奔无咎扑来。其手中的铁棒，更是带着“呜呜”风响，瞬间扯碎浓雾、撞破黑暗，暴虐的杀机势不可挡。
“啊——”
无咎也是大叫一声，却好像受惊所致，急忙拔地而起，抡起铁棒仓促应战。而他挥动铁棒的瞬间，早已藏在手心的玉符后发先至，“砰”的炸出一层诡异的光芒，竟将妖族的高手吞没其中。不待对方挣扎，他高高举起的铁棒呼啸而下。
“轰——”
来势凶猛的妖族高手，突遭禁锢，无从躲避，更来不及挣扎，便被铁棒狠狠砸中，旋即惨哼一声，像是一块石头，“砰”的栽下半空。
无咎则是身子倒卷，踉跄落地，立足未稳，扭头便跑。
冥乌与归元、奚尤、水沐尚自目瞪口呆，却应变极快，再不用招呼，跟着撒腿狂奔。
不管方向，也不管浓雾迷途。
直至数十里外，狂奔的五人突然往下坠去，旋即又“扑通、扑通”而身影狼狈，旋即又一个个翻身跳起而四下张望。原来是慌不择路，失足坠入又一道深沟之中。
未见妖人追来，左右也无凶险。所在的深沟险壑，倒是便于藏身。
无咎的两手拄着铁棒，喘着粗气道：“哎呦，真是凶险，幸亏只有一个妖人，否则断难逃脱啊……”
黑暗中，浓雾之外，还多了呛人的烟尘，以及接连不断的喘息声。而除了他在自言自语，没人说话。四位同伴站在几丈之外，神情各异。
“不对呀，缘何只有一个妖人呢？”
无咎仍在自说自话，疑惑道：“或许，妖人也在寻找你我的下落，而这毒瘴虽然禁锢了你我的修为，却也阻碍了妖人，故而有机可趁……”他好像余悸未消，接着又道：“不愧为妖族的高手，谙熟狩猎之道，先是借助地利之便设下埋伏，再又暗中突袭，着实防不胜防……咦，缘何这般看我？”
他说到此处，终于察觉几位同伴的异常。
“咳咳……”
冥乌干咳两声，佯作镇定道：“姬师弟仅有人仙三层的修为，却轻松击败地仙修为的妖人……这个……”
“轻松？”
无咎瞪起双眼，嚷道：“若非我力气大点，家传符箓的威力猛点，断难击退妖人，其间的惊心动魄，一点也不轻松哦！”他冲着冥乌上下打量，反问道：“倒是冥师兄，突遭偷袭，却安然无恙，莫非深藏不漏？”
他的借口，有些勉强，而计较起来，又难以驳斥。尤其他涉及家传的功法，倒也能够自圆其说。
“咳咳……”
冥乌再次咳嗽起来，摇头道：“飞剑丢了，仓皇逃窜，九死一生，实属侥幸！”
“哦，还有另外三位师兄……”
无咎看向另外三位同伴，接着又问：“本人活了下来，是否让三位师兄大为失望？归兄……”
他话音未落，奚尤与水沐连连摆手。
归元则是急忙趋近几步，难为情的模样，小声道：“我归元岂敢妄称尊长，真是折煞人也！姬兄不是有言在先么，你岂止是力气够大，符箓够猛，还有飞剑够多呢，击退妖人再也寻常不过，呵呵……”
他的笑声，带着责怪，又透着亲热，欺软怕硬、见风使舵的嘴脸表露无遗。
“不错、不错，姬兄的修为，或也不济，而家传惊人……”
“方才，多亏你挺身而出，否则我兄弟四人难以脱险……”
奚尤与水沐随声附和，讨好奉承的话语张口就来。
没法子，原本令人嫌弃，且猥琐无能的姬散人，突然之间变得厉害了。而强者，理当受人尊敬，难道不是吗？何况再遇凶险，还要仰仗他的那根铁棒子呢。
“哼！”
无咎懒得多说，哼了声，左右张望，神色中透着一丝无奈。
令他无奈的不是那三个见风使舵的家伙，而是眼下的处境。与丑女相认之前，他不愿显示真正的修为，以免丢掉山庄弟子的身份。奈何危急关头，他不能不出手。所幸遇到的只有一个妖人，堪堪应付。而又该如何走出危机四伏的葬龙峡，他也是束手无策。
无咎想着心事，禁不住抓着铁棒往下一顿。
“砰——”
铁棒好像是碰到了穿透坚硬之物，却并未发出金石的脆响。低头看去，竟是尘土覆盖的一小片莹白之物。
无咎抬脚拂去尘土，莹白之物又大了几分。
几位同伴都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趁机围了过来。
“咦，骸骨……”
“左右都是……”
“葬龙峡……莫非龙骨……哎呀，捡到宝了……”
“即便是龙骨，万千年过去，也变成了石头，乃无用之物……”
所在的石坑，足有十余丈深，七八丈宽，一侧是悬崖峭壁，另一侧延伸而去。
而深沟险壑而已，竟然藏着龙骨？
伙伴们顾不得猜忌姬散人，纷纷低头查看起来。
随着拂去尘土，一截莹白的骨头，出现在众人的脚下，并顺着深沟的走势往前延伸。
就地寻觅，十余丈过后，陡峭狭窄的深沟突然没了，无边的黑暗与浓雾扑面而来。
众人止步观望，错愕不已。
呈现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谷地，足有百里的方圆，虽然浓雾阻挡，而神识之中还是能够看出大致的情形。
空旷之间，没有堆积的乱石，却野草重生，满目的荒凉。而荒凉之间，平地耸起一截截尘土掩埋、野草缠绕的骸骨，虽杂乱无章，却又散发着莫名的暴戾之气而显得诡异非常。
那是龙骨，一具具龙的骸骨，怕不有千百之多，皆长达数十丈，静静匍匐在荒凉与空旷之间……
归元与奚尤、水沐、冥乌，驻足片刻，犹自震骇难耐，慢慢往前走去。
“天呐，葬龙峡，名不虚传，该有多少巨龙葬于此地……”
“龙乃神物，怎会丧命呢……”
“天下的巨龙，死绝了……”
“据说卢洲原界，尚豢养真龙……”
无咎扛着铁棒，跟随众人步入谷地。他知道蛟龙的存在，却从未见过真正的巨龙。
而正如所说，龙为神物，下潜九渊之深，飞升九霄之外，叱咤风雷而变化莫测，乃是令人敬畏，且又神秘的存在，却群聚于此，长眠万年，即使亲眼所见，依然叫人难以置信。
众人走到一具骸骨前，停下脚步。
乍一见，那尘土掩埋，草藤缠绕的骸骨，早已看不出原有的面目，而数十丈的庞大身躯，依然带着隐隐的龙形，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势。
归元禁不住抬起手中的飞剑，轻轻拨动着草藤。而他的飞剑稍稍触及骸骨，便听“啪”的一声轻响。他不明所以，诧然张望。
而与此瞬间，“啪啪”的轻响连成一片，块块白骨碎裂，龙骸崩塌殆尽。随之一道数十丈的轻烟悠悠荡起，彷如飞龙升腾，旋即又“砰”的炸开，弥漫的烟雾霎时笼罩四方……
众人尚未后退，又愣在原地。
恍惚之间，所在的谷地不见了。只有弥漫的烟雾，化作一条条巨龙，或纵横四方，或吞云吐雾，或移山倒海，或兴风布雨……忽而无数的火光从天而降，旋即山崩地裂而万劫不复……一条条巨龙怒冲云霄，却无力回天，旋即坠落尘埃，湮没于沧海桑田的变迁之中……
而随着一缕晨曦初现，诡异的幻象渐渐消失。
曾经的黑暗与浓雾，也随之淡去。巨大的谷地，荒凉的景象，掩埋的龙骸，依然如旧。
众人蓦然醒转，犹自诧异不已。
“地下的骸骨，变成石头，而此处的龙骸，已尽数腐朽，稍加触碰，便化作尘泥！”
“原来是浩劫降临，巨龙也无从逃脱呢！”
“巨龙虽死，龙威尚在，怒气冲天，故而呈现幻象……”
“那怒气之中，夹杂着妖气，方为你我的困禁所在……”
“诸位，且看……”
众人正在感慨着幻象的诡异，却听归元惊呼一声。
此时长夜过去，浓雾消散殆尽。
只见朦胧的天光下，数里之外，一堆骸骨之间，坐着两个人影。虽然相隔甚远，却已能够看清二人的服饰与相貌神情。
“尾渊长老……”
“还有尾阊师兄……”
“咦，我的法力已恢复了三成……”
“我也是……”
“呵呵，快快前去拜见尾渊长老……”
不待吩咐，归元与奚尤、水沐，已争先恐后往前奔去。在惊恐中挣扎一宿，如今天亮了，黑暗与浓雾消失，修为也有了转机，并且找到了尾渊长老与尾阊师兄，着实让三人喜出望外。
冥乌跟着往前，而离去之际，回头一瞥，神色莫名。
无咎则是撇着嘴角，报以微笑，旋即扛着他的铁棒，不慌不忙随后而行。
而不消片刻，惊呼声响起——
“尾阊师兄，长老他……”

第九百章 似曾相识
五人赶到近前，慢慢停下脚步。
只见尾渊长老，盘膝而坐，满身血迹，腰腹间绽开一个血洞，并低垂着头颅而整个人没有一丝的生机。
浅而易见，尾渊长老，死了。一位地仙的高人，身陨道消。
尾阊师兄，坐在一旁，衣衫破碎，左腿血肉模糊，显然是遭到了重创。他虽然活着，而凄惨的情形，与尾渊长老不相上下。他缓缓抬起头来，打量着走到近前的五道人影，带着虚弱的神情，出声道：“只当山庄弟子死绝了……不想……还有幸存者……”
冥乌愕然道：“究竟出了何事，长老怎会这般……”
“啊……”
尾阊似乎痛苦难耐，呻吟了一声。少顷，他缓了口气，这才接着说道：“月初、月末时分，葬龙峡内妖气弥漫，原本只要多加小心，料也无妨，谁想却被妖人所趁，于暗中设下埋伏。三位焚天阵的弟子，惨死当场。长老与我杀出重围，双双遭致重创。我尚能支撑，而长老他……”
妖族设下埋伏，便是要将翼翔山庄的弟子斩尽杀绝，而在此之前，首先要除掉对方修为最高的长辈。尾渊长老的下场，虽也悲壮、惨烈，却在所难免。
尾阊说到此处，重重喘着粗气，虚弱的神情中，透着难言的苦痛。他缓了一缓，又叹道：“唉，如此看来，焚天、西风、洪荒三阵的弟子，已尽数遭难。所幸诸位师弟尚在，快快带我与长老的遗骸离开……”
冥乌点了点头，抬手示意道：“奚尤，背起长老，水沐，随从守护；归元，带着师兄，由我头前开路，姬师弟断后……”
如此吩咐，果断，慎重，且有条不紊。
而不管是奚尤、水沐，还是归元，皆愣在原地，无一挪步。
冥乌抬眼看去，脸色微变。
此时，天色大亮，偌大的峡谷中，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晨霭。而曾经的龙骸，仿佛消失了，只有一堆堆的野草荒丘，分散在空旷与荒凉之间。而空旷与荒凉之上，数百丈外，突然冒出四道人影，从四方缓缓逼来……
那正是昨日的四位妖人，不仅有着地仙的修为，而且凶狠狡诈，俨然便是豺狼虎豹般的可怕存在。即使眼下没了黑暗与浓雾的困禁，也没谁能够逃脱四位妖人的联手围攻。
尾阊有些心灰意冷，叹道：“唉，还是未能躲过此劫……”
归元与奚尤、水沐，也是绝望不已。
“我命休也……”
“结阵以待……”
“你我的修为，仅仅恢复五六成，如何施展阵法威力……”
冥乌的脸色犹在变换不停，扭头看向身后。
却见那位姬师弟，依旧是不慌不忙，竟抬脚走到尾阊的面前，“砰”的放下手中的铁棒，轻声道：“师兄，你是否想过，妖人如此的煞费苦心，难道只为对付我风丁堂的弟子？”
大难临头，还有人临危不乱。非凡如此，问话中似乎另有深意。
尾阊有些意外，他冲着无咎稍稍打量，却已无暇多想，随声答道：“妖人固然粗鄙不堪，却狡诈凶残，尤其是万圣子，据说极为老奸巨猾。而此番仅有四位妖人现身，且传音符久久不见回音，以我与长老的猜测，只怕……啊……”
他伤势惨重，连说了几句话，又禁不住呻吟起来。
而四位妖族的高手，已逼近道了百丈之外。
归元与奚尤、水沐，有心逃走，又怕截杀，只能原地乱转，一个个吓得惊慌失措。
冥乌似乎迟疑不决，两眼中寒光闪动。
而无咎还是淡定自若，俯下身子，凑近尾阊，带着随和的口吻，接着问道：“师兄的言下之意，此时的山庄，只怕早已陷落，是也不是？”他稍稍一顿，疑惑又道：“而山庄的阵法，应该易守难攻啊？”
尾阊的神情，显得颇为痛苦，他喘着粗气，艰难道：“一旦妖人混入山庄，里应外合，纵使阵法强大，又有何用……”
“山庄若是陷落，山庄弟子，岂非死无葬身之地？”
“若是有变，弟子与家眷另有去处……”
“哦！”
无咎的话语声突然变得急切起来，旋即又作释怀状。他点了点头，似乎有了决断，并伸手拍向尾阊的肩膀。他的举动极为随意，更像是一种询问后的安抚。
而尾阊微微一怔，似乎想要看清他面前的山庄弟子，却仿佛伤痛难耐，体力不支，两眼一闭，竟垂下脑袋而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四位妖人已逼近到了数十丈外。
无咎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轻声道：“冥师兄，何不联手御敌？”
冥乌的眼角微微抽搐，没有应声。
无咎并未等待，也未强求，抬手抓过铁棒，就势踏空而起。而他所呈现的修为，依然还是人仙的三层。
归元三人早已陷入绝望，慌乱无措，随即又目瞪口呆，惊讶失声——
“御空而行……地仙……”
“地仙前辈……？”
“他……他隐藏了修为……”
冥乌依然沉默不语，而眼光中多了几分戒备之色。
“嘿，藏不住了！”
无咎低头一瞥，神色自嘲。
面对四位妖族的高手，他若是不想露出破绽，唯有逃走。而询问了尾阊之后，他知道此时逃走，并非良策。而他只要留下来，绝不会坐以待毙。他的修为、以及他的身份，再也隐藏不住。
而四位妖人在峡谷中追杀了半宿，终于找到了最后几个山庄弟子，随即从远处合围而来，便要将猎物一网打尽。
谁料面前突然冒出一个地仙？并且拎着妖族的法宝？
四位妖人放缓来势，交换着眼色。其中的一位伸手比划，暗中传音；另外三位点头会意，凶相毕露。彼此瞬间达成一致，两个挥舞铁棒，两个抓出长刀，猛的奔着那个修为诡异之人扑去。
无咎飞到半空，立足未稳，异常凌厉的攻势，已从前后左右袭来。
四位妖人不仅修为高强，且力大无穷，比起寻常的地仙高手，应该还要略胜一筹。
无咎抖擞精神，便要以一敌四。而他刚刚抡起手中的铁棒，迅猛的杀机呼啸而至。寡不敌众啊，纵使他无所畏惧，依然招架不及，霎时陷入狂攻之中。
“轰——”
闷响轰鸣，人影坠地……
归元三人，正在观望，见状，纷纷后退。
冥乌随后退却，暗暗摇头，随即又是一怔，急忙凝神看去。
只见轰鸣声中，光芒闪烁，而随之坠落的人影，却包裹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玄冰，“砰”的砸在数十丈外的空地上，溅起好大一团烟尘。而神识之中看得清楚。那足有三丈方圆的玄冰，以及所包裹的人影，皆完好无损。尤其冰中的某人，犹自抓着铁棒，怒目圆睁，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与此同时，四位妖人踏空盘旋，面面相觑，又低头俯瞰，同样是一脸的愕然。
其中一人，难以置信道：“化妖术……”
而他生涩的话音未落，他的背后突然落下一道五彩虹光。猝不及防，护体灵力“咔嚓”破碎，紧接着血光一闪，他整个人已拦腰炸开两截，旋即丢了手中的长刀而一头栽下半空。
同伴突然被杀，使得余下的三位妖族高人惊骇不已。而眨眼之间，已发现端倪，各自大吼一声，抡起铁棒长刀便狠狠扑了过去。
果不其然，死尸坠落的瞬间，半空中出现一道人影，却长发青衫，面色焦黄，神情猥琐，竟与方才困在玄冰中的山庄弟子，一模一样……
归元与奚尤、水沐，以及冥乌，皆惊讶不已。
“又一个姬散人……”
“可不是呢，毫无二致……”
“飞剑，五色飞剑，似曾相识……”
“分身术，他竟然懂得分身术……”
与其说又一个姬散人，不如说是又一个无咎。再次遭到围攻，他不躲不避，抬手一指，口中断喝：“夺——”
一道诡异，且又霸道的法力霍然而出，直奔三个妖族的高手当头罩去。一个首当其冲，霎时僵在半空而动弹不得。余下两个察觉不妙，急忙拼命挣扎。
无咎趁势往前，双手一合，五色剑光再次闪现，“咔嚓”、“砰”的连声炸响，霎时血肉横飞，一缕妖魂直奔天外。
另外两个妖族的高手堪堪挣脱束缚，再也不敢恋战，转身一南一北，分头逃窜。
无咎岂肯作罢，剑光出手，直奔一人追去，并扬声大喝：“休走——”
一个妖族的高手全力疾遁，瞬间冲出去数十丈。而尚未逃脱，迎面一道杀气突如其来。他惊愕万分，抡起铁棒阻挡。“砰”的震响，一道若有若无的剑光凭空闪现。而他虽然挡住了偷袭，却去势一顿。紧接着一道更为凌厉凶狠的杀气从天而降，他忙将铁棒往后砸去。便听“锵”的金戈炸鸣，五色剑光绽放出烈焰之势，竟将玄铁炼制的长棒劈成两截，随即护体灵力崩溃，一股强横暴虐的杀机瞬间撕开气海，并碾碎了元神。他来不及喊疼，两眼一黑往下坠去……
另一个妖族的高手，趁机遁出去百丈远。
尚在观望的归元与奚尤、水沐，均是惋惜不已，却又不敢追赶，何况也追赶不上。
冥乌倒是挪动一下脚步，而他最终还是站着没动。
眼看着最后一个妖人，便要远逃，数十丈外突然传来一声炸响，只见那块硕大的玄冰轰然碎裂，随即一道人影闪遁而起，去势之快，竟在半空中拖曳出一道淡淡的青色龙影。
“哎呦，只当他困在冰中，生死未明……”
“没听说化妖术么，此地施展神通，或有阻碍，而妖术却是无妨……”
“快如闪电，疾若蛟龙，当如是也……”
惊呼声中，冲出玄冰的无咎已追上了最后一个妖族的高手，旋即左手掐诀一指，右手抡起铁棒猛砸。妖族的高手躲避不及，已被夺字诀束缚，去势稍稍停顿，惨遭铁棒重击而“砰”的往下坠去。他紧随其后，奋力猛掷。铁棒出手，“扑”的贯穿对方的腰腹……

第九百零一章 犯我忌讳
葬龙峡。
晨色依然。
浓重的血腥，随风弥漫。尸骸坠地的声响，犹在空旷中回荡。
野草荒丘之间，尾渊长老与尾阊师兄委顿在地，一个神魂远去，一个昏死不醒。相隔不远的空地上，冥乌，归元，以及奚尤与水沐，依旧是昂着脑袋，怔怔看着那半空中的两道人影。
一模一样的两人，盘旋片刻，转瞬相遇，合为一体，变成了熟悉、而又陌生的姬散人。他的六色剑光没了，铁棒也没了。他的手上多了一把六尺长刀，迎风挥舞着，随即飘然而落，犹自兴致不减。
“这妖刀，不错哦……”
妖刀，同为玄铁打造，长约六尺，刀柄一尺，通体乌黑，刀刃却闪烁着锋利的寒光。
“嗯，送给广山，他定然喜欢！”
无咎不仅得到了两把妖刀，还得到了铁棒与几个纳物戒子。况且又杀了四个妖族的高手，此时他心境颇佳。恢复修为以来，头一回这般痛快。
“前辈……姬前辈……”
四位同伴，仍旧僵在原地，各自的神情中透着恍惚、疑惑，还有惊骇与诧然。
一个呈现出人仙三层修为的山庄弟子，一个胆小怯懦、且整日里只懂得算计的姬散人，突然大显神威，接连斩杀四位强大的妖人，着实叫人难以想象。而死尸就在地上，刚刚发生的一切，均为亲眼目睹，容不得半点的置疑。
曾经的姬师弟，竟是一位深藏不漏的前辈。
而这位前辈，又是怎样的一位高人呢。
最终还是归元打破了尴尬，讪讪赔笑，拱起双手，道了声前辈。他斟酌着用词，继续恭维道：“前辈，当初便知您境界不凡，故而途中结缘……”
此时他心里发虚，神色忐忑。而既然得罪了高人，后悔也晚了。如今想要消除前嫌，祈求宽恕，唯有重叙旧情，或能弥补曾经的过错。
无咎收起妖刀，转过身来，已然没了之前的杀气凶悍，好像又变回了姬散人。他看向归元，微微笑道：“归兄……”
“嗯，啊不……”
归元刚想答应，又吓得连忙摆手：“前辈，您老人家折煞我也！”
“嘿，此处没有前辈，更没有老人家，只有同门的师兄弟！”
无咎还是满不在乎的样子，而他愈是如此，愈是令人捉摸不透。
归元张口结舌道：“岂敢啊……您比妖人厉害……”
奚尤与水沐也缓过神来，跟着附和——
“前辈，您乃是地仙高人……”
“不，前辈至少也是飞仙高人……”
“什么狗屁的高人！”
无咎似乎厌恶高人的称呼，摆了摆手道：“本人有言在先，莫非诸位忘了？本人的飞剑够多，力气够大，符箓够猛，还有一个，家传够强，除此之外，倒也稀松平常。否则也不会整日忍受诸位的欺凌，是也不是？”
“哎呦，前辈息怒……”
“前辈赎罪……”
“前辈……”
“够了！”
无咎烦了，打断道：“不得称呼我为前辈，或高人，犯我忌讳！”他将不知所措的归元三人抛在一旁，转而冲着冥乌道：“冥师兄，从尾阊口中得知，妖族所图甚大，只怕山庄早已陷落。既然如此，你我又该如何是好？”
“哦……”
冥乌，始终站在原地，默不作声，似乎显得很镇定。而他脸色的变化，表明他的心头并不平静。不过，无咎的问话，以及话语中表达出来的善意，让他暗暗松了口气。他“哦”了一声，沉吟道：“尾阊师兄的推测，眼下难以断定。依我之见，速速返回……”
“师兄所言有理，不管怎样，你我都要返回山庄，方能明辨端倪！”
无咎的询问，更像是一种试探。至于冥乌的应答，他好像早有所料。对方话音未落，他便连连点头道：“事不宜迟，即刻动身！”
冥乌的眼光微微闪烁，欲言又止。
归元、奚尤与水沐，则是左右张望而迟疑不定。此时的姬散人，已不再是从前的姬师弟，再次与他结伴同行，着实叫人的心里不踏实。
无咎已摸出把寻常的飞剑踏在脚下，扭头道：“咦，归兄，莫非另有吩咐？”
归元听着“归兄”二字，猛一哆嗦，连连摆手，便想着找个借口。
无咎却是不容置喙，叱道：“那又为何站着不动，速速带上尾阊师兄与尾渊长老，走——”
姬散人，果然与之前大不相同。他的言谈举止中，多了几分蛮横与霸道。什么归兄啊，吩咐啊，看似谦和，实则调侃嘲讽，或者说，施展淫威呢。
冥乌道：“三位师弟，且听姬兄吩咐！”
便是冥师兄，都尊称姬散人为兄长，此时此刻，谁敢不听吩咐。
归元急忙跑过去抱起尾阊，奚尤与水沐则是抬起尾渊的遗骸，随后踏起剑光，离开葬龙峡，直奔长风谷的方向的飞去。
……
来的时候，搭乘飞虎符，风驰电掣，人多势众，浩浩荡荡。而返回的时候，只能御剑而行，慢了许多，何况仅剩下七人，且一死一伤，使得归途多了几分匆忙与几分仓惶。
从清晨启程，直至次日的黎明时分，长途跋涉的一行，终于赶到了位于长风谷西侧的翼翔山庄。
而曾经戒备森严的山庄，强大的阵法荡然无存。
众人从天而降，落在湖水的岸边。接连飞行了一日一宿，早已疲惫不堪。却各自顾不得歇息，而是抬头张望诧然不已。
朦胧的晨色中，湖水依然清澈，而湖中的两座石塔，却已双双倒塌殆尽。四周的山坡上，树木折断，房舍、楼阁坍塌。曾经风景秀美的山庄，变成了荒凉无人的所在……
无咎在湖边稍作停留，又匆匆踏剑而起。与之瞬间，冥乌也飞到半空。他回头一瞥，横掠湖面而去。
少顷，抵达南山的山脚下，灵药堂所在的山谷中。
曾经灵气汇聚，异香弥漫，青翠覆盖的园圃，如今却像是野兽践踏，到处都是凌乱的土坑，满目的狼藉不堪。参园也是同样的情景，而看守参园的弟子，更是无影无踪……
无咎踏着剑光，稍加盘旋，没有理会跟来的冥乌，而是转身独自离去。他又前往西山，转了一圈，接着飞向北山，上上下下来回寻觅。所到之处，除了废墟，以及几具尚未焚烧的死尸，依然没有发现，也没有见到一个活人。
翼翔山庄，彻底毁了。
而山庄距离长风镇，仅有三十里，竟然没有镇子上的修士前来查看，想必当时的灾难过于惨烈，以至于没人靠近，以免惹祸上身……
无咎返回湖边，冥乌也寻觅归来。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各自神色莫名。
归元与奚尤、水沐，依然陪着昏死不醒的尾阊与尾渊的遗骸守在原地。
“尾阊师兄，乃气血淤塞所致，且以法力稍加调理，便可醒转！”
无咎提醒一句，再次踏剑飞起。
而这一回，冥乌没有跟来，而是吩咐归元三人，一同救治尾阊。
三十里外的集镇，转瞬即至。
无咎却慢慢收住去势，并于镇外停了下来，旋即摇了摇头，转身往回飞去。
神识所及，整个集镇，以及那间叫作“天淼阁”的药铺，一目了然。铺子刚刚开门，只有伙计在门前忙碌。而不出所料，铺子的掌柜，韦尚，并未出现，便是长风谷中，也根本见不到他的踪影……
无咎返回山庄的时候，尾阊已然醒转。
那位师兄应该吞服了丹药，伤势也得到处置，并换了身干净的长衫，此时坐在湖边的空地上，与冥乌四人说话。见到无咎横穿峡谷而来，他突然闭上双眼，喘着粗气，好像很虚弱，而亟待歇息的模样。
无咎没有多想，匆匆落下身形。
几位同伴不敢怠慢，拱手相迎。
冥乌称呼一声“姬兄”，并冲着他的姬兄，深深打量一眼，分说道：“由尾阊师兄口中得知，山庄早有搬迁的打算。据他猜测，如今山庄突遭劫难，山庄的弟子与家眷，应于三日前，经西南百里外的风凌渡而前往天禁岛！”
“天禁岛？”
“天禁岛，距此七、八万里，位于卢洲本土的腹地，一个叫作天海的大湖之中。尾阊师兄已指明途径，你我不妨就此寻觅而去。倘若追赶及时，或能与同门师长早日重逢！”
冥乌举起一枚图简示意，接着又道：“尾渊长老已在尾阊师兄的吩咐下，就地安葬。却不知姬兄，有何指教？”
“冥师兄，何必这般见外呢！”
冥乌虽然还是老成稳重的模样，而他的话语中似乎多了几分异常。即使归元三人，也多了几分疏离与躲闪的神态。
无咎依然无暇多想，催促道：“多说无益，速速动身！”
冥乌抬手一挥，带头飞上半空。
奚尤与水沐，走到尾阊的面前轻声呼唤。尾阊的两眼睁开，又无力闭上。奚尤将其扶起，由水沐驮在后背，然后双双踏剑而起。
冥乌紧随其后，唯恐落下半步。
无咎最后一个踏剑飞起，他俯瞰着脚下的翼翔山庄，又冲着远处的长风镇投去一瞥，这才奔着几位同伴追去。
……
与此同时，长风谷的长风镇上，多了两位外来的修士。
一个老者，一个女子。
两人走在街道上，满眼的好奇。
“师尊，这便是长风镇？”
“不错，据说玉神殿的尾介子前辈，便住在三十里外的翼翔山庄……”
“既然慕名而来，何不拜访一二？”
“呵呵，你我师徒，乃无名小辈，又何必自讨没趣，就此领略风俗人情而增长见识，足矣！”
“天淼阁……”
“呵呵，那家铺子的名称，倒是与你有缘，且去看看……”

第九百零二章 也是有缘
“……这铺子里的草药，丹药，摆设，以及后院，悉数转让，作价百块灵石……”
“……为何转让呢，价钱稍贵……”
“……掌柜的出远门了，将铺子转给了本人，而房兄你也知道，本人修为不济，又不懂营生，便想转出铺子，以便安心修炼。至于价钱，好商量……”
“……五十块灵石，如何……”
“成交！”
“呵呵，汤哥就是痛快，而眼下我手头不宽裕，稍后便将灵石送来！”
“我这便将铺子收拾一二，就地恭候！”
“告辞！”
“不送……哎，两位……前辈止步，今日恕不待客！”
老者与女子走到天淼阁的门前，尚未踏上台阶，便被拦住去路。
拦路的是个年轻人，眉清目秀，举止干练，炼气修为，而看装扮像是铺子的伙计。从他方才的对话中不难猜测，他已卖了这家天淼阁。
女子诧异道：“为何要卖了铺子？”
老者笑了笑，劝阻道：“水子，莫管闲事，这位伙计既然卖了铺子，自有他的道理！”
伙计拱手施礼，赔笑道：“两位前辈，想必是远道而来，镇上仙坊、丹阁众多，应该不虚此行！”
老者无意多说，转身往前走去。
而被称为水子的女子，离去之际，忍不住道：“不愧为铺子的伙计，眼力不差，此番慕名而来，便是想要前往翼翔山庄见识一番……”
“哦，只怕两位前辈要白跑一趟！”
伙计随声说了一句，又轻轻叹道：“唉，翼翔山庄毁了……”
“翼翔山庄毁了？”
“究竟出了何事，能否说来听听？”
伙计刚想走进铺子，却见老者与女子又返身走了回来。他稍稍迟疑，分说道：“两位初来乍到，有所不知，三日前的傍晚时分，翼翔山庄遭到了妖族的围攻。据说妖族的万圣子，修为极其高强。尾介子前辈与其苦战之下，最终不敌，被迫带着弟子，逃向远方。而妖族毁了山庄，不甘作罢，随后追杀而去，倒也使得长风镇躲过一劫……”
片刻之后，老者与女子，离开了天淼阁，穿过了冷清的街道，来到镇外的一座土丘之上。
就地远望，野草萋萋，山峦起伏，天高云淡。
老者与女子，没有心思欣赏风景，而是看向几里外的高山与峡谷，皆神情错愕而又困惑不已。
此地，并非只有他师徒二人。大道上，荒野间，树林下，散落着数十道人影。均为镇子上的修士，一个个神色莫名。
“师尊，那便是翼翔山庄？”
“嗯！”
“尾介子前辈，乃玉神殿祭司，又是飞仙高人，竟不敌妖族，弃庄而去……”
“是啊，为师也不敢相信。不过，据说妖族的高手，极为擅长设伏、偷袭、围攻，且力大无穷，凶悍异常。为首的万圣子，更是堪比飞仙高人。翼翔山庄的陷落，并不意外……”
“山庄已毁，何不亲临实地查看一二？”
“水子啊，你如今也是人仙五层的高手，却还是小女儿家的脾性，遇事莽撞而不计后果！”
“师尊……”
“你且左右看看，镇子上的修士，均在远处观望，却无人胆敢踏入山庄半步。又是为何呢，是怕担上趁火打劫之嫌……”
“嗯，弟子明白了！”
“由此可见，玉神殿的威望，在泸州本土依然如日中天。如今的翼翔山庄吃了大亏，不会罢休啊……”
“妖族对外声称，只为报仇而来，岂不是又将罪名，嫁祸于无咎……”
“嘘——”
老者听到“无咎”二字，急忙改为传音道：“水子，为师告诫你多回，卢洲本土，不是飞卢海的玄明岛，切勿提起那人的名讳！”
叫作水子的女子，低下头去，认错的模样。
老者还想教训两句，旋即作罢。他对待身边的这个弟子，虽然严厉，而更多的还是一种宠爱。
便于此时，十数道人影由远而近。
“果不其然，高手来了……”
水子忙又抬头，讶异道：“翼翔山庄的高手……”
老者默然不语，凝神观望。
足有十四、五位高手，神情相貌各异，皆踏空而行，转瞬到了翼翔山庄的上方而四周盘旋。少顷，从中飞出三位中年男子，直奔这边观望的人群而来，并于百丈外的半空中稳住身形。
“有无知晓妖人下落者，上前禀报！”
出声的是位中年男子，相貌不凡，青髯飘飘，威势莫测。
这边观望的修士，虽然人数不少，却多为炼气、筑基的小辈，早已吓得不知所措，一个个愣在原地而连连摇头。
“哦，还有一位地仙……”
中年男子居高临下，眼光如炬。
水子陪着她的师尊，站在土丘之上，突然觉得心头一寒，似乎有莫名的威势从天而降，却又无从揣测，也无从抗争。
老者似乎早有所料，上前一步，拱手道：“晚辈乃是飞卢海的梁丘子，偕小徒甘水子外出游历，此番慕名而来，不料翼翔山庄突遭劫难。怎奈晚辈初来乍到，并不知晓妖人的动向，前辈赎罪！”
“飞卢海的梁丘子？”
中年男子虽然知道飞卢海，而对于飞卢海的修士却知之甚少，更遑论一个寻常的地仙，根本不会放在他的眼里。
与此同时，十余道人影飞越峡谷而来。
有人扬声道：“禀报尊使，远近并无妖人的下落！”
“本尊接到传信，便带人赶来。而偌大的翼翔山庄，竟然没能撑过三日？尾介子啊，你只想保住弟子与家眷，只怕适得其反……”
中年男子微微摇头，又道：“尾介子自有去处，不必管他，且彻查万里方圆，务必要找到万圣子。只要除掉那个老妖物，妖族将不战自溃！”
他抬手一挥，踏空而去。众人紧随其后，渐渐消失无踪……
老者，或梁丘子，依然举着双手，神态谨慎，直待远处的半空中再也见不到人影，他这才松了口气。
他身旁的女子，也就是甘水子，犹自瞠目远望，悄声道：“师尊，方才的那位前辈……？”
“卢洲之大，而被称为尊使的又有几人？”
“玉神殿的神殿使，玉真子……”
梁丘子拂袖一甩，打断道：“卢洲本土，混乱四起，不如返回……”
甘水子忙道：“此时的飞卢海，也是乱象纷呈啊，一旦返回，师尊必然成为众矢之的，倒不如这般远离纷争，游山看水呢！”
“水子所言，也有道理！”
梁丘子抬手拈着胡须，沉吟道：“长风谷，已成了是非之地，走吧……”
远近看热闹的修士在玉神殿的高手离去之后，也早已纷纷四散。
师徒二人走下土丘，绕过集镇，穿过荒野，直奔谷外而去。而尚未离开长风谷，便见到一位熟悉的人影，在数里之外独自前行。
“咦，天淼阁的伙计？”
“应该是他，看他行色匆匆，要出远门……”
“他先是卖了铺子，如今又要出门远行……”
“与你我无关……”
前方独行之人的背影，很像是天淼阁的伙计。甘水子暗暗好奇，而她的师父梁丘子却不愿多事。
却见那位伙计，出了山谷之后，似乎再无顾忌，脚下突然多了一道剑光。
“一位炼气修士，怎会懂得御剑之术？”
“嗯，他隐匿修为的法门，倒是高明，即使为师，也未能识破！”
“站住……”
“水子……”
梁丘子生性谨慎，来到长风谷之后，便与弟子改为步行，以免惹人关注而节外生枝。甘水子却是按耐不住好奇，喊了一声，踏剑飞起，径自追了过去。
前方之人听到呼唤，回头观望，旋即收起剑光，站在原地等候。
甘水子踏剑盘旋两圈，这才飘然落地，惊讶道：“果然是你！”
那站在山坡等候的年轻男子，正是天淼阁的伙计，却不再是唯唯诺诺的样子，而是换了一身清爽的长衫，且头挽发髻，昂首挺胸，并散发着人仙一层的威势，俨然一位神采不凡的仙道高手。
“哦，翼翔山庄被毁，长风谷必受其乱，于是你便卖了铺子，倒是颇有眼光啊！”
甘水子走到伙计的三丈之外，上下打量，恍然之余，又不解道：“你隐匿修为的法门，竟能骗过家师，想必师承不凡，却又为何要当一个伙计呢？”
“在下汤哥！”
伙计自称汤哥，对于甘水子的擅自猜测，他没有辩解，而是无奈道：“隐匿修为的法门，乃此前的韦掌柜所传，全凭丹药之功，故而极难识破，却也禁锢修为，有着诸多不便。至于伙计……”
他说到此处，又冲着走近的梁丘子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前辈，幸会……”
“呵呵，本人梁丘子，来自飞卢海，这是小徒甘水子，此前承蒙关照，尚未致谢。眼下在此相遇，着实有缘啊！”
梁丘子颇有长者风范，说起话来和颜悦色。他缓缓停下脚步，又轻声责怪道：“水子，汤道友或有难言之隐，你这般刨根问底，乃无礼之举……”
汤哥却摇了摇头，苦涩道：“前辈言重了！本人出身清白，只因家族遭到妖族灭门，又恰逢闭关，故而躲过一劫，便投奔了韦掌柜。而如今韦掌柜远去，本人无意留在长风谷，于是卖了天淼阁，只想外出游历一番。但愿来日修为有成，能够寻找妖族报仇！”
“既然如此，何不同行？”
“这个……”
“我与家师云游至此，尚有诸多不明，恰好遇到你这个本地人士，还望多多指教啊！”
“也罢，恭敬不如从命……”

第九百零三章 飞云嶂下
风凌渡，并非渡口，而是悬崖下的一片河湾。
河湾的四周，山峰耸立，树木茂盛，常年不见天日，且冷风嗖嗖而人迹罕至，故而，有了风凌渡的称呼。
正是因为此地隐秘，不为外人所知，便也成了翼翔山庄弟子外出集结的一个所在。
而一行六人赶到风凌渡，扑了个空，数十里方圆之内，没有见到一位山庄的弟子。
尾阊趴在水沐的背上，不待询问，抬手一指，示意道：“山庄撤守途中，必然留人照应，事不宜迟，且去万里外的飞云嶂……”话没说完，他又虚弱的闭上双眼。
众人不敢耽搁，继续赶路。
无咎没有听说过飞云嶂，更不知天禁岛又在何方，随身携带的图简上，也找不到上述的两个地名。他只能跟在几位同伴的身后，奔向一个莫测未知的去处。
而他却义无反顾，只为找到一位女子。
丑女，好不易遇到了那位曾记的兄弟，不容再次错过。何况卢洲之行，便是为她而来，如今翼翔山庄遭难，尚不知她安危如何。
人仙修士，御剑而行，即使全力施为，一日也不过数千里。
而众人先是经历了葬龙峡的死里逃生，又夜以继日赶回翼翔山庄，接着长途跋涉，早已是疲惫不堪。于是天黑时分，便匆匆落地歇息。
落脚的地方，是片山林。山林的一侧，有个山洞，干燥清爽，四、五丈大小，用来藏身歇息再好不过。
归元、奚尤与水沐，带着尾阊师兄，以及冥乌师兄，一同躲入洞内，并就手布下禁制。只道是所在逼仄，再容不下一人。至于某位姬兄，则被顺理成章的拒之门外。
无咎在洞口前徘徊片刻，转身走向林间。
一轮弯月挂上天边，淡淡的月辉透过树梢的缝隙倾洒而下，使得黑暗中多了几许斑驳的朦胧，恰如这莫测的行程，使人看清不清楚、也琢磨不透。
无咎找了块石头盘膝而坐，又不慌不忙抚平了衣摆，翻手拿出一个酒坛子，默默独饮起来。而他饮了几口酒，兴致全无，啐了一口，“啪”的将酒坛摔得粉碎。
与之瞬间，林子深处，禁制闪动，旋即又寂静无声。
无咎回头一瞥，知道有人偷窥，也不在意，却有些闷闷不乐。
离开神洲之后，饮过最好的酒，还数部洲的苦艾酒。犹还记得，酒水下肚，先苦后辣，继而酸涩，最终舌尖回甘，着实味道无穷啊。
其次，便是穆家老店的烧酒，虽然不够醇厚，却火的直爽，辣的简单。酒水下肚，无须回味，也无须矫情，只管一个痛快。
而苦艾酒，早没了，穆家老店的烧酒，也不知所在。如今每到一地，便买酒品尝。虽然酒瘾得以慰藉，却找不回那种畅饮的快意。
嗯，莫非是说，酒水不在于味道，在于饮酒的情趣与境界？
曾几何时，玄武崖上，阴风煎熬之下，一壶清淡的果酒，也能饮出别样的滋味。而能够在自己陷入困境之时，悉心照料，舍身守护，并坛酒共饮，继而又出手相救，这天下除了她，还能有谁……
已是八月的上旬，深夜中寒意渐浓。随着一层淡淡的雾霭升起，也使得这秋夜多了几分冷寂。
无咎静静的坐在石头上，抄着双手，两眼眯缝，神色有些恍惚。
那弥漫的雾霭，好像是玄武崖上的寒霜，还有一个娇小的人儿，拎着扫把，在石梯上徘徊，在崖石伫立……而那飘渺的白雾，又像是红尘谷的雪花，并肩携手绘出的图画……
无咎摇了摇头，幽幽叹了一声。
红尘已远，无从寻觅。仙途坎坷，人在陌路哦……
而提起境界，则不免叫人想起归元。自从尾阊醒转之后，那个家伙像是换了个人。不仅于此，他与奚尤、水沐，以及冥乌，皆有些异常……
“姬兄……”
一道人影走出山洞，落脚无声无息。
无咎收敛心绪，转过身来。
冥乌，站在三丈之外，一手背后，一手拈须，眼光深沉，神色莫测。
“哦，冥师兄……”
“此前的葬龙峡中，多谢你出手相救！”
“嘿，冥师兄，不必见外，哎……”
这位冥师兄，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竟然现身说话，让无咎很意外，也很欣喜。他以为机会难得，便想趁机暗示两句，谁料他话音未落，对方又转身离去。
“冥师兄，你此时找我，只为道谢？”
冥乌的脚下一缓，低声道：“不错，本人恩怨分明，今日当面道谢，从此两不相欠！”
“如此两不相欠，倒是便宜啊！而冥师兄，你……”
无咎愕然道，随即又不得不闭上嘴巴。
冥乌是头也不回，直接返回山洞。紧接着光芒闪烁，隐约可见洞内的归元等人的身影，眨眼之间，又与冥乌一同消失在禁制之中。
“本人好心救人，反而成了包藏祸心的歹徒？”
无咎继续独坐林中，暗暗腹诽不已。
“哼，幸亏本人出手斩杀妖人之前，封住了尾阊的经脉，而让他昏死过去，便是怕他有所猜疑。而冥乌、冥师兄，我知道你是谁，虽然难以相认，而你总不会与归元三人同流合污吧……”
黑夜过去，清晨来临。
一行六人，继续赶路。
不知不觉，又是夜色苍茫的时分。
在头前带路的冥乌，抬手一挥，众人随他往下飞去，转瞬间相继落地。
只见黑暗中，山峰高耸，峡谷幽深，便是天上的弯月，也被挡在了峰峦的背后。
置身所在，乃是一个峡谷。
峡谷的右手方，山坡之上，紧挨着峭壁，建有洞府、石屋，以及简陋的院落，四周似有禁制笼罩，而神识中又见不到人影。
尾阊依然由水沐背着，似乎恢复了几分精神，分说道：“诸位，这便是飞云嶂，乃山庄的一处别院，专供弟子歇息之用。而山庄遭遇变故，不知此地如何……”
他拿出一枚玉符，像是传音符，捏碎抛出，而过了片刻，并无回应。他无意等候，示意道：“纵有同门来过飞云嶂，想必也早已远去。你我歇息一宿，明早赶路不迟！”
半人高的石墙，十余丈方圆的院落，左右两排六间石屋，以及峭壁上的两个山洞，便是所谓的飞云嶂别院的场景。
众人走上山坡。
院落无门，直接来到院中。
“左右乃是库房，不便开启，两个洞府甚为宽敞，诸位自便……”
尾阊摆了摆手，由水沐背着，穿过庭院，走向右侧的山洞。归元与冥乌，紧随其后。与之瞬间，光芒闪烁，四人所在的洞口，已被层层禁制封堵。
“哼，处处提防着我啊！”
院子里，只剩下某人形单影只。左右张望，很是无趣的模样。
“还有一间洞府呢，独自居住，落得清静……”
无咎奔着左侧的山洞走去，而看着那黝黑莫测的洞口，没走两步，又停了下来。
“这院子宽敞，露宿一夜又有何妨！”
他突然改变了念头，返身走了回来，旋即背起双手，站在院门前昂首远望。置身于幽深的峡谷之中，面对着莫测的黑暗，他似乎很想感慨一番，而摇头晃脑之后，又默默走到院中盘膝坐下。
而不消片刻，异变突起。
院落的四周，突然光芒大作，一座森严的阵法霍然而成。与此刹那，左侧的洞口中，冲出五道人影，随即剑光出手，爆发出异常凌厉的致命一击。
“轰——”
无咎依然坐在院子的当中，毫无防备。强悍的杀机，瞬息及至。旋即轰鸣震耳，光芒四溅。他端坐的人影，霎时炸得粉碎……
与之同时，又是光芒闪烁，曾封禁的洞口打开，从中走出冥乌，归元，以及由奚尤、归元搀扶的尾阊。
而突如其来的五道人影，也相继站定。竟是五位中年汉子，身着山庄弟子的服饰，均有着人仙七八层的修为，犹自手持剑光而杀气腾腾。
尾阊站在洞口门前，喘着粗气道：“多亏了虎威堂的师弟相助，诛杀此贼，免除祸患……”
他左右的奚尤、水沐，也松了口气——
“想不到此地常年有人驻守……”
“方才几位师兄祭出的四象天虎阵，威力非凡……”
冥乌与归元，没有出声，却一个脸色阴沉，一个神情忐忑。
有人打出法诀，撤去了院子的阵法。
有人点了点头，庆幸道：“若非师兄示警，断无这般轻松。却不知那人是何来历，使得诸位如临大敌……”
有人诧异道：“符箓之术……那人没死……”
此时阵法虽然撤去，而凌乱的杀机，飞溅的尘雾，仍在庭院中弥漫。
不过，庭院的空地上，除了几片黑色的木屑，见不到半点儿血迹，更没有死人的尸骸。却有片片诡异的禁制凭空飞出，转瞬封住了庭院的四周……
又有人惊呼：“他……”
庭院中，加上后来的五位虎威堂的山庄弟子，共有十人，皆神情错愕，齐齐看向院外。
只见院外的山坡上，缓缓浮现出一道人影，依旧是长衫飘飘，却须发灰白，神色冷峻，浑身上下透着莫测的威势，俨然便是高人降临而气度非凡。
山庄弟子犹在惊愕不已，奚尤、水沐，以及归元，皆忍不住喊道——
“九剑星君……”
“天呐，原来姬兄便是九剑星君……”
“前辈，怪不得你屡次出手相救，你老人家如此体恤晚辈……”

第九百零四章 达成默契
姬散人，突然变成了九剑星君？
归元与奚尤、水沐，争着相认。
冥乌，尾阊，以及五位翼翔山庄的弟子，则是愣在原地而神色各异。
却见院外山坡上的老者，“啪”的一甩袖子，神色冷然，轻声叱道：“何故害我？”
归元与奚尤、水沐还想说话，被搀扶着的尾阊猛然挣脱。
这位风丁堂的大师兄，踉跄两步站定，左右瞪了一眼，逼得三人急忙闭嘴。他转而盯着“九剑星君”，怒道：“你于葬龙峡，封我经脉，虽然手法隐秘，而醒转之后，我不能不有所猜疑。所幸几位师弟作证，你早已图谋不轨。既然如此，我又岂容你混入天禁岛。而飞云嶂，常年有人驻守，暗中设伏，必然能够除掉你这个祸害。而你竟以假身逃脱一劫，今日我虎威堂的弟子在此，定叫你的阴谋诡计难以得逞，咳咳……”
尾阊的重伤在身，按理说不易动怒。怎奈他忍无可忍，连声叱呵，旋即气息难继，止不住的一阵猛烈粗喘。
九剑星君，或无咎，依然昂首而立，却皱起了眉头。
他从尾阊的口中，获悉了前后原委，虽然早有猜测，还是为之诧异不已。他抬手抚着胡须，讥讽道：“不出所料啊，老夫竟然遇到了忘恩负义、出卖道友的家伙，而冥乌你倒是恩怨分明，道谢过后，只管害人，再不用愧疚……”
冥乌，无言以对。归元、奚尤与水沐，则是连连摇头，又惊又怕，尴尬不已。
“咳咳，九剑星君……？”
尾阊直起身子，咬牙切齿道：“此前便听说卢洲本土，出了一个九剑星君，只当侠义之士，熟料想却是一个藏头露尾的奸诈之徒。诸位师弟，阵法攻之……”
他之所以有恃无恐，便是依仗山庄的四象天虎阵。何况虎威堂弟子所施展的阵法，威力更胜一筹。即使面对三两个地仙，也足以战而胜之。
五位翼翔山庄的弟子，飞身冲出院子。
无咎临危不乱，从容如旧，脚尖点地，飘然往后飞起。
五位山庄弟子，得势不饶人，齐齐祭出手中的飞剑，便要以四象天虎阵发动强攻。
恰于此时，夜空下突然冒出几道雷火，以霹雳的疯狂之势，直奔五位山庄弟子的后背袭去。
“轰、轰、轰——”
猝不及防，也不知雷火来自何方，阵阵炸耳的轰鸣声中，五位山庄弟子接连扑倒在地。每一道雷火，都带着地仙才有的强大杀机与莫名的天劫之威。五位弟子仅为人仙，又如何抵挡这凌厉的攻势，霎时间一个个护体灵力崩溃，衣衫破碎、飞剑脱手，即便能够翻身爬起，也是须发竖起而魂不守舍。
而看似迅猛的雷火，不过是某人的临时起意，更为可怕的杀机，随即猛然降临。
“扑、扑、扑——”
五色剑光接连闪烁，顿时血肉横飞而死尸坠地。喘息的工夫，五位山庄弟子尽数魂归天外。
与此同时，又一位“九剑星君”，缓缓显出身形，并飘然落在院墙之上。他挥袖收起五道剑光，摇头自语：“我的雷火掌，很是一般呢，只怪这几个家伙太弱……”
某人的雷火掌，由贺州雷火门的雷火印变异而成。当时觉得威力寻常，多年不曾施展。忽见山庄弟子祭出阵法，让他想起曾经修炼的奔雷阵，于是痛下杀手之前，临时起意使出了他的雷火掌。而他忘了，雷火印的功法，共有九层，随着修为的提升，威力亦将随之倍增。
这边的“九剑星君”的话音未落，远处的“九剑星君”已失去了踪影。他故技重施，已分身引诱山庄弟子围攻，本尊却躲在暗处，轻而易举破了四象天虎阵。
而山庄的弟子，不仅仅只有五位。今夜的纷乱，仍未罢休。
无咎站在院墙上，慢慢转过身来，带着无奈的神情，幽幽道：“老夫，真的不愿冒犯翼翔山庄，更不愿杀人……”
翼翔山庄遭到妖族的入侵，此时杀了山庄的弟子，无疑帮了妖族，故而为他所不愿。而若是转身逃走，将前功尽弃。找不到天禁岛，将再次失去丑女的下落。
“砰——”
他“杀人”两字刚刚出口，微微一怔。
只见满脸惊愕的尾阊，突然瞪起双眼，旋即一头栽倒在地。其腰腹之间，炸开一个血洞。气海元神尽毁，整个人已魂飞魄散。
紧接着便见冥乌的手中，多了一把杀气凌厉的飞剑。
归元与奚尤、水沐，则是吓得连连后退。
怎么也没想到，令人信赖，稳重可靠的冥师兄，突然变得如此凶残。而尾阊师兄重伤在身，毫无防备，被他一剑毙命。
无咎同样是错愕不已。
冥乌倒是神情如旧，沉声道：“留下尾阊，对于姬兄不利。故而，只能杀他灭口！”
“哎呦，师兄饶命啊……”
“星君前辈，饶命啊……”
“我兄弟三人什么也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此前一时糊涂，也是迫不得已……”
归元与奚尤、水沐听到“杀人灭口”，脸色惨变，转身便想逃命。而院落的四周，布满了禁制，且院墙上站着那位九剑星君，院中站着一个令人恐怖的冥师兄。置身死地啊，根本无路可逃。惊恐绝望之际，三人只能连连求饶。而随一声叱呵，又忙收声不语。
“闭嘴！”
冥乌的眼光冷冷扫过归元三人，转而看向无咎。或许，他依然弄不清“九剑星君”的来历，而对方的心狠手辣，反倒让他打消了几分疑虑。他沉吟片刻，试探道：“我不管你有何企图，你也不必猜测我的来历。既然你我都杀了山庄的弟子，彼此之间便该抛却前嫌……”
“哦……？”
无咎背着双手，脚尖在围墙上轻轻踏动，好像很是意外，道：“冥兄的言下之意，你我联手一回，同闯天禁岛？”
冥乌收起飞剑，举起一枚图简晃了晃，分说道：“之所以出卖姬兄，便是为了换取尾阊的信任。眼下路径在手，前往天禁岛并非难事。”
他手中的图简来自尾阊，其中拓印着天禁岛的地理方位。正如所说，只须按图寻找，抵达天禁岛，应该轻而易举。
“嘿，你倒是老谋深算啊！”
无咎怪笑一声，看向归元三人，又道：“而没有尾阊同行，仅凭你我，即使找到地方，也未必能够踏上天禁岛……”
“这个……事出意外。尾阊乃是山庄的族人子弟，留下他必成后患。不过……”
尾阊说到此处，转过身来。
曾经相互猜疑、相互防备的两个人，此时均未揭穿对方的底细，也没有道明各自的来历，却突然之间达成默契。那就是继续结伴，前往天禁岛。至于前往天禁岛的用意，皆避而不提。而达成一致之后，双方的心思再次想到了一处。
归元与奚尤、水沐，不敢出声，也逃脱不得，犹自僵在原地而惶惶无错。突然见到两双极为不善的眼光齐齐看来，三人的心头猛然一惊，禁不住后退，连连摆手——
“饶命……”
“晚辈立誓，绝不吐露半个字……”
“晚辈乃是散修出身，四处奔波，无非求个前程，与翼翔山庄非亲非故……”
“够了！”
无咎叱呵一声，跳下院墙，周身上下光芒闪动，转瞬之间已变回了姬散人的模样。且神态举止，也随和如初。他冲着归元三人笑了笑，轻松道：“你我师兄弟五人，偕同尾阊师兄，前往天禁岛途中，遭遇妖人追杀。你我凭借四象天虎阵，侥幸逃脱。而尾阊师兄，却惨遭不幸。且将他与尾渊长老的随身之物留着，抵达天禁岛之后，转呈山庄的前辈，算是一个物证！”
归元与奚尤、水沐，像是劫后逢生，连连点头会意。
“前辈，早知您是位有情有义的高人。尽管放心，归元不负重托……”
“多谢前辈……”
“前辈，水沐仰慕难耐，只想给您跪下……”
这三人不喜欢曾经的姬师弟，而对于“九剑星君”，是早已敬畏交加，如今对方终于现出真身，并答应结伴同行，突如其来的侥幸与惊喜，不啻于一场机缘降临啊。
无咎不再多说，带着笑容转身离开。
而冥乌却脸色一沉，叱道：“此去天禁岛，谁敢心存二意，吐露半句实情，我必将他碎尸万段！”
归元与奚尤、水沐，你一言我一语，急着表白，忙着感恩。突然受到训斥，各自顿然醒悟，连连点头称是，再不敢啰嗦半句。
九剑星君，固然心狠手辣。而这位冥师兄，也是杀人不眨眼，如今小命攥在他二人的手里，只能多加小心。
“暂歇一宿，明早赶路！”
冥乌不再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兄长，而是变成了狠人。他丢下一句吩咐，捡取了尾阊的纳物戒子，将尸骸顺手扔向院外，然后转身返回山洞。
归元三人不敢吭声，乖乖跟了过去。
院外的山坡上，燃起火光，六具山庄弟子的尸骸，转瞬之间已被焚烧殆尽。紧接着笼罩四周的禁制消失，山风涌来。满地的烟尘与血腥，随着夜风缓缓消散。
无咎回到了庭院中，盘膝而坐，摊开的右手，多了五个纳物戒子。随即伸出左手，又是一小堆戒子。他冲着两只手掌左右端详，嘴角微微抽搐。
“唉，杀人非君子，劫财真小人，只怪仙途蹉跎，本星君也是无奈哦……”

第九百零五章 星湖禁岛
次日，清晨。
一行五人，离开飞云嶂。
此番不再是昼行夜伏，而是疾行不止。方向只有一个，天禁岛。
七、八万里的路程呢，搁在以往，至少半个月，方能赶到地方。而如今仅用了七日，便已抵达上水金原。
上水，是条大河。金原，是河水南岸的一片荒原，因为长满了一种叫作金荆的野草，故而得名。
图简所示，上水金原过后，再去三千里，便是天禁岛。
傍晚时分，剑虹从天而降。
寂静的河水岸边，瞬即多了五道人影。
“此地，便是上水金原，歇息一宿，明早赶往天禁岛。”
冥乌落地之后，拿出图简查看，确认无误，吩咐了一声，径自坐在岸边的草地上而闭目养神。
夜以继日的踏剑飞行，早已使得归元与奚尤、水沐疲惫不堪，却又不敢抗争，只能苦苦强撑。如今终于能够歇息，三人急忙坐在地上而忙着吐纳调息。
无咎则是踏着河岸，举目远眺。
正当黄昏日落，晚霞燃尽。大河流水，滔滔不息；空旷的原野中，金黄色的草丛随风起伏而如浪、如潮。人在岸边，目睹天地潮涌，竟然有些痴了，以至于痴然忘我。而红尘或已远去，却忘不掉那风华夜雨，山谷飘雪，残荷秋池，还有那人，那酒……
无咎徘徊片刻，找了块草地坐下。他的脸上也带着几分倦意，神情中更是透着几分落寞。让他疲倦的，并非来自长途跋涉的辛苦，而是一种困惑与彷徨，或是对于未知的茫然无措。
此行能否顺利找到丑女，不得而知。即使找到丑女，揭开封禁神洲之谜，之后又将怎样，他还是无从知晓。虽然眼下藏形匿迹，暂且安危无忧。而他心头的忧虑，挥之不散。他早便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那就是避不开鬼族，妖族，还有玉神殿，这三座大山……
眨眼之间，又是一日清晨。
众人在冥乌的带领下，奔着天禁岛的方向飞去。而曾经熟稔的师兄弟，再无曾经的亲近，也没了说笑声，途中显得异常沉闷。
不过，归元与奚尤、水沐，总是在有意无意间，冲着姬散人暗暗示好。或许在三人看来，这位“星君”前辈，虽然神秘莫测，却性情随和，并无想象中的可怕。而那位冥师兄，喜怒无常，杀人不打招呼，敬而远之为妙。
而无咎将三人的神情举动看在眼里，佯作不知。
午后时分，绵延起伏的崇山峻岭，骤然开阔起来，成片的沼泽水泊，出现在前方。
又过了半个时辰，沼泽水泊没了。只有一方大湖，呈现在天穹之下。
五人踏着飞剑，继续寻觅往前。
不知不觉，再也看不见远方的山峰，唯水天一色，烟波浩渺。便好似来到了大海之上，宽阔无际，却又少了惊涛骇浪的壮阔，而多了几分异样的神秘。
“诸位，这便是天星湖，足有万里方圆。至于天禁岛又在何处，应该不难寻觅。不过……”
冥乌持有尾阊的图简，于是由他带路而来，而他途中不言不语，显得阴沉莫测。如今赶到了天星湖，终于出声。而他分说之际，不忘提醒道：“本人有言在先，三位师弟好自为之！”
什么叫有言在先？那就是不得向翼翔山庄，吐露尾阊被杀的实情，如若不然，碎尸万段呢。
归元、奚尤与水沐是心领神会，连连点头。事关生死，谁也不敢大意。
冥乌似乎放心不下，又回头一瞥：“姬兄，恕我冒昧，你如此辛苦，莫非要成心与翼翔山庄为敌？”
此番由冥乌带路，他独自居前。归元三人，居中。而无咎，依然喜欢落在后头。彼此相隔数丈、或十数丈，即便不用传音，彼此交谈无碍。
无咎摇了摇头。
大老远的跑来，只是为了对付翼翔山庄？不是吃饱了撑的，便是疯了！
“哦，又是为何呢？”
冥乌很是好奇的样子。
“嘿！”
无咎笑了笑，意味深长道：“还能为何，当然是找人了！”
“哦！”
冥乌的眼光一闪，好奇心突然没了，也不再追问，而是扭过头去继续赶路。
无咎却诧异起来，反问道：“冥师兄，你难道不想知晓，我要找的人，是谁？”
“多管闲事，乃仙者大忌！”
“冥师兄，倒是深谙明哲保身之道。而冥师兄并非等闲之辈，又怎会甘心寄人篱下呢？”
“人各有志！”
“……”
无咎还想多说两句，而冥乌却在刻意回避。既然话不投机，他也只能作罢。
归元三人不敢插嘴，各自神色神惴惴。
此时，天色渐晚。
湖面上的雾霭，变得浓重起来，而所要找寻的天禁岛，依然不见踪影。
又过了片刻，神识所及，远方的雾霭之间，似有奇峰突起。奇峰之下，好像还有一座孤岛耸立在茫茫的湖水之中。
天禁岛？
众人不由得加快了去势。
便于此时，一声叱呵响起——
“来者何人？”
与之瞬间，五道踏剑的人影突如其来，旋即左右散开，恰好挡住了去路。五位男子，神情相貌各异，却均为人仙，身着熟悉的服饰，乃山庄弟子无疑。
冥乌迎上前去，拱手施礼：“我乃风丁堂弟子……”
而他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风丁堂？”
出声的是位老者，人仙九层的修为，冲着冥乌等人上下打量，疑惑道：“风丁堂，隶属西山的四虎堂。而四虎堂已不复存在，诸位又来自何方？”
“师兄，我五人……”
“随我来！”
老者不容分说，迎面飞来，抬手一挥，转眼消失在云雾之中。而另外四位山庄弟子，则虎视眈眈盯着冥乌等五人。
冥乌回头看向几位同伴，默默跟了过去。
无咎转身之际，冲着前方投去深深一瞥。
那远处高耸的，并非奇峰，而是一座高塔，虽隐藏于云雾之中，看不清楚，却又似曾相识……
五人在老者的带领下，奔着来路飞去。片刻之后，转而往左。须臾，落在一个湖中的小岛之上。另外四位山庄弟子随后而至，俨然一个押送的阵势。
小岛浮出水面丈余高，数十丈的方圆，有个石墙环绕的院落，四周布满了森严的禁制。
一行十人，落在院落之中。与之瞬间，阵法开启，将十人分开，各自两人相对。
无咎落地之后，便被困在阵法之内，湖水、院落，以及冥乌等人，皆不见了踪影，只有面前的一个中年男子，人仙六层的山庄弟子。他虽然处变不惊，而连番的遭遇还是让他始料不及。
正当他疑惑之际，只听对方冷冷出声道：“且将外出历练，葬龙峡遇险，尾渊长老罹难，以及寻到此处的详情如实道来。”
无咎点了点头，不慌不忙道：“本月初一，随同尾渊长老，外出历练，谁料想……”
他将外出历练，遭遇妖族伏击的前后原委，如实告知，有关他出手杀人，则是避而不提。至于尾阊之死，则依照冥乌所说，尽数归咎于妖族的追杀。
当他叙述过罢，正琢磨着山庄的用意，笼罩院落的阵法突然没了，消失的众人尽数现身。
而小岛的半空中，多了一位中年男子，乃是山庄的地仙高人，尾川长老。或许他一直在暗中查看着小岛上的动静，应该没有发现异常，淡淡出声道：“尾厉，且将这五位弟子送往灵禁岛！”吩咐过罢，他扬长而去。
被称尾厉的老者催促道：“诸位，动身！”
归元与奚尤、水沐，见到无咎，急忙凑了过来，一个个余悸未消的样子，而各自的恐慌中又带着几分莫名的感慨之色。又像是在邀功，以表明在方才的询问中，各自信守了承诺，没有一人高密。
冥乌却不失谨慎，诧异道：“师兄，为何要将我五人带往别处？”
天禁岛与灵禁岛，一字之差。而毋庸置疑，两者不是一个地方。
尾厉像是在例行公事，淡淡分说道：“长老有令，驭风堂、虎威堂以及山庄的家眷之外，余下的弟子，一律不得踏入天禁岛半步！”
冥乌依然不解，追问道：“这又是为何？”
“哼，你敢抗命不遵？”
尾厉不耐烦了，哼道：“你已逃脱一劫，理当庆幸才是。方才若有一人言语差错，这天星湖便是诸位的葬身之地！”
他不再多说，腾空而起。
冥乌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转身看向几位同伴。归元三人又是连连拱手，好像一切尽在不言中。而无咎淡定如旧，似乎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此时，夜色降临。抬眼望去，四方一片茫茫。
五人跟着尾厉，在云雾中穿行。
直至两个时辰过后，突然云消雾散。只见天上明月高悬，湖面上波光粼粼。天水辉映之间，一座占地百里的岛屿愈来愈近。
转瞬之间，众人落在湖岛岸边的一座石屋前。
尾厉摸出一块玉佩，吩咐道：“将此信物转呈灵药堂的尾虞管事，他自会妥为安置。而诸位务必要听从差遣，否则严惩不贷！”
他扔下玉佩，踏剑离去。
“尾虞管事何在……”
“就地等候……”
冥乌还想再问，半空中已没了人影。他伸手捡起玉佩，神色闷闷不乐。
归元三人同样有些沮丧，各自抱怨不已。
“唯有尾姓子弟，方能踏上天禁岛……”
“你我为了山庄出生入死，却被当成外人……”
“是啊，严加盘问，稍有不慎，死无葬身之地，如今又被驱逐到了灵药堂……”
唯独无咎，很是开心的模样。
他走到石屋的门前，一屁股坐下，咧嘴笑道：“嘿，你我成了灵药堂的弟子……”

第九百零六章 开荒种草
天明时分，山上走来一位老者。相貌并不陌生，正是灵药堂的管事，尾虞。此人的修为倒也寻常，却是位炼丹的高手。
五人等候了半宿，急忙起身相迎，由冥乌递上玉佩，并道明了来意。
尾虞似乎不情不愿，又不便推辞，只得将五人原有的腰牌收了，分别发放一个新的腰牌与纳物戒子。他又耐着性子交代一番，之后便摆了摆手，转身走进石屋，“砰”的关死了木门。
正如此前的猜测，在与妖族的那场大战中，连同风丁堂在内的四虎堂的众多弟子，早已伤亡殆尽。也就是说，四虎堂已不复存在。而仅有的五位幸存者，不远万里赶来，非但没有得到嘉奖，反而遭到讯问，最终又被驱逐到了灵禁岛上了，成为了灵药堂的弟子。
福兮、祸兮，谁也说不清楚，至少留了下来，而留下来又干什么？
在灵禁岛的腹地，一座百丈高的小山顶上，站着五位新来的灵药堂弟子，不外乎冥乌、归元、奚尤、水沐，当然还有一位姬散人。
居高俯瞰，下方是片空旷的山谷。谷中雾气蒙蒙，青翠郁郁，四周群山环绕，林木繁盛。
此处，便是灵药堂新开辟的园圃。
很不错的一个地方。
按理说，置身于灵气四溢而风景秀美的所在，应该神清气爽。而此时的五人，却神情各异。
“你我乃仙道高手，却要在此开荒种草？”
“是啊，依照尾虞管事的吩咐，要在山头上种植灵草……”
“这戒子内的草籽，便是灵草？如何种法，消遣人呢……”
归元与奚尤、水沐，信守了承诺，以为没了性命之忧，如今已渐渐恢复常态。而再次成为山庄弟子，却使得三人后悔不已。
“哼，早知如此，便不该寻来！”
“你我为了山庄出生入死，结果如何？没了用处，一脚踢开啊！”
“冥师兄，你岂肯受这窝囊气？”
冥乌倒是没有抱怨，抓出飞剑，“咔嚓”砍倒身旁的一株小树，阴沉着脸道：“来之安之，多说无益！”
归元三人依旧是牢骚满腹。
“尾虞管事怎说？你我自行开凿洞府，搭建草棚，开出五百丈的园圃，而在此之前，不得擅自下山，真是岂有此理！”
“谁让四虎堂的弟子，仅有你我五人幸存呢。而遭到猜疑也就罢了，却将要大好光阴扔在这荒山之上，想想便觉着心痛哦！”
“前辈……啊呸，怪我失言。姬兄，我兄弟听你吩咐！”
无咎站在山顶的一株老树下，犹在默默俯瞰着山谷。
山谷足有十余里的方圆，从中开辟了一片片的园圃，并有阵法禁制笼罩。虽然满眼的郁郁葱葱，却又雾气朦胧，根本看不清园圃内的详情，也见不到其中的人影。
无咎撩起衣摆，缓缓坐下，然后冲着归元三人淡淡一笑，悠然自得道：“求仁得仁，亦复何怨……”
归元连连点头，却又不解道：“姬师兄境界超然，尚不知所言何意？”
无咎的两眼一翻，懒洋洋道：“既然自讨苦吃，又抱怨个屁啊！”
粗话难听，却易懂。
归元尴尬起来，讪讪道：“唉，今日的处境，谁说不是自找的呢。我月隐岛虽也荒僻，却无忧无虑啊……”
“咔嚓——”
冥乌又砍倒了一株小树，叱呵道：“搭建草棚，开凿洞府，种植灵草，尚有一番忙碌，难不成要我一人辛苦？”
“嗯嗯……”
归元三人不敢怠慢，只得收起怨气，抓出飞剑，跟着冥乌忙碌起来。
无咎只管坐着舒服，很是心安理得。因为他从未想过开荒种草，也懒得惺惺作态。他的心思都在下方的山谷中，当然还有那座神秘的天禁岛。
而山谷中的园圃，规矩森严，不得逾越，且静待时机。
至于天星湖中的天禁岛，着实出乎所料。也怪不得尾介子，舍弃了翼翔山庄。如今看来，天禁岛才是他用心经营的所在。尤其岛上的那座高塔，与神洲玉山顶峰的通天塔，又是何曾的相似。两者之间，有何关联，有何用处，无从知晓。来日能否登岛而一探端倪，同样的不得而知。
正因如上的种种，很是叫人无奈。而事已至此，不妨继续充当灵药堂的弟子。
所在的小山，仅有百丈高，里许的方圆，将其开辟成园圃，免不了要费一番功夫。小山的背后有条山径，通往山下的一条小溪，并循着溪水往南而直达湖边。
倘若飞越湖水，再去两、三千里，便是笼罩在阵法云雾中的天禁岛……
转瞬之间，七日过去。
冥乌带着归元与奚尤、水沐，也整整忙碌了七日。
小山顶上的树木，已被砍伐殆尽。又从山下搬来泥土，浇上溪水，撒上灵草种籽，再将灵石捏碎了覆盖其上，并在四周设下禁制，一个园圃初具雏形。所种植的种籽，据说来自灵芪、黄精、朱果等十余种灵药，于是园圃有个名称，百草园。
此外，山顶上搭建了一个草棚子，虽然简陋，却也居高望远而四面临风。
小山的背后，并排开凿了五个山洞，乃是五位百草园弟子的洞府。冥乌四人忙着开荒种草，很是辛苦，免不了歇息一二，于是无咎自告奋勇担当起了守护园子的重任。
又是一个清晨来临，淡淡的雾霭笼罩四方。
草棚中，无咎从静坐中真开双眼，扬手抛出一把晶石碎屑。而当他内视修为，暗暗摇了摇头。
看守园子，倒是不误修炼。而此前虽然杀了妖族的高手与山庄的弟子，并未收获几块五色石。仅凭吸纳灵石，修为毫无进境。
如今只有地仙三层的修为，虽然不惧左右，而面对飞仙高人，还是无能为力。归根究底，修为才是强大的本钱。此时此地，又该如何找到五色石来提升修为呢？
无咎翻手举起一枚玉简，郁闷之色有所缓解。
此前虽未抢得五色石，却得到一枚阵法玉简。天虎阵。
翼翔山庄的虎威堂弟子，均为尾姓子弟，于是所修炼的阵法，也内外有别。天虎阵，比起四象天虎阵少了两个字，而威力更胜一筹。尤其是阵法的精髓所在，极为高深。倘若将其归纳起来，并概而言之，那便是剑阵。
没错，天虎阵，乃是一套高深的剑阵。
对于某人来说，剑阵，并不陌生。神洲古剑山的《古剑诀》中，便有剑阵的修炼。他自创的神通，“星雨落花”，同样来自于剑阵的感悟，虽然也颇为不凡，却远远不能使得攻势的威力，数倍，乃至于十数倍的暴增。
而翼翔山庄的天虎阵，便是这么一套阵法，只须由五人施展出来，强大的威力极其惊人。而倘若一人施展呢……
无咎的两脚落地，站起身来。
参悟功法，或剑阵，绝非一日之功。何况在此看守园子，也并非为了修炼。这套天虎阵，慢慢琢磨也不迟。
无咎收起玉简，踱起步子。
种植灵草的园圃，很像是菜地，有垄沟、地埂，将不同的灵草分成一块一块。
无咎顺着地埂，往下走去。
片刻之后，到了园子的尽头，也就是半山腰，有层层的禁制阻挡。并有一截三十多丈的悬崖，将下方的山谷与百草园从中隔断。
无咎站在园子的尽头，冲着山谷俯瞰。片刻之后，他打出法诀，身子一闪，悄然来到了园子的外边。
人在悬崖之上，真正的居高临下。
而偌大的山谷，依然弥漫着云雾，神识所及，什么也瞧不见。
“哼，一个破园子，何至于禁制重重……”
无咎直起身子，继续腹诽不已。
“灵禁岛，四面环湖，地处隐秘，谁会前来抢夺灵药？不过呢，倘若就此远去，也应该无人阻拦吧……”
“鬼鬼祟祟，在此作甚？”
无咎胡思乱想着，一声叱呵突如其来。
循声看去，晨雾中冒出一位老者，眨眼之间，落在三丈之外，犹自满脸的猜疑。
是尾虞，灵药堂的管事。
“尾管事，多日不见，幸会啊！”
无咎拱手打着招呼，分说道：“本人闲着无趣，欣赏山谷的美景呢！”
“闲着无趣？”
尾管事的修为不高，脾气不小，瞪了一眼，叱问道：“如今十日过去，灵草的种植如何？”
无咎打出法诀，撤去禁制，旋即面带微笑，示意道：“请——”
尾虞走进园子，四下打量。
无咎随后跟着，大声喊道：“尾管事，莅临指教，诸位师兄，速速相迎！”
转瞬之间，山顶上相继冒出冥乌、归元、奚尤与水沐的身影，虽然各自不明就里，却还是纷纷举手致意。既然成了灵药堂的弟子，不能不有所敷衍。
而尾虞只管盯着园子四处查看，嘴里嚷嚷不停：“撒种凌乱，灵石不均，培土稀松，不堪入目……”他走到山顶上，已是满脸的怒容，拂袖一甩，叱道：“尔等如此无用，糟蹋我的灵药……”
冥乌与归元、奚尤、水沐，忙碌多日，自以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管事到来，还等着夸奖几句，谁料等来的却是不留情面的斥骂。
什么撒种凌乱，培土稀松？
垄平埂顺，纵横分明，多好的灵草园子啊！
冥乌倒是沉稳如旧，不声不吭。
而归元与奚尤、水沐则是又急又窘，忍不住便要上前理论。
兄弟们好歹也是久经战阵的高手，如今却要遭受一个灵药堂管事的羞辱。人仙一层修为的管事，他岂敢目中无人？
谁料尾虞大发淫威之后，怒气冲冲踏剑而起。而他离去之际，又不容置疑的吩咐道——
“半个时辰之后，前往天月泽采药……”

第九百零七章 置于死地
由灵禁岛，奔东北方向而去，两千里之外，便是所谓的天月泽。
上水，从此地流入天星湖，万千年的冲积之下，形成了大片、大片的滩涂，并相互连接环绕成了一座数百里方圆的岛屿。其中沼泽遍地，水泊纵横，草木繁杂，却又瘴气弥漫而凶险莫测。
故而，天月泽，是沼泽地，也是座滩涂岛。
九月的这日，临近湖水的一片沼泽地上，来了二十多位修士，有男有女，相貌修为各异。
据尾虞管事所说，灵药堂搬迁到了灵禁岛之后，虽也重建园圃，种植灵草，却不敷炼丹所用，唯有四处采药加以弥补。而天月泽，远离尘嚣，人迹渺无，显然是个采药的好地方。
“本管事，已将灵草图鉴，分发诸位，只须按图寻找，应当有所收获。此番为期一月，月底返回。不过……”
尾虞站在一座土丘上，举着一枚玉简吩咐着，旋即又话语一转，沉声道：“不过，本人有言在先，谁若擅自逃离，便将背上逆徒的罪名而遭致追杀。勿谓言之不预也，切记！”
众人举手称是，四散而去。
归元与奚尤、水沐，也跟着踏剑而起，忽而发现身旁少了两位同伴，急忙追赶道：“两位兄长，等等啊……”
而不过瞬间，那两位先走一步的师兄，竟然又相继停下，在半空中争吵起来。
“冥乌，你何故拦我去路？”
“我有话说……”
“我没工夫听你啰嗦，咦，你为何又打出禁制？”
“尾管事与诸位师兄弟尚未远去，想必你也不远招惹麻烦！”
“冥乌，你逼我翻脸呢，是也不是？”
“姬兄，且息怒。三位师弟，过来劝说一二……”
“哼，冥乌，这笔账来日再算不迟！”
归元与奚尤、水沐赶到近前，两位师兄已不再争吵。
只见冥乌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淡淡道：“这天月泽，看似寻常，却变数莫测，诸位切莫大意！”
此时，灵药堂的弟子均已远去，并相继消失在水泊的雾气中，一时之间难辨踪影。
无咎已然躲开了挡路的禁制，犹在冲着远处张望，旋即摇了摇头而转过身来，突然呲牙一乐：“嘿，此番采药，为期一月呢，诸位莫要懈怠啊！”
归元三人不明所以，只管点头赔笑。
无咎不仅怒气全消，而且颇为振奋。
此前听说要外出采药，便让他颇为期待。果不其然，灵药堂的弟子，除了留下几个看家之外，余下的倾巢而出。而其中一人，正是被称为阿灵的参园弟子。
不管她叫阿灵，还是灵儿，或仙儿，总之她终于现身了。而历尽了千辛万苦，找的就是她啊！
怎奈途中人多眼杂，无咎未敢轻举妄动。于是便想着来到天月泽之后，再行计较。当弟子们领命散去的时候，他急忙追赶。谁料冥乌突然横加阻拦，并打出禁制，即使传音召唤也不能，顿时让他愤怒不已。
而愤怒，不外乎一时之气，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能真的翻脸发作。
却也由此断定，冥乌之所以横加阻拦，是不许外人接近阿灵，也就是说，他二人是一伙的。
采药的期限，尚有一个月，重逢相认的那一刻，就在眼前。倒也急切不得，继续等待良机……
五位曾经的风丁堂弟子，如今的灵药堂弟子，在沼泽水泊之上，踏着剑光往前飞行。
而抵达天月泽的时候，天色已晚。不消片刻，黑夜缓缓降临。
前方的水泊之中，有座十余丈高的土山，占地数里方圆，长满了野草树木。
五人不再往前，落地歇息。
归元与奚尤、水沐，倒是不失谨慎。三人围绕着土山四周转了一圈，没有见到异常，这才相继落在山顶上，忍不住又是一通抱怨。
“你我乃是人仙高手，如今却被当成了筑基弟子，又是种草，又是采药，哼……”
“灵药堂的弟子，多为筑基小辈。既然天月泽无遮无拦，你我不如一走了之……”
“说得轻巧，尾虞管事有言在先呢。两位便不怕背上逆徒的罪名，遭致山庄的追杀？”
“翼翔山没了，如今只有天禁岛……”
“不管怎样，你我若是远逃海外，料也无妨……”
三人心头的怨气，难以消解。想想也是，一路上担惊受怕，好不容易寻了过来，非但没能踏上天禁岛，反而遭到讯问与冷遇，并被贬为开荒种草的低阶弟子。
“姬兄，你我途中结缘，乃患难之交，若有吩咐，我归元情愿效劳……”
“冥师兄若是另有打算，算我奚尤一个……”
“还有小弟呢……”
三人说话没有顾忌，因为两位神秘的师兄绝不会告密。而如今朝夕相处，理当趁机巴结，表表诚意，也算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而两位师兄，落地之后，便闭目静坐，始终一声不吭。
归元三人多说无趣，各自歇息。
随着夜色的渐渐深沉，弥漫的浓雾淹没了土山。山顶上五人的身影，也在黑暗中变得愈发朦胧。
来到天月泽的第一夜，或将于黑暗沉寂中度过。
便于此时，远处突然传来呼唤声——
“归兄……归兄……”
归元从静坐中睁开双眼，意外道：“阿年，我在此处……”
片刻之后，一道踏剑的人影穿过浓雾而来。转眼之间，山顶上多了一个壮实的汉子。
归元起身相迎，却又佯怒道：“阿年兄弟，此前又是何故？”
来人正是阿年，他多年的兄弟，现如今灵药堂铁木林的弟子。而前来天月泽的途中，彼此便已见面，他曾经打过招呼，阿年却不加理会。谁料夜半时分，对方竟然悄悄寻来相会。
奚尤与水沐，也认得阿年，却自恃身份，坐着不动。
倒是冥乌站起身来，点头致意。
阿年慌里慌张，东张西望，见所在的土山并无外人，这才松了口气，分说道：“哎呀，管事交代，任何人不得结交百草堂弟子，否则有通敌之嫌……”
“通敌？”
“据说，山庄大乱之际，便是妖人里应外合所致。之后又有几位弟子死得蹊跷，长辈们断定，必是混入庄内的贼人所为。而如今四虎堂弟子伤亡殆尽，却有五人归来，虽查无实据，却难以洗清嫌疑呢。谁让你我有着数十年的交情呢，恰好据此不远，便趁着夜深人静，前来知会一声，小弟告辞了——”
“天呐，怪不得……”
归元获知了阿年的来意，倒抽了口寒气，急忙拦住对方，扭头道：“姬师兄，冥师兄……人呢……”
奚尤与水沐，已顾不得矜持，慌忙跳起，而循声看去，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片刻之前，冥乌还在不远处站着，而此时此刻，他与姬散人，双双没了踪影。
……
此时，一缕清风在浓雾中疾行。
接连掠过几片水泊之后，已是数十里外。再又翻越了几座土山，一个树木环绕的山谷出现在前方。
清风的去势放慢，飘然落入山谷之中。
与之瞬间，百丈外的丛林间，缓缓呈现出一位老者的身影，即便是浓雾笼罩，也能依稀看出他的服饰与五官相貌。
冥乌。
没错，那施展遁法来到此处的老者，便是冥乌。便在他现身的片刻之后，林中走出一道娇小的身影，是个黑发遮面的女子，步履轻盈，却又左右张望而神态谨慎。
冥乌与女子相见，似乎在窃窃私语，随即又各自后退几步，像是要告辞离去。
恰与此刻，有人轻声道：“让我找的好辛苦……”
女子蓦然一惊，闪身躲入林中。
而冥乌却好像早有所料，不慌不忙转过身来。
“你究竟是谁，为何纠缠不放？”
一缕清风徐徐往前，于十余丈外倏然消失，随之呈现出一道人影，正是无咎所易容的姬散人的模样。他倒是满脸的喜色，笑道：“冥兄，你早该认得我啊！”他冲着林子凝神张望，转而又看向四方，接着又道：“嗯，此地甚为隐秘，不错，还请我的……”
正如所说，此地为土山环绕，树丛遮掩，再有浓雾笼罩，着实是个私下相会的好地方。即使闹出动静，也不会为人所察觉。
而他话音未落，便被粗暴打断。
“姬散人？”
只见冥乌的手中，竟然多了一枚玉符，阴沉的脸上透着杀机，冷冷道：“死到临头，还敢满口胡言！”
无咎微微一怔，禁不住回过头去。
十余丈外的空地上，再次冒出一道人影。那粗壮的身躯，莫测的神情，不是天淼阁的韦尚掌柜，还能又能是谁？
“哎呦，你也来了，你二人……”
无咎很是意外，前后张望，转瞬之间，目瞪口呆。
韦尚来了，却不再是陵园的弟子，亦非曾经的掌柜，而是一位地仙九层的仙道高手。不仅于此，那个始终深藏不露的冥乌，周身上下也散发出地仙八层的威势。
而韦尚并未出声，只听冥乌叱道：“我不管你是姬散人，还是九剑星君，而只要你今夜跟来，便休想活着离开！”
“我暗中盯你多时，当然要跟来……”
无咎脱口而出，很是理所当然。
而他正要表明来意，四周突然闪过一道光芒，随即一座数十丈的阵法霍然出现，瞬间将他连同冥乌、韦尚尽数笼罩在内。
“咦，这是要置我于死地啊！”

第九百零八章 久别重逢
无咎的脸上，没了笑容。
对于冥乌，他有过好奇，有过猜疑，却并无敌意。而对方却将他引入到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要将他置于死地。
尤其是突然现身的韦尚，更让他始料不及。地仙九层的高手啊，怎会隐藏的如此之深？
再加上地仙八层的冥乌，与强大莫测的阵法，已然不容他分说，也不能道明来意。
否则成了什么，畏惧求饶？
而丑女就在眼前啊，却难以相见……
“呸！”
无咎惊咦一声，又猛啐了一口，旋即昂起头来，怒道：“本人最为厌恶的便是阵法，最为痛恨的便是自命不凡。既然撕破脸皮，谁又怕谁啊！”
冥乌见他发怒，举起手中的玉符。韦尚则是召出飞剑，便要联手发动攻势。
事已至此，恭谦礼让，全无用处，唯有刀剑拳头说话。
无咎再不罗嗦，周身上下光芒闪烁，强横的威势骤然爆发，并抬手抓出一张人骨大弓。
冥乌与韦尚，双双瞠目诧然。
只见阵法笼罩之中，曾经面皮焦黄，且神情猥琐的姬散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乃是一位相貌清秀的年轻男子，虽然只有地仙三层的修为，却剑眉倒竖，双眸泛寒，神色邪狂，杀气勃发；尤其他手中的诡异大弓，以及微微炸响的弓弦，好像随时都将射出惊天的一箭而碎裂山河。
“你……韦家陵园的无先生……”
“不……他是无咎……”
无咎却不管不顾，猛然扯开弓弦。一道烈焰箭矢忽隐忽现，狂虐的杀机蓄势待发。
便于此时，笼罩的阵法突然消失。
一道娇小的人影冲出了树林，急声唤道——
“无咎，住手——”
无咎的眼光一瞥，竟不予理睬，依然张弓待发，并将烈焰箭矢遥遥指向冥乌。冥乌的脸色微变，连连后退。他又猛然转身，逼向韦尚。森然的杀机所致，逼得韦尚也不禁暗暗心惊。
“我是丑女……”
出声阻拦的女子，正是参园的阿灵，却自称丑女，没有丝毫的隐瞒。而面对那森然莫测的神弓，她同样不敢靠近，于三十丈外停下脚步，急声又道：“你或已忘记，我是星海宗玄武崖的丑女……”
“我忘不了，否则也不会前来找你。而这两个东西害我，轻饶不得！”
无咎终于出声，却恨恨不已。
“你……你忘不了……”
丑女似乎有些意外，微微低头，又一甩长发，分说道：“那是玄武崖的戊名长老啊，你该认得。而韦尚师兄，亦非外人。只因你乔装易容，行踪诡秘，故而惹来误会，所幸尚未酿成大错！”
果然不出所料，冥乌，便是曾经的戊名长老，无非姓名颠倒罢了。
“哦……”
无咎稍作迟疑，手上的弓箭没了，却身形一闪，直奔冥乌扑去。
冥乌不明其意，抽身躲闪，却猛然一僵，竟动弹不得。紧接着一道紫色的剑光架上他的肩头，冷幽幽的话语声响起——
“戊名长老，你曾将我禁锢在玄武崖的冥风口，使我受尽了折磨，今日再次设计陷害，新仇旧恨又该如何了断呢？”
丑女急切无奈，顿足道：“无咎，星海宗遭劫之时，戊名师兄曾出手救你……”
丑女的劝说，及时有效。
无咎翻着双眼，缓缓抬起手中的剑光，又撇着嘴角，冷冷告诫道：“往日的恩怨，一笔勾销。而从今往后，再敢与我耍弄心机，没人救得了你！”
戊名只觉得身上一轻，禁锢已无。他愣在原地，犹自难以置信。
他不知道遭受禁锢的缘由，而他却明白，方才刹那，已然陷入任由宰割的境地。倘若无人劝阻，他或将惨死当场也未可知。
而无咎却转过身去，下巴一抬，剑光一指，冷然有声：“韦尚，还有你，莫要以为地仙九层，便能够为所欲为。你比起当初的神洲使叔亨，又能如何？”
韦尚的脸色难看，默然无语。
他曾经也是威震一方的人物，如今却遭到如此的嘲讽与训斥，脸上着实挂不住。
不过，他倒是早已听说过某人的恶名，如今一见，名不虚传。且不说那诡异的神通，强大的法宝，仅凭他出手制住戊名，使得一个地仙八层的高手竟然无从挣扎，便叫人难以想象也不敢小觑。
而从前所认识的韦家的守陵弟子，那个残了手臂，忍气吞声的无先生，与如今这个邪狂霸道的无咎，简直就是判若两人。而谁又能想到，他又成了翼翔山庄的弟子，逼得戊名日夜不宁，最终不得不出此下策而差点大打出手。
而无咎耍够了威风，出了恶气之后，耸耸肩头，收起剑光，转身奔着那道娇小的人影走去。
转瞬到了三尺之外，他又匆匆止步而凝神端详。
黑暗的雾气中，丑女依然站在原地。不知是方才的惊变所致，还是某人逼得太近，她的胸口微微起伏，似乎显得有些慌乱。却又扬起小脸，带着丑陋的胎记，与一双好看的眸子，与某人静静对视。谁料一只巴掌轻轻落在肩头，紧接着熟悉的笑脸绽开，喜不自禁的话语声响起——
“嘿，兄弟，你让我找的好苦啊！”
云雾轻涌，遮住了面颊，却遮不住双眸，以及眸光中的涟漪波动。
丑女没有躲避，任由某人轻拍着她的肩头，却又好像不敢相信，迟疑道：“自星海宗一别，十八年来，你……你一直在找我？”
戊名也走了过来，与韦尚站在一起，两人悄悄换了个眼色，又悄悄转身离去。
“十八年了？”
无咎抬手掰着指头，很惊讶的样子。
“我重塑肉体醒来的那年，是庚寅，星海宗之变，是辛卯，还是壬辰？如今己酉啊，真的过去了十八年！”
无咎又稍稍俯下身子，关切道：“十八年了再次重逢，我兄弟有无变化呢，倒是要好好瞧瞧……”
他眼前的丑女，除了服饰不同，小巧玲珑的身姿，披肩的黑发，好看的眸子，以及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清香，一如十八年前的那个人儿。尤其是淡定的神色，泰然自若的举止，很是与众不同，却又透着几分神秘而叫人捉摸不透。
而再次面面相对，且相距如此之近，丑女也禁不住凝眸端详，想要看清她曾经的“好兄弟”，却又突然扭过头去，慌乱道：“我还是那般丑陋，远不抵仙儿好看……”
“嘿！”
无咎倒是不以为然，亲热笑道：“不管丑俊，你都是我的兄弟，咦……”他笑脸一僵，诧异道：“你……你不是仙儿？”
丑女慢慢回过头来，眸光闪烁，伸手撩起秀发，呈现出半边黑色的面颊，然后退了一步，带着冷淡的口吻，轻声道：“我是灵儿，对外声称阿灵。仙儿是我妹子，想必你见过她吧，是否貌若天仙，故而让你念念不忘，一路找来……”
“当真？”
无咎犹自难以置信。
谁料丑女，或灵儿，不予应答，淡淡反问了一句。
“当真？”
“啊……”
无咎有些懵懂，心思急转，忙道：“哎呀，我是见过一个自称仙儿的女子，是长得好看，不过我问的是，你当真的有个妹子……”
“当真！”
灵儿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而说出的两个字，与方才一模一样。只是其中蕴含的深意，似乎大不相同。又一阵云雾涌来，她的眸光也变得朦胧莫测。
“我说兄弟，你竟然与我打起字谜，嘿嘿！”
无咎有些犯糊涂，却懒得多想，直起身子，笑道：“你我久别重逢，当痛饮个三日三宿，之后再与我说说，你是如何离开的贺州，又是如何成为灵药堂弟子。还有冥乌，哦，戊名，他与韦尚，怎会成为你的师兄。而说句实话，直至眼下此时，我都以为当初的遇到的仙儿，便是你本人呢……”
话到此处，他摸出两坛酒。
喜悦所致啊，当借酒抒怀！
他真的开心，因为找到了丑女，多年来的疑问，都将得到解答，所有的困惑，或也将水落石出。尤其是对方与他情趣相投，并有救命之恩，且相处默契，彼此之间没有丝毫的顾忌。
也就是说，如今世上，能够让他亲近，并以性命相托者，除了当年的祁散人之外，便是眼前的这位丑女兄弟。
“无咎，你是否嫌我丑陋，将我当成男子，故而以兄弟相称？”
“怎么会呢……”
“唤我灵儿……”
“灵儿兄弟，饮酒……”
“你呀……眼下并非饮酒叙话之时……”
“嘿，你的口吻，似曾耳熟……”
无咎依旧是兴致盎然，满脸带笑，拎着酒坛子，邀请灵儿共饮。
灵儿似乎耿耿于怀，竟然摇头拒绝。
无咎还想劝说，忽而微微失神。因为灵儿的口吻中，似有抱怨与无奈，却又透着放纵与关怀，很像一个人……
便于此时，黑暗中突然呼救声——
“冥师兄，手下留情……”
“姬师兄，救命啊……”
无咎转过身来，又是一怔。
百丈之外，突然有四人踏剑而来，竟是归元、阿年，以及奚尤、水沐，却大呼小叫而惊恐万状。因为四人的身后，又冒出戊名与韦尚的身影，皆手持飞剑，显然要四人置于死地。
无咎微微皱眉，出声道：“住手——”
与之瞬间，许是威势所致，而难以把持，四人“扑通、扑通”坠地。其中的归元慌忙爬起，紧紧盯着无咎的服饰，随即冲了过来，喊道：“姬师兄……不，星君前辈，救命……”
阿年与奚尤、水沐，也是连滚带爬而呼喊不断——
“冥师兄翻脸无情啊，要杀人灭口……”
“我四人无意寻来，什么也没看见……”
“星君前辈，你竟然如此年轻英俊……”

第九百零九章 善恶真伪
这个深夜，不再寂静。
归元与阿年相会之后，获悉处境不利，很是大吃一惊，急于设法应对。谁料冥师兄与姬师兄，又不见了。莫非两位师兄察觉不妙，独自逃了？归元不敢耽搁，急忙带着阿年与奚尤、水沐随后寻来。四周黑暗笼罩，且又云雾阻隔，想要找人，并不容易。而这边的阵法光芒与隐隐约约的叱呵声，倒是为四人指引了方向。
而尚未接近山谷，突然遇到两位地仙的前辈。其中一位，竟是冥师兄。而他不仅翻脸无情，还要杀人。
所幸在生死关头，再次听到熟悉的话语声。
是姬师兄，他竟然也在此处？
那位乃是九剑星君，真正的高人，他似乎与冥师兄不和，或能出手相救也未可知。
活命要紧，星君前辈救命……
黑暗的夜色中，归元与阿年、奚尤、水沐，仍在祈求讨饶，表白来意，倾诉真诚。他四人忙乱的手脚，使得雾气翻涌不停。
“够了！”
无咎打断四人，不耐烦道：“难得相处一场，岂能干出杀人灭口的勾当呢。且请自便，恕不奉陪……”
他好不易找到他的丑女兄弟，只想饮酒叙旧，却被扰了兴致，忍不住烦躁起来。
归元四人见星君前辈虽然换了相貌，却依然宽宏大度，皆松了口气，连连拱手致谢。而各自转过身来，又愣在原地而不敢挪步。
戊名与韦尚，已逼到了几丈外，或许有所顾忌，否则只怕早已动手杀人。而此时两人依旧是面带杀机，根本没有让路的意思。
无咎摇了摇头，道：“两位，听我一言，就此罢了，如何？”
没人理他。
不用多想，戊名与韦尚，将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咦？”
无咎回头看向灵儿，不待灵儿出声，他抬手一摆，瞪眼怒道：“两位设计陷害，旧账未清，这又变本加厉了，当我说话放屁啊！”
他对于归元四人，并无过多的交情，却也深知修行的艰难，只要对方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又何妨网开一面呢。天道或许无情，而天道也有好生之德。万物混同之下，强者与弱者都有存在的道理。否则何来物竞天择之说，至于适者生存，或优胜劣汰，则另当别论。
而戊名与韦尚，冲着灵儿投去一瞥，相互换了个眼神，慢慢往后退去。浅而易见，他二人并未屈服于某人的嚣张蛮横。
归元四人是惊魂未定，连声道谢，却又意见不一，有的原地打转，有的急于离去。
“多谢星君前辈……”
“不知前辈何去何从，能否追随左右……”
“是啊，此地不宜久留……”
“诸位前辈，阿年要走了，若被管事察觉，担待不起……”
而恰于此时，突然有陌生的话语声从远处传来——
“哼，尔等果然有诈！”
与之瞬间，四周的山顶上，相继冒出一道道人影，已然将小小的山谷给围困了起来。
或是借助土山与雾气的遮掩，抑或是早有预谋，那数十位的仙道高手的出现竟然如此的隐秘，且让人始料不及、也无从察觉。
戊名与韦尚，皆脸色微变。
归元四人，刚刚摆脱一劫，眨眼间再次遭遇巨变，霎时呆立当场而目瞪口呆。
灵儿，倒是淡然如初，只是悄悄叹了口气，神色中夺几分凝重。
而无咎却皱着眉头，困惑不解。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本一个久别重逢的喜庆场面，异变迭起，如今又陷入重围之中，着实叫他应接不暇。
那数十个高手，除了翼翔山庄虎威堂与驭风堂的弟子之外，还有尾川等四位地仙高手。
而出声的老者，胡须斑白，长眉下垂，面带怒容，周身上下散发着莫测的威势，显然是位飞仙高人。
尾介子也来了？
如此大的阵势，绝非偶然。这是阴谋，一个圈套。
而采药来着，怎会成了一个圈套呢？
“我尾介子的门下，竟混进了一帮贼人。若非亲眼所见，着实难以相信！”
果不其然，老者自称尾介子。他越众而出，于数十丈外踏空而立，沉声又道：“尔等与妖人里应外合，毁我山庄，屠我弟子，如今又试图混入天禁岛。幸亏老夫早有防备，将计就计，欲擒故纵，这才让尔等现出原形。而老夫尚且不明，尔等究竟是谁，来自何方，所欲何为？”
山谷中，尾介子的话语声在回响。而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哼，既然不说，老夫也不强求……”
尾介子缓缓抬手。
四周的数十个弟子，瞬即摆出阵势。再加上尾川等四个地仙长老，以及尾介子本人，如此围攻之下，只怕是飞仙在此也难逃一劫。
归元与奚尤、水沐，只觉得冤枉，又无从分说，各自惶惶张望而不知所措。
阿年忍耐不住，失声大喊：“尾虞管事，弟子遵循吩咐，寻找好友而来，却并非贼人，与妖族无关啊……”
归元三人，是又惊又怒。
“你……好你个阿年，你竟敢诓骗我……”
“哎呀，你我活到今日，原本惹人猜疑，于是由他试探，这回再也洗脱不了干系……”
“愈是外表忠厚者，愈是害死人不偿命……”
远处的土山顶上，有人哼道：“阿年，你休要怪我。我也是遵命行事，而若非如此，又怎能识破你的几位好友的善恶真伪……”
那是灵药的管事尾虞，由他口中得知，此番的采药，就是一个阴谋。而天月泽，则是一个大大的陷阱。
归元奚尤、水沐，被一个最为瞧不起，也最为值得信赖的阿年给骗了，愤怒可想而知。而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晚了。想要活命，唯有道出实情。只不过，谁也不知道冥师兄、九剑星君，以及另外两人的来历，又该如何求饶呢。
而正当慌乱绝望之际，突然“啪、啪”两声炸响传来。陶片乱飞，酒水四溅……
三人吓了一跳，扭头看去。
只见某人狠狠摔了手中的酒坛子，旋即又伸手指向冥师兄与另外一个中年男子，叱道：“若非你二人自以为是，又怎会为人所趁？”
是无咎，他怒了。
而他恼怒的不是受人指使的阿年，也不是尾介子的阴谋，而是毁了这喜庆场面的戊名与韦尚。十八年了，终于找到丑女兄弟，也就是灵儿，本该顺利相认，却被接二连三阻挠。而如今好不易相认了，饮酒庆贺也不能够。究其缘由，还不是那两个家伙弄巧成拙？
戊名与韦尚则是有苦难言，双双闷不吭声。
其中的戊名，更是一肚子的苦水。
他带着灵儿，费尽心机，这才潜入翼翔山庄，兀自小心谨慎而唯恐露出破绽。谁料突然来了一个姬散人，先是盯梢，又是言语试探，接着呈现出一身诡异的修为，最后干脆声称只为找人而来。找谁？公然的挑衅啊！为了灵儿的安危着想，他不得不铤而走险。不料所要对付的，竟是灵儿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如今阴差阳错而陷入困境，又怪谁来？
而无咎摔了酒坛子，怒斥一句，并未深究，踏空而起。
四周的弟子随其腾空，便要发动攻势挡住他的去路。重围之下，绝不容任何人逃出此地。
“尾介子，想知道我是谁，便让你的徒子徒孙滚开，否则我管杀不管埋！”
无咎离地十余丈，昂首而立，“啪”的背起双手，话语中透着有恃无恐的邪狂气势。
“一个地仙三层的小辈，口气倒是不小！”
尾介子站在三十丈外，冲着无咎凝神打量，然后冲着左右摇了摇头。待弟子们稍稍退后，他不无好奇道：“莫非，你才是罪魁祸首？与老夫说说，你究竟是谁？”
与其看来，有着地仙八、九层修为的戊名与韦尚，才是真正的高手，至于其他人，根本没有放在他的眼里。谁料恰恰是这两个高手，竟然遭到一个年轻人的训斥。浅而易见，这个年轻人或许大有来历。
“嘿！”
无咎突然邪邪一笑，嘲讽道：“一个玉神殿的祭司，竟然不知本人的名头！”
“呵呵！”
尾介子的耐心不错，或许他只想弄清楚贼人的来历。何况四面重围，他不以为对方还能逃得出去。他微微冷笑一声，道：“老夫孤陋寡闻，尚不知眼前的高人又是哪一位？”
“本人无咎！”
无咎摆足了架势，而报上字号的时候，话语声突然低了下来，很心虚的样子。
“哦，无咎……”
尾介子重复一句，似乎没听清楚。
无咎却低头看向山谷中的众人，神色怪异，并狠狠盯着戊名与韦尚，似乎在暗中示意、或告诫，又冲着灵儿笑了笑：“嘿，本人的名声欠佳，真怕吓着这老儿……”
“你是无咎？”
尾介子好像真的被吓着了，禁不住提高嗓门。
无咎站直了身子，略有腼腆道：“嗯……”
尾介子犹自难以置信，连声发问：“你便是来自神洲，三十年前杀了叔亨祭司，之后又潜伏贺州，祸害部州，捣毁玄鬼殿，强闯万圣山，大闹龙舞谷，凶残成性而无恶不作的无咎？”
“嗯呐……”
无咎不再装模作样，而是真的有些尴尬。他知道自己恶名远扬，却没想到自己的恶名来得一点也不冤枉。三十年了，竟然惹下如此多的祸事。真的不敢想象，也不堪回首啊！
“你……”

第九百一十章 等你归来
尾介子突然无语。
有关无咎的恶名，以及斑斑劣行，早已传遍天下，他又怎会不知晓呢。尤其是某人大闹龙舞谷，抢走了龙鹊的道侣，并逃出了五大祭司的围攻，他的胆大妄为与逆天的手段，还曾被诸多的修士津津乐道呢。却是不敢相信，那个销声匿迹的年轻人，竟然成了他门下的弟子，并且纠集了一群同伙。
没错，他有了同伙。
若非是为了防备妖人的再次暗算，而以采药之名，清理门户，还真的难以发现……
尾介子不免要错愕一番，至少要定定心神，理理思绪，以便着手应变。
而最为震惊的，还数归元、阿年、奚尤、水沐四人。
无咎？
只当姬散人，便是九剑星君。因为所施展的五色飞剑一模一样，两者显然是同一人。相貌修为可以改变，本命法宝却难以替代。是不是很意外，很诧异？而这并非最终的真相，九剑星君也是假的啊！其真正的本尊，乃是一位异常年轻的男子，他还有个人人皆知的名字，无咎。
而正如所述，那是一个同时得罪了妖族、鬼族与玉神殿的恶人。如今却与他成了灵药堂的师兄弟……
尾介子怒斥无声的瞬间，深沉的夜色，再次回归寂静。奔涌的雾气，也仿佛凝滞下来。所有人的眼光，皆在默默盯着半空中的那道人影，好像要记住他的模样，揣测他的深浅，弄清楚他的凶恶与神奇之处。
便于此刻，黑暗中忽然有白光闪烁，随之一道烈焰箭矢“嘣”的炸开夜空，带着火红的光芒，森然的杀机，奔雷的呼啸，直奔三十丈外的尾介子怒射而去。
归元四人犹在昂头张望，顿然瞠目惊呼：“天呐，他真敢动手啊！”
且不管某人的恶名如何，终究只是传说。如今身陷重围，面对翼翔山庄的强大阵法，以及尾介子等高人的围攻，纵有飞仙的修为，只怕也难以逃脱此劫。而他以寡敌众，非但无所畏惧，反而抢先动手了。
尾介子尚在斟酌，并猜测着某人的来意，谁料转念之间，黑暗中突然响起一声炸鸣，紧接着一股异常强大、异常凌厉的杀机迎面扑来，竟快似奔雷而叫人猝不及防。他急忙双手挥舞，厉声大喝：“切莫走脱贼人，杀无赦……”
随其双手挥舞，五道银色小剑倏然而出，霎时化作百千剑芒，俨然便是一套精巧而威力更甚的天虎剑阵。而剑阵尚未显威，便被烈焰箭矢从中撕裂，冲破，崩溃，继而一道令人胆寒的红色闪电咆哮而至。
尾介子惊骇之下，想要躲闪，却为时已晚，急忙抽身暴退。而箭矢之快、之猛，出乎想象。狂虐的杀机，已近在咫尺。他忙抓出一块玉符祭出，身前顿时多了一道丈余厚的玉盾，旋即“砰”的炸碎，却只是逼得烈焰箭矢稍稍一缓。
他脸色大变，转身疾遁……
而与此刹那，又是一声大吼响起——
“戊名、韦尚，带着阿灵，走！”
无咎动手了。
而一旦动手，便毫无保留，祭出了他最强的杀招，撼天神弓。而与此同时，山庄弟子已发动攻势。四十多个仙道高手呢，足以摆出七八套天虎阵法，再加上尾川等四位地仙，依然未能摆脱困境而祸福难料。于是他射出一箭之后，根本不管尾介子的死活，而是大吼一声，命戊名、韦尚带着灵儿先走一步。
戊名与韦尚，突然变得极为默契，双双冲向灵儿，并一左一右抓着她的手臂而冲天飞起。离地的瞬间，三人同时拿出一块玉符捏碎拍在身上。而便于此刻，无数剑光呼啸而至，随即漫天的虎影而杀气沸腾。三人的去势受阻，“砰”的往下坠去。戊名踉跄落地，犹自抓着灵儿不放。韦尚却惨哼一声，逆势再起，伸手祭出飞剑，俨然便是拼命的架势。
归元与阿年、奚尤、水沐，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虽然自诩为仙道高手，又何曾见过地仙与飞仙的大战啊。而此时不仅亲眼目睹，还身临其境，并陷入铺天盖地的狂攻之中，谁想竟是这般的吓人。
“前辈，救命啊……”
归元愣在原地，两脚发软。本想求饶，自知无用，转而呼救，随即又绝望起来。无咎与他的同伴，好像也自身难保。此时此刻，谁又会在乎他归元的死活呢。
而呼救声刚刚出口，几道剑光从天而降。
他吓得转身要跑，而整个山谷已被杀机笼罩。旋即又是一道身影撞来，竟是走投无路的阿年。他恼怒之下，便要伸手推开阿年，却还是紧紧抓着对方而强驱法力，一同奔着地下遁去。而遁出不过十余丈，气机杂乱，再难往下，只得匆匆往前，却大地颤动，轰鸣阵阵。转瞬四方一空，竟然来到了土山顶上。
而半空中剑光闪烁，杀机笼罩。匆匆转了一圈，还是无路可逃。山谷中似乎多了两具破碎的尸骸，奚尤与水沐死了？
归元惶惶而立，抬头望去……
“轰——”
只见韦尚再次冲向半空，旋即淹没在闪烁的剑光与漫天的虎影之中。随着又一声轰鸣，他翻身坠落而口吐热血。七、八套天虎阵法同时攻击，便是天仙也要畏惧三分，他却硬冲硬撞，难免遭致重创。
而山庄弟子接连挡住了韦尚三人之后，又将攻势转向无咎。小小的山谷，已被疯狂的杀气所吞没。
无咎同样没能逃走，而是踏空盘旋四处躲避。
本以为戊名与韦尚带着灵儿，应该能够轻松逃出重围，谁料天虎阵法的威力，远远出乎他的所料。
夜空中的那道烈焰箭矢余威渐尽，已然缓缓消散；疾遁而去的尾介子却毫发无损，转瞬之间便将返回。
如此危急的情景，倒是与当年的龙舞谷相仿，只是眼下多了几位同伴，反而变得更加的凶险。尤其是灵儿，即使隐瞒修为，也不会强过人仙，她根本无从自保。只要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正当无咎焦虑不安之时，十余道剑光狂袭而来，更有一头妖异的双翼虎影，从半空中俯冲直下。
无咎不敢迟疑，闪身遁向山谷，一把将韦尚从地上拉起，又冲着戊名与灵儿沉声喝道：“随我来——”话音未落，人已冲天而去。又是一阵疯狂的攻势铺天盖地而来，他不躲不避，猛然拉开手中的撼天神弓而怒吼一声——
“箭射日月——”
“嘣”的一声惊雷炸响，随即一道烈焰箭矢咆哮而去。
“轰、轰、轰——”
天虎阵法，固然强大，而烈焰箭矢，却更快更猛，更为锋利无匹。一道火红的闪电，照亮夜空，崩碎浓雾，随即又接连击破阵法的攻势。阵法崩溃刹那，血肉横飞。几个躲避不及的山庄弟子，肉身炸得粉碎。而烈焰箭矢，依然去势如虹，瞬间撕破重围，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无咎本该趁势突围，却突然一个踉跄，差点栽下山谷，狼狈闪向一旁，催促道：“带着阿灵快走，她若有恙，我拿你二人是问……”
三道人影随后而至，擦肩而过的瞬间，其中的戊名与韦尚难得出声——
“兄弟，多多保重……”
灵儿却抬手抛出一个玉瓶，匆匆传音——
“玉公子等你归来，不醉不休……”
无咎接过玉瓶，眼角微微抽动。
三人飞遁数百丈，再次拿出玉符拍在身上，光芒闪动之中，眨眼之间消失无踪。
而山庄弟子遭致死伤，不知所措，攻势难再，四周一片混乱。
恰于此时，尾介子已返身赶了回来。
“莫管逃走之人，这个无咎才是贼首——”
弟子们顿然醒悟，旋即又摆开阵势。
无咎依然未逃，反而好像支撑不住，摇摇晃晃往下坠去，“砰”的落在土山的顶上。而他立足未稳，便听身旁传来哀求声——
“前辈，救命啊……”
竟是归元与阿年，瑟瑟发抖站着，却又不敢逃走，听天由命而又怕死的模样。
无咎没有理会，抬头仰望。
此时的夜色下，浓雾消散了几分。而炽烈的杀机，并未因此而有所减弱。
数十个山庄弟子环绕四周，一个老者当空而立。
“无咎，你缘何不逃？”
尾介子居高临下，脸色阴沉。而当他看向无咎手中的大弓，不由得长眉耸动，似乎余悸未消，却又神色一凝，突然冷笑道——
“呵呵，那张神弓的威力，极为惊人，而凭你的修为，仅能施展一回。你却不自量力，难免伤及脏腑而致使气息不稳。如今没了依恃，你还能如何？”
无咎喘了口粗气，捏碎手中的玉瓶，从中倒出一粒丹药，看也不看扔进嘴里。腹中忽而变得滚烫起来，而迟滞的气息却大为缓解。
“多少高人，想要你的性命。鬼族与妖族，更是恨你入骨啊。而老夫不愿多管闲事，你却送上门来！”
尾介子环顾四周，见弟子们已严阵以待，他点了点头，带着疑惑的神情接着又道：“无咎，你混入翼翔山庄，是否为了天禁岛，以及岛上的那座大阵？”
无咎依然没有应答，继续喘着粗气。
尾介子皱了皱眉头，脸色多了几分凝重，不再多问，抬手召出五道银色的剑光。
无咎冲着那五道剑光投去一瞥，突然收起大弓，冲下山顶，奔着沼泽水泊逃去。
“哼！”
尾介子踏空而行，挥袖一卷。他所祭出的五道剑光，霍然化作百千剑芒而杀气凌厉。
众多弟子则是随后紧追，天虎阵法的攻势如潮。
而那慌乱的人影，已无从招架，在劫难逃，眼看着便要淹没在强大的攻势之中。
尾介子却突然回头，叱道：“无咎，你敢欺骗老夫……”
只见土山顶上，冒出个一模一样的年轻人，竟昂头啐了一口，骂道：“呸！我骗的人多了，你老东西又奈我何……”
竟是无咎，他伸手抓住归元与阿年，猛然蹿向半空。
尾介子又急又怒，厉声吼道：“假身术……追……”

第九百一十一章 如何报答
无咎的声东击西之术，极为娴熟，因为他擅长的，便是跑路。
且黑暗浓雾的遮掩，也让他有机可趁。
他以阴木符的假身，引开了尾介子与山庄弟子，避开了强大的攻势，趁机抓起归元与阿年，蹿向半空便是一阵疾遁。
他的冥行术，曾独步神洲，飞遁极快，凭借他如今的地仙修为，一口气跑出去两、三千里很是轻松。不过，自从他来到卢洲之后，突然发觉精通遁法的大有人在。正如此时，他刚刚遁出去没多远，便将众多的人仙弟子甩开。而尾介子，却已带着尾川等四位地仙长老随后追来。他只得拼命狂奔，而他所救的两人却惊喜万分而喋喋不休。
“前辈，归元便知道您老人家重情重义，此番活命，大恩不言谢……”
“前辈，多谢救命之恩……”
“阿年你闭嘴……”
“哎呀，追来了，百丈之外……”
尾介子逼近到了百丈之外，尾川等四位长老也相距不过数百丈。论修为，任何一位，都要远远强于无咎。而此时的他，已是竭尽全力。纵然如此，还要多亏了灵儿的丹药，否则他气息迟滞，法力不济，能否施展遁法，尚未可知呢。
也是无奈，依他的修为，施展撼天神弓，仅能射出一箭。而为了帮着灵儿脱困，他不得不疯狂一回。
此时，笼罩的雾气没了，只有几道淡淡的人影，拖曳着光芒，扯动着风声，在黑暗中疾驰而去。
“前辈，归元的这条命是您的……”
“前辈，阿年的命……”
“阿年，你害了前辈，怎有脸说话……”
“我也冤枉啊，尾虞管事声称你与几位前辈勾结妖人，祸害同门，我惊慌之下，受他蒙骗，通传消息，谁能想到是个圈套呢……”
“哼，幸亏我与前辈交情深厚，不然你死定了……”
“再敢啰嗦，我便将你二人扔出去！”
无咎终于忍耐不住，叱呵一声。
归元与阿年吓得一哆嗦，急忙闭上嘴巴。扔出去不可怕，御剑便是，摔不死人。而若是被尾介子，或四位地仙长老追上，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无咎回头一瞥，身形微微晃动。
而尾介子已追到了七、八十丈外，眼看着便能发动攻势。
谁料前方突然有光芒闪烁，随即便见无咎的身影一分为二。其中的一个，抓着两个同伙继续往前，而另外一个，突然奔着左手方向逃去。
他微微一怔，不由得放缓去势，却又顿作恍然，继续往前追赶，怒声叱道——
“无咎，你故技重施，再也骗不过老夫……”
他飞驰而去，尾川等四人随后而至。
恰于此时，那独自一人的无咎，并未远逃，转了个圈子，突然迂回而来，并接连几个闪遁，猛然劈出一道紫色的剑光。
尾川等四位地仙长老，早有察觉，只当是假身幻象的侵扰，没作理会。谁料杀机突如其来，四人急忙应变。却光芒闪烁，“砰”的闷响。落在最后的一人躲避不及，被剑光击中，惨哼一声，翻身栽下半空。
“师伯，无咎真身在此——”
尾川急声大喊，联手两位师弟反攻。
远处的尾介子蓦然一惊。
前方的三道人影已相隔不远，眼看便能追上，而无咎本人，竟然窜到了身后？
而四位弟子，仅剩三个。
尾介子不敢迟疑，掉头返回。
而无咎偷袭得手，转身便跑。
尾川三人随后紧追。
与此同时，尾介子赶了过来。
下方摇摇晃晃飞起一道人影，满身的血迹，狼狈道：“师伯，只怪弟子防备不及，所幸法力护体，尚无大碍……”
尾介子没有理会，强驱遁法。
不消片刻，他追上尾川三人。恰见百余丈外，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逃窜。他怒声吼道：“无咎小儿，哪里逃……”
而吼声未落，前方的人影突然一分为二，一个往左，一个往右逃去。
尾介子有过前车之鉴，急忙收住去势。
尾川三人也是当空盘旋，左右张望，一时不知所措。
尾介子不愧为高人，当机立断道：“左手方向的辨不出气息，定为假身。右手方向的气息紊乱，乃真人无疑。休想再次骗过老夫，追——”
一声令下，四人奋勇急追。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前方的人影回头张望，显得颇为的慌乱。
而双方相隔愈来愈近，千丈，百丈……
转瞬之间，双方相隔不过数十丈。
尾介子抬手一挥，百千剑芒呼啸，凌厉的杀机，瞬间笼罩四方。与此刹那，一头足有十余丈的双翼虎影，霍然闪现，张牙舞爪，直奔那仓皇逃窜的人影扑去。
自始至终，他并未施展出真正的神通。或者说，难有出手的时机。此时此刻，他全力祭出他的天虎剑阵，势必要将对方置于死地。
“轰——”
便如惊雷骤降，又似明月崩溃。震耳欲聋的轰鸣中，一团耀眼的光芒当空炸开。随即杀机咆哮，狂飙横卷四方。
尾介子与三位弟子顺势退到了数百丈之外，他抬手召回五道银色的小剑，转而手拈胡须，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哼，恶名之下，其实难副。
一个所谓的纵横四方，无恶不作，便是各方高人都对付不了的小贼，看来也不过如此。想必是鬼族与妖族，另有所图，致使以讹传讹，有意祸乱四方。如若不然，他怎会死在本人的手里……
尾介子尚自感慨不已，忽又神色一凝。
狂风散去，杀机犹存。而夜空下，什么也没有……
尾介子的胡须颤抖起来，猛然闭眼。片刻过后，后知后觉的他，这才缓缓睁开双眼，已是脸色发黑。
“老夫，又被骗了，方才逃走的，才是真人……”
尾川三人飞了过来，急道：“师伯，快追——”
尾介子转身回望，面皮又是一阵抽搐。
神识所及，遥远的夜空中，似乎有一个光屁股的金色小人，骑着一道紫色的剑光，正化作流星远去。而此前逃走的三人，业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那也不是真人，而是元神分身。他……他竟然修出分身……”
尾介子终于明白，他又一次错了。
而他却羞于多说，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追——”
……
夜空中，三道人影去势正急，却突然一顿，斜斜往下坠去。
一片山谷扑面而来，风声呼啸；紧接着又是树林，折断的枝叶“劈啪”作响。
“哎呦，前辈，又要怎样……”
“莫非要摔死你我……”
惊呼声中，光芒闪烁，三人直接扎入地下，随即又“砰砰”摔得翻滚出去。
无咎撞在石壁上，又瘫倒下去。归元与阿年翻滚两圈，狼狈爬起。
置身所在，十余丈大小，四周封闭，滴水作响，黑暗潮湿，显然是个地下深处的洞穴。
“咦，躲入此处倒也安稳……”
“姬前辈……”
“阿年，不得无礼，这是无咎前辈……”
“哦……”
归元与阿年四下张望，稍稍定神，摸出明珠照亮，见无咎趴着不动，急忙凑近查看。
“前辈，你这是……”
“像是耗尽了法力……”
“胡说八道，前辈乃是高人，怎会如此不堪，快快搀扶……”
“小弟不敢……”
无咎没让两人搀扶，挣扎了一下，慢慢翻身坐起，随即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前辈有伤……”
“前辈怎会受伤呢……”
“闭嘴！”
“听你没有，前辈让你闭嘴……”
“归元……你与阿年，都给我闭嘴！”
“嗯嗯……”
无咎咬着牙叱呵一声，终于换来片刻的安静，然后盘起双腿坐稳了，狠狠的喘了几口粗气，依然是满脸的阴沉与冷峻之色。
归元与阿年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须臾，一道淡淡的金光倏然而至，竟是一个光屁股的金色小人，骑着一道紫色的小剑……
“哎呦……”
“归兄，闭嘴……”
归元惊讶失声，阿年则又是摆手又是瞪眼，唯恐惹恼了前辈，而再次遭到斥骂。
金色小人，一闪即逝。
而无咎的脸色，也随之缓和下来。
归元回头使个眼色。
阿年摸出一个玉瓶，悄悄放在地上，小心翼翼道：“此乃伤药……”
无咎却摇了摇头。
归元不解道：“前辈，你方才吐血了呢……”
阿年附和道：“灵药堂的伤药，颇为有效……”
无咎又默然片刻，似乎缓过气来。他本不愿多提，而看着两人一脸的关切，恨恨啐了一口，分说道：“尾介子，灭了我的一缕分神，且此前消耗了太多的法力，故而难以支撑。那个老儿没有想到，我用分身再次骗了他，哼！”
他被迫祭出分身，也是无奈之举。要知道仅仅一缕分神被灭，便牵动心神而让他苦不堪言。倘若祭出的分身被灭，俨如丢掉半条性命，根本承受不起。于是他接连祭出阴木符，便是要混淆耳目，最终又以分神加持，使得真假难辨。而分身则是收敛气息，骗过尾介子，再趁机远遁。而元神之体的遁法，竟然异乎寻常的神速。遑论如何，元神分身安然无恙，让他终于放下心来……
“分神、分身之术，极为玄妙，常人难以修炼……”
“归兄，前辈又非常人……”
归元也是人仙的高手，见识不凡，而话没说完，被阿年打断。他气得直瞪眼，却不便发作。
无咎咧嘴笑了笑，突然话语一转——
“我救了两位，两位又该如何报答呢？”
“啊……”

第九百一十二章 又现身了
一团诡异的光芒，在黑暗中遁行。
土黄色的光芒，裹着三道人影。
无咎，归元与阿年。
三人依然紧紧的挨在一起，却不再是他抓着对方，反倒是被搀扶着手臂，任由法力笼罩，或者说，是由归元与阿年施展遁法，带着他无咎在地下深处继续跑路。
什么叫大恩不言谢？
有恩不报，非君子。
如何报答？
尾介子随时都将追来，吉凶祸福难料呢。而本先生体力不济，只能由两位带着跑路。如此报答之法，真的很便宜。
遁法寻常，跑得慢？
没关系，够用就成。
至于跑向何方？
不管方向，越远越好。
两个时辰之后，三人的去势渐弱。
“莫停啊！”
“前辈，容我歇歇……”
“阿年的修为太差，且缓口气。而归元乃是人仙高手，你不能停啊！”
“嗯……”
在地下施展遁法，颇为消耗法力。以阿年的修为，难以持久。归元也累得想要歇息，怎奈前辈的鞭策，让他无从偷懒，只得振作精神继续往前……
……
晨色中，一道道人影，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
其中有虎威堂、驭风堂的弟子，也有尾川等地仙长老。许是追杀了半宿，徒劳无功，疲倦的众人皆是满脸的郁郁之色。
尾介子，兀自踏空而立。他俯瞰着山谷丛林，继而又冲着远方默默眺望。
而无论远近，均无贼人的踪影。
那个无咎，突然冒出来，与他尾介子正面较量之后，打死打伤数名弟子，然后又突然没了。此前只当他的恶名，仅为谣传，如今方知，他的狡诈凶残，嚣张狂妄，比起传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这么让他逃了？
据说，道崖，夫道子，龙鹊等五大祭司，以及妖族的万圣子，鬼族的鬼赤，都奈何不了他……
便于此时，几道人影由远而近，皆踏空御风，个个修为不凡。
为首之人，是位相貌俊朗的中年男子。
尾介子似乎早有所料，却还是微微一怔。他迎了过去，拱手道：“玉尊使……”
“尾介子，出了何事？”
玉尊使，便是玉神殿的神殿使，玉真人。只见他青髯飘飘，来势匆匆，四下张望，神色狐疑。
“哦，这个……”
“本尊寻找妖族途经此地，恰见你尾介子倾巢而出，便是天禁岛也舍弃不顾，你总不会带着弟子前来游山看景吧？”
玉真人的话语随意，而随意中又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威严气势。
尾介子稍稍迟疑，分说道：“无咎与妖人里应外合，先是毁我山庄，如今又侵扰天禁岛，被我带人追杀。怎奈他过于狡诈，还是被他逃了！”
他倒也没有隐瞒，而有关详情却避而不提。或者说，他难以启齿。
“无咎，哪一个无咎？”
玉真人微微一怔，像是没听清楚，又问：“哦，莫非是那个来自神洲的小子？”
尾介子点了点头。
“咦，那小子已多年不见踪影，如今又现身了？”
玉真人惊咦一声，难以置信道：“他与妖族里应外合，毁你山庄？”不待应声，他笑着摆手：“呵呵，若说无咎侵扰天禁岛，或也不假，而若说那小子与妖族苟合，过于荒唐。尾介子，其中莫非另有隐情？”
“并无隐情！”
尾介子矢口否认，辩解道：“许是我猜测有误，而他害我弟子多人，却千真万确，断然不能与他罢休！”
玉真人随声问道：“你又将如何？”
尾介子斟酌片刻，无奈道：“这个……天禁岛为重，不容有失，本人也只得有所取舍，还望尊使擒获小贼，还天下一个公道！”
玉真人却是眼光闪烁，似笑非笑道：“尾介子，你不惜舍弃翼翔山庄，便是为了天禁岛吧？”
尾介子无从辩解，尴尬道：“尊使明鉴，本人对于玉神殿忠心耿耿……”
“且罢，守着你的天禁岛，我玉神殿便也少了几分后顾之忧！”
玉真人不再追究，转而远望。
此时，旭日高升，天地明媚。
玉真人沉默片刻，吩咐道：“放出风声，就说无咎现身了。鬼族与妖族，自然不会放过他……”
……
“扑通、扑通——”
黑暗中，再次传来坠地的动静。
紧接着三道人影坐在地上，其中的一人，安然无恙，而另外两人，则是倚着石壁，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前……前辈，如此这般，接连数日，着实……着实承受不来，容我……歇息一二……”
“前辈，阿年也要歇息……”
又是一个地下的洞穴，还是结伴逃亡的三人。
其中的归元与阿年，接连施展遁法，又不得停歇，早已精疲力竭，此时再也支撑不住。
无咎的气色倒是不错，途中不用施展修为，反而能够养精蓄锐，又借机吸纳了数块五色石。如今他气息顺畅，便是损耗的修为也找补了几分。
“嗯，歇吧！”
无咎终于不再催促，就地盘膝而坐，一边打量着洞穴，一边掐指算道：“已跑了七日……该有两三万里吧，尾介子依然没有追来……”
他此前带着归元与阿年，便已逃出了天星湖。随后迫不得已，由归元与阿年施展遁法继续跑路。两人的遁法虽然寻常，却接连跑了七日呢。眼下估摸算来，应该远离了天星湖，何况尾介子也没追来，应该再次躲过了一劫。
“嘿……”
无咎放下心来，咧嘴一乐。
所在的洞穴，狭长，黑暗，潮湿，且低洼处有溪水流淌。却不知地上的情形怎样，又来到了何方？
而归元与阿年，依然东倒西歪的狼狈模样。
无咎摇了摇头，忍不住出声道：“两位能够活到今日，也算运气啊！”
归元与阿年摸出丹药吞了，稍稍歇息片刻，然后挪动屁股凑了过来，依旧是气喘吁吁。
阿年很是庆幸，附和道：“所言有理，着实运气……”
而归元以为，能够逃到此处，他出了大力，却非但没有得到褒奖，反而遭到嘲讽。他有些不服气，说道：“前辈，在下乃是人仙，能够活到今日，乃修为与境界所致，绝非运气哦！”
“嘿，境界……”
无咎听到“境界”二字，又笑了一声。
归元尴尬起来，抱怨道：“前辈，在下当然比不得您老人家的境界，却也不用讥笑啊……”
“我老人家的境界？”
无咎倒是不以为然，自嘲道：“我有个屁的境界！”
“前辈见解超凡啊！”
归元却坐直身子，忖思道：“屁，虽也粗俗，说着不雅，却为炁之阴阳，来而无形，去而有声，有和光同尘之妙，谁说不是大俗大雅之境呢？”
无咎耸耸肩头，竟然无言以对。
归元来了精神，又问：“前辈不愧为高人，能否指点一二，仙道之巅峰，又是怎样的一番境界？”
阿年只觉得话题高深，不敢插嘴。
无咎收起笑脸，脱口来了三个字——
“不知道！”
你若让他与人辩论一番，他倒是张口就来，引经据典，或诗或咏，包你云山雾罩。而你若是他让阐述仙道妙旨，他一个字都懒得说。哪怕他已勘破天地，满肚子的感悟，他也不愿沉浸其中，否则岂不是过于费神？他信奉是本我随意，境界来了，便来；没有，随去。又何必当真呢，费神。
归元诧异道：“前辈修炼，所为哪般？”
“跑路啊！”
无咎伸手拍着膝头，脸色再次露出笑容。
归元却神情一窒，茫然道：“跑路……”
“当然喽！唯有跑得够快，方能活命够长。本人从踏上仙道的那日起，便是一路跑来。先后跑过了神洲，跑过了贺州与部州，如今又跑到了卢洲本土！”
无咎终于侃侃而谈，而过去的艰难岁月，无数回的死里逃生，被他说得如此轻松，并归纳为简洁明快的两个字，跑路。
而人世仙途，又何尝不是一种跑路。不是你追，便是我赶。有的人落下，坠入光阴的沉寂；有的人继续执着，奔向那梦想的巅峰。也许所谓的巅峰，只是轮回的终结。唯起始足下，仙无止境……
归元依旧是茫然不解，沉思起来。
阿年也伸手托腮，愣愣瞪着双眼。
“闲话少叙！”
无咎突然没了说话的兴致，吩咐道：“三日后，两位返回地上，待查探虚实，你我再行计较！”
归元急忙收敛心神，与阿年点头称是，然后摸出灵石，各自吐纳调息。
无咎则是转过身去，面对着黑暗的洞穴，听着溪水的声响，他的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此时此刻，他的眼前，仿佛又呈现出一道娇小的身影，还有那熟悉、而又透着豪情的话语声。
“玉公子等你归来，不醉不休！”
那是丑女的邀约，不仅如此，匆匆临别之前，她还传音告知了一个地名，卫凰山。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兄弟，她知道自己寻找的辛苦，没有忘了约定的地方，以便来日的再次重逢。
不过，毕竟是个女儿家，终究还是在意相貌，以后便称呼她为灵儿。
而她突然自称玉公子，又是何意？
无咎想到此处，忽而有些期待，不知觉间心绪远去，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深秋的黄昏。
寒池残荷人伤悲，纵情千古买一醉：睡卧云霄花影斜，梦里落日蝶双飞……

第九百一十三章 谷中有人
三日后，归元遵循吩咐，带着阿年外出打探，而离去之前，他突然问了一句。
“前辈，你便不怕我兄弟一走了之？”
而得到的回答，言简意赅。
“一路顺风！”
归元很是意外，也很尴尬，带着阿年，灰溜溜的遁出地下。
洞穴中，只剩下无咎一人。
之前强行驱使撼天神弓，耗去了大半的法力，且神识受损，差点难以逃脱。所幸吞服了灵儿的丹药，这才使得窘境有所缓解。而想要恢复如初，绝非三五日之功。
无咎摸出两块五色石，独自吐纳调息。而半日过后，他扔了晶石的碎屑，拍了拍手，无奈作罢。
原有的五色石，早已告罄。虽然斩杀数名山庄弟子，却收获寥寥，如今不过是吸纳了几回，五色石又没了。
无咎站起身来，左右张望。
摸出两颗明珠，嵌入石壁，黑暗的洞穴，顿时多了些许光亮。不远之外，水流淌过。应为涧溪，来自山壁缝隙，涓涓成水，再又流向山洞的深处。
无咎闲着无事，走到溪边。伸手掬水擦了把脸，很是清爽惬意。且溪水甘甜，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散开神识看去，四周除了石头，厚重的泥土，远近并无异常。
众所周知，修士的神识，随着修为，水涨船高。他如今的神识，可达两千里。倘若地仙大成，或能达到三千里，倒是与当年巅峰的境界相仿。
不过，飞仙与天仙的神识更加强大。神念一动，便能看遍万里山河呢。
而纵然如此，能否看透这天，这地？
不能吧，否则尾介子早便追来了。
或许，唯有看透天地长风，日月星辰，才是神仙。而真正的神仙，又在何方……
归元与阿年，依然不见回转。
那兄弟俩，真的一走了之？
走了也好，耳边清静。且安心歇息几日，再寻往卫凰山与灵儿碰头。
所在的洞穴，两头狭窄，当间倒有十余丈方圆，显得颇为宽敞平坦。
无咎溜达一圈，返回原地，就手摸出灵石，布下月影古阵。如今没了五色石，只能借助灵石与古阵来吸纳修炼。所幸洞穴幽静，应该不会惹来麻烦。他盘膝坐在阵法之中，十八块灵石瞬间爆碎。法阵的牵引之下，丝丝缕缕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
……
这是一片寂静的山谷。
山谷中林木茂盛，色彩斑斓。四周峰峦起伏，云雾淡淡。
而原本寂静的所在，突然有话语声响起——
“好地方啊！只可惜少了碧浪白沙，稍显美中不足！”
“归兄，这又不是你家的月隐岛。”
“我当然知晓，难道不能想家吗？”
“归兄怎会想家呢，境界……”
“你闭嘴……”
正当午后时分，山谷北侧的山崖上，悄悄冒出两个男子，一个虬髯大汉，一个精瘦的老者。无论彼此，皆肤色黝黑，且东张西望而鬼鬼祟祟。片刻之后，皆放松下来。
“此地渺无人烟，且歇息半日！”
“不妥吧，你我已躲在林中歇息了半日，眼下又要歇息，前辈等着你我打探消息呢。”
“如何打探？五百里内，均为荒山野岭，找人问路也不能，如实禀报便是了！”
“归兄，你竟能看出五百里？”
“啊……大差不差……”
“差远了，你上回说你仅能看出两百里……”
“阿年，你易容也就罢了，缘何这般丑陋！”
“你也不好看……”
“哦，应该是易容丹所致，我本来仙风道骨……”
老者与中年汉子，便是归元与阿年。两人奉命外出打探虚实，唯恐遭致意外，皆更改了容貌，而易容术便是来自某位前辈的易容丹。奈何彼此的手法生疏，相貌丑陋在所难免。而易容丹的好处，便是极难被人识破。
不过，兄弟俩遁出地下之后，并未忙着打探消息，而是找个林子躲了起来。直至确认没有凶险，这才壮着胆子爬上山崖。见两百里内渺无人烟，反而松了口气。且待到黄昏日落，再返回交差。要知道地下黑暗潮湿，远远不抵山崖之上的风景秀美呢。
“阿年，你且说说看，倘若此时离去，无前辈是否知晓？”
归元临崖而坐，欣赏着山谷的景色，只觉得心旷神怡，却又话题一转而扭头看向身旁的阿年。
阿年握着灵石，闭着双眼，忙着吐纳调息，随声道：“无前辈距此十余里，置身地下数百丈，纵使他神识强大，也不会知晓你我的举动……”
他虽然耿直，却并未愚人，说到此处，猛然睁眼。
“归兄，难得遇到前辈高人，理当求其提携，又为何要不告而别呢？”
归元伸手扯着胡须，瞪眼道：“无前辈的仇家太多，你我跟着，朝不保夕，随时都将送命。懂得权衡利弊，也是一种超然的境界。”
阿年想了想，点头道：“归兄所言有理，事不宜迟，快走……”他倒是当机立断，跳起身来，旋即又四下张望，犯难道：“无人问路啊，也不知该往何处去，若是撞见妖族，或山庄弟子，岂不更糟……”
话音未落，他突然抬手一指。
“谷中有人——”
归元急忙低头看向山谷，疑惑道：“野兽也不见，怎会有人？”
阿年却信誓旦旦道：“没错啊，分明有个女子，一闪没了……”
“什么女子，想必是你行功偏差，幻听幻觉，休得胡说八道！”
“归兄，你该信我。待我将她找出来，给你瞧瞧……”
阿年遭到训斥，急了，索性踏起剑光，直奔山谷冲去。
“哼，你若找出个女子，我便称呼你一声阿年兄！”
归元很是不以为然，也踏起剑光跃下山崖。不过瞬间，便已到了山谷之中。而当他尾随阿年穿过茂密的树林落在地上，禁不住惊咦一声。
“咦，真的有人”
只见林子的尽头，真的有个女子，粗布衣裙，二、三十岁的光景，手里拿着一把药草，许是受到惊吓，慢慢站起身来，显得颇为的慌乱。而所置身的乱石堆，极为隐秘，若非凑巧，即使途经此地，也未必能够发现她的存在。
“哈哈！”
阿年冲着归元哈哈一乐，示意道：“采药的村妇而已，恰好被我撞见。”他收起剑光，招手道：“莫要惊慌，且过来回话！”
女子迟疑着走出乱石堆，却不敢靠近，于六七丈外停下脚步，神色躲闪，很是害怕的样子。
阿年问道：“此地是何所在？”
女子沉默片刻，小声道：“上昆山……”
阿年抓出一枚图简稍加查看，笑道：“哈哈，就此西北而去，便可寻往地卢海！”
弄清楚所在的地方，便可对照图简找到来路。
而他转身要走，归元却站着没动。
“归兄？”
阿年出声催促。
归元摆了摆手，依然盯着那个女子而满脸的狐疑之色。
“村妇而已……”
“村妇？”
归元打断阿年，反问道：“两百里之内，不见人烟，且四周丛林阻挡，她一个村妇，怎会出现在此地？”
“是啊……”
阿年恍然大悟，又转过身来。
“归兄，看她没有修为，凡人一个啊……”
“愈是如此，愈是古怪！”
归元面带着睿智的冷笑，示意道：“不妨试探一二，或见端倪！”
阿年点了点头，抬手抓出飞剑，往前大步走去，凶神恶煞道：“莫非山精鬼怪，究竟何人？”
女子始终低着头，而眼光却在悄悄留意着四周的动静。那两人的对话，她听得清楚。忽见其中一人凶狠逼近，她忍不住后退一步，似乎觉着在劫难逃，慌乱的神情中透着挣扎的痛苦。而不过瞬间，她竟扔了药草，抓出一把诡异的砍刀，俨然要与来人拼命。
“归兄不愧为人仙高手，法眼如炬啊。她所持的砍刀，乃是法器……”
阿年察觉异常，惊呼一声。
归元也伸手抓出飞剑，掩饰不住得意道：“若非没有几分眼力，又如何行走天下。且将她擒获，再行讯问，若敢抵抗，杀……”
兄弟俩突然在荒山野岭中发现一个古怪的女子，惊奇有之，猜疑有之，唯独没有恐惧。
面对一个没有修为的弱女子，何惧之有呢。
不过，当归元的一个“杀”字刚刚出口，便听“嘣”的一身脆响。与之瞬间，一道疾风从身后的丛林间呼啸而来。
“有埋伏！”
归元临危不乱，凛然大喝。
竟然是一支箭矢，形状怪异，带着风声，到了三丈之外。
归元抬手祭出剑光，便要阻挡。
谁料箭矢突然炸开，光芒刺目——
归元只觉得“轰”的巨响，狂猛的威势横扫而至，整个人如遭撞击，竟把持不住，猛然离地倒飞了出去。他祭出的飞剑，也失去了操控。
“扑通”一声，紧接着又是“扑通”一声。
归元狠狠的摔在乱石堆中，护体灵力几近崩溃。而他尚未爬起，阿年落在身旁，衣衫破碎，神色惊慌，更加的狼狈不堪。
“咳咳……归兄……箭矢看也寻常，威力怎会如此惊人？”
“谁知道呢……”
“那人来了……又射箭了，快逃……”
“只怕尚未飞起，便被射落……”
“如何是好……”
“哼，你我背后还有高人呢……”
“嗯嗯，快快禀报无前辈，前来报仇……”
归元顾不得丢弃的飞剑，也来不及爬起，急忙催动法诀，抓着阿年遁入地下。
随之又是光芒闪烁，惊雷震响。更为迅猛的威势所致，竟将几块乱石炸得粉碎。
便于此时，林间冒出一人，手持长弓，相貌凶悍。
此前的女子迎了过去。
而不消片刻，林间再次冒出一群人影，有人手持长弓，有人手持飞剑……

第九百一十四章 天性自然
洞穴当间的空地上，无咎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微微耷拉脑袋，浑似打着瞌睡。
自从他踏上仙道之后，吐纳调息的时候，就是这个架势，如今多少年过去了，依旧是老样子。
之所谓，少年若天性，习惯如自然也。
而虽然陋习难改，坐姿欠佳，神态也不够庄严，却并不耽误他的修炼。
只见丝丝缕缕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继而又弥漫成团，旋转着，不断涌入他的体内。
那并非寻常的雾气，而是灵气，却不再是之前的微弱稀薄，而是渐渐变得浓郁。
浅而易见，他的月影古阵，无意中触动了某处地下的灵脉。只要他照此吸纳下去，即便不抵五色石的仙元之气，也必将事半功倍而大有益处。
不过，有人添乱……
“前辈，大事不妙！”
“前辈，有妖人……”
随着叫喊声，洞内多了两道人影，正是归元与阿年。兄弟俩落地之后，气喘连连，而看着眼前的怪异景象，又不禁双双一愣。
整个洞穴，已被浓郁的灵气所充斥。而奔涌的灵气，又在旋转，从中分为一明一暗的两半，且相互交融而浑然一体，就好似阴阳和合，情景极为的诡异。而这诡异的灵气当间，坐着某人，虽耷拉脑袋，状如瞌睡，却仿佛掌控造化，吞吐天地……
“何事惊慌？”
叫嚷声，让无咎不得不从静坐中醒来。他睁开双眼，两手舒展，大袖轻拂。旋转的气机倏然停顿，弥漫的灵气也随之缓缓消散。
归元与阿年，依旧是瞠目诧异，又无暇多顾，忙将此前的遭遇叙说出来。
“我二人遵循吩咐，忙于打探消息，一点儿也不敢懈怠……”
“数百里内无人烟呢……”
“却不想歇息途中，发现女子。从她口中得知，此地名为上昆山……”
“归兄见她来历不明，要我试探一二……”
“谨慎起见啊，谁料她突然拔刀相向……”
“有埋伏呢，长弓利箭，与前辈的神弓相仿佛，威力也是不凡……”
“那女子看似凡人，却极为歹毒，彼此无冤无仇，她竟然暗下毒手……”
“幸亏归兄施展遁法逃脱，否则后果难料……”
“不能不逃啊，我兄弟奉命外出，岂能半途而废，当然要回来禀报前辈……”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道出了前因后果，却也没有忘了请求前辈，给他二人报仇、或主持公道。
“前辈，那女子极为古怪，十之八九，乃妖人所变……”
“怪不得数百里内无人烟，都被杀了吃肉……”
“前辈，绝不能任由妖人荼毒生灵……”
“妖人也擅长弓箭，或与前辈渊源不浅……”
“更加轻饶不得，否则玷污了前辈的英名。容我兄弟歇息一二，便陪着前辈前去报仇……”
灵气已消散殆尽，洞穴内恢复了原有的情景，只是朦胧的烛光下，归元与阿年仍在愤愤不平而叫嚷不断。
无咎端坐如旧，又似不堪忍耐，皱了皱眉头，伸手挠着耳朵。
归元与阿年，面面相觑，收低话语，渐渐的闭上了嘴巴。
无咎的耳边清静了，这才抬眼看去。
见兄弟俩的衣衫破碎，兀自惊魂未定的模样，他又忍不住翻着双眼，自言自语道：“前因后果，不外如是……”
归元与阿年的精神一振，忙又趋近两步。
“哦，前辈不愧为高人，竟然知晓那女子的来历！”
“事不宜迟，莫让她逃了！”
无咎终于忍耐不住，叱道：“你二人欺负一个女子，遭致痛殴也是活该！”
归元辩解道：“前辈，那女子看似凡人，却手持法器，很是古怪啊……”
阿年附和道：“很是古怪，远近并无人烟，她从何处而来……”
无咎依旧是不为所动，哼道：“天下古怪的事物，多了，难道说，都要弄个清楚？”
看来这位前辈也不愿惹麻烦，报仇的指望要落空。
归元无言以对，神色沮丧，却又瞪起双眼，惊呼道：“前辈……”
便于此时，山洞的尽头，突然光芒闪烁，紧接着冒出两道人影。一个中年汉子，一个老者，服饰相貌倒也寻常，却均有着人仙的修为，显然是凭借遁法，从地下寻觅而来。
阿年也骇然失声——
“前辈，人家追来了……”
无咎是真的不愿多管闲事，只想着歇息几日，养足了精神，便前往卫凰山寻找灵儿。谁料归元与阿年外出一趟，竟然惹是生非，不仅挨打了，还被人随后追来。
“哼，你这两个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无咎抱怨一句，缓缓起身。
归元与阿年窘迫不安，慌忙往后躲避。
而两个陌生男子见到这边三人，也是微微错愕，旋即又面带怒色，双双大步逼来。
其中的老者，出声叱道：“欺我族人也就罢了，却暗中窃我灵脉……”
归元与阿年惊慌之余，又诧异不解。
“那老儿胡说八道，谁人窃取灵脉？”
“哦，人家是为了窃取灵脉的贼人而来，与你我无关……”
“未必无关，还记得方才的灵气……”
“啊……前辈是贼人……”
无咎忍不住回头瞪了一眼，转而拱起双手道：“两位道友，不知……”
老者已走到了十余丈外，根本不容分说，抬手一挥，怒道：“滚出此地，否则生死相见！”
他身旁的汉子，则是伸手抓出一张黝黑的长弓与一支闪烁银光的箭矢，显然是一言不合，便要真的生死相见。
“咦？”
无咎盯着那怪异的弓箭，摊手耸肩道：“有话好说，何必如此呢……”
而他话音未落，便听“嘣”的弦响。随即一道箭矢迎面射来，带着呼啸的风响。而那银色的箭矢，看着倒也寻常，只是所蕴含的威力，又似乎极为的怪异。
归元与阿年却吃过大亏，叫道——
“哎呀，快跑——”
“前辈，小心……”
猝然遭袭，跑往何处？
双方相隔仅有十余丈，锋利的箭矢瞬息及至。
无咎刚想后退，为时已晚。便好像他的一举一动，均在杀机的笼罩之中而根本不容躲避。眨眼之间，箭矢近在咫尺。他突然不躲也不避，伸手掐诀而口中轻叱——
“夺——”
与之刹那，一团光芒霍然而出，霎时禁锢四周，便是那已近在眼前的箭矢，也遭到禁锢而猛然悬空停滞下来。
射箭的汉子始料不及，脸色大变。
老者同样的惊骇不已，却挥臂抬手，竟也抓出一张长弓，旋即便是“嘣、嘣、嘣”的一串连响，十余道银色箭矢接连不断怒射而出。
“咦，连珠箭法，我躲——”
无咎很是意外，后退两步，伸手抓着归元与阿年，一头遁入身后的石壁之中。
与之瞬间，禁锢的箭矢突然挣脱束缚而猛的炸响。接踵而至的箭矢也相继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疯狂的威势横扫四方，旋即山石崩塌而烟尘弥漫……
而老者与中年汉子，犹自震惊不已，彼此换了个眼色，转而在黑暗中失去了踪影。
片刻之后，三人去而复返。
呛人的烟尘，仍在洞穴中弥漫。原本宽敞、幽静的所在，堆满了坍塌崩碎的乱石，几无立足之地。
归元与阿年已是飞剑在手，神色戒备。
“人呢……”
“前辈的神通一出手，那二人吓破了胆子……”
“前辈，此事不能罢休……”
“不能罢休，分明是我兄弟被人欺负了……”
无咎挥袖逐去烟尘，没有理会兄弟俩的叫嚷，而是四下张望，随即俯身捡起一物。
应是残存的箭矢，两三寸长，拇指粗细，似银似铁，坚硬非常，摸起来依然有些滚烫，且刻画着符阵，并散发着浓重的烈焰烧灼的气味。
“前辈，您老人亲眼所见，欺人太甚……”
“哦，或许灵脉失窃，故而迁怒于你我。没道理啊，我兄弟冤枉！”
“阿年你闭嘴，前辈乃是高人，即使窃取灵脉，也是道义所在……”
“放屁！”
“当啷——”
无咎骂了一句，随手扔了箭矢。
坚硬的箭矢落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无咎叱道：“窃取灵脉，毫无道义可言！不过……”
他撇了撇嘴，又道：“我乃无心之举，岂能说是窃取呢。何况我本想道歉，也不容我说话啊！”
归元与阿年连连点头，却又不知如何附和。
眼前的这位前辈，虽然年轻，而古怪的性情，却难以捉摸。倘若言语差错，说不定又要挨骂。
“愣着作甚？”
果不其然，叱呵声再次响起。
归元与阿年，有些茫然无措。
却见无咎挥袖一甩，凛然道：“挨打不还手，没有这个道理。走，找那两人算账去！”
归元以为没听清楚，兀自神色怔怔。而眼前光芒一闪，某人的身影没了。
他顿时大喜过望，急忙追了过去。
“前辈，由我兄弟二人带路——”
阿年也不禁挥舞飞剑，杀气腾腾吼道——
“哼，算账去、报仇去——”

第九百一十五章 上昆古境
山谷，还是那个山谷。
山脚下的乱石堆，也依然如故。满地的碎石与残存的气机，显然是箭矢轰击所致。
只不过，曾经的女子，以及老者与中年汉子，皆不见了踪影。
此时，暮色朦胧。
乱石堆前，三人犹在东张西望。
“前辈，我与阿年，便于此处遭到伏击……”
“归兄所言，千真万确。而人呢，莫非已逃远了……”
“哼，只可惜大仇未报，真是可恨……”
“我也恨啊……”
归元与阿年分说之余，各自挥动着手中的飞剑，似乎只为报仇而来，依然面带杀气而恨恨不已。
而无咎冲着转过身来，继续凝神观望。
所在的山谷，足有数十里的方圆，且林木参天而高山环绕，显得颇为的幽静。置身此间，四方阻隔，彷如远离尘世，而来到另外一片天地之中。
所担心的尾介子，并未追来。
也正如归元与阿年所说，数百里内见不到人烟。
而既然如此，之前的老者与中年汉子，又去了哪里？若是逃走了，凭借那二人的修为，也不该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莫非，另有藏身之处？
无咎踏空而起，却并未高飞，而是掠着树梢，在山谷中悠悠盘旋。
归元与阿年顿时心领神会，随后踏起剑光，跟着寻觅起来，不肯放过山谷中的任何一个角落。
片刻之后，果然有所发现。
“咦，山洞……”
“还是没人……”
三、四十里外，山谷的另一侧的峭壁下，丛林遮掩之中，隐隐约约露出一个洞口。若非就近查看，极易疏忽错过。
三人穿过丛林的缝隙，相继落地。
山洞就在眼前，两丈大小，三五丈的深浅，空空荡荡一览无余。
“此地没有禁制，也无法力，且另行找寻……”
“这山谷的四周，均为高山，若是躲藏，难以找寻呢……”
归元与阿年大失所望，便想着转身离开。
而无咎却带着一丝疑惑的神情，背着双手，缓缓抬步，走到了山洞之中。
兄弟俩换了个眼色，只得随后跟了过去。
正如所见，神识所及，并未察觉禁制与法力的存在，就是一个再也寻常不过的山洞而已。
而无咎走到山洞的尽头，俯身查看。地上有块石头，尺余见方，微微凸出地面三寸，看起来并无出奇之处。
归元与阿年凑到近前，很是不解。
“前辈，这是……”
“小小的石头罢了，总不会藏着活人……”
无咎冲着左右一瞥，轻声示意道：“洞内四周，灰尘堆积。而唯独洞口至此，以及这块石头上，不着一丝灰尘，难道不觉古怪吗？”
归元与阿年恍然大悟。
“是啊……”
“古怪……”
无咎伸出一只脚，踏向石头。
随之瞬间，近旁的石壁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竟无声无息……
归元与阿年急忙后退两步，已是飞剑在手。
“咦，暗道……”
“原来藏在此处，滚出来——”
石壁裂开的缝隙，足有丈五高，三尺多宽，从中呈现出一个洞口，却黝黑莫测。
归元与阿年虽然大声叫嚷，却又面面相觑而一时进退不定。
“此乃凡俗的暗道机关，甚为巧妙，且没有禁制法力，即使仙道高手打此经过，只怕也不易察觉其中的玄机！”
无咎倒是轻松一笑，自言自语道：“至于有没有人藏于此处，唯有亲眼所见方能知晓！”
他冲着虚张声势的兄弟俩摆了摆手，径自走进洞口。
“前辈，小心……”
“归兄，你我不如在此等待？”
“阿年，我没你这个兄弟。此时此刻，岂能让前辈独自冒险呢，还想不想报仇了？”
“嗯，我来断后……”
“休得啰嗦，跟着前辈，我来断后……”
进了洞口，便是一条狭长的山洞，像是人工开凿的甬道，足有十余丈之长。
转瞬之间，四周豁然开朗。
一个二、三十丈方圆的洞穴，呈现眼前，却依然黑暗一片，且空旷无物，而散开神识看去，石壁间又多了四个洞口，皆去向不明而又更加显得神秘。
归元与阿年，停下脚步。
无咎则是打量着四个洞口，奔着其中一个走了过去。而他刚刚走到洞穴的当间，四周突然响起一阵脆响，紧接着四道银色的光芒，从四个洞口中怒射而出。
又见伏击！
原来这个洞穴，乃是一个陷阱！
归元与阿年吓得脸色大变，转身奔着来路逃去，只听“砰”的闷响，山洞尽头的出口竟被巨石封堵。两人急忙挥剑劈砍，又试图施展遁法，却禁制闪烁，俨如置身牢笼而再无出路……
而此时的无咎，更加危急。眨眼之间，他已陷入四道箭矢的围攻之中。那禁锢的威势，凌厉的杀机，根本不容躲避，也不容他有所侥幸。
他抬手一挥，紫、青、白、金四道剑光霍然而出，分别迎向四道箭矢，霎时炸开四团火光而轰鸣大作。而与此刹那，他闪遁疾去，瞬间冲向一个洞口，并掐动法诀而手指一点——
“夺——”
洞内站着一位老者，一手举着长弓，一手抓着十余支箭矢就要连珠射出，却不料诡异的法力当头罩下，倏然将其禁锢其中。紧接着长弓与箭矢被劈手夺去，继而又是铁钩般的五指死死抓住他的脖颈，随之一声不容置疑的叱呵声响起——
“若想活命，都给我住手——”
一切快如电光石火，却攻守逆转而形势突变。
叱呵声仍在回响，四色剑光仍在盘旋，狂乱的杀机与呛人的烟尘仍在弥漫，而除此之外洞穴内再无箭矢射出，黑暗中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沉寂。
不过瞬间，话语声又起——
“归元、阿年，你二人莫要轻举妄动！而老头，你给我出来——”
只见无咎的一手抓着弓箭，一手抓着一位老者，从洞口中走了出来。禁锢的法力，虽然仅仅维持几个喘息的工夫便悄然崩溃，而老者却被封住经脉，根本动弹不能也挣扎不得。
与其同时，另外几个洞口中，相继冒出归元与阿年，以及两位壮汉，与一个年轻男子。前者是惊喜不已，举起飞剑跃跃欲试；后者依然手持长弓，却神色慌乱而出声怒斥——
“快快放人，否则玉石俱焚！”
“我季家与世无争，何故相欺？”
“放了族叔……”
两位中年汉子与年轻男子，均为修仙者，分别有着人仙与筑基的修为。而被无咎生擒的老者，修为最高，人仙八层的境界，显然是位长辈人物。
“季家？”
无咎对于要挟无动于衷，却看向被他抓着的老者。
“此乃荒山野岭，怎会有修仙家族？”
老者瞪着双眼，满脸怒容。
“哦，本人并无恶意！”
无咎松开手指，又道：“即使有所冒犯，也该容人道歉啊，如此二话不说，便打打杀杀。幸亏遇到本人，否则诸位焉有命在！”
老者有些意外，后退两步，待气息稍稍顺畅，诧异出声：“你……你并非为了我季家而来？”
“本人与两位同伴，途经此地而已，突遭围攻，当然要上门讨还公道！至于你家是谁，与本人毫不相干！”
无咎分说之余，看向手中的弓箭。
长弓有四、五尺长，通体黝黑，像是玄铁打造，极为的坚硬沉重，弓弦则有小指粗细，似为兽筋炼制。而银色的箭矢，三尺有余，如同利刺，而箭簇却裹着个鸟卵大小的银珠，上面刻画着符文，颇显诡异不凡。
两位汉子与年轻人见老者摆脱束缚，急忙举起长弓，便要弯弓射箭，再次发动攻势。
“不得造次！”
老者出声喝止，转而看向无咎，稍作迟疑，试探道：“道友，能否还我神弓？”
“神弓？”
无咎查看着长弓，又琢磨起箭镞上的银珠。而他尚自兴趣盎然，却不得不停下来。
“你这若是神弓，我的又算什么？”
无咎将弓箭扔给老者，又将四道剑光收归体内，继而转身挥臂，光芒闪烁，他的手上已多了张人骨大弓。那莹白的弓臂，金色的龙筋弓弦，以及森然的威势，顿时使得四周的气机为之一滞而令人胆战心惊。
老者蓦然变色，失声道：“上古神器……”
无咎的撼天神弓只是稍稍闪现，便被他收入夔骨神戒。他就势原地踱了两步，“啪”的甩动大袖而背起双手，微微笑道：“季家主，你总该信我了吧？”
不待应声，他带着随和的口吻继续分说道：“本人遭致仇人的追杀，便与两位同伴躲在此地歇息，却不想惊扰了诸位。彼此皆有误会，又何妨各退一步而海阔天空呢。倘若季家主不肯宽恕，这便告辞！”
无咎作势欲走，而老者却突然阻拦。
“且慢！”
归元与阿年趁机跑到近前，各自高举飞剑而气势汹汹。
“哼，无前辈他要走，谁敢阻拦……”
“惹恼了无前辈，他杀人不眨眼……”
“此前伏击我兄弟，旧账未清，眼下又怎样，莫要不识抬举……”
“是啊，赔礼道歉……”
兄弟俩虽然胆小，却擅长审时度势。难得扬眉吐气，当然得势不饶人。
那两位汉子与年轻男子，也是不甘示弱，急忙收起长弓、抓出飞剑，摆出拼命的阵势。
老者连连摆手，恳切道：“上昆古境难得有贵客到访，便让季某便略尽地主之谊！”
“上昆古境？若不见外，唤我无先生！”
“无先生，不知您意下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这三位如何称呼……哎，归元、阿年，莫要添乱，收起飞剑……”
“季海、季江、季潭，拜见无先生……”

第九百一十六章 悉听尊便
有着强大的修为，莫测的神通，随和的性情，清秀的相貌，坦荡的话语，尤其是持有诡异的人骨大弓。如此一位年轻的地仙高人，着实令人又敬又畏、而又不敢得罪半分。
季姓的老者，终于放下猜疑，诚意挽留客人，要略尽地主之谊。
而无咎只道是盛情难却，一口答应下来。
于是双方摈弃前嫌，执礼相见，又在老者的带领下，穿过狭长的山洞，来到了另外一个洞穴之中。
五六丈方圆的洞穴，好像石头屋子，方方正正，仅有一道石门，且四周的墙壁乌黑厚重，浑似铁打的一般而显得坚不可摧。
据说，这是会客的静室。
静室四壁空空，而当间的地上，铺着草席，摆放着木几等物。乍一见，倒也像个静修的所在。
被称为季海的中年汉子，将一个玉壶与四个玉杯，以及一个水晶状、拳头大小的圆珠摆放在木几之上。圆珠稍加擦拭，竟发出耀眼的光芒，使得黑暗的静室，顿时亮如白昼。之后他带着凝重的神情退了出去，并顺手“砰”的关闭了石门。
明亮的珠光下，宾主席地而坐。
“此乃古法酿制的果酒，倒也饮得！”
老者自称季渊，果然是季家的家主。他执壶斟酒，挥袖轻拂。斟满果酒的玉杯，缓缓落在三位客人的面前。随即他又举起酒杯，笑道：“薄酒一杯，不成敬意，请——”
无咎坐在季渊的对面，彼此相隔两丈。他端起酒杯致谢，却又放了下来，歉然笑道：“本人有伤在身而不宜饮酒，季家主莫怪！”
归元与阿年，分坐两旁。突然置身于封闭的静室之中，兄弟俩全无作客的轻松，反而左右张望，有些忐忑不安。而两人正要品尝古法酿制的美酒，忽又连连摆手。
“归某戒酒多年，多谢季家主盛情……”
“阿年也戒酒了……”
“呵呵！”
季渊并未介意，举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拈须笑道：“无先生与两位道友有所猜疑，也是难免。而我季家，为何隐居于此呢？”
“愿闻其详！”
无咎与归元、阿年，均是连连点头。
“说来话长，容我慢慢道来！”
季渊又自斟自饮了一杯酒，这才缓缓说道：“千多年前，季家得罪了强敌……”
从他口中得知，季家乃是卢洲本土的一个修仙世家，因得罪了强敌，便举家逃亡，来到了上昆山。而上昆山，并非一座山峰，指的是绵延万里的上昆山脉。此地山势险峻，人烟罕至，便于隐居，也便于躲开仇家的追杀。于是，季家的长辈，带着族人，就地开凿洞府，只想平安过活下去。而开凿洞府的时候，无意发现了一处神秘的地方。
“这是一处遗迹，上古的遗迹，且称之为上昆古境。为免招人妒忌，惹来无妄之灾，先祖便封禁了古境，并嘱托后人就地隐居，断绝尘世往来。千年以降，平安无事。纵有意外，均以化解。直至今日，族中小辈外出采药……”
季渊说到此处，缓了一缓，眼光掠过对面的三位客人，接着又道：“至于上昆古境，又是怎样的一个存在，请看——”
天下各地，存在的古境，或密境，多了。而能够让一个家族，为此隔绝尘世，守护千年，倒是让人难以想象。
却见季渊的手上掐诀，冲着木几上的水晶圆珠轻轻一点。
拳头大小的圆珠，原本散发着莹白的光芒，突然为之变化，继而五颜六色，成丝成缕的光束闪烁而出，瞬间充斥整个洞穴，并投射到上下四方的黑色墙壁之上。而诡异的场景，随之相继呈现……
归元与阿年瞠目不已，失声道——
“幻境……”
“真的一样……”
无咎虽然见多识广，淡定如初。而突如其来的幻境，还是让他出乎所料。
此前的静室，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乃是浩瀚无边的星空，广袤无垠的大地，壮观雄伟的高楼，四通八达的街道，服饰精美的人群，腾空飞翔的巨舰，上天入地的怪鸟，火焰奔腾的战车……紧接着幻象又变，原本祥和的人群相互厮杀，巨舰与怪鸟射出烈焰箭矢，并在撞击中同归于尽，所爆发的闪电撕破了天穹，震落了星辰，继而带着火光的巨石从天而降，山崩地裂，海啸吞没四方，数以百万、千万的人群陨灭……逃脱劫难的人们，不是飞出天外，便是躲入地下，却赤身露体，苟延残喘，在绝望中等待，在黑暗中消亡殆尽……随之幻境再变，一个巨大的洞穴呈现眼前，蜂巢般的洞府，从未见过的器物，还有成堆的尸骸……
无咎经历过九塔古阵的月影幻象，也见过无数次浩劫的幻象，而如此清晰的亲眼目睹，彷如身临其境，还是头一回。他与归元、阿年，皆惊讶不已。而正当眼花缭乱之际，诸多幻象倏然消散，只余下一个水晶圆珠，兀自绽放着莹白的光芒。所在的静室，幽静依然……
三人的眼光，同时看向水晶圆珠，又看向坐在对面的那位老者。
而季渊好像摸透了三位客人的心思，微笑道：“上昆古境，便是古人躲避灾难的场所。而古人早已耗尽寿元，化为枯骨，却留下了这枚水晶，以及诸多的遗物。毋庸置疑，所有的遗物，不仅承载着浩劫的隐秘，也是罕见的至宝。倘若流传出去，或是泄露半点风声，必将引来无数的利欲熏心之徒而天下大乱。为此，我季家守候至今……”
“诸多的遗物何在？”
“均为旷世珍宝啊……”
归元与阿年早已是两眼放光，兴奋难耐，伸胳膊挽袖子，双双跳了起来。各自脸上的贪婪之色表露无遗，恨不得即刻动手抢夺的架势。
季渊的笑容微微一冷，转而看向另外一位客人。
无咎坐着没动，似乎沉浸在幻象中而难以自拔，摇头叹道：“上古之富庶繁华，远远强于今日，只可惜了，尽毁于浩劫之中……”
“无先生，想不想得到上古至宝？”
“想啊！”
季渊的笑容突然没了，眼光变得阴沉起来。
而无咎随声应答，又道：“不过，本人对于有主之物，绝无非分之想！”
“有主之物？”
“季家守护此地千年，所有的古物，理当视为季家所有！”
“所言当真？”
季渊反问一句，再次看面相归元与阿年。
“两位道友呢，是否也如此以为？”
归元与阿年的兴奋未消，忽而有所察觉。
“我兄弟听从无前辈的吩咐……”
“只想看看而已，并无他意……”
季渊却紧逼不放，冷冷道：“敢否立誓？”
兄弟俩换了个眼色，不满起来。
“季家主，这是何意？”
“不懂……”
“嘿！”
无咎突然笑了笑，道：“季家主是说，唯有立下誓言，绝不染指古境的遗物，方能走出这间静室。如若不然，你我都要葬身于此！”
“啊……只当宾主尽欢，原来又是陷阱……”
“人心险恶啊，冲杀出去……”
归元与阿年又惊又怒，抬手抓出飞剑。
季渊则是默然不语，而阴沉的脸色更添几分寒意。
无咎却伸手端起面前的玉杯，在鼻端嗅了嗅，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咂巴着嘴道：“嗯，酒水醇厚回甘，却少了冷冽与火辣，稍欠几分滋味！”他放下玉杯，又是微微一笑：“此间静室为铁石打造，已被机关封死，即使飞仙、天仙陷入其中，也休想冲杀出去！”
归元与阿年慌乱起来，又心存侥幸。
“季家主也在此处，怕他怎地……”
“前辈，将他抓住，不愁脱身……”
无咎摇了摇头，道：“季家主，早已有了决死之心。他困住你我，便是要同归于尽啊！”
果不其然，季渊的手中多了一个银色的圆珠，与箭镞上的银珠相仿，却有三寸大小，想必有着更大的威力。他举起圆珠，沉声道：“此乃箭珠炼制而成，爆炸开来，十丈方圆内，玉石俱焚……”
归元与阿年，被箭矢射过，吃过大亏，如今终于明白了其中的缘由。那箭矢之所以厉害，皆因箭簇上的箭珠所致。而季渊的所持之物，显然是由十余枚箭珠炼制而成，其威力之强可想而知，玉石俱焚都是便宜，只怕要形骸俱消而魂飞魄散啊！
“季家主，本人立誓，绝无歹意，也无非分之想……”
“我阿年亦非歹人，不敢染指宝物……”
归元与阿年再不敢侥幸，慌忙发下誓言。既然无前辈说了，逃脱不能，又未见到宝物，又何必陪着这位季家主送死呢。且立誓保命，无伤大雅。
而季渊并未作罢，依然举着箭珠，盯着无咎，逼问道——
“无先生？”
“哦？”
“请你许下誓言，不得侵犯季家，也不得窥觑染指上昆古境的宝物，否则愧对先祖而必遭天谴！”
无咎端坐如旧，浑若无事，面对咄咄逼人的季渊，他犹自无动于衷而嘴角一撇——
“本人不喜欢誓言，或者许诺。从前如此，将来亦然。既然家主罔顾了本人的善意，是死、是活，还是拉着整个季家陪葬，悉听尊便！”
他此前已有言在先，不会为难季家，也无意抢夺宝物，谁料他真诚相待，季渊还是逼迫立誓，顿时惹起了他的无名之火。他识海深处，至今还留着精血魂誓而无从消除呢。
归元与阿年惊慌不已，连忙劝说——
“前辈，保命要紧……”
“誓言而已，又不吃亏……”
季渊却微微皱眉，疑惑道：“你要我整个季家陪葬……”
无咎冷眼相对。
便于此时，紧闭的石门突然传来敲击声。
季渊的脸色一变，错愕片刻，而斟酌再三，还是抬手打出一道法诀。
与之瞬间，有熟悉的话语声从门外响起——
“师兄，救命——”
季渊再不敢迟疑，又是抬手一指。
石门缓缓开启，可见门外站着两道人影。一个是他的族弟，季海，却被掐着脖子，动弹不得；而其身后的，又是一位无先生……

第九百一十七章 苟且不能
……
“无先生……”
季渊看着两位一模一样的无先生，以及垂头丧气的季海，不由得诧然失声，旋即站起身来，收起所持的箭珠，然后躬身一礼，带着沉重而又绝望的口吻道：“无先生，在下也是迫不得已，还请饶过我季家老幼……”
归元与阿年，已是由惊转喜。
“哎呀，前辈未卜先知，计高一筹……”
“哈，防人之心不可无，阿年也懂得这个道理，却不懂得前辈的分身之术，着实真假难辨呢……”
从门外走进的无咎，突然消失无踪。所抓着的季海逃脱束缚，踉跄两步，捂着脖颈，余悸未消的模样。而坐着的无咎，长身而起，回头瞪了归元与阿年一眼，转而冲着季渊笑道：“哦，季家主迫不得已，便将我三人骗入牢笼，又以幻境与宝物施加引诱，旋即痛下杀心，只要舍身同归于尽？”
他摆了摆手，又道：“季家主，我以诚相待，你却蓄意相欺，很不应该啊！即使我没有留下后手，你以为你的箭珠便能伤我性命？”
“无前辈的仇家，乃是鬼族、妖族与玉神殿的高人，你一个小小的季家，好大的胆子……”
“前辈斩杀地仙都不眨眼，今日这般仁慈，真是难得……”
归元与阿年遭致惊吓，心有怨气，借机宣泄，不忘吓唬几句。一来找回几分颜面，再则也算帮着无前辈壮壮声威。
季渊自知理亏，无从辩解，再无之前的镇定，很是窘迫不安。而他尴尬之余，不解道：“卢洲何来的鬼族、妖族……”
他与他的季家，远隔尘世，根本不知晓外边的动静。
而他的族弟，季海，不敢出声，只管低头赔罪。
“哼，如今的卢洲，早已翻天覆地……”
“天下大乱啊……”
“啊，莫非浩劫再次降临？”
“闭嘴！”
无咎打断兄弟俩的叫嚷，说道：“季家主，且稍安勿躁。我三人权当没有来过此地，也不会对外人提及。之前的误会，就此揭过，告辞了！”
季渊只当灾祸难消，已自认倒霉，谁料转眼之间否极泰来，让他很是意外。却见眼前的年轻人，虽然修为高强，却并未恃强凌弱，反而极为的宽宏大度。他怔了一怔，再次拱手道：“无先生……”话刚出口，他猛一跺脚，冲着身旁的季海吩咐道：“无先生对于我季家，有再生之恩。召集子弟，前来拜见！”
季海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静室。
季渊也是个明白人，知道季家的生死存亡，系于一念之间，旋即打定了主意而不再迟疑。他伸手邀请道：“无先生不是外人，随我来——”
此时的季家主，像是放下了心事，或孤注一掷，言语真诚，神态恳切。
“客随主便，请——”
无咎回头一笑，随后走出了静室。
归元与阿年，则是有些糊涂。
方才还是生死仇敌，转瞬又一团和气。不是外人，便是恩人。而无前辈也是为了报仇而来，怎会成了季家的恩人呢？
阿年狐疑之际，忍不住看向木几上的水晶圆珠而目露贪婪之色。倒是归元懂得分寸，悄悄摆手。他只得作罢，这才恋恋不舍离去。
一行四人，出了静室，顺着山洞，来到了之前的洞穴。在季渊的带领下，又奔着另一个山洞走去。而愈是往前，地势愈低。数百丈之后，山洞终于到了尽头。穿过厚重的石门，四周豁然开朗……
无咎与归元、阿年，皆瞪大双眼。
这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或深坑，呈现在众人的眼前。深坑足有百丈方圆，数十丈高，数百丈深，好似封闭的深井，却又长满了草木绿苔；四周蔓藤牵扯，溪水如瀑，灵气隐隐；峭壁之间则有盘旋的石梯所环绕，并有房舍、洞府错落；还有一束银色的亮光穿过穹顶而下，使得幽深静寂的所在更添几分神秘……
“这便是上昆古境！”
季渊出声示意，又招了招手。
立足所在，倒也平坦，仅有丈余宽，应为开凿而成，前后连接着石梯，像是石径，或山间的栈道，环绕石壁上下盘旋，贯通着整个巨大的洞穴。
上百个男女老少，由此前的季海等人带领，循着栈道汇聚而来，应为季家子弟，多半为修仙者，各自的修为不等。而其中的凡俗子弟，也是身轻体健而迥异于常人。
“此乃无先生、无前辈，与归元与阿年两位道友。无先生不仅是我季家的贵客，还是我季家的恩人！”
随着季渊的吩咐，季家子弟纷纷拱手施礼。
“嘿，幸会！”
无咎拱手还礼，毫无作态，举止洒脱，面带微笑。
他身后的归元与阿年也只得跟着敷衍一二，却犹自东张西望而满眼的惊奇。阿年突然发现人群中有个熟悉的面孔，禁不住嘀咕道：“咦，我认得她，很凶的女子……”
季家子弟见过了客人之后，纷纷散去。
而季渊则是伸手邀请，分说道：“千百年来，从无外人踏入古境半步。当然，无先生也不是外人，这边请——”
他要带着三位客人在上昆古境中游览一番，也算是表达一种诚意。何况事已至此，已不容他有所隐瞒。
“请——”
无咎依然随和有礼，与季渊并肩而行。
阿年扯了一把归元，随后跟了过去，而兄弟俩换了眼色，忍不住窃窃私语——
“真乃仙境啊……”
“是哦，还有灵气呢，又无人打扰，若能在此安心修炼，必然事半功倍……”
“你想留在此地，季家也不敢收你！诸多的上古遗物，均为罕见的至宝，你若起了贪念，后果不堪设想……”
“哼，难道你不动心？”
“动心又如何，无非眼馋而已。无前辈乃是正人君子，不许你我染指宝物……哎，他怎会成了好人呢，原先他不这样……”
“如此说来，是不一样……”
“唉，成了高人，难免虚伪做作。反倒不抵你我兄弟，坦坦荡荡……”
兄弟俩借助传音抒发感慨之余，也不免抱怨几句。
而季渊与无咎的对话，则离不开眼前的上昆古境。
“那束亮光，甚是奇怪……”
“山顶凿洞，借水晶吸纳日月之光，再由阵法汇聚，便可照亮整个古境。昼夜更替，循环不息……”
“妙哉！而这深井般的大坑，莫非也是开凿而来？”
“并非如此，稍后便知！”
“灵脉，便位于这大坑之中？”
“地下千丈，有一灵脉，乃是古境阵法，以及我季家子弟的依仗所在。此前灵气稍有变化，便已察觉，只当仇家寻上门来，故而错怪了无先生。而我季家的先祖已然仙逝，当年的仇家又怎会寻来呢，呵呵……”
“千年光阴，弹指刹那。恩怨情仇，过眼云烟！”
“无先生，听说你不仅得罪了鬼族与妖族，还得罪了玉神殿？有关鬼族与妖族，我知之甚少。而玉神殿，乃仙道至尊，神明一般的存在，你……？”
“遑论玉神殿，抑或是鬼族、妖族，总不能欺负弱者，凌驾于众生之上吧？本人不过是稍加抗争，便成了恶徒而遭到追杀。奈何……”
“强者至尊，弱者苟且……”
“苟且不能，又该如何？”
“……”
“我也曾想，如季家这般躲着。奈何躲不过啊，这是……？”
无咎停下脚步，出声询问。
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围绕着深坑转了一圈。面前是个山洞，两扇铁门紧闭。而丈余见方的铁门，浑如浇铸，且神识难以穿透，极为的罕见而又透着几分怪异。
季渊虽然常年隐居，不见外人，却也懂得察言观色，深谙处世之道。若说之前的他被迫无奈，身不由己，此时的他，已渐渐打消了几分疑虑。因为这位无先生，与他所想象的截然不同。
“此乃古迹，遗留至今，如今成了季家弟子的炼器所在。”
“铁门也是由古人炼制？”
“嗯，铁门原本沉重异常，加持禁制之后，便于开启——”
季渊一边分说，一边打出法诀。紧闭的铁门，果然缓缓开启。
无咎却依然盯着铁门，难以置信道：“这偌大的铁门，怕不有万钧之重，如何炼制……”不过转眼之间，他又是微微一怔。
尺余厚的铁门开启之后，呈现出一个数十丈大小的山洞。
偌大的山洞，应为开凿而成，四壁却嵌着同样的铁板，并悬挂、或摆放着各种古怪而又陌生的物品。不过，其中的几样东西，倒是认得。
“古人遗物众多，却多半不明用处，唯有神弓，尚可模仿炼制……”
无咎跟着季渊走进山洞，看向当间的两方铁案。
一方铁案上面堆放着的铁器，有弯曲的铁棍，已呈现出弓臂的雏形，显然便是所谓仿制的神弓。
另一方铁案上，摆放着五色金石，以及几枚银色的圆珠，应为尚在炼制之中的箭珠。
无咎走到近前，便想着拿起箭珠查看。
而他抬眼一瞥，惊讶道：“咦，那是……”

第九百一十八章 殊途同归
……
“那便是神弓！”
乌黑的墙壁上，布满了浅浅的刻痕，只因罩了层灰尘，并不十分的清晰。而凝神看去，疏密有致的刻痕，组成了诡异的图案。似有无数的火球飞坠，俨如日月崩溃的场景；而陷入绝境的人群，或是为了抵挡灾难的降临，于高山大海间铸塔为阵，并联手操纵着造型古怪的巨弓而射出一道道烈焰箭矢。而所刻绘的画面，虽然匪夷所思，却并不完整，也看不出最终的景象。
“那……称之为神弓，是否勉强……”
无咎听到季渊的分说，有些不敢相信。
墙壁上刻画的巨弓，箭矢，倒是熟知的弓箭相仿，却过于巨大，数百上千人方能操持，好像最终也并未挡住天灾的降临，如此的神弓，着实难以想象。
“呵呵，当年的先祖，也是困惑不解，直至发现了此物……”
季渊的手上，多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银色圆珠。
归元与阿年，正跟着看热闹，猛地吓了一跳，转身跑出了山洞。
而无咎却好奇道：“箭珠？”
“修仙者，炼有剑珠，威力强大；而此物与剑珠相仿，却要借助长弓方能显威，故而被先祖称之为箭珠。”
季渊分说道：“先祖在这间山洞中，寻得十枚剑珠，不知用处，无意中引爆一枚，使得他老人家惨遭重创，却为之欣喜不已，终于在临终前有所参悟，并传授下来……”
季家的先祖，竟是被剑珠炸死的。而厚重的铁门，便是为了预防剑珠的爆炸？墙壁上的灰尘，也是当年爆炸的痕迹？
“据传，古人无论男女老幼，无论仙凡尊卑，皆有通天彻地之能，称之为神族，一点也不为过。即使遭遇浩劫，均已不复存在，而所留下的奇能机巧，依然高深莫测。季家的先人虽然不能窥破玄机，而稍加参悟，足以庇护后人，这剑珠便是最大的收获之一……”
无咎点了点头。
季渊收起手上的剑珠，继续说道：“……借助先祖的传授，我季家历经数百年的尝试，以五行金石，辅以法阵，终于模仿炼制出了剑珠，却又难以极远，便打造长弓箭矢，加以施展……”
五行金石，相生相克，再以法阵加持，成为所谓的箭珠，足以爆发出惊人的威力。
这便是季家神弓的由来。
无咎从铁案上抓起一枚尚未炼制的箭珠，若有所思道：“我记得凡俗部落，有箭矢与符箓合一之术，与箭珠相仿，而威力却也远逊一筹！”
他所说的部落，乃是有蛟部落，以及擅长弓箭的蛟老，当然还有凤翔部落，以及蛟宝儿，与后来的附宝儿，等等。而转眼之间，已成了数十年前的往事。
季渊笑道：“无先生见多识广，本人不及也。而我季家的箭珠，虽为俗物，却加持神识，使得对手无从躲避，故而威力极其不凡！”
“哦，加持神识？”
无咎恍然有悟，再次陷入沉思。
他随身携带着一把来自于凤翔部落的人骨大弓，也是真正的撼天神弓。而他从来都是射出一箭之后，便撒手不管，故而常被对手逃脱，其中的缘由便是少了神识的加持。
如此也是无奈，依他的修为，开弓射箭已属勉强，再要加持神识指引，则难免力不从心。不过，以后倒是要多加尝试。要让撼天神弓，爆发出真正威力！
“无先生，古境中遗迹众多，请——”
季渊分说过罢，伸手示意。
无咎丢下箭珠，跟着走出门外。归元与阿年已等候多时，各自一身的轻松。
四人继续往前。
虽是顺着峭壁环绕而下，转着大圈子，却溪水潺潺，蔓藤牵扯，彷如行走山间，寻幽探奇，倒是别有一番情趣。
许是难得见到外人，且还是一位地仙修为的高人，亦或是隐居的苦闷与寂寞，以及对于仙途的渺茫与前程的困惑，使得季渊、季家主颇为健谈。他一边叙说着上昆古境的情形，一边也不忘讨教修炼之法，并趁机询问泸州本土的现状。
有关对于泸州的现状，无咎也说不清楚，只管将所见所闻如实相告。至于修炼之法，他倒是能够指点一二，却又懒得多说，于是摸出一枚空白的玉简，拓印几篇境界感悟的口诀，顺手送了出去。
季渊接过玉简，深知口诀的珍贵，匆匆收起，虽未出声道谢，而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片刻之后，从飞流而下的溪水中穿过，前方出现几个山洞，彼此相连，应为季家子弟的洞府所在。也果然有人影出没，并有一位女子现身相迎。
“师祖，弟子炼制的养元丹，已然大成，请您老人家指点！”
女子二十多岁的年纪，衣着朴素，相貌清秀，话语声清脆悦耳。她冲着季渊与三位客人欠身施礼，随即举起一个玉瓶。
季渊微微颔首，面带笑容。
无咎则是打量着女子身后的山洞，依旧是有些好奇。山洞的外边，看似寻常，而洞内却凿成房屋的形状，并彼此相连，形同一个地下的院落。其中的一个石屋，则是飘散着淡淡的药香，应为季家子弟炼制丹药的地方。
阿年突然出声：“我认得她——”
无咎与季渊，皆循声转身。
归元与阿年，依然还是易容的相貌，一个是黑瘦的老者，一个是丑陋的粗莽汉子。而此时的归元，一脸的嫌弃。阿年自知失言，尴尬道：“她……她曾拎刀砍我……”
那正是此前采药的女子。
“呵呵，秀水，将你的养元丹，送给这位阿年道友，权当赔礼！”
女子名叫秀水，落落大方，听从季渊的吩咐，走到阿年的面前，递上手中的玉瓶。
“此前多有冒犯，前辈莫要介怀！”
阿年伸手接过玉瓶，也不知是丹药所致，还是人儿的缘由，只觉得清香扑鼻而禁不住心神一荡，忙道：“无妨的，称我阿年便是……”
秀水抿唇一笑，让开去路，又拱了拱手，转身返回山洞。而其转身之际，露出她背后的砍刀。
阿年正自有些恍惚，见到砍刀，神智一清。而季家主与无前辈，还有归元，已然离开，他急忙跟了过去，却还是忍不住回头观望。
一行四人，循着峭壁间的石梯与石径，一圈一圈往下，奔着大坑深处而去。
途中，又接连遇到几处洞窟，据说曾为古人的洞府，却长满了野草，显然早已荒弃。
季渊依旧是兴致勃勃，陪着客人谈天说地。自认境界不凡的归元，根本插不上嘴。喜欢与他一唱一和的阿年，则是神不守舍的样子。唯独无咎谈笑自如，并从中有所获悉。
这位季家主，虽然秉持祖训，在此地隐居，而与世隔绝的太久，也有着说不出的苦衷。上昆古境，固然神奇，而修仙大道，并非闷头苦修而来。何况自身的传承所限，凭他如今的修为与境界，只怕仙道难有作为。却又不敢带着族人返回地上，唯恐再次遭到灭族之灾。如今恰好遇到无咎，一位修为高强，且胸怀坦荡，良善未泯的前辈人物，他自然要好好结交一番，以便为了来日的前途而有所打算。
至于无咎呢，也并非没有心思。且不说上昆古境的来历如何，卢洲本土，竟有如此隐秘的存在，日后倘若遭到追杀，岂非多了一个藏身之所？
此外，那场遭致天地毁灭的浩劫，着实让他好奇，还有上古的富庶繁华，也令他遐想不已。
“上昆古境虽好，奈何功法，丹药，法宝，均捉襟见肘，再过上数百年，只怕我季家便要尽数埋葬于此。且看——”
不知不觉，几个时辰过去。四人也从来时的洞口，环绕着峭壁，一圈一圈来到了数百丈深的坑底，也就是上昆古境的尽头。
而临近坑底的峭壁，凹陷了一块，形成半敞的山洞，并有一个个的土丘堆积其中，足有数百之多。浅而易见，这是块墓地，或陵园。而多半坟冢已被野草覆盖，唯有低洼处的二三十个竖着石碑，刻着季家先祖，或子弟的名讳。
“我季家来到此地，发现了无数古人的骸骨，便怀着敬畏之心，尽数加以安葬。之后再有耗尽寿元的季家族人，也归葬一处。”
季渊指着坟冢分说着，又涩涩一笑：“呵呵，古往今来，遑论仙凡，殊途同归。而这上昆古境，却依然如故！”
无咎点了点头，问道：“当年的季家主，还没有问世吧？”
季渊没作多想，随声答道：“本人尚未出生……”
“季家主，既然生于斯、长于斯，而对于外界，却也并非一无所知！”
“哦，实不相瞒，本人继任家主之后，也时常外出查看，以免耳目闭塞而于我季家不利！”
“季家主，是否想过返回故土家园？”
“这个……”
此时，洞穴穹顶的亮光倏然变化，从朦胧的银色，变成了耀眼的金黄，再又穿过飞瀑水雾折射而下，随即焕发出七彩虹光，顿然如梦似幻而别有洞天。
无咎与归元、阿年，皆抬头仰望。
季渊却默默走过一旁，伸手示意道：“这边请——”
三人回过头来，即使早有所料，而凝神看去，还是微微一怔……
……

第九百一十九章 不修境界
……
所谓的上昆古境，就是一个贯穿大山，藏于地下的洞穴，或者说，一个如同深井般的大坑。
而此时所在的地方，便是古境的尽头，也就是坑底，三、四百丈方圆，四周长满了野草，当间则是一个巨大的水潭。而水潭的当中，露出一截物体，足有数十丈大小，通体乌黑，布满水锈苔藓，且形状狰狞，好似犬牙交错，浑然一个钢铁怪物，却又破损不堪而分明荒弃了无数万年之久。
“上古遗迹？”
无咎跟着季渊走到水潭边，驻足观看，而面对如此一尊怪物，他依旧是一头的雾水。
“呵呵，整个上昆古境，均为遗迹！而这艘星舰，则为古人的遗物！”
“星舰？”
听到季渊的分说，无咎更加诧异不解。
归元也是满眼的稀奇，忍不住插话道：“哎呀，传说古人能够驾船、乘车，驰骋于天地星辰之间，莫非都是真的？”他回头一瞥，低声叱道：“阿年，一瓶养元丹而已，被你攥着两个时辰不撒手，真是好大便宜，能否给我有点出息？”
阿年急忙收起手中的玉瓶，心虚般的嘀咕道：“归兄，你瞧不起我……”
“不错，这便是古人驰骋天外，纵横星宇的战舰！”
季渊抬手一指，分说道：“族中的长辈，曾口口相传，先祖得到过古人的一卷丝质的书册，上有图文，只可惜年代久远，见风即朽，早已不复存在，而先祖还是从中略窥玄机！”
无咎点了点头，赞叹道：“令先祖，机缘不浅啊！”
此前的铁板墙壁上，曾有战舰的刻绘。那是一种古怪的大船，没有风帆，却能飞在天上，发射烈焰箭矢。而水潭中的钢铁怪物，更像是一堆破烂，与神奇的战舰毫不相符，却又形状硕大，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据先祖所知，古人虽无所不能，却也有凡俗之辈。为了带着妇孺老幼等众多的弱者逃避浩劫，便打造星舰，试图前往天外，怎奈浩劫过于凶猛，更多的人们还是没能躲过那场天灾。其中的一艘星舰，坠落此地，贯穿大山，深埋地下，最终形成了上昆古境。而坠毁了星舰，便也成了这般模样。”
季渊终于道出了上昆古境的由来。
至于潭水中的，则为星舰的残骸。
虽然他的讲述，均来自族人的口口相传，且光怪陆离，很是匪夷所思。而置身于此，所见所闻，又叫人不能不相信，不能不为之感到震撼。
归元连连摇头，感慨道：“古人也是不易啊，遑论他的是神族，或是仙人，终究抵挡不过天地之劫……”
阿年也恢复了常态，附和道：“可怕……”
而无咎却另有疑问。
“古人，又怎会预知灾难的降临呢？”
“元会之劫，自有定数！”
“哦……？”
无咎转过身来，听季渊又道：“古人留下的卷册中，曾将所遭遇的灾祸，称之为元会之劫，又称十二万年之后，将有更大的浩劫降临。怎奈先祖苦苦参悟，最终还是不甚了了。而老人家临终之前，告诫族人，下一场天地之劫，或已相距不远，且守着古境，以求苟活……”
季家的子弟，之所以躲在地下而与世隔绝，一是为了避仇，再一个竟然是遵循告诫，祈求在一场未知的劫难中苟活生存。
而那场劫难，真的即将到来，又真的未知，且难以躲避？
无咎没有多问，转而冲着潭水中的星舰残骸默默出神。
“有关种种，已如实相告，季家的生死存亡，全赖于无先生的庇护与关照！”
经过了几个时辰的游览与解说，季渊已将古境的由来，以及季家的处境，不加隐瞒的悉数相告。随即他像是豁出去般，退后两步，高举双手，躬身一礼。
有道是人心莫测，欲壑难填。弱肉强食，乃天地法则。
故而他还是有所担忧，因为一个修为强大的地仙，能够轻易毁了古境，灭了整个季家。如今他只能竭诚以待，祈求对方的宽恕与谅解。这也是他身为家主，或身为弱者的无奈。
“这又何必呢！”
无咎摆了摆手，道：“叨扰多时，也该告辞了……”
季渊直起身子，诧异道：“真的要走？”
“嘿！”
无咎笑了笑，道：“本人已三番两次提出告辞，怎奈季家主盛情难却。终归是客走人安啊！”
“这个……”
季渊尴尬起来，迟疑道：“此前多有冒昧，甚是过意不去。又得无先生的馈赠，更加叫人羞愧难当……”
无咎笑容如旧，不置可否。
归元却有些不忿，出声道：“无前辈，你我来到上昆山，尚未缓口气，便遭无端攻击，难得此地僻静，歇息几日再走又有何妨呢！”
阿年急忙附和：“莫说几日，几年也成啊！”
季渊似乎打定主意，顺势说道：“既然如此，三位请——”
无咎却摇了摇头，笑道：“暂歇几日，不必另寻去处！”
“如何使得，且容我收拾几间洞府……”
“此地空旷，无风无雨，灵气充裕，用来歇息足矣！”
无咎撩起衣摆，在潭水边盘膝而坐。
季渊只得作罢，摸出几瓶丹药放在草地上，声称来日再会，随即踏剑而起。不消片刻，人已消失在水雾虹光之中。
归元与阿年目送季家主离去之后，见地上的丹药原封未动，各自唤了一声无前辈，却没有得到理会。彼此相视一笑，伸手抓过丹药分了，又闲坐不住，索性四处查看起来。
无咎临水而坐，双目微阖，神色中透着些许倦意，而一双眉头却微微浅锁。
他的修为尚未恢复如初，亟待歇息。也正如所说，上昆古境与世隔绝，地处隐秘，且有季家的守护，倒是个安心静修的所在。奈何心绪莫名，一时之间难以入定。
时隔多年，再次听到“元会”这个名称，还有元会之劫。或者说，元会量劫，又怎会不勾起往事，回想从前呢？
何为元会？
犹还记得，当初的自己，曾为之困惑，并与祁散人，有过几次长谈。
因为祁老道，之所以遭致暗害，出走仙门，并沦落成为风华谷祁家祠堂的看门人，便与元会量劫有关。
老道的师父与师祖，擅长占卜之术，并从一篇残缺的典籍中，推算出一个天大的玄机。
老道说——
“元会，乃古时纪年，其下又分会、运、世、年、月、日、时、刻。而天地万物相争，谓之劫；因果爆发各异，谓之量劫。”
“劫难有大有小，最大莫过于无量量劫。而每一元，有一大劫，无数个元会之后，将有无量量劫……”
“我也只是听到师父提起过，每逢大劫，山崩地裂，生灵涂炭，万物毁于一旦；每逢无量量劫，天地俱灭而归于混沌……”
“祖师查阅典籍，有所推测，三十年为一世，三百六十年为一运，一万八百年为一会，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为一元。其间大小劫难不断，各有定数。而五万个元会之后，天地便将迎来无量量劫……”
老道还说——
“家师穷极百年，推算运世之变，临终之前，终有收获。他老人家只是推算出了一元之劫的大致年月，天地无咎，一劫万二千；日月无过，三万六千年。”
“师父推算的并非无量量劫，乃是天地之间的一次大劫，而劫数降临之日，就在一运之中。而师父道殒至今，已过二百七十多年……”
老道又说——
“倘若浩劫降临，我神洲受禁于结界之下，莫说万千生灵尽殁，即使你我也是在劫难逃啊！”
“我师父与祖师早有推断，神洲结界乃是一座庞大的阵法，却非单独存在，而是与域外相连。一旦浩劫降临，由此必将加剧神洲的毁灭。域外这般歹毒，必有缘由。而想要揭晓真相，唯有打破结界！不然的话……”
无咎独坐依然。
他面前的深潭，由溪水汇聚而成，便如数万年的光阴寂寞一处，久久的泛不起一丝的波澜。
一束天光，从穹顶泄下，穿过洞穴的黑暗，将整个坑底笼罩其中。寂静的水面，随之折射倒映。斑驳的光影中，星舰的残骸更为狰狞神秘。而他的脸色，也随之扭曲不停。
恍惚之间，他的眼前，好像呈现出一片诡异，且又熟悉的场景。
高大巍峨的城墙，秀美的湖光山色，游人如织的街道，还有繁华的闹市，俨然便是有熊都城的真实场景……却突然山崩地裂，楼阁倾塌，怒浪滔天，万千生灵毁于一旦。紧接着又是盔甲山，红尘谷，铁牛镇，风华谷，灵霞山，以及神洲九国，在狂飙中消亡，在黑暗中远逝……还有祁散人、太虚等众多熟悉的友人，也相继魂飞魄散、形骸无存……
“不——”
无咎只觉得心头巨痛，神魂颤栗，忍不住放声悲呼，猛然从静坐中睁开双眼。
灾难的场景，顿然消失。
恰逢一缕天光透过水面折射而来，逼得他眼瞳微缩而神色一凝。
却见星舰残骸上，晃动两道人影。
“阿年，且随我驾星舰，游天河……”
“哈哈，归兄痴人说梦，一堆废铁而已……”
“这并非凡铁，远比玄铁金贵，倘若用来炼器，啧啧……”
“归兄，此乃季家之物，不便窃取，否则遇到秀水姑娘，有负她赠药之情……”
“阿年，你一个修仙之人，却贪恋儿女之情，敢问你的境界何在？”
“我……我从来不修境界啊……”

第九百二十章 拿人手短
……
三日后，季渊来了。无非嘘寒问暖，以免怠慢了贵客。之后留下百块灵石，便告辞离去。
无咎不缺灵石，于是便宜了归元与阿年。
过了三日，季渊再次现身，送来了十个酒坛子，乃是古法酿制的美酒。
无咎不要丹药，不要灵石，而对于送上门的美酒，却是来者不拒。归元与阿年还想着占便宜，十坛美酒已被他尽数收归囊中。兄弟俩不敢与他争抢，只能腹诽几句作罢。
之后的每隔三日，季渊便前来探望一回。若是三位客人正在静修，他也不打扰，就地回转，显得颇为的识趣。
而归元与阿年养足了精神之后，更加的闲坐不住，便在坑底四处寻觅，并企图敲下几块星舰的残骸据为己有。而那堆废铁极为坚硬，即使飞剑也劈砍不动。两人很是无奈，又不甘心，声称要结交季家的道友，竟然循着峭壁上的山径奔向来路而去。
无咎没有过问兄弟俩的举动，兀自坐在原地静修。
如此这般，又过了十余日。
无咎从静坐中睁开双眼，悠悠舒了口气。
一束天光照射而下，四周幽静依然，而景色如昨。即使那波澜不惊的潭水，狰狞怪异的星舰残骸，以及淡淡的雾气，还有青翠的草木，还都是当初见到的老样子而没有丝毫的变化。
不过，将近一个月的歇息，损耗的法力修为，已渐渐的恢复如初。
无咎站起身来，抖落一地的灵石碎屑。
虽然恢复了法力修为，却也耗费了两、三百块灵石。
而归元与阿年，接连数日不见人影。那两个家伙跑到哪里去了，总不会擅自离开上昆古境吧？
无咎抬头仰望，转而在原地踱起步子。旋即又抬脚踏空，人已落在潭水当间的星舰残骸之上。
残骸的质地，似是玄铁，又似百炼精钢，极为的坚硬异常。却因荒弃的年代过于久远，如今看上去就是一堆废铁，显得破损不堪。而数十丈的庞然大物，浑似一体，全无炼制的痕迹，且结构精密，还有舱室相连，偏偏又难辨究竟，俨然便是一头失去性命的钢铁怪兽而埋葬于这地下的静寂深处。
星舰？
有此战舰，是否便可以冲破结界，飞跃云天，遨游于日月星辰之外？
倘若元会量劫，以及种种的传闻属实，是否便可以断定，浩劫降临之时，曾有无数的人们逃出了这方天地？若是逃到天外，又能却往何处？莫非便是真正的仙境，一个宁静祥和的地方？
而有关传说的一切，似乎遥不可及。
不过，当那场浩劫降临之时，难道真的无从改变、也无从躲避……
无咎低着头，默默打量着脚下的钢铁废墟。长发遮住了他的面庞，却遮不住他双眸中的一丝忧郁之色。
早在神洲的时候，他便从祁老道的口中，获知了元会量劫的存在，并得到确认，那场难以想象的浩劫，或将在百年之内降临。
而他从未当真，也不肯面对。
因为他自认庸人一个，胸无大志。纵是天塌了，也与他无关。只是他更加不敢面对神洲的崩毁，好友的罹难，以及无数的生灵涂炭。倘若天地消亡，即使苟活，了无生趣，与个死人，又有何两样？
他突然发觉，他终于懂了当年祁散人担忧与苦心……
“无先生——”
随着话语声传来，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无咎收起纷乱的心绪，抬头看去。
季渊落在潭水边的草地上，手中拿着一个玉匣。
“嘿，季家主！”
潭水中的星舰残骸，距岸边尚有十余丈。
无咎抬脚轻踏，飘然而起，转瞬到了季渊的面前，拂袖一甩而负手站定，笑着又道：“季家主前来探望，已足显盛情，又何必带着礼物呢，反而显得见外了！”
“呵呵！”
季渊还是打开玉匣，分说道：“我记得无先生，也持有一把神弓，倒是与我季家有缘，谨以十枚箭珠相赠而略表心意！”
“以箭珠相赠？”
无咎很是意外，又说笑般道：“能否将箭珠的炼制之法，也一并相赠呢？”
“啊，季某虑事不周！”
季渊竟然真的拿出一枚玉简放入玉匣内，然后递了过来。
无咎也没客气，伸手接过玉匣，并抓起玉简查看，其中果然拓印着炼制箭珠的法门。他将玉匣与玉简收了起来，爽快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季家主有何吩咐，尽管说来。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啊……不敢……”
季渊没有想到无咎的问话竟然如此直接，急忙摇头否认。
“嘿，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无咎笑了笑，说道：“借鉴古法炼制的箭珠，及其炼制之法，堪称季家的镇宅之宝，却拱手送人，再有此前的厚礼相待，若说季家主没有所图，谁肯相信呢？”
季渊的神情尴尬，欲言又止。
“既然如此，且罢！”
无咎并未强求，拱手道：“本人有事在身，不便久留，叨扰多日，真的该走了！”他说到此处，又问：“归元与阿年呢？”
“无先生今日要走？”
季渊始料不及，忙道：“归元与阿年两位道友，一个在学着炼器，一个学着炼丹……”
“那两个家伙，竟学起了炼器、炼丹，想要怎地，留在此地安家落户？”
“归元道友，不外乎出于好奇；而阿年道友，却熟知各种灵草，炼丹入门极快……”
“阿年，莫看他傻大黑粗，却是灵药堂的弟子，当然熟知炼丹的门道！”
“呵呵，两位道友乐意留下，我季家求之不得，却怕无先生不答应……”
“哦……”
无咎冲着季渊打量片刻，点头道：“他二人若肯拜入季家，我倒是乐见其成！”
他不再多说，踏空而起。
“无先生，您真的要走？”
“嗯！”
无咎不愿走的时候，会找出各种借口，而一旦决定离去，谁也拦不住。
季渊踏起飞剑追了过去，迟疑再三，随后小声说道：“本人倒有一桩心事，又怕烦扰无先生……”
两人循着天光，穿过洞穴，直往上飞，转瞬之间便已到了几间并排的山洞之前。
无咎横飞几步，双脚落地，冲着身后的季渊回头一瞥，笑而不语。
面前的山洞深处，晃动着几道人影，察觉这边的动静，相继迎了出来。其中不仅有归元，还有阿年，秀水，与两个陌生的季家子弟。
“听说你二人要留在此地，后会有期！”
无咎言简意赅，就此道别。
“啊……要走，带着我啊！”
归元跑出山洞，分说道：“我尚有月隐岛的一家老小，怎能舍弃，是阿年要留下，他动了凡心呢！”
阿年也跟了出来，辩解道：“没有啊，我只是喜欢炼丹罢了，而秀水总是嫌我又笨又丑……”
叫作秀水的女子，脸色羞红，腰肢一扭，躲到两位季家子弟的身后。
“阿年不必着急，只待足月之后，褪去易容丹的效力，你便将呈现本来的面目。而你本为散修，四处漂泊，若肯留下，也不失为一个出路。不过，莫要辜负了季家的知遇之恩才是！”
无咎看向躲在人后的女子，又道：“姑娘虽非修士，却凝气有成，来日炼气不难，踏入仙道也指日可待。”他转过身来，奔着来时的洞口走去。而转身之际，似乎有曾经的往事与曾记的人儿，在他的心底深处浮现出来，旋即又一闪即逝。他不由微微失神，自言自语道：“秀水……曾经有个镇子，也叫秀水……”
归元凑了过来，好奇道：“秀水镇，位于卢洲何方？”
“啊……”
无咎的脚下一顿，瞪眼叱道——
“关你屁事！”
归元讪讪躲开，回头招手道——
“阿年兄弟，留下也成，莫要后悔，来日有缘再会！”
而阿年却站在原地，进退不得，抓耳挠腮，难以抉择的模样。而叫作秀水的女子，悄悄走到他的身旁。他突然松了口气，咧嘴哈哈一乐——
“来日再会，阿年必让无前辈与归兄刮目相看！”
“呸！重色轻友之辈……”
无咎的离去，惊动了所有的季家子弟。
季渊要召集众人相送，遭到婉拒，而他还是让季海、季江随行，与他陪同客人，穿过崎岖黑暗的山洞，又打开封闭的石门，来到了此前的山谷之中。只是不等双方告辞，他终于说出了他的心事——
“季家隐居多年，虽得以保全，奈何与世隔绝，终非长远之计。本人有心返回故土，重建家园，又恐仇家闻风而至，再次遭到灭族之灾。故而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无先生能否同行一趟。若是无恙，最好不过，但有不测，还望能够庇护一二……”
季渊的修为虽然不高，却是个有远见的人。
正如所说，一个与世隔绝的修仙家族，没有高人的护持与传承，只能日趋没落而前途渺茫。为了改变窘境，唯有重返俗世，充实族人，纳新壮大。却怕节外生枝，生性谨慎的他一直不敢贸然行事。而如今恰巧结识了无先生，一位地仙的高人。依他想来，若能得到这位先生的相助，便多了几分胜算，而少了几多凶险。又恐遭到拒绝，故而竭力示好。而对方突然要走，机不可失。他迟疑再三，出声相求。
无咎却早有所料，也不罗嗦，抬手一挥，踏空而起——
“我说过了拿人手短，果不其然呐，尚不知季家主的故园何在，且陪你走上一趟……”

第九百二十一章 再遇鬼族
故园何在？
据季家的族谱所述，由上昆山脉往西的万里之外，有个百松镇，便是季家的故园所在。季家的先祖，在彼处拓荒之际，曾种下了百株松柏。百松镇，也因此而得名。
而对于季渊，以及季家的子弟来说，百松镇，不仅是个地名，还是季家的起源之地，家族情怀的寄托所在。即使过去千年之久，又相隔万里，那种故土之情，永远难以割舍。
季渊有了高人的相助，少了后顾之忧，终于能够达成百松镇之行，很是欣喜不已。他命季江留下看家，又叮嘱了几句，然后带着季海，即刻动身启程。
一行四人，往西而行。
第三日的清晨时分，一个晨雾笼罩的山谷出现在前方。
季渊抬手示意，放缓去势。而他查看着手中的图简，又低头观望，竟怔怔愣在半空。季海与他的举止相仿，也是神情恍惚的模样。
无咎随着二人停下。
离开上昆山的时候，他还有过一丝担忧，唯恐遇到尾介子，或翼翔山庄的弟子。而接连两日，并未见到异常。
众所周知，只要获悉所在的地名，与方位，便可对照图简，找到卢洲本土的任何一个地方。灵儿所说的卫凰山，便在上昆山脉西南的七、八万里之外，与季渊所说的百松镇恰好顺道。不妨陪着他走一趟，既还他一个人情，又不耽误行程，也算是一举两得。
不过，这便是百松镇？
归元踏着飞剑，到了他的身旁，低头张望，诧异道：“此乃荒山野岭啊，何来的百松镇呢？”
季家并未邀请归元随行，而归元还是理所当然的跟来了。追随无前辈，不吃亏。而据季渊所说，百松镇，便位于脚下的山谷中。
而透过淡淡的晨雾看去，山谷倒也宽阔。一块向阳的山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而凌乱的野草之间，尽是残垣断壁，与成堆的瓦砾。虽然依稀还能分辨出庄院、街道的情景，却见不到一个人影，唯有满目的荒凉与死寂。
“哦，时过千年，当初的镇子，早已没了！”
归元恍然大悟，扬声道：“季家主，此地过于荒芜，难以重建家园，倒不如守着你的上昆古境，再借助无前辈的提携，振兴季家也是指日可待啊！”
季渊没有吭声，踏着剑光往下落去。
片刻之后，四人置身于一片废墟前。
季渊举起手中的图简稍加查看，冲着废墟长叹了一声——
“此处，便是曾经的季家庄院。而百松变成了千松万树，却往昔不再……”
季海也是微微摇头，叹道——
“没了，都没了……”
季家的两位后人，面对故园废墟，不免有所悲伤，也少不了一番凭吊感怀。
无咎则是转身走开，找了块宽敞的地方，盘膝坐在一块倒塌的基石上，然后抓出一个酒坛子便独饮起来。
归元尾随而至，羡慕道：“据说，季家的美酒很是不差，无前辈……”
要酒喝呢。
无咎饮着酒，抬眼一瞥。
“哦，白净了许多！”
“呵呵，如今恰好一月，易容丹的效力耗尽，故而显现了真容！”
归元不再是黑瘦老者的模样，已然恢复了本来面目。他凑到近前坐下，讪讪一笑，又道：“故园犹在，怎奈时过境迁，物非人非，叫人好不伤感也！”
“你也伤感？”
“触景生情……”
“归兄乃境界超凡之辈，怎会无故动情呢？”
“无前辈，你折煞我……”
“嘿，你我好歹也曾相处过一段时日，以兄弟相称，也未尝不可！”
“说的是啊……”
“行啦，饮酒——”
无咎抓出一坛酒扔了过去，使得归元欣喜不已。
“多谢前辈！”
“临别之前一坛酒，有缘来日再相逢！”
“且慢，前辈，您要丢下我……”
归元顾不得饮酒，意外道：“我不远万里而来，只为追随前辈，而前辈却要弃我而去，让我独自一人又往何处？”
“哎呦，赖上我了？”
无咎灌了口酒，摇头道：“我有事在身，前途未卜，你跟着我，随时都将送命。回家吧，回你的月隐岛！”
他并未在意归元的满嘴瞎话，摸出一枚玉简。
“难道相交一场，送你一套仙门的功法，只须勤勉苦修，来日必然有所成就！”
“玄火诀？”
“哦，拿错了，此套功法过于凶狠，换一个……”
“不必更换，多谢前辈！”
归元急忙抓过玉简收起，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前辈有事在身，岂敢相扰。但愿有日，在下能够在月隐岛，恭候前辈的大驾光临！”
归元声称要追随前辈，不外乎想要得到更多的好处。而整日里面对追杀，绝非他之所愿。如今仙门的功法到手，他是由衷的喜悦，竟然真的拿出一枚图简递了过来，分说道：“此乃玉卢海与地卢海的海图，其中标明了月隐岛，按图寻来，便可找到本人……”
无咎也不客气，伸手接过图简。
历经多年的搜集，他身上的仙门功法不计其数，只要遇到有缘者，便不吝出手相赠。功法就是用来修炼的，应该广为流传，让更多的人受益，难道不是吗？
“前辈，归元借酒相敬！您老人家虚怀若谷，真乃高人中的君子，君子中的典范，令在下敬佩不已！”
“你敬佩个屁，分明在骂我？”
“没有啊，我起誓……”
“张口奉承，闭口起誓，如此表里不一，算是什么东西？”
“前辈，我也是有境界的人仙高手，留些情面……”
“你有境界，他有情怀，试问，本人如何自处？”
“谁敢妄谈情怀，莫非是位高人？”
“嘿嘿，酒话无忌，请……”
“前辈，您老人家请——”
两人抓着酒坛子，一边说笑一边饮酒。
在归元的眼里，他面前的这位无前辈，话语颠倒，性情难以捉摸。所幸为人随和，倒也容易相处。
无咎的心思，却不在此地。他只等着与季渊告辞，便动身赶往卫凰山。
而季渊与季海围着废墟徘徊良久，传音告知，要去寻觅季家的祖坟，然后踏剑离开，奔着几里外的一个峡谷飞去。
无咎与归元，只得继续等候。
而一坛酒尚未饮罢，远处突然传来惊呼声。
两人起身观望。
此时突然发觉，山坡四周，以及偌大的山谷，依然笼罩在雾气之中。头顶上则是天光朦胧，点点雨滴洒落。
一场没有征兆的秋雨，来了。
而惊呼声犹在雨雾中回荡，四、五里外的峡谷中冲出一道人影，竟是手持弓箭的季渊，再次出声大喊——
“尸煞……”
归元诧异道：“此地荒无人烟，何来尸煞……？”
无咎却微微皱眉，“啪”的扔了酒坛，旋即离地蹿起，接连闪遁而去。转瞬之间，他到了季渊的面前，稍稍一顿，急声问道：“出了何事，季海他人呢？”
季渊的一手持着弓箭，一手抓着十余支箭矢，歪歪斜斜踏着剑光而狼狈停下，带着苍白的脸色，惊魂未定道——
“依照族谱所示，山后有块季家的陵地，我与季海前去吊唁，突然遭遇大群尸煞偷袭。我招架不及，逃了出来，而季海却陷入重围，还请先生出手相救……”
“大群的尸煞？”
无咎不及多问，闪身往前。
眨眼工夫，横穿峡谷而过。
而峡谷过后，没有了去路。迎面是个数百丈方圆的山谷，四周峭壁高耸，但见天光晦暗而寒意森森，俨然一处绝地。
无咎收住去势，微微一怔。
只见朦胧的阴雨之中，静静杵着数十道人影，皆衣衫破烂，脸色铁灰，神情呆滞，无不透着诡异。而人群的当间，则是站着两个枯瘦的老者，其中一个查看着地上的尸骸，似乎正在作法；另外一个则是抓着长弓，看向突如其来的年轻人，难以置信道：“无咎……”
无咎的两眼一缩，剑眉微微竖起。
季渊随后而至，话语颤抖：“季海死了……无先生，那是……”
他方才遭遇偷袭，并未见到那两位老者。而躺在地上的死尸，显然便是罹难的季海。
归元也溜了过来，在峡谷外探头探脑。
“那是鬼族的五命鬼巫，堪比地仙，躲在此处炼尸，幸好被你撞见，只可惜了季海……”
无咎回头看向季渊，使个眼色，转而扬声道：“不错，本人正是无咎……”他话音未落，突然在原地失去了身影。
而季渊虽然悲愤交加，却并未镇定。他抽身后退，顺势打出禁制封住峡谷，随即又猛然停下，弯弓搭箭作势欲射。
两个老者尚自惊讶，忽见无咎失去身影，均是脸色一变，旋即双双离地飞起。一个拿出传音符便要祭出，一个打出法诀便要驱使山谷中的炼尸。不料眨眼之间，叱呵声接连传来。
“该死的鬼东西，垂死挣扎。给我夺、夺——”
与之刹那，风雨骤停。
两个老者已离地十余丈，却被禁锢在停滞的风雨之中。随即五道凌厉的剑光，轰然怒劈而下。顿然闷响轰鸣，肉身“砰砰”炸开。而肆虐的剑光仍不作罢，疯狂扯碎了风雨，绞碎了血肉，又将逃脱的阴神灭杀殆尽。不过是喘息之间，半空中再无人影，只有片片的血红，随着风雨飘洒。
而无咎却突然现身，腾空而起，抬手一指，又一道火红的剑光呼啸而下——
“季渊，射箭——”

第九百二十二章 如约前来
……
山谷中，箭矢轰鸣，火光冲天。
一道道举止怪异的人影，上蹿下跳，左突右奔，却逃不出封死的山谷与凌厉的杀机，纷纷被箭矢射中，被剑光撕碎，又相继被掩埋在碎石与尘土之中。
直至半柱香的时辰过后，混乱的山谷终于消停下来。
季渊依然举着铁弓，神情怔怔。
充斥着血腥的烟尘，犹在山谷中弥漫。数十个炼尸，与两位鬼巫，连同季海，均已尸骸无存。季家祖宗的陵地，亦同样毁坏殆尽。
曾几何时，一直想要重建家园。而面对荒芜的废墟，不由得念头灰冷。谁料尚自悲伤无奈，又遭遇了传说中的鬼族，葬送了季海的性命。或许，真的不该回来……
季渊默然良久，慢慢挪动脚步。
一道人影在半空中盘旋，一边打量着季渊的举动，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转而落在山谷外的山坡上。
“无前辈……”
归元始终远远躲着，见无咎返回，松了口气，急忙凑了过来。
“怎会又撞见鬼族呢，这可如何是好……”
无论是妖族，翼翔山庄，还是鬼族，均是令他恐惧、又无从面对的存在。泸州本土的混乱，早已出乎他的想象。
无咎落下身形，也是面带忧虑之色。
“鬼族的功法，与鬼修相仿，擅长驱使鬼煞，炼制鬼尸。方才的两个鬼巫，便是躲在此地炼制鬼尸呢。也幸亏被季家主撞见，否则假以时日，卢洲本土，又将冒出一群吃人的厉鬼！”
他琢磨过鬼修的功法，也修炼过《玄鬼经》的分神分身之术，故而对于鬼族的行径，早已有所猜测。
归元惊讶道：“我也有所耳闻，如此以往，既非天下大乱，厉鬼横行？”
“是啊，天下早已大乱！”
无咎背着双手，昂首远望。
此时，秋雨渐浓。百松镇的废墟，空旷的山野，尽数笼罩在瑟瑟的荒凉之中……
片刻之后，季渊走出峡谷。
“无先生，多谢你诛杀鬼族，为季海，也为我季家报了大仇！”
无咎转过身来。
峡谷中冒起火光与浓烟，还有呛人的血腥随风弥漫。
季渊应该料理了后事，阴沉的脸色有所缓解，只见他举着双手，郑重又道：“两位鬼巫被杀，鬼族必然不会罢休。百松镇，已成了是非之地。为免不测，还请先生随我返回上昆山！”
他是邀请无咎返回上昆古境，以躲避鬼族的追杀。
“我有事在身，就此别过！”
无咎摇了摇头，拱手告辞。
“这个……”
季渊始料不及，微微错愕，却又不便挽留，忙拿出一块玉佩递了过来。
“此乃古境的禁牌，也是季家的信物！”
“不妥吧……”
“无先生乃是季家的恩人，有何不妥？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先生有所吩咐，或持此信物召唤，我季家必当效命！”
“嗯！”
无咎不再推辞，伸手接过玉佩，又顺势递过去几枚玉简，示意道：“几篇典籍而已，或许有点用处！你且独自返回，途中多加小心！”
不待道谢，他返身抓起归元便飞上半空。
季渊刚要出手相送，漫天的雨雾中已没了人影。他看向手中的玉简，惊讶之余，又感激不已。
那位无先生留下的，乃是仙门功法，地仙手札，以及丹药、符箓等相关的典籍。俨然便是一套修仙的传承……
……
雨雾之上，艳阳高照。
两道人影穿透雨雾而来，又倏然分开。
其中的归元，急忙踏起剑光，恋恋不舍道：“无前辈，这便告辞了？”
“山水有相逢，多多保重，哈哈——”
无咎放声长笑，闪身远去。
“咦，原先都是‘嘿嘿’笑着，怎会又‘哈哈’了，缘何这般喜悦？”
归元挠了挠头，狐疑不解。却见脚下云雾翻涌，便好像卢洲的乱象呈现，他心头一紧，暗忖道：“此地不宜久留，返回月隐岛才是啊！”
他踏着剑光，转道往北疾行……
……
三日后，雨过天晴。
而百松镇所在的山谷中，来了一群行迹诡异的人。
山坡的废墟前，站着两位老者，皆形容枯槁，脸色苍白，浑身上下透着莫名的威势与骇人的寒意。
正是鬼族的两位高人，鬼赤与鬼丘。
其中的鬼赤，低头凝视。
地上扔着两个破碎的酒坛子，虽然遭致雨水的浸泡，却依然能够闻到淡淡的酒香。浅而易见，饮酒之人，曾在此歇息，且离去不会超过三日。
便于此时，远处的峡谷中飞来几道人影，到了近前禀报了几句，又匆匆飞向远处。
鬼丘伸手拈须沉吟了片刻，出声道：“十之八九，又是无咎……”
鬼赤依然低着头，苍白的脸色更加阴沉。
鬼丘继续说道：“此地残留的气机，毒辣的手法，均与那小子一般无二。何况他谙熟我鬼族的功法，依我看来……”
“毋庸置疑，就是他！”
鬼赤抬起头来，低沉嘶哑道：“只可惜又折去了两位鬼巫与数十炼尸，反而被他再次逃脱！”
“巫老，不必动怒。鬼族虽遭重创，人手不足，而潜伏至今，最为不缺的便是炼尸。却被那小子撞见，若走漏风声，为玉神殿知晓，或节外生枝！”
鬼丘劝慰几句，又担忧起来。
“此前便听说那小子失踪了五六年后，再次现身，而眼下难得发现他的踪迹，断然不可错过！”
“嗯！”
鬼赤会意，张口吐出一团含有血滴的光芒。而打出一道法诀，光芒并无变化。他又将光芒吞入腹中，哼道：“老夫的冤鬼千寻之术，仅能搜寻千里。而那小子离开此地也不过三日，或未走远。且散开人手，务必找到他的下落！”
“遵命！”
“此外，玉神殿放出风声，不过是想要借着你我之手，除掉那个小子。而你我不妨将计就计，继续扫荡各地的仙门与家族。但凡归顺者，加入鬼族；忤逆者，尽为炼尸。老夫倒是要看看，玉神殿如何应对……”
“妖族的万圣子，也识破了玉神殿的诡计，要与我鬼族联手，逼迫玉神尊者……”
“呵呵，获悉此事者，寥寥无几，不必多言……”
……
卫凰山，位于卢洲本土西南的腹地。
据图简所示，卫凰山，仅是一座占地百余里，高约数百丈的石山，只因位于两条大河之间，成为了地标般的存在。
或许是高山、大河与丛林的阻隔，此地颇为偏僻，除了土生土长的山民之外，远近没有仙门，没有修仙家族，当然也难以见到修仙者。
而这日的午后时分，有清风从天而降。
转瞬之间，山坡上多了一位年轻男子。
只见他面庞清秀，黑发披肩，二十出头的样子，罩着单薄的灰色布衫，落地之后左右张望，旋即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无咎与季渊与归元分手之后，便依照图简寻来。不过十余日，便赶到了此地。
这便是卫凰山？
应该不差！
而神识所见，并无熟悉的人影。
丑女灵儿，与自己约定在此重逢，她人呢？还有戊名与韦尚，也没见踪影。
不过，十余里外的山谷之中，有田园、屋舍。
那是百里的卫凰山，所仅有的一个山村。如今既然来了，不妨慢慢的找寻！
不远之外，恰好有条上山的小径。
无咎点了点头，抬脚走了过去。
已是深秋时节，漫山的枯黄。而行走在瑟瑟冷风之中，看着那天高云淡，以及苍茫的远山，顿然令人心头一畅。
哈，丑女兄弟，我来了，陪你不醉不休。
嗯，应该称呼灵儿……
翻过山岗，穿过一片林子，迈过一道溪水，再越过大片田地，一个坐落在山坡上的村落呈现眼前。
数十间的屋舍，大小的院落，忙碌的妇人，壮实的汉子，门前闲坐的老人，磨盘前玩耍的孩童，以及豢养的野鸡，与撒欢的土狗，便是整个山村的全貌。
简朴与悠闲相偕，安宁与恬淡相伴。所谓的田园风光，也不外如是。
而刚刚走到了村口，有老者、汉子，以及孩童，迎了过来，并出声致意。口音虽然晦涩，却也能够听得明白，无非是“贵客何来”、“是否饥饿”、“歇息片刻”、或“进屋用茶”。各自的话语质朴，且笑容真诚。
“各位乡亲，不必客气！”
无咎拱手还礼，笑道：“本人来自下凰村，与三位好友约定在此相会！”
来时的途中，曾遇到一个村子，乃是距此三百里的下凰村，此时被他拿来当成借口，无非是怕惊扰了这群淳朴的山民。
众人听到下凰村，惊讶不已。三百里，对于凡人来说，已足够的遥远。又听闻无咎要找的客人，便在本村，彼此面面相觑，旋即又恍然大悟，竟纷纷伸手往东指去。
哈，山里人，不仅淳朴，而且聪慧。尚未说出灵儿的名讳呢，便已猜出了大致的缘由。
而想想也是，如此偏僻的山村，若有外人居住，根本隐瞒不住。恰有远客到访，来意自然也不言而喻。
无咎点头致谢，拱手告辞，然后顺着村间的石径，悠悠然往东而行。
两个七、八岁的孩子，竟带着一只黑色的土狗，撒欢跑在前头带路。
须臾，到了村子东头。
两个孩子伸手示意，嘻嘻哈哈转身跑开。天真烂漫的笑声，与狗吠声此起彼伏，使得这山村的秋日午后，平添了几分莫名的欢乐与祥和。
村子的东头，是道石岗。石岗凿有台阶，循其往上，约摸百丈，有个树木环绕而独门独户的院落。
无咎起初还是不慌不忙，拾阶而上，而不过片刻，已是健步如飞。
转瞬之间，小院就在眼前。院门虚掩，寂静无声。
无咎不作迟疑，推门冲进院子。
“哈哈，灵儿，本人如约前来！”
而与此刹那，院门“咣当”关闭。紧接着光芒闪烁，一座隐秘的阵法霍然出现。
无咎的笑脸一僵，失声道：“咦……”

第九百二十三章 不醉不休
如约前来，等待自己的竟是一个陷阱？
不是陷阱，又是什么。
四周光芒笼罩，阵法森严，显然早有蓄谋，只等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无咎错愕之际，惊咦了一声。
只见阵法之外，缓缓冒出两道虚幻的人影。一个老者，一个壮汉，太熟悉了，不是戊名与韦尚，还能是谁。
“咦，戊名，韦尚，我大老远寻来，为何要设阵陷害？”
而不待回应，他诧异又问——
“灵儿何在，莫非她也要害我？”
人影渐渐凝实，果然是戊名与韦尚。却见其中的戊名，淡漠出声——
“灵儿不愿见你，已去往别处，又恐你纠缠不放，便命我二人出面相拒。倘若你答应作罢，从此两不相干，我便撤了阵法，权且饶你一回。”
“慢着！”
无咎似乎有些糊涂，抬脚往前走去。而四周禁制闪烁，不得不退了回来。他有些恼怒，质问道：“灵儿约我前来相会，怎会不愿见我呢？”
戊名没有答话，只听韦尚说道——
“你四处惹祸，得罪了太多的仇家。灵儿乃是个弱女子，理当洁身自好！”
“哦……”
无咎似乎明白过来，恍然道：“你是说，灵儿怕我连累她？”
“不错！”
韦尚极为肯定，接着劝说：“你也知道，灵儿的身份不比寻常，为了活下来，唯有避开玉神殿。而你却四面树敌，岂非要将她置于水火之中？她与你断绝往来，也是人之常情。望你许下诺言，从此再不纠缠。否则……”
“哎呦，吓唬我啊？”
无咎突然怒了，瞪起双眼。
“我最恼人胁迫，最厌恶许诺，最痛恨的，便是阵法的威逼恫吓。且罢，给我听清楚了——”
他挽起袖子，剑眉一挑，撇着嘴角，一字一顿道：“我与灵儿，那是铁打的交情，不容挑拨，也不容亵渎。她若不愿见我，由她当面表明，却轮不着你二人在此放屁。倘若识趣，撤去阵法，赔礼道歉，我或许看在灵儿的情面上而既往不咎。否则逼我出手，地仙九层也照杀不误！”
阵法外，戊名与韦尚相视无语。
谁在吓唬谁？
面对两大地仙高手的围攻，且又深陷阵法，自身难保，却依然如此的骄狂霸道。放眼天下，又有几人？
“好吧，多说无益！”
无咎并非虚张声势，翻手拿出十八块灵石。他有银甲护体，坚不可摧；再有月影古阵吞噬法力，足以摧毁所有的禁制与阵法。
“一旦我破阵而出，定然叫你二人好看！不见棺材不掉泪，哼哼……”
抬手一抛，十七块灵石散落四周。所占的地方不大，而一座诡异的阵法已隐隐成势。
他抓着最后一块灵石，便要催动月影古阵。看他咬牙切齿的劲头，显然是有恃无恐的架势。
而戊名与韦尚，反倒是面面相觑，似乎有些棘手，或难以收场的无奈。
便于此时，有人惊呼——
“无咎……两位师兄，缘何将他困在阵中……”
阵法外，多了一道娇小的人影。而她不待分说，顿足又道：“哎呀，我不过是闭关几日，两位师兄便擅自行事。如此伤他性命不说，还将惊动卫凰村的乡亲，速速撤了阵法……”
韦尚冲着戊名摇了摇头，抬手一招。
光芒一闪即逝，阵法随之消失无踪。
而无咎抓着灵石站在原地，兀自怒气冲冲的模样。
直至此时，总算看清了所在的院落。过人高的石头院墙，与三间正屋，两间偏房，环绕成一个十余丈方圆的庭院。庭院的四周，摆放着石桌石凳，以及锄头、水罐等杂物。
而正屋门前的台阶上，站着三人。除了戊名与韦尚之外，还有个男装打扮的女子。只见她的一张小脸，依然半边俏丽，半边丑陋；而她的一双乌黑的眸子，却带着欣喜动人之色，并清脆出声——
“无咎，你果然来了，我等你多时呢……”
“嘿！”
无咎突然一乐，怒气全消，挥袖收起地上的灵石，咧嘴笑道：“如何？我便知道那两个家伙在合伙骗我！”
女子，正是灵儿。
无咎奔着灵儿走去，到了近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
“嗯，让我瞧瞧——”
灵儿含笑相迎，背着双手，左摇右摆，整个人透着由衷的喜悦。
而一旁的戊名与韦尚，却脸色发沉。
“兄弟，还是风采如旧啊！”
无咎伸手拍向灵儿的肩头，一如当年的玄武崖，彼此患难与共，相处无间的情景。
戊名与韦尚的脸色更加难看，顿然便要发作。
而灵儿却冲着左右一瞥，旋即微微低头，似有羞怯，继而又昂起小脸，不甘示弱道：“公子的风流倜傥，也是不减当年呢！”
无咎愈发兴奋，乐道：“哈哈，你还记得当年的没落公子，我应该称呼你为玉公子……”
“当然喽！”
灵儿歪着脑袋，便是眸子也含着笑意，抬脚走下台阶，继续出声道：“寒池残荷人伤悲，纵情千古买一醉……”
她话音未落，附和声起——
“睡卧云霄话影斜，梦里落日蝶双飞！”
“嘻嘻……”
“哈哈……”
两人的眼光一碰，皆会意一笑。如同多年的默契，在此刻交融。却又自然而然，彷如真的一对好兄弟。
“哎呀，当初邂逅，也是有缘，几番聚散，终得重逢……”
“是哦，甲戌深秋，初次邂逅于神洲的有熊都城，辛卯春月，重逢于贺州的玄武崖，如今己酉，卢洲的卫凰山，又是深秋，三十五年过去了……”
“兄弟，你我已结识了三十五个春秋？”
“嗯……”
“我说如何，铁打的交情也不外如此。而玄武崖的再次重逢，你为何不肯认我？”
“说来话长，是否记得此前的约定……”
“不醉不休啊……”
“嘻嘻，随我来，为你接风洗尘——”
“这石屋子便是兄弟的居所，倒也宽敞……”
灵儿邀请无咎进屋饮酒，要为他接风洗尘。
无咎是一点也不客气，抬脚奔着石屋走去，而没走两步，又伸手搂着灵儿的肩膀。在贺州的玄武崖，他便与丑女不分彼此，如今知晓了对方的来历与不堪回首的遭遇，更添几分亲近。何况彼此的知根知底，以及难得的默契，使得双方不仅像是好兄弟，更像是一对难得的知己。
戊名与韦尚，依旧是愣怔无语，沉默片刻之后，转身奔着院外走去。
到了院外，关闭了院门。
两人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相互换了个眼色，各自心绪莫名，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声。
“在翼翔山庄识破那小子的来历之后，我便有所担忧，果不其然啊，如今是赶也赶不走……”
“灵儿性情孤傲，怎会与他这般亲热？”
“唉，你有所不知，早在当年的神洲，灵儿便与他相识，之后又于贺州的星海宗，再次相遇。那小子虽然蒙在鼓里，而灵儿对他颇为关照……”
“照此说来，两人也是有缘……”
“有缘不假，而那小子如何配得上灵儿？我曾为他的长老，对他的秉性再也清楚不过。我不能看着他玷污了灵儿，否则有负所托……”
“难得灵儿如此愉悦，何妨从长计议呢。况且他修为不弱，或有借助……”
“哼！那小子的仇家太多了，我怕他纠缠灵儿，另有所图……”
“灵儿冰雪聪慧，料也无妨！”
韦尚站起身来，手中多了一把锄头。
“师兄，天色尚早，何不外出走上一走？”
“哼，灵儿陪他饮酒，我陪你田间锄草！”
戊名是郁闷难消，坐着无趣，索性跟着韦尚，奔着野外走去。他二人隐匿了修为，又是粗布衣衫，扛着锄头，俨如农夫的模样。便是如此的两个人，一直在忠诚履行着守护的职责。
正如所说，灵儿在陪着某人饮酒呢。
石屋的空地上，铺着草席。两人相对而坐，四周摆满了酒坛子。
“这是上昆古境的果酒，味道柔和，且品尝一二……”
“你喜欢烧酒，我挑选了最为劲烈的买了十多坛……”
“兄弟，还是你懂我……”
“嘻嘻，彼此、彼此……”
无咎抱着酒坛子，便是一阵猛灌。
灵儿则是端着酒碗，一饮而尽，举止洒脱，且又不失豪爽。
“哎呀，酒如火烧，着实痛快……”
“不愧为古法酿酒，回味无穷……”
“兄弟，我敬你……”
“兄弟，同饮……”
“称呼兄长……”
“唤我姐姐……”
“哈哈……”
“嘻嘻……”
无咎与灵儿说笑不断，饮酒不停。好像彼此都未曾经历过悲伤，只有酒水的火辣与冷冽，醇厚与苦涩，在痛饮中宣泄，在笑声中沉浮，又在脏腑间回转而五味杂陈。
而倘若回头看去，如此的两个人，如此的重逢，也着实不易。
曾几何时，一个仙道至尊的千金，一个没落豪门的公子，邂逅于某个深秋的午后。没有寒暄，没有道别，却因一壶酒，留下四句诗，从此便天各一方而再无交集。而彼此的境遇，从此逆转。谁料生死过后，缘分未尽，几经坎坷，又一次聚首。却依然没有煽情的话语，也无久别重逢的感慨。唯会心一笑，且举酒共饮而不醉不休。
天黑了，门外传来戊名与韦尚的动静。两人冲着这边摇了摇头，各自返回偏房歇息。
灵儿不愿打扰两位师兄，关闭了屋门，拿出明珠照亮，然后笑问“兄弟”能饮否。
无咎则是挥袖一甩，身旁又多了十余个酒坛子。而饮酒说笑之余，他没有忘了心头的疑惑。曾经的玉公子，为何变得这般丑陋；又为何流落贺州仙门，相遇之后不肯相认；以及戊名与韦尚的来历，潜入翼翔山庄的缘由，等等。当然，最为关键的便是神洲遭到封禁的缘由，还有灵儿是否有个妹子，她叫仙儿。
灵儿好像早便等着这一刻，不再隐瞒，一边饮着酒，一边叙说……

第九百二十四章 孤男寡女
……
“那一年，我初登人仙境界。家父见我桃李年华，便已修为有成，甚是欢喜，便带我游历天下。彼时，他身为神洲使。我便也随他老人家前往神洲九国……”
“桃李年华，只有二十岁啊，你便修至人仙，叫人情何以堪？”
“哦，当年的公孙公子，想必也是不凡……”
“咳咳，往事不堪回首！”
“兄弟，又何必介意呢。要知道家母怀我之时，以丹药培元，故而我与妹妹尚为诞生，便已炼气有成……”
“啧啧，人命不同，贵贱天生，你……你真的有个妹子？”
“是啊，孪生的亲妹子呢！”
“好吧，我至今以为，仙儿在骗我，如今她人在何处，是否无恙……”
“她有没有骗你，我也不知道。而女儿家说话，又何来真假呢，岂不见春红柳绿，秋寒雪白，无非季节颜色，会赏者在你，而不在于我。至于她人在何处，是否无恙，来日自见分晓。而我想问你呢，你声称与她打过交道，至今念念不忘，是否喜欢上了她的美貌？”
“喜欢啊！不过，扯远了，且说你……”
“哼，将这坛酒干了！”
“已连饮了数坛，喘口气呀……”
“不成！”
夜色已深，酒兴正浓。
而正在说笑的两人，突然争执起来。
无咎饮酒，是抱坛猛灌。而灵儿饮酒，是一碗一碗。灵儿的坛酒未空，他已接连饮了数坛。即便如此，他还是有意收敛修为，只为增添酒兴，却难免肚腹发胀。而灵儿突然又抓着一坛烧酒，要他一饮而尽。见他推辞，竟凑到身旁，一手扯着他，一手抓着酒坛子，竟是强行猛灌的架势。其肆无忌惮的举止，浑似一个淘气撒野的孩子，而小脸上又带着狡黠的笑容。
“咦，野蛮啊，怕你怎地……”
无咎推脱不得，张大嘴巴。而淋漓的酒水，浇得他满头满脸。
一坛酒，转瞬见底。
“嘻……”
灵儿这才作罢，就势坐下，扔了酒坛，端起酒碗道：“你先干为敬，我随后奉陪！”
“呼……”
无咎擦拭着脸上的酒水，吐着酒气，斜眼一瞥，道：“兄弟，是不是我夸赞仙儿的美貌，得罪了你，心胸狭窄哦……”
“哼，你倒是懂得女人的心思！”
灵儿回敬了一句，伸手抚摸着脸颊。
“遇见的女人多了，略知一二……”
无咎倒是实话实说，而话音未落，一张小脸逼到面前，还有一双眸子狠狠瞪着他。他急忙赔笑，讨好道：“我记得兄弟的模样，也是不差，却又为何这般……”
有了前车之鉴，他的问话也变得圆滑起来。
灵儿背过身去，饮了口酒，说道：“有关家父与本人的遭遇，想必你已从仙儿的口中有所获悉。只因家父不肯听命于玉真人的摆布，且迟迟未能得神洲的那件宝物，便是你后来得到的九星神剑，抑或是其他的缘故，玉真人诬告家父背叛玉神殿，废了他老人家的修为，又串通各大祭司暗下杀手……”
她避开容貌不提，而是讲述起当年的往事。
无咎所有所思，自言自语：“其他的缘故？”
“韦尚，乃是家父唯一的嫡传弟子；戊名，曾为一小仙门的门主，招惹仇家，遭致灭门之灾，被家父所救，并予以收留。他以外门弟子自居，对于家父忠心耿耿。我唤他师兄，他称呼我为小姐而以示敬重。两位师兄获悉家父罹难的噩耗之后，唯恐不测，带我外出躲避。果不其然，玉神殿并未作罢。途中遭遇追杀，险象环生。所幸有韦尚师兄断后，我与戊名师兄得以逃脱，远走贺州，躲入星海宗，饮酒……”
灵儿说到此处，举起酒碗。
曾经的往事，过于沉重，唯有酒水的涤荡，方能消淡愁绪而换来些许的轻松。
无咎抓起酒坛，两人共饮。
“在星海宗见到你，不敢相信呢。此前传闻，你与叔亨同归于尽。谁料你竟然活着，还成了星海宗玄武谷的炼气弟子。奈何我自身难保，不敢相啊，唯有暗中相助，是否记恨于我……”
“嘿，若非你暗中相救，又留下丹药与坤元甲，只怕我早已死了无数回。兄弟啊，我感谢不及，怎会恨你呢，饮酒……”
“嘻嘻，你被戊名师兄锁在玄武崖上，遭人唾弃，受人凌辱，也着实可怜。而谁又能想到，如此一位可怜人，曾不畏强暴，诛杀叔亨，震惊天下，实乃能屈能伸的大丈夫也……”
“哎呀，兄弟懂我，饮酒……”
“灵儿起初也是懵懂，而几番生死，几番颠沛流离之后，也感同身受，或同病相怜，方知你独自抗争的艰辛与不易。无咎，这碗酒敬你……”
“兄弟，你也不易，敬你……”
“熟料想，星海宗又遭覆灭，只得匆匆离别。而你伤势惨重，不便同行。人在穷途，万般无奈……”
“且求活着，终有出路……”
两人坐在一起，肩并着肩，酒坛挨着酒碗，相互撕扯着压抑已久的心绪，再伴随着酒水入腹而一同感怀、一同回味……
……
晨色中，戊名与韦尚走出屋子。
而正屋的屋门，依然虚掩着，还有断断续续的话语声，伴随着浓重的酒气从中飘散而出。
虽说修仙者，不拘小节，而孤男寡女，称兄道弟，彻夜狂饮，真的不可理喻。
戊名摇了摇头，奔着院外走去。
韦尚稍作迟疑，打出禁制封住了屋门，这才拎着锄头，转身走向院外。
兄弟俩在野外开辟了一块田地，指望着来春撒下谷种而有所收获。眼下空闲，与其留在院里烦闷，不如继续锄草，顺便四处逛逛，也留意远近的动静……
……
屋内的两人，依旧是酒不停、话不歇。
从初次邂逅，到再次重逢，整整过去了三十五年，或也只是弹指挥间，却已几度生死、几度轮回，令人不胜感慨、也不胜唏嘘。又笑谈机缘巧合，你的岁月有我；可曾苦中作乐，途中有你经过。莫道光阴流逝，何妨以酒献祭呢……
饮酒！
干了！
许是累了，灵儿倚着无咎的后背，一边饮着酒，一边催促道——
“说说你啊，这多年怎样过来……”
“你尚未回我话呢，玉神殿为何封禁神洲……”
“我也在查找其中的缘由，如今稍有眉目，却尚未证实，改日再谈不迟……”
“你潜入翼翔山庄，又有何企图？”
“当年的韦尚师兄，只身拒敌，遭致重创，于海岛隐居疗伤。你该知道，便是北邙海的冠山岛。他伤愈之后，依照约定，与我二人重逢，返回卢洲本土，借妖族与鬼族作乱之际，成为了翼翔山庄的弟子。此举用意有二，打探玉神殿的虚实，找寻家父遗失的宝物……”
“我在龙舞谷遇见仙儿，据她所称，亦在找寻令尊的宝物……”
“嗯，暂且不提仙儿，且说说你是如何恢复的修为，又干了多少罪恶勾当……”
“嘿嘿，当年你走了之后，我便成了星云宗的弟子，跟随瑞祥长老前往部州，美其名曰为弘扬道法，却烧杀劫掠而无恶不作！”
“你也参与其中？”
“我若同流合污，又怎会遭到追杀呢。而瑞祥也被夫道子害了，那家伙竟是玉神殿的祭司。我被迫逃出部州，便想着返回神洲。而在海上漂泊了数年之久，依然未能如愿！”
“你回不去啊……”
“神洲是我的家，为何回不去？”
“神洲结界尚在……”
“此番找你，便是为此。一旦获悉神洲封禁的真相，我即刻返回！”
“何故这般急切？”
“嘿，我当年杀了叔亨，侥幸活了下来。而我是个俗人，着实放不下几位好友的安危！”
“哦，我记得有个老道人，与你关系匪浅……”
“哈哈，祁散人，祁老道，那个老头看似神神叨叨，却是灵霞山的门主，人仙高手，还有太虚，喜欢与我抢肉吃……”
无咎提起祁散人与太虚，顿时眉飞色舞，便好像当年的场景，又回到了眼前。而欢愉之际，身后失落。他回头一瞥，与灵儿四目相对。只见对方稍作迟疑，出声问道——
“你……你一无所知？”
“兄弟，所言何意？”
无咎不以为然，随声反问。
灵儿歪着脑袋看着他，少顷，小嘴一撇，幽幽道：“也是难怪，你多年四处逃亡，朝不保夕，又如何知晓神洲的变故……”
无咎没有多想，抱着酒坛，灌了口酒，然后催促道：“莫要吞吞吐吐，有话尽管讲来！”
灵儿点了点头，分说道：“叔亨死后，由季栾接任神洲使……”
“哦，我知道此事！”
“季栾接任神洲使之后，将八大仙门的人仙高手，尽数废了修为，据说无一幸免。而如今三十多年过去，那数十位高手，连同你的好友，早已不在人世！”
“你是说……”
无咎的手上一顿，慢慢瞪大双眼。
灵儿静静看着他，像是劝慰，又像是自我的感悟，轻声道：“没了修为的人仙，便是凡人。而凡人的寿元，不过百岁。虽也曾御剑逍遥，生死只在梦醒之间……”
“砰——”
酒坛坠地，竟然未碎；几点酒花，从中溅起。
无咎却浑若不知，怔怔盯着灵儿，彷如窒息的模样，嘴巴半张而眼角抽搐。直至片刻之后，他终于艰难出声——
“你是说……祁散人，死了……”
灵儿欲言又止，默默点了点头。
无咎不再追问，抓起酒坛转过身去，而痛苦声依然在嘴里挣扎，并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祁散人，死了，能掐会算的祁老道，你竟然死了……”

第九百二十五章 酒入愁肠
……
一轮红日，爬上卫凰山，越过了石岗小院，再又缓缓的坠落天边。
清寂的秋夜，悄然降临，茫茫的黑暗，又一次笼罩四方。
而屋内，似乎情景依然。
两个人，一个抱着酒坛，一个端着酒碗。却少了说笑，显得有些沉闷。许是酒水入口，多了悲怆，添了苦涩，咀嚼之余，好像深陷其中，有种无从逃脱的惶然。
灵儿吁了口酒气，双眸凝视。
曾经洒脱随性、无所顾忌的某人，便坐在她的面前，而此时却背转身子，一个人饮起了酒。
自从获知了神洲的变故，他便似换了个人。
传说中的他，残暴凶狠，狡诈多变，狂妄霸道。而眼前的他，竟然为了故人的逝去，而意念消沉，并悲伤不已？
或者说，这才是真实的他，与当年的落魄公子相比，他除了修为迥异，而为人性情，一如从前。纵然也放浪形骸，却依然孤单如旧。此时看着他落寞的背影，依稀仿佛又回到了某个深秋的午后。寒池残荷人伤悲，纵情千古买一醉：睡卧云霄花影斜，梦里落日蝶双飞……
便是那次意外的邂逅，与他一见如故。或是他忧郁的眼神，坏坏的笑容，坦荡不羁的随意，使得自己的好奇心起，禁不住想要走近他，看看他的天地风景有何不同。
而好奇，终归是好奇。
自己离开神洲之后，诸多劫难接踵而来。每日忙着挣扎求生，便也渐渐淡忘了过去。谁料多年之后，已淡忘的人，再次出现，仿佛注定的轮回，总是与他不期而遇，纵有离别，也不过是为了下一个路口的下一个重逢。
缘分吧！
遑论他是落魄公子，穷酸书生，或炼气弟子，仙道高手。与他在一起，竟然没有顾忌，没有防备，俨如多年的知己，超脱了世俗常理……
不知是心神失守，还是饮醉了酒，灵儿突然觉着有些迷乱，便是脸儿也有些发烫。她放下酒碗，伸手抚摸双颊。而灵动的手指，刚刚触及丑陋的胎记，她的神色中又透着隐隐的挣扎与迟疑。
与此同时，某人再次出声——
“老道，你该等我回去啊，等我打破了结界，与你说说域外的天地，这多年来的遭遇……”
许是沉默太久，或压抑难耐，无咎的嗓音变得嘶哑，且又低沉。他抱着酒坛，又是“咕嘟、咕嘟”一阵猛灌。迸溅的酒水，浇得满头满脸。他浑然不觉，“砰”的放下酒坛，无力地摇着头，继续自言自语——
“而你却不告而别，连同太虚等等，众多的老家伙，都死了……你让我回去，还能找谁吵架，还能找谁撒气……”
“神洲之大，也只有你老道容着我，护着我，并不止一次的帮我、救我……门挨着门的邻居呢，一口锅里吃饭的交情……而论及交情，又岂止于此……你我逛青楼，打群架，上沙场，同甘苦，共患难……”
灵儿坐在某人的身后，静静聆听一段感人的友情。谁料却听到“逛青楼、打群架”的字眼，她不由得微微一怔。一个纨绔弟子与一个邋遢老道，酗酒狎妓，发疯打架，试问，那究竟又是怎样的友情？
“老道啊，还记得蔡娘的鱼鼓小调？”
无咎又抓出一坛酒，昂头一饮而尽。“咣当”扔了酒坛，然后双手击掌，摇头晃脑，继续出声道：“风雪阻断万重山，千军战正酣，或也是金戈铁马誓不还，老父妻儿倚门盼，晓梦烟，故乡远……热血绽放天地春，几多丧家魂，眼见得孤泪酿成酒一樽，柳岸兰亭燕未归，暮色迟，风影乱……”
咦，他竟吟唱起来。这是在缅怀故人，悲伤难耐，还是不忘奢华浪荡，追忆曾经的风花雪月？
灵儿也禁不住举起酒碗，恨恨饮了一大口酒。
“老道啊，你虽装疯卖傻，却胸怀天地，境界超然，堪称长辈典范，难得的良师益友。岂不闻，噫乎好大雪，云霄路断绝，酒醉逍遥去，何处不风月……”
又一个酒坛扔了出去，又一个酒坛高高举起。
“当初讥笑你的悲天悯人，如今方知你的良苦用心啊！有道是，风雪正当时，何处寻花开，就此踏天去，云外春风来……”
无咎一边灌着酒，一边追忆着当年的种种。
“你是个好人，而好人不长命。你能掐会算，是否算出了自己的劫数？或许你早已看破宿命，却执念不改，只为天下解厄，而不惜致命遂志？青云扶日，是谓苍起，天下无道，以身殉道，嘿……”
他不停的叙说，不停的自问，似乎大彻大悟，却话语颠倒而口齿不清。说到此处，他又发出一声怪笑。
灵儿暗暗错愕，神色困惑，稍作迟疑，悄悄挪动身子。
而怪笑声突然没了，哽咽声又起——
“老道啊，你倒是死了干净，而我尚有懵懂，找谁讨教，一肚子的话，与谁诉说……”
灵儿凑到近旁，歪着脑袋观望。
某人的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原本白皙的面庞也染了酡红，还有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你醉了……流泪了……”
身旁突然伸出一个脑袋，使得无咎猝不及防。他趔趄身子，扭头躲避，却没忘了辩解，嚷嚷道——
“我没醉……风大眯眼而已……”
“你呀……”
灵儿本想指责，心有不忍，伸手推搡一下，很是无可奈何的模样。
某人的性情，丝毫没变，便是流泪的借口，都了无新意。而他的悲伤，却至真至深，否则也不会收敛修为，这是要从酩酊大醉中寻找慰藉。而酒入愁肠，又怎堪消受呢。
果不其然，无咎已是醉眼迷离，却两手乱抓，急道：“拿酒来——”
“给你！”
灵儿拎起一坛酒递了过去，却又忍不住劝慰道——
“生死无常，节哀顺变。何况那位祁散人，无非一位酒肉知己……”
“咕嘟、咕嘟——”
一坛酒见底，空酒坛子“砰”落地。
无咎扭头瞪眼，吐着酒气道：“酒肉知己？你不懂……”
“缘何不懂？”
“祁老道是我的长辈，我仙道的指路人。没有他，我不会拜入仙门，也不会追到紫烟……”
“谁是紫烟？”
“啊……关你何事？”
无咎虽然醉意朦胧，心智尚在，察觉失言，再次瞪起双眼。
“不关我事？”
灵儿突遭训斥，面带委屈，抿着小嘴，胸口起伏。而不过瞬间，她突然挥拳砸来——
“小子，我是不是你的兄弟？”
“是啊……”
无咎的肩膀挨了一拳，茫然道：“打我作甚……”
灵儿的拳头，并未着力。却也表明她温柔的时候，静若处子，而凶狠起来，也够吓人。记得当年的玄武崖，她面对玄火门的高手也不曾退让半步。
“既是兄弟，为何不能推心置腹，反而遮遮掩掩，有意隐瞒？”
“没有啊……”
“紫烟是谁？”
“好吧，你愿听，我便说……”
无咎躲避不过，只得答应。他抓起酒坛灌了几口酒，便道出了他与紫烟的那段往事。
而一位祁散人，都能让他方寸大乱。被他藏在心头的紫烟，更是一个难言的伤痛。若非灵儿相逼，又酒意难禁，或缘分所致，只怕他永远不会旧事重提。
“……那年的我，还是风华谷的教书先生。五月的一个雨夜，落难的紫烟前来投宿。我对她一见钟情，而她乃是灵山弟子，白衣仙子，又怎会看上一个穷酸书生。而我不放弃啊，便要前往灵山找她。有诗曰，五月风雨最缠绵，仙子多情落凡间，夜半叩门声声急，谁家孤灯照无眠……”
“你当时没有修为，如何前往灵山仙门……”
灵儿见无咎对她不再隐瞒，便也老老实实坐在一旁，而好奇之余，话语中又带着隐隐的妒意。
“总要试试，才知道啊！何况前往仙门，也为形势所迫……所幸有了祁老道的符箓，便多了几分成算……且机缘巧合，意外得到九星神剑，亦由此踏上仙途，却又几番折磨……最终虽也得偿所愿，怎奈天妒红颜……”
“如此说来，祁散人，是你的前辈师长，紫烟，则成就了你的仙缘……”
“嗯……”
无咎的悲痛未罢，又被往事勾动心伤，情绪再次陷入消沉，摇摇晃晃抓向酒坛。
灵儿递过去一坛烧酒，顺势端起手中的酒碗。
“这碗酒，我敬紫烟姐姐，敬她的心地善良，敬她的纯情如一！”
“同饮……”
“如你所说，执着三载，相守百日，奈何天妒红颜，真情只待追忆……”
“人生难得有真情，百日相守，足矣……”
“这碗酒，我敬紫烟姐姐，多谢她懂你、怜你，并不惜耗尽最后一线生机，等你归来……”
“你谢她……”
无咎接连饮了几坛烧酒，更加的醉意朦胧。
却见身旁的灵儿，没了凶态，变得乖巧起来，并微微低头，一双眸子泛红。她显然也被那段真情所打动，并为之伤怀。只是她感谢的话语，又好像透着一种无助的委屈。
无咎没有多想，抱起酒坛便是一阵狂饮。当他丢下空酒坛子，只觉得心神恍惚。而他依旧没有催动法力，任凭酒意的眩晕袭来。他左右摇晃着，轻声自语——
“飞马却红尘，挥袖凌紫烟，仙台云深处，回首两不见……”
彷如又回到了红尘谷，一对人儿并肩作画、携手漫步，以及朝夕相处的场景纷至沓来。
无咎的手中，多了一把木梳。
“那日，紫烟为我梳头……”
他看向手中的木梳，似乎要随之走入那片白雪纷飞的山谷，却再也支撑不住酒意，慢慢往下倒去……
一旁的灵儿，顺手接过木梳。
“哦，难怪当初的玄武崖，他执意披头散发……”
……

第九百二十六章 灵儿不丑
……
秋夜，笼罩着卫凰山。
卫凰村，以及村东头的独门小院，也同样沉没在黑暗的寂静之中。
而院子的屋内，却是另一番情景。
淡淡的珠光下，满地都是酒坛子。而曾经彻夜畅谈，纵情对饮的两人，一个歪倒在地，酣醉不醒，另外一个则是看着手中的木梳，默然失神。
梳子，巴掌大小，桃木所制，再也寻常不过的凡俗之物。
便是这么一把木梳，被他珍藏至今。那位紫烟，与那段情感，在他的心头之重，由此也可想而知。
而当年在玄武崖的时候，他触犯门规，遭受冥风噬体的惩罚。自己不能与他相认，便陪伴守护。见他披头散发的模样，很是凄苦不堪，于是帮他梳理，只想多加抚慰。谁料他并不领情，依然如故。且以披发寄哀思，只恨未能梳头时？原来曾有一位叫作紫烟的女子，为了他解开发髻，却再未梳起，便于他的怀里，香消玉殒……
灵儿的眼圈，又不禁有些泛红。
一个仙子，与一个书生；一个凡人，与一个仙道高手。结缘于红尘，归寂于飞雪，而彼此携手的刹那，又何尝不是天地皆春。不管双方的身份如何变化，那段情感依然真挚永存。
而紫烟已去，红尘如旧……
灵儿咬着嘴唇，眸子闪烁。
而他就在眼前，抱着酒坛，歪倒在地，一头乱发遮住脸庞，嘴里发出时断时续的鼾声。
唉，多少人，想要他的性命，他却因情放纵，将自己灌得烂醉如泥。而他素以狡诈的恶名著称，绝非莽撞之辈。因为他将灵儿视为知己，便如灵儿对他没有一丝的防备。倘若灵儿有恙，他又会不会悲伤流泪……
灵儿伸出手来，轻轻撩起某人的乱发。
看着那酡红的脸庞，酣醉的模样，她不禁莞尔，纵是一度茫然的心神，也随之变得安宁、踏实。
这又是怎么了？
或许便如途中的两个旅人，短暂邂逅，谈笑甚欢，奈何缘分未至，只道是后会无期，于是留下匆匆的一瞥，然后各自离去。而当再次相逢，这才发觉两人走在一条路上，且境遇相仿，性情相投。于是彼此之间，多了几分默契，多了几分依赖，也多了结伴同行的期待。
尤其是多年以来，他一指在找寻自己。曾经的邂逅，或也意外，如今的重逢，或也巧合。而若非情义所致，又如何铸就这场机缘。
且以披发寄哀思，只恨未能梳头时？
莫道秋风晚，莫叹冬雪寒，坐看悬崖百丈冰，红莲绽放第一春。
灵儿抚着某人的乱发，拿起木梳。
……
美酒，为何令人痴迷？
不仅仅是甘洌入口的快意，苦辣酸涩的回味。那种眩晕迷离的忘我，恣意癫狂的释放，才是令人痴迷，而又欲罢不能的缘由。
没错啊，唯有醉了，方为乐趣所在。
而想要醉酒，也是不易。
成了修士，并无逍遥，反而处处提防，处处的小心，唯恐不测而招致性命之忧。谁又敢疏忽大意呢，更莫说收起戒备而纵情酗酒。
为了活命，睡觉都要睁着眼睛。
而今日此时，又醉了。
因为找到了灵儿，也因为获悉了神洲的变故而想起了祁散人与紫烟。突如其来的喜悦与悲伤，竟叫人无从面对、亦难以承受，或许唯有一醉，方能祭奠那逝去的红尘。
既然如此，且最后醉上一回，酣睡一场，给无处安放的神魂，找一个梦里小憩的地方。
而梦乡，何在……
无咎，醉得深沉。
搁在往日，说不定要睡上三日三宿。而如今的他，已是地仙高手，只要不再刻意收敛，元神之力便将唤醒修为。于是乎，不知不觉着，浓烈的酒意，渐趋消淡，深沉的睡梦，亦缓缓醒来……
而将醒未醒的恍惚之中，但见秋叶落了，残荷萧瑟，满园的凋零……一位老者走来，慨然出声：富贵荣华一场梦，争来争去都成空，古今多少君王冢，尽作荒丘伴冷风……他好像冲着自己微微一笑，又昂首看天而自言自语：这天，会不会塌下来……
老者的话音未落，又有人嘻嘻笑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莫说流泪，且笑秋风……
而尚未看清二人的相貌，片片的雪花从天而降。茫茫的天地之间，飘然走来一位白衣仙子，却又转身离去，轻声叹息。如此仙道，如此人生……我无以为报，只想略尽妇道，为你梳头，无咎……抱我……
紫烟，不要走啊！
无咎情不自禁伸出双手，霎时柔软入怀，还有微微的喘息传来，令人为之心动迷乱。
梦境，如此真实？
无咎蓦然一惊，猛地睁开双眼。
他倚着酒坛，躺在地上，而他的怀中，竟然真的抱着一人。
小脸精致，肤如凝脂，好似粉雕玉琢，却又双腮透红而不胜娇羞的模样……
“你……”
无咎猛然松手，离地蹿起，“砰”的撞上墙壁，急忙催动遁法便要逃走。
那是个女子，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子。稀里糊涂，怀中竟然多了一个陌生的女子。宿醉乍醒，太吓人了。
恰于此时，熟悉的话语声响起——
“是我啊……”
无咎扭头看去，双脚落地，“稀里哗啦”，空酒坛子四处乱滚。
“你不是……”
那女子慢慢站起，脸色的羞红犹存，很是难为情的样子，旋即又顿足嗔道：“这屋内除了你我，还能有谁？”
屋门紧闭，珠光如旧，满地的酒坛子，还有四目相对的一男一女。
“你是丑女……”
“灵儿不丑……”
那陌生的女子，似曾相识，而衣着打扮，娇小的个头，与熟悉的话语声，俨然便是曾经的灵儿。却也正如所说，她非但不丑，反而貌美绝俗，并依稀能够分辨出几分当年的玉公子的模样。
“你的脸……”
无咎依然有些难以置信，疑惑道：“易容术？看不出破绽啊……”
灵儿的手中多了一物，是个人脸形状的东西。
“此乃家父炼制的易容假面，莫说是你，尾介子之辈，也难以识破！”
“缘何此时现出真容，吓我一跳……”
无咎终于确认了灵儿的身份，却又微微一怔。
他披肩的乱发，已梳理整齐，并结了发髻，还多了一个精巧的玉冠。他打量着屋内的情形，似乎想起了什么。
“哼，你嫌我丑陋呢，我已忍无可忍！”
“我……我何时嫌弃……那把木梳……”
“你头顶的玉冠，并非凡物，换你一把木梳，便宜了你……”
“你帮我梳了头……”
“只当你人事不省，你方才……”
“我……”
便于此时，屋门突然打开。
竟是戊名与韦尚，看着满地的酒坛，现出真容而又脸色赧然的灵儿，以及神情尴尬的无咎，他二人错愕不已，急忙出声——
“灵儿，是否无恙？”
“无咎，你欺负灵儿……”
无咎始料不及，忙道：“谁欺负灵儿……”
戊名怒声叱道：“哼，你二人连日饮酒，通宵达旦，我放心不下，与韦尚前来查看。果不其然，你竟敢酗酒非礼……”
“我……”
无咎欲辩无言，张口结舌。
而灵儿已然恢复了常态，微微低头，旋即又摆了摆手，坦然道：“他醉酒酣睡了半宿，醒来撞墙，又被我吓着，故而如此，两位师兄莫要误会……”
“是啊，两位莫要误会！”
无咎却是心头发虚，有些无所是从，闪身冲出屋子，直奔山上飞去。
不消片刻，到了卫凰山的顶峰。
无咎落在顶峰之上，踉跄站稳。看着那午后的天色，吹着瑟瑟的寒风。此时的他，依然犹如宿醉未醒般的一阵恍惚。
酒醉不支，酣睡半宿？
而酣睡倒也罢了，怎能将灵儿当成了紫烟呢？
丢人了！
又恰好被戊名与韦尚撞见，叫人情何以堪啊！
不过，灵儿，竟然帮着自己说话……
无咎摇了摇头，竭力回想着曾经的一切。而当时酒醉恍惚，眼下又如何想得真切？
人在峰顶，居高望远。目睹那天地壮阔，又是冷风吹面。一时迷乱的心绪，终于清醒了几分。
无咎缓了口气，又神色一凝。
就此俯瞰，河水，村落，斑斓的丛林，石岗上的小院，一一尽收眼底。却见一道淡淡的人影，施展遁法，由远而近，直奔峰顶而来。
无咎突然有些慌乱，忍不住后退几步。他很想就此躲开，却又不知该往何处去。
转瞬之间，人影落在面前。
却不再是曾记的丑女，也不再披发遮面，而是青衫飘飘的男装打扮，并梳着发髻，头顶玉簪，五官精致，俨然一个俊俏的少年。或者说，当年的玉公子又回来了。而她尚未站稳，便匆忙出声——
“无咎，你要不告而别？”
“没……没有啊！”
“为何吞吞吐吐？”
“我……”
“缘何这般看我？”
灵儿虽然女扮男装，竭力遮掩，而她的容貌，依然清丽脱俗。可谓娇美与英气并存，使人不由得想多看两眼。不过，看惯了之前的丑女，乍一改变，好像有些不适应。尤其与她勾肩搭背，称兄道弟，而且抱在怀中，叫人情何以堪。
无咎慌忙转身，佯作镇定道：“咳咳，风景不错呦……”尴尬之余，他伸手摸向头顶的玉冠。
而与之瞬间，急切的话语声响起——
“无咎，你若拆下玉冠，散了发髻，我便没有你这个兄弟！”
灵儿竟然到了身旁，昂着的小脸上，尽是委屈与怒意，却又不容置疑的样子。
无咎回首一瞥，诧异道：“你我……还是兄弟？”
“那是当然！”
灵儿的回答极为肯定，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抚着好兄弟，随和亲近的举动一如从前。
“好吧……”
无咎点了点头，话语无力。
而笑声又突然响起——
“嘻嘻，你唤我姐姐也成啊……”

第九百二十七章 封禁之谜
……
卫凰山的峰顶上，坐着两人。
其中的男子，二十出头，相貌清秀，结髻束冠，俨然一位气度不凡的公子。而另外一位，也是公子的模样，却过于的年轻俏丽，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小丫头。
如此的两人，如此的装扮，如此的情景，好像又回到了当年。
只是一个少了洒脱随意，而显得有些拘谨不安。
一个固然天性尚存，而顽皮淘气中也多了几分内敛与恬静。不过，身旁这位同伴的一反常态，使她意外之余，又添几分好奇。
“宿醉初醒，有无大碍？”
“无妨……”
“缘何闷闷不乐？”
“……”
“那又为何沉默许久，不说话呢？”
“……”
秋日西斜，晚霞漫天。
无咎没有吭声，继续眺望着那天边的彩霞。
灵儿抬眼一瞥，接着问道：“生气啦？”不待回应，她又自我辩解道：“谁让你嫌我丑陋呢，我也气恼，惹得两位师兄责怪，说我不该显露真容……”
她未必气恼，而是有些不忿。
某人公开声称，喜欢貌美的女子，却因她的相貌丑陋，而将她当成兄弟。兄弟倒也不错，肝胆相照啊。而将一个女儿家当成男子对待，谁会真的开心呢。
还是没人理会。
灵儿伸手托腮，忖思道：“莫非我送你玉冠，反而得罪了你？”她说到此处，突然委屈道：“如真如此，且将玉冠扔了便是，哼！”
她哼了一声，撇着小嘴，竟赌气般的，再不说话。
无咎终于回过头来，轻声叹道——
“此行找你，只为揭开神洲封禁之谜。而你一无所知，我也有家不能回。有家不能回啊，叫人如何是好？”
他的话语中，透着茫然与无奈。
便像是一位漂泊的浪子，纵然浪迹天涯，也无所畏惧，因为他有使命在身。那就是揭晓神洲封禁之谜，打破结界，重返家园，重返他的红尘山谷。谁料闯荡多年之后，非但一事无成，给予他嘱托的祁散人与太虚等神洲修士，也早已不在人世。犹如海船失去了风帆，人生没了方向。突然之间，他有些无所适从。
灵儿却是松了口气，恍然道：“哦，原来如此呀……”
所说的玉冠，另有用意。而毕竟是自作主张，难免惴惴不安、患得患失，显然是小女儿家的心思作祟。
而无咎接着又道：“还有，我在龙舞谷遇见的仙儿，若是你的亲妹妹，缘何没有地仙高手的随行守护？同为豪门千金，怎会厚此薄彼？且她对你所知甚多，而你却不愿将她提起。若说其中没有隐情，谁会相信呢？”
“你……你不信我？”
“我……？”
四目相对，神情各异。一个很吃惊的样子，一个眼光忧郁而欲言又止。
而不过片刻，灵儿突然跳起来。她抬手怒指，气冲冲道：“小子，你竟然不信我？”
无咎始料不及，随声道：“好兄弟，就该坦荡无私，我实话实说而已，并非不信……”
灵儿猛一摆手，打断道：“有关仙儿，改日我带你见她，是非自见分晓，故而不愿多提。”
无咎很是吃惊，难以置信道：“仙儿，真有其人……？”
灵儿的怒气更甚，顿足道：“好啊，你不打自招。原来并非不肯相信，而是从未相信过我！”
无咎慌忙起身，歉然道：“不……”
“你住口！”
灵儿不容分说，自顾道：“而有关玉神殿封禁神洲的缘由，我早已告知，只因尚在查找，稍有眉目，有待证实，你却因此猜疑，真是气死我了。既然如此，我不妨明说。鬼族、妖族入侵卢洲，你虽为起因，却也不过是枚推波助澜的棋子。鬼赤与万圣子的真正企图，是逼迫玉神殿交出一篇经文。据传，那是一篇关乎生死的天书。而我从家父口中得知，以及事后获悉，家父被害，以及神洲遭到封禁，皆与此有关。于是我四处潜伏，不惜屡次犯险，便是想要找到家父的一件遗物，指望从中得到确认，并获得相关的传承。且罢……”
话到此处，灵儿吐出一口闷气，已是面带冰霜，冷冷又道：“你找我，并非为了情义而来，而是只想利用，只为欺负我。如今我已如实相告，就此分道扬镳！”
无咎错愕不已。
灵儿说的没错，她的每句话，皆有据可循，显然并未隐瞒。怎奈自己悲伤过后，心事太重，茫然无奈之余，竟然因此而冤枉了她。
而灵儿的话音未落，已飞身跃下峰顶。
“且慢……”
无咎急忙呼唤，便要追赶。
恰于此时，又是两道人影踏空而来，诧异道——
“灵儿，出了何事？”
“哼，那小子欺负我！”
灵儿的头也不回，直奔山下而去。戊名与韦尚，则是落在峰顶之上。
“两位兄长……”
无咎尴尬赔笑，拱手相迎。
戊名与韦尚站在三丈外，冲着他上下打量，皆脸色阴沉，相继出声叱呵——
“为何欺负灵儿？”
“无咎，你先是借酒非礼，如今再次欺负灵儿，将我二人置于何地？”
“你如此胆大妄为，是否要逼我兄弟翻脸？”
“哼，且放手一搏，未必收拾不了你……”
这是要动手打架的阵势！
“没有……”
无咎急于否认，又自知理亏，只得又拱手赔礼，辩解道：“醉酒之人，最是无德，纵有放浪，也在所难免。两位何必与我一般见识呢，嘿！”
千错万错，都是醉酒的错。而既然酒醉成了借口，不妨借用到底。
“而此前真是醉了，醉的人事不省。两位倘若不信，且看——”
无咎抬手指向头顶的玉冠，示意道：“灵儿送我玉冠呢，我却酣醉而浑然不晓，醒来被她吓了一跳，正为两位兄长撞见。而宿醉未醒，方才又言语误会，奈何……”
戊名看了眼韦尚，转而哼道：“依此说来，你是宿醉方醒？”
“醒了，刚刚醒来，嘿嘿！”
无咎拱起双手，牵强笑道：“我与两位兄长赔罪，与灵儿赔罪……”
“不必了！”
戊名抬手拒绝，沉声道：“从此以后，切勿纠缠灵儿，你我再无交集，望你好自为之！”
“两位……”
无咎的话未出口，峰顶上只剩下他独自一人。看着戊名与韦尚的离去，他讪讪一笑：“嘿……”
笑的尴尬，也笑的寂寥。
此时，暮色四沉。
一轮冷清的半月，悄悄爬上天边。
孤峰人独立，又添几分清寒落寞。
哎呀，怎会这个样子呢？
无咎伸手挠头，后悔不已。
没法子，夜路走得久了，难免疑神疑鬼，遭遇了太多的算计，有时候都不敢相信自己。
却不该猜疑灵儿啊，自初次邂逅，到再次重逢，她帮过自己，救过自己，全无半分私心，又该是怎样的一种信赖。而自己却因悲伤过度，彷徨无措，由此怨天恨地，竟迁怒于一个无辜的女子。
灵儿，是我错了！
无咎的手上一动，多了一物。
低头看去，是个精巧的玉冠，一寸多宽，两寸长短，玉璧环抱，还有一根玉簪横贯其间，且凝翠欲滴而质地不凡。稍加浸入神识，加持法力，玉冠连同他本人，倏然消失原地。回头看来，峰顶之上再无人影。即便凝神所致，也难辨踪迹。
咦，隐身如此奇妙，宝物啊！
无咎暗暗称奇，又添几分愧疚，忙将玉冠束于发髻之上。
切莫让灵儿看见，她说过，拆了玉冠，便不认自己这个兄弟。不过，眼下已惹恼了她。倘若她盛怒之下不告而别，只怕再无重逢之日。
而神洲封禁的真相，已呼之欲出。只要与鬼赤、万圣子，或玉神殿周旋下去，一切都将水落石出。正当关键时候，怎能方寸大乱呢，更不该欺负一个女儿家，理当速速赔礼道歉！
无咎不敢耽搁，纵身跃下峰顶。
……
月鹿谷。
山洞内。
广山与他的兄弟们，攥着灵石，盘膝而坐，吐纳调息。随着玄功的运转，各自散发出炼气的威势，虽然修为不高，仅有三层、或四层，却也进境喜人。
而山洞内，除了修炼的十二个壮汉之外，还有另外三人，分别是两个中年男子，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韦合，姜玄，与韦春花。
三人没有打搅壮汉们的修炼，转身走到洞外。
已是冬季，树木零落，野草枯黄，放眼望去，山谷中一片萧杀的景象。
而韦春花却是面带笑容，欣慰道：“十二位银甲卫，皆天赋异禀，如今又收敛野性，而勤于修炼，也算是不负先生所托！”
“师伯，这其中也有弟子的功劳呢！”
韦合趁机邀功，拍着胸脯道：“假以时日，诸位大哥筑基不难……”
“嗯！”
韦春花点了点头，以示嘉许，口气一转，接着说道：“广山与你我不同，应该没有脱胎换骨之说，亦无筑基、金丹之分，只须持有修为，便已足够的强大。以老身之见，如今的广山已不弱于任何一位地仙！”
“哈哈，师伯所言极是！”
“韦合，你留下看家，切勿惹是生非，凡事多加小心！”
“师伯，是否与先生有关？”
“此前有传闻，无先生曾先后出现于长风谷与天星湖两地。老身让姜玄打探消息，而穆丁长老却闭门不见。哼，靠人不如靠己。老身决定带着姜玄外出一趟，寻找无先生的下落！”
“穆丁长老与穆源等人，始终在敷衍你我。倒是姜前辈重情重义，并妥为关照……”
“莫称前辈，彼此都是兄弟！只可惜班华子闭关不成，身陨道消，否则也多个帮手，唉……”
“有幸结丹者，十不存一，姜兄不必悲伤，节哀顺变。愿你与师伯早日归来，一旦找到无先生，我倒是要看看，穆丁长老如何交代，哼……”
片刻之后，两道人影踏剑而去。
韦合独自站在山谷中，犹自期待不已。
无先生啊，你终于现身了……
……

第九百二十八章 风雪突来
……
无咎，坐在院子门前的石阶上。
他的身旁，旁还有两个七八岁的男孩子，与一条黑色的土狗。
孩子围着他嬉笑不停，狗儿则是上蹿下跳而汪汪直叫。
只见他抬手一抛，所持的木棒飞了出去，却并未坠落，而是离地三尺，循着石阶往下飞去。狗儿奋力急追，张嘴便咬。而木棒却不断跳动，堪堪追及，又从嘴中飞出，引得狗儿狂吠不止。两个孩子兴奋不已，随后撒欢儿去。
“嘿嘿！”
无咎玩耍兴起，嘿嘿直乐。
便于此时，身后的院门吱呀打开，从中走出一位壮汉，韦尚。
“韦兄——”
无咎慌忙站起，笑脸相迎。
数十丈外，木棒终于落地。狗儿咬了木棒，与两个孩子嬉闹不停。
韦尚站在台阶上，扬声唤道：“阿秋、阿糜，天色已晚，莫让爹娘惦记，回家吧！”
两个孩子倒也听话，笑着答应，不忘冲着某人招手致意，然后带着狗儿跑开。而某人则是趁机走向院子，谁料两扇木门“砰”的关闭。
“哼，你休想踏入院子半步！”
韦尚回头一瞥，哼了一声，然后坐在石阶上，依然一个看门护院的架势。
无咎尴尬止步，悻悻作罢，又不甘心，央求道：“韦兄，且通融一二？”
韦尚却不为所动，摇头道：“灵儿不愿见你，我劝你还是走吧。如此纠缠下去，又是何苦呢！”
“让我见到灵儿，当面赔礼道歉！”
“我说了灵儿不愿见你……”
“你说了也不算啊！”
“你已纠缠了二十余日……”
“若能赔礼道歉，澄清误解，为此耗上二十年，我也心甘情愿！”
“你休想！”
“试试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神灵庇佑，百无忌禁，天地借法，速让灵儿现身相见……”
此时黄昏降临，暮色笼罩四方。阵阵冷风吹来，更添几分寒意。
无咎念叨了一番自创的咒语，徒劳无功，走到石阶的另一端，盘膝坐了下来。与韦尚相隔不远，背后便是院门。灵儿没有不告而别，仍然住在院内，却不肯相见，也不让他踏入院子半步。二十余日来，他便这么守着，即使遭到驱赶，亦岿然不动。
而自从某人纠缠不去，戊名与韦尚也没了锄草的兴致，整日里守在院内，唯恐对方有机可乘。
“无咎……”
“韦兄……”
两个人坐在冷风中，虽然心绪各异，却也闲着无事，干脆说话解闷。
“你莫非看上了我家灵儿？”
“我当她是兄弟……”
“哼，你分明是贪婪灵儿的美貌与身世，又欺她软弱善良，顾念旧情，故而死缠不放。”
“韦兄，我喜欢与你说话。虽然你对我的偏见颇深，却也开诚布公。而非戊名，只将我当成一个坏人！”
“我有偏见？错怪了你？”
“你不该亵渎我与灵儿的兄弟之情……”
“哼，你我都是男人，又何必自欺欺人呢？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无论你的修为，还是人品，都配不上灵儿！”
“韦兄……你固有偏见，也不能乱讲！”
无咎尴尬起来，不忿道：“话又说回来，我的修为与人品也不差，缘何就配不上灵儿呢，何况我与她清清白白……”
“如何？欲盖弥彰！”
韦尚留着络腮胡子，头顶束扎着乱发。而原本一个粗犷的壮汉，此时却眼光斜睨，神色不屑，好像是看穿了无咎的谎言而满脸厌弃的样子。
而无咎愈是想要辩解，愈是说不清楚，也是急了，挥手道：“即使我看上了灵儿，又能怎地？你这个当师兄的，多管闲事……”
“哼，你知道灵儿还有个师兄便好，我也不妨实言相告！”
韦尚转过身来，郑重道：“玉神殿，不容家师活在世上，也不会容许他的后人存在。故而，灵儿面对的乃是强大的玉神殿，稍有不慎，便将遭致覆顶之灾。而你到处闯祸，四面树敌，与灵儿相处，百害而无一益。灵儿要的亦并非女儿私情，而是更为强大的庇护。你且扪心自问，你一个孤家寡人，朝不保夕，修为寻常，除了坑害、拖累之外，又能给灵儿带来什么呢？”
“我……我无地自容啊！”
无咎不仅是无地自容，而且无言以对。
韦尚所说，或为实情，却也是诛心之言，字字句句令人难堪。凡俗嫁娶，讲究个门当户对。谁料仙道中人的交往，也同样如此的市侩。
“无咎，请你高抬贵手！”
韦尚竟然拱起双手，出声恳求，而话语之中，又透着嘲讽与告诫的意味。
无咎眨巴双眼，郁闷不已，却也更加的不服气，质问道：“哦，照此说来，我还比不上你与戊名？你二人能够庇护灵儿，我却不能？”
“正是如此！”
韦尚的话语极为肯定，放下双手，抱着臂膀，不无傲然道：“你仅凭修为，绝非我二人的对手！纵使你神器不凡，诡计多端，而倘若我兄弟全力以赴，最终的输赢尚未可知！”
无咎似乎怕了，摇头自语——
“瞧不起我啊！”
韦尚面带讥笑，道：“人贵有自知之明。”
“嗯，说的好有道理！”
无咎循声看去，点了点头道：“韦尚，我不用神剑，不用神弓，仅凭我地仙三层的修为，照样将你打趴在地，你信也不信？”
不待应声，他自问自答：“你当然不信，灵儿也不答应啊。改日不妨让我的兄弟，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同时也让你明白，你与戊名能够庇护灵儿，我也不差，或更胜一筹呢！”
“你来自神洲，孤身一人，如今置身异地，何来的兄弟跟随？”
“嘿，我的兄弟遍天下！”
韦尚只当无咎在满口胡说，不以为然道：“任你花言巧语，也休想纠缠灵儿！”
无咎却寸步不让，针锋相对道：“任你软硬兼施，我也不会离开！”而他话语一顿，笑着又道：“韦尚，有无听说过山野散人的名头？”
“那不是你本人吗？”
“哦，又是否听说过，他的十二银甲卫呢？”
“……”
院门外，两人在说话；院子的石屋内，有人在凝神忖思。
灵儿盘膝坐在木榻上，怀中抱着个蒲团，即使置身于黑暗之中，她的双眼犹自闪烁不停。
透过阵法禁制，不难察觉院外的情形。孩童的嬉笑，狗儿的吠叫，还有某人的身影，以及他与师兄的对话声，皆一清二楚。
他竟然说他看上了灵儿，责怪师兄多管闲事？
哼，油嘴滑舌的家伙！
不过，多日来，无论昼夜，他始终寸步不离的守着院子，只想与灵儿当面赔罪道歉。或者说，他是怕灵儿的不告而别。是否表明，他极为在乎灵儿呢？
哼，竟敢不相信灵儿！
不，他是放不下他的紫烟。而纵然如此，也不能欺负灵儿啊！若他陋习不改，又何妨一走了之。从此以后，灵儿与他后会无期！
唉，但愿灵儿没有看错人……
……
转眼之间，又是半个月过去。
这日，天色灰蒙，寒风阵阵。午后时分，天上飘起了雪花。
卫凰村，没了人影，也没了鸡鸣狗吠声，家家关门闭户，躲避着风雪的侵袭。
而村东头的院落门前，依然有人在坐在石阶上。
一个多月了，还是未能踏入院门半步。
即使看门弟子，也不过如此。
而时至今日，灵儿始终不肯现身。若她不愿谅解，又该如何？戊名与韦尚也不露头，想要找人说话都没有。
己酉，腊月。
下雪了。
无咎枯坐无趣，站起身来。威势所致，临身的风雪逆飞而去。他背着双手，昂首远眺。
但见山林苍茫，天地一色。片片飞雪，从天而降，相互盘旋着、飞舞着，又匆匆归于虚无而倏然无踪。
已是多年不见风雪，此情此景倒也难得！
无咎守着院落，心头自有烦闷，此时忽而胸怀舒畅，禁不住吟道：“噫乎好大雪，云霄路断绝，酒醉逍遥去，何处不风月，唉……”
而吟诵未罢，他又轻声叹息。
祁老道，你与太虚等有志之士，为了神洲家园，不惜致命遂志。我无咎烂命一条，又何惧之有。却不知天降大任，是否找错了人。且等着我，等着我破解结界的那一日，再去你的坟头，与你把酒一壶……
无咎看着漫天的风雪，又想起了故人，却又拂袖一甩，很是窘迫无奈。
风雪正当时，岂能少了酒呢。
而他的夔骨戒子内，找不到一坛酒。此前所剩的藏酒，与灵儿饮了大半，余下的几坛，被尽数丢在屋内。眼下想要饮酒，唯有望雪兴叹。
而他尚自无趣，却神色一动。
卫凰村，就在数十丈外，即使风雪笼罩，神识之中也是一目了然。而那飘舞的飞雪，突然又猛烈了几分，且风声之中也多了隐隐的呼啸，犹如鬼哭狼嚎般的森然可怖。
无咎有所猜测，微微错愕，旋即退后几步，伸手叩击院门。
“砰、砰——”
叩击声，很是轻微。而院内没有回应，紧闭的院门也同样没有动静。
与此同时，神识可见，三、五里之外，阵阵黑风突如其来，并伴随着飞雪汹涌着、翻滚着，并从中冒出成群的黑影，直奔着村落扑去。
无咎的剑眉倒竖，两眼中寒意一闪。
“戊名、韦尚，卫凰村有难，你二人还不给我滚出来——”
话音未落，他踏空而起……
……

第九百二十九章 你最懂我
……
与之瞬间，院子的阵法打开，从中飞出三道人影，正是戊名、韦尚，还有男扮女装的灵儿。
“那是……”
“鬼族……”
“鬼族怎会来到如此偏远的卫凰山，你我不如离去……”
“……”
无咎踏空百丈，居高俯瞰着四周的情形。三人到了他的身旁，已顾不得此前的过节，各自凝神张望，皆错愕不已。
只见那成群的黑影，足有上百之多，皆神情呆滞，足不沾地，身形飘忽，俨如恶鬼昼行。而其中多半持有飞剑，似有修为在身，更加显得诡异，而又阴森莫名。
“鬼族斩杀修士，留有皮囊，将其加以炼制，便成了随意操控的尸煞，又称炼尸，与分身相似，又悍不畏死，极难对付；倘若数百上千，即使修仙高手也不敢轻易招惹。而鬼族炼尸，多选择偏僻隐秘之地，如今突然现身，或也出乎所料，并不意外……”
说话的是灵儿，她急切又道——
“鬼族的炼尸，虽为行尸走肉，而根基来自修士，同样能够修炼。而修炼的最为简单的途经，便是吞噬生魂。卫凰山的数十户人家的上百人命，在劫难逃……”
“炼尸中，必然藏有鬼族的鬼巫高手……”
“灵儿，为了你的安危着想，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说话之间，上百个黑影，已到了数百丈外，但见阴风呼啸，鬼气肆虐。也果不其然，其中有两位黑衣老者，散发着地仙的威势，分明是鬼族的鬼巫高手。
而此时的卫凰村依然是寂静一片，便是狗儿也不敢出声。
戊名与韦尚，只想离去。趋吉避祸，乃人之常情。何况鬼族突如其来，虚实莫测，但有意外，后果难料。
“而卫凰村……”
灵儿在此处居住了一段时日，与村里的老幼相处融洽。而突遭灾难，却一走了之，她于心不忍，也有些放心不下。
谁料她话音未落，有人冲了出去。
“戊名、韦尚，要滚便滚，不滚便随我杀了这群野鬼——”
无咎丢下一声叱呵，闪身往前。
灵儿忙道：“有他出手，可解卫凰村之危。两位师兄，助他一臂之力——”
戊名看向韦尚，迟疑道：“炼尸为数众多，来势汹汹，且其中还有两位鬼族的高手，你我寡不敌众，应对已属不易，又如何救下村里的老幼？”
韦尚也是摇了摇头，附和道：“纵使他的神通广大，也休想救下整个卫凰村，何况他一旦施展神通，必将殃及村里的老幼。灵儿，为了你的周全着想，且静观其变……”
这两位老兄弟遇事不乱，且懂得利害，若无十分的把握，绝不会莽撞行事而与鬼族发生正面冲突。
正如所说，斩杀炼尸不难。而成群的炼尸，由鬼族高手驱使，想要战而胜之，并救下村里的凡人，又谈何容易。
灵儿劝说不得，急道：“哎呀，他一人……”
而无咎知道，戊名与韦尚不会听从他的吩咐，怎奈情形危急，已不容多想，他独自一人，直奔石岗下的村子扑去。
卫凰村，虽然只有数十户人家，却错落四方，占据了东西千丈，南北数百丈的一大片山坡。
成群的炼尸，裹着风雪，踏着黑雾，气势汹汹地逼到了村口。其中的两位黑衣老者，正是鬼巫高手，便要驱使炼尸，展开一场杀戮。忽见一道人影飞遁而来，且另有三人躲在远处观望。两位老者凶狠异常，猛然腾空而起并掐动法诀。
要知道鬼族行事，素来隐秘，既被撞破，不是你死、便是我亡。鬼族不仅记仇，而且凶狠好斗呢！
而疾遁而来的人影，愈来愈近，是位年轻男子，似乎并不陌生。
两位老者微微一怔，异口同声道：“无咎……”
那年轻男子虽然不再披头散发，而五官相貌，以及凶狠的架势，不是鬼族的大仇人无咎，还能是谁？
两位老者蓦然一惊。
却见风雪怒卷，断喝连声响起——
“夺、夺——”
无咎越过成群的炼尸，直奔两位老者扑去。而他未到近前，双袖挥动，一百多道剑光呼啸而去，并顺手祭出两式“夺字诀”。
两位老者竟然不敢招架，抽身暴退。谁料诡异的法力当头罩来，瞬间将他二人笼罩在内，霎时动弹不得，也挣扎不脱。
而“夺字诀”出手的刹那，无咎的身影一分为二，一个挥舞紫色剑光当头劈下，一个举起火红的剑芒凌空怒斩。
“喀喇、喀喇——”
“砰、砰——”
一位老者无从躲避，只能眼真真看着剑光劈落。而紫色剑光刚刚撕碎他的护体灵力，又是四道剑光接踵而至，猛然劈碎了他的脏腑，并一次又一次碾碎了他逃脱的阴神。他自知劫数难逃，拼尽最后的阴神之力。一枚传音符趁乱炸开，化作一道淡淡的光芒，艰难穿过崩溃的禁制，纷飞的血肉，消失在漫天的飘雪之中。其悲哀的叹声，亦随之远去——
“唉，巫老，弟子不辱使命，总算是找到了那人……”
无咎同样是竭尽全力，接连斩杀六道阴神。半空中再无老者的身影，只有血肉伴随风雪盘旋。而对方还是拼死祭出了传音符，让他始料不及，却已无暇多顾，转身奔着山村扑去。
另一位老者的护体灵力崩溃的瞬间，举起一截白骨愤怒反击。森白的骨杖扯动呜呜风响，随之鬼影重重。而火红的剑光轰然而下，霎时将他的肉身劈开，紧接着又是一团烈焰，吞没了他的阴神。他惊恐难耐，绝望怒吼——
“杀……”
火剑吞噬了血肉阴神，又将隐隐闪现的鬼影吞噬殆尽。而老者的骨杖，还是带着临死前的愤怒，发动最后的一击。而那道熟悉而又可恨的人影，却骤然消失……
与此同时，一百多炼尸，已冲向了山村、并四下散开，而即将大肆杀戮。恰好一道道剑光从天而降，快如闪电，疾如飞矢，无一落空。谁料那风雪笼罩的山村中，依然是鬼影乱撞而险象环生。
无咎已收起分身，急冲而下，唯恐不及，传音怒喝——
“你二人岂敢袖手旁观，炼尸仅有筑基修为，惧怕元神之火……”
他人在半空，双手齐出，弹出火焰同时，又催动飞剑阻拦，并将他的火剑化作一道烈焰蛟龙，不断追逐斩杀着一个又一个鬼影。而炼尸遭到飞剑穿体，仅仅趔趄，即使斩去头颅手臂，剩下的残肢依然疯狂乱撞，唯有烈焰所致，方遭吞噬焚灭……
戊名、韦尚、灵儿，犹在远处观望。
来势汹汹鬼族高手与众多的炼尸，竟于瞬间大败。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啊，两个堪比地仙六层的鬼族高手，被他杀了一双。尤其他同时驱使百把飞剑，并操纵自如。神识之强，出乎想象。以寡敌众，输赢逆转。摧枯拉朽，不外如是。杀伐果断，令人叹绝。而他如此不惜一切，只是为了解救一群凡人？
戊名与韦尚，尚自诧异。
灵儿再也忍耐不住，急道：“哎呀，炼尸并非凡人，自有修为根基，如今遭致阴神禁锢而与死人无疑，又岂能轻易灭杀，无咎所言有理，且以元神之火应对！”她不待两位师兄回应，踏着剑光往下冲去。
戊名与韦尚换了眼色，再不敢迟疑，闪身越过灵儿，扑向一道道乱撞的鬼影。
转瞬之间，火光四起。一具具炼尸躲避不及，相继倒伏在烈焰之中。而无咎有了三位高手的相助，更是大显神威，将残存的炼尸，尽数斩杀焚烧殆尽……
须臾，村里再也见不到炼尸鬼影，唯有雪地留下烧灼的污迹，旋即又被雪花覆盖而无影无踪。
此时，天色已晚。
而飞雪如旧，四方茫茫。好像没了昼夜之分，天地混沌一同。
无咎踏空而立，低头俯瞰。见小村安然无恙，他终于松了口气，却又微微皱眉，面带几分忧色。
果不其然，戊名与韦尚，出声催促——
“灵儿，此地不宜久留……”
“鬼族的高手，于临死前，发出了传音符，更多的鬼族高手，随时都将赶来。而鬼族已认出了他，定会不依不饶，你我不便陪他周旋下去，否则惹祸上身……”
灵儿没有理会两位师兄的劝说，径自踏着剑光，飞到了某人的身前，好奇问道：“无咎，何故愁眉不展？”
无咎循声看去，禁不住两眼一亮。
飞雪中，娇小的人儿多了几分朦胧的韵致。而俏丽的模样，忽闪忽闪的眸子，以及关切的神情，一如曾经的玉公子，或冰灵儿。
“你的两位师兄，所言不差，鬼族的大批高手，顷刻便至。而倘若你我一走了之，卫凰村还是难逃灭顶之灾啊！”
“无咎，我没有看错你！”
“……”
“而鬼族欲杀你而后快，你总不能留下等死？何况你救得卫凰村一时，却救不了一世。哦，你是要……”
“嗯，我想引开鬼族，又怕难以摆脱，故而迟疑未决！”
“既然如此，我倒是有个去处，定能摆脱鬼族的追杀！”
“小姐……”
“灵儿师妹，当三思……”
戊名与韦尚，不愿与某人同行，急忙出声阻拦，便是“小姐”与“师妹”的称呼也喊了出来。
而灵儿却置若罔闻，只管问道：“你如何引开鬼族，又如何全身而退？让我猜猜看啊，我记得你擅长假身之术……”
“嗯……”
“既然如此，快走——”
“灵儿，你最懂我！”
“哼，旧账未清呢，你且等着……”
“此去何处？”
“我带你去见仙儿……”
“啊……”
风雪渐浓，半空中已没了人影。
而寂静的村子，突然响起几声狗叫……

第九百三十章 自见分晓
……
一道人影，在全力疾驰。而更多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扑来。面对重重的围堵，被追之人无从逃脱，“砰”的炸开身子，竟化作片片木屑，而瞬间消失在风雪之中。
两位老者，飞遁而至。
其中的一位老者，猛然收住去势，“啪”的一甩袖子，转而怒视前方。
“哼，假身之术……”
另外一位老者，与他的相貌相仿，也是白须白发，形容枯槁，满脸的阴沉。
“又晚了一步……”
两人正是鬼赤与鬼丘，接到传音符之后，便急急赶到了卫凰山，而两位弟子与所驱使的炼尸，均被灭杀而无一幸存。恰见数百里外，有人行迹鬼祟，于是顾不得辨别真伪，随后追赶了过来。谁料贼人故技重施，又一次逃脱无踪。
“不晚！”
鬼赤转过身来，嘶哑道：“鬼宿、鬼夜，所炼制的鬼煞如何？”
一道道人影由远而近，足有近百，却多半踏剑悬空，神情呆滞，散发着人仙的威势，却又死气环绕而显得颇为诡异。四位老者，踏空而行，到了十余丈外，其中的两人拱手禀报——
“我鬼族的高手，已尽数潜入卢洲，历经多年的炼制，每人操纵的炼尸，少则数十，多则上百，却多为筑基以下的尸煞而不堪大用。成为鬼煞者，仅两三百之数……”
“若有成千上万的鬼煞，必将横扫卢洲……”
鬼丘摇了摇头，出声道：“玉神殿已有所察觉，万万不可大意。不过，两、三百鬼煞，堪比地仙的存在，足以让玉神殿顾此失彼！”
鬼赤不置可否，又问：“鬼达、鬼诺，伤势如何？”
另外两位老者，便是鬼达与鬼诺，与鬼宿、鬼夜，同为鬼族的大巫。此前或是受伤，修为大跌，或是闭关修炼，隐匿不出，如今均已来到卢洲本土。
“闭关数年，已无大碍……”
“我二人已恢复七命境界，此番只为雪耻而来……”
“嗯！”
鬼赤微微点头，吩咐道：“鬼宿、鬼夜，只管扫荡各地的仙门与家族，却无须分散人手，以免为敌所乘，亦无须刻意躲避，定要让卢洲人人自危；倘若引来玉神殿的祭司，不妨围攻而之、战而胜之；而倘若引来玉真人与月仙子，切勿莽撞，及时禀报，由我出面应对！”
鬼宿与鬼夜拱手称是。
鬼赤缓了一缓，继续命道：“鬼达、鬼诺，还有鬼丘，随我追杀无咎，此番已获悉他的去向，绝不容他再有侥幸……”
……
卢洲本土的东北方向，尽为崇山峻岭。每逢冬季，大雪纷飞，万里冰封，鸟兽绝迹，人踪全无。
这日的清晨，却有四道人影从天而降，却未作停留，一头扎向地下的深处。
片刻之后，四人出现在一个洞穴之中。
乌黑的洞穴，足有数丈高，寂静而阴冷，两端去向不明，也一时看不到尽头。一条溪水从中穿流而过，有淡淡的水雾笼罩其上，使得幽静的所在，多了几分莫测的神秘。
“此处为蛮灵山，方圆万里之内，布满了千丈高的山峰，每岁冬季，便白雪覆盖而人迹罕至。如今你我置身于数百丈的地下深处，不怕鬼族的高手追来……”
灵儿的话语声，在洞穴内响起。
“两位师兄，疾行数日，该是倦了，且歇息片刻……”
戊名点了点头，道：“小姐，你也歇息……”
“戊师兄，唤我灵儿！”
“嗯！”
“戊师兄，我劝说不止一回，你我兄弟与灵儿，乃自家人，不必见外……”
三人在洞穴内找了块平坦的地方，而尚未坐下歇息，话语声又起——
“嗯，自家人，不见外……”
洞穴乌黑，伸手不见五指，而对于修士来说，没有昼夜之分。
戊名与韦尚循声看去，只见某人站在溪水边，左右张望，面带笑容，很是快慰的样子。
“哼，无咎，此番若非受你所累，又怎会如此的狼狈……”
“戊兄，事已至此，不必计较。何况他杀伐果断，倒也名不虚传……”
“当年的玄武崖，便是这般轻狂，若非灵儿事后告知，我绝不会出手救他……”
“我与他也算是有段渊源，且看在灵儿的情面上……”
经历了卫凰山的变故之后，韦尚对于某人的看法已大有改观，而戊名则是旧事难忘，依然芥蒂难消。
“嘿，当真是渊源不浅啊！”
无咎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总要四处打量，暗中戒备，如此也是习惯使然。见远近没有异常，他返身走了回来，笑道：“我曾为戊兄手下的弟子，受尽了他的摧残。而我与韦兄，亦曾同为韦家的守陵弟子。当时便发觉他气宇轩昂，与众不同，奈何眼拙，看不出丝毫破绽呢！而谁又能想到，冠雄山的后山，竟然藏着一位地仙高手，来日告知韦玄子，定叫他大吃一惊……”
倘若论及渊源，他与戊名、韦尚，皆有过一段过往，彼此颇为的熟悉。如今再次重逢，他倒是乐意与两人相处。
韦尚摇头不语。
戊名则是忍耐不住，讥讽道：“哼，据说韦玄子乃是一岛之主，莫非你与他的交情不浅？”
某人落魄的时候，仅是韦家的一个守陵弟子，而韦玄子则为北邙海的地仙高手，一方的至尊，彼此之间难有交集，也难有再见之日。所谓的来日当面告知，纯属无稽之谈。
“嘿，交情倒也一般！”
无咎敷衍一句，停下脚步。灵儿倚着石壁而坐，戊名与韦尚则是守在左右两旁。他有心凑到近前，又难以如愿，只得在两丈外坐下，笑着又道：“我与灵儿的渊源，无人能及……”
他讨好的话语，贱贱的笑容，再无曾经的凌然正气，以及豪情担当，简直就是换了个人。若是看他梳理整齐的发髻，精巧的玉冠，与白皙清秀的面庞，俨然一个风流倜傥的纨绔子弟。
“哼，油嘴滑舌！”
果不其然，灵儿哼了一声，而她撇着的嘴角，却多了一抹笑意。对于某人，她再也熟悉不过。闲暇时分，他就是这般的惫懒随意。而他悲伤的时候，也同样的无所顾忌。
而无咎遭到训斥，反而颇为受用，脸上笑意盈盈，趁机问道：“灵儿，你说带我去见仙儿，却不知仙儿妹子又在何方？”
此前因为醉酒伤怀，也伤了灵儿，为了赔礼道歉，他在院门外苦守了一个多月。谁料斩杀了入侵的鬼族之后，竟然取得了灵儿的谅解。与其来说，无异于意外之喜。
“她便在蛮灵山的主峰下，距此尚有数千里的路程！”
“自从龙舞谷一别，转眼数年过去，不想再次相会，竟是如此的突然啊……”
“此番躲避鬼族的追杀，恰好顺道而已。而若是不能打消你的猜疑，你也不肯信我啊！”
“灵儿，我若不肯信你，这天下还能信谁？”
“哼！”
无咎的话音未落，戊名与韦尚同时哼了一声。他尴尬一笑，神色无奈。与灵儿说话，却要面对另外两双眼睛的虎视眈眈。他稍作斟酌，小心问道：“灵儿啊，你说这冰天雪地，仙儿她一个女子，在此作甚呢？”
“唉，届时自见分晓！”
“……”
无咎还想多问，又不禁闭上嘴巴。
只见灵儿叹了声，像是触动心事，随即眼光黯淡，小脸上多了一丝哀伤之色。
无咎看向戊名与韦尚，而两人终于不再盯着他，却也不愿理他，各自闭目歇息。他伸手托着下巴，暗暗的困惑不解……
一日后，也就是十二时辰过后，四人养足了精神，动身赶往蛮灵山的主峰。
蛮灵山的主峰，为天灵峰，据称高达数千丈，直耸云霄，常年为冰雪覆盖，自有一番壮观的景象，乃是万里大山的巅峰所在。
而不管山峰如何的雄伟，冰雪景观如何的壮丽，均与四人无关。为了躲避鬼族的追杀，只能在地下穿行，却也无需施展遁法，据说所在的洞穴直达天灵峰。
一行四人，在黑暗中寻觅往前。
韦尚开路，戊名断后。
而无咎则是陪着灵儿，走在当间。他趁机说笑，并问东问西。而灵儿依然情绪低落，有些心不在焉。
洞穴极为狭长，且左右弯曲，起伏不定，也看不到尽头。唯有淡淡的薄雾充斥其间，还有冰冷的溪水在脚下缓缓流淌。
七八个时辰之后，洞穴渐趋往下，并变得宽阔起来，便是溪水也湍急了几分。
四人施展轻身术，加快了去势。
不知不觉，又过了十五、六个时辰。
曾经的小溪，成了丈余宽的河水，且寒雾笼罩，似乎去路断绝。而宽阔的洞穴，变得更为的巨大，且四壁挂满了成条、成柱、成片的寒冰，俨然来到了地下的冰窟之中。
韦尚的两脚踏空，横掠水面往前。
而戊名唯恐灵儿御剑劳累，于是带她同行。
无咎也有心相助，奈何插不上手。
又过了几个时辰，流淌的河水，渐渐凝固起来，继而化成层层叠叠的寒冰，与四周的冰壁浑然一体而冰晶闪烁。
只听灵儿出声示意——
“你我已抵近天灵峰，且歇息片刻！”
“此地极为偏僻，想必戊兄与韦兄也是初来乍到。而灵儿怎会如此的熟悉，哦，切莫误会，我好奇而已……”
“倘若你的妹子葬于此地，你也不会陌生……”
“啊……”

第九百三十一章 无晴亦情
……
在地下延伸了数千里的洞穴，到了尽头。
而置身所在，依然是寒冰堆砌，薄雾笼罩，显然是个封闭的洞窟，而一时之间难寻出路。
却见灵儿凝神张望了片刻，抬手祭出一道剑光。几丈远外的冰壁上，霎时冰屑迸溅，不消片刻，多了一个数尺方圆的洞口。她收了飞剑，点头示意，离地跃起，闪身消失在洞口之中。
戊名与韦尚，以及无咎，皆不作耽搁，随后跟了过去。
穿过洞口，厚重的冰壁背后又是一个山洞，却极为的陡峭，还有一道寒冰阶梯贯穿其中。
一行四人，循梯往上。
无咎落在最后，变得沉默起来。他伸手抚摸着冰寒的洞壁，脸上透着困惑的神色。
如今终于找到了灵儿，双方欣喜不已，于是举酒痛饮，真可谓不醉不休。而酒醒之后，也悲伤过罢，而所要寻找的真相，非但没有水落石出，反而变得更加的扑朔迷离。
玉神殿封禁神洲的缘由，与一篇经文，或一篇天书有关？
据灵儿所说，她的爹爹，也就是冰禅子被害，以及鬼族、妖族借口报仇，入侵卢洲，也同样是为了那篇神秘的天书。
究竟是怎样的天书，缘何闻所未闻？神洲的封禁，与天书有何关系？或者说，即使玉神殿持有如此一篇关乎生死的天书，为何封禁神洲，为何秘不示人而欺骗天下，其背后的用意又究竟何在呢？
而灵儿又说，她之所以四处潜伏，费尽周折，便是为了找寻冰禅子的遗物，期待从中获得玉神殿的阴谋诡计。
冰禅子的遗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而本想多加询问，再予以计较。却因为言语差错，得罪了灵儿，如今虽然取得她的谅解，却被戊名与韦尚盯着，不便随意说笑，也不便询问相关的事宜。
此外，那个貌美脱俗的仙儿，葬于此地……
数百丈后，山洞依然陡峭，却渐趋狭窄，阶梯也没了，只有一个深井般的洞口往上斜伸着。
灵儿抓出一把短剑插入冰壁，稍稍借力，就势往上窜去。随后的三人，均为地仙，无须借力，凌空飞起……
又过了半个时辰，山洞更为狭窄，几近闭合，而四周却是豁然开朗。
“嗯，便是此处——”
无咎跟着戊名、韦尚落下身形，随着灵儿看去，落脚的地方，又是一个寒冰洞窟，却有十余丈大小，且左右的冰壁透着天光，将冰窟照得晶光闪烁而亮如白昼。
而冰窟的尽头，有道丈余高的石门，应为白玉打造，似乎嵌有禁制，并与寒冰浑然一体而显得大有来历。
果然不其然，随着灵儿打出一道法诀，光芒闪烁，石门无声自开。
“两位师兄，且去峰顶等候！”
灵儿分说了一句，又轻声唤道：“无咎，随我来——”
戊名与韦尚，率先穿过石门，各自的脚下似有迟疑，旋即不见了人影。
而无咎则是跟着灵儿，慢慢走了过去。当他踏入石门的一瞬间，也不禁瞪大了双眼。
石门的背后，有条石梯盘旋而上，应该是直达峰巅，戊名与韦尚已由此离去。
不过，眼前又是个洞窟，足有数丈高、数十丈方圆，却堆积着厚厚的寒冰，并有天光透过冰壁照射而来，倒映着七彩的虹光，使得寒冷的所在，犹如冰雕玉砌的彩虹宫殿，显得壮丽而又神奇。
如此到也罢了，便是这神奇的所在，居中摆放着白玉打造的床榻，并有一位白衣女子静静睡卧其间。且玉榻的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无咎愣在原地，惊愕不已。
灵儿径自走到玉榻前，端详片刻，竟伸手擦拭着眼角而转身走开，轻声道：“这便是我的孪生妹子，仙儿……”
无咎挪动脚步，尚未走到近前，又再次停下，凝眸怔怔打量。
玉榻之上的女子，裹在一层透明的寒冰之中。只见她白衣胜雪，身姿玲珑，虽然双目紧闭，依然栩栩如生。尤其她精致的五官，俨然便是曾经相识的仙儿，只是相貌神态稍显稚嫩，且再无半分的生机！
“仙儿于十六岁那年，强行闭关结丹，奈何过于求成，且情劫难渡，最终身陨道消……家父本想救她，已回天乏术，为了却她的夙愿，将她葬于此处，并为她打造了这间玉室……”
“她……”
无咎张口结舌，犹自难以置信。
“他……他便是仙儿的情劫！”
玉榻旁边的高大人影，是个年轻英俊的男子，却服饰怪异，显得极为的粗犷。而他同样裹在寒冰中，并与整个玉榻，以及玉榻上的仙儿融为一体，乍一见便如冰雕塑像而不分彼此。
不远之外的冰壁，光滑如镜。天光透射而来，明亮而又炫目多彩。
灵儿走到冰壁前停下脚步，又道：“所谓的情劫之说，你是否知晓？”
而无咎的疑惑所在，乃是有关龙舞谷的那段往事。见灵儿如此一说，他不再多问，转而端详着那高大的男子，点头道：“愿听其详！”
灵儿并未急着分说，而是默然片刻，待心绪稍缓，这才娓娓道来……
而说起仙儿的情劫，便不能不提仙儿的生母，也就是灵儿的娘亲，冰禅子的道侣。
灵儿的娘，来自一个小家族，仅有炼气的修为，只因过于美貌，不免受到族中不良子弟的骚扰。某日，她终于未能逃脱暗害，眼看着清白难保，恰被路过的冰禅子出手救下。她见冰禅子乃是仙道高人，且秉性善良，便矢志追随，并有意相许。冰禅子乃是正人君子，本想一走了之，奈何搭救之时，场面过于旖旎，自觉有愧德行，又恐对方再遭陷害，一时恻隐之下，便将这个有着绝美容颜的女子带在身边。
而灵儿的娘，虽然貌美，却资质寻常，即使吞服了灵丹妙药，依然进境缓慢。她自知修仙无望，便将一腔情愫寄托在冰禅子的身上。机缘所致，珠胎暗结。她与冰禅子，皆大喜过望，便以丹药培元，精心养胎十月，最终诞下一双女儿。而她却因动了血气，伤了根本，再加上寿元有限，于十五年后撒手人寰。
如上，便是灵儿与仙儿的身世来历。
这一对孪生姐妹，根骨天成，冰雪聪慧，却性情迥异。灵儿乖巧，沉稳；仙儿则是脾气火爆，刁蛮任性。恰逢娘亲辞世，灵儿尽孝守灵，仙儿却悲伤难耐，只怪她爹没有出手挽救，一怒之下离家出走。
一个飞仙高人，无所不能啊，却难以起死回生，也挽救不了道侣的性命。为此，冰禅子也是郁郁难消，却又放心不下，随后寻找女儿的下落。
仙儿独自在外闯荡，渐渐的忘却悲伤，并喜欢上了广袤的天地，尽情游走于山水之间。
一年后，她来到了卢洲地北。
此处为蛮荒村落的聚集所在，又称蛮灵之地。方圆十万里，居住着大小的村落。其中的族群，或也缺少教化，却自称为上古族裔，留下无数的灵异传说，显得颇为的神秘。只因与世隔绝，少有人亲临实地而一探端倪。
仙儿，竟敢独闯蛮灵之地，可见她的胆量过人，怎奈修为不济，三番两次陷入绝境。当她又一次遭遇凶险之时，意外获救。救她的是个高大的年轻男子，相貌英俊，勇武有力，且天赋异禀而迥异于常人。
他叫夜无晴。
夜无晴，见仙儿孤身一人，便将她带回村子，并以灵果款待，很是关怀备至。
而村子有规矩，不得收留外人。
也就是说，刚刚获救的仙儿，又要遭到驱离。
夜无晴不忍仙儿离去，唯恐她遭遇不测，便百般求情，谁料非但无用，反而遭到族中长辈的训斥。
仙儿感激之余，暗生情愫。夜无晴也是怜爱她的貌美与率真，更是难分难舍。于是乎，两人一同携手走出了蛮灵之地。
却不想冰禅子寻来，要带走仙儿。而仙儿却声称，她绝不离开夜无晴。
冰禅子大怒。
一个筑基修士，一个妙龄千金，与一个蛮族小子厮混不说，竟然牵扯到了男欢女爱的地步，尤其对方是个凡人，简直就是荒唐透顶。
而仙儿却竭力袒护夜无晴，并以死相逼。
冰禅子气急无奈，便放下话来，只要仙儿在三年内结丹，他或许能够网开一面。他也是爱女心切，竟以修炼相逼。依他想来，只要仙儿成了人仙高手，必将忽略男女之情。若是不成，也会知难而退幡然醒悟。
此外，冰禅子也有苦衷，他便是一时不忍，找了一个炼气修为的道侣，结果阴阳陌路而徒添悲伤。为免仙儿重蹈覆辙，他不得不横加阻拦。而他倒是忘了，他这个女儿性情刚烈，愈是逼迫，愈是不肯屈服。
果然，仙儿一口答应下来，并带着夜无晴，于蛮灵山闭关修炼。而纵使她根骨天成，聪慧过人，想要结丹，又谈何容易。何况她急于求成，更加犯了修行的大忌。
两年后，她境界不足，行功偏差，气血逆行，心魔噬体，就此沉寂于冰冷的洞窟之中……
当冰禅子再次赶来，为时已晚。夜无晴依然守在洞外，毫不知情。他打开洞窟，曾经的仙儿早已香消玉殒。他哀伤之余，又疼又恨。疼的是仙儿早逝，恨的是无力回天。他很想杀了夜无晴，最终还是作罢。
那个蛮族的年轻人早已跪倒在地，泣血失声，几近昏厥，旋即又苦苦哀求，要将仙儿留在蛮灵山，容他返回村子寻找起死回生之术，之后疯了一般冲下山去。
冰禅子并未理会夜无晴的哀求，只是不忍挪动仙儿的遗骸，便将闭关的洞府，用心打造成了一间玉室。
一个月后，夜无晴返回。
而他并未得到起死回生的仙丹，却讨来一枚怪异的冰珠，他要与仙儿生死与共，永世不离不弃。于是他守在玉榻旁，毅然决然地捏碎了冰珠。突如其来的玄冰，瞬间笼罩玉室，将他与仙儿冻结一体，再也不分彼此……
……

第九百三十二章 碧水禁牌
……
与常人看来，仙者追求的是大道，讲究的是存天理、灭人欲，即使男欢女爱，也不过是为了繁衍与传承罢了。
故而，男女之情，只属于凡俗，只属于短短的百年人生，遑论是悲欢离合，抑或白头偕老，无不令人唏嘘感叹，并为之留下诸多美好的传说。
总而言之，真情不易。
而修仙者，也是人。不管修为到了何等的境界，那种与生俱来的情愫并未泯灭。便如一粒火种，或也压抑，或也沉寂，或也忘却，而一旦遇到了冥冥之中的另一半，便不顾一切的绽放燃烧，即使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
有云：人生自是多情痴，此恨无关风与月。天涯海角有时尽，只道相思无觅处。
或许，这便是情劫吧！
无论仙凡，无关尊卑，若能双方携手，鱼水和谐，人间处处四月天，若是不得相守，便是一场生死情劫。
“……夜无晴，悲伤难绝，便将他与仙儿冰封一处，殉情于此。他期待着有日天地轮回，他与仙儿能够再次醒来……家父曾带我前来祭奠，道出了原委，而他老人家，却为此内疚，厌弃了纷争，怎奈身不由己……而灵儿又该如何呢，孑然一人，苟活一生……”
灵儿站在冰壁前，犹自缓缓叙说。她轻柔的话语声，透着难言的孤单落寞。她的爹娘没了，唯一的妹子也没了，如今非但报仇无望，还要东躲西藏而朝不保夕。她内心的凄苦彷徨，可想而知。
无咎打量着玉榻上的仙儿，又端详着高大的夜无晴。看着冰封中的两人犹如沉睡，却依然相守而不离不弃，他内心也是五味杂陈，却说不清是感伤、或是羡慕。但愿一对有情人，能够再次醒来……
“再次醒来？”
“夜无晴从他族中长辈的口中，听说一段谶语，九日现，天地崩，万物灭，一元始。他对此深信不疑，要陪着仙儿，等待浩劫降临，在万物轮回之中再次醒来复生！”
“真是个痴人！”
“你我，又何尝不痴，哪怕是痛过，恨过，也不忍撒手……”
无咎循声看去，灵儿也转过身来，恰好四目遥遥相对，曾经的熟悉与默契油然而生，却又似乎多了一丝异样的悸动。他不由得神色躲避，尴尬道：“那段谶语，似有来历……”
灵儿咬着嘴唇，点头道：“家父亦曾为之好奇，有心寻获真相，而踏遍了十万里的蛮灵之地，竟然找不到夜无晴的所属的族群！”
“既然如此，仙儿又怎会遇到夜无晴呢？”
“机缘所致吧，谁又说得清楚。许是她命中的情劫，早已注定！”
“你也相信命数？”
“我信缘分……”
“便如你我……”
“你怪我骗你，而我也有苦衷，可还记得我有言在先，且不论春红柳绿，或秋寒雪白，无非季节颜色，会赏者在你，而不在于我。当初与龙舞谷意外相逢，我虽乔装成仙儿的模样，还是被你认出。我没有与你相认，只是不愿拖累于你，不愿将你拖入家父与玉神殿的恩怨之中……”
灵儿终于承认，龙舞谷的仙儿，正是她本人，而言语之中又带着委屈与无奈。
无咎急忙摆手，歉然道：“兄弟，我从未怪你，反倒是酒后失言，至今愧疚不安呢……”
“兄弟？”
“灵儿……”
灵儿缓步走来，到了玉榻前，翻手拿出一个禁制封裹的玉匣，从中取出一束怒放的红花，然后摆放在玉榻上，轻声道：“仙儿，本不该打扰你与无晴的清静，这是我当年采撷的玉山雪莲，送你……”
她放下红花，叹息着转身离去。
无咎也拱了拱手，算是告辞。而他离去之时，禁不住又投去一瞥。那个叫作夜无晴的男子，虽为凡人，而个头极为高大，倒是与广山等人相仿佛。而那朵红花，竟是玉山雪莲……
灵儿打出法诀，封住了来时的石门，随即循着门边的石梯往上走去，而没走两步又回过头来——
“我是灵儿，也是你的兄弟……”
无咎大步紧跟，差点相撞。而那明澈如水的眸子，自然而然的话语声，以及坦诚的神色，让他有些无从面对，禁不住伸手拿出一物。
“灵儿，这个送你——”
是一朵干枯的红花，却依然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雪莲？”
灵儿的眸光一闪，很是惊讶的样子。
“为我在神洲的北武岛所得……”
“送我？”
“嗯……”
无咎当年曾经洗劫了神洲岳华山的北武岛，并将项城子所有的典籍，以及精美的摆设，洗劫一空。这朵雪莲，便是其中之一，被他带在身边，早已忘了。突然见到灵儿拿出红花祭奠仙儿，这才想起他身上也有一朵雪莲，于是拿出相送，存心讨好之外，也有弥补过错之意。
“此花已然枯萎，莫非是说，我与它一般，人老色衰……”
“不、不……”
无咎察觉失误，后悔不迭。
常言道，鲜花送佳人。谁会将一朵枯萎的花儿送给女子呢，着实不妥。
而灵儿已将花儿接过，凑在鼻端轻嗅，微微颔首，又道：“鲜花芬芳，不及陈香迷人。算你有心，哼！”
她哀伤犹存，却已渐渐恢复常态，随即腰身扭转，款步往上，留下余香淡淡。
无咎悄悄松了口气，随后而行，而片刻之后，忍不住问道：“灵儿，有关令尊的遗物，能否告知一二？”唯恐冒昧，他接着又说：“此事重大，若能助上一臂之力，灵儿尽管吩咐，本人决不推辞……”
他并非只是为了讨好灵儿，而是真的想要出手相助。因为从灵儿的口中得知，冰禅子的遗物，不仅关乎着仙法传承，还与传说中的天书有关。一旦找到那件遗物，或能解开种种谜团。
这一回，灵儿倒是没有敷衍，她一边拾阶而上，一边应声说道——
“家父曾经帮着娘亲提升修为，却徒劳无功。娘亲的辞世，让他悲伤之余，自责不已，便想要找到传承之法，以免我与仙儿重蹈覆辙。为此，他闭门苦修。而他曾与我提起，他无意中获知了那篇天书的存在，唯恐殃及家人，便将有关信物另行存放。故而，他老人家闭关的洞府极为隐秘。当他终于参悟了传承之法，突然接到玉神殿的召唤，于是传信告知，但有不测，命师兄带我前往他闭关之地获取传承，之后远走高飞。许是匆忙所致，他老人家却是忘了，没有禁牌，没人能够踏入碧水崖半步……”
“哦，你所说的遗物，便是一枚禁牌？”
“家父不愿家人参与纷争，也从不让我与师兄前往他闭关的洞府。故而洞府的禁牌，被他随身携带。而他罹难之后，尸骸无存，随身之物也被玉神殿的几位祭司劫掠一空，其中的禁牌更是不知下落……”
“于是你想要获取传承，以及验证天书的信物，务必要找到那枚禁牌，否则便难以返回令尊闭关的洞府？”
“正是如此……”
说话之间，石梯到了尽头。寒冰覆盖，疑似无路。而随着光芒闪烁，一个洞口若有若无。
无咎跟着灵儿，继续往上，刚刚踏出洞口，身后的洞口便已倏然消失。
却见一轮红日下，雪山起伏连绵，恰似万里冰封，而四方苍茫无际。忽又一阵冷冽的寒风扑面，更加叫人精神一振而胸怀大畅！
而置身所在，乃是冰峰之巅，仅有十余丈方圆，倒也堪堪立足。
灵儿稍稍站定，挥手致意。
“两位师兄，有无异常？”
戊名与韦尚，早已等候多时，而两人应该也没闲着，一直是留意着远近的动静。
“并无异常……”
“不见鬼族追来，你我该去往何方……”
“待我问了无咎，再行计较！”
灵儿没有回答两位师兄，而是转过身去。
戊名与韦尚换了个眼色，摇头不语。
而无咎则是举目远眺，强劲的寒风吹得他衣摆飞扬。不消片刻，他微微打个哆嗦，咧嘴道：“哎呀，真冷！”
“地仙元神，不畏寒暑！”
灵儿见某人装模作样，直接点破道：“无咎，莫非你另有打算？”
无咎犹自远眺，咧嘴笑道：“蛮灵之地，着实叫人好奇呢！”
他的心思，总是瞒不过灵儿，而他并无不适，反而有些欣慰。人与人之间默契，很难得，尤其是男女之间，更为的玄妙。
“据说由此往北的十万里方圆，均为蛮灵之地！”
灵儿分说之际，疑惑道：“你不会……”
无咎摇了摇头，坦然道：“既然令尊未能如愿，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他对于蛮灵之地，真的有些好奇。尤其是夜无晴的身高相貌，让他想起了一个熟悉的族群。他很想亲临实地，查看一番。而眼下此时，根本顾不上寻幽探奇。
“我尚有一帮兄弟，于数年前来到卢洲，彼此有过约定，不见不散呢！”
无咎转过身来，如实道：“我与兄弟们，相约于百金阁碰头。而时至今日，依然不知下落……”
灵儿歪着脑袋，忖思道：“百金阁……像是店铺的名称，却未遇见……”
戊名突然插话道：“既然如此，不如告辞！”
韦尚附和道：“嗯，莫要耽误了无兄弟的大事！”
这两人还是要摆脱某人的纠缠。
无咎意外道：“何不结伴同行……”
戊名与韦尚，则是摇头拒绝。
“我三人另有要事，不便同行！”
“灵儿，莫忘了师尊的嘱托，你我走——”
无咎忙道：“灵儿，难道就此分道扬镳，不应该啊……”
灵儿看向戊名与韦尚，面露为难之色，却又不便争执，一时迟疑不定。
无咎却不甘作罢，急道：“你是否要前往令尊闭关的洞府，叫什么来着……”
灵儿道：“碧水崖……”
“且慢！”
无咎的心念急转，喃喃自语：“碧水崖，我方才便听着熟悉呢，又是为何呢，哦……”他突然翻手拿出一物，恍然道：“原来如此，且看——”
灵儿的眼光一亮，失声惊呼——
“家父的禁牌……”

第九百三十三章 狂人狂语
……
这是一个山洞，仅有几丈大小，幽暗阴冷，极为的僻静。
无咎站在洞口前，冲着洞外张望。
他身后的不远处，灵儿坐在一块石头上，兀自端详着手中之物，小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戊名与韦尚，守在两旁，止不住的低头查看，也是难以置信的模样。
外边的山谷中，则是野草丛生，白雪堆积，一片荒凉。
一行四人离开了蛮灵山之后，疾行了数千里，并未远去，而是就地躲了起来。如此这般，一是怕撞见鬼族，遭遇凶险；再一个，则是因为有了意外的收获，亟待加以验证而再行计较。
灵儿手中之物，是块翠玉炼制的玉佩，两寸大小，造型精美。其一面刻着古怪的符文，一面刻着稍显另类的“碧水”二字。
此物来自无咎，或者说，来自灵儿的爹爹，冰禅子。而倘若追究起来，另有一段往事。
当年神洲的灵霞山，有个长老，妙闵，一位脸色红润，性情随和的人仙高手。
正是那个好人模样的妙闵长老，为了投效冰禅子，不仅奉上了有关九星神剑的隐秘，而且暗害灵霞山的门主，也就是祁散人。而他的举动，却换来冰禅子的信任。所幸在万灵谷中，被无咎识破了他嘴脸，并最终将他诛杀，也算是帮着祁散人清理门户，为灵霞山除掉了一个祸害。
至今犹还记得，他亲口所说：人无信不立，道无信不正，或许冰禅子前辈看中我的虔诚，我的守信，格外恩宠，赐下他的门禁令牌。来日由此寻去，托求庇护……等等。
而所谓的禁牌，乃是一块碧翠玉佩，上有“碧水”二字，真实的用处不得而知。
且不管往日的是是非非，这块玉佩，落在无咎的手里，并一直带在身边，而多年过去，几乎被他忘了个干净。当灵儿叙说她爹冰禅子遇害的前因后果，并无意中提到“碧水崖”的时候，无咎尚自好奇于蛮灵之地的神秘，并未想到两者有何关联。而戊名与韦尚突然要带着灵儿离去，让他措手不及、也无可奈何。
他与灵儿，虽然久别重逢，却一个背负着遗嘱使命，一个要找寻韦春花与月族的兄弟们。两人的分道扬镳，已是在所难免。分别倒也简单，重逢却是不易。再次聚首，或许又要过去一个三十五年亦未可知。纵有不舍，又能如何。强求结伴同行，只能顾此失彼。人在途中，总是身不由己。
或缘不该绝，亦或是冥冥之中有注定。
情急之下的无咎，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他身上的“碧水”玉佩，使得灵儿与戊名、韦尚皆惊愕不已。为了断定禁牌的真伪，一行离开蛮灵山来到此地……
“这果然是家父的禁牌，我曾亲眼见过，绝无虚假，却怎会在你的身上，哦，龙舞山庄的藏宝阁，你……”
灵儿确定了禁牌的真实无疑，话语声透着惊喜。
戊名与韦尚，也是各自松了口气。
“哼，无咎，你既然早已得到禁牌，缘何隐藏至今？”
“呵呵，无兄弟，真是没有想到……”
无咎转过身来，耸耸肩头，无辜道：“我在神洲，便已得到这块玉佩，至于其中的曲折，三言两语难以道尽，却又怎会知晓，它便是三位要找的遗物。只能说，缘分神奇啊！”
他冲着戊名与韦尚咧嘴一笑，又理所当然道：“灵儿，你如今禁牌到手，我且陪你前往碧水崖走一趟，之后呢，你陪我寻找我的那帮兄弟，如何？”
戊名摆了摆手，拒绝道：“不必了……”
韦尚也附和道：“事关仙法传承，不便外人参与……”
无咎瞪起双眼，不满道：“两位，过河拆桥？”
浅而易见，灵儿的两位师兄，还是对他有所戒备，如今拿到禁牌之后，要将他一脚踢开。
“我不在乎什么仙法传承，我只想见到冰禅子前辈留下的天书信物。因其关乎神洲封禁之谜，绝不容等闲视之。灵儿……”
无咎面带怒意，嚷嚷道：“你的两个师兄，毫无道理可言，若是任由阻挠，你怎会得到这块禁牌？”
灵儿坐在石头上，小脸带着笑容，她收起玉佩，劝说道：“两位师兄只想护我周全，也有苦衷，何妨变通一二，以免被人骂我绝情呢！”她见戊名与韦尚摇头不语，转而爽快道：“且一同前往碧水崖，待诸事过罢，再寻找你的兄弟不迟，如此是否公平？”
“公平啊！”
无咎顿时换上笑脸，却又冲着戊名与韦尚瞪了一眼。他与灵儿的相处甚欢，怎奈她的两个师兄总是碍手碍脚。不过，最终还是有了结伴同行的借口。
“灵儿，你我何时动身？”
无咎走到近前，便想坐下歇息，却被戊名挡住去路，听他说道：“灵儿，此去路途遥远，不可大意……”
韦尚也是深以为然，沉吟道：“你我此时位于卢洲东北，而碧水崖，位于卢洲东南，两地相隔十数万里。恰逢鬼族与妖族四处作乱，此去不易招摇……”
无咎转了一圈，又回到洞口。他只得抱着臂膀，倚在石壁上，带着满脸的郁闷，看着三人说话。
“师兄所言有理，此去不易招摇……”
“我兄妹三人的相貌，不为外人熟知，只要途中小心，应无大碍，而他却是名声远扬……”
“一行四人，过于惹眼。依我之见，我三人先行一步，留他独自赶路……”
“戊师兄，无咎他擅长易容，且隐匿修为的法门也颇为高明，不若四人分开，各自结伴……”
“嗯、嗯，灵儿所言有理，我与她的年岁相仿，乔装兄妹同行……”
“无咎，此事不容你自作主张，由我带着灵儿，你跟着韦师弟……”
“哼哼……”
……
庚戌。
二月。
山林间，依然是满目的枯黄。
这日的午后时分，荒凉的山谷中，飞来两道踏剑的人影。一个是留着络腮胡须的中年壮汉，筑基四、五层的修为；一个是书生模样的男子，呈现出筑基三、四层的修为，身着灰旧的长衫，面皮焦黄，胡须稀疏，其貌不扬，只是他头顶束着精巧的玉冠，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两个人并未踏剑高飞，而是离地十余丈，在山谷之中，与丛林之间穿行，少了赶路的急切，更像是在游山看景。
“哎呀，两个月，仅仅走出去六、七万里的路程。韦兄，你我照此下去，何年何月方能赶到碧水崖？”
“欲速则不达，且求个安稳……”
“实不相瞒，我与韦春花早有约定，而如今已过去了六年之久，我怕她与兄弟们生出意外……”
“韦春花，韦家的那位人仙长老？我记得她性情乖戾，怎会随你深入卢洲本土？还有你所说的兄弟，又来自各方？”
“一时片刻，你叫我如何说得清楚……”
“无兄弟既有担心，尽管自便！”
“哼，你与戊名这般磨磨蹭蹭，是成心要逼我离去呢。而你也知道，我不会舍弃此行……”
书生模样的男子，便是易容过后的无咎，他口中的韦兄，则是隐去真实修为的韦尚。依照戊名的计策，由戊名带着灵儿先行一步。而他无咎则与韦尚，相隔百里随后而行。借着戊名的话说来，如此便于藏匿行踪，且便于相互照应。而戊名的另一个用意，则是让某人远离灵儿。
“呵呵，既然如此，又何必满腹的牢骚！”
韦尚踏着飞剑，不紧不慢往前。他与无咎也算是老交情，随着相处日久，渐渐没了戒备与猜疑，而若是论及远近亲疏，他还是要偏向于戊名与他的小师妹。
“咦，灵儿不见了？”
“尚在百里之外，为山峰阻挡，故而一时不见，而有戊兄陪同，灵儿必然无恙！”
“戊名那个老头，处处提防着我呢……”
“灵儿年幼率真，而仙儿之鉴不远……”
“难道我会害了灵儿不成？哎呀，此事暂且不提，韦兄，你隐匿修为的法门，甚是高明，当初的冠雄山，便是韦玄子也没有看出你的破绽……”
无咎也是无奈，没话找话说。
“呵呵，韦玄子的修为要远逊一筹，他又如何看出我的破绽！”
韦尚的去势不停，随声笑道。
“韦兄的修为高强，距飞仙境界，仅有半步之遥，令人敬佩！”
“地仙圆满而已，何足道哉。若非当年受创，说不定眼下我已踏入飞仙之境！”
“哎呦，厉害！”
“而说来倒也惭愧，家师受冤，难以伸张，身为他老人家的弟子，如今只能东躲西藏，唉……”
“令师门下，仅有你一个弟子？”
“当年的碧水山庄，也是门人众多，弟子无数，而家师罹难之后，尽做了鸟兽散。如今仅剩下我这个唯一的嫡传弟子，所幸戊名兄长重情重义……”
“碧水山庄，便是灵儿的家？”
“嗯……”
“碧水崖又位于何方？”
“距碧水山庄的千里之外，另有碧潭高崖，乃家师的闭关清修之地，本人也所知甚少……”
“韦兄，你是否想过，推翻玉神殿，为令师报仇呢？”
“天下之大，谁敢挑战玉神殿的威严？”
“哼，倒也未必……”
“无兄弟，你狂人狂语也就罢了，而玉神殿的强大，远远出乎你的想象……”
“哦，说来听听，且慢，灵儿呢……”
“她与戊兄同行，不必担忧，咦……”
说笑之余，无咎没有忘了留意前方的动静。
韦尚只当某人寂寞，在没事找事。而他正要敷衍，却惊咦一声，已是脸色微变，失声道：“不好……”

第九百三十四章 妖人心智
……
戊名与灵儿，御剑而行。
两人同样隐匿了修为，乔装成筑基的修士，只是一个须发灰白而神情凝重，一个相貌年轻而眉目灵动。或许是因为身后的百里外，另有两位高手随行，使得二人多了几分倚仗，赶起路来也轻松许多。
“师兄，无咎并非恶人……”
灵儿踏着飞剑，与戊名并肩往前。连日来，她一直在说着某人的好话，指望师兄放下成见，与其和睦相处。
“想当年，他也可怜，家破人亡，悲伤垂泪，被我亲眼所见呢，嘻嘻……”
“他如今四面树敌，朝不保夕，纵然凭借神器而狂妄一时，却无非是个地仙三层的高手罢了。你与他洗脱干系为好，以免惹祸上身！”
“无咎曾渡过飞仙天劫呢，假以时日，他的修为，不可限量……”
“来日之事，来日再说。而既然我受冰禅子前辈所托，绝不容他的掌上明珠，有所闪失！”
灵儿的这位师兄，与她爹冰禅子的交情深厚，算是她半个长辈，虽然以平辈相称，却将她视如子侄而爱护备至。
“无咎他也是活该，整日里放浪形骸，惹来多少误解，唉……”
灵儿劝说不得，叹息一声。无奈之余，她拿出一枚图简查看。
“前方乃是天衡山，有家小仙门在此盘踞。师兄，你我是否绕道而行？”
“卢洲的仙门，多为家族、或散修创建，其中鲜有真正的高手。故而，只要听从玉神殿的管辖，便也任其自生自灭，你我不必理会……”
说话之间，前方出现一个山谷。山谷的北端，有座占地十余里，数百丈高的石山，应该便是天衡山。
两人横穿山谷，去势不停，而正要远去，又慢慢停了下来。
几里外的山坡上，有树木遮掩的院落，成排的房舍，还有石头牌坊，显然是家仙门所在。而山门前的石阶上，却躺着一个男子，生机全无，应为死尸无疑。
“咦，出了何事？”
“不管许多，赶路要紧……”
“师兄，山门前躺着死尸，缘何无人过问……”
“哦，倒也古怪。既然顺道，且查看一二，但有不测，即刻离去！”
戊名与灵儿迟疑片刻，转而往北。
三、五里的路程，转瞬即至。
两人在山坡前收住去势，凝神打量，惊讶之余，又疑惑不已。
一道看上去倒也气派的山门，以及山脚下的几个院落，与数十间屋舍，便是这家仙门的全貌。
却见山门的石阶上，躺着一具死尸，血肉模糊，形状凄惨。不仅于此，山门内有院墙倒塌而禁制破碎。整个天衡山，竟然见不到一个人影。
“怎会没人呢？”
灵儿踏着飞剑，在山门前的几丈远外停了下来。她好奇不解，疑惑道：“墙倒屋塌，禁制破碎，气机凌乱，分明斗法所致。而内外仅有一具死尸，再无半个活人……”
戊名则是落在石阶上，猜测道：“许是仇家上门寻仇，逼得天衡山的修仙子弟尽数逃离，而此地灵气四溢，你我不妨歇息半日，再赶路不迟！”
他弹出火光，焚了地上的死尸，然后抬脚穿过山门，便想着就近查看一二。
而便于此时，数百丈外的院落中，突然走出一道人影，竟是个粗壮的汉子。
戊名蓦然一惊，不敢往前。
应该是院墙阻挡，或是另有缘由，相隔如此之近，竟然未能察觉到院内有人。
戊名退到山门外，抬手一挥，便要带着灵儿离去，却听亲热的呼唤声响起：“难得两位道友登门拜访，我天衡山有失远迎——”
那个黑须黑发、黑脸的壮汉，竟是天衡山的弟子？
戊名与灵儿递个眼色，只得拱手道：“我二人途经此处，无意打扰，这便告辞……”
而黑壮的汉子却是脸上带笑，摇头道：“方才有贼人入侵山门，已被我弟子诛杀，两位莫非是贼人的同伙，否则如何这般的慌乱？”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而来。
戊名回头一瞥，示意灵儿退后，转而打量着黑壮的汉子，佯作意外道：“哦，敢问这位道友……”
“本人高乾，天衡山的门主！”
自称高乾的汉子，脚下不停，走出山门，黑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盛情邀请道：“两位若非贼人，便也不用害怕，且入庄一叙，容我略尽地主之谊，哈哈……”他一边笑着，一边招手。而他刚刚走到戊名的三丈之外，突然腾空蹿起，张牙舞爪间，一道黑光呼啸而下。
“呸！妖人，休想欺我……”
戊名早有察觉，啐了一口，双手掐诀一指，身前顿时多了一层丈余厚的白色光芒。
“轰——”
只听轰鸣炸响，光芒崩溃殆尽。
戊名却毫发无损，伸手抓向灵儿，急声道：“走——”
法力光芒尚未消散，从中现出黑汉的身影，与一把散发着杀气的黑色长刀。偷袭落空，他微微惊讶——
“咦，地仙高手，哪里走……”
与此刹那，山门外的空地上，突然窜出两道人影，竟然又是两个妖人，闪身拦住了戊名的去路，并各自抡起一根乌黑的铁棒狠狠砸下。
戊名躲避不及，一把推开灵儿，随即双手挥舞，又一道法力光芒霍然闪现，随即不忘祭出一道剑光趁势反攻。
“轰、轰——”
轰鸣震耳，杀机狂虐。
戊名以一敌二，虽未大败，却寡不敌众，禁不住连连后退。
而叫作高乾的汉子，却狞笑一声——
“哈哈，小女子，给老子留下来……”
灵儿的女扮男装，瞒不过任何一位修仙高手。而突然遭遇妖人的围攻，她来不及多想，翻手拿出一枚玉符，便用力拍在身上。谁料她正要远遁，一片黑风当头罩下。
那个高乾极为狡诈，抢先祭出长刀，试图趁她离去的瞬间，毁去她的符箓。
灵儿不敢招架，翻身往下遁去。
谁料高乾祭出长刀的瞬间，飞奔而至，抬脚便踢，得意大笑：“哈哈，一个人仙小女子，待我亵玩一二……”
戊名遭到两位妖人的围攻，已是手忙脚乱。且狭路相逢，也难以施展神通。而灵儿接连遇险，生死旦夕。他急忙转身，便要全力施救。而两根铁棒再次袭来，令他分身乏术。他又急又怒，全力催动剑光而不顾一切扑了过去——
“妖人，住手——”
他是不惜一死，也要救下灵儿。
而高乾却好像早有所料，踢脚不停，却抓过黑刀，反手横扫，狞笑道：“哈哈，我可不是一般的妖人……”
灵儿正在往下疾遁，尚离地三尺。一只大脚踢来，显然要破了她的遁法，要了她的性命，又叫她无从躲避。戊名的身子横飞，人在半空，与她相聚数丈之远，却前有黑刀阻拦，后有铁棒追击。此情此景，俨如绝境而再难逃生。
而眼看着老师兄与小师妹就要遭难，三道快如闪电的剑芒突如其来。一道紫色的剑芒，袭向高乾；一青、一白两道剑芒，分别袭向另外两位妖人。
高乾很是诧异，顾不得戊名，也顾不得灵儿，急忙抽回黑刀阻挡。
“锵——”
“砰、砰——”
紫色的剑芒，极为的凌厉迅猛。
高乾只觉得金戈交鸣的炸响中，又是连声闷响，他手腕一震，黑刀差点脱手，慌忙抽身后退。却见黑刀的刀刃上，崩出一个豁口。两位同伴也是狼狈后退，各自的铁棒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与之瞬间，差点被他一脚踢死的女子，被年老的修士一把抓住横窜而去，紧接着又见三道剑光盘旋，两道人影由远而近……
高乾落在山门前的石阶上，不由得瞪大双眼而惊疑道——
“咦，你是……”
一位脸色焦黄的年轻男子疾驰而来，猛然在十余丈外稳住了身形。又一位壮汉的来势也不慢，紧跟着接踵而至。
戊名抓着灵儿，直奔那二人冲去，匆匆打个招呼，余悸未消道：“侥幸……”
中年汉子微微点头，抓出飞剑在手。
而年轻男子，则是收起三道剑芒，继而背起双手，冲着高乾端详道：“哦，你说我是谁？”
高乾兀自瞪着双眼，反问道：“你不认得本人？”
他的两位同伴到了身旁，各自狐疑不定。
年轻男子咧嘴一笑，道：“嘿，你不是一般的妖人，而是一位畜生！”
高乾的眼光中厉色一闪，似乎想要发作，却又转动着眼珠子，突然也笑了起来——
“哈哈，我妖族的大批高手，就在数百里外，敢否稍待片刻，你我再行较量不迟！”
“哦……”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沉吟道：“既然如此，我不妨等着……”
高乾却脸色突变，闪身蹿上半空。两位同伴吓了一跳，紧随其后。
果不其然，只见年轻男子的袖中，有剑光吞吐，显然随时都将发难而施展出致命的一击。
“哈哈……”
高乾松了口气，大笑道：“无咎，你易容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高乾，我认得你的飞剑，且待我召集帮手，你跑不了……”
笑声未落，他带着两位同伴飞遁而去，竟头也不回，很是慌张匆忙的样子。
“无咎，何不杀了三个妖人？”
“无兄弟，想不到妖人竟然如此怕你。且就此追去，以免后患无穷……”
“那家伙真的怕我？不……”
“所言何意？”
“妖人心智，不容小觑啊。倘若此时离去，只怕要上了那个家伙的当。灵儿，是否无恙……”

第九百三十五章 不见不散
……
四位同伴，再次相聚。
戊名与灵儿，突然遭到了妖人的伏击。所幸无咎与韦尚及时赶来，终于化险为夷。而戊名的余悸未消，韦尚也是愤愤难平，两人不肯罢休，提议追杀妖人。而无咎摇头拒绝，他似乎更为关切灵儿的安危。
灵儿站在戊名的身旁，兀自小脸儿煞白，惊魂未定的样子。她对于妖族，并不陌生，而妖族的凶悍与狡诈，还是远远出乎她的想象。尤其是三位妖人，均是堪比地仙的存在，猝然偷袭，贴身缠斗，即使戊师兄也差点吃了大亏。
“当真凶险，呼——”
灵儿伸手拍着胸口，舒了口气，示意自己无妨，然后看着无咎，道：“不愧为妖族的死对头，那个高乾竟然一眼认出了你！”
四目相对，各自的神色中皆蕴含着笑意。
无咎像是受到莫大的夸奖，咧嘴道：“我的九星神剑，为天下所独有，被那家伙认出来，也是没法子……”
灵儿趁机问道：“你该杀人灭口啊，为何又放他走脱？如今人已远去，便不怕他召集帮手卷土重来？”
戊名与韦尚跟着微微点头，显然有着同样的疑惑。
“你说呢？”
无咎没有应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我说……”
灵儿歪着脑袋，迟疑道：“天衡山，必然遭致妖人的毒手。而三位妖人并未离去，也不该知晓你我的到来而故意设下埋伏。高乾伏击不成，先是恫吓，后又指名道姓，再次威逼，无非要你离开此地。事出反常，必有因……”
“嘿，灵儿聪慧无双！”
无咎喜欢与聪明的人打交道，有种交心的默契。他由衷赞了一句，吩咐道：“戊兄，你带着灵儿在此守候，韦兄，随我前去查看一番！”
他如今习惯了发号施令，而戊名与韦尚，并非韦春花，也非广山与月族的兄弟们。
果不其然，戊名摇头道：“此前躲过一劫，已属侥幸，无咎，我劝你莫要无事生非！”
韦尚深以为然，附和道：“无兄弟，此地不宜久留，一旦妖族的大批高手赶来，后果难料啊！”
“高乾举止反常，必有隐情。他想要吓唬我，才不怕呢！”
无咎也不强求，摆手道：“我自去便是！”
依他如今的修为，只要万圣子不现身，区区的几个妖人，还真的不放在他的眼里。要知道妖族固然有着兽性的狡诈，却远比鬼族容易对付。他是怕了那群死鬼，简直就是阴魂不散。
他懒得多说，身子一闪，却并未穿越山门，而是就地往下遁去。
灵儿有些担忧，催促道：“师兄，你陪着无咎，有个照应……”
韦尚不听无咎的吩咐，却拗不过小师妹，他点了点头，答应道：“你与戊兄多加小心……”
无咎催动土行术，直奔地下遁去。
依他想来，那个黑脸的高乾，声称妖族的大批高手就在数百里外，而他愈是如此，愈是表明其中有诈。而之前的三个妖人，杀人劫财之后，并未远走高飞，反而躲在地下，岂不是更加古怪？
转瞬之间，遁入地下数十丈。
无咎放缓去势，抬头张望。一道裹着光芒的人影到了身旁，竟是韦尚。他有些意外，抬手往下一指。韦尚点了点头，随其继续往下遁去。
十余丈过后，脚下出现一个山洞。二十多丈的所在，倒也宽敞，嵌着明珠，有石室相连，还有禁制环绕。或是受到攻击，防御的禁制早已破碎不堪。而置身其中，血腥呛人。山洞的角落里，竟然堆积着数十具死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应为天衡山的子弟，均已遭到虐杀，一个个血肉模糊而惨不忍睹。
无咎看着山洞内的惨景，又看向随后跟来的韦尚。
韦尚的脸色阴沉，哼道：“哼，不用多想，妖人杀了天衡山的子弟之后，将遗骸藏于此处，并非安葬，而是为了洗劫各人的随身物品。只因疏忽所致，于山门外留下一具死尸，恰被戊兄与灵儿撞见，由此揭晓了妖人所造下的一桩罪孽！”
他咬了咬牙，示意道：“且稍待片刻……”
他与天衡山的弟子，素昧平生，而同为修仙之士，他要焚了那堆遗骸，也算是略尽道义之情。
而无咎却摆了摆手，闪身没入地下。
韦尚微微一怔，来不及多问，急忙催动法力，跟着往下遁去。
数十丈，数百丈……
无咎依然不停，且去势加快。
韦尚突然发觉，有浓郁的灵气，从地下涌来。他有所猜测，手中多了一把短剑，并调转身形，全力催动遁法。
不消片刻，已达千丈之深。神识所及，一块巨大的石头，静静横卧在黑暗之中，并有灵气散发而出。
灵脉？
便于灵脉的不远处，有个封闭的洞穴，还有两个壮汉在来往忙碌，应该察觉到了头上的动静，各自慌乱起来……
那是妖族的高手，在此盗掘灵脉？
一道光芒疾遁而去，冲向一位妖人。是无咎，他根本不容对方躲避，“砰”的一剑劈出，顿时血光迸溅。另外一位妖人正想着拼命，而地下深处，沉重的铁棒难以施展，急忙转身逃窜……
韦尚看得真切，迎头赶上，抬手一指，飞剑急袭而去。他所施展的是把银色短剑，异常的凌厉，“咔嚓”击溃妖人的护体灵力，却从剑芒中吐出又一道银色的剑气。妖人猝不及防，被剑气直透腰腹气海，“轰”的肉体炸开，霎时丢掉了性命。
而无咎已落在洞穴中，传音道：“韦兄，好手段！”
韦尚随后而至，带着矜持的口吻淡淡出声：“一个妖人而已，对付不难……”
却见无咎的手上举着一物，满脸的喜色。
“那是……”
那是一个纳物戒子，显然来自与妖人。
韦尚突然想起，他也杀了妖人，却并无收获，急忙往回遁去。而转身之际，他两眼一亮，洞穴的地上，堆满了灵石，足有数千之多，闪烁的晶光煞是迷人。
不消片刻，去而复返。
韦尚再次回到洞穴中，手中多了一个纳物戒子与一个铁棒。而无咎原地未动，地上的灵石也依然如故。他不禁露出笑容，道：“呵呵，只怪我粗心大意，谁能想到，地下竟然藏着两个妖人，差点错过……”
无咎背着双手，含笑道：“谨慎并无大错，只是便宜了妖人！”
韦尚连连点头，恍然道：“妖人四处作乱，只为劫掠各地的灵脉。而此前的高乾，唯恐诡计败露，便三番两次恫吓，不料反而露出破绽。两个妖人忙着盗掘灵石，消息闭塞，恰被你我抓获，呵呵！”
他笑得爽朗，而看向地上的灵石，又迟疑起来。
“无兄弟，这多的灵石，还有……”
无咎含笑如旧，不假思索道：“有道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既为不义之财，你我也不必客气！”他抬手一指，分说道：“你杀人所得的纳物戒子与玄铁棒，理当归你所有。地上的灵石，二一添作五，彼此一人一半，如何？”
“呵呵，兄弟真是痛快！”
“嘿，不痛快，不兄弟！”
无咎早已干惯了杀人劫财的勾当，如今更是驾轻就熟。地上的灵石，足有五千多块。他仅取了两千块，余下的尽数归了韦尚。而韦尚见他大方，又添几分好感。
眨眼功夫，分赃完毕。
“走——”
“灵脉尚存，稍加寻觅，当有收获……”
“韦兄啊，灵脉已十去七八，又何必贪心不足呢，否则被人撞见你我，难免要背上一个灭门劫财的罪名，即时跳入飞卢海也洗不干净，快走——”
“所言极是……”
弄清楚了天衡山遭难的缘由，又杀了妖人，捡了便宜，再不肯耽搁下去。而韦尚也终于言听计从，随他往上遁去。
不消片刻，两道人影冲出地下……
戊名与灵儿，尚在山门前等候，又不便离去，早已焦虑难耐。忽见两人返回，各自松了口气，急忙迎了过来，不免要询问一二。
韦尚落下身形，笑道：“呵呵，我与无兄弟杀了两个妖人，斩获颇丰……”
“地下藏着妖人？”
“无咎他料事如神……”
“有何收获？”
“嗯，师兄说说……”
三人凑到一起，正要叙谈一番。
却听有人嚷道：“哎呀，杀人劫财，理当跑路，岂有就地吹嘘的道理，走啊——”
无咎从地下遁出，并未落地，而是顺势腾空，摆出一个跑路的架势。而三位同伴并未跟来，顿时让他着急起来。
还是灵儿听话，摆着小手，踏起飞剑，示意道：“两位师兄，边走边说啊！”
韦尚附和道：“嗯，已耽搁多时，你我速速离去！”
戊名跟着踏空而起，许是受到训斥，不满道：“无咎，留下是你，走也是你，声称不怕的是你，如今慌里慌张的还是你……”
“我的戊名长老，此一时彼一时……”
无咎正要分说，却慢慢闭上嘴巴。
戊名则是脸色一变。
而韦尚与灵儿也是有所察觉，同样瞪大双眼。只见十数里外的山峰上，突然冒出一群人影，足有三四十之多，均踏空而行，妖气冲天……
“戊兄，你三人快走，我来断后！”
“韦尚，你带着灵儿，我断后……”
那数十个突如其来的人影，均为妖族的高手，相距如此之近，一场追杀在所难免。
韦尚与戊名知道凶险，争着留下断后。否则带着灵儿，谁也休想逃脱。
“不必争执！”
突然一声断喝响起，只听无咎不容置疑道：“妖族的遁法惊人，即使你我分头逃脱，只怕也难以如愿，速速带着灵儿从地下走，快——”
“此计可行……”
戊名与韦尚换了个眼色，抓着灵儿便往下遁去。
却见有人愣在半空，灵儿急道：“无咎，何不同行？”
无咎循声看去，无奈道：“我也想同行呢，谁让妖人可恶呢……”
“不见不散……”
灵儿的话语声未落，已随着戊名、韦尚没入地下。而便在她失去踪影的瞬间，小手一挥。
与之刹那，一枚玉简飞来。
无咎伸手抓住玉简，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便于此时，数十道人影逼近到了百丈之外……

第九百三十六章 阴谋阳谋
……
山谷中，天衡山的山门前，一位面皮焦黄的年轻男子，当空而立，全无半点惊慌，兀自端详着手中的一枚玉简而嘴角含笑。
数十道人影疾驰而来，与百丈之外停下，并左右散开，摆出一个围攻的阵势。其中为首的是个老者，身躯高大，银须银发，麻布长衫，稍显驼背，眼光深邃，威势莫测。
“地仙的修为，你是……”
老者打量着年轻男子，有些难以置信。
他身旁的黑脸汉子，出声道：“祖师，他就是无咎，易容了，而他所驱使的飞剑法宝，晚辈再也眼熟不过，哎呀……”
是去而复返的高乾，话到此处，突然想起了什么，惊讶道：“哎呀，他的同伴遁入地下，两位兄弟凶多吉少……”
“你的兄弟，早死了！”
无咎收起玉简，出声打断高乾，抬眼看向老者，叱道：“万圣子，你纵容妖族子弟，四处劫掠，滥杀无辜，真是可恶啊！”
“哦，果然是你！”
老者便是万圣子，妖族的祖师。无咎的相貌陌生，修为迥异，而说话的口音与神态，与那个强闯万圣岛的年轻小子并无二致。他点了点头，漠然道：“纵然如此，与你何干？而据老夫所知，玉神殿也不会放过你。你总不会帮着玉神殿，来此伸张正义吧？”
如其所说，维护卢洲的安宁，乃是玉神殿的职责，即使妖族滥杀无辜，与无咎也没有关系。何况他无咎所闯下的恶名，远比妖族更甚三分。
无咎似乎无言以对，撇嘴道：“说的也是……”
“哼，冤有头债有主，终于再次相见……”
“哦，你奈我何？”
万圣子在感慨，无咎反唇相讥。
“交出《万圣诀》，老夫或许饶你一命……”
“你不杀我？”
“你若归顺妖族，为我驱使，对付玉神殿，或可戴罪立功而免去一死！”
“嘿嘿，妖族也精通尔虞我诈之术！”
无咎笑着打断万圣子，却并未多说，而是话锋一转，问道：“万圣子，有关玉神殿的那篇天书，本人甚是好奇，能否指教一二？”
“你也知道天书的存在？”
万圣子有些意外，迟疑道：“倘若老夫如实相告，你便就地归顺，并奉还《万圣诀》？”
无咎的神色如旧，不置可否。
万圣子沉吟了片刻，道：“据传，那是一篇上古经文，却晦涩难解，故而又称天书。怎奈天书为玉神尊者所占有，却一直讳莫如深而秘不示人。我妖族与鬼族，曾就此质问，却被欺骗至今，不得不有所抗争！”
“哦，看来我先后得罪了鬼族与妖族，倒使得两家有了入侵卢洲的借口！”
无咎恍然点头，接着又问：“玉神尊者，是个怎样的人，他为何独占天书，莫非所谓的天书之中，另有不可告人的隐秘？”
“没人见过玉神尊者……”
“怎么会呢？”
“你来到卢洲本土多年，有无听说过玉神尊者的半点传闻？”
“……”
“至于天书，据说其中隐藏着轮回天机。一旦天机在手，便可逃脱生死而直达永生境界。而天机莫测，或许除了玉神尊者之外，谁也说不清楚！”
“故而你妖族与鬼族，便以找我报仇的借口，入侵卢洲，逼迫玉神殿交出天书？而玉神殿强大如斯，又怎会如你所愿呢？”
“找你报仇，也并非借口，若能将你杀了，当然再好不过。如今则归咎于玉神殿，而玉神殿又一时难以交代。在此之前，铲除几家仙门，诛杀几个修士泄愤，又算得了什么！”
“此乃阳谋啊……”
无咎从万圣子的口中获悉了妖族与鬼族的阴谋，有些难以置信。而之所以称其为阳谋，因其随势而发，随时而变，无迹可寻，更为的阴险毒辣，却没有明显的破绽。即使他本人，或玉神殿，知道妖族与鬼族的企图，一个仍旧要继续逃亡，一个面对混乱的卢洲而依然是顾此失彼。却也并非没有破解的法子，那就是他无咎站出来，主动担下所有的罪过。而他死了，便能换来天下太平？
“无咎，老夫已如此的坦诚相待，切莫自误，还我的《万圣诀》……”
万圣子虽为妖人，却与寻常的妖人不同，更像是一位道高望重的老者，始终在耐心劝说，指望着仇家能够与他握手言和。
而无咎却在皱着眉头，似乎迟疑不决。
便于此时，原本晴朗的半空之中，突然寒风骤起，莫名的杀气突如其来。
无咎急忙后退，怒道：“老儿，缘何偷袭……”
他似乎要争执一番，而后退的瞬间，已催动遁法，闪遁而去。谁料不过眨眼之间，“砰”的去路受阻。只见四周白雾茫茫，寒意逼人，显然是神通所致，已然将他困在禁制之中。
他上下张望，暗暗叫苦。
天上地上，多了十几个妖人，不是挥棒，便是舞刀，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而万圣子也是凶相毕露，踏空而来，一边双手掐诀，一边冷声哼道：“哼，既为偷袭，当然要虚加安抚，再趁你不备……”其话音未落，抬手一指。空中霍然冒出一头诡异的龙影，摇头摆尾，隐隐嘶吼，旋即化作一道青色的闪电呼啸而来。
无咎留下来，是为了断后，以便戊名、韦尚带着灵儿逃脱，同时他也想从万圣子的口中探探虚实。万圣子果然来了，并未在意灵儿三人的离去，因为那个老妖物，最终只想对付他无咎本人。
而万圣子的修为，应该介乎于飞仙与天仙之间，且擅长于《万圣诀》，神通极为强大。既然他有备而来，一旦出手便不容小觑。
转念之间，青色的闪电已到了十余丈外，曾经的龙影不见了，只有一道丈余长的剑光，带着难以想象的威力轰然而至。
“我呸——”
无咎暗啐一口，怎奈退路断绝，已无暇多想，他挥臂扯出人骨大弓，猛然扯动弓弦，霎时烈焰闪烁，“嘣”的炸响，一道火红的箭矢激射而出。
“轰——”
烈焰箭矢所致，势不可挡，轰鸣震耳，剑芒崩溃。而箭矢余威不绝，带着奔雷之势，摧枯拉朽般，“隆隆”破空而去。
万圣子首当其冲，微微色变。他在万圣岛的时候，领教过那烈焰箭矢的威力，此时他不敢硬碰，闪身躲避。
而无咎的最大倚仗，便是他的撼天神弓。否则他也不敢面对那么多的妖人，尤其是万圣子。当他一箭击溃了万圣子的攻势，又将对方逼退，随即往前，趁势突围。而十几个妖族高手，从脚下，从头顶，不顾一切扑来。眼看着就要再次陷入困境，他突然消失不见，只有一道淡淡的青色龙影，闪电般疾遁而去。
万圣子正在竭力躲闪，一道火红的箭矢，从他身前的丈余远外“轰隆”而过。虽然堪堪躲过一劫，而那炽烈的杀机，莫名的威力，依然令他胆战心惊。而尚未回过神来，他又是惊诧失声——
“化龙之法……拦住他……”
一道青色龙影冲出重围，那快如闪电的诡异神通，对于万圣子来说再也熟悉不过，正是来自《万圣诀》化妖术的化龙之法。
另一群妖人，早已蓄势以待，随着一声令下，几根铁棒砸了过去。
青色的龙影被迫躲避，旋即涣散，从中现出无咎的身影，只见他抬手一指而口中叱呵——
“夺——”
砸到身前的铁棒，猛然一顿，僵在半空，攻势不再。
而他尚未遁去，又一道青色的剑芒急袭而至。
竟是万圣子，再次出手。虽然相隔甚远，而威力更胜从前。且数十个妖人蜂拥而至，一个个杀气腾腾。
无咎躲闪不及，也不敢招架，否则一旦纠缠而陷入重围，他将难以逃脱。而剑芒已到了数丈之外，他双手掐诀而挥袖一甩。所在四周顿时雾气翻腾，并瞬即结成一层厚厚的寒冰。
“轰”的一声闷响，剑芒所致，寒冰崩裂，而剑芒的攻势却为之一缓。
无咎再不敢迟疑，身形闪动，龙影划空，闪电疾去数百丈。随即又接连飞遁，继而化作一道淡淡的光芒倏然远去……
半空之中，依然雾气弥漫，大块的寒冰坠地，溅起阵阵的烟尘。还有数十道人影，在慌乱盘旋。
“祖师，不能放过那小子，追……”
“追——”
而众人刚要动身追赶，又纷纷停下而神色茫然。
“咦，不见了……”
“祖师，那小子必然躲入地下，且彻查五千里……”
“罢了！”
万圣子踏空而立，挥手止住纷乱的众人。
黑脸的高乾，心有不甘，凑到近前，拱手道：“祖师，那小子杀了古先与多位兄弟，又抢了我妖族的圣物《万圣诀》，如今好不易撞见他……”
“此地并非我万圣岛，不便任性行事。”
万圣子摇了摇头，拈须远眺。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古原，你即刻找到鬼族，转告此间的详情。为了对付无咎，两家理当联手！”
人群中一个粗大的汉子，举手称是。
万圣子的眼光中寒意闪烁，接着又道：“高乾，你即日佯装成修士，前往各地，放出风声，就说无咎带着同伙，洗劫大小仙门与修仙的家族。老夫倒是要看看，玉神殿如何应对！”
“倘若玉神殿置之不理……”
“哼，不管如何，玉神殿都将威信扫地，而无咎也难逃骂名，成为众矢之的……”

第九百三十七章 四方混乱
……
夜色清冷，寒星闪烁。
一阵风儿倏忽而来，匆匆掠过荒原，卷起淡淡的烟尘，又盘旋着倏然而去。四方寂静如初，大地沉默依然。唯有几株枯黄的野草，在夜色中瑟瑟发抖。
便在这空旷之间，伫立着一道人影，他兀自凝神远眺，很是小心的模样。确认没有强敌追来，他这才长长喘了口粗气。
无咎冲出重围之后，狂奔了数千里，随即又一头扎入地下，在黑暗中继续逃遁。当他感到有些疲惫，便悄悄返回地面查看动静。谁料竟然来到一片荒原之上，恰是夜色深沉而春寒正浓时分。
这是什么地方？
不管了，且歇息片刻。
无咎“扑通”坐下，盘起双膝，翻手拿出他的白玉酒壶，旋即又摇晃着收了起来。
自从与灵儿醉酒之后，再也没有饮酒。毕竟闹出误会，也难为情啊。而如今逃脱一劫，酒瘾作祟，却一坛酒都没有，酒壶也空了。
嗯，改日找个集镇，买个数十坛美酒，再痛饮不迟。
无咎又抬眼四望，点了点头。
荒原空旷，无遮无拦，虽然不宜藏匿，而远近的风吹草动也尽收眼底。依然不见妖族追来，算是逃脱一劫。
妖族……我呸！
无咎想到此处，啐了一口。
妖族可恶啊，在卢洲大地，滥杀无辜，肆意妄为。而鬼族呢，更加丧心病狂，不禁屠杀凡人，吞噬生魂，还将修仙者炼成行尸走肉。如此倒也罢了，卢洲的仙门，或家族，像是盘散沙，一个个缩头自保，却躲不过覆顶之灾。而身为卢洲之主的玉神殿，又在干什么，不是遮遮掩掩，便是设法对付他无咎。
哼，岂有此理！
而万圣子声称，卢洲如何，与本人无关。他说的也没错，而细想起来，本人与那混乱的一切，真的没有关系？老妖物的嘴里，尽为谎言。倘若将如今的卢洲，比作泥潭，已然叫人深陷其中，或许只是尚未察觉罢了。
而万圣子，或也说了几句实话。
便是所谓的天书，一篇藏着天机的上古经文。而老妖物应该也不知道其中的详情，因为他的话语中，更多的还是猜疑之词。
那又是怎样的一篇天书呢？
天书在手，便可逃脱生死轮回，而直达永生境界，很厉害的样子。
而若非神洲封禁，以及灵儿的父亲，也就是冰禅子，因此遭难，着实不敢相信天下还有如此神奇之物。
唉，想着头疼！
而纵使波诡云谲，劫难重重，又能如何呢，且当一念清醒，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嗯，理理思绪。
首要之事，前往碧水崖。
据灵儿所说，她爹静修的洞府之中，或有揭开天书之谜的信物。
其次，寻找韦春花与月族的兄弟们。
有了十二银甲卫，即使不是鬼族的对手，能否与妖族较量一场？
再一个，便是设法提升修为。如今所面对的强敌，不止妖族与鬼族，还有更为可怕的玉神殿。倘若自家的拳头不够硬，依然要亡命天涯而朝不保夕呢。
而那个玉神尊者，究竟是谁？莫非是说，是他在背后操纵一切？
又是一阵夜风吹来，使得空旷的荒原更添几分清寂的寒意。
无咎抬头看天，夜空中残星闪烁。他的眼光深处，似乎也有星光闪动，却又多了些许孤寂，与难以消除的落寞。
片刻之后，他低下头来，看着手中的玉简，这才翘起嘴角而欣慰一笑。
玉简之中，拓印着碧水崖的方位与具体所在。
灵儿，一个有情有义的女子。即便是猝然遇险，仓促离去，她还是留下这枚玉简，以便彼此的再次重聚。
如若不然，从此相见亦难。
漂泊在外，有个相知默契的兄弟，能够举酒共饮而谈笑无忌，乃是一种莫大的慰藉。不，她是个女子，一位相貌不俗，且聪慧异常的女子……
无咎收起玉简，又拿出一个戒子。
在天衡山的地下深处，他与韦尚杀了两个妖人，分了灵石，各自得到一个纳物戒子。只是忙于跑路，无暇顾及。恰逢歇息之际，且看收获如何。
嘿！
无咎的神识浸入戒子，笑出了声。
妖人的戒子，应为修士炼制，与寻常无异，其中有着三、五丈的大小，与一间宽敞的屋子相仿。却堆满了杂物，有各种凡俗的物品，也有丹药、灵石与玉简。而当间的一堆晶石，足有两千多块，闪烁生辉，令人怦然心动。
众所周知，鬼族，吞噬生魂，用来提升修为，所残害的乃是无辜的生灵。而妖族，为了提升修为，则是四处劫掠，采掘灵脉，盗取灵石与五色石。
浅而易见，戒子中的五色石，便是妖人盗取而来，许是没有上缴，竟然积攒了如此之多。两千多块呢，若是将其中的仙元之气尽数吸纳，应该能够提升一、两层的修为。
还是那句话，人无横财不富。杀人越货，乃致富之不二法门。
而妖族深入卢洲，四处劫掠，长达数年之久，又该抢得多少的灵石与五色石啊。
无咎喜悦过后，又感慨了一番，翻手晃动，从戒子中取出一枚玉简。
妖族的功法？
此前也杀了几个妖人，收获寥寥。《万圣诀》，以及万圣子的修炼手札，乃是所知晓的仅有的妖族功法，却极为的高深，显然与寻常的妖人无关。
而玉简中，则是拓印着一篇口诀，还有个名称，九阶妖法。
顾名思义，这篇口诀，应该来源于《万圣诀》，乃是妖人修炼的功法，并以修为境界的高低而分为九个阶层。
无咎潜下心神，细细查看看着玉简中的口诀。
九阶妖法，数千字符，由简入繁，极为详尽。其中的修炼之道，与所知的修仙不同。而两者的境界划分，又有几分相仿。修至六阶的初期，便可化为人形，并御风飞空，堪比地仙一般的存在。之前的高乾与古原，应是六阶后期的修为。而七阶，对应飞仙，八阶，对应天仙，九阶，便是破碎虚空的真仙？
此外，口诀中还附录着相关的修炼之法，与几式妖法神通。
而吸纳之法，独辟蹊径，竟是讲述如何吸纳灵气与仙元之气，并将其转化为妖气与妖力的诀窍，极为的简便易行。倘若反其道行之，是否能将修仙者的法力，转换成妖力……
转瞬之间，三日过去。
又一个清晨，无咎从静坐中醒来。他看着手中的玉简，含笑摇头。
他身上携带的仙门功法，可谓数不胜数，却难有安心修炼的时候，如今即便得到了九阶妖法，也是同样的匆匆看过而不求甚解。或者说，他只在意有趣的法门，只待某日的灵机一动，便将其加以衍变而另有收获。“星雨落花”，如此，“夺字诀”，如此，炼器之法，亦如此。谁说又不是一种创新呢，别具一格的修炼之道。
无咎收起玉简，踏起飞剑，稍稍辨别方向，掠过荒原往南飞去。
施展冥行术，虽然迅疾，却动静太大，难免惹人关注。
而他御剑飞行，翻山越岭，昼夜兼程，赶路也不慢。且他刻意避开有人烟的地方，一路坦途……
黄昏日暮，晚霞黯淡。
无咎踏着飞剑，越过一座数百丈的石山。神识可见，数十里外的山谷中有个集镇。他正要转向绕道而去，却又就势落在山顶之上。
接连七、八日过去，已将五万里的路程抛在身后。依照灵儿所说，再有三、五万里，便是碧水崖地界。尚不知她与戊名、韦尚，是否已先期抵达。如今连日赶路，略有疲惫，不妨前往集镇歇息一二，也顺道打探风声。
无咎有了计较，举起双手揉搓面颊，周身上下光芒闪动。少顷，他从一个面皮焦黄的年轻男子，变成了一个络腮胡须的中年莽汉，而头顶的发髻玉冠，却显得不伦不类。他只得取下玉冠，散开乱发，并呈现出筑基四、五层的修为，然后踏起飞剑跃下山顶。
数十里的路程，须臾便至。
无咎收起剑光，落在一片山坡上。
已是入夜时分，不远处的山谷中，有房舍错落，灯火点点，俨然一处占地数里方圆的集镇。而其四周却有石头围墙环绕，似乎还有禁制笼罩，与其说是禁制，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座小城。
无咎带着几分好奇，穿过一条小径，又迈上十余层石阶，眼前出现一道石门。
石头围墙，六尺厚，两、三丈高。而丈余高的石门，则是位于石墙的南端。此时大门洞开，门前站着两个中年男子，竟是筑基的修士，却正在伸手推着厚重的石门。而石门上方，刻着三个字，青鸾寨……
“哎，且慢——”
眼看着石门就要关闭，无咎急忙出声制止。
两位中年男子停了下来，却双双出声训斥——
“这位道友，莫非不知我青鸾寨的规矩？”
“如今四方混乱，天黑之后，禁止出入……”
“哦，本人游历至此，着实不懂规矩，两位道兄见谅，些许心意……”
无咎急忙摸出四块灵石递了过去，恳求道：“小弟连番赶路，早已筋疲力尽，亟待找个地方歇息，又能否通融一二呢？”
两个中年男子换了个眼色，伸手接过灵石，闪开去路，低声催促道——
“快快进来，莫要坏了规矩……”
“既为同道，出门也是不易……”
奉上心意，果然好说话。
无咎连连点头，趁机穿门而过。而他尚未站定，石门“砰”的关闭……

第九百三十八章 夜宿青鸾
……
房舍，院落，石板街道，掩映的树木，闪烁的灯火，稀落的人影，还有环绕的围墙，以及隐隐可见的阵法禁制。
这便是青鸾寨。
虽然只有三、五里的方圆，看上去有些诡异，有些压抑，也有些冷清。而便是如此一方所在，却居住着数千个男女老幼。其中有凡人，也有为数众多的修仙者。行走在昏暗的街道上，不断有神识扫来。那强弱有别，且凌乱的神识，似乎暗藏着莫名的变数，令人无从辨别、且又无从揣测。
“外来的道友，且听着，如今鬼族出没，四方混乱，我青鸾寨不得不严加防备……”
“请去天鸾客栈入宿，一旦鬼族入侵，当同仇敌忾，而责无旁贷……”
“你说玉神殿？玉神殿的高人，又怎会顾得上小小的青鸾寨。何况鬼族行踪隐秘，也防不胜防啊。所幸有前辈挺身而出，于此结阵自保……”
“且求多福吧……”
无咎停下脚步，回头观望。
那两个中年男子，关闭了石门之后，并未离去，而是坐守原地。两人显然是守门，或守护阵法的修士，而收了灵石之后，倒也热心，不仅交代了几句，还道出了此间的前因后果。
鬼族，四处扫荡村落、集镇，使得人心惶惶。而青鸾寨，常年有修士聚集，便联手砌高围墙，设下阵法，以求在混乱中自保。至于又能否抵抗鬼族的侵袭，谁也不知道。而凭借着人多势众，或有侥幸也未可知。
“那群老鬼，愈发的肆无忌惮了，呼……”
无咎吐了口闷气，循着街道继续往前。
虽说他大可以一走了之，远远躲开这是非之地。而突然面对如此情形，还是叫他的心头有些沉重。如今想来，万圣子所说的纯属屁话。即便是妖族、鬼族、玉神殿，各怀鬼胎，方才造成如今的混乱，而其中的是是非非，依然与他无咎，有着说不清、也道不白的牵扯。
难道不是吗？
正是因为他得罪了鬼族与妖族，才使得鬼赤与万圣子有了作乱的借口。也正是因为他大闹龙舞谷，与五位祭司周旋数年，致使玉神殿顾此失彼，反而无意中助长了鬼、妖两家的气焰。
而当年若是没杀叔亨，不走出神洲，也不会得罪玉神殿，更不会发生如今的一切。岂非是说，他无咎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更是屁话！
莫非便该躲在风华谷，当个教书先生，然后任由玉神殿封禁神洲，兀自浑浑噩噩而终老一生？
哼，只怪手中的剑，还不够锋利。
鬼赤、万圣子，还有玉神尊者，且等着，总有算账的那一日……
无咎背着双手，慢慢行走在冷清的街道上。
他虽然行事张狂，不循常规，却从来信奉一个道理，那便是仰不愧天、俯不怍地。怎奈如今的世道乱了，黑白颠倒了，令他无所适从，有种迷失的茫然。或者说，他弄不清真假对错，常常不知道要干什么。所幸他没有忘了，他是一个俗人……
转过两条街道，有个两排石屋的院落，临街的门前挂着灯笼，上有古体书写的“天鸾”字样。
那便是落脚住宿的地方。
却大门紧闭？
无咎走向客栈，推门而入。
霎时人气扑面，说笑声不绝于耳。
有筑基修为的掌柜在点头致意，有炼气修为的伙计上前招呼。住宿不论天数，一个月十块灵石，恕不讨价还价，吃喝费用另计，等等。
店堂里摆着几张桌子，竟坐满了人，足有十五、六位之多，均为修士，相貌修为各异，聚在一处，或讲述着遭遇鬼族的凶险，或讲述着逃生的运气，引得旁观者惊叹不已，旋即又发出笑声。
无咎递过去十块灵石，要了一间客房，得到一块铁铸的牌子，应该是客房的禁牌。见店堂内颇为热闹，便驻足观望。而众人忙着说笑，没谁留意他的存在。
当间的木桌旁，几个人仙修为的中年男子，犹在叙说着鬼族的凶残，以及近日来的所见所闻。
“诸位可曾听说炼尸？”
“早有耳闻，炼尸由活人炼制，分为鬼尸，尸煞，与鬼煞……”
“没错，鬼族杀了凡人，仅能炼制鬼尸。而杀了修仙者，便可炼制尸煞。而尸煞修炼之后，有了灵智，成了鬼煞，与鬼巫高手无异……”
“太吓人了，杀不死的存在啊……”
“倘若如此一群鬼煞，攻打我青鸾寨，岂不是凶多吉少……”
“哼，鬼巫才是可怕呢，如今鬼族所到之地，惨死无数，叫人谈鬼色变。至于青鸾寨能否保全，尚未可知……”
“诸位稍安勿躁！据悉，鬼族虽然猖狂，终究还是有所顾忌。如今我青鸾寨聚集着数百个修仙高手，且筑墙结阵。鬼族不敢轻易来犯，否则一旦僵持下去，必然泄露行踪，而引来玉神殿的围剿……”
“所言有理！我也听说，鬼族行踪诡秘，遍布各地，极少成群出动。而青鸾寨人多势众，自保无虞，饮酒……”
无咎闻着酒香，禁不住咂巴着嘴。酒瘾来了，忍不住啊。他摸出几块灵石扔在柜台上，换了两坛酒。而他拎着酒坛子，正想着过去凑热闹。却见店堂的角落里，坐着一位老者，白发遮面，兀自低头饮酒。
那老者的衣着打扮，与所呈现的人仙修为，在人群中很不显眼，看上去就是一位寻常的修士罢了。
无咎却好像见到怪物，两眼一缩，心头猛跳，只想着离开客栈。
而他尚未转身，那老者放下酒碗，似乎冲他看来，出声道：“人鬼不两立！你我身为修仙之士，但若遇见鬼族，不敢退缩，当杀之……”
“这位道兄所言不差，事关生死存亡，谁敢置身度外……”
“所幸有荀万子、彭苏等几位前辈挺身而出……”
无咎强行打消离去的念头，佯作无事人般，脸上带着笑容，似乎与在场的修士没有两样，然后拎着酒坛穿过店堂，直奔着后院走去。当他又穿过庭院，来到西侧的一间石屋门前，始终尾随身后的一道神识悄然消失。确认客房无误，他拿出铁牌划去，抬脚走到房内，“砰”的关闭房门，不忘加持几道禁制，之后杵在原地而默默愣神。
所谓的客房，就是一间石头屋子，却多了阵法禁制，免去了外界侵扰，便于闭门歇息、或是安心静修。
而此次来到青鸾寨，不仅是为了歇息。他是想要获知玉神殿，或妖族、鬼族的动向。也果然不虚此行，却过于意外……
无咎愣怔了许久，这才悄悄缓了口气。
门外并无异常，客房极为寂静。却没有明珠照亮，房内阴暗沉沉。
且凑合一宿，明早寻家酒坊，买几坛老酒带着，然后离开青鸾寨。
无咎跳上木榻，盘膝而坐。他似乎余悸未消，抱着酒坛灌了起来。
嗯，酒水辛辣，倒也饮得。
片刻之后，一坛酒见底。
他又抓起一坛酒，继续饮个不停。当酒坛再次空了，打个酒嗝，吐口酒气，他抱着双臂仰躺下来，两只眸子在黑暗中微微闪动。
青鸾寨，至少有着三、五百个修士。据说，如此众多的修士，是由荀万子、彭苏等几个人仙高手召集而来，其中有家族、小仙门的子弟，也有散修之士，只为构筑高墙、设置阵法，联手抵御鬼族的入侵。
几个人仙修士，竟敢对抗强大的鬼族，且不管最终如何，均为有胆有识之士啊！
而那几个人仙，并非真正的高手，因为青鸾寨中，另有隐藏。譬如……
无咎想到此处，禁不住伸手摸向眉心。
“砰、砰——”
恰于此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叩击声。
无咎蓦然一惊，翻身坐起，迟疑片刻，抬手撤去禁制。
便听有人大声喊道：“鬼族来袭，各位同道当并肩御敌……”
鬼族来袭？
而本人刚刚来到青鸾寨，不过两、三个时辰，便有鬼族出现，这也太巧了吧！
无咎来不及多想，闪身到了门外。
只见人影混乱，嘈杂四起。
而客栈的掌柜，则是站在院中，举着双手，在大声许诺——
“诸位……且驱逐鬼族，房钱如数奉还……”
无咎随着人群走出客栈，抬头四望。
并未见到那个让他忌惮的人影。
正当午夜时分，本该明月高悬，却天光朦胧，禁制笼罩。也就是说，青鸾寨的阵法已然开启。
而众多的修士，出现在街道上，旋即又纷纷离地蹿起，直奔着石头围墙而去。
无咎也没耽搁，纵身跃上街道对面的石屋。
人在屋顶之上，神识可见，屋内住着一对夫妇与两个孩童，许是获知灾难的降临，互拥着蜷缩一起，瑟瑟发抖而又听天由命的样子……
越过几排石屋，便到了数百丈外的围墙下。
围墙嵌有阵法，为灵石所催动，此时此刻，正闪烁着一层淡淡的法力光芒。
许是布阵的手段不够娴熟，使得庞大的阵法不足以笼罩整个青鸾寨。那层阵法的光芒，看上去稍显脆弱。
无咎跃上石头围墙。
围墙之上，站满了修士，数百人排成一排，各自飞剑在手而众志成城的架势，或也弥补了阵法威力的不足。
透过阵法的光芒看去，午夜山谷，一目了然……

第九百三十九章 还不现身
……
正当午夜，明月当空。
只见围墙的数百丈外，杵着一道道黑影，足有两、三百之数，默默立于空旷之中。看上去像是一个个修士，手持着短剑，却又神情呆滞，死气缠身，彷如恶鬼夜行而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鬼族的炼尸。
而成群的炼尸之中，另有四道人影，脚不沾地，来回飘动，并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显然是四位鬼族的高手，也就是鬼巫，似乎有些迟疑不定，犹在查看着青鸾寨的虚实。
无咎凝神张望片刻，又看向左右。
左右两旁，分别站着几个汉子，乃是来自青鸾寨的修士，手上抓着短剑与符箓，各自战战兢兢的模样。
四、五百丈之外，寨门，也就是石门所在的围墙上，站着十余个修士，均为人仙高手，犹自严阵以待。其中的一位老者，似乎忍耐不住，打出一道法诀，扬声喝道——
“此乃青鸾寨，恶鬼滚开，否则烈焰雷霆，玉石俱焚——”
鬼族或许是路过此地，也或许是为了偷袭而来，谁料尚在百里之外，便被发现了行踪。青鸾寨竟然早有戒备，又有阵法，又有数百个修士。倒也声势浩大。
而出声的老者，本想示威一番，逼退鬼族，却也泄露了自家的底细。
果不其然，四位鬼巫踏空而起。其中的一位老者桀桀一笑，森然道：“一座漏洞百出的阵法，一群不知死活的人仙，呵呵……”
笑声未落，四人已到了半空之中，左右散开，各自抬手往下一指。四道阴气剑芒呼啸而出，霎时轰鸣大作。
青鸾寨的阵法，以石头围墙为根基，撑起一块占地数里，高十余丈的禁制天地。凭借此阵，遮风避雨，挡住豺狼虎豹，应该不难，而想要挡住四位鬼巫的联手猛攻，则有些勉强。
“轰、轰——”
连番的轰鸣声中，笼罩青鸾寨的阵法顿时摇晃起来，并发出“喀喇、喀喇”的撕裂声，迅猛的威势带动着整个寨子跟着摇晃颤抖。年久失修的石屋支撑不住，相继坍塌。街道上、空地间，涌出男女老幼，一个个惊慌失措而哭喊四起……
而四位鬼巫的攻势更为猛烈。
锋利的剑芒，便如疾落的闪电，带着强悍的杀机，不断劈砍着摇摇欲坠的阵法。
有人大喊——
“诸位同道，加持阵法……”
有人惊呼——
“阵法空虚，难以防备，派出人手，多加策应……”
寨门所在，以及围墙的东西两端，一群人仙修士，竭力加持阵法，唯恐围墙失守而全力抵挡。而四位鬼巫却舍弃正面，专攻阵法的薄弱之处。正当青鸾寨一方顾此失彼之时，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
“轰——”
阵法从中炸开一个豁口，崩溃之势席卷四方。
无咎站在围墙上，伸出双手，试图帮着加持阵法，而随着轰鸣传来，他双手触及的阵法光芒猛然一震，旋即一股强大的反噬力道逆袭而至。他急忙收手，就势蹲下身子。而众多的修士防备不及，直接从围墙上摔了出去。但见人影纷飞，惊呼不断，墙倒屋塌，浑似浩劫降临而一片混乱。
正当此时，山谷中蹿起一道道黑影。两、三百个炼尸，已等候多时，终于接到指令，腾空跃起十余丈，直奔着青鸾寨扑来。
“御敌、御敌——”
青鸾寨的人仙修士，依然据守着围墙，指望着击退炼尸的入侵。而各自忙乱之际，又神情绝望。
四位鬼巫，击溃了阵法之后，并未作罢，而是一边驱使炼尸攻打寨子，一边带着凌厉的杀机从天而降。
青鸾寨的修士，虽然人数众多，却仅有二、三十个人仙高手，又如何抵挡那堪比地仙的鬼巫。
有人不甘作罢，催动飞剑冲向炼尸。更多的青鸾寨修士，则是惊慌失措而四处逃散。
“砰——”
眼看着一场杀戮，已是在所难免。
便在这危急关头，突然一道剑光冲天而起，霎时血肉横飞，一位鬼巫竟被劈成两半而栽落半空……
不管是鬼族一方，还是青鸾寨一方，皆是惊愕不已。
而那道诡异的剑光，犹在夜空中呼啸。“砰”的又是一位鬼巫翻身坠落，吓得另外两位鬼巫急忙闪身而去。已临近寨子，或跳上围墙的众多炼尸，旋即也是攻势不再，纷纷后退……
“哎呀，高人……”
“有高人相助……”
“我荀万子甘受驱使，追杀恶鬼……”
“彭苏，请求前辈现身相见……”
一剑斩杀鬼巫，必为高人出手。危难之中，有高人相助，青鸾寨无忧也，数千老幼的性命无忧也。
青鸾寨的修士，惊愕过后，又是惊喜。为首的荀万子与彭苏，则是出声致谢，邀请高人现身，以便联手驱逐鬼族。
而那道诡异而又强大的剑光，突然消失。尚在坚守、或逃离的众多修士，均在抬头四望，只想着瞻仰那位高人的风采。而不管是围墙上下，还是街道，除了一个个愣怔的人影之外，并无高人现身……
此时的无咎，蹲在墙头上，兀自东张西望，也是满脸诧异的样子。
是他无咎诛杀鬼巫，临危解困？
真的不是！
亦并非他见死不救，而是尚在观望，尚在迟疑，已有人抢先出手。
那位高人，究竟是谁？
“诸位同道，稍安勿躁，有高人坐镇，恶鬼何惧之有……”
“速速修葺阵法，重整防御……”
荀万子与彭苏，不仅有胆有识，而且谙熟世故人情，见高人不肯现身，便也不再强求，顺势安抚众人。
逃散的修士纷纷返回，或跃上围墙参与防御，或修葺阵法，或劝说凡俗老幼安心躲避。一度陷入绝境的青鸾寨，似乎有了转机。
不过，危机并未远去。
或者说，一场更大的劫难，即将到来。
无咎依然蹲在墙头上，狐疑的神色中透着几分担忧。
成群的炼尸，已退到了数百丈外，却并未离开，而是杵在山谷中，或将随时发动又一次的狂攻。两位鬼巫，则是踏空而立。另有两道淡淡的人影飘了过去，竟是之前被杀的鬼巫，虽肉身不在，而阴神尚存。四人凑到一处，盯着夜色下的青鸾寨，各自满脸的恨意，转而又看向远方……
青鸾寨的修士们，仍在忙碌。而阵法尚未修葺，混乱仍未安定，众人却停了下来，不无恐惧般地抬头看去。
一轮寒月，犹在半空高悬。
而那惨淡的月光中，突然多了几个黑影，却彷如幻觉，即便散开神识也看不清楚。
并非幻觉，只因相距太远。
不消片刻，黑影愈来愈近。
转瞬之间，半空中多了四位老者的身影，许是来势太快，卷起阵阵的黑雾，旋即又猛然停下，兀自白发飞扬而大袖飘飘，浑如鬼魅突降而威势莫测。
无咎原本蹲着，不由得“扑通”坐下，并举起双手抱着脑袋，暗暗无奈的叹息一声。
唉，此前的四位鬼巫，遭到重挫，却没有离开，便知不妙。果不其然，那四个家伙在召集帮手。只是赶来的帮手，着实叫人出乎所料……
“哼，现身吧！”
一声冷哼，在夜空中响起，并非高亢响亮，而所散发出的阴森杀气，顿然间笼罩着整个山谷。
青鸾寨众修士，犹在怔怔观望，突然觉着寒意彻骨而心神一紧，这才发觉那四位老者已从天边来到眼前。虽然相隔尚有数百丈，却好像近在咫尺，那莫名的威势，令人无从躲藏、也不敢面对。
出声的乃是一位须发银白的老者，不见挪步，只见身影飘忽，眨眼间又逼近了百丈，嘶哑的嗓音再次响起——
“老夫，知道你躲在此处，还不现身……”
老者似乎有备而来，在逼迫某人现身。
而其话音未落，又一位老者出声——
“巫老，他既然藏头不出，心存侥幸，你我动手便是，断然跑不了他。何况此地修士众多，炼成尸煞再好不过……”
两位老者在说话，显然已将要找的人与整个青鸾寨视作囊中之物。
另外两个老者，应该是心领神会，带着四位鬼巫左右散开，摆出围困的阵势。而山谷中的炼尸，则是蠢蠢欲动。
青鸾寨的修士，依旧是惶惶无错。便是此前的荀万子与彭苏等人仙高手，亦如末日降临而吓得不敢吭声。
巫老？
那是鬼族之中，至尊无上的存在。只怕玉神殿的祭司在此，也要退避三舍。
青鸾寨，在劫难逃……
无咎坐在围墙上，依旧是抱着脑袋，他畏缩害怕的样子，与青鸾寨的修士没有分别。不过，当他听到“炼制尸煞”四个字，还是忍不住暗啐了一口。
呸，几个阴魂不散的老鬼，真是可恶！
而对付我无咎也就罢了，岂能借口残害无辜？既然如此，岂能躲藏。逼我现身，哼，来了……
无咎咬牙切齿，正要起身。
却不想便于此时，突然有人扬声叱道——
“鬼族万恶不赦，人人得而诛之！”
青鸾寨街道的人群中，一道身影踏空而起。
是位老者，不再是白发披肩，而是挽着发髻，神态威严。只见他昂首往前，慨然出声：“两位应该便是鬼族的鬼赤、鬼丘，不用威逼利诱，本人就在此处——”
两位老者，正是鬼赤与鬼丘，虽然有人现身，却颇感意外。
“咦，你是……”
“本人道号，瑞祥是也！”
“而老夫找的是……”
“此前的鬼巫，正是为我所杀。倪若非找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哦，瑞祥，你又是何人，为何与我为敌……”

第九百四十章 老鬼可恶
……
“瑞某乃无家之人，不足挂齿，奈何鬼族肆虐，不得不愤而出手！”
“你飞仙修为……独自一人？”
“不错，瑞某与青鸾寨，毫无瓜葛，而道义所在，不敢袖手旁观！”
“我鬼族不问道义，只讲恩怨！”
“且罢，便由本人，接下诸位的雷霆怒火，只求放过青鸾寨……”
“哼，老夫找的人，不是你……”
清冷的月光下，自称瑞祥的老者，与鬼赤、鬼丘当空对峙。彼此的对话，随风回荡四方。
青鸾寨的修士们，终于见到那位高人，并获知他的道号，又亲耳听到他正气凛然的话语，无不投去感激的目光而崇敬有加。
而他一位飞仙高人，又如何抵挡鬼族至尊，以及众多鬼巫的围攻，只怕青鸾寨依然是难逃此劫。
石头围墙上，无咎依然蹲着，却昂着脑袋，满目的诧然。而诧异之余，又带着几分敬仰与几分忌惮。
瑞祥！
昨晚在客栈之中，便认出了那个老者，却让无咎吓了一跳，差点夺门而逃。所幸对方并未认出他，这才让他强作镇定，随即匆匆去了客房，然后关紧房门躲了起来。
为何害怕？
瑞祥，曾经的贺州元天门的门主，星云宗玄武峰的长老，一位真正的地仙高人。细说起来，也算是他无咎的门主与前辈。
而正是那位门主，在无咎成为仙门的菁英弟子，选送到星海宗之际，便是后来的星云宗，竟然在临行前给他种下精血魂誓。当时他并未在意，而在部州，差点被那个叫作冯田的家伙给害死。方才知晓，魂誓禁制识海，根本无法破解，一旦受人操纵，生死只在瞬间啊！
之后又是多年过去，无咎已渐渐忘了魂誓的存在。而昨晚突然撞见瑞祥，顿时想起种种往事，唯恐对方伸手一指，便要了他的性命。试问，谁不害怕？而他匆匆躲到客房之中，兀自忐忑不安，只想熬到天明，即刻离开青鸾寨。谁料午夜时分，鬼族来袭。他依然没敢轻举妄动，唯恐露出破绽而遭致灭顶之灾。与其想来，那个瑞祥比起鬼族更为恐怖。
谁料异变迭起。
青鸾寨的阵法崩溃之际，突然有人出手，接连斩杀两个鬼巫，及时挽救了即将失陷的青鸾寨。
无咎猜测是瑞祥所为，而那位故人却不见踪影。
不料想，鬼巫来了帮手，竟是鬼赤、鬼丘等四位老鬼，先声夺人啊，张口便说“老夫知道你躲在此处，现身吧”。或虚张声势，却无容置疑，是逼迫他无咎现身呢。
事已至此，也不用躲藏。
而正当此时，那个不见踪影的瑞祥，竟然挺身而出，很是实勇武担当。
只当那位故人，冷漠无情，善于投机，乃自私自利之辈，谁想他不仅修至飞仙境界，而且还有热血道义的一面，为了挽救青鸾寨的数千人命，他竟然不畏凶险，孤身挑战强大的鬼族。
不过，他会错了意。却不知，鬼族的仇家另有其人。
果然，便听鬼赤道：“哼，老夫要找的人，不是你……”
“不是我，又是谁……”
“无咎，你还要躲藏到什么时候？”
“是他……人在何处？”
“哦，那小贼的名声不小，天下皆知啊。而他便在此地——”
鬼赤低头俯瞰，森然又道：“无咎，莫非要等到老夫血洗了青鸾寨，你才肯露头？”
他未将瑞祥放在眼里，他只为某人而来。
所期待的熟悉的话语声，终于响起——
“呸，老鬼可恶……”
鬼赤、鬼丘，瑞祥，以及青鸾寨的修士，皆不约而同循声看去。
只见石头墙上，站起一位中年汉子，络腮胡须，筑基修为，其貌不扬，却撇着嘴角，恨恨的模样。随即踏空而起，身形闪烁。
转瞬之间，一位相貌清秀的年轻人迎风而立……
鬼赤的神色一凝，微微点头：“小贼无咎，果然是你！”
年轻人，正是无咎。
既然躲不下去，也无须隐瞒，于是他现出真容，显示出地仙的修为。他在半空之中站稳身形，不甘示弱道——
“老鬼，又见面了……”
他与鬼赤说话之际，竟然冲着数十丈外的瑞祥点头致意。
又见面了，简短的四个字，倒是意味深长。
瑞祥似乎也在点头回应，却沉默无语。
而鬼赤伸手扶须，闷哼一声，道：“哼，彼此相见，着实不易……”
真是不易！鬼族以报仇的借口，潜入卢洲至今，仇怨的双方，数次擦肩而过，费尽周折之后，终于再次相见。
“鬼赤，我来到青鸾寨，不过数个时辰，怎会被你知晓呢？”
无咎的心有疑惑，趁机询问。
鬼赤不予作答，挥手叱道：“你不必知晓，你只须记得，从地下幽冥，至极地雪域，再至泸州腹地，你杀我弟子无数，捣毁我玄鬼圣殿，又夺走的圣殿至宝。此仇此恨，可谓不共戴天！”
无咎耸耸肩头，满不在乎的样子。
瑞祥与他相隔数十丈，依然在冲着他默默张望。那位曾经的元天门门主，现如今的飞仙高人，应该早已听说过某人的传闻，如今得到鬼族至尊的亲口证实之后，似乎过于惊诧，而脸上的神情又令人捉摸不透。
青鸾寨的修士们，犹在昂头观望。各自生死未卜，前途莫测，唯有在惶惶之中，等待着命运的最终降临。
远处的六位鬼巫，正在慢慢逼近。而此前的四位鬼巫，倒也无妨，后来的两位却是鬼族的大巫，堪比飞仙的高手。再加上修为更加强大的鬼赤与鬼丘，情形危急……
“无咎，只要你交出圣晶，老夫承诺，凡事皆可通融，呵呵！”
鬼赤的严厉口气，竟然缓和下来，干笑两声，佯作大度道：“之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何况那枚圣晶与你无用，请原物奉还……”
“哦，一笑泯恩仇，握手言和？”
无咎颇为意外，突然又问：“有关玉神殿的那篇经文，能否赐教一二？”
鬼赤站在百丈之外，宽大的衣袍在风中摇晃，他枯瘦的身子像具骷髅，在月夜下显得更为阴森莫测。他沉吟片刻，出声道：“那篇天书，倒也简单，且奉还圣晶之后，老夫与你详说不迟！”
“嘿……”
无咎咧嘴一笑，不可置否。
“缘何发笑？”
鬼赤倒是极有耐心。
无咎本想痛骂两句，而话到嘴边又咽下。
鬼赤愈是轻描淡写，愈是表明那篇天书不简单。或者说，他也未必知晓其中的究竟。因为此前早已从万圣子的口中有所获悉，除了玉神尊者之外，天下没有几个人，能够知晓天书的真相。
而鬼族，最记仇，鬼族的承诺，像放屁！
“无咎，切勿自误……”
鬼赤依旧是不死心，继续出声威逼。
“鬼赤，且听我一言！”
无咎竟然拱起双手，话语诚恳。
“哦，有话请讲！”
鬼赤以为仇家迫于形势而选择了屈服，更加的宽宏大度。许是受到他的暗示，尚在逼近的六位鬼巫，缓缓止住来势。
“不管你我如何，请放过青鸾寨。否则我便将鬼族的所作所为，告知天下！”
“呵呵，这天下谁肯信你？”
鬼赤的笑声冷漠，话语不屑。不过他稍加权衡，还是爽快道：“也罢，老夫答应你……”
无咎却看向脚下的青鸾寨，扬声道：“诸位道友，我无咎人单势孤，力所能及，仅限于此，很是愧疚啊！”
青鸾寨的修士，早已将他的所言所行看在眼里，感佩之余，纷纷举手致意——
“无前辈，你临危担当，铭传四方……”
“遑论生死，此番恩情不忘……”
“无前辈，传说你是恶人，今日一见，方知真伪……”
“无前辈……”
鬼赤似乎察觉不妙，叱道：“无咎，你休得在此沽名钓誉，快快奉还老夫的圣晶……”
“圣晶？”
无咎突然满脸的无辜，否认道：“什么圣晶，我不知道啊……”
“小贼你……”
鬼赤怒极失声，胡须颤抖。
愿意搁置恩怨，与仇人好言好语，且不论其中的诡诈，以他鬼族至尊的身份来说也是殊为难得。谁料对方竟然公然耍弄，简直就是一种莫大的欺辱。
而无咎的话音未落，突然闪身疾遁而去。便在他施展遁法瞬间，身形一分为二。
与之同时，数十丈外的瑞祥也是闪身而去，显然与某人达成默契，趁机遁向另外一个方向。
不过是眨眼之间，夜空之中，三道人影，分别遁向三个方向……
鬼赤始料不及，怒吼：“小贼，你罪该万死——”
他身旁的鬼丘与远处的六位鬼巫，急忙分头拦截，奈何事发突然，顿时忙乱起来。
谁料疾遁的人影，忽而从三个变成五个。其中的四人，一模一样，却方向不同，真假难辨，根本无从拦截。
“莫管那个瑞祥，只追小贼，只杀小贼……”
……

第九百四十一章 苦了卢洲
……
夜空中，杀机狂乱。
五道淡淡的光芒，疾遁而去。乃是瑞祥，以及四位一模一样的无咎。
又是七道淡淡的身影，随后紧追不舍。鬼赤、鬼丘与两位鬼族的大巫，分别追向无咎，另外三位鬼巫，则是追向瑞祥。
余下的一位鬼巫，乃是失去肉身的阴神魂影，冲着青鸾寨投去怨恨的一瞥，之后带着众多的炼尸悄然离去。
青鸾寨，暂且逃脱一劫，众多的修士，犹在昂首眺望而惊叹不已。
“那便是分身之术，当真神奇……”
“无咎前辈寡不敌众，唯有以分身之术应对……”
“他的修为，应该远逊于瑞祥前辈，却让鬼族如临大敌，真是不可思议……”
“而能够成为鬼族与妖族的仇家对手，必有不凡之处，尤其他身临绝境，不忘为我青鸾寨出头，与传说中的恶名大相径庭……”
“唉，牵扯玉神殿，不宜多说。奈何鬼族、妖族之乱，一时难以平息。倒是苦了卢洲，苦了你我，苦了无辜的凡俗……”
“但愿两位前辈，能够脱险……”
石头墙上，荀万子、彭苏等人感慨过后，依然不敢侥幸，也无暇多顾，忙着修葺阵法，以免鬼族卷土重来。
而两位前辈，又能否脱险呢？
瑞祥在全力飞驰，转瞬数百里。本该继续远遁，而他回头一瞥，微微诧异，随即放缓去势。
随后追来的仅有三位地仙修为的鬼巫，也跟着他停了下来，虽然没有逼近，却远远的对峙而凶狠如旧。
鬼赤与鬼丘，并未追来？或许正如所说，鬼族要对付的乃是无咎。
而谁能想到，鬼族要对付的那个人，曾经是他瑞祥门下的弟子，如今却成名于飞卢海，扬威于龙舞谷，又成为地仙高手，而横行于卢洲本土。
当初，真是看走了眼。
而若非他瑞祥识人不明，又怎会丢了元天门呢。
往事已往，不必再提。
那个小子，固然神奇，却要面对四位鬼族高人的追杀，他该怎样应对……
此时，月光有些朦胧。
而夜风更急，几场追杀仍在继续。
鬼赤的身形闪动，瞬息千里，去势之快，只在夜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虚影。
前方的数百丈外，另有一道淡淡的人影，许是遁法不济，很是匆忙狼狈。
鬼赤看着那愈来愈近的人影，刚想施展神通，就此痛下杀手，却又突然疑惑起来。
小贼擅长假身之术，如今又修出分身术。此时此刻，他是否有诈？
鬼赤抬手抓出一团血滴光芒，正是他的冤鬼千寻之术。
而法术并无异样，倘若无误，前方的人影，应是小贼本人无误。
鬼赤收起血滴光芒，手中多了一根白骨。
对付一个地仙小辈，他竟然祭出了法宝。
白骨脱手的瞬间，阴风横出，乌云乍现，凌厉的杀气瞬间吞噬百丈、数百丈，并奔着前方的人影笼罩而去。与之瞬间，一道道鬼影疯狂闪现……
眼看着贼人便要陷入百鬼重围而遭受阴魂噬体之苦，突然“轰、轰、轰”几团火光炸响。便彷如惊雷闪电骤降，至刚至阳的威力顿时撕开阴风乌云。随即一道人影闪身而出，直奔下方的山谷遁去。
不见法力，也不见法诀操纵，而威力又如此的迅猛，那究竟是何神通？
鬼赤顾不得多想，抬手抓起白骨，转身追向山谷，然后一头扎入地下……
须臾，他再次出现在夜空之中。
而他所要追杀的贼人，却已消失无踪。即使寻遍了地下数千丈，方圆数百里，亦未能有所发现。
小贼的遁法，虽然不俗，而鬼族的神通，最为擅长地下的寻觅。如此紧随其后，步步追赶，可谓接踵而至，断无失踪的道理。
哦，难道追赶的并非小贼本人，而是元神分身？要知道元神分身，加持精血命魂，与真人无异，许是冤鬼千寻之术也难辨真假。他便躲入地下，借元神遁法逃去，瞬息数千里，一时难以找寻。
而元神逃遁的方向，必为那小贼的本尊所在。
鬼赤恍然之际，恨意难消，身影闪动，疾遁而去……
……
鬼族的鬼巫，以修为不等，称呼也不相同，六命鬼巫之上，便称之为大巫与巫老。
鬼达，便是鬼族的大巫之一，有着七命的修为，堪比修士中的飞仙高人。而他与鬼诺，此前曾被玉神殿月仙子的重创，丢掉了一条命，如今历经数年的修炼，终于恢复了曾经的境界，于是随同鬼赤、鬼丘，四处找寻无咎的下落，以便杀了仇人而夺回失去的玄鬼至宝。
而无咎，就在前方。
早已听说那小子擅长假身、分身之术，遑论真假，且追上了，一棒杀之。
鬼达不声不响，随后紧追。
一道淡淡的光芒，疾驰如旧，而神识所见，其中的人影清晰无误。而他一遁千里，便要稍加停顿，正是这稍稍的耽搁，使得彼此的间隔愈来愈近。
十数里，数里，千丈，数百丈……
须臾，那道裹着光芒的身影再次停顿。与之瞬间，一道微弱的金光，划过夜空而来，竟然是个小小的金色元神，倏然扑入他的体内而失去了踪影。
此时，双方的相隔仅有百丈。
鬼达看着近在眼前的贼人，猛然加快去势，抬手抓出一根骨棒，恶狠狠的砸了出去。骨棒仅有两尺长短，莹白闪亮，带着诡异的冷焰，凌空瞬间，幻化出白骨堆积的人形，竟也张牙舞爪，奔着那尚在停顿的人影疯狂扑去。
无咎背对而立，似乎未及远遁，犹自愣在半空之中。而便在杀机降临的瞬间，他突然转身，只听得弓弦炸响，一道烈焰箭矢怒射而出。
“轰——”
轰鸣刹那，白骨鬼影崩溃。
鬼达始料不及，怎奈去势太猛，即使想要躲闪，也为时已晚。何况那道烈焰箭过于突然，且快如闪电，摧枯拉朽的威势，只叫他躲避不及也招架不能。他惊愕难耐，急忙催动法力护体，却听又是“轰”的一声，他整个肉身已被炸得粉碎。
而那个无咎偷袭得手之后，收起所持的大弓，伸手抢得一枚纳物戒子，随即头也不回遁向远方……
明月，悄悄躲入云后。夜色，更加的黑暗清冷。
一道微弱的人影，从下方的山谷中缓缓升起，随着寒风吹来，他禁不住身形涣散而连连摇晃。直至片刻之后，复又成形，变成鬼达的模样，却是满脸的怨恨之色。
便于此时，三道虚幻的人影由远而近。
眨眼之间，鬼赤、鬼丘与鬼诺来到近前。而见到鬼达的凄惨情形，三人皆是拂袖一甩而闷哼一声。
“哼，我所追的乃是假身……”
“我也是……”
“老夫追的倒是小贼的分身，察觉有诈，随其元神而来，还是晚了一步……”
“无咎以分身混淆真假，也是无奈……”
“他曾于五位玉神殿祭司的围攻之下中，全身而退，如今可见，所传不虚。他的假身，便难以辨别，如今窃取我鬼族的功法，修成了元神分身，又不肯正面较量，更加的难以对付……”
“这也是老夫试探他的缘由，却被他料察先机抢先逃了！鬼达，你怎会如此的不小心？”
鬼达余悸难消，颤抖着说道：“那小贼的箭矢，威力惊人，所幸他修为不济，否则我早已魂飞魄散！”
“小贼所恃，并非只有神弓与分身之术，据说他还有十二银甲卫，以及九星神剑！”
鬼赤的手中多了一团血滴光芒，稍加查看之后，又收了起来，继续出声道：“老夫的冤鬼千寻，虽然辨别不出小贼分身的真假，却能获知他的动向，怎奈他一味逃窜，想要杀他并不容易！如今看来，穷则当变……”
一次又一次的任由贼人逃脱，也使得这位鬼族的至尊颇为郁闷。尤其是对方的修为愈来愈强，神通法宝亦更趋强大。让他无奈之余，不免多了几分焦虑。若是不能夺回玄鬼圣晶，以如今的鬼族，休想对付玉神殿，更难以逼迫玉神尊者交出那篇神秘的天书。
而那个小贼，竟也有非分之想。莫测天机，与他何干？
鬼丘提醒道：“巫老，妖族派人传信，万圣子的计策，或可一试！”
鬼赤沉吟道：“哦，你是说，青鸾寨……？”
鬼丘的眼中寒光一闪，会意道：“此事不用巫老费心，我自会传令下去……”
鬼赤抬手一挥，恨恨道：“小贼咎由自取，务必要逼他现身，哼！”
……
地下的洞穴中，无咎岔开双腿坐着，大口喘着粗气，却又凝神留意着远近的动静。片刻之后，四周并无异常，他这才背靠着石壁，疲惫地闭上双眼。
遇见妖族的万圣子，要逃；遇见鬼族的鬼赤、鬼丘，依然要逃。此外还有玉神殿，同样是难以面对的存在。这般逃下去，何时是个尽头啊。
而此番前往碧水崖，从冰禅子的遗物中找到封禁神洲的缘由之后，是否便能离开卢洲，离开这东躲西藏的日子呢？
不管怎样，且歇息一番。之前为了逃脱鬼赤的追杀，又是施展撼天神弓，又是接连狂奔，着实叫人累坏了。
无咎盘膝双膝，正想着拿出五色石，而手掌一翻，举起一枚戒子。
这枚纳物戒子，来自一位鬼族的大巫，虽然未能杀了那个家伙，却也抢了他的随身物品。且看看其中有什么好东西……
……

第九百四十二章 栽赃嫁祸
……
“哗啦——”
地上多了一堆东西。
数十块五色石，数百块灵石，两个玉瓶，一小堆白骨，一块木牌，三枚玉简，几套衣衫，还有零碎的杂物。
这便是一位鬼族大巫的全部身家，看上去有些寒酸。
而五色石与灵石，倒是人人皆爱之物。
无咎将晶石收入他的夔骨神戒，又拿起两个玉瓶。
小小的玉瓶，入手冰寒，瓶口封着禁制，其中分别装着三五粒丹药。而瓶身上则是刻着聚阴、还魂的字样。聚阴丹，与还魂丹？也不知有何用处。
收起玉瓶，再拿起玉简。
三枚玉简，均以神识拓印着字符。一个是鬼族的功法，很熟悉，《玄鬼经》；一个好像是鬼族的神通，百字口诀之外，还有个名称，《飞魂》；另外一个，应该是修炼札记，不仅有修行的感悟，还有个人琐事的记载。
《玄鬼经》倒也罢了，很是熟悉，自己的分神分身之术，便是由其衍化而来。
《飞魂》？
其中的一百多个字符，稍加查看，便已熟记，应该是篇遁法的口诀。
鬼族的遁法？
飞魂二字，似曾相识？
无咎抬起头来，若有所思。片刻之后，他手掌一翻，拿出一枚玉简，其中拓有《鬼行术》的口诀。
这枚功法玉简的来历，说来话长。
当年的无咎，初踏寻仙之路，结识一个叫作田奇的鬼修，之后又途经天水镇，遇到青女，以及上官天羽，等等。还记得那位青女命魂不全，被上官天羽收为弟子。而上官天羽，乃是一位鬼仙，正是因为他的阻拦，当时没有杀了田奇，却得到一篇功法玉简，便是《鬼行术》。
而拓有《鬼行术》的玉简中，不仅有功法口诀，还有相关的阐述，并提到鬼修遁法的三种极为高深的境界，其中便有化魂、飞魂与百鬼夜行之术。所谓的百鬼夜行，与鬼赤神通的称呼相仿，而真实的用处应该大不相同。不过，如今得到的口诀，同为飞魂，同为遁法，两者是否有所关联？
无咎忖思片刻，又拿起最后一枚玉简。
玉简内拓印着数千字符，尽为个人叙事，或修炼的感悟，叙事横跨数千年之久，应为个人的札记。
无咎对于他人的私事没有兴趣，本想放下玉简，却又忍不住查看起来。
玉简之中，记载着一个叫作况达的人，数千年来所经受的风风雨雨。况达，出生于一个偏僻的小山村，本该拥有一段贫穷而又安宁的岁月，怎奈所在的村子遭遇猛兽侵袭，男女老幼均遭劫难，仅有他一人幸存。而他只有十五、六岁，独自难以过活，便背着爹娘的遗骸四处闯荡。而他爹娘的遗骸，只是野兽吞噬之后所剩下一小堆白骨。他遇到修士，拜师修道，坎坎坷坷，几经苦难，终于修至人仙，却被仇人劫杀，所幸逃得元神，从此改为鬼修。而鬼修遭人蔑视，修炼更为艰难。恰巧遇到鬼修高人的指点，便前往极地雪域。成了鬼族中人之后，他改名鬼达。而即使他与红尘彻底断绝，却依然忘不了自己的爹娘，便将双亲的骸骨带在身边，并炼成法宝，继续陪伴、守护着他，在鬼道之上越走越远……
无咎丢下玉简，倚着石壁，神色默然，幽幽叹息一声。
无意中，获悉了一位鬼巫的身世来历，或也好奇，而更多的还是一种厌恶，并有莫名的倦意袭来，令人心神颓废而又无从摆脱。
唉，鬼族，便是曾经的鬼修，也是人，也放不下亲情！却该怎样的偏执，才会将亲人的骸骨炼制法宝，并吞噬同类，而成为一名恶鬼呢？
或者说，鬼道，乃是逃脱天地法则，游离于轮回边缘的一种修行。而纵然看破生死，也不该践踏生死的存在，否则终将魂飞魄散，得到应有的报应……
无咎默然片刻，将玉简与丹药收了起来。看着地上的白骨与木牌以及杂物，本想弃之不顾，而迟疑片刻，他还是找了个戒子将其另行收起。
白骨，乃是鬼达双亲的遗骸，而木牌，则是他双亲的灵牌。虽为恶鬼一头，却是个孝子。很荒唐，也很悲哀！
无咎收敛心神，摸出五色石……
三日后。
无咎从静坐中睁开双眼，已是神清气爽。
他舒展双臂站起身来，抖落一地的晶石碎屑。接连三日，吸纳了十数块五色石，如今不仅找回体力，便是地仙三层的境界也稍有寸进。
不过，眼下并非修炼的时候，且及早赶往寒水崖，与灵儿、戊名、韦尚碰头。
无咎掐动法诀，伸手搓脸，随着光芒闪烁，顿时变成了一个黑瘦的中年人，留着短须，相貌平庸，并呈现出筑基五、六层的修为。他易容过罢，又上下查看，并无破绽，这才催动遁法往上。
片刻之后，人在山谷。
恰是清晨，山野寂寥。
无咎脚踏飞剑，缓缓腾空，凝神四望，远近并无异常。他不再迟疑，直奔东南飞去……
……
“师尊，那便是月鹿山？”
“图简所示，应该不差。其山坡上的集镇，又名鹿城！”
“集镇为石墙环绕，外出仅有一条街道，称之为鹿城，倒也名符其实！师尊，听说此间有修士聚集，且就此盘桓几日如何？”
“据说此地渐趋混乱，不如绕道而去……”
“师尊……”
“也罢，且多加小心！”
“汤哥……”
“便如师姐所言！”
这日的午后时分，月鹿山的山脚下来了三人。
一位老者，个头不高，顶着发髻，须发灰白，面颊清瘦，神色内敛；一个女子，二三十岁的光景，男装打扮，相貌秀丽，洒脱干练；还有一个年轻男子，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下巴留着短须，显得颇为成熟稳重。
梁丘子与甘水子师徒，于长风谷结识了汤哥，见对方身世坎坷，为人正直，且有无处可去，便结伴游历。而汤哥极为敬重师徒二人，途中倒也相处甚欢。半年之后，三人来到月鹿山地界。恰逢鹿城，就此逗留两日，领略风土人情之外，也顺便增广见闻，以免耳目闭塞而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甘水子是否另有企图，不得而知。
三人循着大道步行，渐渐抵近月鹿山。
而鹿城集镇就在眼前，却见街道上冲出一群人。竟是十余个筑基修士，各自挥舞飞剑，在追赶一个身躯高大的青壮男子，并大呼小叫着怒骂不停。
转瞬之间，一群人冲出镇子。
而青壮男子，原本只有筑基修为，人单势孤，显得极为狼狈。不料他突然转身奔着追赶的人群反扑而去，犹如猛虎下山，一阵拳打脚踢，顿时将三、五个修士打翻在地而变成肉泥。余下的修士大惊失色，慌忙御剑躲避。他却踏空而起，哈哈大笑：“哈哈，我乃无咎，有本事找老子报仇……”
竟是一位隐瞒修为的地仙高人，肆意滥杀之后，自称无咎，煞是嚣张而又残暴无情。
鹿城的修士，再也不敢追赶，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又一个个敢怒不敢言。
梁丘子三人，就在百丈之外，亲眼目睹着突如其来的状况，同样是愣在原地而惊愕不已。
而自称无咎的男子，就要扬长而去。
甘水子突然往前几步，愤而出声——
“你不是无咎，你栽赃嫁祸……”
“水子……”
梁丘子急忙阻拦，为时已晚。
青壮男子低头一瞥，惊讶道：“小女子，你认得无咎？”
“我……”
甘水子也是情急冲动，出声痛斥之后，这才想起对方乃是地仙高人，禁不住脸色微变而连连后退。
“哈哈，小女子，跟我走吧……”
青壮男子又是哈哈大笑，突然俯冲而下。浅而易见，他要掳走甘水子，以便找到真正的无咎。
“哼，休得放肆！”
梁丘子生性谨慎，从来不愿招惹是非，谁料有人欺负他的弟子，再也忍无可忍，随即怒哼一声，抬手祭出一道剑光。
“咦，地仙……”
青壮男子乔装打扮，横行已久，根本不将寻常的修士放在眼里，谁料竟然遇到一位地仙高手。而他稍稍惊咦，并未躲避，双手挥舞，凭空抓出一把黑色的长刀而恶狠狠劈下。
“锵——”
一声刺耳的震响，剑光崩溃。
而青壮男子来势不减，再次抡刀而狞笑道：“哈哈，吃我一刀……”
无咎，是出了名的凶狠难缠，而这位冒充无咎的男子，也是同样的难以对付。
梁丘子不敢大意，翻手祭出一道金芒。乃是一截四尺多长的玄金棒，带着呼啸的风声逆袭而上。与此同时，他沉声喝道：“水子，汤哥，你二人退后……”
甘水子虽为女流，却见多识广，惊吓过后，抽身便走。却见汤哥愣在原地，她一把扯起对方，急道：“等死不成……”而汤哥与她撞个满怀，脸色一红，不敢挣扎，任其带着离地蹿起。
“轰——”
又是一声巨响，威力强劲的玄金棒竟然不敌黑色长刀，倒卷着飞了回来，随之法力反噬而势不可挡。
梁丘子乃是修士，并不擅长近身缠斗，怎奈事发突然，无暇施展神通。且又接连落败，再也不敢硬拼。他匆忙打出几道禁制，然后抓过玄金棒，转身疾遁而去。甘水子与汤哥就在前方，他拂袖卷起二人继续狂奔。
转瞬百里。
却见前方有个山谷，群山环绕，丛林茂盛，地势隐秘。而那个青壮男子，似乎并未追来。且有高山阻挡，或能躲避一时。而最为凶险的地方，往往最为容易被人忽略。
梁丘子临时起意，直奔山谷冲去。
而他带着甘水子与汤哥穿过丛林，刚刚落地，便听有人嚷嚷道：“哎呦，谁敢入侵月鹿谷……”

第九百四十三章 遍地好友
……
这偏僻的山谷，竟为他人领地？
梁丘子蓦然一怔。
甘水子与汤哥，也是一惊。
循声看去，丛林遮掩的山脚下，果然有几个山洞，皆罩着禁制而难辨虚实。山洞前的石头上，则是坐着一个中年男子，个头敦实，脸色红润，显然是位修士，仅有筑基六七层的修为，却横眉立目，故作威严。只见他慢慢站起身来，不容置疑喝道：“滚出去——”
让谁滚出去？
也太嚣张了！
一个筑基晚辈，面对人仙与地仙的前辈，非但全无敬畏，反而如此的蛮横无理。
而偌大的山谷，除了几个山洞，与那个男子之外，并未见到他人。
梁丘子无暇计较，也不愿多事，却又怕此前的青壮男子追来。他迟疑之际，忍不住问道：“这山谷的主人何在……？”
一个筑基小辈，如此嚣张，说不定他的背后另有高人，倘若拜见一二，禀明详情，或能联手对付强敌也未可知。
“哼！”
红脸男子跳下石头，昂着下巴，“啪”的一拍胸脯，傲慢道：“韦某，便是此间的主人！”
甘水子已经松开汤哥，许是惊愕所致，汤哥依然站在身旁，与她紧挨着。她一把推开汤哥，叱道：“正当妖人作乱，你却不晓事理，再敢放肆，本姑娘饶你不得！”
汤哥猝不及防，闪个趔趄，却不敢出声，慌乱的神情中多了几分尴尬。
“哈哈，真乃咄咄怪事也！在我的月鹿谷，竟然有人反客为主而吓唬韦某人！”
红脸男子嚷嚷着，竟伸胳膊挽袖子，摆出动手打人的架势，瞪眼道：“三位听着，莫要以为有着人仙、地仙的修为，便敢猖狂，即使妖人在此，也得给我滚出去！”
究竟是谁嚣张，又是谁猖狂？
不过，曾经有个人，也是筑基修为的时候，便是如此的狂妄。而纵观天下，谁能与他相提并论？
这个红脸汉子，简直疯了！
甘水子已是气得胸口起伏，怒道：“你……”
而她刚要发作，却听师尊道：“水子小心……”
与之瞬间，狞笑声响起——
“哈哈，我当三位逃远了，谁料想躲在此处……”
只见山谷上方的半空中，突然冒出三位壮汉的身影。出声狞笑之人，正是此前的青壮男子。另外两位则是拎着铁棒，同样的面露凶相而杀气腾腾。
此前已有猜测，青壮男子应为妖族中人，许是召集同伴有所耽搁，故而晚来一步。而仅凭他独自一人，已让梁丘子难以招架，如今又多了两位帮手，凶险可想而知。
“哼，妖人来了，小辈你倒是继续猖狂啊！”
甘水子惊怒交加，而最为恼怒的还是那个自称月鹿谷主人的韦莫。若非对方作梗，她师徒二人带着汤哥早已躲藏起来。她恨恨哼了一声，急道：“师尊，只怪水子莽撞，怎奈那人冒充无咎……”
一路之上，她的师父曾多次告诫，莫提某人的名讳，以免惹祸招灾。她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却见不得有人冒充无咎，谁料果然惹来大麻烦，只是眼下后悔已晚。
梁丘子摇了摇头，示意甘水子不必多说。身为师父，他又怎会责怪自己的爱徒呢。何况情形危急，也不容多想。他伸手抓出玄金棒，昂首道：“梁某与妖族，素无瓜葛，或有误会，在此赔礼道歉！还望三位莫要相逼，否则本人唯有以金杵血拼到底！”
玄金棒的名称，不是狼牙棒，而是叫作金杵，乃是一件刚猛兼备的法宝。
他赔礼道歉，只想息事宁人，而示弱的同时，也不忘展现斗志。若是强敌有所顾忌，或能迎来转机而躲过一劫。
“哈哈——”
青壮男子带着两个同伴从天而降，威势所致，劲风骤来，使得丛林树梢剧烈摇晃。他离地十余丈，倏然悬空，居高临下道：“三位不必害怕，也不用赔礼道歉。且让这个女子，随我寻找无咎便可。我乃无咎的好友，对他甚是想念，哈哈！”
此人说到此处，极为得意，又是哈哈大笑，很是有恃无恐。而他低头俯瞰之际，意外道：“咦，还有一位筑基修士……”
梁丘子自知凶多吉少，暗暗无奈。若他一人，倒也无妨。如今却带着水子与汤哥，不免凶险重重。
而那位月鹿谷的主人，竟然未逃？
甘水子扭头看去，也是大为意外。
却见自称韦某的红脸汉子，不禁未逃，反而摇摇晃晃凑了过来。他一边斜睨着半空中的三人，一边好奇问道：“这位道友，你方才提到的无咎，又是何人，谁冒充他……？”
甘水子叱道：“关你何事？”
韦某人回头瞪了一眼，诧异道：“怎会不关我事？”
“不知所谓……”
甘水子无暇多说，带着厌恶的神情退后躲避。
与其想来，一个筑基小辈，竟敢插手高人纷争，简直就是不知死活。
而韦某人抱着臂膀悠然站定，抬头扬声道：“谁是无咎，谁又是他的好友？”
这凛然的口气，淡定的神态，全然不像是个筑基小辈，反倒颇有几分月鹿谷主人的架势。
“哈哈，此人呆头呆脑，倒也有趣！”
青壮汉子只觉有趣，笑道：“无咎便是无咎，天下还有第二个不成。而老子高乾，便是他的好友！”
“哦！”
韦某人恍然道：“天下之大，自然只有一个无咎，而冒充他的便是你，高乾……”
“老子懒得理你，稍后再收拾你不迟！！”
高乾很是不以为然，抬手抓出一把黑色的长刀，然后与左右递个眼色，便要联手同伴发动攻势。
而韦某人却显得极为愤怒，嚷嚷道：“竟敢冒充我家先生，真是好大的胆子！”
高乾只当遇到一个呆傻的修士，戏谑笑道：“哈，你待怎地？”
梁丘子忙着应变，却穷于无计，正自焦急，不由得回头看去。
他家先生？
谁料那个嚣张的韦某人，再有惊人之举。只见他挥舞拳头，怒气冲冲道：“你一个妖人冒充我家先生，你说我待怎地……”他猛然退后几步，扯开嗓门大吼一声——
“诸位大哥，杀了这三个妖人——”
叫声未落，便听“砰”的禁制闪烁，不远处的山洞中突然蹿出一道道银色身影，各自举着铁叉、铁斧，二话不说冲天而起，直奔着半空中的高乾三人扑去。
“银甲卫……”
高乾大吃一惊，目瞪口呆。
那是一群身披银甲的壮汉，皆丈二出头，高大威猛，再也熟悉不过。强闯万圣岛的十二银甲卫啊，难道某人……
高乾不敢迟疑，转身疾遁而去。而他只顾自己逃命，两个同伴却慢了一步，尚未施展遁法，便被几张丝网当头罩来，紧接着一道道银甲身影到了近前，铁叉、铁斧急如骤雨而下……
“砰、砰、砰——”
“扑通、扑通——”
一阵闷响过后，随即死尸坠地。
两个地仙修为的妖人，几无还手之力，竟被铁叉铁斧撕成碎片，眨眼之间死了一对。
几个银甲卫还想追杀高乾，而高乾早已逃脱无踪，各自踏着云光在半空盘旋，转而又相继返回。
梁丘子、甘水子，以及汤哥，犹自愣在当场，皆惊愕不已。
那十二个银甲卫，竟然强大如斯，虽不见施展法术神通，却好像是妖人的天敌。一旦出手，便摧枯拉朽而猛不可挡！
却见韦某人站在不远处，双手卡腰，挺胸凸肚，满不在乎道：“哼，倒是便宜了那个高乾，否则要他好看！”他虽然没有动手，却也杀气吓人。而他似乎想起什么，又抬手一指：“广山大哥，这三人也不是好东西……”
十二个银甲卫，竟然听从他的发号施令。
又是一阵银光闪烁，四周站满了高大的身影，像是一睹坚不可摧的墙壁，森然的威势令人窒息……
“且慢——”
梁丘子扔了金杵，摆手道：“我师徒乃是无咎的好友，并无恶意……”
“呵呵！”
韦某人怪笑一声，打断道：“遍地好友呢，只怕我家先生没有这个缘分，诸位大哥……”
“韦道友……”
梁丘子再不敢轻视这个筑基小辈，忙道：“我乃飞卢海玄明岛的梁丘子，这是小徒甘水子，与途中结识的汤哥，无咎……哦，他曾自称无先生，暂居于玄明岛，正是因他之故，我师徒被迫远走卢洲。而此前恰逢妖人冒充无咎，斩杀鹿城修士，企图栽赃嫁祸，被我师徒揭穿，故而招来杀身之祸，被迫逃至此处……”
他三言两语道出原委，只想消除误会。
而曾经的一方至尊，如今放下身段，与一个筑基小辈好言分说，真是难为了他。
甘水子见师尊受屈，也忘了此前的不快，愤愤道：“哼，无咎他人在何处，便说甘水子前来寻他，倘若要杀要剐，随他！”
“玄明岛的梁丘子？”
韦某人冲着四周的银甲壮汉们摆了摆手，然后打量着梁丘子师徒，狐疑道：“既然如此，有关无先生的兄弟，你又知晓几人？”
梁丘子如实答道：“无咎离开玄明岛之时，曾有两个同伴，一个叫作姜玄，一个叫作班华子。除此之外，老朽一无所知！”
“没错了！”
韦某人点了点头，道：“我从姜玄口中听说过梁前辈的大名，只可惜班华子早已道陨。而无先生的相貌俊秀，修为高强，能说会骗……不，能说会道，惹得女子喜欢追来，再也寻常不过！”
他冲着甘水子上下打量，笑容暧昧。
甘水子的脸色顿时红了，囧道：“你闭嘴……”
韦某人却是呵呵一乐，继续说道：“而无先生的兄弟，不只有姜玄与班华子二人！”他又拍着胸脯，得意道：“本人韦合与诸位大哥，均是无先生的兄弟！而眼下的月鹿谷，由我当家……”
“韦合道友，无咎他……？”
“我已多年不见先生……”
“啊……”
“诸位，移步说话……”

第九百四十四章 难以交代
……
山洞内，有石榻，还有两个石杌子。地方简陋，却也宽敞。
据说，这是姜玄曾经居住的洞府。不过他与韦合的师伯，出远门了。如今洞府空置，用来招待客人。
石杌子，也就是石凳子。
梁丘子坐在石凳子上，腰板笔直，一手扶膝，一手拈须，耷拉着眼皮，像是歇息养神，却又长眉耸动，似乎心事重重。
甘水子与汤哥，则是默默站在两旁。
此时的甘水子，早已没了惊慌，反而明眸生辉，显得有些兴奋。她来到泸州之后，便有个愿望，那就是遇见无咎。而如此不切实际的幻想，突然之间接近了现实。竟然遇到他的一帮兄弟，岂非是说，再次见到他本人，已为时不远？
为何想要见他？
说不清楚呢！或许与他在一起，虽然凶险不断而惊奇连连，却也使得这平淡的日子，多了几分欣喜与趣味。
不过，从韦合口中得知，他与兄弟们有过约定，却迟迟不见前来相会，于是韦合的师伯与姜玄，外出找寻他的下落。而不管是韦合师侄，还是姜玄与十二个银甲卫，均尊称他为先生。
曾几何时，一个炼气小辈，竟然成了闻名天下的地仙高手，并且招揽了一群忠心耿耿的属下。也不知他是怎样一路走来，又经历了几多的苦难险关。
而那个韦合，虽然喜欢吹嘘，却极为谨慎，即使他相信了师尊的来历，依然将己方三人安置在此。当他再次询问了有关飞卢海与无咎的往事，便告辞离去。据他声称，他要找个飞卢海的故人前来相会。
相会是假，对质是真。
韦合离去之际，不忘告诫，切勿擅自走动，否则惹恼了银甲卫而后果难料。
而所谓的银甲卫，对于外人来说，或许陌生神秘，却瞒不过她师徒二人。那不正是来自地下蟾宫的月族汉子吗，曾经追杀过无咎，而如今却成了他的随从护卫，着实叫人难以想象。若非韦合刻意阻拦，倒是能够相认一二……
“水子，你与无咎相熟，且说说看，他究竟有何企图？”
梁丘子突然问了一句，话语声中透着疑惑。
“他……他有何企图？”
甘水子尚自遐想不已，急忙收敛心神。
汤哥看着眼身旁的师徒二人，迟疑道：“有关无咎前辈，晚辈略有耳闻，他先后得罪玉神殿、鬼族、妖族，可谓四面树敌。如今招揽高手，潜伏于深谷之中，虽为权宜之计，或也未雨绸缪，只为来日全面抗争……”
“汤哥，休得妄自猜测！”
“师姐，我……”
汤哥称呼甘水子为师姐，乃是出于敬意。而甘水子见他老实听话，便也欣然默认，却不容他猜疑无咎，当场教训起来。
梁丘子摇了摇头，道：“汤哥所言，也不无道理！”
“无咎他怎敢……”
甘水子还想辩解，依她想来，无咎虽然闯出一些名声，却远远不抵鬼族与妖族的强大，更莫说还有玉神殿，他独自一人，又怎敢与三家为敌。
而她话没说完，便听道——
“有何不敢？”
梁丘子反问一句，缓缓出声：“无咎他看似放浪，生性惫懒，却极为胆大，每每闯祸均是以弱争强。如今他又收服了神秘的月族，便是北邙海的韦家也对他忠心耿耿。由此可见，这多年来，他并非只顾着逃亡，而是四处布局。倘若无事也就罢了，谁也不会在意他的所作所为。而一旦玉神殿与鬼族、妖族，将他逼入绝境，他或将全力反击，必将震惊天下！”
甘水子不再争辩，似乎感同身受，眼光中兴奋闪烁，附和道：“是啊，当年他只是夏花岛的炼气修士，便将飞卢海搅得浊浪滔天。如今他的修为神通，远胜往昔。且屡次与玉神殿、鬼族、妖族交手，均能全身而退。假以时日，他必将成为一个神奇的存在！”
梁丘子禁不住面露微笑，自言自语道：“呵呵，那小子已足够神奇……”
甘水子站在他的身旁，抱着双臂，神态举止，均与男儿无异。而此时她似乎心头一动，眼神一挑，突然俯下身子，竟然摆出女儿状，柔声道：“师尊，你我与他结识于仇怨，相交于患难，彼此颇有渊源。而如今境遇相仿，何不助他一臂之力，也算是助人助己呢？”
“这个……”
梁丘子微微一怔，抬头一瞥。旋即又拈须沉吟，轻声道：“兹事体大，从长计议……”
甘水子还想劝说，洞外走来两人。
韦合与一位老者。
“穆源？”
“哦，是他……”
老者，竟是曾经的穆家老店的掌柜，穆源，他与玄明岛打过交道，被甘水子与梁丘子一眼认出。而对方当时只有筑基修为，如今却是人仙一二层的高手，且出现在月鹿中，让师徒俩有些意外。
“梁丘岛主，水子道友！”
来的果然是穆源，拱手见礼。
“呵呵，如此便好，且就此慢聊，我与诸位大哥交代一番！”
韦合终于打消最后的疑虑，一身轻松松走出山洞。
而穆源与梁丘子、甘水子，也算是故人相见，不免寒暄一二，并询问各自的来历。
师徒俩的来历，无非外出游历，躲避纷争，又机缘巧合，等等。
而穆源的来历，他并未多说，只道是飞卢海大乱，故而另行寻找活路。至于侩伯、艾方子，以及穆丁，则是避而不提。
梁丘子邀请穆源坐下详谈，而穆源却摆手谢绝。
“因为三位的缘故，银甲卫杀了两个妖人，还请三位速速离开此地，以免妖族寻来而大祸临头！”
“道友所言极是，你我是否一同离去？”
“梁丘前辈乃是高人，应该自有去处！”
“哦……”
没说几句话，便要分道扬镳。如此故人，全无交情可言。
梁丘子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而甘水子颇为不满，质问道：“穆源，你是要将我三人逐出月鹿谷？”
穆源依然是礼数周到，诚恳劝说：“若是妖族大举来犯，月鹿谷必成险地，且就此躲避，不失为明智之举！”
“水子，这位穆道友也是好意！只怪你我连累了月鹿谷，离去便是！”
梁丘子摆了摆手，抬脚走出山洞。
甘水子无奈，只得带着汤哥往外走去。
却见洞外林间的空地上站着十二位壮汉，一如当年的高大彪悍。其中的为首之人，更是威武不凡。
“广山……”
甘水子与她的师父梁丘子，以及黄元子，曾随同无咎，与那群汉子打过交道。如今对方褪去银甲，各自的相貌极为眼熟。
而广山与他的兄弟们，并不知晓飞卢海的那段恩怨，只当师徒二人与无咎乃是真正的好友，各自露出憨厚的笑容。
穆源催促道：“韦合，带着银甲卫，离开此地……”
“嗯，梁丘前辈是否同行？”
“银石谷，不容外人进入……”
“梁丘前辈乃是先生的好友，为了维护先生名声，不惜得罪妖族，怎会是外人呢。倘若妖族寻他麻烦，日后见了先生，也难以交代啊……”
“此乃穆长老的吩咐……”
韦合是三句话不离先生，而穆源却搬出了穆长老。他辩解不过，急道：“穆长老又怎样，他管不着我！”
“你敢抗命？”
“哼，我只听先生与师伯的话，他二人不在，月鹿谷由我说了算！”
“你……”
两人竟然争吵起来。
梁丘子始料不及，忙道：“只怪我师徒冒昧，这便告辞……”
“梁丘前辈，慢着！你若走了，无先生他定然怪我失礼！”
韦合伸手阻拦，又冲着穆源瞪教训道：“过河拆桥的勾当，断然干不得！”他如今有一群大哥撑腰，任谁不怕。
“你待如何？”
“绝不能抛下梁丘前辈，否则便留在月鹿谷，几个妖人而已，又奈我何！”
“你……且罢！”
穆源被迫妥协，答应道：“见了穆长老，再由他决断不迟！”
梁丘子歉然道：“这……”
他并未想要同行，而如今反倒不便多说，也不便强行离去。
“呵呵！”
韦合的心愿得逞，乐道：“梁丘前辈与这位姐姐，竟然认得广山大哥，应该与无先生的交情不浅，我韦合又岂敢慢待呢！”
他拍了拍胸脯，扬声道：“诸位大哥，祭出云板，飞起来——”
一个个高大的汉子，对他言听计从，扔出一块玉片踏在脚下，旋即云光闪烁而飘然腾空。
“梁丘前辈，请吧——”
事已至此，穆源只得伸手邀请。
“叨扰！”
梁丘子带着汤哥，离地飞起。
甘水子与韦合同行，她再不敢将对方当成一个狂妄的小辈，而是借口讨教，趁机示好。
而韦合守着月鹿谷，不敢擅离半步，奈何广山等人又不善言辞，早已让他憋闷难耐。如今难有得有人与说话，还是一位人仙高手，相貌不俗的女子，顿时让他精神焕发，满脸红光，忍不住卖弄着吹嘘的本事。不过他也提到鹿城有了防备，以免妖族的再次侵扰，等等。
一行十数人，离开月鹿谷，掠过树梢，直奔东北方向飞去。
深夜时分，来到一个峡谷之中。
众人相继落下身形，只听穆源分说道——
“这便是银石谷……”
只见高山耸立，峡谷阴森，碎石遍地，凉风嗖嗖。而峭壁的角落里，却有一个布满禁制的山洞，如同猛兽的大口洞开着，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众人的到来……
穆源带头走向山洞，却又回头询问——
“诸位，何故止步？”
不管是广山与他的兄弟们，还是韦合，梁丘子三人，皆徘徊不前。
“穆源，那山洞看着吓人，我与诸位大哥，另行开辟洞府。梁丘前辈，水子姐姐，还有汤哥道友，三位的意下如何？”
“嗯，倒也使得！”
“韦合，此乃穆长老的吩咐，洞府专为诸位所设……”
“我说过哦，穆长老他管不着我！”

第九百四十五章 欺负人啊
……
峡谷中，轰隆隆的响声，折腾半宿。
黎明时分，峡谷北侧的峭壁下，多了四个山洞，一大三小，分别是韦合与他的诸位大哥，以及梁丘子、甘水子、汤哥的洞府。
梁丘子，也没闲着，带着两个小辈，帮着韦合开辟洞府。因为月族的汉子，虽然力大无穷，却难以驱使飞剑，开山劈石并不容易。此外，他对于韦合，也渐渐有了好感，帮衬一二，也算是应有之义。
一个筑基小辈，能够遇事不乱，指挥若定，且颇为仗义而勇于担当，足以让人高看一眼。也由此可见，某人先生的调教有方！
而穆源劝说不得，也阻拦不得，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当旭日升起，天色大亮，广山带着兄弟们，进入山洞歇息。而梁丘子与甘水子、汤哥，继续在各个洞口布设禁制。
韦合则是来回查看，乐得笑声不断。
自从韦春花、姜玄外出之后，广山与兄弟们不善言辞，且又忙着修炼，便只有他独自守着月鹿谷。穆源虽然每个月一趟，送来吃食，却更像是例行公事，显得颇为生分。他也懒得攀交，只等着无先生与师伯的早日回转。
谁料无先生与师伯尚未现身，却遇上了无先生的好友。突然多了三位帮手，且其中的梁丘子还是地仙的高人，顿时让他底气十足，也觉得枯燥的日子有了盼头。
须臾，禁制布设完毕。
汤哥则是搬来几块石头摆在洞前，当作石桌石凳，又顺手采撷一束野花，送给了甘水子。甘水子见野花清香，欣然接受。
便于此时，穆源回来了。他的身后，多了一位脸色阴沉的老者。
梁丘子站在洞府门前，拈须观望。
峡谷足有数十丈宽，对面便是昨晚穆源所说的洞府，依旧是洞门大开，显得神秘莫测。峡谷的左侧，是瀑布深潭。峡谷的右侧，便是所谓的银石谷。
“哎呦，穆长老……”
韦合拿着禁牌，正在尝试洞口的禁制，忽见有人到来，嚷嚷着迎了过去。
“韦合，缘何抗命不遵？”
穆源与老者落地。穆源闪到一旁，老者却出声叱呵——
“你擅自与外人来往，也就罢了，而老夫辛苦开凿的洞府，却被你弃之不用。如此疑神疑鬼，难道老夫还会坑害你不成？”
“呵呵，长老息怒！”
韦合摇头笑着，辩解道：“并非晚辈多疑，而是广山大哥率性所为。何况人数众多，不妨另行开辟洞府。而这位梁丘前辈亦非外人哦……”
“玄明岛梁丘子，多有打扰！”
梁丘子上前两步，拱手致意。甘水子与汤哥，也跟着见礼。
“本人与无咎，结缘于飞卢海，乃是患难的故交，此番携小徒云游至此，适逢妖人冒充无咎，企图栽赃嫁祸，便予以揭穿，随后躲入月鹿谷，恰遇韦合小友……”
梁丘子虽有隐瞒，却也没说瞎话。且不管他与无咎，有过怎样的恩怨，至少在地下蟾宫之中，曾经一同冒险，有过患难之情。
“本人穆丁，曾为无咎的师门长辈！”
穆长老依旧是沉着脸，淡淡分说道：“无咎让他的一群随从前来投奔，而他本人却下落不明。本人只得替他照看，并严加看管！”
“哦……”
梁丘子不便多说，点了点头。
既为师门长辈，代替弟子照看他的随从，倒也无可指责。
谁料穆丁的话音未落，便听韦合嚷嚷道：“哎、穆长老，我与诸位大哥，何时要你看管？”
“哼，我乃无咎的长辈，也同样是你的长辈，你敢目无尊长，以下犯上不成？”
“我……”
“尔等投奔以来，我悉心关照，真诚相待。你一个小辈，却妄自猜疑，不服管教。也罢，你大可离去。而离去之前，留下字据，言明以后的生死祸福，皆由你一手造成，与我穆丁无关，！”
“我……我若离去，师伯与先生找来，如何相见……？”
“你若留下，便要服从管教！”
韦合起初还是满不在乎，有恃无恐，而真要带着众人离去，他根本不知道应该去往何方。何况师伯曾有叮嘱，命他安心等候，切莫招惹是非，倘若与穆丁闹翻了，岂不是有负所托？
而一方气馁，另一方气盛。
韦合暗暗不忿，却听穆丁又道：“你既然另辟洞府，暂且作罢，以后不得擅作主张，十二银甲卫何在……”
“你待作甚……？”
“探望一二！”
“不必了……”
“闪开！”
穆丁抬手一挥，逼得韦合连连后退。他“啪”的抄起双手，直奔最大的一个山洞走去。韦合阻拦不及，只得随后跟着，抓耳挠腮，很是气急败坏的模样。
转瞬之间，到了洞口。
穆丁见洞内坐着十二个壮汉，他停下脚步，阴沉的脸上竟然露出笑容，和颜悦色道：“无咎不在此地，我便是诸位的长辈。这丹药与功法，皆有助于修为的提升，且拿去……”
他手上多了几瓶丹药与几枚玉简。
而十二个壮汉，依然坐在原地，虽然冲着洞口张望，却无人站起，也无人应声。
“呵呵！”
韦合禁不住呵呵一笑，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穆丁微微皱眉，道：“诸位且安心修炼，但有所需，告知穆源，他自会酌情处置。不过，没有我的吩咐，切勿擅自行事！”他将丹药与玉简放在地上，转过身来，脸上已没了笑容，冲着梁丘子微微点头，然后踏空而去。
穆源则是走向对面的山洞，旋即失去身影，应该是遵循吩咐，就此驻守银石谷。
片刻之后，峡谷中只剩下四人站在原地。
“哼！”
韦合突然火气爆发，抬起一脚。地上的丹药瓶子与玉简，被他踢出去几丈远。
梁丘子摆了摆手，劝说道：“小友，稍安勿躁——”
韦合虽然脸上笑呵呵，而心里的憋屈，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时没了顾忌，忍不住嚷嚷道：“梁丘前辈，你且说说公道话。你我一行十数人，仅安置一间洞府，且禁制重重，谁敢贸然入住啊？而穆丁长老，又是丹药，又是功法，又让穆源监管，他究竟所欲何为？什么叫没有他的吩咐，切勿擅自行事？有我韦合在此，他休想得逞……”
“小友，慎言！”
梁丘子回头一瞥，抬手打出几道禁制封住四周。
“师姐，借步说话，有关修炼，讨教一二……”
汤哥极为善解人意，便要回避。而甘水子本不想理会，听到“讨教”二字，只得点头答应，随他走入山洞。
而梁丘子则是坐在洞门前的石头上，招手道：“寄人篱下，忍他一时又如何！”
“前辈，穆长老欺负人啊！”
韦合发泄了怒火之后，竟又转身捡起丹药、玉简，理所当然道：“总不能便宜了他……”
梁丘子拈须微笑。
从昨日，至今早，连番遭遇变故，他起初或有猜疑，如今算是明白了大致的原委。
应该是韦合的师伯，带着一群月族的汉子，按照约定，来到月鹿山寻找穆源。因为姜玄与班华子，乃是无咎的好友，先行抵达卢洲，便是投奔穆源而来。谁料穆源的背后，另有高人，也使得彼此的相处，少了默契与融洽。而关键在于，无咎的下落不明。韦合的师伯，察觉处境艰难，便外出找寻无咎，于是月鹿谷只剩下了韦合与一群莽汉。韦合倒也罢了，关键是月族的汉子，皆堪比地仙的强大存在，若能将其收归己用，足以傲视群雄而称霸一方。试想，飞卢海的高手聚集起来，也不是那十二银甲卫的对手啊。穆丁长老的用意，似乎已是昭然若揭。
不过，他梁丘子，云游至此，乃是客人，即使目睹韦合与穆丁发生争执，也不便插手过问。而暗中劝说，稍加指点，倒也附和他自称无咎好友的身份。
“韦合，令师伯返回之前，尚须忍耐。即使受些委屈，也是在所难免！”
“前辈，师伯已外出半年有余，始终没有音讯，而你也见了，穆长老他欺负人啊！”
韦合走过来，坐在石头上。梁丘子乃是先生的好友，且颇有长者风范。他亲近之余，便也无话不谈。
“呵呵，穆长老也是关心情切，不必计较，却不知他是哪一家仙门的长老呢？”
“贺州的星海宗……”
“啊……不是说，贺州的星海宗早已没了？”
“星海宗的弟子尚在……”
“原来如此……”
梁丘子恍然点头，沉吟道：“韦合，你有没有想过，倘若穆长老突然声称，无咎、无先生，以及另师伯，均在海外，命你带着银甲卫前去汇合，你又该怎样？”
韦合犹自抓着玉简查看，自觉捡了便宜，红润的脸上露出笑容，随声道：“还能怎样，当然去找先生……”
梁丘子摇了摇头，叹道：“若真如此，银甲卫便将成为他人鹰犬！”
“有我韦合在此，绝不让诸位大哥受人摆布！”
“倘若无先生与另师伯，遭人陷害，亟待解救呢……”
“哎呦，真没想到，前辈是说……”
韦合大吃一惊，抬起头来。只见梁丘子拈着胡须，苦笑道：“或许见多了利害相争，但愿是我多想了……”
“前辈，有话但说无妨！”
“当务之急，还是找到无咎的下落！他才是银甲卫的主人……”
“穆源对我守口如瓶，我也分身法术而无从打听啊。前辈，你乃我家先生的好友，切莫袖手旁观啊！”
“这个……且容老朽斟酌一二……”

第九百四十六章 当务之急
……
碧水崖？
山野间，有人踏剑飞来，只见前方的群山之间，湖水环绕，碧波荡漾，俨然便是沼国水乡，天青水秀，风景旖旎。而除了几只水鸟徘徊，方圆数千里内并无人烟的存在。
剑光落地，水边多了一位黑瘦的中年男子。
他拿出玉简查看，又抬头四望，自言自语道：“没错啊，这便是碧水崖了。而据灵儿所说，碧水崖，乃是概称，指的是方圆数千里的碧水湖。真正的碧水崖，乃是其中的一座山峰。而湖水之中群峰耸立，怕不有数百个之多，哪一个才是碧水崖呢？”
片刻之后，远近还是不见人影。
黑瘦男子伸出双手，掐动法诀，冲着脸颊揉搓，并有光芒微微闪动。少顷，他猛然昂头，黑发飞扬，已是肤色白皙而五官清秀的模样。
唉，常言道，岁月如刀，刀刀催人老。
而本先生，为何还是这般的年轻呢？
嘿……
他临水而立，看着那湖光山色，本想感慨一番，却又嘴角一咧而贱贱一笑。
有的人，无论遇到怎样的困境，总是擅于自我安慰。或者说，擅于自我舔舐伤口。便如一头孤狼，悲伤难抑的时候，也会流出泪水，冲天吼上一嗓子。而更多的时候，只能将孤独藏于心底，留着慢慢的咀嚼回味。而在外人看来，他更像是个没心没肺的疯癫之人。
而这个看似没心没肺，又一肚子苦水的人，自然便是无咎、无先生。其相貌或也年轻，而心境已然布满沧桑。
无咎离开青鸾寨，躲过鬼赤的追杀之后，依然不敢大意，一路之上昼伏夜行，终于在庚戌三月上旬的这日午后，赶到了碧水崖。
却不见灵儿的踪影。
她与戊名、韦尚，莫非是途中耽搁，而尚未到来？
不管如何，且就地查找一番！
此地偏僻，不用藏形匿迹，便于灵儿先到一步，让她能够有所察觉而现身相见。
无咎抬脚往前，迎风逐浪。
须臾，他凌空而起，居高俯瞰。
碧水湖，与常见的大湖不同，虽然方圆数千里，却碧波涟漪，耸立的群峰交叠错落，水光倒影重重，别有一番旖旎的景色。
无咎在意的并非景色，而是湖中的山峰。
众多的山峰，大小各异，高达数十、上百丈不等，散落于数千里方圆的湖面上。像是一座座岛屿，却又出水高耸而郁郁葱葱。而神识所见，并无异常。所谓的碧水崖，依然不知所在。
半空之中，无咎来回盘旋，全力散开神识，查看着每一座山峰。
碧水崖，乃是冰禅子闭关静修之地，应该极为隐秘，并有阵法的笼罩。否则的话，灵儿也不用千辛万苦的寻找禁牌。既然如此，但有禁制，或法力的存在，便是碧水崖无疑。
无咎的想法，应该没错。而直至黄昏日落，夜色降临，依然没有任何发现。他没有停歇，继续找寻……
不知不觉，长夜过去。
旭日东升，沉寂的碧水湖，好似蓦然醒来，霎时碧波生辉，四方焕然，景色旖旎如昨。
而湖中的一座山峰上，无咎孑然而立，面对着湖光山色，反倒是有些没精打采。
飞了一宿，细细查看了上百座山峰，便是山峰上的野草树木都没有放过，却还是没有发现洞府存在的蛛丝马迹。
而湖中有着数百座山峰呢，再加上远处的群山，如此漫无目的的查找绝非良策，而天晓得碧水崖又在何处。
灵儿啊，你既然让我寻来，也该说清楚才是，如今这偌大的碧水湖，叫我如何找寻？
且罢，不妨就地凿个洞府，一边修炼，一边等待灵儿的到来。
嗯，她会不会先行抵达，寻至洞府，取了她爹的传承与遗物之后，与戊名、韦尚一走了之呢？
不会！
三十五年的交情，岂能胡乱猜疑。否则惹她恼怒，又要给她赔礼道歉。
之所谓，君子诚之为贵，好兄弟之间，贵在一个“信”字。而她本是女子，并非兄弟，难道是好姐妹，嘿……
胡思乱想着，无咎咧嘴一乐。他抬手祭出飞剑，将峰顶的树木砍倒了一片。继而又是剑光闪烁，石屑纷飞。
须臾，山峰上多了一个山洞。
无咎又在峰顶远眺片刻，这才摇了摇头，转身走入山洞，顺手打出禁制封住洞口。
他所开辟的山洞，颇为醒目，只要灵儿赶到碧水湖，便能直接寻上门来。
洞内仅有两丈方圆，明珠照亮，四壁干净清爽，用来修炼足矣。
无咎挥袖一甩，地上多了数百块的五色石。他没有布设月影古阵，以免阵法的吞噬而毁了洞口的禁制，而是将五色石铺了厚厚一层，然后撩起衣摆坐下。
不过瞬间，浓郁的仙元之气，充斥着整个山洞。
而无咎尚未行功，又心念一动。
一个金色的小人儿透体而出，悄然落在他的身旁，径自盘着双膝，歪着脑袋，掐着印诀，全力吸纳着仙元之气。
无咎低头一瞥，暗暗得意。
既然有了元神分身，不能让他闲着，如此修炼起来，应该事半功倍。
嗯，为何歪着脑袋呢？
许是心念神魂相通，金色的元神猛一抬头，竟倒竖双眉，冲着无咎瞪了一眼。虽然人小，却气势不弱，神情中的妖邪之色，倒是与他狂妄的时候如出一辙。
“哎呦，小东西……”
无咎微微诧异，旋即又恍然一乐。
“是我忘了，既为分神分身，便如照镜子一般，彼此并无两样，嘿！”
金色的元神也是撇着嘴角，傲然一笑，继续吐纳调息，倒也有模有样。
无咎收敛心神，若有所思。
此前从妖人与鬼巫的手中，抢得两千多块五色石与数千块灵石，足够修炼一段时日。怎奈修炼起来耗费时日，忙着提升修为，便无暇参悟功法神通，也就是常说的分身乏术。而眼下不仅有了元神分身，还懂得了分神之术。即使一心二用、三用，也并非难事。
无咎抬手掐诀而拂袖一甩，浓郁的仙元之气循着他的肌肤、经脉，涌入体内，再又汇入气海而循环不止。而吸纳之余，他的手上又多了几枚拓印着功法口诀的玉简。
《化妖术》、《玄鬼经》、《飞魂》、《神武诀》，还有《天穷诀》。
《化妖术》，乃是妖族功法，攻防兼备。如今仅仅参悟了其中的青龙、玄武的衍化之术，尚不够精通，有待娴熟，或能发挥更大的威力。
《玄鬼经》，乃是鬼族的功法，并不适用于修士，而其中的分神之术，极为玄妙，应该多加揣摩、借鉴，但愿能够修出第二个分身，第三个分身，总之多多益善。
《飞魂》，乃是鬼族的遁法，比起自己的冥行术，要远胜一筹。
《神武诀》，乃是贺州仙门，神武门的功法。功法或也寻常，而其中的变身之术颇为神奇。修为臻于化境，变身为神武巨人，便是修为也随之暴涨，很是诡异强大的一门神通。
《天穷诀》，乃是来自神洲仙门的一个秘术，能够强行提升修为，倒是与《神武决》相仿，却弊端多多，若彼此借鉴，不知能否取长补短。
哎呀，随手拿出几枚玉简，无不是仙家至宝！而在灵儿到来之前，又该参悟哪一家的神通呢？
身上的功法、典籍，太多了。而功法多了，也有难处，不知如何修炼，或者说不知如何选择。
哦，还有……
无咎的手掌一翻，面前又多了几样东西。
一个玉匣；一个禁制封裹的晶莹圆珠，拳头大小，隐隐的黑白闪烁而威势莫测；还有一块圆形的石头，一个极为古怪的石珠。
打开玉简，呈现出十枚卵石大小的银色箭珠，还有一枚玉简，拓印着箭珠的炼制之法与应用的法门。
此物为季渊所赠，由上古之法炼制，威力惊人，倘若辅以铁弓箭射，便是地仙高手也会感到头疼。尤其他季家的上昆古境，着实是个好地方。而他无咎关注的还是箭珠的炼制应用之法，因为他的撼天神弓，尚有诸多不足，亟待弥补完善。
黑白圆珠，当然便是鬼族的玄鬼圣晶。从种种迹象看来，圣晶乃是鬼族至宝，对于鬼赤极为重要，而真正的用处却不得而知。闲暇时分，应该研修鬼族的功法，以便揭开圣晶之谜，若能收为己用再好不过。
石头状的圆珠，看似寻常，却大有来历，为星海宗的观海子所赠。据说，其中的圣兽之魂已被吸纳，而成了无用之物。如今看来，这块石头依然透着蹊跷。怎奈眼下也琢磨不透，或许魔剑问世之日，能够揭晓一二。因为魔剑之中，藏着一群兽魂呢，其中便有圣兽之魂，名曰，幽荧。
而犹还记得，观海子有云：圣殿地下三千丈，烛照残魂映星海。
莫非是说，石头圆珠内的圣兽之魂，乃是烛照？只可惜已被吸纳，否则两大圣兽之魂在手，万圣子那个老儿，见到本先生，岂不是要俯首膜拜？
扯远了！
当务之急，还是修炼。
而修行之道，欲速则不达，贪多嚼不烂，还须循序渐进，方能水到渠成。
无咎挥袖一卷，面前只剩下两枚玉简。一个《飞魂》遁术，一个箭珠的炼制应用之法。面对强敌，首要还是跑路。先跑得脱，方有取胜之机。而若能提升撼天神弓的威力，无疑多了一个取胜的法门……

第九百四十七章 翻脸无情
……
碧水青山之间，三道人影由远而近。
是灵儿，与戊名、韦尚。
灵儿脚踩剑光，御风轻盈。她依然女扮男装，而娇小的身姿，精巧的五官，闪烁的明眸，还是靓丽可人而与众不同。
戊名与韦尚，则是踏空而行，前后张望，神色戒备。
“两位师兄，这便是碧水崖！”
“赶到此地，也是不易……”
“妖族、鬼族猖獗，被迫绕道而行，故而有所耽搁，眼下已是四月……”
三人放缓来势，皆松了口气。
正如所说，妖族与鬼族猖獗，只得躲避绕行。而两位地仙高手，带着一个女扮男装的灵儿，也多有不便，于是途中耽搁了不少时日。如今赶到碧水崖，已是四月的上旬。
“韦老弟，这数百岛屿、山峰，又该如何找寻冰前辈的洞府？”
“呵呵，山岛四百八，中宫碧水崖……”
戊名虽然以冰禅子的晚辈弟子自居，却并未拜入师门，依循仙道的规矩，称呼上有所不同。正因如此，他并不知晓冰禅子的洞府所在。
韦尚身为冰禅子的嫡传弟子，应该知晓碧水崖的隐秘，而说出一段奇怪的话之后，转而看向灵儿。他是想让他的小师妹，与戊名解答。
灵儿却心有所属，凝神远眺，疑惑道：“无咎呢……”
韦尚与戊名换了眼色，含笑摇头道：“许是途中耽搁，难免晚到几日。且寻至师尊的洞府，再等他不迟！”
“嗯！”
灵儿也不禁露出笑脸，分说道：“山岛四百八，中宫碧水崖，指的是湖中的四百八十座山峰、岛屿，以九宫分布。而碧水崖，位于中宫方位。我爹的洞府，又称碧水宫。”
“哦，原来如此！”
戊名恍然道：“冰前辈真是奇思妙想，竟将数百山峰，以九宫阵法排列，若非指点，只怕没人能够找到他的洞府！而事不宜迟，速速寻去——”
三人往前飞行。
而尚未寻至碧水崖的深处，韦尚突然神色一动。
“戊师兄，灵儿，且看——”
散开神识随其看去，数十里外的一座山峰之上，原本郁郁葱葱的峰顶，少了一片树木，虽然相隔甚远，却颇为的醒目。
“咦，有人……”
灵儿惊讶一声，催动剑光飞了过去。
戊名阻拦不及，只跟随后紧跟，无奈叹道：“唉，正事要紧……”
韦尚倒是熟知灵儿的性情，笑道：“兄长勿怪！灵儿她自幼淘气好动，如今虽然经历坎坷，变得稳重许多，却依然是秉性难改！”
不消片刻，一座百丈高的山峰就在眼前。
峰顶的树木折断，秃了一块，显然是飞剑劈砍所致，还有一个禁制笼罩的山洞出现峭壁之上。
“嘻嘻，定是无咎，他早到一步，于此等候，待我唤他——”
灵儿欢愉不已，嘻嘻笑着，便要飞向那峰顶的洞府，呼唤某人现身相见。
碧水崖，常年人迹罕至。而便是如此偏僻的所在，突然多了一个新开凿的洞府，且位于峰顶而极为招摇，显然是故意为之。不用多想，开辟洞府之人必是无咎。
“慢着！”
戊名突然闪身挡住灵儿的去路，不满道：“灵儿，既然你视我为兄长，我不能不多说一句。凡事应该有个轻重缓急，否则你数十年的辛苦又为哪般？而冰前辈的洞府，也不便被外人所知。既然无咎他来了，在此等候便是！”
韦尚深以为然道：“灵儿，戊兄所言有理！”
“嗯！”
灵儿是个善解人意，且通晓事理的女子，何况她也极为敬重戊名，乖巧点头道：“且去——”
她将无咎视为知己，而两位师兄却将无咎当成外人。或许是两者的亲疏有别，令她别无选择。
三人继续往前。
须臾，应该到了碧水湖的中宫方位。
只见湖水之上，又一座占地数里的山峰突兀而立，却四壁峭立，崖高百丈，颇有几分卓然不群的气势。而神识看去，并无异常。
围着山峰，转了两圈。
灵儿与韦尚确认无误，彼此点头会意，于山峰东侧峭壁的十余丈外的半空之中，双双收住去势而站稳身形。
戊名随后跟来，不解道：“这便是碧水崖，冰前辈的洞府何在？”
韦尚道：“四百八十峰，中宫碧水崖。而找到碧水宫，还是离不开师尊的禁牌。他老人家虽然炼制了几块禁牌，却随身携带，恰逢不测，便是我与灵儿亦难以踏进洞府半步！”
“嗯，这也是我没有告知无咎的缘由，事起匆忙，难以说个明白……”
灵儿拿出一块碧翠的玉佩，正是无咎给她的那块禁牌。她将禁牌扬手抛去，淡淡的碧光一闪即逝。
戊名凝神注视，紧紧盯着峭壁，不过瞬间，又低头俯瞰而微微错愕。
那百丈高的悬崖峭壁，并无动静，而峭壁下方的湖面上，却突然多了一个漩涡，并愈来愈大，随即形成一个丈余方圆，深达数丈的奇怪所在。而漩涡仍在旋转，原本藏于水下的峭壁，却无声无息开启一道石门，显然正是碧水宫的门户所在。
“这便是了，两位师兄……”
灵儿辗转多年，吃尽苦头，终于找到、并打开爹爹的洞府，她如释重负般的吁了口气，与两位师兄招手示意，然后踏着飞剑往下落去。
韦尚跟在灵儿的身后，也是满怀欣慰。只要小师妹获得师父的传承，他也了却了一桩心事。谁料便于此时，一道凌厉的杀气突如其来。毫无防备，也不及躲闪。他急忙催动护体灵力，顿时便如巨石撞击。
“砰——”
一声闷响，韦尚的护体灵力崩溃，猛然横飞出去，“扑通”坠入湖水之中。
灵儿察觉动静，愕然回头。
却见戊名拂袖卷起一道剑光，闪身往下冲去。
“戊师兄……”
竟是戊名，出手偷袭了韦尚。而韦尚已坠入湖底，生死不明……
灵儿大惊失色，小脸煞白。异变突起，令她难以想象也猝不及防。
“哼！”
戊名落在漩涡之上，悠然转身，抬头一瞥，淡淡道：“灵儿，看在冰禅子的情分上，我不杀你，离开此地！”
“不……”
灵儿如遭雷击，身子颤抖，话未出口，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戊名竟然出手杀了韦尚。三十余年的陪伴守护，无数次的患难与共，她早已将戊名视为亲人，而正是这个最为信赖的人，杀了她的韦尚师兄。她惊愕难耐，倍受打击，犹自难以置信，连连摇头道——
“情分？你既然顾及情分，为何杀我师兄，欺骗灵儿……”
而话未说完，再也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的身子再次猛烈颤抖。
震惊，委屈，无助，痛恨。
一个最为信赖的人，杀了她最为亲近的师兄。她难以承受，亦难以面对。便好似多年的坚守，突然坍塌，令她悲愤莫名，又无所适从。
“哼！”
戊名看着脚下的漩涡，以及洞开的石门，他的眼光深处，悄悄闪过一丝压抑已久的贪婪之色。他哼了一声，抬起头来缓缓说道——
“冰禅子前辈，对我有恩。我守护她的千金三十余载，便是为了报答。如今两不相欠，我又何妨取了他的传承呢。他曾经与我提起，他对于道侣与爱女的早逝耿耿于怀，便想着帮你提升修为，以免你重蹈你娘与你妹子的覆辙。奈何天道自有规则，稍有不慎便将毁了你的性命。为此他苦苦参悟，终于修出灌顶之法，于洞府之中留下千年的修为传承，却致使根基受损而无力自保，最终死在玉神殿的手中，呵呵……”
说到此处，戊名漠然一笑，淡淡又道：“你一个小女子，岁不过百，却要得到千年的修为传承，敢问你何德何能？而本人距飞仙境界，仅有一步之遥，依我与冰禅子的交情，他为何不能成全我呢？奈何他生性谨慎，洞府隐秘，没有你的带路，我休想得逞啊……”
“你隐忍多年，便是为了家父的传承！”
灵儿的胸口起伏，强抑心绪，恍然道：“而你屡次三番，阻挠我与无咎相处，便是怕他坏了你的好事……”
“够啦！”
戊名出声叱呵，不耐烦道：“若非你的缘故，当年的玄武崖，我便除掉那个小子，又何来今日的祸端。我已道明原委，算你给了一个交代，逃命去吧！”
“哦，如此看来，灵儿还要多谢你的不杀之恩……”
灵儿凄然后退，话语嘲讽，没有血色的小脸上，透着无助的绝望之色。她的爹娘，与妹子，都不在了，支撑她活到今日，便是两位师兄的守护与爹爹留下的传承。谁料眨眼之间，两个师兄，一个被杀，一个翻脸无情，并窃据了爹爹的洞府。而遭遇如此变故，仅有人仙修为的她，除了黯然离去，还要多谢对方的不杀之恩。
而便在她离去之际，不堪羞辱的她，突然咬紧嘴唇，抬手掐诀并愤然怒叱——
“小人，你休想……”
她要收了禁牌，关闭洞府，再将禁牌毁了，使得小人难以如愿。
谁料戊名早有防备，突然剑光在手，闪身扑来，厉声喝道——
“你找死，怪不得我——”
灵儿正要祭出法诀、召回禁牌，凌厉的杀气霍然而至，顿时令她窒息难耐。她无从躲避，更无从抗争，唯有昂首挺胸，以她的愤怒不屈，面对死亡的无情降临。
“哗啦——”
正当生死关头，湖面上突然水花四溅，随即一道青色龙影，快如闪电般激射而出。
与此刹那，一声冷叱响起——
“夺——”

第九百四十八章 碧水之崖
……
戊名扑向灵儿，便如猛虎扑向羔羊。
凶猛，无情。
谁料水花四溅，湖面之上，突然蹿起一道青色龙影，来势快如闪电。尤其那一声熟悉的叱呵，更是惊人。
戊名察觉不妙，刚想躲避，却见光芒闪烁，一股诡异的法力束缚而来，四周顿如结界而禁制重重，随即他整个人已是动弹不得。
与此刹那，一道剑光霍然而下。丈余长的剑芒，没有风声，却拖曳着淡淡的剑影，有紫、有青、有白、有黄、有红、有金。六道剑影，六道剑芒，六道杀气，倏然合一，猛然穿过禁制，迸发出耀眼的闪亮，“喀喇”击碎护体凌厉，旋即又从他的肩胛、胸口劈下，顺势摧毁气海，碾碎元神。久经淬炼的肉身，猛的炸开……
“轰——”
轰鸣炸响，血肉横飞。
一位地仙高手，就此身陨道消。
紧接龙影消失，碧水崖前的半空中，冒出一道人影，衣袖飘飘，乱发披肩，星眸含煞。竟是无咎，手中抓着一道六色闪烁的剑光，许是后怕不已，啐道：“呸，真是凶险，可恶的老东西……”
着实后怕，倘若晚来一步，或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无咎收起剑光，又抱怨道：“灵儿，你为何傻站着，凭你的本事，应该能够逃脱啊！”
几丈之外，灵儿兀自怔怔悬空，看着碧水湖面上的片片血污，还有突如其来的某人，她咬着嘴唇，眼圈微红而泪光盈盈。当她举起手中的一枚玉符，想要表明她的绝望与无奈，却又欲言又止，两滴泪珠夺眶而出。
“哎呀，这是怎么了……”
无咎踏空而行，到了近前。
“我闭关之时，在洞外留下一缕神识，也幸亏你寻来，被我及时发觉。你也知道啊，我这人好奇心重，便遁入水中跟随，果不其然……”
正如所说，他好奇心重。而好奇之外，更多的还是一分隐隐的担忧与猜疑。早在翼翔山庄的时候，戊名明明认出了他，却佯作不知、处处刁难，便让他有了疑心。只因灵儿的缘故，他并未计较。如今赶到碧水崖，戊名再次阻拦灵儿与他相见。他索性暗中尾随，一是想要弄清楚碧水崖在什么地方，再一个，便是以防不测。
“哗啦——”
便于此时，浪花翻涌，湖面上冒出一道人影，旋即摇摇晃晃着破水而出，却脸色蜡黄，衣衫破碎，情形狼狈……
无咎意外道：“韦兄，命大啊……”
是韦尚，竟然没死。
“咳咳，幸无大碍……”
韦尚踏空而立，喘着粗气，摇头叹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戊名他……惭愧啊！灵儿，你是否无恙？”
灵儿没有吭声，又是两滴泪珠过眶而出。许是悲伤绝望之后的乍惊乍喜，让她难以面对，也感慨莫名，唯无语凝噎。
“咦，莫非风大眯眼，竟泪水涟涟？”
无咎转过身来，低头端详。而他话音未落，灵儿突然“噗”的一声，竟是破涕而笑，挥拳砸来——
“幸亏师兄没有大碍，否则我饶不了你！”
无咎站着没动，也不躲闪，而看着灵儿梨花带雨的笑容，他咧嘴一乐：“嗯，无事便好，方才的样子，好不吓人！”
灵儿的拳头刚要砸中他的胸口，又倏然收回，冲他瞪起双眼。
“咦，我送你的玉冠呢？”
“我……”
无咎的心里发虚，不敢辩解，慌忙将乱发挽成发髻，又摸出玉冠扣在头顶。
“哼！”
灵儿无暇追究，哼了一声，转而迎向韦尚，关切道：“师兄……”
无咎悄悄松了口气，暗忖道，这丫头一会流泪、一会儿笑，转眼又凶巴巴，真是叫人头疼。
韦尚摸出几粒丹药扔进嘴里，缓了口气，依然内疚，自责道：“与戊名相交多年，他竟然冲我下手，全无防备啊……若他随后追杀，断难逃脱……如今伤势无碍，将养几日便可无妨……所幸师妹无恙，否则我有何颜面存活于世……”
他说到此处，拱起双手：“无咎兄弟，此前多有猜疑，着实惭愧，且受我一拜！”
若说后怕，韦尚远甚于无咎。如今已是化险为夷，却依旧让他余悸难消。尤其是戊名的背叛，让他又是惭愧又是自责。
“韦兄，这是何必呢！”
无咎摆了摆手，安慰道：“戊名只顾害人，被我偷袭得手，否则以他修为之强，想要杀他并不容易！”
韦尚点了点头，道：“此人当杀，否则遗患无穷！”
灵儿隐去泪水，渐渐恢复常态，而提起戊名，还是让她难以面对。她叹息道：“唉，戊名守护灵儿至今，也是难为了他，奈何私欲作祟，最终误入歧途！”
无咎早已见惯了人性的丑恶，对于戊名的背叛，他并未放在心上，何况人死了，便也不必追究。他收起剑光，低头张望。
百丈峭壁的湖面上，漩涡仍在，一石门清晰可见。
“这便是碧水崖，令尊的洞府？”
“嗯……”
“灵儿，莫再耽搁！”
无咎的问话，使得韦尚与灵儿从惊变中回过神来。
韦尚出声提醒，以免再次节外生枝。
灵儿点头答应，示意道：“随我来——”
两人往下落去。
而无咎稍作迟疑，摇了摇头，甩着大袖，踏风往上。
“无兄弟……”
“无咎，缘何离去？”
“谁让我是外人呢，且去峰顶等候！”
“灵儿，无兄弟是为避嫌呢！”
“无咎……我回头找你算账！”
无咎却是头也不回，继续往上飞去。转瞬之间，人在峰顶。他找了块平坦的地方盘膝坐下，然后伸手托腮而悠悠远望。
他等到今日，便像是想要踏入冰禅子的洞府，找到冰禅子留下的天书信物，以便从中获悉神洲的封禁之谜与玉神殿的阴谋诡计。而洞府的大门就在脚下，他却选择了回避。他知道灵儿不会将他当成外人，同样也知道灵儿的艰辛与不易。与其说是避嫌，倒不如说是回避悲伤……
此时，灵儿与韦尚，已循着漩涡中的石门，踏入到一条黑暗的山洞之中。
山洞有着一人多高，四五尺宽，斜直往下，渐去渐低。
二、三十余丈之后，四周豁然开朗。
两人放缓了脚步。
置身所在，乃是一个数十丈方圆的洞穴，而上下四方均为青色的玉石，并有湖光天色穿过玉石透映而来，使得偌大的所在，笼罩在青色的光芒之中。而青芒又微微摇晃，便彷如翠光闪烁，又好似海波涟漪，煞是旖旎梦幻而神奇非凡。
浅而易见，整座碧水崖的山峰，便是一座巨大的青色玉石。而巧夺天工的洞穴，则是开辟于地下的玉石之间。
“师尊的碧水宫，名不虚传！”
“嗯，我也是头回来到此地……”
韦尚观望之余，发出由衷的赞叹。
灵儿则是往前走去，神情透着凝重。
洞穴的当间，乃是三尺多高，两丈方圆的青玉石榻，许是嵌有灵石，散发着淡淡的灵气。光洁如镜的石榻上，摆放着一个紫木的小几。木几上，摆放着两枚玉简，与一个禁制封裹的玉瓶。
青玉石榻的另一侧，乃是一块丈余大小的玉屏。玉屏上刻有人物山水，俨然便是田园的景象。
而看向玉屏的瞬间，灵儿顿时双眸怔怔，泪水无声滑落脸颊。
只见玉屏刻画的山水之中，站着一位男子，年纪半百，低头含笑，神态慈祥。在他的身旁，坐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怀中抱着两个婴儿，也是含笑端详的模样。那不正是爹爹、娘亲，还有仙儿与灵儿吗，一家人相处的真实写照……
灵儿挪动脚步，双膝跪地，深深叩首，悲伤难抑。她娇小的身子，又是一阵颤抖。
韦尚也看到了玉屏上的画像，咬着牙关喘着粗气，随后跪倒在地，重重磕了几个头。然后他艰难爬起，趋近两步，低声劝道：“灵儿……”而话没说完，他猛然扭过头去，已是眼圈发红，狠狠叹息一声。
而灵儿已是缓缓站起身来，伸手擦拭着面颊。她走到青玉石榻前，将木几上的玉简拿在手中。两枚玉简，一个残缺不全，拓印着两行字符，很是晦涩难懂；一个乃是功法，名为“九转玄丹术”。功法之中，还有她爹冰禅子的叮嘱，或遗嘱。
“……灵儿，你虽根骨天成，却修炼不足，境界欠缺，日后难免重蹈你娘亲与仙儿的覆辙……为父便创下‘九转玄丹术’，并炼制了九转玄丹。你只须修炼口诀，吞服丹药，便可获得为父七成的修为与境界，若能帮你渡过难关，也算弥补了当年的遗憾……怎奈玉神殿召唤，匆匆动身之际，放心不下，于此留下几句话……元会当临，天劫注定，且寻蟾宫，九死一生……”
灵儿放下玉简，默然失神。片刻之后，她拿起玉瓶，打开禁制，瓶中呈现出九粒金色的丹丸。她咬着嘴唇，似乎有些迟疑不定。
“有师兄在洞外护法，灵儿只管闭关修炼。在得到师尊的传承之前，你不得走出碧水宫半步！”
韦尚丢下一句话，转身便要离去。
“师兄，且慢——”
灵儿捡起木几上的残缺玉简，示意道：“此物或与天书有关，哦……”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从纳物戒子中取出一张兽皮，分说道：“此物来自翼翔山庄，尾介子的洞府，却用处不明，一并交由无咎查看！”
“他若离去……”
“……聚散有缘！”

第九百四十九章 天书信物
……
韦尚出现在湖面上。
片刻之后，石门关闭，漩涡消失。
韦尚低头看了看，踏空而起。转瞬之间，来到百丈山崖之上。而他的双脚尚未站稳，便“扑通”瘫坐在地，一口淤血喷了出去。
“韦兄的伤势不轻，又何必苦撑呢？”
崖顶之上，无咎犹自盘膝坐着。一阵风来，鬓角乱发飞扬；他剑眉耸动，嘴角微微含笑。坐拥湖光山色，他应该颇为惬意。只是他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淡淡的忧郁。
韦尚的伤势，瞒不过他。
果不其然，韦尚坐在两丈之外，喘了口粗气，出声道：“灵儿她历尽千辛万苦，总算等到今日，谁料横遭变故，唉……为了让她安心修炼，我忍耐片刻又有何妨呢……咳咳……”
“嗯，这个师兄，倒也不差！”
无咎夸赞一句，意外道：“而灵儿她要修炼，何时出关？”
“灵儿得到了师尊的传承，理当闭关修炼一段时日，至于何时出关，我也说不清楚……”
韦尚拿出两样东西，示意道：“灵儿闭关之前，托我转交给你，分别来自师尊，与翼翔山庄的尾介子……”
无咎挥袖卷动，玉简与兽皮落在手中。
“灵儿闭关，我放心不下，要留在此地为她护法……而灵儿说了，你已如愿以偿……奈何她闭关在即，不能陪同寻找你的兄弟，有缘再会，咳咳……”
韦尚的一句话没说完，又猛咳起来，忙拿出丹药吞了，阵阵喘着粗气。
无咎曾与灵儿有过约定，便是他先行陪着灵儿寻找洞府传承，以及冰禅子留下的天书信物，之后再一同前去寻找广山与韦春花的下落。而如今灵儿忙着闭关，却也没有忘了承诺，只是有缘再会，从此分道扬镳。
“哦……”
无咎皱眉道：“韦兄，你这个样子，自顾不暇，如何护法？”
“无妨……”
“韦兄，你信不信我？”
“灵儿信你，足矣！”
“既然如此，你且闭关疗伤，我留下护法，待你伤势痊愈，我再离去不迟，你看如何？”
“这个……当然再好不过！”
韦尚稍作迟疑，欣慰道：“我在山上找个地方闭关，若遇不测，及时召唤，便于照应！”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又道：“几日不见，无兄弟的修为大有精进。灵儿便交给你了，好好待她……”
这位汉子丢下一句颇有深意的话，转身离去。碧水崖占地数里，在山上找个地方闭关疗伤并非难事。
无咎眨巴双眼，自言自语道：“地仙四层而已，谈不上精进吧，而他话有所指，何意……”
他无暇多想，低头看向手中的两样东西。
一枚玉简，残缺不全。神识浸入其中，两行字符呈现出来。
这便是冰禅子留下的天书信物？
无咎蓦然一怔，禁不住举起玉简凝神查看。直至片刻之后，他放下玉简，闭上双眼，犹自难以置信。
玉简之中，仅有两行字符：元会当临，天劫注定，五洲沉沦，破界飞升。
又是元会量劫。
何为元会量劫？
祁散人有云：元会，乃古时纪年。其下又分会、运、世、年、月、日、时、刻。天地万物相争，谓之劫；一元会数尽，天地结束，谓之量劫。每当量劫降临，万物毁灭。
浩劫何时降临？
月族长者有云：或明日，或明年，天机莫测，无从揣度。而一旦量劫降临，天地不复存在。
此外，月族的神像，曾有三十二字真言：元会数尽，神归于极，万古长夜，日月混沌，子会开天，丑会辟地，寅会生人，纪元复始。
从神洲，至部州，从地下蟾宫，至卢洲本土，从祁散人穷极一生的执着，至月族长者的告诫与谶语，再至冰禅子留下的天书信物，无不指向一场天地浩劫。
由此可见，元会量劫，并非一个遥远的传说，而是真实的存在，或将愈来愈近，并终将爆发降临……
五洲沉沦？
浩劫降临，或许神洲，贺州，部州与卢洲，均将毁灭。而第五洲，何在？
破界飞升？
破界，破除天地结界？而飞升，莫非是修仙者借助天地毁灭，挣脱结界束缚，从此飞升而成为真仙？
这玉简中的字符，显然残缺不全，而既为冰禅子留下的天书信物，应该不假。岂非是说，玉神殿的所有阴谋，以及封禁神洲的缘由，均与元会量劫有关？
既然浩劫降临，天地已然毁灭，便是泸州亦将不复存在，又为何要封禁神洲呢？
无咎昂着脑袋，闭着双眼。他翻转起伏的心绪，久久难以平静……
不知不觉，一轮明月升空，淡淡的月辉下，湖光粼粼而夜色静谧。
无咎终于睁开双眼，却又禁不住长长叹息一声。
唉，本想从冰禅子留下的信物中，获悉玉神殿的阴谋诡计。而曾经的谜团尚未揭晓，更多的疑惑又纷至沓来。
倘若神洲的封禁，与元会量劫有关，或许只有找到玉神殿的祭司，方能水落石出而真相大白。
而那场传说中的浩劫，真的要来了……
无咎突然打个寒噤，怔怔四望。
曾经遭遇的种种有关浩劫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只觉得遥不可及，此时却仿佛身临其境，令他不寒而栗。便好像这旖旎的夜色，仅为幻象，随时都将打破，颠覆，陷入混沌……
而月光明澈，夜风依然。
无咎摇了摇头，看向手中的另外一样东西。
一张陈旧的兽皮，两尺见方，上有古体字符，以及山水的描绘。乍一见似曾眼熟，与《四洲盖舆》相仿，若所料不差，所描绘的应为四洲的图像。而对照之下，两者又大不相同。《四洲盖舆》，乃是地图，四洲的山河地理，无一不全。而兽皮的描绘，极为简略，仅能看出大致的景象，神洲、贺州、部州、卢洲之外，似乎还有另外一块地方，且空白处标注着凌乱的字符。
咦，这多出来的一块地方，从未见过，莫非便是天书信物中所提到的第五洲？
无咎铺开兽皮，继续查看。
字符凌乱、缺失，且古体晦涩。且凝神辨认，慢慢揣摩……
长夜过去，旭日东升。
湖光山色，旖旎如昨。
无咎终于放下兽皮，舒展双臂，然后昂首挺胸，冲着远方痴痴眺望。只待山水入怀，心神渐趋宁静，这才再次看向兽皮，他无奈的摇了摇头。
忙碌半宿，倒也将兽皮上的字符认得七七八八。大致是说：五元通天，破碎虚空。而何为五元？天、地、人、鬼、神也。何为破碎虚空？天有九重，不足虚空万一。虚空有界，空虚无界。唯有打破虚空，方能畅游空虚。虚空，便是空虚，而虚空，又非空虚。究竟怎个意思，天晓得！
总而言之，兽皮上的字符，极为晦涩费解。而所描绘的五块图案，或为四洲，而多出的一块，并无署名，难以揣测。其各自标注着天、地、人、鬼、神的方位，像是阵法，却依然看着糊涂而难解其意。
且罢，待到灵儿出关之时，再就心头的诸般疑惑与她讨教一二，凭借她的聪慧无双，或能有所解答也未可知……
“无兄弟——”
呼唤声传来，崖顶冒出韦尚的身影。一宿未见，他还是摇摇晃晃的虚弱模样，或许有事放心不下，要在闭关疗伤之前交代一二。
“有何吩咐？”
无咎点头致意，顺手将面前的玉简与兽皮收了起来。
“我本想闭关，突然想起一事。一个月前，于田玄镇遇到两人。我听师妹提起，其中的老妇人与你有关，她本想上前相认，却被戊名阻拦……”
“韦春花？在龙舞山庄，灵儿与她打过交道，戊名可恶……”
“或许是她，怎奈过于匆忙，只待来日转告，却不料灵儿闭关，所幸我回想起来，切莫耽误你寻找友人……”
“不耽误！”
“我也是不吐不快，如此便好……”
“韦兄，安心疗伤便是！”
韦尚放下一桩心事，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这位灵儿的师兄，不仅修为高强，且性情耿直，为人厚道。
而无咎虽然不急不躁，淡定如旧，却抬手挠着下巴，眼光中闪过一丝惊喜。
韦春花现身了？
唉，此前有过约定，于卢洲重逢。而转眼之间，六、七年过去，也不知道韦春花找到了百金阁没有，更不知道兄弟们的现况如何。却毋庸置疑，她与兄弟们一定在找寻本先生的下落。
而一个月前的田玄镇？
无咎翻手拿出一枚图简，查看过后，蹙眉忖思，旋即有了决断。
田玄镇，距此足有五、六万里之遥。两地相隔甚远，且又过去了一个月。而既然获悉了韦春花的动向，又岂能无动于衷呢。
不管如何，切勿错过。
而眼下守候灵儿，又离不开啊。何况已答应了韦尚，也不能出尔反尔。
事不宜迟！
分身乏术？
无咎的心念一动，抬手一招。
不过瞬间，一道淡淡的金光由远而近。竟是他的元神分身，依旧是光屁股的模样，接连翻转了几个跟头到了山崖之上，伸手抓过一个戒子与一道紫色的剑芒，又冲着他“嘿嘿”一乐，旋即倏然腾空而眨眼消失无踪。
无咎松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小家伙躲在原先的洞府修炼呢，奈何五色石已所剩无几，且让他前去寻找韦春花，但愿有所收获……”

第九百五十章 我是妖人
……
青天白云之间，一道淡淡的金芒飞驰而过。
去势之快，瞬息千里。
须臾，已是万里之外。
金芒急转直下，落在一座山谷之中，旋即现出一个小人儿，仅有存余长短，光着屁股，眉目灵动，威势横溢，手里抓着纳物戒子与紫色小剑。见四周没有异常，他突然光芒爆闪，个头猛涨，随之模样大变，并顺手将戒子套上手指，张口吞了紫色小剑，又抓出长衫、靴子而瞬间束扎妥当。
山谷之中，就此多了个青壮汉子，只见他乱发披肩，留着短须，相貌寻常，却散发着地仙的修为，显然是位仙道中的高手。
这是无咎的元神分身。
而分身来自本尊，元神互为一体，修炼也不分彼此，可以说他是另外一个无咎。
当本尊前去搭救灵儿，他留在洞府继续修炼。吸纳了上千块五色石之后，他如今的修为已是地仙二层，使得本尊也随之水涨船高，抵达地仙四层的境界。只因本尊要为灵儿护法，便由他外出寻找韦春花。而他虽非本尊，却有着本尊同样的强悍。
元神之体，轻灵多变，施展神通，威力或将更胜一筹。尤其是来自本尊参悟的“飞魂”之术，略有小成，由他施展，瞬息千里，便是与飞仙高人相比亦不遑多让。此外，他又从本尊的手里，拿来一个纳物戒子，与九星神剑之狼剑。可谓能打能逃，足以让他纵横一时。
不过，此去只为找人。但有意外，即刻溜之大吉。
无咎的元神分身易容之后，又上下打量而以免露出破绽。当他看向右手，神色微动。随着法力运转，他的掌心浮现出一点白色的星芒。
月光之印？
而本尊的月光之印，乃是黑白相加的圆月印记。分身却截然不同，所呈现的仅有一点星芒。
为何彼此不同呢？
元神分身，姑且称之为无咎，他懒得多想，踏空而起，身影闪烁，冲天飞去……
又一个清晨。
一道若有若无的人影，出现在朦胧的晨色之中。
是个青壮汉子，出现的无声无息，好像是鬼魅的幻影，踏着残夜而来。尤其他刚刚还在半天之上，转瞬已到了山谷之中。可见他的飞魂遁术，已渐趋娴熟自如。
无咎，或者说，无咎的元神分身。他仅在昼间稍作歇息，余下的时候均在赶路。许是元神之体，与鬼族的魂体相仿，接连不断的施展飞魂术，并未让他感到过于疲倦。
据图简所示，这个山谷的西侧，有个上百户人家的村镇，便是田玄镇。一个月前，灵儿途经此地，遇见韦春花，而时至今日，韦春花或许早已远去。纵然如此，也该前来查看一二。若能找到那个老婆子，应为意外之喜。若是扑了个空，再慢慢找寻也不迟。
“这便是田玄镇？”
无咎尚未落地，便惊讶了一声。
山谷西侧的山坡，果然有房舍错落，街道纵横，却墙倒屋塌，满目的荒凉。且神识所见，没有半个人影，唯晨雾惨淡，死气沉沉。
无咎踏空往前，又来回盘旋，片刻之后，他落在无人的街道之上。
街道两旁的店铺虽然倒塌过半，而从门匾的字迹看去，正是田玄镇。小小的镇子，显然遭遇了一场灭顶之灾。
不远处有个店铺，倒是完好无损，门户大开，门前还摆放着木桌与酒坛子，应该是家酒肆，却不见掌柜与伙计。
无咎走了过去，抓起一个酒坛子，拍开泥封，嗅了嗅，尝了一口。酒水的味道尚可。他“咕嘟咕嘟”便是一阵猛灌，一坛酒眨眼见底。过罢酒瘾，扔了空坛子，又将摆在门外的几坛酒收入囊中，然后抬脚走进铺子。铺子里的存酒，再次被他一扫而空。而他仍未作罢，穿过店堂，来到后院，直奔酒窖走去。
难得遇见没有主人的酒肆，自然要搜刮一番。
酒窖便在后院，木门敞开。循着台阶往下，浓重的酒香扑鼻而来。丈余深的酒窖之中，果然摆放着数十个酒坛子。
无咎挥袖一甩，再次将窖藏的酒坛子收归己有，而转过身来，又微微皱起眉头。
地窖的角落里，趴伏着一具尸骸，老者模样，全身干瘪，或为酒肆的主人。看他的样子，应该死了一段时日，未能躲过杀身之劫，最终遭致吞噬精血而亡命于此。
无咎伸手弹出火光，焚了老者的尸骸。而他刚刚走出酒窖，突然隐去了身形。
与之同时，有人影从天而降，“砰、砰”落在院中，竟是两个高大的壮汉。
“酒……”
“哈哈，酒……”
两人应该是为了美酒而来，落地之后，便忙着寻找起来。而转了一圈，只找到了两坛残酒。
“没有……”
“定是鬼族所为，抢走了美酒……”
“鬼族不饮酒，也不稀罕灵脉！”
“而你我兄弟寻觅多时，收获甚微，地下的灵石，哪里去了？”
“灵脉贫瘠，也是难怪……”
“哼，鬼族捡了便宜，却让妖族善后，阿杰，你我走也……”
“阿猛，有人气……”
两人没有找到美酒，大失所望，发着牢骚，便要离去。而毕竟是高手，神识强大，突然有所发现，急忙扯出铁棒而双双喊叫一声——
“何人在此……”
所在的院落，仅有数丈方圆，杀气所致，烟尘四起，便是角落里的一株老树也跟着微微摇晃。而不过瞬间，摇晃的树冠中，冒出一个青壮男子，旋即“扑通”坠地，一边举着酒坛子示意，一边满不在乎道：“嘿，我啊……”
“修士……”
两个壮汉不敢怠慢，旋即摆出围攻的阵势。
“修士？”
无咎既然显现真形，便没有想着动手。不过，当他听到“修士”二字，他的身上突然散发出诡异的威势。
“咦，妖气……？”
“妖族同道……？”
两个壮汉很是意外，面面相觑。
而无咎却是连连点头，肯定道：“没错啊，我是妖人！”
“妖人？乃是修士的蔑称。而我兄弟，乃是六阶妖仙！”
“你究竟是谁，莫非有诈？”
“既为妖族中人，缘何在万圣岛没有见过你……”
“站着莫动，否则我兄弟不客气……”
两个壮汉极为谨慎，叱问之际，依旧举着铁棒，狠狠瞪着双眼。
“两位，稍安勿躁！”
无咎只得老老实实站在树下，辩解道：“我乃卢洲本土的妖族，算是万圣岛的旁支。恰逢妖族日渐强盛，便慕名而来！”他又拍着胸脯，反问道：“我若不是妖人……妖仙，何来的妖气？”
“嗯，你身上的妖气倒是不假，我兄弟最为熟悉！”
“万圣岛的旁支？祖师倒是说过，万圣岛之外，亦有妖族的存在……”
两个壮汉将信将疑。
而无咎则是抓出两坛酒扔了过去，亲切笑道：“天下的妖族是一家，嘿嘿！”
两个壮汉接过酒坛，忍不住垂涎三尺，忙拍碎泥封，举着坛子猛灌起来。待酒水下肚，疑心渐消，两人收起铁棒，露出笑脸寒暄道——
“我是阿猛，兄弟如何称呼……”
“我是阿杰……”
“我……天虎……”
“天虎兄弟，你的名号与妖族不符！”
“嗯，着实难听！”
无咎再次抓出两坛酒，好奇道：“兄弟孤陋寡闻，还请两位多多指教！”
阿猛与阿杰是见酒开怀，抢过酒坛子又是一番痛饮。少顷，这才心满意足的哈哈一乐，各自分说道——
“天虎兄弟如此爽快，倒是与我妖族中人的性情相仿。而实不相瞒，我妖族中的妖仙，道号颇为讲究，以免遭到修士的鄙视。便如黑虎族的高乾，寓意云霄高阔……”
“阿猛，寓意勇猛，阿杰，则寓意妖中之杰，哈哈……”
“而兄弟却取名天虎，若被高乾知晓，他岂能容你强压一头……”
“哦，规矩多啊！两位不妨唤我阿天，嘿……”
无咎假冒妖人，也是临时起意，随口给自己改了称呼，不解又问：“以妖族之盛，又怎会在乎修士的看法呢？”
“哼，兄弟有所不知，修士虽为蝼蚁，却强者无数，否则我妖族亦不会遭受欺压至今……”
“祖师有言，万物混同，万生平等，人、妖并无两样。我妖族定要玉神殿俯首称臣，定要成为天下万灵之长……”
“哎呀，真是好大的志向！”
无咎显得愈发兴奋，跃跃欲试道：“两位兄弟，能否带着我闯荡一二！”
“你要拜入万圣岛？”
“再拿两坛酒来……”
一个修士混入妖族，纯属异想天开。谁料阿猛与阿杰竟然一口答应下来，而代价仅为两坛酒的贿赂。
无咎不作迟疑，又是几坛酒出手。
“自家兄弟，不必见外！”
而阿猛与阿杰收了美酒之后，似乎又起了疑心。
“阿天，你的族人何在？”
“何不带我兄弟前去，劝说你的族人一同拜入万圣岛……”
两个妖人，虽为粗莽之辈，却也不失精明，竟然帮着妖族招揽高手。或者说，亦有试探之意。
“嘿嘿！”
无咎坦然一笑，敷衍道：“我的族人居住在海外，奈何路途遥远啊！”
阿猛与阿杰倒是好说话，不再计较，踏空而起，召唤道——
“阿天兄弟，走吧……”
“去往何处？”
“鬼族又扫荡了几个镇子，你我兄弟且去善后……”
“嗯，来了……”

第九百五十一章 妖鬼猖獗
鬼族扫荡集镇，吞噬生魂，炼制鬼尸，要的只是人命。而妖族的善后，则是劫掠财物，盗掘灵脉，然后毁尸灭迹。
两家狼狈为奸。
阿猛与阿杰，便是奉命善后，奔波于各个集镇之间，干着最为龌龊的勾当。
而如今两个家伙，多了一个帮手。以无咎的话说来，这叫卑鄙三人行。
是够卑鄙！
妖族，趁火打劫也就罢了，却与鬼族联手荼毒四方，当真可恶。
不过，田玄镇已毁，又不见韦春花的踪影，既然遇到了两个妖人，不妨顺便打听妖族与鬼族的动向。而参悟了《万圣诀》，修炼了《化妖术》之后，只须功法逆转，假冒妖人并非难事。
半空之中，三人踏空而行，一路上说笑不断，俨然便如相识恨晚的好兄弟。
阿猛与阿杰，吹嘘着妖族的强大，无咎则是趁机恭维，并借口讨教而打探虚实。
从两个家伙口中得知，妖族连番遭到重创，如今仅有三十多位妖仙高手，便三五成群分散开来，四处劫掠财物、盗掘灵脉，搜刮修炼的功法。依着祖师的交代，妖族的人数太少，尚不足与玉神殿抗衡，且与鬼族联手，捞取足够的好处，来日但有不测，或将返回万圣岛。而万圣岛尚有成千上万的族人，假以时日，卷土重来，定然能够横扫整个卢洲。
祖师，也就是万圣子，倒是一位深谋远虑的人物。他是想让鬼族与玉神殿发生冲突，以便他浑水摸鱼而趁火打劫。
当然，阿猛与阿杰，提到了妖族的仇人，他叫无咎，抢走了妖族的至尊法典，《万圣诀》。
且记住了，一个年轻人，他叫无咎，与妖族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而两人也提到了鬼族，据说，鬼族的人数众多，足有一百多位鬼巫高手，却同样害怕玉神殿的围剿，于是分散在卢洲各地，不断的毁灭村镇，吞噬生魂，炼制鬼尸。如此一来，鬼族渐趋壮大。
至于妖族的祖师，又在何处？祖师万圣子，与鬼族的巫老鬼赤，均为真正的高人，于暗中掌控大势，不会轻易现身，也不必多问……
“前方便是冉家村——”
“应该没错，哈哈……”
黄昏时分，三人放缓去势，稍加查看，往下落去。
此地距田玄镇，足有三千多里。而下方的山谷中，果然有个村落，却死气弥漫，阴风阵阵。
“没有活人啊？”
“哈哈，鬼族经过之地，寸草不生，又怎会见到活人！”
三人落在村口，只觉得阴风蚀骨，血腥呛鼻，均是禁不住打个哆嗦。
村子是见不到活人，却遍地的死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形状狰狞，很是惨不忍睹。
村口的老树下，便躺着几具干瘪的尸骸。
无咎趋近几步，皱眉道：“精血全无，吞噬而亡，最多不过七日……”
阿猛与阿杰倒是见怪不怪，出声催促道——
“两、三百个死人呢，均要烧了，再要查找灵脉，今晚休想歇息……”
“阿天兄弟，你初来乍到，理当识趣，不得懒惰……”
“嗯嗯！”
无咎点头答应，却又疑惑道：“鬼族在此作恶，两位怎会及时赶来呢，莫非提前有人告知……？”
“在此作恶？所言差矣，鬼族不过是杀了一群蝼蚁般的凡人罢了……”
“我妖族行事，自有规矩，阿天兄弟，不必多问……”
阿猛与阿杰不再多说，离地往前飞去。
黄昏笼罩的村落，顿时火光四起。尸骸不是被烧了，便是扔入水井埋了。
无咎也只得弹出火焰，帮着焚烧尸骸……
须臾，尸骸已被焚烧殆尽。
夜色降临，夜风中依然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村落当间的空地北端，有座毁坏的庄院。
无咎站在空地上，虽神色如常，却依然皱着眉头，眼光中多了几分冷意。
“哈哈，这个冉家，倒是所藏颇丰啊！”
“既为修仙世家，地下当有灵脉……”
随着笑声响起，庄院中冲出两道人影，是阿猛、阿杰，应该有所收获，均是喜笑颜开的模样。
无咎举手致意，乐道：“灵脉啊，带上兄弟……”
“阿天，你且就地等候！”
“等我二人归来，切莫擅自行事……”
阿猛与阿杰，竟不容分说，命无咎就地等候，他二人则是闪身遁向地下，转瞬之间失去了踪影。
无咎始料不及，怔怔无语。
他冒充妖人的另一个用意，便是想要得到更多的五色石。而如今有了好处，却被那两个家伙给抛到一旁而只能就地等候。
“我呸——”
无咎默然片刻，啐了一口。
那两个家伙虽为妖人，却有着兽性的精明，如此小心提防，显然是起了疑心。
而不管怎地，等着便是，既然有人帮着采掘灵石，又何乐而不为呢。
无咎走到院落门前的台阶上，稍稍打量，挥袖拂去尘土，然后撩起衣摆坐了下来。
天上无月，夜色阴沉。四周依然充斥着血腥的死气，闻之作呕而令人窒息。
无咎抬起手来，想要挥去难闻的气味，旋即又叹息作罢，顺势抓出一个酒坛子。
拍开泥封，灌了口酒。
而酒水之中，似乎多了一丝苦涩……
无咎忍耐不住，猛的将酒坛扔了出去。“喀嚓”声响，酒坛摔得粉碎，迸溅的酒水随风飘散，而那熟悉的酒香中，亦仿佛多一丝血腥的味道。
哼！原本一个安静的村落，数百人命，便这么没了。而又该多少村镇，在遭受着同样的厄运！
那些无辜的妇孺老幼，何至于惨遭灭绝之灾？
而妖族与鬼族，打着报仇的旗号，借口逼迫玉神殿交出天书，便可为所欲为而无法无天？
玉神殿，既然统辖四方，且高手如云，为何坐视鬼族、妖族猖獗，而迟迟不能有效应对？难道也是因为我无咎的缘故，或许想要我无咎与鬼族、妖族打得不可开交，再最终出手而坐收渔人之利？而数以万千的人命啊，便这么惨遭蹂躏……
无咎独自坐在石阶上，脸色阴沉。
曾几何时，只觉得神洲混乱，难以生存，便向往着域外的天地，有着无穷的好奇与期待。而如今置身域外，处境更加艰难。是天地不够广阔，还是机缘有所欠缺？或许是人性私欲的不加束缚，酿成这混乱的一切。却又意外参与其中，叫人该当如何呢？
无咎默默坐着，眉宇间时而萦绕着凛然之气，时而闪动着妖邪之色，时而又焕发着莫名的杀机……
不知不觉，长夜过去。
却不见朝霞，也不见旭日，乌云笼罩四方，绵绵的细雨飘落而下。
正当四月，一场春雨姗姗来迟。
无咎独坐了一宿，也郁闷了一宿，忽见春雨降临，禁不住站起身来而长长舒了口气。
便于此时，平地蹿出两道人影。
“哈哈！此番的收获，远胜从前……”
“你我忙活了数个时辰，有些倦了……”
是阿猛与阿杰，在地下盗掘灵脉，应该满载而归，皆是满脸的笑容。
“嘿，两位兄弟辛苦啊，掘得几多灵石，能否分享一二？”
无咎也是欣喜的样子，拱手相迎。
“阿天，倒也听话啊！”
“至于几块灵石，与你无关。且就地歇息，哎呀，下雨了——”
阿猛与阿杰，见无咎并未离去，也没有异常的举动，甚为满意，各自敷衍一句，便要找个地方歇息。
而无咎却纠缠不放，似笑非笑道：“嘿，灵石怎会与我无关呢……”
他正要凑过去，忽而神色一动。
远处的半空中，突然出现三道人影，来势极快，显然是三位高手，转瞬已从百里之外，横穿雨雾从天而降。
阿猛与阿杰并无意外，反而是含笑相迎。
“高乾兄……”
“哈哈，还有阿骨与铁广兄弟……”
来的竟是三位妖人，与阿猛、阿杰极为熟悉。
而为首的黑脸汉子，便是高乾，他与两位同伴“砰、砰”落地，溅得雨水四起，摆手道：“休得啰嗦，速去飞雀岭，咦……”话音未落，他又惊咦道：“此人是谁，缘何与你二人在一起？”
无咎尚未出声，面前多了几道高大的身影，透过雨雾看去，一个个彪悍异常而神色不善。
阿猛与阿杰跟着走了过来，分说道——
“他是天虎，意外相遇，想要拜入万圣岛，便与我兄弟结伴同行。”
“据说他是卢洲的妖族，属于万圣岛的分支呢……”
无咎察觉不妙，急忙摆手道：“不……”
阿猛与阿杰，这两个家伙是成心使坏，本人已改名阿天，缘何还称呼天虎呢？
而他尚未来得及辩解，便听一声大吼——
“天虎？”
高乾猛然瞪大双眼，叱道：“老子出身虎族，也不敢自称为天虎，真是好大的口气……”
“不、不，本人阿天，见过这位妖哥……”
“妖哥？”
“妖兄……高兄，嘿嘿……”
许是无咎的谦让随和，使得高乾的怒气大减。而此人还是不依不饶，逼问道：“卢洲的妖族，万圣岛的旁支，此话从何讲起，你究竟是谁？”
无咎摊开双手，原地转了一圈，呈现出六阶妖仙的修为，表明他的妖族身份不假，然后又和颜悦色道：“所谓的旁支，便是远房亲戚喽。只因本人来自海外，与万圣岛有所疏离，改日多多走动，自然亲上加亲！”
“远房亲戚？海外妖族？哼，来日与你计较！”
高乾犹自狐疑难消，却无暇追究，催促道：“事不宜迟，你我速速前往飞雀岭……”
“高兄，由我兄弟善后便可！”
“不必劳烦高兄大驾……”
“两位有所不知，边走边谈——”
高乾抬手一挥，带着两位同伴踏空而起。
阿猛与阿杰紧随其后，依然好奇不已——
“高乾，何必这般匆忙？”
“据说飞雀岭，有家仙门……”
无咎正想着如何对付高乾的盘问，面前已没了人影。他不作迟疑，急忙随后追了过去。而听着四位妖人的对话，他禁不住暗暗咬牙切齿。
“飞雀岭的仙门，叫作玄灵门，日前由我冒充无咎，砸了他的山门，杀了他的几位弟子，探出虚实之后，交由鬼族攻打……”
“莫非鬼族受阻，邀请你我兄弟相助？”
“哈哈，玄灵门的门主，只顾痛恨无咎那个小子，又怎会想到鬼族趁夜偷袭呢，结果惨败……”
“此去撞上鬼族，岂不落人口实……”
“鬼族已然退去……”
“既然如此，你我又何必匆忙……”
“玄灵门已灭，而门主与一众高手的下落不明。据我查探，飞雀岭下，有禁制存在，或为隐秘的去处。而玄灵门的宝物，或随之藏于地下，却不便为鬼族知晓，于是找你二人相助……”
“哈哈，你我兄弟五人，足以杀了玄灵门的漏网之鱼，断然不让好处旁落……”
“嘿嘿，兄弟六人哦，还有我呢……”

第九百五十二章 不虚此行
傍晚时分，依旧是细雨飘摇。
六道人影，踏空而来。
前方崇山峻岭，雨雾笼罩。凝神看去，一座数百丈高的山峰之上，有房舍错落，还有山径、石梯环绕其间。
“那便是飞雀岭的玄灵门，诸位兄弟……”
高乾收住去势，抬手示意，随即又看向左右，竟改作传音而窃窃私语。他所说的兄弟，仅指阿猛、阿杰与阿古、铁广，至于某位远房亲戚，则被他排除在外。
而无咎虽被冷落一旁，并未在意，只管站稳身形，冲着前方默默张望。
飞雀岭？
玄灵门？
高乾，黑脸的妖人，狡诈多疑，性情莫测。而一路随行，疾驰数千里，从他与几位妖人的对话中，不难获悉他的企图与用意。
三日前，高乾自称无咎，挑衅玄灵门，并杀了几位玄灵门的弟子。
这个黑脸的家伙，竟敢冒充本先生，糟蹋本先生的名声，真是坏透了！
而他另外一个用意，先行摸清虚实，以便后来的鬼族，攻打玄灵门。
不过，当鬼族退去之后，细心的高乾有所发现，那就是玄灵门虽然覆灭，而仙门的高手却不见了踪影。于是他暗中找寻，果然发现地下异常。与其想来，那不是玄灵门的高手藏匿所在，便是玄灵门的宝藏所在，却又不敢声张，以免鬼族抢了好处，于是召集几个兄弟，只想着暗中捡一桩大便宜。
如上，便是此行的原委。
“哈哈，随我来——”
与同伴私语之后，高乾得意一笑，抬手一挥，踏空而去。
无咎也不甘落后，跟着众人往前。
不消片刻，抵达飞雀岭的山脚下。数十丈有石阶通往密林深处，还有破碎的石碑倒伏树下，许是仙门的山门所在，如今已遭损毁而荡然无存。
“山上已被那群老鬼搜刮了数回，不必理会。且将灵脉掘了，再行计较……”
高乾吩咐过罢，突然又道：“阿天兄弟，你既然跟来，总要攫取几块灵石，方不虚此行！”
不虚此行？
便是不用就地等候，而是一同盗掘灵脉？
无咎有些意外，欣喜道：“多谢高兄的成全，多谢高兄的体恤之情……”
他见财眼开的样子，庸俗龌龊。而当他恭维的话语出口之后，又禁不住暗暗打个哆嗦。
与妖人谄媚，很恶心！
卑鄙也是一种境界，看来他的修行远远不够。
“哈哈！”
高乾的笑声未落，身上迸出一层水雾，随即光芒闪动，整个人已消失无踪。
遁法施展的瞬间，护体灵力变化，恰逢雨雾之中，自然有所动静。
又是几团雨雾迸溅，阿猛、阿杰等四人也相继遁向地下。
此时，夜色降临，风雨渐浓。
无咎左右张望，身影倏然消失……
须臾，地下深处。
一块百丈大小的巨石，静静躺卧在黑暗之中。四周虽有禁制笼罩，却还是有丝丝缕缕的灵气横溢而出。
浅而易见，这便是深藏于地下的灵脉。
“咔嚓——”
高乾抬手劈出一记刀光，笼罩灵脉的禁制顿然炸开一个豁口。与之瞬间，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他举着一把黑色的长刀，传音笑道：“哈哈，稍后再寻玄灵门的密藏不迟，且各显神通……”
阿猛、阿杰四人会意，随其冲了过去。
无咎也跟着遁入灵脉，旋即散开神识。
灵脉虽然只有百丈大小，却晶光闪烁。白的、红的、青的色彩各异，乃是属性不同的灵石，而五色一体者，则为乾坤晶石，也就是五色石，虽不及灵石众多，却也随处可见。
高乾已收起了长刀，与四位同伴，均是飞剑在手，各自忙碌起来。
无咎不再迟疑，身形一动，倏然越过五位妖人，直奔灵脉深处遁去，随即双手挥舞，不管是灵石，还是五色石，尽被他一扫而空……
“咦？”
高乾扭头看去，诧异不已。
灵石与坚硬的石头融为一体，极难采掘，而某人赤手空拳，如探囊取物一般的轻松……
“快——”
高乾不敢怠慢，与四位同伴全力以赴……
无咎已将众人甩在身后，去势不停。双手所到之处，不见用力，也不见遁法加持，便将一块块晶石收入戒子。倘若本尊在此，未必这般轻松。而他的分身乃是元神之体，有着得天独厚的便利。心念所及，便是元神所及，岩石虽也坚硬，却被他视若无物，只须打开纳物戒子，便一路收获而去……
须臾，到了灵脉的尽头。
无咎转身返回，继续疯狂采掘。
而高乾五人，虽然全力以赴，还是慢了许多，又不敢停歇，一阵手忙脚乱……
转眼之间，一两个时辰过去。
高乾五人尚在忙碌，突然发觉四周的晶石已所剩无几。
而那个如同游鱼般来回穿梭的人影，已然遁出灵脉……
“呸！”
高乾暗暗恼怒，啐了一口，转身冲出灵脉，却是满脸带笑——
“阿天兄弟，倒是手脚利索啊，尚不知收获几何？”
阿猛四人也就此作罢，随后跟了出来。
无咎独自躲到一旁，只想着缓口气，而转眼之间，面前多了几道人影。他耸耸肩头，谦逊道：“三、五块灵石，不值一提……”
“哈哈，三、五块灵石？”
高乾看向几位同伴，笑容古怪。
阿猛四人连连摇头，均是难以置信。
“阿天，你满口瞎话……”
“这座灵脉之中，足有数千的五色石，上万的灵石，被你抢去了大半……”
“我兄弟亲眼所见……”
“不必隐瞒……”
“诸位过奖了，嘿嘿！”
无咎面对质疑，报之一笑，而究竟收获几何，他是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哼！”
高乾突然脸色一沉，哼道：“我妖族有规矩，不管得到多少灵石，仅能留下一成，余下的尽数上缴。当然，除非你不是我妖族中人，则另当别论！”
阿猛与阿杰附和道——
“阿天兄弟，想清楚了……”
“你既然有意拜入万圣岛，理当识趣，否则的话，呵呵……”
阿骨与铁广虽然没有出声，却神色不善。
此情此景，再也浅显不过，只要一言不合，五个家伙便会翻脸动手。不管几块灵石，都给你抢过来。
“诸位大哥……”
无咎像是怕了，辩解道：“小弟不敢私藏灵石，而即使上缴，也该当面呈与祖师，方为觐见之礼，还望诸位大哥多多成全！”
“哼，你尚未拜入万圣岛，便想着巴结祖师？”
高乾似乎恍然大悟，挥手道：“也罢，见到祖师，看你如何分说！”他转向阿猛四人，眨巴双眼道：“已是夜深时分，玄灵门的高手应无防备，随我来——”
这家伙不仅狡诈多疑，而且诡计多端。之所以盗掘灵脉，便是拖延时辰，只等夜深人静，再去对付玄灵门藏匿的高手。
一行六人，往上遁去。
片刻之后，转而往右。
又是小半时辰过去，便听高乾传音道：“诸位兄弟，正是此处——”
只见前方的黑暗之中，突然多了一层隐约的禁制。若非留意，几乎难以觉察。且禁制足有数百丈的一片，恰好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高乾抬手抓出他的黑色长刀，趋近查看，又左右徘徊片刻，然后挥刀劈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禁制崩开一个豁口。
“修士的禁制，也不外如此，哈哈！”
高乾劈开禁制，得意大笑，却并未往前，而是回头召唤道：“阿天，让兄弟们看看你的胆识与手段！”
“我……”
“哼，我妖族中人，均为智勇双全之辈。倘若你胆小怯懦，休想拜入万圣岛！”
“嗯……”
“头前带路——”
“多多关照——”
高乾步步紧逼，用意险恶。
而事到如今，无咎也知道躲避不过，在五位妖人的虎视眈眈下，奔着禁制的豁口遁去。
穿过禁制，并无异常，而片刻之后，土石碾压的重负突然消失。
竟是一个洞穴，几丈大小，黑暗沉沉，四壁空空，却另有一个洞口，通往未知之处。
无咎的双脚落地，好奇张望。
与之瞬间，笑声响起——
“哈……不出所料……”
五位妖人，随后而至。其中的高乾得意难耐，忍不住发笑，又怕被人察觉，压低嗓门催促道——
“愣着作甚，带路啊——”
无咎倒也顺从，不慌不忙挪动脚步。
洞口仅有五尺多高，似有禁制环绕。
无咎低头弯腰，钻进洞口。一条坑道，弯曲而去。他寻觅往前，十余丈过后，只觉得眼前一亮，四周豁然开阔。而他不及站稳脚跟，闪身躲向一旁。
高乾等五人，刚刚穿过洞口。
与之刹那，“砰”的光芒闪烁，来时的洞口已被封禁。紧接着杀气怒卷，十数道剑光呼啸而至。
“哈哈，果然在此……”
高乾猝然遭袭，竟临危不乱，反而哈哈大笑，抡起黑刀便是猛砍。他身后的阿猛四人，同样是有备而来，旋即左右散开，各自铁棒在手而彪悍异常。
“砰、砰、砰——”
一阵炸响，剑光崩乱。袭来的剑光，尽被砸飞出去。
而高乾等五位妖人，非但毫发无损，反而杀气大盛，旋即便要趁势反攻。
与此同时，怒喝声响起——
“妖人无咎，你作恶多端，欺人太甚，我林彦喜与你同归于尽！”
无咎是见机得快，趁乱躲在几位妖人的背后。却不想突然被人点名道姓，他急忙循声看去而蓦然一怔……
……

第九百五十三章 混乱不堪
……
所在的洞穴，足有二、三十丈的方圆，有明珠照亮，四周一目了然。
洞穴的另一端，有几个洞口，像是静室，还有一群修士，足有十余个之多，皆是飞剑在手而严阵以待。为首之人，是个中年男子，颌下青髯，头结发髻，威势不凡，竟是位地仙四、五层的高手。而左右的修士，均为人仙，不，还有筑基的修为，多半并不陌生？
“林门主，让我好找，又见面了，哈哈！”
高乾哈哈大笑，挥动着手中的长刀，慢慢往前逼近，有恃无恐道：“却不知怎样一个同归于尽呢，我无咎奉陪到底……”
地仙修为的男子，自称林彦喜，应该便是玄灵门的门主，愤然啐道：“无耻妖人，动手便是……”
突然有人急道：“哎呀，林门主，此人并非无咎，你缘何不信呢……”
其话音未落，附和声起——
“我兄弟见过无前辈，他并非妖人！”
“林门主，此人有诈！”
“生死当头，如何断定……”
“咦，尔等认得无咎……”
林门主已是陷入绝境，不敢大意也不听劝说。
而高乾却颇为意外，眼光中杀气一闪，突然离地蹿起，举起长刀便是大吼一声——
“蝼蚁之辈，受死——”
阿猛与阿杰四人不甘落后，抡起铁棒冲了过去。
五位妖人，均为凶悍之辈，莫说对方只有一位林门主，便是再多几位地仙高手，也挡不住五个家伙的攻势。何况洞穴之中，难以施展神通，如此贴身缠斗，似乎胜败早已注定。
谁料那位林门主虽然抱着必死之心，却临机多变，见妖人来势凶狠，急忙抬手一挥。左右的众人竟也颇为默契，随其抽身暴退。
“轰——”
一刀劈空，轰鸣震响，杀气反噬，气机回荡。
“咦——”
高乾落地，长刀在手，瞪着双眼，惊咦一声。
洞穴的尽头，另有五个洞口。
不用多想，那位林门主，与十来个修士，已分别从五个洞口逃离。
“哼，逃不了——”
高乾岂肯作罢，便要追赶。而面对五个洞口，他突然停下脚步，似乎想起什么，喊道：“阿天，探路——”
还有一位同伴呢！
“嗯……”
无咎依然躲在远处，不知所措的样子，见众人看来，急忙答应一声，慌慌张张跑来，也不加选择，就近冲向一个洞口。
高乾的眼光中闪过一丝诡诈之色，随即脑袋一甩。
阿猛与阿杰会意，随后跟了过去。
高乾又微微点头，带着叫作铁广的汉子，奔向另外一个洞口。而叫作阿骨的汉子，却留守原地。
而无咎冲入洞口之后，旋即放缓脚步。
阿猛与阿杰随后而至，连声催促——
“休得磨蹭……”
“走脱了那群修士，高兄饶不了你……”
无咎却置若罔闻，只管慢慢往前。
山洞不再弯曲，也不再狭窄，足有两丈粗细，直直延伸而去。却黑暗笼罩，一时看不到尽头。
“阿天，何故停下……”
“莫要挡道，闪开……”
十余丈过后，依然不见山洞的尽头，无咎索性停下脚步，前后张望。而阿猛与阿杰，早已急不可耐，大声催促着，便要强冲过去。
恰于此时，四周突然光芒闪烁。黑暗狭长的山洞，随之消失。紧接着轰鸣大作，无数锋利的剑芒铺天盖地而来。
阿猛与阿杰大吃一惊，失声喊道——
“阵法……”
“快退……”
山洞之中，藏着阵法，显然是个陷阱，只等有人自投罗网。
阿猛与阿杰转身便跑，却被杀气笼罩，四方茫茫，根本找不见出路。而正当危急关头，又是一道紫色的剑光突如其来。
“阿天……”
“你是……”
那道紫色的剑光，竟然来自身旁，快如闪电，势不可挡。
“砰、砰——”
阿猛与阿杰猝然遭袭，防不胜防，醒悟之时，已被剑光接连击碎护体妖力。随即觉着彻骨的寒意横扫而过，紧接着又是“扑、扑”两声闷响。两个粗壮的大汉，被拦腰砍成四截，迸溅着污血飞了出去……
“哼，本人无先生！”
无咎早便想着杀了这两个家伙，奈何无从下手，如今终于抓到时机，他绝不会手下留情。剑光回旋，两枚带着血肉的戒子飞到面前。他收起戒子，周身上下银光一闪。便在他披上星月银甲的瞬间，一道道剑芒呼啸而至。他躲避不迭，急忙强驱法力而双脚生根。
“锵、锵、锵——”
剑芒撞上银甲，顿时金戈炸鸣，疯狂的力道倾泻而下，顿如惊涛骇浪。
无咎禁不住踉跄两步，又忙咬牙站稳。
阵法的威力固然强大，而银甲更为坚不可摧。眼下的处境虽然凶险，却并无性命之忧。
总不能困在此处，设法脱困要紧。
无咎披着银甲，拎着紫色的狼剑，稍稍稳定心神，抬脚往前走去。
而不过瞬间，急如骤雨般的剑芒突然没了，一团团莹白的烈焰从天而降，炽盛而灼热的杀机令人窒息、恐慌。
无咎不管不顾，径自往前，隐约察觉禁制存在，他猛然离地蹿起，狠狠劈出手中的狼剑。
“砰——”
法力所致，狼剑爆发出四、五丈的紫色剑芒，瞬间劈碎烈焰，撞击禁制，并激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而烈焰肆虐未罢，真火的攻势尚在，又是百千剑芒怒袭而来，狂乱的杀机令人胆战心惊。
无咎却松了口气。
阵法的威力尽显，也不过如此。
他尚未落地，再次挥剑劈去，顿时又是巨响连连——
“砰、砰、砰——”
只见滚滚的烈焰与闪烁的剑芒之间，一道银甲身影，手持紫色狼剑，左劈右砍，步步往前……
不消片刻，有撕裂的声响传来，显然是阵法已承受不住猛烈的冲击，呈现出摇摇欲坠的迹象。
“砰、砰”
又是接连劈出几剑，无咎抬手抓出一物扔了出去。
三寸大小的圆珠，化出一道银光，狠狠撞在阵法之上，顿时雷火闪烁而爆发出一声炸响。
“轰——”
此前离开碧水崖，他不仅带来了本尊的狼剑，还带来了星月银甲与季家的箭珠。因为的他元神之体，容不得半点闪失。果不其然，银甲与箭珠，先后派上用场。
而季家的季渊，所送出的十枚箭珠，乃是专门炼制，威力颇为惊人！
摇摇欲坠的阵法，再也承受不住如此猛烈的冲击。轰鸣刹那，又是接连炸响。
“喀喇——”
“呼——”
阵法崩溃殆尽，肆虐的杀气无从宣泄，化作狂风，循着山洞，直奔两头呼啸而去。
无咎趁势往前，横穿山洞而过。
便于此时，一道剑光突袭而至。
“砰——”
无咎立足未稳，挥舞狼剑阻挡。震响声中，突袭的剑光飞了出去。
与之瞬间，轰鸣不绝，有人怒吼，有人喊叫——
“与妖人拼了……”
“银甲……”
“林门主，晚辈认得那把神剑……”
无咎趁势落地，左手的狼剑依然是光芒吞吐，右手却是挥袖一甩，随着银甲消失，相貌变化，现出真容，旋即又出声断喝——
“我乃无咎，住手——”
“无先生……”
“你是妖人无咎，我……”
“哎呀，林门主，他是无先生，并非妖人……”
“那人正是无前辈，他为了青鸾寨挺身而出……”
“眼见为实，他怎会与妖人沆瀣一气，害我玄灵门……”
“这……”
无咎现出真容，本想免遭攻击，谁料他刚刚报上字号，竟然惹来一阵吵闹。
置身所在，又是一个洞穴，二、三十丈的宽阔，聚集着一群人影，正是此前的林门主与众修士。而有的挥舞飞剑，便要拼命；而有的却急声分说，竭力避免自相残杀。不远之外，另有一个禁制笼罩的洞口，犹在遭受冲击，光芒闪烁，震响不断……
“轰——”
正当此时，洞口的禁制承受不住连番的冲击，突然炸开，崩乱的烟尘中，冒出两道人影，竟是高乾与另外一个叫作铁广的汉子。
“哈哈，小小阵法，又奈我何……”
“诸位且去，林某断后……”
洞穴内更加混乱。
高乾挥舞长刀，气焰嚣张。铁广高举铁棒，杀气腾腾。
林门主已无暇争执，催动飞剑往前，只想凭借修为抵挡片刻，以便众人逃脱险地。
无咎摇了摇头，抬手一指。
狼剑嗡鸣大作，旋即化作一道紫色的闪电倏然急去。
高乾正要大杀四方，突然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他蓦然一惊，急忙挥刀猛劈。
“锵——”
金戈炸响，剑光倒卷，法力反噬，强劲的风势裹着烟尘横扫八方。
高乾站着未动，双臂微微酸胀。他稍稍错愕，看向手中的长刀。玄铁妖刀的刀刃上，竟崩开一个小小的豁口。他眼光闪烁，意外道：“无咎……是你……”
无咎的突然出手，使得四周一静。
林门主忘了拼命，愣在原地，又是诧异，又是难以置信。
众修士也顾不得逃命，神情各异，却有的惊慌，有的庆幸，还有的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无咎点了点头，抬脚走了过去。
“嗯，本人无先生！”
“你……你乔装阿天……阿猛、阿杰呢……”
“死了！”
“我早知有诈，正要回头收拾你，你自己跳了出来……”
“哦，我要找你算账……”
“找我算账？哈哈……”
无咎走到了林门主的面前，微微一笑，转而剑眉倒竖，冷然道：“高乾，你这个黑脸的畜生，竟敢冒名顶替，败坏本先生的名声。今日若是饶你，天理难容！”
“哈哈……”

第九百五十四章 意外相逢
……
烟尘弥漫的洞穴内，杀机对峙。
一方是无咎，一方是两个妖人。
林门主与众多的修士，则是躲到几丈外，或是观望，或是戒备，神情各异。
而无咎的话音刚落，便听高乾大笑——
“哈哈，无咎，你闯荡至今，闹出好大名声。而方才交手，你也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
这家伙击破阵法之后，气势大盛，又于仓促之间，一刀劈飞了无咎的狼剑。他非但毫发无损，反倒略占上风。他自以为摸清了无咎的虚实，愈发的恣意骄横。
无咎站在三丈之外，披肩的乱发与衣摆随着鼓荡的杀气微微飘动。他左手背在身后，神情淡定自若；而右手的狼剑化为三尺长短，斜斜指着地面。紫色的剑芒所向，逼得弥漫的烟尘阵阵盘旋。
“哦……”
无咎的眉梢一挑，拂袖轻甩，抬起左手，伸出一根手指示意道：“既然如此，你我再切磋一回，如何……”他好像是漫不经心，而伸出的手指猛然往前一点，右手的剑芒倏然暴涨，“呜”的卷起一道狂飙。
高乾看似有恃无恐，却突然闪身后退。而他唯恐不及，竟伸手抓住身旁的同伴铁广便是一把往前推去。
“夺——”
无咎只管祭出“夺字诀”，旋即离地蹿起，双手持剑，狠狠劈出一道凌厉的闪电。
“喀——”
“砰——”
护体灵力崩溃，血肉炸开。而丧命的只是遭到束缚的铁广，另外一道人影却扭头逃向来时的洞口。
“高乾，给我站住——”
无咎从迸溅的血肉中横穿而过，一头扎入山洞。眨眼工夫，又从山洞横穿而过。他却猛然收住去势，恨恨啐了一口。
置身所在，正是此前的洞穴，而封禁的洞口，已被打开。高乾，以及留守的阿骨，均已不见了踪影。浅而易见，两个家伙已顺着来路逃了出去。
一群人影随后而至，急切的话语声响起——
“林某惭愧啊，多谢无道友出手相救，何不乘胜追杀……”
“无兄弟，无先生……”
“无前辈，可还认得青鸾寨的荀万子、彭苏……”
无咎收起剑光，转过身来。
为首的青髯男子，一脸正气，地仙修为，正是玄灵门的门主，林彦喜，举手见礼，出声致谢，而歉然中又带着几分疑惑。
这是个颇有担当，且心直口快的汉子。
“有道是，穷寇莫追。林门主，幸会！”
无咎拱了拱手，忍不住又乐道：“嘿，姜玄、姜兄弟，怎会遇上你呢，莫不是喜从天降，还有这几位青鸾寨的道友……”
“哈哈，无先生，兄弟也是惊喜不已，奈何异变迭起……”
“无前辈，你果然记得兄弟们，我乃荀万子，这是彭苏、卯辉、金代子与汪夫子……”
转眼之间，无咎的身旁围了几道熟悉的身影。他却无暇多说，提醒道：“诸位，妖族与鬼族随时将至，且换个地方，再详谈不迟！”
“无道友所言有理！”
林彦喜见无咎斩杀妖人，惊走高乾，便已打消了最后的疑虑。他点了点头，示意道：“五百里外，另有去处，随我来——”
这位门主倒也果断干脆，带头奔着洞口遁去。
众人随后……
一个时辰之后，五百里外的山谷之中，一个阴寒的山洞内，涌进十余道人影。
“此乃百翠谷，本人曾在此静修，如今闲弃，用来避难再好不过。何况你我从地下遁行而来，不易被鬼族、妖族察觉……”
山洞足有数十丈的方圆，应为天然形成，位于山谷的深处，极为的宽敞而又隐秘。
林彦喜在洞口以及四周布下禁制，手法娴熟，又拿出明珠照亮，吩咐道：“此乃我门下的几个弟子，快来拜见无前辈——”
“嗯，不必见外！”
无咎在洞内转了一圈，顾不得寒暄，也顾不得客套，伸手抓住跟在身后的一位中年汉子，笑道：“我与我家兄弟有话说，暂且失陪，这边来……”
远离众人，直奔僻静处。
山洞的尽头，另有一个静室大小的洞穴。
无咎将所抓的男子推到一块石头上安坐，这才松手，匆匆道：“哎呀，姜玄、姜兄，自从玄明岛一别，十年了，总算见面了！”感慨过后，他又忙询问：“我记得你与穆源在一起，有没有遇见韦春花与我的那帮兄弟？哦，韦春花，乃是一位白发老妇人，那帮兄弟，皆为身高丈二的壮汉，还有一个韦合，乃是韦家的管事弟子，我因故无暇分身，便让韦春花带着众人前往卢洲，寻找百金阁……你且坐着，先听我说……”
中年男子，竟是姜玄。
无咎与姜玄，颇有渊源，因为他初次踏上贺州，遇到的便是这个人，之后又接连打过数次交道，最终于玄明岛重逢，从冤家仇敌，变成了共同患难的好友。而当时为了逃出玄明岛，被迫分手，眨眼之间，过去了十个年头。正当他外出寻找韦春花，茫然无措之际，突然在飞雀岭的地下洞穴遇见这位故人，他的惊喜可想而知。与其想来，只要找到姜玄，或能打听到韦春花，与广山等人的下落。
姜玄也是满脸笑容，喜不自禁的样子，本想道明原委，又被强行按住而无暇出声。他只得耐着性子，任凭某人分说，直至片刻之后，这才见缝插针来了一句——
“我与韦师姐此番外出，便是寻找先生而来……”
“咦，你早已见到了那个老婆子？哈哈，还一同外出，她在哪里，是否占你便宜呢？她就是喜欢以老姐姐自居……”
“再次相见，或许她已成了前辈……”
“咦，又从何说起……”
果不其然，遇见了姜玄，便找到了韦春花。而有了韦春花的下落，便也找到了那帮月族的兄弟，可谓是双喜临门。
无咎哈哈直乐，就近坐下，抬手抓出两坛酒。
“哈哈，久别重逢一坛酒，且痛饮一番再说不迟——”
姜玄也不客气，抓过酒坛便是一阵猛灌，又顺手打出禁制封住四周，然后吐着酒气道：“数年前，韦师姐寻到月鹿山……”
原来数年之前，韦春花便已找到了百金阁，也就是月鹿山的鹿城，见到了侩伯、穆源、艾方子、姜玄与班华子，并就此安顿在月鹿谷中，只等着无咎的如约前来相会。而左等右等，始终不见人来。突然传来风声，说是无咎与翼翔山庄发生冲突，并先后与鬼族、妖族交手。韦春花忍耐不住，留下韦合看守月鹿谷，她本人则是带着姜玄，外出寻找无先生的下落。
奈何某位先生的行踪诡秘，始终难寻踪迹。
韦春花与姜玄，只能边走边打听。所幸的是，无先生的名头太响亮，一路之上，总能听到有关他的各自传闻。据说，他又与鬼族大战一场。
于是乎，二人便奔着青鸾寨的方向寻来。而尚未抵达青鸾寨，韦春花突然有了境界感悟，或许是突破地仙之兆，她不敢错过机缘，便找个隐秘的所在闭关。姜玄本想就地守候，忽而又听说飞雀岭的玄灵门遭到挑衅。而挑衅之人，竟然自称无咎。他让韦春花安心闭关，独自前往飞雀岭。途中遇到荀万子等人，彼此性情相投，便结伴同行。
抵达飞雀岭，玄灵门尚在，见到林彦喜门主，获悉缘由之后，姜玄一口咬定上门挑衅的“无咎”为妖人假冒。而林门主坚信眼见为实，根本不听分说。无奈之下，姜玄便要离去。而荀万子等人似乎走投无路，想要依附玄灵门。正当彼时，鬼族来袭。众人同仇敌忾，奈何鬼族过于强大。眼看着门人弟子伤亡殆尽，林门主带着仅存的十余人遁入地下躲避。谁料没过三日，又被妖人寻来，即使诱敌深入，催动阵法，最终还是不敌，所幸其中的一位妖人，竟是传说中的无先生，终于化险为夷……
“啪、啪——”
“哈哈……”
话讲完了，酒也干了，酒坛子摔碎，欢快的笑声响起。
“无先生，总算找到你了，只待韦师姐出关，你我便一同返回月鹿谷！实不相瞒，韦合与广山等人，日夜期盼啊……”
“哈，我也想念兄弟们，许是心意相通，方才有了今日的重逢。而韦春花尚在闭关，且由我守护，你不妨返回月鹿谷，带着兄弟们前来碧水崖……”
“嗯，我稍后动身……”
“不忙，尚有几位仁人志士，值得结交一二！”
无咎拍了拍姜玄的肩膀，双双站起身来，又上下打量，欣慰道：“姜兄已修至人仙，可喜可贺，尚不知班华子……”
姜玄的神色一黯，道出实情——
“班华子老弟，已身陨道消……”
“唉……”
无咎叹息一声，不再多说。
姜玄伸手打开封禁的禁制。
而尚未移步，荀万子、彭苏等人迎面走来，许是等候多时，各自匆忙举手——
“见过无前辈……”
无咎摆了摆手，含笑道：“诸位兄弟，你我早已相识，又何必多礼呢！”
“我等乃是晚辈，不敢以兄弟相称。倘若前辈不弃，指名道姓便可……”
荀万子、彭苏、卯辉、金代子与汪夫子，对于无咎来说并不陌生，因为五人均是来自青鸾寨的人仙高手，且谈吐不俗且有恭敬有礼。
“称呼而已，诸位唤我先生也成啊！”
此时的无咎，再无杀伐果断的威势，也无高人的矜持，他带着随和的笑容又道：“尚不知青鸾寨如何，鬼族有无侵扰……？”
荀万子五人突然没了笑容，面面相觑，各自默然片刻，这才叹道——
“青鸾寨，毁了……”
“数千凡俗，尽遭蹂躏……”
“无前辈与瑞祥前辈离去之后，鬼族卷土重来，阵法难挡强攻，真是惨绝人寰啊……”
“我五人奋力厮杀，死里逃生，奈何天下大乱，着实走投无路。听说林门主为人仗义，便投奔而来，谁料玄灵门又遭劫难……”
无咎的脸色一寒，瞪大双眼——
“数千人命，没了？”
“嗯……”

第九百五十五章 某所愿也
……
青鸾寨的数千人命，没了，仅有为数不多的修士，从那场劫难中逃了出来。荀万子、彭苏等五位人仙高手，在走投无路之下，投奔玄灵门，怎奈运气不佳而再次陷入困境。却再次遇见无咎，着实欣喜不已。而五人欣喜之余，又似乎多了几分亲近与信赖。因为无咎曾为青鸾寨挺身而出，侠义之举有目共睹，果不其然，此番又是他出手相救。
而这位无先生，却有些情绪低落。即使林彦喜带着弟子前来相见，他也心不在焉，一个人原地踱步，似乎心事重重，并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又唉声叹息。
葬送在鬼族、妖族手中的人命，又岂止数千，上万也有啊。一个个无辜的男女老幼，说杀就杀，命如草芥！
没有天理了？
任由鬼妖肆虐，而只能忍气吞声了？
如此荼毒生灵，戕害四方的行径，玉神殿放纵不管，难道就没人管了？
我还不信了……
山洞内，众人坐在地上歇息。而山洞的角落里，某位先生依然在踱步沉思，过了许久之后，他这才撇着嘴角而默默点了点头。
“林门主，不知你有何打算？”
无咎走向林彦喜，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起身，然后就近找块石头坐下。旁边是姜玄与荀万子等人，劫后逢生的一群修士相聚一处。
“玄灵门已不复存在，我这个门主有名无实啊！”
林彦喜身着玄衣，腰杆笔直，器宇不凡，却锁着眉头，话语苦涩。他左右坐着六人，两个老者，一个中年人，两个青壮男子，还有一位三十多岁模样的妇人，虽修为不等，却均是人仙的高手。据他所说，两个老者，乃是他的族人，中年男子与妇人，乃是一对道侣，也是他的弟子。两个青壮男子，为他新收的弟子。玄灵门亦曾有着数百之众，如今死的死，逃的逃，如今所剩寥寥，可谓处境凄惨。
“至于有何打算……”
林彦喜抬手扶着青髯，沉吟道：“仙门、家族，皆自保不暇。投奔尾介子与娄宫两位玉神殿的祭司，或许是条出路。不过，我听说投奔尾介子的修士，只能充作鹰犬，随时都将送命。如此看来……”他摇了摇头，叹道：“我辈只能归隐山林，听天由命。可恨鬼妖猖獗，唉！”
“靠天靠地，不如靠己！”
“此话怎讲？”
“卢洲本土，修士众多，高手如云，倘若齐心合力，又岂容鬼妖猖獗！”
“玉神殿尚且无力应对，你我又能怎样呢？”
林彦喜有着自己的担忧，说道：“如今人人自危，活命已属不易，谁敢自寻死路，何况鬼妖两族也过于强大……”
“小弟有事在身，告辞了！”
无咎突然不再多说，起身告辞。
众人始料不及，纷纷站起。
林彦喜诧异道：“无兄弟这般匆忙，又去往何处，若是撞见妖人，岂不凶险？”
“我有好友闭关，还有一群兄弟等着相见！”
无咎道明缘由，不以为然道：“撞见三五个妖人，杀了便是！”他似乎想起什么，转向荀万子五人，像是要解说清楚，又道：“林兄与诸位老弟应该知晓，我曾杀了数十鬼巫，十多个妖人，故而成了鬼妖两家的死敌。而终有一日，我要将那帮作恶多端的家伙诛杀殆尽。”他虽然话语轻松，却透着凛然无畏的豪情，令人深有感触，并为之血脉贲张。
“我青鸾寨与鬼妖两家，同样誓不两立……”
“无先生，何不带上荀万子……”
“还有彭苏、卯辉……”
“还有金代子、汪夫子……”
“适逢乱世，何谈独善其身，我兄弟甘愿追随无先生斩妖除魔，纵然修为不济，生死莫测，无憾无悔也……”
“嘿嘿！”
无咎伸出手来，挨个拍了拍荀万子五人的肩膀，笑道：“青鸾寨一战，我便知道诸位都是勇武担当的好汉子。而跟着我的兄弟，我绝不会让他轻易丧命。我会传下一套阵法，修炼娴熟，凭借人仙修为，即使遇到三两个鬼巫、或是妖人，也足以战而胜之！”
“哈哈，如此甚好……”
荀万子五人大为振奋。
姜玄始终在留意着无咎的言行举止，似乎有所猜测，适时出声道：“无先生还有一群兄弟，且力大无穷，刀枪不入，莫说地仙，便是飞仙也要退避三舍！”
“林兄，多多保重！”
无咎冲着林彦喜拱了拱手，抬脚奔着洞外走去。荀万子五人与姜玄，也跟着告辞。
林彦喜看向左右，几个弟子皆神色茫然。他又看向那群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喊道：“无兄弟……”
“林兄，改日请你饮酒！”
“不……”
林彦喜的念头稍稍挣扎，旋即不再迟疑，再次喊道：“无兄弟，请留步……”
无咎带着众人，已走到了洞外。恰是四月时节，清晨雨霁，山谷间草木吐翠，天地焕然一色。他停下脚步，放眼四望，只觉得胸怀大畅，旋即面带微笑转过身来。
“林兄，有何指教？”
“鬼妖猖獗，人神共愤，何不联手，共度时艰？”
“兄所言，正为某所愿也！”
“呵呵……”
“嘿嘿……”
……
万里之外，又一个隐秘的山谷。
无咎与姜玄，从天而降。
没有冤家仇敌跟来，而荀万子与林彦喜等人也没了踪影。
“无先生，且看——”
遮天蔽日的老树下，溪水潺潺而山涧幽深。而野草丛生的山涧中，有山洞若隐若现。
姜玄抬手一指，示意道：“那山洞的地下十丈，另有洞穴，便是韦师姐的闭关所在，极难为外人所知晓。稍候片刻，我告知一声……”
“不必了！”
无咎伸手阻拦，感慨自语道：“这个老婆子也是不易，便由我在此为她护法。但愿她与灵儿，均能够如愿以偿……”
“灵儿……”
姜玄听着糊涂，无暇追究，回想日前的所见所闻，好奇问道：“无先生，你既然有心招纳林彦喜，何不与他明说，反而害他顾虑重重？”
他与无咎，相识相交多年，彷如兄弟般的熟稔，却还是尊称无咎为先生。这是历经磨难换来的友情，也是表达一种敬意。
“人各有志，出处异趣！”
无咎答了一句，笑道：“邀请仁人志士，联手对付鬼族与妖族，看似豪情满怀，却要送命的。而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强人所难！”
“哈哈，没错，不管是我姜玄，还是韦师姐，或十二银甲卫，均是心甘情愿追随先生左右！”
姜玄笑着拱起双手，接着说道：“月鹿山，距此尚有数十万里之遥，即便借助韦师姐的阵法，途中也不免有所耽搁。尚要动身赶路，来日再会——”
“带上此物，以防不测！”
无咎拿出两颗箭珠，递给了姜玄，交代了用法，又嘱咐道：“凡事切莫用强，途中多加小心！”
“嗯！”
姜玄答应一声，踏起剑光，出了山谷，直奔远方飞去。
他是奉命赶往月鹿山，将韦合与十二银甲卫带到碧水崖，而无咎也知道路途遥远，难免出现意外，让他随机应变。若是状况有变，也不必勉强，只待此间事了，他就此寻去也不迟。
此外，据说韦春花在各地暗中布下了几座转送阵，用来赶路事半功倍，应该不会耽搁太多的时日。
山谷中，只剩下无咎一人。他左右张望，嘴角含笑。
所在之处，山高林密，树冠浓荫蔽日，几乎见不到天光。且地处偏僻，而又隐秘，哪怕有人从半空飞过，也难以发现此间的端倪。
老婆子，倒是会找地方！
离地三五丈，山涧一侧的峭壁上，有个丈余大小的豁口，像是三面透风的洞穴。左右则是滕曼牵扯，花草掩映……
无咎抬头一瞥，拔地而起，腰身收缩，已然盘膝坐在洞穴之中。
嗯，本人的本尊，要为灵儿护法，而本人的分身，则是守护韦春花，但愿这一老一小两个女子，皆修为有成，也不枉本先生的一番苦心。
却不知韦春花又要闭关几时，且安心等候，何况林彦喜与荀万子等人修炼阵法，也要一段时日。
无咎想到此处，又是欣慰一笑。
荀万子与彭苏等五位青鸾寨的修士，虽然修为不高，却勇武仗义，堪称仁人志士。而五人的举动，也使得林彦喜痛下决断，他最终答应，联手对付鬼妖二族。
突然多了十二个帮手，也算此行一大收获。
那位林门主也是被逼无奈，仙门没了，又要顾及弟子的安危，面对强大的鬼族与妖族，难免有所迟疑。而仇恨驱使，正气担当，道义所在，让他无从选择。
不过，本先生绝不会让林彦喜与他的弟子，以及荀万子等人去送死。且让那十二人留在山洞内，修炼翼翔山庄的四象天虎阵。只待阵法娴熟之后，足以对付鬼巫、妖仙。
而本人之所以如此，又何尝不是逼的。
此前只想着找到神洲封禁之谜，就此返回故土，而如今却是恶名远扬，并连番遭到追杀而无处躲藏。且鬼妖二族，滥杀无辜，荼毒四方，着实忍无可忍。既然如此，万圣子，鬼赤，且给本先生等着……

第九百五十六章 庚戌夏日
碧水崖。
碧水宫。
灵儿盘膝坐在玉榻上，双手结印，双目微阖，随着玄功的运转，她身前环绕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她面前的石几上，摆放着一枚玉简，一个玉瓶。
玉简，拓印着“九转玄丹术”；玉瓶，装着九粒玄丹。
九转玄丹术，不仅是功法口诀，还是一位飞仙高人，也就是她爹冰禅子毕生的境界感悟。许是神魂相通的机缘，或冥冥之中的定数，又或是天资聪颖，灵儿仅用了七日，便将九转玄丹术的口诀心法修炼娴熟；又用了七日，揣摩功法中的境界感悟；之后再用七日，全身心的沉浸于千年的岁月感悟之中，在那风霜血雨中徘徊徜徉，在生生死死的历练中挣扎轮回……
不知觉间，二十余日过去。
当她发觉，她爹冰禅子的千年境界感悟，已深深铭刻在她的神魂深处，像是血脉传承而难以磨灭，她伸手从玉瓶中拿出一粒丹药塞入口中。玄丹入腹刹那，冰雪消融，春雷隆隆，奔涌的气机轰然而来。她娇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却犹自双目紧闭，凝神守一，全力行功。而她身前的雾气，浓了一分，旋转起来，彷如春水潺潺，就此畅流不息……
九日过去，她吞下第二粒玄丹。
她身前的雾气，又浓了一分，而她的修为，已从人仙三层，提升到了人仙五层……
她整个人已被旋转的雾气所包裹，她的修为抵达九层圆满。
当她吞下了第五粒玄丹，隆隆的春雷再次炸响。更为猛烈的气机，汹涌而来。她衣衫鼓荡，秀发飞扬。原本白皙的肌肤，渗出油污。她似乎有些痛苦，秀眉微蹙，而她兀自抿着嘴角，强行运功不辍，人仙圆满的修为，继续缓慢而有力的提升……
……
此时的碧水崖上，同样有人在用功。
无咎的本尊，独坐峰巅，一手托腮，一手支膝，两眼微闭，神色淡然，像是在打着瞌睡。而他的面前，却摆放着一堆玉简。浅而易见，他在研修功法神通。
一阵山风，突然吹来，崖上青草摇晃，气机隐隐勃发。
无咎好像受到触动，右手掐诀，凌空一点。盘旋的山风，倏然停滞，随之寒意骤降。一块硕大的玄冰，霍然出现峰顶之上。他端坐的身影，旋即消失无踪。
日光照耀，冰晶闪烁。萧杀肃穆，冷彻四方。
而不过瞬间，坚硬的玄冰，忽然崩裂，继而消融殆尽……
无咎消失的身影，呈现出来。而他的右手，依然虚指迎风。少顷，五指变掌，有雾气在掌心氤氲，翻手轻拂，一小团雨水倾洒而去，继而法力催动，挥手又是一点。
方圆数丈之内，风雨朦胧……
而随其大袖甩动，风隐雨收，旋即手指掐诀，在身上轻轻一拍，他端坐着的数尺身影，悠然暴涨，霎时化作一个数丈的身躯，即便是盘膝在地，威势收敛。而他的修为，却从地仙五层，迅疾提升到了地仙的七层、八层而杀气莫测。
不消片刻，光芒闪烁，身躯恢复如旧，他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没错，如今本尊的修为，已是地仙五层，全赖于分身的功劳，那家伙收获了为数不少的五色石，如今又过了两个月，随着他的吸纳提升，本尊的修为也随其水涨船高。而本尊与分身，相隔五六万里呢，却彼此修炼一体，相互间心念相通，很玄妙也很神奇。不过，若是相隔太远，说不定便要断绝维系而出现乱子。这也是没有前往月鹿山的缘由……
嗯，六月下旬了。
持续不断的静坐冥思，揣摩参悟，极难修炼的《神武诀》，终于有了突破。尤其是《化妖术》，更为精进一层。且触类旁通，感受四象本源，推衍五行变化，原来风来雨去，只在翻手之间。而灵儿的闭关，依然没有动静。远方的韦春花，也同样状况不明。且歇息片刻，继续安心守候下去。
无咎收起面前的玉简，拿出一坛酒。饮着酒，看着湖光山色。黄昏时分，他起身离开山崖，在湖面上逐风而行。百里之外，他悠然收住去势。
夏夜降临，玄月如钩，星辰稀落，天水一色。
无咎踏波而立，身影倒映在湖面的月光之间。
百丈之外，则是几座紧挨着的山峰。
无咎抬手拿出一枚玉简，凝神查看。
玉简为上昆山的季渊所赠，其中拓印着箭珠的炼制之术，还有上昆铁弓的驱使之法。且不说箭珠的威力如何，铁弓的驱使之法应该能够借鉴一二。
犹还记得，季渊开弓射箭，极为娴熟，且箭矢所向，令人胆战心惊而难以躲避呢。
而他无咎的撼天神弓，虽然威力无敌，却是总被对手逃脱，或驱使之法有所欠缺。
若是以上昆铁弓的驱使之法，弥补撼天神弓的不足，不知又将怎样……
片刻之后，无咎收起玉简，舒展手臂，手上多了一把人骨大弓。他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金色的弓弦，眉宇间所有所思。少顷，双臂用力，金色的弓弦猛然炸响，一道火红的箭矢若隐若现。旋即神识强驱，箭锋指向前方。百丈之外的山峰峭壁，顿时为杀机所笼罩，随即藤蔓摇晃，劲风乍起，便是平静的湖面也随之涟漪震荡。
不过，那凌乱的杀机，却难以锁禁一处……
无咎的双手一松，箭矢消隐，杀机顿无，撼天神弓恢复原状。而他却盯着大弓，愁眉不展。
即便依照上昆铁弓的驱使之法，驱使撼天神弓，依然神念不畅，无从寻的，依然不能施展出它真正的威力。
什么地方错了呢？
无咎将大弓交予右手，左手搭上弓弦。拇指环扣，浮出的夔骨指环，恰好契合弓弦，一股莫名的力道跃跃欲试。
无咎微微一怔，急忙双手用力，便要再次开弓。又觉别扭，大弓还是交予左手，而夔骨指环到了右手的拇指之上，旋即以指环扣着弓弦而猛然弓开如月。顿时弓弦嗡鸣，烈焰箭矢闪现。而与之刹那，杀气所致，劲风骤去，百丈外的峭壁，竟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咦？
无咎弯弓待发，猛然转向。无形的杀气，凌厉依然，“啪”的掠过湖面，溅起一道激射的水线，疾去数百丈而声势惊人。
哦！
无咎收起法力，松开弓弦，待箭矢消隐，他举起所持的大弓，又看向右手拇指的戒子，已是恍然大悟而摇头微笑。
“嘿，真是糊涂一时，不，应该是糊涂了数十年。夔骨神戒，原本就是射箭所用的射决。既为射决，便该用来拉动弓弦，却将其置于左手，仅当成纳物的戒子，故而使得神弓的威力大打折扣！”
无咎收起撼天神弓，晃动着右手拇指。莹白的夔骨神戒微微闪动，瞬间隐入体内。也算是意外了却一桩心事，只觉得胸怀大畅。他挥舞大袖，凌波踏风而起……
片刻之后，人影飘然而落。
碧水崖上，无咎默然伫立。
已是夜半时分，月淡风清，天心倒映，四方静谧。独立山崖，心境空旷，万物入怀，却纤尘不染而超然忘我。而回想起卢洲的现状，又顿然令人郁郁难消。
唉！只要鬼族与妖族横行，这旖旎的夜色，终究不过是一场幻景！
无咎叹了一声，拂袖撩起衣摆，就地盘膝而坐，手上多了几块木牌与玉符。来日的血战、恶战，只怕是难以避免。既然如此，且炼制几块阴木符与蔽日符。不能只想着跑路，该是还以颜色，有所反击的时候了……
……
七月的山谷，花草茂盛。
无咎的分身，依然躲在山涧旁的洞穴中，或者说，他是躲在晶石堆中，在安心修炼，全力提升着修为。
不过，禁制笼罩的洞穴，不见无咎的身影，只有一个小小的金色人儿，盘膝坐在五彩斑斓的晶石当间，兀自双手掐诀，耷拉着脑袋，疯狂吸纳着浓郁的仙元之气。
当然，金色小人儿，便是无咎的元神分身。
“啪、啪、啪——”
随着仙元之气的耗尽，一块块五色石碎裂。
小人儿从坐直身子，禁不住打个饱嗝，这才睁开双眼，两手一阵划拉。洞穴的角落里，堆放衣衫靴子，还有一把紫色的小剑与一个纳物戒子。
抓过戒子，又打个饱嗝，小人儿急忙缓了口气，看着地上厚厚一层的晶石碎屑，他忍不住咧嘴一乐。
三个多月，吸纳了两千多块五色石，分身的修为终于从地仙的二层，提升到了地仙的三层。而随着修为的愈来愈高，所消耗的五色石也愈来愈多。却也不怕，嘿嘿……
小人儿抱着戒子，两眼闪亮。
此前杀了阿猛、阿杰、铁广三个妖人，抢了三个戒子，再加上亲自动手采掘所得，共计收获了上万的灵石，与六千多块五色石。依照眼下的进境，只要将五色石吸纳殆尽，分身的修为，应该能够提升到五层。而水涨船高，本尊或能抵达地仙的八层也未可知。继续吸纳，再接再厉……
无咎正要拿出五色石，接着修炼，却神色一动，跳起身来，这才发觉光着屁股，禁不住双手遮挡而东张西望。或是虚惊一场，忙又身形闪动，已化作本尊原有的模样，且衣衫束扎妥当，并套上戒子，吞了紫色的小剑，挥手撤去了禁制。
与之同时，一群人影穿过密林而来……

第九百五十七章 春花出关
……
来的是林彦喜与他的族人弟子，以及荀万子等五位青鸾寨的修士。
无咎跳出山洞，刚刚落地，众人已到了近前。
“三月不见，无兄弟的修为大有长进，呵呵！”
“无前辈、无先生，我兄弟的天虎阵法已修炼娴熟，遵循吩咐，前来相见！”
许是已摆脱了仙门灭绝的苦痛，林彦喜不再是冷峻的面孔，而是笑容开朗，话语亲热。荀万子等人的言谈举止中，更多的是振奋与敬意。
“林兄，诸位兄弟——”
无咎与众人打着招呼，却有所关注，问道：“哦，天虎阵法如何？”
林彦喜点了点头，道：“我与四位弟子联手尝试了一回，无兄弟所传授的天虎阵的威力果然了得，莫说地仙高手，便是飞仙前辈，或也能周旋一二！”
荀万子等人附和道：“之前遇到鬼巫，或妖仙，唯有落荒而逃，如今凭借阵法足以一战……”
“嘿嘿，此乃专门用来对付鬼妖二族的阵法，当然厉害！”
无咎神情得意，却又嘱咐道：“这套剑阵，来自玉神殿的尾介子，诸位心里有数，切莫惹来麻烦，而阵法演练的动静颇大，亦当多加小心！”
正如所说，他传授给众人的阵法，乃是翼翔山庄的天虎剑阵，并非他曾经修炼的四象天虎阵，而威力却要更胜一筹。
“林某懂得利害，另寻了隐秘的所在，修炼阵法，料也无妨……”
“无先生，放心便是……”
“诸位均是久经历练的高手，又何须我啰里啰嗦呢！”
无咎自嘲一笑，转而好奇道：“林兄，莫非你也参与了剑阵的修炼？你门下尚有六位人仙，人手绰绰有余……”
“呵呵！我可舍不得这两位族弟上阵拼杀！”
林彦喜伸手指向身后的两位老者，分说道：“彦日，彦烁，虽然修为稍弱，却是我同辈的族弟，一个擅长炼丹、炼器，一个擅长符箓与阵法之道，全赖于他二人的相助，我这才开创了玄灵门。只是仙门没了，唉……”
“哦，难得的高手啊！”
无咎有些惊喜，拱手致意。
要知道修仙高手，常有，而炼丹、炼器，又精通符阵的高手，不常有。
彦日与彦烁，均为性情随和之辈，各自谦逊还礼。
“这四位弟子，海元与蓉女，跟随我多年，风峦、风松，乃是一对同族兄弟……”
林彦喜再次引荐了他的四位弟子，又道：“无兄弟，我等已赶来相会，接下来如何行事，敬请吩咐！”
“吩咐不敢当，只是……”
无咎回头张望，无奈道：“老婆子尚未出关，姜玄也未回转，诸位不妨歇息片刻，再从长计议！”
此处虽为荒山野岭，却僻静荫凉，草地平坦，还有涧溪潺潺，倒是个歇息的好地方。
林彦喜点头会意，与众人就地坐下。
无咎则是抬手拿出十余坛子酒，笑道：“萍水相逢，便是有缘，志同道合，殊为不易。薄酒一坛，略表敬意——”
修士讲究清心寡欲，饮酒便成了不多的一个乐趣。众人也不客气，除了蓉女之外，各自抓过一坛酒，说笑声在林间响起。
这群修士，先是遭遇覆顶之灾，继而又连遭打击，早已是绝望不已，而遇到了无咎、无先生之后，好像困境之中突然有了转机。且不说如何对付鬼妖二族，又如何报仇，至少有了强大的天虎阵，还有十来个高手相互扶持，足以在乱世中生存下来。
林彦喜有所疑惑，趁机问道：“无兄弟，你的这位好友，姓字名谁，修为几何，怎会躲在此处闭关呢？”
无咎与众人坐在一起，笑道：“一个疯老婆子，韦春花的是也，至于她如今怎样，多年未见了，我也说不清楚。饮酒——”
酒坛子纷纷举起，各自一阵畅饮。
“呵呵，无兄弟随性洒脱，果然与众不同！”
林彦喜灌了几口酒，放下酒坛，手扶青髯，摇头微笑。一个年轻的男子，与一个疯老婆子成为好友，他着实想象不来。他稍作忖思，又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而仅凭你我十余人，与鬼、妖二族为敌，强弱众寡悬殊，不能不有所斟酌！”
“林兄所言极是！”
无咎摸出一枚空白的玉简，凝神拓印之后，示意道：“此乃上昆铁弓与箭珠的炼制之法，且与彦日与彦烁两位道友过目！”
林彦喜接过玉简，稍加查看，递给了身旁的彦日与彦烁，不解道：“像是凡俗的弓矢，却极为罕见，不知有何用处？”
无咎分说道：“所谓的弓矢，均由古法衍化而来，乃不传之秘，威力奇强……”
而他话音未落，便听彦烁惊喜道：“哎呀，此法玄妙，所炼箭珠不凡，辅以铁弓射之，神识导之，倘若万箭齐发，威力难以想象啊！”
无咎乐道：“嘿，不愧为炼器高手，眼光独到！”
彦日接过玉简，跟着说道：“此物为玄铁与五行金石炼制……”
林彦喜虽然精通阵法，却不懂炼器之道，而他还是明白过来，恍然道：“无兄弟是要打造铁弓与箭珠，用来对付鬼妖二族？”
无咎的手中举起一枚银色的圆珠，道：“这便是箭珠，威力堪比地仙一层高手的全力一击，便如彦烁所说，若是万箭齐发，只怕飞仙高人也无所遁形！”
彦烁站起身来，迫不及待抓过箭珠，一边凝神查看，一边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倒也简单……倘若加以改进，威力还将倍增……”
无咎又乐：“嘿，高手就是高手，一眼看出门道，却不知能否如法炼制？”
彦烁点了点头，不以为然道：“只须找到足够的玄铁与五行金石，炼制不难！”他继续端详着手中的箭珠，许是好奇不住，转身走开几步，抬手往前掷去，自言自语道：“三寸之珠，威力几何呢……”
“哎呦！”
无咎始料不及，惊呼一声，而想要阻拦，为时已晚，他急忙跳起来双手疾挥，只想打出禁制封住剑珠。
却听“轰”的一声炸响，禁制崩溃，威势倒卷，狂风大作，树枝野草横飞……
众人同样是吓了一跳，各自闪身躲避。
而彦烁踉跄了几步站定，非但毫无畏惧，反而喜道：“呵呵，威力果然惊人！”彦日也是深以为然，随声附和：“上古之法，非同小可……”
无咎挥袖扑打烟尘，又拂去砸在头顶的树枝，忍不住瞪起双眼，便想发作。
林彦喜歉然道：“呵呵，两位族弟，痴迷于炼丹、炼器之道，难免见猎心喜而忘乎所以，无兄弟莫要介怀！”
“嗯，怎么会呢……”
无咎耸耸肩头，只得作罢。而他话音未落，便听一声叱呵——
“何人在此喧闹，岂有此理！”
与之瞬间，山涧之中，冲出一道身影，大袖飘飘，白发苍苍，竟是位老妇人。只见她猛然止住身形，离地三尺踏空而立，带着地仙的威势睥睨左右，凌厉的眼神令人生畏。
林彦喜等人微微一怔，不敢怠慢，急忙举手致意——
“这位道友……”
“前辈……”
而老妇人却谁都不理，只管盯着某人，好像难以置信，上下打量着哼道：“哪里来的臭小子，正当老身闭关，却冒出来捣乱，真是好大的胆子！”
“啧啧，六、七年不见，老婆子的脾气见长啊！”
无咎也在冲着老妇人端详，随即翻着双眼回敬了一句。
“臭嘴一张，果然是你！”
“嘿，当然是本先生喽！”
两人竟然在斗嘴，针锋相对，不留情面，谁也不让谁。
林彦喜与众人不明所以，愣立当场。
而不过瞬间，老妇人突然闪身落地，乖戾的神情没了，反倒是满脸的慈和与关切，感慨道：“无先生，真的是你。老婆子总算是找见了你，是否姜玄告知，他人呢……”
无咎收起嬉笑的神色，后退一步，抱起双手，郑重道：“这多年来，苦了老姐姐，有愧啊，且受小弟一礼！”
老妇人的眼光一暖，却又佯嗔道：“哼，装模作样，快与老姐姐说说，你是如何遇见的姜玄，又是来自何方……”
“嘿！”
无咎恢复常态，笑道：“且容我引荐几位道友，再详谈不迟！”
“这几位……？”
“我的老姐姐，韦春花。林彦喜，荀万子……”
众人犹自诧然不解，此时终于明白过来。这位性情暴躁的老妇人，正是无咎守护的友人，皆不敢怠慢，纷纷举手见礼。
许是修为有成，又见到了无咎，韦春花的心情大好，倒也露出笑容。而她只是敷衍片刻，便抓着无咎的衣袖，直奔林间的僻静处走去，催促道：“休卖关子，姜玄呢，还有啊，你招纳这群修士，要干什么，莫非以为有了地仙三层的修为，便肆无忌惮……”
“哎呀，老姐姐稍安勿躁！”
“你倒是说啊——”
“三个月前，姜玄去了月鹿山……”
“你竟然在此守候了三月，我浑然不晓……”
“老姐姐闭关，不敢大意啊，所幸功成圆满，可喜可贺！”
“嗯，实属侥幸。你我不妨即日动身，赶往月鹿山，我怕……”
“我要返回碧水崖，见到灵儿，再行计较不迟。而老姐姐应该认得，她便是龙舞谷的仙儿。”
“你又见到了仙儿？”
“她并非仙儿，她是灵儿。”
“哦……”
“且听我道来——”

第九百五十八章 恭候多时
……
无咎守护了三个月，韦春花出关了。自从龙舞谷一别，相隔七年，双方终于见面，喜悦之情可想而知。而七年间，风雨变幻，曲折不断，天下愈发的混乱。双方亟待叙谈一番，以期从这乱世之中找到一条出路。
密林的深处，边走边说的两人停下脚步。
“老婆子虽然忍气吞声，牵挂担忧，而人在异乡，也是在所难免。反倒是先生，竟然与玉神殿的尾介子，妖族的万圣子，以及鬼族的鬼赤先后交手，三番两次死里逃生，着实不易。而你既然找到冰禅子的千金，也就是灵儿，由她相助，弄清楚玉神殿的阴谋，便该远离这是非之地，又为何招纳一帮高手呢？你是要对付玉神殿，与鬼妖二族？”
韦春花已从无咎的口中获悉了他的遭遇，却并不知晓他的打算。
“玉神殿既有阴谋，势必竭力遮掩，想要弄清楚，又谈何容易！”
无咎摇了摇头，说道：“为人者，当有自知之明。以我的修为，对付不了玉神殿，也对付不了万圣子与鬼赤。不过，若是以偷袭、蚕食之法，不断灭杀鬼巫与妖人，或能帮着众多无辜的生灵摆脱荼毒之灾！”
“而这本该玉神殿的职责……”
“是啊，算我多管闲事。而看着无数的凡俗老幼惨遭虐杀，于心何忍呢。鬼妖二族作乱，是打着找我报仇的旗号，我又岂能无动于衷，理当予以反击，即使不能根除祸患，至少剪除羽翼，到时候仅剩下几个老怪物，或许难以兴风作浪……”
“你便不怕玉神殿坐守渔人之利？”
“这个……”
无咎原地踱步，沉吟道：“进退两难，又怎顾得许多！”
“唉，都说你恶名狼藉，谁知你忧怀天下呢！”
韦春花背着双手，郑重道：“且罢，老婆子跟定你了，但愿纷争远去那日，我韦家能够重返北邙海！”
“哎呀，难得老姐姐如此褒奖，足矣！”
无咎咧嘴苦笑，接着又道：“而实不相瞒，我也并非意气用事，只因神洲封禁之谜，与天书有关……”
“天书？”
“见到灵儿，你我再说不迟！”
“此前她易容的仙儿，乃是她的妹子？”
“嗯，那女子早已不在人世！”
“灵儿与你的身世相仿，倒也可怜……”
“我没觉着可怜呢，活到今日，结识了一位老婆子与众位兄弟，已是莫大的福分呢！”
“哼！油嘴滑舌！”
随着交谈已久，各自明白了彼此的遭遇与想法，两人又如同往日般的争执起来，却面带笑容而神色轻松。
无咎抬手指向来路，笑道又道：“嘿，老姐姐是说，月鹿山有位穆长老？”
“贺州星海宗的穆丁长老！”
“星海宗，早已没了，他是哪家的长老？”
“哼，那人极为专横，我怕姜玄此去有变……”
“穆丁算是故人，他总不会刻意刁难吧。而如今过去了三个月，依然不见姜玄回转。不过，我让他前往碧水崖相会……”
“此地不宜久留……”
片刻之后，两人返回原地。
林彦喜与荀万子尚在歇息，起身相迎。
无咎将他与韦春花的想法如实告知，至于如何对付鬼妖二族，却要多加权衡，不敢有丝毫大意。众人对此并无异议。只是林彦喜提出来，他要返回飞雀岭，将玄灵门所藏的五行金石尽数搬走。此外，以后多加搜集、或购买玄铁，以便彦日与彦烁炼制上昆铁弓与箭珠。无咎一口答应，要林彦喜途中多加小心。之后林彦喜告辞离去，众人就地等候。无咎拿出藏酒分享，又拓印了仙门功法相送。不管是林彦喜的弟子，还是荀万子等青鸾寨的修士，均与他相处甚欢。韦春花听说彦日与彦烁精通符阵之道，便将两人扯到一旁，借口切磋，另有用意……
两日后的清晨时分，林彦喜返回。据他所说，途中没有遇见鬼族与妖族。
众人聚到一处，又合计一番，最终在韦春花与林彦喜的提议下达成一致：此行共有十四人，分成两拨赶路，林彦喜带着弟子先行一步，无咎与韦春花带着荀万子五人随后而行。彼此相隔千里，便于藏匿行踪，也便于照应，再由彦日与彦烁，炼制万里传音符而以防不测。再一个，途经之地，每隔两、三万里，打造一处隐秘的传送阵，并拓印成简而人手一份。来日但有意外，只须借助阵法与专门的标记，便可相互救助而免于失散，等等。
午后时分，动身启程。
林彦喜带着两位族弟与四位弟子，先行一步。
无咎与韦春花，带着荀万子、彭苏、卯辉、金代子、汪夫子，在半个时辰之后也踏上行程。而为免泄露行踪，也是依照约定，七人舍弃了高飞，一路横穿山谷丛林而去。途中不用带路，前方有林彦喜指引。因为那位林门主乃是地仙高手，神识可达千里之外，由他及时传递消息，预先避开村落集镇，以及凶险的所在，后方只管随行……
天黑之后，继续赶路。
直至次日的深夜时分，荀万子示意，前方的林彦喜已就地歇息，于是众人跟着他落在一片树林之中。
无咎落地之后，正要查看远近的动静，而荀万子等人已踏着飞剑，将四周查看了一遍，又在林间布下禁制。他找块草地盘膝而坐，自言自语道——
“哎呀，有了帮手，就是不同！”
也难怪他有所感慨，如今多了十几个帮手，均为久经历练之辈，再加上老而弥坚的韦春花，稳重干练的林彦喜，凡事不用他操心，一切便已筹划处置妥当。
“哼，你也休要得意！”
一位老妇人坐在身旁，提醒道：“一旦遇见鬼妖二族的高人，你这位先生的一言一行，便关乎着众人的生死存亡，绝不敢掉以轻心！”
“……”
无咎看向韦春花，无言以对，伸手抓出一个酒坛子。而他尚未开饮，荀万子五人凑了过来，一个个眼含热望而满脸的期待。
浅而易见，讨酒喝来了。
无咎连连摇头，拒绝道：“诸位，我并非酒坊的掌柜，这般索取无度，何堪消受啊……哎呀……”他话音未落，伸手甩出五个酒坛子，又顺势抛出一个装着千块灵石的戒子，示意道：“我身上的存酒已然告罄，休再讨要，每人两百灵石，各自买酒喝去，一帮嘴馋的家伙！”
荀万子与他的四位兄弟抓起酒坛，分了灵石，就近坐下，哈哈大笑。
随着相处日久，也渐渐熟悉了这位无先生的性情喜好，而五人非但没有拘束，反而觉着欢快随意。
无咎饮着酒，回头一瞥。韦春花已是双手结印，忙着吐纳调息。他想了想，问道：“老姐姐闭关日久，乍一出关，便长途跋涉，有无大碍？”
韦春花兀自闭着双眼，随声道：“赶路而已，并无大碍，而根基位稳，尚待一段时日的调理！”
“修至地仙者，十不存一，老姐姐能够如愿以偿，我无咎也是颇感欣慰啊！”
无咎再次拿出一个戒子，分说道：“几块五色石，或能派上用场！”
韦春花随手接过戒子，禁不住睁开双眼而惊讶道——
“怎会如此之多，莫不是倾囊相赠……”
戒子内竟然装着一千块五色闪烁的晶石与数百块灵石，着实让她吃了一惊。数百块的灵石，倒也罢了。即使她活了偌大年纪，也不曾见过、或拥有如此多的五色石。她如今已是地仙修为，想要稳固根基，则离不开五色石，奈何此物过于珍贵。
无咎倒是不以为然，轻描淡写道：“区区几块石头而已，我身上多着呢。即使没了，再抢便是！”他嘴角一咧，笑着又道：“而我的老姐姐只有一个，容不得半点差错！”
“哼！”
韦春花佯作嗔怒，脸上却露出笑意道：“既然如此，老姐不客气了……”
天明时分，动身启程。
如此疾行两日，又歇息一晚。许是碧水崖的方向，过于偏僻，途中罕见村落集镇，便是一度肆虐的鬼族与妖族也不见了踪影。倒是便于赶路，于是众人加快去势。
不过，途中歇息的时候，韦春花没有忘了她的提议，便是在所经之地沿途布设传送阵。据她所说，六七年间，已在卢洲各地，布下了十几座传送阵。无咎对此大为赞赏，他所赠送的灵石便是为了布阵所用。他相信这一座座转送阵，便是一条条贯穿卢洲本土的捷径……
这日的午后时分，茫茫的山林原野骤然消失。
却见前方碧波无际，群峰错落，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而湖水的岸边，早已伫立着七道人影，正是先行抵达的林彦喜一行，冲着半空挥手致意。
“无先生，这便是碧水崖了——”
“嗯，又称碧水湖……”
荀万子与彭苏兴奋不已，带头往下落去。
却听无咎笑道：“诸位，有人相迎……”
与此同时，远处的湖面上，果然有人踏风逐浪而来，扬声道——
“本先生，恭候诸位多时也……”

第九百五十九章 别来无恙
……
同样的身材相貌，同样的话语声，同样的神态举止。
所不同的是，他的衣衫稍旧，头顶的发髻束扎着玉冠，且修为高了两层，乃是一位地仙五层的高手……
不管是林彦喜，还是荀万子，均在循声观望，而看着湖面上的年轻男子愈来愈近，各自又忍不住回头看向另外一人。
只见那位熟悉的无咎、无先生，直奔湖面而去，眨眼之间，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倏然融为一体。与之同时，笑声再次响起——
“嘿，诸位莫非不认得本人了？”
韦春花也愣在半空，旋即啐道：“呸！欺我老眼昏花，竟是分身……”
林彦喜与众人恍然大悟，又惊叹不已。
那位无先生，竟然懂得分身术。与其相处多日，仅是他的分身。他不仅骗过了韦春花，也骗过了所有的人。而他的本尊远在碧水崖，却能够洞察万里之外。传说中的分身术，果然神奇！
“无兄弟……”
“无前辈……”
林彦喜踏空而起，众人也跟着迎了过去。
而韦春花依旧是沉着脸，叱道：“顽劣不改，竟敢欺瞒老姐姐！”
无咎的分身，终于回归本尊，他踏波而立，含笑拱手：“嘿嘿，我的分身初成，又是独自远行，故而检校一二，看看有无破绽。还望老姐姐，林兄，诸位兄弟，多多见谅，随我来——”
众人当然不会与他计较，一同奔着碧水湖的深处飞去。
韦春花与无咎并肩而行，依旧是不依不饶，扭头打量，哼道：“之前披头散发，看着便像个坏小子。嗯，如今看着倒也顺眼！”
正如所言，某人原来的模样，乃是披头散发，不修边幅，如今却头挽发髻，束扎玉冠，再加上清秀的五官，白皙的肌肤，斜插入鬓的剑眉，以及内敛的神韵，倒也英俊洒脱而气度不凡。
“老姐姐，谬赞了，不过……你是夸我呢，还是教训我呢？”
“哼，再敢欺瞒，老身饶不了你……”
须臾，一座百丈山峰就在前方。
而峰顶的山崖，站着一位中年壮汉，虽然神色有些憔悴，而所散发出来的威势却高深莫测。
无咎带着众人到了近前，落在山崖之上，分说道：“韦尚、韦兄，这便是我说的韦春花，林彦喜、彦日、彦烁，还有荀万子、彭苏……”
峰顶山崖，只有两、三丈方圆，突然多了十余人，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韦尚举手敷衍，神情淡漠。
林彦喜却是不敢怠慢，与众人纷纷拱手见礼。他曾为仙门的门主，地仙六层的修为，自有高人的矜持，却不料在这偏僻的碧水崖，竟然遇到一位地仙九层的高手。
而韦春花却凝神端详，疑惑道：“韦尚？老身好像见过他……”
“嘿嘿！”
无咎笑了笑，不欲多说，转向众人道：“林兄与诸位兄弟，且自行择地歇息。”
灵儿尚未出关，姜玄尚未归来，故而，他还要带着众人，在此地待上一段时日。
“碧水湖方圆数千里，山岛众多，又为群峰河流环绕，倒是便于隐居静修。韦兄，无兄弟，有话改日再说！”
林彦喜会意，与荀万子等人告辞。湖中足有四百多座山岛，他要查看一二，再择地开辟洞府。
韦春花没有离去，而是恍然道：“哦，韦尚，韦家陵园的弟子，想不到你……”
她终于认出了韦尚，很是意外。
无咎分说道：“韦兄，乃是冰禅子前辈的弟子，灵儿的师兄，当初他遭致重创，躲在冠雄山疗伤。而他隐去修为，隐匿不出，便是我也被他骗了，直至见到灵儿之后，方才知晓他的来历！”
韦尚淡漠的脸色稍有缓解，出声道：“韦道友，幸会！”
“嘿，两位也是渊源不浅！”
无咎笑了笑，又道：“前段日子，韦兄再次遭到重创，尚在闭关疗伤，被我惊动！”他摆了摆手，驱赶道：“养伤要紧，去吧——”
韦尚不再吭声，点了点头，后退离去，转瞬失去了踪影。
韦春花犹自愣在原地而诧异不已。
冰禅子曾为玉神殿的祭司，他门下的弟子，即使放眼卢洲，也是不容小觑的存在，尤其还是一位地仙九层的高，却被某位先生呼来唤去。而对方非但不以为忤，反而习以为常？
“老姐姐，灵儿便在崖下闭关，你与她打过交道，不用避嫌，且在山上找个地方歇息。”
无咎在山崖上踱着步子，又道：“几个月来，没有白白忙碌，只待姜玄回转，灵儿出关……”他舒了口气，抬手指向四方：“此地山水纵横，人迹罕至，便于静修，也便于攻守进退，乃是理想的落脚所在。”
韦春花摇了摇头，深有感触道：“你凡事不循常规，每每出人意表，为此遭致多少骂名，而回头想来，却草蛇灰线，步步均有深意啊。所幸老身的修为小成，尚能陪衬一二！”
她查看着山峰，又道：“我是要歇息几日，失陪了——”
韦春花虽然修至地仙，根基不稳，她在峰下凿个洞府，自去闭关静修。
无咎独立山崖，抬眼远望。
林彦喜与荀万子等十二位修士，已在数十里外、或上千里外，寻了山岛落脚，却分散四方，互不相扰，又恰好将碧水崖围在当间，便于戒备而遥相呼应。
不愧是一群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高手，行事自有法度！
无咎撩起衣摆，盘膝而坐。
在姜玄归来，灵儿出关之前，他要继续守在碧水崖上。当然他也没有忘了他的修炼，旋即收敛心绪而凝神内视。
气海之中，彩虹盘旋。紫青白黄金红，乃是六把九星神剑，除此之外，另有一道黑色的细小光芒，乃是魔剑，好像呼之欲出，却仍未显出真形。
彩虹环绕之间，乃是两个金色的小人儿，乃是本尊元神，与元神的分身，却一个盘膝端坐，一个横空翻滚而很是淘气的模样。而两个小人儿的旁边，另有一团淡淡的金色光芒，仿若人形，又尚未凝实，显得颇为诡异……
无咎的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气海中的人形光芒，乃是元神的又一分身，修为法力未至，故而尚未大成。却毋庸置疑，假以时日，便将拥有两个分身。再加上本尊，便是三个无咎，若是与人打架，再不怕人单势弱。
此次分身外出，便收获颇丰，不仅找到了韦春花，招纳了一群高手，又抢得数千块五色石。而既然有了五色石，不敢懈怠……
无咎翻手拿出一枚功法玉简，微微闭上双眼。
与之瞬间，一道金芒从他体内闪出。一个光着屁股的小人儿，抓着一个戒子，凌空翻个跟头，旋即隐去身形而倏然远去。之前开凿的洞府尚在，且让元神分身躲入其中继续修炼……
不知不觉间，已是九月时节。
秋季的碧水湖，碧水连天，峰峦竞秀，更添几分美色。
这日的正午时分，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突然多了几道人影，带路的乃是两个中年汉子，乃是荀万子与彭苏，随后跟随的四人，除了姜玄之外，还有一位相貌清癯的老者，一个扮作男装的女子，一个二十五六的年轻男子……
碧水崖的峰顶之上，无咎犹自一手托腮，一手握着玉简，闭着双眼，悠然入神的模样。忽而有所察觉，他慢慢坐直身子，睁开双眼。
片刻之后，六道人影愈来愈近，有人扬声禀报，有人喜不自禁——
“无先生，姜兄弟回来了……”
“无先生……”
“无咎，你果然在此……”
无咎站起身来，难以置信道：“梁丘老头，你师徒二人怎会寻至此处……还有汤哥，缘何凑到一处……”
他话音未落，一道青衣人影落在身前，来势匆匆，扑面带来一阵清香，旋即笑语欣然——
“无咎，一别数年，是否安好……”
与之瞬间，笑声又起——
“呵呵，无老弟还是这般没大没小，许是你我的缘分未绝，便万里迢迢，前来相见……”
继而诧异声再起——
“无……无前辈，你怎会认得汤哥？”
紧接着又听荀万子、彭苏与姜玄说道——
“我兄弟依循阵法之位，设下洞府，果然有用，姜兄弟带人刚刚靠近，便已发觉……”
“无先生，此番多有周折，故而耽搁至今，幸亏遇到梁丘岛主……”
转瞬之间，众人落在山崖之上。
而无咎面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依然错愕不已。
跟随姜玄来到碧水崖的三人，竟是飞卢海玄明岛的梁丘子与甘水子，以及长风镇天淼阁的汤哥。只是汤哥不再是伙计的模样，而是一位人仙高手。不过，互不相干的三人，竟然凑到一起，好像还颇为的熟稔。
“无咎，我是水子啊……”
依旧是笑语欣然，而亲切的口吻中，似乎多了些许失落。而徒弟或在期待，师父却已抱怨——
“无老弟，莫非怪我师徒冒昧……”
“甘水子，好、好，愈发的秀丽端庄了，你也别来无恙啊……”
无咎猛然回过神来，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笑道：“梁丘子，你也有冒昧的时候，如此不请自来，成心吓我一跳啊！”
甘水子的双眸闪烁，腮边竟然飞过一丝霞红。许是受到夸奖与问候，莫名的失落也随之荡然无存。遑论心绪纠结几何，一句“别来无恙”，足以慰藉秋水，使那碧波更添几分沉醉。
梁丘子的笑容轻松，哼道：“你小子，还是这个臭德行……”
而无咎却顾不得多说，摆手道：“梁丘岛主，恕我怠慢，稍后赔礼，姜玄，我且问你——”他看向姜玄，不解道：“广山与兄弟们呢，为何没有一同前来？”
只听姜玄叹息一声，道：“此番前往月鹿山，并未见到广山大哥！”
“没有见到广山？”
无咎顿时急了，大声叱道：“出了何事？”
姜玄尚未应答，梁丘子接话道——
“稍安勿躁，听我说来——”

第九百六十章 风景甚佳
……
从梁丘子口中获悉，姜玄返回月鹿谷，扑了个空，根本未见韦合与十二银甲的踪影。他转而前往月鹿山，又被挡在鹿城之外。因为屡次遭到鬼族与妖族的侵扰，月鹿山，以及鹿城，早已被阵法笼罩，严禁外人踏入半步。姜玄只得表明身份，并指名道姓要见百金阁的侩伯，或穆源、艾方子。侩伯与艾方子倒是现身了，却声称韦合与银甲卫招惹了妖族，为了躲避祸端，由穆源带着逃出了月鹿谷。至于去了何方，则不得而知。
姜玄大为意外，亟待询问详细，而侩伯与艾方子，竟然一反常态，不仅对他极为冷淡，而且不容他进入鹿城。他再次返回月鹿山，指望着能够找到韦合与银甲卫的下落，却发现妖族的踪迹，惊慌失措的他只得匆匆逃离。正当他苦于无奈之际，遇见了梁丘子三人。也是巧合，姜玄当年闯荡玄明岛，认得梁丘子与甘水子。而双方也并非巧遇，原来其中另有缘由。
梁丘子将自家的来历与来意，以及真相，如实告知姜玄。银甲卫得罪妖族不假，外出躲避也不假，而侩伯与艾方子却说了假话。因为韦合与他的十二位大哥，便躲在数千里外的银石谷。
姜玄欣喜不已，急着前往银石谷，却被梁丘子拦住，并获悉了其中的隐情。
原来梁丘子是谎称返回飞卢海，这才离开银石谷。如若不然，只怕难以走脱。倘若姜玄贸然前去，难免遭遇不测。而他之所以离开银石谷，便是寻找无咎的下落。因为只有无咎，方能帮着韦合与银甲卫摆脱拘禁。姜玄不敢耽搁，急忙带着梁丘子三人赶往碧水崖，奈何路途遥远，鬼妖二族猖獗，虽也不断借助阵法，来回还是耗去了四个多月……
梁丘子的话语声，仍在不紧不慢的响起——
“……前后原委，大抵如此。”
山崖上除了他之外，还站着无咎、甘水子、姜玄，以及汤哥。据说，汤哥已摆了梁丘子为师，成了玄明岛的四弟子。
而荀万子与彭苏，自从来到碧水湖之后，便担负着守卫的职责，已返回各自的洞府。
“无老弟，我劝你及早前往银石谷！”
梁丘子说到此处，缓了一缓，接着又道：“十二银甲卫的来历，我最清楚不过。那群汉子，极其强大，有了修为，更是如虎添翼，且又粗莽憨直，谁不想收为己用呢？那位穆丁长老，并非泛泛之辈。奈何我并不知晓你与他的交情，故而也不便多言……”
无咎背着双手，一声不吭，却脸色发冷，眼光中怒火闪烁。
他不能不发怒！
姜玄长途跋涉，耗时四个月，不仅白跑了一趟，还差点遭遇不测。也幸亏遇到了老谋深算的梁丘子，否则后果难以想象。
“无老弟，迟则有变……”
“梁丘岛主，你是说，我的那帮兄弟，遭到了拘禁？”
无咎终于出声，而脸色依旧阴冷。
梁丘子道：“我离开之时，穆丁借口防御强敌，于山谷中布设了阵法，再有穆源日夜监管，韦合与银甲卫，休想走出银石谷！”
“好一个穆丁、穆长老！”
无咎突然提高嗓门，怒道：“我念及旧情，这才让韦春花带人投奔穆源。谁料那个穆掌柜的背后，还有一个穆丁，竟敢欺负我的兄弟，他想怎样？”
有人扯动他的衣袖，轻声劝道：“无咎，息怒……”
是甘水子，话语中透着关切之情。
不远处站着汤哥，始终在留意着师姐的举动，他眼光一瞥，悄悄低下头去。
姜玄适时说道：“无先生，梁丘前辈所言不差，及早动身，迟则有变！”
“这个……”
无咎很想即刻赶往银石谷，却又迟疑起来。而正当他两难之际，又有两道人影掠过湖面飞来。
林彦喜，与韦春花。
两人察觉这边的动静，前来查看究竟。见到梁丘子师徒三人，不免要相互结识一番。
韦春花经过一个多月的闭关，修为根基稳固，并稍有精进，如今银发童颜，很是精神焕发。却没有见到韦合与广山等十二银甲卫，急忙询问，待获知原委之后，也不禁怒气冲冲。而曾经寄人篱下的忍气吞声，让她早有所料，如今顾及无咎的脸面，故而不便发作，反而劝说道——
“月鹿谷也好，银石谷亦罢，均有数十万里之遥，非一日一夕便可抵达。何况我的那位师侄，虽然修为不济，却处事精明，并在我的授意下早有戒备。即使穆丁居心不良，也必然投鼠忌器……”
“事已至此，不急一时。若能延缓几日，当然再好不过，且看——”
林彦喜也跟着劝说，并挥手拿出一物。
竟是一张五尺长的玄铁弯弓，儿臂粗细的弓背舒伸斜展，形同一对牛角而蓄势待发。且有紫金炼制的弓弦，并隐隐散发着禁制之威。与铁弓一同呈现的还有一支乌黑的箭矢，拇指粗细，三尺长短，同样刻着诡异的符文。
“上昆铁弓！”
无咎尚自权衡不定，两眼一亮。他伸手接过铁弓，分量十足，忙又凝神端详，禁不住连连点头。
由彦日、彦烁炼制的铁弓，与真正的上昆铁弓，有所差异，却加持了禁制，大有改进，似乎更加的不凡。
“不知威力如何……”
“我将林家，以及玄灵门所藏的玄铁与五行金石悉数搬来，也仅仅只够炼制三、五张铁弓与数十支箭矢，至于箭珠，更是大费功夫，最终的威力又如何，再过几日或见分晓！”
这也是林彦喜劝说无咎，不要忙着动身远行的缘故，因为彦日与彦烁炼制铁弓、箭珠，正当紧要关头。倘若就此作罢，难免功亏一篑。
无咎又接过箭矢，尝试着搭弓拉弦。不过是稍稍用力，整个铁弓与箭矢，顿时符文闪烁。他顺势举弓向天，随手松开弓弦。只听“嘣”的炸响，一道黑色的光芒激射而去，随之破风呼啸而嗡鸣不绝。眨眼之间，箭矢疾去数百丈，渐渐余威殆尽，这才摇摇晃晃跌落下来。
“嗯，倒也不差！”
无咎昂头张望，不消片刻，伸手虚抓，将跌落的箭矢抓在手中，与铁弓一并交还林彦喜，旋即又抓出两把黑色的长刀递了过去。
“这两把妖刀，为玄铁炼制，本来想着送给我的兄弟，如今看来，铁弓的用处更大！”
无咎夸赞之余，又拿出一个戒子。
“这上万块灵石，留作符阵、炼器之用。诸位若有玄铁或五行金石，也不必藏着掖着，拿来换取上古之法炼制的铁弓，稳赚不赔啊……”
经他一说，韦春花与梁丘子也分别拿出一个戒子。
韦春花倒也罢了，毕竟跟随无咎多年。而梁丘子的举动，让无咎有些意料，那位玄明岛的岛主，竟是同舟共济的架势。
林彦喜收起铁弓箭矢与三个戒子，欣喜道：“不出半月，箭珠必有所成，无兄弟，诸位道友，失陪——”
他要协助彦日、彦烁炼器，径自踏空而去。
事已至此，梁丘子不再多说，点头道：“晚上几日，或也无妨，无老弟，如何安置我四人……”
长途跋涉而来，途中提心吊胆，他也是倦了，只想歇息一番。
“些许小事，不用先生操心，诸位，随老身来吧——”
韦春花召唤一声，转身飞出山崖。
梁丘子举手告辞。
姜玄虽然没有找到韦合与广山，却也没有白跑一趟，他冲着无咎拱了拱手，跟着转身离开。
而汤哥离去之际，又忍不住回头道：“师姐……无先生，你怎会认得晚辈……”一块玉牌飞来，被他伸手抓住，看着上面所刻的标记与名讳，愕然：“姬散人……当初的山庄弟子，便是无先生……”
“汤哥，且好生歇息，以便来日，与你的掌柜团聚！”
无咎面带微笑，目送梁丘子、姜玄与汤哥的离去，而他话音未落，又诧异道：“甘水子……”
甘水子没有跟着师父离去，而是站在山崖上，犹自神色欣然，却左顾右盼道：“汤哥，陪同师尊且去。此地风景甚佳，师姐我要赏玩一二！”
“嗯！”
韦春花带着姜玄、梁丘子，汤哥，奔着数十里外的山岛飞去。
而甘水子依然兴致不减，在山崖上踱着步子，似乎醉心于此间的风景，一时之间流连忘返。
无咎走到一旁坐下，不以为然道：“风景甚佳？此地你大可四处游览一番，数百座山峰呢，足够你玩耍数月之久……”
“而我偏偏喜欢此处！”
甘水子扭转腰肢，返身到了近前，虽然还是男装打扮，而清秀的面颊上却多了几分靓丽的韵致，尤其她神态话语间，竟然多了女儿家才有的妩媚之色。
“哦……”
无咎扭头打量，好奇道：“想不到甘水子道友，竟有乐山乐水之雅兴……”
“唤我水子……”
“水子道友……”
“哼……”
随着一声娇哼，带着清香的风儿扑面而来。
无咎始料不及，甘水子已他身旁坐下，旋即一双眸子凝视，轻柔的话语声再起——
“无咎，这多年来，你遭受多少苦难，闯过几多凶险，何不说与我听？”
“嘿，不值一提……”
无咎只想躲闪，又忍不住多看一眼。
甘水子与他相距咫尺，眉目神情，一颦一笑，再也清晰不过。他从未在意这个女子的相貌，如今突然发觉，倘若忽略男装打扮，对方也就是二十五、六岁的模样，且五官清秀，面带英气，自有一种清新脱俗的动人韵致。
“无咎，自从离开飞卢海，我便放心不下……”
轻柔的话语声，又一次响起，却好像多了莫名的情愫，与隐隐的羞怯之意。
“啊……”
无咎禁不住心头一乱，慌忙正襟危坐。
而甘水子则是眼波流转，微微垂首，缓了口气，轻声又道：“此番远行，只是为你而来……”
“为我而来？”
无咎又是尴尬，又是无措，伸手挠着脑袋，语无伦次道：“哎呀，大老远的，何必呢……”
“这便是缘分吧！海神岛，幽冥界，地下蟾宫……患难与共者，又有几人呢……”
“还有令师，黄元子……”
“嗯，你也果然念念不忘……”
“不……”
山崖之上，两人并肩而坐，一个话语轻柔，诉说着纠结不去的情愫；一个抓耳挠腮，竟是忸怩不安的模样。
而便于此时，突然有清脆的笑声响起——
“嘻嘻，风景甚佳，无咎公子，好惬意哦……”

第九百六十一章 我的公子
……
一白衣人儿，踏风而起，飘然出现在峰顶之上。那随风曼舞的黑发，精致如玉的面颊，青黛如烟的双眉，波光盈动的眸子，无不透着清丽绝俗的韵致，而她狡黠的笑声中，又似乎带着隐隐的怨气。
“好美的人儿，你是……”
甘水子微微愕然，慢慢起身。她虽然也是女子，且相貌不俗。而那白衣女人的娇美，乃是一种不染纤尘的纯净，便仿若美玉天成，又好似仙子天降，让她也忍不住为之怦然心动而暗生几分妒意。
“嘻嘻，这位便是水子姐姐吧，你的芳名我已听到无数回，以至于难以入定，不得不现身相见呢！”
长袖漫卷，纤足落地，明眸闪烁，笑声又起——
“水子姐姐，你竟然不知道我是谁？我是灵儿啊！莫非这小子没有与姐姐提起，欠打——”
白衣女子，自称灵儿，虽然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而周身上下，却散发着地仙高人的威势。
甘水子拱起双手——
“灵儿前辈……”
“嘻嘻，公子不喜俗礼，灵儿亦然，唤我灵儿便是！”
灵儿款款走来，步履轻盈，身姿婀娜，白衣飘飘，秀发如云，整个人儿便如一缕旖旎的风儿，令人为之瞩目而又怦然心动。而她突然趋近，讶异道：“几日不见，便发髻凌乱，坐着莫动哦……”
甘水子回头看去，愕然不已。
只见无咎，依然盘膝坐着，却半张嘴巴，瞪着双眼，痴痴傻傻的模样。旋即一双如玉的小手，拿出木梳，摘下玉冠，竟为他梳理发髻，很是娴熟而又自然而然……
那个叫作灵儿的仙子，竟然为他梳发？而他竟然乖乖听话，坐着不动……
甘水子已是目瞪口呆。
转瞬之间，束扎妥当。
灵儿收起木梳，后退一步，俯下身子，嫣然一笑：“嘻，我的公子，灵儿服侍不周，多多关照哦！”
无咎终于忍耐不住，慌忙站起——
“你……出关了……”
“嗯，我怕错过此地的风景啊！”
“我是说，你的模样……”
“我本来的模样啊，也是你喜欢的模样哦！”
“不是……”
无咎似乎招架不住，窘迫难耐，忙道：“你既然出关，再不用护法，我且前往林彦喜处，失陪……”
话音未落，他慌里慌张，踏空而起，狼狈逃去。
“无咎，等我……”
见状，甘水子便想追过去，而手臂已被抓住，便听灵儿欢喜道：“你我姐妹，难得相遇，且说说话儿，也亲近一二！”
“嗯……”
“坐——”
两个女子坐在山崖上，似乎很亲热的样子，却一个笑意盈盈，一个神情忐忑，又好像心系一处，竟不约而同看向那个正在逃向远方的人影。
“水子姐姐，你与无咎相识多久了，交情如何呀？”
“哦……我与他相识，已达十年之久，曾患难与共，历经磨难。虽然谈不上交情，却也相知相惜！”
“已然到了相知相惜的地步呢，不易哦！”
“灵儿妹子，我看你修为高强，年岁不大，与无咎相识的日子短暂，应该不知他的秉性为人。他若是欺负你，姐姐帮你主持公道！”
“嘻嘻，多谢姐姐！那个坏小子，真的欺负我呢，还记得数十年前，在他家的后花园，他便戏弄我……”
“数十年前……他家的后花园……”
“是啊，神洲有熊国的都城，将军府的后花园，当年他还是豪门公子，刚刚踏入仙途……”
“你与他……”
“哼，我与他没有交情，也未能相知相惜，却要帮他梳发，又将我及笄那年，爹爹送的玉冠给他。唉，我便如婢女一般，受他欺负呢，姐姐要为我主持公道哦……”
“我……尚不知师尊的安置如何，失陪了，唉……”
甘水子强笑起身，匆匆告辞离去。止不住的一声叹息，掩不住的秋风怅然。
“姐姐，改日再叙哦！”
灵儿的依旧是明眸灵动，笑靥如花，却嘴角一撇，自言自语道：“臭小子，竟然逃了，做贼心虚……”
……
无咎逃了。
虽也狼狈，却也恍惚。
那位曾经的丑女兄弟，恢复真容之后，便已足够的俏丽，而她依旧扮成男装，便也渐渐的习以为常。谁料她突然换了一袭白衣，竟然如此的惊艳。其娇美的容颜，远胜于她易容的仙儿，即便与超然绝世的月仙子相比，也不遑多让，可谓各有各的美貌，各有各的韵致。
而兄弟，成了仙子，又岂止惊艳，简直令人惊诧不已啊！
尤其她话里有话，什么叫“错过风景”？好像被她抓住把柄，再不逃走，天晓得她会说出怎样嘲讽的话来，且溜之大吉！
无咎寻至梁丘子的住处，韦春花正在陪着梁丘岛主说话，并吩咐姜玄与汤哥开辟洞府。他打个招呼，匆匆告辞，前往彦日、彦烁的洞府，见到了林彦喜，查看了炼器的进度，丢下几句叮嘱，然后继续在碧水湖上游荡，并从南到北，从东至西，走遍了荀万子、彭苏等人居住的每一个洞府。
众人对于无先生的莅临关切，大为感佩……
不知不觉，黄昏日落，又夜色降临，一轮弯月爬上半天。
月光粼粼的湖面上，一道人影徘徊不定。
已然将偌大的碧水湖，转了一圈。如今夜色渐深，总不能继续游荡下去吧？
无咎迟疑片刻，奔着碧水崖飞去。
须臾，没了山峰的阻挡，四周空旷，夜色静谧。数十里外，百丈山峰寂然耸立。而神识之中，朦胧的月色下，可见一袭白衣人影独坐山崖……
无咎看得真切，心头一跳，急忙转身，适逢夜风吹来，有传音召唤——
“我的公子，灵儿候你多时了……”
“嘿，何事呀……”
“有话说呢……”
“哦……”
无咎在湖面上打个盘旋，耸耸肩头，似乎浑不在意，继续往前飞去。
不消片刻，碧水崖就在眼前。
无咎飘然落在峰顶之上，“啪”的甩动大袖，看也不看那个独坐的白衣人影，竟然转过身去，抄起双手，继而昂首远眺，悠然自语：“嗯，这般秋风秋月，美哉……”
他洒脱的举止，一如往常。
而话音未落，真有一阵风儿吹来，还有清香怡人，嗯，并非甘水子的那种夏花的味道，而是一种甜甜淡淡的处子体香，令人不禁陶醉其中。
无咎佯作不知，洒然又道：“有话说吧……”
“莫要动哦……”
“没动啊……哎呦……”
无咎的耳朵，突然被一只小手揪住，且颇有力道，显然是故意为之。他猝不及防，慌忙喊叫：“疼啊……松手……”一个白衣人影撞到怀中，却依然用力扯着耳朵，气哼哼道：“小子，你见色忘义，沾花惹草，以貌取人，风流成性，我今日若不教训你，我就不是冰灵儿！”
“冤枉……”
无咎不敢强行挣脱，急忙辩解道：“真的冤枉，你松手啊，一个女儿家，怎好如此野蛮……”
“哼，冤枉？我闭关之时，你竟然与人在我头顶传情示意。我再不出关，被你气得走火入魔……”
灵儿冲过来揪住无咎的耳朵，奈何身材娇小，她竟踩着无咎的脚面，再抓着衣襟，这才得以手上用力，忽而发觉彼此贴得太紧，猛然往后退去，却依然不松手，叱道：“小子，给我过来坐下——”
“嗯嗯……”
无咎歪着脑袋，被扯到山崖上，耳朵一松，又被推搡一把。他趁机坐下，屁股未稳，急忙伸手捂住耳朵，以免再遭无妄之灾。
灵儿随后到了面前，兀自气势汹汹道——
“说，你是不是喜欢甘水子？”
“没有……”
“真的没有？”
“天地良心……”
无咎捂着耳朵，缩着脑袋，又是害怕，又是满脸的无辜。
“嘻嘻……”
方才还是野蛮霸道的灵儿，忽然绽开笑靥而抿唇一乐，就势转身坐下，善解人意道：“哪个女人不怀春呢，你喜欢甘水子，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呢……”
无咎有过前车之鉴，不敢大意，眼光斜睨：“又要怎样……”
“哎呀，你若心地坦荡，便该无所畏惧！”
灵儿转过身来，伸手抓住某人的手臂往下扯动，肆无忌惮的举止，浑似一个淘气的孩子。
无咎只得放下手臂，却依然神情戒备。
一张楚楚动人的小脸凑到面前，吐气如兰道：“小子，不管你喜欢哪一个女人，都要先过我这一关……”
“多管闲事……”
“我没听清……”
“你若不许……”
“再说一遍……”
无咎还想争执，灵儿突然抓着他的手臂，鼻尖与他对着鼻尖，一双明眸中的怒意更是清晰可见。他察觉不妙，急忙改口道：“你该知晓，我虽非正人君子，而多年来经历无数，何曾痴迷于儿女之情呢？”
明眸闪烁，笑靥又现。
灵儿竟然如释重负般地舒了口气，兰芝般的气息令人沉醉。她抓着某人的手臂，就势坐下，斜倚着肩头，轻声道：“我的公子，以后莫要欺负灵儿……”
无咎却僵硬身子，目不斜视。而倚在肩头的柔软，沁入心脾的香息，又令他神魂迷乱，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那透着孤单的话语，倒是倍感亲切……
片刻之后，灵儿忽然站起。
“无咎，我带你去碧水宫——”

第九百六十二章 忘乎所以
……
夜色中，两道人影飞下山崖。
平静的湖面上，漩涡出现。随即石门开启，又“砰”的关闭。
一方寂静而又宽敞的洞穴，呈现眼前。
“这便是令尊的洞府？”
无咎收住脚步，抬头张望。
“嗯！”
经历了一番折腾之后，灵儿已然恢复常态，她不再是那个古怪精灵，且野蛮任性的小丫头，而是一位不染纤尘、知性淡然的白衣仙子。她径自走向洞穴当间的碧玉石榻，款款坐下，盘起双膝，摸出两块晶石攥在手里，旋即双目微阖而胸口轻轻起伏。
在她身旁的木几上，摆放着一个空的玉瓶。石榻过去，则是一方玉屏。偌大的洞穴四周，尽为翠玉堆砌。依稀有湖水的涟漪，透过玉璧隐约影动。
“灵儿，你的修为……”
无咎的眼光掠过四周，看向那坐在石榻上的人儿。
他与灵儿之间，有着一种说不明白的情愫。三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几度聚散离合，使得彼此好像有着兄弟一般的信赖，兄妹一般的亲切，却又多了生死凝结的情义，以及难以割舍的牵挂与患难相守的默契。不过，当那个熟悉的灵儿，成了绝世动人的仙子，他突然不知如何面对。而对方突然给他胡搅蛮缠，反倒让忙乱的他松了口气。
遑论原来怎样，今后如何，灵儿，只是灵儿。
便如他无咎，永远都是那个曾经的公子，曾经的无先生。
如今不再吵闹，双方和好如初。终于能够看一看，时隔数月的她，有何变化……
灵儿兀自闭目调息，轻声道：“我吞服了九粒玄丹，闭关了五个多月，本该获得爹爹七、八成的传承，奈何根基浅薄，机缘欠缺，眼下仅仅修至五成，也就是地仙的八层，且又被你扰得心乱而忙于出关，使得境界不增反跌！”
无咎抱怨道：“哎呀，何必忙着出关呢？”
“哼，甘水子万里迢迢，只为寻你而来，我若坐视不理，你早便忘乎所以！”
“忘乎所以？真难听！我岂有你说的那般不堪……”
无咎摊开双手，很是无辜，旋即摇了摇头，道：“难怪你气息不稳，竟是根基浅薄的缘故。而五个月间，便将修为提升至地仙八层。地仙八层呢，便是我也自愧不如。啧啧，令尊的手段真是出神入化！”
“爹爹的法门，有违天道，往后的数百年，我的修为或将止步不前！”
“数百年呢，过于遥远，且顾眼下，自保足矣！”
无咎走近石榻，拿出一个戒子，示意道：“我给你留了两千块五色石，且帮你度过难关！”
“不用！”
灵儿掐动法诀，她身下的石榻突然裂开一个豁口，随即晶光闪烁，浓郁的仙元之气横溢而出。
无咎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五色石，如此之多？”
石榻下方，是个隐秘的洞穴，虽然仅有丈余方圆，却铺满了五色石与灵石，足有两、三万块。浅而易见，那是冰禅子毕生的积蓄，只为留给灵儿修炼之用。
灵儿看向无咎，无奈道：“我不缺五色石，缺的是境界感悟，虽也强行修炼爹爹的口诀，却一时难以参悟圆满！”
“这个……”
无咎抬手挠着下巴，沉吟道：“境界感悟，与机缘造化有关。我有两篇经文，你或可借鉴一二！”
灵儿并未多想，催促道：“你且将这五色石与灵石收了！”
在她看来，无咎的修为境界，与她爹爹冰禅子相差太远，所谓的经文，又如何比得上“九转玄丹术”的玄妙呢。
“此乃令尊所留，使不得……”
“我爹的传承，尽在九转玄丹，五色石对我并无大用……”
“无功不受禄啊，还是不妥……”
“哼，我爹的坤元甲，冰离丹，玉冠，价值难以估量，你不也欣然受之，如今几块晶石，你却惺惺作态。且俯首过来……”
“干什么……”
“揪耳朵……”
灵儿坐在榻上，小脸绷着，神情矜持，自有一种绝世冷艳，且又不容置疑的威势。
无咎禁不住后退一步，瞪眼道：“咦，又翻脸啦，怕你怎地……”而话虽如此，他还是抬手一招，将榻下所藏的晶石取走了大半，自我辩解道：“给你留下三成，以备不时之需！”
“哼，小子识趣！”
灵儿的嘴角一撇，神情得意，长袖轻拂，将余下的晶石收归囊中。
“嗯，丫头刁蛮！”
无咎耸耸肩头，却无暇斗嘴，劝说道：“你当静修几日，调理一二……”
“我闭关之际，便察觉洞外吵闹，你要远行……”
“嗯，诸事缠身啊！”
“你不必陪我，先行一步……”
只要说起正事，灵儿便恢复她睿智，且善解人意的本性。
“晚上几日，料也无妨！”
无咎伸出一根手指，稍作凝神，指端冒出一点微弱的光芒，分说道：“此乃两篇经文，由我神识凝结，免去拓印的繁琐，你且参悟一二，或有用处——”话音未落，他抬手点向灵儿的眉心。
灵儿没有躲避，任凭光芒没入识海，旋即闭上双眼，而不过片刻，惊讶道：“这是……”
无咎背起双手，立在榻前，看向不远处的玉屏，随声道：“《天刑符经》，来自上古，有再造命魂之奇，有道是诸般感悟，且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元灵经》，来自民间……”
他稍作忖思，接着又道：“曾被蛮子，嗯，风不二，一个凡俗中的年轻人，称为《元灵心经》，我为你摘录其中的感悟篇，为修行之正本清源之说。有云：修者为心，正者为行，自当心始，己身了无，行为途表，为所无为。且将两者合一，潜心揣摩，或立地顿悟，亦未可知！”
灵儿兀自闭着双眼，难以置信道：“两篇经文，一正一奇，相辅相成，主旨妙义贯通。无咎，想不到你境界的修行感悟，如此之深！”
“嘿，这天下没有看不破的道理！”
无咎说的简单，却是切身的感受。不管是谁，死过几回，什么都懂了，所谓的大彻大悟也不外如是。他打量着玉屏上的画像，意外道：“那便是令尊、令堂，与你姐妹二人……”
“嗯……”
灵儿已沉浸在识海的经文中，凝神参悟。
无咎则是注视着玉屏上的画像，默然失神。看到那温馨的画面，便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一家人。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转身奔着来处走去。
“无咎……”
灵儿有所察觉，唤了一声。
回首一瞥，恰见人儿独坐，身影孤单，一双眸子透着不舍的神色。彼此眼光一碰，诸多情绪尽在不言中。
无咎轻声道：“安心静修！”
灵儿的腮边露出浅浅一笑，拿出禁牌抬手一挥。
无咎抬脚走向开启的石门。片刻之后，湖面上的漩涡消失。他踏空而起，飘然落在山崖之上。
月朗星稀，秋夜静寂。
无咎撩起衣摆，盘膝而坐，翻手拿出一个白玉酒壶，悠然吹着秋风、赏着夜色，饮着酒……
拂晓时分，他依然坐在原地，却一手托腮，一手拎着酒壶，两眼半睁半闭。他的模样，像是在打着瞌睡，又或是随着飘飞的思绪，去了那遥远的天边而独自徘徊。直至一缕霞光穿过长空而来，他的眉梢微微抖动。仿若游荡的心绪倏然回归，他猛然睁开双眼，收起酒壶，拿出一张兽皮，禁不住惊讶一声。
“哎呀，倒是忘了询问灵儿，这兽皮的用处，还有五元通天，破碎虚空之说，又为何意……”
“无兄弟——”
山崖上，冒出一道粗壮的身影。
韦尚，再不复之前的虚弱疲倦，而是双目炯炯，神色焕发，抬手举足之间，散发着一种高深莫测的威势。
“韦兄——”
无咎收起兽皮，站起身来，上下打量，惊喜道：“地仙圆满……？”
“呵呵！”
韦尚走到近前，面带笑容：“多亏兄弟在此护法，使我能够安心闭关，所幸伤势痊愈，修为略有寸进！”
“岂不是说，飞仙境界指日可待？”
“修至飞仙境界，谈何容易，境界、修为，机缘、运气，缺一不可！”
“倒也不急，我或能助指点一二！”
“兄弟你……呵呵！”
韦尚摇了摇头，淡淡一笑。
无咎却在原地踱步，少顷，拿出一枚空白的图简，凝神拓印之后，又拿出一个戒子，示意道：“此乃渡劫的感悟，与两千块五色石，且待机缘降临，韦兄必能如愿以偿！”
“渡劫的感悟？”
韦尚接过玉简与戒子，犹自满脸的狐疑。与其想来，即使无咎的神通百变，名声远扬，也不过有着地仙五层的修为，却要指点他这个地仙圆满的高手。他嘴上不说，心里很是不以为然。
“我当年遭遇天劫，倒也侥幸……”
“飞仙天劫？”
“嗯，正是飞仙九重天劫！”
“哦，好像灵儿说过，我倒是忘了……”
韦尚微微一怔，急忙看向手中的玉简。
他记得灵儿说过，某人斩杀玉神殿祭司，便是在渡劫之时。而能够迎来、并渡过天劫者，放眼天下，也是寥寥无几。
“哈哈！”
韦尚将玉简与戒子收起，冲着无咎拱了拱手，也不多说，转而带着亲切的口吻问道：“兄弟，你已见过灵儿？”
这位灵儿的师兄，虽心高气傲，凡事闷在心头，却为人实在。只要与他真诚相待，倒是极易相处。
无咎点了点头，说道：“灵儿的根基浅薄，强行提升修为，难免有所不适，且让她静修调理几日！”
便于此时，一道人影从远处飞来。
竟是彭苏，神色匆匆……

第九百六十三章 真我邪念
……
片刻之后，山崖上聚集了一群人影。
除了无咎、韦尚，以及彭苏之外，还有韦春花，姜玄，与梁丘子师徒三人。
无咎摆了摆手，示意道：“彭苏，与诸位再说一遍——”
众人围坐一起，听彭苏说道——
“我与荀万子的洞府，位于正北方的千里之外，碧水湖的东西两端，以便遭遇不测而及时应变。昨晚子夜时分，有人抵近湖边。我现身阻拦，竟是一群逃难的修仙同道。据悉，唐木、玄铺、溪山、贡岭，已惨遭鬼族的侵袭。而四地距此，不过三万里之遥。倘若鬼族南来，只怕我碧水崖难逃一劫。那群修士绕道而去之后，林彦喜、林前辈不敢怠慢，命我禀报无先生……”
无咎居中而坐，左边是韦尚，右边是韦春花，姜玄，对面是梁丘子师徒与彭苏。他没有吭声，而是看向众人。他之前已从彭苏的口中，获悉了鬼族的动向，之所以找来几位同伴，便是为了商讨对策。
韦尚的腰杆笔直，双目微阖，微微抬起下巴，神情淡漠而又矜持。地仙圆满的高手，自有卓然不群的气度。
梁丘子的神情微愕，却伸手拈须而沉吟不语。
汤哥悄悄打量着他的师姐，而他的师姐，则是看向对面的某人，却又神色躲闪，心不在焉的样子。
姜玄倒是没有顾忌，出声道：“哎呀，鬼族竟然来到如此荒僻之地，你我前往银石谷，岂不受阻……”
他惦记着韦合与十二个银甲卫的安危，只想早日赶往银石谷。
韦春花也是放心不下，说道：“鬼族固然猖獗，而借助途中早已布设的传送阵，或也无妨，却耽搁不得，无先生……”
无咎还是没有吭声。
梁丘子沉吟片刻，突然问道：“彭苏，你所打探的消息，应该属实。却不知唐木、玄铺四地，有无鬼巫的大巫出现呢？”不待应答，他自顾分说道：“众所周知，鬼族中人，因修为不同而强弱各异。其中五命、六命的鬼巫，与地仙相仿，虽也强大，尚可对付。而鬼巫之上，又有大巫与巫老，堪比飞仙、天仙一般的存在，便是玉神殿的祭司也要畏惧三分！”
彭苏摇了摇头，无奈道：“有关详情，那群逃亡的修士也说不清楚，故而，晚辈也无从知晓！”
“鬼族大巫的神通，有排山倒海之能，无老弟，你我可是亲眼所见啊！”
梁丘子所提到的乃是一件往事，当年鬼族围攻飞卢海的地明岛，曾施展出排山倒海的大神通，直接摧毁了地明岛的阵法。而彼时，他与无咎均在岛上，曾亲眼目睹了鬼族的强大。他缓了一缓，又道：“依我之见，远离此地为妙！”
姜玄，韦春花，以及梁丘子，都是想要离开碧水崖，以免撞见鬼族而遭遇不测。
无咎皱起眉头，出声问道：“彭苏，你与林兄意下如何？”
彭苏答道：“我与林前辈，以及诸位兄弟，有心驱逐鬼族，报仇雪恨，奈何林前辈的上昆铁弓，尚未炼成。何去何从，全凭无先生决断！”
无咎又问：“韦兄，你呢？”
韦尚的眼皮一抬，淡淡道：“既然灵儿在此，我不会离开半步！”
无咎点了点头，依然不置可否。
他招纳了一群高手，只为对付妖族与鬼族。而如今鬼族便在三万里之外，随时都将逼上门来。而上昆铁弓，尚未炼成，灵儿忙于修炼，一时难以离去。远在银石谷的兄弟们，又生死未卜。眼下究竟是战、还是逃，着实让他难以抉择。因为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带着一群伙伴！
“无先生……”
“无老弟……”
无咎抬手打断韦春花与梁丘子，沉静道：“即日起，韦兄，老姐姐，姜玄，梁丘岛主师徒，与彦日、彦烁，留守碧水崖。我带着彭苏、荀万子五人，林彦喜带着他的四位弟子，分东西两路，就此往北扫荡而去。倘若遇见鬼丘、鬼赤等大巫，由我对付；倘若我去向不明，日后便于银石谷碰头！”
他要与林彦喜等十人，前去扫荡鬼族，而但有不测，他便将独自面对鬼族的高人。
“先生……”
“兄弟……”
“无老弟，是否斟酌一二……”
“无咎，你何必逞强……”
韦春花与韦尚、梁丘子，纷纷劝说阻拦。因为此去凶险莫测，祸福难料。
许是关心情切，甘水子也忍不住出声，却匆匆低下头去，慌乱地揪扯着藏于袖中的十指，似乎又悔又恨、而又自责不已。
而无咎只要是拿定主意，从不更改。他拂袖起身，冲着脚下的碧水崖稍稍凝视，旋即拱了拱手，轻松笑道：“诸位，改日再会。彭苏，你我走——”
众人急忙起身相送，而两道人影已疾驰而去。
韦春花撩起耳边的白发，哼道：“哼，他就是喜欢独断专行！”
梁丘子点了点头，深有感触道：“嗯，虽也独断，却谋定后动，不过……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胆大泼天！”
韦尚握着手腕，转动着拳头，似有不甘，自语道：“若非顾及灵儿，本人又岂肯坐守原地……”
而甘水子注视着那渐去渐远的人影，心头一阵失落。
这天下之大，如此洒脱随性，桀骜不群，且有胆有识者，又有几人……
……
“彭苏，告知林兄，召集兄弟们，我稍后便来！”
掠过湖面的两道人影倏然分开，一个继续前行，一个落在湖中的山峰之上。短短的几个月，峰顶的碎石，与劈砍的痕迹，已被野草覆盖，而曾经的洞口，倒是依然醒目。
无咎挥袖撤去禁制，抬脚走入山洞。
阴暗的洞内，堆积一层厚厚的晶石碎屑，弥漫的仙元之气的当间，坐着一个光屁股的金色小人，见到无咎，他抓着一个戒子凌空飞起，哼哼道：“再给我一个月，修至地仙四层不难……”
“鬼族当前，何来闲暇由你修炼！”
“你去应付便是，莫要烦我！”
无咎微微一怔，诧异道：“你是我的元神分身，彼此难以远离，否则失去肉身庇护，后果难以想象……”
金色小人儿，便是他的元神分身，抓着戒子，在他面前的三尺远处踏空盘旋，竟带着满脸的妖邪之色笑道：“嘿，我再塑肉身……”
“哦？”
“以后我便是无咎，代你娶个三妻四妾，高宅大院……”
“啪——”
无咎猛地甩出大袖，小人儿顿时消失无踪。
凝神内视，气海之中，彩虹环绕之间，两个金色小人扭打一团。少顷，仅剩一人，盘膝而坐，眉宇间带着隐隐的凛然正气。
嘿，小东西，竟妄想取代本尊！不过，如他一般，倒也痛快。否则那已失去的梦想，何年何月才能归来？
无咎咧嘴微笑，转身走出山洞。
与其说是两个元神的较量，不如说是两种念头的冲突。至于哪一个才是真我，哪一个方位邪念，说句实话，他也感到迷茫……
须臾，抵达湖边。
林彦喜与他门下的弟子，海元、蓉女，风峦、风松，以及彭苏、荀万子、卯辉、金代子、汪夫子，共计十人，已先到一步。
海元与蓉女，乃是一对道侣，中年光景，人仙七、八层的修为；风峦与风松，乃是一对同族的兄弟，三十多岁的模样，人仙四、五层的修为。彭苏与荀万子，精明强干；卯辉与金代子，身躯高大；汪夫子，清瘦文弱，而无论彼此，均为人仙七层以上的高手。
众人聚到一处，又合计一番。片刻之后，达成一致。
林彦喜留下几枚传音符，与一枚拓有传送阵的图简，带着四位弟子往东而去。无咎带着彭苏、荀万子五人，往西而行。待双方相隔千里之后，转而往北。
接连数日，途中并无异常。倒是遇见几群修士，却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一个个惊慌之人，根本没有见到鬼族的踪影便匆匆踏上逃亡之路。鬼族的猖獗，也由此可见一斑。
七日后。
黄昏。
一行六人，穿过丛林，又翻越山岗，渐渐放缓去势。
数十里远外，是个山谷，有大道横贯东西。大道的北侧，有个占地数里、溪水环绕的山坳。山坳上，房舍错落，还有十字街道纵横其间。
“无先生，那应该便是唐木镇——”
“七日，赶了三万多里，据图简所示，应该不差！”
荀万子与彭苏拿出图简查看，卯辉、金代子与汪夫子则是疑惑不解。
“镇上不见人烟？”
“据悉，此地已被鬼族祸害！”
“难怪如此，是否歇宿一晚……”
“至今未见凶险，鬼族应该并未南行……”
“哦，是否便可返回碧水崖……”
“且听先生吩咐……”
五人冲着前方眺望片刻，扭头看向无咎。
而无咎同样是一脸的糊涂，说道：“林彦喜的途中也颇为顺利，明日便可抵达溪山镇！倘若鬼族另寻去处，我倒是宁愿白跑一趟！”
他与林彦喜，均有着强大的神识，只要飞在半空，便能察觉千里之外对方的动静。故而彼此每日都要联络几回，以便遭遇不测而有所照应。
“且去镇上歇息，明日再行计较！”
无咎见天色已晚，他抬手一挥，继续往前飞去。荀万子等人也变得轻松起来，踏着剑光紧随其后。
不消片刻，小镇就在近前。
此时，夜色四合。
一轮明月爬上山头，整个镇子笼罩在淡淡的月辉之下。而街道上并无烧杀劫掠的痕迹，也没有断壁残垣的灾难景象，却又家家关门闭户，显得异常的寂静而又诡异。
无咎稍作盘旋，带着五位伙伴落在小镇的十字街道之上。
而便在落地的瞬间，一阵彻骨的寒风突如其来……

第九百六十四章 唐木遇险
……
“呼——”
寒风扑面而来，在身旁打着旋转，带着呜咽的声响，又卷起一道道的烟尘，掠过青石板的街道倏然而去。
六人均为仙道中的高手，有灵力护体，而不管是无咎，还是荀万子与几位伙伴，皆是心头一凛。
一轮惨白的明月，斜挂天边。呜咽的风声，犹在隐隐回响。而清寂的街道之上，似乎并无异常。只是街道两旁的宅院与屋舍，多了一层淡淡的雾霭，催动神识看去，一时竟然看不分明。
荀万子与众人换了个眼色，奔着不远处的一个小院走去。
小院，低矮简陋，院门，破旧不堪。
荀万子走到门前，停下脚步，稍加查看，抬手挥出一道剑光。
“哗啦”一声，破旧的门扇如同朽木炸碎。随之一团雾气倒卷而出，彻骨的寒意更加浓烈了几分。
荀万子是早有防备，急忙闪身后退而拔地蹿起。
悬空数丈，小小的院落尽收眼底。而除了笼罩的雾气，依然没有任何发现。
只当是过于谨慎，导致虚惊一场。
荀万子摇了摇头，自嘲道：“莫说人影，鬼影也不见一个……”
彭苏与几位同伴也跟着轻松下来。
“呵呵，鬼族来袭，镇子上的人，早已逃离……”
“既然如此，安心歇息一宿……”
“所言不差，明日与林前辈碰头，便可回转……”
“荀兄，且找个地方……”
“不得擅自行事！”
“无先生……”
众人连日赶路，提心吊胆，很是疲惫，只想找个地方歇息。谁料却被制止，各自循声看来。
无咎独自站在一旁，提醒道：“诸位所修炼的阵法，唯有五人联手，凡能显现威力，否则将不堪一击。故而相互之间不得远离，切记！”
他虽然为人随和，喜欢说笑，而谈及正事，却从不含糊。
众人会意，举手称是。
荀万子遵循吩咐，从半空中飘然落下，而无意间抬头一瞥，惊讶道——
“那是……”
“荀兄……”
“有何发现……”
“莫非鬼族来袭……”
荀万子落地之后，不及分说，抬手一挥，匆匆道：“无先生，诸位兄弟，这边来——”
众人不明所以，随其往前。
循着街道往北，不多时便已到了山坳的另一侧，又绕过街角的房屋，是大片的洼地与山林。一个占地数十丈的院落，矗立在空地之间，却灯火闪烁，人影晃动……
“且看——”
“咦，怎会有人呢？”
“此前毫无动静……”
“鬼族……”
“那衣着服饰，五官相貌，分明是修士……”
众人收住脚步，面面相觑。
来的时候，清清楚楚啊，整个唐木镇，并未见到半个人影。而此时此刻，那庄院门前的灯笼，进进出出的人影，俨然便如正常人家的景象。
“无先生……”
荀万子与兄弟们不知所措，只得求助于此行唯一的前辈，也是众人的主心骨，无先生。
无咎也是大为意外，却不假思索道：“退——”
而便于此时，有人扬声唤道——
“今晚月朗风清，又逢唐府添丁之喜，有请诸位高人入府饮杯水酒，唐某将不胜荣光，呵呵！”
庄园门前，站着一位老者，冲着这边拱手致意，显得颇为真诚好客。
“无先生……”
众人进退不得，又狐疑不已。
无咎正要离开这古怪的小镇，却不想有人邀请饮酒。他转过身来，眉梢一挑。立足所在，与庄院仅隔二十多丈，空旷的街道之上，他与五位同伴极为醒目。他迟疑片刻，冷峻的脸上露出笑容——
“既为添丁之喜，岂容错过！”
无咎突然改了念头，奔着庄院走了过去。荀万子似乎心领神会，也不质疑，收起飞剑，与几位兄弟尾随其后。
转瞬之间，到了庄园门前。
院门上的横匾，还真的刻着“唐府”二字。洞开的大门台阶上，站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布衣、挽髻，须发灰白，个头壮实，并隐隐散发着筑基的威势，显然是位仙道中人。而老者的身旁，另外站着一个年老的男子，佝偻瘦弱，看不出丝毫的威势，像是位凡俗的仆人。
“呵呵，难得几位高人大驾光临！”
老者笑脸相迎，拱手施礼，旋即又闪开一步，示意道：“请——”
“嘿嘿，多谢盛情相邀！”
无咎举手还礼，却并未忙着踏上石阶，而是左右踱步，夸赞道：“嗯，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唐家主的气色不错呦！”
荀万子与四位兄弟相视无语。
那位唐家主虽然脸上带笑，却笑容僵硬，脸色青白，更像是重病缠身之人。而他并未在意无先生的恭维，而是盯着对方移动的脚步，似乎想要找寻什么，却又一无所获……
“诸位兄弟，且讨杯喜酒，沾沾喜气，嘿！”
无咎撩起衣摆，缓步踏上石阶，不忘冲着唐家主微笑致意，又冲着对方身旁的仆人投去深深一瞥，这才抬脚踏进院门。
荀万子与四位伙伴，紧跟着无先生，而便在穿过院门的瞬间，似乎有莫名的寒意逼迫而来。尤其院门两侧的白灯笼，毫无喜气可言，反而平添几分阴森，令人心神不安。
而进了院子之后，无咎与荀万子五人皆是一怔。
院外虽然冷清，院内却是另一番情景。宽敞的庭院中，摆了十几张木桌，坐着数十个男女，均为修士的模样，各自散发着筑基、或人仙的威势，像是前来贺喜的宾朋，却又默不作声，一个个神情淡漠。四周的廊檐下，挂着一圈白灯笼。而曾经的明月，不见了，只有朦胧的雾气，笼罩在庭院上方……
“尊客，请坐——”
佝偻的身影走来，伸手指向一张空置的木桌。
是那位瘦弱苍老的仆人，话语低沉，吐出四个字之后，默默穿过庭院而去。
无咎走到桌前，左右张望。
所在的木桌四周，仅摆放三个石凳。而旁边的木桌，却摆放四个石凳，坐着一对中年男女。
无咎从邻桌抓过两个凳子，然后挪动脚步，坐在空余的凳子上，很是心安理得的模样。
荀万子与四位兄弟倒也默契，就势围坐一桌。
“幸会！”
无咎坐稳屁股，咧嘴一笑。
中年男女慢慢扭头看来，又慢慢回过头去，皆神情淡漠一言不发，仿若他这个同桌并不存在。
无咎却没有一丝觉悟，寒暄道：“两位贵姓啊，如何称呼……”依然没人理会，他竟伸手拍向女子的肩头，笑道：“这位道友……”他的手指刚刚触及女子的衣衫，突然响起一声尖利的嚎叫——
“色鬼，滚开——”
此时，整个庭院却是死气沉沉。突如其来的尖叫声，霎时打破了沉寂。不管是荀万子、彭苏，还是在场的修士，皆齐齐的看向一处。
却见某人僵着右手，伸向邻座的女子。
而那位女子，却如同真的撞见色鬼一般，怒目圆睁，神情狰狞、凄厉……
“咳咳！”
无咎始料不及，急忙缩手，讪讪笑道：“误会，误会……”他的眼光看向荀万子等人，尴尬又道：“真是误会……”
与此同时，无风的庭院，突然灯笼摇晃，雾气弥漫。
随即有人出声——
“唐府添丁之喜，理当庆贺一番，且摆下百日酒，答谢诸位宾朋的到来！”
正屋门前，站着三人。一个是此前的佝偻老者，一个是唐家主，还有一个青年男子，抱着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孩。
仆从老者，伸手“啪啪”拍了拍巴掌。从后院冒出四人，同为老者，各自举着托盘，奔着庭院走来。托盘上摆着酒盏，被依次送到每桌的客人面前。
不消片刻，无咎所在的桌子，送来三个装着酒水的陶碗。
“薄酒一杯，不成敬意，呵呵……”
唐家主的笑声在庭院中回荡。
在场的宾朋，纷纷端起酒碗。
之前尖叫的女子，似乎已忘缺了色鬼的存在，与同桌的男子，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而无咎端起酒碗，凑在鼻端嗅了嗅，与邻桌的荀万子五人使个眼色，又将酒碗原封不动放下。
“呵呵，此乃我的孙儿，与诸位当面道谢！”
唐家主走向庭院，年老的仆从与青年男子跟在身后。青年男子所抱着的婴孩，应该便是唐家主的孙儿，所谓的当面道谢，不外乎是要当众接受道贺。
哼，如此场面，似曾相识啊！
无咎打量着院中的情景，留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而正当他左右张望之际，唐家主竟然带着他的孙儿，越过在场的客人，直奔他这桌走了过来。
“呵呵，尚不知高人如何称呼，能否为我唐家孙儿增福添寿……”
唐家主不仅奔向这桌，而且奔向他无咎本人。
“不敢当，我乃……”
无咎颇感意外，谦逊摆手，而他正想着如何蒙混过关，青年男子已隔着桌子将襁褓递了过来。他不由得睁大双眼，神色一凝。
襁褓再也寻常不过，一个粗布包裹罢了，却罩着一层淡若的禁制，而显得有些另类。襁褓之中的婴孩，也真实无误，却双目紧闭，肤色青白，毫无生机，显然是个死婴……
无咎脸色一变，掀桌而起，怒声喝道——
“动手——”
与此刹那，“轰”的一声闷响，襁褓中的婴孩突然炸开，随之一道迅猛的杀机扑面而来……

第九百六十五章 鬼影重重
……
怎么也想不到，襁褓中的死婴竟会炸开。
所爆发的威力，如此的突然，如此的迅猛，如此的令人猝不及防。
无咎离地不过三尺，他无从躲避，猛然抬手一挥。霎时寒气奔涌，片片寒冰闪现。不过眨眼之间，他的前后左右多了一层厚厚的玄冰。而玄冰之中，还有一男一女，那狰狞的神情，锋利的短剑，虽被禁锢不动，却令人胆寒。
同桌的男女，竟然出手偷袭……
“轰——”
而无咎刚刚施展出化妖术，威力尚未显现，强横的杀机霍然而至，随即一声闷响而玄冰崩溃。他应变不及，往后飞去……
“砰——”
直飞十余丈，狠狠撞在院墙之上，顿时光芒闪烁，那看似寻常的石头墙，竟如铜墙铁壁一般的坚硬。
无咎狼狈落地，脚下踉跄。化妖术虽然崩溃，强大的防御却毋庸置疑。而他尚未缓口气，两眼微微一缩。
便在他遭到偷袭的瞬间，院门已然“咣当”关闭。随即几道人影忙乱而来，竟是荀万子五人，飞剑在手，后背相对，结成一个小小的阵势。虽然各自并无大碍，却是惊恐不已。
“果然不出先生所料，鬼族……”
“岂止鬼族，这是鬼窝。所谓的宾朋，均为炼尸、鬼煞……”
“不仅是鬼窝，还是阵法陷阱……”
“方才的偷袭，乃蓄意而为，只为对付先生，先生是否无恙……”
“莫要慌乱，且听先生吩咐……”
灯笼摇晃，阴气森森。整个院落，已被杀机笼罩。
便于此时，惊咦声响起——
“无咎，你竟能躲过鬼婴的自爆一击……”
出声之人，正是唐家主。他站在庭院之中，他的左右则是青年人与几位仆从模样的老者。而在场的数十个宾朋好友，或炼尸鬼煞，则是站立四周，皆手持飞剑，一个个死气环绕而杀机森然。而之前参与偷袭的一男一女，已随同崩溃的玄冰炸成粉碎。
“嘿……”
无咎冲着荀万子五人使个眼色，然后摇摇晃晃站定。他打量着那个唐家主，好奇道：“老鬼，你究竟是谁，我缘何不认得你呢？”他抬手一指，又问：“你总不会预先知道本人要来，这才摆下如此阵仗吧？”
“哼！”
唐家主的神态举止，虽然诡异，却还是老样子，似乎与鬼族没有关系。而左右的仆从，数十个已呈现出炼尸症状的修士，以及这阵法笼罩的院落，表明他并非寻常之辈。只是他依然纠结他的鬼婴，阴沉道：“你且说出你所施展的神通，我再告知此间的详情……”
无咎的眼光一闪，脱口道：“玄武变！”
“玄武变？”
“嗯，妖族的化妖术！”
“妖族？”
唐家主神色狐疑。
无咎抬手示意，神秘兮兮道：“嘘！此神通，为万圣子所传，切莫让他人知晓！”言罢，他耸耸肩头，不解道：“今夜怎会这般巧合呢，竟撞进鬼窝，晦气啊……”
“哼！”
唐家主的身形突然扭曲，旋即倒在地上，随之光芒闪动，原地多了一位银须银发的老者，散发着强大的威势。
与之瞬间，他左右的随从也现出原形，随着一具具冰冷的肉身被抛在地上，庭院中多了六位老者，均为五命、六命的鬼巫高手。
“鬼族的大巫……”
无咎恍然大悟，惊讶道：“你我也算老相识，却不知如何称呼？”
来到卢洲之后，他与鬼族打过数次交道，也与鬼族的几位大巫交过手，却弄不清对方的名讳。尤其那几个老鬼，都是银须银发，形容枯槁的死人模样，也着实难以分辨。
“我乃鬼宿！”
“哦，鬼宿大巫，幸会！”
无咎看向那个假冒唐家主的老者，又看向地上的尸骸，疑惑道：“唐家已遭覆灭，尔等夺舍也就罢了，却为何这般……”
所谓的夺舍之术，便是以神识、阴魂，或元神、阴神，窃据他人的肉身。此术过于阴损，常人不屑为之。而鬼族却偏好此道，并将其修炼成了一个邪恶的法门。不过，又是夺舍，又摆出添丁庆贺的场面，显然一切并不简单。
“呵呵！”
鬼宿竟阴测测一笑，分说道：“月圆之夜，适宜炼尸。恰逢这群尸煞，晋阶鬼煞之时，又炼出鬼婴，当真是喜上加喜啊。而叫人更为惊喜的是，你无咎来到此地，于情于理，都应该庆贺一番！”
他稍稍一顿，大度又道：“无咎，只要你交出玄鬼圣晶，我便放你离开唐木镇，如何？”
此人说话，虽然半真半假，居心叵测，却也不难揣度此间的原委。
鬼族毁灭了唐木镇之后，并未远去，而是就地藏匿，炼制鬼尸。许是到了炼尸的关键时刻，无咎突然到来。鬼宿，乃是堪比飞仙的七命鬼巫，见到无咎，当然不肯罢休，便佯作唐家主，以孙儿百岁酒的借口，骗他一行六人踏入庄院。而庄院早已布下阵法陷阱，故而如此这般。
“玄鬼圣晶，便是我在玄鬼殿捡的那块石头？”
无咎很是诧异的样子。
“嗯嗯……”
鬼宿连连点头。
“此物有何用处呢，以至于让诸位从雪域追到卢洲？”
“与你来说，并无大用，却为鬼族的圣物，不容丢失啊！且交还圣晶，彼此的恩怨一笔勾销……”
“既然如此，我将那块石头，当面还给鬼赤，或是鬼丘。你该知晓，一人为私，两人为公，如今只有你一位大巫在此，我是怕你说话不算话！”
无咎似乎被鬼宿的劝说所打动，却极为的谨慎。
“呵呵！”
鬼宿拈须笑道：“我鬼族仅有五位大巫，有我一人在此足矣！交出圣晶，我既往不咎。如若不然，你休想走出此地！”
“且罢，但愿你言而有信，还你圣晶……”
无咎很是沮丧，抬手抛出一物。
竟是一颗三寸大小的圆珠，划空而过，滴溜溜打转，并散发着莫名的气机。
鬼宿瞪大双眼，面露惊喜，禁不住伸手抓去，又止不住一阵狐疑。
与此同时，又是三颗一模一样的圆珠飞出，一颗奔着院门而去，两颗飞向人群。
鬼宿察觉上当，怒道：“尔敢……”
与此刹那，四颗圆珠相继炸开。
“轰——”
鬼宿的手掌，刚刚触及圆珠，眼前雷光一闪，狂猛的力道带着震耳的轰鸣怒卷而来。他慌忙强驱法力，却手掌巨疼，难以支撑，忍不住离地倒飞而去。
“轰、轰——”
四位鬼巫同样是毫无防备，只等着查看圣晶的真伪。要知道玄鬼圣晶，乃是鬼族的圣物，而除了几位大巫与巫老，从来没人见过它的真容。谁料等来的并非圣晶，而是电闪雷鸣般的轰击。各自大惊失色，匆忙后退。
而在场的数十个尸煞，犹自愣在原地，在成为真正的鬼煞之前，神识难以自主，故而也分不清凶险，更不知道躲避，顿时被炸得东倒西歪。
“轰——”
又一声轰鸣，来自院门。雷光闪烁，禁制摇晃。而院门紧闭，阵法依然笼罩着整个院落。
无咎抬手一指——
“兄弟们，破阵——”
荀万子与四位兄弟早已蓄势以待，齐齐出手。五道剑光呼啸而去，霎时化作一头白色的虎影而狠狠撞在院门之上。
“轰——”
轰鸣炸耳，威势狂乱，整个院落都在颤抖，而院门依然封闭如旧。
鬼宿撞上墙壁，“砰”的落在廊檐下。他狼狈站立，举起右手。这才发觉半截衣袖与半截手掌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手臂与狰狞的白骨。而伤势如此惨重，竟然不见一滴血迹。他面皮哆嗦，挥臂猛甩，残缺的手掌已然恢复完好，而难耐的痛疼却依然如旧。他看着混乱的庭院，折损过半的尸煞，又是咬牙切齿而恨恨难平，抬起左手抓出一个人骨骷髅，怒道：“小贼无咎，我杀了你……”
四位鬼巫也被迫退到了十余丈外，虽也慌乱不堪，却并无大碍，旋即返身冲来……
“轰——”
正当此时，院外传来一声巨响。
封闭的院门，突然穿过一道火红的烈焰。摇摇欲坠的阵法再也不堪支撑，“喀喇”崩溃。法力反噬之下，院门、房舍、围墙，随之炸碎倒塌，并燃起熊熊火光……
“兄弟们，冲出去——”
无咎带着荀万子五人拔地而起，冲出庭院。而正要借机远遁，一个白骨骷髅飞到头顶。霎时黑风盘旋，阴气弥漫，鬼影晃动，凌厉的杀机铺天盖地而来。
与之瞬间，庭院中又是几道人影飞起。
眼看着便要陷入重围，无咎抓出两颗圆珠扔了出去，顿时“轰、轰”两声炸响，夺目的火光照亮了半空，狂烈的杀机吞噬四方。他深知箭珠的威力，不敢怠慢，挥手示意，带着荀万子等五位兄弟抽身躲避。
半空之中，火光犹在，轰鸣回响，鬼影乱撞……
一行六人，落在数十丈外的街道上。
“走——”
无咎正要带着兄弟们趁乱逃走，却又猛然愣在原地。
鬼影消散，黑云淡去。一轮明月，孤悬天边。
而朦胧的夜色下，二、三十道人影占据四方，竟是围困的阵势，已然断绝了兄弟们的去路。寂静的街道之上，鬼火点点。曾经关闭的院门、屋门，相继打开，从院里，从屋内，从地下，冒出一个个僵硬的人影……

第九百六十六章 师徒有难
……
荀万子五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无咎也是错愕不已。
半空中的人影，乃是鬼宿与四位鬼巫，以及从唐府废墟中幸存的鬼煞；而街道上冒出的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小，应该是镇子上的凡人，足有数百之多，皆神情呆滞，举止僵硬，显然已被炼制成了鬼尸。
也难怪初到此地，便古怪非常，原来整个唐木镇，都成了鬼族炼尸的所在。
“小贼，你罪该万死，我要让你尝一尝，万鬼炼魂之苦……”
半空之中，响起鬼宿的怒吼声。
“我呸！”
无咎却是前后张望，昂首啐了一口。直至此时，除了那个鬼宿大巫之外，唐木镇再无第二个鬼族的高人出现。他与荀万子五人使个眼色，踏空而起——
“老鬼，当我怕你不成！”
转瞬之间，人在半空。
鬼宿与四位鬼巫，以及二十多个鬼煞，环绕四周。
无咎身陷重围，浑然不惧，扬声叱道：“老鬼，你残害无辜，丧尽天良，本先生若是不将你挫骨扬灰，又如何对得起唐木镇惨死的亡灵！”
“呵呵！好大口气……”
鬼宿怒极发笑，猛然举起手中的白骨骷髅。
眨眼之间，刚刚晴朗的夜空，再次黑云密布，阴风盘旋。随即整个镇子上的炼尸，像是受到召唤，慢慢停下脚步而昂首看天，一个个发出呜咽的悲鸣。森然的杀气沸腾弥漫，颓废冰寒的死意充斥四方。紧接着一道道鬼影，出现在黑云之中，足有数百之多，似乎与地上的炼尸相对呼应，俨然结成一张夺魂索命的天罗地网……
无咎不敢怠慢，抬手抓出他的撼天神弓。
“箭射日月！”
随之金弦爆鸣，一道烈焰呼啸。
一声断喝犹在寒风中回荡，又是一声春雷在黑暗中震响——
“星雨落花！”
夜空之中，一道剑光突如其来，猛然炸开，霎时爆出万千剑芒，却并非攻向鬼宿与四位鬼巫，而是缤纷如雨，铺天盖地奔着街道上的炼尸急袭而去……
此时此刻，荀万子、彭苏、卯辉、金代子与汪夫子，并未站在原地看热闹，而是转身奔着镇外冲去。只要有炼尸挡路，便挥剑斩杀。五人首尾相衔，前后照应，一路所向披靡……
鬼宿依仗人多势众，正要施展神通，痛下杀手，谁料一道烈焰箭矢呼啸而来。他见识过神弓的威力，急忙抽身躲避，却不忘祭出手中的白骨骷髅，只想着借助万鬼炼魂大阵封住四方而以免无咎趁机逃窜。
而躲避之际，半空中突然炸开万千剑芒。
鬼宿回头张望。
四位鬼巫与一群鬼煞，被那突如其来的剑芒逼得慌乱后退。而夜空之中，随之闪现出一道人影，与那个无咎一模一样，显然是他的元神分身，之前便躲在暗处，根本没有踏入唐府的院门，只等着在关键时刻施展偷袭。而那万千剑芒，当真是缤纷如雨，卷起一阵五颜六色的旋风，从房舍、院落、街道横扫而过，所及之处，一具具炼尸扑倒在地……
“小贼可恶，他成心毁我炼尸……”
鬼宿尚自愤怒，又蓦然一惊。
闪念之间，他已疾遁百丈。而一股强悍的杀机，笼罩而来，如影随形，竟然难以摆脱。尤为甚者，那道火红的烈焰箭矢，即使快如闪电，却接连转向，瞬间到了眼前……
鬼宿还想躲避，有心无力。他的遁法，足以强大，却躲不过闪电之快，尤其是一道会拐弯的闪电。更何况杀机禁锢，也根本不容躲避。他急忙双手乱舞，身前扭曲，四周闪过一层诡异的法力。而他的神通尚未显威，一道火光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而至——
“轰——”
便好似惊雷闪电，霹雳炸响，又彷如洪荒之火，于亘古长夜降临。
鬼宿只觉得整个身子飞了起来，仿若奔流到海的宣泄释然，却又瞬即分裂成无数块，如同乌云溃散而痛苦寂灭，有着难以想象的轻松……
他刚想着就此飘然远去，却又一阵神魂颤栗。
一道火红的闪电冲天而去，随后落下片片破碎的尸骸。他已被箭矢击中，肉身炸得四分五裂……
鬼宿咬牙掐动法诀，随之阴气盘旋，飘散的魂影聚集而来，不过转瞬之间他又再次显出身形，却摇晃虚实不定，犹自满脸的恨意，抓过一个纳物戒子，竟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夜色之中。而逃遁之际，又恨又怒的话语声在风中响起——
“无咎，你与月仙子，先后毁我肉身，此生不死不休……”
便在鬼宿遭到重创之际，四位鬼巫已远远逃开，此时更加慌乱，匆匆忙忙四散而去。
无咎没有追赶，而是挥袖一甩，数百剑光呼啸而出，将半空中幸存的鬼煞与镇子上的炼尸斩杀殆尽。又一道相同的身影踏空飞来，与他合二为一。他在踏入唐府之前，暗中留下元神分身。也果然不出所料，不仅是唐府，整个唐木镇，都成了鬼窝。
街道之上，五道人影去而复返。
荀万子遵循吩咐，与四位兄弟杀出了镇子。尚未远逃，危机已然逆转。五人惊喜不已，掉头冲了回来。
只见半空之中，依然剑光闪烁，却再无半个鬼影，强大的鬼宿大巫竟然带着四位鬼巫逃走了。而镇子的街道之上，躺满了炼尸的残骸，而那毕竟是来自凡俗的男女老幼，使得惨烈的场面又多了几分异样的肃穆。
荀万子与兄弟们停下脚步，喘着粗气，依然有些慌乱，而各自的眼光中却闪烁着隐隐的振奋之色。
不管怎样，面对强大的鬼族，且又陷入重围，竟然取得全胜！
荀万子抬起头来，响亮道：“先生，何不乘胜追击……”
这一声“先生”，带着由衷的敬意！
彭苏与卯辉、金代子、汪夫子也是斗志昂扬，止不住的连连点头。
无咎依然踏空而立，手持大弓，神色端详，嘴角含笑。
仅仅射出一箭，便击败了强大的鬼宿，看似出乎所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因为借助了季渊的上古法门，这次使得神弓的威力大增。
而撼天神弓的威力，仅限于此？
若是能够一箭射死鬼宿那个老鬼，才是厉害呢，闲暇时分，不妨继续琢磨而加以改进！
而月仙子，亦曾毁去了鬼宿的肉身？一个容颜绝世的白衣女子，竟也如此凶狠……
无咎点收起大弓，正要落下身形，却又凝神远眺，出声道：“荀万子，带着兄弟们将镇子烧了，也算是给惨死的冤魂一个交代，之后借助传送阵返回碧水崖……”
话音未落，他已闪身遁向远方。
“先生，你去往何处……”
“林彦喜师徒有难……”
……
是夜。
山谷的草地上，五人在歇息。
居中而坐的中年男子，林彦喜。两旁的是他的弟子，海元、蓉女，与风峦、风松。
其中的海元与蓉女，早早的便拜在林彦喜的门下，随着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两人最终结为道侣。林彦喜身为师父，倒也乐见其成，之后他开创了玄灵门，又收了一对同族的兄弟为弟子，便是风峦与风松。
五人接连赶路，行到此处，天色已晚，就地歇息。正当风清月明，不免说些闲话。
“师尊，明日能否抵达溪山镇？”
“哦，溪山镇距此不过三千里，明早赶路，午后便可抵达！”
“据说，溪山镇有鬼族出没，你我这般贸然前去，倒是不敢大意呢……”
“阿松，看你心神不定，莫非惧怕……”
“与师尊与师兄、师姐同行，何惧之有？倒是你阿峦，一路之上疑神疑鬼……”
林彦喜自顾两眼微闭，神态威严。
海元与蓉女见两位师弟争吵，相视一笑。
而风峦与风松却是各不相让——
“我并非疑神疑鬼，而是谨慎起见！”
“呵呵，无先生已先行抵达唐木镇，并未遭遇鬼族。而溪山尚在三千里之外，你又何必担忧呢！”
“我记得清楚，师尊说了，无先生在途中没有遭遇鬼族，而抵达唐木镇之后，吉凶未卜……”
“无先生一行，必然无恙。且来日相聚，便可回转……”
“哼，倒也未必！无先生的名头太过招摇，但有风声，鬼族群集而至……”
“你我兄弟打个赌，如何？”
“怎讲？”
“倘若无先生遭遇鬼族，我输给你一块灵石……”
“……”
“两块？再不能多了……”
风松想着赚取灵石，催促风峦与他打赌。而风峦却眼光闪烁，好像在权衡利弊得失。他正要劝说，却见对方诧异道：“十余里外，有火光……”
“哦，何处？”
“又没了！”
“呵呵……”
风松回头一瞥，取笑道：“阿峦，你不敢赌约也就罢了……”
风峦依然冲着远方凝望，摆手道：“像是鬼火，一闪即逝。而鬼族聚集之地，阴气过盛，阳气冲撞，便有鬼火，师尊……”
他说得煞有其事，并向师父求证。
海元与蓉女也忍耐不住，扭头看去。所在的山谷，颇为空旷，而神识所及，并无异常。
林彦喜却睁开双眼，微微皱眉。
风峦与风松以为师父动怒，顿时吓得不敢吭声。
林彦喜并未责怪两位弟子，而是默然片刻，突然站了起来，低声道：“多加小心——”旋即拂袖一甩，他人已踏空而去。
风峦与风松面面相觑，海元与蓉女也是惊讶不已，而各自不敢大意，急忙跳起身来。
月夜下，五道人影掠过山谷。
须臾，抵达山谷的尽头。再越过一片茂密的树丛，却见树丛的背后，另有一片低洼的空地与一个隐秘的洞口。而洞口与洼地之间，又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气，即使有风吹来，依然凝而不散……

第九百六十七章 留下命来
……
林彦喜踏空而立，低头查看。身后便是一排茂密的古木树丛，脚下则是数十丈方圆的洼地，以及紧挨着山脚的一个隐秘的洞口。
而那笼罩洞口与洼地，且凝而不散的寒雾，正是阴气。依他的修为与眼光，应该不会看错。而洞外未见禁制，也无鬼族出没。
莫非那古怪的阴气，来自地下？
海元、蓉女，与风峦、风松，则是踏着剑光，紧紧守在林彦喜的左右，好奇之余，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而便于此时，凝聚不散的雾气，突然轻轻涌动，便好像水波泛起涟漪。许是阴阳气机对撞，丈余大小的洞口之中，竟冒出一团莹白的火光。而不过眨眼之间，火光又一闪即逝。
“师尊……”
风峦失声惊呼。
他亟待表明，他方才的所言不虚。
风松与海元、蓉女，皆瞪大双眼。
那诡异的火光，正是凡俗所说的鬼火……
林彦喜却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几位弟子稍安勿躁。然后他回头看向四方，谨慎的神色中透着一丝狐疑。
空旷的山谷中，除了他师徒之外，并未见到其他人的踪影。而谁能想到，看似寻常的所在，竟然藏着如此隐秘，且又诡异的山洞。若非有火光闪现，几近忽略错过。
洞内，究竟有何古怪？
林彦喜忖思片刻，依然不得其解。他左右一瞥，眼光示意。
四位弟子心领神会，各自飞剑在手。
林彦喜落下身形，缓缓逼近山洞。
来到此处，忽然发现这么一个山洞，若是弄不清其中的真相，今夜也难以安心歇息。
林彦喜离地一尺，两脚悬空。
淡淡的雾气，还是弥漫不散。近在眼前的山洞，依旧是黑暗莫测。
林彦喜伸手扶着青髯，稍作迟疑，旋即一甩大袖，两脚稳稳落地。凝聚的雾气猛然一阵翻卷，彻骨的寒意逆袭而来。他不退不避，只管催动灵力护体。少顷，并无异状。他抬脚往前，慢慢踏向山洞。
过人高的洞口，已被雾气吞没。落脚陡峭，四壁潮湿。渐趋渐下，有水滴溅落。神识所及，阴气愈发浓烈。十余丈之后，终于穿过洞口。
而当人在洞内，没有想象的突袭，也没有暗藏的禁制，更不见高手的埋伏……
林彦喜却就此止步，满目愕然。
置身所在，乃是一个藏于地下的洞穴，足有数十丈方圆，极为的潮湿阴冷，并被一层三尺厚的雾气所笼罩。
而那浓重的雾气之间，竟然静静坐着上百个人影，有男有女，有年长的、也有年轻的，均为修士的服饰相貌，一个个闭着双眼，脸色青白，好像在行功修炼，阴气环绕，却又见不到丝毫的生机……
“炼尸！”
林彦喜大吃一惊，手中已是剑光闪烁。
上百个修士，虽然肉身完好，却生机不再，或者说，被夺去了魂魄，而成为鬼族的炼尸。而鬼族将这群炼尸藏于此地，只为借助阴寒之气修炼。假以时日，这群修士，便将成为丧心病狂的尸煞，或是鬼煞，帮着鬼族残害无辜，祸乱四方……
不过，洞内并无鬼族的高手的存在。
浅而易见，如此众多的炼尸，在成为尸煞、鬼煞之前，难以行动自如，于是被藏于此地。
也就是说，鬼族的高手，或将随时返回。
而既然发现鬼族炼尸的场所，又岂能坐视不管？
林彦喜想到此处，果断祭出手中的飞剑，并顺势十指连弹，一缕缕真火呼啸而去。
剑光所向，一个个端坐的人影相继炸开，虽然没有血水迸溅，却也残肢断臂乱飞而触目惊心，随即火光横卷，腥臭的气味充斥着整个洞穴……
林彦喜禁不住后退两步，脸色有些凝重。
虽然斩杀的仅为炼尸，一具具行尸走肉，而在他眼里，那毕竟是曾经的修仙同道……
不消片刻，上百具炼尸尽遭毁灭。
林彦喜收起剑光，打出几道禁制封住洞口。而他尚未离开，便听洞外传来惊呼声——
“师尊……”
是海元，为人稳重，却如此的慌乱，洞外出了何事？
林彦喜转身冲出洞口。
而他刚到洞外，脸色一变。
海元、蓉女，以及风峦、风松，依然踏着飞剑，在树丛上方等待。而数百丈外的半空中，却多了三道朦胧的黑影。
“走——”
林彦喜踏空而起，便要带着四位弟子逃走。
而不过眨眼之间，三道黑影已逼近到了百丈之外，随即左右散开，并响起一声阴冷的叱呵——
“想走，留下命来——”
海元四人，惊慌失措。
林彦喜也是诧异不已。
三道黑影显出身形，竟是三位老者。为首的老者，须发苍白，形销骨立，衣衫空荡，阴气环绕，像是个死人，却散发着森然莫测的威势。
不用多想，来的乃是鬼族的大巫，堪比飞仙的高人，再加上两位鬼巫，此时莫说逃走，能够活命已属侥幸。
林彦喜忙道：“结阵——”
随着一声吩咐，四位弟子环绕左右，飞剑在手，严阵以待。
而三位老者，已逼近到了数十丈外。
林彦喜强作镇定，拱手道：“这位前辈，彼此无冤无仇，何故这般……”
“何故？”
为首的老者在三十丈外缓缓停下，左右一瞥，旋即手拈长须，冷哼道：“实不相瞒，我乃鬼族的鬼夜大巫。我费尽周折，抓了一群修士，要将其炼成鬼煞，却被你毁灭殆尽。所幸我布下禁制，及时发觉，这才匆匆返回，奈何还是晚了一步！”他盯着林彦喜，恨恨又道：“小辈，看你修为不弱，且送你一桩机缘，将你炼成鬼煞！如此也算是弥补了你的罪过，胆敢不从，形神俱灭——”
“呸！”
林彦喜猛啐一口，叱道：“人有人道，鬼有鬼道，莫说人鬼陌路，即使林某魂飞魄散，也不屑与尔等恶鬼为伍！”
“小辈，由不得你！”
鬼宿没了耐心，抬手祭出一个白骨骷髅。半空之中，顿时阴风盘旋……
林彦喜虽然有着地仙六层的修为，而对付鬼巫已是不易，如今却要面对两位鬼巫与一位大巫，其中的凶险可想而知。不过，此番外出，所凭借的并非个人的修为，而是无咎所传的天虎阵法。至于又能否摆脱困境，尚未可知。而此时此刻，师徒五人唯有拼命！
“虎啸西风——”
林彦喜再不敢有丝毫侥幸，抬手一指。四位弟子与他同时祭出手中的飞剑，霎时五剑合一，闪烁的剑芒霍然化作一头白虎的幻影，继而卷起呼啸的狂风，带着狂猛的杀机，直奔三十丈外的鬼夜咆哮而去。
天虎阵，与四象天虎阵相仿，便是剑阵名称也一样，而威力却要更为强大。
鬼夜根本未将林彦喜放在眼里，正要施展神通，困住五位修士，然后再逐一生擒活捉。而对方非但没有逃窜，反而负隅顽抗！
哼，不自量力！
鬼宿催动法诀，白骨骷髅骤然消失。与之瞬间，半空中忽而冒出一个个鬼影，无不披头散发、鬼哭狼嚎、张牙舞爪，直奔那幻化的虎影扑去。
“轰——”
一声巨响，俨如夜空霹雳。
强攻对撞的刹那，鬼影溃败，虎影涣散，随即杀机反噬而狂乱的余威横扫四方。
“咦？”
鬼宿犹自踏空而立，安然无恙，不过他所祭出的鬼影，犹在四周盘旋，却少了三成之数，使得一度疯狂的威力随之大减。
林彦喜与四位弟子，则是后退了十余丈，召回飞剑在手，各自关切张望。而不管是师父、还是弟子，同样没有大碍。
师徒联手，竟然挡住了鬼族大巫的致命一击？
虽然知道天虎剑阵的威力不凡，而参与实战，尚属首次，尤其鬼夜乃是堪比飞仙的高人，虽然与其相拼略逊一筹，而对于强弱悬殊的师徒五人来说，不啻于一场大胜！
林彦喜精神一振，暗中示意——
“见机行事，随为师冲出重围……”
而他正想带着弟子摆脱困境，天上的明月突然没了。大片的黑云漫过头顶，随之寒风横卷，紧接着上百个鬼影裹挟阴风煞气，直奔师徒五人扑来。
与之同时，鬼夜带着两位鬼巫，再次汹汹逼近……
“烈虎焚天——”
林彦喜扬声断喝，师徒所持的飞剑齐齐出手。五道剑光，霎时化作五道烈焰冲天而去。
“轰”的一声炸响，鬼影悲号，烈焰迸溅，杀机横流……
“机不可失，走——”
林彦喜深知硬拼下去，绝非良策，于是他祭出剑阵之后，不等分出输赢，便带着四位弟子抽身后退。此前藏匿炼尸的山洞所在，便位于数百丈的山峰脚下。只要翻越山峰趁机远遁，或能逃脱重围也未可知。
谁料师徒五人刚刚后退，两位鬼巫已从左右包抄而来，随即两道凌厉的剑气急袭而至。
“怒虎奔雷——”
林彦喜逃脱不得，继续催动剑阵。四位弟子慌忙再次抓出飞剑祭出，霎时剑光爆闪而霹雳炸响。而剑阵固然不凡，却难以左右兼顾。他闪身往右，掐动法诀，挥掌拍出，一片丈余厚的法力光芒轰然而去。
恰于此时，又一道剑气袭来。
便听鬼宿冷笑道：“呵呵，挡得住我的百鬼夜行之术，又能否挡得住我的阴风剑……”
接连遭致强攻，已使得林彦喜左支右绌，而三位鬼巫极为狡诈，竟然趁乱偷袭。疲于应付之际，再难施展剑阵。他迫不得已，闪身挡住四位弟子，一手祭出法力光芒，一手祭出符箓。
而鬼族大巫的悍然一击，威力非比寻常。
“砰——”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法力光芒与符箓崩溃殆尽。狂横的力道轰然而至，犹如惊涛骇浪而难以抵挡。
林彦喜惨哼一声，倒飞而去，四位弟子也难逃余威的吞噬，随其狠狠撞在山壁之上，又相继坠落，然后“扑通、扑通”摔在洼地之上。
“噗——”
林彦喜翻身爬起，一股热血喷出。却见阴风盘旋，三道人影缓缓逼近。他不禁心头一疼，黯然道：“唉，想不到一念之差，我师徒命丧此地……”
谁料便于此时，遥远之外，有喊叫声，隐隐约约传来——
“玄鬼圣晶在此，便宜了、贱卖了……”

第九百六十八章 野心不小
……
林彦喜，委顿在地，嘴角挂着血迹，大口喘着粗气。四位弟子也是狼狈不堪，神色惶惶。
半空中，三道人影，踏着阴风，愈来愈近。
那是鬼夜与两位鬼巫，再次围攻而至。看他三人满脸的杀机，显然不会手下留情。
“唉，想不到一念之差，我师徒命丧此地……”
林彦喜叹了口气，眼光中闪现一丝决绝之色。
谁料便于此时，远处传来叫卖声——
“玄鬼圣晶在此，便宜了，贱卖了……”
而鬼夜与两位鬼巫，听到“玄鬼圣晶”四字，便仿佛听到召唤，受了致命的诱惑，竟然停了下来。
林彦喜师徒五人，抬头观望。
那隐隐约约的叫喊声，犹在远处，而一道淡淡的光芒，已风驰电掣般，划过夜空而来。
转瞬之间，光芒隐去，数百丈外的半空中，匆匆现出一道人影。其大袖飘飘，头束玉冠，相貌年轻，神态不羁……
“无咎？”
鬼夜惊讶一声，与两位鬼巫使个眼色，旋即迎了过去，左右散开，如临大敌的阵势。
“无咎……无先生，真的是他……”
林彦喜也是大为意外。
那年轻人，再也熟悉不过。而他如此匆忙，大呼小叫，显然是为了阻止鬼夜，以便救下师徒五人。而玄鬼圣晶，又是何物，竟然让鬼夜与两位鬼巫，如此的关切？
林彦喜伸手挣扎，四位弟子急忙搀扶。他喘着粗气站起身来，犹自难以置信。
“无咎，圣晶何在？”
鬼夜带着两位鬼巫，逼向那突如其来的人影。
来人正是无咎。
唐木镇，距此一千多里，只要他人在高空，很容易发现这边的状况。故而，他刚有发现，便不顾一切赶了过来。因为他知道，天虎剑阵，只能对付五命、六命的鬼巫，否则将凶多吉少。果然尚在途中，林彦喜师徒已陷入绝境。想要施救，为时已晚。于是他急中生智，大声叫喊着贱卖“玄鬼圣晶”。不出所料，鬼夜与两位大巫，再也顾不得林彦喜师徒。
“嘿！”
无咎稳住身形，翻手抓出一物，高高举起，示意道：“圣晶在此，只须五千块五色石，便可拥有，当真便宜！”
他手中之物，裹着禁制，而凝神辨认，还是能够看出圆珠的形状而似乎显得颇为不凡。
“哦？”
鬼夜的眼光闪烁，继续往前逼近。
无咎急忙将圆珠藏于袖中，叫嚷道：“莫要过来，否则我毁了它！”
鬼夜只得收住去势，神色狐疑。他与无咎，相隔仅有三十丈，而两位鬼巫，一左一右就位。
“无咎，你怎会如此的好心，竟然主动奉还圣晶？”
“鬼宿说了，此物对我无用，不如拿来换点好处！你譬如五色石，五、六千块，足矣……”
“鬼宿……”
无咎提起鬼宿，使得鬼夜有些意外。他冲着远方的夜空眺望片刻，幽幽道：“我没有那么多的五色石，如何是好呢……”
这位鬼族的大巫，好像囊中羞涩，话语中多了一丝歉意。
“坐地起价，就地还钱。老鬼，你有几块五色石，且如实道来！”
似乎是奇货可居，无咎竟然在讨价还价，而他低头一瞥，嫌弃道：“几位道友速速离去，莫要耽误本先生发财！”
林彦喜与四位弟子，尚自抬头仰望，期待着某位先生，能够摆脱困境。谁料如今紧要的关头，对方竟然在琢磨着大发其财。而风峦与风松颇为机敏，与师兄、师姐使个眼色，架起林彦喜便踏剑飞起。
“休走——”
“站住——”
两位鬼巫岂肯罢休，转身便要阻拦。
林彦喜师徒五人，仅仅离地十余丈，顿作慌乱，一时不知所措。
却听一声蛮横、霸道的叱呵声响起——
“哼，谁敢阻拦？”
只见无咎再次伸出右手，高高举着一个禁制封裹的珠子，带着要挟的口吻叱道：“鬼夜，既然你没有诚意，我便将玄鬼圣晶送给玉神殿，告辞——”
“且慢！”
鬼夜急忙摆手，两个鬼巫也不敢轻举妄动。
比起圣晶的珍贵，五个修士的死活不值一提。而玄鬼圣晶，就在眼前，不怕它飞到玉神殿，而是怕它毁了。所谓的投鼠忌器，便是如此。
鬼夜道：“无咎，你敢敲诈？”
某人倒是擅长敲诈，却不会承认。
“鬼夜大巫，我怎会是敲诈你呢。我的玄鬼圣晶，总不会有假吧？”
“我仅有千块五色石……”
“长老，我二人尚能凑出数百……”
“也罢！”
无咎稍加斟酌，大度道：“玄鬼圣晶，为鬼族所有，如今原物奉还，也不便过于苛刻！”他又伸出左手，晃动着手指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没闲工夫，快将五色石尽数拿来……”
与此同时，林彦喜师徒腾空飞起，再无阻拦，旋即越过山峰而疾驰远去……
而无咎已被三位鬼族的高手困在当间，身陷重围，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发财。不过瞬间，三个纳物戒子飞来。他将戒子抓在手中，凝神查看——
“一五一十，十五、二十……”
鬼夜交出五色石，只想换来玄鬼圣晶。一旦宝物到手，他绝不会绕了那个贪婪无耻的仇人。谁料对方得逞之后，竟然在计较五色石的数目。
而仅有一千多块晶石，神识一扫，便清晰了然，却一块、一块查看。如此贪婪的嘴脸，着实叫人忍无可忍！
鬼夜闷哼一声，叱道：“无咎，还我圣晶——”
“哎呀，一千五百二十三块，虽然不多，聊胜于无……”
无咎终于查清了五色石的数目，意犹未尽道：“多谢鬼夜大巫的孝敬！”
一千多块五色石，竟然成了孝敬？
鬼夜微微一怔，忙道：“你若存心使诈，我不会饶你，即使毁了圣晶，我也在所不惜！”
无咎不慌不忙收起戒子，扭头看向远方。夜空之中，早已不见了林彦喜师徒的踪影。他稍稍松了口气，却又神色一凝，旋即挥臂抛出手中的圆珠，怪笑道：“嘿，买卖贵在诚信，圣晶还你……”
鬼夜有些意外，抬手去抓。
一颗裹着禁制的珠子，倏然飞到面前，终于看得清楚，却并非他所熟知的玄鬼圣晶。
“小贼，你……”
鬼夜察觉上当，挥袖阻挡，却火光闪烁，威势爆发。一切是如此的突然，又是如此的猝不及防。他抽身后退，唯恐躲避不及，伸手抓出一具白骨骷髅猛然划动，四周顿时多了一层厚厚的黑云……
“轰——”
随着一声惊雷炸响，狂猛的力道便如一块巨石砸来。
顿时骷髅悲鸣，黑云崩溃……
鬼夜猛然退出去十余丈，似乎眼前依然有火光闪烁，耳边炸雷不绝。他再次后退几步，站稳身形，这才发觉衣衫破碎，便是胡须也短了一截。尤为甚者，一群幸存的鬼影，竟然不受驱使，慌乱涌入他手中的骷髅，以免再次遭到雷火的轰击……
而便于此刻，夜空中又闪过一道彩虹般的剑光。随即惨叫声起，一位鬼巫没能躲过偷袭，肉身崩溃，跌下半空。另一位鬼巫惊慌失措，也不禁发出一声喊叫——
“巫老，小贼在此——”
而叫声未落，一道淡淡的光芒飞遁远去……
不消片刻，阴风大作，与之瞬间，夜色中冒出五道鬼魅般的人影。均为老者，均是形容枯槁。为首的两人，面色苍白而威势莫测。不过，其中另有一人，身影虚实不定，显然便是失去肉身的鬼宿大巫。
鬼夜迎了过去，羞怒道：“巫老，无咎果然来到此地，我虚以应付，只想拖住他，谁想他……”
他摇晃着半截胡须，摊开双手，又急又怒，又是无奈。
五位修士，逃得无影无踪。而那个无咎，在巫老带人赶来之际，也前先一步跑了。不仅于此，他还吃了大亏！
巫老，便是鬼赤。随行的三人，乃是鬼丘与鬼诺、鬼达，以及失去肉身的鬼宿。
而鬼宿似乎早有所料，恨恨道：“哼，那小贼毁了我精心炼制的鬼煞，又毁了我的肉身，绝不能等闲视之。故而我提前告知，结果又如何？”他摇晃着身影，又道：“我禀报巫老，急急赶来，还是晚了一步……”
鬼夜辩解道：“而他拿出玄鬼圣晶，鬼族至宝，试问，我岂能无视？”
“哼，那不过是一件诡异的法器，威力不俗罢了……”
“若非威力不俗，怎会让他趁机逃脱……”
“住口！”
随着一声叱呵，鬼宿与鬼夜不得不停止了争吵。
鬼赤现身之后，便满脸的阴沉。他看向在场的众人，嘶哑道：“两群修士，均与无咎有关，且擅长同一套威力不俗的剑阵。诸位，是不是觉着有些蹊跷？”他抬手拈着长须，又道：“为了对付我鬼族，竟然招纳帮手，如今的无咎，野心不小啊……”
他身旁的鬼丘点了点头，附和道：“据鬼宿禀报得知，两群修士，相隔千里，彼此照应，显然是有备而来。如今再次逃脱，只怕他来日更加猖狂！”
“呵呵，竟敢成群结伙，拉帮结派，玉神殿又岂肯饶他！”
鬼赤发出冷笑，而苍白的脸色阴沉如旧。
“巫老，你是说……”
“卢洲本土的风吹草动，均在玉神殿的关注之下。而如今的两位神殿使，却隐忍不发……”
“哦……”
“遑论如何，圣晶不容有失。今夜难得寻获小贼的踪迹，定要追他一个上天入地！”
“巫老，小贼逃向北方……”
“追——”

第九百六十九章 人无完人
……
一道淡淡的光芒，划过夜空。
像是流星，瞬息数千里。
不消片刻，光芒的去势渐缓，从中现出无咎的身影，像是要停下歇息，而手中却拿出一枚图简查看。之后他俯瞰着脚下的山川丛林，辨认着所处的方位。而仅仅是几个喘息的工夫，有强大的神识横扫而至。
鬼赤、鬼丘，与两个大巫，已发现他的踪迹，追来了！
无咎没有惊慌，而是挑衅般的啐了一口，随即飞身化作光芒，一路向往疾遁而去……
须臾，天色拂晓。
神识之中，四道人影，依然紧追不舍，且愈来愈近。
那四位老鬼，不愧为鬼族的高人，遁法极为强大，仅仅两个时辰，便已追到了千里之内。
无咎犹在飞遁不止，而身子突然分开，化作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影，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转瞬之间，四道人影疾驰而至，稍稍一缓，彼此相视冷笑，继续往前追赶。
某人的伎俩，也不过如此！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之后，那消失的人影，再次冒了出来，很是慌里慌张，而去势却猛然加快……
“飞魂术？”
“正是我鬼族的遁法！”
“不仅于此，小贼的分身术，也应该来自我鬼族的《玄鬼经》……”
“他竟然修炼我鬼族的功法，岂非是说，一旦被他知晓玄鬼圣晶的隐秘，便可将其据为己有而修为大涨……”
“哼，追——”
不知不觉，旭日高升。
晴朗的天光下，划过四片淡淡的乌云。乌云所去的方向，一道人影犹在仓惶逃窜。
便于此时，前方那道逃窜的人影，突然奔着下方的山谷遁去，随即金光一闪而失去了踪影……
乌云倏然而至，从中现出鬼赤、鬼丘、鬼达、鬼诺的身形。四人低头查看，顿作恍然，转身便要奔向来路，却又相视摇头而恨恨不已。
“你我追到此处，竟是小贼的元神分身。而元神之体，遁法诡异，且藏入地下，极难找寻……”
“不错，小贼祭出假身之时，以分身引诱你我继续追赶，而他本尊施展隐身术，借机遁入地下。恰是拂晓时分，山谷丛林晦暗。如此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你我过于急切，难免失察！”
“何不回转……？”
“以小贼的诡诈，此时回转，为时已晚……”
“所言不差！从他昨晚现身于唐木镇，救助同伴，又重创鬼宿、鬼夜，直至逃窜，无一不诡诈重重而令人猝不及防。长此以往，更难对付……”
“料也无妨！只须抓住小贼的短处，便可将其置于死地！”
“巫老，请指教——”
“鬼丘，你说——”
“历经数次交手，屡屡被小贼逃脱。而他得意一时，难以长久。依我之见，他有两个短处，只须稍加谋划，再加上巫老的冤鬼千寻之术，哼哼……”
……
无咎不会知道，又将遭到怎样的算计。
而他也懒得多想，一路走到今日，不是拼杀，便是逃亡，即使殚精竭虑，用尽手段，最终也不过是为了活下来。
嗯，依然活着！
地下深处，黑暗之中。
无咎的双手抓着晶石，盘膝而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两眼眨动而神色戒备。
此番结队外出，扫荡鬼族，虽然有点莽撞，却也迫不得已。
鬼族已然抵近碧水崖，倘若继续南下，尚在碧水崖闭关的灵儿，以及忙着炼制铁弓、箭珠的彦日与彦烁，必然受到惊扰。唯有加以狙击，或是将鬼族引到别处，方能让碧水崖远离祸端。此外，林家子弟与荀万子等人，也修炼了天虎阵，亟待实战一番，来检校剑阵的威力。
他与林彦喜，各自带人前往唐木、玄铺、溪山与贡岭四个集镇，也果然撞见鬼族，并分别遭遇了一场恶战。
谁料竟然引来了鬼赤与鬼丘，当真是凶险万分。而那两位老鬼的现身，并不意外。
唐木镇，与林彦喜夜宿之地，仅有一千多里，鬼夜遭到重创，远逃之际，见他无咎奔着这边赶来，必然要通传消息，召集鬼族的高手。故而，他无咎救下林彦喜师徒之后，便张口提到鬼宿，以此来试探鬼夜。而鬼夜却避而不谈，显然已获知了唐木镇的详情。于是他以最后一颗箭珠，冒充玄鬼圣晶，逼得鬼夜投鼠忌器，同时也没有忘了留意远处的动静。当神识之中稍有察觉，即刻跑路，接着又以阴木符与元神分身，骗过鬼赤，使得本尊逃脱追杀，就此躲入地下。
回头想想，着实惊险万分。
看似打打杀杀，你追我赶，倒也简单，而稍有疏忽，便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呢！
却也并非没有收获！
经此一战，荀万子五人的天虎阵法，愈发的娴熟，以后对付鬼族，或妖族，亦将更加的得心应手！
只可惜林彦喜遭到重创，所幸安然逃离，而经历此番血战，有了前车之鉴，对于他师徒五人来说，又何尝不是一大收获呢！
再一个，他无咎往北而逃，随着鬼赤与鬼丘的追赶，鬼族的大批高手，必然尾随而来，也使得碧水崖没了侵扰之忧……
无咎想到此处，又喘了口粗气。少顷，手上多了三个戒子。看着其中的五色石，他不禁咧嘴一乐。
仇家，亦并非一无是处。这不，孝敬了一千多块五色石呢！
怎奈季渊所赠的箭珠，已消耗殆尽。否则见到鬼赤，不知能否再糊弄一下那个老鬼！
无咎收起戒子，默然等候。
直至几个时辰之后，黑暗中，一点金色的光芒疾驰而来。随即一个光着屁股的金色小人到了近前，气喘吁吁，很是狼狈不堪。正是元神的分身，直接扑向无咎而瞬间失去了踪影。
嗯，小家伙劳苦功高，此番累得不轻！
元神分身的回归，让无咎真正的放下心来。他抓着晶石，继续歇息。三日之后，终于养足了精神。他催动遁法，在地下寻觅而行。直至千里之远，这才悄悄潜出地下。他稍加辨认方向，又一头遁入地下。
须臾，已然置身于一个封闭的洞穴之中。
无咎落地之后，凝神张望。
洞穴为天然而成，十余丈方圆，怪石嶙峋，阴寒潮湿。而洞穴角落的空地上，却插着六根手腕粗细的玉石柱子，各自刻有符文，并有阵盘位于其中……
无咎的两眼一亮，抬脚走了过去。
临行前，韦春花给了他一枚图简，拓印着位于各地的传送阵，共计有十几处之多，以防他遭遇不测而借以脱身。而此处的传送阵，便是其中之一。
那位老姐姐，虑事周全啊。倘若卢洲各地，遍布传送阵，无疑有着诸多的便利！
无咎走到阵法之中，低头查看。阵盘之上，标示了三个地方，分别位于正北、东北与正南的三万里之外。
不如接着往北而行，若是没有遇见鬼族，便顺道打探消息，然后再返回碧水崖？
无咎摸出六块灵石，敷设于阵脚之上，抬手打出法诀，顿时消失于闪烁的光芒之中……
……
碧水湖。
湖中的一座山峰脚下，并排开凿了几间洞府。其中最大的一间洞府，分为内外两层，有石厅与静室，显得颇为的宽敞。
而此时的石厅内，挤满了人。
林彦喜，盘膝坐在地上，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是伤势未愈。四周则是站着他的几个弟子，还有韦春花，梁丘子，姜玄，汤哥，甘水子，以及荀万子等人。
众所周知，无咎与林彦喜，联手外出扫荡鬼族。而十日之后，荀万子五人回来了，皆安然无恙；又过了几日，林彦喜师徒也回来了。却不料林彦喜惨遭重创，使得众人大吃一惊，急忙过来问候，并为之庆幸不已。而获悉原委之后，各自又忧心忡忡。
因为无咎、无先生，下落不明。
“我师徒逃走之时，无先生正在逼迫鬼夜大巫交出五色石。至于究竟如何，不得而知……”
林彦喜应该吞服了丹药，又在途中歇息了几日，如今虽然伤势未愈，却也略有好转。他道出详情之后，歉然道：“只怪本人修为不精，拖累了无先生……”
“不！”
梁丘子摇了摇头，安慰道：“面对一位大巫与两位鬼巫，林老弟能够大战数个回合，并护持弟子无恙，足以令人敬佩！不过……”他面带忧色，转而又问：“如你所言，无咎是死是活，人在何方，皆无从知晓？”
“唉！”
林彦喜叹息一声，道：“但愿无先生，他吉人天相……”
他不再直呼无咎其名，而是一口一个无先生。无咎不仅救了他的性命，还救了他的四个弟子，使他感念愧疚之余，更多了几分敬意。
梁丘子则是看向众人，无奈道：“你我相聚于此，均与无咎有关。倘若他迟迟不见回转，三、五月尚可，三年五载，又该如何？”他面带苦涩，又道：“水子，汤哥，卢洲已没有我师徒的容身之地，返回天卢海吧……”
他来到卢洲，只为游历、避祸，遇到了无咎之后，这才改变了念头。而如今无咎下落不明，他无从凭借，没了寄托，也只能返回天卢海的玄明岛。
“慢着！”
相对于众人来说，韦春花更为关切无咎的安危。见梁丘子要离开碧水崖，她忍不住问道：“林门主，你是说，无先生，他逼迫鬼夜交出五色石？”
林彦喜答道：“正是！无先生拿出箭珠，声称是鬼族至宝，要鬼夜大巫拿出五色石赎回……”
“呵呵！”
韦春花与身旁的姜玄笑了笑，转向梁丘子道：“无咎他既然敢于敲诈鬼族的大巫，他便有十成的把握逃脱险地。以老身之见，他此时应该躲在某个地方饮酒呢！”她冲着林彦喜拱了拱手，又道：“林门主安心养伤，改日再来探望！”
林彦喜精神一振，忙道：“我要在此看着彦日、彦烁炼器，诸位有所不知，箭珠之威，出乎想象……”
梁丘子听说无咎无恙，也不便离去，欣慰道：“既然如此，且等他归来。而那个小子，虽然机智多变，却并非完人，一旦被人抓住短处，或将陷入不利……”

第九百七十章 有胆莫走
……
树丛中，悄悄冒出一个年轻的男子。
其头顶玉冠，眉清目秀；青色长衫，有些破旧。乍一见，如同没落的公子；又像是文弱书生，游山看景的途中，迷失于这荒山野岭之间。
而他虽然东张西望，行迹鬼祟，却神色淡定，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如此相貌，如此装扮，或者说，如此的德行，放眼天下也只有一个人，那便是无咎、无先生。
借助传送阵，传送了两回。如今已远离碧水崖，足有十余万里。却担心那几个老鬼追来，依然不敢大意。
估摸算来，庚戌的十一月了，冬日时节，而目光所及，依旧是草木斑斓，一如深秋的景象。
这是个寂静，而又偏僻的山谷。除了日头高照，风儿清冷，远近四周，见不到半个人影。
无咎悠然站定，看向身后。
丛林深处，矗立着一座百丈山峰，毫不起眼，而山下的洞穴中，却藏着一座极为隐秘的传送阵。凭借传送阵赶路，不仅快捷，且便于隐匿行踪，倒也神出鬼没。
无咎甩了甩袖子，手上多了一枚图简。
据图简所示，距山谷的百里、数百里外，坐落着几个集镇。不妨就近查看一二，打探消息，若是没有状况，便返回碧水崖。
毕竟灵儿在闭关，也不知彦烁、彦日炼制铁弓箭珠的进展又怎样，而韦春花、梁丘子、韦尚与众人之间并无交情，同样让他有些放心不下。
当然，更为放心不下的，还有远在银石谷的那群好兄弟！
无咎抬头看了眼天色，离地而起，两脚踏空，飘然而行。他所施展的并非地仙的御空之术，而是来自《九星诀》的风行术，离地三尺，一步十余丈，恰如乘风踱步。倘若隐去身形，则轻盈随风而无声无息。
《九星诀》，乃是他初踏仙途所修炼的遁法，可惜残缺不全，仅剩下土行术、水行术、火行术、冥行术与风行术。之后又修炼了闪遁术，鬼遁术，以及鬼族的飞魂术。
此外，化妖术的青龙变化，也是一种遁法。且称之为“青龙变”？
而不管是怎样高明的遁法，也离不开修为的支撑，更遁不出这方天地，它终究不过是用来赶路，或逃命的法门罢了……
无咎横穿山谷而过。
前方有个谷口，谷外沟壑纵横，山石堆积，老树耸立，杂乱荒凉之间，根本无路可去。
无咎穿过谷口，飞跃树梢，正要跨越沟壑，却又神识一动，旋即隐去了身形，然后悄无声息的落在一块石头上。
脚下便是一个石坑，四、五丈宽，两三丈深，左右通往山林深处。
无咎低头查看，瞪大双眼。
此地位于大山深处，颇为荒凉。而石坑之中，竟然另有一番景象——
日头暖晒，枯草铺地，一男一女并肩而坐，彷如一对情侣在享受着寂静的时光。却有人哭泣、有人安慰……
“呜呜——”
“事已至此，羽儿莫要悲伤！”
“嗯！怎奈阖族尽灭，仅剩落羽一人，悲伤所致，情不自禁……”
“唉，惨遭劫难的又岂止你一家，我所在的仙门亦不复存在。你我同病相怜，该当相互抚慰……”
“呜呜——”
“哎呀，羽儿若是哭坏了身子，云庭要心疼的！”
“呜呜……高前辈……何出此言？”
“哼，明知故问……”
无咎低头观看片刻，直起身子，摇了摇头，咧嘴微笑。
浅而易见，坐在石坑中的男女，乃是一对劫后逢生的修士。女子，叫落羽，二十五、六岁的光景，五官相貌甜美，筑基三四层的修为；男的，叫高云庭，三十出头的样子，面皮白净，留着短须，仪表不凡，能说会道，是位人仙五、六层的高手。
嗯，此处虽为荒山野岭，却也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
嘿，抱歉了两位，恰好撞见而已，本先生这便离去！
无咎正想着离去，话语声再次传来。他忍耐不住，再次低头观看。他懂得君子慎独的道理，也知道不该偷窥人家的隐私。而他从来不以君子自居，何况整日里不是修炼，便是拼杀逃亡，着实无趣，恰逢如此旖旎的场面，且偷偷多看一眼。
叫作高云庭的男子，似乎生气了，而叱呵一声，竟伸出手去，搂着落羽的肩头，温柔道：“羽儿，你该知晓我的心意……”
落羽有些惊慌，挣扎道：“啊……前辈，你说传授功法，岂可失礼，自重……”
高云庭非但不撒手，反而愈搂愈紧，急声道：“羽儿，如今天下大乱，朝不保夕，既然难得有缘，便让我传授你一套双修之法……”
“不！”
落羽更加慌张，大声尖叫：“晚辈无意双修之法，前辈高抬贵手……”挣扎不脱，她抬手抓出一把短剑，转身刺向高云庭，俨然便是拼命的架势。
谁料高云庭早有防备，竟一把封住了落羽的经脉。落羽的身子一僵，软软躺倒在地，却兀自满脸羞红，眼眶中流出屈辱而又不甘的泪水。
一个筑基女修，面对人仙高手，毫无招架之力，最终的下场只能是任其摆布。
而高云庭终于松手，大摇大摆站起身来，两眼放光，得意笑道：“呵呵，你这女子，莫要不识抬举……”他忙着宽衣解带，垂涎三尺又道：“一旦你享尽鱼水之乐，定然让你欲罢不能……”
不过转瞬之间，衣衫褪尽。
无咎犹在低头观看，早已是目瞪口呆。
怎会这个样子呢？
哦，两人并未你情我愿。而是高云庭借口传授功法，将落羽骗至此处，然后色心大发，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却见赤条条的高云庭，仍未作罢，左右踱步，晃动身躯，雄赳赳的炫耀道：“羽儿，你未经人事，不知此物的妙趣，我要让你见识一番……”话音未落，他迫不及待扑向落羽。而落羽动弹不得，又躲避不能，唯有紧闭双眼，吓得瑟瑟发抖。
眼看着那个女子，便要惨遭蹂躏。
便于此时，笑声响起——
“嘿，冬日风寒，小心着凉！”
高云庭蓦然一惊，急忙后退两步。
石坑的上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背着双手而低头含笑。显然是位同道中人，却又辨不出修为的深浅。
高云庭失声道：“兄弟……”
“呸，我没你这个兄弟！”
“呵呵，道友，可否借步说话？”
“啊……”
无咎之所以出声告诫，又现出身形，便是为了阻止高云庭，以免他干出龌龊的勾当。而对方虽然吓了一跳，却并未落荒而逃，反倒露出笑脸，并连连招手示意。
那家伙要干什么？
无咎有些糊涂，索性撩起衣摆，抬脚跳下石坑，“砰”的落在高云庭的身前。
高云庭急忙后退两步，伸手道：“呵呵，道友先请——”
无咎回头一瞥。
叫作落羽的女子，依然躺在地上，以为获救，满怀期待的看着无咎。恰见高云庭的举动，似有猜测，她不仅又羞又怒，再次陷入绝望之中。
无咎却依然摸不清头绪，诧异道：“如此谦让，所为何意？”
“呵呵！”
高云庭竟然抬手指着无咎，原本白净的相貌，带着邪淫之色，笑道：“这位道友，真乃伪君子也！仙儿如此貌美，难道你不想亵玩一二？休得装模作样，快快动手，否则便让我来，却怕你心火难耐……”
“他娘的……”
无咎终于明白过来，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高云庭，竟然邀请他一同蹂躏那个可怜的女子。而之所以如此大方，是因为猜不透他无咎的修为。于是这家伙有所顾忌，便借机示好。
正如一头禽兽，遇到强劲的对手，为免争斗惹来祸端，常常邀请对手一同享用猎物。
高云庭却是脸色一沉，不满道：“道友，你岂能骂人呢？”
无咎皱了皱眉头，劝说道：“披上衣衫……”
高云庭的两眼一瞪，不以为然道：“你若无意此道，速速离去，莫要耽误我的好事……”
好心的劝说，被当成软弱。
无咎的眉梢一挑，哼道：“骂你，已是便宜，你成心讨打——”见高云庭依然摇晃身子，他飞起一脚踢了过去。
“砰——”
高云庭猝不及防，便要躲闪，而依他的修为，根本躲闪不及。被一脚踢中下身，即使灵力护体，也让他疼痛难忍，“嗷”的惨叫一声，光着屁股便倒飞了出去。
无咎看也不看，转身拂袖一甩。
法力所致，地上的女子呻吟一声，稍稍舒展四肢，急忙狼狈爬起。而经脉刚刚解封，气息一时难以顺畅。她伸手扶着石壁，这才勉强站稳，惊魂未定道：“前辈……”
“哎呦——”
高云庭倒飞出去十余丈，“扑通”落在地上，连连踉跄，伸手捂着下身嚎叫。却顾不得疼痛，抬脚跃出石坑，又抓出衣衫披在身上，怒道：“这位道友，我诚意相待，你却辱骂殴打，抢走我的羽儿，真是岂有此理。有胆莫走，我这便找人教训你——”
无咎抬眼一瞥，意外道：“咦，你还有帮手呢……”
“哼！你以为我虚张声势？”
高云庭已将衣衫穿着妥当，却还是忍不住夹紧双腿，面带痛苦，恨恨道：“我这人虽然喜好双修之道，却最为看重诚信。你且等着……”话音未落，他踏着剑光，歪歪斜斜飞向远方。
无咎摇了摇头，转过身来。
“这位姑娘，有无大碍……”
“多谢前辈搭救，在下无妨，不过还请您速速离去，以免惹祸上身……”
“哦，那家伙真的找人去了？”
“嗯……”
“好吧！我且等着……”

第九百七十一章 愿否尝试
……
无咎背着双手，抬头看天。
所在的石坑，仅有两三丈深，四五丈宽。而人在坑中，仿佛与世隔绝，自成一统。曾经浩瀚无边的天穹，被石坑阻挡，也只剩下了窄窄的一片。而天地广阔，绝非眼前所见，想要看的更远，唯有飞得更高……
“前辈，不知……”
叫作落羽的女子，气息、经脉已渐渐顺畅，而她依然站在原地，有些忐忑不安。
“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无先生！”
无咎转过身来，微微一笑。
不远处的空地上，还扔着一套衣衫，乃高云庭所留，而那个家伙声称找人报仇，却迟迟未见回转。
“姑娘，你怎会结识高云庭呢，又要去往何方，不妨告知一二，或许我能帮你一把也未可知！”
无咎说道，抬起右手。右手的拇指，缓缓浮现出一圈白色的指环。少顷，他又一甩袖子作罢。酒瘾来了，而夔骨神戒中的藏酒早已没了。曾经的白玉酒壶，也是空空如也。
“鬼妖二族无恶不作，所到之地，村镇、灵山，无不遭殃。我落家阖族尽灭，仅有晚辈外出而侥幸活命。怎奈天下大乱，也无处可去，便躲到这荒山野岭，恰遇几位道友，同为遭劫幸存之人，于是结伴相处……”
落羽如实道出她的来历。
“而那位高前辈，豪爽仗义，颇得人缘，故而落羽对他，也是尊敬有加，谁料……”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多谢先生教诲！”
这女子来自一个小的修仙家族，年岁不大，相貌不俗，却也涉世不深。
无咎告诫一句，沉吟道：“照此说来，各地逃亡的修仙者，不在少数？”
落羽道：“鬼妖作乱，已达数年之久，深受其害者，不计其数，而幸存者倒也为数不少，或是投奔大的集镇与灵山仙门，或藏于深山之中……”
“哦！”
无咎点了点，若有所思，少顷，道：“也罢，你且跟着我！”
“啊……”
落羽有些意外，眼光一瞥，脸色微赧，却又不敢应声，也不敢顶撞。
恰于此时，几道人影出现在半空中。
“诸位兄弟，便是此处——”
为首之人，正是高云庭，随其现身的四位男子，应该便是他找来的帮手。
“你胆子不小，竟然未逃！”
五人来到石坑的上方，踏剑盘旋。
其中的高云庭更是气势汹汹，居高临下，伸手叱呵——
“这位道友，识趣的话，跪地求饶，赔礼道歉。如若不然，我让你悔恨终身！”
他倒是满脸的正气，叱呵之际，不忘与同伴分说——
“诸位兄弟，我与落羽在此探讨功法，而他突然闯来，并出手行凶，不外乎窥觑落羽的美貌而欲强行占有啊！”
高云庭显得颇为气愤，怒道：“如此无耻之徒，当予以严惩，否则不足以彰显正道，不足以伸张正义……”
而他话音未落，一道淡淡的人影突如其来，随之莫名的法力笼罩四周。他微微一怔，便要躲避，却动弹不得，旋即已被人抓着脖颈而翻身栽落石坑。
他的四位同伴大吃一惊，急忙飞剑在手。
“砰——”
无咎依然站在原地，气定神闲。好像那闪遁来去的人影并不是他，而他的身旁却多了一人，却不容对方挣扎，被他一脚踏在背上。
被生擒活捉的正是高云庭，挣扎不得，连声惨叫……
而与之瞬间，无咎不再隐瞒修为，威势缓缓散出，旋即抬眼一瞥，笑道：“诸位切莫忙着动手，且听听落羽本人所言。”
半空中的四位修士，距石坑不过十余丈，本想着冲下来救人，又是脸色大变而错愕不已——
“地仙五层……”
“竟然是位前辈……”
“你是何人……”
“请放开高兄弟……”
落羽也是颇为惊慌，连连后退几步。
眼前的这位无先生，年纪轻轻，举止狂野，便是骂起人来也是出口成脏。本想着他与高云庭一样，是个伪君子。谁料他竟然是位地仙的高人，眨眼之间便将高云庭生擒活捉。此时他又让自己出声辩解，再也不能罔顾了他的一番善意！
“诸位前辈！”
落羽虽然涉世不深，却也聪慧而善解人意。她强作镇定，冲着半空中的出声道：“实情并非如高前辈所说，他借口传授功法，实则要夺去晚辈的身子，所幸无先生相救……”
无咎抬手一招，一套衣衫飞落面前。
“嘿，高云庭，你光着屁股跑了，还敢回头找我算账，且如此的正气凛然，倒也是个人物啊！”
无咎的脚下用力，惨叫声响起——
“前辈，请求饶过……”
无咎不理高云庭的求饶，抬起头来，笑着又道：“诸位若是还想救人，动手吧——”
半空中的四位修士面面相觑，旋即又是尴尬，又是愤怒不已——
“高云庭，你竟是如此好色之人……”
“你身为长辈，岂能欺辱一个弱女子……”
“满口谎言，无良无德……”
“欺骗道友，令人不齿……”
“嘿，我只当诸位与这家伙沆瀣一气，如此便好——”
无咎点了点，飞起一脚。
高云庭被踢得翻滚出去，并无大碍，慌忙爬起，连连拱手——
“多谢前辈脚下留情，诸位兄弟……”
他顾不得狼狈，辩解道：“本人真的在传授功法，乃正宗的双修之法，只怪我操之过切，而落羽又性情腼腆，难免闹出了误会！”
而他愈是辩解，愈是证实了他的无耻勾当。
四位同伴不予理会，纷纷拱手致歉——
“惭愧啊……”
“差点冤枉了好人……”
“这位前辈，如何称呼……”
“吴昊与众位兄弟给您赔罪……”
从落羽口中得知，她与一群修士，为了躲避灾祸，聚在荒山野岭之中，彼此之间并无过多的交情。而其中有好色无耻之徒，譬如高云庭；也不乏正直之士，便如眼前的这四人。
“同为落难之人，不必多礼！”
无咎踏空而起，摆手笑道：“本人无咎，诸位若不见外，唤一声无先生，倒也显得亲近！”
他难得报上真名实姓，有心结识这几位修士，以便打探风声，获悉鬼妖二族的动向。谁料对方却是面面相觑，神情各异——
“你是……无咎、无先生？”
“听说无咎与鬼妖二族，甚为密切……”
“或许同名同姓……”
“无先生，不知你又是哪一位……？”
“唉！我的名声，竟然如此不堪！”
无咎摇头叹息，苦笑道：“叫作无咎、无先生者，天下只有我一个。不过，妖族有个叫作高乾的家伙，也自称无咎，四处败坏我的名声。而实不相瞒，数日前，我刚与妖族的几位大巫交过手，因寡不敌众，暂避此地。却不知诸位……”
“或许不假，听说占据盘龙山的无咎，是个壮硕的汉子，络腮胡子，与无先生的相貌截然不同……”
“无先生仅有地仙修为，敢与鬼族大巫交手？”
“不管如何，无先生能够救下落羽，绝非所传的恶人……”
“无先生，且去栖云谷盘桓一二，再详谈不迟……”
四位修士虽然疑惑未消，还是邀请无咎前往栖云谷作客。
无咎很是爽快，点头答应，而他临行前，不忘招呼一声。
“落姑娘，跟着我——”
“嗯！”
落羽犹自站在石坑中，急忙踏起飞剑跟了过去。她并不在意那位无先生的名声，她只知道对方是位地仙高人。能够得到地仙高人的相救与庇护，无异于一桩机缘。何况对她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筑基女修来说，她也无从选择。
而高云庭似乎也无路可去，竟也默默随行。
穿过大片丛林，又翻越几座小山，前方出现一个群山环绕的所在，便是所谓的栖云谷。
山谷仅有数里方圆，看着倒也寻常，而挨着山脚，开凿了一排山洞。山洞前的山坡上，则是摆放着几块青石。头顶有树冠蔽日，四周涧溪潺潺。如此一个栖云谷，倒也清静而又隐秘。
众人来到山洞前，在青石板上盘膝而坐，又与无咎寒暄了一番，无非想要打消心头的疑虑。而无咎则对于盘龙山有了兴趣，彼处，据说还有一个“无咎”。
此处，住着六人，落羽、高云庭之外，还有另外四位修士，分别叫作吴昊、李远、万争强与木叶清。
吴昊，中年模样，浓眉方脸，乱发披肩，个头粗壮，沉默寡言，呈现出人仙八层的修为；李远，三十多岁的光景，身材敦实，头顶挽髻，双目有神，显得颇为精明，呈现出人仙九层的修为；万争强，身高体壮，也是三十出头，粗布衣衫，像个山里的汉子，呈现出人仙六层的修为；木叶清，二十七八岁的光景，略显瘦弱，动辄含笑，性情随和，呈现出人仙五层的修为。
据悉，栖云谷，曾为吴昊所独有，见有落难的同道前来，便也予以收留。六人结伴隐居，倒也与世无争。而如今天下大乱，小小的栖云谷又如何置身度外。为此，众人亦是忧心忡忡。
而无咎却无意留在栖云谷，问道——
“诸位，盘龙山位于何处？”
“无先生，所欲何为？”
“找到那个假冒我的家伙，杀了他！”
“盘龙山，聚集成群的妖族高手，使不得！”
“嘿，妖族的妖仙高手，也不过数十个，杀一个，少一个，总不能任由那帮家伙为非作歹！”
“无先生所言有理！这般躲下去，终非长久之计，只怪我等修为低劣，难以应对！”
“有心无力，奈何……”
“哦，我倒是有个法子，不仅能够帮着诸位自保，即使面对鬼妖二族也足以一战，却不知诸位愿否尝试？”

第九百七十二章 狭路相逢
……
栖云谷。
山谷的主人，也就是吴昊、李远、万争强、木叶清，还有高云庭，皆不见了踪影。
山坡的石头上，只有无咎在闭目静坐。
一个女子走来，轻声道：“无先生，晚辈为你开辟了一间洞府……”
不远处的山脚下，还真的多了一个山洞。
无咎睁开双眼，随声道：“不用了！”
女子默然不语，神情忐忑。
无咎回头一瞥，接着道：“竟让落羽姑娘，为我开辟洞府，真的过意不去，而我答应吴昊、李远，也不过短暂逗留而已，既然此处清凉自在，不妨闲坐个三五日！”
落羽咬着嘴唇，小心问道：“无先生去往何方，何时回转……”
无咎笑了笑，安慰道：“放心便是，我不会丢下你！”他转而看着寂静的山谷，又自言自语：“一个筑基女修，与几个各怀心思的人仙高手待在一起，多有不便……”
落羽悄悄松了口气，壮着胆子又问：“先生，晚辈能否拜您为师？”
“拜我为师？”
无咎摇了摇头，自嘲道：“我自家尚且懵懂呢，你拜我作甚？”
落羽的脸色微红，咬了咬嘴唇，转身走到另外一块石头前坐了下来。
在她的眼里，这位无先生的心思，着实难以揣度。既然不愿收她为徒，又为何要将她带在身边呢？
无咎没有拜过师父，也没有开门收徒的念头。不过，面对执着仙道的修士，他却心存敬意，也乐善好施。他抬手抛出几样东西，示意道：“或能帮衬一二，拿着吧！”
落羽慌忙伸手去接，竟是两枚玉简，两把飞剑，还有一个戒子。玉简拓印着一套功法与一门遁法；戒子内装着两百块灵石；两把飞剑，皆品质不凡。她顿作欣喜，道：“多谢先生！”
无咎却抬头远望，忖思道：“嗯，让那几个家伙修炼天虎剑阵，是否失算呢……”
他之所以留下，便是想要说服刚刚结识的几位修士一起对付鬼妖二族。而惨遭鬼妖戕害的修士虽然为数众多，却人心惶惶，各自躲藏，使得鬼妖二族更为肆无忌惮。倘若能够将一个个正义之士召集起来而联手反抗，或能遏制鬼妖二族猖獗的势头。
不过，几位道友的品行操守，叫人放心不下。
尤其是高云庭，过于好色。虽说男人好色，倒也寻常，他却毫无廉耻，淫徒一个啊。而他辩解道歉之后，吴昊四人也不便将他驱离。何况修炼天虎剑阵，五位人仙缺一不可，为了对付鬼妖二族，眼下也只能拿他凑数。
五人已去荒山密林之中，修炼阵法。若是修炼无果，就此作罢。且等几日，以观后效……
落羽见无先生独坐冥思，不敢惊扰，转身返回自己的洞府，犹自暗暗喜悦不已。
家破人亡之后，她逃到栖云谷，遇到几位相同处境的人仙，本以为能够得到庇护，谁料那位高前辈却窥觑她的美色。之所谓人心莫测，祸福难料。她一介女修，无依无靠，身不由己，又能如何。眼看着厄运难逃，又遇上了无先生，一位地仙高人，不管怎样，至少对方真诚相待而善意呵护。
落羽坐在山洞内的石榻上，看着玉简内的功法，把玩着飞剑，脸上露出久违、而又欢欣的笑容……
转瞬之间，五日过去。
清晨的栖云谷，薄雾笼罩。山坡的青石上，无咎一手托腮，一手握着玉简，兀自盘膝独坐而默然入神。当一缕曙光洒落山谷，他悠悠睁开双眼。
五道人影，踏着飞剑，穿过晨雾，由远而近，相继落在山坡之上。
为首的竟是吴昊，跟随左右的则是李远、万争强、木叶清，而高云庭则是落后几步，神色躲闪，心虚的模样。
“诸位……”
“连日修炼阵法，难免劳乏，且返回洞府，歇息一二……”
“不……”
无咎撩起衣摆，抬脚落地，站起身来，诧异道：“仅仅修炼五日的阵法，诸位便已劳乏？”
与其想来，吴昊五人外出修炼天虎剑阵，不耗上半个月，休想有所收获。而若要修炼娴熟，至少一个月的苦功。于是他留在此地，便是等着众人遇到修炼上的困惑而给予指点。而这五个家伙，倒是回来了，却并非请教，而是叫苦叫累。
都是什么人啊！
若说林彦喜与荀万子等人，为勇武担当之辈，而这帮家伙，简直就是偷奸耍滑之徒。
却听吴昊笑道：“呵呵，剑阵固然不俗，修炼五日，足矣！”
李远跟着说道：“高兄弟与木兄弟，领悟阵法稍欠火候，而在我三人的相助之下，已无大碍……”
万争强得意附和：“嗯，理当如此……”
木叶清倒是有些愧疚，歉然道：“修为不济，也是无奈……”
高云庭连连点头，却有所顾忌而没敢出声。他挨了两脚之后，对于某位先生，有着难以消除的恐惧。
总而言之，虽然仅仅修炼五日，而威力强大的剑阵，已被众人掌握而施展无误。
“好吧！”
无咎懒得多说，反问道：“既然如此，诸位敢否与妖族，或鬼族一战？”
“呵呵，有何不敢。而鬼妖二族，并未入侵栖云谷，你我又何必自找麻烦呢！”
“吴兄所言极是，与鬼妖开战，无关胆量，在乎明智……”
“无先生……”
无咎的脸色一僵，打断道：“盘龙山，位于何方？”
这几个家伙，不仅滑头，找起借口，也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什么叫自找麻烦？什么叫在乎明智？哦，与鬼妖开战，便是傻子、疯子？
一番苦心，落空了。
既然如此，也不必留在栖云谷。
吴昊与几位兄弟换了个眼色，不以为然道——
“盘龙山，乃是民间俗称，图简之上并未标注，一时难以说明。本人倒是知道地方，又能怎样呢……”
“彼处有妖族出没，岂敢亲临险地？”
“无先生是要杀了假冒他的妖人，依我之见，也不过说说而已，切莫意气用事……”
无咎翻着双眼，无奈道：“我或是图个口舌之快，或也意气用事，不过烦请诸位带个路，抵达盘龙山之后，诸位便可离去！”
吴昊与李远、万争强面面相觑，神色迟疑。
“这个……”
“此去万里之遥，途中凶险……”
“无先生，你是否再斟酌、斟酌？”
又是传授剑阵，又是阐明大意而好言相劝，结果不仅空等了五日，还成了一个缺少心智的傻子。
无咎皱起眉头，淡淡道：“本先生的天虎剑阵，来自玉神殿，并非旁门左道，亦非不值钱的法门。请诸位拿出五千块五色石，用作补偿。如若不然，哼……”
软弱不成，他只能耍起强横。
果不其然，吴昊、李远与万争强，皆脸色一变。
木叶清则是有些慌乱，摊手道：“莫说五色石，灵石也没几块……”
高云庭却躲在一旁，禁不住的由衷暗赞：“不愧为前辈高人，先是循循善诱，然后一击中的，若是换成女子，断无逃脱的道理……”
而吴昊、李远、万争强三人虽然错愕，却并未惊慌，彼此换了个眼神，试探道——
“无先生，息怒！”
“即使将我兄弟杀了，也拿不出这多的五色石！”
“是否便如所说，仅仅带路而已……？”
无咎早已大失所望，不耐烦道：“即刻动身！”
三人相视一笑，招呼木叶清与高云庭同行。
无咎想了想，也将落羽从洞府中唤了出来。此番离去之后，他是不愿再次返回栖云谷。
而落羽获知要前往盘空山，全无遭遇妖族的恐惧，反而颇为振奋，使得俏丽的容颜更添几分姿色。高云庭忍不住眼馋偷窥，她却目不斜视，只管紧紧跟着无先生而不离左右。
片刻之后，一行七人离开栖云谷，直奔西北方向而去……
万里之遥，不过两、三日的路程。
吴昊倒也谨慎，唯恐遭遇不测，他带着众人避开宽阔的原野，穿行于高山密林之间。且黄昏歇宿，清早启程，一路之上，倒也顺利。途中，无咎沉默不语。而吴昊与四位修士倒是说说笑笑，臭味相投的样子。
第四日的黎明时分。
众人落在一个峡谷之中。
峡谷足有两里多宽，十余里长，一端连接崇山峻岭，一端通往开阔的谷地。
尚未穿过峡谷，吴昊匆匆止步。
“无先生，三十里外的那座山，便是盘龙山。据说，山上有个小仙门，已遭覆灭，如今被妖人盘踞。还望你三思，莫要轻涉险地。话已至此，告辞——”
越过空旷的山谷看去，三十里外，果然有座山，虽然仅有数百丈高，却巨石环绕，宛如龙盘，颇具气象。恰逢天色昏沉，不见日头，晨雾笼罩，使得那龙盘山更多了几分神秘。
而吴昊将无咎带到此处，一刻都不愿逗留，拱了拱手，便要告辞离去。
谁料便于此时，两道人影从身后的方向，横穿峡谷而来，虽然鬼鬼祟祟，却个头粗壮，踏空而行，显然不是寻常之辈。
“哎呀，妖人——”
高云庭看得清楚，大惊失色。
他的几位兄弟，也慌乱不已。
“怎会这般凑巧……”
“无先生，此番被你害苦了……”
“糟了，应该早已发现你我……”
无咎同样有些意外，刚刚抵达此处，又是清晨时分，便遇到两个妖人。他凝神张望，泰然自若道：“此处由我应对，诸位离开便是……”
正如所说，那两个妖人，或许早已潜伏在峡谷中，只等外人闯入，便双双现身而联手扑来。
而吴昊却是抓出飞剑在手，啐道：“呸！既然遇上了，又如何离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狭路相逢——”
他话音未落，竟然带头奔着那两个愈来愈的妖人冲了过去。
而圆滑世故的李远、万争强，以及好色的高云庭，还有性情随和的木叶清，竟也紧随其后，一个个杀气彪悍……

第九百七十三章 歪门邪道
……
转瞬之间，五人冲出去数十丈远。
两个妖族的汉子，根本未将几个修士放在眼里，气势汹汹扑了过来。却见晨雾弥漫的峡谷中，另有一男一女站在原地。女子倒也罢了，而那男子似乎并不陌生。两个汉子微微一怔，来势一顿，竟匆忙转身，腾空往上飞去。
妖人怕了，要逃？
吴昊、李远、万争强、木叶清与高云庭，已冲到近前，岂肯罢休，踏剑紧追，剑光出手，大声吼叫——
“烈虎啸西风……”
“奔雷焚洪荒……”
与此瞬间，五道剑光破风呼啸，接连炸开两团刺目的光芒，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轰——”
便如猛虎啸天，又似天雷绽放。凌厉的杀机轰然而去，狂猛之势威不可挡。一个妖族的汉子躲避不及，顿时卷入惊涛骇浪之中。而他挥舞铁棒正要挣扎，又一道光芒怒袭而至，随即惨叫一声，返身栽下峡谷。另一个汉子侥幸逃脱，竟头也不敢回，从半空中横掠而过，直奔盘龙山的方向遁去。
而吴昊五人，只顾着追向坠落的妖族汉子，催动飞剑乱劈乱砍。那倒霉的汉子，尚未落地，已血肉纷飞，便是骨头也被劈成粉碎……
“嘿嘿！”
无咎依然站在原地，像是在看热闹。而连番的错愕之后，他不禁咧嘴一乐。
本来已经没了指望，谁料竟有意外之喜。
那几个家伙，看似圆滑世故，品行不端，且各怀心思，而一旦危急关头，旋即爆发出惊人的凶悍与疯狂的斗志！尤其是仅仅修炼五日的天虎剑阵，虽然大相径庭，而所呈现的威力，却是颇为的惊人！
“呵呵，数百五色石呢……”
“还有玄铁……”
“你我分了……”
“无先生呢……”
“此乃你我所获，与他何干……”
寒风瑟瑟，晨雾消散，杀机犹存，血腥呛鼻。而峡谷之中，却响起笑声。
吴昊与几位同伴，杀人之后，收获颇丰，各自欣喜不已。
无咎走了过去，出声道：“诸位首战告捷，可喜可贺！”
五人神情各异。
“无先生，莫非要坐守渔翁之利？”
“身为前辈人物，如此不妥吧？”
“你方才袖手旁观，并未出手，岂能参与分润，也不合规矩……”
无咎发觉这几个人仙修士，并不惧怕他地仙高人的威名。或者说，他名声已坏，已到了无足轻重的地步？尤其是吴昊、李远与万争强，不仅暗藏戒心，而且流露出轻视之意。
“不！”
无咎停下脚步，摆手道：“我所传授的天虎阵，有四套阵法变化，而诸位所施展的剑阵却大不相同，难免让我困惑不解！”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很好奇的样子。
“天虎阵，竟有四套剑阵呢……”
“只当一套剑阵，四套口诀……”
“觉着麻烦，去繁就简……”
“故而，仅仅修炼五日……”
“烈虎啸西风，奔雷焚洪荒，倒也不差啊，难不成，要重头修炼？”
“倒也不必！”
无咎愕然之余，若有所悟道：“典籍有云，道不可名，法无定法。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便是告知世人，凡事切忌拘泥自我，当审时度势，方为天道自然！”
也难怪他有所感触，他将天虎剑阵，传授给了吴昊五人，只想能够修炼娴熟，以便日后用来对付鬼妖二族。而对方却修炼有误，干脆将错就错，更改了剑阵的口诀，反倒使得剑阵的威力更胜一筹。
法无定法，莫不如是。
所谓的机缘，也往往来自于阴差阳错，来自于不拘自我的一次尝试，说不定便有意外的收获。而敢于打破常规，看破自我，又何尝不是一种勇气呢！便如当年的那个没落公子，曾经的无先生……
“无先生，告辞！”
“后会无期……”
“羽儿，何不跟我返回栖云谷……”
五个家伙，杀了人，劫了财，便要告辞离去。而高云庭，对于落羽，依然有些恋恋不舍。
无咎没有挽留，拱了拱手，算是送别，却又突然问道：“诸位，可知本人来到此处的用意？”
“呵呵，无先生，不愧为前辈高人，果然另有企图！”
吴昊，看似沉默寡言，而一旦出声，便本性尽显。
“无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李远与万争强换了个眼色，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无先生，请指教！”
木叶清倒是恭恭敬敬，与高云庭一起静待下文。
无咎笑了笑，分说道：“妖族毁灭仙门之后，必然大肆劫掠，只须尾随其后而见机下手，必当有所斩获！而我据我所知，妖族仅有数十个妖仙，却三五结伙而分散各地，实乃天地良机。也果然不出所料，我已连杀数个妖仙，如今又寻至盘龙山，嘿嘿，多谢诸位带路，不送！”
而五人并未急忙离去，彼此相视，心思各异，纷纷出声道——
“凡俗有句话，黑吃黑啊……”
“此乃匡扶正义，替天行道，趁机发笔横财，也不为过吧？”
“据悉，万圣子堪比飞仙，一旦遭遇，十死无生……”
“万圣子顾惜名声，从不参与劫掠，想要遇到那个老妖物，该是怎样的运气！而方才诸位也看得清楚，那个逃走的妖人，躲入盘龙山，至今未见露头。万圣子显然不在此地，故而惧怕了你我的人多势众！”
“你已杀了数个妖人，收获如何……”
“也不过数万块的五色石，诸般宝物不值一提！”
“那就是数百万块的灵石呢，天呐……”
“诸位，后会无期！”
“无先生，慢着——”
……
丛林与乱石之间，冒出两道人影，一个是无咎，一个是落羽。
山高林密，地处僻静。
落羽惴惴不安，脸色微红，胸口起伏，小声问道：“无先生，你将晚辈带到此处，是要……是要……”
片刻之前，她还在峡谷之中，而稀里糊涂之间，便被抓着手臂，强行带到此地。她曾经吃过大亏，有过前车之鉴，如今又是孤男寡女，仿若情景重现。她忍不住有些慌乱，身子瑟瑟发抖。
而无咎却无暇多想，直截了当道：“落姑娘，代我走一趟碧水崖，捎一个口信，如何？”他拿出一枚图简，示意道：“相关事宜，自行查看——”
落羽的脸色又是一红，连忙点头答应。
无咎似乎有些放心不下，继续说道：“碧水崖距此足有十万里呢，而只要途中多加小心，再借助传送阵，料也无妨！”
“啊……十万里……”
落羽暗暗吃惊，伸手接过图简。
无咎想了想，拿出一个白玉酒壶递了过去。
“你一陌生女子，寻至碧水崖，难免惹来猜疑，且将本人的信物，交给韦春花，或是灵儿，她二人必然热忱相待！”
无咎交代了几句，含笑问道：“落姑娘，能否担当此行？”
落羽的神色郑重，再次点了点头。而不过眨眼之间，面前的人影没了，只剩下她独自站立，依然心头“砰砰”直跳而恍如幻觉。
那位无先生，不仅敬重自己，相信自己，而且以要事相托！
落羽缓了口气，看向手中的图简。少顷，她咬了咬嘴唇，闪身遁向地下……
……
转瞬之间，无咎返回峡谷。
而峡谷中，有人在等候，正是吴昊、李远、万争强。木叶清与高云庭。五位修士，并未告辞离去，而是改变了念头，要一同前往盘龙山。
几个妖人，何所惧哉。斩妖除魔，乃修仙之士的道义所在。有天虎剑阵呢，自保无虞。一旦有所斩获，便是一笔横财。不，应该称为机缘。之所谓，凶险与机缘并存，生死与灵石同在！
无咎赶到近前，也不落地，抬手一挥，招呼道：“有劳诸位等候，走——”
众人早已迫不及待，踏剑而起。
片刻之后，抵达盘龙山。散开神识看去，山上虽有房舍、洞府，却并无人影，也没见到之前逃走的妖人的踪迹。
吴昊、李远、万争强，虽为求财而来，却极为小心，各自换了个眼色，与木叶清、高云庭左右散开，围绕着盘龙山四处查看。
无咎则是离地数丈，踏空而立。看着众人的举动，他不禁微微摇头。
为了帮着众多的无辜摆脱祸害，少死几个人，真是煞费苦心。而林彦喜与荀万子等人的挺身而出，是仇恨所致，所凭借的是担当与道义；吴昊与李远这几个家伙，则纯属私利所诱。换句话说，也就是被本先生骗来的。
《天刑符经》有云：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行事之法，关乎境界，造化不同，缘法各异。于本先生看来，也不外乎王道，或霸道，或君子、小人之道。
而对付鬼妖二族，只能用歪门邪道。
怎奈打打杀杀，带着一个女子多有不便，且让落羽前往碧水崖捎个口信，以免韦春花与灵儿惦念……
“山上并无妖人！”
吴昊等五人搜寻了一圈，毫无收获，也不用召唤，纷纷聚拢过来。
无咎早有所料，笑道：“随我来——”
话音未落，他闪身遁入地下……

第九百七十四章 重蹈覆辙
……
已亲眼所见，盘龙山有妖人出没。既然山上没有异常，地下必有蹊跷。
一行六人，奔着地下深处遁去。
百丈之后，依然没有发现。
而丝丝缕缕的灵气，却从地下涌来，即使裹着法力，催动遁法，亦能清晰感受到黑暗中的气机变化。
无咎放缓去势。
五位同伴，修为不一。为免有人落下，他要稍等片刻。此外，地下深处，天虎剑阵排不上用场，一道遭遇妖人的贴身缠斗，极为凶险，不得不多加小心。
“诸位，听我说……”
无咎以神识传音，有心交代两句，而话刚出口，三道人影已擦肩而过。少顷，又是两道人影，高云庭与木叶清。
高云庭匆匆点头，不及应声，又是擦肩而去。
木叶清则是稍稍停顿，尴尬道：“四位道友的遁法神速，本人远不及也！”却又挥手示意，催促道：“无先生，事不宜迟……”
本想带路，而转瞬之间落在后头。
无咎的眼光微微闪烁，跟上木叶清，好奇道：“哦，缘何这般匆忙？”
“呵呵！”
木叶清笑得很腼腆，而笑声中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振奋——
“愈是往下，灵气愈是浓郁。勿容置疑啊，盘龙山藏着灵脉。而无先生也不愧为前辈高人，竟能想出如此发财的妙招。几位道兄又非愚钝之辈，岂肯怠慢……”
“这般莽撞，遇到妖人……”
“遇见妖人，自有无先生应对啊。我兄弟人多势众，也不吃亏，数以万计的灵石呢，即使遭遇凶险也值得……”
无咎没有话说，也无言以对，跟着木叶清，继续往下遁去。
这五个家伙的精明、狡诈、狠辣，以及拼命时的疯狂，已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唯有木叶清，尚算老实，却也足够机敏，绝非泛泛之辈。如此五人，若是与鬼妖二族为敌，远远胜过寻常的修士，只是太难管教……
须臾，深入地下千丈。
神识可见，一座三五里大小的巨石，静静躺在黑暗之中，有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呵呵，灵脉——”
木叶清抬手示意，全力往下冲去。
吴昊、李远与万争强，更快了一步，早已抵近灵脉，旋即身形闪烁而失去了踪影。片刻之后，高云庭、木叶清，以及无咎，随后而至，相继一头扎入灵脉之中。而不过眨眼之间，惊呼声响起——
“这是……”
“三位道友呢……”
“陷阱，糟了……”
“哎呀，无先生……”
无咎最后一个遁入灵脉，立足未稳，也不禁瞪大双眼。
分明置身于灵脉之中，却没有黑暗，不见灵石，而是一方空旷、朦胧的天地，四周有点点晶光闪烁，像是一块块灵石，却又远若星辰而难以触及……
“……快走！”
“砰、砰——”
高云庭与木叶清，从身旁跑过，显然要顺着来路，逃出这古怪的地方。却连声闷响，竟是撞在一堵光芒扭曲的墙壁上。两人踉跄着后退，惊慌失措道——
“陷阱，果然是阵法陷阱……”
“无先生，你乃高人，快快设法逃出此地啊……”
退路已无，好像灵脉也没了，只有一方诡异的天地，将三人困在其中。
无咎倒是没有惊慌，带着困惑的神情，一边张望，一边安抚道：“尚无性命之忧，且稍安勿躁！”
此地虽然空旷、古怪，却无妖人出现，亦无杀机逼来，只有淡淡的灵气弥漫其间，非但感受不到凶险，反而令人感到颇为的舒适。
“嗯……”
“哦……”
高云庭与木叶清，渐渐安定下来，各自东张西望，依然狐疑不已。
“莫非是阵法幻境……”
“有个传说，上古高人，以灵脉布阵，营造洞天仙境，便于安居修炼……”
“应该没差！盘龙山，有仙门传承，于此构造阵法，再也寻常不过。试想，此前的妖人，为何不见了？正是因为盗掘灵脉，误入阵法而困入其中。而你我不明究竟，重蹈覆辙……”
“另外三位道兄呢……”
高云庭与木叶清，恢复常态，也恢复了精明。正如猜测，巨大的灵脉内，藏着一座阵法，营造出了真实的幻境。一旦有外人闯入，不得其法，便将受困，譬如此前的妖人，以及吴昊、李远、万争强，当然还有后来的三人。
而不管是找寻同伴，还是找寻出路，如此待在原地，终归长久之计。
无咎抬脚往前走去，说道：“来之安之，且慢慢找寻！”
高云庭与木叶清深以为然，各自的手上多了一把飞剑。
走了几步，无咎停了下来。
落脚所在，倒也平稳，却如踏在湖面上，闪现出微微的涟漪。而抬脚刹那，涟漪消失，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彷如虚空一般而令人不明究竟。
再一个，法力修为，并无大碍，唯有神识四处碰壁……
片刻之后，高云庭与木叶清也停了下来。
置身所在，仅有数十丈方圆，十余丈高，像个扁圆的笼子、或洞穴，一目了然，却又空空荡荡，辨不清东南西北，也找不见出路。
“我呸！”
高云庭啐了一口，抬手祭出飞剑。剑光呼啸，去势凌厉，而“砰”的一声闷响，又倒滚着弹了回来。几丈之外，有涟漪一闪即逝。而那灰蒙蒙的洞壁好像是浑然一体，见不到丝毫的缝隙。
“咦？”
高云庭不甘作罢，抓着飞剑，离地腾空，奔着头顶的洞壁劈去。
“既为阵法，且破了它——”
却没有闪光，没有劈砍的声响，也好像没有阻挡，竟连人带剑，直接穿过洞壁而过。他猝不及防，惊道：“哎呀，我被吞了，救我……”眨眼之间，他的半个身子，已没入洞壁，好像真的被怪物吞了，只剩下两条腿在蹬踏。
木叶清吓了一跳，慌忙飞身往上，一把抓住高云庭的双腿，便想将他扯下来。
而无咎却神色一动，不作迟疑，踏空而起，伸手从后抓住两人，顺势往上闪遁而去。随即景物变化，天地迥异。他松开双手，微微一怔。
高云庭与木叶清滚落在地，发出“砰砰”的轻响，溅起淡淡的烟尘。两人翻身爬起，似乎身不由己，竟然轻飘飘的难以着地，禁不住的东倒西歪。便如置身水底，却又触摸不到水的存在。东倒西歪着勉强站立，又各自目瞪口呆。
所在的地方，足有数百丈的方圆，像个巨大的石坑，被莫名的黑暗所笼罩。而头顶的数十丈外，却有光亮在浮动、闪烁。神识竟然难以穿越，而目力依稀可见，五个粗大的汉子，走在石坑的边缘，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一个个面带焦急而左右张望。
妖人！
足有五个呢！
木叶清慌忙看向无咎，伸手示意。
高云庭则是俯下身子，挥剑猛刺，指望着找到洞口，以便逃脱险地。而除了溅起的烟尘，什么也没有，方才的洞口，已然消失无踪。他抬起头来，气急败坏道：“无先生，你不出手相救，也就罢了，为何要落井下石呢……”
“嘘——”
木叶清连连摆手，无奈道：“哎呀，小声些……”
“事已至此，岂能侥幸！”
高云庭已陷入绝望，嚷嚷道：“都活不成了……”
也不怪他绝望，五个妖人，就在百余丈外，根本无从躲避，接下来只能等死。
而木叶清不肯坐以待毙，诚恳道：“先生您威名远扬，该是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危急关头，他没有忘了身边的地仙高人，无咎，无先生。
高云庭似乎早有所料，豁出去般讥讽道：“哼，你我又不是美人，指望他出手相救？不被他坑死，已属运气！”
两人已乱作一团，旋即又诧然不已。
无咎抬手抓出一道紫色的剑芒，飞身往上遁去。看他的架势，显然要独自对付五个妖人。
以寡敌众啊，难以想象。
此前只知道他动粗耍横，还没见过他真实的手段呢。竟然不畏强敌，或也恶名不虚。只是他的遁法，稍显怪异，如同游水，去势缓慢。尤为奇怪的是，那五个妖人，竟然没有发现这边的动静，转瞬失去了踪影。
木叶清躲过一劫，松了口气。
高云庭却大失所望，哼道：“如此高人，只会恃强凌弱，满口吹嘘……”他与木叶清使个眼色，催促道：“兄弟，你我自寻去路！”
而离地蹿起的瞬间，他不禁前后张望。法力修为虽然无碍，却无从施展，即使奋力往上，他的去势同样缓慢。
“适才便已如此，怪不得无先生……”
木叶清摇了摇头，一步一步跟了上来。
“哦，禁制！”
高云庭依然离地漂浮，如同人在水中。而他已见怪不怪，恍然道：“整个灵脉，遍布阵法。禁制更是无处不在，故而消融了法力，阻挡了神识，也使得妖人忽略了你我的存在！呵呵……”他呵呵一笑，庆幸道：“五位妖人所去，必为出路……”
片刻之后，两人追上无咎，也不理会，擦肩而过。而刚刚抵近大坑的边缘，便被一层无形的禁制阻挡而再难往前。
与此同时，不远之外，突然有光芒闪烁，竟冒出三道熟悉的人影。
高云庭与木叶清顿时两眼一亮，出声大喊——
“哈哈，三位道兄……”
“我二人在此……”
“哎，站住啊……”
“别费力气了，听不见……”
“怎会听不见呢，吴兄……”
喊声倒也响亮，却不得响应。眼睁睁看着吴昊、李远，还有万争强，鬼鬼祟祟远去，又相继消失无踪。
高云庭与木叶清又是错愕，又是无奈，默然片刻，只得带着求助的神情回过头去。
“无先生……”

第九百七十五章 勘破天地
……
所在的洞穴，被一层古怪的禁制分成上下两半。而唯有施展法术，或尝试离开，方能察觉禁制的存在。故而，下方的人，出不去，而上方的妖人，或吴昊、李远与万争强，也被禁制阻挡，忽略了近在咫尺的三位同伴。
如今被困在这古怪的石坑之中，已然无计可施，高云庭与木叶清，终于想起身边的这位前辈。
而当五位妖人现身，无咎便想着先下手为强，而刚有举动，又不得不打消了念头。环绕着整个洞穴，数百丈方圆，十余丈高的一方所在，均为诡异的禁制所笼罩。不仅使得法力神通难以自如，竟也无从摆脱莫名的束缚。他感到颇为诧异，不免有所猜测。而在脱困之前，也只能随机应变。
“凡是阵法，必有破绽！”
无咎凝神四望，出声道：“依我之见，此地的阵法，借灵脉之力，衍五行幻象，只须顺应变化，找到出路不难！”
“也只得如此！”
高云庭虽然好色，却心思敏捷，点了点头，道：“来到此间，便是误打误撞。木兄弟，你我慢慢找寻！”
木叶清答应一声，与他四处寻觅起来。
无咎依旧是离地十余丈，静静漂浮着，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一边昂头观望而若有所思。
头顶之上，覆盖着一层似有似无的淡淡光芒，伸手触摸，仿若并不存在，而探出手去，莫名的威势倾轧而至，竟如同结界束缚而难以穿越。
不错，正如结界一般，在神洲，在天穹之上，曾经遭遇类似的禁制，彼此或也不同，而束缚的压抑与困惑却极为相仿……
“高兄——”
数十丈外，木叶清在大声呼唤。
却不见了高云庭。
那家伙刚刚还在四处寻觅，突然没了？
木叶清又连连招手，并指向头顶，示意道：“无先生——”
只见百余丈外，洞穴的边缘，多了一个人影，不是高云庭，还能是谁？而他却左右张望，茫然无措的样子。
无咎抬脚虚踏，伸手划动，身子横斜，就此奔了过去，便如同游鱼，倒也去势不慢。
转瞬之间，到了近前。
木叶清依然伸着手指，分说道：“我与高兄寻至此处，刚一回头，他人没了，却已穿过禁制——”
“随我来！”
无咎循声看去，凝聚神识，顺势往上，两手左右一分。曾难以逾越的无形禁制，突然裂开一道缝隙。他趁机蹿起，身后传来惊叫声——
“无先生……”
木叶清紧随其后，却仅仅露出半截身子，旋即又往下沉去，急忙出声呼救。
无咎被迫停转，伸手一抓。
而他刚刚抓住木叶清，便一同往下落去。他暗道不好，却听“哗啦”水响，两人已跌落水中，旋即再次蹿起，这才双脚落地。而回头观望，彼此皆错愕不已。
曾经空旷的石坑，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乃是一汪湖水，数百丈方圆的水面上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木叶清微微瞠目，道：“你我竟然置身于湖水之中，为何毫无察觉？”
“呵呵，我还想着回头搭救呢，怎奈不见了两位的踪影！”
有人顺着水边跑了过来，正是高云庭，笑道：“而木兄弟也不必奇怪，此乃禁制幻象，方才恰如鱼在水中，又岂能察觉湖水的存在！”
“哦，那一刻，你我便是鱼儿？”
“嗯，鱼儿的天地，虽一水之隔，却如结界森严，而难以逾越半步！”
“高兄见解不凡……”
“相关学说已存在无数万年，典籍更是不计其数。我不过拾人牙慧罢了，呵呵！”
高云庭又一次寻到禁制的破绽，很是得意，故作谦虚，笑道：“无先生，你才是真正的高人，接下来何去何从，还请多多指教啊！”
偌大的洞穴，被湖水所占据；湖水的四周，如同石壁所环绕，却又散发着灰蒙蒙的亮光，依然见不到缝隙，也见不到出路。此外，置身此间，脚下沉重。浅而易见，禁制束缚的缘故，致使法力修为难以自如。
无咎将四周的情景看在眼里，正要说话，而高云庭已转身离去，招呼道——
“有的高人啊，只懂得在女人面前逞威风，而危急关头，你却指望不上，木兄弟这边来——”
高云庭带着木叶清，顺着水边往回走去。
他曾经挨过两脚，对于某位先生，是怀恨在心，又暗暗忌惮。而结伴至今，对方除了吹嘘之外，再不见有神奇之处。即使遇到凶险，也都是兄弟们自己化解，如今摆脱困境，依然离不开他高云庭。与其想来，那位前辈高人徒有虚名罢了。
而无咎不气也不恼，跟着两人往前。
数十年来，蔑视他、嘲讽他的人，不计其数，却无一例外，最终都吃了苦头。而收拾一个人，简单，收服五个人，不容易……
须臾，到了湖水的另一边。
高云庭停下脚步，说道：“我记得三位道兄，便是由此而去。数丈之内，必有出路！”他伸手触摸着灰蒙蒙的洞壁，并前后挪动脚步。少顷，猛一趔趄，人不见了。木叶清紧随其后，也失去了踪影。
无咎没有忙着追赶，而是不慌不忙走到近前。
神识所及，整个洞壁，布满禁制，并散发着杂乱的光芒，而呈现出灰蒙蒙的景象。杂乱的光芒，乃灵气所致，应来自不同的五行灵石。禁制重叠，看似密密匝匝。而法度之间，或是因灵气的匮乏，却存在着一丝微弱的缝隙，并上下左右移动而极难察觉。
无咎看得清楚，伸手一挥。缝隙闪现的瞬间，他从中横穿而过。
眼前纷乱，景物变化。
置身所在，又有不同。应该是一方空旷的山谷，远山环绕，云光朦胧，却见不到山林草木，俨如混沌初生的天地而透着莫名的诡异。
不远之外，高云庭与木叶清，各自抬头张望，随即又匆匆忙忙而去。至于某位先生，再次被二人给忘了。
回头看向身后，来时的洞壁与禁制缝隙，果然又没了，只余下无边的沉寂与荒凉。
而随着心念转动，法力修为无碍，而一旦施展出来，即刻被四周淡淡的灵气所吞噬而消弭无形。也就是说，除了护体的灵力，与一身力气，所有的修为神通，皆无从施展。
无咎耸耸肩头，抬脚往前。
虽不能踏空逐风，或御剑而行，凭借他天劫淬炼的筋骨与过人的力气，一步三五丈倒也轻松。何况他遭遇过太多的生死凶险，眼前的幻境根本没有放在他的心上。
不过，但凡所见所闻，均为历练，一水之隔，人鱼迥然，结界各异，倒是令他感触颇多！
“哈哈，吴兄——”
“三位道兄……”
高云庭与木叶清停了下来，挥手召唤。
前方的半空中，果然冒出三道人影。其五官模样，神情举止，正是吴昊、李远与万争强，各自左右张望，像是在寻觅而行。
高云庭与木叶清依然在挥手致意，旋即又诧然不已。
那三人奔着这边而来，并未停顿，而是离地十余丈，从头顶之上横越而去。
“哎，三位道兄——”
“莫要喊了，与之前相仿，又听不见……”
“此地无遮无拦，不应该啊……”
“谁知道呢，唉……”
高云庭与木叶清又是喊叫，又是跳跃。而三位道兄浑然不觉，径自越过头顶扬长而去。两人百般无奈，叹息作罢，见无咎跟了上来，也懒得理会，转而继续往前。
“高兄，这般走下去，漫无目的啊……”
“你我眼前所见，均为虚幻……”
“并非虚幻，且看——”
高云庭话音未落，木叶清抬手示意。
左侧的百余丈外，冒出五道人影，原地徘徊片刻，竟然奔着这边而来。
“妖人！”
“无先生……”
高云庭大吃一惊，禁不住后退几步。而木叶清突然想起了无先生，扭头呼唤。
无咎放慢脚步。
高云庭与木叶清已匆匆跑到他的身旁，急声道——
“无先生，你总是躲在我兄弟的身后，全无前辈风范，也该出手一回……”
“我兄弟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两人擦肩而过。
无咎驻足观望。
五道人影，高大粗壮，均为妖族的高手。其中的一个黑脸汉子，再也熟悉不过。却与吴昊三人的凌空而行不同，五个壮汉，由平地而来，且健步如飞而气势汹汹。
无咎依然站在原地，无动于衷的模样，唯剑眉斜挑，神色中带着一丝戒备与猜疑。
转眼之间，五道人影到了面前，却来势不停，直接横冲而过。还有人撞在他的身上，而不管是他，还是对方，皆安然无恙。便如虚影幻象的叠加，各自互无交集，又不知孰真孰假，谁才是自我天地的主宰……
不消片刻，五位妖人消失无踪。
高云庭与木叶清虚惊一场之后，未敢远去，又返身跑了回来，犹自惊奇不已。
“无先生，你不敢出手，也就罢了，缘何不知躲避……”
“或许无先生已看出端倪呢，故而不为所动……”
“哼，你倒是擅于巴结。不过，我曾看过相关的典籍。九重天地，并非遥不可及，而是相互重叠，却又玄妙难解。唯有高人，方能勘破结界，阻断阴阳，俯瞰古今……”
“以卢洲之大，也难有如此高人！”
“谁说没有，据传，玉神殿的尊者，修为通玄，能够勘破四重天地，有超越鬼神之造化呢……”
两人正在辩论，又不约而同惊讶一声——
“咦，三位道兄——”
“还有五位妖人——”
“哼，又是幻象！”
“嗯，诸多幻象齐至，且静观其变……”

第九百七十六章 并非幻象
……
只见空旷的远处，不同的方向，相继冒出几道人影，竟是去而复返的五位妖人，以及吴昊、李远、万争强。
自从闯入灵脉之后，便奇遇不断，或者说，幻象不断。
正如此时，吴昊三人，以及五个妖人，来而消失，又去而复返。虽也情景怪异，终究只是幻象而已。
木叶清有了先见之明，不再惊慌，叹道：“阵法禁制，变幻无穷，真真假假，令人眼花缭乱呢！”
而高云庭则多了个心眼，摆手道：“草蛇灰线，有迹可循，且多加留意，或能有所发现呢，兄弟，随我来——”
五位妖人，从后方而来；吴昊三人，从右手方向而来。
高云庭带着木叶清，迎了过去，然后左右张望着停下脚步，静静等待双方的到来，以期发现禁制幻象的破绽而从中找到脱身之法。
两人的计策，也算是明智之举。只要没有意外，或能如愿以偿也未可知。
而无咎没有跟过去，兀自站在原地，眉梢耸动，眼光闪烁。
片刻之后，五个妖人，与吴昊三人，已到了高云庭、木叶清的几丈之外。只须继续往前，三方便将撞在一起。而无论彼此，皆异常镇定。依据此前所见，一切不过是幻象而已。既为幻象，并非真实。
便于此时，高云庭与木叶清，看着愈来愈近的五个妖人，禁不住往后退去。而几丈之外的吴昊、李远与万争强，也停下脚步，各自瞪大双眼。
而五个妖人，突然抓出铁棒、长刀……
“天呐，并非幻象——”
“快走……”
再次遇见五位妖人，以及吴昊三人，竟然不是幻象。也就是说，不断的穿过诡异的禁制之后，彼此终于相聚在同一片天地中。
高云庭与木叶清吓得扭头便跑，奈何施展不出修为，也难以御剑高飞，恰见吴三位道兄就在不远处，慌忙跑了过去。
吴昊、李远与万争强，也是始料不及。而仓促之间遭遇强敌，即使想要躲避也为时已晚。
眨眼工夫，五个妖人已大吼一声扑了过来。
吴昊首当其冲，被迫抓出飞剑抵挡。一道刀光呼啸而至，“砰”的一声震响。他飞剑脱手，惨哼一声倒飞而去，直至数丈之外，“扑通”摔在地上。李远与万争强，以及高云庭、木叶清，随其退后，尚自慌乱一团，随即又是脸色大变。
只见五个妖人，趁势环绕四周，不仅摆出围攻的阵势，还断绝了五位修士的退路。
不过，倒有一人安然无恙。
无先生，独自站在十余丈外，却也没有逃走，像是在袖手旁观……
“呸——”
吴昊从地上爬起，啐道：“这位道友，何故偷袭？”
“哼！谁与你是道友？老子只想杀人而已！”
为首的妖人，乃是黑脸大汉，根本未将吴昊放在眼里，而是挥动着一把黑色的长刀，扭头看来，带着戒备的神情诧异道：“真的是你？”
无咎点头含笑，似乎遇到了老熟人，却又好奇不解，问道：“高乾，如你所言，你怎会困在此地，又怎会知晓本先生的到来呢？”
黑脸的汉子，正是妖族的高乾，恨恨道：“我本想掘几块灵石，竟被困了半个多月。而你与这几位修士，刚刚闯入此地，便被我察觉，只当是幻象。却放心不下，设法找寻，谁料竟然真的是你！无咎……”
高乾说到此处，面带凶相道：“你与这几位人族的修士，有何干系？”
无咎耸耸肩头，遗憾道：“我倒是想结交这几位道友，却高攀不上……”
吴昊与李远、万争强换了个眼色，倒是没有出声。而高云庭与木叶清，却忍不住嚷道——
“无先生，你徒有恶名……”
“无先生，你乃前辈高人，岂能见死不救……”
“哈哈！”
高乾松了口气，狞笑道：“无咎，只要你莫管闲事，你与我妖族的恩怨暂且作罢！”话音未落，他离地蹿起，猛然举起手中的长刀，厉声吼道：“兄弟们，杀——”
五位堪比地仙的妖人，围攻五个地仙修士，胜负毫无悬念，生死只在瞬间。
而无咎非但见死不救，反倒是后退了几步，抱起臂膀，摆出一个看热闹的架势。
高云庭与木叶清绝望不已，急声喊道——
“你见色忘义，自私自利，目光短浅，蠢笨不堪啊，一旦我兄弟丧命，妖人岂能饶你……”
“无先生，救命啊……”
也不怪他二人绝望，此时陷入重围，法力神通无用，更施展不出天虎阵。而唯一的前辈高人，又袖手旁观。面对五位妖人的围攻，已然是在劫难逃而必死无疑。
而素来精明的兄弟俩有所不知，所谓的前辈高人，并非只有一位无先生。
“两位兄弟，此战有死无生……”
只听吴昊嘶吼一声，再次飞剑在手，却威势大变，曾经的人仙修为，霍然暴涨至地仙的八层。而李远与万争强，也是威势横溢，相继呈现出地仙四层与五层的修为，旋即抓出飞剑而分别扑向妖人。
高云庭与木叶清，可谓又惊又喜。惊的是，相处日久，竟然不知三位道兄的真实修为；喜的是，三位道兄竟是隐匿修为的高人，再不用指望那个蠢笨不堪的无先生。兄弟俩见机得快，慌忙就地躲藏，各自持剑戒备，只等着妖人败退而转危为安。
“轰——”
“砰、砰——”
随着一声巨响，吴昊的三尺剑芒撞上黑色刀光，强横的力道逆袭而至，逼得他刚刚离地蹿起便已落地后退，且双臂酸疼而脚步踉跄。浅而易见，即使他显现出真实的修为，比起那个身高力壮的高乾还是远逊一筹。他只得抖擞精神，奋力迎战……
李远与万争强，更是不堪，所持的飞剑差点脱手，双双摇晃着狼狈后退。而四位妖人却是毫不留情，两两联手，以二敌一，再次凶狠扑来。两人被迫抓出符箓抵挡，而符箓炸开，威力减半，尚不堪应付，“呜呜”带响的铁棒当头砸下……
高云庭与木叶清，紧紧挨在一起而就地躲藏。只要妖人败退，或将逢凶化吉。而不过喘息的工夫，三位道兄已是自顾不暇。兄弟俩当机立断，抽身便跑，而四方茫茫，禁制莫测。恰见某位先生，犹自悠然伫立，两人想也不想，撒腿跑了过去。
“无前辈，你乃得道高人……”
“无先生，快快大显身手……”
无咎任凭高云庭与木叶清躲在身后，却不理不睬，自顾昂首观望，剑眉下一双眸子微微闪烁。
“轰——”
一声炸耳的巨响声中，吴昊踉跄后退，手中的飞剑几近把持不住，急忙咬紧牙关而勉强站稳身形。而他的对手，却蹿起蹿落，刀光挥舞，彪悍异常。他不禁有些慌乱，又无可奈何。
这个叫作高乾的妖人，修为与他不相上下，却力气惊人，身手敏捷，尤其一把妖刀，更是势大力沉而异常的凶猛。而他偏偏施展不出法力神通，此消彼长，如此近身缠斗，后果可想而知。
而此时想逃，又如何逃得脱……
“砰、砰，砰、砰——”
在四个妖人的联手强攻之下，李远与万争强早已是不堪应付，奈何陷入重围而无从逃脱，只得苦苦挣扎而险象环生。
吴昊尚自喘着粗气，一道黑色的光芒呼啸而至。
随之蹿起一道人影，竟离地三丈多高，带着狰狞的神情大笑道：“哈哈，再吃老子一刀——”
那狂妄的气势，凌厉的杀机，令人胆寒，也令人窒息。
吴昊强慌忙双手持剑，强驱法力，三尺的剑芒霍然暴涨五尺，旋即高高举起而奋力往上劈去。而与之瞬间，他的心头有些发冷。如此硬拼之后，只怕再无还手之力。他与李远、万争强，都将葬身此地。
而之前隐居于栖云谷，已远离凶险，怎会又来到此地呢……
“锵——”
一声金戈炸鸣响彻四方，疯狂的杀机令人胆寒。
吴昊蓦然一惊，连退两步。而他本人以及他手中的剑芒，皆安然无恙。
却见一道紫色的剑光突如其来，竟猛然挡住了黑色的刀光。反噬的威力逆袭而去，逼得高乾往后飞去。
“啊——”
一声惨叫传来。
参与围攻李远的一个妖人，竟被拦腰斩为两截。血光迸溅，尸身横飞啊。却只见火红的剑光，见不到偷袭之人。另外一位妖人，以及围攻万争强的两位高人，唯恐遭到暗算，匆匆闪身躲开……
与之瞬间，高乾翻身落地。
“无咎，你不守信义，你无耻……”
谁不守信义，谁出手偷袭？
非但出手，而且一招逼退高乾，杀了妖人，并且帮着己方三人摆脱！
一道人影出现在眼前，紫色长剑斜指，威势凛然，正是某位先生。紧接着又是一道人影呈现出来，手持火红剑光，五官相貌以及傲然的神态，俨然便是另一位无先生。不过，后者的身形一闪，竟然与前者合二为一。只见他昂首而立，轻声叱道：“高乾，你还有脸提起‘信义’二字？你屡次三番冒名顶替，坏我名声，我且问你，究竟谁更无耻？”
高乾是理屈词穷，却怒火难消，见三位同伴到了左右，顿时胆气一壮而举刀怒喝——
“无咎，此地难以施展修为，看你如何猖狂，且与老子较量一场……”
“哦，你我二人单打独斗？”
“我四人与你较量！”
“不要脸皮的东西！”
“你也不是个东西，凭借分身暗中偷袭，天下修士千千万，唯独你最为卑鄙……”
“你……小心你的狗腿……”
“老子只有虎腿……”
“好吧，难得狭路相逢，本先生便与四位较量一场……”

第九百七十七章 一己之私
……
吴昊与李远、万争强，终于摆脱混战，算是躲过一劫，趁机往后退去。高云庭与木叶清凑了过来，而三人没有理会，只顾喘着粗气凝神观望，又一个个难以置信的样子。
那位无先生的名声不小，口才不错，而从栖云谷，赶到此地，并未见他有过人之处。只当他徒有其表罢了，谁料他深藏不露呢。
分身？
据说，只有飞仙以上的高人，因机缘巧合，方能修出身外之身。而他仅有地仙修为，且如此的年轻，便已修出了神奇的分身。
此外，他性情随和，即使遭到羞辱，也不见动怒，久而久之，难免叫人生出轻视的念头。而危急关头，他突然出手，力斩妖人，逼退强敌。血腥杀机尚浓，他犹自谈笑风生。
却并非一团和气，而是在相互辱骂，或讨价还价，而最终还是达成一致。
他与四位妖族高手，再较量一场？
且不说此地禁制所限，修士远远不比妖人的强悍。此时已难以偷袭，他如何以寡敌众？
吴昊等人尚在狐疑，十余丈外，已是刀棒剑影闪烁……
高乾像是捡到便宜，黑脸带笑，手中的长刀，却寒光闪闪而杀气森然。
竟然在一个禁制重重的阵法中，遇到无咎，与其来说，不仅仅是捡到便宜，还是一桩意外的惊喜呢。因为对方施展不出法力神通，只能硬碰硬的以力相拼。而己方却是人多势众，输赢毫无悬念啊！
今日此时，倘若杀了那个小子，杀了那个鬼妖二族共同的仇家，他高乾必将扬名天下……
“兄弟们，杀——”
高乾离地蹿起，挥刀怒劈。
他的三位同伴，则是左右散开，全力包抄，抡起铁棒横扫。
搁在往日，遭遇如此围攻，无咎不肯吃亏，早已扭头跑了。而他今日非但没跑，反而往前冲去。便在高乾挥动的瞬间，他腰身一缩，从对方的脚下，以及铁棒的缝隙间窜过，顺势跃起，猛然劈出一道紫色的剑芒。
高乾的一刀劈空，尚未落地，急忙转身，挥刀劈向紫色的剑芒。而刀剑尚未对撞，而又一道红色的剑芒拦腰斩来。
无咎的双手，竟然各持一剑。
他左手狼剑受阻的瞬间，并未硬碰硬撞，而是借力回撤，随刀盘旋。他右手的火剑则是趁机横卷，杀气凌厉而又刁钻狠辣。
高乾始料不及，刀光回旋。而尚未自救，紫色的剑芒再次呼啸而至。他只得疯狂挥刀而左劈右砍，只听“锵锵”震响，两股反噬的力道逼得他往后退去，致使他手中的长刀也变得迟缓而难以自如。谁料便于此时，那双手持剑的人影突然虚幻起来。他以为眼花所致，不禁微微一怔。却不想一道凝实的人影冲到面前，随即一道黄色、且若有如无的剑芒，穿过他的黑色妖刀，“呜”的劈下——
“可恶，又是分身……”
高乾察觉上当，想要阻挡，为时已晚，急忙抓出一块玉符拍在身上。而玉符刚刚光芒闪烁，化作一层玉甲，那诡异的黄色剑芒，已带着古朴雄浑的杀气而劈在胸口之上。
“轰——”
玉甲崩溃，狂猛的力道难以抵挡。
高乾惨哼一声，妖刀脱手，凌空倒飞出去，却没忘了大喊大叫——
“拦住他，杀了他……”
无咎祭出的分身，正要乘胜追杀，一根铁棒迎头砸下。许是元神之体，有所顾忌，分身的身形一闪，与本尊合二为一。与此同时，又是两根铁棒，一左一右，奔着无咎本人袭来。
无咎手中的双剑轻轻一点，身子翻卷，借势扑向挡路的妖人，继而又双剑合一而奋力劈出。妖人不敢大意，挥棒招架。他却抛出双剑，翻转的身子斜落，顺势抢过高乾丢弃的妖刀，转而便如飞燕回头而狠狠劈去。
“锵、锵——”
狼剑与火剑被铁棒击飞的瞬间，又是“喀喇”一声，护体灵力碎裂，顾此失彼的妖人仓惶后退。
而无咎劈出一刀之后，紧接着又是一刀。
“扑——”
血光迸溅，一条臂膀飞上半空。
“啊……”
妖人发出大声惨叫，踉跄着便要逃窜。
无咎的刀尖点地，身子继续借力翻转，旋即黑光闪烁，“扑”的又是一刀劈出。
“啊……”
惨叫声中，飞出去一条腿。
妖人逃窜不得，摔倒在地。
而无咎恰好追上，“扑、扑”又是几刀，一条腿、一条胳膊，与一个脑袋，相继飞了出去。自从此时，他也终于双脚落地，收起狼剑与火剑，继而倒悬长刀，“扑”的穿透了尚在抖动而没有四肢与头颅的身子的腰腹之中。两个妖人挥舞铁棒随后赶到，他猛然抽出长刀，溅起一道丈余长的血光，趁势迎头扑了过去。而来势汹汹的妖人，突然左右分开，旋即脚下不停，竟然奔着远处撒腿狂奔。
“咦，站住——”
无咎大吼一声，挥刀便追。
“还有高乾，给本先生回来……”
也怪不得两个妖人丧失斗志，只想逃命。斩断的头颅与四肢，过于血腥残忍。尤其是高乾被一剑劈飞出去之后，竟丢下同伴，头也不回，先跑了一步。当大吼声响起，他已跑出去百余丈远。既然如此，谁肯留下变成一句残破的尸骸呢。
而无咎却不作罢，随后猛追。
他一步三五丈，妖人一步五六丈。没有遁法，只凭脚力，莫说追上高乾，便是追上两妖人也不容易。
果不其然，他仅仅追出去两三百丈，高乾与两个妖人，相继失去了踪影。他慢慢停下脚步，四下查看。茫茫的虚无之中，好像什么也没有。而神识所及，又似乎禁制重重、阵法莫测……
片刻之后，恭敬而又忐忑的话语声响起——
“无先生……”
“此番所获，足有上千块的五色石呢，请您过目……”
“还有数千块灵石，以及两根玄铁棒，亦归先生所有……”
吴昊、李远、万争强，带着高云庭与木叶清，走了过来，并举着两个纳物戒子与两根玄铁棒。在五人来的方向，依然可见满地的血腥狼藉。
“砰——”
无咎转过身来，以刀杵地。
黑色的长刀，足有六、七尺，比他的个头还要高出一截，两尺多的把柄，手臂般粗细，五尺多的刀身，散发着森然的黑光与浓重的血腥杀气。尤其是刀锋上血迹未干，更添几分令人窒息的寒意。
又让高乾那个家伙逃了，却抢了他的妖刀……
“无先生——”
五人到了近前，神情各异。其中的吴昊举着戒子，李远与万争强举着铁棒，皆欲言又止，显得颇为尴尬。而高云庭与木叶清，则是低头躲闪而神色不安。
“嘿！”
无咎淡然一笑，道：“此番有所斩获，诸位的功劳不浅。而为了表达敬意，本先生不会参与分润，各位自便！”
吴昊错愕道：“无先生，这如何使得？”
“有何使不得？”
无咎反问一句，满不在乎道：“几块石头而已，又岂能代替兄弟们的情义呢！”
吴昊看向李远、万争强，皆喜出望外，却又难为情，嘴上感慨不已——
“哎呀，想不到无先生如此的大度……”
“不愧为扬名天下的人物……”
“又救了你我兄弟，真乃有情有义……”
“住口！本人不喜奉承！”
无咎抬手打断三人，又道：“哦，玄铁棒留下，彦烁、彦日炼器有用！”
“彦烁、彦日又是何人？”
“我尚有一群兄弟，改日与诸位引荐结识……”
“无先生尚有兄弟？”
“本人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好兄弟，不仅个个修为高强，骁勇彪悍，而且专门与鬼妖为敌，为天下除害！”
“呵呵……”
吴昊三人相视一笑，神色暧昧，交出了玄铁棒，便忙着瓜分好处。
无咎还想多说，摇了摇头，改口提醒道：“莫要忘了高兄弟与木兄弟，他二人的修炼也离不开灵石！”
高云庭与木叶清大为意外，急忙拱手致谢。
尤其是高云庭，有种遇到知己的感慨——
“无先生，你……你非但没有记恨，还将晚辈视为兄弟，这……”
而无咎却是脸色一沉，趁机教训道：“哼，男儿好色，人之常情，却不该贪淫而有违人道，否则我饶不了你！”
高云庭老老实实道：“多谢先生教诲！”
这一刻，他对于这位无先生，再无半点轻忽之心，而是又敬又畏。试想，一个动辄含笑的年轻人，不仅将五位妖族的高手杀得落荒而逃，而且懂得恩威并重而心机莫测。如此前辈，谁敢睥睨呢！
不消片刻，吴昊与李远、万争强，已分赃完毕，便是高云庭与木叶清，也分了数百灵石。而三人并未忙着寻找出路，反倒是凑到了无咎的面前，各自神色迟疑，然后相继出声道——
“无先生，能否讨教几句？你将我兄弟骗到此地，便是为了对付鬼妖二族？”
“对付鬼妖二族，倒也无妨，我兄弟毕竟拿了好处，又得相救，欠你一个好大的人情。不过，你是为了一己之私，还是另有企图呢？”
“无先生，你怎会看出我兄弟隐瞒修为呢……”
这三位地仙的高手，机敏异常，显然是看出了某位先生的用意，却又生性多疑而顾虑重重。
无咎也早有所料，却没有忙着答话，而是嘴角含笑，反问道：“我至今尚有不明，三位乃是地仙，为何要带着两个人仙晚辈呢？”
“混淆耳目……”
“便于隐匿……”
“脱身也容易……”
“哈哈，三位难得直爽一回啊！”
无咎抓起妖刀，转身便走，扬声笑道：“我不会为了一己之私，欺骗我的兄弟，从前如此，将来也如此。而诸位是否愿意跟随，悉听尊便……”

第九百七十八章 天地重重
……
景物变幻，四方黑暗。
一行六人，放慢脚步。
无咎拎着一把黑色的妖刀，走在前头。他的身后，则是吴昊、李远、万争强，以及高云庭与木叶清。
五个家伙，斟酌再三，还是拿定了主意，继续跟随无先生。虽说遭遇妖族，凶险不断，而得到的好处，也实实在在。身为修士，谁不想提升修为呢，而唯有更多的灵石，或五色石，方能成就一条修仙的通天大道。
而无咎虽然如愿以偿，却也大费周折。
初次见面，吴昊、李远与万争强，便看出了他的修为深浅，非但没有惧怕，反而戒备心重。当时他便感到意外，之后又稍加试探，最终也果然验证了他的猜测。那三个家伙，均为隐瞒修为的地仙高手，之所以带着高云庭、木叶清，还有一个女修落羽，无非是要混淆耳目，造成一种避难隐居的假象。而高云庭与木叶清，始终蒙在鼓里，也幸亏遇到无咎，否则来日难免吃亏上当。而无论彼此，均非泛泛之辈。
无咎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遵循常规的人，五人的机敏狡诈倒也合乎他的脾性，为了将其收归己用，先是以利相诱，软硬兼施，再出手震慑。如此恩威并重之下，五人总算答应跟着他对付鬼妖二族。至于对方是否真的心悦诚服，眼下论断还为时尚早。
不管怎样，上了贼船再说。
“无先生，你与妖人较量，已人单势弱，为何又收起分身而只身对敌呢？”
“是啊，你若祭出分身，便是以二敌四，形势大为好转……”
“莫非另有隐情……”
随着继续往前，四方愈发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便是神识也难以极远。置身于如此莫测之地，不免令人脚下迟疑。
吴昊五人，紧紧跟着无咎，寻觅观望之余，道出各自的疑惑。或者说，趁机弄清楚这位无先生的深浅。
无咎回头一瞥，分说道：“我的分身，乃元神所化，没有肉身加持，比不得妖人的强悍！”
“哦，原来如此！”
“出路何在……”
“岂不闻高乾所说，他被困半个多月呢……”
吴昊与李远、万争强，获知无咎的分身，并无想象的强大，竟然有些欣慰，旋即不再多问，各自东张西望，亟待摆脱困境。
怎奈阵法诡异，禁制莫测，想要脱困，又谈何容易。
吴昊也是无奈，唤道——
“高兄弟，木兄弟，头前探路！”
李远与万争强附和道——
“嗯，他二人倒也机灵……”
高云庭见三位地仙前辈依然以兄弟相称，暗暗松了口气，悄悄扯了一把木叶清，欣然答应——
“遵命！”
而两人尚未挪步，前方的不远处，突然闪过一点亮光，黑暗随之变化……
一行六人，忙凝神观望。
一点莹白的亮光，好似近在眼前，又仿佛远在千里之外，像是灯盏在微微闪烁。而不过瞬间，亮光渐渐炽烈，犹如旭日绽放，篝火的点燃，并慢慢的旋转起来。四周的黑暗，为之搅动，拖曳出长长的光芒，继续环绕着盘旋不止。少顷，旋转的光芒，化作一个圆圈，分为黑白两半，却又白中有黑，黑中火光依然……
看着那诡异的景象，众人无不瞪大双眼。
而片刻之后，光芒渐渐扩散，不仅左右回旋，且上下旋转，便如一黑一白的两只手，或阴阳各异的两盏灯火，在虚无中分分合合、相互纠缠……
吴昊与李远、万争强，也是地仙高手，见多识广，博古至今，目睹异象，禁不住诧然自语——
“此地的阵法，十之八九，出自上古修士之手，虽年代久远，却依然不凡……”
“借灵脉而成，衍五行变化，源源不息，亘古至今……”
“眼前的黑暗，正如混沌场景，而两团黑白光芒，岂不就是阴阳初生？接下来或将衍变天地轮回，呈现大道起源，难得的机缘啊，切莫错过……”
光芒的旋转，依然不疾不缓，而光芒的亮光，却在吞噬黑暗而照耀一方。
须臾，光芒愈发炽烈，从中迸发出点点星芒。便像是点点的火星，奔着虚无飞去。有的倏忽一闪，消失无踪；有的继续闪烁，继续旋转，继续照亮着又一方黑暗。
但见一团团大小不一的光芒，充斥四方，宛如漫天的繁星，又似荒原之火燃燃不息……
六道人影，犹在驻足观望。
置身所在，上下左右，尽是旋转的光芒，俨如来到星空之中而煞是神奇。
又是一点星芒飞来，竟悠悠悬在六人的面前。
那闪烁的星芒，俨如初始所见，极其的微弱，极其的顽强。而随着旋转，小小的星芒化作一团黑白环绕的火光。忽而阴阳对撞，气机爆发。耀眼夺目的光芒吞噬黑暗，也吞噬了尚在观望的众人。与之刹那，无数奇异的幻象随之而来……
曾经的虚空、黑暗、星芒、旋转的火光，都没了，取而代之的乃是一片苍凉大地。随着日月变换，昼夜更替，五行循环，风雨雷电不断。继而草木萌生，鸟虫繁衍，再又树木参天，山川河流分明，飞禽走兽竞逐……
而转眼之间，星辰坠落，山石崩塌，海浪滔天，万物寂灭……
诸般景象远去，无边的黑暗缓缓降临……
与之同时，有四道人影走来，皆鬼鬼祟祟而面带凶相，竟是高乾与三位妖人。没过多久，有同伴追上四人，好像在叙说着遭遇，转而一个个愤怒掉头寻去。少顷，又是三位修士现身，紧接着便是高云庭与木叶清，还有一位无先生……
无咎看到此处，回头左右。吴昊五人，也是错愕不已。
方才所见，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为天地初始、毁灭的一个轮回。诸般景象栩栩如生，仿若身临其境。而更为惊奇的是，这借助灵脉所成的阵法，不仅呈现出混沌阴阳的衍变，还呈现出不同天地的迥异。简而言之，各重天地相互存在又循环不息。一旦横穿其中，便如时光倒流。也就是说，六人虽然在此，而曾经的天地中，却有相同的六个人，仍在茫然寻觅？
而据传天仙高人，能够勘破四重天地，莫非便如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诸位，此地幻象并非虚假，或有出路，快——”
恰于此时，前方再次有亮光闪现，还有几道熟悉的人影相继消失其中。
高云庭喊叫一声，飞身冲了过去。
无咎也不怠慢，与吴昊等人紧随其后。那看似虚幻的亮光，果然存在。从中横穿而过，眼前呈现出又一方不同的天地……
高云庭匆匆止步，却是大失所望。
又是一个洞穴，地方倒是不小，足有数十丈之阔，却如卵石的形状而四方浑圆。且黑暗笼罩，寂静异常，彷如来到地下深处，而就此与世隔绝。
“诸位前辈，稍候片刻！”
高云庭不甘作罢，打了声招呼，然后带着木叶清，在洞穴中寻觅起来。
无咎与吴昊三人，也是各自散开，四处查看，指望着有所发现。
须臾，众人聚到一处。
高云庭有些沮丧，无奈道：“若是不出所料，此地的禁制随时辰而变化，想要找到破绽脱身，时机与运气缺一不可！”
木叶清问道：“几位前辈，有无良策？”
吴昊摇了摇头，道：“妖人高乾，尚且困了半个多月，你我初来乍到，有何良策？”
李远沉吟道：“以整座灵脉为阵法，极为罕见，想要脱身，谈何容易！依我之见，唯有静候时机！”
而万争强则是看向无咎，拱手道：“无先生乃是闻名遐迩的人物，必有脱身的手段，我等已是无计可施，还望您不吝赐教！”言罢，他冲着两位同伴微微一笑。
吴昊与李远连连点头附和——
“哎呀，倒是忘了无先生……”
“合当赐教……”
“呦，这是成心找我难看啊！”
无咎背着双手，面带微笑。他一言道破三人的心思，随即撩起衣摆坐在地上。
“岂敢啊……”
“此言差矣……”
“乃真心实意请教呢……”
无咎挥了挥袖子，打断道：“也不瞒各位兄弟，本人倒是有脱身之法，却要两者权衡，且求一击奏效！”
言下之意，他不仅有脱身之法，还不止一个。
吴昊与李远、万争强，愕然无语。
而高云庭与木叶清，也是难以置信，又忍耐不住，抱怨道——
“无先生，你既有脱身良策，便不该让晚辈跑来跑去，白白耽误工夫……”
“捉弄人啊……”
“哼！”
无咎却哼了声，叱道：“究竟是本人捉弄诸位，还是诸位在捉弄本人？”
高云庭慌忙闭嘴，与木叶清往后退去。
而他却不依不饶，继续教训道：“凡事自作主张，不听管教，有好处疯抢，陷入困境无能，还敢装模作样请教，真当本先生任由欺瞒而肆意拿捏？”
吴昊与李远、万争强面面相觑，神情尴尬。
这并非教训高云庭，而是另有所指。而他看似好好先生一个，谁料却是喜怒无常，说翻脸便翻脸，显然记仇呢！
“无先生，我三人并非如此不堪……”
“或有误会呢……”
“何必动怒……”
无咎又摆了摆手，不再多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淡淡笑道：“诸位兄弟，且散开——”
吴昊五人不明所以，只得纷纷退后。
无咎挥臂甩手，一块块五色石飞了出去……

第九百七十九章 仗剑行道
……
黑暗中。
无咎盘膝而坐。
随着十八块五色石的炸开，寂静的所在，旋风乍起，雾气横生。不过眨眼之间，浓郁的灵气，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霎时汇聚成一个诡异的漩涡。
吴昊五人，禁不住再次往后退去，东张西望，犹自瞠目难耐。
无先生，在布阵施法。
又该是怎样的阵法，竟然能够将天地灵气汇聚一处？
灵气并非凭空而来，而是源自灵脉，源自四方的禁制，且愈发浓郁，变成白茫茫的一片，变成了一个湍急的漩涡。
而漩涡之中，某位先生，双目微阖，双手结印。旋转的灵气汇聚而至，猛然涌入他的体内。
这便是他的脱身之法？
他明明在修炼啊，他在吸纳灵气呢。
他是占据地利之便，要将整个灵脉据为己有？
且肉眼可见，他身上的威势，随着灵气漩涡的旋转，在缓缓提升……
吴昊看着那诡异的场景，看着浓郁的灵气从身边流过，又看向李远、万争强。三人极为默契，急忙就地坐下，双手结印，亟待修炼吐纳一番。
高云庭与木叶清也不肯吃亏，跟着盘膝而坐，以免错过吸纳灵气的大好时机。
而刚刚摆开架势，运转功法。谁料浓郁的灵气，非但没有吸纳入体，反而带着自身的法力，奔着体外流逝。
五人神色大变，慌忙作罢，一时愣在原地，而再不敢行功吐纳。
便于此时，只见端坐在洞穴当间的无咎，缓缓舒展双臂，大袖衣摆鼓荡飞扬。原本旋转的灵气漩涡，愈发疯狂起来，并掀起呜呜的风响，俨如狂飙骤降而声势惊人。浓郁的灵气，加剧涌入他的体内。他地仙五层的修为，渐趋圆满，又继续提升，沉稳踏入六层的境界……
而无咎却睁开了双眼，神色有些失望。灵气虽也浓郁，并未浓稠如水。他似乎不甘作罢，双手掐诀，继而舒展双臂，猛然高高举起。
灵气的旋转，突然再次加剧，疯狂的吞噬之力，浩浩荡荡横卷四方。
整个洞穴顿时为之摇晃，一如天塌地陷的前兆……
吴昊五人，吓得跳起，又无处可去，一个个不知所措。
转眼之间，一声撕裂的声响传来——
“咔嚓——”
灵气漩涡的吞噬所致，竟撕裂洞穴的禁制，也使得黑暗的天地绽开一个豁口，随之光芒乍泄，五颜六色的场景变化……
而无咎好像仍未尽兴，高举的双臂缓缓落下，继而又拂袖一甩，双手再次举起。端坐于灵气漩涡之中的他，便如天地之始，万物的覆灭、存续、生发，只在他的双手之间……
“轰——”
偌大的洞穴，再也支撑不住疯狂的吞噬之力。随着一声巨响，曾经封禁的天地猛然坍塌崩溃。黑暗倏然消退，闪烁的光芒与纷乱的场景轰然而至，却又彼此交错冲撞……
吴昊与李远、万争强，早已是目瞪口呆。
高云庭与木叶清，失声惊呼——
“妖人——”
果不其然，光芒交错的半空中，三道人影冲了过来，正是妖人高乾与两位同伴……
无咎布设月影古阵，便是为了破禁脱困。而月影古阵的吞噬之力，许是灵气的缘故，虽有成效，却稍显不足。尤其阵法崩溃所带来的异象，有些出乎所料。突然见到高乾现身，尚在端坐的他不及多想，抬手抓出人骨大弓，借助体内奔涌的灵力，猛然拉动弓弦便是一声炸响。
“嘣——”
一道烈焰箭矢凭空闪现，直奔半空中的高乾射去。而高乾似乎并未察觉，与两位同伴犹自横冲直撞。眼看着他难逃此劫，而快如闪电的箭矢却消失在纷乱的光芒之中，继而于远处再次闪现，依然威势不减，“喀、喀”撕碎一层又一层禁制，然后带着嘶吼的咆哮而怒射千丈……
“轰——”
又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四方，纷乱的光芒，诸般异象，瞬间崩塌殆尽。无边的黑暗，躁动的气机，反噬的杀气，铺天盖地倾轧而至。
无咎乘势而起，疾遁而去……
……
山坡上，无咎孑然独立。
残夜将尽，破晓时分。雾霭淡淡，四方茫茫。
身后的盘龙山，荒凉如旧。空旷的山谷，寂静依然。
置身此间，欣赏着冬日拂晓的晨色，吹着清冷的风，不由得胸怀大畅。好像那窘迫的黑暗，莫测的禁制，你死我活的拼杀，只是一场虚幻而随风远去。
无咎，很享受眼前的时光，而不消片刻，他又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在灵脉阵法崩溃的瞬间，他便从地下疾遁而出。而紧追慢赶，还是让三个妖人逃了。
尤其是那个高乾，真是命大啊，便是撼天神弓，亦未能一箭射死他。或者说，是重重的禁制救了他的狗命！
不过，此番倒是收获不小。那幻化的禁制，天地的起始、覆灭，以及重重景象，值得加以回想、揣摩、感悟……
便于此时，又是几道人影从地下冒了出来，分别是吴昊、李远、万争强、高云庭，以及木叶清。而一个个落地未稳，便带着笑容凑到近前。
“哈哈，无先生！”
“无先生果然名不虚传，不仅破除了阵法，还凭借灵脉提升了修为，尤其那烈焰箭矢的惊天一射，叹为观止啊！”
“怎奈美中不足，我兄弟寻觅了许久，也没找到几块有用的晶石，想必是阵法耗尽了灵脉之力。而脱险便好，呵呵！”
吴昊三人的话音未落，高云庭与木叶清也跟着说道——
“无先生，是否返回栖云谷……”
“高兄，凡事且听无先生吩咐！”
“嗯嗯，我高某人，矢志追随先生，却不知妖人何在，又该采掘哪一家的灵脉……”
“跟随无先生，好处着实不少……”
“无先生，请吩咐……”
“我兄弟甘受驱使……”
无咎看着一张张透着野性、贪婪与期待的笑脸，点了点头，旋即眉梢斜挑，抬手一挥而凛然正气道——
“适逢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你我兄弟，当不畏生死而仗剑行道！”
众人也不禁血脉贲张，好似道义担当，顿时豪情满怀，一个个挺起胸膛。
而无咎却两眼一眨，笑道：“而除魔卫道，不耽误饮酒，诸位兄弟，何不找个地方痛饮一番呢！”
“哈哈，想不到无先生也是好酒之人……”
“当痛饮一番……”
……
碧水崖。
湖光山色，一如往日。
而碧水崖的峰顶之上，却多了一白衣人影。只见她白丝长裙飘然随风，如瀑青丝束绾披肩，面颊凝白如玉，一双秀眉入鬓，明眸清澈含波，神色淡然出尘。如此清丽的容颜，再加上玲珑婀娜的身姿，俨如白衣仙子临崖绝世，不禁令人怦然心动而又不敢生出半分的亵渎之念。
白衣女子的身后，还站着两人。
一个是白发苍苍的韦春花，一个是身躯粗壮的韦尚。
韦尚倒也罢了，他对于自己的师妹，再也熟悉不过。
而韦春花却是凝目端详，连声感叹——
“灵儿真是美若天成，仙子般的人物，即使我老婆子也喜欢不已，又何况是年少的无先生呢！”
白衣女子，便是灵儿。历经数月的闭关，终于稳固了修为。而她亟待要见的人，却始终不见踪影。于是她将韦春花与韦尚找来，询问了有关详情，稍加斟酌之后，旋即有了决断。而韦春花的夸赞，还是让她颇为受用。
“老姐姐，谬赞了！”
灵儿淡淡一笑，却又略带幽怨道：“谁让那个臭小子喜欢呢，只要他安然无恙便好……”
“你也莫怪，事出有因！”
韦春花与灵儿早便相识，如今再次相遇，她不禁赞赏灵儿的美貌，也敬佩灵儿的修为，再加上某位先生的缘故，她老少二人相处融洽。她笑着分说一句，抬手示意——
“林门主、梁丘岛主与诸位道友来了——”
正当午后，天青水碧。
湖面上飞来一群人影。
其中有林彦喜师徒，荀万子与他的兄弟，还有梁丘子师徒，姜玄，以及一个相貌秀美的女子。
少顷，众人来到山崖之上。
众人对于韦尚、韦春花，早已熟悉，而对于灵儿，还是有些陌生。因为灵儿闭关至今，极少抛头露面。而在韦春花的引荐下，方知那位白衣仙子，乃是韦尚的师妹，碧水崖的主人，无先生的好友，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冰灵儿。
如此到也罢了，关键是冰灵儿的修为。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便有着地仙八层的修为，再加上清丽脱俗的容颜，不免令人惊叹之余而又自惭形秽。
梁丘子与林彦喜不敢怠慢，郑重行礼。
甘水子倒是见过灵儿，也没想到对方的修为如此高强，心灰意冷的她躲在人群中，悄悄低头黯然无语。
灵儿站在山崖之上，韦尚与韦春花陪伴两侧。她再无曾经的鬼怪精灵与野蛮霸道，而是变得冷艳矜持。她冲着众人颔首致意，轻声道：“那位妹子，便是落羽？听说你远道而来，等候至今，辛苦了！”
跟随众人来到碧水崖的貌美女子，便是落羽，欠了欠身子，恭敬道：“正是晚辈……”
“无咎与你如何交代，从实道来！”
“无先生追杀妖人，无暇分身，命我前来碧水崖，与诸位前辈捎个口信。且安心等待，不日他便将归来！”
“多谢落羽妹子！”
灵儿道了声谢，忽而问道：“林门主，你伤势怎样，所炼制的上昆铁弓，进展如何？”
林彦喜如实答道：“本人的伤势，已然痊愈，所炼制铁弓七张，箭珠上百。奈何玄铁、五行金石已然告罄，眼下只得作罢！”
灵儿不置可否，继续问道：“荀万子，你与几位兄弟的状况如何？”
荀万子道：“有劳前辈惦念，我兄弟安然无恙……”
灵儿接着又问：“梁丘岛主，你何时返回天卢海？”
梁丘子稍显意外，沉吟道：“这个……倒也不急，或许无先生有用人之处，老朽师徒尚能帮衬一二！”
“如此便好！”
灵儿的话语平淡、清脆，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势。她的眼光掠过众人，说道：“眼下已是辛亥二月，无咎离开碧水崖，已达数月之久，至今未见回转。与其这般空等，不如依照约定前往银石谷与他碰头。我将即刻动身，诸位意下如何？”
众人始料不及，面面相觑。
而灵儿却不容置疑，吩咐道：“荀万子开路，林门主与梁丘岛主带着姜玄、落羽随行，我与师兄、老姐姐断后。途中借道传送阵，顺便打探消息！”
话音未落，白衣飘然凌空。
而众人依然愣在原地，各自踌躇不定。
灵儿踏空回旋，长袖漫卷。韦尚与韦春花紧随左右，而姜玄、落羽也跟了过来，她淡然一笑，转身往前，竟是不再多说，也不再理会山崖上的众人。
而不过瞬间，一道道人影飞离山崖。
荀万子、彭苏更是奋起急追，扬声喊道：“灵儿仙子，我兄弟开路……”

第九百八十章 回不去了
……
夜色正浓，四方寂静。
两道人影，悄然而来。
这是一个偏僻的山谷。
正前方的山坡上，错落着数十间房舍，显然是个小村子，却阴气沉沉，没有人烟，显得荒凉而诡异。
村口的老树下，两人放缓脚步，换了个眼色，继续往前走去。
突然夜访山村的，乃是两个男子。一个三十多岁的光景，面皮白净，仪表不凡；一个二十七八的年纪，略显瘦弱。而无论彼此，皆东张西望，眼光闪烁，小心翼翼的样子。
片刻之后，两人穿过村子，却并未就此离去，反而扭头返回，并抓出一张张符箓砸了出去。
“轰、轰、轰——”
随着电闪雷鸣，一团团火光炸开。数十间房舍，婆娑的老树，以及整个山坡，霎时陷入火海之中。
与之瞬间，原本寂静荒凉的所在，忽然从地下冒出一道道黑影，足有数十之多，显得极为慌乱而又愤怒。
而两个男子砸出符箓之后，根本不作停留，各自踏起剑光，匆匆忙忙转身便跑。
无缘无故遭到焚烧，赖以藏身的村子也没了，数十个黑影岂肯作罢，纷纷冲出浓烟火光而扑了过来。
两个男子回头一瞥，暗暗咂舌，全力催动剑光，直奔远处逃去。
而数十黑影竟逐风而行，紧追不舍。
两个男子刚刚逃出去十余里，一道黑影来势极快，凌空越过头顶，转而出声叱呵——
“人仙小辈，哪里逃——”
与之瞬间，阴寒的杀气笼罩四方。
两个男子的去路受阻，急忙停下。
却见挡路的黑影，是个老者，白发苍苍，身形瘦弱，却散发着阴森莫测的威势。
不用多想，遇到了一位修为高强的鬼巫。
闪念的工夫，数十黑影追到近前，四下散开，皆神情呆滞，阴气环绕，却又一个个手持飞剑而令人毛骨悚然。
“哼，竟敢闯入老夫炼制鬼煞之地捣乱！”
老者哼了一声，叱道：“既然咎由自取，不妨予以成全……”
言下之意，他要将两个男子也炼成鬼煞。
两个男子暗暗心惊，慌张四望。
便于此时，山谷中突然光芒闪烁，一道人影凭空闪现，头顶玉冠，大袖飘飘，神色凛然……
“无咎？”
两个男子松了口气，而老者却大吃一惊。
那突然现身的年轻男子，对于鬼族的高手来说，再也熟悉不过，正是无咎。
无咎在数十丈外稳住身形，也是有些意外。
“况达？”
老者微微一怔，道：“我乃鬼达，况达，乃俗名……”
他便是曾经的鬼达大巫，被无咎毁了肉身之后，修为大跌，却不想在这深夜的山谷中与仇人再次相逢。
“你诱骗设伏，我……”
鬼达察觉上当，便要发作。
无咎却摇了摇头，道：“不管你是鬼达大巫，还是况达道友，与天下间的修士，均为爹娘生养，缘何要自相残杀呢？”他摸出一枚玉简，示意道：“况达，我抢了你的随身物品，得到这枚札记，还你——”
玉简脱手而去。
鬼达挥袖一卷，玉简落在手中。正如所说，玉简乃是他丢失的札记，其中拓印着他的过往经历。当他抓住玉简，曾经的时光，数千年的风风雨雨瞬息涌现。他不禁默然出神，叹道：“唉，过往如烟，回不去了……”
“我送回去——”
“啊……”
鬼达蓦然醒悟，怒道：“你……”
眼前金光闪烁，一个金色小人突如其来，二话不说抬手一指，转身又消失无踪。
鬼达正要躲避，法力禁锢，顿时僵在半空，竟是动弹不得。
而便于此刻，远在数十丈外的无咎，突然闪遁而至，抬手劈出一道紫色的剑芒，并轻声叱道：“况达，我送你重入轮回，来世做人……”
“喀”的一声撕裂的震响，紧接着又是“轰”的一声炸响。
鬼达肉身崩溃，阴神脱壳而出，化作一道淡淡的人影，兀自抓着玉简，却并未逃遁，而是看着再次袭来的缤纷剑光，便如目睹着一道绚丽的彩虹，幽幽自语道：“来世做人……”
“砰——”
鬼达的阴神，连同记载着他一生的玉简，被剑光搅得粉碎……
与之刹那，山谷中又是三道人影疾遁而出，正是吴昊、李远与万争强。三人与高云庭、木叶清汇至一处，各自剑光出手，大喊大叫——
“烈虎啸西风……”
无咎收起九星神剑，挥袖一甩。上百道剑光化作疾风骤雨，随同五人的天虎剑阵呼啸而去。
数十鬼煞，尚在夜空中飘荡，突然遭到打击，竟也东奔西窜而奋力顽抗，而不过转眼之间，便淹没在凌厉的剑光与狂虐的杀机之中……
须臾，山谷中再也见不到一个飘荡的鬼煞，唯有五道人影，在忙着捡取飞剑，找寻纳物戒子，忙的不亦乐乎。
无咎，犹自当空而立，默然的神色中，似乎怅然所失。
不消片刻，众人聚集而来，笑道——
“此番伏击鬼族，又是大获全胜，且收获不小……”
“哈哈，数十鬼煞呢，已修出灵识，假以时日，或许成为鬼巫也未可知，却被你我斩杀殆尽而除去一大害……”
“而无先生所斩杀的竟是鬼族的大巫？那可是堪比飞仙的高人，看来也不过如此……”
“遑论如何，他已魂飞魄散……”
“高兄所言不差，既然魂飞魄散，再不能轮回做人，无先生，你方才骗了他……”
无咎看着一张张笑脸，也不多说，嘴角牵动，懒懒的抬手一挥——
“兄弟们，你我任重道远啊，走——”
……
又一个黄昏时分。
晚霞如血，天地清寂。
荒凉的山坡上，枯草已露出了青翠的嫩芽。十余里外山谷中，有村舍聚集，还有淡淡的炊烟，在暮色中弥漫。
四道人影，就此止步观望。许是难得见到生机盎然的景象，顿然令人感慨不已。
“呵呵，总算是见到人烟！”
“是啊，你我兄弟离开栖云谷后，已闯荡数月，行程二十余万里，难得见到如此安逸的田园所在！”
“莫非一路扫荡而来，鬼妖二族望风而逃……？”
“呵呵，此言谬也！你我虽然斩杀了三、五个妖人与鬼巫，以及数百尸煞、鬼煞，却远远没有伤及鬼妖二族的根本。何况妖族的万圣子与鬼族的几位大巫也始终没有现身……”
“吴兄所言甚是，却不知你我又将如何？”
“不必多问，且听无先生吩咐！”
说话的三个中年男子，一个浓眉方脸，一个身材敦实，一个身高体壮，分别是吴昊、李远与万争强。三人虽然其貌不扬，却均为狡狯、世故的地仙高手，而自从追随某人先生以来，面对更为狡狯的心智、高深莫测的手段，一个个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尤其对方胸怀天下，有情有义，叫人佩服之余，又添几分敬意。
而某位先生，也是无奈。他本想返回碧水崖，而为了收服吴昊五人，不得不四处闯荡，一边斩杀鬼妖二族，一边捞取好处而笼络人心。谁让这五个家伙，太难管教呢。而如此煞费苦心，倒也收获良多！
无咎犹自远眺着黄昏暮色，闻得动静，回头一瞥，淡淡笑道：“至于何去何从，稍后计较不迟！”他翻手拿出一枚图简，走到一旁默默查看。
村落的方向，两道人影踏剑而来。
乃是高云庭与木叶清。
一行六人，早已约定俗成，每到一地，便由高云庭与木叶清打探虚实，稍有不测，即刻展开一场引诱伏击。故而今日赶到此处，二人再次如法效仿，却来去顺利，显得颇为轻松。
“此地百里方圆，并无鬼妖二族的踪影。或是山村偏僻，人丁稀少的缘故，倒是躲过一劫……”
“在下购来二十坛烧酒，孝敬无先生与诸位前辈……”
一堆酒坛子，摆在山坡上。众人围坐四周，顿时酒水飘香。
无咎也抓过一坛酒畅饮起来，却他的心思依然放在图简上。
据图简所示，此地距银石谷，竟然只有十余万里？整日里东奔西跑，不知不觉间，竟然远离了碧水崖，足有三十万里之遥。
是返回碧水崖，还是就近前往银石谷呢？
眼下已是辛亥的三月，也就是说，离开碧水崖，已长达四、五个月之久。不知落羽的口信是否带到，也不知灵儿是否出关。还有林彦喜、以及韦春花、韦尚、梁丘子等人又如何，同样是一无所知。
而广山与兄弟们的安危，更是令人放心不下！
此外，由南往北，扫荡而来，虽也屡有斩获，而鬼妖二族的踪迹却渐渐稀少，便是万圣子与鬼赤、鬼丘等高人也好像消失了。本先生持有妖族的《万圣诀》与鬼族的玄鬼圣晶，那两个老家伙岂肯善罢甘休呢？莫非是玉神殿出手了，逼迫鬼妖二族退却？也不曾耳闻啊……
夜色降临，弯月当空。
吴昊五人的酒兴正浓，继续放怀畅饮。接连闯荡数月，不仅杀伐快意，而且收获颇丰，自然是兴高采烈。至少明确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跟着无先生不吃亏。
无先生也放下心事，抱着酒坛子痛饮起来，旋即又跟着说笑，趁机询问众人的身世与家境。吴昊与李远的来历，让他颇感兴趣。尤其是李远，竟然曾是娄宫门下的弟子。
而娄宫又是谁？
管辖卢洲本土的两大玉神殿祭司之一……

第九百八十一章 我家先生
……
已是四月的上旬，群山披翠，草木盈盈，春风明媚。
这日的崇山峻岭之间，多了六道人影，均为男子，相貌各异，风尘仆仆，显然并非游山看景而来。其中头顶玉冠，相貌年轻，长衫飘飘的是无咎；中年模样，浓眉方脸，乱发披肩的是吴昊；修士装扮，双目有神的是李远；粗布麻衣，山里汉子般的是万争强；面皮白净，眼光乱转的是高云庭；瘦弱含笑，神色内敛的是木叶清。
六人翻过一座小山之后，在山顶之上驻足观望。
耗时一月，长途跋涉，行程十余万里，终于赶到了此地。
而吴昊观望片刻，依旧是不明所以。
“无先生，这便是银石谷？”
李远等人也是疑惑不已。
所在的崇山峻岭，怕不有万里方圆，所谓的银石谷又在何方，谁也弄不清楚。
无咎拿出一枚图简稍加查看，皱着眉头道：“据梁丘子所述，银石谷应该便在此处。且不管许多，慢慢找寻便是！”
之前他带着众人四处劫杀鬼妖二族，渐渐远离了碧水崖。于是他临时改变了念头，要前往银石谷，接回那帮月族的兄弟，然后再返回碧水崖。不过，有关银石谷的具体所在，他也稀里糊涂，只能依循梁丘子的图简找寻而来。而在崇山峻岭之间，想要找到地方并不容易。
无咎踏空往前。
众人也是无奈，随后寻觅。
渐渐到了正午时分，四方依旧是群山苍茫。
无咎正想着歇息片刻，忽而扭头观望。
左手方向的数十里外，有白色的亮光微微一闪。那是一道峡谷，许是草木稀疏的缘故，光秃秃的山石映照着日光，在郁郁的群山之间显得颇为不同。
无咎不加迟疑，转身奔了过去。
须臾，峡谷就在脚下。
“嘿，倘若所料不差，这便是银石谷了，真是一番好找！”
无咎摆了摆手，带着众人从天而降。
转瞬之间，人在峡谷。但见峭壁高耸，碎石遍地，虽然已是春暖花开时节，而峡谷中却是一片荒凉的景象。
而无咎却是两眼一亮。
峡谷的一侧，并排开凿了四个山洞，有大有小，与梁丘子所述相符，应该便是韦合与兄弟们的洞府所在……
无咎丢下众人，直接冲入山洞之中。而逐一查看之后，他又带着错愕的神情走了出来。
几间洞府，均空空荡荡而不见人影。
韦合与广山呢？
而数十丈之外，峡谷的另一侧，还有一个山洞，竟然封着禁制，或许兄弟们正躲在其中……
无咎想当然的松了口气，奔着对面的山洞走去。
而尚在十余丈外，洞口有光芒闪烁，紧接着冒出一位老者的身影，却随手封禁了洞门，继而昂首站立，淡漠道：“请止步——”
“穆丁……”
无咎露出笑容，却又微微一怔。
现身的老者，乃是曾经的星海宗的地仙长老，穆丁。论起来渊源不浅，算是故人重逢。谁料对方竟然冷脸相对，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正是本长老！”
果然，穆丁没有否认，却以长老自居，俨然又回到了当年的星海宗。
“你……我乃无咎……”
无咎始料不及，欲言又止，而想了想，还是自报家门。
而穆丁依旧是不假辞色，伸手扶须，微微颔首，盛气凌人道：“不管你走到何地，修为如何，终归出自我玄武峰，本长老当然记得你这个晚辈弟子！”
“不……”
无咎看向左右。
吴昊五人，就在身旁，也在看着他，一个个神情古怪。
曾经名扬四方的无先生，竟然被人当成晚辈教训？或者说，他遇到了师门长辈？
无咎微微皱眉，却还是耐着性子，拱起双手，道：“穆长老，请问我的那帮兄弟何在？”
“你的兄弟？”
“便是住在此处的韦合与广山等十二个兄弟……”
“无可奉告！”
无咎好像没听清楚，诧异道：“怎讲？”
而穆丁依然神情淡漠，一字一顿道：“本长老，无可奉告！”
无咎的两眼一缩，猛然抬头，长长吐了口闷气，旋即再次看向穆丁，清冷出声：“我的那帮兄弟曾住在银石谷，是否有误？”他稍稍一顿，提高嗓门道：“穆丁，我也不管你是如何来到卢洲，又有何企图，我只要你交出我的兄弟，切莫伤了和气……”
“你敢以下犯上？”
穆丁的神色如旧，却气势逼人。
“此地不是星海宗……”
“哦，曾记的炼气弟子，如今成了地仙六层的高手，便敢顶撞师门长辈，很是了不得啊！”
穆丁的脸色难看，说出来的话也难听。而他原本性情乖戾，又是贺州仙门成名已久的人物，地仙九层的高手，自有一种蛮横的威势。
谁又让某位先生曾为星海宗的弟子呢，这是被人拿住把柄了！
无咎的眼光闪烁，好像是忍耐不住，抬手抓出紫色的狼剑，叱道：“我再问一遍，我的兄弟何在？”
这般纠缠下去，徒劳无益。为了兄弟，他不惜翻脸动手。
吴昊与李远等人，只当某位先生恼羞成怒，而牵扯仙门，外人不便多问，于是各自急忙往后退。
而穆丁似乎不为所动，淡淡道：“这是要欺师灭祖啊！而你虽然大逆不道，本长老却不能不讲清楚了。你亲眼所见，洞府空置，你的那帮兄弟，早已不在银石谷……”
什么叫欺师灭祖？诛心之言啊！
无咎顾不得多想，忙道：“你承认我的兄弟住在此处便好，而人又去了哪里？”
“不知道！”
“你……”
无咎气急无奈，抬剑一指——
“我的兄弟，莫非在你身后的洞府之中？且打开洞门，我要查看……”
事已至此，他拿这个穆丁，一点办法也没有。当初是他让韦春花带人前来投奔，谁料竟会冒出一个星海宗的长老呢。而韦合与广山，皆没了踪影，他唯有指望穆丁告知实情，怎奈对方却摆出长辈的架势，来个一问三不知。
“你的兄弟去往何方，你该询问你的兄弟才是！”
穆丁依旧是冷脸相对，道：“而你却无事生非，肆意挑衅，恕我不能答应，有胆尽管动手！”
无咎更加恼怒，叱道：“我一群兄弟住在此地，遭到禁制，难以外出，有飞卢海的梁丘子作证。我今日寻来，却人踪杳无。穆丁——”
他大吼一声，咬牙切齿道：“承蒙你收留我的兄弟，我理当记下这份人情。而我的兄弟不见了，你也务必要给我一个说法。如若不然……”
穆丁神色不屑，反问道：“如若不然，又将怎样？”
无咎不再多说，双目喷火，面带杀机，手中的剑芒霍然暴涨。他此前碍于情面，多有顾忌，故而一忍再忍，而最终还是忍耐不住。这个穆丁，倚老卖老，假意敷衍，满口胡话，捉弄他倒也罢了，却分明是心怀叵测。为了兄弟们的安危，他已顾不得许多。
谁料与之瞬间，四周光芒闪烁，一座阵法霍然出现，足有数十丈方圆，将峡谷两端，以及他与吴昊五人，尽数笼罩在内。
无咎始料不及，随即又瞪大双眼。
阵法出现之际，平地冒出六位老者的身影，均为地仙八、九层的高手，虽相貌各异，却似乎并不陌生……
“哎呀，怎会这样？”
“这是自投罗网啊，无先生……”
“你得罪了师门长辈啊，快快求情……”
吴昊五人只当是陷入无妄之灾，顿时惊慌失措。
“闭嘴！”
无咎叱呵一声，却并未慌乱，也不再动怒，反倒变得异常沉静。他打量阵法外的穆丁，以及六位突如其来的老者，有些难以置信，又仿佛早有所料，点了点头，道：“我当初以为，星海宗的地仙长老，均已投靠了星云宗，想不到都跑到卢洲来了！”
那六位老者，他并不熟悉，却也见过，分明就是当年星海宗的地仙长老。
“而更让我意外的是，我与你穆丁无冤无仇，只为找寻兄弟而来，你却设下阵法对付我？”
无咎又点了点头，接着说道：“看来我的那帮兄弟，已下场不妙……”
“哼！”
穆丁冷哼一声，叱道：“无咎，你曾为星海宗弟子，后又改投星云宗，已犯下了欺师灭祖之罪。倘若你就此悔悟，为时不晚，只须重归星海宗，我便可网开一面……”
“我的兄弟呢？”
“你自身难保……”
“我只要我的兄弟！”
“你切莫自误……”
一方在劝说归顺宗门，而一方只要他的兄弟。
“我呸！穆丁，你自恃人多势众，又是阵法陷阱，便敢蓄意相欺而为所欲为？”
无咎突然啐了一口，后退几步，收起剑光，却抬手抓出一张人骨大弓，旋即双眉倒竖而恨恨道：“来吧，大不了鱼死网破，看看诸位又奈我何！”
他举起大弓，凛然又道：“兄弟们，给我破了这狗屁的阵法——”
吴昊五人尚在忙乱，不由得精神一振，各自飞剑在手，随即摆出拼命的阵势。
穆丁看得清楚，不敢大意，冲着左右使个眼色，六位老者同时掐诀，便要催动阵法。
而恰于此时，一群人影从远处冲来。
其中为首的年轻女子，尤为醒目，只见她白衣飘飘，扬声叱呵——
“谁敢欺负我家先生……”

第九百八十二章 今非昔比
……
银石谷，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穆丁大为错愕，不敢怠慢，抬手打出一道法诀，带着六位老者闪身挡在阵法之前。
阵法之中，吴昊等人也是愕然不已。
谁敢欺负我家先生？
浅而易见，某位先生的友人来了。不止一位，男男女女的好大一群呢！
无咎同样是瞪着双眼，很是意外的样子。不过，随着光芒闪烁，阵法外的情景变得模糊起来，随即看不清楚、也听不明白……
转瞬之间，白衣女子，到了数十丈外，长袖挥舞，飘然收住来势。紧随其后的乃是一个粗壮的汉子，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一位中年男子，还有一位老者。而无论彼此，均为地仙的修为。尤其是白衣女子与壮汉的修为最高，竟是地仙八、九层的高手。另有十五人也浩浩荡荡冲入峡谷，虽然修为相貌各异，却也多半气势汹汹，显然是来者不善。
穆丁与六位同伴换了个眼色，皆如临大敌。他往前两步，沉声道：“来者何人？”
白衣女子，离地三尺而立，白衣飘飘，俨如仙子降临。她冲着阵法凝眸打量，却已难见端倪。她冷若冰霜的脸色，顿时又添几分怒容。
“哼，正当天下大乱，贺州修士竟敢跑到卢洲趁火打劫！”
白衣女子的话语声虽然清脆悦耳，却自有一种不容睥睨的气势。她没有理会穆丁的质问，反而一口道出对方的来历，随即不容分说，冷然叱道：“撤了阵法，放人！”
穆丁的脸色一黑，漠然道：“竟是一群卢洲的修士，口气倒是不小。莫非以为我七人年迈体衰，便会任由尔等插手我宗门事务！”他看着白衣女子身旁的一位老者，又道：“梁丘子岛主，你早已返回飞卢海，缘何又回来了？”
老者摇了摇头，没有吭声。
而一旁的老妇人在四周转了一圈，已是勃然大怒——
“穆丁，便是你将韦合与广山骗至此处，而人呢？”
老妇人倒是不担心某位先生的安危，却惦记韦合与广山的下落。因为某位先生曾将众人托付于她，如今出了岔子，她难以交代。
“快快交人，不然我老婆子与你拼命！”
“哼，我顾及旧情，予以收留，何来欺骗之说？而韦合与广山，也并非三岁孩童，已离开了银石谷，即使去向不明，又与我何干？”
穆丁依旧是戾气十足，道：“至于无咎，纯属仙门事务……”
“老姐姐，休要与他啰嗦！”
老妇人还想痛斥，被白衣女子拦住，旋即抬手一挥，喝道：“林门主，荀万子，破阵救人——”
早已蓄势以待的一群修士越众而出，旋即五人结阵而剑光闪烁，另外五人各自抓出一张黝黑的铁弓，猛然弓弦炸响……
穆丁与六位老者，均为地仙高手，久经战阵，根本未将白衣女子放在眼里。与其看来，对方虽然人多势众，却仅有四位地仙，余下的均为乌合之众。谁料正是这群乌合之众，竟敢率先发难？
“诸位师兄弟，不必手下留情……”
穆丁与左右使个眼色，便要联手御敌，而不过闪念之间，一道箭矢呼啸而来。他不慌不忙，抬手祭出一道剑气。却见雷光爆闪，“咣当”一声巨响耳，旋即一道凶猛的威力轰然而至。
“轰——”
剑气崩溃，杀机倒卷。
穆丁始料不及，匆忙倒退，不料又一道杀气到了面前，且更为的迅猛凌厉。他被迫召出飞剑阻挡，“轰”的震响，便如巨石重击，一时承受不住。再次踉跄后退，“砰”的撞在阵法之上。他暗暗心惊，狼狈躲避。
而整个峡谷之中，电闪雷鸣，杀机狂虐。六位同伴也是抵挡不住，各自手忙脚乱。与之同时，又是剑光闪烁，虎影狰狞，五道闪电般的箭矢射来……
“轰、轰、轰——”
“喀喇——”
穆丁与六位同伴，皆蹿上半空。
猛烈的攻势并未趁势追来，而是尽数落在阵法之上。而阵法之中，同样有剑光闪烁。内外强攻之下，连声轰鸣，随即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阵法崩溃……
穆丁震惊之余，恼羞成怒，闪身往前，直奔那个白衣女子扑去。若是想要反败为胜，务必要重创对方的为首之人。
而他刚有动作，崩溃的阵法中突然冲出一道淡淡的光芒，来势之快，恰如蛟龙冲天而随之响起一声叱呵——
“夺——”
穆丁应变不迭，瞬间已被法力禁锢，一时难以挣脱，霎时僵在半空之中。
与之刹那，熟悉的人影闪现，猛然举起一道五色剑芒，恶狠狠道：“老东西，我活劈了你……”
曾经的仙门长老，地仙九层的修为，历经百战的高手，竟被生擒活捉而挣扎不能？
穆丁惊骇难耐，却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剑芒落下，等待着踏入轮回的那一刻……
恰于此时，峡谷中多了五道人影。其中的一位老者，一手背后，一手拈须，摇头道：“无咎小友，还不住手——”
破阵而出的正是无咎。他祭出夺字诀，擒住了穆丁，举起剑芒，正要劈下，谁料想紧要关头，那封禁的洞口打开，从中走出几道熟悉的人影。他本不想理会，而看清说话的老者，与另外一人，顿时蓦然一惊，却又不甘作罢，索性收起九星神剑，一把抓住穆丁的脖颈，挥起拳头便是一通猛砸——
“砰、砰……”
“害我也就罢了，竟敢欺负灵儿，我打……我踢……”
穆丁挣扎不得，也无从躲避，只得催动灵力护体，却还是被打得晕头转向。而喘息之间，禁锢松弛。他羞怒难耐，催动法力便要还击。而尚未举起飞剑，腰腹中了一脚。他把持不住，直直往下坠落……
无咎则是转过身去，一道白衣人影到了面前。四目相对，神色莫名。他咧嘴一笑，轻声道：“灵儿，怎会是你呢……”
那俏丽脱俗的白衣仙子，正是灵儿，也不答话，唯有明眸中波光闪烁。紧接着又是几道人影，冲着他举手致意。
“嘿，老姐姐，韦兄、梁丘岛主，姜玄兄弟，还有彦烁、彦日都来了，意外之喜啊……”
“幸亏灵儿当机立断，梁丘岛主的带路，及时赶到此地……”
如其所说，来到银石谷的不仅有灵儿，还有韦春花、韦尚、梁丘子、姜玄以及林彦喜、荀万子等众兄弟。
而无咎的眼光掠过众人，摆了摆手。
林彦喜与荀万子，依旧是严阵以待。
吴昊五人，也跑了过来，一边点头打着招呼，一边不甘示弱的摆出阵势。
穆丁“扑通”落地，狼狈爬起。六位同伴也相继落地，一起往后退去。
而之前出声的老者，挥袖拂去弥漫的烟尘，悠然踱步走到峡谷的当间，旋即手扶长须而微微一笑——
“呵呵，多年不见，小友今非昔比啊！”
此人须发斑白，相貌寻常，便如凡俗的老翁，看不出半点儿修为。而他随和的言语，内敛的气度，又高深莫测，令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跟在他身后，同样是位老者，高鼻褐目，耷拉着眼皮……
无咎转而往前，凌空几步，两脚落地，犹自愕然不已。
面对眼前的场景，他似乎早有所料，又难以置信，旋即神色挣扎，艰难道：“观海子前辈……瑞祥前辈……”
为首的老者，竟是当年的贺州星海宗的宗主，一位失踪多年的高人，观海子。星海宗覆灭之时，他曾关照无咎，算是有过一段提携之情。
另外一位老者，乃是贺州元天门的门主，星云宗的长老，瑞祥。彼此曾在部州打过交道，又在卢洲的青鸾寨有过交集，可谓颇有渊源。
而正是如此两人，不仅来卢洲，还走到一起，并同时现身……
观海子微微颔首，欣慰道：“嗯，老夫当年没有看错人！”
瑞祥深以为然道：“他不畏强敌，力战鬼族的数位大巫，为我亲眼所见。贺州仙门出此人物，瑞某与有荣焉！”
无咎尴尬道：“两位且慢……”
故人见面，二话不说，便是一通夸赞，更是让他无所适从。他牵强一笑，冲着两位老者身后的三人质问道：“穆丁、穆掌柜，我让韦春花带着兄弟们前来投奔，如今人却没了，你能否给我一个交代？”
从山洞中走出五人，除了观海子与瑞祥之外，还有三位修士，分别是穆丁、艾方子与侩伯。总算是见到了当事者，他自然不会罢休。
“无先生！”
穆源倒是没有躲闪，歉然道：“上个月，有风声传来，说是数万里外出现一伙妖人，为首者自称无咎。韦合与广山获悉之后，执意前去，我难以阻拦，只得任其离开。谁料今日闹出误会，本人深感愧疚啊！”
“哦……”
无咎错愕无语。
穆源所说，并非空穴来风。妖族的高乾，一直顶着他的招牌四处作恶。而韦合与广山不知真假，自然要前去寻找。
“呵呵！”
观海子笑道：“穆丁不知变通，小友也过于心急，所幸尚未酿成大错，且看在老夫的情面上而就此罢了，如何？”
“这个……”
无咎的神色迟疑。
穆丁却拱了拱手，像是在赔礼道歉，却猛甩袖子背过身去，显然是余怒未消。
无咎忍不住道：“穆丁，我且问你……”
而他话刚出口，便被观海子打断——
“此番闹出的动静太大，难免招惹麻烦。穆源，且将诸位道友置妥当。小友，你我移步说话……”

第九百八十三章 缘何如此
……
山洞内，石桌旁，三人相对而坐。
这便是穆丁所说的洞府。
宽敞的所在，有明珠照亮，摆放着石桌、石凳等物，还有十余个石室环列四方。角落的空地上，另有一座传送阵法。如此设施齐全的洞府，应该费了一番工夫。
而此时此地，只有三人，观海子、瑞祥与无咎。
观海子还是当年的模样，却没了当年的虚弱与满脸的黑气，而是气定神和，显得高深莫测。瑞祥依然耷拉着眼皮，令人揣摩不透，而他身上的威势绝无虚假，俨然一位真正的飞仙高人。
“唉，往事不堪回首啊！”
观海子居中正坐，拈须叹道：“却也万幸，至此苟活之际，又遇到了瑞祥与无咎小友，彷如又回到当年，不禁感怀万千！”
无咎低着头，不吭声，似乎有些拘谨。
观海子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接着说道：“实不相瞒，多年来，老夫虽然一直躲在卢洲养伤，而对于小友的所作所为，却有所耳闻。你不畏玉神殿，与鬼妖二族为敌，闯荡四方，任性洒脱，便是老夫也敬佩不已。如今你又召集了一群帮手，实力之强，与如今的星海宗相比，亦不遑多让啊……”
无咎忍不住抬头一瞥，欲言又止。
星海宗，还在吗？
“所幸老夫出关，与小友重逢，而身为长辈，不能不有所关切！”
观海子说到此处，脸色浮现出关怀之色，转而问道：“无咎，据我所知，你如今处境艰难，却不知有何打算，能否说来听听呢？”
“哦……”
无咎坐直身子，拱手道：“找到我的那帮兄弟，与鬼妖二族周旋下去……”
“又将如何？”
“本人乃神洲人氏，如今神洲遭到封禁，自然要找玉神殿，讨个说法……”
“之后呢？”
“之后……返回神洲故土……”
“呵呵！”
洞府内虽有明珠照亮，却还是显得有些阴暗。三人坐在这么一个地方说话，场面空旷而又清冷，尤其是观海子的笑声，更是多了几分莫名的意味。而观海子追问两句，摇头道：“且不说玉神殿的强大，便是万圣子与鬼赤，你也难以撼动，你若试图与其周旋，无异于火中取栗。一旦鬼妖二族联手，恕老夫直言，无咎啊，你与你的那群兄弟，或将死无葬身之地！”
无咎的眉梢一挑，默然不语。
瑞祥似乎深有感触，附和道：“人贵有自知之明，否则必将自食其果！当年我轻信星云宗，唉……”
“呵呵！”
观海子淡然一笑，感慨道：“何为仙者？有道是，游苍冥，揽日月，坐看沧海桑田，笑谈古往今来！无咎小友……”他看向无咎，诚恳道：“鬼妖作乱，自有天谴。你又何必再添杀孽呢，不如跟随老夫归隐山林而就此远离纷争！”
无咎依然没有应声。
瑞祥又道：“我在卢洲闯荡至今，侥幸成就飞仙，尚无落脚之地，已然是心灰意懒……”
观海子却神色端详，话语慈和——
“小友，你意下如何呢？”
他在劝说无咎远离卢洲，远离纷争，以免惹来灾祸，害人害己。他便如一位关怀后辈的老者，因势利导，循循善诱，令人难以拒绝。
“即便如老夫这般，也不敢莽撞，否则殃及他人，后悔莫及啊！”
观海子劝说之际，身上有威势缓缓散出。空旷的洞穴，突然变得压抑窒息。
无咎微微怔然。
观海子的修为，至少在飞仙八层之上。而所知的夫道子、道崖，以及尾介子、龙鹊等人，也不过是飞仙四五层的修为。何况飞仙与地仙不同，每提升一层修为，都极为艰难，且强弱有别。也就是说，寻常的玉神殿祭司，已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而他纵然如此，尚胆小谨慎，不敢与玉神殿为敌，又何况一个地仙的晚辈呢。
“呵呵，只怪老夫当年落难之际，与你结缘，故而奉劝几句，并无他意！”
观海子说到此处，身上的威势消隐，旋即双目微阖，拈须自嘲道：“活了数千年，老了，也倦了，生生死死，不过是一场云烟……”
无咎抽搐着眼角，站起身来，拱起双手，小心翼翼道：“多谢前辈教诲，容晚辈斟酌一二，失陪！”
他后退几步，低着头奔着洞外走去。
观海子与瑞祥，皆坐着未动，只待片刻之后，话语声再次响起——
“年轻人的心思，看不懂喽……”
“年轻气盛，在所难免……”
“我也是怜才啊……”
“愿他迷途知返……”
……
无咎走出山洞，停下脚步。
午后时分，春日明媚。而碎石遍布的峡谷，依然飘荡着凌乱的气机。不过，峡谷当间的空地上，一道白衣人影，令他眼前一亮。
那是灵儿，白衣飘逸，秀美浅锁，双眸含忧，便如一支孤冷的玉莲，透着令人心动的韵致，而转瞬间又欣然绽放，腮边露出会心一笑。她身旁的韦春花、韦尚与姜玄，也露出轻松的笑容。
无咎也不禁松了口气，回头一瞥，抬脚走了过去，冲着四人默默点了点头。而他不及说话，举手示意，转身离开，出声道：“穆源……”
在洞府右手方向的十余丈外，站着一位老者，正是穆源。而穆丁与侩伯等人，均已不见了踪影。
“无先生，本人有负所托……”
“事已至此，也不怪你！”
无咎走到近前，安慰一句，迫不及待问道：“韦合与广山去了何方，你是否知晓？”
这个穆源的为人处世，倒也老成稳重，许是身不由己的缘故，愧疚的话语中透着几分无奈。见无咎并未怪责，他沉吟道：“东南方向的数万里外，据说有个白溪门的小仙门，遭到妖族的侵扰，于是韦合便带着广山寻去。至于究竟如何，不得而知……”
无咎点了点头，拿出一个戒子递了过去。
“穆掌柜，承蒙你多年来的关照，多谢了！”
“这……”
穆源还想说话，面前已没了人影。他低头看向手中，禁不住暗暗摇头。戒子内装着装着数千灵石……
无咎转身走了回来，摆手道：“且去探望兄弟们！”
灵儿与韦春花，皆有一肚子的话，却无暇分说，彼此换了个眼色，与韦尚、姜玄随后跟了过去。
峡谷的另一侧，并排四个山洞。
最大的山洞内，坐满了人。
根本不用引荐，吴昊、李远、万争强已与林彦喜、梁丘子相谈甚欢。而木叶清与荀万子等人也是称兄道弟，颇为投缘。高云庭则是与蓉女套着近乎，惹得海元神色不悦，他转而又找甘水子说笑，并不忘撩拨落羽几句。而落羽则是躲在汤哥身后，低着头不敢吭声。
总而言之，很热闹的场面。
突然见到无咎到来，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而无咎拱手还礼之后，也不罗嗦，走到梁丘子的面前，直截了当道：“梁丘岛主，你离开飞卢海多年，也该回去了！”
“哦？”
梁丘子眯缝着双眼，冲着某人上下打量，旋即点了点头，释怀笑道：“呵呵，无先生所言不差，本人早该回去了！”他倒是说走就走，吩咐道：“水子，汤哥，与诸位道友告辞……”
“遵命！”
“啊……师尊……”
汤哥倒是欣然遵命。
而甘水子神色慌乱，匆匆看了一眼无咎，又看向仙子一般的灵儿，旋即低下头再不出声。
却听无咎又道：“梁丘岛主，我另外有事相求。落羽……”
“嗯！”
落羽走出人群，不知所措。
梁丘子也不明究竟，疑惑道：“这是……”
“落羽孤身一人，无处可去，你不如将她收为弟子，也算帮我一个大忙！”
“哦……也罢！”
无咎曾经拒绝落羽拜师的请求，如今却帮她找了个师父。
梁丘子稍作迟疑，点头答应。
而落羽大为意外，却又无从拒绝，急忙躬身行礼，口中唤了一声“师尊”。她遇到无咎之后，从未想过离开。不过，或许玄明岛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呵呵！待返回玄明岛，你我再叙师徒之情！”
依照规矩，梁丘子不会招纳筑基晚辈为徒。如今收下落羽，自然是看在无咎的情面上。而多了一个徒弟，他也颇为喜悦，与众人走到峡谷之中，便要告辞离去。
无咎却是抬手一挥，招呼道：“梁丘岛主乃是我的好友，既然他要返回飞卢海，我又岂能失礼呢，诸位也不妨随我相送一程——”
众人纷纷响应，顺着峡谷往前走去。
无咎与梁丘子并肩而行，叙说着往事，以及飞卢海的风土人情，与真正的送别没有什么不同。
须臾，到了十余里外。峡谷到此中断，莽莽群山挡住了去路。
“呵呵，诸位留步”
梁丘子转过身来，示意众人止步。
无咎拿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分说道：“几式小法门送与好友，不成敬意！”
梁丘子接过玉简，稍加查看，竟是《化妖术》的口诀，不由得为之暗暗一惊。而他却不动神色，拱手道别：“诸位，有缘再会！”
“哦，我倒是忘了，梁丘岛主返回玄明岛之后，若是遇到一个叫作凝月儿的女子，帮我关照一二！”
“那人与你有何干系？”
“我在夏花岛，结识的一个妹子！”
“保重！”
“告辞……”
梁丘子踏空而起，带着汤哥飞向远方。甘水子动身之际，回头丢下深深的一瞥。而落羽则是跑到无咎的面前，躬身一礼，抬起头来，已是泪光满面，旋即匆匆忙忙转身离去。
片刻之后，师徒四人到了百里之外。
汤哥心有困惑，忍不住问道：“师尊，您与无先生交情匪浅，他缘何如此？”
“为师得罪了星海宗的几位长老，再不走，难道等着惹祸上身？”
“而有无先生，料也无妨……”
“呵呵，他已是自顾不暇，便让你我师徒先走一步，难得他的一番苦心与好意……”
“难道他……”
“不必多说，随为师返回飞卢海——”

第九百八十四章 欠收拾啊
……
梁丘子带着三个徒弟，走了。
而峡谷中，无咎依然站在原地，昂首远望，依依惜别的模样。
送行的人们，则是环绕四周，一边相互说笑，一边享受着春日午后的凉爽。唯有灵儿守在无咎的身旁，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片刻之后，半空中再也见不到梁丘子师徒的踪影。
无咎这才转过身来，看向来路。峡谷中，似乎并无异常。他的眼光掠过众人，突然不容置疑道：“吴昊等五位兄弟，即刻前往东南方向数万里外的白溪门。林彦喜、林兄，带着弟子，与荀万子五人结伴同行，相机接应。彦烁、彦日、姜玄、老姐姐，还有灵儿、韦兄，随我断后，启程——”
在场的众人，皆始料不及。
而吴昊与李远、万争强、高云庭、木叶清，倒是极为果断，离地蹿起，直奔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事已至此，林彦喜也不便质疑，与门下弟子，以及荀万子五人，相继离开了峡谷。
无咎依旧是不容分说，抬手一挥——
“走——”
转瞬之间，参与送别的人群，并未返回银石谷，而是尽数远去……
与此同时，穆源走进银石谷的洞府之中。
石桌旁，依然坐着两人，观海子与瑞祥。
穆源拱手道：“禀报宗主，无咎已带人走远了……”
观海子似乎早有所料，拈须道：“嗯，他借口送行，是怕老夫阻拦呢！”
瑞祥摇了摇头，道：“他年纪轻轻，如此的戒备心重……”
观海子倒是极为大度，笑道：“呵呵，凡事也不必强求，但愿水到渠成！”
穆源拿出一个戒子，又道：“此乃无咎所赠，请宗主过目——”
“呵呵，不必了！他倒是重情重义，你留着吧……”
……
夜色降临，山谷中多了一群赶路人。
山谷中，树高林密，便于藏身，也便于歇息。众人找了块平坦的草地，围坐一起。面对一个个疑惑的眼神，其中的某位先生终于道出了原委——
“实不相瞒，我当年我沦落于贺州，曾为元天门与星海宗的弟子。而星海宗遭到覆灭之后，我又成了星云宗的弟子。而之前遇到的观海子与瑞祥，分别是我的宗主与门主，一个是飞仙八层的高人，一个是飞仙二层的高人。而两位高人，先是设阵困我，施加颜色，又邀我重返星海宗，如此软硬兼施，着实盛情难却啊。为此，我不得不让得罪了穆丁的梁丘子离去，以免遭到穆丁的报复，然后借口相送，趁机离开银石谷。而为免不测，吴昊与林彦喜先行一步，此时他十五人，远在千里之外……”
有此一说，众人恍然大悟。
韦春花坐在一块石头上，腰杆笔直，点了点头，宽慰道：“我便知道事出有因。观海子、瑞祥，还有穆丁，都不是好人！”
无咎又与韦尚、姜玄畅谈别情，彼此亲热无间。
而彦日与彦烁，则是拿出两张铁弓与二十支加持了箭珠的箭矢。上昆铁弓终于炼成，且威力更胜一筹。
无咎接过铁弓，欣喜不已，正要细加端详，有人起身走开。
他扭头呼唤：“灵儿……”
一道白衣人影，瞬间越过林梢，穿过夜色，飘然远去。
韦春花双目微阖，哼道：“哼，此次多亏了灵儿，若非她当机立断，及时赶来，后果不堪设想。却至今没人正眼瞧她，换作老身也会生气……”
无咎收起铁弓，站起身来。
姜玄抓出几个酒坛子，招呼道：“无先生，饮酒！”
“嗯……”
无咎禁不住连连点头。
韦春花却猛然睁眼，叱道：“小子，你还有心思饮酒？灵儿若是出了差错，老身饶不了你！”
“嗯……”
无咎又是连连点头，离地飞起。
韦尚与彦烁、彦日倒是不客气，抓起酒坛痛饮起来。
姜玄则是大为遗憾，抱怨道：“哎呀，已有多年，不曾与我的无咎兄弟饮酒，韦前辈，你真是扫兴！”
“我呸！”
韦春花啐了一口，闭上双眼道：“只顾得美酒与兄弟，不是好男人！”
姜玄笑道：“呵呵，灵儿仙子与无先生倒也有缘！”
他称呼无咎，或兄弟，或先生，极为随意。而称呼灵儿，仙子两字足矣。年轻貌美，且又清丽脱俗的地仙高手，岂非就是不染纤尘，而又令人惊羡的仙子。
韦春花的脸上也浮现一抹微笑，自言自语道：“岂止有缘……”
……
夜色渐浓，明月高悬。
山谷的四周，群峰耸立。一处峰顶之上，有人寂然独立。恰是月光溶溶，一袭白衣胜雪，明眸望断苍穹，天涯孤寂此时。
便于此刻，又一道人影飘然而落。
“灵儿！”
无咎落脚站稳，昂首四顾，“嘿嘿”一笑，乐道：“月朗风清，夜色无边啊！”
山峰虽然高耸，而峰顶之上倒也平坦。
他撩起衣摆，盘膝而坐，只觉得八面来风，又禁不住感慨道：“难得这般安逸，却不知明日如何，岁月蹉跎催人老，且将杯酒祭清风……可惜没酒，也该从姜玄手里讨一坛……”
灵儿伫立良久，好不易等来了某人，非凡没有安慰，反而被继续冷落。尤其对方念念叨叨，唯有美酒。
“唉，韦合莽撞啊，也该等我到来……”
无咎赏着明月，吹着清风，刚刚想念美酒，转而又想念着一帮兄弟。而他话音未落，白衣人儿款款走近。他抬起头来，咧嘴笑道：“灵儿……哎呦……”
人儿径自到了身后，缓缓蹲下，却突然一手勒住他的脖子，一手揪住他的耳朵。他吓了一跳，又不便挣脱，只觉得耳朵生痛，禁不住咧嘴惨叫。
而灵儿却不依不饶，小嘴贴着他的耳根，气哼哼道：“几日不见，长本事了，甘水子尚未作罢，你又是落羽，又是凝月儿。小子，欠收拾啊……”
清丽脱俗的仙子，转瞬变成凶神恶煞的野蛮丫头。
无咎叫苦不迭，连连摆手求饶：“凝月儿与我妹子相仿，远在飞卢海，而落羽拜梁丘子为师……”
“既然如此，你缘何心虚？”
“没有……”
“你是怕了……”
“也没有啊……”
“还敢嘴硬？给我说——”
“嗯，说……说什么……”
耳朵一松，小巧而又带着清香的身子软软坐下，顺势倚着肩头，并拿出一个白玉酒壶塞了过来，野蛮的话语声也随即变得清脆入耳——
“以后不得结识貌美的女子，否则我饶不了你！”
无咎抓起酒壶，晃了晃。正是他交给落羽当作信物的酒壶，如今辗转一圈物归原主。而酒壶中装满了酒，他忙灌了几口。酒水的味道，竟然不错。他吐着酒气，余悸未消道：“臭丫头，你管得着吗……”手臂一紧，一张小脸逼到面前。他心头一慌，急忙改口：“该管、该管……”
“哼！”
灵儿转过身去，继续依靠着某人的肩头，撅起小嘴道：“我万里迢迢赶来，你却举止古怪，我等你给我分说，你却不理不睬……”
她的委屈，不仅于此。
为了力排众议赶往银石谷，她费尽了心思，为了收服众多高手，她也用尽了手段。而只要无咎安然无恙，她便无怨无悔。却受不了冷落，因为她害怕的是孤单。
“唉，事起匆忙……”
无咎任由灵儿倚着肩头，便如当年玄武崖的情景。他饮着酒，分说道：“我起初以为，穆源躲在卢洲，只为避难而已，后来听说，他的背后还有一位穆丁长老。当时我便想到了观海子，也果然不出所料，他带着一群幸存的弟子，已在卢洲经营了多年！”
“他要重建星海宗？”
“事关宗门纷争，且不管他。而他又是谁呢，不仅仅是星海宗的宗主，还是玉神殿的心腹大患啊。当年正是玉神殿的祭司，夫道子，帮着苦云子，吞了他的星海宗，而他却躲在卢洲，很是让我意外。更何况他邀请我重返星海宗，我岂敢答应，只得暗示梁丘子先行一步，以便你我借口脱身……哎……”
无咎正要继续饮酒，手上空了。
只见灵儿反手抢过酒壶，“咕嘟、咕嘟”灌了两口，这才将酒壶扔了回来，吐着酒气道：“你也该与我言语一声，何至于慌乱异常！”
无咎举起酒壶，心头不禁“砰砰”直跳。若是兄弟之间，共用酒壶，乃不拘小节，倒也有情可原；而此地并非玄武崖，灵儿亦非当年的丑女兄弟。依然这般的亲密，顿时多了几分莫名的意味。尤其是一丝处子之香氤氲而来，更加令人目眩神迷。他脱口道：“我不慌乱……”
“哼，嘴硬！你是惧怕观海子的修为，唯恐受他左右而急于摆脱……”
“我不怕观海子，我怕的是瑞祥啊！”
“瑞祥的修为，远不抵玉神殿的祭司，你怕他作甚？”
灵儿在外人的面前，冰清玉洁，矜持孤傲，而在无咎的面前，全无半分的顾忌。她带着好奇的神情转过身子，又微微惊讶：“咦，脸红了……”
无咎犹自举着酒壶，嘴巴对着壶嘴，腮边含笑，脸色透红，神情古怪，却又陶醉不已的样子。冷不防被灵儿撞见，他忙放下酒壶，坐直身子，一本正经道：“嗯，我醉了……”
灵儿歪着脑袋，明眸闪烁，忽而抬手便是一拳，轻声叱道：“臭小子……”旋即转过身去，并躲开三尺，却已是低下头去，野蛮的举止中竟然多了几分羞涩。
无咎挨了一拳，尴尬赔笑，而看着灵儿那不胜娇羞的神态，顿然又为之心神一荡。而他并未失去分寸，强作镇定，抬手摸着眉心，无奈道：“瑞祥只须用一个手指头，便能捏死我。我岂能不怕，只得远远躲开银石谷……”

第九百八十五章 五元通天
当年的无咎，重塑肉体，修为全无，几经辗转之后，成了贺州元天门的弟子。而元天门，为了归顺星海宗，派遣弟子加入宗门，于是他又成了星海宗的弟子。而在动身之前，他的识海中，被门主瑞祥，种下了精血魂誓。当时虽也担忧，却并未放在心上。之后远赴部州，见识了仙门纷争的错综复杂。他厌倦之下，便想着离开部州。谁料遭到冯田的暗算，差点一命呜呼啊。吃了大亏，他总算是领教了精血魂誓的可怖。而转眼多年过去，在卢洲的青鸾寨，再次遇到了瑞祥，着实让他吓得不轻。所幸忙于对付鬼族，彼此并无交集。却不想在银石谷中，又一次见到了那个令人头疼的老头。
怎能不怕？
按理说，无咎颇为敬重观海子，毕竟在他还是炼气弟子的时候，对方曾经予以关照提携。当年的恩情，他不会忘记。不过，观海子竟然劝说他离开卢洲，也就是让他投效星海宗。之前的穆丁的言行举止，便已表明了一切。之所谓动恩威并重的软硬兼施，不外如是。而他无咎与鬼妖二族，以及玉神殿的恩怨尚未了结，又如何离去呢。更何况他也没想过返回贺州，偏偏又不敢当面拒绝。否则被瑞祥催动精血魂誓，他的小命就要丢在银石谷。
既然不敢拒绝，又无从交代，只能不告而别，也就是逃了。
值得庆幸的是，观海子没有阻拦。而识海中的精血魂誓，却成了某人挥之不去的噩梦……
“原来如此！”
夜色空灵，明月寂寞。
而峰顶之上的两人，却是相对而坐说笑甚欢。
“嘻，你素来胆大泼天，忽而反常，必有蹊跷，果然不出我的所料！”
“嘿，我怕死呢，你也该安慰两句……”
灵儿获悉无咎的担忧所在，非但没有安慰，反而歪着脑袋，幸灾乐祸般地问道：“有关精血魂誓，我略知一二，你且说说看，瑞祥给你种下禁制，是个怎样的情形？”
“哼，当年我修为丧失，而瑞祥却是地仙高人，只得任其摆布，后来方知，精血魂誓言难以破解……”
提起往事，无咎又是一阵懊恼。
而灵儿却抚掌笑道：“嘻嘻，精血魂誓固然难以破解，却仅对于修为低下者有用。”
“哦？”
“你且看看你的识海中，魂誓禁制是否存在！”
无咎不解。
而灵儿依然浅笑盈盈。
无咎只得收敛心神，双目微阖。
识海位于眉心的深处，内有乾坤。浸入神识看去，一片黑暗虚无。穿过虚无，有点点的亮光闪现，乃是识海记忆，承载着光阴的变幻，以及数十年来走过的风风雨雨。而除此之外，曾经的魂誓禁制，竟不见了踪影……
“嘻嘻，瑞祥给你种下魂誓的那年，只有地仙的修为。当你修至地仙之后，神魂之力已足够强大。他的禁制之力难以禁锢，自然不复存在！”
灵儿的话语声，依然悦耳动听。
“恭喜你啦，再无魂誓之忧！”
“岂非是说，之前不过是虚惊一场，再不用惧怕瑞祥……”
困扰多年的噩梦，突然没了，无咎顿时眉眼带笑，欢欣不已。即使抢得大把的五色石，也没有这般开心。性命不再受人掌控，真可谓喜出望外。
“灵儿，多亏你为我解惑，替我解忧，饮酒——”
无咎抓起酒壶递过去，摆出倾情报答的架势。
灵儿却抬起下巴，哼道：“你念头龌蹉，不必了！”
“嘿嘿……”
无咎讪讪一笑，辩解道：“小丫头，莫要胡思乱想……”
灵儿与他在一起，便如一个顽皮的孩子，聪慧、狡黠、而又野蛮不羁。此时竟然直接点破了他的小心思，顿然令他尴尬不已。
“咦，酒壶大了许多呢……”
无咎饮了口酒，借机岔开话头。
“你的酒壶，乃是古物，虽有炼制，却过于粗陋。于是我稍加改动，如今装得下数百斤的酒水。离开碧水崖的途中，恰逢集镇，便购来美酒，倒是便宜了你！”
灵儿轻声分说，面带微笑。
“哎呀，知我者，灵儿……”
无咎举起酒壶，美滋滋灌了一口。沐浴着月色，吹着凉风，饮着美酒，嗅着清香，看着娇美的人儿，他不禁胸怀大畅而感慨不已——
“莫道仙路难，天涯有知己，明月照此时，何处不春风！”
“公子，又吟诗了！”
“仙子，见笑了……”
“哦，你心中的仙子，又是何人呢……”
无咎与灵儿斗嘴说笑，已习以为常。
却见灵儿话语古怪，低下头去，手上多了一把木梳，神色中也多了几分清冷之意。
无咎微微一怔，默然不语。
而灵儿端详着木梳，自顾说道：“你酒醉曾吟，飞马却红尘，挥袖凌紫烟，仙台云深处，回首两不见。短短的一段话，尽显无奈与感伤。而仙途便是这般多舛莫测，倘若有人相知、相伴，又该是多么的幸运。却不知灵儿，能否成为云深之处的那一抹紫烟，与光阴翩跹弄影，随长风妖娆而无憾……”
无咎摇了摇头，沉重道：“不……”
曾经的紫烟，早已远去，而曾经的红尘谷，依然是他心头的一道难以磨灭的印记。而灵儿明知如此，偏偏要不断的提起。或许是小女儿家的顽皮，也或许她在设法帮着某人抚慰伤痕而以便走出那段岁月。
一阵清风迎面吹来，明月夜空分外寂寥。
无咎饮了口酒，喟然长吁道：“你是灵儿……”
“嗯……”
灵儿并未有所失落，而是欣慰道：“我是灵儿，天下独一无二的灵儿，嘻嘻……”
笑声未落，人儿到了身旁，抓着手臂，很是欢快不已的模样。
旋即一张精致如玉的小脸，凑到无咎的面前。那波光盈动的眸子，透着月光的皎洁，含羞带怯的笑意，使人怦然心动。继而口吐兰香，轻声又道：“三十年前的残荷池边，我笑你：寒池残荷人伤悲，纵情千古买一醉。而你回应：睡卧云霄花影斜，梦里落日蝶双飞。彼时彼刻，此情此景，若非缘分既定，你我天各一方又如何相逢……”
无咎低下头来，只觉得馨香满怀，顿然心头一暖，禁不住伸出手去。便彷如浪子找到羁绊，孤舟回到港湾。他想抚摸那张动人的小脸，他想拥抱那柔弱的双肩。而他刚刚伸手，却听“啪”的一声。
灵儿一巴掌打在他的手上，嗔怪道：“莫要动手动脚，男女授受不亲哦！”
娇小的人儿，身子一转，相隔三尺，盘膝端坐，俨然是生人勿近。
无咎僵着手臂，脸色尴尬，直至片刻过后，这才轻声嘀咕道——
“记仇呢……”
当年的玄武崖，他曾经嫌弃过丑女兄弟的纠缠。而今日此时，已恢复真容的灵儿，回敬了同样的一句话。
“哈，不打自招！你这家伙，以貌取人，眼下又想占便宜，我揍你哦——”
果不其然，灵儿已挽起袖子嚷了起来。
一不留神，仙子变恶煞。
无咎的脸色发苦，急忙摆手道：“且慢，我有事请教……”
“你敢抵赖？”
“怎么会呢……”
无咎翻手拿出一张两尺见方的兽皮，以及一枚破旧的玉简。灵儿喜欢与他嬉闹，而一旦有事，即刻恢复常态，恍然道：“原来是家父留下的天书玉简，其中仅有四句口诀：元会当临，天劫注定，五洲沉沦，破界飞升。却不明其意，你让我如何指教？”
无咎摇头道：“那并非口诀，而是一段谶语。”
“怎讲？”
“有关元会量劫，也就是劫难将至的预言……”
“量劫，传说中的天地浩劫？”
“且罢！”
无咎本想请教，谁料灵儿对于元会量劫所知不多。他只得拿起兽皮，询问道：“此物为你所得，能否解说一二？”
灵儿点了点头，道：“这张兽皮图绘，来自尾介子的洞府，与寻常的舆图不同，我便收归囊中，倒不曾多加留意……”
“你且细看！”
“嗯……”
灵儿拿起兽皮，凝神查看。
无咎示意道：“如你所说，此乃舆图不假，却将天下分成五块，并标注了天、地、人、鬼、神的方位，莫非所指四洲？而神洲、卢洲、部洲、贺洲之外，没听说还有第五洲啊？再一个，上面的字符凌乱，却不难辨认，归纳成一段话，便是五元通天，破碎虚空。我曾琢磨良久，不得其解，只当是无用之物，又疑惑难消……”
灵儿兀自全神贯注，片刻之后，出声道：“这图中所示，分明是阵法的方位所在啊！”唯恐无咎不解，她铺开兽皮，伸手指点道：“阵法共有五处，分别位于神洲、部洲、贺洲与卢洲。另外一处，应该位于卢洲原界以西。而原界以西，乃是大海……”
分说之际，她也糊涂了。
无咎却赞赏道：“灵儿的阵法之说，倒是令人茅塞顿开，却不知又是怎样的阵法，竟然遍布天下？”
灵儿继续凝神查看，迟疑道：“依我之见，或为五元通天阵法……”
“五元通天阵法？”
无咎愕然。
“莫非有错？”
灵儿抬起头来。
“不……”
却见无咎紧锁着双眉，自言自语道：“神洲的玉山顶峰，有座通天塔。难道神洲结界，便是五元通天阵法……”

第九百八十六章 雌雄双煞
……
天色拂晓。
峰顶上的两人，依然挨在一起，查看着兽皮上的舆图，印证着彼此的猜测。
倘若整个神洲的结界，便是一座庞大的阵法。而阵法的阵眼，应该位于神洲九国的西周。而参照舆图，加以辨别。西周玉山的通天塔，果然是阵法的中枢所在。
如法效仿，继续辨认。
部洲的阵法，与神洲大不相同，却还是能够略知端倪。阵法所在，位于部州以北。或许便是金吒峰，有待最终的确认。而贺州的阵法，仅能看出大致方位。卢洲的阵法，十之八九便是天星湖？卢洲原界的以西，虽有阵法的标注，眼下却是茫茫大海，根本无从考究。
纵然如此，还是令人惊奇不已。
兽皮虽然古老陈旧，而兽皮上的舆图，非同小可。从已知的神洲结界，以及部洲与卢洲的阵法，可以断定，有人依据舆图，在天下布设了五座阵法。每一座阵法，都极为的庞大，极为的消耗人力财力，而如此不惜代价的用意何在呢？
或许正如舆图的字符所说：五元通天，破碎虚空。
所谓的破碎虚空，无疑便是穿越重天而逍遥宇外。
难道玉神殿要借助阵法之力，打开一条通天的捷径？再联想到神秘的“天书”，或者说与那场传说中的浩劫有关？
而究竟又怎样，也许只有玉神殿的高人，方能揭晓真相，破解最终的谜底……
“嘿，灵儿，若非你的无心之举，只怕没人能够发现了玉神殿的这桩隐秘！”
“嘻，凑巧而已！”
“依我看来，鬼妖二族也被天书骗了，五元通天阵法，才是玉神殿的真正企图。而此事不宜张扬，有待你我慢慢查证！”
“嗯……”
一缕霞光乍泄，天地焕然如新。
无咎站起身来，极目远舒。但见万山竞秀，风光无限。他心绪激荡，慨然叹道：“如此壮美天地，一旦毁了，你我又该如何……”
不管是当年祁散人的占卜，还是如今的“天书”，以及神秘的通天阵法，皆指向那场传说中的浩劫。至于浩劫何时降临，通天阵法的用处，玉神殿的企图，尚无从知晓。而只要想到天地崩塌，万灵毁灭的场景，便让人不寒而栗。
“找到你的兄弟要紧，再设法对付鬼妖二族。倘若玉神殿包藏阴谋，终有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也只得如此……”
无咎点了点头，转过身来。
灵儿款款站起，与他并肩而立，如玉的小脸焕发着朝霞的光洁而愈发的楚楚动人。只见她的手里抓着玉简与兽皮，轻声道：“且将此物收好……”
“你拿着吧，闲暇时分也能参详一二。说不定啊，来日你我还要前往各地的阵法而一探端倪呢！”
“重返神洲……”
“嗯……”
“嘻嘻，我想重游有熊的西泠湖，想去你的红尘谷。据你酒醉时所说，谷中不仅安葬着紫烟姐姐，还有一群可怜的女子，与一头黑色的蛟龙。我还想去风华谷的祁家祠堂……”
无咎端详着灵儿的笑容，心头暖意荡漾。
便于此时，一群人影飞上峰顶。
“哼，俗话说的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世上能管得住你无咎的，也只有灵儿！”
韦春花与韦尚、姜玄、彦烁、彦日，在山谷中歇息一宿，而天色大亮，迟迟不见人归。谁料某位先生与某位仙子，正居高临风，四目相对，情浓意浓呢。
“瞎说……”
无咎顿作尴尬，急忙辩解。
韦春花不依不饶，反驳道：“我怎会瞎说呢，你面皮白净，人也年轻，偏偏又喜欢沾花惹草，害得多少女子暗动芳心。老身劝你一句，女人最恨的便是朝三暮四之徒……”
“老婆子，你闭嘴——”
无咎嚷了一声，踏空而起，狼狈的架势，俨如逃窜而去。
灵儿却浅浅一笑，矜持而又不失亲热的招呼道：“春花姐，师兄，三位道友，启程吧——”
一行七人，继续赶路。
接连多日，途中顺利。不见鬼妖二族的出没，也没有遇到异常的状况……
……
十日后。
前方的崇山峻岭之间，出现了一个个大小的湖泊。天光倒映，便如一块块的明镜而景色奇异。
其中的一座高山的山脚下，湖水的岸边，已有人等候多时。
当无咎与灵儿、韦春花、韦尚、彦烁、彦日从天而降。先到一步的吴昊、林彦喜与荀万子等十五人迎上前来。
“此处有家仙门，据说便是白溪门……”
“兄弟们早到了半日，就地查看，而山上山下，皆不见人影，也不见鬼妖二族的踪迹……”
“左右无奈，且等无先生到来……”
“且就地歇息……”
“灵儿仙子……”
众人相聚，难免要寒暄一二。吴昊、林彦喜、荀万子等人忙着与无咎分说所见所闻，以便有所计较。
高云庭则是趁乱凑到了灵儿身旁，悄声讨好道：“仙子无双，天人也……”
这家伙好色的本性不改，尤其是灵儿的美貌被他惊为天人，一直想要巴结讨好，今日总算给他逮到机会。谁料他话音未落，“啪”的一记耳光响起。他尚自晕头转向，人已离地倒飞出去，直至数丈之外“扑通”坠地，这才回过神来而惊讶喊叫——
“仙子息怒……”
突如其来的动静，使得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
灵儿仙子，打人了？
都是自家兄弟，缘何一点不留情面？
而不仅如此呢，却见人影一闪，灵儿已到了高云庭的面前，二话不说又是一脚踢翻，并顺势用力而狠狠踏住。
“啊……饶命……”
遑论灵儿的年纪如何，相貌怎样，她毕竟是地仙八层的高手，教训一个人仙小辈根本不费吹灰之力。高云庭被踩住脑袋，脸颊贴在地上，难以挣扎，又惊又怕，只能呼喊求饶。
而灵儿依旧是拎着裙摆，踏着一只脚，冷若冰霜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清冷出声道：“轻薄之徒，好大胆子！”
“仰慕而已……并非轻薄……哎呦……”
高云庭的喊叫声，极为凄惨。吴昊等人与他相处日久，于心不忍，忙道——
“无先生，都是自家兄弟，且宽待一二……”
众所周知，那位灵儿仙子与无先生的关系匪浅，若想救下高云庭，只能找无先生说情。
无咎错愕片刻，已是面带怪笑，转身便走，摆手道：“春花姐，韦兄，林兄，且去山上一看……”韦春花与韦尚、林彦喜点头答应，离地腾空，随其直奔山顶飞去。
灵儿扭头一瞥，唤道：“无咎，等我……”
而她离去之前，又踢了一脚。
高云庭翻滚几圈，总算摆脱一劫，慌忙挣扎爬起，犹自惊魂未定而狼狈不堪。
吴昊怒其不争，恨道：“哼，真是丢尽了兄弟们的脸面！”
李远、万争强同样的难为情，干脆远远躲开。余下的众人就地歇息，却也没忘了投来厌弃的眼神。倒是木叶清走了过去，叹道：“高兄啊，你是不想活命了……”
“此话怎讲？”
高云庭只觉得冤枉，辩解道：“我……我不过是奉承两句，并未失礼、亦无歹意！”
“你……”
木叶清是好心提醒，旋即叱道：“你糊涂啊！灵儿仙子的眼里只有无先生，岂容你有所窥觑？所幸无先生宽宏大度，否则她的师兄便能一把掐死你。高兄，你好自为之吧！”
老实人也怒了。
木叶清拂袖走开。
高云庭僵在原地，脑门上冒出一层冷汗。
天呐，真是色迷心窍了！灵儿仙子是无先生的人，怎会给忘了呢。不过她二人倒也般配，发怒起来，一样的凶神恶煞，一样的招惹不起……
三、五百丈高的石山，占地十余里，四周环绕着湖水，倒也是处风景秀美的所在。而山下山下，仅有寥寥几处石屋与废弃的洞府，全无半点灵山的气象。若非山顶的峭壁刻着“白溪”二字，很难相信此地与所谓的白溪仙门有关。
山顶的峭壁前，无咎与众人抬头观望，一时不明究竟，转而看向远方。
但见群山郁郁，湖水叠映。而神识所及，依然没有任何的异常。
“无咎，此行莫非有误？”
韦春花有些焦虑，疑惑道：“韦合与广山，并非形单影只，而是十三条汉子呢，倘若来到此地，应该有迹可循！”
无咎抱着臂膀，托着下巴，皱着眉头，无奈道：“穆源亲口告知，白溪门遭到妖族侵扰，于是韦合、广山寻来，谁料想不见人影呢……”
“哼，只怕他骗了你！此地或为白溪山，却绝非仙门所在！”
“嗯，所言有理。不过，穆源他为何骗我……”
“我怎会知晓……”
林彦喜只当二人要争吵起来，劝说道：“稍安勿躁！或有隐情……”
便于此时，有人出声示意——
“无咎，春花姐，师兄，林门主……”
灵儿依然站在峭壁前，伸手分说道：“白溪二字，为刀剑所刻，源自古体，各有丈余大小，且年代久远，看着倒也简陋。而‘白’字稍显古怪，其中的一撇恰如利剑，直指东方，虽然突兀，却暗合法度。若是依九宫阵法推衍，东方为生门所在。依我之见，或许白溪门另有去处亦未可知！”
众人循声看去，皆点了点头。
正如所说，那峭壁上的字迹，乍一见倒也寻常，而若是细加端详，果然是金钩铁划而暗藏法度。
无咎惊奇道：“灵儿的心思缜密，慧眼不凡呐！”
灵儿微笑道：“仅为猜测而已……”
无咎连连摆手，催促道：“且就此寻去，真假自见分晓。林兄，召集兄弟们动身——”

第九百八十七章 白溪之门
……
黄昏时分，一道道人影落在山顶上。
依照灵儿所说，众人往东寻觅了一日，行程数千里，四方依旧是山水重叠，不见人迹，也没有灵山的存在。
天色已晚，歇息一宿。
而四周不是高山，便是湖水，唯山顶平坦，适宜落脚歇宿。
恰逢红日西归，晚霞渲染，便是山峰与湖水，也罩了一层酡红，仿佛天地微醺而景色醉人。
“据图简所示，此地名为万山湖。寓意山峰无数，湖水万千。却道路阻隔，远离尘嚣，鲜有人迹，与碧水崖相仿……”
无咎站在山顶上，默默眺望着天边的晚霞。
他循声回头，是灵儿到了身旁。
“以九宫阵法推衍，你我应该处于生门的方位，却依然没有所获，许是我多虑了……”
几丈之外，众人围坐在一起，歇息之余，各自轻声说笑。而高云庭却拽着木叶清远远躲开，担惊受怕的模样。
“无妨！”
无咎冲着灵儿微微一笑，道：“既然寻到此处，总不能半途而废。而此番离开银石谷，摆脱观海子，尚在其次，寻找韦合与广山，以及鬼妖二族的动向，方为你我的本意！”
灵儿是怕她的推测有误，连累众人白跑一趟，故而有些心神不宁，得到安慰之后，旋即也露出笑容，却又担忧道：“鬼妖二族，过于强大，便是玉神殿也颇为忌惮……”她伸手牵扯着径自坐下，示意道：“这片湖水，像不像一个酒碗……”
一个聪慧的女子，从不啰嗦，说话点到为止，而她的心绪已溢于言表。当你有所关注的时候，她又会不着痕迹的给予抚慰。所谓善解人意的默契，便是如此。
无咎跟着盘膝而坐，恰好俯瞰着山下的湖水。
正如所说，湖水为群山环绕，足有数十里方圆，平静无波，且圆圆的像个巨大的酒碗。
“鬼妖二族，打着报仇的旗号，四处作乱，败坏我的名声。看着那些惨死的生灵，我岂能无动于衷呢。何况天下的修士，苦鬼妖二族久矣。不妨召集有志之士，予以还击。若是将那群妖仙、鬼巫杀了，只剩下万圣子与鬼赤之流，卢洲的灾难或能缓解……”
“你便不怕玉神殿出手？”
“怕啊！”
“故而，你召集卢洲的修士，与鬼妖二族为敌，便是让玉神殿有所顾忌？”
“我是不是很卑鄙？”
“你若是一个卑鄙无耻之徒，诸位道友也不会矢志追随。而话又说回来，一旦玉神殿与鬼妖二族勾结，你该如何应对？”
“唉，我也不知道！”
无咎摸出酒壶，呷了口酒，叹道：“我想着逼迫鬼妖二族与玉神殿彻底翻脸，或能揭开天书之谜与五元通天阵法的真相。而眼下看来，一切尚无定数。返回神洲，也是遥遥无期！”
“以弱事强，何其难也！”
“说的不错，否则我将万圣子与鬼赤打得跪地求饶，再仗剑找上门去，岂容他玉神殿耍弄阴谋诡计！”
无咎说到兴起，双眉倒竖，英气勃发，大有横扫四方的架势。
“玉神殿，怎会让人你找上门去……”
“此话怎讲？”
“玉神殿位于卢洲原界，外人难以踏入半步！”
“是啊，我来到卢洲多年，极少听人提起卢洲原界……”
“没人知晓详情，当然也无从提起。即使家父，也仅仅去过原界三五回。故而我有所耳闻……”
“嗯……”
两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不远处的韦春花看着二人的背影，微微点头，旋即闭上双眼，安心吐纳调息。她身旁的韦尚，却稍显失落，伸手接过姜玄的酒坛，便“咕嘟、咕嘟”痛饮起来。
曾经的小师妹，再不用他这个师兄的呵护与关照。既然没有辜负师父所托，便也从此没了心事。或许他该找个地方闭关，然后云游天下……
姜玄倒是面带微笑，神态悠闲。他原本只是一个散修，辗转大小仙门，四处飘荡，朝不保夕。而他如今却修至人仙的境界，并有了一群兄弟。尤其是韦春花与韦尚，并未将他当成晚辈而有所慢待。至于某位先生，更让他欣慰不已。在场的众人，除了灵儿仙子，便是他与无咎最为熟悉，结识的年头也最长。看着对方一步步走来，他为当年的眼光感到庆幸……
林彦喜与两位族弟，以及四位弟子相对而坐，却他却默默眺望着远方，神色中透着一丝茫然。
曾几何时，也家族兴旺，开创了仙门，算是名扬一方。谁料转眼之间，遭到灭门之灾。如今更是居无定所，前途莫测。而寻找鬼妖二族报仇，仅为权宜之计，若是为了弟子着想，不能不有所斟酌……
吴昊与李远、万争强，坐在一起，各自的来历不同，却交情匪浅。或者说，臭味相投。如今四处闯荡，可谓凶险重重。而三人倒是踌躇满志，很想着趁机大干一场，却又患得患失，计较着各自的前程。
“李兄弟，且说说看，你我跟着无先生，会不会得罪玉神殿？”
“你我与鬼妖二族为敌，怎会得罪玉神殿呢？”
“常言道，福祸相依。你我眼下顺风顺水，收获颇丰，而一旦走了背运，我担心啊……”
“料也无妨，到时候一走了之！”
“既然如此，只能指望李兄弟了，你曾为玉神殿弟子，当有万全之策！”
“此言差矣！我还指望吴兄呢，我早便从万争强的口中获悉……”
“嘘，传音说话……”
“万道友、万兄弟，是否属实？”
“哦，当年我与吴兄相遇，他说他来自原界……”
“吴兄，绝不敢藏私啊，倘若走投无路，原界便是你我最好的去处……”
“唉，前往原界，谈何容易，此事以后再说，切莫让外人知晓了……”
“而高云庭知道你的来历啊，为了讨好无先生，或已如实相告……”
“……”
木叶清陪着高云庭，坐在十余丈外，虽然抵近山顶的边缘，却将下方的大湖尽收眼底。而两人一个在欣赏夜色，另一个则是郁郁寡欢。
对于高云庭来说，他能忍受无先生的殴打，当初毕竟是他挑衅在先，活该自作自受。谁料他又被灵儿殴打，被一个女子当众扇耳光，踩踏在地，太丢人了。而即便是不能忍受，还敢还手不成？
如此倒也罢了，关键是被那个灵儿仙子盯着，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高云庭想到此处，禁不住伸手抚摸着面颊，小声道：“木兄弟，有没有想过，前往海外闯荡一番呢？听说飞卢海很是不错，若能投奔梁丘子，找个风景秀美的海岛，才是逍遥快活……”
木叶清依然沉浸在夜色中，很是怡然自得。
夜色已深，一轮圆月高悬。湖面上的波光倒映着明月，天地浑然一同。
“木兄弟……”
高云庭没人理会，禁不住扭头看去，而不过瞬间，他已是瞪大了双眼。
“咦，那是……”
只见天上的明月，恰好爬上头顶，与湖面的月光倒影，遥遥对映。而原本宁静的湖水，突然震动起来，霎时波光粼粼，宛如星河聚集而颇为神奇。而神奇刚刚开始，仅仅片刻之后，偌大的一方湖面猛然往下落去，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哗——”
便如巨龙喘息，大地为之颤动……
尚在歇息的众人，皆大吃一惊，急忙站起身来，同样是目瞪口呆。
那群山环抱的大湖，竟然没了，只有一个数十里方圆的黝黑洞口，呈现出现在众人的脚下。而响声未绝，迸溅的水雾冲天飞起。随即一道道白色的光芒，从环绕的山壁间喷涌而出……
无咎与灵儿，循声起身，凝神观望，也是错愕不已。
那喷涌而出的并非光芒，而是一道道水柱，在月光的照耀下，宛如一道道白练而飞流直下。又如百溪汇集，瀑布千丈，就此打开乾坤之门，令人匪夷所思而又瞠目难耐。
灵儿恍然大悟道：“百溪……白溪，这便是白溪门了，却与寻常的仙门无关，而是天地奇观，或洞天秘境的所在！”
“说不定韦合与广山便在此处，机不可失……”
无咎连连点头，扬声道：“我要前往湖底深处查看，找寻我的那帮兄弟。诸位不妨留在此地，以便有个照应！”
话音未落，他人已踏空而起。
灵儿与韦春花紧随其后。
吴昊与李远、万争强带着高云庭、木叶清，也是不甘落后，纷纷叫嚷道：“无先生，有了好处，岂能丢下兄弟们……”
紧接着又是荀万子五人。
而林彦喜吩咐弟子守在原地，他独自冲下山顶。
姜玄尚在迟疑，被韦尚一把抓住，轻声道：“不能没人断后，随我留下——”
无咎已到了数百丈外，踏空而立。
阵阵雾气扑面，无底深渊便在脚下。而四周又是百溪成瀑，飞流如练，使得诡异的所在，更添几分神秘莫测。
无咎俯瞰片刻，冲着山顶上的韦尚摆了摆手，又与身旁的灵儿点了点头，转而翻身往下冲去。
众人紧随其后，相继消失在茫茫的雾气之中。
而半个时辰之后，月光偏移，雾气消散，无底的深渊没了，只有一片盈盈的湖水如旧。
山顶之上，韦尚、姜玄，以及林家子弟，犹在观望，惊奇不已……

第九百八十八章 白溪道门
……
一道道人影，直奔深渊而去。
穿过雾气，穿过滔滔的水声，转瞬数百丈，黑暗中依然深不见底。而不知过去多久，或许只是转瞬之间，雾气与水声，皆消失不见，一片倒映着月光的湖水迎面泛波。还有群山环立，情景似曾相识……
无咎急忙收住去势，就近落在湖边的山顶之上。紧接着灵儿、韦春花、林彦喜、吴昊、李远，以及荀万子等人，相继落在落下身形。连同他在内，共计十四人。而无论彼此，皆是满脸的愕然。
难怪如此的眼熟，那月光倒映的湖水，环绕的群山，竟然与来时的万山湖极为相仿。
还有……
天上同样的一轮明月高悬，只是已偏过天心而略略倾斜。
再看落脚所在，平坦的山顶，也相差无几，只是不见了韦尚、姜玄与林家的子弟。否则的话，便好像经历一场幻觉。却眼前所见，又如此真实。
这是……
无咎惊奇之余，看向身旁的灵儿。灵儿摇了摇头，默然不语。胡韦春花与林彦喜等众人，错愕之后，也是疑惑不解。
而便于此时，有人飞离山顶。
竟是高云庭，他直奔湖面冲去。随即“扑通”一声，水花四溅，涟漪粼粼，人影没了。而不过须臾，他破水而出，收起剑光，再次落在山顶，手上多了一条摇头摆尾的活鱼。“砰”的鲜血淋漓，活鱼被他撕得粉碎。他嗅着血腥，并伸出舌头舔舐着手上的血迹，然后猛啐一口，悻悻道：“呸！我当是阵法幻象，谁料潜入湖中，并遁入地下百丈，一切真实无误……”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猜测起来——
“许是一处秘境……”
“既为秘境，怎会有月光……”
“是啊，你我分明深入地下，却与地上没有分别……”
“莫非你我仍在原地……”
“说笑了，若真如此，韦尚等人何在……”
“说不定他几人已然离去，如若不然，也奇怪了，说不通啊……”
“且登高查看……”
众人或是踏空盘旋，或是踏剑巡弋，只想打消疑惑，揭晓最终的真相。便是韦春花也耐不住性子，跟着四处查看起来。
无咎与冰灵儿，依然站在山顶上。
无咎看着脚下的湖水，天上的月光，以及纷乱的人影，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一时找不见韦合与广山，难免心急，突然见到湖水的异象，便匆匆忙忙一头扎了进来。却不想湖底的深处，没有洞穴，也没有秘境，眨眼之间，好像又回到了原地。或者说，犹如打了个瞌睡，当蓦然醒转，曾经的百溪飞瀑，无底深渊，皆成了梦影虚幻。而置身所在，并非原地，眼前所见，亦非虚幻啊。
“有何猜测？”
灵儿昂着小脸，神色关切。
无咎依旧是双眉浅锁，若有所思。
“我曾涉足无数的幻境与秘境，亦曾深入阴灵之地，与地心的蟾宫，却从未遭遇如此情形……”
“此地着实古怪……”
“我是自找苦头……”
“你我的修为神通无碍啊，倒也不必担忧……”
“我怎会不担忧呢……”
“哦，你是怕……”
“还是灵儿所言有理，穆源啊、穆源……”
无咎的担忧，不是置身莫测之地，而是怕穆源骗他。或者说，他惧怕的乃是穆源背后的观海子。他说到此处，苦涩道：“唉，没有找到韦合与广山呢，反而将自己给弄丢了。而韦尚与姜玄尚在等候，一旦遭遇妖族，凶多吉少……”
“事已至此，来之安之！”
臂弯一紧，轻柔的话语再次响起——
“无咎公子身经百战，见多识广，纵有小小的波折，亦能化险为夷而带着诸位兄弟安然脱困！”
无咎低下头来，恰见人儿依偎身旁，还有一张焕发着月光皎洁的小脸，以及盈盈含笑的双眸，他不禁心头一定，抓向臂弯的小手，咧嘴笑道：“仙子，我不是你家的先生么……”
“呸，你是臭小子……”
灵儿却昂首轻啐，伸手便打，转身闪开，还不忘回头瞪了一眼。
无咎耸耸肩头，佯作无事一般。
与此同时，四处查看的众人纷纷返回。
“远近四方，一览无余……”
“山峰湖泊，鸟兽蛇虫，毫无异常……”
“若说此地不是万山湖，绝难想象……”
“诸位稍安勿躁，且待天明，再探端倪，若有日出，另当别论……”
人多的好处，凡事不用自己操心，何况都是久经历练的高手，皆擅长临机应变之道。
无咎也不多说，与众人就地歇息。
依照常理，倘若没有天明的到来，表明此地虽然古怪，却依然还是秘境无疑。所谓的月光，也仅为幻象而已。到时候便可离开，找寻脱困的出路。
不过，当明月渐渐坠落，黑暗的天边，依然有星光闪烁。
须臾，天际发青、发白。
继而朝霞映红天地，一轮红日磅礴而出……
无咎与众人，皆坐不住了，起身眺望，一个个神情莫名。
明月也好，星辰也罢，还有那火红的日头，四方的山山水水，皆如此的真实而又令人难以置信。
“这……这若不是卢洲，又是哪里……”
“呵呵，许是你我遭遇了一场梦幻，以为深入地下，实则留在原地呢……”
“若真如此，找寻韦尚等人要紧……”
“无先生……”
众人忙碌了半宿，从惊奇，疑惑，猜测，直至此时的恍然大悟，各自终于轻松起来。
而无咎却摇了摇头，道：“诸位，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他身旁的灵儿，举起小手，竟拈着一朵野花，示意道：“我记得清楚，此前的湖边山顶上，野草稀疏，并无野花。且此花入手即枯，从未见过，绝非卢洲所有……”果然那白色的花朵，眼看着枯萎发黄，随着手指拈动，旋即化作飞灰而随风飘散。
众人面面相觑。
林彦喜说道：“依我之见，不妨原路返回……”
吴昊附和道：“正是此理，你我置身何地，到时候自见分晓！”
无咎与灵儿、韦春花点了点头，吩咐道：“既然如此，动身——”
……
天色大亮，湖边的山顶上，几道人影聚在一起。
踏剑飞来的有姜玄，还有海元、蓉女，风峦、风松。就地等候的则是韦尚，以及彦烁、彦日。
姜玄与林家的四位弟子落地之后，纷纷出声道——
“韦前辈，两位师兄，我五人围绕大湖查看至今，一无所获……”
“四周的峭壁上，倒是有上百涧溪，虽也古怪，却不见异常……”
“湖底深达百丈，亦未发现禁制与阵法的存在……”
“更不知师尊与无先生的下落……”
“如何是好……”
韦尚踱了几步，摇晃站定。天亮之后，他便让姜玄与林家弟子四处查看。虽然徒劳无功，却也不出他的所料。他抱着臂膀，伸手挠着粗糙的胡须，脸色有些凝重，自言自语道：“天地诸般玄妙，又岂能一一看透。而事已至此……”
留下来的八个人，他是唯一长辈。何去何从，只能由他决断。
他稍作斟酌，沉吟道：“你我就地坐守，绝非良策，一旦遭遇鬼妖二族，后果不堪设想。彦日、彦烁，我知道两位擅长阵法，且带着海元四人，于百里之外，设置转送阵，以防不测……”
彦日与彦烁点头答应，却各有疑问——
“既然布设阵法，又传送何地呢？”
“而传送阵大小不同，远近各异。”
“你我人数众多，阵法宜大不宜小。若是与之前的阵法相连，则是再好不过！”
韦尚知道韦春花曾于沿途各地，布设了为数不少的传送阵，故而有此一说。
彦日道：“此地相距甚远，难以相连……”
彦烁道：“便依韦前辈所说，阵法传送，人数多多益善，却威力大减而仅达千里……”
“管不得那么多，只当有备无患！”
韦尚迟疑片刻，吩咐道：“且就此往西，每隔千里，设阵阵法一座，直达五千里外。而你六人也不必回转，就地看守阵法。”
“而韦前辈……”
“我与姜玄，在此等候无咎与灵儿归来！”
……
一行十四人，顺着旭日照耀的方向，往西疾驰而去。
渐渐的日上头顶，又渐渐的日头偏斜。不知不觉，已是午后时分。山水之间，又一座山峰迎面而来。
但见熟悉的湖泊，熟悉的山谷，熟悉的山坡，便是那郁郁葱葱的山峰也颇为眼熟。
众人正要继续往前，旋即又放缓去势。
那愈来愈近的山峰，俨然便是曾经的白溪山。而山上山下，竟然有人影出没。
记得清楚啊，白溪山荒无人烟，此时怎会有人呢，又是谁？
不仅于此，山脚下还多了一道石门牌坊，似乎还有禁制笼罩四方，与所熟悉的白溪山大不一样……
在前头带路的吴昊五人不敢莽撞，抬手示意。无咎与林彦喜使个眼色，带着众人随后往下落去。
不消片刻，人在山下。
身后便是一片湖水，四周青翠环绕。而所面对的山坡上，则是那道石门牌坊。
众人立足未稳，已是目瞪口呆。
只见石头牌坊上，刻着几个沧桑斑驳的古体大字，白溪道门……

第九百八十九章 自作聪明
……
白溪道门，也可以称之为白溪仙门。
白溪门？
众人面面相觑。
即便是无咎，也拧着眉头，咬着嘴角，仿佛罩了一头的雾水而疑惑不已。
记得穆源说过，韦合与广山离开银石谷之后，所去的方向，便是白溪门。故而一路寻来，却只找到了一座白溪山。还因为上当受骗，所谓的白溪门并不存在。
而此时所见，岂不正是一家仙门？
慢着，不忙结论。
此地，或有不同……
正当众人诧然之际，石门牌坊下，冒出一个年轻的男子。
只见他身高体壮，裹着布衣，头顶发髻，道人的装扮，却又怪模怪样，怪腔怪调道：“道门所在，闲人勿扰，走开——”
吴昊与李远、万争强等人，距石门牌坊仅有十余丈远，突遭叱呵，各自并未理会，而是好奇不已——
“咦，同道中人？”
“而他的模样，不像是卢洲的同道啊……”
“修为也是古怪，凝气？炼气……”
“且询问究竟，再去山上查看。若是山顶上没有刻字，表明此地并非之前的白溪山……”
“正是此理，高兄弟——”
吴昊等人并未将突然现身的年轻男子放在眼里，只想弄清原委。在场的其他同伴也是这个心思，站在湖边的空地上观望。
“这位道友……”
高云庭抬脚往前，拱手行礼。而他话刚出口，便被打断——
“止步！”
“道友，如何称呼……”
“哼……”
高云庭距石门牌坊尚有七八丈远，自以为举止得体，并未停下脚步，只想依照仙道的规矩寒暄两句。
谁料那个粗壮的男子却是怒了，凌空打出一拳。
高云庭摇了摇头，满不在乎笑道：“呵呵，何必这般无礼……”
与其想来，凭借一个肉拳头，便想吓唬人仙高手，虚张声势罢了，最终只能贻笑大方。而不过瞬间，他笑声一窒。那个粗壮男子虽然相隔甚远，而出手之际，竟发出破风声响，紧接着一个硕大的拳头到了面前。
足有尺余见方的拳头，岂不硕大？
却并非真实，而是一道拳影，似乎威力不俗……
高云庭微微一怔，急忙应对。而刚刚抓出飞剑，拳影呼啸而至。却听“砰”的一声闷响，如同巨石撞击，力道之猛，怕不有数千上万斤。仓促之间，他难以抵挡，离地倒飞出去，狼狈大喊：“救我……”
一个人仙高手，竟然不敌一个修为低下的壮汉？
此外，这家仙门的弟子，不守规矩啊，二话不说，便动手打人，将兄弟们脸面置于何地！
吴昊与李远、万争强，错愕之际，不作迟疑，剑光出手。三位地仙出手，非同小可。而既然对方不知好歹，理当予以教训！
却见那个粗壮男子不慌不忙，后退一步，双手一合，竟然失去了身影。与之瞬间，石门牌坊笼罩一层白色的光芒。
“砰、砰、砰——”
连声闷响，光芒闪烁。三道剑光刚刚抵近石门牌坊，便再难往前。好像有一层强大的禁制，根本不容逾越半步。
“扑通——”
高云庭倒飞出去六七丈，摔在地上，翻滚爬起，并无大碍，却已是恼羞成怒，抓出飞剑喊道：“欺人太甚啊，三位兄长，木兄弟，且以天虎剑阵破了山门，就此杀上山去——”
这个家伙不肯吃亏，吴昊、李远、万争强与木叶清亦非善与之辈。五人摆出阵势，便要强攻山门。
而恰于此时，笼罩的光芒闪开一道缝隙。曾经消失的男子又冒了出来，怒声叱道：“哼，尔等果然不是善类，再次侵扰道门……”
“动手——”
山门竟然开启，有机可趁啊。吴昊与四位伙伴递个眼色，便要催动天虎剑阵而大打出手。
却有人出声制止——
“且慢！”
是无咎，往前两步，举起双手，含笑道：“兄弟，只怕你有所误会。我等初来乍到，并无恶意，而所谓的再次侵扰，又从何说起呢？”
无先生的问话，显然是另有所指。
吴昊五人颇有机敏，左右闪开。
许是无咎的笑脸相迎，使得粗壮男子的怒气稍缓，哼道：“此前曾有两伙贼人，侵扰道门，尔等的服饰、口音与其相仿，必是贼人的同伙！”
“哦？”
无咎没有恼怒，而是笑意更甚。他看向灵儿、韦春花、林彦喜与在场的众人，转而又道：“却不知两伙贼人，去了何方……”
“贼人便在此处，格杀勿论——”
“啊……”
无咎与人交谈，借机套话，打探虚实，乃是他惯常的手段。也果不其然，他抓住破绽，三言两语，诱使对方说出一个意外的消息。那便是有两伙贼人，侵扰白溪道门，且服饰装扮与口音，与在场的卢洲修士相仿。照此推测，所谓的贼人，不是妖族，便是韦合与广山等兄弟们。而灵儿、韦春花、林彦喜，以及在场的众人，也明白了他的用意，各自静待下文。
谁料那粗壮的男子，却语出惊人，随即两手一分，笼罩山门的光芒倏然消失。而与之刹那，十余道斑斓的身影呼啸而出。
“猛虎……”
吴昊五人距山门最近，皆蓦然一惊。
正是猛虎，十余头斑斓的猛虎，冲出山门，直奔众人扑来。尤为甚者，每一头猛虎的背上，还站着一个粗壮的大汉，挥舞刀斧棍棒而气势汹汹……
无咎这才明白过来，他在自作聪明。他抓出狼剑，出声提醒——
“小心……”
而吴昊五人首当其冲，躲避不及，也是怒了，齐声喝道——
“烈虎啸西风……”
五道剑光出手，瞬间合一，顿然烈虎咆哮，杀气凌厉。
“轰——”
轰鸣炸响，血光迸溅。冲在最前的一头猛虎，被迅猛的剑阵搅得粉碎。
“哼，也不过如此，杀上山去……”
高云庭还想着报仇，全力催动着飞剑。而此时成群的猛虎已到了近前，一个个张牙舞爪而异常的凶猛。虎背上的壮汉，纷纷祭出所持的刀斧棍棒。兄弟五人正要催动阵法应对，却见数不胜数的刀影、斧影、棒影，铺天盖地而来。再有猛虎腾空而腥风盘旋，狂乱的杀机，势不可挡。
“砰、砰、砰……”
连声的闷响中，高云庭与木叶清口吐鲜血倒飞出去。而吴昊与李远、万争强也是支撑不住，各自踉跄后退。
“荀万子，接应……”
无咎再不敢迟疑，飞身往前，大袖疾挥，上百飞剑呼啸而出。他又趁势高举狼剑，猛然劈出一道紫色的闪电。
“锵——”
闪电所致，仅仅劈中一道斧影，却发出刺耳的炸鸣。而斧影崩溃的瞬间，又是无数的斧影漫天袭来。随即又是“叮叮当当”炸响，上百飞剑，凌空翻卷。而猛虎与猛虎背上的壮汉，毫发无损……
无咎暗暗心惊，恰见三道人影冲了过来，他急忙大喊——
“退后……”
林彦喜与灵儿、韦春花，是怕他吃亏，要前来助上一臂之力，谁料反而被他拒绝。林彦喜尚在迟疑，灵儿与韦春花却收住去势。
“林门主，莫给无先生添乱……”
“春花姐所言有理……”
三人转身便走，不忘回头观望。
却见山坡之上，飞沙走石，刀影斧影笼罩四方，还有十余头猛虎嘶吼盘旋。而无咎的身影时隐时现，犹在奋力拼杀。
荀万子五人，带着昏死过去的高云庭与木叶清，已退到了远处的湖面上。吴昊、李远、万争强也跟着踏空而起，却一个个摇摇晃晃而狼狈不堪。
林彦喜与灵儿、韦春花飞到众人的面前，转身等待……
“轰——”
混乱之中，又是血光迸溅，一道人影急冲而出。去势之快，祭出的飞剑尚未收回，在身后接连数百丈而寒光闪闪。正是无咎，飞蹿而起，挥动大袖，一百多飞剑倏然消失。而他人在半空，低头观望，慢慢瞪大双眼，很是难以置信。
那个粗壮的男子，依然守在白溪道门的山门前。
山坡之上，杀机犹存，烟尘未散，两堆血淋淋的尸骸触目惊心。
而余下的十余头猛虎，在驱使之下，越过山坡。尚未临近湖水，光芒闪动，一头头陆地猛虎，竟四蹄腾空，飞跃湖面。俨如御剑之快，奔着他追赶而来……
“呸！”
无咎看着那气势汹汹的猛虎，又冲着白溪道门的牌坊投去深深的一瞥。他只觉得疑惑重重，又无暇多想，啐了一口，扬声道：“走——”
虽也人多势众，却连遭重创，尤其面对神秘的白溪道门，再不敢有半分大意。既然诸事不明，祸福难料，眼下只能走为上策，待回头再行计较。
众人越过湖面，疾驰而去。为免意外，直奔正西。
而一头头猛虎，竟然紧追不舍。
不过，猛虎固然会飞，却仅能腾空数十丈，比起一群仙道的高手还是稍逊一筹。
须臾，双方相隔渐远。
数千里之后，已见不到那群猛虎的踪影。
恰见前方的山高林密，随着无咎抬手一指，众人纷纷往下落去……

第九百九十章 天外有天
……
夜色降临。
山谷中，密林间的空地上，十四人，或坐或立，或是躺着，没谁出声，神情各异。
无咎落地之后，便回头看向来路。迟迟不见有人追来，他依然抱着臂膀，伸出手指挠着下巴，若有所思。
空地的四周，散落着大小石头。
灵儿与韦春花，并肩坐在一块石头上，两人换了个眼神，转而注视着某位先生的背影。
吴昊与李远、万争强，盘膝而坐，闭目调息，依然显得有些狼狈。
想想也是，凭借强大的天虎剑阵，非但没有冲上山去，反倒是被打得落荒而逃。尤其是兄弟五人，被打趴下两个。从来没有当众吃过如此大亏，郁闷！
至于趴下来的两个人，高云庭与木叶清，眼下躺在草地上，兀自昏死不醒。林彦喜则是蹲在一旁，伸手抓着两人的碗脉。少顷，他松开手，与荀万子、彭苏等人示意道：“气血反噬而已，并未伤及脏腑，两位道友吞服了丹药，我又帮着调理一二，已无大碍！”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无先生……”
林彦喜走到无咎的面前，手扶青髯，叹了口气，道：“只怕你我都错了！此地与卢洲相仿，或地名也相同，却并非卢洲啊！”
无咎点了点头，沉吟道：“林兄是说……？”
“所谓的天外有天，仅是一句话？非也！天外之天，或是在云霄之外，或是在你我的身边。典籍有云，片云飞絮，造化宇宙生机；聚沙三千，成就世界万重。我是说——”
林彦喜的话语一顿，苦涩道：“你我置身所在，与泸州相仿，如同镜像，却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方天地！”
“林兄所言，倒是与我不谋而合！”
无咎咧着嘴角，摇头道：“之前遭遇状况的那一刻，我便想到了曾经的阴灵之地，与盘龙山地下灵脉的重天禁制，却不想遇到了一个白溪道门，顿时又让我错愕不解。而此时看来，正如林兄的猜测！”
“我不过是突发奇想而已，难道世上真有两个卢洲？”
林彦喜诧异道，随即又担忧起来。
“若真如此，想要脱身，难了……”
“一沙、一花、一壶之间，尚有乾坤之妙，日月、星辰、万物万灵，从来都是阴阳并存。倘若你我真的抵达另外一个卢洲，谁说又不是一桩奇遇与机缘呢！”
无咎翻手拿出他的白玉酒壶，呷了口酒。吐着酒气，他接着说道：“至于如何脱身，找到我的兄弟再说不迟！”
“唉，眼下也只得如此……”
林彦喜叹了口气，颇感无奈。突然置身异域，一切出乎想象，眼下唯有随机应变，然后再设法弄清真相而找到脱身之法。而他疑惑未消，忍不住又问：“无先生，你仅凭借一面之词，便断定你的那帮兄弟也来到此地，又有几成的把握呢？”
无咎想了想，不置可否道：“凡事，必有因果！”
“嗯，有因必有果！”
林彦喜不再多说，转身走开。之前逃了半日，为了医治高云庭与木叶清，又忙碌半宿，他也是倦了，亟待歇息。
灵儿与韦春花的不远处，恰好有块丈余见方的石头。
无咎走了过去，盘膝坐下，饮着酒，继续想着心事。
有关韦合与广山的去向，他只是推测而已，谈不上把握，也没有胜算。不过，他相信那个白溪道门的弟子没有说谎。之前一定有卢洲的修士，抵达白溪道门，并发生冲突，否则也不会有后来双方的大打出手。
又一个卢洲？
若是真有两个相同的天地并存，是否还有另外一个贺州，另外一个部州，或另外一个神洲？
不管怎样，倒也有趣！
而所遇到的白溪道门，也令人大开眼界。道门的弟子，应为修炼之士，也懂得法术神通，而修为的境界又与卢洲不同。且以猛虎为坐骑，煞是威风。尤其是所持的法器，或兵器，也颇为神奇……
无咎甩动袖子，手中多了一把斧头。
他留下断后，不仅是为了帮着众人离开，也是为了摸清白溪道门的虚实。惨遭围攻之后，他侥幸杀了一人，抢得一把斧头，随即施展遁法逃脱。
那群白溪道门的弟子，或许修为不高，而凭借猛虎与手中的法宝，堪比地仙五层以上的高手，而极为的凶悍难缠。联手围攻之猛，更是出乎想象。
“这是……”
随着话语声轻轻响起，淡淡的馨香萦绕而来。
灵儿起身移步，身影袅娜。
无咎举起斧头，分说道：“瞧，一把砍柴的利器！”
“你呀，凶险关头，还不忘捡便宜！”
灵儿抱怨一声，坐在他的身旁，又忍不住好奇，随即凝眸端详。
斧头银白，像是银子打造，形同圆月，两尺见方，极为的沉重。而其当间凹下一块，成为奇怪的把柄。且通体刻满的符文，显然并非俗物。
无咎尝试着催动法力，斧头上顿时有光芒闪烁。随即片片符文飞起，化作一个斧头的幻影，凌厉的杀气横溢而出，所在四方顿时旋风骤起。他急忙收力，而虚幻的斧影还是凌空劈了出去。威势所致，数丈之外的一块石头“砰”的炸碎。响声与旋风，以及弥漫的烟尘，惊动了在场的众人，一个个惊叹不已——
“那是白溪道门的斧头？”
“什么斧头，是件法宝……”
“威力如此强猛，远胜此前所见……”
“宝物由无先生施展，威力自然不凡……”
“啧啧，如此罕见的宝物，拿到卢洲，便是无价之宝……”
无咎也没想到斧头的威力如此凶悍，很是意外。
却见众人满脸的热望，便是林彦喜也两眼放光。
遇到稀罕的宝物，谁不好奇呢。
无咎呲牙一乐，将斧头扔了出去。
“诸位把玩一二……”
斧头尚未落地，已被林彦喜拂袖卷到手中。众人纷纷起身凑了过去，都想着趁机长长见识。便是吴昊、李远与万争强，也顾不得吐纳调息。
与此同时，有人挣扎出声——
“无价之宝……”
“宝物何在……”
昏死许久的高云庭与木叶清，不失时机的醒了过来，各自虽无大碍，却显得颇为虚弱。即便如此，两人还是不肯错过宝物。
无咎收起酒壶，与灵儿相视苦笑……
朝晖透过林梢，乍泄而下。
几只形状诡异的鸟儿，从林中疾飞而过。
林间的空地上，众人还在谈论着昨日的遭遇，以及白溪道门，还有那神奇的斧头法宝。
无咎却坐不住了，他与灵儿、韦春花商议片刻，招呼道：“林兄、吴兄……还有荀兄弟、彭兄弟……”
闻声，众人聚集过来。
“你我置身异地，不便结群行事。而如此躲藏不出，又非良策！”
无咎分说之后，又道：“我与春花姐商定，由她与灵儿，带着荀万子等人，留守此地。而林兄与吴兄、李兄、万兄，随我打探消息。若有意外，之前的传音符便可派上用场！”
众人拱手称是。
灵儿却撅着小嘴，转身走开。
无咎有些不放心，继续叮嘱道：“此行一是找寻韦合与广山的下落，再一个便是弄清原委而设法返回卢洲，诸位切记……”
众人遇险之后，达成的一个不愿接受的共识。那就是置身所在，绝非卢洲。突然来到莫测的异域，着实令人错愕而又无奈。所幸都是久经历练的高手，尚不至于就此沉沦，当振作精神，就此杀开一条生路！
“先生所言极是，稍后我便将开凿洞府，就地躲藏起来，静候你与诸位道友的满载而归。不过……”
韦春花就地留守，毫无怨念，反而出言安慰，却转而又道：“不过，先生此行非同小可，干系重大……”
众人深以为然，纷纷点头。
如今意外闯入的异域，究竟是个怎样的所在，没谁说得清楚，而有一点不容置疑，那就是此地的仙门与修士，极为的神秘而又强大。于是无咎仅带着四位地仙高手同行，可见他的谨慎小心。
韦春花继续说道：“而依老身之见，诸位虽为地仙高手，亦能联手施展天虎剑阵，却少了一个明辨秋毫而审时度势的智者。否则遭遇困境，难免错失良机而铸成大错！”
无咎已明白过来，忙道：“春花姐，不妥，我已说过……”
“有何不妥？”
韦春花反问一句，唤道：“灵儿……”
不远处的大树背后，闪出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正是去而复还、恢复男装的灵儿，背着双手，一步一踱，慢慢走来。而她却低着头，面颊透着一丝绯红。
“灵儿的修为、心智与诸位相比，只强不弱，为何不能带着她随行呢，否则我老婆子也放心不下啊！”
韦春花振振有词，又抬手一挥：“莫要啰嗦，就这么说定了！”
无咎是怕灵儿的衣着与美貌过于惹人注目，也是怕遭遇拼杀而不愿她遭遇凶险，故而让她留下来陪伴韦春花。她当时沉默不语，无咎也没在意。谁料她早已心生不满，还拾掇韦春花帮她说话。
“唉，也罢！”
无咎只得答应。
却见灵儿刚刚还是羞怯的模样，抬起头来，已是淡定自若，洒脱道：“春花姐，多多保重。无先生，诸位道友，动身吧——”
一道娇小的人影，兴冲冲穿林而去……
无咎摇了摇头，却没有忙着动身，而是走向林间空地的另一端，伸手道：“还我——”
高云庭与木叶清的伤势未愈，依然坐在地上歇息，却凑在一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一把银色的斧头。冷不防有人讨要宝物，兄弟俩皆有些不舍。
“借我兄弟把玩几日……”
“先生不该这般小气……”
“啰嗦！”
无咎伸手抢过银斧，扬声道：“此间凶险莫测，却也机缘遍地。诸位兄弟，何不随我纵情走上一回——”
话音声犹在林间回荡，他已踏空而起。
林彦喜与吴昊、李远、万争强，均是精神一振，紧随其后……

第九百九十一章 明月之城
……
正午时分，山林中走出几道人影。
为首的两个年轻人，眉目清秀、头顶玉冠的是无咎；面白如玉，个头小巧的是女伴男装的灵儿。随后的四位中年男子，分别是林彦喜与吴昊、李远、万争强。
六人不敢招摇，在高山丛林间飞了三个时辰之后，便匆匆落地，寻觅往前。
看着头顶的红日，蔚蓝的天穹，以及苍郁的原野，仿佛依然行走在卢洲的大地之上。而一切又是那么的陌生，令人充满了无限的好奇。
“呵呵，此地虽然与卢洲相仿，却不知地名，也不知何年何月！”
一条溪水，蜿蜒而去。
六人随着溪水，穿行在原野之上。吴昊与李远、万争强走在前头，无咎、灵儿与林彦喜随后而行。
吴昊抬头看着天上的日头，欣赏着原野的景色，不禁有些感慨。李远与万争强，随声附和——
“只当卢洲天地，为世间仅有，谁料想还有另外一个卢洲……”
“可还记得，盘龙山的灵脉幻境？如此重天阻隔，犹如人水之隔。一世迷茫，万年困守……”
“是啊，重天阻隔，看似简单，却难以逾越。而一旦勘破幻象，或许天地自成！”
“所言妙哉！你我所求的仙境，岂不是触手可得？”
“呵呵，果真如此，你我又何必经年累月的苦修……”
三人虽然性情不堪，却都是地仙高手，各自的境界不俗，即使谈论说笑，也寓意颇深。
“吴兄，你既然来自卢洲原界，能否赐教一二？”
无咎回头看向身后的灵儿与林彦喜，趁机插了一句话。
“想必是高云庭瞎说，无先生莫要信他，呵呵！”
吴昊矢口否认，一笑了之。
无咎也不介意，又问：“李远，你曾为娄宫祭司门下的弟子，背后倚着强大的玉神殿，很是令人羡慕，却又为何外出闯荡呢？”
“唉，众所周知，泸州本土，有一南一北，两大祭司共同管辖。而娄宫祭司，远不抵尾介子祭司体恤门下弟子……”
李远竟然没有隐瞒，边走边说道：“我曾为北卢山庄的外事长老，掌管采买，不免遭人嫉恨。如此倒也罢了，最终连累我的族人。而娄宫祭司非但没有主持公道，反而屡加猜疑。迫不得已，我叛出山庄……无先生，诸位道友，此事休要外传，否则我命休也！”
“李兄，不必担忧！”
万争强安慰一句，提醒道：“你我能否返回卢洲，尚未可知呢！”
李远摇头苦笑：“呵呵，说的也是，倘若不能返回卢洲，你我只能在此安家落户了！”
无咎继续没话找话说：“万兄，据说你来自海外？”
万争强急忙转身摆手，谦逊道：“无先生，唤我一声兄弟足矣。我来自地卢海，家师道陨之后，闲着无事，偶遇吴昊道兄，颇感投缘，便结伴游历……”
“哦，你是否听说过月隐岛？”
“月隐岛……应该位于地卢海与玉卢海之间，极为偏远，未曾去过……”
说话之间，穿过原野，迎面一座小山，众人接着往前。
转瞬到了山顶。
无咎立足未稳，臂弯一紧。灵儿到了身后，扯了一把。他没作多想，伸手搀扶，竟被“啪”的打开，话语声悄悄传到耳边——
“臭小子，再敢丢下我，饶不了你！”
之前不愿带着灵儿同行，竟被怨恨了一路？
无咎咧嘴微笑，试图辩解几句。
灵儿却小脸一甩，擦肩而过。
与之同时，惊咦声起——
“咦，那是……”
“村落……”
“集镇……”
“庄院……”
“不，那是一座城……”
人在山顶之上，四方尽收眼底。只见前方的数十里外，原野之中，有河水环绕，围墙耸立，房舍聚集，岂非就是一座城？
“只当此地蛮荒，竟然如此富庶……”
“是否富庶，尚未可知，有人居住，毋庸置疑……”
“且去查看一二……”
“正合我意，无先生……”
突然见到了一座城池，众人很是兴奋。
无咎与林彦喜也是颇感好奇，亟待一探究竟。
而灵儿却回头看向来路，并拿出一枚空白的玉简默然凝神，然后出声问道：“诸位，是否记得春花姐的藏身之地？”
林彦喜答道：“就此往西，半日路程。”
“嗯，如此便好，不过……”
灵儿收起玉简，继续说道：“之前的白溪道门，与卢洲相仿，而一路行来，渐趋陌生，为免遭遇不测，途中尚需多加留意。此外，与春花姐不宜相距过远，否则一旦失散，后果难以想象！”
林彦喜赞赏道：“仙子所言有理！”
灵儿虽然年轻貌美，却修为高强，机智果断，行事不循常规，颇有无先生之风。如今林门主也不敢轻忽，索性跟着众人称呼仙子。
“诸位，此去多加小心！”
无咎又交代一声，与灵儿冲下山顶。
众人随后而行，谨慎起见，各自隐去修为，舍弃了轻身术，却也健步如飞……
须臾，一座小城，愈来愈近。
之所以称为小城，是因为城郭占地仅有两、三里的方圆。四周倒是阡陌纵横，河水环绕，老树掩映，别有风光。
不过，小城的城郭，并非四方四正，而是如同圆月的形状，并有两道城门分列南北。
此外，城门洞开，却略显冷清……
一行六人，抵达小城的南门。
迎面有环城河水阻挡，一条石桥横跨而过。而不管是丈余宽、五丈长的石桥，还是那两丈高的城墙，均为青石打造，只是过于陈旧，且披挂着片片青苔，很是古老沧桑的样子。洞开的城门，并无城楼。倒是两侧各有一个残破斑驳的大字，明、月。
“明月城？”
“应该不差……”
“你我竟然懂得此地的方言与文字，倒也侥幸……”
“照此看来，此地无疑便是另外一个卢洲呢，否则岂能这般相似……”
“说不定啊，混沌初分之时，造就了一模一样的两方天地，怎奈互不知晓……”
“无先生……”
面对着一座古怪，且又古老的小城，吴昊与两位兄弟，禁不住又胡思乱想起来。
无咎没有吭声，而是默默张望。
眼前的情景，使得吴昊等人想起最为熟悉的卢洲。而他想起的却是神洲，曾经的有熊国的都城。尤其是驻足桥头，看着环水围城，老树掩映，彷如突然踏入一个遥远的梦境。
没错，就是梦境。
每个人都有的梦境，都有的一座小城。在梦中看红尘似水，飞舞烟花满城……
“林门主，吴道友，我二人先行一步……”
“仙子放心，你我分头行事……”
“走啊……”
无咎尚自愣怔失神，衣袖被扯了一把，旋即恢复常态，与林彦喜等人点头示意，转而跟着灵儿往前走去。
“小子，缘何失态啊？”
灵儿背着双手，脚步轻松，很是淡定自若，却没忘了暗中传音质问。
“哦，无妨……”
无咎敷衍一句，撇嘴道：“啧啧，得意忘形啊！”
“嘻……”
灵儿依旧是昂首挺胸，嬉笑道：“多年不曾这般玩耍，且适逢异域，又有五大高手随行，想不得意都难哦！”
“哼，淘气！”
无咎的脚下不停，两眼东张西望。
抵近城门，几个男女迎面走来。其年纪、相貌各异，衣着简朴，与卢洲的凡俗山民极为相仿，却身躯高大而有所不同。
无咎心里发虚，急忙低头回避。
而那几个男女则是脚下停顿，似乎有些诧异，旋即又摇了摇头，继续奔着城外走去。
“哎呀，何必惊慌呢……”
“没有啊……”
两丈多高的城墙，足有丈余厚，所谓的城门，便是当间的一道豁口。
无咎跟着灵儿穿过城门，回头一瞥。林彦喜等人尚在桥头徘徊，旋即各自分散而行……
“莫要鬼鬼祟祟……”
“说谁呢……”
“少罗嗦，跟着我……”
正对着城门的乃是一条街道，笔直穿城而过。而街道的两旁，另有几条街道，横穿左右，再环绕而去。也就是说，不仅整座城池形同圆月，便是街道也是如此。且房舍错落有致，俨如阵法般的严整。
无咎追上灵儿，与其并肩而行。
街道两旁，多为住宅，罕见店铺，行人稀少。而住宅的房舍，均为青石青瓦砌就，房顶挑角飞檐，形状古老别致。恍惚之间，便如行走在一条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之上……
“且多加留意，此地有无修仙高手？”
“未曾发现！”
“不应该啊……”
“灵儿，你是否记得白溪道门？此地没有修仙者，只有修道之士！”
“你是说……”
“少罗嗦，凡事听我吩咐！”
“小子……”
“咣当——”
便于此时，不远处有家院落的大门突然打开，随即从中冲出两头灰狼。
无咎与灵儿正在斗嘴，蓦然一惊。
正是两头灰狼，足有半人多高，呲牙咧嘴，狰狞咆哮，极为的凶悍。而紧接着又冒出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抓着绳索用力一扯。两头灰狼竟被绳索拴着脖子，凌空摔倒。男孩子上去便是两脚，踢得灰狼嗷嗷直叫。而他仍不解恨，啐道：“畜生，欠打……”
恰见两个年轻男子愣在几丈外，似乎很是害怕的样子。
“我家狗儿不听话……”
男孩子歉然一笑，伸手拉扯，再踢上几脚。两头灰狼吃禁不住，扭头逃回了院子。他随后关门，却又扭头嘲讽道：“两位大哥这般胆小，不像是我明月城的汉子！”
“小兄弟，明月城归属何地？”
“北俱洲啊，问得好奇怪……”
“咣当——”
院门关闭。
无咎与灵儿，犹自愣在原地……

第九百九十二章 梦中之洲
……
之前已然知晓，此地并非卢洲。而获悉真相之后，还是令人有些意外。
北俱洲，明月城。
这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
且不说所见的男女老幼，皆身躯高大。便是十来岁的孩子，都敢豢养凶兽。那两头遭受蹂躏的狗儿，乃是真正的野狼啊！
而人在城中，竟然难以看到城外，浅而易见，堆砌房舍与城墙的青石，挡住了神识。
无咎与灵儿默然片刻，彼此眼光一碰，也不多说，循着街道继续往前走去。
两人都明白，不管是北俱洲，还是明月城，皆一无所知。韦合与广山的下落，也无从查找。偏偏又急切不得，唯有耐心应对。
走不多远，穿过一个街口。
临街有房舍的门户大开，门前悬着一块木牌，雕饰着精美的花纹，并刻着三个模糊的字迹。
“宝……云……”
“此间的古体字符，与所知略有不同，倒也堪堪辨认，应为宝云阁！”
“嗯，总之是家铺子！”
“既然路过，看看呗？”
难得见到开门的商铺，而且名称也让人好奇。无咎与灵儿稍作迟疑，抬脚走了进去。
铺子仅有两、三丈的方圆，方砖地面一尘不染。冲门摆放着一张柜台，墙壁上嵌着木头槅子。地方虽然不大，却干净清爽，各式各样的物品也不少，却均为凡俗之物。
一家凡俗的杂货铺子。
无咎没了兴趣，扭头想走，却被灵儿扯住了衣袖，只得停下脚步。
柜台后面走来一个妇人，四十多岁的模样，长裙外套着花色的短衣，整齐的黑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古怪的髻，并插着一个精美的银簪，且肤色白皙，淡眉细目，眼角带着几丝皱纹，整个人显得精明干练，而又不失中年妇人的韵致。
“两位小哥，瞧着面生，许是远道而来，不知有何吩咐？”
妇人的两手合握，欠身问候。
看着古怪的礼节，无咎没有出声。
灵儿却如法相仿，也欠了欠身子，佯作从容道：“我兄弟外出游玩，途经此地……”
她话音未落，妇人“扑哧”乐了——
“呵呵，这位小哥眉眼如花，便是行礼也如女人一般，怕不就是个女儿身，缘何又女扮男装呢……”
卢洲凡俗男女的礼节有别，此地亦然。
灵儿明白错了，脸色一红，也不否认，掩饰道：“嘻嘻，且看看掌柜的宝物……”
妇人无意计较，殷勤道：“天心城的宝蚕云纱，水火不侵，柔软如云，仅此一件，妹子定然喜欢！”
遑论凡俗，女人家的心思最为细致。
于是乎，小哥变成了妹子。
灵儿回头悄悄做个鬼脸，跟着妇人走到柜台前。
无咎撇着嘴角，踱步走到一旁。
木头槅子上，摆放着各种物品，皆造型奇异，用处不明。而一个竹制的扁圆之物，看着有些眼熟。
无咎稍加端详，伸出手去……
“小哥，那是天心枕，为特有的天心竹编织，且买去枕在头下，定能美梦成真呢……”
妇人很懂得经营之道，她从柜台中拿出一袭白纱，与灵儿展示之余，不忘顺口分说着天心枕的妙用。
“哦……”
无咎点了点头。
果然是个睡枕。
他刚想罢手，还是将睡枕拿了起来。
睡枕为白色的竹藤编织，细密柔韧，看着倒也不错，却对于修士无用。不过，上面还点缀了几块青色的图形。
他心有疑惑，忍不住问道：“这是——”
枕头上的图案，像是舆图，却又似是而非，叫人看不明白。
“妹子，云纱如何呀……”
妇人忙着与灵儿说话，回头一瞥，顺口道：“一梦达五洲，千岁不觉晓。明月照天心，乾坤有颠倒。”
无咎微微一怔，讶异道：“大姐出口不凡……”
却见妇人摇头笑道：“什么出口不凡啊，此乃流传至今的童谣，被编织成了天心枕，不外乎讨个吉兆……”
无咎趁机举起竹枕，请教道：“大姐，恕我见识短浅，这小小睡枕，如何编织五洲？”
“那青羽纹饰，岂不就是东胜洲、南赡洲、西牛洲与北俱洲……”
睡枕上的青羽编织的图形，竟然寓意着各大洲的存在？却只有四块，又何来的五洲？
“大姐，第五洲呢？”
“便是传说中的天月洲了……”
“传说……”
“是啊，本地的传说，没人见过……”
“原来一语双意，梦达五洲，梦中之洲……”
“或许是吧，我也说不清楚，小哥若是喜欢天心枕，一枚月币便可成交！”
“月币……”
妇人却顾不得无咎，手里捧着一件柔软的白色长裙，分说道：“妹子，实不相瞒，这件宝蚕云纱，极为珍贵，却缝制窄小，与本地女子的腰身不符，故而落到宝云阁，而妹子娇小玲珑，定然相配。三百月币，便宜买你！”
宝蚕云纱，果然不凡，白衣胜雪，薄如羽纱。
灵儿虽然乔装易容，而看着如此精美的长裙，顿时显现出女儿家的本性，禁不住两眼闪烁而欢欣不已。而听到云纱的价钱，她也是微微一怔：“月币……”
卢洲的凡俗与仙道，或以物易物，或以金银、明珠、灵石互换有无，却从未有过月币之说。
“两位竟然不知月币？”
妇人的脸色有些不快，放下长裙，又“啪”的拿出一物扔在柜台上，不耐烦道：“这便是月币……”
所谓的月币，乃是一块银片，七分圆，两厘厚，有图文雕饰。
灵儿尚自懵懂。
无咎凑了过去，恍然道：“白银锻造的钱币……”
妇人翻眼道：“金子锻造的钱币，称为天币……”
“掌柜的，多有打扰！”
不管是天币、还是月币，灵儿都拿不出来。她有些气馁，转身要走。
而无咎却伸手阻拦——
“慢着！大姐，金银之物，能否代替钱币？”
“足色的白银，或可商议……”
无咎不容妇人迟疑，伸手“砰”的一拍柜台，然后抓起云纱长裙，与灵儿使个眼色，转身往外走去。
“哎……”
妇人刚想要叫喊，两眼一亮。
柜台上多了两块足色的金锭。
而她伸手抓向金锭，又嘀咕道：“咦，我的月币呢，还有天心枕……”
铺子的门外，灵儿已将云纱长裙收起，小脸的郁闷之色也一扫而空，笑意盈盈道：“公子破费了，嘻嘻……”
无咎则是将手中的月币递过去，调侃道：“小丫头淘气不改，此物送你玩耍……”
说笑之际，有人走近。
竟是吴昊，换了本地人的衣衫，再加上他粗壮的身躯，似乎与本地人没有什么分别。而他的身后的十余丈外，相继跟着李远、万争强，以及林彦喜，同样换了服饰，却又相互不认识的模样，在街道之上摇晃闲逛。
“走——”
无咎微微皱眉，拉着灵儿奔着城中走去。
灵儿有些好奇，传音道：“四位道友，何来的本地服饰？”
“四个家伙在城外逗留至今，没干好事……”
“杀人所得？”
“你说呢……”
“林门主为人正直，应该不会这般莽撞……”
“有吴昊带头足矣，但愿不会惹出纰漏……”
片刻之后，两人停下脚步。
置身所在，应该位于小城的当中。却没有房舍聚集，而是一大片的空地。空地之上，筑着一方三尺高，十余丈方圆的圆形石台。石台的正中，竖着一个数尺粗细、五六丈高的石柱。石柱上尖下方，刻着一行字符：明月照天心，乾坤有颠倒……
在石台的边缘，另有一圈字符……
无咎与灵儿点了点头，然后两人并肩围着石台慢慢查看起来。
“那石柱所刻，岂不正是此地的童谣？”
“嗯，且看石台的字符，子、丑、寅、卯……像不像是日晷……？”
“多了四象、星辰之分，此乃月晷，唯满月之夜，方有用处……”
“所言有理！”
日晷与月晷，乃是计时之物。
眼前的这方石台，显然便是月夜计时的月晷。
石台位于城中，四周不免有人走动，也有孩童玩耍，或老人闲坐歇息。
吴昊与李远、万争强、林彦喜，也从远处慢慢凑近，依然佯作互不相识，各自东张西望。
“咦……”
灵儿抬手一指。
石台之上，有几块烧焦的地方，透着淡淡的血腥，还有木屑的堆积。
便于此时，吴昊从身旁擦肩而过，却脚下不停，转身奔着城外走去。
无咎的手上，多了一枚玉简，他稍加查看，递给了灵儿。
灵儿接过玉简，传音惊讶道：“此乃本地的图绘，莫非是杀人搜魂所得……”
正如无咎的猜测，吴昊等人之所以迟迟没有进城，便是为了杀人劫掠，强行搜魂，借此获悉本地的详情。而搜魂之术，对于地仙高手并非难事。杀人灭口，着实有些狠辣。
不过，事已至此，总算有所收获，且出城碰头，之后再行计较。
无咎冲着灵儿咧嘴苦笑，便要转身离开。
而两人尚未挪步，却见吴昊四人愣在原地。与此同时，一道黑影越过城墙，呼啸而来……

第九百九十三章 弄巧成拙
……
那是一头大鸟。
或一头巨大的黑鹰，翼展足有三丈，像是片黑云，从城外飞来。而黑鹰的背上，竟然站着一人，是个粗壮的男子，扬声喝道——
“明月城的老少听着，前来认尸！”
话语声犹在半空回荡，一阵劲风扑面。
黑鹰到了城中的空地上方，猛然收起双翅，而眼看着那凶狠之物便要降下，却又突然没了。倒是几具死尸“砰、砰”坠在石台之上，紧接着粗壮男子的双脚落地。神识可见，一块小巧的黑色玉符被他塞入怀内。
“符箓之术？那幻化的黑鹰，与真实无异……”
“嗯，着实罕见……”
“修道之士……”
“谁说得清楚呢，且静观其变……”
不消片刻，一道道人影，从街头巷尾涌了出来，渐渐的数十、上百，旋即足有数百个男女老幼聚集到了月晷所在的石台四周。
吴昊与李远、万争强、林彦喜，本想趁乱出城，谁料突遇状况，皆始料不及。而此时若是举动异常，必然招惹麻烦。被迫无奈，四人只得又返身走了回来。
无咎与灵儿，也被挤在人群之中，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悄悄的凝神观望。
石台上的四具死尸，均为青壮男子，皆光着身子，显得颇为诡异。
从天而降的壮汉，中年模样，头顶挽髻，方脸圆眼，络腮胡须。他背着双手站在石台之上，脸色有些阴沉。
许是认出了死尸，人群骚动，哭喊声响起，很是悲切凄惨。旋即有人扛着木柴覆盖死尸，显然是要点火焚烧。而从石台上的痕迹看来，此地成了焚尸的地方。
却见壮汉摆了摆手，四周为之一静。他依旧是沉着脸，扬声道：“我听说又有妖人出没，便返城查看。果不其然，城外见到几位罹难的兄弟。由此推测，妖人已来到了我明月城。倘若城中的老少有所发现，及时禀报……”
人群之中，无咎与灵儿面面相觑。
“又有妖人出没……你我也成了妖人……之前的妖人是谁……”
“总而言之，那几个家伙闯祸了……”
两人正在暗暗商议对策，突然有惊呼声响起——
“你是何方人士，怎会身着甘家大哥的衣衫……”
“啊……我家男人外出砍柴，所穿着的正是这件黑衫，我亲手缝制……”
只见吴昊被人群围住，神情狼狈。与其相隔不远的李远、万争强、林彦喜，也慌乱起来，顿时惹来更多人的留意，纷纷伸手出声质问——
“此人面生……”
“他身着孔家男人的衣衫……”
无咎暗暗叫苦，抓着灵儿的手臂，悄悄挪动脚步，便想着挤出人群。而一个听起来颇为熟悉话语声，在不远处响起——
“卫仁城主，这两人也是可疑……”
人群分开，现出一个妇人，伸手所知的方向，正是无咎与灵儿。
竟是宝云阁的女掌柜。
而那粗壮的汉子，乃是明月城的城主，叫作卫仁……
无咎不敢迟疑，抓着灵儿的小手，腾空而起，急声喝道：“走——”
吴昊、李远、万争强与林彦喜，被人群围住，遭到叱问，百口莫辩，正自窘迫不安。其中的吴昊已是面露凶相，随时都将发作。恰好听到召唤，再也顾不得许多，隐藏的威势猛然爆发出来，顿然将拥挤的人群逼得往后退去。他闪身蹿上半空，三位同伴紧随其后……
卫仁城主，也就是那个站在石台上的壮汉，面前混乱的场面，早已是怒不可遏。混入明月城的妖人，竟然不止一个。他嘴里默念有词，吭哧吐出一口鲜血，再又一把抓住而凌空划动，随即一道红光直奔他身后的石柱飞去。他趁势腾空跃起，抬手抛出一块黑色玉符。光芒闪动的瞬间，人已踏在巨大的黑鹰之上。他翻手从背后扯出一把银色的利斧，昂首发出一声怒吼——
“妖人，休走——”
既然成了妖人，也只得硬着头皮认了。为今之计，逃出明月城要紧。
城中的空地，距城墙不过千丈。
千丈之隔，短短一瞬。
眼看着城墙近在咫尺，只要飞跃而去，便可逃出明月城。
恰于此时，城中空地的月晷，也就是那根石柱的顶端，突然爆发出诡异的光芒。像是晚霞陡降，红色的光芒随之照耀四方。与之瞬间，城中的房舍，以及一圈的城墙，也缓缓发出淡淡的光芒，顿然彼此辉映而蔚为奇观……
而无咎却是蓦然一惊。
阵法。
整个明月城便是一座阵法，且已然开启……
吴昊与李远、万争强、林彦喜也察觉不妙，不顾一切往前冲去。
而房舍与城墙的光芒，由下往上，愈来愈盛，眼看着便要与漫天的霞光融为一体。那是禁制显威之兆，一旦阵法禁制笼罩小城，谁也逃不出去，后果难以想象。而城墙就在三十丈外，一头黑鹰带着呼啸的风声随后追来……
林彦喜急道：“阵法将成，诸位联手一拼——”
吴昊与李远、万争强早已抓出飞剑，便要强行冲破阵法。
灵儿挣脱无咎，右手掌心寒光闪烁。危急关头，她显然也要放手一搏。
无咎的眼光一瞥，去势不停，而左手却抓出一张铁弓，右手猛然拉动弓弦。只听“嘣”的一声，三道箭矢激射而去。紧接着便是“轰、轰、轰”三声巨大的炸响，迅猛的威力在火光中骤然爆发，竟是将那即将合拢的红色光芒，从中硬生生炸开一道粗丈粗细的豁口。
吴昊四人见机得快，相继冲出城外。
无咎与灵儿，紧随其后，刚刚冲出阵法，一阵强劲的风声到了身后……
卫仁城主，与他坐下的黑鹰，快如闪电，已追到了十余丈外。而他并未罢休，猛地扔出了手中的银斧。一连串的斧影，划过半空，带着呼啸的风声，奔着落后的二人怒劈而下。
无咎不容灵儿有失，一把将其推了出去，猛然转身挥袖甩动，出声断喝：“诸位先走一步……”
挥袖刹那，一层数丈宽、丈余厚的玄冰，凭空闪现。而一连串的斧影接踵而至，顿时震响不断。
“砰、砰、砰……”
斧影虽为虚幻，却威力强劲，转瞬之间，坚硬的玄冰崩溃殆尽。
而黑鹰来势不减，腾空越过崩碎的玄冰。鹰背上的卫仁城主，更是得势不饶人，伸手抓住银斧，奔着无咎狠狠扑去。
“咦……”
无咎虽然无意恋战，却也暗暗诧异。他被迫转身，再次举起上昆铁弓，“嘣、嘣、嘣”又是三箭射出。
“嘣、嘣……”
与其同时，弓弦声再次炸鸣。
林彦喜尚未远去，恰见无咎遭到强敌纠缠，他也抓出随身携带的铁弓，不失时机的射出了两箭。
五支箭矢，五道黑色的利芒，带着刺耳的嘶鸣，先后射向那头凶猛的黑鹰。
“轰、轰、轰……”
箭珠相继炸开，狂涛般的威力骤然释放。
电闪雷鸣之中，黑鹰躲难以消受，也躲避不及，翻身栽下半空。鹰背上的卫仁城主更是难以把持，跟着一同往下坠去……
无咎松了口气，收起铁弓。而他远去之际，禁不住回头一瞥。
空旷的原野上，又冒出来数十个汉子，年纪相貌各异，或驱使猛兽、或高举刀斧，显然是为了驱逐妖人而来。
只是那曾经的明月小城，已被阵法笼罩而消失无踪……
……
黄昏过后，夜色降临。
月明在天，山谷幽暗。
而山谷角落的山洞之中，有叹息声微微响起。
无咎坐在洞口边的石头上，默默饮着酒。灵儿坐在他的身旁，低头端详手中的月币，也就是白银锻造的钱币。相隔不远处，坐着林彦喜，与吴昊、李远、万争强，各自交换着眼神，又颇感无奈的样子而轻声叹息。
六人逃出明月城之后，狂奔了小半宿，确认无人追来，匆匆忙忙落地歇息。而山谷倒也隐秘，还有个几丈大小的山洞便于容身。不过，随着连番的遭遇与挫折之后，那种误闯异域的好奇与兴奋，已渐渐的荡然无存。非但如此，还叫人感到前途渺茫。
想想也是，遑论白溪道门，抑或明月城，一群来自卢洲的修士，所遭遇的都是人人喊打的场面。这般下去，莫说找人、或返回卢洲，根本就是寸步难行呢。
“诸位，如何是好呀？”
万争强忍耐不住，悄声嘀咕一句。
林彦喜摇了摇头，抱怨道：“三位出手杀人，着实不该，又被抓个正着，明月城岂肯罢休！”
“哎呀，我也不愿如此啊，本想暗中打听消息，几位本地人却不识趣，只得出此下策！”
吴昊出声辩解，李远与万争强跟着附和——
“当时也是有所顾忌，没敢焚烧死尸，谁料城主返回，恰好撞见……”
“谁能想到一个古老的小城，不仅有城主，还有阵法呢……”
“那个卫仁城主，虽修为不明，却懂的神通，凶悍过人……”
“弄巧成拙，运气使然。而你我此番，也并非没有收获……”
洞外的月色溶溶，山谷寂静如旧。而洞内的争吵声，却愈发的热闹。
无咎又饮了口酒，终于忍耐不住。他转过身来，拿出一枚玉简晃了晃。玉简来自吴昊，其中拓印着本地的大致情形。他看向洞内的四位同伴，示意道：“诸位的收获，无非搜魂所得。而有关天心城却是不甚了了，能否再详述一遍？”
“无先生，你要前往天心城……”
“为何不呢？”
“而小小的明月城，已是这般的难以对付……”
“事已至此，唯有知难而上。倘若退缩半步，你我休想返回卢洲！”
“也罢，据悉，天心城远在数万里之外……”
……

第九百九十四章 相同相异
……
从种种迹象看来，有卢洲的修士，穿过白溪深渊，来到了北俱洲。
否则的话，白溪道门，与明月城，绝不会将初来乍到的六人当成仇敌而大打出手。
而六人的出现，已然惊动了天心城。
据吴昊杀人搜魂得知，那个叫作卫仁的城主，带着城中的青壮，远赴天心城，便是为了对付妖人。因为妖人曾经侵扰明月城，并杀害了城中的老少。如今卫仁突然返回，自称接到消息，于是双方猝然相遇，引发了一场冲突。
也由此可见，所谓的妖人，应该为数不少，且极为的强悍。若非韦合与广山那帮兄弟，还能是谁呢？
不管怎样，前往天心城，势在必行。
倘若胆怯退缩，不仅错过找寻兄弟们的时机，或许还将困在此地，今生今世再也不能返回卢洲！
因为这是北俱洲，一片似乎熟悉，而又全完陌生的天地……
山顶上，无咎盘膝而坐。
他拿着一个竹制的睡枕，独自默然忖思。
他旁边的灵儿，则是把玩着手中的银币。
不远之外，坐着吴昊、李远、万争强与林彦喜。
在无先生的坚持之下，最终还是决定前往天心城。而天心城的具体所在，谁也弄不清楚，只知道大致方向，索性一边赶路一边找寻。于是六人离开了藏身的山谷之后，便匆匆奔着西南方向而来。昼行夜伏，途中倒也顺利。恰逢又是黄昏日暮的时分，一行落地歇息。
随着夜色降临，吴昊与李远、万争强，依然无心入定，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林彦喜似乎不喜欢三人的鬼鬼祟祟，变得有些沉默寡言。
曾经的一轮满月，成了半圆。淡淡的月辉下，夜色如昨。
灵儿兀自把玩着手中的银币，许是倦了，斜倚着身子，轻声道：“且看……”
无咎扭头看去。
银币的一面，刻画着月字纹饰，倒也平淡无奇；而另外一面，则是刻画着一轮圆月。稍显奇怪的是，其中有条弯曲的刻痕，将圆月一分两半，便如两条鱼儿相依，彼此交融一体，却又界限分明而相互有别……
无咎只当银币稀罕，便拿来送给灵儿，没多留意，却不想上面的纹饰另有玄机。
灵儿翻转着小手，指着银币上的圆月问道：“是否认得？”
无咎握着右手，没有吭声。
“我爹传我九宫阵法，其中便有相关的符文图示。若是所料不差，此乃阴阳图，又称阴阳双鱼图，看似简单，却寓意两极五行的九宫变化，有包罗万象而承载众妙玄门之说。而万物莫不相同，莫不相异，两者纵有巧合，也不奇怪哦！”
“嗯，我倒是相信灵儿所说！”
“又有何用呢，不能返回卢洲也是枉然……”
“若真如此，你我便在此地安家落户！”
“哼，说得轻巧，我舍不得师兄与春花姐呢……”
“你我定然能够返回卢洲！”
“嗯，也只能拼拼运气了。而你为何拿着一个睡枕？”
“睡觉啊……”
“又瞎说，小心我收拾你！而你真的断定，你的那帮兄弟，已前往天心城？”
“唉——”
“此去非同小可，理当合计一番。至于究竟如何，到时候自见分晓……”
“不错，依我之见……”
“你说北俱洲，是否便是另外一个卢洲？还有西牛洲、南赡洲、东胜洲，又是否对应贺州、部州与神洲呢……？”
“异想天开啊，照你说来，此地还有另外一个冰灵儿……”
“有冰灵儿，便该有公孙无咎……”
“……”
……
一片茂盛的树林中，悄悄冒出几道人影。
无咎，依旧是身着长衫，头顶玉冠，却脸色黝黑，与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而灵儿则是长发披肩，白衣飘飘。既然女扮男装，容易露出破绽，她索性换上了宝蚕云纱，恢复了女儿身。借助本地特有的长裙，或许更加便于掩饰身份。
“嘻嘻……”
女子爱美，乃是天性。灵儿也是如此，她嘻嘻笑着，舒展双手，转动身姿，很是欢快不已。
紧随其后的四位中年男子，乃是吴昊与李远、万争强、林彦喜。各自的衣着服饰，也略有改动。若不加留意，倒是与本地人的装扮相差仿佛。
而四人刚刚现身，便不由得微微失神。
灵儿犹在欢快旋转，那小巧的身姿，清丽脱俗的容颜，飘逸的白纱，宛如一朵白云降临凡尘，又恰似白莲含苞绽放，蝶儿翩跹起舞，不禁使人心动忘我，又为之陶醉而只想着怜爱呵护有加！
“诸位，数十里外，或许便是天心城……”
无咎走到林边，稍加眺望，转过身来，也不禁眼花缭乱。
灵儿依旧是蹦蹦跳跳，展示着她的长裙，不无期待道：“如何，是否合身呀……”
“嗯……”
无咎刚想夸赞两句，又突然改口道：“这般打扮，只怕不妥……”
“哼！”
灵儿大为扫兴，暗哼一声，甩着裙袖，从他的身旁擦肩而过。
吴昊四人乃是仙道高手，境界不俗，稍有失态，已神色如常，各自走了过来，抬眼观望——
“那便是天心城？”
“应该不差……”
“既然如此，依计行事……”
“无先生，诸位兄弟，多加小心……”
片刻之后，无咎追赶灵儿而去。过了盏茶的时辰，吴昊与李远也走出了林子。林彦喜与万争强，则是远远的落在后头。
曾经的明月城，足够凶险。可想而知，天心城亦绝非善地。于是六人重新乔装打扮，并化整为零，两两分开而行，如此既不会惹人眼目，也便于相互照应而以防不测。
如上，便是六人的计策。
而找寻多日的天心城，就在前方？
无咎与灵儿，跨越一条小河，跳上一个土丘，再次凝神张望。
明媚的旭日下，空旷的原野上，河流纵横，树木繁盛，野花绽放，鸟儿翱翔，和风习习，俨然一派初夏的景象。
而空旷与苍郁之间，有高墙环绕，楼台隐约，气象非凡……
那是一座城。
远远看去，两三丈高的城墙，倒是与明月城相仿，却占地足有五里，并方方正正，各有一道城门，并搭建城楼而盘踞一方。
“嗯，总算找到了天心城！”
灵儿已忘却了不快，迫不及待道：“此地的繁华富庶，远胜卢洲呢，且随我进城逛上一逛、开开眼界！”
她伸手牵扯，裙袖飘逸，白纱映衬之下，娇小的身姿更添几分婀娜妩媚。
无咎低头一瞥，忍不住道：“灵儿，切莫招摇……”
“此乃本地服饰，怎会招摇呢？”
“我是说……你的容貌……”
“小子，你是嫌我丑陋……”
“不……”
“哼！”
灵儿本想着与某人携手同行，谁料又被扫兴，她哼了一声，气冲冲转身而去。
“哎呀，脾气不小……”
无咎摇了摇头，无可奈何的样子。
如今的灵儿，不再是当年的丑女，而是美貌的仙子。只是这位仙子的美貌，过于脱俗，过于娇艳，是个男人见了都会动心。故而，他并非嫌弃，而是有些担忧。又担忧什么呢，男人的心思，他也说不清楚……
几里外，另有两位同伴并肩赶路。
李远大步往前，感慨道：“依我之见，这北俱洲，远胜卢洲，若是难以返回，不妨历练一二，必当有所收获……”
吴昊却是不以为然，摇头道：“兄弟没有去过卢洲原界，岂能轻下断言呢！”
“哦，难道卢洲原界，与本土不同？”
“若是相同，缘何又有原界与本土之分？”
“吴兄，小弟愿闻其详……”
“眼下不合时宜，以后再提不迟……”
在两人身后的几里之外，则是远远跟着林彦喜与万争强。
林彦喜像是本地的修道之士，青髯飘飘，腰杆笔直，气度不凡；而万争强则是前后张望，似乎顾虑重重。
“林门主、林兄，你我这般闯荡下去，何时方能返回卢洲？”
“不知道！”
“唉，无先生是为了他的兄弟，不惜以身犯险。而你我如此辛苦，又是为了那般？”
“我想万兄弟有难，无先生也会全力找寻！”
“这个……”
须臾，有河水环绕，石桥横跨，一道城门就在眼前。如此场景，与明月城颇为相仿。尤其是城墙、城楼，布满了苔痕，显得古老而又沧桑。
不过，天心城的城门，足有两丈宽、三丈高；左右乃是青石砌就的城墙，正上方乃是两层的挑檐城楼，并挂着一块木匾，刻着“朱阳”二字。而城楼下方的青石城壁上，另有两个大字，天心……
寻觅多日，行程数万里，要找的天心城，终于到了。
而倘若所料不差，城楼的朱阳二字，寓意朱雀正阳，乃是天心城的南门。
“灵儿……”
无咎越过石桥，传音呼唤。
而灵儿似乎是怒气未消，一路之上不理不睬，此时依然与他相隔数丈，头也不回的直奔城门走去。
无咎不便叫嚷，也不便追赶，踱着方步，继续慢慢尾随。
记得曾经的明月城，颇为冷清。而天心城的城门前，却是人流往来不绝。
转眼之间，一道白衣人影消失在城门中。
无咎唯恐不测，加快了脚步。
而他刚刚穿过城门，突然被两个粗壮的汉子伸手拦住。
“留步——”
“报上来历……”
……

第九百九十五章 人走丢了
……
城中同样有片空地，堆砌着一方十五、六丈的圆形石台，并刻有地支、四象等字符，竖着一根七八丈高的圆尖石柱……
恍惚间，又回到了明月城。
而此处的街道更为宽敞，房舍也更为高大。尤其是人来人往，一派繁华富庶的景象。
这是天心城。
不过，繁华的场面有些混乱……
无咎坐在石台上，默默张望。
他的身旁，或站或坐，还有十余位壮年男子。而吴昊与李远、万争强、林彦喜也在其中。另有几个壮汉在大声呵斥，随即又是几个壮年男子被带到这边……
数十丈外的街口，有妇孺老幼在看热闹。
人群中的一个白衣人影，颇为的醒目。
那是灵儿，看她很急切的样子……
无咎依旧老老实实坐着，而嘴角却露出一抹苦笑。
“唉，这运气……”
他也是无奈。
只顾着追赶灵儿，谁料刚刚进城，便被两个壮汉拦住，问他姓名来历。他暗暗吃惊，又不能回避，只得模仿本地的口音，胡乱应付了几句。而两个汉子又问他是否懂得道法，他连连摇头。而他还是未能离去，反被告知，适逢天心城用人之际，他已被卫戈城主征召……
天心城的城主，叫卫戈？与之前的卫仁，是不是对亲兄弟？
用人之际？
难道天心城中要修葺房舍，缺少苦力？
否则，何来征召之说……
怎奈两个强行抓人的家伙，均为修道之士，既然得罪不起，暂且顺应其变。
而吴昊四人，也未能幸免，相继遭到盘问，随后也被赶了过来。并有人看管，不得擅自走动、也不得擅自离开。倒是恢复女儿装扮的灵儿，躲过了一劫，却不便亲近，只能躲在远处徘徊……
“无先生，如何是好？”
传音声响起，吴昊、李远、万争强，还有林彦喜，站在不远处的人群中，彼此佯装不认识，却又悄悄询问对策。
“稍安勿躁！”
无咎也不知道如何是好，随声安慰一句，继续盯着街口的那道白衣人影。他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他是怕灵儿有所闪失。
吴昊与李远换了个眼色，不再多言，也坐在石台上，趁机欣赏着四周的街景。
万争强就地蹲下，与一个本地的汉子说笑起来。
林彦喜则是抱着臂膀，昂首而立，神色凝重，依然不失往日的神采。
“哎……你往何处去？”
“总不能这般傻站着，惹人品头论足……”
“谁让你如此招摇呢，也是活该……别走啊……”
“我要逛街去，哼……”
转眼之间，街口的白衣人影已飘然远去。非但如此，还留下一句赌气的话语。
她说她要逛街去？
臭丫头，成心气我呢！
无咎眼睁睁看着灵儿离开，一点办法也没有。总不能大喊大叫，或是追赶，否则泄露身份，必然惹来麻烦。他不敢轻举妄动，郁闷难耐，索性转过身去，又神色一凝而若有所思。
明月城的石台石柱，为月晷。而此处的石台石柱，整整大了一圈，与日晷相仿，形状与用处或有不同。而当中的石柱上，也刻了一行字符，乃是……天心照明月，颠倒有乾坤。
咦，与明月城的那段话，一字不差，却上下颠倒，却不知乾坤何在？
而不管怎样，毋庸置疑的是，这偌大的日晷，必是阵法的中枢所在。或许有风吹草动，整个天心城便会笼罩在阵法之中。
“啪——”
一只巴掌，重重落在无咎的肩头。无咎似乎没有提防，闪了一个趔趄。
“哈哈，兄弟这般瘦弱，如何诛杀妖人！”
大笑声在身旁响起，随即有人“扑通”坐下，再次举手笑道：“我乃新来的甘虎，这位兄弟如何称呼？”
无咎尚未坐稳，有心躲开，忙又尴尬赔笑，也学着叉手致意：“甘虎大哥，称呼我无兄弟便是，我也是初来乍到，妖人……”
要知道卢洲的礼节，或抱拳，或拱手，而此地却是叉手当胸，且男女有别，与神洲的古礼相仿。
叫作甘虎的汉子，中年模样，粗布衣衫，身躯健壮，络腮胡须，头顶挽着发髻，后腰插着一把砍刀，显然是位本地的山里人。
“原来是无兄弟！”
甘虎的性情豪爽，举止粗犷，根本没想追究无咎的来历，点头道：“我早便听说，天降妖人，祸乱四方，恰逢天心城征召勇士，便从山里赶来。想必无兄弟也是如此……”
“天降妖人？”
“是啊！”
无咎眨巴双眼，神色迷茫。
而甘虎则是攥着拳头，愤慨道：“据说这群妖人的来历不明，却烧杀劫掠，无恶不作。而我家婆娘整日念叨，世道要变了，天降凶兆，啰嗦没完没了，结果被我狠狠揍了一顿。管他什么妖人、凶兆，岂有咱家的砍刀锋利？”
他一拍腰间的砍刀，又哈哈笑道：“当然喽，还要仰仗卫戈城主的神勇无敌，咱家能够呐喊助阵，已足够荣耀。瞧见没有，城中的高楼，便是卫戈城主的府邸……”
无咎咧嘴赔笑，神色牵强。
不远处的吴昊四人，也有所获悉，同样的神情古怪，一个个心绪莫名。
须臾，日晷所在的空地上，连同无咎与吴昊等人在内，已聚集了三十多个青壮男子。而此前的几个修道之士，也汇集一处，从袖子中拿出肉块、酒坛，与众人分食，并交代道，即将远行，务必要吃饱喝足，等等。
修道之士，共有四人，所散发出的威势，与炼气相仿，而一个个高大粗壮的身躯，令人不敢小觑。
无咎也分到了一块肉，与一碗酒。
肉块，与肉脯相似，香味四溢，令人食指大动。而尚未品尝，便被身旁的甘虎抢去，旋即换来一块面饼。说是他婆娘的手艺，很是美味，外人无从分享，难得他今日大方一回。
无咎看着粗糙干裂的面饼，随手放在一旁，察觉甘虎又想抢夺他的酒碗，他急忙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呼——”
酒水入口，辛辣中透着香甜，粘稠中带着劲爽，且回味无穷而令人欲罢不能。
无咎吐着酒气，暗赞不已。
好酒！
而整个天心城的街道，以及空地，均为青石铺就，神识难以穿越……
“出城——”
无咎尚在低头琢磨，他身旁的甘虎喊道：“无兄弟，动身啦！”
“嗯……”
众人纷纷起身，在为首的四个壮汉的带领下，穿过城中的空地，直奔正北的城门而去。无咎与吴昊四人，夹杂在人群中，各自也不言语，却前后张望而神色焦虑。
灵儿，尚未回转。
倘若就此失散，后果难以想象。
“休得磨蹭，快快跟上——”
无咎心里着急，渐渐落后，而他刚刚走出人群，便遭到呵斥。他像是吓了一跳，脚下踉跄，尴尬赔笑，转身继续往前。
而人群刚刚离去，平地一股清风盘旋而起。
若有神识可见，清风中分明就是无咎，却隐匿了身影，循着街道疾行而去。为了寻找灵儿，他被迫施展风行术与隐身术，所幸没有露出破绽。而淘气的灵儿，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接连穿过两条街道，依然不见那道白衣人影。
清风扶摇升空，谨慎起见，不敢高飞，从房顶、院落横掠而过。天心城的街道，长短纵横，足有十余道之多，却均未见到灵儿的踪迹。
咦，人丢了？
恰见下方有个院落，堆满了酒坛子，还有洞开的地窖，以及弥漫的酒香。很熟悉的场景，酒坊啊！
无咎稍作迟疑，飞身往下。
一阵旋风吹过，堆满酒坛的院子，顿时变得空空荡荡……
离开酒坊不多远，前方又是一个宽敞的院落。
无咎正要飞越而过，忽然转身躲避，待他落在相邻的房顶之上，这才小心翼翼的凝神打量。
眼前的院落，不仅占地宽敞，树木掩映，山水成趣，还有木楼高耸而很是气派不凡。尤其是院落楼阁之间，似有禁制隐约。更为古怪的是，见不到一个人影，许是阵法虚幻，一时难辨端倪……
记得甘虎说过，这是天心城的城主的府邸所在。
既然如此，敬而远之为好！
而灵儿呢。莫非她已出城？
无咎不敢耽搁，直奔城门。
之所以舍弃城墙，还是怕出意外。转瞬之间，穿门而过。城楼下的城壁，刻着玄北的字样。由此可见，北俱洲也盛行四象五行之说，所谓的修道之士，应该与修仙者相仿……
离开天心城的北门，便是一条大道。循着大道，全力疾行。一路之上，依然不见灵儿的踪影……
小半时辰之后，前方出现一个山谷，还有人群聚集，甘虎以及吴昊四人均在其中。
无咎悄悄接近……
山谷占地十余里，林木茂盛，溪水环绕，还建有房舍、院落，更有成群的马匹。
没错，正是马匹，足有数百之多，却多半驮着兽皮袋子与古怪的铁棒等物……
“听好了，每人看护十匹龙马，即刻启程前往火蛟谷，不得有失——”
四个壮汉在大声吩咐，成群的龙马聚拢而来。
“无兄弟，莫要害怕，此兽已被驯服，能够骑乘一回殊为难得呢！”
天心城征召人手，只为驮运货物？
前往火蛟谷，而火蛟谷又在何方？
而无咎愣在原地，似乎怕了，旋即又连连点头，随声敷衍道：“嗯，大哥所言极是！”
恰好一阵旋风吹来，近旁的几匹马儿像是受到惊吓，突然昂首嘶鸣而铁蹄蹬踏……
甘虎不明所以，顿时目瞪口呆。
“休要惊慌！”
随着一声叱呵，几道人影凌空而来，伸手“啪啪”拍在龙马的脖颈上，狂躁的马儿顿时安静下来。
四个壮汉落地，各自神色狐疑。
“出了何事？”
“似有妖风惊扰了龙马……”
“龙马生性灵敏，莫非……”
“此地藏有妖人……”
便于此时，有人翻身骑上一匹龙马，并伸手揪扯着马鬃，轻声笑道：“马儿啊，且说说妖人何在……”
马儿打着响鼻，摇头摆尾，像是与他对话，显得颇为的乖顺。
一时弄不清缘由，也无暇追究，四个壮汉转身离去，扬声吩咐——
“启程！”
山谷中又混乱起来，有人趁机传音——
“灵儿仙子呢……”
“唉，不见了……”
“怎会不见呢……”
“天晓得，好大一人，竟然走丢了，急死我也……”

第九百九十六章 城主驾临
……
急死了，也没用。
出了山谷，即将远行，而散开神识看去，远近还是没有见到灵儿的踪影。
那个淘气的丫头，真的丢了。
不过，据说此番运送的货物，乃是围剿妖人所用。遑论真假，只能走上一趟火蛟谷。而丢失的灵儿，只能回头找寻。若是找不到那个丫头，本先生也不用返回卢洲了！
大道上，三、四百匹龙马，排成了长长的一行。由四个壮汉，带着三十多人，各骑一匹牡马，之后用绳索牵着十匹驮满货物的牝马，如此首尾相接，前后照应，便不会走失。
所谓的龙马，为专人驯服，与凡俗的马匹不同，足有六尺多高，且皮毛光亮而四肢健壮。尤其是马的额头上，长着一截三四寸长的犄角，便如蛟龙的犄角，龙马之名也由此得来。至于这畜生还有什么神奇之处，眼下不得而知。而既为畜生，便受《万兽诀》的驱使。只是马背光滑，并无辔头鞍镫，仅有兽皮揉搓的绳索连接。
数百匹龙马，尽数出了山谷。四个道门中人，前后查看了一遍，然后吼了一嗓子，顿然间铁蹄隆隆而烟尘弥漫。
无咎伸手抓着马鬃，盘起右腿，斜坐在马背上，不用驱使，他坐下的牧马与十匹牝马便奔跑起来。随后的便是甘虎，那山里汉子应该是头一回骑马，满脸兴奋的模样……
须臾，马群离开大道，冲向原野，愈来愈快，竟是绕过天心城，直奔正南方向疾驰而去。又过片刻，一匹匹马儿四蹄腾空，稍稍起落便是十余丈，遇到沟堑山岗直接越过，俨如陆地飞腾而神速异常。
无咎坐在马背上，竟是如履平地而稳稳当当。耳旁却是风声呼啸，四周的山林、河谷转瞬即过。
他暗暗诧异，前后张望。
不愧为龙马，奔跑如此之快，既便与修士的轻身术相比，也丝毫不落下风呢。尤其是跟随的十匹牝马，皆如影随形而一个不落！
啧啧！
何为牧马、牝马，雄马与雌马。
一匹雄马，带着十匹雌马。天心城的驯马之道，倒是合乎凡俗的规矩。如此这般，便如一个男人，带着三妻四妾，想要走丢也不能啊。而灵儿……呸呸，不好类比，那丫头会咬人的……
启程的时候，恰逢午后。
接着黄昏降临，随即又是夜色笼罩。而成群的龙马，依然奔驰不停。渐渐的天色拂晓，渐渐的热风扑面。
日出时分，狂奔中的马群终于放慢了脚步。
而转眼之间，又是浓雾弥漫。扑面的热风，令人窒息。
所到之地，乃是一个巨大的山谷。却寸草不生，沙砾遍地。就此往前，更是雾气冲天而热浪滚滚。两侧的山顶上，建有石台房舍，不见人影，远近只有铁蹄踏响，嘶鸣阵阵，烟尘呛人，一片混乱的景象……
“下马，卸下砲车——”
叫喊声中，众人纷纷跳下马背。
原来驮运的货物，叫砲车。
从未听说过呢，砲车又是个什么东西？
无咎翻身落地，却见高大的龙马，早已被汗水浇透了身子，却依然四蹄踢踏，喷着响鼻，很是威武不凡。他禁不住伸手拍了拍马的脖子，赞道：“半日一宿，风驰电掣数千里，真是难得的好马……”
“哎呦——”
不远处，甘虎在蹦跳喊叫：“这般烫脚……”
也难怪他承受不住，遍地的沙砾，如同火烧，常人难以立足。即便是马儿的汗水滴落，也瞬间化为雾气。此地的灼热，由此可见一斑。
“莫要耽搁，快快动手——”
四个壮汉在催促，并扔过来数十双皮靴。
无咎虽然不畏寒暑，也跟着众人捡起皮靴套在脚上。看似寻常的靴子，竟然能够避开灼热。
而龙马所驮的货物，极为沉重。四个壮汉索性亲自动手，又发出呼哨，随即从几里外的山顶上，冲下来数十个汉子，一起帮着拆卸。
无咎打量着那群突然冒出来的汉子，伸手将马背上的兽皮袋子掀翻在地。
数十个汉子，皆身躯高大，力气过人，而所呈现的气势，仅仅与炼气修为相仿……
“你找死不成——”
兽皮袋子刚刚落地，一个汉子大声呵斥，并急冲过来，教训道：“此乃砲丸，务必要轻拿轻放！”
无咎退后几步，很害怕的样子，转而又透过烟尘看去，吴昊等人也是茫然摇头。
又是砲车，又是砲丸，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着实叫人糊涂。而更为糊涂的是，妖人何在……
须臾，货物已被尽数堆放在山谷的空地上。
而山谷的尽头，依然雾气冲天。
四个壮汉与同伴们聚在一处查看着货物，不忘扬声大喊——
“将龙马赶出此地，用饭歇息，听候吩咐……”
无咎只得再次骑上龙马，顺着来路走出山谷。
数十余里外，另有山谷，与之前的火蛟谷截然不同。此地湖水泛波，林木环绕，水草丰盛，便是逼人的炽热也大为缓解。
马儿不用驱赶，围着湖水四散而去。
征召而来的三十多人，则是坐在草地上，啃着肉食，饮着酒水。
无咎将肉块递给了身旁的甘虎，乐得那汉子咧嘴直笑。他本人则是端着酒碗，默默打量着四周的景色。
此地远离了那火盆般的山谷，稍稍凉爽，却还是有些闷热，便彷如酷夏降临而令人无从躲避。
散开神识看去，隐隐可见火蛟谷所在的山顶，奈何石墙房舍遮挡，依然难辨端倪。而那杂乱的气机表明，彼处应该聚集了为数众多的修道之士。
若是再加上数百的龙马，长途搬运来的成堆货物，如此庞大的阵势，可谓是倾城而出啊。而所要对付的妖人，又是怎样呢……
“甘虎大哥，可知那砲车何用……”
“呼……呼……”
无咎依旧是一肚子的疑惑，忍不住便想打听一二。而他刚问了一句，身旁已响起了打鼾声。
甘虎虽也强壮，终究不过是凡俗中人，长途跋涉之后，早已疲惫不堪，如今吃饱喝足了，躺下来便是呼呼大睡。
而草地上，早已是躺满了人。即使吴昊、李远、万争强与林彦喜，为了避免猜疑了，亦舍弃了打坐，各自横躺假寐。
无咎环顾左右，扔了酒碗，舒展腰身，也慢慢躺了下去。
而他刚刚躺倒，传音声响起——
“无先生，此地的修士为数不少……”
“嗯……”
“其中必有高手，不宜轻举妄动……”
“嗯……”
“而所谓的妖人，是不是万圣子一伙……”
“在本地人的眼里，你我不也是妖人……”
“无先生所言有理！而眼下看来，妖人或许已被围困，而围困之地，便是那火蛟谷……”
“嗯……”
“我愿施展遁法，前去打探一二……”
“这个……林兄，多加小心！”
“林门主，我与你同行，有个照应……”
草地上，打鼾声已是此起彼伏；远处的湖水边，成群的龙马在湖边徘徊；一轮朦胧的红日，缓缓升上半空；宁静而又闷热的风中，夹杂着莫名的躁动。
林彦喜颇有主见，不肯就地等待，他与吴昊两人，要前往此前的山谷打探虚实。
无咎稍作迟疑，还是答应下来，而扭头看去，却见两道熟悉的人影依然躺在原地。而若是凝视细瞧，却又什么都没有。他微微诧异，旋即暗暗一笑。
林彦喜与吴昊虽已隐遁而去，却没了掩人耳目。而寻常的障眼法，对于两个地仙高人来说再也简单不过。
但愿有所收获吧，至少弄清楚受困的妖人是谁。若是万圣子与高乾一伙，哼哼，不妨落井下石，弄死那帮家伙。若是韦合与广山，则要不惜代价营救……
无咎想到此处，禁不住心神忐忑，却又无从安定，他摸出一物枕在头下。
天心枕，竹藤编织的枕头，倒也柔软舒适，用来睡觉再好不过。
无咎躺着舒服，心神渐宁，看着朦胧的天色，他慢慢闭上双眼……
似乎又是一阵风儿吹来，吹散了雾气，吹散了灼热，亦使得朦胧的天色变得清澈高远。而无边的苍穹之下，海水如碧；还有苍翠如黛的山林，以及巍峨的高城，与眼花缭乱的街景，迎面而来。更有彩翼凌空，丝竹奏鸣，行人如织，一张张笑脸盈盈……
哦，有熊的都城？
却好像更加的繁华，但见美女如云，健儿彪壮，老者慈祥，孩童活泼……
风儿似懂人意，在繁华与喧嚣中徜徉。
忽有啼鸣声声，一只青鸾，不，那是一只五彩的大鸟，发出天籁般的欢唱声，穿越白云飘然而下……
风儿像是受到召唤，循声而去。
而不过转眼之间，大鸟消失，唯有彩虹斜落，一座高门大院呈现眼前……
自家的将军府？
看着神异的七彩虹光，慢慢来到大院门前，风儿又是一阵盘旋，发出愉悦的呼唤——
“吕伯，开门来……”
紧闭的院门“咣当”大开，却没有吕三他爹，而是一头猛兽咆哮而出，并有人挥鞭叱呵：“滚起来……”
不过刹那，景物变幻。
尚在酣睡的无咎，猛然睁眼，恰见一只大脚踢来，他急忙返身爬起。
与之瞬间，一道壮硕的身影从他身旁走过，并扬声喊道：“城主驾临，重返火蛟谷……”

第九百九十七章 手牵手呢
……
无咎与三十多位的同伴，重返火蛟谷。
不是骑马，而是步行。
再次赶到那个热浪袭人的山谷，已近黄昏时分，并未见到城主出现，倒是有成群的人影在忙碌。
众人被勒令就地等候，于是一个个驻足观望。
所在的山坡，紧挨着一侧的石山，地势稍高，尚不至于烫脚。而山谷中依然是炽热难耐，尤其是山谷的尽头，雾气弥漫，彷如火盆在燃烧。不过，曾经成堆的货物，变了模样……
“无先生！”
观望的人群中，有传音悄悄响起。
无咎点了点头，继续打量着山谷中的情景。
不远处站着四位同伴，有李远与万争强，当然也有林彦喜与吴昊。
“我二人返回之时，唤你不醒，适才赶路，又不便多说。无先生，你……你是否无恙？”
“无先生，你竟然如同凡人般的酣睡半日，真是难以想象！”
林彦喜与吴昊，隐遁离去之后，不过两个时辰，便双双返回。本想着禀报实情，怎奈某位先生酣睡香甜，最终还是管事的汉子，一脚将他提醒。两人疑惑不解，也暗中揣度许久，见他恢复了常态，这才出声询问。
“我也没想到啊！”
无咎耸耸肩头，传音道：“许是困乏，便打个瞌睡，绝无半日之久，瞎说呢……”他记得瞌睡的梦境，只有短短一瞬。他辩解了一句，又道：“两位匆匆来去，想必是一无所获……”
山谷中忙碌的人影，渐渐停了下来。在山谷中忙碌的足有上百人之多，而曾经成堆了货物，诸如铁棒、兽皮等等，变成了一个个足有数丈大小，并有铁轮支撑的钢铁怪物。
或许那便是砲车，有何用处？
林彦喜与吴昊换了个眼色，暗暗无奈。
某位先生，倒是固执。不过他也有先见之明，火蛟谷果然非同寻常。
“也并非匆匆来去，耗了两个时辰呢……”
“山谷过去，另有山谷，或许，那才是真正的火蛟谷，而方圆数百里，均为地火岩浆，无路可行……”
“我二人虽也懂得五行遁法，怎奈地火岩浆过于猛烈，寻觅许久，未敢深入……”
“至于妖人是谁，依然不得而知……”
“哦……”
无咎点了点头，道：“静观其变吧！”
说来说去，只能就地等待，别无良策。而那位天心城的城主，竟然能够将所谓的妖人困在此地，可见他与他的天心城不容小觑。在虚实未明之前，绝不敢贸然行事。
而此前不过是打个瞌睡，怎会长达半日呢？是那枕头古怪，还是自己真的困倦？还有梦中的光怪陆离的场景，仿佛回到朝思暮想的家园，好像很熟悉，而一切又是那么的陌生……
“诸位听着——”
管事的壮汉走了过来，吩咐道：“两人看守砲丸，专行搬运，令行禁止，不得有误——”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跑向山谷。
无咎跑到了一门砲车前，犹自稀里糊涂。
砲车的十余丈远处，摆放着十来个铁丸，均有人的脑袋大小，应该便是砲丸。却不知搬运何处，叫人想不明白。
而砲车不仅一个，足有五、六十，彼此相距十余丈，成排延伸数里之远。每门砲车的旁边，已守着两个壮汉，再加上搬运砲丸的人手，两、三百人摆出一道古怪的阵势。
此时，天色黄昏。
透过氤氲的热浪看去，层层霞红映透天际，像是烈焰在燃烧，异常的绚丽迷离……
甘虎跟着跑了过来，挽起袖子，冲着掌心吐着唾沫，摆出全力以赴的架势。而他打量着地上的砲丸，又咂舌道：“这就是个铁疙瘩，几百斤重呢……”
无咎犹自凝神张望。
山谷中已显得有些阴暗，一道道人影在扭曲晃动着。数十丈外，吴昊四人，也分别看守一堆砲丸，各自愁眉苦脸的样子。
而不消片刻，远处两侧的山顶突然喧闹起来。
竟是成群的壮汉、与成群的猛兽，涌现在山顶之上。
那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壮汉均为修道之士，一个个手持刀斧而杀气腾腾；而成群的猛兽，除了虎豹之外，还有诸多不知名的怪兽，无不摇头摆尾、狰狞作态，令人望而生畏。
啧啧，千军万马也不过如此，真是好大的阵仗！
与此同时，一头大鸟振翅腾空，继而俯冲急下，转而又高高盘旋。鸟背上的汉子，更是威风凛凛……
咦，明月城的卫仁城主？
那个家伙也赶来了，他可是修道的高手，不会看出山谷中的破绽吧……
无咎的心里发虚，只能暗藏侥幸。
而鸟背上的卫仁城主，并未留意山谷中的动静，抬手一挥，扬声喝道：“明月城的兄弟们，随我来——”
又是几头大鸟腾空，紧接着数十头加持符箓的虎豹紧随其后，直奔正南方向飞去，显然是要绕到火蛟谷的另一端而或将展开围攻。
无咎尚在张望，有人大喊——
“砲车、砲丸就位……”
叫喊声尚在山谷中回荡，又是“嘎吱嘎吱”一阵刺耳的声响。
两个看守砲车的两个汉子，在奋力搅动着一个铁轮，随着钢条皮索绷紧，有造型奇特的铁棒落下，随即厉声命道：“快将砲丸搬来置于此处……”
甘虎老实听话，抱着砲丸，左右摇晃着，奋力挪动脚步。当他好不易将怀抱之物置放在砲车之上，已是累得气喘吁吁而满头大汗。他虽然有把子力气，而数百斤的铁疙瘩太重了。
无咎站着没动，像是在偷懒。或者说，他在猜测砲车的用处。
所谓的砲丸，很像是凡俗军营中的擂石、砲石；至于砲车，应为发射砲丸之用。而其虽为守城破阵的利器，终究不过是凡俗之物，岂能对付妖人，或修仙的高手……
便于此刻，山顶上又是一阵喧闹。
无咎尚自琢磨砲车，不经意间回头一瞥。而他仅仅一瞥，顿时将砲车抛在脑后。
只见右手方向的山顶之上，阵阵欢呼声中，一道长长的身影腾空飞起，恰逢落日的余晖映照而来，顿然红光闪烁而神异非凡。
蛟龙？
没错，正是一头足有七、八丈长的红色蛟龙。
而令人惊诧的并非如此，而是那蛟龙的背上站着的两人。一个中年男子，相貌俊朗，青髯飘飘，气度不凡；一个白衣女子，小巧婀娜，容颜娇美，宛如天仙降临而超凡绝世……
灵儿？
无咎瞪大双眼，难以置信。
那白衣女人，再也熟悉不过。若非灵儿，又是何人？到处寻她不见，她竟然跑到了此处。
而与她在一起的男子，又是谁……
甘虎返身走回，抬头张望，满脸笑容，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哎呀，那是卫戈城主，他何时娶了如此貌美的婆娘，真乃天大的喜事呢！而那蛟龙，莫不就是火蛟……”
放屁！
无咎的心头慌乱，暗暗咒骂。
那是灵儿，两日不见，她怎会成为城主的婆娘，简直就是放臭屁！
而红色的蛟龙依然在半空盘旋，很是嚣张威风。而蛟背的两人，更为得意呢。女的嘻嘻含笑，淘气玩耍的天性尽显无遗；男的则是呵护有加，面带笑容伸手搀扶。而女的竟不拒绝，任凭抓着手臂……
天呐，众目睽睽之上，竟如此的公然示爱、调情？
瞧见没有，手牵手呢……
无咎的两眼圆睁，心头无名火起。
却见火蛟在半空中盘旋了几圈，逞够了威风之后，落在山顶之上，依然高昂着身躯，托着背上的两人。而那个可恶的男子，与身边的人儿低头微笑，转而挥动手臂，扬声喝道：“卫某打造了砲车，此番定能永绝后患。而攻陷火蛟谷，便在此时——”
一声令下，山谷中的砲车顿时发出震响。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砲丸，呼啸着飞向半空，直去十余里，翻越前方的石山。不过瞬间，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传来。霎时地动山摇，令人神魂战栗……
“快快搬运砲丸——”
“无兄弟，你力气不济，便由哥哥代劳……”
甘虎任劳任怨，再次抱起砲丸艰难挪步。
无咎依然站着不动，却两眼怒睁而胸口起伏。
林彦喜与吴昊、李远、万争强，也早已认出了灵儿，错愕之余，恰见某位先生的神态失常，急忙传音劝慰——
“无先生，此事蹊跷，切勿恼怒……”
“林兄所言极是，或有误会……”
“灵儿仙子毕竟年幼，身为女子，喜欢一位身世显赫的城主，亦在情理之中，何况那位城主，比起无先生更胜一筹……”
“本人从来不近女色！水性杨花，沾惹不得，也少了烦恼……”
这是在劝说，还是火上浇油？
又是砲车震响，又是砲丸呼啸。颤抖的山谷，呛人的烟尘，令人烦躁难安，却一时无从宣泄。
“都给我闭嘴！”
无咎依旧是瞪着双眼，紧紧盯着山顶的两道人影，强作镇定道：“我不气恼，也不烦恼，却不能容忍灵儿遭人胁迫，嗯，定是那城主的诡计……”
他口口声声没有动怒，却已是气得语无伦次。而异变突起，不容迟疑。何况他早有计较，旋即跺了跺脚而暗暗咬牙道：“待我查明妖人的真相，再收拾那个狂妄无耻的东西！”
或许是胁迫了灵儿的缘故，或许是相貌与显赫的身世远胜于他。总而言之，他是恨死了那个卫戈城主。
便在他跺脚之际，一道无形的身影潜入地下……

第九百九十八章 该出手了
……
无咎潜入地下。
或者说，他的分身，潜入地下。
天心城，已开始攻打火蛟谷。他与几位同伴，依然弄不清火蛟谷内的真相。非但如此，还要帮着搬运砲丸。而走丢的灵儿，竟然与天心城的城主厮混一起。
搞什么名堂啊！
费尽周折，只为找人而来，绝非要成为天心城的鹰犬帮凶，更不是要将灵儿拱手相送。
隐忍至今，该出手了……
不过，仅仅遁入地下十余丈，便炙热异常。且四方震动，闷响连连，气机杂乱，使人心浮气躁而难以施展神通。
无咎不再往下，转而往前，并收敛心神，全力驱使着遁法。
一团黄白相间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微闪烁，悄然远去……
须臾之后，应该穿过了山谷。
而愈发猛烈的炽热，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不仅吞噬着护体灵力，而且令人窒息难耐。
无咎稍作迟疑，转而往上。
当他刚刚遁出地面，便惊愕不已。
身后，便是阻隔山谷的石山。立足所在，乃是山脚下的一小块山坡。山坡过去，乃是黑中透红的泥浆，似乎还在缓缓流动，汇成一片足有数十里方圆的沼泽，并散发着呛人的烟雾，直奔天上弥漫而去。
那不是泥浆，而是岩浆汇成的地火沼泽。
地火沼泽的当中，竟然矗立着一座占地千丈的小岛。而岛上似有封堵的洞口，并隐约可见阵法禁制的痕迹……
什么小岛啊，那就是在地火爆发中，所幸存的一块大石头，且四周均为地火沼泽阻断，俨然成了一座怪异的孤岛。
而孤岛之中，躲藏着妖人？
“呼、呼、呼——”
便于此时，数十个黑影呼啸着从天而降。像是黑色的雨滴，落向大地……
“轰、轰、轰——”
不过瞬间，轰鸣大作。
那小小的黑影，不是雨滴，而是砲丸，砸在孤岛之上、沼泽之间，顿时碎石迸溅，火光冲天，地动山摇……
无咎后退两步，目瞪口呆。
久经地火的摧残，小岛依然尚存。其坚硬，由此可见一斑。而此时却在砲丸的轰击下，炸得石屑纷飞，并绽开一道道的裂缝，或许随时都将消融于烈焰之中……
原来的砲丸用处，与箭珠相仿，而威力之猛，却如天壤之别啊！简直便是一个大炸雷，足以让飞仙高手炸成渣渣！
而照此下去，地火沼泽中的小岛，只怕撑不了多久。其中躲藏的妖人是谁，依然不得而知……
烈焰仍在燃烧，轰鸣犹在回荡。
而冲天的雾气中，一时不见砲丸落下。运转砲车，尚有片刻的停顿。
无咎抬头张望，飞身而起。
他要趁着砲丸尚未落下的时机，前往十余里外的那座孤岛。而他腾空不过十余丈，已被浓烈的雾气所包裹，随即法力迟滞，身形下坠……
这地火烟雾不仅有毒，还能阻碍修为？
无咎察觉不妙，急忙抽身返回。而他尚未落回原地，念头急转，周身突然闪过一层淡红色的光芒，竟一头扎向地火沼泽……
转瞬数十丈。
无咎收住去势，四下张望。
置身所在，已非沼泽，而是火红的一片，阵阵炙热的气机在翻滚沸腾。
已深入地火岩浆，与钻入火盆也没两样，无处不在的逼迫压抑，难免令人有些恐慌。所幸并无大碍，可见遁法的神奇之处。
此前已从林彦喜与吴昊的口中，获悉了火蛟谷的大致情形。之所以不怕地火岩浆，便是因为他有所依仗。《九星诀》的火行术，虽然来自五行遁法，却要更胜一筹，此时恰好派上用场……
无咎稍作停顿，不敢耽搁，催动火行术，继续寻觅往前。
上下左右，火红无尽。
整个火蛟谷，便是一个烈焰深潭，四周或有结界，而下方却是深不见底……
不消片刻，去路受阻。
一个庞然大物，矗立在火红的岩浆之中。
正是那座孤岛，却被地火环绕，而成了一块火红的巨石。
无咎稍加打量，便想着遁入孤岛，而接连尝试了数回，均被奔涌的岩浆给挡了回来。
已烧成火红，而尚未融化的巨石，似乎笼罩着无形的禁制，一时之间难以穿越。而亟待查看端倪，刚刚散出的神识已被炙热的气机吞噬殆尽。
无咎只得左右徘徊，却无计可施。
正当此时，一连串的闷响骤然降临，紧接着便如翻江倒海一般，奔涌的岩浆猛烈沸腾起来。
不用多想，是砲丸落在孤岛之上……
无咎尚自猜测，人已随着震荡的岩浆翻滚起来。他暗暗叫苦，急忙催动火行术奔着岩浆深处遁去。而不过数十丈，抵达孤岛的底端。他就势躲了过去，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而抬头张望。
人在岩浆深处，虽然神识难以极远，却能够看出孤岛的大致存在。此时方才发现，孤岛并非真正的孤悬，而是另有一端，与远处的山石相连。倘若将孤岛比作木瓢，而相连的一端便如瓢柄……
无咎凝神观望，心头一动。
此时，岩浆仍在震荡沸腾，闷响声依然不断传来。
而他不作迟疑，转身往上遁去。
几个喘息的工夫过后，人已抵近孤岛的“瓢柄”。此处足有数百丈长，十余丈粗细，可不就像是一个瓢柄，却同样有禁制存在，只是有所崩溃断裂，还有异常的动静在混乱中若有若无……
无咎稍加寻觅，直奔那火红的岩石扑去。竟然再无阻挡，被他一头扎入“瓢柄”之中。
而下一刻，景物变化，惊叫声起——
“哎呀，何人……”
“无咎……”
“不是他，是怪物……”
“高乾？该死的东西……”
眼前是个狭长的山洞，几个壮汉正在用力挖掘着滚烫的石头。许是过于炽热的缘故，无不是汗流浃背的狼狈模样。而忙碌之际，黑暗中突然红光闪烁，随即冒出一道熟悉的人影，顿时惹来一阵惊叫。
无咎终于遁入孤岛，而尚未有所庆幸，也是大为意外。几个叫嚷的汉子并不陌生，为首的家伙正是高乾。而他应变极快，抬手抓出剑光便扑了过去。
猝然遭遇，又添混乱。
高乾与同伴急忙躲避，不忘挥动妖刀反击，谁料光芒一闪，人已擦肩而过。各自面面相觑，转身便追……
狭长的山洞，不过两、三百丈。全力疾驰，转瞬即过。
而迎面又是一个巨大的山洞，足有数百丈，热气蒸腾，人群聚集……
无咎惊讶止步，左右张望。
“无咎……”
“祖师，是他，绝非怪物……”
“先生……”
“哎呀，无先生……”
巨大的山洞内，有两群人，一左一右，阵势分明。
左侧一方，二、三十个妖族的高手，簇拥着一个驼背的老者。只见他白发苍苍，目如鹰鹫，威势莫测，不是妖族的祖师万圣子，又是哪一个？
右侧一方，十二个银甲壮汉，与一个满头大汗的红脸男子……
“韦合，广山？”
无咎顾不得多想，闪身奔向右侧的人群。
而他立足未稳，已被人群围住。红脸男子更是冲着他上下打量，难以置信道：“天呐，只当再无相见知日，真的是你……你怎会寻来呢……”
曾经的韦家管事弟子，筑基的修士，话音未落，竟然眼圈泛红而哽咽起来。
十二壮汉，争先恐后褪去银甲，呈现出一个个衣衫破烂，且又疲惫不堪的身躯；而一张张憔悴的笑脸，却又透着由衷的惊喜……
无咎的脸色变幻，心绪难平，他冲着众人一一点头，最终还是忍耐不住，一把抱住红脸汉子，用力拍拍肩头，又逐一挥拳砸向一个个坚实的胸膛，动情道：“韦合、广山、颜理、昌木、汤齐……好兄弟……”
眼前的一群汉子，正是韦合与月族的兄弟们。
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在这神秘的异域，地火岩浆的火蛟谷中，他不仅找到了自家的兄弟，还找到了一群仇家。而势同水火的双方，又怎会困在此地而相安无事呢？
“此情此景，莫不是梦里……”
“先生，一别多年，兄弟们想念坏了……”
久别重逢，何况又在绝境中相遇，一群汉子围着无咎，有着说不完的话语。而一个个又不善言辞，只将诸多情义浓缩在朴实憨厚的神情中。
“韦合、广山……”
“无咎，此时远远未到欢庆团圆的时候……”
无咎很想安慰他的兄弟们，再就心头的疑惑询问一二。而他刚刚出声，便被人打断。他不再多说，抬手抓出十余个酒坛子放在地上，示意道：“暂且饮酒歇息，有我在此，纵是天塌了，料也无妨……”
“老天即将塌了，你又待如何呀？”
“哦……”
无咎循声转身。
韦合已然恢复常态，振奋道：“诸位大哥，先生来了，你我只管饮酒……”
一群月族的汉子，早已是筋疲力尽，谁料想绝望之际，竟然等来了多年不见的无先生。各自的沮丧一扫而空，纷纷抱起酒坛痛饮起来。正如所说，凡事自有先生决断，兄弟们只管跟着拼杀，只管痛快饮酒……
二、三十丈外，站着另外一群故人，却没有酒水解渴，也没有欢声笑语，而是一个个神色狰狞而面带杀气。
“这天会不会塌下来，我也说不清楚。不过我敢断定，有人将会葬身于地火烈焰之中！”
无咎看着对方人群中的老者，继续威逼道：“万圣子，还不让高乾快快开掘通道，否则你的徒子徒孙，没谁能够逃脱此劫！”
万圣子点了点头，抬手一挥。
高乾冲着这边瞪了一眼，擦着脸上的汗水，带着几个同伴，匆匆奔向那个狭长的山洞。
“无咎，你也见了，老夫非但没有为难你的那帮兄弟，反而和睦共处……”
“万圣子，有话直说！”
“此地并非卢洲，你我同为异族妖人……”
“我不管那么多，我只想知道，你与我的兄弟，是如何来到异域，又是如何被人困在此地……”

第九百九十九章 不要脸啊
……
山谷中，烟尘弥漫。
又是一轮砲丸，即将发射。而砲车上，却空空荡荡。
“快快搬运砲丸……”
看守砲车的汉子在叫喊。
而甘虎累得坐在地上，即使屁股发烫，也无暇顾及，兀自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砲丸都是铁疙瘩，数百斤重呢，接连搬运了七八回，早已将他累得手脚发软。此时任凭叫喊，他也无力为继，一边擦拭着额头的汗水，一边恳求道：“无兄弟，能否让哥哥歇息片刻……”
搬运砲丸，乃是两个人的差事，而他忙碌的时候，另一位始终在袖手旁观。不应该怎样的，那位无兄弟岂能偷懒呢？
甘虎虽然是个老实人，却冤枉了他的无兄弟。
因为某人并非偷懒，而是早已忘了搬运砲丸的差事。此时他依然在紧紧盯着远处的山顶，并皱着眉头而神色古怪。
“聋了不成……”
“唉……”
两个汉子，又在叫喊。
甘虎见无兄弟还是无动于衷，叹了口气，咬着牙爬起来，却摇摇晃晃站立不稳。而地上还剩下七八枚砲丸呢，又该如何是好？
“砰、砰、砰——”
随着砲车震动，砲丸呼啸而去。不过瞬间，轰鸣阵阵，大地颤抖，并有崩塌的动静传来。
与此同时，山顶上传来大笑声——
“哈哈，妖人躲入火蛟的巢穴，自寻死路。诸位兄弟再接再厉，且炸得他粉身碎骨……”
笑声未落，砲车搅动，砲丸就位，山谷中再次忙碌起来。
这边的两个汉子怒道——
“砲丸……”
“你二人竟敢抗命……”
“无兄弟……”
甘虎的呼唤，终于有了回应。
只见那位无兄弟，终于转过身来，竟是怒气未消，恨恨道：“哼，相隔如此之近，她竟佯作不见，成心气我啊。而那地火岩浆中的孤岛，竟是火蛟的巢穴……”
“无兄弟，哥哥真的没了力气……”
无咎尚在自言自语，恰见甘虎的可怜模样，他似乎回过神来，讶异道：“既然没了力气，何不早说……”
“我……我……”
甘虎是有苦难言，有口难辩。
却见无咎拂袖一卷，地上的砲丸消失无踪。
“修道之人……？”
看守砲车的汉子正要发作，猛然一怔。
“你……你欺骗哥哥……”
甘虎也不禁瞪大双眼，惊诧失声，而满是汗水的脸上，却带着怒容。他累个半死，只为关照无兄弟，谁料看似瘦弱的对方，竟是一个懂得神通的修道之人。这不是骗人吗，将他的情义置于何地？
“甘虎大哥……”
“我……我没你这个兄弟！”
老实人耿直，一旦动怒，便不会轻易回头。
无咎冲着甘虎歉然一笑，却已无暇多说。
两个汉子舍弃了砲车，伸胳膊挽袖子，已扑了过来，并作势叫喊。
“林兄、吴兄，动手——”
无咎传音吩咐一声，抬脚便踢。两个汉子刚刚扑到近前，便“砰、砰”倒飞出去。他趁势往前，挥手劈出一道紫色的剑光。蓄势待发的砲车，“轰”的四分五裂。而他依然没有作罢，横掠山谷而去，顺手掠走数十个砲丸，再又“轰轰”劈翻了一连串的砲车。
林彦喜与吴昊、李远、万争强，早已忍耐多时。一声令下，各自暴跳而起，剑光在手，抢夺砲丸，砸毁砲车。四人全无顾忌，但有阻挡，血光迸溅，尸横遍地。
山谷大乱……
两侧的山顶之上，同样是一片混乱，随即有人驱使着猛兽，大喊大叫着冲了下来。
那头火红的蛟龙，也盘旋腾空，愤怒的话语声，响彻山谷——
“妖人潜入此地，围而杀之，一个不留……”
与之瞬间，一道人影循声而去。
“呸！”
转瞬之间，人在半空。脚下的山顶，人兽汹汹；左侧的山谷，愈发的混乱；远处的火蛟谷，则是火光冲天。而百丈之外，便是那头凶狂的火蛟，当然还有蛟背的两人，一个英俊的中年男子，与一个娇美无双的白衣女子。
无咎猛然收住去势，迎风而立，啐了一口，气哼哼：“灵儿，跟我走——”
红色的火蛟，不再盘旋，却犹自摇头摆尾，四肢划动，傲然凌空，散发着炽烈的杀机而使人望而生畏。
而蛟背上的中年男子，更是满脸的怒容。
围攻妖人，眼看着便要大获全胜，竟被妖人混入此地，捣毁了他的砲车利器。而刚刚下令诛妖，妖人竟然冲了过来。却并非搏杀，而是让灵儿跟他走。要干什么，灵儿……？
卫戈城主看向身旁，不禁又心神荡漾。
所结识的白衣人儿，犹自婀娜而立，那精致的五官，玲珑的腰身，吹弹欲破的玉肤，以及动辄浅笑的神韵，无不令人为之心动。而她的芳名，正是叫作灵儿。而此时的她，明眸闪烁，沉默不语，显然认得那个妖人。她怎会认得妖人呢？定然是遭到胁迫、蛊惑……
卫戈对于自家的猜测，深以为然，而转眼之间，又是怒不可遏。
混入此地的妖人，不仅一个。数十砲车，已被损坏殆尽。尤为甚者，火蛟谷中的妖人，正在突围……
“哼，自寻死路——”
卫戈怒叱一声，抬手一挥。
十余头大鸟，从山顶上振翅飞起，转瞬盘旋四方，显然是封住妖人的退路。且每头大鸟驮着一个壮汉，或手持利斧，或挥舞长枪，无不杀气腾腾。另有数百猛兽，在山顶、山谷汹汹而动……
无咎却浑然不顾，依旧是盯着那个白衣人儿，叫喊道：“臭丫头，听见没有，给我过来……”
与此同时，林彦喜与吴昊四人踏空而来，同样的杀气环绕，却又一个个神色凝重。
误闯异域至今，始终东躲西藏。而今日此时，终于要迎战强大的天心城。最终又将如何，不得而知。奈何事已至此，兄弟们再无退路！
“大胆妖人，呵呵……”
妖人仍在叫嚣，真是狂妄透顶。
卫戈怒极生笑，便要展开攻势，而他笑声未落，忍不住失声惊呼——
“哎呀，小心……”
恰于此时，身旁的人儿突然挥动裙袖，竟“喀嚓”挣破束缚，闪身栽下半空……
人在蛟背之上，须有神通护持，否则难耐火蛟的威势，也无从驾驭飞行。而始终以柔弱乖巧示人的女子，竟然能够挣破他的束缚？
“莫怕，我来救你……”
卫戈不及多想，便要出手相救。谁料那道白衣人影，看似坠落，却翩然翻转，闪身凌空而去。而她所去的方向，竟是那个黑脸的妖人？
“灵儿……”
卫戈很是难以置信。
白衣人儿，依旧是飘然往前，却回首一瞥，轻声道：“多谢卫兄的关照，奈何在你的眼里，灵儿也是妖人，后会……无期……”
“啊……妖人……”
那回首一瞥，明眸含波，恰似柔情百转，又仿佛透着万般的无奈。而那柔弱无助的话语声，更是叫人心神震颤而难舍难离。
“灵儿，我不管，你莫走……”
而白衣人儿，头也不回，转瞬到了黑脸的妖人面前，旋即又转身躲到对方的身后。
卫戈已顾不得追究灵儿的来历，他只想留住那个让他一见钟情的女子。他错愕片刻，伸手抓出一柄银色的长枪，然后举起长枪往前一指，怒声吼道：“黑脸的妖人，还我的灵儿——”
半空之中，烟雾缭绕。十余头大鸟盘旋，一头火蛟张牙舞爪。而此时有人在咆哮，也有人收起怒容而面带微笑。
“嘿，总算回来了……”
无咎看着灵儿来到身边，大松了口气，急忙上下端详，很是欢欣不已。而灵气却撅着小嘴，似乎郁郁寡欢。他正想着安慰几句，卫戈城主的吼叫声传来。他不由得微微一怔，诧异道：“灵儿，那家伙所言何意？”
灵儿似有委屈，怒瞪一眼，却依然不理不睬，转身远远躲开。
“咦，莫非那家伙欺负你了……”
无咎有些糊涂，又不便追问，伸手抹了把脸，随即恢复了原有的相貌。他拎着紫色的狼剑，怒气冲冲转过身来。
“卫戈，你敢欺负灵儿，我将你大卸八块……”
卫戈驱使火蛟，已逼到了数十丈外。显然他并不在意妖人的相貌，也没将几个妖人放在眼里。他高举银枪，咬牙切齿道：“我不管灵儿来自何方，也不管她身世如何，我认定她是我的女人，谁也抢不走——”
“你的女人？不要脸啊……”
无咎错愕不已，扭头张望。
却见灵儿又冲着他瞪了一眼，闪身躲到了林彦喜等人的身后，显得颇为恐慌，而又害羞的样子。
无咎回过头来，竟也有些心乱，却猛地闷哼一声，骂道：“哼，什么狗屁的城主，不过是一个欺男霸女的东西……”
便于此刻，炽烈的威势逼近到了三十外。四周盘旋的大鸟，也愈来愈近。
只见卫戈踏着火蛟，居高临下，挥舞银枪，盛气凌人道：“闯我火蛟谷，死，抢我卫戈的女人，死……”
“我呸！”
无咎不甘示弱，昂头啐道：“你以为骑着条四脚蛇，便敢嚣张。而本先生懒得理你，走——”
林彦喜与吴昊四人会意，带着灵儿转身便走。
而与此同时，山顶与山谷之间，飞起数十头猛兽；蓄势以待的大鸟，趁机猛扑过来；卫戈坐下的火蛟，更是俯冲而下，怒张血盆大口，一道烈焰呼啸而至……
转瞬之间，半空中的六人已陷入重围之中。
无咎更是首当其冲，却临危不乱，挥袖抓出几个砲丸，便冲着卫戈砸了过去。他顺势扯出上昆铁弓，叫喊道：“兄弟们，操家伙，冲出去——”

第一千章 化敌为友
砲丸，数百斤重呢，凡人搬运吃力，却被修仙高手视若无物。便在无咎砸出砲丸的瞬间，林彦喜与吴昊等人，也将抢来的砲丸，冲着逼近的兽群、山顶上的人群，狠狠砸了过去。
“轰、轰——”
砲丸只要受到撞击，即刻爆炸。
无咎砸出去的砲丸，尚未抵近火蛟，便被喷出的烈焰击中，顿时炸开一团巨大的火光，迅猛的威力骤然爆发，逼得火蛟凌空倒卷，旋即变得更加的愤怒，张牙舞爪再次扑来。
“轰、轰、轰——”
林彦喜与吴昊砸出去的砲丸，仅仅击中一两头猛虎，便划过半空，直奔下方落去。而山顶上、山谷间，聚集着更多的人群兽群，面对从天而降的砲丸，根本躲避不及。顿时烈焰滚滚，轰鸣阵阵，血肉崩飞……
而十余个壮汉骑乘的大鸟，却安然无恙，趁机逼近，各自抡起刀斧，直奔围困中的六人扑来。
砲丸的威力，固然惊人，却稍显笨拙，难以应付众多的强敌。
“林彦喜，头前开路，本先生断后……”
无咎的喊声未落，凶恶的火蛟已近在眼前。他举起上昆铁弓，“嘣”的三支箭齐射而出。
“轰、轰……”
接连两支箭矢，被烈焰吞噬，炸开两团火光，而第三支箭矢，射中火蛟的腰腹之上。又是一声炸雷轰鸣，威力强劲，火蛟承受不住，倒飞盘旋……
与此同时，林彦喜也拿出他的上昆铁弓。此前共计炼制了七张铁弓，他师徒各持其一，余下的两张弓，则送给了无咎。而他开弓便是连珠箭，十余支带有箭珠的箭矢飞向四方。团团火光炸开，逼到近前的大鸟，或是翻身坠落，或仓惶后退，围困的阵势，顿时不复存在。
吴昊等人见机得快，跟着林彦喜飞遁急去。
而灵儿犹在回头观望，一袭白衣煞是醒目。
“走啊——”
无咎随后而至，大声催促，却见灵儿依然回首顾盼，一双眸子神色莫名。
“哎呀，莫非舍不得那家伙……”
忙乱之际，无咎也是口不择言，伸手抓向灵儿，便要带着她一起冲出重围。而灵儿却是面带怒意，一把将他甩开，嘴里恨恨念着“臭小子”，旋即又轻声叱道：“小心……”
一道杀机突如其来，便如大山欲倾而令人不寒而栗。
无咎回头一瞥，脸色微变。
只见卫戈踏着火蛟，再次追来，而尚未追到近前，他竟凌空蹿起，恶狠狠的抬手一挥。霎时银枪出手，杀气呼啸。而不过丈余长的银枪，眨眼间变成了三丈、五丈……俨然一道粗大的闪电，带着穿云破雾的威势，直奔着他怒袭而来，且无从躲避而悍不可挡……
天心城的城主，果然非同小可，此时愤然出手，竟堪比飞仙的全力一击！
“闪开——”
灵儿娇声呼喊，手中多了一把小巧的玉剑。她应该看出那把银枪的厉害，她要帮着无咎挡住抵挡强敌。
“你给我闪开——”
无咎岂肯相让，闪身拦住灵儿，抓出几枚玉符掷出，顺势抬手一指——
“夺——”
蔽日符炸开，片片光芒闪烁。半空之中，霎时结成一道厚厚的法力屏障。
随即夺字诀祭出，又一层强大的法力禁锢四方……
“砰——”
“喀喇——”
而蔽日符刚刚显威，便崩溃殆尽，旋即夺字诀的法力也难以支撑，从中炸开无数的裂缝。紧接着一道银色的闪电，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轰然而至。
无咎脸色微变，伸手扯出一张白骨大弓。凶险关头，他再不敢侥幸。唯有撼天神弓，能够对付卫戈城主的银枪。而他刚刚抓弓在手，尚未拉动弓弦，便已被雄浑的杀机所笼罩。他只觉得窒息难耐，法力难继……
生死旦夕，一道白色的剑光呼啸而去。
竟是灵儿的玉剑，依然小巧，却如闪电突现，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光芒。
“灵儿……”
无咎大惊。
“砰——”
白色的剑芒狠狠撞上来势凶猛的银枪，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而白色剑芒威势减弱，却并未溃散。随即又一道白色的剑芒随后而至，再次撞上了银枪。
“砰——”
接连两道剑芒，逼得银枪稍稍一顿。而一道又一道剑芒，呼啸闪现。
“砰、砰、砰……”
接连九道剑芒，便如九道闪电，相继撞上银枪，强劲的威势犹如江潮倒卷，一道猛过一道、一浪猛过一浪……
银枪的攻势受阻，却依然杀机森然。
有人从天而降，一把抓住枪柄，或是要全力强攻，却心有不忍而悲愤出声——
“灵儿，你……你竟然与我为敌……”
是卫戈，人在半空，手抓枪柄，气势张扬，彷如神人天降。只是他面带痛苦，话语颤抖。
一身白衣的灵儿，犹自双手掐诀，傲然随风。而看二三十丈外的卫戈城主，她忽而脸色微红，眼光闪烁，迟疑道：“我……我……”
“灵儿，速速收手，以免伤你……”
“……”
“灵儿，跟我走吧。我卫戈发誓，给你一座城……”
“呸，大胆淫贼，灵儿也是你叫的……”
灵儿的出手，使得无咎的窘境大为缓解。而两人的对峙，以及暧昧的话语，让他来不及缓口气，便举起神弓，扯动弓弦，气急败坏道：“去你的破城，我箭射日月……”
弓弦炸响，烈焰破空。一道火红的箭矢，直奔卫戈怒射而去。
卫戈为情所困，正当悲伤之时。或者说，他也没将箭矢放在眼里。而此时的烈焰箭矢，与之前不同。他刚有察觉，想要躲避为时已晚。
恰于此时，一道身影冲到面前，竟是那头火蛟，冲着射来的箭矢张嘴便咬。谁料烈焰闪电，势不可挡，“砰”的一声透体而过，旋即偌大的头颅已被炸得粉碎。
“啊……”
眼睁睁看着火蛟丧命，卫戈禁不住惨呼一声。而他尚未回过神来，烈焰箭矢带着可怖的杀机到了面前。他急忙倒转银枪，拼命抵挡。而无坚不摧的银枪，竟“咔嚓”崩断。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下半空。
无咎却不敢耽搁，抽身便走。而灵儿收回玉剑，犹在愣怔，被他一把抓住手臂，就此飞遁而去……
山谷中，依旧是热浪滚滚，却多了呛人的血腥，以及满地的血肉狼藉。
卫戈踉跄而立，衣衫破碎，满身血迹，神情恍惚。
他的面前，躺着火蛟的尸骸，却威风不再，且少了头颅，很是惨不忍睹。而除此之外，四周还躺着成堆的死尸，有猛兽，也有天心城的勇士。幸存的兄弟们，也多半带着伤痕……
便于此时，七八道人影，翻过右侧的山顶而来，一个个同样的遍体鳞伤。
卫戈兀自盯着地上的尸骸，眼光中透着痛苦。
“大哥，攻势缘何中断，致使妖人逃脱……这是……”
来的是明月城的卫仁，本想质问，而看着山谷中的惨状，已猜到了八九分，禁不住叹息道：“唉，大哥啊，女人是祸水，沾不得，你却……”他摇了摇头，摊手道：“莫说你的火蛟死了，兄弟我也差点没命，却总不能任由妖人逃脱，而眼下又该如是好呢？”
卫戈摇晃两步，伸手捡起一截银色之物。丈余长的银枪，仅剩下短短的六尺。他端详着毁坏的宝物，禁不住闭上双眼。而一道白衣人影，依然挥之不去。他狠狠甩了甩了头，猛然睁眼，刚想发作，又艰难道：“不……灵儿与我动手，绝非本意，她也愧疚呢……”
卫仁急道：“大哥，那个女子，乃是妖人，当务之急，查明去处，予以剿灭……”
“不必多说！”
卫戈摆了摆手，将半截银枪“砰”的杵在地上，重重喘了口粗气，似乎恢复了几分精神，道：“找到妖人的去向，或也不难，怎奈我身子有伤，亟待将养几日，之后寻求道门高人相助，灵儿……”
他说到此处，伸手握拳，咬牙切齿道：“我乃顶天立地的男儿，岂容他人抢走心爱的女人？灵儿，我定要将她抢回来！”
此时，远处的人群中，有个粗手大脚的汉子也是愤愤不已。
哼，那位无兄弟，不仅骗取了我甘虎的信任，还抢了城主的女人。不，他不是兄弟，他是十恶不赦的妖人……
……
拂晓时分，天光朦胧。
临近河边的树林中，冒出一群人影。
为首的老者，正是妖族的万圣子，随后的三十多个壮汉，则是他的徒子徒孙。而一行走到河边，顾不得歇息，各自东张西望，依然有些狼狈仓惶。
不消片刻，树林中又冒出一群人影。
那是无咎，韦合，以及广山等十二位月族的兄弟。
曾为死敌的双方，如今来到异域，竟然患难携手，一同闯出了火蛟谷的重围。而纵然如此，相互间还是戒备心重。无论是逃亡的途中，或就地歇息，各自结伙成群，以免猜忌而节外生枝。
便如万圣子所说，此乃异域，名为北俱洲。卢洲的恩怨，不妨抛在一边。
对此，某位先生深以为然。于是双方齐心合力，冲出火蛟谷，击败了明月城的卫仁，又狂奔了一宿，总算是转危为安。
不过，接下来又将去往何方，尚无定论。
“在此歇息片刻，如何？”
万圣子在水边踱着步子，手拈长须，悠然出声。而妖族的众人，不待吩咐，已四下散开，或盘膝而坐，或手捧河水洗漱纳凉。
十余丈外，无咎停下脚步，稍加查看远近的动静，然后摆手示意。
韦合与广山等月族的兄弟，早已疲倦不堪，又是满身的臭汗，旋即直奔河水扑去，也想着就此洗漱一番。
只听万圣子又道：“无咎，过来说话——”
无咎站着没动，神色迟疑。
而万圣子却转身走了过来，笑道：“你我已化敌为友，何故这般小心……”

第一千零一章 何错之有
……
一条数丈宽的河水，穿过原野流淌而去。
恰逢旭日升起，近水含烟，远山如黛，和风拂面。置身此间，顿然使人心旷神怡。
或许这一刻，卢洲与北俱洲，没有分别。
又是一阵水花飞溅，说笑声起。韦合与广山等月族的兄弟，与妖族的汉子，皆打着赤膊，光着身子，站着没腰深的河水中，尽情洗涮着、宣泄着连日来的疲惫与郁闷。而双方相隔十余丈，时不时的瞪上一眼，显然在相互挑衅，又各自摆出一脸不屑的架势。
河边的草地上，坐着一老一少。
万圣子，与无咎。
两人倒是相隔不远，如同老友叙话的场面。
不过，无咎稍显拘谨。便仿佛他的身旁，坐着一头猛虎，随时都将暴起伤人。
而万圣子却是神态安详，笑容温和——
“你我打打杀杀，徒添伤害，难得这般和睦相处，老夫甚感欣慰啊！”
“嘿……”
无咎咧嘴微笑，以示附和。
也着实难得，曾经的冤家仇敌，不仅联手冲出火蛟谷，还坐在一起谈笑风生。而原因只有一个，如今远离卢洲，为了摆脱困境，双方不得不一致对外。
“而老夫知道，你依然心存顾虑！”
万圣子虽为妖人，而浑身上下全无半分妖气，反倒像是一位得道的长者，不仅善解人意，而且颇为的随和慈祥。此时的他，好像已摈弃前嫌，带着真诚的口吻又道：“没错，此前于卢洲的白溪山，老夫设下圈套，便是想要除掉你的那帮兄弟，然后再放出风声，诱你自投罗网。不料弄巧成拙，追逐途中，相继跌入白溪深潭，呵呵……”
他歉然一笑，接着说道：“而闯入异域的那一刻，老夫便察觉异常，之后抵达白溪道门、明月城，总算是弄清楚了此地的真相。于是劝说你的兄弟，放下恩怨，共同对敌，奈何寡不敌众，意外陷入火蛟谷。那个卫戈城主，也着实强大，被他封住火蛟谷，一时难以突围。老夫倒是无碍，而诸多晚辈，连番拼杀，早已筋疲力尽，又不懂五行遁法，只得苦苦支撑。所幸你无咎及时寻来，可见你我两家的缘分不浅，呵呵！”
“嘿嘿……”
无咎见到了韦合与广山之后，已然获悉了前后原委，却还是耐着性子，听着万圣子又说了一遍。而他干笑两声之后，趁机出声道：“万前辈的诚意，不容置疑。而你老人家怎会知晓韦合与广山的下落呢，否则又如何放出风声、如何设置圈套……”
“有人暗中相告！”
万圣子倒是没有隐瞒。
“谁？”
无咎紧逼不放。
“呵呵！”
而万圣子呵呵一笑，摇头道：“老夫虽然出身妖族，却懂得一诺千金的道理。话已至此，你何必多问呢！”
这位妖族的祖师，驼着脊背，须发苍白，面如沟壑，如同一位质朴的山野老翁。而他的话语中，却大有深意。
“多谢指点！”
无咎倒也识趣，不再多说，只是他的脸色，有些发沉。
之前寻到银石谷，没有见到韦合与广山，他便起了疑心。果不其然，有人传递消息，引诱韦合与广山离去，这才有了后来的连番遭遇。而勾结妖人的又是谁，也着实不必多问……
“无咎，接下来有何打算？”
万圣子的眼光一瞥，含笑又道：“此地远胜卢洲，更无天劫之忧。你我何妨再次联手，就此闯出一片天地呢！”
“天劫？”
无咎的神色一动，不答反问道：“万前辈，你之前提到天书，是否与天劫有关？”
“这个……”
万圣子察觉失言，迟疑道：“事已至此，倒也无须隐瞒。据说玉神殿的天书，承载天地运数，以及浩劫的起始，与降临的大致年月。而又听说，百年之内，灾祸将至。倘若天书在手，便可顺应天运，趋吉避祸。怎奈玉神殿将天书据为己有，秘不示人，显然要独享天缘，我妖族与鬼族又岂肯罢休，不过……”
他眺望着原野的景色，带着庆幸的口吻又道：“眼下置身异域，或已远离了那场毁天灭地的浩劫，也算是因祸得福吧，呵呵！”
从这位妖族高人的口中得知，神秘的天书，果然与浩劫有关。而其中的究竟，他却所知甚少。
“万前辈，你想过没有，此地与卢洲，或为两方天地，却同有一个白溪山与白溪潭。说不定啊，早已有人来往其间……”
无咎如此说道，引来万圣子的不解。
“哦，所言何意？”
“卢洲的白溪山上，‘白溪’二字，或为先行者所留，无非表明，两方天地互为存在。倘若卢洲崩坏，只怕此间亦将不复存焉！”
“纯属猜测……”
“即使猜测，我也不敢留在此地。万前辈，看来你我要分道扬镳了！”
“你要返回卢洲？又如何返回？”
万圣子转过身来，疑惑道：“你也亲眼目睹，北俱洲远胜卢洲，且地域广袤，你我理当就此闯荡一番，岂能白白错过这大好机缘呢？”
“嘿，我意已决！”
无咎咧嘴微笑，拂袖起身，拱了拱手，依依不舍道：“万前辈，多多保重……”
万圣子似乎想要劝阻，急忙起身道：“你我难得化敌为友，且如此投缘，而你……”
便于此时，吵闹声传来——
“大个子，老子捏死你……”
“高乾，你以为人多势众，便敢猖狂……”
“哼，老子就是人多……”
“韦合，且闪开！我要教训、教训那个黑脸贼……”
“有胆来啊……”
“广山来了……”
两群汉子各自洗涮，本来相安无事，而妖族一方，责怪广山等人占据上游，使得河水浑浊，渐渐的出言挑衅。而韦合与广山等人岂肯示弱，旋即针锋相对。此时双方赤膊光身相向，且愈来愈近，一边叫嚷着，一边拍打着河水，挥动着粗壮的手臂，随时都将展开一场群殴的阵势。
“高乾、古原，切莫与诸位道友伤了和气！”
万圣子出声制止。
“嘿，打一架，倒也不错！单打独斗，我的兄弟不吃亏！”
无咎倒是唯恐不乱，却还是摆了摆手招呼道：“韦合、广山，快快更衣，随我启程——”
广山是有令必行，而转身上岸之际，扭头啐道：“呸，黑脸贼，今日算你运气！”
高乾不仅脸黑，身上也是一层黑毛，他晃动着腱子肉，惬意地撩动着清凉的河水，嚣张笑道：“哈哈，老子便在此处，你有胆莫走！”
广山不善言辞，愤愤上岸。
韦合随后劝说道：“大哥，莫与他一般见识，改日剁了他的虎鞭泡酒，据凡俗的药方说啊，壮阳大补……”
高乾的笑脸一僵，羞怒道：“该死的小辈，老子先捏碎的鸟物……”
即使争吵不休，韦合与广山等人还是遵循吩咐上岸更衣。
而万圣子走到无咎的面前，依旧是疑惑不解。
“无咎，你究竟如何返回卢洲？”
“从来处来，往去处去！”
无咎面带微笑，话语高深。万圣子却好像猜透了他的心思，沉吟道：“哦，你要返回白溪潭？”
“万前辈，看来你也并非一无所知！”
“老夫在此辗转了一个多月，多少略有耳闻。既然你要返回白溪潭，老夫也不妨走上一趟，只为辨明真假，并无他意……”
“嘿嘿！”
“呵呵，无咎啊，若非阴差阳错而结下仇怨，你我本该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如今机缘难得，彼此切磋、切磋《万圣诀》如何？哦，忘了问了，据说你还有几位同伴……”
……
一道数百丈高的山峰之上，无咎在凝神远望。
晚霞黯淡，暮色降临。而远近四方，依然不见有人追来。
他松了口气，从峰顶飞跃而下。
下方是个小小的山谷，树林的空地间，坐着林彦喜与吴昊、李远、万争强，一个个神色关注，显然也在留意着远处的风吹草动。
“诸位尽管安心歇息，明早动身，前往韦春花的藏身之地……”
无咎交代一句，拿出几坛酒放在地上，却又眼光一瞥，惊咦道：“灵儿呢？”
林彦喜与几位同伴抓过酒坛，相视一笑。
“呵呵，无先生，只怕你是得罪了灵儿仙子！”
“我此前也是小瞧了灵儿仙子，谁料她出手不凡，令人刮目相看……”
“而仙子遭致误解，很不应该……”
“嗯，我为仙子鸣不平……”
四位地仙高手，原本只是欣赏灵儿的美貌，而见识了灵儿的神通之后，转变成为由衷的敬佩。
无咎伸手摸了摸耳朵，神色有些犯难。不过他还是踏空而起，趁着暮色寻觅而去。
十余里外，山石环抱，溪水成潭，风儿清凉。
而幽静的潭水边，坐着一白衣人影。她似乎闷闷不乐，兀自抱着双膝、抵着下巴，一个人默默的出神。
无咎飘然而落，笑道：“灵儿真是好雅兴，此间山水成趣，夜色如兰，芬芳怡人，真是难得的所在……”
没人回应，只有潭水涟漪微微波动。
“咦，这是怎么了？”
无咎趋近几步，低头查看，旋即退后躲开，佯作轻松道：“连番赶路，想必是倦了，且安心歇息，有话明早再说不迟……”
他挪动脚步，便想着悄悄离去。
灵儿坐着没动，却突然出声道——
“去往何处？”
“我……”
无咎始料不及，忙道：“我是怕那个贼心不死的卫戈追来，大意不得，四处查看一二……”
“这边坐下——”
只见灵儿抬手一指，清脆的话语声不容置疑。
“啊……”
无咎左右张望，小心翼翼道：“不必了……”
“既然如此，无先生请自便！”
“嘿，何必这般客气……”
“哼！”
“嗯……”
无咎的心头挣扎一下，还是未敢离去，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又磨磨蹭蹭坐了下来。而屁股尚未稳当，便见一只小手伸到面前。他吓得急忙捂住耳朵，慌张道：“手下留情……”
而如玉般的手指，轻轻拂去了他肩头的落叶。他刚想着缓了口气，而接下来的话语声又让他心神一紧。
“小子，你是否知错？”
“何错之有啊……”

第一千零二章 风雨无悔
……
“那你是否辱骂了卫戈城主？”
“哦，又怎样呢？”
“你辱骂了卫戈城主，便是羞辱了灵儿……”
“真是笑话！卫戈是什么东西，岂能与你相提并论？哦，难怪你不告而别，莫非你钟情于他？否则他缘何一脸的痴态，还口称他的灵儿，真是无耻，我呸——”
“你……”
“哈，理屈词穷了？我忙着找你，救人，你却与他同乘火蛟，并肩临风，卿卿我我，好不惬意哦。而你是否知晓，他非但困住了我的兄弟，还要将我的兄弟埋葬于地火岩浆之中。而如今你却帮他说话，我很是寒心！”
潭水边，争吵激烈。
某位先生，原本是躲躲闪闪，却渐渐挺直腰身，便是嗓门也大了起来。
灵儿却脸色通红，胸口起伏，两个小拳头松开、又握紧，显然已是极为愤怒。而她兀自强行忍耐，一字一顿道：“小子，你给我听着，我在天心城闲逛，偶遇卫戈不假，他对我一见钟情不假，邀请我前往他的府邸也不假……”
无咎的两手一拍，仰天长叹道：“如何，我没冤枉你吧？我在天心城转了八圈，谁想你竟然躲入城主的府邸……”
灵儿咬着嘴角，缓了口气，自顾说道：“我本想推辞，而为了打探返回卢洲的途径，不得不假意敷衍……”
“打听到了没有，又如何返回卢洲呢？”
无咎也曾经邪火横生，满肚子委屈，如今既然争吵，他索性趁机发泄。
“而我只看到，卫戈将你当成他的女人，还要给你一座城，真是阔绰啊，却不知你是否动心呢？”
“我……旁敲侧击，倒也有所收获……”
灵儿的话语声，有些颤抖，却依旧是强抑心绪，不紧不慢道：“方圆十万里内，有处古迹，便是白溪潭。白溪道门，以及天心、明月两城，皆与之有关，而城中日晷、月晷所刻的两段话，则大有玄机。卫戈虽然语焉不详，而据我推测，想要找到返回卢洲的途径，依然离不开那个神秘的白溪潭……”
“白溪潭，天心明月？”
无咎坐直的身子，又渐渐佝偻起来，便如驼背的万圣子，说话的口吻也变得温和许多。
“灵儿的推测，与我不谋而合呢……”
灵儿却不假辞色，叱道：“哼，你是你，我是我，休得混为一谈！”
无咎咧开嘴角，心虚道：“嘿，看来我错怪了灵儿！”
“小子，你终于你认错了？”
灵儿的脸色不再羞怒，却愈发的冷漠。
“我……全赖那个卫戈，当时给我气得呀……”
无咎伸手挠头，话语中多了几分小心。
“全赖卫戈？卫戈城主，重情重义，敢作敢当，令我深感敬佩！”
“尚不至于吧？”
“他情之所至，无所顾忌，即便是喜欢灵儿，也直言不讳。如此磊落男儿，天下罕有！”
“啧啧，那个自命不凡的家伙，也算罕有？不知他与龙鹊相比，又如何呢……”
无咎虽然陪着小心，又忍不住阴阳怪气。当面听着灵儿夸赞别的男子，他很是郁闷。
灵儿却突然拂袖起身，冷声叱道：“哼，原来在你的眼里，灵儿如此轻薄！”
言罢，她转身便走。
“别走啊……”
无咎察觉失言，慌忙跳起来阻拦。
“灵儿，我绝无此意……”
“闪开——”
“我是说啊，卫戈与龙鹊乃是一丘之貉……”
灵儿的去路受阻，闪身便要踏空远去。
无咎岂肯作罢，伸手抓住灵儿的手臂，急道：“卫戈城主英明神武，乃是天下稍有的稀罕物，改日我亲自登门赔罪，但求灵儿仙子息怒！”
“撒手！”
灵儿的小脸冰冷，亟待发作，却又秀眉微蹙，叱道：“何为稀罕物，你分明无心认错……”
无咎后退一步，高举双手。
“真心认错，绝无虚假！”
“哼，我又是谁的女人？”
灵儿似乎怒气稍缓，却依旧是不依不饶。而她突如其来的问话，使得某位先生愣在原地。
“啊……你是……”
“说啊——”
“你……你一个小丫头，言语这般直白，成何体统……”
“无先生倒是正人君子，言语彬彬，恕我粗俗，告辞！”
灵儿再三逼问，难以如愿，猛然转身，分明是各奔东西的架势。
无咎还想阻拦，却气得一甩袖子，“扑通”坐在地上，沮丧道：“你冰灵儿是卫戈的女人，去找那个家伙吧。他给你一座城呢，很厉害的样子。当年也有人以城相许，本先生动心了吗？没有……”
他独自坐在潭边，冲着潭水叫嚷。
面对如此刁蛮任性的灵儿，他也是百般无奈。谁让两人的性情过于相似呢，纵使他呵护忍让，而稍不小心，还是天雷地火争吵不休。而他正在发泄着憋闷之气，一阵香风从天而降。他有所察觉，刚要躲闪，腰身已被双腿缠住，随即一双小手勒住脖子，耳朵稍稍温润而猛然一疼——
“啊……”
无咎大叫，却又挣脱不得。
灵儿竟然去而复返，从背后死死抱着他，并狠狠咬着他的耳朵，一点没有留力啊。
真的疼。
“哎呦……”
无咎的叫声可怜，而疼痛有增无减。他伸出手来，很想将那野蛮的丫头一把推开，恰好触摸着柔软的秀发，还有一张柔嫩的小脸。他咬牙强忍，手掌轻拍，哀求道：“灵儿啊，莫要累着……”
许是他的话语，过于温柔，小嘴张开，却依然不离耳边，哼哼吐气道：“小子，是哪家的千金小姐，以城相许，如实招来！”
“随口一说，何必在意……”
“我当然在意！”
“好吧，还是当年的神洲，有个叫作岳琼的女子，曾与我打过交道，她家有座石头城，仅此而已……”
“相貌如何？”
“那姑娘秉性善良，相貌甜美……”
“真是可惜！”
“谁说不是呢……哎呦……”
一不留神，耳朵又被咬了一口。而不待求饶，话语声又起——
“不愧为王族子弟，生性风流！”
“往事已往，何必再提……”
“且说眼前，灵儿是谁的女人？”
“嘘，被人听见……”
“不怕……”
“本先生是斯文人，羞于启齿呢……”
无咎尚自窘迫，耳边一热，他心有余悸，慌忙扭头躲避。恰好面面相对，双唇温润，环绕脖颈的手臂微微一紧，急促的喘息声令人神魂迷乱……
而不过片刻，惊呼声起。
“呀——”
无咎像是一头扎入春日的梦里，陶醉在五彩缤纷的风中，只想着追逐那云儿的脚步，就此探寻天地的神奇。而正当神我两忘之际，缠绵的旖旎突然消失。猝不及防的他，被猛的推了一把。他翻身栽向潭水，一道惊鹿般的身影逃窜而去。
“哗……”
无咎从潭水中冒了出来，并未急着上岸，而是趴在水边，伸手抹了把脸，嘴角兀自挂着迷离的笑意。
夜色寂静如旧，风儿的馨香依然令人动心……
久久之后，无咎跳上岸边。随着法力运转，身上炸开一层水雾。他恢复了衣衫飘飘的洒脱，抬手抓出酒壶便是一阵畅饮。
“呼——”
酒气长吁，心绪莫名。
冥冥之中，仿佛一切早有定数。也或许是紫烟的在天之灵的庇佑，使得那年的邂逅成就了今日情缘。
正所谓，莫道秋风寒，明月会有时，金风玉露一相逢，百花绽放天地春！
不过，那丫头太野蛮了……
无咎禁不住伸手抚摸着唇角，眼光中闪动着暖意。
少顷，他踏空而起。
漫天的繁星下，有人独坐峰巅。
小巧的身影，令人怜惜；随风的云纱，叫人神往。
无咎从远处寻来，飘然而落。
“灵儿……”
“哎呀……”
无咎落在山峰上，轻声呼唤。
灵儿却大为惊讶，急忙伸手捂脸，急道：“臭小子，滚开——”
纵然她修为高强，野蛮淘气，机智百变，终究不过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子。突然见到无咎寻来，不由得娇羞难耐，小丫头的本性尽显，顿时慌乱无措起来。
“嘿！”
无咎尴尬一笑，神情忐忑，而迟疑片刻，他还是盘膝坐下，顺手将酒壶递了过去。
“好兄弟，饮口酒，压压惊——”
安慰的话语声，还是熟悉的腔调，还是如同往常般的随意。
灵儿依旧是伸手捂脸，不敢见人的模样。
“此乃天心城的美酒，味道不差哦……”
无咎还想劝说，手上空了。
只见灵儿突然抢过酒壶，便是一阵猛灌。而她一边饮着酒，一边悄悄回头。精致如玉的小脸，兀自粉红如醉。片刻之后，放下酒壶，胸口起伏，眼光闪烁，她竟掩唇吃吃一笑，更添几分不胜娇羞的动人韵致，却又猛然转过身去，微微喘息道：“无咎……听好了，你的仙子，只有灵儿！”
“嗯，那是当然！”
无咎连连点头，从善如流，而他也不会吃亏，趁机道：“仙子啊，也请你记住，你只有一位公子、一位先生，卫戈那个家伙再敢纠缠，瞧我不打断他的双腿，哼哼！”
“臭小子！”
灵儿虽然埋怨，却不再动怒，转过身子，倚着无咎的后背。她抬头望着星空，感慨道：“你我相识三十余载，也算是缘中注定，但愿此生风雨无悔，永不分离……”
“灵儿，你流泪了……”
“没有，风大眯眼……”
“我神洲有句俗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辈子啊，我是注定要被你欺负了……”
“你敢反抗？”
“我不敢呢！”
“哼！算你识趣！且说说如何返回卢洲，来时的白溪潭，并无异常啊，所谓的路径又在何处？”
“嗯，我也不解……”
“你撒手……”
“好兄弟，哥哥抱抱……”
“啪——”
“缘何又打人呢……”
“谁让你有辱斯文，男女授受不亲……”
……

第一千零三章 尚未满盈
……
山顶上，无咎，或无咎的分身，与兄弟们坐在一起叙话。
山下便是湖水。
数十里方圆的湖水，为石山所环绕，四周峭壁耸立，形同一个巨大的深潭。因其与卢洲的白溪潭相仿，权且如此称之。正是这怪异的深潭，打开了异域的天地。故而，无咎带着兄弟们，又回到了白溪潭，期待着能够返回卢洲。当然同行的还有万圣子，以及他的徒子徒孙。
而接连数日，全无发现，好像通往卢洲的途径，并不存在。
万圣子颇为绝望，劝说无咎离去。依着他的豪言壮语，他要与无咎，分别开创仙门，从此称霸异域，等等。无咎似乎大为心动，也畅谈着开辟天地的美好愿景，不过他请万前辈先行一步，因为同伴尚未归来而不得不就地等候。万圣子却摆出长者风范，声称同为泸州人，理当同甘共苦，于是他也不走了……
“先生，那位妖族的前辈，真的想要留在此地？”
韦合，依然是脸色红润，眼光中闪烁着精明之色。多年不见，他的修为已从筑基六层，提升到了筑基八层。此时，他与月族的兄弟们坐在无咎的身旁，亲热之余，留意着四周的动静。毕竟是人在异域，不能不多加小心。
而为免再起冲突，妖族的三十多人，躲到了几里外的一堆乱石背后，显得鬼鬼祟祟。
“万圣子？”
无咎抬眼一瞥，轻声笑道：“他是不愿我返回泸州啊！”
“怎讲？”
韦合疑惑道：“那位前辈，着实令人捉摸不透。此前我与广山大哥，寻至白溪仙门，扑了个空，本想离去，却被他带着大群妖人困住。突围之际，意外来到异域。关山与诸位大哥很是绝望，只想着拼死一战。谁料万圣子突然求和，要一致对外。我迫于无奈，只得答应，也幸亏双方联手，否则后果难料呢！”
“嘿！”
无咎笑了笑，却并未点破其中的缘由，安慰道：“兄弟们无恙便好！广山……”
“嗯！”
广山与一群月族的汉子，强壮如旧，只是衣衫破碎，满脸的风霜之色。而各自不再是凡人之体，分别呈现出炼气四层、五层的修为。
“如今四处漂泊，很是辛苦，有没想过，回去探望族人？”
“想过！”
广山与兄弟们点了点头，说道：“怎奈相隔遥远，也只能空想而已！”
“我记得，族中的老幼，安置在天月岛，那是位于飞卢海与北邙海之间的一座海岛？”
“嗯！”
“放心吧，来日我陪着兄弟们，一同返回天月岛！”
“多谢先生！”
无咎看着一个个质朴的汉子，突然感到有些愧疚。他这个“长者”，虽然徒有其表，却承载着月族的全部期望，与最后的梦想。怎奈他朝不保夕，反而拖累这帮兄弟跟着受苦。
“无先生，你说师伯也来了？”
韦合问道。
“嗯，你的师伯，已修至地仙境界。此外，另有一群道友！”
无咎如实答道。
“哈哈，我韦家又多了一位地仙高人，理当痛饮庆贺一番，先生拿酒来……”
韦合很是开心，趁机要酒喝。
“没了！”
无咎的分身，不比本尊，仅带着十几坛子酒，早已被兄弟们分享殆尽。
“唉！”
韦合大为失望，翻手拿出两瓶丹药，冲着广山等人示意道：“既然没有美酒享用，也没了干粮充饥，且一人一粒辟谷丹……”
他没忘了自己的职责，依旧打理着众人的吃喝住行。而肉脯、干粮早已告罄，只能以辟谷丹应付了事。
广山等人虽然有了修为，却还是不比仙道高手，耐不住饥饿，倘若腹中空空，对阵厮杀的时候难免没有力气。
“韦合，你怎会如此蠢笨呢？”
无咎摇了摇头，提醒道：“常言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如今面临大湖，何不抓取几尾鲜鱼与兄弟们充饥？”
“是啊！”
韦合一拍脑袋，自责道：“只当此地古怪，故而不敢莽撞，而下水捉鱼，料也无妨，呵呵……”
他站起身来，招呼道：“诸位大哥，谁跟我来——”
昌木、汤齐响应一声，跟着他跳下山顶，潜入湖水之中。须臾，各自抓着四五条大鱼回来了。每条大鱼，皆有两三尺长，数十斤重。众人忙碌起来，将大鱼开膛破肚，切成肉块，由韦合施展神通烧烤。片刻之后，肉香四溢。众人大快朵颐，欢声笑语不断。
而无咎则是走到一旁，抬头远望，旋即又低头俯瞰，冲着脚下的湖水默默出神。
白溪潭，或许是返回卢洲的唯一途径。万圣子那个老妖物，对此心知肚明。他却不断的劝说自己留下，什么开辟天地，什么称霸一方，显然是没安好心。而他之所以要化敌为友，因为他不愿拼得两败俱伤。在没有获胜的把握之前，他定会设法纠缠下去。而逃离火蛟谷，也多亏了那个老妖物，明月城的城主卫仁，差点被他活活打死……
而双方昼伏夜行，悄悄回到此地，寻觅、等候了数日，竟然始终不见异常。难道是猜测有误，再也不能返回卢洲？
倒也不急，且等灵儿与韦春花的归来……
……
傍晚时分，山林间冒出一群人影。
为首的年轻男女，乃是无咎与灵儿，随行的则是韦春花、林彦喜、吴昊、李远、万争强、高云庭、木叶清，以及荀万子、彭苏、卯辉、金代子与汪夫子。
无咎逃出了火蛟谷之后，带着灵儿与林彦喜、吴昊等人，耗时数日，寻至韦春花藏身的山谷。双方汇集一处，继续赶往白溪潭，为了避免不测，途中绕了个大弯子，又耗费了不少时日。
“诸位，白溪潭又在何方？”
“西北方向，三千里外……”
“林门主，何以如此断定……”
“虽无图简在手，又绕道而来，大致方向应该没错……”
“你我置身异域，东逃西窜，林门主依然记得来路，着实令人叹服！”
“呵呵，吴兄过谦了。你我来到此地，也仅有短短的一月而已，尚不至于迷失路途。无先生……”
一行途中虽然多有耽搁，所幸平安无事。众人放松下来，于说笑之余，等待某位先生的吩咐。
无咎点了点头。
“动身吧——”
一行十四人，穿越黄昏，掠过河谷、山林，直奔西北方向而去……
不知不觉，午夜时分。
一轮明月，爬上半空。
便于此时，前方的夜空中，衣袖飘飘，一道人影踏风而来。
众人放缓去势。
愈来愈近的人影，是个年轻男子，相貌清秀，嘴角含笑，与某位先生一模一样，唯独少了头顶的玉冠，而显得略有不同。只见他摆了摆手，扬声道：“诸位兄弟，辛苦了！”而话音未落，他又故作惊讶道：“哎呀，这位老婆子，精神矍铄，老当益壮，还有这位仙子，如此貌美，似曾相识啊……”
韦春花含笑啐道：“呸，没个正经！”
众人纷纷举手致意，又不禁暗暗摇头。
某位先生，虽然杀伐果断，机智多谋，却没有高人的觉悟。而他愈是如此，愈是容易相处。
果不其然，光芒一闪，人影消失，夜空中只剩下无咎一人。前来迎接的乃是他的分身，如今与本尊合二为一。他冲着身边的灵儿咧嘴一乐，转而举手道：“诸位莫怪我故弄玄虚，因为此时的白溪潭，不仅有我的兄弟，还多了一群同伴……”
他将此前的遭遇，大致叙述一遍，然后又叮嘱几句，吩咐继续赶路。
而众人却是错愕不已，一个个变得谨慎起来。妖族竟然也来到了异域，并且成为了同伴。接下来又将怎样，已叫人不敢想象。
灵儿似有不忿，传音告诫：小子，没人的时候，本仙子让你好好认识一番……
一个多时辰之后。
群山环绕之间，有明月倒映，波光粼粼。还有一群人影，站在水边的山顶上翘首观望。
无咎抬手一挥，带着众人从天而降。
韦合见到韦春花，很是欢喜。韦春花看着自家的晚辈，也是欣慰不已。
无咎招呼广山等兄弟们，与众人相识，并将灵儿扯到身边，专门引荐一番。而一群月族的汉子，虽然忠厚老实，却也猜出了先生的用意，各自口称仙子而尊敬有加。
便于此时，另有一群人影出现在百丈之外。其中的一位老者，越众而出，踱着步子，拈须出声道——
“呵呵，真是热闹！”
林彦喜与吴昊等人面面相觑，神色戒备。
“哦，那位便是妖族的祖师，万圣子前辈，以及妖族的诸位道友！”
无咎倒是满不在乎，转身迎了过去。
“是否惊扰了万前辈，小子给你赔礼道歉了！”
“呵呵，倒也无妨！”
万圣子缓缓止步，夜色下两眼微微闪烁。
“七位人仙，六位地仙？再加上十二银甲卫，随你来到此地的同伴怎会如此之多？”
“如今人心叵测，世道险恶，多带几个兄弟，打架不吃亏！”
无咎在四、五丈外停下脚步，拱手道：“无前辈深夜至此，有何指教？”
“无咎，你既然等来了同伴，是否答应老夫所说，就此闯荡一番呢？”
万圣子依旧是慈和长者的模样，又道：“只要你我两家联手，莫说你多带几个兄弟，便是这方天地，也归你所有……”
“嘿！”
无咎抬头一瞥，笑道：“我与兄弟们商议几日，之后再行决断，多谢前辈的好意，失陪！”
“且罢……”
万圣子有些无奈，也不禁抬起头来。
明月当空，夜色静寂。
而那轮皎洁的明月，尚未满盈……

第一千零四章 何为情缘
……
来自卢洲的伙伴们，聚到一处。
时隔多年，费尽周折，终于在异域的北俱洲，找到了韦合与广山等十三位兄弟，且随行的众人毫发无损，无咎很庆幸、也很欣慰。他拿出藏酒与众人分享。韦合却嚷嚷着，说是先生骗他。无咎不予理会，又将上昆铁弓，与剩下的十余支带有箭珠的箭矢，交给了广山与颜理。兄弟俩亦曾用过弓箭，很是开心不已。如此说笑半宿，众人各自歇息。无咎本人则是带着灵儿，循着峭壁山顶，围绕着湖水，信步闲走……
临近正午时分，两人已围着湖水转了大半圈。而不管如何寻觅，远近四周依然不见异常。于是两人转身往回，并不时的窃窃私语。
“我的分身抵达此处之后，便多方留意，又让韦合潜入水底查看，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嗯，此地古怪！”
“灵儿，你是否断定，唯有月圆之夜，这白溪潭才会显出端倪？”
“在返回泸州之前，也仅是猜测而已。不过，从卫戈城主的口中得知，天心城的那段谶语，应该与此地有关。而你我误闯异域的那日，正是月圆之夜。至于究竟如何，只能安心等待！”
“天心照明月，明月照天心……来到异域，整整一月，倘若所料无误，今晚恰逢月圆，尚不知乾坤如何颠倒……”
“嗯！谶语的后半句，或许才是关键所在！”
“乾坤有颠倒，颠倒有乾坤……”
无咎一边琢磨着谶语，一边踱步往前。灵儿却伸手扯了他一把，就此止步。百余丈外，便是兄弟们的歇息之地。他点头会意，撩起衣摆盘膝坐下。
所在的山顶，如同峭壁山崖。下方的十余丈处，便是波光闪动的湖水。远处则是绵延起伏的群山，茫茫的景色没有尽头。
灵儿斜倚着无咎的膝头，以手托腮，若有所思道：“如你所说，万圣子，之所以纠缠不去，因为他也知道，白溪潭乃是返回卢洲的唯一途径……？”
“是啊！”
无咎见灵儿的秀发如丝，禁不住伸手抓着发梢把玩。“啪”的一声，手背轻轻挨了一巴掌。他咧嘴一笑，翻手拿出白玉酒壶，呷了口酒，继续说道：“万圣子那个老妖物，虽非人族，而城府之深，难以想象。他以白溪潭为借口，妄图取信于我，又骗我留下，无非还是想要夺回他的《万圣诀》。如今你我也算是人多势众，他投鼠忌器……”
“嗯，倒是要多加小心！”
“事已至此，怕他何来。一旦返回卢洲，即刻远走高飞，任凭他如何狡诈，只怕也无计可施！”
“若能离开此地，重返卢洲，当然是好，我还想着回家看一看呢。在碧水崖的时候，我便有此意……”
“碧水山庄？不急，到时候我陪你走一趟！”
“若是不能返回，又将如何？”
“你我只能落地生根，开枝散叶，儿孙满堂，如此倒也不错呢！”
“何来的儿孙……我呸！”
灵儿回首一瞥，忙又转过身去，白嫩的脖颈，多了一抹羞红。
“嘿！”
无咎饮着酒，惬意一笑。而轻松的笑容中，又透着几分感慨之色。
当年与紫烟在一起，乃是孤独的相依，梦想的坚守，于是两人相敬如宾，相互珍惜，短暂的日子充满了诗情画意，而最终迎来的却是飞雪漫天，一切美丽而又令人心碎。
如今与灵儿在一起，没有山盟海誓，也没有风花雪月，更多的是吵吵嚷嚷，或是打打闹闹，却如两个结伴玩耍的孩子，渐渐的谁也离不开谁。
何为情缘……
无咎举起的酒壶，被灵儿伸手抢走。
“灵儿，众目睽睽之下，你这般有损仙子之名啊！”
“记住了，今后只有我管你，你若敢僭越半步，小心我收拾你哦！”
“唉，遵命……”
“嘻嘻……”
灵儿抢了酒壶，飞快饮了口酒，然后得意一笑，又将酒壶塞到无咎的手中，继续斜倚着身子，出声道：“你的十二银甲卫，从前只闻其名，今日得见，果然非同寻常。而我倒是好奇，广山等人只有炼气的修为，如何与强大的万圣子周旋至今……”
无咎的膝头柔弱，馨香满怀，饮着美酒，只觉着心神舒泰。而他却不敢动手动脚，以免再次挨打。
“不妨说与你听，那群汉子来自月族，而本人则是月族的长者……”
“月族？我曾有耳闻。长者？你不是公孙无咎吗，有熊都城的纨绔公子，怎会成了月族的长者呢……”
“听我慢慢道来——”
午时过后，日头斜落，渐渐的晚霞漫天，又一个黄昏来临了。
无咎与灵儿，好像是忘却了时辰，依然是坐在一起，讲述着他曾经的遭遇。
“……也没法子，广山与兄弟们从地下追来，生死相随，我总不能铁石心肠，于是便成了月族的长者！”
“难怪广山等人如此强悍，月族啊，岂非就是传说中的神族……”
“自称神族者，何其多也……”
“说的也是，玉神殿的仙道高手，以金发碧眼者为荣，自诩为神族，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而古老的月族不同，或许真的与神族有关呢。你发觉没有，北俱洲的人氏，尤其是卫戈城主的强健体魄，与广山等人仿佛……”
“休要再提卫戈，否则我跟你急！”
“哼，你的胸怀度量何在？”
“我从来都是心胸狭窄，又能怎地？谁敢占你便宜，我打断他的双腿！”
“嘻嘻，且说说神族……”
“你我便是神族后裔……”
“有何凭据？”
“当年的附宝儿说过，我以为很有道理……”
“又是一个女子，你胆子不小啊……”
“嗯……不，那是有熊的王后，论起来算是我的弟媳，你住手……”
无咎察觉失言，慌忙辩解。果不其然，灵儿已伸手揪住他耳朵。
便于此时，“扑通”声响传来，有人摔倒在地。
只见百余丈外，李远仰面朝天摔在地上。而四周站满了人，显然是在看热闹。
无咎趁机抓着灵儿的小手，双双起身观望。
竟是李远，与广山在比拼力气。而他舍弃了修为，根本不是广山的对手。
“咦，那帮家伙真是闲不住啊！”
无咎冲着灵儿咧嘴微笑，然后一同走了过去。嬉闹斗嘴，仅限于两人天地。转眼之间，先生与仙子已然恢复常态。
“广山，真是好大的力气！”
“呵呵，再来——”
吴昊与李远、万争强早已听说过十二银甲卫的威名，而如今相识之后，见对方修为低劣，不免有些轻视。而广山等人虽然不善言辞，也不喜寒暄，而凶猛好斗的天性，却是与生俱来。最终双方起了争执，再有高云庭在一旁挑唆，各自忍耐不住，索性动手较量一回。
而高云庭精明，韦合也不傻，他唯恐大哥们吃亏，郑重提议，为免伤了和气，相互舍弃修为，仅以拳脚比高下。
结果可想而知，李远根本不是广山的对手。
他从地上爬起来，讪讪笑道：“输了，便是输了……”
广山抱着臂膀，睥睨左右。韦合与月族的汉子们也是与有荣焉，一个个挺起胸膛。
吴昊、万争强，以及林彦喜等人，则是暗暗惊讶不已。倘若比拼拳脚力气，在场的地仙，只怕没谁能够战胜广山。而诸如广山般的强壮，足有十二人呢。无先生的十二银甲卫，果然是名不虚传。
却听有人叫嚷——
“大个子，与老子比试一回！”
只见五道人影由远而近，正是妖族的高乾、古原，与三个身高臂长的壮汉。许是奈不住寂寞，也想着凑凑热闹。
月族的汉子们岂肯示弱，伸胳膊挽袖子，争先恐后，一个个跃跃欲试。
而韦合却急忙阻拦，伸手示意。
广山回头一瞥，歉然道：“先生，恕兄弟莽撞……”
无咎与灵儿走到近前，并未责怪，摆了摆手，轻描淡写道：“闲着也是闲着，权当打熬筋骨，既然妖族的兄弟上门，各位不妨虚心讨教一二！”
“呵呵！”
还是自家的先生好，帮着兄弟们加油鼓劲呢！
关山憨厚一笑，用力挥动着拳头。
而颜理抢先冲了出去，抬手指向迎面走来的高乾，叱道：“黑脸贼，我早便瞧你不顺眼，竟敢送上门来讨打——”他话音未落，人已飞身跃起。
韦合随后大喊：“妖族的高乾听着，单打独斗，不得施展法力神通，也不得伤了和气，颜理大哥揍他——”
高乾只为挑衅而来，有恃无恐，他示意四位同伴退后，旋即面露凶相而挥舞双拳……
无咎背着双手，兴致盎然，与在场的众人，一同凝神观望。
韦春花穿过人群走来，被灵儿顺势挽起手臂，她拍了拍灵儿的小手，转而轻声埋怨：“年轻气盛，惹是生非……”
“砰——”
颜理高高跃起，抬脚怒踢。
高乾拔地而起，挥拳阻挡。
颜理的人在半空，去势一顿。
而高乾却虎吼一声，猛然打出一串拳影。
颜理虽然粗壮，却极为灵巧，见势不妙，凌空转身，一把抓住高乾的肩头，顺势翻滚，再又死死抱住对方的后背，而“砰”的一起砸在地上。
高乾始料不及，腰身用力，四肢挥舞，凶悍异常，却依然难以挣脱。恼羞成怒的他，扭头张嘴便咬。竟被他吭哧一口，死死咬住了束缚的手臂。
颜理的手臂已是鲜血直流，却依然不撒手。他抓着高乾翻滚两圈，趁机将对方压在身下，抽出另外一只手，挥拳便是一阵猛砸，怒吼道：“我杀过的猛虎，不下数十，你这个黑脸的妖物，竟敢咬人，我打……”
遇到猎杀猛虎的高手了！
高乾暗叫晦气，却不肯认输，伸手抓出一道剑光，便要施展法力神通。
恰于此时，韦春花突然出声——
“无先生……”
无咎喜欢看人打架，尤其是自家的兄弟占了便宜。而正当他兴奋之际，脸色微微一变。
“住手——”
颜理见高乾使诈，便已松开手臂，顺势一脚踢出，转身退到了三丈之外。
高乾翻滚着爬起，又羞又怒，正想着拼命，却愣在原地。
与此同时，在场的众人，皆循着韦春花所指的方向看去……

第一千零五章 你要听话
此时，夜色已然降临。
一轮又大又圆的明月，爬上天边。
借助朦胧的月色看去，远处的山峰上，竟然冒出成群的兽影，怕不有数十、上百之多，有猛虎、也有形状古怪的野兽，各自嘶吼嚎叫着，却乱而有序，显然有人驱使。
而不过瞬间，又是嘶吼阵阵。
另外一方的山峰上，再次冒出成群的兽影。继而东南西北，成群的猛兽一片一片，足有上千之数，却并未趁势逼近，而是相隔十余里，将白溪潭给围困起来。那庞大的阵势，令人胆寒……
白溪潭岸边的山顶上，众人早已是目瞪口呆。
天心城与明月城的高手，追来了？
不仅追来了，好像早有预谋。否则怎会冒出如此众多的猛兽，且出现的如此突然？
高乾惊愕片刻，顾不得打架落败的狼狈，带着四位同伴，匆匆掉头而去。
吴昊与李远等人，也回过神来。
“无先生，此地不宜久留，快快突围……”
“一千多猛兽，便有一千多修道的高手跟随，你我寡不敌众……”
“倘若攻势来临，凶多吉少……”
“且听无先生吩咐……”
无咎没有吭声，兀自凝神远眺。
月族的汉子们，倒是神态如常，一个个抓起铁斧、铁棒，静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拼杀。
颜理的手臂被高乾咬了一口，依然血迹淋漓。灵儿走了过去，查看他的伤势。粗壮的汉子大为感激，连连摇头拒绝。灵儿还是拿出丹药，帮其裹扎妥当。
韦春花站在无咎的身旁，担忧道：“即使突围，又该去往何方，在这陌生的北俱洲，你我无从落脚啊……”
无咎依旧是沉默不语，而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
那成群的兽影，应该来自天心城与明月城无疑。
怎会就突然寻到此地呢？
之前躲躲藏藏来到此地，本以为远离了祸端，只想等着月圆之夜，或许便能找到返回卢洲的途径。谁料那位卫戈城主，倒是心有灵犀，他非但不请自来，而且赶在同一个夜晚。
不用多想，或许是灵儿打听白溪潭的隐秘，以及那段谶语的由来，引起了卫戈的猜疑。而如今阵势已成，缘何又迟迟不动呢？是在等待两位城主现身，还是别的缘故？
而随着夜色渐深，天边的圆月，亦渐趋渐高，渐趋明亮……
无咎尚在忖思，一道白衣人影回到面前。
“我……”
灵儿欲言又止，神色中透着一丝愧疚。
“怎么了？”
无咎从远处收回眼光，不以为然道：“凡事有得有失，难以两全。若非卫戈寻来，又岂能断定你之前的推测呢？”
他话语轻松，毫无责怪之意。
灵儿稍感安慰，悄悄还了一个温润的眼神。
某位公子，或某位先生，自认心胸狭窄，而他宽宏大度的时候，也是如此的自然而然。
无咎咧嘴微笑，继续安慰——
“稍安勿躁，我自有计较！”
他与韦春花点了点头，转而扬声又道——
“兄弟们，这白溪潭便是一道天然屏障。你我只须结阵自守，便不畏强敌的人多势众。且撑到午夜时分，听我号令行事。倘若不得不突围而去，前往火蛟谷碰头！”
众人尚自忙乱，顿时心神一定。
无咎一旦有了决断，便恢复了往日的神态，他眼光转动，自言自语道：“大战在即，理当寻找几个帮手……”
有人从远处走来。
“无咎——”
“嘿，万前辈……”
万圣子出现在数十丈外，冲着这边招手示意。
无咎很是欣喜的样子，急忙迎了过去。
“无咎，大敌当前，攻势在即，快快带人突围啊——”
“敌情莫测，不敢莽撞呢！”
两人相隔数丈停下脚步，继续交谈。
“无需担忧，老夫为你断后！”
“我这人胆小，还是不敢……”
“难道你要留在原地等死？”
“有前辈陪伴，此生无憾……”
“你……”
万圣子似乎有着慈悲心肠，只为无咎的安危着想。而无咎却是极为固执，根本不听劝说。他甩动袍袖，恼怒道：“念在卢洲同道的情分上，老夫好言相劝，而你却不知好歹，奈何……”
“万前辈所言有理，小子受教了！”
无咎拱了拱手，正色道：“既然你我同为卢洲同道，便该以诚相待。据我所知……”
他说到此处，伸手指向山下的湖水——
“这白溪潭，或许便是返回卢洲的唯一途径。至于究竟如何，今夜便见分晓。而万前辈滞留不去，想必也与此有关吧？如今大敌当前，你我缘何不能再次联手而一致对外呢？且待午夜过后，倘若返回卢洲无望，小子我便追随万前辈，从此风雨无悔，您老人家意下如何？”
万圣子的脸上呈现出几分狐疑之色，拈须沉吟：“这个……”
他知道无咎滑头，他也知道白溪潭乃是返回卢洲的唯一途径。而对方竟然不再遮掩，且如此的坦诚，或坦白，反而让他始料不及。
“万前辈乃是高人，堪称无敌的存在，而凭借您一己之力，想要庇护弟子的周全并不容易。而至此危急关头，只要您挺身而出，小子定当全力协助，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足以撑得一时片刻……”
之前是万圣子劝说无咎，一点用处没有。而此时双方反转，尚不知结果如何。
无咎施展出他教书先生的口才，继续劝说：“晚辈好歹也有二十多位兄弟，比起您的徒子徒孙只强不弱。眼下你我合则两利，分则两弊，理当共度时艰，方位明智之举。还请前辈三思，否则悔之晚矣……”
“也罢！”
万圣子斟酌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道：“不过，老夫有言在先，一旦状况危急，你与你的兄弟，务必要听从号令。否则，老夫第一个绕不过的便是你！”
“成交！”
无咎很是爽快。
“成交？”
万圣子却是颇为谨慎，质问道：“你我的约定，事关生死，绝非买卖，莫非你还想着讨价还价？”
“哦，一言为定！”
无咎欠身施礼，郑重其事。
万圣子的眼光闪烁，有种上当的疑惑。而他还是摆了摆手，吩咐道：“眼下已近亥时，且就地待命……”
一轮又大又亮的满月，升上了半空。熠熠清辉倾洒而下，夜色旖旎无边。只是远处晃动的兽影，以及此起彼伏的嘶吼声，打破了天地的宁静，也使得这方夜色多了几分异常的躁动。
而估摸算来，戌时将尽……
无咎回到原地，将众人召集一起，悄声叮嘱了几句，只道是生死安危在此一战。又提醒林彦喜与吴昊、李远、万争强，莫要忘了砲丸的厉害。而四人抢得的砲丸，已所剩无几。他倒是有二、三十之多，尽数拿了出来，每人分了一、两个，以备不时之需。此外，他又逐一交代，不管是突围，还是遭遇状况，均有应对之法……
小半时辰过后，一切布置妥当。
无咎依然是来回踱步，心事重重，唯恐疏漏，而带来难以弥补的过失。
加上他，一共二十七人呢。想要一个不少的摆脱困境，又谈何容易。与强敌拼杀，要死人的。何况万圣子也信不得，却不得不有所倚仗。谁让那个老妖物的修为最高呢……
“且歇息片刻——”
许是看出某人的忧虑，灵儿在轻声呼唤。她坐在临近水边的山崖上，白纱长裙随风飘逸。
广山与月族的兄弟们，围坐一起，各自抱着铁斧、铁棒，严阵以待的架势；林彦喜、吴昊，以及荀万子等人，虽然神色惴惴，却也就地歇息，忙着养精蓄锐；韦春花与韦合坐在一起，神色关切，冲着这边微微点头……
无咎的眼光掠过众人，走到灵儿的身旁坐下。他将双腿悬在山崖之外，只想放松片刻，却又两手支地，后仰着身子，长长叹息一声。
“唉……”
灵儿也跟着后仰身子，明眸生辉。她一边欣赏着天上的明月，一边轻声说道：“仁者无忧，智者无惑。事已至此，且放手应对。灵儿陪着你呢……”
一个聪慧的女子，往往也是一位知心的良伴。或也刁蛮任性，脾气暴躁，而关键时候，便会展现她似水的包容与温柔。
无咎扭头一瞥，眼含暖意，旋即又咧嘴一笑，无奈道：“可惜我不是仁者，亦非智者，我的根骨资质，也极为平庸。有时候想起来，我不抵阿三的精明，不抵高乾的狡诈，也远远不抵万圣子的老谋深算……”
“而你为何能够一路走来呢？”
“尚有几分运气……”
“你忘了你的苦难重重，九死一生，忘了你的执着不悔，还有你创下的赫赫威名？”
“嘿，很厉害的样子……”
“你原本就是桀骜不驯的神洲至尊，万里挑一的奇男子哦。否则灵儿也不会一直关注你的下落，因为灵儿相信自己的眼光没错！”
“这般夸赞，要人命的……”
“我知道你担忧的并非个人安危，而是诸位兄弟的性命。此乃仁义所在，却不该气馁，唯有奋勇担当，方不负兄弟们的矢志追随啊！”
“知我者，灵儿也。不过，你要听话……”
“哼，你要听话，今生今世，都要听灵儿的话，记住了哦，不然收拾你……”
“刚刚有多乖巧，转眼变了个人呢……”
两人肩并着肩，仰望明月，窃窃私语，场面颇为和谐。而不过片刻，默契无间的对话，变成了争吵，且互不相让。
无咎忍不住坐直身子，便要申诉一番，而话音未落，他慢慢站起身来。
“诸位兄弟，小心了——”

第一千零六章 天交子时
……
远处的兽影，突然消失了。而不过片刻，成群的兽影，再次出现在四周的山峰上，却已逼近到了白溪潭的千丈之外。
与此同时，又一群黑影，穿过夜色，由西向东，直奔这边飞来。
白溪潭岸边的山顶上，无咎与灵儿、韦春花、林彦喜、韦合，并肩而立。他的右手方向，广山与月族的兄弟们，已披上了星月银甲，吴昊、李远、万争强、高云庭与木叶清，以及荀万子、彭苏等人，各自摆出阵势静静等候。他的左手方向，相隔百丈，则是万圣子与他的徒子徒孙，也是刀棒在手而严阵以待。
转瞬之间，黑影抵近白溪潭的对岸，旋即左右散开，呈现出三十六头猛虎，两头黑色的大鸟，以及一头形状怪异的鹿。
真的是鹿。
一头遍体白毫，身躯高大，头顶两根长长的犄角，四足踏着淡淡的雾气。而白鹿会飞，也就罢了，关键是鹿背上斜坐着一位老者，麻布长衫，白须飘飘，相貌清癯，眉梢低垂，头顶挽髻，并横插一根木簪，很是仙风道骨的模样，却又威势莫测而难辨深浅。
浅而易见，那是一位道门的高人。
抵近对岸之后，两头大鸟与三十六头猛虎，趁势落在山顶之上。大鸟的身影消失，呈现出两个中年男子，一个粗壮彪悍，一个相貌俊朗，正是明月城的城主卫仁，与天心城的城主卫戈。左右的三十六头猛虎，则是分别驮着三十六位壮汉，各自手持银斧而杀气森森。
而白鹿与老者，依然飞在半空……
无咎尚自观望，一阵寒风扑面而来。他心头一紧，转而环顾四方。
成群的兽影，已逼近到了身后，以及左右的千丈之外，仅有当间的河谷阻挡。而前方虽有白溪潭，却也不过十数里之隔。此时可谓四面围困，腹背受敌……
却见那位老者，与他的白鹿，缓缓越过对岸的山顶，飞到了潭水之上。人、鹿，以及明月，在水面倒映，所呈现的景象，宛如奇异的画卷而充满神秘。
而老者并未理会四周的情景，兀自抬头凝望。
亥时已尽，月近中天……
有传音声，悄悄响起——
“那人的修为，不在老夫之下……”
“万前辈，你想认输求饶……”
“哼，老夫当竭力周旋，你好自为之……”
“……”
无咎回头看去，一道人影踏空而起。
是万圣子，不愧为妖族的祖师，关键的时候不躲不避，颇有几分高人的风范。
“本人万圣子，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万圣子凌空往前，旋即收住去势。
白鹿老者，也停了下来，与他在潭水上方，相隔数百丈，彼此遥遥对峙。
“哦，我乃白溪道观的白溪上人……”
白鹿老者，虽然率众而来，却并未盛气凌人，反而如实报上了自家的来历。他冲着万圣子稍加打量，像是在问话，又像是自言自语，轻声道：“嗯，尔等来自异域……”
这位白溪上人，谈吐自如，很是气度不凡；而他对面的万圣子，则是佝偻着腰身，神色拘谨，显得有些土里土气。只见他沉吟片刻，接着说道——
“既然来自异域，身为客人，岂能胡作非为，肆意滥杀无辜呢？”
“不……”
万圣子急忙摆手，辩解道：“并非如此，实乃误会……”
“扰我山门，杀害明月城与天心城的良民，又打伤了卫仁，抢走了卫戈的女人，唉……”
而白溪上人根本不听分说，摇头叹息道：“我不理俗事已久，奈何两位弟子找上门来。也是顾念一方安宁，我便下山走一遭，而你……”
两位城主，竟是他的弟子。
潭水岸边的山顶上，无咎撇着嘴角传音道：“臭丫头，莫再走丢了，先是龙舞谷，后又火蛟谷，我都抢你两回了……”
一旁的灵儿没有吭声，却伸手抓紧了他的臂弯。
“而你应为长辈人物，此番灾祸的始作俑者。于情于理，你都该承担罪责！”
白溪上人说话的口气，虽然平缓，而言辞愈发严厉，继续道：“万圣子，你是就此悔过，还是执迷不悟，应当有个决断……”
“不……”
万圣子又是连连摆手，无辜道：“罪魁祸首，另有其人，他叫无咎，有白衣女子陪伴的便是……”
“哼！”
还想见识那个妖族祖师的手段，看他如何与强敌周旋，谁料转眼之间，他便将自己给卖了。
无咎哼了一声，挺起胸膛。事已至此，倒也无从躲避。而此时逼他跳出来，他绝不会上当。
果不其然，白溪上人冲着这边打量一眼，出声道：“那个年轻人，我的两位弟子自会找他理论。而你万圣子，却难辞其咎！”
“啊……”
万圣子有些意外，尴尬道：“道友，你所说的悔过，与执迷不悟，究竟何意……？”
“悔过，便是尔等放下兵器，就地降服，然后带着本上人，一同前往异域，再建白溪道门，让我北俱洲的道法普渡四方。而执迷不悟，则是以命偿命。尔等五十余人，将无一幸免！”
白溪上人说起话来，依然是轻描淡写。他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明月，淡淡又道：“何去何从，速速决断！”
“再建道门？”
万圣子错愕不已，难以置信道：“道友的言下之意，是要带着上千子弟，入侵卢洲……”
白溪上人否认道：“弘扬道法而已，何来入侵之说？原来异域的名称，叫作卢洲……”
“呵呵！”
万圣子突然笑了，感慨道：“道友的道貌岸然，与泸州的修仙者，如出一辙啊。不过我要奉劝你一句，仅凭你的上千之众，前往卢洲，只能自寻死路！”
白溪上人似乎有了兴趣，问道：“既然卢洲的修仙者，为数众多，你万圣子的修为，是否算得上乘？”
“呵呵！”
万圣子的笑声变得勉强起来，愧疚道：“卢洲仙门的强者如云，如我这般低劣者不计其数……”
“哦？”
白溪上人微微愕然，自言自语：“道门的传说不假，此地的深潭，果然通往域外。怎奈穷极多年，始终不得真相，本想机缘陡降，就此了却夙愿。而如此看来，域外亦并非乐土啊，且罢……”
好像是卢洲的强大，使得他有所顾忌，也因此而改变了念头，随即直言不讳——
“尔等想要活命，唯有交出修行之法，拜入白溪道门，成为本上人的弟子！”
或许，在这位白溪道门的高人想来，只要抓住这群修仙，获得修炼之法，即便不能前往异域，也算弥补了几分遗憾。
“此言差矣！”
万圣子举起双手，恳求道：“上人岂能强人所难呢，还请高抬贵手，从此再无冒犯……”
潭边的山顶上，无咎看向身旁的灵儿，又与韦春花、林彦喜、韦合点了点头，传音道：“那老妖物满口谎话，能屈能伸，尤其他不惜当着众多徒子徒孙，如此低三下四，倒也难为了他，不过……”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期待的眼光中透着几分焦虑不安。他暗暗缓了口气，又道：“此战难以避免，我当竭力带着兄弟们逃出重围，奈何祸福难料，还望各自全力以赴……”
此时，那轮又大又圆的明月，已临近头顶。
已是午夜，天交子时。
而明月倒映的潭水，并无丝毫的异常。
半空之中，两人犹在对峙。
“万圣子，你若执意离去，倒也无妨，却不知你的神通道法如何……”
白溪上人，已无意多说，挥动袍袖，一柄小巧的银枪飞上头顶。
“这又何苦呢，欺人太甚……”
万圣子假意敷衍的时候，便像是一位山野老翁。而眼下已再难周旋，他佝偻的腰身，渐渐伸直，收敛的威势，也缓缓散出，伸手抓出一截白骨，猛然抛向半空。
与之瞬间，小巧的银枪，突然暴涨成了数丈长短，继而幻化出数十、上百、近千之多，带着刺目的光芒与凌厉的杀气，铺天盖地般的直奔万圣子袭去。威势之猛，便如卷动漫天的风雷的而呼啸阵阵……
而万圣子祭出的白骨，拇指粗细，两三寸长，很是平淡无奇，却迎风变化而光芒爆闪。不过刹那，夜空中冒出一头白色的巨猿。
正是一头栩栩如生的巨猿，足有数十丈之高，遍体白羽，双目赤红，极为的粗壮。面对袭来的银枪，他不躲不闪，挥臂捶打胸口，发出“吼吼”的咆哮，旋即拳脚齐出而疯狂击打……
远处观战的众人，皆屏息凝神而一个个瞪大双眼。
即便是无咎，也目瞪口呆。
“我与万圣子交手数回，也没见他使出如此神通。可见他留有余力，否则我当年未必能够逃出万圣岛。而那白色巨猿，并非虚幻……”
他身旁的灵儿，同样的惊讶不已。
“此战关乎生死，万圣子岂敢侥幸。而那头巨猿，乃是他本尊法相。倘若所料无误，他所祭出的白骨，应为他化掉的尾骨。而妖族与人族的不同之处，便是尾骨。可见他的修为已臻化境，与真正的人族没有分别……”
“原来万圣子，乃是通灵白猿所变……”
“而那位白溪上人，竟然窥觑卢洲，却不知两强相争，胜负如何……”
“砰、砰、砰——”

第一千零七章 白溪上人
……
夜空中，一头巨猿，挥动四肢，将近身的银枪一一击飞。
白溪上人的神色微凝，抬手一指。轰鸣声中，光芒大作；纷乱的银枪，威势更甚。道道凌厉的杀气与闪烁的银色光芒，便如漫天的雪花而将白猿死死困在当中。与此瞬间，他又是抬手一指，一柄小巧的圆斧呼啸而出。而银色的圆斧尚在半空，猛然化作十余丈大小，裹挟着崩山之势，带着风雷之声，直奔数百丈外的万圣子狠狠劈去。
万圣子双手掐诀，大袖挥舞。涟漪震荡的水面上，随之闪现出四头巨兽的身影。青色的长龙，凌空盘旋而风云怒卷；红色的朱雀，挥动双翅而烈焰滚滚；白色的猛虎，张牙舞爪而杀气狂虐；黑色的玄武，俨如森然的冰岩而盘踞一方。与之刹那，风雪怒吼、玄冰突降。力道迅猛的银斧，顿时迟滞而威力大减。而刚刚现身的四头神兽，并未作罢，转而横掠夜空，齐齐扑向白溪上人。去势之猛、之快，竟然将震荡的潭水掀起一道道十余丈高的大浪……
白溪上人，犹自斜坐白鹿，神态淡然。而面对万圣子的不断反击，他还是稍稍诧异。眼看着银枪与白猿之争，胜负未分。而四头来势凶猛的神兽，便要将他吞没、碾碎。他轻轻摇了摇头，旋即舒展双臂，大袖随风飘动，继而双手掐诀而缓缓往前拂去。
他的举动，看似云淡风轻。而便在他施法之际，他面前的夜空，突然片片崩塌，闪现出如墨般的黑色缝隙，继而如同墙壁倾覆，从左至右，由近至远，迅疾蔓延开去。而那愈来愈多，相继闪现的黑色缝隙，犹如一张张诡异的怪兽之口，不仅吞噬着夜空，便是明亮的月光也被吞噬其中而消失无踪……
眨眼之间，四头神兽撞上了黑色缝隙，竟如撞上了摧毁天地的浪潮，随即溃不成形。而浪潮般的黑色缝隙，依然片片闪现，不断蔓延扩展，直至百丈、千丈，充斥了大半个白溪潭，并继续奔着那疯狂的白猿，以及万圣子，浩浩荡荡围攻而去……
万圣子已是全力以赴，而白溪上人的强大，远远出乎他的想象，他不禁失声自语——
“崩碎虚空，万法尽灭，只怕卢洲的玉神尊者，也不过如此……”
而那崩碎的片片虚空，形同浪潮怒卷，左右上下蔓延，并愈来愈近，俨如毁天灭地之势而根本无从抵挡。
万圣子察觉不妙，全力催动法诀。
半空之中的白猿，虽也威猛异常，奈何银枪无数，一时纠缠不休；那银色巨斧，亦将冲破玄冰禁锢。而他本人所面对崩碎的虚空，更是束手无策。他忍不住往后退去，急声大喊——
“无咎，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白溪潭岸边的山顶上，众人犹在观望。而目睹交战双方的各显神通，均是大开眼界而又惊愕不已。
地仙高手对阵，多半还要动手厮杀。而真正的高人较量，只须抬手挥袖之间，便是风雷骤变，山崩地裂的大神通。
而白溪上人，显然要更胜一筹。一旦万圣子落败，后果难以想象。
无咎看得真切，不作迟疑。他与身旁的灵儿点了点头，踏空而起，扬声喝道：“兄弟们，随我来——”
林彦喜、吴昊、李远、万争强，早已等待多时，随其飞上半空……
而无咎则是闪遁数百丈，高高越过崩碎的虚空，然后突然化作一道淡淡的龙影，竟是直奔那位白溪上人扑去。
那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兀自骑乘白鹿，泰然自若。却见有人不顾死活的扑来，他不以为然地抬手一指。夜空之中，顿然绽开又一道墨黑的缝隙。而崩碎的虚空尚未显威，一个铁疙瘩绕过缝隙砸了下来。
天心城的砲丸？
而砲丸不受撞击，毫无威力！
倒是幻化龙影的神通，颇为不俗。可惜了，他在找死呢！
白溪上人再次抬手一指，便要将毫无威力的攻势，以及那找死的人，尽数吞噬于虚空之中。谁料又一枚砲丸，当头砸落，并后发先至，猛然撞在一起……
与此同时，林彦喜四人，也是各自抓出砲丸，而用力抛了出去。其中的两枚砲丸，飞向环绕巨猿的银枪；两枚砲丸，飞向玄冰禁锢的银斧，另外四枚砲丸，则是飞向那崩碎的虚空，并相互撞击……
“轰、轰——”
便如十道惊雷在夜空中绽放，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不断，团团巨大的火光猛然炸开，强劲的威力横扫四方……
白溪上人突遭偷袭，倒是不以为意。他身下的白鹿，却大吃一惊，转身往后退去，竟瞬息百丈而神速异常。他再不复之前的淡定，差点坠落，忙伸手轻拍，轻声安抚：“怎会这般胆小呢，莫怕、莫怕……”
或许是他顾及白鹿的安危，致使神通失去了法力加持，也或许是砲丸的强横摧毁，逆转了攻守的态势。那崩碎的虚空，顿然消弭无形，银枪、银斧也威力不再。而他并未在意，继续安抚着白鹿，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明月，淡淡道：“不管能否前往异域，都不能放过那群入侵者。卫戈、卫仁，动手吧——”
他话音未落，四周群兽嘶吼，争先恐后，直奔白溪潭的对岸扑去。更有两头大鸟冲天而起，与三十六头猛虎，直接扑向半空中的几道人影……
无咎带着林彦喜、吴昊、李远与万争强，以最为笨拙的砲丸，出其不意的击退了白溪上人的攻势。他返身与四人汇聚一处，尚未庆幸，又一轮强大的攻势，不可避免的来临了。
“万前辈……”
“无咎，老夫已然力竭，你且抵挡片刻，容我稍作歇息……”
两军对垒，需有主将，固守中军，方能稳住阵势。也就是说，眼下已是混战开启，当有万圣子固守白溪潭，以免白溪上人趁机发难，余下的众人方能与强敌周旋。而此时的他，抬手一招。当夜空中的巨猿消失，他转身便走，只留下无咎与四位同伴，面对着两头大鸟与三十六头猛虎。
关键时刻，那个老妖物竟然溜了？
吴昊与李远、万争强，禁不住有些慌乱。
“先生，快退……”
“我呸——”
无咎冲着万圣子的背影啐了一口，愤然道：“退往何处，难道要兄弟们腹背受敌？且射下那两头野鸟——”
林彦喜抓出上昆铁弓，“嘣、嘣”便是连珠激射。
“轰、轰”箭珠炸响，已冲到数十丈外的两头大鸟折翅坠落，而鸟背上的卫戈与卫仁，却凌空跃起，挥舞银斧、银枪，恶狠狠扑了过来。与之瞬间，三十六头猛虎汹汹逼近，又是片片斧影、枪影呼啸而至。
“天虎剑阵——”
无咎大吼一声，手中剑芒闪烁。林彦喜与吴昊三人会意，凌空结阵，旋即五道剑光出手，顿然化作电闪雷鸣般的攻势狂袭而去。
“轰、轰——”
连声的巨响中，卫戈与卫仁翻身栽下半空。
天虎剑阵继续显威，不断轰击着逼近的斧影与枪影，也不断有血光迸溅，残肢断臂漫天乱飞。而成群的猛虎，已然将五人困在当间。天虎剑阵最为擅长合力一击，冲锋陷阵尚可，想要据阵自守，却难以抵挡围攻。不消片刻，已有壮汉驱使猛虎逼到身后。剑阵应对不暇，吴昊与李远、万争强被迫无奈，大喊一声“拼了”，各自催动飞剑反扑过去。
阵法不复存在，半空中一片混乱。
无咎也没了顾忌，与林彦喜道了声“小心”。他手中的剑芒暴涨，转身便是一阵横冲直撞。旋即尸身横飞，血肉迸溅。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大开杀戒。而搏杀之际，他不忘留意着白溪上人的动静，还有头顶的那轮又大又圆的明月。
而白溪上人，骑着白鹿，犹在徘徊，昂首凝望……
此时潭水岸边的山顶之上，两群人影已被上千的兽群给团团围住。其中的一群银甲身影，颇为醒目，正是广山与他的月族兄弟。十二银甲卫，环绕成一个十余丈方圆的阵势。而阵法之中，则是灵儿、韦春花、韦合，以及荀万子与高云庭等兄弟。任凭攻势如潮，众人坚守阵法……
百余丈外的另一群人影，乃是万圣子与他的徒子徒孙。三十多个妖族的高手，同样摆出坚守的阵法，由万圣子居中策应，犹在苦苦支撑……
“砰——”
一壮汉驱使猛虎躲避，却还是未能躲过无咎的闪遁术。一道剑芒当头劈落，他慌忙挥动银斧抵挡。而那道紫色的剑芒，却途中转向。他刚要应变，已被拦腰劈成两截。而他所驱使的猛虎也未能幸免，被“砰”的劈下了头颅。血肉、尸骸坠落深潭，阵阵水花四溅……
无咎挥动剑芒，踏波而立，借着喘息之机，抬头张望。
天上的那轮明月，已近天穹的正中。
而所在的白溪潭，并未下落，也不见百溪奔涌，更不见无底深渊的出现。偌大的一片水面，犹然浊浪翻滚而血腥逼人。
返回卢洲的途经何在啊，缘何此时不见端倪，难道猜测有误，抑或时辰未到……
“哗、哗——”
恰于此时，翻滚的浊浪中，突然蹿出两道人影，一个舞动银斧，一个挥动银枪，正是卫仁与卫戈，虽然没了大鸟御空，却愈发的凶猛，同时暴起发难……

第一千零八章 天心明月
……
“锵——”
银斧劈头盖脸砸来，无咎急忙挥剑抵挡。金戈交鸣，力道反噬。他支撑不住，往后猛退。而一片银色的光芒，拦腰袭来。他被迫挥剑再挡，又是一声炸耳的脆响。反噬的力道，更加凶猛。他身形踉跄，人往前扑。谁料一连串的斧影，再次迎面劈来。
这两个家伙，欺负人呢！
而近身缠斗，谁怕谁呀！
忙乱之际，无咎的左手掐诀，凌空一点，口中默念一声，又顺势拿出一块玉符，猛地捏碎往后抛去。
一道禁锢的法力霍然而出，疯狂的斧影顿时凝滞在半空之中。
与此同时，符箓炸开，一片诡异的光芒，罩向随后扑来的卫戈。卫戈始料不及，去势受阻，左冲右撞，竟一时挣脱不得，随即身形僵硬而难以自如。
无咎却凌空翻滚，越过凝滞的斧影，再又伸手一点，口中低声叱呵：“夺——”
卫仁所持的斧头，突然难以往前劈砍，且所施展的神通，也被封在半空。他正自诧异，一道人影扑来。他知道不妙，急忙躲闪，却身形迟滞，旋即动弹不得。随即一道紫色的剑芒，穿过禁锢，快如闪电，怒劈而下。他惊骇难耐，嘴巴翕张，艰难吐出一口精血。鲜红的精血，顿时形成一层诡异的血壳，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旋即剑芒劈落，“砰砰”闷响不断……
无咎接连劈砍数剑，倒是血光闪现，而裹在血壳中的卫仁，却毫发无损。他很是好奇，而夺字诀的法力已然消失。迫不得已，他抬起一脚狠狠踢去。
而便在卫仁落水的瞬间，一股劲风到了身后。
卫戈已然挣脱了蔽日符的束缚，高举双臂而奋力挥动，所持的银枪暴涨三丈有余，带着呼啸的风声冲着他猛然刺来。凌厉的威势所致，幻化出一连串的枪影。彷如无数银色的蛟龙破云而出，所向披靡而势不可挡。
“我夺……”
无咎再次伸手一点，而夺字诀刚刚祭出，一道道银色的利芒，便已到他面前的三尺之外。他忙闪遁后退伸手一挥。而玄冰闪现的刹那，便“砰”的炸碎。强横的杀机，依然如影随形。他只得双手持剑，而猛然挥动。一道五色的剑芒，呼啸而去——
“轰——”
九星神剑，撞上了银枪。随之一声闷响，惊涛骇浪般的威势骤然炸开。
无咎本来处于颓势，收势不住，凌空翻滚，直至数十丈外，堪堪稳住身形。而他手中的神剑，已然威力不再。
卫戈也是连连后退了几大步，猛然踏空站定，却犹自双臂发麻，所持的银枪微微颤抖。
不过，此番硬碰硬的较量中，比起某人的狼狈，这位天心城的城主，还是要略胜一筹。
卫戈闷哼一声，叱道：“你的相貌、道行、身家，均非我的对手，焉能配得上灵儿……”
“呸！”
无咎站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眼光闪烁，只想着借机缓口气。谁料那位卫戈倒是个情种，对于灵儿依然念念不忘。他顿时怒了，啐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与本先生相提并论！呦，你也会飞啊，却要装着鸟人模样，与那个骑着白鹿的老头一个德行……”
卫戈虽然修为莫测，却能够踏空而立，显然是位道门的高手。而他本是复仇而来，谁料又被当面羞辱。他脸色阴沉，咬牙切齿道：“你辱没我师父，便留下吧……”
他是要让他的仇家，命丧于此。
而无咎却是抬头看天，突然一阵神色迷茫。
此时，那轮又大又圆的明月，已爬上天心。而偌大的白溪潭，依旧是浊浪翻滚，丝毫不见沉降的迹象，也没有深渊的出现。
莫非是说，自己与灵儿的猜测均已落空。而返回卢洲的指望，也成了泡影？
天呐，难道再也回不去了？
而即使留在陌生的异域，也不能留在这白溪潭啊，否则十死无生……
无咎绝望之余，心头阵阵发冷。
“扑通、扑通——”
那是死尸栽下半空，坠落潭水的动静。
夜空之中，尚有二十余头猛虎，在追逐着林彦喜与吴昊四人，继续苦斗不休；远处的山崖上，人群兽群混战成团。月族的兄弟们已被挤成了狭小一块，几近被疯狂的杀气所吞没；妖族一方，虽有万圣子坐镇，同样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此外，另有一头白鹿，驮着一位白须的老者，悠然踱步到了白溪潭的上方。似乎也为那深潭、明月所困惑，各自上下张望……
“呼——”
无咎尚自心神不定，一道枪影迎面袭来。
卫戈显然是全力以赴，出枪之际，凌厉的杀气，瞬即笼罩四方。
与此瞬间，浪花迸溅。一道人影破水而出，正是摆脱束缚的卫仁，气急败坏地挥舞银斧，与卫戈一前一后扑向冤家仇敌。
无咎却无心恋战，抓出两块蔽日符扔了出去，然后飞身蹿起，直奔远处闪遁而去。
转瞬之间，抵近了潭水的对岸。
只见十二个银甲壮汉，犹在苦苦支撑。其中的灵儿与韦春花、荀万子等人，被逼迫在狭小的一块地方，几无立足之地，而四周却是狂攻不断、人影兽群重重……
“灵儿，你我回不去了——”
无咎的喊声未落，几头猛兽驮着壮汉返身奔着他扑来。他不躲不避，几道色彩各异的剑芒脱手而出。“扑扑”血肉横飞，“砰砰”尸骸坠地。他顺势又是抬手一指，纷乱的剑芒蜂拥闪现，正是随身携带的古剑，足有上百之多，便如夜空中卷起疾风骤雨，奔着混乱的兽群人群怒袭而去。
广山与兄弟们见无咎解围，精神大振。与此同时，混乱中转来灵儿的诧异声——
“啊……已是午夜时分，潭水缘何没有沉降……”
“砰、砰——”
盘旋的剑光中，无咎再次劈翻两头拦路的猛兽，急声道——
“推测有误……”
“不应该啊……”
九星神剑，再加上百余道飞剑，顿时掀起一阵血雨腥风，也使得疯狂的围攻稍稍缓解。
无咎趁势往前，闪身落入十二银甲壮汉所环绕的阵势中。而他却来不及多说，大声吩咐——
“兄弟们，此地不宜久留……”
“且慢……”
灵儿的个头娇小，在壮汉聚集的人群中，她似乎已被淹没，却又不便离地飞起，只能挨着韦春花，留意着头顶的动静，以免意外而及时应对。无咎恰好落在身旁，被她一把抓住臂膀，就势踮起脚尖，回头打量着白溪潭，随即又昂首张望而自言自语——
“天心明月，明月天心，乾坤颠倒，颠倒乾坤，哦……”
她明眸闪烁，心思急转，突然伸手急拍无咎的肩头，振奋道：“返回卢洲的途径，不在白溪潭，而在天上，在那明月之中……”
无咎的心神一动，也仿佛恍然大悟。
乾坤颠倒，岂非就是天地颠倒？不过，那轮又大又圆的明月，高挂天上，遥不可及，所谓的途径又何在……
便于此时，百余丈外，杀声震天，一群人影冲天而起。
竟是妖族高手，冲出重围，直奔白溪潭上方的夜空遁去。不过转瞬之间，抵近潭水的正中，却并无异常，人影混乱。
却见一位老者，挥手大喊——
“给老夫往天上飞，不管是百丈、千丈，生死祸福，在此一举——”
混乱的人影，蜂拥往上。
而兽群、人群随后逼近，枪影、斧影紧追不舍。而妖族的高手只顾逃命，霎时血光迸溅，一个又一个妖族的高手栽下半空……
万圣子留下断后，眼看着弟子丧命，他心疼不已，猛然挥动双袖。顿时寒风乍起，玄冰呼啸。逼近的兽群、人群抵挡不住，纷纷后退。而他不敢大意，扭头看去。
这边是杀机狂乱，喧闹震耳，而数百丈外的夜空下，却是异样的安静。一头白鹿，一位老者，犹在徘徊，好像迟疑不决，又仿佛在默默等待……
“祖师……”
万圣子循声抬头。
只见几个弟子飞遁极快，已高达千丈，却不知是触到了禁制，或开启了天地之门，从那圆月之上，突然洒下一道足有十余丈粗细的淡淡光芒，并横贯夜空而直达下方的白溪潭。原本翻腾浊浪的潭水，忽然宁静无波而月华倒映……
恰于此时，飞在天上的几个弟子突然消失无踪。紧随其后的弟子，也相继消融于那诡异的光芒尽头……
万圣子不禁两眼一亮，放声笑道：“呵呵，天心明月，乾坤颠倒，原来如此，多谢提醒……”
他的笑声未落，已飞遁而去。
浅而易见，那位妖族的祖师，始终在关注着无咎的动向。而这边的灵儿刚有提醒，便已被他察觉，随即闻风而动，竟被他抢了一个天大的便宜。也果然不出所料，前往卢洲的途径所在，已非白溪潭，而是在天上，在那明月降下的光芒之中。而午夜仅有短短的一刻，时机稍纵即逝……
无咎再也不敢耽搁，断然喝道：“广山，给我摆开九星战阵——”他双手掐诀，犹在四周盘旋的剑光，猛然汇聚一处，并硬生生从围攻的兽群、人群中撕开一道血腥的豁口。而他仍未作罢，急声又道：“林彦喜、吴昊，速来接应，韦合、荀万子跟着灵儿、韦春花冲出去——”
灵儿与韦春花，带着众人飞身蹿起。广山与月族的兄弟们，则是脚踏云板而紧随其后。
而林彦喜与吴昊四人，并未前来接应，反倒是两个粗壮的汉子，各自挥舞银斧、银枪，恶狠狠拦住了去路。
“灵儿，莫走……”

第一千零九章 不得越界
……
无咎召唤吴昊四人前来接应，再由灵儿与韦春花开路，月族的兄弟们摆开战阵随后发动攻势，或将就此摆脱重围而冲向那道通天的途径。谁料吴昊四人，姗姗来迟。灵儿与韦春花，带着韦合与荀万子等人刚刚飞出去数十丈，竟被突然赶来的卫戈与卫仁给挡住了去路。
尤其是那个韦合，他让灵儿莫走？
而此时此刻，一点儿都耽搁不得！
无咎还想着留下断后，却再也不敢迟疑。他闪身往前，左手抓出几枚蔽日符砸向卫仁，右手掐诀而用力往前一指。尚在四周盘旋的紫色狼剑，霍然暴涨数丈，以闪电之势，直奔卫戈劈去。而紫色的剑光犹在呼啸，旋即又是一青、一白、一红、一金四道剑光相继闪现，便如一串彩虹划过夜空，虽也绚丽夺目，却威势惊人……
卫仁知道无咎的符箓厉害，急忙躲闪。
而卫戈却是有恃无恐，迎面扑了过来。
“锵——”
便在紫色的狼剑撞上银枪的刹那，五色剑光合一，威力倍增，顿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炸鸣。
卫戈禁不住双手颤抖，人往后退。而恰于此时，又一道无形的杀气突如其来。他有所察觉，猛然一惊，而转身躲避之际，肩胛已被洞穿而迸出一股热血。他疼的惨叫一声，狼狈后退。而手上一轻，所持的银枪被人抢夺而去。随即胸口突然再中一脚，他一头栽下半空……
“走——”
无咎抢过银枪，便是大喝一声，顺势挥动衣袖，六把九星神剑与上百飞剑再次化作狂飙怒卷。
人群兽群纷纷退却，灵儿与韦春花趁机往前。而林彦喜与吴昊、李远、万争强也赶了过来，接应众人直奔天上飞去。
正当此时，有人出声——
“乾坤颠倒，道已非道。理当前往异域，匡扶天地正气……”
犹在远处徘徊的白溪上人，竟骑着白鹿，奔着这边飞来。
那道十余丈的光芒，依然矗立在夜空之中，与湖水深潭相连，与天心明月贯通。妖族的高手，已多半冲入光芒，飞升而上，再相继消失。而万圣子并未忙着离去，犹在不断的挥手催促而神色焦急。
与此同时，成群的猛兽，驮着上千的道门高手，不畏剑光凌厉，也不避血肉横飞，只管从四面八方汹涌而至。
林彦喜、吴昊与灵儿、韦春花等众人虽然汇至一处，而距离那道通天的光芒尚有百丈之隔。一旦错过时机，或将永远不能返回卢洲……
无咎不敢有丝毫的侥幸，再次挥动袍袖，随即闪身疾遁，挥手猛然一指而朗然出声——
“纵使天心明月，看我星雨落花……”
话语声未落，上百飞剑消失无踪。六道色彩各异的剑芒，却如流星倒挂而瞬间合一，旋即又凌空呼啸，而轰然绽放——
“轰——”
一团光芒出现在夜空之中，宛如又一轮明月而耀眼夺目。而巨响刹那，光芒炸开，万千星光如雨，带着无尽的杀机，瞬间横扫八方……
汹涌而来的人群、兽群，纷纷后退躲避。
纵然如此，还是躲不过那缤纷的星雨，不断有惨叫声响起，也不断有血肉横飞……
骑着白鹿的白溪上人，也不禁放缓去势。那星雨落花，看似绚丽，却是无数的剑芒汇聚而成，竟然将偌大的一片夜空，化作血腥的杀戮炼狱，令人不得不有所回避。
所幸的是，天心光芒，也就是那通天的途径，依然如故……
白溪上人挥袖轻拂，夜空中顿时闪现出片片黑光。崩碎的虚空瞬即蔓延，转而已将漫天的星芒吞噬殆尽。他拍了拍身下的白鹿，淡淡出声道——
“你便是无咎？”
白鹿踏动四蹄，不慌不忙，像是在山野闲步，却去势极快。不过眨眼之间，已瞬移百丈。
此时，林彦喜、吴昊与灵儿、韦春花，以及月族的兄弟们，已抵近天心光芒。而上千的猛兽与道门高手，随后紧追不舍……
无咎祭出一式“星雨落花”，本想着延缓片刻，谁料他最为强大的神通，转瞬间已不复存在。他又是急切，又是无奈，抬手一招，六道剑光入体。而当他转身后退，冷不防的有力道袭来，竟然托着他的身躯，缓缓往上飞去。
四周光芒闪烁，上下贯通笔直，犹如置身深井，却又直达天地……
稍不留神，人在光芒之中。且不说脚下的波光诡异，以及头顶上的月华夺目。却见数百丈之上，万圣子踏空而立，一边催促最后几个弟子离去，一边低头俯瞰而宁神戒备。
而林彦喜与吴昊四人虽然相继现身，灵儿、韦春花与众位兄弟仍在光芒之外……
令人胆寒的话语声，再次响起——
“你杀我门人，伤我弟子，罪大恶极，还想离去，哼……”
随着一声冷哼，片片雪花出现在夜空之中。
并非雪花，而是幻化的斧影，数百上千，寒光闪闪，直奔天心光芒中的无咎，以及正在逃离的众人狂袭而来。而天心倾泄的月光，似乎蕴含禁制。斧影刚刚触及，便溃散无形，余下的寒芒，却依然威力惊人。
灵儿、韦春花、韦合，已然冲入月光。而月族兄弟，与荀万子等人，尚在数丈之外。霎时“砰砰”闷响，血肉横飞。只见广山与月族的兄弟们，翻滚着跌入光芒之中，顿然人仰马翻而狼狈不堪，所幸有银甲护体，看上去并无大碍。紧接着便是荀万子、彭苏，应该得益于银甲卫的遮掩，侥幸逃脱一劫。而高云庭、木叶清、卯辉、金代子与汪夫子，已被斧影劈得粉碎而无一活命……
无咎目瞪口呆。
刚刚脱险的林彦喜、吴昊，以及灵儿、韦春花等人，也是惊骇难耐。
而那位白溪上人，骑着他的白鹿，带着黑压压的人群、兽群，已逼到了不远处，随时都将涌入天心光芒而趁势追来……
“走啊——”
无咎大喝一声，他本人却往外冲去。
广山与兄弟们慌忙寻找着云板，唯恐坠落，却发现并未栽下半空，而是缓缓往上飞去。而既然先生有令，一个个也不多想，抓着铁斧铁棒，跟着惊魂未定的荀万子与彭苏借势蹿起……
而灵儿看得真切，急道：“无咎，我与你留下……”
“滚回去——”
无咎却回头一瞥，怒声叱呵。
“你……”
灵儿还想动身追赶，被韦春花一把拉住。
“听话，快走——”
“我……”
灵儿咬着嘴唇，像是委屈，又似担忧，泪光在眼圈中打转。她从未被人如此训斥，而一切又好像早有预兆。此前说笑的时候，那小子便让灵儿听话。而突然死了五位道友，若是他……
说话之间，无咎已冲出光芒，抬手抓出撼天神弓，奋力拉动弓弦，便是一道烈焰箭矢怒射而去……
白溪上人，在反复的试探，与反复的权衡之后，终于有了决断。
他要带着门人弟子，去那神秘的异域走上一遭。而他铲除了几个妖人，正要骑着白鹿，踏入那通天的光芒，一道箭矢突如其来。
他尚未在意，旋即一怔。
那箭矢，并非寻常的神通，而是一道烈焰、一道闪电，仿佛要毁天灭地，即使他这个道门的高人也感到有所惧意。
他忙伸手划动，面前绽开一道虚空缝隙。
而来势迅猛的烈焰箭矢，稍稍一顿，似乎已被虚空吞噬，而不过瞬间，又“喀喇”一声呼啸而至。
一支烈焰箭矢而已，怎会如此迅猛，竟能撕破虚空……
白溪上人始料不及，再要应变，为时已晚，忙拂袖一甩。他与他身下的白鹿，突然后退数十丈，却无迹无形，神速异常。而烈焰箭矢，如影随形。他双手疾点，连连划动。所在四周，顿时崩碎出大片的虚空。来势迅猛的箭矢，终于扎入黑暗而消失无踪。他这才缓了口气，随即又神色一凝。
只见那道通天的光芒前，一道披挂银甲的身影傲然而立。而他手中的大弓，换成了卫戈的银色长枪，旋即睥睨四方，冷声喝道：“明月天心两相照，乾坤有别各不同。我等既然返回，诸位不得越界！”
无咎也曾有过想法，让白溪上人前往卢洲，以便借力打力，藉此对付鬼妖二族与玉神殿。而他旋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如今的卢洲，已足够混乱，他不愿落井下石，更不愿看着更多的无辜生灵惨遭戕害。于是他要竭力阻挡，不容对方越界半步。
或许是他的凛然正气所致，亦或许是他的烈焰箭矢过于强悍，在场的道门高手震惊不已，竟一时不敢逼近而纷纷后退。人群中的卫戈，顾不得血肉模糊的肩胛所带来的巨痛，同样的瞪大双眼而错愕莫名。
只当那人徒有其表，配不上灵儿，谁想他始终隐忍不发，竟能一箭射退师父。尤其他的一身银甲，竟是如此的神武非凡。而他不仅抢走了灵儿，还抢走了自家的长枪……
而无咎虽然威风凛凛，心头却是焦虑万分。
一旦白溪上人再次出手，他将无力阻拦……
正当此时，明亮的月光突然有所变化。
无咎抬头一瞥，忙又低头俯瞰。
天上的明月，已渐渐偏离天心。而那道通天的光芒，也渐渐减弱，并从白溪潭的深处，由下而上，缓缓消失……
无咎禁不住有些慌乱，厉声道：“越界半步，碎尸万段！”
而话虽如此，他却不敢耽搁，身形闪动，一头扎入那愈来愈弱的光芒之中。
突然有人惊喜道——
“无咎……”
竟是灵儿，与韦春花仍未离去，高悬数百丈，不住的在招手呼唤。而妖族以及林彦喜等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无咎收起银甲、银枪，转而往上。
惊叫声又起——
“小心——”
无咎低头一瞥，脸色大变。
白溪上人，骑着白鹿，出现在下方，彼此相距仅有十余丈。与之瞬间，成群的兽影、人群，疯狂闯入光芒之中……
无咎急忙抓出一枚砲丸，冲着白溪上人砸去，旋即又咬紧牙关，再次神弓在手而奋力扯动弓弦。“嘣”的一声炸响，烈焰箭矢怒射而去，却并非射向白溪上人，而是那枚砲丸。
“轰——”
随着一声惊雷般的轰鸣，强悍无匹的威力骤然释放，惊涛骇浪般的力道充斥上下，已然减弱的天心光芒被拦腰切断。
无咎正要趁势飞遁，却身形摇晃，接连施展撼天神弓，耗去了他大半的法力。再次强驱神通，竟有些力不从心。而力道反噬，他再也无从躲避……
便于此刻，他的臂膀被人一左一右抓住，猛然往上遁去，竟是灵儿与韦春花返回接应。
与此刹那，通天的光芒已然消失，无边的黑暗袭来……
当三人再次低头看去，只见茫茫的夜色中，成群的人影犹在厮杀，有骑着白鹿的白溪上人，有腰身佝偻的万圣子，有一袭白衣的灵儿，有白发苍苍的韦春花，还有某位先生，以及他的十二银甲卫。
而那熟悉而又真实的一切，瞬即远去……

第一千零一十章 恍然如梦
……
依旧是无边的黑暗。
却有风声响起。
还有浪涛声，与岩石的撞击声，愈来愈近……
灵儿与韦春花带着无咎，正在黑暗中穿行，突然置身于湖水之中，旋即破水而出，忽而一轮月光，出现在头顶之上。
卢洲的白溪潭，终于回来了？
而那明亮的月光，倏忽一暗，随即一块山石，轰然而下。
灵儿看得真切，急忙与韦春花示意，双双抓着无咎，施展遁法躲避。山石足有数十丈，带着风声擦肩而过，顿然浪花飞溅，一阵轰鸣大作。
转瞬之间，三人飞跃峭壁之上。
却见群山环绕之中，乃是如同深潭般的一方湖水。再也熟悉不过，正是卢洲的白溪潭啊！
此时的水面虽在上涨，却被坠落的山石所轰击。
湖水的对岸，一头巨大的白猿，犹在击打着峭壁，引起山石的崩塌……
那是万圣子的分身法相，他显然要毁掉白溪潭，彻底断绝通往异域的途径，以免白溪上人追来？
千丈之外的山顶上，两群人影在叫喊对峙。一方是林彦喜与月族的兄弟们，一方是妖族的高手……
而无论远近，并未见到留守的韦尚与姜玄等人？
“无先生……”
见到这边三人现身，林彦喜、吴昊等一帮兄弟扭头跑了过来。
“万圣子要填埋深潭……”
“而先生尚未归来，我兄弟阻拦……”
“怎奈妖族过于蛮横……”
“所幸先生无恙……”
灵儿与韦春花带着无咎，在一片山顶上落下身形。
无咎只是法力修为损耗过甚，本人并无大碍。而灵儿还是拿出几粒丹药，给他塞入口中。
也正如所料，兄弟们与妖族引发对峙的缘由，正是因为万圣子的过河拆桥。
“唉，高云庭与木叶清不在了……”
“还有卯辉、金代子与汪夫子……”
“先生，你我何去何从……”
“久战力疲，是否歇息片刻……”
众人到了近前，依旧是七嘴八舌。
“诸位——”
无咎举起双手致意，说道：“我本不愿丢下一人，奈何高云庭等五位兄弟，还是留在了异域，惭愧啊……”
话没说完，他欠身一礼，面带愧色。
“先生，此事不能怪你……”
“若非你独自断后，我等断难脱险……”
“仙途本莫测，生死寻常事……”
“先生的高义，有目共睹……”
死了五人，无咎很愧疚，没有辩解，揽下所有过错。而众人并未责怪，反而敬佩他的临危担当。他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此地不宜久留，却要找到韦尚、姜玄，与林家的子弟！”
林彦喜点头称是，疑惑道：“韦兄与我的族弟，以及四位弟子，本该在此等候，却不见踪影，我这便找寻一二……”
“轰——”
又是巨响轰鸣，一块巨石落入潭水。
众人循声看去，神情各异。
天上的明月，还是那样的皎洁生辉。而所在的白溪潭，已然面目全非。误闯异域，转瞬一月，种种历历在目，而一切又恍然如梦。
无咎也不禁有些恍惚，只觉得臂弯一紧。他低头一瞥，与灵儿四目相对。两人的眼光中，有感慨之色，有依赖之情，有侥幸之意，也有莫名的疑惑。曾经的北俱洲，已然成梦。而一行二十七人，是回到了卢洲，还是随梦去远，再也无从找寻？或者说，那梦幻的异域，既然存在着相同的白溪潭，莫非也存在着相同的先生，与仙子……
“诸位小心——”
林彦喜正要离开，突然发出一声大喊。
只见那头白猿，竟举着一块巨大的山石，凌空跃过深潭，奔着这边狠狠砸来。
众人回过神来，急忙四散躲避。
无咎抓着灵儿，闪遁而起。
“轰——”
巨大的山石，足有数十丈，俨如一座小山，砸在潭水岸边的山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随之石屑迸溅，烟尘弥漫，浑如山崩地裂一般……
无咎踏空百丈，身形摇晃。吞服了灵儿的丹药之后，损耗的修为有所弥补。而猛然催动法力，还是让他有些心浮气躁。而他却无暇多想，慌忙凝神张望。
广山与月族的兄弟们，依然是银甲在身，跳跃如飞，带着韦合与荀万子、彭苏，堪堪躲过了灭顶之灾。而韦春花与林彦喜，以及吴昊、李远、万争强，则是随后到了身旁。
见众人没有损伤，无咎稍稍松了口气。而不过转瞬之间，那头巨大的白猿，再次奔着这边扑来，并挥舞四肢，很是凶恶异常。与此同时，尚存的二十多个妖族的高手，也是成群结队，奔着广山等人扑去……
“那个老妖物，我呸——”
无咎又是气愤，又是无奈，他啐了一口，急声道：“快走——”
这一刻，他是恨死了万圣子。对方毁去白溪潭，声称要阻断强敌的追击。如此借口，倒也不假。而那个老妖物的真正本意，还是想要将他无咎置于死地。既然诡计没有得逞，索性亲自动手了。而那头白猿，乃是老妖物最为强大的神通，此时此地，全无对手……
无咎带着灵儿转身躲避，却又扭头往下遁去。危急关头，他不能丢下月族的兄弟们。韦春花唯恐有失，紧随其后。
“啊……”
林彦喜等四人，则是遁向远方。
而那头白猿，虽然巨大，显得笨拙，却极为的灵活。他见无咎没有远逃，弃之不顾，闪身追上林彦喜四人，猛然拳打脚踢。万争强躲避不及，被一把抓住，“砰”的肉身崩溃，他的元神脱壳而出，又被另一只大手抓住，瞬间被捏得粉碎。余下的三人惊慌失措，奋力奔逃。而李远还是未能幸免，被巨猿的大脚踢中，惨叫一声飞了出去，所幸林彦喜与吴昊回头接应，三人继续落荒而逃……
无咎冲到潭水岸边的山顶上，不及落地，猛然回头，顿时心急如焚。
广山与月族的兄弟们，结阵后退，步步据守，乱中有序。即使妖族高手的攻势疯狂，众人也自保无虞。而万圣子化身的白猿，过于强大，如今万争强惨死，幸存的林彦喜与吴昊、李远只怕也难逃此劫。而一旦三人罹难，被万圣子腾出手来，后果难以想象……
“灵儿、春花姐，带着兄弟们，循着岸边就此往西，我去挡住万圣子，否则难以逃脱……”
“你体力不济……”
“服了丹药，无妨……”
无咎无暇多说，闪身扑向下方的人群。妖族的二十多个高手，在高乾与古原的带领下，攻势正盛，突然见他扑来，便要结群应对。他却懒得理会，抓出两枚砲丸砸了过去。
“轰、轰——”
接连两团火光炸开，迅猛的威力难以抵挡。妖族的高手，慌忙四散躲避，疯狂的攻势，也随即不复存在。
灵儿与韦春花，趁机带着众人离去……
无咎返身蹿上半空，便是一阵疾遁。而他的遁法再快，也追不上那头白猿。白猿却已再次追上了林彦喜与吴昊、李远，眼看着三人就要遭殃。谁料便于此时，一位老者的身影突如其来。
“无咎，你我的恩怨尚未了结呢……”
竟是万圣子的本尊突然现身，时机拿捏的恰到好处。
“老东西，滚开——”
无咎的去势不减，抬手拿出撼天神弓便用力拉动弓弦。
万圣子知道大弓的厉害，闪身后退。
无咎还是一箭射出，“嘣”的一声烈焰呼啸。而箭矢并未射向万圣子，而是直奔数百丈外的白猿射去。便在他开弓射箭的瞬间，一道淡淡的虎影急袭而至。他躲避不及，身上光芒一闪，“砰”的倒飞出去……
“呵呵！”
万圣子偷袭得手，盘旋而回，拈须微笑，旋即又微微一怔。
无咎倒飞出去数十丈，踉跄站立，周身银光闪烁，上下多了一层银甲。也就是说他的银甲，挡住了致命一击。只是他的银盔，布满血红。而眨眼之间，盔甲消失，他却满脸的血迹，气喘吁吁在咒骂——
“老妖物，你卑鄙……”
虽然星月银甲救了他的性命，却还是遭到了重创。尤其是喷出的热血，挡住了银盔，使得视物有碍，也不便神通的施展，他不得不现出真身。
“哼！”
万圣子的脸色一沉，旋即又回头一瞥。
“轰——”
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那头白猿虽然强大，终究不抵本尊的收放自如，未能躲过烈焰箭矢，在火光中溃散殆尽。
林彦喜三人，总算是逃脱一劫。灵儿与韦春花，也带着月族的兄弟们追了过去……
“嘿嘿！”
无咎摇晃着身子，咧嘴一笑。只要兄弟们能够逃出此地，他便是丢下半条命也值得。而他笑声未落，脸色微变。
灵儿、韦春花，与兄弟们汇至一处，而尚未远去，又纷纷停下。
此时，天上的圆月，已偏过天心，而月光依然明亮。却见十余里之外，突然冒出一道道黑影，且愈来愈多，紧接着西北东南的山峰上、山谷中，冒出数千黑影，且一个个身形飘忽，带动阴风阵阵。
鬼族的炼尸鬼煞……
“呵呵！”
万圣子，又笑了，而冷森的笑声中，透着一丝无奈与急切——
“无咎，此地的方圆十里，已被鬼族重重围困。你与你的兄弟，没人能够活着离开。而你若是将《万圣诀》，以及鬼族的圣晶，交给老夫，老夫答应留你一命。不过，你要当机立断，否则鬼赤与玉真人赶来，谁也救不了你……”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趁火打劫
……
无咎踏空而立，身形摇晃，满脸血迹，神情疲惫。
他的左手，依然紧紧抓着他的撼天神弓。
他看向远处冒出来的一个个鬼影，看向被挡住去路的兄弟们，转而又看向十余丈外的万圣子，不禁喘了口粗气，沉重的摇了摇头。
鬼族聚众而来，倒也罢了。而鬼赤与玉真子，亦将赶来？
此时的万圣子，应该没有说谎。
可不就是梦，一场噩梦。
上个月的这一夜，来到白溪潭，便陷入噩梦之中，或者说一个圈套之中。而真正的圈套，或许从银石谷便已开始。虽也有所猜测，多加提防，而圈套的毒辣、与设计之深，还是远远出乎所料。
而鬼族与玉神殿的联手，更是叫人难以置信……
“据老夫所知，你的神弓固然厉害，而以你的修为，仅能施展一回。如今你已接连射出三箭，想必早已精疲力竭。老夫取你性命，不费吹灰之力。而老夫不愿便宜了鬼族，还望你速速决断！”
万圣子在催促，却压低嗓门，左右张望，显得颇为焦急。
“圣晶乃鬼族之物，你要来何用？”
无咎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随声反问道。
他知道自己的状况，瞒不过万圣子，故而被揭穿老底，也全无惊慌。不过他的神色中，却带着难以掩饰的苦涩。
“鬼族之物？那是汇集天地元气的仙家至宝，哎呀……”
万圣子察觉失言，摆手道：“莫管许多，且拿来啊——”
便于此时，远处有惊叫声响起。
两人循声看去。
十余里外的山谷中，突然剑光闪烁，随即冒出一位壮汉的身影，异常的悍勇，成群的鬼煞被他强行冲开，但有阻挡者，顿时被他的剑光搅得粉碎……
惊叫的乃是韦合，他认出了壮汉。灵儿与韦春花、林彦喜等人不作迟疑，带着月族的兄弟迎了过去。
是韦尚！
灵儿的那位师兄，接应来了。
无咎松了口气，转身便走。
韦尚的现身，表明姜玄与林家子弟也安然无恙。既然没有了后顾之忧，当尽快逃出险地。
而万圣子却身形闪动，伸手拦住了去路。
“无咎，你的兄弟或能逃脱，而你却万万不能。留下万圣诀与圣晶，否则老夫让你命丧当场！”
“闪开——”
“哼，老夫仁至义尽，你却不识抬举……”
“老妖物，你在趁火打劫……”
“是又怎样，再射老夫一箭啊，否则便乖乖顺从……”
真正老奸巨猾，阴险毒辣的对手，不在于往日的骄横跋扈，而在于你山穷水尽的时候，突然撕开慈和的面孔，给你最为致命的一击。
而万圣子，就是这样的一个对手。便在无咎精疲力竭，遭受创伤，急于离去之际，他再一次痛下杀手。一道火光与一道白茫茫的寒风霍然而出，交织盘旋着呼啸而来……
无咎只觉得寒风扑面，杀机凛冽，他禁不住暗暗叫苦，便想闪遁躲避。却见上下左右已被火光笼罩，一时无路可退。他双眉倒竖，眼光闪烁，神色挣扎，却还是默念法诀而张口喷出一股精血。便在精血化为血雾的瞬间，他地仙六层的修为，猛然暴涨至地仙八层，一度耗尽的法力，也仿佛恢复如初。他猛然举起白骨大弓，直奔十余丈外的万圣子扑去，并用力拉动弓弦而“嘣”的烈焰激射——
万圣子有十足的把握，抢回《万圣诀》与鬼族的圣晶。而那张神异的大弓，也被他视为囊中之物。谁料他吃定的对手，竟然修为暴涨，法力恢复，还出其不意的再次射出一箭。他始料不及，抽身躲避，奈何相距太近，烈焰箭矢快如闪电。他忙收回法力，身后闪现层层玄冰……
“砰、砰、砰——”
玄冰接连炸碎，却还是未能挡住那火红的箭矢。
万圣子逃窜之际，被迫抓出一截白骨抛向身后。手指粗细的白骨，霍然暴涨数丈，“轰”的一声堪堪挡住了杀机，却又瞬即恢复原形。
而正是得益于这稍稍的阻挡，烈焰箭矢猛然转向，直奔天穹射去，像是一道流星而消失无踪……
千丈之外，万圣子狼狈停下，看向手中的白骨，忍不住一阵心疼。三寸长的白骨，乃是他的本命至宝，穷极数千年的修炼，堪称坚不可摧，却被烈焰箭矢，震裂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该死的无咎，赔偿老夫的法宝。还有万圣诀，玄鬼圣晶，神弓，我都要……
而那个罪魁祸首，竟然逃了？
万圣子转身便追。
他逃不掉……
而无咎逼退了万圣子，闪身便是一阵疾遁。
转瞬十余里。
韦尚与灵儿、韦春花、林彦喜以及月族的兄弟们，已汇聚一处，却被成群的鬼煞围住。而更多的炼尸鬼煞，正源源不断的从远处涌来。
“快快离开此地，百里外另有去处，无兄弟……”
韦尚见无咎赶来，大声呼喊。
“无咎，你……”
众人合力往前，均是拼命的架势，即使鬼煞众多，也应该能够冲出重围。而人群中的灵儿，不忘回头一瞥。
无咎虽然拎着白骨大弓赶了过来，却满脸的血迹，且摇摇欲坠，显然伤势不轻。
“师兄……”
灵儿惊叫一声，返身冲出人群。
“我……噗……”
无咎摆了摆手，想要示意无妨，而未及出声，又是一口热血喷出。灵儿迎面飞来，急忙伸手搀扶。
韦尚也匆匆而至，关切道：“伤势如何……”
无咎艰难道：“快走——”
韦尚点了点头，转身往前，抬手一指，剑光呼啸。成群的炼尸鬼煞刚刚逼近，便被凌厉的杀气横扫出去。
林彦喜与吴昊、韦春花，以及月族的兄弟们，更是横冲直撞而所向披靡，渐渐杀出重围。
韦尚与灵儿，为了接应无咎，往返之间，落后数百丈。而成群的炼尸鬼煞，似乎受到召唤，突然放弃了突围中的众人，转而直奔他三人扑来。韦尚凶悍异常，只管一路冲杀……
恰于此时，一道光芒，突然划过夜空，由远而近。
是一白骨骷髅，突然凌空高悬而光芒闪烁，随即阴风怒号，一个个狰狞的鬼影从天而降……
韦尚的飞剑对付炼尸鬼煞，势如破竹。而那狰狞的鬼影，却如同虚幻，任凭他的剑光凌厉如旧，却再也挡不住那成群的鬼影。
但见黑影重重，阴风阵阵，杀机肆虐，撕心裂肺的呼号声令人胆寒。他不由得放缓去势，随即陷入浓重的雾气之中，顿时不见了天上的明月，也失去了方向，唯有无穷无尽的死意笼罩而来……
“灵儿，与无兄弟快走……”
韦尚徒劳的催动剑光，神情绝望。
“师兄……”
灵儿搀扶着无咎，也是茫然无措。
“唉，鬼赤来了……”
无咎却叹息一声，猛然挣脱灵儿，旋即举起大弓，咬紧牙关，奋力蹿起，强行拉动弓弦便是“嘣”的一声炸响。
火红的箭矢，轰然而去，撕破雾气，撞碎鬼影，“砰”的击中悬在半空的白骨骷髅。骷髅呜咽着飞向远处，无数的鬼影随之消散……
而无咎却像是片枯叶，失去了清风的凭借，摇摇晃晃栽落下来。
“无咎……”
灵儿飞身往上。
韦尚更快一步，抢先冲了过去。
无咎尚在坠落，被一双大手接住。他满脸血迹，神情迷离，却突然惊醒，收起大弓，翻转腰身，已是披头散发，急促道：“带着灵儿……”话音未落，他一掌拍在韦尚的肩头，力道反噬，人已飘向半空。
韦尚微微一怔，又重重点头。
“不要啊……”
灵儿发出惨叫，随后便追，却被韦尚一把死死抓住。她挣脱不得，泪水如崩——
“无咎，你岂敢丢下我……”
无咎摇晃随风，飞舞的乱发中呈现出一张疲倦的笑脸。他缓了口气，道：“傻丫头，我若不死，谁也走不脱，听话……”
“不——”
灵儿还想挣扎，被韦尚抓着，转身疾遁，趁乱穿过重围。而众多的炼尸鬼煞，并未在意那对师兄妹的离去，只管从四面八方，奔着某人逼来。
无咎虽摇摇晃晃，却如释重负，昂首向天，两眼中星芒闪动。
那轮圆月，早已划过当空，渐渐坠向天边。它虽然坠落，即将亏缺，而来月的这个时候，它将满盈如旧而明亮依然……
与之瞬间，数千的炼尸鬼煞，挤满了山谷，并环绕半空而形成重围。紧接着又有大群的人影，越众而出。其中有万圣子与妖族的高手，有成群的老者，还有一位相貌英俊的中年男子。
“玉真人、玉尊使，鬼赤、鬼兄，请看——”
万圣子冲着中年男子与一位白须白发的老者拱了拱手，然后抬手一指。而当他看向那半空的人影，神色微微一凝，却还是庆幸道：“承蒙诸位的相助，总算将无咎困在此地。又将如何发落，请玉真人吩咐！”
“呵呵！”
被称为玉真人的中年男子，摆了摆手道：“此事与玉神殿无关，本尊只为平息鬼、妖两家的恩怨而来，至于他的死活，悉听尊便！不过……”
他话语一转，似笑非笑道：“不过，一旦恩怨了结，两家务必退出卢洲，否则本尊也不好交代啊！”
“这个……”
万圣子沉吟不语。
而鬼赤却一甩袍袖，踏空往前，面带杀机，扬声叱呵——
“无咎小贼，我鬼族的圣晶何在？”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落井下石
……
无咎，依然昂头看天。
他在冲着那轮明月，默默的出神。
好像那明月之上，有着无尽的风景，令他遐想，也让他神往。至于身陷重围，强敌环伺，他全无畏惧，或者说，他早已将他的生死，置之度外。
“小贼，你当初杀我族人，毁我玄鬼殿，可曾想过今日？任你狡诈多变，哪怕是上天入地，终究还是逃不出我的手心！”
鬼赤踏空而行，缓缓逼近，苍白的脸色，带着难言的恨意。
“休得装聋作哑，还我的圣晶。否则我叫你生不如死……”
“玄鬼圣晶？”
无咎终于应声，回过头来。
月光下，夜空中，百丈外，站着数百人影。却多为炼尸鬼煞，踏着飞剑，神情呆滞，阴气环绕。其中还夹杂着为数不少的鬼巫，一个个杀机莫测。妖族的高手，自成一群。那位玉真子，似乎在袖手旁观，却面带微笑，神色不善。
无咎的眼光掠过四方，看向迎面逼近的鬼赤。他撇着嘴角，淡淡道：“老鬼，你要的圣晶，已被万圣子抢走……”
“一派胡言！”
远处传来万圣子的怒叱声——
“我从未见过圣晶，也无非分之想，我只要《万圣诀》，我妖族的《万圣诀》……”
鬼赤冲着万圣子投去深深一瞥，转而叱道：“小贼，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我的圣晶何在？”
“嘿！”
无咎耸耸肩头，呲牙乐道：“我没有圣晶，只有刀——”
他抬起右臂，手中果然多了一把黑色的长刀。
有人恨恨道：“我的妖刀……”
鬼赤在十余丈外踏风而立，眼光中寒意一闪。
“小贼，你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嚣张……”
“哼，纵然一死，又有何妨。本人不枉此生，也无愧天地。总好过你这个老东西，本是爹娘生养，却甘当鬼囚，泯灭人性，残害无辜，禽兽不如，我呸——”
无咎连声痛骂，犹不解恨，昂头啐了一口，狂放的神态中透着蔑视与嘲讽。
“你……”
鬼赤的脸色，本来苍白，此时罩了一层黑气，可见他的愤怒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抽搐着眼角，抬手一指——
“小贼，是死是活，已由不得你……”
五道阴风，从鬼赤的指尖飞出，呼啸着、盘旋着，直奔十余丈外的无咎袭去。
无咎不躲不避，昂首而立，劲风扑面，乱发飞扬。而他的脸上，没有血迹，只有苍白的淡漠，与唇角一丝不屑的笑意。他摇晃着举起妖刀，无力的往前劈去。
“锵、锵——”
两道阴风剑气，击中妖刀。六尺长的黑色妖刀，在金戈炸鸣声中，“砰”的崩碎殆尽。凌厉的威势，裹挟着锋利的铁屑，发出刺耳的呼啸，如同怒海狂飙一般势不可挡。他衣衫破碎，惨哼一声倒飞出去。
“扑、扑——”
不过刹那，又是两道剑气，从无咎的胸口横穿而过。他的身子急剧颤抖，恰似狂风中的落叶，脱离了枝梢，耗尽了生机，飘摇着坠落。
而最后一道剑气，并未作罢，带着浓重的死意，直奔他的眉心飞来。浅而易见，鬼赤那个老东西，要毁了他的识海，再攫取他的元神，加以抽魂炼魄，从此将他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无咎往后倒飞着，双臂徒劳的挣扎着，似乎劫数注定，再也摆脱不了任由宰割的下场。而眼看着阴风剑气，就要扎入他的眉心。他挣扎的双手，突然各自抓出一个铁疙瘩，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面前狠狠撞在一起。
恰好剑气袭来……
“轰——”
夜空之中，炸开一团巨大的火光。紧接着轰鸣震耳，随之阵阵飓风狂扫八方。
那是砲丸。
无咎将砲丸分给众人之后，他本人已所剩无几。还想留下几枚砲丸，交给林家子弟研制。谁料最后的两枚砲丸，竟是留给了他自己。两枚砲丸的威力，再加上阴风剑气，足以摧毁任何一具血肉之躯……
隆隆的轰鸣声，与反噬的杀机交织着，犹在夜空中回响而震荡不绝。
鬼赤挥动袍袖，凝神张望。
小贼死了？
尸骸无存……
“那是无咎的分身——”
远处的话语声，透着幸灾乐祸。
“万圣子，你何不早说？”
鬼赤猛然转身，有些恼羞成怒。
只见远处的万圣子，佝偻腰身，手拈长须，无奈道：“无咎擅长分身之术，我想鬼赤道兄本该知晓啊。何况他的分身与本尊无异，众目睽睽之下，未见异常，我也不敢断定……”
“哼！”
一道人影踏空而起，哼道：“我玉神殿隐忍多时，已仁至义尽。还望鬼妖两家，好自为之！”
玉真人丢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万圣子举手相送，很是恭敬，转而又看向鬼赤，试探道：“如何是好……”
鬼赤冲着玉真人远去的身影皱了皱眉，也不吭声，张口吐出一团血光。神识所及，血光中有一血点正在缓缓移动。他伸手抓住血光，扬声道：“小贼就在千里之外，鬼丘带人随我追赶。余下的弟子，与炼尸鬼煞就地安置，不得吩咐，切勿轻举妄动——”
话音未落，他人已消失不见。
万圣子岂肯罢休，跟着催动遁法。
一群鬼巫与一群妖族的高手，更是不甘落后，一个个风驰电掣，你追我赶而去……
……
与此同时，一处隐秘的山洞内，冒出三道人影，分别是灵儿、韦尚，还有姜玄。
而三人刚刚现身，韦尚的后背上有光芒闪烁，随即再次现出一道人影，竟是无咎，他似乎吃禁不住，一口热血喷了出去。
“哎呀，先生……”
“无咎……”
韦尚脚下一顿，左右的姜玄与灵儿慌忙伸手搀扶。
无咎头顶的玉冠，仍有光芒闪烁，而他本人却是满脸血迹，痛苦不堪。他趴在韦尚的背上，艰难道：“我死不了，多亏了灵儿送我的玉冠……”
此前的灵儿，只当生离死别，可谓虚惊一场，而此时的她，依然忧心忡忡。她抓着无咎的手臂，又是庆幸又是埋怨道：“我爹留下的玉冠，有隐身之能，天仙前辈也难以察觉破绽，即便是我也被你骗了，而你……”
“我的分身，没了……”
“啊……”
修仙高手的分身，等同于半条命。而无咎在耗尽修为，遭到重创之后，又毁了分身，更是雪上加霜。
灵儿惊呼一声，摸出两粒丹药。无咎虚弱不堪，两眼迷离，而丹药入口，精神稍稍一振——
“鬼赤……不会罢休，走……”
“这边来——”
姜玄带头跑了出去。
不多远处，另有一个山洞。隐秘的山洞内，同样有座传送阵。
“韦前辈唯恐有变，吩咐林家子弟，暗中布下传送阵。也果不其然，察觉鬼族出没。于是韦前辈命我等看守阵法，他则伺机接应，苦等一月，幸亏先生逃脱……”
姜玄启动阵法，继续分说道——
“诸位前辈与十二银甲卫，已先行一步，我留下等候……”
四人踏入阵法，光芒闪动。转瞬景物变幻，眼前又是一个山洞。
姜玄抬脚踢碎阵法的阵石，接着带路——
“此阵仅能传送千里，为免不测，另有阵法传送，相隔百丈……”
如此钻入山洞，踏入阵法，再冲出山洞，奔向下一个传送阵。
无咎只管趴在韦尚的背上，眼光随着景物的变幻而微微眨动。极为虚弱的他，很想沉沉睡去，却又咬牙强撑。因为虽然逃出了白溪潭，而他依旧是心神难安。
或许危机尚未远去，或许还有位置的凶险即将到来……
须臾，当四人再次走出阵法，已无传送阵可用。
“林家子弟，仅布设十座阵法，而此地已远离白溪潭，应该无妨！”
姜玄带路，韦尚背着无咎随后，灵儿则是紧紧跟随。
而冲出山洞，迎面是个峡谷。
却见李远瘫坐在地，吴昊守护一旁；林家子弟，以及林彦喜，韦春花，与十二个月族的壮汉，皆驻足等候，一个个神色惴惴。终于见到无咎现身，众人情不自禁发出一声欢呼。
“哎呀，先生无恙……”
“无先生……”
而欢呼声未落，有人不合时宜道：“无咎，你活着便好，宗主命我前来接应，跟我走吧——”
十余丈外的空地间，另外站着八人。除了瑞祥之外，还有穆丁等七位星海宗的地仙长老。
“我等去往何处，不容外人过问！”
“诸位道友，这是要落井下石啊！”
“哼，我广山不答应！”
“且听先生吩咐……”
劫后逢生的相聚，本该欢庆不已，而转眼之间，再次变成了剑拔弩张的一个凶险的场面。
瑞祥冲着穆丁摆了摆手，制止了双方的冲突。他看向趴在韦尚背上的无咎，不以为然道：“诸位罔顾我的好意也就罢了，无咎你却不该糊涂啊。倘若鬼族追来，后果又将如何呢？”
他像是在劝说，而更多的还是恫吓与胁迫。
林彦喜与吴昊、韦春花，皆有些不知所措。
此前逃到此处，恰好撞见瑞祥与七位地仙高手，着实让众人吓了一跳。毕竟刚刚杀出重围，再也经受不起任何打击。而对方声称是奉命接应，也只得听之任之。谁料无咎现身之后，对方突然变得蛮横无礼。尤其瑞祥乃是飞仙前辈，再加上七位地仙高手，一旦双方翻脸动手，后果着实难以想象！
无咎虽然趴在韦尚的背上，却将峡谷中的情景看在眼中。他微微抬头，吃力道：“瑞祥门主……你……你为我而来？”
“不错！”
瑞祥答应干脆，不容置疑道：“自从你离开银石谷之后，宗主便担忧你的安危，关注你的动向，并命我前来接应。此地不宜久留，随我速速动身——”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命不由己
……
瑞祥的现身，很突然。
他与七位地仙高手，同时现身，更是不同寻常。
尤其他现身的时机，如此巧合，便好像未卜先知，着实匪夷所思。而关键在于，他以接应之名，要无咎与众人，跟着他走。
“哦，既然如此……多谢宗主他老人家！”
无咎趴在韦尚的背上，依旧是虚弱不堪的模样。而他却眼光闪烁，继续出声道：“诸位兄弟……”
众人聚到近旁。
“诸位兄弟跟我一场……我不能不为兄弟们的后路着想……林彦喜，你带着门下子弟，前往上昆山，代我问候季渊家主……”
无咎的手上，多出一块玉佩与一枚玉简。
灵儿接过玉佩，转交给了林彦喜。
“吴昊、李远，前往海外，寻找归元，他家的海岛，便于隐居疗伤……”
灵儿又将玉简递给了吴昊。
“春花姐，你带着韦合、姜玄，去青山岛吧……还有灵儿，你与韦兄，带着广山，前往碧水崖……”
无咎的话语声，断断续续，而即便如此，还是被人打断。
瑞祥脸色一沉，叱道：“无咎，你这是何意？”
无咎喘着粗气，分说道：“人多不便，且分头赶路……你既然为我而来，我跟着你便也是了……”
韦春花的神色凝重，不假思索道：“韦合，你带着姜玄前往青山岛！”
灵儿更为决绝，道：“哼，你休想丢下我……”
韦尚摇了摇头，沉声道：“闲话少叙，我与灵儿留下！”
广山与颜理等月族的兄弟，则是瞪起双眼——
“先生，你要逼死广山……”
“唉……也罢！”
无咎虚弱一笑，吩咐道：“广山与灵儿、春花姐、韦兄，留下陪我，林兄、吴兄，还有韦合、姜玄等各位兄弟，有缘再会——”
林彦喜知道事态紧急，也不矫情，拱了拱手，带着门下子弟转身便走。吴昊、李远与韦合、姜玄，亦匆匆告辞。而韦合没有忘了与月族的大哥们一一招手致意，很是依依不舍。离去的众人，没有急着远逃，而是施展遁法，遁入山林，转瞬消失无踪……
瑞祥微微皱眉，焦急道：“快走，鬼族追来了……”
月族的汉子，韦春花，灵儿，韦尚，无咎，共计十六人，跟着瑞祥，顺着峡谷，掠地疾飞。峡谷尽头，有片丛林。丛林深处，乃石山峭壁。
众人施展遁法，一头扎入石山。不消片刻，已然置身于黑暗的山洞之中。
山洞足有数十丈方圆，碎石遍地，阴寒袭人，应该是天然形成的一方所在。只是当间的空地上，早已布设了一套阵法。
“凭借此阵，摆脱鬼族不难！”
瑞祥伸手示意，转而又道：“不过，此阵仅能传送五人，且路途遥远，无咎的伤势有无大碍，是否歇息片刻呢……”
说话之间，他转身走了过来，并拿出一瓶丹药，显得颇为关切。
穆丁与六位地仙高手，似乎无意等待，直接踏入阵法，旋即消失在阵法的光芒中。
广山与兄弟们不明究竟，也不便阻拦，各自愣在原地。
韦尚背着无咎，神情戒备。
瑞祥穿过人群，走到近前。
灵儿与韦春花换了个眼色，伸出小手。
瑞祥也不介意，随手将丹药交给灵儿，与韦尚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他背上的某人，担忧道：“哎呀，修为尽失，脏腑受损，伤势如此之重……”
他就像个宅心仁厚的老者，话语中透着惋惜与关怀之情。
无咎过于虚弱，犹在支撑。而恍惚中发现瑞祥近在眼前，他不由得挣扎了一下。
便于此时，瑞祥突然出手如电，竟不容韦尚应变，也不容灵儿与韦春花惊讶，他凭空抓出一点血滴，旋即加持法诀，倏然拍入无咎的眉心……
“尔敢——”
韦尚大怒。
韦春花与灵儿已是剑光在手。
广山与兄弟们明白过来，大吼着围了过来……
却见瑞祥后退一步，淡然一笑——
“呵呵，无咎的生死只在我一念之间。诸位不信，大可一试！”
灵儿脸色惨变，失声道：“精血魂誓……”
此时的山洞内，穆丁与六位地仙高手，已然离去。而独自一人的瑞祥，反而有恃无恐——
“嗯，当年我曾给他种下魂誓，如今不过是如法效仿而已，但愿他能够修至飞仙，呵呵……”
这位曾经的元天门门主，如今的飞仙高人，像是大功告成，悠然抚须微笑。
韦尚咬牙切齿道：“灵儿，他所言当真……”
灵儿惊愕无语，失魂落魄般的点了点头。
韦尚又是吃惊，又是悔恨，重重顿足，仰天叹息一声。
韦春花与月族的汉子们，早已是僵立当场而目瞪口呆。
谁也没有想到，看似好人模样的瑞祥，竟然如此卑鄙阴险，令人防不胜防。而面对一位飞仙高人，即使有所防备，又能如何呢？从他出现在峡谷中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生死，便在他掌握之中。而无咎之所以屈服，或许也正是这个缘故。
此时的无咎，犹在怔怔看着神色得意的瑞祥，有恨意，也有绝望，更有滔天的怒火。而遑论种种，皆无从发泄，他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无咎——”
“兄弟……”
“先生……”
“呵呵……”
众人尚自无措，瑞祥却异常的轻松。
“只要诸位听从吩咐，无咎便会安然无恙。论起来，他还是我门下的弟子，同门情义尚在，再者说了，我给他种下魂禁，不是害他，而是救他！”
瑞祥走到传送阵的旁边，转过身来。
“诸位也不妨扪心自问，一个得罪了鬼、妖二族，与玉神殿的人，谁敢加以庇护收留？”
灵儿察觉话外有音，不禁问道：“所言何意？”
韦春花愤愤道：“瑞祥，你待如何？”
瑞祥耷拉着眼皮，拈须沉吟道：“此番接应、收留无咎，使得星海宗成了众矢之的。为此，卢洲已难以存身，星海宗不得不远避海外。怎奈无咎过于嚣张，不听管教，此前的银石谷，便可见他野性难驯的一面。而事关重大，不容有失，为了打消宗主的疑虑，由我出手制住无咎。诸位……”
他话到此处，眼光一抬，反问道：“我如此煞费苦心，难道不是救了无咎？实不相瞒，玉神殿的高人也来了，若非星海宗暗中接应，诸位真的以为可以逃脱此劫？”
“哼！”
韦春花怒哼一声，讥讽道：“倒是要多谢你了……”
灵儿皱着眉头，又看着昏死过去的无咎，她伸手拦住韦春花，轻声道：“老姐姐，多说无益。从即日起，我冰灵儿立下誓言，谁敢伤害无咎的性命，我与他不死不休！”
韦春花叹了气，郑重道：“算我老婆子一个……”
广山与月族的兄弟们猛拍胸膛，嚷嚷道：“还有我……还有我……”
“呵呵！”
瑞祥抬手指向阵法，淡淡笑道：“无咎的生死安危，不在于本人，而是取决于诸位，动身吧——”
他的用意，很简单。他以无咎的性命，要挟众人。手段虽然卑鄙阴险，偏偏又极为奏效。不管是灵儿、韦合，还是韦春花与月族的汉子们，无论是愤怒，抑或是痛恨，终究还是无可奈何。
形势比人强。
无咎的生死，只在他人的一念之间……
广山带着兄弟们，踏入阵法。
而瑞祥则是陪同韦尚，最后动身。即便韦尚想要带着某位先生逃走，也根本无隙可乘……
须臾，又一个偌大的山洞。
倘若无咎醒来，他应该眼熟。这便是银石谷的那个山洞，转了一圈，又回来了。观海子，穆丁等七位地仙高手，以及穆源、侩伯、艾方子，早已等待多时。而无咎依然昏死不醒，使得观海子颇为自责。
那位星海宗的高人连连叹息道：怎会这样呢，只怪他没有阻拦，年轻人莽撞啊。他与韦尚、灵儿、韦春花相见，又与月族的汉子们打着招呼，全无高人的矜持傲慢，反倒显得随和有礼。不过他还是吩咐道：玉神殿与鬼妖二族的高手，已然追来，事不宜迟，逃出卢洲要紧，等等。
穆源则是低头躲避，他似乎不愿见到无咎。
阵法开启……
如此这般，一个阵法，接着一个阵法。接连辗转数日之后，众人出现在海外的一座孤岛之上。不过，星海宗一方，除了观海子、瑞祥、穆丁、等人之外，又有数十个人仙修士，从卢洲各地赶来。而岛上的传送阵，只有一个，等待传送之际，各自就地歇息。
孤岛仅有里许方圆，四周为海水、沙滩环绕。
月族的兄弟们，围坐一起。当间则是韦尚、韦春花、灵儿，以及某位先生。此时的无先生，已从昏死中醒来，却脸色苍白，神态虚弱，背倚着礁石，蜷缩一团，两眼半睁半闭，显得极为狼狈而又颓废不堪。
灵儿守在他的身旁，秀美浅锁，眸光闪动，忧色重重。
韦尚与韦春花，也是满脸的阴霾。
倒是广山等月族的汉子，神态如常。只要能够追随先生，哪怕是再苦再累，忍受再多的委屈，兄弟们也无怨无悔。
灵儿关心情切，忍不住悄声道：“无咎，你吞服了丹药，何不疗伤……”
无咎默然不语。
“莫非修为尽失，难以修炼，也该尝试一二……”
灵儿继续劝说，而无咎依然不吭声。
“你一人安危，关乎众人生死，切莫灰心丧气……”
“……”
“只怪灵儿，百密一疏，让那瑞祥，诡计得逞……”
“不怪灵儿，是我韦尚粗心大意……”
“老婆子也不该啊，唉……”
便在灵儿与韦尚、韦春花唉声叹息之际，无咎突然喘了口粗气，轻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却不知今日，又是何时……？”
“辛亥七月……”
“哦……离开贺州，距今二十载。转了一圈，又回去了，这狗屎运气……”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缘有定数
……
还是那句老话，运气，就是车轱辘，时而大道平川，时而泥水沟堑，却又无从预料，只能随其一路狂奔而去。哪怕它在原地转圈，也只能无奈面对。
而既然活着，便要感谢这狗屎运气。
不过，接连遭受沉重的打击，似乎使得无咎一蹶不振。虚弱的他，走路也不能，任由韦尚背着，任由瑞祥一次又一次的留意查看。他变得沉默寡言，动辄昏昏欲睡，不管天南地北，随着众人辗转于传送阵之间。
八月的这一日。
远看草木萋萋，群山郁郁。近看碧浪翻涌，海鸟盘旋。
从星海宗的弟子口中得知，贺州，到了。
而星海宗早已覆灭多年，如今好像是死灰复燃。重返贺州的不仅有观海子，还有瑞祥，七位地仙长老，以及百多位人仙弟子。
要干什么？
“卢洲难以立足，只得返回贺州。而星云宗，还是一家独大啊。倘若苦云子获知老夫现身，他岂肯罢休。也是迫不得已，老夫唯有夺回宗门。奈何人手不足，借你无咎的十二银甲卫一用。为何沉默不语，你不答应？若非为了救你，老夫又何至于落得如此境地。论请论理，你都不该袖手旁观，为人要懂得感恩，懂得报答。瑞祥，劝劝你的弟子……”
“且罢，由我带着广山与兄弟们。灵儿与春花道友，留下照看无兄弟……”
“……”
无咎，素以能言善辩著称。而如今面对观海子与瑞祥的软硬兼施，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韦尚带着广山等十二个月族的汉子，跟着观海子走了。而有了人质在手，瑞祥也走了，却留下穆源与侩伯、艾方子，与其说是照看某位先生，更像是一种监管。
无咎站立艰难，行走不便，灵儿砍了一根木棍，给他充当拐杖。于是他拄着拐杖，在灵儿与韦春花的搀扶下，踏上穆源祭出的云舟，继续赶路。至于去往何方，他懒得多想。能够活下来，很侥幸，而承受活着的代价，更艰难……
一路之上，穆源与侩伯、艾方子极为小心，唯恐某位先生旧事重提，或质问三人的背信弃义。而无咎却抱着拐杖，躺在云舟上，默默看那云光闪烁，听风声匆忙。灵儿与韦春花，坐在他的身旁，同样的默然无语，同样的忧心忡忡。
无咎先后对付的白溪上人与万圣子、鬼赤，无一不是高人，无一不是强敌。依他地仙的修为，早已死了八回，而他却凭借一张神弓，带着幸存的兄弟们，一次又一次查出重围。其间的惊心动魄，唯有亲历者方能体会。而他却耗尽修为，脏腑受损，最终不得不舍去分身，这才捡回半条性命。谁料祸不单行，又被瑞祥种下精血魂禁。如今的他，手无缚鸡之力，任凭观海子与瑞祥摆布，也难以说出半个不字。否则他必死无疑，灵儿、韦春花也将受到牵连，韦尚与月族的兄弟们亦难幸免。而同伴们也深知其中的利害，不愿他再生意外，于是忍气吞声，接受星海宗的驱使。于是他要活着，不管怎样的艰难……
七日后的清晨时分，云舟落在山顶之上。
所在的百丈石山，位于崇山峻岭之间。远近雾霭重重，一轮旭日朦朦胧胧。
“十余里外，便是十二峰……”
灵儿搀扶无咎，在山顶找了块地方坐下，轻声分说：“不瞒老姐姐，我曾避难于此，谁料二十年后，又回来了……”
“无先生提起过，一切缘有定数啊！”
韦春花也盘膝坐在一旁，神情有些疲惫，尤其是满头的白发，使得她的倦色中又多了几分沧桑。而她的眼光深处，依然不失倔强与凌厉之意。
正如所说，灵儿与无咎，相遇于星海宗，还是辛卯年间，如今再次返回，已是辛亥的八月。转眼过去了二十一个年头，所谓的世道轮回也不外如是。而其间的风风雨雨，不堪道哉。
穆源与侩伯、艾方子，躲在几丈之外。既然无咎不予理睬，三人也颇为自觉，只管小心陪同，双方相安无事。
便于此时，远方的山峦之间，突然云气激荡，人影闪现，叫喊声隐隐传来——
“阿隆，你这个卑鄙小人……”
只见一位老者，冲上半天，满身血迹，愤怒叱呵。
紧接着又是十余道人影，冲天而起，竟是观海子，与瑞祥、穆丁等一群地仙高手，将那老者团团围住。
“苦云子，你当年暗算于我，夺我宗门，可曾想过今日？报应不爽，且看苍天绕过谁……”
“你便不怕玉神殿……”
“此乃贺州正统之争，你我恩怨之争，与他人无关……”
“难道是玉神殿的指使……”
“你说呢……”
身陷重围的老者，竟是苦云子，想必是遭到暗算，也难怪他如此的愤怒。而观海子返回贺州，看似仓促，却有备而来。
“嗯……”
无咎坐在石头上，抱着拐杖，斜眼看着远方的动静，嘴里自言自语。
“且看苍天绕过谁……”
“轰——”
半空中电闪雷鸣，杀机狂虐。观海子与苦云子，一对曾经的师兄弟，纠缠了数千年后，再次生死相对。
不管是灵儿、韦春花，还是穆源三人，皆站起身来，凝神观望。
高人的对决，极为罕见，能够旁观，对于修仙者来说，也算是一桩机缘。
而无咎却低下头，闭上双眼，打起瞌睡……
轰鸣声，断断续续。
直至傍晚时分，四方终于安静下来。
无咎被搀扶着坐上云舟，奔着前方飞去。半个时辰之后，一行落在峡谷之中。
“此乃玄武峰的玄武崖，宗门易手，诸事繁杂，且请无先生自便，我三人随时听候吩咐——”
穆源与侩伯、艾方子，将某人带到此地，也算完成差事，各自悄然离去。
此时，夜色降临。
无咎拄着拐杖，抬头张望。玄武崖，依稀还是当年的情景，却楼阁倒塌，血腥遍地。倒是那天边初升的一轮弯月，平添了几分寂寥的新意。
灵儿与韦春花点了点头，伸手架起无咎离地飞去。
玄武崖的半山腰。
山间的峭壁上，成排的洞府依然完好。
三人落下身形，循着石径往前。
“我当年的洞府尚在……”
石径尽头，草木掩映中，有个小小的山洞，许是过于狭窄，早已荒弃了多年。而灵儿却是颇为庆幸，径自冲了过去，旋即剑光闪烁、石屑纷飞，便是一阵忙碌。片刻之后，她返身搀扶无咎。
“此地空闲洞府甚多，足以安置师兄与十二银甲卫，而相关事宜，还要春花姐多多费心！”
“嗯，妹子放心便是……”
“无咎，便交给我吧……”
“他的伤势耽搁不得，闭关要紧……”
灵儿搀扶着无咎，走入山洞。
狭小的洞府，被她从中另辟了一个静室，虽然空空荡荡，仅有两三丈方圆，却铺了一层褥子，显得颇为幽静舒适。
“春花姐说的有理，不管是寄人篱下，还是遭受胁迫，眼下尚算安定，你且闭关疗伤……”
灵儿扶着无咎坐下，便要转身离去。
无咎却扔了拐杖，抓住灵儿的小手。
灵儿俯下身子，拍了拍某人的面颊，像是在劝说一个孩子，贴着耳边道：“你该安心疗伤，早日恢复修为，听话啊……”
无咎还想坚持，已被轻轻挣脱。
小巧的人儿飘然离去，旋即一道禁制封住了洞口。黑暗之中，淡淡的馨香犹存。
无咎怅然所失，默然良久。
他伸手抓起拐杖抱在怀里，然后慢慢蜷缩着躺在地上。
自从踏上仙道以来，他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的恐慌与无助。
个人生死，倒也罢了。却连累灵儿、韦春花，以及十二个月族兄弟，跟着他忍受屈辱而命不由己。幸亏他应变及时，遣散了林彦喜与吴昊等人。只可惜万争强与木叶清等六位兄弟，还是身陨道消。如今修为尽失，脏腑受损，又遭魂禁，想要恢复修为，摆脱困境，谈何容易……
备受打击的无咎，只觉得心绪烦乱而神魂倦怠。他也懒得查看伤势，索性在黑暗中沉沉睡去。
恍惚中，鬼影乱撞，剑光纷飞，陷阱重重；还有一张张阴险的笑脸，令他厌恶作呕而偏偏又挥之不去。
睡梦中的他，禁不住挣扎、呻吟……
不知何时，一阵清风吹来。还有熟悉的话语声，在云端响起——
“无咎……无咎……”
“哦……”
黑暗中，亮起珠光。
灵儿将明珠嵌入石壁，闪身扑到近前，旋即伸手搀扶，关切出声——
“你本该闭关疗伤啊，怎会这般模样……”
无咎蜷缩在静室的角落里，茫然醒来，满头大汗，神色怔怔。他伸手挣扎，慌乱寻找着他的拐杖。或者说，他在寻找一种支撑。灵儿稍稍诧异，旋即恍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势坐在身旁。
“哎呀，你分身没了，殃及命魂，心神难定，又如何闭关疗伤呢，你且安睡歇息……”
无咎不再挣扎，他紧紧抓着灵儿的小手，依偎着柔软的臂弯，沉沉闭上双眼。此时的他，脸色苍白，虚汗未消，神态虚弱，喘息沉重。便像一个长途跋涉的旅者，亟待着宁静港湾的慰藉……
灵儿低头端详，忍不住又是一阵自责。
“唉，你心头有苦，从不轻言，如此煎熬，又怎堪消受。只怪灵儿大意了……”
见怀中之人的虚弱与憔悴，她禁不住眼圈一红。
她虽然心思缜密，聪慧无双，而对于男女之情，却所知不多。尤其是一个承载了太多苦难的男人，她仅有欣赏、亲近，却尚未品读、体会……
两滴清凉的泪水，打湿了干裂的面颊。
无咎微微颤抖，嘶哑出声——
“韦尚与广山，是否无恙……”
“尚未回转……”
“已过几日……”
“七日……”
“扶我起来……”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与君老去
……
这是一个巨大的山谷。
山谷的四周，为群峰所环绕。
正北的一座山峰，更是高达数千丈，直耸云端，令人仰止。
此时的山峰脚下，青石台阶上，站着三人，兀自抬头仰望。
这三人分别是一个身着灰旧长衫的年轻男子，头顶玉冠，脸色苍白，怀抱拐杖；一个年轻女子，换掉了她的宝蚕云纱，恢复了曾经的男装打扮，却依然不失娇小秀丽；还有一个白发老妇人，腰身硬朗，威势内敛，神情凝重。
正是无咎、灵儿，与韦春花。
无咎沉睡了七日后，醒来便要前往青龙峰。
故而，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并不陌生。那高耸的山峰，半山腰的石殿，便是青龙峰，与圣殿。
“老姐姐，这便是青龙峰，星海宗的四大主峰之一。除此之外，另有角木峰、亢金峰、房日峰、旭日峰等等，又称十二峰……”
“嗯，不愧为贺州首屈一指的仙门，而观海子的洞府，便在此处？”
“应该是吧！”
“无先生，此行能否遂愿？”
“不知道呢……”
无咎摇了摇头，拄着拐杖而抬脚往上。台阶仅有一尺高，却让他感到有些吃力。身旁的灵儿与韦春花，急忙伸手搀扶。他左右一瞥，黯然无语。
曾几何时，他也算是一方高手，如今却如沉疴缠身的凡人，便是行动也难以自如。
遑论怎样，观海子夺回了他的十二峰，已得偿所愿。而七日过去，参与攻打宗门的韦尚与月族的兄弟，依然不见回转。他再也不敢沉睡，旋即吩咐韦春花打探消息。而找到了穆源，对方竟然一问三不知。于是他决定下山，找观海子当面要人。他记得那位宗主的洞府，便在青龙峰。
来到山峰脚下，久久无人理会。
而他刚刚迈上两层台阶，一声叱呵传来——
“圣殿禁地，闲人止步！”
随之光芒闪烁，十余丈外的台阶上，冒出一位中年男子的身影，背着双手，脸色阴沉。
“阿隆长老……？”
“你便是玄武崖弟子，无咎？”
当年的星海宗，有两大长老，穆丁之外，还有一个便是阿隆。而不管宗门如何变故，两人始终是长袖善舞。至于孰是孰非、孰善孰恶，只怕没人说得清楚。懂得适者生存之道，又何尝不是一种境界呢。
无咎认出了阿隆，而阿隆好像对他也是一清二楚。
“你不在玄武崖静修，何故乱闯乱撞？”
阿隆阴沉着脸，像是在训斥一位后生晚辈，旋即又拾阶而下，身上散发着地仙九层的威势，驱赶道：“速速离去，否则门规不容！”
韦春花却飞身往上，迎面阻挡。
“哦……”
阿隆稍稍意外，停下脚步，脸色愠怒，叱道：“大胆——”
与其看来，一个仅有地仙一层的老妇人，也敢挡住他的去路，着实不可理喻。
“哼！”
韦春花却毫不示弱，昂首道：“此番前来，无意冒犯，只为拜见宗主……”
“何事？”
“请宗主现身！”
“就凭你……”
“老婆子当然无足轻重，而无先生却有话说！”
“无咎？”
“站住！你若敢踏进三丈之内，老身与你拼命！”
阿隆看向满脸病态的无咎，面带讥笑，撩起衣摆，继续抬脚往下。至于韦春花的告诫，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却见无咎身旁的另外一个年轻女子，突然散出地仙八层的威势，凛然道：“再敢往前一步，将视为欺凌挑衅之举！”话音未落，她已是玉剑在手而蓄势待发。
阿隆的脸色一沉，便想发作，而两个女子的拼命架势，还是让他有所顾忌。他闷哼一声，就此止步，却又昂起下巴，冷冷道：“无咎，你找宗主何事？”
“唉！”
无咎抱着拐杖，摇头叹息。搁在以往，他定要为人性的龌蹉与世道的炎凉而感慨一番，而眼下他懒得多说，直接道明来意——
“在观海子宗主的恳求下，我让我的十三位兄弟，参与攻打星云宗，而如今宗门已然光复，我的兄弟们却不知去向。还请宗主他老人家，高抬贵手，放我的兄弟回转，我无咎将不胜感激！”
“宗主外出多日……”
“去了何处？”
“无可奉告……好吧，此前攻打十二峰，星海境被毁，神獬现身，于是宗主带人围捕，至于最终如何，尚不得而知……”
“神獬又现身了？”
“何意？”
“阿隆长老，你缘何留在此地？”
“十二峰光复伊始，百废待兴，本长老奉命留下打理宗门事务，诸如甄别弟子、修葺护山大阵，等等，忙得焦头烂额。故而，本长老劝你莫要生事，且安心等待，你的兄弟们自有返回那日！”
“不知苦云子如何……”
“哼，得寸进尺！”
阿隆没说几句话，又变得盛气凌人。
无咎顿了顿手中的拐杖，轻声道：“春花姐，灵儿，你我回去吧——”
常言道，人穷志短。
他不是穷，而是命不由己。纵有万般的愤怒，也只能继续忍耐。他倒是想留下几句狠话，有用吗？
灵儿拿出一块玉片，也就是星海宗的云板，扶着无咎坐于其上，然后默默离开了青龙峰……
星海宗的十二峰，不乏风景秀美的所在，而各地均有弟子看守，可见宗门巨变的余波未定。
三人也没心思闲逛，顺着原路返回。
途中，无咎斜坐在云板上，抱着拐杖，离地三尺，悠悠往前。而他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悠闲，只有无尽的忧郁在他的眼光深处闪现。
灵儿与韦春花，陪同左右，踏空慢行。许是想要某人放松心境，两人说起星海宗的往事——
“青龙峰的圣殿，有两头镇殿神兽，一为黑蛟，死于星海境，一为神獬，下落不明。当年星海宗覆灭之前，有神獬现身之说。后来得知，那不过是一场圈套。如今神獬再次现身，无咎不免加以质问。而阿隆长老屡次变节，对此讳莫如深，自然不愿多提……”
“莫非阿隆说谎，观海子故意回避……”
“你我来到此地，形同禁足，耳目受阻，真相未知啊……”
“这般等待下去，难以安心，不如我设法打探一二……”
“嗯，老姐姐不妨从穆源入手……”
玄武崖也有弟子看守，正是穆源与侩伯、艾方子。而只要无咎没有离开十二峰，三人也不敢轻易过问。
须臾，玄武崖就在面前。
山脚下，侩伯与几个弟子，在忙着修葺毁坏的房舍。
韦春花与灵儿递个眼色，径自走了过去。
灵儿则是伸手抓着云板，带着无咎，循着盘山石梯，缓缓往上。而她并未返回洞府，她想着与某人故地重游。
“当年的我，清扫过玄武崖的每一层台阶……”
灵儿看着熟悉的石梯，眼光中闪烁着追忆之色。
“而清扫过罢，我便在崖顶歇息片刻，然后返回洞府，如此日复一日，直至遇到了你。无咎啊，是否记得你的丑女兄弟？”
自从被瑞祥种下精血魂禁，直至重返十二峰，无咎不是昏昏欲睡，便是郁郁寡欢。他苍白的面颊上，难见一丝笑容。哪怕是灵儿与他说话，他也沉默寡言。当他听到“丑女兄弟”四个字，顿时有了几分精神。
“嗯……”
“这便是冥风口，你曾于此受难，戊名……且不提他……”
玄武崖的峰顶，便是冥风口，却早已损毁，仅剩下半截石峰孤独耸立。而曾经的青石尚在，铁索禁锢的痕迹也清晰可见。
“你当年受难，很是凄惨，之后天各一方，我还念念不忘呢！”
灵儿收起云板，搀扶无咎落地，回想着当年的情景，她不禁又恢复了淘气的模样，歪着脑袋笑道：“且效仿一回啊，让你我兄弟，再重温当年的岁月哦……”
“嗯……”
无咎坐在青石上，又慢慢趴下。
“哎呀，不必当真……”
灵儿原本只是说笑，伸手阻拦。而无咎已趴在青石上，一如当年受难的模样。她稍作迟疑，就势倚着青石坐下。两人的脑袋抵着脑袋，很是亲密无间。
“嘻嘻，还少了一壶酒……”
无咎的手上，多了一个白玉酒壶。
灵儿接过酒壶，便极为豪爽的灌了一口，然后吐着酒气，佯作某人的口吻呻吟道：“大风那个吹呀吹，我脚踏祥云飞呀飞……”
莫名的香息，在无咎的鼻端萦绕，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颈，在他眼前晃动。他心头的块垒，顿然轻松几分。他不禁咧开嘴角，轻声道：“清酒一杯邀明月，浊世三生出轮回……”
这段话，来自灵儿。
果然，灵儿欣喜道：“你还记得……”
“嗯，若以诗赋论之，仅有半阙……”
“无关诗赋，即兴而发。还有呢——”
“洗耳恭听！”
“清酒一杯邀明月，浊世三生出轮回；且求携手与君老，从此不修长生道。”
“灵儿……”
“嘻嘻，饮酒——”
灵儿举起酒壶，凑到无咎的嘴边。
无咎欣然从命，而一口酒水尚未下肚，猛然喷了出来，并连声咳喘——
“咳咳——”
而粗喘未止，他的口鼻间已是血水淋漓。
灵儿吓得扔了酒壶，慌乱道：“哎呀，你如此伤痛，何必苦撑呢……”
无咎摇了摇头。
“呛着了……无妨……你陪我老去，我当陪你欢喜……”
灵儿稍稍失神，泪水已夺眶而出。
“我如此这般，也是想讨你欢喜……”
“你的宝蚕云纱呢……为我牵累……”
“过于招摇……”
“灵儿……”
“无咎……”
四目相对，情归一处。两个脑袋，再次贴在一起。
便于此时，韦春花出现在崖顶之上。目睹此情此景，她眼含暖意……
……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月色朦胧
……
夜色降临，月上半天。
而玄武崖的峰顶之上，无咎与灵儿依然相偎而坐，看着那朦胧的月光，感受着夜色的静谧。
黄昏的时候，韦春花来到崖顶。
见到两个历经磨难的年轻人，能够走到一起，并甘苦与共而相互怜惜，那位老姐姐很是欣慰。她将所探听到的消息如实告知，便独自返回洞府歇息。而她离去的时候，还是没有忘了劝说某人闭关疗伤。
从她的口中得知：观海子重返贺州，果然是有备而来。
据悉，观海子攻打星云宗之际，苦云子惨遭阿隆的暗算，各峰的弟子临阵倒戈，使得强大的星云宗顿然倾覆。如此情形，与当年星海宗的覆灭如出一辙。
不过，苦云子逃了。
苦云子原本不该出现在十二峰，是阿隆邀请他前来巡查，并暗中动了手脚，使得他修为受制。于是那场高人的对决，也毫无悬念。而他本人还是杀开一条血路，逃出了重围。
至于阿隆长老，缘何背叛苦云子，说法不一。有的说，是因为当年的星海宗弟子投靠了星云宗之后，并未受到善待，故而心生不满。也有的说，是因为苦云子不愿听从玉神殿的摆布，得罪了玉神殿的祭司，于是惹下祸端，等等。
不管如何，观海子都不能任由苦云子逃走，他知道他的那位师兄，性情偏执，且心狠手辣，一旦卷土重来，必将后患无穷。且抛开兄弟情义吧，他要除恶务尽。而星云宗的称霸贺州二十余载，根基稳固，拥戴者无数，若是将其连根拔去，可谓任重道远。而他倒是志在必得，显然是有所倚仗。
谁料忙中添乱，星海古境崩塌损毁。所谓的星海古境，乃是一处上古遗迹。有异兽外逃，其中便有多年不见的镇殿神兽。
观海子又赶往星海境，结果不得而知。
韦尚与广山何时回转，更是无从知晓……
“这月光，缘何不够明亮？”
无咎抬头仰望，疲倦的神色中透着一丝迷惘。
灵儿坐在他的身旁，分说道：“十二峰的护山大阵，修复在即，尚有瑕疵，故而形同阴霾。”
“哦……”
“你呀，身子有伤，不要苦撑，若是倒下，你让灵儿如何是好，我师兄与春花姐如何是好，广山又如何是好呢？”
“嗯……”
“时辰到了，再服一粒冰离丹！”
灵儿拿出一粒丹药，塞入无咎的口中，然后倚着他的肩膀，忍不住又继续劝说道：“我知道你心头苦闷，却也不能过于自责啊，你的对手不仅仅是一个万圣子，还有鬼赤、鬼丘、玉真人，以及观海子、瑞祥，无不是一方至尊，仙道的高人，你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架不住众多高人的算计。异域之行，虽然折了六位道友，而你还是带着众人逃出了绝境，并为林彦喜与吴昊等人安置了去处，你已是舍身忘我而倾尽全力。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内疚呢？”
“嗯……”
从前的无咎，喜欢与灵儿争执，而如今不管灵儿是抱怨、教训，或劝说、安慰，他都默然听从。曾几何时，但有苦难，他只能独自承受。而眼下此时，却有一群好兄弟，与一位重情重义的春花姐，还有一位知己红颜的陪伴，使得绝望中的他倍感欣慰。
尤其是灵儿，在外人看来，她是一位不染纤尘的仙子，而在他无咎的面前，她就是一个来自红尘的女儿家，或是欢喜、或是落泪，皆秉性天成而质朴自然。而正是这样一个女子，甘愿生死与共，与君终老，夫复何求？
不过亦正如所说，他无咎的心头，很苦闷。
在卢洲，闯荡了数年之久，与玉神殿，以及、鬼妖二族，也交手数回，每次都能全身而退。他渐渐的意气风发，便想着竭尽所能，去阻止鬼妖的猖獗，挽救几条无辜的性命。
而打探神洲封禁之谜，天书的由来，玉神殿的企图，以及藏于诸多乱象背后的阴谋，乃是他另外一个真实的用意。
有了决断，便付诸实施。
起初倒也顺利，召集了一群敢打敢拼的兄弟。
而正当他寻找广山，指望着大展宏图之际，却在不知不觉中，跌入一个蓄谋已久的圈套。
灵儿曾经提醒过他，要提防鬼、妖二族与玉神殿联手。
他不以为然。
鬼、妖二族，倒也罢了。而卢洲遭其祸害已久，玉神殿又怎会与冤家仇敌狼狈为奸呢？
凡事，总是出人意料。
为了对付他无咎，鬼族、妖族与玉神殿，不仅联手，便是星海宗也参与进来。
星海宗啊，一个覆灭的贺州仙门，仅存的几个弟子也是东躲西藏而朝不保夕，又怎会勾结上了鬼、妖二族呢？
尤其是观海子，与玉神殿乃是死对头，如今却沆瀣一气，着实叫人难以置信。
猜测有误？
不应该吧。
若非观海子，月族的兄弟们，绝不会贸然离开银石谷，鬼妖二族也不会知晓他无咎的动向而设下圈套。这个圈套的设计之深，蓄谋之久，阴险毒辣，至今想来，依然让他不寒而栗。
而四家联手，只是为了对付他无咎一人？
关键时刻，万圣子识破了他的分身，为何没有提醒鬼赤？
玉真人，玉神殿的神殿使，杀他无咎，轻而易举，缘何袖手旁观？
若非不然，即使韦尚接应，毁掉分身，他无咎也难逃升天。
最终还是观海子，借势而为，如愿以偿，将他无咎的小命牢牢抓在手中。而观海子并未急着要他的性命，反倒是将他软禁在玄武崖上。
如此这般，所欲何为？
《万圣诀》的功法，玄鬼圣晶，还是撼天神弓，与九星神剑？
观海子从未提起如上的宝物，或许他在意的并非宝物，而是一群能够帮他卖命的高手。要知道重返贺州，他最为缺少的便是人手。而韦尚与十二个月族的猛士皆骁勇善战，他又岂肯放过……
那位星海宗的宗主，不愧是一位成名已久的高人。他的软硬兼施，他老谋深算，无不登峰造极，而他又是最终的胜者吗？
遑论胜负如何，输家只有一个。
就是他无咎。
却连累灵儿、韦春花与一帮兄弟跟着受苦，他又怎能不内疚，怎能不苦闷……
“无咎啊，你是否要等待我师兄与广山归来，才肯安心闭关疗伤？”
灵儿的轻声细语中，透着无尽的关切。
“嗯……”
无咎吞服了丹药之后，有了些许精神，他伸手抚摸着灵儿的秀发，分说道：“我此番伤势甚重，全凭丹药支撑，而一旦闭关，绝非三、五月之功……我怕韦尚与广山有恙，也怕你与春花姐遭遇意外！”
“你呀，看似洒脱不羁，杀伐果断，实则多愁善感，俗情满怀……而我又何尝不是呢……”
灵儿抓过无咎的手，顺势偎在臂弯中，很满足的吁了口气，继续劝说道——
“我师兄的修为高强，历经百战，有他带着广山，必能安然无恙。而我与春花姐也足以自保，你放心闭关便是……”
“我总是觉着不妥……我记得当年，戊名带你逃出星海宗……”
“地下密道？”
“嗯……”
“我也如此想过，却不敢莽撞。你伤势过重，再难遭受颠簸。何况星海宗有过前车之鉴，怎会没有防备……”
无咎还是想要逃出十二峰，被灵儿当即打消了念头。而他思前想后，还是忧虑重重。
“瑞祥与观海子，会坐视我的闭关疗伤？”
“如你所言，也不无道理。一旦你修至飞仙境界，瑞祥的精血魂禁便将不解自破。于是你迟迟不肯闭关疗伤，一来顾及兄弟们的安危，再一个，是怕再次上当受骗！”
“灵儿啊，还是你懂我……”
无咎握紧灵儿的小手，感慨莫名。
他吃亏多了，喜欢疑神疑鬼，尤其是刚刚吃了一个天大的亏，使得他坚守多年的心境已不再稳固。
话到此处，他不禁有些沮丧。
“或许，我只是一个庸人，当个教书的先生，足矣……”
“你呀——”
灵儿回过头来，伸手抓住无咎的耳朵，轻轻扭了一下，旋即又抵着他的额头，明眸闪动着暖暖的笑意——
“世间的教书先生，何其多也。而纵横四方，叱咤风云，匡扶天道的无先生，却仅有一个！”
灵儿转过身去，继续又道：“你此番之所以上当受骗，是因为你从未将瑞祥与观海子视为对手。否则以他二人的心智修为，又如何与万圣子、鬼赤相提并论？”
“嗯……”
无咎微微点头。
又听道——
“而在瑞祥与观海子看来，你能够恢复修为，已属不易，修至飞仙境界，则是遥遥无期。即便你天赋异禀，机缘凑巧，也要耗去数十、上百年，方能得偿所愿。如今你闭关疗伤，根本无人理会！”
“说的也是，而我并非常人……”
“你是无咎，独一无二的公孙无咎。我知道你定会带着灵儿，带着春花姐，还有师兄与月族的弟兄，走出十二峰，重返卢洲……”
“灵儿……”
“……”
月色朦胧，人儿相偎。
夜风吹来，山崖静寂……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闭个死关
从月落、到日出，再至午后黄昏，无咎与灵儿，一直待在玄武崖的峰顶上，相偎而坐，或沉浸在静寂中，回味着过去的时光，或轻声细语，倾诉着岁月的感慨。
两人虽然相识三十多年，侥幸重逢，携手同行，却总是忙忙碌碌而自顾不暇。如今难得独处，也算是彼此的一大慰藉。
人生，便如潮水，有激扬浩荡，也有曲折低回。难说什么时候得意，什么时候失意。正所谓盈亏有道，得失有衡。
转瞬三日。
清晨时分，无咎蜷缩在青石上，枕着灵儿的臂弯，昏昏欲睡。连日的感怀，虽也快慰，却也耗神，让他有些疲惫。
灵儿则是帮他梳理发髻，颇为的细致温柔。少顷，低头端详。看着那苍白的脸颊，憔悴的倦态，她怜惜之余，又不禁轻声叹息。
男人，也有脆弱的时候……
便于此时，一群人影涌上山崖。
灵儿的眼光一亮，却摇头示意。
来的竟是韦尚，与十二个月族的汉子，正要大声呼唤，旋即又闭上嘴巴而一个个放轻脚步。
“韦兄，广山……”
“哎、且慢些……”
灵儿是怕众人惊扰无咎，只想让他歇息片刻，谁料他已然醒来，抓着拐杖爬了起来。灵儿只得伸手搀扶，却又微微讶异——
“春花姐……”
“无兄弟……”
“先生……”
众人再无顾忌，聚拢而来。
“嘿，韦兄、广山、昌木、汤齐……”
无咎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逐一打着招呼，并伸手捶打对方的胸膛，兴奋之情溢于言表。郁郁多日的他，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韦尚与广山等月族的兄弟们，虽然风尘仆仆，面带倦色，却安然无恙。
“诸位辛苦了，且安顿下来，再痛饮一番，春花姐……”
无咎还如往常一般，要与兄弟们欢聚饮酒，并召唤韦春花，为众人安顿住处。
人群分开，果然走来一位老妇人。
而韦春花尚未出声，山崖的石梯上又冒出一位老者，拂袖站定，不容置疑道——
“此番远征在即，韦尚与广山执意返回，宗主本不想答应，他二人声称只为探望道别而来。宗主也是慈悲心肠，命我陪同走上一趟！”
竟是瑞祥，不耐烦道：“好啦，无咎在此听风赏月，惬意得很呢，不劳诸位的挂念，快快随我启程，以免耽误了时辰！”
“无兄弟，你无事便好……”
“先生保重……”
“来日再会……”
“告辞……”
兄弟相聚，尚未亲热，转瞬告别，使得无咎措手不及。
“观海子已夺回宗门，还要远征何方？”
“苦云子没死，星云宗尚在，各地叛逆亟待剿灭！”
“关我屁事，管我的兄弟屁事……”
“你身为星海宗弟子，宗门事务，你责无旁贷！”
“瑞祥……”
“动身——”
无咎还想争吵，瑞祥不予理会，转身跃下山崖。
而瑞祥与广山却佯作轻松，拱手道别——
“此去无妨，兄弟安心疗伤……”
“先生，也让广山带着兄弟们闯荡一二，来日与你痛饮不迟……”
“哎……”
转瞬之间，众人离去。山崖之上，重回寂静。
无咎急追几步，差点摔倒。
他看着兄弟们远去的背影，怒火中烧，偏偏又无力发作，气得他举起拐杖砸了出去——
“瑞祥，欺人太甚……观海子，欺人太甚……”
他很想痛骂几句，而千言万语，也难当他心头的愤怒，旋即又连声猛咳——
“咳、咳……”
“当啷——”
拐杖落在丈余远外，无力翻滚着。
灵儿急忙搀扶，劝说：“且息怒……”
无咎却一把抓住灵儿的小手，咬牙切齿道：“我要闭关……我要闭死关……”
所谓的闭死关，就是不达目的，誓不出关，哪怕是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他不仅仅是愤怒，而是真正的绝望了。便是最后的一丝侥幸，亦随着兄弟们的离去而荡然无存。
他看得清楚啊，兄弟们为了不让他担心，于是故作轻松，而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屈辱与无奈之色。
而瑞祥与观海子，也终于不再遮掩。他二人真实的企图，便是胁迫兄弟们继续卖命。只要他无咎还被圈禁在玄武崖上，兄弟们的厄运便将被无休无止，直至累死、战死……
既然如此，他再不敢迟疑彷徨。
而帮着兄弟们摆脱困境的法子，倒也简单明了。要么他即刻死去，让兄弟们没有后顾之忧；要么他冲破精血魂禁，带着兄弟们继续纵横四方。
他当然不会寻死，否则如何对得起灵儿、韦春花以及兄弟们的殷切期望。
故而他唯有闭关，凭借强大的修为，再次将命运，抓在自己的手中……
山间的小径尽头，洞府的静室之中。
无咎盘膝而坐。
灵儿拿出两瓶丹药放在地上，然后与韦春花站在一旁。
“灵儿，春花姐，且帮我封死洞门！”
“嗯，我境界不足，亦当闭关修炼，便于隔壁陪你，及时照应。不过……”
“老身已在百丈外，布下阵法，外人休想轻易踏近半步。而你虽说闭的是死关，也该有个大致年限，否则灵儿她如何安心，老身又如何与广山交代？”
“这个……十年足矣！”
韦春花不再多说，郑重点了点头，转身退出静室。
灵儿则是深情脉脉，挥动着小拳头，又丢下一个欣然的笑靥，这才退了出去并顺手封死了洞门。却见韦春花站在不远处，她轻松的神情顿时没了。
“妹子，老身打定主意了，从即日起，与你在此陪他百年！”
“百年……何至于如此之久……？”
韦春花站在洞府的门前，伸手撩起一缕银丝般的白发，带着无奈的口吻，说道：“那小子是怕你我担心，故而吹嘘。想他一身伤势，非一年半载而难以痊愈，再要恢复修为，又是三、五年。即便如此，他也仅有地仙六层的境界，若想修至飞仙，冲破魂禁，为期百年已属侥幸，他却敢声称十年？”
“是啊，他声称十年足矣……”
灵儿清脆的话语声，有些颤抖。
“百年倒也无妨，安心守候便是。只求他如愿以偿，也求韦尚与广山依然无恙！”
韦春花虽然满脸忧色，却不失刚毅果断，而她话音未落，还是忍不住摇头道：“自从遇上他，老身便没有一日的安宁，都是命数使然啊，谁让我韦家欠他太多呢，唯有舍去老命陪他吃苦受累！”
“春花姐，无咎他……”
“妹子，我也年轻过，懂得你的心思，闲暇时分，不妨找老姐姐说话！”
韦春花，转身走出洞外。
灵儿站在原地，自言自语——
“老姐姐，你会错意了。灵儿是说，无咎喜欢吹嘘不假，而面对兄弟、至亲，他从不妄言……”
灵儿默然片刻，捡起地上的拐杖，轻轻放在静室的门旁，然后走向石榻盘旋而坐。少顷，她禁不住回头一瞥。
“十年……”
……
静室中，有两粒明珠照亮。
淡若的珠光下，无咎盘膝而坐，双目微合，眉头浅锁。
他虽然修为尽失，而神识尚在。既然决定闭关，当抛去私心杂念，内视伤势，之后再着手修炼。
神识所及，四肢的骨骼与经脉尚算完好。而脏腑的经脉，却破损纠结，致使气机淤塞，而难以行功。气海之中，灵气所剩无几。便是六道细小的剑影与一道黑色的剑芒也不再旋转，静静悬浮在黑暗中。而倍感寂寥的并非九星神剑，而是当间的金色小人，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随时都将昏死过去的模样……
唉，那是本命元神。
失去的分身，正是元神的分神所化。分出的元神，又是他精血命魂所在。伤害之深、之痛，可谓前所未有。
而此时的金色小人，却抱着一团金色的雾气，许是烦闷难耐，用手轻轻拍打。少顷，竟抬脚便踢。金色的雾气跌落于黑暗的角落中，竟在扭曲挣扎，旋即慢慢升起，又似乎惧怕打击，悄悄躲到一旁……
无咎睁开双眼，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金色的雾气，乃是另外一具分身的雏形，虽未圆满，却也修至八、九成的境界。而本命元神惨遭重创，恼恨修炼的艰辛，与分神的丧失，显然还是余悸未消，并为之耿耿于怀。
而本命元神的痛恨，又何尝不是他无咎心头的块垒所在？
无咎叹了气，伸手抓起地上的两瓶丹药。
灵儿留下的丹药，有疗伤之用。
玉瓶倒转，六粒丹药倒入掌心，皆玉白圆润，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无咎将丹药尽数扔进嘴里，瞬间一股凛冽的气机直透脏腑。他打了寒噤，身子微微颤抖，亟待运转药力，却又气机不畅而难以行功。
唉，纵有灵丹妙药，没有修为，也难以疗伤啊！
既然如此，且找补几分修为？
无咎转动着指端的夔骨神戒，掌心多了两块五色的晶石。丧失了修为之后，神戒亦难隐入体内。而取物倒也方便……
“啊——”
手握五色晶石，刚刚尝试吸纳，一缕充沛的气机尚未抵达脏腑，经脉便传来一阵剧烈的撕痛。
疲惫的身子与受损的经脉，过于羸弱，竟承受不住五色石强劲的仙元之力？
定然如此，倒霉催的。
这般下去，何年何月才能出关？
无咎收起五色石，郁郁独坐。少顷，他的手中又多出一块灵石。稍加尝试，丝丝缕缕的灵气，竟然断断续续涌入体内，并带动丹药之力，缓缓调理着气机的缺失……
咦，灵石有用？
想想也是，此时形同没有修为的凡人，岂能吸纳五色石呢，而灵气倒是百无忌禁……
无咎抬手挥动。
静室中，霎时多了一堆的晶石，足有数千，浓郁的灵气熏得人醉……
无咎松了口气，双手结印，凝神守一，却又眉梢轻耸。
气海之中，那团金色的雾气在蠢蠢欲动……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玉神尊者
……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坑。
之所谓天坑，便是大地凹陷，形同深潭，非人力所能为，故而得名。
此处的天坑，足有百里方圆，深不可测，云雾笼罩。而尤为神奇的是，虚无之上，数百丈高处，另有石山倒悬，且云光环绕而蔚为奇观。
此时，天坑的峭壁悬崖之上，站立两道人影。
一位中年男子，头挽发髻，青髯如丝，面白如玉，气度不凡。
一位白衣女子，韶华年纪，肤如凝脂，眉如远黛，明眸生辉，却又神色内敛而威势莫测。
“月仙子！”
“玉真人！”
男子呼唤了一声，随和且又亲切。
女子回应了一声，淡漠而又矜持。
“呵呵！”
玉真人大度一笑，伸手道：“请——”
月仙子飘然而起。
两人凌空往上，越过天坑，飞跃倒悬的石山，又一方奇异的天地呈现眼前。
石山之上，极为的开阔平坦。而开阔之间，矗立着一座高高的白玉石台。石台占地十数里，四方四正，有石阶贯通上下。百丈顶端，有石殿高耸，云蒸霞蔚，神秘而又庄严。
月仙子与玉真子，在石台前落下身形，然后循着石阶往上走去。而便在双脚踏上石阶的那一刻，顿时云雾横生，星光闪烁，日月明灭，并伴随隐隐风雷之声而煞是诡异。两人见怪不怪，继续拾阶而上。
石阶不过千层，却仿佛没有尽头。
直至半个时辰过去，诸多幻象骤然寂灭。迎面一排丈余粗细的玉石石柱，撑起一方玉石穹顶。当间一道三丈宽、九丈高的拱门之上，有“玉神殿”三个古体大字闪烁生辉。
不管是淡漠矜持的月仙子，还是气度不凡的玉真人，皆变得小心翼翼，并双双肃立于殿门之前而恭敬出声——
“左右神殿使，奉命觐见——”
整个石殿，为石柱支撑，没有墙壁，本该通览无余，而此时站在殿外，却看不清殿内的情景。
“哦……”
片刻之后，有苍老的话语声响起——
“来了……”
月仙子与玉真人抬脚往前，而便在穿过殿门的瞬间，偌大的石殿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乃是一方浩瀚的天穹，有星辰闪烁，有日月同辉。而在那璀璨的天光之下，云雾飘渺，亭台隐约，彷如仙境而如幻似真。
须臾，前方的云雾之中，一方石台之上，有人负手而立。
从背影看去，那是位老者，须发斑白，头顶的发髻上横插一根玉簪，浅色的粗布长衫一尘不染……
“尊者——”
月仙子与玉真人于三丈外停下脚步，躬身施礼。
尊者并未回头，兀自眺望着茫茫的星空，缓缓出声道：“嗯，如何？”
“天下乱象纷呈，而阵法的进度，并未耽搁……”
月仙子的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鬼妖二族，借口报仇，威逼玉神殿，不断祸乱四方。贺州的苦云子，独尊一方之后，忘乎所以，无视玉神殿的存在。于是晚辈统筹谋划，将计就计，将那个神洲的小子，交给了观海子，并暗中帮他铲除苦云子。而鬼族与妖族，也不得不偃旗息鼓，如今鬼赤与万圣子，只能就地隐居而再不敢肆意妄为。晚辈的借力打力的计策，初见成效……”
玉真子在邀功。
月仙子不满道：“初见成效？你是唯恐天下不乱！”
“呵呵，大乱，方能大治！”
“却将鬼妖二族，留在卢洲本土，遗祸无穷……”
“原界无恙，便也无妨……”
“你放走无咎，是否欠妥？”
“呵呵，除掉无咎，又能怎样？不过是帮着叔亨祭司，报了杀身之仇，而如今将他逐出卢洲，由观海子掌控，既能施恩于贺州，令其为我所用，又使得鬼妖二族有所顾忌而相互掣肘，如此一石三鸟之计，何乐而不为呢！”
“哼，只怕你自以为是！”
“仙子，莫要想当然……”
一路上，月仙子极少理会玉真人，而如今赶到玉神殿，且尊者就在眼前，两人竟然争吵起来。
“大乱，大治……”
尊者，或玉神尊者，对于争吵声并未在意，而眺望着星空，自言自语道：“这天下，并非大乱，而是运数轮回，末世崩坏，无从收拾呢……”
他拂袖一挥，浩瀚的星空顿时有所变化。
日月星辰，倏然消失。随之遥远之外，呈现出四头巨大的兽影，显然便是青龙、白虎、朱雀与玄武的法相，分别位于混沌黑暗的四方。而本该支撑天地的四象神兽，却显得萎靡不振，仿佛已耗尽了运数，而随时都将消失于虚无之中。
“天象如此，奈何……”
尊者摇头叹息，又是大袖一挥。
四象神兽的身影渐渐淡去，而不远处的黑暗中，却是红光闪烁，随即呈现出一片赤红色的大地。但见赤日炎炎，群兽竞逐，山河生烟，荒凉万里……
不过刹那，景象变幻。
只见刀枪闪动着森然的寒光，杀戮四起，血流成河，亡魂无数……继而又是天地悲鸣，人贱如蚁，轮回如沙，生死如尘……转而人鬼相争，混战遍地……而不管景象如何变幻，那滔天的杀气，汹涌的欲念，依然是猛烈交织而愈演愈烈……
玉真人凝神观望，似有所悟：“尊者神通所示，应为眼下的部洲、贺州、神洲与卢洲！”
月仙子则是微微摇头，叹道：“天下混乱如斯，凶兆已现……”
“是啊，凶兆已现，劫数不远！”
尊者又是挥动袍袖，诸多幻象瞬间消失，随之暗黑褪去，浩瀚的星空璀璨依然。他慢慢转过身来，再次伸手一挥。他面前出现一个长长的石案，上面摆放着数千个小巧的玉瓶。
玉真人与月仙子，皆困惑不解。
“此乃五谷，与百草、百木与百药的种籽。来日抵达天外，不免拓荒种植。否则如何繁衍生息，如何再造仙境呢，呵呵……”
玉神尊者，乃是玉神殿的主人，掌控天下的至尊，可谓神秘莫测而难见真容。而此时随着云雾淡去，他终于显露出真实的面容。
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脸上布满皱纹，相貌平庸，神态随和，乍一见便如山野老翁，周身上下看不出丝毫的修为。而倘若凝聚神识看去，什么都没有，他整个人如同虚幻，偏偏又是如此的真实存在。
玉真人与月仙子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各自后退一步，躬身垂首，以示敬意。
“乱吧！”
尊者收起玉瓶，说道：“人之脏腑，有六神主宰，稍有安闲，便会生乱。纵观天下，亦然。而大难将至，大劫将临，总要有大乱，方能衍化一线生机。所幸我原界经营已久，足矣！”
这位玉神殿的主人，貌似山野老翁，而说出的话语，却玄机莫测。
月仙子默然不语。
玉真子倒是精神一振，面露笑容。他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与尊者不谋而合。他欠了欠身子，恭恭敬敬道：“如今的卢洲本土与贺州，乱象已成。部州与神洲，均在掌握之中。来日又将如何，还请尊者示下！”
“还能如何？”
尊者伸手拈着长须，淡然道：“五座通天阵法，至关重要。尤其是我玉神殿亲自打造的两座阵法，绝不容有失！”
玉真子郑重称是，然后举手告辞。
此番觐见，他这位神殿使，显然得到了尊者的赏识与信任。
而月仙子，则是有些郁郁寡欢，离去之际，她忍不住问道：“鬼妖二族作乱的企图，意在天书。而天书所知的浩劫，何时降临呢？此外，无咎去了贺州，据说在闭关苦修，属下以为，不可掉以轻心……”
“凶兆已现，劫数不远！”
尊者打断道，却只是重复了方才的一段话，旋即又摆了摆手，道：“那个神洲的小子，固然不凡，却不知能否战胜老夫的神殿使，闯入泸州原界呢，老夫倒是颇为期待呢……”
月仙子不敢多言，也不敢妄加猜测，暗暗摇了摇头，与玉真子告辞离去。
尊者则是踱步转身，继续面对着浩瀚的星空而悠然出神。少顷，他拂袖一甩。云雾骤起，一截石碑从中缓缓浮现。他不禁神色一凝，伸手触摸。
残破的石碑上，刻着几行字符。其中的四个古体字迹，尤为醒目。
无量天经……
……
玄武崖。
山腰间的洞府门前，一群壮汉匆匆而来。
灵儿与韦春花现身相迎，感慨莫名。
韦尚，与广山等十二银甲卫，在外征战了半年之久，终于回来了，人数倒是一个不少，却都是风尘仆仆而满脸的倦态。尤其是月族的汉子们，一个个衣衫褴褛而神色憔悴。
而获悉无先生正在闭关疗伤，一时难以相见，兄弟们没有抱怨，反而颇感欣慰，随即留下上万块灵石，与上千五色石，还有成堆的丹药、玉简，便又匆匆离开了玄武崖。
因为兄弟们还要继续远征各家仙门，也许耗时半年，也许耗时三、五载，且求无先生安然无恙，只待来日的相聚。
灵儿与韦春花，便如两个凡俗女人，眼睁睁看着男人们出征远去，却无从劝阻挽留，唯有满怀伤感的继续看守家园。
当然，某位先生，才是整个家园的支撑所在。
灵儿返回洞府，在那封禁的静室门前默默伫立。她亟待查看一二，获悉究竟，又恐惊扰，而不得不强行忍耐。
“无咎啊，你闭关如何……”
韦春花出现灵儿的身后，安慰道：“他要闭关百年呢，眼下不过六个月……”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无妄之灾
……
伤势如何？
静室中，无咎耷拉着脑袋，双目微闭，手握灵石，寂然入定。而他虽然状似入定，又眉梢浅锁而若有所思。
历经数月的吐纳调息，又借助丹药之力，他受损的经脉，已然修复，滞塞的气机，渐趋顺畅。且脏腑归位，五行有序。
也就是说，他的伤势，痊愈了。
而气海与经脉之中，依然是灵力匮乏。失去的法力修为，迟迟未能恢复如初。倘若论及修为层次，他眼下仅有炼气的境界。
唉，灵儿与韦春花，还有兄弟们，都在眼巴巴等着呢，这般修炼下去，何年何月方能出关啊！
依照往日的进境，如此全神贯注的修炼至今，至少也该恢复人仙的修为。而所吸纳的灵气，又去了哪里……
神识内视。
只见气海之中，六实一虚，七道剑芒，终于又在闪烁盘旋。虽然光芒微弱，旋转也慢，至少有了勾动天地之势，也表明伤势痊愈之后，整个人的法力根基并未出现偏差。
剑芒环绕当间，光屁股小人儿，正是本命元神，却同样是闭着双眼，一手托腮、一手敲打膝头，愁眉不展的模样。
如上，便是气海的情景。
灵气稀薄啊，甚是荒凉枯寂……
不对，少了一个。气海的角落里，还蜷缩一小团金色的雾气，虽然倍加凝实，金泽闪动，却依然还是分神的雏形，许是惧怕本命元神的欺负，故而他悄悄躲藏起来。
知道惧怕，懂得躲藏，便也有了灵识……
无咎的心头一动，唤道：“出来吧——”
果不其然，随着神识召唤，那团金色的雾气，突然消失，从中冒出又一个光屁股的金色小人。本命元神蓦然睁眼，面带怒气。而金色小人却身形一闪，不失时机的冲出了气海……
与此瞬间，无咎也睁开双眼。
两、三丈方圆的置身所在，铺了一层厚厚的灵石碎屑。数千块灵石，依然还有数百之多，并不断散发着浓郁的灵气。而借助淡淡的珠光看去，一个金色小人儿凭空闪现，旋即化作三寸大小，踏空漫步，神气活现。尤其他所呈现的修为境界，竟是地仙的三层？
“唉，不幸中的万幸……”
无咎撇着嘴角，心绪莫名。
为何苦修半年，毫无进展？因为所吸纳的灵气，尽被分神窃取。当本命元神一筹莫展之际，他已修至大成，却故意隐匿修为，并躲在气海中，继续装傻占便宜。
“小子，狡诈啊……”
无咎又暗骂一句，而眼光中还是多了一抹侥幸与欣慰之色。
虽然厄运连连，如今又修炼半年而进境缓慢，却意外修出另一具分神，对于陷入困境中的他来说，无异于一个巨大的安慰。要知道有了分神，便也有了分身与自保之力。只不过这个分神，虽然窃取灵气，悄悄修至大成，却并未惠及本命元神。也就是说，无咎的本尊，没有落到一点儿好处。
岂止狡诈，简直就是自私自利！
“你怎能这样呢……”
无咎坐直身子，正色教训道。
而金色的小人儿，一边在静室中转着圈子，一边低头查看着地上的灵石碎屑，不以为然道：“明……知……故问……”
许是头一回出声，话语有些生涩。
“我明知故问？”
无咎很是诧异的样子。
“哼，虚伪！”
小人儿落下身子，继续凝神查看，而生涩的话语，渐趋娴熟自如。
“我……”
“你伤势惨重，想要痊愈，非苦修两月，而不能大好。而你疗伤之余，还想凭借几块灵石，羸弱的身子，恢复修为？照此下去，莫说十年，便是二十年，也休想出关。唯一的捷径，便是让尚未受损的分神，修至大成，方能挣来转机。这难道不是你故意为之，并强求分神修为而以期自保？”
“倒是有此念头，过后便忘了……”
“一念既起，天地皆知！”
小人儿的口吻，与无咎毫无二致。或者说，他在自言自语。分神乃是他元神所化，所念所想，一举一动，均由他掌控。倘若他闭关苦修之际，心神难免有所倦怠疏漏，此时与分神的对话，便是一种自我反省。
何况他一个人的时候，也喜欢神神叨叨。
“此番闭关，声称十年为期，倒也并非吹嘘，而是我有三大倚仗！即将修成的分神，便是其中之一。而分神毕竟不是本尊，否则我早已命丧白溪潭……”
无咎自说自话，神色感慨。
闭关之前，他始终迟疑不决。他担忧兄弟们的安危，又怕灵儿与韦春花遭受委屈。而一旦他决定闭关，便不能墨守成规。所幸的是他本尊虽然遭致重创，修为尽失，而尚未炼成的分神，却毫发无损。于是他先是疗伤，随即便从分神入手修炼。运气倒还不错，全力苦修四月，耗了数千灵石，分神终于大成。怎奈本尊的修为，依然没有丝毫的进展。
“且罢，容我另行尝试——”
无咎的手上，多了两块五色晶石。
缓慢的进境，让他颇为焦虑，他等不及了，他要再次尝试吸纳五色石。
却听金色的小人儿说道：“我也不能闲着……”
分神大成，便已是地仙三层的修为，如今他若是参与修炼，对于本尊将大有助益。
无咎拿出一个戒子丢了过去。
小人儿抓起戒子，又道：“我倒是奇怪，数千灵石，仅余数百，而我并未吸纳如此之多……”他将剩下的灵石，收入戒子，继续低头打量，狐疑道：“不应该啊……”
无咎忽而心头一动，吩咐道：“举手我看——”
小人儿抬起右手，掌心隐隐浮现出一个弯月的印记，旋即昂首一笑，得意道：“星月传人，如假包换！”
无咎失去的那尊分神，掌心乃是一点星芒，如今第二尊分神，掌心也有印记，却大不相同，又叫人无从猜测。
而小人儿忽又收起笑容，示意道：“若非人为，此地的灵气不该外泄啊……”
“倒是未曾察觉！”
“哎呀，你神识尚在，却难以极远，而我不同啊！”
“哦……”
“稍待片刻！”
小人儿挥动戒子，将剩下的灵石收了起来，旋即又凝神留意，身子一闪没入地下。
无咎摇了摇头，轻轻舒了口气。
不管怎样，再次修出的分神，不啻于黑暗中的一缕曙光，也使得眼下的困境多了一线期望。至少有了自保之力，也能够行动自如。却不能让瑞祥与观海子看到一丝的破绽，否则前功尽弃……
静室的四周，为禁制所笼罩。而静室的下方，还是有留有禁制的缝隙，虽然能够挡住仙道高手的入侵，却挡不住小小的元神之体。也并非灵儿与韦春花的疏忽大意，因为静室近在咫尺，且日日陪伴看守，谁也想不到会有元神出入。
一缕微弱的金光，悄然穿行于禁制的缝隙之间。
或者说，追寻灵气而去。
无咎的分神出窍之际，便已察觉静室的灵气在流逝，虽也微乎其微，却还是让他好奇不已。于是借助元神之体的变化随意，就此查看一二。
不消片刻，已穿过阵法而深达数百丈。
所追寻的灵气，渐渐断绝。
金色的元神，或无咎，放缓去势，便要就此作罢。他毕竟毁了一具分身，吃过大亏，如今置身于宗门之内，再也不敢有所莽撞。而他尚未转身，神念一动，转瞬之间，逼仄的黑暗骤然开朗。
“咦……”
无咎暗暗惊讶。
竟是一个十余丈方圆的洞穴，显得颇为潮湿阴暗，还有滴水顺着石壁滑落，并有大小石缝通往未知之处。而正是如此一个天然的洞穴，却是满地的狼藉，并散发着浓郁的异香，与淡淡的灵气，显得颇为的诡异。尤其是洞穴的角落中，还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那是……”
此处应该位于玄武崖的山腹，有隐秘的洞穴倒也罢了，竟然还有满地的野果，与一个庞然大物在酣睡？
无咎的元神之体，踏空而下，趋近查看，而愈看愈是惊奇。
牛？
酣睡的庞然大物，足有两、三丈的长短，遍体长满了黑色的毛发，且四肢极为的粗壮，与凡俗的耕牛极为相仿，而它的角，为何这般奇特呢……
“吼——”
便于此刻，洞穴中突然响起一声低沉的嘶吼。
无咎察觉不妙，抽身后退。
果不其然，那头怪物应该受到惊扰，忽而醒转，翻身蹿起，并恶狠狠的张开大口，猛地咬了过来。
无咎只觉得劲风扑面，杀机森然。他急忙闪身疾遁，却被一股浓郁的灵气所笼罩，竟迫使法力迟滞，神通不再，旋即僵在半空而动弹不得。而一张血盆大口轰然而至，他仅有三寸的元神之体，倍显渺小无助……
哎呦，怎会这样呢？
真的是流年不利啊，无非好奇而已，就近稍加查看，竟也遇到无妄之灾？
此乃玄武崖啊，一座很寻常的石头山，谁料山腹的深处，藏着吃人的怪兽。莫非又是观海子故意设下的圈套，只等着本人上当？
而一旦被那怪兽吞了，可怜的分神焉有命在，偏偏又逃脱不得，难道天绝我也……
金色的小人儿，满脸惊骇，而眼看着血盆大口到了头顶，他慌忙抬手一指——
“我夺……”
无往而不利的《夺字诀》竟然无用，他整个人已没入黑暗之中。
绝望之际，他又是双手挥动——
“上神驾临，兽决为引，万灵俯首，疾——”

第一千零二十章 卷毛神兽
……
黑暗的洞穴内，异变横生。
一头怪物蹿起，张嘴便咬。
一个金色的小人儿，瞪着双眼，满脸惊骇，却又躲避不得，大声尖叫。
而便于此刻，凶猛的怪物突然一顿，脑袋一甩，竟然吐出了口中的小人儿，然后“砰”落下，后屁股踞坐，前肢撑地，懒懒抖动着身上的毛发，竟然已是杀气全无而异常的温顺。
无咎的元神，犹自僵在半空，维持着双手点戳的架势，极为的狼狈，又两眼眨巴，很是难以置信的样子。
劫后余生？
《夺字诀》，没用。而来自凡俗部落的《万兽诀》，有用？
可不是么，情急之下，也是灵机一动，使出了《万兽诀》的御兽口诀，竟然于凶险关头，捡回一条性命。
虽说倒霉不断，狗屎运气尚在呢。
而这怪物……
无咎又是眼光一闪，似有猜测。
怪物坐在地上，形体并非巨大，与凡俗的耕牛仿佛，却大了两圈，且头生独角，两个铜铃般的眼珠子黑白分明，并来回的旋转，只要看上它一眼，便令人眩晕，心神恍惚……
独角兽？
神獬？
神獬，又名独角兽。而此怪物，头顶独角，威势莫测，地仙修为的元神分神，亦非它一合之敌，它若不是神獬，又是什么东西？
我的天呐，二十多年前，便听说星海宗的神獬逃匿无踪，当星海宗卷土重来，再次听说它的现身，并惊动了观海子，应该还是被它逃了，最终也不了了之，谁料它就躲在十二峰，躲在玄武崖下，独自酣睡而逍遥自在呢。
无咎惊愕片刻，确认没有性命之忧，且已行动自如，便想借机逃遁。却见怪兽歪着脑袋，凶态尽失，并用前肢踢踏，举动颇为古怪。他壮着胆子后退几步，试探道：“大家伙，要干什么？”
唯恐话语不通，他又以万兽诀的口诀，借助神识传音，重复道：“我并非坏人哦，切勿动粗……”
神獬竟然点了点头，继续踢踏前肢，竟是在拨弄着地上的野果，它的用意似乎已不难猜测。
无咎惊奇道：“你……你请我吃果子？”
神獬又点了点头，它的黑白眼光中，也果然呈现出一丝莫名的善意。浅而易见，它非但打消了敌意，还将金色的光屁股小人，当成了相处的伙伴，并以野果馈赠。
“这烂果子，嘿……”
无咎终于放下心来，松了口气，却不置可否，咧嘴一乐。
神獬有些困惑，盯着金色的小人儿，它的黑白眼珠子，又是一阵诡异的旋转。
“哎呦，莫要这般盯着我，晕……”
无咎从半空中落在地上，抬头张望。庞大的神獬近在眼前，逼迫的威势令他窒息。尤其他元神之体，过于渺小。他被迫晃动身形，变成本尊的模样。
而与之瞬间，洞穴突然掀起一阵劲风。那头威猛的神獬，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跑了，如此胆小？”
无咎始料不及，愣在原地。
不愧为青龙峰的镇殿神兽，颇通人性，且懂得遁法，神速异常。也难怪它失踪多年，始终无从寻觅。它极其强大，却又胆小、机敏。自己变幻身形而已，便将它给吓跑了……
如此一头通灵的神兽，躲在此处作甚？
睡觉，还是吃果子？
洞穴的地上，依然散乱着野果的残骸，并散发着淡淡的香息与灵气。
那并非寻常的野果，而是蕴含灵气的异果？
而神獬来到此处酣睡，亦并非巧合，许是半山腰静室中堆放的灵石，将它吸引而来？
也就是说，这头神兽，对于异果，天材地宝，或灵气，有着敏锐的察觉，只可惜它跑了，巧遇一场、也虚惊一场……
无咎打量着洞穴，暗暗点头。
还是回去吧，以免节外生枝。
而他正要回归元神之体，又是一阵劲风凭空而来。
眨眼之间，一个遍体黑毛的怪兽，出现在空地上，竟是颇为得意的神态，旋即张开大口，竟稀里哗啦吐出一堆野果子。
无咎的后背抵着石壁，错愕不已。
这家伙来无影，去无踪，太惊人了。而它既然吓跑了，缘何又回来呢？
哦，它定是将自己当成好伙伴，便去采摘新鲜的果子，只为表达它的诚意与善意。
“嘿，卷毛……”
无咎大为感慨，抬手致意，不知如何称呼，“卷毛”二字脱口而出。大家伙一身的黑色卷毛，煞是威风凛凛呢。似觉不妥，他急忙改口：“兄弟……”
谁料神獬竟然颇为受用，摇晃脑袋，俯下身子，将野果推了过来。而它的黑白眼珠子，盯着某人，又是一阵令人眩晕的旋转。
“我便称呼你卷毛，哎……”
无咎察觉有异，忍不住转身躲避。
他变幻身形之后，已褪去金色，成为本尊的模样，却不着一缕，忽见神獬的眼神怪异，他忙查看手中的戒子。其中不仅装有晶石与几把飞剑，还有一套衣衫。他将衣衫取出，遮住赤裸的躯体，暗暗嘀咕道：“卷毛，你不会是头雌性的神兽吧，缘何这般眼神……”
换上了衣衫，也终于成为真正的分身。
无咎就地蹲下，笑道：“卷毛兄弟，这是你采摘的新鲜果子，多谢……”他伸手抓起一个红色的果子，顿时异香扑鼻，却又挂着口涎，也就是神獬的口水。
“咦，恶心……”
无咎很想丢了果子，又微微惊讶。鲜红的果子，并非俗物，乃是朱果，有固本培元之功效。他将果子轻轻擦拭，咬了一口，甘甜的果浆瞬间入腹，一团灵力直透脏腑深处。
神獬见他吃了果子，很是兴奋，却伸出前肢，从成堆的野果中，拨弄出一粒黑色的果子。它显然要将最好的美味，送给它新结识的伙伴品尝。
无咎抓起黑色的果子，心头一动。
果子仅有雀卵大小，晶莹圆润，入手之际，便能察觉其中蕴含着磅礴的气机。浅而易见，这是一枚罕有的异果，虽然不知其名，却极为的珍贵不凡。否则的话，神獬也不会如此的煞有其事。
它又从哪里采摘的异果？
必是星海古境，那片神秘的上古遗迹，听说已遭损毁，而诸多的天材地宝，未必有人知晓……
“卷毛兄弟，你也品尝啊！”
无咎谦让道。
神獬摇晃脑袋，匍匐而坐，不以为然的样子，头顶的独角透着莫名的威势。
“哦，整日里野果不断，想必是吃腻了！”
无咎挥袖一卷，野果被他尽数收入戒子，然后就势坐下，背倚着石壁，笑道：“无功不受禄啊，我岂能白白占你便宜……”
他手上多出一块灵石。
神獬忽而抬起脑袋，黑白眼珠子急急旋转。
“我真是怕了你的眼神……”
无咎忙将灵石扔了过去。
他猜测神獬喜欢灵气，故而出手试探。至于对方的眼神，却不敢直视。
那黑白眼珠稍加转动，便如天地旋转，牵扯气机逆行，给人一种神魂颠倒的恍惚而难以自持。
果不其然，灵石尚未落地，被神獬一口咬住，“咔嚓咔嚓”咀嚼起来。喘息的工夫，一块灵石没了，而大口再次张开，显然是意犹未尽！
“猜着了！原来你喜欢的是灵石，又怕遭到修士的追杀，故而不敢肆意妄为，只得躲在玄武崖下，以便能够吸纳静室外泄的灵气……”
无咎抓出一把灵石，一块一块丢入神獬的嘴里。
“咔嚓、咔嚓”
神獬是来者不拒，一边咀嚼灵石，一边摇晃脑袋，欢快而又惬意。
须臾，数十块灵石下肚。
神獬打了个饱嗝，挪动身躯，往前凑近，然后脑袋枕着前肢，竟呼呼大睡起来。它虽然胆小，却将刚刚结识的无咎，视为最亲密、也是最为信赖的伙伴。因为对方能够与它说话，还能给它喜欢的灵石？
“唉，这家伙曾是圣殿的镇殿神兽，受不得圈禁豢养，最终逃了出去，却担惊受怕数千年，难得有人和善相待，如今遇到了我，缘分啊……”
无咎抚摸着神獬的大脑袋，同病相怜之情油然而生。
神獬虽为异兽，而遭遇处境，与他又是何等的相似，同样是不甘圈禁，同样是向往逍遥，同样是遭受追杀，最终只能躲在黑暗中，继续追寻那方梦想的天地。
“卷毛兄弟，失陪了！……”
无咎站起身来，旋即又哑然失笑。
“这家伙应为一头母兽，也就是雌性的独角兽无疑。兄弟之称，还是免了吧。而你倒是来去自如，本人还要修炼呢！”
光芒闪烁，人影消失。
神獬昂起脑袋，闭着双眼，似乎睡梦未醒，旋即又伏下身子继续酣睡。
不消片刻，恢复元神之体的金色小人儿，已穿过山石与层层的禁制，出现在静室之中。
随着戒子挥动，地上多了一堆野果。
无咎的本尊，已等候多时。他低头打量，困惑道：“那黑色的果子，究竟有何来历？”
小人儿又是伸手虚抓，寒冰闪现，顺势祭出一缕真火，旋即冷热交加而凭空炸开一团水雾。他趁机拿起野果清洗，又道：“灵儿见多识广，且找她请教一二，也让她安心，以免她牵肠挂肚！”
“嗯，却不可大意，也不能让外人知晓……”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在此一举
……
半山腰的洞府中，灵儿盘膝坐在石榻上。
她换了朴素的长衫，少了些许飘逸的气韵，而模样儿依然秀丽出尘，且多了几分英气，也显得更加的沉稳淡定。
此时的她，嘴角含笑，双眸含情，悠悠舒了口气。
她面前摆放着两个鲜红、且又色泽诱人的朱果。
朱果从何采摘而来，她弄不清楚，却知道那小子又修出了一具分神、分身。而他鬼鬼祟祟冒了出来，光着屁股，好不羞人。此外，他还拿来一粒黑果子，自己也不认得，只能让他酌情处置，并告知韦尚与广山的近况，又将灵石、五色石交给他，以便他安心修炼，等等。
有了分神、分神，他也总算有了自保之力。半年的守候，心血没有白费……
灵儿将朱果收起一个，拿起另外一个，然后跳下石榻，奔着洞外走去。
出门左转，十余丈外，便是韦春花的洞府。四周则是山岚淡淡，阵法森严。不得允许，任何人也休想踏入此间半步。而那小子却凭借元神之体，神出鬼没……
“春花姐——”
“灵儿——”
韦春花的洞府，极为简陋，除了一张石榻，什么都没有。她犹在石榻上盘膝静坐，脸上罩着层阴霾。
“无咎送来的朱果，请老姐品尝……”
灵儿拿出朱果。
“哦，这朱果并非寻常所见，怕不有数百年的年份，颇为珍贵呢！”
韦春花看着鲜红的朱果，脸上的阴霾顿时消淡了几分。而她却将宝物置于一旁，抓着灵儿的小手，惊喜道：“无咎闭关呢，竟能外出采摘朱果，而不为你我察觉，莫非他的修为，已恢复如初……”
“没有！”
灵儿坐在韦春花的身旁，如实道：“遭受重创之前，他的分神已渐趋圆满，故而此番闭关，他的分神虽然大成，而他本人的修为，依然毫无进展！”
“哼！”
韦春花的惊喜，顿时消失，哼了一声，抱怨道：“既然如此，他还有心采摘朱果？倘若被人知晓，如何是好？这般不思上进，唉……”
想想也是，某位先生，身陷囹圄，连累众多兄弟倒也罢了，却偏偏不思进取，好不易修出分神，又擅自外出偷摘野果，如此游手好闲而不务正业，何年何月才能功成出关呢！
“他的朱果，想必是拿来讨你欢喜，而我老婆子，却不稀罕！”
韦春花面带怨气，又拍了拍灵儿的小手，语重心长道：“妹子啊，劝他莫要贪婪儿女情长，莫要贪恋安逸享乐，修为要紧，摆脱瑞祥的精血魂禁要紧，韦尚与广山还在为他卖命呢……”
“嗯！”
灵儿本想转告详情，分享喜悦，谁料反而引来韦春花的担忧，并遭到连番的抱怨。她稍稍尴尬，也不辩解，答应一声，起身告辞。
“老姐，失陪！”
回到洞府，看着那封禁的静室，灵儿默然伫立，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唉，不管是十年，还是百年，灵儿陪你便是……”
……
无咎不拘小节，看重情义，却也常常给人留下胸无大志，贪图享乐的观感。正如此时，他本该在灵儿与韦春花的期待下，用功修炼，发愤图强，而他却躺在地上，像在瞌睡，又抱着肚子，满脸痛苦的样子。
而他的分神，也就是金色小人儿，守在旁边，瞪眼道：“咦，这是怎么了……”
地上成堆的野果，颗粒无存。连同那颗黑色的果子，也不见了踪影。
依着无咎想来，野果由神獬采摘，即使灵儿不认得，料也无妨，且一一品尝，或许有助于修炼亦未可知。不知不觉，一堆果子吞进肚子。而尚未来得及回味其中的美味，肚子便是阵阵的绞痛。他承受不住，倒地挣扎。
“莫非果子有毒，我找卷毛去——”
金色小人始料不及，便要找那头神獬算账。
却见无咎捂着肚子，呻吟道：“哎呦，许是吃坏肚肠……”
“怎么会呢……”
“少罗嗦……帮我掘坑……”
金色小人无奈，催动剑光，在静室的角落里，掘出一个数尺的深坑。
无咎爬过去，褪下衣衫，顿时一通宣泄……
金色小人捂着鼻子，苦不堪言。
“你好歹也是地仙之体，竟也跑肚拉稀？”
“是啊，上回还是灵霞山，当时仅有炼气修为……”
无咎宣泄已罢，大为顺畅，站起身子，催促道：“快快填埋！”
金色小人再次催动剑光，埋上石坑，又以禁制封堵，却还是忍耐不住道：“此地臭死了，如何修炼？而卷毛竟拿毒果子害人，我要教训教训它……”
话音未落，他闪身失去了踪影。
无咎倒是不以为然，满身轻松的回到原地，并顺手拿出五色石，便想着就此歇息片刻。而心念一动，强劲的仙元之气已循着经脉直涌气海。一度难以找回的修为法力，竟然随之缓缓提升……
“咦，那枚黑色的野果，非但无毒，还有涤荡气机、固本强元、沟通天地、提升修为的奇效？”
无咎大为意外，忙双手抓着五色石，收敛心神，全力吸纳。干涸已久的经脉、气海，乃至于五脏六腑，像是受到了春雨的灌溉，顿然发出欢快的雷鸣。随着元气的浩荡，四肢百骸的充盈，炼气的修为飞快提升……
如此这般，三个月过去。
无咎依然端坐在静室中，四周堆满了一层厚厚的晶石碎屑。而他的修为已从当初的炼气，提升到了曾经的地仙六层。
匪夷所思啊！
按理说，他的伤势痊愈之后，只须安心修炼，恢复修为也在常理之中。却要耗时三、五年之久，否则他也不会与灵儿立下十年之期。谁料吞服了神獬的野果，跑肚拉稀之后，修为的提升之快，远远出乎他的想象。于是当他的分神再次送来野果，他直接吞了，虽然又吃坏一回肚子，而修为的进境依然稳步提升……
“祸兮福兮……”
无咎从静坐中睁开双眼，神色感慨。
一头卷毛神兽，一堆野果，便使得困境中的自己，仅用了三个多月，便恢复了曾经的修为。接下来全力以赴，能否修至飞仙境界？
无咎捻动手指，弹出一点光芒。顺势挥袖一甩，满地的晶石碎屑已尽数飞入光芒之中。待静室变得清爽起来，他又转动右手拇指的夔骨神戒。一块块五色石铺在地上，并以月影古阵排列。浓郁的仙元之气，顿时充斥着整间静室。
若说元神的分神，乃是他闭关的倚仗。这为数众多的五色石，便是他的第二个倚仗。
多年劫掠所得，再加上灵儿的馈赠，以及兄弟们的奉送，足有两三万块五色石。能否修至飞仙境界，则在此一举！
无咎默然片刻，收敛心绪，然后挪动面前的几块五色石，一股强劲的旋风霍然而来。
他双手结印，凝神守一。
月影古阵，虽然能够汇聚天地之力，却也足以摧毁任何阵法禁制，故而他不得不多加小心……
……
这便是曾经的星海古境？
云雾深处，山峰之巅，一头黑毛独角的怪兽昂首而立。而它的头颅之上，却站着一个光屁股的金色小人。
神獬卷毛，与无咎的分神。
隔三差五，无咎的分神，便拿出灵石喂食神獬。对方吃饱睡足了之后，便去采摘野果分享。彼此渐渐熟悉，也渐渐的亲热无间。于是神獬便让无咎的元神之体，爬在它的头上，然后带着他一阵风驰电掣，瞬息千里、万里……
浅而易见，眼前的云雾飘渺，崇山茫茫，便是星海古境的景象。封禁秘境的禁制虽然崩坏，而诸多的上古遗迹应该依然存在。
“卷毛，你要带我采摘果子？”
无咎出声道。
神獬点了点头，卷曲浓黑的毛发在风中飘动。
“是不是过于莽撞，若被星海宗弟子撞见，难免惹祸……”
无咎有些担心。
神獬却摇晃脑袋，有恃无恐的样子。
“嘿，倒是忘了，你有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呢。而本尊忙着修炼，我不妨随你玩耍一番！”
无咎的话音未落，人已飞在半空。
此前来自地下，只觉得神兽的遁法奇异，而此时却见它四蹄踏空，穿云破雾，风声呼啸，同样的神速异常。
“啧啧，还会飞呢，且如此之快，便是我的冥行术也多有不如……”
无咎急忙抱住神獬的独角，暗暗惊奇不已。
所谓的神兽，具有天赋神通。
神獬曾与黑蛟，同为圣殿神兽，它所展现的神通，也果然不同凡响。
须臾，一人一兽从天而降。
置身所在，乃是一个巨大的峡谷，虽然云遮雾绕，却灵气四溢而异香阵阵。
神獬好像是到了家，四蹄踢踏，摇头摆尾，直奔峡谷深处而去。
无咎则是抓着独角，凝神观望。
不多远处，有片平坦的林地，长满了奇花异草，还有鲜艳的果子挂在枝头，随风散发着诱人的香息。
“咦，好地方啊！”
无咎大为惊叹。
当年他也曾深入星海境，却从未见过这么一个峡谷。那奇花异草，均为天材地宝，且年份久长，乃是不可多得的宝物；还有那成熟的果子，堪比灵丹妙药……
“卷毛，此番采摘，由我动手，哈——”
无咎兴奋不已。
神獬并未止步，而是直接穿过林地。
“卷毛，何不停下……”
无咎出声提醒，而不过瞬间，他又微微诧异——
“那是……”
林地的尽头，树丛遮掩之中，竟然有个隐秘的山洞。而神獬的脚下不停，一头扎入洞内……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一人一兽
……
是个天然的山洞。
十余丈方圆的所在，倒也宽敞、干燥，却丢弃满地的果核，显得颇为的凌乱。
而神獬扎入山洞，直奔当间的空地而去，一个飞扑卧倒，欢快翻滚起来。
无咎急忙凌空飞起，顺势化作本尊的模样，披上长衫，然后飘然落地，意外道——
“卷毛，这是你的洞府？”
卷毛神兽翻滚几圈，匍匐在地，上下摇晃脑袋，两个黑白的眼瞳透着一丝喜悦。
“嗯，你逃出圣殿，也该有数百上千年之久，定然有栖息之地。而你倒是懂得享受啊，此处灵气充裕，花香四溢，还有果子充饥……”
无咎打量着山洞，如此夸赞道。
神獬颇通人性，与他日渐亲密，便如邀请好友作客一般，带着他来到栖息的地方玩耍。
卷毛神兽，犹在摇晃脑袋，却张开大嘴，用意不言而喻。
无咎倒也心领神会，摸出一把灵石扔了过去。
神獬咀嚼着灵石，“咔嚓咔嚓”。少顷，它打着充满灵气的饱嗝，带着惬意的鼾声，慢慢闭上双眼，自顾酣睡起来。
“这家伙，吃饱就睡啊！”
无咎摇了摇头，便想着四处走一走、看一看。
上回来到星海境，还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如今旧地重游，一切似乎并无变化。而此前却听说秘境的禁制遭到毁坏，难道已被修复……
无咎正要转身，神色一凝。
神獬睡觉的地方，堆满了干瘪的果核。
无咎慢慢走了过去，俯下身子，拨开果核，从中捡起两样东西。
一个是金色的圆球，两寸大小，刻满符文，像个铃铛。一个是黑色的兽皮，或鞭子？一分厚、寸余宽、五、六尺长，柔软且坚韧，同样刻画着符文，也显然不是一件俗物。
什么东西，有何用处呢？
无咎端详着黑色的兽皮，暗暗猜测，并尝试着加持法力，却毫无动静。他不甘作罢，打出法诀，稍加祭炼，旋即再次尝试。
而不过刹那，一缕黑风脱手——
竟是兽皮，化作道道黑色的虚影，如同一缕黑风瞬息而去，竟然将十余丈外的一块石头紧紧缠缚。而那块丈余大小的坚硬岩石，竟承受不住黑风的束缚，“砰”的一声炸得粉碎……
神獬尚在酣睡，猛然惊醒，卷毛倒竖，很是惊恐的样子。
而无咎并未留意，抬手一招。黑风倏然而回，已然复归原状。
宝物啊！
便是当年由蛟筋炼制的雷鞭，也远远不能与其相提并论！
无咎惊讶之余，又好奇道：“卷毛……”
却见已从地上站起，却毛发倒竖，神色恐惧，往后躲闪……
“卷毛，何故这般惧怕？”
无咎知道卷毛的胆小，询问之际，禁不住摇晃着手中的金色圆球，旋即响起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神獬似乎恐惧难耐，再也不敢迟疑，转身便跑，瞬间已消失无踪。而神识可见，一道淡淡的光芒，非但没有远去，反而逆飞而来……
“咦？”
无咎举起金色的圆球，瞪大双眼。
金色的圆球，上方有栓系的圆圈，下方裂开一道缝隙，很像是一个打造精美的铃铛。而缝隙之中，另有天地，足有十余丈的方圆，并困着一头独角的怪兽，犹自眼珠旋转而神色哀怨……
“卷毛，你怎会……哦……”
独角怪兽，正是卷毛神獬，本该逃遁，而转眼间已被困入牢笼之中。
“嘿，原来如此！”
无咎早已有所猜测，此时终于恍然大悟。
金色圆球，就是一个铃铛，或者说，一个打造成铃铛的宝物。而黑色的皮索，应为束缚神獬的项圈。
由此不难想象，曾几何时，卷毛神獬，脖子上套着项圈，项下挂着铃铛，与黑蛟看守青龙峰的圣殿，倒也威风凛凛。而它不甘遭受管束，便逃到了星海境，并设法除去了项圈与铃铛，从此再也没人能够找到它。直到有一日，它遇到一个最为信任的伙伴……
“卷毛，此乃误会！”
无咎急忙将铃铛拿在手中凝神查看，然后轻轻摇晃。
随着光芒闪烁，神獬现身，“砰”的落地，却依然惊慌不已，左右张望着便要逃遁而去。
“卷毛，我绝不会害你，立言为誓——”
无咎最为厌恶的便是誓言，而此时他不得不冲着一头怪兽郑重承诺。
“而这铃铛与项圈，乃是你最为惧怕的两样东西，也不会落入他人之手，请你相信我无咎一回！”
神獬歪着脑袋，盯着无咎，似乎在辨别真伪，黑白眼珠一阵旋转。
无咎收起铃铛与项圈，摆手求饶：“卷毛，不要这样盯着我，晕……”
神獬应该是打消疑虑，终于慢慢往前走了两步。而不过瞬间，它又后退躲避……
“哎……”
无咎还想辩解，却神识一动。
“卷毛，莫怕！”
他安慰一句，闪身冲向洞外。
洞外便是峡谷。
只见半空之中，两个庞然大物，冲破云雾，盘旋而下。那数丈长的双翼，铁锚般的利爪，猩红的双眼，一点儿也不陌生……
无咎吓了一跳，就此止步。
青鸾？
那会飞的庞然大物，可不就是星海境才有的青鸾，当年差点被它吃了，至今想来还心有余悸呢。谁料再次相遇，竟然不止一个……
无咎不敢莽撞，悄悄后退。
他要返回山洞躲起来，以免遭到恶禽的袭击。
却见狂风横卷，两个庞然大物缓缓落地，并未在意洞口前的无咎，而是扑向那片挂满野果的林木。
峡谷中，尽是天材地宝，那奇花异草与野果，均为灵草、灵果。
浅而易见，两头青鸾，颇通灵性，此番只为峡谷中的宝物而来。
无咎松了口气，便想就此躲开。
谁料便于此时，有劲风从背后的洞口袭来。他始料不及，慌忙退到一旁。却不见身影，只有一股无形的杀气呼啸而去。
“卷毛？”
竟是极为胆小的卷毛神兽，隐去身形，杀气腾腾，俨然便是拼命的架势！
无咎吃惊不已。
“还会隐身呢，它要干什么……”
“砰——”
与之瞬间，数十丈传来一声闷响。
一头青鸾，毫无防备，竟被直接撞翻出去，顿时惨叫一声而羽毛横飞。而隐去身影的卷毛神兽，也现出真身，却足足大了好几圈，变成五、六丈的个头，旋即四肢顿地而昂首咆哮，两眼发出诡异的黑白光芒，显得极为的愤怒且又凶悍异常……
另一头青鸾见同伴遭到偷袭，正要奋起还击，却架不住黑白光芒的旋转，也被神獬那庞大的个头与气势所震慑，旋即挥舞双翅，抓起受创的同伴，挣扎着飞向半空，然后狼狈远去……
“天呐，那是青鸾啊，堪比地仙高手的存在，竟然不是卷毛的一合之敌？”
无咎目瞪口呆，犹自难以置信。
“卷毛固然胆小，却并非弱小。便是观海子与无数的仙道高手也抓不到它，可见它自有强悍的一面。而一旦有强敌入侵领地，它真敢拼命呢！”
两头青鸾飞走了。
卷毛神獬也回归了原有的模样，东张西望，小心翼翼，再不复方才的凶悍神勇。当它确认危机远去，又在峡谷中转了一圈，然后摇摇晃晃跑了过来，嘴里竟然还衔着几枚果子。
“请我品尝？”
大脑袋凑到面前，头顶的独角还沾染着青鸾的血迹，它却好像忘了铃铛与项圈带来的恐慌，只将嘴里的果子放入无咎的手心而神态亲昵……
“怕我受到惊吓，安抚我呢？”
无咎将果子擦拭一二，扔进嘴里。一股香甜，裹着灵气，直透脏腑，使得精神一振。他咧嘴一笑，问道：“卷毛，你我是否返回玄武崖？”
而神獬却抵着他，走进山洞，又扯着他的衣袖，然后一同坐在地上。
“干什么呢……”
无咎困惑不解。
却见神獬伏下脑袋，依在他的身旁，闭上双眼，随即发出阵阵的鼾声。
“哦，让我陪你住在此处？”
无咎伸手抚摸着神獬的大脑袋，苦笑道：“不成啊，我要修炼呢！”
卷毛神兽，将他当成唯一的伙伴，并将他带到居住的峡谷，显然要与他就此逍遥隐居下去。
人生若是如此简单，倒也值得庆幸。
怎奈他无咎早已远离了安逸，也远离了逍遥。他还要提升修为，带着兄弟们走出贺州呢。而本尊忙于用功，不便打扰。此地倒是隐秘，且灵气充裕。不妨因地制宜，修炼一二？
无咎静坐片刻，双手结印，运转功法，渐趋入定……
数个时辰之后，神獬从睡梦中醒来，本想与无咎玩耍，似乎看出他在行功修炼，于是转身跑出了山洞。又过了数个时辰，神獬返回，张嘴吐出一堆灵草、灵果，然后静静守在一旁。
无咎适时睁开双眼，抓起灵草、灵果品尝。味道甜美的，尽数吞下，味道苦涩的，则收入戒子。察觉脏腑内气机涌动，他继续修炼。而入定之际，他不忘拿出一把灵石。
神獬吞了灵石，随即伏地酣睡，醒来之后，径自跑出洞外玩耍。返回的时候，依然带着灵草、灵果……
一人一兽，相处和谐。
转瞬之间，一月过去。
无咎突然发现，分神的修为，已从地仙的三层，不知不觉提升到了四层。便如吸纳了数千块的五色石，进境之快出乎他的想象。而他并未吸纳一块五色石，显然与吞食的野果有关。他惊喜之余，勤勉不懈。而当神獬再次带来的灵草、灵果，他不分甜美苦涩，也顾不得口水的恶心，直接吞进肚子……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听天由命
……
玄武崖。
静室中。
旋转的雾气，渐渐消散。隐隐的风雷声，也消失殆尽。
淡淡的珠光下，满地的晶石碎屑。
耷拉着脑袋的无咎，慢慢坐直身子，睁开双眼，眸子里精光一闪。他举起双手，轻轻握拳。周身的筋骨顿时发出一阵脆响，澎湃的灵力在四肢百骸间奔涌。而他却微微皱眉，叹息一声。
此番闭关，持续了多久？
已近三年！
耗尽了两、三万块的五色石，眼下的修为几何呢？
地仙圆满！
不到三年，修至地仙圆满，如此进境，难道不该喜悦、或庆贺一番？
而三十多年前，便已是地仙圆满，渡过天劫，抵达飞仙的境界，如今不过是恢复曾经的修为罢了，又何喜之有呢？
想要一举突破飞仙，或也不难，只须更多的五色石，更持久的闭关。而五色石，已然告罄。即使韦尚与广山，四处搜刮晶石、丹药，也为数有限，于事无补。
也就是说，此番闭关，止步于现有的境界，将再难有所寸进？
无咎默然片刻，伸手在眉心间揉搓。
眉心的背后，便是上元泥丸识海。识海的深处，一点暗红的血光若隐若现。那便是瑞祥种下的精血魂禁，一旦触发，识海必将崩溃，继而殃及中元绛宫，与丹田气海。而随着精、气、神的不复存在，他本人亦将身陨道消。
试图摆脱此劫，唯有提升修为、壮大神魂，藉此抵消瑞祥的禁制之力，而这也是破解精血魂禁的唯一途径。
换而言之，只要未能修至飞仙境界，他的闭关便是徒劳无功，最终依然要忍受瑞祥的摆布……
而三十多年过去，历尽千辛万苦之后，能够再次拥有地仙圆满的修为，也着实不易！
无咎想到此处，稍感安慰，旋即抬手一指，口中默念有词——
“七剑瑶光破军杀，魔炼魂魄鬼神亡——”
不过瞬间，一道黑色的剑气，透指而出，绕体盘旋。顺势一抄，一把尺余长短的黑色小剑落入手中。
“瑶光剑，我的魔剑，终于见面了！”
无咎抚摸着黑色的短剑，面带喜色。
当初正是这把魔剑，带着他踏上仙途。而重塑肉体之后，却是最后一个现身。如今九星神剑，终于齐聚。还记得剑诀有云——
一剑天枢化贪狼，魁星含煞桃花殇；二剑天璇守巨门，乾坤方寸龙虎强；三剑天玑赐仙田，有道真人日月长；四剑天权多机缘，五行变化著文章；五剑玉衡破苍穹，玄妙颠倒逆阴阳；六剑开阳度厄时，混沌两极又玄黄；七剑瑶光破军杀，魔炼魂魄鬼神亡；洞明隐元冲北斗，九星千古开八荒。
无咎默念着剑诀，又不禁微微皱眉。
七段剑诀，分别对应着七把神剑。而最后的一段剑诀，显然对应另外两把神剑。典籍有云：整服乘三素，旋纲蹑九星。简而言之，北斗并非七星，而是九星，有七现二隐之说。
而当年苍起铸剑之时，应该立志铸成九星之数，或机缘未至，最终仅仅铸成七把神剑。如今的七把神剑，均为他无咎的精血命魂，再次淬炼而成。至于最后的两把神剑，又能否经他之手铸就呢……
无咎尚自忖思，神色一凝。
神识浸入魔剑，一股暴躁的戾气扑面而来。随即魂影乱撞，数百异兽狰狞。而混乱之中，一诡异的白色光环，静静悬空，却威势莫测！
嘿，数百头凶猛的异兽之魂，比起鬼赤的百鬼夜行，又如何？
还有呢，那白色的光环，乃是天下异兽的老祖宗，圣兽幽荧之魂。万圣子，老妖物，且问你，怕是不怕？
而何为圣兽？
典籍有云，天地初生之际，至阳之炁与至阴之炁分化两仪圣兽。一者曰，烛照，黑色圆体之形，造化万物；一者曰，幽荧，白色中空环状，吞噬万灵……
无咎之所以欣喜，并非魔剑的再次铸就，而是魔剑之中，为数众多的异兽之魂。
尤其是幽荧之魂，那是相当的厉害。而凭借魔剑，封禁兽魂不难，若是将其收为己用，却是大为不易。
所幸早已留了一手！
无咎的左手摊开，掌心多了一枚玉片。其中拓印着一篇口诀，有云：天地未分，混沌为一。故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太极也。太极生两仪，太阳、太阴也……烛照造化，幽荧万灵……阴阳相济，是谓轮回。故太阴有道，灵经有术，为《太阴灵经》也……
正是《太阴灵经》。
《太阴灵经》，来自神洲万灵山的万灵谷秘境，曾经藏于镇山石像内，为众多兽魂所守护。而这篇口诀，也是万灵山前辈先人所修炼的功法精髓所在，只须将其修炼娴熟，或许便可操控天下所有的兽灵阴魂。
不过，眼下还是提升修为要紧，无暇修炼功法口诀。而分神有神獬陪伴，也在忙于修炼……
无咎摇了摇头，神识内视。
气海之中，金色的本命元神，兀自盘膝而坐，却没了从前的垂头丧气，而是金光闪闪而神采奕奕。自从分神跑到星海境之后，他的身旁便是空空荡荡，而眼下此时，他的身旁再次有雾气呈现，只是隐隐约约，仿佛虚幻的存在。
那是本命元神修出的又一具分神，虽然距离大成之日，为时尚远，却是一个令人振奋的好兆头！
第一具分神，姑且称之为老大，死的悲壮惨烈，也使得本尊丢掉了半条命。而困境之中，第二具分神挺身而出，紧接着又是老三，前仆后继壮志不移……
无咎的嘴角，终于露出一抹笑意。
虽然未能突破飞仙境界，令他忧心忡忡，而如今的收获，还是让他颇感欣慰。
他收起魔剑与功法玉片，稍稍收敛心绪，然后双手一翻，轻轻拿出一物放在面前。
一个禁制封裹的圆珠，犹自黑白闪烁而威势莫测。
玄鬼圣晶！
倘若说他此番闭关，有三个倚仗。而这枚玄鬼圣晶，便是他最后一个倚仗。
犹还记得，此物来自于至阴至寒之地，吸纳天地精华，长达万年之久，已趋两极混元之大成，并修出灵性，而成为鬼族的至宝。至于它有何用处，却不得而知。
不过，妖族的万圣子，曾于无意中提起过，圣晶并非鬼族的之物，而是汇集天地元气的仙家至宝。也就是说，其中的元气，能够吸纳，并适用于任何一位修仙之士……
无咎端详着圣晶，神色谨慎。
这最后一个倚仗，便是尝试吸纳圣晶。而事关重大，他不敢有丝毫莽撞。少顷，他拿出一枚玉简。
玉简内，不仅拓印着《玄鬼经》，那篇助他修出分神的经文，还附录着鬼族的功法。在尝试吸纳圣晶之前，他要研修鬼族的吐纳之法……
转瞬之间，又是十多日过去。
无咎放下玉简，默然凝神。面前的玄鬼圣晶，仅有拳头大小。而微微闪烁的黑白光芒，却似乎蕴含着无穷的威力。他将圣晶拿起，除去禁制，两手合握，轻轻催动法力。而不过刹那，掌心一痛，凶猛的仙元之气，犹如刀锋之利，猛然刺透掌心，然后疯狂涌入体内。随即经脉刺痛、脏腑刺痛、气海刺痛，他整个人便好像被淹没在阵阵惊涛般的锋芒之中而顿时痛苦难耐。他禁不住惨哼一声，已是双目如赤，面目狰狞，肌肤扭曲起伏，整个人好像随时都要爆体炸开。再也忍耐不住，他张口喷出一道热血……
……
玄武崖的半山腰，走来一群汉子。
为首的韦尚与广山，皆衣衫褴褛，神色疲惫，脚步沉重。随后的十一位兄弟，同样的满面风尘而狼狈不堪。
灵儿与韦春花，早早的现身相迎。
“师兄……”
“广山……”
“灵儿……”
“嗯……”
久别重逢的双方，没有欢喜，来不及客套，仅仅寒暄两句，便被随后跟来的瑞祥打断——
“转告无咎，让他随我前往部洲！”
“他尚在闭关……”
“哼，他已闭关三年，伤势也该痊愈了！”
“部洲？”
“宗主念我征战有功，命我管辖部洲。从今往后，整个部洲为我瑞祥所有。无咎与尔等十五人，亦将随我远行！”
“岂有此理，你让不让人活了……”
“我师兄与广山帮你征战至今，尚未来得及歇息，又要受你驱使……”
“明日午后动身，否则严惩不贷！”
突然要前往部洲，且明日便要动身？
灵儿与韦春花，皆大吃一惊。
要知道韦尚与广山等一帮月族的汉子，亟待歇息休整；无咎犹在闭关，吉凶未卜。而正当此时，却要远行。急切之下，两人忍不住与瑞祥争吵起来。
而瑞祥根本不予理会，丢下一句告诫，扬长而去……
灵儿与韦春花，相视无语。
韦尚将一个装着丹药、晶石的戒子交给了灵儿，本想询问一二，旋即又摇了摇头，然后带着广山等兄弟们返回洞府歇息……
片刻之后，灵儿黯然出声——
“本想着要在这玄武崖，耗去百年光阴，谁料三年之后，便要再次远行……”
韦春花也是神色消沉，无奈道：“老身也失算了……”
“而这一切，早有蓄谋啊。倘若无咎闭关有成，来日必成大患。于是将他流放部洲，方能继续驱使我师兄与广山为星海宗卖命……”
“短短的三年，他如何闭关有成？”
“谁知道呢，且听天由命吧……”
“你要唤他出关？”
“不然又能如何……”
“唉……”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不离不弃
……
玄武崖，灵儿的洞府门前。
瑞祥，脸色阴沉。
“我昨日便已告知，今日午后动身，而此时已是正午，无咎他人呢？”
洞府的门前，除了瑞祥之外，还有灵儿，韦尚，韦春花，与一群月族的汉子们。
灵儿拱手施礼，无奈道：“我呼唤多次，始终不见回应，许是他行功入定，一时难以醒转。前辈，能否延后几日动身……”
“不能！”
瑞祥张口拒绝，抬手抓出一道剑芒。
“难道他不在洞府之中，待我查看——”
“前辈……”
灵儿急忙劝阻。
“闪开——”
瑞祥愈发疑惑，两眼一瞪，威势横溢，便要强闯洞府。
灵儿阻拦不得，后退两步。
韦尚与韦春花、以及月族的汉子们，也是敢怒不敢言。此地乃是玄武崖，宗门之内，面对一位飞仙前辈，谁也不敢顶撞。否则殃及无先生，后果难以想象。
不过，无先生已闭关三年，昨日便已召唤，缘何他迟迟没有出关呢？
而灵儿并未说谎，她已撤去了静室的禁制，奈何静室之中，另有禁制笼罩。即使她再三召唤，也没有任何回应。唯一的缘由，便是某人忙于修炼。
恰于此时，那封禁的静室突然开启，从中走出一道人影……
“无咎——”
灵儿惊呼一声，闪身冲入洞府。
瑞祥只得停下脚步，神色狐疑。
只见走出静室的正是无咎，却脸色苍白，嘴角挂着血迹，摇摇晃晃道：“何事唤我……？”话没说完，他顺手抓起门边的拐杖。虚弱的神态，一如三年前的模样。尤其他气息紊乱，好像丢失的修为没有丝毫的进展。
瑞祥却暗暗松了口气，吩咐道：“一个时辰后，动身赶往部洲！”不容分说，也不容辩解，丢下一句话，他转身扬长而去。
“无先生……”
“无兄弟……”
韦春花与韦尚，出现在洞府门前。
无咎点头致意，拄着拐杖走了出去。灵儿怔怔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忍不住伸手搀扶。
广山与兄弟们也围了过来，纷纷打着招呼。
而无咎看着一个个衣衫褴褛的壮汉，与一张张疲惫憔悴的面孔，他不禁眼角抽搐，抓着拐杖顿了顿，却欲言又止，重重叹息一声。
“无咎，你的修为……”
洞府门前有块石头。灵儿搀扶无咎坐下，迟疑再三，她与韦春花、韦尚换了个眼神，还是悄声问了一句。
“许是行功偏差，吐了几口血，并无大碍……”
“如此便好，来日闭关也不迟，而你也知晓，即日前往部洲……”
“部洲？”
无咎坐在石头上，倚着石壁，念叨一句，然后慢慢闭上双眼。
韦春花叹口气，抬手道：“诸位，远行在即，且收拾一二……”
众人只当某位先生闭关不顺，不免有些失落，却也没有任何抱怨，各自默默离开。
洞府门前，仅剩下无咎与灵儿。
“不管怎样，我与师兄、春花姐、十二银甲，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
无咎默念一句，睁开双眼。
灵儿倚在身旁，一双眸子透着坚毅的神色。
无咎咧开嘴角，轻声道：“我本想带着兄弟们，走出此地，如今倒好，竟被星海宗逐出了十二峰！”
灵儿则是伸手帮他擦拭着嘴角的血迹，禁不住担忧：“此去部洲啊，路途遥远，祸福难料，倘若瑞祥……”
“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
“……”
“我最怕瑞祥，为你与兄弟们种下精血魂禁，当然还有春花姐、韦兄……”
“倒也未曾……”
“如此便好！”
灵儿是怕部洲之行的祸福难料，也怕星海宗另有阴谋，更怕瑞祥包藏祸心，而因此害了无咎的性命。
而无咎却拍了拍灵儿的小手，神态愈发轻松。
突然要前往部洲，他也很意外。看来观海子已彻底打败了苦云子，肃清了星云宗残存的势力。于是乎，观海子便将他无咎扫地出门。而部洲尚属星云宗，兄弟们还要继续远征卖命。
不过也正如所说，他最怕的还是瑞祥的故技重施，倘若对方以灵儿与兄弟们的性命相要挟，他真的无计可施。而如今众人虽受尽屈辱，吃尽苦头，却安然无恙，让他愧疚之余，暗呼侥幸……
一个时辰，转瞬即过。
洞府的门前，无咎依然坐在石头上闭目养神。灵儿与韦尚、韦春花，还有月族的兄弟们，早已收拾妥当，等待着动身的那一刻。
有人走来。
穆源。
他循着山间小径走来，低头越过众人，走到无咎的面前，带着躲闪的神情躬身一礼——
“瑞祥前辈，已在山下等候，命我前来相送，无先生……”
相送是假，催促是真。
无咎睁开双眼，抓着拐杖站起身来。
却见穆源伸手递过一物，随即又倏然收手，却不多说，转而示意道：“请——”
无咎的手中，多了一枚玉简。他冲着穆源上下打量，也不言语，顿了顿拐杖，转身奔着山下走去。
众人默默随后。
须臾，玄武崖所在的峡谷中。
山坡上，站着百余位弟子。其中有侩伯，艾方子，也有诸多的人仙与筑基修士。
峡谷中，瑞祥负手而立。他的面前，一片七、八丈方圆的云光在闪烁翻卷。
“尔等十六人，踏上云舟，即刻动身——”
瑞祥的话语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无咎与众人来到峡谷中，未及踏上云舟，却停下脚步，出声道：“慢着——”
“何事？”
“观海子宗主，为何没有前来相送？”
“哼，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修为丧失的无用之辈，也敢劳烦宗主相送？”
“好吧，我无用。而我的兄弟们，为星海宗征战三年，如今鞍马未歇，又要远征。星海宗非但不加体恤，便是一套合体的衣衫也吝于相赠。敢问，是何道理？”
无咎顿着拐杖，提高嗓门道：“我的十三位兄弟，每人两套衣衫，十坛老酒，倘若星海宗不肯答应，今日便不走了！”
“你……”
瑞祥始料不及。
“哼，你杀我啊！”
无咎却是满不在乎，嚷嚷道：“凡俗间有狡兔死、走狗烹一说，你瑞祥前辈也不妨无耻一回！”
韦尚与月族的十二个汉子，皆倦态未消而神情憔悴。尤其是广山等兄弟们，皆衣衫褴褛，遍体血腥，肃杀的威势中透着莫名的悲壮。
瑞祥很是恼怒，却无从发作。
要知道韦尚与十二银甲卫，征战四方，战功赫赫，在星海宗是有目共睹，却因某人的缘故，始终难以拉拢收服，于是不得不尽数流放部洲。而此时仅仅讨要几件衣衫，着实不便加以训斥。
“长老——”
正当此时，穆源带着侩伯与艾方子走到近前，递上三个戒子，分说道：“此乃数十套衣衫，还有百余坛穆家老酒，以及十余瓶丹药……”
韦尚接过戒子，与无咎默默点了点头。
这位灵儿的师兄，与广山等人的性情相仿，皆不善言辞，诸多情怀，只管闷在心头。
“唉，走吧——”
无咎带头踏上云光，灵儿、韦春花与兄弟们随后。
片刻之后，一片云舟缓缓腾空而起。
瑞祥独自盘膝坐在云舟的前端，正要催动符阵而就此远去，却突然回头一瞥，脸色微微一沉。
与此同时，两道人影飞来。
竟是穆丁与另外一位叫作师戒的地仙长老，二话不说，直接闯入云舟，这才出声道——
“此番奉命随行……”
“宗主他老人家虑事周全，唯恐前辈人单势孤……”
“部洲的星云宗余孽尚在，不可大意……”
“三、五年后，我二人便将回转，前辈放心便是……”
两人愈是辩解，瑞祥的脸色愈发难看。
“既然宗主吩咐，本人岂有不从之理！”
瑞祥冷冷回应，抬手打出法诀。
少顷，半空中光芒闪烁。
云舟穿过封山大阵，腾空高飞。
众人早已盘膝坐下，唯有无咎依然拄着拐杖，不顾灵儿的搀扶，久久回头张望。
透过云雾，十二峰渐渐远去。
“无咎……”
灵儿不解。
“唉……”
无咎叹息一声，怅然不语。
诸多梦想，已成追忆。
不离不弃，弥足珍贵！
……
此时，星海境的山洞内，沉睡中的卷毛神獬，突然抬头睁眼。它似乎有些茫然，却又猛然一激灵。
身旁的人呢，他不是在修炼吗？
神獬跳起身来，左右寻觅。洞内无人，它闪身冲到洞外。雾气笼罩的峡谷中，寂静依然。它抖动着身上的卷毛，一头扎入地下。
片刻之后，它出现在玄武崖的洞穴中。黑暗的所在，还是不见人影。它稍作迟疑，转而往上。“砰砰”接连撞破数层禁制，直接冲入一间静室之中。静室过于狭小，仅能容得下它的半个身子。而熟悉的气息尚在，某人却已踪影皆无……
它的黑白双眸，透着一丝恐慌，转身没入地下，随即便是一阵疾遁。
转瞬之间，再次回到空寂的峡谷中。
神獬坐在林地间，倍显孤单。
那充裕的灵气，扑鼻的花香，鲜美的灵果，再也引不起它的半点兴致。因为某人在它熟睡的时候，悄悄走了。从此以后，无人陪它玩耍，也无人值得信赖，它只能守在此地，孤独永远……
神獬有些委屈、无助，深深垂下头颅。
少顷，它又禁不住昂首嘶吼……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且随风去
……
三日后。
云舟落在海边的一座小岛上。
小岛仅有数里方圆，林木茂盛，山石陡峭，四周为碧浪、白沙所环绕。
据说，这座没有人烟的小岛上，有座传送阵，却被封禁多年，欲重新启用，尚需一番周折。
穆丁与师戒，忙着找寻阵法。
瑞祥则是带着众人，在沙滩上歇息等待。此去路途遥远，他也不敢掉以轻心。此时他独自坐在一块礁石上，耷拉着眼角，手拈着长须，默默留意着四周的动静而感慨莫名。
隐忍了二十余年，终于能够摆脱星云宗与星海宗的掌控。只要抵达部洲，召集失散的弟子，便可重建元天门，而真正的成为一方至尊。
不过，观海子言而无信。瑞某帮他夺回十二峰，灭了星云宗，他已答应将部洲拱手相送，谁料临行前，他又派来了穆丁与师戒。也罢，权当多个帮手，抵达部洲之后，命他二人看守阵法。因为那座大阵与玉神殿息息相关，不容有失。至于某位先生，且看他的造化……
某位先生，也就是无咎，与灵儿、韦春花、韦尚，还有月族的兄弟们坐在一起。
广山等人换了衣衫，又有穆家老酒解馋，神情面貌大为改观，各自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韦尚只管闭目静坐，眉宇神态间，似乎多了几分莫名的威势。
韦春花的手里攥着五色石，犹自吐纳调息。许是吞服了朱果的缘故，再加上她的苦修不辍，她如今的修为已是地仙的二层，也算是进境喜人。
不过，灵儿的修为境界，没有丝毫的寸进。或许她的根基尚浅，亟待淬炼打熬。而她并不介意修为进境，只将心思放在手中的玉简上。而凝神查看之余，她又禁不住心生疑惑——
“这……真假几何……”
无咎坐在灵儿的身旁，手里同样握着一枚玉简。而其中拓印的并非传送阵的方位图示，而是那篇《太阴灵经》。忙着参悟经文之际，他轻声示意道——
“你且记下，或有大用！”
灵儿点了点头，继续查看手中的玉简。
“真假几何……他又何必再次骗我呢……”
无咎稍稍失神，抬眼远眺。
灵儿手中的玉简，或图简，为穆源于临行前所赠。其中拓印着数十座传送阵的方位，与具体的所在。从海岛、至部洲各地，极为详细。
无咎收到图简，颇为惊讶，却并未声张，而是暗中交给了灵儿。
当年前往部洲，也是借助传送阵，只是传送过后，阵法便被毁坏，以至于退路断绝，最终他不得不在海上漂泊了数年之久。
而穆源的图简中，位于各地的传送阵，无疑便是一条前往、或离开部洲的路径。
那位穆掌柜是如何得到这枚图简，暂且不提。而他的用意，却不言而喻。他是怕自己被困在部洲，故而如此这般。而他是真诚相助，还是又一次的欺骗？
不过，眼前的海岛，便被标注于图简之中。由此表明，这条隐秘的路径真实无误。
穆源与侩伯、艾方子，并非坏人，且人性尚存，良心未泯。而三人只是星海宗的晚辈弟子，难免身不由己。曾经的恩怨，且随风去……
“前辈，岛上的传送阵，业已齐备，是否启程？”
百丈远外的山石背后，冒出穆丁的身影，他冲着这边招招手，并扬声呼唤。
“再等上一个时辰——”
瑞祥并未急着动身，如此吩咐道。
穆丁有些意外，旋即又消失不见。
无咎循声看去，突然出声道：“今夕何夕……”
灵儿兀自凝神于手中的图简，轻声道：“你呀……眼下已是甲寅年的八月，正午时分……”
“嗯，我记性不好！”
无咎自嘲了一句，再次看向广山与诸位月族的兄弟。
十二个月族的汉子，一路上双手不离灵石，走动都在吐纳调息，俨然便是一群真正的修士。而各自的修为，也大有提升。
其中韦尚与颜理，已修至炼气的八层；昌木汤齐等人，亦修至炼气的六七层。如此修为，足以驱使飞剑，催动灵力护体，且筋骨坚硬，浑身的力气倍增。尤其是连年征战四方，对阵者均为仙道高手，兄弟们久经热血的淬炼，如今变得更加强大……
无咎拂袖一甩，面前多了一堆黄灿灿的野参，轻声示意道：“灵儿，与兄弟们分了……”
“啊……黄参？”
灵儿很是意外，却并未耽搁，双手挥舞，十二位月族的汉子每人分得两根黄参。余下的几根黄参，由她与韦尚、韦春花分享。
“快快将黄参吃了，以免被人惦记！”
广山与兄弟们尚在愣怔，猛然惊醒过来，各自抓起黄参，张开大嘴便囫囵吞下。
灵儿与韦春花，拿着黄参，倍感珍惜，兀自端详不已。韦尚则是将他的两根黄参，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无咎，你的千年黄参，从何而来？”
瑞祥就坐在十余丈外，这边的动静他一清二楚。那黄参足有拇指粗、尺余长，须茎齐全，色泽如金，灵机浓郁，怕不有上千年的年份，乃是极为罕见的宝物，竟被当成野果分食……
无咎坦然道：“前辈也该知晓，我为了找寻兄弟们，曾被骗往异域，途中顺手捡得几株黄参，再也寻常不过！”
“白溪潭，顺手捡的……”
瑞祥虽然神色狐疑，却不再多问。或者说，他不愿提起当年的旧事。
“哎呀，黄参而已，又看不出花来，留着它作甚？”
无咎嘟囔一句，翻手拿出一枚鲜红的朱果，“扑哧”咬了一口，含混不清道：“再好的东西，吃进肚子，才是自己的，哦……”
灵儿与韦春花犹在端详着手中的黄参，依然不舍得品尝。
而无咎又咬了一口朱果，懒懒道：“这果子也一般，早吃腻了……”
瑞祥忍耐不住，哼道：“数百年份的朱果，你竟然吃腻了，不妨拿来几个，给老夫也品尝、品尝如何？”
无咎却将果子一把塞入口中，然后拍着双手道：“没了！”
瑞祥叱道：“你说谎——”
“如何，有人眼馋了？”
无咎与身旁的灵儿与韦春花点了点头，转而道：“前辈若是不信，杀了我啊……”
瑞祥的脸色一沉，冷哼道：“尚不至于！”
正如所说，他不会为了几株灵药杀人。否则他也不必隐忍至今，因为他有着更为远大的志向。
无咎耸耸肩头，善解人意道：“前辈还要仰仗的我兄弟们卖命呢，眼下当然不会杀我。而前辈掌控部洲的那日，或许便是我无咎的死期！”
他摸出一个白玉酒壶，呷了口酒，吐着酒气，感慨又道：“前辈乃是我敬仰的高人，缘何如此害我……”
此时的瑞祥，既不能杀人，也不能发作，他干脆拂袖一甩而背过身去。
无咎继续饮着酒，神色莫名。
灵儿与韦春花，悄悄换了个眼神。
某人出关之后，虽然拄着拐杖，也看不出修为，依旧是很虚弱的模样，而他的话语神态，渐趋洒脱，依稀有了几分当年的风采。尤其他方才的话语，看似随意，却充满了嘲讽与挑衅的意味。
尤其他再次有了饮酒的兴致……
便于此时，半空中有云光闪现。继而四片云舟由远而近，转瞬落在沙滩之上，随即涌现出两百多道人影，有人仙，有筑基道人，而更多的还是炼气修士。
无咎愕然不已。
灵儿与韦春花，也茫然不解。
韦尚与广山等兄弟们，同样是抬眼看去。
却见瑞祥起身相迎。
而两百多修士，齐齐躬身拜见“门主”。另有两个陌生的老者，带着四、五位人仙修士，举手出声——
“元天门弟子，共计两百一十八人，奉命前来，请师尊吩咐！”
“嗯，硕果仅存啊！”
瑞祥似乎大为感慨，抬手摸出一枚玉简，示意道：“元吉，元惠，带着弟子先行一步，元金、元夕，沿途照看阵法！”
为首的两位老者与两位中年人，拱手称是。
却见两道人影冲了过来，诧然失声——
“瑞祥前辈，你这是要干什么？”
“元天门早已不复存在，何来如此众多的弟子……”
穆丁与师戒，匆匆现身，而面对突如其来的两百多修士，双双措手不及、也诧异不已。
“哦，部洲地域广袤，且动乱不堪，此去人手不足啊，于是我便将当年留下的几个看家的弟子召集过来！元吉，元惠，拜见两位长老！”
瑞祥的说辞虽然云淡风轻，却合情合理。他门下的弟子，也是恭恭敬敬。
穆丁与师戒面面相觑，而事已至此，又不便质疑，只得点头答应。
“而阵法一次仅能传送五人，还请诸位耐心等待！”
“且听长老吩咐，就地歇息……”
叫作元吉元惠的老者，带着数十个弟子，跟着穆丁与师戒，奔着阵法走去。余下的弟子，则就地等候。
“咦，瑞祥前辈还有四位嫡传弟子。而我也曾是元天门的弟子，缘何毫不知情呢？”
灵儿与韦春花、韦尚，以及月族的汉子们，正在好奇观望。而无咎却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并摇摇晃晃走了过去。
“且瞧一瞧啊、看一看，有没有来自千惠谷的小伙伴，有没有百济峰的师兄弟……”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卷毛追来
……
原本空旷的沙滩，突然变得拥挤起来。
诸多的元天门弟子，许是初次远行，又是兴奋，又是不安，一个个东张西望。
而一个年轻的男子，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奔着众人走来。
只见他头顶玉冠，身着青衫，脸色苍白，大病初愈的模样，似乎只有炼气的修为？而他的身后，却跟着一老一少两个女子，皆威势莫测，显然是仙道中的前辈高人。尤其那年少的女子，虽然衣着简朴，却清丽脱俗，貌美惊人。
元天门的弟子，犹在原地等候，忽见三人到来，禁不住有些骚动。
有人拱手行礼：“前辈……”
有人盯着灵儿，又是惊叹，又是躲闪，一时慌乱无措。
也有人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你……无咎师弟……”
无咎停下脚步。
如今只要他拐杖在手，没有恢复修为，灵儿与韦春花便不离左右，唯恐他有所闪失。
无咎回头看向身后，转而神色一凝——
“咦，你是？”
人群中有个壮实的男子，二三十岁，络腮胡子，筑基修为，似曾相识，却又让他一时想不起来。而对方已自报家门——
“我乃仲子，地藏洞天的仲子……”
“哦，是你！”
无咎恍然大悟，笑道：“一起挑水砍柴的师兄弟，如今已是筑基的高手……”
当年的元天门百济峰，有个地藏洞天，专门砍柴烧饭的地方，而这个仲子，便是为首的大师兄，却远远不如今日的友善。
“呵呵，师弟也今非昔比……”
仲子伸手拨开人群，大步走向无咎。且不说曾经的交情如何，好歹也是故人重逢，他依然不忘师兄的身份，亟待与对方亲热一二。
而他尚在三丈远外，一股无形的威势霍然逼来。
与之同时，叱呵声起——
“止步——”
仲子蓦然一惊，仓皇止步。
那位无咎师弟，还是笑容随和。他身旁的老妇人，却话语冰冷而神色威严。浅而易见，只要再敢往前一步，难以想象的杀机，便将瞬间降临，只怕门主也阻拦不得……
仲子惊恐难耐，回头张望。
只见瑞祥门主，远远站在一旁，对于这边的动静，竟然不闻不问……
“仲师兄，我记得千惠谷，有个种植黄参的阿野，缘何没见他的人影？”
“啊……”
仲子回过神来，分说道：“众多弟子修为无望，早已离开仙门，故而……”
他没了之前的兴奋，因为他突然发觉，他口中的无咎师弟，或许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砍柴弟子。
而无咎见仲子变得畏缩胆怯，也没了兴致，点头道：“如此便好，以免埋骨他乡，而我欠了阿野的黄参，再难偿还……”
阿野，乃是他初到元天门的千惠谷，所结识的一个种植黄参的弟子，对他颇为关照，并赠送过他两根黄参，至今让他难以忘怀。
“这位师兄，我应该认得你……”
无咎的眼光一扫，笑道：“汤甲，阿胜的弟子，也是千惠谷的管事弟子，是也不是？”
人群中有个中年汉子，炼气圆满的修为，点了点头，神色谨慎。
“嘿，我的记性也不差！”
无咎得意笑道：“不过，我记得还有一位阿普，他在何处？”
中年汉子正是曾经的千惠谷的管事弟子，汤甲，却已不复当年的青壮，小心翼翼道：“阿普师兄，于去岁闭关，筑基未果，身陨道消……”
无咎点了点头，安慰道：“此去部洲，若能见到阿胜，你师徒二人团圆，倒也是桩幸事！”
唐家愕然道：“师父他去了部洲？”
“……”
眼前的这群元天门弟子，或许一直都在闭关修炼，对于外界的风风雨雨，似乎所知不多。
无咎无意多说，何况人群中再也见不到熟悉的面孔，他顿了顿手中的拐杖，便要离去。
恰于此时，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无咎也是大为意外，扭头看去。
只见百余丈外的海面上，起伏的波涛突然高高涌起，继而直奔海岸翻涌而来，显然有异物在水下潜行。
而不过瞬间，浪花飞溅，一头黑色的怪物，猛然冲出海水而跃上沙滩……
“哎呀，那是——”
“从未见过……”
“海中怪兽……”
“黑毛……”
“独角……”
便在众人惊讶之际，两道人影匆匆赶来——
“那是神獬……”
“我星海宗的镇殿神兽，已逃窜数千年……”
“瑞前辈，快快将它擒住……”
穆丁与师戒，乃是地仙高人，海岛上稍有动静，便及时现身查看。
而星海宗的镇殿神兽，竟然逃到此处？
瑞祥有些疑惑不解，却懒得多问，点头答应，便要随同二人擒拿神兽。
却见那头黑毛神兽，落在沙滩上，尚未站稳，惊慌后退几步。所在的海岛上，竟然站满了修士，还有三个老者，要联手对付它。它很是惧怕，只想就此逃去。而不过瞬间，它又怔怔凝视，旋即抖动着毛发，周身炸开一层水雾。它似乎已忘却了恐惧，竟摇头摆尾而很是振奋的模样……
穆丁与师戒换了个眼色，暗暗狐疑不已。那头神獬极为胆小谨慎，今日缘何一反常态？而两人顾不得多想，腾空往前扑去。
黑毛神兽尚自振奋，谁料凶险降临，它愣在原地，犹自怔怔盯着那道熟悉的人影，黑白转动的眼眸中透着彷徨与绝望的神色……
恰于此时，一声断喝响起——
“广山，给我拦住两位长老！”
与之刹那，十二道人影闪身而去，瞬间拦住了穆丁与师戒的去路，并各自铁斧铁棒在手而严阵以待。
“尔敢——”
“闪开——”
穆丁与师戒始料不及，被迫止住去势。而十二个曾经为星海宗浴血奋战的汉子，如今面对星海宗的两位长老，竟斧棒相向而不肯退后半步。
而瑞祥却是猛然回头，叱道：“无咎，你要干什么？”
与之瞬间，所有人的眼光，皆聚集到了某人的身上，便是灵儿与韦春花也诧异不已。
他与那头神兽，有何干系？而既为星海宗的镇殿神兽，又怎会出现在十余万里外的海边呢？
却见无咎的嘴巴动了几下，直奔海边走去。
灵儿与韦春花，紧随其后。两人已从传音中获悉了原委，却还是难以置信。
那头神兽，只为追他而来？
“无咎，你敢抢夺我星海宗的神兽？”
“瑞前辈，他欺师灭祖，十恶不赦，理当严惩……”
穆丁与瑞祥，深知十二银甲卫的厉害，双方突然对峙，他二人根本不敢用强，只能让瑞祥出面主持公道。
而无咎一边往前，一边叱道：“放屁！什么星海宗的神兽，这是我家的卷毛……”
说话之间，他已绕过对峙的双方。随即劲风狂沙扑面，一道黑色的闪电倏然而来。他竟不知躲避，直接撞翻在地。
灵儿与韦春花大吃一惊。
神兽如此凶猛！
无咎竟然毫无还手之力，任凭冲撞、撕咬？
而不过眨眼之间，神兽的脑袋一甩，原本躺在地上的无咎，已翻身骑到它的背上，兀自呵呵直乐……
灵儿与韦春花还想着出手抢救，急忙双双退后。
神兽固然凶猛，却与某人颇为亲昵。尤其那摇头摆尾的欢喜神态，令人动容……
却听穆丁与师戒怒道——
“一派胡言，我星海宗的神兽，怎会成了你家的卷毛？”
“交出神兽，否则难以罢休……”
“哼！”
无咎哼了声，从神獬的背上翻身落地。而神獬依然用大脑袋抵着他，好像在埋怨他的不告而别，又张嘴撕扯他的衣袖，唯恐他再次离开。他则是伸手抚摸，竭力安慰，转而眉梢一挑，扬声道：“星海宗的镇殿神兽，已失踪了数千年之久，即使观海子宗主，也不知晓它的存在。此兽虽为神獬，却与星海宗无关，而是我家的卷毛，谁也休想动它分毫。否则的话，我的拐杖不答应！”
他弯腰捡起拐杖，示威般的挥动着，许是用力过猛，踉跄着差点摔倒。
“你……”
“瑞前辈……”
穆丁与师戒，乃是地仙高手，当然不会惧怕一根木头拐杖，而是惧怕十二银甲卫的存在，以及灵儿、韦春花，还有那个始终不言不语的韦尚。不过，两位长老也知道，某人的小命攥在瑞祥的手中。
而瑞祥似乎不愿多事，淡淡道：“有关星海宗的那头神兽，老夫也仅是耳闻罢了，至于孰是孰非，不妨来日评断！”
穆丁与师戒急道——
“前辈，绝不能让他带走神兽……”
“圣殿神兽，有祥瑞之说，倘若被他得逞，我星海宗的颜面何存……”
“此兽的个头硕大，难以搭乘传送阵，谁也带不走它，两位长老又何必担心呢！”
瑞祥倒是不以为然，催促道：“此去路途遥远，速速动身——”
一场风波，被他轻松化解。
穆丁冲着师戒点了点头，虽然无奈，却也不敢顶撞，只得带着元天门的弟子奔着阵法走去。
也正如所说，神獬的身躯，足有三五丈之巨，根本不能搭乘传送阵。既然如此，倒也不怕某人的诡计得逞。不过，那头神兽，竟然与某人如此亲近，并不远万里追来，着实叫人想不明白……
“广山，与兄弟们歇息片刻！”
无咎招呼一声，转而又道：“卷毛啊，这又何苦来哉！”他伸手抚摸着神獬的大脑袋，心疼道：“瞧瞧你满身的汗水，三日疾奔十万里啊，是不是累坏了……”
高大的卷毛神兽，突然四肢颤抖，缓缓伏地，旋即大口急喘，却依然昂着脑袋，极为享受着他的阵阵抚慰。
他也跟着坐下，摸出一把灵石。
神獬咀嚼灵石，乖巧温顺异常。
“唉，大老远追来，想跟着我？而我朝不保夕，又如何带着你呢……”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韦尚渡劫
……
元天门的弟子，已尽数离去。
即便是韦尚与广山，也带着兄弟们前往转送阵。
海边的沙滩上，只剩下灵儿与韦春花，在陪伴着某人。当然还有瑞祥，却是满脸的不耐烦。
“无咎，莫要耽搁——”
无咎依然坐在地上，伸手抚摸着神獬的大脑袋，像是在安慰着一个孩子，自言自语道：“卷毛啊，你虽为异兽，却懂得善恶，尝够了孤苦，于是将我当成唯一的亲人。而这世间，最可怕的便是人，因为有的人，禽兽不如……”
“哼，絮絮叨叨。也难怪你闭关三年，一无所成。原来你的心思，都在这头神兽的身上。”
瑞祥虽然懒得多事，却还是忍不住嘲讽一句，催促道：“此去百万里，仅为传送阵。任凭你诡计多端，也休想带走这头神兽。快快动身——”
“唉……”
无咎叹息一声，抓着拐杖站起身来。
卷毛神獬，过于劳累，吞了一把灵石之后，伏在沙滩上酣睡香甜。
倘若再次不告而别，神獬再也找不到他……
而灵儿已从他的传音，与自言自语中，获悉了神獬的来历，也颇感不舍，安慰道：“人活不易，何况兽乎。且趁它熟睡，离去便是！”
“不！”
无咎却摇了摇头，断然道：“倘若我将它丢下，如何对得起当年的小黑！”话音未落，他翻手拿出一个金色的铃铛，顺势一挥，然后轻松道：“走吧——”
瑞祥只当他故意拖延，正要训斥，而眼光一瞥，微微一怔。
那头酣睡的神兽，竟然不见了踪影？
瑞祥的脸色一沉，伸手道：“无咎，你竟敢诱骗、掳走星海宗的神兽，观海子不会饶你，那法宝……”
无咎将金色的铃铛藏入袖中，然后抱着拐杖，后退一步，满不在乎道：“观海子饶不饶我，与你何干呢。而你若想得到法宝与神獬，唯有杀了我！”
灵儿与韦春花上前一步，神色戒备。
瑞祥的手臂僵持，老脸尴尬，旋即拂袖一甩，转身离去。
无咎则是耸耸肩头，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这世间的事情，从来不会依从个人的意愿。便如这头神獬，从来没有想过将它带在身边。而它却追了十万里，叫人如何忍心背弃？所幸有了铃铛，否则也是无奈……
灵儿颇为兴奋，悄悄埋怨道：“你呀，如此有情有义的独角神兽，你岂能忍心丢弃，害得我与春花姐担心不已！”
“我真的不愿带着它，也无暇陪它玩耍，更怕它受到连累，谁想它追来呢……”
“我陪着它啊……”
“不错哦……”
百余丈外的山石背后，有个隐秘的山洞。山洞内藏着一座传送阵，由穆丁与瑞祥的两个弟子在看守。踏入阵法，光芒闪烁……
半个月后，四方依旧是海水茫茫。
当初离开星海宗的时候，仅有十余人，行动迅速，如今却是两百多人，浩浩荡荡，即便借助传送阵，途中也难免耽搁。
置身所在，又是海中的一座孤岛。里许方圆的小岛上，同样藏着一座隐秘的传送阵。
而传送阵仅能传送五人，余下的同伴则是就地等候，或歇息、或闲逛、或欣赏着海天的壮阔景色。
无咎与灵儿、韦春花、韦尚，还有月族的兄弟们守在一起。他站在海边的礁石上，任凭脚下的浪花飞卷，涛声不息，兀自昂首远眺。
二十多年前，亦曾前往部洲。而此番途经的海岛，与上回不同。也就是说，这是属于星海宗的另外一条路径，与穆源所赠的图简所示，完全一致……
“无咎——”
“哦？”
瑞祥竟然走了过来。
无咎有些意外。
“用不了几日，便可抵达部洲。”
“我以为还要半个月呢，竟然如此的快捷……”
两人站在海边，相隔三丈远，像是在闲聊，话语随意。
“无咎，你还记得金吒峰吗？”
“当然记得！”
“只要你帮我夺取金吒峰，我便放你离开部洲！”
“前辈，即便没有我兄弟的相助，凭借你的修为，想要夺取金吒峰，还不是轻而易举？哦，你是说，那座阵法……”
“不错！金吒峰的大阵，依然被星云宗的余孽所掌控。而老夫孤立无援，想要夺取大阵，并不容易……”
“有穆丁、师戒的相助……”
“哼，你以为他二人愿意助我？”
“……”
无咎当然记得部洲的金吒峰，还有那座大阵。据悉，阵法依然由星云宗的弟子掌控。不过，掌控阵法的弟子，只是一群人仙，却让眼前的这位高人，如此郑重其事，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而瑞祥伸手扶着长须，自顾说道：“观海子虽然将部洲送给了我，却并未提起金吒峰。如今又派了两个得力弟子前来，显然要将金吒峰据为己有。因为那群掌控阵法的弟子，多半来自星海宗。想我如此的劳苦功高，观海子他还是骗了我！”
“前辈如此精明，也会上当受骗？”
无咎难以置信的样子，不解道：“而偌大的部洲，足以容得下元天门。即使舍弃了金吒峰，又能如何呢？”
“呵呵！”
瑞祥摇了摇头，无奈笑道：“你不懂，唯有夺取金吒峰，方能真正的占有部洲。而此行本该顺风顺水，却被穆丁与师戒阻挠……”
话到此处，他回头一瞥，竟改作传音——
“无咎，帮我杀了穆丁与师戒，抵达部洲之后，我便解除你识海中的精血魂禁。如何？”
无咎微微一怔，也不禁回头看向身后。
穆丁与师戒，正在百余丈外的一个山洞中，忙着开启阵法，根本没有想到会有杀身之祸。而无咎也没想到，瑞祥竟然要借刀杀人。
“前辈！”
无咎抱着拐杖，犹自满脸的疑惑。
“你何不亲自动手？”
“哼，我不过是找个借口，放你一条生路罢了，愿你好自为之！”
瑞祥不再多说，转身踱步而去。
无就则是看向身旁的灵儿与韦春花，摇头不语。
他与瑞祥认识了二十余年，深知对方的为人秉性。倘若论及心机手段，三五个万圣子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这位元天门的门主。看来此次的部洲之行，并不简单……
便于此时，天地突然一暗。
岛上的众人，皆抬头看去。
刚刚还是晴朗的天空，已是乌云密布，像是变天了，却又透着几分诡异。紧接着狂风骤起，海面上波涛汹涌。层层白浪怒卷而来，转而化作数丈高的浪头而重重拍向小岛。
“哗啦——”
一个浪头打来，瞬间越过礁石呼啸而至。
灵儿与韦春花，并未在意，各自催动灵力护体，继续观看者诡异的天象。而某位先生却承受不住，随着浪头飞了出去。
只见拐杖脱手，毫无防备的无咎，竟“砰”的一头扎在沙滩上……
“哎呀！”
灵儿惊呼一声，与韦春花飞身往前，一左一右，将无咎搀扶起来。而他早已是浑身湿透，伸手扑打着脸上的海沙，狼狈道：“我的拐杖……”
瑞祥就在不远处，拂袖卷起拐杖。所谓的拐杖，就是一根五、六尺长的木棍。他回过头来，狐疑道：“你竟如此不堪，莫非天象与你无关？”
顺手一甩，拐杖落在无咎的面前。
“此话怎讲，天象与我关……？”
无咎抓起拐杖，忍不住再次抬头张望。
与之同时，整个小岛，已被狂风所笼罩，四周更是海浪滔天而声势惊人。而天上的乌云，愈发密集，且翻涌不断，并有隐隐的雷光闪烁。
却听瑞祥说道：“此乃天劫之兆啊，有人即将渡劫，他是谁呢……”
那诡异的天象，竟是天劫之兆！
三十多年前的玉山之巅，岂非就是这般的情景。而此时此刻，谁要渡劫？
无咎有所猜测，急忙回头。
他身旁的灵儿与韦春花，也恍然大悟。
果不其然，数十丈外的沙滩上，弥漫的烟尘之中，有道粗壮的身影缓缓站起。正是韦尚，只见他周身上下，环绕着层层气机，莫名的威势横溢而出，俨如沟通天地而牵扯风云之势……
“哎呀，师兄境界圆满，终于迎来飞仙天劫！”
灵儿又惊又喜，动身跑了过去。
韦尚昂首而立，衣衫随风。络腮胡子的脸上，透着异样的凝重之色。他冲着跑到面前的灵儿点了点头，抓出所珍藏的两根黄参吞入口中。
他已修至地仙九层多年，而境界始终难以突破。所幸三年来的征战，与忍辱负重，让他的境界终得圆满，且连日来多有感悟，他已预料天劫将至，却不想来得如此突然。而能否渡过天劫，尚未可知。吉凶未卜，他唯有全力以赴！
“师兄，我这还有一枚朱果！”
灵儿急忙摸出一枚鲜红的果子。
韦尚也不客气，抓过果子一口吞下。
又是一把黄参递了过来，嘱咐道：“韦兄，且将这二十株黄参带在身边，关键时候再行吞服……”
无咎与韦春花到了近前，随后还在跟着十二位月族的汉子。
韦尚接过黄参，沉声道：“无兄弟，让广山为我护法！”
此时的海岛上，尚有一百多位元天门的弟子。而穆丁、师戒，也丢下传送阵跑出洞外。
飞仙天劫，难得一见。
此时此刻，谁也不肯错过这难得的机缘。
而能够渡过天劫者，十不存一。稍有差池，非死即伤！
无咎拱起双手，郑重道——
“韦兄，放心便是。我与灵儿、春花姐，还有兄弟们，等你渡劫归来！”
韦尚还想说话，人已裹着旋风离地飞起……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异变又起
……
随着韦尚的离去，海岛之上的风势大为缓解。
而海面之上，依旧是波涛汹涌。半空中的乌云，兀自翻腾不休。道道的雷光，忽闪忽灭。狂乱的气机，在天地间肆虐盘旋。
众人昂首观望。
瑞祥站在海边，手拈长须，神情莫测；百多位元天门的弟子，一个个目瞪口呆。
灵儿挽着韦春花的手臂，双双神色关切；广山与月族的兄弟们，同样是屏息凝神而目光期待。
无咎倒是很轻松，兀自拄着拐杖，晃动身子，以便他湿漉漉的衣衫，能够被海风吹得干爽一些。不过他眼光一瞥，微微皱起眉头。
穆丁与师戒竟然跑了过来，直接到了瑞祥的身旁——
“韦尚渡劫……”
“他若是成为飞仙高人，必成大患啊……”
瑞祥没有吭声，摇了摇头。
穆丁与师戒却似有恍悟，猛然看向身后，似乎显得很愤怒，而愤怒的神色中，又多了几分忌惮。
便于此时，有人惊呼——
“哎呀，雷劫来了……”
无咎顿了顿手中的拐杖，随着众人昂起了脑袋。
此时的整个天穹，已被浓重的、翻滚着的乌云所覆盖。乍一见便如黑夜降临，却又时不时的闪过几道电光而煞是夺目。
而十余里外，千丈高空，悬着一道人影，正是韦尚，只是他曾经粗壮的身躯，极为渺小，若隐若现……
突然一阵密集的光芒闪过，翻滚着的乌云，猛然收缩，继而剧烈颤抖，猛地吐出一道刺目的雷光，随即一声轰鸣震彻四方——
“喀喇喇——”
足有手臂粗细的雷光，透过乌云，横贯半空，狠狠劈在韦尚的身上，再又怒泄数百丈，落入翻腾的海水之中。海面上波涛震荡，白浪片片……
而不过瞬间，一道接着一道的雷光闪烁，炸耳的轰鸣不绝于耳，狂乱的气机如同鼎沸。
却见韦尚的身影，在雷光中颤抖，犹自昂首而立，承受着一次又一次的轰击淬炼……
而那飞流直下的雷光，距海岛仅有十余里。也就是说，海岛堪堪处于天劫的边缘，相隔如此之近，天威就在眼前啊！尤其是罡风拂面，光芒刺目，轰鸣不断，简直便如身临其境般的震撼！
海岛上的众人，无不惊诧。
灵儿紧紧抓着韦春花的臂弯，失声道：“春花姐，师兄他毫发无损……”
韦春花随声道：“嗯，你师兄的修为了得。而天劫足有九重，八十一道天雷，据说愈是往后，愈是凶险……”
轰鸣声犹在回荡，而九道雷光已倏然消散。
十余里外的半空中，韦尚依然昂首而立。不过也正如所说，接下来还有八重雷劫，且一重比一重凶险。他能否渡过此劫，尚未可知。
果不其然，天上的乌云，狰狞着、奔涌着、翻腾着，愈发的疯狂。无数的电光，此起彼伏，莫名的天威，令人望而生畏！
“无咎，你也渡过天劫，你说师兄他……”
灵儿尚在担忧，而她身旁的某人，却是东张西望，很是轻松的样子。
“我当年遭遇的天劫之猛，比起今日，尤甚三分呢！”
无咎低头一瞥，笑了笑，转而又看向海边的几道人影，带着肯定的口吻，接着说道——
“以我之见，韦兄他必然无恙！”
“嗯……”
灵儿明知他是安慰之言，也只得信之。
“喀喇喇——”
又一重天劫，开始了。
震耳欲聋的轰鸣中，雷光横贯半空，从韦尚的身上劈过，他兀自催动法力、昂首挺胸……
须臾，第五重天劫降临。
“喀喇喇——”
接连不断的雷光，已变成了大腿粗细的雷火，一道接着一道，一道猛过一道，从天穹之上、乌云之中倾泻而下……
却见韦尚咬紧牙关，兀自苦撑。当又一重雷劫过罢，他的口鼻溢血，衣衫破碎，摇摇欲坠。而他却不甘示弱，摸出几根黄参塞入口中。他知道接下来的四重天劫，将更加的猛烈。而他修炼千年，等待的便是这一日。不是在天劫中毁灭，便是在雷火中重生！
不消片刻，第六重天劫降临。
“喀喇喇——”
一道碗口粗细的雷火，像是狂怒的蛟龙，带着刺目的光芒，震耳的炸响，雄浑的威势，直奔半空中的韦尚劈来。
韦尚抓出一块玉符拍在身上，然后抬手祭出一道剑光。
“轰——”
势不可挡的雷火，呼啸而下。霎时剑光粉碎，雄浑的天劫之力透体而过。护体的符箓与法力，随之崩溃殆尽。他惨哼一声，往下坠落，而不过十余丈，强行稳住身形，再次抓出一块玉符捏碎。与之瞬间，又一道雷火咆哮而至……
“哎呀，师兄危矣！”
灵儿是关心情切，忍不住又惊呼了一声。
韦春花也是担忧不已，轻声道：“天劫之威，莫过如是，但愿无妨……”
而恰于此时，海岛上飞起两道人影。
竟是穆丁与师戒，离开海岛，越过海面，迎着天劫飞去。而不过数百丈，便被莫名的天威逼得止住了去势。两人并未就此作罢，抬手一指。两道剑光快若流星，直奔那雷火中的韦尚急袭而去。
“咣当、咣当——”
与之瞬间，犹在疯狂的雷火，忽而从中分开两道闪电，刹那间已将袭来的飞剑击成粉碎。而雷火的威力，亦随之加剧……
穆丁与师戒似乎是诡计得逞，彼此换了个眼色，再次抓出一把飞剑，便要故技重施。
事发突然，岛上的众人皆惊诧不已。
灵儿已是花容失色，恐慌道：“天劫不容阻挠，否则威力倍增，岂非害了师兄……”她抓出一把小巧的玉剑，便要盛怒而起，却见十二位壮汉已抢先一步蹿到半空，随之有清冷的话语声在耳边回响——
“广山，拦住那两个家伙！”
穆丁与师戒，与海岛相隔不过数百丈。广山与月族的兄弟们，踏着云板，转瞬即至，旋即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无咎，快让你的兄弟闪开……”
“你抢走神兽，尚未追究，否则罪加一等……”
两位星海宗的长老，出声叱呵，很是盛气凌人，旋即一左一右迂回而去。与其想来，广山等十二人固然凶悍，而只要施展遁法，便足以摆脱纠缠。
无咎抬脚往前走了两步，将手中的拐杖“砰”的插入沙滩，冷声道——
“哼，害我兄弟者，格杀勿论！”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杀星海宗的长老，而事关韦尚渡劫的成败与生死存亡，已不容他有所选择。何况对方的用意歹毒，也逼得他动了杀心。
而这边的话音未落，那边的广山与颜理，已是上昆铁弓在手，随即便是“嘣、嘣”两声弓弦脆响。两道箭矢闪电而去，随即又是“轰、轰”两团火光炸开……
穆丁与师戒，一左一右，刚刚遁出去数十丈，正想着继续使坏，带有箭珠的箭矢便已到了身后。一时躲避不迭，或也没有放在心上，各自催动剑光阻挡。而猛然炸开的箭珠，威力极为猛烈。两人始料不及，凌空倒飞出去。
而与之刹那，十二个壮汉，分成两拨，分别扑了过来，顿然丝网笼罩，铁棒、铁斧急如骤雨般落下。
穆丁与师戒，想要催动遁法逃避，奈何丝网束缚，身形受困，一时挣脱不得；有心祭出神通，杀出重围，却挡不住铁棒、铁斧的凶狠，只得苦苦招架而大声求饶——
“诸位道友，住手……”
“此乃误会……”
“轰——”
一道碗口粗细的雷火，带着撕心裂肺般的轰鸣从天而降。
只见十余里外的半空中，韦尚口吐鲜血，翻身栽落，直至飞坠百余丈，这才堪堪稳住身形，却衣衫褴褛，满身血迹，须发伸张，双目如赤，连连粗喘不停。他摇晃而立，抓出一把黄参塞入口中。
他已渡过了六重天劫，而接下来的七、八、九重天劫，将更为的猛烈，尤其是受到意外的阻挠，使得天威倍增。如今他能否支撑到底，只能凭借运气。不过，还要指望无兄弟的护法……
韦尚将黄参吞入腹中，转而冲着远处的海岛投去遥遥一瞥。眼看着广山等兄弟与穆丁、师戒打成一团，他却无暇顾及，急喘了几口粗气，转而抬头看天。
却见浓黑如墨的乌云，像是在燃烧，不断的明灭闪烁，迸发出道道雷光。而不过眨眼之间，天地颤抖，一道刺目的雷火，嘶吼着、咆哮着狂泻而下……
而这边的混战，同样在继续。
穆丁与师戒，左奔右突，却挣不脱丝网的束缚，也冲不出铁棒、铁斧的围殴。而广山与兄弟们得势不饶人，只管痛下杀手……
而危急关头，异变又起。
只见站在海边的瑞祥，突然闪身到了半空，并避开半空中混战的人群，便要奔着天劫的方向飞去。
灵儿瞧得真切，急道：“瑞前辈，手下留情……”
浅而易见，瑞祥也要出手阻挠天劫。他决不允许韦尚渡劫成功，否则他难以掌控某位先生与十二银甲卫。而身为真正的飞仙高人，谁也拦不住他。一旦天劫再有异常，韦尚必死无疑！
灵儿嘴里喊着，便要飞身阻拦。她是在师兄的疼爱与庇护下，侥幸活到今日，她绝不许师兄受到伤害，否则她不惜以命相拼！
而她刚刚离地，便被一只手掌强行按住。随即一道淡淡的人影冲天而去，熟悉而又淡定的话语声随风响起——
“我盯着那老东西多时了，稍安勿躁……”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人性所在
……
瑞祥踏空往前，霎时劲风扑面，雷光煌煌，天威莫测。他不由得心头一凛，被迫止住去势，旋即又挥动大袖，一道剑光呼之欲出。
众所周知，天劫并非只是霹雳闪电，而是修仙之士的境界圆满，致使阴阳逆转，违背了天道，勾动气机回旋，故而触发雷霆以示惩戒。此乃天地规则，不容阻挠、也不容躲避，否则惩戒的威力必然倍增，而渡劫者亦将在暴怒的雷火中化为灰烬。
而他明知如此，偏偏要从中作梗。他不能让某人的兄弟，成为像他一样的飞仙。他要借此良机，除掉一个心头大患。
谁料恰于此时，远处的雷光犹在闪烁，阵阵雷鸣镇魂摄魄，却有一道淡淡的光芒擦肩而过，旋即呈现出一道人影，猛然转身而发出一声叱呵——
“老东西，你是坏透了！”
“无咎，你……”
瑞祥蓦然一怔。
三、五丈外，有人踏空而立，星眸生辉，剑眉倒竖，正气凛然。
那不是无咎，又是谁？只不过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且湿漉漉的身上，看不出丝毫的修为。而他的手上又不见了拐杖，却显然并非如同想象中的虚弱无力。
“你……你伤势已愈，恢复了修为？”
此前亲眼所见，某人摔倒在沙滩上。那狼狈的样子，毫无虚假啊啊。便是海浪都禁受不住的一个人，岂能施展遁法而判若两人呢？
瑞祥很是难以置信。
无咎却撇着嘴角，微微点头道：“嗯！”
简短的一个字，是矜持，还是自傲？或猖狂，目中无人？
瑞祥的眼光中寒意一闪，哼道：“你竟敢蓄意欺瞒，咎由自取……”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指。
却见无咎的眉梢一挑，漠然道：“哦，你要杀我？”
瑞祥的脸色微变，诧异道：“你……你是如何破解了精血魂禁？”
他催动魂禁，毫无回应，非但如此，某人的眼光中还闪现出一丝带有嘲讽的怒色。
“砰——”
即使雷劫轰鸣，浪涛喧嚣，而威势爆发的声响，还是如此的清晰。只见几丈之外的无咎，周身上下突然炸开一层水雾，湿漉漉的长衫瞬间随风鼓荡，一股强横的威势沛然而出……
瑞祥诧然失声——
“短短三年，你……你竟然修至飞仙……”
“啊——”
惨叫声传来，数百丈外，穆丁与师戒终于支撑不住，相继被铁斧劈中，肉身崩毁，先后栽下半空。而与此刹那，一个老妇人飞身而去，抬手打出禁制，并趁势祭出两团真火。两个金色小人正要远遁，被迫现出身形，旋即遭到真火的焚烧而灰飞烟灭。
那是穆丁与师戒的元神，突然失去了肉身的庇护，修为大减，极为虚弱，被韦春花趁机出手灭杀。即使想要重新修炼，或转世轮回都不能……
瑞祥猛然回过头来，惊愕道——
“无咎，你杀了星海宗的长老，观海子他不会饶你！”
“哼，若非你暗中授意，我怎会妄动杀机？若非你暗中蛊惑，他二人怎会知晓我带走了神獬，又岂敢阻挠天劫，企图加害韦尚呢？如今倒是遂了你心愿，不知你又将如何？”
无咎不再是病怏怏的模样，而是一扫三年来的颓废沮丧。尤其他话语犀利，字字诛心！
瑞祥被道破了心思，揭穿了虚伪的假象，而他却并未有所尴尬，反倒是面皮抽搐，摇头道：“飞仙一层而已，你并非我的对手……”
他好像沉浸在错愕中难以自拔，却突然挥袖一甩，剑光闪烁，凌厉的杀机猛然爆发。
当无咎显示修为的那一刻，他颇感震惊。不过他也看出了无咎的短处，那便是刚刚突破飞仙境界，根基未稳，一旦遭遇打击，根本施展不出飞仙应有的法力神通。恰遇此际，他绝不会心慈手软。因为除掉的并非一个对手，他还要借助天劫之力而彻底葬送韦尚的性命！
“瑞祥，你也不过是飞仙二层，真敢动手……”
话虽如此，无咎还是禁不住回头张望，已不复方才的淡定洒脱。正如瑞祥的猜测，他此时空有境界，却不便动用法力，否则动摇根基，后果难以想象。这也是他始终隐忍的缘故。而身后便是天劫雷霆所在，韦尚的渡劫已到了生死关头。他要么躲闪，要么硬拼……
“夺——”
瑞祥将无咎的神态看在眼里，更加坚定了杀心，而正当他全力以赴之际，脚下突然传来一声叱呵。与之瞬间，一层无形的法力霍然而至。他猝不及防，顿时僵在半空。却见一个金色的小人，从翻滚的海浪中激射而出，随手祭出一道黑影，再次叱呵——
“禁——”
元神分身？
那人的分身，早已命丧白溪潭，何时又修出一具分神、分身？虽然仅有地仙八九层的修为，却异常的刁钻凶狠。尤其他祭出的黑影，是何宝物？
瑞祥强驱法力，“砰”的挣破了禁制束缚，而那道黑影快如闪电，便如一条黑色的毒蛇，瞬间已将他的双腿腰身、继而双臂，死死缠缚，且力道凶猛。他只觉得筋骨酸痛，莫名的禁制之力愈来愈紧，彷如要将他碾轧粉碎，偏偏又挣脱不得。他顿时慌乱起来，急忙催动护体元力而拼命挣扎……
与之同时，金色小人没了。
而某位先生，却恢复了他的骄狂张扬，飞身而至，抬腿便是狠狠一脚踢了出去。
瑞祥尚自挣扎，根本无从躲避，被直接踢落半空，“砰”的砸在海岛的沙滩上。
众多的元天门弟子，亲眼目睹门主遭殃，早已惊得一个个目瞪口呆。
而其中的两位老者，分别叫作元吉、元惠，乃是瑞祥的嫡传弟子，眼看着师父受难，竟然不顾一切扑了过来。原本只是人仙九层的高手，突然呈现出了地仙二、三层的威势……
灵儿犹在海边观望，暗暗松了口气。
那个坏小子，仅仅用了三年，便修至飞仙境界，破解了精血魂禁，也骗了所有的人……
灵儿尚自庆幸，眼光一闪，不作迟疑，急忙闪身阻拦……
却见十余道人影从天而降，瞬间挡住了两位老者的去路。
随即又是一道人影飞身而下，猛地扑在瑞祥的身上，挥拳便打，口中怒骂——
“老东西，你欺负了我二十余年，逼着我兄弟卖命不说，还要将我与韦尚置于死地，我打……”
一腔的愤怒，化作铁拳如雨。
“砰、砰、砰——”
瑞祥如同被铁链禁锢，趴在沙堆中，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凭借护体元力而顽强支撑。而势大力沉的铁拳，不是痛打腰腹，便是猛击脑袋，均为防御的薄弱之处。
他不禁暗暗叫苦：原本已胜算在握，怎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那人恢复修为也就罢了，却修至飞仙，破解了魂禁；而破解魂禁也就罢了，却暗中偷袭；而偷袭也就罢了，偏偏佯作虚弱，自始至终不露破绽，叫人根本无从防备。而阴险诡诈也就罢了，终究是根基不稳，施展不出强大的神弓，却不想他又祭出一件匪夷所思的法宝，猝不及防之下遭致暗算……
“砰、砰、砰——”
拳打脚踢，犹不解恨。
无咎返身从月族的兄弟手中抓过一根铁棒，抡起来便是一通猛砸。他虽然不便施展法力修为，而他的力气尚在。玄铁棒啊，比起拳头更加坚硬、也更加的凶猛。
“砰、砰、砰——”
“老东西，我不打断你的双腿，你不知道本先生的心头之恨……”
“砰、砰、砰——”
“你串通鬼妖二族，设计害我，又将我兄弟玩弄于鼓掌之中，却可曾想过今日，我打……”
沙滩上，被捆缚手脚的瑞祥，左右翻滚，极为的狼狈不堪。面对疯狂的重击，他既不能躲避，也无能施展神通，唯有凭借护体元力而苦苦支撑。
无咎则是抡起双臂，一棒接着一棒，只要将多年来的苦闷与憋屈，尽情发泄出来。
元吉与元惠，也就是瑞祥的徒弟，本想解救师父，而面对十二位凶猛的壮汉，以及灵儿与韦春花，再不敢往前一步。余下的弟子们，更是惶惶而立不知所措。
“喀——”
瑞祥的护体元力，固然坚韧，却架不住连番的铁棒痛击，终于随着法力的损耗而呈现出崩溃的迹象。他暗暗心惊，被迫出声——
“无咎，手下留情……”
“哼，你此前何曾心慈手软？”
瑞祥的半截身子，已被砸得陷入沙滩之中。而凶猛的铁棒，依然毫不留情。
“利害攸关，理当顾惜自身，此乃人性所在，你又怨我何来？”
“所言有理，我打……”
“喀——”
瑞祥的护体元力，又崩开一条缝隙。而某人的铁棒，力道更猛。一旦他元力崩溃，后果可想而知。
“无咎……即便要了我的这条老命，与你有何益处……”
“砰、砰、砰——”
“你可知天书的存在，金吒峰那座阵法的用处，还有玉神殿的真实企图……”
“砰、砰——”
“……金吒峰下，藏有大量的五色石，何妨联手一回呢，你得到五色石，我得到部洲……”
“砰——”
“恩恩怨怨，不外乎过眼云烟，大道恒久，方为修仙真谛所在……”
便于此时，灵儿发出一声惊呼——
“哎呀，九重天劫将至！”
无咎放下铁棒，循声看去……

第一千零三十章 智者自明
……
隆隆的雷鸣声，犹在狂风中回荡不绝。
翻腾旋转的乌云、与明灭闪烁的雷光，依然笼罩着整片天穹。便如漫漫的长夜没有尽头，从此天地崩坏而灾厄无穷。
天劫，仍将继续。
而千丈高空，已不见了韦尚的身影。倒是海面之上，有道赤裸的人影，披肩散发，摇摇欲坠。
那是韦尚，接连渡过了八重天劫，已让他精疲力竭。不过他还是没有屈服、没有放弃，抓出最后几株黄参塞入口中，然后强行踏空飞起。
十丈、数十丈……
韦尚刚刚踏空飞起百丈，天穹上的乌云猛然收缩，继而炸开一团刺目的亮光，随即一道水桶粗细的雷火呼啸而下。
“咣——”
愤怒的雷劫，撕开黑夜，横贯长空，瞬间吞没了韦尚。他在雷火中挣扎颤抖，口吐热血，直坠十丈，却犹自昂首挺胸而苦苦支撑。
而一道雷火尚未消失，又是一道霹雳咆哮而下。那接连不断的火光，雄浑无匹的威势，像是一把万丈巨剑，只要毁天灭地，将大海通个窟窿。
韦尚再难支撑，在雷火的轰击下，不断坠落。而眼看着他便要坠入汹涌的波涛之中，疯狂肆虐的雷劫突然没了。唯有嘶吼咆哮的雷声，犹在狂风中回荡不绝。他强撑着挺立在波涛之上，又是一口热血喷出，然后缓缓转身看向远处的海岛，刚毅而又疲惫的面庞上露出一抹微笑，旋即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天穹之上，那翻卷的乌云，已随着远去的狂风渐渐消散。继而霞光闪现，落日沉醉……
“师兄——”
海岛之上，不管是趴在沙堆中的瑞祥，还是元天门的弟子，抑或是广山、灵儿、韦春花与无咎，皆在关注着远处的动静。
便在雷劫终结、天象好转的瞬间，灵儿惊呼一声。她亟待冲过去查看端倪，却又察觉不妥。而不待她再次出声，一道人影疾驰而去。
“无咎……”
正是无咎，扔了铁棒，纵身飞起，直接掠过海面，一头扎入海水之中。不消片刻，他带着一个赤裸的人影破水而出，顺手摸出一件衣衫稍加遮掩，转而返身奔着海岛飞来。
灵儿、韦春花与月族的兄弟们，急忙迎了上去。
无咎带着韦尚，落在沙滩之上。他帮着韦尚坐下，然后退后一步，与众人凝神端详。
只见韦尚盘膝而坐，双目紧闭，临时遮体的衣衫有些瘦小，且长发凌乱而胡子拉碴，很是虚弱无力的模样。而他壮实的身躯，却散发着浓重的雷劫之威……
“师兄渡过天劫，功成圆满！”
灵儿终于放下心来，欢欣不已，随即又趋近蹲下，摸出一瓶丹药凑到韦尚的嘴边而小心呵护道：“且服下冰离丹，找补体力……”
韦春花与广山等一群月族的兄弟，也都是松了口气，各自的脸上露出笑容。
而无咎却退后几步，转身离开，然后背起双手，慢慢走过沙滩。
韦尚能够渡过天劫，他是由衷的欢喜。而天上的乌云虽然消散，这世间的乱象依然如故。如今他隐忍三年之后，再次站了出来，又该怎样带着兄弟们走出困境，或走出一条光明大道，他不能不他有所斟酌……
沙滩上，有个浅坑，而埋在坑里的瑞祥，早已转换了地方。
沙滩尽头的石坡上，另外聚集着百多人。当这边忙着抢救韦尚的时候，元天门的弟子也没忘了解救自家的门主。不过，侥幸得手的元吉、元惠，并未带着瑞祥逃离此地，而是簇拥在石坡上，一个个又是焦急、又是无奈。
瑞祥的身上，依然捆缚着黑色的皮索。寸余宽、一分厚的兽皮绳索，异常的坚韧，不管是真火焚烧，还是飞剑劈砍，皆难以摧毁解脱。
既然如此，又如何逃离？
而元天门的弟子窘迫之际，见无咎走近，又如临大敌般而乱作一团。
“嘿嘿！”
无咎却是嘿嘿一乐，在三丈外停下脚步。
“想要逃脱束缚的法子，只有一个……”
“如何逃脱？”
瑞祥斜躺在石坡上，背后由几个弟子伸手撑着，这才勉强坐起半截身子，可谓极其的狼狈。而纵然如此，这位飞仙高人依然镇定自若。
无咎坦诚道：“舍弃肉身，逃脱元神！”
“呵呵！”
瑞祥竟淡淡一笑，摇头道：“倘若舍弃肉身，我又何苦等到此时？”
“等我？”
无咎微微一怔。
“等你高抬贵手啊！”
瑞祥很是理所当然。
“你敢断定，我不杀你？”
“杀我何益？你已修至飞仙，又有一群强大的兄弟相助，足以纵横天下，我瑞祥的性命早已不放在你无咎的眼里。你该取了金吒峰的五色石，修至更高的修为，方能应付你真正的强敌，玉神殿……”
“哦……”
无咎打量着躺在地上的瑞祥，感慨道：“任凭风云变幻，仙门更替，你依然安然无恙，并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偌大的部洲据为己有。如此心机谋略，堪称真正的高人啊……”
他并未奉承，而是讲的真心话。
想当年的元天门，只是众多仙门之一，不显山不露水，却能够在血雨腥风中生存至今，并不断的发展壮大，也由此可见瑞祥的过人之处。尤其他谙熟人性，洞察世事，老谋深算，善于隐忍，心狠手辣，等等，无不让人感受深切。
“唉，老弟谬赞了！”
称呼变了，口气也变了。
瑞祥面带苦笑，叹道：“我也不过是想要活下来，然后远离纷争，使得传承有继，仅此而已！奈何世道崩坏，弱肉强食，只得伺机抗争，苟且求全。便如你无咎，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无咎默然。
瑞祥的诚恳的话语中，透着久经风雨的彻悟，并条理明晰，很是循循善诱。他缓了一缓，自顾道：“你我之间，无关恩怨、是非、对错，唯利害相争耳。眼下合则两利，斗则两伤。又当如何抉择，智者自明！”
无咎还是没有吭声。
瑞祥却有些不耐烦，催促道：“老弟，言尽于此，你还不放了我？”他又稍作挣扎，无奈道：“这究竟是何法宝，缘何这般的坚韧……”
无咎微微皱眉，却还是抬手一招。
随着黑光闪烁，瑞祥身上的皮索没了。他僵硬的四肢，顿时恢复了自如，大松了口气，忙道：“元吉、元惠，搀扶为师一把……”
而无咎的手上，多了一截五六尺长的黑色之物，被他举起来细细打量，旋即撇着嘴角道：“此乃……捆仙索！”
“捆仙索？果然了得，纵是飞仙，一捆了之……”
瑞祥在弟子的簇拥下，一边整理衣着，一边出声附和。看他的架势，他与无咎已摈弃前嫌，化敌为友。
无咎却拂袖一卷，收起了兽皮项圈，也就是被他重新命名的捆仙索，转而抬起下巴，淡然说道：“瑞祥，你不妨与我再战一场，或就此逃脱远去，不过……”
“呵呵，此言差矣！”
瑞祥连连摆手，郑重其事道：“从此以后，你便是我的老弟，你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
无咎笑了笑，继续说道：“不过，你若逃了，我便杀了元吉、元惠，元金、元夕，还有你的徒子、徒孙！”
瑞祥的脸色一变，脱口道：“焉敢如此的卑鄙歹毒……”
“嗯，知道便好！”
无咎点了点头，淡淡又道：“今日天色已晚，明早动身赶路！”
“你要前往部洲？”
“当然，你亲口许下的五色石，切莫食言！”
“呵呵！”
转瞬之间，瑞祥已恢复常态，拈须含笑，吩咐道：“且让元金、元夕就地等待，你我明早赶过去。元吉、元惠，在此歇息一宿……”
已有数十个元天门的弟子，先行了一步。既然某人要就地歇息，他也只能从善如流。
“老弟啊，你拿我弟子的性命相要挟，只怕不妥……”
“哦，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有何不妥？”
“呵呵，论起来，你我渊源颇深，何不彻夜长谈……”
“瑞门主操劳一日，也是倦了，改日请教，失陪！”
无咎虽有一肚子的疑惑，却没心思啰嗦，他敷衍一句，便要离去。而转身之际，恰见人群中的两个熟悉的面孔，他突然拱了拱手，一本真经道：“仲子师兄，汤甲师兄，好生歇息，明早赶路呢！”
“啊，不敢……”
“师叔，师祖，我二人……”
人群中的仲子与汤甲，被飞仙高人称为师兄，非但没有欣喜，反而吓得脸色煞白。而众目睽睽之下，又无从辩解，各自语无伦次，几近要瘫倒在地。
无咎却嘴角含笑，扬长而去。
此时，夜色降临。一轮明月跃出海面，万里波光粼粼。
数十丈外的沙滩上，聚集着另外一群人。
其中的韦尚，依然闭目静坐，而他身上的雷劫之威，已消散许多，且精神有所好转，整个人已并无大碍。
无咎走到近前，与众人点头示意。
灵儿转身相迎，一把抓住他的臂弯，回头张望，悄声抱怨道：“瑞祥害你多惨啊，你岂能放过他呢？”
无咎没有忙着答话，奔着海边走去。待两人在礁石坐下，他这才长叹一声——
“是啊，瑞祥欺负我二十多年，害得我丢掉半条性命，又逼着兄弟们为他卖命，我为何还要放过他呢……”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利而不害
……
为何放过瑞祥，无咎也说不清楚。
而他却知道，杀了瑞祥，固然解了一时之恨，或也跌入又一个圈套之中。难道观海子不知瑞祥的为人，难道星海宗真的会将贺州拱手相送？倘若他真的杀了瑞祥，或瑞祥杀了他，抑或是拼得两败俱伤，说不定正中观海子的下怀呢。无论生死如何，都帮着星海宗除掉一个心腹大患。而远在贺州的观海子安然无恙，卢洲的乱象如旧，那个神秘的玉神殿，依然是高高在上而令人如芒在背。
何况瑞祥乃是飞仙，修为高强，一旦他誓死相拼，后果难以想象。尤其是韦尚刚刚渡过天劫，凡事不能不三思而后行。
不过也正如所说，他无咎的对手，乃是玉神殿，而真相又如何呢……
长夜过去，红日出海。
而海边的沙滩上，却迎来一场告别。
瑞祥已从静坐中睁开双眼，吞服了丹药，又歇息一宿，他的状况大为好转。他缓缓站起身来，炯炯双眸中闪烁着一丝异样的神采，拱手道：“我要闭关一段时日，不便远行，无兄弟，灵儿，春花道友，广山、颜理，诸位兄弟，来日再会——”
他虽然渡过天劫，突破了飞仙境界，却法力空虚，修为全无，亟待闭关修炼，否则根基受损而后患无穷。而伙伴们还将继续赶路，彼此只得分道扬镳。
灵儿拿出一个戒子，递给了韦尚。
“这五色石，还有丹药、灵草，是无咎让我转交师兄，以备不时之需！”
韦尚点了点头，道：“来日出关，贺州相会！”
“倒也不必！”
无咎示意道：“灵儿……”
灵儿又拿出一枚图简，分说道：“师兄出关之后，不妨返回碧水山庄，我与无咎，自会寻去！”
韦尚收下了戒子与图简，再次拱起双手。
“无兄弟，师妹便托付给你了！还有春花道友，广山，诸位兄弟，多多保重！”
无咎与众人也拱起双手，依依惜别。
“来日再会——”
片刻之后，海岛上只剩下了韦尚一人。他眺望着茫茫的大海，粗犷的面孔透着刚毅之色。他虽然不善言辞，而他却清楚记得脚下的这条路。正是一日日的坚守，一步步的坚持，师妹找到了知己，他也机缘所致而成就飞仙境界。而此去的路途，依然遥远而又艰辛。他还要帮着师妹，帮着那位无兄弟，走的更远、走得更高，去那峰巅之上，寻求更为宽广的天地……
……
又是一个清晨，又是一座海岛。
岛上不断的有人影出现，并三五成群聚在一起。
乍一见，海岛的四周，依然是海水茫茫，碧浪连天，而凝神看去，可见日头升起的方向，百余里外，大山绵延，丛林茂盛，海岸无尽。
“此番已抵达部洲，就地歇息一日，明早继续赶路——”
拂面的海风中，传来瑞祥的话语声。他在吩咐弟子们就地歇息，又吩咐元金、元夕——
“将阵法遮掩，以免鸟兽侵袭毁坏……”
与之同时，有惊呼声响起——
“神兽……”
海边的空地上，聚集着另外一群人。而尚在说笑的人群中，突然冒出一头庞大的怪兽，引得元天门的弟子惊讶不已。那三、五丈的身躯，丈五的个头，遍体的黑色卷毛，铜铃般的黑白眼珠子，还有头颅上的金色独角，正是来自星海宗的镇殿神兽。
而神獬沉睡多日，乍然醒来，便置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吓得它原地转圈、毛发抖动，只想着就此远遁而去。
“卷毛……”
熟悉的呼唤声，熟悉的笑容，使得暴躁的卷毛神獬，瞬间安定下来。而又一声呼唤声响起，它不禁有些疑惑，黑白眼珠子一阵转动。
“卷毛……”
“灵儿小心……”
无咎坐在一块石头上，左右站着广山、颜理等十二位月族的兄弟。如今危机远去，再次朝夕相处，彼此的脸上皆浮现着轻松的笑容。便是韦春花也是精神焕发，却又一脸好奇，拉扯着灵儿，与她窃窃私语。
灵儿与韦春花头示意，转而默念几句口诀，然后走向神獬，继续呼唤道：“卷毛，我是冰灵儿，是无咎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
神獬歪着大脑袋，神色疑惑。
与它看来，那是一位女子，应该并无恶意。
不过，它听懂了对方的咒语，那是血脉传承的印记，一种来自远古族群的呼唤。而那女子，似乎很和善，她是无咎的家人，便也是卷毛的家人？
灵儿缓缓止步，她娇小的身子，在庞大的神兽面前，显得更加瘦小。她却欣欣然抬起头来，伸出她精致如玉的小手。
神獬稍作迟疑，低下头来。
“卷毛，我与无咎，乃是你的家人，我与无咎的伙伴，也是你的伙伴……”
灵儿话语轻柔，伸手轻轻抚摸着神獬的独角，旋即又摸出一把灵石，塞入它的口中，亲昵道：“从此以后，我不许你孤单，也不容人伤害你……”
神獬咀嚼着灵石，渐趋安定，也渐渐放松，旋即脑袋抵着灵儿往上一甩，灵儿翻身落在它的背上。
“嘻嘻，卷毛乖哦——”
灵儿坐着稳当，出声夸赞。神獬的后背，宽厚柔软。她欣然一笑，又道：“无咎……”
无咎见她与神獬亲近，也不禁颇感欣慰，又神色迟疑，却还是屈指弹出一滴精血。
灵儿拂袖卷过精血，也从指尖弹出精血，彼此融为一体，加持了法诀咒语，然后被她轻轻拍入神獬的头颅之中。神獬并未反抗，只是稍作诧异，随即摇晃着大脑袋，似乎与她更加亲昵。
无咎却道：“是否欠妥……”
“借助《万兽诀》，加持精血印记，从此以后的卷毛，仅听从你我的召唤。此举虽然欠妥，却也避免卷毛受人蛊惑而遭遇不测！”
灵儿如此分说，又提醒道：“普天之下，并非只有你我懂得《万兽诀》……”
“也有道理！”
无咎不再吭声。
《万兽诀》，并非仙门所有，而是来自神洲的一个古老部落。正是因为这篇法诀中的咒语，让他取得了神獬的信任。而他并无私心杂念，也没想过将神獬据为己有。如今却被灵儿加以精血祭炼，也使得神獬的生死安危与二人休戚相关。
“嘻嘻，听说你会飞呢……”
灵儿伸手拍打着神獬的卷毛，话音未落，平地卷起一阵旋风，转眼间人兽已双双失去了踪影！
“哈哈，真乃神兽也！”
广山与兄弟们抚掌大乐，纷纷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各自抓出酒坛，招呼道：“先生，同饮——”
吹着海风饮酒，很惬意。
无咎却含笑摇头，手中多了两块晶石。兄弟们见他忙于修炼，也不打扰。而他正想着吐纳调息片刻，韦春花在他的身旁坐下。
“唉，我听灵儿说了，那头神獬也是不易，为免圣殿囚禁之苦，不得不躲在星海境长达数千年之久，如今得到你二人的庇护，也算是缘分吧……”
“春花姐，你有所不知，卷毛厉害着呢，便是观海子也奈何不了它，唯独胆小机敏，谁说不是它的一个长处呢……”
“嗯，神兽通灵，且善待于它！”
“我无暇管它，灵儿倒是欢喜……”
两人正在说话，瑞祥走了过来。
“倘若芸芸众生，皆如你我这般，放下恩怨，和睦相处，便也合乎了天道之说，利而不害，为而不争，呵呵！”
这位元天门的门主，飞仙的高人，踱着方步，手拈长须，耷拉着眼皮，言谈举止间气度超然，便如同一位看破红尘的睿智长者，面对着茫茫海水，与那高远的苍穹，独自在感悟天地、悲悯苍生。
无咎皱了皱眉头，起身迎了过去。
“前辈……”
“老弟，何必见外呢？”
瑞祥责怪一声，伸手道：“海岛的风景不错，而从明日起，再难看到，且边走边再说——”
无咎咧咧嘴角，奔着海边走去。
“瑞门主，将你所知道的天书，与金吒峰的阵法，说来听听！”
“什么天书……”
瑞祥好像是没听懂，回头一瞥。
无咎竟然停下脚步，脸色转冷。
瑞祥顿作恍然状，摆手笑道：“呵呵，那不过是一篇经文罢了，据说有断定天运之奇，便也以讹传讹，姑且称之为天书……”
无咎的脸色缓和下来，随后而行。
“哦，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篇经文？”
“我也只是从观海子的口中，有所耳闻……”
“观海子知晓那篇经文？”
“他又怎会知晓玉神殿的隐秘。不过，玉神殿的玉真人，曾与他暗中会面，事后听他提起，玉神殿的玉神尊者，有篇预测天运灾祸的经文，堪称天书……”
“玉真人？”
“是啊，我亲眼所见……”
“观海子勾结玉神殿……”
“谈不上勾结，投诚效忠罢了……”
“星云宗的苦云子呢？”
“因为当年的部洲之行，苦云子与夫道子闹翻了，而夫道子却指责他不服管教，使得他更加的愤怒。而得罪了玉神殿后果，可想而知……”
“于是观海子，借机投诚？”
“顺势而为吧……”
“于是你串通观海子，将我卖了？”
“否则的话，如何取信玉神殿？”
“哈，如此的理所当然？”
“是啊……”
“放屁……”
无咎与瑞祥，在海边并肩而行，并一边叙话，一边欣赏着海岛的景色。
而走了没多远，有人瞪眼叫嚷起来。
瑞祥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是颇为无奈，只得举手致歉，道：“既然老弟不喜，过往的旧事不提也罢……”
无咎却紧逼不放，质问道：“岂能不提呢，且将你与观海子的勾当，还有金吒峰的阵法，一五一十说来——”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自省自悟
……
无咎之所以放过瑞祥，有着诸多的缘由。
弄清楚观海子与玉神殿勾结的内幕，便是缘由之一。当然还有金吒峰的阵法，也是他关心的所在。因为他的手中，有张兽皮，标注着五座阵法，并有五元通天、破碎虚空之说。他知道兽皮上的阵法，与玉神殿有关，却始终不明用处，故而也想着从瑞祥的口中有所获悉。
而瑞祥似乎真的与他化敌为友，竟也不再隐瞒，将数年来的种种变故，一一向他如实道来。
不过，事情的起因，还要从当年的宗门之变，与部洲之行说起：
当年的观海子，并非败于苦云子，而是败在了玉神殿的手里。因为他对于玉神殿，始终抱有戒心，却被苦云子加以利用，最终借助玉神殿灭了他的星海宗。他败逃之后，痛定思痛，潜伏卢洲，伺机而动。
而野心勃勃的苦云子称霸贺州之后，有了更高的志向，于是派人前往贺州，一来借玉神殿的之手，消除异己，再一个便是夺取贺州，藉此壮大宗门。谁料瑞祥早有提防，非但将计就计，斩杀了无数的星云宗弟子，最终还摆脱了追杀而逃得无影无踪。为此，苦云子迁怒于夫道子的无能，而夫道子则归咎于苦云子的私心作祟。双方闹得不可开交，一时之间势同水火。
夫道子是谁啊，玉神殿的祭司，他找到了玉真人，也就是玉神殿的神殿使，声称苦云子不服管教，星云宗有忤逆反叛之心。
真是好大的罪名，苦云子的厄运也就此注定。
更何况玉神殿并不愿意看到贺州的稳定与强大，又不愿直接插手过问而授人以柄。而若是挑起贺州的争斗与内耗，无疑成了一条最为简便可行的计策。
如上所述，一直躲藏潜伏的观海子，终于看到了复仇的曙光。他获悉风声之后，暗中联络玉真人。
而玉真人虽然答应帮他返回贺州报仇，却也开诚布公。
那便是杀了无咎。
众所周知，正是无咎的缘故，引来鬼、妖二族作乱，也使得万千生灵涂炭。唯有杀了他，方能换来卢洲的安宁。而无咎曾为星海宗的弟子，与观海子的渊源颇深。只要观海子乐意相助，应该事半功倍！
观海子没有迟疑，一口答应了！
无咎的十二银甲卫，就在银石谷，一直将那群汉子扣在手中，果然被他派上了用场。
观海子找到瑞祥，定下圈套，并许下承诺，一旦夺回贺州，大仇得报，便许他前往部洲而重建仙门。
果不其然，无咎没能逃过重重算计。
而瑞祥的心机之深，出乎观海子所料。他并未杀了无咎，反而将无咎与他的兄弟们牢牢抓在手中。事后观海子问起，他借口返回贺州急需人手。而他真正的用意，是怕观海子过河拆桥。观海子对此心知肚明，索性听之任之。不过瑞祥也信守诺言，带着无咎离开了贺州。他还想继续奴役十二银甲卫，谁料弄巧成拙……
“呵呵，不过短短的三年，老弟你便伤势痊愈，恢复修为，再修至飞仙，着实叫人难以想象啊！”
海边的礁石上，两人仍在叙话。
而无咎更多的还是在倾听，或胡思乱想，旋即心生倦意，干脆冲着那波涛起伏的海面默默出神。
从瑞祥的口中，总算弄清了困扰他二十余年的诸多乱象，也获悉了诸多变故的大致原委，而一旦看破了生死陷阱背后的重重算计，他的后脊背不禁有些森森发冷，只觉得心烦意乱而只想就此逃脱远去。
如此的尔虞我诈，拼死拼活，穷凶极恶，究竟又为哪般？而不经意间，他无咎竟也参与其中，欲罢不能。只为活着，还是早已随之迷乱而颠倒疯狂……
“哦，至于金吒峰的阵法，我听玉神殿的夫道子提起过，有禁锢地脉，应对浩劫的效用，不仅是部洲，贺州、神洲，乃至泸州本土，均有通天大阵的镇守呢！”
瑞祥的话语，使得无咎回过神来。
“应对浩劫？”
“是啊，可保四方太平……”
“嘿，我倒是听说，五元通天，破碎虚空，又何来的太平之说呢？”
“这个……”
从瑞祥的话语中不难猜测，他对于天书，也就是那篇有关天运的经文，以及金吒峰的大阵，所知不多。
无咎眺望远方，又道：“即便如你所说，我若取了金吒峰的五色石，阵法岂能安存？”
“实不相瞒，我也觉得那座阵法古怪，而不管是询问夫道子，或观海子，皆语焉不详。与其这般，即便毁了阵法又有何妨！”
瑞祥坐在礁石上，轻松道：“而金吒峰下藏有五色石，乃确凿无疑，只要获取一二，便受益无穷啊！”
“嗯！”
无咎大为心动的模样，却又话头一转。
“你夺去了部洲，我也得了五色石，很划算的买卖，却不知以后又将如何呢？”
他与瑞祥的化敌为友，更像是一场交易。而交易似乎有了眉目，便也谈及以后的打算。
“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安身？”
瑞祥反问一句，又推心置腹道：“倘若老弟无处可去，不妨留在部洲。你我携手共创仙门，打造一方逍遥乐土！”
“逍遥乐土？”
无咎的神色一凝，不置可否，摆了摆手，径自转身离去。
瑞祥兀自拈着长须，眼光中神色莫名。
无咎环绕着海岛，奔着来处走去。韦春花与广山等兄弟，犹在静坐歇息。他走到众人点了点头，转而站在海边抬头远望。
卷毛神獬带着灵儿，已离去了两个时辰，依然不见回转……
“无先生，是否担心灵儿的安危？”
韦春花起身询问。
“以灵儿的修为，料也无妨，不过她……”
“你还是放心不下啊，老身这便找寻……”
“老姐，你初来乍到，不及我熟悉此地的状况，且与兄弟们在此等候——”
无咎摆了摆手，拔地而起。
灵儿乃是地仙高手，神獬又异常的机敏，按理说应该无恙，而一人一兽却迟迟未归，还是让他有些担心。
转瞬之间，人已到了数百丈的半空之中。
修至飞仙境界之后，神识也随之水涨船高。念头一动，万里方圆内的大海、小岛、山川、河流尽收眼底。
无咎远眺片刻，踏空而行。
而说起修为，他感慨良多。在玄武崖的静室之中，经过三年的苦修，他终于修至地仙圆满，却也耗尽了所有的五色石。而为了继续提升修为，他拿出了鬼族的玄鬼圣晶。为免不测，他又将《玄鬼经》与鬼族的吐纳之法细细研修了一遍。他要借助圣晶中的仙元之力，使得修为更上一层楼。
而动手尝试之际，却让他吓了一跳。
犹还记得，在静室之中，他抓着圣晶，刚刚催动功法，尝试吸纳，一股迅猛、冷幽、疯狂的仙元之力，轰然冲入体内，瞬间撕裂了经脉，刺痛了他的五脏六腑。难以想象的痛楚，差点让他昏死过去。而他却难以自抑，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要炸开。不用多想，爆体的征兆啊。他吓得六神无主，旋即强行挣脱圣晶，总算是摆脱了爆体而亡的下场，却一口热血喷了出去。直至数个时辰过后，他犹自余悸未消。
不过，还是那句老话，祸福相依相伴，凶险与机缘并存！
当他查看伤势的时候，意外发现，他的气海中少了一个人。金色的本命元神，没了！
真的没了！
气海的七彩剑虹环绕之间，仅有一团愈发浓重的金色雾气。而曾经金色小人，已然无影无踪。而他又似乎并未消失，彷如与筋骨经脉、精血脏腑，以及整个肉身融为一体。
他惊愕之余，突然又庆幸不已。
关于修为境界，典籍中早有记载。地仙，乃元婴有成者。飞仙，乃炼形为炁、成就纯阳之体者。
而元婴，便是元神。炼形为炁之说，便是元神合体。
也就是说，他无咎终于成就飞仙！而合体之后的肉身，便是元神所在！
太意外了！
三十多年前，便已渡过了天劫，而直至此时，方才修至飞仙。
机缘所致，或狗屎运气降临？
是玄鬼圣晶！
彼时彼刻的静室之中，无咎看着面前的玄鬼圣晶，可谓又惊又怕，而又难以置信。
仅仅吸纳了短短的片刻，便冲破境界的桎梏而一举修至飞仙，玄鬼圣晶的神奇，由此可见一斑。不过，其中的仙元之力，太猛烈、太强大，与凶猛的海水也没两样啊。幸亏及时罢手，否则必将被那疯狂的仙元之力所吞没而导致爆体的下场。
这是宝物，还是凶物？
而他尚自有些糊涂，听到灵儿在洞外呼唤。他来不及参悟境界修为，收敛起息，走出静室，继续佯作虚弱的样子。直至韦尚渡劫遇险，他挺身而出，除掉了穆丁与师戒，又将瑞祥狠狠收拾了一番。
而瑞祥也好像痛改前非，握手言和……
半空之中，无咎一边踏空寻觅，一边检视修为，同时不忘回想着此前的遭遇，以便自省自悟而避免再次陷入困境。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神色一动，旋即不作迟疑，转身直奔海岸飞去……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重返部洲
……
这是一个巨大的山谷。
许是大雨过后，山谷的上方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霭。而透过雾霭看去，但见山林茂盛，草木清新，野花缤纷，景色旖旎。
而便在那郁郁葱葱的山林之间，却聚集着无数的野兽，有凶狠的豺狼虎豹，也有温顺的麋鹿山羊，有体型硕大的不知名的巨兽，也有个头小巧的鼠兔蛇虫。而遑论彼此，均是敬畏交加的样子，或躲藏水中，或避于林下，或潜伏山岗，或就地匍匐而畏首畏尾。便彷如神灵降临，使得群兽恐慌膜拜。
而谷地的深处，为飞瀑、深潭的所在。潭水岸边的山坡上，有野果飘香，有奇花异草，还有一头黑毛独角的大家伙，与一个娇俏玲珑的女子在玩耍……
无咎从海上飞来，越过群山，来到山谷之中，缓缓落下身形。他的手中，还扣着一枚图简。
找到灵儿与神獬了。
而此地却极为陌生，便是图简之中也不知地名。
按理说，他此番算是故地重游。而且随身带有图简，应该熟悉部洲的一草一木。不过，当年的他，只是炼气弟子，还要仍受阿威、阿雅的管制，处处受限身不由己，虽也闯荡了数年之久，却未能领略真正的部洲。
便如眼前的山谷，分明就是初来乍到。
“卷毛，接着……”
黑毛的独角兽，便是神獬，躺在潭边的草地上，惬意的打着滚。年轻的女子，则是灵儿，她坐在十余丈外的古树的枝杈间，摘下色泽黄嫩的果子往下扔去。神獬张开大嘴，接着果子。
“嘻嘻，卷毛乖哦，再来一个……”
而卷毛却突然翻身坐起，黑白眼珠子一阵欢快的转动。
“无咎……”
灵儿也发出一声欢呼，从树上飘然而落，却又抬手一抛，笑道：“这木果不比朱果，却也相差无几，很是香甜……”
无咎从天而降，一同落地，顺手抓住木果，顿然香气扑鼻。
与之瞬间，娇小的身影扑到身边，笑声响起——
“嘻嘻，你也乖哦！”
无咎看着一脸欢喜与一脸狡黠笑容的灵儿，虽然遭到调侃，却不以为意，抬脚走到神獬的面前，将木果递了过去。
卷毛神獬低下大脑袋，一边品尝着果子，一边抵着他很是亲昵。而灵儿则是挽着他的臂弯，蹦蹦跳跳道：“你怎会寻来呢，且玩耍几日如何，此地灵气四溢，灵草、灵果随处可见——”
无咎抬头看了眼天色，无奈道：“明早还要赶路呢，你与卷毛倒是乐不思归！”
也难怪灵儿与神獬迟迟不归，一个淘气，一个贪玩，皆痴迷于这山谷的美色，早已忘却了时辰。
“哎呀，傍晚时分，再赶回不迟！”
“两地相隔万里呢……”
“卷毛的遁法神速……”
“也罢……”
“嘻嘻！”
灵儿的心愿得逞，拉着无咎就地坐下。见状，神獬也趴在地上。两人倚着神獬，山谷的景色尽收眼底。
“卷毛厉害呢，是它寻至此地，乍一现身，群兽俯首！”
“它是堪比蛟龙的神兽，自然令群兽慑服，且天赋神通，对于天材地宝，或灵气之物，异常的敏锐！”
“你也厉害，竟然寻来……”
“哼，又占我便宜！”
“嘻嘻……”
无咎伸出手指，冲着灵儿的瑶鼻作状轻刮。而灵儿闪身躲避，嘻嘻笑个不停。一旁的神獬也摇晃脑袋，仿佛乐在其中。
“瑞祥害你不浅，切莫轻信于他！”
灵儿嬉闹片刻，不免说起正事。
“嗯！”
无咎点头答应。
“莫起贪念，否则必然受制于人！”
灵儿有些不放心，如此提醒道。
“你是说，我贪图瑞祥许下的五色石？”
无咎随声问了一句，嘴角微微含笑。他好像在欣赏着山谷的美景，却又神色淡远而若有所思。
灵儿眸子一闪，恍然道：“难道你另有用意？我听你提起过，金吒峰下有座大阵，与五元通天阵法有关……”
她知道某人与瑞祥握手言和的前因后果，却见他此时心不在焉，故而有所担忧，也有所猜测。
“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河叶，星云宗的弟子，金吒峰的地仙长老。我听他亲口说过：金吒峰的六合通天阵，为玉神殿授意，星云宗打造，天下共有九座。至于用处，当然为通天之用。而事过多年，他所说的话，几近被我忘了，眼下突然想起……”
“九座阵法？”
灵儿意外道：“你我所知的五元通天阵法，仅有五座。而如今又冒出六合通天阵法，彼此有何不同？”
她从玉神殿尾介子的洞府中，窃走一张兽皮。兽皮所绘的五座阵法，显然暗藏着一个天大的隐秘。在无咎的推测下，其中的四座阵法已有下落，而金吒峰的大阵便是其中之一。谁料无咎突然想起了一段话，原来金吒峰的阵法早有名称，叫作六合通天阵，且共有九处之多。
无咎摇了摇头，道：“或许六合通天阵，才是阵法的名称，而五元通天，仅为你我的臆测！”
“并非无端臆测，兽皮之上，仅有五座阵法，暗合五元通天……”
“另外的八座阵法何在？”
“是啊，你我仅知其中的四座阵法所在，分别位于部洲的金吒峰，神洲的玉山，卢洲的天禁岛，而贺州的黑泽湖，并未建成。难道……”
有关通天阵法，一直困扰着无咎。
因为封禁神洲的大阵，被称作四洲通天阵法；金吒峰的阵法，叫作六合通天阵法。来自尾介子的兽皮图绘，则有五元通天的注解，被他与灵儿认定为玉神殿的一个阴谋。而当他将其联想起来，又不禁一阵阵的糊涂。
那神秘的阵法，究竟有几处呢……
灵儿继续出声——
“难道九座阵法之说，只为混淆耳目。而尾介子乃是玉神殿的祭司，他所藏的兽皮图绘，应该真实无误，通天大阵仅有五座！”
“嗯，灵儿所言不差。一个看守阵法的弟子，岂能与尾介子相提并论呢。不过……”
无咎禁不住伸手挠头，犯难道：“即便是混淆耳目，你我也一无所知，更遑论真假，这……这狗屁的仙道，尽是阴谋圈套啊！”
他心烦难耐，禁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想想也是，曾几何时，梦想踏上仙道，只求御剑腾空，与仙子相伴逍遥，而转眼数十年过去，都过的什么日子啊？不是浴血拼杀，亡命天涯，便是遭遇陷阱算计，九死一生。好不易成就飞仙，尚未来得及缓口气，突然发现四周依旧是深沟险壑，却躲不过、也逃不脱。倘若细细深究甄别，竟如坠云雾，看不清、理还乱，偏偏又欲罢不能。
这便是梦想中，一直追求的仙道？
这是一条炼狱之路，一条让人备受煎熬的征程。而为了有日返回神洲，不得不咬牙负重前行……
“你呀，心事太重，有话说与我听，或能分担一二！”
灵儿见无咎烦闷，出声安慰道，旋即又略带羞涩，分说道：“我的修为难以提升，唯有注重境界的感悟……”
她的修为，来自她爹的九转玄丹术，奈何境界欠缺，使得以后的修为难以提升。迫于无奈，她唯有借助山水之乐而陶冶性情。这也是她参悟天地，修炼境界的一个途径。
却见无咎猛然摇头，摆手道：“想着心烦，随它去吧，且前往金吒峰，取得五色石，然后离开部洲。任凭瑞祥他老奸巨猾，又奈我何！”
“嗯嗯，正是此理！”
灵儿连声赞同，趁机又道：“我记得你有几位好友，尚在部洲，譬如阿雅……”
“你只记得阿雅，她与阿威早便没了！”
“……”
灵儿察觉失言，臻首低垂，小脸赧然，神色中带着掩饰不去的歉意。
无咎回头一瞥，欲言又止，想了想，拿出一个金色的圆球递了过去。
“这铃铛内有乾坤，可将卷毛收入其中。倘若日后分开，便由卷毛陪你！”
“此话怎讲？”
灵儿接过铃铛，脸上多了嗔怒之色。
无咎急忙拍了拍她的小手，笑道：“便如你随口一说，不必放在心上！”
“哼！”
灵儿哼了一声，却又无从发作，抿着唇角莞尔一笑，举起铃铛打量。
无咎则是眺望远方，自言自语道：“我在部洲的好友与仇家，不止一个呢。阿胜、阿三，是否无恙，还有象垓，乐正，河叶，还有……”
“此乃上古法宝，被你称作铃铛，却另有其名呢！”
“啊……”
无咎收回思绪，身旁的灵儿与他示意道：“浑……天……禁……”
凝聚神识看去，铃铛的上方，果然刻着字迹凸起，却极为模糊，也难以辨认。倒是灵儿心细，被她认出了宝物的名称。
浑天禁，很厉害的样子。
“嘿，我当时未曾留意，还是叫作铃铛顺口！”
“送给我了？”
“当然，连同卷毛……”
无咎的话没说完，一个大脑袋抵来。他猝不及防，闪个趔趄。
却见卷毛神獬翻身跳起，瞪了一眼，如同在教训他的背叛，然后又心虚般的摇头摆尾跑开。
“哎、这家伙……”
无咎抬手怒指。
“嘻嘻……”
灵儿飘然起身，纤足踏空。转瞬之间，人已落在神獬的背上。她回眸一笑，招手道：“时辰不早了，莫让春花姐与广山挂念——”
无咎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长身而起。
恰是日落黄昏时分，晚霞漫天，雾霭沉醉，万山竞秀。
一头独角神兽，驮着两道人影，踏云逐风而去……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大有可为
……
飞卢海。
夏花岛。
四道人影，由远而近。
为首的乃是一位相貌清癯的老者，神色内敛。随后的则是两个女子，皆相貌秀丽，却一个女扮男装，人仙的境界；一个韶华年纪，筑基的修为。还有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举止稳重而气度不凡。
倘若无咎在此，定然熟悉。这四人正是梁丘子、甘水子、汤哥，以及落羽。
海岛的岸边，山崖之上，有山坡草地，与简陋的凉棚，还有树木掩映下的两间石屋。
梁丘子凝神观望，出声道：“为师答应了无咎，便不能食言。君子有信，贵在践行！”
他带着三位弟子，落下身形。
百丈之外，便是凉棚、石屋。
梁丘子点了点头，示意道：“无咎所说的妹子，应该住在此处——”
“并非真正的妹子，而是无咎落难之时，所结识的一个渔家女，叫作凝月儿！那人风流成性，见异思迁，由此可见一斑……”
甘水子分说道，很是不以为然，而回头一瞥，冷声叱道：“汤哥，我与师尊说话，你缘何心不在焉？”
“啊……”
汤哥与落羽站在一起，似乎在窃窃私语，彼此相识含笑，却不料遭到训斥。他忙闪开一步，讪讪道：“师姐……”
“哼！”
甘水子哼了一声，很是严厉的样子。
落羽似乎为了避嫌，抬脚往前，稍显尴尬，佯作无事般的说道：“离开卢洲至今，已是三年过去，不知无先生人在何方，是否无恙……”
甘水子则是悄悄抓住汤哥的手臂，暗暗掐了一把，转而挺起胸脯，已恢复了往日的神采，而看着落羽的背影，她又禁不住恨道：“只怪他自不量力，惨遭玉神殿与鬼妖二族的围攻，即使身陨道消，也咎由自取……”
“水子，慎言！”
三个弟子的一举一动，皆落在梁丘子的眼里，而他虽然不愿理会，却还是忍不住叱呵一声，旋即又摇了摇头，道：“为师托人打听，无咎他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已离开了卢洲，至今下落不明罢了！”
转瞬之间，两间石屋就在眼前。
便于此时，有禁制光芒闪动，旋即屋门打开，从中跳出一个女子，二十多岁的年纪，布衣长裙，相貌秀丽，眉宇间带着一丝英气，身上散发着炼气九层的威势。
“何人到访……”
话语清脆，旋即又作惊讶声——
“原来是几位前辈，恕凝月儿失礼！”
女子自称凝月儿，乃是一位炼气高手，且神情端庄，言语、举止落落大方。
“呵呵！”
梁丘子停下脚步，上下打量，连连点头，温和道：“你便是凝月儿，无咎的妹子……”
“无咎？”
凝月儿微微一怔，旋即眉眼带笑，便想着欢呼雀跃，一如当年的那个欢快的小丫头，却又强抑喜悦而东张西望道——
“他来看望月儿了……”
“他去了远方……”
“啊……远方，又是何方……”
“这个……老夫也说不清楚……”
“唉，莫非他又被飞卢海的高手追杀，从此再难返回夏花岛……”
才有的惊喜，顿作失落。多年的期待，一次又一次化为泡影。
凝月儿的眼圈有些发红，喃喃自语，随即已恢复常态，歉然道：“前辈到访，有何指教？”
“呵呵！”
梁丘子笑了笑，道明来意——
“老夫梁丘子，曾答应无咎，照看他的妹子……”
“玄明岛的梁丘前辈，地仙高人……”
凝月儿乃是修仙者，有关玄明岛、以及梁丘子的大名，她是早有耳闻，却不想在家门口遇到真人，顿时大吃一惊。而对方竟是受托而来，更是让她意外不已。
“无咎大哥，他……他还没有忘了月儿……”
“嗯，此乃老夫的三位弟子，甘水子、汤哥，与落羽！”
梁丘子分说过罢，和颜悦色又道：“凝月儿，老夫有心收你为徒，以便妥为关照。而你若是嫌弃老夫的年迈迟钝，也可以拜老夫的三位弟子为师。而遑论如何，你都不妨搬至玄明岛居住，呵呵！”
“师尊！”
一旁的甘水子，似有不满。
师尊乃是地仙高人，竟然要凝月儿为徒，莫说不合规矩，也不合情理。难道要她一个人仙，与这个炼气小辈称姐道妹？
“水子，休得多言！”
梁丘子却摆了摆手，转而温和笑道：“凝月儿，莫要担心，老夫与无咎的交情匪浅，否则今日也不会带着三位弟子前来探望！”
凝月儿愣在原地，兀自措手不及。
无咎大哥，究竟成了怎样的人物，竟然让这位梁丘岛主，亲自登上了夏花岛，只为收月儿为徒？
凝月儿怔怔片刻，明眸闪动，似有决断，抬脚往前一步。
梁丘子微微颔首，善解人意道：“呵呵，你是要拜老夫为师喽？”
凝月儿摇了摇头。
梁丘子有些意外，却还是宽宏大度道：“哦，你是要甘水子为师？如你所愿……”
甘水子却转身躲开，不忘伸手拉扯汤哥。浅而易见，她不愿收凝月儿为徒，也不愿汤哥多事，又怕师尊怪罪，推脱道：“落羽，你收了那丫头吧……”
落羽微微皱眉，展颜一笑。
“也罢，妹子，便由我代师传法，倒是委屈了你……”
“不！”
却见凝月儿躬身一礼，轻声道：“多谢梁丘前辈的提携之恩，也多谢这位姐姐的厚爱。而我无咎大哥从不拜师，却奋发有为。月儿深以为然，理当追随效仿而自强不息！”
她不愿拜师，或者说，她不愿依附梁丘子师徒，很是决绝果断。
梁丘子大为意外。
甘水子也是诧异不已，忍不住叱道：“哼，狂妄的小丫头，竟然如此不识抬举……”
“水子——”
梁丘子的脸色一沉，淡淡道：“你与无咎之间的是是非非，为师再也清楚不过。却不该迁怒于人，否则如何对得起为师的一番苦心？”
“师尊……”
甘水子难得见到师父动怒，且直接点破了她的心思，她顿时窘迫难耐，猛一顿足而转身便走。
“师姐……”
汤哥急忙追赶。
梁丘子闷哼一声，转而带着尴尬的神情，缓声问道：“凝月儿，是否三思……”
凝月儿倒是莞尔一笑，恭敬有礼道：“梁丘前辈能够前来探望，月儿已倍感荣耀！倘若来日登门拜访，还望您老人家不吝赐教！”
她虽然年岁不大，修为不高，却很会说话。
“嗯……”
梁丘子点了点头，不再强求，翻手拿出一个戒子，示意道：“这几块灵石与几瓶丹药，算是老夫给你的见面礼。日后但有所需，尽管前往玄明岛！”
凝月儿也不再推辞，双手接过戒子。
“多谢梁丘前辈——”
梁丘子摆了摆手，踏空而起。
而落羽却走到凝月儿的面前，也递过去一个戒子。
“妹子，好有志气呢。待你筑基有成，姐姐再来夏花岛看你——”
“姐姐……”
“记住了，玄明岛，你有一个亲姐姐，你便是我的亲妹子……”
“……”
转瞬之间，四道人影已飞上半空。另有一位中年男子，现身追赶——
“前辈，乐陶来迟，恕罪……”
“乐岛主，凝月儿若有不测，老夫拿你是问……”
“哎呀，那丫头过于倔强，我曾想收她为徒……”
“哼……”
凝月儿的嘴角含笑，返身走进屋子。简陋的小屋，清寂如昨。她走到榻前坐下，忍不住惊呼一声——
“呀……”
梁丘岛主与落羽姐姐的戒子中，分别装着两千块灵石，还有丹药、功法、符箓、飞剑，以及筑基的口诀心得。如此厚重的馈赠，远远出乎她一个渔家女的想象。
“无咎大哥，你虽然一去不返，却始终在惦记着月儿、关怀着月儿、庇护着月儿……”
凝月儿默然自语，眼眸泛红，转而回头一瞥，两滴晶莹的泪滴滑落脸颊。
床榻旁边的木箱上，摆放着一套男式的衣衫，虽然过去了十多年，却一如那日他离去的情形……
……
地卢海。
一座荒僻的海岛之上。
二、三十个粗壮的汉子，横七竖八躺着，却不见悠闲惬意，反倒是一个个神色郁闷。
另有一位驼背的老者，独自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他默默看着翻卷的海水，苍白的胡须随风摆动。
片刻之后，许是心烦难耐，两个汉子翻身爬起，凑到老者的身旁。
“祖师，你我便这般离开卢洲？”
“古原想不明白，倘若就此返回万圣岛，岂非一事无成……”
“不然又能如何？”
老者似乎有些无奈，淡淡道：“三年过去，始终不见无咎的踪影。既然没了报仇的借口，也只能离去。否则逼得玉真人撕破脸皮，与我妖族不利啊！”
这群沦落海岛的汉子，正是妖族中人。
老者，无疑便是万圣子。陪他说话的，则是高乾与古原。
“唉，鬼族也退出了卢洲……”
“只可惜我妖族的死去的兄弟，却不知何时返回万圣岛……”
高乾与古原，颇为沮丧。
而万圣子却摇了摇头，道：“老夫何时说过，要返回万圣岛？”
“祖师……”
高乾与古原换了个眼色，双双精神一振。
万圣子依然是淡定自若，抬起枯守的手指示意道——
“我答应玉真人，离开卢洲本土，却并未答应他，要返回万圣岛。而这片海域，极为辽阔，且海岛无数，大有可为啊！”
“地卢海为龙鹊祭司所管辖？”
“那又如何？据老夫所知，鬼赤也不会返回雪域……”
“哈哈，祖师说的不错，我妖族在卢洲本土，尚且纵横无阻，如今来到地卢海，一个龙鹊又奈我何……”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咎由自取
……
甲寅，九月。
部洲。
正午。
天上，日头火辣，浮云低垂。地上，热浪氤氲，空旷万里。
而便在这天地之间，几片云光飘然往前。
那是贺州仙门独有的法器，云舟。
其中的一片云舟上，坐着无咎、灵儿、韦春花，与一群月族的壮汉。十五人之外，还有两个中年人，在操纵着云舟，丝毫不敢懈怠。
元金与元夕，瑞祥的弟子，与其说是操纵云舟，不如说是当成了人质。因为无咎有言在先，倘若遭遇不测，他必将杀人泄愤。而瑞祥为了打消他的疑虑，命他的两个弟子随行，以听候差遣之名，行人质之实。
对于瑞祥的善意，无咎似乎并未放在心上。自从踏上云舟之后，他便闭着双眼盘膝静坐。因为他要行功修炼，或者说，他要吸纳仙元之力，来充盈气海、夯实他得之不易的飞仙境界。
而经过连日不断的吸纳，再加上灵草、灵果的相助，他的经脉与四肢百骸间，渐渐被鼓荡的气机所充斥。
“啪啪”脆响，又是两块晶石粉碎。
无咎的眼皮也不睁开，丢了晶石碎屑，抓出两块五色石扣在掌心。而片刻之后，五色石再次变成粉碎。他依然不作停歇，继续抓出五色石吸纳起来。要知道他此前空有境界，却极为虚弱，可谓徒有其表，根本不敢施展法力，如今经过连日的吐纳修炼，曾经的状况大为改观……
“金吒峰，尚有几日的路程呢？”
月族的兄弟们，韦春花，同样在闭目调息。唯有灵儿坐在无咎的身旁，时而拿出她藏在袖中的混天禁，也就是那个金色的铃铛，与其中的卷毛神獬说话，时而又凝神远眺，眼光中闪烁着疑惑之色。
“啪、啪——”
又是晶石碎裂的动静。
无咎抓出五色石，而吸纳之余，他又拿出一枚玉简，递给了身旁的灵儿。
“部洲的图简？”
“嗯，虽不详细，却有胜于无！”
“照此看来，距金吒峰，尚有十日的路程呢，倘若舍弃云舟，借助卷毛的脚力，三、五日便可轻松抵达……”
“那家伙的遁法，更加厉害呢，却仅能带着三、两人赶路……”
“嘻嘻……”
有人说话，灵儿很是欢喜，又怕耽误无咎的修炼，关切道：“三日来，你已吸纳了数百块的五色石，成效如何，是否歇息片刻……”
无咎睁开双眼，微微一笑。
“与瑞祥放手打上一架，应无大碍。不过也幸亏你与兄弟们想到周到，竟然积攒下数千块五色石。”
“那是师兄的主张，唯恐你有所或缺，而积攒的五色石给他留下大半，你如今仅有上千之数，只怕维持不了几日……”
“无妨！”
“万万不可大意，瑞祥乃是飞仙三层的境界呢。据悉，飞仙与地仙不同，层次之差，强弱鲜明！”
“嗯！”
“啪、啪——”
无咎扔了晶石碎屑，又一次抓出五色石。
而灵儿见他叙话、修炼两不误，暗暗欣慰，改作传音道：“你呀，此前的伤势之重，便是春花姐也忧心忡忡，并已打定主意，要陪你闭关百年呢！”
“唉，施展《天穷诀》，自损修为根基，也是迫不得已！如若不然，死在白溪潭的便不是分身，而是我本人了……”
话到此处，无咎的眼前不禁浮现出白溪潭的情景。彼时彼刻，他虽然遭到万圣子的重击，借助银甲护体，并无大碍。而为了冲出重围，他不得不施展《天穷诀》，强行提升修为，以便他射出撼天神箭，击退一个又一个强敌。
“嘿，所幸命不该绝！”
无咎摇了摇头，如此自嘲。至于如何修至飞仙，以及玄鬼圣晶，他闭口不提。因为那个鬼族的宝物，过于古怪，他至今也弄不清楚其中的玄妙。不过他却有种猜测，日后提升修为，依然离不开玄鬼圣晶的相助。
“咦……”
灵儿突然惊咦一声。
无咎只觉得脸颊一滑，只得顺势扭过头去。
灵儿放下小手，凝视道：“你有无不适……”近在咫尺，无咎眉心有黑气浮现，虽然隐隐约约，极为浅淡，却也清晰可见。
“没有啊……”
无咎抬手摸向眉心，禁不住微微一怔。
他修至飞仙，离开贺州，直至今日此时，并无不适。而眉心的黑气，又从何而来？
他诧异道：“这是……”
灵儿凝神辨认，担忧道：“像是阴气哦，而一个大活人，阳气当盛，不应该啊……”
“阴气？”
无咎却打了个寒颤，默然失神。
阴气，出自死人。正如灵儿所说，自家一个大活人，何来的阴气呢？不过，鬼修与鬼族，也有阴气缠身，难道是……
“容我查看一二！”
无咎与灵儿交代一声，急忙闭上双眼而凝神内视。
识海之中，果然有一丝淡淡的黑气，却牵连而去，直达绛宫，然后通往气海。
有云：修士以练气为始，以精、气、神为三宝，各居丹田，乃性命之根本。又称三宫，上元泥丸识海；中元绛宫，神之舍宇；下元丹田气海，藏命之所。但凡修仙之士，唯有三元贯通，神意相会，方能玄功有成而参悟天地玄妙。
也就是说，眉心浮现的一丝阴气，已然贯穿三元，与整个人的精神气融为一体。
本是纯阳之体啊，何时修出的阴气？
竟然毫无察觉！
倘若阴气炽盛，阳气渐弱，长此以往，岂不成了鬼修、或鬼族中人？
无咎吓了一跳，急忙又内视气海。
七道剑虹，犹在盘旋，安然无恙。
一个金色的小人，兀自盘膝静坐。那是分神，尚未修至飞仙，呈现出地仙七八层的修为，看起来也无异常。
还有一团金色的雾气，愈发浓重，似乎已现出人形，却又显得有些诡异。因为一线淡淡的阴气，竟然与其牵连。或者说，那金色的雾气，正是阴气的来源！
怎会这个样子？
无咎蓦然一怔。
便于此时，有人出声道：“无先生、无前辈，家师有令，连日赶路，多有疲惫，暂歇两日，再接着前行……”
元金，瑞祥的弟子，他与元夕操持云舟，应该接到传音，不敢怠慢，及时转告与某位前辈知悉。
“啊……”
无咎回过神来，随声应道：“便依令师所言！”
灵儿一直在等待关注，悄声询问：“如何……”
无咎摇了摇头，兀自一脸的困惑。
转瞬之间，五片云舟，相继落地。
置身所在，乃是一方空旷的原野，许是雨季过去，满目的郁郁葱葱。更有一条大河，滔滔而过。
远道而来的两百多人，各自散开，或就地歇息，或四处徘徊而欣赏着荒原的景色。还有人踏着飞剑，追逐受惊的野兽……
无咎与灵儿、韦春花点了点头，又与兄弟们挨个打着招呼，然后背着双手，踱着步子，缓缓奔着河水走去。
灵儿知道某位先生又遇到了困境，不便多问，索性拉着韦春花，与月族的汉子们谈天说地。而广山与兄弟们今非昔比，修炼的兴趣愈发浓厚。两人也不藏私，悉心指点传授……
无咎走到河边，停下脚步。
正当黄昏日落，红霞漫天。
一条数十丈宽的大河，穿过荒原而来，再翻滚着波浪，就此浩浩荡荡而奔流西去。“哗哗”的水声，不绝于耳……
无咎回头张望，缓缓撩起衣摆，盘膝而坐。
元天门的弟子虽然四处闲逛，或是追逐野兽远去，而瑞祥并未离开。那位元天门的门主，坐在数十丈外的一块土坡上，似乎有所察觉，冲着这边点头致意……
无咎的嘴角一撇，转而看向滔滔的河水，却又禁不住伸手触摸眉心，而再次陷入沉思之中。
怎会修出阴气呢？
难道是修炼鬼修的功法，或《玄鬼经》的分神、分身所致？
而本是纯阳之体，借鉴功法而已，不应该修出阴气啊，究竟是何缘故呢？
莫非……
无咎想到此处，眼光中突然多了一丝明悟。
圣晶？
圣晶的全称，叫作玄鬼圣晶啊。或许其中不仅有仙元之力，还有玄鬼之气，也就是最为精纯的阴气？
应该是了！
而自己只想着提升修为，于是贸然尝试吸纳圣晶，虽然成就飞仙，却也将圣晶中的阴气吸纳入体？
定然如此！
为何没有不适之感？
以鬼族的吸纳之法，吸纳圣晶，与鬼修没有两样，自然也察觉不到任何的异常。
而照此下去，阴气渐盛，阳气渐衰，自己成了什么，阴阳人？
无咎的眼前浮现出鬼赤、鬼丘那形如枯槁的老鬼模样，他禁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之所谓：祸福相依。古人，诚不我欺。
玄鬼圣晶虽然帮着成就飞仙，却也将他无咎带入鬼巫之路。
不成啊，绝不能变成鬼巫，否则对不起爹娘与列祖列宗，也对不起灵儿与生死追随的兄弟们！
而已修成的分神，并无一丝阴气。反倒是本尊，与尚未修炼成形的分神，为阴气侵扰。那团金色的雾气，尤为更甚……
无咎找到了体内阴气的症结所在，而他并未感到轻松。
玄鬼圣晶，已成了他提升修为的一个最大的倚仗。谁料想其中竟然夹杂着阴气，便如同美酒中含有毒药，让他恐慌无措，又欲罢不能。
如何是好呢？
为了抢夺玄鬼圣晶，九死一生啊。
而万圣子也是坏，他故意没有道明玄鬼圣晶的弊端所在。
不过，咎由自取，又怪谁何来呢！
却不敢耽搁下去，否则任由阴气蚀体，日后再难摆脱，说不定真要变成鬼巫一个。
无咎抬手在身边布下一层禁制，然后收敛心神……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唯修行耳
……
两日后的清晨，五片云舟，离地腾空，越过河流、荒原、山林，一路往被飞去。
无咎依然是闭目独坐，即便是灵儿与他说话，他也不予理会，只管默默行功。于是灵儿告知韦春花与广山，某位先生在参悟功法呢。众人点头会意，收起说笑，静坐歇息，以免有所惊扰。
如此这般，又是十多日过去。
这日的黄昏时分，飞行了多日的云舟，终于再一次从天而降。
依照瑞祥的吩咐，金吒峰就在三千里之外。明日或将迎来一场大战，且就地歇宿而养精蓄锐。
无咎默默走下云舟，随意就地坐下。
灵儿寸步不离，悄声询问——
“如何……”
无咎依旧是无暇理会，自顾闭上双眼而默然行功。
灵儿守在一旁，凝神关注，似有发现，惊喜道：“咦，状况有所好转呢……”
落日的余晖，洒落山谷，也洒在无咎的脸上，使得他白净的双颊，染了一层淡淡的霞光。而他的眉心之间，那道长约三分，窄如一线的阴气，似乎变得淡弱起来。
灵儿大为振奋，庆幸道：“不过短短的十多日，你便找到化解阴气的法门，也难怪你年少成名，威震天下，你所凭借的并非运气哦……”
无咎没有睁眼，也没有否认，却牵动着嘴角，笑意隐隐浮现。
而灵儿却急忙提醒——
“哼，又在得意。且安心行功，改日再恭维你啊！”
灵儿不再说话，默默守候。
这丫头，就是善解人意。
无咎收起笑意，眉宇间的神色渐趋凝重。
此时此刻，一股至阳至刚的法力，贯穿三元，犹自循环不息。而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似乎不甘寂寞，随之直达气海，而尚未继续循环，已被一团雾气所吞噬殆尽。
那团雾气，乃是即将成形的分神，竟然能够吞噬阴气，使得无咎颇为意外，却也旋即弄清了其中的原委。
第三具分神，修炼的如此之快，应该与玄鬼圣晶，有着莫大的关系。照此推测，圣晶中的仙元之力，为本尊所吸纳，而其中的玄鬼之气，与正阳法力难以相融，于是被分神尽数获取。而本尊与分神，乃是一体分身的存在。随着修为渐深，分神吸纳的阴气也渐趋强大。假以时日，必将侵扰本尊，所幸呈现征兆，及时补救未为晚也。
而补救之法，在于分神。
因为无咎尝试多日，一无所获。凭借他的修为，根本化解不了精纯的玄鬼之气。被迫无奈，他只得另辟蹊径。既然分神能够吸纳了阴气，何不让他继续代劳呢？而此举或将断送分神的前途，却能够保全本尊的安然无恙。
两害相权，取其轻。既然抢了鬼族的圣晶，便也该承受随之带来的后果。而金吒峰日渐临近，也迟疑不得，否则遭遇拼杀，动用修为，必然加重阴气蚀体。既然如此，又何必患得患失呢。
无咎没有迟疑，再行尝试。
当玄功运转，体内的那一丝阴气果然又蠢蠢欲动。他封住本尊与第二具分神的修为，由第三具尚未成形的分神吐纳气机。果不其然，阴气如同受到召唤而去，却被分神吸纳、禁锢而不再往复，渐趋稀少……
不知觉间，一轮明月爬上半天。
淡淡的月辉，笼罩山谷。
不再有人走动，也无人说笑，只有静谧的夜色下，一道道盘膝静坐的人影。
而便于此时，话语声响起——
“无咎老弟，是否安好……”
广山与兄弟们，环绕而坐，如同阵势，攻守兼备。当间则是无咎，灵儿与韦春花。元金与元夕，则是坐在十余丈外而内外有别。元天门的弟子，相隔数十丈，各自成群，彼此互不相扰。
而正当夜深人静，本该歇息的时候，瑞祥却突然起身，冲着这边招手呼唤。
灵儿一直在暗中留意远近的动静，微微诧异，她与身旁的韦春花换了个眼色，回绝道：“瑞前辈，无咎尚在行功修炼，多有不便，有话明日再说——”
“呵呵！”
瑞祥竟然抬脚走了过来，笑道：“无咎老弟，倒是勤勉用功，莫非境界不稳，或法力修为欠缺？瑞某亦曾如你这般窘迫，却也修至飞仙的三层。既然如此，何不探讨一二呢！”
“免了！”
灵儿与韦春花站起身来，广山与兄弟们也是一个个瞪大双眼而神色戒备。面对一个飞仙高人，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不过，瑞祥还是步步逼近，脚下不停，摇头叹道：“瑞某与无咎有事相商，尔等却横加阻拦，是何道理……”
灵儿不愿外人看穿无咎的虚实，故而阻拦，却不便明说，一时无言以对。
韦春花想要呵斥，也是有所顾忌。瑞祥毕竟是飞仙高人，且双方已暂时讲和，倘若贸然翻脸，难免弄巧成拙。
恰于此时，有人长身而起，摔打衣袖，不满道：“大半夜的吵吵嚷嚷，谁敢欺负我的春花姐与灵儿仙子？”
一连多日沉默静坐的无咎，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即便是月色朦胧，也能看出他中气十足，淡定的神态一如往常。
“哦……”
瑞祥停下脚步，凝神打量，似有失望，却又带着无辜的口吻说道：“老弟啊，我见你多日来过于消沉，不免有所挂念，何况金吒峰已近在眼前，亟待找你合计一番！”
无咎尚未答话，一张小脸凑到面前，明眸微微闪烁，旋即又悄然退去。他视若未见，抬脚走了过去。
“多谢瑞门主的挂念！”
“呵呵，不必见外！”
“有何指教？”
“你的修为有无大碍？据我所知，你早年间渡过天劫，却迟迟未能恢复境界，如今总算是修至飞仙，只怕也弊端多多……”
“嘿，要不要试试我的撼天神弓？”
“呵呵，老弟真会说笑，这边请——”
无咎走到瑞祥的面前，摇摇晃晃，神态轻松，有恃无恐。
而方才还是咄咄逼人的瑞祥，已变得谦和大度，伸手指向山谷中的一片空地，示意道：“正当月明风清，你我边走边谈——”
无咎点了点头，缓步而行。
广山与兄弟们见自家的先生无恙，各自安心歇息。
灵儿则是挽着韦春花，窃喜不已。
“嘻嘻……”
“灵儿，何故这般……”
“他……且坐下与姐姐细说……”
“怪不得无先生连日静坐，便是赶路也不闲着，原来他遭到阴气蚀体，而依他的修为，尚不至于如此……”
“那是玄鬼之气……”
“哦，阴气也有高低之分，便如灵气与仙元之气，他竟然被玄鬼阴气蚀体，如何是好……”
“所幸化解……”
灵儿与韦春花窃窃私语之际，无咎与瑞祥已走到了数百丈外的一片草地上。
明月当空，山谷幽静。
两人停下脚步，相对而立，眼光对撞，笑声各异。
“呵呵……”
“嘿……”
“老弟啊，是否还记恨我当年的老眼昏花？”
瑞祥面带歉意，感慨道：“谁又能想到，一个年轻弟子，竟是坠落的飞仙，忍辱负重的高人呢？而我执掌元天门，不得不处处小心。便如你人在仙途，同样身不由己。而所遭遇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终究不过一个修行，至于你修得超脱、还是陷入泥淖，境界迥异罢了！”
这位元天门的门主，不愧为苦修的高人，对于修仙之道，有着独特的见解。话语虽不高深，却也浅显易懂。
“瑞门主所说，不外乎八个字！”
无咎背着双手，原地踱步。
“哦？”
瑞祥伸手揪着胡须，颇为期待的模样。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无咎随声答道，转而抬头看向天上的明月。
“老弟你……呵呵！”
瑞祥稍作愕然，失声笑道：“老弟所言，满怀怨气，莫非你修仙至今，一直毫不利己？”
无咎砸吧着嘴，实话实说：“这个……倒也不曾！”
瑞祥微微颔首，道：“是了，你想着独善其身，来日兼济天下，拯救苍生，成就至尊威名，而曾几何时，瑞某志向与你并无不同。而苟活了数千年之后，突然明白过来，万事皆空，唯修行耳！”
“唯修行耳？”
无咎默念一句，回过头来。
“多谢瑞门主的指教！不过，你今夜找我说话，只为切磋境界，而无关其他？”
“呵呵！”
瑞祥摆了摆手，道：“老弟是个急性子，方才闲谈而已……”他稍作沉吟，果然转入正题，郑重其事道：“明日，便将赶往金吒峰。而据我所知，金吒峰依然驻守着星云宗的数百弟子。为首的河叶，乃是地仙长老，虽然不足为虑，而倘若依托阵法据守，你怕你我联手也奈何不了他！”
“想必瑞门主已有良策，我洗耳恭听！”
无咎似乎被有关境界的高论所打动，言谈举止中也多了些许敬意。
瑞祥的笑容，更加温和。
“只须将河叶引出金吒峰，他将无阵可依……”
“哦，你让我诱敌，而你……”
“呵呵，也罢，你若有所顾虑，不妨由我对付河叶。你且趁虚而入，一举夺取金吒峰，如何？”
“倒也使得……”
“而金吒峰的数百弟子，有半数来自星海宗，或许我元天门弟子也在其中，切莫滥杀，以便为我所用……”
“嗯……”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有关这段话，老弟是否另有感悟呢？”
“唯修行耳！”
“呵呵……”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失足之恨
……
一片云舟，悬在半空。
明晃晃的日头，高高挂在头顶。
虽然有灵力护体，不惧寒暑，而那炽烈的日光，还是让云舟上的众人不愿抬头仰视。
不过，另外四片云舟没了，便是瑞祥与两百多个元天门弟子，亦不见了踪影。
而无咎与灵儿、韦春花、月族的兄弟们，依然静静的坐在云舟之上，或是闭目养神，或是东张西望。当然还有瑞祥的两位弟子，元金、元夕，一边操持着云舟，一边在不安的等待。
“已临近午时，缘何不见传音符……”
灵儿忍耐不住，悄声自语。
“不急……”
无咎把玩着白玉酒壶，然后举起来轻轻呷了口酒。身子有伤，又闭关三年，已许久不曾饮酒。如今酒水入口，他不禁砸吧着嘴，滋味深长般的摇了摇头，然后不无惬意地长舒着酒气。
正如所说，乘着云舟，飘在半空，饮着小酒，别有滋味呢，更何况头顶烈日，四方空旷，彷如随云漂浮，一览天地逍遥，又怎能不尽情享受一番。
而此行并非为了享受。
昨夜，瑞祥与他商定，先由瑞祥带人佯攻，诱骗河叶离开护山大阵，然后由他趁虚而入，一举夺取金吒峰。至于接应的时机，以传音符为令。于是今日大早，瑞祥先走了一步，他则是带着兄弟们，躲藏在金吒峰的千里之外而静候良机。
如今已等了两个时辰，依然没有接到传音符。千里之外的金吒峰，位于群峰之间，使得神识受阻，一时难辨虚实。
为此，灵儿有些担忧。
他却不以为然，很是轻松自在。他有人质在手，不怕瑞祥使坏。
而让他轻松自在的真正缘故，眉心的阴气没了。
不过，玄鬼之气，依然在他的体内，而未能有所化解。他也是迫不得已，只能将最后的期望，寄托于尚未成形的分神。经过尝试，收效显著。于是他全力以赴，直至昨夜，终于将阴气吸纳殆尽。而那团金色的雾气，多了黑色的沉积，虽也愈发浓重，却又愈发诡异……
“迟迟没有音讯，莫非另有状况？”
无咎尚自想着心事，查看着气海中的情形，韦春花站起身来，冲着远方凝神眺望。
灵儿也是疑惑不已，若有所思道：“依照瑞祥的约定，他佯攻诱敌，并非难事，而如今大半日过去……”
无咎收起心绪，抬头看天。
不知觉间，炽烈的日头，渐渐西斜而去。而千里之外的金吒峰，依然没有丝毫动静。
难道是瑞祥的佯攻受阻，还是另有变故？或是那个老家伙，成心找死？
无咎收回眼光，眉梢一挑。
“元金、元夕——”
“无前辈……”
瑞祥的两个弟子，元金与元夕，均为中年汉子，人仙七八层的修为，看着倒也忠厚老实，犹自操持云舟，急忙答应一声。
“两位，是否知晓令师的阴谋诡计？”
无咎的话语中，多了一丝冷意。
元金与元夕的脸色微变，急忙摇头。
“先生，你既然有所猜疑，不如走一趟金吒峰，总好过这般空等。倘若束手束脚，说不定恰好中了瑞祥的圈套呢！”
韦春花，依然是快人快语。
灵儿点头附和：“据说金吒峰并无高手，此去料也无妨。即使有诈，你我离去便是！”
“嗯，我记得金吒峰的弟子虽然众多，却仅有一位地仙，便是河叶长老……”
无咎沉吟片刻，抬手一挥——
“不等了，即刻前往金吒峰！”
元金与元夕，急忙打出法诀。云舟顿时为云雾笼罩。曾经刺目的日光，也变得朦胧起来，随即风声呼啸……
黄昏时分。
云舟从天而降。
众人落在一片平坦的山顶之上。
就此往前，几里之外，乃是一个巨大的山谷。而便是那空旷之间，耸立着一座石塔。其势之高，似乎与群峰争雄，却又云雾缭绕而神秘莫测。透过云雾看去，山谷中另有八座矮小的石塔，分列四方，与当间的高塔互为呼应……
众人凝神观望。
那巨大的山谷与神秘的法阵，异常的沉寂，除了弥漫的云雾之外，竟然见不到一个人影。
“师尊他老人家呢……”
“师兄弟们，也杳无踪迹……”
“那便是金吒峰……”
“据说此地的戒备森严，而眼下却空无一人，便是瑞祥也不见了，怎会如此的古怪，还有那九座石塔，便是通天阵法了……”
不管是元金与元夕，还是灵儿与韦春花，以及广山等众兄弟，皆错愕不已。
而无咎另有关注，自言自语道：“正是金吒峰，却阵法已成……”
与其来说，金吒峰，并不陌生，只是当年山谷中的大阵尚在建造之中。而二十年后，再次抵达此处，那九座石塔，已然建成。而他同样困惑不解，看守阵法的河叶，以及瑞祥，还有诸多的弟子，都去了哪里？
“依我之见，师尊已攻下了金吒峰，却又追杀余孽而去，故而不见人踪……”
“师兄所言极是，且看那空地间的几具尸骸，分明有过异常惨烈的拼杀……”
“不妨入谷查看……”
“前辈不答应啊……”
许是关切师父的安危，元金与元夕显得有些慌张。
“先生……”
“无咎……”
广山与韦春花，还有灵儿，也是不约而同的看向无咎。急匆匆赶到此处，果然出了意外。何去何从，只等他一声令下。
无咎微微皱眉，似乎有所斟酌。少顷，他断然出声——
“灵儿与春花姐、广山，带着兄弟们，就地等我归来。倘若有变，杀了元金与元夕！”
“无前辈……”
“此事与我二人无关……”
元金与元夕大吃一惊，急忙出声求饶。
无咎挥袖一甩，踏空而起。
广山与兄弟们不作迟疑，冲过去将元金与元夕围在当间。两人不敢抗争，听天由命的样子。而灵儿与韦春花，则是盯着金吒峰的方向……
无咎飞越山顶，飘落而下。
他并未莽撞，缓缓落在山脚的石坡上。距九座石塔，尚有千丈之远。待双脚站稳，凝神张望。
人在山谷之中，弥漫的雾气晦暗重重。
而神识可见，数百丈外有尸骸横陈，还有禁制崩碎的痕迹，使得古怪的所在，更添几分阴森莫测。
而回头仰望，竟看不清山顶上的情形？
无咎迟疑片刻，还是抬脚往前走去。
重返部洲之后，也算是顺风顺水。再没有雨季的煎熬，也没了惊险的奇遇，只管乘着云舟在天上飞，仅仅用了一个多月的时日，便赶到了金吒峰。
本想着弄清金吒峰大阵的用处，再夺取几块五色石，然后便带着兄弟们离去，部洲之行也就此圆满终结。谁料金吒峰就在眼前，突然又出了意外。
不应该啊！
倘若瑞祥攻下了金吒峰，也合乎情理，毕竟他是飞仙，且有备而来。而即便他追杀星云宗弟子远去，此处也不该没有活人啊……
又是圈套？
此前的瑞祥已吃过大亏，他绝不敢与本人硬拼。而所知的金吒峰，虽然看守弟子众多，却只有一个地仙高手，也根本不足为虑。
尤其是护山大阵形同虚设，石塔阵法已然失守。倘若真是圈套，为免过于儿戏……
无咎停下脚步，神色一凝。
不远处躺着四、五具尸骸，有元天门弟子，也有陌生的修士，皆满身血污而形状惨烈。且血污尚未凝固，显然死去的时辰不久……
无咎继续往前。
偌大的山谷四周，为群峰环绕。便如当年所见，形同一个巨大的鼎炉。而山谷当间，为阵法所在，有十余里方圆，更像是鼎炉的基座而蔚为奇观。尤其是那九座白玉石塔，高低错落，气象森严，威势莫名……
未几，无咎再次缓缓止步。
他已走到了大阵的边缘，却云雾弥漫而如临深渊。左右张望，依然不见异常。而低头俯瞰，不远处的云雾中，有一条石梯往下延伸，虽然隐隐约约，却如同当年所见！
没错，当年便是顺着那条石梯，抵达山谷的谷底，从而遭遇惊险不断。此时却过于寂静，仿若置身梦幻……
无咎徘徊不定。
山谷，已被黑暗所笼罩。九座石塔，彷如漂浮在夜色中，却又莹白闪闪而若隐若现，更加显得阴森诡异。
是就此离开，还是深入大阵而一探究竟呢？
无咎的双眉浅锁，思忖良久，“啪”的一甩袍袖，奔着石梯走去。
上当吃亏多了，人也变得谨小慎微。而瑞祥与河叶，均非对手，又怕什么呢？既然山谷无人，趁机洗劫一番。五色石何在，本先生来也！
某人置身莫测之地，素来谨慎多疑，怎奈五色石壮胆，顿时让他豪情满怀！
转瞬之间，人在石梯之上，却落脚实在，且稳稳当当。
无咎松了口气，顺着石梯步步往下。阵阵的雾气，扑面而来。他紧守心神，暗暗戒备。
石梯陡峭，且又狭窄细长。两侧幽深莫测，使人不敢逾越半步。
而数百丈过后，依旧没有异常。
无咎加快去势，只想着深入大阵寻找五色石。
谁料便于此时，他的脚下一空。狭长的石梯，突然没了。他急忙催动法力，尚未飞遁而起，已歪歪斜斜往下坠去。失足之恨，让他愤怒不已——
“瑞祥老儿，我饶不了你……”
与之瞬间，“轰”的一声光芒闪烁。曾经空寂的山谷，与九座石塔，已被阵法禁制所笼罩，并有人轻声笑道——
“呵呵，瑞祥大功告成，已然离去，只怕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愿赌服输
……
灵儿与韦春花所在的山顶，位于金吒峰的西北端，处于群峰之间，地势稍稍平坦。而两人犹在凝神观望，突然一阵光芒闪烁。那九座石塔，连同某人的身影，皆消失无踪，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山谷呈现在暮色之中。
“无咎……”
灵儿大惊失色。
韦春花却应变极快，厉声喝道：“广山，杀了那二人……”
谁料她话音未落，尚在围困中的元金元夕，突然拿出玉符拍在身上，瞬间化作两道光芒冲天而去。广山与兄弟们根本来不及动手，一个个怔怔抬头而又无可奈何。
韦春花不作迟疑，抬手一挥——
“广山，随老身破阵，解救先生！”
“且慢——”
灵儿已回过神来，急忙阻拦道：“无咎临行前与我交代，万一有变，就地结阵固守，以防瑞祥招来强援！”
韦春花依然是火急火燎，摊手道：“此乃部洲，何来强援，无先生他身陷阵法，倘若不测……？”
灵儿安抚道：“无咎如此交代，必有斟酌。金吒峰的护山大阵，易守难攻，你我不妨等候片刻，而后再行计较！”
“这……也罢，但愿先生无恙！”
韦春花也知道，凭借仅有的十四人，强攻金吒峰，未免有些不自量力。尤其是月族的汉子们，近身搏斗，悍勇无敌，却并不擅长法力神通。为今之计，只能就地等候。而她又放心不下，问道：“灵儿，先生他有无脱身之法？”
“我也不知……”
“啊……”
……
与此同时，有人“砰”的双脚落地，竟然收势不住，接连踉跄几步，这才堪堪站稳双脚。
而无咎却顾不得狼狈，冲着自身打量，转而环顾四周，又忙循声看去。
法力修为无碍，却为禁制阻隔而难以自如。
落脚所在，乃是谷底。而曾经黑暗的山谷，彷如换了天地。只见白蒙蒙的天穹下，云雾淡淡，气机浓郁，并有九座白玉石塔高高耸立。
而数百丈之外，有座石塔，乃是环绕巨塔的八座石塔之一，高约三百丈，占地四五里，如同小山一般。而正是那小山般的石塔之上，竟然冒出两道熟悉的人影。
无咎的神色一凝，失声道：“夫道子……龙鹊……”
那突然现身的两个中年男子，一个书生装扮，头顶插着铁簪，面带阴笑，不是曾经的死对头，玉神殿的祭司，夫道子，又是谁？另外一位，则是身躯魁梧，金须金发，怒目圆睁，竟然是龙鹊的模样？
那家伙远在地卢海的龙舞山庄，他怎么也跑到了部洲，并恰好在他无咎受困之时冒了出来？
阴谋啊！
而仇家不仅于此，便在他惊愕之际，又有一群人影，从远处冒了出来，足有数百之多。诸多面孔，似曾相识。尤其是为首的一位中年人与一位老者……
“象垓、乐正……”
那正是曾经的星云宗玄武谷的一帮弟子，也是曾经的冤家仇敌。而看守金吒峰的河叶长老，却不见踪影。
“呵呵，无咎，一别多年，又见面了！”
“竟敢抢我的女人，即使追到天边，龙某也不会放过你……”
夫道子与龙鹊，从石塔上飞落而下。看他二人行动自如，并未受到法阵的禁制，只是各自的身上，又闪动着淡淡的光芒而似乎另有名堂。
与之瞬间，数百修士也冲到了石塔脚下，左右散开，严阵以待，却又不敢近前，神色各异。浅而易见，某位玄武崖弟子的今非昔比，已远远出乎了众人的想象。
无咎禁不住后退几步，而陷入大阵，面对重围，根本无路可去。他左右环顾，犹自恨恨不已——
“瑞祥老儿，竟然设下如此陷阱，枉我真诚相待，可恶的老东西……”
而话音未落，他瞪起双眼，昂首挺胸，凛然无惧道：“夫道子，龙鹊，本先生已非当年软弱可欺，两位又奈我何……”
夫道子与龙鹊，落在百丈之外。而两人似乎稳操胜券，并未忙着发难，而是一个故作惊讶，一个出言嘲讽——
“哎呀，你已是飞仙高人？”
“哼，你修至飞仙，距今不过两月，根基未稳，徒有其表，今日死定了……”
无咎的脸色微变，禁不住又后退一步。
“瑞祥老儿，他……他将我卖得干干净净！”
他再不复之前的镇定，又是愤怒又是惊慌，却又疑惑难耐，语无伦次道：“而离开贺州之后，瑞祥始终与我同行，并未离开半步，怎会与两位传递消息呢……瑞祥老儿如此害我，所为何故，他去了何方，还有河叶长老……两位远在卢洲，并不知晓我的动向，却于金吒峰结阵以待，岂能如此巧合……”
他就像是一个陷入困境的赌徒，言谈举止中透着莫名的绝望。而正当他原地转圈，慌忙又道：“两位莫要过来，否则鱼死网破……”
夫道子走到了三十丈外，与身旁的龙鹊换了个眼色，然后停下脚步，伸手拈着小胡子，笑道：“你也不必虚张声势，只要你交出玄鬼圣晶，九星神剑，与那把神弓，或能免去一死。不过，却要废去修为而永绝后患！”
龙鹊则是面带杀气，悄声提醒道：“有言在先啊，我只要那把神弓……”
夫道子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你要神弓，我要九星神剑，而玉真人要的是圣晶，却不知谁要他的性命……”
无咎的面皮抽搐，神色惶惶。便好像一头待宰的羔羊，等待着厄运的降临。而他又不服不忿，困惑不已——
“怎会是这个样子呢，老天不该欺我……”
“呵呵！”
夫道子打量着无咎的窘态，试图辨明真伪。而一条走投无路的人，实在没有装腔作势的借口。他微微一笑，大度道：“你我也算是打了二十多年的交道，如今胜负已定，我不妨为你解惑一二……”
“哦？”
无咎有些意外，拱手道：“请指教！”
龙鹊不耐烦了，催促道：“哎呀，不必啰嗦，杀人取宝……”
无咎却两眼一瞪，拂袖一卷，手中多了一张人骨大弓，豁出去般的恼怒道：“即便是死，我也要弄个明白，否则谁也休想抢走我的撼天神弓！”
龙鹊不甘示弱，挑衅道：“瑞祥早已暗中告知，你法力不济……”
无咎举起大弓，伸手抓住弓弦，咬牙切齿道：“哼，你且试试看！临死之前，我先要了你的狗命！”
龙鹊的脸色一僵。
那张神弓的厉害，他早有领教。若是对方真的找他拼命，后果难料。
“稍安勿躁！”
夫道子摆了摆手，劝说道：“无咎，你若能拉开那张神弓，又何必与我饶舌呢？”
果然，无咎神色迟疑，最终还是悻悻放下大弓。
夫道子含笑点头，接着说道——
“玉神殿的尊使，也就是玉真人，曾与观海子达成的一个约定：倘若鬼妖二族不能杀了你，便由观海子相助，以此换取玉神殿的宽恕，并帮着他重建宗门。而你运气不错，非但逃出了鬼妖二族的合围，还跟着观海子回到了贺州。为此，玉真人极为不满。我获悉此事之后，从中斡旋。观海子深表感激，道明缘由，只为瑞祥之故，答应将你逐出贺州，并将你交到我的手里。唯恐有变，我暗中联络瑞祥。只要他依计行事，我允他开创仙门，掌控部洲，成为一方至尊……”
夫道子的话语声，在寂静与空旷中回荡。
无咎却皱着眉头，咬着嘴角，眼光闪烁，神色古怪。
那场起始于卢洲的阴谋圈套，并未终结。哪怕是抵达部洲之后的一举一动，也在观海子与瑞祥的算计之中。而他毫不知晓，直至今日此时。
唉，人心莫测！
而如此算计，想着已是头疼，却让玉真子、观海子、瑞祥之流，乐此不疲。累不累啊，所为的又是哪般？
“瑞祥倒也信守诺言，预先传递消息。据他所说，你在贺州已修至飞仙，却被逼出关，根基不稳，法力不济。而为免不测，还是找来龙鹊、龙兄相助，并在金吒峰设下陷阱……”
“你我兄弟的交情，不说二话。何况我与那小子不共戴天，他抢我女人，我今日便抢了他的神弓……”
龙鹊有两大嗜好，宝物与女人。如今他急匆匆赶到部洲，报仇之外，便是想要得到对方的宝物，那张令他恐惧而又垂涎三尺的神弓。
无咎低着头，神色沮丧。
抵达部洲之初，便察觉瑞祥与元天门弟子的举动异常，而当时未作多想，谁料一切早有征兆。
“如今你劫数既定，自投罗网。且交出玄鬼圣晶与九星神剑，当然还有那张神弓，我答应留你一命……”
夫道子依旧是面带得意。
无咎抬起头来，恍然道：“当初的白溪潭，玉真人想要杀我，轻而易举，却高抬贵手，令我很是费解。今日方知，他一直在窥觊鬼族的圣晶，又怕惹恼鬼赤，便来了一招欲擒故纵，将我流放到了遥远的部洲，真是煞费苦心啊！”
“咦，你并不糊涂！”
夫道子的眼光一闪。
“我糊涂啊！看守金吒峰的河叶，为何不见踪影？此前所见的尸骸，难道有假？”
无咎话语诚恳。
“河叶乃是星云宗弟子，由瑞祥诱出阵法……”
“哦，此举不仅除掉了星云宗余孽，还造成假象引我上当？”
夫道子终于耗尽了耐心，摆了摆手——
“无咎，你既然知晓了前因后果，便认赌服输吧……”
无咎却眉梢一挑，举起手中的大弓。
“谁输了？”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鞭长莫及
……
无咎举起大弓，伸手抓住弓弦，摆出一个开弓射箭的架势，极为的淡定而又从容不迫。
而他方才还是语无伦次呢，又是转圈，又是沮丧，谁料转眼变了个人。
夫道子微微一怔，急忙与龙鹊腾空飞起。
“无咎，切莫自误！”
“他找死——”
“大阵之内，法力难为，即便你能够施展神弓，也仅能射出一箭，而我与龙兄任何一人，都能将你置于死地！”
“哎呀，是真是假，刀下立见分晓——”
龙鹊腾空百丈，双手合握而用力挥动。一道金色的刀光，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呼啸而下。
“何谓真假？”
无咎嘀咕一声，却已来不及多想，猛然弓弦炸响，一道烈焰箭矢冲天而起。
与此刹那，有金色小人一闪即逝，随即一线黑影快如疾风，直奔龙鹊急袭而去。龙鹊始料不及，慌忙躲避，却被层层禁制束缚，竟一时再难挣扎。旋即身形僵硬，所祭出的刀光顿然崩溃。他本人支撑不住，翻滚着栽下半空……
双方啰嗦许久，只为试探彼此的虚实。而一旦动手，则快如电光石火。
不过眨眼之间，龙鹊便遭禁锢。飞仙五层的高手啊，竟被生擒活捉，又该是怎样的法宝，缘何这般霸道？还有无咎，谁说他徒有其表……
“瑞祥害我！”
夫道子又惊又怒，禁不住啐了一口，却已来不及抱怨，那道烈焰箭矢竟然直奔他袭来。他急忙飞遁而去，不忘挥手催动法诀。半空之中，顿时涌现出层层禁制。他要借助大阵之力，挡住那疯狂的杀机。
却听“砰砰”炸响，禁制崩碎。火红的箭矢，快如迅雷，又似愤怒的蛟龙，势不可挡，猛然撕裂层层禁制，带着疯狂的杀机轰然而至。
那神弓的威力，竟然远胜从前？
夫道子大惊失色，拼命催动遁法，却依然躲避不及。而四周石塔阻隔，阵法笼罩，就此远逃，也不能够。他抬手抛出一枚玉符，顺势掐诀一指。玉符飞向天穹，一度笼罩四方的光芒缓缓消失。而他头顶的铁簪，倏然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而直奔烈焰箭矢迎头撞去。
与其瞬间，轰然巨响。
黑色闪电，炸成粉碎，而那火红的箭矢不过是稍稍一顿，还是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咆哮而至。
迫不得已，他抓出几块玉符捏碎。他逃窜的身影，突然没了。
而烈焰箭矢，去势如旧，“砰”的一声，在半空中炸开一团火光，继而穿云破雾而去。
夫道子的身影，再次冒了出来，却没了之前的护体光芒，整个人显得极为笨拙而轻盈不再。
而不改过闪念之间，曾经白蒙蒙的天穹骤然消失，随之夜色降临而山风劲吹，还有一轮明月朦朦胧胧。
夫道子如同绝处逢生，急忙飞遁而去。直至千丈，回头一瞥——
“无咎，你惹不起玉神殿，我劝你放了龙鹊，离开此地……”话虽如此，他的身影再次消失，惶惶然如惊弓之鸟，就此一去不回头。
“砰——”
龙鹊摔在地上。
尚在远处观战的修士们，早已吓得失魂落魄。两大玉神殿的祭司啊，一个被生擒活捉，一个落荒而逃，谁还敢留下来看热闹？恰见封山大阵开启，众人争相逃命。
而无咎同样有些措手不及，持着神弓，愣在原地，很是意外的样子。
夫道子与龙鹊，乃是飞仙四、五层的高人，绝非这般无能，又怎会轻易落败呢？从夫道子的怒叱声，或许不难猜测，瑞祥不仅骗了他无咎，也骗了夫道子。否则他不会如此的惊慌愤怒，龙鹊也不会如此的轻敌。
却让夫道子逃了……
无咎尚自患得患失，忽而察觉法力自如。而当他想要追赶夫道子，已为时太晚。夫道子早已逃得没影，山谷中倒是人影乱窜。他收起大弓，扬声喊道——
“兄弟们，给我封住金吒峰！”
随着一声令下，十四道人影出现在半空之中，正是等候多时的灵儿、韦春花与月族的兄弟们。
韦春花催动剑光，凶狠道——
“谁敢离开金吒峰半步，格杀勿论！”
广山带着兄弟们，脚下云板，四下散开，封住金吒峰所在的山谷四周。但有人影蹿出，冲上去便是一棒砸得血肉横飞……
灵儿与韦春花并肩而立，她一边留意远方的动静，一边低头俯瞰，又是吃惊又是欣喜——
“夫道子与龙鹊竟然在此设伏，所幸无恙……”
与此同时，逃窜的修士，被迫返回，四散躲藏。
无咎却不管不问，飞身便是一脚踢出。
龙鹊尚在地上挣扎，“砰”的飞了出去，直至十余丈，“扑通”坠地。他狼狈翻滚，怒声吼道：“夫道子，你不仁不义……”
吼声未落，他的身形突然消失。而捆缚的皮索仍然如旧，却忽而缩小，忽而变大，显得颇为诡异。
“哼，本先生的捆仙索，便是擅长变化的神兽，也难以逃脱，更莫说你龙鹊！”
无咎随后而至，双手一合，掌心多了一道紫色的剑光，猛然举起来便冲着地上扭动的捆仙索砍去。
“砰”的一声光芒闪烁，旋即呈现出龙鹊的身影。
“你又奈我何……”
龙鹊羞怒交加——
“你有胆放了我，公平较量一回……”
无咎挥剑响应——
“哈，你勾结夫道子，设计害我，也敢妄谈公平……”
“你抢我女人、宝物，毁我山庄，此仇不共戴天……”
“既然如此，受死吧……”
“想要杀我，不容易……”
“砰、砰、砰——”
剑光怒劈而下，一剑接着一剑。
龙鹊不敢大意，急忙催动法力护体。他的修为远远高于瑞祥，又是成名已久的祭司，绝非等闲之辈。如今虽然被困住了四肢，而全力抵御之下，竟也安然无恙。
无咎接连劈出了数十剑，依然收效甚微。
毕竟有捆仙索的阻挡，这般硬劈硬砍，使得九星神剑的威力大减。倘若施展拳脚，将会更加吃力！
无咎有些急躁，后退两步，抬手一指，口中轻叱：“夺——”
尚在全力防御的龙鹊，身子一僵，便如夺走了气息神魂，护体法力顿然失守。
无咎趁势挥剑。
“喀嚓”、“扑哧”，血光迸溅，惨叫声起——
“你敢杀我，尊者饶不了你……”
“尊者是谁……”
“玉虚子……”
“不认得……”
“我……”
龙鹊拼尽全力，又是隐身，又是变形，依然摆脱不了捆仙索的束缚。而如此倒也罢了，且凭借修为支撑一二。谁料眨眼之间，体内的法力修为也不听使唤。随即剑光闪烁，他强壮的身躯已被捅出一个个血窟窿。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搬出玉神尊者。那是玉神殿的天仙至尊，谁也不敢藐视半分啊。谁料对方的回应如此简单，不认得……
“扑哧、扑哧——”
九星神剑之狼剑，多锋利啊，没了护体法力的阻挡，杀人便如砍瓜切菜一般。
眨眼的工夫，龙鹊已变成了一个血人，兀自痛苦挣扎，惨叫不已——
“啊……啊……”
而无咎一边劈砍，一边好奇道：“我毁了你的气海、绛宫，还不死呢……哦，待我毁了你的上元识海……”
不堪羞辱的龙鹊，知道他已在劫难逃，再不敢有所侥幸，厉声嘶吼：“你抢我女人，毁我藏宝阁，如今又肆意凌辱，欺人太甚，且同归于尽——”
无咎举起剑光，正要冲着龙鹊的脑袋砍去，突然心头一凛，急忙闪遁而去。
与此刹那，“砰”的一声巨响。霎时血光夺目，血肉迸溅……
无咎躲到了百丈之外，安然无恙。而看着那满地的血肉狼藉，他犹自目瞪口呆而难以置信。
自爆元神？
贪财好色的龙鹊，竟然不畏生死，刚烈异常，倒也是个汉子啊。早知如此，或许应该留他一命。而他竟敢说自己抢了他的女人，侮辱灵儿，倘若任由他信口雌黄，本先生的颜面何在……
无咎挥袖卷动，一条黑色的皮索落在手中。
他尚有担心，旋即又松了口气。捆仙索不愧为上古的宝物，并未受损……
而未及侥幸，他突然神色一动，急忙踏空而起，怒声喝道——
“龙鹊，休走——”
只见夜色之中，一道淡淡的金色人影冲天而去。
正是龙鹊，或者说，他的元神，竟然与真人无异，只是形同魅影虚幻。
也由此可见，此前自爆的并非元神，而是他的肉身之躯，只为混淆耳目、挣脱束缚，以便他的本命元神借机逃脱。
此时，灵儿与韦春花，犹在半空之中全神戒备。恰见一道诡异的人影冲出山谷，两人急忙迎头阻拦。
而龙鹊既然舍弃肉身，便抱有拼命的心思。他一眼盯上了灵儿，更添几分疯狂，抬手抓出一把金色的刀光，厉声吼叫道：“仙儿，你这个吃里扒外的贱女子，给我去死……”
灵儿与当年的仙儿，相貌稍有差异。而他倒是没有认错人，只想将对方碎尸万段。
他恨啊，正是那个女子，勾引来了无咎，毁了他的藏宝阁，害得他人财两失。
灵儿与韦春花始料不及，双双愕然。
只当逃走的乃是寻常的修士，谁料想竟是龙鹊的元神。即便是元神之体，也有着飞仙修为，绝非她二人所能抵挡！
无咎人在半空，也是大吃一惊。
此时的龙鹊，犹如困兽之猛。而灵儿与韦春花，又首当其冲，一旦迎面对撞，后果难以想象。怎奈他无咎刚刚飞遁而起，远隔数百丈，不管是神弓与九星神剑，抑或是他谙熟的诸般神通，皆鞭长莫及……

第一千零四十章 擒获龙鹊
此时此刻，巨大的山谷中，夜色朦胧，疾风呼啸。
更有人影竞逐，杀气凌乱。
只见无咎腾空而去，昂头仰望，神色急切；三、四百丈之上，一道淡淡的金色人影，挥舞刀光，势不可挡；再去百丈，一瘦一小两道人影慌张，却又不肯退缩，并肩全力迎战……
而龙鹊便如一头困兽，亟待冲出牢笼，但有阻挡，他必将爆发出更为凶狠的疯狂。
灵儿与韦春花，眼看着便要遭殃……
无咎看得真切，心急如焚，旋即不作迟疑，抬手祭出一道黑色的剑光。
那是他的魔剑，再次铸成之后，尚未显露锋芒。不过，他所借助的并非魔剑之利。而他刚刚尝试打出一道法诀，禁不住失声惊呼——
“灵儿……”
眨眼之间，龙鹊与灵儿、韦春花相聚仅有数十丈。旋即一道金色的刀光凌空劈去，狂烈的杀气竟然卷动风雷之声。
要知道龙鹊虽然失去肉身，少了庇护，而他依然是飞仙的修为，绝对不容睥睨的存在。尤其他遭到暗算，败得憋屈，如今被他撞上灵儿，又怎能不宣泄他滔天的怒气。
灵儿与韦春花，虽为女子，而生死当前，却不让须眉。
韦春花唯恐灵儿有失，示意让她退后。
灵儿却抬手祭出一把精巧的玉剑，急声道：“老姐闪开……”
“轰——”
话音未落，轰鸣响起。
玉剑尚未显威，呜咽一声凌空倒卷，杀机反噬，法力逆袭。而那金色的刀光，依然如迅雷般呼啸而至……
灵儿亟待应变，却有心无力，再要躲避，为时已晚。
而正当她惶然无措之际，她的袖中突然蹿出一道黑影，竟迎头撞向那森然的刀光……
“卷毛——”
果然是卷毛神獬，现身刹那，它头顶的金色独角，猛然闪烁出耀眼的光芒……
“锵——”
便如夜空霹雳，一声炸响刺耳。
卷毛的身躯，剧烈抖动，却岔开四肢，悬在半空，犹自抵着头颅，独角放光，摆出不肯退后的凶狠架势。
而金色的刀光，凌空翻卷，凝而不散，威势依然。
龙鹊随后而至，去势被迫一缓。他看着那突然冒出来的怪物，难以置信道：“独角神兽……”
而错愕之际，他又蓦然一惊。
一道黑色的剑光，抵近百丈之外，而尚未显威，突然消失在喷涌的黑气之中。而那诡异的黑气，迎风便涨，旋即化作无数的黑影，竟是奇形怪状的猛兽，或狰狞嘶吼，卷起阴风阵阵，或摇头摆尾，恣意疯狂……
鬼魂之体？
不，应是上古异兽的鬼魂之体，却又从何而来，怎会如此之多？
龙鹊的心头一凛，有种不祥之感，旋即不再理会灵儿，闪身躲开那头独角神兽。报仇尚在其次，逃出金吒峰才是当务之急。
而转瞬之间，成群的黑影到了身后，竟疯狂撕咬，森然的杀气令人胆寒。
魂体，与元神之体，近乎于相同，却一个至阴，一个至阳，乃是相生相克般的存在。
龙鹊顿然慌乱，急忙挥刀劈砍。
而异兽的魂体，有魂有影，却无形无质，稍稍触及，迅即化作黑风，转而又快如鬼魅般扑来。一头头上古异兽，或身躯庞大，威势骇人，或来去如风，凶狠毒辣……
龙鹊应接不暇，旋即不再理会，强驱法力，拼命往上飞遁而去。他要凭借他的修为，强行冲开一条生路。也果不其然，“砰砰”撞碎了几道纠缠的鬼影，他的元神之体仅有几分寒意，却并无大碍。他稍稍心安，便想着一鼓作气冲出重围。
恰于此时，头顶之上有光芒闪烁。
龙鹊并未在意，还想着横冲直撞，而快如闪电的去势，突然迟缓下来。便仿佛一头扎入莫名的气机之中，或被无形的禁制所笼罩，随之心慌意乱而神魂战栗，旋即身不由己般的僵在半空之中。
是那小子的“夺”字法诀所致？他尚在两百丈外，根本来不及施法。是那头顶之上的光芒所致……
龙鹊恍然大悟，却又目瞪口呆。
只见一团炽烈、阴森、冷幽、耀眼的白光，出现在头顶上方，仿佛明月天降，似乎仅有数丈大小，却又威慑四方而神威莫测。而便是那明月之中，乌黑深邃，形同深潭，使其成为一个怪异的白色圆环，或者一个巨大的独眸，正在俯瞰天地，令人无所遁形，也无从逃避……
龙鹊尚自惊愕之际，忽而觉着寒意降临，偏偏又身不由己，顿时被成群的兽魂所吞没。他震惊难耐，厉声吼叫——
“无咎，你不该这般待我……”
是啊，他也有着一肚子的苦水呢。
那年的九月，龙舞山庄，有场喜事，本该风风光光，享受人生得意。谁料突然冒出一个无咎，不仅抢走了他的女人，毁了藏宝阁，还让他丢尽了脸面。有仇不报非君子，何况他一个玉神殿的祭司呢。而辗转数年，最终还是无功而返。所幸夫道子传递消息，让他走一趟部洲，说是在多方算计之下，无咎已在劫难逃。天道慈悲啊，终于能够报仇雪恨了。谁料那个无咎，并非瑞祥所说，什么伤势初愈，空有境界，徒有其表、等等。他是真正的飞仙啊，法力修为并无异常，再有神弓、神剑的加持，绝非任由摆布的存在。即便如此，倒也认了，即便杀不了他，也不至于落败。
结果怎样？
夫道子自以为是，在金吒峰的大阵中设下陷阱。此举虽也稳妥，却也弊端多多。一旦出现意外，大阵的禁制必将殃及自身。
这就是弄巧成拙！
而更为可恨的是，夫道子背信弃义。更为难以接受的是，落在那个小子的手里……
龙鹊拼命挣挣扎，拼命喊叫。
一把诡异的黑剑，突然飞来。尚在撕咬他的兽魂，顿作惊慌而纷纷躲避。
他颇感意外，凝神看去，而眼前却是光芒闪烁，景物变化。蓦然发觉，已然置身于一片陌生的天地之中。他惶惶四望，大喊——
“放我出去……”
凄厉的喊叫声，透着莫名的恐慌。
却突然有人叹息——
“出去，又能怎样……”
龙鹊吓得猛一激灵，循声看去。
……
这一刻，金吒峰所在的山谷中，同样是一片混乱。
无咎飞到半空之中，来不及缓口气，迎面鬼影乱撞，阵阵阴风呼啸。他忙催动法诀，急声大喊——
“灵儿，闪开——”
灵儿与韦春花，意外获救，尚自有些糊涂，谁料成群的兽魂转而扑来。而刚刚还是神勇无敌的卷毛神獬，闪身蹿到她的身旁，竟瑟瑟发抖，很是胆小害怕的样子。她急忙将卷毛收入袖中，与韦春花后退躲避。
却见一道黑色的剑芒，横扫四方。但凡触及，兽魂鬼影一扫而空。余下的兽魂，纷纷逃窜。尤其那白色环状的怪物，似乎不甘受制，在夜空下微微闪烁，突然带着一群幸存的兽魂随风远去……
“哎呀，回来——”
无咎急忙追赶，而不过眨眼之间，那白色的怪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收住去势，愣在半空，又是诧异，又是惋惜不已。
灵儿依然是不明究竟，好奇询问：“无咎，你何来如此众多的兽魂……”
韦春花与她躲在远处，出声提醒：“先生，山谷中尚未肃清……”
无咎只得暂且作罢，抬手一指。黑色的魔剑光芒大涨，转而奔着山谷扑去。尚有十余头逃散的兽魂，在石塔之间游荡。
灵儿带着与韦春花，还有广山等兄弟们，聚拢而来。
“龙鹊呢，莫非也被你收入剑中……”
“先生有此神通，何惧鬼族……”
“哎呀，我兄弟不怕硬拼，不畏生死，却收拾不了鬼魂，否则便拦住那头怪物……”
无咎看着众人安然无恙，心下稍宽，他撇着嘴角，随声回应道：“龙鹊的元神，被我封入魔剑。而当年的白溪潭，魔剑尚未铸就，故而也无从驱使兽魂，不过……”他摇了摇头，苦笑道：“上古兽魂倒也罢了，而那白色怪物，非同小可，乃圣兽之魂，岂是你广山所能阻拦！”
灵儿与韦春花，又是一阵错愕。
“圣兽之魂……”
“传说中的幽荧与烛照，远比四象神兽强大，纵是魂体，亦旷古罕见，着实不该让它走脱！”
“唉，稍后再说不迟！”
无咎摆了摆手。
此前他见龙鹊企图伤害灵儿，担心不已，情急之下，想到了魔剑中封禁的兽魂。何况他修炼《太阴灵经》多日，也亟待尝试一二。而刚刚解开封禁，兽魂尚算听话，不料转眼之间，场面便已失控。究其缘由，还是《太阴灵经》的修炼不够娴熟。而此时说什么都晚了，那头幽荧之魂，早已逃得无影无踪，所幸擒获了龙鹊的元神，解救了灵儿，也算是有所安慰！
不消片刻，一道黑色的剑光飞出山谷。
无咎伸手抓出魔剑，神识中顿时传来龙鹊的叫喊声。他正要凝神查看，却又低头一瞥而诧异道——
“咦，可曾有人逃出了金吒峰？”
灵儿、韦春花以及兄弟们，异口同声——
“不曾！”
“既然如此，象垓与乐正呢……？”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满怀心事
……
朦胧的月色下，高低错落的石塔，巍峨如旧、神秘依然。
而千丈谷底，则是一片黑暗。
无咎与灵儿、韦春花，从天而降。广山等十二人，各自踏着一片云光，环绕石塔盘旋。兄弟们的云板，早已应用娴熟。
两座石塔的空地间，聚集着一群人影，尚有一、两百之数，却一个个畏畏缩缩而慌张无措。
那群星云宗的弟子，应该来自于当年的星海宗，不知是否已重归宗门，如今被遗弃在此，似乎成了一群无家可归的人。
如此也是无奈，长辈们，不是逃跑，便是被捉，留下一群人仙、筑基、炼气的弟子，原本四处逃散，又被兽魂追赶，魔剑驱逐，最终只能返回原地而听天由命。
“象垓呢，乐正呢？”
无咎在人群的不远处，稳住身形，兀自离地三丈，踏空而立。灵儿与韦春花，一左一右。
人群一阵骚动，却没谁应声。
“你……”
无咎抬手指向人群中的一个中年男子，奈何又叫不上名。对方倒也识趣，慌忙越众而出，恭恭敬敬道：“在下来自玄武谷，曾为神武门的弟子，前辈有何吩咐……”
“嗯，怪不得脸熟呢！”
无咎恍然点头，伸手指向自己——
“本人无咎，当年与诸位打过交道，亦并非陌生人。而我不会为难诸位，却要弄清楚象垓与乐正的下落！”
他的眼光掠过人群，又是一阵寂静。除了一张张惊慌的面孔，并无任何的回应。他撇着嘴角，再次看向那个中年男子。
“这位师兄，能否指教一二？”
“不……不敢……”
中年男子，乃是筑基八九层的高手，原本倒还镇定，却被一声“师兄”的称呼，给吓得惨然变色。
遥想当年，他也曾参与过一场追杀。而谁能想到，当年那位遭到追杀的玄武崖的弟子，如今不仅有一群强大的随从，而且轻易挫败了玉神殿的祭司。两位飞仙高人呢，一个被他吓得落荒而逃，一个被他生擒活捉。试问，谁敢在他面前作大？
而他口称“师兄”，难道认出自己，想起了往事，要报仇雪恨？
中年男子的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左右张望，惊慌失措道：“象垓与乐正两位长老，并未离开金吒峰……好像是……好像是带着几个亲信，躲入法阵之中……”
“哦？”
无咎与灵儿、韦春花递个眼色，又道：“你可知法阵的用处？”
“晚辈曾有耳闻，金吒峰的大阵，有禁锢地脉，中和五行，消灾避祸，保一方太平之说……”
“我再问你，金吒峰搜刮的五色石用在何在？”
“弟子身份卑微，着实不知……”
无咎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摆了摆手——
“各自逃命去吧！”
两百多个仙门弟子，依然愣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那个当年的无先生，成了飞仙的高人，如今重返金吒峰，铁定是报仇来了。而他却如此大度，着实难以相信。
不过，部洲远离贺州，金吒峰便是安身所在，如今却要逃命，又能去往何方……
无咎却没有心思多说，飞身冲向黑暗之中。
灵儿与韦春花，紧随其后。
转瞬之间，三人已置身于高塔之间。而九座高塔，远近错落，占地足有数十上百里，使得空旷的黑暗更添几分神秘。
“无咎，象垓与乐正，又是何人？”
“仇人！”
“何不让金吒峰的弟子带路呢，以免过于盲目！”
“说的也是啊……”
无咎放缓去势，却又摇了摇头。
“象垓与乐正，既然躲了起来，又岂容外人知晓！而那两个家伙，究竟人在何处呢……”
金吒峰下的山谷，从远处看去，并不醒目，反而极为隐秘。而置身其中，则是另有天地。九座石塔，浑如九座小山，矗立在数十里的方圆之间，想要查看清楚，不免要耽误一番工夫。
无咎稍作忖思，灵机一动。
“神獬，或能派上用场！”
灵儿轻抬手臂，衣袖中蹿出一道黑影，瞬间变成了一个三、五丈的大家伙，正是卷毛神獬。而它似乎有些胆怯，左右张望，不见凶险，旋即恢复了精神而四处撒欢。
“卷毛——”
无咎抬手一招，一个大脑袋带着风声凑到面前，他顺势拍了拍，吩咐道：“有几个家伙跑了，或是躲在洞穴之中，能否给我找出来呢……”
他话音未落，卷毛闪身蹿了出去。
无咎与灵儿、韦春花，随后紧跟。
转眼之间，卷毛跑到了一座石塔前，又是身形一闪，竟一头扎入其中。
“咦，象垓藏在此处？”
无咎大为意外。
面前的石塔，乃是九座石塔之一，高约三百丈，占地四、五里，为白色玉石堆砌，高大而又厚重，且不为神识所看透。
而卷毛神獬，不愧为通灵的神兽，隔着那么厚重的玉石，也能辨别其中的端倪？
厉害啊！
无咎冲着灵儿与韦春花微微一笑，循着神獬的方向，各自施展遁法，随后追了过去。而不消片刻，三人又错愕不已。
置身所在，乃是一个石室，足有数十丈方圆，极为的寒冷幽暗。而幽暗之中，一个人影都没有，倒是晶光闪烁，元气浓郁，还有一头卷毛神獬在得意的摇头晃脑。
韦春花尚自全神戒备，旋即收起飞剑。
“先生，此处无人藏匿，却有上千的五色石，应为加持大阵所用！”
灵儿也明白过来，嘻嘻含笑。
“卷毛会错了意，你让它找人，被它当成寻找宝物呢……”
无咎则是摇摇头，抬脚往前。
“嗯，这家伙的眼里，不是灵石，便是灵草、灵果！”
石室应该位于石塔之下，为阵脚所在。而上千块的五色石，亦按照法阵布设，看着似曾相识，却又有所不同。而其真正的用处，倒也不难猜测。
“我曾遇到过几座古阵法，与九塔类似，便是塔下的法阵，也极为仿佛。”
无咎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道：“不用多想，此地的阵法，与大阵相连，一旦开启，必将九塔合一而威力无穷！”
灵儿深以为然。
韦春花疑惑道：“据说，此阵禁锢地脉，消灾避祸……”
“哼，我决然不信！”
无咎哼了一声，禁不住提高嗓门——
“玉神殿在各洲布设阵法，必有企图，否则也不用散布谣言，迷惑世人，更不用封禁神洲，对我斩尽杀绝！”
想起玉神殿的种种勾当，以及多年来的遭遇，他便是一肚子的火气，旋即猛然一甩袍袖。石室内顿时劈啪乱响，玉石阵脚尽成粉碎，所敷设的五色石，被他席卷一空。
卷毛神獬被吓了一跳，急忙躲到了灵儿的身后。
无咎却走过去，笑着安抚道：“卷毛并非胆小，生性机敏而已。敢与龙鹊正面较量，救下灵儿与春花姐，它的悍勇忠贞，由此可见一斑！”
卷毛得到夸奖，颇为受用，摇晃脑袋，黑白眼珠子一阵转动。
无咎扭头躲避，提醒道：“灵儿小心了，这家伙的双瞳有迷幻心神的本事！”
灵儿笑道：“嘻嘻，它从不这般看我！”
“为啥呢，莫非男女有别……”
无咎颇为不解，旋即又摆了摆手——
“卷毛，找人要紧，之后再寻五色石不迟！”
他看似轻松，却满怀心事。
瑞祥没了，去向不明；
夫道子跑了，吉凶未卜；
象垓与乐正，也在眼皮底下消失的无影无踪。那两个家伙，乃是金吒峰的人仙长老，必然知晓大阵的隐秘，绝不能任由逃脱。
而最让他郁闷的，莫过于那头白色的怪物，来自神洲上古秘境的圣兽之魂，竟也趁乱逃得没影。总不能就此罢了，却又该如何找回呢……
卷毛神獬，颇为听话，身形一闪，便已遁出石室。
无咎与灵儿、韦春花，跟着冲出石塔。
却见一道黑影，在空旷的山谷间疾驰如风，眨眼之间，再次一头扎入就近的石塔之中。
三人随后而去。
谁料石塔之中，同样有个石室、阵法、一地的五色石，却惟独没人躲藏。而卷毛神獬倒是不用吩咐，也不作耽搁，抖动着满身的卷毛，转身冲了出去。
无咎不肯走空，只管将五色石收归囊中。
紧接着又是一座石塔，之后一而再而……
须臾，三人一兽，再次出现空旷的谷地间，却不再奔跑折腾，而是神色各异。
接连查看了八座石塔，收了一堆的五色石。所要找寻的象垓与乐正，依然没有下落。
无咎面带苦笑，抬头仰望。
卷毛神獬坐在地上，低垂着大脑袋，很是无辜的模样。有所觉察、且能够抵达的地方，皆跑了一遍，缘何没人，它也弄不清楚。
灵儿与韦春花换了个眼色，恍然道：“卷毛寻遍了八座石塔，唯独剩下当间的那座高塔？”
韦春花颔首附和：“那居中的高塔，为大阵的阵眼所在。其非同小可，应该禁制森严，迫使神兽不敢靠近，自然也无从找寻！”
“嗯，卷毛固然强大，仅是一头神兽罢了，它远远不比人性之狡诈！”
无咎踏空而起，示意道：“且容我查看一二——”
当间的石塔，足有千丈之高，占地十余里，且隐隐嵌有禁制。而想要从无数万块堆砌的玉石中，发现异常、或是破绽，又谈何容易。
无咎并未盲目找寻，而是围绕着石塔转着圈子。当他将八座石塔的方位加以比对之后，缓缓落下身形，抬手祭出一道火光的剑光，冲着高塔脚下的玉石便是一阵猛劈、猛砍。
他的火剑，擅长破除各种禁制。
果不其然，随着剑芒闪烁，玉石炸裂，有禁制崩碎的响声在黑暗中回荡。而散开神识看去，又一时难寻究竟。
无咎不甘作罢，继续催动剑光。片刻之后，他正想着换个地方尝试。而尚在远处观望的卷毛神獬，突然飞奔而来。他微微愕然，急忙与灵儿、韦春花招手示意。
与之瞬间，一道黑光遁入石塔……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大阵毁了
……
“砰——”
卷毛神獬，遁入石塔，直去千丈，突然被禁制阻挡。它收势不住，一头撞破而去。旋即景物变化，剑光闪烁。它顿时吓了一跳，扭头便要逃窜。恰见一道熟悉的人尾随而至，它急忙跑过去躲在身后。
与此同时，惊呼声起——
“无先生……”
“大败夫道子，生擒龙鹊，被称作无咎，或许并非一人……”
“仅是化名……”
“无前辈……”
卷毛神獬，不愧为神兽，石塔的禁制稍有崩裂，便被它寻隙而入。而无咎紧随其后，也果然有所发现。他伸手拍了拍卷毛的大脑袋，以示嘉许，然后收住去势、站稳身形、凝神张望，禁不住两眼一眨而嘴角上扬。
置身所在，乃是一个极为宽阔的石室，足有十丈高、数百丈的方圆。其中同样布设着法阵，却与之前所见迥然有别。且四壁、穹顶嵌有明珠照亮，再有晶石闪烁生辉，仿佛置身异域，而顿然使人目不暇给。
而无咎另有关注。
石室当间的空地上，站着十余道人影，均为男子，有壮年，也有老者，有人仙，也有筑基，而遑论彼此，皆神色慌张。尤其是为首的一个中年人，与一位老者……
“咦，可是象垓长老，我记得你少了一条臂膀？还有乐正长老，你还活着？巴牛与巫马两位长老呢，我甚是想念呢！”
无咎拱起双手，像是故人见面，感慨寒暄，又一一辨认道：“诸位师兄，眼熟啊，瞧我的记性，这是宰灵，还是阿鲍，还有这位，是阿重，还是阿健……”
他还是当年的模样，便是谦和的话语声也一如从前。而在冤家死敌看来，那更像是一种包藏杀心的装腔作势。尤其他力挫两位玉神殿祭司的神威，早已令人胆寒。如今却故作姿态，用意再也简单不过。那就是尽情羞辱曾经的对手，然后再报仇雪恨。
故而他话音未落，已有人跪倒在地。
“扑通、扑通——”
不止一个，八九个筑基修士，跪下一多半，无不瑟瑟发抖，出声求饶——
“前辈，当年也是情非得已……”
“大人大量……”
“高抬贵手……”
“饶命啊……”
仇怨的双方，曾为同辈弟子。而如今的一方，依然困守在金吒峰；另一方则是成了飞仙高人，难以睥睨的存在。既然再次相逢，莫谈交情，跪地求饶，保命要紧。
“他……真的是他……”
“唉，夫道子前辈有过交代，他当年只是丧失修为，潜伏宗门罢了。之后他出走部洲，大闹飞卢海，横行卢洲，早已名震天下。只可惜你我地处闭塞，而浑然不知……”
“倒是报应不爽！”
“运数使然……”
人群中，脸色黝黑的中年男子，便是象垓，虽然无咎就在他的百余丈外，而他依然有些难以置信。倒是他身旁的老者，乐正，话语沮丧，神色绝望。
而不消片刻，两人还是恢复了人仙高手的镇定。
“整个金吒峰，为禁制笼罩，无处可去，我等被迫躲在此地，不料想还是被你寻来。而巫马早已道韵，巴牛下落不明……”
“这几个小辈，也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还请高抬贵手，乐正甘愿受死……”
“也多谢挂念，当年幸存，借助秘法，在下的断臂已完好如初……”
“唉，夫道子曾许下诺言，如今看来，你我不过是代人受过的玩偶……”
无咎将象垓、乐正等人的神态举止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浓。少顷，他摆了摆手，道：“跪下的，站起来。说话的，且闭嘴！”
跪在地上的修士，慌忙起身。
象垓与乐正，双双噤声不语。
一群当年的玄武谷弟子，与某位无先生，在部洲大地纠缠了好几个年头，当真是用尽了手段，使得一场场仇杀如火如荼。而二十年过后，双方再次相遇，彷如昨日重现，却彼此的强弱悬殊已如天壤之别。
无咎呵斥过后，并未多说，而是拍了拍卷毛的脑袋，吩咐道：“我要在此了结一段恩怨，让灵儿与春花姐稍候片刻！”
卷毛转身离去，瞬间消失无影。
无咎这才背着双手，躲着步子，一边抬眼打量，一边出声道：“我有诸多不解，还请两位赐教。夫道子与龙鹊，何时赶到金吒峰？他二人与瑞祥，如何密谋算计？河叶长老是否知情，又是否回转？还有这金吒峰的大阵，有何用处……？”
象垓，还是黝黑精明的模样；乐正，同样是心机深沉而老谋深算。即使放眼部洲，两人也足以独当一面。怎奈今日的对手，并非筑基、人仙，亦非地仙，而是飞仙。对方只须挥袖之间，便能将在场的众人碾得粉碎。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所有的阴谋算计都没了用处。想要活命，唯有恭敬顺从！
不过，既然了结恩怨，又问起话来，那个无先生究竟要干什么？
象垓与乐正换了个眼色，老老实实答道——
“夫道子祭司，于半年前抵达此地，五个月后，龙鹊祭司现身。至于两位祭司与瑞祥前辈如何算计，晚辈弟子无从知晓……”
“而夫道子许下承诺，逐走河叶，将金吒峰交由我二人掌控，而他……”
“唉，我倒是对此深信不疑。据悉，星海宗已光复贺州，身为星云宗长老的河叶等一干弟子，理当遭到驱逐。而瑞祥前辈攻打金吒峰时，突然败退，河叶带人追赶，想必已落入圈套而再无返回之理。之后听说又有强敌入侵，谁料想竟是……”
“金吒峰的大阵，名为六合通天阵，对外声称有消灾避祸之能，而据我打听，并非如此，或与天劫有关，至于究竟如何，不甚了了……”
话到此处，象垓与乐正突然往后退去。一群筑基弟子，也跟着慌乱起来。
无咎在十余丈外，停下脚步。他并未理会众人，而是两眼放光。
不远的地方，应该便是大阵的阵眼所在。有玉石摆出阵基的形状，一大八小，占地百丈，法阵森严。而每一座法阵之上，皆敷设着厚厚的一层五色石，看上去晶光闪烁而耀人眼目。而与此前的法阵，有所不同。法阵当间，各有晶石堆砌的石柱，三尺粗细，直直耸立，与穹顶相连，便好似撑起整个石室而蔚为奇观。
而无咎的两眼中，只有五色石，他禁不住摆了摆手，催促道——
“尔等速速离去！”
象垓与乐正，以及在场的筑基弟子，好像没听清楚，彼此面面相觑。
“无前辈，你声称……了结恩怨……”
“莫非你已反悔，还请网开一面……”
“前辈饶命……”
无咎收回眼光，也想起了正事，旋即抬手挠着下巴，沉吟道：“诸位给我赔礼道歉吧，不必跪地叩首，只要真情实意，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
众人更是错愕不已。
不打不杀，只须赔礼道歉，曾经的生死仇怨啊，便可就此揭过？
“咦，缘何没人理会？”
无咎不耐烦了，叱道：“搁在当年，我恨不得将尔等碎尸万段。而如今杀人简单，却无报仇的痛快。因为我要对付的乃是夫道子、鬼赤、万圣子，以及玉神殿。各位修仙不易，好自为之！”
换而言之，曾经的冤家仇敌，过于弱小，已不配当他的对手。
在场的众人，皆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无不尴尬窘迫，急忙举手赔礼，然后匆匆告辞离去。
不过，象垓却稍作迟疑，拿出一枚玉简。
“此乃六合大阵的图绘，为我暗中收集，或有用处，权作赔礼！”
话音未落，他又道：“我对你再也熟悉不过，却还是奉劝一句，莫要擅动法阵，否则后果难料！”
人性尚存，是非分明。
也就是说，那个象垓虽然够坏，却也并非不懂好歹之人。
无咎随手接过玉简，却又眉头一皱。
“咦，你对我很熟悉吗……”
象垓不敢耽搁，随同众人飞遁而去。
转瞬之间，石室中，只剩下无咎一人。他收起玉简，禁不住又两眼闪烁，用力搓动着双手，已是垂涎三尺的模样。
寂静而又空旷的所在，法阵森严。九根石柱，立地擎天。
而他在意的并非法阵，而是那闪闪生辉的晶石。
不计其数的五色石啊，该有多少，五万，还是十万？倘若尽数用来吸纳修炼，又该提升几层修为？
如今不比往日，修至飞仙之后，他修炼的进境，顿时缓慢下来。幸亏他有分身与神弓、捆仙索的加持，否则他根本逃不脱瑞祥的陷阱，也绝非夫道子与龙鹊对手。故而，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而想要提升修为，五色石必不可少！
眼前的五色石，是否够多呢？
无咎点了点头，双手一挥。
数十道剑光呼啸而去，霎时“砰、砰”炸响，法阵基石崩碎，一块块五色晶石凌空飞起。
无咎顺势又是挥袖一卷，崩飞的晶石被他尽数收入神戒。
不消片刻，九座法阵已被毁坏殆尽，唯独剩下九根石柱，兀自撑起石室的穹顶。而每根石柱，均为晶石堆砌，怕不有数万之数……
无咎稍作迟疑，抬手一指。
剑光盘旋，九根石柱上的晶石纷纷坠落。
而正当收获之际，突然传来沉闷的巨响。
“喀、喀、喀——”
随着晶石的剥离，石柱愈来愈细，终于不堪支撑，竟相继崩裂折断。旋即穹顶坍塌，地动山摇！
“哎呦……”
无咎尚自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猛然吓了一跳。九座法阵乃根基所在，倘若失去支撑又将如何？而四周已是山崩地裂，巨石滚落，烟尘滚滚，闷响隆隆。他不敢多想，收起飞剑，又将仅存的晶石洗劫一空，这才匆匆飞遁而去。
眨眼的工夫，人在半空之中。
却见夜色之下，千丈高塔缓缓倒塌，震耳的轰鸣响彻山谷，几如浩劫降临而天翻地覆。
与此同时，人影纷乱，呼唤声四起——
“无咎，你拆了金吒峰……”
“先生，此地不宜久留……”
“哎呀，六合大阵毁了……”
“唉，他果然不听劝啊，只怕要惹下大祸。原星海宗弟子，各自逃命……”
无咎冲天而起，回头一瞥。
巨大的山谷，犹在翻滚的烟尘中颤抖。他暗暗咂舌，抬手一挥——
“兄弟们，走——”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得失参半
九月的部洲，雨季刚过，虽也万里葱茏，却赤日高悬，很是酷热异常。
如此季节，便是鸟兽也难见踪迹。
不过，正是这热浪氤氲的荒原中，一座小山之上，有人落脚歇息。
十二个壮汉，一个老妇人，一个年轻的女子，一头卷毛神獬。当然，还有一位无先生。只是他独自坐在山顶的石头上，双目微闭，皱着眉头，神色中似有所思。
众人离开了金吒峰之后，并未远去，而是就近找个地方，休整几日。
依着无咎的话说来，此番的部洲之行，过于匆忙，难免顾此失彼。如今诸事暂罢，理当休整几日，检视得失、收拾心绪，以便继续踏上征程。
想想也是，自从离开贺州，便与瑞祥斗智斗勇，很是费心费神。而不管他无咎是将计就计，还是疏忽大意，最终还是瑞祥赢了。而那个老家伙，倒也狠辣，竟然骗了夫道子与龙鹊……
“已是秋季，还是这般的闷热！”
小山顶上，歪歪斜斜长着几株老树。韦春花与广山等人，各自躲在树荫下歇息。而灵儿则是带着卷毛神獬，四处溜达，犹不尽兴，出声道：“无咎，我去猎杀几头山鹿，为广山大哥打打牙祭……”
无咎睁开双眼。
几丈外，一兽摇头晃脑，一人嘻嘻含笑。树荫下，一群汉子也是喜笑颜开。
无咎皱着眉头，不置可否道：“玩耍罢了，偏要找个借口，倘若忘却时辰，又该如何寻你……”
灵儿撅起小嘴，眼光示意。
韦春花面露微笑，起身道：“先生，我与灵儿同去，最多不过三日，必然返回。何况我也是初到部洲，亟待游历一二！”
无咎沉吟片刻，无奈道：“也罢，莫要走远，部洲没有秋季，只有……”
而话没说完，卷毛神獬已驮起灵儿与韦春花踏空远去。他摇了摇头，暗暗自语道：“那丫头跟着自己受苦，倒也难得几日悠闲！”
广山与兄弟们，兀自兴高采烈，好像已闻到了烤肉的香味，一个个期待不已。
无咎的眼光一瞥，提醒道：“吃吃喝喝，无伤大雅，而修炼要紧，不敢耽误啊！”
广山与兄弟们慌忙举手称是。
无咎稍稍宽慰，语重心长道：“倘若不能筑基，如何御剑飞天呢？而不能御剑飞天，又如何与高手对阵？”
月族的兄弟们，天赋异禀，而修炼至今，依然进境缓慢。而仅凭着坚韧的银甲，凶狠的近身缠斗，来日遇到真正的高人，难免处处受制而陷入困境。
广山与兄弟们面面相觑，尴尬道：“自从先生传授功法以来，兄弟们未曾有过一日的懈怠。许是我月族与常人不同……”
“有何不同？兄弟们的灵石不缺，功法上乘，倘若进境缓慢，必然是自身的缘由！修炼之道，当日日参悟自省，循序渐进，坚持不懈，方能有所大成！”
无咎摆出当年教书先生的架势，教训道：“莫要闲着，行功修炼！”
他又摸出一个戒子，扔了过去。
广山接过戒子，诧异道：“先生，灵石也就罢了，这……”他与兄弟们的修炼，离不开灵石，而戒子中不仅有千块灵石，还有数百块的五色石。
“哦，且与兄弟们分了吧！”
无咎摆了摆手，很是大方的样子。
似乎数百块的五色石，已不放在他的眼里。而事实也正是如此，他此番的收获极为惊人。他抚摸着拇指上的神戒，嘴角微微含笑。
神戒内，堆满了五色石，足有八九万块之多，以至于多得无处存放，随手一扔便是数百块，那是相当的阔绰啊！
而财大气粗，并非他就地休整的缘由。
因为烦恼未去，又添困扰多多。
瑞祥，跑了，便以为万事大吉？
休想！
还有夫道子，那家伙必然返回卢洲。而玉神殿，亦将获悉他无咎的动向。毋庸置疑，部洲亦非久留之地。
不过，却抓了一个龙鹊……
无咎想到此处，尚未有所宽慰，又忍不住翻着双眼，暗暗叹了口气。
幽荧之魂的逃离，一直让他耿耿于怀。谁让他的《太阴灵经》修炼的不够娴熟呢，而若非龙鹊，怎会生出意外……
无咎的双手一合，掌心多出一把黑色的短剑。
神识浸入魔剑，顿时鬼影重重。幽荧之魂虽然带走一群兽魂，而被魔剑禁锢的兽魂依然为数众多。
“闪开——”
随着一声呵斥，鬼影后退。朦胧的角落中，蜷缩着一个金色的人影，似乎有些恐慌不安，犹在左右张望……
“龙鹊！”
那正是龙鹊的元神，猛然起身，手中举着一把金刀，穷凶极恶道：“无咎，速速现身，较量一回，我定要你好看……”
而封禁的天地间，除了一群魂体，根本不见某人的身影，倒是熟悉的话语声在头顶回荡——
“较量个屁，你已是我的阶下之囚……”
“哼，那又怎样……”
龙鹊见某人不肯现身，愈发的嚣张。
话语声继续响起，多了恐吓的意味——
“怎样？我让你遭受鬼魂噬体之苦，怕不怕……”
“呵呵！”
龙鹊冷笑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怀抱着金刀，不以为然道：“你且试试看，若有兽魂听你使唤，算你本事，否则便放我出去！”
“咦，何敢如此断言？”
“哼，没有圣兽之威，你休想驱使兽魂！”
“哎呦，你还知道圣兽呢？”
“本尊博闻广记……”
“说你贪财好色，我信，说你学识渊博，纯属放屁！”
“你敢辱我……”
龙鹊瞪起双眼，亟待发作，奈何只闻人声，不见其人。
而话语声稍稍一顿，继续响起——
“是不是你二人，与他说起幽荧之魂？”
兽魂拥挤成群，若非留意，难辨虚实，却还是从中冒出两道人影，各自身形飘忽而神色郁郁。
“你还记得我二人……”
“缘何至今不闻不问……”
两人的身影虽然飘忽不定，却还是呈现出大体相貌神态。一个是老者，须发凌乱，身着长衫，神色乖戾；一个是中年汉子，赤裸半身，四肢粗壮，虬髯环眼，很是凶狠的样子。
“我怎会不记得呢，懒得理会罢了！”
正如所说，当年的万灵谷，成群的兽魂中有修士的阴魂出没，为某位先生亲眼所见，而他并未放在心上。之后的魔剑收取兽魂，也纯属意外，随即又惊变不断，直至数十年后再次得到魔剑，他依然无暇顾及其中的兽魂。至于是否懒得理会，只有他心里清楚。
“小辈，你……”
“唉，他并非当年的小辈……”
两道魂影，或者说，两位阴魂，似乎受到屈辱，显得颇为愤怒、无奈。
龙鹊却突然起身，仗义道：“无咎，不得欺负我的两位兄弟！”
“兄弟？”
龙鹊虽然仅剩元神之体，又遭禁锢，而非但没有沮丧、颓废，还结识了两位兄弟！
“能否引荐一二……”
“放我出去……”
“你独自逃生，缘何不带上两位兄弟？”
“他二人魂体不全，无处可依……”
“哦，两位莫非是神洲万灵山的前辈？”
老者与中年汉子没有回应，却神色黯然。
而无咎也不再多问，再次点名龙鹊。
“龙鹊，说出六合通天大阵的用处，我或许放了你……”
“什么六合通天大阵，不知道……”
“五元通天大阵呢，与其有何分别？”
“啊……还是不知道！”
“龙鹊，你倒是嘴硬，你便不怕龙舞山庄易主，众多的宝物便宜了别人？”
“哼，无咎小贼，有本事杀了我啊，否则我一刀劈了你……”
龙鹊怒了，挥舞金刀怒吼。
他虽然被封在魔剑之中，却有恃无恐。因为无咎驱使不了兽魂，也不敢以元神之体与他较量。故而他只管挑衅怒骂，嚣张的气势愈来愈盛。
无咎猛地收起了魔剑，暗暗啐了一口。
呸，这个贪财好色的龙鹊，竟软硬不吃，倒是小瞧了他。而他真的以为，本先生收拾不了他？
唉，眼下还真的没法子，除非将《太阴灵经》修炼娴熟，或找到幽荧之魂，否则莫说龙鹊，便是那群兽魂也不肯听话啊！
而修炼《太阴灵经》，倒也不难。早已消失的幽荧，又该如何找回呢？
无咎望向远方，满脸的郁闷。
卷毛神獬带着灵儿、韦春花，已到了数千里外的山谷中，却并未猎杀山鹿，而是在采摘灵草灵果。若是借助卷毛的灵性，能否寻获幽荧的下落……
便于此时，成群的鸟儿从头顶飞过。
无咎抬眼一瞥，并未在意。他翻手摸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片，凝神查看起来。
玉片，来自神洲万灵山秘境的一座镇山石像内，曾为兽魂守护，极为的不凡，也是机缘巧合，落到他无咎的手里。其中拓印着一篇经文，有云：天地未分，混沌为一。故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太极也。太极生两仪，太阳、太阴也……烛照造化，幽荧万灵……阴阳相济，是谓轮回……故太阴有道，灵经有术，为《太阴灵经》也！
这篇《太阴灵经》，乃是万灵山的前辈先人所修炼功法的精髓所在。依据猜测，其中应有操控兽灵阴魂的法门。之前稍作尝试，也果然略有成效。只可惜贸然出手，使得幽荧逃脱。而不管能否找到那头圣兽之魂，都要将经文修炼娴熟！
无咎正想着参悟经文，却又心思一动，旋即将神识浸入气海，传音问道——
“两位万灵山的前辈，是否听说过《太阴灵经》？”
他以为没人回应，而不消片刻，气海内的魔剑中，传来惊讶声——
“啊，那是师祖所创的功法，害得我二人失去肉身，却苦寻无果……”
“经文何在……”
无咎的眼光微微闪烁，佯作随意到：“曾有耳闻，故而一问，想必那经文也无用处，便是幽荧亦难以降服呢！”
“哼，一派胡言。《太阴灵经》，又称万魂、万灵之经。其玄妙所在，岂是你一个外人所能知晓！”
“而魂灵之极，幽荧、烛照也。且待阴阳相合，吞噬造化只在一念之间……”
“钟尺，慎言！”
“师祖恕罪……”
“原来是种尺前辈，你是钟广子的什么人？”
“……”
“缘何不出声？”
“……”
“嘿！”
气海之中，再无回应。
无咎嘿嘿一乐，正想着继续参悟经文，忽而有所察觉，又不禁抬起头来。
天上的鸟儿，愈来愈多。
曾经空寂的荒原之上，也多了野兽奔跑的身影……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不明究竟
转眼之间，又一日的清晨来临。
小山顶上，广山与兄弟们，犹在吐纳调息，行功修炼。想当初走出地下，置身人间，这群月族的壮汉，自恃天赋异禀，并未将修士放在眼里。即便是尝试修炼，也多有敷衍之意。而随着四处闯荡，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拼杀之后，兄弟们不仅为修士的法力神通所震撼，也终于明白了修炼所带来的好处。
而自从修炼以来，进境缓慢。为此，兄弟们也是无奈。
便如先生所说，十二银甲卫，凭借偷袭群殴，欺负寻常的修士尚可，面对真正的修仙高人，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而想要改变窘境，唯有苦修不辍！至于结果又如何，但愿天道酬勤吧！
而广山等人在修炼，无咎也没闲着。
他坐在石头上，一手扣着晶石，一手扣着玉片，吐纳调息之余，不忘修炼《太阴灵经》。
这篇来自神洲万灵山的经文，被他随身携带多年，虽也查看了无数回，却一直没有工夫参悟研修。
而眼下不同，一定要收拾龙鹊。而收拾龙鹊，务必要借助那群兽魂。而驱使兽魂的法门，便在《太阴灵经》。
“太阴有道，灵经有术……以术行法，神通所在；以法为本、为度、为矩，便可驱使万灵……”
无咎默念经文，心头有所明悟。少顷，他缓缓睁开双眼。
又是赤日炎炎，又是酷热万里。便是掠过荒原的风，也透着令人窒息的灼热。
而灵儿与韦春花外出狩猎，已到了第三日，缘何不见回转呢？
无咎凝神远眺。
头顶的鸟群，没了。荒原上奔跑了野兽，再次消失无踪。而万里之外，似有不同……
无咎稍作忖思，站起身来。
“广山，我外出一趟……”
“啊，灵儿仙子遭遇不测……”
无咎的话音未落，十二个壮汉已应声而起。
“灵儿应该无恙，我只是前去接应而已！”
“嗯，同去……”
广山与兄弟们摩拳擦掌。
“这个……”
无咎稍作沉吟，摆手道：“人多势众，不便行事，且在此等候，不得擅自离去！”
广山大失所望，不甘道：“先生，兄弟们也使得隐身术，遁法也略同一二，即使遭遇不测也足以应变！”
兄弟们跟着点头，一个个很厉害的样子。
无咎却两眼一翻，教训道：“隐身术藏头露尾，遁法不过数十丈，便以为所向无敌，而为所欲为了？”
他拂袖一甩，不容置喙。
广山不敢争执，低声称是。兄弟们的劲头，也一落千丈。
而无咎却翻手抓住几坛酒抛在地上，咧嘴笑道：“只怪诸位的修为不济，遭到嫌弃也是活该！”
这便是月族的长者，时而独断专行，蛮横霸道，时而又随口说笑，与兄弟们不分彼此。
果不其然，壮汉们也露出笑脸。
而无咎踏空而起的瞬间，又神色一凝。
“广山，你竟然吸纳了五色石？”
“嗯……”
“有无大碍？”
“没有啊……”
“好、好……”
无咎连声称好，无暇多说，身形闪烁，已倏然远去。
而广山看向手中的五色晶石，粗犷的脸庞上透着不解之色。
“先生所言何意，莫非尝试有错？”
一旁的兄弟们，则是猜测不已。
“广山大哥，你我应该没错，先生称赞呢……”
“你我从未吸纳五色石，日前遭到先生训斥，便尝试一二，谁料事半功倍……”
“是啊，不过短短两日，我发觉我的修为，已有突破炼气五层的兆头呢……”
“你我不妨舍弃灵石，就此吸纳五色石……”
“五色石极为罕有，便是当年的蟾宫，也视若珍宝……”
“只管问先生讨要……”
壮汉们达成一致，围坐一起，各自攥着五色晶石，继续吐纳调息。
……
午后时分，天上的日头更为炽烈。
便是那片片的白云，亦仿佛炽热难耐，静静漂浮半空，懒散而又低垂无力。
恰于此时，一缕强劲的风，突然划空而来。其势之快，带动隐隐的隆隆之声。霎时云雾激荡，并从中冒出一道人影。
飘逸的长衫，头顶着玉冠，倒竖的剑眉，白皙的脸庞，正是某位先生的模样。
而无咎刚刚现出身形，又前后张望。
自从修至飞仙之后，还是头一回全力施展遁法。他的《九星诀》之冥行术，比起从前，足足快了三成。
还是不够快啊，倘若一步千里，昼夜游遍四洲，那才叫厉害呢！
却不知谁有这个本事，玉虚子又如何……
无咎检视修为之际，不禁想起一个人。
玉虚子，玉神尊者！
一个极为神秘，而又始终不知真名的人物，突然被急于脱困的龙鹊给搬了出来。他当时似乎并非在意，而“玉虚子”三个字，却被他暗暗记在心头。因为他有种猜测，他早晚要面对那位神秘的高人……
而此处又是什么地方？
无咎收敛心绪，低头俯瞰。
此番的部洲之行，与二十年前的路径截然不同。故而他虽有图简在手，而一路所见还是颇为的陌生。
人在云端，四方尽收眼底。
但见山林郁郁而高山起伏，景色倒也寻常。而其中的一片山谷，大为异样……
无咎凝神俯瞰片刻，稍稍缓了口气，随即再次隐去了身形，从云端飘然而下。
此时，一处山峰之上，树木遮掩之中，躲藏着两位女子。一个娇小玲珑，满眼好奇，一个白发苍苍，同样在凝眸观望。
忽而一缕清风突如其来，还有传音声悄悄响起——
“灵儿贪玩成性，屡教不改，而春花姐也是童心不泯，叫我意外啊……”
两人愕然，急忙转过身来。
无咎显出身形，片尘不惊。
躲在此处的两人，正是灵儿与韦春花。
灵儿伸手示意：“嘘——”
韦春花则是欠了欠身子，歉然道：“事出有因，本想着禀报……”
她话音未落，被灵儿打断——
“老姐莫要介意，他是飞仙高人呢，洞察万里之外，决然不会错过此地的异状……”
无咎冲着韦春花拱了拱手，尴尬一笑，却又左右张望，狐疑道——
“卷毛呢？”
“哼，若是放它出来，天晓得又将怎样，且看——”
灵儿伸手扯着无咎，兴奋示意道：“我与老姐带着卷毛，尚在山林间寻觅、采摘，忽见鸟兽异常，接连两日皆是如此。我猜你早有察觉，便将卷毛收入浑天禁，与老姐赶来……”
无咎俯下身子，凝神张望。
所在的山峰，虽然四面临空，而峰顶有树木遮挡，倒也便于隐匿藏形。而数百丈的山峰脚下，数里之外，乃是一个空旷的山谷，怕不有十余里的方圆，竟聚集着数不胜数的飞禽走兽，或跪伏在地，或拥挤成堆，或栖守树木林梢，或盘踞山石沟壑。且大小各异，千奇百怪，却相安无事，可谓场面壮观而又情景诡异。
无咎微微瞠目，难以置信道：“鸟兽聚集，所为何故？”
灵儿附在他的耳边，悄声道：“我与春花姐猜测，鸟兽许是接受召唤而来，却仅限于万里方圆，否则场面难以想象哦！”
“为谁召唤而来？”
“不知道呢，却要小心，你我藏身所在，距山谷仅有三、五里之隔，切莫惊动鸟群、兽群……”
韦春花附和道：“且静观其变，或为机缘所在也未可知……”
无咎倒是不以为然，撩起衣摆坐了下来。
他当年闯荡部洲，种种遭遇不计其数。而经过仙门弟子的大肆杀戮、扫荡过后，如今的部洲变得更加荒寂。即便有鸟兽聚集的异象，也应该与修士无关。尤其这光天化日之下，又何来的机缘呢。
权当陪着灵儿与春花姐，看场热闹！
而三人均为仙道高手，只要收敛气息，再布下禁制，躲在这山峰之上倒也隐秘。
无咎拿出玉片，继续参悟他的《太阴灵经》。
而灵儿倚在他的身旁，兀自好奇不已。
“万千鸟兽，看似杂乱，却乱中有序，朝向一方……”
无咎随声看去。
果不其然，山谷中的鸟兽，均冲着一个方向，也就是山谷北侧的一座山峰。而山峰不过数百丈，并无出奇之处。
“无咎，你说那峰下，是否藏有宝物，且让卷毛前去查看一二呢？”
灵儿有些按捺不住，旋即又打消了念头。
“不成，卷毛乃是神兽，一旦现身，必然添乱。倘若峰下藏有妖物，更是闯祸呢……”
无咎虽然经文在手，却难以安心参悟，只得点头敷衍，一时思绪纷乱。而不知为何，他突然又想起一个人名。
钟尺？
在当年神洲万灵山的秘境中，魔剑不仅吞噬了为数众多的兽魂，还意外禁锢了两个修士的魂体。其中的壮汉，便是钟尺。犹还记得，万灵山的门主，叫作钟广子。照此推测，彼此或许有关。之前故意询问，两人也并未否认。可见钟尺与老者，乃是万灵山的前辈无疑。既然如此，两人必然知晓来自万灵山的《太阴灵经》。
而那位老者，极为谨慎。
倒是钟尺略显急切，无意中吐露了一段话：魂灵之极，幽荧、烛照也。且待阴阳相合，吞噬造化只在一念之间。
浅而易见，这段话大有玄机。却又该如何解读，如何领悟呢？
阴阳之极，两仪也。魂灵之极，圣兽之魂，幽荧，与烛照也。唯有阴阳和合，方能吞噬造化……
无咎以手托腮，胡思乱想。
灵儿与韦春花，继续关注着山谷中的动静。
不知不觉，日头西坠，黄昏降临，又暮色渐沉。而本该闷热的天地间，突然吹来一阵莫名其妙的寒风。
无咎放下玉片，抬头张望。
灵儿与韦春花，神色疑惑。
“灵儿，今夕何夕？”
“九月最后一日呀，缘何有此一问？”
“月末月初，阴气最盛……”
“何意？”
“经文所述，不明究竟……”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幽荧之魂
……
《太阴灵经》，有段经文：阴气魂灵之盛，于盈亏午夜之时。
简而言之，魂灵，为阴气所载，阴气盛，则魂灵兴。盈亏，为月圆月缺之意，午，交替之意。也就是说，月末月初，子夜交替，乃是阴气最盛，魂灵出没的时候。
而如上只是经文的口诀，应该与山谷中的诡异景象没有关系，如若不然，过于牵强，也过于巧合。
渐渐的夜色降临，黑暗笼罩四方。
无咎、无先生，依然在参悟他的《太阴灵经》。他此番寻来，并非猎奇，只为陪同，以免两个伙伴遭遇意外。
这两位伙伴，非同一般。一个貌若天仙，精灵脱俗；一个白发苍苍，脾气暴躁。而无论彼此，皆与他胜似亲人。当然，他还是喜欢与年轻的仙子亲近。至于那位老姐姐，他唯有敬重……
灵儿与韦春花，则是关注着山谷中的动静，时不时的又窃窃私语，各自困惑的神色中透着几分期待。对于两位女子来说，陌生的部洲，有着太多的未知……
天上无月，夜色深沉。
不知不觉，亥时将尽。
又是一阵风，掠过寂静的山谷。与之瞬间，羽翅扇动，噪声响起，原本安安静静的鸟群兽群，竟然骚动起来……
无咎有所察觉，从冥思中睁开双眼。忽而柔软依靠，吐气如兰——
“有状况哦……”
灵儿亟待查看端倪，又不敢莽撞，索性倚着他的肩头，并附在耳边轻声示意。
而身旁的韦春花，也是颇为惊讶——
“这风儿古怪……”
入夜时分，曾有寒风突起，却又倏忽远去。此时此刻，那古怪的寒风再次袭来……
部洲，没有四季之分，仅有雨季与夏季。
试问，闷热的夏夜，竟有寒风入侵，怎能不古怪？
而韦春花话音未落，打个寒颤——
“阴气……”
寒风袭来，并未消失，而是随之卷起淡淡的雾气，迅即漫过偌大的山谷。即便是远远躲在山峰上的三人，也能感觉到雾气的阴森寒意。
却正如韦春花所说，那寒风雾气之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阴气，并在山谷中汇聚盘旋。不消片刻，有物体坠落的动静传来……
“咦？”
无咎也不禁瞪大双眼。
他看得清楚，那坠落的物体，乃是一只只鸟儿，像是承受不住寒风的侵袭而纷纷栽下树梢枝头。而凝神再看，绝不简单。坠落的鸟儿，均成了没有生机的尸骸，而游离的魂魄，融入雾气，化作阴风，继续盘旋。继而更多的鸟儿，形体瘦小的走兽，在阴风的侵蚀下，不断的坠地、倒地而亡。个头壮硕的猛兽，则是瑟瑟发抖，苦苦支撑，绝望等待……
“天呐！”
无咎再也顾不得修炼他的《太阴灵经》，暗暗惊叹一声。
“只为送死而来？”
灵儿与韦春花，同样是愕然不已，却亲眼所见，又不能不相信，不能不为之感到震惊。
成千上万的鸟兽，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不为宝物问世，亦非等待机缘，而是静静等死，再化为一缕阴魂，融入到那盘旋的阴风之中。
“真的闻所未闻哦……”
“此地无灾无难，缘何自绝，鸟兽万千，无一例外……”
“召唤而来，也许被迫呢……”
“谁有如此神通，竟逼迫万里方圆的鸟兽前来送死……”
无咎的心头一动，看向手中的玉片。
又听灵儿与韦春花相继出声——
“这般阴冷……”
“莫不是年迈体衰，老身有些不适……”
只见灵儿像是不耐寒冷，身子颤抖；韦春花尤为更甚，竟然呈现出满脸的倦态而神色迷离。而所在的山峰四周，已被阴风雾气笼罩。阵阵寒意侵袭而来，使得二人无从抵御，或也忘却了抗争，随时都将昏昏睡去……
无咎吓了一跳，收起玉片，双手齐挥，霎时祭出重重禁制封住了三人所在的前后左右。
没了寒雾阴风的侵蚀，灵儿与韦春花蓦然惊醒。
“哎呀，方才命魂失守，元神几欲离体……”
“老身更为不堪，命魂已冲出玄关，差点摆脱肉身而去，好险……”
无咎暗呼侥幸，却再不敢有所大意，索性站起身来，冲着山谷凝神张望。适才若非他的修为更加高强，只怕也要遭到阴风的侵蚀。而一旦元神摆脱肉身，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整个山谷已被雾气所吞噬。弥漫的雾气，又被阴风搅动盘旋。而万千鸟兽，大半之数已化为亡魂。仅剩下一群巨兽、猛兽，犹在寒雾阴风中苦苦挣扎……
须臾，最后一头巨兽轰然倒地。
而寒雾阴风，依然凝聚不散，彷如一个诡异的漩涡，环绕着山谷北侧的山峰盘旋不止。对照之下，山谷中那万千鸟兽的尸骸，极为悲壮惨烈，而又触目惊心……
灵儿逃脱一劫，知道怕了，她余悸未消，紧紧抓着无咎的臂弯不撒手；韦春花也站起身来，神色凝重。而无咎则是抬头看着天色，眼光中闪过一丝狐疑。
片刻之后，寒雾阴风犹在盘旋。
而浓黑的夜空中，忽有一丝亮光乍泄。
无咎与灵儿，以及韦春花，还以为是错觉，继续凝神张望。
并非错觉！
只见一束亮光，从山谷北侧的山峰上缓缓升起，旋即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虽然仅有丈余方圆，却如一轮满月照亮四方，且又形同圆环而煞是诡异……
“幽荧——”
无咎诧然失声。
那圆环状的光芒，正是幽荧之魂，本以为再难找寻，谁料它竟然躲在此处。
而万千鸟兽，受它召唤而来？
圣兽啊，万兽之祖，发出召唤，莫敢不从。
鸟兽尽亡，也是它暗中所为？
它要干什么……
无咎犹自难以置信，他身旁的灵儿与韦春花也认出了那闪闪放光的怪物。
“果然是金吒峰的那头圣兽……”
“而它召唤群兽，又予以灭杀，所欲何为……”
“哦，幽荧圣兽，乃是魂体，莫非要借助兽之魂，让它变得更为强大……”
“应该不假……”
无咎却无暇多说，神色焦虑。
他丢失了幽荧之后，一直耿耿于怀。而如今圣兽突然现身，他却措手不及。因为相距甚远，稍有惊动，或祭出魔剑，幽荧必然再次逃脱……
与此同时，那团环状的光芒，在半空中稍作停留，竟然缓缓飘向山谷。盘旋的寒雾阴风，跟随移动，且旋转的更为猛烈，并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恍惚之间，偌大的山谷，有万千魂灵在拼命挣扎，在悲号、呼喊，使人毛骨悚然、胆战心惊！
不过转眼之间，那兽魂所化的雾气漩涡，渐渐从山谷中凸起，便如一道诡异的水柱，再又旋转着冲天而去。而幽荧随之翻转，好像张开它黝黑的独眸俯瞰着整个山谷。形同水柱的阴气，恰好从中穿过，却被吞噬殆尽，旋即消失无踪。
那不是独眸，而是无底深渊，或一张大口，吞噬所有……
“哦，它在吞噬兽魂！”
灵儿恍然大悟，韦春花也深以为然——
“那头圣兽，许是过于虚弱，便借万兽之魂，滋养壮大魂体。倘若被它得逞，后果难以想象！”
果不其然，仅仅吞噬兽魂片刻，仅有丈余大小的幽荧，已暴涨至两、三丈。闪烁的光芒愈发耀眼，使人不敢直视。而旋转的阴气，也渐趋的猛烈……
“无咎，那圣兽为你所有，何不将它降服？”
“灵儿所言极是，不敢耽搁，错过今晚，只怕先生也奈何不了它……”
灵儿与韦春花看出端倪，急声提醒。
而无咎搓着双手，又是无奈、又是后悔。
他虽然口头声称，幽荧为他所有，而离开了魔剑的封禁，那头圣兽根本不会将他放在眼里。所谓的降服，更是无从谈起。
只怪他放出幽荧的时候，《太阴灵经》尚未修炼娴熟，以至于后悔莫及，偏偏又束手无策。
“你愣着作甚？”
“先生……”
“哎呀，那家伙不怕我啊！”
面对灵儿与韦春花的催促，无咎也是急了，却只能摊开双手，很是无可奈何的样子。
“啊……你放出了圣兽，却收拾不了它，你……”
灵儿很是诧异。
而韦春花似乎看出某位先生的难处，劝说道：“既然如此，不如离去，以免幽荧发作，后果难料……”
“这……”
灵儿盯着那团耀眼的光芒，顿足惋惜道：“幽荧圣兽啊，哪怕只是魂体，也是天下仅有、傲视万物的存在，便这么撒手不管了……”
无咎耸耸肩头，有苦难言。
韦春花示意道：“当断则断，迟则生变！”
只见山谷中的阴气漩涡，旋转的愈发猛烈。而夜空中的幽荧，犹在疯狂吞噬着兽魂。随之暴涨的身躯，已近八、九丈之巨。阴森的威势，更为令人胆寒……
无咎神色焦灼，迟疑不定。
倘若今日错过，以后休想找回那头圣兽。而稍有差池，同样一无所获。难道便如灵儿所说，只能眼睁睁作罢？
遑论如何，总要尝试一回。当断则断，迟则生变。
无咎不再患得患失，一道黑色的剑光透体而出。而尚未祭出魔剑，他忽又默念有词——
“唯有阴阳和合，方能吞噬造化……”
他心头一动，手中多了一个石珠。
巴掌大小的珠子，被一层黑雾所缠绕，且光芒隐隐，很是阴森怪异。
他眼光一闪，挥臂一甩。
一道无形的剑光，托起石珠，飞向山谷，瞬即没入阴气漩涡之中……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放我出去
……
“那是——”
某人先生，终于出手了。
灵儿与韦春花尚自焦急，顿时精神一振，而转瞬之间，又狐疑不已。
那石头珠子，看似古怪，却也寻常，如何对付幽荧圣兽？
无咎却没有心思多说。
何况石珠的来历，他也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不过，正是因为此物，让他相信了观海子，以至于惨遭算计。此时将其抛出去，纯属灵机一动，至于是否有用，且孤注一掷，碰碰运气。
只见山谷中的雾气，犹在旋转往上。而夜空中的幽荧，已变成十丈之巨，依然在贪婪的吞噬，并爆发出更为耀眼的光芒。万千兽魂，悲号呼喊着，拥挤挣扎着，直奔那黝黑的大口涌去，便仿佛既定的宿命，在光明中踏上一个虚无的归途……
眼看着万千兽魂，即将被吞噬殆尽。
便于此时，阴风雾气中，缓缓飞起一个石珠，似乎微不足道，便如一粒沙砾、或石屑，却独自悬空而傲然不凡。旋转的雾气受其阻挠，疯狂的势头稍稍一缓。
而幽荧有所察觉，光芒闪烁，像是怒了，爆发出更为猛烈的吞噬之力。
圣兽之威，不容睥睨！
裹挟着兽魂的雾气阴风，顿作汹涌，盘旋往上，瞬即已被吞噬殆尽。
石珠，虽然渺小，却敢于抗争，许是强弱悬殊，最终还是不堪支撑，“砰”的一声炸得粉碎。从中飞出一缕淡淡的黑色光芒，冲天而去……
幽荧张着大口，犹在吞噬。而便在吞噬了黑色光芒的一刹那，它突然颤抖起来，似乎如鲠在喉，很是痛苦，却已深入骨髓，而再难摆脱。它禁不住凌空翻转，光芒急剧闪烁。而它圆环当间，那曾经如同大口的黑洞，已不再空无深邃，而是被充实封堵，并随着翻转而绽放出黑色的光芒。
远远看去，白色光芒环绕，黑色光芒生辉，显得颇为诡异。继而又白黑交替，互不相让。激烈的争斗之中，幽荧好像是难以把持，从半空之中缓缓坠向山谷……
远处的山峰之上，灵儿与韦春花看得目瞪口呆。
而无咎却不作迟疑，猛然祭出一道黑色的剑光。魔剑早已蓄势以待，呼啸而去。他连连打出几道法诀，趁势踏空而起，抬手一指，口中叱呵——
“收——”
与之瞬间，黑色的剑光，如同黑色的闪电，已冲到了幽荧的近前，猛然环绕对方旋转起来。而原本十丈之巨的黑白光芒，犹在争斗不休，一时无从躲避，如同遭遇更为强大的吞噬而倏然消失无踪……
“嘿，成了！”
无咎的人在半空，大袖挥舞。一黄一黑，一虚一实的两道剑光在身边盘旋。他终于得偿所愿，喜不自禁，嘿嘿直乐！
坤剑与魔剑，双双建功。一个凭借隐形之利，将石珠送入幽荧的口中。一个收取了幽荧之魂。嗯，似乎不仅于此……
“小子，厉害哦——”
“先生，果然神通广大——”
灵儿与韦春花也是欣喜非常，各自踏空飞来。
此时，夜色浓重。盘旋的寒雾阴风，已消散殆尽。山谷中的万千尸骸再次呈现出来，依然触目惊心。
无咎尚自兴奋，低头一瞥，才有的喜悦，顿时淡了几分。他挥袖收起剑光，摆手道：“走——”
灵儿与韦春花会意，转身随后。
却有黑影一闪，卷毛神獬冒了出来。它摇头晃脑，正要欢闹，却猛地僵在半空，已被山谷中的惨象给吓得瑟瑟发抖。幸亏灵儿召唤，它终于回过神来，急忙追了过去……
往何处走？
当然是返回荒原，与广山碰头。
夜色下，一头卷毛的怪兽，摇摇晃晃，踏空往前。它的背上，并肩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子与一个年老的妇人。
十余丈外，另有一道人影，长衫随风，默然独行。
卷毛的后背，很是宽阔，坐下三五人，应该不在话下。而某位先生却让两个女子先行一步，他本人则是落在后头。一来，出于他对待某位老姐的敬意，再一个，他也想着理理纷乱的思绪……
“放我出来——”
神识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无咎一边踏空而行，一边低头看向手中的魔剑而嘴角微微含笑。
谁在叫喊？
神识所及，魔剑之中，雾蒙蒙的天地间，众多的兽魂在相互争斗、撕咬、吞噬，惨烈的场面远甚于此前的山谷。而曾经的兽魂，仅有两三百，如今却足有数千之多，嘶吼着、追逐着、杀戮着……
而混乱之中，另有一团光芒在翻滚挣扎。
是幽荧。
却与之前的模样，似乎有所不同。
只见它再不复十丈之躯，而是回归丈余大小，时而悬在半空，时而重重坠落，时而翻滚疯狂，时而又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它依然在竭力摆脱所吞噬的黑色光芒，而对方已牢牢占据了它的中枢要害，并不断的逆袭反噬。
幽荧摆脱不得，愈发暴怒。而黑色光芒却不急不躁，缓缓侵蚀着它的躯体。它不甘作罢，疯狂挣扎。更多的兽魂，随之涌现……
黑白光芒争斗不断、僵持不断、交织不断，难以想象的圣兽之威横扫四方。
众多兽魂更为惊恐，继续追逐杀戮……
魔剑中的天地，足有数十里方圆。而曾经寂静空旷的所在，早已是一片混乱。
而混乱的角落里，躲藏着三道人影。其中的老者与壮汉，倒也镇定。龙鹊却是挥舞金刀，拼命驱逐着侵扰的兽魂。怎奈涌现的兽魂愈来愈多，他疲于应付，惊慌难耐，出声大喊——
“无咎，放我出去……”
“嘿，你与兽魂相熟……”
“新来的，不认得……”
“你乃元神之体，强悍无敌……”
“圣兽现身了，我岂是对手……”
“你还有两位兄弟呢……”
无咎借助神识，将魔剑中的状况看在眼里。见龙鹊慌张失措，他出声调侃。
而龙鹊见到幽荧现身，便吓了一跳。他以为那头圣兽，早已远逃。谁料对方不仅回来了，还变得暴躁疯狂，并带来数千上万的兽魂，顿时让他感到处境凶险。
不过，他也知道，无咎不会轻易放了他。而兽魂的侵扰无休无止，着实叫人心力交瘁。两位新结识的兄弟……
“钟灵子、钟尺，两位缘何不惧兽魂？”
龙鹊察觉异样，回头询问。
老者与壮汉，就坐在不远之外，各自手掐法诀，于身前布下一道隐形的禁制。但有兽魂抵近，旋即掉头离去。两人倒是无恙，安坐如旧。
“哦，此乃独家法门……”
钟尺倒也直爽，脱口道出其中的隐秘。而他话音未落，已被老者打断——
“龙鹊，你不该直呼老夫的名讳……”
“哎呀，怪我失言！而独家法门……”
老者应该不愿外人知晓他的名讳，神色不悦——
“既为独家法门，又何必多问！”
龙鹊倒是不以为然，急道：“你我既是兄弟，便不该藏私。如今那小子招来圣兽，你我理当共度时艰……”
“哼！”
老者哼了一声，似有顾忌，不再多言。
钟尺歉然道：“你我以兄弟相称，倒也罢了，师祖乃是长辈……”
“我知道他是长辈，而他的修为也不过地仙，我以飞仙之尊与他称兄道弟，难道还会辱没他不成？”
“倒也是……”
“快快交出独家法门，以便对付兽魂……”
“不妥……”
“有何不妥？两位仅剩一缕残魂，朝不保夕，留着法门无用，不如帮我一把……”
“这个……还是不妥……”
龙鹊见两位兄弟懂得对付兽魂的法门，随即讨要，很是理所当然。
而钟尺却神色犯难，摇头拒绝。
龙鹊气急无奈，转而大喊——
“无咎，只要你放我出去，那个仙儿便送你了……”
与其来说，宝物与女人，绝不拱手送人。如今身陷囹圄，他突然大方起来。而他不知道的是，当年的仙儿，只是化名。
“我呸！”
无咎啐了一口，另有关注。
“你叫钟灵子？”
昏暗的角落里，老者抬起头来。他虽然看不到出声之人，却还是显得颇为谨慎。
“你与钟尺，应该都是万灵山的长辈。而我与两位的晚辈，万灵山的门主钟广子打过交道，也算交情不浅……”
“一派胡言！”
钟灵子似乎不愿搭理无咎，却还是忍不住叱道：“老夫亲眼所见，你在万灵谷中肆意劫掠，随后遭到追杀，分明是我万灵山的仇敌！”
“嘿……”
无咎讪讪一笑，无言以对。
钟灵子却是不依不饶，漠然道：“你将我二人困于此地，假意讨好，用心险恶，哼！”
“我用心险恶？我将两位放出去，决不食言……”
“不必了！”
“为何呢？”
“……”
无咎还想多说两句，或套套近乎。而钟灵子却闭上双眼，再不理会。
龙鹊趁机喊道：“放我出去……”
“哼，龙鹊，你若不给我乖乖听话，这辈子休想出去！”
无咎哼了一声，转而四望。
雾蒙蒙的所在，依然是兽影纷乱。而幽荧之魂，犹在翻滚着折腾。照此情形看来，此地的混乱还要持续一段时日。至于最终又将怎样，且静待其变。
“钟灵子，钟尺，你二人不畏兽魂的法门，便是《太阴灵经》，而留在此处不愿离去，不会是想要收服那头幽荧之魂吧……”
钟灵子禁不住睁开双眼，却再也无人出声。他与钟尺面面相觑，神色莫名。
龙鹊挥舞金刀，徒劳大喊：“放我出去……”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阴阳和合
……
长夜过去。
一轮红日，跃出天际。
朝霞尚未褪去，那赤色的大地、青翠的山林、无边的荒原，便已笼罩在炽烈的日光下。氤氲的热浪，随之席卷四方。
一行三人，由远而近。
当然，还有一头卷毛独角，四蹄腾空，摇头摆尾的大家伙。
一座小山，就在前方。山顶上的一群人影，已是清晰可见。
“咦——”
而灵儿却惊咦一声，与并肩而坐的韦春花换了个狐疑的眼色，旋即又回头一瞥，然后伸手拍打——
“卷毛……”
两人一兽，率先往下落去。
无咎依旧是踏空而行，不慌不忙。他一边眺望着天边初升的朝阳，一边两眼闪烁而神有所思。
赶了半宿，终于返回歇息之地。
而一路上，他依然在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一切。
遇到幽荧，纯属意外。能够将其收入魔剑，更是出乎所料。而圣兽之魂，如今就在魔剑之中。谁能想到当年观海子送的石珠，竟然派上了大用呢。
提起石珠，便牵扯到一件往事，或观海子与苦云子，那对师兄弟之间的一桩恩怨。说来话长，无需赘言。不过，石珠蕴含着圣兽之力，倒也不假，虽然已被吸纳殆尽，而其中的威势，好像并未消失。而这头圣兽与幽荧不同，它的大名叫作烛照。
典籍所载，天地初生之际，至阳之炁与至阴之炁分化两仪圣兽。一者曰，烛照，黑色圆体之形，造化万物；一者曰，幽荧，白色中空环状，吞噬万灵。
由此得知，烛照，乃是比肩幽荧的圣兽，两者一阳一阴，彼此对立，却又相互存在。
而此前研修《太阴灵经》，便让无咎想到了同为魂灵之极的烛照。再加上钟尺，也就是魔剑中那个壮汉的阴魂，曾无意中吐露一句话：阴阳和合，吞噬造化。于是便在幽荧吞噬兽魂的最后关头，他临机一动，拿出了石珠，孤注一掷般的送入对方口中。
克制极阴，唯有至阳。对付幽荧，或许只有烛照。
果然不出所料，石珠之所以威势尚存，只因其中的一缕烛照之魂尚未灭绝。当石珠炸碎，烛照之魂冲入幽荧的体内，不待对方吞噬，反而趁机逆袭反噬。便在双方相持不下之际，他趁势祭出魔剑而侥幸得手。至于最终又将如何，他依然无从猜测。
不过，能够将两头圣兽收入魔剑，哪怕仅仅是一缕魂体，也是巨大的收获啊！
试想一二，万兽之祖在手，而且是阴阳双兽，万圣子见了，要不要跪地喊声祖宗呢？
怎奈两头圣兽，犹在争斗不休。想要将其祭炼收服，为时尚早！
而魔剑中，除了数千兽魂之外，还封禁着三位修士的阴魂元神。
钟归子与钟尺，倒也有趣。两人应为师祖与徒孙的关系，相继罹难，并失去肉身，却一直在万灵谷中寻觅不去。而即便此时，依然不愿离开魔剑的封禁。或许便如猜测，令人另有企图！
来日不妨劝说那祖孙俩，仅剩一缕残魂，修为也不过地仙，莫要异想天开！
幽荧与烛照，均为本先生所有！
而龙鹊，自称结识两位兄弟。而钟归子、钟尺，似乎并不领情。那家伙还想逃出魔剑，哼……
“无咎——”
“先生——”
灵儿与兄弟们的呼唤声，稍稍有些异样。
无咎收敛心绪，飘然而下。
转瞬之间，他已落在小山顶上。
广山与一群兄弟，欢笑相迎。灵儿与韦春花，则是举手示意。卷毛神獬没有约束，趁机跑向远方，在荒原中撒野，很是自由自在。
而山顶的一株老树下，竟躺着一位赤脸的中年男子，呈现出人仙八、九层的修为，却被丝网捆绑四肢而动弹不得。
“咦？”
“你……”
无咎有些意外，抬脚走了过去。
而地上的男子也好像认出他的模样，却一时惊愕无语。
“这人昨日打此路过，询问金吒峰的变故。我兄弟忙于修炼，无暇理会，他却自恃修为，出言不逊。惹得心烦，兄弟们索性将他绑了，交由先生发落，哈哈！”
广山如此分说，又禁不住哈哈一乐。
韦春花点头赞许道：“广山处事，愈发稳重。如此先行擒获，倒是避免了滥杀无辜！”
灵儿好奇道：“无咎，部洲的修士，多为你当年的故旧，是否认得此人……”
“嘿，当然认得！”
无咎咧嘴一笑，招呼道：“贺州雷火门的巴牛长老，别来无恙啊！”
躺在地上的男子，正是当年的玄武谷弟子，雷火门的巴牛。他曾与无咎血战一场，之后下落不明。此番或许无缘相见，谁料他竟然撞到了广山的手里。
他禁不住挣扎起来，慌乱道：“我……”
“本人无先生，便是那个扎你满身血窟窿的玄武崖弟子。呦，多年不见，伤势痊愈，便是修为也涨了一截！”
无咎停下脚步，又道：“而你好歹也是人仙高手，缘何沦落至此呢？”
巴牛挣扎不脱，黯然无语。
他认出了无先生，或无咎，而惊愕之余，不免有些沮丧。
那个年轻人，竟踏空而来。而一老一少两位女子，乃是地仙高人无疑，却连同那十二个野蛮的壮汉，无不对他恭恭敬敬。浅而易见，他的修为更加高深莫测。他不是离开了部洲吗，怎会又回来呢，且带着一帮强大的随从，简直便如噩梦一般而令人难以置信。如今既然被他擒获，必死无疑啊。
无咎还想继续调侃，却突然没了兴致。
他不喜欢戏弄弱者。哪怕对方是他的生死仇敌，一旦过于弱小，而无力成为对手，便会被他抛在脑后。因为他要走更远的路，去挑战更强的对手。
“广山，收起你的海蚕丝网——”
“遵命！”
广山上前伸手一抓，一张轻盈精巧的丝网已被他揣入怀中。
地上的巴牛，顿时恢复自如。他慌忙爬起，错愕道：“你……你竟放了我……而你我的仇怨……”
“嗯！”
无咎转身走开，就近坐在一块石头上，摆了摆手道：“星云宗，没了。金吒峰，毁了。曾经的仇怨，也不必再提。至于何去何从，悉听尊便！”
“啊……”
巴牛并未趁机逃脱，而是愣在原地。
“金吒峰毁了，倒是为我亲眼所见。而星云宗，怎会没了呢……”
广山与兄弟们，还以为自家的先生要斩杀仇人，必然热血四射而颇为热闹。谁料等了许久，所等来的只是一场乏味的对话。
灵儿也是无趣，与众人散去。
“广山，且烧烤美味……”
“哈哈，多谢灵儿仙子……”
老树前的空地上，只剩下曾经的一对仇敌。
无咎盘膝坐着，满脸疑惑——
“你人在部洲，怎会一无所知呢？”
“我一直躲在深山疗伤，与原先的同门并无交集。如今伤势痊愈，修为无碍，获悉金吒峰有变，便前去查看。金吒峰果然成了废墟，人踪杳无，故而……”
巴牛意外捡得性命，犹自惴惴不安。他曾经与某人，拼得死去活来。当然他也惨遭重创，如今想来，惨烈种种，犹历历在目。而再次狭路相逢，对方竟然如此大度，且言行举止不似作伪，他渐渐放下心来，并恢复了常态。他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接着说道：“故而，我离开金吒峰，继续打探消息，恰遇有人在此歇息，本以为是群炼气的晚辈，谁料……”
话到此处，他神色尴尬，拱了拱手，试探道：“无先生……不，该称呼前辈……”
“唤我无先生吧，听着顺耳！”
无咎笑了笑，道：“你躲在深山疗伤至今，却不知又要去往何方？”
“这个……”
巴牛迟疑不定。
无咎自顾说道：“我并未想过重返部洲，奈何瑞祥的盛情难却啊。道友若是有事在身，请便——”
“瑞祥长老？”
巴牛微微一怔。
“有何指教？”
无咎反问道。
“不敢、不敢……”
巴牛急忙摆手，扭头看向山下。
半山腰有火光燃起，还有烤肉的香味随风飘来。那貌美的女子，与老妇人，以及一群汉子，竟然在烧烤鹿肉，并且说笑不断。和睦欢快的场面，犹如田园景象……
巴牛稍稍失神，转而拱起双手。
“无先生，难得你宽宏大度，既往不咎。倘若巴某执迷不悟，枉为人也！”
他郑重一礼，接着又道：“实不相瞒，本人早已有意投靠瑞祥长老。此番外出，便是为了前往扎罗峰。”
“哦，我你记得你与象垓等人的交情不浅，又是星云宗的弟子，缘何背信弃义……”
无咎微微愕然，如此反问。
“唉，巴某又何尝不是星海宗的弟子呢！”
巴牛叹了口气，苦涩道：“所谓的改换门庭，亦无非生存而已。却因当年的象垓，投靠了夫道子，巴某便也深受蛊惑，甘愿受其驱使。所幸及时悔悟，总算捡回一条性命！”
无咎点了点头。
有关当年的尔虞我诈，阴谋诡计，血腥拼杀，他至今记忆犹新。
巴牛继续说道：“而我从冯宗的口中获悉，瑞祥长老要带着弟子，前往扎罗峰重建仙门……”
“冯宗？”
“正是那位元天门的长老，他曾接触过玄武谷的人仙高手，试图加以招揽，象垓等人自然不加理会，而我却暗中留意，于是借口疗伤躲在深山之中。而后来听说，瑞祥长老的下落不明。如今他既然返回部洲，在下愿意随你一同前往扎罗峰。若是安稳，也算为我雷火门闯出一条后路……”
“我何时说过，要前往扎罗峰？”
“你应瑞祥长老邀请而来，难道……”
“嗯，走一趟扎罗峰，也未尝不可！”
无咎抬手揉着鼻子，似乎被烤肉的香气所吸引，旋即拂袖起身，奔着山下走去。而没走几步，他又回头一笑——
“象垓与乐正，还活着呢！”
巴牛始料不及，脸色微变……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玄月初升
……
灵儿与韦春花，带着广山等十二个汉子，烧烤鹿肉，饮着美酒，很是欢快不已。
闯荡数年，腥风血雨不断。难得如此的安逸，又怎能不纵情逍遥一番呢。
一轮红日划过头顶，再又渐渐西坠。
黄昏降临。
暮色，笼罩荒原。
无咎拿出藏酒与兄弟们分享，又凑在一起说笑片刻，然后便独自离去，一个人山顶上悠闲漫步。之后他走到一侧的山崖上盘膝而坐，冲着那天边的晚霞默默远眺。
巴牛，很是羡慕那和睦融洽的场面，而他一个外人，着实不便参与，索性找个偏僻的地方，老老实实独坐歇息。他很想就此远逃，却并未离去，因为他还想活下去。那位无先生，固然宽宏大度，不计前嫌，而倘若他欲擒故纵，或是有意试探，岂非自讨苦吃？
此外，据说象垓与乐正还活着。倘若彼此遭遇，后果难料呢。
且留下来，跟着无先生。他好像与瑞祥长老的交情不浅，倘若随其往前扎罗峰，应该能够让元天门的弟子高看一眼。
不过，他怎会变得如此厉害呢，这多年来，又发生过什么？
巴牛伸手抚着胡须，悄悄盯着某人的背影。他赤红的脸庞上，敬畏、疑惑的神色交替闪烁……
玄月初升，夜色弥漫。
广山与兄弟们，吃饱喝足了，各自拿出晶石，继续吐纳行功。
韦春花，也自去歇息。
而卷毛神獬，玩耍了一整日，又吞噬了大把的灵石，早已是倦意朦胧，被灵儿收入浑天禁，也就是那个金色的铃铛。之后，她奔着山顶走去。
“无咎——”
无咎依然独对山崖，状似入定，却又两眼闪动，显然在思绪纷乱而有所纠结。
灵儿走到他的身旁，依偎坐下，忽而嘻嘻一笑，带着淘气的神情，扭头冲着他吐了一口酒气。
“女儿家，岂能酗酒呢……”
无咎转身躲避，似有不满。
“咦，你敢教训我，欠揍——”
灵儿挥动小拳头捶打，很是野蛮。见无咎不再躲避，并结结实实挨了两拳，她这才“扑哧”一乐，笑道：“嘻嘻，谁让无先生的心绪不佳呢，本仙子只好代替你老人家，与广山痛饮一番。而那帮汉子的酒量，还不放在我的眼里……”
她的小脸，白玉无瑕，灵动的双眸，闪闪生辉。而原本一位仙子，如今却挽起袖子，吐着酒气，分明就是一位豪情四射的女汉子。
无咎回头一瞥，无奈撇嘴。
灵儿自觉失态，急忙放下袖子，摆出矜持的姿态，旋即又悄悄抿唇一笑，轻柔出声——
“有何心事，说来听听！”
而不待应答，她又忙道：“让我猜猜哦……”
无咎看着鬼怪精灵的人儿，亲昵之情油然而生，却依旧是佯作淡漠，而嘴边还是禁不住露出一抹暖心的笑意。
“魔剑！”
灵儿自以为是道：“你的魔剑，极为不凡，称之为神器，一点都不为过。而魔剑之中，先是封禁了龙鹊的元神，继而又封禁了数千兽魂，与幽荧圣兽。如此众多的妖魔鬼怪，聚于一处，倘若不能加以降服，必然后患无穷。你如今烦躁不安，是否与之有关？”
话到此处，她关注着某人的神情，见对方沉吟不语，她轻声又道：“而何时重返卢洲，也让你迟疑不决。凭借你的修为，已然不惧夫道子、龙鹊之流，而玉神殿的飞仙高人，远远不止于此。你是怕重蹈覆辙，故而难以抉择……”
“嗯，倒也不差！”
灵儿的猜测虽有出入，却也相差无多。毕竟她不知道烛照之魂的存在，也不知《太阴灵经》的来历。
无咎敷衍一句，随声反问——
“却不知又该如何，还请灵儿教我！”
灵儿却歪着脑袋，疑惑道：“你是诚心请教，还是故意调侃？你这般骗过无数人，为我亲眼所见哦！”
无咎尴尬一笑，辩解道：“我怎会如此不堪……”
灵儿却无意争执，拿出一枚图简，稍加查看，说道：“部洲与贺州，相距遥远。为了便于往来，星海宗曾暗中布设了数十处传送阵。而部洲之南的扎罗峰，便有一座阵法，却是通往地卢海。你我不妨就此往南，借道返回卢洲。不过，返回卢洲，非同小可，务必要斟酌一番！”
无咎点了点头。
灵儿收起图简，接着又道：“依我之见，离开部洲，抵达地卢海之前，不妨找个偏僻的所在，安心休整一段时日。待你收拾了龙鹊的元神，降服了幽荧之魂，再前往卢洲不迟！”
无咎的眉梢舒展，欣慰道：“有了灵儿，省心许多。明日大早，你我赶往扎罗峰！”
“而巴牛……”
“他有意投奔瑞祥，带他同行便是！”
“瑞祥已逃往扎罗峰？”
“你有所不知，如今的扎罗峰，应为元天门的山门所在，瑞祥又怎会轻易舍弃呢……”
“部洲还有仙门呢，说来听听……”
“明日还要赶路，及早歇息——”
“哎呀，无趣……”
无咎没有心思多说，缓缓闭上双眼。
而灵儿的兴致正浓，顿感失落，撅着小嘴哼了一声，起而转身找她的老姐姐说话去了。
无咎却是摇了摇头，暗暗有些无奈。
他也想陪着灵儿，谈天说地、尽情玩耍，怎奈诸事缠身、心绪烦乱，着实无暇他顾。即便如灵儿所言，来日的方向明确。而一旦返回卢洲，便要面对鬼妖二族与玉神殿。倘若稍有不慎而重蹈覆辙，只怕再无狗屎运气相随。
一个个高深莫测的对手，均非善与之辈啊！
远的不说，仅仅一个瑞祥，便让他无咎，三番两次上当受骗。事已至此，找那个老家伙算账已毫无意义。而为了离开部洲，不得不前往扎罗峰。这也是他故意试探巴牛的一个缘由，却又能怎样呢，不外乎劳心劳神，怎一个累字了得啊！
还有这魔剑中的混乱，何时方能平息？
无咎的手中，多出一把黑色的短剑。而他刚刚凝神查看，便不由得微微一怔。
曾经的数千兽魂，已不足半数，犹在相互争斗、撕咬、追逐。落败的弱者，即刻遭到吞噬。得胜的强者，则是愈发强大……
而混乱之间，一团耀眼的光芒犹在闪烁、翻滚、挣扎，却时而通体乌黑，时而亮如明月。浅而易见，双方的争夺，依然没有分出输赢胜负。
昏暗的角落里，则是躲藏着三道人影。
其中的龙鹊，不再惊恐、亦不再叫喊，而是坐在钟归子与钟尺的身后，任由对方抵挡兽魂的侵袭。他本人非但安然无恙，反而面带微笑而很是得意的模样……
无咎查看着魔剑中的情形，凝神思索。
少顷，他掐动食指，弹出一滴精血，旋即又以《太阴灵经》的法门，加持几道禁制。然后又分出一缕神识，裹着精血，被他伸手抓出，而就势拍入魔剑之中。
与之瞬间，朦胧的天地间，悄然飞入一滴精血，避开纷乱的兽魂，直奔那黑白变换的光芒落去。旋即血光一闪，精血倏然消失。而幽荧与烛照，尚自僵持不下，即便遭到了祭炼，犹自浑然不晓。倒是躲在远处的钟归子与钟尺，似有察觉，急忙凝神观望，一时又不明究竟。
而无咎见他的尝试没有落空，暗暗点了点头。片刻之后，他又接连弹出几滴精血，相继打入魔剑之中，并人不知鬼不觉的加持了几道法诀。忙碌过罢，他将魔剑收入体内，转而昂头看天，长长松了口气。
不管幽荧与烛照的争斗，最终如何，且以《太阴灵经》的法门，偷偷加以祭炼。而法门尚未娴熟，不妨祭炼个四、五回。至于又能否降服那头圣兽，拭目以待！
此时，玄月如钩，夜色沉闷，风儿燥热。
无咎却是郁闷渐消，嘴角含笑，翻手拿出酒壶，一个人对月独饮……
清晨。
众人起身，整装待发。
无先生有交代，即日前往扎罗峰。
而扎罗峰又在何方？
部洲的最南端，距此尚有二、三十万里的路程。
巴牛颇为识趣，与众人一一见礼，旋即又祭出他随身携带的云舟，摆出听候差遣、随行效劳的架势。
片刻之后，一片云光腾空而去……
云舟之上，巴牛坐在前端，独自操持法阵，很是专心致志；十二个壮汉，则是围坐一圈。而无咎与灵儿、韦春花，则是居中而坐。
此去路途遥远，众人不免说笑一二。
“哈哈，汤齐兄弟，你已修至炼气五层圆满，驱使飞剑不在话下……”
“颜理大哥乃是炼气六层，小弟羡慕得紧，至于飞剑倒也罢了，远远不抵玄铁棒的威力……”
“广山大哥，最为了得……”
“是啊，这才短短几日，广山大哥已修至六层圆满……”
“哈哈……”
巴牛默默操持着云舟，眼角一阵抽搐。
没看错啊，那帮汉子，果然仅有炼气的修为，却将他这个人仙高手生擒活捉。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毫无招架之力……
无咎却突然出声——
“广山，伸手给我——”
“嗯……”
广山正想着分享他的修炼心得，急忙伸出手去。
自从踏上云舟，相对而坐，无咎便在端详着每一个兄弟，却皱着眉头而似乎有所不解。他抓着广山的碗脉，稍稍凝神，旋即松手，拿出一个戒子递了过去——
“以后行功修炼，只管吸纳五色石！”
戒子中，装着上万块的五色石，竟被他送给了只有炼气修为的一群壮汉。
广山不作多想，欣然从命。
灵儿与韦春花，错愕不已。
“无咎，你会害了广山！我昨晚便要提醒……”
“修至金丹，方能吸纳仙元之气，先生……”
无咎耸耸肩头，苦笑道：“两位莫要这般看我，我也弄不清楚……”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一对好友
……
有关灵气与仙元之气，典籍有所载录。
简而言之，灵气，乃是滋补万物，蕴育生机，支撑天地的存在。仙元之气，来自混沌，超脱五行，乃是一种更为精粹的灵气，有炼化腐朽、造就永恒之神奇。
一个凡人，唯有懂得吸纳灵气，化天地五行为我用，方能踏上修仙之路。而炼至金丹，元神初成，五行贯通，才算是真正的修仙者，便可尝试吸纳仙元之气，而成就更高的修为、更长的寿元、更强的神通。
故而，人仙之下的修士，只能吸纳灵气，倘若反其道而行之，必然气机逆转，不是爆体而亡，便是遭到元气反噬而一命呜呼。
而这也是让无咎感到困惑的地方。
广山与一帮月族的兄弟，偶然尝试吸纳五色石，非但没有出现意外，修炼的进境反而加快许多。
奇怪啊！
于是无咎抓起广山的手腕，查看他体内的状况。
而不看不知道，看了之后更加困惑。
广山的经脉，极为粗壮，便如修炼千年所致，只怕与他无先生相比也要强上一筹。且气海宽大，好像是天生而成，唯独法力微弱，呈现出炼气的境界。
无咎真的看不懂了！
广山与兄弟们尝试修炼，也不过十余年。而广山体内的状况，俨然便是一个仙道高手，却又迥然有别。唯一的解释，月族与常人不同，所谓的神人后裔之说，并非空穴来风。既然如此，也不必多问，且拿出五色石，让兄弟们继续修炼。至于最终又怎样，倒是值得期待呢！
云舟穿云破雾，一路往南飞行。
说笑的兴致已过，众人默然静坐，或吐纳调息，或参悟功法。便是灵儿也拿着一枚玉简，默默的凝神冥思。
无咎则是一手抓着五色石，一手抓着拓有《太阴灵经》的玉片。而他修炼之余，一心二用。
自从成就飞仙之后，他尚未有所体会，也来不及夯实根基，便不得不再次踏上征程。
又何为飞仙呢？
典籍有云，炼形为炁，化炁为神，成就纯阳之体者。
也就是说，从此寿元绵长，变化自如，逍遥四方，笑看风云变幻，感叹天地之恒久，而成为真正的仙人！
倒也未必！
眼下的烦恼，要远胜于当年的风华谷。且带着兄弟们无处落脚，依然在四处奔波，每日忙着尔虞我诈，难得有片刻的安闲呢！
唉，且行且安！
无咎收敛心神，又不禁皱起眉头。
本命元神，与肉身合体，依托天地，故而难见其形。如今的气海中，仅剩下七彩的剑虹，环绕着一个金色小人，与一团黑色的雾气。
那是两具分神。
而一个仅有地仙三层的修为，另一个尚未修炼成形。
修出了分神，固然可喜，却也拖累了本尊，使得飞仙一层的修为进境缓慢。尤其是那尚未成形的元神，为阴气缠结，有何后患，不得而知。
浅而易见，唯有让两具分神的修为有所提升，方能水涨船高，使得本尊变得更为强大。而在离开部洲之前，依然无暇修炼……
云舟，接连飞行了十日。
巴牛独自操持云舟，难免疲惫，苦于支撑的他，提议落地歇息。
无咎点头答应。
扎罗峰，位于部洲之南，地处遥远，即使借助云舟，也有一个半月的路程。既然如此，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傍晚时分，云舟落在一座高山之上。
高山足有千丈，俯瞰四方，景色壮阔，且阵阵凉风送爽。
众人摆脱了酷热，颇为快意，各自在山顶游玩片刻，然后就地歇息。
巴牛见无咎的为人大度，且通情达理，便也渐渐没了当初的拘谨，并试探着与其亲近。他找了块地方坐下，然后转过身来，遥遥拱手，讨好道：“当年也是荒唐，竟然与无先生为敌，所幸你念及瑞祥长老的情面，否则巴某焉有命在……”
无咎与灵儿、韦春花，坐在十余丈外的一块崖石上。广山与兄弟们，则是散落四周，享受着山风的凉爽，一个个神态轻松。
“无先生，不愧为地仙高人，胸襟宽广，可笑象垓等人不自量力……”
巴牛继续奉承。
无咎笑了笑，并未应声，而是陪着灵儿，欣赏着天边的晚霞。
他喜欢云霞，不管日出，或日落，那变幻的霞光都让他为之痴迷不已。故而每到一地，每日的早晚，他总是举目远眺，沉醉于天地的美景之中。
巴牛稍显尴尬，话题一转——
“无先生，此番重返部洲，想必见到不少的故人……”
他躲在深山中修炼多年，对于外界的风云变幻，以及无咎的来历，皆一无所知。而他又不敢询问，只能暗暗猜测。
“嗯……”
无咎终于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故人倒也不少，却无久别重逢的欢愉……”
言下之意，他所见的故人，均为当年的冤家仇敌，而巴牛便是其中之一。
“呵呵，难道便没有当年的好友？”
“好友……”
无咎回头一瞥，似乎有些茫然，却又默默无声，转而看向远方。
巴牛更为窘迫，牵强一笑，然后摸出灵石，老老实实吐纳调息。
灵儿察觉某人的神色有异，禁不住悄声道：“是哦，我听你说过，你有两位好友……”
无咎依然没有理会，兀自神色淡远。而不过少顷，他突然双眉舒展，嘴角含笑，伸手抓着灵儿的小手，示意道：“夜色这般晴好，愿否与我踏风赏月？”
“好啊、好啊！”
灵儿欣喜不已，忙道：“春花姐、广山，且安心等候，我二人去去便回哦——”
话音未落，两道人影飘然远去。
广山与兄弟们答应一声，并未多想。而韦春花倒是颇感欣慰，暗暗点头。
“男女情投意合，本该花前月下，却整日拼杀而疲于奔命，如此仙道的意义何在呢？”
这位老妇人，看着远去的人儿，忽而心生感慨，旋即缓缓闭上双眼而幽幽自语：“唉，老身修炼了数百年，又为那般？”她虽然性情泼辣，却终究还是一个女子。坚强的外表下，有着不为人知的柔弱与无奈……
夜色降临，明月生辉。
无咎带着灵儿，犹在乘风飞遁。当明月渐渐爬上头顶，前方有大海无垠而波光粼粼。
“咦，此地东临大海！”
灵儿欣喜不已，跃跃欲试道：“酷热时节，海水清凉，且去踏浪嬉水，玩耍一番……”
无咎却放缓了去势。
“那是……”
灵儿被抓着小手，挣脱不得，狐疑之际，凝神俯瞰。
人在高空，距大海尚有百里之远。而神识可见，海边的沙滩上，有篝火闪烁，人影绰绰……
“那是一群蛮荒中的凡俗老幼！”
“其中有两位修士呢？”
“嗯……”
“哦，你在万里之外，便已认出那二人，故而借口赏月，带我赶来？”
“纯属巧合！”
无咎迟疑片刻，并未往前，而是带着灵儿，落在一座山峰之上。居高远望，海边的情景依然尽收眼底。他撩起衣摆坐下，继续分说道——
“相隔万里之遥，纵然有所察觉，也难辨详细，故而外出查看。却遇上两位故人……”
灵儿依偎而坐，好奇道：“故人？”
“嗯，我记得他二人当年的落脚之地，位于金吒峰以北，本以为就此错过，谁料想缘分未绝！”
“那二人是谁……”
“阿三与阿胜……”
“我听你说过，那是你的好友，何不前去相会，偏要这般远远遥望？”
“……”
此时，夜色渐深。
百里之外的大海边，忙碌一日的人们，在林木间、草棚下、篝火旁，相继进入梦乡。
而一块礁石之上，却坐着两位男子，各自双手结印，分明是行功修炼的模样。
一个黑瘦，二、三十岁的年纪，头顶发髻，有着筑基一层的修为；一个壮硕，胡子拉碴，中年光景，却是位筑基九层圆满的高手。
两位男子的修为，强弱有别。而彼此的威势，也大不相同。修为强者，神态祥和；修为弱者，却面相庄严，显得深不可测，俨如高人风范。而正当夜色深沉之际，两人突然双双醒来——
“咦，神人？”
黑瘦男子，瞪着一双大眼，很是诧异的样子。少顷，他猛然扭头——
“阿胜，你是否也亲眼所见？”
叫作阿胜的中年男子，也是满脸的疑惑，却闷哼一声，叱道：“阿三，休得放肆，我是你师叔……”
“嘘——”
阿三举手示意，回头张望。远近并无异常，他松了口气，埋怨道：“师叔，你乃神之护法，万万不能拘泥于陈规陋俗。且记住了，我阿三之神，不，我乃天、地、人三神化身，你是阿胜护法……”
“你如此威武，还要我守护？”
阿胜似乎对于自己的身份，依然有些糊涂。
“当然，我即便是真神下凡，也你一手造就，叔侄一体……”
“嗯，算你有良心，而所谓的神，又在何方？”
“你方才不是见了？”
“嗯，神识之中，似有觉察……”
“是啊，一男一女，男的丰神俊秀，女的娇美无双，而两位神人不过稍稍呈现法相真身，便已消失无踪……”
“或许是仙道高人，打此经过？”
“哎呀，部洲何来如此惊艳绝世的高人，也不会与我对话……”
“与你对话？”
“他尊称我为阿三……”
“你难道不叫阿三？”
“我原名井三，如今三神化身，又称神之使者，如今我是阿三之神，乃神人敕封……”
“这般拗口……”
“神人说了，念我拯救苍生有功，特来相见，并赐下一段真言……”
“又是你信口胡诌……”
“不得亵渎真神！”
“好吧，我洗耳恭听！”
“元会当临，天劫注定，五洲沉沦，破界飞升。”
“嗯，你倒是编不出这段话……”
“是啊！”
“真言何解？”
“这个……”
阿三眨巴着大眼睛，忖思道：“天劫……沉沦……”不消片刻，他若有所悟道：“天翻地覆的大劫难，要来了！”
阿胜困惑道：“元会、五洲，以及破界飞升，又是何意？”
“神人的旨意，不可妄加揣度。之所谓天机莫测，当如是也！”
“你我又该如何？”
“还能如何，天翻地覆呢，必将巨浪滔天，若要摆脱此劫……”
阿三转而看向海边，恰好一片独木舟映入眼帘。他猛的一拍双手，恍然道：“若要摆脱此劫，唯有一舟渡厄！”
他竟不作耽搁，拂袖起身，当机立断道：“阿胜，召集族人，就此迁往大山深处，择林木茂盛处居住！我要伐木造船，我要一舟渡厄！”
阿胜则是半信半疑，自语道：“那位神人，我也见了，似曾相识……”
阿三微微一怔，又抚掌大笑——
“哈哈，你莫非说的是无师兄？他的修为与我相差无几，且举止粗鄙，贪财好色，又不懂情怀，岂能与神人相提并论。不过，我倒是想念他了，但愿他能够活着，返回部洲，看一看我阿三的神采……”

第一千零五十章 部洲之南
……
长夜过去，天色拂晓。
山峰之上，两道人影，依然并肩依偎，冲着远方凝神张望。
神识可见，海边的凡俗老幼，已从睡梦中醒来，旋即在那位黑瘦大眼的修士的吩咐下，拆了草棚、挑起行囊、扛着小舟、挥舞着刀棒，纷纷离开海边，而奔着山林深处进发……
“那个阿三，他果真带着族人再次迁徙。而男女老幼，怕不有上千之数，却无一不俯首听命，倒是小看了他呢！”
灵儿将海边的情景看在眼里，微微讶异。
“阿三在蛮荒部落中，待了多年，虽神神叨叨，却也救死扶伤、行善积德，故而信众无数。不过，他筑基有成，阿胜也修至境界圆满，倒是出乎意料。莫非是说，善有善报？”
无咎点了点头，如此说道。
“修仙者，与凡人相处日久，有助历练，境界提升也在情理之中。而即便如此，他又怎会知晓天书的隐秘？”
“你是说，我将冰禅子前辈留下的那段话，传音告知一个装神弄鬼的家伙？”
“是啊！”
“阿三虽然秉性不堪，却总是能够在困境中生存下来。由此可见，他也有独到之处。于是我临时起意，将那段话传与他听。而那位阿三大神的解读，果然独辟蹊径……”
“大神？”
“他自称众神之神，阿三之神，部落老幼，则尊称他为大神！”
“他的头衔，倒也威风。而他的独辟蹊径，却叫人懵懂……”
灵儿抓着无咎的手掌把玩，并昂起她如玉般的精致小脸，明眸中闪烁着一丝疑惑。
四目相对，无咎咧嘴一笑。他转而远望，轻声分说道——
“元会当临，天劫注定，五洲沉沦，破界飞升。这段所谓的十六字真言，你我的关注与阿胜相仿，乃是元会、五洲，以及破界、飞升，故而困惑至今，却又无从分解。而阿三只认定了其中的一句……”
“天劫注定？”
“嗯，天劫要来了，于是他带着族人迁徙，为了躲避海浪，还要打造大船，一舟渡厄！”
“而即便天劫存在，何时降临，尚无定论……”
“他不管那么多啊，他只想着躲避天劫呢！”
灵儿低头忖思，若有所悟：“按理说呢，你我早已知晓天书、六合大阵，均与元会天劫有关，却并未将其放在心上，而是一味追查玉神殿的阴谋，不免陷入窠臼而难以自拔，反而不及那个阿三的简单明了……”
无咎抓着灵儿的小手，缓缓站起身来。
正如所说，此番遇见阿三与阿胜，纯属巧合。却因为巴牛的提醒，让他想起了曾经的两位好友。恰逢神识之中，发现海边有凡人出没。于是他带着灵儿外出游玩，也顺便查看荒部落的动向。
而他记得清楚，当年与阿三、阿胜分手的地方，位于金吒峰以北，如今相隔二十万里，再难有重逢之日。何况当年他的修为低下，受尽歧视，所结交的好友，过于差强人意。既然双方错过，便也就此罢了。谁料缘阿三竟然带着族人迁徙至此，可见缘分未绝。
“阿三所拯救的不过是他的信众，一群蛮荒的部族，而你我要拯救的，乃是更多的人。倘若不知玉神殿的企图，又该如何对应呢！”
“嗯，所言极是。不过，阿三与阿胜，倒是对你念念不忘，何不见上一面？”
“我再也不想见到那两个家伙！”
“嘻嘻，那是你在部洲，仅有的两个好友呢，而对你的评价，竟然如此不堪！”
“哼……”
“无先生乃是超脱世外的高人，早已不记名声，又何必气恼，且看那日出——”
此时，一轮红日跃出天际，璀璨的霞光映照万里。
灵儿的小脸罩着霞光，明媚生辉。她舒展双臂，含笑赞叹——
“朝霞之美，莫过如是！”
“却美不过当年的风华谷与灵霞山！”
无咎拂袖卷着灵儿的腰肢，踏空而起。
“哦，每每见你独对云霞出神，原来你在想念神洲！”
“……”
两人携手并肩，踏着朝晖而去。
而远处的丛林之中，另有一群人，扶老携幼，背负朝霞，执着向前。
……
甲寅年。
十一月。
部洲，只有雨季与夏季之分。十一月，依然还是夏季。而本该酷热难耐的部洲南端，却是另一番景象。
赤地千里与滚滚热浪，没了，茂密的丛林，与奔腾的河水，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乃是起伏的高山，还有那堆积在高山之巅的皑皑白雪。
一片云舟，穿过高山，越过雪峰，继续往南飞去。
云舟之上，众人抬眼远眺。
高山倒也罢了，竟然在部洲的夏季，见到成片的冰雪，着实头一回。
广山与兄弟们，很是惊奇。
“何来的冰雪呢……”
“我蟾宫也是不分四季，却与部洲迥异……”
“灵儿仙子，你见识渊博，能否指教一二？”
灵儿坐在无咎的身旁，莞尔一笑。
巴牛操持着阵法，不忘与众人套近乎，趁机道：“呵呵，巴某倒是能够解答一二。功法有云，清气上扬，浊气下降，至阳至阴，至热至寒，无非气机逆转而五行变化……”
他也是正儿八经的人仙高手，有关功法典籍随口就来。
广山与兄弟们却是连连摇头——
“不懂！”
“云山雾罩……”
“故弄玄虚……”
“仙子，我兄弟只听你分说——”
巴牛本想讨好，反遭嫌弃，尴尬一笑，随即不再吭声。
灵儿点了点头，应声道：“部洲之南，均为数千丈、或万丈高山。山巅远离地气，阴阳相逆，故而常年积雪，与寒冬无异！”
“原来如此……”
“仙子所言，简明易懂……”
“广山与兄弟们，均是恍然大悟的样子，纷纷与灵儿拱手致意，亲切之情溢于言表。”
灵儿也是嘻嘻含笑，道：“诸位大哥天赋异禀，若非久居蟾宫而与世隔绝，而是及早历练经世，必然成就非凡呢！”
她知道那群月族汉子的来历，也知道对方敬重自己，乃是出于爱屋及乌，也就是某位先生的缘故，于是她也真诚相待，从无半分的矜持做作。
而话到此处，她突然想起什么，改作传音道——
“无咎，家父在传承功法中，为灵儿留下另外一段遗言！”
“哦？”
无咎抄着双手，端坐如旧，他没有参与众人的说笑，而是默默欣赏着那雪山的景色。忽听灵儿的话语有异，他低下头来。
“元会当临，天劫注定，且寻蟾宫，九死一生。”
灵儿轻声道出她爹，也就是冰禅子的遗言，接着又说：“这段话与十六字真言，前后迥异。”
“果然如此呢！”
无咎愕然，道：“前者是元会当临，天劫注定，五洲沉沦，破界飞升；后者是元会当临，天劫注定，且寻蟾宫，九死一生。两者缘何不同，莫非另有所指？”
疑惑之际，他也改为传音对话。巴牛毕竟是个外人，不能不有所顾忌。
而从灵儿口中获悉，她爹冰禅子，给她留下了功法传承，以及一枚与天书有关的玉简。而功法与玉简中，分别拓印着一段话，两者极为相似，却又前后迥异。她当时并未在意，且遭遇不断，也无暇顾及，恰好广山提起“蟾宫”，让她突然想起与之有关的一段话。
“十六字真言，源自天书，玄机莫测，难以揣度。而且寻蟾宫，九死一生，应为家父参悟所得，或留给灵儿的嘱咐！”
灵儿的神色渐趋凝重，沉吟道：“照此推测，家父是说，天劫降临之际，无人能够逃脱，唯有遁入地下的蟾宫，方能侥幸九死一生！”她看向无咎，吁了口气，又道：“你曾提起，地下蟾宫，与世隔绝，暗无天日，逃出已是不易……”
亲眼见到阿三、阿胜带着蛮荒部族踏上逃难的征程，再突然联想到她爹留下的遗言，她已断定了元会天劫的存在，情绪不免有些低落。
“稍安勿躁！”
无咎倒是不以为然，安慰道：“天劫将至，必有征兆。咦，那是……”
随其抬手一指，众人循声看去。
“诸位前辈，诸位道友，那必是扎罗峰啊，呵呵！”
巴牛拿出一枚图简查看，确认无误，颇为振奋，抬手撤去了云舟的禁制。而没了阻挡，远近四方顿收眼底。
恰是正午时分。
明晃晃的日头，高挂头顶。碧青如洗的天穹下，雪山重叠，冰峰耸立，晶光闪烁，气象万千。而最南端的一座冰峰之上，竟然建有房舍殿宇，洞府错落，且云雾环绕，宛如琼楼玉宇而蔚为壮观！
浅而易见，那应该便是传说中的扎罗峰。
不过，随着云舟继续往前，那环绕冰峰的云雾也愈来愈浓。片刻之后，偌大一座冰峰竟然不见了踪影。旋即寒风呼啸，雪花飞舞。乍一见彷如天象多变，却又好像杀机四伏而令人望而却步。
巴牛打出法诀，收住云舟的去势。而阵阵风雪逆袭而来，逼得他慌忙催动云舟退后。
“无先生，扎罗峰的大阵开启，分明是将你我当成强敌……”
“哦，还有封山大阵呢！”
无咎拂袖起身，很是好奇的样子。
巴牛竭力稳住云舟，犹自困惑不解——
“无先生与瑞祥长老的交情深厚，他缘何闭门不纳……”
“嘿，本先生到此，谁敢闭门不纳！”
无咎忽而冷笑一声，眉梢一挑，踏空而起，声震四方——
“瑞祥老儿，速速给我现身相迎。如若不然，我砸了你的元天门……”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一念决断
……
无咎的话语声刚刚出口，便被呼啸的风雪所吞噬。强劲莫名的杀气，排山倒海般扑面袭来。他连连后退几步，这才站稳了身形。
而他身后的云舟，如同狂风中的一片残云，盘旋着倒飞出去，惊得巴牛手忙脚乱。
与之瞬间，两道人影腾空飞起；
另外十二位壮汉，则是飞身跃下云舟，一个个“砰、砰”落地，便如同十二根石柱，钉在坚硬光滑的寒冰之上。
无咎挥舞大袖，飞仙一层的威势透体而出。肆虐的风雪与凌厉的杀气，顿时在他身前的三丈外左右分开。他凝神聚气，再次出声——
“瑞祥，给我滚出来——”
依然没有回应，只有猛烈的风雪，猛兽般的飞舞着、咆哮着，铺天盖地而来。
“哼！”
无咎哼了一声，抬眼四望。
置身所在，为万丈高山之巅，足有千里方圆，尽为寒冰覆盖而冰峰耸立。正前方那座占地十余里，高达数百丈的冰峰，应该便是扎罗峰的主峰，此时早已不见踪影。左右的数里之外，另有几座冰峰，遥遥相对，隐隐有拱卫之势，却并未消失，反而有法阵、禁制的闪动，使得肆虐的风雪更为疯狂。
而他身后的数十丈外，则是灵儿、韦春花，以及月族的兄弟们，许是状况不明，各自严阵以待。
“老东西果然躲在此处，试图倚仗阵法，让我知难而退，我呸——”
无咎啐了一口，挥臂扯出他的撼天神弓。
他虽有猜测，却不敢断定瑞祥的下落。而如今刚刚抵达扎罗峰，尚未自报家门，也没见到一个人影，却突然被当成了入侵的强敌而遭遇阵法的阻挡。毋庸置疑，只有那个老东西知道他的底细，换而言之，他人就在此处。
“银甲卫，听令——”
无咎踏空而立，举起大弓。
“在——”
风雪的呼啸声中，传来广山等十二个兄弟铿锵有力的回应，并随之传来“砰、砰”的闷响，那是银甲上身，铁棒、铁斧顿地的动静。
无咎昂首挺胸，舌绽春雷般的喝道——
“待我破了大阵，砸了元天门，铲平扎罗峰，鸡犬不留——”
“杀、杀、杀——”
喊杀声冲破风雪，震彻四方。
一帮月族的汉子，忍辱负重三年，早已是憋屈难耐，如今终于能够跟着先生冲锋陷阵，顿时一个个斗志昂扬而杀气腾腾。
“灵儿，陪着春花姐就地等候，看我箭射日月——”
无咎再次吩咐一声，而话音未落，弓弦炸响，一道烈焰箭矢穿破风雪，直奔前方的茫茫深处激射而去。
“轰——”
眨眼之间，轰鸣震响。千丈之外，光芒闪烁，一座冰峰呈现出来，却依然阵法笼罩而巍峨高耸。
“咦？”
无咎微愕。
修至飞仙之后，他的撼天神弓，应该威力倍增，谁料一箭射去，仅仅让扎罗峰的主峰显形，而封山大阵却安然无恙。
无咎岂肯作罢，再次举起大弓，弓弦“嘎吱”炸响，而便在烈焰箭矢闪现的瞬间，他突然调转方向。
“嘣——”
烈焰箭矢脱弦而去，霎时化作一道数丈的火光，以闪电之势、带着风雷之声，直奔右手方的一座冰峰射去。
“轰——”
风雪之中，一道火光犹在闪烁。而数里之外，已、却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随之“喀嚓”闷响，地动山摇。一座冰峰崩溃，继而相连的冰峰也随之倒塌。大块大块的寒冰轰然坠落，旋即形成雪崩洪流而横卷四方。历经万年不化的千里冰川，也受其牵连相继崩裂。近在咫尺的扎罗峰主峰，更是剧烈震动……
无咎不作迟疑，转身往前，又一次举起大弓，抓住弓弦，“嘣”的一道火红的闪电怒射而去。
“喀——”
眨眼之间，拖曳着长长烈焰的箭矢，猛地击中千丈外的冰峰，顿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旋即阵法崩溃，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
“呼——”
无咎看向手中的人骨大弓，狠狠吐出一口闷气。
曾几何时，仅能射出一箭。今日连射三箭，却并无大碍……
便于此刻，十二道银甲身影，腾空跃起，顶风冒雪，直奔扎罗峰扑去。
灵儿与韦春花也是飞剑在手，蓄势以待。
无咎冲着两个女子摇摇头，示意不用她二人动手，转而踏空往前，旋即又微微愕然。
雪崩犹在继续，轰鸣声不绝于耳，崩溃的大阵使得法力反噬，卷起更为猛烈的风雪浩浩荡荡逆袭而来。
广山与兄弟们奋勇当先，正要趁势冲向扎罗峰。谁料脚下的冰川碎裂，更有狂乱的杀机难以逾越。众人不得不收住去势，而被迫退后。
“瑞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无咎暗啐一口，凌空蹿起，旋即身形一闪，猛然穿过狂虐的风雪，咬牙切齿举起他的撼天神弓。而尚未开弓怒射，却又去势一顿而蓦然一怔。
人在百丈高空，风消雪霁。
右手方向的几座冰峰，已尽数倒塌而一片狼藉；正前方的冰峰，犹在颤抖，冰屑迸溅，似乎摇摇欲坠。而没了阵法的遮挡，种种情景一目了然。只见半山腰上，聚集着数百修士，无不神色惊慌。却从中冒出一位老者，急声高呼——
“老弟，住手！”
无咎没有理会，高举大弓，手抓弓弦，作势欲射。
与此同时，灵儿、韦春花，到了他的身后。广山等十二兄弟，也穿过了风雪，出现在冰峰脚下，旋即摆开战阵，一个个杀气彪悍。
“哎呀，息怒……”
老者踏空而起，连连摆手道——
“无咎老弟，你登门造访，本是喜事啊，缘何要刀兵相见呢？”
他在百丈之外，稳住身形，犹自诧异的模样，分说道：“无咎老弟，我乃瑞祥，分别数日而已，你该认得老朽……”
“我当然认得！”
无咎的嘴角一撇，冷冷道：“而我远道而来，你却闭门不纳，并开启大阵，强行驱逐。如今我破了阵法，你倒是出来了，依然装模作样，莫非以为我心慈手软，而不会灭了你的元天门？”
“哎呀……”
那位老者，正是两个月不见的瑞祥，便如之前的猜测，他果然来到了扎罗峰。而他面对无咎的质问，似乎欲辩无言，却又急又怒，猛然扭头呵斥——
“冯宗、冯田，你叔侄俩给老夫滚过来！”
半山腰上，两个男子踏剑而起，匆匆赶到瑞祥的身后，却又不敢靠近，各自拱手出声——
“门主……”
“师祖……”
瑞祥面带怒色，严厉叱道：“贵客到访，缘何不见禀报？”
“你老人家尚在闭关，不敢惊扰啊……”
“哼，即便如此，也不该开启阵法，无礼相待，老夫的颜面何在？”
“师祖，掌管阵法的乃是四位长老……”
“闭嘴！”
瑞祥不容分说，抬手一挥——
“与无咎前辈赔礼道歉，他若不肯罢休，你叔侄俩是死是活，全凭他一念决断！”
“啊……”
叔侄俩，一个老者，一个青壮男子，双双脸色微变。门主的言下之意，让他二人背负所有的罪责，哪怕是搭上性命，也要求得那位贵客的宽恕。而事已至此，只能自认倒霉，却关系生死存亡，不敢有半分迟疑。
“无先生……”
“无师兄……”
叔侄俩拱起双手，神情各异。
老者，抬眼一瞥，神色躲闪，兀自难以置信而连连摇头。
青壮男子，则是打量着百余丈外的那道熟悉身影，确认无误之后，同样是惊愕不已，而愕然中又透着莫名的苦涩。
“此前的过错，由我叔侄一手酿成，为免殃及诸位同门，我叔侄甘愿接受惩处，唉……”
“无师兄……不，无前辈，你真威风……”
叔侄俩，便是冯宗与冯田，虽然摆出诚心赔罪的架势，却一个无奈叹息，一个惶惶落寞。
此时，冰峰崩落的轰鸣声，渐渐远去。肆虐的风雪，亦消散无踪。深邃的天穹，依然空旷无际；孤寂的日光下，闪烁的寒冰更添几分冷意……
无咎犹自举着大弓，威势凛然。而当那叔侄俩现身赔罪，他大为意外。尤其对方的口吻、神态，以及沮丧、或嘲讽的话语，更是让他出乎所料。而他并未理会那叔侄俩，皱起眉头道——
“瑞祥，你莫要以为找个借口，有人顶罪，我便会放过你！”
“此话怎讲？”
瑞祥很是无辜的模样，摊手道：“你我早已握手言和，即使有所误会，我也与你道明原委，并让两位弟子认罪受罚。而你……”
而无咎根本不容糊弄，挥手打断道：“我且问你，此前攻打金吒峰，你缘何一去不返？”
“我按照约定，引开河叶，以便你趁虚而入。怎奈河叶过于狡诈，追杀一月，方才得手，致使我筋疲力尽，故而来到扎罗峰闭关歇息几日……”
“哼，你为何与夫道子、龙鹊合计害我？”
“呵呵，原来老弟为此动怒，真是冤枉了老哥哥！”
“我冤枉你……”
“老弟，我也不妨问你一句，最终是夫道子与龙鹊害了你，还是你借机报仇而安然无恙？金吒峰的五色石，又是否被你席卷一空？”
“……”
“呵呵，老弟啊，你还是年轻气盛，枉费了我的一片苦心！”
“我为人蠢笨，却要弄个明白，如若不然……”
“老弟，你差点拆了我的元天门，能否让我门下的弟子收拾一二呢？何况此地亦非讲话的地方，请——”
与此同时，有人踏着飞剑从远方飞来。
“瑞祥长老，我乃玄武谷的巴牛，来自贺州的雷火门……”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扎罗峰上
……
冰峰之上，有片向阳的山坡，或冰坡，二、三十丈的方圆，覆盖着厚厚的白色寒冰，便彷如白玉石台，姑且称之为冰台，很是平坦，有玉石栏杆环绕，还有盘山小径通向远处。
冰台的前方，乃是茫茫云海。倘若以神识穿过云海看去，则是万丈山崖，以及无边无际的大海。
冰台背倚的冰峰，便是扎罗峰的主峰，虽然只有数百丈，却在落日的照耀下而晶光闪烁，浑如冰雕玉砌般的蔚为壮观。
冰峰之下，乃是五个宽敞的山洞，据说曾为瑞祥弟子的静修所在，如今却成了贵客歇息的洞府。而洞府门楣的冰壁上，还刻着三个大字，云天台。
十多位贵客，此时便聚集在这个云天台上。
广山与他的兄弟们，三五成群，左右闲逛，或指点云海，赞叹不已，或极目远舒，俯瞰万里。这群月族的汉子，来自地下蟾宫，如今抵达万丈之巅，好奇与兴奋不言而喻。
无咎，与灵儿、韦春花，坐在一张石桌前。
瑞祥将贵客迎进了山门，安置在云天台，却并未相陪、亦未叙话，而是借口要修补大阵，照看受创的弟子，之后便匆匆离去。
客随主便，且看风景……
“无先生，你何不将瑞祥痛打一顿呢？依着老身的脾气，此番决不饶他！”
“老姐说的是哦，瑞祥他巧舌如簧，却满嘴谎言，见难以收场，竟推出两位弟子抵罪，真是老奸巨猾也！”
“且不必管他，找到阵法，离开此地，以免他再生诡计！”
“嗯，据穆源留下的玉简所示，借助此间的阵法，可前往地卢海。而抵达地卢海，卢洲本土不远哦……”
“唉，转眼又是数年，青山岛如何，韦合是否见到师伯，皆无从知晓……”
“我也担心师兄呢，他是否出关，又是否依照约定，返回了碧水山庄……”
“先生，事不宜迟……”
“无咎，迟则生变……”
灵儿与韦春花，倒是想法一致，埋怨某人的心慈手软，并将扎罗峰当成险地而只想着及早离去。
无咎坐在桌旁，抱着臂膀，伸手托腮，两眼四望。像是在欣赏云海冰峰的景色，却眼光闪烁而神有所思。而他本想安静片刻，又不得不看向身边的两位女子——
“春花姐啊，你知不知道有句俗话，拳不打笑脸人？我也知道瑞祥的为人，而他的借口无懈可击。既然他道歉认错，我若不依不饶，与恃强凌弱何异？何况被他拿来抵罪的冯宗、冯田，与我渊源颇深，我总不能翻脸杀人，否则也良心难安……”
“咦？”
韦春花稍稍意外，旋即一拍石桌，瞪眼道：“妇人之见！瑞祥正是拿捏你性情的短处，肆意妄为，你却浑然不晓，反而指责老身的是非不分？”
“不……”
无咎遭到埋怨，本想辩解几句，却适得其反，他连忙摇晃脑袋——
“你我想要离去，务必要借助传送阵，而偌大的扎罗峰，找到阵法并不容易。故而与瑞祥周旋，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
韦春花很是不解的样子，反问道：“凭借你我的修为，或抓住元天门弟子拷问一番，还找不到一座阵法，难道不是你陋习难改，优柔寡断……”
灵儿点了点头，附和道：“嗯，无咎他三番两次上当，被瑞祥玩弄于鼓掌之间，犹不醒悟，以后难免重蹈覆辙，奈何……”
无咎只觉得一阵眩晕，也不禁瞪大双眼。
“灵儿，你也如此看我？”
“嘻嘻！闲谈而已，何必气恼。而老姐所言，也不无道理哦！”
灵儿嘻嘻一笑。
韦春花却大为不满，质问道：“无先生，你将老身当成外人？”
“没有啊，我是说……”
无咎欲说无言，拂袖起身。
女人若是知心默契，会让人赏心悦目。反之，则让人头疼不已。尤其眼前的这两个女子，皆得罪不起！既然如此，敬而远之。
便于此时，有人从天而降。
“咦，瑞祥……”
一位老者，耷拉着眼皮，笑容暧昧，正是瑞祥。只见他飘然落地，拱手道——
“呵呵，瑞某诸事缠身，怠慢了各位，恕罪、恕罪！”
“不必客套！”
无咎摆了摆手，直截了当道：“我正要找你……”
灵儿与韦春花，皆无意寒暄，一个转身回避，一个招呼道：“广山，且歇息片刻……”
广山与兄弟们会意，跟着返回洞府歇息。
转瞬之间，云天台上只剩下无咎与瑞祥。
“呵呵，老弟有何指教？”
身为主人的瑞祥，踱步走到石栏前，转而手扶长须，和颜悦色的模样。
“哼，我等你释疑解惑呢！”
无咎背起双手，冷脸相对。
“哦，有关金吒峰一事，依然让你耿耿于怀？”
瑞祥善解人意道，随即又含笑摇头——
“老弟啊，你疑心太重。既然如此，是否要我再说一遍？”
“我洗耳恭听！”
无咎转过身去，眼光微微闪烁。
天色已晚，而万丈高峰之巅，依然是晚霞夕照。便是那茫茫的云海，也渲染了一层霞红而显得妖娆壮丽。
“以卢洲的月鹿谷为起始，继而银石谷、白溪潭，再至贺州、部洲，所发生的种种，均为观海子一手策划而成。而推翻星云宗，重建仙门，谈何容易，他不择手段亦在情理之中。而玉真人，还是想要了你性命而永绝后患。观海子念及旧情，始终不允，便让我将你带到金吒峰，交给玉神殿的夫道子。此举虽然对你不公，却也是你能够活下来的唯一途径。于是我诓骗夫道子，说你修为尚未恢复，建议他借助大阵设伏，也算是最后帮你一把。至于你最终如何，只能听天由命。所幸你的运气不错，呵呵！”
瑞祥又将前因后果简述一遍，笑道：“现如今，观海子与玉真人有了交代，你也安然无恙，可谓皆大欢喜……”
“最为欢喜者，非你瑞门主莫属！”
无咎眺望着云霞，幽幽回敬一句。
“呵呵，侥幸而已，不足道哉！”
瑞祥很是谦逊随和，又好奇道——
“据悉，你打败了夫道子与龙鹊，毁了金吒峰的大阵？”
“是啊！”
无咎没有否认，却也没有多说。
“哎呀……”
瑞祥稍作沉吟，忽而真诚道：“老弟啊，愿否留在扎罗峰，与我共创仙门，打造一方云天仙境？”他伸手一指，示意道：“此间名为云天台，高万丈、而俯瞰红尘，接天宇、而达日月星辰，远胜仙境多矣！”
无咎回头一瞥，恰见冰壁上的三个大字在火红的霞光中微微闪烁。恍惚之间，云天倒映而别有一番景象。他神色一凝，脱口道：“嗯，万丈红尘远，仙凡一念间，乘风揽日月，洒然出云天！”
“咦，难怪老弟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果然境界非凡！”
瑞祥赞赏不已，相见恨晚道：“老弟定要留下，以便老哥时时讨教！”
“哼，随口胡诌而已，关境界屁事！”
无咎却翻着双眼，爆了一句粗口，不容有人尴尬，他摆手道：“行啦，不必虚情假意。我要离开部洲，借你扎罗峰的传送阵一用！”
“哦，你是为了传送阵而来？”
瑞祥遭到讥讽，不以为忤，反而笑意更甚，忙道：“老弟何不早说，我这便带你前往阵法查看。却不知你何时动身，此去贺州路途遥远……”
“不，我要前往卢洲！”
“老弟，我扎罗峰，并无前往卢洲的阵法……”
无咎微微皱眉，拂袖一甩——
“星海宗，曾于此地布设阵法，你既然不知，我只得亲自找寻！”
“慢着！”
瑞祥伸手阻拦，恍然道：“我差点忘了，扎罗峰倒是有过这么一座阵法，却因年代久远，已被弟子毁坏……”
“能否修复？”
“应该不难！”
“几日？”
“最多不过三、五日……”
“也罢，我在此等候！”
“老弟这般急切，看来耽搁不得，我且召集弟子，失陪——”
瑞祥倒也干脆果断，转身便走。而离去之际，他又语重心长的丢下一句话——
“老弟啊，身为男人，莫与女人讲道理……”
一人离去，一人独立。
云雾弥漫，暮色渐沉。
无咎本想暗骂瑞祥的狡诈，却又咧开嘴角而自嘲一笑。
不管如何，那句话倒也算是肺腑之言。
女人呐……
无咎摇了摇头，踱步走到石桌前坐下，然后面对着空旷的天穹，一个人默默地出神。
灵儿是放心不下她的师兄，急于返回碧水崖；韦春花则是惦记韦家的安危，故而也想着早日离开部洲。而两人有所顾忌，不肯明说，只知道欺负本先生，而本先生亦是无奈！
杀了瑞祥，拆了扎罗峰，倒也简单，最终又能得到什么？
杀人，只是手段，上当受骗，也不过是尔虞我诈的一种周旋。最终活着，便是赢家。
当然，瑞祥那个老家伙，才是真正的赢家。他的世故圆滑，非常人所能及，至少他无咎，模仿不来。老家伙分明是怕他无咎留在扎罗峰，却欲拒还迎。果不其然，这边提出要走，他便找人连夜修葺阵法呢。
不过，还是要防他一手……
无咎想到此处，“啪”的一拍石桌。
“老婆子，你精通阵法，前去协助元天门的弟子，以便早日离去！”
话语声未落，两道人影冲出洞府。
“遵命！”
“无咎，我陪同春花姐前去，以免遭遇不测……”
无咎连连摆手——
“去吧、去吧！”
待人影远去，他又翻着双眼哼了一声。
“哼，本先生在此，谁敢使坏，活腻歪了……”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利己利他
……
扎罗峰下，还真的藏有一座阵法，据说能够传送到很远的地方，却已被元天门的弟子所毁坏。而既然无先生要走，瑞祥也不再挽留，连夜召集人手修葺阵法，以便恭送贵客早日离去。
而韦春花前去查看之后，让灵儿回来禀报，说是阵法藏于冰峰深处，遭到严重的毁坏，只怕三五日内难以修复。
不急，莫说三、五日，便是三、五个月，本先生也等得起。
也由此可见，穆源的图简中，所标注的阵法，皆真实无误。
那位擅长炼丹、酿酒的穆掌柜，亦曾背信弃义，且坑人不浅，使得兄弟们陷入绝境。而之后他又不畏风险，暗中相助。他究竟是坏人，还是好人？
或许，便如瑞祥所说，人在仙途，所遇种种，不过是一场修行罢了。而他与穆源，均为真正的修仙者，深谙生存之道。正所谓：利己者，生；利他者，久。
还有，魔剑之中……
“无咎！”
又是日头当空。
偌大的扎罗峰，以及宽敞的云天台，在日光的映照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再幻化出七彩虹光，并伴随着寒雾轻烟氤氲，壮观迤逦的景象然如仙境一般而令人叹为观止。
无咎依然坐在石桌的旁边，倚着石栏，面对苍穹，俯瞰云海，神色淡远。
一道小巧婀娜的身影走来，背着双手，学着某人，左右摇晃。
“难怪广山躲在洞府中不敢出来，一个个忙着修炼，原来有先生督促，嘻嘻……”
灵儿的话音未落，又不禁嘻嘻一笑，伸手拍向某人的肩头，悄声又道：“在此坐了一宿，有何心事呀……”
无咎转过身来，人影往后躲闪，小脸上还带着忍俊不住的笑意，狡黠、淘气的模样浑然天成。他微微皱纹，道：“你陪同韦春花修复阵法，缘何又四处乱逛？”
“所在逼仄，难以立足，不如返回，静候佳音！”
灵儿撅起嘴巴，振振有词，却又扑哧一乐，伸手掩唇道：“瑞祥的几个弟子，连番遭到春花姐的训斥，却敢怒不敢言，便是瑞祥也不堪忍受，只得借口回避！”
“你我乃是客人，岂能反客为主呢，哼……”
无咎哼了声，似有不满。而从灵儿的描述中，不难想象出一个白发老妇人，在凶狠叫嚷的场面。他不禁暗暗咧嘴，转身面向云海。却发觉一缕熟悉的香息，倏然逼近。他有过前车之鉴，急忙闪身而起。
果不其然，有人扑空，却伸出手臂，搂住他的脖子，又顺势跃起，双腿交缠，竟是爬到他的背上，然后张嘴便咬，还恨恨道：“小子，我昨日不过帮着春花姐说了两句话，你今日便给我脸色，看我怎么收拾你……”
无咎亟待摆脱，已被柔弱的四肢紧紧箍住，他慌忙捂住双耳，辩解道：“胡说什么呢，我在检视修为，无暇他顾……”
“当真？”
“哎呀，让兄弟们瞧见，成何体统……”
灵儿无处下口，只得松开四肢，滑落下地，却道：“你修为如何，也该让我知晓！”
“这个……”
无咎稍作迟疑，身后的人儿，已凑到面前，双手卡腰，昂着下巴，分明是不依不饶的架势。他犹自捂着双耳，无奈传音道：“我本尊的修为，飞仙一层，后期境界；老二，地仙八层；老三，尚未成形……”
“什么老二、老三？”
“我的分神、分身，已陨落在白溪潭。随后修出的分神，便是老二、老三……”
“你若是修出一群的分身，便叫作无大先生，无二先生，无三先生，有趣哦！”
“此乃鬼族的功法，难以修炼，凭借我的修为，最多只能修出两具分神。即便如此，也弊端多多。否则我早已将法门传授于你……”
“不管你化身几何，对付你，一个灵儿，足矣！”
灵儿对于鬼族的法门没有兴趣，如此肯定道。见某人依然捂着双耳，她伸手将对方的手臂扯下来，随即明眸闪烁，而兴致勃勃道：“冰山雪峰的景色不错呦，何不游玩一二？而阵法的修复，尚需几日，走啦——”
“嗯！”
无咎推辞不过，只得答应一声，被灵儿牵着手，走下云天台。
既为游山看景，便不宜踏空飞行。此外，也怕惹来猜忌，因为某位先生举动，过于受人关注。
于是乎，两人并肩携手，循着盘山石阶随意闲逛。
石阶，为玉石打造，与冰峰融为一体，盘山迂回上下。行走其间，云雾扑面，冰光闪烁，玄妙的景色美不胜收。且每过百丈，便有石台伸出峭壁，就此仰望碧天，观雪峰壮丽，看苍茫云海，顿然令人神我两忘而流连不已。
“啧啧，瞧那冰凌——”
又是一处歇脚的石台，石柱上裹着厚厚的冰霜，还有冰凌堆积，乍一见便如冰花绽放而煞是神奇。
无咎停下脚步，微微点头。
“嗯，如此看来，星海宗、星云宗已在此地经营多年！”
而他话音未落，手臂摇晃，抱怨声起——
“哎呀，此间的冰凌，乃天地造化而成，与仙门何干？”
也不怪灵儿抱怨，正当云雾飘渺，景色怡人，本该尽情游玩，却提起仙门纷争，着实大煞风景。
无咎急忙收敛心神，附和道：“此景只应天上有，伴随仙子到人间……”
灵儿顿作欢喜，笑道：“有阿谀奉承之嫌哦！”
无咎看着那晶莹剔透的冰凌，两眼一眯缝，带着莫名的感慨，自顾又道：“怎奈神洲路途远，西泠湖畔月影残！”
灵儿回头一瞥，小嘴一撅，而尚未发作，又明眸闪烁——
“你还是放不下神洲故土？”
“嘿！”
无咎却咧嘴一笑，得意道：“我若不卖弄几句，你怎会知晓本先生的才华呢！”
“无先生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小女子仰慕万分呢！”
灵儿趁机恭维一句，却不再提及风景，而是扯着无咎，循着石阶往下。两人并肩而行，她不忘关切询问——
“我记得你生擒了龙鹊祭司，他如今怎样了？”
无咎没有忙着答话，而是抓着灵儿的小手举了起来。他的掌心多出一把尺余长的黑色短剑，示意道：“此乃魔剑，且查看一二！”
灵儿只觉得寒意袭人，急忙撒手，又忍不住好奇，驱动神识查看。而她的神识刚刚浸入黑色的短剑，肆虐的阴气呼啸而至，数百兽魂狰狞凶狠，更有强劲的杀机令人胆战心惊。她猛然摇头，失声道——
“咦，如此吓人……”
无咎收起魔剑，将灵儿的小手握在掌心。
“见到龙鹊没有？”
“嗯，除他之外，另有两人呢……”
“那是神洲万灵山的两位前辈人物，随同兽魂困在魔剑之中。我曾有意将他二人放了，却无人领情！”
无咎对于灵儿，毫无隐瞒。
而灵儿犹自惊魂未定，余悸未消道：“还有呢，那头幽荧也变了模样，好像是……”
无咎踏入仙道伊始，便由魔剑的煞气淬体，又渡过天劫，修炼鬼族功法，再加上如今的修为高强，他根本不惧阴风煞气。而灵儿乃是女子，体性属阴，且境界不稳，面对肆虐的阴风煞气，自然难以承受。
灵儿尚自打着寒战，忽而一股精纯的至阳之气，顺着她的腕脉涌入体内。她顿时觉着心神宁和，继续说道：“好像是一边黑一边白……不对，黑白参半，也不对哦，莫非圣兽之魂变异，而成为了怪物？”
无咎随口分说道：“并非怪物，而是幽荧与烛照合体！”
“圣兽合体？天呐……”
灵儿昂起小脸，满是钦羡的神色。
“你整日里默不作声，却将阴阳圣兽，双双收归己有，并让两者合体，简直令人难以想象。两仪圣兽呢，合体又将怎样？”
无咎倒是不以为然，苦笑道：“两个家伙争斗了许久，始终僵持不下，突然变成这般模样，我也意外！”
幽荧与烛照，两头圣兽之魂，足足争斗了一个多月，却于昨日合为一体。他独坐一宿，便是想要弄明白其中的缘由。至于又将怎样，他也弄不清楚。
而不管怎样，灵儿的神态，还是让无咎大为受用。小鸟依人般的仙子，谁不喜欢呢。他低头含笑，正想着温存一二，谁料掌心一空，身边的人影没了。
“咦？”
灵儿竟然抽身躲到他的背后，神色中似有羞涩。
这个野蛮丫头，她咬人的疯狂劲头哪里去了！
“无……无前辈！”
与此同时，有人出声见礼。
石阶就此转弯，寒冰峭壁的另一侧，冒出一位男子，个头精壮，神色精明，年轻的相貌再也熟悉不过。
“冯田、冯老弟？”
无咎展颜一笑，煞有其事般的拱手道：“多年不见，幸会、幸会！”
年轻的男子，正是当年的冯田，如今模样如旧，而神态举止间却多了拘谨与莫名的恐慌。他忙后退一步，小心翼翼道：“昨日便已见面……”
“哦，瞧我的记性，昨日被你叔侄坑了一回呢！”
无咎标榜他的记性差，却不意味着他糊涂。
冯田脸色微变，忙道：“情非得已……”
“情非得已？”
无咎玩味一笑，说道：“冯老弟，你我渊源匪浅，如今我作客扎罗峰，你与冯宗也该略尽地主之谊才是啊！”
“师叔他……”
冯田的神色挣扎，旋即点头叹道：“也罢，师叔的洞府，便在不远处，请——”
“嘿，恭敬不如从命！”
无咎拂袖一甩，如沐春风般的招手道：“仙子，随本先生拜访一位老友……哎……”
他要与他的仙子，继续携手同行。
而灵儿昂起小脸，根本不予理会。
那清丽绝世的容颜，矜持孤傲的神态，俨如仙子到了人间……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我的地盘
……
扎罗峰的半山腰，悬崖之侧，建有楼台亭阁，却不见玉石、木料，均为寒冰打造，且造型精美而晶光闪闪，再有云雾环绕、灵气氤氲，俨然一处仙家的洞天福地。
尤其是楼台，方圆之地，依托峭壁，巧夺天工，取悬空之势，宛如云中楼阁而别具景观。
此时，楼台之上，宾主四人，相对而坐。
客人，自然是无咎与灵儿。而主人，则是冯田，以及他的族叔，一位须发斑白的清癯老者，冯宗。
无咎见到冯田，颇为亲热，不是让对方略尽地主之谊，便是要登门拜访老友。冯田推辞不得，只得带着两位客人来到此处。而冯宗竟然站在洞府门外，似乎已恭候多时。
既然是故人见面，略作寒暄之后，不免要畅谈别情，感慨一番似水流年。
不过，当宾主走到铺着褥子的楼台上坐下，又似乎无话可说。
“无前辈……”
沉闷了片刻，冯宗还是拱了拱手。而话刚出口，便遭致嘲讽——
“狗屁的前辈！”
冯宗的脸色一僵。
他身后的冯田，皱着眉头，咬着嘴角，一声不吭。
有贵客登门拜访，应该在叔侄俩的意料之中。至于后果如何，谁也不知道。而张口便是粗言秽语的客人，却难以想象。
所谓的客人，就坐在对面，相隔仅有丈余远。一个是娇美的仙子，散发着地仙八层的威势，却独自倚着楼台的栏杆而眺望云天，矜持孤傲而又目中无人的模样。一个是熟悉，而又陌生的无先生，爆了一句粗口之后，竟面带微笑，犹自冲着峭壁张望，闪烁的眼光令人捉摸不透。
没人说话，只有云雾随风弥漫。
许是过于沉闷，终于有人出声——
“这世间，多少前辈高人，满口的天道学说，动辄仁义道德，却干着极其无耻的勾当，非但没有丝毫的羞愧，反而一个个心安理得！我呸，欺世盗名的狗东西！”
骂人呢！
骂谁呢？
冯宗的脸色有些难看，迟疑道：“无……”唯恐遭到无端的辱骂，前辈两字被他强行咽下。
“唤我无先生！”
无咎宣泄了一股无名火，人已恢复常态。他指着峭壁上的两个古体字迹，笑道：“冯长老的洞府，名为云水台，不知有何说法？”
“哦……”
冯宗稍作沉吟，道：“浮生一场空，且守云水梦！”
无咎赞道：“啧啧，好有意境，不愧为仙道高手，修得浮生一场梦……”
冯宗尚未出声，他身后的冯田终于忍耐不住——
“无先生，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这般调侃羞辱，欺人太甚……”
“住口……”
“师叔……”
叔侄俩争执起来。
无咎视若未见，自顾说道：“还记得当年元天门的百济峰，扶余殿前，冯长老曾有指教，说我俗念未了，尘缘未断。之后在星云宗的玄武崖下，又帮我捡回一条性命。而冯田老弟，虽然坑我一回，却并未要我性命，至今记忆犹新！”
冯宗止住冯田，尴尬道：“谁能想到一位炼气小辈，竟是隐世的高人呢，只怪我有眼无珠，不免贻笑大方。至于后来的玄武崖，你被玄火门弟子追，身为同门道友而予以救助，乃应有之义！”他缓了一缓，又道：“不过，自从你出现在扎罗峰，我叔侄俩便已知道在劫难逃，也果不其然……”
“师叔，事已至此，又何必委曲求全呢？”
冯田盯着那位无先生，豁出去般道：“我当年没有杀你，并非仁慈，纯属不屑为之。而早知今日，我悔不当初……”
三人的对话，涉及二十多年前的恩怨。
灵儿尚自欣赏着云海的飘渺，不禁回头一瞥而心生好奇。
某位先生，借口拜访，却是算账来了。看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原来也记仇呢！
却见无咎咧嘴一笑，道：“嘿，冯老弟后悔了？而彼时彼刻，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
“我……”
冯田欲辩无言，旋即哼道：“哼，你是飞仙高人，便是师祖也怕你三分，如今你登门问罪，当真是威风凛凛……”
“唉！”
无咎还想说话，忽而兴致索然般的叹息一声，旋即抓着灵儿的小手，缓缓起身走出了楼台。灵儿不再挣脱，与其并肩而行。而离去之际，他又转过身来。
冯家的叔侄俩，也双双站起，面带愕然，不知所措。
“我这人记仇，却也念旧，此番只为叙旧而来，谁料竟是自讨没趣！”
无咎耸耸肩头，淡然又道：“而瑞祥拿你二人顶罪，我以为必有隐情，如今看来……”
他嘴角一撇，懒得再说，带着灵儿，踏空而去。
楼台之上，冯宗与冯田依然站在原地。看着一双人影消失在云雾之中，叔侄俩感慨莫名。
“他倒是念旧，又将我叔侄，置于何地，否则门主岂肯罢休……”
“师祖所料不差，他今非昔比，恰如凡人的锦衣归来，必然耀武扬威，却境界庸俗而性情无常，喜好自以为是，只需稍加敷衍，我叔侄便可安然无恙！不过，他似有失落。而美人在侧，修为通玄，何故患得患失呢……”
“冯田，你当年为何没有杀他？”
“不屑有之，恻隐有之……”
“你性情孤傲，从不服人，恰逢无咎处处强你一筹，你又何尝不想也有今日呢！”
“师叔……”
“而他故意调侃你我，无非要探听虚实！”
“他已得逞？”
“不管他是否得逞，你我叔侄都无从抉择啊……”
无咎登门拜访，有两个用意。他要找冯宗、冯田算账，弄清楚对方顶罪的缘由；再一个，叙谈旧情，打听元天门，以及瑞祥盘踞在扎罗峰的真实企图。正如所说，他从来没有想过杀人。而简短的交谈与试探之后，他却大失所望。
无情无义，何来叙旧？
何况那对叔侄，乃是瑞祥门下的忠诚弟子。为人操守，可谓一脉相承。既然如此，又何必瞎耽误工夫呢！
无咎带着灵儿，回到了云天台。两人欣赏着风景，说着笑话，又厮守半日，然后一个躲入洞府静修，一个前往传送阵，查看阵法修葺的进境。
所在的洞府，外罩寒冰，洞内却为岩石凿空，嵌有明珠照亮，甚是干燥宽敞。
无咎盘膝坐在兽皮褥子上，白皙的脸庞上现出几分倦态。他舒展腰身，四肢的筋骨顿时发出一阵“劈啪”脆响。
他看着空荡荡的山洞，不禁叹息一声。
唉，修炼也好，逃亡也罢，虽然艰难困苦，却远远不抵与人打交道的心力交瘁。
冯宗、冯田之流，缘分已尽。
瑞祥，老奸巨猾，谨小慎微，他绝不会得罪观海子、或玉神殿。而他无非想要偏安一隅罢了，姑且由他。因为本先生的对手，另有其人……
无咎默然片刻，打出禁制封了洞口，然后翻动手掌，面前多了一把黑色的短剑。他轻轻抓起魔剑而闭上双眼，神识悄然潜入其中。
魔剑中的芥子天地，应为铸剑之初，机缘造化而成，足有数十里方圆。却不再是混乱的情形，而是一片空旷静寂。而空旷的角落中，却聚集着成群的兽魂。
曾经的数千兽魂，仅剩下五、六百之数。
那是相互拼杀、吞噬之后，所幸存的胜者、强者，而彼此之间不再争斗，反倒是呈现出和睦共处的景象。
而兽魂聚集之处，或兽魂环绕之间，一团黑白闪烁的光芒，静静悬在半空。乍一见便如月亏月盈的交替更迭，煞是诡异，却又散发着莫名的森然威势，令人望而生畏。
幽荧与烛照的合体，究竟又是怎样的一个怪物？
相隔甚远的另一个角落里，蜷缩着三道人影，似乎在窃窃私语，神色各异……
无咎放下魔剑，慢慢睁开双眼。
修炼至今，《太阴灵经》略有心得。他很想依照《太阴灵经》的口诀，尝试一二，又怕惹出纰漏，致使圣兽之魂再次逃脱。而收拾不了兽魂，便也收拾不了龙鹊。如此投鼠忌器，魔剑的威力亦将大打折扣。
总要尝试一回，否则封禁了一群兽魂，即便是阴阳圣兽，又能如何？
无咎稍作迟疑，再次闭上双眼。
少顷，他的身上突然闪过一层金色的光芒……
与此同时，有人大喊——
“无咎……”
雾蒙蒙的所在，一道金色的人影凭空闪现，旋即化作无咎的模样，却赤着身子，手舞足蹈，很是忙乱窘迫。不过瞬间，一层法力衍变的长衫披在身上，倒也栩栩如生。他上下打量，暗暗松了口气。
他的本尊元神，从未离体，如今修至飞仙，乃是初次尝试元神出窍。虽然吉凶未卜，而他依然要冒险一回。
而他刚刚现身，已被察觉。
三道人影疾驰而来，转瞬摆开阵势而杀气腾腾。
尤其那金色的人影，挥舞着金色的刀光，脸上带着惊喜，难以置信道：“你竟敢以元神之体到此，好大的胆子，本尊叫你有来无回，哈哈！”
他一边大笑，一边与左右示意——
“钟家兄弟，且助我一臂之力。只要杀了他，我便将他的魔剑与圣兽之魂送给两位！”
另外两道人影，正是钟灵子与钟尺，却并未回应，而是离地悬空，默默盯着十余丈外的元神之体。
而无咎初次踏入魔剑，难免不适，忙乱过后，已渐趋镇定。他双脚落地，踏着实在，心下稍安，后退两步，呲牙咧嘴道——
“嘿，大言不惭！这是我的地盘，岂容他人猖狂！”
话虽如此，他凝神远眺。
远处的兽魂，并无动静……
龙鹊却更加嚣张，挥舞金刀，步步紧逼，有恃无恐道：“哈哈，你敢在我的龙舞谷撒野，我便在你的地盘杀了你。这便是一报还一报，吃我一刀……”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掌握阴阳
……
无咎进入魔剑，意在兽魂。而远处的兽魂，尚无异状，倒是跳出来三头拦路虎。其中的一个家伙，尤为可恶。
转念之间，一道金色的刀光呼啸而至。
无咎闪身后退。
龙鹊趁势紧逼，放声大吼——
“小子，你倒是还手啊，你的飞剑呢，你的神弓呢……”
而无咎乃是元神之体，此番进入魔剑，纯属尝试，莫说神剑、神弓，便是一块灵石都没有携带，可谓是赤手空拳。谁料刚一现身，便遭到龙鹊的狂攻。他岂敢硬拼，只得被迫躲闪。
龙鹊是得势不饶人，挥刀乱劈。
那把金色大刀，应为他的本命法宝，“呜呜”风响，杀气凌厉。
钟灵子与钟尺也没闲着，紧随其后，看他二人的架势，随时都将联手发难。
无咎的元神之体，极为轻盈，闪身数十丈，只管往后躲避。
而龙鹊同为元神之体，同样的快捷如风，只见他挥舞大刀，如影随形，步步紧逼，得意吼叫——
“小子，知道厉害了吧……”
无咎躲避不及，转而往上飞去。而魔剑之中的天地，为铸剑之初，机缘造就，蕴含阴煞之气，并历经杀戮，为精血阴魂淬炼，故而能够吞噬魂体。而其虽然宽阔，却好像一个封闭的牢笼，除了兜圈子，根本无路可去。且气机迥异，使得神通难以自如。即使他携带九星神剑，也只能如同龙鹊那般乱劈乱砍。至于撼天神弓，或许根本无从施展。
难道此番尝试，无功而返？
此时此刻，雾蒙蒙的天地间，一道金色的人影在竭力躲闪，很是狼狈不堪；而另一道金色人影，挥舞大刀，盛气凌人，叫喊不停；还有两道魂影，飘在半空……
“两位兄弟，打出禁制，封他退路，看我要他小命——”
钟灵子与钟尺，点头会意，左右散开，齐齐挥动双手。
无咎尚自躲闪，忽然阵阵阴风、寒雾横卷。与之瞬间，又是一片片金色的刀芒，从四面八方狂袭而至。迫不得已，他抬手疾点而口中出声——
“夺、夺、夺……”
无往而不利的《夺字诀》出手之后，阴风、寒雾如旧。刀芒稍稍迟缓，继而凶猛依然……
无咎很是意外。
他的“夺字诀”，有禁锢天地之能，此时此刻，缘何没了用处？
哦，许是魔剑之中，五行断绝，气机迥异，致使神通难为……
他尚自错愕，凌厉的刀芒已到了头顶。而趁火打劫的钟灵子与钟尺，也从一左一右扑到了身后。他躲避不迭，也无暇应对，身形一闪，凭空消失。
打不过，便跑，乃是某位先生，始终秉持的不二法门。
“呜呜——”
刀芒呼啸，却人影杳无。
龙鹊踏空乱窜，手中的金刀依然闪烁着丈余长的光芒。他气急败坏，啐道：“呸，无胆鼠辈……”
钟灵子与钟尺，倒是不以为然，飘荡半空，默默换了个眼色。
而龙鹊的话音未落，数十丈外，金光一闪，呈现出一道熟悉的人影。被他称作鼠辈的某人，竟敢再次现身？他顿作惊喜，大喊——
“小子……”
正是无咎，去而复还，却并未理会龙鹊，抬手一指、口中叱呵——
“太阴有道，阴阳有术，敕——”
而他打出一道法诀之后，身形一闪又没了。
龙鹊扑空，恨道：“该死的无咎……”
而始终没有出声的钟灵子与钟尺，却双双惊讶——
“那是……”
“不妙……”
龙鹊不明所以，循声观望，而不消片刻，他也是愕然变色。
只见远处的兽魂，原本安安静静，此时突然骚动，并奔着这边涌来。随之阴风怒号，杀气狂乱……
“哎呀，出了何事？”
“兽魂已被祭炼、召唤……”
“谁敢如此……”
龙鹊还想追问，钟灵子与钟尺已转身离去。他急忙尾随，却见对方返回角落，坐在地上，口中默念有词，很是惊慌失措的模样。他尚自不解，忽又吓了一跳。狂风裹着数百兽魂，已从远处涌到近前。
那并非寻常的兽魂，乃是拼杀、吞噬中的强者，均为凶狠的存在。
龙鹊不敢多想，闪身挤到钟灵子与钟尺的背后，并藏起金刀、俯下身子，恳求道：“两位兄弟与兽魂相熟，又精通相关法门，且应付一二……”
“呼——”
一阵强劲的阴风，轰然而至。随之涌来的数百兽魂，瞬间便将三人吞没。
霎时天昏地黑，兽影汹汹。狂乱的杀机，令人绝望而偏偏无从躲避。
龙鹊只觉得寒意难禁，惊骇难耐，索性趴在地上，战战兢兢道：“两位兄弟救我，来日必有厚报……”
而他的两位兄弟，自顾不暇，只管掐着手印、默念口诀，听天由命的架势。不知是口诀的用处，还是运气使然，涌来的兽群，并未吞噬撕咬，而是环绕徘徊。疯狂的杀机，依然令人胆寒。
飞仙的元神呢，若是被兽魂吞了，该有多惨啊，简直不敢想象！
龙鹊以为他躲过一劫，松了口气，悄悄张望，旋即又目瞪口呆。
所在四周，拥挤着数百兽魂，阵阵阴风盘旋，森然的杀气令人窒息。尤为甚者，一团丈余大小的黑白光芒，从半空中漂浮而来，旋即又静静高悬。便如一个硕大的眼眸，俯瞰四方、睥睨万灵……
此时，扎罗峰的洞府中。
无咎端坐如旧，闭着双眼，抓着魔剑，像是在入定冥思。而他的嘴角，却泛起一抹庆幸的笑意。
此前的祭炼，竟然有用？
被龙鹊逼得手忙脚乱，而不得不退出魔剑。却不甘心，于是打出法诀，这才遁出魔剑，而不过喘息的工夫，情景两重天啊。
既然如此，岂能错过……
与之瞬间，朦胧的天地间，冒出一道金色的人影，正是无咎的元神之体。
他再次遁入魔剑之中，却神色谨慎。
足有五、六百头兽魂，依然聚集成群，并将躲在角落里的三人，围困的风雨不透。而三人安然无恙，似乎有些诡异。
而他所关注的并非成群的兽魂，亦非陷入重围的三人。
无咎悄然落在兽群的数百丈外，而身形未稳，光芒耀眼，一股强大的威势霍然降临。他蓦然一惊，便想逃遁，却又暗暗咬牙，强行留在原地而抬头看去。
头顶之上，一团光芒寂然悬空。却不再像是眼眸，而是一轮月光，不断的变换着盈亏的更替，并时而深邃黑沉，时而满月生辉，像是要吞噬、毁灭万物，又仿佛造化生机、孕育天地……
无咎微微一怔，默然失神。
那黑白闪烁的光芒，倒是与卷毛神獬的眸子仿佛，却并非阴阳分明，而是相互交错旋转，犹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无咎的心头一动，抬起右手。
他的本命元神的右手掌心，呈现出一个圆形的印记，形同两片弯月相合，或两条鱼儿缠绕，却又明暗各异。
这正是来自月族的玄月之印，又被他称作月光之印，与那阴阳合体的圣兽之魂，竟然极为的相似，莫非只是一种巧合……
无咎尚自诧异，他掌心的印记，忽然光芒闪烁，黑白旋转。旋即一股强大莫名的威势，随之震慑心魂，几近难以自持，他不禁“哎呀”一声而连忙甩手。慌乱之际，他又瞪大双眼。
头顶之上，空空荡荡。
那耀眼的光芒，没了？
数十里方圆的所在，除了成群的兽魂，与三个陷入重围的人影，再也不见圣兽之魂的踪迹……
无咎吃惊不小，愣怔片刻，猛然举手，再次瞠目难耐。
随着法力的催动，他掌心的印记，清晰浮现出来，却不再是弯月相合，或鱼儿缠尾，而是一黑一白两片光芒，上下左右旋转，似乎要迎头对撞，偏偏又相互交错而默契无间。并伴随强大的气机，蠢蠢欲动，犹如两头猛兽，随时都将咆哮而出逆转天地……
圣兽之魂，没有消失，竟附体于元神，怎会这个样子？
无咎的脸色大变，又忙连连甩手。未几，他再次凝神看向掌心。
随着法力内敛，掌心的印记，变得若有若无，而只须稍加催动，那诡异的光芒便透体而出，形同两条活鱼儿在纠缠旋转。
不过，所担忧的阴魂噬体，并未发生，元神、修为，也似乎没有大碍。唯独心神忐忑，便好像受到困扰，或是牵制，一时之间难以自已。
无咎猛的合拢手掌，依然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圣兽之魂，跑到了身上，却并非简单的附体，而是藏于掌心的印记之中。
匪夷所思啊！
而收起掌心的印记，慌乱顿消。神魂深处的不安，依然隐隐约约，而令人无所适从。
无咎很想离去，就此弄个明白。
而他迟疑良久，眼光一瞥，心头一横，抬脚往前走去。
既然元神与修为，没有大碍，且不管它。
因为某位祭司，还等着与本先生较量呢。
成群的兽魂，就在数十丈外。那数百头形状各异的魂体，无不寒意森森，杀气环绕，令人望而生畏。
无咎放缓脚步，试探出声——
“龙鹊，躲到哪里去了……”
而他话音未落，成群的兽魂突然蜂拥而来。他暗暗惊骇，连连后退。却见兽魂并未逼近，而是环绕四周，相隔十余丈，全无半分恶意，反而好像是众星拱月，一个个对他充满了敬畏而极为的顺从。
无咎始料不及，左右张望。
而透过晃动的魂影看去，三道熟悉的人影，依然蜷缩在角落里。
无咎不及多想，松了口气，佯作从容，嘿嘿一乐——
“龙鹊啊，何以如此的狼狈呢，快快放马过来，大战三百回合……”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好好说话
……
龙鹊，犹自趴在地上，抬头张望，神色怔怔。
钟灵子与钟尺，早已忘了口诀、法诀，两人双双呆坐着，同样是满脸的愕然。
圣兽之魂，无影无踪。
而圣兽之威，似乎并未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一道金色的人影，为成群的兽魂所环绕。那一呼百应的威严，俨然便如圣兽的存在。
“他……”
龙鹊慢慢爬起，张口结舌。
“他……他祭炼了圣兽……”
“非但如此，他还不知深浅，将圣兽收入体内……”
钟灵子与钟尺，也是惊讶不已，站起身来，彼此换了个眼色，旋即默然不语。
无咎则是抬脚往前，二、三十丈过后，这才缓缓停下，随即又回头张望。
那数百头兽魂，飘荡悬浮着，如同乌云堆积，好大的一片，且形状狰狞、阴气森森，依然令人恐惧，却并未骚动混乱，似乎一个个颇为听话的模样。
无咎的眼光闪烁，嘴角一撇，似乎又悄悄松了口气，转而已是笑容如旧——
“龙鹊，莫要躲藏，你的金刀呢，你的嚣张呢，再让本先生见识一回……”
钟灵子与钟尺，站着未动。
龙鹊知道躲避不过，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而手中的金刀却不见了，连连摆手道：“既然难讨便宜，何必多此一举呢。依我之见，不如讲和……”
一度嚣张狂妄的龙鹊祭司，竟然主动求和。
“咦，你倒是个明白人啊！”
无咎很是意外。
龙鹊已走到了五六丈外，接着又道：“不过我倒是好奇，你真的祭炼了圣兽、掌控了兽魂？不妨如实相告，我也坦诚相待……”
既然敌我双方，化敌为友了，为了消除芥蒂，自然要以诚相待。
龙鹊祭司的愿望很朴素，话语中也带着诚意。
无咎却看向远处的钟灵子与钟尺，不置可否道：“你坦诚相待？”
而他话音未落，异变突起。
一道金色的刀芒突如其来。
“哈哈，吃我一刀……”
只见龙鹊狞笑着扑到面前，凌厉的刀芒快如闪电。近在咫尺啊，暴起发难。他是志在必得，定要斩杀仇敌而后快！
无咎似乎早有所料，急忙抽身躲闪。谁料凶猛的杀机笼罩而来，竟然使他身形迟缓。
龙鹊的金刀呼啸而下，笑声更加猖狂——
“哈哈，祭炼了圣兽又如何，竟敢赤手空拳，去死……”
这家伙故意示弱，却心思缜密，选择偷袭的时机，恰到好处。
无咎却突然不再躲避，双手掐诀，顺势虚抓，用力往前一指。
与之瞬间，两道无形的劲风倏然而去，霎时“锵、锵”震响，竟逼得来势凶狠的刀芒微微一顿。
龙鹊始料不及。
“咦，是何神通……”
远处的钟灵子与钟尺，虽然站着不动，却神色关切，又惊愕莫名。
“很像是传说中的阴风剑，鬼族神通，而他纯阳之体……”
“他……他竟然擅长鬼修法门，借此地的阴风煞气施展神通……”
而无咎没有工夫多想，闪身后退，不忘双手一挥，口中恨恨有声：“万灵为我所驱，敕——”
此时的龙鹊，唯恐错过时机，挥舞着金刀，孤注一掷般的继续猛扑。
而不过眨眼之间，阴风呼啸，杀气狂虐，成群的兽魂汹涌而至……
“哎呦，两位兄弟救我——”
龙鹊的脸色大变，转身逃窜。谁料钟灵子与钟尺并未出手相救，而是面带苦涩，又坐在地上，各自催动法诀自保。他只管扑过去，指望着有所庇护。而人在半空，已被兽魂吞没。一张张大口疯狂撕咬而来，他吓得慌忙催动护体法力。怎奈杀气暴虐啊，身不由己而又惊恐的他放声惨叫——
“啊……”
数百丈外的半空中，一道金色的人影默然伫立。看着那疯狂的兽魂，听着凄惨的叫声，他不禁抽搐着嘴角，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嘿，几番周折之后，总算能够轻松的驱使兽魂。
而龙鹊虽然失去肉身，元神依旧强大，想要借手杀他，一时也不容易。不过，有数百头的异兽陪伴消遣，他应该很销魂、很享受！
“啊……”
成群的兽影，翻滚着、折腾着、撕咬着、疯狂着，如同一团暴躁的乌云，在这诡异的天地间纵情宣泄。而龙鹊的惨叫声，虽也凄厉、惊秫，却更像是一种喧嚣的陪衬，衬托着千万年的寂寥、痛苦，彷徨、凄楚……
无咎依然悬空独立，彷如在忖思感悟。只是他嘴角的笑容，透着坏坏的意味。
直至盏茶的时辰，他似乎厌烦了叫喊声，伸手挠了挠耳朵，这才挥了挥手，然后悠悠然踱步往前。
犹在翻滚沸腾的乌云，忽然平息下来。一头头兽魂冲着那道金色的人影投去畏惧的神色，转而纷纷四散而去。
有人坠落。
“哎呦……”
龙鹊乃是元神之体，摔在地上，并无大碍，却惨叫响亮。却不复之前的嚣张、狂妄，而是浑身赤裸，并缠绕着层层的阴气。他挣扎爬起，又踉跄坐地，犹自寒意难耐而瑟瑟发抖，显得极为的狼狈。
“嘿！”
无咎咧嘴一笑，飘然到了近前，拂袖甩动，一道金光落入手中。
是柄精巧的小刀，仅有寸余大小，而稍稍加持法力，顿时爆发出丈余长的金色刀芒。
龙鹊心疼失声——
“我的刀……”
他遭到兽魂撕咬，无力挣脱，且苦于支撑，金刀意外脱手。而想起来的时候，法宝已成了他人之物。
而无咎却挥动着金刀，脸上带笑，然后摆出一个舒展的架势，挑衅道：“龙鹊祭司乃是高人呢，没了法宝，同样厉害，请赐教——”
“我……”
龙鹊很想痛斥某人的无耻，而吭哧片刻，猛然扭头，悻悻哼道：“哼，若非我阴气蚀体，怕你怎地……”
形势比人强，他也懂得忍气吞声。
“倒也嘴硬啊！”
无咎没了兴致，收起刀光。
龙鹊趁机道：“还我法宝……”
无咎在原地踱了几步，点头道：“还你法宝不难，却要回我几句话！”
龙鹊依然坐在地上，而狼狈中多了一丝戒备之色。
“玉神殿的通天大阵，究竟是九座，还是五座？神洲、卢洲、贺洲、部洲之外，另外一洲，位于何处？倘若大阵与天劫有关，天劫何时降临，玉虚子又将怎样应对？”
无咎没有提起他与龙鹊的恩怨，也没有逼问玉神殿的阴谋，而是直指天劫的存在。
龙鹊微微一怔，旋即又猛然摇头。
“我不知道……”
远处的角落里，犹自躲着钟灵子与钟尺。只当某人要借机报复，大发淫威，谁料对方的问话，竟是如此的耸人听闻。祖孙俩面面相觑……
“你是不愿道出实情？”
无咎在龙鹊的三丈外，来回踱步。
“既然不知，便也无从说起！”
“你不要你的法宝了……”
“要啊……”
“说啊……”
“我……着实说不出……”
“你……”
无咎停下脚步，怒道：“龙鹊，莫要不识抬举，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整日遭受万魂撕咬！”
谁想龙鹊也怒了，瞪起环眼，吼道：“你不叫无咎，你叫无耻。有胆杀了我啊，如此威逼利诱算什么本事。不过我要送你一句，天道有循环，恩怨到头终有报……”
无咎的怒火，突然没了。他眨巴双眼，嘀咕道：“这句话听着耳熟，莫非我也说过？”
而龙鹊不甘作罢，继续嚷道：“还我法宝，放我出去——”
他虽然遭到阴气蚀体，却性命无碍，渐渐又壮起胆子，有恃无恐起来。
“嘿，耍赖啊！”
无咎也是烦了，抬手一挥。
成群的兽魂，汹涌着呼啸而至，霎时卷起一阵阴气旋风，转瞬间又倏然远去。而坐在地上的龙鹊，亦随即消失。不消片刻，销魂的嚎叫声隐隐传来——
“啊……啊……”
出了一口恶气，顿时叫人轻松许多。
无咎耸耸肩头，眼光一瞥。
两道人影，缓缓靠近。竟是钟灵子与钟尺，双双神色不安。
无咎也不吭声，默默打量。
两人在几丈外停下。
老者模样的钟灵子，迟疑着拱起双手。
“道友……不知你如何处置我二人？”
“你说呢？”
无咎没有应答，反问一句。
钟灵子稍作沉默，回头看向身后。叫作钟尺的汉子，也就是他的徒孙，竟黯然无语。他叹息一声，转而说道：“道友降服了圣兽，此地的兽魂，与我祖孙的性命，尽在掌控之中。而老夫知道你不会罢休，尽管动手吧。我二人虚度至今，亦当烟消云散……”
有人主动求饶，竟然也有人主动求死？
无咎微微错愕，兴致索然道：“我放了你祖孙二人，如何？”
谁料钟灵子与钟尺，并无欣喜，反而戒备心重，齐齐出声质问。
“你怎会如此好心，究竟有何企图？”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哦，你要换取我万灵山的功法？”
“哼，你果然居心不良。而我与师祖，宁肯魂飞魄散，也不会让你得逞！”
无咎始料不及，诧异道：“我并无恶意啊，两位能否好好说话……”
却见钟灵子与钟尺，并肩而立，神色悲壮，慨然有声——
“死则死耳，何惧之有！”
“可杀不可辱，钟某甘愿一死……”
无咎禁不住后退两步，却又欲说无言。旋即一股郁闷之气充斥心头，憋得他两眼直冒火。他猛然挥手，闪身逃出魔剑……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一路顺风
……
接连几日，无咎没有进入魔剑。
此前的想法，很美丽。
囚禁了龙鹊，借助兽魂，对付他一个元神之体，只须稍加折磨，不怕他不乖乖顺从；而钟灵子与钟尺，来自神洲，算是故土人氏，聊聊过往今生，应该有个和谐的场面。
结果怎样？
如今的状况，很残酷。
龙鹊，或许知道躲在魔剑中，一时半会儿杀不了他，于是他索性耍赖，来个软硬不吃。
而钟灵子与钟尺，只将他无咎当成一个坏人，动辄以死抗争，想要叙谈几句都不能够。
也是无奈。
匹夫不可以夺志也，又何况是以心智坚韧著称的修士呢。而踏上仙道的数十年来，没有见到几个平庸之辈。即使阿三、阿胜之流，也有独到之处。反而是他无咎、无先生，像个傻子，遭人诟病，顶受着各种各样的骂名。
而面对诸多的诋毁、误解，他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他如今倒是要看看，囚禁在魔剑中的三个家伙，究竟能够折腾出什么花样。
且不管了，歇息两日。
而无咎并未修炼，也没有走出洞府，而是举起右手，冲着掌心的黑白印记，久久的端详、默默地凝思。
当发觉圣兽之魂跑到身上，着实吓他一跳。他先后遭受过飞蠹之蛊、精血魂禁与阴魂蚀体的痛苦，倘若再被圣兽钻入体内，天晓得又将带来怎样的大患。所幸圣兽之魂并未侵入四肢百骸，而是仅仅存在于掌心的印记中。他暗暗侥幸之余，又疑惑不解。
小小的玄月之印，为法力催动而浮现，如同虚幻般的存在，怎会存纳得下强大的圣兽之魂呢？
或许是月族的玄月之印，另有不为人所知的玄妙。
如此倒罢了，而一旦催动印记，旋即便能感受到暴戾的威势，使得神魂为之战栗，有种遭受禁制威逼的恐慌。便仿佛稍有不慎，整个人便将淹没、毁灭于滔天的杀意之中。
由此看来，圣兽之魂跑到身上，虽然能够驱使兽魂，却未必是个便宜。
而倘若圣兽之魂，来者不善。试问，又该如何将它从印记中驱逐出去？
不知道啊！
有关玄月之印与圣兽之魂，皆知之甚少，两者缘何凑到一起生乱，着实叫人想不明白。
而钟灵子与钟尺，乃是神洲万灵山的前辈，或能请教一二。却不好说话，徒呼奈何……
五日后，有人叩击洞门，还有熟悉的呼唤声响起。
无咎枯坐了五日，依然没有任何收获。
他甩了甩手掌，站起身来，撤了禁制，摇晃着走了出去。
洞外的云天台上，早已等候了一群人，有灵儿、韦春花，还有十二位月族的兄弟。
“山下的阵法，年代久远，毁坏严重，阵盘缺失。老身忙碌了数日，总算将其恢复如初，却也耽搁了两日，让先生久等了！”
“无咎，你我是否离去？”
韦春花讲述着修复阵法的经过，疲倦的神态中呈现出几分得意，却又不失矜持。而灵儿则是出声询问，很是期待的样子。
“嗯，春花姐辛苦了！”
无咎点头含笑，挥手道：“走吧——”
扎罗峰虽好，却非久留之地。因为逃走的夫道子，必然要泄露他无咎的行踪。再加上老奸巨猾的瑞祥，以及诸多变数，与其时时提防，不如及早离去。
“老身带路——”
韦春花依然是行动果断，闪身到了半空。
广山与月族的兄弟，则是摸出云板踏在脚下。各自壮硕的身躯，高大的个头，便如一截截的石桩缓缓飞起，不失为一道道奇异的景观。
无咎与灵儿，相继腾空。而人在云海之上，他不禁惊咦一声。
“咦，兄弟们的修为大有长进啊！”
十二个月族的汉子，原先的修为，最高不过炼气六层，而如今的广山、颜理、昌木、汤齐，已是炼气七层，余下的八人，也分别修至六层的圆满。
“诸位大哥吸纳五色石之后，修为突飞猛进。我与春花姐也是诧异呢，却弄不清其中的原委！”
灵儿如此分说，却又好奇道：“无咎，你缘何神色不佳……”
“没有啊！”
无咎敷衍一句，回头看向脚下。
云雾遮掩的云天台，依旧是冰光闪烁。高大巍峨的扎罗峰，还是那么的肃穆神秘。而此番的部洲之行，即将终结。阿三、阿胜，冯宗、冯田，象垓、乐正，等等，亦将随风远去……
片刻之后，一行十五人，相继抵达冰峰脚下的山谷，再又走入一个寒冰覆盖的冰洞。洞口有元天门的弟子把守，却不敢阻拦。众人进入冰洞，循着一道陡峭的阶梯继续往下。数百丈后，一个点缀明珠的山洞呈现眼前。
据说，星海宗留下的传送阵，便在此处。
果不其然，淡淡的珠光下，平坦的空地间，布设着一座阵法，四周环绕着八根石柱，并充斥着强劲的法力而蓄势待发。
而宽敞的山洞内，不仅有阵法，还有四位修士，与一位老者。
“无老弟，你何必急着要走呢，不妨多多盘桓几日，以便瑞某略尽地主之谊！”
是瑞祥与他的四位弟子，似乎已等待多时，应该是前来送行，偏偏摆出盛情挽留的架势。
“打扰至今，很是过意不去呢！”
无咎拱起双手，脸上堆笑，却没有心思寒暄，示意道：“客走主安，春花姐……”
“此阵仅能传送五人，我与广山先行一步！”
韦春花走向阵法，稍加查看，不见异常，然后带着广山等四位月族汉子踏入阵法。随其打出法诀，一道丈余粗细的光芒拔地而起。转瞬之间，五人消失无踪。
“颜理大哥，灵儿与你同行——”
不用吩咐，灵儿带着另外四位月族的汉子踏入阵法。
而瑞祥与四位弟子，则是则是满脸的不舍之色，叹道：“哎呀，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方能相见啊！”
“我留下来，倒也无妨……”
“啊……”
“却怕兄弟们不答应！”
“呵呵！老弟的十二银甲卫，当真是赤胆忠心之士！”
“嘿……”
不消片刻，灵儿与四位月族的汉子，已消失在阵法的光芒中。
无咎含笑点头，抬脚走向阵法。
瑞祥似乎松了口气，却又出声道：“老弟……”
无咎踏入阵法，摆手道：“告辞——”
“不……”
“哦……”
无咎正要打出法诀，开启传送，心头一动，转身看去。
只见瑞祥手拈长须，神色迟疑，旋即摇了摇头，面带苦笑道：“事已至此，毋庸讳言。我已接到星海宗的信简，说是玉神殿的神殿使，不日便将抵达部洲，我想你该知道其中的凶险！”
“信简？”
无咎微微一怔，难以置信道：“贺州距此遥远，如何传递消息？”
“仙门自有秘术，信不信在你！”
瑞祥收起笑容，拱起双手道：“言尽于此，保重！”
“你与我道出实情，便不怕观海子，或玉神殿的降罪？”
“你执意离去，我挽留不得啊！”
“说的也是……”
“老弟，我与你相识至今，何曾说过半句假话？”
无咎依然是狐疑不已，而看着满脸正色的瑞祥，他不无自嘲般的笑了笑，抬手打出法诀。随之芒光芒笼罩，他与四位月族汉子的身影倏然变淡。
而便于此刻，瑞祥突然双手挥动，并森然喝道——
“老弟，一路顺风……”
他话刚出口，便传来“砰砰”闷响，旋即石屑纷飞，光芒崩乱，法力反噬，阵法猛然炸开。
“轰——”
他的四位弟子急忙躲闪，失声惊道——
“师尊，缘何毁了传送阵？”
“传送之际，阵法损耗，稍有差池，凶险难料……”
片刻之后，山洞内的烟尘渐渐散去。而地上的传送阵法，已荡然无存。
瑞祥，伫立原地，手拈长须，神色如旧。
他的四位弟子，缓缓靠近。
“师尊，既然放他离去，又何必如此……”
“是啊，他若遭殃，倒也罢了，若是幸存，必然记恨师尊……”
“他记恨老夫？尚不至于吧！只怪他修葺的阵法有误，又与老夫何干呢！”
“师尊所言有理，那个韦春花极为霸道，修葺阵法，不容外人插手，如今遭遇不测，纯属咎由自取！”
“老夫从来没有害人之心，也从来不曾得罪过星海宗与玉神殿，老夫只想留在扎罗峰，打造一方仙境而已，呵呵！”
……
何为传送阵？
借助两地的符阵，搭建虚空通道，便可瞬息千里、万里，称之为传送阵法。而一旦阵法崩裂，后果难以想象。而如此情形，极为罕见。因为阵法开启之后，极难阻止。不过，凡事就怕意外！
“哎呀……”
“先生……”
光芒闪烁，狂风大作，还有破空的撕裂声，在前后左右炸响。而便在这混乱之中，却有五道人影凌空翻滚，又收势不住，直奔着莫名的方向疾驰而去。
正是无咎，与他的四位月族的兄弟。
与瑞祥打交道，着实伤神，他不愿纠缠下去，只想着离开扎罗峰。谁料阵法刚刚开启，便出了乱子。笼罩的法力突然崩裂，传送的进程也变成了一场生死之旅。
而无咎历险无数，尚算镇定。四位月族的兄弟却惊惶无措，一个劲的呼唤先生。他扬声呼应——
“不必慌张，莫要远离……”
怎奈每个人都在翻滚、疾驰，想要靠近，身不由己，只能相互喊叫——
“先生，我在此处……”
“先生，我喘不过气来……”
“先生，缘何如此寒冷……”
“我也是啊，风如刀割……”
“以灵力护体，我来也……”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虚空崩乱
……
无咎凌空翻滚着，不忘前后张望，恰见有道人影就在十余丈外，他急忙扭转身躯扑了过去。
而嘶吼的狂风，犹如怒涛激流，陷入其中，叫人身不由己。
那位月族的兄弟，明明近在咫尺，怎奈他尝试数回，却依然难以接近。他不敢放弃，拼命挣扎往前。
狂风更趋猛烈，并伴随着电闪雷鸣。而便在耀眼的光芒之中，一道人影挡在面前。
无咎看得真切，伸手便抓。
忽然光芒黯淡，那壮硕的身影随之变得纤细婀娜，还有白衣飘飘，明眸含泪，并向他张开双臂，似乎还有魂牵梦绕的话语声悠然传来——
“无咎，抱我……”
“紫烟……”
无咎错愕失声，便要敞开怀抱，谁料那翩跹的人影，突然片片碎裂，随之光华刺目，风雪扑面而过。
他微微一怔，再次伸手抓去。
却见一道粗大的身躯撞入怀中，随之惊讶声响起——
“哎呀，先生……”
“莫要出声，灵力护体！”
终于抓住一个月族的兄弟，无咎禁不住回首一瞥。
风雪、人儿，已无影无踪。
而一切竟是那样的真实，令人心动，却分明是虚空崩乱，时光差错……
“先生——”
又一道人影撞来。
无咎不及多想，再次抓住一位月族的兄弟。而与之瞬间，另外两道人影擦肩而过。他亟待阻拦，为时已晚，想要祭出分身，法力修为又不听使唤。他急道：“你二人稍候……”
他松开所抓的两个汉子便要追赶。
恰于此时，猛烈的狂风与闪烁的光芒骤然消失，四方忽而安静下来，且翻滚的人影也随之飘在半空，却又法力难为而依然无从凭借……
无咎蓦然一怔。
只见一个庞然大物，呈现前方，海水陆地清晰可辨，那壮观的景象似乎并不陌生……
无咎回头观望。
一轮日头高悬，而幽暗的星空却深邃无边……
阵法崩裂，传送出错，差点穿越了天地结界，又陷入其中而一时难以摆脱？
果不其然。
四位月族的壮汉，也是静静漂浮，却凝望着深邃的星空，各自的眼光中充满了莫名的期待。少顷，皆挥舞四肢，显然要挣脱束缚，就此冲向那浩瀚飘渺的天地，并兴奋大喊——
“先生……”
而喊声尚未出口，四位汉子便僵在空中，任其如何挣扎，均徒劳无功，并身子颤抖而神情痛苦。
“此乃天地结界，气机断绝，切莫分心，全力自保——”
无咎传音提醒了一句，也不管四位兄弟能否听见，手中多了一根黑色之物。
那是他的捆仙索，虽然难以祭出，而随着法力加持，倏然暴涨数丈之长、并趁势甩了出去。
两位兄弟会意，翻滚挪动着，终于抓住了捆仙索，稍稍借力，从远处飘了过来。另外两位兄弟，适时伸手阻拦。转瞬四人聚到一处，却依然是寒冷难耐而瑟瑟发抖。
无咎收起捆仙索，示意道：“随我离去——”
他抓着一个兄弟，对方则是与三位同伴牵手。五人如此连在一起，倒不虞再次失散。而当他要往下遁去，又暗暗无奈。
气机断绝，法力难为，也无从施展遁法、或是神通，此时如同陷入泥淖，忙碌片刻也不过挪动了数丈之远。而四位月族的兄弟，周身已结了一层寒霜，皆苦不堪言的模样，若是继续耽搁下去，只怕是后果难料……
倘若扔出箭珠，借助爆裂的反噬之力，能否摆脱困境？
而上昆铁弓与箭珠，已送给了广山与颜理，他二人不在身边……
此时此刻，五道人影，手牵着手，漂浮在苍穹云天之间，偏偏又往上不能、往下不得。
唉，传送出错也就罢了，好歹送到星空之中，或将迎来一场奇异的旅程，如今这般尴尬又如何是好。
还有撼天神弓呢，且试试？
无咎看向几位兄弟，眼光示意，松开左手，趁势抓出一张白骨大弓而然后用力扯动金色的弓弦。“嘎吱”炸响，烈焰箭矢闪现。他高举弓矢，很想就此射破天穹，不过他还是调转方向，“嘣”的一道火光呼啸而去。
而箭矢离弦刹那，强劲的反噬之力突如其来。
无咎收势不住，人往后退。四位兄弟联手阻拦，五人瞬间撞成一团。与此瞬间，一股莫名的力道逆袭倒卷。他急忙收起大弓，挥手道：“机不可失……”
而传音尚未出口，五人猛地往下坠去……
……
阴暗的山洞内。
静静伫立着一群人影。
八个粗大的汉子之外，还有一老一小两位女子。而无论彼此，皆凝神看向一处。
那是一座传送阵法，敷设灵石，完好无损，已然开启。而符阵的光芒，却在渐渐消失。片刻之后，山洞重归静寂。
众人面面相觑。
年老的女子，抬脚走向阵法，她逐一查看了阵脚阵盘，难以置信道：“此间阵法无恙，却传送中断，十之八九，扎罗峰的阵法出了乱子。”话到此处，她忍不住怒道：“定是瑞祥使坏，害了无先生……”
“啊……”
“先生遇险……”
“杀回扎罗峰，救回先生……”
“诸位大哥稍安勿躁，春花姐，无咎他……”
一行十人，正是韦春花、灵儿，以及广山等八位月族的汉子，相继搭乘阵法来到此地。而某位先生却迟迟不见踪影，顿时让众人慌乱起来。
韦春花乃是阵法高手，已然有所猜测，她强忍怒气，道：“扎罗峰的阵法，已不复存在。由此可见，阵法传送之际，遭致瑞祥的毁坏，只为暗害无先生……”
灵儿的脸色微变，强作镇定道：“又将怎样……”
“若非误入虚空，生死难料，便将传送异地，下落不明！”
韦春花道：“以老身之见，唯有返回扎罗峰，寻找瑞祥算账，否则别无他法……”
广山的拳头攥得噼啪响，恨恨道：“事不宜迟，杀回扎罗峰……”
余下的汉子们则是争先恐后——
“杀回扎罗峰……”
“救回先生……”
灵儿再不复淘气狡黠的模样，而是神色冷峻，悄悄吁了口气，然后缓缓举起小手。待山洞内稍稍安静，她轻声道：“据我所知，此地与扎罗峰，相隔十万里，且不说路途遥远，若真返回，你我谁是瑞祥的对手？”
“仙子，我兄弟与先生同生共死……”
颜理等人，将胸脯拍得“啪啪”响。
“扪心自问，灵儿又何尝不是如此？”
灵儿反问一句，继续说道：“而动身之前，无咎吩咐春花姐与我，先行离去，他则留下断后，以防不测。既然他早有防备，必然无恙！何况春花姐也说了，他人已不在扎罗峰。你我此时返回，只会弄巧成拙！”
“唉，老婆子也是糊涂了！”
韦春花叹了气，歉然道：“无先生是有交代，倘若不测，前去夏花岛碰头，妹子……”
“老姐姐关心情切啊！”
灵儿善解人意道，话语一转——
“而倘若无咎脱险，或将寻来呢，不妨等上几日，诸位的意下如何？”
不待回应，她又道：“既然阵法毁坏，传送难以极远，我想此时的无咎，便在十万里之内。而此去地卢海的七座传送阵，他也了然于胸，只要被他寻获路径，绝不会让你我空等！”
她跟着无咎，便如一个贪玩的孩子，撒娇任性，还有点野蛮霸道；而一旦无咎不在身旁，她则判若两人，俨然便是一位机智多谋、矜持淡定的仙子。
广山连连点头，由衷敬佩道：“我兄弟听仙子的！”
韦春花依然有些担心，说道：“老婆子是个急性子，最怕等人，当年的月鹿山便是如此，但愿先生他安然无恙……”
灵儿转身往外走去，安慰道：“老姐莫忧，灵儿自有对策！”
“哦……？”
“仙子，有何妙计……”
转瞬之间，众人到了洞外。
置身所在，乃是一个仅有数百丈方圆的荒岛，寸草不生，礁石嶙峋，四面则是碧浪连天而大海无垠。
灵儿凝神远眺了片刻，抬手一挥，袖口闪过一道黑光，随即海边的空地上多了一头怪物。
正是卷毛神獬，突然见到大海，甚是兴奋，摇头摆尾奔跑起来。
灵儿的腮边浮现出一抹微笑，分说道：“老姐与诸位大哥，应该记得，当初你我远离星海宗，依然被卷毛寻来。眼下此时，不妨让它再显神威！”
“哈哈，怎会忘了这头神兽呢！”
“灵儿，快快寻找无先生，我等静候佳音！”
“嗯，倘若十日内，我与卷毛没有返回，还请春花姐与诸位大哥前往青山岛！”
“灵儿，莫要吓我，何出此言，难道……”
“无咎说过，料事从宽，预己从严，方能临危不乱！”
灵儿的话音未落，踏空而起。尚在奔跑的卷毛，急忙追了过去。她就势坐在卷毛神獬的背上，旋即一人一兽飞向远方。
韦春花与广山等人，依然站在海边，昂首眺望着，一个个满怀期待。
“哎呀，幸亏有灵儿，否则老婆子也是束手无策呢！”
“哈哈，灵儿仙子与先生，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是啊，他二人的机智多谋，不相上下！”
“灵儿仙子更胜一筹！”
“嘘，莫让先生知晓！”
“广山，与兄弟们就地歇息，老身要布下几道禁制……”
“有劳春花姐！”
“广山，你年纪不小，休得乱喊乱叫……”
“先生待你尊敬有加，广山岂敢无礼……”
“哼，说的也是……”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海上巧遇
……
这是一座小岛。
小岛仅有里许方圆，草木稀疏，荒凉孤寂，在茫茫的大海之中很不起眼。即使有人途经此处，也未必能够留意到它的存在。
正是这么一座孤岛，海边的礁石上，竟然坐着一道人影。
一位银须银发的老者，很是气度不凡，却又闭着双眼，神态有些虚弱，兀自寂坐不动。像块没有生机的石头，与小岛荒凉一体。
便于此时，他忽然睁开了眼，慢慢昂起头来，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之色。
一道火红的流星划过晴空，并伴随着隐隐风雷，瞬息之间响彻万里。而凝神看去，还有几点黑影闪动。
那是……
老者尚自愕然，又微微一怔。
几点黑影，飞快坠落。竟是几个男子，先是凌空翻滚，继而纠缠一起，却还是收势不住，本着这边而来。
咦，莫非穿越天地结界而来……
老者想到此处，虚弱的神态中竟然多了些许的疑惑，禁不住缓缓站起，继续凝神看去。
五人。
没错，五个男子，不是纠缠，而是捆绑一起，划过长空，愈来愈近。眼看着就要坠落大海，却又强行转向，带着呼啸的风声，然后……
老者挥袖遮面。
果不其然，十余丈外的沙滩上，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继而砸出好大一坑，所溅起的海沙狠狠扫向四方。随即还有惨叫声起——
“哎呦……”
“先生……”
老者放下袍袖，凝神再看。
数尺深的沙坑中，躺着五人，皆身躯粗大，非比寻常，摔得挺重，又安然无恙。不，还有一个清秀男子，很是单薄的模样，抖动着手中的绳索，翻身爬了起来而愕然出声——
“到了何处？”
咦，话语相通。卢洲口音，或贺州口音？
老者疑惑难耐，却又按捺不住好奇，出声答道：“此乃五洲之地，却不知诸位来自何方？”
另外四位汉子也爬了起来，满身海沙，神色懵懂，东张西望。
清秀男子眨巴双眼，抬手指了指天，算是回应，又茫然道：“五洲……”
“五洲，乃古称，分别为神洲、部洲、贺州、卢洲与上昆洲，奈何沧海桑田而仅剩其四。”
老者有问必答，依然是恭恭敬敬——
“诸位果然来自天外，莫非是神人降临……？”
“上昆洲……”
清秀的年轻男子，依然有些意外，一边打量着小岛，一边嘴里念叨着。而他刚想着摇头，又煞有其事道：“嗯，我兄弟畅游星河，误入此地，老人家如何称呼呀……”
“老朽苦云子！”
老者自称苦云子，全无曾经的威严与戾气，反而极为的谦恭有礼，抑制不住的兴奋——
“诸位神人……”
亲眼所见啊，这五人从天外而来。竟然遇上神人，了不得的大事。
苦云子斟酌词句，很想攀谈几句，抓住这场机缘，而他的眼光又微微一凝。
却见那个年轻的“神人”，依然抓着黑色的皮索，并直勾勾盯着他，难以置信道：“你是苦云子……”
苦云子的心头一凛，不及多想，突然双袖齐挥，四周“轰”的一声光芒闪烁。
年轻人应变不及，愣在原地。
一座阵法霍然出现，瞬间已将整个小岛笼罩其中。
自称苦云子的老者，也不再随和有礼，而是一手背后，一手拈须，脸上带着阴沉的杀气，厉声喝道——
“尔等胆子不小，竟敢欺骗老夫！”
四位高大的汉子倒是临危不惧，瞬间并肩而立，铁棒、铁斧在手，摆出御敌的阵势。
而年轻人则是连连摆手，辩说道：“我兄弟乃是神人，算计你一个老头作甚，误会、误会，撤了阵法……”
他以为没有破绽，却惹来一声冷笑。
“呵呵！”
苦云子冷笑着，不屑道：“既为神人，何来星海宗的浑天禁？你若真的来自天外，又怎会知晓老夫的名讳？哼——”
他收起笑声，哼道：“看来观海子还是不肯罢休啊，如今又派人追杀。不过，一个飞仙一层的小子，与四个修为古怪的莽汉，纵然有些手段，亦无非送死而已……”
说话间他伸出右手，便要催动阵法。
“慢着——”
年轻人急忙大喊一声。
“哦，胆怯求饶了……”
苦云子手上一顿，神色不屑。
“你不该认得浑天禁啊，那是个铃铛，而我这是捆仙索……”
年轻人却看向手中的皮索，很是困惑的样子。
“浑天禁，乃是束缚神獬的宝物，一个带着金铃的项圈，那头神兽尚未逃脱之时，我与观海子也未翻脸，曾亲眼见过浑天禁。你手中所持的宝物，已残缺不全，却还是瞒不过老夫的法眼。竟敢冒充神人……”
苦云子的脸上杀机更甚，叱道：“想要求饶，就地跪下，能否活命，便要看诸位的造化了！”
“原来如此！”
年轻人恍然大悟，却并未求饶，而是眉梢一展，咧嘴笑道：“苦云子，你知道我是谁……”
他以为他的名声足够响亮，只须报上字号，便可化解危机。
谁料事与愿违。
“你不过是拿了好处，而受人驱使的鹰犬罢了！”
苦云子弄清楚了“神人”的来历，再无顾忌，也没了耐性，抬手掐动法诀。
年轻人却是急了。
他最为害怕的，便是阵法。便在苦云子动手的瞬间，他猛然祭出手中的捆仙索，并顺势扯出一道七彩剑光，咬牙切齿道：“飞仙一层，也是飞仙，老儿看剑——”
“砰”的一声闷响，去势如电的捆仙索已被禁制阻拦。
苦云子的身影扭曲起来，随同小岛消失无踪。与之瞬间，强大的威势伴随着狂风骤然而至。
“轰——”
九星神剑怒劈而去，虽为禁制束缚，依然威力不凡，顿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而不管是苦云子，还是阵法，皆安然无恙，却招致法力反噬而狂飙横卷。
年轻人接连失手，狼狈后退。
四位壮汉也是立足不稳，五人撞作一团。
而四周依然是风云密布，更为强大的杀机汹汹逼近。
“兄弟们站稳了——”
年纪人怒了，猛地往前两步，收起剑光，抬手扯出一张白骨大弓，“嘎吱”弓弦炸响，“嘣”的一道烈焰箭矢射出。
“轰——”
一声惊雷巨响，刚刚显威的阵法突然炸开。霎时火光刺目，轰鸣震耳，杀机狂虐，狂烈的威势骤然释放。
年轻人站立不住，离地飞起。他身后的四个汉子，也是凌空倒卷而去。
与之瞬间，曾经消失的老者，显出身形，竟也极其的狼狈，连连踉跄着，而“扑通”坐在地上，却已无力应变，只管盯着某人手中的大弓，失声道——
“无咎……你莫非便是无咎……”
随着阵法的崩溃，小岛也现出原貌，却飞沙走石，惊涛拍岸。旋即又有五、六道人影，从地下冒出，惊愕道——
“师尊……”
年轻人与他的兄弟们，摔在礁石上，非但不见慌乱，反而翻身跃起。尤其是年轻人，踏空而行，手持大弓，怒气冲冲道——
“老东西，你飞仙九层，也不过如此，我一箭射死你！”
四位壮汉，挥舞铁棒、铁斧，紧随其后，杀气腾腾。
从地下冒出来的五六人，均为地仙高手，“哗啦”一下围住老者，摆出结阵御敌的架势。而老者却连连摆手，急声道——
“住手——”
而年轻人不理不睬，手中弓弦炸响。
老者挣扎起身，又道：“你若是无咎，便不该与老夫动手，否则被人耻笑……”
“我是受人驱使的鹰犬……”
“纯属误会……”
“谁会耻笑……”
“观海子啊，你我为他所害，却相互争斗，岂不惹他耻笑……”
足足六位地仙高手，有壮年、也有老者，各自飞剑在手，将苦云子紧紧围住，俨然要舍命一拼。
年轻人的眼光一闪，在十丈外收住去势，却依然举着大弓，气势凌人道：“哼，苦云子，我敬你是位长者，谁料你也欺软怕硬……”
“哎呀，果然是你！”
苦云子意外之余，又颇感庆幸——
“而你突然寻至此处，又谎称神人，老夫伤势在身，岂敢信你？”
“苦云子，是你将我当成神人……”
“试探而已，你竟满口的谎言……”
“哼，我也不过趁势为之，探听一二，你却设阵相害，岂有此理……”
“既然如此，你我扯平了！”
“扯平了？”
“你我并无恩怨纠葛，却同有一个仇家，便是观海子，又何必相互争斗而便宜了他人呢。何况我的阵法毁了，你也安然无恙，理当就此扯平，难道不是么？”
“倒也是……”
年轻人，或无咎，他的怒气渐消，飘然落地，收起大弓，不忘捡回他的捆仙索，又与四位兄弟使个眼色，而后仰起头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此前传送出错，虚空崩乱，意外陷入结界，一时进退两难。最终借助神弓，将天地结界撕开一个小小的豁口。而摆脱困境之后，依然位于高空之中，云板没了用处，四位兄弟便如石头般的往下坠去。无咎只得连拉带拽，跟着一路急冲，神识之中恰见海中孤岛，旋即没作多想直奔而来。
谁料竟然遇到一位老者，自称苦云子。为了弄清对方的虚实，他索性以神人自居。而相互试探的结果，便是大打出手。怎奈双方的强弱悬殊，胜负难料，倒也不必拼命，且静观其变。
苦云子，乃是星云宗的宗主，观海子的师兄，虽然久闻其名，却从未有过交集的一位高人。
只听说他遭致追杀，早已下落不明，缘何躲在此处，这也太巧了……

第一千零六十章 浮云遮月
……
“……想当年，在玉神殿的相助之下，我推翻了星海宗，重创了观海子，占据了十二峰。谁料短短的二十年过后，我也落得同样的下场。而观海子夺回了十二峰，捣毁了星云宗的山门，依然没有罢休，趁势将不肯降服者逐一铲除。迫不得已，我只得流亡海外。所幸尚有几个弟子跟随，不然老朽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看来你老兄弟俩的恩怨，从此无解……”
“哦，你怎会知晓那段往事？观海子莫非是说，我欺师灭祖，丧尽天良，而他委曲求全，受尽屈辱？呵呵，他看似敦厚质朴，待人随和，却表里不一，实属小人一个。他口中的是非曲直，只怕也要颠倒过来……”
“此事与我无关……”
“而你我之间，也并非没有纠葛。当年，我欲借助夫道子之手，彻底铲除瑞祥与他的元天门。因为瑞祥与观海子，同为一丘之貉，满口的仁义道德，却最为卑鄙无耻。而事后获悉，是你从中作梗，使得瑞祥逃脱。我很是不敢相信呢。一个玄武崖的晚辈弟子，怎会如此神勇？熟料想你大有来头，之后也果然在卢洲闯下了赫赫威名。一张神弓，所向披靡啊。本想彼此无缘，谁料今日巧遇……”
“着实凑巧啊！”
“据说你在卢洲，遭致鬼妖二族的围攻，之后又被观海子骗到了贺洲，如今怎会从天而降呢？”
“还不是拜瑞祥所赐，他在金吒峰，害我不成，便趁我离开扎罗峰时，毁了传送阵，致使传送崩乱，而陷入天地结界之中。”
“哦，瑞祥仍在部洲？”
“嗯，他如今在扎罗峰，重建仙门，放眼部洲，一家独尊呢……”
“你何不返回部洲，报仇雪恨？”
“我的仇家，不止于此！”
“还有观海子，老朽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彼此联手……？”
“为何不呢……”
海边的礁石上，两人在坐着叙话。
正如所说，无咎与苦云子，从未打过交道，也没有任何的恩怨纠葛。今日猝然相遇，虽然过于凑巧，却犯不着拼命。何况双方的仇家一致，便是观海子与瑞祥。且和和气气的叙谈一番，或有裨益亦未可知。
既然两人化解了敌意，四位月族的汉子，与苦云子的六位弟子，也躲到了一旁各自歇息。
苦云子，乃是星云宗的宗主，曾经的贺州至尊，如今虽然身子有伤，很是落魄的模样，却依然不失高人的风范。他盘膝而坐，手拈长须，眼光闪烁，一边打量着三丈外的年轻人，一边暗暗摇头而感慨莫名。
论说那个年轻人，也曾是他星云宗的弟子，却今非昔比，而成为了一位名动四方的人物。倘若当年与其结识，多加招揽……唉，谁又能想到呢。而今日倒也有缘……
无咎则是神态如常，嘴角挂着一抹微笑。
遇上苦云子，实属巧合。且不管他是如何的遭遇，如何的落魄，眼下又是如何的用意，他毕竟是位成名已久的人物，心机、智谋，以及阅历，绝非常人可比。
“前辈所说的上昆洲，闻所未闻，却不知位于何方，能否指教一二？”
“唤我道兄便是……”
“仅凭着前辈的见识阅历，便当得一声尊称！”
“枉活了数千年啊……”
苦云子见无咎含笑不语，还以为他在权衡利弊，谁想竟以讨教的口吻，提起了一个地名。他稍作沉吟，出声道——
“一个传说吧……”
无咎微微诧异——
“哦，上昆洲，并不存在？”
“并非如此，上昆洲，曾与神洲、卢洲、部洲、贺洲，并称上古五洲。却因浩劫降临，而沉入大海，踪迹全无，故而只能存在于传说之中！”
“既然如此，亦当有个大致的方位，缘何从来不曾耳闻，亦没人找寻？”
“有关上昆洲，所知者寥寥无几，又何谈耳闻，或是找寻呢，即使老朽，也是无意中获悉这个地名，却仅此而已！”
“玉神殿，是否知晓？”
“这个……”
苦云子摇了摇头，神色自嘲。
他虽然与几位祭司打过交道，而终究只是一个外人，根本弄不清玉神殿的虚实，否则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无咎笑了笑，接着问道：“而我想不明白啊，玉神殿帮着前辈，夺取了贺洲，却出尔反尔，如此折腾又为哪般？”
“唉……”
苦云子叹了口气，道：“还能为了哪般，我不愿接受摆布，玉神殿便要让贺洲大乱……”
“接受摆布？”
“是啊，让我带着地仙弟子，前往原界……”
“卢洲原界？”
“嗯！”
“余下的弟子，如何处置？”
“当然是留下来，打造六合通天阵法……”
“哦，玉神殿要将你囚为人质，逼迫贺洲仙门降服。而据说通天阵法，共有九座，虚假难辨……”
“不！”
苦云子转身看向大海，疲倦的神色中透着一丝冷意。
“玉神殿要我抛弃贺州仙门，彻底归顺。至于通天阵法，并非虚假，用处各异罢了，详情不甚了了……”
“阵法的用处呢？”
“该说的，我没有隐瞒。不该说的，我也如实相告！”
苦云子看向无咎，意味深长道：“而知道的愈多，劫难愈重。我也正因如此，而遭到玉神殿的猜忌，惹来灭顶之灾，道友又何必多问呢！”
高人说话，点到为止。能否明白其中的玄机，全凭机缘造化。
相较于观海子，或瑞祥，这位星云宗的宗主，虽然多了几分矜持与傲慢，却也少了圆滑世故。至少他道出了自身的艰难，与几个不为人知的隐秘。
无咎颇为识趣，点了点头，不再吭声。
而苦云子却旧话重提，期待道：“无咎道友，愿否与我携手报仇？”
“前辈的好意，我心领了！”
无咎站起身来，含笑拒绝。
“我亟待找寻失散的兄弟，就此告辞——”
“哦……”
苦云子有些失望，却劝说道：“方圆数万里之内，均无落脚之地，你不妨歇息一宿，明早赶路不迟。当然……”他手扶银须，又道：“此地距部洲，仅有三万余里，你若改了主意，不妨等上三、五月，容我伤势痊愈，一同前往扎罗峰！”
此时，天近黄昏，暮色四沉，海面上风涛渐急。
无咎看了眼天色，点头道：“夜色茫茫，难辨方向，也罢……”他示意四位月族的兄弟找个地方歇息，接着笑道：“前辈躲在这大海之中，早有打算啊！”
苦云子没有回应，而是冲着几位弟子吩咐道——
“他五人要在岛上歇息，切莫惊扰！”
小岛仅有里许方圆，一眼便可看个来回。
无咎带着四位月族的汉子，奔着小岛的另一端走去。
恰见海滩平坦，五人就地歇息。
无咎摸出两坛酒，与兄弟们分享。而连番遇险，也是倦了。四位兄弟饮酒过罢，各自吐纳调息。他本人则是在海边踱步，一个人默默的吹着海风。
苦云子的六位弟子，又消失了。不用多想，地下应有藏身的密室。苦云子依然坐在礁石上，却时不时的抬眼张望而神色阴郁。
夜色降临，浮云遮月。
无咎吹够了海风，走到兄弟们的不远处坐下，伸手抚了抚风卷的衣摆，然后打出禁制封住四周，随即闭上双眼而悠然入定。
所在的海岛距离部洲，仅有三万里？
若真如此，倒也侥幸。
只要依照图简，查明路径，就此追去，或许便能赶上失散的兄弟们。而此前与灵儿、韦春花有约定，一旦遭遇不测，命她二人前往地卢海。且不管怎样，只求众人平安无事。
而他无咎带着四位兄弟，虽然惊险不断，却遇上了苦云子，倒也有一番收获。
神洲、卢洲、贺州与部洲之外，真的存在着第五洲，也就是上昆洲。听着名称，便不似有假。季渊与他族人的藏身之地，叫作上昆古境。据说是上古仙境崩塌遗落的一处残迹，或许便与上昆洲有关呢。而曾经的上昆洲若是沉入大海，是否表明五元通天阵法的存在？
而从苦云子的口中得知，如今的六合大阵，并非虚假，只是用处不同。又是怎样的不同，尚待最终的揭晓。
那位飞仙九层的高人，似乎也暗藏苦衷。玉神殿竟然要他抛弃仙门，前往卢洲原界。他虽然没有隐瞒自家的遭遇，唯独对此讳莫如深。而其中的隐情，依然不得而知。
而曾经的猜测，似乎已渐渐明晰。隐藏在疑云背后的真相，亦仿佛呼之欲出……
不知不觉，长夜过去。
拂晓时分，依旧是云雾朦胧。便是海面上也是雾气氤氲，唯有急切的波涛声在喘息不歇。
无咎坐了一宿，便想了一宿的心事。他舒展腰身，吐了口浊气，然后回头一瞥，顺手撤了防御的禁制。
远处的礁石上，苦云子犹在静坐。那飘动的银须，虚弱的神态，一如昨夜的模样。
无咎轻松一笑，便要呼唤兄弟们起身赶路。而他尚未出声，脸色骤变。与此刹那，一道雄浑的法力突如其来。他尚未应变，已被禁锢原地。
随之淡漠的话语声响起——
“无咎道友，你若舍弃神弓，还能逃出此地，老夫从此不与你为敌。否则的话，老夫只有杀了你……”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以智取人
……
晨色朦胧，涛声深沉。
薄雾笼罩的小岛之上，无咎，与四位月族的兄弟，犹自坐在原地，却被禁制束缚，一个个动弹不得。
几丈之外，冒出一道人影，银须银发，面带杀机，正是苦云子。
而数十丈外的礁石上，那静坐一宿的人影，也就是另一位“苦云子”，正渐渐的消失在云雾之中。
与之瞬间，又有六道人影凭空闪现，将呆坐原地的五人围在当间。
无咎看着身上的禁制，又看向四位兄弟，他勉强摇了摇头，示意不必挣扎、也不必惊慌，而后含笑出声——
“嘿，昨日叙谈甚欢，今日生死相见。苦云子啊，难不成你说过的都是屁话，只为将我置于死地？”
“不！”
苦云子倒是干脆——
“昨日所说，没有半句虚言。而今日杀你，也是迫不得已。你知晓了太多的隐秘，却依然无视老夫的善意。试问，老夫岂能放过你？”
“哦，非友即敌？”
苦云子的善意，便是让无咎与他联手，成为他复仇的一大助力，来共同对付观海子与瑞祥。而无咎的一口回绝，让他暗暗动了杀机。难得遇上这么一位年轻高手，竟然不肯与他结盟，也不能引为己用，那就只能将其除掉而以绝后患。
无咎恍然大悟——
“苦云子，你与观海子、瑞祥，并无二致，信奉着利己、利他的修行之道，看似冠冕堂皇，境界超然，实则厚颜无耻，与禽兽无异……”
“不必多说！”
苦云子打断无咎，大度道：“老夫许你自救……”
“嘿嘿！”
无咎笑声嘲讽，道：“我四肢束缚，法力禁锢，敢问前辈，如何自救？”
“只怪你时运不济！”
苦云子虽然伤势在身，却是一位真正的飞仙高人。如今他突然偷袭，着实叫人防不胜防。如今他杀心已起，不再隐藏，挥动大袖，剑光隐隐。
“苦云子，你真要杀我？”
“老夫已仁至义尽……”
苦云子的眼光一寒，而尚未动手，猛然转身，错愕失声——
“你……”
无咎与他的四位同伴，依然坐在原地，陷入重围，难有逃生的侥幸。而出声质问者，另有其人？
只见十余丈外的海面上，冒出一道人影，头顶玉冠，剑眉斜挑，双眸生辉，衣摆飘飘。却高举一张白骨大弓，且弓弦炸响。烈焰箭矢闪现的瞬间，一股令人胆寒的强大杀机笼罩四方。
“分身……不……”
那一模一样的人影，分明就是另外一个无咎，而头顶多了玉冠，且眉宇之间杀气浓重，分明就是本尊。尤其那张神弓，再也熟悉不过。而坐在原地诱敌的，才是他的分身？
苦云子的神色一凝，似乎有些迟疑不决。
恰于此时，一道黑色的闪电，由远而近，划空而来……
苦云子不敢怠慢，抬手打出一道法诀，顺势闪身后退，扬声道：“切莫莽撞，以和为贵……”
他的六位弟子，随其飞上半空。
而坐在海边的五人，没了束缚，跳起身来。其中的四位月族汉子，遭到暗算，怒气难消，挥舞铁棒、铁斧便要拼命。而其中的某位先生，则是摆了摆手，然后踏空而起，旋即失去了踪影。
不消片刻，一声娇呼声传来——
“无咎……”
海面上，无咎依然踏波而立，却收起了他的神弓，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与之瞬间，黑色的闪电倏然而至，随即化作一阵黑色的旋风，从中呈现出一头硕大的黑毛独角的怪兽与一个娇小女子的身影。怪兽冲到无咎的面前，摇头晃脑，很是兴奋的模样，转而又踏着波涛，在海面上纵情撒野。而女子则是飘然腾空，抬手抓出一把小巧的玉剑——
“灵儿晚来了一步……”
一人一兽，正是灵儿与卷毛神獬。
无咎微微摇头，抑制不住的欣喜——
“嘿，来的不晚，且陪我目睹一位高人的风采……”
他口中的高人，已带着六位弟子，躲到了百丈之外。而苦云子看着那突如其来的怪兽与貌美的女子，犹自难以置信。
“星海宗的独角兽……”
“飞仙高人？他是……”
且说灵儿获悉无咎遭遇不测之后，便带着卷毛神獬寻找他的下落。本以为盲目找寻，难免要大费周折，谁料卷毛的神异，还是远远出乎她的所料。仅仅在海上疾驰了一日一宿，便察觉到了这边海岛的异样。于是急急赶了过来，却见无咎与强敌对峙。其中的老者，似乎有些面熟，竟是飞仙高人，令她暗暗吃惊。
“星云宗的苦云子！”
“啊，你怎会……”
灵儿获悉强敌的来历，忍不住惊讶一声。苦云子，星云宗的宗主，竟然出现在这远离贺州的孤岛之上，着实难以想象。而无咎遭遇暗算，传送出错，又怎会遇到苦云子，更是令人匪夷所思。
而无咎刚刚吃了大亏，却神态如常，他抬手止住灵儿，转而看向远处的苦云子——
“前辈啊，你让我寒心呐，枉我尊你敬你，奈何人心叵测……”
“哼！”
苦云子哼了声，摇头道：“无咎，你昨日留下，无非要探听虚实，却早已暗中防备。而今日你安然无恙，又何必装作委屈而如此的虚伪？”
“嘿！”
无咎笑了笑，不置可否，抬脚越过海滩，来到四位月族兄弟的身旁，有恃无恐道：“苦云子，你我是以和为贵，还是拼个死活，悉听尊便！”
“我有言在先，今日杀不了你，从此作罢，决不食言！”
苦云子倒也痛快，言简意赅道：“何况我已放了你的分身，难道你还看不出我的诚意？”
“哈，好一个诚意！”
无咎翻手抓出一块玉片抛在海滩上，顿时云光闪现。他不再罗嗦，吩咐道：“兄弟们，走啦——”
四位月族的壮汉不作迟疑，相继跳上云舟。
而无咎却拱起双手，煞有其事道：“告辞——”
远处的苦云子，竟也举起双手而摆出相送的架势。
刚刚还是剑拔弩张，转眼间却是好友道别的场面。
无咎抬手一挥，云舟腾空而起。而便在他离去之际，忽又扬声道：“此时的扎罗峰，仅有瑞祥一位高手。言尽于此，不送……”
话音未落，他踏上云舟，腾空而起。
尚在海面上撒野的卷毛神獬冲了过来，托起灵儿，随后追了过去。
苦云子与他的弟子，依然踏空而立。当远去的云舟消失在神识之中，他这才微微点头道：“懂得隐忍不发，懂得审时度势，懂得当机立断，懂得借刀杀人。如此一位年轻人，了不得啊……”
……
云舟之上，端坐着六道人影。
除了四位月族的汉子，还有操持云舟的无咎，以及陪伴说话的灵儿。至于卷毛神獬，虽然找人立了大功，也着实有些疲倦，吞了一把灵石之后，乖乖躲在浑天禁中酣睡。
而如此轻易的找到了无咎，使得灵儿欢喜不已。她陪坐一旁，道出来由，询问前后原委，旋即又忍不住抱怨起来。
“你呀，总是上当受骗，缘何不长记性呢，若非你有所防备，苦云子岂能饶你？”
“嘿……”
无咎操持着云舟，笑而不语。
这年头有人关切、惦记，便是一种福气。哪怕是接受几句痛斥，他也颇为的受用。
“你有四位兄弟相助，又有神弓在手，伤势未愈的苦云子，根本奈何不了你。你却不计前嫌，与他以和为贵，真乃妇人之仁，也难怪你总是重蹈覆辙……”
灵儿获悉无咎的惊险遭遇之后，感同身受，而抱怨之余，又恨恨难平——
“即便你与苦云子，互有顾忌，缘何又将扎罗峰的虚实与他分说呢，如此岂不是与他沆瀣一气，哦……”
无咎依然不言不语，只管默默倾听着来自身旁的关切与质疑。
而灵儿却明眸闪烁，一把抓住他的臂弯，悄声道：“小子，你定有隐瞒，如实说来，否则我饶不了你！”
端详着那动人的小脸，焦虑的神态，无咎的笑容中也添了几分暖意，轻声分说道——
“且不说瑞祥的品行操守如何，却擅长谋略而令人叹服。离开扎罗峰时，他有临别赠言，玉神殿的玉真人，即将抵达部洲。他是好心提醒？非也！他是怕害我不成，回头找他算账。而有了玉真人为他撑腰，我又岂敢以身犯险！”
“既然识破他的诡计，为何……”
“这便是他的高明之处啊！当时你与春花姐，已传送远去，我总不能猜疑阵法有误，谁料还是防不胜防，最终吃个哑巴亏！”
“而你与苦云子……”
“哈，这帮所谓的高人，均为市侩之徒，但凡不能为己所用，便不惜余力铲除。只可惜他伤势在身，杀不了我。而我修为远逊一筹，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既然如此，虚以伪蛇，尚不至于拼死拼活，我想他也是这个心思！”
“而你的临别赠言……？”
“苦云子躲在大海之中，看似走投无路。而他偏偏选择了一座距离部洲仅有数万里的孤岛，用意再也浅显不过。便是伺机夺取部洲，以便他重整仙门！”
“是啊，部洲已被玉神殿与观海子舍弃，只要他除掉瑞祥，失落各地的星云宗弟子，便将归顺……”
“嗯，于是我将部洲的详情，如实告知，但愿那位前辈，能够记下我这个人情！”
“嘻嘻，你在借刀杀人！而玉真人亦将前往部洲，只怕苦云子得不偿失……”
“关我屁事！”
“小子，你够坏哦！”
“以智取人罢了，总好过打打杀杀！”
“慢着，你的脸色缘何黑了……咦，又白了……”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飞龙闭关
……
一片云舟，日夜兼程。
五日后。
无咎、灵儿，带着四位月族的兄弟，终于抵达数万里外的又一座海岛。韦春花与广山，犹在焦急的等待，见到无先生平安归来，皆是欢喜不已。而先生本人似乎心绪不佳，吩咐继续赶路。于是由韦春花开启岛上的另一座阵法，众人相继传送而去。所幸阵法不再出错，途中倒也顺利。
如此辗转大海之间，又是多日过去……
这日的清晨时分。
一行十五人，出现在又一座海岛之上。
所在的海岛，并非孤立。百里方圆的海面上，散落着大小的礁石，或树木覆盖，或寸草不生，俨然是片群岛，并且有个名称，飞龙岛。
就此往北的数万里之外，便是地卢海的海域；由此往西的数十万里，可达玉卢海；往东的数十万里，可达飞卢海；往南，则是来时的方向。
“此岛位于几片海域的交界处，甚为的偏僻呢！”
“却也连通天下，来往随意……”
众人站在海边，举目四望。
灵儿与韦春花，继续说道——
“此地便于歇息，无咎……”
“离开青山岛，已有十余年之久，不知师伯老人家，与韦柏、韦合、姜玄，怎样了……”
一阵海浪打在礁石上，溅起好大的浪花。广山与兄弟们不躲不避，反倒是袒开胸膛，哈哈笑着，尽情享受着扑面的凉爽。
无咎虽然也是脸上带笑，却微微皱着眉头。
他兀自眺望着远方，随声道：“大闹龙舞谷的那年，还是甲辰九月，如今乙卯正月，可不是过去了十二个年头！我也想着前往青山岛，不过……”他沉吟了片刻，接着说道：“我要在飞龙岛，闭关一段时日。春花姐，你与灵儿，不妨先行一步，来日我自行赶去相会！”
无咎不走了，他要留在此地闭关修炼。
韦春花有些意外，关切道：“无先生，你的修为……”
灵儿应该知晓某位先生的状况，安慰道：“自从他修至飞仙之后，便整日奔波劳累，如今修为出现偏差，理当及时闭关修炼！”
“嗯，不妨带着广山，途中有个照应！”
“老婆子的修为，足以自保，灵儿与广山，还是陪伴先生……”
“老姐，且让灵儿陪你走一趟，若遇不测，至少有人传递消息，以免无咎他放心不下……”
“也罢……”
正午时分，灵儿与无咎悄声叮嘱了几句，又丢下一个温润的眼神，然后与韦春花离开了飞龙岛。既然无咎要闭关修炼，有十二个月族的兄弟陪伴护法足矣。何况她留下来，也空闲无趣，走一趟地卢海，顺便亦能玩耍一二。
而动身之前，韦春花没忘了查看飞龙岛。见远近的岛屿没有异常，她这位老姐姐终于放心离去。
无咎送走了灵儿与韦春花之后，与兄弟们在岛上四处溜达。所在的海岛，为飞龙岛的主岛，十余里的方圆，有山有水，还长满了树木。他找了一处山崖，开凿几个山洞，留作兄弟们容身歇息，然后带着广山与颜理，在海上寻觅飞行。
两百余里之外的海面上，露出一块礁石，仅有二、三十长的方圆，乃是一座寸草不生的岛礁。而此处虽然远离飞龙岛，却又容易辨认找寻。
无咎就此收住去势，摆了摆手。
广山与颜理会意，记下了小岛的方位，然后踏着云板原路返回。先生闭关修炼，不容打扰。兄弟们只管守着两百里外的飞龙岛上，倒不虞彼此的照应。
晚霞漫天，波涛如血。
无咎目送两位兄弟远去，缓缓落下身形，就势甩动衣袖，而后坐在礁石上。一道淡淡的金色人影，直接没入地下。他本人则是闭上双眼，默默听着那喘息不懈的涛声。而他的脸色，再次有了变化，正如灵儿所说，黑了又白，白了又黑……
他谎称修为出现偏差，闭关几日便无大碍。灵儿与韦春花，虽然表示关切，却也深信无疑，于是两个女子结伴前往地卢海。而他无先生本人，却是暗暗的焦虑。
地卢海，紧挨着卢洲，修士众多，变数莫测。以他如今的状况，一旦遇到凶险，则后果难料。而离开贺洲之后，便奔波不停，整日里无暇他顾，使得体内的状况愈来愈糟。于是他决定再走了，就地闭关修炼。
无咎默然片刻，闪身失去踪影。
转瞬之间，他出现在一个山洞，或密室之中。密室有着四、五丈的方圆，位于小岛地下的十余丈深处，很是平坦宽敞，却有人早到一步。
一个金色的小人儿，坐在地上，身边还摆放着一把飞剑与一个戒子。
那是元神的分神，帮着本尊开凿了密室。
无咎盘膝坐下。
所谓的状况，又是怎样一个情形呢？
无咎的心神，稍稍一缓，他的脸色，再次黑白变幻。他伸出右手，摊开掌心，一团黑白闪烁的光芒呼之欲出，随之强大莫名的威势令他心神悸荡。他猛地合拢手掌，犹自神魂不定。
圣兽之魂，虽然没有入侵躯体，而它强大的气机，似乎不甘于屈服玄月之印。只要稍有不慎，便被它牵动神魂。倘若听之任之，难说不会被它掌控元神。假以时日，整个人岂不成了行尸走肉？
而奴役驱使他无咎的正是圣兽之魂。
这便是焦虑所在。
只要将圣兽之魂，赶回魔剑，应该能够解除隐患。而它与玄月之印，已融为一体，即便神识，也难以区分……
黑暗的密室中，无咎伸手挠着眉头。
前往地卢海，倒也罢了。前往卢洲，难免遭遇曾经的对手。故而他闭关修炼，提升修为，势在必行。而圣兽之魂却在捣乱，又如何安心修炼呢？
而那金色的小人儿，倒是无恙，已抓出两块五色石，忙着吐纳调息。
无咎静坐片刻，手中多出一把黑色的短剑。随着他凝神出窍，周身金芒闪烁，一片诡异的天地，再一次呈现面前。
而他的元神之体尚在半空，便听有人恨恨出声——
“无咎……你害我好惨……”
朦胧之中，一道金色的人影躺在地上，许是饱受摧残，显得虚弱、狼狈不堪，便是法力凝结的服饰，也变得残缺不全。
那是龙鹊，并未失去修为。察觉有人到来，他挣扎坐起，咬牙切齿道：“放我出去，不然你必遭报应……”
在他的数十丈外，坐着两道黑影，稍稍有些晃动，旋即又寂然如旧。
与之瞬间，更多的黑影，从远处蜂拥而来，足有数百之多，形同大片的乌云，随之阴风阵阵而杀气森然。
无咎踏空而行，飘然落在龙鹊的面前。
数百兽魂已呼啸而至，却环绕四周，虽也狰狞凶狠，却又好似带着莫名的敬畏。
龙鹊惊慌道：“无咎，我郑重的敬告你啊，我乃玉神殿的祭祀，你得罪不起……”
无咎笑了笑，抬手一挥。
尚在四周盘旋的兽魂，霎时疯狂拥挤起来，转眼便将龙鹊卷到半空，然后撕咬着浩浩荡荡远去。凄厉的叫喊声传来，依然是那样的销魂——
“啊……啊……”
无咎伸手挠挠耳朵，悠悠然踱步往前。
尚在角落里的两人见他到来，知道无从躲避，索性不予理会，各自背过身去。
无咎也不介意，到了三丈外，伸手撩起衣摆，这才发觉他法力凝结的长衫形同无物。他自嘲一笑，就地坐了下来。
“钟灵子，钟尺……”
无人回应。
“两位前辈……”
无咎又试探着唤了一声，却还是没人理会。他摇了摇头，自顾说道：“我遇到两位前辈，已达数十年之久。奈何我亡命天涯，朝不保夕，始终无暇与两位结识，难得今日空闲，不妨自我引荐一二。”
他此番现身，竟是自我引荐来了。
钟灵子与钟尺，虽然背转身子，却相互看了一眼，戒备的神色中透着疑惑。
“我乃神洲有熊国人士，出身王族，将军之子，家道没落之后，借助九星神剑，而意外踏入仙道。先是拜入灵霞山，却因神剑的缘故，屡遭陷害，不得不四处逃亡。两位前辈，是否听说过苍起？”
无咎叙说着自家的身世来历，不忘趁机套着近乎。
“哦，想必两位前辈所处的年代，远于苍起。而从两位前辈的修为看来，神洲结界已然存在。苍起，乃是一位志向远大的高人，他炼铸九剑，便是要破除神洲结界。怎奈功亏一篑，身陨道消。所幸他的神剑与修为传承，落在我的手上。既然天降大任，我又岂敢懈怠。而当我修至地仙圆满，招来玉神殿的追杀。各家仙门唯恐惹祸上身，经也联手与我为敌。当年万灵山的万灵谷中，两位前辈所见到的情形便是如此。而神洲结界存在一日，我神洲的修士便无出头之时啊。哪怕我遭受再多的屈辱与误解，我也绝不会辜负苍起的传承，辜负祁散人与太虚的期待，置各家道友的生死而不顾。于是我前往西周国的玉山之巅，与玉神殿的飞仙高人，展开了一场生死大战……”
无咎说到此处，禁不住缓了口气。便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玉山之巅，生死搏杀的豪情依然令他感慨万千。
便于此时，钟灵子与钟尺，竟然缓缓转过身来，并异口同声道——
“那场大战的结果如何，神洲结界又怎样……”
……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以诚相待
……
“那位玉神殿的祭司，名叫叔亨，乃是飞仙高人，我又怎会是他的对手。所幸我的撼天神弓，射塌了通天石塔，将结界崩开了一线缝隙，从而引来了天劫。于是我借助天劫之威，与他同归于尽！”
“啊，竟然如此的悲壮惨烈……”
“而你……”
“我本以为必死无疑，而七把神剑承载了我的神魂，飞出了结界，于贺洲闭关十载，重塑肉体，之后再铸神剑，慢慢找回修为……”
“便如当年所见，或龙鹊所说，以为你是个欺男霸女的小人，无恶不作的奸徒……”
“之后又如何呢，我说的是结界，还有九国仙门，以及万灵山……”
昏暗的角落里，两道黑色的人影与一道金色的人影相对而坐。
钟灵子与钟尺，已没了当初的敌意，而是神色关切，并且显得有些焦急。他二人曾被封禁在万灵山的秘境之中，如今又被封入魔剑数十年，有关仙门的动向与外边的天地，皆无从知晓。仅有的一点讯息，也是来自那个新结识的龙鹊，而对方自称玉神殿的祭司，一味拉拢许愿，话语中不尽不实，叫人根本不敢轻信。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真实来历，却远远出乎想象。
无咎稍稍梳理思绪，继续说道：“据悉，我逃出神洲之后，玉神殿修复了结界，将叔亨之死，归咎于各家仙门，并废了神洲所有的人仙高手的修为。如今数十年过去，祁散人、太虚、项成子、万道子、方舟子，权文重，以及万灵山的门主钟广子，早已不在人世！”
“啊……”
“岂非是说，九国仙门，尽遭灭顶之灾，神洲仙道就此毁于一旦……”
钟灵子与钟尺，愕然相视。
“唉，差不多吧！”
无咎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一切因我而起，我不敢置之度外。于是我前往卢洲，试图找到封禁神洲的真相，却接连得罪了鬼妖二族，并被龙鹊等祭司追杀。我惨遭重创，被迫辗转各地，如今再次返回卢洲，奈何修为不济而不得不闭关一段时日。更何况……”
他正要道出他的苦衷，以及自我引荐的真正用意，远处传来撕心裂肺般的嚎叫声——
“啊……无咎……你抢我女人，毁我山庄，又这般凌辱，我与你不共戴天……啊……”
龙鹊，虽然贪财好色，却也坚硬不屈。
无咎抬起左手，掐了个法诀，遥遥一指，掌心有光芒闪烁。远处的兽魂，顿时安静下来，遭受蹂躏的龙鹊，也被扔在了地上。而他却微微皱眉，急忙合拢掌心而收敛心神。
却听钟灵子与钟尺道——
“道友，你是否心浮气躁，神魂难安……”
“你不该将圣兽之魂收入体内，一旦反噬，必受其害……”
这两位神洲万灵山的前辈，获悉了无咎的身世来历，非但没有敌视，反而钦佩不已。此时的出声关切，更是表达了一种善意。
“嘿，我也始料不及啊！”
无咎笑了笑，苦涩道：“而幽荧之魂来自万灵山，两位前辈能否赐教一二呢？否则任由它躲在月印之中，后患无穷呢！”
所谓的自我引荐，不过是个借口。他此番的真正用意，找到钟灵子与钟尺，弄清楚圣兽的隐秘，然后设法应对。
而既然求助于人，他也不再隐瞒，摊开右手，示意道：“这便是玄月之印，来自月族的传承。谁想一个小小的印记，竟然能够吞噬圣兽之魂呢。而若是如此简单，倒也罢了，却被它牵动神魂，令我束手无策！”
“月族……”
“玄月之印……”
钟灵子与钟尺，盯着无咎掌心的印记，又是诧异，又是不解。
“月族，自称神族后裔，阴差阳错，被我得到了传承印记。至于有何用处，我却一无所知。”
无咎道出了月族与玄月之印的由来，又道：“实不相瞒，幽荧出走之后，我曾借助烛照之魂的相助，将它收入魔剑，并依照《太阴灵经》的法门，加以祭炼。而现如今，许是弄巧成拙，阴阳合体的圣兽之魂，使我欲罢不能、而又无可奈何。故而请教两位前辈，能否为我指点迷惑？”
钟灵子与钟尺，皆神色迟疑。
无咎倒是不以为意，笑道：“嘿，不管怎样，两位都是我神洲仙门的前辈，只要愿意出去，或有所吩咐，我无咎随时听候差遣！”
他拱了拱手，便要告辞。
钟尺，也就是莽汉模样的魂体，忍不住道：“《太阴灵经》，你果然得到了那半篇经文，而烛照之魂，又来自何方……”
“半篇经文？”
无咎微微一怔，道：“烛照之魂，藏于一枚石珠之内，因圣兽之力耗尽，被当成了无用之物，落到我的手里……”
“唉，真是机缘弄人啊！”
钟灵子，忽而发出一声感慨。许是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他伸手抚须状，又道：“难得你真诚相待，老夫也不必隐瞒！”
无咎暗暗惊喜，忙道：“小子我洗耳恭听！”
只见钟灵子点了点头，说道——
“老夫……算啦，落魄如斯，又何必倚老卖老呢。我乃万灵山的第三代弟子，距今已过去了多少个春秋，着实记不清了，却记得那年，神洲九国人心惶惶，各家仙门乱战不休。为了保全万灵山，我强行渡劫，却遭到小人陷害，结果肉身崩溃，仅剩下一缕残魂而苟延残喘。”
“当年的神洲，尚未遭到封禁？”
“是啊，我担忧仙门的安危，亟待找回修为。而要重塑肉身，没有飞仙的修为，又谈何容易。不过，依照本门祖师的《太阴灵经》加以修炼，或能走出一条捷径。奈何祖师留下的经文，仅有上篇，余下的半篇，被他藏于万灵谷秘境之中……”
对于无咎来说，有关神洲的往事，多为传闻。如今却亲耳聆听一位亲身经历者的讲述，让他欣喜、好奇，也颇感意外。他抬手轻轻一招，半空中飘来一块玉片。
那正是他在神洲万灵山的秘境中，得到的一块残缺的玉片，其中拓印着《太阴灵经》，极为的晦涩难懂。即使他参悟多年，也始终难以修炼娴熟。今日算是恍然大悟，原来让他困惑的经文仅为下篇。
“这……”
钟灵子稍稍错愕，伸手接住玉片，而不消片刻，已是惊喜失声—
“这正是师祖的半篇经文……”
“如此甚好，物归原主！”
无咎笑了笑，大度而又真诚。
“啊，所言当真……”
钟尺早已是迫不及待。
钟灵子将玉片递给了钟尺，转而打量着无咎，犹自难以置信，感激道：“为了找寻这半篇经文，我在万灵谷中，煎熬了数千年之久，想不到你却将这仙门至宝拱手相送……”
无咎摇了摇头，如实道：“我已记下经文，留着也是无用。何况这数十年间，两位前辈，乃是我所遇到的仅有的故土同乡，倍感亲切呢。若能相助一二，荣幸之至也！”
“神洲故土，高山流水，乡梓之情，同门道义，何尝不让人魂牵梦绕……”
钟灵子的身影，在虚实晃动。他显然被往事牵动了神魂，而一时难以自持。稍稍一缓，他又轻声叹息—
“只可惜了……”
“前辈有话，但说无妨！”
“祖师道陨之际，曾留下嘱咐，倘若我渡劫不成，借助《太阴灵经》，吸纳万灵谷中的幽荧之力，或能重塑肉体而成就飞仙境界……”
钟灵子之所以躲在万灵山的秘境中，便是为了找寻经文与圣兽之魂。两者缺一不可，否则他休想如愿以偿。奈何他运气不佳，直至今日此时，经文与圣兽之魂，终于双双出现在他的面前。
无咎不作多想，直接举起手掌。
“前辈有了经文，而圣兽之魂，此时便在我的掌心之中，尽管拿去……”
“不！”
钟灵子见无咎的神色坦荡，不禁暗暗点头，却还是摆手拒绝。
“莫说你祭炼了幽荧，如今阴阳圣兽合体之后，阴魂之力变异，以我阴魂之体，再也休想吸纳，师祖所传的法门已然无用也！”
“这可如何是好……”
“料也无妨！”
“此乃《太阴灵经》的下篇，一点没错，哈哈——”
两人正在说话，钟尺忍不住大笑起来。
“苦寻至今，终得圆满……”
“哦，莫非钟尺前辈，也是渡劫不成，而毁了肉身……”
无咎趁机问道。
钟尺兀自面带笑容，答道：“并非如此，当年我修至地仙圆满，尚在闭关，恰逢玉山作乱，于是仓促出关，结果失手而毁了肉身……”
“西周国的玉山？”
“是啊！”
“玉山仙门，早已没落……”
“哼，玉山仙门，应该是作恶多端，难以生存，被迫远走海外。纵然没落了，也是咎由自取。而千年之后，听说神洲遭到封禁。怎奈我已成了阴魂，自顾不暇，只想找到太阴灵经，改修鬼仙。修为高强者，又称鬼巫……”
钟灵子与钟尺，应该是万灵山第三代与第六代的门主。这祖孙俩的修为不弱，却殊途同归，能够活到今日，也算是运气使然。却由此可见，两人所处的年代，仙门鼎盛，高手如云。自从神洲遭到封禁之后，神洲仙道渐趋凋落。
“无咎，你真诚待我，我必真诚相报。这半篇经文，你且收下，有了完整的《太阴灵经》，或能帮你摆脱困境！”
钟灵子伸手虚划，凭空抓出了一枚玉简。
钟尺点头附和——
“师祖所言不差，凭借《太阴灵经》，便可吸纳圣兽之力，将其降服更非难事！”
无咎大喜过望，急忙伸出双手接过玉简……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翻云覆雨
无咎，端坐在密室中，兀自捧着玉简，满脸的喜悦。
玉简内，拓印着半篇经文，与所熟知的经文有所不同，却主旨贯通，互为相补。若将两者对照揣摩，曾经的困惑随之迎刃而解。也就是说，钟灵子所赠的上篇经文，乃是太阴灵经的根基所在。而玉片中的下篇经文，着重于法门的修炼。唯有上下结合，才是真正的《太阴灵经》。
之前凭借残缺的经文，祭炼圣兽之魂。出现偏差，在所难免。幸亏摆出诚意，换来钟灵子与钟尺的信赖，以及半篇经文，这才终于找到了困惑的根源所在。如若不然，只怕这辈子也弄不清其中的玄机。
而万灵山的那位祖师，也着实谨慎，竟然将所创的《太阴灵经》，分成上下两篇，害得他的徒子徒孙找寻了数千年，却被一个闯入万灵谷的小子捡得便宜……
无咎回想着当年的万灵谷的经历，以及获取经文的种种惊险，感慨之余，又暗暗的唏嘘不已。
不管如何的凑巧，钟灵子与钟尺能够活到今日，也算是吃尽了苦头。彼此化解敌意之后，继续叙谈了两个时辰，无非是询问《太阴灵经》的修炼诀窍，并将部洲、贺洲、卢洲的现状，以及玉神殿的存在，详细分说一遍。告辞的时候，送出了《玄鬼经》。因为祖孙俩想要留在魔剑之中，借助魔剑的煞气继续修炼。至于龙鹊，且让那个家伙慢慢的醒悟……
无咎拿着玉简，凝神查看。不消片刻，已然将其中的经文熟记于胸，然后他站起身来，轻轻挥动衣袖。
眨眼之间，地上多了一层厚厚的晶石，在黑暗中微微闪烁，随之浓郁的气机充斥环绕。
尚在一旁静坐的金色小人，蓦然跳起——
“咦，怕不有上万块的五色石呢……”
“尽管修炼，何必啰嗦！”
无咎丢下一句话，闪身遁出了密室。
小人儿，也就是元神的分神，咧嘴笑了笑，双手忙碌起来。地上的晶石顿时挪动有序，旋即呈现出月影古阵之势。他居中而坐，顺势放下怀抱的几块晶石。与之刹那，强劲的元气旋风骤然而起……
无咎的本尊，已抵达两百里外的飞龙岛。广山与兄弟们躲在山洞内修炼，远近并无异常。他为每人留下两千块五色石，这才重返小岛，却并未返回密室，而是一个人坐在海边的礁石上。
神识可见，小小的海岛，已被浓郁的气机所笼罩，却有大海阻隔、风浪遮掩，尚不至于殃及远处的兄弟们，也不会被途经此地的修仙者所发觉。
当暮色降临的时分，小岛的礁石上，一道人影双手结印，悠然入定……
如此夜以继日，转瞬三月过去。
又是黄昏。
无咎从静坐中睁开双眼，缓缓伸出他的右手。摊开掌心的瞬间，一团黑白光芒闪烁而出。他不作迟疑，张嘴吐出一口精血，顺势以左手打出法诀，鲜红的精血顿时悬空滚动，并幻化出一道道诡异的符文。他抬手一抓，轻轻一拍。符文倏然飞入右手的光芒，闪烁的光芒渐渐消失，最终化作一个寸余大小、黑白环绕，且又互为一体的圆月印记，而清晰的嵌入掌心之中。
乍一见掌心的印记，还是玄月之印，却阴阳分明、气机莫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无咎举手端详，依然有些惴惴不安。
夜色降临，天色黑暗。波涛如旧，海风依然。
无咎伸出手掌，迎风一挥。
一道白色的光芒，瞬间席卷四周，随即又消失无踪，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而所在的三五丈内，彷如生机断绝，寒意森森，便是喧嚣的风涛声也突然寂静无踪。
这是幽荧幻化的神通？似乎没有用处……
无咎翻手又是一掌拍出。
一道黑色的光芒，再次席卷前后左右。随之寒意顿消，春风融融，欢快的涛声带着勃勃的生机，在夜色下奔涌不息。
这是烛照幻化的神通？与幽荧的寒冷肃杀，截然相反，好像在孕育生机，有造化无限。不过，也看不出有何威力呀……
无咎虽然困惑不解，却还是松了口气。
耗时三个月，终于将完整的《太阴灵经》修炼娴熟。这也要得益于多年的参悟，否则难以领会经文的要义。之后依照其中的法门，将圣兽之魂，连同玄月之印，重新祭炼。而再次尝试催动法力，那种神魂悸荡的恐慌荡然无存。由此可见，凭借《太阴灵经》，已然将圣兽之魂，真正的禁制、降服于印记之中。即使没有大用，至少除去了一个后患。
难道举世罕见的圣兽之魂，真的毫无用处……
无咎胡思乱想之余，挥动手掌。
一道白色光芒，接着一道黑色光芒，在他的身前身后来回变换，并时而生机断绝、时而生机盎然。少顷，许是阴阳对撞，寒热反噬，催生阵阵雾气，随即雨滴洒落，继而又冰粒飞溅。
“嘿，这翻云覆雨手，看我肃杀万里，看我造化四方——”
无咎忽然来了兴致，手掌挥来挥去，便好似天地尽在掌握，寂灭永恒只在他抬手挥袖之间。而春雨、寒冰虽然神奇，却仅限于三五丈的方圆，许是变换过于猛烈，且愈来愈强的威势无从释放，突然一团雷光凭空炸开——
“轰——”
无咎始料不及，抽身躲闪，直至数十丈外，这才狼狈转身。
雷光消失，轰鸣远去。而曾经坐着的礁石，不仅四分五裂，便是海滩上也多了一个浅坑。
嗯，这翻云覆雨手的变化，应该不止于此，值得多加琢磨！
无咎踏着海浪，奔着小岛走去，犹自看着掌心的印记，很想着继续尝试。而他又凝神远望，旋即打消了念头。
灵儿与韦春花，尚未回转。却已过去三个月，着实耽搁不起啊。既然降服了圣兽之魂，没了后顾之忧，理当全力修炼而提升修为。否则的话，便是龙鹊也打不过。至于玄月之印与圣兽之魂，来日研修不迟……
无咎在岛上驻足片刻，闪身遁入地下。
密室中，依然是气机浓郁。
成堆的晶石碎屑之间，坐着一个金色的小人儿，身上散发着地仙九层的威势，而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沮丧的神色。
“我说老二，你怎会还是地仙呢？”
无咎挥袖一甩，地上的晶石碎屑被席卷一空。他撩起衣摆坐下，又道：“三个月吸纳了上万的五色石，进境如此缓慢，很是不该啊！”
“我又不是本尊元神，还能怎地？”
金色小人儿的两眼一翻，很是不服不忿的模样。
“说的也是，岂能苛求于你一个分神呢！”
分神的修为，与本尊元神相辅相成。倘若本尊的修为停滞不前，分神的修炼进境亦将变得更为缓慢。
无咎又是抬手一挥，地上铺满了五色石，厚厚的一层，晶光闪烁。
“足有数万……”
“你该知晓，我已倾尽所有！”
“啧啧，这是要孤注一掷啊！”
不用吩咐，被称作老二的小人儿，身形闪动，瞬间已将地上的晶石，依照月影古阵排列有序。他旋即又跟着无咎坐下，彼此背靠着背。当阵法开启的刹那，黑暗的密室中，顿时卷起阵阵风暴，万千晶石随之炸裂，浓稠如水的元气疯狂旋转着，从四面八方直奔二人涌来。
此番无咎拿出了所有的五色石，他要全力提升修为……
……
飞龙岛。
一位年轻的女子，从天而降。
依然是素衣长裙，装扮简朴，而她俏丽无双的容颜，还是那么的明媚动人。
“广山大哥——”
随着一声呼唤，石山脚下的山洞中，走出两位壮汉，分别是广山与颜理。
“灵儿仙子！”
“兄弟们忙着修炼，先生也在闭关，仙子独自返回，莫非是地卢海出了变故？”
“韦春花呢……”
“是否召集兄弟们，禀报先生……”
年轻的女子，正是灵儿。
她打量着山脚下的几个山洞，与两个汉子含笑致意。
“韦春花留在青山岛，安然无恙。我却闲着无事，故而回来一趟。”
“哦，先生就在两百里外的小岛上！”
“仙子，我兄弟为你带路……”
广山与颜理，见到灵儿，很是亲切，便要带着她前去找寻某位先生。
“不必了！”
灵儿摆了摆手，佯作轻松道：“两百里路程，转瞬即至，我且去查看一二，两位大哥只管安心修炼！”
话音未落，人已踏空而去。
广山与颜理也不介意，相视一笑，返回山洞，继续修炼。
须臾，海面上出现一个孤零零的岛礁。
灵儿飘然而落，四下寻觅。
小小的岛礁，没有禁制，也见不到人影，很寻常的一方所在。而倘若凝神看去，地下的深处，有强劲的气机旋转，却又一时难辨端倪。
灵儿莞尔一笑，轻声自语——
“小子，你在修炼便好。如今地卢海有变，尚未酿成大祸。依着韦玄子与春花姐吩咐，与你转告一声。而依我之见，还是不要妨碍你的闭关！”
她在小岛上歇息两日，没有多作耽搁，转往飞龙岛与广山交代了几句，然后再次匆匆远去。
如今的地卢海，不是有变，而是生乱。所幸韦玄子、午道子、康玄、卜成子等修仙高手的竭力维持，短时日内应无大碍。既然如此，不妨让某位先生安心闭关修炼。因为还有强大的对手，在等着他……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青山依旧
……
灵儿，来了，又走了。
无咎没有现身，或者说，他也无暇分心。
密室中，他与分神，背对而坐，全力吸纳。一块块五色石炸裂，浓稠如水的元气浩荡汇聚，再又化作疯狂的旋涡，而直奔他二人涌来。随着元气入体，彼此的修为在缓慢提升。
两百里外的飞龙岛上，广山与他的兄弟们，也没有闲着，各自躲在山洞里而苦修不辍。
而灵儿的担忧，也是无咎的焦虑所在。他心里明白，再次重返卢洲，他所遇到的仇家，不仅有鬼妖二族，玉神殿的祭司，还有更为强大的对手。想要活下去，唯有砥砺前行……
……
青山岛。
岸边的码头上，空空荡荡。没有海船停泊，也见不到几个人影。码头过去，应该是喧闹的小镇，却笼罩着一层雾气，即便凝聚神识也看不清其中的情景。而朦胧的雾气，就此左右延伸，竟然将偌大的海岛，尽数笼罩在内。
倘若穿过雾气，可见半山腰的小镇上，有成群的修士出没，多为炼气、筑基的修为，在人仙前辈的带领下四处巡查。
青山谷。
山谷的景色，依然秀美，却被阵法遮住了日头，白蒙蒙的天光显得有些沉闷。半山腰上，多了成排的洞府，使得曾经僻静的所在，也多了几分莫名的喧嚣。
此时，山坡的空地上，聚集着一群人影。
坐在石桌旁的乃是四男两女，五位地仙高手。其中的三位老者，分别是韦玄子、午道子与卜成子；中年汉子，康玄；一老一小两个女子，则是韦春花与灵儿。倘若无咎在此，应该目瞪口呆。他的好友与他的仇敌，非但坐在一起，而且是一个相处甚欢的场面。
另有十余位人仙，散落四周，或是站立，或是席地而坐。其中有姜玄、韦合，也有韦柏。而韦柏却与一位女子窃窃私语，很是亲热的样子。
“诸位，各家的情形如何？”
说话的是韦玄子，在座的众人相继出声——
“唉，大小海岛，尽遭祸害，便是我的南叶岛，康玄道友的北叶岛，卜成子道友的东叶岛，也未能躲过妖族的毒手。”
“迫于无奈，我三家带着弟子、家眷，来到了青山岛，幸亏韦兄收留……”
“还是韦兄经营有方，预先布设封山大阵，将青山岛打造成铜墙铁壁，亦使得妖族屡屡遇挫……”
“呵呵，非我之功，乃乔岛主的先见之明！”
韦玄子的话音未落，与韦柏坐在一起的女子忙道：“青山岛得以幸存，全赖无先生的高瞻远瞩与师伯的操劳！”
那正是乔芝女，青山岛的岛主。而从她的话语中不难猜测，她并未贪图岛主的虚名，而是将青山岛，交给了韦玄子打理。
一旁的韦柏，则是关切道：“芝女，你忙前忙后也是不易呢！”
乔治女面带羞涩，低头道：“多亏了韦兄的相助！”
“呵呵，一家人不说外话！”
韦玄子拈须含笑，转而又和颜悦色道：“灵儿仙子，无先生何时到来呢？”
午道子与康玄、卜成子，相互换了个眼神，各自的心头，隐隐有些不安。
灵儿如实答道：“去岁此时，我曾返回一趟，无咎他尚在苦修。至于他何时出关，我也说不清楚！”
“我与无咎多年不见，甚是想念呢！”
韦玄子稍稍遗憾，迟疑道：“是否要派人前去禀报，或是让他的十二银甲卫，前来相助？寻常的妖人，倒也罢了，妖族的祖师万圣子，断然不可小觑啊！”
这位韦家的家主，从北邙海，来到地卢海，也算是尽心尽力，不仅将青山岛打造成了修仙者的福地，还广结善缘，与各家高手和睦相处。谁想好日子不长，突然有妖族作乱。于是他接纳了午道子等人，联手打败了妖族的几次侵袭。而眼下虽然无恙，他却放心不下。倘若妖族扫荡了整个地卢海，势必卷土重来。最终又将怎样，祸福难料。
“不成啊！”
灵儿摇了摇头，委婉道：“众所周知，十二银甲卫，与无咎休戚相关，一旦现身，必将惊动四方。届时莫说万圣子，只怕鬼族与玉神殿的高人，亦将蜂拥而至，偏偏无咎尚未出关，后果难以想象！”
韦玄子稍加沉吟，歉然道：“嗯，老朽失策了！”
“不怪师伯，只怪无先生的名头过于响亮！”
韦春花也是地仙修为，而对于韦玄子依然尊敬有加。她安慰一句，接着说道：“依我之见，妖族固然凶恶，奈何人手不多，想要霸占偌大的地卢海，纯属痴人说梦。只要我青山岛固守阵法，即使万圣子前来也不用怕他。且忍耐三两年，待无先生出关，到时候凭借他的修为，足以将妖族赶出地卢海！”
灵儿微微颔首，附和道：“春花姐所言，与我不谋而合！”
午道子似乎忍耐不住，趁机问道：“那位无咎……无先生，真的已修至飞仙境界？”
这位南叶岛的岛主，如今算是寄人篱下，早已没了当年的骄横，而他多疑的性情依然如故。
康玄与卜成子连连点头，难以置信的样子。
“是啊，当年的他……”
“不过十多年，竟修至飞仙……”
“生擒了龙鹊祭司，致使地卢海大乱……”
“嘘！此事你知我知，切莫乱讲，也莫外传……”
当年的某位先生，尽是一位四处逃窜的小辈人物。而短短的十多年过后，他不仅名动四方，据说还成就了飞仙，并将龙鹊祭司生擒活捉，像是一段神奇的传说，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既然如此，便依春花所说！”
韦玄子斟酌片刻，慎重道：“不管无先生何时到来，也不管妖族是否来犯，青山岛绝不敢懈怠。诸位道友，且随我查看防御，及时加派人手，确保万无一失！”
言罢，他已踏空而起。
午道子与康玄、卜成子，以及在场的众人，纷纷随后。便是韦春花、韦柏、韦合、乔芝女，也跟着飞出了山谷。
转瞬之间，山坡的草地上仅剩下灵儿。
她的修为，仅次于韦玄子，何况又与某位先生关系密切，没谁胆敢冲着她发号施令。而她为了敬重韦玄子，也从不插手过问岛上的事物。于是每当众人忙碌的时候，她则成了一个闲人。
灵儿站起身来，飘然而起。少顷，落在山顶，找块石头坐下，然后她抱着双膝而默默出神。
蒙白的天光，依然沉闷。那是阵法所致。青山岛的护山大阵，依据山势所设，并由无数个小阵，相互衔接而成。凭借韦玄子等五位地仙高手，以及岛上众多修士的全力维持，足以抵挡妖人的侵扰。却也仅是自保而已，妖族依然在这片海域肆意妄为。
或许是龙鹊的被擒，使得地卢海成了无主之地，间接助长了妖族的气焰，而玉神殿竟也撒手不管，是否违背常理呢？
嗯，自从那小子闭关，便没人说话。而抵达青山岛之后，韦春花也是忙碌不休。召出卷毛神獬玩耍，也不合时宜。整日里这般枯坐，着实无趣也！
灵儿翻手拿出一枚玉简，其中拓印着一篇《九转玄丹术》。依照遗嘱，她应该得到她爹的七成修为。奈何她根基太浅，最终修至地仙八层。可见她缺少的不是闭关苦修，而是历练、与境界的感悟。不过，境界的修炼，讲究的是机缘顿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无咎啊，你倒是境界不缺，只管修炼，不知何时方能相见呢。
而师兄闭关至今，已近两年。倘若出关，他必然依照约定，前往碧水山庄。灵儿却在此处空守……
……
黑暗的密室中，满地的晶石碎屑。
曾经疯狂奔涌的元气，已然消散殆尽。而两道人影，犹自盘膝而坐，却各自扭头看向身后，同时诧异出声——
“耗时两年，吸纳六、七万的五色石，你却修至飞仙三层……”
“你怎会与我一般无二……”
“我乃飞仙啊，已炼形为炁，元神合体，自然与没有分别。而你仅仅修至飞仙三层，连累我差点止步于地仙。我且问你，哪里还有如此众多的五色石供你挥霍，仅凭眼下的修为，如何战胜龙鹊、夫道子……”
“哈，五色石虽多，却要分你一半，你心知肚明，怎好抱怨呢？我到想问个明白，你与我真的没有分别，还是企图取我代之……”
“哼……”
“哼……”
两人转过身来，依然相互瞪眼。
无咎本尊的修为，已是飞仙三层。而他的分神，终于修至飞仙一层，却不再是金色的小人儿，而是与他个头相仿，便是披肩的黑发、白皙的肌肤、炯炯有神的双眸也一模一样，唯独光着身子而嘴角微翘，眉宇间透着一丝蛮横之色。
“你有了肉身？”
“嘿……”
面对无咎的质问，分神笑了一声，随即光芒闪烁，再次化作金色小人的模样。
“我是你的精血神魂所化，虽然修至飞仙，却难以修出肉身，并随着你的生死而存在消亡。所谓的六命鬼巫、七命鬼巫，亦是如此。当然，我死了，你也会丢掉半条命！”
“嗯，赤裸相对，很不雅观，还是这般看着顺眼！”
“五色石没了，你是否出关？”
“这个……”
“凭借你如今的修为，便是龙鹊也打不过，更遑论万圣子、鬼赤与玉真人，唉……”
“我要接着修炼，你且去研修功法。如此两不耽搁，方能事半功倍！”
与其说是两人对话，不如说是无咎在自言自语。
金色小人的身形一闪，原地消失，下一刻，出现在他的气海之中。既为分神、或分身，便无法取代本尊，依然要依附生存，且彼此性命攸关。
无咎默然片刻，翻手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珠子。
正如所说，耗时两年，吸纳了六、七万块五色石，仅仅修至飞仙的三层。怎奈晶石告罄，再难提升修为。除非经过旷日持久的修炼，而众多的强敌又岂肯让他如愿。更何况那场传说中的天劫，尚不知何时降临。
不过，他还有玄鬼圣晶……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无二无三
密室中，无咎端坐如旧。
他好像与黑暗融为一处，动也不动。而他的右手，依然虚捧着玄鬼圣晶。
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竟然是鬼族的至宝，同样也是众多的鬼巫，用来提升修为的捷径所在。可见其中所蕴含的仙元之气，极为的充沛浓郁，只怕数十万块五色石，也难以与其相提并论。
而那澎湃充沛的元气中，夹杂着浓重的阴气。之前吸纳圣晶，便遭到阴气蚀体。最终虽然解除了隐患，却依然后果难料。
无咎静坐良久，双手合握。便在手掌触及玄鬼圣晶的刹那，阴冷、且又磅礴的气机，倏然涌入经脉、四肢百骸。他禁不住哆嗦了一下，急忙收敛心神而全力吸纳。与之瞬间，气海中的黑色雾气翻涌起来。尚未成形的元神，再次担负起吸纳阴气的重任。而精纯浓郁的仙元之气，则充斥全身。即便如此，经脉撕裂的疼痛依然让他难以忍受。他却不肯放弃，苦苦支撑。而坚持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双手颤抖，他猛地扔了阴寒刺骨的玄鬼圣晶，犹自神魂战栗而难以自持。
圣晶中的仙元之气，过于湍急，过于强劲，也过于的猛烈。惊涛骇浪，莫过于此；万丈飞瀑，也不外如是。
无咎歇息了两个时辰，再次伸出双手。不消片刻，又扔了玄鬼圣晶。
如此断断续续，依旧坚持不懈……
转眼之间，三月过去。
密室中，无咎缓缓放下玄鬼圣晶。他动作沉稳，举重若轻的架势。而不消片刻，又猛地甩动着冰寒的双手与僵硬的手臂。当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之后，又默然凝神。
吸纳圣晶，堪称煎熬。而断断续续的煎熬了三个月，究竟有何收获？
充盈的气海，鼓荡的经脉，坚硬的筋骨，强韧的肌肤，以及四肢百骸间蓄势待发的气机，无不呈现出飞仙六层的威势。
飞仙境界，极难提升，稍有寸进，都要煞费无数的光阴。却仅仅用了三个月，便将修为，提升至飞仙的六层。而玄鬼圣晶中所蕴含的元气，最多不过消耗一成。可见宝物的神奇与弥足珍贵，也难怪鬼赤为了它而丧心病狂。
不过，元气中夹杂的阴气，还是不可避免的侵入体内，使得经脉气海中的法力不够精纯。幸亏有所依仗……
无咎沉敛心神，内视气海。
只见气海之中，七彩剑虹的环绕之间，一个金色的小人儿，远远躲在角落里，虽然耷拉脑袋，闭着双眼，在参悟功法，却分明带着受气的模样。
而那团黑色的雾气，反倒是跑到了气海的当间，并隐隐可见其中端坐着又一个小人儿，犹自盘膝悬坐。丝丝缕缕的阴气，不断涌入他的体内。不过他……
无咎微微错愕。
雾气中的小人儿，通体乌黑，身影虚实不定，而所散发出的阴寒威势，却极为的冷森莫测。
坏了！
只管将尚未成形的分神，吸纳玄鬼圣晶中的阴气。结果使得可怜的分神，成了鬼修？
而如此分神，岂是寻常的鬼修，以他的修为看来，俨然便是一位鬼巫！
天呐，最为厌恶的便是鬼巫，一个个阴气环绕，无恶不作，于是斩杀起来，也从不手软。谁料他无咎的分神，竟然也成了鬼巫。
又能否补救，或是挽回？
小人儿，是在阴气的淬炼下，而逐渐成形，已然黑透了，又如何补救挽回？
一共修出了三具分神，老大不幸罹难，老二尚算顺利，老三却意外步入鬼修之途，而成了一个鬼巫。
可怜的老三！
而事已至此，也只能让他一条路走下去。因为吸纳玄鬼圣晶，便要有人吸纳其中的阴气。而为了提升修为，不得不委屈老三。有得有失，方为盈亏之道。
无咎愕然片刻，只能自我安慰。少顷，他收起玄鬼圣晶。修为提升太快，务必要体会一番。否则境界不符，必将殃及根基。此外，他还要协助分神吸纳阴气，消除隐患，精纯法力，并参悟境界提升的变化妙用……
这便是修炼的艰难。
哪怕是机缘逆天，修为暴涨，最终还是少不了攀登的煎熬、痛苦的折磨，与收获的孤独等待。
不知不觉，又是三月过去。
无咎从静坐中睁开双眼，轻轻挥动袍袖。
随着光芒闪烁，他面前多了两道人影。一个光着身子，四肢匀称，眉目清秀，有着飞仙一层的修为，俨然便是人中蛟龙，天之骄子的神韵与风范。而另外一位，虽然与前者的五官相貌一致，却稍显瘦弱，通体乌黑，散发着飞仙二层的威势，且眉宇间萦绕着浓重的阴气，浑然一个阴神恶煞，看着便让人恐惧的黑小子。
“老二……”
“粗俗，不堪入耳，我是无二先生！”
“老三……”
“嘿，我是无三先生！”
“好吧，一个无二，一个无三……”
“为何无三的修为，高我一层？”
“他是鬼修，占了圣晶的便宜……”
“为何无二的相貌，比我好看？”
无咎喜欢自言自语，却不喜欢接受质问。尤其突然多了两位先生，皆瞪着眼看他。他顿时烦了，挥手道：“无二，给我闭嘴。无三乃是鬼修，你不服也得忍着。而无三，你……你即使吸纳了阴气，亦不该这般的黑啊？”
“哼！”
“我是你体内积年已久的阴寒煞气所化，再又吸纳了精纯的至阴元气，自然与众不同。再者说了，我也不是太黑啊……”
“黑铁一般……”
“黑又怎地……”
无二与无三，争吵起来。
“够了！”
无咎翻手拿出两个戒子，示意道：“此乃衣衫、功法、灵石等物，且拿着备用！”
无二与无三接过戒子，神色各异。
“嘿，金刀……”
“我的刀呢……”
“闭嘴！”
无咎呵斥一声，神色一动。
气海之中，七彩剑虹，犹在缓缓盘旋。而七道剑虹的首尾之间，似乎另有一缕气机存在，偏偏又无从辨识，显得颇为的诡异。而尚未凝神再看，已踪迹杳无。
咦，幻觉？
无咎摇了摇头，无暇多想。
此番闭关了两年半，本尊的修为，终于提升到了飞仙的六层，应该不惧任何一位玉神殿的祭司。既然如此，应该找某人算账了！
无咎翻手拿出一把黑色的短剑，眉梢一挑。
“两位，随我前往魔剑天地——”
他本尊的肉身，坐着未动，而面前的无二、无三，已在原地失去了身影。
眨眼工夫，景物变化。
三道人影，缓缓飘落。
其中两人，金色闪烁，另外一位，阴气环绕。
魔剑中的天地，依然昏暗朦胧。成群的兽魂，尚在远处歇息，稍有躁动，旋即又安静下来。近处的角落里，默默坐着两道人影，四周布满禁制，钟家的祖孙俩显然在忙于修炼。而便在两人的不远处，另有一道金色的人影，猛然起身，迫不及待大吼一声——
“小子，放我出去……”
龙鹊，终于等来了他的冤家仇敌。
久经兽魂蹂躏的他，虽然没有性命之忧，却也神魂受损，将养了几个月，这才恢复如初。而钟灵子与钟尺，忙着修炼。他只能独自枯坐，谁料一坐又是两年多。而元神之体，置身于隔绝的天地中，根本无从修炼，也难有脱困之日。长此以往，只能渐渐耗尽修为生机。他不由得绝望起来，整日里惶惶不安。所幸的是，他的死对头现身了！
“咦，怎会多出两人？”
龙鹊尚在叫嚣，又蓦然一怔。
无咎的本尊，缓缓站稳身形。左右的分神，则是相继出声——
“嘿，我乃无二先生！”
“哼，我乃无三先生！”
“哦，元神分身啊！”
龙鹊看着五官眉目相同，却肤色神情迥异的两道人影，恍然大悟，旋即不加理会，转而盯着无咎的本尊，咬牙切齿道：“小子，你修出分身，又能如何，快快放我出去！否则我下落不明，玉神殿定会追究，只怕到时候，你悔之晚矣！”
在他看来，所谓的无二、无三，元神分身罢了，根本不足为惧。至于无咎，他更不放在眼里。此处阴气弥漫，难以施展神通。即便对方人多势众，又能将他怎地？
却见无咎咧嘴一笑，道：“且较量一番。赢了，放你走，输了，乖乖听话！”
“你又要驱使兽魂害我？”
“不会！”
“一言为定——”
无咎背着双手，神色淡然。而他话音未落，龙鹊已飞身扑了过来。他站着没动，却轻轻摆手。
早已蓄势以待的无二、无三，纵身相迎，一个挥舞金刀，乱劈乱砍，一个掐动法诀，抬手祭出一道阴风剑气。
龙鹊猝不及防，失声大喊——
“哎呀，我的金刀，鬼族的神通……”
金刀凶猛，剑气凌厉。他赤手空拳，顿时招架不住，被迫后退，怒道——
“以多欺少，岂有此理……”
而便在元神分身动手的刹那，无咎闪身往前，猛然挥动拳头，直奔龙鹊砸去。没有法力震荡的动静，只有一道金色的人影飞向半空。刀光、剑气随后而至，随即惊叫声响起——
“飞仙六层的修为，住手……”
龙鹊明白了，他的死对头，不仅人多势众，而且修为大涨。再打下去，陷入重围的他铁定吃亏。
而无咎岂肯作罢，趁着无二、无三的合围之势，一把抓住无路可逃的龙鹊，一拳接着一拳狠砸，依然没有声响，却光芒闪烁，嚎叫声刺耳——
“我输了，不打了……”
四道人影，纠缠着环绕而下。转瞬之间，一起落在地上。
无二与无三，左右分开。
无咎，依然死死的抓着龙鹊不撒手。
“既然认输，便给我乖乖听话！”
“呸，除非你杀了我……”
“你真的以为，我杀不了你？可还记得当年的叔亨祭司，他便是你的前车之鉴！”
“那又怎样？凡人尚且懂得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让我听从你的摆布，休想！”
“咦，你倒是宁死不屈啊……”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舒展筋骨
……
无咎将龙鹊痛殴了一顿，本以为他认输求饶，必然乖乖听话，谁料这位贪财好色的祭司，宁死也不肯屈服。
而他的借口，倒也理直气壮。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抢走了道侣，身为地卢海至尊，他咽不下这口气。
魔剑天地，依然朦胧而又寂静。
无二与无三，已消失不见。唯有无咎站在原地，背着双手，皱着眉头，脸色有些阴沉。而他面前的地上，则坐着龙鹊，虽然情形狼狈，却昂着脑袋，不服不忿的模样。
“让你记恨至今的，还是灵儿？”
“她叫仙儿！”
“实话说了吧，当年你所遇到的仙儿，乃是化名。她的本名，冰灵儿，冰蝉子的千金。她之所以假意讨好，答应成为你的道侣，不过是想要混入龙舞谷，找寻她爹冰蝉子留下的遗物。且记住了，她从前不是，将来也不会是你的女人！”
“冰蝉子的女儿？找寻遗物？哦，怪不得她借口接近藏宝阁，言行怪异……”
“你与冰蝉子的罹难，脱不了干系，竟敢逼迫她的女儿为道侣，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后果。我已告知实情，你是否履行诺言？”
“哼，此事且罢，你还抢了我的藏宝阁呢……”
“藏宝阁的宝物，尽数损毁，却与我无关，只怪你与夫道子等人的攻势太盛！”
“我的金刀呢，还我法宝，放我出去……”
“咦？”
无咎耐着性子分说，只想打消龙鹊的心结，谁料他的偏执，远远出乎想象。不计较女人了，又计较起了法宝。
“龙鹊，你乖乖听话，不难离开此地，也不难收回你的法宝。而若敢与我胡搅蛮缠，我让你与兽魂为伴，直至千年、万年！”
“你不怕玉神殿……”
“哼，自从我杀了叔亨祭司，捅破了神洲结界，便没有怕过任何人！”
“你……放我出去……”
“好自为之！”
无咎懒得再说，闪身消失。
龙鹊愣怔坐着，神色中透着一丝忧虑。
而下一刻，密室之中。无咎的元神归位，睁开双眼，犹自郁闷难消，禁不住哼了一声。
该死的龙鹊，依然是软硬不吃。而那家伙看似偏执，却分明有所依恃。他定然知晓玉神殿的诸多隐秘，否则也不会如此的强硬。倒是要看一看，谁能熬得过谁！
无咎收敛心绪，查看修为，便想着继续修炼，忽而又神色一动。
海面上，一位老妇人从远处飞来。
她落在小岛上，撩起耳边的白发，一边四下张望，一边出声唤道——
“无先生，人在何处，快快现身相见……”
与之瞬间，几丈外的礁石之间，有光芒闪烁，旋即冒出一位年轻男子的身影，看他神色内敛，负手而立，很是气度不凡，却又面带疑惑。
“广山说了，你果然在此，莫怪老婆子打扰，不得不与你禀报……”
“春花姐，何事这般匆忙？”
无咎察觉有人到来，遁出地下，现身之后，如此问道。
老妇人，正是韦春花。而与她结伴的灵儿，并未返回。
“哎呀，妖族作乱，围攻青山岛，师伯请你前去相助！”
“妖族作乱？”
“龙鹊被你生擒之后，地卢海成了无主之地，即使玉神殿也不过问，被妖族趁虚而入。而青山岛防御坚固，起初倒也无妨，谁料还是惹起了万圣子的留意，他竟然亲自带着妖族高手进犯。万圣子的修为，深不可测，一旦青山岛失守，不堪想象啊……”
“万圣子那个老妖物，倒是善于折腾啊！老姐莫急，边走边说——”
无咎微微错愕，踏空而起。
韦春花则是紧随其后，继续说道：“如今的青山岛，乃是地卢海仅有的指望……”
据悉，万圣子离开了卢洲之后，并未返回万圣岛，而是趁机占据了空虚的龙舞谷。万圣岛，恰好毗邻地卢海。他从万圣岛又召来了一群徒子徒孙，再次聚集了五十多位妖族的高手，并继续干起所擅长的勾当，那便是烧杀劫掠而祸乱四方。
一座又一座海岛陷落，无数的修仙者被迫逃亡。而曾经默默无闻的青山岛，接连挫败了妖族的侵扰。于是走投无路者，不甘屈辱者，试图抗争者，皆闻风而至。其中便有午道子，以及他的两位好友，康玄与卜成子。
韦玄子，则是来者不拒，并借助人手，加强阵法防御。青山岛，因而成为了各方修士的庇护所在。而青山岛的名声，也渐渐传了出去，却招来万圣子与更多的妖族高手，形势顿时变得危急。韦玄子唯恐有失，命韦春花外出求援。倘若青山岛陷落，地卢海必将彻底落入妖族的手中……
说话之间，前方出现成片的岛屿。
无咎放缓去势，凝神观望，微微愕然，却又不忘问道——
“灵儿呢，莫非她留在了青山岛？”
“她不在青山岛……”
“哦？”
“三个月前，青山岛尚未遭到妖族的围攻。灵儿她闲着无事，便前往卢洲，找寻韦尚……”
“缘何不加阻拦，岂能让她只身远行？”
“你冲我瞪眼作甚？灵儿说她与师兄有过约定，时近三年，想必她的师兄已赶往碧水山庄，她要前去相会，并将师兄带回青山岛。而韦尚乃是飞仙高人，有助于青山岛的防御。何况她修为高强，曾往来于青山岛与飞龙岛之间而安然无恙。我与师伯，又如何阻拦？”
“嗯，以她的机智无双，或也无妨……”
无咎听说灵儿独自前往卢洲，顿时急了，却又觉着韦春花所言有理，稍稍放下心来。
几道人影，迎面飞来。
“哈哈……”
“先生……”
无咎顾不得多想，诧异道：“这帮家伙，在闹什么名堂？”
飞龙岛就在数百丈外，海滩上站着一群粗壮的汉子。那是月族的兄弟，却不像是在等待他的出关，而是在烧烤海鱼，或四处乱飞，很是喜悦的模样。其中的广山、颜理、昌木、汤齐，掠过海面飞来，大声呼唤着，一个个满脸的笑容。
没错，是在飞，而且还是两脚踏空，如同乘风一般的飞行！
而广山与四位兄弟，到了面前，似乎有心炫耀，左右分开，在海面上来回的盘旋。
“老身返回之时，便是这般情景。而广山与兄弟们，不过筑基的修为，却如同地仙一般的御空自如，着实叫人懵懂！”
无咎与韦春花换了眼色，继续往前。当二人落在岛上，月族的壮汉们纷纷围了过来。
“先生……”
“先生，你总算出关了……”
“我等谨遵叮嘱，也不敢懈怠……”
“兄弟们大有长进呢，会飞了……”
无咎看着熟悉的面孔，听着亲热的话语声，随之点头会意，却没有心思啰嗦。
“广山，过来——”
一道粗壮的人影尚在半空盘旋，急转直下，“砰”的落地，笑呵呵道：“先生……”
无咎伸手抓住广山的脉门。
广山则是老老实实站着，任由先生查看他的修为。在场的兄弟们则是安静下来，连同韦春花在内，无不神色关注。
无咎凝神片刻，松开广山的脉门，转而看向韦春花，分说道：“广山所呈现的修为，仅有筑基的境界。而他的体内，并无炼炁之灵液，却经脉宽厚、气海充盈、法力强劲，即便与真正的地仙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如此情形，闻所未闻。而你身为月族的长者，应该知晓其中的缘由！”
相处多年，韦春花早已获悉了月族的由来与某位先生的身份尊贵。
“我也糊涂啊！”
无咎对于长者的身份避而不提，摇头道：“我只知道星月一族，乃上古神族后裔，除此之外，也弄不明白！”
“广山与兄弟们的寿元长达千年之久，远远迥异于常人，神族后裔之说，应该不假。照此推测……”
韦春花沉吟片刻，道：“既为神族后裔，必然天赋异禀。而广山久居地下，远隔尘世，传承缺失，致使天赋封禁，故而形同凡俗莽汉。如今重新修炼，渐渐开启异禀，所呈现的修为境界，不可以常理论之！”
“依老姐所言，广山借助修炼法门，开启了体内的上古传承，于是便也恢复了几分神人的本色？”
“或许是吧，至少合乎情理，如若不然，又该如何解说呢？”
“不管他是人还是神，终归是我的兄弟！”
韦春花的推测，最为合情合理。而真正的缘由，却无从分晓。不过，无咎也懒得追究。他的心愿，便是要让兄弟们变得更加强大。
试想，十二个堪比地仙的猛汉，身披银甲，满天乱飞，凶不可挡，再有九星战阵的相助，足以让任何一位飞仙感到头疼。
“无先生，青山岛危急，且路途遥远，及早动身才是啊！”
韦春花肩负使命而来，忍不住出声提醒。
“嗯，闭关至今，也该到了舒展筋骨的时候了！”
无咎抬手一挥，不容置疑道：“兄弟们收拾妥当，即刻随我赶往地卢海！”
广山答应一声，与众人忙碌起来。
少顷，飞龙岛上升起一片白云，呼啸远去……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月莲姐姐
……
由青山岛往北，避开龙舞谷所在的金卢岛，转而西行，便可穿过地卢海而抵达卢洲本土。再越过高山丛林，与无数的湖泊，寻至一座湖中的小岛，那便是碧水山庄。
行程虽也曲折，途中倒也顺利。
湖光山色之间，一座郁郁葱葱的小岛愈来愈近。
半空之中，一道娇小的人影放缓去势。她回头张望，神色谨慎，转而俯瞰，腮边浅笑。
正是独自远行的冰灵儿。
无咎忙着修炼，韦春花忙着青山岛的防御，想要找人说话也不能，如此枯守了两年又几个月。算起来韦尚师兄也该出关了，或许已按照约定前往碧水山庄。既然闲着无事，不若赶过去查看一二，若能见到师兄，也算是为了青山岛找来一大强援。若是见不到师兄，原路返回便也是了。
那十余里方圆的小岛，近在眼前。树木掩映下的房舍，已清晰可见。而神识之中，并无人影出现。
难道韦尚师兄仍在闭关，尚未赶来？
冰灵儿飘然而落。
迎面一片古木环绕的空地，有水池假山。假山上刻着四个字，碧水仙苑。而水池早已干涸，并堆满了枯叶。空地的尽头，乃是石阶、废墟，并野草丛生，在湖光山色的映衬下，倍显荒凉。
碧水仙苑，便是碧水山庄。
到家了！
曾经的家，只是一片废墟！
冰灵儿腮边的笑意，渐渐淡去。她默然片刻，转而右行。
穿过茂盛的树林，绕过庄院的废墟，又去百丈之远，眼前出现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之中，依然水波荡漾，四周草地如茵，朵朵野花绽放。在那池边的老树下，还搭建着一个简易的凉棚，并有一个花藤缠绕的秋千，随着微风轻轻的摇晃。
冰灵儿踏着柔软的草地，一双明眸如水波动。
此处，类似于凡俗人家的后花园。曾有一对小姐妹，在此度过无数的欢乐时光。而姐妹早已阴阳陌路，碧水山庄也便成了废墟。所幸山庄背后的池塘、老树，幸存下来。当然还有这秋千……
冰灵儿停下脚步，伸手清理着秋千上的花藤。
记得神洲有熊都城的一个破旧府邸的后院中，也有个秋千，引得路过的她前去玩耍，因而结识一位落魄的公子。他的秋千，早已损毁，她的秋千，虽然花藤凌乱，却依然完好。或许彼此的青春年少，一样的美好，一样的凋零远逝……
冰灵儿转身坐在秋千上，伴着花香，吹着风儿，轻轻的摇晃。一边是风景如初的池塘老树，一边是野草覆盖的废墟。她便在这往昔、今日之间，默默回味着青春，咀嚼荒凉，感受着岁月的静谧……
不知不觉，黄昏渐渐降临。几片残叶飘落枝头，盘旋着悠然落地。
冰灵儿依然坐着秋千摇晃，并偎着花藤，双目微阖，如同随风入眠。精致如玉的小脸上，带着一丝倦怠的安详。她很想着这般睡去，去那曾经的梦里，不再担惊受怕，没有凄风苦雨。还要将那个小子，引荐给爹爹与仙儿，若是加上娘亲，一家人团圆……
又是几片树叶落地，拂面的清风中似乎多了几分寒意。
不对呀，此地四季常春……
冰灵儿睁开双眼，眸光一闪。
远近未见异常。
韦尚师兄，并未如约赶来。是就地等候，还是返回青山岛呢？无咎又是否出关……
“小妹妹，你便是冰灵儿？”
冰灵儿尚自迟疑，有话语声突然响起。她心头一凛，循声观望。而神识之中，依然没有发现。她慢慢起身，藏于袖中的双手多了一块玉符与一把精巧的玉剑。
“呵呵，不必惊慌！”
笑声响起，清脆悦耳，并透着异样的魅惑，使人为之神魂一颤。
冰灵儿很想就此逃遁，而莫名的恐慌，竟然让她不敢挪动半步。
十余丈外的林间，有光芒闪过。与之瞬间，一道人影款款走来。
是位女子，身着白衣，韶华年纪，黑发披肩，身形袅娜。尤其她皎白如玉的脸颊与精致的五官，煞是娇美动人。而她迷离的笑容，内敛的威势，又令人敬畏，不敢稍有睥睨。
“你是……”
冰灵儿后退一步，如临大敌。
女子却缓缓止步，含笑说道：“我叫月莲，唤我月莲姐姐便是！”
“你……你是月仙子！”
冰灵儿已是花容失色。
“咦，这天下知道我名讳的不多……”
女子的明眸闪烁，很是好奇的样子。
“我听爹爹提起过前辈的大名……”
“冰蝉子？也难怪……”
冰灵儿也算是出身名门，见多识广，能够让她骇然变色的女子，绝非等闲之辈。
果不其然，月仙子并未否认来历，而是打量着池塘暮色，继续说道：“冰蝉子，罪不至死，奈何玉真人独断专行，最终导致令尊丢掉了性命！”
“前辈造访，便是为了澄清家父的死因？”
冰灵儿禁不住又后退了一步。
“唤我姐姐啊！”
月仙子依然是和颜悦色，却又微微摇头。
“不，此番只为灵儿妹妹而来！”
“为我而来？”
冰灵儿很是意外。
“听说你与无咎的关系匪浅，姐姐便登门相求，求你劝他改恶从善！”
“你已等候多时？”
“是啊，自从部洲金吒峰的大阵遭到毁坏，我便在此恭候。只要找到灵儿妹妹，便不愁找到那个无恶不作的坏小子。而妹妹果然是难舍家园啊，却不知那位无先生，又在何方呢？”
“你找他作甚？”
“他杀了叔亨，罪责难逃，又捣毁法阵，公然挑衅玉神殿。我与玉真人，奉命惩治凶顽！”
“玉真人也来了……”
“姐姐行事，不喜有人插手！灵儿妹妹，还请告知无咎的下落！”
“无可奉告！”
“呵呵！”
月仙子依然是面带笑容，而话语间却多了不容置疑的威严。她打量着冰灵儿，轻声道：“妹子倒是有情有义啊，不过姐姐还是劝你，收起手中的玉符与法宝，以免伤了和气！”
冰灵儿正要祭出玉符，孤注一掷，忽而周身冰寒，顿时四肢僵硬而难以动弹。她惊惧不已，失声道：“你便是杀了我，我也不知无咎的下落……”
“如此娇美无双的妹妹，我见犹怜呢，又怎会动手加害，且安心便是！”
“所言何意？”
“唉，妹妹陷入情劫，尚不醒悟，便让姐姐帮你一回，看看那位无先生，究竟是真情君子，还是龌龊小人……”
……
青山岛。
曾经风景秀美的小岛，依然笼罩着浓重的云雾。
而十余里外的海面上，停泊着一条不知从何处抢来的大船。有成群的壮汉飞来飞去，还有一位驼背的老者站在船头凝神观望。
“砰、砰——”
两个壮汉落在甲板上，拱手行礼。
“祖师，弟子与高乾回来了！”
“我与古原，依照祖师的吩咐，已围绕海岛查看了一圈……”
这两个家伙，便是妖族的高乾与古原，尊称为祖师的老者，只能是万圣子。
万圣子转过身来，微微颔首。
高乾与古原，继续禀报——
“小小的青山岛，竟然阵法森严，连续两个多月，依然难以攻克。不过，正如祖师的猜测，再强的阵法，也有它的破绽！”
“据我兄弟查看，青山岛的北端，礁石错乱，应为护山大阵的薄弱所在。且全力攻打，或能得手！”
“据说青山岛躲藏着上千的修士，还有凡俗家眷，只要攻上岛去，必然收获多多！”
“从此以后，地卢海便是我妖族的属地！”
“哈哈，龙鹊祭司也吓得不敢露头，想必玉神殿已默认我妖族的壮举！”
高乾与古原，很是兴奋。
万圣子却是不以为然，教训道：“玉神殿之强大，远非尔等所能想象……”
话音未落，他已踏空而起。
众多妖族高手，或是飞行，或是驱动海船，浩浩荡荡跟了过去。
不消片刻，一条海船与数十位妖族的高手，抵达青山岛的北端。之所以带着海船，只为强攻之余的落脚歇息。也由此可见妖族的嚣张，根本未将岛上的修士放在眼里。
万圣子依然飞在半空，居高俯瞰。
青山岛的北端，礁石林立，着实不便设置阵法，至于此处的防御是否薄弱，还要试探一番而方能知晓。
“我妖族子弟听令！”
万圣子似乎打定主意，吩咐道：“给老夫合力一处，全力强攻，不破阵法，誓不罢休！”
高乾与古原等数十个妖族的高手，齐声响应，手持法宝，直奔阵法扑去。霎时间光芒闪烁，轰鸣震耳。
万圣子犹自踏空而立，暗暗哼了一声。
百万里方圆的地卢海，已被扫荡殆尽，即使玉神殿追究，也改变不了事实的存在。何况地卢海与万圣岛相连，妖族理当成为这片海域的主人。谁料想一个小小的青山岛，竟然顽强撑到今日。
哼，谁敢与妖族为敌，便是死路一条！
纵使无咎在此，他也不敢猖狂。不过，听说那小子已逃往贺洲，倒是便宜了他！
“轰、轰、轰——”
成群的妖族高手，挥动刀棒，与各式法宝，冲着两块礁石间的阵法全力猛攻。光芒闪烁，云雾激荡，浪花飞卷，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万圣子踏空往前，大袖挥舞。
“闪开，看老夫的手段——”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火速驰援
……
青山岛上。
青山岛的修士，远远不止上千之数。除了午道子等三家的子弟之外，还有慕名而来者，使得岛上的修士足有五、六千。再加上凡俗家眷，怕不有上万的人数。而如此众多的修士却要分散在数十里方圆，看守各处的阵法，肩负防御的职责，人手犹显不足。
更何况妖族大举来犯，且攻势正盛。
“师祖，北端的阵法连遭攻击，韦柏师叔支撑不住，快快救援——”
一个红脸的汉子，在大声喊叫。
那是韦合，担负起青山岛管事弟子的身份，也算是重操旧业，此时的他踏着飞剑，很是匆忙。
“妖族企图破阵，诸位随我来——”
韦玄子抬手一挥，一群修士随着他越过山峰、河谷，直奔海岛的北端飞去。
却见前方的尽头，云雾翻涌，光芒闪烁，法力轰鸣。而海边的山坡上，布满了成排的石柱，皆刻画符文，加持成堆的灵石。所爆发出强劲的气机，与四方的云雾融为一体。并在数十个修士的法力加持下，不断与云雾中的光芒抗争着僵持着。而光芒愈来愈盛，便如同肆虐的雷电，随时都要撕开云雾，宣泄出猛烈的杀机。
“诸位道友，加持阵法——”
韦玄子落在山坡上，扬声吩咐，双袖齐挥，一道道蕴含法力的符文脱手而出。午道子与康玄、卜成子，随后而至，不敢怠慢，也忙着打出法诀加持护山大阵。
而阵外的攻势，愈发猛烈。
山坡上，已聚集了上百位修士。而防御之余，各自不免恐慌。即使韦合，以及赶来过救援的韦柏、乔治女与姜玄，也是神色凝重。
一旦阵法失守，便将迎来一场杀戮。五十多位妖族的高手呢，不仅凶狂，而且残暴，即使韦玄子等四位前辈也抵挡不住。尤其是妖族的祖师，万圣子，据说法力通玄，高深莫测，近乎于无敌的存在。青山岛，已是凶多吉少。
“诸位，不必担忧！”
韦玄子有所察觉，气定神闲道：“我青山岛大阵经营十数年之久，非同小可，即便是遭到妖族攻打两月有余，依然稳如磐石。只要你我齐心勠力，必能拒强敌于阵外。”
许是有意安抚众人，提升士气，他稍稍一缓，接着又道：“妖族来犯的前夕，我已派人求援。依照路程推算，无先生不日将至！”
众人听说有强援到来，果然精神一振。
午道子与康玄、卜成子换了个眼神，心绪莫名。
韦柏则是冲着身旁的乔治女，窃窃私语几句，换来对方的欣慰颔首，他旋即报以微笑，然后双双走到法阵前出手相助。
韦合没有参与防御，而是拉着姜玄站在十余丈外，一边关注着远近的动静，一边佯作糊涂道：“师祖，您老人家说的可是无咎、无先生？”
韦玄子点头道：“正是！”
韦合惊讶道：“哎呀，据传他大闹龙舞谷，纵横泸州，如今已是飞仙高人，更是了不得呢。还有他麾下的十二银甲卫，所向无敌！此番妖族倒霉了，真的要倒霉了！”
在场的众人，更添几分期待。
有关某位先生的大名，早有耳闻，若是他前来救援，青山岛无恙也。
姜玄却悄悄扯了韦合一把，传音道：“春花前辈外出至今，两月有余，能否找到无先生，尚未可知呢……”
“放心便是，我与无先生，乃是好兄弟，他听说我在岛上受难，必然火速驰援……”
韦合挺起胸膛，脸泛红光。
姜玄摇头不语……
“轰——”
又一声轰鸣震响，云雾翻腾，强劲的反噬之力，霎时卷起阵阵狂风。
“啪、啪、啪——”
山坡上的阵法石柱竟然支撑不住，相继碎裂。
倒卷的狂风，裹着云雾、石屑与猛烈的杀机呼啸而至。尚在盘膝而坐的修士们，禁不住东倒西歪。而百丈之外，闪烁的光芒更为刺目。失去加持的阵法禁制，顿时堪堪欲破。
“全力防御——”
韦玄子大喝一声，挥袖甩出十余根石柱。眨眼之间，破损的阵脚已被修复。而尚未来得及缓口气，又一声轰鸣传来。刚刚插入山坡法阵的石柱，再一次“啪啪”炸碎。他蓦然一惊，失声道：“万圣子亲自动手了……”
“喀——”
便于此时，百余丈外，发出一声撕裂的巨响，随之云雾溃散，光芒狂泻，一道数丈大小的豁口骤然闪现。
“哎呀，阵法破了……”
“快逃……”
山坡上的修士，已是乱作一团，有的大叫，有是跳起逃窜。
午道子与康玄、卜成子，也是脸色大变。青山岛不仅有为数众多的子弟，还有凡俗家眷，一旦阵法失守，后果不堪想象。
而便在三人心生退意之时，却见一道人影踏空而起，直奔着阵法的豁口扑去，扬声大喝——
“阵在人在，阵亡人亡！诸位道友，随我舍命一战——”
韦玄子，曾经的冠山岛的岛主，韦家的家主，一位圆滑世故的地仙高手，竟然要舍身堵住阵法豁口？
与之瞬间，韦合、姜玄，以及韦柏、乔芝女，皆踏剑而起。其中的韦合，修为最低，叫得最响——
“此战有进无退，有死无生，杀……”
午道子与康玄、卜成子暗暗动容，顾不得多想，各自催动飞剑，摆出拼命的架势。
恰于此刻，又一声巨响传来。
“喀喇——”
原本只有数丈的豁口，突然崩塌百丈，随之杀机扑面，天光耀眼。还有一位驼背的白发老者，与四头虚幻的神兽，以及数十妖族高手，直奔着崩塌的阵法扑来。
韦玄子首当其冲，神色微变。却正如所说，此战有进无退。而往前一步，必死无疑。后退半步，便将迎来一场屠戮。他须发飞扬，怒目圆睁，催动手中的飞剑，便要血战到底！
而势头正盛的妖族，并未趁机强攻？
韦玄子微微一怔，他身后的众人也是瞠目愕然……
与此同时。
青山岛北端的海面上。
万圣子连番出手，施展他最强的神通，终于将封山大阵，撕开一个豁口。既然阵法已破，青山岛已是唾手可得。众人欢呼大喊，只待大肆杀戮、劫掠。谁料便在这个紧要的关口，阵势突然大乱。
“啊——”
一声惨叫响起，血肉残肢翻飞。
竟是一位妖族的高手，被一道金色的光芒劈为两半。其毫无防备，也无从招架，便已魂飞天外。而出手偷袭者，却不见踪影。
“啊……”
不过瞬间，又是一个壮汉，坠下半空。拦腰斩断呢，血腥的惨状，令人胆寒。
妖族的众多高手，再也顾不得攻打青山岛，而是四散躲避，一个个惊慌不已。
何人偷袭？
竟如此诡异，而又强大莫测。地仙修为的高手，根本挡不住他的致命一击！
万圣子没有躲避，却愣在半空，同样的错愕，同样的难以置信。而便在那道金色的光芒再次闪现的一刹那，他抬手祭出一道剑光。
“锵——”
金戈炸鸣，光芒倒卷，旋即呈现出一道金色的刀芒，犹在半空盘旋而呼啸作响。随之瞬间，还有一道金色的人影若隐若现。
“龙鹊祭司……”
万圣子认得那把金刀，暗暗吃了一惊。
“嘿，正是本尊！”
许是藏匿不住，人影渐渐凝实。只见他果然留着金发，却浑身金黄，便是眉眼也泛着金色，唯独脸上无须，极为的年轻，似乎察觉到了破绽，又忙伸手捂住下巴。
“你……无咎！”
“嘿，老妖物，幸会！”
那通体金色的年轻人，根本不是龙鹊，他年轻的相貌，再也熟悉不过。一脸的坏笑，掩饰的杀机，正是无咎，不，应该是他的分身。
果不其然，金色的人影，微微闪动，旋即已是身着长衫的模样。且黑发飘逸，肤色白皙，器宇轩昂，却又神态邪狂。偏偏手持着龙鹊的金刀，周身散发着飞仙一层的威势。
万圣子犹自难以置信，道：“你丧失修为，圈禁在星海宗，怎会……”
无咎，或无咎的分身，打量着四周纷乱的人影，带着欢愉般的笑容道：“是啊，不过本先生又回来了！”
万圣子却脸色阴沉，东张西望道：“青山岛与你无关，莫管闲事！”
“嘿，谁说与我无关？没有本先生，便没有今日的青山岛！”
“当初的白溪潭让你走脱，你还敢送上门来，哼……”
万圣子突然冷哼一声，抬手祭出一道青色的龙影。
而他正要痛下杀手，那道熟悉人影突然转瞬逃遁。
“拦住他——”
万圣子厉声大喝。
众多的妖族高手，尚自忙乱，却见祖师神勇，顿时又杀气腾腾。
谁料便于此时，惨叫声再一次响起——
“啊……”
这回没有血光，也没有残肢断臂，只有一具死尸，直接砸向海面。
“无咎，你的本尊还不现身……”
韦玄子似乎早有所料，抬手一指。
青色的龙影呼啸盘旋，掉头冲了过去，却扑了个空，迸溅倒卷的海浪中根本不见人影。
而惊叫声，此起彼伏。
“他在此处……”
“啊……”
之前的无咎，左右闪遁，刀光挥舞，但有阻拦者，无不血肉横飞。
与此瞬间，一道道无形的剑气，在海面上嘶鸣炸响。随之一个又一个妖族的高手，变成了冰冷的死尸。
“鬼族的阴风剑……”
“嘿，老夫鬼赤……”
“哼，故弄玄虚……”
万圣子纵是修为强大，神通莫测，奈何顾此失彼，徒子徒孙接连惨死。他又急又怒，转而奔着阵法的豁口扑去——
“无咎他意在解围，不用理会，且杀入青山岛，血债血偿……”
这位妖族的祖师，应变极快，他看出无咎不敢与他交手，却凭借分身趁乱偷袭。他索性杀入青山岛，纵使对方的分身再多，也同样难以兼顾，他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数十个妖族高手也是恍然大悟，一个个顿作疯狂。
而青山岛一方的众人，正要拼命，谁料情形逆转，不由得大为振奋。谁料危机再次降临，万圣子竟然舍弃无咎，带着成群的妖族高手，直奔着阵法扑来。
韦玄子须发张扬，急声吼道——
“绝不可让妖人踏入青山岛……”
话虽如此，而凭借他与午道子、康玄、卜成子，又如何是万圣子的对手。更莫说还有数十个妖族的高手，犹如数十头猛虎而势不可挡！
而便在这生死关头，一道人影凭空闪现，倏然挡住了阵法的豁口，并抬手扯出一张白骨大弓而凛然出声——
“本先生在此，踏入青山岛者，死——”

第一千零七十章 大败妖族
……
无咎的本尊，终于现身了。
却挡住了阵法的豁口，也挡住了妖族的攻势。
万圣子首当其冲，微微诧异，旋即双手齐挥，霎时劲风呼啸而龙虎幻影闪现。
某人的本尊，果然现身了，看得真切啊，竟是飞仙六层的修为。短短的三、四年而已，他的修为怎会变得如此惊人？而孰生孰死，尚未可知。既然狭路相逢，此番决不能手下留情！
而无咎现身之后，话音未落，一条青龙与一头白虎迎面扑来，更有万圣子与他的徒子徒孙汹汹而至。老妖物是趁着他立足未稳，企图凭借人多势众而强攻取胜。换作任何一位飞仙高手，只怕都要退避躲闪。而他无咎既然来了，便不会后退半步。
撼天神弓高举，弓弦顿作满月。
“嘎吱——”
“嘣——”
弓弦炸鸣的瞬间，四周的气机顿时为之一滞，便好像虚空在痉挛、收缩，而不过稍稍蓄势，一道烈焰箭矢凭空闪现，旋即以怒雷霹雳之势，带着雄浑无匹的威势咆哮而去。
万圣子似乎早有提防，暗啐一口，双手一合，青龙白虎猛然相撞。他本人则是闪身横移，依旧奔着阵法的豁口扑去。他要以他强大的法力，吸引神弓的攻势，然后趁机冲上青山岛，逼迫无咎难以兼顾。一旦双方陷入混战，他再回头收拾那个小子。
而不过眨眼之间，龙虎的幻影便已双双崩溃，旋即一道烈焰箭矢到了面前，凶猛的杀机令人窒息。
咦，神弓的威力远胜从前？
万圣子再要躲避，为时已晚，急忙双手挥舞，一块数丈厚的玄冰凭空而出。而玄冰出现的刹那，“砰”的一声炸得粉碎。炽烈的杀机，再一次近在咫尺。他再不敢心存侥幸，转身疾遁，并连番打出法诀，一块又一块坚硬的玄冰挡在身后。
却“砰砰”炸响，玄冰接连炸碎。
而那火红的箭矢，依然势不可挡。
万圣子被逼无奈，周身突然涌出一层白光，随即呈现出一头巨大白猿的幻影，并猛地挥动双臂举起一块数十丈厚的玄冰砸向身后。“轰”的一声闷响，玄冰依然四分五裂。而烈焰箭矢的威力，随之渐渐消散。他刚要缓口气，一道人影追来，又是高举神弓，“嘣”的一箭射出。
“哼！”
万圣子暗哼一声，急忙以法身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去。烈焰箭矢紧随其后，逼得他不敢回头。不知是百里，还是数百里，烈焰箭矢的威力总算是慢慢耗尽，而熟悉的喊声依然遥遥传来——
“老妖物，尽管去吧，你的徒子徒孙，便交给本先生了……”
“尔敢……”
万圣子已收起法身，猛地停下，刚想返回，又神色迟疑。
神识可见，一道人影犹在远处踏空而立。不用多想，对方是防备他再次返回青山岛。而那张白骨大弓，令他更加忌惮。门下的弟子，已各自逃散，却一个接一个坠向海面，即便此时杀回去，也未必能够尽数解救……
“无咎，你杀我一个弟子，便将有百个修士陪葬！”
“好啊，我只有前往万圣岛，让你的老巢，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你……你且等着……”
“青山不改，我等着你！”
万圣子的心机过人，却不善言辞，恨恨一甩袖子，转身消失无踪。
无咎，依然手持神弓，踏空而立，不敢有丝毫大意。久久之后，依然不见异常，他这才收起神弓，奔着来路飞去。
论修为，他依然不是万圣子的对手。
那位妖族的祖师，至少是八阶妖仙的境界，也就是说，比起修士的飞仙，还要更为的强大。不过，本先生的撼天神弓，却能抵消强弱的差距。更何修为提升之后，轻轻松松便可射出三、五箭。凭借神箭之威，足以让那个老妖物落荒而逃。
而本先生的两具分身，也不容小觑……
青山岛北端的海面上，漂浮着片片尸骸。一条无人的海船，犹在随波摇晃。
而一道手持金刀的人影，与一个黑脸的年轻人，依然在远处追杀。妖族的祖师逃了，徒子徒孙们也各自逃命。却都是地仙的高手，一个个凶悍奸猾，势头稍有不妙，顿作鸟兽遁去。
“给我站住——”
无咎的元神分身，或无二先生，挥舞金刀，大声叫喊。
而数百丈外的两个汉子，拼命逃窜。
其中一人，周身闪烁青芒，去若疾风，愈来愈快。
另一人渐渐落后，焦急喊道——
“古原，你的遁法……祖师偏心……”
“高乾，凭本事活命，何必抱怨……”
古原依旧是疾驰如风，头也不回。
高乾很是委屈，急道：“你我兄弟情同手足，理当同生共死……”
话虽如此，他却回头观望，眼珠子乱转。那个挥舞金刀的人影，已追到百丈之外。他突然身形一闪，撇开古原，直奔左手方向，并拖曳着一缕黑风，遁法猛然加快了几分。
“咦？”
无二追到近前，左右张望。稍稍耽搁，敌我双方的间隔再次落远。他索性停了下来，不再追赶。
而不消片刻，远处的黑风骤然消失，从中现出高乾的身影，却被捆住了四肢，在半空中嚎叫——
“饶命——”
随之冒出一道人影，正是无咎的本尊，伸手抓着高乾，“砰砰”就是两拳。
“闭嘴——”
与此同时，右手方向的数十里外，冒出一群追逐的人影。
之前逃走的妖族高手，竟然被人拦住，并顺势追了过来。而那十二个猛汉，一点也不陌生。
古原见机不妙，急忙掉头转向。而他正要继续飞遁，一道无形的剑气突如其来。他仓促抵挡，手中坚硬的玄铁棒“锵”的断为两截。他惊得转身躲避，剑气直透肩胛而过。他惨叫一声，翻身坠落，却被凭空闪现的一位黑脸的年轻人伸手抓住，并瞬间被禁制封住了经脉修为而再也挣扎不得。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妖族的高手坠落，却尽被绳索捆绑。
有老妇人随后现身，出声喊道——
“依照先生吩咐，将妖人囚禁于海船之上……”
须臾，手持金刀的无二，与黑脸的无三，双双失去了身影，仅有一位年轻的先生与一位白发的妇人踏空而立。
十二位粗壮的汉子，则是落在海船之上。而甲板之上，则是躺着三十多位妖族的高手，不是被绳索捆绑，便是被禁制封住了修为。
又到了黄昏的时分，火红的晚霞绚丽如醉。
青山岛北端的云雾大阵，撕开的豁口如旧。堵在豁口处的百多位修士，依然是目瞪口呆。
前后不过盏茶的时辰，强大的妖族已不复存在。除了万圣子，与少有的几个妖人逃走之外，余下的高手，不是被杀，便是被生擒活捉。而力挽狂澜的只有一个人，无咎、无先生。当然，随后赶来的十二银甲卫，更是摧枯拉朽，所向披靡，可谓是一举全歼了妖族。
喧嚣已去，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也仿佛消失在醉人的晚霞之中。而血腥尚存，惨烈的厮杀犹在眼前……
“韦岛主——”
“啊，无咎老弟……”
尚在观望的韦玄子，猛然回过神来，抬手一挥，急声催促道：“快快打开阵法，恭迎无先生——”
随着一声吩咐，笼罩青山岛的雾气渐渐消散。峰顶上、山谷间、海岸边、沙滩上，顿时冒出数千人影，无不翘首张望，一个个又是好奇、又是敬畏。
某位先生的名声，在地卢海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谁想竟然是他挺身而出，解了青山岛之围。恰逢机缘所致，当一睹高人风采！
韦玄子早已是面带笑容，腾空而起。
韦合、姜玄、韦柏、乔芝女，也是欢喜不已。
午道子与康玄、卜成子，则是面面相觑，神色迟疑，却又不敢怠慢，只得跟随众人迎了过去。硬着头皮随后而行。
无咎背着双手，踏空迎风，眺望晚霞，嘴角含笑。
他身旁的韦春花，见青山岛安然无恙，悄悄松了口气，却心有余悸——
“若非先生施展遁法，先行一步，后果不堪设想。老身却姗姗来迟，差点误了大事！”
飞龙岛与青山岛相隔遥远，途中难免耽搁。果不其然，尚在万里之外，还是察觉到了青山岛的情形危急，于是无咎当机立断而先行一步。韦春花则是带着广山，继续驱使云舟赶路。而无咎人单势弱，对付妖族并不容易。他使出分身，施展偷袭，再声东击西，最终大获全胜。
“老姐赶来的时机，恰好到处呢，否则如何拦住这帮家伙……”
无咎随声说道，抬手一指。
两人的脚下，便是海船。成群的妖族高手躺在甲板上，便如一条条死鱼。
韦春花颇感宽慰，却又恨恨啐道——
“呸，这群妖人，作恶多端，应当杀了，永绝后患！”
“杀不得啊！”
“妖人而已，为何杀不得？”
“过犹不及……”
“哼，你方才已杀了十五六人，此时却又慈悲心肠，着实叫人想不明白。师伯来了——”
无咎的心思，韦春花不懂。他也无暇分说，因为韦玄子带着众人到了近前。
“呵呵，多年不见，无先生的风采，更胜从前啊！”
“无先生……”
“无前辈……”
“无……无前辈……”
众人纷纷拱手施礼，有亲近、欣喜，也有讨好与敬畏，种种神态不一而足。午道子与康玄、卜成子，则是低着头躲在人群中。
“韦岛主，辛苦了！”
无咎含笑回应，话语随和。
“姜玄兄弟，韦合，嘿，还有韦柏，听说你与乔治女结成道侣，恭喜啊，回头送上贺礼！”
笑声响起一片，场面热闹。
无咎却神色一凝，诧异道：“这三位是？”
午道子与康玄、卜成子，顿时脸色一变……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入乡随俗
……
青山谷。
山谷中，洞府门前的山坡上，无咎与韦玄子、韦春花，在石桌前坐着说话。
另有两人站在旁边，韦柏与乔芝女。
此前，无咎已从韦春花的口中，获悉了青山岛，以及地卢海的大致情形。而如今亲临实地，他还是就心中的疑惑，详细询问了一遍。譬如，玉神殿的高人，鬼族的下落，等等。
而韦玄子，自从接到韦春花的召唤之后，便万里迢迢赶来，不惜余力的经营着青山岛。如今见到无咎，他很是喜悦。而喜悦之余，便是由衷的敬佩。敬佩对方的修为强大，也敬佩他当初的识人之明。他将青山岛的现状，修士的人数，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青山岛弟子，已达上千，投奔而来的修士，四、五千之众。再加上家眷，以及打鱼行船的凡俗，如今的青山岛，足有一万多人。毋容置疑啊，无先生此番重挫妖族，救活人命无数，实乃一桩大大的善举！不过……”
韦玄子稍稍一缓，疑惑道：“先生留下了三十多位妖族高手，有何深意？倘若万圣子卷土重来，又该怎样应对呢？而地卢海乃是玉神殿的属地，却至今不见有人过问，难道玉神殿无暇顾及，亦或是故意为之？”
韦春花附和道：“师伯的担忧，不无道理。如今的青山岛，乃众矢之的，稍有不慎，便将遭致覆顶之灾！”
无咎翘腿坐着，伸手敲击着石桌，打量着山谷的景色，很是悠闲的模样。而他的眼光中，有一丝怅然闪过。
大败妖族，重返旧地，又见到熟悉的好友，自有一番欢快的场面。而欢快之中，好像缺少了什么。
“无先生，还请多多指教！”
“哦……”
无咎收回思绪，看向韦玄子与韦春花，点了点头，道：“地卢海，与万圣岛相邻，倘若结下私仇，青山岛永无宁日。故而我留下那帮家伙的性命，只为从长计议！”
“先生，你试图讲和？”
“尚不至于！”
无咎冲着韦春花摆了摆手，接着说道：“玉神殿的用意，无从知晓，而地卢海若不自救，难逃妖族的祸害。韦岛主即日修葺阵法，严防以待。万圣子那个老妖物吃了大亏，必然不会罢休！”
韦玄子连声答应，欣慰道：“有无先生在此，青山岛无忧也！”
“我若不在呢？”
“啊，你要走……”
“当青山岛安然无恙之后……”
无咎不再多说，站起身来，翻手拿出两把古剑与两枚玉简，笑道：“韦柏、芝女，欣闻你二人缔结天地之合，理当送上贺礼而略表心意！”
从韦春花的口中获悉，韦柏看上了乔芝女的美貌，刻意巴结讨好之后，终于虏获芳心，于是在韦玄子的见证下，彼此结成道侣。
“多谢先生！”
乔芝女低头含羞，躬身致谢。倒是韦柏喜笑颜开，伸手抢过古剑、玉简，又忙体恤道：“芝女，宝物由你收藏，你我不分彼此……”
无咎笑了笑，踏空而起。
韦玄子与韦春花也不耽搁，忙着召集人手修复加固青山岛的大阵。
青山谷一侧的山顶上，有一排山洞。
山洞门前的山崖上，坐着广山等十二个粗壮的汉子，各自举起酒坛、抓着烤肉，大快朵颐，不亦乐乎。姜玄与韦合，则是陪同吃喝说笑。
“哈哈，先生……”
“无先生，请……”
无咎飘然而落，引得众人纷纷起身相迎。他接过韦合的酒坛子，示意道：“兄弟们，同饮——”
“哈哈，同饮——”
广山与兄弟们，在外奔波数年，很是辛苦，也难得大块吃肉、大口饮酒。如今来到青山岛，与韦合、姜玄重逢，根本不用多说，酒肉便已送到面前。且吃喝痛快，煞是惬意。
而无咎饮了口酒，又放下酒坛。
“先生，何故闷闷不乐？”
韦合善于察言观色，出声问道。
护山大阵，尚未开启。没了云雾的遮挡，人在山顶，郁郁葱葱的山林，与广阔无垠的大海尽收眼底。
无咎摇了摇头，随声道：“没有……”
“哈，无先生，你瞒不过兄弟，想必是惦记灵儿仙子……”
韦合抱着酒坛，满面红光。放眼天下，能够与十二银甲卫，以及无先生称兄道弟者，寥寥可数。而他韦合，便是其中之一。他趁着酒兴，正要吹嘘一番，却被姜玄扯了一把，急忙闭上嘴巴。
无咎果然瞪起双眼，教训道：“你这家伙，也该安心修炼了，我的兄弟中，唯你修为最低呢！”
“呵呵！”
韦合讪讪一笑，却并无惧色，反而是与有荣焉的模样。与修为相比，他更在意“兄弟”的称呼。
“广山，且吃饱喝足了，前往海船，与我看守那帮妖人！”
无咎没有心思说笑，吩咐了一声，然后拎着酒坛，独自起身踏空而去。
广山点头答应，与兄弟们继续吃喝。
姜玄，如今已是人仙三、四层的高手，却愈发谨慎沉稳，小声提醒道：“无先生乃是飞仙前辈，切莫没大没小！”
韦合的脸上依然泛着红润，不以为然道：“无先生秉性高洁，洒脱不羁。他的为人，我最清楚不过，想当年啊，我与他联手对敌，兄弟情深，啧啧……”
姜玄饮了口酒，默默看向那远去的人影。
曾几何时，一个山野小子，跟着他踏上仙途，受他管教与呵斥，生死不由己。而短短的二十多年过后，还是那个山野小子，已登上万丈巅峰，扬名天下。而他姜玄，只因一念恻隐，成为了他的兄弟，从此矢志追随而无怨无悔。可见世事难料，缘法莫测……
半空之中，无咎踏风而行。
片刻之后，他已抵达海边。
海边的小镇，远比当年繁华，且人来人往，显得很热闹。青山岛与妖族一战，大获全胜，遑论修士、或凡俗，皆欢欣鼓舞。久违的笑容，再次回到了每个人的脸上。
而青山岛的危机，真的远去了？
未必啊！
无咎举起酒坛，灌了口酒，低头俯瞰，转而又眺望远方。
据悉，灵儿离开青山，已有三个多月，依照行程算来，早已抵达碧水山庄。而她是否见到韦尚，又何时归来，无从知晓。不过，凭借她的修为，与机智无双，途中应该无恙。犹还记得，她曾独闯龙舞谷。相信她面对强敌，也能够周旋自如！
无咎想到此处，心头轻松许多，继续饮着酒，飘然踏空往前。
十余里外的海面上，孤零零的漂浮着一条海船。
那是妖族劫掠的海船，当作落脚歇息的所在，而如今却成了囚禁妖人的牢笼，也算是物尽其用。
无咎飞到近前，从天而降。
两位老者，与一个中年人，早已站在甲板上，拱手相迎。
“三位岛主，辛苦！”
无咎落下身形，举手还礼。
三位岛主，正是午道子、康玄与卜成子，乃是无咎的冤家仇敌。故而，听说无咎到来，三人便忐忑不安。直至无咎现身，并大显神威。三人早已陷入绝望，却又无从躲避。
当年的仇家，仅是一个人仙小辈，如今却成了飞仙高人，便是强大的妖族也不是他的对手。倘若他要报仇雪恨，谁敢抗争半分？
不出所料，无咎果然认出了曾经的仇家。而他并未借机报仇，也未恃强凌弱，或严加斥责，仅说了句“往事一笔勾销，携手抵御外敌”，便微微一笑而令人如沐春风。
午道子与康玄、卜成子，懂得是非好歹，感佩之余，主动承担看守妖人的重任。如今再次见到无咎，恭敬的神态中也多了几分亲切。
“无先生，尽管放心，三十多位妖人，一个不少……”
“先生有何吩咐，我老兄弟必当效命……”
“先生……”
无咎含笑点头，眼光掠过整个海船。
海船足有十六、七丈长，三、五丈宽，早已砍去了桅杆、舍弃了船帆，除了船尾的船楼之外，便是宽敞的甲板。而甲板的当间，依然横七竖八躺着一群壮汉，不是被捆住手脚，便是被封住修为，皆如死鱼般的动弹不得，却又一个个满身的杀气犹存。
“嘿！”
无咎拎着酒坛子，摇摇晃晃走了过去。
有两个妖族的汉子，头挨着头，脸冲甲板，朝下躺着。
无咎走到近前，抬脚便踢。
两人猛然翻转过来，双双神色恐慌。
其中黑脸的眼珠直转，艰难出声：“无咎，要杀便杀，老子不怕你……”
另外一个的肩胛处，带着血洞。触及伤痛，他苦着脸呻吟：“啊……”
无咎视而未见，充耳不闻，撩起衣摆，“砰砰”又踢了几脚。
曾经威风凛凛的妖族高手们，顿作狼狈滚动，惨叫声此起彼伏，犹如死鱼翻身般的混乱。
午道子与康玄、卜成子，不禁面面相觑。只当某位先生，宽宏大度，谁想他折磨人的手段，竟是这般的残忍。
无咎依然没有作罢，挥袖一甩。
之前咒骂、呻吟的两人，已被强行拽起而并肩坐着。
他俯下身子，冲着黑脸的汉子稍加端详，然后伸手便是“啪啪”两巴掌，顿时惹来一阵嚎叫——
“老子绝不屈服，可杀不可辱……”
“啪啪——”
无咎又甩了两巴掌，稍稍加重力道。黑脸汉子被他打得摇头晃脑，叫骂声被迫一顿。他这才微微笑着，轻声道：“诸位身陷绝境，而万圣子尚不知情，亟待有人报信，谁愿辛苦一趟呢？”
“我……”
竟是黑脸汉子，顾不得屈辱，忘了叫骂，连连点头，带着谄媚的神色讨好道：“我高乾，愿为先生赴汤蹈火！”
“咦，你也称呼我为先生？”
“入乡随俗呢……”
“嘿……”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人在途中
……
海船上，多了十二个壮汉。
广山与兄弟们吃饱喝足了，奉命前来陪伴先生。午道子、康玄、卜成子，则返回海岛，协助防御，以防不测。至于某位先生，则是坐在甲板上，一边饮着酒，一边看着他的新伙伴。
既是新伙伴，又是老熟人。三十多个妖族的汉子，多为曾经的对手，也是干尽坏事，剽悍凶残的恶徒。或者说，妖族中的高手，尽数在此。不过，有人在嚷嚷——
“无咎，你耍弄我呢，大错特错……”
高乾被封住了修为，四肢岔开瘫坐着，而嘴巴却是无恙，犹自怨恨不休。
“你知道古原的来历么，他是祖师的嫡传族人，若他留在此处，祖师必然要前来搭救，你却将他放了，祖师再无顾忌……”
他自告奋勇，要替某位先生报信，谁料对方并未理会，反而放走了古原。他以为受到了欺骗，很是愤怒不已。
无咎只管饮酒，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暮色降临，一轮明月浮出海面。粼粼波光闪烁明灭，浪涛声起起伏伏。远处的青山岛，几点灯火稀疏……
今夕何夕？
初到飞龙岛，乙卯正月。闭关两年半，如今已是，丁巳年，七月的下旬。
而当年离开红尘谷，好像是己卯的春月。之后玉山大战，流落贺州，再辗转部洲、飞卢海、地下蟾宫、极地雪域、北邙海、天卢海、万圣岛、地卢海、卢洲本土，等等、等等。三、四十年的光阴，便这么倏忽而过。脚下的路，依然如同这大海，漂浮不定，前程莫测……
“古原借口报信，只为逃命啊，我也不愿求活，以免遭受屈辱！”
高乾犹在嚷嚷，很是沮丧的模样。
无咎收回思绪，咧嘴一乐——
“你倒是说了句实话！”
“啊……”
高乾察觉失言，脸色变幻。
“也罢，倘若古原一去不返，我成全你便是！”
无咎还想饮酒，酒坛空了。他放下酒坛，站起身来。
所在的海船，被午道子三人，加持了重重禁制，倒不虞出现意外。
“你……”
高乾有些慌乱，迟疑道：“你将我妖族兄弟囚禁于此，只为祖师前来搭救？”
“是啊！万圣子不来，如何了结两家的恩怨呢？”
“你不是祖师的对手……”
“他又何必逃走呢？”
“避敌锋芒，伺机再战，此乃我妖族生存至今的不二法门。况祖师他老人家，也不知道弟子们落难。否则他返回之日，暗中出手，便是你倒霉之时，青山岛必然大乱……”
“没错啊，我也是这般想的！”
无咎笑了笑，深表赞许。
“不过我有三十多条人命在手呢，嘿！”
高乾眨巴着双眼，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某人将他与妖族的兄弟囚禁在海船上，并非心慈手软，而是挟做人质，逼迫祖师低头认输。稍有意外，只怕谁也活不成！
果然，话语声又起——
“广山、颜理，且看住这帮家伙，但有不测，即刻杀了扔下大海喂鱼！”
“遵命！”
十二个月族的汉子，三人一伙，守在甲板的四周，一个个虎视眈眈。
无咎本人，则是独自踏上船楼，盘膝坐下，看着升起的月光，听着大海的涛声，本该悠然自得的他，禁不住微微摇头而神色无奈。
真要摆开阵势，与妖族做个了断？
只要万圣子不肯罢休，青山岛与地卢海便永无安宁之日。何况万圣岛上，还有成千上万的妖族，假以时日，亦将成为祸害。可见与一帮妖人了断恩怨，又谈何容易！
不过，已放走了古原，务必要让万圣子知晓，他的徒子徒孙，就在本先生的手中。且逼他现身，到时候再行计较！
无咎拂动衣袖，手中多出一把黑色的短剑。
凝神查看，魔剑中的情形如旧。钟灵子与钟尺，依然在静坐修炼。成群的兽魂，在朦胧的天地间飘来荡去。当然还有一道金色的人影，很是孤单落寞的样子。
无咎撇着嘴角，传音道：“龙鹊，不妨让你知晓，如今的地卢海，已被妖族祸害殆尽！”
龙鹊坐在昏暗的角落里，满脸的颓丧。虽然性命无忧，却与世隔绝。钟灵子与钟尺，为阴魂之体，尚能借助此地的阴煞之气修炼。而他只能干坐着，整日里无所事事。与其来说，简直便是一种煎熬。
这位玉神殿的祭司心知肚明，侥幸仅为一时，他终将耗尽修为与生机，落得兽魂吞噬的下场。曾经的宝物，妖媚的女修，风景如画的龙舞谷，与他再也没有关系。唉……
龙鹊尚自沮丧，猛然抬头。
四周并无动静，只有熟悉的话语声响起——
“还有你的龙舞谷，也成了妖族的巢穴……”
“万圣子？他好大胆子！”
龙鹊顿时忘却了烦忧，勃然大怒道：“我要禀报玉神殿，将妖族一网打尽！”
话音未落，他已跳起身来，心急火燎道：“该死的万圣子，竟敢入侵我的龙舞谷，我的……”
“你身为地卢海的至尊，只顾及你的龙舞谷？”
“当然……不，夺回龙舞谷，有了立足之地，方能召集高手，号令四方，与妖族大战一场，快快放我出去——”
龙鹊已是摩拳擦掌，颇有一方至尊的威势。而接下来的话语，让他始料不及。
“万圣子，被我打跑了。他的徒子徒孙，被我杀了十几个。活捉的三十多个家伙，此时便囚禁在我的身旁。”
“你说谎！仅凭你一人，如何对付万圣子，与妖族的数十高手？”
“哼，本人加上分身，与银甲卫，堪比十五位飞仙，击败妖族并非难事吧？”
“这个……我倒是忘了，你今非昔比……”
龙鹊的气势不再，便是叫嚷声也低落下来，连连摇头，扼腕叹息——
“哎呀，我的龙舞山庄，我的……”
“咦，你也有牵肠挂肚的时候？”
“啊……没有！”
龙鹊急忙否认，而迟疑片刻，又道：“妖族常年居于万圣岛，一个个穷疯了，最为贪婪，多加搜寻，必有收获……”
“嗯，看来你对于妖族，极为熟悉，能否指教一二，以便我收拾万圣子那个老妖物呢？”
“这个……”
船楼之上，无咎抓着魔剑，吹着海风，两眼微闭。像是在静坐歇息，而神识之中的话语声却在断断续续响起。
“万圣子祸乱地卢海，摆明了与我为敌。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帮他隐瞒。他借口遭遇不公，坐地还价！”
“坐地还价？”
“当年的两位神殿使，也就是月仙子与玉真人，为了安抚妖族，曾经有过许诺，便是带着万圣子拜见尊者，为他指点迷津。而他生性多疑，偏偏要带着族人一同前往卢洲原界。两位尊使岂肯答应，于是他勾结鬼族四处作乱，以逼迫玉神殿让步……”
“指点迷津？”
“那老东西的修为高强，却为境界所困，想要再有寸进，除非有人指点……”
“难道不是为了天书？”
“什么天书，莫非是那块上古陨石所刻的经文……”
“愿闻其详！”
夜风中，无咎不禁坐直了身子。而正当他期待之际，神识中仅仅传来四个字。
“无可奉告！”
“有没有听说过上昆洲，也就是四洲之外的第五洲？”
“没听说过！”
“无量天劫呢，是否知晓？”
“……”
神识中的话语声沉默片刻，继续响起——
“仅为谣传，不足为凭！”
“好吧，多谢你的指教！”
魔剑天地的角落里，龙鹊昂首站着。而片刻之后，再也无人问话。他顿感失落，嘀咕道——
“该死的小子，何时放我出去……”
便于此时，一阵风声突如其来，随之点点晶光闪烁。
龙鹊微微一怔，退后几步。
竟是上千块的灵石，落在他的面前。他两眼一亮，急忙坐在地上，并顺势将灵石拥入怀中，竟颇为庆幸的松了口气。
搁在以往，他根本不会将灵石放在眼里。而如今身陷囹圄，天地阻隔，小小的灵石，俨然便是维系元神之体的生机所在。其中还有一个戒子，用来存放灵石。也由此推测，那小子不会将他置于死地……
夜色渐深。
朦胧的月色下，一条大船在海面上微微摇晃。
无咎依然独坐船楼，闭着双眼，而他又眉头浅锁，神色中所有所思。
龙鹊那个家伙，极为的警觉谨慎。而愈是如此，愈是表明他在刻意隐瞒。或许他没有听说过天书的存在，却无意提到了一块刻有经文的上古陨石。有关无量天劫，他应该知晓一二，只是他神色吞吐，似乎也处于困惑之中？
且不管怎样，僵持至今，那个软硬不吃的家伙，总算已慢慢松口！
月仙子与玉真人，为何邀请万圣子前往玉神殿呢？是为了指点迷津，还是要坑他害他？万圣子竟然坚持与族人同行，他顾虑之余，是否另有用意？而他既然放不下徒子徒孙，便不怕他不低头！
无咎想到此处，顿生倦意。
他不怕打生打死，却怕尔虞我诈。即使再强的神通修为，也战胜不了莫测的人性。更莫说那纵横泛滥的私欲，以及重出不穷的阴谋诡计。而如今人在途中，身不由己，只能咬着牙走下去，但愿能够驱除黑暗而最终迎来光明……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海阔云低
……
翌日清晨。
韦玄子与韦春花，从青山岛飞了过来，禀报阵法修葺的进度，询问相关事宜，之后双双离去。须臾，韦合与姜玄，又带着烧酒、吃食，兴冲冲的赶了过来。
无咎走下船楼，吩咐广山与兄弟们尽情吃喝。酒肉的香气与欢快的笑声，随着海风飘荡不绝。
而三十多个妖族的汉子，依旧是躺在甲板上，横七竖八拥挤一堆，无不神色沮丧。其中的黑脸汉子，翻着一双黄眼珠子，悄悄吞咽着涎水，又暗暗啐了一口。人族有句话，虎落平阳被犬欺。此情此景，真实写照。而正当他愤愤之际，有巴掌扫了过来。他急忙躲闪，奈何动弹不得。“啪、啪”脆响，他的黑脸已被轻轻拍打。戏谑的话语声，随之响起——
“高乾，你又是瞪眼，又是咬牙切齿，莫非是怨恨难平？”
“无咎……”
高乾的脑袋被拍得左右摇晃，两眼中怒火闪烁。
无咎走到他的近前，拍了黑脸，又揪扯胡须，肆意玩弄一番，这才意犹未尽罢手，笑道：“嘿，不服？忍着！否则我扒了你的虎皮，让青山岛的妇孺老幼开开眼界！”
“……你无耻！”
一口怒气终于出口，却憋得高乾连连气喘。也没法子，周身的经脉与修为，尽被禁制束缚，即使想要大声叫骂也有心无力。
“嘿，论及无耻，谁能比得上你高乾呢，顶着本先生的招牌，四处烧杀劫掠无恶不作。你如今倒是委屈了，可怜了。敢问那些惨死之人，找谁伸冤呢？本先生落得滔天骂声，又该如何昭雪？”
“高某素以智谋见长，倒是没杀几个修士，鬼族才是凶狠，你有本事找鬼赤算账去！”
“我当然要找鬼族算账！”
无咎的笑容，忽而多了些许的暧昧。
高乾的心里发虚，慌张道：“你要作甚……哎呀……”一只手掌探入他的衣衫，并循着他满身的黑毛来回游走。他又急又怒，吼叫道：“你敢辱我清白，毋宁死也……”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抽在高乾的黑脸上。随即手掌翻转，捏着一个戒子。他不顾的叫喊，绝望道：“啊，我的乾坤指环……”
无咎将戒子握在掌心，后退两步，吩咐道：“兄弟们，搜身——”
广山与兄弟们，以及韦合、姜玄，坐在甲板上吃喝说笑，没有忘了留意先生的举动。随着一声令下，各自响应而起。
韦合，乐得直跳高。要搜身的并非寻常之辈，而是凶狠的妖人。传说出去，足够他吹嘘多年。
无咎，则是返身走向船楼。
船楼仅有一层，两丈多高。他回到楼顶坐下，举起右手的戒子。
高乾，是个精明的家伙，被生擒活捉的那一刻，便将他的戒子藏了起来。而他面对的是谁，无先生啊，不仅懂得教书育人，还是打家劫舍的行家里手。何况还有龙鹊的提醒，嘿！
无咎的左手一翻，再次多出一把戒子。杀了十多位妖族的高手，理当有所善后。却不知收获如何？
抹去戒子的禁制，凝神查看。各种杂乱的物品，一览无余。
不外乎功法玉简、晶石丹药、金银财宝，还有衣衫杂物，等等。而他感兴趣的还是各种功法玉简，以及数千块的五色石。
无咎将戒子中的物品，分门别类收放，手中仅留下一枚玉简。金卢岛的图简？其中的一个山谷，很像是龙舞谷，又不见龙舞山庄，却标注着回旋弯曲的路径，叫人一时看不明白……
便于此时，肆意的笑声与愤怒的叫喊声传来——
“呵呵，这人的戒子藏于裆下……”
“屁股眼子也没用，看我掏出来，广山大哥，帮我将他翻转，褪了衣衫！”
“哈哈，这一身毛发，分明兽类，偏作人样！”
“如此欺辱，天理难容。无咎，让你的兄弟住手……”
只见甲板上，三十多个妖族的壮汉，多半被褪了衣衫，露出毛茸茸的身子，任由姜玄、韦合与广山等人搜掠。高乾似乎感同身受，借机大声吼叫。
“嗯，有辱斯文啊！”
无咎抬眼看去，微微摇头，似乎不堪入目，而脸上又带着坏笑。
“哎呀，这帮妖人，怎会如此的富裕……”
“劫掠数年，可想而知……”
“怕不有上万的五色石，数万的灵石，为数众多的功法、丹药、符箓……”
“哈哈，收获匪浅……”
“先生，由你处置……”
姜玄、韦合，以及广山，查看着搜掠的戒子，一个个开怀大笑，却没有忘了规矩，只将戒子归为一处，交由无先生处置。
无咎却摆了摆手，吩咐道：“五色石，为十二银甲卫所有，余下的灵石、丹药等杂物，随意分了！”而他想了想，又道：“赤身露体，有碍观瞻，且将那帮家伙的衣衫穿上！”
众人兴高采烈。
甲板上又是一片忙乱。
韦合分得数千灵石，喜不自禁道：“自从遇到先生，我便时来运转，哈哈……”
高乾愣怔坐着，黑脸颓废。他身边的妖族兄弟，更加的狼狈不堪。
却听有人道：“高乾，这枚图简来自何处？”
某人坐着船楼上，居高临下，手中举着一枚玉简，坏坏的笑容中透着一丝好奇。
“不知道！”
“哦？”
“知道也不说，你又能怎地！”
高乾的胸口起伏，怨气冲天，素来狡诈圆滑的他，此时竟是倔强刚烈的模样。想想也是，非但逃生无望，便是积攒多年的家底与辛苦搜刮的宝物也被抢夺一空。什么都没了，着实叫人心灰意懒！
“嘿！”
无咎倒是不以为然，轻声笑道：“高乾，你是心疼身外之物。凡俗有云，生财有道。你与你的兄弟，四处烧杀劫掠，所得的宝物，均为不义之财。如今你又被我洗劫一空，正合乎天道循环的报应不爽。”
“哼，你赢了，是非黑白，还不是由你说了算！”
高乾瞪着双眼，彷如看破红尘一般。
“也没错，强权便是道理！”
无咎看向远方，说道：“故而，你高乾应该听从本先生的教导才是啊！”
此时，旭日高升，海阔云低。
人在海船之上，随浪摇晃，听浪涛声远，看海岛如画，顿然心旷神怡。
“听你教导？真是笑话！”
高乾嗤之以鼻，反唇相讥：“你传我功法，还是让我拥有大把的宝物？”
“我不仅传你功法，让你大发其财，还能让你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呢！”
无咎信誓旦旦道，却话语一转——
“而你高乾恶名累累，品行不端，难以造就，本先生也不必瞎耽误工夫。且等万圣子前来，便将你杀了喂鱼！”
“你的名声与我相比，更为不堪！”
“这个……说的也是，你我之间，没什么不同！”
无咎举起玉简，和颜悦色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隐瞒图简的来处呢？”
好像他与高乾，成了一路人。
而高乾则是被连番的对话，绕得晕头转向，疑惑道：“一枚来自龙舞山庄的图简，毫无用处，我何必隐瞒……”
“嗯！”
无咎收起玉简，示意道：“既然高乾有心投诚，韦合，给他灌口酒，以示嘉奖！”
“我……”
高乾更加糊涂。
“张嘴——”
韦合抱着酒坛子走过来，酒水兜头浇下！
高乾顾不得多想，趁机灌了两口酒。而他还想再来一口，韦合已转身走开。却见身旁的妖族众人，又是眼馋、又是嫉恨。他像是后知后觉，忙道：“诸位兄弟，我什么也没说，无咎……”
没人理他。
无咎已背转身去，面前多了一把魔剑。他的眼光微微闪烁，传音出声——
“龙鹊——”
朦胧的天地间，一道金色的人影，犹自盘膝静坐。听到呼唤，他睁开双眼，拍了拍手，身边洒落一地的石屑。
“唉，灵石不堪吸纳，无咎，能否借我几千块五色石？”
“得寸进尺呢！”
“几千块五色石而已，来日加倍还你便是！”
经过了一番吐纳调息，元神之力渐趋恢复，终于让龙鹊找回了几分尊严，便是言谈举止间也透着往日的趾高气扬。
“有桩噩耗，是否当讲？”
“我听着呢，莫非是万圣子找你报仇，哈哈，你活该……”
“妖族从龙舞山庄，找到一枚图简，本想是无用之物，却瞒不过万圣子啊，结果……”
龙鹊的笑脸一僵，失声道：“啊，结果如何，他找到了我的藏宝阁……”
“你的藏宝阁，已被我毁了啊？”
“那是地上的藏宝阁……”
“还有地下的藏宝阁？”
龙鹊察觉失言，急忙改口——
“哎呀，我竟然忘了，藏宝阁已毁，龙舞山庄再无藏宝之地。而你所说的噩耗……”
“当真？”
“千真万确！”
看不见人影，只有惋惜的话语声在虚无中飘荡——
“哦，看来万圣子找到的宝物，与你无关。老妖物，真是运气……”
龙鹊怔了怔，终于忍耐不住，伸手捶胸，心疼吼叫——
“怎会与我无关，那是我积攒了数千年的家底……”
“嘿、嘿——”
笑声过后，再也没人说话，只有撕心裂肺般的吼叫声，在朦胧的天地间回荡。许是受到惊扰，惹得远处的兽魂一阵骚动。
龙鹊禁不住闭上嘴巴，两眼转动。
不对啊，地下的藏宝阁，极为隐秘，设有层层禁制，且从不为外人知晓。即使万圣子获悉路径，也未必能够靠近半步。
哎呦，上当了！
那小子只说噩耗，并未提及藏宝阁，反而自己失言，被他落了口实。
要命喽！
欺诈啊！
龙鹊悔恨莫迟，悲从心来，再次发出吼叫——
“该死的无咎，我要与你拼命……”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防患未然
……
龙鹊，修为高强，背后有玉神殿撑腰，哪怕是成了元神之体，依然不堕他高人的威风。
高乾，自恃精明，动辄不怕死的劲头，试图与仇家周旋到底。
也果不其然，强硬的抗争，终于换来和善的相待。谁料二人的处境并未好转，反倒变得更加艰难。便好像陷入一个圈套之中，明明知道上当，却又无从逃避。任由摆布之余，或能只能抱怨这倒霉的运气。
由此可见，收拾一个人，未必要大动干戈，有时候略施计策，反而成效更佳。
转眼之间，半个月过去……
青山岛的大阵，已修复如初。随着阵法的开启，小镇与海岛再次笼罩在弥漫的雾气之中。
而十余里外的海船上，情形如旧。
三十多个妖族的高手，依然拥挤成堆。甲板的四周，则是广山与他的兄弟们。船尾的船楼，还是无咎一个人的地盘。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阖，一手托腮，一手抓着玉简，似乎在参悟功法，又像是吹着海风打着瞌睡。
便于此时，两人穿过雾气，掠过海面，奔着这边飞来。
无咎睁开双眼，坐直身子。
来的是韦玄子与韦春花。
无咎颔首示意。
韦玄子与韦春花，落在船楼上，拱了拱手，也不见外，就势坐下——
“青山岛北端的阵法，已修葺加固。如今大阵开启，各家子弟严防以待！”
“无先生，妖族的高手，几乎被你一网打尽，万圣子还有胆量卷土重来？”
“嗯，有韦岛主坐镇青山岛，实乃地卢海同道之幸！”
依照仙道的尊卑论序，韦玄子已成了无咎的晚辈。而无咎虽然不讲仙道规矩，也不便以兄弟相处，因为彼此间隔着一个韦春花，于是他还是尊称对方为韦岛主。
“而万圣子……”
无咎与韦玄子寒暄一句，看向韦春花。
“那个老妖物的胆魄，远非常人所知。他是否卷土重来，我也不敢断定啊！”
“防患于未然！”
韦玄子点了点头，说道：“防御或有疏漏，大阵也有不足之处。我叔侄俩前来，便是听从无先生的吩咐！”
“谈不上吩咐，你我协商而已！”
无咎摆了摆手，很是轻松，而稍作沉吟，又道：“一旦万圣子现身，不管他是一人，还是邀来帮手，青山岛只管严防死守。哪怕是我出了意外，也不必理会！”
韦春花道：“这如何使得？”
韦玄子伸手拈着胡须，道：“青山岛的大阵由午道子三人看守，料也无妨，我与春花留下，以防不测！”
“你叔侄俩若能打得过广山，尽管留下！”
“这个……”
“多送些美酒吃食，足矣！”
“嗯，韦某照办……”
韦玄子与韦春花站起身来，告辞离去。这位韦岛主心里清楚，青山岛的安危与否，不在于阵法的强大，而在于无先生与他的十二银甲卫。既然如此，他只能遵令行事。
又是一个黄昏，海面上美景如昨。
无咎眺望着大海的辽阔壮丽，禁不住两眼眯缝而幽幽舒了口气。
依照推测，三个月之内，万圣子或将返回，解救他的徒子徒孙。倘若超出预期，他也不知如何是好。而在彻底摆平妖族之前，他不能离开青山岛，否则便是将数千上万的人命，再次置于水深火热之中。
而那个老妖物，究竟何时现身呢？
无咎站起身来，循着木梯，下了船楼，缓步来到甲板之上。
广山与兄弟们，坐于四周，各自攥着五色石，忙于吐纳行功。
高乾等三十多个妖族的汉子，东倒西歪着，再无曾经的戾气，而是一个个颓废不堪。接连囚禁了多日，已让这群妖人渐渐绝望起来。
无咎走到甲板当间。
高乾瞪着虎眼，怨恨中透着一丝戒备之色。吃了太多的亏，让他对于某人有着深深的忌惮。
无咎并未理会高乾，而是看向妖族的众人，含笑道：“我想妖族之中，也并非都是干尽坏事的恶徒。之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啊！”
他抱着臂膀，伸手托着下巴，像个老学究，随和又道：“奈何阴差阳错，使得彼此成为仇敌。而谁愿悔过自新，我自当给他一条生路！”
不管是高乾，还是其他的妖人，皆冷眼相对。
“嘿嘿！”
无咎笑了笑，接着说道：“我知道诸位都是不怕死的硬汉子，苦修而来的妖族高手。故而，我也有怜悯之心。谁要是给我说说妖族的趣闻，或是所干过的勾当，不仅会让我另眼相待，还会有美酒的奖赏！”
还是没人应声。
“唉，一个个大好的汉子，杀了喂鱼，着实可惜……”
无咎摇了摇头，转过身去。
终于有人忍耐不住，出声道：“几句话，便能换取美酒？且听我说……”
而他话音未落，已有人抢着道——
“我妖族的趣闻，着实多多，你譬如万圣岛……”
“万圣岛不比卢洲的富裕，你我所灭的仙门，或家族，皆不堪一击，却占有灵脉与大片的庄院……”
“是啊，谁也不愿返回万圣岛……”
“祖师说了，金卢岛的龙舞谷，景色美，灵气足，索性占了不走了。而凡俗修士，也不必赶尽杀绝，施加管教，归顺妖族便可……”
“哈哈，从此以后，我妖族也是玉神殿一般的存在，号令天下而唯我独尊……”
“而你我便是妖族仅有的高手，即将杀了喂鱼……”
“祖师必将前来搭救……”
“而他老人家，好像也打不过那人……”
“唉……”
妖族的汉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渐渐的本性尽显，而绝望的现状，又让众人回归沉闷。
无咎依然面向大海，吹着海风。片刻之后，身后没了动静。他挥了挥手，示意道：“说话者，每人赏赐两口酒——”
广山从船头走了过来，手中拎着一个酒坛子。他将酒坛子翻转过来，一股酒水浇了出去。
妖族的汉子们很是意外，急忙张开大嘴。
“哼，小恩小惠，拉拢人心……”
高乾看穿了某人的用意，很是不屑的冷哼一声。而酒水也浇在他的头上、脸上，浓郁的酒香着实诱人。他禁不住也伸出舌头，奈何酒水点滴而过，只能图个眼馋……
无咎则是已踱着方步，返回到了船楼之上。冲着甲板回头一瞥，妖族的众生相尽收眼底。他微微一笑，撩起衣摆坐下，就手打出禁制屏蔽四周，而后拿出几块尚未炼成的阴木符与蔽日符。
将一群妖人囚禁在此的用意，不言自喻，便是逼迫万圣子现身，来一场了断。此举不仅为了消除青山岛的后患，也另有打算。因为数年前的败走卢洲，给了他一个惨痛的教训。那就是四面树敌，令他孤立难支。故而，此次重返卢洲，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他首先要对付的便是妖族。
不过，万圣子修为高强，而且精通计谋，与他斗智斗勇，无异于一大挑战。而事已至此，只能全力以赴。倘若迈不过妖族的这道关，卢洲之行更为艰难……
己卯。
九月中旬。
这日的清晨，阴云笼罩天穹。没了明媚的旭日，便是青碧的海水也好像变得浑浊起来。
船尾的船楼上，无咎撤去了禁制，神色稍显疲倦。而看着面前的阴木符与蔽日符，他还是大有收获般的点了点头。
多年来忙着修炼，而无暇他顾。如今大战在即，不得不炼制几枚符箓备用。所幸手法并未生疏，反而娴熟几分。至于符箓的威力，也应该有所提升。
无咎将阴木符与蔽日符收入神戒，缓缓站起，不忘神识内视，念头转动。
每当大战来临，他都会预料凶险，思忖对策，也算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气海之中，一金、一黑两具元神，兀自盘膝而坐，凝神冥思。本尊在忙着炼制符箓，元神分身也不能闲着，一个在研修《万圣诀》，一个研修《玄鬼经》与《太阴灵经》。
若是再能修出几具元神的分神，分别研修阵法、炼丹、神通，或专门吸纳五色石提升修为，该有多么美好啊！
嗯，贪心不足……
无咎舒展腰身，原地踱了几步，转而又循着木梯走向甲板。
广山与他的兄弟，依旧是忠心耿耿的守在四周。便如十二座铁塔，看着便让人感到踏实。
甲板的当间，则是三十多个妖族的汉子，虽然还是颓废沮丧，却似乎少了几分绝望。有的在呼呼大睡，有的瞪眼看天而百无聊赖的样子。许是察觉到了脚步的动静，一个个突然挣扎出声——
“无先生，有何吩咐……”
“万圣岛有座山谷，极为的有趣……”
“我亲眼所见，无先生懂得妖族功法，且极为高明呢……”
“无先生说过，他与你我，没有不同，莫非他是妖修……”
“无先生、无先生……”
或许为了美酒的赏赐，或许有了活着的指望。曾经凶狠野蛮，且沉默多疑的妖族汉子，再次见到无咎出现在甲板上，竟争先恐后出声讨好。
“嘿嘿！”
无咎含笑点头，以示嘉许。
“诸位也并非顽石一块，只要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大可造就！而本先生不仅擅长妖修之术，还懂得无上的神通妙法。遇到有缘者，也不妨倾囊传授……”
而他正想着高谈阔论，被高乾打断——
“哼，无咎，你最为擅长欺骗之术……”
“高乾，欠揍呢，我赏你两耳光……”
无咎被扰了兴头，正要发作，忽然扭头看去，诧异道：“咦，不过一个半月，万圣子便回来了……”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自有报应
……
“广山，与兄弟们小心了！”
话音未落，无咎踏空而起。霎时光芒闪烁，整条海船已笼罩在禁制之中。
与此同时，五道人影从远处飞来。
其中的驼背老者，再也熟悉不过。
不是万圣子，又是谁？
那个老家伙，突然现身了。他的身后还跟着古原，与另外三个妖族的汉子。而一行五人，非但全无气势，反而低低掠过海面，很是消沉郁闷的架势。
无咎往前百丈，拂袖一甩，踏空而立，然后抬手抓出一张白骨大弓，沉声喝道：“万圣子，我候你多时也。且来一场生死对决，了结彼此的恩怨吧！”
万圣子并未应战，也没吭声，直至数十丈外，这才匆匆停下。远处的青山岛，戒备森严，近处的海船，同样是禁制笼罩。他左右张望着摆了摆手，叹道：“哎呀，冤冤相报何时了！”
“所言何意？”
“想我妖族之强，也曾威震一方，而瞧瞧当下——”
去而复还的万圣子，显得颇为苍老，尤其他的驼背，满脸的皱纹，再加上疲惫的话语，无不透着憔悴与悲凉。他伸手指向身后的四人，苦涩道：“只剩下老弱伤残，又何谈恩怨。无咎道友，老夫甘愿认输——”
“咦？”
处心积虑，又养精蓄锐，只等万圣子的卷土重来。而那个老妖物，倒是来了，却不为生死之战，而是认输？
无咎似乎大失所望，诧异道：“空口无凭，诚意何在？”
“老夫拿出一千块五色石，表达歉意，再拿出九千块五色石，赎回妖族的子弟。今日过后，你我的仇怨一笔勾销，而且互不相扰，永不为敌。老夫的诚意天地可鉴，绝无半句虚言！”
万圣子的话语诚恳，犹如立下誓言，叫人难以拒绝，也无从质疑。
无咎狐疑道：“真的假的？”
一万块的五色石，算是一笔大价钱。由此可见，万圣子倒也诚意满满。不过他无咎前前后后也杀了二十多位妖族的高手，如今不仅仇怨两消，还能得到上万块的五色石，是不是过于的轻松简单？
“当然，老夫还有一个心愿……”
“哼，果然有诈！”
“金卢岛的龙舞谷，为龙鹊所有，如今他下落不明，龙舞山庄便也成了无主之地。不妨让老夫带着弟子，返回龙舞谷暂居一段时日，无非是疗伤静修罢了，从此与各方和睦相处。而一旦龙鹊现身，或玉神殿驱赶，老夫即刻离去，绝不敢惹是生非，唉……”
话到此处，万圣子又叹息一声，似乎为了妖族的将来而操碎了心，无奈又说：“无咎，你也知道，万圣岛过于闭塞，长此以往，妖族终将没落啊。老夫只想为子孙们谋取一块生地，还望成全！”
无咎没有答应，而是自语道：“估算起来，我杀了不少的妖族高手呢……”
既然讨价还价，他不能留下一丝疑惑。
万圣子倒是颇为豁达，伸手指向无咎，又指指自己，转而指向头顶的天穹，道：“善恶是非，自有报应！”
言外之意，他与无咎的所作所为，莫论善恶，也不必追究是非，因为天道公允，终会降下该有的报应。
无咎看了眼昏暗的天色，依旧是迟疑不定。
万圣子倒是颇为果断，拿出一个纳物戒子，举起来稍稍示意，然后踏着海浪，奔着无咎飞了过来。看他的架势，全无防备。便是他的四位弟子，也老老实实留在远处。直至十余丈外，他缓缓停下，抬手抛出戒子，出声道：“老夫奔波月余，凑了上万的五色石，请查收——”
无咎拂袖一卷，戒子到手。
一万块五色石，一块不少。
无咎却撇着嘴角，神色玩味道：“万圣子，我并未答应什么……”
“你……”
万圣子的脸色一变，禁不住便要发作。而正如所说，自始至终，无咎都没有应诺半句，自然也没有答应他的请求。他却送出了五色石，摆明吃了大亏。
“罢了，老夫自认倒霉！”
万圣子怔怔片刻，缓了口气，道：“既然你不肯讲和，尽管将妖族的子弟杀了吧。老夫身为妖族祖师，愧对先人啊，告辞——”
这位妖族的祖师，应该很愤怒，却看不出丝毫怒气，反而神色悲怆。
“嘿，我也没说不肯讲和呀！”
万圣子正要离去，又转过身来。
只见无咎伸手挠着下巴，沉吟道：“万圣子，但愿你言而有信。否则我便踏平你的万圣岛，将你的徒子徒孙斩尽杀绝！”
他很少说狠话，而一旦发狠，杀气外泄，两眼中寒意闪烁。
而万圣子却如释负重，拱起双手——
“倘若老夫有半句不实，必遭报应，哪怕葬送整个妖族，也是咎由自取！”
他如此说话，算是再次表明承诺。
“嗯！”
无咎又迟疑片刻，抬手一挥。
他身后的海面上，光芒闪动。一条海船，呈现出来。
“广山，放了那帮家伙！”
“遵命！”
广山与兄弟们，解除了绳索，却解除不了禁制，高乾等妖人依然躺在甲板上而难以动弹。
万圣子举手示意。
无咎点了点头。
万圣子急忙飞向海船，便是一阵忙碌。少顷，一道道人影飞离甲板。
“哈哈，无咎，老子……”
“放肆！还不多谢无先生的不杀之恩！”
高乾从无咎的身旁飞过，禁不住停下来，神色得意，话语嚣张。而他正想着挑衅几句，即刻遭到万圣子的训斥。他不敢抗命，只得灰溜溜道：“多谢无先生……”
获救的妖族汉子们，也跟着道谢。虽然各自的宝物，被劫掠一空，又惨遭折磨了一个半月，只当是败者应有的惩罚。既然侥幸活了下来，理当谢天谢地。
无咎的嘴角含笑，一一回应。似乎曾经的仇敌，终于化解恩怨。告别的场面，和谐而又友好！
不消片刻，三十多个妖族的汉子，尽数离开了海船。
万圣子途经无咎的身旁，满是皱纹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无咎道友，告辞！”
“难道不是后会有期？”
“呵呵，往日仇怨已消，来日只谈情义。闲暇时分，请无咎道友前来龙舞谷盘桓一二！”
“嘿嘿，一言为定！”
“呵呵……”
万圣子不再多说，留下含蓄莫名的一笑，带着妖族的众人匆匆离去。
无咎则是收起笑容，皱着眉头，眼光中，闪过一丝狐疑之色。
那个老妖物，与他的徒子徒孙，头也没回，真的走远了。他没有趁机发难，也没有突然偷袭。
一场牵扯数年的仇怨，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煞费苦心的等待了一个半月呢，所预料的大战并未降临，却使得青山岛远离了祸端，难道这不正是自己所期待的结果吗？
此外，还意外得到了一万块五色石。如此便宜的好事，有生头一回……
无咎依然有些难以置信，禁不住再次凝神看去。
妖族的众人，很是匆忙，片刻工夫，已到了数百里之外。而海面上的雾气，渐趋浓重，并伴随大风大浪，从四面八方涌来。
无咎的神色一动，左右张望。
所在的四周，浪涛翻卷，雾气翻滚，还有阵阵的阴寒随风而至。
无咎的心头一凛。
与之瞬间，海面上突然蹿出一道道人影，皆身形飘忽，阴气环绕，犹如鬼魅显形，足有四、五十之多。尤其是其中的两个老者，形容枯槁，却神色阴沉，威势莫测……
“是鬼族，先生小心——”
“兄弟们，随我御敌——”
没错，万圣子刚走，鬼族来了，还不止一个。
广山与他的兄弟们与鬼族打过交道，深知鬼族的厉害，也自然认出那群人影的来历，大声吼叫着便要联手御敌。
“广山，留在船上……”
无咎却出声断喝，抬手一指。
数十丈外的海船，连同广山等十二位兄弟，再次笼罩在禁制的光芒之中。
月族的兄弟们虽然强悍，却难以对付飘忽不定的鬼巫。
无咎封禁了海船，踏空而起。
而不过刹那，数十道人影已将他团团围住。与此同时，远处的海面上，再次涌现出数千人影，无不神色呆滞，阴气环绕，显然便是一个个炼尸鬼煞，由四十多位鬼巫驱使着，奔着这边浩浩荡荡而来。
“呸！”
无咎已无路可逃，禁不住啐了一口。
万圣子，真是够坏啊！即使比起瑞祥的老奸巨猾，他也不遑多让！
他此前信誓旦旦，而话语中却埋了个坑。他说今日过后，曾经的仇怨一笔勾销。
而今日过去了吗？
没有呢。
而当时猜测他不敢动手，故而也未作多想。谁料老妖物的滑头，远远出乎想象。
如今醒悟，为时已晚。
浅而易见，那个老妖物逃走的一个半月里，并非无所事事，而是与鬼族通风报信。许是达成约定，只待他救出妖族子弟，鬼族即刻发动攻势，他本人则是置身度外。而鬼族借助大海隐匿行踪，由高手潜伏近处，猝然发难，根本防不胜防。再由为数众多的连尸鬼煞形成合围，形同天罗地网。
而且今日的凶险，远甚于数年前的白溪潭。
不仅炼尸鬼煞为数众多，即使鬼巫便有上百呢，再加上鬼赤、鬼丘等六、七位大巫，足以让任何一位仙道高手陷入恐慌。
而无咎虽然恨恨不已，却并未慌乱。他耸耸肩头，自言自语道：“便宜没好事，古人诚不我欺也……”
“无咎，又见面了！”
“交出玄鬼圣晶……”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今日不逃
……
阴暗的天穹下，是浊浪翻涌的大海。
重重的阴风雾气之中，是生死相对的仇怨双方。
无咎踏空而立。
百余丈外，是四、五十位鬼巫。其中的有五命、六命修为的鬼巫，有七命修为的大巫，也有鬼族至尊的存在。
数百丈外，是数十鬼巫带领的炼尸鬼煞，浩浩荡荡三五千之众，弥漫的阴风杀气充斥百里海域，恰如风暴欲来而令人神魂战栗。
而出声说话的两位老者，均为巫老级别的人物，而称为至尊者，只有一个，那就是鬼赤。
“呼——”
无咎禁不住呼了口气，一双剑眉微微斜挑。
之前的未雨绸缪，并未落空。一场生死大战，终于降临了。不过是鬼族取代了妖族罢了，而其中的凶险却远远超出预期。
“两位老鬼，冤魂不散啊！”
无咎回敬一句，佯作寒暄问道：“我听说鬼族已离开了卢洲本土，缘何又出现在此呢？”
“哼，我也听说，你被囚禁在贺洲的星海宗，本想前去找你，夺回玄鬼圣晶，后来又听说，你已前往部洲。谁料你重返卢洲，所幸万圣子报信……”
鬼赤，脸色苍白，形容枯槁，一身长衫随风飘荡，俨如骨头架子在半空中晃动。见四周的合围已成，他微微颔首，带着嘶哑的嗓音，又道：“在夺回圣晶之前，我鬼族不会返回极地雪域。这是我与玉真人达成的约定，便是玉神殿也无权过问。无咎，快快还我宝物，否你即使舍弃分身，也难逃此劫！”
无咎的面皮抽搐，眼光中寒意闪动。
数年前，分身丧命，差点让他万劫不复，而今日的鬼赤，再次重提旧事，非但没有让他恐惧，反而激发了他心头的怒火。
鬼丘冲着这边打量，出声道：“巫老，他果然已修成飞仙……”
鬼赤不以为然，淡漠道：“那又怎样，他终究只是一个小贼，一个不知死活的狂徒！”
“不，只怕他……”
“哈——”
无咎却背起双手，傲然一笑，旋即又嘴角一撇，讥笑道：“哈，既然如此，何必啰嗦，动手啊——”
鬼赤阴沉不语。
鬼丘有些急躁，出声问道：“无咎，请你如实相告，玄鬼圣晶，是否安在？”
按理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而鬼族并未忙着动手，显然是有所计较。一则形成合围，确保万无一失；二则担忧圣晶，以免仇人死了，宝物受损，最终前功尽弃。
无咎的眼光闪烁，云淡风轻道：“哦，一块破石头而已，早已被我扔了！”
“满口谎言！”
鬼丘叱道：“万圣子所言不假，你已吸纳了玄鬼圣晶，成就了飞仙的修为，顾及族人的安危，他将不再与你为敌。而我鬼族，却不怕你嚣张，快快交出宝物……”
有的时候，刻意逼问，适得其反，旁敲侧击，反而能够获悉相关的讯息。正是万圣子的通风报信，招来了鬼族，不仅报了仇，而且又置身度外。故而，世道凶险，凡事不能蛮干，还须讲究个计策手段。
“嗯！”
无咎忽然点了点头，老老实实道：“圣晶内的仙元之力，已被我吸纳殆尽，成了破石头，一把扔进大海里……”
“你的修为，最多不过吸纳一成的玄鬼之力。可见宝物就在你的身上，还敢信口雌黄！”
鬼赤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手中出现一个白骨骷髅。
鬼丘无奈摇头，大袖中也多了一截白骨炼制的法宝。
余下的众多鬼巫，则是双手齐挥，一道道阴风剑气，霎时环绕百丈，而结成层层禁制，俨然便是一座无从飞越的天罗地网。
说来说去，仇怨双方，还是免不了大战一场。
而无咎早已蓄势以待，毫不迟疑，抬手抓出他的撼天神弓，旋即“嘎吱”弓弦炸响，“嘣”的一道烈焰箭矢直奔鬼赤、鬼丘射去。与之瞬间，又是弓弦炸响，接连两道烈焰箭矢，一左一右，射向成群的鬼巫与肆虐的剑气……
“轰、轰、轰——”
撼天神弓啊，威力奇穷。射出一箭，足以震惊天地，他却连射三箭，显然是全力以赴。
鬼赤与鬼丘，知道神弓厉害，顾不得施展神通，慌忙抽身疾遁。
四周的鬼巫，却躲避不及。
只见三道火红的箭矢，拖曳着数百上千丈的烈焰，以所向披靡之势，击溃剑气、吞噬血肉，再又撕裂长空，穿云破雾而去。
一度森严的合围阵势，顿时溃散。
无咎并未作罢，高举撼天神弓，直奔鬼赤、鬼丘追去。与此同时，他身后闪出两道人影，一个挥舞金刀，一个施展阴风剑气，正是他的元神分身，无二与无三，直接扑向混乱的鬼影……
而鬼赤与鬼丘，犹在疾遁，奈何烈焰箭矢快如闪电，势不可挡。两人左右分开，各自挥动手中的骷髅、白骨。
半空之中，霎时涌现出数百黑影，鬼哭狼嚎着凌空乱舞，却被凶猛的烈焰绞成粉碎。而烈焰箭矢的威力，随之渐渐耗尽。
鬼赤与鬼丘趁机转身，一左一右，相隔数百丈，同时奔着无咎扑来。
无咎踏空往前，去势一缓，高举神弓，左右迟疑。
却见他的两具分身，已相继冲入鬼巫的人群中，随之刀光闪烁，剑气呼啸，血肉横飞，一个又一个鬼巫，变成残肢断臂而坠下半空。
无二、无三，乃是飞仙修为，对付寻常的鬼巫，形同摧枯拉朽一般。几位大巫见势不妙，飞身拦截。转眼之间，双方混战一团。而远处的炼尸鬼煞，也渐渐聚集，汹汹逼近，阵阵阴风肆虐之下，强大的杀机汇至一处，竟如同排山倒海一般而威势惊人。
无咎不敢迟疑，“嘣嘣”又是两箭射出。
两道烈焰箭矢，便如两条蛟龙，以奔雷之势，直奔鬼赤、鬼丘射去。
鬼丘扬手一抛，所持的白骨霎时幻化出上百的鬼影，层层叠叠、狰狞汹涌，形同一道黑色的狂流，争先恐后般的扑向烈焰箭矢。而他本人，再次抽身躲避。
“轰——”
而烈焰蛟龙所致，疯狂的鬼影顿然崩溃。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闷响，在半空中旋转的白骨，难挡箭矢之猛，瞬间被击得粉碎。
鬼丘尚自回头张望，不禁脸色微变，张嘴吐出一口黑血，急忙闪身遁去……
便在鬼丘败逃之际，鬼赤的面前也是烈焰闪烁。而他没有硬拼，而是连番挥动大袖，随之阴风狂虐而阴气翻腾，竟在半空之中形成了一团黑色的乌云。
近在咫尺的烈焰箭矢，直接扎入乌云之中。旋即雷光耀眼，轰鸣阵阵。而不过眨眼的工夫，箭矢穿透乌云而过，却威力不再，犹如耗尽余力的流星而随风消逝。
鬼赤趁势反扑，厉声喝道：“无咎，尽管开弓射箭，不过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射出几箭！”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骷髅呼啸腾空。
小小的白骨骷髅，瞬间化作数丈大小，在空中翻滚着、呼啸着，随之阵阵阴风寒雾横卷八方。远处的连尸鬼煞像是受到召唤，齐齐奔着这边扑来。肆虐的阴风杀气，滔天海浪般奔涌而至。而骷髅的威势更甚之际，倏然消失，不过眨眼工夫，又再次显形，却变成一头十丈大小的怪物，赤身露体，头顶犄角，獠牙巨口，四肢粗壮，并挥舞一根七、八丈长的白骨大棒，照着无咎便狠狠砸来。
无咎以寡敌众，击溃重围，再分别对付鬼赤、鬼丘，所依仗的便是撼天神弓。不过也正如所说，即便他已修至飞仙的境界，能够轻松射出三、五箭，却也并非无休无止。每一道烈焰箭矢，都在消耗他的修为。倘若毫无节制，终有耗尽法力的那时。
谁料鬼赤的强大，远远出乎他的想象。对方不仅连番躲过神弓之威，还趁机施展出惊人的神通。
也难怪无咎的意外，与鬼赤打了多年交道，他始终都在逃亡，如此正面的较量，还是头一回。而之前的鬼赤，也没将他放在眼里，今日却是不同，显然将他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
便于此刻，那头巨大的怪物，已抡起大棒，恶狠狠的砸了过来。
什么怪物啊，就是一头厉鬼，大棒的威势之猛，横扫数百丈，已然将他笼罩在内，即使想要躲避也极为的艰难。何况四周仍在混战，并有数千的炼尸鬼煞重重围困。
搁在往日，如此凶险，硬拼无益，早已设法逃了。
今日的无咎没想逃，此时的他也逃不掉。
嗯，不逃了。
拼一个海阔天空！
形同小山般的厉鬼，从半空之中俯冲而下，所挥舞的大棒子，带着狂风之势而愈来愈近。
无咎的剑眉倒竖，猛地高举大弓，旋即弓弦炸响，一道烈焰箭矢冲天而去。
“轰——”
白骨大棒呼啸而至，狠狠击中烈焰箭矢。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中，白骨大棒崩溃。烈焰箭矢却继续怒射而去，“砰”的射入厉鬼的臂膀，并无血肉迸溅，只有阴气鬼魂涣散。
那头凶狠的厉鬼，竟然是无数的鬼魂淬炼而成？
而受到阻挡，烈焰箭矢的威力大减，堪堪穿过厉鬼的臂膀，便已消失无踪。厉鬼身形摇晃，竟挥动完好的手臂，张开巨大的手掌，冲着无咎抓来。
无咎举起大弓，便要再次拉动弓弦，又惊愕难耐，一时迟疑不定。
以撼天神弓之威，足以灭杀这头凶狠的厉鬼，而如此的一箭接着一箭，势必要耗去大半的修为。鬼赤却安然无恙，众多的鬼巫与炼尸鬼煞依旧疯狂。此消彼长，后果不堪设想……
无咎暗暗咬牙，竟收起撼天神弓，却抬手一指，黑色魔剑呼啸而出……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我射死你
……
鬼赤的双手掐诀，脸色凝重。
百余丈外，便是他的骷髅法宝所化的厉鬼法相。那并非寻常的神通，而是加持他的修为，与数千阴魂之力，可谓极其的强大。
不出所料，厉鬼虽然遭到重创，却岿然不倒，趁势发动反攻。而无咎也果然有所忌惮，被迫收起神弓。
飞仙六层，徒有其表。离开了神弓，那小贼还能支撑多久？
鬼赤的心下稍安，左右张望。
一道人影，从他身后的方向飞了过来。是毁了法宝的鬼丘，神情狼狈，却并无大碍。
数百丈远处，数百上千的炼尸鬼煞，分成两个战团，在鬼巫、大巫的带领下，将某人的分身死死围住，胜负应该没有任何的悬念。
此外，已有数名鬼巫惨遭毒手，肉身崩溃，亡魂不再；上百的炼尸鬼煞，耗尽阴魂之力，纷纷坠入大海。
不过，另有成群的炼尸鬼煞，已然将前后左右围得水泄不通，并阴魂相连而杀气倍增，任何人也休想逃脱出去。即使某人的十二银甲卫，也蜷缩在的海船不敢露头呢……
鬼赤尚未缓口气，微微一怔。
只见无咎收起神弓，祭出一把黑色的飞剑。而飞剑似乎有些诡异，随之阵阵黑风奔涌，一道道黑影闪现，竟是数百头的猛兽，带着浓重的阴煞之气，嘶吼着咆哮疯狂，直奔厉鬼扑去。
那是远古异兽的兽魂？怎会带有满身的煞气？
所谓的煞气，与阴气相仿，却更为的精纯。彼此相辅相成，又强弱有别。也就是说，阴气能够依托煞气存在，而煞气也能轻易吞噬阴气。究竟是成全或是毁灭，只在施法者的一念之间……
厉鬼挥动它长长的手臂，伸出丈余大小的巴掌，正狠狠的抓向无咎，突然被成群的兽魂缠绕、撕咬。那巨大的手掌，形同利剑的指甲，顿时被煞气吞噬而节节崩溃，旋即便是整条手臂、躯体，相继崩裂溃散。
与之瞬间，无咎腾空而起，双手合握，黑色的飞剑霍然爆发出一道七八丈的剑芒。其双臂高举，挥动剑芒，冲着厉鬼的头颅怒劈而下。
“轰——”
鬼赤正要加持法力，又是一怔。
随之一声闷响，厉鬼的头颅已然炸开。厉鬼的躯体，随之彻底坍塌崩溃。无数的阴魂飞向半空，却被剑芒的煞气吞噬、搅碎。那纷乱的阴魂来自炼尸鬼煞，乃是支撑法宝的强大所在，竟然好像遇到了天敌……
鬼赤暗暗吃惊，抬手一招。
一个白骨骷髅，落入手中。而他并未作罢，与身旁的鬼丘换了个眼色，身形一闪，逆势反扑，双手齐挥。幸存的鬼魂尚自混乱，转而扑向一头头凶猛的兽魂。
鬼丘不甘示弱，紧随其后，十指连弹，一道道形同实质的阴风剑气呼啸而去。
无咎召唤出魔剑中的兽魂，纯属冒险一试，谁料歪打正着，形势瞬息逆转。而他刚刚破了击溃厉鬼，两道人影穿过阴风煞气扑来。
鬼赤与鬼丘，一左一右，趁乱联手强攻。
来无咎不及躲避，也不及应变，无数道凌厉的剑气，已到了数丈之外。仓促之间，他举起威力尚存的魔剑奋力抵挡。
“锵、锵、锵——”
炸耳的嘶鸣接连不断，强劲的力道排山倒海而至。
无咎支撑不住，凌空倒飞。所持的魔剑，也恢复原状而威力顿失。
倘若抛开法宝、神通而硬拼修为，他根本不是鬼丘的对手。而与此同时，兽魂犹在四处乱窜；更多的剑气，快如闪电般接踵而至；鬼赤对付兽魂难以奏效，转而随同鬼丘逼近，同样的十指连弹，所祭出的并非剑气，而是点点的冷焰。
那是玄阴鬼火？
据《玄鬼经》所述，阴火淬炼千年，成为玄阴鬼火，焚烧天下至阳之物，非焚灭殆尽而不会休止，可谓极为的歹毒。
无咎犹在倒飞，一道道剑气与点点的鬼火随后而至。他将魔剑交予左手，右手掐诀一指。大块坚硬的玄冰霍然出现，却“砰砰”炸得粉碎。阴森的杀机，势不可挡，且愈来愈近，随时都要将他湮没。
唉，还是小瞧了两个老鬼！
真的躲不过了？
施展撼天神弓？
烈焰箭矢，仅能对付一人。开弓射箭的刹那，必将遭到剑气与鬼火的重创。
借助星月银甲？
银甲坚不可摧，却只能防御，倘若不能再次逆转危情，此番必败无疑！
无咎的念头急转，无暇多想，猛然强驱法力，便是挥动手掌而奋力扇了出去。他掌心的玄月之印，突然闪动，旋即爆发出一片刺目、而又阴森的白光。
那并非寻常的光芒，而是如同万古恒月，瞬间撕破虚空，癫覆乾坤。
与之刹那，一道道剑气与点点的冷焰，竟被光芒吞噬，相继消失无踪。而森然的白光，依然爆发而去，好像要吞噬所有，就此毁灭天地……
无咎扇出一巴掌，犹如孤注一掷，而神通的威力，远远出乎想象。他顿时精神大振，强行止住颓势，再次奋力扇出几巴掌，并咬牙切齿吼道——
“看我翻云覆雨，肃杀万里，造化四方……”
他掌心的印记，再次频频闪烁而不断爆发，却是一片黑色的光芒，接着一片白色的光芒。黑的如墨，白如明月。霎时阴阳对撞，一声雷鸣炸响。
“轰——”
鬼赤与鬼丘，联手强攻，眼看得手，而强大的神通竟然瞬息无形？
便于此刻，又是黑白光芒爆闪，紧接着一股诡异的法力轰然而至，竟然无从躲避、也无从招架？
鬼赤与鬼丘，均为鬼族的高人，见识非凡，却从未遇到过这般情形。两人尚自诧异，奈何去势正疾，霎时已被莫名的法力所吞没，随即双双僵在半空而一时进退不得。
却听后悔声响起——
“哎呦，一巴掌足矣，扇多了……”
一巴掌的威力便如此惊人，那究竟是怎样的神通？
鬼赤与鬼丘终于察觉凶险，急忙奋力挣脱。黑白光芒消散之际，他二人已渐趋自如。而一道人影疯了般扑了过来，并双手挥舞连声吼叫——
“我夺、我夺，我封、我封……”
接连几道诡异的法力闪电般罩下，随即又是几块玉符炸碎。
鬼赤与鬼丘正要抽身离去，而刚刚自如的四肢再次遭到禁锢。两人不敢怠慢，强行挣扎。
却见冲到近前的无咎，猛地盘旋，骤然停下，抬手扯出他的白骨大弓，“嘣”的弓弦炸响，便是一道烈焰箭矢怒射而去。
敌我双方，相隔不过十余丈啊！
火光一闪，怒如雷霆的箭矢便已到了面前。
鬼丘大惊失色，奈何四肢束缚而挣扎不得。他不由得暗暗绝望，索性闭上双眼。
神弓，着实厉害，硬碰硬之下，只怕没人能够承受得住那一箭之威。
“轰——”
轰鸣声令人胆寒，束缚的法力随之崩裂，反噬的力道横卷而来。
鬼丘的周身一松，却难挡凶猛的威势，直接飞了出去。他惊愕之下，慌忙睁眼。
那要命的一箭，竟然与他无关，而是带着灭绝的杀机，狠狠的射向几丈外的鬼赤。随着一声巨响，肉身崩溃，血光四溅……
“巫老……”
鬼丘失声惊呼。
鬼赤巫老，乃鬼族至尊，近乎于九命鬼巫的修为，竟然被一箭破去了肉身。而他的噩运，仍在继续。
“老鬼，我射死你——”
只见无咎吼叫着，高举着他的撼天神弓，不失时机的再一次扯动弓弦，“嘣”的一声烈焰咆哮。
鬼赤也没想到，他会败在一个小辈的手里。当他肉身崩溃的瞬间，不禁稍稍愣怔，旋即凝聚元神，便要趁机逃脱而去。谁料某人竟然不惜消耗法力，射出了第七箭。而闪念之间，烈焰轰然而过。他刚刚出窍的元神，顿时被强大的杀机撕得粉碎。
“无咎，你杀了巫老……”
鬼丘悲声难耐。
而无咎并无斩杀鬼族至尊的欣喜，反倒是两眼圆睁而神色戒备。
与此瞬间，烈焰箭矢的余威未尽，拖曳着长长的火光倏然远去，并从阻挡的炼尸鬼煞中撕开一个豁口。又有几多阴魂，就此烟消云散。
而十余丈外的半空之中，依然阴气盘旋，杀机狂乱，却有一道淡弱的人影突然闪现，旋即慌慌张张转身疾遁。
“鬼赤，你逃不了——”
无咎早有所料，一道黑色闪电脱手而去。
人影刚刚遁出去二、三十丈，便消失在黑色的闪电中。随他挥袖一卷，魔剑盘旋着落入手中。而他收起魔剑，并未停顿，掐诀一指，沉声断喝——
“给我灭了这群鬼物——”
尚在空中乱窜的众多兽魂，纷纷扑向远处的炼尸鬼煞。旋即一缕缕阴魂遭到吞噬，一具具尸骸坠落大海。
鬼丘尚在数十丈外惊愕无措，猛然回过神来，厉声大喊：“巫老被擒，我鬼族弟子……”
他是要召集鬼巫，解救鬼赤。而他的叫喊声刚刚出口，无咎已高举大弓冲了过去。
“老鬼，哪里走——”
鬼丘没想走，他的修为虽然比不上鬼赤，却未将无咎放在眼里，不过他却惧怕那张神弓。他见解救巫老无望，又恐意外，暗叹一声，转身飞遁而去。
无咎随后紧追，不忘抬手指向远处的海面。
数百头兽魂，在半空中肆虐盘旋，横冲直撞。一具又一具炼尸鬼煞，变成了真正的死尸。犹在混战的两大群人影，随之轰然而散。无二、无三趁机冲出重围，一个挥舞金刀，奋力劈砍；一个施展阴风剑气，收割着一个又一个鬼巫的性命。
而一度禁制笼罩的海面，突然冒出一条海船，十二位壮汉踏空而起，各自挥舞铁服铁斧、铁棒而齐声大吼——
“杀——”
与此同时，海面上再次冒出一群人影，韦玄子、韦春花、午道子、姜玄、卜成子奋勇当先。
“杀——”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真是疯狂
……
阴风乌云，渐渐散去。昏暗的天穹，缓缓晴朗起来。
那遥远的天际，也多了片片的霞红。
起伏的波涛之间，依然漂浮着一具具尸骸。浓重的血腥，在海面上久久的弥漫不散。
一缕霞光，倾泻而下。
瑰丽的霞红，霎时照射着浑浊的海面。那摇晃的海船，倍加醒目。尤其是船楼上的众人，一个个神采奕奕。
却没人顾得天色转晴，而是一个个凝神看向远方。
“此番大获全胜？”
“真是难以置信，共计斩杀二、三十位鬼巫，两位大巫……”
“不止于此呢，鬼赤遭到生擒，鬼丘与众多鬼巫败逃，三、四千的连尸鬼煞，尽遭覆灭……”
“说来惭愧，你我并未帮上大忙……”
“是啊，无先生，仅凭一己之力，大败了妖族，如今又让鬼族一败涂地。而他依然没有罢休，带着两具分身，数百兽魂，前去追赶，势必要将鬼族一扫而光……”
“放眼天下，谁能有这个本事？鬼妖二族，横行多年，便是玉神殿也一筹莫展，却被无先生摧枯拉朽般双双击败，啧啧……”
“没了鬼妖二族作乱，我地卢海与青山岛无忧也……”
“却不知状况如何……”
“先生定然无恙！”
韦玄子、韦春花、午道子、康玄、卜成子，以及广山等十二个月族的汉子，站在船楼之上，谈论着某位先生的壮举，期待着某位先生的归来。
晚霞染红天际时分，一道人影踏风而来。
却来自东南方向，是个粗壮的中年汉子，络腮胡须，神态威严，身上散发着飞仙的威势。
又是一位飞仙高人？
午道子与康玄、卜成子微微诧异，韦玄子却失声道：“是他，老夫曾于后山的陵园见过……”
而韦春花与广山，踏空而起。
“韦尚兄弟……”
“韦前辈……”
来人竟是韦尚，风尘仆仆，意外道：“广山，韦春花，诸位尽在此处，无咎与灵儿呢？”
“灵儿去了碧水山庄……”
“无先生追杀鬼族……”
韦春花与广山迎上前去，转而一同返回海船。
“师伯，忘了说了，韦尚落难之时，曾隐居在我冠山岛的后山！”
“哦，当年慢待，恕罪、恕罪！”
“三位道友，此乃韦尚，冰灵儿的师兄，也是无先生的好兄弟！”
“见过前辈！”
“不必客套！”
“前辈从何而来……”
韦尚落在船楼上，与众人寒暄片刻，道出来历。他独自躲在海岛上修炼至今，根基渐趋稳固，只因惦记无咎与灵儿的安危，便依照约定返回卢洲。恰好途经地卢海，远远见到这边动静。他心存好奇，于是赶了过来。
“无咎已修至飞仙，并大败妖族、鬼族？哈哈，三年不见，无兄弟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获悉地卢海之变，韦尚很是意外，欣喜道：“无咎竟然独自追赶鬼族，我不妨前去祝他一臂之力。却不知追向何方……”
众人正在说话，落霞之中，一道人影由远而近。
“无先生……”
“无兄弟……”
来人头顶玉冠，大袖飘飘，嘴角含笑，神态洒脱，正是无咎。他远远见到韦尚，惊奇道：“咦，韦兄，出关了，灵儿呢……”
“我途经此地，尚未赶往卢洲本土！”
“无先生，收获如何……”
“是否杀了鬼丘，将鬼族一网打尽……”
风声骤降，无咎倏然而落，无暇理会众人，而是一把将韦尚拽到旁边，焦虑道：“韦兄，灵儿前往卢洲，已时过三月，我怕她……”
“我即刻动身！”
韦尚不敢迟疑，便要动身赶往卢洲本土。
无咎却松了口气，摆手道：“有韦兄前去接应灵儿，我也放心了，且歇息一宿，明早动身不迟！”
韦尚点头会意。
“嘿嘿！”
无咎这才转过身来，躲着步子，看向众人，无奈笑道：“鬼丘的遁法，极为惊人，追他不上，还被众多的鬼巫逃了！”
“料也无妨，炼尸鬼煞，尽数覆灭，鬼族已遭重创！”
“此战大胜，全赖无先生之功！”
“是啊，青山岛危机已然远去，请无先生岛上叙话——”
“请——”
韦玄子与午道子三人，邀请无咎上岛歇息。
“不必了！”
无咎却摇了摇头，道：“鬼丘与数十鬼巫尚在，危机远未解除。我与韦兄在船上歇息一宿，明早他赶往卢洲，而我则是要寻找鬼丘的下落。此外，妖族的万圣子欠我一笔账，有的算呢！”
“也罢，我让韦合、姜玄送些酒食来！”
韦玄子欣然从命，道：“再派出弟子，清理海上的尸骸，顺便宣扬此战大捷，以鼓舞岛上的士气，呵呵！”
他拱了拱手，与韦春花、午道子、康玄、卜成子告辞离去。
广山与兄弟们，去甲板歇息。
无咎与韦尚，则是在船楼上相对而坐，叙谈三年来的遭遇，并交换修为心得。
须臾，夜色降临，弯月升起。
朦胧的月色下，海面上燃起点点的火光。那是青山岛的弟子，在焚烧炼尸鬼煞的尸骸。
韦合与姜玄，则是踏剑而来，在甲板上摆放照亮的明珠，以及成堆的酒坛子与焦香的肉食。霎时欢声笑语，很是热闹非凡。
无咎笑了笑，举手示意。
韦尚也不见外，径自离开船楼，走向欢闹的人群。他与月族的兄弟们，曾并肩征战三年，可谓交情深厚，如今再次见面，自当举酒痛饮一番。
无咎没有心思饮酒，独自面向大海而坐。
一轮弯月如钩，夜色朦胧晦暗。而波涛舒缓的海面上，依旧是火光点点，人影晃动，一片忙碌的景象。
无咎打出禁制，封住前后左右，然后叹了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韦尚的现身，可谓恰如其时，有这位大师兄前往卢洲寻找灵儿，也让他放下一桩心事。而鬼、妖二族虽然落败，却隐患尚存，倘若不能趁势根除，来日必将为其所困！
无咎轻拂大袖，魔剑在手。
下一刻，他的本命元神，已出现在魔剑天地之中。
而他刚一现身，便听吼叫声——
“咬他……快快咬他，哈哈，七命鬼巫的阴魂，乃是大补之物……”
朦胧之中，成群的兽魂犹在翻腾撕咬。
远处的空地上，站着一个金色人影，正是龙鹊，竟又蹦又跳，幸灾乐祸般的大小道：“哈哈，鬼赤啊，你也有今日，谁让你得罪了那小子呢……”
笑声猛停，又作诧异——
“无咎……”
无咎的元神之躯，飘然落地。
“龙鹊，你的龙舞山庄，再次被万圣子占据，想不想让我帮你夺回来！”
“想啊……”
龙鹊的身影晃动，五官眉目一阵扭曲，旋即神色狐疑，哼道：“哼，夺回山庄又怎样，我困在此处也出不去！”
“未必！”
无咎打量着远处犹在翻腾撕咬的兽魂，轻声又道：“只要你老实听话，不再给我使奸耍滑，或许百年之后，便可获得自由身！”
“还要百年，我……我的山庄，我的弟子，我的女人，早已没了……”
“只要人活着，你还怕没有女人与宝物？”
“说的也是啊，而若不答应，又将如何？”
“何必明知故问呢，且看看鬼赤的下场……”
“啊……”
此时的龙鹊，或许痛定思痛，亦或许是鬼赤的遭遇，让他感到震惊，竟少了几分骄横，多了几分圆滑乖巧。不过，回头看向兽魂撕咬中的鬼赤，他不禁感同身受，猛地哆嗦一下，难以置信道：“那老鬼的修为，堪比天仙呢，你怎会将他虏获呢？”
无咎留意到了龙鹊的变化，嘴角微微含笑。
“我不仅生擒了鬼赤，杀散了大批的鬼巫，还灭了他的四千炼尸鬼煞！”
“哦，你借助上古兽魂，不，应该是圣兽之魂，可谓鬼族的天敌呢，也难怪鬼赤落败！”
龙鹊乃是飞仙高人，见识非凡，何况又被囚禁数年，已然见识到了圣兽之魂的强大，故而一言道破无咎获胜的玄机。
无咎也不否认，抬手一招。
远处的兽魂，顿时蜂拥而来，旋即左右分开，之后又纷纷扭头离去。
却有一道人影，落在地上，赤身露体，匆匆催动法力，幻化衣衫遮体，犹自狼狈不堪而委顿在地。
“咦，接连中我两箭，又被兽魂撕咬半日，依然修为不弱啊！”
鬼赤的元神，与真人仿佛，白发白须，四肢干瘦，形容枯槁，脸色阴沉。只是他所散发的威势，变成了七命鬼巫的境界。
而鬼族中人，每死一次，修为跌落一阶，他连中两箭，依然有着堪比飞仙，或是大巫的修为，可见他之前的修为强大。
终于没了兽魂的撕咬，暂时远离了痛苦。
鬼赤缓了口气，慢慢抬头看向无咎，眼光中透着恨意。当他看向龙鹊，则是有些不敢相信。
他认得龙鹊。
玉神殿的祭司啊，赫赫有名，却也毁了肉身，落得与他相同的境遇？
那个小贼，真是胆大妄为。他竟囚禁了一位祭司，玉神殿岂肯饶他？
不过，他如今不仅无法无天，修为高强，而且神通诡异！
“无咎，你所施展的神通，闻所未闻，缘何能够克制我鬼族的法门，且给我说个清楚，否则，哼……”
鬼赤虽然落魄，威严犹存。尤其遭到虐待，更是让他屈辱不堪。而他刚要发怒，又闷哼作罢。
他是个高人，也是明白人。此情此景，命不由己。炽怒发作，于事无补。
“法门？”
无咎倒是神态随和，含笑道：“哦，那是我自创的翻云覆雨手……有些轻佻啊，不如叫作翻转阴阳……稍欠霸气，叫作颠倒乾坤，嗯，就是它了！”他歪着脑袋忖思片刻，展颜一笑——
“是肃杀万里，还是造化四方，是生死阴阳，还是毁灭重生，且看我只手颠倒乾坤！”
“哼，你只管嚣张！”
鬼赤依然坐在地上，满脸阴霾。
“此地与世隔绝，难以施展神通，你想杀我鬼赤，并不容易。而我也知道，你不会放了我。实话说了吧，你所欲何为？”
“嘿！”
无咎咧着嘴角，赞道：“老鬼，痛快啊，既然如此，我也不必藏着掖着。且听好了，龙鹊祭司，已归顺了本先生，你也不妨弃暗投明，并帮着本先生找到鬼丘，将众多的鬼巫给我一并收服过来！”
“哎，我何时……”
“嗯？”
“好吧，你怎么说都成，竟敢收服一群恶鬼，真是疯狂呢……”
“你叫我鬼赤带着鬼族，归顺于你无咎？”
“这是你与鬼族，唯一的出路！”
“怎讲？”
“老鬼，容我慢慢给你道来——”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百鬼顺从
……
清晨。
韦尚告辞离去。
他要前往卢洲本土的碧水山庄，寻找灵儿。
无咎也要走了。
韦玄子很是意外，急忙招来韦春花、午道子、康玄、卜成子，还有姜玄、韦合、韦柏、乔芝女，一则试图挽留，再则便是询问无先生离去的缘由。
“鬼赤虽然被抓，而鬼丘与数十鬼巫尚在，随时都将祸害四方，再次炼制出大批的炼尸鬼煞。万圣子坑了本先生一回，也不能就此罢休。总而言之，除恶务尽！”
众人聚集在海船的甲板上，你一言我一语。
“既然如此，我跟着无先生，有个照应……”
“青山岛，少不了师伯，便由韦春花，追随先生……”
“诸位大哥离不开韦合……”
“还有姜玄……”
无咎要走的缘由很简单，扫除鬼妖二族的危害。在场的众人都是通情达理之辈，知道不便挽留，却自告奋勇，只想追随无先生而去。
“嘿，不必了！”
无咎摇头拒绝，然后冲着老成稳重的韦玄子点了点头，与精神矍铄的韦春花笑了笑，又伸手怕打着姜玄、韦合的肩头，口中唤着“好兄弟”，继而后退几步，云淡风轻道：“此去只为对付鬼、妖二族，人多反而碍手碍脚。何况事成之后，我还要回来呢。行啦，来日再会——”
他话音未落，人已踏空而起。
广山等十二个月族的兄弟，紧随其后，掠过海面，奔着远处飞去。
众人举手送行。
人群中的姜玄，有些依依不舍，他目视着远去的人影，轻声叹道：“唉，今日一别，再见亦难……”
韦合倒是不以为然，笑道：“呵呵，无先生还要返回青山岛呢，再不济你我追去便是！”
姜玄面带苦涩，道：“他已走得太远、太高，你我追不上了……”
韦玄子回头一瞥。
他身旁的韦春花，伸手撩起耳边的白发，淡定自若道：“青山岛因无先生而存在，亦将因无先生而日趋强大，你我安心守护便是，只等他成就至尊归来！”
午道子与康玄、卜成子换了个眼色，异口同声附和：“从今往后，地卢海以青山岛为尊，谁敢与无先生为敌，我三家决不答应……”
十三道人影，踏风逐浪，直奔西北方向飞去。
两个时辰之后，一行放缓了去势。
无咎转过身来。
已远离了青山岛，四方海水茫茫。
却见十二个兄弟，身形匆匆，神色疲惫，还有的在大口喘着粗气。
“行程不过数百里，便如此的不堪？”
无咎质问一句，又调侃道：“广山，你与兄弟们的修炼，不敢懈怠啊，否则也太丢人了！”
广山讪讪笑着，点头不语。
他与兄弟们，很强悍，俨如地仙高手，却没有与之对应的修为，一旦踏风御空飞行，片刻之后便会漏出破绽。
无咎抬手祭出一片云光，示意道：“借助云舟赶路——”
众人跳上云舟，纷纷坐下歇息。
无咎却拉着广山与颜理坐在身旁，讲述着相关的操控法门，又让其他的兄弟们也跟着参悟揣摩，之后还是由他打出法诀，云舟顿时风驰电掣……
两日后。
云舟依然在天上飞。
而驾驭云舟的换成了广山、颜理，两人还是头一回驱使仙家之物，虽然笨手笨脚，却也能够勉强维持。余下的兄弟们大感兴趣，一个个跃跃欲试。
无咎空闲下来，独自坐在一旁，手中握着魔剑，两眼半睁半闭而默然入神。
两日前，曾与某个老鬼谈了一宿的话。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收服鬼族。
一个很疯狂的念头！
搁在往日，难以想象。
鬼族，作恶多端，干尽了坏事，均为十恶不赦的家伙。不管是谁，只要落在他无先生的手中，定斩不饶啊！
缘何又突发奇想呢？
纯属临时起意。
却也并非莽撞，而是另有缘由。
其一，鬼赤，乃是鬼族至尊，将他生擒活捉，足以要挟整个鬼族；
其二，鬼族并未彻底的灭亡，尚有数十鬼巫逃脱，假以时日，仍将祸害四方；
再一个，鬼族与玉神殿，牵扯颇深，倘若不能将其制服，必将为玉神殿所用而继续与他无咎为敌。
于是他与鬼赤，有了一番对话。
“我无咎与鬼族，无冤无仇。怎奈鬼族滥杀无辜，并三番两次逼得本人走投无路。来而不往非礼也，故而我捣毁了你的玄鬼殿、抢了你的玄鬼圣晶。你或也愤怒，却是否想过我的九死一生？”
“还我圣晶，放我出去——”
“你当我是三岁小儿，放你出去与我为敌？何况你与玉神殿，也有大仇，却置之不理，反而受其驱使，是何道理？”
“强者为尊。鬼族想要生存，不得不有所顾忌……”
“嘿，鬼赤前辈，你也知道害怕，而你的老命，如今被我攥在手里，缘何不能听我几句肺腑之言呢？”
“哼，洗耳恭听！”
“你也知晓，玉神殿有篇天书，也就是能够预测占卜天地运数的经文。玉神殿却秘不示人，企图何在？于各地布设通天大阵，所欲何为？据说百年之内，便有浩劫降临，玉神殿或有应对之法，你我又该如何逃生？”
“……”
“到那时候，莫说你的鬼族，只怕千万生灵都将葬送于浩劫之中，而今日此时，你我犹在无谓相争，真是可笑啊！”
“你待怎样？”
“你我联手，杀向玉神殿，逼迫玉虚子交出天书的隐秘，弄清楚那场元会量劫的真相。倘若天下无恙，你我再论仇怨，拼个死活，如何？”
“你……你竟然知晓玉虚子的名讳？还有元会量劫……”
“我不仅知晓玉虚子的名讳，还知晓他有一块刻有经文的上古陨石。而远在神洲的时候，我便听说过这场浩劫。数十年来，我一直在求证。玉神殿封禁神洲，布设大阵，放任天下大乱，唯独卢洲原界远隔尘世，是不是很奇怪呢？”
“是啊，玉真人，曾许诺让我进入卢洲原界，当面拜见玉虚子，接受提携指点，却不许我带着族人同行，我岂敢答应，奈何又得罪不起，只能借口报仇，趁机壮大，谁料十多年的辛苦被你毁了干净！”
“谁让你得罪我呢，只怪玉神殿背后使坏。且随我前往卢洲，讨个说法……”
“你并非两位神殿使的对手，也休想踏入卢洲原界半步，与你联手，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只求你交还圣晶，从此恩怨两消……”
“哼，你可曾想过，成为我的阶下之囚？”
“不曾！”
“你也不曾想到，我在短短数年内，修至飞仙，降服龙鹊，大败妖族吧？至于以后又怎样，还请拭目以待！”
“……”
“鬼族擅长藏匿，鬼丘应该另有去处。当然，我知道你不会说。不过，这是你挽救鬼族最后的指望。四千炼尸鬼煞，都被我灭了。数十鬼巫，命不久矣！”
“你敢要挟我？”
“强者为尊，弱者，苟且……”
“先生——”
随着叫喊声响起，无咎收回思绪。
前方的海面上，有片凌乱的礁石。
是片乱石礁的岛屿。
大小的礁石，远近错落，占据数里方圆的海域，却寸草不生、渺无人迹，甚是荒凉。
无咎站起身来，凝神俯瞰，点了点头，抬手一指。
云舟消失。
广山与兄弟们，趁势往下冲去，各自斧棒在手，继而踏空盘旋，摆出御敌的阵势。
无咎则是落在一块礁石上，稍稍站定，四下张望，神识中依然不见异常。他却微微含笑，出声道：“鬼丘，现身吧——”
没人回应。
只有浪涛声轰鸣，还有十二个壮汉在四周盘旋。
无咎不以为然，背着双手，脚尖踏击礁石，自顾说道：“地下百丈之深，有个洞穴，为半月前开凿，容得上百人。但有意外，即刻遁入大海。纵使天仙高人寻至此处，只怕也要束手无策！”话到此处，他改口问道：“鬼丘，我说的是也不是？”
还是没人理会。
“咦，莫非不在此处？看来我要掘地百丈，一探虚实……”
无咎有些意外，低头打量。
而不过瞬间，十余丈外的波涛间，闪过一道黑影，旋即现出一位老者。只见他白须飘飘，形容枯槁，正是鬼丘的模样。而他现身之际，倏然后退。见四周仅有十二个壮汉，他稍稍停顿，神色戒备，厉声叱道：“此地极为隐秘，你怎会寻来，且知道的如此清楚？”
“你说呢？”
无咎的眼光一亮，反问一句，又摆了摆手，示意广山与兄弟们不要轻举妄动。
“是巫老……”
鬼丘微微一怔，忙道：“巫老人在何处，他怎会背叛鬼族？”
无咎点了点头，道：“鬼赤，乃鬼族至尊，非但不会背叛鬼族，反而让我拯救诸位来了！”
鬼丘怒道：“无耻小贼，信口雌黄……”
无咎也不多说，翻动手掌，拿出一物，高高举起。
“在鬼赤巫老的恳求下，从即日起，雪域鬼族，由本先生代为管辖。但有不从者，以忤逆论处！”
“你……”
鬼丘还想叱呵，脸色一变。
“巫老的玄鬼令——”
无咎的手中，是个精巧的白骨骷髅，散发着森然的威势，正是鬼族至尊信物，玄鬼令。一令在手，百鬼顺从……

第一千零八十章 容我斟酌
……
礁石上，无咎负手而立。
远处的半空中，广山等十二位月族的兄弟，踏空盘旋，戒备的阵势依然。
十余丈外，另有一块礁石，却阴气弥漫，拥挤着成群的人影。其多半脸色苍白，身形消瘦，正是青山岛之战幸存的鬼巫，足有七十多位，却无不神情忐忑。
而为首之人，鬼丘之外，另有两位老者，鬼诺、鬼夜。
“鬼达、鬼宿，再修肉身，境界不稳，被你的分身所斩杀。十余位伤重者，业已返回极地雪域。如今加上本人，我鬼族的高手，尽在此处，共有七十三位——”
鬼丘抬手示意，恰好一阵浪涛砸在礁石上，溅起好大的浪花，也将他的话语声湮没其中。他暗暗叹息，转而又道：“谨遵巫老法令，即日起，我鬼族听从无先生的吩咐，奉他为鬼族至尊。而他也答应，百年后，放出巫老，解除盟约，恩怨两消！”
已众所周知，鬼赤巫老，失去了肉身，被某人囚禁在法宝之中。鬼丘大巫确认之后，为了救出巫老，斟酌再三，带领族中子弟投降效命，并与对方达成百年盟约。也就是说，从即日起，鬼族的至尊，不再是巫老，也不是鬼丘，而是无先生。
效命于仇人，奇耻大辱啊！
不然又能如何？
仇家有人质在手，获悉鬼族的隐秘，一旦借机发难，鬼族必遭覆顶之灾。
既然鬼赤巫老，已经屈服，或有深意，也未可知。
且忍耐百年，从长计议……
无咎的眼光掠过一个个引起缠绕的身影，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竟然收服了鬼族，真的难以想象。
由此可见，想法疯狂一点，不要紧的，关键在于敢想、敢为，说不定就成了，便如眼前的情景……
“约法三章！”
无咎默然片刻，笑容消失，脸色一沉，伸出手指道：“诸位跟着我，不得滥杀无辜、炼制鬼煞，不得阳奉阴违、以下犯上，不得擅自行事、心怀异志。否则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轮回！”
凡事无规不立，且定下规矩。
鬼丘的脸色发苦，不敢怠慢，左右示意，与众人拱手称是。
无咎的神色一缓，又道：“当然喽，只要诸位悔过从新，勤勉有为，本先生也不吝赏赐！”
鬼丘又暗暗叹息一声，试探道：“无先生，本人能否面见巫老……”
“行啊，舍去你的肉身，我即刻让你二人相会！”
“这个……还是免了！”
黑光一闪，无咎的身旁多了一位黑脸的年轻人。
“以后便由本先生的分身，照看诸位。两个时辰后，赶往金卢岛——”
无咎不再多说，踏空而起。广山等十二位兄弟，跟着他呼啸远去。
却见黑脸的年轻人，周身阴气弥漫，俨然便是一位鬼族大巫般的存在。他神态睥睨，带着阴狠的劲头而嘿嘿一乐——
“嘿嘿，我乃无三先生，谁敢不听话，我便拆了他的骨头，吞了他的阴魂，都听见没有啊？”
鬼丘急忙带着众人举手施礼，而心头却是更加的苦涩。才有的一丝侥幸，已荡然无存……
丁巳年。
九月中旬。
一行十三人，跳下云舟，踏空盘旋，凝神观望。
前方的海面上，乃是一座占地千里的海岛。远远看去，丛林茂盛，山水错落，秀美的景色一如从前。
便是那海边的镇子，也彷如昨日，却少了曾经的繁华，也少了停泊的海船，更是见不到几个修仙者。
“金卢岛，上回来的时候，还是十三年前——”
十三年前的情形，与今日不同。可见妖族之乱过后，金卢岛尚未恢复元气。
无咎与左右的广山、颜理抬手示意，然后带头往前，吩咐道：“兄弟们，找万圣子算账去——”
越过集镇，往北而行。
百余里外，有道峡谷。
穿过峡谷，四周霍然开阔。但见群山环抱，阵法笼罩。只是曾经的山庄，消失在浓重的雾气之中。
广山与兄弟们，落在山谷一侧的山峰上。
无咎则是独自踏空，低头俯瞰。
“想不到啊，还有阵法呢？”
他脚下的山谷，便是龙舞谷。而曾经的龙舞山庄，竟然笼罩着阵法。却也表明了山庄之中，有人结阵以待。而此地刚刚经历过一场劫难，谁敢在此盘踞？
“万圣子，出来——”
无咎运转法力，扬声叱呵。
非常时刻，胆敢盘踞在龙舞谷的唯有妖族。也由此可见，万圣子与他的徒子徒孙的有恃无恐。
加持法力的叱呵声，在山谷中回荡。而阵法笼罩的山庄，却没有丝毫回应。
“老妖物，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无咎踏风而起，腾空数百丈，抬手扯出一张白骨大弓，旋即又是微微讶异。
记得龙舞谷的四周，有石塔高耸，乃是阵脚所在，如今竟然不见了。而偌大的阵法，反倒显得更加的坚固。
无咎抓紧大弓，扯动弓弦，“嘣”的炸响，一道烈焰箭矢直奔山谷中的大阵射去。
“轰——”
势不可挡的烈焰箭矢，快如闪电而去，瞬间失去了踪影，旋即轰鸣震荡而雾气翻腾。与之刹那，整个山谷都在摇晃。而龙舞山庄，并未呈现端倪。封山大阵，亦依然没有崩溃。
“咦？”
无咎诧异道：“龙鹊，你庄院的阵法，缘何变得如此之强？”
神识之中，有话语声从气海的魔剑中传来——
“哼，上回被你闹腾一回，我花费重金，改造了阵法，如今莫说是你，便是玉真人也休想破阵而入……”
“如你所言，妖族怎会轻易攻取你的龙舞山庄？”
“唉，谁让我不在家呢。许是被人混入庄内，里应外合，纵使阵法强大，亦无用也……”
“眼下如何破阵？”
“没有阵法禁牌，休想打开阵法。你的神弓呢，射个数十箭，或能奏效，哈哈……”
笑声中，透着幸灾乐祸。
无咎还想从龙鹊的口中，获悉破阵的法门，结果不仅耽误工夫，还惹来那家伙的嘲笑。他不再询问，举起撼天神弓，拉动弓弦，又一道烈焰箭矢呼啸而去。
以他如今的飞仙境界，施展神弓，曾经射出七箭，修为并无大碍。倘若七箭之内，破不了山庄的大阵，他也只能另行打算。
“轰——”
烈焰箭矢，拖曳着长长的火光，再次消失在雾气之中，发出地动山摇的巨响。
无咎不作停歇，继续拉动弓弦。却听“咯喇”一声，许是支撑不住，山庄的大阵，竟然传来撕裂的动静。
撼天神弓之威，不容小觑。只要连番怒射，足以撕开天下任何一座强大的阵法！
无咎暗暗振作，便要射出撼天神弓的第三箭。
下方的雾气之中，突然冲出一道人影。
“无咎道友——”
白须飘飘，驼背苍老，衣着简朴，却威势莫测，正是妖族的祖师，万圣子。
无咎依旧是作势欲射，冷然道：“老东西，你还是现身了，吃我一箭——”
万圣子踏空而起，相距百丈，连连摆手，委屈道：“无咎道友，你我早已握手言和，缘何今日来犯，很没道理呀！”
“既然握手言和，为何出尔反尔，引来鬼族，暗中害我，背后一刀？”
“我怕你不肯放人啊，不得不留有后手，所幸你回心转意，我即刻遵守诺言离去……”
“你遵守诺言？”
“难道不是吗？那日过后，我便依照约定，返回龙舞谷，不再与你为敌，也不再侵扰凡俗。你与鬼族的恩怨，与我没有关系啊。今日上门威逼，欺人太甚……”
万圣子振振有词。
“呸！”
无咎翻着双眼，啐道：“你以为我陷入重围，必死无疑。即使我幸存下来，找你算账，你便如此的敷衍，是也不是？”
“你血口喷人！”
万圣子很是愤怒的样子，叱道：“我活了上万年之久，只讲信用二字。你却肆意玷污，仗势欺人。也罢，我便与你血拼到底！我倒是要看看，这世间还有没有正义……”
话音未落，他转身便走。
浅而易见，他要借助阵法，继续周旋下去。至于背后一刀的罪名，反正是无人对质，他死也不认。
“嘿，信用，正义？”
无咎笑了笑，讥讽道：“你这个老妖物，果然没有白活，也学得道貌岸然的嘴脸，奈何遇到了本先生——”
万圣子的身子，已隐入阵法的雾气之中，却又稍稍一顿，慢慢回过头来。
只见龙舞谷四周的山顶上，涌出一道道人影，无不飘忽莫测而阴气环绕。更有一个黑脸的年轻人，森然邪笑道：“嘿，诸位听着，妖族胆敢作乱，格杀勿论——”
“鬼族——”
万圣子惊诧失声。
黑脸的年轻男子，乃是某人的分身，余下的七十多人，均为鬼族的高手。鬼丘、鬼诺、鬼夜，也在其中，竟然是恭敬顺从的架势。
他与鬼族，不是死对头吗，怎会……
“老妖物，鬼丘大巫在此，你与鬼族如何勾结，又是如何害我，他最为清楚不过！”
无咎依然是张弓在手，凛然道：“既然你罔顾信用，我不妨以正义之名，灭了你这个老妖物，再踏平万圣岛——”
“哎呀，此乃误会！”
万圣子见到无咎，已是大为意外，如今又见鬼族现身，侥幸的心思顿时荡然无存。他连忙摆手，喊道：“我这便撤去阵法，与诸位赔罪……”
“哼，你以为认输求饶，此事便能罢了？”
“还能怎样？”
“归顺本先生，前途远大。敢说半个不字，死罪难逃——”
“你……”
“十二银甲卫，七十三鬼巫，与我攻打山庄，将万圣子与他的徒子徒孙斩尽杀绝——”
“这又何必呢，且容我斟酌……”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景色大美
……
天心湖，清澈依然。
十余里方圆的湖面上，碧波如镜，楼台倒影，垂柳青青，湖光山色美不胜收。
天心岛，景色如旧。
还有那弯曲的栈桥，簇拥的清荷，凉爽的风儿，仿佛当年的情景。
龙舞阁，二楼的楼台之上，无咎时而凭栏俯瞰，微微点头，时而环绕楼阁，悠闲踱步。他的身后，跟着广山、颜理，还有鬼丘、鬼诺、鬼夜，当然还有万圣子，以及他门下的两个小辈，高乾与古原。
恰是正午时分，天色明媚。人在楼阁之上，偌大的山庄尽收眼底。
虽然遭致变故，山庄易主，而庄内的阵法，以及庭院、房舍，哪怕是林木花草，皆完好无损。由此可见，妖族夺取山庄之后，极为的爱护，俨然是当成自家的巢穴在经营。放眼地卢海，如此一个藏风聚气，易守难攻，且又设施完备，风景雅致的山庄，绝无仅有啊。既然来了，谁愿离开呢。
而万圣子在无咎的逼迫之下，尤其是面对十二银甲卫与七十三鬼巫的联手强攻，让他不得不撤去阵法，而摆出一个真诚好客的架势。
不过，客人一旦进门，便要反客为主。
“山庄内，留有龙鹊的弟子？”
“偌大的山庄，不易打理，便留下一群修士，数十人而已。倘若诸位不喜，杀了便是！”
“有无大兴土木，或毁坏山庄呢？”
“我妖族不懂修葺房舍，岂敢毁坏，你也见了，山庄完好……”
龙舞阁二楼，乃是一圈回廊。面向湖水，摆放着一张木桌与两个木凳子。
无咎带着众人，转了一圈，查看了山庄的情形，走到了木桌前坐下。鬼丘点了点头，随其就座。余下的众人，只能站在两旁。
万圣子，以龙舞山庄的新主人自居。他颇为尴尬，却佯作淡定道：“诸位且盘桓两日，容我安置住所……”
无咎抬手制止，直接吩咐道：“鬼诺、鬼夜，带着鬼族的高手，且去龙翔阁安营扎寨，顺便照看山庄的防御。广山、颜理，带着兄弟们，住在龙舞阁一楼，居中策应而以防不测。”
鬼诺、鬼夜，广山、颜理，拱手称是，跳出楼阁踏空而去。
“这……”
万圣子的神色犯难，迟疑道：“无咎，你莫非要抢夺山庄……”
“非也！”
无咎伸手敲打着木桌，冲着远处的湖光山色淡然一笑。
“我答应了龙鹊，为他收回山庄。”
“你答应了龙鹊？你与他形同死敌，无非借口霸占……”
万圣子驼着背，佝偻着腰，摊开双手，据理力争。他身后的高乾与古原，也是满脸的愤愤不平。
“啪”的一声，桌上多了一块玉简。
与之瞬间，紫红的桌面上，有光芒闪烁，随即呈现出一个金色的小人，正是龙鹊的模样，旋即大吼大叫——
“无咎，帮我夺回龙舞山庄，杀了那帮妖人，我愿受你驱使百年……”
以传音符的法门，加上影玦的法门，便可存纳影像，比起传音符更加有趣、也更为真实。
无咎拂袖卷起玉简，眼光斜睨——
“万圣子，即日起跟着本先生吧，耗去百年光阴，洗刷你妖族的罪恶！”
“……”
万圣子的脸色阴沉，默然不语。
他身后的高乾与古原，似乎受到莫大屈辱，气哼哼的瞪着双眼、攥着拳头，时刻摆出拼命的劲头。
无咎却站起身来，示意道：“鬼丘大巫，劳烦你劝说一二。倘若万圣子执迷不悟，也算你我仁至义尽！”
他抬脚往前，忽又扭头一瞥。
“咦，吓唬谁呢？”
高乾犹自昂头挺胸，虎眼圆睁，很是威风凛凛，却应变极快，他慌忙后退一步，转身面向湖水，没事人般的赞叹道：“哎呀，此间景色大美……”
“你这个黑脸的夯货，倒是吐了句人话！”
无咎跳出回廊，翻身落在楼下。
广山等十二个月族的兄弟，盘膝坐在临近湖水的石阶上，全无半点儿的悠闲，反倒是抱着铁棒、铁斧，一个个神色戒备。
无咎悄声交代几句，越过湖面、踏波而去。
广山则是与兄弟们使着眼色，问道：“诸位的神识，修炼如何？”
“足以看遍整个山庄……”
“且多加小心，倘若妖族不肯归降，便遵循先生的吩咐，一个不留……”
“哈，对付鬼族，稍稍勉强，对付妖族，轻而易举……”
“嘘，尝试传音……”
兄弟们在煞有其事的窃窃私语，又怎能瞒得过楼上的万圣子。
眼看无咎远去，他一步抢到木桌旁坐下，急声道：“鬼丘老弟，怎会这样……”
“唉——”
鬼丘叹息一声，俯下身子，嘴巴翕张，暗中传音。
不消片刻，万圣子诧然失声——
“啊，老弟是说，他囚禁了龙鹊祭司与鬼赤巫老？鬼族的数千炼尸鬼煞，也被他灭了？此外，他还知道天书的存在，并要前往卢洲原界，挑战玉神殿，天呐……”
“是啊！鬼妖二族，虽然痛恨玉神殿久也，却也只能忍气吞声，所为何故呢？我与巫老，曾达成共识。你我两家，各自为战，顾忌多多，根本不是玉神殿的对手……如今有他站出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老弟所言，有理……”
“何况他是神洲人士，已关注天书、天劫多年。且助他一臂之力，倘若大功告成，你我顺便获利，倘若不测，再行计较……”
“此乃两全之策啊……”
“万兄，多多关照……”
“老弟，彼此彼此……”
鬼族与妖族，再次走到一起，像是狼狈为奸，又各有所图而心照不宣。
而对于某位先生来说，收服妖族，同样是个疯狂的念头。不过有了鬼族在前，以及鬼丘的现身说法，再加上威逼利诱，倒也不怕万圣子耍滑头。
一座庭院前，聚集着数十个修士，均为人仙、筑基的小辈，皆战战兢兢而不知所措。
无咎，则是踱着步子，嘴角含笑——
“我将诸位召集而来，有话要说！”
他走到一人的面前，稍加打量，轻声道：“龙茂，山庄的外事弟子，过去多年，是否记得本先生？”
那是个四、五十岁光景的男子，人仙八层的修为，神色慌张，摇了摇头，又忙连连点头。
“嘿，不认得我，也不要紧。我乃无咎，人称无先生！”
他当年乔装易容，又是黑夜行事，寻常的山庄弟子，并不认得他的相貌。而他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
众人骚动不安。
“莫要惊慌！”
无咎抓出此前的玉简，扔到龙茂的手中，笑着又道：“我与龙鹊祭司，成了好友。今日帮他收回山庄，并代他看望门下的弟子！”
龙茂攥着玉简，愣怔片刻，急忙与在场的众人使着眼色，然后拱手道：“拜见无先生……”
“嗯，我记得山庄尚有一群地仙高手呢，去了哪里？”
“妖族夺取山庄之时，长老们已尽数逃散，晚辈无处可去，只得任由差遣……”
“诸位均为忠厚之辈，且好生看管山庄，龙鹊祭司的归来之日，必然有所赏赐！”
无咎真心实意嘉奖了几句，然后摆了摆手，踱着方步，悠然离去。
龙茂则是将手中的玉简，与众人传阅，获悉龙鹊祭司健在，无不欢欣鼓舞……
流水潺潺，小桥牵连。林木幽深，别有洞天。恰是花香四溢，不知不觉置身于又一个庭院之中。
无咎停下脚步，由衷赞叹道：“龙鹊，只当你贪财好色，却不想如此懂得享受。这般别致的庄院，着实叫人流连忘返啊！”
有传音声，从气海的魔剑中响起——
“哼，有言在先，谁敢占据我的山庄，我与他势不两立……慢着，你已在山庄之中？”
“是啊，我已帮你夺回了山庄，并召集了你的弟子，勉励嘉许一番，只等你归来呢……”
“哈哈，你这人说话算话，是个汉子……不对啊，你是如何夺回的山庄，又为何滞留不去……”
“难逢人间美色，自然要欣赏一二。譬如这藏宝阁的废墟，别有情趣！”
“藏宝阁……无咎，你要干什么，给我滚出山庄……”
无咎的念头一动，传音声戛然而止。
置身所在，古木遮阴，池水荡漾，还有一堆废墟，堆积在幽暗的树荫之下。
废墟，正是藏宝阁的遗迹，却尽遭损毁，只留下一堆碎石瓦砾。犹还记得，十三年前的那个深夜，一男一女，猝然相逢，惊险无数……
无咎回想起当年的往事，心神微微一荡。
韦尚已前往碧水山庄，寻找灵儿。但愿那个丫头，安然无恙。往日的时候，朝夕伴随，动辄争吵，并未在意。如今她不在身旁，少了几多欢笑。
无咎摇了摇头，翻手拿出一枚图简。
图简，来自龙舞山庄，为高乾劫掠而得，最终落到他的手中。当时他并未在意，是龙鹊的闪烁其词，让他起了疑心，并暗暗拿定主意，再次走一趟龙舞山庄。如今已旧地重游，正是揭晓疑惑的时刻！
无咎回头张望，四周无人。或者说，也没谁胆敢留意他的动向。他周身闪过一层土黄色的光芒，旋即没入地下。
转瞬百丈。
黑暗之中，并无异常。倒是灵气浓郁，给人几分期待。
无咎往下遁去。
约莫千丈深处，愈发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一条数里大小的灵脉，静静躺在黑暗的深处。
无咎遁至灵脉的近前，慢慢兜着圈子，非但没有欣喜，反而暗暗摇头。
灵脉封裹着禁制，其中应该藏着为数众多的灵石。而若无深仇大恨，他不会盗掘灵脉。否则受损的不仅是龙舞谷，还会殃及整个金卢岛。
须臾，抵达灵脉的下方。
散开神识看去，并无发现……
难道猜测有误？
无咎很想就此放弃，却心有不甘。他迟疑片刻，继续往下。
又去百丈，浓郁的灵气有所减缓，朦胧的神识，渐趋清晰起来。众所周知，灵脉的禁制与灵气，能够扰乱神识。而神识刚刚恢复自如，又被大片的山石与禁制阻挡。
而无咎非但没有沮丧，反倒是精神大振，抬手祭出一道火光的剑光，旋即便听“咯喇”一声。
有禁制崩裂，洞口闪现……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昆仑令牌
……
狭窄的洞口，似乎黑不见底。
洞口之上，便是灵脉的方向。
无咎抬头张望，又低头看向脚下。
一块石头，足有千丈大小，恰好藏在灵脉之下，很容易让人忽略。置身所在，封有禁制。以九星神剑之开阳剑，也就是火剑，破除禁制之后，呈现出一个丈余粗细的洞口。洞口内有山洞相连，一时深浅不明。
无咎稍作迟疑，慢慢踏入洞口。
山洞弯曲，黑暗阴冷。
随着法力的加持，无咎手中的短剑爆发出两、三尺长的红色光芒，便如同火把，将前后左右照得一片明亮。他点了点头，就此寻觅往前。
山洞，人工开凿，很是简陋，而洞壁之中，却嵌有隐隐约约的禁制。
片刻之后，山洞拐弯，就此分开，三个一模一样的洞口出现在面前。
无咎停下脚步，凝神留意，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索性奔着右手方向的洞口走去。而一只脚，尚未入内，洞口突然有光芒闪烁，旋即劲风扑面，十余道剑光急袭而来。他急忙后退，顺势挥动火剑抵挡。霎时轰鸣震耳，剑光崩溃。他虽然无恙，也早有提防，却还是吓了一跳，不敢再次莽撞。
不用多想，三个洞口，仅有一条去路，踏错半步，便将触发禁制而遭遇强攻。
无咎尚自错愕，有些不知所措，忽而想起什么，左手举起一枚图简。
图简来自龙舞山庄，应为龙鹊所有。其中描绘着山庄的地形地貌，却又拓印着一条古怪的路径。也正是因为这枚图简，起了疑心，奈何无从验证，便深入地下找寻。此时人在洞中，不妨对照查看一二。
片刻之后，无咎放下图简。
图简中的路径，与眼前的山洞，有着几分仿佛，却依然无从判定。想要辨明真伪，唯有冒险尝试。
无咎又凝神张望片刻，奔着左手的洞口走去。并无状况发生，只有狭长的山洞在黑暗中延伸。
他松了口气，加快脚步。
须臾，山洞拐弯，面前出现四个洞口。有了前车之鉴，他再次举起图简查看。之后，穿洞而过。随即又遇到五个洞口、六个洞口、七个洞口，而依循图简所示，顺顺利利……
半个时辰之后，山洞到了尽头。
挡在面前的乃是一个月形的石门，裹着厚厚的一层禁制。
无咎后退几步，抬手一指。
火剑呼啸而去，却“砰”的一声弹了回来，转而盘旋着再次往前，一次又一次的劈砍着石门上的禁制。
“砰、砰、砰——”
所在的地方极为逼仄，反噬的威力无从宣泄，只作连声闷响不绝，狂乱的气机震荡不休。
无咎躲入来时的山洞中，背转身子，捂着耳朵，默默忍耐。
而盏茶的时辰过后，石门依然紧闭。
火剑，最为擅长破除各种禁制。如今接连劈砍数十剑，竟徒劳无功？
哼，本先生最不信邪！
无咎没了耐心，挥袖一甩。
一青、一紫、一白、一黄、一金五道剑光，相继穿过山洞，与火剑六剑合一，霎时威力倍增。紧接着便听“轰”的一声震响，随即地动山摇……
无咎转过身来，挥袖拂去烟尘。六色剑光，倏然飞入掌心。他走出山洞，微微讶异。
紧闭的石门，已蹦碎殆尽。一个丈余大小的洞口，闪烁着诡异的亮光……
无咎暗暗好奇，抬脚往前。而当他踏入洞口，又是一阵惊叹。
“哎呀呀……”
穿过洞口，眼前呈现一个十余丈大小的洞穴，应为精玉砌就，形同塔状，当间中空，分为上下三层。而每一层，都堆砌着厚厚的晶石，闪烁着五色光芒，并有禁制遮掩而以防气机外泄。
都是五色石啊，怕不有十几万块之多！
而玉塔当间，是一方数尺方圆的玉台，与一个石凳子。玉台之上，摆放着物品……
“果然不出所料，龙鹊还有一个地下的藏宝阁！”
无咎的两眼放光，连声感叹：“何为机缘？它看似无形，却有迹可寻。稍加留意，便是一桩大便宜啊！”
正如所说，机缘，不偏不向，甚是公平。便如这藏宝阁，与万圣子、高乾擦肩而过，却最终便宜了他无先生。真是运气使然？倒也未必。若非察觉蹊跷，多方询问，揪住龙鹊的口误不放，继而又暗中寻觅，他也未必能够如愿。
还是那句话，世上只怕有心人。
“嘿，龙鹊，你如此贪财的境界，本先生是由衷的敬佩啊！”
无咎搓着双手，喜不自禁。
没法子，突然撞到一大笔的宝物，谁也不能淡然处之，更何况他无先生呢。而他虽然敬佩龙鹊的守财有道，手下却不留情。
一道剑光飞起，一个纳物戒子随后而去。
“砰、砰、砰——”
随着禁制的破碎，不计其数的五色石被收入戒子之中。
无咎则是走到玉台前，撩起衣摆，坐在石凳上，然后昂起脑袋，嘴角弯如玄月。
少顷，剑光消失，四周一静，三层玉塔堆砌的五色石已被席卷一空。曾经明亮的所在，也笼罩在黑暗之中。随之一个戒子，缓缓落下。
无咎伸手抓着戒子，又禁不住笑出了声——
“嘿，多谢龙鹊祭司的馈赠！”
尚自喜悦，他又神色一凝。
面前的玉台上，摆放着三样物品。
一块玉片，巴掌大小，土黄斑驳，很是年头的样子。却残了一块，上面嵌满了古怪的符文。
一块青色的玉佩，倒是完整无缺，一面刻画着禁制、纹饰，一面刻着两个古体字符，昆仑。
此外，还有半截玉简。
而三件东西之外，玉塔内别无他物。
如此隐秘的藏宝阁，应该收藏着无数的珍奇异宝才是，而眼前所见，让他有些意外。
可想而知，龙鹊曾经坐在此处，把玩着他的宝物，享受着贪财的乐趣。而玉台上的三样东西，怎么看也不像是仙家的至宝啊！
无咎摇了摇头，伸手抓起玉片。
神识浸入其中，可见几个字符，玄天经纬图？稍稍加持法力，巴掌大小的玉片上，顿时焕发出点点光芒，像是飞舞的萤火虫，缓缓旋转，愈发密集，然后扩散而去……
无咎始料不及，瞠目昂头。
一度黑暗的玉塔，霍然明亮起来，却见漫天的星辰，在虚无之间盘旋环绕。恍惚刹那，犹如置身星空之中而颇为神奇。而那点点星辰，又似乎别有天地，使人痴迷忘我……
他见过无数次的星辰幻象，皆遥不可及，而此时的玄天经纬图，竟是如此的栩栩如生。
好像只要依循那星辰路径，便可抵达九霄云外，飞越星河，畅游天宇。
不过，许是玉片残缺的缘故，浩瀚的天宇，也缺了一块，如同黑洞，却显得更加的深邃神秘……
有趣！
却仅此而已，叫人难明究竟。
随着法力的收敛，万千星辰瞬间回落，点点光芒盘旋着隐入玉片，玉塔内再次回归黑暗寂静。
无咎将玉片翻来覆去查看几遍，依然弄不明白。他就此作罢，抓起青色的玉佩。
青色的玉佩，炼制精美，且所嵌的禁制也极为高明，显然出自高人之手。看样子像块禁牌，却不知用在何处。
无咎放下玉佩，抓起玉简。
此时此刻，他已没了之前的振奋。起初以为，龙鹊如此珍藏的宝物，一定极为的珍贵不凡，谁料查看过后，满怀的期待已渐渐落空。
玉简，只有半截。神识浸入其中，有功法口诀呈现出来，竟是四篇遁法，分别为金遁术、木遁术、水遁术，以及一篇天地遁术。
五行遁法而已！
无咎丢下玉简，大失所望。
他要的是仙家的独门秘笈，而非几篇残缺的遁法。何况他擅长多种遁法，譬如水行、土行、火行、冥行与风行术，以及闪遁术、鬼行术，可谓是精通遁法的高手。
不过，他最为擅长的还是《九星诀》中的遁法。
无咎想到此处，心头一动。
《九星诀》，乃是上古遗传，共有九篇遁法，分别是金、木、水、火、土、天、地、冥、行。功法有云：万物源自混沌，九星衍化乾坤，五行互为根本，遁法天地冥行。可见《九星诀》的强大。只可惜残缺不全，仅剩下水、土、火、冥、行，而少了天、地、金、木四套遁法。而半截玉简中的遁法，似乎恰好互补……
无咎伸手抓起玉简，神色中若有所思。
玉简中的金遁术、木遁术、水遁术，皆有残缺。倒是天地遁术，尚算完整。却不知这套遁术，与《九星诀》的天遁术、地遁术，是否相似，倘若补全五行遁术，又能否将《九星诀》，修至大成境界而跑的更快呢？
无咎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依然想着跑路，本性不改！
而龙鹊在地下深处，弄了个藏宝阁，却没见几样宝物，很不应该啊！
无咎疑惑难消，心神稍稍一凝。
“龙鹊……”
气海魔剑中，传来愤怒声——
“你离开我的山庄没有……”
“嗯，歇息两日，自当离去。不过呢，我有事讨教！”
“何事？”
“这玄天经纬图，有何用处，还有玉佩……”
“啊……”
无咎的话音未落，便是一声嚎叫。
他禁不住龇牙咧嘴，而惨烈的嚎叫声，依然撕心裂肺——
“该死的无咎，你竟然找到我地下的藏宝阁。我十多万的五色石啊，我的经纬图啊，我的昆仑令啊，我的上古遁法，我不活了……”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必遭报应
……
龙舞谷。
龙舞山庄。
湖中的天心岛。
临水的回廊边，坐着两人。
万圣子，斜倚身子，面向湖水，脸色阴沉；鬼丘盘膝而坐，手拈长须，耷拉眼皮，沉吟不语。
另有一位先生，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
只见无咎架着只脚，双手抱着膝头，欣赏着湖光山色，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恰是天高云淡，湖面泛波，凉风送爽，一派深秋的怡人景象。
许是沉默良久，有人忍耐不住。
万圣子转过身来，怨声道：“无咎，你让我妖族归顺，纯属恃强凌弱，很没道理。不过呢，为了化解恩怨，老夫甘愿受你支配，却有言在先……”
“话不讲不明，理不辩不透！万祖师，请说——”
无咎含笑点头，从善如流的样子。
“此番幸存的弟子，尚有三十六位，尽数返回万圣岛，留下老夫受你支配十年。而老夫洁身自好，信奉贤能之道。无端送死，不从；遇事凶险，不从；吉凶未卜，不从；且有临机决断之权，事后不得追究……”
“嗯，还有么？”
“有啊！”
万圣子的精神头一振，挺直腰身。
“老夫受你驱使，纵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不知十年之后，你有何补偿呢？”
“嘿，本先生也有恃强凌弱的时候！”
无咎犹自看着湖面的景色，轻声笑道：“而便如万祖师所说，是你归顺我啊，还是要我养着你、伺候着你呀？哦，我非但要顾及你的安危，还要照看你的喜怒哀乐？而稍有不慎，你便扬长而去？”
他连番质问，不容分说道：“万祖师，你留在我身边，听候差遣，期限并非十年，而是酌情待定。三十六位妖族高手，一个也不能走。当然……”
话到此处，他扭头看向万圣子——
“当然，你可以不答应。至于后果，你该心里有数！”
话语声如旧，笑容也如旧，唯独淡定的眼光中，多了一丝莫名的寒意。
万圣子微微一怔，腰背愈发佝偻，斟酌沉吟片刻，无奈叹道：“且罢，愿你善待妖族！”
这位妖族的祖师，极为的精明，事已至此，他依然不甘心。而试探过后，他不得不收起侥幸的念头。他本人倒是无妨，他是怕三十六位弟子遭殃。
“而接下来，又该如何行事？”
万圣子叹了口气，又疑惑重重——
“真的要挑战玉神殿，总觉着不妥……”
鬼丘点了点头，担忧道：“你我三家联手，势必惊动天下。还请无先生早做谋断，以免陷入不利境地。我鬼族元气大伤，再也折腾不起！”
万圣子深以为然，随声附和——
“最怕招来两位神殿使，后果难料呢。试想，谁是玉真人、月仙子的对手？无咎，你是成心要害我妖族啊……”
正如所说，无咎与鬼妖二族联手，势必震惊天下，引来玉神殿的关注。而他的两位新伙伴，并未全力相助，反而唱衰士气，并逼他拿出决策。或者说，在故意的为难他。
“行啦！”
无咎摆了摆手，站起身来。
“明日清晨，前往卢洲本土。待我找到灵儿与韦尚之后，再行计较不迟！”
他丢下一句吩咐，扬长而去。
万圣子与鬼丘，相视无语……
龙舞阁中。
阁内甚是宽敞，且窗明几亮，一尘不染。广山与兄弟们，放松了戒备，围坐一起，饮酒说笑。
无咎、无先生，则是独自坐在墙角的木榻上。他一手扶膝，一手托腮，两眼微闭，彷如午后小憩，悠然打着瞌睡。
而他看似悠闲，心头却轻松不起来。
一不小心，有了十二银甲卫，三十六妖人，七十二鬼巫。如此庞大的势力，足以横扫一方啊。而他无先生，不仅没有得意，反而有些担忧，有些不安。
鬼族与妖族，那是什么东西？
没有一个好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表面上老实乖巧，归顺听话，而只要他稍有不慎，必将遭到反噬。
却也不怕，对付这帮家伙，他无先生，有的是手段！
而收服鬼妖二族所带来的后患，远非于此。玉神殿绝不会看着他无咎为所欲为，双方的正面较量不可避免。不过，凡事有利有弊……
无咎的手中，多了一把黑色的短剑。
少顷，神识中景物变化。
许是吸纳了太多的阴气的缘故，魔剑天地变得更加朦胧昏暗。而成群的兽魂，也似乎强壮了几分。
角落里，钟玄子与钟尺，犹在修炼不辍。也不知那祖孙俩，最终又将如何。
空旷间，坐着另外两道人影。
鬼赤，黑气缠身，神态漠然；
龙鹊，垂头丧气，咬牙切齿，满脸的怨恨之色。似有察觉，他猛然跳起身来，怒吼道：“无咎，我与你拼了……”
一道金色的人影，凭空闪现，正是无咎的元神之体，却没有忙着落地，而是好奇道：“为了几块五色石，便要拼死拼活？”
“那是自然……”
龙鹊摩拳擦掌，瞪着双眼。
“哎呀，钱财乃身外之物，何必看得太重呢。只要人活着，一切都将失而复得！”
无咎的两脚落地，继续说道：“我将你囚禁的百年期限，减去十年如何？”
“再减去五十年……”
“五年……”
“十年……”
“算我吃亏……”
“记住了，一共二十年！”
“嗯、嗯！”
宝物落入某人的手中，便如肥肉落入狼嘴里，除了心疼之外，根本休想讨回。
龙鹊对此心知肚明，之所以叫嚷，无非讨价还价，稍稍弥补亏欠。而刚刚如愿的他，依旧是唉声叹气的模样。
无咎不予理会，径自走向鬼赤。
三丈之外，停下脚步。他凝神打量，微微愕然。
“巫老的修为，非同凡响啊！”
他记得清楚，连遭重击之后，鬼赤的修为并未暴跌，依然有着七命鬼巫的境界。而如今囚禁了多日，曾经跌落的境界竟然略有回升。
“我虽然失去肉身，阴神受损，却并未真正丧命，故而修为尚在。”
鬼赤端坐如旧，淡淡道：“而此地阴气浓重，且不乏罕见的煞气，倒是适宜阴魂，或阴神的修炼！”
他并未隐瞒，道出阴神之体的由来。
而不管是阴神，或元神，均为炼炁之体，变化自如，故而能够进入魔剑天地。
“哦，怪不得！”
无咎恍然点头，又咧嘴一笑——
“妖族的万圣子，与他的徒子徒孙，已归顺了本先生，特来告知一声！”
鬼赤却置若罔闻，漠然道：“愿你言而有信，百年后放我出去！”
这位鬼族的巫老，虽然不比万圣子的奸诈，却性情阴冷，难以相处。
无咎讨个没趣，只得转身走开。
龙鹊犹在不远处晃荡，郁郁寡欢的模样。
“龙鹊祭司，缘何心神不定？”
无咎走了过去。
“没有啊！”
龙鹊矢口否认，却又忍耐不住道：“你窃走了五色石，倒也罢了，我的三件玩物，能否归还？”
“有云：不告而取者，为窃！”
无咎凛然正色，叱道：“而我已告知详情，你怎能血口喷人呢？”
“虚伪！”
龙鹊嘀咕一声，却不敢争执，继续恳求道：“将那三件玩物还我吧，也算你积善行德！”
“什么玩物？”
“便是……便是我丢在藏宝阁中的半截玉简，一块玉佩，还有一块玉片啊！”
“哦，玄天经纬图，昆仑令，与天地遁术？”
“呵呵，名称唬人，并无用处！”
“并无用处？”
“是啊，否则我也不会随手丢弃，奈何三样物品与几位红颜知己有关，故而难以忘怀。你也知晓，我这人重情重义……”
“情人信物？”
“嗯……”
“嘿！”
无咎停下脚步，笑道：“明人不说暗话，让你龙鹊深藏地下的绝非寻常之物。于是我现身讨教，还请直言不讳！”
“唉……”
龙鹊被道破心思，叹息一声，摇晃脑袋，不情不愿道：“我如实告知三样宝物的来历，倒也不难，却要减去八十年的期限，否则……”
“你倒是精明！”
无咎打断道：“照你说来，我岂不是要即刻放你出去？”
龙鹊竟是寸步不让，咬牙切齿道：“否则你休想听到半个字！”
“啧啧，气节孤傲，高人风范！”
无咎伸出手指，赞了一句，却耸耸肩头，踏空而起——
“你不说也罢，我倒未必愿听呢。告辞！”
“哎，期限好商量，减去四十年也成……”
龙鹊还想着讨价还价，人影已消失无踪。他怔了怔，气急败坏吼道：“该死的无咎，你欺人太甚——”
有人出声劝说——
“稍安勿躁！”
“鬼赤，你少管闲事……”
龙鹊是满肚子的怨气无从发泄，转身大吼大叫起来。
而鬼赤端坐如旧，漠然道：“你我患难与共，理当相互扶持，设法应变……”
“如何扶持，又如何应变？”
龙鹊冲了过去，怒气冲冲道：“你打得过那群兽魂，还是能够跳出此地？”
“不能……”
“是啊，既然如此，还不许我暴躁一回？”
龙鹊逼得鬼赤无言以对，继续昂首怒吼——
“无咎，你这个卑鄙小人，抢我女人，夺我宝物，必遭报应、必遭报应……”
龙舞阁的木榻上，无咎缓缓睁开双眼。
他现身于魔剑之中，本想与鬼赤交谈几句，缓和敌意，再询问龙鹊，有关那三样物品的来历。结果一个是话不投机，一个干脆大声叫骂。
骂得难听。
必遭报应？
本先生早已吃尽了苦头，什么没见过呀，最不信邪，也最不怕报应。
而想到此处，无咎的心头莫名一紧……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双星贯日
……
清晨时分。
一群人影，飞出龙舞山庄，飞越大海，直奔北方而去。
由此往北的数万里外，便是泸州本土。
不消片刻，又是一群人影，腾空而起，转瞬消失在茫茫的海面上。
而没过多久，第三群人影，再次飞上了半空。
共计三十七人。
为首的男子，二十多岁的光景，长衫飘飘，黑发披肩，剑眉星目。他的模样虽然年轻，却散发着飞仙一层的威势。尤其他嘴角的笑意，眉宇间的神态，所透露出的骄横霸道，令人敬畏而不敢稍有轻忽。
余下的三十六人，尽为妖族的壮汉。高乾与古原，也在其中。却少了万圣子，因为那位祖师，已跟着无先生，已先行离开了金卢岛。当然，离去的乃是无先生的本尊，他的两具元神分身，则带着鬼族与妖族随后而行。
如此分头赶路，也是迫不得已。
十二银甲卫，三十六妖人，七十二鬼巫，虽然声势浩大，而相互间并非融洽和睦。于是某位先生带着十二银甲卫，以及鬼丘、万圣子，提前动身；两具分身，则分别带着鬼族与妖族，间隔数千里，既掩人耳目，又能相互照应。或许还有另外一个用意，便是将鬼、妖二族，牢牢掌控手中。
“即日起，本人无二先生便是诸位的长辈。凡事听我吩咐，务必要令行禁止！”
无二先生，便是无咎的第二具分身。既然本尊远去，他便成了说一不二的人物。见妖族的众人聚拢而来，他再次大声道：“妖族的兄弟们，是否记得约法三章？”
无咎的本尊，与鬼族约法三章，无非立下规矩，以免无辜的生灵再遭荼毒。于是分身如法效仿，与妖族也来了一个约法三章。
一个黑脸的汉子，带头冲到近前，带着谄媚的笑容，振臂高呼——
“以二先生为尊，听从二先生号令，为二先生卖命！”
却响应寥寥，没几个人附和。
“甚好！”
既为分身，姑且以无咎称之。他冲着高乾称赞一句，摸出一个戒子扔了过去。
“高乾兄弟，赤忱可鉴，以资鼓励，且赏赐一百块五色石！”
“多谢二先生！”
高乾大喜过望，很是感激的样子。
“什么二先生，多难听啊。本尊不在此处，我便是无先生。只要诸位勤勉有为，忠心耿耿，本先生必有赏赐！”
无咎的话语中带着诱惑，扬声又道：“妖族的兄弟们，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以先生为尊……”
“听从先生号令……”
“为无先生卖命……”
有了一百块五色石的现身说法，果然收效显著。众人纷纷附和响应，一张张凶狠的面庞上透着莫名的欲望之色。
谁料无先生并未继续赏赐，而是邪邪一笑。
“动身启程——”
三十多人，往北飞去。
要去的地方，当然便是卢洲本土。或者说，碧水山庄。
以后又将怎样，无咎也拿不定主意。于是他想找到冰灵儿与韦尚，好好商议一番而再行计较。
须臾，金卢岛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一轮旭日，跃上天穹。
无咎背着双手，踏风而行。
高乾、古原等三十六个妖族的汉子，尾随其后。一个个曾经的野蛮暴戾之辈，如今变得顺从许多。也没法子，众人被囚禁在海船上一个半月里，早已领教了某位先生的手段，不敢说心服口服，却是深深的怕了。何况祖师都要受他差遣，谁敢不多加小心呢。倘若真的惹恼了他，难说他不会翻脸杀人。
此外，他这人不循常规，狠辣多变，倒是与妖族的性情相符……
“先生，我抢了龙舞山庄的一个酒窖，足有数百坛子美酒呢，不知你是否喜欢？”
高乾凑到无咎的身旁，悄声传音，黑脸带笑，一双虎眼透着狡狯之色。
“喜欢啊！”
无咎连连点头，意外道：“我记得龙舞山庄的藏酒，很是美味，奈何寻觅不得，熟料想被你洗掠一空，且乖乖拿来——”
高乾却闪开几步，试探道：“美酒有价，一坛十块五色石……”
无咎已伸出手掌，只等美酒孝敬。他回头瞪了一眼，“啪”的一甩袖子继续往前。
“数百坛子酒，岂不是要数千块五色石？你高乾不仅脸黑，心肠也黑了啊，竟敢赚取本先生的好处，哼！”
“先生，你的五色石，还不是抢来的……”
“言外之意，我该抢了你的美酒？”
“正当拉拢人心之际，你怎会动粗而自伤颜面呢……”
“高乾，与本先生玩弄心计的后果，你想过没有？”
“岂敢啊，这两坛酒，还请先生品尝一二，不过只有两坛啊，价钱不容商量……”
无咎的手上，多了两坛酒。
五斤装的酒坛子，很精致，正是来自龙舞山庄的藏酒。而他尚未品尝，便听龙鹊惊呼——
“哎呀，那是……”
无咎收起酒坛子，循声看去。
一轮红日，犹自高悬。而那青色的天穹之上，原本空旷浩渺，却突然亮起两道火光，由上而下缓缓降落。
“流星……”
“应该不差……”
“白昼流星，倒是罕见……”
“咦，奔着这边而来呢……”
无咎收住去势，随着妖族的众人抬头观望。
何为流星？坠落的星辰。
那两道火光，应该便是流星，却并非一闪即逝，而是拖曳着绚丽的尾迹，怕不有数百里之长，在晴朗的天穹之下显得异常醒目。尤其是穿越天地结界之际，闪现片片的光芒，像是与红日争辉，又如怪异的涟漪，令人叹为观止。
而火光看似缓慢，却愈来愈近。
不过转眼之间，两道长长的火龙，划过天穹，越过众人的头顶，相继坠落大海。残余的火光，在半空中久久不灭……
“哎呀，真乃奇观！”
“是啊，着实古怪……”
“也算是开了眼界……”
“幸亏落入大海，若是砸中头顶，怕是要命呢……”
妖族的众人，只当是看了一回稀奇，开了一回眼界，连声惊叹不已。
无咎却是回头远望，神色凝重。
那两颗流星，仅为数尺大小的石头，许是来自天外深处，越过了漫漫星空，一路燃烧而来，再又双双坠入大海之中。虽然相隔甚远，却看得清楚。数千里外的海面上，溅起数十丈高的巨浪，瞬间淹没了附近的海岛，再又化作愤怒的海啸横卷四方。金卢岛也未能辛免，海边的小镇顷刻消失。幸存的人们爬上山顶，在绝望喊叫。直至半个时辰过后，海浪渐趋平缓。而海岛、集镇，一片狼藉……
或许，那只是一场海啸，没谁关注，也没谁留意。
而白昼流星的奇观，还是被更多的人所亲眼目睹。
半空之中，一群人影惶惶不安。七十二鬼巫，聚集在某个黑脸的年轻人身旁。对方虽为仇家，而他一身的鬼修，俨然便是鬼族中人，并得到鬼诺、鬼夜的肯定。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便也多了几分认同。于是众多鬼巫渐渐放下敌意，将他视作大巫而倍加敬畏。
“先生，那是……？”
“流星啊！”
“我是说，天象古怪……”
“鬼夜，你还懂得天象？”
“年轻时候，有过研修，早已生疏，随口一说罢了！”
“哦，你倒是涉猎甚广！”
“不敢！鬼诺大巫，才是见识渊博呢……”
“拜入鬼族前的旧事，不必多提……”
“既然如此，闲暇再聊——”
……
一片云舟之上，众人也在抬头观望。直至流星远逝，云舟继续往前。而其中的万圣子与鬼丘，却看向某位先生。
“无咎，何故发愣？”
“无先生，你我已抵达卢洲，是否赶往碧水山庄？”
万圣子的话语随意，依然将无咎当成一个晚辈。而鬼丘却不敢倚老卖老，言谈举止中带着足够的小心。
无咎从远处收回眼光，昂起头来。再无流星坠落，青色的天穹，深邃空旷如旧。而他却心绪莫名，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那两颗流星，微不足道，倘若大若山石，且有数百之多，又该如何……”
万圣子与鬼丘，相觑无语。
无咎却无意多说，摆手道：“即刻赶往碧水山庄……”
……
卢洲原界。
玉神殿。
云雾之间，石柱耸立。
一位老者，背负双手，昂首望天，同样的神色凝重。
他的身后，则是站着一男一女。
片刻之后，老者出声——
“那个叫作无咎的年轻人，又回来了？”
白衣女子，低头不语。
青衣男子拱手致意，朗声道：“回禀尊者，无咎杀了龙鹊，伤了夫道子，如今已离开部洲，抵达地卢海。而依照此前的谋划，他与鬼妖二族的正面交锋已难以避免。只待两败俱伤，再由属下出手平乱！”
老者默然片刻，忽而问道：“月莲，你意下如何？”
白衣女人欠了欠身子，轻声道：“以属下之见，无咎绝非寻常之辈，他此番有备而来，只怕鬼妖二族也不是他的对手！”
青衫男子摇头道：“此言荒谬……”
老者转过身来。
青衣男子不敢放肆，慌忙后退一步。
老者倒是和颜悦色，继续问道：“是否已着手应对？”
女子微微颔首，道：“属下已暗中关注那人多时也！”
青衣男子似有不甘，趁机打断道：“尊者，方才天生异象，必有征兆啊，属下聆听您老人家的指教！”
老者抬手拈着长须，转而远望——
“双星贯日，乃大凶之兆……”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报应来了
……
卢洲本土。
十月中旬。
放眼望去，依然是湖泊如镜，千岛错落，一派山清水秀的夏日景象。
这日的午后时分，一行十数人，由远而近，行色匆匆，稍稍踏空盘旋，即刻落在碧水环绕的一座小岛之上。
依照图简所示，碧水山庄，位于碧水崖南端，同样是湖泊汇集的所在。而眼前的小岛，应该便是碧水山庄。
果不其然，迎面的空地之间，有水池假山。假山上刻着四个字，碧水仙苑。只是水池早已干涸，堆满了枯叶。空地的尽头，乃是石阶、废墟，野草丛生，倍添几分荒凉。
“这……便是冰蝉子祭司的府邸？”
“无先生，你要找的人呢……”
出声之人，乃是两位老者。一个驼背苍老，一个形容枯槁。正是妖族的祖师，万圣子，与鬼族的大巫，鬼丘。十二个壮汉，则是广山与他的兄弟们。而为首的年轻男子，则是无咎、无先生。
而途中的无咎，还是兴致冲冲，落地之后，已是满脸的狐疑。他冲着那块刻有“碧水仙苑”四个字的假山稍稍打量，踏空往前飞去。
众人随后而行。
越过庄院的废墟，不过百丈远处，便是池塘、草地。与竹子搭建的凉棚。
但见垂柳依依，池水荡漾，野花芬芳，恬淡素雅的景色，俨如五彩画卷一般而令人赏心悦目。
不过，如此简朴素雅的所在，并无想象中的袅娜人影，也无期待中的欢声笑语，只有一个粗大的汉子，盘膝坐在凉棚下，并紧锁着眉头，而满脸忧虑的样子。
“韦兄——”
无咎飘然落地，打了声招呼。
那汉子，不是别人，正是此前先行动身的韦尚。他好像在等待着无咎的到来，起身举手致意，而当他的眼光看向万圣子与鬼丘，又禁不住戒备道——
“无兄弟……”
“鬼、妖二族，与兄弟达成联手之盟！”
无咎简短分说一句，问道：“灵儿呢？”
与之瞬间，万圣子、鬼丘，以及十二个月族的汉子相继落地。
韦尚见众人相安无事，点了点头，却又握着拳头，击打手掌道：“我也不知道啊……”
无咎瞪起双眼，急道：“你与灵儿，约定在此碰头。她不过是提前动身而已，你随后赶来，应该见到她啊，怎会不知道呢？”
“我抵达碧水山庄，并未见到灵儿。我怕师妹久候烦闷，去了别处，于是我寻遍了整个碧水崖，便是家师的洞府也没错过。谁料还是没有见到她的人影，料定你不日将至，只能就地等候……”
韦尚又是愧疚，又是无奈。
“真是怪哉！”
无咎诧异一声，难以置信道：“灵儿在外闯荡多年，行事谨慎，她既然来到此处，绝不会擅自离开。莫非是说，她遭遇了凶险？”
他环顾四周，连连摇头。
“不应该啊！即使灵儿遇到强敌，凭借她的修为手段，想要脱身不难，而万里之内并无异常，她究竟去了哪里？”
“唉，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韦尚伸手抓着络腮胡须，悔恨道：“只怪我晚来一步，倘若灵儿遭遇不测，我……”
“稍安勿躁！”
无咎也是心急火燎，却还是侥幸道：“那丫头贪玩啊，或许去了别处呢，料也无妨，且多等几日！”
“唉，也只得如此……”
韦尚点头答应。
“广山，给我四处巡查，严加戒备！”
“遵命！”
广山带着兄弟们，三两结群，蹿上半空，奔着远处飞去。
无咎又冲着万圣子、鬼丘摆了摆手，吩咐道：“两位自便！”
万圣子与鬼丘，虽有猜测，却不愿多管闲事，各自走到池塘边坐下歇息。
而无咎则是递给了韦尚一坛酒，佯作轻松般的笑了笑，然后背着双手，在草地上来回踱步。
依照行程推测，灵儿离开青山岛，已有四个多月，应该早已抵达碧水山庄。谁料韦尚如约赶来，竟然没有见到人。
一个活蹦乱跳的丫头，缘何没了呢？
虽说灵儿年轻，且根基尚浅，却肩负她爹的传承，乃是地仙八层的仙道高手。即使她遇到玉神殿的祭司，也能够逃脱凶险。纵有不测，返回地卢海便是。此外她固然贪玩，并非不知深浅，在见到韦尚之前，绝不会擅自离去！
而正是那个鬼怪精灵的丫头，无影无踪！
出了何事？
难道真意外发生……
韦尚坐在凉棚下，饮着闷酒。
无咎，依旧是踱步忖思。他虽然看似镇定，而绷紧的心弦难有松弛的时候。
一阵阴风吹来。
春意融融的小岛上，顿时草屑纷飞，花枝乱舞，寒意重重。
与之瞬间，半空中冒出成群的人影。
“无兄弟，你的分身……”
“嗯，面庞黑了点，还有七十二鬼巫！”
而不消片刻，又有一群人影从远处飞来。
“那是你的第三具分身，三十六位妖人……”
韦尚已知晓原委，而亲眼见到鬼巫与妖人成群结队而来，还是让他颇为意外。
“不，黑脸的才是老三！”
无咎稍加分说，扬声道：“就地候命！”
阴风过后，紧接着又是一阵妖风。大群的鬼巫刚刚抵达，数十位妖族的高手便风驰电掣赶来。只因碧水山庄有变，在无二先生与无三先生的催促下，谁也不敢怠慢。如今汇至一处，纷纷落在废墟前方的空地上而各自歇息。
“无兄弟的分身，也是我的兄弟，当去探望一二，广山……”
韦尚烦闷难耐，丢下酒坛，招呼广山，便要离去。
“慢着！”
却听无咎出声制止，却兀自怔怔看向一处。
几丈外的古树下，一个花藤缠绕的秋千，在风中轻轻的晃动。依稀仿佛，有妙龄女子，在花藤的芬芳之间，随着旖旎风儿曼舞摇摆，并有清脆的笑声欢乐动人……
“那是灵儿的秋千！”
韦尚分说道，又招手致意——
“两位兄弟……”
两个年轻人，穿过林荫而来。一个脸白，神态邪狂；一个脸黑，阴气沉沉。
“我知道，我家的后花园，也有一个……”
无咎点了点头，奔着秋千走去。
抵达此处之后，他早已看到树下的秋千，却一直无暇顾及。不过，当他担忧灵儿的安危之时，那个缠满花藤的秋千，还是引起了他的留意。
所谓的秋千，由柳木打造。五寸宽、两尺长、两分厚的柳木，用来乘坐。其两端为花藤缠绕，悬挂在古木的树枝之上。
而青色的花藤，折断了几根。粉红的花儿，也落在地上而早已枯萎……
无咎停下脚步，凝神端详。
可想而知，便在不久之前，灵儿曾经坐着秋千，在这池塘边的树荫下玩耍。而秋千完好，佳人杳无踪迹。
不过，那折断的花藤，坠落的花蕾，似乎有些不同。莫非是灵儿遭遇不测，离去匆忙所致……
无咎伸手扯起花藤，稍稍诧异，猛地抓住柳木，并翻转过来。
“韦兄——”
韦尚急忙趋近查看。
便是池塘边的万圣子与鬼丘，也忍不住好奇而站起身来。至于白脸的无二先生，黑脸的无三先生，似乎已所有猜测，各自的神色中杀机隐现。
只见柳木的背后，有浅浅的字痕，像是指甲刻画，尚能分辨清楚。
“月……仙……子……害……我……”
韦尚一字一顿念出五个字，已然僵在原地。
“月仙子……来过此地？”
无咎没有吭声，依旧是死死盯着柳木上的字痕。
“哦，想必是灵儿抵达山庄之后，遇到月仙子，而她无力逃脱，也不敢动用法力，只能用指甲刻字，为你我示警……”
韦尚已是恍然大悟，惊道：“月仙子贵为玉神殿的神殿使，天仙高人，缘何要对付一个家破人亡的弱女子？”
无咎依旧是沉默不语，而脸色已变得铁青。
万圣子应该猜到原委，与身旁的鬼丘换了个眼色，出声道：“众所周知，冰灵儿与无咎的关系密切。月仙子的用意，再也浅显不过！”
鬼丘点了点头，随声道：“玉神殿曾经联手鬼族、妖族，也未能杀了无先生。而历经部洲之变，地卢海之变，无先生的所作所为，早已传遍天下。故而，玉神殿已然将无先生视为心腹大患。如今神殿使亲自出手，非同小可！”
韦尚只惦记他师妹的安危，忙道：“两位是说，灵儿无恙？”
“冰灵儿死了，毫无用处，将她当成人质，方能胁迫无咎！”
“是啊，冰灵儿乃是前任祭司之女，也算是玉神殿后人。我想月仙子不会伤她性命，否则适得其反！”
“以我之见，卢洲不宜久留！”
“嗯，速速离去。此番月仙子亲自出手，玉真人也绝不会罢休。两位天仙高人，你我着实得罪不起！”
“无咎，你该悔悟了。你将老夫当成人质，胁迫妖族，而眼下又如何？莫欺天道，否则一报还一报……”
“没错，天道最为公允……”
“如何，报应它来了啊……”
万圣子，像是看破宿命，摊开双手，连声抱怨。而鬼丘也少了几分敬意，话语中透着灰心丧气。而两人的一唱一和，更像是幸灾乐祸。
“够了！”
无咎终于忍耐不住，大吼一声。愤怒所致，他手中的柳木，连同花藤，“砰”的炸碎。强劲的威势倒卷而去，数丈高的古木顿时剧烈摇晃而残叶纷飞。他猛然挥手，转过身来，已是双目赤红，咬牙切齿道：“玉神殿三番两次欺我，倒也罢了，如今又欺负我的灵儿，是可忍孰不可忍！”
万圣子忙道：“不敢莽撞……”
鬼丘附和道：“月仙子人在暗处，难以找寻……”
“闭嘴！”
无咎怒声叱呵，胸口起伏，缓了口气，恨恨道：“我当然不会莽撞，我要让月仙子那个臭女人，将灵儿给我乖乖送来，如若不然……”
他回头一瞥，话语中透着浓重的杀气——
“走出神洲的那时起，我便等着、盼着、忍着，四十年过去，终于到了这一日。玉神殿，开战吧——”
在他身后的不远处，曾经的秋千，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地的狼藉，见证着世道的残酷与无情……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冲冠一怒
……
这是一个冰封的峡谷。
虽为深秋的时节，而山峰上下，峡谷内外，却覆盖着厚厚的寒冰。
一位衣着简朴的娇小女子，孤零零的站在峡谷之中。
她的头顶之上，天光朦胧。
那是阵法禁制，不仅挡住了天穹，也封住了峡谷。就此往前，峡谷的尽头，有道寒冰缝隙，幽深莫测，令人望而生畏。
在她身后的百丈远处的冰岗之上，站着另外一群人影。
为首的女子，依然白衣飘飘，冷艳绝世；她身后的两位老者，神色漠然，身上散发着飞仙的威势；左右则是又一位老者，带着十余位汉子，皆服饰相仿，而身躯高大，却看不出修为，显然并非仙道中人。
“去吧——”
白衣女子，在出声催促。
娇小的女子，看了一眼峡谷尽头的寒冰缝隙，并未挪动脚步，而是转过身来，轻声问道：“月仙子前辈，你要囚禁灵儿？”
“倒也未必！”
白衣女子，或月仙子，微微摇头，和颜悦色道：“普天之下，有上古秘境无数。而此地便是其中的一处，对你来说又何尝不是一桩机缘呢！”
“如此说来，多谢前辈的提携之恩！”
衣着简朴的女子，或是冰灵儿，小脸上波澜不惊，竟欠了欠身子而表达歇息，旋即又好奇问道：“此地位于何方，缘何冰天雪地……”
一路之上，她被封住修为神识，难辨东南西北，谁料落地之后，便已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她虽然有所猜测，却佯装懵懂不明。
“妹子，你如此的聪慧乖巧，又何必多问呢！”
月仙子的笑容中，带着洞悉万物的精明，旋即摆了摆手，继续催促道：“去吧，尽管放心，我不会害你……”
“哦……”
冰灵儿却脸色微变，诧异道：“前辈，你早已知晓……”
她曾经留下的字迹，暗示某位仙子害她。她以为人不知鬼不觉，谁料对方的无心之言，还是泄露了玄机。而她惊讶的，并非于此。
月仙子也不禁稍稍一怔，随即抿唇一笑。
“你在秋千上动手脚，岂能瞒得过我！”
“而前辈并未阻拦……”
“若非如此，我怎能找到无咎呢。只怪他行踪不定，且异常警觉。故而姐姐略施小计，借你之手，让他主动上门啊！”
“啊……前辈何时放了灵儿？”
“你说呢？”
月仙子的笑容，依然绝美无双，却多了几分诡秘之色，使人感到深深的寒意。
“无咎不死，灵儿身为人质，永无脱困之日……”
“他若是顾惜你的安危，便不会死去！”
“你要他投诚归顺？”
“未尝不可啊！你愿否帮着姐姐，劝他一回，以免生灵涂炭，还四方平安……”
“……”
冰灵儿不再出声，默然片刻，转身奔着峡谷尽头走去。她知道那位无先生，看似胸无大志，随遇而安，且背负一身骂名，却从未与任何人低过头。故而她不会相劝，也不会帮着玉神殿对付他。至于他是否顾惜灵儿的安危，根本不必在意。只要他安然无恙，足矣。
“妹子，不妨斟酌一二……”
灵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
她娇小的身影，显得柔弱无力。而她的脚步，义无反顾。片刻之后，她已踏入寒冰缝隙。转瞬之间，人与缝隙消失。浓重的寒雾，弥漫峡谷……
“这小丫头，倒也倔强！”
月仙子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没了，莫名的威势，令人敬畏。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淡然道：“明老，即日起，不容外人靠近此地，哪怕是玉神殿的祭司也不成！”
原地候命的凡俗老者，急忙拱手称是。
月仙子不再多说，踏空而起。两位飞仙修为的老者，紧随其后……
……
冲冠一怒，为红颜。
无先生，要为了冰灵儿，与玉神殿开战？
对此，万圣子与鬼丘，都没有放在心上。
天下之大，谁敢挑战玉神殿？且不说十二祭司的强大，便是两位神殿使，便高深莫测。更何况还有神秘的卢洲原界，以及存在于传说中的玉神尊者。
吼两嗓子，算了。
吃了大亏，认了。
否则，还能怎地？
岂不见鬼妖二族，虽然屡遭压迫，被逼反抗，最终还不是乖乖退出卢洲。故而，奉劝无先生，捞点便宜，见好就收，因为玉神殿，着实得罪不起。
谁料某位先生，根本不听劝。即日离开了碧水山庄，并兵分三路……
半空之中，云光闪烁。
云舟之上，坐着伙伴十六人。
无咎、韦尚、万圣子、鬼丘，以及月族的十二位汉子。而除了无咎之外，谁也不知道去处。
“无咎，你我这般匆忙，究竟去往何方啊？”
“是啊，万圣鬼族与妖族的弟子，相隔万里，若有差池，只怕难以照应！”
万圣子出声询问，鬼丘跟着点头附和。
无咎的脸上依然罩着阴霾，冷冷道：“我不是说了，与玉神殿开战……”
“呵呵！”
万圣子摇了摇头，笑道：“一时气话，岂能当真！”
鬼丘随声道：“无先生，事关非小，切勿莽撞啊！”
“哼！”
无咎打出一道法诀，云舟的去势加快，然后嘴角一撇，道：“我非三岁小儿，怎会意气用事呢！”
“却如何开战，难不成这般乱飞，只等玉神殿高手，或月仙子寻来？”
“纵然如此，玉神殿位于卢洲原界，也难以逾越半步……”
“简单啊，尾介子与娄宫，乃是管辖卢洲本土的祭司，先拿他二人开刀，玉神殿的高手必然蜂拥而来！”
“你……你所言当真？”
“他若当真，麻烦大了……”
万圣子与鬼丘，面面相觑。
无咎神态如旧，自顾说道：“月仙子抓了灵儿，无非抵作人质，然后逼我低头，要了我的性命。却不知本先生，最为擅长此道！”
万圣子揪着胡须，恍然道：“哦，你要擒获玉神殿的祭司，交换人质？此计倒也可行，却并不容易，稍有意外，你死我活啊！”
“便杀几个祭司喽！”
“你……你真敢说啊！”
“哼，我又不是没杀过玉神殿的祭司！”
无咎不是真敢说，而是动了真怒。
因为神洲结界的缘故，他与玉神殿积怨已久，却始终东躲西藏，从来不敢正面挑战。因为他有自知之明，他根本撼不动强大的对手。亡命天涯数十年，遭遇了无数次陷阱，也吃了无数的苦头，总算修至飞仙的境界。而弄清楚天劫的真相之前，他还想着继续隐忍下去。谁料玉神殿的月仙子，竟然抓了冰灵儿。而正如所说，冰灵儿乃是玉神殿祭司的后人，不该牵扯到这场恩怨之中，却被他无咎牵连，而遭受无妄之灾。
欺人太甚啊！
有阴险的招数，尽管冲他无咎来，哪怕是滔天的骂名，他也从不争辩。却为难一个可怜的女子，真是岂有此理！
想当年，爹娘与妹子，任由凌辱，他无力拯救，只能落荒而逃。之后的祁散人与太虚，与神洲同道，再次任人宰割，他还是无可奈何。如今的灵儿，乃是他最为亲近之人，又一次惨遭不幸，他岂能无动于衷。
既然欺负到了头上，那就来吧！
而以人质，胁迫对手，正是他无咎所擅长的手段。倘若灵儿无恙，倒也罢了，否则的话，所有的玉神殿高手，都将成为他剑下的人质……
“无咎，小不忍则乱大谋！依我之见，此时从长计议！”
万圣子察觉到了危机，禁不住劝说起来。
“屁！”
无咎啐了一口，反唇相讥：“你老儿若懂忍让，本该守在万圣岛，何故四处作乱，祸害四方？”
鬼丘还想跟着附和，见机不对，转而叹道：“唉，战端一开，我鬼族仅剩下的七十多位鬼巫，只怕要灭亡殆尽！”
“哼，又是屁话！”
无咎的怒气难消，话语也变得蛮横霸道起来。
“本先生绝不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却要鬼妖二族遵循号令，否则也后果难料！”
“息怒、息怒！”
万圣子摆了摆手，劝说道：“我与鬼丘老弟门下的弟子，均已被你牢牢抓在手中，理当同舟共济才是，不过……”
他稍稍一缓，无奈道：“你也不能独断专行，否则如何行事？”
鬼丘趁机点头，深以为然道：“且道明去向，商量一二，心头有数，方能遇事不慌！”
“我说了要去的地方，两位也不知道啊！”
“怎么会呢……”
“上昆古境！”
“没听说过……”
一片云舟载着十六人，在天上疾驰。
如此赶路，虽然快捷，却动静太大，极为的招摇。
而无咎没有丝毫顾及，只管带着众人一路飞去。途中由韦尚驱使云舟，他借机歇息片刻，并未闲着，而是将神识浸入气海的魔剑之中。少顷，传音声响起——
“龙鹊！”
“哼，休要烦我——”
“由不得你，回我话来。我要前往天星湖的天禁岛，有无捷径？”
“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踏入天禁岛，与尾介子把酒言欢！”
“一派胡言，你不会是要侵犯天禁岛吧？劝你打消这个念头，天禁岛阵法森严，不得允许，便是我也难以入内……”
“天禁岛的阵法，毫无破绽？”
“只要尾介子坐镇天禁岛，你休想如愿！”
“多谢指教！”
“谢我作甚，我什么也没说啊……”
与此同时。
万里之外的半空中。
两大群人影，渐渐的凑到一处。为首的两个年轻男子，越众而出，也不说话，相互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白脸的年轻人，带着三十多位壮汉继续往前；黑脸的汉子，抬手一挥，带着七十多位阴气缠身的鬼巫，奔着另外一个方向飞遁而去……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济世度人
……
上昆山。
高山峻岭之间，藏着深沟大壑。茫茫山林之间，一片空谷寂寞。
有人由远处飞来，从天而降。
是无咎，他独自一人。
万圣子、鬼丘，以及十二位月族的兄弟，被他留在了千里之外。上昆山的古境，与世隔绝。谨慎起见，他不愿鬼妖二族知晓此地的隐秘。
当然，他远道而来，不仅是要探望隐居在古境中的季家，还想找到林彦喜。虽说他有了十二银甲卫，三十六妖人，七十二鬼巫。而为了对付玉神殿，他需要更多的帮手。
还是熟悉的山谷，当年的情景历历在目。
犹还记得，与归元、阿年，为了躲避尾介子的追杀，逃到此地，结果巧遇季渊，也就是避世归隐的季家的家主。双方打了一场之后，化敌为友，因而踏入古境，有了一番机缘。之后白溪潭遇难，为了戒备瑞祥使坏，及时遣散了兄弟们。姜玄前往青山岛，吴昊、李远前往海外的月隐岛，林彦喜则是带着门人，以及荀万子、彭苏，来到上昆山……
无咎吐了一口闷气，横穿山谷而过。
自从灵儿遭遇不测，他便心绪难宁。与那丫头整日相伴，未曾觉得，反而嫌她吵闹，也懒得陪她玩耍说笑。而一旦人儿没了，他突然慌乱起来，如同掉了魂儿一般，久久的惶惶难安。
不管是他是否承认，在共同经历了无数次的苦难之后，冰灵儿，已完全取代了他的紫烟。
而总是等到失去了，方知珍惜……
山谷尽头的峭壁下，丛林遮掩之中，隐隐约约露出一个洞口。
那是上昆古境的入口。
无咎却停下脚步。
洞口之外，并无异常；而洞口之内，却藏有机关防御。而开启洞口的令牌，已被他送给了林彦喜。倘若强行踏入，只能触发机关禁制，虽然能够招来季家的子弟，却也显得过于强横而有失礼数。
而便于此时，几丈外的洞口内，突然传来石门开启的响声。
无咎点了点头。
不用多想，恰有季家的子弟外出。且表明身份，便可见到季渊与林彦喜。
果不其然，山洞内走出一个壮实的汉子，却连连回头，抱怨道：“哎呀，爹爹外出有事，快快回去……”他身后跟着一个男孩子，仅有两岁大小，头顶抓髻，白白胖胖，伸着双手哭闹着，口中还喊着“爹爹”。随即又冒出一个妇人装扮的女子，在劝说着拉扯着孩子。
正当一家三口忙乱之际，为首的汉子陡然警觉。
“有外人入侵，夫人快带孩子回家……”
汉子抬手召出飞剑，闪身挡住洞口。女子则是一把抱起孩子，慌慌张张的消失在洞口中。
无咎依然站在原地，淡淡笑道：“阿年，莫非不认得我了？”
“你……你是无先生……”
汉子，或阿年，认出无咎，犹自难以置信。
三五丈外的年轻人，还是曾经的模样，那眉眼神态，再也熟悉不过。而神识之中，却什么也没有。彷如幻觉，煞是诡异。
无咎背着双手，继续说道：“阿年，几年不见，你不仅修至人仙，便是孩子也有了。而尊夫人，应该便是季家的秀水姑娘吧？”
“哈哈，果然是无先生！”
阿年终于确认无误，急忙收起飞剑，喜道：“只当是白日撞鬼，着实吓我一跳呢！哎，夫人……”他回头招呼，身后早已没了人影。他又是哈哈一乐，分说道：“女人胆小，孩子哭闹，若非不然，引荐一二，而你又没有当过爹，也不知其间的乐趣，暂且罢了……”
不过短短的数年，曾经的莽汉子，喜当爹，有了后。而他无先生，依然萍踪不定，两手空空，一无所成。
无咎含笑问道：“阿年，你这是去往何处呀？”
“哦，上昆门……”
“我要拜见季家主，能否与我打开古境？”
“家主与林前辈，均在上昆门……”
“上昆门？”
“且同行——”
阿年，见到无咎，很是欢喜，而朴实耿直的性情依然如旧。他兴冲冲的踏剑而起，无咎随后而行。彼此也算是故人相见，途中不免叙谈一番。
“无先生，缘何一人，莫非又被追杀，而走投无路了？不如让我帮你找个婆娘，就此落户季家。我夫人，也就是秀水，有个堂姐，三十多岁，胜在壮实，生养不难，你看如何，回头我便帮你撮合一二！”
“阿年兄弟，我谢谢你！”
“不必客气，以后都是自家兄弟。细论起来，我是你妹夫呢。你是不知道啊，搂着女人，伺弄着娃，很是舒坦。我是一朝顿悟啊……”
“且说说上昆门！”
“三四年前，林前辈带着门人前来投奔。而林前辈乃是地仙高人，使得家主颇为顾忌。林前辈倒也识趣，近日提出要另立门户，于是便在千里之外，开创了一家仙门。族中子弟呢，则是有力出力。依着家主说来，有林前辈撑腰，季家安危无虞，且一明一暗，也便于照应。而林前辈有了季家相助，多了退路……”
黄昏时分，两人往下落去。
又是一个山谷，四周为高山环绕，风景秀美，且极为僻静。
而北侧的千丈山峰脚下，却有一群人影在忙碌。或搭建房舍，或开凿岩石、打造洞府、铺设石径。还有几道熟悉的人影，站在山坡上指指点点。
“家主，林前辈，弟子奉命带来了几套家居摆设！”
阿年抢先落地，又乐呵呵道：“这是无先生，他要落户季家，还想找个婆娘……”
无咎随后落在山坡上。
落日的余晖下，尚在建造中的仙门已初见雏形。正在忙碌的人们，纷纷停下观望。另有一群人影，则是迎面走了过来。
“无先生——”
“无前辈……”
“林兄，季家主，季海、季潭，彦日、彦烁，还有荀万子、彭苏，诸位安好啊！”
都是相熟的面孔，其中不仅有季家子弟，还有林彦喜，以及与荀万子、彭苏等人。而遑论彼此，皆面带笑容而话语亲切。
无咎拱手寒暄，也是颇感欣慰。
他孑然一人，飘落天涯，能够结识诸多的好友，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无前辈落户我季家，堪称天大喜事！”
“说笑而已，无先生已是飞仙高人，此番前来，想必有所指教！”
“啊……”
林彦喜，不愧为开山立派的人物，一眼看出无咎的修为变化。季渊与在此的众人，顿时有添几分敬意。而阿年正与几个季家子弟说笑，诧然回头道：“想当年，他的修为与我相比，也不过略强一筹……”
“哦，我……”
无咎本想道明来意，稍作迟疑，摆了摆手道：“途经此地，看看诸位！”
“呵呵，既然如此，这边请——”
林彦喜没作多想，伸手邀请。
无咎点了点头，顺着山坡往上走去。
半山腰有个石亭，建造一半，而地方倒也平坦，堆放着一圈石头。
“无先生，此地过于简陋……”
“无妨！”
“多亏了季家主的相助，只待房舍、洞府齐备，我便让荀万子与彭苏，外出招揽弟子。他兄弟二人，已是我上昆门的开山长老！”
“承蒙抬举！”
“敢不效命！”
无咎找了块石头坐下，林彦喜、彦烁、彦日、荀万子，以及季渊、季家主，陪坐四周。季海则是招呼季家子弟与林家子弟，收工歇息。
“无先生，这是从何处而来啊？”
“当年无先生去了贺洲，一别数年，甚是挂念，奈何耳目闭塞，今日难得相逢。却为何不见灵儿仙子，还有韦尚道兄与十二银甲卫……”
“是啊，恰逢你我开创仙门之际，喜上加喜……”
“无前辈，还请多多指教……”
“有事也尽管吩咐……”
众人很是关切，欢快的场面一如从前。
无咎叙说了几年来的遭遇，却轻描淡写，只倒是辗转各地，如今顺利返回而已。至于灵儿与韦尚、十二银甲卫的去向，以及他真正的经历，与此番的来意，依旧是避而不提。
众人也不介意，由季家子弟搬来藏酒，然后邀请无先生，一同畅饮起来。
渐渐的夜色降临，山谷中点燃了篝火。
众人说笑依然。
许是重建仙门在望，又有季家的相助，再加上无咎的到来，使得林彦喜的兴致颇高。他感慨着仙道的艰辛，展望着门徒兴盛的前景，然后举起酒坛，又是一番痛饮。
又渐渐的夜色深沉，忙碌一日的众人四散歇息。
林彦喜与季渊，还有荀万子、彭苏，继续陪伴着无咎，往日的情分丝毫不减。
而无咎虽然面带微笑，却少言寡语，更像是一种敷衍，或者心不在焉。直至午夜时分，他再也不愿成为贵客，而接受好友的款待，于是丢下酒坛，慢慢站起身来。
“无先生……”
林彦喜与季渊，荀万子、彭苏，终于察觉异常，各自起身而表达关切。
无咎也不多说，直截了当道：“季家主，能否送我几把上昆铁弓？”
季渊不明所以，却毫不迟疑——
“二十把铁弓，两千支带有剑珠的铁箭，倘若不够，我命弟子连夜打造……”
“够了！”
“据我所知，季家已倾其所有！”
林彦喜微微错愕，忙道：“无先生，我再送上五百剑珠！”
“嗯！”
“季海，将族中的铁弓，尽数献与无先生……”
“彦日、彦烁，将你二人炼制的剑珠拿来……”
季渊与林彦喜，在搜集铁弓箭矢。
无咎则是拿出几枚功法玉简，递给了荀万子与彭苏。不容对方道谢，他摆手走开，却见林彦喜神色凝重，低声询问：“无先生，是否遇到凶险，请如实相告，本人必当全力相助……”
无咎没有回应，转而面向山谷。少顷，他反问道：“林兄，你为何要开创仙门呢？”
“弘扬道法，济世度人！”
林彦喜的说辞，毫无新意。
“你能救得几人、度得几人？”
“但有一人，天道不绝！”
“嗯，只要人活着，便可见证天道的永续不绝！”
无咎看向天上的一轮残月，轻声自语道：“林兄，你的境界，我不及也！”
林彦喜谦逊摆手，却又不解——
“无兄弟，何事这般匆忙，竟要你连夜离去？”
彦日与季海，走了过来，手上拿着纳物戒子。
无咎接过戒子，拱手致谢，转而与季渊点了点头，又林彦喜微微一笑，道：“我也要救人呢，有缘再会！”
有缘再会，相逢亦难。
林彦喜知道不便多问，依依不舍道：“我还想着大开山门那日，让无兄弟为我主持盛典……”
“是啊，真是可惜！”
季渊跟着遗憾不已，适时提醒道：“上昆门的山门匾额，尚且空缺，不妨请无先生，留下法迹而传承万世！”
林彦喜连声附和：“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无咎也不推辞，飘然往前。
山坡上，摆放着成块的玉石，应该便是山门的匾额。
他抬手凝聚剑气，正要刻下“上昆门”三个字，忽而念头一动，剑气呼啸而去。顿时石屑纷飞，两个大字霍然而现。他不再耽搁，闪身遁向夜空。
“诸位，保重——”
林彦喜与季渊，以及荀万子、彭苏、彦日、季海，还有尚在歇息的众人，急忙涌向山坡而凝神观看。
只见玉石匾额上，刻着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昆仑……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天禁之岛
……
“这是何处？”
“天星湖，天禁岛。”
“又待怎样？”
“当然是攻下来。”
“啊，如何攻打……”
“无先生，莫要说笑。那天禁岛上，高手无数，还有尾介子祭司驻守，冒犯不得啊……”
小岛上，冒出一群鬼鬼祟祟的人影。
为首的年轻人，也就是无咎的分身，无二先生，或无先生。跟随左右的则是妖族的高手，共有三十六位。出声询问的两人，一个是黑脸的高乾，一个是身躯粗壮的古原。
但见四周水波荡漾，一片大湖看不到尽头。而神识所及，千里之外，有座云雾笼罩的岛屿，森严的阵法中，透着莫测的杀机。
妖族的高手们，跟着无先生，遁至此处，皆不明究竟。忽然听说要攻打那座阵法笼罩的岛屿，皆吓了一跳。
“哼，诸位倒是欺软怕硬啊！”
“谁说的？若非我兄弟大闹翼翔山庄，尾介子怎会来到天禁岛……”
“少啰嗦！”
所在的小岛，同样是晨雾弥漫。
无咎挥手打断高乾，看向一道道隐藏在雾气中的人影，不容置疑道：“此战，以妖族为先锋，鬼族策应，再由十二银甲卫施展突袭，势必要一举攻下天禁岛。不过，本先生有言在先……”
他稍稍一顿，又道：“此战得手，诸位尽管发财，我不拦着，而谁敢临阵退缩、不听号令，莫怪我翻脸无情！”
有鬼族的策应，又有十二银甲卫相助，还能大肆劫掠一番，妖族的汉子们顿时来了精神，一张张狰狞的面庞上透着贪婪与凶狠之色。
而高乾与古原，依然迟疑不决。
“何为先锋？”
“万军之锋锐，强者之一往无前！”
“抢得宝物，不会又被你搜缴一空吧……”
“放屁！本先生言而有信，走啦——”
无咎不再啰嗦，踏空而起。
“哈哈，兄弟们，攻取天禁岛，杀人夺宝……”
高乾、古原等三十六位妖族高手，大呼小叫着追了过去。
须臾，湖面之上的云雾愈发浓重。
无咎却去势不停，抬手祭出一道金色的刀光。妖族的高手们，紧随其后，法宝齐出，喊杀震天。
“砰、砰、砰——”
那是阵法遭遇攻击的动静，霎时云雾翻腾而光芒闪烁。不过瞬间，云雾中冲出几道人影。
“大胆，何人攻打天禁岛……”
应该是天禁岛的地仙高手，而刚刚现身，便已湮没在疾风骤雨般的刀棒之中，随即有人惨叫，有人坠落，还有人惊慌逃窜。
“尾介子，无咎在此，还不现身受死——”
无咎挥舞金刀，凛然断喝，却是虚晃一枪，转身便走。
不用吩咐，三十六位妖族的高手也是抽身而退。
与此同时，云雾之中，再次冲出一群人影，足有三四十人之多。为首的老者，勃然大怒——
“无咎，你竟敢勾结妖人，犯我天禁岛，追——”
老者的胡须斑白，长眉下垂，面带怒容，周身上下散发着莫测的威势，显然是位飞仙高人。不用多想，正是玉神殿的祭司，如今天禁岛的主人，尾介子。他认出无咎，岂肯罢休。尤其是对方竟然勾结妖人，攻打天禁岛，更是让他难以容忍，旋即带着门人弟子而奋力急追。
之所谓，来得快，去得也快。
眨眼工夫，无咎与三十六位妖族的高手，已逃到了百里之外。
而便在敌我双方追逐之际，天禁岛的方向，再次传来“砰砰”的震响，那惊人的攻势，很是出乎寻常。
尾介子回头张望，稍稍诧异，旋即恍然大悟，恨道：“我倒是忘了，贼人懂得分身之术！”
他抬手一挥，命道：“天禁岛不容有失……”
众多的门人弟子，急忙转身奔着来路而去。
而与此同时，水波舒缓的湖面上，突然怒浪滚滚，阴风盘旋，随之蹿出一道道鬼魅般的人影。
“鬼族……”
尾介子微微一怔，被迫收住去势。谁料不过是稍稍耽搁，他与他的门人弟子，已被七十多位鬼巫团团围困，霎时剑气呼啸而杀机狂乱。
“不得恋战，返回天禁岛，据阵而守……”
此时此刻，尾介子终于清醒过来，并抬手抓出一枚玉符捏碎，随之一道光芒冲天而去。
起初只当是妖族来犯，且驱逐了事。谁料其中还有一位恶名远扬的贼人，他愤怒之下自然要亲自出手。却不想又遇到鬼族，他突然发觉事态严重了。
这并非一次寻常的侵扰，而是某位贼人，联手鬼妖二族，企图夺取天禁岛啊！
而天禁岛又是什么地方，断然不容有失！
尾介子祭出传音符之后，急忙催动一道剑光开路，便要强行冲出重围。却“砰”的巨响，剑光倒卷，一头凶猛的虎影，迎面扑来。他转身后退，又一缕阴风剑气急袭而至，强劲的威力，堪比飞仙的全力一击。他无心应战，继续躲避。而追随左右的门人弟子，一个接着一个坠下半空。他又惊又怒，不由得手忙脚乱，奈何四周尽是混乱的鬼影，一时根本无路可去……
与之瞬间，却有人冲出重围。
须发斑白，神色匆忙，竟是一位老者，俨然便是尾介子的模样。而他冲出重围，未作停留，直奔天禁岛的方向遁去。不消片刻，云雾阻拦。而十余道黑影，随后紧追不舍。他好像无力应对，嘶声大喊——
“与老夫打开阵法……”
玉神殿的祭司，飞仙高人，又是天禁岛的至尊，竟然被人追杀？可见他遭受重创，情形岌岌可危。
喊声未落，云雾中闪开一道缝隙。
老者飞身遁入大阵，却相貌变化，突然成了一个黑脸的年轻人，抬手便是几道凌厉的剑气飞向四方。大阵正要关闭，忽而受阻。紧接着十余道黑影，裹着阴风趁虚而入……
与此同时，重围之中，尾介子犹在左冲右突，而不是被一个驼背老者阻挡，便是被一个形容枯槁的老者拦截，或是遭遇成群鬼巫的狂攻，逼得他修为法力难以施展。而他的门人弟子，更是不堪，几个喘息之间，便已死伤大半。让他绝望的远非于此，更为凄惨的厄运已然降临。
只见混乱暴虐的杀机之中，突然飞出一道黑光。
尾介子猝不及防，猛地僵在半空。他的四肢连同身躯，竟被层层绳索捆绑。
随即有人凭空闪现，那年轻的相貌，倒竖的剑眉，凛然的杀气，正是他口中的贼人，却并非分身，而是真正的本尊。只是他出手偷袭之后，仍未罢休，抬手劈出一道紫色的剑光……
“砰——”
挣扎不得，也躲避不能啊！
一声闷响，血光迸溅。
而肉身崩溃的瞬间，一缕淡淡的金色光芒激射而起。谁料又一道黑色的剑光突如其来，随之诡异的煞气弥漫而来，竟使人神魂战栗而身不由己……
尾介子自知劫数难逃，无奈大喊：“无咎，手下留情……”
毁他肉身，夺他元神的正是无咎。
无咎挥袖一卷，魔剑、狼剑、捆仙索，以及尾介子的元神，尽皆消失无踪。继而他踏空盘旋，沉声喝道：“攻打天禁岛——”
“轰——”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随之光芒闪烁，云雾溃散。一座占地百里的岛屿，呈现在宽阔的湖面之上。
紧接着某人带着三十六位妖族高手，掉头冲了回来。还有韦尚带着十二位月族的汉子，奔着岛屿扑去。
岛屿上方的半空中，一个黑脸的先生，带着十余位鬼巫，横冲直撞。叫喊声此起彼伏，无数人影逃散。防御坚固的天禁岛，就此陷落……
无咎尚未松了口气，忙道：“不必赶尽杀绝……”
万圣子、鬼丘，带着余下的数十鬼巫，仍在围剿着天禁岛的弟子。而便在他出声制止之际，最后一人坠下半空。湖面之上，血浪翻涌……
“唉！”
无咎叹息一声，却无暇多想，转而便是一阵疾遁，直奔着天禁岛飞去。
不消片刻，一座偌大的岛屿就在脚下。
却见岛上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人影混乱，鬼哭狼嚎声响成一片。所幸有约法三章，天禁岛弟子带着家眷四散逃亡，并未得到阻拦，即便如此，依然死伤众多……
越过山峰、河谷，继续往前。
岛屿的当间，出现一个巨大的山谷。或者说，整个天禁岛，便是围绕着山谷而成。而山谷已无人看守，依然禁制笼罩，雾气重重，显得异常的神秘。
无咎从天而降。
一道道人影，随着他落在山谷一侧的山顶之上。其中有黑脸的无三，白脸的无二，还有韦尚、万圣子、鬼丘，以及成群的鬼巫。而高乾、古原等妖族的高手，则是忙着扫荡庄园、劫掠财物。
“这是……”
万圣子与鬼丘，疑惑不解。
“倘若所料不差，又是一座通天大阵！”
无咎低头俯瞰，抬手抓出他的撼天神弓。
人在山崖之上，拉动弓弦，烈焰闪现，一道火光呼啸而下。
“喀——”
烈焰箭矢去如闪电，瞬间消失在云雾之中。或许此地的禁制只为屏蔽之用，而并无防御之能。不过刹那，一声地动山摇的闷响传来。随即光芒闪动，云消雾散。一个足有五、六十里方圆的山谷，缓缓现出全貌。
而山谷倒也罢了，却极为的幽深，尤其是山谷中那耸立的白玉石塔，使得在场的众人无不瞪大双眼……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怨念不休
……
幽深的山谷中，耸立着白玉石塔，却并非一座。八座石塔，均有百丈之高，方方正正，环绕四周，如同基石，拱卫着当间的又一座三百丈高的石塔。九塔高低错落，又融为一体。光洁齐整的白色玉石，闪烁着淡淡的光泽。俨然便是一座庞大、且威势莫测的法阵，却又看不出个所以然。
“阵法何用？”
“不知道呢……”
万圣子、鬼丘，与玉神殿打过多年交道，而有关通天大阵的隐秘、以及用处，两人也弄不清楚。众多的鬼巫，连同韦尚，同样是看着稀奇，一时不明究竟。
“果不其然！”
无咎却点了点头，说道：“这便是六合通天阵，或五元通天阵，部洲曾有一座相似的阵法，却与此间略有不同……”
在场的众人中，只有无咎，见识过通天阵法的存在。正如所说，此地的阵法，与部洲金吒峰的阵法略有不同，规模也略小一些，而阵法的森然严整，似乎要更胜一筹。
他没有隐瞒，却并未道出实情。
此番攻打天禁岛，固然要报复玉神殿，逼迫月仙子现身，以便救回冰灵儿。而他另外一个用意，便是为了验证那张绘有五元通天的兽皮。倘若按照图绘标记，一一找到各地的阵法，或许便能查明阵法的用处，以及玉神殿的真正企图。
如此拐弯抹角，实属迫不得已。
多年来，他始终想要弄清楚神洲封禁的缘由，而遭受了无数的算计与坑害之外，如今的他依然收获甚微。可恨的是，玉神殿又将毒手伸向冰灵儿。于是他不再隐忍，索性联手曾经的仇家，摆出血战到底的架势。奈何玉神殿过于神秘，莫说玉神尊者，便是月仙子，亦无从找寻。
步步维艰啊，又该如何？
谁知道呢，只管对着干，既然玉神殿精心打造了通天阵法，何妨一一毁了它……
无咎简短分说之后，抬手一挥。
他的两具分身，无二与无三，拔地而起，然后一头冲下山谷。转瞬之间，两道人影已没入玉塔之中。
须臾，大地在微微颤抖……
万圣子暗暗惊讶，忙道：“阵法之下，想必另有玄机。无咎，我与鬼丘老弟助你一臂之力！”
鬼丘点头会意，道：“正是此理……”
“这座通天大阵，只怕与天书有关呢！”
万圣子与鬼丘，正想着飞入山谷，以免错过机缘，又禁不住停了下来。
“与天书有关？”
“你如何知晓？”
“玉神殿，在五洲布设了五座大阵……”
“天下仅有四洲，何来的第五洲呢……？”
“哪五座大阵……”
无咎冲着万圣子、鬼丘笑了笑，不紧不慢道：“尾介子，有张兽皮，上面描绘了五元通天阵法的具体所在，分别位于神洲、卢洲、部洲与贺洲。至于第五洲，却并未标明。不过，其中的四座大阵，均为我亲眼所见……”
“这山谷中的玉塔，便是第四座大阵？”
“嗯！”
“怎会与天书有关呢？”
“虽然我只见到五座大阵的其中之四，而阵法的方位，却以五行排列，并有注解……”
“哦？”
“五元通天，破碎虚空。而何为五元？天、地、人、鬼、神也。何为破碎虚空？天有九重，不足虚空万一。虚空有界，空虚无界。唯有打破虚空，方能畅游九霄云外。”
无咎站在山谷边的崖石上，衣袂飘飘，哪怕是整个山谷在加剧震动，他依然面带微笑，话语清朗，便好像智珠在握，有着掌控天下的从容。
万圣子看着脚下的山谷，又看向无咎，又是迟疑，又是费解。他忍不住伸了伸驼背，若有所思道：“你是说，玉神殿打造阵法，只为破碎虚空，飞达天外……”
鬼丘的身躯高大，却极为干瘦，像是一具骨架撑着空荡荡的衣衫，杵在山崖之上。再加上白须白发，眼光阴鸷，阴气缠身，令人望而生畏。不过，四周的大群鬼巫，与他相仿，俨然便是百鬼昼行的场景。他伸着长长的指甲，拈须沉吟道：“想要破碎虚空，谈何容易，更莫说那难以逾越的天地结界，而若是……浩劫降临……”
“没错啊！”
无咎点了点，说道：“若是浩劫降临，天地结界或将遭到毁坏！”
“哦……”
万圣子恍然大悟道：“一旦天地结界不复存在，仙道高手岂不是能够直飞天外？不过那星空浩瀚，无从穿越，稍有迷失，必死无疑……”
鬼丘有所启发，猜测道：“玉神殿布设通天阵法，难道是要借助浩劫而打开一条天地捷径？”
“据传，天书与天劫有关……”
“玉神殿布设阵法，便是为了应对天劫，破碎虚空，抵达天外，而寻觅仙境……”
万圣子与鬼丘，都是活了数千上万年的人物，不仅修为高强，而且智慧超凡。不过是稍稍得到提示，便已猜出了阵法、天书、浩劫之间的关联与原委。两人不禁有些振奋，异口同声道——
“这座大阵，不容有失……”
“轰——”
“轰、轰、轰——”
一声巨响传来，紧接着又是阵阵轰鸣。山谷中的九座玉塔，从高至低，相继倒塌，溅起冲天的尘雾。旋即地动山摇，整个天禁岛已陷入剧烈的震荡之中。
万圣子与鬼丘错愕不已，双双失声——
“缘何毁了大阵……”
与此同时，远处的山峰，以及房舍、院落，也在不断的坍塌。但见山石滚落，尘雾弥漫，几如山崩地裂，一场浩劫就在眼前。
一群人影慌张飞来。
“哎呀，出了何事……”
妖族的三十多个汉子，应该是收获颇丰，一个个骄横得意，却又吃惊的样子。
便于此刻，山谷的尘雾之中，飞出两道人影，一个脸黑、一个脸白，正是毁了阵法的无二、无三先生，各自扬声大喊——
“妖族的兄弟，跟我走！”
“七十二鬼巫，随我来——”
无咎趁势蹿上半空，吩咐道：“诸位，离开此地——”
韦尚与十二月族的汉子，纷纷踏空而起。
万圣子与鬼丘面面相觑，也不敢耽搁，随后追了过去。尾介子已发出传音符，或有强援即刻便至。何况大阵已然毁坏，此地已不宜久留。
天禁岛尚自一片狼藉，顿然又添一阵混乱……
黄昏时分。
日头西坠，晚霞黯淡。
一座千丈的高峰之上，有人独自静坐。渐渐的暮色四合，远近依然不见异常。他这才翻身跃下峰顶，飘然落向幽静的山谷。
山谷之中，古木成林。
厚重的树冠之下，乃是一片昏暗的林间草地。
万圣子、鬼丘、韦尚，以及十二位月族汉子，皆在草地上歇息。
无咎穿过林梢，落在韦尚的身旁。
而万圣子与鬼丘似乎已等待多时，迫不及待问道：“有无高手追来？”
“没有！”
无咎如实答道：“我在峰顶之上，居高远望，足足守候了两个时辰，并未见到玉神殿的祭司，或月仙子、玉真人的踪影。虽说有卢洲修士出没，却与你我毫无干系！”
“奇怪啊……”
“尾介子明明祭出了传音符，怎会没有强援到来呢……”
万圣子与鬼丘，狐疑不解。
无咎没有心思多说，就地坐下，与韦尚点了点头，然后闭上双眼而幽幽缓了口气。
攻取了天禁岛，毁了通天大阵之后，他并未逃向远方，而是在天星湖的万里之外的山谷中躲藏起来。他的分身所率领的鬼妖二族，也是如此。只等强敌现身，再群起攻之。
而他失算了。
不仅没有等到月仙子与玉真人，便是玉神殿的几位祭司，也没有见到一个。
难道是尾介子的人缘，过于差劲，即使惨遭灭门，亦无人相救？
或者说，另有变故……
“无咎，你口口声声，与玉神殿开战，找月仙子救人，又为何跑路呢？”
“好好的一座大阵，毁了可惜，否则你我据守天禁岛，使得玉神殿投鼠忌器，还能借机弄清阵法的隐秘，或逼迫月仙子放了你的好友也未可知……”
万圣子与鬼丘，依旧是怨念不休。
“接下来又将如何，且说个清楚！”
“是啊，既然同进同退，也该让我二人心里有数，以免事起忙乱……”
“且歇息一宿，明早再说不迟！”
无咎敷衍一句，身子一闪，沉入地下，瞬间没了踪影。
万圣子与鬼丘，很想窃窃私语，就心中的疑惑，继续商量一二。而当两人看向韦尚与广山等一群壮汉，又摇头作罢。
地下百丈深处。
无咎止住去势，打出禁制封住四周，然后魔剑在手，周身光芒闪烁。
当他元神出窍，分身又不在身旁，他的肉身没有丝毫的防备之力，为了避免意外，不得不多加小心。
转瞬之间，景物变化。
魔剑天地，依然昏暗朦胧，却没了从前的安静，而是吵嚷声不断。
“龙鹊，与我联手对付鬼赤……”
“兄长，和为贵……”
“鬼族攻打我天禁岛，杀我弟子，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而你却要从中讲和，岂有此理……”
“你尽管报仇啊！”
“我乃元神之体，法宝尽失，如何胜他，与我联手……”
“哼，即使你二人联手，也奈何不了我！”
“龙鹊，听见没有，鬼赤他如此嚣张，你我同为玉神殿祭司，又有多年的交情，理当同仇敌忾……”
“我的兄长啊，已到了这般境地，还不忘打打杀杀，却不知仇家另有其人……”
“你说无咎？”
“当然喽，冤有头债有主，那小子才是……”
“说谁呢？”
“哎呦，他来啦……”

第一千零九十章 事出反常
……
吵嚷声停了下来。
昏暗的天地间，似乎重归寂静。
却有四道人影，相对而立。
阴气缠绕的枯瘦老者，是鬼赤；另外三人，身上闪烁着金芒，均为元神之体，分别是龙鹊、尾介子，以及刚刚落地的无咎。
而曾经的冤家对手，再次陷入僵持的场面。
鬼赤，站在无咎的不远处。
浅而易见，这位鬼巫的巫老，对于玉神殿祭司的敌意，要远远大于某位先生。对方竟然带着他的鬼族弟子，灭了天禁岛，让他诧异之余，暗暗称快。
而尾介子，见到某人现身，回想起新仇旧恨，顿时便要拼命。同为元神之体，正是报仇的好时候。而龙鹊急忙阻拦，并暗中告诫：瞧见远处的兽魂没有，不敢妄动啊，否则兽魂噬体，滋味真不好受。
不过，最终还是此间的主人，打破了沉寂——
“巫老，我已夺取了天禁岛，毁了岛上的大阵。而你门下的七十二鬼巫，并无损伤。”
无咎冲着尾介子拱了拱手，旋即又拿出一枚玉简。
“我与玉神殿开战的缘由，以及应对的计策，尽在其中，还望巫老多多指教！”
鬼赤接过玉简，稍稍意外，点了点头，默默退到一旁。虽然他成了阶下囚，也遭受过折磨，如今却被以礼相待，还是让他颇为受用。
“尾介子，你不妨学着龙鹊，暂且忍耐，受我驱使百年之后，再提报仇不晚。否则的话，我并不介意杀了你！”
无咎依旧是话语随和，温文尔雅的样子。
“你……”
尾介子羞怒难耐，便要发作，再次被龙鹊拦住，低声劝说——
“兄长，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呢！”
“老弟，你怎会变得如此怯懦？”
“哎呀，想当初啊，我比你还要刚烈不屈，又能如何……”
“哼……”
有了龙鹊的竭力阻拦，尾介子只得悻悻作罢。
无咎却将尾介子与龙鹊抛在一旁，悠闲踱起步子，抬眼张望，自言自语道：“行德所致，天门为开，青云扶日，是谓苍起……”
此时此刻，他突然想起一位前辈，也就是曾经的魔剑的主人，苍起。
那位神洲的前辈，以毕生精血，铸造了九星神剑，于是便也有了这魔剑天地。数十里方圆的所在，俨如便是一方小小的乾坤，并汇聚了诡异的阴煞之气，着实令他出乎想象而又敬佩不已。如今他无咎的修为，虽然更为强大，却是踏着前人的足迹，一步步走来。而他的志向抱负，远远不及那位前人。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以身殉道，不过他也渐渐忘了他的大院子、与妻妾成群……
成群的兽魂，犹在远处歇息。钟玄子、钟尺，依然封在禁制中修炼。鬼赤拿着玉简，在低头忖思。尾介子与龙鹊，则是盯着某人的动静而神色各异。
“尾介子，我有话问你。”
无咎默默感慨了一番，停下脚步。
“翼翔山庄，你的洞府之中，悬挂着一张兽皮，上面绘着各洲的地理……”
“啊，是你窃走了我的五元图录……”
“嗯，算是吧！”
尾介子再次愤怒起来。
而无咎也没否认，继续说道：“既为五元图录，而其中的第五洲，是何名称，位于何处？五元通天大阵，有何用处？”
“哼，那张兽皮，为我意外所得，于是挂在墙上，尚待慢慢参悟。既然被你窃走，又何必问我呢？”
尾介子回绝的缘由，叫人无言以对。
无咎撇撇嘴角，也不强求，接着又问：“天禁岛陷落之际，你曾发出传音符求救。而召唤之人，是不是月仙子，她人在何处？”
尾介子道：“岂止是月仙子，还有玉真人，与玉神殿的各位高手，至于人在何处，想必已赶到了天禁岛……”
“没有啊！”
无咎摊开双手，坦诚道：“你发出传音符的几个时辰内，未见有人应援！”
“怎么会呢，是否你存心欺诈？”
尾介子很是意外。
无咎没有心思争执，突然想起什么，接着又说：“我差点被你蒙混过关，天禁岛上阵法，必有大用，还请如实相告！”
尾介子依然是愤愤不平，竟然冲着身旁的龙鹊嚷道：“竟然见死不救，同道情义何在……”
龙鹊后退一步，爱莫能助的样子。
尾介子又哼了一声，带着怨气道：“天禁岛阵法的用处，只有月仙子与玉真人知晓，我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无咎撇着嘴角，不再多问，而是看向龙鹊，意有所指道——
“龙鹊祭司，我诚心讨教，奈何你的兄长，没有一句实话。不能怪我心狠手辣，我也是情非得已啊！”
“哈哈！”
龙鹊笑得暧昧。
无咎转过身来。
只见鬼赤举起手中的玉简，出声道：“难得你如实相告，也难得你行事如此缜密。而你与鬼丘、万圣子的猜测，亦与我不谋而合。我不妨留下几句话，以便你安抚我鬼族的子弟！”
无咎抬手抛出一个戒子。
“这……”
鬼赤抓过戒子，正是他本人所有，其中的物品，竟然原封未动。他微微一怔，欲言又止，从中寻出一枚空白玉简，稍稍凝神拓印，顺手扔给了无咎。
无咎不再多说，闪身失去踪影。
鬼赤依然紧紧抓着他的纳物戒子，转身奔着昏暗的角落走去。
玄鬼圣晶，至关重要。而戒子中的物品，同样的珍贵。其中不仅有他上万年的珍藏，还有他毕生的记忆……
而龙鹊兀自昂着脑袋，凝神观望，确认某人离开，这才松了口气，庆幸道：“那小子总算走了……”
尾介子则是神色不满，抱怨道：“你当年可是意气风发啊，如今怎会惧怕一个贼人？”
“唉！”
龙鹊摆了摆手，就地坐下。
“兄长，你若是惨遭折磨数年之久，且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也会如我这般……”
尾介子跟着坐下，依旧是满不在乎。
“我已查看明白，此地与天地隔绝，唯有魂体，或元神之体，方能进出。只要你我联手，怕他何来？”
“哎呦，我的兄长……”
龙鹊回头看向远方的兽魂，心有余悸道：“苦日子，还在后头呢。弱者苟且，多么沉重的领悟……”
“修道之人，岂能自甘堕落。任凭千折百回，亦当初心不改。不过，他擒获鬼赤，倒是出我所料！”
“兄长所言极是，而方才欠妥……”
“此话怎讲？”
“天禁岛之变，有违常理，那小子极为精明，早已起了疑心。如若不然，他也不会现身……”
“又该怎样？”
“不愿实说，回绝便是。而你方才有诓骗嫌疑，那小子喜欢秋后算账……”
“五元通天阵法，自然不便多说。而我发出传音符，竟然没人来救，实不相瞒，我也困惑呢！”
“啊……”
地下深处。
淡淡的光芒之中，无咎盘膝而坐，伸手托腮，眉头浅锁，面带忧色。
之所以生擒了尾介子，便是想要从他口中，获悉那张兽皮的来历，以及打听出天禁岛阵法的用处。而玉神殿祭司，飞仙高人，并非寻常之辈，又岂肯受人摆布。盘问许久，最终依然没有收获。
那个老家伙，满口谎话，真是该死！
还有心机深沉的鬼赤，狡诈的龙鹊呢，总不能都杀了吧？否则凭借他无咎的一人之力，根本对付不了强大的玉神殿。即便有韦尚与十二银甲卫的相助，他依然势单力薄。林彦喜与荀万子、彭苏等人，纵有一腔热血，却也安定下来，他实在不愿连累那帮好兄弟。
而带着一群曾经的仇家，又要严加管教，又要东征西战，着实不容易啊！
不过，当年的破阵营，有八百兄弟呢，如今仅仅管辖一百多人，应该难不住本先生。
且论当下，天禁岛陷落，竟然无人救援，极为的反常。
再者说了，月仙子抓了灵儿，无非挟做人质，意在逼迫本先生现身。而本先生刚刚踏平了天禁岛，那个女子缘何迟迟没有露头……
清晨时分。
无咎遁出地下。
古木遮掩的山谷中，依旧是幽深晦暗。
而韦尚与广山等十二月族的汉子，已是整装待发。万圣子与鬼丘，也早早的驻足等候。
昨日毁了天禁岛，没谁能够安心歇息。今日又该去往何方，还要听从某位先生的吩咐。
无咎并未忙着动身，拿出一枚玉简。
“巫老的信简？”
鬼丘接过玉简，微微动容。少顷，他拱手道：“无先生，只要巫老安好，我鬼族敢不效命！”
玉简中，是鬼赤留给鬼丘的一段话，意思是让鬼族放下恩怨，以保全族人为重，听候某位先生的差遣，等等。而此前的鬼丘虽然被迫顺从，却也表里不一。如今得到巫老的谕令，他只能答应效命。
无咎却突然问道：“两位是否知晓娄宫的住处？”
“娄宫，玉神殿祭司……”
“你要对付娄宫祭司……”
万圣子与鬼丘，皆错愕不已。
“昨日毁了天禁岛，今日便要对付娄宫，是否过于莽撞，不如从长计议！”
“娄宫的住处，我倒是知晓，位于卢洲地北，名为阚鸾谷……”
一缕晨曦，透过树丛洒下。昏暗的所在，顿时多了斑驳的光亮。
无咎抬头仰望，轻声道：“卢洲本土，共有两位祭司，如今收拾了尾介子，又岂能放过娄宫呢？却不知灭了阚鸾谷，是否有人来救……”
话音未落，他拔地而起。
转瞬之间，人在半空。
旭日正红，朝霞万里……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你可知罪
阚鸾谷，位于卢洲地北。
与天禁岛，相隔十五、六万里，在天上飞，也就是一个月的路程。
无咎，与众人乘着云舟，一路往北飞去。十日之后，找了个山谷歇息，他的两具分身，带着鬼、妖二族的高手前来碰头。
一百多人呢，动静不小。
鬼、妖聚集啊，阴气、妖风肆虐，使得幽静的山谷，一时之间鸟兽虫蛇绝迹。
而无咎将韦尚、万圣子、鬼丘，还有鬼诺、鬼夜、高乾、古原，尽数召集一起。之后他开诚布公，道出攻打阚鸾谷的用意。那就是将管辖卢洲本土的两大祭司，连根拔起，一旦玉神殿出手应对，便趁机剪除玉神殿的羽翼，等等。
刚刚攻取了天禁岛，鬼、妖二族的士气大盛。尤其是高乾，收获颇丰，对于无先生的决策，自然是高举双手赞成。
万圣子与鬼丘，也提出了各自的担心。毕竟都是久经战阵的高人，最为擅长的便是阴谋诡计。无咎虚心请教，各自畅谈己见，设想种种凶险，制定应对之策……
天明时分，继续启程。
依然兵分三路。
不过，由无咎、万圣子、鬼丘，先行一步。
韦尚带着广山等十二银甲卫，与妖族的三十六人，转而往西。鬼诺、鬼夜，带着鬼族的高手，也是东行数百里，再转而往北。如此前后照应，左右兼顾，便于进退，亦便于隐匿行踪。至于无咎的分身，被他收入体内。他的刻意放纵，更像是驭下之道。至于鬼妖二族是否上道，则要以观后效。
由此可见，某位先生的兵法权谋，与鬼族的隐秘，妖族的狡诈，达成高度的和谐。而将曾经的冤家死敌，收为己用，纵观天下，只有他无先生……
又是一个夜晚降临。
荒原的石岗上，落下三道人影。
年轻的男子，头顶玉冠，剑眉星目，嘴角含笑；两位老者，一个驼着后背，满脸皱纹；一个形容枯槁，阴气森森。
正是无咎，与万圣子、鬼丘。
所在的石岗，仅有二、三十丈高，笼罩在瑟瑟寒风之下，使得四周的原野更添几分荒凉。
恰是十二月的上旬，岁末时节。泸州地北，俨然一片深冬的景象。
无咎落地之后，伫立片刻，盘膝坐下，举起手中的图简示意道——
“阚鸾谷，便在千里之外！”
万圣子与鬼丘，也各自找了块地方坐下。
“嗯，且歇息一宿！”
“也等一等鬼诺、鬼夜……”
万圣子，神态如旧，拈须昂头，默默观望满天的繁星。
而鬼丘，则是有些放心不下。他怕鬼族的弟子出现意外，否则惹怒了某位先生，遭到囚禁的巫老，必然受到牵连。
无咎，只管闭目养神。
而他虽然淡定自若，却也暗暗不安。
在天上飞了一个月，依然没有发现异常。便是玉神殿的高手，也未见到一个。如今，阚鸾谷就在千里之外。不知为何，他竟然心烦意乱起来。
是怕灵儿有性命之忧，还是怕月仙子的阴险歹毒？
两者，皆有之。
而若是不将卢洲搅得天翻地覆，如何逼迫月仙子现身？若是不能见到月仙子本人，又如何知晓灵儿的安危……
为了救回灵儿，管不了那么多啊！
无咎悄悄叹息一声，凝神内敛。
气海，剑虹环绕之中，两具小人儿，犹在盘膝静坐。那是元神的分神，离开气海，便幻化成分身，乃是本尊的两大助力。哥俩在外奔波多日，也该返回体内歇息而养精蓄锐。
不过，七彩剑虹之间，另有一丝淡淡的光芒，从微乎其微，渐渐变得清晰，而尚未凝神查看，却又无形无色、无迹无痕。
那是……
九星神剑的第八剑？
或许是吧！当年的苍起，只因修为所限，故而只能铸出七把神剑。而他无咎的修为，虽然汇集百家之长，而仙道根基却是来自苍起的传承，铸出第八把神剑，或第九把神剑，亦在常理之中啊。
若真如此，九星神剑，实至名归，威力必然惊人……
无咎想到此处，暗暗摇头。
离开神洲，已达数十年之久，始终奔波不定，便是闭关修炼也是忙中偷闲。想要铸造神剑，谈何容易。何况也不知铸剑之法，眼下对付玉神殿、救出灵儿要紧……
神识浸入魔剑，昏暗朦胧的天地一览无余。
成群的兽魂，依然聚集成群。自从上回吞噬了众多阴魂之后，兽魂的魂力似乎有所壮大。
钟玄子与钟尺，尚自裹着阴气中修炼。而鬼赤应该是将祖孙俩视作同族中人，坐在一旁，有好奇之心，也好像有守护之意。
尾介子与龙鹊，凑在一起，俨如难兄难弟，却又后背相对而神色各异。
便于此时，有话语声响起——
“龙鹊，能否说说阚鸾谷？”
“要干什么？”
“你以为呢？”
“天呐，你要攻打娄宫的阚鸾谷，玉神殿有十二祭司呢，难不成你要斩尽杀绝？”
“哼，玉神殿封我神洲，毁我神洲仙道，三番两次害我，如今又因冰灵儿与我亲近而冲她下了毒手。既然如此，我也只好奉陪到底！”
“唉……”
龙鹊叹息一声，脸色发苦道：“娄宫居住的阚鸾谷，相隔太远，并不熟悉，而他的修为，与我相仿……”
“老弟住口——”
尾介子突然叱呵一声，打断道：“你与娄宫，同为玉神殿祭司，岂能泄露他的底细，此乃背叛之举……”
“哎呀，你我囚在此处，自身难保，又背叛谁来？”
龙鹊不以为然，如此说道。
“我倒是熟知阚鸾谷，不如让他问我……”
尾介子也是满腹怨气。
却听半空之中，一声讥笑传来——
“嘿，尾介子，你满口谎言，不听也罢！”
“你放我出去，自当知无不言，如此欺辱，休想听到半句实话……”
尾介子羞怒道，却不得回应，他吼叫起来——
“无咎……无咎小贼……”
依然无人回应，倒是引得远处的兽魂，发出一阵骚动，吓得龙鹊急忙伸手阻拦。
“兄长，息怒，你对于那人，所知甚少啊！”
“我与他数次交手，再也熟悉不过……”
“哎呀，你与我相比又如何？我被他抢了女人，夺了宝物，囚禁数年，依然弄不清他的手段招数……”
“你助长他的威风……”
“我劝你苟且一时……”
“哼……”
……
长夜过去，晨曦出现。
三道人影，由远而近。
歇息了大半宿之后，天色未亮，无咎便催着万圣子、鬼丘，施展遁法赶路，于黎明时分抵达此处。
依旧是片荒原，满目的枯黄。而远处的四周，却矗立着延绵的大山，使得空旷的所在，形同一个巨大的山谷。
图简所示，这便是阚鸾谷。
无咎与万圣子、鬼丘换了个眼色，落下身形，离地十余丈，继续往前飞去。
数十里外，有房舍聚集，院墙高耸，俨如集镇。不过，据鬼丘所说，那仅是娄宫祭司所居住的庄院，还有个名称，飞鸾山庄。
转瞬之间，飞鸾山庄近在眼前。
三人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占地数里的庄院，笼罩在淡淡的晨霭之中，像是未从冬夜醒来，显得异常的寂静。而散开神识看去，不见鸡犬，也没有人影，更添几分诡异的情景。
无咎皱起眉头，看向左右。
万圣子与鬼丘，也是不明究竟——
“怎会没人呢，莫非走错了地方？”
“应该没错，五年前，我曾来过此地，还是戒备森严，难以靠近……”
“如今毫无戒备，形同荒弃啊？”
“且临近查看——”
三人带着疑惑，缓缓往前，四下张望，极为的小心。
越过一条溪水，又越过几间房舍，迎面一片草地，还有古木遮掩的院门，以及层层叠叠的院落。而高大的院门之上，有门匾刻有飞鸾山庄的字样。
无咎与万圣子、鬼丘，再次收住去势。
地方没错，而不管是院落，还是远近的房舍，依然见不到一个人影。
不过，居高临下，庭院中的景象，倒是一清二楚。只见假山流水，池鱼嬉戏，花儿吐蕊，生趣盎然。恰是一缕朝霞，倾洒而下，顿时晨霭变幻，犹如水墨画卷而令人悠然入神……
三人却是心头一凛，同时喝道：“退——”
都是高人啊，念头一动，疾遁百丈，瞬间离开了山庄。
而尚未远去，当空一片玉符炸开。
与之刹那，一团耀眼的光芒，霍然出现，霎时已将三人笼罩其中。
“砰、砰、砰——”
无咎的去势正急，一头撞上光芒，猛地翻身载落，旋即瞪大双眼。
万圣子，与鬼丘，也是撞上禁制，被迫倒卷落地，双双惊愕不已。
置身所在，乃是一座庞大的阵法，足有数十丈方圆，虽然设置在庄院外的空地上，却恰好困住了三人。
与此同时，阵法四周，突然冒出一群人影。
人数倒是不多，只有七位。
而不管是无咎，还是万圣子、鬼丘，皆倒抽一口寒气。
那突然现身者，均为飞仙之上的高人，不仅有夫道子、道崖，季栾与一位中年壮汉，还有一位白衣女子，以及两位银须银发的老者……
三人尚自目瞪口呆，话语声透过阵法传来——
“无咎，见你一面真是不易。幸亏我在山庄的东南西北，设置了四座阵法，并辛辛苦苦等数月之久，这才将你留了下来。谁料你却攻打天禁岛，你可知罪……”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要你偿命
……
万里迢迢而来，一头扎入陷阱？
看着阵外的白衣女子，无咎与万圣子、鬼丘面面相觑。
月仙子？
不是她，又是谁。
白衣女子，正是月仙子，与当年客栈所见，同样的美艳无双，同样的高深莫测。尤其那一句“你可知罪”，透着居高临下的气势，即便隔着阵法，也让人有些自惭形秽而不敢稍加辩驳。
不过，从她的话语中获悉，她早已料定，某人要攻打阚鸾谷。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她在山庄的四周布设了阵法，只要入侵之敌靠近半步，便注定要踏入陷阱之中。至于戒备森严的天禁岛，她以为某人不敢以卵击石。谁想对方不再是人单势弱，竟然纠集了鬼妖二族，而一举攻克了天禁岛，并生擒活捉了尾介子。她诧异之余，索性置之不理。她要结网以待，只等某人乖乖送上门来。
果不其然，双方再次见面，费尽周折，很不容易……
无咎错愕片刻，猛然挺起胸膛，怒声叱道：“臭女人，你为何要抓了冰灵儿，她是死是活，今在何处，快快给我交人，如若不然……”
他舒展臂膀，已是撼天神弓在手。
他最怕的便是阵法，却顾不得许多。既然引出了月仙子，务必要救出冰灵儿。至于个人安危，早已被他抛在脑后。
万圣子与鬼丘，也回过神来，相互换了个眼色，随即后退几步，双双摆出硬拼的架势。
这三位不傻，都是人精，如今却身陷重围，尤其是中了一个女子的圈套，各自心头的憋屈可想而知。
阵外之外，月仙子的脸色微微一沉。
当面被骂作臭女人，对这位超凡绝世的仙子来说，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而她虽然动怒，却忽而淡淡一笑——
“哦，我为何要抓冰灵儿呢？”
“我呸！”
无咎恨恨啐了一口，胸口一阵起伏。少顷，他伸手指着阵外的白衣人影，咬牙切齿道：“你敢不认账……”
“噗——”
月仙子竟抬手掩唇而噗嗤一乐，她绝世的容颜，摇曳的身姿，宛如花蕊怒放，煞是魅惑动人。旋即轻抚长袖，她又微微一笑——
“你空口无凭，我为何要任你栽赃嫁祸呢？”
无咎喜欢美人，此时却两眼发黑，只想着冲出阵外，狠狠射出夺命一箭。什么不打女人，他要开戒了！
“臭女人，冰灵儿遇难之时，于碧水山庄后院的秋千上，留下了你的大名。你敢抵赖……”
“即使我抓了冰灵儿，与你何干？”
月仙子，依旧是浅笑盈盈。
“她……她是我的女人！”
无咎稍稍迟疑，脱口而出。他始终不愿说出这句话，因为冰灵儿与紫烟，乃是迥然不同的两个女子，难以相提并论，不过他却忘了，儿女私情随缘而生，由不得稍有疏忽，否则缘散情了，或将抱憾一生。
“哦，你的好色之名，并非虚传！”
月仙子的话语中，透着嘲讽之意。
“我是否好色，关你屁事。这世间若无男女情爱、繁衍传承，怎会有你月仙子？”
无咎是怒火难耐，只管痛骂道：“我的灵儿呢，快快交人——”
月仙子的脸色又是微微一沉，啐道：“粗鄙之徒……”
“臭女人，你敢不交出灵儿，我便将龙鹊与尾介子，抽魂炼魄、熬油点灯！”
无咎的眼光中闪烁着杀气，扬声又道：“你若不信，便询问夫道子，四年前的金吒峰，龙鹊是不是被我生擒活捉。而一个月前的天禁岛，尾介子发出传音符后，又是否遭致同样的下场！”
他话到此处，盯着月仙子身旁的几道人影，继续叫嚷道：“夫道子，上回被你逃脱，运数到头了，我此番必然打断你的双腿。季栾、道崖，还有一位，想必便是娄宫祭司吧，奉劝诸位不要听从一个臭女人的摆布，否则死到临头倒也罢了，却要丢尽男人的脸面！”
“无咎，你生擒龙鹊、尾介子，只为交换人质，真是阴险毒辣！”
万圣子恍然大悟，鬼丘跟着附和——
“倒有先见之明……”
阵法外，头顶铁簪的夫道子，依然还是书生的模样，却一脸的阴霾之色。他左右的三位同伴，也是少言寡语的模样。
“你……”
月仙子始料不及，看向夫道子。
夫道子点了点头，郁闷道：“龙鹊下落不明，十之八九如他所说。而尾介子，实出所料……”
月仙子微微皱眉，转而看向阵法中那个有恃无恐的人影。
“无咎，两位祭司何在？”
“灵儿何在？”
“一个隐秘的山谷中，她安然无恙！”
“所言属实？山谷位于何方？”
“一个活着的冰灵儿，方能叫你有所顾忌。至于她所在的山谷，恕难奉告。而你若是归顺玉神殿，立誓效忠，我便让你二人团聚，如何呀？”
月仙子一改方才的咄咄逼人，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我已略表诚意，你是不是也该有所回报呢？”
无咎则是悄悄松了口气。
月仙子的话，虽然不尽不实，却也印证了此前的猜测，就是灵儿还活着。
“两位祭司，毁了肉身，被我囚禁了元神，此时便在我的魔剑之中。”
“哦，我如何信你？”
“哼，在见到灵儿之前，我又如何信你？”
“你先行放了一人，足以表明所言不虚！”
“你且交出灵儿，让我知道你人性尚存！”
“冰灵儿不在此地啊……”
“她在何处……”
“你跟我走一趟原界，便可与她相见……”
“她在卢洲原界……”
“谁知道呢……”
两人隔着阵法，讨价还价，却更像是唇枪舌剑，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倘若我放了一人，你能否回我三句话？”
“只要不提冰灵儿，我如你所愿！”
“天禁岛的阵法，有何用处，所谓的五元通天，是阵法之名，还是另有解读……”
“已然问了三句！”
“好吧，只求五元通天的释义！”
“你言而有信？”
“当然！”
“嗯，天禁岛的阵法，取六合之意，聚五元之气，沟通天地之机！”
“没了？”
“是啊！”
“你只回了一句话……”
“你之所问，旨趣相同，我一并答了，亦未尝不可。修道之人，谁不吞吐五行、炼化天地之机呢？天禁岛与金吒峰阵法的用处，正是此理。而你毁掉的不仅仅是一座阵法，而是断绝了天地命数。或许有千百万人，因你而丧命，你却仍不知罪，唉……”
无咎自诩口才不错，如今发觉，月仙子更加能言善辩，既然难以讨巧，他挥手打断道：“再问最后一句，如何前往卢洲原界？”
“跟着我啊，便可前往原界，否则便是玉神殿的祭司，也休想踏入原界半步！”
月仙子，倒是有问必答，而计较起来，她什么都没说。
只见那位玉神殿的神殿使，脸上再次露出微笑—
“言而有信的无先生，放人吧！”
不待回应，她又看向万圣子与鬼丘，带着淡淡的冷意，出声道：“鬼妖二族已离开了卢洲，便不该回来。眼下悔悟，为时不晚。否则的话，覆水难收……”
同样一个容颜绝世的女子，却说出两样的话语。或是春风洋溢，或是杀机森然，只在她一颦一笑之间。
万圣子与鬼丘，双双打了个寒战。
某位先生或许不知道厉害，他二人却是有过切身的感受。正是那个绝美的女子，曾横扫雪域，践踏万圣岛，手段霸道且又无情……
无咎的左手，依然抓着他的撼天神弓，而他的眼光，却在四下张望。
人在阵法之中，彷如置身幻境，上下与前后左右，尽为淡淡的光芒所笼罩，却又能够看到阵外的人影与远处的景色。而转瞬之间，或将陷入重重的杀机而生死莫测。天仙高人布设的阵法，威力可想而知！
便于此刻，月仙子身旁的几道人影在微微晃动。
其中的夫道子，伸手指向远方……
无咎看得真切，不敢耽搁，右手多出一把短剑，就势催动法力而轻轻挥动。与之瞬间，一道金光闪现。随之冒出一道金色的人影，踉踉跄跄，神情愕然，正是尾介子的本命元神。
“月仙子，人在此处——”
尾介子环顾四周，又看向阵外，难以置信道：“无咎，你真的放了我……尊使……”
月仙子始终在关注着无咎的一举一动，也是颇感意外。而尾介子的元神之体，并无虚假。她稍作迟疑，抬手打出一道法诀。霎时云雾翻涌，一道强劲的法力突然冲入阵法之中。
尾介子正要呼唤，人已离地飞起。他以为获救在望，惊喜道：“多谢尊使……”
恰于此时，无咎猛然举起撼天神弓，“嘣”的弓弦炸响，一道烈焰箭矢，直奔翻涌的云雾怒射而去。
与之刹那，万圣子身形晃动，霍然化作一头巨大的白猿，昂首咆哮一声，旋即拳打脚踢；而鬼丘则是双手齐挥，剑气呼啸……
月仙子察觉有变，急忙再次打出法诀。
而无咎又是叫骂，又是示弱放人，无非是让月仙子有所疏忽，等的就是这稍纵即逝的一瞬间。不待阵法封死，烈焰箭矢带着凌厉无匹的威力，倏然撕碎了尾介子的身影，继而狠狠冲向阵法的缝隙。
可怜的尾介子，他从未将无咎放在眼里，也不听龙鹊的劝告，到头来死得如此凄惨！
“轰——”
一声轰鸣，地动山摇。紧接着又是一声“喀喇”巨响，摇摇欲坠的阵法被万圣子所化的白猿从中撕开一道豁口。鬼丘趁势疾遁而出，一道道剑气飞向四面八方。
无咎紧随其后，飞身蹿上半空。却见一百多道人影从远处赶来，他急声喊道：“兄弟们，计策有变，离开此地——”
而他话音未落，一道白衣人影迎面扑来，随之清冷娇脆的叱呵声响起——
“无咎，你杀了尾介子，我要你偿命……”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不要走啊
无咎的人在半空，尚未来得及远遁，莫名的威势当头罩下，顿时让他僵在半空而身不由己。
却见月仙子愈来愈近，白衣飘飘，双手掐诀，气势鼓荡，随之一道诡异的剑光霍然闪现。那银色的光芒，几如弦月生辉，遮住了天穹，也使得旭日黯然失色，带着冷森的杀气，闪电般倏然而至。
与此同时——
万圣子与鬼丘，已逃到了数百丈之外，却被夫道子等四位祭司阻拦。万圣子依旧是化身白猿，势不可挡；而鬼丘则是祭出一道道阴风剑气，凶狠异常；
另有两位老者，应为月仙子的属下随从，却同样是飞仙高人，双双奔着远处扑去；
数十里远处的荒原之上，涌现出成群的人影，有韦尚与广山等十二壮汉，有高乾、古原等三十六妖人，还有鬼诺、鬼夜等七十二鬼巫。众人依照计策前来接应，却不想阚鸾谷的凶险要远甚于天禁岛。见机不妙，由韦尚带人断后，余下的妖人、鬼巫就地掉头逃窜……
转念之间，杀机降临。
无咎不及多想，强行拉开撼天神弓，“嘣”的一箭射出。与之瞬间，束缚四周的禁制“喀喇”碎裂，随即一道烈焰箭矢，猛地撞上袭来的银光。
“轰——”
一声巨响，反噬的法力怒如狂飙。而银光崩溃，攻势不再。火红的箭矢虽然威力大减，却依然呼啸往前。急扑而来的月仙子首当其冲，竟不躲不避，玉手挥舞，凭空扯出一道黑光，瞬息间吞噬了烈焰箭矢。
那强大而又诡异的神通，似曾相识……
无咎暗暗心惊，不敢恋战，身形一晃，闪遁而去。
却见万圣子拳打脚踢，竟以一己之力，逼退了四位玉神殿的祭司，再有鬼丘的相助，也双双摆脱战团。尤其是万圣子，依旧维持巨猿法相，抬脚便是千丈之远，遁法极为的惊人……
“无咎，不要走啊——”
无咎尚自羡慕万圣子的神通，又是心头一凛，急忙便是一阵闪遁，并不断的左右躲避。而冷森的杀机，依然如影随形。竟是两道银色的光芒，犹如两片弦月，在空中翻飞，愈来愈近。
如此倒也罢了，随后还跟着一道白衣人影，身形翩跹，长袖曼舞，俨然便是追风逐月的仙子，却在朗朗晴空下播种杀机……
夫道子等四位祭司，也不失时机追了过来。
不过是回头一瞥，两片银色的弦月，一左一右，飞到了三丈之外。随之耀眼的光芒，彷如吞噬了天地，再也无从躲避，使人心生绝望而只等着堙没其中……
无咎收敛心神，遁法加快，霎时化作一道青色的龙影，倏然之间便是千丈之远。而尚未缓口气，两片玄月又到了身后。还有一道白衣人影不紧不慢，凌空微步，玉指如花，迎风含笑——
“无咎，可还记得定海楼……”
清脆的话语声，煞是动听，却令人胆战心惊。
无咎来不及理会，前后张望。
夫道子与季栾、道崖、娄宫，已被甩开了数百丈，犹在追赶，不依不饶的架势；
百里之外，轰鸣阵阵。两位老者，已追上了韦尚等人，却被铁弓剑珠挡住了去势，双方混战一团；
万圣子与鬼丘，各自顾及门人子弟，急急冲了过去……
无咎张望之际，不敢大意，身形闪烁，再次飞遁千丈。
而他的化龙之术，固然神奇，奈何月仙子的神通，似乎远远高上一筹。去势稍稍一顿，两片玄月又一次到了身后。
杀机依然，恐怖如旧，偏偏尚存一线挣扎的余地，使人心存侥幸而只想逃脱。或者说更像是一种戏弄，之后便是无情的蹂躏与虐杀。
“臭女人，滚开……”
无咎急了，猛地扯开了他的撼天神弓。
月仙子的话语声，愈发轻松。
“哦，当初的定海楼，你还是一位惧怕女人的无先生，如今缘何如此的粗鄙无礼呢……”
定海楼，乃是冠山岛的一家客栈，也是某位仙子与某位先生初次邂逅的一个地方。先生倒是没有放在心上，仙子却是耿耿于怀。只怪对方残了手臂，形状可怜。而骗了她倒也罢了，却当众诋毁辱骂。什么与她一起长大，还见过她屁股上的胎记，等等。如今见面，虽然羞于提起，而心头的恨意，可想而知……
“我怕女人，笑话……”
无咎矢口否认，无暇辩驳，弓弦“嘣嘣”炸响，两道烈焰箭矢分别射向两片银光。而他仍未作罢，弓弦再次炸响，又是一道箭矢，直奔着那白衣人影射去。
也没法子，某位先生，从来不打女人，如今生死所迫，不仅破戒了，还使出了他的最强神通。原来女人也这般恐怖，他再不敢有半分的侥幸。
接连三箭啊。
三道烈焰，扭曲虚空，激荡风雷，威力惊人。
而两片弦月，倏然消失。箭矢落空，冲天而去。第三支箭矢，堪堪射中月仙子。又见她挥袖轻拂，黑光闪现。迎面而至的烈焰，瞬息被吞噬其中而无影无踪。她来势不减，轻声又道：“无先生，你的神弓也不过如此……”
随其抬手一指，刚刚消失的两片弦月再次闪现，冷森的杀机，更为的疯狂。
无咎微微一怔。
他所依恃的杀招，便是撼天神弓。烈焰箭矢，所向披靡。而他如今已前后射出五箭，除了首箭破阵，余下的四箭，根本奈何不了月仙子。可见那女子的神通强大，已远远出乎想象。
而她又来了，两片弦月之快，竟然快过化龙遁术，且一左一右，根本无暇躲避……
无咎急忙收起大弓，抬手祭出两块玉符。
玉符“啪啪”炸碎，瞬间化作两片光芒。而蔽日符的威力尚未呈现，便“砰砰”崩溃殆尽。
弦月已近在咫尺，杀机令人胆寒……
无咎全力后退，双手挥舞。一块数丈厚的玄冰，霍然闪现。而坚硬的玄冰，依然挡不住弦月般的银光。随即又是“砰砰”炸响，凌厉的杀气轰然而至。
唉，还想着今日要破了不打女人的规矩呢，此时看来，不挨揍已是侥幸！
尤其是两片银光，如同弦月，丈余见方，一左一右，势不可挡，似乎只要合为一体，便将爆发更为强大的威力而要了他无先生的小命……
蔽日符无用，玄武寒冰也无用。
无咎不假思索，抬手指点而口中疾叱——
“夺、夺……”
夺字诀施展的刹那，方圆五丈之内，气机断绝，天地凝滞。已到了数尺之外的两片银光，微微一顿。
无咎见机得快，抽身便是一阵狂遁。
随后逼近的月仙子，稍稍惊讶——
“咦，是何神通？”
而无咎逃遁之际，不忘留意远近的动静。
夫道子等四位祭司，已被甩开三五里；万圣子与鬼丘，已冲到了百里之外，拦住了那两位老者，顿时混战起来；而韦尚与十二银甲卫，还有三十六妖人、七十二鬼巫，趁机逃向远方……
无咎稍稍放下心来，扬声道：“臭女人，那是本先生自创的神通，也让你……”
他想说的是，让月仙子开开眼界，而他话刚出口，便听“砰砰”闷响，夺字诀的禁锢法力已然崩溃。而两片银光竟随之炸开，却并未消失，而是变成四片丈余大小的玄月，凌空盘旋着、呼啸着急袭而来。不过闪念的工夫，再次逼近到了十余丈之外。而那白衣人影，飘然随后，带着几分好奇的口吻，漫不经心道：“方才的法术倒也不差，再施展几回我看……”
要命了！
两片弦月，已是应接不暇，如今变成四个，叫人如何招架？
无咎连续狂奔，不断飞遁，依然摆脱不了月仙子，且处境更为艰难。他被逼无奈，猛然转身，抬手一指，怒叱道：“臭女人，既然要看，给你——”
一道紫色的剑光出手，霍然化作七八丈之巨，冲着四片银色的玄月与月仙子的身影狠狠劈去。而紫色剑光尚在半空，青、白、黄、金、红、黑六道剑光接踵而去……
月仙子的明眸闪烁，玉指挥动。
四片银色的玄月，倏然回转，“轰”的一声，挡住紫色的剑光。谁料六道如同幻影的剑光相继而至，转瞬七剑合一，雄浑的威力陡然倍增。
“咦，这便是九星神剑……”
月仙子依旧是好奇的样子，拂袖挥手而玉指轻点。
便在七剑发威的之际，四片玄月合为一体，霎时“轰、轰”巨响不绝，一时攻守对峙而好像势均力敌。
月仙子又是玉指翻转，像是穿针引线，又似丹青妙手，绘就天地而只在一瞬间。不过她描绘的并非图画，而是罗织杀机，断人性命，送人轮回。
只见那合为一体的银月，突然暴涨十丈，随之威力提升，不仅挡住了七剑合一，而且光芒爆闪，趁势逆袭而去……
七剑合一，凭借的是神剑之威，却还是离不开法力的支撑，更休想与一个天仙高人的较量中占得便宜。
无咎早有所料，急忙又是抬手一指。
七色闪烁的巨大剑光，突然“轰”的一声炸开，莫名的威力横扫八方，随即万千剑芒急如骤雨……
月仙子的攻势正盛，一道道剑芒铺天盖地而来。那猛如怒涛般的威势不仅逼得银月光芒黯淡，也逼得她停了下来。她凝神观望，诧异道——
“这又是何神通……”
“小桥笙歌，一叶扁舟出明月；元夕水暖，星雨落花罩寒烟……”
“我问的是神通……”
“本先生的神通便在诗中，你这个臭女人却狗屁不通——”
“星雨落花，你……”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手段百出
……
月仙子并非粗鄙之辈，而是踏上仙道巅峰已久的高人。她不仅修为高强，她的心胸、境界，以及她眼中的天地，与常人亦是大不相同。哪怕是连番遭到辱骂，她也没有放在心上。她不会与一个弱者，计较得失。只要人死了，所有的怨恨都成了过眼云烟。谁料如今遇到一个无咎，尽其羞辱之能。还骂她狗屁不通，真是无法无天啊！
月仙子似乎怒了。
而她没有咆哮，亦未变色作态，只是秀眉微蹙，随即双手翻转而玉指连弹。
稍稍黯淡的银色圆月，突然光芒大盛，继而碎裂，化作万千细小的弦月，猛地卷起一阵狂烈的风暴。
“轰、轰、轰——”
攻势对撞，轰鸣阵阵，俨如万千霹雳炸响，绽放出漫天的法力光芒。又像是点点星雨惊起片片的涟漪，随之花开如梦，却又杀气无限，生死刹那……
月仙子未作迟疑，挥舞长袖，身影凌空，直奔前方。纷乱的杀机，随其倒卷逆袭而去。
而无咎施展出他的“星雨落花”之后，也是不退反进，抬手祭出一道黑光，并咬牙切齿道：“捆仙索，给我捆住那个臭女人……”
既然放手一搏，且拼了。生擒了月仙子，或能转败为胜呢？
转瞬之间，双方迎面相遇。
相隔不过数丈，四目相对。却一个神色冷幽，泰然自若，玉掌轻挥，逼得袭来的黑光骤然停顿；一个诧然不已，急忙便要收回他的捆仙索，奈何法力神识不听使唤，眼看着就要丢掉宝物而遭到反制。
唉，生擒天仙高人，真是异想天开。
无咎来不及后悔，又不甘心丢了捆仙索，抬手召回九星神剑，趁势又是两道黑光呼啸而去，随之“轰轰”两声炸响……
月仙子正要收取某人的宝物，被迫收手。她见识过各种各样的法宝，却没见过凡俗的铁铸箭矢。而正是两支铁箭，威力颇为惊人。
无咎趁机抬手一招，僵在半空的捆仙索倏然回转。他不敢迟疑，抽身暴退。
月仙子岂肯罢休，随后紧追。
漫天的光芒，犹在闪烁不休。纷乱的杀机中，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冲了出来。
神识可见，韦尚带着十二银甲卫，以及三十六妖人、七十二鬼巫，已逃得无影无踪；万圣子与鬼丘，与那两个老者，则是边打边退，也渐渐远去。
夫道子等四位玉神殿的祭司，倒是尾随不舍……
无咎狂奔十余里，正要继续跑路，忽见银光闪烁，四片弦月环绕在数十丈外，已然将他团团围住。他暗暗叫苦，调转方向。而弦月随其旋转移动，并形成一圈银色的旋风，带着骇人的杀机，呼啸着碾压逼迫而来。
另有一道白衣人影，窈窕动人依然，清脆的话语声如旧——
“你倒是逃啊……”
前后左右，上下四方，均被封死退路，怎么逃啊？
无咎稍稍错愕，旋转的银光已到了数丈之外。下一刻，他便将陷入绝境而再难逃脱。他顾不得多想，魔剑在手，猛然挥动，怒道：“欺人太甚……”
魔剑挥动刹那，一道道黑影奔涌而出，霎时被旋转的银光斩碎，随即又阴风汇聚而再作疯狂。紧接着一头又一头兽魂，冲向半空，冲向月仙子，狰狞咆哮着势不可挡。弦月银光，威力顿消……
月仙子微微讶异。
“无咎，难怪你嚣张至今，手段百出啊……”
“哼，我就是嚣张了，你奈我何，说出灵儿的下落，否则我要你遭受万魂噬体之苦……”
无咎祭出兽魂，也是破釜沉舟，却不想孤注一掷，倒是收效甚佳，旋即让他斗志昂扬。他一边驱使兽魂反扑，一边趁机冲出重围而咬牙切齿道：“臭女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月仙子遭遇反攻，果然措手不及，连连后退。众多的上古异兽之魂，杀不死，也拦不住，极为的凶猛。而她只是微微诧异，便稳住身形，旋即挥动长袖，双手掐诀，举起右掌往前一拍。
只见她的掌心突然有光芒闪烁，竟飞出一片小小的银色弦月。
便在弦月闪现的瞬间，几近崩溃的四片弦月，倏然回转，彼此合为一体。接近着一轮满盈的月光，霍然而成，并暴涨至数十丈之巨，随即爆发出清冷的光芒，猛然凌空碾压而去。晴朗的天穹，明艳的旭日，随之尽皆消失，只有刺目银光闪烁夺魂……
尚在肆虐的兽魂，在月光的照耀之下，顿时身影黯淡，举止迟缓。尤为甚者，无咎也被月光笼罩，顿然天地颠倒，心神茫茫，斗志不再。只想着就此消融在那梦幻般的月光中，去寻找今生的永恒。不过，他隐隐知道，永恒的终点，意味生死轮回。也就是说，他要死了。而他很是不甘，疑惑道——
“臭女人，这才是你银月法宝的威力所在啊，却不知有何名堂呢……”
月仙子虚托着一轮硕大的明月，翩然往前。看着那数百头渐趋僵滞的兽魂，与神色茫然的某人，她不禁嘴角含笑，似乎要表明她不仅修为通玄，她的才情心智也卓然不凡。只听她清脆出声——
“万载浊世出玉莲，一轮银月艳无双！”
“玉莲……银月，什么呀，狗屁不通……”
无咎盯着那愈来愈近的银月，以及月仙子的手掌，恍惚之间他的心头猛然一机灵，急忙举起右手，一巴掌回敬过去。
便在他挥掌瞬间，他的掌心突然爆发出一片白色的光芒。与银月光芒碾压禁锢的威势不同，白色光芒闪现之际，便呈现出暴虐灭绝的杀机，瞬即将银色光芒吞噬……
“咦——”
月仙子终于脸色微变，惊讶一声。
而吞噬的白光，虽然诡异，仅仅扩散数丈方圆，便已威力殆尽。
无咎早有所料，趁着四周的危情稍缓，急忙祭出了手中的魔剑。尚在空中飘荡的兽魂，瞬即消失无踪。手忙脚乱间，他转身疾遁。黑色剑光紧随其后，继续收纳兽魂……
此消彼长，银月的光芒再次爆发。
月仙子抬手一指，急声道：“无咎，你方才施展的是何神通？”
“关你屁事……”
无咎是头也不回，拼命狂奔。而魔剑尚未收归体内，银月炸开，化作五片淡淡的光芒，盘旋着急袭而至。他被逼无奈，再次一巴掌扇了过去，吼叫道——
“看我翻云手……”
月仙子似乎很关切无咎的神通，听说名称，微微一怔，失声道：“翻云手……”
只见某人挥舞巴掌，只不过他所祭出的并非方才的神通，而是一片妖异的黑光，却根本抵挡不住银月攻势。他更显慌乱，语无伦次道：“哎呀，错了，此乃覆雨手……”
“哼，不管你是翻云，还是覆雨，休走——”
月仙子抬手一指。
五片弦月凌空盘旋，绕过黑色光芒，以电光石火之快，狠狠冲向那道狂奔中的人影。
此时此刻，她已没了捉弄的心思。一句翻云覆雨手，忽而让她杀心大起。
而无咎的神通，尚未娴熟，勉强为之，结果忙中出差。他堪堪收回魔剑，五片银色的月光，已从上下左右狂袭而至。他身形闪烁，正要躲避，“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已被凌厉的杀气撕成粉碎。
“嗯，倒是便宜了他！”
月仙子随后放缓去势，长袖轻舞。杀了那人，她的心头忽而生出一丝怅然。而不过闪念之间，她神色一凝——
“无咎，你好胆……”
半空之中，烟尘飘散，却不见血肉，只有黑色木屑随风翻卷。而百丈之外，匆匆忙忙现出一道人影，回头啐了一口淤血，转而化作一道龙影疾遁远去。
这究竟是谁在捉弄谁？
眼皮子底下，竟被他的假身给骗了！
月仙子的腮边突然露出一抹笑容，而她的眸中却闪烁着怒意与寒意。她叱呵一声，踏空往前，婀娜的身姿，竟在风中拖曳出一串幻影。而幻影消失之际，她已出现在百里之外，恰见一道人影就在前方，五片弦月翻飞着呼啸而去……
无咎以假身躲过一劫，险之又险，差点弄巧成拙，所幸被他趁机逃脱。随即化作龙影，便是接连飞遁。去势之快，远远超出他的闪遁术。他正要缓口气，以便施展冥行术逃向远方。
唉，女人一旦强大，比男人可怕，既然打不过，只能跑路了！
而不过是稍稍停顿，一连串呼啸的风声到了身后。那森然的杀机，比起之前更胜一筹！
无咎回头一瞥，五片银色的月光已近在咫尺。他又急又怒，却又来不及躲避，只得再次抓出他的撼天神弓，“嘣”的弓弦炸响，一道烈焰箭矢激射而出。
臭女人，抓了我的灵儿不说，还死缠不放，真是岂有此理！
“砰、砰、砰、砰——”
烈焰箭矢，去若闪电。轰鸣大作，四片弦月接连崩溃。而第五片弦月，逆势盘旋，竟是避开箭矢之威，化作一道银色的弧光，带着呜咽的风声轰然而至。
无咎还想着射出他今日的第七箭，为时已晚，迫不得已，收起大弓，双手疾点——
“我夺、我翻云覆雨……”
夺字诀祭出的瞬间，只是稍稍阻碍银月之势，瞬即崩溃殆尽；随之一片白光闪现，总算没错，正是他的翻云手，而法力虽然禁锢四方，威力却是突然迥异。那盘旋的银月，竟然从白光中缓缓穿过，像是交汇相融，又彼此分明，旋即冲过封堵，冲着目瞪口呆的无咎强袭而来。
“咦，怎会这个样子……”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我等着你
……
翻云覆雨手，竟然没有用了？
可不是呢，一片银色的弦月，盘旋着、翻飞着，穿过白色的光芒，眨眼之间到了面前。那银色的圆弧，闪烁的寒光，煞是惊艳，却又杀机森然，令人根本无从逃脱。
无咎的心头大跳，急忙抬手一挥。便在他披上星月银甲的瞬间，“咣当”巨响，火星四溅，异乎寻常的凶猛之力轰然袭来。他惨哼一声，凌空倒飞了出去。
与之同时，白色光芒崩溃。
月仙子飘然而至，长袖挥舞。银色的弦月，盘旋而回。她却凝神张望，眸子中闪过一丝愕然。
某人虽然落败，似乎并无大碍。他身上的银甲……
无咎没有大碍，却也狼狈不堪。直至百丈外，稍稍稳住身形，再也支撑不住，他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鲜红的血，遮住了银盔面罩；胸口的银甲，也绽开一道三寸长的裂口。
坚不可摧的星月银甲，竟然破损了？
“臭女人……”
无咎抬手一挥，银甲消失，低头一瞥，疼惜难耐，忍不住又骂了一句。
他胸口的衣衫碎裂，血痕隐现。且胸骨阵痛，气息紊乱。
真是吓人啊，若非银甲阻挡，纵使钢筋铁骨，他无先生也死定了！
唉，如此倒也罢了，关键是败在一个女人的手里。
“无咎，你方才的银甲，颇为不凡，是否与那十二银甲卫有关？”
月仙子踏空往前，白衣长发飘飘，容颜娇美无双，再有一片银月盘旋伴舞左右，更添几分高深莫测的绝世仙韵。不过她并未继续发难，反倒是出声询问。
她早已听说过十二银甲卫，从未放在心上。而如今亲眼所见某人的银甲，让她顿生几分好奇。
“嘿……”
无咎惨笑一声，嘴角溢出血迹，却并未答话，而是缓缓后退。
“缘何发笑？”
“臭女人，我与你没交情，何必套近乎……”
“我乃神殿使，月仙子……”
“关我屁事……”
“即便你不在乎我的神职与道号，也该称呼我一声前辈……”
“交出灵儿，唤你一声老婆婆都成……”
“我很老么……”
“……”
“问你话呢……”
半空之中，两人一个往前，一个后退，相距二三十丈，隔空对话，全然不像是生死拼杀的对手。而一个仍然轻松自若，一个却衣衫破烂，闭上嘴巴，再不吭声，很是困窘的样子。
“以肉身历世论短长，那是凡俗的规矩。你我仙道中人的苍老，或年轻，在乎心境。显乎于道行。便如你无咎，轮回至今，亦无数万年之久，如今不过是借了皮囊的便宜，岂能装嫩卖乖呢？”
月仙子的说法，颇有独到之处。而某人依然不吭声，她似乎并不介意，抬手轻拂腮边的发梢，耐心又道：“遑论如何，你不是我的对手，何妨就此顺从，由我带你前往卢洲原界，与你的冰灵儿重逢……”
与之瞬间，盘旋在她身边的弦月，倏然消失，而下一刻，闪闪的银光已出现在某人的头顶之上，毫不留情的猛劈下去。
“砰”
一声闷响，无咎的身影粉碎。
而月仙子似乎早有所料，不作迟疑，飞身往前，抬手又是一指。
果不其然，百丈之外，再次冒出一道人影，披头散发，慌慌张张，正是无咎。回头张望之际，一片银色的弦月呼啸而至。他啐了一口，恨恨道：“我呸，臭女人，你才装嫩卖乖……”随身形晃动，忽然一分为二，变成两个无咎，一左一右疾遁远去。
“咦？”
月仙子始料不及。
有人扬声道——
“无咎擅长分身之术，莫要被他骗了……”
是夫道子，与道崖、季栾、娄宫追了过来。
而逃遁中的人影，再次一分为二，变成了四个无咎，而不过眨眼的工夫，四个又一次变成六个。一时之间，半空之中，尽是逃遁的人影，却真真假假而难以辨别。
不过，其中一个黑脸的无咎，很是醒目，挥舞着金刀，一边狂奔、一边叫喊——
“来追我啊！”
月仙子并未莽撞，继续凝神观望。
以她的猜测，逃遁的六人中，必有一个真人。却不知谁是分身，谁是本尊……
夫道子急道：“莫管真假，追赶便是——”
道崖等三位祭司会意，跟着他分头追去。
月仙子忽而心头一动，提醒道：“头顶玉冠者，方为无咎本尊——”
不愧为玉神殿的神殿使，天仙高人，见识独到，一语道破了无咎的障眼法。而她话音未落，又微微一怔。
那逃走的六道人影，皆披头散发？头顶玉冠的本尊，踪迹全无……
却也正如夫道子所说，六个无咎，已渐渐远去，稍稍迟疑，只怕一个追不上。
月仙子不得不踏空往前，直奔那个黑脸的无咎追去。她断定那是分身之躯，且出手斩杀，足以重创无咎的本尊。
夫道子也是紧盯一人，全力追赶。虽然他知道某位先生已是今非昔比，而他还是奋不顾身。要知道他的先后两次部洲之行，皆毁在那人的手里。此番他要协助三位好友，协助月仙子，擒杀主凶，而痛雪前耻。
转瞬之间，疾驰数十里。
而前方的人影，突然身形溃散……
夫道子并未在意，缓缓收住去势，挥袖拂去飘飞的木屑，转而看向远方。
不用多想，他所追赶的只是一具假身，耗尽法力，显出了原形。而他虽然徒劳无功，却也帮着月仙子有所辨别。果不其然，远方又是三具假身崩溃。娄宫与季栾落空，道崖犹在追赶……
夫道子正要赶过去，心神一凛。只见飘飞的木屑中，突然飞出一道黑光，随即现出一道人影，竟是头顶玉冠而嘴角含笑——
“老相好，真是有缘呐！”
“啊，他在此处……”
夫道子大惊失色，抽身暴退。而近在咫尺的偷袭，岂容躲避，霎时黑光缠体，旋即一道紫色的剑光呼啸而下。他挣扎不得，绝望喊道——
“无咎，尔敢……”
“砰——”
夫道子的喊叫声尚未出口，肉身崩溃。他急忙化作一道金光，便要逃遁，谁料又一道黑色的剑光倏然而至，旋即诡异的阴煞之气当头罩下。霎时景物变幻，有人惊呼道：“咦，尾介子呢，怎会换你来了……”
远方尚在追赶的四人，有所察觉，纷纷回头观望，顿时恍然大悟，禁不住慢慢停了下来。
也难怪见不到某人的本尊，因为他施展了隐身术，并借助假身的遮掩，故而难以辨别、发现。当假身崩溃，本尊便也露出破绽，只可惜夫道子的运气欠佳……
与此同时，尚在逃遁的两道人影，突然化作两道光芒，一头扎向茫茫的山林而瞬间消失无踪。
那是无咎的分身，借助元神之体逃脱，一旦遁入地下，便极难找寻。而此番倒是确凿无疑，他的本尊就在数百里外……
月仙子微微皱眉，飞遁而去。
季栾、道崖与娄宫，也分别奔向那道头顶玉冠的人影……
半空之中，无咎摇晃而立，嘴角挂着血迹，胸口衣衫破碎，透着说不出的狼狈。而毁了夫道子的肉身，报了当年之仇，还是让他快意不已，旋即收起魔剑，挺起胸膛，扬声喝道——
“臭女人，又奈我何……”
话虽如此，却是不敢耽搁，转身施展冥行术，化作一道淡淡的光芒遁向远方。
月仙子紧追不舍，随声道：“无咎，你不要你的灵儿了……”
“哼，倘若灵儿有个闪失，我拿你是问……”
“好啊，我等着你……”
须臾，半空之中，疾驰的光芒稍稍一顿，再次分出两道一模一样的人影，一左一右奔着下方的山谷遁去。虽为故技重施，却同样难以追赶……
月仙子收住去势，凝神俯瞰。少顷，她的腮边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多少年来，头一回被人当面辱骂，当面欺骗，又当面逃遁无踪。倒也有趣，不过，更为有趣的，当然还是那个无咎，以及他的神通……
季栾、道崖与娄宫，由远而近。
“尊使，无咎逃了……？”
“唉，当年在飞卢海，那小子便极为狡诈……”
“幸亏诸位相助，否则我的阚鸾谷难逃此劫，谁想他竟然勾结鬼、妖二族……”
“嗯！”
月仙子回应一声，转过身来。三位祭司到了十数丈外，拱手行礼。她微微颔首，感慨道：“若非玉真人擅作主张，又怎会给他可乘之机。不过，他的狡诈百变，倒是名不虚传！”
事关另一位神殿使，季栾三人不便多言，各自换了个眼色，担忧道——
“任由无咎作乱，祸害无穷啊！”
“是否召集人手，加以应对呢？”
“不妨就此追杀，将他逐出卢洲本土！”
“亲眼所见啊，他生擒了夫道子的元神，如何是好？”
“据说龙鹊祭司，亦未能辛免！”
“唉，那人已是飞仙六层的修为，修出两具分身，还有神弓、神剑，更修炼了诡异的神通。若是单打独斗，你我难以讨巧！”
“稍安勿躁！”
月仙子叱呵一声，幽幽说道：“我不怕无咎作乱，却怕躲起来不露头啊！”她转而远眺，沉吟又道：“且多加留意鬼妖二族的去向，或能借此找到无咎的下落。此外，放出风声，就说冰灵儿囚禁在蛮灵之地，并告知玉真人前来相助。我不信两位神殿使联手，还杀不了那个坏小子……”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蛮灵之地
……
有关蛮灵之地，冰灵儿并不陌生。
她的妹子，仙儿，曾经遇到一位情投意合的男子，夜无晴，便是来自蛮灵之地。
而冰灵儿不愿回想伤心的往事，也从未去过那个地方，哪怕如今她已人在其中，依然弄不清楚置身所在。因为来时的途中，她不仅被封住修为，也被禁制屏蔽视听。
而眼前的山谷，没有人烟，亦不见日月，只有朦胧的天穹下，一片茫茫的雪原……
冰灵儿看向来路。
厚厚的积雪中，留下一个个雪坑。那是她的足迹，却足有齐腰深，歪歪斜斜延续了数百丈，可见一路挣扎的艰难。却不见了来时的洞口，她已被封禁在这诡异的天地中。要么得到释放，要么等人来救，要么……一个人忍受囚禁之苦。
月仙子，既然将她冰灵儿囚禁于此，绝不会轻易开恩；倘若有人来救，只能是无咎。而即便他发现留下的字迹，也不知道灵儿的下落啊。何况他找到月仙子，必将有一场灾难在等着他。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圈套，一个用她冰灵儿当作诱饵的陷阱。唉，当时便不该给他留下暗示。但愿他能够识破月仙子的诡计……
冰灵儿缓了口气，微微打了个寒战。
她娇小的身躯，站在齐腰深的雪中，单薄的衣衫，早已变成冰甲。便是束挽肩后的秀发，也披了一层雪花。而她精致的小脸，更是罩着一层寒霜。使得整个人如同冰雕玉砌，却又孤单无助。所幸尚有一息法力护住气海，否则她早已支撑不住寒冷的侵袭。
唉，一旦无咎找不见自己，他是否担惊受怕，又是否思念牵挂？
冰灵儿有些患得患失，再次回头张望。
虽有一息法力堪堪护体，却修为被封，神通无用，她不知道能够支撑多久，更不知道又将遭遇怎样的凶险。
一阵寒风袭来，卷起片片雪花。而原本轻柔冰洁的雪花，如同砂砾般抽打在脸上、身上，形同刀割，令人刺疼难耐。
冰灵儿伸手遮面，继续艰难往前。而愈是往前，风雪愈加猛烈。渐渐的她消失在雪雾之中……
不知过去多久，风雪停歇。
茫茫雪原如旧，万古荒寂依然。而一片起伏的雪丘间，突然塌陷出一个洞口，片刻过后，从中冒出一个娇小的人影，却满身的冰雪，俨然一个雪人儿。
伸手扑打，喘着热气，冰雪簌落，露出一张小脸。
天色依然朦胧，寒意彻骨难耐。
冰灵儿爬出雪堆，挣扎往前，不过数丈远，再次陷入积雪之中。她索性翻转躺着，神色中透着一丝无奈。
施展不出神通修为，她就是一个凡俗间的弱女子，难以抗拒酷寒，也难以生存啊。
月仙子，她想要冰灵儿的性命？
一个死去的冰灵儿，对于玉神殿毫无用处。因为她抓住自己，只为对付无咎，既然被她挟做人质，理当继续囚禁下去。
而这般活着，与死了没有分别，快要冻僵了呢！
风雪酷寒倒也罢了，却不知何处容身，更不知此时的月仙子，她是否在盯着自己的动向而另有所图……
冰灵儿又禁不住打起寒战。
茫茫的雪原，看不到尽头。即使想要挖掘雪窟，也没有力气。便是神识，也不听使唤……
冰灵儿正要尝试驱使神识，禁不住翻身看去。
只见数百丈外，另有一片雪堆，却不知何时冒出两道身影，足有四五尺高，七八尺长，遍体雪白，拖着粗尾巴，还有一双萤火般的黄色眸子，正在冲着这边张望……
天呐，那是什么怪物？
莫非是传说中的雪狼，一种上古的异兽？
最为担心的还是来了。
哪怕是冻僵了，也不愿遇见异兽啊……
冰灵儿尚自惊诧，又禁不住暗暗叫苦。
两头雪狼，已然发现猎物，奔着这边来了，并奔跑跳跃，如同雪原上掀起两股旋风。
而冰灵儿似乎嗅到了血腥的杀气，慌张起来，竭力跃起，便要躲避。而尚未抬脚，又陷入雪中，她只能手脚并用，奋力挣扎爬行。
却听风声渐急，血腥的杀气愈来愈近。
冰灵儿自知逃脱无望，惊恐转身。
两头硕大的雪狼，已到了七八丈外，那血盆大口，锋利的獠牙，无不令人胆战心惊。更是近了，突然高高蹿起，带着喷吐的杀气，迸溅的飞雪，双双划过半空，飞扑而下……
冰灵儿的两眼圆睁，满脸骇然，禁不住伸手抓向袖口，却又咬着嘴唇而神色迟疑。
恰于此时，封禁的气海，忽然开启，一股充沛的法力，瞬即涌向全身。
冰灵儿暗暗松了口气，急忙催动遁法而飞身跃起。谁料经脉冻僵，气息滞涩，一时神通难以自如，禁不住又往下坠去。
两头雪狼，恰好飞扑而至，双双落空，嚎叫着、翻滚着蹿起撕咬……
冰灵儿的人往下落，忙而不乱，一脚踏向雪狼的头颅，借势横掠而去。她索性舍弃遁法，改用轻身术，在雪原之上，疾驰如飞。
雪狼岂肯作罢，随后紧追不舍。
但见茫茫的雪原之上，一道娇小的身影在前，去若惊鸿；两头硕大的雪狼在后，卷起两股白色的风暴……
须臾，雪原起伏，雪堆渐多，还有冰山突兀错落其间。
而一场追逐，犹在继续。
冰灵儿的轻身术，很是不俗，而奔跑了许久，依然没有摆脱追赶的窘境。
雪狼的个头硕大，起落便是十余丈，俨如雪地的王者，很是凶悍异常。
便于此时，有嚎叫声响起，继而得到响应，旋即又是几头雪狼现身，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
冰灵儿冲到一座数十高的冰山背后，突然不再往前，而是停了下来，秀眸中神色闪烁。
恰逢危急关头，体内的禁制消失，突然有了修为法力。
巧合？
绝非巧合，而是正如猜测，月仙子一直在暗中窥视，她不愿看着自己死去。如今已过去一个时辰，并抵达雪原的深处，想必她已作罢，既然如此……
冰灵儿尚在权衡利弊，一阵强劲的风雪夹杂着血腥杀气扑面而来。两头雪狼，已到了十余丈外。另有七、八头雪狼，也愈来愈近。她不再迟疑，伸手抓向袖口而就势一抛，并娇声喝道：“卷毛，赶走那群畜生——”
话音未落，一道黑光激射而出，迎头撞向两头雪狼，“砰砰”闷响，两具血肉模糊的尸骸倒飞出去。旋即一头顶着独角的怪兽，踏雪盘旋，摇头晃脑，并抖动着浑身的黑色卷毛，昂首大叫一声：“嗷……”
正是独角神獬，卷毛。两头粗壮高大的雪狼，被它直接撞成两堆烂肉。
数十丈外的七八头雪狼，顿时吓得停住，嚎叫声响起刹那，一个个急忙掉头逃窜……
冰灵儿松了口气，腮边浮现出一抹微笑。
卷毛神獬，乃是她最后的依仗，却怕月仙子知晓，故而始终隐忍不发。如今接连施展轻身术，使得经脉畅通，修为回复了五六成，再有卷毛神獬的陪伴，也使得眼前的困境多了几分指望。
“砰——”
随着法力运转，冰灵儿的身上炸开一层雪雾。衣衫秀发恢复如初，娇美的模样一如往昔。她抬手一招，唤道：“卷毛，过来……”
劲风扑面，一头庞然大物到了近前，旋即低着脑袋，神态中透着亲昵。
“将那雪狼赶走了便也是了，何故撞死了？”
冰灵儿捧起白雪，一边清洗着卷毛头顶金角上的血污，一边柔声又道：“只怪那畜生野蛮，卷毛神勇无双……”
卷毛神獬被无咎与冰灵儿祭炼之后，与两人心神相通，听得懂埋怨，也听得懂夸奖，得意哼哼着，并尽情享受着冰雪清爽的快意。
“如此寒冷的所在，竟有罕见的异兽出没，或为上古秘境，绝非善地啊！”
冰灵儿怕打着卷毛神獬的大脑袋，然后倚在身旁，转而远眺，自言自语道：“月仙子的计策，不难猜测，她试图以灵儿的安危，胁迫无咎屈服。如此想来，只要我被她囚禁一日，无咎便也多了一分凶险，而若是能够逃出此地……”
随着修为的恢复，她的神识也渐渐自如。而散开神识看去，茫茫的雪原依然无边无际。
或许便如猜测，此乃上古秘境所在，却凶险莫测，又该如何脱困呢……
冰灵儿眺望许久，无奈摇头。而卷毛神獬难得置身于冰天雪地间，早已兴奋难耐，伸头将她挑起落在后背上，随即四蹄腾空撒欢而去。
只见万年荒寂的雪原之上，一人一兽纵情驰骋，时而飞越冰山，时而在雪堆上卷起一阵风暴，时而又冲天而起……
“砰——”
既为上古秘境，便有禁制结界。
卷毛神獬一时兴起，飞得太高，也飞得太猛，不容提醒，便一头撞在天穹之上，旋即翻身载落而直坠千丈。
“扑通——”
一人一兽，砸入厚厚的积雪中，瞬间失去身影，而不消片刻，又双双跃起。其中的卷毛神獬，摇晃脑袋，抖动满身的雪花，似乎不服不忿，便要继续奔着天上飞去。而灵儿却嘻嘻笑着，伸手拍打劝阻——
“傻傻的卷毛，敢与天地争高低呢！有此力气，何不寻找脱困的路径？”
卷毛神獬回头张望，一双黑白眼珠子透着疑惑。
冰灵儿盘膝坐着，耐心分说道：“譬如灵脉、法力所在，或为禁制门户所在……”
而她话音未落，人已腾空而起。
“卷毛，这是去往何处……”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是否脱困
……
冰山环绕的山谷中，一人一兽从天而降。
卷毛神獬，四蹄腾空，离地数尺，摇摇晃晃往前，颇为得意的神态。
冰灵儿坐在卷毛的后背上，抬眼观望，意外道：“那是……”
所在的山谷，仅有十余里方圆，除了环绕的冰山，便是洁白的冰川。却见冰川的低洼处，避风的地方，有片火红，极为的醒目。到了近前，看得清楚。竟是数百株雪莲花，在酷寒中幽幽绽放。
冰灵儿飞身而起，翩然落在雪莲之间。看着火红的花朵，她欣喜非常，左右流连，禁不住便要伸手采撷，又摇头作罢而嘻嘻笑道——
“多美的花儿，凌风傲骨，玉洁无双，不便肆意亵玩，且由她尽情绽放才好呀！”
而她欢乐之际，忽然神色一黯。
恍惚之前，又回到了当年神洲的玉山。同样是冰天雪地，同样有雪莲绽放，却少了一位慈祥长者的陪伴，而他的话语声犹在耳畔——
“我的灵儿，便是那冰清玉洁的雪莲花，娇艳无双……”
冰灵儿睹物思情，想念起她的爹爹冰蝉子。而正当她伤怀之时，又禁不住唤道：“哎呀、莫要暴殄天物啊——”
却见卷毛神獬，冲入花丛，横冲直撞，大口猛嚼，一朵又一朵雪莲花被它吞进肚子。听到呼唤，回头张望，黑白眼珠转动，旋即又继续奔跑、践踏、吞噬。
冰灵儿阻拦不及，轻声叹息——
“唉，卷毛的眼里只有天材地宝，嘴馋贪吃的家伙……”
不消片刻，数百株雪莲花已所剩无几；火红艳丽的所在，变成了一片狼藉。而卷毛仍不尽兴，继续奔跑跳跃而纵情撒欢。
冰灵儿终于忍耐不住，叱呵道：“卷毛，我让你寻找灵脉，你却只顾吃喝，要被你气死啦——”
卷毛听不懂“暴殄天物”，却懂得喜怒哀乐，转身冲了过来，围绕冰灵儿盘旋两圈，继而低下大脑袋，神态中透着一丝委屈。
冰灵儿的眼光一闪，歉然道：“嗯，你以天材地宝为生，却多日不曾给你灵石充饥，是否怪我粗心大意？”
她摸出一把灵石，卷毛张开大嘴尽数吞了。她转而拂袖一卷，将残存的十余株雪莲收入戒子，旋即伸手拍着卷毛的脑袋，耐心道：“吃饱喝足了，莫要偷懒，此番能否脱困，全凭卷毛的本事哦！”
卷毛吞噬了雪莲，又吞了灵石，顿时精神抖擞，伸着脑袋将冰灵儿驮在背上，踏风而起……
三日过去。
一人一兽，始终在半空中飞行。
依着卷毛神獬的脚力，怕不跑出去十万里。
而在冰灵儿看来，茫茫的雪原，似乎没有变化，也辨不清方向。卷毛带着她虽然疾驰不停，却好像在天穹下兜着圈子。不过她相信卷毛的天赋异禀，也庆幸带着这么一头神兽同行，否则困在此间，她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又飞越了一段连绵的冰山，前方出现一个山谷。
卷毛俯冲而下。
冰灵儿正要凝神张望，却见山谷中飞起片片白色的身影，竟是一头头大鸟，皆白羽白毫，形体硕大，很是狰狞凶狠的架势。她微微惊愕，飞剑在手。而不过眨眼之间，像是受到惊吓，那成群的白色大鸟，竟然调转方向而纷纷远去。
“嘻嘻，倒是忘了，卷毛乃是震慑万兽的存在，鸟儿躲避也在常理之中！”
一人一兽，尚在半空。
山谷中又是一阵混乱，竟是无数的猛兽，无不披着白色的毛发，与白色冰雪融为一体，却又惊慌四散而去，随即卷起阵阵风暴，蔚为壮观而又奇特的场面……
一人一兽，落入山谷。
旋风卷着飞雪，犹在弥漫。群兽奔跑的动静，在山谷中久久回荡不绝。
卷毛似乎弄不清状况，也被吓了一跳。
冰灵儿伸手怕打卷毛的脖颈，安抚道：“你乃神兽啊，乍一现身，自然使得群兽震惊，你却不该害怕啊……”安抚之际，她又好奇道：“嗯，此地灵气充裕，莫非有灵脉存在……”
之所以寻找灵脉，自有道理。
但凡秘境所在，均为上古遗迹，得益于灵气的支撑，这才延续下来。而其中的灵脉，至关重要，找到根本所在，或许便能找到脱困之法。
卷毛摇晃脑袋，算是回应，然后奔跑起来，直奔前方的冰山冲去。
冰灵儿急忙催动法力护体。
随着光芒闪烁，景物变化，一人一兽，已遁入冰山之中。
而卷毛并未作罢，往下遁去，瞬息千丈，浓郁的灵气汹涌而来。它这才放缓去势，并昂起脑袋示意。
冰灵儿睁大双眼，微微愕然。
神识可见，地下的千丈深处，依然是寒冰遍布，却冰晶闪烁而光芒隐约。便在那朦胧之中，层层的禁制之间，矗立着一座灵石堆砌的石塔，足有四五丈方圆，十余丈高，四方四正，下粗上细，造型古朴森严，并散发着浓烈的灵气。而十余丈之外，另有相同的八座石塔，仅有丈余大小，却遥相呼应，有勾动气机而牵连八方之势……
“咦，不出所料呢，既为上古秘境，果然有上古阵法维系至今！”
冰灵儿愕然之余，亟待趋近查看，旋即伸手拍打，催促道：“卷毛，何故不前……”
卷毛站着不动，似有怯意。
“哦，莫非惧怕禁制？”
一层清晰可见的阵法禁制，将九塔笼罩其中。虽然年代久远，阵法禁制破损，却威力尚存，使得胆小的卷毛不敢靠近。
冰灵儿明白过来，抬手一指。
一道白色的玉光，直奔阵法的破损处飞去。“轰”的一声闷响，阵法禁制如旧。而破损之处，已被撕裂一个数丈大小的豁口。
玉光回转，化作一把精巧的玉剑。
冰灵儿收起玉剑，径自飞遁往前。
而她刚刚穿过阵法禁制的豁口，卷毛神獬不甘示弱，闪身而过，竟直奔石塔扑去。
“哎、卷毛——”
冰灵儿的喊声未落，十余丈高的石塔已被拦腰撞出一个洞口。而卷毛神獬仍未作罢，竟疯狂吞噬灵石，瞬间扎入洞口，不见了身影……
“哼，馋嘴的卷毛……”
卷毛神獬，喜欢灵石，如今遇见灵石堆砌的石塔，它的兴奋之情可想而知。不过，既为阵法防御的石塔，绝非寻常的所在，它是否过于莽撞了？
冰灵儿到了近前，稍稍迟疑，唯恐卷毛遭遇不测，随后遁入石塔。却见石塔之中，洞口往下。低头打量之际，一股无形的力道突如其来。她猝不及防，猛然坠落，随之风声响起，光芒闪烁。她暗暗心惊，急忙催动法力护体。须臾，“砰”的一声……
到了洞口的尽头？
灵儿摔在坚硬的石壁上，尚未起身站稳，强劲的风势裹着她，身不由己往前奔去。她错愕不已，本想强行止步，却见一个光芒笼罩的甬道，就此通往莫名之处。并隐约可见卷毛神獬的身影，在不断的跳跃……
“卷毛，给我回来——”
灵儿传音呼唤，只想卷毛回转，而神识离体，瞬即消失在光芒与劲风之中。
她急切无奈，抬脚往前，而稍稍挪步，人已离地飞起。
霎时光芒闪烁，风声呼啸……
一炷香的时辰之后，冰灵儿依然在光芒环绕的甬道间疾驰。眼看着卷毛就在前方，偏偏又追赶不及。她只得听天由命，并抱怨不已。
淘气的卷毛，此番被它害苦了！
而抱怨非但无用，反而渐渐透不过气来。狭长的甬道，似乎愈发狭窄；莫名的力道倾轧而来，使人难以忍受，好像随时都要肉身崩溃、魂飞魄散。
冰灵儿强敛心神，苦苦支撑……
不知过去多久，闪烁的光芒，与呼啸的风声，突然消散一空。随即有重物坠地与石块碎裂的动静传来，紧接着又是“扑通”一声……
“啊——”
冰灵儿收势不住，显然是砸在地上。支撑多时的护体法力，顿时崩溃。她禁不住翻滚着呻吟一声，旋即又张嘴吐出一口淤血。
只觉得胸骨都要碎了，四肢百骸也是一阵酸痛。
冰灵儿挣扎起身，满目愕然。
置身所在，没有寒冰，也没了灵石，竟是一个洞穴，虽然有着二十多丈大小，却极为潮湿，也极为的黑暗。
而卷毛神獬，似乎被摔得傻了，四肢叉开，背靠石壁坐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俨然一个惊魂未定的窘态。
洞穴当间的空地上，刻有古老的符文，尚存几根石柱。而更多的阵法石柱，已被卷毛撞得粉碎，留下满地的石屑。之前的光芒甬道，早已无影无踪……
冰灵儿看清了洞穴的情景，犹自错愕难耐，当她察觉修为无碍，这才松了口气，擦拭着嘴角的血迹，旋即又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那地上的石柱与符文，分明是座传送阵的存在。
难道之前的玉塔中，藏着一座传送阵，被卷毛与自己误入其中，从而触动阵法而引来一次传送？
又该传送多远啊，竟然让她这个地仙八层的高手也难以承受？
岂非是说，已然脱困了呢？
而不管是否脱困，先要清楚置身所在……
便于此时，一道黑影滚了过来。
是卷毛神獬，终于四肢落地，竟爬着凑到近前，依旧是余悸未消、而渴求安抚的样子。
冰灵儿坐稳身子，轻声细语道：“卷毛啊，此番若是脱困，你居功至伟呢，而此处又是什么地方，你可知晓呀？”
卷毛神獬抬起大脑袋，黑白眼珠欢快转动……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赴汤蹈火
……
幽暗的洞穴中。
两位老者与一个年轻男子，相对而坐。
老者，分别是万圣子与鬼丘，一个脸色疲倦，微微叹息；一个神情淡漠，沉吟不语。
年轻男子，则是无咎。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伸手掩着衣衫的破洞，犹自昂着脑袋，仿佛在闭目养神，又胸口起伏、喘着粗气，掩饰不住的狼狈模样。
置身的洞穴，虽然狭小，却远离阚鸾谷，极为的隐秘，乃是约定碰头的地方。
这也是三人相商之后，定下的计策。倘若此去顺风顺水，便攻取阚鸾谷；倘若遭遇不测，各自设法脱身，之后再行碰头；倘若形势危急，则有更坏的打算。依着某位先生所说，未料胜、先料败，未料进、也料败，此乃兵法之道也。
果不其然，在阚鸾谷遭遇伏击，面对月仙子，最终大败而归。庆幸的是，虽然受挫，十二银甲卫、三十六妖人与七十二鬼巫，尽皆逃脱，便是在此相聚的三人，也没有大碍。却前途莫测……
“唉，眼下如何是好？”
万圣子叹息着，忍不住自言自语：“月仙子获悉你我三家合流，岂肯罢休啊。依我之见，她必然召集高手。若是再加上玉真人，泸州本土再无立足之地……”
无咎依旧是闭着双眼，没有吭声，却摸出他的白玉酒壶，默默灌了一口酒。
“所言极是！”
鬼丘点了点头，沉吟道：“此番月仙子只为对付无先生一人，便摆出如此阵势，倘若玉神殿高手齐出，又该是怎样的一个惊人场面……”
“罢了，我还是带着弟子返回万圣岛。鬼丘老弟，你回你的极地雪域……”
“呵呵，我鬼族的何去何从，全凭无先生定夺！”
“无咎，你不是玉神殿的对手，何必拉着众人送死呢，且放了鬼赤巫老，以免鬼丘老弟为难……”
万圣子的话语中透着沮丧，劝说某位先生就此作罢，许是余悸未消，继而又伸手拈须叹道：“哎呀，真是凶险，拼尽全力，方才摆脱那两位老者的纠缠。仅仅是月仙子的随从啊，玉神殿之强大可见一斑！”
鬼丘则是抬眼一瞥，脸色发苦。他很想恳求某人放了鬼赤巫老，却也知道心愿渺茫。
“呸——”
无咎终于睁开双眼，却扭头啐了一口。灌入口中的酒水，并未吞咽，被他含着淤血啐了出来，地上黑红一片。继而又猛灌了一大口酒，呛得他禁不住咳嗽起来。片刻之后，他擦拭着嘴角，斜眼看向两位同伴，不容置疑道：“我要找到灵儿！”
“你……哎呀……”
万圣子微微一怔，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旋即猛睁双眼，质问道：“人在卢洲原界，你如何找寻？”
鬼丘点了点头，附和道：“月仙子声称，冰灵儿已被她带往卢洲原界。而原界非同寻常，外人难以抵达。再者说了……”他缓了缓，又道：“月仙子的企图，便是以冰灵儿当作诱饵，一旦你找人，必然逃不脱她的算计啊！”
“我前往卢洲原界……”
无咎却是不以为然，而他话音未落，再次遭到质疑——
“如何前往原界？”
“原界的高手如云，即便你能前往，与送死无异，何谈找人救人？”
“哼，原界固然神秘莫测，却也未必不能进出吧？”
“咦……你让韦尚带着我妖族的子弟去了何处，难不成你……”
“说的也是，依照约定，我鬼族的子弟，也该就地躲藏，而万里之内毫无踪影……”
万圣子与鬼丘，禁不住面面相觑。
依照约定，摆脱玉神殿一方的追杀之后，鬼妖二族与十二银甲卫，皆就地躲藏，之后再行计较。而倘若形势危急，便离开卢洲本土，避开强敌的锋芒。不过也正如万圣子与鬼丘的后知后觉，鬼妖二族与韦尚带领的高手，似乎并未停歇，而是直奔远方逃去，显然是收到某人的指令而更改了应对之策。
“嗯！”
无咎点了点头，脸上透着悻悻之色，道：“月仙子的企图，我再也清楚不过，而我明知是个火坑，也要往里跳啊。我不能丢下灵儿……”
见万圣子与鬼丘又要出声，他摆了摆手——
“既然月仙子说了，只有前往卢洲原界，方能见到灵儿，我便走一趟原界又有何妨呢！”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荒谬……”
“赴汤蹈火，虽也豪迈，而修道之人，岂能以情用事……”
万圣子与鬼丘，忍不住又出声劝阻。
“两位，能否让我说话？”
无咎的脸色一沉，提高嗓门。三番两次被打断，让他急躁起来。
万圣子与鬼丘换了个眼色，双双摇头不语。
“哼！”
无咎哼了声，背倚着石壁，吐出一口闷气，继续说道：“我知道月仙子不会罢休，必然要设置陷阱，并召集高手害我，而我岂能让她如愿？既然她以为我去不了原界，我便走一趟给她瞧瞧。不仅于此，我还要将原界闹得天翻地覆。要让月仙子那个臭女人，给我乖乖交出灵儿！”
话到此处，无咎的脸上透着恨意。
“至于如何前往原界，两位也不必担心。我有位兄弟，正是来自原界。只要找到他，一切并非难事……”
“哦，你认得原界中人，何不早说呢？”
“那人是谁，如今又在何方？”
万圣子与鬼丘大为意外。
无咎如实说道：“他叫吴昊，此前依照我的吩咐，带着李远，前往海外的月隐岛养伤……”
事已至此，他无意隐瞒。
万圣子愕然片刻，道：“无咎啊，你是怕我阻拦，故而让韦尚，带着妖族弟子，直奔海外而去。你年纪轻轻的，缘何如此狡诈呢？”
鬼丘摇了摇头，深有感触道：“他以人质胁迫你我，月仙子又如此待他，恩怨轮回，不外如是……”
两人的话语中，有鄙夷，有无奈，有委屈，也有一丝愤慨。
浅而易见，无咎遭到月仙子算计的同时，也在算计鬼、妖二族。如今三十六妖人与七十二鬼巫，已奔向海外，最终或将前往卢洲原界，帮着某人兴风作乱。而事已至此，埋怨也是无用。最终又如何，尚不得而知。
“我说两位，以己度人，要不得啊！”
无咎禁不住翻起双眼，驳斥道：“鬼妖二族，人多势众，留在卢洲本土，势必招来玉神殿高手的围攻。如今前往海外，又何尝不是出于安危着想？再者说了，前往卢洲，救人不假，而破解天书与天劫之谜，难道不是鬼妖二族的初衷所在？两位的念头却如此龌龊，哼——”
万圣子默然片刻，叹道：“也罢，只要你顾惜我妖族弟子的性命，我这把老骨头随你折腾便是！”
鬼丘也是无言以对，妥协道：“倘若天书与天劫有关，走一趟原界便也是了。不过，原界凶险，稍有不慎，无异于自投罗网……”
“出师未捷呢，两位便已斗志全无？”
无咎嘲讽一句，摆手道：“歇息三日，再行赶路，我是真的累了，失陪……”
话音未落，他闪身没入地下。
万圣子则是看向鬼丘，欲言又止，起身走开几步，这才回头说道：“老弟，你意下如何？”
问话简单，却一语双关，有前途的担忧，也有对于某人的猜疑。
鬼丘没有吭声，摇了摇头，抬手打出禁制，将洞穴一分两半。刚刚经历一场大战，又狂奔了两日，他也早已疲倦不堪，随即缓缓闭上双眼，自言自语道：“巫老在他手上呢，鬼族还敢怎样……”
便在两人歇息之际，无咎也到了地下的数十丈深处。
打出禁制封住四周，然后低头查看伤势。
破碎的衣衫下，胸口之上，一道五寸长的裂口，依然渗着血丝。所幸没有伤及筋骨，却也触目惊心。尤其当时的凶险，依然让他余悸难消。
唉，若非星月银甲护体，只怕早已死在月仙子的手里。
无咎抽搐嘴角，暗暗啐了一口。
臭女人，你抓了灵儿不说，还差点要了本先生的性命。且等着……
无咎找了一把丹药扔进嘴里，然后摸出几块五色石，而尚未来得及吐纳疗伤，手上又多了一把黑色的短剑。他微微喘着粗气，一时念头纷乱。
阚鸾谷之行，虽然逼迫月仙子现身，却也遭致大败，所幸安然脱身。只可惜未能找到灵儿的下落，未免令他耿耿于怀。奈何月仙子过于强大，不宜与她硬拼下去。否则重蹈覆辙，后果难以想象。既然如此，且反其道而行之。便如之前所说，前往卢洲原界，逼迫月仙子交出灵儿，破解天书与天劫之谜。当然，还要找到神洲结界的由来……
不过，又该如何前往卢洲原界？
那位吴昊兄弟，是否记得返回的路径？
且问问龙鹊，不知那个家伙是否愿意帮忙。此外，也该问候、问候新来的老冤家……
无咎收敛心神。
随着光芒闪烁，眼前景物变化。
魔剑天地，朦胧如旧。
数百头兽魂，聚集在远处阴暗的角落里歇息；钟家祖孙，犹在闭关修炼；鬼赤守在一旁，也是双目微阖，吐纳调息的架势。
便是如此寂静的所在，另有两道金色的人影……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另寻他途
……
龙鹊，坐在地上。
这位贪财好色的玉神殿祭司，似乎看破了世道炎凉，竟哭丧着脸，独自低着头而默默发愣。
另一人，依然还是书生的装扮，却不见了头顶的铁簪，而是披头散发的模样。正是失去肉身的夫道子，兀自背着双手，原地踱步，心事重重般的四下张望。恰见又一道金色的人影从天而降，他停下脚步，愕然失声——
“无咎……”
龙鹊循声看去，禁不住便要叫嚷，旋即又神色迟疑，暗暗哼了一声。
某人竟然杀了尾介子，让他很是愤怒。玉神殿祭司，一位飞仙高人，只因说了几句谎话，便给杀了？多么残暴，多么的无情啊。而更让他震惊的是，遭遇了月仙子的围攻，某人非但安然无恙，还将夫道子的元神给掳了进来。
接下来又要杀谁，夫道子，还是他龙鹊……
无咎的元神之体，飘然落地，眼光掠过四方，含笑道：“嘿，老相好、老冤家，幸会啊！”
而他口中的老相好、老冤家，却接连后退几步，戒备道：“你待如何……”
无咎站稳身形，将夫道子的神态看在眼里，又笑了笑，不无感慨道：“唉，当年的夫道子，以一己之力，搅得贺洲仙门动荡不安，便是观海子与苦云子也是对你敬畏有加啊。熟料想多年之后，竟然落到这步田地，啧啧……”
“哼，世事轮回，天道使然，你如此标榜自我，徒显轻薄罢了！”
夫道子一言道破某人的用意，质问道：“说吧，是要杀了我，还是要将我抽魂炼魄而消你心头之恨？”
“非也！”
无咎摆了摆手，道：“夫道子，我毁了你的肉身，囚禁了你的元神，足以化解当年的恩怨。如今你我，何妨重新相处呢。你是个明白人，只要你有诚心，我便有诚意，你也脱困不难，重返广阔天地指日可待！当然……”
他话语一转，又道：“尾介子无视我的善意，最终神魂俱灭，可惜了啊，愿闻者足戒！”
夫道子的脸色变幻，沉默不语。
什么叫闻者足戒？
尾介子的惨状，他是亲眼目睹。
那高高在上的口吻，掌控生死的随意，恩威并重的手段，俨如一位老奸巨猾的高人在玩弄着掌中的猎物。而他的相貌神态，与当年的那个诚惶诚恐的炼气晚辈没有两样。是自己看错了人，还是世道变化快？
“道友，本人要前往卢洲原界，能否指教一二呢？”
而无咎说完了开场白，直接道明来意。
“你……”
夫道子始料不及，反问道：“你为何要前往原界？”
“不必多问！”
夫道子低头沉吟片刻，道：“实不相瞒，管辖卢洲本土的祭司，共有八位，而无论是谁前往玉神殿，都要禀报两位神殿使，并由专门炼制的禁牌，方能打开结界而抵达原界……”
“你手上有无禁牌，又从何处打开结界？”
“只有月仙子与玉真人，持有禁牌；而若要打开结界，唯有前往通灵山……”
“通灵山？”
“位于泸州本土西北的蛮灵之地，那万丈冰山之巅，有结界门户的存在……”
“蛮灵之地……”
蛮灵之地，对于无咎来说并不陌生。他曾抵近蛮灵之地，于一座冰山之中，亲眼所见、亲耳聆听过一段凄美的情感传说。
“夫道子，你远比我想象的更为精明，也更为识趣！”
无咎伸出背后的左手，掌心托着一个铁簪与一个纳物戒子。旋即他抬手一抛，两样东西飞了出去。
夫道子急忙伸手抓过戒子与他的铁簪法宝，难以置信道：“无咎，你也让我出乎所料……”
“嘿！”
无咎咧嘴一笑，继续问道：“部洲金吒峰的大阵，与天禁岛的大阵，有何用处？”
“这个……”
夫道子稍作迟疑，答道：“大阵，取名六合，有沟通天机，夯实地脉之用……”
而他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龙鹊突然跳起身来，嚷嚷道：“我知道……”
无咎的眼光一闪，点头示意——
“请说——”
“玉神殿设置大阵的初衷，在于禁锢地脉，以抗天灾，乃造福万灵的壮举……”
“既然如此，为何要封禁神洲？”
“原界不也遭到了封禁？”
“又为何故，总不会是一个缘由吧？”
夫道子不再说话，默默退后。
而龙鹊上前几步，不假思索道：“还能有何缘由，当然只为抵挡天灾，你不妨回头想想，你所在的神洲是否如此？”有关六合通天大阵的用处，他从来不肯吐露半句，此时却急着分解，而说法倒也稀罕。
无咎似有不解，疑惑道：“神洲固然风调雨顺，奈何天机断绝，灵气稀薄，不宜修行。即使有侥幸者，修至地仙境界，即刻遭到封杀，难道这也是造福万灵之举？”
“啊……”
龙鹊伸手挠着脑袋，辩解道：“或是尊者的用心良苦，岂能以常理度之。依我之见，你该当面问问他老人家！”
尊者，便是玉神尊者，道号，玉虚子。这家伙的精明，丝毫不输于夫道子，将所有的疑问，尽管推向那位神秘的高人。
“嗯，多谢指教！”
无咎不再多说，踱步走开。
而龙鹊竟然尾随不舍，伸手道：“你既然奉还了鬼赤与夫道子的随身宝物，也该对我有所表示啊，我的刀呢……”
无咎却回头一瞥，淡淡道：“你方才所言，有几句真话？”
龙鹊停下脚步，心虚不语。
无咎径自往前。
数十之外，鬼赤从静坐中站起身来。
无咎拱了拱手，却转而远眺，心绪所致，幽幽叹息一声。
魔剑中的这方芥子乾坤，因为吸纳了太多的精血煞气，又有了兽魂的存在，而变成了鬼灵之地。躲在此间，倒也安逸，却少了四时变化，远离了春山秋水，再也没了风和日丽，从此陷入混沌而自我沉沦……
鬼赤的元神之体，与真人相仿。他抬手拈着长须，冲着无咎上下打量，出声道：“你要前往卢洲原界？”
“嗯，带着你的门人弟子……”
“你是要葬送我的鬼族啊……”
“若我死了，鬼族作恶多端，也该遭到报应，纵然陪葬亦无不可……”
“你不也是恶名远扬？”
“我问心无愧！”
“有人修生，有人修死。我鬼族所修炼的是轮回之道，断绝的是生死之欲，执着的永恒境界，又何错之有呢？”
“说的也是，人这辈子，无非一场生死的修行。而即便勘破生死，永恒何在呀……？”
光芒闪烁，无咎的身影缓缓消失。
鬼赤犹自愣在原地，神色枯寂。片刻之后，他慢慢坐下，抬头看着昏暗的天地，不禁自言自语道：“没了生死，便也没了轮回与永恒；断绝了欲念，一切终将回归虚无……”
这位鬼巫的巫老，在忖思感悟；数十丈外，两人争吵起来。
“龙鹊，你全然不念交情……”
“交情？你竭力巴结那个小子，将我置于何地？”
“此话怎讲？”
“我被那小子囚禁数年，也欺辱数年，依然不失气节，谁料你却有问必答，泄露我玉神殿的隐秘……”
“呵呵，我且问你，你身为祭司，知晓玉神殿多少隐秘？”
“所知不多……”
“是了，我方才所言，多为推测，却并无恶意。你却信口雌黄，恰是中了他的离间之计，反倒惹他猜忌，陷你我于不利境地……”
“我才不怕他呢……”
“唉，莫说是你，便是两位神殿使，也小瞧了无咎。却忘了他杀出神洲，蛰伏数十年的坚韧所在。如今他大势已成，更加难以阻挡。尾介子，何尝不是你我的前车之鉴……”
“……”
争吵声停了下来，两人相对而坐。
龙鹊皱着眉头，忧色重重，片刻之后，满不在乎道：“那小子吃软不吃硬，且顺着他便是。他还想着前往原界，那是自讨苦吃。不过依我看来，他也去不了原界啊……”
夫道子，默然不语。
玉神殿，没人比他更加熟悉无咎。他是看着那个年轻人，由一个炼气弟子，一步步走向筑基、人仙、地仙，最终成就飞仙。数十年间，彼此打过无数次的交道。从最初的猜疑，至正面较量。虽然对方总是逃亡，他没有占过真正的便宜，直至此消彼长，结果他被毁了肉身而遭致囚禁元神的下场。
遇上一位战胜不了的对手，注定一场宿命中的厄运……
地下深处。
禁制笼罩之中，无咎静坐如初。
他的元神，已然回归躯壳，也就是与他的肉身融为了一体。而他的气海之中，依然只有两个小人儿。那是他的两具分神，一个遍体金黄、一个浑身乌黑，犹在参悟功法，借助元力养精蓄锐。
七彩剑虹之间，一缕无形的气机愈发清晰。
那一缕诡异的气机，若是神剑问世之兆。试问，又该如何将它铸造完满呢？
闲暇时分，应当查阅神洲的剑诀，或能找到铸剑之法，眼下歇息疗伤要紧……
无咎睁开双眼，伸手抚摸着胸口的剑伤，又禁不住咬牙切齿，而暗暗啐了一口。
一个貌美的女人，若是歹毒，远比男人更坏，分明就是欠揍呢。而月仙子，说的就是你，我即将前往卢洲原界，且等着，若是灵儿少了半根头发，我定要让你悔恨终身！
而夫道子所说的蛮灵之地，有通往原界的结界门户？且不管真假，蛮灵之地根本去不得。倘若彼处存在唯一的路径，月仙子她岂能没有防备？何况也没有禁牌，无从穿越结界。为今之计，还是找到吴昊、李远，另寻他途……

第一千一百章 两位老伯
……
荒凉的山谷中，冒出三道人影。
无咎，与万圣子、与鬼丘。
本想着歇息三日，却要料理伤势，找补体力，不知不觉耽搁了半个月。
恰是清晨时分，天色昏沉，寒风呜咽，片片的雪花从天而降。
“该是戊午的正月吧……”
“嗯，又是一年……”
“下雪了……”
三人抬头看天，相互换了个眼色，然后掠地飞行，横穿山谷而去。在头前带路的无咎，手中拿着一枚图简。万圣子与鬼丘，则是默默跟随。
穿过了山谷，飞越山林，再又穿过峡谷、荒原……
正午时分，四方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山川河谷。偌大的天地，俨如银装素裹一般，却风雪更急，三道人影匆忙……
黄昏时分，又一个山谷出现在眼前。
无咎举起图简，稍加辨别，然后抬手一挥，带着万圣子、鬼丘，直奔一座石山遁去。
转瞬之间，置身于洞穴之内。阴暗的所在，布设着一座传送阵法。
“咦，这荒山野岭，何来的阵法……”
“是啊……”
万圣子与鬼丘，很是意外。
无咎见阵法无误，转身就地坐下，分说道：“当年鬼族、妖族作乱，逼得本先生走投无路啊，便于各地布设了众多的传送阵，如今却是用来躲避玉神殿的追杀。而两位也因此受益，想来倒是有趣！”
“难怪当年你神出鬼没，行事如此老辣……”
“一饮一啄，莫不如是……”
万圣子与鬼丘，获悉传送阵的由来，尴尬、感慨之后，各自坐地歇息。
而无咎也没有说实话，此地的阵法与他无关，乃是出自韦春花之手。那位老姐姐，当年带着广山等兄弟闯荡卢洲，很是艰难，不得不于沿途布设传送阵而用来隐匿行踪。之后结识了林彦喜，由林家子弟布设了更多的传送阵，彼此相互连通，编织成了一条纵贯卢洲的地下捷径。如今韦春花与林彦喜，不再跟着冒险，而他无先生，依然风雪兼程。
无咎的伤势，已痊愈了八九成，又换了一身灰旧的长衫，相貌神态洒脱如旧。他左手拿出五色石，吐纳调息，右手则是拿出一枚残破的玉简，凝神查看。
此前，从龙鹊的地下藏宝阁中，不仅得到十多万的五色石，还得到三样宝物，分别是玄天经纬图，昆仑令，与上古遁法口诀。
其中的经纬图与昆仑令，有何用处，无从知晓。因为龙鹊那个家伙，不肯吐露半句口风。于是当林彦喜开创仙门于上昆山之际，无咎为他留下的“昆仑”二字，虽为临时起意，却也不无玄机。至于玄机所在，只能由后人解读。
而上古遁法，则简单明了，口诀而已，不过其中的金遁术、木遁术，以及天地遁术，与《九星诀》的遁法互补，值得耐心揣摩修炼……
几个时辰之后，在万圣子的催促下，三人踏入阵法，开启传送。随即从一个阵法，至另外一个阵法；再由一个隐秘的山谷，悄悄抵达又一个山谷之中。
如此这般，又是五、六日过去……
当三人舍弃阵法，走出山洞，只见天光明媚，和风习习，山清水秀，一派春日的景象。
“呵呵，不过短短的数日，已跨越四季变换。”
“由卢洲地北，至卢洲西南，怕不有数十万里之遥，南北冷暖自有不同……”
就近飞上山顶，居高远望。那满目的春色，使得万圣子与鬼丘的心境大好。
无咎站在山顶之上，也是感同身受。尤其那郁郁的青山，潺潺的溪水，高远的天穹，慵懒的白云，顿时令人心神松弛。他不禁长长舒了口气，轻声道：“昨夜风雪浓，今日春光美，谁人云霄舞，何妨一同醉呢……”
万圣子与鬼丘没有回应，却投来古怪的眼神。对于两位高人来说，吟风弄月，乃凡俗酸儒所为，根本不值一哂。
无咎的兴头所致，忍不住左右张望，很想有人附和，便如当年他与祁散人相处的情景。谁料竟然落个没趣，他自言自语道：“一声雷霆动，惊落星如雨，谁又独飘零，看酒残梦醒，哼哼，走啦——”
他的心事没人懂，也无需人懂。唯飘零如昨，且看梦醒那时。
“据图简所示，此地距玉卢海，尚有数万里之遥，你我不妨直奔海外！”
“无先生，你所说的月隐岛，位于何方……”
万圣子与鬼丘，跟着无咎踏空而起，却不明去向，随后出声询问。
“归元所在的月隐岛，位于地卢海与玉卢海的交界处。依照常理，你我是否应该前往地卢海？”
“多了十多万里的路程，何必舍近求远呢？”
“万兄所言极是，你我离开了卢洲本土，便也远离了凶险，月仙子断然不会追来……”
“嗯，便依两位！”
无咎的想法，是先行抵达地卢海，再转道前往月隐岛，顺便也能看望青山岛的好友。而万圣子与鬼丘，则是惦记族中的弟子，提出直接横穿玉卢海，倒也省去了不少的路程。
须臾，前方的山水之间，有房舍错落，街道纵横，俨然是一处山野村镇所在。
“且就此盘桓一二，如何？”
无咎放缓去势。
连日的奔波，难得遇见人烟，他有意逗留片刻，也顺道打探风声。若是能够找到传送阵，也使得路程更加轻松。
而万圣子与鬼丘，并未答话，只管低头俯瞰，各自的神情莫测。
“咦，我说两位……”
无咎索性停了下来，伸手阻拦——
“是否见到凡俗中人，便起了杀心、歹念，如此不成啊！”
万圣子与鬼丘换了个眼色，摇头不语。
对于两人来说，遇到凡俗集镇，不是远远避开，便是杀戮而去。如今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要落脚歇息，与凡人打交道，着实不可思议。
无咎告诫了一句，这才继续往前。
片刻之后，三人落在一块土坡上。
老树婆娑，石阶延伸，不远处便是街道，老旧的石屋爬满了青藤，壮实的汉子挑着担子摇晃而去，还有淡淡的炊烟在风中弥漫。
“此地并无修仙者……”
“百余户凡俗人家……”
“嗯，且领略一番山野小镇的风俗风貌！不过，两位能够收起修为而当一回凡人呢？”
无咎笑了笑，背起双手，循着石阶，奔着集镇走去。
万圣子无奈摇头，只得与鬼丘隐去修为。
临近午时，街道冷清，见不到几个行人。倒是有两条土狗，似乎受到惊吓，“汪汪”狂吠几声，随即又夹着尾巴仓皇而逃。
一行三人，穿街而过。
万圣子驼着背，低着头；鬼丘抄着双手，两眼看天。唯有无咎，摇摇晃晃，左右张望，兴趣盎然的样子。
镇子虽小，也有铺子开张。
恰见前方的铺子，支着凉棚，摆着桌凳、酒坛，还有淡淡的酒香伴随着说笑声传来。
无咎是闻香识路，示意道：“嘿，便是它了——”
那是一家酒肆，门里门外摆着四张桌子。主人是对壮年夫妇，应该是一个掌柜，一个厨娘，与两个饮酒的男子正在说笑。铺子的门前，有个五、六岁的娃娃，兀自蹲在地上，一个人玩耍。
无咎走到近前。
壮年男子急忙举手相迎，招呼道：“这位小哥，莫非是远道来的客人……”
他身旁的妇人，也是衣着简朴，三十出头的年纪，跟着欠身施礼。
“嗯，不止我一位呢——”
无咎抬手一指，顺势坐在门外的木桌旁，笑道：“掌柜大哥，有美酒尽管上来！”
邻桌的两位男子，应为山里汉子，身后倚门堆放着挑担等物，犹自抓着酒碗，就着简陋的菜肴，一边大口吃喝，一边冲着无咎点头致意。
“竟是两位老伯，这边请坐，孩儿她娘，上碗热汤……”
壮年男子，也就是酒肆的掌柜，大步抢到门外，冲着万圣子与鬼丘躬身一礼，旋即又趋近几步，便要伸手搀扶。与其看来，两位老者过于年迈。敬老爱幼，也是人之常情。
“哼！”
万圣子虽然驼着背，满脸皱纹，十足一个山野老翁的模样，却不容凡人与他动手动脚，顿时两眼一瞪而神情骇人。鬼丘更是脸色阴冷，生人勿近的架势。
掌柜的颇为壮实，却突然两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而他又不明所以，被迫踉跄后退。
“哎呀！”
无咎伸手敲击着木桌，埋怨道：“两位老伯快快过来坐下，莫要吓着孩子……”
“哇——”
无咎的话音未落，门边的孩子果然是浑身颤抖，瘫倒在地，失魂落魄般的啼哭起来。
“啪——”
妇人，也就是孩子的娘亲，端着热汤，正要走出铺子，一时心惊失手，汤碗坠地摔得粉碎。而她又怕得罪客人，又担心孩子，急得面红耳赤，顿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啪——”
又是一声响，无咎的手掌拍在桌子上，他似乎有些怒了，皱着眉头道：“孩子没有过错啊，我说两位老伯，是否年老体衰，忘了约法三章……”
某位先生与鬼妖二族，皆立下了规矩，不得伤害凡俗，便是规矩之一。
万圣子与鬼赤，面面相觑，自觉理亏，双双伸手。奈何两位高人，擅长杀戮，举动之间，自有气机牵动。
尚在哭泣的孩子，忽而离地飞起……
掌柜夫妇早已是目瞪口呆，失声道：“哎呀、我的儿——”
万圣子知道动用了法力，慌忙收手。
鬼赤却怕某位先生动怒，挥袖一卷，已将孩子抱在怀中。而他数千年来，何曾与凡人如此亲近，何况还是一个啼哭不停的娃娃，顿时手忙脚乱道：“呵呵，莫要哭闹……”不笑也罢，笑起来他苍白的脸色更加吓人。尤其他的笑声，透着森然的寒意。
可怜的孩子岂能承受如此的折腾，突然两眼一翻而昏死过去。
两个尚在吃喝的山里汉子，察觉不妙，双双色变，竟丢下挑担货物，转身撒腿便跑，并不忘尖声叫道：“鬼啊——”
无咎则是敲击着木桌，无奈道：“唉，我只想请两位老伯，饮个小酒而已……”
便于此时，有叱呵声从远处传来——
“何来妖魔鬼怪……”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请你三思
……
两个山里汉子，跑了。
许是那一声喊叫，过于惊悚，沿街的铺子、院落、房舍，纷纷关门闭户，使得正午的街道，显得更加冷清。
不过，远道而来的三位客人，却在酒肆门前的木桌旁坐了下来。
鬼丘怀抱的小娃娃，已被妇人抢了过去。当娘的为了孩子，也是拼了性命，却转身冲进内屋，“砰”的关闭屋门，再也不敢现身。
酒肆的掌柜则是哆哆嗦嗦，搬来几坛烧酒与腌制的鱼虾，然后蹲在灶台旁，手中抓着一把砍刀，依旧是惶惶不安。
也不怪他恐惧，两位老伯过于古怪。尤其那位脸色苍白、形容枯槁、银须银发的伯伯，周身散发着寒气，俨如死人一般。而能够行走的死人，可不就是鬼嘛。
倒是那个年轻人，相貌清秀，而如今看来，也不像是良善之辈……
“饮酒啊——”
无咎只为饮酒而来，不愿扫了兴致。他抓起酒碗，稍加品尝，一饮而尽，然后吐着酒气道：“倒也饮得，两位请——”
万圣子举起酒碗呷了一口，算是奉陪。
鬼丘摇了摇头，谢绝道：“本人滴酒不沾！”
万圣子会意道：“此间的酒水，为蒸煮酿造而成，阳气沉浊，老弟不饮也罢……”
鬼族的修炼之法，吸纳阴气，远离阳气，故而有此一说。
一碗酒尚未饮罢，忽而劲风突来，随即剑光闪烁，两道人影从天而降。
竟是两个中年汉子，人仙七、八层的修为，落地的刹那，已是飞剑在手，睥睨左右，凛然喝道：“三位何人，妖魔鬼怪何在——”
掌柜的急忙站起，唤了声“仙长救命”，却砍刀坠地，吓得他猛一哆嗦，又忙蹲在灶台前而神色慌张。
万圣子只管饮酒，目不斜视；鬼丘则是伸着指头，用他长长的指甲，拨弄着盘中的鱼虾，看着稀奇的模样。
而无咎则是放下酒碗，拱了拱手。之前听到传音叱呵，他还感到好奇。山野小镇，竟然遇到修士。且等待片刻，果然等来两位仙道高手。他微微一笑——
“本人与两位老伯投奔远亲，于此歇脚，并未见到妖魔鬼怪呢。却不知两位仙长如何称呼，又从何而来呀？”
“我乃郭水……”
“我乃祝根子……”
“我师兄弟，为玉卢海修士，外出游历，察觉此间动静，故而从两百里外赶来……”
“三位，是否同道中人……”
“缘何欺凌凡俗，残害无辜？”
郭水，祝根子，依旧是神情戒备，厉声叱问。
无咎抓起酒坛，与碗中斟酒，看着清冽的酒水，甚是赏心悦目。他摇头笑道：“我与两位伯伯，岂敢与仙长成为同道中人呢。怎奈两位伯伯的年岁大了，昏聩痴呆，人老犯倔，故而惊吓了掌柜……”
万圣子的脸色一沉。
鬼丘也是翻起双眼。
修道之人，讲究的是与日月同寿，谁会嫌弃自己活得长久呢，如今却被某位先生当面嫌弃，什么“昏聩痴呆”、“人老犯倔”，与羞辱有何两样？尤其是一口一声“伯伯”，简直是不堪入耳。
“哼，油嘴滑舌，你骗不了我兄弟！”
“是真是假，容我一试便知！”
以郭水与祝根子的修为境界，又如何看得出无咎与万圣子、鬼丘的深浅。而在两人的眼里，无咎倒也罢了，年纪轻轻。不值一提；万圣子与鬼丘的相貌，则是过于怪异，也过于苍老，显然与常人迥异。
“小子，带着两位伯伯，去往何处探亲呀……”
“还有这位老儿，缘何浑身发冷，全无生机，且让我瞧瞧——”
两位玉卢海的修士，虽然只有人仙的修为，却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如今遇见三位古怪的食客，又岂肯轻易罢休。旋即手持飞剑，左右散开，慢慢抵近万圣子、鬼丘，试图出手试探。
“仙长——”
无咎放下酒坛，摆手道：“我三人歇息片刻，便将离去，还请两位仙长网开一面……”
他只想饮杯水酒，讨个闲趣，不愿生事，故而好心提醒，以免惹来更多的误会。
郭水与祝根子，只当无咎求饶，气势更盛，突然挥动飞剑往前扑去。而动手之际，两人还不忘厉声叱呵——
“哼，不管是凡俗老儿，还是妖魔鬼怪，本人飞剑所致，定叫他现出原形！”
“年轻小子，莫要妄动，如若不然，让你后悔莫及——”
“且慢……”
无咎坐着没动，身上却是衣衫飘飘，隐匿的威势缓缓溢出。他是要显示修为，逼迫两位玉卢海的修士罢手。
而他话音未落，他的两位“伯伯”突然怒了。
只见万圣子挥袖一甩，法力吞吐。叫作郭水的修士，根本来不及躲避，“砰”的一声，整个人已被法力击中而肉身崩溃。
鬼丘则是伸手往后一抓，刚刚扑到近前的朱根子，顿时僵在原地，双目怒凸，旋即筋骨碎响，肌肤瞬即萎缩干裂，犹自口张着嘴巴，神情狰狞骇然。而他这才转过身去，瘦骨嶙峋的手掌下，多了一具干瘪的尸骸，随即又头颅崩碎……
酒肆灶台前的掌柜，犹在偷窥。而那凶残的场面，远远出乎他的想象，随即身子一歪，瘫倒在地，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而无咎也是始料不及，失声道：“两位，岂能杀人呢？”
万圣子又是拂袖一甩，血肉飘洒。青石板的街道，顿然一片狼藉。而他却看也不看，就势端起酒碗，轻轻吹动胡须，气哼哼道：“老夫被人这般欺辱，你无先生也难辞其咎！”
他的言外之意，若不是某人的突发奇想，饮个小酒，又让隐匿修为，并搬出老伯伯的称谓，便也没有方才的遭遇，更不会有死人的状况发生。
“老夫就是杀人了，你看着办吧！”
言罢，万圣子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这位妖族的祖师，难得憋屈一回，却也出了一口恶气，话语中竟然透着莫名的快意。
“咦……”
无咎正要说话，又是“砰”的一声。
一具干瘪的尸骸落在地上，便听鬼丘说道：“据我搜魂获悉，这两人来自玉卢海的墨玉岛，乃是玉卢山庄的外事弟子……”
万圣子放下酒碗，抚须道：“玉卢山庄，我记得是崇文子的道场所在。”
“是啊！”
鬼丘拍了拍手，道：“所杀的两人，正是崇文子门下的弟子。不过……”他欲言又止，竟伸出两根指甲，拈起盘中的一尾咸鱼，放入口中品尝起来。嗅着地上的血腥，品尝的咸鱼的味道，似乎很是享受，而他的神色中又好像有所掩饰。
“怎么了？”
无咎微微皱眉，不耐烦道：“老伯，有话直说啊——”
对于杀人之事，他闭口不提。何况两个玉卢海的修士，不知好歹，咎由自取，也是该死。再者说了，万圣子与鬼丘，虽为恶人，也是高人，逼迫过甚，只怕会适得其反。
“啐——”
鬼丘吐了口中的咸鱼，疑惑道：“凡人赖以为生之食物，如此的污秽……”
“哼，好像你不是凡人爹娘生养的一般！”
无咎随声回敬一句，催促道：“莫要隐瞒，快快说来——”
鬼丘的脸上不见一丝波澜，漠然道：“两位玉卢山庄的弟子，借口外出游历，实则通传消息。据说，冰灵儿，如今囚禁在蛮灵之地的通灵谷，月仙子放出风声，要你带着龙鹊、夫道子两位祭司，前去通灵谷交换人质……”眼光一瞥，他幽幽又道：“无先生，你若重返泸州地北，能否放过我鬼族子弟？”
“啊……”
无咎微微一怔，拂袖起身，伸手虚抓，两个纳物戒子飞到手中。而凝神查看，并未找到有用之物。他将戒子扔在桌上，猛然回头道：“所言何意”
鬼丘默然不语。
万圣子倒是不客气，收起戒子，跟着说道：“无咎，放了我妖族弟子……”
“你……”
无咎瞪眼便要发作，转而又环顾四周。
正午的日光，洒在简陋的街道上，使得干瘪的尸骸、破碎的血肉，更加的惨不忍睹；酒肆的掌柜，依然昏死在灶台边；内屋响起妇人的哭泣声，令人听着心碎；又是几声狗吠，从山野传来……
无咎抬脚进了铺子，摸出几块金锭放在掌柜的身旁，然后走出门外，踏空而起。
万圣子与鬼丘换了个眼色，急忙随后追去……
须臾，数百里外。
一座小山顶上，站着三道人影。
无咎并未远行，而是就此停下，负手而立，独自冲着远方出神。
鬼丘与万圣子，站在他的身后，却也无意山野景色，各自一脸的忧色重重。而片刻之后，两人还是忍不住出声——
“月仙子的计策，不难猜测。她追杀你我无望，便于蛮灵之地设下陷阱，之后放出风声，只为骗你再次上当。你若执意前往，必然中计啊！”
“所言甚是！有了前车之鉴，月仙子必将召集更多的高手。所谓的通灵谷，便是你无咎的葬身之地！”
“既然如此，恕我再难奉陪，哪怕你不肯放了巫老，我也不能拿我七十二鬼巫的性命当儿戏……”
“也请你放过妖族，倘若你能够活着回来，我与你赔罪不迟……”
“总而言之，我愿意陪你前往原界，却不会前往通灵谷送死……”
“哼，儿女之情，很无趣也。无咎，分道扬镳吧，即使翻脸，老夫也不怕你……”
“无先生，请你三思……”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只怕有变
浪涛拍岸，海风阵阵。
沙滩上，无咎吹着清风，信步闲走。
不远外的礁石上，坐着两个老者，万圣子与鬼丘。
没错，这是海边。
月仙子放出风声，说是冰灵儿，被她囚禁在蛮灵之地的通灵山，要他无咎带着龙鹊、夫道子，前去交换人质。
而这风声并非无凭无据，乃是鬼丘杀了崇文子门下弟子之后，搜魂所得。崇文子是谁？玉神殿十二祭司之一，管辖玉卢海的飞仙高手。何况鬼丘没有缘由隐瞒，也就是说，消息确凿无疑。
依着无咎的性子，即刻便要赶往蛮灵之地。不过，他也知道，那是一个圈套，故而迟疑了许久。
而万圣子与鬼丘，旁观者清，熟知某人的霸道蛮横，更怕他性情用事，索性提出分道扬镳。
个中缘由，不言自喻。阚鸾谷一战，月仙子没有占到便宜，又追杀不得，只能以冰灵儿当作诱饵，再次召集高手布下陷阱。倘若无咎只想救人，绝不会再有侥幸。既然如此，鬼妖二族，又怎肯陪着送死，却怕某位先生固执己见，只得提出分手，并不惜以翻脸相逼。
而无咎固然霸道蛮横，并非意气用事之人。只是当他听说了灵儿的下落，还是让他心神大乱。不过他也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失察，不仅会害了灵儿，还将连累更多的人丧命。为此，他斟酌权衡了许久。
月仙子的用意所在，就是要他无咎的性命，彻底铲除他这个祸害。只要他活着，依然与玉神殿为敌，身为人质的灵儿，便应该安然无恙。反之，月仙子根本不会在乎灵儿的生死。而月仙子提出交换人质，又让他难以拒绝，却也不能不顾及万圣子、鬼丘的担忧，否则将失去两大助力……
最终，无咎继续奔着卢洲西南的大海而来。万圣子与鬼丘，只当他改变了念头，很是欣慰，陪着他沿途逛了几个集镇，再也没有闹出波折，然后顺顺利利来到海边。
只要穿越玉卢海，抵达玉卢海与地卢海的交界处，便可寻至月隐岛，与韦尚以及鬼妖的高手汇合。
三人落地稍事歇息，以便再次远行。
无咎，犹在沙滩上吹着海风。
神识所及，千里方圆之内，只有一个仙凡混居的西卢镇。所在的海滩，面向大海，背倚山崖，风景秀美，且远离人烟，颇为的僻静。
万圣子与鬼丘，盘膝坐在礁石上，目睹着海天景色，也是神态轻松。从前的日子，不是东躲西藏，便是杀人劫掠，如今这般悠闲，别有一番感受。而看着某位先生的背影，两人又不禁窃窃私语——
“万兄，你说跟着他，能否前往卢洲原界……”
“谁知道呢！当年的月仙子，只许我一人前往原界。如今若能带着徒子徒孙同行，倒是遂了我的心愿……”
“我鬼族的遭遇，与妖族相仿，只因巫老不肯顺从，最终惹祸上身。我很是不解，玉神殿为何如此呢……”
“据说，原界为上古所留，堪比仙境一般的存在，不仅仙道高手如云，而且元气充裕。倘若天书的传言为真，或许只有原界能够躲避浩劫的降临。玉神殿将其封禁，不容外人进入，亦在常理之中……”
“照此说来，你我也算是明智之举……”
“嗯，不得已而为之……”
鬼妖二族，之所以跟随某位先生，有胁迫的缘故，也有各自的算计。正当万圣子与鬼丘说话之际，那位先生摇晃着走了过来，两人换了个眼色，各自出声——
“无咎，何时动身？”
“无先生……”
无咎身着灰旧长衫，头顶玉冠，肤色如玉，剑眉星目，举止洒脱，神色淡定，而周身上下又看不出丝毫的修为威势，俨如当年的公子、或教书先生的模样。奔波数十年，他的相貌如旧，唯独双眸变得深邃，嘴角的笑容意味深长。
“此间风景好啊，两位何妨多待几日呢！”
“此话怎讲？”
“无先生，你……你又改了念头？”
万圣子与鬼丘，皆微微一怔。
无咎停下脚步，轻描淡写道：“两位在此等我一月，之后再赶往月隐岛不迟……”
“你要前往蛮灵之地，自投罗网？”
“唉……”
万圣子与鬼丘，站起身来，一个怒睁双眼，一个摇头叹息。
无咎伸出一根手指，不容置喙道：“一个月！若我逾期不归，两位尽管离开此地！”
万圣子默然不语。
鬼丘拱起双手，无奈道：“也罢，我二人便等你一个月！”
无咎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淡淡的光芒倏然远去。
万圣子似乎忍耐不住，猛地直起腰身，抬手指着远去的人影，怒气冲冲道：“那小子陋习不改，狂妄自大，执迷于男女私情，实乃修仙者中的败类啊。而他屡次上当受骗，从来不知悔悟，缘何还能活到今日……”他看向鬼丘，愤愤不平道：“不仅如此，我妖族还受他胁迫，由他摆布，敢问这究竟是何道理？”
“唉，想我鬼族，又何尝不是如此？”
鬼丘深有感触，叹道：“而想当初，没人将他放在眼里，如今的他啊，没谁看得懂！”
“哼，且等上一月，我倒是要瞧瞧，他能否活着归来……”
鬼、妖二族，虽然迫于要挟，归顺于无咎，或是三家联手，而更多的还是出于自家的打算。依照万圣子的策略，他如今是以退为进，凭他的手段，他相信终有一日能够逆转颓势。谁料那位无先生的性情，与常人迥异，行事之风，也难以捉摸。最终他依然处处受制，却又无可奈何，让他怎能不气恼，怎能不郁闷呢？
鬼丘的困惑与无奈，亦然……
三日后。
积雪覆盖的山顶之上，冒出无咎的身影。
抬眼远望，白雪皑皑。曾经的满目春色，再次变成了寒冬的景象。
从卢洲地南的海边，至卢洲地北，两地之间，足足相隔数十万里。
而无咎施展冥行术，再借助传送阵，一路之上不眠不休，也不再藏形匿迹，仅仅用了三日，便赶到了之前藏身的山谷。
阚鸾谷，位于东北的三、五万里之外。
而蛮灵之地，又在何方？
无咎微微喘息，手上多出一枚图简。
依照图简所示，就此转向西北，十万里远处，便是蛮灵之地。而所谓的通灵谷，应该位于蛮灵之地的腹地。多年前曾与灵儿走过一趟蛮灵之地，虽未深入，如今再次前往，路途也不陌生。
无咎辨清方向，收起图简，又喘了口气，他冷峭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明知是个圈套，偏偏再次上当，说出去都没人相信，而他却义无反顾。谁让他还是当年的无先生呢，有点傻、有点儿痴狂，而只要被他认准的路，他定要走上一遭。哪怕前途莫测、生死未卜，他也无怨无悔！
否则如何？
倘若灵儿真的被囚禁在通灵谷，他又岂能置若罔闻而执意前往卢洲原界？
不过，真假未明之前，也不便带着鬼妖二族来回折腾。于是他将万圣子、鬼丘送到海边等候，顺道打探消息。当他确认月仙子放出的风声之后，旋即独自奔向来路。不管如何，他都要弄清楚灵儿的下落。
月仙子，臭女人，本先生来了……
……
一道峡谷，静静横卧在冰山雪峰之间。
峡谷的一端，寒雾笼罩；峡谷的另一端，数百丈的冰山之上，则是站着一女一男两道人影。
女的韶华年纪，身着白衣，容颜绝世，正是月仙子；她身旁的中年男子，则是玉真人，颌下青髯，相貌俊朗，气度不凡。
两位玉神殿的神殿使，相聚在这冰山峡谷，非同寻常。尤其是两人的神态，也不似往日的隔阂，反倒是含笑相对，并不时的轻声叙谈——
“呵呵，难得仙子相邀，本人荣幸之至也，此番定当倾尽全力，帮你除掉那个小子！”
“有劳玉兄！”
“呵呵，不必见外。多年来，你对我误解多多，而我对你痴心不改……”
“玉兄，请说正事！”
“呵呵，那是当然，我此番带来四位飞仙高手，再加上娄宫、季栾、道崖三位祭司，你的两位老仆，以及遍地的禁制阵法，定然叫那小子插翅难逃。不过，为兄我也担心呢……”
“哦？”
“无咎逃了之后，他岂肯前来送死？”
月仙子没有忙着答话，而是往前两步，俯瞰着脚下的峡谷，她的腮边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以我的猜测，他必然赴约……”
玉真人借机端详着月仙子的身姿，随后并肩而立，继续打量着那精致的容颜，好奇而又亲切道：“仙子，何以如此的肯定？”
“我抓了冰灵儿，稍加试探，那人便已方寸大乱，可见他是个重情之人。我让他带着龙鹊、夫道子，交换冰灵儿。于情于理，都让他拒绝不得！”
“呵呵，所言极是。那小子贪恋女色，无法无天，竟杀了尾介子，毁了天禁岛的阵法，不惜与我玉神殿为敌啊。尊者他老人家已动了怒火，命我前来相助……”
“哦，玉兄是奉命而来……”
“这个……为兄的情义，绝无虚假。而你声称交换人质，冰灵儿她人在何处啊？”
月仙子无意理会玉真人，手上多了一块禁牌。她微微蹙眉，不解道：“我已找寻两日，并未见到那位小妹妹的踪影……”
“莫非死了……”
“我已解开禁制，她的修为不弱，难道是躲入通灵谷的深处，一时难以找寻？”
“呵呵！”
玉真人洒脱一笑，不以为然道：“仙子，你总不会真的与那小子交换人质吧？”
月仙子却转过身去，自言自语道——
“既为欺诈之术，逼真才好，如今事出意外，只怕有变……”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斗法来了
……
这日的清晨时分。
雪原之上，有人影出没。
远远看去，就是一小小的黑点，微不起眼。倘若近观，是个年轻男子，在东张西望，举止古怪。
正北方向，雪山延绵，冰峰耸立。
依据图简所示，那正是他要前往的蛮灵之地……
两个时辰后，人影消失。
当年轻的男子，再次出现在雪原上，他的手中抓着一个壮汉，或者说，一位人仙修士。他抬手一扔，壮汉摔在积雪中，虽然安然无恙，却不敢逃脱，出声恳求道：“前辈饶命……”
“嗯，可知通灵谷？”
年轻男子如此问道。
壮汉不明所以，点头应声：“我阚鸾谷与蛮灵之地，素有来往，故而知晓……”
“嘿，如此便好！”
年轻男子咧嘴一笑，吩咐道：“且去通灵谷，转告月仙子，就说无咎来了，请她带着冰灵儿，前来交换龙鹊与夫道子两位祭司！”
“啊，你是……”
壮汉大惊失色。
“正是本人！”
无咎坦然道出自家的名讳与来历，笑着又说：“本先生万里迢迢，孤身赴约，足见诚意，却也不能任由摆布。便是三岁小儿，都知道此时的通灵谷，布满陷阱，那个臭女人又如何骗得了我。且如实转告，想要救人，前来此地相见，我等着她呢！”
“这个……”
壮汉不知所措。
“哼，你若是不能将本先生的口信送往通灵谷，便等着给你的弟子收尸吧！”
无咎撩起衣摆，盘膝坐下。
“遵命……”
壮汉不敢迟疑，急忙点头，转身踏起剑光，奔着雪山冰峰的方向飞去。
两日前，这位阚鸾谷的人仙修士，与弟子外出公干，突然遭遇恶人的偷袭，结果师徒俩双双遭擒。随即恶人将他的弟子，扔在地下的洞穴中，然后带着他来到此地，只为送一趟口信？无论怎样，他都不能推辞。更何况那位恶人，还是阚鸾谷的仇敌……
无咎坐在积雪之上，全无大战来临的恐慌，反而面带微笑，悠然自得的模样。
万里迢迢，只为送死？
怎么会呢。
本先生，与那个月仙子斗法来了。
那个臭女人，以为囚禁了冰灵儿，便可以肆意妄为，却忘了本先生的手上，也囚禁着两位玉神殿的祭司。何况泸州本土，另有五位祭司呢，一旦逼急了，都将成为本先生的人质！
前往通灵谷换人？
休想！
此地距蛮灵之地，不过千里，且四方开阔，也没有埋伏，正是交换人质的理想所在。
月仙子，本先生等着你呢！
抬眼远望，千里方圆，一览无余。
无咎轻拂衣袖，抓出他的魔剑，收敛心神，传音道——
“有关通灵谷，谁能指教一二？”
“我知道啊……”
“龙鹊，你说——”
“通灵谷，位于蛮灵之地西北，通灵山的山脚之下。”
“没了？”
“冰雪峡谷，仅此而已。”
“夫道子，你能否教我？”
“通灵谷……乃是蛮灵部落的上古封地，外人所知不多。”
“哦，月仙子却将冰灵儿，囚禁在通灵谷，是何道理呢？”
“据说月仙子与蛮灵之地，交往甚密，而其中的详情，依然不甚了了！”
“无咎，你不如将我二人放出来，帮你求情，救回冰灵儿不难……”
“哼！”
无咎哼了一声，不再多问，收起魔剑，抬眼看向远方。
日光的照耀下，远处的冰雪闪烁着点点晶光。恰是一阵寒风，裹着雪雾吹来，恰如层层的云烟，掠过宽阔的雪原。乍一见，虽也壮观，却也寒意无边、肃杀万里。
而远近四周，依然没有异常。
那个臭女人，竟然姗姗来迟？
无咎翻手拿出一个小巧的酒壶，尚未凑到嘴边，又低头端详，眼光中闪过一丝追忆、愧疚的神色。
与灵儿，因酒结缘，这个白玉酒壶，亦曾是两人联络的信物。如今他无咎，倒是安然无恙，灵儿却受他牵累，身陷囹圄。
唉，也正是因为当年结缘，彼此情趣相投，那个同样遭遇不幸的女子，从此陪伴左右、不离不弃。而他无咎不是忙着逃亡，便是闭关修炼，未曾给她片刻的慰藉与呵护。
灵儿，无咎对不住你啊！
无咎举起酒壶，灌了口酒。火辣的酒水，少了几分滋味。他咂巴着嘴，神色中透着一丝苦涩。
对于通灵谷，一无所知。询问了龙鹊与夫道子，也是收获甚微。
不过，从那两个家伙的口风中，倒是能够猜测一二。
月仙子，与蛮灵之地的关系非同一般；通灵山，乃是通往卢洲原界的门户所在；而通灵谷，位于通灵山下，应为上古遗迹，又是否与原界相连呢？
此外，灵儿是在通灵谷，还是已被月仙子送往原界……
又是一阵寒风吹来。
无咎收敛心绪，神色一凝。
只见正北方向的雪山冰峰之上，突然划过几道流光，像是流星飞坠，却掠过天穹，直奔这边而来。与之瞬间，又是六七道光芒闪现……
无咎放下酒壶，站起身来，不忘拂打着身上的积雪，然后背起双手而抬眼观望。
四道流光愈来愈近，随即倏然一顿，相继现出四道人影，于百余丈外悬空而立。为首的两人，一个白衣女子，容颜绝世，正是月仙子；一个青髯飘飘，气度不凡，也不陌生，竟是玉真人。另外两位老者，银须银发，应该与鬼丘的修为相仿，俨然一对飞仙七八层的高人。
而不消片刻，又是七位飞仙高人赶到近前，左右散开，摆出一个方圆数百丈围困阵势。季栾、道崖、娄宫，倒也熟悉，另外四人，却是头一回遇见。
“无咎……”
“呵呵，那小子应为本尊……”
月仙子离地十余丈，踏空而立，白衣黑发随风飘动，更添几分冷艳的韵致。她看着那雪原上的人影，似乎有些意外，正要出声，却被笑声打断。她不禁微微蹙眉，又听道：“那小子擅长分身之术，且极为狡诈，故而提醒仙子，绝无僭越之意，呵呵！”
玉真人果然后退几步，很是宽宏大度的模样。
月仙子转而看向前方，继续出声——
“无咎，你既然来了，为何不敢前往通灵谷呢，反而挟持阚鸾谷弟子报信，如此胆怯卑鄙之举，绝非君子所为……”
“呸！”
无咎打量着月仙子与玉真人，又左右张望。两位天仙高人，与九位飞仙，散落在百丈、乃至数百丈外，已然将他重重围困起来。此时再想突围，难如登天。他却面无惧色，啐道：“欺负灵儿一个弱女子，并拿她当作人质逼我就范，若是论及卑鄙无耻，你月仙子更甚三分！”
言罢，他摆了摆手，道：“不必饶舌，本先生获悉风声，便如约赶来，倘若你这个臭女人没说假话，请交出冰灵儿！”
“小子，你竟敢辱没仙子，找死……”
月仙子尚未答话，玉真人已是勃然大怒。
无咎凌然不惧，叱道：“哼，本先生既然来了，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而龙鹊与夫道子，都将为我陪葬！”
“呵呵，小子……”
“玉兄……”
玉真人就要发作，却被一声“玉兄”阻拦。他只得含笑作罢，两眼中却杀机炽盛。
而月仙子对于某人的口无遮拦，早有领教，她并未动怒，答应道：“无咎，只要你交出龙鹊与夫道子，我便还你的冰灵儿，如何？”
“嘿！”
无咎面带讥笑，道：“龙鹊与夫道子，被我囚禁了元神，封在魔剑之中，放出他二人不难！”他举起一把黑色的短剑稍加示意，旋即又道：“而我的灵儿何在，请让她现身相见！”
“冰灵儿尚在通灵谷！”
月仙子的话语声，很是悦耳动听。
“你且放了龙鹊与夫道子，我便带你前往通灵谷，让你二人相见……”
“荒谬！”
无咎收起魔剑，嘲讽道：“我万里迢迢赶到此地，只为交换人质，却见不到真人，敢问你的诚意何在？”
“我也没有见到龙鹊与夫道子，哪怕是元神之体，你也该让他二人现身，以示诚意所在啊！！”
月仙子依旧是不急不躁，轻声抱怨道：“此番未能带着冰灵儿同行，实属匆忙所致，而若非你擅作主张，又怎会让我措手不及呢？”她淡淡一笑，继续反问道：“事已至此，如何是好呢？”
“臭女人……”
无咎似乎早有所料，翻着双眼暗啐一口。
月仙子虽然被他骂作臭女人，却绝非善与之辈，三言两语，便将过错推到他的头上。非但如此，又听道：“你不让龙鹊与夫道子现身，我也不会让你见到冰灵儿……”
“月仙子，你见过独角神獬？”
无咎没有继续争执，而是冷不防的问了一句。
“哦……见过啊！”
月仙子始料不及，却应变极快，眼光闪烁道：“贺洲星海宗的圣殿神兽，天赋神通，擅长遁法、隐匿……”而话到此处，她似有猜测，恍然道：“莫非那头独角神兽，与冰灵儿有关……”
“哈哈！”
无咎突然仰天大笑，如释重负道：“臭女人，你或曾抓到过灵儿，而此时她绝不在你的手上……”
“你岂能如此断定？”
月仙子轻声询问，话语幽怨，伸手撩起发梢，一双动人的眸子竟然多了几分凄美之色。而不过刹那，她玉指轻转，银光突现，一片弦月倏然而去。
与此瞬间，玉真人，以及在场的所有高人，早已等待多时，齐齐出手……
无咎犹自站在雪原之上，身影孤单。疯狂的杀机，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转眼之间，他便将湮没在冰雪风暴之中。而他依然没有慌乱，昂头啐了一口，闪身没入积雪之中。
“轰——”
杀机所致，俨如平地炸开一声惊雷。积雪覆盖的雪原，从中炸开一个十数丈的大坑。却见寒冰深处，有石柱碎裂，显然是座毁坏的传送阵，却再也不见了某人的踪影。
“哼，仙子，你还是被那小子骗了……”
“返回通灵谷，以免被他趁虚而入……”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通灵圣地
……
雪山冰峰之间，一道淡淡的光芒疾驰而过。
须臾，前方有冰峰直插云霄，还有峡谷深壑而气象非凡。
光芒倏然一顿，从中现出无咎的身影。峡谷就在数百丈外，他正要凝神打量，前方的雪堆中突然冒出一道道人影，竟是一个个高大壮实的汉子，足有上百之多，皆身披兽皮，手持刀斧，惊慌叫嚷——
“此乃通灵谷……”
“速速滚开……”
“外人勿近……”
“禀报族老，强敌入侵……”
这果然便是通灵谷！
无咎只是稍稍停顿，继续飞遁往前。而当他飞越之际，又不禁低头俯瞰。
一个个汉子，均为凡俗中人，虽也壮实高大，却并不懂得法术神通，倒是与广山、颜理等兄弟相仿，却又远逊一筹。
而那群汉子犹在叫喊，冰山脚下的雪窟中，冒出一位老者，手中挥动一根玉杖，厉声喝道——
“通灵圣地，外人勿近……”
与之瞬间，正前方的峡谷突然云雾横生，并有十余位修士的身影出现四周，竟是一群地仙的高手，各自飞剑在手而严阵以待。
那位老者也是凡人之躯，竟然懂得阵法禁制之术？
无咎的去势不停，抬手一指。
紫、青、白、黄四道剑光，呼啸而去。十余位地仙高手正要阻拦，“砰砰”飞出去四人。余下的幸存者大惊失色，四散而逃。
无咎又是抬手一指，一道火光的剑光出手，旋即五剑合一，冲着雾气笼罩的峡谷狠狠劈去。却光芒闪烁，“轰”的剑光倒卷。
“此乃上古禁制，岂敢无礼……”
无咎的去势一顿，微微惊讶，拂袖收起剑光，冲着脚下的峡谷凝神打量，转而又看向出声的老者，扬声道：“老儿，此间是否囚禁一位女子？”
“是又怎样，不是又如何，只要我族人在此，你休想踏入通灵谷半步！”
老者站在峡谷一端的冰崖上，竟毫无畏惧，高高举起手中的玉杖，上百个壮汉聚集而来，竟摆出一个古怪而又视死如归的阵势。而逃向远处的几个修士，也不失时机的祭出传音符。
无咎的眼光闪烁，神色迟疑。老者手中的玉杖，紫玉打造，尺余长短，形状古朴，刻满符文，像是法器，也或有禁牌之用。他很想将那玉杖夺过来，说不定便能打开通灵谷。而一时片刻，又不敢莽撞。他咬了咬牙，冲着峡谷投去深深一瞥，然后直奔天上飞去。
不消片刻，万丈冰峰之巅。
却见茫茫云海之间，耸立着一截光秃秃的冰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无咎落在冰峰之上，凝神四望。
这便是通灵山？
冰峰之巅，足有数十丈方圆，极为的平坦，却并无传说中的结界门户。他有些气急败坏，抬手劈出一道剑光。顿时“锵”的震响，火星四溅。而寒冰之中显然嵌有禁制，坚硬异常，狼剑所向，仅仅留下一道浅浅的剑痕。他无奈的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灵儿，难道你真的去了原界？不管如何，我一定要设法找到你……
“砰、砰、砰——”
又是剑光闪烁，冰峰之上多了一行浅浅的字迹。
无咎啐了一口，不敢耽搁，腾空而起，化作一道光芒遁向远方……
与此同时，冰峰脚下，两道光芒急坠落地，从中现出月仙子与玉真人的身影。看着冰川上的四具尸骸，以及完好的峡谷，月仙子没有理会冲她施礼的老者，闪身直奔云霄而去。
转瞬之间，冰峰就在眼前。
而身形未落，月仙子的神色一凝。脸颊突然多了一抹羞怒的潮红。
只见光滑的冰峰之上，歪歪斜斜刻着一行字迹：臭女人，给我等着。
玉真人随后而至，失声笑道：“呵呵，那小子倒也有趣……”
“哼！”
从来不以喜怒示人的月仙子，突然回头哼了一声，精致如玉的面颊上，竟然多了一抹羞怒的潮红。
玉真人虽然心怀仰慕，却也知道仙子惹不起，摆了摆手转身躲开，不忘提醒道：“那小子胆大妄为，施展调虎离山之计，只为走一趟通灵山，眼下并未逃远，追赶来得及……”
月仙子却拿出一块禁牌信手挥动，光秃秃的冰峰之上，顿时光芒闪烁，缓缓冒出五座丈余高的玉塔。且五塔之间，法度森严，似有门户直通天宇，却又隐隐约约难辨端倪。见法阵并未损坏，她松了口气，再次挥动禁牌，五座玉塔沉入冰峰。旋即又抬手一指，法力所致，寒气弥漫，瞬即掩去了冰峰上的字迹。她这才踏空而起，化作一道幻影疾遁而去。
玉真人摇了摇头，紧随其后。
小半时辰之后，两位天仙高人，飞越蛮灵之地，却未作停顿，直接遁入一座冰山之中，随即眼前出现一个洞穴，双双就此止住了去势。
却见洞穴当间的空地上，布设六根手臂粗细的石柱，还有灵石敷设其上而法力尚存，显然刚刚开启了一次传送。
月仙子抬手打出法诀，传送阵却毫无动静。不用多想，另一端的阵法已被毁坏。她盯着地上的石柱，禁不住咬着嘴唇而神色幽怨。
玉真人却是踱起步子，轻松笑道：“呵呵，我此番前来，只为协助仙子，不便反客为主啊，否则又岂容那小子逃脱！”
“哦？”
月仙子转过身来，冷冷道：“四年前的白溪潭，无咎的修为远非今日可比，结果怎样？若非你刻意纵容，独断专行，使得卢洲本土大乱，岂能让他有机可趁，最终联手鬼妖二族，而成为一位真正的强敌呢？”
“仙子，此言差矣！”
玉真人急忙辩解道：“鬼妖二族作乱，尽在掌握之中。正如尊者的授意，此乃大乱大治之道。至于那个小子，着实出乎所料……”
“哼……”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这便召集人手，追查他的下落。我要让他在泸州本土，难有立足之地！”
“找到他，谈何容易！”
“你有人质在手，不怕他不现身……”
“冰灵儿？”
月仙子摇了摇头，困惑道：“那位小妹妹，分明就在通灵谷，却不见踪影，难道她真的随身带着一头独角神獬……”
……
黑暗的洞穴中，阵法闪烁，从中蹿出无咎的身影，抬脚踢碎了阵脚的石柱，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少顷，扭头看着满地的石屑，他咧嘴苦涩一笑。
他曾经研修过传送阵法，并得到过韦春花的传授，却从未亲手尝试。而此番来到蛮灵之地，再次面对月仙子，势必凶多吉少，他不得不为自己留下一条后路。而传送阵，乃是最为便捷的脱身之法。
从未亲手布阵，也不曾炼制过阵法啊！
迫不得已，且投机取巧。将韦春花的阵法，拆了三座，分别布设于雪原、冰山、荒岭之间，彼此相隔数千里，反复的调整、尝试，直待确认无误，再将之前所抓的两个阚鸾谷的修士充当传信人，然后与月仙子展开一场有惊无险的斗法！
比拼心智，玩弄计谋，本先生不输任何人。从踏上仙途的那日起，便是在尔虞我诈中一路走来。
不过呢，唉……
无咎想着心事，暗叹一声。
虽然走了一趟蛮灵之地，亲临通灵谷，见识了通灵山，却并未找到冰灵儿。
而通灵谷，戒备森严，莫说难以靠近半步，稍有不慎便将陷入重围。
若有侥幸，便是灵儿带在身边的卷毛神獬，并不为月仙子知晓。由此推测，灵儿应该安然无恙，并已远离了蛮灵之地，否则以卷毛神獬的神通，定能知晓他无咎的所在而赶来相聚。
接下来又将如何？
依照之前的计策，前往卢洲原界，看一看玉神殿的真面目，揭开天书、元会量劫之谜，逼迫月仙子交出冰灵儿的下落。当然，还要不断的提升修为，以便能够真正的抗衡玉神殿。
无咎摸出两块五色石，“啪啪”捏碎吐纳调息。当身边堆满了一层晶石石屑，已过去了几个时辰。养足精神的他，站起身来，催动遁法，闪身而去。
如此这般，在地下遁行，时而冒出地面查看方向，然后又继续躲入地下，一路往南。
七日后，寻至韦春花留下的传送阵，不敢停歇，开启传送之旅……
当无咎再一次从地下冒了出来，已抵达卢洲西南，置身于浓浓的春色之中。他不再躲躲藏藏，施展冥行术直奔海边飞去。
估摸算来，已是戊午的二月底。也就是说，此番长途跋涉，用去了二十四、五日，真正的不眠不休啊。因为与万圣子、鬼丘有约在前，若是一个月内不能回转，双方的恩怨勾销，从此分道扬镳。
用尽了手段，方才收服的三十六妖人与七十二鬼巫，岂能撒手不管呢，于是马不停蹄赶了回来……
一道淡淡的光芒，划过天穹。
午后时分。
大山丛林到了尽头，海天空旷无际。
而记得没错，前方的海边，便是万圣子与鬼丘的暂栖之地。
光芒消失，半空中现出无咎的身影。
他正要继续往前，又不禁微微一怔。
山崖、沙滩、碧浪，就在数十里外。居高临下，一览无余。却见海边横七竖八躺着一地的尸骸……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吹个海风
……
上个月，走的时候，记得清楚啊，海边还是碧浪白沙，景色宜人，如今却尸骸遍地，血腥狼藉，成了杀戮战场？
无咎愕然片刻，缓缓往前飞去。
却见山崖一侧的礁石上，坐着两位老者，一个苍老驼背，一个阴森像鬼，不是万圣子与鬼丘，又是谁人？
无咎落在沙滩上。
血腥扑面，令人作呕。
足有十几具尸骸，有的应该死了一段时日，发出阵阵恶臭；有的刚死不久，血水染红了沙滩。
“这是……”
无咎依然是疑惑不解。
而礁石上的两位老者，早已察觉他的到来，并未意外，反而有些失落，各自点头道——
“嗯，回来啦……”
“杀了几个修士而已……”
“再有三、五日，便到了约定的期限，我与鬼丘老弟正等着离去呢，谁想你竟回来了。很不应该啊，难道你没有前往蛮灵之地，否则你难以脱身……”
万圣子与鬼丘端坐如旧，丝毫不为呛鼻的血腥所动，好像十几条人命与己无关，只等着某人爽约，从此摆脱束缚而远走高飞。
“慢着！”
无咎摆手打断二人，质问道：“此地极为偏僻，缘何死了这多人？难道两位趁我不在，又祸害四方？”
“哼！”
万圣子的脸色一沉，怒道：“岂有此理！我二人在此等你，这才招来修士围攻，不得已出手杀人，你却肆意指责，真当老夫怕你……”
“息怒！”
鬼丘劝阻道：“既然无先生返回，且听我说……”
片刻之后，无咎烧了沙滩的死尸，短暂分别的三人，再次坐在一起。
从鬼丘口中得知，他与万圣子，守在海边，并未招惹是非。谁料此前所杀的两个墨玉岛的弟子，有同伴寻来，途经西卢镇，意外发现了海边的二人。以鬼丘与万圣子的乖戾脾气，岂肯接受质询，旋即出手驱赶。对方恼羞成怒，不断的召集高手报仇。而鬼丘与万圣子，也是不胜其烦，杀人之后，暴尸海滩，说是要吓退那帮不知死活的修士。直至某位先生赶来，当场加以训斥，尚自失落的两人，心头的怨气可想而知。
而无咎获悉了原委，嘿嘿一乐，表达歉意，随即也道出了通灵谷之行的遭遇。鬼丘与万圣子，听说他面对月仙子与玉真人两大高人，竟然再次逃出重围，虽然心绪莫名，却也不得不表示敬佩。
“玉真人也出手了，看来玉神殿不会罢休啊！”
“何去何从，无先生吩咐……”
“依我之见，不如这般……”
“你我只有三人……”
“不敢大意……”
两老一少，曾经的冤家死敌，如今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倒也臭味相投。至于又将制定怎样的阴谋，掀起怎样的波澜，尚待分晓。
眼看着黄昏降临，三人站起身来。
便于此时，几道人影，掠过海面，由远而近。
转瞬之间，三位人仙修士，与一位地仙高手，于数十丈外稳住身形。其中的一位中年男子，人仙八九层的修为，面带怒色，伸手示意——
“吕前辈，我两位师兄途经桑麻镇，被人杀害，据酒肆掌柜所说，获悉凶手的模样。数日前恰好被我寻至此处，撞见那两位老儿，正要问个明白，却灾祸突降。本人逃脱之后，召集好手前来讨还公道，熟料想折损十数人。迫于无奈，只得请出前辈主持公道，日后我墨玉岛，必有重谢……”
被称作吕前辈的老者，须发灰白，头顶道髻，相貌清癯，有着地仙五六层的修为，倒也神态威严而颇具几分高人的派头。他居高临下，冲着海滩上的三人凝神打量，沉声道：“两位道友，也应该修为不俗，何故与墨玉岛为敌呢，这是要惹祸上身啊！”
“诸位！”
无咎懒得多事，拱手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就此揭过……”
“小辈，给老夫闭嘴！”
吕姓老者，虽然看不出万圣子与鬼丘的深浅，而两人的年岁、相貌，过于古怪，他也不敢莽撞，故而谨慎对待。至于另外的年轻人，或许隐匿了修为，却举止轻佻、不知礼数，显然是个后生晚辈，根本没有放在他的眼里。谁料对方竟敢插嘴说话，他顿感不快，教训一句，耐着性子又道：“两位道友，应为外乡人吧，如何称呼啊，是否听说过西卢镇的吕某，又是否知晓玉卢海的墨玉岛呢？”
“嘿！”
无咎讨个没趣，呲牙一乐。吕姓老者，仅是狂傲，倒也罢了，却不该搬出墨玉岛吓人。他转身退到一旁，回头笑道：“两位老伯看着办吧，我不管了！”
万圣子驼着背，慢慢往前，老态龙钟的样子，却不忘嘀咕道：“你也亲眼所见，你的规矩行不通，你的约法三章，更是迂腐不堪……”
鬼丘则是不愿啰嗦，漠然问道：“西卢镇，有无传送阵？”
“不急！”
万圣子摆了摆手，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
“此地侵扰不断，且尸臭难闻，你我辛苦多日，也该有所补偿。何况那镇子颇为富庶，既然无先生发话，呵呵……”
“所言何意？”
吕姓老者叱道：“莫要不识抬举……”
他身后的三位人仙修士，已是法宝在手，严阵以待。而之前的中年男子，却悄悄后退，提醒道：“前辈小心……”
“呵呵！”
万圣子依旧是慢腾腾挪步，浑如一个凡俗的老翁，而他的笑声中，却透着狡诈、贪婪，还有一丝喜悦。
“吕姓小儿，拿出万块五色石，我留你一具全尸，如何……”
说话之间，他突然闪身而起，全无年迈的神态，而是双手挥舞，凌厉的杀气瞬间笼罩四方。
吕姓老者脸色大变，便要躲避，却已被杀气笼罩而动弹不得，旋即一只坚硬的手掌穿过他的肩胛。他吃禁不住，惨哼一声，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砰砰”炸响，两个人仙修士尚未来得及逃窜，已被阴风剑气洞穿气海而双双毙命。
之前的那个中年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抽身暴退，并抓出两枚玉符捏碎。随即一道光芒冲天而去，一团光芒裹着他便要遁向远方。而阴风剑气之快，根本不容侥幸。“砰”的一声闷响，血光迸溅，肉身崩溃……
“哼，有意放他离去，他倒也听话，三番两次送死！”
鬼丘站在原地，漠然如旧。言外之意，此前他放走那个墨玉岛的弟子，只为蒙骗对方报仇，以便猎杀更多的修士。
而万圣子踏空而立，手里拎着昏死过去的吕姓老者，催促道：“我已打探清楚，这小儿有座庄院，乃富贵人家……”地仙高手，上千岁的人物，在他眼里与小儿无异。当然，他更为在意的还是庄院、宝物。话音未落，他匆匆远去。
“无先生……”
鬼丘也腾空而起。
无咎没有忙着动身，而是看向海滩上的血肉狼藉。他也干过杀人劫掠的勾当，却远远比不上那两个老家伙。尤其是万圣子，妖族的祖师啊，而贪婪的天性与狠辣的手段，亦同样的高人一筹。
祭出火光，烧了尸骸。
无咎这才踏空而起，奔着西卢镇的方向飞去。
夜色降临时分，一片火光闪烁、喧闹叫喊的所在，出现在海边的山谷中。却见一道道剑虹，冲出山谷，逃向远方。而山野丛林之间，也都是奔逃的人影……
片刻之后，无咎的双脚落地。
置身所在，便是西卢镇。平坦的街道两旁，店铺房舍鳞次栉比。点点灯火明亮，正是繁华喧嚣的时辰。而如今却见不到几个人影，只有满地的杂物、洞开的门户，还有无人照看的铁釜，在灶火中冒着热气……
有鬼怪入侵，杀了吕家的仙道高人，谁不害怕啊，男女老幼闻风而逃！
两个老家伙，闹出好大的动静。
无咎背着双手，走在无人的街道上。
见有酒肆、酒坊，抬手一招，酒坛飞来。稍加品尝，滋味尚可，收入囊中；味道欠佳，则被他随手扔了。酒坛摔碎的脆响，在街道回荡。他忍不住前后张望，暗暗摇头。
如此饮酒，如此的肆意，倒也痛快，却与真正的贼人有何分别。
近墨者黑。
跟着两个老家伙，学坏喽……
无咎加快脚步，横穿街道而过。十余里外，抵达山谷的尽头。
一片山坳之上，古木环绕之间，有座庄院，同样是大门洞开，寂静异常。倒是门旁的星灯，在夜色中明亮如旧……
无咎没有寻幽探奇的兴致，直接踏空而起。
越过高墙、庭院，一个占地千丈的后花园出现在脚下。花园的当间，有个高大的石亭，还有两位老者，在出声召唤——
“老夫没杀一个凡人，也没殃及无辜，胆小逃命者，与老夫无关啊。至于找死的修士，那是咎由自取！”
“无先生，此处有座传送阵，可前往玉卢海的赤玉岛，省却不少路程……”
万圣子虽说不怕某位先生的约法三章，却担心对方啰嗦，于是撇清干系，又扔出一个纳物戒子，笑道：“此番稍有收获，当有分润！”
分赃呢！
而戒子中并无宝物，仅有两百多个酒坛子。
无咎收起戒子，却又左右张望，疑惑道：“吕家的家主呢？”
“他已交出宝物，留着何用？”
万圣子不愿多说，走向石亭，示意道：“此处血腥太重，再难忍受，且借助传送阵，前往玉卢海——”
鬼丘附和道：“嗯，且去吹吹海风，清爽一二……”
无咎撇着嘴角，自言自语——
“两位雅兴不浅，还要吹个海风……”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扫荡而去
……
随着光芒消失，一座石亭中现出三道人影。
万圣子、鬼丘，还有无咎。
吕家的传送阵法，并无差错。只见置身所在，虽也夜色深沉，却海风阵阵，远近空旷，显然位于海岛之上。不过，石亭的四周，竟然站着数十道人影，一个个剑光闪烁而严阵以待。
“那三人杀了吕家主与墨玉岛弟子，又毁了西卢镇，如今竟敢流窜到赤玉岛，诸位道友……”
叫喊之人，应为吕家的弟子，先行逃到此地，召集众多高手，只等着返回西卢镇报仇。谁料集结之际，强敌突然现身。他慌忙出声示意，顿时剑光纷飞、杀气沸腾。
无咎站着没动，他身旁的万圣子与鬼丘已冲出了石亭。
一个抬手祭出虎影，凶猛的威势横扫八方；一个挥动袍袖，阴风剑气呼啸嘶鸣。不过瞬间，血肉飞溅，尸横遍地，刚刚还同仇敌忾的众修士已死伤大半，幸存者匆忙逃窜……
唉，妖族的祖师，鬼族的大巫，不管哪一位，都是令人恐惧的存在，如今联手兴风作浪，这片海域难免遭殃啊！
无咎走到亭外。
石亭与传送阵，位于一座方圆里许的小岛之上，四周建有围墙、院落，而除了满地的死尸，已见不到活人。而十数里之外，另有一片岛屿，灯火点点，剑光闪烁，喊叫声此起彼伏。
那应该便是赤玉岛的主岛，万圣子与鬼丘，根本不用吩咐，已双双追杀过去。
无咎弹出火光，烧了地上的尸骸，捡起一把戒子与飞剑，也懒得查看，尽数收归囊中，然后穿过院落，一个人来到海边。
找块石头坐下，霎时浪涛阵阵，海风扑面，使人精神一振。
无咎抬手抓出一个酒坛子，捏碎封口，稍稍品尝，随即便是一阵猛灌。十斤烈酒，一饮而尽。“啪”的摔了酒坛，抹了把脸上的酒水，长长吐着酒气，他这才抬眼看向远方。
浩瀚的天穹下，繁星点点。
那无边的夜色，令人遐想无限。而海面上却是波涛起伏，剑光纷乱，轰鸣炸响，给这广袤的天地，平添了几多动荡不安。
谁让月仙子抓了灵儿呢，既然欺负到了头上，也管不了许多，且就此一路扫荡而去。而如此这般，莫非已与鬼妖二族沆瀣一气……
无咎的心头，有困惑、也有无奈。
他从不愿与任何一位修仙者为敌，也绝不会滥杀无辜，他只想弄清楚封禁神洲的原委，为神洲的同道讨个说话，却不断的遭到陷害，无数次的死里逃生，而末了他所背负的骂名，竟然与鬼妖二族没有两样。
这人世间，难道真的没有是非之分？
却不该连累灵儿，欺人太甚啊！
或许正如万圣子所说，他的规矩行不通。
若真如此，那就来吧。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且将玉神殿的祭司，一个个收拾了，然后再对付月仙子、玉真人，最终砸了玉神殿……
无咎禁不住又抓出一坛酒，“咕嘟、咕嘟”猛灌。
万圣子虽然奸滑，却也善解人意。他所赠送的美酒，着实不差。不过，他与鬼丘的一举一动，本先生盯着呢。
无咎扔了空酒坛子，就势躺在礁石上，头枕双臂，仰望着漫天的星辰。恍惚之间，他已去了云霄天外，却又一片茫然……
不知过去多久，有话语声响起——
“呵呵，没有徒子徒孙跟着，倒也快意……”
“万兄斩获颇丰啊……”
“你不喜灵石、五色石，也无意法宝……”
“世上的鬼魂，岂有贪恋财物之理呢……”
“只能分得几套功法……”
“足矣！无先生竟然睡了……”
“哼，数千里内的风吹草动，皆瞒不过他，无咎……”
随着呼唤声，无咎慢慢睁开双眼。
已是天色大亮。
万圣子与鬼丘，坐在不远处，虽然忙碌一宿，却都是精气圆满的样子。
无咎舒展腰身，缓缓坐起。
一个戒子扔了过来，只听万圣子说道：“几瓶疗伤的丹药，倒也珍贵……”
无咎也不推辞，收起戒子。
又听鬼丘道：“赤玉岛，方圆百里，仙凡也不过数百之众，杀了十多人之后，余下的修士逃散一空，而岛上的传送阵，完好无损，能够直达黄娲岛、百澜屿，之后便可抵达墨玉岛。依无先生之见……”
无咎抬手一挥，云淡风轻道：“一路扫荡而去——”
“嗯！”
万圣子点了点，赞许道：“从前你的胆量有余，过于蛮横，奈何气魄不足，难成大事啊，如今总算有所改观……”
“从前的本先生，不也照样收拾你妖族？”
“你……”
“嘿！”
无咎站起身来，咧嘴笑道：“而如今的本先生，已修身养性，只管跟着两位打打下手，干些善后的勾当。恰逢天色晴好，却不知又将去往哪里呢？”
“黄娲岛……”
“带路！”
无咎背起双手，踏空而起。
万圣子接连洗劫了西卢镇与赤玉岛，收获丰厚，兴致不错，也找到了几分当年称霸万圣岛的雄风。谁料他本想倚老卖老，却被某人呛得无言以对。他只得与鬼丘摇了摇头，往前飞去。
片刻之后，抵达赤玉岛的主岛。山林房舍之间，依然有凡人出没。可见昨晚的杀戮，并未殃及凡俗无辜。
前方的山坡上，有座庄院。
转瞬之间，三人落在庄院的草地上。而花草簇拥的所在，尸骸遍地；残肢断臂，惨不忍睹。
“哎呀，又要本先生善后！”
无咎埋怨一句，抬手弹出几团火光。
万圣子倒是不以为然，分说道：“妖族有个习俗，猎物来之不易，即便不能果腹充饥，亦能震慑强敌……”
“哦，妖族的习俗？”
无咎挥袖拂去呛人的烟雾，示意道：“老妖物，尚有一条人腿呢，且拿去充饥，别糟蹋了啊！”
万圣子瞪起双眼，叱道：“我再不济也是妖族的长辈，岂容你胡言乱语！”
“你一日不改妖族的习性，只能是个老妖物！”
无咎说话，不留情面，眼光一瞥，又道：“想要成为人啊，本先生当为表率！”旋即下巴一甩，催促道：“走啦——”
万圣子暗哼一声，满脸郁闷。
他也闹不清缘由，无论是心智、修为，他都要远胜于某人，而双方的较量，总是以他落败告终。为什么呢……
草地尽头，有座石亭笼罩的阵法。
不消片刻，光芒闪烁……
当光芒消失，石亭变成了山洞，还有几人拦住去路，并大声叱呵——
“此乃黄娲岛，报上名讳、来历，以便勘验，否则……”
“砰、砰、砰——”
拦路者应是看守阵法的修士，倒也尽心尽责，谁料话音未落，接二连三飞了出去。
两道人影趁势冲出山洞，随即话语声在洞外响起。
“我妖族前往墨玉岛，谁敢阻拦——”
“鬼族在此，拦路者死——”
山洞中，只剩下无咎与四个趴在地上呻吟的修士。
无咎耸耸肩头，往外走去。
以妖族的祖师与鬼族的大巫，来冲锋陷阵，不仅好用，也够威风！
山洞位于海岛的百丈石山之上，山下便是庄院与集镇。随着妖族与鬼族的名头叫响，偌大的海岛顿时剑光纷飞、人影乱窜。
洞外有石桌、石凳，无咎就势坐在桌旁，然后架起一只脚，打量着黄娲岛上混乱的景象。
“前辈，饶命……”
一个壮年汉子挣扎着走出山洞，又吓得瘫倒在地。
“嗯，逃命去吧——”
无咎摆了摆手，抓出一坛酒。
“多谢……”
汉子艰难爬起，踉跄便走。
无咎不满道：“带着你的师兄弟啊……”
汉子猛一哆嗦，哭丧着脸道：“都死了……”
无咎回头一瞥，这才发觉洞内没有了呻吟声，三个修士已然气绝身亡。他摆手道：“去吧、去吧！”
汉子如蒙大赦，慌忙离去。
无咎打开酒坛，灌了口酒，自言自语道：“捡条性命，也是不易，老妖物毫无慈悲之心，下手多重啊……”
居高远望，把酒临风。
一轮红日当空，海天景色壮美。
而海岛之上，杀戮不断，犹如浩劫降临，谁说又不是一场人祸呢。
记得当年的部洲，有段对话——
“天道无情，刑罚慈悲。适者成仙，适者成鬼！”
“吉凶为命数，生死亦自然。而今日造下人祸，来日若无天劫报应，便是天道的不公！”
阿胜所说，乃是修仙者的境界感悟。而他无咎的反驳，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愤慨。没有谁对谁错，且看那场天劫是否降临……
午后时分，海岛上终于安静下来。
两道人影由远而近。
“呵呵，此地仙凡众多，虽然不比万圣岛，却也不差……”
“我还是喜欢极地雪域……”
“又睡了？你我打打杀杀，他却如此清闲，岂有此理……”
“无先生……”
万圣子与鬼丘飘然落地，却见山洞门前扔了十余个空酒坛子，某人倚着石桌，伸手托腮，两眼微阖，嘴角含笑，分明在打着瞌睡。
而随着一声呼唤，无咎睁开双眼，竟是两眼朦胧，含混不清道：“昨夜风寒，吹冷一池残荷，今朝酒醒，撞见两个恶魔。一曰妖、一曰鬼，一为情、一为欲……”
“哼，借酒疯癫！”
“不，话有玄机……”
无咎却站起身来，伸手道：“且分润、分润——”
万圣子丢出一个戒子，不耐烦道：“两套阵法送你！”
无咎接过戒子，趋前两步，神色一清，上下打量道：“咦，老妖物，每回杀人夺宝之后，你都是倍显精神啊！”
“有么？”
万圣子瞪起双眼。
无咎咧嘴一笑，随声问道：“又将去往何处呢？”
“百澜屿！”
“带路——”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无咎在此
玉卢海，方圆百万里，东侧连接卢洲本土，南端连接地卢海，北端连接古冥海，西端则是海波连天。
如此广袤的所在，大小海岛无数。赤玉岛、黄娲岛、百澜屿，只是众多岛屿之一。而其中的墨玉岛，非比寻常。因为岛上住着一位飞仙高人，玉神殿的祭司，崇文子。
而由东往西，前往墨玉岛，百澜屿，乃是必经之地。
不过，抵达百澜屿之后，发现前往墨玉岛的传送阵已被损坏。没有法子，只得飞过去。而数万里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又是夜色降临。
三道人影，寻觅而来。恰见波涛间有小岛浮现，三人落下身形。
百丈方圆的所在，海沙环绕，三五块礁石，几株小树，稍显荒凉，而用来落脚歇息，足矣。
“此地，距墨玉岛，仅有三千里，且养精蓄锐，明早接着赶路……”
“便依万兄所言，却不知崇文子，是否在墨玉岛……”
“呵呵，一路之上，你我放出风声，他岂敢大意……”
“无先生……”
“莫理他……”
两位老者，相对而坐，歇息之余，说着闲话。
万圣子的手中，抓着酒坛，饮着美酒，吹着海风，很是惬意。虽然他不喜欢某位先生，而自从双方联手以来，不仅纵横四方游刃有余，得到的好处也极为可观。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愿理会那个年轻人。因为对方时而骄横癫狂，难以把握，时而又过于老成，且言辞辛辣，让他这个妖族的祖师也尴尬不已。
不过，鬼丘对于无先生，依然有着足够的敬畏。鬼赤巫老身陷囹圄，不容他疏忽大意。
而此时的无咎，更喜欢一个人清静。
他环绕小岛，踱着步子，任凭海风卷起衣摆，默默看那一轮弯月爬上天边。片刻之后，他走向一块礁石，盘膝而坐，犹自昂首眺望。
不知为何，看着天边的弦月，便想起了月仙子的神通。那个臭女人虽然可恶，而她的修为，着实强大。尤其是她的法宝，形同一片弦月，却又变幻莫测，一旦五片弦月合一，所爆发出的威力更是惊人。
无咎不禁举起右手，掌心的月印微微闪现。
此外，蛮灵之地的凡俗汉子，与手持玉杖的老者，也令人好奇……
“无先生，你我攻打墨玉岛，并如此招摇，是否会引来月仙子等玉神殿的高人？”
鬼丘生性谨慎，不顾万圣子的阻拦，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怎么会呢！”
无咎放下右手，随声道：“连番扫荡，都是两位老伯大显身手，如今的玉卢海，是闻鬼色变、闻妖色变，却没人知道本先生的存在。故而，月仙子绝不会来到海外，以免再次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话到此处，他回头咧嘴一笑。
十余丈外，鬼丘与万圣子相视无语。以他二人的修为、岁数，堪称前辈人物，而“老伯”却是凡俗的称谓，怎么听着怎么别扭，偏偏又计较不得。
无咎转身坐定，闭上双眼。
前往墨玉岛，他也要养精蓄锐……
长夜过去，红日出海。
小岛之上，只剩下了万圣子与鬼丘。两人不再耽搁，双双腾空飞起，而赶路之余，又忍不住提起某位先生。
“那小子的狡诈，名不虚传啊！”
“不仅于此，他既通阴谋算计，又懂驭下之术。他时不时的敲打你我二人，便可见一斑……”
“若非活了数千年之久，他也不该这般……”
“或许驻颜有术吧，据传他二十多岁，便已修至地仙，如今也不过甲子之寿……”
“唉，人为万灵之首，一点不假。想我修炼万年，却看不懂一个人族小子，境界有所欠缺啊……”
两个时辰后，大海似乎到了尽头，成片的岛屿、山林，横亘在海面之上。
万圣子拿出一枚图简，稍加辨认，然后与鬼丘换了个眼色，猛然加快了去势。
据图简所示，前方便是墨玉岛。岛上的玉卢山庄，便是玉神殿祭司崇文子的府邸所在。
渐渐的抵近海岸，只见山崖之上、丛林环绕之间，房舍错落、街道纵横，却人影稀疏，全无该有的繁华与喧嚣。
两人去势不停，飞越集镇而去。
转瞬之间，一个数里方圆的山坳，出现在群峰环抱的山谷之中。而尚未看清山坳上的情景，突然光芒闪烁、云雾笼罩。随即有十余道人影，冲出云雾。为首的两位老者，一个须发灰白，神态威严；一个金须金发，高大瘦弱。遑论彼此，均有着飞仙五六层的修为。随后的八九人，则是地仙高手。
“鬼妖二族，焉敢犯我玉卢海？”
“竟是鬼族的鬼丘，与妖族的祖师，万圣子……”
两位老者，当空而立。随后的地仙高手，则是左右散开而严阵以待。
万圣子与鬼丘，于百丈外收住去势，似乎始料不及，面面相觑道——
“怎会有两位玉神殿祭司？”
“嗯，一个是崇文子，一个是昌尹……”
“这如何是好……”
“只怕不妙……”
阵法笼罩的山庄，则是玉卢山庄。为首的两位老者，分别是崇文子与昌尹。而两大玉神殿祭司同时现身，着实叫人意外。
而便在万圣子与鬼丘迟疑之际，须发灰白的老者，也就是崇文子，凛然出声道：“两位入侵玉卢海，已罪大恶极，如今又进犯我的墨玉岛，简直就是无法无天。所幸昌尹祭司前来相助，便让彼此一决高下！”
崇文子获悉鬼妖二族祸乱玉卢海，本欲出手驱赶，却又获悉对方要攻打墨玉岛，他不敢轻举妄动，于是招来了他的好友，监管北邙海与天卢海的昌尹祭司，只等强敌来临而联手应对。果不其然，鬼族的大巫，与妖族的祖师，结伴现身了。
“哼！”
万圣子迟疑片刻，叱道：“老夫纵横泸州多年，即使玉真人也徒呼奈何，你的墨玉岛又岂敢拦路，速速跪地求饶，如若不然……”
话到此处，他目露凶光，驼背也伸直了，猛然双手齐出。一道龙影与一道虎影，凭空闪现。
而鬼丘也不甘示弱，抬手祭出一道阴风剑气。
崇文子与昌尹蓄势以待，双双出手。
一块玉符凌空飞起，霎时化作一面十余丈大小的盾牌，迎头拦住了龙、虎的攻势，顿时轰鸣大作。
而盾牌倒是安然无恙，龙、虎的幻影，相继崩溃……
一道银色剑光，直接撞上阴风剑气。
随着一声“砰”的巨响，对攻的双方，势均力敌……
万圣子的神通落败，正要应变，忽见那面硕大的盾牌，带着闪烁的光芒与逼人的气势碾压而来。他稍显惊慌，失声道：“哎呀，此间棘手，不如离去——”
“也罢……”
鬼丘答应一声，转身便走。
万圣子更是匆忙，闪身逃向远方。
“休走——”
昌尹祭司大喝一声，随后追赶。
“鬼妖二族，素来人多势众，如今敌情不明，万万不可大意。”
崇文子倒是谨慎，不忘吩咐道：“山庄弟子，退守阵法……”
两大祭司，并肩联手，气势正盛，直奔万圣子与鬼丘追去。
余下的八、九个地仙高手，应为山庄弟子。见强敌远去，且四方没有异常，有人挥动禁牌，笼罩山庄的雾气瞬间闪开一道缝隙。众人纷纷退守阵法……
百余里外的海面上，崇文子与昌尹追赶正急。
而万圣子与鬼丘，竟然慢慢停了下来。
崇文子不敢怠慢，左手祭出玉符，右手的剑光在后，正当他要全力强攻，一股莫名的法力突如其来。
与此同时，有古怪的话语声响起——
“我夺……”
崇文子顿时僵在半空，已是动弹不得，紧接着面前冒出一个黑脸的年轻人，随即一道阴风剑气撕裂了他的护体法力。
他微微一怔，肉身“轰”的炸开，霎时一道金色的人影挣脱束缚，便要趁机遁去，却不料阴风剑气再次呼啸而至。
他正要绝望呼救，元神之体“砰”的崩溃……
便在崇文子身陨道消之际，他的同伴也未能逃脱厄运。
昌尹察觉有人在此设伏，已是大惊失色，而尚未来得及躲避，便被一道黑光缠住四肢。继而一道紫色剑光当空劈下，不待肉身崩溃，他被迫元神出窍，谁想又一道火红的剑光带着凶猛的烈焰轰然而至。自知劫数注定，他发出一声无力的呼喊——
“无咎在此……”
半空之中，呈现出一位年轻人的身影，正是无咎的本尊。他收起狼剑、火剑，又顺势抓取一柄短剑与一个纳物戒子。此前的黑脸年轻人，则是消失无踪。而他的手上，再次多了一块玉符与一个戒子。
万圣子与鬼丘，从远处飞了过来。
“无咎，你又杀了两位祭司，如此心狠手辣，老夫也自叹弗如。不过，玉神殿岂肯饶你……”
万圣子到了近前，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莫名的神色。
鬼丘也是眼光闪烁，佯作轻松道：“方才差点儿功亏一篑啊，所幸无先生的手段高强……”
“玉神殿何时饶过我？”
无咎将缴获的玉符、戒子收入囊中，回敬了万圣子一句，然后点了点头，深以为然道：“本想算计崇文子，却多了一个昌尹，若非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后果难料呢！”
“而玉卢山庄的阵法尚在……”
“事不宜迟……”
“嘿……”
三人无暇多说，再次奔向墨玉岛。
百余里的路程，转瞬即至。
却见山谷之中，曾经笼罩山庄的云雾已渐渐消散。而山庄之上，人影纷乱。而其中的一人，煞是醒目。只见他肩抗金刀，睥睨四方……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惺惺相惜
一个老妖，一个老鬼，一个先生，如此三人联手算计墨玉岛，哪怕是有昌尹祭司的相助，崇文子还是厄运难逃。
而崇文子与昌尹的丧命，使得老妖与老鬼颇为意外。
某位先生，三令五申，不得滥杀无辜，即便是酒肆的掌柜他也不容伤害；之后扫荡海岛，他更是袖手旁观而摆出悲天悯人的模样。而正是这样的一位先生，出手便杀了两位玉神殿的祭司，元神都不肯留下，太狠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杀了两位祭司，当某人的分身混入阵法，玉卢山庄不战而溃，众多的修士一哄而散……
山庄的后院，有个木头搭建的凉亭，四周池水荡漾，花香淡淡，老树遮阴。如今人去庄空，僻静的所在更添几分清幽之意。
无咎独坐于凉亭中，身下铺着草席，后背倚着木栏，身旁垫着蒲团，并伸手托腮而两眼半睁半闭。若是万圣子与鬼丘在此，又该说他打瞌睡。而他不过是佯作假寐，一个人想想心事罢了。
与鬼妖二族联手，祸害了玉卢海，杀了两个祭司，定然让玉神殿大怒。
那又怎样呢？
若非玉神殿封禁神洲，残害同道，当年的本先生，也不会与叔亨拼得同归于尽，最终借助天劫，与七把神剑，流落到贺洲。而之后又遭追杀，四处逃亡，迫不得已之下，联手鬼妖二族。谁料月仙子那个臭女子，竟然暗害灵儿。本先生真的走投无路啊，却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玉神殿存在一日，这天下便不得安宁。于是乎，为了灵儿、为了神洲，为了天下的同道，他决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而杀了尾介子、崇文子、昌尹，仅是开端。一旦能够前往卢洲原界，也就是玉神殿所在之地，定要搅他个天翻地覆……
无咎想到此处，剑眉微微耸动。少顷，他手中多了一把黑色的短剑。
与此同时，魔剑之中。
两道金色的人影，相对而坐。那是夫道子与龙鹊的元神之体，却没有了患难重逢的惊讶与感慨，而是各自闭目养神。
数十丈外，钟家祖孙，依然在闭关修炼。鬼赤守在一旁，像块朽木般的无声无息。
数十里外，则是成群的兽魂，如同一团团的乌云汇集，却散发着浓重的阴煞之气。
偌大的魔剑天地，倘若没人说话，便是这般阴森寂静，且日复一日。
恰于此时，有东西从天而降。
是块白色的玉佩，两寸大小，一面刻着纹饰与符文，一面刻着“龙鹊”的字样。
夫道子与龙鹊，同时睁眼。
“咦，我的玉佩？”
龙鹊抬手一招，玉佩落入手中。确认无误，正是他的祭司玉佩，由玉神殿颁发，乃是地位、身份与权威的象征。他急忙抬头，期待道：“无咎，既然还了我的玉佩，何不将我的金刀与宝物一并归还……”
不见人影，四方空寂如旧。
“哼！”
龙鹊有些失落，嘀咕道：“也不知那小子在干什么，多日未曾现身，却丢下一块玉佩，居心叵测啊……”
而话音未落，又是一块玉佩从天而降。
龙鹊伸手一抄，同样的玉佩，刻着不一样的字符，尾介子。他不明所以，疑惑道：“这是……”
坐在他对面的夫道子，眼光一瞥，道：“那是尾介子的玉佩！”
“我知道啊，我是说那小子的险恶用意……”
夫道子沉吟不语。
而不过瞬间，又是两块玉佩，相继落在地上。
龙鹊坐不住了，惊讶道：“崇文子、昌尹……”
夫道子则是叹息一声，道：“尾介子身陨道消，为我亲眼目睹。而如今见到崇文子与昌尹的祭司玉佩，却不见其人，想必两位好友，已步入轮回！”
“崇文子与昌尹，被那小子杀了？岂非是说，他已来到玉卢海？”
龙鹊很是难以置信，继续抬头张望。再没有玉佩落下，他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不解道：“无咎丢下四块玉佩，企图何在？”
“尾介子、崇文子、昌尹，都死了啊！”
“我还活着……”
“嗯！”
“啊，莫非是说，我命不久矣？”
龙鹊虽然惧怕兽魂的噬体之苦，却并不以为某人的元神之体能够杀了他。他相信周旋下去，终有脱困的那一日。谁料突然之间，他恐慌起来。尾介子、崇文子、昌尹，已惨遭屠戮，陷入囚禁的他，岂有幸免之理。而玉佩更像是催命符，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不……”
龙鹊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佯作镇定道：“呵呵，那小子休想吓我！”
“但愿如你所料！不过……”
夫道子摇了摇头，苦涩道：“卢洲本土的八位祭司，被他杀了三个，囚禁两个，折损过半啊。想必月仙子与玉真人已联袂出手，逼他逃向海外。而他若是恼羞成怒，你我处境堪忧！”
“这个……这个……”
龙鹊脸色僵硬，语无伦次。虽说他总是摆出悍然无畏的架势，而一旦死亡真的降临，莫名的恐惧，还是让他不知所措。他昂起脑袋，满怀真诚道：“无咎，我并未骗你啊，有话尽管询问，何况彼此惺惺相惜，都喜欢女人、宝物啊……”
没人回应，也没人现身，只有慌乱的话语声，在空寂的天地间断续响起。
玉卢山庄，后院。
凉亭中，无咎依然半倚半坐着，手里握着魔剑，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神识所及，龙鹊的言谈举止一清二楚。
用尽了手段，亦未能奏效。而尾介子与崇文子、昌尹的死，还是让那个家伙怕了。却不必理会，且让他慢慢的醒悟。若是他与夫道子能够归顺投诚，也不枉此前的一番苦心。因为他要前往卢洲原界，却一无所知，亟待有人指点……
无咎收起魔剑，继续查看手中的几枚纳物戒子。
万圣子与鬼丘，在忙着洗劫墨玉岛，而他从不参与，以免与两个老家伙真的同流合污。却先后杀了三位玉神殿的祭司，倒也收获不浅。飞仙高人的随身所藏，非比寻常。除了上万的五色石、数千的灵石之外，各种符箓、丹药、法宝，不计其数。而本先生的身家，也是相当丰厚，寻常的宝物，难入法眼。不过……
无咎将戒子中的各种宝物，分门别类归置，然后收起戒子，面前仅剩下三样东西。一块玉符，一枚图简，与一枚玉简。
玉符，巴掌大小，刻满了符文，并嵌有两句祭炼的口诀。
这是崇文子的宝物，能够化作一面十丈大小的盾牌，形状与军营的木遁相仿，却能够随意变化，坚不可摧，堪称一件防身的利器。
无咎举起玉符端详，记下炼制口诀，又琢磨一番，将其收为己有。
图简，来自尾介子，其中拓印着地理舆图，山川河谷、丛林荒原，甚为详细，却看着陌生。字符标注的地方，仅有两三处，分别是明城，骊山，玉海，依然令人不明究竟。
难道是卢洲原界？
留待日后分晓。
无咎收起图简，拿起最后一枚玉简。
玉简来自昌尹，其中拓印着数百字符，名曰《五行要旨》，所阐述的乃是五行之源，五行之变，以及五行的修炼与应用之理。
这并非功法口诀，而是类似经文，一篇有关修炼原旨的典籍，或者说，乃是诸般修为神通的根基所在，于修行之道大有裨益。
唉，好东西，奈何无暇揣摩啊！
而本先生，不仅要参悟神通，提升修为，修炼功法，还要与人勾心斗角，并担忧灵儿的安危……
黄昏日暮，黑夜降临。
当晨风吹过后院，凉亭下多了两位老者。
“收获如何呀？”
无咎懒懒坐起。
等候了一宿，万圣子与鬼丘终于回来了。而如此年迈的一对高人，搜刮宝物的劲头，丝毫不输于晚辈弟子。即使鬼丘的死人脸，也多了些许神采。可见贪婪的天性，不分鬼妖，也不分老幼。
“呵呵！”
万圣子的笑声爽朗，满脸的皱纹都变得舒展了，他手中拿着一个翠玉炼制的酒壶，呷了一口酒，感慨道：“想我妖族，久居荒山野岭，餐风露宿，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而人族却坐拥大好河山，美酒美食相伴，天道不公啊……”
“哎呦，还天道不公呢。你妖族的修炼之法，也来自人族，你却不知感恩，反而嫉妒抱怨，请问道理何在？”
无咎反驳一句，伸手道：“老妖物，莫要闪烁其词，酒壶拿来我看……”
万圣子早有防备，急忙藏起酒壶，顺手递过来一个玉匣，敷衍道：“送你一套旷世罕见的典籍……”
无咎接过玉匣，很是好奇。而将其打开，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他皱着眉头，不满道：“什么旷世罕见，分明是没人要的东西！”
万圣子置若罔闻，起身走开。他一边打量着幽静的园林，一边悄悄举起翠玉酒壶而恋恋不舍道：“改日将我妖族迁徙至此，余生无憾也……”
“墨玉岛失陷，两大祭司被杀，玉卢海必起波澜，此地不宜久留！”
“且歇息一宿，明早动身启程！”
“嗯，失陪……”
鬼丘提醒了一句，也起身离去。
无咎依然盯着手中的玉匣，却不再嫌弃，而是饶有兴趣的样子。少顷，他放下玉匣，从中拿出一沓玉简，翻看之际，两眼微微一亮……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月隐之岛
大海之上，依旧是三人行。
先生、老妖、老鬼是也。
却已远离了墨玉岛。
五日前，离开了墨玉岛，直奔西南方向而来。两日前，总算是穿越了玉卢海，抵达地卢海。依照图简所示，月隐岛就在这片海域之中。
“尚不知古原与高乾，是否抵达……”
“还有鬼诺、鬼夜等鬼族弟子呢……”
赶路之际，万圣子与鬼丘不忘惦记族中的子弟。因为三十六妖人，与七十二鬼巫，跟着韦尚与十二银甲卫，早已离开卢洲本土，至于是否抵达月隐岛，眼下不得而知。故而两人也没耽搁，一路之上飞驰不停。
无咎则是落后数十丈，一边往前，一边凝神远望。
他修为不弱，神通强大，而比起老妖、老鬼的遁法，还是要稍逊一筹。为此，他颇为郁闷。而他也满怀期待，期待着与兄弟们的重逢……
“慢着，偏西方向，有座岛屿，两位请看——”
“一座占地数十里的小岛，犹在三四千里外，隐于碧海波涛之间，倒是难以发现！”
“应该是了……”
无咎尚在辨认，万圣子与鬼丘突然调转方向，化作两道光芒倏然远去。转瞬之间，已将他撇开百里之远。
两个老家伙，又让本先生难堪。但有空暇，定要修炼遁法。
无咎的身形闪动，加快去势……
午后时分，海面上出现一座小岛。
五、六十里方圆的海岛，虽然不大，却也有山有水，风景秀丽。海岛西侧的山坡上，散落着草屋农舍。临近的海湾中，泊着几条小船。海岛的东侧，三面青山，一面临海，有庄院坐落其中而另有一番景象。
无咎直奔庄院飞去。
庄院占地数百丈，位于青山环抱、古木掩映之中。前后五进的院落，倒也气派。青石砌就的院门之上，挂着一块破旧的木匾，可见“月归西山”的斑驳字样。庄院的门前，是块青石坡，两侧老树歪斜，并有草棚、石凳石桌。还有石径、海滩，与大海相连。
此时，庄院的门户大开。门内有男女老幼在探头探脑，无不战战兢兢。门外的石坡上，竟跪着一个中年人，犹自冲着两位老者拱手求饶。而两位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先到一步的万圣子与鬼丘。
“晚辈不知高人驾临，恕罪啊……”
“哼，老夫问你月隐岛，与妖族的下落，竟敢信口雌黄，找死……”
“此人身为修士，却狡诈异常，该杀……”
万圣子与鬼丘，应该是受到了欺骗，不禁动了杀机。
中年男子，头挽发髻，身材矮小，瘦瘦弱弱，面皮白净，胡须稀疏，两眼细长，有着人仙四层的修为，也算是仙道中的高手。此时却被杀气禁锢，挣扎不得，吓得冷汗直流，哭丧着脸恳求道：“前辈饶命，我实说便是了，后山……”而话音未落，忽见一道熟悉的人影从天而降。他两眼一眨，又惊又喜道：“无师弟……不，无先生、无前辈，救我啊……”
“嘿，归元，幸会！”
无咎落在石坡上，摆了摆手。
那个跪地求饶的中年人，正是他初次前往卢洲，所结识的两位修士之一，归元。另一个阿年，如今成了上昆古境季家的女婿。
“行啦，两位不要难为他了！”
既然找到归元，便也找到了月隐岛。
万圣子与鬼丘收敛气势，依然神色不悦——
“老夫登门询问，他不仅满口胡言，还让我二人滚出此地……”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
归元身上一轻，挣扎爬起，慌忙跑向无咎，眼泪差点夺眶而出，连连拱手道：“无先生，我朝思暮想啊……”
“不急，慢慢说来。我想知道吴昊、李远，以及韦尚、广山，以及鬼妖二族的高手，是否在此。”
“嗯……”
庄院门前的石坡上，万圣子与鬼丘，默然伫立，脸色吓人；无咎则是背着双手，悠闲踱步。
而归元，有问必答。
从他的口中得知，数年前，吴昊与李远，便已寻至月隐岛，使得当时的归元吓了一跳。所幸两位地仙高人，道明来历。竟是无先生的好友，只为闭关疗伤而来。他不敢怠慢，妥为安置，却也提心吊胆，唯恐惹来祸端。而几年过去，并无意外发生。于是他外出打探风声，获悉从前的师兄，也就是无先生，不仅名震天下，好像还成为了飞仙高人。他暗暗欣喜，也觉着与有荣焉，便是与修仙同道相处，亦多了几分矜持与自傲。
毕竟与那位高人，有过师兄弟的情谊，而无先生也没有忘了他归元，竟让两个好友投奔而来。有了地仙高人坐镇，小小的月隐岛也随之水涨船高。
于是乎，归元严禁外人踏入月隐岛。在修仙同道的眼里，他变得神秘莫测起来。
而两个月前，再次有大群的高人寻至月隐岛，其中不仅有妖族，还是鬼巫，同样是无先生的好友。归元惊奇之下，悉数予以安置。谁料今日突然有两位古怪的老者登门问路，他只当是过路的修士，不免训斥两句，却惹了大祸……
“无先生，诸位前辈就在岛上的月隐谷。”
归元分说过后，又冲着万圣子与鬼丘施礼。
“适才多有冒昧，两位前辈如何称呼……”
万圣子与鬼丘，根本不予理睬，而是闪身而起，直奔海岛深处飞去。
“那是妖族的祖师与鬼族的大巫！”
“天呐……”
“带我去月隐谷！”
“嗯嗯……”
归元答应着，又似乎放心不下，摆了摆手，示意道：“莫要担忧，我时常提起的无先生来了……”
庄院的大门内，依然躲着几道人影，应是归元的家人，一个个神色惶恐。
无咎正要离去，循声一瞥，往前几步，拱手致意道：“有所惊扰，抱歉啊，回头再行拜访，先行告辞了！”他话语随和，招呼道：“归元兄弟，请带路！”
归元一扫之前的狼狈，精神抖擞道：“无先生，随我来——”
由庄院往北，山林密布。
不过二十余里，郁郁葱葱的山林陡然下陷，形成了一个方圆千丈、深达百丈的山谷，显得极为的隐秘。即便是神识所及，也因山林遮挡而难辨端倪。
而行至近前，一目了然。
只见一群人影，从山谷四周冒了出来，有韦尚与广山、颜理等月族的兄弟，有妖族的高乾、古原等人，也有鬼诺、鬼宿等鬼族的高手。
“无先生，月隐谷，乃我归家的禁地，你的好友尽在此处！却怕走漏风声，我是煞费苦心啊，总算没出纰漏，实属侥幸！”
归元伸手示意，没忘邀功，又趁机讨好道：“一别数年，甚是想念，闯荡卢洲的情景，犹在眼前啊，无先生，请……”
两人往下落去。
万圣子与鬼丘，早到了一步，与族中子弟相聚，没人理会某位先生。倒是韦尚与广山等一帮兄弟，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无兄弟……”
“先生……”
“嘿嘿……”
无咎打量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喜不自禁。
“韦兄的修为，已臻一层圆满，可喜可贺；广山、颜理，还有昌齐、汤木与众位兄弟的修为，也略有精进！”
“却比不上无兄弟啊，途中如何？”
“倒也顺利！”
“我师妹灵儿呢，有无下落？”
“唉，稍后再说……”
“先生请坐……”
广山与颜理，搬来两个石凳。
无咎却摆了摆手，就地坐下，然后挥袖抛出数十坛子美酒，笑道：“饮酒——”
好兄弟，异地重逢，没有二话，且痛饮一番。
众人哈哈大笑，各自抓着酒坛痛饮起来。
无咎抓起一坛酒，扔给了身旁的归元，随即再举起一坛酒，与韦尚等兄弟们共饮。
月隐谷，乃是归家的禁地，而自从驻扎了百多位高人之后，便是归元再也不敢踏进半步。如今置身其间，他显得颇为拘谨，却见某位先生并未将他当成外人，他顿时松了口气而慌忙陪坐一旁。
山谷的谷底倒也宽敞，草地平坦，潭水清澈，树木遮掩，僻静而又幽深。四周的峭壁上，则是凿了成排的山洞，却又界限分明，为十二银甲卫、三十六妖人与七十二鬼巫的洞府所在。而鬼族与妖族，似乎没有白昼聚集的喜好，在万圣子与鬼丘的带领下，纷纷钻入山洞而显得鬼鬼祟祟……
无咎与兄弟们饮着酒，叙谈着所见所闻、以及各自的遭遇。
从韦尚的口中得知，他与鬼诺、鬼宿，带着众人，依照计策，借助传送阵，及时逃出了卢洲本土，然后直奔地卢海，一路之上颇为顺利。之后寻至月隐岛，见到归元，禀明身份，就地隐居，等待相会，等等。
无咎没有找到灵儿，郁闷难消，也怕韦尚担忧，故而只是简短道明来历。不过，当数十个酒坛子见了底，还是不免提到另外两人，便是吴昊与李远。
数年前，白溪潭遭遇伏击之后，逃亡的途中，多了躲避瑞祥的算计，吴昊与李远奉命前往海外的月隐岛疗伤。而如今赶到此地，并未见到两人。无咎心存疑惑，就此询问。
“已身陨道消……”
“啊……”
一句身陨道消，使得无咎脸色微变。而韦尚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忐忑不安。
“李远的伤势太重，闭关两年后，未能痊愈，身陨道消……”
“吴昊呢……”
“据说仍在闭关，详情不知！”
“据说？”
“吴昊与李远，先期抵达之后，由归家主安置，问他便是！”
“哦？”
“不劳无先生动问，随我前去一看便知！”
“快快带路——”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另有深意
……
无咎行事，看似莽撞，率性而为，却又每每另有深意。
吴昊与李远，一个来自原界，一个是娄宫祭司的弟子，想要对付玉神殿，两人乃是不可多得的帮手。于是白溪潭遭遇伏击之时，又逢瑞祥算计，为免不测，他让两人远走海外。
如今，月仙子掳走灵儿，先说囚禁在原界，后说囚禁在通灵谷。且不管真假如何，通灵谷根本难以靠近。唯有前往原界，杀入玉神殿的后院，使得玉神殿自顾不暇，或许方能逼迫月仙子交人。
而兵行险着，则离不开吴昊的相助。因为他来自原界，应该通晓来往的路径。
这也是无咎最后的倚仗。
倘若吴昊出现意外，他将再次陷入绝境。他唯有正面挑战月仙子，否则休想救出灵儿。故而，听说李远死于闭关之中，着实让他吓了一跳，于是急忙动身，前往吴昊的闭关之地查看……
“这便是了——”
归元，带着无咎与韦尚，来到月隐岛以北的一段悬崖峭壁前。
百丈高的峭壁，面向大海，临近山崖处，塌陷了一块。而如此险峻的所在，却开凿了两间洞府，相隔十余丈，分别笼罩着强弱不同的禁制。彼此之间，有一道丈余宽的崖石相连。
三人落下身形。
“东侧的洞府，为吴前辈所有，而闭关至今，始终不见他现身；西侧的洞府，为李前辈所有。我途经此处时，发现洞门大开，于是登门拜见，熟料想他躺在地上，气绝身亡多时。我不敢慢待，封了洞府……”
归元分说之际，打出一道法诀。
东侧洞府的禁制，完好如旧。西侧洞府的禁制，则从中闪开一个洞口。
无咎左右打量，抬脚走入开启的洞府。
名为洞府，不过是一个三丈大小的山洞罢了。四壁空空如也，唯有石壁上嵌着几颗明珠。微弱的烛光下，一具尸骸静静躺在地上。
看其相貌五官，正是李远本人，却干瘪异常，形同一截朽木，凄惨的情形令人不忍目睹！
无咎摇头唏嘘。
当年，栖云谷，结识了吴昊、李远、万正强、木叶清、高云庭。本想带着五人闯荡一番，而白溪潭之行，万正强与木叶清、高云庭，先后陨落。吴昊与李远，也惨遭重创。谁料李远又死了，仅剩下吴昊……
无咎抓出一坛酒，倾洒少许，然后将酒坛放在地上，又冲着地上的尸骸拜了几拜，歉然道：“李远兄弟，但愿你与木叶清、万正强、高云庭，找到另一个栖云谷！”
随其抬手一指，干瘪的尸骸与酒坛，顿时笼罩在炽烈的火光之中。
无咎转身走出了洞府。
韦尚与归元，跟着来到洞外。
无咎突然脚下一顿，回头一瞥。
“这……这是李前辈的遗物，我没敢动呢……”
归元脸色尴尬，伸手递过来一个纳物戒子。
无咎接过戒子，稍加查看，顺手还了过去，道：“李远葬身于此，他的遗物也该留在月隐岛！”
“嗯嗯……”
归元惊喜不已，慌忙将戒子收了起来。
无咎则是顺着山崖，走向东侧的洞府，稍稍迟疑，抬手叩击。相隔三尺，有禁制光芒微微闪烁。
“无咎在此，吴昊兄弟，你是否安好，且回应一声！”
片刻之后，有熟悉的话语声，从禁制笼罩的洞口内传来——
“无咎、无先生？本人无恙，奈何修为欠缺，尚需闭关一段时日……”
“恕我冒昧，多问一句。倘若返回故土，你有无途径？”
“故土……这个……难啊……”
“且安心修炼，出关之日，你我兄弟，再聚不迟！”
无咎长舒了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应声之人，正是吴昊，气息沉稳，表明他曾经的伤势已无大碍。而只要他安然无恙，他无咎便也放下一桩心事。
“归元，你且回去吧，我明日登门拜访！”
“嗯，失陪！”
归元颇为识趣，拱手离去。
而无咎与韦尚抬手示意，飞下山崖。百丈尽头，便是海边。礁石林立，海浪翻涌。两人在一块礁石上盘膝而坐，随手打出禁制封住了四周。震耳的涛声，顿时一隐。
“无咎兄弟，你如此看重吴昊，必有缘由啊！”
“唉，还不是为了灵儿……”
“有话尽管讲来！”
“且听我说……”
韦尚，性情沉稳。此番重逢，他早已察觉无咎藏有心事。即使灵儿的下落，无咎也是语焉不详。而只要无咎不说，他便忍着不问。他相信这位无兄弟，一定会给他一个交代。
果然，如今只有兄弟两人独处，无咎终于道出了他的苦衷、设想，还有下一步的打算。
“月仙子掳走了灵儿，扣为人质，不管是囚禁在通灵谷，或卢洲原界，我又能如何？以我的修为，根本不是那个臭女人的对手。我唯有将计就计，或借势而为，前往卢洲原界，专找玉神殿的弟子，或管辖的仙门下手，使得玉神殿后院失火而自顾不暇，最终逼迫月仙子交出灵儿……不过，据我所知，前往卢洲原界，唯一的途径，便是通灵山，却为月仙子、玉真人掌控，岂容你我靠近半步……而数年前无意获悉，吴昊来自原界。照此推测，本土与原界，或有另外一条不为人知的来往途径。倘若我与玉神殿的较量，是盘对弈的棋局。而吴昊，则是一枚暗子。于是我让他躲到海外，以便来日启用。恰逢今时，也算侥幸。正如他方才所说，前往原界，固然离不开一个‘难’字，却也并非无路可行。且等他出关……”
“兄弟为了对付玉神殿，不惜联手鬼妖二族而自毁名声；如今为了救出灵儿，又要前往卢洲原界。我韦尚没有豪言壮语，且风里雨里陪你走上一遭！”
韦尚知道无咎的不易，答应全力相助。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担忧。
“玉神殿的强大，有目共睹。原界乃是玉神殿的巢穴所在，更是神秘莫测。而鬼妖二族，难以归心。兄弟还要多加小心……”
“嗯，我有鬼赤在手，不怕鬼族忤逆。而只要鬼族听从吩咐，便让万圣子有所顾忌。何况我囚禁了夫道子与龙鹊的元神，亦让月仙子投鼠忌器。而韦兄说的也有道理，靠人不如靠己。吴昊出关之前，你我也不能闲着，这几万五色石，与兄弟们分了。哦，还有百余坛美酒……”
“也罢，我返回月隐谷……”
“我在此守候……”
韦尚与无咎，叙谈一宿，然后离开海边，返回月隐谷。他要带着月族的兄弟们修炼，同时也有监管鬼妖二族的用意。
而无咎则是留了下来，于山崖上，吴昊闭关所在的百丈远处，另外开辟了一间洞府。他不容吴昊发生任何意外，否则所有的计策都将成为泡影。之后，留下两具分身守在洞府之中，他本尊则是循着海边往南而行。
归家的庄院，位于海岛的南端。
正当天色晴好，红日高挂。但见碧波起伏，白沙环绕。在那青山脚下，古木簇拥之间，便是一座老旧的庄院，颇有几分远离尘嚣的悠然。
此时，庄院门前的沙滩上，站着一位面皮白净的中年人，一个须发斑白的老者，两个年轻的后生，以及一个怀抱幼儿的女子。众人围在一起，晒着日头，吹着和风，戏弄着幼儿，并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
中年人，有着人仙四层的修为，神识敏锐，说笑之余，猛然回头，失声道：“哎呦，无先生……”
十余丈外，便是大海。
却见碧波之间，一位身着灰旧长衫的年轻男子踏浪而来。
老者，也有人仙一层的修为，两位后生，乃是炼气修士。三人应该早已知晓某位先生的名头，急忙举手行礼。而怀抱幼儿的女子，则是吓得连连后退。
“归元兄弟！”
无咎踏浪而过，飘然落在沙滩上，拱起双手，含笑道：“当年结伴闯荡卢洲，承蒙兄弟关照，之后又不断相扰，很是过意不去呢。故而今日登门拜访，以示感谢！”
他并未作态，而是郑重躬身一礼。
“哎呀，我说如何，无先生虽为飞仙高人，却依然不忘旧情……”
归元感慨莫名，手舞足蹈。
“莫要惊慌，小心孩子……”
无咎却看向女子，温和示意。
“这是贱内与小儿，还有族叔与两位侄儿……”
归元慌忙引荐。
“哦，归夫人，三位道友……”
那凡俗女子，竟是归元的夫人，踉跄站稳，脸色羞红。
无咎有些意外，翻手摸出三枚纳物戒子。
“小小的见面礼，还望三位道友某要嫌弃呀！”
老者带着两个后生，趋前几步，双手接过戒子，恭恭敬敬道谢。
无咎又拿出一个戒子，递给了归元。
“这是我送给令公子的见面礼！”
“不必见外……”
归元佯作推辞，一把抓过戒子，忍不住惊讶道：“啧啧，一千块五色石、数千块灵石，想不到数年不见，你如此的阔绰大方……”
以他想来，当年的无先生，精于算计，且颇为小气。
而惊讶过后，察觉失言，讪讪一笑，他摆手道：“我要款待无先生，速速回府料理……”
老者与两位后生，以及怀抱幼儿的女子，匆匆告辞离去。
无咎却一把拉着归元的手臂，走到不远处的石桌前坐下，谢绝道：“此处甚好，杯酒足矣！”
挥袖轻拂，桌子上多了两坛美酒。
“嗯嗯，海岛荒僻，府内也是简陋，便依先生……”
“归元，你竟然娶妻生子，令人羡慕呢！”
“哎呀，一言难尽……”
“饮酒！”
“先生，我敬你……”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虚度光阴
……
无咎与归元，叙谈了半日，无非是表达收留的谢意，并询问月隐岛与这片海域的状况。
据归元所说，月隐岛，就是一个凡俗间的小岛。而他祖上曾是修仙高手，因某种缘由，举家迁徙至此，却于千百年后渐趋没落。归元有心振兴家族，亦曾外出闯荡，奈何天下大乱，让他有些心灰意懒。故而，他从卢洲本土返回之后，找了岛上凡俗渔家的女子为妻，只想着传宗接代而延续传承。不过，妖族入侵地卢海，也殃及到了偏远的月隐岛，所幸有两位地仙高人的坐镇，这才让他稍稍安心。而李远的道陨，令他措手不及。却不想又有一百多高人从天而降，更让他惶恐不安。他唯恐有所慢待，招惹滔天大祸。直至无咎现身，他这才摆脱煎熬，真正松了口气，并暗暗多了几分欣喜与几分期待。原来无先生与众多的高人，均是投奔他归元而来。机缘啊，总是难以捉摸，又不期而至，他很想就此紧紧抓住而再不撒手。
而无咎根本没有闲情饮酒，尽到了拜访、道谢的礼数之后，他便告辞离去。
他前往月隐谷探望兄弟们，又与万圣子与鬼丘表明了他的想法，也不忘安抚鬼妖二族的众多高手，然后便独自返回海边的洞府。
月隐岛的北端，峭壁悬崖之上，新开辟的洞府，便是某位先生的清修之地。
洞府的门户，向东看海，三面来风，空旷万里。其中则是分为内外两层，三间静室，各有两丈大小，颇为的宽敞。
外侧的静室中，无咎默然踱步。
他摸出几颗明珠，尽数嵌入石壁。黑暗之中，顿时多了几点朦胧的光亮。一旁的两个洞口显现出来，连接另外两间静室。两具元神的分身，分别坐于其中，身下铺着一层厚厚的五色石，面前摆放着功法玉简，各自吐纳调息之余，不忘研修功法、参悟神通。
无咎在两个洞口前稍稍停顿，转而走到静室当间，撩起衣摆，慢慢坐了下来。
吴昊的出关之日，不得而知，在此之前，唯有耐心等候。却也不敢闲着，他要趁机闭关修炼。
估摸算来，已是戊午年的五月。
飞龙岛，与灵儿分手，还是乙卯年的正月，转瞬过去了三年多。
而离开神洲，又过去了几多年？
三、四十年来，一无所成。时光却如流水，流逝无踪。
不禁有些恐慌。
惧怕岁月的无情，浩劫的降临，还是担心对付不了玉神殿，最终落得一败涂地？
或许，是怕虚度光阴，是怕时辰不够用吧！
为了神洲，为了灵儿，也是为了天下无辜的生灵，终究要正面挑战玉神殿。而月仙子与玉真人，过于强大。倘若不能修至天仙境界，便永远不是两位神殿使的对手，更莫说还有神秘的原界与玉神尊者。如今只能抓紧每时每刻，提升修为，抛开杂念，全力以赴……
无咎静坐片刻，双手掐诀。
静室的四周，笼罩了一层屏蔽的禁制。随即又是挥袖一甩，两丈见方的静室内，铺了厚厚一层的五色石，霎时晶光闪烁、元气弥漫。而其中又内含月影古阵，蓄势待发。
洗劫了龙鹊的地下藏宝阁，再加上不断的斩获，他随身携带的五色石，足有十七、八万块之多。分给了兄弟们三成，两具分身一成，他身上的五色石依然不下十万之数。倘若尽数吸纳，修为应该有所提升。
无咎的手上再次拿出百块五色石，缓缓置放于面前。与之瞬间，“砰砰”爆响。先是十八处堆集的晶石，同时爆裂，继而强大的气机牵动四方，引发千万块晶石不断的炸碎。而浓稠如水的仙元之气，霎时化作狂流漩涡奔涌而来。他唯恐强大的气机摧毁禁制，收敛心神静坐不动，却敞开全身的经脉，任凭惊涛骇浪冲入体内……
无咎在吸纳仙元之气，体内风起云涌。而他的魔剑天地中，依然静寂如初。
龙鹊拍了拍手，散落一地的晶石碎屑。
借助某个小子施舍的灵石，使他的元神之力得以保全，否则天地断绝，整日包裹在阴气弥漫之间，他将渐渐耗尽修为与生机，最终元神崩溃而亡。
与他同病相怜的夫道子，虽然得到丢失的纳物戒子，而千百年后的下场也是一样。除非改为鬼修，改元神为阴神。而遑论彼此，皆不懂得鬼修之法。
龙鹊抬起头来，神色中透着一丝落寞。
那个小子，如今极少现身。
他在干什么呢，莫非忘了龙某？
龙某并非无用之人，他岂能无视呢？要知道龙某有所保留，不过是计策罢了。否则道出所有的隐秘，再无讨价还价的余地。
无咎，你倒是现身啊，彼此好好谈谈。你譬如女人、财宝，男人的喜好啊，应该兴趣一致，能够达成共识。你若虚心请教，我也不妨指点一二……
龙鹊久久昂头张望，空旷的天地间还是没有任何动静。他暗哼了一声，扭头道：“道兄……夫道子……”
十余丈外，另一道金色人影，便是夫道子，握着五色石，犹自吐纳调息。闻声，他慢慢睁开双眼。
“龙兄，何事？”
“那小子如今逃到海外，应该不敢返回卢洲，而我的龙舞山庄，还在等着我回去呢……”
“你我落入他的手中，便已死了！而死人，又何必贪婪红尘呢！”
“话虽如此，不甘心啊……”
“自扰而已，多想无益！”
“倘若佯作降服，骗他放了你我，待脱身之后，再反攻倒算，你说如何？”
“他若是好骗，岂能活到今日。”
“总不能真的归顺于他，他何德何能啊。若真如此，与背叛玉神殿何异？只怕两位神殿使，也不肯放过你我！”
“唉，我已说了，你我只是死人……”
“没死啊……”
“唉……”
龙鹊在纠结不已，夫道子在黯然叹息。面对困境，两人的心绪迥异。而身不由己的无奈，并无任何的分别。
便于此时，数十丈外有话语声响起——
“咦，你是……”
“我乃卢洲鬼族的巫老，鬼赤，两位……”
“原来是鬼赤前辈，我乃钟玄子，这是我的徒孙，钟尺！”
“前辈在此守候多时，敢问有何指教？”
“我见两位修炼的功法，与我鬼族的《玄鬼经》相仿，故而生出几分同族之情，却不知两位……”
数十丈外，阴暗的角落里，现出一位老者与一位壮汉，比起从前的飘忽不定，如今变得凝实了许多，并散发着地仙圆满的修为，俨然便是两个鬼修的阴神之体。
夫道子早已知晓，有人借助阴气闭关，而彼此并不相识，他扭头好奇张望。
龙鹊则是不以为然，分说道：“那是无咎的神洲同乡，也被他害了，成了亡魂，如今借助阴煞之地，改修阴神。眼下出关，有所小成……”
钟玄子与钟尺，借助阴煞之地的便利，以及某人相赠的半篇《太阴灵经》与《玄鬼经》，苦修了一年多，终于双双从阴气禁制中现出身形。比起从前的飘忽不定，此时的身影凝实了许多。两人知晓鬼赤陪伴多日，又是鬼族的前辈，顿时生出几分亲近，于是双方见礼之后，坐在一切畅谈起来。
“我祖孙俩炼化阴神有成，得益于祖传功法，而无咎所赠的《玄鬼经》，也帮了大忙！”
“唉，他抢我的……”
“哦？”
“他抢我的又岂止《玄鬼经》，而往事不必再提，我想知道两位与他的仇怨，有心相助一二！”
鬼赤虽为阴神之体，依然高大枯瘦，他手扶长须，满怀期待看着两位新结识的鬼修晚辈。
钟玄子显得很苍老，头顶发髻，神洲修士的装扮，举止恭敬而话语严谨——
“我祖孙俩，与无咎并无仇怨，获悉真相之后，反而感佩他的所作所为！”
钟尺还是中年人的模样，光着上半身，留着浓密的络腮胡须，点头附和道：“师祖所言不差！”
鬼赤稍稍失望，却依旧关怀道：“你祖孙二人，修为不弱，只要夺舍肉身，便可修至大巫境界。愿否拜在我的门下，以便来日更上层楼？”
“承蒙前辈抬爱！”
钟玄子拱手致谢道：“我祖孙俩虽然改为鬼修，却不愿夺舍他人的肉身，待来日渡过天劫，重塑肉身不迟！”
他祖孙俩踏入地仙境界，便已道陨，得益于万灵谷秘境的机缘，修为并未落下，反而有所提升。如今又有《太阴灵经》、《玄鬼经》的相助，终于修至地仙圆满的境界。倘若借助鬼族的秘法，夺舍肉身，便可成就大巫，成为飞仙一般的存在。不过，也正如所说，他二人来自仙门正道，不会为了夺舍而残害无辜。
“阴神渡劫？”
鬼赤摇了摇头，道：“没有肉身，仅凭阴神渡劫，侥幸者百不存一，还望两位慎重啊！”
祖孙两人，拱手称是。
鬼赤有些兴致索然，又道：“两位虽然来自神洲，却改为鬼修。我身为鬼族的巫老，自当予以关照，仅此而已，莫要多疑……”
钟玄子依然恭恭敬敬，道：“有前辈关照指点，乃是莫大的福缘。却不知前辈如何来到此地，又何时离去？”
“这个……”
鬼赤尴尬不语。
却见夫道子走了过来，含笑道：“两位神洲的道友，幸会……”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岁月不多
……
蛮灵之地，通灵谷。
冰雪峡谷前，站立着两道人影。
身着白衣的月仙子，仿佛与四周的冰雪融为一体，便是她精致如玉的容颜，也透着冷峭的寒意。
而玉真人，则是离地三寸，悬空踱步，长衫飘飘，神态洒脱。不过他却两眼斜睨，悄悄打量着那娉婷而立的身姿，神色中闪过一丝亵玩的快意，转而又佯作无事般的走到身旁，伸手拈着青髯而微微笑道：“仙子，是否有了决断？”
月仙子漠然不语。
“呵呵，有消息传来，崇文子与季栾祭司，双双命丧玉卢海。依我之见，鬼妖二族，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必是无咎作怪啊！”
玉真人的笑声中，多了些许杀气，他微微眯缝双眼，接着说道：“无咎逃到海外，杀我祭司，祸乱玉卢海，真是胆大妄为啊，我玉神殿绝不饶他，理当即刻前往处置……”
月仙子依旧是面向寒雾笼罩的峡谷，轻声反问道：“倘若你我离去，无咎再次趁虚而来，被他闯入通灵谷，又该如何是好？”
“由他得逞便是，也未必能够找到冰灵儿……”
“是啊，我已先后两次进入通灵谷，均未能找到冰灵儿。那位小妹妹，究竟躲在何处呢……亦正因如此，绝不能让他靠近此地半步。”
“所言何意？”
“一旦他找不到灵儿，便以为冰灵儿命丧我手。暴怒之下，他必然迁怒于此地的部族……”
“仙子，多年以来，你一直庇护着蛮灵之地，彼此之间渊源不浅呐。不过，据传，此地的部族，乃上古遗族……”
玉真人回头一瞥，话语中似有所指。
月仙子不予理会，自顾说道：“无咎祸乱玉卢海，杀了两位祭司，无非是逼我交出冰灵儿，或是将我引到海外。而我若是离开通灵谷，难免顾此失彼。不妨观其动向，再行计较！”
“你真的以为，你抓了冰灵儿，便能让他听从摆布？却不见他愈发嚣张，肆无忌惮？”
“他与冰灵儿相识多年，情义颇深……”
“仙子竟然相信男女之情，呵呵，你我也相识千年之久……”
“请自重！”
月仙子猛然转身，脸上的寒意更甚三分。
玉真人后退两步，扭头躲避，满不在乎的冷笑道：“呵呵，何必动怒呢，倘若你此番失利，我绝不会袖手旁观。尊者有过交代，纵使天下大乱，也要保原界无事，留给你我的岁月不多了！”
月仙子微微一怔，转而看向冰雪峡谷。寒雾扑面而来，她的双眸中不禁闪过一丝忧色。
留下的岁月，真的不多了……
……
月隐岛。
静室中。
月影古阵所激发的风暴漩涡，已然消失。满地的晶石碎屑中，有人慢慢撞开双眼。
过去了三个月？
嗯，耗时三月，修为提升几何？
无咎舒展双臂，低头打量。
神识所及，上下一览无余。
坚韧的肌肤，平滑如玉，并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光芒，呈现出飞仙七层的威势。体内的经脉，粗大厚实，流淌着奔涌不息的仙元之气；周身的筋骨，则是透着微微金泽，坚若金铁一般，蕴含着强大的力道。
唉，耗费了数万块五色石，仅仅提升了一层修为？
早知道飞仙境界，修炼艰难。若非没有足够的五色石用来吸纳，提升修为更是难如登天。所幸之前吸纳了玄鬼圣晶，否则修至如今的境界，简直就是痴心妄想，且知足吧！
无咎拂袖一甩，满地的晶石碎屑堆积到角落里。
与此同时，两道人影出现在静室中。
他的两具分身，无二与无三。
无二的修为，从飞仙一层，变成了飞仙二层，却并无提升修为的喜悦，而是拿着几枚玉简，兀自一脸的苦色。
“一刻不得闲啊，《古剑诀》、《五行奇门术》、《五行要旨》、还有各种遁术，各种炼器的法门，叫人心力交瘁……”
无三，依旧是满脸黝黑，修为则是提升到了飞仙三层，同样手持功法玉简，却没有丝毫抱怨，反而两眼闪烁、神采飞扬。
“嘿，鬼族的《玄鬼经》，玄妙万端，参悟至今，总算是略窥门径……”
话音未落，无三晃动身子，左右突然多了两道人影，与他一模一样，却虚实不定，显然为法力凝聚而成。
“依照鬼族的功法，我也算是七命鬼巫，虽修不出七条命，却也能够幻化身影！”
无三继续晃动身子，第三第四人影，凭空闪现，而刚刚幻化出的第五道人影，突然与之前的人影崩溃消散。他不以为意，笑道：“嘿，法门尚未娴熟……”
不管是凭借自身的修炼，还是随着本尊水涨船高，两具分身的修为、神通，皆有所收获。
无咎欣慰点头，忽又神色一动。
“老三，抬手你的右手！”
黑脸的无三，举起右手掌。只见他的掌心中，微微凸显一个小小的黑色印记。
“玄月之印？我也有啊……”
无二也举起手掌，果不其然。他的掌心，同样有个印记，却为白色，如同星芒。
无咎知道他的分身，带有印记，并未在意，此时不过是验证一二。
而玄月之印，又称月光之印，来自月族的传承，除了表明身份之外，似乎没有大用。
却也有趣，分身的印记，虽然相同，却与本尊迥异。
无咎禁不住摊开手掌。
分身的印记，如同星芒。而他掌心的印记，乃是圆月，从中分开，隐约呈现阴阳两色。如今吸纳了圣兽之魂，黑白愈发明显，并为此多了一式古怪的神通，便是翻云覆雨手……
无咎尚自端详，他的掌心突然闪烁光芒，随即两片黑白月光缓缓飞起，并由慢至快旋转，霎时形成一个尺余大小的圆月漂浮在静室之中。
与此瞬间，两具分身掌心的印记，也幻化出一黑一白两道光芒，竟直奔旋转的圆月飞去……
“轰——”
一声微微炸响，仅有尺余大小的圆月忽而从中分开，化作两片弦月，而黑中有白色星芒闪烁，白中有黑色星芒闪烁，犹如两条游鱼在相互盘旋转动……
“咦？”
无咎禁不住惊讶一声。
玄月之印的幻象，曾不止一次呈现，无非炫目怪异罢了，却少了几分真实灵动。尤其是加入星芒，俨如点睛之妙，俨然便是阴阳之鱼活了，并随之牵动气机……
而不过眨眼之间，游鱼与静室，突然消失不见，一片浩瀚无边的黑暗取而代之。便好似陷入混沌，天地寂静，寒冷异常，生机断绝。唯有三道人影，孤立其间，恰于此时，漫无边际的肃杀弥漫而来，并伴随有白光闪现，竟然令人动弹不得、喘息不能，仿佛随时都将沉沦寂灭……
“糟了，圣兽之魂……”
无咎暗呼不妙，急忙握紧手掌。
随着他收起玄月之印，令人绝望的黑暗骤然散去。而消失的静室，随之出现眼前。
而不管是他，还是两具分身，皆打了个寒战，余悸未消的模样。
“嘿！”
无咎定定心神，咧嘴一乐。
“想不到啊，唯有星月齐辉，方为真正的玄月之印；亦唯有阴阳和合，方能召唤圣兽之魂而展现出强大的威力。而如此相辅相成，全凭机缘巧合啊。却也太吓人了，差点陷入两头圣兽的杀机之中！”
无二、无三，也是盯着手掌的印记，若有所思。
“而本先生的翻云覆雨手，是否已趋圆满呢？”
无咎暗暗振奋，却无暇多想。
“两位兄弟，接着修炼，着重参悟功法、神通，时辰不等人啊！”
他交代一声，抬手打开禁制，转身往外走去，当他到了门外，又顺手封住了洞门。
“呼——”
人在山崖之上，阵阵海风送爽。但见红日高悬，碧海无垠。四方空旷，天地如画。
无咎舒展腰身，吐着浊气，极目远舒，心旷神怡。
应该是戊午年的八月了？
不过，百丈外的洞府，依旧是洞门紧闭。
吴昊，依然没有出关。却要有求于他，倒也焦急不得。
无咎踏空而起，随风而行。
片刻之后，月隐谷就在脚下，却异常寂静，没有一个人影。浅而易见，韦尚与月族的兄弟们，以及鬼妖二族的高手，都在忙着修炼。
月隐岛仅有数十里方圆，片刻的工夫便可溜达一圈。
无咎抵达海边，便想返回。
有了分身帮他参悟功法神通，总算能够缓口气。不过他外出并非休闲玩耍，而是惦记海岛的安危。既然远近没有异常，且返回洞府继续用功。
却见海边的浅水湾中，有几道人影。竟是归元，与几个凡俗的老者。
无咎从半空之中，缓缓飘落。
“归仙长，多谢赐药……”
“乡里乡亲，不见外……”
“我月隐岛，全凭归仙长庇护，如今又赐下仙丹，救了小儿，大恩大德啊……”
“呵呵，诸位请回吧……”
归元身为月隐岛的主人，又是仙道高手，亲自为凡俗送医送药来了。如此义举，与他的精明世故截然相反。而他挥手告辞，离开几位老者，顺着海滩没走多远，又停下脚步而惊喜道——
“无先生，不愧为高人呐，我竟然毫无察觉……”
前方飘然而落的年轻男子，正是他再也熟悉不过的无咎。
“归老弟竟有慈悲心肠，叫我刮目相看！”
无咎夸赞了一句，很是诚心实意。
谁料归元紧走了几步，摇头叹息道：“哎呀，先生不知，那是我夫人家的长辈，她族中的兄弟出海被人打伤，整日里哭哭啼啼求我医治，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哦，还有人在这片海域行凶？”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天道将衰
……
“两年前，地卢海大乱，有修仙高手逃到此处，本想占了我的月隐岛，被吴昊前辈现身逼退，便去了千里之外的月升岛，更为偏僻的一处所在。修仙者带有凡俗家眷，为了生计，出海捕捞，恰巧与月隐岛的渔家相遇。我夫人族中的兄弟，莽撞无知，抢夺海鱼，反而被人打了，便回来求我为他主持公道。疗伤倒也罢了，报仇那是休想。归家只有我与族叔两人，修至人仙，子侄辈更是后继无人，折腾不起啊，除非无先生帮我……”
“休想！”
“是了，无先生岂肯理会一群落难的晚辈。不过，你若是离开月隐岛，我怕受人欺负……”
“嗯，料也无妨！我为你指条路……”
“无先生真要离开月隐岛？”
“你是想留我安家落户？若被玉神殿知晓，只怕你担待不起啊！”
“先生又将去往何方？”
“还要待上一段时日……”
海滩上，两人并肩而行。
归元很想与某位先生加深情义，以便有所依仗，却也知道对方的来历，又不禁顾虑重重。
而无咎也不愿连累无辜，对于以后的去向避而不提。
片刻之后，抵近归元居住的庄院。
“先生，请府内叙话！”
“免了！”
“岂能逾门而不入呢？”
“不必客套！”
走过一段石板铺就的小径，便是庄院门前的海滩。无咎停下脚步，谢绝邀请。而看向庄院的门匾，他不禁好奇道：“嘿，月归西山，颇有诗意呢！”
“那门匾为先祖所留，据说与我归家迁徙至此有关……”
“哦？”
归元见无咎不肯踏入山庄，也不强求，分说道：“千多年前，家祖带着族人乘船至此，恰见一轮血月沉入大海，他老人家再也不敢往前，便与族人就此居住下来。”
“血月？”
“据传，血月现，风云变，正弱邪盛，山河悲鸣，天道将衰，浩劫将临，乃大凶之兆！故而，先祖为此地命名，月隐岛……”
“浩劫何时降临？”
“一个传说而已，便是我归家也没人当真，无先生又何必担忧呢，呵呵！”
归元在安慰某位先生，却掩饰不住笑声中的轻佻之意。
飞仙高人呢，竟然担忧一场不存在的浩劫，着实有趣。
“传说？”
无咎倒是没有留意归元的神情，自言自语道：“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有的传说，未尝不会一语成谶啊……”他转身奔向大海走去，随即迎风逐浪而飘然远去。
归元很是不以为然，摇头道：“抛开境界修为不论，高人的心智与胆量也着实一般，我与他曾为师兄弟，再也清楚不过……”
海面上，无咎踏浪而行。
海浪舒缓，碧青无边，他却没有闲情逸致，心底反而多了一种莫名的焦灼不安。
片刻之后，迎风而起，直上数百丈，就此踏空而立。
不远之外的峭壁上，吴昊所在的洞府，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俯瞰着整个月隐岛，也没有任何异样。散开神识往西看去，千里之外的波涛之间，有个不起眼的小岛，应该便是归元所说的月升岛。
而月升岛，虽有凡俗出没，却见不到修仙高手的踪迹，故而未曾多加留意。
无咎抬起头来，恰逢红日当空。他禁不住收敛法力而睁大双眼，冲着那火红炽烈的日光久久出神。忽然之间，他什么也看不见，禁不住低下头来，竟是两眼发黑而天地恍惚。随着法力运转，目力恢复如初，他却抽搐嘴角，自嘲般的叹息一声。
莫说天地结界，难以穿越，即使一轮日光，都不容挑衅。倘若浩劫降临，谁又抵挡得住？
莫名的敬畏，油然而起。
一种卑微，与无奈，更是叫人无所适从。
无咎默然片刻，耸耸肩头，拂袖转身，往下落去。他虽然洒脱如旧，云淡风轻，而眼光中的忧郁之色，却浓了几分。
不管怎样，还是要设法救出灵儿。倘若那场传说的浩劫，真的降临，且倾尽全力斗它一场。至于后果，谁知道呢……
无咎回到洞府之中。
两具分身，无二、无三，犹在用功。
他给每人扔下一万块五色石，转而催动遁法，直奔地下深处遁去。于数百丈处，另行开辟了一间静室，布设了禁制，然后将余下的数万块的五色石，尽数铺在地上，并嵌入月影古阵，这才收敛心神盘膝而坐。不过瞬间，晶石炸开，仙元之气的旋涡，顿时将他湮没其中。
在吴昊出关之前，他要再次提升修为。因为他知道，卢洲原界之行，将是他此生最大的挑战。而他没有退路，唯有继续负重而行……
戊午年。
十二月。
搁在神洲的有熊都城，称之为腊月，正是寒冬凛冽，白雪飘飘的时节。
而玉卢海的月隐岛，依旧是碧浪白沙，山林苍郁的夏日景象。
午后时分，海面上风儿送爽。
归家庄院的门前，归元与他的族叔，坐在石桌旁，吹着凉风、说着闲话。不远处还有一位女子带着一个娃娃，则是坐在柔软的沙滩上。
女子，便是归元的夫人，衣着简朴，脸色红润，两眼含笑；娃娃刚过周岁，虎头虎脑，穿着短衣，光着双脚，在沙堆间玩耍。
“这段时日，月升岛安稳了许多，莫非是无先生，或他的好友暗中相助？”
“呵呵，他不仅不会相助，反而告诫我，不得泄露半点风声！”
“哦？”
“叔父有所不知啊，据说无先生先后杀了三位玉神殿的祭司，倘若被人知晓他躲在此处，我归家必将大难临头！”
“而月升岛……？”
“前段日子，我在无先生的指点下，去了一趟月升岛，搬出了青山岛的韦玄子、韦春花，顿时吓得岛上的几位高手心惊胆战，呵呵！”
“韦玄子与韦春花，我倒是有所耳闻，据说如今的地卢海，已被他二人掌控。而你如何攀的关系，若被揭穿了……”
“那两位高人，也是无先生的好友！”
“无先生的名声不佳，却交友无数，实难相信。而他闭关至今，已过去半年之久，他带着一群妖族、鬼族的高人，究竟要干什么……”
“嘘！”
归元伸手挡在嘴前，小眼睛微微闪烁。他看向玩耍的母子，又看向他的族叔，转而拈着稀疏的短须，轻声细语道：“我之所以能够成为无先生的好兄弟，被他如此的看重，便是不该说的不说，不该问的不问！”
他的族叔，是位清瘦的老者，点了点头，感慨道：“我常年守在岛上，极少外出，耳目闭塞，年老愚钝……”
“此言差矣！”
归元摆了摆手，笑道：“若非叔父看守家业，我岂能外出游历，咦……”
他神色一动，扭头张望。
只见遥远之外，几道流星划过天穹而下。即使白昼，也看得清楚，足足延续了十几息的工夫，这才倏然消失不见。却在半空之中，留下长长的痕迹，犹如火烧云影，古怪而又壮观。
“那是……”
“流星……”
“坠落何处……”
“千里之外……”
归家叔侄，犹在远望。沙滩上的母子俩，毫无察觉，依然在玩耍着，享受着午后的悠闲时光。
而不消片刻，归元突然站起，急步走到海边，继续凝神远眺。他的神识，仅能看出数百里。却清晰可见，平缓的海面上，忽而卷起一层烟雾，并以飓风之势横卷而来。
“不妙……”
归元禁不住后退几步，转身冲着他的族叔喊道：“叔父，快快带着她娘俩离开此地……”
老者有些不知所措，摊手道：“去往何处……”
而叔侄俩的话音未落，一阵罕见的狂风突然降临。尚在沙滩上玩耍的娘俩，瞬间随着风沙离地飞起。
老者不敢怠慢，飞身扑了过去，一把将娘俩揽在怀中，顺势踏剑飞向半空。
归元则是运转法力，扬声疾呼——
“归家子弟，带着家眷躲到山上……”
与之瞬间，海岛突然猛地震动摇晃起来。十余丈外的归家庄院，顿时墙倒屋塌。一道道慌乱的人影，大呼小叫着拼命逃窜。
“哎呦，我的家……”
归元看着家园被毁，心疼不已，正要踏剑飞起，却又被狂风吹得一阵踉跄。他勉强站定，回头张望。
却见海面上的烟雾，愈发浓重，随即冲出一道数十丈高的巨浪，直奔这边排山倒海而来。
“怎会这样呢，莫非天塌了——”
归元急忙踏起剑光，穿过倒塌的庄院，顺手抓起两个族中的子弟，顶着狂风飞向了半空。
此时，整个月隐岛，已然笼罩在烟尘之中。而远处的大海，半边平缓如旧，另外半边则是风云骤变、巨浪滚滚。不用多想，小小的海岛，即刻便将淹没在那惊涛骇浪之中。而归家子弟，或能躲过一劫，渔村的凡俗老幼，则难以幸免，即使想要施救，也分身乏术而无能无力……
归元尚自惶惶无措，忽见海岛上冲出一道道人影。
为首之人，长衫飘飘，淡定自若，凛然断喝——
“十二银甲卫、三十六妖人、七十二鬼巫，给我速速救下渔村的老幼。韦尚、万圣子、鬼丘，前往月升岛……”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从头再来
……
再次闭关修炼，无咎的意图明确。他要等到吴昊现身，再随之出关相见。却怎么也没想到，静修之中，突然地动山摇，他急忙遁出地下。滔天巨浪横卷而来，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他吓了一跳。他来不及多想，吩咐广山与鬼妖二族的高手救人，随即又吩咐韦尚、万圣子、鬼丘，随他前往千里之外的月升岛救人。
不过，当他带人感到月升岛，岛上的十余位修士与数十位凡俗老幼，均已逃到了高山之上。余下的凡俗老幼，早已变成了死尸，随着狂流飘向了远方。他没作停留，在那群幸存者的惊恐目光中，原道返回……
而来去之间，天地迥异。
风景秀美的月隐岛，没了，仅剩下浊浪中的几片岛礁。
那是岛上的几座山峰，尚未被暴涨的海水吞没，形同岛礁一般的存在，却各自站满了人。有凡俗老幼，归家子弟，也有鬼妖二族的高手，以及广山等一群月族的汉子。
“先生……”
“韦兄……”
“无先生……”
无咎与韦尚，落在山峰之上，广山与兄弟们围了过来。而其中还有一个久违，而又熟悉的面孔。
“吴昊兄弟，终于出关啦？”
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浓眉方脸，乱发披肩，个头粗壮，正是吴昊。而与从前相比，他不仅伤势痊愈，所呈现的修为，已达地仙九层的圆满。他拱了拱手，道：“劳烦等候半年之久，无先生必有指教！”
“嘿，痛快人，说痛快话，指教不敢当，稍后再叙不迟！”
无咎打量着吴昊，惊喜道：“短短数年不见，吴兄的修为大有精进啊！”
“唉……”
吴昊摆了摆手，苦笑不语。
便于此时，有人踏着飞剑落下身形。所在的峰顶，高低不平。他不敢靠近，站在低洼处，动情道：“多亏了诸位高人相助，我月隐岛无一死伤！”
“理当如此！”
无咎摇头笑道：“我与兄弟们，相扰至今，适逢海岛有难，岂能袖手旁观！”
“真是祸从天降啊，几颗流星陨石而已，惹来如此动静……”
归元的余悸未消。
“流星陨石？”
无咎的眼光一闪，并未多问。却见汹涌的浊浪，依然环绕四周，沸腾不休，令人触目惊心。他不禁关切道：“归元，此地已然毁了，你将何去何从呢？”
“天下之大，又能去往何处！”
归元感慨一句，又道：“且等两日，浪潮退去，重建家园，从头再来……”
“好一个从头再来！”
无咎点了点头，赞许道：“归元，你让我刮目相看！”
“呵呵，自从家中添了一个胖小子之后，本人眼中的天地，也随之不同了！”
提起家中的胖小子，归元的言谈举止变得从容了许多，白净的脸上也没了往日的精明之色，反而多了些许的温情，接着说道：“仙道漫漫，永无尽头，传承存续，方为道之根本！”
言下之意，他的修炼，不再是为了成仙，而是为了孩子，为了家族的传承。
便于此时，两位老者飞了过来。
“无咎，此地没法待了……”
“无先生，你已见到了吴昊，有无计较？”
吴昊，亦曾遭遇鬼妖二族的围攻，差点丢掉性命，故而双方并不陌生。而他见到万圣子与鬼丘与无咎化敌为友，还是难以置信。
“嗯，月隐岛遭难，亟待重建，你我留在此处，多有不便！”
无咎不置可否，转而问道：“吴兄，你当年从何方而来？”
吴昊不明究竟，迟疑道：“玉卢海……”
“即刻前往玉卢海！”
无咎当机立断，抬手一挥。
韦尚会意，祭出云舟。
万圣子与鬼丘也不啰嗦，冲着远处摆了摆手。鬼妖二族的一百多人，亦纷纷蹿上半空。
“归元，告辞了！”
“无先生……”
转瞬之间，峰顶之上，只剩下了归元一人。他看着飞起的云舟，以及云舟之上的无咎，不禁怅然所失。
“怎会说走，便走了呢……”
他转而看向奔涌肆虐的海浪，以及远处峰顶之上，那瑟瑟发抖的族中子弟、凡俗老幼，还有他夫人怀抱着的幼子，不禁握紧了拳头而自言自语道：“从头再来……”
无咎是说走便走。
他与韦尚、月族的兄弟，还有吴昊、万圣子、鬼丘，同乘一片云舟。而鬼妖二族的众多高手，也驱使着韦尚所送的三片云舟，随后而行。
云天之下，海波之上，四片云光，疾驰而去。
对于众人来说，此行要前往一个陌生之地。而对于无咎与万圣子、鬼丘来说，则是重返玉卢海。
“无咎，半年多前，你杀了两位祭司，如此再次返回，若被玉神殿知晓，只怕不妥啊……”
“无先生的修为，已至飞仙八层，想必又是我鬼族的圣晶之功……”
广山带着兄弟们，操持着云舟。余下的众人，围坐一起。
万圣子生性谨慎，不免道出他心头的担忧。而鬼丘则是关注某人的修为，痛惜鬼族的玄鬼圣晶。
“玉卢海，足有百万里方圆呢，只要你我避开墨玉岛，料也无妨！”
无咎倒是不以为然，冲着吴昊笑道：“吴兄，你以为然否？”
“嗯嗯！”
吴昊敷衍点头，沉默寡言。
无咎又看向鬼丘，撇嘴道：“本先生耗费了十多万的五色石，闭关半年之久，堪堪提升两层修为，与玄鬼圣晶没有关系！”
鬼丘趁机道：“既然如此，何不归还……”
“来日再说吧！”
无咎岔开话头，示意道：“吴兄，此去由你带路！”
吴昊默然不语。
无咎笑了笑，闭上双眼。
见状，众人也各自歇息。
而无咎虽然淡定自若，心头却是思绪起伏。
本来躲着修炼呢，也不知何时出关。谁料一声地动山摇，逼得他不得遁出地下。依照归元说来，几颗流星坠入大海卷起滔天巨浪。记得去年离开地卢海的时候，亦曾亲眼目睹了一回。没隔多久啊，缘何流星如此的频繁？那并非一闪即逝的流星，而是巨大的陨石，要命般的存在，倘若降下数十、数百，所酿成的后果可想而知！
莫非是天降灾祸的征兆？
或许只是一场意外！
且抛开灾祸不提，且说此番修炼的收获。
耗尽了最后一块五色石，仅仅提升了一层修为，也就是飞仙的八层，着实叫人失落不已。再要修至飞仙九层，以及圆满的境界，最终成就天仙，似乎已变得遥遥无期。
因为修为的提升，每上一层，所吸纳的五色石都将倍增。接下来又该多少五色石，着实叫人不敢想象。而若是不能修至天仙，诸多愿望都将落空。此外，还要继续忍受月仙子那个臭女人的欺负！
所幸两具分身，已分别修至飞仙的三层与四层，面对强敌之时，多了两大帮手。
而如今终于见到吴昊，且设法前方卢洲原界。
至于这位兄弟愿否带路，不得而知……
四片云舟，在夜色中飞行。
两日后的清晨时分，已抵达玉卢海的海域。恰见前方的海面上，有岛屿出现。始终少言寡语的吴昊突然提议，就地歇息。
片刻之后，众人落在小岛之上。
里许方圆的小岛，草木稀疏，礁石林立，甚是荒凉。
鬼妖二族的高手们，各自歇息。广山等月族的兄弟，干起了下海捕鱼的勾当。而无咎则是背着双手，独自循着海边闲走。
“高乾！”
万圣子带着妖族的三十多位高手围坐一起，像是在训话，见到某人走来，各自收声不语而扭头张望。
无咎走到近前，脚下一顿，笑道：“有无好酒，分享一二！”
人群中的一个黑脸汉子，连连摇头道：“尚存几坛好酒，价值不菲，奈何日子艰难，留着换取灵石呢……”
高乾身上的宝物，曾被某位先生洗劫一空，之后虽然有所弥补，还是让他耿耿于怀。
“叫穷呢！”
无咎调侃道：“万祖师，瞧瞧你的弟子，真没出息！”
“哼！”
万圣子哼了一声，算是回敬。
无咎抬脚往前。
成群的鬼巫，另行围坐一起。
无咎与鬼丘、鬼诺、鬼宿点头致意，从旁边走过。鬼巫与妖人不同，均为修士出身，若被肆意取笑，只怕适得其反。
不远处，浪花飞溅，一个个赤裸的汉子，在海水中折腾。而韦尚与广山站在岸边，各自面带笑容。
无咎拍了拍广山的肩膀，与韦尚换了个眼色，继续环绕小岛往前走去。
小岛的另一端的礁石上，坐着一道人影，犹自面向大海，心事重重的模样。
那是吴昊。
自从离开了月隐岛之后，他便像是换了个人。
无咎翻手摸出两坛酒，走到吴昊的身旁。
“吴兄，请——”
吴昊微微愕然，接过酒坛，牵强笑道：“无先生，请——”
无咎在丈余远外，找了块石头坐下，双手举起酒坛，“咕嘟、咕嘟”一阵猛灌。然后他酒气长吁，咧嘴一乐，笑道：“痛快……”
吴昊抱着酒坛，浅尝辄止。
“吴兄，我要前往卢洲原界！”
无咎放下酒坛，神色坦诚。
“啊……”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来过走过
……
小岛上，笑声响起。
月族的汉子，将抓捕的海鱼，开膛破肚，洗涮干净，尝试着以法术烧烤。一个个堪比地仙的高手，而施展简单的法术，还是显得笨拙，却又兴奋不已。
烤鱼的香气飘散开来，引得妖族众人垂涎三尺，于是也凑上前去，更添几分热闹。
曾经的冤家仇敌，亦能和睦相处？
万圣子与鬼丘感慨之余，心有所想，扭头看去，各自神色莫名。
小岛的另一端，无咎与吴昊，坐在礁石上，一个低头沉默，一个面向大海，轻声自语——
“……我来自神洲，一个存在于传说中的地方，却被玉神殿封禁，与外界隔绝。神洲修士，修至地仙者，无不身陨道消，故而人仙境界，成了仙道巅峰。可笑乎，可悲乎……玉神殿的用意所在，无非要奴役神洲……当我修至地仙九层，果然招来玉神殿祭司的追杀。我侥幸逃出结界，来到卢洲。却不想接连遭到玉神殿的算计陷害，九死一生，而与我最为亲近的冰灵儿，又被月仙子掳走囚禁……且说说看，我招谁惹谁了，偏偏受此虐待，还不容我奋起抗争？我要前往卢洲原界，救回冰灵儿，找到玉神殿的玉神尊者，讨一个说法。倘若不能如愿，我便砸了他的玉神殿……而据说原界，也有封界，唯一的门户，便在通灵山，却被月仙子、玉真人掌控，故而……”
无咎稍稍一缓，又道：“还请吴兄帮我！”
既有所求，自然要道出自家的来历与用意。他不会编织借口，也不会许以重诺、或是逼迫，他只管道出实情，然后由对方决断。
吴昊依然低着头，却也听出了某人话语中的真诚。他又沉默片刻，叹道：“难啊……”
无咎却两眼一亮，拂袖一挥。一层无形的禁制，瞬间封住了四周。
“且说说看！”
“当初无意泄露口风，却被你惦记至今，并追到月隐岛，守候了半年多，也罢……”
吴昊稍作斟酌，开口说道——
“卢洲原界，与外界不同，堪称上古留下的最大一处秘境，虽然不为外人所知，也无从找寻，却为真实存在，方圆数百万里，修仙高手如云！”
无咎微微错愕，忍不住道：“上古秘境？难怪不为外人所知，且无从找寻。而高手如云？总不会高过玉神殿的祭司吧……”
吴昊却摇了摇头，道：“我不过是古羌家族的一位长老，便已修至飞仙二层，原界的高手之强，只怕要出乎你的想象！”
“啊……”
无咎惊讶一声，再不插话。
只听吴昊接着说道：“原界，没有仙门，只有上古遗留下的一个个大小家族。家主的修为，多半以上，乃是天仙高人。至于月仙子、玉真人，不过是效忠玉神殿罢了。还有四位天仙修为的祭司，以及各自门下的众多弟子，如此人多势众，自然能够称霸原界。而玉神尊者的修为，据说已超越天仙，任意破碎虚空，堪称神灵一般的存在……”
无咎抓起酒坛子，默默饮起了酒。
吴昊所说，真的出乎他的想象。或者让他难以置信，暗暗吃了一惊。
只当玉神殿只有十二祭司，两个神殿使，一个玉神尊者。却被自己前后杀了四个祭司，囚禁了两个祭司，与月仙子、玉真人周旋，也能全身而退，不免让他胆量倍增、豪气满怀。谁料管辖原界的另外四个祭司，也是天仙。倘若再有无数的家族，以及超越天仙的玉神尊者，此番的原界之行，岂非就是找死？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吴昊竟是飞仙。而这位坠落的飞仙，还是一位多情的人……
“而我只是动了凡心，喜欢上了一位女修，得罪了家族的高手，结果遭到追杀。迫不得已，抢夺了古卫家的传送阵，逃出了原界，却因虚空撕裂，修为暴跌，最终遇上李远兄弟，与他躲在卢洲的栖云谷避世逍遥……谁想又遇上你，便动了贪念，而白溪潭之行，差点丢了性命，如今闭关数年，却也凭借劫掠的晶石而找回几分修为……”
吴昊回想着往事，勾动情怀，也不禁抱起酒坛猛灌几口酒。他吐着酒气，继续说道：“依我的修为，尚难抵消传送之力，无先生却要带着这么多的人，如何前往前往原界、又如何立足呢？”
无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又是古羌，又是古卫，又是虚空撕裂，等等，让他疑惑重重，又不便急着询问。
而话到此处，吴昊也无意隐瞒，坦白道：“我抵达卢洲的地方，并非玉卢海，而是玉卢海以北的古冥海，位于万丈海底深处。且不提阵法是否还在、是否完好，也不提我所喜欢的女修，又是否无恙。在我的修为恢复如初之前，我不会返回原界。”
这是婉言谢绝了！
浅而易见，吴昊不愿再次穿越传送阵，致使修为大跌，更不愿陪着无咎送死。这也是他少言寡语、一反常态的真正缘由！
换作无咎不吭声，默默饮着酒。
而道出心头的隐秘，吴昊反而如释重负。
“原界虽好，形同仙境啊，奈何也同样有着恩怨仇杀，同道之间的尔虞我诈。如今来到卢洲本土，反而海阔天空。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安身立命呢……”
“啪——”
吴昊的话音未落，一只空酒坛子摔在礁石上。他看着迸溅的碎片，愕然道：“何故如此……”
若是强敌寻来，发现摔碎的酒坛，不难从中辨别踪迹，继而寻获众人的动向。
无咎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忽然微微笑道：“嘿，表明我来过啊！”
“来过……”
吴昊不解。
而无咎并未分说，抬手撤去禁制，然后正色道：“吴兄，我不求你同行，只求你带我前往那大海深处的传送阵，如何？”
“这个……好吧……”
吴昊突然明白了。
来过，便是走过。而人生之路，仙道之途，既然走过，便不会后退，也不会回头。
一番对话，持续到午后。
无咎站起身来，扬声道：“诸位也歇息了半日，启程啦——”
众人纷纷响应，四片云光飞上半空。
而所去的方向，就此往西。依着吴昊的示意，绕过玉卢海，再转而往北，直达古冥海。
四片云舟，妖族占据其一，鬼族其二。无咎与韦尚等兄弟，以及万圣子、鬼丘、吴昊，依然同舟而行。
吴昊虽然不愿返回原界，却答应带路。而无咎非但没有抱怨，反而欣慰不已。只要有了前往原界的途经，便不至于陷入困境。所谓的种种艰难，挡不住他的脚步。自从踏上仙道以来，何时不是步步维艰呢。而他并未掉以轻心，与吴昊坐在一起，虚心请教。吴昊有问必答，却也不忘道明凶险……
二十多日后，云舟落在一座海岛之上。
依照图简所示，此处位于玉卢海的西北方向。如此绕了个大弯子，途中倒也顺利，即将越过玉卢海，而最终抵达古冥海。正当众人歇息之际，万圣子与鬼丘找到了某位先生。
“两位，有何指教？”
无咎盘膝坐在海边的沙滩上，举目远眺。
恰是日落时分，大海沐浴着火红的霞光。但见层层波涛生辉，壮观瑰丽的景色令人陶醉。
“你明知故问啊！”
“我也担心呢……”
万圣子与鬼丘，就近坐下，彼此换了个眼色，相继开口道——
“吴昊所说的传送阵，便是他本人也支撑不来而境界大跌，我门下弟子，又岂能安然无恙？”
“是啊，那座阵法，必有缺陷，稍有不慎，自讨苦吃！”
“试想，此行百多人，仅有韦尚、鬼诺、鬼宿，以及你我，或能侥幸，却也不免耗损修为。余下的诸多弟子，堪比地仙而已，稍有不慎，凶多吉少！”
“无先生的十二银甲卫，亦休想幸免！”
“便如吴昊所说，此去与送死无异啊！”
“一旦葬送了众多弟子，便也违背了彼此联手的初衷。即使你囚禁了巫老，我也不敢随你前往原界……”
“我妖族退出了……”
万圣子与鬼丘，从吴昊的口中，获悉来往途径，以及种种凶险之后，暗自斟酌了多日，双双拿定主意，退出原界之行。
“咦，不去了？”
无咎始料不及。
“嗯，不去了！”
“总不能搭上整个鬼族……”
万圣子与鬼丘，很是肯定的模样。
“我这便返回万圣岛……”
“无先生能否放了巫老，我先行谢过……”
“不成！”
无咎断然挥手，叱道：“辗转至今，费尽千辛万苦，总算找到一条前往原界的途经，两位竟然临阵脱逃。还懂不懂规矩、讲不讲道理？”他话语转冷，蛮横道：“老妖物，你敢与我出尔反尔，便莫怪我翻脸无情；还有鬼丘，你要假借我手害了鬼赤，我便如你所愿，哼！”
万圣子佝偻着腰身，拈须道：“什么规矩、什么道理，休要危言耸听……”
鬼丘则是神色无奈，道：“无先生，何苦相逼呢……”
无咎拂袖起身，已是面带杀气—
“两位既然知晓了前往原界的途经，却借口离去，难道不是坏了规矩，想要将我置于绝地？”
“咦，难不成上了你的贼船？”
万圣子不甘示弱，愤然起身。
无咎的两眼一瞪，嘴角一撇而霸道出声——
“没错，就是上了我的贼船！”
“哼，真当老夫怕你……”
“有话好说……”
鬼丘摆了摆手，也站起身来。
“无先生，你若能保我弟子无恙，随你前往原界便是。而如若不然，我鬼族即便命丧此地，也不愿亡魂他乡啊！”
“哦，所言当真？老妖物，你呢……”
“哼，便如鬼丘老弟所言。却不知你有何良策，保得此行平安！”
“这个……”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海底门户
……
海面上，飘落四片云舟。
没有海岛，没有礁石。唯碧波万里，空旷无际。
既然没有落脚之地，众人只能留在云舟之上。却有五道人影，踏空飞起，稍作寻觅，一头扎向起伏的波涛中，然后直奔大海深处遁去。
置身所在，便是玉卢海以北的古冥海。
据吴昊所说，他当年逃出原界，便现身于这片海域，曾用心记下方位，如今寻来没有差错。至于海底深处的阵法有何古怪，他也弄不清楚，且亲临查看，或能一见分晓。
吴昊，带头往下遁去。无咎、韦尚、万圣子、鬼丘，紧随其后。
吴昊虽然不愿重返原界，却被某位先生的诚意所打动。他斟酌再三，最终还是答应带着众人前往海底的阵法。
至于万圣子、鬼丘，早已萌生退意，奈何某位先生过于蛮横霸道，于是在威逼利诱下，不得不继续同行。而那海底的阵法，竟然直通原界，堪称一道神秘的门户，着实叫人感到好奇。
五人往下遁去，百丈、千丈、数千丈。
海水清澈，渐趋朦胧，继而浓重的黑暗，伴随着无边的阴寒袭来……
一行五人，均为仙道高手，不是遁法高强，便是以法力护体，倒也安然无恙。
海水愈来愈深。
约莫万丈，依然未到海底。
黑暗之中，几点闪烁的光芒，裹着几道人影，飞快往下遁去。
吴昊与韦尚，裹着一团白色光芒；万圣子，裹着一团黄色光芒；鬼丘，裹着一层诡异的阴气。
无咎则是衣摆大袖微微飘荡，周身见不到丝毫的护体法力，却又行动自如，便好似整个人已融入到了海水之中。不过，他的水行术固然神奇，而随着愈来愈深，还是感受到了莫名的威势，从四面八方辗轧而来。
片刻之后，神识中出现了一道峡谷。
终于见到海底。
吴昊招了招手，往下落去。
峡谷足有千里长，数十里宽，形同一道巨大的深沟巨壑，静静躺在万丈深的海底。
须臾，五人先后落地。而落脚所在，竟是厚厚的泥沙。淤积千万年的泥沙，顿时缓缓扬起，便如浓雾横生，将五人湮没其中。
吴昊跃起身形，前后张望，稍加辨别，穿过浓雾而去。
无咎与韦尚、万圣子、鬼丘，继续尾随。
巨大的峡谷，不仅黑暗、阴寒，而且异常的沉寂。再有莫名的威势辗轧而来，迫使神识难以自如，辨不清远处的情形，也看不见海上的动静。俨如置身于另外一片天地之中，使人好奇之余而又忑忐不安。
吴昊渐渐收住去势。
四位同伴，跟着停了下来。
前方的峡谷中、空地间，乱石堆积，还有高大的石柱，支撑起宫殿的形状。只是那宫殿早已倒塌，仅剩下一片废墟。
那是上古宫殿的遗迹？
无咎看向韦尚、万圣子、鬼丘，彼此猜测一致，皆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凝神观望。
却见吴昊招手示意，直奔废墟飞去。
废墟占地千丈方圆，多半已掩埋在厚厚的泥沙中。而那丈余大小的巨石，数人环抱粗细的高大石柱，以及上面雕刻的精美纹饰，无不见证着曾经的雄伟壮观。
无咎的身子横掠盘旋，不断打量着巨石、石柱。他惊奇之余，赞叹不已。
想不到大海深处，竟然藏着上古遗迹。
在那遥远的年代，又该有着怎样的繁华与富庶，才会建造如此高大巍峨的宫殿呢？而神秘的门户，便藏于此间？
“吴昊兄弟……”
传音响起。
百余丈外，韦尚在招手示意。
尚在前方寻觅的吴昊，没了？
无咎顾不得查看古迹，与万圣子、鬼丘赶到近前。
一堆数十丈高的巨石、石柱，挡在四人的面前。而废墟的下方，却有一个不显眼的洞口。
韦尚伸手一指，带头往下遁去。三位同伴，鱼贯而行。
穿过洞口，乃是乱石缝隙形成的甬道。左拐右拐，不消片刻，逼仄的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坍塌半边的石室呈现眼前。
而坍塌的石室，依然有着二、三十丈的方圆。
却见宽敞的所在，吴昊默然伫立。而他面前的空地上，则是摆设着一座奇特的阵法。阵法有十八根手臂粗细的白玉石柱组成，环绕成了一个丈余方圆的所在，却又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泥沙。而泥沙之间，依稀可见残存的足印……
“这便是当年的传送之地，我的足迹尚在呢！”
韦尚传音叙说。
四位同伴，趋前查看。
无咎禁不住面带笑容，振奋道：“哦，阵法无恙，只要开启，便可直达卢洲原界？”
“却要古卫家的阵法完好无损，否则此路不通！”
吴昊口中的古卫家，乃是原界的一个家族，家中藏有上古阵法，极少为外人知晓。而吴昊与古卫家略有渊源，恰好知晓这个隐秘，于是在走投无路之际，潜入古卫家，借助阵法逃出了原界。
“且尝试一二！”
无咎再次查看了深藏地下、且尘封许久的阵法，吩咐道：“韦尚，五色石……”
韦尚拿出十八块五色石，分别敷设于十八根石柱之上。
无咎后退两步，抬手掐诀一指。
阵法毫无动静。
“既为古阵，另有驱使之法！”
事已至此，吴昊也无意隐瞒，他将口诀告知在场的众人，又抬起双手，打出一个古怪的法诀。
与之瞬间，十八根石柱，同时爆发出一阵光芒，并随之威势汇聚，泥沙弥漫。而所闪烁的光芒，并未冲天而起，而是交织汇聚。便如平地塌陷出一口深潭，却没有潭水，只有光芒汇聚盘旋。
“嘿，阵法可用！”
无咎更加振奋。
吴昊却后退两步，叹息道：“唉，不管诸位此去如何，都将被古卫家知晓，而关闭这座阵法。倘若去路断绝，我再也不能返回……”
“何不一同前往呢？”
“不……”
吴昊苦涩摇头，转身奔向来路。
“我已有言在先，不想送死！”
“无咎，相识一场，送你一程，告辞了！”
“无先生，你若不肯放了巫老，我也不敢强求，祝你一路顺风！”
万圣子与鬼丘，虽然没有跟着吴昊离去，却摆出送行的架势，摆明了不肯踏入阵法而前往原界。
“哎，吴兄，慢着啊——”
无咎急忙出声阻拦。
而吴昊尚未离开石室，已被韦尚挡住去路。他稍显愤怒，转身道：“无先生，你言而无信……”
无咎摆了摆手，恳求道：“吴兄稍安勿躁，且容我三日，若是没有应对之策，你我就此分道扬镳！”
韦尚依然挡在来时的洞口前，微微点头致歉。
“三日……”
吴昊不便强行冲撞，无奈答应。
“老妖物！”
无咎又看向万圣子与鬼丘，正色道：“两位也是如此，倘若三日后，我依然没有应对之法，不仅恩怨两消，我还将放了鬼赤，如何？”
“一言为定？”
“当真？”
“君子不轻诺，诺必有信！”
“你是君子？一位擅长欺诈的君子，呵呵……”
“也罢，信你一回……”
无咎不仅劝阻吴昊，也拦住了万圣子与鬼丘。他费尽口舌，终于将三人留了下来。而不过耽搁片刻，尘雾散去，光芒消失，阵法已回归沉寂。他与韦尚使个眼色，独自踱步，面带焦虑，自言自语道：“一旦给我想出应对之策，谁也不得中途退去，却又如何是好呢，短短的三日……”
便如吴昊所说，这座古阵，极为凶险，即使飞仙也承受不住虚空撕裂之苦，最终导致境界大跌而修为受损。故而他不愿重返原界送死，便依照约定，寻至阵法，之后他将不再随行。而万圣子与鬼丘获悉了详情，也双双萌生退意，只因某位先生的软硬兼施，这才跟着来到此处。不过两人早已表明，若是不能保证弟子的安危，哪怕是撕破脸皮，也要分道扬镳。谁料某位先生又许下君子之诺，且拭目以待。
而君子也好，小人也罢，要在短短的三日内想出对策，又谈何容易！
“诸位，失陪了！”
无咎在原地兜了几个圈子，依旧是无计可施，打了个招呼，顺着来时的洞口往外走去。
石室的石壁，以及废墟的乱石，虽然年代久远，却似乎暗含禁制，不仅挡住了神识，也阻碍了遁法的施展。
不多时便已穿过甬道，来到废墟之上。
无咎没作耽搁，直奔远处的峭壁疾驰而去。到了近前，去势不停，闪身遁入石壁，旋即召出飞剑，凿了一个小小的静室，又在四周布设禁制，他这才盘膝而坐、眉头浅锁。
遑论是许诺，还是欺诈，不外乎缓兵之计。归根究底，他还是不愿放纵鬼妖二族离去。否则卢洲的无辜生灵，又将遭致荼毒蹂躏。而想要将一群暴虐成性的家伙带到原界，着实棘手啊！
且想想法子，真的不成，莫说与鬼妖二族分道扬镳，便是韦尚与十二位月族的兄弟也不能同行，最终只能独自前往卢洲原界。
无咎静坐片刻，手中多了一把黑色的短剑。他端详着魔剑，若有所思。随着念头一动，眼前景物变化。
“无咎……”
“是他……”
有人似乎已等待多时，急不可耐的起身呼唤。
那是龙鹊，身旁站着夫道子。随即又有三道人影，也迎了过来，分别是鬼赤、钟玄子、钟尺。
“无咎，你轻易不现身，想必遇到难事，我将不吝赐教……”
龙鹊，一反常态。他不仅冲着飘然落地的某位先生招手致意，而且面带笑容很是热络的样子。
夫道子与鬼赤，倒是淡定如旧。
钟玄子与钟尺，则是举手见礼……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原界之行
……
“两位前辈出关了？”
无咎落地之后，并未理会龙鹊，而是看向钟家祖孙，含笑道：“地仙圆满，可喜可贺啊！”
“多亏了那半篇经文，以及相赠的功法……”
“此地的阴煞之气，让我与师祖获益匪浅……”
钟玄子与钟尺，再无曾经的防备与敌意，反而话语轻松，神色感慨。双方毕竟同为神洲人氏，论起来渊源不浅，而且对方奔波在外，始终没有忘却故土。如今再次相见，自然多了几分亲近之情。
“嗯，亲不亲，故乡人。两位乃是我神洲仙门的长辈，又何必见外呢！但有吩咐，小子我定当照办！”
无咎以晚辈自居，礼数十足。
钟玄子与钟尺，大为欣慰。
无咎转过身来，又道：“鬼赤巫老，我故土的两位师长，修炼了《玄鬼经》，也算是鬼族中人，请你多加关照啊！”
“呵呵，言重了，我一个阶下囚，还要仰仗无先生活命呢！”
鬼赤干笑一声，神色淡漠。
他不是不想关照，奈何钟家祖孙虽然敬他为长辈，却也将他视作阶下囚，言谈举止中多有戒备。
无咎没有心思多想，原地踱了几步，就地坐了下来，然后招手道：“始终忙忙碌碌，难得今日空闲，有事与诸位讨教！”
“哈哈，我说如何？”
龙鹊被晾在一旁，犹自尴尬，不禁松了口气，急忙趋近坐下。
“无咎，既然你虚心请教，我不妨指点一二。不过，有言在先啊……”
龙鹊晃动一根手指，煞有其事道：“我今日仅能回答你一个疑问，不为别的，只为你常常现身，也看望关怀一下诸位道友！”话到此处，自以为有理有据，且不失气节，他与夫道子换了个得意的眼色。
众人纷纷坐下，却又疑惑不已。
“无咎，你遇到了什么难事？”
“有我祖孙出力的地方，不敢推辞！”
“不会又被月仙子追杀，而走投无路了吧……”
六个人，围成了一个两、三丈的小圈子。
无咎看着左手边的龙鹊，夫道子，正面的鬼赤，以及右手旁的钟玄子、钟尺，他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也没什么，我寻获一条前往卢洲原界的捷径，不仅是来往结界的门户所在，也是一座上古遗留至今的传送阵……”
而他话音未落，质疑声起——
“所言当真？”
“不应该啊……”
夫道子有些诧异，龙鹊则是难以置信。
两位祭司的心里清楚，前往原界的门户只有一个，那就是通灵山，谁料想另有捷径，着实匪夷所思。
钟家祖孙，对于卢洲极为陌生，更不知原界的存在，索性默然不语。
而鬼赤则是恍然点头，却也疑惑不解。
“你要前往原界？又何故这般……”
依照某人的秉性，看似优柔寡断，而一旦行事，则极为的霸道蛮横。如今却摆出虚心请教的架势，着实叫人意外。
“这座阵法，不为外人所知，却千真万确，诸位不必存疑！”
无咎肯定了阵法的存在，继续说道：“而上古阵法的传送之力，异乎寻常的强大。传送者修为稍弱，不是境界大跌，便是肉身崩溃、而魂飞魄散！”
“如此说来，不难猜测，阵法传送过远，致使虚空扭曲、撕裂，故而传送者难以承受……”
“故而寻常的传送阵，不会超出十万里，否则便将遭到阵法的反噬……”
“无咎，你也是仙道高手，竟然不懂阵法，哈哈，我劝你还是打消前往原界的念头，不自量力……”
万圣子与夫道子，在猜测上古阵法的古怪之处。而龙鹊却是幸灾乐祸，出声取笑。
“诸位所说，我当然懂得，不过呢……”
无咎摆了摆手，接着说道：“我独自前往原界，料也无妨。却怕鬼族的七十二鬼巫，命丧阵法之中！”
“所言何意？”
鬼赤脸色微变，诧异道：“你要带着我鬼族子弟，前往原界？”
“是啊！”
无咎坦然道：“还请诸位畅所欲言！”
“你敢让我鬼族子弟前去送死……”
“倘若不死，便将海阔天空！”
“你不能……”
“我并非前来讨教能与不能，而是如何避免七十二鬼巫的魂飞魄散！”
“你……”
鬼赤面带怒色，胡须颤抖。
无咎的神色如旧，而话语中却多了不容置疑的蛮横霸道。
“且遑论其它，依我之见，倒有两个法子！”
钟玄子适时出声道：“一是炼制护身符，借符箓之力，抵消阵法撕裂之力。不过，护身符炼制不易，短时日内炼制出七十二枚护身符，更为艰难；再一个……”
这位神洲仙门的祖师，虽然年岁大、见识广，而与鬼赤、夫道子、龙鹊，或是无咎相比，他的修为只能算是一个晚辈。故而他话语谦和，稍稍一缓，又道：“再一个，便是将众人的元神收入魔剑，再由无咎带往原界！”
他身旁的汉子，摇了摇头道：“师祖所言，只怕不妥，谁肯舍弃肉身啊？”
“哦，倒也是……”
钟玄子恍然道：“无咎的魔剑，另有乾坤，奈何阴煞之地，仅能收纳阴魂、阴神，与元神之体……”
“也不尽然！”
鬼赤忍耐不住，道：“此地与芥子乾坤相仿，又不尽相同。法宝、晶石等物，亦能收纳其中。却阴煞之气太重，有损肉身。如若不然，或能尝试！”
他虽然怨恨难耐，却不得不为鬼族的子弟着想。
夫道子也从对话中听出蹊跷，不禁自言自语道：“掌控了鬼族的巫老，便也掌控了整个鬼族。如此良策，我玉神殿缘何未能想到呢？”他叹息一声，又道：“想要带着众多鬼巫同行，倒也不难，且让各人的阴神出窍，随身携带肉身加以禁制，再收入此间，便可抵达原界！”
“哈哈，此言差矣！”
龙鹊笑道：“且想想看，让诸多鬼巫，以阴神之体，手上拎着肉身，乖乖踏入这囚禁之地，然后任由摆布，与找死有何分别？又是诡计啊，天晓得他要干什么！”
“嗯！”
夫道子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鬼赤的脸上罩着阴霾，嘶哑的话语声透着无尽的恨意——
“与其这般，不如杀了本人！”
身为鬼族的至尊，他绝不会看着鬼族踏入绝境。
而无咎是虚心讨教来了，非但没有收获，反而惹来鬼赤的愤怒，以及夫道子与龙鹊的猜疑。
“诸位，还有何良策？”
没有回应。
便是钟玄子与钟尺，也歉然摇头。
无咎只得站起身来，无奈道：“劳烦诸位，请便——”
“哎，别走啊，我不妨与你说说，你抢我的三样宝物……”
龙鹊出声挽留。
“哦，那三样宝物，能否解我眼前之忧？”
无咎回头一瞥。
龙鹊尴尬道：“不能……”
“来日再行讨教！”
无咎看向钟家祖孙，又道：“失陪了！”
言罢，他转身走开，却并未离去，而是背着双手踱着步子。
钟玄子、钟尺、鬼赤、夫道子、龙鹊，依然坐在原地，却莫名所以，看着那孤单的身影晃来晃去……
片刻之后，无咎停了下来。
而面对空旷的天地，他的脸上不禁浮现出焦躁的神态。
总以为群策群力，便能找到应对之法，而所听到的计策，均在他预料之中。
炼制护身符的法子，倒是不错。而前往原界的并非只有七十二鬼巫，还有妖族呢，足足一百多人。想要在三日内炼制如此众多的护身符，显然来不及了。
以元神出窍，带着肉身躲入魔剑，此法或许可行，却无从尝试。便如所说，若是吩咐鬼妖二族如此这般，形同交出性命接受囚禁，只怕万圣子与鬼丘当场便要翻脸。
如何是好呢？
除此之外，真的别无他法？
只可惜魔剑天地，不能收纳修士、活人，否则将那帮家伙，强行囚入其中。
而若是于此间，布设阵法，打造一方能够容纳生机的存在，又能否容得下一百多活人呢？
无咎想到此处，抬手一招。半空中飘下来四面兽皮炼制的阵旗，被他顺势抛向四方。而阵旗尚未落地，便已悬浮，许是难以吸纳天地之力，根本成就不了阵法之威。
唉，禁制源于自身的法力，尚可施展，而想要布设阵法，却是不能啊！
无咎摆了摆手，四面阵旗消失。
若是改造魔剑天地，让它成为容纳生机的所在呢？而以眼下的境界修为，同样是有心无力！
无咎苦思冥想了许久，依旧是无计可施。正当他要放弃之时，不由得扭头观望。远处阴暗的角落里，数百兽魂散发着强大的阴煞之气。他心头一动，忽然长长舒了口气……
黑暗的石室中，情形如旧。
万圣子、鬼丘、韦尚，以及吴昊，犹自坐在地上而静静等候。对于其中的万圣子与鬼丘来说，既然某位先生声称三日内拿出应对之法，且等他食言，然后分道扬镳，从此摆脱欺凌束缚的厄运。吴昊则是顾念交情，也算是仁至义尽。而韦尚则有监管之意，以免有人违背诺言而擅自离去。
便于此时，有人影穿过洞口而来。
“无咎……”
“无先生……”
“不止他一人……”
一道熟悉的人影，直奔阵法走去。也果不其然，随后还跟着高乾、古原等妖族的高手，纷纷拱手，不无振奋道——
“据说，能够安然抵达原界？”
“祖师，切莫丢下弟子——”
万圣子愤然起身，叱道：“无咎，何故欺骗……”
人影愈来愈多，从中挤出鬼诺、鬼宿，同样是期待不已——
“我鬼族人数众多，在外等候……”
“无先生，阵法何在……”
鬼丘也是脸色微变，失声道：“无咎，你又使诈……”
与之瞬间，某人打出古怪的法诀。十八根石柱布设的阵法所在，顿时形成一个光芒汇集的深潭。又见他抬手一指，阴风呼啸。几头兽魂霍然而出，猛地急剧盘旋。高乾与古原猝不及防，双双已被缠绕的黑云卷起。
“住手——”
万圣子急声大喊，为时已晚。
兽魂裹着高乾、古原，一头扎向地上的光芒，眨眼之间没了踪影。
“无咎，老夫与你拼了……”
“嘿，我有上古兽魂护体，确保你弟子无恙，你胆敢出尔反尔，高乾与古原必死无疑——”
“啊……”
“吴昊、吴兄，请你带路——”
“不……”
争吵声未歇，吴昊已被兽魂卷起。紧接着无数兽魂奔涌而出，扑向万圣子、鬼丘，以及在场的鬼妖高手。而石室狭小，无从躲避。随即一道又一道人影，消失在阵法的光芒之中。
混乱中，笑声愈发响亮——
“嘿，原界之行，始于今日，诸位，走啦……”
第六卷 天刑开纪元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始于今日
……
原界之行。
始于今日……
“呼——”
无咎最后一个踏入阵法，没忘披上他的星月银甲。却并未驱使兽魂护体，他要凭借他的修为与银甲，亲自见证一回上古阵法的威力。不过，当他踏入阵法的瞬间，便猛地陷入一片耀眼的光芒之中，随之狂风呼啸，并有莫名的威势，从四面八方辗轧而来，逼得他即使银甲护体，亦感到气息滞塞而心神忐忑。而再要驱使兽魂，已无从召唤。
咯喇……
是星月银甲撕裂的动静。
紧接着更为耀眼的光芒，急剧闪烁，并伴随各种轰鸣炸响，像惊雷、似龙吼，仿佛还有丝竹、钟磬之声，不断的叩击神魂、扰乱心境，使人难以自持，好像随时都将淹没在那古怪的喧嚣之中，只想就此粉身碎骨、魂飞魄散，而回归片刻的寂静与安宁……
不知过去多久，难耐的喧嚣，忽而消失，取而代之的乃是茫茫夜空，以及点点的星辰。而去势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来愈快。只见漫天的星辰，扑面而来，竟无从躲避，随之刺目的光芒霍然而至，竟令人心神战栗、无所适从。
噗……
纵使飞仙八层的强大神识，也承受不住那万千星辰的冲击。
无咎只觉得脑袋一懵，心头一堵，张嘴便是一口淤血喷出。旋即星辰消失，天地骤然一暗。头晕目眩的他再也支撑不住，摇摇晃晃往下坠去。又不知过去多久，“砰”的屁股着地。
咦，这是哪里……
无咎静坐片刻，迟疑着褪下银甲。
置身所在，乃是阴暗潮湿的洞穴。四周布设着十八根玉柱，显然为阵法所在。即便传送过罢，依然气机旋转而威力尚存。十余丈外，有个石头阶梯斜伸往上。石梯尽头，是个四、五尺粗细的洞口，也不知通向何方。而不管是韦尚，广山，或是万圣子、鬼丘，还是妖人、鬼巫，以及众多的兽魂，都不见了踪影。
天呐，莫非传送有误，与兄弟们失散了？
无咎担忧之余，看向手中的银甲。
星月银甲，曾被月仙子留下剑痕。而胸口处三寸的剑痕，如今已变成了一尺的裂口。倘若继续支撑片刻，只怕这件上古的宝贝便将彻底毁了！
所幸的是，并未重蹈吴昊的覆辙。此时虽然气血淤积，而修为并无大碍。
不过，真的与兄弟们失散了？
这又是哪里呢，是否已抵达卢洲原界……
无咎稍作歇息，收起银甲，站起身来，又回头打量。不知为何，他突然觉着后脊背有些发凉。
许是传送所致，抑或是不堪重负，地上的十八根石柱，竟然多半出现裂纹。
传送阵毁了？
是否意味着，退路已绝，再也回不去了……
“无兄弟——”
便在无咎惶惶不安之际，一声呼唤传来。他顿作惊喜，循声看去。
只见石梯尽头的洞口，冲下来一道人影。那粗壮的身躯与络腮胡须，不是韦尚又是谁？
“韦兄……”
“你总算现身了……”
“广山呢，诸位是否无恙？”
“有兽魂护体，所幸无恙……”
“兽魂呢，还有万圣子、鬼丘呢……”
“我正要说起，且随我来——”
韦尚匆匆现身冲到近前，见无咎的嘴角挂着血迹，急忙上下打量，旋即又摆了摆手而转身奔向来路。
“嘿，没有失散便好，方才吓我一跳……”
无咎未作多想，随后跃上石梯。却听黑暗中，有碎裂声响。他不禁又回头一瞥，只见地上的十八根石柱，折断了两根。那座神奇的上古阵法，终于毁了。险之又险啊，倘若再晚一步，或差之毫厘，后果不堪设想……
“众多兽魂，均丧命于法阵之中，而鬼妖二族抵达此地之后，未见你现身，再也不肯听我劝阻，与岛上的修士发生冲突，相继冲杀而去。迫于无奈，我只得返回，幸亏你及时赶来……”
“啊，我的两百多兽魂……”
无咎穿过洞口，循着石梯往上，而听着韦尚的叙说，顿时让他心疼不已。
两头兽魂，方能护得一人的周全。而此行有一百多人呢，也就是说两百多头兽魂已魂飞魄散。
“万圣子与鬼丘，竟敢擅自行事……”
“我猜测二人早有企图，一旦抵达原界，便舍弃你我而去……”
“怎讲……”
“若非我与兄弟们拼命阻拦，阵法早已被他二人毁坏……”
“哦，原来如此。而万圣子倒也罢了，难道鬼丘竟敢不顾鬼赤的死活……”
“只要你与鬼赤罹难，他便是鬼族的巫老……”
“哼，没有这般便宜……”
说话之间，已穿过了数百丈长的石梯，又一个洞穴呈现眼前，却见满地的死尸，还有吴昊与广山等月族的兄弟，皆手持飞剑、斧棒而严阵以待。
“先生……”
见到无咎现身，兄弟们同样是惊喜不已。
而吴昊却是神色焦虑，提醒道：“无先生，鬼妖二族杀了古卫家的弟子，众多高手随时将至，此地不宜久留啊！”
“古卫家？你我抵达了原界……”
“嗯，快走，否则凶多吉少……”
终于抵达卢洲原界，尚未来得及侥幸，或缓口气，便连遭变故而危机重重。
无咎有些晕头转向，满不在乎道：“吴兄带路——”
吴昊冲出洞穴。
无咎跟着众人到了洞外，禁不住两眼眯缝，自言自语道：“嘿，这便是原界，不错呦……”
置身所在，乃是湖中的一座小岛，青草野花遍地，风景甚是优美；还有徐徐的和风迎面吹来，竟能清晰察觉到灵气与仙元之气存在；再有一轮红日挂在空中，顿然令人精神一振而悠然忘我。
“无先生……”
无咎正想着观赏小岛的风景，感受着原界的不同，吴昊伸手扔过来一枚玉简，随即腾空而起。他接过玉简，未及查看，神色微变，忙道——
“韦兄，带着兄弟们离开此地……”
“无兄弟你……”
“吴昊那个家伙让我断后呢，我倒是要见识一下原界的高手……”
韦尚不敢耽搁，祭出一片云舟，带着广山等十二个月族的兄弟，奔着吴昊追了过去。
与此同时，远处的湖面上，飞来一群修士，足有十几个之多。
无咎却扭头退入洞穴，转瞬又冒了出来，却已模样大变，成了一位须发灰白的老者。
而十几个修士，已到了千丈之外。
他急忙飞遁而起，便听有人叱呵——
“大胆贼人，缘何杀我卫家弟子……”
无咎的人在半空，并未趁机远遁，而是慢慢后退，以免陷入重围。不过，当他看向那群逼近的修士，还是忍不住暗暗咋舌。
出声之人，是位半百光景的老者，身着锦织长衫，头顶发髻、玉簪，相貌清癯而神态威严，且周身上下散发着飞仙三层的威势。
飞仙高人？
而随后的十余位修士，也极为不凡，均为地仙高手。
仅仅一个修仙的家族，便这般的厉害，倘若放眼整个原界，岂非是真正的高手如云？
“报上名来，你是何人……”
无咎尚自惊讶，一群修士已逼到了数百丈外。其中的老者虽然口音有些古怪，却也听得明白。他拱了拱手，佯作淡定道：“本人……”
“你并非本地人氏？”
“谁说的……”
无咎模仿着老者的口音，颇为生涩，却被对方察觉，旋即受到质问。他却佯作淡定，随声应道：“本人来自古羌家，途经此地，纯属误会，就此告辞！”
“古羌家？”
“嗯……”
“我两家素无恩怨纠葛，岂容挑唆？”
“啊……”
无咎对于原界，极为陌生，只知道古卫、古羌两个家族，还是来自吴昊的叙说。而本想编个瞎话，谁料张口便露了破绽。他左右张望，硬着头皮道：“往日没有恩怨，今日便有了。据说你家藏匿了古羌家弟子，欺人太甚……”
“哼，信口雌黄，我且将你拿下，再追杀你的同伙——”
无咎只想耽搁片刻，以便吴昊、韦尚带着兄弟们逃脱。
而老者已是怒不可遏，猛然挥动大袖，顿时云霞纷飞，而杀气呼啸。
“咦，如此神通，倒也好看！”
头一回遇到原界的修士，头一回见识到了原界修士的神通。
只见片片火红的云霞，凭空而出，霎时弥漫数十丈、百丈，仿佛遮住半边天穹而煞是绚丽好看。
而神通固然好看，所带来的杀机也蔚为壮观。
不过眨眼之间，片片云霞，已化作烈焰、刀刃，带着势不可挡的威力，铺天盖地而来。
无咎微微惊讶，抬手祭出一道剑光。
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古剑，法力加持之下，爆发出丈余的光芒，就势凌空盘旋。而看似凌厉的剑光，尚未显威，便已崩溃，继而消融殆尽。而云霞烈焰的攻势，更甚三分。
“咦，厉害呀……”
无咎稍加试探，总算是领教了神通的厉害。他不敢怠慢，闪身而去。谁料不过逃出去十余丈，他便已陷入云霞烈焰之中。随即肉身焚烧，筋骨崩裂。他的整个人，已化为灰烬……
“哼，咎由自取！”
老者一击得手，威风凛凛，旋即挥动大袖，漫天的烈焰消散无形。而不过转眼之间，他又微微一怔。
化为灰烬的并非尸骸，而是几片木屑。
神识可见，一道隐去身形的人影，落入远处的山林之中，眨眼之间已消失无踪。
老者察觉上当，心头的怒火再起，却并未追赶，而是拂袖转身，恨道：“遑论真假，且禀报家主，前往古羌家，讨还公道……”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卢洲原界
……
山水之间，两位老者从天而降。
其中的一位，正是与无咎交手的老者。而与他同行的老者，玄色长衫，须发斑白，形貌苍老，身形瘦弱，神色郁郁，却散发着飞仙五层的威势，同样是一位仙道的高人。
置身所在，湖水荡漾。湖水的尽头，有青山延绵，悬崖峭立，房舍楼台错落。
“兄长，那便是古羌家——”
“嗯……”
两人的话音未落，数百丈外的山崖突然云雾横生。与之瞬间，七八道人影疾飞而出。为首的乃是身躯高大的老者，与一个相貌俊朗的中年男子，迎面拦住了去路，扬声道：“两位不请自来，有何指教？”
两位老者收住去势。
“原来是羌夷、虞山两位道友，请你家羌谷子现身相见，就说卫祖、卫令前来讨个说法！”
古羌家的老者，应该叫作羌夷，身躯高大，须发灰白，相貌威武，呈现出飞仙六层的修为；他身旁的男子，应为虞山，中年光景，青衫飘飘，肤色白皙，五官清秀，颌下短须，头顶束着布巾，便如一位文弱的书生，却也有着飞仙三、四层的境界。跟在两人身后的六位地仙高手，有男有女，神情相貌各异，修为境界高低不同，应为古羌家的弟子无疑。
“讨个说法？”
羌夷错愕不已。
他身旁的虞山，往前两步，拱了拱手，含笑道：“卫祖、卫家主，有礼了！恕我冒昧啊，你我两家，虽为近邻，却素无交情，也无恩怨，所谓的讨个说法，又从何提起呢？”
“哼，你古羌家的大批弟子，偷袭我卫家的古遗岛，并将岛上的弟子，斩尽杀绝。卫令前去救援，为时已晚。故而我老兄弟二人，亲自登门，请羌谷子道友给个说法！”
“呵呵，一派胡言！”
虞山摇了摇头，叱道：“你我两家，多年不曾来往，怎会偷袭什么古遗岛，所谓的斩尽杀绝，更是无稽之谈！”
卫祖的胡须颤抖，闷声道：“欺人太甚……”
古遗岛，乃是一处上古遗迹，虽然地处偏远，却也是古卫家的属地，故而常年有人看守。谁料今晨突遭偷袭，七八位弟子死伤殆尽，如今尸骨未寒呢，竟然成了无稽之谈？
“兄长息怒！”
卫令摆手示意，愤然出声道：“虞山，我且问你，多年前，你家有无弟子叛逃，又是否牵着到我卫家的头上？”
羌夷看向虞山，而虞山则是神色微怔。
“多年前的往事，与今日何干？”
“哼，今日杀我弟子的贼人，不仅自称来自韦家，还重提当年叛逃弟子一事。你古羌家断然脱不了干系，请羌谷子家主现身说话！”
“哦……”
虞山沉吟不语。
卫祖则是吐出一口闷气，趁机道：“数万里方圆之内，能够召集大批高手的也只有你古羌家……”
“住口！”
虞山沉吟片刻，突然抬手一挥——
“两位信口雌黄，栽赃嫁祸，还想拜见家主，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此番前来，只为讨个说法，谁料反遭指责，成了栽赃嫁祸的小人？
卫祖的脸色更加阴沉。
而卫令的两眼一瞪，叱道：“虞山，你古羌家自恃人多势众，从来不将我古卫家放在眼里，今日这般羞辱，岂有此理……”
虞山却是不以为然，冷笑道：“呵呵，既然登门挑衅，便只能自取其辱！”
此人看似俊朗、儒雅，而言行举止，极为蛮横，且杀伐果断。他笑声未落，已是凶相毕露，竟翻手抓出一团光芒，随即直奔古卫家的老兄弟俩扑来。叫作羌族的老者，也不甘示弱，大袖挥舞，杀气腾腾，与他并肩往前。
与之瞬间，两人身后的六位弟子，也左右散开，摆出大战的阵势。
卫令早已是忍无可忍，随即催动功法，双手间云霞闪烁，便要硬拼一回。谁料人影一闪，卫祖挡住他的去路。
“老弟，住手——”
“兄长……”
“忍吧……”
“唉……”
在某位先生看来，古卫家族，已足够的强大，而与古羌家族相比，还是要远逊一筹。更何况在人家的家门前，也占不到便宜，于是谨慎稳重的卫祖，及时拦住了卫令，然后双双狼狈离去。
而羞怒难耐的卫令，还是丢下一句话——
“今日之恨，来日偿还……”
刚刚还是杀气沸腾的湖面上，转瞬间已是风平浪静。羌夷与虞山，根本没将卫家的老哥俩放在眼里，故而也未曾追杀，旋即吩咐弟子们得胜返回。
“古卫家前来挑衅，又不敢应战，真是莫名其妙，且禀报师伯知晓……”
随着护山大阵关闭，云雾消散，风景秀美的山林、庄院，一一呈现在落日的余晖中。
羌夷依然站在半空，神色狐疑。
虞山却摆了摆手，道：“区区小事，何必烦扰他老人家呢！”
“当年叛逃弟子一事，我记得与你有关……”
“兄长说笑了，失陪……”
羌夷还想着多问两句，以打消心头的疑惑，而虞山突然烦躁起来，径自掉头返回。
此前随行的六位弟子，犹在湖边等待。其中的一位女子，二三十岁的模样，五官相貌秀丽，呈现出地仙四五层的修为，恰见虞山迎面而来，她不由得含笑致意。而虞山却冷着脸哼了声，扬长而去。她微微一怔，神色慌乱……
……
暮色之中，两位老者踏空而行。
来时，风驰电掣、怒气冲冲，回程，则显得颇为仓皇、落寞。便如那天边的暮色，令人心头发沉。
卫令，依然愤愤难平——
“兄长，此事岂容罢休？”
卫祖头也不回，漠然应道——
“且不说羌谷子，已是飞仙八九层的修为，便是他族中的众多高手，亦非你我二人能敌啊！”
“我咽不下这口气！古羌家不仅杀我弟子，还毁了祖宗留下来的阵法……”
“你怎知古遗岛的阵法，为古羌家所毁？”
“还能有谁？”
“那群高手，是否来自阵法？”
“哦……我卫家的阵法，据称能够通往域外，却极为隐秘，不为外人所知，亦从未尝试，更不许弟子靠近半步。如今阵法已被封禁多年，又如何开启传送呢？”
“说的也是，而你有位好友……”
“缘何问起他来，已多年不知下落……”
“我是说……”
“兄长，莫忘今日之辱……”
“岂能忘呢，又该如何……”
“我自有主张……”
转瞬之间，夜色降临。
继而又是夜半时分，有人在黑暗中踏空盘旋。
却见山石光秃，四下里寸草不生，且炽热的气机，愈发炽盛，还有氤氲的雾气，弥漫在夜色之中。
“离火谷？”
无咎的手里，扣着一枚玉简。
之前帮着兄弟们断后，吴昊留给他一枚图简，其中拓印着一条路径，与一个地名。他逃出那座湖中的小岛之后，又潜伏了两个时辰，不见有人追赶，便依着路径寻来。
而躲躲藏藏的寻至此处，已是深夜。
人呢……
无咎低头俯瞰。
这片雾气笼罩的石头山，极为古怪，不仅炽热逼人，而且阻碍神识，一时难以查看端倪。
而依照图简路径所示，离火谷就在此处……
无咎尚自焦虑，神色一动。他稍稍辨别方向，继续往前飞去。
接连越过几座石头山，前方出现一个山谷，竟有烈焰翻滚闪烁，白雾热浪冲天而起。
那是地火岩浆啊，十足的一方绝地！
而他却往下落去，从白雾热浪中横穿而过，随即又一头扎入山谷边缘的一个山洞。果然有人招手示意，正是吴昊，不及言语，带着他奔着山洞深处而去。
不多远有溪水奔流，顺势而下。百余丈后，置身于一个宽敞的洞穴之中。许是溪水环绕的缘故，洞穴内虽然雾气重重，却颇为凉爽，而且嵌有明珠照亮。随即一群人影迎来，纷纷兴奋出声——
“无兄弟……”
“先生……”
韦尚与广山等月族的兄弟，一个不少。
“嘿，兄弟们辛苦啦！”
无咎打量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与一张张熟悉的笑脸，也是欣喜不已。见众人安然无恙，他庆幸道：“多亏了吴昊，否则你我初来乍到，遭遇追杀，无处安身啊……”
离火谷的地火岩浆，不仅挡住了神识，也使得人迹罕至。而如此一方绝地，却另有乾坤，堪称落脚歇息，或藏身的好去处。
“吴兄——”
雾气中，吴昊独自站在洞口前，低头不语，神情莫测。闻声，他抬起头来，竟叹了一声——
“唉，鬼妖二族杀了古卫家的弟子，置我于不义。而卫祖善于隐忍，倒也罢了，卫令却嫉恶如仇，断然不会罢休！”
他很是后悔的样子，又道：“无先生，你害我啊……”
他恼恨无咎逼他返回原界，也恼恨鬼妖二族的肆无忌惮。如今他心事烦扰，却无从分说，只怪某位先生害了他。
“吴兄，我给你赔罪了！”
无咎也不辩解，拱手致歉。
吴昊似乎不愿啰嗦，敷衍道：“也罢，诸位暂且安歇，我要趁着夜色，外出打探一二。”
无咎连连点头答应：“嗯嗯，打听、打听万圣子那个老妖物去了何处，我绕不了他，还有鬼丘，竟敢与我口是心非，哼……”
说话之间，吴昊已消失洞口之中。
韦尚不失谨慎，提醒道：“兄弟，不该放任吴昊离去，倘若他丢下你我……”
“无妨！”
无咎却是满不在乎，笑道：“嘿，且歇息几日，再行计较，兄弟们……”话音未落，他翻手抓出十余坛美酒。
广山与月族的兄弟们举手响应，一个个笑逐颜开。
无咎自顾拎着一坛酒，转身走到溪水边的石头上坐下，嗅着浓郁的灵气与扑鼻的酒香，看着雾气中一个个欢快的身影，他不禁咧嘴一笑而长长舒了口气。
月仙子，想不到吧，本先生已抵达原界。此番我不仅要找到我的灵儿，还要彻底打败那个臭女人！
此时的无咎，踌躇满志。他心里的女人，是冰灵儿。他眼中的对手，是月仙子，玉真人，玉神殿，以及整个原界。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无意中的一句话，惹起了两家的恩怨纷争。天翻地覆的巨变，已然来临……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安逸时光
……
洞穴，有着二十多丈大小，颇为宽敞。四周虽然是地火岩浆，而洞内却感受不到炽热，反而灵气浓郁、雾气飘渺。
洞穴的尽头，环绕的溪水则是汇聚成了一个数尺深，两三丈方圆的池塘，溢出了溪水再由石缝，流向地下的深处。
有人褪去衣衫，赤条条的走入池塘中，然后躺下来，享受着温暖的包裹、溪水的冲刷。月族的兄弟们，见他如此惬意，有样学样，也“扑通扑通”跳了进来。浅浅的水池，顿时人满为患，却一个个兴奋，欢声笑语不断。
“哈哈，舒坦……”
“哎呀，莫要挤着先生……”
“先生的身子，这般白嫩……”
“啧啧，先生的细嫩便如女人一般……”
无咎仰躺在滚烫的池水中，闭着双眼，伸手揉搓身子，尽情享受着难得的安逸。而迸溅的水花，吵嚷的笑声，逼得他睁开双眼，却见左右围了一圈傻大黑粗的家伙。尤其那一张张笑脸，带着灼热的神情，透着异常的亲热，让他接受不能。
“滚开——”
无咎拍打着水花，出声驱赶。众人散去，纷纷拥挤着躺在水中。上涨的池水翻涌而来，他只得挪动身子，又不禁双手揉搓，惬意自语道——
“哼哼，自从修至飞仙，这皮囊也着实细嫩了些，却怪不得我呀……”
又一个粗壮的身子，挤到身旁。
无咎正要发怒，暗哼一声。
韦尚也跟着凑热闹，他虽然不比广山的个头，而赤条条的身躯，同样异常的壮硕。亦正因如此，使得并不单薄的某位先生顿时相形见绌。
“兄弟……”
“嗯呐……”
无咎闭上双眼。
韦尚躺在一旁，伸出手臂枕着脑袋，也不禁舒服的哼哼一声，轻声道：“真是想不到啊，本以为抵达原界，又将是血雨腥风，谁料却在这温泉中沐浴。”感慨作罢，他又道：“兄弟，莫忘了灵儿啊……”
“嗯！”
“小师妹，算是我唯一的亲人！”
“谁说不是呢……”
“你有无计较？”
“且安逸几日，等待吴昊归来。”
“我怕他一去不返……”
“无妨！倘若十日后，不见吴昊归来，你我兄弟便离开此地……”
“之后又如何？”
“我要让月仙子知道，我无咎已来到了原界！没有那个臭女人的陪伴，也少了诸多热闹！”
“你我初来乍到，不敢莽撞，谨慎为上，来日方长……”
“嗯……”
“还有鬼妖二族，必然添乱……”
“嗯……”
十三位大汉，与一位先生，在遭遇了一番混乱之后，躲在离火谷地下的洞穴中，尽情沐浴着温泉的爽快，享受着难得的安逸时光。
而无咎虽然摆出悠闲的架势，心头却没有半点儿轻松。
这并非卢洲，而是原界啊！
此前的卫家，许是传承长久的缘故，于是被冠以“古”字，称之为古卫家。而从吴昊口中得知，不管是古卫家，还是古羌家，仅为小家族，在偌大的原界，根本不值一提。尤其是古卫家，已然没落。
正是这个没落的小家族，便有飞仙存在，且神通广大，着实叫人难以想象。
而鬼妖二族，跑了。且罢，不必理会。此行还有一帮兄弟呢，稍有不慎，莫说找寻灵儿，只怕随时随地都将陷入绝境。便如韦尚所说，戒急用忍，他要从长计议……
广山带着月族的兄弟，依然泡在滚烫的池水中，随着舒适与困倦袭来，一个个打起鼾声。韦尚洗涮过罢，走到洞口旁坐下。他要担当守卫职责，以免遭遇不测。而某位先生，则是找了块石头盘膝而坐，旋即双手结印，默默耷拉着脑袋。
魔剑天地中，依然昏暗阴冷。
而倘若细观，似乎有所不同。
曾经拥挤的兽魂，少了小半之数。余下的兽魂，尚有三百多头，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惶惶不安的模样。
另外一片角落里，五道人影的神态举止各异。
钟玄子与钟尺，与鬼赤坐在一起。彼此虽然有所猜疑，却因鬼族的功法，而成了同道中人，故而能够和睦相处。
“天劫，有阴阳之分。鬼族渡劫，称为阴劫，虽然没有九重之多，却要更为的凶险。当然，两位渡劫之时，我不会袖手旁观……”
“多谢前辈……”
“众多的兽魂，一去不返，请教前辈，此前发生了何事……”
“这个……要问无咎了……”
与三人相距十余丈的远处，另有两道金色的人影，也在关注兽魂的变化，并时不时的窃窃私语。
“依我之见，无咎遇到麻烦了。否则他不会召唤兽魂相助，却一次折损了两百多头兽魂……”
“是啊，我也觉着古怪……”
“哈哈，莫非那小子遭遇月仙子、玉真人围攻，已凶多吉少……”
龙鹊说到此处，乐出声来。
夫道子却摇了摇头，道：“无咎用他的魔剑，囚禁了你我。倘若他真的遇难，而魔剑又随他陨落。你我岂不是要永生永世，封在此地？”
“啊……”
“放心便是，那人不会轻易死去……”
便于此时，半空中突然飘来熟悉的话语声——
“嘿，本先生当然活着！”
鬼赤、钟玄子、钟尺，与夫道子、龙鹊，同时抬头看去，却只闻其声而不见其人。而无论彼此，皆站起身来。
钟玄子与钟尺，关切道：“无咎，你是否安好？”
鬼赤，沉默不语。
龙鹊与道子，相继出声——
“你即使活着，只怕也丢掉半条性命，哈哈，月仙子与玉真人不会饶你！不如放我出去，帮你求情……”
“无咎，你如今人在何处？”
无咎并未现身，继续以神识传音——
“多谢两位前辈的问候”
话语声稍稍一顿，又道：“龙鹊，叫人大失所望了。本人不仅安然无恙，而且已抵达卢洲原界！”
“你又骗人……”
龙鹊难以置信。
夫道子却叹了声，道：“无咎应该没有说谎，原界如此神秘，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来往途径……”
“前往原界，只有通灵山一条路……”
“龙兄，不妨试想一二，他之所以折损了两百多头兽魂，难道不是为了前往原界？”
“说的也是啊……”
“嘿，夫道子，你是我所打过交道的玉神殿祭司之中，最为精明的一个，而时运也最为不济！”
夫道子的脸上，无悲无喜，却低下头来，暗暗叹息一声。
想当年，他操纵贺洲仙门，得心应手，也算是时运亨通。谁料遇到某人之后，从此霉运连连。
“无咎，你竟敢擅闯原界，你大祸临头了。不用两位神殿使收拾你，你便将走投无路……”
龙鹊或许想要善意提醒，却心思作祟，话语出口，则变成了一种恫吓。
无咎倒是不以为然，笑道：“嘿，龙兄，有何教我呢？”
“我……”
突然被一个死敌、一个仇家，尊称为兄长，使得龙鹊始料不及，喜欢嚷嚷的他顿时张口结舌。
却见夫道子抬起头来，出声道：“原界，不比卢洲。各地家族众多，高手如云，却也纷争不断，常年打打杀杀。而只要没人危及玉神殿，四位祭司便不会过问……”
“房宿子、虚厉、奎元子与柳乌子？”
“正是。而那四位管辖原界的祭司，无论是修为、地位，还是权威，皆远远高过本土的祭司。即使与两位神殿使相比，也不遑多让。我劝你莫要生事，以免遭到各地家族的围攻。此外，远离玉神界，否则便如龙兄所说，根本不用两位神殿使出手，便将凶多吉少啊！”
“玉神界？”
“玉神界，便是玉神殿的所在之地。奈何本人前往玉神殿，也仅有寥寥数回，且途中规矩森严，有关详情知之甚少！”
“多谢指教！”
夫道子的一番话，获得某人的诚心道谢。
见状，龙鹊也忍不住出声指点起来——
“无咎，你听我说啊，原界宝物众多，但凡遇到集镇，或大的城堡，切莫错过，必有收获……”
而无咎在意的并非宝物，再次问道——
“诸位，有谁精通炼器之道？”
龙鹊悻悻闭嘴，与夫道子换了一个无奈的眼色。某人的心思，难以捉摸。原界之行，与炼器何干？
钟尺与钟玄子点了点头，举手道：“师祖擅长炼器，不知有何吩咐？”
钟玄子谦逊道：“不敢说擅长，略知一二……”
“如此便好！”
无咎的话音未落，半空中飘下一物。
钟玄子伸手接过，竟是一件柔软的银甲，却绽开一条豁口，并沾满了血污。
“这是……”
“那是他的护体银甲，好大的裂口，好多的血呢，还说他安然无恙，哈哈……咳咳……”
钟家祖孙没有见过星月银甲，龙鹊却是熟悉，禁不住乐出声来，又忙猛咳掩饰。
“嗯，不知能否修复？”
钟玄子捧着银甲，凝神端详，转而又看向昏暗的天地，慎重道：“且全力一试，却离不开乾坤晶石……”
乾坤晶石，也就是五色石，这位神洲的仙门高人，依然沿袭了神洲的称呼。
“多少？”
“数百块足矣！”
“午道子，借我五百块！”
“无咎，你怎有脸讨借？你抢了我一二十万块五色石呢……”
“没了！”
“不要借他，满口谎话，近二十万块五色石，说没就没了……”
在龙鹊的竭力阻拦之下，夫道子还是拿出五色石交给了钟玄子。他却以为某人欲壑难填，很是鄙夷不已。
“好啦，失陪……”
星月银甲，有了修复的指望，无咎很是欣慰，打了声招呼便要离去。
始终沉默不语的鬼赤，突然出声——
“无咎，请你说句实话，鬼丘与七十二位鬼巫，是否抵达原界、又是否安在？”
“嘿……”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柳暗花明
……
昏暗的天地，再次归于寂静。
钟玄子与钟尺躲在角落里，琢磨着怎样修复银甲。
龙鹊与夫道子，坐在地上，一个神色郁闷，一个闭目养神。
鬼赤，则是踱着步子，脸色漠然，眼光深沉。
某人的话语声，依然在他耳边回荡——
“本先生费尽了心思，用尽了手段，折损了两百多兽魂，结果怎样呢？总算带着鬼妖二族，安然无恙的来到了卢洲原界，而鬼丘与万圣子，却过河拆桥，大肆杀戮，之后逃得无影无踪，根本不顾你鬼赤巫老的死活啊。此时回想起来，依然叫人愤愤难平。但愿鬼丘能够带着鬼族，闯出一片更为广阔的天地……”
如上的这段话，固然充满挑唆，且居心不良。而鬼妖二族来到原界，应该不假。折损了两百多头兽魂，也亲眼所见。岂非是说，鬼丘心生异志，要将他这个巫老，取而代之？
而与鬼丘相处了数千年，最为清楚不过。鬼丘的为人谨慎，且忠心耿耿，怎会背叛鬼族呢？不，他没有背叛鬼族，他只是抛弃了一个无用的巫老罢了。而没了鬼族，本人又算什么？为之耗尽了毕生心血的鬼族，竟然再无干系？
鬼赤停下脚步，抬头仰望。他深邃的眼光中，充满了萧索。而落寞之中，又透着几分不甘……
……
水雾氤氲的洞穴中，鼾声此起彼伏。
池水中，泡着一个个赤身露体的汉子。广山与他的兄弟们，多年来不是浴血奋战，便是忙着修炼，如今蛰伏躲避而难得安逸，自然要好好的睡上一觉、歇息一番。
韦尚继续看守洞口，担当守护之责。
至于某位先生，也是不忍打扰兄弟们的酣睡。他兀自坐在石头上，伸手托腮，眉头浅锁，神色中若有所思。
依照此前的踌躇满志，来到原界之后，便将大展拳脚，搅它个天翻地覆，逼迫月仙子交出灵儿，最终砸烂玉神殿，等等，着实令人血脉贲张而豪情满怀。而亲临实地，则又另当别论。
人生地不熟啊！
虽然见到图简无数，却并无卢洲原界的图绘、或是描述。即使听过吴昊的讲解，亦懵懂不明。
原界不仅神秘，也陌生。
便是如此陌生的一个地方，家族众多、高手如云。稍有不慎，便将陷入绝境。而独自一人倒也罢了，还要顾及十三位兄弟的安危呢……
无咎撩起衣摆，双脚落地。
当他走到洞口前，尚在静坐的韦尚抬起眼光。
“无兄弟，已过了五日，吴昊仍未回转，想必他已弃你我而去。”
“嗯……”
“……”
“这般下去，绝非长久之计。且容我外出几日，打探一二。倘若无事，离开此地。但有不测，再行计较！”
“依你所言，多加小心……”
无咎躲了五日，坐不住了，他要外出打听风声，以便带着兄弟们走出困境。
正当两人窃窃私语之际，有呼唤声从洞口传来——
“无先生，韦老弟……”
竟是吴昊，一头冲入洞穴。
尚在酣睡的汉子们，随即醒转，顿时水花四溅，一个个皮上衣衫、抓起铁棒、铁斧。
“真的麻烦了……”
无咎与韦尚很是意外，换了个惊喜的眼色，正要出声问候，却见吴昊摆了摆手，就势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微微喘息道：“我接连五日，不眠不休，总算弄清原委，而无先生你害我啊……”
“我……我怎会又害你啦？”
无咎之所以将吴昊骗到原界，无非要他带路，以免置身异地而两眼一抹黑。谁料吴昊离去之后，多日不归，只当指望落空，谁料他又突然返回。倒是错怪了他，原来他始终忙着打探消息呢。不过他垂头丧气的模样与抱怨的话语，却让某位先生始料不及。
“无先生，你留下断后，设法脱身也就罢了，为何旧事重提呢？”
“没有啊……”
“你声称来自古羌家，前往古遗岛大肆杀戮，只为找寻叛逃的弟子，是也不是？”
“哦，无非掩饰行踪，不愿被人知晓来历，故而虚张声势而略施小计！”
“唉，我就是那位叛逃的弟子！”
“这个……”
无咎尴尬挠头，道：“一时口误，或也无妨……”
“谁说无妨，麻烦大了……”
吴昊犹自怨气冲天，连声叹息。
无咎急忙冲着韦尚与兄弟们摆了摆手，摸出一坛酒递了过去，歉然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且歇息片刻，再说不迟。”
吴昊也不客气，接过酒坛便是一阵猛灌。
韦尚与月族的兄弟们，则是不明所以。
无咎咧嘴含笑，就近找了块石头坐下。
不消片刻，一坛酒见底。
吴昊扔了酒坛，还想着发作，却见某位先生坐在对面，笑脸中透着真诚的歉意。他不禁摇了摇头，道：“唉，命该如此……”
“嘿！”
无咎翻手抓出十余个酒坛子，招呼道：“与吴昊兄弟接风洗尘，诸位同饮……”
众人抢过酒坛，这才出声问候，然后躲到一旁，欢快痛饮起来。
无咎依然陪着吴昊，举酒致意——
“吴兄，凡事由我担当！却不知发生何事，还请如实告知！”
“也罢……”
吴昊稍作迟疑，道出了几日来的所见所闻。
五日前，古遗岛的弟子被杀，而行凶的贼人，自称来自古羌家。为此，卫令，也就是与无咎交手的那个老者，找到了家主卫祖，然后联袂前往古羌家讨还公道。谁料不仅没有见到羌谷子，反而被对方羞辱了一番。
古卫家，虽然有两位飞仙，十多位地仙，而与古羌家族相比，还是要远逊一筹。受辱的卫祖、卫令，返回之后，不甘作罢，招纳弟子，试图重振家族。却被古羌家知晓，唯恐留下后患，便以古卫家窝藏叛逃弟子为借口，不断派人骚扰。于是两家已势同水火，并波及到了十万里内的大小家族。按理说，此事与旁人无关。而吴昊，便是那个叛逃的弟子，与卫令素有交情。如今再次连累好友，让他又是愧疚、又是不安。
而提起叛逃，不能不说起另外一桩往事。
百多年前，因为修为高强，吴昊被古羌家招纳为外姓弟子，又因处事沉稳，而受到家主羌谷子的器重。随后他又结识了族中的一位女弟子，也算是情投意合，正当两人要结为道侣之时，他却被人栽赃嫁祸而成了一个居心叵测的小人。家主羌谷子大怒，命他道出实情。而蒙受冤屈的他，又岂肯低头，随即遭到围攻，最终不得不狼狈出逃。古卫家的卫令，与他交情不浅，本想投奔好友，又怕连累无辜。奈何古羌家一直不肯罢休，并联手各地家族围追堵截。当他走投无路之时，恰好想起古卫家的一座上古阵法，于是避开古卫家的弟子，借助那座神秘的传送阵，人不知鬼不觉的逃到了卢洲本土。
一段成年往事，或将埋葬在岁月的长河中。
谁想又遇到了某位先生，等等，接下来或是诱骗、或是胁迫。总而言之，数十年后，吴昊再次重返故土。而他尚未从忙乱中回过神来，鬼妖二族竟然杀了古遗岛的弟子。随即某位先生又自以为是，不仅将他给卖了，还殃及他好友一家，使得他深感愧疚。而麻烦愈来愈大，一旦古卫、古羌两家开战，后果不堪设想，他背叛家族、背叛好友的罪名再难洗脱。焦头烂额的他，只道是人心不古，又被害了……
几个空酒坛子，堆在吴昊的身旁。道出了心事，并未解脱烦忧。他背倚着石壁，兀自一脸的愁容。
无咎，搓着双手，皱着眉头，尴尬的神色中多了几分凝重。
韦尚与广山等兄弟们，没了饮酒作乐的兴致，又不便插嘴说话，只能默默观望。
“吴兄，且放宽心……”
无咎斟酌片刻，如此安慰道。
不管有心，或无意，终究是他无咎促成了原界之行，并将吴昊牵连其中。于情于理，他都不能置若罔闻。更何况他已夸下海口，自然要有所担当。
“唉，叫我如何宽心啊！”
吴昊摇了摇头，叹息道：“古卫家与古羌家，均在追究我的下落，十万里内的大小家族，亦在严加盘查来往的修士。我已自身难保，奉劝诸位躲在此处，切莫外出，否则后果难料……”
“难道无法可解？”
“还能怎样？古卫家之祸，因我而起，我却无能为力，不然暗中相助，亦能弥补亏欠……”
“你此前所说，古卫家招纳高手，壮大家族，是否属实？”
“当然属实，你……”
吴昊坐直身子，看向无咎，旋即摆了摆手，苦涩道：“无先生，我明白你的用意。而你曾与卫令交手，岂敢投奔于他，只要现身，必然添乱啊……”
“嘿！”
无咎施施然起身，便如山穷水尽之时，遇到了柳暗花明，已是眉梢舒展而神态轻松。他踱步笑道：“我虽然留下断后，却因初到原界，不敢莽撞，于是隐去了真容，也隐去了真实的修为。凭借我的手段，即使再次面对卫令，他也认不出我，不过呢……”
“啊……”
吴昊也不禁站起身来，意外道：“果真如此，无忧也！倘若无先生能够挺身相助，古卫家再不用惧怕古羌家的欺凌。而一旦你站稳脚跟，兄弟们也有了去处……”
无咎点头微笑，自顾说道：“不过呢，我的口音，尚有破绽，有关原界仙道的规矩，以及本地的风俗，也一无所知，还请吴兄帮我！”
吴昊长舒了一口气，拍打胸脯道：“包在我的身上……”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古水微澜
……
山野小径，走来三人。
为首的两个中年男子，身着长衫，个头壮实，留着短须，相貌精明，分别显示出人仙八、九层的修为，俨然一对仙道中的高手。
随后跟着一位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模样，头顶玉冠，五官清秀，身着一件丝质长衫，倒也大袖飘飘而洒脱不凡。奈何玄色的长衫稍显破旧，且颇为宽大，与他的身板儿略显不符。
这是吴昊当年留下的衣衫，本地的服饰呢，为了避免露出破绽，也只能委屈了某位先生。
没错，他还是一位先生，却不敢自称无咎，而是搬出了他的本姓，成为了公孙先生。
“况元兄，越过前方的湖水，便是卫家的微澜山庄……”
“佘亢老弟所言不差，这片方圆千里的大泽，亦称微澜湖，乃古卫家的属地，公孙先生……”
两个中年男子说话之际，不忘招手呼唤。
被称为公孙先生的年轻人，犹自左右张望，眼光闪烁，点头响应——
“嘿嘿，来啦……”
转瞬之间，三人抵达湖边。
果不其然，宽阔的湖水尽头，有座十余里方圆的小岛，远远可见树木环绕，还有高墙大院而气派不凡。
“这般飞过去，是否失礼？”
“说的也是，你我前来投奔，不敢莽撞，谨慎为上！公孙先生、公孙老弟……”
“啊……且稍候片刻，报名求见便也是了！”
“倒也稳妥……”
“公孙兄弟，你年纪轻轻，便修至人仙，来日不可限量！”
“嘿嘿，谬赞了……”
况元与佘亢，站在湖边，说笑之余，冲着远方抬眼打量。
公孙先生，且称之为无咎。
他脸上带着笑容，很是谦和有礼。而不管是口音，还是装扮，他与本地修士没有两样。即使呈现的人仙修为，也不显山不露水。这都要得益于吴昊的相助，躲在离火谷的半个月里，对方不仅让他熟知了原界的风俗人情，修仙家族的规矩，与本地的方言口音，并将自己的服饰借给了他，又立下相关的约定，等等。之后，他与兄弟们道别，离开了离火谷，独自踏上了行程。
依照计策，在找寻灵儿，对付玉神殿之前，先要在原界站稳脚跟。而拜入古卫家，无疑是条捷径。一旦如愿，也帮着兄弟们图个容身之所。
不过，古卫家招纳高手的风声，早已传遍四方。
当无咎尚未接近微澜湖，便遇到两人，一个叫作况元，一个叫作佘亢。这两位原界的修士，也是要投奔古卫家族。双方一拍即合，于是结伴同行。而无咎在途中极少说话，一是谨慎起见，再一个便是默默留意两位同伴的对话，以期从中探听更多的消息。
比起泸州本土，原界虽然天色更青，灵气更为浓郁，而仙道的规矩却也大同小异。修仙者只有依靠长辈的提携与家族的传承，方能有所作为。否则无依无靠，仙道的艰难可想而知。恰逢古卫家族招纳门徒，于是况元、佘亢闻风而来。而古卫家族的危机，两人也是心知肚明。
“我已传音禀报，安心等候……”
“况兄，倘若卫家与羌家开战，你我是否弄巧成拙？岂不见一路之上，前来应征者寥寥……”
“若非如此，卫家岂肯招纳外人？尽管放心，你我仅为人仙晚辈，但有不测，躲开便是。公孙老弟，你难道不是如此？”
“是啊、是啊……”
“咦？”
两位原界的人仙修士，打着讨巧的心思而来。
便于此时，三道人影踏空而来。
况元、佘亢急忙拱手致意——
“可是古卫家的前辈高人……”
突然现身者，乃是一位老者与两个中年男子，分别呈现出飞仙二层与地仙六、七层的威势，竟是三位高人，却没谁理会况元与佘亢，稍稍低头俯瞰，便大摇大摆横掠湖面而去。
“十之八九，想必也是前来投奔的同道……”
“如何是好，我已禀报求见，迟迟不见动静，总不能这般空等下去。公孙兄弟……”
况元与佘亢没了主张，回头看向无咎。
“上门求见！”
“唉，也只得如此……”
“走吧……”
无咎是初来乍到，故而谨慎。既然状况有变，且见机行事；而况元与佘亢，自恃前来投奔，却并未得到礼遇，未免有些失落。
三人达成一致，踏起飞剑，掠过湖面，奔着小岛飞去。不消片刻，小岛就在眼前。而与之瞬间，叱呵声响起——
“且去庄院门前，等候发落，不得擅自走动，否则逐出微澜岛……”
况元与佘亢落在岛上，很是慌张。路上虽然有说有笑，而如今已抵达卫家的微澜岛，突然面对诸多的地仙、飞仙高人，顿时让兄弟俩感到惶恐不安。
无咎跟着两人落地，也是不敢大意。
置身所在，位于小岛的南端。有石阶、栈桥，环绕左右；碧波荡漾的岸边，则是停泊着几条扁舟。宽阔的草地上，有古树耸立；树荫下的凉亭边，站着一群修士，足有二、三十之数，多为地仙以上的高手。其中虽然不乏筑基、人仙修为的晚辈，却不是畏畏缩缩，便形同随从下人。草地的尽头，为树木掩映下的高墙大院。青石堆砌的门楼，披挂着陈年的青苔。石头门匾之上，刻着“古水微澜”四个沧桑斑驳的古体大字……
“三位这边来——”
叱呵声又起。
况元与佘亢急忙点头，奔着凉亭走了过去。
无咎，随后而行。
“本人公西子，曾为西川古沃家的供奉，外出游历至此，获悉卫家有难，前来相助。却不知奉薪几何，请如实告知！”
“本人伯丘……”
“本人牟道，亦曾游历于各地的家族，甘愿效劳……”
此前遇到的老者与两个中年男子，先到了一步，正与凉亭下的两位老者说话。另有十多个修士，也像是远道投奔而来，犹在昂首等待。况元与佘亢，走到近前，不敢出声，小心翼翼站定。
无咎则是躲在众人的身后，抬手挠着下巴而若有所思。
那两位老者，一个是卫令，曾经交过手，很是熟悉。另外一位，应该便是卫家的家主，卫祖，有着飞仙五、六层的修为。
只见卫祖没有说话，卫令倒是往前一步——
“有劳诸位同道前来投奔，我与兄长感激不尽。而我卫家虽不比往日，却也自有规矩。地仙之上的高手，经过勘验，纳入家族，奉薪从优。而人仙、筑基的小辈，恕难安置，且奉送两百块灵石，略表谢意！”
“啊，不要人仙？”
“唉，尚有两百灵石，也不算白跑一趟！”
况元与佘亢，兴冲冲而来，却被当场拒绝，顿时大失所望，随即与在场的七八位人仙、筑基修士，纷纷后退，只等灵石到手，便就此离去。而新结识的道友公孙先生，却是愣在原地。两人颇感诧异，悄声提醒——
“公孙兄弟，愣着作甚？”
“当有自知之明，且去别的家族碰碰运气……”
无咎倒是体谅两位同伴的善意，含笑不语。
只听卫令继续分说道——
“我卫家所招纳的高手，不仅要修为高强，而且要身家清白，两者缺一不可……”
前来应征的高手，仅剩下十多位，以自称公西子的老者为首，犹自昂首挺胸。卫家的十多人，则位于凉亭前方。
而随着卫令的分说，主客之间的空地上，突然多了一块半人高、三尺粗细的白色玉石。他抬手一指，示意道：“此乃上古玉壤，随修为法力的加持，而呈现不同，请——”
无咎禁不住踮起脚尖，好奇张望。
玉壤？
能够测试修为的石头，真是稀罕！
公西子自恃修为，当仁不让，径自走向那块半人高的玉壤，猛然运转法力而狠狠一掌拍了下去。“砰”的一声闷响，白色的石头不仅深陷三寸，还爆发出黑、白、赤三色光芒。
在场的众人，均见多识广，纷纷惊呼、赞叹不已。
卫令与卫祖换了个颜色，点头道：“飞仙二层圆满，很是不差！”
公西子也颇为得意，收起手掌后退一步。玉壤倒也神奇，深陷三寸的掌印竟然慢慢恢复原状。他摸出一块玉佩，顺手抛去——
“此乃古沃家族的令牌，足以表明本人的身世与来历！”
卫令接过玉佩，与卫祖凝神查看。确认无误，彼此相视点头。他收起玉佩，欣慰道：“多日以来，公西道友乃是唯一前来投奔的飞仙高人。且稍候片刻，你我再叙主宾之礼！”
公西子举手致意，然后退到一旁，倒也规规矩矩，很是谦逊恭敬的模样。不过当他转过身来，竟伸手拈须，神态矜持，以古卫家族高人的口吻，吩咐道：“伯丘、牟道，速速验明真身，以免耽误了家主与卫兄的正事！”
叫作伯丘、牟道的两位中年人，拱手施礼，走到玉壤前，相继挥掌拍去。随着“砰砰”闷响，白色的石头，先后多了寸余深的掌印，并爆发出黑白交加的光芒。然后两人又分别拿出玉佩，表明了身份来历。
“嗯，地仙七层的修为，曾为家族子弟，倒也不差，适逢用人之际，且收了吧……”
卫祖轻声自语。
有家主发话，伯丘、牟道也算是拜入了卫家。
余下的投奔者，继续拍打玉壤，随后又有几人成了卫家的弟子。却有两个青壮男子，虽然修为不弱，奈何来历不明，遭到了卫家的婉拒。
卫令看向卫祖，又看了看天色，摆手道：“今日作罢，且与落选的道友发放灵石，新晋的弟子请到院内叙礼……”
谁料有人不乐意了，叫嚷道：“哎，慢着——”
况元与佘亢连连摇头，出声阻拦——
“公孙兄弟，莫要自讨没趣……”
“是啊，你修为不济，也无家族弟子的资历，凑什么热闹……”
在场的众人循声看去，也不禁大为意外。
人群已然散了，而原地依旧站着一个年轻人，仅有二十出头的年纪，所呈现的修为也不过人仙，却见他挽起袖子，晃晃悠悠走到玉壤前，轻轻一掌拍了下去……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算你倒霉
……
家族招纳弟子，不免引来投机者、或趋炎附势者，却也不会强行驱赶，常常以灵石打发了事。
故而，况元、佘亢等人很识趣，虽也失落，并无抱怨，只等拿到好处，再去别的家族碰运气。谁料有位年轻人无视规矩，竟敢主动去拍打那块勘验修为的玉壤。
不自量力啊！
有人等着看热闹，也有人出声叱呵。
“小辈，不得放肆！”
“滚开……”
“罢了，怪我疏忽……”
古卫家的家主，卫祖，带着招纳的高手与新晋的弟子，正要返回庄院。突然察觉动静，他忍不住叱呵一声。
公西子则是勃然大怒，抬手一指。一缕强劲的法力，直奔那个拍打玉壤的年轻人袭去。他是经过勘验，接受质询，这才拜入家族，然后还要主宾叙礼，方能成为古卫家的高手。而正是如此庄重的场合，岂容有人捣乱。
卫令却是不愿多事，拂袖一甩。与之瞬间，杵在地上的玉壤，已然消失无踪。
而无咎既然来到微澜岛，岂肯无功而返。他趁乱靠近玉壤，只想显示修为。谁料众目睽睽之下，他轻飘飘的一掌尚未落下，那块白色的玉石突然没了，随即一股强劲的法力急袭而至。
这个公西子，飞仙高人呢，竟然冲着人仙小辈下手，欺负人啊！
无咎有些无奈，落下的手掌顺势一挥。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急袭而来的法力顿然崩溃。他却安然无恙，不满道：“本人诚心诚意而来，古卫家缘何厚此薄彼……”
“咦？”
一个只有人仙修为的年轻人，竟然轻而易举化解了飞仙高人的攻势。哪怕仅有一成的法力，亦非他一个小辈能够抵挡。
不仅是卫祖、卫令难以置信，在场的所有人皆诧异不已。
公西子更像是受到屈辱，猛然瞪大双眼——
“隐瞒修为？大胆……”
伯丘、牟道，心领神会，双双召出飞剑在手，厉声叱道——
“小子，你是何人？”
“企图混入卫家，定然居心不良……”
况元与佘亢等人，吓得转身躲开。古卫家的子弟，也纷纷后退，摆出迎战的阵势。
凉亭前的空地之上，只剩下无咎一人。他耸耸肩头，撇嘴道：“我隐瞒修为？放屁！我想要展示修为，诸位也不肯啊！而非但如此，反遭刁难。敢问卫家主，是何道理？”
“这个……”
卫祖沉吟不语。
卫令倒是有错就改，歉然道：“前来投奔者，理当一视同仁。怪我不周……”
他要拿出玉壤，勘验投奔者的修为。
公西子却伸手阻拦道：“卫兄，那小子如此诡诈，我怕他来意不善，或与古羌家有关……”
卫令不禁迟疑起来。
“我呸！”
无咎啐了一口，道：“岂不闻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而高强者，亦如神龙在天而难见首尾。否则卫家又何必搬出玉壤，勘查真伪呢！”
“呵呵，你是神龙？大言不惭……”
“嘿嘿……”
便于此时，忽然又有笑声传来——
“呵呵，缘何争吵不休……”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道人影由远而近。转眼之间，已到了百丈外的湖面之上。竟是一位中年人，青衫飘飘，五官清秀，颌下短须，头顶束着布巾，温文尔雅的模样，而所呈现的修为，却是飞仙三、四层的境界。
卫祖脸色微变，踏空而起。
卫令更是不敢怠慢，喝道：“卫家子弟，随我迎敌——”
与之瞬间，树木掩映下的庄院，突然云雾横生，大阵开启。在场的卫家弟子，顿时忙碌起来。公西子、伯丘、牟道等新晋的高手也不肯示弱，紧跟着蹿上半空。
况元、佘亢等人仙筑基修士，没有捞到好处，反而遭遇大战，不禁暗暗叫苦而后退躲避。
至于无咎，则被晾在原地，一时无人过问，他只得踱步走向湖边，兀自一脸的郁闷。
投奔卫家，应该不难。何况本先生也是有备而来，怎会又生变故呢？
且不说公西子那个老家伙，从中作梗。使得卫家如临大敌的中年人，又是谁？莫非是古羌家的高手……
“虞山，何故相扰？”
只见卫家的众多高手，飞到了湖面上。其中的卫令，则是出声叱呵。
被称作虞山的中年人，不慌不忙收住来势，抬眼掠过卫家的众人，轻声笑道：“呵呵，听说古卫家族，正在招贤纳士，很是好奇呢，故而前来观瞻！”他摇了摇头，嘲讽道：“却不知又招纳了几位高人，缘何只见一群乌合之众呢？”
卫令怒道：“虞山，你三番两次前来挑衅，当我怕你不成……”
他话音未落，便被虞山抬手打断——
“不、不，我并非挑衅，只为找人而来。前些日子，你栽赃嫁祸，说我古羌家的高手杀了你的弟子，我古羌家岂肯蒙受不白之冤。于是本人奉命外出，务必要弄个明白。不过我也听说，我古羌家的那位叛贼，与卫令道友的交情不浅，或许暗中窝藏也未可知……”
“一派胡言！”
卫令叱道：“我知道你所说的叛贼，便是吴昊，我当年结识的一位好友，而自从他叛出羌家，已数十年不曾谋面。你若以此借口，欺我卫家，那是休想，否则……”
“否则怎样？”
虞山依旧是轻声细语，却话语逼人。他面带冷笑，不屑道：“便凭借你卫家招纳的乌合之众，也敢与我较量？呵呵……”
卫祖冲着卫令摆了摆手，出声道：“虞山，你此番前来，若是约战，本人奉陪！”
他虽然生性谨慎，不喜招惹是非，而身为家主，自有家主的担当。
却见虞山神态轻佻，呵呵笑道：“若是约战，也该由羌谷子家主亲自前来。而虞某已有言在先，不过是外出找人罢了，顺便查看卫家新晋的高手，也劝阻不自量力者远离这是非之地！”
卫令恍然大悟道：“哦，怪不得投奔者寥寥，原来被你阻拦？”
虞山倒是无意隐瞒，得意道：“是啊，却也阻拦不及，还是有人跳入火坑，呵呵……”
这位古羌家的高手，之所以三番两次现身于微澜湖上，有窥探骚扰之意，也有阻挠卫家招纳高手的企图。
卫令已是怒不可遏，翻手抓出一团火红的霞光。
虞山却是缓缓退后，讥笑道：“卫令道友，何必恼羞成怒呢。彼此知根知底，你也占不到便宜。奈何卫家招纳的高手，无人替你出头，可悲……”
而他话音未落，有人应声——
“哼，公西子在此！”
竟是叫作公西子的老者，越众而出，抬手抓出一把造型古怪的银色砍刀。
卫令忙道：“小心……”
卫祖也是心头一缓，嘱咐道：“不可大意……”
公西子的修为，虽然不比虞山的高强，却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足以表明卫家招纳的高手并非乌合之众。
余下的众人，则是严阵以待。
公西子立功心切，直奔虞山扑去。他手中的银刀，迎风便涨，瞬间化作数丈的光芒，带着呼啸的风声凌空劈下。
“呵呵……”
虞山依旧是面带微笑，继续后退。不过，他既然只身出现在微澜湖上，便是有恃无恐。眼看着卫家子弟并未趁势反攻，而凌厉的刀光愈来愈近。他突然挥动大袖，一团光芒脱手而出。
白色的光芒，看似寻常，而出手的刹那，竟“砰”的炸开。随之幻化出一朵朵妖异的红花，闪烁着刺目的红光，散发着浓郁的香气，犹如漫天花雨而煞是炫目。
“轰”的一声巨响，强攻对撞。凌厉的刀光，去势一顿。而那漫天的花雨，骤然消失，随之一道道火红的锋芒，快如闪电般的倒卷而去。
公西子措手不及，慌忙应变。而银色的刀光尚未逆转，一阵莫名的香气扑面而来，顿时令他心神战栗，竟然已斗志全无。他被迫抓出几块玉符捏碎，身前身后霎时多了一层法力防御。谁料火红的锋芒，威力惊人，不断穿透防御，逼得他难以招架。
“住手——”
见状不妙，卫令抬手一指。
一道光芒，呼啸而去，旋即五彩闪烁，迎头挡住了火红的锋芒。随着轰鸣震响，攻守之势顿然两消。
而公西子却口吐热血，一头栽下半空。
卫令的身形一闪，便要施救。
却不料虞山趁势往前，突然祭出一把飞剑，幸灾落祸道：“呵呵，这便是卫家招纳的高手，竟如此的不堪，不妨剁碎了喂鱼……”
“尔敢……”
卫令怒声叱呵，慌忙也祭出一把飞剑阻拦。
“砰”的一声，飞剑相撞。
而公西子却无力支撑，“扑通”坠入湖中，溅起好大的浪花。
“呵呵！”
虞山诡计得逞，收起飞剑，却杀气不减，带着威胁的口吻而嚣张道：“谁敢拜入卫家，这便是应有的下场！”
半空之中，卫祖的脸色难看，想要愤然出手，又似乎心存顾忌。
伯丘、牟道等新晋的高手，则是战战兢兢。
卫令又急又怒，喝道：“虞山，你欺人太甚……”
“呵呵！”
虞山并未应战，而是放肆笑道：“卫家全无对手，真是扫兴啊！”
今日不比以往啊，乃是古卫家族招纳高手的日子，却遭受如此的欺凌，可谓是颜面扫地。倘若传说出去，更将遭致天下同道的耻笑。
“虞山，你给我站住……”
卫令咬牙切齿，两眼怒凸。而他尚未追上去拼命，却被卫祖伸手阻拦。
“兄弟，戒急用忍……”
“兄长，忍到何时……”
“呵呵，上古卫家，也不过如此，告辞……”
虞山耍够了威风，装模作样的举手告辞。而他离去之际，还不忘留下一句嘲讽的话语。
谨小慎微的卫祖，尚在阻拦卫令；湖水中的公西子，犹在扑腾；在场的卫家子弟，则是一个个面带屈辱之色而垂头丧气。
而眼看着虞山就要扬长而去，突然一声冷笑声响起——
“嘿，狗东西，遇到本先生，算你倒霉……”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落脚之地
……
有人挡住了虞山的去路。
一位年轻的男子，二十出头的光景，宽松的衣衫随风飘摆，嘴角挂着冷冷的笑容。看他的修为，不过人仙，却又踏空而立，显然是个深藏不露的仙道高手。
“公孙……”
远处的凉亭前，况元与佘亢失声惊呼。
正是那位公孙先生，早已被人忘了，却不知他是如何蹿上半空，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拦住了虞山。
公西子，已扑腾着到了湖边，兀自头晕脑胀，狼狈转身张望。
卫祖、卫令，皆错愕不已。
而更为错愕的还是虞山，意外道：“你是何人，岂敢辱骂于我……”
只见二三十丈外的年轻男子，背着双手，踏空踱步，一双剑眉微微竖起，撇嘴道：“本人公孙先生，乃卫家新晋的弟子，骂你已是便宜，打你一顿方显正义！”
“哦……呵呵！”
虞山看清对手的模样，随即恢复常态，似乎觉着有趣，讥笑道：“卫家所招纳的乌合之众，竟也不乏亡命之徒，你既然声称打我一顿，来呀……”
而话音未落，前方的人影没了。他遇变不惊，凝神观望。果不其然，消失的人影已扑到了数丈之外。他看得清楚，便要迎头痛击，却见对方抬手一指，旋即一道诡异的法力当头罩下。他察觉不妙，闪身躲避。奈何为时已晚，霎时四方静寂而俨如天地断绝。他的整个人，再也动弹不得……
“砰、砰、砰——”
便在虞山震惊之际，雨点般的铁拳砸来。千钧重击啊，且异常凶猛，转瞬便是十几拳，砸得的护体法力差点崩溃。而不过几个喘息的时辰，莫名的束缚突然消散。惊慌难耐的他，便要趁势逃脱，谁料对方一脚踢来。“砰”的脑袋发蒙，随即翻身往下坠落。却不想后背又挨了一脚，逼得他一头扎入湖水之中。而他也不愧是久经战阵的高手，落水之际，不忘应变，趁机施展遁法。直至数百丈，不见有人追赶。而他刚刚逃脱出水，而熟悉的笑声再次传来——
“嘿，此番稍事惩戒，再敢侵扰卫家，我打断你的狗腿！”
“哼——”
虞山站稳身形，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抹血迹，却两眼眯缝而死死盯着那个年轻人的身影。
“公孙先生，我记住你了！”
而话音未落，人已匆匆掠过湖面远去。
公孙先生，或无咎，将虞山痛殴了一顿之后，他所隐匿的修为也缓缓显示出来。曾经的人仙境界，瞬间圆满，继而又是地仙圆满，紧接着便是飞仙一层、二层、三层，直至五层。他这才转过身来，拱手含笑道：“卫家主，卫道友，恕我唐突，却也情非得已啊……”
半空之中，卫祖、卫令，以及卫家的子弟，皆目瞪口呆。
谁也想不到，一个看似寻常的年轻人，不仅有着飞仙五层的修为，还将嚣张狂妄的虞山给狠狠教训了一顿。而卫家所遭致的羞辱，也因此一扫而光。
“多谢出手相助，而你……你的修为，与我相差仿佛……”
卫祖依然难以置信。
卫令也是狐疑不已，却更多了几分小心——
“道友来自何方，能否如实告知？”
修仙家族，所招纳的高手与弟子，务必要身世清白，否则将拒之门外，以免违反规矩而惹来祸端。
无咎踏空返回，悠悠站定，抓出两样东西，随手抛了出去。
卫令挥袖一卷，一枚玉佩与一块玉牌落入手中。他稍加查看，脸色微微一变。
玉佩刻着古羌家的标记，还有吴昊的字样。浅而易见，这是古羌家族弟子的铭牌，而弟子的名讳，正是吴昊。玉牌同为原界仙家之物，却刻着公孙的字样，显然是一家上古家族的传承令牌。
卫祖趋近查看。
卫令将玉佩与玉佩交给他的兄长，兀自神情凝重，抬起头来，继续打量着十余丈外的年轻人，而不禁疑惑道：“你……”
无咎却是摇了摇头，叹道：“恰逢家道中落，便外出游历，于数日前抵达此地，忽而想起一位好友。谁料那位好友，已失踪多年。于是本人寻至微澜湖，想要找到他的一位兄长打探消息。恰逢他兄长所在的微澜岛，遇到麻烦，理当挺身相助，故而出手赶走了古羌家的虞山。”
“哦，你是……”
卫令恍然大悟，欲言又止。
卫祖看着手中的玉佩、玉牌，点头道：“信物属实，他所言不虚……”
原界修仙家族的信物，均为特有的古玉炼制，并嵌有印记，一眼便能看出真伪。也就是说，那位公孙先生的身世来历，应该没有虚假。
“哈哈！”
卫令终于打消疑虑，喜出望外道：“公孙先生竟是他……的好友，与你我不是外人，难怪他仗义出手……”话语未落，他又冲着无咎连连拱手道：“我便是你好友的兄长，卫令是也；此乃族兄，亦是家主，卫祖是也！”
所谓的好友是谁，他为了避嫌，没有当众提起，而他相信那个年轻人，早已心领神会。
无咎也果然含笑点头，举手致意：“嘿，见过两位兄长！”
卫祖却有些迟疑不定，道：“公孙老弟，你此前自称卫家弟子，不知是出于敷衍，还是真有此意？”
他身为家主，始终谨小慎微。与其想来，一个飞仙五层的高人，同样来自家族，即使放眼原界，也是难得的存在，又岂肯拜入渐趋没落的古卫家。在弄清对方的真实意图之前，也着实不便款待而以免失去了礼数。
而无咎不假思索，掷地有声道：“古羌家，一日不肯低头认输，我公孙先生，便是古卫家的弟子！”
“哎呀，老弟真乃仁义之士！”
卫祖总算是放下心来，阴沉的脸上也难得展开笑颜——
“即日起，公孙先生，便是我卫家礼聘的高人，呵呵……”
“请院内叙礼……”
“请……”
经过一番周折，某位先生凭借他的手段，重挫了上门挑衅的虞山，就此成为卫家招纳的高人。再加上身世来历，以及莫名的渊源，卫家的老哥俩对他是信任有加，随即撤去阵法、打开庄院，在众人的相拥之下奔向院内。
转瞬之间，曾经喧闹不断的庄院门前，已变得冷冷清。
前来投奔而最终落选的一群人仙、筑基修士，在灵石到手之后，各自踏起剑光，匆匆离开了微澜岛。而其中的况元、佘亢，还是忍不住回头张望。
“那位公孙先生，真人不露相……”
“飞仙高人呢，骗得你我好苦……”
“古卫家族礼聘的高人，待遇优厚啊……”
“此番开了眼界，得了灵石，也不虚此行……”
有人离开了，继续闯荡；有人前往微澜山庄，即将得到礼遇。
有人，依然泡在湖水中。
湖水岸边，公西子瘫坐在地，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兀自狼狈不堪。他虽然自称无恙，却还是气息不畅。不过，看着某人如同众星捧月般的前往庄院，他更是心浮气躁而郁郁难消。
公孙先生？
飞仙五层又怎样，竟隐瞒修为，鬼鬼祟祟，有失磊落啊。若非本人挺身而出，硬拼虞山，他岂有可乘之机，哼！
如今倒好，他逞够了威风，受到了礼遇，本人却泡在水里……
正当他怨恨之际，两个中年汉子跑来——
“公西前辈，家主有请……”
“哎呀，前辈脸色不佳……”
是伯丘与牟道，跟随他多年的两位晚辈，倒也关切，到了岸边，便要伸手搀扶。
“滚开——”
公西子挥手拒绝，辩解道：“虞山的神通之中，有致幻的异毒，若非本人修为高强，差点被他得手，如今稍加调理已无大碍！”
他起身上岸，法力运转。随着一层水雾炸开，整个人顿然恢复了原有的神采。他摆了摆手，沉声道：“既然家主有请，倒也不便推辞！”
家族招纳高手、或是弟子，不免要拜祭家族先人的灵位，接着主宾叙礼，无非是道明奉薪待遇、承诺义务，如同立下契约，有了一个君子协定。之后双方诚信相待，否则视为背叛，为同道所唾弃，等等。
而叙礼过罢，各有安置……
古卫家所招纳的两位飞仙高人，则是被安置在微澜岛北端的一个山谷之中。
小小的山谷，仅有百丈方圆，四周为青山环绕，当间则是一个竹林掩映的池塘。距池塘的不远之外，为古木松石堆砌的房舍、凉台，还有几间洞室坐落其中，倒也曲径通幽而别添几分雅致。而其中相邻的两间洞府，便是两位飞仙高人的栖身所在。
“不错呦……”
此时，有人站在凉台上，左右张望，轻声赞叹。而虽然置身于景色优美的山谷之中，他还是不由得回想起微澜山庄的情形。
卫祖与卫令，颇为兴奋。也不难想象，卫家的弟子无故被杀，又接连遭受古羌家族的欺凌，使得老哥俩又是愤怒、又是无奈。愤怒的是羌家欺人太甚，无奈的是修为不济，即使讨要说法也难以如愿。所幸来了一位公孙先生，不仅修为高强，还是一位故人之友，并甘愿拜入卫家而鼎力相助。岂能不以礼相待，来日还要登门拜访而再叙情义呢。
也幸亏此前虑事周全，以及吴昊的精心谋划。而遑论如何，总算得偿所愿，有了落脚之地……
“公孙道友——”
便于此时，又有一道人影出现在十余丈外的洞府门前。
“咦，东西——”
“与你一般，本人复姓，乃公西，不是东西……”
“嘿嘿，难得成为近邻，幸甚、幸甚……”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己未三月
……
无咎，成了古卫家的高手之后，不仅得到礼遇，还有了自己的洞府，与一位近邻。
而近邻，便是公西子。
那位老者，同样被安置在风景秀美的山谷之中。初来乍到的他，也不免四处查看，谁料刚刚走出洞府，遇见了某位先生。
“呵呵……”
“嘿嘿……”
近邻相见，总要寒暄一番。而彼此敷衍一笑，又无话可说，相互点了点头，然后各自走开。
越过青石堆砌的凉亭，有花架遮阴。继而青草满地，花香淡淡，灵气隐隐，令人心旷神怡。
“好地方啊！”
无咎背手踱步，暗自感慨。
此地仅为小岛上的山谷，便打造的如此精致。更莫说那古色古香的微澜山庄，以及无处不在的秀美景色。可见原界修仙家族的富庶，以及传承的渊源久长。
草地的尽头，竹林环绕，溪水成池，浮萍片片，波光粼粼。忽而一阵清风吹来，整个山谷都沉浸在竹林摇晃的簌簌声响之中……
“哎呀，过于吵闹，该将竹林铲去！”
公西子竟也走了过来，发表着他独到的见解。
无咎回头一瞥，继续悠闲踱步。许是心绪所致，他不禁轻声自语——
“古水微澜不知年，唯有风为伴，青竹无心笑痴人，且逐尘梦远……”
古水微澜，假借池水，寓意古卫家族，承平太久，突然遭遇变故，因而显示几分气象。而青竹无心，笑痴人，则是调侃公西子，不修境界，一味陷入私欲俗念之中而难以自拔。
而他的嘲讽，未必有人能懂。
“呵呵，道友卖弄文采呢！如此沉湎于山水情怀，非我仙道中人所为！”
公西子拈须一笑，不以为然道：“本人记得清楚，今儿乃是己未三月的初六。恰逢吉日，故而卫家招贤纳士！”
此前已从吴昊口中得知，原界纪年，与本土一致。而来的时候，还是戊午岁末。转眼之间，已是己未三月？岂非是说，穿越上古阵法，看似短暂，却耗去了两个月，显然为虚空错乱所致……
“公孙道友！”
“啊……”
公西子竟然随后跟来，无咎不得不停下脚步。只见对方呵呵一笑，又神秘兮兮道：“道友，卫家许你的奉薪几何？”
这人虽然相貌不俗，修为也不弱，而他之所以投奔卫家，所惦记的还是卫家的好处。
“不知道啊！”
无咎茫然摇头。
“呵呵……”
公西子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摇晃着——
“但凡家族招纳飞仙弟子，每年的奉薪，不会少于一千块五色石，否则诚意全无……”
这位飞仙高人，初次见面的时候，威势逼人，随后又趾高气扬，蛮横霸道，而如今双方成了邻居，他则一反常态，变得絮絮叨叨而小肚鸡肠。
不过无咎也听说拜入家族的待遇优厚，而他并未在意。
“一千块五色石，如此之多？”
“多么？若是没有这般好处，谁肯拜入家族，说是礼聘供奉的高手，实则与弟子无异呢。何况看家护院，都是卖命的勾当……”
公西子应该常年奔走于各个家族之中，深谙其中的规矩、以及奉薪的行情。
“哦，你我初来乍到，客随主便！”
无咎敷衍一句。
而公西子却饶有兴趣道：“老弟……”
“不见外的话，唤我先生！”
“呵呵，先生，你的公孙家族，位于何方啊，且说来听听。依我多年走南闯北，必有耳闻！”
“家境没落，不提也罢！”
无咎摆了摆手。
公西子的眼光一闪，又道：“先生所说的好友是谁，本人或能帮着找寻呢……”
无咎走到池塘边，转过身来，他冲着公西子上下打量，对方则是还了一个暧昧的笑容。他嘴角一撇，乐道：“嘿，你倒是个热心肠啊，改日不妨与你多多请教！”
“岂敢、岂敢……”
公西子的笑容，愈发做作。
无咎的眉梢一挑，便要继续说话，忽又回头一瞥，两道人影由远而近。
“卫家主，卫兄……”
是卫祖与卫令，两人尚未落地，公西子已迎了上去，很是热切的打着招呼。
无咎站在原地，含笑致意。
“此前匆忙，礼数不周，此番登门拜访，带来了道友一年的奉薪，以及出战的酬劳，请笑纳——”
卫令拿出一个戒子，递给了公西子。
而公西子接过戒子，稍加查看，顿时笑出了声：“呵呵，五色石，一千五块……”察觉失态，他又佯作歉让道：“家主、韦兄，何必见外呢。今后但有吩咐，理当效命！”
“多谢公西老弟的鼎力相助！”
卫令道谢之后，再次拿出一个戒子。
“公孙老弟，入乡随俗，这是你的酬劳，莫要嫌弃才是！”
无咎接过戒子，不禁暗暗咋舌。
戒子中，装着两千块五色石。一个没落的家族，竟然如此的富庶阔绰，着实出乎他的想象。既然入乡随俗，也不必虚假客套。
“嘿，却之不恭！”
无咎收起戒子，听卫令又道：“公孙老弟，何不邀请我兄弟入府叙话呢？”
“两位，请——”
“请……”
主宾三人，穿过草地、花架、凉亭，转瞬消失在草木幽深处。
而公西子跟着走了几步，始终无人相邀。他只得慢慢停下，看着手中的戒子，又看向近邻的洞府，神情中倍感失落。
同为礼聘的高人，缘何亲疏有别……
山谷的景色优美，所在的洞府也颇为雅致舒适。十丈大小的山洞，分为内外两间，外边是会客的厅堂，内侧是修炼的静室。且上下四周铺设着木板，散发着古木的清香。还有木榻、木几、木槅等摆设，无不透着古意盎然。
走到洞府之中，无咎再次伸手相请。
卫祖与卫令稍作谦让，分别于宽大的木榻上盘膝而坐。其中的卫令不忘抬手一指，顿时封住了洞门。
身为洞府主人的无咎陪坐一旁，随即话语声响起——
“老弟，吴昊他人在何方？”
“卫家与羌家的恩怨，由他而起，请如实相告……”
木榻当间的木几上，有个紫木基座虚托着的明珠，鸡子大小，悬空旋转，并焕发着温润的光芒。
无咎端详着明珠，默然片刻，随即又打量着坐在对方的两位老者，而微微含笑道：“吴昊，得罪了古羌家，东躲西藏，多年来居无定所啊……”
拜入卫家，或也简单，而其中的波折，也只有他心里明白。
此番来到微澜岛，吴昊不仅帮他熟知家族的规矩，本地的方言，还帮他伪造了家世来历，并拿出了随身玉佩。即便如此，若非击败了虞山，仅仅呈现出飞仙五层的修为，只怕也未必能够取信于卫家。要知道卫祖、卫令，乃是久经历练的高人，绝不会轻信一面之词，更不会招纳一个过于强大的帮手而威胁家主的权威。虽然表面上接纳礼遇，而背地里还是多有猜疑。故而老哥俩今日借着登门拜访，亦是想要弄个水落石出。
“……而他始终没有忘了卫兄的情义，故而当他听说羌家借他之名，欺压卫家，便心急如焚，奈何不敢现身，唯恐落人口实，于是求我相助。我与他也是多年的交情，义不容辞啊……”
无咎将他编造的谎话，一本正经又说了一遍。
卫祖与卫令，相视点头。
“唉，吴昊兄弟，虑事周全，眼下着实不便现身，否则只能添乱啊。只怪他当年莽撞……”
“他为人最重情义，竟然请来公孙老弟。而虞山正是他当年的宿敌，此番吃亏，不会罢休，老弟应当多加小心……”
“是啊，老弟有何对策……”
老哥俩似乎打定主意，不再追究无咎的来历，而彼此换了个眼色，又不禁担忧起来。与古羌家族相比，卫家还是有些势单力薄。仅凭一个公孙先生，尚不足以应对眼下的困境。
“嘿，我正要与两位兄长相商！”
“哦，但说无妨——”
卫祖与卫令，话语关切。
坐在对面的公孙先生，相貌过于年轻，且眉宇之间，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狂放之气。而正是他轻易击败了强大的虞山，表明他是一位如假包换的飞仙高人。不过，若是谁家出了这么一位年轻才俊，势必名动四方！
“此番前来，只为应对羌家的欺凌，却躲在这风景秀美的山谷中，与本人的初衷不符！”
“你待如何？”
“据悉，古遗岛，乃微澜湖的门户所在，却遭致贼人祸害，殃及无辜弟子被杀。若是方便的话，由我驻守古遗岛，再不容虞山之辈为所欲为！”
听到某位先生如此一说，卫祖与卫令大为意外。
“古遗岛虽为禁地，已然毁坏，倒也方便，不过……”
“你独自一人，远在千里之外，但有不测，只怕……”
“我已料到人手不足，于是命我族中的一群弟子速来应援！”
“你族中的弟子？”
“多少人？”
卫祖与卫令，面面相觑。
无咎坦然道：“我公孙家早已没落，仅剩下十余个莽汉，看守古遗岛，或能派上用场！一旦古卫、古羌两家的恩怨消解，我自当离去！”
卫祖与卫令迟疑片刻，相互换了个眼色。
“仅仅看守古遗岛，倒也使得！”
“嗯，便依公孙老弟！”
无咎则是欣然一笑，爽快道：“既然两位兄长应允，我明早前往古遗岛！”
“也罢，老弟暂且歇息……”
“明日我兄弟陪你同行……”
老哥俩不再多说，起身下榻。
卫令却拿出一块玉佩放在木几上，伸手点了点，带着莫名的口吻，示意道：“老弟，吴昊的玉佩，与你的家族令牌，已被我毁了，也切勿对外人提起。此乃我卫家弟子的玉佩，且收好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孤岛守望
古遗岛，仅有里许方圆，四面为湖水所环绕。
小岛的当间，有座石头山，十余丈高，搭建着院墙，与十余间房舍，乃是卫家弟子居住的所在。不过，那七八个倒霉的家伙，都死了，如今只有一人守在此处，便是公孙先生。
院墙的四周，有成排的老树。还有青草、野花，铺满了山坡。然后便是湖水岸边，映照着波光粼粼。
而公孙先生，便是曾经的无先生。名讳道号颠来倒去，他依然还是公孙无咎。
无咎独自站在岸边，咧嘴微微一笑。
大清早，卫祖与卫令，便带着他来到了古遗岛。交代了相关事宜，指出阵法所在，然后嘱托一番，又叙谈了片刻，老哥俩这才打道回府。
即日起，本先生便是古遗岛的主人。至于公孙家族的弟子，晚些日子方能到来。否则又要惹得卫祖、卫令的猜疑，而不得不继续编造瞎话。
卫家的老哥俩，倒也有趣，看似胆小谨慎，却极为的精明，竟然看穿了伪造的玉牌，以及公孙家族的破绽。不过，他二人并未就此深究，反而刻意隐瞒。因为吴昊的存在，并无虚假。何况卫家还要面对羌家的欺压，既然公孙先生前来相助，又怎能拒之门外呢。
嗯，昨日有了落脚之地，今日算不算是站稳了脚跟？
而如此乐观，为时尚早哦……
无咎抬头看了眼天色，继续循着岸边闲走。
百余里之外，湖水相隔，便是山川原野，通往原界的四面八方，同时也是进入微澜湖的必经之地。故而小小的古遗岛，形同微澜湖的门户所在。
围绕湖边转了一圈，循着来路拾级而上。
老树遮掩之下，乃是过人高的门垛与石墙。神识可见，石墙中嵌有禁制阵法，却早已毁坏，并未得到修复。
越过十余丈的石阶，便到了一排石屋前。曾经满地的血污与尸骸，没了踪影，而石屋之间的一截山顶与石壁下的石洞，依然如旧。山顶之上，另有石亭、树木……
无咎停下脚步，回头张望。
不管怎样，再次回到古遗岛，有些做贼心虚。故而他留在岸边，并未进入院内。如今老哥俩走远了，何妨返回地下洞穴查看？
无咎抬脚踏入洞口，寻至石梯，往下走去，渐渐加快身形。
长长的阶梯，左拐右拐，畅通无碍，转瞬抵达两、三百丈的地下深处。却见碎石封堵，禁制笼罩。
无咎被迫收住去势，微微瞠目。
曾经布设阵法的地下洞穴，已然是荡然无存。
浅而易见，卫祖与卫令，唯恐地下阵法成为惹祸的根源，于是将其彻底铲除、并毁掉了整个洞穴。
唉，还想着查看那座上古阵法呢，却成了一种奢望。有关泸州本土的种种，也随着洞穴的坍塌而掩埋在碎石之下……
无咎愕然片刻，只得作罢。
嗯，都没了，想要修复阵法，也无从提起，返回卢洲本土的最后一线期望，随之消失殆尽……
无咎离开山洞，继续溜达。
相继查看了十余间石屋，于围墙四周布设了禁制，然后又依着石山祭出几面阵旗，算是有了阵法的防御。
忙碌了小半日，来到山顶之上。
十余丈的方圆所在，长着两株老树，矗立一座石亭，另有大石头散落四周。青石打造的石亭，竟然悬有匾额，并刻着斑驳的字迹，应为“古遗之风”。啧啧，再有湖光山色，乍一见便如神洲某地的景象，不禁给人诸多遐想。
即日起，称之为古风亭。
无咎围绕古风亭转了两圈，在一旁的石头上盘膝而坐。
已是黄昏时分，晚霞漫天。
凝神远眺，万里苍茫。有大泽延绵，山林郁郁；有倦鸟归巢，湖光粼粼；有暮烟袅袅，晚风无痕。广袤的天地间，生机无限……
随着修为提升至飞仙八层之后，神识依然只能达到万里之遥，却更为的随心所欲，也更加的观察入微。
而此前月隐岛闭关半年，吸纳了十数万块五色石，提升修为的不仅仅是本尊。
无咎默然片刻，心神一动。
一道淡淡的人影，飘在他的身旁。虽然尚未凝实，也能看出元神分身的模样。那是无二，呈现出飞仙三层的修为。
无咎抓出一个戒子扔了过去。
无二接过戒子，随风飘向半空，见远近没有异常，突然加快了去势，身后竟留下一连串的虚影。一道虚影闪现，人已到了千里之外。接连七八道虚影闪现，便是七八千里之外。近乎于万里之远，几个喘息便已横穿而过。如此神速，且又诡异的遁法，对于某位先生来说，不仅罕见，而且远远强过他的冥行术……
而随着虚影凝实，衣衫披在身上，另一个无咎，孤零零的出现在高空之中。来时的方向，黑暗渐趋浓重。已然消失在晚霞，再次弥漫天边、绚丽壮观。而他无意风景，只顾着回味着方才的遁法。
《九星诀》，乃是一篇上古的遁法，意外被无咎获得，从此成了他保命的法门。
有云：万物源自混沌，九星衍化乾坤，五行互为根本，遁法天地冥行。
也就说，《九星诀》由九种遁术所成，奈何残缺不全，他只修炼了其中的五种遁术。故而《九星诀》的威力，从未得到真正的施展。而随着强敌环伺，高手愈来愈多，他渐渐发觉遁法的不足，便想着加以改进。恰巧抢来龙鹊的一枚功法玉简，其中便有金遁术、木遁术，与天地遁术，或能弥补九星诀的缺失。
于是修炼之余，元神分身始终没有忘了修炼遁法。苦苦参悟之后，算是略有收获，便将九种遁术融为一体，于今日稍加尝试，果然不同凡响。奈何其中的天地遁术，尚未领悟真谛，亦使得遁法的施展，未能尽如人意。
且罢，来日继续修炼……
分身无二，在万丈高空稍作耽搁，转而往上，趁着夜色的遮掩，继续尝试着他的《九星诀》。而身后的虚影，刚刚闪现，他已被迫止住了去势，随即陷入无边的禁制之中。
抬头仰望，星空璀璨。回首俯瞰，一片黑暗。
如此情形，与泸州本土相仿，除了天地地界，并无另外的结界存在。而这是卢洲原界啊，缘何不见传说中的封界？
一时想不明白，无二往下坠去。挣脱天地结界的桎梏，他渐渐失去了身影……
与此同时，古遗岛上，无咎的本尊，犹在若有所思。
他派出分身，自然是前往离火谷，与兄弟们传递消息。顺道飞往天边查看，只为打消他心头的疑问。而遇到的天地结界，让他颇感意外。传说中的原界，不是有封界笼罩吗？缘何方才所见，与封禁中的神洲截然不同呢？莫非所谓的原界，便如白溪潭的异域，存在于另外一片天地之间？也不应该啊，它仅有数百万里方圆，与本土相互连通，且有门户往来……
无咎依然懵懂不解。
一轮明月升起，湖面上波光粼粼。沐浴着月光，吹着凉风，守着孤岛，不免离愁淡淡而怅惘莫名。
无咎叹了口气，打出法诀。
山顶连同四周的院落，顿时笼罩在阵法的禁制之中。随之月光一暗，风声隐去。置身所在，更添几分孤寂。
倘若灵儿来到原界，人在哪里呢？倘若她依然被囚禁在通灵谷，岂非天各一方而再难相见？
而无论怎样，切忌莽撞。且依照预定的计策，混入家族，站稳脚跟，熟悉原界，之后方能与月仙子针锋相对，最终救出灵儿……
无咎的心绪烦乱，索性不再多想。他翻动手掌，拿出一套衣衫、靴子。
古卫家的老哥俩，倒是颇为关照体恤。昨日送了两千块五色石，今早又送来了几套衣衫。
他站起身来，动手更衣。少顷，他原来的旧衫，已换成了青色的丝质长衫，不仅合体，袖口还绣着一道水纹，应该是古卫家族的标记。褪去的旧靴子，换成了崭新的兽皮软靴，而不管是长衫，还是靴子，皆嵌有简单的符阵，显然如同法器一般的存在，有避暑、避寒之功效，或也便于穿着、收纳。
啧啧，不愧为上古家族，且不说传承如何，单凭这般富庶、阔绰，便已出乎卢洲本土修士的想象。不过，从古卫、古羌两家的恩怨看来，原界虽然高手如云，却承平已久，过于享受安逸，而少了几分忧患之念……
无咎舒展双臂，满意的打量着衣衫，然后施施然坐下，手上多了一枚图简。
吴昊那个家伙，一肚子的隐秘呢。
此番若非帮他救助古卫家族，他未必愿意拿出这枚图简。其中不仅有整个原界的地理地貌，还有相关的地名标注。如今一简在手，曾经神秘的原界，便将清晰呈现出来。
据其所示，地域广袤的原界，四面环海，当间又分东、南、西、北、中，分别是南阳界、西华界、北岳界、蓬莱界与玉神界。古卫家族所在的微澜湖，则位于南阳界。五界相连，又各自独立。其中的四界，多有描述，唯独玉神界，粗略不详……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静观其变
……
三日后。
无咎，依然坐在山顶的古风亭旁，已不再查看图简，也不胡思乱想，而是闭着双眼吐纳调息。
诸事缠身，全无头绪呢，且忙中偷闲，修炼一二。
修至飞仙八层之后，新晋的境界尚待稳固。此外也要在不多的日子里，尝试突破至天仙境界。关键是原界不缺五色石，可谓难得的机缘！
而日子，是不多了。又要找人、救人，又要参悟功法、提升修为，又要对付月仙子、玉神殿，还要弄清楚那场浩劫的真相。等等。而在此之前，只能躲在这古遗岛上，将自己变成古卫家的弟子，然后静静的等待时机……
便于此时，有人来了。
三道人影。由远而近。
无咎神色一动，睁开双眼，微微错愕，抬手撤去了阵法。
竟是公西子与伯丘、牟道，掠过湖面，直奔山顶飞来，转瞬一个接着一个落下。
“公孙道友！”
“公孙师叔……”
三人落在山顶之上，一边四下张望，一边凑到近前。
“嗯……”
无咎随声敷衍，却又微微一怔。
“慢着，非亲非故的，谁是师叔啊，不要乱喊乱叫！”
不管是公西子，还是伯丘、牟道，皆换了崭新的长衫，意气奋发的模样。公西子伸手抚须，面带笑容，频频颔首道：“此地清净，且无人打扰，适宜修心养性，公孙道友真是好算计！”
“咦，怎么说话呢？”
无咎瞪起双眼，冲着三位不速之客上下打量。
公西子就近找块石头坐下，摇了摇头，竟还了一个抱怨的眼神，含笑道：“不仅独占了古遗岛，还落得忠诚的好名声，如此以退为进的小伎俩，便是三岁小儿也心知肚明！”
伯丘与牟道，站在公西子的身后，点头附和——
“师叔，你我不是外人……”
“何不联手呢，讨得更多的便宜……”
什么联手啊，这是要合伙坑害卫家呢！
无咎似乎猜到了三人的来意，又是两眼一瞪——
“闭嘴，谁是你师叔？”
伯丘，地仙六层，面皮黄瘦，胡须稀疏；牟道，地仙七层，略显壮实，方脸膛、络腮胡。两人相貌寻常，却都是真正的仙道高手，再加上常年四处游历，善于察言观色，很是精明世故，彼此相视一笑——
“您与家师乃是同辈的高人，理当尊称一声师叔！”
“本想称呼师伯，而您的年岁不妥……”
“哦，你三人竟是师徒啊！此前缘何隐瞒，便不怕惹来卫家的猜疑？”
无咎恍然大悟。
公西子倒是不以为然，道：“十多年前的游历途中，与他二人相遇，便拜我为师，只为结伴同行罢了。今早已然讲明缘由，卫家并未怪罪！”
原来是一个便宜师父，与两个便宜弟子，许是臭味相投，这才凑到了一起。
“我不要师侄，唤我先生便可！”
无咎懒得追究，却又好奇道：“三位不请自来，有何指教？”
“卫家主担心道友孤单，便让我送伯丘、牟道前来陪伴！”
公西子如此分说，又与左右示意——
“你二人要听从吩咐，切莫懈怠！”
伯丘与牟道躬身称是，又冲着无咎换了一声“先生”。
而公西子不容诧异，站起身来—
“本人担当微澜岛的防御，职责重大，不敢耽搁过久，请留步！”
话音未落，大袖飘飘，人已腾空远去。
无咎犹自愕然。
什么意思，被人强塞了两个晚辈弟子？
伯丘与牟道，则如同到了自家的地盘，转身走到石亭中，双双依着凭栏坐下，然后欣赏着湖光山色。
“嘿！”
无咎愣怔片刻，忽而怪笑一声。
是卫家的老哥俩，蓄意防备自己？还是公西子那个老家伙的自作主张，只为暗中掣肘而讨便宜？
遑论怎样，本先生是不孤单了！
无咎突然有了兴致，扬声道：“伯丘，给我将岛上的阵法修复如初！”
没人回应。
石亭中，伯丘与牟道，好像沉浸在远处的风景中，犹自窃窃私语而时不时的发出笑声。
“咦？”
“啪”的一甩衣摆，无咎从石头上跳了下来，旋即眼光斜睨，沉声叱道——
“伯丘，你聋了不成？”
“啊……”
伯丘终于闻声起身，却满脸无辜道：“本人并不擅长阵法，难以从命。何况修复阵法，耗费甚巨，卫家也未有所交代，先生你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无咎却是极为蛮横，不容置疑道：“抗命不尊者，轻则赶出古遗岛，重则打断双腿，扔进湖中喂鱼！”
伯丘顿时有些慌乱，摆手道：“这又何必呢……”
牟道跟着起身附和：“家师也是飞仙高人，莫要伤了和气……”
“哼！”
无咎的嘴角一撇，话语转冷——
“本先生乃是古遗岛唯一的前辈，你二人身为晚辈弟子，非但不听吩咐，反而以下欺上，理当严惩——”
说话之间，他已挽起袖子，横眉立目，摆出打人的模样。搁在以往，飞仙高人动怒，小辈早已吓得屁滚尿流。也果不其然，伯丘与牟道，双双蹿出石亭，逃到半空，却不服不忿道——
“前辈，你我同为礼聘的弟子，你也不能依仗修为，恃强凌弱啊！”
“你若敢动粗，我兄弟便请卫家主持公道，说你欺凌晚辈，居心不测……”
“倘若我兄弟不堪欺凌，一走了之……”
“嗯，一走了之，再走访各地，申诉公孙先生的不良行径，与卫家的不仁不义。到时候卫家必然迁怒于你……”
两人踏空盘旋，并肩叫嚷，且愈发气盛，俨然便是一个声讨的阵势。
无咎犹自站在山顶之上，难以置信道：“咦，既然如此，两位倒是走啊，离开此地，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哼，我兄弟拿的是卫家的好处，看守的是卫家的岛屿，是走是留，与你无关！”
“你且动手试试看，家师与卫家主即刻便至。你要独霸古遗岛，蓄谋篡夺微澜岛的野心，亦必将大白于天下……”
无咎最为擅长狡辩，而此时此刻，面对伯丘与牟道的强词夺理，他竟无言以对。
他小瞧了伯丘与牟道，两个家伙是有备而来啊。
却正如所说，倘若他动手打人，或强行驱赶，他便中了对方的圈套。一旦遭到卫家的猜忌，只怕到头来要走的人是他。
“好吧！”
无咎拂袖一甩，拱起双手——
“两位，本先生赔礼了！”
他竟然冲着两个晚辈赔礼道歉，与方才的蛮横霸道判若两人。
伯丘与牟道，并非浑身是胆，竟敢招惹飞仙前辈，而是依照既定的说辞在故意试探。谁料对方的突然道歉，反而使得两人措手不及。
“啊……”
“你要干什么……”
“嘿！”
无咎淡淡一笑，扬声道：“我本想让你二人一个修复阵法，一个于百里外的湖水对岸，严查过往行人。此举并非出于私利，实为防患于未然。怪我不曾讲明，故而赔礼道歉。而两位抗命不尊，顶撞长辈，念及初犯，暂且罢了！”
他撩起衣摆，返回石头坐下，就手摸出白玉酒壶，转而呷着小酒、看着风景，浑似无事人一般。
伯丘与牟道，面面相觑。
一场预料中的风暴，转瞬间烟消云散。那位公孙先生，虽然修为高强，却性情软弱，也不过如此……
与此同时，千里外的微澜岛。
另有三人，站在山顶之上。
其中的公西子，应该是刚刚返回，匆忙张望，稍稍意外，却又肯定般的出声道：“两位兄长亲眼所见，那人大有古怪啊……”
他口中的兄长，便是卫祖与卫令。
卫祖从远方收回神识，道：“公西，你是否多虑了，公孙的言谈举止，再也寻常不过啊？”
公西子连连摇头，道：“我早已猜测那人来历不明，故而想要替他看守古遗岛，奈何两位兄长不肯，只能派出伯丘、牟道加以试探。他竟隐忍不露，可见他城府之深！”
“慎言！”
卫令打断道：“公孙老弟的身世清白，切莫乱说！”
“嗯嗯！”
公西子点头答应，却又自言自语道：“我在外游历多年，从未听说过公孙家族，也未见过如此年轻的飞仙，呵呵……”他歉然一笑，接着说道：“但愿是我庸人自扰，告辞——”
他后退两步，告辞离去。
卫祖与卫令，换了个眼色，转而远望，心绪莫名。直至片刻过后，两人相继出声——
“公西子，为人世故，见多识广，他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尤其他面对强敌，不曾退却，虽然落败，忠诚可嘉。依我之见，便让他的两位弟子，留在古遗岛。”
“我怕公孙先生，心生不满……”
“他知道自身的破绽，为了避嫌，故而离开微澜岛，却又召集他的弟子前来。我卫家正逢多事之秋，总不能听之任之吧？”
“公孙先生，若有族人子弟，则表明他的家族并非杜撰，也许你我多虑了！”
“修仙家族相互吞并，亦非罕见。且看他如何对付古羌家族，或能知晓他真正的来意！”
“便如兄长所言，且静观其变。而我已多方打听，此前杀我弟子的贼人，足有一百多位，形迹颇为诡异……”
“哦，莫非与公孙先生有关？”
“我有计较……”
“你是说……”
……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打个半死
……
无咎，依然坐在山顶的石头上。
不管白昼、或是黑夜，他都没有离开地方，一个人默默的吐纳调息。
伯丘与牟道，也自然留了下来。
两个家伙以为某位先生软弱好欺，愈发的肆无忌惮，每日不是在岛上游玩，便是外出闲逛……
转瞬之间，又过去了三日。
清晨时分，伯丘与牟道走出石屋，穿过庭院，慢慢来到湖边的草地上。恰逢日出如火，天地景色焕然。两人举目远眺，舒展腰身，回头一瞥，相视一笑。
“啧啧，那位先生倒也用功！”
“管他作甚，今日天色晴好，去往何处消遣？”
“就此往东，三千里外，有个堡子，很是不差……”
“路途遥远，一日之间难以往返，若被卫家知晓，有渎职之嫌……”
“有公孙前辈呢……”
“呵呵……”
两人又是会心一笑，神色得意，而尚未动身远行，又微微一怔。
只见正北方向的湖面上，突然冒出三道人影。其中的一位，很是熟悉，古羌家族的虞山。而与他同行的两位陌生的中年男子，也同样是飞仙三、四层的高人。
“古羌家的高人来犯，且发出传音符……”
“哎呀，来不及了……”
伯丘与牟道，应变极快，见势不妙，双双蹿到半空。
而不过转瞬之间，一声叱呵传来——
“古卫家的小辈，休走！”
随着光芒闪烁，一道人影拦在前方。
眼看着去路受阻，伯丘、牟道的脸色大变，慌忙转身逃向小岛，并不忘叫喊——
“我兄弟乃是卫家新晋弟子，还请手下留情……”
“公孙先生，有人找你报仇，切莫殃及无辜……”
三位飞仙高人围堵两个地仙小辈，可谓轻而易举，眨眼的工夫，不仅拦住了伯丘、牟道，还就势逼近到了小岛的百丈之外。而三人似乎有所顾忌，竟然停了下来。其中的虞山凝神张望，不禁冷笑道：“呵呵，冤有头、债有主……”
而他口中的冤家债主，已从静坐中睁开双眼。
却见两道人影落在山顶，冲到近前，直接撞上禁制，发出“砰砰”声响。
无咎挥袖一甩，禁制消无。
伯丘与牟道踉跄站稳，急忙伸手示意——
“我与师兄本欲求援，奈何无从脱身……”
“前辈，你是岛上唯一的高人，若是逃命，切勿丢下晚辈……”
无咎看向远处的三道人影，又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家伙，淡漠的脸上波澜不惊，随即慢慢站起身来。
“几日前获悉，你已离开微澜岛，今日前来查看，果然不虚此行，呵呵……”
即便隔着两百丈，也不难听出笑声中的得意。
无咎微微皱眉，离地而起，踏着轻风，飘然往前。
伯丘与牟道，颇为意外，留在原地东张西望，期待着逃命的时机。在二人看来，公孙先生虽然修为高强，却众寡悬殊，一旦遭到三位飞仙的围攻，则必败无疑。他之所以没有逃走，无非虚张声势罢了。
“上回被你偷袭得手，今日绝无便宜。此乃我古羌家的两位高人，不妨与你引荐一二……”
虞山悬空站在湖面之上，他的两位同伴则是左右散开，彼此相隔百丈，摆出一个围攻的阵势。他此番招来帮手，料定有胜无败，故作姿态般的抬手一指，便要道出两位同伴的来历。而他话未出口，却被一声冷哼打断——
“哼，不必了！”
无咎已抵达岸边，与虞山三人隔空对峙，随即摇晃着站稳身形，抬起下巴道：“你再敢侵犯卫家，决不轻饶，本人此前的忠告，莫非被你当成了耳旁风？”
他相貌清秀，动辄爱笑，且举止散漫，总是容易遭人轻视。而一旦他举止迥异，或神情变化，则意味着有人倒霉。倘若他的老对手、老冤家在此，必然倍加小心。奈何虞山仅仅与他打过一回交道，根本不知道灾祸降临的征兆。
“呵呵，你以为你是何方高人？”
果然，虞山讥笑道：“你不过是卫家招纳的弟子，即便死了，卫家也不会放在心上，你却大言不惭，也罢……”他翻手抓出一团光芒，笑声转冷：“我今日并非侵扰卫家，只为切磋道法而来。你说是报仇也成，两位……”
上回遭到偷袭，大败而归，今日多了帮手，有恃无恐的他报仇心切。而话音未落，与他对话的人影突然不见了。
“呵呵，故技重施……”
虞山有过前车之鉴，察觉异样，闪身后退，抬手一挥。前后左右，顿时光芒笼罩。
而与此同时，有人惊叫——
“救我……”
喊声未落，只见左手方向的同伴，竟被一道黑光束缚了手脚，旋即身不由己凌空飞去。继而某人现身，一把将其抓住，趁势封住了他的修为，然后“砰砰”两拳。便听“咔嚓”一声，竟是双腿骨折，他又是惨叫一声，昏死了过去。
“公孙，住手……”
虞山失声大喊，却不敢停留，暴退百丈，这才回头观望。另外一位同伴，早已吓得转身逃窜。
无咎并未乘胜追击，而是离地十余丈，兀自踏空站在湖面之上，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拎着昏死之人，清冷出声道——
“凡事可一、可二，不可三。若是不听劝阻，再次侵扰微澜湖，便非打断双腿这般简单，勿谓言之不预也！”
“你……”
虞山有些惊魂不定，又难以置信。
那位公孙先生的境界，也不过飞仙五层。而自己带来两位修为相仿的帮手，可谓人多势众。只要发动围攻，想要胜他不难。谁料根本来不及施展神通，便被他活捉了一个，比起数日前的微澜岛更为不堪。
“你敢杀人，必将挑起两家大战。那位姜趼子，乃是古羌家新晋的弟子，快快放了他，否则你……你大祸临头……”
虞山虽然遇挫，气势犹存。之所以能够在家族中混得风生水起，表明他自有过人之处。
“两家大战？”
无咎也略知家族间的规矩，根本没有想过杀人。而虞山的恐吓，还是让他暗中多了一分心思。他抡起手臂，猛的将手中之人扔了出去，并扬声道——
“上天有好生之德，滚吧……”
叫作姜趼子的修士，虽然昏死不醒，也有百数十斤之重，却如同块石头，带着“呜呜”风响，直飞出去数十丈远。
虞山不敢怠慢，闪身奔了过去，他一把抓住姜趼子，转身疾遁，竟异常的匆忙狼狈，便是一句狠话也未及留下。另外一位同伴，跟着逃向来路。
“嘿……”
无咎凝神远眺，嘴角露出一抹笑容，继而抬起手来，两指拈着一个纳物戒子。
小小的戒子，来自那个昏死过去的修士。这是他来到原界之后，首次缴获。而白玉炼制的戒子，竟然嵌着豆粒大小的红色宝石，并加持了禁制，显得颇为精致不凡。不过也正因为有了禁制，难以看清其中的端倪。
无咎不禁手上用力，便听“喀”的碎裂声响。禁制崩溃刹那，数千五色石、灵石，以及丹药、符箓、玉简等杂物，还有一个二十丈方圆芥子乾坤，悉数呈现眼前。他将其中的玉简收为己有，然后转身落在湖水岸边。
与之瞬间，他的脚下有光芒闪烁。无人察觉之际，他的气海中多了一个金色的小人儿。他点了点头，继续抬眼张望。
只见远处的湖面上，冒出一群人影，不多也不少，恰好十四位。
“哎呀，大批强敌来犯……”
“前辈，是否禀报家主……”
伯丘与牟道，来到无咎的身后。
这对师兄、师弟躲在山顶，本想趁机逃脱，谁料某位先生再次大展神威。而尚未侥幸，又有大批高手奔着古遗岛而来。两人稍作迟疑，随即冲下山顶。
无咎回头一瞥，淡淡问道：“两位不是已暗中发出了音符，与微澜岛传递了消息？”
“呵呵，竟未能瞒过前辈……”
“卫家忙于看守微澜岛，没人理会你我的死活。前辈，走为上策……”
两个家伙，颇为精明世故。微澜岛相距甚远，一时指望不上。而某位前辈，则是近在眼前，且讨好巴结，有利无害。
“什么走为上策，不……”
无咎摆了摆手，不满道：“此时弃岛而去，如何对得起卫家的托付？”他质问一句，又耐心劝说道：“伯丘，你去修复阵法，牟道，你去百里外设置关卡……”
而他话音未落，身旁的两人双双退后——
“哎呀，前辈，这都什么时候了……”
“前辈，你休要借势欺人，我兄弟言行有信，绝不屈从摆布……”
“师兄，你我先走一步……”
“并非逃离，而是求援……”
伯丘与牟道，一点不肯吃亏，见某位前辈故态萌生，旋即来个恕不奉陪。
“两位，别走啊……”
无咎竟然出声挽留，很是无奈的样子。
便于此时，远处的人影已逼近到了数百丈外。
伯丘与牟道不敢迟疑，闪身蹿到半空。
忽然听到某人怪笑一声——
“嘿，我有言在先，凡事不过三，两位屡次不听管教，以下犯上，如今又无故弃岛而去，理当予以严惩……”
伯丘与某事察觉不妙，正要回头张望，忽见一道壮实的身影拦在前方，竟是一位飞仙的高人。
紧接着那让人心惊胆战的话语声，再次响起——
“韦尚，抓住那两个家伙。广山，给我动手打人。嗯，打个半死……”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这帮家伙
……
“砰、砰、砰——”
湖边的草地上，有人在打斗。或者说，十二个壮汉围着两人痛殴。
“哎呦……”
“啊……饶命……”
“竟敢不听先生的管教，讨打……”
“且闪开，让我来，先生吩咐，打个半死……”
挨打的，在大声惨叫。打人的，则是挤成一团而争先恐后。
“先生，这……”
“吴管事，有何不妥？”
“哈哈，兄弟，他倒像是位老管家！”
“唤我先生！”
“嗯嗯，口误而已……”
另有三人，站在一旁，看着热闹，轻声说笑。
为首的年轻男子，正是无咎；威武的汉子，则是韦尚；还有一位身躯壮实的老者，肤色黑黄，须发灰白，相貌极为陌生，却被称为吴管事，神色中似有顾虑。
而既然韦尚现身了，那十二个打人汉子的来历也无需赘言。
躲在离火谷的兄弟们，尽数来到古遗岛，却多个身份，公孙家族的弟子。家族的主人，自然便是某位先生。
便于此时，三道老者，风驰电掣而来。
其中一位，焦急大喊——
“住手……”
广山与他的兄弟们，虽然忙得不亦乐乎，却极为的警觉，呼啦退后而铁斧、铁棒在手。
卫祖、卫令，以及公西子，由远而近，却没敢直接落下，而是在半空打着盘旋。
却见湖边的草地上，伯丘与牟道，满身的泥土，相拥着挣扎坐起，带着鼻青脸肿与满嘴的血迹，凄惨叫喊——
“师父，救命……”
“家主，我兄弟差点不活了……”
这两人也是运气不佳，或咎由自取，尚未逃走，便被韦尚阻拦，旋即遭到一群猛汉的群殴。幸亏先生有吩咐，卫家主又带人及时赶了过来，否则兄弟俩不是打个半死，而是早已命丧古遗岛。
“公孙，缘何下此毒手？”
“公孙老弟，你……”
公西子怒声质问，卫祖与卫令也是始料不及。
“嘿！”
无咎倒是满面春风，拱手致意道：“卫家主、卫兄，我家族的弟子，已奉命赶来。这是韦尚与吴管事，以及十二位莽汉……”分说之际，他又连声催促道：“莫要愣着啊，快快拜见三位高人——”
韦尚已是飞仙二层的修为，加之相貌粗犷，身躯高大，自有一种彪悍的气势。他昂首挺胸，冲着湖面上的三人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韦尚，见过三位道友！”
广山与兄弟们也收起斧棒，跟着行礼。十二个更为高大粗壮的汉子，便如十二尊石塔杵在湖边而威风凛凛。
吴管事则是躲在人后，低着头不吭声。
卫祖与卫令面面相觑，只得举手还礼。
却见某位先生的笑脸一收，话语中多了几分怒气——
“而伯丘与牟道，三番两次抗命不遵，如今又临阵脱逃，并且蛊惑本人弃岛而去。倘若不加以严惩，规矩何在？既然卫家主与韦兄来了，我便将二人交给两位处置。至于公西道友，我不妨奉劝你一句，拿人好处，与人分忧，切莫阳奉阴违，辜负了卫家的礼遇！”
公西子来不及辩驳，匆匆落地，而看着两个凄惨不堪的弟子，他不禁又急又怒。
伯丘与牟道，不禁鼻青脸肿嘴角带血，便是衣衫也破了，满身的泥土。倘若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哼，即使晚辈有错，你公孙也不该这般心狠手辣……”
“师父……”
“闭嘴……”
师徒三人分别数日，再次相聚，竟如此凄惨，可谓百感交集。
卫家的老哥俩落在岸边，依然远隔十余丈而顾忌重重。
无咎迎上前去。
卫祖道：“公孙老弟，你族中的弟子很是不凡啊……”
卫令深以为然，附和道：“韦尚倒也罢了，而那十二个晚辈，仅有筑基的修为，却将两位地仙高手，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一群莽汉，无非蛮力过人罢了！”
无咎轻描淡写道：“如今的微澜湖，风波不定，多添几个帮手，或能派上用场。我想两位兄长也该知晓，虞山再次前来侵扰，虽然被我击退，他与古羌家必然不会罢休！”
“嗯，我听说古羌家也在招贤纳士，料也无妨……”
“老弟，古遗岛的安危，便交给你了。这数千块五色石，权当你族中子弟的酬劳。不过，有话说在当面，还请严加管束你的族人，否则惹出祸端，我卫家担当不起啊！”
“公孙老弟，此地由你自行安置！”
“若有所需，尽管开口，失陪……”
卫祖与卫令，虽然多了一群高手的相助，却并未表达喜悦之情，而是匆匆交代几句，又冲着那群壮汉投去狐疑一瞥，然后双双告辞离去。
公西子虽然愤怒，奈何理亏，他只得带着满肚子怨气，与他的两位弟子，随后离开了古遗岛。
转眼之间，小岛上仅剩下某位先生、以及他所声称的十四位族人。
无咎看着卫家老哥俩与公西子师徒远去的背影，微微一笑，抬手将一个戒子扔给了广山，吩咐道：“韦尚，与兄弟们安置住所。吴管事，且去古风亭叙话！”
广山接过戒子，好奇端详，然后与兄弟们跟着韦尚，纷纷涌向石头院落。
无咎则是带着吴管事，直奔山顶。
不消片刻，两人来到石亭中。却一个凭栏而坐，洒脱随意；一个左右张望，忧心忡忡。
“呵呵，吴兄，放心便是。我送你的易容丹，非法术可比，即使我也看不出你的破绽，你又何必担心呢，请坐——”
吴管事，便是吴昊。
当无咎的分身寻至离火谷，与兄弟们碰头之后，道明了原委，便重返古遗岛。吴昊心有顾虑，一度不愿同行，却得到一瓶易容丹，这才让他更改了念头。
“那瓶易容丹，不仅出自于我的一位师长之手，也是我神洲故土的一分念想啊。也唯有你吴昊，否则我还不舍得奉送呢，好啦……”
无咎摆了摆手，道：“依照计策，总算是混入卫家。接下来又将如何，还请吴兄多多指教！”
吴昊伸手抚摸着面颊，就近坐下，松了口气，摇头道：“见到卫家的两位兄长，难免有愧啊！而重返古遗岛，也不禁回想起当年的诸多往事，唉……”他叹息一声，又道：“方才我暗中留意，卫家似乎有所不满？”
无咎撩起衣摆，架起只脚，随声道：“并非不满，而是起了疑心。你伪造的公孙家族，难以取信于卫祖、卫令。再有公西子从中挑唆，如今卫家怕我客大欺主。所幸我先后两次挫败古羌家的挑衅，迫使他二人倚重于我，故而多有忍耐，嘿！”
“来日由我讲明真相，消除两家的误解不难！”
吴昊稍作沉吟，又道：“依我之见，且与卫家共度时艰。待安稳之后，再行计较不迟！”
“也罢！”
无咎点了点头，抓出一坛酒递了过去。
“与我说说古羌家族，譬如虞山，那个家伙，颇为难缠呢……”
“他……”
吴昊虽然易容成了老者，相貌有了变化，而突然听到“虞山”两字，他眼光中闪现的恨意一如当年。他伸手抢过酒坛，“咕嘟、咕嘟”猛灌了几大口，然后喘着粗气，久久沉默不语。
……
古遗岛，成了公孙先生的管辖之地。
虽然走了伯丘与牟道，而公孙先生并不孤单，因为又来了一位飞仙，与十三位地仙。小小的古遗岛，顿然今非昔比。过往的修仙者，难以靠近半步，否则不是赔礼道歉，便是遭到强行驱逐。曾经屡受侵扰的微澜湖，一时变得风平浪静。
卫祖与卫令，虽然患得患失，却也得益于公孙先生的相助，渐渐有了对抗古羌家族的底气。于是老哥俩达成一致，想要再次讨还公道。无辜惨死的弟子，乃是卫家抹不去的痛。
而某位先生，并未在意家族纷争。他只想与兄弟们一起，享受这短暂而又难得的安逸时光。
……
古遗岛山顶的四周，依山就势开凿了一排石屋，之后便是一圈石头墙，环绕成了一个奇特的院落。
又是一个清晨。
无咎走出石屋。
他如今每晚躲在屋内修炼，清晨前往山顶静坐。以便出现状况，能够及时应对。既然拿了卫家的好处，总要问心无愧才是。
不过，今日缘何这般的清净？
搁在往日，不是有人驱逐过往的修士，便是有人在湖中捞鱼烧烤，或是大声说笑，而此时的岛上与院内竟然见不到一个人影。
已然天色大亮，这帮家伙莫非偷懒贪睡？
无咎站在院内，左右张望。
十多间石屋，被打扫干净之后，成了他与兄弟们的居所。
便于此时，一位老者走出石屋，却伸手掩上屋门，轻声示意道：“我前往对岸，替换韦尚……”
韦尚守在百里外的湖水对岸，以免有人偷袭古遗岛。昼夜过后，则由吴昊替换。日子固然悠闲，而置身原界，又守着孤岛，谁也不敢稍有大意。
“嗯！”
无咎点了点头，却眼光一闪，拂袖一甩，刚刚虚掩的屋门缓缓打开。
吴昊阻拦不及，含笑离开。
无咎悄悄走进屋门，伸头探望。而不过瞬间，他已瞪大双眼……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也不消停
……
石屋内，颇为黑暗。
空地上，铺着褥子。还有十二个汉子，拥挤成了一堆。
这帮月族的兄弟，朝夕相处，情义深厚，哪怕是有了十多间石屋，依然喜欢挤在一起。不过……
却见黑暗的屋内，闪烁着红色的光芒。
那诡异的光芒中，竟然呈现出一女子的身影，虽然看不清面目，却分明是一丝不挂、全身赤裸、翩翩起舞。那凹凸有致的酮体，煞是魅惑动人。
而十二个汉子，犹自目眩神迷，哪怕是有人走近屋门，也浑然不顾而痴迷忘我……
无咎稍作愕然，顿时明白过来，禁不住翻着双眼，叱道：“干什么呢？”
“嘘……”
“噤声……”
“啊，先生……”
有人摆手示意，兀自陶醉其中。有人察觉异常，禁不住喊了声先生。原本安静的石屋，顿时一片混乱。红色的光芒与诡异的幻象瞬即消失，随即一个个大汉跳起身来，无不神情尴尬，又满不在乎的咧嘴傻笑。
无咎站在门前，皱眉道：“我说怎么见不着人，原来躲在屋内看女人呢，如此的饥渴难耐，还以法术弄出幻象，真是长本事了！”
“呵呵，先生……”
广山走到面前，很是无辜的模样，摊开大手，递过来一样东西。
无咎伸手接过，竟是他之前缴获的戒子，上面镶嵌着宝石，显得颇为精巧。他只留下了其中的玉简，余下之物，连同戒子，都送给了广山。而方才的幻象，竟然与其有关？
“我与兄弟们把玩戒子之时，吴管事见了，传了一个法诀，于是便从宝石中，跑出一个光屁股女人，也当真稀罕，呵呵……”
从广山的口中得知，戒子所镶嵌的宝石，暗藏玄机，便是无咎也未曾留意。而只要加以催动，宝石便可呈现幻象。却并无大用，无非奇技淫巧罢了。
无咎获悉原委，竟无言以对，他顺手将戒子扔给广山，转身走出石屋。
这群月族的兄弟，原本就是野性难驯，偶尔动了欲念，乃是人之常情。只要不为所欲为，便也无伤大雅。再者说了，本先生不也常常思念灵儿，却与情欲无关，只想她的小拳头，与她淘气顽皮的笑脸……
无咎走到院中，飘然而起，转身落在山顶的石头上，然后撩起衣摆盘膝坐定。
广山与兄弟们涌出屋子，三三两两奔向湖边。
已是己未年的四月。
恰逢春夏交替的时节，但见湖水如碧，花草明媚，和风习习，天地一派欣欣然的景象。
无咎抬眼远望，神色一动，又不明究竟，索性拿出几枚玉简。
玉简来自姜趼子，也就是跟随虞山前来挑衅，那位古羌家的飞仙高人，结果被他打断双腿的家伙。玉简之中，无非拓印着修炼的功法。接连琢磨数日，倒也略有收获。
天下修炼的功法，有万源归宗之说。故而，原界的功法，与卢洲本土、或是神洲，彼此间大同小异。而原界的修士，更为注重法术神通的修炼。曾与卫令、虞山交过手，从中可见一斑。
此外，无咎更为在意搜集修炼札记、趣闻轶事，以及拓印着风俗地貌的图简。
如今他与兄弟们，躲在小小的古遗岛上，相较于地域广袤的原界，不过是偏远的一隅。为了对付月仙子与玉神殿，务必要将整个原界的东南西北熟记于心。而此番倒是缴获一枚图简，却仅有南阳界的描绘叙述……
“先生——”
无咎尚自查看玉简，湖边的兄弟们在叫喊。
远处的三道人影，竟然奔着古遗岛而来。为首的两位老者，卫祖与卫令。随后跟着的亦非旁人，正是公西子。
与此同时，韦尚出现在湖面上。他与吴昊替换之后，恰好返回，顺道迎了过去，举手打着招呼——
“卫家主，两位道友，韦某在此，有何吩咐？”
“寻你家先生说话……”
“请——”
转瞬之间，四道人影落在山顶之上。
无咎端坐如旧，冲着卫祖、卫令与公西子打量不停。
“出了何事，劳烦三位大驾光临？”
“你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拜入卫家，岂能整日这般悠闲呢？”
不待卫家主发话，公西竟然出声质问。道貌岸然的嘴脸，透着隐隐的怨气。可见两位弟子的挨打受辱，令他耿耿于怀。
卫令摆了摆手，分说道：“自从公孙与公西两位老弟到来之后，我微澜湖的气象一新。而天地有正法，恩怨终得报。我卫家的八位弟子，决不能无辜惨死。故而今日前往古羌家，与羌谷子讨还公道！”
卫祖深以为然，期待道：“公孙老弟，请你莫要推辞！”
“哦，这是要上门报仇啊，不过……”
无咎恍然大悟，站起身来。他本想说卫家弟子的惨死，与羌家无关。而话未出口，又被他强行咽下。栽赃嫁祸者，正是他本人。或者说，正是他无意中一句话，酿成两个家族的生死仇恨。他差点不打自招，急忙改口道：“不过，我怎会推辞呢？”
“如此便好，即刻动身！”
卫祖如此吩咐。
卫令却道：“老弟，何不带着韦尚同行，多一位帮手，亦壮大一分声威！”
卫家的老哥俩，曾暗中试探，想要招纳韦尚，奈何始终不得响应。恰逢此时，再次出言试探。
“打架而已，人多无用！”
无咎摇头拒绝，又煞有其事般的叮嘱道：“韦尚，微澜湖的安危，交给你了，切莫懈怠！”
话音未落，他已踏空而起。
卫令与卫祖换了个眼色，只得带着公西子飞上半空。
韦尚拱手称是，随后相送。得益于吴昊的言传身受，如今他与兄弟们的口音，以及言行举止，与原界修士相差无几。
“往何处去？”
“就此往北——”
一行四人，往北飞去。转瞬之间，越过湖面。
而湖水对岸的一个草棚下，坐着一位老者。他已知晓四人的去向，不免触动心事而暗暗叹息一声。恍惚之间，眼前浮现出一个婀娜的身影……
须臾，千里之外。
无咎跟着三位同伴往前飞行，不忘辨认方向。
记得图简所示，古羌家族所在的夕照崖，应该位于西北方，与微澜湖相隔两万多里。依照眼下的行程，只怕明日方能抵达。
而卫家也不消停，屡次遭受古羌家的欺辱，如今安稳了几日，竟然再次上门生事。却也不怪，死了八个弟子呢，倘若置之不理，老哥俩的颜面何存啊。又怪谁呢……
便于此时，三位同伴突然往下落去。
怎么不走了？
无咎跟着落在一片树林的空地间，看着幽静的所在，他诧异之际，暗暗多了几分小心。
却见卫祖随手摸出五块五色石，抛在地上。然后带着满脸羡慕的公西子走入其中，顿时晶石爆碎而光芒闪烁。与之瞬间，两人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咦，传送阵法？”
“并非寻常所见的传送阵法，而是搬运秘术！”
卫令见某人好奇，随口分说，也摸出五块晶石，并伸手虚划而口中默念有词。
无咎的兴趣更为浓厚，问道：“我倒是听说过五鬼搬运，却从未见识，莫非与之有关，且赐教一二……”
“此乃卫家不传之秘，恕难奉告！”
卫令抛下晶石，招手示意。
五块晶石，在草地上环绕成了一个古怪的阵法。五尺方圆的所在，堪堪容得下两人。
无咎获悉阵法的由来，知道不便多问，只得耸耸肩头，跟着踏入阵法。
与之刹那，五块晶石炸开，顿时光芒闪烁，阵阵风声灌耳，旋即双脚悬空，天旋地转……
无咎催动法力护体，犹自好奇不已。
仅凭几块五色石，便可随时随地，布设搬运传送的阵法，从未见过呢！
转念之间，光芒与风声骤然散去。忽而双脚落地，而强劲的力道犹在四周盘旋。
无咎往前两步，止步观望。
此前的树林，不见了，置身所在，乃是一个山谷。卫祖与公西子，正在不远处等待，点头示意，踏空飞起。随即又听卫令催促道——
“五百里之外，便是夕照崖！”
两万里的路程，瞬息及至？
无咎跟着飞出了山谷，依然对于卫家的搬运秘术称奇不已。
原界的修仙家族，即使日趋没落，而既然冠以“古”字，万千年的传承不可小觑。
山谷过后，便是大片的湖水。
散开神识看去，可见湖水的尽头，群山绵延，奇峰峭立。而其中的一处悬崖峭壁之间，有房舍错落，气象非凡，应该便是所谓的夕照崖。
果不其然，只听卫祖传音示意——
“公孙老弟、公西老弟，多加小心……”
卫家的老哥俩，并肩往前。
公西子回头一瞥，突然佯作亲热道：“你我一个公孙，一个公西，姓氏一字之差，又是同日拜入卫家，当真是缘分不浅呐。此前或有误会，切莫放在心上！”
“如此缘分？嘿……”
无咎含笑回应，随后而行。
与其说公西子与他套近乎，不如说是提醒古羌家族。打人、伤人的是公孙先生，与他没有关系。
不消片刻，湖水对岸就在眼前。忽然一阵光芒闪烁，那建有房舍楼台的悬崖峭壁顿时笼罩在云雾之中。
与此同时，五道人影出现在湖面之上。分别是虞山与一位身躯高大的老者，以及另外三位中年男子。而无论彼此，均为飞仙高人。
卫家的一行四人，就此收住去势。
“卫家主，有何指教？”
“羌兄，便是那人打断了姜趼子的双腿，此番不能饶他……”
双方相隔百丈，古羌家先声夺人。
卫祖看向左右，稍稍缓了口气。此番多了两位飞仙相助，场面上毫不示弱。他踏空往前两步，拱手道：“此番前来，只为拜见羌谷子家主。劳烦羌夷道友，代为通传一声，便说卫家兄弟，联袂到访！”
“家主闭关修炼，恕不会客！”
被称为羌夷的老者，一口回绝卫祖，却直直盯着对方身后的年轻人，不容置疑道：“他便是公孙先生吧，给我站出来——”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夕照之崖
……
湖面之上，两家对峙。
此番有了公孙先生与公西子的助阵，卫家的老哥俩不再势单力薄，于是直接请求羌家的羌谷子现身相见，以便当面质问而讨还公道。而一方要拜见家主，另一方非但置之不理，还指名道姓，要某人给他站出来。
“且慢！”
卫祖回头一瞥，伸手打断道：“羌夷道友，不得无礼。公孙先生乃是我家礼聘的高人，此番与他无关……”
身为家主，应该有着家主的担当。否则任由羌家蛮横，公道尚未讨还，气势上便已输了一筹。
“无关？呵呵……”
羌夷冷笑一声，叱问道：“是谁殴打羞辱虞山，又是谁打断了姜趼子的双腿？”
“这……”
卫祖无言以对。
“公孙先生，你既然来到了夕照崖，不知是赔礼道歉啊，还是要继续行凶呢？”
羌夷愈发蛮横，话语咄咄逼人。
他一旁的虞山，恨恨附和道：“我正想着找他算账，他竟然欺上门来。羌兄，倘若今日饶他，古羌家的颜面扫地啊……”
卫祖与卫令，面面相觑。
此番前来，只为讨还公道。而三言两语之后，突然风向大变。卫家竟然从弟子被杀，屡次遭受侵扰的一方，变成了肆意行凶的恶人。
而与其说是某位先生的所作所为，授人以柄，倒不如说是古羌家族，过于的强横霸道。
老哥俩察觉不妙，不禁看向身后。
“公孙老弟……”
“公孙先生……”
公西子则是悄声嘀咕：“哼，惹祸不小，此时却装聋作哑……”
无咎踏空而立，大袖随风。不是打量着湖岸的风景，便是欣赏着湖面上的碧波涟漪。而他既然来到夕照崖，又如何能够置身事外。听见有人呼唤，他咧嘴苦笑，脚下往前虚踏了几步，独自面对羌家一方，然后举了举手，满不在乎道：“本人便是公孙先生……”
“哼！”
羌夷冷哼一声，猛然逼近了十余丈，叱道：“你殴打虞山，重创姜趼子，二罪合一，理当予以严惩。而念你初犯，且赔偿万块五色石，或是留下双腿，否则休想离开此地……”
“此言缪也！”
无咎摇了摇头，打断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既是卫家招纳的外姓弟子，自当为主人分忧解愁。即便我有过失，也轮不着羌家过问。而羌家残杀卫家弟子，又屡次上门挑衅，种种暴行骇人听闻，我卫家家主不得不前来讨还公道。而令家的家主却躲起来不见人，放纵弟子恃强凌弱，嘿……”
他轻声一笑，伸手比划道：“八位惨死的弟子，八条人命呢，倘若羌家依然不能给个说法，我卫家只能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话到此处，稍稍一顿。
他看向卫家的老哥俩，有意询问道：“两位兄长，本人所言是否欠妥？”
卫祖生性谨慎，沉吟不语。
而卫令却是点了点头，豁出去般的大声道：“所言不差，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想想也是，弟子被杀，屡次受辱，登门讨还公道也见不到人，倘若再不能撂下几句狠话，古卫家族只能更加被人瞧不起。
何况某位先生的话语掷地有声，也着实叫人血脉贲张。
“哦，既然以血还血，你我较量一二如何呢？”
羌夷的脸色一沉，踏空往前，并伸手抓出一把银色弯刀，顿时刀芒吞吐而杀气森然。尤其他周身上下散发着飞仙六层的威势，更加令人不敢小觑。而他本人也是自恃甚高，厉声又道：“诸位散开，以免说我以多欺少！”
“羌夷，有理讲在当面，你这是……”
卫祖想要申辩几句，奈何无人理会，他只得劝阻道：“公孙，莫要与他一般见识，且从长计议……”
卫令也不禁气势一弱，叹道：“老弟，罢了……”
老哥俩虽然满肚子怨气，只为正义公理而来。而关键时刻，依然不敢撕破脸皮。毕竟羌家更为强大，稍有不慎，传承至今的卫家，便将毁于一旦。
而羌夷不仅有着飞仙六层的修为，而且颇为凶悍，公孙先生与他较量，最终必败无疑。与其如此，不如离去，即使屈辱，也不至于闹得难以收场。
“哼，卫家便不该轻信于他，徒惹灾祸……”
公西子已抢先一步转身便走，不忘出声抱怨。而扭头张望之际，又微微一怔。
卫祖与卫令，也慢慢停了下来。
只见某位先生，依然悬在湖面上，不禁没有后退半步，还伸手扯出一把金色的大刀。
他孤身一人，竟敢与羌夷动手？
倘若无咎知晓三位同伴的心思，不免要嗤之以鼻。
不敢动手，大老远的跑来干什么？
自取其辱？
傻了！
无咎踏空而立，右手抓着龙鹊的那把金刀。自从来到此地，便在暗中琢磨。羌家五人，以羌夷的修为最高，也不过飞仙六层，却一时难辨深浅。不过，当对方展示出银刀的法宝，他反而松了口气。
来到原界之后，他最为忌惮的便是原界修士的法术神通。而羌夷似乎以力气与法宝见长，反倒是容易对付。
要知道本先生也是力气过人，且更为擅长近身缠斗。至于法宝，借龙鹊的金刀一用……
不过转念之间，羌夷到了数十丈外。杀气所致，犹如强风骤降，竟然逼得湖面沉降，旋即卷起层层涟漪。
而虞山等四位羌家的高人，虽然散开，却奔向左右，各自神色不善。看架势稍有不对，或将一拥而上。
“且听我一言……”
无咎突然出声。
羌夷抵近到了三十丈外，身形一顿，刀光闪烁，凛然喝道：“你眼下认输求饶，为时不晚……”
无咎拎着金刀，毫无威势，却神色凝重，带着担忧的口吻道：“彼此身为修仙者，切磋较量倒也无妨。而你若是败了、或是伤亡，又该怎样？”
“我败了、伤了？”
羌夷好像没有听清。
无咎肯定道：“嗯！”
“呵呵！”
羌夷昂首冷笑，不无怒意道：“本人若是落败、受创，与你无关……”
“与卫家也无关，决不食言？”
“与卫家也无关，决不食言，而你……”
话音未落，隔空对峙的人影没了。旋即风声呼啸，一道金芒迎面劈来。
远处的虞山，适时提醒道：“羌兄小心，那人擅长偷袭……”
羌夷暗哼一声，双手持刀，奋起凌空横斩，一道数丈长的银色光芒破风而去。霎时金银刀芒相撞，发出一声异常刺耳的怪响。
“锵——”
羌夷横斩的刀芒，威力霸道，却忽然崩溃，旋即一股强劲的力道带着势不可挡的杀气反噬而来。他的身形顿然一僵，不禁心生怯意。而不过眨眼之间，一道人影蹿到他的头上，紧接着双臂高举，一片耀眼的金光轰然而下。
“他怎会如此之强……”
羌夷难以置信，却不敢怠慢，急忙抽身暴退，并顺势祭出手中的银刀。而银刀出手刹那，猛然旋转，幻化片片银芒，已然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
“轰……”
无咎的金刀劈下，发出轰鸣巨响。迅猛的力道逆袭而来，顿时双臂巨震。他不由得腾空飞起，暗暗惊讶一声。
咦，羌夷的银刀法宝，竟然攻守兼备。不管了，再加持两成法力，多多的劈上几刀！
无咎翻身往下，猛然挥舞金刀，一刀接着一刀，冲着裹在银色光芒中的羌夷便狠狠劈了过去。
羌夷虽然安然无恙，却没了还手之力，随着刀芒的连番重击，身不由己的他直直坠向湖面。
虞山与三位羌家的弟子，犹在远处观望，见机不妙，急忙扑了过来，并各自剑光出手，便要强行围攻而解救同伴。
与此同时，卫令也不由得抓出飞剑。
“兄长，公孙老弟以寡敌众，你我岂能袖手旁……”
“这个……”
“卫兄，倘若你我出手，反而陷入不利。羌家违背承诺，有错在先，还敢杀人不成，否则道义尽失而必遭天下人唾弃啊……”
“哎呀，公孙老弟危矣……”
卫家的三人，一个要出手相助，一个迟疑不定，另外一个则是竭力阻拦，并且好像捡了大便宜般的义正辞严。
却见此时的半空之中，一道裹着银芒的人影往下坠落，一道青衣人影挥舞金刀追杀不舍，而虞山等四位飞仙高人，催动四道剑光全力围攻。
正如所说，无咎与羌夷的较量，占尽了上风，却也陷入围攻之中。众寡悬殊的他，顿时情形逆转而状况危急。何况羌夷凭借法宝护体，并未伤及分毫。他猛劈了几刀之后，四道剑光已带着凌厉的杀气逼到近前。
古羌家的高人，真是无耻，单打独斗不过，群殴呢！
无咎也是怒了，暗啐一口，单手持刀，大袖挥舞。随即紫、青、白、金四道剑芒霍然闪现，猛然横扫四方。
“砰、砰、砰、砰……”
连番闷响，袭来的剑光尽数崩溃。而四道色彩各异的剑光却不依不饶，直奔虞山四人逆袭而去。
以一敌五啊，非但没有落败，而且愈战愈勇、愈战愈强？！
虞山四人暗暗心惊，慌忙退后躲避。
无咎终于腾出手来，继续往下扑去。
羌夷几近坠入湖中，犹自苦苦支撑。而那令人胆寒的金色刀芒，忽然暴涨数丈，带着更为凶猛的威力，直奔他怒劈而来。即便是法宝护体，只怕也挡不住那疯狂一刀。迫不得已，他抬手一指。护体的银芒倒卷而上，而他本人则是趁机逃遁。
“哼，哪里逃……”
无咎“砰”的一刀劈碎了阻挡的银芒，继而闪身往前。去势之快，在湖面上卷起两道水浪。尤其他挥舞的金刀，威势凶猛而所向披靡。
谁料便于此时，飞卷的浪花忽然停顿，紧接着萧杀的寒意，铺天盖地而来。
与之瞬间，一声清冷的叱呵响起——
“夕照之崖，不容外人放肆……”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唉，没趣。
……
古羌家的高人，出手了。
无咎追杀羌夷，气势正盛。谁料便于此时，情形忽而有变。他似乎早有防备，根本不作迟疑，抬手召回四道剑光，闪身往后退去。
而叱呵声响起的刹那，湖面上停滞的浪花，突然冲天而起，继而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直奔他狠狠砸来。
与之瞬间，一位老者踏云破雾而出。只见他周身散发着飞仙九层的威势，面带怒意，大袖挥舞，双手掐诀，沉声喝道——
“狂徒，休走……”
无咎闪遁而去，不过数十丈，便已陷身于滔天的巨浪之中，霎时四方茫茫而断绝了去路。他急忙催动法力护体，试图强行脱身。却不想那倒卷的浪头猛然炸开，旋即化作万千冰刃、刺芒……
咦，那老儿莫非就是古羌家的家主，羌谷子？
果然将他逼了出来，修为之强出乎想象。飞仙九层呢，与天仙仅差半步，真正的高人，只怕有些麻烦了！
转念之间，天地消失。
只有数不胜数的冰刃、刺芒，带着纷乱的寒雾、凌厉的杀机，从四面八方狂袭而至。
无咎不敢大意，收起金刀与四把九星神剑，双手前后挥舞，顿时片片玄冰闪现。
“砰、砰、砰……”
冰刃、刺芒撞上玄冰，连番震响，却双双崩溃，溅起漫天的冰凌寒潮。
无咎又催动玄武变的法门，抬手往前拍去。一块硕大的玄冰，凭空而成，猛然往前砸去，从万千的冰刃、刺芒之中，硬生生冲开一条缝隙。他身形闪动，趁机蹿到了高空之中。
夕照崖，沸腾的湖水，纷乱的人影，就在脚下。
而无咎刚刚摆脱攻势，尚未来得及缓口气，一道淡淡的光芒，闪电般急袭而来。
竟是一根丈余长、大腿粗细的冰刺，透着寒光，带着迅猛的威力，无声无息到了数丈之外。而无边的杀机，竟然禁锢了四周的虚空。使人胆战心惊之际，而又一时躲避不能。
老东西，他要杀我？
无咎正想躲避，身形迟滞，念头迟疑，抓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符扔了出去。玉符出手刹那，光芒爆闪。旋即一面十余丈之巨的盾牌，挡在了他的身前。
“轰——”
一声巨响，盾牌摇晃。袭来的冰刺，随即崩溃。禁锢的杀机，也随之消失殆尽。
嗯，法宝倒是好用！
无咎索性不逃了，抬手一指，硕大的盾牌，轰然一声往前砸去。
随后紧追的老者始料不及，被迫后退，却更加愤怒，吼道：“羌家子弟，与卫家拼了……”
随其一声令下，远处云雾环绕的山崖之上顿时冲出二十多道人影。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无一不是地仙高手，各自杀气腾腾。而羌夷、虞山等人也不顾一切的扑了过来，俨然一个阖族拼命的阵势。
“羌兄，住手——”
“公孙老弟，不敢拼命，快快住手……”
卫祖与卫令，尚自躲在远处观望。或者说，等待某位先生的落败。谁料他以寡敌众，不仅大获全胜，还逼出了羌家的家主。即便是随后的较量，他也手段百出而神勇异常。
却怎敢拼命呢，何不见好就收！
两人一边大喊，一边往前，一边连连摆手，一边又竭力分说——
“羌谷子兄长，息怒……”
“此番前来，只为讨还公道，不成想闹成这般模样……”
无咎的玉符盾牌，来自崇文子，还是头一回尝试，不免兴致盎然。他正想借助法宝之威，与羌谷子继续较量。打不过月仙子与玉真人，且教训、教训这个飞仙九层的老头。
而卫家的老哥俩，竟然冲了过来。不帮忙倒也罢了，反而竭力阻拦，并劝说对方息怒，是不是弄错了？
无咎懒得计较，抬手一招。十余丈之巨的盾牌，倏然消失。他收起玉符，恰见羌谷子带着一群弟子汹汹逼来。他丢下卫祖与卫令，转身闪遁而去。
千丈之外的湖面上，有人举手相迎。
是公西子，他没有逃走，也没有跟随卫家的老哥俩，他惊讶的神色中，兀自透着一丝狐疑，与一丝莫名的敬畏。
无咎就此停下，转身回望。
却见古羌家族的二、三十人，虽然没有追来，却一个个怒气冲冲，与拦住去路的卫家老哥俩叫嚷不休。直待其中的老者，也就是羌谷子挥了挥手，众人这才作罢，依然冲着这边观望，好像要记清楚仇人的模样。
此时的卫祖、卫令，倒也颇有胆量。不过他二人说出来的话语，全无得胜者该有的气势。
“羌兄，我与卫令前后两次登门拜访，无端遭受屈辱，而虞山又屡次上门挑衅……”
“有人杀了我古遗岛弟子，自称来自古羌家族……”
“羌兄，我卫家并非前来拼命，只为讨还公道……”
“请羌兄给个说法……”
“哼！”
只见羌谷子挥手打断道：“本人虽在闭关，不便会客，却也有所耳闻。你卫家弟子被杀，与我羌家何干？而你兄弟二人不分青红皂白，上门质问，又招纳高手，所欲何为？我羌家遭致污蔑，难道听之任之？”
“与羌家无关？哎呀，有羌兄亲口证实，此事不该有假，纯属误会……”
“说得轻巧，当我好欺不成？”
“羌兄，我给你赔礼了！”
“殴打虞山，伤残姜趼子，登门寻衅，种种恶行，令人发指……”
“一万块五色石，如何？”
“我若告知行凶者的下落，你卫家又该如何表示？”
“啊，再加五千块……”
“还有那个公孙呢……”
“这个……”
“哼，且入庄叙话……”
虽然相隔甚远，而卫家的老哥俩与羌谷子的话语声，却听得清楚。
无咎凝神张望，微微皱眉。
公西子突然笑了声——
“呵呵，身为礼聘的高人，捞足好处便也是了，却不能擅作主张而反客为主。此乃家族大忌……”
无咎翻着双眼，不得不点了点头。
“多谢指教！”
“走吧……”
“去往何处？”
“前往夕照崖，陪同家主接受款待！”
“我却不得召唤……”
“呵呵，失陪了……”
公西子的笑容里，已没了敬畏。他拱了拱手，扬长而去。
半空之中，只剩下无咎一人。
眼看着公西子与卫祖、卫令聚到一处，然后在羌家众人的簇拥下，消失在云雾山崖之上，却依然没人呼唤他同行。
唉，没趣！
无咎撇着嘴角，转身奔着来路飞去。
须臾，湖水堤岸，垂柳青青，野花烂漫，还有鸟儿在山水间翱翔。
无咎落在岸边，找块石头坐下。然后他背倚着老树的树干，拿出白玉酒壶。随着酒水灌进肚子，他的胸怀顿时舒畅起来。
也不该郁闷啊！
一手酿成了古羌、古卫两家的恩怨，又一手促成两家的和解。虽然阴差阳错，最终也算圆满。
总不能让两家感恩戴德，将本先生视为上宾吧，否则也过于荒唐，过于无耻了！
而卫家兄弟，竟然将本先生丢在湖边，又算什么？哦，两家和好，本先生倒是里外不是人……
无咎饮着酒，不愿多想，却又不便离去，只得继续欣赏着湖光山色。
转瞬到了正午时分，湖面上依然不见人影。
无咎拎着酒壶，百无聊赖。恰见一只彩蝶在身边翻飞，他不禁两眼眯缝而神色一凝。小小的蝶儿，顿时不飞了，缓缓落在他的手背之上，却又不明所以而瑟瑟发抖。
“睡卧云霄花影斜，梦里落日蝶双飞……”
无咎默念一声，轻轻抬起手背。蝶儿没了束缚，蹁跹而去，全然忘却了惊慌，兀自陶醉在花草的芬芳之间。他倚着老树，昂起脑袋，微微闭眼，似乎有一道小巧的身影，带着淘气顽皮的笑脸，在他的面前飞来飞去。
而他宁静的心绪，亦再次纷乱起来。
遑论卫家，或羌家，各有传承，非同一般。古羌家的羌谷子，飞仙九层的高人，倘若与他硬拼修为，未必能够战而胜之。而卢洲原界的修仙家族与高人，何止千万之数。眼下依然大意不得，否则必将四面树敌而陷入绝境。
此外，也要留意原界修士的神通法门，多多加以借鉴、揣摩，应当大有裨益。
而说起神通，本先生也不弱啊。
不仅有创自九星神剑的星雨落花，源自圣兽之魂的翻云覆雨手，还有夺字诀、青龙变、玄武变，九星诀，等等，奈何无不欠缺火候而有待完善……
无咎想到此处，神色一动。
三道人影，飞越湖面而来。
“呵呵，仅仅耗费了一万多块五色石，便换来古卫、古羌两家的握手言和。财去人安，倒也值得！”
“怎奈羌家心存忌惮，不肯邀请老弟上山，我想你胸襟宽广，不会在意……”
是卫祖、卫令与公西子，皆满面春风。
无咎站起身来，拱手相迎——
“嘿，如此甚好。不介意、不介意……”
而三人来势不停，直接从他头上飞了过去。
却见卫令招手示意——
“不必耽搁，即刻返回！”
“本先生枯守难耐，倒是三位耽搁至今……”
无咎昂头转着圈子，暗暗嘀咕一句，然后一甩袖子，动身追了过去。
只听卫令又道——
“此番前来，收获满满……”
啧啧，白白扔了一万多块五色石，还赔礼道歉，却不知收获何来。
卫祖点了点头，扬声道：“业已查明，残杀我弟子的另有其人……”
无咎的心头一跳，禁不住问道——
“另有其人……又是谁？”
“且返回微澜岛，再说不迟，公孙老弟，还望你鼎力相助啊……”
“我……”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走出绝地
……
古遗岛。
静室中。
无咎，韦尚，以及化名吴管事的吴昊，在石榻上相对而坐。
“卫家已知晓你我的来历？”
“应该是鬼妖二族，四处闯祸，泄露了行踪，暂且与你我无关！”
“嗯……”
无咎点了点头，道：“鬼妖二族，恶习不改，为所欲为，四处作乱。而原界并非本土，各方高人岂肯罢休，欲联手南阳界的家族加以围剿，古羌、古卫两家也要派出人手……”
吴昊恍然道：“故而，卫家将此事托付于你？”
韦尚满不在乎道：“料也无妨，且趁机离去！”
“说的也是，你我躲在此地，终非长久之计，不过……”
无咎耸耸肩头，感慨道：“鬼妖二族，真会折腾啊！”
“老弟，你是怕鬼妖二族殃及你我？”
“才不怕呢，我正想借助万圣子与鬼丘之手，让月仙子与玉神殿知晓，我无先生已来到了卢洲原界！”
“不知何时动身，卫家有无高人同行？”
“三五日之后吧，有卫令同行。哦，据说还有古羌家的弟子，如今两家握手言和，好着呢……”
“且罢，我与兄弟们吩咐一声！”
“无先生……告辞！”
韦尚起身下地，走出了静室。
吴昊欲言又止，也告辞离去。
无咎则是伸直双腿，背靠石壁，将双手枕在脑后，幽幽舒了口气。
静室仅有两、三丈大小，一半是空地，一半是依着石壁开凿的石榻；不远处便是门户所在，厚厚的门扇虚掩着。地方虽然简陋，胜在安逸。而安逸的日子，终究难以长久！
离开夕照崖的时候，从老哥俩口中听说，卫家已查获杀害弟子仇人的下落，当时便给他吓了一跳。还以为身份泄露，却不知另有隐情。
据悉，古羌家的羌谷子，消息灵通，抢先一步接到了信简，正要派人告知古卫家族，谁料对方竟然打上门来。所幸卫祖、卫令及时赔礼道歉，而羌谷子也不愿代人受过。于是两家摈弃前嫌，终于握手言和。
而使得两家和好的关键之物，便是一枚小小的信简。
信简来自南阳界的古丰家族，其中传递了一个讯息，便是有大群的高手，滥杀无辜，四处劫掠，惹得各地怨声载道。而据说这群高手，来自微澜湖方向，不仅人数众多，凶狠残暴，而且还是原界罕见的鬼修与妖修。由此不难推测，卫家弟子被杀，必然与其有关，之所以嫁祸古羌家族，不过是混淆视听而意在挑起家族纷争。
卫祖与卫令，对此深以为然，虽也猜疑仇人的来历，却也真正的松了口气。
且不管仇人来自何方，既然有了原界仙道的同仇敌忾，又与古羌家握手言和，最终的结果应该说是皆大欢喜。
而古丰家族有位高人，名为丰亨子，修为强大，堪称南阳界的仙道至尊。既然祸起南阳，他责无旁贷，便发出信简，传召各地家族。务必要将那群来历不明的贼人，斩尽杀绝。
卫祖、卫令，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便听从了羌谷子、以及公西子的建议，或许也是老哥俩内心的想法，请求公孙先生再立新功。而各家修仙高手的集结之地，远在数十万里之外，尚需准备一二，等等……
嘿！
无咎懒懒躺着，不禁咧嘴一笑。
万圣子，鬼丘，莫要以为原界天大地大，便可任意逍遥，却还是跑不出本先生的手心。嗯，但愿鬼妖二族的一百多人，不要死绝了。
而卫家的老哥俩，有过河拆桥之嫌啊。如今两家和好，本先生便成了无用之人……
无咎摇了摇头，抬手一指。
虚掩的门扇，“咣当”关闭，随即光芒闪烁，禁制笼罩。
他慢慢坐直身子，内视气海。
气海之中，一金一黑两个小人儿，犹自盘膝静坐，苦苦参悟功法。四周则是环绕的剑芒。七彩剑芒之间，一道无形的剑气隐隐约约，而想要查探端倪，依然无从触及。
所谓的九星神剑，名不符实啊。因为当年的苍起，也只铸造了其中的七剑。何时九剑齐聚，呈现出它真正的威力呢？或者说，由本人弥补缺憾，达成苍起的夙愿，铸造余下的两剑？而铸造神剑，谈何容易……
无咎挥动衣袖，手掌一翻。
一把黑色的短剑，盘旋着落在面前，犹如当年的模样，而所散发的阴煞之气更为浓重。
这把魔剑，曾经害得他家破人亡，却也屡次救他性命，并带着他踏入仙途。所谓的因果是非，得到、或失去，谁又讲得清楚。能够活着，继续前行，纵然艰难，也是一种福缘……
心神一动，景物变化。
无咎的元神之体，已置身于朦胧的天地间。
“无咎……”
话语声响起，四道人影迎了过来。
龙鹊连连招手，亲热道：“哎呀，多日不见，难得现身呢，是否遇到棘手之事，我或能赐教一二……”
夫道子与鬼赤，点头致意。
而钟尺的手中，则是抓着一件柔软之物，他与钟玄子的脸上，皆带着欣慰的笑容。
无咎飘然落地，抬手扔出一个戒子。
“夫道子，借你的五色石，原数奉还，另加一百块，略表谢意！”
夫道子很是意外，收下戒子。
“咦，好不易借来的，何必奉还呢？”
龙鹊更是诧异，嚷嚷道：“既然如此，你借我的五色石，连本带息，不下二十万……”
“抢来之物，概不奉还！”
无咎摇头拒绝。
“是何道理？”
龙鹊瞪起双眼。
“没道理！”
无咎神色坦然。
“无咎，你的银甲已修葺完毕，未必恢复如初……”
钟尺走到近前，含笑分说。
无咎接过钟尺的手上之物，凝神打量。柔软的银甲，并无变化。而胸口的细长裂缝，已然消失无踪而完好如旧。他不禁喜出望外，赞道：“真乃巧夺天工，多谢两位钟前辈！”
“不必见外！”
钟玄子笑道。钟尺随声附和——
“你顾念神洲故土安危，不惜闯荡天涯。我与师祖能够略尽绵薄之力，理当在所不辞！”
同为神洲人士，一旦消除芥蒂，浓浓的故土情义，自然使得双方的相处变得更为亲切而又融洽。
“嗯！”
无咎点了点头，抬手一抛。银甲倏然飞起，眨眼没了踪影。他看向鬼赤——
“巫老，你的鬼族在鬼丘的带领下，滥杀无辜，惊动了各地家族，如今面临围剿的困境！”
“哦……”
鬼赤微微一怔。
“也让你知晓，我如今依附的卫家，便有三位飞仙高人。而原界的家族，不下数千上万。我改日便将参与围剿，只怕鬼族凶多吉少啊！”
“所言不差！”
龙鹊深以为然的模样，郑重其事道：“我也来过原界，却极为谨慎，否则惹出祸端，只怕玉真人与月仙子也庇护不得呢！”
鬼赤忍耐不住道：“只怪鬼丘私欲作祟，却害了族中弟子，却不知能否搭救，或暗中相助……”
无咎摊开双手，道：“叫我如何搭救，又如何相助？鬼族弟子也不理我啊，没有与我刀剑相向已属运气！”
“这个……”
鬼赤神色焦虑，沉吟不语。
无咎看向龙鹊，带着讨教的口吻又道：“玉神殿，乃原界至尊，两位神殿使，乃天仙高人。如你说来，还要屈从于家族不成？”
“呵呵！”
龙鹊故作神秘一笑，卖起关子。
“无咎，你是个实在人，我与你解惑，有何好处呢？”
事到如今，他也不想瞒着掖着，却又想借机换取好处，这也是他的性情所致。
无咎却翻起双眼，转向夫道子。
“两位神殿使，仅仅管辖玉神界与界外的八位祭司……”
果然，夫道子有问必答。
“而管辖原界的四位祭司，乃是房宿子、虚厉、奎元子与柳乌子，不仅地位迥然，也同样是天仙境界的高人。由四位祭司，分别管束四界，便是南阳界、西华界、北岳界与蓬莱界。而四界又各有一位，或几位高人坐镇。但凡大小事宜，先行知会各界的高人，方能运转得当，否则四位祭司也不便插手过问！”
“哦，照你说来，南阳界围剿鬼妖二族，玉神殿的四位祭司未必知晓？”
无咎的眼光闪动，而夫道子依然实话实说。
“倘若没有意外，理当如此。除非南阳界应对失策，而亟待各界相助，否则南阳界的高人，应该不会禀报求援！”
“但愿鬼妖二族，仅在南阳界作乱，不然四界联手围剿，想要投胎轮回也不能啊……”
无咎如此忖思道。
龙鹊急了，摆手道：“有话只管问我……”
无咎没有理会，后退两步。
鬼赤突然出声——
“无咎，你是否记得，我所传的玄鬼令？”
“嗯，一个白骨骷髅！”
“那不仅是白骨骷髅，还是巫老的信物。只要我传授你相关的法诀，你便是鬼族继任的巫老……”
“此话怎讲？”
无咎微微愕然。
却见鬼赤稍作迟疑，猛然挥手道：“既然你修炼过《玄鬼经》，我不妨将巫老之位传你。别无他求，只求你善待鬼族，并带着鬼族弟子，走出绝地！”
“传我巫老之位，走出绝地……”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唯有苍起
……
石亭中。
无咎背着双手，举目远眺。
而他的旁边，还站着两道虚幻的身影。一个是老者模样的钟玄子，一个是赤着上身的钟尺。许是数千年来，祖孙俩首次重返人间，看那青山碧水，吹着煦煦和风，不禁心神恍惚而一时百感交集。
“呵呵，这便是原界……”
“山秀水美，灵气浓郁，堪比仙境，恍如神洲……”
无咎离开了魔剑天地之后，临时起意，将钟家的祖孙俩，带到了山顶的石亭中。这两位神洲万灵山的前辈，从未见过神州以外的天地。如今来到卢洲原界，理当让二人见识一番。
“嗯，这便是卢洲原界，有天地禁制阻隔，与封禁的神洲相仿，而彼此又大不相同！”
无咎如此分说。
钟玄子与钟尺，尽情张望，欣然不已，好奇问道——
“小岛僻静，人烟稀少……”
“岛上的那群巨汉，仅有筑基修为，而神态举止，非同寻常，是何来历……”
“此地虽好，终非故土……”
“无咎，何时返回神洲，是否缺少帮手……”
“我二人有心助你一臂之力，却要重塑肉身，方能行动自如……”
无咎任凭祖孙俩接连发问，不慌不忙笑答——
“此乃微澜湖的古遗岛，为家族所有，故而人烟稀少。那群汉子，皆丈二身高，称之为巨汉，一点也不为过，却并非外人，乃是我的十二银甲卫。还有韦尚与吴昊，哦，如今他是吴管事，也是我的兄弟。至于何时返回神洲，来日再说。而两位重塑肉身，我必将全力相助！”
“韦尚，十二银甲卫？久闻大名啊……”
“而我与师祖这般模样，不便相见……”
祖孙俩依旧是感慨不已。
“嗯，倒也无妨！”
无咎挥手打出禁制，封住山顶，以免有人打扰，然后坐在亭中，与钟玄子、钟尺继续说话。而同为神洲人氏，不免提起万灵山，以及神洲九国，更添几分思乡之情。
“我开创万灵山之时，正当神洲仙门兴盛之际。彼时，神洲尚未封禁，九国道友随意往来，并有立志高远者前往海外寻觅机缘。奈何本人修至地仙圆满，闭关不成，毁了肉身，又不甘成为鬼修，便躲入万灵谷而期待机缘。唉，已是万年前的往事……”
“师祖与师父先后道陨之后，神洲遭致封禁，仙门大乱，相互攻伐。当时古剑门的苍起，乃神洲仙门首屈一指的人物。他试图打破封界，却落得个魂飞魄散。我心灰意懒之下，也在混战中遭致重创，眼看着仙道无望，被迫躲入万灵谷的秘境之中……”
钟玄子与钟尺，叙说起当年的是是非非，有缅怀、追忆，也有伤痛与感悟。
而无咎则是拿出酒壶，借着往事下酒。
“想不到啊，神洲已被封禁了数千年之久。如今的神洲仙门，便是修至人仙者，也寥寥无几……”
“神洲结界，不仅封禁了天地，也阻断了机缘，是牢笼枷锁，也是无尽的屈辱。唯有苍起者，愤然抗争，奈何后继无人，神洲终将没落……”
往事，总是不堪回首。
回味着曾经的岁月，便是入口的美酒也变得苦涩。
“唯有苍起？你我不是也走出了神洲？倘若论起渊源，我也算是苍起前辈的传人。正是他的九星神剑，帮我踏上仙道。我当继承他的遗志，还神洲一个朗朗乾坤！”
“所言甚是，这世间并非只有一个苍起。你我三人，来自神洲，终将返回，打破结界……”
“两位前辈，我想多问一句。神洲的九国仙门，曾互有往来，而西周的玉山仙门，缘何灭亡呢？”
“玉山仙门没了？玉山的开山祖师，名为姬法，修为通玄，称之为九国至尊也不为过……”
“师祖有所不知，神洲封禁的千年之前，那位前辈或是闭关道陨，或是外出未归，从此下落不明。玉山仙门因而败落，随后又是数千年，即使最终灭亡，亦在常理之中……”
“无咎，为何提起此事，与今日何干？”
“好奇而已……”
山顶的石亭中，三人畅谈古今。
之所以提起神洲的玉山仙门，纯属无咎的一时好奇。因为他当年途经玉山，看到仙门的废墟，忽而发觉那废墟中的石刻，似乎藏着某种莫名的隐秘。既然身边有两位同时代的神洲前辈，自然要询问一二。谁料玉山仙门败落的缘由，依然扑朔迷离。而那遥远的一切，与今日又有何关系呢……
湖边的草地上，广山与兄弟们捕鱼烧烤。远处的湖面上，几只白鹭掠水而去。
山顶的石亭中，三人说了半晌的话，感慨着岁月的匆匆，担忧着未知的前途。
黄昏时分，钟玄子与钟尺返回魔剑天地。对于祖孙二人来说，那昏暗的所在，虽也枯寂寒冷、与世隔绝，却也能够让人忘却时光荏苒，忘却千百年来的恩怨情仇。
当夜色降临，无咎撤去禁制，抓出两坛酒。韦尚走到亭中，与他举酒对饮。酒坛见底，两人相对无语，各自静坐，看那漫天繁星闪烁……
翌日。
清晨。
湖面上飞来一只大鸟。
没错，就是一只鸟，双翅挥展，足有十余丈大小。而如此庞然大物，掠过湖面飞来，竟波澜不惊，唯青雾蒸腾而煞是神异。随其悬在半空，从中现出卫令的身影。
“公孙老弟，是否收拾妥当，依照约定，该是动身的日子了……”
无咎与韦尚，走出石亭。
广山与兄弟们，也纷纷出现在庭院之中。
依照约定，公孙先生要带着他的子弟，跟随卫令，响应南阳界家族的征召，参与围剿鬼妖二族。
浅而易见，今日到了动身的时辰。
无咎举手应声——
“此去路途遥远，卫兄多多关照！”
“呵呵，我还要仰仗老弟呢，请各位踏上青鹏，就此乘风万里……”
无咎与韦尚换了个眼色，抬脚离开山顶。当他与公西子师徒擦肩而过，广山与兄弟们犹在仰望，随他抬手一挥，众人纷纷踏空而起，转瞬落在大鸟的背上。
所谓的青鹏，显然为法力幻化而成，却也栩栩如生，宽大的后背驮着十余人不在话下。
“启程……”
“慢着……”
卫令正要打出法诀，被无咎阻拦。
与此同时，一位老者越过湖面飞来，然后落在大鸟的后背上，低头致歉道：“晚来一步，恕罪……”
“吴管事，且坐稳了！”
“嗯……”
吴昊依旧是低着头，沉默寡言的模样。
卫令并未在意，于大鸟的脖颈处坐下，随其法诀掐动，顿时青雾翻腾而风声隐隐。
无咎则是回首丢下深深的一瞥，这才盘膝而坐。
他走过的地方，不计其数。便如这微澜湖、古遗岛，也不过是途中的风景罢了。而数十年间，便这么行色匆匆……
不过，有的人走了，有的人却留了下来。
当大鸟远去，又有三道人影掠过湖面而来，竟是公西子与伯丘、牟道。师徒三人落在小岛之上，相视一笑。
“师父，即日起，你我便是古遗岛的主人？”
“当然！”
“公孙先生若是返回……”
“呵呵，他回不来了……”
所乘的大鸟与云舟相仿，去势极快。
卫令驾驭着大鸟，或青鹏，不忘拿出一把纳物戒子，扔向在场的众人，分说道：“诸位虽然没有拜入卫家，却也不能慢待。每人特制了两身衣衫，另加百块五色石，聊表心意！此去有功，再行赏赐……”
卫家，一贯的阔绰。
广山与兄弟们欣然接受，一个个忙着更衣。同样的青色丝质长衫，却也宽大合体。
韦尚与吴昊稍作迟疑，跟着换了衣衫。
“韦兄，古羌家的高手何在？”
“哦，就在前方，看那火鸾……”
卫令抬手一指，青鹏的去势渐缓。
随即青雾消散，远近神识无碍。
果不其然，前方的半空之中，另有一只火红的大鸟盘旋，应该也是一件飞行的法器，与青鹏的大小相仿，后背上驮着十余道人影。
转瞬之间，双方接近。
卫令站起身来，遥遥拱手——
“羌兄，劳烦等候！”
百余丈外，有人应声——
“你卫家倒是人多势众啊……”
“岂能与羌家相提并论，且容我引荐一二，此乃公孙先生，与他族中的子弟……”
无咎长身而起，又暗暗踩了踩脚下。大鸟的后背，如同玉石般的坚硬，驮着十多人悬在半空，竟也稳稳当当。他装模作样的拱了拱手，道：“羌夷道友，虞山道友，幸会啊，还有姜趼子？腿伤痊愈了，恭喜……”
古羌家的火鸾上，不仅有羌夷、虞山，还有被他打断双腿的姜趼子，与另外一位飞仙高人，以及十位地仙弟子。
羌夷顿时神色不快，敷衍道：“有我家的疗伤仙丹，姜兄弟的些许伤势，不足挂齿。这是阜全兄弟……”
姜趼子与阜全，则是脸色阴沉。
韦尚也跟着起身，报上道号。
如此见面寒暄，算是双方结成同行的伙伴。至于能否化解各自心头的恩怨，眼下不得而知。
“时辰不早了，动身吧……”
“羌兄先行，卫家随后……”
羌夷摆了摆手，驾驭火红色的大鸟，带着族人弟子，奔着远方飞去。
卫家的青鹏，也随即云雾笼罩而风驰电掣。
无咎撩起衣摆坐下，正要琢磨所乘法器的不同之处，又不禁回头一瞥，却见身旁的吴昊犹自神不守舍。他暗暗诧异，传音问道——
“咦，怎么了？”
“她……她也来了……”
“谁……”
“唉……”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我冤枉啊
……
青鹏，与云舟相仿，同为飞行的法器，却要快上三成。昼夜之间，足以飞出两万里。
短短几日，行程过半。
两只大鸟，从天而降。
置身所在，乃是大片的丘陵地带，地势起伏，青翠延绵。恰是黄昏，片片晚霞与暮色中的山丘相映成景。
无咎与兄弟们，落在草地上。
只见卫令抬手一招，十余丈的大鸟，倏然没了，随之一个巴掌大小的青色玉符飞入他的手掌。
“且歇息一宿，明早赶路——”
“嗯，你我两家结伴同行，途中理当熟络亲近一二，以便来日相互照应……”
古羌家的火鸾，也消失了，一群人影落在三十丈外，其中的羌夷与这边打着招呼。
卫令欣然应从，示意道：“多结识一位道友，便也多一分善缘！”
无咎倒是从善如流，拉着韦尚，陪同卫令，走向古羌家一方。
广山与月族的兄弟们，就地歇息。而吴昊则是坐在人群中，低着头，似乎心事重重，又时不时带着莫名的心绪而抬眼一瞥。
转瞬之间，两家的高人汇至一处。
“嘿，羌夷道友……哦，还有虞山、阜全、姜趼子三位道友，你我不打不成交啊！”
无咎脸上带笑，拱手寒暄，散漫随意而又油嘴滑舌的模样，与之前的那个心狠手辣的公孙先生判若两人。
“呵呵，说得好啊，不打不成交。这位便是韦尚兄弟把，幸会、幸会……”
羌夷倒是坦然自若，举手敷衍。而虞山与阜全、姜趼子，则是神情尴尬而有所戒备。
“两家握手言和，如今又结伴同行，实属难得啊，我请诸位饮酒——”
卫令颇为豪爽，抓出七个酒坛子摆在地上，然后招呼众人坐下。
“呵呵，既然如此，本人也凑个雅趣，且品尝我夕照崖的青花酿……”
羌夷也拿出一个青玉酒壶，七个青玉酒杯。
无咎的两眼一亮，急忙与韦尚坐下，拍着双手道：“哎呀，尚未品尝过原界，不，两家的美酒……”
七位飞仙高人，围坐一圈。
无咎已迫不及待抓过一个酒坛子，好奇端详。
卫家的酒坛，精玉打造，内外封有禁制，看似小巧，却装得下数十斤的美酒。除去坛口的禁制，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
他将鼻子凑在坛口嗅了嗅，连连点头，忍不住举起酒坛，猛灌了一口酒，然后闭着双眼，稍稍回味，由衷赞道：“此酒劲道醇厚，且不失甘冽绵柔，回味悠长，好酒啊！”
“呵呵，想不到公孙道友，竟是好酒善饮之人，且品尝我家的青花酿如何……”
无咎睁开双眼，这才发觉在场的众人，皆端坐如旧，只有他一人抓着酒坛而陶醉忘我。
却见羌夷抬手一指，青玉酒壶中喷出一道细细的水柱，继而分成更为纤细的七道水柱，瞬间斟满了分别摆放的七个青玉酒杯。芬芳的酒香，顿时弥漫四周。
无咎看得入神，却又舍不得手中的酒坛，理所当然收入囊中，又顺手抓向酒杯，煞有其事道——
“诸位，我先干为敬！”
“滋溜——”
一口酒没了，他禁不住微微一怔。只觉得口舌生香，酒味甘醇，无穷的回味，令人说不清、道不明，且又欲罢不能。
“哎呦……”
只当卫家的美酒，已是难得，想不到羌家的美酒，更上一筹。
无咎惊叹一声，急忙举杯示意——
“快快满上……”
没人理会，不管是羌夷、卫祖，还是虞山、阜全与姜趼子，皆一手拂袖，一手慢慢端起酒杯，高举遮面，轻呷慢饮，举止优雅。唯有他与韦尚，好像这辈子没有见过美酒，皆瞪着双眼，显得粗鲁而又莽撞。
无咎察觉失态，也不在乎，抬手一指，青玉酒壶中喷出水柱。身旁的韦尚，正要举杯去接，被他一把推开，就手拿出他的白玉酒壶。
“呵呵……”
有人窃笑——
“公孙道友，据说你也是一家之主，缘何这般窘迫、寒酸……”
虞山，笑声刻薄。阜全与姜趼子，也是神色不屑。
卫令摆手道：“公孙老弟，莫要失礼！”
羌夷似乎是有意看笑话，摇头不语。
无咎却是不以为然，只管我行我素。他的白玉酒壶，并非凡物，经过数次炼制，装得下数百斤美酒。果然，不消片刻，水柱没了。青玉酒壶的美酒，已被他尽数占为己有。他怡然自得，竟收起酒壶，又抓起地上的酒坛子，热情道：“诸位同饮——”
“哎，我的酒……”
韦尚不满叫嚷，索性拂袖一卷，一手抢过一个酒坛子，昂起头便是一阵猛灌。
“两位老弟，如此不妥……”
原本是两家席地而坐，相对饮酒而其乐融融，转瞬变成抢夺酒水，粗鄙不堪的一个场面。
卫令的脸上挂不住，忙又拿出几坛酒摆在地上。
而羌夷却是宽宏大度一笑，举起酒坛道：“诸位，请——”
无咎与韦尚，也跟附和。论起脸皮厚，兄弟俩不相上下。
羌夷饮酒，不过是摆摆样子，他浅尝辄止，放下酒坛道——
“你我两家相聚，有话当说。”
“但讲无妨，本人洗耳恭听！”
卫令点了点头。
“据悉，那群贼人离开微澜湖之后，分头作乱，先后毁了两个修仙家族，使得各方同道大为震惊！”
“你我两家地处偏远，消息滞后啊！”
“嗯，获悉此事之后，我与师伯，皆难以置信。贼人之中，多为地仙高手，却行踪诡秘，来去如风，且手段毒辣，故而使得各家防不胜防。所幸应变及时，如今两伙贼人，已分别被赶到千荒泽与上原谷两地。而无论是千荒泽，或上原谷，皆地域广袤，凶险莫测。”
羌夷说到此处，与卫令拱了拱手——
“你我两家乃是近邻，又彼此相熟，此去十之八九，依然要结伴深入险地。故而，师伯与卫家主达成一致，两家摈弃前嫌，相互照应。韦老弟，还望你卫家言而有信啊！”
“放心便是！”
卫令点头答应，道：“家兄也有交代，你我联手对外！”
羌夷却眼光示意，担忧道：“却怕……”
“哦！”
卫令恍然道：“公孙老弟，虽狂放不羁，却忠诚有加……”他虽话语肯定，还是忍不住看向无咎。
浅而易见，曾经为了两家和好，立下大功的某位先生，如今却被两家共同视为隐患。
而无咎浑然不觉，摇晃着空酒坛子，意犹未尽道：“卫兄，好酒尽管拿来！”
“呵呵，我已倾囊所有！”
卫令的为人大方，抬手一挥。他身上仅存的二十坛酒，已摆放在某位先生的面前。
无咎也不客气，拂袖卷起酒坛，站起身来，禁不住身形摇晃。
“莫非醉了……”
“卫家的老酒，虽不比羌家的青花酿，却也佐以天材地宝，历经秘法蒸煮，再又十年窖藏炼制而成，酒力绵长呢！”
卫令分说之际，羌夷笑道：“呵呵，以他的修为，也会醉酒，倒是稀罕！”
“嘿，酒不醉人、人自醉，难得结识诸位道友呢，着实叫人欢喜不已……”
无咎抓着一个酒坛，放声笑道，趁势舒展胸怀，踏步随风。不多远处，便是羌家弟子的歇息之地。他凝神打量，含笑致意道：“这几位便是古羌家的弟子吧，幸会，咦，还有一位仙子呢，相貌不俗，我见犹怜……”
他话音未落，人群混乱。其中的一位女子，更是低头含羞。
突然一道人影挡在面前，竟是虞山，面带怒意——
“公孙，你岂敢戏弄晚辈弟子？”
无咎后退几步，诧异道：“何出此言……”他伸手指向人群中的女子，理所当然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见她貌美，不免亲近仰慕。敢问，此举何错之有呢？”
虞山却是怒意不减，叱道：“你见到女修，便色胆包天，当众亵玩，举止轻薄，还敢强词夺理？”
“我……我色胆包天？”
无咎很是无辜，眨眼道：“我不过是与她打个招呼，关你何事……”他歪着脑袋，含笑道：“仙子，如何称呼？”
人群中的女子，竟款款起身。许是早已见识过某位先生的神通广大，且又相貌清秀而举止洒脱。她不禁神色慌乱，羞怯道：“晚辈淼儿……”
“咦，好动听的名字！”
“你滚开——”
不待某人出声，虞山已是面带杀机，出声驱赶，旋即挥手又道：“淼儿，你退下——”
与此同时，尚在饮酒的众人，也纷纷站起身来。
其中的羌夷，神色愠怒，提醒道：“公孙，淼儿乃是虞山的意中人，虽未结成道侣，却也不容外人插足！”
卫令则是叹了口气，忙道：“公孙老弟，你若喜欢女色，何不早说呢，我族中倒有貌美的女修，如此这般成何体统呀……”
无咎耸耸肩头，摇晃而回，犹自满脸的无辜，辩解道：“本先生平易近人罢了，怎会成了好色之徒呢，我冤枉啊！”
虞山依然好像受了屈辱，冲着某位的背影哼了一声。
而羌夷与阜全、姜趼子，则是默然无语，拂袖离去。卫令也不便多说，转身走开。
两家相聚，不欢而散。
无咎则是轻松如旧，踱步而回。他走到广山等兄弟们的身旁，拿出他刚刚索取的卫家美酒。兄弟们你挣我夺，兴高采烈。
而吴昊却坐着不动，神色郁闷。
“吴管事，饮酒啊！”
“哼……”
“呦，你也当我是好色之人？”
“你当然不是，而你不该……”
“行啦，我帮你呢！”
“帮我……”
“嗯，那是一位水做的女子……”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你不懂的
……
所谓的上原谷，并非只是一个山谷。
此地位于群山环抱之间，足有数万里的方圆，倒也山高林密，气象非凡，却常年为云雾笼罩，且瘴气密布，并有怪兽毒虫无数，还有神秘的上古禁制散落其中，故而成了一方凶险莫测的存在。
往日里的上原谷，不仅人迹罕至，便是修仙高手，也不敢轻易靠近半步。
不过，据说有数十个妖修，杀人劫掠之后，许是慌不择路，竟然躲到了这片大山丛林之中。于是各个家族的高手，响应围剿贼人的召唤，从四面八方陆续聚集而来。
当古羌、古卫两家赶到上原谷，恰是五月初的一个黄昏傍晚。
成群的修士，聚集在开阔的谷地间，或是升起篝火，围坐叙话，或是四处晃动，趁机走亲访友。
古羌与古卫两家的修士，则是落在一片山坡上，彼此相隔十余丈，各自成群就地歇息。而其中的羌夷与卫令，结伴离去，说是要拜见南阳界的家族长辈，也算是应召而来的规矩与礼数。
“这便是上原谷？”
韦尚与无咎、吴昊，以及广山等十二个月族的兄弟，围坐一起。他打量着谷地尽头的几道高山峡谷，猜测道：“此处即便不是，也该相距不远……”
“吴兄，你乃原界人士，指教一二……”
“南阳界地域广袤，我又岂能一一知晓。而那峡谷的背后，或许便是上原谷。不过，水做的女人，究竟何意……”
“嘿……”
无咎与韦尚、吴昊，借助传音叙话，而闲聊之际，他不禁嘿嘿一乐。
他早已知晓吴昊叛出羌家的缘由，也知道那是个为情所困之人。故而，当卫家、羌家结伴同行之后，吴昊的屡屡失态，便让他猜到端倪。果不其然，羌家的弟子，一个叫作淼儿的女修，正是吴昊的情结所在。于是他故意试探，之后有了一句感叹，却让吴昊为之耿耿于怀。
“水啊，包容万物，其利无争，反受其乱！”
无咎的话语，似乎很高深，笑着又道：“那位淼儿，已有了意中人，我劝吴兄还是算了吧，天涯处处有芳草，何必单恋一枝春呢！”
“你……你不懂的！”
吴昊摇了摇头，默然不语。
“嘿！”
无咎笑了笑，也不反驳。
他自幼流连于青楼瓦舍之间，目睹过太多的男欢女爱。当他落魄之后，依然痴情不改，为了一见钟情的仙子，竟不惜踏上寻仙之途。奈何红颜化为白骨，最终由他亲手埋葬了万千柔情。为此，他有过太多的伤痛与感悟。于是当他遇到了性情相投的冰灵儿，唯恐再次失去，故而迟疑彷徨。而一旦灵儿遭遇不测，他又不得不继续找寻。
男女之情，折磨人啊。而缘来缘去，岂能随心所欲。或许，这便是反受其乱的道理。
韦尚却在留意着远近的动静，传音道：“万圣子与他的妖族，真的躲在此地？”
“应该是吧……”
“只怕不妙……”
“嗯，此番前来的家族，足有数十，飞仙近百，地仙众多。那个老妖物，真的麻烦了！”
“你有心救他？”
“如何施救？万圣子也是咎由自取，他与他的妖族活该丧命于此。不过……”
无咎微微皱眉，道：“你我兄弟，势单力薄，此时一旦泄露身份，必将重蹈鬼妖二族的覆辙啊！”
“原界的家族之强，远远出乎你我的想象。依我之见，万万不敢莽撞……”
“所言极是……”
在谷地间聚集的各家修士，足有四五百之众。而飞仙高人，便有近百之数。如此强大的阵势，不仅让韦尚暗暗心惊，便是某位先生，也有了前所未有的慎重。
夜色降临，篝火点点。
无咎没有了说话的心思，一个人，攥着魔剑，低头忖思。
韦尚，神色忧虑；吴昊，依旧是郁郁寡欢。唯有广山与月族的兄弟们，置身异域，不知畏惧，反而有些兴奋。尤其是新换的丝质长衫，各自倍加爱惜。
与此同时，魔剑的昏暗天地之中。
钟玄子与钟尺，以及鬼赤，凑在一处，低声交谈。少顷，三人离开原地，于十余里外的空旷间，布设五色石，打出禁制，很是忙碌的样子。
龙鹊与夫道子，犹自盘膝静坐，察觉异常，又不明究竟。
“他三人干什么？”
“布设阵法？”
“不对啊？”
“是有反常，钟玄子与钟尺，颇为精通炼器与阵法之道。他二人联手鬼赤，借助阴煞之气布阵，又以五色石构筑阵脚，且阵法规模不下百丈方圆……”
“难道是要对付你我……”
“尚不至于，静观其变……”
便在魔剑之中忙碌的时候，上原谷前也突然热闹起来。
只见远处的山峰上，落下数十道人影。
转瞬之间，一群仙道的高人，出现在谷地上方的半空之中，随即一位老者越众而出——
“此番应召而来的家族，共有五十八家。上原谷东麓，由老夫带领三十八家同道，由东往西，扫荡而去；西麓，由海元子，带领二十家的同道，由西往东，合力围剿。今晚歇息一宿，明早入谷，相关事宜，有各家长辈告知……”
各家的修仙子弟，皆起身观望。
韦尚微微瞠目，忍不住喘了口粗气——
“此番出动的家族，远非眼前所见。任凭妖族狡诈，只怕也难逃此劫……”
他出身名门，修为高强。而他所见到的飞仙高人，寥寥可数。却在原界的这个夜晚，突然面对如此众多的飞仙，使得素来无畏的他，也不免有些气馁。尤其是眼前所见的家族，仅为半数，他的惊讶与错愕，可想而知。
而无咎倒是随遇而安，只顾默默凝神打量。
那位出声讲话的老者，便是丰亨子？
看模样，花甲年纪，玄色长衫，头顶发髻，颌下长须，满脸皱纹，与神洲的修士也没有分别。而他的修为……
“莫非是天仙高人？”
“嗯……”
韦尚的惊叹声传到耳中，无咎带着苦涩的神情点了点头。
“以我的境界，虽然看不分明，而那老头的修为，与月仙子、玉真人也相差仿佛！”
“啊……”
便在两人心绪莫名之时，夜空中的老者已转身离去。陪同的人群，随之散开。
羌夷与卫令，从天而降。
“诸位……”
卫令落在山坡上，与无咎、韦尚打着招呼。两人佯作镇定，彼此围坐一处。而吴昊，则是悄悄躲向远处。
“果不其然，此番围剿贼人的家族众多，而上原谷又过于凶险，于是古卫、古羌两家结伴同行。明早便要入谷，且容我分说一二……”
卫令交代着相关事宜，并拿出两枚图简与两枚传音符。
“图简并无大用，仅能辨明方向而已。而传音符方便求援，不可或缺。此番你我从东麓入谷，无论是否遇到贼人，抵达西麓，便可出谷。各位身着家族服饰，倘若失散，就地待援，或求助同道。据说谷中残存上古禁制，与怪兽毒虫，极为凶险，但有死伤，你我只能听天由命。不过，幸存者倒也赏赐丰厚……”
无咎与韦尚，分别收下图简与传音符，不免就上原谷的禁忌，与所谓的凶险，又询问一二，奈何卫令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叙谈片刻之后，三人各自静坐歇息。
十余丈外，羌夷也在叮嘱着族中的子弟。
不知不觉，空旷的谷地渐趋寂静。随之篝火黯淡，雾霭弥漫四方。原本声势浩大的一场围剿，亦仿佛蒙上了阴影而多了莫测的变数。
长夜短暂。
黑暗渐去。
天色朦胧之际，沉寂一宿的谷地，再次变得忙乱起来。
卫家所在的山坡上，也是人影晃动。
无咎舒展腰身，踱着步子，挨个走到广山、颜理等月族兄弟的面前，却又不言不语而只是含笑点头。
韦尚，神色凝重。
吴昊，依旧是躲在一旁默然不语。
而卫令，则是与羌夷打着招呼，然后彼此凑到一起，显得颇为亲近友好。看来两家均已知晓此行的凶险，想要真心实意的联手一回。
便于此时，远处有人扬声道——
“时辰已到，留下两家就地看守，余下各家，即刻动身……”
与此同时，一道道人影飞向半空。
“羌兄！”
卫令与羌夷打了声招呼，抬手一挥。
无咎点头会意，带着韦尚、吴昊，以及广山等兄弟，纷纷离地飞起。
转瞬之间，三道巨大的峡谷就在眼前。每一道峡谷，皆壁立千仞，宽达千丈，云雾弥漫。
无咎与卫令，去势不停。见羌家子弟飞向左手一方的峡谷，两人也随后跟了过去。
人在半空，倒也顺利。
而随着峡谷的深入，云雾阻隔，法力渐渐难以自如，一道道疾驰的人影也飞得愈来愈慢、愈来愈低。
须臾，横穿峡谷而过。
而不管是羌家的子弟，还是卫家的众人，皆被迫止住去势。或者说，落在一片云雾笼罩的丛林之间。
只见置身所在，天光晦暗，古木高耸，树藤牵扯，云雾重重。还有隐约的人影，在远处一闪即逝……
无咎与卫令、韦尚、吴昊，落在一截倒伏的树干上。广山与他的兄弟们，则是环绕左右而满脸的好奇。
羌家的子弟，散落四周。
羌夷与虞山、阜全、姜趼子，落在一块石头上，各自东张西望而神色戒备。
“此地果然古怪，修为神通难以施展。我古羌家的十四人，是否在此……”
“一个不少……”
“卫令……”
“我古卫家的十六人，也无一走失……”
卫令答应一声。
羌夷点了点头，摆手道：“如此便好，你我修为难以施展，且凭借身法，改为步行，就此往西，多加小心……”
而他话音未落，微微一怔。
只见古卫家的十二个壮汉，突然离地飞起，转瞬蹿上了十余丈高的古木，竟是异常的矫健自如……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上原谷中
一群人影，在云雾笼罩的山林间穿行。
起初还能遇到同行的修士，而一、两个时辰之后，四周只有参天的古木，牵扯的藤蔓，凌乱的碎石，以及飘荡的云雾。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有峭壁挡住去路。
一座数百丈高的石头山，静静的耸立在密林之中。
只因瘴气与禁制的阻隔，难以御空高飞，而众人的法力修为并无大碍，施展轻身之法，纵跳起落、穿沟过壑，倒也如履平地。奈何石头山过于陡峭，且左右延伸而占地十余里。两家的高手，不得不停了下来。
“到了何处？”
“不知道呢……”
“你我脚下不慢，应该赶出数百里，而此时应该往左、还是右行……”
“公孙……”
羌家的弟子，去向不明，纷纷看向羌夷。而卫家的卫令，则是看向某位先生。
无咎站在山坡上，衣摆拴在腰间，挽着袖子，很是干练的架势。既然难以御空飞天，他只得随同众人步行。所幸施展轻身术，倒也轻盈自如，而且沿途寻觅，也便于发现“贼人”的踪迹。
与之瞬间，十余道粗壮的人影，蹿下树梢，“砰砰”落在地上。
当众人在山林间穿行之时，广山带着他的兄弟们，往来于树梢之上，犹如猿猴般的腾挪飞跃，恰逢石山峭壁挡路，于是落地询问去向。
“此地辨不清东南西北呢……”
“是否攀岩而去，请先生吩咐——”
“嗯……”
无咎点了点头，正要说话，不远处有人出声——
“卫兄，你才是古卫家的主人，如今却要听从他人的吩咐，呵呵……”
是虞山，讥笑着又道：“羌兄，依我之见，两家不如一左一右，就此迂回而去，于山后碰头。”
“此计可行！”
羌夷点头答应。
“卫令，你意下如何？”
“也罢……”
卫令并未理会虞山的挑唆，招呼道：“公孙老弟，且奔这边——”
他动身往右，又不禁招手呼唤。
“吴管事，快快跟上！”
古羌、古卫两家，共有三十人，起初分成两群，阵营分明，而随着深入上原谷，两家的弟子也渐渐混杂一起。却见一位老者，不知有心、或无意，凑到了羌家的一位女修的身旁，竟然对于四周的动静置若罔闻。
而那位老者，正是吴昊、吴管事，似乎猛然惊醒，急忙低头转身疾走。
羌家的女修，便是曾被某位先生戏弄的淼儿，应该有所察觉，禁不住冲着吴昊的背影投去一瞥……
不过，羌家与卫家分头行事，各自忙碌，没人在意其中两人的神态变化。倒是无咎飞身跃上一截树杈，不忘回头观望。看着擦肩而去的吴昊，他的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他先是试探，后又告诫，便是怕吴昊莽撞。如今看来，他之前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公孙老弟，切莫大意……”
卫令到了近旁。
无咎动身往前，吩咐道：“广山、颜理，头前开路——”
广山与颜理答应一声，各自带着五位兄弟，一左一右往前，依旧是纵跳如飞。而韦尚与吴昊，则是随后而行。
“公孙，你的这群弟子，看似修为不高，却与地仙无异，如今来到上原谷，更是如鱼得水啊！”
卫令的眼力不俗，由衷赞叹。
“嘿，一群莽汉而已！”
无咎随声敷衍，顺手拿出图简查看。
卫令与他并肩而行，分说道：“丰家所赠的图简，并无大用，其中仅仅标注了几个地名……”
“嗯，戮仙台、聚魂滩、云天涧……”
“且寻至如上三个地方，便可抵达上原谷的西麓……”
“卫兄，你我只为贼人而来，且能只想着脱身而去呢？”
“哦，所言极是。贼人杀我弟子，不容轻饶，但有发现，还要仰仗老弟出手！”
“义不容辞啊……”
两人便走边说，提起贼人，倒也同仇敌忾，反倒是渐渐忽略了上原谷的凶险。而在头前开路的广山、颜理，也加快去势。
须臾，纷乱的山石骤然开朗；密集的古木，也随之空旷起来。唯有弥漫的雾气，弥漫如旧。
浅而易见，已绕过了石山。
一行十六人，循着山脚，继续往前。
便于此时，突然有沉闷的嘶吼声传来，还有人在大声喊叫——
“嗷嗷……”
“古兽……”
“结阵……”
“不可，速速离开……”
广山与颜理抬手示意，随后的众人止步观望。
卫令微微错愕，失声道：“羌家遇到麻烦，公孙……”
无咎循声打量。
虽然云雾阻挡，神识难以及远。而目力可见，前方的空旷之间，有两大一小三头怪物，与古羌家的弟子混战一团。
他不禁嘴角一撇，道：“羌家的麻烦，与你我无关吧？”
“倘若羌家遇险，你我孤立无援，何况有言在先，岂能见危不救……”
卫令倒是个信守承诺之人。
“好吧……”
而无咎的话音未落，已有人带头冲了出去。
卫令欣喜道：“吴管事……”
无咎却是两眼一翻，挥手道：“广山、颜理，杀了那三头怪物——”
十二位月族的兄弟，早已是摩拳擦掌，随着一声令下，各自离地跃起，抬脚便是十余丈，直奔前方扑去。韦尚唯恐有失，紧随其后。
卫令更是飞身往前，扬声喝道——
“羌兄，我卫家来也……”
无咎不敢怠慢，随后追赶。
转瞬之间，空旷的所在就在眼前。
却见三头怪物，或个头硕大的怪兽，皆四肢粗壮，利齿獠牙，遍体鳞甲，异常的凶猛。而与其冲突的一群修士，正是古羌家的弟子，依照约定赶到此处汇合，不料想遇到怪兽的偷袭。许是过于突然，顿时忙作一团。羌夷、虞山、阜全、姜趼子，均为飞仙高人，虽然不能施展往日的神通，却也应变极快。而随行的地仙弟子，猝不及防，陷入困境，仓促拼杀……
而广山与兄弟们刚刚赶到十余丈外，有人再次大喊——
“速速离开……”
竟是虞山，挥剑劈砍，“锵”的火星四溅，他所面对的怪兽安然无恙。他却闪身躲开，直奔广山等人扑来。而被激怒的怪兽，随后紧追。他似乎惊慌失措，继续喊叫——
“哎呀，诸位救我……”
话虽如此，他竟抬手一拍胸口，随即光芒闪烁，人影消失。
而追赶的怪兽，不分青红皂白，嗷嗷吼叫着，直奔一群粗壮的汉子撞去。
广山首当其冲，猛地劈出了手中的长斧。“砰”的一声，巨大的冲撞之力逆袭而至。他吃禁不住，踉跄倒退。韦尚适时赶到他的身旁，急声提醒——
“此乃圈套，不可恋战……”
“后撤……”
广山会意，便要撤退。而另外两头怪兽，双双扑了过来，竟快如疾风，根本不容躲闪。
也果不其然，羌家子弟已趁机摆脱了混战。
而颜理挥舞长刀，与兄弟们奋力迎战，奈何怪兽过于凶猛，一时招架不迭。
便于此时，卫令与无咎赶来。
“哎呀，快撤……”
卫令察觉不妙，抬手一指。霎时火光迸溅，烈焰滚滚。
三头尚自疯狂的怪兽，稍稍一顿。
而广山、韦尚与兄弟们，突然遭遇烈焰，同样是手忙脚乱。
无咎趁势蹿上半空，左手挥掌一拍，右手抓出三块玉符砸了出去，沉声喝道：“结阵撒网，杀了三头畜生……”
“轰”的一声，大块的玄冰尚未成形，尽数炸开而化作寒雾横卷，瞬间吞噬了灼热的烈焰。与之刹那，玉符粉碎，三片光芒罩从天而降，蔽日符的束缚之力顿然显威。
三头怪兽不过是稍稍停顿，猛然挣扎起来，“咯、喀”撕裂声响，蔽日符相继破碎。
无咎人在半空，趁势下落，双臂高举，狠狠劈出一道丈余长的金色刀芒。
他的金刀，并非凡物，乃是龙鹊的法宝，异乎寻常的锋利。只见刀芒顺着怪兽的眼眶，竟直透它的脏腑，随即“轰”的一声，竟炸开半边头颅。其硕大的身躯，轰然倒下。
广山、颜理见先生出手，与兄弟们斗志大盛，各自挥手抛撒，几张丝网笼罩而下。
无咎尚未落地，顺势又是一刀，去势依然刁钻狠辣，直奔第二头怪兽的耳门扎去。
而广山与兄弟们，也不失时机困住了最后一头怪兽，旋即铁棒、刀斧齐飞，霎时血肉飞溅。不过眨眼之间，疯狂的怪兽“扑通”倒地。
无咎的双脚，终于落地，顺势抽回刀芒，禁不住后退两步。
却见一个庞然大物，犹自带着满身的杀气昂首而立，并张着獠牙大嘴，喷着腥臭难闻的粗气，令人望而生畏。而其丑陋的双耳却横穿一个血洞，红白喷涌。许是再难疯狂，它踉跄摇晃，嘴里发出不甘的嚎叫，旋即“轰”的一声趴在地上。
无咎抖动金刀，拂去血腥，尚未缓口气，突然抬手一招。神识可见，三道怪兽之魂脱离躯壳，正要回归天地，忽然被一道诡异的黑光吞噬而消失无踪。
广山与兄弟们，犹不解恨，一边收起丝网，一边冲着怪兽的尸骸拳打脚踢。
无咎终于放下心来，依然有些难以置信。
“这大家伙，如此凶狠……”
韦尚却没忘了留意四周的动静，适时提醒——
“诸位，羌家走远了……”
卫令尚自惊讶于杀戮的血腥，以及情形的危急，猛然回过神来，忍不住恼怒道：“古羌家，全然不顾道义……”
羌家子弟，摆脱危机之后，并未联手对付怪兽，而是直奔远处逃去。
无咎挥刀一指，果断道：“多说无益，找羌家算账去！”
卫令的脸色阴沉，带头飞奔往前。
无咎正要动身，又道：“吴管事，你方才一马当先，此时缘何踌躇不前，走啊……”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妖族下落
……
一行十六人，在云雾中穿行。
须臾，又是高山峭壁挡路，左右徘徊片刻，发现一道丈余宽的山涧。
众人鱼贯而入。
百余丈后，四周宽阔起来。
而带路的韦尚，举手示意。
众人相继停下。
置身所在，乃是一截短短的峡谷，仅数十丈宽，两侧却是峭壁千仞而雾气笼罩。却有一群人影，聚集在正前方的空地间……
卫令的神色一凝，禁不住抬脚往前。
“羌兄，你给我说个明白……”
无咎与兄弟们，随后跟了过去。
聚集的人影，正是古羌家的修士。
而羌夷，蹲在地上。他的面前，躺着一人。左右的弟子，也是神情沮丧。他早已察觉身后的动静，慢慢站起。
“卫令，缘何这般大的火气？”
“我且问你……”
卫令走到几丈外，怒而止步，抬手叱呵：“我卫家挺身相救，你羌家却过河拆桥，将我置于绝境，敢问是何道理？”
羌夷的脸色有些阴沉，并未急着辩解，而是抬手一指，发出一声叹息。
他身旁的虞山，适时出声——
“卫兄所言缪也！我古羌家遭遇古鳌兽偷袭，形势危急，不得不暂离险地，与两位弟子疗伤。而即便如此，还是死了一位，请看——”
地上躺着的中年男子，乃是古羌家的地仙弟子，却是满身的血迹，并双目紧闭而生机全无，显然已身陨道消。
羌夷终于出声，跟着说道：“你卫家前来搭救，乃应有之义，岂能挟恩图报，伤了两家和气呢？而我就此等候，并未远去，老弟却无端指责，怒从何来？”
“这个……”
卫令看着地上的尸骸，怒火已消减了几分。羌家毕竟死了人，倘若继续追究，撕破脸皮，也难以收场。他迟疑片刻，拱手道：“且罢，恕我唐突，接下来如何行事，还请羌兄发话！”
无咎与兄弟们赶到近前，一个个摆出算账的架势。谁料转眼之间，竟然成了赔罪的一方。
羌夷摆了摆手，道：“总要安葬了弟子，休整一二！”
“所言甚是！”
卫令随声附和，扭头示意——
“诸位，歇息片刻……”
而他话音未落，无咎与兄弟们已转身走开。他并未介意，反而递过去两瓶丹药——
“羌兄，我见几位小辈的身子有伤，切莫贻误……”
二十丈外，一群壮汉围坐一起，虽然已摆脱了凶险，却一个个神色郁闷。
无咎倒是满不在乎，抬脚踢道：“闪开！”
广山与兄弟们挪开一块地方，他一屁股挤了进去。而尚未坐定，韦尚与吴昊也跟着坐了下来。
“呸——”
韦尚啐了一口，显然是怨气未消。
他知道兄弟们吃了亏，却又无从发泄，只能暗自抱怨，传音道：“也难怪羌家欺压卫家多年，那个卫令真是窝囊……”
“也不尽然！”
无咎的后背倚着石壁，撇嘴道：“卫家信奉的乃是守成之道，一旦得罪了强大的羌家，与其不利！”
“有你我兄弟，还会怕了羌谷子？”
“你我终归要离去啊！”
“哦，你是说卫家……”
“卫家早已猜疑你我的来历，之所以避而不提，便是有所顾忌，你我又何必多事！”
“有吴昊兄弟呢，他与卫令乃是好友……”
无咎的眼光斜睨，揶揄道：“吴管事已陷入情劫，自顾不暇呢！”
吴昊坐在他的身旁，低头不语。
韦尚虽然不近女色，却旁观者清，他伸手挠着络腮胡子，忖思道：“那个淼儿，见你年轻英俊，便含羞带臊而有失端庄，显然并非一个忠贞的女子。既然吴昊痴情，你不妨帮他勾引过来……”
而他话音未落，便听吴昊传音叱道——
“荒唐！淼儿并非见异思迁之人，而是天性纯真，两位却如此轻薄，兄弟情义何在……”
无咎急忙使着眼色，也似有不满——
“韦兄，你岂能出此下策？”
韦尚不以为然，笑道：“呵呵，兄弟你无非顶着好色之徒的骂名罢了，却能帮着吴昊斩断情丝，也未尝不可……”
“不可，万万不可！”
无咎摇头拒绝，道：“骂名倒也罢了，却不敢色诱，若被灵儿知晓，哼哼……”他冲着韦尚瞪了一眼，又调侃道：“你这个外表忠厚的家伙，存心害我呢！”
忽而提起灵儿，韦尚顿时不吭声了。
无咎也没了说笑的兴致，叹道：“唉，慧剑斩情丝，说得轻巧。解铃还须系铃人，谁也帮不了吴兄、吴管事呀！”
便于此时，有人喊道——
“诸位快看，那是……”
无咎循声抬头。
所在的峡谷，颇为狭窄，犹如一线天，却又云雾遮挡而天光昏暗。
恰于此时，那朦胧的天光突然变得明亮起来，随即色彩闪烁，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忽而又红、黑交替。变幻的光芒，显得异常的壮观而又诡异。
“出了何事？”
“谁知道呢……”
突如其来的诡异天光，不仅让无咎与兄弟们看着糊涂，便是卫令与羌家的弟子们，也不明所以。
“或有不测，离开此地……”
“所言极是，公孙……”
羌家烧了弟子的尸骸，无意耽搁，在羌夷的吩咐下，便要横穿峡谷而去。
卫令不甘落后，出声召唤。
无咎与兄弟们站起身来，依旧是暗暗好奇。
那色彩变幻的天光，应该并非真实，更像是禁制的幻象，却不知有何凶险，也不知有何变数……
所在的峡谷，仅有数百丈的长短。
转瞬之间，四周豁然开朗。
众人停下脚步。
一片黄沙戈壁，呈现眼前。远近寸草不生，只有阵阵寒风掠过四方，使得空旷的所在，更添几分荒凉与死寂。
而天穹之上，依然云光变幻。
“你我到了何处？”
“戮仙台？”
“此乃戈壁荒滩……”
“却有万里方圆，许是上古禁制所在……”
众人猜测之际，羌夷出声询问——
“卫令，是否就此往前？”
卫令看了看羌家的人群，又看向身后的无咎，稍作迟疑，举手响应——
“各家同道，均已远去，你我两家，岂能退缩！”
两家的二十九位修士，迎着寒风，面向戈壁，直奔荒凉深处扑去。
无咎还是让广山与颜理带着兄弟们在前方开路，他与卫令、韦尚、吴昊则是随后而行。
空旷的所在，雾气减淡。凝神看远，四方倒也尽收眼底。而除了荒凉，什么也没有，便是那天穹的光芒，也似乎遥不可及。所幸轻身术施展无碍，依照眼下的脚程，只需三、五日，便可横穿这片黄沙戈壁。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
回望来路，竟然不见了高山峡谷。恍惚之间，已然迷失了方向，唯余黄沙茫茫与漫卷的寒风，令人不明所在而心神忐忑。
便于此时，古羌家的弟子们突然停了下来。
无咎与兄弟们，随后而至。
众人围在一堆沙丘前。
却见半截尸骸，埋在沙中，显然是个壮汉，却又相貌服饰迥异。
“这人并非我南阳界的同道……”
“难道是贼人……”
“应该不差……”
“诸位小心……”
众人辨认尸骸之际，无咎也走了过去。羌夷与虞山见他靠近，不由得退到一旁。他就势伸手虚抓，一截残缺的尸骸滚出了沙丘，犹自两眼紧闭，满脸灰尘，衣衫破碎，形状凄惨。
“哎呀……”
无咎叹了一声，眼光微微闪烁，却佯作无事般的拍了拍手，问道：“卫兄，这便是杀了你家弟子的贼人？”
卫令也弄不清个所以然，却肯定道：“这伙贼人来自偏远之地，如今流窜至南阳界，无不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无咎的嘴角一咧，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默然退后。
“呸！”
卫令应该想到了惨死的弟子，忍不住冲着尸骸啐了一口，恨恨又说：“想必已有同道遭遇贼人，事不宜迟，羌兄……”
羌夷倒是不急不躁，转身跃上沙丘。
“事关生死，不敢莽撞啊……”
“依羌兄所言，又该如何……”
无咎身为家族礼聘的高人，倒也谨守本分，见两家的主事人在商议对策，他转身走到了韦尚的身旁。兄弟俩的眼神一碰，暗中传音——
“妖族弟子……”
“如假包换……”
“怎会如此的凄惨……”
“不管怎样，总算有了那个老妖物的下落……”
尸骸虽然残缺不全，却瞒不过无咎与韦尚的双眼。那正是三十六位妖人之一，再无曾经的嚣张蛮横，而是衣衫褴褛，死状极为凄惨。由此可见，万圣子与他弟子们的处境艰难。亦正如所说，总算是寻到了妖族的下落。奈何是个死人，更多的详情无从知晓。
羌夷与卫令商议过后，随即达成一致。
“虞山、阜全，带着弟子先行一步，我与姜趼子断后……”
“公孙……”
便在两家离去之际，天光忽然一暗。众人不由得昂头观望，顿时愕然不已。
只见那色彩变化的天光，突然消失。随之一片朦胧的星空笼罩四方，淡淡的雾气铺天盖地而来。与之瞬间，茫茫的黄沙也没了踪影。置身所在，成了无边无际的荒原。继而寒风吹来，竟带有浓重的血腥。紧接着大地隆隆作响，猛烈的寒风更加的疯狂……
羌夷脸色微变，忙道：“就地自守，切忌妄动……”
卫令神情焦急，大声喊道：“此乃上古禁制，凶险非常，理当退后……”
面对突发状况，刚刚达成一致的两人顿时有了分歧。一个要留在原地，一个要退向来路。
无咎却另有决断，抬手一挥——
“广山、颜理，摆开战阵，随我冲杀过去……”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来日何日
……
广山与他的兄弟们，刚刚摆出战阵，漫天的风沙呼啸而至，随之大地颤抖、尘烟漫天，犹如千军万马奔腾，声势煞是惊人。
羌夷与羌家的弟子，以及卫令，也不禁愣在原地，一个个瞠目难耐。
紧接着有人惊呼——
“快看，那是……”
风沙狂虐而茫茫无际的荒原之上，突然冒出成群的怪兽，怕不有万千之数，从远处奔驰而来。尤为奇异的是，还有披着兽皮，挥动刀斧的人影，骑乘在怪兽的背上。却不仅于此，远远的另一方，竟然同样冒出成群的怪兽，与愤怒咆哮的人影。更加让人惊骇的是，两家的修士恰好位于荒原的当间。一旦双方冲突，后果不堪设想。怎奈飞又不能飞，躲也无处躲，如何是好……
“跑——”
正当众人不知所措之际，无咎突然大喊一声。
广山、颜理带着兄弟们，拔地而起。无咎与韦尚、吴昊，紧随其后。而卫令早已没有主张，只得动身追赶。
羌夷岂敢怠慢，与羌家弟子撒腿狂奔。
不过瞬间，大地的震动愈发猛烈，双方的兽群愈来愈近，当间的空旷地带也愈来愈窄。而一群慌乱的人影，犹在拼命奔跑。
远远看去，只见滚滚尘烟之中，尚自仓皇的人影，渐渐消失……
与此同时，轰鸣声、叫喊声大作。
“九星战阵……”
“砰、砰……”
“轰隆隆……”
十二位壮汉，环绕成一个小小的战阵，各自挥舞刀棒，拼命往前。而成群的猛兽汹涌而来，根本无路可去。
无咎与卫令、韦尚、吴昊，虽然位于战阵之中，同样是举步维艰。
但见一头又一头数丈、乃至于十数丈之巨的怪兽，排山倒海般咆哮而至，那疯狂的阵势、凶猛的杀气，只叫人胆战心惊。
修仙高人又如何，没了法术神通，不能离地高飞，面对最为古老的野兽，竟然如此的渺小无力。
“砰……”
一头怪兽扑来，被广山一斧子劈翻，却不见血肉横飞，怪兽便已消失无踪。而强横的反噬之力，依然真真切切。只觉得双臂巨震，他不由得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而又是成群的怪兽横冲直撞而来，他与兄弟们挥舞斧棒全力抵挡。
无咎与卫令、韦尚、吴昊困守原地，一时无计可施。
又是一头怪兽，奔着小小的战阵冲来。那高大的身躯，足有七八丈之巨。利齿獠牙，寒光闪闪。而它的后背之上，还坐着一个粗壮的汉子，挥舞利斧，大声咆哮状……
这是怎么了，战场杀戮啊。或是两个部落，两个族群，在荒原之上，生死相拼。而此行只为寻找妖族的下落，缘何陷入上古的战场之中呢？分明就是禁制幻象，缘何又如此的真实？
无咎没有心思多想，也不敢侥幸。他离地蹿起，一脚踩在广山的肩头而稍稍借力，猛地腾空飞跃，直奔那头巨兽后背上的汉子扑去，随即高举双臂而奋力劈出一道金色的刀芒。
近在咫尺，看得清楚。骑乘怪兽的汉子，赤裸上身，肤色如铜，异常的强壮。而他好像没有察觉无咎与刀芒的存在，兀自驱使怪兽，挥舞利斧，目视前方……
无咎错愕不已，还是一刀狠狠劈了过去。
金色的刀芒，倏然而落。顿时“砰”的一声巨响，反噬之力轰然倒卷……
无咎早有防备，身子翻转，趁势盘旋，借力腾空而上。
却见那古怪的汉子，非但安然无恙，而且骑乘着他的怪兽，呼啸而去……
无咎的人在半空，环顾四方，似有猜测，急声喊道：“不可硬拼，不可抵挡，速速躲开，速速离去……”
而他喊声未落，去势殆尽。恰见脚下有怪兽飞奔，他趁势足尖轻点，复又再次蹿起，俨如当年部洲荒原的情景。而飞越之际，他又不禁焦虑万分。
万千猛兽混战一团，血腥的杀戮充斥天地，此时又该躲向何处，怎样离去？
数十丈外，羌家的四位飞仙高人，犹自苦苦支撑，却抵挡不住怪兽的冲撞。两个弟子横飞出去，顿时落在铁蹄之下。其中的羌夷正要解救，所持的飞剑“砰”的脱手。他自顾不暇之际，半空中的喊声传来。他猛一激灵，忙道：“虞山、阜全断后，姜趼子随我来……”
一头怪兽迎面撞来，他闪身躲避，虽也狼狈，竟从铁蹄的践踏之下穿行而过。姜趼子与余下的弟子，随即效仿，左右躲闪，危机顿时缓解了几分。
而虞山则是一手持剑，一手紧紧抓着一个女子，跟随众人突围，但有怪兽挡路，他便大声呼唤“淼儿”。淼儿颇为机警，抬手祭出符箓。符箓炸开之际，竟也迫使怪兽的来势停顿。两人趁机往前……
广山与颜理，更是抢先散开战阵，十二个人或是闪转腾挪、或飞纵跳跃，便如穿行在高山密林之间而不断的躲开怪兽的冲击。
卫令、韦尚与吴昊，随之应变……
但见翻滚的烟尘与血肉横飞之间，二十多道人影时隐时现。
便在众人忙于逃窜之际，忽而有五彩光芒笼罩四方。冲撞厮杀的兽群，以及无边无际的荒原，随之消失无踪。
无咎尚自飞越在兽群之上，突然脚下失去凭借。他直直落下，“砰”的黄沙四溅。
起伏延绵的黄沙戈壁，漫卷四方的阵阵寒风，还有诡异变化的天光，以及无边无际的荒凉，与之前的情景相仿。却再无群兽奔腾，生死杀戮。那惊心动魄的一切，恍如梦幻……
“先生……”
“公孙……”
“卫令……”
“羌兄……”
呼唤声此起彼伏，散落的人影聚集而来。
卫令、韦尚、吴昊，以及广山等兄弟们，皆安然无恙。而羌家子弟，却是一个个失魂落魄的模样。
“唉，我古羌家又折去两人！”
羌夷走到近前，微微喘息，旋即又摆了摆手，吩咐道：“虞山，莫让族中弟子弃尸荒野，且去找寻料理一二……”
虞山依然抓着一个女子，也就是淼儿。见四周再无异常，他低头一瞥。身边的女子便如小鸟依人，很是乖巧顺从。他松开手掌，应声道：“遵命……”
吴昊也从远处走来，眼角微微抽搐。
卫令突然出声打断道——
“且慢！”
“卫兄，有何指教？”
卫令没有理会虞山，而是看向羌夷道：“此地的上古禁制，无处不在，却又诡异莫测，令人防不胜防。我劝羌家不要理会死去的弟子，以免再次触发禁制而悔之晚矣！”
“卫兄所言有理！”
无咎收起金刀，随声附和道——
“此前的贼人尸骸，或与禁制有关，不慎触及之下，差点逼得你我陷入绝境啊！奉劝诸位，切莫因小失大！”
“哦……”
羌夷稍作迟疑，无奈道：“虞山，罢了！”
虞山有心反驳，最终还是点头称是。
不管羌家对于某位先生的成见有多深，怨恨有多重，而事关生死，谁也不敢莽撞。
“卫令、公孙，你我该往何处去？”
羌家接连死了三位弟子，使得羌夷备受打击，他知道想要走出上原谷，不得不倚仗卫家的相助。
无咎也不多说，抬手一指。
卫令会意，出声道：“且去那边的沙山，登高查看——”
百余丈外，有座横亘千丈、高约数十丈的沙石山，不仅遮挡视野，也挡住了远处的方向。
众人纷纷奔了过去。
无咎抬脚便是十余丈，几个纵起纵落。不过转瞬之间，人已到了沙山之上。而他尚未站稳身形，不由得瞪大双眼。
沙山过后，乃是一片空旷的所在。却没有黄沙，也没有戈壁，只有千丈之外的一道石坡，斜伸着往上延展而去。
乍然一见，那古怪的山坡便如一个巨大的石台。而石台的顶端为雾气弥漫，看不分明……
便于此时，同样目瞪口呆的众人，忍不住昂起头来，旋即又是诧然不已。
天上变幻的光芒，忽而汇聚盘旋。随即五彩光芒从天而降，竟然将偌大的石台笼罩其中。与之瞬间，石台上竟然冒出一道道人影。看服饰装扮，俨然便是之前骑乘怪兽的猛汉，却不再冲锋陷阵，也不再浴血拼杀，而是一个个空着双手，带着莫名庄重的神情，缓缓踏上石台，并义无反顾般的往上走去……
“莫非又触动了禁制？”
卫令余悸未消。
“相聚甚远，与你我何干……”
“吴管事？”
卫令看向身后，很是意外。竟是少言寡语的吴管事，在轻声自语。而不待询问，对方低头躲避。他顿生困惑，又听有人说道——
“我曾见识过上古的阵法，即使残破不全，而尚存的法力，依然能够呈现出当年的景象。今日所见，应该便是如此！”
卫令深以为然，不禁问道：“公孙老弟，你所说的上古阵法，位于何处，来日能否带我见识一番？”
“那是当然！”
无咎很是肯定，满口应承。
而他身旁的韦尚，却暗暗摇头。某位先生说起瞎话，张嘴就来。不过，一旦四方没有结界，天下任凭驰骋，他的承诺便绝非一句空话。却不知来日何日……
“哎呀——”
羌家的十余人，亦在驻足观望。连番的惊险遭遇，使得各自忘却了沮丧。有人失声惊呼，有人抬手示意。
无咎凝神看去……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仙从何来
……
只见一个个上身赤裸，神情凝重的汉子，迈着坚实的步伐，顺着那斜伸的石坡，直奔石台的尽头走去。
石台的尽头，依旧是云雾弥漫。
须臾，有人消失在云雾中。云雾顿时翻腾起来，有雷光上下闪烁。紧接着聚集的雷光愈发密集，继而一道又一道湍急而又耀眼的雷火从天而降。
听不见轰鸣，却能感受到雷火的猛烈。眨眼之间云雾消散，一团团火光炸开。而消失的人影，也随之呈现出来，却不是匍匐在地，便是肉身崩溃而亡魂不在。而更多的汉子，前赴后继，义无反顾，便如飞蛾扑火般，一个接着一个走向火光之中，迎接着天雷的轰击……
沙石山上，两家的二十多人，看着那诡异的场景，依旧是目瞪口呆而难以置信。
“缘何寻死呢……”
“并非寻死，像是借助雷劫淬体……”
“难道是一群上古仙人，在渡劫……”
“哦，那山坡上的石台，便是戮仙台。渡劫者，九死一生，称之为戮仙，一点也不为过……”
众人惊诧之际，纷纷猜测不已。
卫令拿出一枚图简稍稍查看，也点了点头。
“倘若所料无误，此地便是戮仙台！”
“嗯……”
无咎嗯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古人的修仙之途，也是这般艰难！”
“是啊，古人于刀耕火种之余，识五谷，而知四时变化；察冷暖，懂阴阳轮回；辨星辰，感悟天地恒久。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中寻得修炼之道而传承至今！”
古人渡劫的悲壮，使得卫令大为感慨。
无咎则是沉吟道：“我听过一段童谣，说是仙从天上来……”
“哦？”
“远古有彩虹，仙从天上来，撒下一粒粟，桑田与沧海……”
“而天上的仙，又从何方而来呢？”
卫令随声问道。
无咎默然无语。
有关仙者，与修炼之法的由来，便如卫令所说，也不无道理。而卫令的质疑，令他无言以对。或者说，他也从未用心想过。
这方天地，应该是来自混沌，历经沧海桑田，衍变成了今日这般模样。而究竟是谁，第一个参悟到了修炼之法？又有没有人，凌驾于天地之上而缔造万物？倘若有之，仙从何来？是远在明月之上，还是远在星河之外……
便于此时，天上的雷光慢慢消隐。戮仙台上，已是尸骸累累。所笼罩的五彩光芒，再次闪烁变幻。随即几道人影，从尸骸中站起，然后沐浴着祥光，缓缓腾空而去。
“咦，那便是凡俗传说的飞升成仙……”
“雷劫淬炼，生死煎熬，又该留下多少骸骨，方能成就一真仙……”
“弘法之初的上古仙人，当真不易……”
“飞向何方，莫非仙境……”
众人惊叹之际，闪烁的五彩光芒回归天穹。而石台之上又是云雾笼罩，显得异常的诡异。
这上原谷，不愧为上古遗迹，即使残存的禁制幻象，也叫人眼花缭乱！
“公孙？”
“既然抵达戮仙台，就此寻去——”
“所言极是，羌兄……”
卫令虽然不是家主，而离开微澜湖之后，他便是古卫家的主人，故而习惯于发号施令。而接连几番遇险之后，他更为倚重某位先生的决策。他冲着羌夷招呼一声，飞身跃下了沙石山。
转瞬之间，两家的二十七人，聚到了石坡的脚下。左右是茫茫的戈壁黄沙，前方则是斜伸的石坡与云雾弥漫的石台。
“着实古怪，不如另寻他去……”
韦尚看着那怪异的石台，不禁有些迟疑。
“嘿，倘若舍弃戮仙台，另寻他途，只怕你我走不出这片荒漠！”
无咎回应一声，抬脚踏上石坡。
韦尚、吴昊、卫令，以及兄弟们，紧随其后。
而卫家一行刚刚动身，古羌家的弟子已抢在前头，纷纷施展轻身术，一个个疾驰如飞。
无咎示意兄弟们不要追赶，只管不紧不慢往前。
石坡足有百丈宽，数百丈长，斜伸着直至云雾尽头，而呈现出一方石台的形状。
转瞬之间，古羌家的弟子们，已冲到了石台之上，并相继消失在云雾之中。而不过刹那，有人惊呼、有人躲避、还有人试图冲出云雾……
无咎抬手一挥，猛然加快去势。
而当他带着兄弟们抵达石台之上，弥漫的云雾忽然慢慢消散。
只见石台的顶端，犹如山顶般的所在，竟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骸，不是支离破碎、血肉模糊，便是衣衫褴褛、遍体焦痕，死状凄惨……
这是此前的古人渡劫不成，而留下的尸骸？
怎么会呢，看尸骸的服饰装扮，分明就是南阳界修仙家族的子弟，缘何死在此处……
不管是古羌家的弟子，还是卫令、韦尚、吴昊与兄弟们，皆四下张望而一个个惊骇不已。
无咎也是皱着眉头，很是意外的样子。此前看着古人渡劫，留下一地尸骸，只当禁制幻景，除了给人震惊感悟，没谁放在心上。谁料转眼之间，虚幻的一切竟然变成真实。他不由得抬起头来，顿然失声——
“此地不可久留，快走……”
而他话音未落，早已回归天穹的五色光芒突然乍泄。随即莫名的禁制之力笼罩四方，一时再也看不见来时的退路。
羌夷与他族中的弟子察觉不妙，便要原路返回，却如迷失方向，只能就地乱转。卫令与兄弟们，同样的不知所措。
无咎后退两步，只觉得身形沉重而举动艰难。
天劫啊，谁不怕。
即使他渡劫有成，修至飞仙，回想当年的天劫，依然令他胆战心惊。也浅而易见，此前曾有一群修士途经此地，结果陷入禁制而遭致雷劫轰击，最终留下满地的尸骸。倘若此时不能离去，势必重蹈覆辙。那惨烈的天劫幻象，亦将化为真实……
却见丝丝雷光闪现，一场天劫随时将至。
无咎不敢多想，左手抓出一张铁弓，右手抓出五支铁箭，冲着正前方便是“嘣”的全力射出。霎时轰鸣炸响，火光飞溅。从天而降的禁制之力，顿然缓解。他趁势飞身跃起，出声断喝：“走——”
韦尚与兄弟们，紧跟着蹿了过去。
卫令与古羌家的弟子，也是不敢耽搁，一个个不要命的冲下石台。
至于石台过后，又是什么，没人顾及，只求躲过这场无妄之灾……
五彩光芒远去，寒风呼啸；霎时黑暗降临，似乎有高山密林迎面扑来。
“砰——”
“扑通……”
无咎冲下石台之后，便凝神留意四方的动静，却神识阻隔，远近朦胧一片。尤为甚者，身形愈发沉重，渐渐身不由己，旋即便如一块石头往下坠落。而他刚刚看到高山密林，便遭到撞击，接着凌空翻滚两圈，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有法力护体，倒也无碍。而他尚未看清所在的峡谷，再次有人“扑通”摔落，并有熟悉的叫喊声传来——
“公孙老弟……”
无咎坐着没动，继续抬头仰望。过了片刻，再也不见有人坠落。他这才慢慢爬起，揉着屁股，诧异道：“卫兄，仅有你一人？”
置身所在，乃是一个黑暗笼罩的小小峡谷，却草木密集，乱石堆积，且又雾气重重。一道人影扎入十余丈外的草丛中，犹自踉跄站起，与他招手示意，正是卫令。
而他记得清楚，逃出戮仙台的有二十七人，如今只剩下他与卫令。广山与兄弟们，以及古羌家的十多位修士，均没了踪影。
“我也懵懂……”
卫令挣扎着走出草丛，却顾不得理会其他人的下落，庆幸道：“多亏老弟法宝惊人，否则你我也不免命丧戮仙台……”
“小法器，不值一提！”
无咎谦逊道，继续带着满脸的疑惑东张西望。
“小法器？”
卫令连连摇头，不满道：“弓开化五行，箭去动雷霆。老弟的法宝，破得上古禁制，放眼南阳界，也难得一见……”
“哦？”
无咎的心头一动，挥臂抬手，抓出一张铁弓与一把箭矢，坦诚道：“既然卫兄喜欢，这套上昆铁弓送你了！”
“不可、不可……”
卫令很是诧异，出声谢绝，而两眼却盯着铁弓，神色中透着好奇与不舍。
无咎的脸色一沉，瞪眼道：“本人话已出口，焉有收回之理？莫非卫兄瞧不起兄弟，且罢……”
他转身要走。
卫令急忙阻拦，拱手道：“想不到老弟如此直爽，却之不恭……”
无咎顺势将铁弓递了过去，展颜一笑——
“好兄弟何分彼此呢，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卫令接过铁弓，爱不释手，却又过意不去道：“哎呀，你让为兄如何回报……”而他话音未落，便听某人更为直爽道：“倒也简单，且将卫家的搬运阵法传我！”
“啊……”
“兄长若是不舍，当我没有说过！”
“这个……”
卫令突然获赠法宝，犹自喜悦不已，谁料便宜没好事，原来某人早已惦记上了他家的不传之秘。他顿时尴尬起来，有心奉还铁弓，又舍不下脸面，一时迟疑不决。
却不想无咎又伸手递过来一枚玉简，示意道：“此乃《玄武变》的法诀，为我公孙家独门神通，曾经对付羌谷子，其威力有目共睹，也一并送给卫兄！”
卫令急忙后退一步，担忧道：“老弟，你又打得什么主意？”
“搬运阵法啊！”
“仅此而已？”
“小弟甘愿吃亏！”
“好吧……”
卫令稍加斟酌，只得收起铁弓与玉简，另外拿出一枚图简，叮嘱道：“老弟，此法为原界独有，切莫外传，倘若惹祸，也莫要连累卫家！”
“嘿，那是当然！”
无咎一把抓过玉简，正要查看，忽又回头一瞥，急忙与卫令示意。
恰见不远处有块大石，两人闪身躲避……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公孙一脉
……
“淼儿，这边来——”
“吴兄……”
黑暗之中，两道人影冲入峡谷。
一个女子，正是古羌家的淼儿。
一位男子，衣着服饰没有变化，而他的相貌，却已从须发灰白的老者，变成了中年人的模样。
两人应为旧识，却神态举止各异。
“吴兄，真的是你……”
“嗯，数十年不见……”
“你……你竟然成了卫家弟子……”
“哎呀，一言难尽……”
“你之前举止怪异，我便猜疑，原来你乔装易容……”
“无兄弟说他易容丹的效力，足以延续一月，谁料短短几日，便已露出破绽，想必是此地禁制的缘故。也幸亏如此，你我又坠落巧遇，淼儿……”
男子伸手抓向女子，情不自禁道：“淼儿，想不到还能相见，缘分未绝，跟我走吧……”
“不……”
女子退后躲避，惊吓道：“吴兄，你已叛出羌家，若被羌师伯撞见，不会饶你……”
“淼儿，我当年叛出羌家，还不是为了你……”
男子慌忙辩解。
而女子依旧是惶恐难安，怯怯道：“吴兄……”
男子伸手抓住女子的双肩，急道：“淼儿，你是怕羌夷知晓，还是怕虞山知晓，与他不舍……”
“我……”
两人揪扯之际，根本顾不得留意四周的动静。
而数十丈外，云雾遮掩的大石头背后，无咎与卫令，犹自面面相觑而忍不住传音质疑——
“公孙，他是吴昊？”
“嗯，也是吴管事，而他怎会又与那个女子凑在一起呢……”
“他竟然混入卫家，事先也不知会一声，倘若羌夷追究，叫我如何洗脱干系……”
“唉，我也不愿啊，奈何情到深处，拦也拦不住……”
“这……这如何是好？”
与淼儿在一起的男子，正是吴昊，却显露真容，被卫令一眼认出，他的惊愕可想而知。
而无咎同样是愕然不已。
他也没想到吴昊的易容丹的效力耗尽，更没想到一对痴男怨女的意外巧遇。
而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谁料祸不单行，便于此时，又有两道人影撞入峡谷，恰见一男一女在纠缠不休。
“淼儿师妹……”
“咦，好像是当年的吴昊师叔……”
“他不是已叛出羌家……”
“哎呀，快快禀报羌师伯……”
吴昊抓着淼儿，只想带着心上人远走高飞，奈何千言万语无从叙说，急切之情溢于言表；淼儿则是惊慌失措，柔弱无助的模样。而突如其来的话语声，使得两人蓦然惊醒，旋即一个伸手推搡，一个却是紧抓不放。
“吴兄，快走……”
“淼儿，随我一起走……”
“羌家高人或已赶来，再迟休想走脱……”
“不怕，你我生死与共……”
“砰、砰——”
“扑通、扑通……”
两人犹自争执不休，突然愣在原地。
只见一缕轻风擦肩而过，旋即一道紫色剑光左右闪烁。与之刹那，血光迸溅，尸骸倒地，两个正在观望的羌家弟子已双双毙命……
继而一位年轻男子，出现在十余丈外，挥袖隐去剑光，轻声道——
“吴兄，我只能帮到此处，带着你的心上人走吧！”
“兄弟……”
“啊，他杀了羌家弟子……”
“走——”
吴昊不及多说，重重点了点头，然后一把抓住花容失色的淼儿，转身奔向峡谷的另一方走去。而他尚未走远，又不禁扭头看去。有人站在石头背后，神色莫名。他微微一怔，道：“兄长……”
“唉！”
卫令叹息一声，摆了摆手。
吴昊去势不停，瞬间消失在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两团火光一闪即逝。死去的羌家弟子，随即化为灰烬。紧接着有人冲到近前，低声催促——
“此乃是非之地……”
卫令尚自心绪纷乱，却不敢大意，急忙跟着某位先生离开原地。
而两人刚刚冲出峡谷，身后便有惊呼声传来——
“师伯，有人命丧此处……”
无咎的脚不沾地，只管往前。卫令紧随其后，悄无声息。
迎面一片黑暗的密林，深浅不明，还有云雾缭绕，更添几分阴森莫测。
两人依旧是不管不顾，一头扎入密林，不消片刻，怪石嶙峋，沟壑交错，难辨去路。
无咎放缓脚步，左右张望。
卫令随后而至，忍不住怒道——
“吴管事竟然便是吴昊，凭借我与他的交情，老弟你不该隐瞒，更不该杀人灭口啊，如此岂不是挑起两家仇怨……”
一块块巨大的石头，便如一头头狰狞的怪兽，于黑暗中挡住了去路。而地势虽然险恶，四周并无异常。
无咎转身看向卫令，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嘿，卫兄不妨试想一二，倘若与你道出实情，你岂敢收留吴昊，并让他参与此行？而没有吴昊，我又岂能帮你对付羌家？凡事有因有果，焉能尽乎人意。正如方才……”
他稍稍一顿，又道：“若被羌夷获悉吴昊成了卫家的弟子，只怕你卫兄百口莫辩。一旦两家交恶，死去的便不是两个人啊。故而，我只得杀人灭口，以此成全吴昊，也保全了卫家的名声！”
“这个……说的也是！”
卫令没了怒气，点了点头，却又心绪不定，道：“公孙老弟，你的来历不假……”
“嘿，我公孙一脉，传承至今，清白立世，无愧天地！”
无咎轻笑回应，却也掷地有声。
“如此便好，不过……”
卫令摆了摆手，道：“羌夷发觉弟子被杀，我怕他不肯作罢……”
这一刻，他总算是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
有关某人伪造身份，一直让他与卫祖耿耿于怀，却又不便当面揭穿，以免惹来更多的麻烦。正所谓请客容易，送客难。恰逢围剿贼人，时机难得。于是老哥俩便想顺水推舟，让公孙先生离开微澜湖。而随着吴昊的现身，可见这位公孙先生并非恶人。于是他放下心来，话语交谈也没了顾忌。
“嘘——”
无咎突然抬手示意。
卫令急忙凝神张望。
神识之中，远处似乎传来争吵声……
两人的眼神一碰，旋即直奔左手方向。穿过几块大石头，翻越一道山岗，迎面出现一块密林环绕的空地，还有几道人影对峙。
无咎猛然加快去势，发出一声断喝——
“大胆！”
对峙的人影，均不陌生，分别是虞山、阜全、姜趼子，以及韦尚。
虞山所在的羌家一方，倚仗人多势众，各自飞剑在手，摆出围攻的阵势。而韦尚虽然孤身一人，却也毫不示弱。眼看着混战一触即发，不料有人赶来。
“公孙……”
“先生……”
无咎飘然落地，“啪”的一甩袖子，直接面向羌家的三人，旋即剑眉倒竖而凛然出声——
“要干什么，以多欺少啊？”
他抬手扯出金刀，杀气森然。
“竟敢趁我不在，欺我兄弟。长本事了，来吧。我与三位较量一场，生死无论！”
卫令随后落地，也是颇为恼怒，抬手抓出一把短剑，同仇敌忾道：“欺我卫家，岂有此理！”
双方对峙的场面，原本是众寡悬殊，而随着两人到来，随即势均力敌。尤其某位先生极为凶悍，他一人足以对付三个。
虞山与阜全、姜趼子始料不及，慌忙退后。
而无咎不依不饶，举刀一指——
“虞山，手下败将；姜趼子，信不信我再次打断你的双腿……”
便于此时，一群人影冲入林间空地。
竟是十二个汉子，挥舞刀棒，气势汹汹吼道：“先生发话，要谁的狗命——”
与此同时，又是几道人影随后出现。
“住手——”
羌夷带着四位弟子，跑了过来。
“切莫伤了和气，究竟出了何事……”
两家修士，经过短暂的分散，再次聚到一处，却情景迥异。不过，有了羌夷的阻拦，剑拔弩张的场面顿时有所缓解。
虞山与阜全、姜趼子，已萌生退意，谁让某人惹不起呢。恰见同伴到来，各自松了口气。其中的虞山趁机辩解道：“纯属误会……”
“你闭嘴！”
无咎挥刀打断，蛮横道：“韦尚，且如实道来！”
韦尚点了点头，沉声道：“本人离开戮仙台后，坠落此处，恰好遇见三位羌家的同道，本想着询问兄弟们的下落，谁料三人居心叵测，企图以多欺少，幸亏先生与卫兄赶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听见没有？”
无咎猛然提高嗓门，环顾四周，然后拎着金刀踱了几步，最终脚下一顿而看向羌夷。林间的空地上，众人环绕一圈，只有他居中而立，气势咄咄逼人。
“羌兄，两家早已握手言和，而你羌家弟子，却阳奉阴违。给个说法吧，否则今日没完！”
卫令深以为然，连连点头附和：“理当如此！”
羌夷看着两家的阵势，心头微微一沉，却并未自乱阵脚，他冲着无咎、卫令拱了拱手，硬着头皮道：“岂能偏信一面之词，虞山你说……”
他话音未落，某人再次举起手中的金刀而蛮横道——
“说！敢有半句瞎话，我金刀不答应！”
“我……”
虞山也算是个能言善辩之士，却被韦尚的话语占先，又要面对那杀气森森的金刀，纵使他满肚子的说辞，此时也无言以对。他张口结舌，无奈道：“纯属误会，天地可鉴……”
羌夷趁机道：“既然如此，我代他三人赔礼道歉。韦尚道友，还请放宽心胸啊！”
“也罢！”
无咎点头答应，倒是痛快，却伸出手掌，不容置疑道：“一万块五色石，方显羌兄诚意！”
羌夷稍作沉默，却不动声色，抬手扔出一个戒子，然后转身走向虞山三人。
无咎接过戒子递给了韦尚，故作大度道：“行啦，冤家宜解不宜结，此番围剿贼人，少不得羌家高人的相助呢！”
却听虞山惊道——
“我羌家又死两人，淼儿也不见下落……”
……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变数莫测
……
林间的空地上，无咎与卫令，以及韦尚、广山等兄弟们围坐一起。
众人逃出戮仙台之后，虽有波折，却有惊无险，如今再次相聚，不免要缓口气，商讨下一步的去向。
而就地歇息，也是羌家的提议。虞山要找人，他寻找失踪的淼儿。
“羌家的两位弟子被杀，并且丢了一人？”
韦尚抬眼打量，很是意外的样子。
十余丈外，只有四位羌家弟子留在原地，而羌夷、虞山、阜全与姜趼子，皆去找人了。
无咎坐在他的身旁，手里攥着五色石，两眼微闭，大声道：“羌家如此一说，姑且信之。毕竟吴管事也没了，陪同等候便是！”
“莫非吴管事遭遇意外，是否寻找一二？”
无咎不再吭声，嘴角微微一翘。
卫令反问道：“此地凶险莫测，又该如何找寻？”
吴昊的眼光一闪，叹道：“唉，但愿吴管事无恙。依我之见啊，那位淼儿道友也是凶多吉少……”
三人对话之际，四位羌家弟子冲着这边看来。
此番不仅是羌家丢了人，卫家也少了一位吴管事。而羌家的淼儿，有虞山坚持寻找；卫家的吴管事，只能自求多福。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后，羌夷四人返回原地。尚在等候的弟子，急忙迎过去窃窃私语。
卫令依着礼数，也起身表达关切。
而羌家一方，回应冷漠。
倒是虞山，面带冷笑，却又默然不语，神色显得有些古怪。
又过了半个时辰，四方依然黑暗沉沉。
羌夷示意，继续赶路。
黑暗的山林间，一行二十余人寻觅而行……
不知不觉，天色大亮。
置身所在，又是一个峡谷。却远离了瘴气，草木清新。便是那朦胧的天光，也多了几分明媚之意。
广山与颜理，依然带着兄弟们在前头飞奔。
看着高耸的峭壁，与远山的苍郁，脚下踏着平坦的谷地，再又吹着清爽的凉风，顿时令人心头舒畅。
广山顺手将玄铁长斧扛在肩上，扬声问道：“先生，你我是否已走出了上原谷！”
无咎带着卫令、韦尚，随后而行。各自抬脚便是五六丈，同样的轻松自如。
“应该没有！”
“此地没有方向，没有昼夜之分，便是时辰变化，也与寻常迥异。何况尚未抵达聚魂摊与云天涧，眼下不过走了小半的路程而已！”
“卫兄所言极是。”
“老弟……”
无咎看向卫令，对方却含笑不语。他又回头看向身后，神色微微一凝。
羌夷、虞山等人，于数十丈外跟着，不曾抢先，也不曾靠近。
自从再次死了两位弟子，走失一位淼儿之后，羌家仅剩的八人，显得颇为消沉。即便是虞山，也是一脸的阴霾，变得沉默寡言，显然忘不了他的心上人。
卫令曾经有些担心，唯恐淼儿与吴昊一事败露。而接连数日，两家相安无事。
这位卫家的高人，虽然脾气火爆，却并非愚钝之人，反而极为精明世故。如今亲眼见到羌家的威风扫地，他不免为之暗暗称快。当然，他也更加敬佩某位先生的机智果断。
无咎倒是多了一分心思，途中始终留意着羌家的一举一动。
“老弟，你我已赶路多日，是否就此歇息一二？”
“便依卫兄所言！”
峡谷宽阔，四方明朗，也不见怪兽出没，正是歇息的好地方。于是众人收住去势，纷纷落下身形。
无咎刚刚坐定，微微诧异。
羌家的一行八人，并未歇息，而是绕过一旁，继续往前。
卫令同样觉得奇怪，出声询问——
“羌兄，何故匆忙？”
“唉，淼儿乃是此行唯一的女弟子，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让我回去如何与家主交代啊。且趁着天光大亮，去峡谷那边查看一二，倘若无果，就地等候老弟到来……”
羌夷一边分说，一边带人疾驰而去。
“也罢，羌兄多加小心！”
卫令回应一声，又不禁感慨道：“数百年来，羌家始终压我卫家一头，而风水轮流转，羌夷他也有今日……”
话到此处，他看向无咎——
“公孙老弟，此番过后，还是返回微澜湖吧，我将古遗岛建成公孙家的别院送你，如何？”
将自家的小岛，建成别院送人，可见他挽留无咎的真情实意。
无咎不置可否，咧嘴笑道：“嘿，我若返回古遗岛，你该如何安置公西子师徒？”见卫令神色尴尬，他摆了摆手又道：“你家的老酒着实不差，再来几坛啊！”
“真的没了……”
“嗯，幸亏我存了一壶！”
无咎的手上，多了一个白玉酒壶。他举着酒壶稍稍示意，独自饮起了酒，而眼光一瞥，又嚷嚷道：“广山，瞧你的馋嘴模样，还有颜理，一个个看我作甚，还不趁此工夫修炼一二！”
兄弟们不敢吭声，只得吞咽口水，强行闭眼，吐纳调息。
卫令与韦尚相视一笑，也不再言语。
无咎只管饮酒。
自从离开神洲之后，便不曾饮过真正的美酒，直至卢洲原界，终于找到了几分熟悉的味道。尤其是卫家老酒的甘醇芬芳，让他不禁回想起西岭湖的青青柳岸，城廓外的斜阳，还有祁家祠堂的田园风光，以及红尘谷的白雪纷扬。
而难得美酒在手，他不再豪饮猛灌，而是小口轻呷，慢慢的品尝。一如咀嚼这岁月，于荒凉中回味沧桑……
转瞬之间，几个时辰过去。
而峡谷中，天光依旧。
卫令起身站立，就地徘徊。韦尚与兄弟们也养足了精神，一个个东张西望。
无咎不再饮酒，而是握着一枚玉简，闭着双眼，状若入定。
玉简中，拓印着一篇法诀，与一套繁杂的符阵，还有个名称，乾坤万里搬运术。而名称虽然俗气，却是卫家的不传之秘。只需几块灵石，便可布设阵法，数万里瞬息及至，厉不厉害、神不神奇？
故而，初次见到如此法术，他便眼馋不已，于是费尽心思，终于将其骗到手中，不，应该说是交换而来。他一点也不耽误，途中趁着空闲暗中修炼。所幸研修了多年的阵法，又得韦春花的指点，如今参悟这套神奇的法门，倒也不难……
“羌夷声称，于前方等候，却不见人影，难道是走远了？”
卫令自语一声，转而又问：“公孙老弟，你我是否动身？”
无咎睁开双眼，稍稍愣怔，旋即收起玉简，长身而起。然后他冲着远方稍加眺望，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
“走吧！”
对于原界的家族修士来说，此番不仅要围剿贼人，还要遭遇残存的上古禁制，可谓凶险多多。而对于无咎来说，他唯一的担心，不是贼人，也不是禁制，而是未知的变数。
一行十五人，疾驰往前。
半个时辰之后，峡谷到了尽头，虽然地势开阔，却被峭壁阻挡而一时不见去路。
众人就此停下，左右寻觅。
“先生……”
韦尚带着颜理等几个兄弟，奔着右手方向寻觅。片刻之后，颜理在抬手召唤。
余下的众人，循声奔了过去。
数百丈外，依旧是壁立千仞。而陡峭的山壁，就此折叠深陷，形成一道丈余宽的缝隙。若非走到近处，极难察觉。而深陷的山涧之中，云雾弥漫，深浅不明，唯独入口的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请看——”
韦尚抬手示意。
根本不用看，地上的脚印杂乱，且又清晰，显然有人走入山涧，而且不止一个。不过，修仙者的脚下轻盈，若非有意，一般不会留下痕迹。
“老弟，远近并未其他去路……”
“嗯，千丈之内，仅此一道山涧……”
“先生，不如攀缘山壁而去……”
“谁知道山上有何古怪，莫要自找麻烦……”
“总不能原路返回，且入涧一试……”
“试试呗……”
众人站在山涧前，徘徊良久，依然拿不定主意，最终还是由某位先生带头往前走去。
置身于狭窄的山涧之中，云雾顿时消散了几分。而散开神识看去，前后并无异常。
十五人，鱼贯而行。
须臾，水声潺潺。
有溪水，在脚下流淌。且去势愈来愈高，水流愈来愈急。而狭窄的山涧，也慢慢变得宽阔起来。
又过了片刻，左右的峭壁之间，凸出一块数十丈方圆的石台，并为流水汇聚而叫人难以立足。
无咎的周身罩着护体法力，稳稳站在石台之上，就此抬头看去，一股白茫茫的激流顺势而下，滔滔的水声与翻卷的浪花，煞是壮观，也煞是凶险。
“哦，此处或为云水涧？”
卫令，以及韦尚等兄弟们也相继抵达石台。
“我也糊涂呢……”
无咎耸耸肩头，兀自凝神张望。
上原谷的上古禁制，极为古怪。一不留神，到了戮仙台，又一不留神，抵达了云水涧？而各地位于何处，偏偏无从找寻，只能这般误打误撞，却不知何时方能撞见万圣子那个老妖物。
无咎迟疑片刻，抬手一挥。
而不等他与兄弟们继续往前，置身所在的峭壁、激流，以及茫茫的水雾，突然消失了。
他顿时脸色微变，忙道：“退……”
而刚刚喊出一个字，四周光满闪烁。他与卫令，以及兄弟们，一个不少，已尽数笼罩在阵法之中。
卫令惊骇之际，恍然大悟，不由得又悔又恨，怒道——
“羌夷，你竟敢设此陷阱，请现身相见……”
先是留下脚印，诱引对手进入山涧，然后于凶险处，设下阵法伏击。如今阴险的招数，绝非上古禁制，而是羌家的诡计，一个蓄谋已久的陷阱。
而此时此刻，没人现身相见，唯有一块块巨大的岩石，从四面八方崩落砸下。
“果不其然，此乃羌家的八极雷艮阵！”
卫令惊呼刹那，崩落的巨石之间，多了滚滚的火光，与震耳的雷声……
……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云水之惑
……
不过是穿越一道山涧而已，突遭灭顶之灾？
无咎愕然之际，无数的巨石，伴随着火光、雷声砸了下来。而四周已被禁制封堵，无路可去，也无从躲避，他急忙大喊：“披甲、战阵……”
便在他周身银光闪烁的瞬间，广山等十二位月族的兄弟也披上了星月银甲，并就地环绕成阵，而齐齐举起了手中的铁棒刀斧。
韦尚见机得快，一把抓住卫令躲入战阵之中。
无咎则是拔地而起，伸手扯出金刀。与之刹那，十二位兄弟之力，随着战阵之威，霎时加持于一身。他趁势挥舞双臂，便是十数刀怒劈而去。顿然金光爆闪，片片刀芒呼啸四方。
且不说火光与雷声，是如何的骇人，便是那一块块数丈、乃至十余丈大小的巨石，便足以将人砸成齑粉。眼看着众人难逃此劫，却见刀芒所向，巨石炸开，随即轰鸣大作、石屑纷飞。
九星战阵，来自月族传承，又融合了月影古阵，威力非同凡响。
而更多的巨石，更为凶险的杀机，以滚雷之势，铺天盖地而来。
无咎人在半空，身形下落，却见茫茫的虚无所在，尽是火光、巨石。凭借战阵之威，或能抵挡片刻，而如此支撑下去，终将耗尽修为。他不敢多想，脚尖虚踏，再次蹿起，顺势收起金刀，抬手抓出一张白骨大弓，猛然扯动弓弦而一道烈焰箭矢怒射而去——
“轰——”
火红的箭矢，击碎巨石，撕碎雷火，直奔虚无尽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混乱的天地突然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又是一声地动山摇的炸响，旋即狂风呼啸、碎石迸溅、水花扑面……
无咎把持不住，翻身摔落。
而广山与兄弟们，以及韦尚、卫令，也相继摔倒在地。
火光与巨石，均已消失无踪。而峭壁、石台，与滚滚激流，依然如旧。还有呛人的尘烟、迸溅的石屑，夹杂着尚未消散的杀机，在头顶之上弥漫不绝……
“哗啦——”
众人纷纷爬起，依然惊魂未定。
卫令却看向某人手中的大弓，以及身上的银甲，难以置信道：“老弟，你竟能够破了羌家的八极雷艮阵，这把骨弓的威力要远甚于铁弓啊。还有你的银甲，也颇为不俗，我家另有上古传承……”
而他话音未落，无咎身上的银甲消失，手上空无一物，却神色冷峻，扬声喝道——
“无耻之徒，滚出来！”
“啊……”
卫令想起正事，也不禁怒道：“羌夷，你敢害我，躲在何处，出来——”
而山涧之中，除了“哗哗”的水声，以及两人的叫嚷声，根本没有回应，更见不到羌家弟子的踪影。不用多想，此番吃了一个暗亏。即使想要找人算账，也难以如愿。而一旦羌家再次偷袭，凭借地利之便，更加凶险……
卫令慌忙提醒道：“此地不宜久留！”
“哼，且罢！”
无咎哼了一声，“啪”的一脚踏破了激流，旋即跃离石台，而直去十余丈。复又金刀在手，一道劈在峭壁之上。火星、碎石迸溅的瞬间，他借力腾空而去。
广山与兄弟也收起银甲，与卫令、韦尚紧随其后……
须臾，山涧突然没了。
无咎的去势正急，忽而四方空旷，他猛地落下身形，又见水雾茫茫。随即“扑通、扑通”一阵水响，兄弟们相继落在他的身旁。而遑论彼此，同样的错愕不已。
置身所在，乃是一方宽阔的水潭，足有数百丈的方圆，不对，没有堤岸，只有齐膝深的水，清澈见底，在雾气的笼罩下，奔着四方缓缓流去。俨然又是一个石台，却再无峭壁，唯见云天无际。
此外，还有一群人影，在远处徘徊……
“不用多想，这应该便是云水涧！”
卫令看着耸立于云天之间的神奇所在，连连点头，却又回头一瞥，失声道：“羌夷……”
而他神色一凝，松了口气道：“并非羌家弟子！”
百余丈外的十余位修士，相貌陌生，看服饰装扮，应是别家的弟子，不知何故而就此徘徊。
无咎环顾四周，挪动脚步。卫令、韦尚与兄弟们，随他趟着水，慢慢往前。
数百丈方圆的所在，如同高山之崖，恰似云水之巅，偏偏又被雾气笼罩而流水横溢。流水的来处，极为的诡异，仿佛山泉汇聚，却不见来踪。而其去处，倒是明朗……
不消片刻，众人纷纷停下。
数尺之外，便峰巅的边缘，却见流水轰泄而下，飞瀑直挂万丈。那奔腾的水势，炸开团团雾气，俨如白雪天降，景象异常的壮观。而轰鸣的喧嚣，茫茫的虚无，又令人胆战心惊，不由得望而止步。
无咎伸头俯瞰，暗暗咋舌。
神识之中，竟然看不见飞瀑的尽头。显然为禁制阻隔，更添几分凶险莫测。
卫令也是连连摇头，道：“此路不通！”
既然此路不通，且去四周查看。
无咎摆了摆手，与兄弟们循着崖边，小心翼翼的挪动脚步，唯恐稍有不慎而坠下万丈深渊。
而围绕着云水之巅查看了一圈，四周的情景全无二致。
众人惊愕之余，也不禁左右徘徊。
“诸位道友……”
此前先到一步的十余位修士，尚自迟疑不定，其中的两位老者忍耐不住，奔着这边走来。既为南阳界的同道，如今去路受阻，意外偶遇，不妨群策群力，或能找到脱困之法。而尚未靠近，便被几个粗壮的汉子拦住，旋即铁棒铁斧挥舞，叫嚷声惊人——
“滚开——”
“再敢往前半步，砍了……”
月族的兄弟们，对于原界修士颇具戒心，忽然见到陌生人擅自靠近，自然要刀斧相向。
两位老者大惊失色，慌忙退后。
“哎、不得无礼！”
见状，卫令急忙阻拦，却没人理会，他只得看向某位先生，无奈道：“公孙老弟，你我与人为善，与己之便，切莫得罪同道而伤了和气！”
“所言极是，广山……”
无咎独自站在崖边，若有所思，察觉动静，他转过身来。
谁料两位老者颇为恼怒，恨恨道：“与其困守，自取其辱，且冒险一试，求绝路逢生！”话音未落，两人飞身跃向深渊。余下的同伴面面相觑，旋即一个个神色决绝，趟着水花，舍命般的跳下山崖……
“咦？”
“哎呀……”
无咎始料不及，卫令则是扼腕叹息。
广山与兄弟们，非但满不在乎，而且兴冲冲的跑了过去，只想趁机看场热闹。却没人坠崖摔死，也听不见惨叫声，唯万丈深渊如旧，云水茫茫依然。
“哦！”
卫令恍然大悟，道：“云水之惑，只为困相，踏破生死，脱厄而去！”他明白了其中的原委，振奋道：“老弟，是否执迷于外，困惑其中，何妨就此参悟一二！”
绝境逢生的道理，无咎如何不懂，他是担心云水涧过后，所面临的困境。
“改日与卫兄请教不迟！”
无咎敷衍一句，吩咐道：“广山，拿出你海蚕丝的绳索，与诸位牵扯，以防失散！”
广山抬手挥动，一根拇指粗细、十余丈长的绳索随风盘旋。
无咎示意众人抓住绳索，然后飞身跃下山崖。
霎时云雾纷乱，风声呼啸。
似乎过去了很久，又仿佛转眼之间。突然景物变化，成堆的乱石头迎面而来。而十五人依旧是抓着绳索，凌空翻滚，相互纠缠，一时无从躲避。
“呸，这运气……”
无咎察觉不妙，急忙丢了绳索，却为时已晚，一头撞个闷响。只听“咔嚓”山石碎裂，他“砰”的摔个实在。
紧接着一道又一道人影摔落下来，惨叫声顿时不绝于耳。
“哎呦……”
“倒霉……”
“先生，你的法子不好使……”
无咎翻身坐起，慌忙伸手抚摸。得益于法力护体，头顶的玉冠安然无恙。他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听着叫唤，本想发笑，而抬眼看去，又神色一凝。
一度消失数日的五彩光芒，再次出现在天穹之上。朦胧的天光之下，则是山高林密，雾气惨淡，乱石嶙峋。
“行啦，都给我滚出来！”
无咎大声吆喝，脚下迟疑。该往何处去，他也糊涂。
草丛里、石碓间，冒出一道道身影。韦尚与卫令，也在其中。各自虽也狼狈，却并无大碍。
谁料十余丈外的大石头背后，再次露出三个脑袋，服饰相貌迥异，各自满脸的诧异……
卫令看得清楚，抬手一指——
“何人鬼鬼祟祟？”
而他话音未落，那刚刚露出的脑袋倏然没了。随即三道人影飞奔而去，犹如惊弓之鸟一般，不过转瞬之间，已消失在山林之中……
卫令也是愕然不已，忙道：“公孙老弟，那不像是我南阳界的修士。十之八九，贼人现身了，快追——”
他抬手抓出飞剑，腾空跃起。而不过七八丈远，他忍不住回头张望。
公孙先生，韦尚，以及广山与他的兄弟们，皆愣在原地，一个个神情古怪。
卫令只得收住去势，就近落在一块石头上。
“公孙，缘何放过贼人？”
“这个……”
无咎看着“贼人”远去的方向，迟疑道：“之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我怕认错了人，再次得罪南阳界的同道啊！”
“老弟倒也谨慎！”
卫令没作多想，分说道：“是真是假，自见分晓！”
“所言极是，只管追去……”
无咎连声答应，与兄弟们使个眼色，又不禁嘴角抽搐，心绪有些杂乱。
唉，整日里谎话连篇，竟然习以为常。是本先生变的坏了，还是这世道的沉沦，已不复以往？不过，贼人终于现身了……
“啊——”
恰于此时，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远处传来，正是贼人消失的方向。
卫令微微一怔，急忙催促道：“公孙——”
而他话音未落，十余道人影拔地而起……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贼人现身
……
乱石间的空地上，躺着几具尸骸，皆遍体发黑而肢体不全，还有的仅剩头颅、碎骨与一滩滩的污血，令人触目惊心。
而尸骸的旁边，站着两个一位中年男子与一位老者，虽然修为不弱，却是不知所措的模样。
一群人影，纷纷落在四周。
无咎率先落地，径自冲着地上的尸骸稍加查看。随即他默默退后，一言不发。
韦尚与兄弟们，神情戒备。
卫令则是惊奇难耐，出声询问——
“两位古鲁家的道友，方才出了何事？”
“哦，原来是古卫家的兄长……”
“我二人带着弟子寻至此处，突然遭到贼人的偷袭……”
“那伙贼人早已潜伏于此，只为伏击我南阳界的同道。而我鲁家连番遇险，弟子接连折损，如今一个不剩……”
“而离开云水涧之后，各家弟子尽数失散，也给了贼人可趁之机，唉……”
“贼人神出鬼没，手段毒辣，擅于构设陷阱，并以不断以蚀骨符暗算偷袭，使我南阳界死伤惨重……”
“蚀骨符？南阳列家的蚀骨符，极为阴损，且难以防备，乃不传之秘，怎会落入贼人之手？”
“列家虽然擅长炼制毒物，而真正的高人却寥寥可数，被贼人混入家中，最终阖族尽灭……”
卫令与两位鲁家的修士叙谈片刻，已弄清了原委。他示意对方收殓骸骨，安葬弟子，又安慰几句，然后转身走开。
十余丈外，无咎与韦尚、广山等兄弟们围在一起，皆默然无声，静静的东张西望。
“方才现身的正是贼人，见你我人多势众，没有胆量偷袭，故而逃走，却于途中害了鲁家的四位弟子。”
卫令走了过来，一边分说，一边庆幸道：“幸亏你我没有失散，否则后果难料啊！”
无咎点了点头，依然没有吭声。
他对于所谓的“贼人”，太熟悉了。那帮家伙曾经横行泸州本土，便是玉神殿也无可奈何。如今流窜到了泸州原界，一个个又岂肯弃恶从良。
“诸位道友……”
一位老者，从远处的山林中冒了出来。见到空地间的众人，他吓了一跳，稍稍迟疑，奔着两个鲁家的修士走去，并低声寒暄而扭头张望。
“本人祸不单行，先是与家主失散，后又不见了师兄、师弟，能否跟随两位前辈？卫家欺人太甚……”
“哦，齐家的小辈……”
老者并不陌生，而是在云水涧上，遭到兄弟们驱赶的两人之一。
无咎犹自打量着云雾笼罩的山林，暗自思量。
那帮家伙，躲在何处？依然如此猖狂，便不怕遭致围剿而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
“呵呵，齐家与我卫家相仿，同为小门小户，且相隔甚远而鲜有交集，怎会恶意相欺！”
卫令也没有将那老者放在心上，示意道：“此地禁制古怪，你我早有领教，只管寻觅而去，或许明日便可抵达聚魂滩！”
戮仙台、云水涧，以及聚魂滩，乃是上原谷中的三个地名。虽然弄不清具体所在，而只要相继抵达，并穿越而去，最终便能走出上原谷。
“嗯，动身吧！”
众人正要动身，喊声传来——
“卫兄，你我何妨结伴同行？”
鲁家的中年男子与老者，乃是飞仙四层与五层的高人。而所带领的弟子，折损殆尽，也使得两位高人沮丧之余，变得谨小慎微。
卫令身为家族中人，乐于结识各地的同道，欣然答应——
“如此甚好，还请两位多多关照！”
而结伴同行的不止鲁家的两人，还有齐家的老者。
无咎微微皱眉，不便多说，示意广山、颜理开路，然后奔着山林深处而去。卫令与鲁家、以及齐家的三人，随后而行。
广山拎着长斧，颜理挥舞长刀，但凡遇到藤蔓牵扯、树枝阻拦，便“稀里哗啦”一通劈砍。而若是遇到山石峭壁，则攀爬翻越而过。
鲁家的两人与齐家的老者，起初跟着穿林过涧、攀爬跳跃，倒也不亦乐乎，却渐渐有了怨声怨语。
“这边坦途，偏偏不走，专寻险处，耽误时辰……”
“倒也无妨，却怕遭遇不测……”
“卫兄，你也劝劝那位道友……”
“公孙老弟……”
无咎对于身后的动静置之不理，与兄弟们继续往前。
几个时辰后，再次爬上了一座百丈高的石山。
人在山顶，四方晦暗，雾气重重，依旧是不明所在。唯有天穹之上，依然闪烁着诡异的五色光芒。
无咎吩咐兄弟们稍事歇息，他本人则是在光秃秃的山顶上，来回踱步观望。
“哼，这般走法，如何找寻失散的同门，又如何抵达聚魂滩？”
“那位公孙道友，或许另有计较！”
“嗯，途中虽然耽搁，却也没有凶险，稍安勿躁……”
齐家的老者，是个急性子，即便坐下歇息，依然抱怨不休。
而鲁家的两人，倒是通情达理。
无咎伸手挠着耳朵，不满道：“齐道友若是急着赶路，敬请自便！”他此时满怀心事，只想安静片刻，奈何总是有人啰嗦，让他不胜其烦。
而他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却惹怒了齐家的老者。
“你赶我走？”
“……”
无咎回头一瞥，只见齐家老者吹胡子瞪眼，冲着他伸手叱呵——
“你三番两次仗势欺人，将我齐家置于何地？”
“老东西，怎么说话呢？”
“且等着……”
无咎也不禁有些恼怒，当场训斥。谁料齐家老者丢下一句狠话，转身跃下了山顶。其决绝愤怒的架势，与之前的云水涧如出一辙。
“哼，不知所谓！”
无咎耸耸肩头，满不在乎，却又看向远处，眼光微微一凝。
神识中隐约可见，千丈外的山林间，似乎躲着三道人影。恰好几位原界的修士经过，潜伏的三人突然双手齐挥。十余块玉符倏然飞出，“砰砰”火光一闪即逝。而毫无防备的原界修士，顿时挣扎惨叫。三人趁机蹿了出去，一阵刀棒飞舞，留下一地的血腥之后，又相继消失无踪……
“咦，莫非贼人又现身了？”
卫令与鲁家的两人有所察觉，纷纷起身观望。
“尚不清楚！”
无咎敷衍道。
“事不宜迟，就此追去——”
卫令倒是当机立断，飞身跃下山顶。鲁家的两人，紧随其后。
无咎看向韦尚，意味深长的嘴角一撇，旋即抬脚往前，原地失去身影。
韦尚则是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既然来了，便躲不过这道关！”他抬手一挥，召唤道：“兄弟们，快快跟上……”
不消片刻，浓重的雾气伴随着呛人的血腥扑面而来。
昏暗的山林中，一群十数人就此止步。
却见林间的空地上，一滩血污中，躺着四具尸骸，却仅剩下了黑色的骸骨。
卫令目睹着惨状，恨不成声——
“贼人歹毒，该死！”
鲁家的两人，也是咬牙切齿道——
“上原谷之行，南阳界的同道死伤惨重。再有各地家族，屡遭贼人祸害。如此深仇大恨，绝不能善罢甘休！”
“你我必报此仇……”
便于此刻，又有两群人影，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从远处跑了过来。
“咦，鲁家的道友？”
“卫令……”
“家主，便是卫家的那人欺我，道号公孙先生……”
一路之上，难得见到几个南阳界家族的修士。而行到此处，不仅撞见了贼人，便是遇到了修士，也愈来愈多。
无咎对于地上的尸骸没有兴趣，他与兄弟们远远躲在一旁。听着卫令与鲁家弟子痛骂贼人的阴险歹毒，他不由得扭过头去。而黑暗的夜色，依然掩饰不住他内心的尴尬。
唉，倘若卫令知道他这个公孙先生来自本土，且与贼人关系匪浅，不知道会不会当场翻脸。而事到如此，也是无奈。终有一日，他亦将坐定贼人的罪名，然后遭到玉神殿，以及原界修士的追杀。
而正当他心绪不宁之际，两群人影由远而近。他抬眼一瞥，不禁出声提醒——
“卫兄，看看谁来了？”
一群人影，仅有三人。为首的老者，竟是羌夷。随后的两人，分别是虞山与一位羌家的地仙弟子。
另外一群人影，足有八个。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器宇轩昂，头顶道髻，颌下黑须，双眸有神，周身上下散发着飞仙八层的威势。而紧随其后的七位修士之中，不仅有两位飞仙修为的壮汉，还有一位熟人，正是之前离去的齐家老者。
卫令与两位鲁家的修士，与来人举手致意。而双方皆顾不得寒暄，顿时出声叱呵——
“羌夷，你缘何害我？”
“卫令道友，何故欺我齐家子弟？”
“哦，难道你遇到了阵法？”
“你明知故问，我卫家差点被你的雷艮阵法害死……而齐道友，此话怎讲……”
“我布设阵法，已有警示，你误入陷阱，与我何干？”
“卫令，你少装糊涂。若不想两家翻脸，让那个公孙先生给我滚过来——”
林间的空地上，焚烧尸骸的腥臭味尚未消散，晃动的人影与争吵声，已乱成了一片。
“嘿！”
突然有人笑道：“卫兄，不急。与羌家先说清楚，我再滚过去！”
“不成！”
“好吧……”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荒滩妖影
……
人多了，是非也多。
尤其是多了一个性情乖戾的齐家老者，接着他又带来了一群齐家的修士，关键其中还有一位更为骄横跋扈的家主。突然遭遇的状况，便是卫令也茫然无措。而某位先生，依然淡定如旧。
无咎与韦尚摆了摆手，示意兄弟们留在原地，他本人则是踱着方步，不慌不忙的走向空地当间。
正前方的数丈之外，便是齐家的家主，齐家的老者，以及齐家的弟子，无不咄咄逼人的架势；右手方，站着卫令与鲁家两人，皆左右张望，显得有些无措；左手方，乃是羌家的三人，各自神色玩味，不怀好意的样子。
无咎悠然站定，冲着在场的众人微微颔首示意。
四周一静。
紧接着冷然、且又蛮横的话语声响起——
“你便是公孙先生？”
“嗯，如假包换！”
无咎循声看去，彬彬有礼道：“这位便是齐家主？闻名已久，难得一见，幸会、幸会！”
“哼！”
齐家主却毫不领情，哼道：“休得奉承！本人齐恒，接任家主没几年，又因常年闭关，与各地疏于来往，故而名声不显。”
“哦？”
无咎咧开嘴角，神情尴尬。
而齐桓的话语一顿，又道：“即便如此，我齐家也不容轻侮！倘若你诚心赔礼道歉，暂且罢了，如若不然……”
“慢着！”
无咎抬手打断道：“没人欺负你家的弟子，更谈不上赔礼道歉！”
来到原界，有了一段时日，他也渐渐熟悉了本地的规矩。所谓的赔礼道歉，便是赔偿五色石。而初到异地，忍气吞声倒也罢了，让他拿出五色石，他绝不会答应。
齐桓的脸色一沉，愠怒道：“莫要不识抬举！”
“哼！”
无咎的嘴角一撇，摇头道：“我已说的明明白白，你吓唬谁呀！”
齐桓正要发作，他身旁的老者嚷道——
“公孙先生，敢作敢当，不容否认……”
“闭嘴！”
无咎轻叱一声，皱眉道：“你这老儿，一言不合，动辄跳崖，还当是个急性子，谁料你倚仗家族，横行已久，稍不如意，便搬弄是非而寻隙报复！”他话到此处，剑眉一挑——
“想要道歉，没有。想要动手，来吧——”
他话音未落，韦尚与广山等一帮兄弟，“哗啦”围了过来，一个个刀棒在手而杀气腾腾。
卫令唯恐惹祸，慌忙劝说——
“公孙，不可莽撞。齐家主，莫伤和气……”
齐桓更是始料不及，而面对着无所畏惧的某位先生，以及一群高大威猛的壮汉，还有卫令与鲁家的两位飞仙高人，他不由得后退两步，脸色急剧变幻，旋即猛然挥手道：“卫家的公孙先生，我记住了，来日计较不迟，走！”
有什么样的弟子，便有什么样的家主。
这位齐家的家主，丢下一句狠话之后，带着他的族人与弟子扬长而去。
“哎呀，何至于如此呢？”
无缘无故得罪了原界的同道，使得卫令颇感无奈，他与鲁家的两人抱怨道：“齐家主偏听偏信，过于固执，而公孙老弟……”
无咎却不以为然，转过身去。
曾几何时，一个玉神殿的祭司，便让他走投无路，而他从未退缩。如今他也成了飞仙高人，又怎会惧怕一个修仙家族。
“羌夷道友，你家的阵法很是厉害啊！”
不远之外，站着羌夷、虞山，与羌家的一位地仙弟子。
卫令顿时将方才的不快抛在一旁，随声叱呵——
“羌兄，你羌家缘何设阵陷害……”
“且容分说……”
而眼看着一场争执再起，转瞬间双方又相安无事。
依着羌夷所说，此前迟迟不见卫家到来，为免耽误时辰，便径自寻去。恰逢山涧狭窄，唯恐遭遇贼人，致使后路断绝，于是设下阵法而以防不测。又怕原界的同道误入其中，便留下脚印示警。而前往云水涧的途经不止一条，卫家竟然随后一头扎入陷阱。并非运气不佳啊，纯属粗心大意所致。倘若指责羌家故意加害，缘何现场不见人影？实乃误会，等等。
仙道之中，吃亏人常有，龌龊的勾当更是屡见不鲜，而更多的时候只能自认倒霉！
林间的空地上，众人各自歇息。
卫令与鲁家的两人，应该性情相投，彼此坐在一起，叙谈着家族中的传闻逸事。
羌夷，独守一处，东张西望，沉默不语。
虞山与羌家的中年男子，去山林四周查看，指望着找到失散的伙伴。
无咎与兄弟们聚在一起，各自闭幕养神。
而歇息之余，韦尚忍不住传音道：“羌夷的借口，拙劣不堪，而卫令竟也听之任之，只怕后患无穷啊！”他身旁的无咎，依旧是闭着双眼，却咧开嘴角，无奈道：“谁说不是呢，自从折损了几个弟子之后，羌家便已有了猜疑，奈何死无对证，故而只能暗中使坏。而卫令对此心知肚明，却不愿多事，唯恐两家相争，他难以置身度外！”
“兄弟，卫令待你不薄，你却处处防他……”
“没法子啊！卫家与羌家，纵有过节，也是近邻，不会真的翻脸成仇。而你我来自本土，终究还是外人。”
“以吴昊与卫令的交情……”
“他走了，还会回来吗？”
“说的也是！”
“韦兄，你整日里沉默寡言，却什么都瞒不过你！”
“呵呵，话说的少了，便看得远了、想的多了……”
“嗯……”
便在两人窃窃私语之际，虞山穿过山林回到原地。不仅如此，他身后还跟着六人，正是阜全、姜趼子等失散的伙伴。
“诸位，接着赶路吧！”
“便依羌兄所言！”
羌夷招呼一声，卫令起身响应。
无咎睁开双眼，与兄弟们纷纷站起。
而虞山却奔着这边走来，出声问道：“卫兄，你家走失的弟子，如何称呼？”
“啊……你说的吴管事？”
卫令有些意外。
“我听说那位吴管事，曾经暗中接近淼儿，之后二人同时失踪，莫非是他带走了淼儿？”
虞山停下脚步，脸色阴沉。
“这个……”
卫令微微错愕，禁不住看向无咎，旋即佯作镇定道：“你我两家结伴同行，途中难免接近，你却因此栽赃嫁祸，甚为荒谬！”
“哦，吴管事去了哪里？”
虞山依然追问不放。
“嘿，吴管事去了哪里，我还想问你呢！莫非你家的淼儿，拐走了吴管事？”
有人冷笑，并回敬一句原话。
“一派胡言！”
虞山忍不住怒道：“吴管事又老又丑，淼儿怎会看得上他……”
无咎走了过去，冲着卫令摆了摆手，“嘿嘿”又是一乐，道：“既然如此，吴管事又怎能拐走淼儿呢？”
“我是说……”
虞山理屈词穷，强行辩解道：“我是说，你家走失了弟子，始终不见寻找，必然有所隐瞒……”
“放屁！”
无咎的笑脸一收，叱骂道：“你怎知我家没有寻找，你又凭什么插手过问？你整日里没事找事，讨打不成？”
“罢了、罢了！”
“切莫争吵，徒惹笑话……”
羌夷与卫令唯恐难以收场，急忙出声劝阻。
虞山的脸色变幻，闷哼一声退后。
无咎则是晃动着拳头，随时都要打人的模样。当年混迹于都城的街头，他便懂得一个道理。愈是理亏心虚，愈是要佯作强横。之所谓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言语难以讨巧，拳头最为好用。
“诸位，不宜耽搁过久……”
“便依羌兄……”
羌夷与卫令达成一致，便要吩咐众人动身。
而便于此时，原本已晦暗朦胧的山林，变得更加黑暗。抬头看去，重重雾气之上，已不见了五彩天光。
与之同时，“轰”的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远方传来。随之大地颤动，山林摇晃，寒风阵阵，雾气迷乱。
在场的众人稍稍愣怔，旋即纷纷离地蹿起。羌家弟子与卫令，以及鲁家的两人，更是抢先一步，直奔响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无咎与兄弟们，则是随后追赶。他与韦尚并肩而行，不时交换着眼色。
“方才的动静，颇为惊人……”
“暂且不明……”
“莫非妖族遭遇围攻……”
“或许是吧……”
“你我如何行事……”
“不知道……”
“众目睽睽之下，稍有闪失，后果难料，务必慎重……”
“嗯……”
响声，似乎相距不远。
而接连疾驰了几个时辰，依然没有发现异常。倒是途中遇到的原界修士，愈来愈多，同样奔着一个方向而去……
再次翻过一座百丈的石山，四周豁然开朗。
却见黑暗之中，山脚之下，碎石遍布的空旷所在，有人群聚集。而荒凉的尽头，十余里的远处，有溪流环绕，石山耸立，还有雾气重重，显得异常的阴森而又诡异莫测。
众人纷纷收住去势，伫立山顶观望。
忽而一位老者踏空而起，周身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煞是神武非凡，扬声喝道——
“南阳界的各家子弟，随我再次攻打聚魂滩！”
“咦，那是丰亨子，不愧为天仙高人，他竟然无视此地的禁制？”
韦尚观望之余，暗暗称奇。
无咎站在韦尚的身旁，左右则是月族的兄弟们。他微微皱眉，传音道：“原界家族传承已久，或有秘术也未可知！而眼下看来，此处正是聚魂滩。老妖物与他的徒子徒孙，即使没有死绝，如今困入绝地，只怕已凶多吉少……”
而便于此时，雾气笼罩的山谷中，突然冒出一道白色的妖影，竟是一头巨大而又凶狠的白猿。
“咦，万圣子安然无恙？”
“不仅如此，还很猖狂……”
“公孙，随我围剿贼人……”
“诸位，贼人乃是妖修，与我南阳界势不两立，杀……”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困兽犹斗
……
黑暗中，人影纷乱。
无咎与兄弟们，也跟着跃下山顶，来到了荒滩之上，而立足未稳，又被迫后退。
只见溪水之隔，数里之外，一头巨大的白猿从天而降，随即拳打脚踢，顿然飞沙走石、狂风大作。刚刚抵近的原界修士，躲避不及，遭致砂石重击，又被狂风卷起而凌空倒飞。不过眨眼之间，死伤十余人。余下的众人轰然四散。而便在白猿疯狂之际，一道雷光“喀嚓”落下。他急忙挥拳阻挡，“轰”的巨响。粗大且又迅猛的雷光，狠狠击中他的双拳，霎时顺着他的双臂，直透他的四肢百骸。
“嗷——”
一声尖锐刺耳的嚎叫，响彻四方。
足有十余丈高的巨猿，周身上下，火光环绕，电芒“啪啪”炸响。他支撑不住，嚎叫着踉跄后退。
而夜空之中，有人厉声断喝——
“妖人，你来自何方，速速招来，南阳丰亨子在此，定然叫你死个明白！”
丰亨子踏空百丈，威风凛凛，出声之际，抬手一指。
一块玉符倏然而去，“砰”的炸碎。旋即光芒爆闪，一道粗大的闪电火光“喀嚓”落下。
白猿一脚踏入溪水，溅起的水花竟然带着雷火烟雾。他收势不住，又是连连后退几步。而刚刚抵近来时的山林，闪电霹雳急袭而至。他迫不得已，再次挥拳怒击。“咣当”一声巨响，浑似天劫降临。他周身颤抖，继续后退。却见半空中的丰亨子与地上成群的修士，趁机逼近。他挥动电光环绕的双臂，连番拔起几株古木扔了出去，随即又抱起一块数丈大小的巨石，“嗷”的嘶吼一声飞身跃起。恰见丰亨子就在前方，他高高举起的巨石猛然出手。
丰亨子正要趁机强攻，巨石迎面砸来。他不敢硬碰，闪身躲避。巨石呼啸而去，“砰”的砸在荒滩上，又腾空弹起，继而猛烈滚动。
成群的修士往前狂奔，却祸从天降，一时猝不及防，顿时血肉横飞。紧接着合抱粗细的古木横扫而下，又是惨叫声起……
无咎与兄弟们，跟着人群躲来躲去。
忽见丰亨子掉头返回，大喝一声——
“各家的地仙退后，飞仙随我斩杀妖人！”
“公孙……”
“广山，就地等候……”
混乱之中，无咎与韦尚，跟着卫令，以及数十位飞仙高人，再次往前涌去。
而那头白猿浑然不惧，凌空跃起，直奔人群扑来。
丰亨子飞身阻拦，急声示意——
“此间神通无用，符箓攻之！”
出声之际，他抬手祭出两枚玉符。玉符炸碎的瞬间，“喀嚓、喀嚓”便是两道雷光闪烁。
与此同时，各家的飞仙高人齐齐出手，数十近百块玉符，在夜空中炸开多多光芒，继而又化作一道道攻势而威力惊人。
白猿本想趁乱大开杀戒，而原界修士的同仇敌忾，以及修为之强，远远出乎他的想象。尤其是丰亨子，所祭出的玉符，堪比天仙高人的全力一击，让他颇为忌惮而又无计可施。见势不妙，他转身逃窜。而凶猛的雷光，与剑光、猛兽、烈焰、冰雹轰然而至。稍慢一步，他纵跳的身影便湮没在铺天盖地的杀机之中。他“砰”的当空载落，瞬间失去踪影。
“杀入聚魂滩，灭绝妖人便在此刻——”
丰亨子扬声喝道，并带头往前追去。
“公孙，机不可失……”
卫令与羌夷、虞山等人，奋勇争先。
无咎与韦尚暗中使个眼色，紧随其后。而动身之际，他的背后突然有幻影一闪即逝。混乱之中，无人察觉……
转瞬之间，丰亨子已抢先冲入山林。
原界的数十位飞仙高人，随后而至。
谁料便于此时，黑暗与雾气笼罩的山林之中，突然飞出十余块玉符，并相继炸开团团的火光。
丰亨子首当其冲，几团火光带着蚀骨的杀气瞬息及至。他被迫抽身暴退，急声大喊——
“列家的蚀骨符，小心……”
与之刹那，山林深处又是光芒闪烁，一座又一座阵法霍然呈现，俨如龙潭虎穴而令人望而却步。
紧接着惨叫声响起——
“啊……”
“救命……”
数十位原界的修士，倚仗人多势众，有恃无恐，一时冲得太猛，顿时陷入火光之中。列家的蚀骨符，极为阴损歹毒，火光闪烁的瞬间，蚀骨之毒便已无声无息笼罩四方，但有触及，便是护体法力也抵挡不住，直至侵蚀肌肤、蚀化骸骨、焚烧元神，而叫人一命呜呼。
“哎呀，退后……”
眼看着十多位家族的修士，倒在山林间，拼命惨叫，翻滚挣扎，侥幸者无不胆战心惊，顿时落荒而逃。
无咎早已见识到了蚀骨符的厉害，带着兄弟们转身便跑。
片刻之后，原界修士，已尽数退到了寒溪的另一边，各自站在荒滩上而犹自余悸未消。
而几里外的山林间，闪烁的阵法已消失不见，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也没了动静。唯有浓重的雾气，伴随血腥，在黑暗中随风弥漫……
一道光芒闪烁的人影，飘然落地。
丰亨子。
抬手一挥，光芒散去。
他冲着前方凝望片刻，转过身来，看着荒滩上的人群，禁不住脸色阴沉而闷哼一声。
三、四十家的修士，好几百人呢，折腾至今，已不足三百之数。也就是说，虽然困住了妖人，却有一百多位家族子弟，命丧上原谷。
“诸位……”
丰亨子默然片刻，出声道：“困兽犹斗，不足为虑！”
言罢，他抬手一挥。
二十余道人影，应该是各家的弟子，到了溪水的对岸，随即左右散开，收殓死去同道的尸骸，并环绕前方的山林，形成一道防御的阵势。
“两个时辰之后，再行攻打聚魂滩！”
随着丰亨子的又一声吩咐，各家的弟子纷纷就地歇息。
无咎与韦尚，带着兄弟们转身走开，稍稍远离人群，这才找了块地方坐下。
卫令、鲁家的两人，以及羌家弟子，也跟了过来。众人刚刚共同经历了一场凶险，犹自感慨不已。
“竟是一头白猿，难以想象！”
“白猿修为高强，化为人形，与你我无异……”
“有丰前辈在此，各家联手，料也无妨……”
“据说还有一群鬼修，更为凶狠……”
“这伙贼人，来自何处呢……”
“原界的妖修与鬼修，早已被各家剿灭。先人留下的规矩，人妖不共存，人鬼不两立……”
“难道来自界外……”
“公孙……”
卫令与羌夷、虞山、阜全、姜趼子，似乎忘却了曾经的不快，与鲁家的两人边走边说，于几丈之外停下。其中的卫令，不忘招呼某位先生。
而无咎却摇了摇头，惊魂未定道：“容我缓口气！”
“公孙老弟，且养精蓄锐，稍后攻打聚魂滩，还指望你大显身手呢！”
“呵呵，卫兄，此处并非微澜湖，莫要吓坏了你家的那位高人……”
卫令倒是宽宏大度，而羌夷却话语嘲讽。
无咎不理不睬，缓缓闭目养神，而不消片刻，他又抬眼看去。
丰亨子，依然站在原地，却抬手祭出一枚传音符，或许在召集帮手。便于此时，几道人影奔着他走去，应该是家族的弟子，与他询问对策。而齐家的家主，齐恒，亦在其中。如此倒也罢了，那家伙与丰亨子甚为熟悉，他低声禀报之际，竟回头冲着这边张望……
无咎皱了皱眉头，闭上双眼。
与此同时，聚魂滩所在的山林之中。
有光芒微微闪烁，随之呈现出一道虚幻的人影。倘若以神识看去，他的相貌衣着俨然便是另外一个无咎。确切的说，分身。此前大战之际，他试图祭出分身遁入地下，怎奈禁制所限，遁法无从施展。唯恐错失时机，他很是着急，幸亏隐身术尚可使用，于是他匿去行踪，趁着混乱往前冲去。当原界一方败退，他已蹿入山林，不待妖族施展反攻，他已找了地方躲避。也果不其然，堪堪躲过一劫。当四方渐渐消停下来，他这才悄悄起身……
那帮家伙，久居山林，擅长捕杀狩猎，最为心狠手黑！却不知又将设下怎样的陷阱，不要害了本先生！
无咎的分身，或是无咎，前后张望，再次隐去身影。
林间空地，适宜布设阵法；又是大片的水洼，更像是一块险地；还有成堆的乱石，高低错落的树丛，乃是潜伏偷袭的所在，亦当远远的避开。倒是高耸的古木，枝杈相连，不易设伏，或为捷径……
无咎摸到一株古木前，无声无息往上爬去。
转瞬之间，到了十余丈的高处。四方寂静无声，见不到一个人影。唯有弥漫的雾气，使得聚魂滩更为神秘莫测。
无咎顺着树梢，飘然而去。百丈过后，远近并无异常。他不敢大意，继续寻觅往前。
而约莫千丈之外，他不得不收住去势。
所凭借的古木，就此孤立。相邻的古木，相隔数十丈。却难以施展风行术，如何跨越如此之远？而前方乃是一片开阔地，还有乱石散落其间。再远处有道雾气遮掩的山岗，情形不明……
无咎稍作迟疑，脚下一点树梢，借力飞蹿而起，又顺势翻身盘旋。眨眼工夫，他轻轻落向二十余丈外的一块石头。继而再次借力腾空，快疾如风。短短几个起落，他已落在山岗之上，就势低头俯瞰，不由得瞪大双眼。
透过雾气看去，山岗的背后，乃是一片数十丈方圆的洼地。而洼地之间，东倒西歪着一群人影。为首的是位老者，颓废在地，胸前片片血迹，并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这个老妖物，还没死呢？”
总算是找到了人，无咎正要出声召唤，却见那位颓丧的老者，突然慢慢抬头。其满是皱纹的脸上，竟然带着浓重的杀机。
“哼，找死——”
“咦……”
无咎很是惊讶，他一举一动，甚为隐秘，却不料早已被人发现？而他尚未来得及出声，原本躺在地上的一群汉子突然蜂拥而起，并挥舞双手，便要祭出所持的玉符……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这头老妖
……
正如所说，困兽犹斗。
还是低估了妖族的狡诈与凶狠。
而老妖物更是灵魂所在，有他带着这帮亡命之徒，一旦陷入绝境，必将爆发出惊人的疯狂啊。
眼看着就要吃亏，无咎不敢怠慢。随其抬手一挥，光芒闪烁。一块数丈大小的盾牌，猛然奔着洼地，以及洼地中偷袭的人影砸去。
偷袭者正要祭出符箓，却被光芒阻挡。旋即一块诡异、且形同巨石的盾牌轰然临顶，一个个慌忙罢手而纷纷躲避。
而与之瞬间，无咎腾空而起，脚尖一踩盾牌，借力蹿出去二、三十丈远，然后现出身形而顺势翻转，并挥臂扯出一把金色的长刀，恶狠狠往下劈去——
“老东西，我来救你，你却害我，我活劈了你！”
老者犹自坐在地上，只等来人找死，谁料对方应变极快，转瞬蹿到了头顶。他蓦然一惊，便要舍命硬拼。而那熟悉的身影、熟悉的话语、还有熟悉的金刀，又让他心头一跳，忙道——
“无咎，快快住手！”
人影倏然落地，兀自高举金刀，旋即刀锋左右横指，逼得四周的众人慌忙收起手中的玉符。
而那硕大的盾牌，依然悬在半空，将落未落，威势森然。
“无咎，果然是你……”
“无先生，你如此鬼祟，也该知会一声……”
“当然是我！”
无咎冷冷回应，挥袖一甩。他所持的金刀与悬在半空的玉盾，同时消失无踪。而他又嘴角一撇，叱道——
“高乾，你少给我放屁！此前古原已见到本先生，难道他没有如实转告？”
不远处站着一个黑脸汉子，正是妖族的高乾，他身旁的伙伴，正是古原。而两人之外，另有二十多人散落四周，却同样的衣衫破碎，一个个显得颇为狼狈。
“古原倒也说了，见你带着十二银甲卫，与原界修士厮混一起，或已投靠了原界……”
“哼，古原所说，也是臭不可闻。我若投靠原界，便非独自到此，而是带着丰亨子，将尔等一网打尽！”
无咎一边训斥着高乾与古原，一边环顾四周而稍稍意外。
在遭到不断的追杀与围攻之下，妖族依然剩下二十多人。这帮家伙的顽强，由此可见一斑。
“唉……”
有人叹息着坐回原地，虚弱道：“无咎，即使你投靠了原界，亦在常理之中。而你若要拿我妖族邀功，却万万不能……”
“老妖物，你先是害我，后又滥杀无辜，弃我而去，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无咎依然咄咄逼人。
万圣子就在近旁，相隔丈余远。他的后背，愈发佝偻，脸上的皱纹，亦显得更为苍老。可见他与丰亨子的较量中，已拼尽了全力。他又摇了摇头，抬眼一瞥——
“我妖族被你欺压已久，自然要设法抗争！”
“结果如何？”
无咎反问一句。
一个酒壶递了过来，竟是黑脸的高乾，很是亲近的模样，悄声示意：“无先生，此乃原界的美酒，且尝尝……”
“不会暗中下毒吧？”
“啊……”
“你这家伙，难得大方一回！”
无咎伸手接过酒壶，直接举起。酒水入口，甘冽芬芳。
“呵呵……”
高乾放下心来，回头一乐。他身后的古原与在场的妖族高手，也悄悄松了口气。
浅而易见，某位先生的本色依旧，此时现身并无恶意，倘若有了他的相助，摆脱困境便也多了指望。
“结果如何，你不是已亲眼所见？”
万圣子摸出一把丹药塞入口中，稍稍恢复了几分精神，说道：“我与鬼丘离开微澜湖之后，倒也快活自在。原界的富庶，令人眼馋啊。于是便扫荡了几个镇子，收获颇丰。本想着就此大干一番，然后找个地方闭关修炼。凭借老夫多年的感悟，修至八阶圆满的境界不难。倘若机缘所致，亦将这帮晚辈带入七阶妖仙的修为。奈何运气不佳，竟然遇到一个擅长炼毒的列家，使得我妖族与鬼族死伤惨重。我与鬼丘很是愤怒，佯作败退，最终混入山庄，而一举灭了列家。鬼丘却要分道扬镳，便也由他。他是怕妖族连累他的鬼族，当我不知呢。而众多的原界高手，已闻风而至。迫不得已，两家分头离去。那个丰亨子极为难缠，我只得转进至此。而本想休整几日，竟被他招来更多的高手。倒也无妨，咳咳……”
一口气道出了前后的原委，万圣子显得颇为淡定，似乎胜算在握，随时都能脱困而去。而他话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咳嗽起来。一缕黑红的血迹，缓缓溢出嘴角。他慌忙伸手掩饰，顿现几分窘态。
“噗——”
无咎犹自品尝着美酒，忍不住呛了一口。他放下酒壶，咧嘴笑道：“分明是败逃，美其名曰：转进；已穷途末路，却称无妨！”他调侃一句，旋即脸色一正——
“老妖物，不要自欺欺人。你身子有伤，撑不了多久。高乾与古原等人，也是强弩之末。除非你有用之不竭的蚀骨符，否则两个时辰之后，你与你的徒子徒孙，必将丧命于此！”
“如此恫吓，必有企图……”
万圣子抬头瞪眼，面带凶相。
“哼！”
无咎举起酒壶，又灌了口酒，原地踱步，不慌不忙道：“实不相瞒，上原谷，仅有两个出口，均有原界修士把守。而聚魂滩外，更是戒备森严。何况丰亨子已发出传音符，必有天仙高人前来相助。我且问你，你如何抵挡？你与你的弟子，又如何脱困？”
万圣子低下头去，脸色变幻。
无咎吐着酒气，又道：“所幸我混入家族，参与此番围剿，却也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大意。怎奈不忍看着诸位落难，便冒险探望。而你这头老妖，不识好歹啊。也罢，且当诀别，送你一程……”
他酒壶倒转，在万圣子的面前洒下酒水，俨如祭奠亡魂，而祭奠之人再次瞪起双眼、喘着粗气——
“小子，我没死呢……”
“有分别么……”
“你……并非我不信你，此地足有数十飞仙、数百地仙，而且禁制笼罩，插翅也难飞啊。莫说你自身难保，或能救我一人，而我还有二十多位弟子……”
万圣子终于收起凶态，道出了他的绝望与无奈。
也不怪他绝望，他的法力所剩无几，幸存的一帮弟子，也是筋疲力尽。眼下唯有凭借符箓与阵法支撑，却又能撑到几时呢。他仿佛已看到最终的下场，便如某人所说，他与他的弟子，都将命丧聚魂滩。
“我倒是有个法子，不知你愿否尝试？”
“哦……”
无咎扔了酒壶，手上多了一把黑色的短剑。
“你的魔剑？”
万圣子伸头打量，神色狐疑。
“嗯……”
“囚禁了鬼赤与龙鹊的魔剑？”
“嗯……”
“你敢囚禁老夫？”
万圣子又不禁喘着粗气，摆出拼命的架势。
无咎握着他的魔剑，翻着双眼，只待片刻过后，这才幽幽说道：“本人如今乃是原界家族弟子，蒙混过关不难。而想要带着诸位脱险，唯有借助魔剑。如若不然，恕我爱莫能助。诸位何去何从，悉听尊便！”
“我宁肯战死，也不愿受你摆布！”
万圣子很是坚决，摇头拒绝。
无咎似乎早有所料，也不强求，自顾说道：“我的魔剑，内有乾坤，风景如画，堪比仙境般的存在。搁在以往，绝不示人。谁让我如今的心肠软呢……”
他脚下一顿，惋惜又道：“原界高人随时将至，我要走了。高乾、古原，诸位兄弟，来生有缘再会！”
高乾、古原等幸存的妖族高手，早已领教过某位先生的机智百变，如今见他到来，只当脱困有望，谁料转眼之间他要走了，并留下一句令人心慌的诀别赠言。
“无先生，慢着……”
“祖师，暂且躲入他的魔剑，待脱险之后，出来便是……”
“此乃权宜之计，请祖师斟酌……”
“何况他囚禁你我，也没用处……”
高乾与古原唯恐某人离去，而断绝了最后的生路，急忙挽留，并不忘劝说万圣子。余下的妖族高手，也跟着点头附和，各自求生的欲望，从未这般的强烈。
“这个……”
心志坚决的万圣子，不由得迟疑起来。
“你的魔剑，果真如你所说？”
“那是当然！鬼赤借助魔剑天地修炼，修为大涨；龙鹊与夫道子，更是陶醉其中，不愿出来……”
“脱险之后，你如何待我？”
“杀了吃肉！”
“哼，我这把老骨头，拆不下几两精肉……”
……
与此同时，聚魂滩外。
黑暗之中，一道道人影巡弋戒备。愈发浓重的杀机，似乎预示着一场大战即刻降临。而更多的家族修士，则是静静守在原地歇息。
一片角落里，无咎依然在闭目养神。他的身旁，坐着韦尚与月族的兄弟们。几丈之外，则是卫令与鲁家两人，以及羌家的子弟。
便于此时，夜空中突然闪过两道光芒。
竟是两位老者，落在荒滩之上。
有人迎上前去，双方拱手寒暄……
与之瞬间，尚在歇息的各家修士纷纷起身。
无咎也适时睁开双眼，与兄弟们站起身来。
只听卫令出声道——
“成家与易家的两位天仙前辈前来相助，此番贼人休矣……”
正当他又惊又喜，某位先生到了面前——
“卫兄，你我并肩杀贼！”
“如此甚好，敢不争先……”
而两人话音未落，一声断喝响彻四方——
“诛杀妖人，便在此时……”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运气不坏
……
黑暗中，片片符箓炸开，阵阵电闪雷鸣。
随之山石蹦碎，古木燃烧，火光四起。
一道道人影，冲向聚魂滩。
丰亨子与成家、易家的两位天仙高人，踏空而行。众多的家族子弟，不甘落后，蹿起跳跃，奋勇向前。
而卫家的两人，更是跑得飞快。转瞬之间，已将韦尚、广山，以及羌家与鲁家的众人抛在身后。
“公孙老弟，莫要轻敌——”
卫令抬脚便是十余丈，尚未落地，有人“嗖”的擦肩而过，瞬间越过前方的沼泽而没了身影。他忍不住喊了一声，急忙随后追赶。
公孙老弟与他约定，并肩杀贼。他岂能示弱呢，一口答应下来。只当是豪言壮语，鼓舞斗志罢了。谁料攻势发动之际，对方竟然奋不顾身的跑了出去。
妖人的蚀骨符厉害啊，难道他一点也不害怕？
而此时此刻，已深入聚魂滩，缘何不见阵法开启，也不见妖人的偷袭？
卫令越过沼泽，回头张望。
左右雾气浓重，山林晦暗；半空之中，可见丰亨子等三位前辈居高临下而威风凛凛；身后依旧是火光冲天，轰鸣震耳；还有一道道人影，愈来愈近。
卫令心下稍安，继续全力飞奔。
各家弟子成群结队，声势浩大，却怕遭到伏击，途中不免有所耽搁。
而卫令有某位先生在头前开路，反而少了顾忌。
穿过密林，又越过大片的空旷所在。
转瞬之间，前方出现一道山岗。有人影晃动，一闪即逝。
卫令奔到近前，跃上山岗，正要继续往前，却又低头一瞥而惊讶道——
“公孙老弟……”
上岗过后，乃是一块洼地。他口中的公孙老弟，竟然跌落其中，犹自翻身坐起，狼狈道——
“跑得太快，一时失足……”
飞仙高人呢，即使法力神通难以自如，也不该失足坠地。浅而易见，他是惊慌所致。
卫令无暇多想，飞身跃下山岗，一边继续往前，一边催促道：“快快追杀妖人——”
“来啦！”
无咎答应一声，跳出了洼地，顺手扑打着身上的尘土，就此驻足回望而嘴角微微一撇。
两、三百个家族的修士，借助符箓开道，已陆续赶了上来。其中可见羌夷、虞山，以及韦尚与兄弟们的身影。而夜空之中的三道人影，许是察觉异常，已各自散开，显得颇为谨慎……
“公孙老弟！”
“嗯……”
无咎离地蹿起，奔着卫令追去。
须臾。
两人双双收住了去势。
置身所在，乃是一个山谷。四周高山环绕，峭壁耸立。谷地之间，一条条寒溪纵横，雾气重重，疑似去路断绝。而空旷的尽头，可见一道幽深的峡谷。而那诡异的峡谷，却被更为浓重的雾气所笼罩……
“妖人呢？一个也不见了……”
此番杀入聚魂滩，卫令虽然一往无前，却也提心吊胆，唯恐遭遇伏击。谁料一路之上，半个贼人也没见。而无咎倒是淡定自若，兀自凝神观望。
“嗯，妖人逃了！”
“逃往何处？西麓早已戒备森严……”
“岂不见有道峡谷，或躲入其中……”
“你敢断定……”
“猜测而已……”
便于此刻，成群的人影涌入山谷。喧闹声随之而起，纷乱的杀气充斥四方。
无咎与卫令转过身来。
来时的方向，依然有火光在熊熊燃烧。黑暗的夜空，亮透了半边。重重符箓的攻击之下，即使有人藏匿，只怕也早已尸骸无存。
一群熟悉的身影，跑到近前。
韦尚，以及月族的兄弟们，悉数赶到，却无大战的惊慌，反而一个个神态轻松。其中有人收脚不住，直接踏入溪水，又不禁连连后退，错愕道：“哎呀，这般冰寒？”
遍布山谷的溪流，深不盈尺，却罩着雾气，寒意逼人。
“兄弟……”
韦尚悄悄递了个眼色，而无咎则是点头不语。
与此同时，羌夷、虞山等成群的家族弟子，也纷纷到来，驻足观望之余，一个个惊奇不已——
“寻遍了聚魂滩，始终不见妖人……”
“此处才是真正的聚魂滩……”
“哦，只需穿过那道峡谷，便可抵达上原谷西麓……”
“究竟如何，且听三位前辈吩咐……”
“丰前辈来了……”
果然有裹着光芒的三道人影，由远而近，来到山谷之中，却并未落地，依然踏空而立。
无咎跟着抬头看去。
那离地十余丈的三道人影，正是丰亨子，与成家、易家的两位家主。其中的丰亨子，应该有着天仙五、六层的修为。另外两人，则稍逊一筹。而三位高人，许是疑虑未消，低头俯瞰着山谷，并相互轻声交谈——
“我与那头白猿交手数回，清楚记得，他带着二十余位妖人躲在此处。如今却杳无踪迹……”
“此地非比寻常，遁法无用……”
“即使插翅飞了，也瞒不过你我，且就此前去，或见分晓……”
不消片刻，便听丰亨子扬声道：“待我三人打开封禁，速速离开此地！”
无咎站在人群中，悄悄松了口气。
总算要离去了，却不知封禁何在。
只见丰亨子与成家、易家两位家主，踏空往前奔去。少顷，又缓缓停下。正前方的数十丈外，便是那道雾气封锁的峡谷。三人齐齐出手，十余块玉符呼啸而去。
与之瞬间，雷光闪烁，轰鸣大作，烈焰冲天。峡谷之中的云雾，猛的翻腾四散。一度封禁的幽暗所在，从中打开一条缝隙。
“各家弟子，多加小心——”
丰亨子再次大喝一声，与成、易两家的家主，并肩俯冲急下，一头扎入峡谷之中，就势又祭出符箓，布设禁制撑住缝隙，然后从中疾驰而去。
各家修士岂敢怠慢，一道道人影离地蹿起。
“公孙老弟……”
卫令招呼一声，飞奔往前。
无咎抬手一挥，示意兄弟们动身，他本人则是落后几步，抬眼观望。
这一刻，偌大的山谷之中，到处都是飞奔的人影，显然都想在最短的时辰内离开此地。
却见峡谷中散出的云雾，并未消失，而是渐渐漫向整个山谷，并与溪流的寒雾融为一体。不过眨眼的工夫，弥漫的雾气之中竟然冒出一道道黑影，分明就是一头头上古的怪兽，突然横冲直撞而疯狂撕咬起来。
各家的修士犹自你争我赶，一时躲避不及，随即有人被怪兽吞噬，有人尖声大叫。还有人挥舞飞剑、祭出符箓，拼命杀出一条生路。而山谷之中的怪兽，愈来愈多，初始数百，转瞬数千……
“砰——”
卫令奔跑正忙，峡谷就在前方。而他尚未跨越最后一条溪流，一道黑影袭来，被他迎头撞上，竟如同岩石般的坚硬。他踉跄后退，瞪大双眼。原本深不盈尺的寒溪之上，竟冒出一头足有数丈大小的怪兽，虽然虚幻不定，而那狰狞凶狠的模样，却令人望而生畏。
难怪此地叫作聚魂滩，竟然聚集着数千兽魂！
卫令倒也应变极快，抓出一枚玉符捏碎祭出。火光炸开的瞬间，挡路的怪兽倏然躲开。而尚未松了口气，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各家修士仅有半数冲入峡谷，余下的一百多人已各自卷入混战……
便在他慌张之际，有人擦肩而过——
“卫兄，何故迟疑？”
“老弟……”
他的老弟，也就是无咎，去势不停。恰有怪兽拦路，他高高蹿起，猛然挥出一道黑色的剑光。那凶猛的兽魂，竟瞬间崩溃消失。
哎呀，公孙老弟的法宝，当真是层出不穷，且威力非凡，可见他家族传承的久远！
卫令尚自侥幸、赞叹，韦尚带着广山等人擦肩而过。他唯恐落后，急忙跟了过去。
峡谷近在眼前。
带着众人突围的无咎，突然就此停转，而闪身退到一旁，挥手示意道：“诸位道友先走一步，卫家断后！”
韦尚与兄弟们随后而至，匆匆换了个眼色，各自去势不停，相继冲入峡谷。
卫令忍不住脚下一顿，意外道：“公孙……”
“本人难道不是卫家弟子？”
不是让他卫令留下，而是某人独自断后。
卫令感慨莫名，拱手作别——
“老弟，我等你归来！”
无咎微微一笑，闪身奔着来路冲去。恰见一群兽魂围住几位修士，他挥剑劈去。疯狂的兽群，瞬间灰飞烟灭。
不料竟是羌夷与虞山等人脱困而出，惊讶道：“公孙，是你……”
无咎没有理会，瞬间远去。
既然留下断后，便是要解救落难的修士。他只身、孤剑，直奔兽魂聚集处扑去。剑光所及，兽群溃散消失。又是两人脱险，大声道谢——
“公孙先生，我乃鲁仲子……”
“我乃鲁仲先……”
无咎依然去势如飞，挥剑劈砍。无论是迎头相遇的怪兽，还是成团聚集的兽群，他无所畏惧，只管一路扫荡而去。片刻之后，山谷之中修士已相继脱困。他这才转身往回跑去，忽然发觉头顶有光芒闪烁。峡谷中的禁制，也似乎不堪支撑，发出“喀喇”碎裂声响，随之缝隙渐渐缩小……
这下弄巧成拙了！
无咎加快去势，飞身冲向峡谷。与之瞬间，“轰”的一声闷响。无数的兽魂卷着狂风呼啸而来，莫名强大的禁制之力陡然降临。他再也无力招架，只觉得筋骨欲裂，气息滞涩，唯有咬紧牙关硬撑。而便在他叫苦之际，突然周身一松，四周豁然开朗，随即“扑通”落地。
嘿，运气不坏！
无咎暗呼侥幸，翻滚着爬起身来。而立足未稳，他已愣在原地。
黑压压的人影环绕四周，一个个虎视眈眈……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木黎小城
……
置身所在，乃是一片开阔地，却黑压压的站着三百多人，其中不仅有丰亨子与成家、易家的两位家主，还有各家的弟子。
三百多双眼睛齐齐看来，那莫名的神色，凌乱的杀机，凝重的威势，令人窒息而又无所适从。
而身后的峡谷，已雾气笼罩而退路断绝。头顶之上的天穹，依然五色光芒变化。浅而易见，虽然逃出了聚魂滩，却依然没有走出上原谷。
不过，缘何这多人围在此处？
无咎愣在原地，念头急转。而正当他不安之际，话语声响起——
“聚魂滩内，落下几人？”
“哦……”
无咎似乎没听清楚，有些茫然，旋即心头一跳，忙道：“三十多位道友，未能逃出聚魂滩，或已循着来路返回……”
“一旦困入聚魂滩，凶多吉少！”
“那帮小辈，或已尽数罹难……”
出声问话者，正是丰亨子。他站在三十丈外，冲着无咎上下打量。他身旁的两位老者，便是成家与易家的家主，应该知晓聚魂滩的凶险，各自摇头叹息。
“嗯……”
无咎拱了拱手，便想低头躲开。而他尚未挪步，话语声再次响起——
“你……公孙先生？”
无咎刚刚松弛的心弦，猛然揪紧。
这个丰亨子，怎会知晓本先生的大名？只当他牵挂聚魂滩落难者的情形，故而守在此处。而此时看来，莫非他知道了什么？
无咎硬着头皮道：“在下南阳卫家……”
丰亨子尚未应声，有人道：“姑丈，就是他欺我齐家……”
无咎急忙抬头看去，顿时明白过来。
人群中的一个三十多岁模样的男子，面带冷笑，伸手叱呵，不是齐桓又是谁？
姑丈？修仙家族，竟也扯亲带故？
也难怪那个家伙，与他族中的弟子，皆飞扬跋扈，原来齐家的背后，倚着丰亨子这株大树呢。
却见丰亨子挥手打断齐桓，神情莫测道：“公孙，我记得你。是你率先冲入聚魂滩，随后妖人消失不见……”
“前辈所言何意？”
无咎的脸色一僵。
便于此时，人群中挤出一位老者，举手道：“丰前辈，公孙先生是我卫家的弟子，我与他并肩携手，杀向聚魂滩，随后他又留下断后，救人无数……”
是卫令，话音未落，附和声纷纷响起——
“原来是卫家的公孙先生……”
“没错，是他临危出手……”
“公孙道友，多谢搭救……”
“他也救了我鲁家……”
在场的修士，来自南阳各家，小半之数，亲眼目睹了某人的断后义举，趁机表达谢意。
丰亨子又摆了摆手，四周顿时一静。他对于卫令，颇为熟悉，不予理会，只管打量着无咎，饶有兴趣道：“上古兽魂，极为凶残，没了法术神通，便是飞仙也难以应对。你却浑然不惧，莫非有所依恃？”
“哦，本人懂得驱魂之术！”
事到如此，无咎反而渐渐镇定下来，坦然道：“此乃卫家的传承，虽为小法门，而面对兽魂，颇有奇效。卫兄，是否如此？”
卫令也弄不清他家的公孙先生所遇到的麻烦，没作多想，点头道：“嗯，卫家虽为小门小户，传承至今，底蕴非凡，啊……驱魂之术……”
“且罢！”
丰亨子沉吟片刻，似乎无暇计较，转过身去，扬声道：“前往上原谷西麓——”
各家修士，即刻散去。
无咎扑打衣袖，整理衣着，又抚了抚头顶的玉冠，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有人迎来，是卫令与韦尚、广山等兄弟。他点了点头，云淡风轻道：“走啦……”
广山与兄弟们会意，转而往前。
卫令却暗中传音道：“老弟，我卫家何时有过驱魂之术？”
话音未落，他手中多了一枚玉简……
而便在各家弟子离去之时，丰亨子与成家、易家的两位家主，依然留在原地。
“丰兄，此事古怪啊！”
“成兄所言，也是易某的困惑所在！”
成家与易家的家主，道号分别为成元子与易木天。两人的年岁、修为，相差无几，同为老者的模样，且与丰亨子相处多年，彼此颇为熟悉。
“谁说不是呢，二十余位妖人，困入上原谷多日，却说没便没了……”
丰亨子伸手拈须，沉吟道：“妖人失踪，固然蹊跷，而究其缘由，不外有二！”
成元子与易木天，各自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然后静待下文。
“一是妖人，擅长逃匿的法门。趁着你我不备，逃出了上原谷。再一个……”
话到此处，丰亨子稍稍一顿，不禁看向远去的人群，尤其是一位刚刚离开的年轻人。
“丰兄是说，有人里应外合，协助妖人逃脱？”
成元子与易木天恍然大悟，却又面面相觑——
“此番参与围剿的均为我原界家族子弟，怎会勾结妖人呢？”
丰亨子点了点头，困惑道：“按理说，卫家最为可疑。那伙妖人，据说来自微澜湖。于是我派出人手暗中查探，并无发现。反倒是卫家的公孙，不畏凶险救下数十条人命。故而，我也有些糊涂……”
“那个欺负你侄儿的年轻人？”
“他不像是骄横之辈……”
“什么侄儿，不过是两家的祖上曾有渊源罢了……”
面对成元子与易木天的质疑，丰亨子不愿多说，拱了拱手，道：“事已至此，别无良策。且与海元子碰头之后，你我再行计较！”
……
须臾，又一道峡谷出现在前方。
当众人穿过了峡谷，抬头张望。
晦暗的天光，已然消失无踪。但见红日斜落，晚霞漫天，和风习习，景色怡人。
而数百丈外，另有一群修士聚集，显然已等候多时，应该是参与围剿贼人的另外一批原界家族的弟子。
“呵呵，总算是走出了上原谷！”
卫令面带微笑，长舒了口气。
而在场的各家弟子，却神色沮丧。此番不但围剿贼人落空，而且伤亡惨重，各自心头的郁闷可想而知。
无咎站在人群中，背着双手，原地踱步，眼光闪烁。
虽然已走出了上原谷，而何去何从，还要等待吩咐……
果不其然，数百丈外的人群中，走出一位清瘦的老者，看上去其貌不扬，却神色冷峻，威势不凡，显然是位天仙高人。
海元子？
便于此时，丰亨子、成元子与易木天，相继现身。
四位高人，就此相聚。
“海兄……”
“丰兄、成老弟、易老弟……”
“有无状况……”
“我带着二十家弟子，也曾踏入上原谷，奈何聚魂滩难以穿越，只得原路返回而就此守候。接连多日，并无异常……”
“哦……”
四位高人寒暄了几句，又窃窃私语。片刻之后，彼此达成一致。只听丰亨子扬声道：“海元子所率领的弟子，并无损伤，即日启程，务必要将那帮鬼修的贼人困在千荒泽。余下的各家，随我前往木黎城休整！”
转瞬之间，在场的数百原界修士，或祭出飞行法器，或踏空而起，纷纷离去。
卫令还是祭出他的青鹏大鸟，招呼众人动身。
随即风云呼啸，大鸟腾空而去。
无咎与兄弟们坐在鸟背上，他不忘回头一瞥。羌家的火红大鸟也追了过来，却仅剩下了八人。鲁家的鲁仲子与鲁仲先，则与一群修士结伴同行。暮色笼罩的上原谷，愈来愈远……
依照图简所示，木黎城，乃是一个集镇的名称，距上原谷，仅有三万里的路程。
第三日的黎明时分，成群的大鸟、人影从天而降。
朦胧的晨色中，可见城廓、房舍依山而建，俨然便是一座山城。随即光芒明灭，竟有阵法开启。旋即一道道人影落在空寂的街道上，紧接着灯火闪烁，屋门大开，有人相迎，有人召唤——
“城西客栈，可接纳四十人……城东别院，接纳三十人……木黎客栈，接纳五十人……”
“公孙老弟，你我与羌家、鲁家，居住城东别院，这边来——”
无咎与兄弟们，来不及看清小城的全貌，便跟着卫令，走进城东别院。
所谓的别院，就是客栈，一处位于城东的院落。玉石堆砌的院门，很是气派；门前挂着水晶灯笼，还有看门兽盘踞两侧。进了院门，一条小径横穿竹林而去。途中小径分开，通往不同的地方。
而卫家的住所，乃是依着山壁开凿的三小一大的五间洞府。三位飞仙高人，各住一间；广山与兄弟们，居住另外两间。洞府虽然相连，却各有禁制，并由禁牌开启，彼此互不妨碍。
无咎从卫令手中接过禁牌，打开洞门，左右张望，与韦尚、广山等兄弟们点了点头，便径自踏入洞府而“砰”的封住了门户。
洞府仅有两丈大小，一边铺设木榻，一半摆放着木几、木箱等物，并有明珠照亮，很是整洁清爽。
无咎却无暇他顾，扔了禁牌，“扑通”趴在木榻上，然后疲惫的闭上双眼。
自从前往上原谷，直至离开，他虽然脸上轻松，而心头却没有片刻的安闲。如何救出妖族，如何应付卫令，如何对付羌家，如何摆布那个齐桓，又如何顺利脱身，他不得不细细斟酌，不得不一步一步的计较。哪怕是出手解救原界的修士，也另有深意。因为他知道，稍有不慎，他与他的兄弟们，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绝境。所幸没出差错，堪堪渡过难关。
而一切并未终结，还要前往千荒泽围剿鬼族……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你坏透了
……
木榻上，无咎依然趴着，脑袋歪着，两眼闭着，像是在酣睡。而他的嘴里，又在嘟囔着不停。
“累啊……”
他是真的累了。
而自从踏上仙道之后，又何曾寻获真正的逍遥？从有熊都城，到神洲九国；从贺洲仙门，再至部洲、卢洲本土，乃至于眼下的卢洲原界，不断的奔波、不断的拼杀、不断的阴谋算计、不断的尔虞我诈。而即使心神交瘁、精疲力竭，又能怎样，独自叫喊一声，仅此而已。
这是一条不归路。
也看不到尽头。
怎能不叫人心生惶恐，并为之茫然无措。却又不敢停歇，因为还要寻找灵儿，与玉神殿算账，还要返回神洲呢……
“呼——”
趴着的无咎，疲惫的翻过身来，长长吐了一口闷气，慢慢的睁开双眼。
紫木打造的木榻，很是精美；蒲草编织的席子，平坦舒适。淡淡的古木清香与蒲草的味道，令人烦乱的心绪渐渐趋于宁静。
无咎摊开右手，手上多了一把黑色的短剑。
这是他的魔剑。
他有些迟疑，似乎不愿看到魔剑内的混乱，而片刻之后，还是凝聚心神……
与之瞬间，魔剑天地中，阴风阵阵，无数的黑影，在咆哮、追逐、撕咬。
那是兽魂，足有一千数百之众。缘何如此之多？还不是来自聚魂滩。借口解救原界家族的修士，以魔剑趁机劫持、收纳了一千多头兽魂。而魔剑之中，原有两三百头兽魂，岂肯容忍外来者，旋即发生了一场你死我夺的拼杀。唯有强者，方能生存；弱者的下场，便是遭到吞噬灭亡。如今两三日过去，杀戮未绝……
阴暗的角落里，躲着几道人影。分别是鬼赤、龙鹊、夫道子、钟玄子与钟尺，应该是早有所料，各自布设禁制防御，以免遭致池鱼之殃。
此外，一片空旷的所在，多了一座占地百丈的阵法。神识可见，其中人影晃动……
便于此时，一道金色的人影从半空中飘然落下。
话语声随之响起——
“哎呦，你小子总算现身了，怎会招来如此多的兽魂，叫人昼夜不宁……”
“无咎，阵法已成，堪堪可用……”
“无咎，我鬼族的下落如何……”
“你竟然将妖族，囚禁于此……”
无咎的元神之体，缓缓落地。顿时有数十道黑影，从远处扑了过来。他视若未见，轻轻抬起右手，旋即一道黑白光芒透出掌心，莫名的威势瞬间笼罩四方。与之刹那，疯狂而至的黑影倒卷而回。尚在十里方圆内追逐、厮杀的兽魂，也纷纷逃向远处。便好像他掌心的光芒，蕴含着天地法则，掌控着生死存亡，令上古兽魂也为之惊惧恐慌。
而诡异的光芒，倏然消失。
无咎背起双手，左右张望。尚在躲藏的几道人影，趁机从角落里现身。他拱了拱手，笑道：“多谢钟家两位前辈，与鬼赤巫老的相助！”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无咎……无先生，我与夫道子亦没闲着。于此阴煞之地布设阵法，不仅要沟通外界，还要能够容纳肉身之躯，相当的不易呢，若非我兄弟出谋划策，未必如此顺利……”
鬼赤、钟玄子、钟尺、龙鹊与夫道子，走到近前，纷纷出声寒暄。
“无咎，你是如何找到万圣子？”
“是啊，他岂肯任你摆布？”
“此地虽然与外界隔绝，却也不难想象。你且分说一二，以飨诸位的好奇之心！”
“嗯，也让我祖孙俩长长见识！”
无咎点了点头，含笑道：“还要从上原谷说起——”
此番能够救出妖族的二十多人，除了得益于钟玄子、钟尺的相助，余下的三位老冤家，也算是功不可没。而事到如今，他也无意隐瞒。于是便将前因后果，简短的叙说了一遍。
“哦，原来如此！”
“着实凶险、且又曲折！”
“竟然从数百地仙，几大天仙高人的眼皮子底下救出妖族。讲句真话，我龙鹊有点敬佩你了！”
“而妖族已躲过一劫，又该如何……”
众人获悉了原委之后，感慨不已。即便是龙鹊，也不情愿的表达了敬佩之情。而妖族虽然获救，却困在阵法之中，又将怎样处置，各自依然心存疑惑。
无咎转过身去。
不远之外的空旷之间，聚集弥漫着一团白茫茫的雾气，占地足有百丈方圆，且又禁制连接天穹。那便是由钟家祖孙，联手鬼赤、龙鹊、夫道子所打造的阵法，其中人影朦胧，却内外隔绝，可见阵法的坚固不凡。
无咎抬手一挥。
笼罩阵法的雾气，顿时消淡了几分，曾经模糊不清的人影，随即一个个呈现出来。不消片刻，内外清晰相见。紧接着一位驼背的老者，在怒声叫喊——
“何来的仙境，分明就是牢笼，无咎你骗我，你坏透了……”
无咎咧着嘴角，伸手挠着耳朵，扭头看向远方，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数十里外，成群的兽魂，犹在相互撕咬吞噬，一时片刻难以消停……
“啊……鬼赤巫老，你果然在此，缘何避而不见，快快撤去阵法！”
阵法叫嚷的老者，正是万圣子。聚魂滩中，他走投无路，被迫与某人达成约定，然后任由对方收入魔剑。当时说得好听啊，什么风景如画，堪比仙境，分明就是牢笼，骗他自投罗网。
“万兄……咳咳……”
龙鹊、夫道子，与万圣子没有交往。钟玄子、钟尺，则对于那位妖族的祖师极为陌生。唯有鬼赤，与其相熟，却同样身陷牢笼，故而出声打着招呼，却不免有些尴尬。奈何某人装聋作哑，他只得安慰道：“事出有因，稍安勿躁……”
“鬼赤，你也是一族至尊，缘何帮那小子说话？”
万圣子，很是暴躁。
“并非如此……”
鬼赤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拈须，稍稍斟酌，继续说道：“此处乃是阴煞之地，肉身难以存活。故而，我与几位道友设下阵法……”
“鬼赤，是你害我？”
“并非如你想象，而是我帮着无咎救你。否则你与你的族人弟子，如何逃出上原谷？”
“这般与囚禁何异？”
“总好过命丧荒滩！”
“不成，我要出去。我乃妖族的祖师，竟被后生晚辈封在一把剑中，颜面何在，无咎……”
鬼赤劝说无效，转身退后。
无咎回过头来，依然不言不语。阵法之中，一道道人影清晰可见。连同万圣子在内，妖族的幸存者共有二十五人。也就是说，有十二位妖族的高手死于原界家族的追杀围剿。
“无咎，你骗也骗了，我不怪你，放我出去……”
万圣子的怒火渐消。
无咎还是不加理会。
万圣子沉默片刻，摇头道：“且罢，承蒙搭救，我记下这个人情……”
无咎突然咧开嘴角，笑道：“嘿，算你这个老妖物识趣！”
“哼，我又非魂体，岂能囚禁于此，放我出去……”
万圣子终于逼得没了脾气，却固执依旧。
“老妖物，不妨与你明说。如今我已离开了上原谷，而抵达木黎城。此处不仅有大阵笼罩，丰亨子与各家的高手亦在城中。既然你要出去……”
无咎抬手一指，十余丈外的阵法顿时光芒闪烁。
“慢着……”
万圣子微微一怔，急忙出声制止。
木黎城、大阵，还有数百原界修士？此时出去，只能送死。是非利害，他分得清楚。
无咎却脸色一沉，冷冷道：“老妖物，为了救你，我费尽心思，不惜与南阳界家族为敌。而你不领情也就罢了，却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屡次触犯约法三章，滥杀无辜，四处生乱，并企图害我。你早已罪该万死，我今日便成全了你！”
“不不……”
万圣子连忙摆手，窘迫道：“这又何苦呢，你救我不假，而我也没有泄露你的来历，不然你又如何成为原界修士？哎呀，我不与你计较。高乾、古原，快快谢过无先生的不杀之恩！”
他身后的一群人影，异口同声——
“多谢先生不杀之恩！”
分明是救命之恩，却成了不杀之恩。两字之差，意义迥然。老妖物的滑头，由此可见一斑。
“我这个人啊，吃软不吃硬！”
无咎收起法诀，摇了摇头道：“既然如此，诸位暂且留下，来日是否出去，酌情而定。不过……”
言下之意，如今囚禁妖族，只是权宜之计，他早晚还要将众人放出去。
万圣子的心头一缓，谁料又听道——
“不过，布设阵法，耗费甚巨，诸位总不能白占便宜，住客栈也要五色石呢，每人承惠一万块略表心意。千万不要与我叫穷哦，遭到灭门的家族颇为富庶……”
“无咎，你……你敲诈勒索？”
“祖师，他最为擅长此道……”
“是啊，我兄弟被他搜刮了数回，便是来到原界，也未能躲过……”
“无咎，你岂能趁人之危呢，交情何在？”
“万祖师，你该知晓，唯有五色石，能够衡量你我的交情。至于深浅几何，拭目以待！”
“你……你放我出去罢了，我宁愿找死……”
“出去不难，将各自的五色石与法宝，留在阵法之中，权当买路钱！”
“无咎……”
不管进出，也无论死活，都要拿出五色石，敲骨吸髓也不过如此啊！
万圣子忍不住怒声叱呵，而眨眼之间，雾气弥漫，禁制阻隔。他再也看不见阵外某人的嘴脸，顿时瘫倒在地而仰天长叹……
无咎封住了阵法，悠悠然转过身去。
却见鬼赤、龙鹊与夫道子，皆神色莫名，低头不语。万圣子的下场，使得三人感同身受。
而无咎刚刚勒索了妖族，却又颇为大方的拿出一个戒子示意道：“诸位布设阵法辛苦，理当有所补偿。改日再叙，失陪——”
钟玄子接过戒子。
鬼赤突然出声——
“无咎，你将如何对待鬼族？”
“不知道呢……”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心安不惧
……
如何对待鬼族，无咎真的不知道。
而鬼赤的心思，却不难猜测。
那位鬼族的巫老，是想让他无咎再次出手，便如上原谷一般，救下鬼族的弟子。而有关千荒泽的虚实，以及鬼丘等人的现状，皆一无所知，又叫他如何应答呢。
洞府中，木榻上，无咎依旧仰躺着，手里抓着他的魔剑，一个人默默出神。
墙壁悬挂着银质的灯盏，很是别致。其中嵌着几颗明珠，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幽静而又舒适的所在，便如当年某位公子的住所，却少了一扇窗，听不到鸟儿鸣唱，也没了风过荷池的声响。而那遥远的一切，犹在眼前；恍惚之间，秋千摇晃……
无咎的两眼一眨，朦胧的幻觉倏然远去。
而随之远去的，还有一袭白衣，与动人心魄的回眸一瞥。那娇美的容颜，带着悲伤，与不舍的委婉……忽又嫣然一笑，淘气顽皮的模样令人心头一暖……
无咎摇了摇头，收了魔剑，慢慢盘膝坐起，然后他的手上多了几个纳物戒子。
聚魂滩突围的时候，有原界修士罹难，他趁着解围的时机，悄悄捡了点便宜。
“啪、啪、啪——”
戒子的禁制，被他相继抹去。
而稍稍凝神查看，无咎抓着戒子不断挥动。木榻之上，“哗啦”多了一大堆的物品。其中不仅有上万块的五色石，与为数众多的灵石，还有十余枚玉简，数十块玉符，以及法宝、丹药、阵旗、玉佩、禁牌、衣物，等等。
“啧啧，此前还暗暗惋惜，只当浑水摸鱼，收获泛泛可陈，谁料几个地仙弟子的身家也如此不菲！”
无咎顿时有了精神，两眼闪亮。
他将晶石与各种物品，分门别类收入夔骨神戒，不忘细细查看各自的用途，然后仅留下一堆玉简。
十余枚玉简中，有功法，有修炼札记与典籍。原界的修仙功法，与卢洲，或神洲，应为一脉相承。闲暇时分，多加参悟，应当有所借鉴。
另有两枚图简，拓印着原界的地理地貌。其中南阳界、西华界、北岳界、蓬莱界的描绘，颇为详细；而玉神界所属的地域，依旧是简略概之而情形不明。
无咎抓着图简，久久陷入沉思……
转瞬之间，三日过去。
又一个午后时分，城东别院多了三位修士。为首的男子，三十出头，相貌俊朗，器宇不凡，尤其他飞仙八层的修为，足以傲视左右。随行的一位老者与一位中年人，虽然修为稍逊一筹，同为飞仙境界的高人。
午后的院落，见不到几个人影。竹林掩映下，处处透着幽静别致。
三人循着小径，来到庭院之中，彼此换了眼色，然后出声道——
“卫家、羌家、鲁家与毋家弟子听令，十日后，先行随我齐家赶往千荒泽，不得有误！”
话语声在院落中回荡，却迟迟不见有人回应。
“哼！”
男子略感不快，提高嗓门——
“此乃丰亨子前辈的吩咐，谁敢抗命不从？”
还是丰亨子的名头响亮，他话音未落，相继有人现身，与他打着招呼，并出声质疑——
“齐家主，提前两日动身也就罢了，缘何由你传达指令，并与齐家同行？”
“是啊，我四家听你调遣？”
“也该丰家弟子前来传话……”
“老弟……”
四通八达的小径中，冒出羌夷、鲁仲尼、卫令，以及另外一位老者的身影。不过，卫令却在回头招呼。如今但有动向，他都要喊上他的公孙老弟。
而前来传话的男子，并非丰家弟子，而是齐家的家主，齐桓。他淡淡矜持一笑，拱手道：“羌道友，鲁道友，毋道友，还有……”他见卫令犹在回头张望，索性忽略不提，继续分说：“众所周知，我齐家与丰家有姑侄之亲，如今南阳生乱，我自当与姑丈分忧。而上原谷一战，各家死伤惨重，为免重蹈覆辙，亟待加以约束管教。故而，丰前辈命我统辖羌、鲁、毋、卫四家。之所以提前动身，只怕贼人逃出千荒泽。诸位，是否听清楚了？”
这人的口才不错，三言两语道明的原委，也没忘表明了他与丰家的渊源。
“既然如此，也罢……”
“齐家主，多多关照！”
羌夷与鲁仲尼，以及毋家的老者，获悉缘由，只得点头应从。
同为原界家族，也分高低贵贱。若是没有强大的传承与前辈的提携，难以出人一头。
而齐桓却收起笑容。
三家已表达顺从，还有一个卫家尚未回应。
“卫道友……”
齐恒忍不住出声提醒。
而卫令依然站在十余丈外，催促道：“公孙老弟……”
“卫兄，何事唤我？”
有人应声，竹林小径的深处的洞府中冒出一道身影，正是某位先生。他顺手封住洞门之际，可见洞府内的木榻上，铺着厚厚一层的五色石，并坐着一金、一黑两个小人儿。
“老弟，齐家主召唤！”
“哦……”
无咎穿过小径，现出身来。许是歇息了三日，如今他神采奕奕。
卫令则是转身往前，示意道：“羌、鲁两家道友与你相熟，不必多说。古毋家的毋良子道友，且认识一二！毋道友，此乃我家的公孙先生……”
“原来是扬名于上原谷的公孙道友，幸会、幸会！”
毋良子，半百光景，个头敦实，面带皱纹，神色随和。
“不敢当，幸会！”
无咎跟着卫令来到庭院之中，举手寒暄，却又好奇止步，道：“齐家主，有何指教？”
“哼！”
齐恒的鼻子里冷哼一声，抬起下巴道：“卫令，本人方才所说，你听见没有，等着你回话呢！”
“说什么呀？”
无咎随声发问。
而齐恒依然不予理睬，两眼看着半空。
卫令笑了笑，分说道：“从即日起，你我四家的三十位同道，听从齐家主的吩咐，于十日后赶往千荒泽。”言罢，他又叮嘱道：“老弟啊，切莫误了行程……”
“听他的吩咐，凭什么呀？”
无咎更加好奇，嚷嚷起来。
“你住口！”
齐桓猛然收起倨傲的神态，冷声叱道：“凭我天仙八层的修为，与丰前辈的亲自认定，难道还不够吗，莫非请丰前辈与你卫家当面下令？”
“齐家主息怒！”
卫令慌忙拱手致歉，应承道：“但有吩咐，必当效命！”
“如此便好！”
齐桓冲着某人瞪了一眼，拂袖一甩，昂首挺胸，带着族中的两位高人扬长而去。
“嘿，只怕凭的趋炎附势的本事！”
无咎看着齐桓离去的背影，禁不住调侃一句。
“嘘！慎言！”
卫令连连摇头，并暗中使着眼色。
“我没瞎说，他称呼丰前辈为姑丈。而修仙者讲究超脱世俗，他这位大侄子却庸俗不堪啊！”
他当众评说一位家主的品行，没有丝毫的顾忌。
而羌夷与鲁仲尼、毋良子，唯恐招惹是非，各自拱手告辞。
无咎却兴致盎然，转身奔着院外走去——
“天色正好，逛逛去啊！”
来到木黎城，已整整三日，尚不知小城的模样，如今他亟待领略一番异域的人情风貌。
卫令稍作迟疑，随后而行。
“为兄陪你！”
“嘿，你是怕我遭遇不测？各家聚集于此，齐桓他又奈我何！”
“呵呵，我也是烦闷，且外出散心！”
“卫兄，请——”
两人循着小径，走出了院落。而到了城东别院的门外，又不明去处，各自左右张望，一时踌躇不定。
便于此时，一道中年男子匆匆而至。
“咦，虞山？”
“虞道友……”
来人正是羌家的虞山，却神色躲闪，拱了拱手，也不答话，径自踏入院门而去。
“这家伙不在洞府歇息，何事出门？”
无咎看向卫令，神色狐疑。
“莫管闲事！”
卫令却摆了摆手，示意道：“城中的酒坊与器坊颇具特色，老弟有无兴趣？”
“有啊！”
无咎顿时将虞山抛在脑后，兴致勃勃道：“酒坊，自然是酿造美酒的地方啊。而器坊，又作何解？”
“老弟常年奔走在外，竟然没有来过此地？”
“本人虽也走南闯北，却甚少踏足南阳界呢！”
两人离开城东别院，也就是居住的客栈，循着街道往西走去。整座小城，依山而建。也使得街道与盘山石径相仿，却要平坦宽敞许多。其一侧为房舍、山林与峭壁；一侧有石栏防护，便于闲走远眺，或低头俯瞰，四方尽收眼底。恰逢日头偏斜，远近葱郁，景色明媚，天地如画。
无咎踱步而行，神态悠闲。而卫令虽也脚步轻松，却在悄悄打量他的神态。
“你果然不是南阳界人氏，而故乡又在何方呢？”
“啊……”
无咎的脚下一顿，脱口道：“故乡远在天边……”似觉不妥，他回头一瞥，伸手指向胸口，笑容中多了些许沧桑的意味道：“家园寄予此间！”
他的家，早没了。而他的后花园，一池残荷，与摇晃的秋千，永远被他藏于心间。只待有日春风乍起，或将心田怒放而满园芬芳……
“呵呵，心安处，即为故土家园，老弟的境界不俗！”
“心安不惧，亦然！”
“不过……”
卫令还想询问，又觉得某人的话语高深，且透着玄机。他尚自揣摩、斟酌之际，对方突然加快脚步——
“卫兄，有没有嗅到酒香？”
“呵呵，酒坊距此不远……”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物之有形
……
酒坊，与酒肆不同，乃是酿酒的作坊，与卖酒的铺子连为一体，并有个好听的名称，仟岁坊。
无咎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手里举着一个酒坛子，一边品尝着美酒，一边观看着街景。
他身后的石屋与院落，便是仟岁酒坊。一坛五斤装的仟岁老酒，卖价二十块灵石。搁在往日，难以置信。而如今他也算是入乡随俗，伸手扔出两千灵石。一掷千金的豪气，亦不外如此。谁料酒坊有规矩，城中的修士太多，而藏酒有限，一人限购十坛。他岂肯罢休，亟待讨要说法。而卫令丢下一个眼色，与掌柜的去了后院。于是他站在门外等候，不忘打开一坛酒而就地品尝起来。
嗯，仟岁老酒，着实回味无穷。便如千百的岁月陈酿，汇于一坛琼浆，不仅劲道迅猛，且又甘冽芬芳。即便是一口接着一口，也品尝不透那醇厚的味道与牵绕心魂的绵柔啊。
好酒！
驻足于酒坊门前，不经意间散开神识。所在的山城，一览无余。
木黎城，位于一座石山之上。其占地十余里，为石墙与阵法环绕；前后两条街道，横穿小城东西；数百房舍、院落，位于其间。所居住的男女老幼，足有上千之数，却十之八九，为修仙之士。
原界的修士，如此众多？
“公孙老弟……”
卫令在酒坊掌柜的恭送下，走到门外，伸手递过来两个戒子，笑道：“掌柜为人厚道，卖你五十坛美酒！”
一个戒子，装着两千块灵石。另外一个戒子，装着五十个酒坛子。
无咎接过戒子，很是意外。
浅而易见，卫令不仅破例买了酒，还没让他拿出一块灵石。
“卫兄，怕不是掌柜的厚道吧？”
“呵呵，掌柜的也是同道中人，我送他两瓶丹药，又加价一千灵石，故而如此……”
“岂能让卫兄破费呢？”
“此番围剿贼人，你劳苦功高，理当赏赐，你又何必见外。且去器坊——”
“嘿……”
心安理得的收下美酒，扔了空酒坛子，无咎与卫令并肩而行。
离开酒坊，街道上的店铺与行人多了起来。
所谓的店铺，与凡俗间的柴米油盐无关，多为买卖古玩玉器的所在，却也不乏成衣、草药铺子，还有的摆放着古文典籍，或木竹雕刻、兽皮卷册，或玉简，使人不由得驻足观看。而街上的行人，遑论凡俗，衣着打扮与神洲相仿，而言行举止中，又透着淡淡的古风。
倘若没有天灾人祸，没有生死竞逐，这宁静的木黎城，与仙境有何两样呢。换句话说来，有熊的都城，远离尘嚣的红尘谷，又何尝不是仙境……
须臾，城西。
循着街道看去，城西另有一道城门，虽有修士把守，却也进出无碍。
“木黎城，为木家、黎家共同所有，适逢贼人作乱，故而加强了戒备！这边的器坊，也是由两家管辖而专门接待各方的同道！”
卫令抬手示意，又不得不停下脚步。
某人落后十余丈，手中捧着一卷兽皮，犹自看得入神。
“老弟……”
卫令召唤一声，摇头道：“几家铺子的古文卷册，几近被你席卷一空。而其中并无珍本，多为寻常的典籍，却令你如此痴迷，哪里像是传承久远的家族高人！”
“来啦……”
无咎收起兽皮，紧走了几步。
店铺的古文卷册，在原界修士看来，或也寻常，他却是头回遇见，尽管买来收入囊中。
“老弟啊，你赠我的驱灵炼魂之术，不像是原界的功法呢……”
等候之际，卫令似乎想起了什么。
“嘿，卫兄亲眼目睹，本人有收藏典籍的嗜好，至于那篇功法来自何处，一时片刻又如何说得清楚！”
无咎走到近前，神态坦然。
有关功法的来历，并非说不清楚，而是不能说。此前的上原谷，他借助魔剑收纳兽魂，惹来各方关注，为了摆脱猜疑，便将其归功于卫家的功法。之后为了安抚卫令，他索性将神洲万灵山的驱灵炼魂之术拱手相送。却不料对方乃是修仙高人，博古至今，一眼看出功法的不同，故而一直心存疑问。
“哦……”
卫令不再追究，示意道：“这边请——”
“聚仙阁，便是器坊？”
无咎抬脚往前，抬眼张望。
卫令随后而行，禁不住悄悄打量着某人的背影，旋即又暗暗摇头，分说道：“此地的器坊，便是聚仙阁。”
城西的山坡上，另有一片院落，门楣上挂着匾额，刻着“聚仙阁”三个古体大字。却不见有人把守，倒是各家子弟进进出出。
说话的工夫，到了门前。
而便在踏上石阶的瞬间，一层无形的法力倏然扫过。
无咎的脚下一顿。
“老弟，此乃门禁，以免有人作祟而已，难道你没有见过？”
“嘿，怎么会呢！”
穿过院门，迎面一座青石垒砌的大屋。
而进了大屋，竟然云雾弥漫。许是禁制阻挡，根本看不清四周的情景。
无咎的神色一凝，佯作淡定。穿过云雾，继续往前。忽见两个蒲团，凌空飘来。他顾不得多想，闪身躲避。
“老弟，稍候片刻！”
卫令摆了摆手。
一旁走过两人，应为原界家族的弟子，踏空而起，径自坐在蒲团之上。紧接着蒲团横移，两人相继消失在云雾之中。
无咎暗自尴尬，愣在原地。
他愈是怕露出破绽，愈是没有见过世面的模样。如此也是无奈，他虽然来到原界有段日子，而对于原界的认知，却极为有限。
转眼之间，又是两个蒲团飘来。
卫令伸手示意，腾空而起。无咎有了前车之签，也飞身落在蒲团之上。随即蒲团移动，顿然景物变化——
曾经的大屋，不见了。眼前呈现一片朦胧的夜空，且四周空旷，上下没有尽头。而便在这奇异的所在，却漂浮着数十个悬空而坐的人影，皆看着眼熟，应该是各个家族的弟子，环绕成了一个近乎百丈的圆圈。除此之外，另有数十个闪闪发光的玉盘，在众人的面前缓缓的旋转。
“啧啧，如此阵法，着实稀罕，要干什么呀？”
无咎惊讶之余，暗自疑惑不已。
卫令与他相隔数丈，好像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出声，含笑抬手一指。
无咎凝神看去，恰好一团光芒飘到面前。一片禁制笼罩的白玉盘，三尺见方，上面摆放着一把精巧的短剑，并有字符闪现：万年破风剑，五百。
一把古剑，品相中等，竟然价值三百块灵石？
玉盘缓缓飘过，随即又是一片玉盘到了面前。上面摆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符，所闪现的字符：雷玉符，丰家至宝，威力无穷，两千……
哦，明白了，各家修士，聚在一起，交换各自的宝物。物之有形，谓之器。器坊之名，由此而来。
果不其然，有人出声道：“丰家的雷玉符，由天仙高人炼制，威力强大，作价两千五色石。喜欢的道友，切莫错过……”
无咎刚刚明白器坊的由来，又暗暗咋舌。
玉盘上闪现的数字，并非灵石，而是五色石。一枚符箓，价值两千块五色石？换成灵石，又该几何？而一把古剑，竟也价值三百块五色石。本人随身携带数百把古剑呢，倘若卖了，岂不是狠赚一笔……
无咎有些兴奋，两眼微微闪亮。
“老弟，你若有喜欢的宝物，不妨淘换一二。当然你若有闲置的宝物，也可以换取晶石。”
卫令倒是善解人意，适时提醒。
“嗯嗯！”
无咎连连点头。
玉盘，一个接着一个飘过。其上不仅有飞剑，还有功法玉简、符箓、丹药，以及各式各样的法宝。他看的眼花缭乱，禁不住有些蠢蠢欲动。
便于此时，讨价还价声响起——
“雷玉符，一千八百块五色石？”
“两千块，不二价……”
“成交……”
有人举起一个戒子，扔向他面前的玉盘。漂浮旋转的玉盘，就此停下，笼罩的禁制，随即消失。他伸手虚抓，上面的玉符到手。玉盘接着旋转，直接飞向另外一人。由其取了戒子，玉盘回归原位……
无咎看得清楚，忍不住传音道：“卫兄，帮我卖了这把剑！”
他手上多出一把短剑，顺势抛了出去。
卫令挥袖卷起短剑，诧异不解道：“你买卖法宝，岂能由我代劳，也不知作价几何……”
“三百块五色石，不二价！”
“当真……”
“本人从不妄言！”
“也罢……”
只见卫令抬手一招，一片空置的玉盘飞到面前。他将短剑置于其上，轻轻叩打，顿时笼罩了一层禁制，旋即又手指虚点，有字符闪现：“十万年追风，天地间至宝。作价三百。”
“嘿，追风剑的名头，够响亮！”
无咎让卫令代劳，也是情非得已。谁让他不懂得玉盘的用处呢，唯恐出错而惹来麻烦。而卫令倒是擅长交易，与古剑起了个好名字。不管能否卖出，至少赚个彩头。正当他庆幸之际，叫嚷声四起——
“十万年的追风剑？虽有夸大之嫌，却也相去不远……”
“是啊，仅仅作价三百，如此便宜……”
“我要了……”
“我要了……”
各家弟子，竟然在争抢那把追风剑？
而无咎非但没有欣喜，反而暗暗后悔。古剑的行情，远远出乎他的想象。而熟悉的传音声，也不失时机响起——
“老弟啊，我本想替你作价五百……”
“何不早说呢，快快加价……”
“言出法随，岂容儿戏……”
“哎呀，亏大了……”
便在无咎后悔抱怨，各家弟子争抢之际，夜空中突然多了几道人影，并有人伸手抓向玉盘而诧异道——
“卢洲原界，何来十万年的古剑……”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不如意事
……
众人循声看去。
无咎则是心头一跳。
突如其来的四人，并不陌生，分别是成家的家主，成元子，以及齐桓，与他族中的两位飞仙弟子。
而出声者，乃是成元子，他坐在悬空的蒲团之上，继续端详着玉盘摆放的古剑，又道：“十万年追风、天地间至宝？好大口气。这把追风剑的主人何在？”
无咎不明究竟，暗暗叫苦。
以原界之大，不信没有上古遗留下来的古剑。而别人买卖，安然无事，缘何轮到本人，便横生枝节呢？
无咎迟疑不答，有人帮他说话。
只见卫令拱了拱手，道：“成前辈，此乃我家公孙先生之物，我代他叫卖，或有夸大之词，请勿介意！”
“哦，南阳卫家的卫令！”
成元子应该认得卫令，点了点头道：“这把古剑的品质不俗，看年份，至少数万年之久，虽不罕有，却也不多见。公孙先生，你从何处得到此物？”
“上原谷……”
一把古剑徒惹风波，身为古剑的主人又如何置身度外。
无咎的念头急转，脱口道：“此物来自上原谷，为本人无意偶得，前辈若是喜欢，尽管拿去！”
“哼！”
成元子似乎有些恼怒，冷哼一声，叱道：“此乃器坊，公平交易，你岂能公然贿赂长辈，而蓄意坏了此地的规矩呢？”话音未落，他手掌一松，玉盘飞回原处。
与之同时，有人附和——
“前辈，此人媚上欺下，品行之恶劣，由此可见一斑！”
是齐桓，趁机落井下石。
成元子倒是摆出长辈的架势，挥手道：“闲来无事，成某也凑个热闹。且看看有何稀罕物，诸位自便！”
风波来的突然，消失的也莫名。
无咎先是遭受训斥，接着又遭嘲讽，搁在往日，他定要反唇相讥。而此时此刻，他只能忍气吞声。在场的各家弟子，飞仙也就罢了，成元子乃是天仙高人，他着实得罪不起。
与之瞬间，古剑被人买走。随即玉盘飞到面前，上面摆放着一个戒子。
卫令提醒道：“老弟，是否清点一二？”
无咎收起纳物戒子，根本不在意其中的五色石的数目。
因为购买古剑之人，竟是那个齐桓。也不知他是真的喜欢古物，还是另有用意。只见他把玩着短剑，冲着这边冷冷一笑。
而卫令却是热心不减，继续传音——
“老弟，若有稀罕的古物，不妨加价卖出！”
有呢，随身携带的古剑，足有五、六百，却再不敢叫卖。本想着狠赚一笔的念头，也就此打消。否则的话，便等于告知众人，他来自卢洲本土，与那帮贼人是一伙的。
无咎摇了摇头，算是回应。
而器坊的交易，仍在继续。
“此乃炼符之术，虽不比丰家，却也不俗，作价一千……”
“本族炼丹法门，交换上古丹方……”
“家传剑诀一篇，作价一千五……”
“上古铸剑秘术，作价一百……”
有买的、有卖的，随着玉盘的旋转，讨教还价声此起彼伏。
卫令也拿出一件古物，参与叫卖。
而无咎面对各式宝物，眼馋不已，却心存顾虑，只能默默观望。又一个玉盘，到了眼前，上面摆放着一枚破损的玉简，并有字符闪现：“上古铸剑术，失传法门，残缺不全，一百……”
上古铸剑术，即使残缺，难以修炼，也来之不易。而本人正不知如何铸就第八把神剑，或能有所借鉴呢！何况仅仅作价一百块五色石，便宜啊！
而不过稍稍迟疑，玉盘已旋转而去。
无咎再也忍耐不住，翻手摸出一个戒子。而不等他应价叫买，有人抢先一步掷出戒子，旋即隔空抓过玉盘而取了玉简，笑道：“此物没有大用，且留着赏赐晚辈……”
你没有大用，我有啊！
无咎瞪着双眼，很想加价买回那枚功法玉简。却见二、三十丈，有人收起玉简，还不忘挑衅般的得意一笑。他只得佯作无事般的扭过头去，又忍不住暗暗吐了一口闷气。
抢了玉简的并非别人，又是齐桓。那家伙始终在留意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成心使坏呢！
须臾，交易终结。盘旋的玉盘消失，悬空的蒲团纷纷落地。紧接着朦胧的夜空，也荡然无存，只有一间宽敞明亮的石厅，与纷纷举手寒暄的各家修士。
无咎看清门户所在，抬脚往外走去。而尚未走出石屋，有器坊的弟子拦路。
“留下买卖一成的五色石，当作佣金……”
“哦……”
无咎丢下三十块五色石，匆匆出了屋子，又穿过庭院，到了门外的山坡上。回头一瞥，未见齐桓，倒是卫令紧紧跟随，出声询问道——
“老弟，去往何处？”
“回去啊！”
天已黄昏，晚霞西落。淡淡的霞光笼罩四方，也使得木黎城多了几分宁静与悠然。
而无咎没有心思欣赏小城的美景，径自往回走去。之所谓败兴而归，不外如是。能不郁闷吗，本想着赚取五色石，结果虚惊一场，吓得再也不敢拿出古剑叫卖；而好不易遇到上古的铸剑法门，又遭齐桓的故意抢夺。
唉，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所幸还有片刻的风光，与偶尔的运气，使得寂寥的胸怀略感宽慰，否则这日子没法过了！
嗯，还有酒……
“卫兄，同饮！”
卫令见某人低头疾走，也不便多问，默默跟随，却不料一个酒坛子飞了过来。他急忙伸手接住，便听笑道——
“嘿，仟岁酿作酒，仙途醉不归，莫道乡梓远，笑啖酒一杯。”
“呵呵，老弟出口成章，文采不凡！”
“随口乱诌，贻笑大方！”
“老弟过谦了，同饮——”
卫令见某人恢复常态，颇感欣慰。
无咎又抓出一坛酒，含笑示意，两人边走边饮，倒也一路的挥洒自在。
片刻之后，城东别院就在眼前。
而两坛仟岁老酒，也见了底。
无咎的酒兴未尽，便要再拿出两坛酒分享，而尚未扔了空酒坛子，他不由得放慢脚步而微微一怔。
此时，夜色降临。而灯火闪烁的街道上，迎面走来三人。两个男子与一个女子，转瞬抵达城东别院，随即去势一转，拐进了客栈的大门。而其中的女人，似乎有些慌乱，不住的神色躲闪，却依然可见她姣好的面容与婀娜的身姿……
“啊？”
卫令到了无咎的身旁，也不禁惊讶一声。随即两人面面相觑，依旧是难以置信。
“淼儿，怎会是她？”
“我也纳闷呢……”
“是否看错了……”
“与她同行的两人，乃是羌家弟子……”
“而她分明跟随吴昊离去，如今却独自返回，吴昊又在何处，缘何彼此分开……”
“询问淼儿，方知真相……”
“老弟啊，万万不可！倘若此事另有隐情，你我岂非授人以柄？而一旦羌家知晓卫家参与吴昊带走淼儿一事，后果不堪设想……”
“如何是好……”
“静观其变……”
“吴昊呢……”
“哎呀，城内城外，未见踪影，但愿他远走高飞……”
无咎与卫令窃窃私语片刻，这才走向客栈。穿过院门，院内幽静如旧。再又穿过竹林间的小径，四周依然没有异常。两人换了个眼色，各自返回洞府。
“砰——”
无咎进了洞府，顺手封住了门户。
淡淡烛光下，浓郁的气机充斥着整个洞府。铺满晶石碎屑的木榻上，一金、一黑两个小人儿，犹自吐纳调息，忙着行功修炼。
如今无暇修炼，也只能让两具元神分身代劳。而诸多的烦忧，以及突如其来的变数，唯有他本人亲自面对。
无咎挥袖轻拂，就地坐下，回想着方才的遭遇，又不禁皱起了眉头。
之前在客栈门前遇到的女子，正是淼儿。记得清楚，那个女子，被吴昊带走了，之后双双下落不明。而事过多日，她却独自出现在木黎城。
吴昊对她甚为痴迷，怎会弃之不顾？
而她却躲躲闪闪，分明另有隐瞒啊。
哦，之前出门的时候，恰见虞山的神色鬼祟，当时感到困惑，如今已不难猜测。那个家伙，显然已找到了淼儿。
而淼儿清楚知道吴昊的底细，若是与虞山禀明实情，古羌、古卫两家，必将势同水火。再有假设，吴昊泄露口风，而就此宣扬出去，他无咎的大名，以及鬼妖二族的来历，均将大白于天下。随即各家围剿，玉神殿高人降临……
无咎想到此处，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好像已看到他与兄弟们，惨遭追杀的场景。而即便是万圣子，都被原界修士逼得走投无路。他与兄弟们的下场，仿佛已劫数注定。
吴昊啊、吴昊，此番被你害苦了！你将那女子带走也就罢了，怎会又出乱子呢……
而两人缘何分开，吴昊他人在何处，淼儿是否高密，等等，皆无从知晓。至于接下来又将怎样，难道唯有听天由命？
不，本先生遇到麻烦，从不会心存侥幸，也不会茫然等待！
无咎坐在地上，两眼闪烁。少顷，他翻手拿出魔剑。而他斟酌之际，又心神一动。与之瞬间，一个纳物戒子落在面前。继而神识职中，传来熟悉的怒吼声——
“小子，此乃十万块五色石，乃是妖族的买命钱，快快放我出去……”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卿卿独行
……
洞府内。
木榻上的晶石碎屑，又厚了一层。两个小人儿，依然笼罩在浓郁的气机中而苦修不辍。金色的元神分身，便是无二，已修至飞仙四层的境界；黑色的无三，则呈现出飞仙五层的修为。
无咎没有打扰两具元神分身的修炼，兀自坐在地上，手中拿着一枚玉简，默默的苦思冥想。
比起无二、无三，他倒是进境缓慢。而比起常人，却也不慢。数十年间，他的修为大起大落，直至如今的飞仙八层，即便称之为逆天也不为过。亦正因如此，由五色石的强行堆积的修为，难免使得根基不稳。境界感悟，也稍稍滞后。故而，有意无意间，他似乎变得多愁善感，或许只为更多的感悟天地、自我。
而即便是分身有术，也常常觉得时辰不够用。
他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远离纷扰，静静的回顾过往，然后沉下心来，研读、参悟功法，然后去芜存菁，或能寻求仙道真谛，而抵达更高的一个境界。只不过此时的他，已然置身于洪流之中，根本不容后退、也不容躲避，唯有在滔滔的浪潮中拼命挣扎……
无咎从静坐中睁开了双眼，看向手中的玉简。
玉简之中，拓印着一篇功法，或一套阵法，名曰：乾坤万里搬运术。他嫌着拗口，称之为搬运术。
这套阵法，源自于卫家的传承，初次见识之后，便让他眼馋不已。于是他连蒙带骗，终于如愿。当然，也得益于卫令的为人厚道。而阵法到手之后，他便日夜琢磨。多日之后，总算有所收获。
所谓的搬运术，乃是卫家的不传之秘。其独到之处，着实非同寻常。
仅仅使用数块、或十数块灵石，布设法阵，便可将人传送至任意一处。倘若以五色石布阵，最远传送至十万里之外。其威力效用，堪比传送阵。却又不用阵石，无需阵法接应。如此搬运术，远比传送阵法更加神奇。
不过，想要搬运传送自如，务必要将各地的地理地貌谙熟于胸。而谙熟，并非简单的熟记，而是将地理地貌，加以经纬标注，并由天干地支，区分各地的不同。由此衍化变数，何止万千。倘若没有强大的神识，与缜密的计算，想要随心所欲的施展法门，根本无从提起。
无咎忖思片刻，手上的功法玉简，换成了一枚图简，随即又摇了摇头。
卢洲原界的地域之广袤，远远超出卢洲本土。若是将其加注经纬划分，并尽数记下，谈何容易。却不妨就近尝试，从小的地方着手。譬如，木黎城……
“砰、砰——”
“老弟，今日动身！”
无咎尚自查看图简，有人叩门呼唤。
今日动身，前往千荒泽？
不知不觉，已过了十日。
无咎收了玉简，站起身来，拂袖一卷，清风盘旋。尚在榻上修炼的两个小人儿，瞬间没了踪影。厚厚的晶石碎屑，也随之卷落在地。然后又是抬手一挥，洞门开启。他抬脚走向门外，竟是客栈的伙计在躬身相迎。他顿作恍然，递出手中的禁牌。伙计接了禁牌，转身跑开。他则是迈开脚步，循着竹林小径往前走去。
随其脚步摇晃，一袭青衫洒脱随风。或是寓意云霄之外，原界的修士多半喜欢青色。他的这身长衫，也是如此，却来自卫家，算是家族弟子的服饰。尤其是袖口上的水纹标记，很是精美。再加上他相貌清秀，头顶玉冠，个头挺拔，更添几分出尘的气度。
恰是拂晓时分，晨曦初现。淡淡的雾霭中，竹林微微摇曳。
无咎吹着晨风，踱步缓慢。他似乎颇为贪恋这短暂的清净，与难得的片刻悠闲。
“公孙老弟……”
“公孙道友……”
“先生……”
晨色朦胧的庭院中，早已站满了人。其中不仅有卫令、韦尚，与广山等兄弟们，也有鲁家的鲁仲尼、鲁仲子；毋良子与毋家的四位地仙弟子，以及羌家的一群人影。
当然，还有另外一人，齐桓，却背着双手、昂着脑袋，好像冲着天空说话，淡淡出声道——
“人数齐了？”
“齐兄，四家弟子，共计三十一位，已悉数集结！”
“四家尽在此处，一个不少……”
“还请齐家主吩咐……”
“还请齐道友关照……”
回话的是羌夷，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卫令与鲁仲尼、毋良子，则是随声附和。事已至此，谁也不愿得罪齐桓。彼此和睦相处，有益无害。何况对方的背后，还有一个强大的丰家呢。
“嗯！”
齐桓依旧是昂着头，神态矜持，鼻子里回应一声，淡漠道：“既然丰前辈命我管辖诸位，有话不得不说。此去千荒泽，凶险莫测。各家务必听从调遣，如若不然，逃走了贼人，只怕没谁担当得起！”言罢，不待回应，他径自转身往外走去，又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启程！”
“呸，这人怎会如此德行！”
人群中，韦尚禁不住暗啐一口。
“嘿，人家是丰前辈的大侄子，就问你怕不怕……”
无咎笑了笑，跟着调侃了一句。
“慎言，动身吧！”
卫令连忙摆了摆手，使个眼色，带头往外走去。韦尚与广山等兄弟们，紧随其后。无咎则是留在原地，并伸手摘取一片竹叶而流连不舍的模样。鲁家、毋家，相继动身。紧接着又是羌家，亦循着小径奔向院外。
不过，如今的羌家，不再是曾经的八人，而是多了一位女子。
转瞬之间，羌夷、阜全、姜趼子擦肩而过。随即一位女子，到了他的身后。
无咎突然转身，欣喜道：“淼儿姑娘，多日不见……”
而他话刚出口，有人抢先一步挡在面前——
“公孙，你干什么？”
虞山，似乎早有防备，一边挺身阻拦，一边出声叱呵。而淼儿则是低头躲闪，匆匆而去。
“没干什么呀！”
无咎看着淼儿的背影，无奈道：“多日不见淼儿，甚为挂念，本想摘花相送，奈何只有竹叶一片……”
“住口！”
虞山看着某人手中的竹叶，忍无可忍，低声叱道：“淼儿乃是本人道侣，不容轻薄！”
“嗯嗯，她迟迟未归，去了何处……”
“与你无关！”
虞山挥袖一甩，转身离开。
无咎耸耸肩头，跟着往前，随手丢了竹叶，自言自语道：“竹叶四季青，且求一世情，卿卿何所弃，卿卿何独行……”
竹叶随风飘摇，默默跌落草丛。
转瞬之间，出了院子。而街道之上，另外等候着一群修士。浅而易见，那是齐家的弟子。双方聚到一处，循着街道往东。不消片刻，关闭的城门“嘎吱吱”开启。就此抵达城外，四头大鸟腾空而起。
此番提前赶往千荒泽的共有五家弟子，四十六人，分别驾乘着飞行法器。齐家、羌家、卫家，各自成行；而鲁家与毋家，则同乘一头大鸟。恰逢一轮旭日东升，璀璨的霞光照耀万里……
日升日落，暮色降临。
斗转星移，长夜过去。
四头大鸟，依然高高的飞在云端之上。
青鹏，乃是卫家的飞行法器，由卫令本人驱使。而他打出一道法诀之后，忍不住转过身来。
“老弟，再有两个时辰，便可抵达千荒泽，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的老弟，就坐在他的面前，而自从启程之后，便闭着双眼一声不吭。倒是韦尚与广山等十二位汉子，各自抱着个空酒坛子不撒手，犹在说着闲话，回味着仟岁老酒的不同。
“吴昊下落不明，淼儿又举止异常。我怕……”
“卫兄……”
卫令的话音未落，无咎睁开双眼。他正要接着说话，却吵嚷声四起——
“先生，再来一坛仟岁酒……”
“这酒不差啊，尚可饮得……”
“尚未品出滋味……”
“嗯嗯……”
“没了，闭嘴！”
卫令瞠目无语。
公孙家的子弟，如此率性不羁。而公孙先生的回绝，也同样的随意。
“卫兄，你怕什么？”
无咎看向卫令。
“哦，事出反常，必有妖异。我担心吴昊兄弟的安危……”
卫令面带忧色。
“你是说淼儿害了吴昊？”
“吴昊对那女子，情深意长，数十年初心不改啊，又怎会放她独自返回。而那女子，或已情断义绝，为了摆脱纠缠，即便是孤注一掷也未可知。尤其我从你口中得知，吴昊的修为大跌。他毫无防备之下，只怕是暗箭难防啊！”
卫令乃是过来人，深谙男女之情。故而，他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不会吧……”
无咎虽也有所猜疑，却依然心存侥幸。那个淼儿，固然水性杨花，尚不至于心肠歹毒，而加害待她真诚的吴昊。试问，怎么下得去手呢？
“唉！”
卫令摇头叹息一声，道：“人心叵测啊，纵使女子，她也是人，老弟莫要为她美貌迷惑！”
“我……”
无咎尴尬咧嘴，又无从辩解。
论起美貌，他的灵儿才是人间仙子，天地间精灵。那个淼儿，差远了。
“而依照常理，淼儿失踪之后，再次参与此行，必然要禀明实情。如今不管是羌夷，还是虞山，皆佯作无事，更加表明了已获悉真相。之所以竭力隐瞒，或对我不利……”
自从见到淼儿现身，卫令便心绪不定。若被羌夷知晓他卫家私藏了吴昊，并再次拐走了羌家弟子，两家的仇恨再难消解，后果真的不堪想象。而羌家却隐忍不发，更加让他焦虑。何况还有一个齐桓，似乎也偏向羌家。此前住在木黎城，倒也不怕意外。如今赶往千荒泽，则吉凶未卜。他所能指望的，唯有他的公孙老弟。
“依卫兄所言，吴昊已然遭难？”
“嗯……”
“哼，卫兄，请你杀了那个女子，替吴昊报仇！”
“我岂能出手……”
“总不能让吴昊冤死吧？”
“哎呀、老弟，报仇一事，来日再说。防备羌家，才是关键……”
“无妨！”
“你有对策？”
“没有……”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忘了年月
……
黄昏时分，有大鸟从天而降。
片刻之后，一片山丘上，多了四十多道人影，正是来自木黎城的家族修士。不外乎羌、卫、毋、鲁家的子弟，以齐家的十五人。
无咎与兄弟们，抬眼张望。
据悉，此地已临近千荒泽。
但见远处的暮色之中，水泊成片，雾气笼罩，一时看不到尽头；大大小小的山丘、荒岭，或岛屿，如同一头头怪兽盘踞各处，显得有些诡异且又神秘。
“嗯，又是荒山野岭，又是水泊沼泽。所谓的千荒泽，倒也名如其实啊！”
无咎打量着四周的景色，点了点头，似乎又想起什么，出声问道：“卫兄，眼下是何光景？”
“己未的六月初……”
卫令站在人群中，拈着胡须，神态凝重，随声敷衍。而他突然有些好奇，或是关切——
“老弟，缘何有此一问？”
“我这人记性差，唯恐忘了年月，忘了回家……”
在卫令的眼里，这位公孙先生虽然境界不俗，而说起话来总是神神叨叨，令人难以捉摸。
“已多久不曾回家？”
“数十年了吧……”
无咎看向远方，话语中多了一丝莫名的沧桑。
“你外出游历，竟然如此之久？”
“天涯之短，也不过回首一瞬！”
“老弟，你话语中尽是玄机，便是我这把年纪，亦难以参悟！”
“嘿，闲聊而已……”
无咎转过身来，嘴角含笑的模样一如往常。
卫令则是摇了摇头，稍感失望道：“老弟，你当真没有对策……”
便于两人闲聊之际，有人扬声道：“各家就地候命，待我拜见了海元子与谷百玄两位前辈之后，再行计较！”
是齐桓，带着他族中的两位弟子，离开了山丘，奔着远处飞去。许是雾气遮挡的缘故，三人渐渐失去了踪影。
此时，暮色渐沉。
所在的山丘，虽然乱石遍布，却有数里方圆，各家就此歇息，倒也互不妨碍。
无咎与卫令、韦尚，以及广山等兄弟们，也找了石头坐下。然后他摸出一枚图简，趁机查看相关的讯息。
据图简所示，千荒泽，与上原谷相仿，同为上古遗迹。其万里方圆之内，禁制遍布，凶险重重，幻境无数。而四周又与湖泊相连，看似无遮无拦，一旦陷入困境，则天地迥异而极难脱身。至于其中的虚实，则不甚了了。有关鬼族的情形，更是无从得知……
无咎收起图简，摸出他的白玉酒壶。
而兄弟们嗅到了酒香，顿时直勾勾看来，一个个两眼热望，使人有些无所适从。
“哼！”
无咎却哼了一声，起身便走，还不忘摇晃着酒壶，得意道：“为免诸位眼馋，本先生暂且躲开了！”
卫令暗暗摇头。
那位公孙老弟，性情古怪，散漫随意，全无高人的觉悟。而他族中的弟子，与他颇为亲近、且敬畏有加。不过，他又借口去往何处……
夜色降临，繁星闪烁。
无咎在乱石间闲逛，并不时的举起酒壶小呷一口。而山丘的四周，不是沼泽，便是荒岭，何况黑暗笼罩，根本无处可去。他走走停停，身影消失在乱石堆中。继而又冒出来，奔着山丘顶上走去。
山坡上的平坦处，鲁仲尼、鲁仲子，以及毋良子，各自静坐歇息。
“两位鲁兄……”
“公孙道友……”
“毋兄……”
“呵呵……”
无咎与三人相熟，也不见外，打着招呼，径自走开。转瞬之间，到了山丘顶上。人在高处，就此远望。却见黑暗茫茫，神识阻碍。随即一阵风儿吹来，竟透着隐约的血腥。他微微皱眉，挥了挥袖子，低头一瞥，就势往下走去。
山丘的这一侧，另有两家修士，彼此相隔十余丈，各自围坐一起。
无咎从两家之间，慢慢穿过，左右张望，面带微笑。
突然一位老者跳起，带着惯有的蛮横，与火爆的脾气，出声叱问道：“公孙前辈，有何贵干？”
是齐家的地仙弟子，曾与上原谷的云水涧打过交道，却也因而结怨。当时不知称谓，后来方知，他叫齐香子，很香艳的一个道号。
无咎撇了撇嘴角，答道：“本人闲逛罢了！”
“既然如此，请去别处闲逛。齐家弟子歇息之地，不容外人相扰！”
齐香子依然话语生硬，神色戒备。
无咎翻着双眼，后退几步躲开。恰见羌家的一群人影就在面前，他举起酒壶示意——
“羌兄……”
羌夷与他族中的八位修士，聚在一处，却并未闭目养神，而是留意着某人的一举一动。果不其然，对方终于不怀好意的凑了过来。
“嗯！”
羌夷点头敷衍，神情冷漠。
无咎饮了口酒，眼光闪烁。
淼儿，便坐在羌家的人群中，低垂着头，可见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而她旁边的虞山，则阴沉出声道：“公孙，请勿纠缠淼儿！”
“咦，何出此言？”
无咎反问一句，趁机道：“虞山，你与之前判若两人啊，那位淼儿姑娘，究竟出了何事，能否分说一二？”
“哼！”
虞山冷脸相对，根本不予理会。
无咎落个无趣，只得作罢。而他尚未离去，三道人影穿过夜色而来。
竟是齐桓与两个齐家的弟子，去而复返。转瞬之间，三人落地。紧接着傲慢的话语声，在黑暗中响起——
“齐某已拜见了两位前辈，据悉，三十余家的近五百多位仙道同仁，已围困千荒泽多日，奈何虚实不明，至今未敢轻举妄动。故而，在齐某的提议之下，两位前辈答应，由我寻觅敌踪，以便各家随后接应。诸位，随我即刻启程……”
齐桓，或许是立功心切，竟然要深入千荒泽，只为寻觅贼人的下落。
齐家与羌家的弟子并无异议，纷纷起身。
鲁家与毋家的众人，跟着聚集而来，却颇感费解，出声质疑——
“齐家主，只怕不妥……”
“你我仅有四十多人，岂敢孤军深入……”
卫令也从歇息的地方走了过来，附和道：“是啊，还望齐家主，三思而后行……”
而齐桓却不容置喙道：“此去看似凶险，实则不然。一旦发现敌踪，及时躲开，传递消息，便是大功一件。届时不用你我动手，自有各家围剿贼人！”见卫令、鲁仲尼与毋良子没有吭声，他又道：“上原谷缘何死伤惨重？混乱所致。倘若不能单独行事，难免池鱼之殃！”
这家伙虽然骄横跋扈，而口才不错，如其所说，计策倒也高明。
而话到此处，他抬手一挥——
“趁着天色，即刻动身。谁敢不从，后果自负！”
谁敢不从呢，齐桓本人倒也罢了，他背后的姑丈，着实得罪不起。
卫令与鲁仲尼、毋良子，皆不愿多事，举手应道：“便依齐家主所言！”
无咎依然站在原地，自始至终没有吭声。见各家达成一致，他转身往回走去。他要与兄弟们汇合，再一起前往千荒泽。而刚刚挪步，一道女子的身影，突然挡住了他的去路，并带着恐惧的神情而尖声叫道——
“你杀我师弟……”
异变突起。
山丘上的所有人，皆齐齐看向无咎。而无咎更是僵立当场，目瞪口呆。
淼儿。这个动辄含羞，相貌秀丽，水一样的女子。即便屡次试探，她也不肯多说一句话，而此时此刻，竟然一反常态，疯了一般大叫——
“公孙先生，你缘何杀了我的两位师弟……”
羌夷、虞山、阜全、姜趼子，以及四位羌家弟子，似乎早已等待多时，随声蹿起而“呼啦”散开，已然将某人困在当间。
而淼儿，依然在尖叫不停——
“诸位前辈、诸位道友，正是此人，指使他族中弟子吴管事，胁迫于我而欲行不轨，恰被我两位师弟撞见，他便杀人灭口……”
许是过于悲怆，或是惊惧，那女子双眸噙泪，连连后退，摇摇欲坠。虞山趁机将其搀扶一旁，又是心疼、又是愤怒，转而飞剑在手，怒道：“公孙，你死有余辜……”
与此同时，尚在远处观望的韦尚，与广山等兄弟们，见势不妙，急忙飞身扑了过来——
“谁敢动我家先生，找死……”
羌夷早有戒备，急声道：“齐家主，卫家的公孙先生杀我弟子，请你主持公道。鲁道友、毋道友，此事关乎家族存亡，关乎你我生死，两位切莫袖手旁观……”他话音未落，便听齐桓哼道：“哼，谁敢放肆！”
齐家的十多位仙道高手，随声离地蹿起。
与之瞬间，韦尚带着兄弟们扑到近前。双方迎头相遇，一场混战即将爆发。
便在这危急关头，却听有人淡淡出声——
“韦尚，住手！”
韦尚带着兄弟们，强行收住去势。十三位壮汉，横成一排，或杵在地上，或站在石头上，犹自高举铁棒、铁斧、长刀、飞剑。彪悍的杀气，所向无畏。
两、三丈外，齐家的两位飞仙与十多位地仙迎面对峙。再去丈余远，便是羌家的九人，与陷入重围的无咎。除此之外，鲁仲尼、鲁仲子，与毋家的无人，竟也参与对峙。唯独齐桓与卫令，置身事外，却一个面带冷笑，一个神色焦急而又不知所措。
“齐家主，羌兄，诸位道友，有话好说，莫伤和气……”
“卫令，此事或许与你无关呢！”
“怎会无关，公孙是我卫家弟子……”
“他若刻意隐瞒，你岂不也深受其害？”
“这个……”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老吴现身
夜色中。
山丘上。
一群曾经的伙伴，突然变成了敌我双方，并相互对峙，剑拔弩张。
无咎，依然身陷重围。
卫令本想制止，而没说两句，又愣在一旁，沉默不语。
齐桓，则是抬脚跳上一块石头，居高临下，冷笑出声——
“呵呵，公孙，我早知你品性恶劣，如何？快快将你杀害羌家弟子，诱骗欺凌淼儿姑娘的无耻行径给我如实道来，以便我公正发落！”话到此处，他睥睨四方，凛然又道：“即将前往千荒泽，非同小可啊。我绝不容忍，居心叵测之徒从中作祟，更不容忍，祸乱南阳界的小人存在。哪怕他是飞仙，我南阳各家，亦将同仇敌忾，共同杀之、灭之！”
他俨然成了正义的化身，一位嫉恶如仇的高人。
与其看来，齐家、羌家、鲁家、毋家，共有十位飞仙，近二十位地仙，如此强大的阵势，足以慑服任何一家修仙家族。也果不其然，卫令被迫退却。那个公孙先生，孤掌难鸣，仅有一群莽汉相助，他还敢反抗不成？
“嘿！”
无咎没有反抗，也不会反抗。否则他不会站在原地，而任由羌家的围困。他见韦尚与兄弟们没有莽撞，点了点头，突然笑了笑，不紧不慢道：“说我杀人，总该有真凭实据吧。如若不然，便是恶意挑起家族纷争。恰逢围剿贼人之际，诸位蓄意作乱，居心何在呢……”
而他话没说完，便被强行打断——
“住口！”
只见虞山面带怒容，叱道：“你杀害羌家弟子，为淼儿亲眼所见。你家的吴管事，也同时下落不明。如此真凭实据，岂容狡辩……”
“哦，依你说来，起因在于吴管事了？”
“那是当然，除非吴管事他人在此处……”
“吴管事失踪了啊，你让我如何找他……”
“哼，既然如此，淼儿便是唯一的人证。你认罪吧，废了修为，接受惩处，以告慰我羌家蒙难的弟子！否则齐家主在此，由他主持公道，我南阳界，必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嗯，维护南阳安定，本人责无旁贷！”
齐桓颔首回应，话语中透着果断坚决。混乱的场面，已被他把控。某人的生死，也攥在他的手中。由此可见，他威望与名声，智谋与手段，已达到一个更高的境界，难道不是吗？
无咎似乎无言以对，环顾四周。
羌夷、阜全、姜趼子等羌家弟子，依旧是严阵以待。淼儿站在虞山的身旁，不再低头躲闪，而那张俏丽的脸，却显得颇为陌生；虞山则是满脸的怨恨，而怨恨之中又透着杀意；鲁仲尼、鲁仲子与毋良子，也没了曾经的友好，在关键时刻，与羌家站在一起；而齐家弟子，在两个飞仙前辈的带领下，迎面挡住了韦尚等兄弟们，与其说是主持公道，不如说是借机报复。
唯有卫令，独自站在十余丈外，似乎置身事外，却又神色迟疑、挣扎……
众人的神情举止，一一落在无咎的眼里。
无咎抽搐嘴角，耸耸肩头，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手。他的模样，像是举手认输。而他的话语声，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老吴，出来吧！”
与之瞬间，山丘的边缘地带，一片乱石堆中，冒出一道人影。是位老者，须发灰白，满脸皱纹，相貌敦厚，地仙九层的修为，还穿着卫家弟子的服饰。他现出身形，不作耽搁，转瞬到了三十丈外，并拱起双手而恭恭敬敬道：“先生，唤我何事？”
卫令看得清楚，失声道：“吴……吴管事……”
而不仅是他意外，在场的所有人皆错愕不已。尤其是人群中的淼儿，难以置信道：“他……他……”
齐桓犹自居高临下，只等看着某人遭殃。谁敢与齐家为敌，便要自找晦气。如何？不用他本人出手，便已让对方遭到了沉痛的打击。不过，掌控的态势，似乎有变。他冲着突如其来的老者凝神打量，厉声叱道——
“你是何人？”
老者尚未答话，有人抢着答道：“吴管事，他是公孙门下的吴管事，也算是我卫家弟子，而他……”
是卫令，以他的谨慎，绝不会惹是生非，也不会得罪任何一个家族。哪怕是淼儿现身，他还心存侥幸，只想着息事宁人。谁料那个女人，突然跳出来指证公孙老弟，顿时让他心头冰凉而暗暗绝望。证据确凿啊，老弟已是在劫难逃。至于卫家，亦将卷入这场莫名其妙的纷争之中。而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羌家故意将他抛开，只对公孙下手。难道羌家也不愿彻底撕破脸皮，或其中另有隐情？
故而，他话刚出口，欲言又止。
不过，那个老者，个头像貌，神态举止，以及修为，均与失踪的吴管事没有分别啊！
齐桓却不管不顾，继续叱问——
“吴管事？他不是失踪了吗，你确定便是此人，又缘何躲在暗处，所欲何为？”
老者，或吴管事，并不理会齐桓，而是看向人群中的无咎，沉默寡言的模样一如从前。
“嘿，韦尚、广山，大声点，那人是谁？”
无咎突然吆喝了一声，瞬即得到响应——
“吴管事！”
韦尚与广山，嗓门洪亮，异口同声，“吴管事”三个字响彻当场。
无咎微微一笑，继续喊道：“羌兄，虞山，两位应该认得我家的管事吧？”
羌夷与虞山，面面相觑。
一位修仙家族的管事弟子，谁会留意呢，此时两者看着倒也一样，却无从分辨真假。
而无咎依然没有作罢，扬声又道：“至于吴管事为何躲在暗处，另有缘故……”他话语一顿，抬脚往前走了两步。
羌夷忙道：“站住！”
十余丈外的石头上，齐桓则紧逼不放——
“是何缘故，速速讲来！”
无咎缓缓站定，一边打量着虞山身旁的淼儿，一边清冷出声道：“便是这位淼儿，因吴管事与她接近，她便嫁祸于吴管事，说他企图非礼。吴管事生性胆小，又不近女色，只得忍气吞声，远远躲开。而本以为他擅长隐身术，又有族中弟子遮掩，便可远离是非，怎奈淼儿姑娘依然不依不饶啊！”
淼儿犹自盯着那个自称吴管事的老者，脸色变幻不停。
无咎哼了声，抬手一指——
“淼儿姑娘，我且问你。既然吴管事窥觑美色、胁迫于你，你又岂能轻易脱身，并寻至木黎城呢？而你此前声称，他已畏罪远逃。如今他便在此处，敢否与他对质？”
“他……”
淼儿张口结舌，欲辩无言，急道：“他不是……”
“哦，他当然不是你眼中的好色之徒！”
“我……”
淼儿脸色潮红，胸口起伏。
而无咎既然反击，便不容对方争辩，他挥袖一甩，咄咄逼人道：“你一个女子，自恃美色，却水性杨花，见异思迁，冤屈了吴管事也就罢了，却又污蔑本先生杀人。如此蓄意挑起家族纷争，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虞山忍耐不住，出声道：“淼儿她并非如此……”
“淼儿或许并非如此，难道是你虞山在背后指使？”
“你血口喷人，我没有……”
“我也没有杀害羌家弟子呢，你与你的淼儿，缘何嫁祸于我，当本先生与卫家好欺不成？”
“这个……”
“够了！”
无咎摆了摆手，昂起下巴，面罩寒意，冷冷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也不能与一个女子，一个小辈计较。不过，还请齐家主，羌兄，还我一个公道，还卫家一个公道！”
他话音刚落，沉默许久的卫令，突然高举双手，愤然出声——
“没错，一定要还我卫家公道，如若不然，我便找到几位前辈讨要说法。正当围剿贼人的关头，诸位害我卫家，挑起内斗，居心何在？”
毋良子与鲁仲尼、鲁仲子换个眼色，彼此之间倒也默契，转身往后退去，显然不再参与纷争。
羌家的弟子，也就是淼儿说谎了。她先是声称吴管事胁迫于她，接着指证公孙先生杀人灭口。倘若吴管事死无对证，倒也罢了。谁料吴管事出现之际，她竟然慌乱无措。由此不难猜测，羌家与齐家，与公孙有仇，故而联手设计。而公孙先生，也早有防备。于是双方尔虞我诈，倒也悬念迭起。却不该牵连他人啊，如此很没道理。
“羌夷……”
齐桓站在石头上，左右张望，已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而是气急败坏道：“你不是说……怎会这样……？”
羌夷看向淼儿，又看向虞山。
而淼儿与虞山，虽然神色各异，却同样的窘迫不安，也一时无言相对。
不用多想，连续的状况，已远远出乎设想，也使得各方措手不及。
羌夷摇了摇头，无奈道：“族中晚辈遭遇惊吓，言语失当，来日惩处不晚，齐家主……”
齐桓却连连摆手，道：“此事与我无关！”
与韦尚、广山对峙的齐家弟子们心领神会，纷纷退后。
羌夷闷哼一声，转而面向无咎，黑着脸躬身一礼，又冲着人群外的卫令举手致歉——
“公孙，卫老弟，弄清是非便好，莫与小辈一般见识！”
无咎甩起下巴，嘴角一撇——
“说得轻巧，差点乱刃分尸，若我死了，找谁说理去……”
羌夷稍作沉默，摸出一个戒子扔了出去。
“两万五色石，权当赔礼！”
远处的卫令悄悄松了口气，趁机道：“老弟，都是南阳的同道，得饶人处且饶人……”
无咎接过戒子，稍作掂量，不情不愿道：“我听卫兄的，暂且罢了。不过……”他瞪起双眼，凶狠道：“再有下回，我真要杀人灭口了！”
淼儿的心思纷乱，犹自惶恐不安，恰见某人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得她脚下一软而差点摔倒。
虞山又急又气，不敢多言。
齐桓早已是满脸的不耐烦，踏空飞起——
“前往千荒泽……”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为之苟且
……
夜色之中，一行数十人踏空而行。
离开山丘，往南飞了百余里。有几道修士现身，应该看守千荒泽的家族弟子。双方打着招呼，道明了原委。然后一方散去，一方继续往前。
又去了百余里。
渐渐的雾气浓重，水泊遍地，神识受阻，方向不明。
齐桓虽然自命不凡，生性多疑，却修为高强，且不失谨慎。他不敢莽撞，挥手示意。一道道人影，就此往下落去。
置身所在，乃是一个长满荒草的土丘。四周则是草甸与沼泽、水泊，飘荡的雾气中散发着腐烂的血腥气味。
“诸位——”
齐桓站在土丘的高处，以法力催动话语声说道：“此处，已是千荒泽。奈何虚实不明，方向不清。且野草、水泊，以及雾气，均含有侵蚀法力的剧毒！而除此之外，据说还有禁制幻境与上古猛兽！”
众人东张西望，各自神色凝重。
鲁仲尼、鲁仲子与毋良子，则是四处查看，又窃窃私语，然后出声提议道——
“齐家主……”
“行到此处，神识已然受阻，而修为神通，也不及往日的自如……”
“不便莽撞冒进，待天明行事……”
三家的高人，也是头一回来到千荒泽，见四方黑暗而情形莫测，不免多了几分小心。
“两日后，丰亨子与各家高人，便将赶至此处，你我耽搁不起啊！”
齐桓似乎不再那么专横，分说一句，又以诚恳的口吻，大度道：“而既然三位道友说了，且稍事歇息。由我先行探路，回头再行计较！”话音未落，他带着族中的两位弟子踏空而去。
钟家的老兄弟俩与毋良子，只得作罢。
所在的草甸，长满了野草，高低不平。各家弟子，或挥剑劈砍，或四下寻觅，各找地方歇息。
韦尚与广山，抢先占据了一块平坦的草地。
无咎跟着兄弟们走了过去，而没走几步，他回头一瞥，抬手召唤——
“老吴……吴管事……”
吴管事，犹自站在原地，左右张望着，竟然没有察觉。
“咦，我说老吴，喊你呢，聋了不成？”
无咎再次出声，更像是一种训斥。
“嗯……”
吴管事像是突然惊醒，抬脚走了过来，而他深邃的眼光中，似乎透着隐隐的怒意。
无咎的嘴角一撇，改为传音——
“老妖物，你如今是我门下的管事弟子，而非妖族的祖师，快快扔了你的高人派头。如若不然，你我都得倒霉！”
吴管事顿时低下脑袋，变成忠厚老实的模样，而传音回应中，怨气不减——
“哼，依你便是……”
柔软的草地，六、七丈的方圆，稍稍拥挤，却也容得下十多人的歇息。
无咎就地坐下，抬起头来。
繁星漫天，夜色无边。而便是如此静谧的夜色之下，却遍地荒凉，雾气弥漫，腥臭难闻，平添几分诡异莫测。
“吴管事，这边请……”
卫令坐在无咎的身旁，没忘留意吴管事的一举一动。而无论是寒暄，或主动示好，对方均不理会，便好像从来不认识他。果不其然，那位老者躲在丈余远外，独守一处，依旧是沉默寡言。
卫令终于忍耐不住，传音道：“公孙老弟，他不是吴昊……”
“嗯！”
“他……他是何人？”
“吴管事啊！”
“哎呀，老弟，我知道你怪我袖手旁观，而彼时彼刻，为兄也是无奈。你惹事之后，大可一走了之，我微澜湖却搬不走，我要为了整个家族着想……”
“卫兄，我并未怪你！”
“那你为何瞒我，他分明不是吴昊！”
“我也没说他是吴昊……”
“他是……”
“吴管事，当然喽，背地里，你也可以称呼他为万管事！”
“老弟呀，莫卖关子……”
无咎回过头来，看向身旁的卫令。见对方焦急的神色不似作伪，他微微笑道——
“吴昊为了返回微澜湖，便乔装易容，成了吴管事。而真正的管事，只能躲在暗处。也幸亏我留此后手，如若不然……”
“哦……而你也该早说，我差点急死……”
“机事不密，则害成。不容我说，卫兄也明白这个道理！”
“明白，当然明白……”
卫令的脸上露出笑容，连连庆幸不已。
此前，淼儿突然指证公孙杀人，他便已慌乱无措。他知道恩怨的起因，也知道最终的后果。而正当他绝望之际，最为关键的人物，也就是吴管事，竟然现身了，顿时逆转形势，也使得一场劫难消弭无形。而他并非三岁小儿，虚惊一场过后，便满腹的疑惑。此时得到解答，终于让他恍然释怀。
原来公孙老弟将他的管事弟子藏在暗处，如此不仅便于吴昊的冒名顶替，也便于传递消息、或应付不测。此举着实高明啊，不过，那位吴昊兄弟，他去了哪里？
“老弟，你说吴昊兄弟……”
二、三十丈外的一堆人群，便是羌家子弟所在。可见虞山与淼儿，坐在一起。而两人后背相对，似乎少了几分亲近。
无咎沉默不语，神色中若有所思。
而卫令只管手扶长须，说道：“依我之见，淼儿趁着吴昊没有防备，将其杀害之后，独自逃回木黎城。为免羌家的猜疑，她将所有过错，推到吴管事的身上。而羌夷与虞山，获悉弟子被杀真相，虽然隐忍不发，却暗中告知齐桓，企图借他之手报仇雪恨。于是羌家、齐家，联手设下陷阱。谁料被你抓到破绽，后发制人……”
凶险，往往来的突然，去的莫名，令人措手不及、也无暇多想。而事后方知，一切早有预兆。其间的盘根错节，又是那样的惊心动魄。
“所言甚是！”
无咎点了点头，随声道：“淼儿咬定吴管事的胁迫，由此指证我杀人，却闭口不提吴昊，便是她的破绽所在。使得齐桓、与羌夷的圈套，亦因此多了一个难以弥补的漏洞。否则的话，即使吴管事现身，只怕羌、卫两家，也要纠缠不休！”
“那个女子，缘何不提吴昊呢？莫非旧情未了……”
“若真如此，她怎会如你所说，杀了吴昊？”
“哦，或是怕虞山因情嫉恨，故而刻意隐瞒，反而弄巧成拙……”
“是非究竟，唯有她本人知晓！”
“老弟，你还要找那个女子……”
“不然如何弄清真相？但愿吴昊安然无恙，否则我让她偿命！”
“老弟，不敢莽撞……”
“放心便是，我自有计较。若是替吴昊报仇，亦当由你出手！”
“缘何由我出手……”
“我不杀女人啊……”
夜色，愈发黑暗。天上的繁星，已消失不见。唯有弥漫的雾气，渐渐笼罩四方。
卫令不再出声，趁机歇息。韦尚与广山等兄弟们，也在忙着养精蓄锐。
而无咎依旧是面向夜色，眼光淡远。
对付淼儿的同时，还要对付羌家、鲁家与毋家，并要获取卫令的信任，且不能有丝毫差错。在别人看来，极为不易。而他对来说，倒也不难。反而是齐家的齐桓，让他多了几分戒备。那个家伙，愈发显得古怪……
无咎独自忖思的时候，有人在背后悄悄盯着他。
吴管事，或万圣子，盘膝而坐，耷拉着眼角，沉默木讷的样子。而眼光之中，怨气依然。
能不怨恨吗？
在他凑出了十万块五色石，并三番两次的请求之下，某人终于答应放他出来，却要他信守两个承诺。
其一，学会几句方言，成为一名原界修士；再乔装易容，变成公孙家的管事弟子。至于方言与易容的模样，由某位先生亲自指导传授。据说来自神洲的易容术，相当的高明。
其二，服从某位先生的管教，听从指令，惟命是从，有甘居晚辈的觉悟。
什么承诺啊，分明要他万圣子，妖族的祖师，心甘情愿成为奴仆的随从。
屈辱！
不过，某人也说了，此举纯属权宜之计，若非出现意外，即使他万圣子跪地恳求，也走不出魔剑，成不了吴管事，更休谈什么晚辈弟子。
此外，某人又安慰，只要离开原界，便还他万圣子与二十四位弟子的自由身。
唉，自由啊，让多少人为之彷徨、为之苟且。
于是乎，深谙取舍之道的万成子，咬牙答应了两个承诺。随即得到一个纳物戒子，与相关的物品。而他的化妖术，便是天下最为高明的易容术，乔装成吴管事的模样，对他来说轻而易举。无非伸直腰背，隐去修为罢了。相信天仙高人，也看不出他的破绽。当他准备周全，静静等待召唤。谁料现身之地，如此荒凉。还有十多位飞仙与成群的地仙，更是让他始料不及……
万圣子悄悄吐出一口闷气，眼光中多几分戒备之色。
那小子也不简单，竟然带着他的一帮兄弟，与原界修士厮混相处，并耍横使诈而丝毫不落下风。而置身此间，要干什么……
万圣子尚自暗暗猜疑，某人似乎知晓他的心思，忽然回头一瞥，传音声响起——
“围剿鬼族！”
“啊……”
便于此时，三道人影从远处飞来，尚未临近，便似乎法力受阻而歪歪斜斜落下。与之瞬间，其中的齐桓喊道——
“不宜久留，离开此地……”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千荒之泽
一群人影，在黑暗中飞行。
分不清东南西北，也不知往何处去，唯有齐桓在头前带路，并不时的出声召唤——
“诸位，莫要落下……”
“临近午夜，禁制阻隔，贼人无从防备，正当趁虚而入……”
“越过这片沼泽，便是坦途……”
雾气笼罩之下，根本见不到沼泽，众人只能循着指示的方向，漫无目的的继续往前。而弥漫的雾气，愈发浓重；曾经顺畅的法力，亦随之渐渐迟缓而难以自如。
无咎摆了摆手，与卫令、韦尚，广山等兄弟们，以及吴管事，渐渐落在后头。
“公孙老弟，何故迟疑……”
“此地与上原谷的情形相仿，欲速则不达……”
“羌家、鲁家、毋家已然走远，是否追赶……”
“不用！吴管事，跟着我……”
无咎与卫令对话之际，突然一阵狂风吹来。已然迟滞的法力，顿然失去凭借。他察觉不妙，便要后退。而广山等十二个兄弟，已直直往下坠去。与之瞬间，他也同样身不由己。只觉得风声呼啸，雾气崩乱，水声作响，浪花翻卷……
“扑通、扑通——”
落水了。
无咎急忙尝试水行术，神通无用。又驱使法力护体，堪堪可行。强行散开神识，数百丈内倒也看得清楚。他翻手抓出金刀，传音道——
“莫要慌乱，相互照应……”
而他已自顾不暇，整个人陷入淤泥之中。他正要试图摆脱，两脚触底，稍稍心安，却发觉淤泥淹没脖颈，只剩下一个脑袋浮在飞扬的泥沙之中。而四周不远处，一截截身子尚在扭动。那是韦尚与广山等兄弟们，皆安然无恙。至于卫令与吴管事，与他一样的狼狈。再远之外，另有一道道人影挣扎。各家的弟子，也未能逃脱此劫。
“齐桓那个家伙，是怎么带的路？”
无咎顾不得猜疑，尝试着挪动脚步。奈何淤泥阻挡，行动艰难。他正要继续挣扎，四周飞扬的泥沙猛然加剧，并有几道诡异的黑影，在淤泥中翻滚着逼近。
他忙传音示意：“韦尚、广山，结阵……”
与之瞬间，四五头黑影蹿出泥沙，直奔这边扑来，竟一个个足有七八丈之长，犹如蛟龙一般的迅猛凶悍。
韦尚与兄弟们应变极快，也得益于身高臂长，且相互间隔不远，随即飞剑、长刀、铁棒、利斧在手而严阵以待。
“古蚺兽，快快躲开……”
卫令挣扎着浮出半截身子，出声示警。而人在水底，深陷淤泥，行动不易，如何躲避。他抓出飞剑，又道：“吴管事，小心……”
所谓的吴管事，似乎不合群，即便此时此刻，依然独自落在十余丈外。
翻卷的泥沙便如乌云奔涌，几道长长的黑影从中飞蹿而出。其中的一头怪物避开人群，直奔某位先生扑来。
而对于无咎来说，古蚺兽，并不陌生，在贺洲、部洲，均有遭遇。而藏在水中的古蚺兽，还是头一回遇见。
无咎的脚尖用力，蹿出淤泥，两手持刀，催动法力。小巧的金刀，霍然爆发出两、三丈的刀芒。黑影恰好扑到近前，他趁势挥刀横斩而去。
“扑、扑——”
七八丈长的黑影，顿时变成数截。腥臭的污血伴随着泥沙，瞬即弥漫四周。
又是“砰、砰”闷响，再又几头巨蚺被韦尚与兄弟们击杀。
危情稍稍缓解，四周却好似乌云笼罩而情形不明。
“此地不宜久留……”
卫令趁机传音，又微微一怔——
“吴管事……”
吴管事，或万管事，总之是公孙家的弟子，那个沉默寡言的老者，犹自站在十余丈外，不见他有何动作，突然往上蹿起。神识中隐约可见，一头铁甲怪物，从淤泥中冒了出来，数对钢铁般的利爪，紧紧抓着吴管事，显然想要他的性命。而吴管事依然不慌不忙，“砰、砰”几拳砸下，再双脚连踢，凶狠狰狞的怪物竟被撕扯的四分五裂。他却安然无恙，趁势往前蹿去。
“那是甲螯啊，水下极难对付，竟被他轻易格杀……”
卫令暗暗惊讶，却听公孙老弟在传音——
“离开此地……”
卫令急忙手脚并用，随后追赶。
无咎招呼一声，继续挥刀横扫，稍稍借力，蹿出去五、六丈远。却见韦尚、广山等兄弟们，挥舞刀棒利斧，在淤泥中大步往前，横冲直闯的去势一点不慢。
这便是个儿高的好处啊！
而不消片刻，翻腾的泥沙中再次蹿出一头头披着铁甲的怪物。
无咎越过兄弟们，挥刀左右劈砍。而水中的刀芒虽然威力不减，却远远不比往常的迅疾，稍稍闪出空隙，便被几头怪物扑到身边。他正要收起刀芒，就近防御。而凶猛的甲螯，已变成碎片。韦尚带着兄弟们随后而至，铁棒、刀斧齐挥。他趁机开路，继续往前……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哗啦啦”的水响声不绝。
无咎破水而出，踉跄着站稳身形。
置身所在，乃是湖水岸边。雾气凌乱的水面上，相继冒出一道又一道人影，其中不仅有韦尚、广山等兄弟们，也有各家弟子，皆是四下张望而一脸的茫然。
一度黑沉的天光，似乎有所缓转。借助朦胧的夜色看去，可见十余里宽的湖水岸边，乃是大片的沼泽地。数十里外，有山峰峭立。一道幽深的峡谷，从中横穿而过……
“上岸——”
卫令急声催促，带头奔向岸边。
无咎拎着金刀，越过齐膝深的泥水，跟着往前走去，却眉头浅锁而神色疑惑。
“哗啦啦”又是一阵水响，十多个汉子也跳上湖岸，而立足未稳，又一个个东倒西歪。
“诸位，此乃沼泽，看似平地，却颇为松软，护体法力不可松懈……”
不用卫令提醒，韦尚已示意兄弟们运转法力。随着团团水雾炸开，众人驱除了身上的水迹，身子变得轻盈，脚下也稳稳当当。而卫令依然惊奇不已，出声道：“吴管事……”
化身为吴管事的万圣子，也到了岸边，而他的大腿上，却夹着一只折断的粗壮螯足，并微微摇晃，还悬挂着粘稠的青色血液。他随意伸手拍打，坚硬的螯足“砰”的稀碎而飞入湖水。而他似乎没有察觉，依然沉默不语。
“公孙老弟……”
卫令暗暗咋舌，禁不住呼唤一声。
公孙老弟的家族，着实古怪。且不说那十二个堪比地仙的猛汉，便是一位家族的管事，竟也这般的粗暴凶狠。
无咎却昂起下巴，示意道：“卫兄，且看——”
百余丈外，另有十余道人影抵达岸边。羌家、鲁家、毋家的弟子均在其中，唯独不见齐桓与齐家的弟子。
“咦，齐桓呢，他……他不会丢下你我……”
卫令尚自惊讶，又脸色微变。只见脚下的沼泽，突然上下翻动，显然有异兽藏于地下，或是受到惊扰，而即将现身。他急忙踏空往上，大声喊道：“快走——”而尚未离地数丈，又斜斜往下落去。御空难以自如，他只得全力施展轻身术。
韦尚与某人换了个眼色，带着兄弟们紧随其后。
远处的羌家、鲁家、毋家的十多位修士，也纷纷离开岸边，越过沼泽而去。
无咎则是回头一瞥，腾空蹿起。
沉默寡言的吴管事随后跟来，暗中传音——
“小子，你被那个齐桓骗了！”
“又该怎样？”
“且去那峡谷看看……”
“嗯……”
便于此时，沼泽的泥浆“砰”的炸开，从中蹿出一头四、五丈长的黑色怪物，竟挥舞四肢而张开血盆大口，冲着两人狠狠的咬了过来。
“此乃土甲龙，上古异兽，尚未开化，颇为凶猛……”
“畜生而已，我杀……”
无咎的人在半空，趁着下落之势，双手高举金刀，猛地劈出一记金色的刀芒。却“锵”的震响，土家龙并未如他想象般的劈成两半，唯黑色的鳞甲绽开一道带血的火星，然后翻身坠向沼泽。而那怪物并无大碍，带着满身的泥浆再次反扑。
“咦，这东西皮坚肉厚啊！”
与之瞬间，“砰砰”响声不断，一头又一头土甲龙蹿起，扑向半空中的每一道人影。但见黑影纷乱，泥浆迸溅。偌大的沼泽地，浑如鼎沸一般。
无咎的去势受阻，继续下落。反扑的土甲龙近在咫尺，他不管不顾，暗暗催动法力，再次狠狠一刀劈去。“扑”的一声闷响，怪物的脑袋少了半边。血光闪现之中，他脚尖轻点，稍稍借力，趁势凌空往前飞去，并不忘大喊——
“韦尚、广山，不可恋战……”
韦尚与兄弟们，已相继遭遇土甲龙阻挡，被迫坠落沼泽，随即卷入血战之中。随着一声令下，彼此凑到一处，摆开阵势往前，以铁棒刀斧开路，顿时加快了去势。
远处的三家弟子，亦陷入混战，各自奋力拼杀，却不时有人惨叫……
无咎再次往下落去，恰见一头土甲龙蹿起。他高举金刀，便要劈砍。忽见某个管事擦肩而过，抬脚便踢。“砰”的闷响，怪物翻身躲避，竟不敢反抗，其趁势往前而去势如飞。
“啧啧，不愧为妖族的祖师！”
无咎也擅长借力打力的法门，而面对凶猛的土甲龙，以及那利齿獠牙，他不敢有丝毫大意。谁料万圣子却轻松击败了凶兽，且不显山不露水，让他这位老对手，亦不禁为之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有韦尚与兄弟们的开路，有老妖物的相助，再有无咎的断后，一行十余人渐渐越过了生死沼泽。前方是片荒原，开阔的尽头便是那道峡谷。却见抢先一步抵达的卫令，并未继续往前，而是连连后退，惊慌失措的样子……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起于微末
“卫兄，何事惊慌？”
无咎与兄弟们收住去势，出声询问。
卫令犹在后退，见到众人，便要分说，却又转身张望，神色茫然道——
“咦，没了……”
与此同时，羌家、鲁家、毋家的弟子，也相继越过沼泽，摆脱了土甲龙的纠缠，奔着这边聚集而来。而三家原有十六人，如今仅剩十四位。毋家的两位地仙弟子，已葬身于沼泽之中。
“没了？什么没了……”
无咎诧异不解，回头看向来路。
三家的弟子，赶到了近处，各自喘着粗气，显得颇为狼狈。其中唯一的女子，倒是安然无恙。
而那片生死沼泽，已恢复平静。无数凶猛的土甲龙，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唯有浓重的血腥，在夜色之中弥漫。
“奇怪啊，方才……”
卫令犹自困惑不已，抬手指向远处的峡谷。而他话说一半，又凝神不语。
与之瞬间，一阵“嗡嗡”声突如其来。好似骤雨疾落，又似风沙贯耳。密集的响声，竟然让人心神战栗而惶恐莫名。
“哎呀，又来了……”
卫令叫喊一声，惊慌道：“典籍有述，上古金翅毒蠓，吞噬精血法力，但凡出动，便如风沙过境而寸草不生……”
“金翅毒蠓？”
无咎有些糊涂。
也许他翻阅的典籍有限，并未见过相关的记载。他倒是知道蠓虫，一种伸出指头便可捏碎的小虫子。而但凡冠以“上古”两字，似乎都不简单。否则，也不能让卫令如此的恐慌。
无咎循声看去，微微一怔。
只见远处的峡谷之中，忽然飘出一片金色的雾气，在朦胧的夜色之下，显得颇为的诡异。而“嗡嗡”的声响，正是由其而来。
“快走……”
卫令急声示意，转身便走。
不远处三家的弟子，均为原界修士，似乎知道金翅毒蠓的厉害，已然乱成一团。
无咎虽然不明究竟，却也不敢大意，他与韦尚、广山使个眼色，又冲着吴管事摆了摆手，跟着卫令奔向来路。
而众人尚未接近来时的沼泽地，“嗡嗡”声愈来愈响。随之一阵狂风卷着浓重的血腥，便已逼近到了身后。
“哎呀，来不及了……”
卫令失声大喊，抓出一块玉符拍在身上。
无咎回头一瞥，也不禁骇然色变。
只见那诡异的金色雾气，来势极快，转瞬之间，已到了数十丈外。不，并非雾气，而是一个个拇指大小的飞虫，震荡着金色的羽翅，怕不有千万亿兆之数，带着令人作恶的血腥与疯狂的杀机，铺天盖地而来……
跑不掉了！
倘若那金翅毒虫，吞噬精血法力，他无咎与韦尚、万圣子，或有保命的法门。而广山与兄弟们虽然堪比地仙高手，却并不擅长各种法术，突然面对如此绝境，又该如何逃脱？一旦护体银甲无用，必然酿成大祸……
无咎的念头急转，不敢迟疑，抬手一挥，强催法力。一块足有七八丈之巨的玉盾霍然而出，直奔袭来的雾气砸去。与之刹那，他趁势跟进，一手抓着玉盾离地蹿起，一手抓出一把火红的剑光而烈焰横卷，并急声断喝——
“广山跟随，韦尚、老吴防护两翼，卫兄断后，冲过去！”
“老弟，你岂敢莽撞……”
卫令只想远远逃出此地，又急急停下而顿足大喊。
只见某位先生，高举一块巨大的盾牌冲向前方；广山等十二个汉子紧随其后，韦尚与吴管事则是左右防御。十五人浑然一体，分明就是有进无退的阵势。恰于此时，又见极少出声的吴管事，突然抬手一指，而生硬吐出两字——
“齐桓……”
卫令尚自迟疑，神色一凝。
远处的峡谷之中，似有人群晃动，又被扑到眼前的雾气阻挡，旋即再也看不清楚……
卫令恍然大悟，扬声怒道：“齐桓丢下你我，居心叵测……”
眨眼之间，狂风卷着雾气扑面而来。
卫令顾不得揭穿齐桓的阴谋，急忙催动法力，身上顿时笼罩了一层青色的烈焰，转而奔着他的公孙老弟追去。
与此同时，尚自忙乱的羌夷、毋良子也醒悟过来，各自召集族中的弟子，与鲁仲尼、鲁仲子联手自保，并结成阵势冲向前方。
无咎犹自高举玉盾，全力飞奔。
而不过几个喘息的工夫，白色的玉盾之上，已蒙了一层金色，并发出“嗤嗤”的响声。那是金翅毒蠓，在吞噬玉盾的法力。非但如此，他的左右两侧，也被金色的雾气所环绕，胜不胜数的毒虫，疾风骤雨般狂涌而至。
无咎一边催动法力加持玉盾，一边借助火剑的烈焰灭杀着侵袭的金翅毒蠓。左侧的吴管事，挥拳如风，逼得雾气翻卷，毒虫一时难以靠近；右侧的韦尚，不断祭出符箓形成防御；广山与兄弟们，则是结成一个小小的战阵而紧紧跟随。卫令及时赶了过来，双掌祭出真火而全力断后……
而不消片刻，足有丈余厚，七八丈之巨的玉盾，已小了一圈。那白色的光芒，眼看着一寸、一寸，一尺、一尺，在毒蠓的吞噬下，渐渐变薄、变小。
无咎心惊肉跳，只管加持法力。而加持的法力愈多，流逝的法力愈快。他也是无奈，唯有拼命支撑，火剑左劈右砍，脚不沾地而一去十余丈。
又是片刻过去，玉盾只剩下四、五尺厚，三、四丈的方圆。其白色的法力光芒，则被密密麻麻的毒蠓掩盖。而那胜不胜数的小虫子漫过玉盾之后，又如同潮水般的涌向无咎的手掌。或许喘息之间，致命的杀机便将循着手掌，吞没他的手臂，直至他的整个人。
无咎却不敢撒手，兀自抓着玉盾，而他的手臂乃至手掌，已多了一层火光。那是他的真火，元神之火。炽烈的威势，顿时逼得毒蠓往后退缩。而所抓着的玉盾也难以把持，他急声示意——
“广山听我号令，随时披甲！”
直至此时，他依然没有让兄弟们披上银甲。除非万不得已，他不敢孤注一掷。
神识所见，峡谷就在前方。
而即便如此的狂奔急冲，成团的金色雾气依然盘旋环绕不去。韦尚与吴管事、卫令，早已疲于应付。一行十六人被汹涌的毒蠓逼成了一个小圈子，或许下一刻便将拥挤的难以迈开脚步。玉盾更是仅剩下尺余厚、丈余方圆，崩溃在即……
无咎再不敢迟疑，掌心吐力，即将崩溃的玉盾，“呼”的往前砸去。
他趁势高高跃起，沉声喝道——
“披甲、战阵！”
随着一声令下，十二个月族的兄弟们，皆身披银甲，左右散开，瞬间将韦尚、吴管事、卫令环绕在战阵之中，然后齐齐挥动铁棒刀斧而全力疾驰。
无咎本人，更是一往无前。
“轰、轰”的符箓炸响声中，暴涨数丈的烈焰剑芒横扫四方。与之刹那，雾气破碎，杀机崩乱，十数道人影一头冲入峡谷之中。
不知是运气所致，或禁制使然。冲入峡谷之后，再又狂奔百丈。一度驱之不散的雾气与千万亿兆的毒蠓，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众人依然不敢大意，继续往前。
又去百余丈远，前后再无异常。
无咎带头落下身形，挥手褪去银甲，收起手中的剑光，轻轻缓了口气。
韦尚、吴管事、卫令，也纷纷止步。
广山与兄弟们，依然披着银甲，却丢了铁棒刀斧，伸手乱拍乱打。而那挥之不去、且沾满全身的毒蠓，已荡然无存。至于星月银甲，所幸并未损伤。
“那小虫子与飞蠹相仿，单个弱小，而千万聚集起来，竟也如此的吓人！”
无咎似乎余悸未消，又自言自语道：“强大者，未必恒久；微末者，也未必消亡……”
“倒也无妨，此地或有禁制，使得毒蠓，难以穿越！”
卫令附和一句，却看向那十二个高大的汉子，以及银光闪闪的盔甲，禁不住赞叹——
“公孙老弟，你家的银甲，着实不差，愿否交换？”
“卫兄，我损失的法宝，价值十万块，是否补偿一二？”
“这个……”
广山与兄弟们尚自查看银甲，慌忙褪去收起，然后一个个捡起铁棒刀斧，旋即杀气横溢而神色戒备。
所在的峡谷，百余丈宽，两侧峭壁千仞，使得置身所在，显得颇为幽深狭长，一时竟然看不见尽头。
而便于此时，来时的方向，弥漫的雾气之中，相继冒出一道道人影。
是羌家、鲁家、毋家的弟子，终于摆脱了金翅毒蠓的围困。不过，三家的情形似乎不妙。随即有人“扑通”倒地，有人“哎呀”呻吟。
无咎与韦尚、吴管事递了个眼色，示意兄弟们就地等候。然后他与卫令，转身迎了过去。
羌夷、阜全、鲁仲尼、毋良子，虽然脚步踉跄，气喘吁吁，却并无大碍。而姜趼子、鲁仲子，则是摔倒在地，满身鲜血，极为凄惨狼狈。
而六人之外，再无其他人现身……
卫令走到近前，愕然道：“怎会这样？”
无咎则是看向那雾气封锁的来路，微微皱起了眉头。
恰于此时，又有两道人影冲入峡谷。一个男子，抓着一个女子……
无咎顿时舒展眉梢，深表关切道——
“是啊，怎会这个样子呢？”
“齐恒，是齐桓害我四家……”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今朝明日
……
此前离开木黎城的时候，羌家、鲁家、毋家，共有十六人。而进入千荒泽之后，转眼间剩下八位。其中的姜趼子与鲁仲子，双双遭致重创。地仙弟子，仅有淼儿一人幸存。
围剿贼人来了，而贼人尚未露面，三家已折损过半，怎会这个样子呢？
却根本不用别人提醒，羌夷、鲁仲尼、阜全、毋良子已愤然出声——
“齐桓……”
“是他逼迫你我提前踏入千荒泽，又是他执意于夜间赶路……”
“至于他的用意，不用多想。无非欺骗你我，诱引金翅毒蠓，打开这条峡谷的封禁，以便他趁机离去……”
“他如此居心险恶，害得你我死伤惨重，此事不能罢休……”
“而这峡谷，又通向何方……”
“啊……”
“快为两位道友料理伤势……”
“还有淼儿，亦遭轻创……”
卫令拿出两瓶丹药，帮着姜趼子与鲁仲子查看伤势。对方一个衣衫破碎，半条裸露的右腿布满了手指头粗细的血坑，依然流淌着污血，并散发出呛人的腥臭；一个前胸后背，血迹淋淋，凄惨的伤势，更甚三分。可见毒虫撕破了两人的护体法力，并吞噬肌体经脉，若非及时逃脱，只怕性命堪忧。
无咎跟着查看，表达关切。不过，他却奔着另外两人走去——
“淼儿姑娘，伤势如何？”
淼儿坐在地上，脸色苍白，秀发凌乱，一只手臂还挂着血迹。察觉某人走近，她不由得身子颤抖。虞山守在一旁，正为她裹扎伤口，急忙站起而挥手叱道：“不关你事，走开——”
“嗯嗯，走开便是！”
无咎自讨没趣，转身后退，而离去之时，他不忘丢下深深一瞥。淼儿还了他一个惊慌的眼神，旋即又低头躲闪。见羌夷、卫令等人犹在忙碌，他摇摇晃晃奔着兄弟们走去。
韦尚、广山等兄弟们，依然就地戒备。
吴管事，或万圣子，则是垂着双手，默然站着，神情呆滞，俨如一位真正的管事弟子。不过他的眼光中，却透着一丝不耐烦。
“腰杆挺直了也不错哈，何必驼背唬人呢……”
无咎到了近前，传音调侃。
“哼！”
万圣子哼了一声，以传音回敬道：“你三番两次纠缠那个女子，便不怕惹人猜疑？”
“老吴，厉害啊！”
无咎微微一怔，道：“我与淼儿暗中对话，竟然未能瞒得过你？”
“什么对话，人家并未理你！”
万圣子嘲讽道，旋即又脸色一沉——
“私下里，不许为我更改姓氏！”
无咎点了点头，改口道：“老万，你说那个齐桓，他有何企图……”
万圣子翻着双眼，索性背转身去。
无咎踱着步子，与其并肩而立，继续说道：“原界的仙道中人，对于千荒泽所知不多。而那个家伙，却颇为熟悉，竟然残害同道，只为穿过着这道峡谷……？”
两人所面对的便是峡谷的另一头，却为夜色与雾气笼罩而情形不明。
“哼，原界与本土的修士，皆怯懦卑贱，不是相互攻讦，便是彼此杀戮，老夫倒是喜闻乐见！”
万圣子瞧不起修仙者，即便走投无路，也不失他妖族祖师的气势，与诡诈多疑的天性。
“咦，我也被你骂了！”
“你与齐桓的过节，我不清楚。而他如此费尽心机，必有所图。”
“所言极是！”
“眼下猜测，找到他本人，便见分晓，不过……”
“哦？”
“你此番参与围剿，是要借机铲除仇家，还是要帮着鬼赤救出鬼族？”
“嘿，你说呢？”
“你竭力诱骗、拉拢鬼赤，分明要将鬼族据为己有。”
“没想过！”
“哼，我妖族便是鬼族的前车之鉴！”
“老万，你罔顾我一片苦心啊，来日离开原界，你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小子，你坑了、骗了我多少回。我所遇到的修士千千万，你便是那最为阴险歹毒的一个……”
“老妖物，你的弟子在我手里，有本事尽管折腾……”
“我说如何？你……”
两人对话之际，一群人影到了身后。
姜趼子与鲁仲子的伤势，已得到处置，又吞服了丹药，并无性命之忧。却一个走路歪斜，由阜全搀扶；一个捂着胸口而步履摇晃，由鲁仲尼随行照看。
羌夷与毋良子、阜全，以及虞山、淼儿，皆神色不安。
卫令倒是脚步轻松，出声道：“公孙老弟，此地不宜久留，你我另寻去处，再行歇息！”
无咎点头答应。
卫令又道：“老弟，能否头前带路？”
如今只有卫家的人数齐整，于凶险之地开道带路，担当防御，也算是应有之义。
无咎抬手一挥。
韦尚、广山二话不说，带着兄弟们往前奔去。
卫家难得出回风头，卫令颇感欣慰，他甩动胡须，举手示意道：“羌兄、鲁兄、毋兄，各位道友，请——”
羌夷看着某位先生离去的背影，与阜全、虞山等人换了个眼色，各自揣着莫名的心绪，纷纷动身前行……
数十里过后，峡谷拐了个弯。
再去十余里，四方豁然开朗。朦胧的夜色，也随之淡去。只见白蒙蒙的天穹下，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山谷。
众人纷纷止步。
巨大的山谷，足有百里的方圆。四方环绕着高耸的山峰，却寸草不生，唯有异常荒凉的空旷之间，静静座落着无数的房舍。而无论远近，一片惨淡灰色。乍然看去，便仿佛踏入一个沉寂万年，或被光阴抛弃的所在，没有丝毫的生机……
“这是什么地方？”
“无从知晓……”
“齐桓应该知晓……”
“且看……”
众人的身后，便是来时的峡谷。面前，则是那诡异的山谷。而灰色的空旷之间，可见杂乱的脚印，还有十余道浅浅的痕迹，如同风吹一般而断断续续，直至山谷中坐落的房舍。而如此死寂的所在，何来的风？分明有人就此而去，十之八九便是齐桓一行。
无咎与自家的兄弟们站在一起，远眺之际，心存疑惑，眼光一瞥。
不远处，便是羌夷、毋良子等三家的弟子，各自也是满脸的愕然。其中的鲁仲子、姜趼子，有自家伙伴的相助，赶路无碍，途中并未落下。而虞山则是抓着淼儿的手，彼此寸步不离，看他二人的神态，倒也情深意长。
“哦，我记得家传的典籍之中，有个上古传说，诸位是否知晓？”
羌夷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来了一句。无咎与众人循声看去，他拈须又道：“传说我南阳界，有个上古的村落，虽然经历了无数万年，依然存在至今……”
毋良子与卫令错愕不已，出声道——
“羌兄所指，莫非是明涯谷？”
“早年间，我也有所耳闻，还有句古怪的谶语：无量天涯，今朝明日……”
“没错，说是村落之中，有块明涯石，能够预知明日的吉凶祸福……”
“难道这便是明涯谷？”
羌夷摇了摇头，苦涩道：“我也不敢断定，而倘若明涯谷就在千荒泽，就在眼前，齐桓的用意不难猜测！”
众人恍然大悟——
“齐桓暗害你我，只为寻找明涯石？”
“定然如此！”
“那是一件难得的宝物啊！”
“哼，残害同道的卑鄙小人，此番绝不让他得逞……”
各家吃了大亏，死伤惨重，那位齐桓、齐家主，无疑成了罪魁祸首。于是众人同仇敌忾，继续出声——
“当禀报各位前辈，严惩齐桓，严惩齐家，为死难者报仇雪恨！”
“各位前辈远在天边，而齐桓或在眼前。何况他与丰前辈，姑侄相称。一旦他再次发难，你我防不胜防啊！”
“你我联手，怕他作甚！”
“卫令，你的意下如何？”
“这个……且找到齐桓，再计较不晚！”
想要联手对付齐桓，自然少不了人多势众的卫家。否则仅凭着死伤惨重的羌家、鲁家、毋家，能否报仇，尚且两说呢。而卫令只是随声敷衍，显然有所顾虑。
片刻之后，众人奔向山谷。
而空旷的谷地间，如同积雪般的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稍不留神，便深陷双足。所幸轻身术无碍，一路往前飞奔。而人影过后，一缕缕尘烟卷扬……
须臾，众人收住去势。
驻足所在，乃是一座凸起的石丘。就此张望，百余丈外，便是成片的房舍、院落，怕不有数百上千，遍布在二、三十里方圆之内，却多半掩埋在尘埃之中。那异样的景象，异样的沉寂，令人瞠目之余，又不禁疑惑重重。
而远近四方，并未见到齐桓、或齐家弟子的踪影。
“齐桓或在暗处，唯有亲临实地，方能将他找寻，卫令……”
也许是为了报仇，也许是想要寻找宝物，羌夷与鲁仲尼、毋良子达成一致，招呼卫令同行。
而卫令却摇了摇头，谨慎道：“诸位，那村舍散落四方，虚实莫测，不宜莽撞啊。何况鲁仲子与姜趼子、淼儿三位道友的身子有伤，应当就地歇息。且由本人带着韦尚、广山、吴管事留守看护，亦便于及时接应。公孙老弟，劳烦你走一趟……”
他话音未落，有人举手应声——
“卫兄吩咐，敢不从命！”
无咎飞身跃下石丘，很是干脆利落。
羌夷不便争执，只得与阜全、鲁仲尼、毋良子结伴往前。虞山看着卫家的一群壮汉，稍稍迟疑，伸手抓着淼儿，随后追了过去。
而片刻之后，又有人离开了石丘。
竟是吴管事……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万年一瞬
几间石屋，半截倒塌的矮墙，俨如农家的小院，静静的矗立在一片坡地上。院内院外，同样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好像没人打扫，便这么荒弃了无数万年之久。
院子过去，便是整个村落。虽然房舍众多，且占地甚广，却没有人影，也没有丝毫的生气。
无咎收住去势，落地张望。
羌夷、阜全、鲁仲尼、毋良子，以及虞山、淼儿，随后赶了过来。
“公孙道友，何故止步？”
“莫非有所发现……”
鲁仲尼、毋良子，相继出声询问。两人与某位先生的相处，倒也融洽，言语之间颇为随意。
羌夷等人，则是多了几分顾虑。
无咎摇了摇头，示意并无发现，转向看向古怪的村落，提议道：“诸位，倘若齐桓躲在此地，藏匿不出，只怕难以找寻。何妨分头行事，或能避免疏漏，届时各家联手，再有卫令、卫兄的应援，必然万无一失！”
“这个……”
鲁仲子与毋良子尚自斟酌，羌夷却不作迟疑，带着阜全、虞山、淼儿率先离开。两人换了个眼色，又见远近没有异常，与某人拱了拱手，道了声“小心”，也就此寻觅而去。
而三家修士刚刚走远，一位老者到了近前。
无咎似乎不解，传音道：“老万，你该留在原地接应。一旦生变，人多反而碍手碍脚……”
吴管事，或万圣子，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神情变化，而深邃的两眼中却是精光一闪，哼道：“各家打着报仇的借口，只想寻找那块明涯石，否则也不会与你分头行事，难道你看不出来？”
“老万，你倒是深谙人性啊！”
“人性无非一个‘欲’字，与禽兽没有分别！”
无咎有心辩解，又无言以对。他摇了摇头，面向寂静的院落，疑惑道：“此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万圣子却懒得多想，不耐烦道：“你这般啰里啰嗦，瞎耽误工夫，失陪！”
“咦，老万，你干什么……”
不等阻拦，老万已扬长而去。
浅而易见，那个老妖物也在惦记着宝物呢。而传说中的明涯石，真的能够预测明日之事？
无咎转身看向来处，卫令、韦尚与兄弟们，以及鲁仲子、姜趼子，依然守在百丈外的山丘上。其中的卫令冲着这边招了招手，然后离开山丘，绕过村落，奔着山谷的远处而去。他点了点头，抬脚走向小院。
卫令虽然谨小慎微，却也懂得利弊取舍。尤其是吴昊现身，又连番遇险、脱险之后，他不再暗中试探，反而体现出更多的诚意。如此一来，彼此的相处亦更为默契。不过，早晚有撕破脸皮的时候啊……
无咎走在院中。
右手边的屋子，应为灶房，其中摆放着水缸，以及坛坛罐罐。灶下的火坑内，还有燃烧一半便已熄灭的木柴。紧挨着灶房的便是正屋，两扇屋门虚掩。
无咎走到门前，伸手虚推。屋门轻轻开启，屋内的情形一目了然。他眼光一凝，微微愕然。
神识之中，屋内似乎空无一物。而目力所及，却见屋内摆放着木凳、木桌等物。还有一位男子，斜躺在木榻之上，怀着抱着一个孩童，皆闭着双眼，似乎沉浸在酣睡之中。
那应该是对父子。
而父子的身旁，另有一位妇人，坐着小杌子，也就是小凳子，手里抓着衣衫，像是困倦不支，伏在榻边小憩。
不管是父子，还是妇人，皆衣着整齐，神态安详，表明生前的日子颇为富足安逸。此外，墙壁上悬挂着三人的画像，与卷轴、或兽皮不同，似乎嵌着水晶，显得颇为另类古怪。两旁的侧室内，摆设也极为陌生……
无咎的眼光最终还是落在那一家三口的身上，不禁有些恍惚。
多年之前的神洲，他也有过类似的遭遇。同样是温馨与灭亡并存的场景，同样的震撼心魂……
无咎默然片刻，抬脚轻迈。
而他的一只脚刚刚踏入屋内，两旁的门扇突然腐烂成灰。他急忙后退，却见墙壁、画像、摆设，以及木榻上父子，倚在旁边的妇人，相继崩溃碎裂。紧接着整座石屋，连同灶房、院墙，尽数倒塌，却又无声无息。转瞬之间，完好的小院已不复存在，唯有成堆的厚厚尘埃，在惨白的天光下透着莫名的凄冷与死寂。
无咎犹自呆立在庭院中。
莫非方才所见，乃是错觉？偌大的村落，尽为虚幻？
那并非虚幻，而是真实存在，却不容外人踏足，也不容丝毫惊扰。否则那沉睡了许久的梦境，就此灰飞烟灭。无数万年的岁月，也不过短短一瞬……
无咎悄悄吁了口气，抬眼看向四方。
虽然少了一个小院，而偌大的村落并未消失。却不见了羌夷等人的身影，也没了万圣子那个老妖物。
无咎转身离开原地，循着村间小径往前走去。许是心绪的沉重，他身后留下一串淡淡的脚印。而看着那远近错落的房舍，他再也没有踏入查看的念头。
便如光阴的隔绝，或有梦境的重叠，却相差了无数万年，彼此再无交集。哪怕是今朝明日，也只是一种延续。
今朝明日？
岂非是说，今朝的惨景，便是明日的重现……
无咎停下脚步。
置身所在，是块空地，像是街口，或是村落之中的谷场。四周则是成片的房舍，或高、或矮，或大、或小，或是像农家居所，或是像庄严的殿堂。而无论远近，依然不见人影。
且不说齐桓躲在何处，羌夷、毋良子等人去哪儿了？还有万圣子，也丢了？
抬头看天，惨白依然；回望来路，房舍重重，寂静环绕，一时见不到村外的情景。不应该啊，兄弟们就在村外的山丘上，缘何散开神识，那空旷的山谷之中什么都没有？
无咎很想原道返回，又摇头作罢。
浅而易见，无数万年前便已毁了的村落，之所以存在至今，显然存在着某种奇怪的禁制，使得村内、村外，天地迥异。
而一群大活人，总不会无故消失吧？
无咎的眼光掠过四周，抬脚往前。且将村落查看一遍，不信找不到那几个家伙。而他正要离去，又神色一凝。
右手方向的数十丈外，高低错落的房舍之间，有座高大的石屋，虽然覆盖着尘埃，却依然显得气派庄严。看上去像是宫殿，或祭祀的所在。而如此倒也罢了，有几行浅浅的足迹与其相连？
无咎调转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石屋足有三丈多高，十余丈的方圆。居中开有门户，门扇虚掩。门楣之上，有匾额字迹，却无从辨认，更像是符箓的符文。而几行浅浅的足迹，直至此处，并越过石阶，于门前消失……
是谁打此经过，并进了屋子？
而石屋竟然没有坍塌，奇怪！
无咎迟疑片刻，撩起衣摆，踏上石阶，轻轻走到门前。虚掩的门扇，挡住了神识。他伸出左手，往前推去，右手依然拎着衣摆，神情举止中透着谨慎。手掌尚未触及，威势所致，半扇木门开启，依然没有丝毫响声。消失的足迹，再次呈现。循其看去，朦胧不清……
无咎回头看向身后，抬脚穿过门户。而便在他踏入屋子的瞬间，开启的门扇竟然缓缓移动。他吓了一跳，便要原路返回。却见门扇依旧虚掩，并未真正的关闭。他松了口气，转而凝神张望。
石屋内，并非厅堂，而是一个过道，足有十余丈长。过道的尽头，树木、房舍隐隐约约。
无咎的眼光闪烁，脚步谨慎。
转瞬之间，到了过道的尽头。
却见朦胧的天光下，乃是一片开阔的所在。其中树木郁郁，山石耸立，流水纵横，灵气浓郁……
咦，山谷中的上千房舍，亦并非都是不可触及，至少眼前的石屋安然无恙，而且内有天地呢。或者说，禁制屏蔽的缘故，使得此处幸存下来？
而齐桓，以及羌夷、万圣子等人，是否便在此处……
无咎走出过道，踏着林间小径，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寻觅往前。而所散开的神识，碰到山石、草木，即刻弹回，表明此地的禁制无处不在。所幸体内的修为无碍，尚有自保的手段。而分明有人来到此处，缘何还是不见踪影呢？
小径的尽头，有小桥流水。
踏上木头小桥，看着清澈的溪流，彷如徜徉在夜色中，不由使人心境悠然而一时忘却了曾经的荒凉死寂。只是溪流中少了游鱼，也少了几分生机。
无咎越过小桥，俯下身子。
草丛之中，有野花绽放。洁白的花儿，在夜色中显得那样的娇弱动人。
无咎稍稍凝视，伸手采撷。
而他拈着花儿，尚未继续端详。白色的花瓣与青色的叶片，已瞬间枯萎。他急忙合拢五指，然后又慢慢摊开手掌。掌心间空无一物，他什么都未能抓住，哪怕是一片尘埃，也悄然回归上古……
无咎拍了拍手，继续往前。
百余丈过去，山石拦路。幽暗之中，另有几条小径通往未知之处。
无咎就地徘徊，四下张望。此处再无足迹追寻，他也不知该往何处。恰见块山石间的小径颇为平坦，他径自走了过去。不消片刻，绕过了山石，尚未继续寻觅，他突然眉梢一挑而回过头来——
“咦……”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你不是人
山石背后，另有碎石堆积。
一位女子，独自坐在石头上，捂着手臂，神情委顿，犹自默默歇息。察觉有人到来，她慌忙起身躲避。
“淼儿？”
无咎的两眼一亮。
正是淼儿，奈何某人的突然现身，使她无从躲避，她显得更为惊慌，便要出声呼唤。
“淼儿姑娘，我不伤你！”
无咎急忙摆手示意，并安抚道：“你伤势未愈，不宜惊吓。回我两句话，我便就此走开，如何？”
淼儿依然挪动脚步，显然不愿面对某人。
无咎的脸色一沉，话语转冷——
“淼儿，你为何杀了吴昊？”
“我没有……”
“说谎！若非你杀了吴昊，缘何只有你走出了上原谷？”
“我真的没有……”
有的时候，好言好语无用，威逼恫吓，反而立竿见影。尤其对付一个满怀心事的女子，更为奏效。
无咎回头看向左右，远近并无异常，他转而盯着三丈外那个惊慌失措的女子，恶狠狠的叱问道：“哼，若非你杀了吴昊，又怎会寻至木黎城，串通虞山，与羌家联手害我？”
“不……”
淼儿的脸色更加苍白，连连摇头，像是在乞饶，或是不愿重提往事。
“哼，为吴昊偿命吧！”
无咎像是没了耐心，话语中透着杀气。
“我……”
淼儿的脚下踉跄，吓得差点摔倒，旋即无力的摆了摆手，绝望道：“我怎会杀害吴兄，他……”
无咎则是趁机往前两步，更加的咄咄逼人——
“他在何处？”
“他死了……”
“啊，果然不出所料……”
“他并非死于我手，而是遭遇古兽侵袭，丧命于上原谷中……”
“一派胡言！”
“唉，听我道来……”
淼儿吐出了压抑已久的心事，反而渐趋镇定，她双手纠结着叹息一声，带着哀伤的神态轻声道——
“吴兄待我一往情深，数十年后再次相见，我岂能忍心拒绝，便随他离去。而我已答应成为虞山的道侣，怕他惦念，故而途中迟疑，竟意外陷入猛兽的巢穴。我侥幸脱险，吴兄却因此罹难。而我独自失散，恐慌难耐，只得原路返回，方知羌家与南阳界的道友已离开了上原谷。我一个女修，若非依附家族，还能去往何处，便随后赶往木黎城。为了应付虞山的多疑，我不敢过多的隐瞒。他与羌夷亟待报仇，又怕不测，暗中找到齐桓，联手设计害你。而自始至终，羌家并不知晓吴兄的来历，也不知你来自本土，否则你绝难侥幸……”
她缓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没有辜负吴兄，也没辜负羌夷，更未刻意害你，你又何必不依不饶呢！倘若此事败露，你后悔晚矣！”
话到此处，她似乎心安理得，便是哀伤的神态中，也多了一丝委屈。
无咎则是瞠目无语。
他自命风流，遇到过无数的女子。而如同淼儿这般，他还是头一回见识。不过他相信对方的话语属实，因为那并非一个擅长欺骗的女子。而愈是如此，愈是让痴迷她的男子难以防备……
便于此时，突然传来巴掌声——
“啪啪——”
“啊……虞兄……”
淼儿不过是镇定片刻，又花容失色。
无咎却是微微皱眉，回首一瞥。
数十丈外的一块山石背后，冒出一道人影，竟是虞山，拍着巴掌，因愤怒而变得铁青的脸上挂着冷笑，出声道：“呵呵，想不到啊，那位吴管事便是吴昊，而这位公孙先生来自本土……”
淼儿失声道：“虞兄，我情非得已……”
“淼儿，你立下大功呢。若非将你留在此处，见到公孙先生，又如何让我获知实情？”
虞山的冷笑声透着得意，却颇为谨慎。他于三十丈外停下脚步，恨恨道：“难怪上原谷的贼人，突然消失，想必同样来自本土，应该与公孙先生有关吧，倘若各家获悉真相，呵呵……”
无咎站在原地，没有出声，满脸的淡漠，似乎无动于衷。
虞山颇为警觉，或早已领教过某人的手段，适时后退了两步，戒备道：“想要杀我灭口？呵呵，各家道友就在不远处，莫说你难以如愿，只怕你走不出此地！”他举起手中暗藏的传音符，得意又道：“淼儿，过来……”
淼儿看似虚弱，而修为尚在，突然扭动腰肢撒腿便跑，不顾一切的奔向虞山。
无咎的脸色淡漠如旧，两道剑眉却已微微竖起。
眼看着虞山就要捏碎传音符，他却相隔甚远，又不能施展神通，根本无从制止。尤其还有一个淼儿从中阻碍，即便杀人灭口也为时已晚。
谁料恰于此时，“哎呀”一声惨叫。正要召唤同伴的虞山，突然踉跄几步，护体法力崩溃，随即又是“砰”的闷响，显然遭到了重击，致使半边身子塌陷，便是抓着传音符的右臂也折断两截。紧接着一位老者的身影突然出现，就势拳打脚踢。尚自惊愕的虞山“扑通”倒地，肉身四分五裂，一个金色的小人儿，从中挣脱而出，尚未匆忙遁去，竟被早有防备的老者一把抓住，竟给“扑哧”捏得粉碎。
而淼儿刚刚奔到近前，骇然止步，尚未回过神来，一只手掌直接撕碎了她的护体法力。与之瞬间，有人大喊“手下留情”。而坚若钢铁的手掌，还是狠狠插入她柔嫩的身子，直透气海，击碎了元神，然后又将她抓起来“砰”的摔在地上。人已神魂俱灭，她犹自睁着一双秀丽、无辜，而又惊恐的眸子……
“老万，你杀女人……”
无咎失声惊叹。
躲在暗处，暴起发难的老者，除了万圣子，再无旁人。老妖物的拳打脚踢，足以开山裂石啊。一个失去护体法力的虞山，如何经得住他的蹂躏摧残。不过那家伙不得不死，否则麻烦大了。而淼儿乃是女子，竟也被他辣手摧花而落得同样下场！
“哼！”
万圣子冷哼一声，算是回敬。随即甩去满手的血迹，就势祭出火光。两具残破的尸骸，顿时化为灰烬。他又捡起传音符与纳物戒子，不满道：“即使老夫暗中盯着，你还是中了这对男女的圈套！”
“淼儿不该死啊……”
无咎依然有些惋惜。
“她活着，死的便是你我！”
万圣子的话语声透着厌恶之情，不耐烦道：“小子，并非老夫瞧不起你，你与所有的修士，一样的虚伪做作，又自命不凡。若非顾及弟子，你这辈子都不是老夫的对手。”
无咎也不辩解，感慨道：“人性，皆有短处。老万啊，你我概莫能外。”
“我与你不同……”
“嗯，你不是人，又何来的人性！”
“老夫我……”
万圣子瞪起双眼，亟待反驳，又发觉话语难以讨巧，索性转身便走。
无咎耸耸肩头，随后跟了过去。而途经焚烧尸骸的地方，他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吴昊，曾经的飞仙高人，却痴迷于男女之情，而迷失了本我。即使多次劝说，他最终还是为了女人而丢了性命。
而那个水一般的女人，便是淼儿。
或许她不该死，怎奈她见异思迁，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并知晓了太多的隐秘，由此注定了她最终的厄运。
而让万圣子跟在身边，不失为明智之举。其心狠手辣，且老奸巨猾，倒是弥补了本先生的不足，方才也幸亏他及时出手，否则后果真的难以想象。
“老万……”
老万没有应声，径自消失在一片树林中。
无咎追到近前，神色狐疑。
置身所在，分明就是上古遗迹，却禁制重重，真假难辨。便如这片林子，看似寻常，或另有玄机，有待下一步的揭晓。
不过，既然虞山、淼儿现身，表明羌夷等人已相去不远。
无咎踏入树林，寻觅往前。四周树影重重，一时难辨方向。而百余丈过后，密集的林木渐渐稀疏。再去数十丈，终于见到万圣子的身影。老妖物躲在一株老树旁，犹自悄悄张望。他慢慢趋近，就此止步。
眼前是片林木环绕的空地。
空地之间，矗立一座石亭。
亭子的四周，聚集一群修士，不仅有羌夷、阜全、鲁仲尼与毋良子，还有齐桓与齐家的弟子。而双方却在对峙，并争执不休——
“齐家主，彼此无冤无仇，缘何设计陷害？”
“你声称找寻贼人是假，只为明涯谷而来……”
“即便丰前辈是你姑丈，今日也不能罢休……”
“还我弟子性命……”
“诸位，缘何不肯信我呢？”
齐家的十多位弟子，将石亭围在当间。齐桓本人，则是挡住了羌夷、阜全、鲁仲尼与毋良子的去路。面对三家的质问，他并无丝毫的慌乱，反而面带笑容，分说道：“我齐家逃脱一劫，无非应变得当罢了。而诸位运气不济，折损了几位弟子，因此言语无状，也是人之常情，却不该怨天尤人，更不该归咎于齐某啊。”
“各家听你吩咐，你难辞其咎……”
“你无事威风，有事推脱，害我三家伤亡惨遭，真是岂有此理……”
“那莫非便是明涯石，你且闪开……”
“公孙……”
三家修士与齐桓争吵激烈，僵持不下。而一方的势单力薄，难免有所忌惮；另一方则是人多势众，有恃无恐。不过，远处林间冒出的两道人影，还是引起双方的警觉。
无咎尚在观望，微微一笑，也不迟疑，抬脚走了过去。而没走两步，他回头一瞥。万圣子跟了上来，却渐渐弯曲腰背，深沉的眼光透着寒意，俨如猛兽捕食的架势。他忙暗中传音道：“老万，我收拾不了你，还收拾不了你的弟子？你若敢擅自行事，后果自负啊！”
万圣子慢慢挺直腰身……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无量天涯
……
朦胧之中，两道人影走出林子，一前一后穿过空地，奔着聚集的人群走去。
其中的年轻人，身材挺拔，衣摆飘飘，步履从容。随后的老者，脚步缓慢，默默跟随，俨如一位真正的管事弟子。
石亭前的各家修士看着渐渐走近的两人，神态迥异。
毋良子与鲁仲尼举手招呼——
“公孙道友，你来的正好，齐家蛮不讲理，且一同讨还公道！”
羌夷与阜全则是看向那两人身后的树林，各自的神色中透着一丝狐疑。
而齐桓却颇为不屑，出声告诫——
“公孙，据说卫家弟子并无损伤，劝你莫要多事！”
三、五丈之外，无咎停下脚步。他冲着毋良子与鲁仲尼拱了拱手，眼光掠过在场的众人，正色道：“毋家、鲁家、羌家遭致陷害，理当讨还公道。不过，且容本人找到丢失的宝物，再与诸位评说！”他歪着脑袋看向石亭，煞有其事道：“嗯，那便是了——”
他的言行举止，出乎所有人的意外。即便他身后的万圣子，也不禁抬眼一瞥，却又暗暗点头，似乎颇为肯定对方的机智多变，当然还有无耻。
“你胡说八道！”
齐桓顿然大怒，挥手叱道：“这明涯石已存在数万年之久，岂能是你丢失的宝物？”
石亭之中，果然竖着一块石头，半人多高，三尺粗细，黑如玄铁，却又神识不入而难辨端倪。
“咦，果然不差，我家的宝物，正是叫作明涯石啊！”
无咎言之凿凿，诧异又道：“齐家主，你怎会知晓？”
“呵呵！”
齐桓怒极反笑，摇头道：“诸位亲眼所见，天下还有这般厚颜无耻之徒！”
羌夷、阜全、鲁仲尼与毋良子，虽也猜出某人的用意，却不便附和，索性冷眼旁观。
“我怎会知晓？”
没人响应，齐桓也不在意，抬手摸出一枚玉简，冷笑道：“此乃《南阳辑录》缺失的残篇，名为无量篇，被我意外偶得，其中有段记载：无量天涯，今朝明日，千荒万灵，归于一石。这才是明涯石的来由，而非你家的宝物！”
无咎的眼光闪烁。
羌夷等人也是神色关注，倍感好奇。
“原来那句谶语，来自妇孺皆知的《南阳辑录》，却不想还有遗落的残篇……”
“无量天涯、天涯无量，尽数归于一石……”
“千荒万灵，寓意不凡……”
“原来如此……”
而齐桓却收起玉简，得意又道：“事已至此，也不怕诸位知晓。我早已禀明了姑丈，也就是丰前辈。在他老人家的指点与授意之下，我有幸获悉了明涯谷的具体所在，便带着诸位先行一步，只为找到这块明涯石。而为免走漏风声，不得不有所隐瞒。怎奈途中遇险，非我能够左右。我想丰前辈不会忘了诸位的功劳，来日必有厚赏！”
这家伙素来居高自傲，目中无人，亦并非没有缘由。他不仅有丰亨子撑腰，而且修为高强，能言善辩，短短的几句话便推卸了所有的过错。
齐桓抬手一指，继续说道：“有关明涯石的用途，不必赘言，自然干系着南阳界的安危，与各家的万载传承。且由我带走此物，交予丰前辈发落！”言罢，他转身走向石亭。
羌夷、阜全、鲁仲尼与毋良子，似乎忘了仇恨，皆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弟子惨死，纯属意外？提前深入千荒泽，乃是丰前辈的授意？寻找明涯石，更是为了南阳界的千秋万代？难道各家吃了大亏，还要感谢这位齐家主不成？
“慢着！”
关键时刻，无咎再次出声。与各家修士不同，他在意的并非讨还公道，而是明涯谷的虚实，以及那块黑石头的来历。既然齐桓道出了实情，他又岂肯罢休。
“哼！”
齐桓置若罔闻，抬脚踏上石亭的台阶。
他为了找到明涯谷，可谓煞费苦心。好不易如愿以偿，几家弟子竟然随后寻来。如今又费了番口舌，总算稳住了羌夷等人。明涯石就在眼前，再不容出现任何意外。
至于某个公孙先生，竟敢窥觑宝物，并满口胡言，真是异想天开！
“齐桓，你给我站住！”
无咎见他制止无用，抬脚往前走去。而齐家的两位飞仙高人，闪身挡住了他的去路。余下的齐家弟子，也摆出迎战的阵势。
“咦，强抢啊！”
无咎被迫后退。
有人躲在十余丈外，事不关己的样子，却传音道——
“一位家族礼聘的弟子，无人将你放在眼里。没有老夫的相助，你休想染指明涯石……”
“我不信了！”
无咎回头看了眼万圣子，一边后退，一边突然高高跃起，气急败坏般的叫道：“那块石头，即便不是我家之物，也为五家共有，任何人不得窃为己有！”话音未落，他抓出一支箭矢便甩了出去。
他的上昆铁弓已送给了卫令，却留下了几支带有箭珠的铁矢，此时倒是派上了用场。
箭矢出手，快如脱弦之势，“呜”的一声，直奔石亭袭去。在场的齐家弟子早已严阵以待，急忙挥剑阻拦……
齐桓尚自凝神端详。
乌黑的明涯石，竖在地上，近在咫尺，散发着莫名的威势。此前先到一步，曾有尝试。奈何这块古怪的石头，竟然不能收入纳物戒子。否则各家修士赶来，也不会知晓宝物的存在。不过，又该如何将其带走呢……
齐桓伸手拍向黑石，正要再次尝试，身后突然响起风声，还有族中弟子的叫喊声——
“大胆……”
“住手……”
“轰——”
叫嚷声未绝，一团火光炸开。
而伴随着刺目的火光，震耳的轰鸣，莫名的威力瞬即爆开，俨如平地炸开一道惊雷。
齐家弟子顿作慌乱。
那并非法宝、或符箓，而凌厉的杀机，更为迅猛霸道。
齐桓同样始料不及，只觉得雷火扑面，而他却自恃修为，挥袖叱道：“公孙，你敢与我为敌，我让你悔之晚矣……”
而鲁仲尼与毋良子见到无咎出手，趁机出声——
“公孙所言有理！”
“齐家主，明涯石当为五家共有……”
齐桓正要发作，尚未消散的火光中突然飞来一块玉符。他暗暗恼怒，大袖翻卷，掐动法诀，强劲的法力蓄势以待。等闲的法宝或符箓，根本伤不了他这位飞仙高人。他不妨教训、教训那个公孙，顺便慑服另外三家，亦让鲁仲尼等人，打消非分之想。而不过眨眼之间，玉符“砰”的炸开。旋即一片诡异的光芒，冲着他当头罩来。他趁势双手齐挥，便欲还以颜色。谁料他顺畅自如的法力突然迟滞而不听使唤。与之瞬间，又是两支箭矢接踵而至。
“轰……”
轰鸣声中，齐家弟子纷纷躲避。
齐桓遭到禁锢，急忙挣扎，而强劲的威力横扫而至，他无从躲避，立足不稳，顿时离地飞起。
“轰——”
再一声巨响，在石亭之中炸开。
“不……”
齐桓飞出石亭，禁不住惊叫了一声。连番的偷袭虽然让他有些狼狈，却也不过如此。而亭中的明涯石，万万不容有失。
谁料混乱之时，有人凌空蹿起，趁机逼近石亭，竟然直接扑向明涯石。
是公孙，他要趁乱夺宝！
而齐桓刚刚飞出石亭，便已挣脱禁锢。他不待落地，转身反扑，带着怒意，挥手劈出一道剑光。
只见闪烁的光芒之中，两道人影，分别扑向石亭，扑向亭中的那块黑石。而四周的齐家弟子，尚自忙乱一团。犹在旁观的羌夷、阜全、鲁仲尼、毋良子与万圣子，则是蠢蠢欲动。
恰于此刻，许是受到剑珠连番爆炸威力的波及，亭中的黑石突然震动摇晃，随即无声裂开，旋即片片诡异的黑光乍泄而出，并瞬即吞没了接近的两道人影，以及在场的众人，继而弥漫四周、乃至树林与偌大的天地……
无咎之所以猝然出手，并非真的想要抢夺宝物。那块黑石头就像是一块陨石，竟被传说的神乎其神，并且受到原界修士的如此关注，不能不让他感到好奇。如今竟然遇上了，又岂能就此错过呢。
石亭就在丈余远外，明涯石已触手可及。
而那块黑石头，突然碎了？
随即无边无际的黑暗倏然而至，莫名而又无上的威力霍然降临……
无咎的去势一顿，彷如有只无形的大手挡在面前，使他抗拒不得，旋即缓缓倒飞。齐桓的情形与他相仿，同样是僵在半空而身不由己。不仅于此，在场的各家弟子也在慌乱后退，又禁不住抬头张望，一个个瞪大双眼。
只见那黑暗的虚无之中，突然呈现出虚幻的画面，有高山丛林、壮美的景色，有田园阡陌、繁华的城镇，还有日子富足、而欢快安逸的人们。俨然便是南阳界的镜像倒影，似乎还能找到微澜湖、木黎城等熟悉的所在。而不消片刻，虚幻的画面渐渐扭曲，随之洪水滔滔、烈焰肆虐。随之天地崩塌，万灵尽灭。紧接着黑暗降临，四方陷入静寂。旋即一片死气沉沉的山谷，取代了曾经的喧嚣与繁华。而那湮没于尘埃中的房舍、村落，岂不就是之前的明涯谷……
转念之间，异变再起。
昏暗的天穹，突然崩碎。霎时天光凌乱，诸多幻象就此消隐。大地更是剧烈颤抖，四处尘烟飞扬。还有隆隆的雷鸣由远而近，由四面八方骤然而至……
“快走——”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柴犬先生
……
山谷，寂静如旧。
山丘上，韦尚与兄弟们，依然守在原地，等待着某位先生的归来。
鲁仲子与姜趼子，躲在十余丈外。其中的姜趼子，唯恐韦尚、广山找麻烦，毕竟双方有过冲突，使得他吃过大亏。而对方并未趁机相扰，他这才放心歇息。
而卫令却离开了，迟迟不见回转……
“韦兄，卫前辈去了何处？”
广山与韦尚坐在一起，吐纳调息之余，他心有疑惑，便随口询问。颜理等兄弟们也循声看来，纷纷好奇道—
“是啊，那位前辈不告而别……”
“你我依附卫家，倒也不错，他若离去，少了诸多便利……”
“诸位兄弟，慎言……”
“韦兄，多多指教……”
月族的这群汉子，与韦尚相处至今，算是患难与共，情义深厚，说起话来没有丝毫的顾忌。而韦尚为人耿直忠厚，也将兄弟们视同手足。
“各位兄弟，稍安勿躁。此地过于古怪，为免遭遇不测，无先生暗中交代卫令，命他提前寻找出路！”
“哦，原来先生已有交代……”
“哈哈，我家先生的心思缜密，智慧无双！”
“为何别人总是说他胆小怯懦，卑鄙好色？”
“为什么呢，韦兄……”
“我也说不好，人性迥异吧，各自眼中的天地、事物，亦不尽相同！”
“哦，据说柴犬的眼里，再为高大的猛汉，也不抵畜生的强壮，除非它遭到教训。照此类推，柴犬的眼里，都是柴犬，先生的眼里，都是先生……”
“哈哈，广山大哥的境界不俗……”
“咦……”
便于此时，所在的山丘忽然震动了一下。
尚自说笑的兄弟们，微微一怔。
鲁仲子与姜趼子，也从静坐中睁开双眼。
转瞬之间，山丘再次震动。而寂静的山谷，也突然吹来一阵莫名的风。随之淡淡的烟尘，在四处飞扬。而山丘的震动，愈发猛烈。继而百丈外的村落，以及远处的山峰，白蒙蒙的天穹，均在震动摇晃……
韦尚与兄弟们站起身来。
而地动山摇，犹在继续。紧接着“喀、喀”撕裂巨响，山谷竟然裂开无数道缝隙。一座座房舍随之崩塌，烟尘沸腾。而缝隙愈来愈多，瞬间延伸到所在的山丘。
韦尚的脸色微变，想要带着兄弟们离去，却又不知该往何处，四面八方尽是深沟险壑般的裂缝。
恰于此时，一道人影穿过烟尘而来，竟是卫令，尚在远处，急声呼唤——
“韦尚，公孙老弟呢……”
韦尚不知如何作答，只能抬手指向那片正在崩塌消亡的村落。
与之瞬间，又是几声巨响。随即一连串的人影冲出地下，还有人招手示意——
“本人在此！”
“哎呀，老弟，这边来……”
卫令大喊一声，转身消失在烟尘中。
韦尚纵身而起，抬手一挥——
“走！”
而便在他与兄弟们刚刚离去，山丘已被延伸而来的裂缝狠狠撕开。顿然轰鸣阵阵，山石迸溅。他人在半空，禁不住回头一瞥。
只见伤势在身的鲁仲子与姜趼子应变不及，先后跌落裂缝，旋即便如砸猛兽大口吞噬一般，而双双消失在翻滚的烟尘之中……
“诸位小心！”
韦尚的去势已尽，而前方就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豁口，他一脚踏中飞溅的碎石，趁势借力而腾空蹿起。恰见一位兄弟落后，他伸手便要解救。谁料一道绳索倏然飞来，猛然将人卷起。竟是广山、颜理，以绳索牵连兄弟们，彼此齐心协力，不断的飞越一道又一道凶险的缝隙。他松了口气，继续随后照应。无兄弟的十二银甲卫，决不能在他的眼前出现任何的闪失。
而仅仅几个喘息的工夫，从地下冲出的一群人影也赶了过来。其中不仅有齐桓与齐家的弟子，羌夷、阜全、鲁仲子与毋良子，还有某位先生与吴管事。
“韦兄……”
“兄弟……”
韦尚不敢停歇，与他的兄弟招手示意。而也无暇多说，继续全力飞奔。
沉闷的轰鸣声依然响彻不断，山谷仍在崩裂坍塌。翻滚迷乱的烟尘之中，一道道人影纵起纵落，狼奔豕突般的惶惶而去……
须臾，一道雾气笼罩的峡谷就在前方。
当众人撞破雾气，横穿峡谷而过，两侧的峭壁突然缓缓倾塌，又是“轰隆隆”的连声震响。而片刻之后，那要命的喧嚣骤然远去。一片茂盛的山林，出现在暮色之中。
一行二三十人，就此止住去势。
抢先一步脱困的卫令，喘着粗气，庆幸道：“诸位，方才真是凶险，若非找到出路，后果不堪设想啊！”
羌夷与鲁仲尼，则是左右张望，随即看向来路，诧然失声——
“姜趼子呢，还有虞山与淼儿……”
“我那兄弟，也未能逃脱……”
逃出明涯谷的幸存者，只有卫家弟子，齐家弟子，以及羌夷、阜全、鲁仲尼与毋良子。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千丈之外，便是来时的峡谷，已被碎石封堵，退路不复存在。或许随之消失的，还有那神秘的明涯谷……
劫后逢生的各家弟子，犹自愣在原地，余悸未消，一个个神色迥异。
而某位先生，虽然也是微微气喘，却踱着方步，面带笑容。韦尚与兄弟们，以及卫令，奔着他迎了过来。双方凑到一处，不免相互问候一番。
“此番脱险，多亏了卫兄呢！”
“呵呵，若非老弟的及时提醒，断难侥幸啊。却不知此前发生何事，能否告知一二？”
“今朝所见，明日所现。无量天涯，天涯无量……”
“老弟，所言何意？”
“我说的是明涯石……”
无咎见兄弟们安然无恙，宽慰之余，想起了之前的遭遇。而他尚未有所感慨，一声叱呵传来——
“哼，你还敢提起明涯石？”
“哦……”
无咎循声转身。
齐家的修士站在十余丈外，皆神色不善。为首的齐桓，更是阴沉叱道：“毁我明涯石，害我齐家四位弟子丧命。你若识趣，速速滚过来赔罪求饶！”
“本先生，滚过去？”
无咎似乎错愕不解，伸手指向自家的鼻子，得到确认之后，他拂袖一甩而抬脚走了过去，诚恳道：“齐家主，怎会是我毁了明涯石呢？而齐家弟子罹难，也与我无关啊……”
“狡辩！”
齐桓怒意更甚，挥手打断道：“众人亲眼所见，你祭出法宝，毁了明涯石，致使禁制崩塌……”
“法宝？”
无咎的脚下不停，翻手拿出一支箭矢，高举示意道：“此乃凡俗之物，吓唬禽兽尚可，却伤不了仙道高手，又如何毁了明涯石呢？”
齐家弟子，以及羌夷、阜全、鲁仲尼与毋良子，皆凝神看去。
某人手中的箭矢，虽也嵌有符阵，并非法力炼制，与真正的法宝迥然有别。如其所说，那就是一件凡俗之物。其威力或许伤不了仙道高手，却是吓人啊。而在场的道友，岂非都是禽兽？
无咎依然举着箭矢，又道：“分明是齐家主毁了宝物，触动禁制，害人害己，岂能嫁祸于人呢……”
什么叫颠倒黑白，强词夺理？什么叫偷奸耍赖，厚颜无耻？
眼前的便是！
齐桓只觉得怒火中烧，杀心大起。
而某人竟然愈来愈近，直至三五丈外，犹自有恃无恐，那卑鄙的嘴脸简直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无咎并未失去谨慎，适时停下脚步，继续说道：“齐家主，你指责本人，无非掩过饰非罢了。各家惨死的弟子，不会放过你……”
他话音未落，突然剑光闪烁。
齐家的两位飞仙弟子之一，中年男子，记得叫作齐霄，竟然二话不说，猛地蹿起，恶狠狠劈过来一道数丈长的剑芒。
“有话好说，何必动粗呢……”
无咎收起箭矢，退后躲避。
与此瞬间，一道粗壮的身影擦肩而过。竟是早有防备的广山，抡起他的玄铁长斧便砍了过去。
“哎呀，使不得……”
卫令急忙阻拦，为时已晚。
“轰——”
一声巨响，光芒闪烁。
广山的长斧差点脱手，连连踉跄后退，恰被一只手掌撑住了后背，他难为情道：“先生……”
而偷袭的齐霄，也被逼坠落在地，旋即剑芒崩溃，攻势凌乱。以他修为之强，一旦舍弃神通，硬碰硬的较量，竟然没有占到大便宜。
无咎却一把推开广山，训斥道：“你一个地仙晚辈，凑什么热闹，若非高人慈悲，你小命休矣……”
“诸位闪开，齐某要向这位公孙先生讨教！”
齐桓早已是忍无可忍，如今又见某人惺惺作态，他猛地爆发一声怒喝，旋即离地蹿起而双手一合。霎时剑光闪烁，劲风呼啸，凌厉的杀气，笼罩四方。
飞仙八层的修为，真正的高人，于愤怒之下出手，其强大的威力可想而知。
羌夷、鲁仲尼等人，与齐家弟子，纷纷后退躲避。
卫令阻拦不得，神色焦急。
无咎倒是镇定自若，伸手扯出一把金刀。事已至此，他只能与齐桓较量一番。否则任由对方纠缠下去，难免再添变数。
谁料便于此时，有人不耐烦了——
“先生，由老朽代你出战！”
“吴管事？滚开——”
始终躲在一旁的吴管事，突然冒了出来，根本不理呵斥，奔着齐桓便挥拳砸去。
与之瞬间，一阵腥风，伴随着莫名的喧嚣，穿过远处的山林而来……
……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真的猛兽
……
“砰——”
齐桓离地蹿起三五丈，双手一合，剑光闪现，又双手分开，而单手作势往下挥去。闪现的剑光，霍然暴涨数丈，随之杀气呼啸，威力势不可挡。他虽为高人，却没有慈悲心肠，也不会手下留情。他要趁此时机，除掉那个该死的公孙先生。
而一位老者，突然冒了出来。
无耻啊，先是让广山，应付齐霄的偷袭，之后又故技重施，让他人挡灾避祸。而那个姓吴的管事弟子，赤手空拳扑来。既然找死，且一并收拾了。
谁料随着一声闷响，凌厉的剑光崩溃，强横的反噬之力，随之逆袭而来。
齐桓的人在半空，身形一顿，被迫往后飞去。
而那位吴管事，稳稳当当站在地上。非但毫发无损，还甩了甩拳头，便要趁势扑向齐家弟子。
齐桓失声道：“天仙高人……”
却见某位先生，适时挡住吴管事，叱道：“老吴，你若是不听管教，便给我滚回老家去！”而吴管事似乎胆怯，不敢抗命，后退两步，又带着狐疑之色看向远方。
而无咎拦住了万圣子，并未作罢，驳斥道：“齐家主，你输了便也输了，莫为自家涂脂抹粉。我族中的弟子，不过是占了地利之便，与炼体的便宜罢了，何来的狗屁天仙！”
千荒泽中，修仙高手难以施展神通。而炼体之士，反而能够扬长避短而远胜常人一筹。
这也是众所周知的道理。
否则的话，不仅吴管事，广山等十二个力大无穷的汉子，也都是隐匿修为的天仙？怎么会呢！
齐桓的双脚落地，眼光掠过四周。在场的各家修士，似乎赞同某位的说辞而并未在意他的窘迫。他恼羞成怒，翻手拿出一块玉符，恶狠狠道：“公孙，莫要躲躲藏藏，敢否与我生死较量？”
“雷玉符？”
卫令惊讶一声，趁机劝阻道：“齐家主息怒，何必如此呢……”
无咎看向齐桓手中的玉符，也不禁神色一凝。
丰家的雷玉符，即使万圣子也难以抵挡。由此可见，其威力之强大。
而无咎还是举起金刀，讥讽道：“我躲躲藏藏，我不敢较量？大侄子，我是怕你后悔……”
他话音未落，禁不住扭头看去。
恰于此时，远处的喧嚣声骤然加剧，肆虐的腥风也随之变得更为猛烈，紧接着大地颤动而“隆隆”声由远而近。
齐桓也忘了争执，满脸的错愕之色。
在场的众人，更是一个个瞪大双眼。
夜色已然降临，四方幽暗朦胧。而远处的山林之中，突然冒出一头头猛兽的身影，相互拥挤着、咆哮着、奔腾着，势如千军万马般的直奔这边扑来。
“上古兽魂？”
“真的猛兽……”
“快快躲开……”
“无路可去……”
置身所在，虽然空旷，而身后却是绝路，左右与前方，均为山林环绕。突然遭遇猛兽的突袭，根本无路可去。
什么明涯谷、明涯石，什么个人恩怨、家族纷争，远不抵逃命要紧。
众人大惊，慌乱声四起——
“齐家弟子，结阵退守……”
“羌兄，如何是好……”
“兽群凶猛，不宜失散，且跟随齐家……”
“公孙……”
“韦尚、广山，随我杀出此地！”
齐家凭借人多势众，结阵退守，可谓应变得当。羌家、鲁家、毋家，审时度势，再次倚仗齐家而以图自保，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而无咎却举起金刀，转身奔向兽群。韦尚、广山等兄弟们，以及吴管事，紧随其后。
“哎、老弟……”
卫令稍作迟疑，猛一跺脚，也是飞剑在手，匆匆忙忙追赶过去。
齐桓带人后退之际，回头一瞥。
那个公孙先生，处处与人不同……
此时的无咎，顾不得与人斗法，他所面对的，乃是一群真正的猛兽。
果真如此？
黑暗之中，腥风扑面。
一头头凶猛的怪兽，怕不有数百上千，奔跑着、跳跃着、嘶吼着，转瞬到了眼前。
无咎的去势不停，高高跃起，双臂轮转，一道金色的刀芒呼啸而去。
“扑”的一声，半边怪兽的头颅飞向半空。而飘洒的污血之中，没有尸骸倒地。仅剩下半边头颅的怪兽，竟然横冲直撞而去。
“扑哧、扑哧……”
“砰、砰……”
韦尚挥剑劈砍，广山与兄弟们抡起铁棒刀斧横扫。有的怪兽四肢破碎，就此跌落尘埃；而更多的怪兽拖着残体，继续疯狂如旧。
无咎再次劈出一刀，趁势落地。
韦尚、广山带着兄弟们越过他的身旁，迎头与兽群混战一团。到处都是乱飞的肉块，与迸溅的污血。而异常惨烈的场景，旋即又淹没在肆虐的杀机之中。所幸兄弟们摆出战阵，倒也撑得片刻。而想要就此杀出一条生路，只怕并不容易。
无咎隐隐察觉不妙，急忙尝试着默念有词。而怪兽愈来愈多，丝毫没有收敛的迹象。他禁不住左手持刀，迟疑着抬起右手。
便于此时，身后有人传音——
“鬼丘的手段，远比鬼赤高明……”
是吴管事，或挨了训斥的万圣子。兄弟们与卫令忙着对付怪兽之际，他竟然躲在背后而一个人偷闲。
无咎却是心头一动，诧异道：“老万，你是说……”
“此地的怪兽，灵智已失，不畏生死，分明就是鬼族炼制的尸煞！”
“是啊，难怪……”
“老万，你这个老不死的妖物，眼力、见识，非常人可比啊！”
齐家退守之时，无咎则是选择突围。缘由简单，只当那是一群真正的猛兽。因为比起狡诈莫测的修仙高手，他更愿意对付凶猛的野兽。而猛兽倒是不假，却为数众多，难以斩杀，转眼之间便要陷入重围。状况出乎所料，他急忙尝试《万兽诀》。而能够驱使万兽的口诀，竟然毫无用处。迫于无奈，他试图召唤藏于掌心印记中的圣兽之魂，又怕动静太大，为此惹来麻烦。而万圣子的及时提醒，顿时让他恍然大悟。
也怪不得腥风之中，阴气阵阵。这群难以杀死、且灵智失控的猛兽，显然已被炼制成了尸煞。如此炼尸的法门，正是鬼族所有，只是将修仙高手，变成了一头头凶猛的野兽，威力更为强大，亦更加的难以对付。而若是熟知鬼族的法门，困境岂不是迎刃而解？
“小子，缘何辱骂老夫！”
“哎呀，刚刚夸你呢，你又不识好歹！且记住了，这便是你人性的不足，一旦有所弥补，来日的境界难以估量！”
“哦……”
“嘿，那帮野鬼终于现身了！”
两人的对话，不过持续了片刻，更多的猛兽奔涌而来，疯狂之势逼得韦尚与兄弟们连连后退。
卫令更是惊慌失措，急声大喊——
“老弟，这群猛兽杀不死啊，速速退守……”
而无咎没有理会，飞身蹿起，顺手抓出一颗白骨骷髅，默默念诵几句口诀而奋力一挥。飞沙走石的夜空之中，似有阴风倒卷而去。与之瞬间，犹在疯狂的兽群忽然跌跌撞撞，宛如失魂落魄，而不过眨眼的工夫，又轰然四散而去。
“诸位，随我来——”
无咎出声大喊，飞奔往前。混乱的兽群似有恐惧，竟然纷纷躲避。韦尚与兄弟们，以及万圣子，随他而去，竟也一路畅通无阻。
卫令惊奇不已，按捺不住道：“老弟，你家的法宝是否交换……”
须臾，兽群渐渐消散无踪。
穿过山林，翻越山岗。一片湖水，迎面而来，还有一方静静的山谷，呈现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众人抵达湖边，就此止步。
湖边长满野草，落脚柔软。
湖水仅有十余里的方圆，无风也无波，却又点点星光闪烁，犹如梦幻中的景色。四周则为高山环绕，一时方向去处不明。
而置身所在，虽也诡异，却不见猛兽出没，似乎已远离了凶险。
卫令回头看向来路，庆幸道：“此时此刻，齐家主与诸位道友，或许仍在困斗之中，你我难得歇息片刻……”不用他发话，韦尚已带着兄弟们就地坐下。他又看向某人，难以置信道：“老弟，你家的法宝，层出不穷啊，即使与我卫家相比，亦不遑多让。而你方才施展的又是何等神器呢，能否赐教一二？”
“一件驱兽的法器罢了，岂敢与古卫家的传承相提并论！”
无咎犹自伫立湖边，也是暗自称幸。而他的心事，不为外人道哉。他一边随声敷衍，一边继续打量着山谷中的情形。少顷，他又抬头张望。
山谷之中，并无他期待中的一群野鬼。
而那天穹之上，倒是繁星密布。点点星光与湖水倒映，天地同为一景。
“呵呵，老弟过谦了！闲暇时分，你我不妨切磋一二！”
卫令懂得家族之间的规矩，旋即不再多问。他走到韦尚与兄弟们的身旁坐下，一一表达嘉许、慰问之情。
无咎依然昂着脑袋，眸子里的狐疑之色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
有人悄悄到了身后，带着古怪的腔调传音道——
“小子，你何时篡夺我的祖师头衔呢……”
“哦，不稀罕！”
“哼，你竟然逼迫鬼赤，传你巫老之位，你还有什么不稀罕？”
“我说老万，我正想着与你算算这笔账！”
“与我算账？”
“嗯，莫怕……”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美丽天地
夜色中，一群人影聚在湖边歇息。
自从踏入千荒泽，不是遭遇毒瘴禁制，便是毒虫猛兽，一路之上凶险连连。如今突然来到这么一个星光璀璨的山谷，不免使人放松心神而尽情享受着难得的悠闲。
而吴管事依然沉默寡言，他独自躲在十余丈外，一个人面对湖水坐着，似乎心事重重的模样。
也不怪他有心事，因为某位先生，与他算了笔账。然后他便郁闷了，且一时难以痊愈。
又是怎样的一笔账？
先说罪行。
从万圣岛，至卢洲本土，从地卢海，至卢洲原界，一一指出妖族的罪恶行径，也正是因为妖族的追杀迫害，致使他无先生四处逃亡而九死一生。
对此，他老万没有辩驳，也不屑于否认。
再说大势。
有云：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某一时。玉神殿独霸天下已久，却不造恩德、不修仁义，只知一味攫取、豪夺。倘若任其独享天运，而肆意荼毒四方，一旦传说中的浩劫降临，兆亿生灵又该如何逃脱？难不成天地就此消亡，唯独它玉神殿得以侥幸？没这个道理啊，身为修道之士，遑论人、鬼、妖，岂敢坐视不理，岂能不奋起抗争？
又说恩怨得失。
无先生孤身一人，四处漂泊，只想对付强大的玉神殿，还神洲故土一方安宁。如此这般，是招你妖族了，还是惹你鬼族了？却遭到不断的追杀，与阴谋算计。为了活下去，唯有针锋相对。至于胜负输赢，只能听天由命。
最终又如何？无先生活捉了鬼赤，以礼相待。生擒了三十六妖人，尽数放了。如此以德报怨，换来的是什么？五色石？狗屁！人命值几钱？他无先生只想让鬼妖二族远离玉神殿，莫要为人鹰犬。而一番苦心，换来的只有背叛与猜疑啊！
什么，篡夺鬼族的巫老之位？
可笑！
鬼赤拯救不了鬼族，求他无先生帮忙，为了便于行事，将他的玄鬼令拱手相送。至于巫老的头衔，谁稀罕啊！
而更为可笑的，莫过于篡夺妖族的祖师之位。若非他无先生的竭力挽救，妖族早已灭亡。如今只剩下一个老不死的妖物，与二十四位弟子，已然是朝不保夕，犹自不忘虚名。却忘了残酷的现状，他老万已成了吴管事。
而认识了罪过所在，明白了大势所趋，看淡了恩怨得失，这笔账是否清楚了？那就是携手对付玉神殿，于末日降临之时，杀出一条生路，开创一片美丽的天地……
万圣子想到此处，叹息一声。那星光闪烁的湖面，便如他的心绪，或也迷离耀眼，却也更为的纷乱莫测。
他自诩修为高强，智谋过人，于是带着妖族走出万圣岛，亦曾指望着开创一片美丽的天地。而事到如今，竟然陷入绝境。反而他瞧不起的小子，便是那个无咎，从神洲、贺洲、部洲、卢洲一路走来，渐渐的由弱至强而愈发的势不可挡。是那小子的修为更强，或更为的狡诈？
不，或许眼界的高低，决定境界的迥异。
他万圣子只顾琢磨人性的弊端，不断的加以唾弃，不断的战而胜之，并由此寻获存在。而那位无先生所关注的却是天运劫数，以及万物万灵的生死存亡。
万圣子禁不住伸手抚须，回头一瞥。
他忽然发觉，他所熟知的人性，竟然陌生起来，便如那个小子……
无咎与兄弟们坐在一起，叙谈片刻，又交代几句，然后扔出去十余个酒坛子。众兄弟顿时哈哈直乐，各自抱着酒坛子放怀畅饮。奔波杀戮所带来的疲倦，为此一扫而空。而他本人则是举着白玉酒壶，一边饮着酒，一边看着诡异的星空，同样是有些心烦意乱。
依着他的性子，无论是鬼族、或妖族，有多远滚多远，哪怕是就此灭绝，他也喜闻乐见。不过，想要对付玉神殿，便不能单打独斗。而带着一帮兄弟，已属不易。如今救了妖族之后，再要尝试解救鬼族。他突然有些心力交瘁，只觉得眼前一片茫然。
只可惜灵儿不在此处，否则亦能分担一二。
而那个丫头，是否来到原界，又该如何找寻，还有月仙子、玉真人，是否已获悉了本先生的动向……
便于此时，话语声响起——
“公孙老弟，我古卫家的炼丹之法，颇为不俗，愿否交换一二？”
卫令的手中，多了一枚玉简。
这位家族的高人，不喜恩怨纷争，却颇为在意家族的传承延续。所谓的传承又是什么？不外乎功法与法宝。而与其来说，公孙老弟的宝物，极为罕见，若能互换有无，也算是为了家族的传承而添砖加瓦。
“本人不懂炼丹啊！”
无咎收起思绪，回过头来，却还是伸手接过玉简，趁机询问道：“卫兄，你家有无铸剑之术？”
卫令期待道：“寻常的炼器之术，倒也不缺……”
“炼制本命法宝呢？”
“这个……并无专门的铸剑之法！”
“嗯，这个送与卫兄！”
无咎拿出三枚玉简递了过去。
卫令的两眼一亮，急忙接过玉简，谦让道：“呵呵，以一换三，如何使得……”
无咎报以微笑。
他占了卫家的不少便宜，亦当弥补一二。
而卫令看着玉简，微微一怔。
“卫兄，有何不妥？”
“哦，无妨……”
无咎见卫令的神态有异，正要继续询问，忽又神色一动，意外道：“有人来了……”
只见百余丈外的山岗上，冒出一群人影，竟是齐桓、羌夷等各家弟子，皆气喘吁吁，很是狼狈不堪。可见此前的拼杀惨烈，如今一行终于摆脱了兽群而赶到此地。
“诸位道友！”
卫令收起玉简，便要起身相迎。
而与之同时，山谷的远处，再次冒出成群的人影，并愈来愈多……
“咦，都来了！”
无咎有些意外，兄弟们也纷纷起身观望。
不消片刻，静寂的山谷之中，已挤满了原界的修士，足有四、五百之多。想必是此前的明涯谷之行，耽搁了时辰。如今各家弟子，已尽数现身。
齐桓越过山岗之后，根本没有理会卫令，径自带着族中弟子奔向远处。倒是羌夷、阜全、鲁仲尼与毋良子，冲着这边走了过来。而尚未走到近前，羌夷便直呼某人——
“公孙先生！”
无咎尚自关注着齐桓的去向，以及远近的动静，旋即点了点头，道：“羌兄，有何见教？”
羌夷的衣衫破碎，发髻不整。而他满脸的疲惫，依然掩饰不住眼光中的怒意。他于三丈之外停下脚步，出声叱道：“我且问你，缘何杀了虞山与淼儿？”
“这话问的！”
无咎耸耸肩头，似乎不屑应答。
而羌夷却不依不饶，继续说道：“你跟随虞山、淼儿，踏入明涯谷的那间石屋。你现身之后，虞山与淼儿却不见踪影。而仓猝遇变，本人无暇顾及。事后断定他二人遭难，必然是你下的毒手！”
“瞎说呢！”
无咎嗤之以鼻，扭头看向身后。下毒手的人，也就是万圣子，依然坐在湖边，好像喧闹的山谷，曾经的杀戮，与他没有丝毫干系。他转而看向虞山，正色道：“捉贼捉赃，捉奸拿双。你无凭无据，岂能冤枉好人！”
“羌兄，能否听我一言？”
卫令拱了拱手，出声道——
“虞山、淼儿的罹难，或与鲁仲子、姜趼子相仿，实属一场意外，我卫家也深表惋惜。而此事却与公孙无关，还望羌兄节哀顺变！”
“呵呵，实属意外？”
羌夷看向左右，禁不住冷笑起来。羌家的十多位弟子，如今只剩下一个阜全。倘若意外所致，倒也罢了。而先后多人死的蹊跷，分明遭到了暗害。却无凭无据，而唯有愤恨。
“且罢，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羌夷的笑声中，多了一丝悲怆与无奈。
卫令倒是心生恻隐，劝说道：“卫兄……”
羌夷摆了摆手，踉跄退去。
无咎再次摆脱了一场麻烦，并无欣喜，而是原地踱步，感慨自语道：“本人也说过这段话，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而话音未落，他脚下一顿。
方才还坐在湖边的万圣子，竟然无声无息到了面前，满脸的皱纹苍老如旧，冰冷的眸子波澜不惊。
而老妖物的神态之中，似乎有了不同……
恰于此时，有人扬声道——
“我南阳界的七十余家弟子，齐聚星湖谷。由此再去半日的路程，便是蛮荒大泽，其中地势险恶，各种猛兽无数。而那群修炼鬼道的贼人，便藏身于大泽之中。本人与三位道兄达成一致，各家听令——”
发号施令的老者，正是丰亨子。他与另外三位老者，站在一块山坡上。四周围着各家弟子，黑压压的一片。只见他稍稍一缓，话语声再次响彻四方——
“丰家由本人率领，直插贼人藏身之地；成家、易家，担当两翼的攻势；海元子道兄，随后接应。丰某倒是要看看，贼人如何逃脱这天罗地网！”
当“天罗地网”四个字，传到某位先生的耳中，他禁不住暗暗咧嘴，倒抽了一口寒气。他身旁的某位管事倒也默契，适时传音道——
“我老万也想看看，你如何救出鬼族……”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没心没肺
……
此前的山谷，叫作星湖谷。
颇具梦幻的一个地方。
离开了星湖谷之后，天色渐渐明亮。而一路之上，再无梦幻旖旎的景象。反倒是沟壑阻挡，雾气弥漫，继而空中飘起雨丝，更添几分行走的艰难。
而一群修士，犹在雨雾中穿行。
两个时辰后，有人止住了去势。随后的同伴，也相继停下脚步。
面前是片沼泽，积水横流，泥泞遍地，并在雨雾中弥漫着呛人的腥臭。而就此往前的数十里，依然还是沼泽。
“公孙，缘何不走了？”
“没路走啊！”
“海元子前辈就在百里之外，倘若落后太远，只怕遭到训斥……”
“那位前辈有交代，你我不得擅自靠近，唯有等候指令，随时接应便可！”
“说的也是，缘何只有你我四家落后呢？”
“嗯，怪哉……”
置身所在，乃是一片草甸。而就此停下的，不仅有卫家的十六人，还有羌夷、阜全、鲁仲尼与毋良子。曾经的一群伙伴，再次结伴同行。却并非出于各家的本意，而是海元子的吩咐。
无咎道了一声奇怪，回头张望。
卫令、韦尚，以及广山等兄弟们，皆罩着护体法力，遭到雨雾的侵袭，呈现出一道道模糊的身形。几丈之外，便是羌夷、阜全、鲁仲尼与毋良子。四人也是徘徊不定，显得颇为困惑。
依照丰亨子的吩咐，七十余家的四、五百修士，分成前后左右四路，形同一个攻防兼备的巨大阵势。一旦遭遇敌情，丰亨子与成元子、易木天将全力发动攻势。而卫、羌、鲁、毋四家，以及另外几家的弟子，则归属海元子的麾下，担当策应的职责。也就是说，所谓的策应已变得无足轻重。除非贼人突破三方围攻而迎面冲来，否则此行没有任何凶险。
“或许各家伤亡惨重，故而有所关照！”
卫令想当然道，又抬手示意——
“老弟，不敢耽搁！”
羌夷、阜全、鲁仲尼与毋良子，则是默不出声。如今三家的行动举止，均以卫家为首。
“伤亡惨重？”
无咎看着人数齐整的兄弟们，又看向羌夷四人，没有多说，飞身蹿起。一去十余丈，旋即脚尖虚点而再次往前。众人纷纷随后，倒也轻盈自如。唯有广山等十二个汉子，身形略显沉重，纵起纵落之间，脚下泥水四溅……
不知不觉，细雨停歇。
又一片古木丛林，挡住了众人的去路。
但见古木高耸，藤蔓牵扯，雾气弥漫，天光朦胧。还有莫名的寒意，随着雾气迎面逼来。
“公孙老弟，诸位道友，前方传令，命你我就地等候！”
卫令走到林边稍作徘徊，扬声示意，继而又左右张望，接着说道：“依据海元子前辈的吩咐，贼人藏身之地不远。你我守在此处，倒也便于接应！”
林边是片草地，虽然潮湿，且布满了乱石，而比起泥泞的沼泽，倒是便于落脚歇息。
无咎找了块石头坐下，兄弟们纷纷聚在四周。
羌夷四人也就近歇息，却各自神情低落。
尤其是羌夷，再也不找某人的麻烦，只管手拈胡须，冲着无人处默默失神。想想也是，临行前的羌家，人多势众。如今仅剩下他与阜全两人。回转之后，又该如何交代啊。
“先生，有酒么……”
颜理怀抱着一把长刀，与广山坐在一堆碎石上，彼此换了个眼色，如此试探出声。
“有啊！”
无咎犹自打量着雾气笼罩的林子，随声回应一句。
颜理与广山顿时咧开大嘴，而话语声继续响起——
“尚存几坛老酒，留着本先生独自享用呢！”
颜理与广山的笑脸尴尬。
无咎却是嘴角微翘，淡淡又道：“且记住了，都给我活着走出千荒泽，到时候啊，再饮个痛快！”
“哈哈……”
兄弟们连连点头，笑声一片。
卫令在四周转了一圈，走到不远处坐下，也仿佛被欢快的场面所打动，随声附和道：“来日返回微澜湖，我与兄长摆下酒宴，为公孙老弟，为诸位庆功！”没人回应，便是某位老弟也无动于衷。他似乎没有介意，自顾闭目养神。
无咎依然目视远方，神色中若有所思。
而一旁的万圣子，却在暗暗摇头。成为吴管事之后，得以贴身关注某人的一举一动。正是这个老冤家、老对手，虽然依旧是喜怒无常，而其举重若轻的洒脱，以及对待兄弟们的随意，与曾经的狡诈小子截然不同。
“无咎，我听说人族有驭下之术，否则你如何将一帮兄弟，如臂使指……”
“不仅如此呢，本人还擅长读心术、他心通、控魂法，以及行尸走肉的秘诀！”
“又瞎说了……”
“老万，与人相处没有窍门，唯以心换心，足矣！”
“哦……”
“我倒忘了，你这个老妖物没心没肺啊！”
“哼！”
万圣子本想发作，而深邃漠然的眼光中竟然闪过一丝亮色。他曾是深居简出的高人，万妖敬畏的祖师，而他整日里不是研修功法，便是与枯寂的时光为伴。他从未与人倾心交谈，更未这般轻松说笑。
“无咎，只怕原界的高手已找到了鬼族。你若是想要救出那帮鬼巫，缘何迟迟没有动手？”
“不敢啊！”
“怎讲？”
无咎回头一瞥，继续凝神远眺。他身旁的万圣子虽然与他传音对话，却闭上双眼，佯作吐纳调息，沉默寡言的样子一如既往。
“此番各家弟子，皆有死伤，却将毫发无损的卫家，留下策应。我弄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岂敢轻举妄动！”
“你是说，你已引起了丰亨子的猜疑？应该不会，否则四位天仙联手，你与你的兄弟，一个都活不成……”
“我若倒霉，你老万也跑不掉！”
“看来鬼族的劫数已定……”
“老万，你该明白了吧。我并不在意那群鬼巫的生死，又怎会在意巫老的虚名呢。你不妨将祖师之位传我，看我答不答应！”
“哼……”
无咎虽然与万圣子说笑，却也道出了实情。
海元子的修为，与丰亨子相仿，此时那位高人，就在前方。还有数十位家族弟子，遍布于百里方圆之内。只要这边稍有动静，便将被人察觉。故而他无咎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静观其变。至于如何解救鬼族，他已没有丝毫把握。
却正如所说，他担心的并非鬼族的生死。
此番丰亨子的排兵布阵，可谓攻守兼备，称之为天罗地网，一点也不为过。而丰亨子却让卫家留后策应，着实有些反常。
是齐桓找到丰亨子，请求那位高人予以关照？还是另有缘由……
“沙沙——”
便于此时，停歇的雨丝再次飘落而下。点点雨滴打在地上，溅起层层的水雾。不远处的丛林，愈发显得朦胧莫测。忽而一阵腥风吹来，更添几分凄冷的寒意。紧接着大地微微颤抖，并有惊呼声在远处响起……
“猛兽！”
卫令有过前车之鉴，慌忙起身观望。
万圣子、韦尚、广山等兄弟们，纷纷从静坐中醒来。不远处的羌夷四人，亦在凝神观望。
果不其然，伴随大地的颤抖，传来铁蹄奔跑的冲撞声，随即两、三头野兽冲出林子，直奔歇息的众人扑来。
“公孙老弟……”
卫令抓出飞剑，大喊一声，又转身退后。他知道某人持有驱逐猛兽的法宝，此时正当用武之时。
无咎跟随众人起身，却并未拿出他的白骨骷髅，也就是玄鬼令。
转瞬之间，四、五头狰狞的猛兽冲到近前。
不待吩咐，韦尚抬手一挥。广山与兄弟们早已严阵以待，各自挥舞铁棒刀斧冲了过去。
“砰、砰——”
“扑哧——”
两、三头猛兽，岂是韦尚与兄弟们的对手。旋即头颅横飞，尸骸坠地。却不见污血迸溅，也无临死前的挣扎嚎叫。
“这群尸煞，远胜从前，显然出自鬼族之手，或是混战之中，一路冲杀至此……”
无咎看了眼身旁的万圣子，没有吭声。
与之同时，更多的猛兽冲出林子。那庞大的身躯撕破雨雾，疯狂的气势令人胆寒。
羌夷四人吃过大亏，慌忙退后。
卫令急道：“公孙，快快祭出法宝……”
无咎依然没有理会，却抄起双手，往前走了两步，沉声道：“广山、颜理，于我左右摆开战阵！”
广山、颜理应声后撤，九星战阵霍然成形。某位先生居中而立，左右乃是十二位兄弟。韦尚则是冲着万圣子与卫令摆了摆手，随后退入阵法之中。
与之刹那，铁蹄轰鸣，泥水迸溅，雨雾倒卷。而成群的怪物冲到近前，忽又左右分开呼啸而去。
卫令大为意外，招手呼唤：“羌兄、鲁兄、毋兄，这边来……”
羌夷四人犹自慌乱，顾不得多想，循声跑了过来，相继躲在阵法之中。各自左右张望，同样的惊奇不已。
小小的战阵便如一堵墙，硬生生避开了猛兽的冲击。
万圣子却在留意着某人藏于袖中的双手，又不禁神色一动。
一头猛虎般的怪兽冲到近前，尚未越过阵法，忽然像是受到惊吓，竟躲闪着摔倒在地。而眨眼之间，那怪物翻身跃起，竟然扭头穿过雨雾，直奔来路而去。
万圣子微微愕然，禁不住传音道——
“无咎，我当你无计可施，谁料你早已有了对策。而你怎会想出这个法子呢，鬼族有救了……”
“鬼族是否有救，我也不知道，权且一试吧……”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一群老鬼
一头状如猛虎的怪兽，在雨雾中狂奔。
冲出了山林，越过沼泽。恰见前方兽群纷乱、人影晃动、剑光闪烁、符箓轰鸣，它转身躲开，稍作迂回，继续往前疾驰。
无数的猛兽，或它的同伴，迎面扑来，声势浩大。
而怪兽的去势不停，左右跳跃着，从同伴的身旁，从缝隙之中横穿而过。十余里过后，前方再次出现成群的修士。
它转身跃下沟堑，悄悄躲向远方。渐渐的四周空旷，远近再无修士与同伴的身影。它落在一座土丘上之上，昂首张望。但见风雨凌乱而寒意阵阵，更有一片百里方圆的沼泽挡住了去路。而那布满杀机的沼泽尽头，一时情形莫测。
怪兽辨别了方向，不再迟疑，四蹄腾空，直奔沼泽而去。
迸溅的水花、泥浆之中，它矫健的身姿一往无前……
须臾，风雨停歇。
怪兽的四蹄落地，摇头摆尾。
大片的沼泽，已被甩在身后。许是借助它的身份遮掩，那布满杀机的所在并未出现任何凶险。
一道狭窄的山涧，出现在前方，却为寒雾紧锁，还有阵阵的阴气弥漫而出。
怪兽眨了眨眼，抖了抖满是泥浆的毛发，然后迈开脚步，无声无息往前。待它悄悄趋近山涧，猛然加快去势而奋力蹿起……
与之瞬间，质疑声与叱呵声响起——
“咦，这野畜缘何返回？”
“不对，它受人驱使……”
“轰、轰——”
便在怪兽穿过山涧的瞬间，几道阴风剑呼啸而至。它无处躲避，强壮的身躯顿时四分五裂。紧接着“砰砰”闷响，一堆没有血迹的残破尸骸坠落在地。
“咦……”
惊讶声又起，一道道人影围了过来。足有六十多位，多半相貌苍老，形容枯槁，俨然便是一群鬼魅，聚集在这阴气弥漫的山谷之中。
“此兽为我炼制，怎会受人驱使呢……”
“即便如此，谁又懂得我鬼族秘术……”
“啊……”
众人围着怪兽的尸骸观看，尚自诧异不解。而破碎的尸骸中，突然飞出一道黑光。各自早有防备，应变极快，旋即四下散开，顿时阴风盘旋而杀机密布。却见人影闪现，熟悉的话语声响起——
“尔等老鬼，还不住手！”
一个赤身裸体的年轻人，飘然落地，顺势抬手一挥，身上多了一件舒展的长衫。而落地之际，他看向地上的怪兽尸骸，似乎有所感慨，自言自语道：“多亏了这畜生，喜欢它奔跑的随性自在……”
在场的众人始料不及，失声道——
“无咎……”
“不，他是无咎的分身，无三……”
“他……他怎会寻至此处，意欲何为？”
“莫非串通原界家族，试图加害你我！”
“七嘴八舌的，且打住了！”
无咎的分身，或无咎，摆了摆手，道：“本尊不在此处，本人便是无先生，好不易寻至此处，只为扶危解困而来，又何曾加害谁啊……”
众人环绕四周，依然摆出围攻的阵势。
无咎微微错愕，叱道：“鬼丘，要干什么？鬼诺、鬼宿，你二人也敢以下犯上？”
躲在此处的数十人，正是鬼族弟子。为首的三位老者，则分别是鬼丘、鬼诺与鬼宿三位大巫。见某位先生气势逼人，鬼诺、鬼宿退后一步。而鬼丘则是拉着苍白的脸色，幽幽道：“无咎，你今日若非寻仇而来，绝不会赶在此时现身。我倒是想问你一句，你要干什么？所谓的以下犯上，又从何说起？”
“哦？”
无咎打量着鬼丘，禁不住皱起眉头。他稍作沉吟，直截了当道：“我此番前来，并非寻仇，而是帮着诸位脱困。我答应了鬼赤巫老……”
果不其然，他话音未落，便听鬼赤冷笑道——
“呵呵，我与万圣子离开了微澜湖之后，便知道你不会罢休。如今你前来寻仇倒也罢了，却满口的谎言，何不放了鬼赤巫老，或许更能取信于人！”
“我猜你不信，而我还是要如实相告！”
无咎吐了口闷气，耐着性子道。以他的脾气，搁在往日早已翻脸。前来救人，竟然遭到围困，便是老奸巨猾的万圣子，也没有这般的不讲道理。
“此地并非泸州本土，我鬼族不再受你摆布！”
鬼丘的话语阴冷，戒心十足。
他与六十多位鬼巫，环绕成了一个大圈子，显然随时都将发动攻势，置某位先生于死地。
无咎倒是毫无惧色，他撇着嘴角，环顾四周，点了点头道：“此地当然不是卢洲本土，否则鬼妖二族也不会困入上原谷与千荒泽。而如今妖族已然脱困，鬼族却执迷不悟……”
“你救了妖族？”
“嗯，万圣子也来到了千荒泽……”
“一派胡言！原界高人众多，岂能容你肆意妄为！”
“还不是仰仗你与万圣子的成全，若非你二人杀了卫家弟子，我也不能拜入卫家，更不能参与此次围剿。实不相瞒，千荒泽聚集四位天仙，五百位地仙，诸位在劫难逃……”
“是不是要逼我跪地求饶，引颈就戮？再拿我鬼族的头颅，前去邀功？”
鬼丘连声反问，话语中透着杀意。
或许受其蛊惑，在场的众多鬼巫有些骚动不安。
无咎视若未见，自顾说道：“而鬼赤巫老获悉诸位的处境，求我出手解救。我推却不过……”
“呵呵，好一个推却不过！”
鬼丘摇头冷笑，眼光中杀意更浓。
“既然诸位固执己见，我又何必强人所难呢！且罢……”
无咎依旧是不慌不忙，继续说道：“我离去便是，告辞！”
而围困的阵势，非但没有丝毫松懈，还多了一道道闪动的阴风剑气，凌厉的杀机即将爆发。
“哈，好心救人来了，诸位却要杀我……”
无咎终于没了耐性，翻着双眼，旋即伸手抓出一物而高高举起，扬声示意：“玄鬼令在此，视同巫老现身，谁敢造次！”
他手上举着的白骨骷髅，正是鬼族的圣物，也是巫老的信物，玄鬼令。
而鬼丘突然飞身往前，挥手便抓，趁势祭出一记阴风剑气，同时不忘厉声喝道：“你抢夺我鬼族的玄鬼令，焉敢以巫老自居……”
众多鬼巫不甘落后，一道道剑气出手。
无咎犹自高举着玄鬼令，还想着威慑四方，谁料眨眼之间，数十道阴风剑气呼啸袭来。双方近在咫尺，攻势如此的突然。即便本尊在此，只怕也凶多吉少。他不及多想，猛然催动法力。
与之刹那，白骨骷髅忽然消失。旋即一团黑色光芒，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一道道剑气瞬息而至，竟然尽数融入光芒，便如雨水归入大海，没有泛起丝毫的涟漪。原本势不可挡的杀机，亦随之消散殆尽。
无咎趁势拔地蹿起，身形暴涨，竟头生双角，怒目獠牙，俨然便是天鬼神煞降临而威震八方。
“非我鬼族至尊，而不得驱使玄鬼令……”
“岂非是说，巫老已传位于他……”
“不然怎会施展神煞之术……”
“快快住手……”
阴风剑气的落空，已是令人难以置信。而亲眼目睹天鬼神煞现身，更是让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哼，想要住手？晚了——”
转瞬之间，黑光笼罩的恶鬼，已高达数丈，闷声闷气吼了一声，然后抬脚狠狠踢去。
鬼丘也是惊愕不已，恰见一只大脚掌迎面踢来。
“且慢……”
恶鬼却是得势不饶人，脚掌“砰”的落地，再又挥起水缸般的拳头，狠狠怒砸而下。
“老鬼，我砸死你……”
鬼族弟子对于天鬼神煞，有着莫名的敬畏，没谁胆敢抗争，各自转身逃窜。
山谷之中，一片混乱。
而恶鬼正要大显神威，却又僵在原地。不消片刻，其巨大的身形倏然崩溃……
鬼丘尚未远去，回头一瞥，停下脚步，庆幸道——
“此地阴气稀薄，遍布上古禁制，施展阴风剑气尚可，却施展不出玄鬼令的威力……”
逃散的众人纷纷止步。
天鬼神煞，果然不见了。只有黑脸的无先生站在原地，犹自举着白骨骷髅而莫名其妙的样子。
“无先生，鬼赤巫老是否已传位于你？”
鬼丘没了顾忌，转身走了过去。数十个鬼族弟子，也随其慢慢返回。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哼……”
无咎的怒气未消，冷哼一声。他低头打量着手中的白骨骷髅，又不禁暗暗腹诽。
天鬼神煞？
这个小骷髅头所幻化的天鬼神煞，倒也厉害。奈何施展一半，突然没了。否则定要教训、教训鬼丘，与那帮鬼族的弟子。
“倘若巫老传位于你，我鬼族不再与你为敌！若非如此，请你奉还玄鬼令！”
无咎收起骷髅，循声看去。
鬼丘与成群的鬼巫去而复返，却远远躲在数十丈外。那一张张惨白的死人脸，见不到丝毫的生气。
“鬼丘大巫，依你所言，即使本人成了巫老，与鬼族也没关系？”
“你并非鬼族中人，你的修为、操守，亦不足于服众……”
“够了，此事改日再说。我此番前来搭救各位，谁愿跟我离去？”
“我等自有脱身之法，不劳无先生费神！”
“自有脱身之法？不会吧，说说看……”
“无可奉告，请便！”
“……”
……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实在是高
……
山林边的空地上，众人依然严阵以待。
却再无怪兽出没。
羌夷与阜全、鲁仲尼、毋良子，皆松了口气，又不禁看向某人的背影。此番若非躲在他的阵法之中，后果难以想象。
“卫令老弟，此恩此情，羌某记下了……”
此恩，是庇护之恩；此情，是不计前嫌的同道之情。
羌夷冲着卫令拱了拱手，倒也真心实意。只是感恩的话语，一时难以出口。
“呵呵！”
卫令深表欣慰，笑道：“全赖公孙先生之功，你该谢他才是！”
羌夷尴尬不语。
却见某位先生转过身来，摆了摆手。待广山与兄弟们撤了阵法，他又感慨道：“昨日仇怨，今日恩情，是是非非，颠倒不明，却为此荒废了年月，也辜负了这天地美景！”
羌夷依然没有出声，默默点了点头。
“老弟所言极是，你我身为仙者，不必相争，且修天道！”
卫令附和一句，伸手示意——
“且等海元子前辈吩咐，也不知前方的战况如何……”
众人四下散开。
而无咎又转过身去，却眯缝双眼，撇着嘴角，暗暗吐了一口闷气。
万圣子站在他的身后，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传音道——
“你找到鬼丘了？”
“嗯……”
“鬼族不肯归顺？”
“哈，莫提归顺了，那帮家伙差点没杀了我！”
“你有玄鬼令在手，又得鬼赤亲授……”
“又怎样呢，那帮家伙的藏身之地，竟有阴气存在，故而够施展修为，一个个有恃无恐……”
“鬼丘的缘故吧，如今鬼赤被你囚禁，他早有非分之想，你该除掉他……”
“正是他心怀异志，裹挟妖族弟子，而彼时四周尽是南阳界的家族高人，我岂敢动手！”
“结果如何？”
“还能如何，鬼丘说他自有脱身之法，我总不能哭着喊着，央求着那帮家伙跟我走！”
两人正在传音对话之际，忽听卫令喊道——
“海元子前辈传令，已发现贼人巢穴，命你我就地戒备，随时接应……”
与之瞬间，阴雨蒙蒙的天穹上，突然划过了几道闪电，随之炸雷声响彻四方。
“喀、喀、喀——”
在场的众人，皆抬头看去。
至少相隔数百里远，竟是几头大鸟冲向天穹，然后猛烈撞击禁制，并炸开团团火光。那自爆的威力，瞬间撕开天地禁制。与之瞬间，又是数十头大鸟冲天而起。而与之前不同，每一头大鸟的后背上，都站着一道人影。紧接着又是轰鸣阵阵，火光闪烁。接连不断的撞击，使得朦胧的天穹裂开几道缝隙。而便在缝隙消失的瞬间，一道道人影趁机穿越而去。眨眼的工夫，轰鸣声犹在回荡，却已尘烟坠落，天色阴沉如旧。
便于此时，又有四道人影在半空徘徊，显得颇为愤怒，紧接着话语声响起——
“三位道兄，莫让贼人走远了，本人略作交代，随后便来！”
三道人影闪身远去，应该是离开千荒泽，否则禁制阻挡，无从追赶贼人。出声之人也落下半空，再次扬声说道——
“各家弟子，前往马洛谷候命！”
卫令如释重负道：“诸位，你我就此往前，便可离开千荒泽……”
而羌夷、鲁仲尼与毋良子，却显得颇为低落。
“还要前往马洛谷……”
“贼人一日不除，你我一日不回……”
“是啊，照此下去，你我能否活着返回，尚未可知呢……”
三人尚在抱怨，一群人影奔着这边而来。竟是丰亨子、齐桓，以及齐家的弟子。
卫令忙与羌夷、鲁仲尼、毋良子使个眼色，拱手相迎——
“丰前辈……”
丰前辈、丰亨子在十余丈外停下，犹自离地三尺悬立，大袖子一甩，淡淡出声——
“公孙先生……”
无咎与万圣子站在原地，尚自不明所以，却不料竟被直接点名，他心头暗暗一跳，急忙跟随众人举手见礼。而万圣子则是悄悄后退一步，将身影躲在他的背后。
而丰亨子却无暇追究，直接看向身旁的齐桓——
“此次的贼人逃脱，与他无关。否则的话，海元子便饶不了他！”
“伯父，他来历不明……”
“他不是微澜湖卫家的弟子吗？”
“侄儿有真凭实据……”
“一把古剑，不足为凭！”
“哎，姑丈……”
或许是有事在身，丰亨子扬长而去。齐桓不敢阻拦，又是无奈、又是惋惜。
“嘿！”
无咎将所有的一切看在眼里，微微冷笑一声。
万圣子适时凑到身旁，传音道：“事出反常，必然有怪。想不到卫家留后策应，竟是那人暗中捣鬼。杀了他……”
“岂止有怪，而是有一个大妖怪！”
“无咎，你好像又在拐弯抹角骂我？”
“瞎说，我乃君子……”
“哼，我老万懂的，君子动口不动手，就是骂人的意思！”
“咦，见解独到啊！”
无咎打量着万圣子，很是欣奇的样子。
在他的眼里，这位妖族的祖师，为人阴沉、狡诈，极难相处。如今发觉，倒也有趣。尤其他自称老万的时候，好像是换了个人。
卫令不敢耽搁，招呼道：“诸位，动身吧！”
一行二十人，穿过林子，越过沼泽，往前而去。途中虽然没了怪兽的踪迹，而众人依然不敢大意。
数百里过后，前方有峭壁挡路，还有成群的修士，在一道山涧中进进出出。
“据说，那便是贼人的藏身之地！”
卫令抬手一指，示意道：“各家道友是心有不甘啊，指望着有所收获。而贼人已然远逃，何必多此一举”
“卫兄，你与诸位道友先行一步。我也好奇呢，且去那贼人的巢穴看上一看！”
无咎丢下众人，径自奔向山涧。
“老弟……”
卫令阻拦不得，眼光征询，见羌夷、鲁仲尼与毋良子没有异议，于是示意众人就地等候。
转瞬之间，无咎已置身于山谷之中。
山谷中之中，尚有数十个家族修士四下乱转，毫无收获之后，又纷纷离去。
无咎也是四处溜达，却独自走到偏僻处，在一堆碎石前停下脚步，继续左右张望。少顷，他低头一瞥而传音道——
“怎会如此的不堪？”
神识可见，隐秘的石缝之中，坐着一个光屁股的小人，犹自一手拎着个纳物戒子，一手托腮而满脸的郁闷，传音应道：“那帮家伙逃走之时，惹来数百仙道高手。我又不能施展神通，也不敢现身，只能躲在此处，等你前来接应！”
许是过于憋屈愤怒，小人儿跳起身来——
“鬼丘那头老鬼，我早晚饶不了他！”
“嗯，倒是小瞧了鬼族的手段……”
“是啊，那帮家伙不仅炼制走兽，还炼制了数十头凶禽，借助自爆之力而强行打开禁制。如此狠辣决绝的手段，莫说你我，便是丰亨子也没想到……”
“什么你我？该走了！”
无咎挥袖一卷，石缝中的小人与纳物戒子同时没了踪影……
两个时辰之后。
一座湖中的小岛上，聚集了数百修士。
无咎与他的兄弟们，也在其中。而各个家族的主事者，也就是为首的飞仙高人，则被丰家弟子召集一处，据说是在赶往马洛谷之前另有吩咐。
“无咎，你说鬼丘能够逃往何处？”
韦尚带着兄弟们，就地等候。无咎则是站在湖边，昂首远眺。万圣子走到他的身后，彼此间倒是愈发默契。
又是一个黄昏时分，落日的美景，依然令人痴迷、不舍。而那绚丽的景色，又似乎不尽相同……
“一群游魂野鬼，天晓得逃向何处！”
“你不会故意为之吧？”
“老万，瞎说什么呢！”
“哼，你若是能够任人猜测，我老万也不会屡屡败于你手！”
“嘿！”
“明白了！鬼族不肯顺从，你便故意放手。一旦鬼族流窜各地，势必遭到更多家族的围追堵截。你是要假借原界家族之手，除掉鬼族啊。也不对，如此一来，难免惊动玉神殿。哦，你的本意，便是让月仙子与玉真人知晓，你公孙无咎，已来到原界，以便你趁乱行事……”
“我并非故意放走鬼族，实在是拦不住啊！”
“一石二鸟，借刀杀人，实在是高……”
“老万，干什么，奉承人呢，太稀罕了，你还是那个老妖物吗？”
无咎突然得到夸赞，没有丝毫得意，反而吓了一跳，慢慢转过身来。
与此同时，卫令穿过人群走来。
“公孙老弟……”
无咎拱手相迎。
卫令的脸上竟然带着一丝歉意，他走到近前，稍稍斟酌，这才出声说道：“丰亨子前辈留下交代，伤亡惨重的家族，各自回家休整，而不必前往马洛谷。奈何族兄召唤，家有要事，我也将返回微澜湖一趟，老弟……”
“卫兄，有话但讲无妨！”
“既然如此，只有让老弟代我卫家前往马洛谷，又怕不妥……”
“你我兄弟，何必见外呢！”
“也罢，便辛苦老弟了，我与族兄等你归来！尚有几万五色石与几瓶丹药，且拿去，还有这块家族铭牌，无论走到何地，足以表明你的身份。不，应该是彰显卫家的存在……”
……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大祸临头
……
马洛谷，据说是个集镇的名称。
而眼前所见，分明就是一个狭长的山谷，没有房舍、街道，也无凡俗老幼，唯有四周的山壁上，错落着为数众多的大小山洞。
此处，便是各家弟子的聚集之地。
山谷东侧，临近山顶的几个山洞，则是微澜湖卫家的居所，也就是洞府所在。洞府荒弃多时，布满灰尘。来之安之，韦尚带着兄弟们打扫清理，而无咎则是站在山顶之上，踱着步子，时而打量着山谷内的情形，时而又凝神看向远方。
记得南阳界家族聚集之初，浩浩荡荡，而如今抵达马洛谷的家族弟子，仅剩下两百多人。更多的家族因为损伤惨重，譬如鲁家、羌家、毋家等等，不得不打道回府。而卫令的离去，则显得有些突兀。毕竟卫家的人手齐整，又正当用人之际，卫令竟然舍下众人，独自返回微澜湖。
“什么年月，今日初几……”
有人走到身后。
无咎没有理会，继续踱着步子，并举起一枚玉佩查看。
与寻常的令牌不同，这块碧玉炼制的玉佩，乃是微澜湖的信物。也就是说，此物在手，可以卫家弟子的身份，走遍南阳界、乃至于整个原界。
“哦，如今是己未的八月了。”
吴管事，或万圣子，手拈长须，自问自答道：“多少年了，何曾在意过时光的长短，如今离开了万圣岛，方知岁月的蹉跎啊。”他似乎有所感悟，颔首又道：“嗯，感天悲地，沉湎于神魂之内，便是境界的感悟；而若超乎躯壳之外，洒脱于云水之间，便是境界的有成。嗯，应当如此，也理当如此……”
无咎转过身来，递出手中的玉佩。
万圣子却摆了摆手，继续传音道：“卫令，倒也有趣。他返回微澜湖，却又丢下信物，让你替代卫家，参与南阳事物。此举看似信任有加，实则找居心不良……”
“居心不良？”
无咎收起玉佩，自言自语道：“卫令的为人，倒也厚道。莫非他看出了什么，从而设计你我……”
“卫令是否设计你我，尚未可知。而他独自返回微澜湖，已有悖常规，再又刻意安抚，不能不叫人生疑啊！”
“老万，你说的也是！”
无咎俯瞰着脚下的山谷，微微皱起双眉。
两百多个家族弟子，已在山谷中暂居下来。不时有人影出没，禁制闪烁。看似宁静的山谷，仿佛有莫名的杀机，在这个燥热的八月间，氤氲蒸腾……
……
微澜湖，古遗岛。
小岛的情景如旧。
而看守小岛的卫家弟子，均已不见了踪影。倒是山顶石亭之中，站着两个老者，卫祖与卫令。
“我遵循兄长的吩咐，应招回转，谁料家中真的出事，这……”
“公西子的离去，着实出乎所料啊……”
“他师徒受我礼遇，却不告而别，若非有意行骗，便是另有缘由……”
“行骗倒也罢了……”
“兄长……”
两人说到此处，眼光一碰，彼此的神色中，皆多了几分凝重之意。
此番外出围剿贼人，卫令与卫祖有过约定，便是在适当的时机，与公孙先生分道扬镳。且不说那位先生的来历如何，任他带着十余位仙道高手留在卫家，绝非长久之计。而卫令尚未回转，突然接到卫祖的传信，却不想他赶回微澜湖，家中真的出了事。颇受老哥俩信任的公西子师徒，竟然不告而别。此乃背叛家族之举，为仙道大忌。公西子乃是飞仙高人，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或许便如猜测，其中另有缘由。
卫祖沉吟片刻，摆手道：“且不管他，古羌家死伤惨重，又摆脱了公孙，老弟的功劳不浅……”
卫令摇了摇头，应声道：“为我卫家的长存久远，岂敢大意……”
“不过，你竟然将家族的玉佩给了公孙，有失妥当……”
“出此下策，实属无奈！”
“若他惹祸，势必牵连卫家……”
“他并非原界修士……”
“啊……”
卫祖惊愕之际，卫令拿出一枚玉简。
“他应该是大意了，与我交换的功法之中，有卢洲本土的记载，再联想他修为神通的迥异，以及古遗岛地下的阵法，还有吴昊兄弟失踪多年的突然现身。由此不难猜测，他十之八九来自本土。”
“他竟然与那群贼人有关，你有没有找到丰亨子，如实告知？”
“若真如此，我卫家也难辞其咎啊！”
“……”
“故而，我留下家族玉佩让他安心，一旦来日事发，该他罪有应得。倘若牵连卫家，只道是受到蒙骗。毕竟有人作证……”
“你是说公西子，那人……”
“嗯……”
老哥俩的眼光再次相碰，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
马洛谷。
山顶的洞府中，无咎寂然独坐。
抵达马洛谷之后，接连数日无事，各家修士忙着休整，他与兄弟们也躲入洞府歇息。
此时，他闭着双眼，抓着一把短剑，耷拉着脑袋，落寞而又孤单的模样一如从前。
不过，他的短剑中，却是另一番场景。
只见朦胧的天地间，一座占地百丈的阵法寂然如旧。而阵法的不远处，几道人影摇晃。还有人来回踱步，大声叫嚷——
“鬼赤，我救不了鬼族啊。鬼丘那个老家伙，非但不认玄鬼令，还带着众多鬼巫围攻，要将我置于死地……”
“他不认玄鬼令？”
“我何必说谎呢……”
“他又如何逃脱……”
“哈，他本事大呢，祭炼了一群飞禽走兽，撞开了千荒泽的禁制，尽数逃个干干净净，却害得我差点无处躲藏……”
来回踱步的金色人影，正是无咎的元神。十余丈外的几道人影，分别是鬼赤、钟玄子、钟尺，以及夫道子与龙鹊。
“如今的南阳界，并未罢休。据我猜测，或许召集更多的高手围剿鬼族。鬼赤啊，我已无能为力，便让鬼族自生自灭，玄鬼令也还你……”
无咎以元神之体，现身魔剑天地，便是要当面告知鬼赤，他在千荒泽的遭遇。而他虽然愤怒，却并未交出玄鬼令。
因为事不关己，钟玄子祖孙，以及夫道子与龙鹊，皆不便插话，各自静静旁观。
鬼赤却是脸色阴沉，犹自难以置信道——
“鬼丘竟然炼化了一群飞禽走兽，倒也应对得当，却如此执拗，他要干什么？”
“哼，他干什么，与我无关。我总不能为了那帮死鬼，殃及兄弟们与妖族的安危！”
“怎会与你无关呢，你如今是鬼族的巫老……”
“嘿，没人理会的鬼族至尊，与囚徒何异？”
无咎发泄了一通怒火，转身走开。
鬼赤站在原地，伸手拈须，脸色僵硬，沉沉不语。
“多日不曾问候两位前辈，可有指教？”
无咎走到钟玄子、钟尺的面前，拱手致意。他对于这对祖孙，颇为敬重。而对方获悉他的来历，熟知了他的为人，也与他渐趋亲近。
“无咎，休要见外！”
“无咎老弟，你如今独自闯荡卢洲原界，而我与师祖却无力相助，颇感愧疚呢！”
“倘若机缘得当，本人想要渡劫，重塑肉身，望你成全！”
“我也有此意……”
“嗯……”
无咎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钟家祖孙的请求，而他正要分说两句，便听有人道——
“无咎，你大祸临头也……”
是龙鹊，显得颇为焦急。他身旁的夫道子，也是面带忧虑之色。
无咎的嘴角一撇，并未理会，而是看向远方，眼光微微一凝。
或许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与吞噬，魔剑天地中的阴煞之气又浓重的几分。而远处阴暗的角落里，则是聚集了成群的怪兽魂体，黑压压的令人望而生畏。
在上原谷中，曾借机收纳了众多的古兽之魂。而魔剑中尚有数百兽魂，彼此难免厮杀吞噬。如今竟然剩下上千之数，均为兽魂的强者……
“哼，我并非吓唬你。鬼妖二族，先后遭到围剿，必然引来玉神殿的留意，月仙子与玉真人随时将至！你当远离此地，否则大祸临头！”
龙鹊的话音未落，夫道子竟也附和道——
“无先生，龙兄所言不虚！”
“哦？”
无咎从远处收回眼光，不待龙鹊出声，他直接看向夫道子，出声问道：“还请道兄教我！”
“不敢当，无非对于两位神殿使，颇为熟悉罢了，故而有所担忧！”
从前的夫道子，脸上总算挂着笑容，而自从他失去肉身，遭到囚禁之后，他则变得神色郁郁而沉默少言。他冲着无咎拱了拱手，又道：“玉真人行事，讲究权谋，有章可循，尚可应对；而月仙子行事，计策更为缜密，且手段诡异，常常令人难以招架！”
“女人嘛……”
无咎摇了摇头，很是不以为然。
却听夫道子接着说道：“便如龙兄所言，鬼妖二族闹出如此大的动静，休想瞒过玉神殿。更何况管辖本土的四位祭司，均有弟子潜伏各地。依我之见，说不定两位神殿使，已联手四位祭司，暗中布下陷阱，只为将你赶尽杀绝……”
“嘿！”
无咎笑了笑，眼光微微闪烁。
而鬼赤与龙鹊，似乎忍耐不住，先后出声——
“我不能坐视鬼丘葬送鬼族，无咎……”
“无先生，你听我说啊……”
……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一世足矣
……
无咎，缓缓睁开双眼。
黑暗的洞府中，另有两道人影，坐在他的左右两旁，犹在闭目行功而苦修不辍。那是他的分身，公孙无二，与公孙无三。前者，已修至飞仙五层；而后者的修为更高一筹，已达飞仙六层的境界。尤其是无三，随着修为的提升，周身环绕的七道虚影愈发清晰，所散发的威势也更加的诡异。
倒是本尊的修为，被强行提升至飞仙的八层之后，便一直徘徊在圆满的境界而止步不前。哪怕是吸纳了为数众多的五色石，亦收效甚微。
不过，眼前的困惑，并非来自于修为，而是事态的变数。
其一，鬼丘带着鬼族的六十多位鬼巫，竟然逃出了千荒泽。而闹出的动静，也必然惊动玉神殿。正如所说，月仙子应该知晓了他无先生的下落。或许下一刻，那个美艳的女子，便将出现在眼前。既然如此，是离开马洛谷，远离祸端，抑或是留在此地，静观其变？
其二，卫令谎称家中有事，已打道回府。浅而易见，他始终心存猜忌，借口离去，只为撇清干系。不过，他有没有暗中告发，或是联手丰家而设下陷阱？
其三，鬼丘的背叛，使得鬼赤颇为沮丧，为了挽救鬼族，他情愿不惜代价。而如今鬼族的去向不明，一切有待另行计较。
其四，夫道子与龙鹊，皆一反常态，不断提醒什么大祸临头，倒是令人玩味。
再一个，灵儿呢？
那个鬼怪精灵的丫头，是否安好？如今置身于莫测之地，怎样找她？倘若她没有来到本土，又该如何？
无咎想到此处，心绪更加纷乱。他站起身来，往外走去。两具分身，依然留在原地修炼……
相隔四、五丈远，便是吴管事，或万圣子的居所。而他并未躲在洞内歇息，反倒是坐在门前的石崖上，默默打量着山谷的情形，并留意着远近的风吹草动。
一位妖族的祖师，竟然与成群的修士混在一起，却没谁发现他的破绽，可见他的修为造诣已臻化境。
褪去妖体，收敛妖气，化作人形，他万圣子就是一位真正的人。却远比众多的修士更加强壮，亦更有智慧。假以时日，他若是成为人族的王者……
万圣子伸手拈须，尚自沉浸在遐想之中，忽而眼光一瞥，顿时有些扫兴。
随着禁制闪烁，一位年轻人走出洞府，舒展着双臂，然后摇摇晃晃而来。
“老万，早啊！”
无咎走到万圣子的身旁，稍加端详，道：“看你精气神充盈，境界有成啊，却又眼光游离，分明是表里不一。莫非动了妄念，心生非分之想？”
万圣子的两眼斜睨，欲言又止。
对方三言两语，道破了他的心思，让他诧异之余，颇为郁闷。他老万也算是一方至尊，叱咤风云至今。即使强大的玉神殿，亦敢与其分庭抗礼。谁料自从遇到这位年轻人之后，一切都变了。尤为甚者，他如今成了公孙家的管事弟子，也就是一名老仆，真的难以想象。
恰是清晨，几道霞光穿透云层而下。天地顿时焕然一新，四方景色明媚。
无咎举目远眺，继续传音道：“老万啊，倘若月仙子与玉真人现身，你我如何应对？”
提起正事，万圣子收敛心神——
“且避其锋芒，从长计议！”
“说得好听，就是逃命呗！”
“逃命倒也无妨，你的那帮兄弟却是拖累啊，不如一并收入魔剑，关键时刻再伙同妖族弟子横冲出世……”
“你拐弯抹角，无非想要救出你妖族的弟子！”
“哼，你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老万，你我并非君子，也不要糟蹋这两个字啊，放出你的弟子不难，且容我斟酌一二……”
便于此时，几道人影由远而近。
那是五位老者，分别是丰亨子、海元子、谷百玄、成元子与易木天。五位天仙高人同时现身，非同小可。山谷之中，随即涌出一道道人影。
万圣子与无咎使个眼色，也双双站起身来。随即有人走到身后，乃是韦尚，犹自诧异不解，悄声询问——
“出了何事……”
“不知道啊，广山呢……”
“他与兄弟们，犹在闭关修炼，怎奈修为、神识差强人意，故而察觉迟钝……”
五位老者落在山谷中的一座土丘上，四周则是坐落于峭壁上的洞府与各家弟子的身影。其中的丰亨子与左右示意，然后扬声道：“据悉，贼人已逃到蓬莱方向的大海，即日起，我将联手蓬莱界的家族同道，加大围剿的力度，直至贼人灭亡而否则绝不罢休！”
他话音未落，海元子出声附和——
“此番前往蓬莱，由海某与丰兄随行。此外，还有在场的各家弟子。三日后启程，届时自有接应……”
“蓬莱之行，吉凶未卜。当以蓬莱界的仙道同仁为首，我南阳界不宜喧宾夺主……”
五位天仙高人下达了指令，又交代几句，然后扬长而去。
无咎与万圣子、韦尚，错愕片刻，转身走入万圣子的洞府，旋即相对而坐，并拿出图简查看。
“鬼族逃到了蓬莱界？”
“蓬莱界与南阳界接壤，海域相连……”
“那片海域，远在数十万里之外，另有名称，蓬莱海，或蓬莱境……”
“不过短短的十多日，鬼族怎会逃得如此之远……”
“遑论如何，只要你我假借卫家弟子的身份，便避不开蓬莱之行，否则以原界之大，你我难以立足……”
“韦尚所言不差，无咎你有何计较？”
“……”
无咎摇了摇头，没有回应，起身走出洞府，然后踏空飞上半天。马洛谷就在脚下，无数神识扫来，却没人阻拦，也没谁询问他的去向。他继续踏风往上，转瞬云海茫茫。恰逢旭日明媚，天宇澄澈。他只觉得心境舒畅，不由得加快了去势。而正当他逍遥云天之际，突然有传音在耳边响起——
“南阳界弟子，不得允许，不得擅离，否则视为忤逆……”
无咎大为扫兴，转而往下落去。
也果不其然，马洛谷看似宁静，却也戒备森严，只要他与兄弟们稍有异常，后果难以想象。
而既然不让远离，且近处溜达。
距离马洛谷的数百里外，一块向阳的山坡上，搭建着两间草屋，四周则是树林成行，青苗茂盛，一派田园风光。而草屋门前，坐着两位老者。一个老翁，须发银白，衣衫简朴，犹自劈砍着一截木桩。铁斧的“砰砰”声，传得老远；一个老妪，同样的苍老，满脸的皱纹，抓着一块布头在缝缝补补……
无咎从天而降，落在草屋门前的空地上。他环顾四周，拱手道——
“老人家……”
察觉有人到来，老夫妇俩只是抬眼一瞥，并未理会，自顾忙碌着。
无咎稍稍尴尬，笑道：“老人家高寿啊，有无子嗣……”
这是他头一回独自面对原界的凡俗，不免兴趣盎然。而老妪似乎是耳聋眼花，依然不予理会。倒是老翁丢下斧头，一边打量着手中的木桩，一边随声应道——
“我与老伴，仅有两百多岁而已……”
卢洲本土的凡俗中人，竟然能够活到两百多岁？
无咎大为惊讶，由衷赞道：“两位的寿元，堪比筑基道人……”
“哼！”
老翁哼了声，不以为然道：“什么筑基道人，若非修仙，我家的大郎，也不会死于非命，丢下我与老伴孤零零度日，偏偏又老不死，真是作孽啊……”
“老人家说气话呢，怎会不愿活呢？”
无咎摇头微笑。
老翁自始至终没有正眼打量无咎，突然两眼一瞪，叱道：“人活世间，不是遭受生老病死，便是面对悲欢离合，敢问有何乐趣？哪怕你是仙人，能够飞天遁地，呼风唤雨，却也难免失散之苦，难有真正的逍遥。呸——”
他冲着满是茧子的手掌啐了一口，又道：“人生百岁，一世足矣！”
他身后的老妪，突然出声道：“年轻人啊，切莫踏上仙途。依老身之见，修仙修的孤苦，背离了人道。倒不如活着的时候，多多陪陪爹娘……”
“嘿！”
无咎冲着老翁、老妪凝神打量，确认对方就是一对相依为命的老夫妇，他嘴角露出苦涩一笑，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砰、砰——”
劈砍木桩的动静传来，随之还有老翁的话语声——
“人生百岁，一世足矣！”
无咎缓缓停下脚步，看着田地里那沉甸甸的谷穗，他不禁转过身来，心绪倏然远去。
此次外出，纯属试探马洛谷的防御戒备。却偶遇一对老夫妇，令他感触良多。对方虽为凡人，却活得豁达超脱。估摸算来，他无咎也是年过半百的老人，到了看惯红尘，知天命的年纪。而如今他虽然有了高强的修为，却已远离了大院子与妻妾成群的梦想。且每日里都要面对不断的尔虞我诈与生死拼杀，远不抵凡俗一世的精彩与充实。
那句话说的不错，人生百岁，一世足矣……
……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东海蓬莱
八月末，到了启程的日子。
丰亨子与海元子，出现在山谷的上方。其中的丰亨子，抬手抛出一片云锦。云锦倏然变大，旋即倒挂山谷。乍一见便如飞云瀑布，而显得异常壮观。
紧接着海元子出声——
“我南阳界三百位高手，均为各家的菁英弟子。但愿此去蓬莱，诸位勉力同心！”
无咎站在洞府门前，万圣子、韦尚，以及广山等十二个兄弟，从左右聚集而来。
“无咎，倒也不见异常……”
“老弟，是否动身……”
万圣子与韦尚在传音询问之际，不忘回头一瞥。却见某人身后的洞府内，铺了厚厚一层石屑。他忍不住惊讶道：“短短几日而已，你岂能吸纳如此多的五色石，怕不有数万块……”而他话音未落，那堆积的晶石碎屑已消失无踪。紧接着一个纳物戒子落入某人的手中，又听对方示意道——
“动身吧！”
无咎踏空而起，离开了洞府，然后横掠山谷，便到了那块巨大的云锦面前。而尚未看清端倪，人已随着闪烁的云光飘然往上。万圣子与韦尚等兄弟们，则是紧随其后。
转瞬之间，人到半空。云锦不见了，唯余白云环绕，却又落脚实在，如履平地。
无咎与兄弟们站稳脚跟，左右张望。
真是好大的一片白云，足有百余丈。其飘在天上，烟雾飘渺，如真似幻，与远处的云朵没有两样，却能容得下两三百修士，比起云舟的威力要更胜一筹。
无咎见到各家弟子已就地安坐，便示意万圣子与韦尚，带着兄弟们找个地方坐下。而他尚未转身，三道人影走到近前。
“姑丈，他竟然没逃，好大胆子……”
出声之人，伸手指着无咎，很是诧异的样子。他身后的两位老者，一个微微摇头，一个挥手打断道——
“齐桓，你不必多说。此人能够替代卫家留在此处听候差遣，已殊为不易。何况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你我当全力对外！”
正是齐桓，与丰亨子、海元子。
无咎举起双手，毕恭毕敬道——
“丰前辈、海前辈……”
“不必多礼！”
丰亨子的为人倒也随和，带着海元子转身走开。不过他的眼光却在万圣子，以及十二个高大的壮汉的身上稍作停留，这才佯作无事般的离去。
至于齐桓，则是有些沮丧。他有足够的证据，表明那个公孙先生的来历诡异。怎奈两位前辈，根本不听他的禀报。
片刻之后，各家修士齐聚。随即白云升起，风声呼啸。
无咎与兄弟们坐在一起，两眼眯缝着而状似入定。而他的神识却在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幽幽舒了口气。
与之瞬间，默契的传音声响起——
“无咎，你我如同深入龙潭虎穴一般，稍有不慎，后果难料啊！”
“老万啊，你该有所体会，当初救下妖族，真的不易哦！”
“而那帮鬼巫，岂能与我妖族相比。依我之见，倘若事不可为，切莫强求，以免惹祸上身……”
“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而你我初来乍到，借助家族庇护，也是迫不得已……”
“那个丰亨子，似乎不怀好意……”
“猜测而已，无凭无据……”
“蓬莱境，或许是个陷阱……”
“又怎样呢，你老万与我无先生，注定要成为众矢之的，无非早晚而已。而该来的，终归要来。遑论生死，唯有仗剑相对！”
“你我也能并肩联手？”
“为何不能？你我的仇恨与过节，在这广袤的天地间，无数万年的岁月长河中，又算得了什么！”
“我明白了……”
“哦？”
“我老万的境界，总是执着于人性，难免陷入窠臼，而止步不前。你无咎的境界，在乎于这方天地……”
“这便是人与兽的区别……”
“怎讲？”
“你不是人啊……”
“哼……”
万圣子所修炼的功法，最高的境界，便是脱胎换骨，成为一个真正的仙人。故而，他将天下的修士，都视为对手，去加以琢磨，期待着逐一超越。如今他的修为、相貌，再无妖族的痕迹，而与真正的高人相比，譬如月仙子、玉真人，或丰亨子，他还是稍逊一筹。原因无他，境界而已。而境界一说，极为玄妙。其看似无形，而想要突破却极为不易。不过，自从他成为了吴管事，成了老万之后，他的境界似乎有了可喜的变化。
而无咎的修为，似乎从来不缺境界，只要拥有足够的仙元之力，或许便能一步步踏上巅峰。至于为何不缺境界，他也弄不清楚。既然本尊的修为止步不前，他全力提升两具分身的修为。一旦彼此的修为相同，他将尝试再次吸纳玄鬼圣晶。若是不能修至天仙，又如何行走原界呢。
此外，便如所说，无咎与万圣子，皆也看出丰亨子的反常，却也只能继续顶着家族弟子的身份而前往蓬莱。因为他一时无路可去，跟随原界家族同行，虽然如同深入虎穴般的凶险，却也能够及时获悉消息而着手应对。至于最终如何，只有天晓得……
一片百丈方圆的白云，直奔东南方向飞去。
与云舟不同，丰亨子的法宝，也就是云锦所化的白云，与真实无异，且去势极快。尤其是人坐其中，雾气氤氲蒸腾，几如腾云驾雾，更替添几分仙意。
半个月后。
疾驰的白云，从天而降。南阳界的三百修士，出现在一片海滩之上。
竟然从大山深处，来到了海边。
但见一侧悬崖峭立，树木茂盛，白色海滩相隔的另一侧，则是涛声阵阵，碧波连天。而十余里外，临近海边，另有一座海岛，上面房舍错落，显然是个修士集散的所在，据称叫作东海岛。
“各家就地开凿洞府，暂居几日，且待蓬莱同道的到来，再一同出海不迟！”
丰亨子吩咐一句，又道：“齐桓，你且担当管事一职，上传下达，料理事宜。而海元子、海兄，你我前往东海岛，看看能否遇见几位熟人……”
他与海元子，径自飞向十余里外的小岛。
齐桓却是精神一振，扬声喝道：“各家道友听令，不得允许，不得擅离此地……”
无咎耸耸肩头，转身奔着海滩的尽头走去。
百丈之外，有峭壁耸立。而高处已被洞府占据，唯有临近海滩的低洼处无人问津。
不用招呼，韦尚与广山，已挥动飞剑、刀斧，顿时“砰砰”大作而石屑纷飞。转瞬之间，一排八个山洞出现在峭壁之下。某位先生与韦尚，各占其一，余下的山洞，由十二位银甲卫共享，两人一个，刚刚好。
万圣子跟着某人站在沙滩上，一边等待，一边欣赏着海湾的景色，忽而察觉不对——
“哎，我的洞府呢？”
没人理他。
倒是某位先生善解人意，咧嘴笑道：“万管事想要洞府，自己动手啊！”
熟知卫家情形的羌家、鲁家与毋家，均已打道回府。于是吴管事，便成了万管事。叫着也顺口。
“哼！”
万圣子哼了声，左右张望，见右手一侧，还有块地方，他握紧拳头走了过去。却见某人随后跟来，他恼怒道：“你待作甚……”
“当间的洞府，为广山与他的兄弟们所用。我与韦尚，当然要扼守两头而以防不测！”
“哦？”
万圣子有些意外。
某位先生，虽然修为高强，且威势渐盛，而他背地里与韦尚、广山，依然以兄弟相处，且不分彼此。而他愈是如此随意，兄弟们对他愈发敬重。
无咎径自踏入洞府。
两、三丈方圆的所在，用来歇息修炼足矣。他稍加清理，于四周布下禁制，旋即又挥袖一甩，地上顿时多了一层厚厚的晶石。紧接着两个小人儿，透体而出。继而晶石爆碎，浓郁的仙元之气盘旋而起。
无咎退后两步，便要离去，忽又心神一动，抬手一指。
尚自端坐的小人儿，悠然腾空，彼此相隔丈余，顺势双手掐诀。浑然一体的仙元之气，顿然从中分开，各自盘旋不止，却又相互交融。其诡异的情形，俨如月光之印、或圣兽之魂的合体，虽然缺少精髓，而外形倒也模仿了三分。
“无二、无三，好好修炼吧！”
无咎也是临时起意，只觉有趣，没作多想，转身走出洞外。他如今只想让两具分身，快快赶上本尊的修为。否则的话，他也不知如何是好。而当他顺手封住了洞门，却见旁边的三丈远处多了一个新开凿的洞府。洞府的主人，竟也站在门前而无所事事的模样。
“老万，何不闭关修炼一二？”
“本人无需修炼！”
“说的也是，你如今精光内敛，眉宇生辉，正是突破境界的征兆，却还差了那么一丝感悟，是否要本先生为你指点迷津？”
“哼，你若是能够指点迷津，我老万便喊你一声先生。却怕你没这个本事，以后休说大话！”
“嘿，且四处走走？”
“去东海岛，看一看……”
“嗯，卫兄，留守洞府，切莫外出，我与老万溜达去了……”
……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东观沧溟
……
无咎，循着海滩，看着波涛，悠然踱步。
任凭海风卷动长衫，他兀自背着双手而摇晃往前。
万圣子，则是落后几步，依然沉默寡言，像个忠心耿耿的老仆。
山崖峭壁一侧，各家弟子犹在忙着开凿洞府。远处的海面上，不断有人影飞来飞去。偌大的海湾，就是一个仙道高手的聚集之地。而散开神识看去，可见那小岛别有洞天……
而无咎尚自凝神远眺，突然有人拦住了去路。
“两位，岂敢擅自离去？”
竟是齐桓，神色不善。
“呸！”
无咎暗啐一口，却还是拱了拱手——
“齐兄啊，千万不要瞎说，我二人并未离去，无非于近处走一走……”
而他正想着如何摆脱，谁料对方突然露出笑脸——
“既然如此，结伴同行啊！”
只见齐桓抬手一指，径自往前，又佯作热络般的回头一笑，接着说道：“公孙，可是想要前往东海岛？呵呵，听说岛上的风景甚美，恰逢其时，也算是机缘所致，何妨游玩一二呢！”
无咎耸耸肩头，只得随后而行。
而传音声，在他身后适时响起——
“这人要干什么，三番两次害你不成，于是换个面孔，且多加小心啊……”
老万，倒是个称职的管事。
“公孙，请啊——”
“嗯，齐兄请……”
齐桓的步履飘逸，神态洒脱。而无咎则是有些拘谨，随声敷衍。
“公孙，你我也算是不打不成交，如今离开了南阳界，理当摒弃前嫌而相互关照，是吧？”
“嗯呐……”
“听说你也曾为一家之主，游历天下，见多识广，想必对于蓬莱界也是了如指掌吧！”
“不敢当呢……”
“哦，你的公孙家族位于何方宝地？”
“穷乡僻壤，不提也罢。”
“呵呵，老弟倒是谦虚之人。众所周知，蓬莱界的家族众多，高手如云，你我此番前来，也不失为一次历练。尤其是朴采子、青田两大高人，比起姑丈，也就是丰前辈，亦不遑多让！”
“嗯嗯……”
齐桓像是换了个人，与无咎谈笑风生。而无咎同样是一反常态，显得颇为小心谨慎。
至于万圣子，则是默默随后，时不时的盯着齐桓的背影，两眼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须臾，东海岛近在眼前。
距离岸边千丈之远的海面上，坐落着一座占地七八里的小岛。岛上树木茂盛，房舍掩映。临近海岸一侧，建有渡口般的存在，却并无大小船只，倒是有阵法禁制笼罩。
齐桓稍稍打量，见有修士飞向小岛。他微微一笑，抬手一挥。无咎与万圣子跟着他离地飞起，掠过海面而去。
不消片刻，三人落在渡口前的石坡上。
一道石阶顺着山势，延伸而上，而左右却站着几个粗壮的汉子，应该是东海岛的守卫弟子。
齐桓带头往前，被人拦住去路，他摸出一块玉佩交由对方查看，旋即得到放行。不过他并未急着离去，而是带着捉弄的笑容就地等待。
却见某人也拿出一块玉佩，拦路的东海岛弟子即刻让开去路。而他的管事弟子亮出腰牌，即刻遭到驱赶。
“那是我家管事……”
无咎急忙分说，而东海岛的弟子根本不予理会。万圣子倒是干脆果断，或懒得多事，转身奔着来路飞去。
与之同时，话语声响起——
“据说这东海岛，不容外界修士靠近半步，只因围剿贼人而两界联手，故而允许各家的家主，或主事人，登岛游玩。而公孙竟然持有卫家的信物，堪比半个家主呢，呵呵！”
齐桓站在石阶上，带着自命不凡的笑容，随即又佯作无事般的摆了摆手，示意道——
“公孙老弟，请！”
无咎翻着双眼，拾阶而上。
这个齐桓，相貌不俗，修为也不俗，却过于精明，且喜欢自以为是。但愿他不要惹急了本先生，否则要出人命的。
百余丈的石阶尽头，连接一条平坦的青石街道。街道两旁，怪石林立，树木婆娑，间或楼台亭榭、流水潺潺、花团锦簇，还有清新的灵气随风荡漾，使人宛如置身于一个大大的花园之中而美不胜收。
“东海岛，真是名不虚传！”
齐桓连声赞叹，大步往前。
无咎也是左右张望，只觉得眼花缭乱。
他之所以踏上东海岛，并非闲逛。因为据他所知，丰亨子与海元子，以及蓬莱界的高人，均住在岛上。若想查看蓬莱界的虚实，便不能错过任何一次机会。而小岛上的景色，还是让他叹为观止。如此山水相连，且人景合一的所在，称之为仙境，一点也不为过。
“呵呵，此间的丹坊颇负盛名，所售卖的灵丹妙药，想必都是闻所未闻的宝物，且尽情采购一番！”
齐桓的笑声亲切，伸手示意。
无咎随声看去。
不多远处，有座精美的小楼，门匾上刻着东海丹坊四个大字。即便隔着高高的台阶与大门的禁制，也能够闻到浓郁的药香。
无咎很想踏进铺子，趁机开开眼界，却又摇摇头，不以为然道：“本人在外闯荡多年，从来不缺丹药！”
“呵呵！”
齐桓并未强求，又是抬手一指——
“东海的器坊，也是不差呢！”
无咎不置可否，循着街道继续溜达。而当他抵达器坊，却再次逾门而过。
小岛仅有七八里，神识一扫尽收眼里，却又禁制重重，令人不敢肆意窥视。而岛上的居民，也无一例外尽为修士。其中地仙高手居多，也不乏飞仙高人。人仙与筑基道人，多为商铺的掌柜与伙计。
而岛上的商铺，屈指可数，除了器坊、丹坊之外，便是几家客栈。至于那藏于山林中的宅院，则为禁制笼罩而虚实不明。
“公孙，你若错过这家古香斋，便是白走了一趟东海岛！”
片刻之后，街道回转，几座高楼，呈现眼前。从门匾看去，分别是东海客栈、古香斋、蓬莱居与东海酒坊。各家门前，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显然到了东海岛的繁华所在。
“嗯，便依齐兄所言！”
无咎总算是答应了齐桓的邀请。
他知道对方不怀好意，而凡事过犹不及。且随机应变，多加戒备便是。何况淡淡的酒香飘来，也使人难以拒绝。
“呵呵，随我来——”
齐桓走过东海客栈，抬脚踏上台阶，便在他抵达古香斋的门前，两侧的看门石兽突然吐出一束光芒。与之瞬间，他飞仙八层的威势尽显无遗。他转身站定，笑容一僵——
“公孙，你……”
某位先生，并未随后而至，而是径自往前，越过古香斋与蓬莱居，直奔东海酒坊而去。酒坊招待八方客，并无禁制防御。只见他颇为兴奋，大声吆喝道：“掌柜的，且来百坛美酒，打包带走……”
东海酒坊的藏酒不少，价钱也不低。一坛东海酿，价值五十块灵石。
而无咎已不在乎灵石，摸出一个戒子扔在柜台上，就手抓起一坛酒，便站在酒坊的门前畅饮起来。恰见酒坊的门柱上，镌刻着两行字迹：东观沧溟有蓬莱，一剑飞仙化启明。他顾不得品尝酒味，只管趁着酒意凑了两句：“嗯，踏遍天涯无觅处，谁是西泠梦中人……”
掌柜的是位人仙修为的汉子，抓起戒子稍加查看，旋即面露笑容，顺势换了一个戒子拍在柜台上，并讨好般的提醒道：“前辈，您的百坛美酒，前辈……”
而前来买酒的年轻前辈，应该是个好酒之人，此时却忘了美酒，而是直勾勾盯着街道上一群修士。
掌柜的也不在意，趁机招呼新来的客人——
“本坊的陈酿，闻名东海啊，这位前辈是否也购置百坛，留着自家品尝与送人两相宜！”
走向柜台的客人，正是齐桓，他没有理会掌柜，而是冲着某人摆了摆手，上下端详道：“公孙，何故这般模样……”
无咎依旧是拎着酒坛子，怔怔僵在原地。
此时街道上走过的一群修士，应该是初来乍到的蓬莱家族弟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足有二十余人。而其中的一位女子，十六七岁的模样，身着白色纱裙，青丝长发披肩，小脸精致如玉。尤其她灵动的眉目，腮边的笑靥，无一不透着清理绝俗的韵致。而她的相貌倒也罢了，地仙八层的修为也暂且不提，关键是她的出现，如此突然，如此的叫人毫无防备……
无咎彷如遭到雷击一般，半张嘴巴。忽见那个女子冲着这边投来一瞥，并莞尔一笑。他终于确认无误，心头又是一阵大跳，禁不住绽开嘴角，便要奉还一个最为灿烂的笑脸。谁料有人走到面前，恰好挡住了他的眼光。他顿时急了，抡起酒坛便砸。
齐桓察觉某人的举止异常，便像是猎犬寻到了猎物，忙不迭走过来，便要查看端倪。却不想对方突然凶相毕露，并出手偷袭，他慌忙闪身暴退，并大喝一声——
“公孙，你果然漏出破绽……”
不过转眼的工夫，街上的那群修士已尽数走入蓬莱居客栈。而这边的叫喊声，还是惹来更多修士的关注。
无咎拎着酒坛子砸人，很是凶猛，而去势未尽，他突然转动身子，顺势挥袖卷起柜台上的戒子，然后轻飘飘掷出手中的酒坛，旋即一反常态而放肆大笑：“齐兄，我请你饮酒而已，哈哈……”
……

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机缘所致
……
笑声中，人影如风。
齐桓犹自抓着酒坛，愣在原地。却见众多修士看来，顿时让他尴尬不已，急忙将酒坛归还酒坊，又冲着四方连连拱手，唯恐惹来惊诧，然后急匆匆追赶而去。
“公孙，你给我站住——”
离开了酒坊，便是蓬莱居。
无咎并未走远，而是站在蓬莱居的门前，如同遇到了喜事，依然是面带笑容而眉目生辉的模样。
齐桓收住脚步，跟着扭头张望——
“公孙，你遇见何人，是否与这家客栈有关……”
“关你屁事！”
“啊……你……”
“嘿，走啦！”
大袖轻甩，步履飘然，某人直奔来路走去，其放浪不羁的神态浑然天成。尤为甚者，他的嘴里还哼着小调：梦里呀……落日呀……蝶双飞啊……
齐桓不明究竟，有心追赶询问，而他稍作迟疑，猛然转身踏入蓬莱居客栈。他要看看客栈内住着什么人，或能从中找到某人的破绽。
而无咎虽然独自一人，却没作停留。他顺着街道与来时的石阶，抵达小岛西端的渡口，然后踏波逐浪而去。
海边的沙滩上，聚集着三三两两的修士，或是闲走游玩，或是谈天说地。
却有一位老者，独自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像是在静坐歇息，又适时睁开双眼而看着一位年轻人由远而近。他竟然松了口气，传音道——
“两个时辰内，共有三位天仙、十多位飞仙，以及为数众多的地仙，相继踏上东海岛。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哎呀，老万竟然惦记本人的安危，有情有义……”
“哼，只要你放了我的弟子，没人管你的死活！”
“哈，净说实话！”
“你缘何满脸喜气，齐桓呢……”
无咎落地之际，等他归来的万圣子已站起身来。他摸出一坛酒扔了过去，笑道：“回去再说——”
十余里的一段海滩，转瞬即过。
无咎召唤广山，将他购买的美酒与兄弟们分享，然后又带着万圣子，走入韦尚的洞府。
“嘿嘿……”
“兄弟，何事这般欢喜？”
韦尚邀请无咎与万圣子坐下叙话，却又好奇不已。
“嘿嘿……”
无咎的脸上依然挂着莫名的笑意，并来回踱步。万圣子伸手封住洞口，然后走到一旁坐下。他终于忍耐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我见到灵儿了！”
韦尚的洞府，就是一个三丈见方的山洞，四壁空空，什么都没有，仅能用来修炼歇息而已。而此时的黑暗中，三个男人，一个坐着，一个愣着，还有一个疯了般的大笑，场面甚为诡异。
“兄弟，你说什么……”
“那个丫头，已来到了原界，苍天有眼啊，哈哈！”
“啊……”
韦尚愣怔片刻，突然没了往日的沉稳，一拳捶向无咎，难以置信道：“灵儿真的来到了原界，恰巧又被你遇见？我还以为你决策失误，谁成想……哈哈……”
“哎呦，莫动手啊……”
无咎被砸得一趔趄，笑声戛然而止。
而韦尚却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想不到还能见到小师妹！”
冰蝉子罹难之前，曾吩咐韦尚照看冰灵儿。韦尚明白师父的托孤之意，一直忠心耿耿。而他性情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哪怕是担忧小师妹的安危，也从未抱怨一句。如今意外获悉师妹的下落，这位高大的汉子也终于显露真情。
“人在何处，快快带我前去找她！”
“不急、不急，听我道来！”
无咎被砸了一拳，已恢复常态。总不能兄弟俩傻乐，让万圣子在一旁看笑话。他又抓出几坛酒扔在地上，然后招呼韦尚坐下，笑着分说道——
“当真凑巧，而谁说不是缘分所致呢！”
之前的东海岛上，酒坊门前，他品尝美酒，吟诵诗词的时候，突然遇到的一群蓬莱弟子。其中的一个貌美女修，其年纪、相貌、修为，竟然与冰灵儿毫无二致。正当他惊奇之际，却被齐桓捣乱。惹得他差点狂性大发，所幸还是被他化解了对方的圈套。而他随后追赶上去，便想着辨别真伪。不过他追到客栈的门前，又旋即作罢。
“你没有踏入客栈，怎知那人便是灵儿？”
“有齐桓跟着呢，且客栈内尽是蓬莱界的修士，并不乏飞仙高人，我岂敢造次！”
“莫非你认错人了？”
“哈哈，怎么会呢，是灵儿先认出了我……”
“她与你说了什么？”
“哈哈，众目睽睽之下，猝然相逢，岂容多说。来，卫兄，老万，饮了这坛酒——”
无咎举起酒坛子便是一阵痛饮，然后放下酒坛，吐着酒气，后知后觉道：“这东海岛的酒水很是一般，缘何收我五千块灵石？”
万圣子见他与韦尚说话，不便插话，此时终于忍耐不住，出声道——
“南阳界的修士，来到蓬莱界，不骗你，骗谁啊！而你找到冰灵儿，一得一失，一饮一啄，倒也合乎天理！”
“老万，你不仅谙熟人情世故，还从中窥破了天理，看来你的境界又有精进啊！”
无咎夸赞一句，站起身来。
“灵儿或也身不由己，小弟我自有计较。而但有消息，必向韦兄禀报。你且安心带好兄弟们，失陪！”
无咎虽然敬重韦尚，而彼此并不见外。他道明详情之后，带着万圣子走出了洞府。
午后时分，海湾的景色明媚依然。
无咎面向大海，舒展双臂，尽情吹着海风，旋即又禁不住冲着远处的东海岛久久出神。
今日的运气不错，他真的很兴奋。
月仙子曾经说过，被她抓住的灵儿有两个去向。一个是通灵谷，一个便是原界。而通灵谷，只是一处秘境，一座囚笼，进去了便未必能够出来。原界固然同样凶险，却有更为广阔的天地。于是他如同押赌注，最终选择了原界。
如今抵达原界之后，历经变故，依托微澜湖的卫家，总算有了一个行走四方的身份。而他的内心深处，却颇为的茫然。因为他不知道灵儿在什么地方，倘若找不到那个丫头，即便能够挑战玉神殿、掀翻整个原界，又能怎样呢。他的心头，必将留下永久的痛。而他无人诉说，也不敢与韦尚相商，只能独自挑起天地间最为辉煌的重任，去捍卫苍起、祁散人等无数先辈所秉持的以身殉道的悲壮。
谁料正当他倍感孤单的时候，那个臭丫头竟然奇迹般的出现了。苍天不负有心人啊，哈哈……
“哼，你倒是得意啊！”
“老万，不要跟着我！”
“哼，冰灵儿，是你的老相好；韦尚，也成了你自家人；十二银甲卫，则是你公孙家的弟子。老朽算是什么东西，一个丧家之犬而已。只要你放了妖族弟子，我这便滚开！”
“所言差矣！你老人家乃是公孙家的管事，位高权重。来日的所有事宜，都将交由你打理呢……”
“小子，你想要奴役老夫到何时？”
“没有啦，既然闲着无事，且探讨、探讨境界感悟，如何？”
“哼，大言不惭……”
“老万，本先生的心情不错，且与你上一课。且记住了，谦受益、满招损……”
“既然如此，不妨说说老夫的境界或缺……”
“什么……哦……”
“老夫与你虚心请教，你盯着那座小岛看什么？”
无咎的心思，都在十余里外的东海岛上。他被万圣子纠缠，烦不胜烦，只能摆了摆手，带着对方走到海边的礁石坐下，信口敷衍道——
“所谓的境界感悟，不外乎上合天道、下合地利，方能四季应序，而法度常在。”
“啊……你所说的言简意赅，通俗易懂，而老夫却闻所未闻，却不知出自哪一篇功法口诀？”
“我瞎说呢，你也敢信……”
“无咎，老万信你一回……”
……
与此同时，蓬莱居客栈二楼的花窗前，也有人只手托腮，冲着远处眺望。而整个客栈，连同东海岛，尽被阵法禁制笼罩。她看不见岛外的情景，也看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而对方的清秀脸庞，头顶的玉冠，以及把酒吟诗的模样，却依然历历在目。
“嘻嘻！”
守在窗前远眺的人儿，心事牵动，禁不住莞尔一笑，旋即又挥袖掩唇，带着警觉的神色回眸一瞥。少顷，她闭上双眼，暗暗侥幸，轻轻叹息一声。
自从听说鬼妖二族现身，便猜测那个小子也来到了原界。
因为他没有忘了灵儿，也不会丢下灵儿。
而他的胆子，也着实够大。非但成了南阳界的家族弟子，而且还将东海岛当成了他的有熊都城，竟然当众豪饮，并卖弄文采。纨绔习气不改呢，欠揍的家伙！
不过，也幸亏当机立断，执意参与此次的蓬莱境之行，否则与他再次错过，只怕今生永诀！
奈何置身异域，凶险莫测，即使重逢，也不敢当众相认，更来不及倾诉衷肠。
自从乙卯年正月的海上一别，转瞬又是四年过去。他都经历了什么，又是怎样来到的原界？韦尚师兄，是否随他一同到来？此外，还有鬼妖二族，月仙子……
“灵儿——”
便于此时，一位中年男子走入客房。
“啊，墨师兄！”
“师伯怕你孤单，命我陪你说话、带你玩耍呢！”
“嘻嘻，多谢义父，也多谢师兄……”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措手不及
……
灵儿，则是冰灵儿。
墨师兄，叫作墨田，四十多岁的光景，颌下青髯，相貌儒雅，身着白衫，像个中年书生，却有着飞仙四、五层的修为，乃是一位真正的仙道高人。
如此两人，竟然以师兄、师妹相称呼。而彼此之间，又好像早已习以为常。
且说两人结伴走出了客栈，闲逛了片刻，又奔着岛外走去。须臾，双双落在对岸的海滩之上。
虽然已天近黄昏，东海湾依旧是风景如画。尤其那碧浪、白沙，更添几分壮阔秀丽。
冰灵儿看着浪花飞卷，似乎玩性大发，竟褪去了靴子，赤足踏在海滩上，并随着海浪奔跑，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其率性烂漫的神态举止，全然不像是地仙高手，倒像是一个没有心机的孩子，尽情陶醉在这风景秀美的天地之间。而她娇美的容颜、玲珑的身姿，不免惹来无数的关注。更有各家青壮弟子，投去欣赏爱慕的眼光。
墨田则是慢慢跟随，脸上挂着内敛谦和的笑容。而看着那翩跹的身姿，他也忍不住微微凝眸，旋即又手扶青髯，颇为矜持般的摇了摇头。
师伯过于宠溺这位义女，吩咐他陪着说话倒也罢了，还要陪着她玩耍，成何体统啊！
不过，那女子也着实讨人喜欢。她的容颜、她的笑声，无不令人心动……
“呵呵，这位是墨田、墨道友吧？”
墨田尚自遐思，有人到了身后。他停下脚步，意外道——
“这位道友竟从客栈一路追来，有何指教？”
“此言差矣，齐某的洞府便在前方，顺道而已，就此攀谈几句……”
“哦？”
墨田疑惑难消，凝神打量。
尾随的中年男子，相貌俊朗，修为高强，眉宇间透着精明。只见他拱了拱手，笑着又道：“南阳齐家的家主，齐桓，仰慕蓬莱界的高人，前往各家客栈观瞻一二。恰逢墨道友出行，斗胆冒昧打扰！”
“原来是齐家主，失敬！”
墨田敷衍一声，继续往前。
而齐桓依然纠缠不休，由衷赞道：“道友的师妹，如此年轻貌美，且天性纯真，着实罕见啊，咦……”他的眼光追随那嬉水的人儿看去，突然察觉一丝异常。
只见数里之外的海边礁石上，坐着两个熟悉的身影。其中的老者，应该是在闭目冥思；而另外一个年轻男子，同样在远远盯着墨田的师妹……
齐桓当机立断，踏空而起，疾遁而去，不过转瞬之间，便已越过嬉水的女子，并落在那个年轻男子的十余丈外。他落足未稳，左右张望，脸上带着诡秘的笑容，扬声道：“公孙，你是否在等人啊……”
坐在礁石的一老一少，正是万圣子与无咎。两人探讨了许久的境界感悟。一个似有收获，忙着苦思冥想；而一个总算摆脱纠缠，便眼巴巴眺望着东海岛的方向。
因为无咎知道，他的灵儿，一定会设法与他相见。不出所料，等到了黄昏时分，东海岛上飞出两道人影。其中的白衣女子，还是如同当年般的淘气，竟然踏着海浪，奔着他这边跑来。他差点便要飞身相迎，却又不得不强行忍耐。而他还是暗中传音问候，也果然等来了回应。谁料正当关键时刻，再次有人跑过来捣乱……
无咎没有吭声，兀自坐在礁石上，脸上的笑容早没了，只管冷冷盯着十余丈外的齐桓。
而齐桓倒是不以为然，冲着某人上下打量—
“呵呵，公孙，你莫非认得那个女子？我与墨家弟子相熟，是否让我帮你引荐……”
话到此处，他转过身去——
“墨道友……”
而长长的海滩上，只有几个家族弟子犹在徘徊不去。那溪水的女子，似乎已玩耍尽兴，在她师兄的陪同下，双双飞向东海岛。
齐桓始料不及。
“扑——”
一簇海沙撒来，随即话语声响起——
“齐家主，我等你呢！”
齐桓急忙后退两步，竟是那位公孙先生，跳下礁石，脚踢海沙，竟是满脸的不善之色。他不甘示弱，瞪眼道：“所言何意？”
无咎在三丈外停下脚步，眼光斜睨——
“只因上原谷的一桩误会，你便蓄意害我不断。如今来到了蓬莱东海，你依然肆意相欺而变本加厉。劝你莫要欺人太甚，否则……”
“否则怎样？”
齐桓根本未将无咎的告诫放在眼里，竟然冷笑起来——
“呵呵，自从上原谷的贼人无缘无故消失，各家高人便猜测南阳界藏有内奸。而你身为公孙一族的家主，却屈尊成为卫家弟子，并随身携带罕有的古剑，并对于来历讳莫如深。依我之见，你便是那位奸人！”
无咎正要驳斥，忽又神色一动。他冲着远处一瞥，突然示弱般的哼道：“哼，不知所谓！”
他扭头便走，不忘招呼道：“老万，风大浪急，野犬咬人，回去吧……”
万圣子倒是听话，睁开双眼，依旧是眉头浅锁而若有所思，跟着他默默奔着山崖峭壁下的洞府走去。
而齐桓竟然不依不饶，随后逼问——
“公孙，莫要回避，你是否与贼人有关，又是否勾结墨家？我不妨与你明说，墨家的家主，叫作墨采莲，天仙二层的修为，乃是仅次于朴采子与青田的高人。而方才的墨家弟子，叫作墨田，那女子叫作灵儿……”
无咎对于身后的聒噪声置若罔闻，与万圣子直接返回洞府，匆匆关闭了洞门，显得颇为的仓皇狼狈。
齐桓似乎大获全胜，神情得意，转而面向海湾，不由得神色一凝。
黄昏中的东海岛，飞出几道人影。看服饰装扮，不像是蓬莱界的高人，各自未作停留，竟然直奔大海深处飞去。而片刻之后，又有一位老者与两位中年男子，飞出了东海岛，却落在海滩上，并四处打听微澜湖卫家的驻地。
齐桓的眼光一闪，急忙走了过去……
“砰——”
与此同时，躲在洞府中的无咎正在冲着石壁发狠。一拳砸去，石壁陷出一个石坑。他犹不解恨，挥拳又砸。而他身后有人急了，出声阻拦——
“住手！”
竟是万圣子，挥袖扑打着烟尘，不满道：“这是我的洞府，你要拆了怎地？而你只敢背后发狠，又算那般？”
无咎像是遭到屈辱，在发泄着怒火，不过他的脸上并无怒容，反倒是神色冷冽而双目如炬——
“老万，你以为我是为了齐桓而恼羞成怒？”
“难道不是吗？你好不易等到冰灵儿现身，却被他识破阻挠，你投鼠忌器，唯有忍耐……”
“哈，齐桓算是什么东西……”
“那你缘何失态？”
“老万，你没发现公西子？”
“公西子是谁？”
“倒是忘了，你不认得那厮。且罢，此事与你无关……”
“哎……”
老万还想询问缘由，眼前光芒一闪，某人横穿石壁而去，显然是返回他隔壁的洞府。
“哼，两间洞府虽然相隔三丈，却也不容他肆意往来。”
万圣子的双手掐诀，挥袖猛卷。随着片片禁制飞向四周，小小的洞府顿时戒备森严。他这才松了口气，又不禁默然自语——
“上合天道，下合地利……”
相隔三丈，便是另外一间洞府。
黑暗的所在，满地的晶石碎屑。浓郁的元气中，两个元神小人儿犹在全力行功。
无咎没有打扰两具分身的修炼，而是独自坐在角落里，一边抓着酒壶饮着酒，一边撇着嘴角而心绪莫名。
等了几个时辰，终于等来灵儿现身。
便在那遥遥相对的片刻，彼此有了几段传音对话——
“灵儿，是否安好？”
“坏小子，你竟敢以真面目示人，且如此的招摇，气死我啦！”
“你不也是如此？”
“我怕你寻来，却对面不相识哦！”
“你我想到一处……”
“有人盯着，不便多说，且同往蓬莱境，改日与你相会……”
寥寥数言，充满温馨，也充满了浓浓的情愫，以及思念与牵挂。而彼此只能遥遥相望，不敢真正相会。即便是简短的对话，最终也被齐桓打断。
无咎的愤怒与无奈，可想而知。而随之而来的惊诧，让他顿时将齐桓抛在脑后。
因为他远远见到东海岛上相继飞出来的一群修士。
几位陌生的高人，倒也罢了。反正不认识，应该与他没有关系。而随后的三人，对他来说却是再也熟悉不过。
没错，就是公西子，以及他的两位弟子，伯丘与牟道。
那师徒三人，与他同日拜入卫家，却留守微澜湖，根本没有参与围剿贼人。而今日此时，怎会出现在遥远之外的东海岛？
莫非是卫令打道回府之后，命他三人前来相助？
若真如此，公西子也该直接找他无咎，而不是带着两个弟子，鬼鬼祟祟的躲在东海岛上。
事出反常，其中必有妖异。
难道是公西子，本身有诈？
倘若是看走了眼，那个老东西高明之处，以及他的隐藏之深，简直难以想象啊。
尤其是刚刚找到灵儿，又有齐桓盯着，再即将赶往海外，诸般变数吉凶未卜……
“砰、砰——”
便于此时，洞外传来叩击声。
随即熟悉、且又亲切的话语声响起——
“呵呵，公孙先生……”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曲折不断
……
无咎走出洞府。
门前，果然站着三位熟人。
公西子，与他的两位弟子，伯丘、牟道。
三人皆拱手含笑，其中的公西子，更是满面春风，话语滔滔不绝——
“我师徒三人，奉家主之命，前来相助，还请公孙先生多多关照。此外，你劳苦功高，为表嘉奖慰问，我带来十坛卫家美酒呢……”
韦尚察觉动静，也适时出现在洞外。
“公西子……？”
“呵呵，韦老弟，多日不见……”
此时，暮色降临。而东海湾，依然是涛声不绝，人影晃动，并有篝火点燃，使得即将到来的夜色，多了几分异样的喧嚣。
十个酒坛子，摆放在地。
“公孙，卫令知你好酒，专门交代，务必让你尽情开怀。又逢你我相聚，何不就此畅饮一番呢？还有你的十二个弟子呢，一并请出……”
韦尚走过来，抓起一坛酒。酒坛的式样，与散发的香气，与所熟知的卫家美酒，没有丝毫差别。他忍不住拍开酒封，便要品尝，而眼光一瞥，又默默放下酒坛而退到一旁。
无咎打量着突如其来的师徒三人，点了点头，也不多问，淡淡而又不失礼节道：“三位赶路辛苦，找个地方歇息吧！”
言罢，他将十坛酒收归囊中。
“遵命，呵呵……”
公西子倒像是如释重负，拱手称是，然后与两位弟子，忙着开凿洞府。而远近四周，尽被各家占据。直至数百丈外，找到一块偏僻处，见缝插针凿了三个山洞，三人总算有了歇息之地。
无咎则是趁机查看兄弟们的住所，见广山等人依照吩咐，老老实实躲在洞内修炼，他奔着韦尚的洞府走去。
韦尚随后踏入洞内，摸出明珠照亮，又顺手封了洞门。
却听“噼啪”碎响，一堆酒坛子摔在地上，随即酒香四溢，令人垂涎不已。谁料又是火光燃起，酒香连同酒坛的碎片，尽数在烈焰中化为乌有，封闭的洞府内顿时多了一种古怪的气味。
韦尚诧异道：“兄弟这是……”
无咎背着双手，静静立在洞府当间的空地上。他沉凝的眼光，随着烈焰的熄灭而微微闪烁。他并未理会韦尚，自顾说道：“灵儿如何来到原界，尚且不明。只知她拜了一位义父，乃是原界的天仙高人，墨采莲。而她如今的处境，看来并不乐观。能否再次见到她，眼下无从知晓。不过，她将随同墨家弟子，一同前往蓬莱境。”
“只要踏入蓬莱境，便可设法与灵儿相会，待弄清原委之后，再将她带走不迟！”
韦尚依然困惑不解，接着又道：“不过，我说的是公西子，那人出现的时机过于蹊跷，你该多加盘问……”
“那人张口便是破绽，又何必多问！”
“哦？”
“卫令离去之时已有交代，岂会假借他人之手敷衍于我。十坛美酒事小，而有违常规事大。我料他根本没有见到卫令，故而此番前来必藏祸心！或许他擅自逃出微澜湖，亦未可知。”
“难怪你毁了这十坛酒，原来你早有提防。不过，还有齐桓，他屡屡纠缠不放，长此以往，必出祸端……”
“这也是小弟担忧所在，故而与兄长相商。你我的对手，不仅仅只有公西子、齐桓啊！”
“哦，你是说……”
“嗯……”
转瞬之间，七日过去。
蓬莱界的家族修士，陆续聚集了六、七百人。再加上南阳界的高手，东海湾已聚集了近千之众。
八月末的这日清晨，一头头大鸟，或是法器、法宝，离开了东海湾，直奔那天边的朝霞飞去。
南阳界的各家弟子，依旧在丰亨子、海元子的带领下，搭乘着云锦所化的白云而齐齐飞在天上，倒也颇为壮观而又浩浩荡荡。
不过，其中的卫家，多了三人，自然便是公西子与他的两个弟子，伯丘、牟道。为此，爱管闲事的齐桓，专门过来询问，却并未追究，因为公西子的说辞，很是合情合理。
“呵呵，这位万管事，与之前的吴管事，相貌仿佛啊！还有韦尚老弟，以后多多关照……”
公西子与众人坐在一起，竭力巴结讨好。却没谁理他，各自闭目静坐。他落得没趣，又找某位先生说话。
“公孙，听说你在千荒泽大出风头，落得不少的好处。此去蓬莱境，莫忘了提携一二！”
自从抵达东海湾，各种状况的接连出现，使得无咎一度焦躁不安。而他与韦尚叙谈了半宿，又躲在洞府中静修七日。当蓬莱境之行启程之际，他已恢复了往日的神态。
“公西子，你既然来了，本人也不妨将丑话说在前头！”
无咎的手中拿着他的小酒壶，饮着酒，神态悠闲，道：“本人受卫令、卫兄的托付，参与蓬莱境之行。可替代卫家的家主，行使权责。你与你的徒弟若是不听号令，莫怪家法无情！”
卫家的十八人，围坐在一起，彼此说些无关的话题，倒也不担心别人听见。
“公孙，你又没有卫家的信物，空口无凭，岂敢替代家主行事？”
“嘿嘿！你既然前来相助，想必对于蓬莱境有所知晓，还请不吝赐教！”
“呵呵，公孙你果然在吓唬我……”
公西子像是回到了微澜湖，与某人继续谈笑风生。
“有关蓬莱境，据说是大海之中的一处上古遗迹，却因藏在海底，而显得颇为奇特！”
“海底的秘境，有何稀奇？”
“看来你游历甚广啊，而这蓬莱境却与众不同。确切的说，它是海底的一座城！”
“一座城池？”
“应该是吧，我也只是听说而已！不过，一座上古之城，机缘难得啊，想一想，都令人振奋呢！”
“如何进出？”
“蓬莱群岛之间，有虚空密道。只要找准方位，应该进出不难。”
“贼人逃出千荒泽之后，怎会又跑到了蓬莱境呢？莫非消息有误，或其中有诈？”
“许是贼人杀了原界的修士，无意获悉蓬莱境的存在。如今已有高人，封死了进出密道，想来消息无误，你我此去必然大获全胜！”
“哦……”
“公孙，你好像脸色不佳，担心什么呢？”
“有胜，则有败；有人活下来，便会有人死去啊！”
“呵呵，你在担忧贼人的生死，还是自家的安危？”
“嘿嘿，我是担忧，你这个老东西，已命不久矣！”
“哼！”
公西子与无咎说话，本想着有所试探，而费尽心机之后，占不到任何便宜。他渐渐的兴致索然，便也没了说笑的心思。而无咎也懒得与他啰嗦，饮着小酒，眯缝着双眼，一个人怡然养神。
南阳界的近三百位修士，人数虽然不抵蓬莱界的众多，而两位天仙与二十多位飞仙的强大的阵势，依然不容小觑。所幸除了公西子师徒之外，并未见到他人的到来。至于那海底的秘境，以及贼人等等，唯有亲临实地，方见分晓。
不过，接连多日，再也没有见到灵儿走出东海岛。唯有启程的时候，远远见到她的身影一闪，便已随着一头大鸟，消失在半空之中。那群身着白衣的修士，应该便是墨家子弟。
与那个丫头的数次分手、重逢，总是曲折不断。如今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再次找到了她。而彼此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也不能接近……
十日后。
尚在天上疾驰的白云，轰然消散。与之瞬间，数百道人影踏空而下。
恰是夜半时分，大海茫茫。而神识可见，漫天的繁星之下，波涛汹涌的海面之上，漂浮着近百座的大小岛屿。
无咎带着兄弟们，落在一座只有数十丈方圆的礁石之上。余下的南阳家族修士，则是分别落向四周的小岛。而稍具规模的岛屿，早已被蓬莱界的修士所占据。
一时之间，远近的岛屿之上尽是朦胧的人影。
无咎顾不得站稳脚跟，忙着翘首张望。隐约可见数十里外的一座岛屿之上，有群白衣人影。他稍稍松了口气，便见几道人影踏波而起。
足有七人，均为天仙高人。其中的丰亨子、海元子，倒也认得。另外的五人，尽皆面生，分别是一位白衣老者、两位玄衣老者、一位青衣老者，以及一位身着紫衣的中年男子。
“本人朴采子，携青田，弘治子，墨采莲，代蓬莱界仙道，感谢丰亨子、海元子两位道兄的鼎力相助。当然，更要感谢虚厉道兄……”
出声的玄衣老者，应该便是蓬莱界的高人，朴采子。此时各家弟子齐至，由他出面致辞，并交代相关事宜，也在常理之中。
而无咎看着那夜空中的七道人影，尤其是听到一个熟悉的人名，心头禁不住“咯噔”一下，旋即回头看向身后的万圣子。万圣子似乎也颇为意外，与他面面相觑。
谁料公西子适时凑了过来，低声叱道：“万管事，我与你家长辈说话呢，还不识相滚开？”
万圣子瞪了瞪眼，默默低头退后，却不由得佝偻起腰身，满是皱纹的脸上多了一层寒霜。
公西子并未察觉万管事的异常，也没想到对方已冲他起了杀心，只管与无咎并肩而立，抬手示意道：“公孙，可知那位虚厉前辈的来历？”
无咎撇着嘴角，一字一顿道：“不知道！”
“呵呵，我倒是有所耳闻，据说那位虚厉前辈，乃是玉神界的高人……”
无咎转而仰望夜空，眼角微微抽搐。
与此同时，朴采子的话语声犹在风中飘荡——
“各家弟子，于蓬莱岛就地歇息，且待天明时分，打开蓬莱古城……”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蓬莱之境
……
无咎带着鬼妖二族，偷渡到原界，乃是逆天之举，若说起凶险，可谓步步荆棘、处处陷阱。故而，他整日里提心吊胆，哪怕是混入了卫家，成为了原界家族弟子，也无时无刻不处于焦虑之中。而令他担忧的存在，并非齐桓、公西子之流。他此生最大的强敌，依然还是玉神殿。因为鬼妖二族的作乱，与他的放纵不无关系。他就是要惹起月仙子的关注，以便针锋相对，祸乱原界，最终逼迫对方交出冰灵儿。而冰灵儿的突然现身，使得他的计策大乱。谁料恰于此时，他最为忌惮的对手也终于出现了。
虚厉，管辖卢洲原界的四位祭司之一。另外三人，分别是房宿子、奎元子与柳乌子。
既然玉神殿的祭司现身了，月仙子、玉真人，还远么……
黎明前的黑暗中，大大小小的岛屿之上，聚集着一群群人影，静静等待着上古秘境的开启。
无咎与兄弟们，同样在就地等待。而他并没有原界修士的急切，反倒是闭着双眼而状似入定。好像那神秘的蓬莱古城与他没有关系。他只是在等待一次天明罢了。而他的神识之中，则未得片刻的安闲。
魔剑天地中，钟玄子与钟尺，在忙着改造着空地间的阵法。得益于夫道子与龙鹊的相助，经过了七日的改造之后，原先占地百丈的阵法，足足大了一圈而变成了百五十丈的方圆。而四人忙碌的时候，鬼赤却独自站在一旁，并不时的唉声叹息——
“无咎，你确定鬼丘带人逃到了蓬莱境？”
“近千位仙道高手齐聚于此，如此大的阵仗，要对付的是谁，不用我多说吧？”
“鬼族已凶多吉少？”
“与上原谷、千荒泽不同，蓬莱境位于海底，只要封住了唯一的虚空密道，谁也逃不出来啊！”
“哼，鬼丘该死……”
鬼赤恨恨难耐，来回踱步，片刻之后，又忍不住抬起头来——
“无咎，你是否还会出手解救鬼族？”
他知道无咎虽然没有现身，而神识并未离去。果不其然，话语声继续响起——
“一点把握没有，我为何要出手？”
“而你让钟玄子改造阵法？”
“为我的兄弟，留条后退！”
“你说玉神殿的虚厉祭司，已然现身，与原界家族相比，你好像更为忌惮玉神殿？”
“原界对我一无所知，而玉神殿对我却是了如指掌！”
“而如你所说，鬼族已被困入蓬莱境，蓬莱、南阳两界不该摆出如此大的阵仗，更不该招来玉神殿的相助。这会不会是个圈套，只为对付你无咎？”
“玉神殿又不知晓我的下落……”
“你何以如此断定？”
“这个……”
“我若是月仙子，不难猜到你的去向！或者说，你已在她的算计之内！”
“……”
“你固然天纵奇才，终究只有一人。而此番的凶险，远胜从前……”
鬼赤停下脚步，满是阴霾的脸上多了一丝决绝的神色。
“倘若你救不了鬼族，便替我清理门户！”
“……”
一抹曙光出现天边，残夜倏然褪去。
朦胧的海面上，再次飞起几道人影。
等候了半宿的各家修士，纷纷起身。
无咎也站起身来，回头一瞥。他没有理会公西子，而是与万圣子、韦尚换了个眼神。
随着天色大亮，远近尽收眼底。
所谓的蓬莱岛，由近百座大小岛屿组成。而岛屿环绕之间，乃是一片百里方圆的海域。而飞在半空的几道人影，正是朴采子等高人，像是在查看海域的情形，又或是蓄势以待而另有动作。而昨夜现身的虚厉祭司，竟然迟迟不见踪影。
须臾，一轮红日跃出海面。随之霞光万缕，万波烁金。
正当众人沉浸在那海上日出的壮丽景色之时，只见朴采子、青田、弘治子、墨采莲四位高人，分别占据海域四周而同时出手。尚在翻腾起伏的海面之上，顿时多了氤氲的雾气。那夺目绚烂的霞光，依然倾洒而下，却在禁制的束缚下，渐渐汇聚一线而消失在海面的雾气之中。而不消片刻，光芒闪烁的雾气突然从中分开，却不见海水，而是由东至西，呈现出一道十数里长，且又深不见底的缝隙。
与之同时，有人扬声大喝——
“虚空密道已然打开，为时仅有一刻，随后将再次关闭，以防贼人趁机逃脱。各家弟子抓紧入内，三月后由此返回……”
朴采子的话音未落，已与另外两位高人，带头奔着海面上的缝隙飞去。远近的岛屿之上，顿时人影纷乱而争先恐后。
便于此时，又有人出声喊道——
“南阳界弟子，速速动身——”
是丰亨子与海元子，倒也身先士卒。另有一位中年男子奔着这边飞来，急声催促道：“各家快快动身，切莫贻误时机。卫家的公孙，休得临阵逃脱……”
竟是齐桓，一直在盯着某人的动向。
无咎并未耽搁，踏空飞起。韦尚带着兄弟们，紧随其后。
见状，公西子也急忙追了过去。
一道十余里长、数丈宽的缝隙，就在脚下。便好似大海就此裂开，却又深浅莫测而难辨端倪。
这便是虚空密道？
无咎飞到缝隙的上方，顾不得低头俯瞰，只想趁机寻找灵儿的下落，哪怕是看上一眼也成。却见数百道人影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根本不容他就此稍作停留。迫不得已，他抬手一挥，抓住一截绳索，然后翻身往下扑去。
霎时雾气扑面，风声呼啸……
片刻之后，海面上的缝隙已然消失。旋即雾气散去，波涛起伏如旧。而四周的岛屿之上，再不复之前的人群涌动。众多家族修士，已尽数前往蓬莱秘境。仅剩下数十个蓬莱弟子，继续看守着这片海域，而其中也不乏仙道高人，譬如一度消失而又再次现身的虚厉祭司。
虚厉，中年男子的模样，金须金发，身着紫衣，个头健壮，神态威严。他站在一座小岛的石山之上，默默俯瞰着海面，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在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便于此时，又一位中年男子飞来，却是青衣黑发，蓬莱界修士的装扮。
虚厉踏空而起，迎了过去。
“青权，朴采子留你在此看守？”
“正是！族兄已进入秘境，我便赶来助上一臂之力。”
“三月之后，如何开启虚空密道？”
“已布设阵法禁制，届时自行开启！否则以你我之力，难免仓促而耽误大事！”
“倘若贼人逃脱，又该如何应对？”
“你我居高临下，扼守险关，以一当十，绝不容贼人有所侥幸！”
“如此便好！但有意外，我将助你一臂之力……那人也是留守的蓬莱弟子？”
“咦，不是……”
两人在半空中换了个诧异的眼色，然后并肩往下飞去。
转瞬之间，一个小小的岛礁近在眼前。而礁石之上，却盘膝坐着一位地仙修为的老者，满脸皱纹，神色委顿，察觉有人到来，他举手致意。
虚厉与青权，于十余丈外踏空而立，旋即出声叱问，话语严厉——
“你是何人，怎会留在此处？”
“从实讲来，否则严惩不贷！”
“咳咳……”
老者拱了拱手，咳嗽道：“晚辈乃是南阳卫家的管事弟子，因屡次参与围剿贼人而不幸受创，至今伤势未愈，便于此处等候同门归来！”
他分说之际，还不忘举起一块玉牌表明身份。
虚厉与青权，见老者只是一个地仙晚辈，且言谈举止没有异常，旋即不再追究而转身离开。
老者依然坐在原地，虚弱不堪的模样。而当两位高人远去，他不禁得意传音道——
“如何？以老万的境界，即使天仙也看不出丝毫破绽！”
与之瞬间，他身下的岩石中有人回应——
“万兄，不敢大意。我三人的性命，以及无咎的安危，全系于你一人之手！”
“呵呵，鬼兄，想不到你也心甘情愿受那小子摆布！”
“依我看来，只有他能够拯救鬼族！”
“我倒是想趁机撇开那个小子……”
“这位前辈，你若敢背信弃义，我祖孙俩决不答应！”
“行啦，我还怕他害我弟子呢。嗯，且在此静修三月，我老万的境界似有突破之兆……”
……
朦胧的天光下，一道道人影坠落。
“扑通、扑通——”
无咎尚在半空飘落，突然身不由己而去势加快。他急忙抓紧手中的绳索，旋即便是一阵闷响。十多道粗壮的身子，顿时与他摔成了一堆。
坠落的地方，乃是一处院落？
四周矗立着厚厚的石墙，还有碎石堆积，俨如断壁残垣，显得异常破败荒凉。而抬头看去，远近四周依然不断有人影坠落。而天穹之上的那道缝隙，已然消失无踪。
由此不难猜测，虚空密道打开的短短一刻，天地畅通无碍。而一旦结界封闭，气机断绝，法力难以离体，修为神通无从施展，于是众多的修士尽数变成石头坠落……
与此同时，有熟悉的叫喊声传来——
“公孙，你在哪里……”
竟是公西子，他竟然寸步不离。
无咎急忙翻身跳起，伸手拍了拍韦尚，又拍了拍广山等兄弟们，然后应声道：“本人在此……”
而他尚未离开原地，一位老者的身影出现院墙的豁口处，正是公西子，却惊讶道——
“公孙，缘何只有你一人？”
“嗯，失散了！”
“你成堆人落下，怎会失散？”
“我也奇怪呢！”
“万管事，好像也没有跟过来……”
“怎么会呢？”
“公孙，你莫非早有蓄谋？”
“老东西，我的弟子失散不见了，你还敢说风凉话，逼我翻脸呢？”
“切莫误会，本人也是关心情切……”
“哼！”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不晓事理
……
断壁残垣之中，只有某位先生一人。韦尚，以及广山等十二个壮汉，均不见了踪影。
或许便如所说，失散了？
公西子依然站在石墙的豁口处，勾着脑袋张望。
无咎却飞身跃上丈余高的石墙，凝神看向四方。
法力、修为，并无大碍，却因气机断绝，又变成了炼气修士。只可惜万圣子不在此处，否则以力气、筋骨见长的老妖物，倒是可以大显神威。
这便是蓬莱古城？
朦胧的天光下，乃是成片的乱石堆与倒塌的石墙，如同荒弃的村庄，全无半点古城的模样。再远处，则是乱石横亘，地势起伏，好像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山谷之中，又一时之间弄不清置东西南北。
而那朦胧的天光，也颇为古怪，时而波光闪烁，时而黑暗沉沉。
至于为数众多的各家修士，早已散落四方，偶尔有几道人影晃动，旋即又不见了踪影。
“公孙，要不要找你的弟子？”
公西子竟然是个热心肠，在好心提醒。
“如何找寻？”
无咎低头一瞥，跳下围墙。
公西子后退两步，拈须道：“我怎知晓呢，伯丘与牟道也不见了，唯有等待巧遇……”
“既然如此，你何必啰嗦？”
无咎独自一人，反而没了顾忌，叱道：“你又是否知晓蓬莱古城，快快与我分说一二！”
“公孙，你缘何变得这般蛮横，如今仅剩你我二人，理该相互关照才是！”
公西子埋怨一句，旋即又恢复亲热道：“有关蓬莱古城，我倒是有所耳闻。此地足有十万里方圆，古迹无数，虽无猛兽出没，却依然十分凶险呢，据说遍地都是上古禁制，还有虚空幻象，万万不敢大意！”
“眼下又该往何处去？”
“这个……”
“砰——”
两人正在说话，十余里外的夜空中，突然有焰火冲天而起，颇为绚丽夺目。
公西子忙道：“许是南阳界的前辈，在召唤各家弟子！”
“哦？”
无咎稍加眺望，离地蹿起。虽然不能御空高飞，而抬脚便是十余丈，同样的轻盈如风。
公西子紧随其后，直奔焰火的方向赶去。
不过，两人离去之际，都不忘暗中留意。
置身所在，并不像是古城，反而像是遗弃的村落，到处都是成片的废墟。而正是这么一个地方，却是开启秘境的所在。三个月后，不免要重返此地。
片刻之后，一片空地呈现眼前。
果然见到成群的南阳界修士，丰亨子、海元子均在其中。而人数却少了三成，仅有两百多位家族弟子赶到此处。
“公孙，缘何只有你二人？”
无咎与公西子立足未稳，齐桓迎了过来。
“失散了！”
“齐家主，我的弟子也不见了！”
齐桓还想询问，又转过身去。
只见丰亨子与海元子站在人群当间，出声道：“此去数万里的荒凉之间，应该存在三座古城，姑且称之为琅琊城、蓬蒿城与蓬莱城。鬼修的贼人，或许便躲在三座古城之中。奈何详情不明，途中凶险莫测。而围剿以蓬莱界为主，我南阳界居后策应便可。各家结伴同行，找寻失散的弟子，途中多加小心，减少无谓伤亡。本人与海元子道兄，先行一步……”
各家弟子，顿时忙乱起来。
两位高人简短分说过后，带着数十个弟子率先奔向远方。
却听齐桓吩咐道：“公孙，你二人归我管辖，不得抗命，即刻动身！”
无咎倒是满不在乎，点头答应。
公西子却有些不情愿，嘀咕道：“凭什么啊……”不过他还是跑到齐桓的面前，一口一个“齐家主”，又趁机结识齐家弟子，颇为世故圆滑。
齐家共有十五人，齐桓与两位飞仙之外，另有十二位地仙，再加上无咎与公西子，连同各家弟子，成群结队疾驰而去。
据说那天光变幻的所在，便是古城的方向……
几个时辰之后，有的家族要停留歇息，有的家族要抓紧赶路，成群结队的人影渐渐变得稀疏起来。
当翻上一座石山，齐家、卫家的十七人，也放慢了脚步，并在齐桓的示意下就地歇息。
所在的石山，不过百余丈高，占地六、七里，远近寸草不生。而居高远望，四周同样是荒凉一片。
无咎在山顶徘徊。
一路之上，很少见到蓬莱界的弟子。许是熟知秘境，蓬莱界的高人们早已提前赶往那传说中的三座古城。本来想着途中接近灵儿的念头，也就此落空。
公西子则是与齐家弟子厮混一起，难得他能说会道，齐桓对他也无防备，彼此愈发熟络。
便于此时，突然有两道人影从远处追来。
公西子连连招手，兴奋喊道：“我的两位弟子，呵呵……”
两个中年男子，飞身跃上山顶，果然是公西子的两位徒弟，伯丘与牟道，匆匆落地之后，忙着拜见师父与齐家主。
至于无咎，则是备受冷落。他也不介意，独自找了地方坐下，然后摸出他酒壶，默默饮着酒。
“呵呵，公孙，我失散的弟子已然返回，你的十多个弟子，怎会一个都不见呢？”
公西子多了两个帮手，似乎胆气大壮，与齐桓走了过来，分说道：“齐家主，这人古怪得很。我明明见他成堆人落下，谁料眨眼间都没了。”
齐桓背着双手，在丈余远外停下，脸上挂着诡秘的微笑，似有所指道：“十多位壮汉说没便没了，倒是与上原谷贼人的凭空消失如出一辙呢。公孙先生，你究竟施展了何种秘术呀？”
无咎端坐如旧，饮了口酒，两眼一翻，冷冷道：“齐家主，你休要欺人太甚！”
“哦，此话怎讲？”
齐桓的脸上依旧似笑非笑，神色玩味。公西子带着两位弟子，站在一旁，连连摇头，分明就是落井下石的架势。
无咎撩起衣摆，施施然起身，遂即挺起胸膛，直截了当道：“齐桓，你始终咬定我与贼人有关，既然如此，何不将我擒杀，为死难的道友报仇呢？”
齐桓的两眼一亮，意外道：“你认罪了？”
“你放屁！”
无咎突然出声叱骂，旋即剑眉倒竖，“啪”的一甩衣摆，怒道：“无凭无据，却三番两次辱我。如今你齐桓仗着人多势众，再次肆意相欺。真当本先生怕你不成，来吧……”
话音未落，他抬手扯出一把金色的长刀。
公西子急忙后退。
而齐家弟子，“呼啦”围了过来。
齐桓则是脸色微变，眼光闪烁。却见某人以寡敌众，气势上毫不示弱。他不由得摆了摆手，笑道：“呵呵，闲话逗趣而已，何必当真呢。散了、散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开。聚集的齐家弟子，也跟着散去，却依然虎视眈眈，一个个面带杀气。
公西子像是没事人般，埋怨道：“公孙，在场的都是原界同道，岂能刀兵相见呢……”
无咎却不领情，叱道：“闭嘴！惹急了我，先打你一顿！”
“哼，不晓事理！”
公西子似乎胆怯，嘟囔一句，躲到一旁，再不吭声。
无咎这才收起金刀，气哼哼坐下。
又过了两个时辰，彷如夜色降临，天光更加黑沉，四方伸手不见五指。众人各自歇息，山顶上一片静寂。
无咎依旧是瞪着双眼，没人敢惹的架势。
而他心里明白，在齐桓、公西子看来，他更像是陷入绝境的惊慌，一种色厉内荏的强硬。也许两个家伙，正在暗中得意。不过他并不在意，他只想落得片刻清净。
而寂静中，忽有轻微的风声响起。
无咎的神色一动。
秘境之中，气机断绝，形同死地，怎会有风呢？
却见远处有几片旋风卷来，发出“呜呜”风响。不过那古怪的旋风，竟然闪烁着光芒，如同夜色中的萤火，忽明忽灭、忽左忽右，显得颇为诡异。
转瞬之间，旋风漫过山坡，直奔山顶而来。
尚在歇息的众人察觉异常，纷纷凝神看去。还有两个齐家弟子，起身迎了过去，只想弄清原委。而没走几步，旋风迎面而至。两人的身形一僵，却少了半截。或者说，上半身已消失在光芒之中，仅剩下四条腿留在原地，显然是被生生斩断了，旋即热血流淌。而那旋转的风势，带着明灭的光芒，以及稍显刺耳的声响，继续奔着山顶掠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闪开……”
齐桓应变极快，飞身冲下山顶。余下的众人更如惊弓之鸟，不要命的飞蹿而去。
无咎也吓了一跳，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而光芒一闪到了面前，已来不及躲避。他急忙往后仰躺，顿然觉着心头一寒。一片数尺方圆的光芒，擦着他的鼻尖倏然而过。神色可见，光芒的边缘虽然微微闪烁，当间却是黑暗且又深邃，显然便是一块虚空碎片，随时都将吞噬所有……
果然便听齐桓大叫——
“那是崩碎的虚空，如同天地禁制，足以吞噬万物，快快离开此地！”
无咎翻身跳起。
却见远处的夜空之中，依然有片片光芒闪烁。随之阵阵风声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齐家弟子与公西子师徒，早已躲到山脚，各自不敢侥幸，纷纷四处逃散。
无咎稍稍迟疑，飞身跃下山顶。恰见又一片光芒迎面飞来，他全力高高跃起。而刚刚躲过一道杀机，又有寒意逼近，他急忙收缩腰腹而翻身躲避，“扑通”摔在地上。趁机回头观望，众人尽皆远去。他不作迟疑，继续独自往前……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险地莫入
……
一道孤单的人影，在黑暗中放慢脚步。
回头看向来路，齐桓与公西子不见了。
终于摆脱了那两个家伙？
而左右张望，也不见其他人的身影。只有光秃秃的山岭，在朦胧中起伏延绵。
不会迷路了吧？
无咎停了下来。
转身看向前方，十余里外似乎有片树林。而如此荒凉的所在，怎会有树林的生长？
且不管了，就近查看。
若能遇到蓬莱界的修士，或许便能找到灵儿。
无咎没了齐桓与公西子的纠缠，顿时觉着浑身的轻松。他抬脚便是三、五丈，复又七、八丈。而他赶路的时候，没有忘了留意头顶的动静。
那诡异的虚空碎片，好像是来自天穹之上，偶尔崩落几块，便足以要人性命……
须臾，成片的树林就在眼前。
无咎收住脚步。
山坡之上，倒是矗立着一截截树木，成林成片，蔓延而去，足有近百里的方圆。而那怪异的树木，虽也挺拔高耸，却只有乌黑的树干，不见枝叶，也没有丝毫生机，像是寒冬肃杀的景象。
无咎走到一株十余丈高、两三人合抱粗细的树干前，伸手敲了敲，竟发出“锵锵”的铁石声响，显得颇为的坚硬。他又换了一株敲击，情形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这片占地甚广的林木，或许曾经枝繁叶茂，而经历了无数万年的枯萎、沉寂之后，如今早已变成了石头。
无咎好奇过罢，暗自斟酌。
是绕道而行，还是穿林而过？而此去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倒不如就此寻觅往前。
无咎迟疑片刻，奔着林子走去。
渐渐深入，并无异常。
无咎正要加快脚步，忽然觉着头顶有风声传来。他急忙靠近一截树干，便听“铿铿”闷响。
只见天穹之上，再次飘落几片光芒，竟然如同利刃般，瞬间摧毁坚硬的树枝。紧接着虚空碎片裹着断枝坠落，“噼里啪啦”又是一阵碎响。
无咎暗暗心惊，蹦跳着左右躲避。
崩碎的虚空落地之后，黑光闪烁而“砰、砰”消失。旋即几截枝杈，随之散落四周。
无咎松了口气，抬脚往前，却又忍不住挥袖一卷，手上多了一截丈余长的树枝。石化的树枝，入手沉重，形同玄铁棒子，倒是颇为的罕见。他稍加打量，本想扔了，又临时起意，将其收入囊中。
古怪的林木，渐渐密集。
无咎不管方向，一路直行。
半个时辰之后，高耸的树木突然变得稀疏起来。
无咎以为穿过了林子，却又微微一怔。
置身所在，不过是林间的一片空地。却见前方的开阔所在，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具尸骸。有的没了头颅，有的少了双腿，有的只剩半边身子，死状颇为的惨烈。而便在那满地的尸骸之间，有人低头独坐，并轻声啜泣，很是伤心的模样。
无咎远远观望，很是意外，然后调转方向，便想着悄悄躲开。他不喜欢多事，尤其是置身莫测之地，纵有好奇之心，他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谁料便于此时，那哭泣的人儿，忽然抬起头来，失声道：“道友，切莫往前……”
竟是个年轻的女子，有着地仙二、三层的修为，看衣着服饰，应该是蓬莱界的家族弟子。
无咎的脚下迟疑，却还是没有靠近。绕行百丈，便可离去。什么切莫往前，本先生从不信邪。
又见那女子伸手抹泪，泣道：“同门长辈与师兄弟，尽遭毒手，留下芸儿一人，如何是好……”
“尽遭毒手？”
无咎终于还是忍耐不住，出声问道：“你同门遭难，难道不是崩落的虚空禁制所致？”
“是啊……”
“而你……”
无咎的脚下转向，慢慢奔着那女子走去。
一个仅有地仙修为的女修，应该没有大碍。既然遇到了，不妨顺便打听蓬莱界家族的动向。
转瞬之间，相距十余丈。虽然满地的尸骸，却并无想象中的呛人血腥。可见那群倒霉的修士，已死了一段时辰。
“而你的罹难的同门既然与虚空禁制有关，怎会又说遭遇毒手呢？”
无咎停下脚步，神色狐疑。
女子，二十多岁的模样，身着青色长裙，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其身段倒也婀娜动人，而极为普通的五官相貌只能说是清秀。却见她又两眼红肿，悲悲戚戚道：“原来是位南阳界的前辈，恕水芸儿失礼！”
“嗯，无妨的，且说说此间发生了何事。”
无咎对于女修，不管是美貌，或寻常之姿，均有着足够的尊重。
水芸儿款款起身，拱了拱手，许是悲伤过度，又擦拭了把鼻涕，这才分说道：“我乃蓬莱水家弟子，此番与银家结伴同行，谁料赶到此处，两家发生争执……”
“哦？”
无咎见那女子的举止有失庄重，暗暗摇了摇头。
水芸儿浑然不觉，继续说道：“银家的弟子发现一处古迹，不肯错过机缘。而水家只想赶往古城，参与围剿贼人。银家唯恐走漏风声，故而争执不下。恰逢虚空崩裂，银家突然出手。水家猝不及防，尽遭天灾人祸。幸亏长辈舍命搭救，芸儿得以逃生……”
“哎呀，一个‘利’字，害得多少人送了性命！”
无咎早已见惯了家族纷争，却没想到蓬莱界也是如此。而芸儿见他感慨，又挤出几滴眼泪。
“芸儿独自一人，不知该往何处，又怕银家杀人灭口，还望前辈庇护一二……”
“你要跟着我？”
“恕芸儿冒昧！”
“这个……也罢，遇到蓬莱界的同道，你再离去不迟！”
许是一个孤身女子，且相貌、修为寻常，使得无咎放松了戒备，吩咐道：“莫要耽搁，快快收殓家人！”
而水芸儿则是感激不已，急忙祭出符箓焚烧尸骸。
无咎退后几步等待，禁不住又问道：“水姑娘，你是否知晓蓬莱界的墨家？”
“墨家？哦，墨采莲前辈的墨家，当然知晓……”
“墨家去了何处？”
“蓬莱界各家弟子早已失散，墨家或已前往古城。却不知前辈如何称呼，莫非与墨家相熟？”
“本人公孙先生，随口问问而已！”
不消片刻，地上的尸骸已被焚烧殆尽。
水芸儿走了过来，如释重负般的说道：“有劳前辈等候！”
无咎忍不住上下打量。
水芸儿微微低头而两手扭捏，神态中竟然带着一丝羞怯，慌乱道：“前辈……”
无咎不再多说，抬脚往前。
却听水芸儿急道：“前辈，银家就在前方，倘若遇上，势必凶险……”
无咎回头一瞥，问道：“银甲共有几人？”
“两位飞仙，十多位地仙呢……”
“倘若绕路，又该如何行走？”
“我记得曾有几位蓬莱的同道，由左手方向而去……”
“我倒是想看看银家发现的古迹，告辞！”
仅有两位飞仙，十多位地仙，还不放在无咎的眼里。他抛开水芸儿，继续奔着前方而去。而不过数十丈远，水芸儿竟然随后跟来。他的去势一顿，诧异道：“水姑娘，你既然知晓去路，又何必跟着我呢？”
水芸子很是窘迫不安，为难道：“芸儿独自一人，但有不测，叫天不应，唯有跟随前辈……”
“你不怕遇到银家？”
“实属无奈，只能倚仗前辈……”
“我也并非好人啊！”
“只怪芸儿命苦……”
“嘿！”
无咎咧嘴一笑，自言自语道：“这是赖上我了，走吧！”
好不易摆脱了齐桓与公西子的纠缠，又在半道儿捡了一个女子，也许是他长着好人模样，对方竟然不愿离去。而他并不喜欢被人糊弄，趁机问道——
“水姑娘，你家的家主，如何称呼呀？”
“家主道号，沐君，此番他老人家，并未前来。”
“银家的飞仙弟子，又是何人？”
“银鑫子、银磊子……”
水芸儿是有问必答，倒也像是一位蓬莱界的家族弟子。至于真假，则无从考证。
转瞬之间，稀疏的林子又密集起来。
有山岗挡路。
翻过山岗，出现一片洼地。而洼地之间，竟然出现一有座歪歪斜斜的石屋子。
“咦，果真有处古迹？”
无咎停下脚步，微微错愕。
“前辈，难道芸儿骗你不成？”
水芸儿的话语中，竟然透着一丝委屈。
只见石屋子由几片青石搭建，显得颇为简陋，且门户洞开，并无隐秘可言，同时也不修士出没，好像根本没有任何人到来。
“唉，想必此处并无出奇之处，银家弟子已然远去，却害了我水家多人，着实不应该啊。前辈，你我还是赶路吧！”
水芸子在叹息水家的不幸，并催促无咎离开。而她愈是如此，愈是叫人心生疑惑。
无咎在石屋门前，左右徘徊。而透过一人多高的门户看去，依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水姑娘，你且在此等候片刻！”
石屋占地不过十余丈，既然途中遇上了，且稍加查看，也耽误不了多久。
无咎吩咐一声，抬脚走向石门。
而水芸子紧随其后，出声阻拦——
“前辈，险地莫入……”
无咎没有理会，径自踏入石门。
谁料便在他踏入石门的瞬间，一道寒风突如到了背后……

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了如指掌
……
有人偷袭。
过于突然。
且恰好踏过门洞，左右无从躲避。
无咎来不及多想，翻手抓出金刀护在背后。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巨力袭来。他竟然支撑不住，猛地往前扑去。谁料看似空无一物的石屋，地面忽然塌陷。他收势不住，一头往下扎去。却不料又是一道风声呼啸而至，显然要趁机取他性命。迫不得已，他再次挥舞金刀阻挡。
“砰——”
无咎只觉得手臂酸麻，后背巨疼，顿时便如块石头，直直往下坠去。约莫数十丈，“扑通”砸在地上。他不敢侥幸，翻滚着蹿起，连连踉跄几步，这才堪堪站稳脚跟，却好像筋骨寸断，忍不住“哎呦”一声，转而横刀挡在面前，难以置信道：“你……”而话语尚未出口，心头添堵，急忙咬紧牙关，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紧随其后，落下一道人影。
那婀娜的身姿，不是水芸儿，又是何人。而她挥舞长袖间，却有银光一闪即逝。旋即飘然落地，略像清秀的面庞也透着一丝讶然。
“你……你是何人？”
无咎的话语终于出口，腔调竟然有些颤抖。也没法子，即便他处处小心，还是遭到算计。而算计他的女子，虽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而一旦状况发生，还是让他难以置信。
“我……水芸儿啊！”
自称水芸儿的女子，落在三丈之外，她看着无咎手中的金刀，腮边忽而浮现出一抹微笑。
来时的洞口，已然闭合。置身所在，乃是一个地下的洞穴，狭长、阴冷，且又仿佛嵌有禁制，而形同一个难以逃脱的牢笼。
无咎打量着那个相貌普通，修为也寻常的女子，喘了口粗气，摇头啐道：“呸，臭女人，我等你多时了，却没想到你竟然乔装成蓬莱弟子，且易容术如此的高明……”
“我也没想到啊，龙鹊的金刀，救了你一命！”
“哼，想要杀我，痴心妄想……”
两人虽然生死相对，而话语间更像是一对老熟人。而不消片刻，各自还是忍不住道出了对方的名讳。
“月仙子，该死的臭女人！”
“无咎，你休得污言秽语！”
自称水芸儿的女子，不管是相貌，还是修为，或是展现的性情，与玉神殿的月仙子没有丝毫的相似。不过她暗中施展的杀招，还是暴露了她的身份。那藏于袖中的银色光芒，分明就是月仙子的弦月法宝。
而月仙子现身了，他无咎的身份自然也无从遮掩。
无咎像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举起金刀便想劈过去。而他咬了咬牙，还是就此作罢，气急败坏道：“臭女人，你既然找到本先生，又何必费此周折而设下陷阱。且放手大战一场，我打你个屁滚尿流……”
而话音未落，黑暗中有银光闪烁。
他知道不好，急忙双手持刀劈砍。“砰”的一声震响，一道尺余长的银色光芒刀光凌空盘旋。他顿时双臂巨震，站立不稳，“蹬蹬”后退，趁机转身便跑。而奔跑之际，倒也话语硬气——
“好男不与女斗，走也！”
月仙子岂肯罢休，又是抬手一指。“砰”的震响，银光倒卷。许是相距十余丈，使得法宝的威势大减。
无咎拎着银刀，趁机撒腿狂奔。洞穴虽然狭长黑暗，却也畅通无阻。他抬脚便是十余丈，去势如飞。
而不消片刻，一道银光划破黑暗，擦肩而过，“锵”的击中前方的岩石，然后带着耀眼的火星逆袭而回。
无咎挥刀阻挡，“砰”的踉跄退后。知道强敌到了身后，他急忙转身戒备。
一道婀娜的身影，果然逼近了四、五丈外。
无咎暗叫晦气，索性摆出拼命的架势。
被一个女子逼得走投无路，丢脸啊。怎奈即使不能施展法术神通，对方的修为还是要远远强他一头。
谁料月仙子竟然停下脚步，出声问道：“无咎，你是如何来到的原界，能否如实相告？还有冰灵儿，她或许是借助通灵谷的阵法而侥幸逃脱。而她如今躲在何处，莫非已成为了墨家弟子？”
这个女子竟然没见到冰灵儿？不应该啊。
“哈，你且道出你的来历，我再详说不迟！”
无咎前后张望，趁机喘着粗气。
“也罢！”
月仙子稍作迟疑，背起双手，抬起下巴，轻声说道：“有关传闻，我也仅是听说而已，幸亏遇到了虚厉祭司，这才断定你已来到了原界。而南阳界与蓬莱界围剿鬼妖二族之际，不容玉神殿插手。或者说，原界高人并不知晓你在卢洲本土闯下的恶名。迫不得已，我只得乔装成蓬莱界弟子而混入东海湾……”
“原界家族，竟然不听玉神殿的号令？”
“你也亲眼目睹了原界的强大，岂能粗暴对待，且双方早有约定，相互可以共商大事，或携手共渡难关，却不得随意干涉各自的事物。为此，玉神殿以安抚为主，管辖次之……”
“如你所说，南阳界与蓬莱界，已然知晓本先生的存在？”
“应该早有猜测，并有人暗中甄别排查，只等剿灭了鬼族之后，或将逼你现身……”
“看来原界并无真凭实据，于是你便出手了？”
“我并无胜算，却熟知你的性情，足以拿捏你的短处，便于途中设下陷阱……”
“大言不惭……”
“你对于貌美的女子，素有戒心，而相貌寻常者，会让你轻忽而失去戒备……”
黑暗中，无咎的脸色有些尴尬。
他将月仙子，视为最为强劲的对手。而正是这么一个对手，再次悄无声息来到身边，并不费吹灰之力，将他骗入陷阱之中。看似重重算计，实则又如此的简单。有关他的种种，对方果然是了如指掌。
不过，从月仙子的话语中不难猜测，原界并非一个整体，玉神殿虽然高高在上，却与家族相助制衡，也使得他暂时有机可趁。
“无咎，认输吧！一旦原界剿灭了鬼妖二族，你将走投无路，不如归顺，或能捡条性命……”
月仙子的话语声渐渐变得熟悉，却也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而那张普通的面孔依然陌生，使得黑暗中的对峙更添几分诡异。
“这个……我该如何归顺呢……”
无咎似乎无计可施，收起了金刀，像是在求饶，却又突然抓出一张白骨大弓而怒声喝道：“臭女人，吃我一箭——”
“嘣”的弓弦炸响，一道烈焰箭矢闪现。
他是真的动了杀心，竟然施展了他极少出手的撼天神弓。尤其是双方近在咫尺，脱弦之箭快如闪电。沉闷的黑暗瞬间撕开一道豁口，狂烈的杀机轰然而去。
月仙子微微色变，猛然退后，抓出一块玉符，猛地捏碎祭出。随之光芒闪烁，一股水流凭空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洞穴。
而凌厉的箭矢扎入水流，顿时炸开团团水雾，势不可挡的威力，竟也随之瞬即衰减。
看似柔软的水流，竟然能够以柔克刚？
那个臭女人，有备而来。
无咎始料不及，没有心思纠缠，趁机收起神弓，再次撒腿便跑。转瞬数十丈，洞穴好像往下沉降。且不管了，跑路要紧。他脚不沾地，全力狂奔……
又去数百丈，洞穴渐渐变得狭窄。
不会没路吧？
匆忙之中，无咎回头一瞥。
百余丈外，一道人影愈来愈近。不用多想，月仙子追来了。
无咎急忙双手挥舞，片片禁制抛向身后。而他刚想着有所阻挡，便听禁制“砰砰”碎裂。所幸狭窄的洞穴，尚可穿行。他去势不停，继续奔跑……
须臾，十余里过去。
只听话语声响起——
“这地下洞穴，由虚厉祭司多方打听而来，乃是一条绝路，你又何必徒劳呢……”
月仙子的身姿飘逸，近乎于横飞在洞穴之中，她不仅来势极快，而且已逼近到了十余丈外。
无咎则是慌里慌张，颇为狼狈，察觉杀机临近，他抓出两支箭珠抛向身后。
“轰、轰——”
箭珠炸开，炽烈的火光吞没了月仙子的身影。
“炸死那个臭女人！”
无咎暗暗松了口气，正要趁机摆脱追赶，而顺着洞穴稍稍拐弯，又禁不住瞪大双眼而暗暗叫苦。
只见狭窄的洞穴，突然到了尽头。
无咎不敢迟疑，强行催动法力，借助去势，直奔洞穴尽头的石壁撞去。
“哐——”
“哎呦……”
无咎所擅长的遁法，全然无用，撞在坚硬的石壁上，整个人顿时被反弹回来。他只觉得头晕脑胀，脚步踉跄。
而与之瞬间，一道翩跹的人影又一次出现在十余丈外。
与那个臭女人的修为相差太远，打不过她啊，且去路断绝，如何是好呢。而石壁撞击的声响，似乎并不实在……
无咎像是病急乱投医，抬手抓出狼剑，唯恐不及，掌心又是青、白、黄、红、金的光芒闪烁，旋即六剑合一而猛然离地蹿起，再次奔着前方的石壁狠狠扑去。
六剑合一的威力，不容小觑。
只听“扑哧”一声，坚硬的石壁竟被剑光凿出一个尺余粗细的洞口。
无咎的去势未尽，一头扎了进去。霎时晶光闪烁，气机凌乱。他“扑通”落地之后，尚未爬起，手中的剑光忽然涣散，似乎随时都要离他而去。他慌忙收起神剑，犹自惊魂未定。
便于此时，一道人影闪现，正是月仙子，不失时机的穿过洞口而飘然落地。
无咎抓出撼天神弓，便要趁机发难，谁料弓弦拉动，竟然毫无动静。他顿时愣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月仙子岂肯错过时机，长袖挥舞。而弦月般的银光尚未出手，竟然“当啷”一声坠地。那是一片小巧的玉片，嵌满了符文，显然威力不再，就此现出原形。
无咎虽然不明究竟，却暗暗侥幸，后退几步，然后跳起来便跑。
月仙子捡起玉片，随后紧追。
而须臾过后，两人相继停下脚步……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掌心相印
……
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呈现眼前。
却如铜浇铁铸，闪烁着奇特的银色，且到处带有喷溅的痕迹，像是有莫名的威力就此炸开。或者像是个熔炉，早已熄灭了烈焰，在地下沉寂了无数万年，而形成如此一方诡异的存在。
且不管如何，四周不见出路，且笼罩着莫名的禁制，使得法力修为、以及法宝，皆没了用处。
“这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
“是你设下的陷阱，你怎会不知道呢？”
“你凿壁而来，纯属意外……”
“岂非是说，已无路可走？”
“嗯，你逃不了……”
“哈，为何要逃……”
无咎慢慢转过身来，挽起了袖子，竟是面带冷笑，话语中透着杀气。
月仙子站在几丈之外，神色漠然。
“你待如何？”
“你说呢？”
“你以为法术神通无用，法宝受制，你便敢猖狂，以下犯上？”
月仙子像是看穿了某人的心思，很是不以为然。
而无咎的冷笑声，愈发放肆——
“哈哈，是否怕了？施展不了法宝，你就是个凡俗间的臭女子。狗屁的以下犯上，看我怎么收拾你……”
笑声未落，一道黑光脱手而去。
那是捆仙索，虽然威力不足往日的一成，而近在咫尺，还是冷不防的缠住了月仙子的身子。
无咎抓着捆仙索往回一拉，趁机飞身蹿起，挥舞铁拳，恶狠狠道：“我打……”
踏入仙道至今，他最为擅长的，便是逃命，除此之外，便是偷袭。恰逢地利之便，他要趁机反击。何况那个臭女子，从本土到原界，逼得他走投无路，如今总算能够报仇，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不料“砰”的一声，被他束缚的身影突然崩溃。势在必得的一拳，随之落空。
无咎尚未落地，微微一怔。
“假身之术啊，休走……”
却见光芒闪烁，施展假身之术的月仙子，出现在数丈之外，并未就此逃走，而是抬起右掌。那白皙如玉、且小巧的手掌，竟然闪烁着诡异的银光，遂即她整个人离地飞起，奔着某人便一掌拍来。
无咎岂肯示弱，挥拳便砸。
“砰——”
铁拳与手掌相撞，一道雄浑的力道轰然而至。
无咎始料不及，筋骨脆响，手臂震痛，径自倒飞而去，竟然收脚不住，直至十余丈，“扑通”坐在地上。他又窘又急，又无计可施。
所在的洞穴，有禁制笼罩，他的神弓、神剑，皆没了用处啊。而那个女子的小巴掌，虽非法宝，却胜似法宝，竟然能够施展出天仙的力道。纵使他铜筋铁骨而力气过人，也根本无从抵挡。
而一击奏效，月仙子得势不饶人，身子横飞而起，再次挥舞玉掌而冷冷道——
“哼，此地禁制五行之力，而本仙子的银月天罡术，不在五行之内，你自讨苦吃……”
无咎慌忙起身，一道人影扑到面前。
那闪烁银光的手掌，竟威势森然而令人不敢招架。奈何四周没有出路，即使躲过片刻，还是要遭到追杀，注定要受这女人欺负啊。而银月天罡之术，不在五行之内……
无咎连连后退，处境艰难，却突然灵机一动，双臂抡起而挥出一道黑影。
“砰——”
气势逼人的月仙子毫无防备，猛然遭到重击，竟抵挡不住，身子凌空倒卷。
无咎愣在原地，却大喜过望。
他手中之物，一丈多长，手臂粗细，透着青黑，正是此前捡取的树枝，却早已石化而坚若钢铁。而石化的树枝，已非树木，不在五行之中，自然也不受禁制所限，此时拿出来当作棍棒，竟异乎寻常的好用。而有了棍棒的神助，远胜于赤手空拳呢。
“臭女人，站住……”
无咎突然大喝一声，飞身蹿起，双臂高举，棍棒“呜呜”风响。
月仙子的人在半空，尚未落地，无从躲避，被迫挥掌阻挡。又是“砰”的闷响，势大力沉的棒子击中了她的手臂。她娇哼一声，继续倒飞而去。
“哈哈，老天有眼，你也有今日，吃我三百大棒……”
无咎的斗志更盛，抡起大棒横扫竖砸，犹如当年的千军万马之中，彪悍的杀气横扫八方。不过，此时的对手只是一人，一个让他仇恨，却又无可奈何的女人。却不料一朝翻身，又岂能不趁机出了这口恶气。
月仙子的银月天罡术，或也厉害，却难以及远，更不抵棍棒的凶猛。尚未来得及躲避，又被一棒抽中腰身。她惨哼着再次飞起，窈窕的身子倍显柔弱无助。怎奈某人毫无怜惜之心，只管挥舞大棒子疯了般砸来。她迫于无奈，伸手抓出一枚玉符拍在身上。
“扑——”
“砰——”
玉符碎裂，大棒落下。
随即光芒闪烁，惨遭蹂躏的身影瞬即消失。而不消片刻，又出现在数十丈外，犹自脚步踉跄，显得颇为的荒乱。
“臭女人，哪里逃——”
无咎出声断喝，煞是威风，遂即离地蹿起，不过两个起落，便再次扑到月仙子的面前，抡起大棒子便狠狠砸了过去。
月仙子娇喘连连，急忙躲避，奈何棍棒的威力笼罩左右，迫使她倒地翻滚而极为的狼狈。
哼，女人不打，上房揭瓦。
无咎早已将不打女人的规矩抛在脑后，腾空蹿起，高举棒子，“呜”的狠狠砸下。
“喀嚓——”
大棒子没有砸中月仙子，却砸在地上。力道太猛了，足以开山裂石呢，却一声脆响，大棒子断为数截。
无咎的双手一震，丈余长的棒子只剩下短短一截。而一道人影趁势扑来，旋即手掌带风，杀气凌厉，并有怨恨的话语声响起——
“该死的无咎，我看你如何嚣张……”
大棒子，乃是唯一的依恃。没了依恃，又何谈嚣张。
无咎尚自诧异，一道银光迎面袭来。短短的一截棒子被他砸了出去，却已无济于事。他怒从胆边起，心头一横，腕子抖动，捆仙索倏然飞出。旋即又腰身一缩，趁势往前扑去。
而月仙子连遭棍棒痛击，早已羞怒难耐，终于能够奋起反击，自然毫不余力。
眨眼之间，双方相撞，再有捆仙索束缚，顿时紧紧捆在一起。
而某位先生，不仅擅长逃命与偷袭，更为擅长贴身肉搏，“砰”的相撞瞬间，柔软躯体入怀。旋即一道银光拍在肩头，疼的他差点惨叫出声，而他不管不顾，趁机一把抱住对方而抡起拳头便砸。
“砰、砰——”
月仙子怎么也没想到，竟会一头撞入男人的怀里，她急忙挣扎摆脱，奈何捆仙索牢不可破。正当她慌乱之际，势大力沉的拳头疯狂砸来。她被迫往后，“扑通”摔倒在地。谁料某人兀自死死纠缠，并用双腿盘着她的腰身，并就势一同倒地，继而又挥拳“砰砰”乱砸。
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肌肤相贴，喘息相闻，从未遇到过这般打法啊。
月仙子惊慌失措，便是银月天罡术也施展不及，急道：“放肆……住手……”
而对于无咎来说，贴身肉搏乃是他克敌制胜的一大杀招，好不易被他抓住便宜，万万没有住手的道理。
“臭女人，你也有求饶的时候！看我铁拳无敌……”
“砰、砰……”
无咎的铁拳，无情砸下，所幸有法力护体，否则月仙子早已鼻青脸肿。而即便如此，依然不堪消受，仅仅几拳过后，一层面皮飞出。他正要继续殴打，不由得瞪大双眼。
只当易容术如何的高明，原来是层面具啊！
而面具的背后，呈现出一张精美绝世的容颜，正是熟悉的月仙子。还有那清幽泛波的眸子，微微翕张的朱唇，透着清香的喘息，无不令人痴迷沉醉。却怎忍心骑在身上，如此的鞭挞、蹂躏……
无咎顿时僵住身子，拳头迟迟难以落下。
而正当他迟疑之际，“啪”的一巴掌扇来。他翻身摔倒，旋即已被人骑在身上。接着蓬乱的黑发中露出一张娇美无双、且又羞怒的脸颊，并恨恨出声道——
“公孙无咎，我月莲不杀你，誓不为人……”
“哦，水芸儿，又称水芙蓉，寓意莲花……”
冰灵儿的美，像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有着清新脱俗的韵致，令人由衷欣赏而不会有亵玩之心。而月仙子的美，如同六月的夏荷，乃是一种不染纤尘的娇艳，使人沉醉、而又遐想无限。
而无咎犹在沉浸在月仙子的美艳之中，一只手掌死死按住他的肩头，另外一只手掌闪烁着银光，直奔他的眉心拍来。
无咎的心头一凛，忽然察觉死意降临。
月仙子的手掌拍落之际，他清晰见到掌心出现一个圆形的印记。而银色的光芒，正是来自掌心的印记。而那古怪的印记，竟然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
却又挣脱不得，彼此均被捆仙索束缚。
且那女子翻身在上，竟也如此的彪悍，更何况她动了杀机，凶多吉少……
无咎来不及多想，奋力举起右手，玄月之印闪现，猛地迎向拍落的手掌。
而月仙子也发现他掌心的印记，神色错愕。
与之刹那，两只手掌相撞。
“砰——”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同族中人
……
一声闷响，光芒闪烁。
而双方的力道，并无相撞、或是冲击，反而相互抵消，并瞬间冲入对方的体内而消失无踪。
月仙子还是忍不住后仰，以免遭到力道的反噬。却不想适得其反，又被捆仙索束缚。她猛地甩开手掌而往下趴去，恰好跌入某人的怀中，旋即面颊相贴，而四目相对。
无咎也是始料不及，只觉得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充斥神魂而令他恍惚不已。
便好似洪荒之力，带着汹涌的野性，狂放的不羁，就此点燃混沌之火，照亮了亘古长夜……
不，不是混沌之火，而是一双眸子，相距如此之近，还有那纷乱如云的长发，凝脂如玉的脸颊，吐气如兰的喘息，以及饱满柔软的肢体，着实叫人意乱情迷！
哎呦，本先生还有灵儿呢，岂能见异思迁……
无咎尚自陶醉于旖旎之中，猛一激灵，叫道：“臭女人，岂敢占我便宜——”
而月仙子乃是冰清玉洁的仙子，睥睨四方的高人，什么时候与男子如此的纠缠啊，意外的状况早已让她娇羞难耐而不知所措。谁料正当她慌乱之时，竟然遭到训斥。
谁占谁的便宜？无耻啊！
月仙子又羞又怒，只想起身，而挣扎之际，肌肤相亲，更添慌乱，伸手支撑，又触及对方的胸膛，遂即再次惹来大叫——
“非礼啦，男女授受不亲……”
“我呸……”
月仙子愈是急切，愈是无力，手臂一软，忍不住再次俯下身子。
“咦，你岂能如此急色，滚开……”
无咎想要躲避，却馨香满怀而颇为享受，而他又怕对不起灵儿，急忙伸手推搡，奈何凹凸有致，不免下手迟疑，如此一路下滑而触摸实在，禁不住挥舞巴掌拍去。
“啪——”
入手柔软，声响清脆。
月仙子的身子一颤，禁不住“哎呀”一声。某人的巴掌力道颇重，恰好拍在她的屁股上。她顿时面红如血，羞臊难耐，旋即咬紧牙关，猛然抓出一道银光而恨恨道：“挨千刀的无咎，你死……”
无咎看得清楚，吓了一跳。他急忙伸手阻挡，腰身一挺，将月仙子压在身下，顺势用力抢夺。而对方岂敢作罢，拼命挣扎，却扯动领口，“刺啦”半边身子袒露出来。竟是双圆凸起，嫩若春波。而晶莹圆润的之间，却悬着一块玉片。
臭女人的法宝，竟然藏于胸口？
无咎伸手便抓。
谁料“哎呀”一声呻吟，春光乍泄的月仙子无处遮掩，也不急招架，突然疯了般的抓住他的手臂而奋力厮打……
“啊——”
无咎的双臂一颤，这才发觉触手所及，不由得瞪大双眼，一时有些痴了。而便在他错愕之际，“砰”的一掌击中胸口，旋即又是两脚踢来，他顿时倒飞出去，不忘收起捆仙索，直至三、五丈外而“扑通”落地。而他尚未爬起，又微微一怔。
只见月仙子并未借势反击，而是慌乱遮掩衣衫，仓皇蜷缩在地，却兀自秀发蓬松、胸口半露，并双肩耸动，似乎在轻声抽泣，俨然便是一个遭受蹂躏的小女人模样。
无咎则是嘴巴半张，连连摇头，而眼前好像还是白花花的柔软一片，并有莫名而又令人心动的馨香萦绕左右。他忍不住抬起手指，在鼻端轻嗅，又嘴角一咧，如同做贼般的左右张望，遂即慢慢爬起身来，便想着悄悄的离去。谁料他刚刚挪步，带着哭腔的话语声响起——
“站住……”
无咎突然变得极为听话，竟脚下一顿。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故作轻松道：“打你屁股，纯属意外……”
“你……”
月仙子羞怒失声，整个人缩成一团而倍显无助。
无咎再次挪动脚步，心虚道：“你这女人……怎会哭泣呢，莫非使诈，告辞……”
而月仙子吃了大亏，岂肯作罢，无暇多想，脱口道：“你……你是月族中人？”
无咎忍不住又僵在原地，却梗着脖子矢口否认——
“瞎说什么呢……”
月仙子猛然甩起秀发，娇美的容颜依然令人惊心动魄。而她血红的面颊，并无泪痕，只是娇羞未褪，而双眸如水。只见她举起右掌，一小片古怪的圆形印记浮现——
“我早便察觉你掌心的异常，却不敢断定，今日此时，已确凿无疑。你掌心的印记与我相仿，均为月族的传承所在……”
“这个……”
无咎盯着月仙子掌心的印记，无言以对，禁不住也伸出右手，掌心浮现的玄月之印与其极为相似。
“你还敢否认？上古浩劫降临之际，月族随之沉沦。而我银月一族，苟活至今……”
“你是银月族，又是否知晓赤月族，鬼月族，神月族与星月族？”
“当然知晓，却也只是存在于族中的典籍之中，而万千年来，相互毫无音讯！”
“哦，泸州本土的蛮灵部落，难怪看着眼熟，想必便是银月一族？”
“你的十二银甲卫，也来自月族？”
“我乃星月族的长者……”
“你我竟是同族中人，而你分明来自神洲……”
“说来话长……”
“尽管说来，否则有你无我……”
洞穴内突然寂静下来。
两个人相隔数丈，四目相对，却又默然无语。曾几何时，彼此还是生死仇家，而不过转眼之间，双方竟然成了幸存于世的同族中人。而一个犹自愣愣站着，一个双手掩怀而羞臊未褪。
“咳咳……”
无咎轻咳两声，禁不住伸手挠头。
“尚未分出输赢呢，你看……”
“这世间纷扰，何来赢家……”
“说的也是呢，不过，你……”
“我与尊者达成约定，虽然迫不得已，却不会加害族人……”
“你不杀我了……”
“月族的修仙高手，仅剩你我，理当携手，共度时艰……”
“你……我……”
月仙子掩好了衣衫，伸手梳理乱发，就势盘膝而坐，匆匆抬眼一瞥。应该是断定了某人的身份，她不禁轻声叹道：“生死相争多年，谁料想竟是一家人，事已至此，你莫非还想与我为敌？”
“一家人？”
无咎不禁想到了冰灵儿，在他的眼里，那个丫头，才是他一家人。不过，他还是急忙摇头道：“怎会与你为敌呢，也打不过啊……”
他倒是实话实说，稍作迟疑，磨磨蹭蹭靠近几步，然后就地坐了下来。既然曾经的仇家，没了敌意，理当询问一二，趁机打消他多年来的疑惑。何况贴身肉搏也耗体力，且歇息片刻。而当他屁股着地的瞬间，一双眸子看来。不知为何，双方都在忙着躲闪。而四目交错的瞬间，一个脸皮发热，心神难安；一个含羞低头，更添几分动人的韵致。
寂静的洞穴中，两人便这般坐着，喘息相闻，心绪纷乱……
不知过去了多久，还是无咎打破了沉闷。
“仙子，你我既然成了一家人，不，化敌为友，有些话还是说清楚为好。”
“嗯，事关月族的前途，族人的性命，自然不敢大意，却不知你的星月族，状况如何？”
“星月族仅剩下百余位老弱病残，如今远在卢洲本土。而我说的是玉神殿……”
“其他各族，又在何方？”
“我不知道啊……”
“你怎会勾结鬼妖二族？”
“我人单势弱，找几个帮手不成吗？”
“妖族突然消失，万圣子去了哪里？”
“咦，我说仙子，你这般追问，叫我如何应答？何况我也有一肚子的疑问呢，你譬如玉神殿缘何封禁神洲，五元通天阵法的用处，还有天书的传说，等等……”
“你若如实作答，我将知无不言！”
月仙子撩起发梢，一度咄咄逼人的话语声突然变得轻柔起来。
无咎不由得心头一动，悄悄抬眼看去。那曼妙的身影分明罩着衣衫，而恍惚间依然有片片旖旎春光闪现。他急忙闭上双眼，而暗暗自责不已。
灵儿啊，不怪我……
两个时辰之后，一场意外的交谈仍在继续。
既然月仙子化敌为友，无咎也表达了诚意。他道出了星月一族的来历，以及他联手鬼妖二族的无奈。不过，有关龙鹊、夫道子，以及妖族与万圣子的去向，他则是避而不提。这个修为高强，且有着绝世容颜的一家人，来的过于突然、也过于便宜，不能不让他有所顾虑。
而月仙子倒也没有食言，就某人的疑问一一解答。
从她口中得知，卢洲本土的蛮灵之地，对外声称蛮族，对内所敬奉的乃是天上的明月，又称银月一族。而她虽为女子，却肩负传承，又因机缘所致，成为了玉神殿的神殿使。不过她真正的用意，还是为了庇护族人。
至于玉神殿封禁神洲，与五元通天大阵，以及天书的传说均有关联。只是三言两语，难以分说明白。因为玉神尊者，过于高深莫测，他的窃天夺运之术，叫人根本无从揣度。
不过，身为神殿使的月仙子，暗中追查多年，倒也有所猜测。
据说，窃天夺运之术，与一场天地浩劫有关。而浩劫的占卜预测，来自一篇经文，《无量天经》……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且抱一抱
……
洞穴中，再次归于寂静。
曾经对话的两人，也陷入沉默，却一个低头静坐，一个举着酒壶啜饮不停。
对于月仙子来说，她要对付的心腹大患，生死仇敌，变成了同族的族人。她既欣喜，也迷茫。
月族早已没落，能够在乱世之中，遇到族人，可谓极为不易。以后她不再是孤单一人，而是有了帮手。不过，对方早已是恶名远扬，倘若与他走得太近，玉神殿又岂敢罢休。何况他勾结鬼妖二族，性情桀骜不驯，能否和睦相处，尚且无从得知。
而对于无咎来说，他同样有些困惑不解。
《无量天经》？
浅而易见，那是一篇预测天地劫难的经文。十之八九，便是传说中的无量量劫。而祁散人师徒所穷极一生，试图破解的残破经文，或许便是同一篇《无量天经》。
窃天夺运之术？
顾名思义，那是一种逆天改运的法门。却为何要封禁神洲，并于各洲布设通天大阵呢？
对此，月仙子语焉不详。是她故意隐瞒，还是玉神尊者不肯泄露天机？
不过，那女子也道出了她的苦衷。她为了帮着月族逃脱天劫，不得不求助于玉神殿。也就是说，她为玉神殿卖命，只为换来族人的生存，并将继续听从玉神尊者的号令。
而玉神尊者又是怎样的一位高人，竟然让她如此的敬畏？
据她所说，那位高人的修为，已超越天仙，堪比仙尊般的无上存在。
仙尊哦，又是怎样的强大……
由此可见，想要打开神洲的封界，弄清《无量天经》与窃天夺运的真相，唯有找到那位玉神尊者。而真正的挑战玉神殿之前，还要面对玉真人，四大祭司，原界家族，以及无数的高人。更多的艰难险阻，刚刚开始而已……
“回去吧！”
月仙子撩起发梢，像是深思熟虑，轻声道：“我带你离开原界，返回本土，之后你召集族人，前往蛮灵之地。来日浩劫降临之际，一同逃出这方天地……”
无咎饮着酒，微微皱眉道：“你确定那场浩劫，即将来临？”
“且不提玉神尊者的未雨绸缪，仅从我查阅的无数典籍推断，天地轮回难逃定数，百年之内必有大劫。”
“不成啊！”
无咎吐着酒气，摇头道：“我不能丢下神洲，那里有我的亲人故友，还有我爹娘的坟冢……”
“你如今是星月族的传人……”
“我也是神洲仙门的传人……”
“你待如何？”
“找到玉虚子，讨一个说法。纵然浩劫降临，他也不能拿我神洲陪葬！”
无咎的话语声不大，却铿锵沉着。
“你要见他，谈何容易……”
“那我就砸了他的玉神殿，毁了他的窃天夺运之术！”
“唉……”
月仙子知道劝说无用，叹息道：“若真如此，你我岂不是又要生死相见？”
“你相信的是玉神殿，而我只信自己。你若与我为敌，姑且由你！”
无咎收起酒壶，站起身来。
这条路走到今日，他不会轻易抛却初衷，更不会为了一个女子，而与玉神殿苟合。
月仙子也款款起身，顺手捡起面具，转瞬之间，她又成了相貌寻常的水芸儿，而她看向某人的眼神，再无居高临下的矜持，反而多了一丝羞涩与无奈。她稍作迟疑，不无关切道：“与你为敌，非我所愿。也罢，你多加小心！”
无咎打量着洞穴，点了点头。
月仙子又道：“据悉，原界已着手对付你。倘若不测，玉真人与虚厉等四位祭司，便将出手……”
无咎循声看去，恰又四目相对，他禁不住扭头躲闪，示意道：“此地并无出路，唯有原道返回。”
月仙子没有吭声，跟着挪动脚步。
洞穴中，两道人影一前一后。
曾经的仇家，生死相搏的对手，今日此时，竟然有了一种无言的默契……
片刻之后，洞穴的尽头，那银色闪烁的石壁上，出现一个剑光凿穿的洞口。
无咎回头一瞥，飞身穿过洞口。当他落地的瞬间，一缕熟悉、且又动人的馨香随风而至。他不禁有些慌乱，急忙闪开两步。
月仙子拿出一枚玉简查看，轻声道：“数十里外，应有出路，随我来——”
话音未落，秀发甩动，腰肢婀娜，她已带头往前走去。而她的身影，同样有些匆忙；她的脸颊，透着迷人的霞红……
……
“师伯，这便是琅琊城？”
山坡下，聚集着一群修士。
山坡过去，乃是一座石山，却石墙高耸，房舍林立，俨然便是一座占地十余里的古城，却又异样的寂静而没有丝毫生机。
“墨田、墨玉，且就地查看，若无贼人踪迹，便随后赶来！余下的弟子，随老夫先行一步……”
出声吩咐者，乃是一位老者，只见他头顶发髻，长须飘飘，相貌儒雅，尤其是一身月白长衫，更添几分洒然气度。他对于古城毫无兴趣，便欲就此离开。
有人央求道：“义父，灵儿亟待长长见识呢……”
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十六七岁的模样，虽然修为不低，而言谈举止间依然带着小女儿家的顽皮与淘气。
老者应该颇为喜爱他这个新收的义女，抚须笑道：“呵呵，便让墨田带着你，就地逗留片刻！”
“嗯嗯！墨田师兄，等等灵儿……”
女子雀跃而去，转瞬与几个墨家弟子消失在古城之中。
老者则是带着另外一群晚辈弟子，径自绕城而去。
他身旁有人不满道——
“师伯，您老人家是否过于纵容……”
“呵呵，灵儿乃是世家千金，肩负家族传承，且童真未泯，殊为难得啊！”
“而她终究只是外人……”
“来日有了道侣，诞下子嗣，她就不是外人……”
“师伯是说……”
“呵呵……”
昏暗的天光下，青灰色的古城之中，一群白衣人影颇为醒目。墨家崇尚白色，寓意高洁。故而从上至下，皆着白衣。
冰灵儿跟随着族中的两位飞仙高人，与四位地仙弟子，穿行在古城的街道上，犹自两眼好奇而左右张望。
琅琊古城，占地十余里，从远处看去，颇具规模，而置身其间，到处都是残垣断壁。
须臾，残垣断壁之间出现一片空地。
恰逢一群蓬莱界的修士，打此经过。墨家弟子与对方打着招呼，然后散开就地寻觅。
空地的四周，矗立着几座高大的石屋。
冰灵儿走向一座石屋，便听有人喊道：“灵儿，切莫乱走，以免不测！”
是墨田，依然对她关爱有加。
“墨师兄，放心便是！”
冰灵儿报以微笑，很是乖巧的模样。
眼前的古城，并无贼人的踪迹，如此寻觅，只为撞撞运气罢了。或者说，寻觅上古遗落的机缘罢了。
而那个小子，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怎奈被墨家弟子盯着，想要与他见面颇为不易。但愿他不要埋怨才是，灵儿也有苦衷啊！
正当她左右张望之际，有人喊道：“咦，此处古怪……”
是墨玉，一位老者，墨家的三位飞仙弟子之一，他站在一座倒塌的石屋前招手示意。
冰灵儿也是好奇，循声走了过去。
石屋虽然倒塌，而门户尚在。神识所及，门内似有密道通往地下。
墨玉与墨田点了点头，便要趋近查看。
便于此时，密道中突然冒出两道人影。
墨玉、墨田颇为诧异，急忙飞剑在手而厉声叱道：“何人……”
冰灵儿同样很是意外，明眸闪烁。
却见一个年轻的男子与一个年轻的女子，一前一后走出了石屋。而前者连连拱手，口称“幸会”；后者则是显得颇为拘谨，低着头匆匆躲避。
墨玉与墨田认出了两人的服饰，各自松了口气——
“原来是蓬莱界水家，与南阳界卫家的同道。”
“而彼此毫不相干，缘何躲在此处？”
而那一男一女没有停留，径自离去。
“地下藏有密道……”
“且去查看一二……”
墨玉与墨田疑惑难消，走入石屋。
冰灵儿佯作就地等候，而当墨家弟子刚刚进了石屋，她转身离开原地，直奔那一男一女追去。其中的男子，不是某个小子又是谁？他竟然看都不看自己一眼，难道他忘记了灵儿？而与他同行的女子，同样的鬼鬼祟祟……
而不过是短短的耽搁，前方已没了人影。
且继续追赶。
渐渐的房舍密集，街道幽深。
前方的不远之外，有个院落。
冰灵儿稍作迟疑，一头冲入院落，左右张望，又冲入院落尽头的石屋。而便在她冲入石屋的瞬间，突然双臂罩来，已被人抱在怀中。
与之刹那，急切的话语声响起——
“我的灵儿……”
冰灵儿顿时僵在原地，遂即一张熟悉的脸，竟然迎面贴来，还闭着双眼、撅着嘴巴，很是轻薄肆意的模样。她不禁错愕难耐，气息停滞，却又忍不住心神慌乱，猛然抬起手掌。
“啪——”
“哎呦，你这丫头，岂能打人呢？”
冰灵儿也没想到她会打人，怔怔看着手掌，又看向那握着脸颊的某人，意外道：“你……你怎会变得如此轻佻？”
而话音未落，她再次被双臂抱起，旋即一个脑袋凑到怀中，极其温柔道：“灵儿啊，多年不见，想念得紧，且抱一抱……”
冰灵儿顿时被温暖环绕，不由得心神一荡，眼圈一红，喃喃道：“坏小子，你还记得灵儿……”
“当然记得……”
“不对啊，你身上怎会有女人的香气……”
“啊……”
“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
“啪……”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我不介意
……
一场期待已久的喜相逢，转瞬间变成了殴打的场面。
只见石屋内的两人厮打一团。却一个抱着脑袋，不断的求饶；一个挥舞小巴掌，左右开弓而怒声呵斥。
“说，那个女人是谁？”
“不认识……”
“啪啪……”
“哎呦，她是水芸子，纯属误会……”
“纯属误会？若非耳鬓厮磨，卿卿我我，你的身上怎会有她的香气？”
“没有啊……”
“你不老实啊，我打……”
“手下留情……”
“这香气似曾相熟，容我想想……”
“莫要瞎想……”
“哦……”
无咎蹲在地上，狼狈不堪。而冰灵儿拳打脚踢过后，犹不解恨，突然想起什么，一把将他抓起来。他不敢挣扎，连连后退，“砰”的撞在墙壁上。而冰灵儿虽然个头小巧，却是地仙修为，自有过人的力气，一只手抓住胸口而将他抵在墙上，很是野蛮的架势，另一只手指指点点，然后撇着小嘴，恍然大悟般的恨恨道：“哦，月仙子啊，难怪香气如此熟悉，原来那个水芸子，便是月仙子，而你与她乃是死对头，却痴迷她的容貌，故而躲在地下苟且……”
话音未落，小巴掌“呜呜”风响。
无咎急忙扭头躲避，堪堪躲过耳光，谁料又是“砰砰”两脚踢来，他只得强行忍耐而急声道——
“你听我说啊，月仙子设计害我，我被迫与她贴身肉搏，沾染气息也是难免……”
“呦，肉搏呢，是不是如此呀……”
“啊……”
无咎还想辩解，冰灵儿竟然离地蹿起，直接扑入怀中，然后伸手抱着他的脑袋便张口咬下。他只觉得耳朵一疼，顿时大声惨叫。紧接着又是“啪啪”两耳光，继而一脚踢中下身，旋即人影离去，径自倚在墙角而肩头耸动而悲戚戚出声——
“没良心的坏小子，呜呜……”
无咎僵在原地，伸手捂着耳朵，揉着脸颊，又遮掩下身，一时慌张无措。
“想我困入绝境，受尽辛苦，好不易逃至原界，不得不寄人篱下而忍气吞声，你却贪恋美貌，忘却初衷，见异思迁，与月仙子苟且，真真的气死我啦！”
“哎呀，怎会哭了呢……”
无咎与月仙子所在的地下洞穴的密道，恰好位于琅琊古城之中。更为凑巧的是，迎头撞上了墨家弟子。月仙子不愿泄露身份，径自离去。而他无咎则是就近躲入石屋中，只等冰灵儿前来相会。果不其然，那丫头追来。许是想要给对方一个惊喜，抑或是情不自禁，再或是弥补亏欠，他一把将对方拥入怀中。却不想身上沾染的香气，坏了他的好事。挨打挨骂，也是活该。谁料对方发泄过后，突然躲在一旁抽泣，竟是那样的委屈，那样的可怜无助，也更添他内心的愧疚。
“灵儿啊，且听我如实禀报！”
无咎悄悄走到冰灵儿的身后，想要伸手安抚，又不敢放肆，讪讪道：“玉神殿已然知晓我的下落，却因原界忙着对付鬼妖二族，便由月仙子暗中行事。而那个臭女人，没了法术神通，不足为惧，我便与她大战一场。双方拳来脚往啊，很是惨烈，凶险关头，皆使出杀招。怎奈我骁勇善战，狠狠打了她的……不，被她察觉我掌心的月族印记，由此认出我的来历。万万没有想到啊，她竟然是银月族的长者，论起来与我同为月族而渊源颇深，结果成了一家人，不、不，我怎会受她蛊惑呢，而既然化敌为友，总要互通有无，奈何志向不同，最终分道扬镳……”
“月仙子来自上古遗族？”
“嗯呐，咦……”
无咎没有隐瞒，如实道出原委，不过他与月仙子的旖旎纠葛，却不敢吐露半个字。而正当他忐忑之际，冰灵儿转过身来，脸上根本没有泪痕，反而是野蛮的神态如旧而话语刁钻——
“你与她志向不同，分道扬镳，听你言下之意，好像很是失落呀！”
无咎后退一步，连连摇头道——
“没有，绝对没有……”
冰灵儿的神色狐疑，追问道——
“哼，那女人既然与你不分彼此，想必也知无不言，她还说了什么？”
无咎忙将月仙子的处境，以及玉神殿的企图，一五一十道来，并趁机安抚道：“月仙子不会与我为敌，也不会追查你的去向。而她顾及族人的安危，亦不敢背叛玉神殿。若要揭晓《无量天经》与窃天夺运的真相，最终还是避不开玉神尊者。且渡过眼下的难关，我自会找那个老家伙算账！”
冰灵儿昂着下巴，摇晃着凑到近前，眼光在某人的脸上来回端详，似乎她心头的疑虑未消。
无咎察觉转机，关切道：“灵儿，我还想大闹原界而逼迫月仙子交人呢，你是如何来到原界，又是如何成为墨家弟子的？”
冰灵儿撅起小嘴，明眸闪烁，转而斜倚着身子，哼道：“算你小子有良心，我啊……”
柔软的肩头倚过来，使得无咎的心神大定。他暗暗松了口气，禁不住伸出双手而将小巧的人儿揽在怀中。谁料小巴掌顺势拍来，旋即一声叱呵——
“拿开你的臭手……”
“嘿……”
而恰于此时，有话语声从远处传来——
“灵儿师妹……”
“啊……”
冰灵儿微微一怔。
无咎急道：“墨家弟子？理他作甚，跟我走……”
冰灵儿却连连摇头，丢下一枚玉简，转身冲出门外，不忘传音道：“小子，我跟着你徒惹麻烦，至少眼下不成……”
无咎接过玉简，还想追赶，忙又伸手摸向头顶，顿时隐去了身影。
与之刹那，一位中年男子冲入石屋，带着狐疑的神色左右打量，转而退了出去，并呼唤道——
“灵儿，切莫乱走……”
片刻之后，屋外安静下来。
无咎缓缓现出身影。
方才的那谁，贼眉鼠目的样子，竟一口一个灵儿师妹，他算是什么东西啊。
不过，灵儿所赠的玉冠，依然能够隐形自如，倒是一件不错的宝贝。
无咎又摸了摸头顶的玉冠，转而看向手中的玉简，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独自一个人默默出神。
那个丫头没有工夫分说，便将她的遭遇拓入玉简之中。
据悉，她果然是遭到月仙子的挟持，之后便被困入了通灵谷。而她不肯屈服，便在那冰天雪地中苦苦寻觅，最终误入一座阵法，意外传送到了原界。而传送距离之远，出乎想象。为此她修为受损，被迫就地疗伤。谁料遇到几个图谋不轨的修仙高手，当时的处境极为凶险。
不过，灵儿的运气不错，随后遇到的墨采莲，帮她摆脱了困境。而对方见她纪轻轻，修为高强，且貌美惊人，不免起疑。她极为机敏，审时度势，道出了真实的来历，只说是玉神殿祭司之女，遭到玉神殿迫害，意外流落于原界，等等。
墨采莲见灵儿出身于世家，又是孤身一人，提出收她为义女，很是宠爱有加。并承诺有墨家的庇护，从此不用惧怕玉神殿。
冰灵儿无从选择，便成为了墨采莲的义女。而那位墨家的家主，也没有食言，不仅帮她疗伤，还带着她外出参与围剿贼人之行。而她拜入墨家，无非权宜之计，她真正的用意，还是想要设法离开原界，或寻找无咎的下落。谁料无咎竟然来到了原界，她的惊喜可想而知，奈何众目睽睽之下，双方根本不敢相认。如今总算相逢，却又置身于蓬莱境。她不敢擅自离去，唯恐惹来墨家的猜疑，殃及自身不说，还将祸及无咎。故而她只能继续跟随墨家，伺机脱身……
无咎坐在地上，摇晃着手中的玉简，很是不忿的样子，又一脸的没可奈何。
明明找到了灵儿，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去。归根究底，还是他无咎的修为不足以庇护自家的女人啊！
唉，男人的耻辱！
也没法子，暂且忍耐。等到离开蓬莱境，再带走灵儿不迟……
无咎又默然片刻，有了计较，收起玉简，起身走出了石屋。而他尚未走出院子，恰好一群修士从门前经过。
“咦，公孙……”
“呵呵，果然是他……”
“找你多时了，莫要躲藏……”
竟是齐桓带着齐家弟子，以及公西子师徒。
无咎暗暗叫了声晦气，只得举手寒暄道：“嘿，诸位，又见面了！”
走到院外，一群人环绕四周而虎视眈眈。
“你怎会来到此处？”
“鬼鬼祟祟，必有企图……”
无咎面对齐桓与公西子的质问，很是不以为然。
“诸位能够来到琅琊城，我便不能？顺道查看一二，又触犯了那条法规？”
“呵呵，公孙，你为人狡诈，不知悔改！”
公西子出声嘲笑。
而齐桓似乎懒得追究，与齐家弟子吩咐道：“且盯着他，莫要走失了！”
一行十多人，循着寂静的街道继续往前。
不过，无咎的身后，多了两个齐家弟子。他浑然不觉，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公西子留意着他的神态变化，退后一步，并肩而行，悄声问道：“公孙，你是否遇到一位女子……”
“哦，谁呀？”
“不、不，我随口一问，莫要介意！”
“嘿，我不介意……”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上古之神
……
琅琊古城内，随处可见空寂的街道、荒弃的房舍、阴森的石墙。而除此之外，并未发现贼人的踪迹。
穿城而过，各家弟子继续赶路。
齐家与卫家，依旧是结伴同行。
不过，卫家的某位先生，显然受到了监管。叫作齐昀与齐暄的两位齐家弟子，始终寸步不离的跟在他的左右。而同样来自卫家的公西子师徒，倒是颇受齐桓的信任而彼此相处甚欢。
几个时辰之后，朦胧的天光稍显明亮。
远近四方，荒凉依然。
“据说，三座古城之间，相隔数日路程，倒也不急一时。”
齐桓吩咐众人就地歇息。
歇息的地方，乃是一片光秃秃的山丘。
无咎随遇而安，径自盘膝而坐。齐昀与齐暄，守在他的丈余远外。
公西子师徒，则是陪同齐桓，在四处溜达，并不时的窃窃私语。
无咎饮了口酒，然后一手托腮，一手拿着酒壶，像是在闭目养神。而他的心头，却是思绪万千。
虽然与月仙子化解了敌意，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又遇到了灵儿，使得一桩心事落地。
而如今的卢洲原界，依然错综复杂而危机四伏。由此带来的艰难处境，并未有所缓解。
有关神洲封禁之谜，五元通天阵法的用处，《无量天经》以及窃天夺运的真相，亦没有得到最终的揭晓。
去找玉神尊者算账？
谈何容易啊。
想要找到那个神秘的玉虚子，首先要面对原界的修仙家族。倘若不能摆平南阳界、西华界、北岳界、蓬莱界的诸多高人，也休想前往玉神界。
而更加叫人憋屈的是，看着灵儿寄人篱下，没有一点法子，还要忍受齐家的欺辱。
我呸！
此外，月仙子虽然顾及族人的安危，而不敢背叛玉神殿，却也有过提醒。原界家族，竟然知晓了本先生的存在……
齐桓与公西子像是达成某项约定，并肩走了过来。
“你我此去的方向，已有各家同道走过，纵使遇见好处，也被人捷足先登。而此番围剿贼人，我南阳界居后策应，不用急着赶路，何妨另寻去处呢！”
“齐家主，所言不差。你我途中耽搁几日，料也无妨，但有机缘，便是大大的收获！”
两个家伙的意思，有蓬莱界围剿贼人足矣，与其居后策应，不如趁机去别的地方寻觅一二。何况蓬莱境乃是上古遗迹，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机缘。
齐家弟子自然举手响应。
无咎睁开双眼，尚未来得及质疑，齐桓已抬手一挥，带头走下山丘。他耸耸肩头，只得拎着酒壶随众而行。
另寻去处，便是舍弃正途。
渐渐的四周更加荒凉，道路也更为崎岖不平。
齐桓却是去势不停，并举着一枚图简示意。他很是肯定的告诉众人，他知道蓬蒿城的具体所在，眼下稍作迂回罢了，终将顺利抵达古城。
翻过一座又一座山丘，继而又是深沟险壑……
小半日过去。
当前方出现一座乱石堆积的山谷，众人停下脚步。
而公西子颇为振奋，大声示意——
“诸位，那莫不是一处遗迹？”
果不其然，阴森森的山谷中、乱石之间，有屋舍聚集，俨然便是个村落。
无咎也是颇为意外，跟着加快脚步。
须臾，一个小小的村落出现在眼前。
却见数十间屋子，多半损毁在乱石之下，或掩埋于尘埃之中，虽然浩劫过去多年，凄惨的场景依然叫人触目惊心。
不过，这仅是一个毁掉的村落而已，除了断壁残垣，什么也没有。
无咎走到一间尚算完好的院落前。
无论是低矮的院墙，还是房舍，均已风化成了石头。而四周堆积的乱石，罩着尘埃，透着黑色，呈现出焚烧的痕迹……
“诸位，稍候片刻！”
齐桓大失所望，交代一声，与几个弟子，绕过村落而奔向远处。
公西子与两个弟子使了个眼色，随后跟了过去。
齐昀、齐暄等齐家弟子，则是散落四周，或是寻觅，或是就地等候。
无咎径自走到一块椭圆的石头前，伸手敲击。之后他又昂起头来，冲着朦胧的天穹默默张望。
恍惚之中，无数万年前的一个深夜，有璀璨的流星从天而降。沉睡的人们尚未醒来，便已埋葬在灭顶的灾难之中……
缘何突降灾难呢？
难道真如祁散人所说，劫数既定，天运如此……
而玉神尊者的窃天夺运之术，果真能够逆天改命？
封禁神洲，必有阴谋。而封禁了原界，又为哪般……
“这边来——”
齐桓已到了十余里外的山顶上，冲着这边招手呼唤。
“公孙先生，莫要耽搁！”
齐均与齐暄动身的同时，不忘关照某位先生。
无咎也不吭声，随后而行。
齐家的两位飞仙弟子，修为倒也不弱。而不管是这两个家伙，还是余下的齐家弟子，均让他感到厌恶……
离开了村落，越过了乱石堆，循着山坡，到了百丈石山的山顶之上。
居高俯瞰，石山过去又是一片空旷的山谷。而空旷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物体，像是房舍，又似高楼，显得颇为古怪。而公西子师徒，已先行穿过山谷而去。
“呵呵，公孙，再次遇见上古遗迹，且看彼此的运气如何！”
齐桓见无咎少言寡语，似乎变得乖巧识趣，便也多了笑脸。
无咎撇着嘴角，算是回应。
齐家弟子，加上齐桓，共有三位飞仙，十二位地仙，可谓人多势众而有恃无恐。随着齐桓的一声令下，各自直奔下方的山谷而去。
数十里的路程，转瞬即至。
却见山谷尽头的山坡上，矗立着一座占地十余丈，高约三十多丈的塔状之物，并有石台、石阶环绕四周，还有一个洞开的石门沟通内外。
而先行一步的公西子，竟然不见了踪影，或许那师徒三人，已然进入石塔之中？
“呵呵，此乃真正的上古遗迹，或有机缘也未可知！”
齐桓带着众人停下脚步，拿出一枚玉简查看，如此分说之后，又道：“赶往蓬莱境之前，我搜集了相关典籍，又请教了各方的高人，便是为了不虚此行。公孙，请吧——”
南阳界的修士，对于蓬莱境知之甚少。而这位齐家主，倒是有备而来。不过他并未忙着进入石塔，而是要某人走在前头探路。
无咎没有推辞，跳上石阶。许是心不在焉，他竟脚下一滑，闪个趔趄，跌跌撞撞直至石门前，这才伸手扶住门框而回头尴尬一笑。
“呵呵，不必惊慌！”
齐桓假意安抚。
而无咎的身子一闪，已踏入石门之中。
齐桓倒是谨慎，左右张望，不见异常，这才抬手一挥，带着众人涌向石塔。
转瞬之间，内外有别。
只见高大的殿堂之中，一半是平坦的空地，一半是巨石堆砌的神龛。而造型古朴的神龛之中，空无一物。倒是神龛下方的石台上，跪着公西与他的两位徒弟，犹在撅着屁股而不停的叩拜。
无咎错愕不已。
齐家弟子，也同样愣在原地。
齐桓诧异道：“公西子，你莫非有所隐瞒，竟然知晓此地神龛的来历，否则为何跪拜？”
公西子停了下来，却依然跪在石台上，讪讪笑道：“呵呵，传说蓬莱境中，有一上古神龛，极为的灵验，故而跪拜许愿。”
“而你之前并未提起，只说寻觅古迹……”
“这有何尝不是古迹呢，诸位是否尝试一二？”
“本人敬奉先祖神明，只拜天地……”
“悉听尊便！”
公西子高举双手，继续叩拜，脑袋撞击石台，发出“砰砰”声响。他的两个弟子随后效仿，显得颇为的虔诚。
齐桓暗暗猜疑之际，又神色一动——
“公孙……”
无咎目睹着公西子师徒的古怪举止，两眼微微闪烁，恰见神龛的左侧，有石阶环绕往上。他稍作迟疑，抬脚走了过去。而齐桓带着齐家弟子，随后跟了过来。他不予理会，只管拾阶而行。
狭窄陡峭的石阶，由神龛的背后通往高处。十余丈过后，有石门挡路。推开石门继续往上，四周豁然开朗。
无咎暗暗好奇。
齐桓与十多个齐家弟子随后而至。
此处应为石塔的二层，却甚为宽敞，且环壁嵌有残存的禁制，显得阴森黑暗而又神秘。而便是如此诡异的所在，却矗立着一座石像。
无咎与众人抬头观望。
石像足有七八丈高，雕刻简陋，布满灰尘，形状古怪。而凝神辨认，竟是一个裸露上身的壮汉，却长着三颗头颅，六条手臂，威势各异。似乎一个满脸正气，神态威严；一个横眉立目，气势邪狂；一个面相凶恶，形同鬼魅……
无咎看不明白。
却听齐桓失声道：“公西子骗我，这绝非寻常的神龛，而是传说中的上古之神，集仙、鬼、妖于一体的道祖神像……”
他话音未落，所在的石塔猛然颤抖起来。随之烟尘迸溅，高大的神像跟着震动。继而那三颗头颅的六双眼睛似有光芒一闪即逝，旋即无边的威势骤然笼罩四方。紧接着又是“轰”的一声闷响，威严耸立的神像突然缓缓崩裂倒塌……
“快走——”
齐桓见势不妙，转身便走。
众人紧随其后。
而刚刚穿门而过，石门“砰”的炸碎。
齐桓飞身蹿出石阶，人在半空，瞪大双眼，怒道——
“公西子，你敢骗我……”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道祖之体
……
沉闷的响声中，一群人影冲出烟雾。
却见石塔的一层，神龛的下方，依然跪着公西子。他身下的石台，竟然崩碎。他的两个弟子，不见了踪影。而他面对的神龛，则不断的摇晃裂开，呈现出五彩光芒，并从中浮现出一行行古体字符，俨然便是一篇上古的功法口诀。
不用多想，公西子之所以跪拜，便是为了触发禁制，找到上古功法口诀。此时此刻，他已如愿以偿，却毁了整个神龛古塔。而他并未理会齐桓的叱呵，兀自紧紧盯着浮现的字符，并拿出一枚空白玉简，显然在拓印着那不断浮现的上古字符。
齐桓发现端倪，来不及指责公西子，急忙扭头观看，凝神记忆。随行的齐家弟子，同样在竭力辨认着功法口诀而不肯错过机缘。
而不过瞬间，五彩光芒溃散，字符消失殆尽……
公西子不失时机跳起，闪身而去。
齐桓匆匆落地，犹自张望。却仅仅记下几行残缺的字符，根本凑不齐一篇完整的功法口诀。他气急败坏，怒声大喊——
“公西子，站住！”
他带着齐家弟子，直奔公西子追去。
而刚刚冲出石门，便听“轰”的一声巨响，高耸的石塔已彻底倒塌下来，碎石、烟尘横卷四方。
众人惊慌躲避。
齐桓飞蹿百丈，落下身形，挥袖驱散呛人的烟尘，旋即又忍不住怒道：“公西子，你骗我……”
空旷的山谷中，早已不见了公西子师徒的踪影。而曾经的石塔，变成了一堆废墟。一无所获的齐家弟子，则是面面相觑而极其的狼狈。
公西子，骗了精明而又自命不凡的齐桓。
那个卫家的飞仙弟子，借口奉了家主之命，前来监视某位先生，因而得到了齐桓的信任。他又自称游历天下，知晓蓬莱境的隐秘，于是竭力劝说齐桓，随他寻觅机缘。并承诺与他联手，要让某人原形毕露。结果他倒是不虚此行，却骗了所有的人。
“家主息怒，公西子只为上古功法口诀而来……”
“那篇功法极为罕见，或与上古神人有关……”
“公西子虽然逃了，而齐家十多人，每人记下两句口诀，或许便是一篇完整的功法……”
“不错啊！”
齐家弟子，均为仙道高手，虽然吃了亏，却应变极快，即刻弄明白了公西子的用意，以及那篇功法的珍稀之处。
齐桓也是恍然大悟，他无暇顾及公西子，忙道：“且将记下的口诀，对照一二……”
众人纷纷拿出空白玉简，拓印了口诀，然后凑到一起，加以对照验证。而不消片刻，皆大失所望。
各自记下的口诀，仅有数句，且彼此相仿，根本凑不出一篇完整的功法。也就是说，真正的功法，被公西子带走了。
“公西子逃不出蓬莱境，只要找到他，便可找回功法，而此事不得外传，咦……”
齐桓来回踱步，恨恨难耐，却突然想起什么，猛然止步而看向一人——
“公孙，你是否记下了那篇功法？”
齐家弟子忙着拓印对照口诀的时候，无咎独自躲在一旁。而正当他低头忖思之际，一群人影围了过来。他耸耸肩头，坦然答道：“没有！”
齐桓逼到近前，厉声叱道：“休得撒谎，难道你一句都没记下？”
十多个齐家弟子，环绕四周，皆神色不善，随时都将动手的架势。
无咎撇着嘴角，无奈道：“倒是记下两句，容我想想啊。哦，是神之仙鬼妖，道祖临天下，九界归一念，一念一乾坤……”话音未落，一道剑光突然迎面劈来。他很是吃惊，失声道：“何故如此……”
偷袭的正是齐桓，冷笑道：“此乃上古通神法门，岂容界外之人染指！”
与之瞬间，在场的齐家弟子齐齐出手。霎时剑光纷飞，杀机狂乱。
而无咎不敢迟疑，抬手抓出一道紫色的剑光而奋力阻挡。旋即攻守相撞，轰鸣声“砰、砰”炸响。而十多人的攻势，非同小可。他便如陷入惊涛骇浪之中，顿时左右踉跄而疲于应付。谁料便于此时，突然“嗤嗤”几声寒风嘶鸣，紧接着有人惨叫，有人肉身崩溃。却见混乱之中，平地冒出两道人影。一个双手疾挥，阴风剑气呼啸；一个挥舞金刀，左劈右砍而甚是凶猛。
齐家弟子始料不及，眨眼间已是数人毙命。
齐桓更是意外，惊愕道：“你飞仙八层，炼就分身……”一个飞仙八层的高人，与两个同样强大的分身，已然出乎了他的所料，他急忙大喊：“晚辈弟子离开此地，请求强援，齐昀、齐暄随我御敌……”
齐家弟子轰然四散。
而与之刹那，一群人影霍然现身，竟是十三位壮汉，或挥舞剑光，或挥舞刀斧棍棒，或挥舞丝网，瞬间拦住了齐家弟子的去路。
“你果然来自本土，你便是贼人……”
原本是以多欺少，强势围攻，稳操胜券，而不过喘息之间，形势逆转，齐家一方陷入险境。
齐桓再也不敢侥幸，抽身暴退，抓出一枚玉符，便要趁势祭出。
而无咎忍耐至今，终于反击，绝不会手下留情，也不会拖泥带水。他飞身蹿起，捆仙索呼啸而去。
齐桓正要祭出传音符，四肢猛然被捆成一团，旋即筋骨脆响，浑身力道疲软。他大惊失色，拼命挣扎。却见一道五色剑光，带着森然的杀机闪电而下。他知道在劫难逃，恨恨默念咒语而两眼一闭。“轰”的肉身崩溃，血光迸溅……
与此同时，两道人影分别拦住了齐昀与齐暄。
齐昀见黑脸人影的修为比他高出一截，早已斗志全无。他转身躲闪，只想逃命。谁料对方的身形晃动，竟然幻化出一模一样的七道身影，瞬间将他环绕其中而根本无路可逃。尤其事发突然，竟辨不清真假。他尚自荒乱，无数道阴风剑气铺天盖地而来。一时阻挡不及，护体法力崩溃，随即血肉炸开，尚未远遁的元神已被剑气搅得粉碎……
齐昀的丧命，吓得齐暄魂飞魄散。而他尚未摆脱挡路的人影，“啪啪”两块玉符炸碎，无形的法力束缚而至。他的去势稍稍一顿，一道金色的刀芒怒劈而下，固然力道凶猛，却好像蕴含风雷而势不可挡。只听得“喀嚓”闷响，护体法力崩溃。紧接着刀光翻转，气海炸开。元神无从逃脱，随同肉身灰飞烟灭……
两具分身，各显神威。而突如其来的十三位壮汉，也是所向无敌。更何况其中还有一位飞仙高人，由他带着兄弟们，不过喘息的工夫，已将逃散的齐家弟子灭杀殆尽。
一场逆袭，大获全胜。
却听某位先生惊讶道——
“哎呀，那家伙逃了……”
无咎以捆仙索束缚了齐桓，然后一剑劈碎对方的肉身。而他正要趁机灭了对方的元神，不料想炸开的肉身中，突然飞出一道金光，瞬间遁向远方而失去了踪影。
一群满身杀气的汉子，簇拥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影围了过来。
“兄弟……”
“先生……”
是韦尚，与广山等兄弟们。当然还有两具分身，无二与无三。
无咎依然拎着五色闪烁的剑光，昂首远眺，满脸的悔意。
“齐桓身为家主，必有过人之处，被他逃脱，亦在情理之中。”
韦尚安慰道，又说：“方才的截杀，着实痛快。”
两具分身走到近前，一闪失去踪影。无咎又收起了神剑，这才转身看向兄弟们，而露出笑容道：“诸位，憋坏了吧？”
韦尚与兄弟们示意无妨，分说道：“有妖人陪伴，倒也热闹！”
“嘿……”
为了便于行事，韦尚与兄弟们尽数躲入魔剑的阵法之中。而此前已收了一群妖族弟子，唯恐添乱，阵法一分为二，双方各占一半，虽然互不相扰，却也整日里吵闹不断。
无咎含笑摇头，拂袖卷起一个纳物戒子，然后转身走开，吩咐道：“此地不宜久留，且打扫一二！”
韦尚知道他是让兄弟们发笔横财，于是带着广山等人忙碌起来。四周顿时火光闪烁，焚烧尸骸的臭味一时弥漫不绝。
恰好一具尸骸挡在面前，老者模样，四肢不全，元神陨灭，却犹自瞪着无神的双眼看向天穹。
这位老者，便是齐家的地仙弟子，曾于上原谷挑衅过兄弟们，如今却要兄弟们为他收尸。
无咎低头一瞥，绕过尸骸。走到无人处，他慢慢停下脚步，继续端详着所持的戒子，然后从中取出一枚玉简。
纳物戒子，来自齐桓。那个家伙的肉身毁了，随身之物也只能拱手送人。
而能够让无咎惦记的，只有这枚玉简。因为玉简内拓印着一篇法门，上古铸剑术。想要铸造最后两把九星神剑，自然离不开上古铸剑术。而它最初出现在木黎城的器坊，结果被齐桓夺走，如今转了一圈，总算是回到了他的手中。
不过，却让齐桓逃走了，后患无穷啊。
他对于本先生早有猜疑，如今事发，只要被他找到丰亨子，禀明此间的详情，接下来的凶险将难以想象。
此外，还有一个公西子。
那个家伙，究竟是何来历？难道与原界无关，而月仙子也不曾提及他啊？而他所窃取的上古法门，又有何用处呢？
只可惜仅仅记住神龛上的两句口诀：神之仙鬼妖，道祖临天下，九界归一念，一念一乾坤。
本人与两具分身，岂不正是仙、鬼、妖的真实再现？
倘若修成道祖之体，是否便能三头六臂而天下无敌……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杀戮既起
……
荒凉的天地间，一道人影独行。
青色的长衫，以及袖口的标记，显示着他南阳卫家弟子的身份。而他头顶的玉冠，飞仙的修为，年轻而又清秀的相貌，则是有些与众不同。尤其他浅锁的双眉，表明他此刻的心事重重。
齐桓的元神，逃了。公西子师徒，也逃了。突如其来的变数，使得蓬莱境之行更加凶险莫测。
而杀了齐家弟子，随时都将成为众矢之的。奈何禁制所限，易容术难以持久。易容丹又没了，更无面具遮掩。于是他只能以本来的面目，硬着头皮走下去……
翻上一道山岗，无咎停了下来，举起一枚玉简稍加查看，然后凝神四望。
齐桓的纳物戒子中，不仅有上古铸剑术，也有他的随身之物。这枚蓬莱境的图简，便是另外一个收获。
据图简所示，蓬蒿城距此尚远。寻觅而去，足有十多日的路程。
而为了便于行事，韦尚与兄弟们再次躲入了魔剑。如今他独自一人，也没了顾忌。纵有艰难险阻，大不了一个“拼”字。且看看此番否冲破险关，最终走出蓬莱境。
无咎稍稍辨别方向，飞身跃下山岗，随即人影如烟，一路去势如飞……
转瞬之间，多日过去。
置身所在，乃是一片荒原。但见碎石遍地，荒凉无际。唯有黑沉沉的天穹，笼罩四方。
便在这空旷与荒凉中，无咎独自一个人盘膝静坐。接连赶路七、八日，不免有些疲倦。于是他就地歇息一二，也顺便校正方向，以便早日赶到蓬蒿城。之后再有十多日的路程，便可最终抵达蓬莱城。
至于鬼族的下落与处境，眼下依然不得而知。不过，倘若鬼丘一意孤行，他也无计可施，最终只能放弃那帮鬼巫。
无咎摇了摇头，从静坐中睁开双眼，旋即一手拿出魔剑，一手拿出白玉酒壶而轻轻呷了一口酒。
神识浸入魔剑，朦胧的天地一目了然。
上千头的兽魂，早已不再相互吞噬，而是静静躲在角落中，享受着阴煞之气的滋补。
原先的阵法，已扩大至百五十丈，并从中分开，分别为两群汉子占据。一方是韦尚与广山等兄弟，一方是妖族的高乾、古原等二十四位高手。彼此虽然被阵法隔开，却互为近邻而说话无碍。
只见妖族的高乾，在阵法中四处乱走，嚷嚷道：“韦尚，你曾外出一回，想必是无咎遇到麻烦，何不叫我妖族相助呢？还有啊，祖师他老人家去了哪里？”
韦尚与兄弟们围坐一起，不予理睬。
高乾抓耳挠腮，示弱道：“韦兄，还请你与无先生美言几句，但有抄家灭门的差事，千万不要忘了我妖族的兄弟！”
韦尚这才抬眼一瞥，说道：“妖族是否可用，全凭无先生决断。至于万圣子与鬼赤、钟玄子、钟尺，应该另有重任吧！”
“哎呀，看来无咎有事瞒你啊，没有将你当成兄弟，否则你缘何说不清楚呢？”
“哼，高乾，休得挑拨离间！”
“不敢、不敢……”
“我也不妨良言相劝，你家祖师，已归顺了无先生，你与你的兄弟若再执迷不悟，前途堪忧。”
“韦兄，我知道你与无先生的交情深厚，以后多多关照。而祖师归顺了无先生？不会呀……”
“万圣子没有踏入蓬莱境，只为接应无先生。他是否回心转意，你该清楚才是！”
“啊……”
韦尚虽然性情沉稳，不喜说笑，而以他的见识与手段，收拾一个高乾不在话下。
与此同时，阵法的数里之外，幽暗的角落里，坐着两道人影。
其中的夫道子，两手抓着五色石，闭目吐纳调息，随遇而安的模样；
而龙鹊虽然也抓着五色石，却无心修炼，满脸的愁云，叹道：“如今便是鬼赤，都能够离去自如，而你我依然困在此地，全无出头之日啊！”
夫道子睁开双眼，淡淡道：“无咎已铁了心与玉神殿为敌，他岂敢相信你我。”
“此话怎讲？”
“他任用万圣子倒也罢了，毕竟有人质在手。却任用鬼赤，有悖常理。如今他人在原界，早已混入原界家族。能够让他如临大敌的，只有玉神殿。”
“月仙子与玉真人，已知晓他的下落？”
“料也不差！”
“而你我又该如何是好？”
“听天由命！”
“又作何解？”
“你我失去肉身，元神受禁，已不再是玉神殿的祭司，是死是活没人理会。”
“而月仙子与玉真人，一直在对付那个小子，难道不是为了解救你我？”
“只怕两位神殿使藏有私心。你我还是自求多福吧！”
“……”
不管是阵法的众人，还是在对话的夫道子与龙鹊，皆不知道头顶之上，有一缕神识在居高俯瞰。
无咎关注着魔剑中的情形，有种置身度外的超然。而莫名之际，他突然打了个寒噤，不由得收起神识，默默的抬头张望。
魔剑天地，为他掌控。他可以随意摆布其中的兽魂，与飞仙高人元神的生死。因为他就是一方至尊，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而天外有天，蓬莱境与原界，乃至于卢洲本土，又受谁人的摆布……
无咎尚自忖思，神色一动。
一群修士，由远而近。
足有二十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地仙高手，也有几位飞仙高人。看服饰装扮，应为蓬莱界的家族弟子，或许迷失路途，恰好打此经过？
转眼之间，人群到了近前。
为首的乃是两位老者与一位中年人，分别有着飞仙四、五层的修为，带着众人于几丈之外收住来势，出声道：“南阳卫家的道友？如何称呼，缘何一人在此？”
无咎站起身来，拱手道：“本人……公西子，与族人失散，故而一人。诸位道友，幸会！”
“原来是公西道友，愿否与我方家同行？”
“本人找寻同伴，恕难从命！”
“既然如此，告辞！”
方家的三位高人，倒是通情达理，冲着无咎稍加打量，然后便要告辞离去。
无咎也没多想，举手送别。
而方家的弟子尚未离开，突然“哗啦”围了过来，竟一个个挥舞法宝、符箓，置人于死地的阵势。为首的三位高人更是挥舞飞剑，厉声叱道——
“你鬼鬼祟祟，必为歹人，且站住莫动，由我方家查验一二……”
无咎吓了一跳，只当身份泄露，旋即明白过来，已是恼怒不已。
什么站着莫动，查验一二？分明是看着自己落单，又是来自南阳界，这帮蓬莱界的方家弟子，要趁着人多势众而捡个便宜呢。
利欲熏心，人性所在。
恃强凌弱，天下皆然。
全无操守，道义丧尽啊。
无咎毫无防备，眨眼间已陷入重围之中。他来不及多想，身子一闪便扎入人群之中，顺势双手横扫，剑光闪烁，顿时血肉横飞，惨叫声响成一片。
方家弟子见他如此凶猛，始料不及，慌忙散开，便欲再次结阵围攻。
而无咎既然被逼出手，便再无顾忌，他飞身蹿起，大喝一声——
“杀……”
与之瞬间，他的两具分身，以及韦尚、广山等兄弟们，突然凭空冒了出来。他本人则是抬手一指，捆仙索“啪”的捆住一位老者，旋即紫色狼剑怒劈而下，随之肉身崩溃而元神毁灭。
而方家的人数众多，即使接连死伤，依然剩下十七、八位弟子，顿作鸟兽散去。还有人抓出玉符，便要召唤帮手。
两具分身，忙着狙击另外两位飞仙高人。韦尚与兄弟们，扑向余下的方家弟子。混乱之际，难免有人趁机逃脱。
眼看着又要重蹈覆辙而留下后患，无咎急忙抓出魔剑奋力挥去。
霎时黑风呼啸，一头头兽魂奔涌而出。蓬莱境内，法术神通无用。而飘渺的兽魂，根本不受禁制所限。不过闪念之间，近百头兽魂已困住了逃走的方家弟子。
无咎却退到一旁，皱起了眉头。
两具分身，已分别击杀了方家的两位飞仙高人。韦尚与兄弟们，则是借助兽魂的围剿而大肆杀戮。卫家的三位女修，同样未能幸免，刚刚挣脱肉身的元神，瞬间已被兽魂吞噬而身陨道消。不过几个喘息工夫，方家弟子已被灭杀殆尽。
恰于此时，数里之外又冒出十余道人影，冲着这边张望，远远的徘徊不定。
“无兄弟，那是蓬莱界弟子，一旦走脱，与你不利……”
“唉，杀……”
无咎抬手一挥，疯狂的兽魂呼啸而去。
那群蓬莱界的修士，尚未逃脱，已被飘忽快疾的兽魂所吞没。两具分身与韦尚、广山等兄弟们，趁势又是一番杀戮。
无咎则是留在原地，冲着满地的血腥默然失神。
须臾，兽魂去而复还。分身与兄弟们，也相继返回。
无咎收了兽魂与分身，吩咐广山毁尸灭迹。
韦尚早已见惯了血腥的场面，意犹未尽道：“三十多人，一个没留，也没走漏风声，多亏了你的兽魂相助……”
无咎看着燃起的火光，嗅着焚烧的腥臭味，他不禁抽搐着眼角，沉声道：“而杀戮既起，何时是个尽头！”
“你不杀人，唯有等死！”
“能否杀开一条生路，又能否换来天下安宁……”
“兄弟，所言何意？”
“我也不知道啊……”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罢了罢了
……
前方有座占地十余里、高达百余丈的石山，山上耸立着密集的房舍，远远看去像个山城，或是城堡。
那便是蓬蒿古城？
距古城的数里之外，有人坐在石头饮着酒。
无咎没有前往蓬蒿古城，而是远远的避开。他不愿遇到蓬莱界的修士，以免自找麻烦。此外他也怕遇到齐桓，那个失去肉身的齐家主肯定不会罢休。
不断有修士在四周出现，再陆续奔向古城，所幸没人理会他的存在，也使他稍稍安心。
而蓬莱境中，应该有黑夜与白昼之分。天光完全黑暗下来，便是夜晚；当天色朦胧时，便是白昼？估摸算来，已过去了将近一个月。抵达蓬莱城，找到鬼族，然后便可返回，由开启的虚空密道离开这方险地。
行程简单明了，接下来又将发生什么，天晓得……
无咎饮了口酒，收起酒壶。他离开原地，独自奔向莫测的远方。
须臾，蓬蒿古城已在身后。
四方的荒凉依然如旧，而途中渐渐多了一道道人影。其中有蓬莱界的修士，也有南阳界的弟子。却不再有人邀请同行，也没人打招呼。各家弟子只是冲着那个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投去淡淡一瞥，然后又一个个匆匆远去。
无咎乐于独行，一个人默默赶路，却又不时的前后张望，神色中透着一丝狐疑之色。
此番进入蓬莱境的前辈人物，共有六位，分别是南阳界的丰亨子、海元子，以及蓬莱界的朴采子，青田，弘治子与墨采莲。而如今已先后经过了两座古城，竟然没有遇到一位天仙高人。莫非已齐齐赶往蓬莱古城，已着手围剿贼人？
而齐桓、公西子师徒，冰灵儿，乔装成水芸儿的月仙子，也没了踪影……
十多日，转瞬即过。
曾经的不毛之地，沿途多了成堆的废墟。
穿过一道峡谷，迎面出现一个巨大的山谷，而四周极为的黑暗，竟使得目力难以及远。
无咎停下脚步，凝神张望。
只见百余里外的空旷之间，矗立着一座山，却为阴森的雾气所笼罩，一时难辨端倪。成群结队的原界修士，从四面八方聚集而去。
与此同时，神识中，魔剑内，有人传音——
“无兄弟，是否已抵达蓬莱城？我与广山已养精蓄锐，随时等候召唤！还有灵儿，务必将她带走……”
是韦尚，虽然躲入魔剑，却在担忧某人与冰灵儿的安危。
无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没有回应，继续往前。
须臾，黑暗中有光芒闪烁，继而隆隆的法力轰鸣声响彻四方。
无咎再次停下脚步，微微错愕。
不远之外，聚集着成群的修士，多为南阳界的弟子，同样在黑暗中昂头张望。
人群过去，一座石山拔地而起。或者说，一座占地数十里、高达数百丈的古城巍峨耸立。
却见古城之中，不仅有石墙环绕，房舍密集，那山顶之上，更是矗立着一座数十丈高的石塔，俨如一把巨大的利剑直刺天穹。
而此时的石塔四周，凌空悬立着六道人影，显然便是南阳、蓬莱两界的六位天仙高人，各自以符箓加持之法大显神通，并形成一个围攻的阵势。环绕石塔的房舍之间，不断有人影出没，应为南阳界的家族弟子，各自忙着搜索、寻觅，使得围攻的阵势更加森严。
无咎观望之际，忍不住蠢蠢欲动，而迟疑片刻，又旋即作罢。
六大高人，与蓬莱界弟子，已攻占了蓬莱古城。南阳界的两百多家族弟子，则环绕古城而形同戒备。此时莫说混入古城，便是靠近半步都将惹火烧身。
而鬼丘与他的鬼族，便在那山顶的高塔之中？
齐桓，公西子师徒，月仙子以及灵儿，依然不见踪影，是尚未抵达，还是躲在暗处……
“轰——”
轰鸣声伴随着光芒闪烁，高大的石塔在微微晃动。便在六大高人出手之际，石塔脚下冒出成群的修士，皆挥舞剑光、符箓，分明要趁势攻入塔中。
半空之中，朴采子须发飞扬，威风凛凛，他与五位道友挥手示意，旋即出声大喝——
“贼人还不认罪伏诛，更待何时！”
便于此时，石塔顶端，雾气纷乱，随即从中现出几道人影。
无咎微微诧异。
石塔上出现的四位老者，并不陌生，均为鬼族的六命鬼巫。却仅此而已，并未见到鬼丘、鬼诺、鬼宿等大巫，更没有其他的鬼族弟子。
朴采子见贼人现身，急忙严阵以待，旋即也错愕不已，意外道：“据说鬼修的贼人为数不少，缘何只有尔等四位？”
四位鬼巫的为首之人，乃是一位满脸皱纹的老者。他看向六位高人，以及石塔下的众多修士，漠然一笑，道：“竟然引来近千位仙道高手，南阳、蓬莱两界必然空虚。即便葬送了我四人的性命，倒也划算！”
“鬼族？”
“果然只有四人？”
“你所言何意？”
“难道你四人有意为之，不惜舍去性命，只为将我等引到此处，而便于鬼族趁虚祸乱我蓬莱界？”
南阳界的丰亨子与海元子，倒也罢了。朴采子与青田、弘治子、墨采莲则是面面相觑，很是难以置信。
“唉……”
为首的鬼巫，突然叹道：“这应该是鬼丘大巫的本意吧，而他并未如实相告，只道是寻至古城，专心炼制鬼煞，呵呵……”话音未落，他苦笑一声，转而看向三位同伴，释然中带着一丝悲壮，又道：“三位老友，你我生而为人，不曾想一世为鬼，但愿没有来世，从此不堕轮回！”
另外三位老者没有吭声，却同样的神情悲壮。
不堕轮回，虽远离生死之苦，却也魂飞魄散。又该怎样的绝望，方能这般视死如归？
而四位鬼巫，已达成一致，猛然全力挥舞袍袖，随即阴风呼啸而兽影纷乱。正如所说，四人原本躲在此处炼制鬼煞，却不料成为了诱饵，最终唯有死路一条。而祭出的猛兽，便是炼制中的炼尸鬼煞。既然陷入重围而难逃此劫，索性拼个鱼死网破。
而六位高人早有防备，齐齐出手。
一道道雷光闪现，半空之中顿时轰鸣炸响。雷火至阳至刚，对付至阴之物颇为有效。猛烈的攻势之下，一头头猛兽随之化为齑粉。
蓄势以待的南阳界修士，趁势冲入石塔，旋即又是符箓齐飞，剑光闪烁。
塔顶的四位鬼巫，见大势已去，驱使着仅剩的几头猛兽飞向半空，而尚未发出最后一击，便已湮灭在耀眼的雷火之中……
“唉！”
与此同时，尚在城外观望的无咎，于瞠目错愕之余，也不禁发出一声叹息。
那四位鬼巫，被鬼丘当成了弃子，自知难逃此劫，索性慷慨赴死。而鬼丘也着实心狠手辣，舍去四位弟子的性命，只为换来南阳界的空虚，而使得鬼族又能够大肆作乱一番。
而此行只为解救鬼族，却事与愿违，状况也完全出乎所料，罢了、罢了！
无咎后退几步，转身奔向来路。他要趁乱离开蓬莱古城，离开这是非之地。而天上的轰鸣犹在炸响，惨烈的杀戮犹在继续。眼看着他就要悄然远去，突然一声断喝传来——
“公孙先生，止步！”
既为祸事，便没有侥幸。该来的，还是来了。
无咎的心头“咯噔”一下，却不止步，头也不回，猛然加快去势。
丰亨子的喊叫声又起——
“那人杀害齐家弟子，拦住他……”
南阳界弟子见到有人逃离，尚自不明究竟，却听说对方杀了齐家弟子，急忙追了过来。
无咎先行一步，又去势极快，眨眼间便甩开了追赶，一溜烟的奔向远处。而正当他撒腿狂奔，六道人影疾飞而至。丰亨子更是不依不饶，厉声喝道——
“你杀害齐家弟子，毁了齐桓的肉身，此地并非卢洲本土，还不给我束手就擒……”
什么并非卢洲本土，丰亨子显然已知晓了本先生的来历。而他为何没有直呼姓名，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而地上跑的，终究快不过天上飞的。
无咎尚自全力狂奔，两道雷光呼啸着到了头顶。
那是丰家的雷玉符，便是万圣子都抵挡不了，可见其威力之强。
无咎正要躲闪，雷玉符的威势已笼罩而下。
他暗暗叫苦，不敢多想，抓出两块玉符捏碎，顺手抛了出去。遂即“轰、轰”两声巨响，猛烈的火光咆哮四方。强劲的反噬之力，随之横卷而至。
无咎忍不住离地飞起，直至二、三十丈外，踉跄着扑地翻滚，旋即又慌忙跳起。而他情形虽然狼狈，整个人却毫发无损。
他所祭出的符箓，正是丰家的雷玉符，也算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堪堪抵消了强大的攻势。而能够逃脱一劫，倒是要感谢齐桓。那家伙的随身之物颇为丰富，其中便有数枚雷玉符。
而没逃多远，两道人影风驰电掣般越过头顶。紧接着杀气凌厉，怒喝声响起——
“此乃蓬莱界，不容放肆……”
无咎回首一瞥，又是心头一紧。
竟是朴采子与青田，一个挥舞剑光，飞扑而下，一个祭出符箓，霎时烈焰呼啸。而弘治子、墨采莲，以及丰亨子、海元子，随后而至，各自面带怒色，显然要痛下杀手。
曾几何时，一个月仙子，便让本先生落荒而逃。如今却要面对六大天仙，即使法术神通的威力大减，如此群殴的阵势，也叫人难以消受啊。
更何况南阳界的家族弟子，亦赶了过来。
远处硝烟未绝的古城之中，更是涌出一道道人影。其中或许便有灵儿，只可惜无从相见……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如此凶悍
……
闪念之间，朴采子已挥舞着剑光，扑到了三丈之外；青田祭出的烈焰，更是近在咫尺而杀机森然。
无咎不及多想，抓出两枚雷玉符扔了出去。
“轰、轰——”
惊雷炸响，杀机倒卷。
雷玉符的威力，极为强大，不仅崩溃了烈焰，也逼得朴采子的来势一顿。
而无咎却抵挡不住反噬的法力，离地倒飞出去，旋即脚尖虚踏，趁势便是一阵飞蹿。谁料尚未逃远，四道人影越过头顶。竟是丰亨子、海元子、弘治子与墨采莲，趁着双方交战之际，出现在数十丈外的半空中，然后一字排开拦住了去路。
众寡悬殊啊。
六位天仙高人，轮番出手不说，还有符箓加持，高高飞在天上。而本先生独自一人，势单力薄倒也罢了，只能在地上跑，摆明要受欺负。
无咎的去势正急，却不敢停顿，旋即心头一横，抬手抓出他的撼天神弓。
事已至此，也别藏着掖着了，当全力以赴，只求杀出重围。
“嘣、嘣、嘣、嘣——”
烈焰突现，四道闪电破空而去。
“轰、轰、轰、轰——”
连珠般的惊雷炸响，疯狂的杀机势不可挡。
丰亨子与海元子从没见识过神弓之威，却也察觉到了凶险，急忙便要躲避，不忘祭出符箓护体。而烈焰箭矢快如闪电，倏然及至。护体法力“砰、砰”崩溃，两人双双倒飞出去。弘治子与墨采莲更是猝不及防，一个直接被烈焰撕碎了肉身，另一个飞剑炸碎、口吐热血，一头栽下半空。
与之瞬间，朴采子与青田再次扑了过来。
无咎转身举弓，“嘣、嘣”又是两道烈焰箭矢怒射而出。
朴采子与青田，虽然有所防备，却躲避不及，只觉得一道火光的电光迎面袭来，刹那间击碎了飞剑，崩溃了护体法力。两人慌忙掐动法诀，凭空失去了身影，旋即又出现在数十丈外，虽然毫发无损，却“扑通、扑通”坠地而尽其狼狈。
而先后射出的六道烈焰箭矢，已相继消失在茫茫的天穹之中。那久久不灭的长长尾迹，回荡不绝的轰鸣，以及凌空纷乱的杀机，依然叫人胆战心惊。
正在追赶的原界修士，一个个骇然止步。
又是“扑通、扑通”两声，丰亨子与海元子摔落在地。各自并无大碍，而失去了符箓加持，且惊吓一场，依然使得两人惶惶不已。
弘治子与墨采莲的下场，更为凄惨。一个失去了肉身，仅剩下金色的元神之体在满地的血腥之间徘徊；一个瘫坐在地，嘴角挂着血迹，显然遭到了重创，犹自难以置信的模样。
六位天仙高人围攻一个飞仙小辈，竟然遭致大败。不过，高人毕竟是高人。丰亨子与朴采子应变极快，同时出声大喊——
“拦住那人……”
却见一道人影，淡如暮烟，转瞬之间，已消失在十余里之外的一座山丘背后。而不消片刻，又冒了出来，依然去势如飞，直奔远方的峡谷而去。
“追——”
蓬莱界与南阳界的各家弟子不敢怠慢，随后追赶。
而朴采子追赶之际，忍不住怒道：“丰兄，那个公孙究竟是何来历？”
“我只听说他是玉神殿要找的人，来自本土……”
“我也知道他来自本土，而他缘何如此凶悍？”
“玉神殿或有隐瞒。”
“哼，事不宜迟……”
朴采子抬手一挥，与丰亨子、海元子，还有青田，带着各家弟子追赶而去。
弘治子的元神之体，并未随众而行，也没留在原地，而是径自一个人黯然离开。他毁了肉身，亟待找个地方闭关几日。否则的话，难免境界大跌而损及修为。
墨采莲依然瘫坐在地，擦拭着嘴角的血迹，然后拿出丹药吞服，同样是满脸的晦气。
身为天仙高人，却被一个晚辈打伤，又怎能不郁闷呢。
恰于此时，混乱的人群之中，冲出十余道身影，正是此前进入古城围剿贼人的墨家弟子。
“师伯……”
“义父……”
“嗯，墨田，墨玉，墨青，哦，还有灵儿……”
一个个晚辈的神色关切，使得墨采莲颇感欣慰，他点了点头，示意道：“老夫无妨，不必担忧……”
一个娇小的身影冲到面前，愤愤道：“那人伤了义父，不能轻饶。墨师兄，你我快快追赶……”
墨田正要答应，却被阻拦。
“墨家弟子，留守原地！”
“义父……”
“灵儿，不必多言。此番老夫受创，为各家亲眼目睹。围剿贼人之行，权且罢了。”
墨采莲的话语声底气十足，且不容置疑。他的伤势，似乎并不像他所呈现的惨重。
浅而易见，他不过是找个借口，让墨家远离死伤，倒也用心良苦。
叫作灵儿的女子，不敢争执，扭头张望，神色焦虑。
墨采莲的衣襟上，依然带着血迹，且须发凌乱，衣衫不整，再无以往的高人风范。而他看向面前的女子，深邃的眼光依然老辣而又凌厉。
“灵儿，你也来自本土，是否认得那个公孙先生？”
“啊……不曾认得……”
此时此刻，一场追杀犹在继续。
近千道人影，疾驰在山谷、荒原之间。而所要追杀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公孙先生。
无咎冲出峡谷，翻过山岗，又越过山丘，趁着喘息的工夫回头张望。
数里远外的荒凉之间，人影纷乱，剑光闪烁，杀气腾腾。所幸丰亨子、朴采子等四位高人，没了符箓加持，不能飞在天上，使得这场众寡悬殊的追逐，稍稍有了几分转机。不过，人数太多了，倘若再次陷入重围，只怕是难逃此劫。为今之计，唯有跑路。而秘境开启之日，距今尚有一个多月，置身于这封闭的所在，又能跑向何方……
而无咎依然不敢停歇，翻手拿出两块五色石扣入掌心，然后抬脚便是十余丈，不惜余力的拼命狂奔。
人生，就是跑路。不是你追，就是我赶。或春风得意，或落魄狼狈。更多的时候，只是为了活着而一路飞奔……
一日又一日过去，追杀仍未停歇。
追逐的双方，亦渐渐拉近。由起初的相距十余里，变成了数里。再由数千丈，变成了数百丈。不过，追赶的人影，不再是成群结队。冲在前头的也只有四位高人，更多的原界修士已被远远甩开。
“那是蓬蒿城！”
前方的石山之上，有房舍林立，石墙高耸，分明就是曾经路过的蓬蒿古城。
却见一道青衫人影，身形摇晃，脚步匆忙，直奔古城冲去，旋即消失在房舍、石墙之间。
“他逃不掉……”
朴采子再次出声示意，却忍不住气喘吁吁。此前他虽然躲过了神弓箭矢的致命一击，却毁了护体符箓，致使气息受损，紧接着又追赶多日，没有片刻的歇息。所幸他修为高深，尚无大碍。而略感疲倦，则是在所难免。
蓬蒿古城，就在眼前。
随后而至的青田、丰亨子、海元子，同样是喘息沉重。浅而易见，四位高人的情形相仿。
“丰道友，此事与你逃脱不了干系！”
朴采子依然是怨气难消，出声指责。
丰亨子摆了摆手，反驳道：“朴道友，据我所知，玉神殿的虚厉祭司，早已将此事转告与蓬莱界。”
“他声称有贼人混入原界，便要直接插手过问，我岂能答应？”
“既然如此，也不该归咎于我南阳界啊？”
“一个原界家族弟子，竟然来自本土。你却放任不管，难辞其咎！”
“微澜湖的卫家已事先禀明，所招揽的弟子良莠不齐。但有意外，与卫家无关。何况又无真凭实据，我理当有所斟酌……”
“两位，莫要争吵！”
海元子适时劝说道：“依我之见，回头找到虚厉祭司查问究竟。是非曲直，自见分晓！”
中年壮汉模样的青田，跟着附和道：“朴兄息怒。抓住那人要紧！”
朴采子点了点头，又满脸焦虑道：“虚厉祭司已答应，在海上接应。那个公孙，逃不了。而我担心的是蓬莱界，各家菁英弟子尽在此地，正当空虚之时，若被鬼族趁机作乱，唉……”
他不敢多想，转身奔向古城。
四位高人，疾行在街道之上。
黑暗笼罩的古城，沉寂依然。远近未见异常，也没有某人的踪迹。不用多想，那个公孙先生或许逃远了。
而便于此时，清冷的街道上突然飘出一道淡淡的金色人影。
“姑丈……”
丰亨子蓦然一怔，三位同伴随其停下脚步。
“你是齐桓，怎会失去肉身而躲在此处？”
金色的人影，正是齐桓的模样，却失去了肉身，只剩下元神之体。他冲着四位前辈拱了拱手，愤然道：“公孙杀我齐家弟子，又毁了我的肉身。我只得原路返回，躲在此处稍事修炼。”
丰亨子错愕道：“又是他？”
齐桓的元神之体应该受到损伤，出声说话之际，身形有些摇晃不定。而他的脸上，依然带着恨恨之色。
“不仅如此，他携有独门法宝，暗中带着一群帮手，诛杀了蓬莱界的数十位同道，恰好被我远远看见。姑丈，我早说他来历可疑……”
“他杀我蓬莱界弟子，追——”
朴采子的怒火难抑，抬手一挥。
“前辈，且慢……”
齐桓急忙阻拦，却无暇分说，而是抬手指向远处的一个院落，满脸的恨意中透着一丝得色——
“那人便躲在此处，不想又被我发现……”

第一千一百九十章 负重独行
……
院落的石屋内，果然有个洞口。
这是一条通往地下的密道。
齐桓以为他报仇在望，带头冲向洞口。丰亨子、海元子、朴采子，随后鱼贯而入。
顺着石阶，深入数百丈，一个地下洞穴，弯曲着伸向远方。
众人换了个眼色，散开神识，寻觅而去。而一路之上，除了冰冷的岩石，与浓重的黑暗，什么也没有。
几个时辰过后，洞穴延伸往上。
出了洞穴，是个石屋。走出石屋，已置身于一片怪异的山林之间。
不管是齐桓，还是四位高人，皆错愕不已。
“齐桓，你确定见到那人？”
“是啊，难道他已离去……”
“若真如此，他去了哪里？且召集人手，再将这条密道彻查一遍！”
“南阳界的弟子，彻查此地。我蓬莱界的弟子，应当分头行事，返回原地集结，以免那人趁机逃脱……”
……
偌大的洞穴，情形如旧。
四周的洞壁彷如晶石与银铁融化迸溅而成，呈现出点点的晶光。淡淡的光芒闪烁之间，则是一片寂静。
而便是如此寂静的所在，还有两个再次相逢的人影。
一个头顶玉冠，相貌清秀，却气喘吁吁，满目诧然。
一个坐在石头上，身姿曼妙，尤其她摘去了易容的面具，那波光闪烁的明眸，绝世无双的容颜，以及难以捉摸的浅笑，无不令人怦然心动。
“你……”
“嗯，我等你多时也！”
“我……”
“我知道你遭遇围攻，必将走投无路。而此间乃是你唯一的藏身之所，果不其然，你还是来了。”
“要干什么……”
无咎以撼天神弓逼退了六位高人之后，一路狂奔。而正如所说，他无处可去。奈何强敌愈来愈近，蓬蒿城就在眼前。他正疲于摆脱，突然想到了城中的密道。至于是否有人暗中偷窥，他已顾不得许多。旋即钻入密道，寻至此前的洞穴，又将洞口封住，谁料尚未来得及喘口气，已有人先到一步而等待多时。
竟是月仙子。
短短的时日内，于同一个地方，与她再次相逢。她依然那么的美貌，而她的眸子里似乎多了几分莫名的神色，令人不敢直视、也无从揣度。
无咎也算是脸皮厚的人，此时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月仙子微微含笑，出声道——
“曾经叱咤风云、纵横八方的公孙无咎，缘何如此的慌张？”
无咎急忙摇头道：“我不慌张……”
月仙子无意追究，长袖轻拂，玉指轻抬，轻声又道：“你力战六位天仙，殊为不易，却狂奔了十数日，想必也是倦了，且坐下歇息，一时片刻应该没人寻来。”
话语声轻柔悦耳，又善解人意，令人无从拒绝，也不忍拒绝。
无咎耸耸肩头，摆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抬脚走到两丈之外，于对面的石头坐下，却不想抬眼一瞥，霎时间又四目相对。他只觉得一片春光闪烁，熟悉的馨香与旖旎的场面迷乱而来。他不由得心头直跳，急忙举手道——
“我乃正人君子……”
他面对月仙子的时候，从不畏惧。而如今双方化解了敌意，他反而变得胆怯起来。
“呸！”
月仙子的脸色一红，啐道：“你是正人君子，莫非我便是卑贱的小人？分明是你玷污我的身子，于心有愧，如今又作道貌岸然，你还算是男人吗？”
“我没有啊！”
“敢说没有？”
“……”
无咎欲辩无言，张口结舌。
一个女子的身子，被他看了、摸了，也打了，便是灵儿也不曾与他这般亲近。无谓的嘴硬，没有意义啊。而他虽然敢作敢当，却不敢承认。
而月仙子已恢复常态。
“我在此处等你，不是为了算账，且收起你下作的念头！”
无咎暗暗松了口气，定了定神，又听道——
“我只想帮你……”
不找麻烦，已是运气，她要帮我，有没听错？
月仙子坐在两丈之外，背后的岩壁闪烁着晶光，衬托她婀娜的身子，使得整个人更添几分风韵。只见她撩起发梢，精致的面庞透着白玉的光泽，一双眸子深邃含波，两片淡红的朱唇轻轻开启——
“离开蓬莱境，我依然还是玉神殿的神殿使，而此时此地，你我乃是同族中人……”
她的话语中，似有无奈。
无咎禁不住拿出他的白玉酒壶，心不在焉的灌了口酒。
置身所在，位于洞穴的偏僻处。即使丰亨子、朴采子顺着密道寻来，也未必能够发现此处。一旦找不到人，那帮家伙便会离去。而蓬莱境开启之日，尚有一个多月。也就是说，在此之前，他要一直躲在此处等待时机。却不想多了一位同伴，让他有些意外，有些忐忑，也有几分莫名的躁动。
“据我推断，丰恒子、朴采子找你不见，定会结阵以待。而当秘境开启之日，你不得不现身，否则困在此地，你将永世难以难逃。不过，即便你脱困而出，也未能侥幸，因为最后一关还有虚厉祭司……”
月仙子的善意不似作假，至少她说出了蓬莱岛上的陷阱。
无咎吐了口酒气，又举起酒壶。
“上千家族高手，一线虚空密道，再有虚厉祭司的截杀，可谓艰险重重，我该如何帮你呢？”
月仙子的秀眉微蹙，沉吟道：“你该知晓此行的艰难，依你的谨慎小心，必然留有后手……”
无咎饮着酒，不动声色。
月仙子的眸光一闪，会意道：“嗯，或许是我多虑了。而若是有人守在此地，你又将如何？”
无咎放下酒壶。
他不怕原界修士的结阵以待，也不怕虚厉祭司的截杀，却怕泄露藏身之处。倘若被人封死密道的两端，他必将走投无路。
“便由我引开原界修士，帮你离开此地。至于能否逃出蓬莱境，全凭你的造化。”
月仙子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舒了口气，嫣然一笑，伸手道：“你欠我人情，理该以酒答谢，拿来——”
以玉神殿的神殿使之尊，帮着一位曾经的仇敌脱困。只因对方是她的族人？还是有其他的缘故？
而遑论怎样，这都是一个好大的人情。
无咎的手上一松，酒壶已被长袖卷起。
他不禁失声道：“哎……”
却见月仙子的眼光斜睨，春波荡漾，旋即身子后仰，秀发一甩，然后举起酒壶。继而一缕酒水倾注，直入口中。其举止神态，不仅洒脱豪放，还透着莫名的魅惑，与动人的韵致。
无咎怔怔观望。
那女子抛却了矜持高傲之后，像是换了个人……
“咳——”
许是酒水太急，尚自豪饮的月仙子突然呛了一口，遂即酒水四溅。她趁势挥舞长袖，秀发飞扬，伸手掩唇，镇首低垂，眸光流转，两片霞红飞过脸颊，好似不胜酒力的模样而轻轻一叹——
“唉……”
“咦，你不会流泪吧……”
无咎像是有先见之明，担忧的话语脱口而出。
“噗——”
月仙子突然噗嗤一乐，便如春花乍开，娇美的红颜焕发着醉人的明媚，旋即含笑道：“美酒抒怀，理当愉悦才是。莫非你一个男儿，喜欢悲戚流泪？”
无咎顿作尴尬，连连摇头。
“怎会是我呢……”
“又是谁，冰灵儿？”
“……”
“我见到了冰灵儿，她已成了墨家的弟子，如今你身陷绝境，她人在哪里？”
“哼，不许说灵儿的坏话！”
“你对她倒是一往情深啊！”
月仙子的神色稍有失落，却也不再提起冰灵儿，她端详着手中的酒壶，带着追忆的口吻道：“我离开了银月族之后，便不再饮酒。而每当牵挂着数百族人的安危，郁郁难释，难免想起蛮灵之地的无忧无虑，以及陪同族人酿造美酒的逍遥时光。怎奈拯救阖族老幼的重任落在我的肩上，又不能不负重前行……”
她说到此处，看向无咎。
“所幸遇到了你，从此银月族不再孤单……”
仿若真情流露，她动人的眼光中，竟然闪烁着一丝欣慰，一丝感激，或许还有一丝侥幸。
无咎也仿佛看到一个女子，带着族人，在冰天雪地中挣扎，在艰难困苦中求生，不由得生出几分敬佩之情。而听到对方话语中的“不再孤单”四个字，他忽而有种异样的感受，顿时有些心虚，慌忙摆手道——
“本人何德何能……”
而月仙子说起话来虽然让人遐想，却点到即止。她不再感慨，话题一转——
“据蓬莱境开启，尚有一段时日，你不妨说说你的来历，譬如神洲仙门，以及神洲的结界。”
无咎不愿提起往事，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原来是个教书先生……”
“哦，怪不得你以先生自称！不过，我也听说你乃王族将门之后，怎会又踏上仙途呢？”
“说来话长，应该与神洲的封禁有关。你是否知晓其中的原委啊，还望多多指教！”
“此事与尊者有关，外人所知甚少。但有时机，我自会帮你。”
“……”
“你的家人，是否安在？我知道你的九星神剑，来自仙门长辈。而你的那把神弓，又来自何方？”
“套我话呢？”
“你倒是戒备心重，也罢，我与你说说银月族，是否愿听……”
洞穴内，两人相对而坐。
无咎摸出两块五色石，趁机吐纳调息。而耳边的话语声，轻柔响起。
一位容颜无双的孤傲仙子，像是落寞许久，也压抑了许久，在不断叙说着她的陈年往事。曾几何时，一个柔弱的女儿家，于孤寂清冷中坚守，在深夜中仰望星空，在冰天雪地间负重独行……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冲出重围
……
七日后。
洞穴内，只剩下了无咎一人。
他站在石壁前，手里拿着白玉酒壶，看着那已封堵完好的洞口，他的神色中竟然有些恍惚。
与月仙子，整整相处了七日。
两人共处的日子里，听她叙说童年的经历，少女的梦想，修仙的艰辛，还有孤独岁月中的酸甜苦辣。一位曾经的天仙高人，凌驾于四方的神殿使，当她抛却了矜持孤傲之后，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女人。她有着善良的执着，悲天悯人的情怀，身不由己的感慨，以及善解人意的宽容。她的一颦一笑，是那么的明艳动人，而她的抬手举足之间，又透着无限的温柔。
面对如此一个女人，怎能不叫人敞开心扉呢。
于是他无咎讲述了神洲的往事，其中有风华谷的五月烟雨，有西岭湖的秋日风光，有城廓青山外的斜阳，有红尘谷的漫天风雪，当然也有边关军营的号角声，与金戈铁马的豪情。她竟然听得极为关注，并为之欢愉、随之担忧。便好像她随着他领略了四季的轮回，踏遍了千山万水。
便如一对神交已久的好友，共同缅怀着岁月的沧桑，分享着彼此的喜怒哀愁。
不过，正当双方相处甚欢，话语欢快，且心神渐趋默契的时候，她突然走了。
这个貌美无双，且又细心的女子，唯恐原界修士寻来，要提前查探洞外的虚实。同时也关怀备至，吩咐他养精蓄锐，以便最终冲出重围。
而临别之际，她竟冲着他久久注视，似乎不舍，又仿佛千言万语而无从诉说。
走的时候，她想留下他的白玉酒壶。
他没有答应。却被要走了一件衣衫。
她换了衣衫，挽起秀发，换了面具，竟然变成了他的模样。虽然个头稍矮，却也以假乱真。然后她丢下一句话，就此飘然离去。
她说：你欠我月莲的，来日再还……
她有言在先啊，不为算账而来。谁料竟是留待来日，而来日又是何日？
无咎站在石壁前，默然良久，也恍惚良久。当他渐渐回过神来，又不禁带着莫名的心绪而长舒了一口气。
她的关切、她的温柔，她的体贴，还有她的眼神，与她意有所指的话语，好像已远远超出了族人的情义。
她喜欢上了本先生？
不应该啊！
本先生的相貌、修为，并无出奇之处。难道是看了、摸了她的身子，又肌肤相亲，打了她的屁股，便被她给赖上了？
无咎想到此处，不禁翘起嘴角，心绪飞扬，脸上浮现出暧昧的笑意。而当他看向手中的酒壶，猛然心头一紧。
白玉酒壶，乃是随身信物，也是灵儿最为熟悉的东西，自然不能送给别的女子。
而若是灵儿知晓此间的隐情，又将怎样……
无咎急忙收起酒壶，伸手捂向两个耳朵。
他好像看到一个疯丫头暴怒发作，扑上来撕咬的情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暗暗嘀咕不已。
那个丫头，真的会咬人哦。
此番与月仙子的两次遭遇，纯属意外啊。有没有过路的神灵，见证一二。本先生并非轻薄之徒，亦非见异思迁之辈。今生今世，绝不背弃灵儿，哪怕是豁出性命，亦在所不惜。
不过呢，月仙子她……
无咎狠狠摇了摇头，不敢多想，旋即收敛心绪，走到一旁盘膝坐下。
尚未摆脱困境呢，竟纠缠起儿女私情。如此放浪，不好。也对不起灵儿，是吧。
距离蓬莱境再次开启的三月期限，尚有一段时日。且安心修炼一二，以便应付即将到来的危机。
无咎静坐片刻，心念一动。两个小人儿，透体而出。
那是他的两具元神分身，无二与无三。随着疯狂的吸纳五色石，已分别提升到了飞仙五层与六层的修为。尤其是无三，也就是遍体乌黑的分身，修出七道幻影，堪比鬼族的七命鬼巫，只是法术神通还是略逊一筹。
无咎抬手一挥，十余丈外的空地上顿时铺了厚厚的一层五色石。
不用吩咐，两具分身已坐在晶石之上，全力吐纳调息之余，各自抓着功法玉简默默用功。
眼下不缺五色石，而是缺少强大的修为。何时方能修至天仙呢，否则如何对付丰亨子、朴采子之流……
无咎摇了摇头。
凭借为数众多的五色石，这才侥幸修到飞仙境界。而想要成就天仙，无疑是种奢望。何况如今已置身原界，危机重重，四处奔波，只能忙里偷闲修炼。
无咎尚自无奈，念头一闪。
曾经毁去的神龛石塔，再次浮现眼前。还有那三头六臂的神人法相，以及残缺不全的功法口诀，着实令他心生好奇，而又神往不已。
倘若修成上古功法，能否变成上古之神？
据悉，天仙之上，还有仙尊，而上古之神，岂非是超越仙尊的无敌存在？嗯，好像叫作道祖。修道之人的老祖宗？厉害了！
只可惜神龛中的功法口诀，被公西子抢走了。那个老家伙，愈发显得神秘了。改日相遇，一定不能放过他……
无咎想到此处，手上多了一把黑色的短剑。而他稍作迟疑，又收起魔剑。即将到来的突围，必然异常的凶险。未免意外，不宜让兄弟们参战。
随着他手掌一翻，面前多了一堆黑色的木块与尚未炼制的玉符。
时至今日，阴木符与蔽日符，依然是他的对敌手段。撼天神弓与九星神剑，则是他保命的法宝。还有两式神通，星雨落花的威力不足；翻云覆雨手，名称略显轻佻，有待潜心琢磨，领悟其中的玄妙。怎奈想法虽好，时辰不够用啊！
曾几何时，无咎躲在风华谷中，看似悠闲，且又胸无大志的他，却是度日如年。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人，怎会甘心当一个教书先生呢。于是他追逐着白衣仙子的身影，从此踏上了仙途。如今数十年过去，梦想愈来愈远。此时的他，再也停不下忙碌的脚步。而哪怕是风雨兼程，前途依然渺茫……
十多日过去。
无咎收起炼制的符箓，又静坐了三日。当两个小人儿抛开一地的晶石碎屑而回归体内，他终于站起身来。召出剑光，劈开石壁。转瞬之间，他已再次置身于黑暗的山洞之中。
远近寂静如旧，并未见到原界修士的踪影。
无咎离地蹿起，飞奔往前。
几个时辰过后，幽深的山洞出现岔口。
无咎收住去势，左右张望，不见异常，他低头查看。
潮湿的地上，有焚烧尸骸的痕迹。显然有人在此打斗，并出现了死伤。不用多想，十之八九与月仙子有关。
那个女子乔装成自己的模样，遭遇到了原界修士。于是她当机立断，一路冲杀而去。而混乱之中，难辨真假。原界修士果然上当，被她引开此地。
想不到啊，她真的在帮自己……
无咎虽然对于月仙子已有所认知，却还是稍稍愕然。他辨明方向，继续往前。
须臾，山洞到了尽头。
一个斜坡，就此往上。一个狭窄的洞口，出现在十余丈外。
无咎挥袖一甩，紫色的狼剑在手。旋即他飞身纵起，顺着倾斜的石坡而猛的蹿出了洞口，又就势冲出了石屋，这才落下身形而凝神四望。
还是那片石化的树林，还是林间的空地与孤零零的石屋，却并无埋伏的原界修士，唯有遍地的斑斑污血，见证着多日前的一场惨烈厮杀。
幸亏有月仙子的相助，否则状况难料。
无咎暗暗侥幸，紫色的剑光隐入掌心。
估摸算来，蓬莱界的开启，就在两日后。也就是说，两日内，务必赶到来时的山谷。
无咎不作迟疑，腾空蹿起。
黑暗之中，一道淡淡的人影飞驰而去……
蓬莱境的虚空密道所在，位于一片古村落旁边的山谷中。只要山谷上方的天穹打开一条缝隙，便可由此飞到海上而返回蓬莱岛。
不过，想要打开虚空密道，唯有天仙高人出手，或在约定的期限内联手施为，方能成功如愿。
而约定的期限，已为时不远。
这一刻，山谷中聚集着成群的人影，足有近千之众，黑压压的一大片。而人数虽多，却好似燕雀无声。遑论如此皆神情肃穆，杀气沉凝，俨然便是严阵以待，等待着一个强敌的到来。
便在众多修士环绕之间，坐着南阳界与蓬莱界的六位高人。而其中的弘治子，元神幻化的身影依然虚实不定。墨采莲的伤势也好像没有痊愈，很是萎靡不振的样子。倒是丰亨子、朴采子、青田，以及海元子，不时的抬眼张望而神色戒备。
“丰兄，听说你找到了那人？”
“弟子禀报，他躲在地下，于是我与海元子道兄进入密道，试图前后夹击，谁料反而被他趁机逃出了密道！”
“是啊，丰兄与我带人追赶，他已逃脱无踪！”
“料也无妨，几个时辰后，蓬莱境便将开启。倘若他再不现身，唯有困在此地而永世难以脱身。”
“既然如此，且拭目以待。我倒是想知道，他如何冲破上千之众的封堵而冲出重围……”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杀气如云
……
前方，便是来时的山谷。
一堆乱石的背后，悄悄冒出无咎的身影，却不敢抬头观望，而是就势坐在地上。
记得清楚，通往蓬莱岛的虚空密道，便在那山谷的上方，几个时辰后便将开启。
而一路之上没有见到半个人影，毋容置疑啊，为数众多的原界修士，想必早已守候在山谷之中。
无咎稍稍缓了口气，抬手摸向头顶。随之淡淡的光芒笼罩而下，眨眼的工夫他已失去了身影。
头顶的玉冠，为灵儿所赠的家传宝物，不仅能够隐身，而且不易为人察觉。
而即便如此，还是不敢大意。
原界修士中，尚有六位天仙高人。只要稍有不慎，便将泄露行踪。
他慢慢站起，冲着远处投去匆匆一瞥，旋即闪身而去，平地里顿时卷起一阵微风。
片刻之后，穿过空旷，抵达山坡，成片的房舍就在眼前。
无咎收住去势，躲在一堵石墙下。
远近并无异常，四方寂静依然。
而置身所在，便是此前所见到的古村落。只要穿过村落，便可抵达来时的那片山谷。
无咎离地蹿起，翻过石墙。恰见密集的房舍间，一条街道横穿而去。他急忙挨着墙角，小心往前，并散开神识，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村落中，并未见到原界修士。而脚下的街道，依然往前延伸。由此而去，便可直达山谷。这是通往山谷的必经之路，竟然没人防守？
无咎的心头起疑，收住脚步，转身躲入街旁的院落，又悄悄走进一间石屋。
屋内阴暗，摆设古怪。
他无心查看，直奔墙壁的豁口而去。稍加张望，穿过豁口，越过巷弄，又飞身窜入对面的石屋之中。
如此舍弃街道不走，却穿墙过院，颇费周折，也耽误工夫。而半个时辰之后，还是渐渐抵近了山谷。
悄无声息间，再次来到又一座院落之中。
而穿过院落，踏入石屋的瞬间，颇为谨慎的无咎，突然收住去势。
古村落的石屋石墙，能够阻碍神识。也就是说，人在屋外，看不到屋内的虚实。却不想黑暗的屋内，竟然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身着蓬莱界弟子的服饰，有着地仙四五层的修为，尚自凑在屋子的窗户前，静静的冲着外边的街道观望。
还以为村落内无人防守，谁料躲在暗处，倘若此时穿过街道，难免落入陷阱……
或是有所察觉，中年男子慢慢回过头来。
石屋内，并无其他人的身影，却有一缕轻风，在黑暗中盘旋……
中年男子微微皱眉，神色一凝。而与之刹那，又一缕黑风突如其来。他蓦然一惊，便要大叫躲避，谁料周身一紧，随即一道紫色的闪电倏然而至。他只觉得心神一寒，腰腹已被剑光洞穿，继而一只看不见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嘴巴，并顺势将往后摔倒的他轻轻抓起。绝望之际，他似乎看到一道人影，而尚未分辨清楚，无边的黑暗涌来……
无咎抓着尸骸，轻轻放在地上，而没来得及侥幸，又微微一怔。
窗口的两丈之外，一道石梯通往屋顶。不，应该是楼上……
无咎没有丝毫的迟疑，猛然飞身蹿到楼上，捆仙索出手的瞬间，紫色的狼剑倏然及至。
“扑——”
热血迸溅，元神陨灭。
一位地仙修为的老者，慢慢倒在血泊之中。
也果不其然，楼上躲着另外一位原界的家族弟子，幸亏出手及时，否则后果难料。
无咎收起捆仙索与狼剑，放下尸骸，缓了口气，这才来得及环顾四周。
藏身所在，乃是一座二层的石楼。上下皆有窗户，分别对着街道与众多的房舍。尤其是二楼的花窗，不仅能够看到半边村落，还能看到几里外的整个山谷……
无咎冲着窗外眺望，忽然有所发现，却给他吓了一跳，急忙转身躲避。
石楼的二层，有三丈方圆，四周摆放着榻几之物，却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埃，早已辨不清当初的模样。唯有地上的尸骸，透着呛人的血腥……
无咎背靠着墙壁，无暇多顾，扭头看向窗口。
两尺方圆的窗口四周，竟然嵌着一层隐秘的禁制，不禁挡住了神识，也似乎遮住了屋内的情景。倘若从远处看来，或许什么都看不到。而由内向外，却一览无余？
如此潜伏的手段，倒也精明……
无咎猜测着窗口禁制的用处，暗呼侥幸。
潜伏的原界修士，绝非一个、两个，说不定临近山谷的房舍中，还藏着成群的高手。他舍弃街道不走，恰好躲过一劫。
无咎尝试着面对窗口，并无意外发生，遂即凝神观望，又忍不住倒抽一口寒气。
透过窗口看去，几里外的山谷中，聚集着一道道人影，即使没有上千，也有八、九百之数。而人群环绕之间，另有六道人影，看那众星捧月的阵势，应该便是丰亨子、朴采子等六位高人。还有一群身着白衣的人影，或许便是墨家弟子，奈何不敢施展神识，也看不清灵儿的具体所在。
而山谷的上方，天色黑沉，所谓的虚空密道，尚不知何时开启……
无咎观望片刻，避开窗口。
眼下此时，依然不敢大意。且待密道开启，再趁乱冲出去。不过，原界修士早已严阵以待，想要浑水摸鱼，无异于自投罗网啊。而事已至此，已无退路。
再一个，潜伏的家族弟子，彼此是否联络，会不会寻来……
无咎想到此处，拿出一个纳物戒子收了地上的尸骸。置身凶险的所在，不敢焚尸灭迹，唯恐稍有动静，而惹来无妄之灾。继而他又顺着石梯，来到石楼的一层。同样收取了尸骸，然后转身返回。总不能随身带着死人吧，他将收藏尸骸的戒子随手扔了。
“当啷”一声，戒子落在床榻上，传来清脆的声响。
无咎被自己吓了一跳，循声走了过去。
床榻上，堆积着被褥状的东西，却早已变成了石头。而被褥的掩盖下，竟露出半截骨骸。其身架娇小，一手放在胸前，一手枕在脑后，分明是个妙龄的女子，应该在酣睡中遭遇浩劫。那白骨头颅，虽森然吓人，却隐隐咧开嘴巴，像是在微笑，或沉浸在美梦中犹未醒来……
无咎后退两步。
他曾亲眼目睹过红颜骷髅，亦曾于飞雪之中安葬芳魂。却不想多年以后，再次见到相似的场景。便如他曾经的感慨：红颜白骨，刹那如梦；万般情愫，惶然随风。殊不知，生也无欢，死亦无悲。对于只有一次的生命来说，天地万物也不过是风雨过客。不妨纵情释放，又何必在意是否辉煌，且求无怨无悔……
无咎默然良久，纷乱的心念渐趋清冷。他转而走到窗前，眼光中透着沉着。
原本寂静的山谷中，突然混乱起来……
无咎凑近窗口查看。
只见山谷中的原界修士，纷纷起身，剑光闪烁，杀气凛凛。其中的丰亨子、海元子、朴采子与青田，联手打出几道法诀。
不消片刻，黑暗的天穹之上，有闪电般的光芒划过，继而隐隐约约的雷鸣声响彻四方……
“蓬莱境开启了？”
蓬莱境，或将开启。不过那通往海上的虚空密道，并未出现。
而便于此刻，十余里外的荒凉间，忽然冒出一道人影，看他像个年轻的男子，身着南阳界家族的服饰，却远远的徘徊观望……
与此同时，山谷中的原界修士，像是见到了等待已久的猎物，竟争先恐后般的扑了过去。
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男子，则是转身便跑，竟去势极快，转瞬消失在黑暗之中。
数百个原界修士岂肯作罢，随后猛追……
月仙子？
是她无疑。
临近秘境开启之时，她竟然又一次孤身冒险，只为引开原界的修士，以便帮着自己突围。
唉，抛开往日的恩怨不论，那女子倒也有胆有识，有情有义。不过，她又该如何脱身呢……
正当无咎担忧之际，忽然一声巨响在天穹之上炸开。
“轰——”
似乎是四位天仙高人的出手，得到了响应。只见震耳欲聋轰鸣声中，犹在天上闪烁的雷光，猛然加粗加剧，继而化作一道刺目的光芒撕裂黑暗。与其瞬间，一束明亮的天光从那倏然裂开的缝隙中泄而下。偌大的山谷顿时亮如白昼，浓郁的天地气机充斥四方。
蓬莱境，终于开启了……
无咎尚自诧异，所在的石楼已被天光笼罩。随即他身子轻盈，封禁许久的修为透体而出。他暗暗惊喜，挥袖一甩。强劲的法力所致，他面前的窗口轰然洞开。他不作迟疑，闪身便已到了窗外。而他尚未凌空飞起，四周的石屋中相继蹿出数十道人影。
旋即剑光如虹，叫喊声四起——
“贼人在此！”
无咎虽然早有所料，还是吃了一惊。
临近山谷的地方，果然埋伏着原界修士，竟是十多位飞仙与三十多位地仙，各自大显神通而疯狂扑来。
无咎不敢纠缠，便欲冲上天去。
却见追赶月仙子的数百家族弟子，已尽数返回，并随同原地守候的原界修士飞向半空，眨眼之间摆出一个堵截绞杀的阵势。为首的六位高人，更是死死守住了那唯一通往海上的虚空密道。
耀眼明亮的天光下，人影如林、杀气如云……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神洲无咎
千军万马，不过如此。
烈焰雷池，不外如是。
八、九百位地仙，数十位飞仙，以及六位天仙，如此森严的阵势，只怕远比千军万马，或烈焰雷池，更为凶险万分。
此外，还有埋伏在村落中的原界修士……
无咎，只有孤身一人。
他刚刚蹿出石楼，尚未冲上天去，数十个修士已催动剑光，祭出雷霆闪电，带着凌厉的杀气，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
浅而易见，想要逃出绝境，唯有摆脱伏击，击败六位天仙高人，再冲破近千位修士的围追堵截。可谓一关更比一关凶险，只要稍有不慎，他将十死无生。而每一道险关，虽如同天堑，难以逾越，却又不得不勇往直前。因为踏上仙途的那日起，他便没有退路……
而不过是稍稍错愕，无咎已被数十个修士围在当间。
他不敢多想，抬手一指。
竟是数百道剑光，“轰”的一声咆哮四方。
他随身携带多年的古剑，尚有四、五百之数，此时派上了用场，霎时像飞蝗、似流星、如闪电，直奔袭来的剑光、符箓，以及数十个修士，疾风骤雨般的怒卷而去。
与之瞬间，又是六道色彩各异的剑光闪现。随之两道人影，穿过流星，顶着攻势，猛的扑向那十多位飞仙弟子。其中一个双手齐挥，玄冰突降，继而他去势如龙，金色的刀芒势不可挡；另外一个身影如魅，十指连弹。一道道阴风剑气，穿云破雾、夺魂索命。
而接连祭出古剑、神剑与两具分身的无咎，并未作罢，闪身疾遁，冷声叱呵——
“夺、夺——”
夺字诀施展刹那，几道人影僵在半空。旋即六色剑光闪烁如虹，随之血肉横飞而使得半空之中又添几分惊心动魄的壮烈景象。尤其鲜红的血，是那样的绚烂……
与之同时，杀机爆发。
“轰、轰……”
“砰、砰……”
原界一方的三十多位地仙修士，虽也声势浩大，却又如何抵挡得住数百飞剑的狂轰乱炸，不过眨眼之间已溃不成阵而纷纷坠下半空。
而十余位飞仙也没能挡住无咎与两具分身的攻势，尤其那《夺字诀》过于诡异，且九星神剑势如破竹。遂即死伤过半，侥幸逃生者惊慌四散……
千丈之外的半空之中，为数众多的原界修士严阵以待。而目睹着那惨烈的杀戮，还是一个个惊愕不已。
丰亨子看向海元子，朴采子看向青田，弘治子与墨采莲，同样面面相觑而难以置信。
那个年轻人，并未施展他的神弓，便击败数十个家族弟子，浑如摧枯拉朽般的迅疾……
严阵以待的人群中，躲着一道金色的人影。
齐桓，本想着等着报仇雪恨，谁料等来的竟是某人的大显神威。他不由得心绪纷乱，便是脸上也多了一层阴霾。
那个公孙，隐藏极深。其修为神通，竟然远在自己之上。而又怎样呢，他还能逃脱此劫不成？
关键是公西子，他抢走了上古功法，是否禀报于丰亨子知晓，还有他此时又躲在哪里……
墨家所在的人群中，一位娇小的女子，悄悄攥紧双拳，两眼一霎不霎的盯着远处的那道人影。此时的她，又是急切、又是无奈。眼看着他大难临头，却无能为力。而他若有不测，灵儿岂肯独活。
不过，之前乔装成他的模样，故意制造混乱的又是谁？而从身姿背影看去，分明是个女子啊。难道是月仙子……
“灵儿，你在担心什么？”
“啊，墨师兄，没有啊……”
“师伯交代，秘境开启只有半个时辰，墨家弟子，当见机离去。”
“半个时辰……”
冰灵儿与墨田敷衍两句，悄悄躲开，忍不住又凝神远望，暗暗提心吊胆。
臭小子啊，你只有半个时辰……
此时此刻的无咎，并未耽搁，他拂袖一甩，于混乱之中踏空而起。两具分身与九星神剑，已被他收入体内。唯有数百道剑光，依然盘旋四周而威势不减。
而一场蓄谋已久的伏击，早已土崩瓦解。三十多位家族修士，伤亡殆尽；十多位飞仙弟子，也死伤过半。曾经强悍的围攻阵势，不复存在。唯有几道仓皇的人影，像是吓破了胆，远远躲避，又彷如嗜血的猛兽，而徘徊不去……
无咎睥睨四方，带着盘旋的剑光扶摇直上。
十余里长的虚空密道，就在天穹之间，虽然高达数千丈，而那耀眼的光华，却好似触手可及。
便在那夺目的光华之中，为数众多的原界修士依然严阵以待。遂即四道人影越众而出，一字排开，威势森然，正是丰亨子、海元子、朴采子与青田。
无咎的去势一顿，两眼一缩。
相聚百丈，丰亨子与朴采子同时出声——
“公孙，你杀我南阳界弟子，勾结鬼修、妖修的贼人，今日断难逃脱……”
“你乃本土修士，竟敢擅自越界，滥杀无辜，十恶不赦。快快束手就擒，否则让你神骸俱消……”
无咎踏空而立，身影虽然孤单，却气势沉凝，无畏的神色中透着冷峻。他昂起头来，眼光掠过四位高人，以及高人背后的森严阵势，微翘的嘴角露出一抹不屑的笑意，旋即又神色一凝，冲着那天穹之上的光亮投去深情一瞥。
人这辈子，不是踏过泥泞，走上巅峰，便是穿过黑暗，寻找失落的梦想。巅峰之上，有风光无限。而失落的梦想又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却又不得不奋力攀登，负重前行。哪怕是荆棘重重，天堑阻挡，依然不屈不挠，生死无悔。因为这黑暗的天地间，再无去路，唯有高飞，方能奔向光明！
“公孙，你执迷不悟……”
“理当严惩，认命吧……”
丰亨子与朴采子早已失去了耐性，双双掐动法诀而抬手一指。海元子与青田，也适时发动攻势。
“咯喇”一声刺耳的巨响，水桶粗细的雷光霍然闪现；
“呜”的风声嘶鸣，一道无形的剑气急袭直下；
“呼”的烈焰闪烁，火海从天而降；
随即又是一道剑光闪现，并炸开无数剑芒。凶猛的杀机，瞬间笼罩百丈方圆。
四位天仙高人，同时出手。法术神通再也不受限制，所呈现的强大威力可想而知。
无咎非但不躲不避，反而扬声道——
“今日正告卢洲原界，神洲公孙氏，无咎，来了……”
而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已被疯狂的杀机所吞没，随即身影炸碎，却不见血肉横飞，也不见了盘旋的剑光，唯有片片黑色的木屑随风而去。
无论是四位高人还是原界的众多修士，皆是一怔。
那人叫作公孙无咎，他显然没死……
而这边半空中的杀机未散，远处突然冒出一道又一道人影，竟然一模一样，足有九个之多，无不气势邪狂而齐齐出声——
“挡我者死，杀——”
杀声蕴含着法力，震彻四方。
四位高人，始料不及，原界的各家弟子，更是大为意外。
分明是假身之术，一时又真假难辨，如此引发混战，势必难以防备。
丰亨子与朴采子急忙大喊——
“结阵以待，谨防贼人走脱……”
而接下来的异变，更加出乎所料。
只见九道一模一样的人影，已齐齐冲天而起。与之刹那，黑风呼啸，一头头兽魂凭空闪现，遂即直奔原界修士扑来。
“上古兽魂……”
“祭出兽魂的是他本尊，诸位……”
四位高人倒是应变极快，而尚未发现某人的本尊，上千头凶猛的兽魂，已如乌云倒卷般的汹涌而至。
“哎呀，兽魂如此之多……”
“莫要被他走脱……”
“各家全力御敌……”
“快快转告虚厉……”
“轰——”
不过眨眼之间，上千头凶猛的兽魂，已撞上了成群的修士，顿时轰鸣阵阵、剑光闪烁、煞气狂乱、阴风呼啸。而九道一模一样的人影，趁乱冲向天去。
“一个都不要放过——”
丰亨子大喝一声，与朴采子、海元子、青田飞身往上，越过混乱的人群与兽魂，瞬间抵近天穹的豁口。他转而双手齐挥，一道道雷火横扫四方。另外三位高人不甘示弱，随其大显神通。
“轰、轰、轰——”
一头又一头兽魂冲破修士的围堵，却相继湮灭在雷霆烈焰之下。遂即九道一模一样的人影，也一个接着一个崩溃。
丰亨子的神通，与他的雷玉符相仿，却强出一筹，也远比某人所擅长的玄火雷印更为强大。再有朴采子、海元子与青田的全力截杀，混乱的情形顿然逆转。
转瞬之间，上百头兽魂灰飞烟灭。而九道一模一样的人影，也仅仅剩下四个。
“诛杀贼人，便在此时！”
丰亨子接连祭出几道雷光，稍稍逼退了汹涌的兽魂，然后厉声断喝，径自扑向一道人影。三位同伴心领神会，分别扑向另外三道人影。不管对手是真是假，一个都不放过。
强攻对撞，人影崩溃……
而丰亨子与朴采子、海元子、青田，却愣在半空。
无数的兽魂与原界修士，犹在冲突、厮杀；肆虐的阴风煞气，狂乱如旧。而四道一模一样的人影，已尽数消失无踪。也就是说九道人影均为假身，唯独不见了真正的公孙无咎……
丰亨子吹着胡子四下张望，满脸的愕然。
而朴采子及时回过神来，猛的抬起头，急声大喊：“虚厉祭司，拦住他……”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此战不休
……
蓬莱境的出口，就在头顶；耀眼的光明，近在咫尺。
只要飞出去，便可海阔天空。
而便于此时，金色光芒闪现，一道数十丈长、数丈粗细的巨大棒影呼啸而下。
“轰——”
棒影所至，犹如大山倾覆，雄浑无匹的力道，猛然划过虚空而光芒炸响。旋即玄冰碎裂，一道人影现出原形。正是隐身的无咎，尚未趁乱冲出重围，便被当头一棒而狠狠砸了下去。
“噗——”
无咎口吐热血，翻身坠落。
与之瞬间，丰亨子、朴采子、海元子、青田迎头赶来，各自全力出手而攻势如潮。
无咎尚在半空翻滚，已无力躲避。他匆匆一瞥，隐约可见那光明之中，人影、剑光纷乱，一场混战激烈正酣。却有一金须金发的人影，踏空而立，双手挥舞着巨大的金色棒影，封住了通往光明的唯一去路。
“呸……”
无咎含血啐了一口，而来不及多想，已被杀机吞没，他急忙伸手疾点，又抓出玉符捏碎，继而周身银光闪烁。
“轰——”
如潮的攻势，轰然而至。
犹在坠落的无咎，猛的凌空倒卷。上有巨棒压顶，下有疯狂的围攻。他便如一片落叶，在惊涛骇浪之中无从挣扎，急遽翻滚了几圈之后，再一次往下坠去。
四大高人，趁势往上。
丰亨子以为贼人必死无疑，扬声喝道——
“蓬莱境即将关闭，各家速速离去，咦……”
而话音未落，他又忍不住微微一怔。
许是上下攻势的对撞抵消，无咎竟然慢慢止住颓势，尤其他罩着一层银甲，好像并无大碍。
四大高人联手，竟然没能杀了他？
原界的家族弟子，犹自陷入兽魂的狂攻之中而难以脱身，恰好一声令下，顿时如释重负般的直奔天上冲去。
丰亨子惊讶之际，急忙又道：“切莫慌乱——”
恰于此时，“喀喀”两声闷响传来。
只见那十余里长的天穹豁口，竟然缩短了一截。蓬莱境的开启，仅有半个时辰。只要时辰已到，虚空密道便将关闭。
原界的家族弟子更加混乱，而疯狂的兽魂依然纠缠不休。
朴采子见机不妙，出声断喝——
“强敌尚在，稳住阵脚！”
即使两位高人连声制止，奈何之前出现了差错，一时又如何稳住阵脚，众多的家族弟子依然忙着逃脱。要知道虚空密道关闭，谁也走不掉啊。且逃出蓬莱境，以免节外生枝。但见一道道人影冲天而去，一头头兽魂随后追逐撕咬。
丰亨子忍耐不住，猛然挥舞大袖。
“轰、轰、轰——”
一连串的凶猛的雷火扫荡四方，旋即挡住了逃离的原界修士，也击溃了追赶的兽魂。不过，还是有两、三百人抢先一步逃了出去。
而丰亨子与朴采子，也终于达成一致。
“此贼不死，此战不休！”
“诸位，联手诛杀此贼！”
转瞬之间，数十飞仙与数百地仙，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便要联手结阵而困死贼人的去路。
而无咎虽然止住了坠势，却摇摇晃晃，他抬头仰望，咬着牙站稳身形。
费尽了心机，用尽了手段，而那近在咫尺的虚空密道，依然可望而不可及。非但如此，还遭到重创。幸亏“玄武变”、蔽日图与银甲护体，否则即便不死，也要丢掉半条性命。而此时此刻，依然凶险万分。只见一道道人影，便如混乱的飞虫，再次出现在前方，并不断的聚集着，好像要试图遮掩光明。
“喀、喀……”
又是两声闷响传来，天穹的豁口再次缩短了一截。那耀眼的光明，随之黯淡了几分。
与之同时，有传音声响起——
“四位天仙，仅能施展出八成的修为，机不可失……”
是月仙子？不错，她在提醒自己。虽然虚空密道开启，而人在蓬莱境中，四位天仙只能施展出八成的修为，当全力一搏而趁机突出重围。
而她在哪里，灵儿又在哪里……
无咎左右张望，根本见不到熟悉的人影，唯有一头头的兽魂，不断的往上冲去，并相继消失在雷火的轰鸣之中。而四位天仙高人，与数百家族弟子，乌云般的遮住了天穹，试图扼杀他最后的生路。他深深缓了口气，不再多想，舒展双臂，昂首挺胸。
成群的兽魂，似乎受到召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至，并旋转着将他缓缓托起。足有数百丈方圆的黑色旋风之中，他银盔银甲的身影颇为醒目。便如一位煞神，穿过万古长夜而来，只为打破天穹，开创一方光明……
摆脱了兽魂的纠缠，疲于厮杀的原界修士也终于聚到一处，并在四大高人的带领下，横空摆出一道难以逾越的阵势。
丰亨子低头看向那黑色旋风中的银色人影，禁不住与三位同伴换了个眼色。不消片刻，数百道剑光、符箓、法宝轰然而下。四位天仙，数十飞仙与数百地仙，同时出手啊，难以想象的威力足以毁天灭地。
而原界一方出手之际，无咎抓出了他的撼天神弓，旋即又抬手一指，尚在盘旋的阴风煞气突然逆天而起。随之数百头上古兽魂，视死如归般的呼啸而去。
这一刻，倘若从远处看去，便如天地的对撞，一方是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方是阴风倒卷，杀气冲天。孰强孰弱，一目了然。孰胜孰负，却无从得知。
眨眼之间，天地愈来愈近。
无咎猛然高举神弓，便是一连串的“嘣嘣”炸响。随即八道箭矢破空闪现，然后带着火红的烈焰咆哮而去。数百兽魂，则是趁势强攻。
“又是神弓……”
丰亨子、朴采子、海元子与青田，见识过神弓的威力，皆不敢大意，却又倚仗阵势而心存侥幸。
“哼，他一人一弓，还能翻天不成……”
“轰、轰——”
两道烈焰箭矢，便是两道闪电，直接从密集疯狂的攻势中，生生捅破了两个窟窿。继而又是“轰、轰”炸响，紧随其后的两道烈焰箭矢，狠狠穿过成群的修士，旋即一路血肉横飞。而不过刹那，又是轰鸣阵阵。一道接着一道烈焰箭矢，直奔四位高人袭去。
丰亨子与朴采子首当其冲，急忙躲避。海元子与青田更是不敢阻挡，闪身暴退。
而数百兽魂，疯狂突击。
刚刚还是戒备森严的阵势，顿时被烈焰箭矢与兽魂冲得七零八落……
丰亨子接连祭出几道雷光，又抓出符箓拍在身上，再双手扯碎片片虚空阻挡，终于避开了凶猛的烈焰箭矢。而尚未缓口气，有过前车之签的他急声大喊——
“虚厉祭司，拦住他……”
只见狂云崩乱般的激流之中，有银甲人影去势如虹。不用多想，某人正要趁乱突围。四位高人已自顾不暇，死伤惨重各家弟子更是来不及阻拦。
而随着一声大喊，一道巨大的金色棒影再次从天而降……
无咎的去势正急，转瞬之间已接近天穹的豁口，倘若此番再次落败，只怕他再也没有回天之力。恰见金色棒影当头砸来，他无从躲避，更不肯退却，怒声喝道——
“老妖物，你死了不成，给我滚出来……”
……
老妖物，没死。
他好好的坐在海边的礁石上，而满脸的皱纹却在挣扎不已。
旭日，已升上半空。
远处的海面上，裂开了一道幽深的豁口。那是虚空密道，已从十余里长，缩短至四五里，只怕不消片刻，便将关闭消失。
明媚的天光下，不仅有虚空密道，有逃散的修士，还有成群的人影在厮杀。厮杀的双方，是原界修士与三道虚幻的人影。
那是鬼赤、钟玄子与钟尺。当虚空密道再次开启的时候，三人便冲了过去，又岂是虚厉祭司与众多原界修士的对手，转瞬之间便已身陷重围。所幸三人乃是阴神之体，一时半会杀不死，而最终的下场，应该早已注定。
不自量力啊！
仅凭三个鬼巫，便能救出无咎？
鬼赤也是老糊涂了，尚未见到鬼族弟子呢，便忙着拼命，难怪他落得今日这般境地。
便如他老万，与某人同样达成约定，却又如何呢，不照样袖手旁观。约定就是骗人的，谁信谁是傻儿。
果不其然，某人尚未逃出，便被虚厉的一棒子给砸了下去。那是玉神殿的祭司，天仙的高人，比起丰亨子只强不弱，着实得罪不起。
而某人遭到上千仙道高手的围困，根本逃不出来。他也是咎由自取，只可惜了妖族的弟子。
不过，倒也奇怪，竟然有妖族修士，提起离开了蓬莱秘境，却又并未理会钟玄子与钟尺，而是径自离去。如此看来，原界家族并非铁板一块。
“老妖物，你死了不成，给我滚出来……”
万圣子坐在礁石之上，尚自权衡着利弊得失，一声突如其来的叫喊声，惊得他猛一哆嗦。
他还活着，即将冲出重围？
应该不差，叫喊声清晰可闻，且充满了焦急与愤怒，显然他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老万啊，你究竟是救他不救？
他死了倒也无妨，却要殃及妖族弟子。倘若弟子没了，妖族焉存呢？而时机稍纵即逝，万万迟疑不得。何况真被他脱困而出，老万岂不理亏？
万圣子禁不住站起身来，腰背佝偻，胡须飞扬，两眼中透着无边的杀机……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老万吃亏
……
光明近在眼前。
冲破重围在即。
而一道巨大的棒影，又一次试图扼杀光明，挡住去路，并带着难以抵挡的威力狠狠砸来。
此时无处躲避，也不容退却。
四大高人与数百原界修士，已从身后追杀而至。
“老妖物，还不给我滚出来……”
而无咎出声怒喝之际，已举起他的撼天神弓。他从不将生死寄托在他人的身上，这一刻也是如此。即使老妖物不肯现身，他也要凭借一己之力冲出蓬莱境。而便在他拉动弓弦的刹那，有白光闪现。
那一头白色的巨猿，快如闪电般的横冲而过。毫无防备的虚厉，竟被直接撞飞出去。金色的棒影，随之倏然消失。
无咎有些意外，却不敢迟疑，旋即周身闪动着青色的光芒，霎时化作一道龙影冲天而去。
眨眼之间，四方豁然开朗。
无咎的去势一顿，现出真身，兀自银盔银甲，手持神弓。成群的兽魂随后而至，依然呼啸盘旋而煞气不减。他傲然当空之际，不由得抬眼四望而长长喘了口粗气。
一轮绚烂的红日下，光明万里，浪涛无际，天高海阔。
而便是如此壮丽的海天之间，一场生死拼杀仍在继续。
只见岛屿环绕的海面之上，一道金须金发的人影，远远摔落在海水之中。与其相撞的白色巨猿，则是摔落在一堆礁石上，旋即失去法相，回归他老者的模样，却口吐鲜血，显然与对手拼了个两败俱伤……
而尚在混战的人群，则被惊得转身观望。三道虚实不明的人影，趁机摆脱重围，正是鬼赤、钟玄子、钟尺，却摇摇欲坠，显然到了最后的生死关头……
此外，远处的岛屿上、半空中，还有一百多位观战的原界修士，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而其中并未见到灵儿，难道蓬莱界的墨家已趁乱离去？
与此同时，海上裂开的缝隙，正在渐渐缩小，一道又一道人影急蹿而出……
无咎不敢耽搁，身形一闪，疾去千丈，顺势拂袖一甩。数百头魂兽，以及刚刚摆脱重围的鬼赤、钟玄子、钟尺，瞬间失去踪影。而不过转眼之间，他又落在数里外的礁石上。
一位老者瘫坐在海水之中，须发凌乱，狼狈不堪，看着那银盔银甲的身影到了面前，他没有丝毫惊喜，反而怨恨道：“老万吃大亏了……”
“哼，老东西！”
“我不回魔剑……”
与天仙高人硬拼了一回，万圣子吃了大亏。不过也救出了某人，堪称居功甚伟。于是他趁机讨价还价，颇为理直气壮。而他真的不愿重返魔剑，一来避免囚禁，再一个，维护他妖族祖师的尊严。
无咎懒得啰嗦，伸手抓住万圣子便腾空飞起。
与之瞬间，“咯喇”一声闷响传来。通往蓬莱境的虚空密道，终于彻底关闭。而海面上却多了成群的人影，并有人大喊——
“拦住他……”
无咎回头一瞥。
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已见不到那条幽深的缝隙。成群的修士，在丰亨子、朴采子、海元子、青田的带领下，纷纷蹿上半空而疯狂扑来。隐约可见一道婀娜的人影，独自躲在远处观望。
那一双眸子，春光如昨……
无咎转身消失。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千里之外。
遂即光芒闪烁，恰如流星飞逝。瞬息千里、万里……
蓬莱岛的半空之中，依然杀机肆虐而人影纷乱。贼人逃远了，根本无从阻拦。不知所措的各家弟子，只能看向为首的四位高人。
而丰亨子、朴采子、海元子、青田，同样始料不及。
“他的遁法，怎会如此高强……”
“你我尚可追赶，却毫无胜算……”
“若被他返回蓬莱界，各家必然遭殃……”
“墨采莲与弘治子两位道友竟然不告而别……”
“他二人遭致重创，借机离去，人之常情，不必责怪……”
“此事非同小可，各位稍安勿躁，且询问了玉神殿，你我再计较不迟……”
片刻之后，各家弟子落在岛屿上歇息。
四位高人，则是落向一片海边的沙滩。
虚厉祭司，盘膝坐在沙滩上，兀自浑身湿漉，满脸的阴沉。而他的身旁，竟然站着另外四人。分别是一位年轻女子，一位老者，以及两位中年汉子。
“虚道友，你怎会这般不堪？”
“是啊，不该放走无咎，否则任他胡作非为，我原界必将大乱……”
“哼，那个老妖物，堪比天仙，偷袭暗算，防不胜防。我吞服了丹药，已无大碍。而诸位所言缪也，怎会是我放走了无咎呢，若非诸位无能，岂能任他逃脱？”
“虚厉祭司，非我家族无能，而是你多有隐瞒，并未告知详情……”
“还请祭司如实相告，那个无咎究竟是何来历？”
“而几位晚辈弟子，在此作甚……”
双方在相互埋怨。
而四位高人在指责虚厉的同时，不忘出声质疑。
“这位是……”
虚厉正要分说，女子却摆了摆手，顺势摘了面具，旋即恢复了她的修为与绝世的容颜。
“月仙子……”
“神殿使……”
四位高人认得玉神殿的神殿使，也就是月仙子，皆诧异不已。而一旁的老者与两个中年汉子，也始料不及，似乎心存忌惮，竟悄悄后退了几步。
而月仙子却神态淡漠，轻声道——
“公孙无咎，来自卢洲本土，屡次与我玉神殿为敌，并先后杀了数位祭司。奈何他神勇过人，狡诈多谋，与鬼妖二族逃脱至今，依然逍遥法外！”
四位高人恍然大悟，却顿作不满。
“如此贼人，何不早说？”
“而尊使既然亲临此地，岂能袖手旁观？”
“哼！”
月仙子冷哼一声，淡淡道：“即使虚厉祭司如实相告，又有谁人愿听？而本使混入蓬莱境，也是情非得已，却不出所料，上千之众依然拦不住一个无咎。奈何不便插手原界事务，本使亦爱莫能助！”
她的话语声轻微，却透着莫名的威严。
“依本使之见，倘若原界服从玉神殿的管辖，便不会相互猜疑而酿此大乱……”
丰亨子与朴采子换了个眼色，忙道——
“此事关乎原界的家族传承，且从长计议！”
朴采子附和道：“所言有理，而这三位……”
“咳咳！”
坐在地上的虚厉咳嗽两声，点头示意。
只见老者与两个中年汉子拱手行礼，同时显示出隐匿的修为，竟分别有着飞仙九层与飞仙二、三层的修为，然后出声说道——
“本人公西子……”
“伯丘、牟道……”
“同为虚厉祭司门下的弟子，奉命巡察各地，恰逢贼人逃到蓬莱境，便赶来相助。却不敢冒犯各位前辈，故而这般……”
“尊使，你言而无信！”
月仙子声称没有插手原界事务，而如今又冒出来三位玉神殿的弟子。由此可见，月仙子、虚厉祭司，根本未将原界放在眼里。
而不待四位原界的高人动怒，月仙子冲着公西子三人投去淡淡一瞥，然后走开，傲然道：“此事与本使无关，与玉神殿无关！”
虚厉摇摇晃晃站起，拱了拱手——
“虚某名义上管辖原界，总要有所交代。何况三位弟子也是奉命行事，还请诸位莫要介意！”
丰亨子与朴采子、海元子、青田面面相觑，各自的神色中透着怨气。而事已至此，也不便得罪玉神殿。想要对付公孙无咎，或许也少不了对方的相助。
“虚厉祭司，此番祸乱，因玉神殿而起……”
“数百弟子无辜惨死，我原界家族绝不罢休……”
“一要赔偿，而要玉神殿驱逐贼人，杀了公孙无咎……”
“不错，否则我原界家族，便前往玉神界，寻找玉神尊者讨要说法……”
四位高人不敢与月仙子争执，却不肯放过虚厉。而虚厉似乎早有所料，他看向不远处的月仙子，转而又拱了拱手，劝说道——
“据我所知，蓬莱界正当空虚。与其这般争吵下去，诸位不如及时返回而以免不测。再由本人告知西华、北岳两界，如此四方联手，再加上玉神殿的倾力相助，定然要让贼人得到应有的下场！”
话到此处，他又安抚道：“原界家族死伤惨重，改日玉神殿必将加以补偿……”
四位高人还想继续争执，却又担心家族的安危，彼此斟酌权衡，又与虚厉祭司商议片刻，然后便匆匆告辞离去。
转瞬之间，海上飞起一道道人影……
而月仙子依然站在沙滩上，默默昂首仰望，旋即又秀眉微蹙，慢慢转过身来。
只见虚厉依然神情虚弱，却在出声训斥——
“公西子，我让你盯着无咎，暗中杀了他，而你缘何抗命？”
公西子连连摇头，很是无奈的样子，辩解道：“那人早有提防，难以下手。而此前迟迟未能确认他的来历，也不免措施了良机。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以我三人的修为，根本杀不了他，不如尝试接近，再伺机行事……”
“哦，你并不知晓他的底细，莫非有人暗中授意，他是谁？”
“是……是玉真人……”
虚厉固然精明，也不免诧异。
月仙子似乎早有所料，神色淡漠如旧，转而看向远方，轻声道：“公西子，你竟然暗中投靠玉真人，想必他另有吩咐，何不从实招来？”
公西子急忙摆手，信誓旦旦道：“没有，绝对没有……”
月仙子并未追究，兀自默默远眺。
虚厉好像有苦难言，也默不作声。
此时，成群的原界修士已然远去。而海面上，波涛如旧，彷如那动荡的杀机，从未平息……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携手并肩
……
这是一个小山谷。
随着残夜褪去，天光破晓。淡淡的晨霭中，一片草木欣欣。
而便是如此寂静的所在，突然有人呻吟。
“哎哟……”
山谷间的草丛中，躺着两人。
一位老者，胡须、衣襟上带着血迹，刚要挣扎坐起，牵动筋骨的疼痛，禁不住叫唤了一声，满脸的皱纹抽搐不停。
一位年轻男子，仰躺在几尺之外，睁着双眼，脸色有些苍白，嘴角挂着血迹，同样的狼狈不堪。而他没有理会老者，兀自仰望着天穹。当满天的彩霞渐渐明亮，他疲倦而呆滞的眼眸也终于有了一丝生动。
“不敢想象，老万竟然活了下来。虚厉的修为，比起月仙子、玉真人，也只强不弱，老万真是命大……”
老万，自然便是万圣子。他如今喜欢上了这个称呼，于是也常常以老万自称。他总算是盘膝坐了起来，又是一阵感慨。而他话音未落，遭到嘲讽——
“若非鬼赤三人拖住了虚厉与众多的原界高手，你难以偷袭得逞！”
万圣子的神情一怔，旋即面带凶相道：“无咎小儿，你有没有良心？难道老夫拼命是假，救你是假？”
“老东西，你也懂得良心？行啦，我记下你的人情便是！”
仰躺着的年轻人，便是无咎。他带着万圣子逃离了蓬莱岛之后，一路狂奔多日，好不易飞越大海、见到陆地，又飞了几日，最终体力不支，双双坠落在山谷中。如今歇息了半宿，依然疲惫难消。而有人不忘邀功，有人只想清净片刻。结果话不投机，双方竟然争吵起来。
无咎舒展双臂，支起身子，筋骨一阵脆响，顿时让他龇牙咧嘴。而他忍着肢体与脏腑的疼痛没有出声，冲着神色不善的万圣子瞪了一眼。
一个没人性的老妖物，竟然讲起了良心，是不是很意外，是不是很荒唐？
而万圣子见某人强横如旧，旋即收起两眼中的凶光，也恢复了疲惫的神态，却又忍不住问道：“你此前的遁法，从未见过，莫非……莫非蓬莱境内另有收获？”
这位妖族的祖师，不仅修为高强，眼光与悟性，也远超常人。他知道此番能够逃脱重围，离不开某人的遁法。而那疾如流星的遁法，便如九星相连，极为罕见，也极为的神奇。
“那是本人修炼多年的《九星诀》，略有小成。你若拜师，传你也未尝不可！”
“我拜你为师？哼……”
万圣子哼了声，颇为不屑，而眼珠转动，关切道：“你力战多位天仙高人，又飞遁了二、三十万里，殊为不易啊，而眼下的伤势如何呢？”
无咎喘了口粗气，嘴角微微一撇。
不管怎样，这老东西说了句人话。
此番的蓬莱境之行，真的不容易。
常言道，未料胜，先料败；未思进，先思退。这也是料敌从宽的兵法之道，屡试不爽的保命之法。故而，踏入蓬莱境之前，与万圣子商议，让他留在海上接应，却怕他耍弄阴谋，又让鬼赤与钟家祖孙留下与他相互制衡。
而即便没了后顾之忧，依然凶险万分。
在蓬莱境中，不仅要对付公西子与齐桓，还要应对重重危机，并先后迎战了八位天仙高人。也幸亏月仙子化敌为友，暗中相助，以及万圣子、鬼赤、钟家祖孙的舍命相救，这才险之又险的冲出重围。而他无咎也惨遭重创，差点丢掉半条性命。所幸两具分身修炼的《九星诀》略有小成，帮着他最终逃脱了一劫。
而此处又是何处，接下来又将怎样呢……
无咎挣扎起身，不由得左右摇晃。他虽然故作强横，而损耗的法力，遭到的创伤，还是让他难以支撑。尤其狂奔了多日，几近累得脱力，亟待找个地方歇息一番，却又置身莫测而不敢有所大意。
“莫要强撑了，拿着吧！”
一根木棍递了过来。
万圣子顺手折断两截树干，显然要当作拐杖。逃亡的途中不用他消耗法力，并趁机歇息了几日。比起某人的不堪，他的状况已略有好转。
“且弄清此地的虚实，否则难以安心啊！！”
……
山野的小道上，冒出两个拄着拐杖的人影。
一老一少，如同逃荒的落难者。而踏着坚实的草地，不用消耗法力，还能欣赏四周的景色，吹着凉爽的风。如此悠闲的场景，使得狼狈的两人渐渐变得放松起来。
小道的尽头，是个山坳。
山坳上，有废墟、也有房舍，却不见人烟，很是破败荒凉。
“这村子早已废弃！”
“千里方圆内，也无修士出没。嗯，不错……”
“不如留在此地疗伤，日后再行计较。”
“正合我意！”
人迹罕至的山野间，竟然寻到一个荒弃的村子。
原地徘徊片刻，无咎与万圣子达成一致，旋即奔着山坳走去，彼此间倒也默契。也正如所说，双方都是筋疲力尽，亟待疗伤修养，至于原界家族、玉神殿等等，只能留待日后计较。
万圣子住着拐杖，循着石阶步步往上。
成片的残垣断壁，呈现眼前。而其中的几间石头屋子依然完好，且有老树遮阴，溪水环绕，尚存几分田园景象。
万圣子站在一株老树下，应该是村口，左右张望，出声道：“此地倒也僻静，无人打扰……”
而话音未落，他微微一怔。
几道飘忽的身影，擦肩而过，皆落地无声，俨然便是鬼魅显形。
那是鬼赤与钟家祖孙，缘何将他三人放了出来？其中有诈……
而不仅于此，紧接着又是一群人影出现，竟是韦尚与广山，以及十多个壮汉，纷纷蹿上半空查看，然后又奔向村子的房舍而忙碌起来。
“无咎，你我置身异地，本该销声匿迹，却招来这多人……”
万圣子很是不满，出声抱怨。刚刚摆脱困境，最怕泄露行踪，谁料某人竟然如此招摇，不仅放出了鬼赤三人，还让他的一帮兄弟四处乱逛。他正要教训几句，不禁瞪大双眼。
又一群壮汉出现在村口的老树下，各自东张西望，旋即呼啦围了过来，一个个惊喜道——
“祖师……”
“你老人家安好……”
“哈哈，拜见祖师……”
“总算是重见天日……”
看着突然现身的高乾、古原等二十多位妖族弟子，万圣子忙不迭的连连点头而胡须颤抖，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便于此时，有人走到近旁，拐杖顿地，后悔道：“嗯，人多了，不便藏身啊……”
万圣子急忙改口道：“人多有人多的好处，此地的防御交给妖族便是！”
无咎不再多说，拄着拐杖奔着村里走去。
不多远处有片草地，正对着几间尚未倒塌的石屋。尚算平坦的草地上，摆放着几块石头。还有三道诡异的人影，尚在四周徘徊，转而又聚到一处，各自拱手致意。
“蓬莱境之行，多谢出手相助。而其间也颇多凶险，三位前辈是否有恙？”
无咎到了近前，双手举起拐杖算是还礼，旋即又歉然一笑，找了块石头坐下。
“有魔剑的煞气滋补，我三人已无大碍，却不知此地的虚实，能否指教一二？”
“无咎，你与我祖孙俩不必见外！”
“是啊，唤我钟尺便可……”
“嗯，此地我也说不清楚，或位于北岳、蓬莱两界之间，千里方圆并无人烟，倒是便于闭关疗伤。我想诸位也是倦了，不妨就地歇息一番。而来日如何，谁又知道呢……”
“既然如此，失陪……”
无咎指出了困境所在，并道出了他的用意。
钟玄子与钟尺告辞离去，寻找地方修炼。祖孙俩早已想着提升修为，如今又怎肯错过闭关的机缘。
鬼赤却留在原地，他苍白的脸色，枯瘦的相貌，似乎还是老样子。而明媚的日光下，他的身后竟然没有影子。他微微摇晃身形，迟疑道：“蓬莱境内的鬼族弟子，都没了？”
这位鬼族的巫老，最为惦记的还是他的族人弟子。
“以四位鬼巫的性命，迫使近千高手疲于应付，也使得蓬莱界空虚，恰好便于鬼族的为所欲为！”
“原来是鬼丘的圈套？”
“他不仅算计了原界家族与玉神殿，也骗了你我。如今鬼族尚在，你不妨寻去！”
“你也放任妖族离去？”
“是啊，来去随意……”
鬼赤沉默了许久，转身走开。不过，他并未离开此地，而是到了几里外的山脚下，与钟家的祖孙俩结伴修炼。
无咎坐在石头上，拿出了他白玉酒壶，一边悠闲的饮着酒，一边欣赏着远近的景色。
正如所见，他突然放出了妖族的弟子，不仅使得鬼赤意外，便是万圣子也没想到。而无论彼此，均未趁机逃脱。好像曾经的恩怨与魔剑牢笼，并不存在，双方反而携手并肩，只为迎接那更为莫测的明日。
一阵凉风吹来，也带来阵阵欢快的笑声。
韦尚与兄弟们修葺房屋，布设阵法。而妖族的弟子们也不甘示弱，在万圣子的示意下，忙着四处巡查，开凿密室……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道境之界
……
山野，郁郁依然；
溪水，潺潺如旧。
便是那荒僻的村子，也似乎没有任何的变化。
不知不觉的风儿渐冷，草木枯黄。寂静的原野、山岭，也随之五彩斑斓而秋意更浓。
转瞬之间，又是两、三月过去。
而冬季尚未降临，秋寒已然远去。当一缕暖风掠过天际，沉睡的大地蓦然醒来。于是枯枝吐翠，草地青青，春晖烂漫，山野焕然如画……
这日的黄昏时分，有人从远处飞来。
看他的个头，彪形大汉，看他的修为，飞仙三层，看他的服饰，分明就是一位真正的原界修士。
他落在村口的老树下，左右张望，未见异常，抬脚奔着村子走去。不料前后左右，突然光芒闪烁，平地冒出五位壮汉的身影，各自妖气缠绕而杀气腾腾。而他并未惊慌，反而沉声叱道——
“高乾，你明知韦某返回，岂敢故作玄虚，滚开！”
果不其然，五个汉子让开去路。
而其中的黑脸汉子，却满不在乎道：“职责所在，不敢懈怠啊！”
自称韦某的壮汉，自然便是韦尚，他没有理会高乾，大步而去。
高乾依然左右睥睨，颇为蛮横，而黑脸皮上，又透着一丝得意。
“从今往后，你我便是无先生的二十四妖卫，哈哈！”
随着他抬手一挥，五人同时消失。而下一刻，已深入地下百丈。置身所在，乃是一个巨大的密室，有明珠照亮，可见人影聚集，还有一位老者居中而坐。
“祖师，韦尚回来了！”
祖师，也就是万圣子。他坐在一块石头上，佝偻着腰背，眼角低垂，神态威严。
“韦尚奉命外出，打探消息去了，也不知有何收获，老夫找他询问一二……”
他双脚落地，站起身来，又眼光一沉，吩咐道：“天虎剑阵虽也高深，而老夫已详加分解，尔等好生修炼！”
密室中的妖族弟子，纷纷点头称是。
而高乾不解道：“祖师，无咎他怎肯传授剑阵呢，便不怕你我与他为敌，或就此离去？”
妖族弟子，早已领教过某人的剑阵。凭此阵法，五位人仙足以对付地仙。而倘若是五位妖仙联手，应该能够施展出更强大的威力。
万圣子摇了摇头，道：“所谓的剑阵，不外乎笼络人心罢了。如今原界的风声正紧，你我又能去往何方呢？”他稍作斟酌，又道：“而跟着他，也不吃亏……”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
片刻之后，万圣子从地下冒了出来。他走到一座石屋的门前，尚未出声，已有人招呼道——
“老万，进来吧！”
推开屋门，幽暗的所在空空如也。而抬脚走进屋内，有禁制闪烁，旋即呈现韦尚、广山的身影。两人坐在石榻上，应该在交谈叙话，旋即停了下来，双双看向突然造访的老万。
“有何指教？”
韦尚拱手致意，又道：“请坐——”
万圣子摆了摆手，道：“不必客套，我只想知道你奔波数月，有何收获，速速讲来！”
韦尚的脸上带着倦色，点了点头。
“依照无兄弟的吩咐，我外出打探消息。据悉，蓬莱境之行，使得两界家族的元气大伤，而鬼族又趁着蓬莱界空虚，接连捣毁了数十个家族。为此，丰亨子、朴采子，已联手北岳界与西华界严加戒备。形势所迫，鬼族只得潜藏躲避而去向不明。而原界的高人，并未放过你我，如今已派出人手，四处追查你我的下落。所幸此地荒僻，暂无凶险，来日如何，不得而知！”
“无咎是否知晓？”
“他尚未出关呢！”
“哦，待他出关再说不迟！”
万圣子获悉了原界家族的动向，无意多问，转身离去，却又脚下一顿——
“广山，你与你的十二银甲卫，亦在修炼天虎剑阵？”
广山看向手中藏着的玉简，这才知道他与韦尚的对话，根本没有瞒过那位妖族的祖师，如实道：“是啊，有何不妥？”
万圣子没有回应，径自走出屋子。
面对着青青的草地，婆娑的老树，郁郁的山野，以及那明媚的天光，他不禁站直了身子，旋即一阵筋骨脆响。而不过瞬间，他又佝偻腰背，背起双手，一步一踱，昂首远望，眼光闪烁。
那小子依然没有出关，他的伤势不轻啊。当时若是趁机偷袭，能否将他置于死地？
唉，算了。
从前没能杀了他，以后更是休想。
尤其他传授了天虎剑阵，竟然同等对待妖族与十二银甲卫。且不提笼络人心，或阴谋诡计。如此宽广的胸怀，着实出乎想象。何况他所指点的境界修炼之法，亦令人收获匪浅。
正如所说，跟着他，虽也无奈，却不吃亏。
这位妖族的祖师闭关数月，伤势已然痊愈。非但如此，境界感悟隐有突破之兆。或者说，这才是他不愿离去的真正缘由。因为他突然发觉，那个他曾经最为痛恨的对手，也许便是他修至八阶妖仙、或九阶妖仙的机缘所在。
有云：所谓的境界感悟，不外乎上合天道、下合地利，方能四季应序，而法度常在。
又何为境界？
万圣子走到老树下，坐在石头上，抬手扶着胡须，默默眺望着远方。
随着日头落山，暮色降临。他似乎感受到了四方的静寂，慢慢收敛起法力修为，然后彷如融入到了黑暗里，去谛听那万籁风声的回响。当长夜过去，红日东升。他依然枯坐原地，俨然便是一位农家老翁，沉浸在他的田园风光之中，体会着天地轮回的苏醒。
如此这般，一连多日……
又一个清晨来临。
尚自枯坐的万圣子，突然站起，两眼中精光闪烁，昂首大笑，拂袖扬长而去。转瞬之间，他已消失无踪，而他的笑声，仍在晨风中回荡——
“哈哈，修道之境，不外乎超脱自我、看破生死轮回。而修成道境之界，八字真言足矣……”
与此同时，地下深处，密室之中，有人缓缓睁开双眼。
“那个老东西缘何大笑，八字真言又是什么？”
四、五丈方圆的所在，坐着一大两小三道人影。
居中而坐的乃是无咎，接连闭关三、四个月，他的伤势已无大碍，故而留意到了万圣子那诡异的大笑声。
左右两侧的小人儿，则是他的元神分身，也就是无二与无三，终于双双修至飞仙七层的圆满境界。只要再修炼一段时日，赶上本尊的修为应该不难。
而诸事缠身，岂能安心修炼呢。
无咎吐了口浊气，站起身来，尚未离去，又低头一瞥。他的两只脚，竟然掩埋在厚厚的晶石碎屑之中。
经过不断的闭关修炼，随身携带的五色石早已消耗大半。而想要维持分身的修炼进境，又离不开那五彩闪烁的小石头。
无咎的手掌一翻，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珠。感受着其中的强大气机，不免叫人蠢蠢欲动。而他默然片刻，还是摇头作罢。
这枚玄鬼圣晶，乃是他提升修为、突破境界、修至天仙的最后倚仗。却怕功亏一篑，他始终没敢莽撞。依他想来，若是两具分身随着他同时突破境界，即便不能事半功倍，至少增加几分胜算。因为此时的他，再也输不起……
无咎收起玄鬼圣晶，闪身而去。
当他出现石屋门前的草地上，一轮红日刚刚爬上半空。而他却无意欣赏山野的景色，出声道：“韦兄，辛苦了！”
一位壮汉走出屋子，正是韦尚。
“兄弟，你我何必见外！”
“坐！”
树荫下的石头上，兄弟俩相对而坐，彼此也不客套，轻声交谈起来。
“有关原界家族的动向，我已告知万圣子。近日来，他或许有所感悟，返回地下闭关。鬼赤与钟家祖孙，尚未出关；广山与兄弟们，唯恐妖族争先，忙着修炼天虎剑阵……”
“此事我已知晓，你找到灵儿没有？”
“墨家位于蓬莱境的山水寨，不错，地名而已。墨采莲带着弟子返回之后，唯恐鬼族侵扰，又借口养伤，于是闭门不出。我在近处守候了一个多月，难以靠近半步，也无从知晓灵儿的下落。不过我敢断定，灵儿便在山水寨……”
“如此便好，我走一趟。”
“兄弟，万万不可。你若离去，妖族必然生变。而鬼赤与钟家祖孙尚在闭关，眼下不便惊扰。且等候几日，一同救出灵儿……”
“嗯……”
“此外，前往山水寨的途中，有家族弟子设卡拦截，稍有不慎便将泄露行踪。而北岳、西华两界的高人，已尽数出动……”
“玉神殿呢，有何动向？”
“据我打听，月仙子与玉真人已来到了原界。虚厉、房宿子、奎元子与柳乌子四位祭司，也派出人手潜入各界。究竟是为了对付鬼族，还是找寻你我的下落，无从知晓……”
“月仙子她……罢了，兄弟们的剑阵修炼如何？”
“虽也用心，却不抵妖族的进境……”
“高乾、古原那帮家伙，都是成精的妖怪啊，嘿……”
“兄弟缘何发笑？”
“如今的原界，已是乱象纷呈。倘若多了一群成精的妖怪，又将怎样呢？”
“只能乱上添乱，迫使各方疲于应付。不过，一旦妖族被人盯上，只怕难以脱身，最终还是要殃及你我……”
“料也无妨！”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庚申二月
……
蓬莱境之行，无咎惨遭重创。
也幸亏他的化妖术之“玄武变”与星月银甲，足够的坚固，再加上万圣子、鬼赤、钟家祖孙的倾力相助，还有月仙子的暗中指点，最终凭借他略有小成的《九星诀》遁法，以及几分狗屎运气，堪堪逃脱了一劫。而后又疗伤修养数月，他终于出关了。
恰是庚申年的二月。
置身所在，位于蓬莱与北岳的交界处，偏向原界地南，故而尚未感受寒冬的凛冽，春季便已早早的到来。
无咎与韦尚交谈了两个时辰，对方返回歇息。他本人则是坐在老树下，尽情欣赏着山野的景色。而悠闲之余，不忘饮着小酒，揣摩着功法，想着他一个人的心事。
他让韦尚打探消息，有两个用意。
一个是关注原界家族与玉神殿的动向，再一个便是寻找冰灵儿的下落。如今已弄清了墨家的所在，他很想即刻动身。奈何万圣子与鬼赤、钟玄子、钟尺，均未出关；兄弟们与妖族的弟子，忙着修炼剑阵；而韦尚奔波辛苦，亟待歇息休整。他斟酌过后，决定等待一段时日。此外也让两具分身继续修炼，以便全力提升修为。
于是乎，他无咎成了一位真正的山野散人。
独自坐了两日，清晨时分，他走下山坳，循着溪水漫步。吹着风儿，嗅着花香，听着鸟鸣，很是悠然。之后找了块草地躺下去，默默仰望天穹。却心绪纷乱，他索性闭上双眼。
而恍惚之中，似乎见到成群的修士在四处追杀，还有陷阱无数，令人逃无可逃、避无可避。继而人影婀娜，春光泛滥……旋即两只手臂环绕而来，却张嘴咬人耳朵……
无咎急忙睁眼，神色怔怔。
片刻之后，他坐起身来。而看着那漫天的晚霞，他迷离的眼光渐渐变得淡远而宁静。
常言道，温饱思淫欲，无事起妄念。某位先生虽然修至飞仙，依旧是个俗人。如今尚未安闲三日，又忍不住浮想翩翩。所幸他没有忘了初衷，不敢就此懈怠下去。
何为初衷？
打破神洲封界，拯救神州仙门，给祁散人、太虚、苍起，以及无数的仁人志士一个交代。
眼下如何？
自从杀出神洲，至今已有四十多年，也不过是刚刚抵达原界而已。神洲封禁之谜，尚未揭晓。那个神秘莫测的玉神尊者，依然只闻其名而不见其人。打破神洲封界，更是无从说起。而当务之急，还是要冲破原界家族的围追堵截。只是偌大的原界，修仙高人不计其数。此行之艰险，难以想象啊。
即使如此，还是要走下去。至于最终的结果，不必理会。且求无愧于自我，无愧于天地。
而在此之前，一定要找到灵儿……
无咎坐在草丛中，忖思良久。他将多年来的所见所闻，以及原界的现状，细细的回想一遍，又反复的审视权衡、斟酌利弊。当浓重的夜色笼罩山野，他也渐渐有了更为明确的计较。他长舒了一口气，拿出了他的魔剑。
魔剑天地，情形如旧。
阴寒的角落里，躲着成群的兽魂。不过，历经蓬莱境之战，为数上千的兽魂，如今只剩下五六百。而幸存者均为凶悍之辈，又吞噬了修士元神，如今似乎更为强大，便是魔剑中的煞气也随之浓烈了几分。
空旷荒凉之间，曾经的阵法安然无恙，却因妖族的离去，变得异常寂静。相距不远出的两道人影，也更加显得孤单落寞。
“两位，是否安好！”
话语声突然响起，使得静坐的两人有些意外。而抬头张望，又不见人影。却还是双双站起，应声道——
“无先生，今日难得空闲啊！”
“哼，何不现身相见？这般鬼鬼祟祟，成心看我二人笑话不成？”
夫道子，还是随遇而安的样子。
而龙鹊却满脸怒气，嚷嚷道：“你放走了鬼赤与钟家祖孙，又放走了万圣子与妖族弟子。缘何偏偏留下我与夫道子，这般厚此薄彼，欺负人呢……”
愤怒的话语中，竟透着委屈。
想他一个玉神殿的祭司，飞仙的高人，遭到囚禁也就罢了，至少有鬼赤与钟家祖孙的陪伴。而如今一个个回归了自由，他依然深陷牢笼而看不到出头之日。或者说他备受冷落，亟待宣泄申诉一番。
无咎依然没有现身，默然片刻，轻声道——
“我虽然放了万圣子与鬼赤，他二人并未离去，反倒是成了左膀右臂，随我浴血拼杀，并双双遭到重创。将心比心，我岂有囚禁妖族弟子之理？而高乾、古原等人也知恩图报，成了我的二十四妖卫！”
他稍稍一顿，又道：“敢问龙鹊祭司，我若是放了你，又会怎样呢？”
“我……”
龙鹊迟疑不语。
某人的言下之意，要他诚心归顺，也就是忘了他祭司身份，从此与玉神殿为敌。而他又岂敢答应，顿时没了脾气。
夫道子却笑了笑，安抚道：“龙兄，稍安勿躁。你我何去何从，想必无先生他自有计较！”
“嗯，兄长所言甚是！”
无咎如此称赞，话语温和而又随意。
“兄长？”
头一回成为某人的兄长，而不是客套敷衍的道兄，使得夫道子有些意外。
无咎没作多想，径自问道：“本人对于原界的四位祭司所知不多，兄长能否赐教一二！”
夫道子点了点头，答道：“玉神殿声称有十二祭司，却因修为、职责不同而内外有别。卢洲本土的八位祭司，均为飞仙。而原界的房宿子、虚厉、奎元子与柳乌子，均为天仙高人。其中的房宿子、虚厉，监管原界家族。奎元子与柳乌子，担当玉神界的防御。四人之中，又以奎元子与柳乌子的修为最强……”
话到此处，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出了何事，莫非四位祭司已然现身？”
“我与虚厉交过手，并未见到另外三位祭司！”
“你与虚厉祭司交过手？难怪兽魂折损过半，鬼赤、万圣子遭到重创……”
“不仅如此呢，还有原界家族的六大天仙，数十飞仙，近千地仙弟子……”
“竟然被你逃脱？”
“嗯，运气而已！”
“又该何等的运气……”
无咎愈是轻描淡写，夫道子愈是吃惊。
龙鹊也惊愕不已，难以置信道：“你来到原界没多久啊，怎会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呢，当真是贼性不改，每到一处而祸害一方，不……”察觉失言，他急忙改口道：“倘若四位祭司联手，你麻烦大了。要知道奎元子与柳乌子的修为，比起两位神殿使还要强上一筹。再有原界家族的相助，你必将走投无路，哈……”
“……”
龙鹊的嗓门大，话语声响亮，却迟迟没有回应，不免叫他暗暗疑惑。
又是哪句话，得罪了那个小子呢？
“走了？听我说啊……”
龙鹊有些失落，摇头道：“何必担心呢，玉神殿与原界一方，虽然声势浩大，却也不免有疏忽之处。你譬如……”
“哦，洗耳恭听！”
“你……你在啊？”
龙鹊始料不及，迟疑道：“你譬如，沐天城、磐石城等人多的地方，反而便于藏身……”
“既为城镇，必然高手云集，戒备森严，如何躲藏其中呢？”
“这个……”
龙鹊看向夫道子，似有求助之意。对方视若未见，反而转过身去。他神色挣扎，猛一挥手——
“且罢，我当年前往玉神殿，为了沿途找寻宝物，曾于各地购置住所，并有进出的禁牌。而相关物品，便存放于……”
“拿来！”
“唉，给我一枚空白的玉简……”
“嘿……”
笑声过后，半空中再也没人说话。
而龙鹊兀自愣在原地，沮丧道：“龙舞山庄，被他毁了。原界积攒的产业，也被他占了……”他禁不住昂首看天，悲愤吼道：“该死的无咎，我上辈子欠你的不成……”
夫道子摇了摇头，道：“你不该抢他的意中人！”
“此话怎讲，分明是他抢我的女人！”
“冰灵儿乃是冰蝉子之女，怎会是你的女人？你不仅抢夺了她爹的宝物，还企图强迫她结为道侣。而众所周知，无咎与她情投意合，如今这般待你，一点也不冤枉！”
“啊……”
夜色下，无咎收起了魔剑，就势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然后冲着手上的玉简微微一笑。
玉简来自龙鹊，其中拓印着一座山峰的具体方位，天兆峰。
据说，峰上有个隐秘的洞穴。龙鹊那个家伙善于敛财，又怕惹人妒忌，或落得玩忽职守的罪名，于是便将他所搜刮的宝贝，以及各地住所的信物，尽数藏入洞穴其中。谁料想一不留神，又便宜了他人。
而无咎在意的并非宝物，而是龙鹊购置的住所。
试想，倘若原界各地的城镇之中，有个隐秘的藏身之处，是否多了一条退路？
不过，天兆峰，位于北岳界，距此尚有十余万里之遥，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何况也不知真假，且待来日分晓。
无咎放下玉简，仰望天穹。
只见夜空深邃，星光闪烁……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回家的路
……
已是三月。
山野间，草木勃发，花儿绽放，春色更浓。
而无咎却将那山野风光抛在身后，一个人跑到了十余里外的小山顶上。他在夜风朝露中闭目静坐，任凭日升日落而悠然自我。不过他也没有虚度光阴，他的掌心扣着一枚玉简。
从齐桓手里抢回的铸剑之法。
铸剑之法，门类繁多。而以精血神魂铸剑之法，却源自上古而早已失传。当年的苍起，曾铸造了九星神剑，而他尚未功成圆满，便已身陨道消。于是九星神剑，仅有七把，分别是一剑天枢、二剑天璇、三剑天玑、四剑天权、五剑玉衡、六剑开阳与七剑瑶光，又被他无咎称为狼剑、乾剑、坤剑、君子剑、阴阳剑、火剑与魔剑。
九缺其二，所谓的九星神剑便也名不符实。为此，无咎一直想要弄清楚另外两把神剑的真面目。而多年以来，他查阅了无数的典籍，虽也有所收获，终究不得其法，始终难以达成九星齐聚的心愿。
而机缘凑巧，竟然在原界遇到一篇上古的铸剑之法。如获至宝啊，费了番周折，总算将其抢到手中，自然要详加参悟而用心揣摩。
铸剑之法有云：以精铸本，以气铸锋，以神铸坚，以魂铸势，以血铸诚，以五行之石铸就变化，则人剑合一而神器大成……
三月中旬，百里外的群山深处，响起了阵阵雷鸣。几日后，山坳所在的山谷中冒出一群人影，正是高乾、古原等二十多位妖族弟子，皆是兴高采烈而骄横不可一世的样子。
无咎依然坐在山顶，而面前多了两个壮汉。
“哈哈，修炼数月，天虎剑阵已然娴熟，威力真是难以想象！”
“凭此阵法，对付三、五个飞仙高人不在话下！”
“而广山那帮夯货，至今未能领悟剑阵的玄妙。”
“祖师尚未出关，此前多亏了他老人家的指点。”
“古原老弟，你怎能忘了无先生呢。你我乃是二十四妖卫，比起十二银甲卫更威风。哈哈，先生有何吩咐……”
高乾与古原，乃是妖族的狡诈凶悍之辈，不懂仁义道德与人情世故，却懂得利弊、敬畏强者而深谙生存的法门。何况祖师与某人化敌为友之后，妖族的处境远远好过鬼族，如今兄弟们又得到了强大的剑阵，于是他二人称呼起“先生”倒也真心实意。
“嗯，此前由韦尚外出打探消息，如今轮到两位大显身手了！”
无咎站起身来，拿出一枚玉简。
“两位带领妖族的兄弟，依照吩咐行事。而后前往北岳界的天兆峰，我等老万与鬼赤出关之后便将赶去。倘若途中出现意外，则改往山水寨碰头。”
高乾与古原接过玉简，很是意外。
“先生，你让兄弟们单独行事，不用派人跟着？”
“不用！而两位若是惹祸，一时也没人相助。”
“哈哈，你还不知高乾的手段……”
“先生告辞……”
高乾与古原没有迟疑，也没有讨价还价，便匆匆忙忙的转身离去，然后带着妖族的兄弟们奔向远方。这帮野性难驯的汉子，已憋屈了许久，终于能够肆意闯荡，又怎能不兴高采烈。
无咎则是面带微笑，继续参悟他的铸剑之法。
便在妖族弟子离去之后，半空中飘起了雨丝。
接连数日，雨下不停。远近四方，一片朦胧。
无咎依然坐在山顶，不为风雨所动。而渐渐的风雨更急，并有隐隐的雷声在天上汇聚。
当又一个清晨来临，山野依然为黑暗所笼罩。而更为猛烈的风雨中，一道道雷光划过天穹。遂即“喀嚓”一道雷火从天而降，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顿时响彻四方。
无咎收起玉简，抬头仰望。
好大的雷雨，竟没完没了。远近也无异常，要不要返回村子躲避一二……
他站起身来，便想着离开山顶，却又身形一顿，而慢慢瞪大双眼。
只见几里外的山脚下，突然飞出两道人影。一个老者，一个袒露上身的汉子，正是钟玄子与钟尺，竟双双冲天而去……
祖孙俩要干什么？
无咎尚在猜疑，远处的山坳上，冒出一群人影，乃是韦尚、广山等兄弟们。而不过瞬间，又是一道人影飞来，转眼到了近前，举手示意道：“也算是机缘所致，他二人今日渡劫！”
“咦……”
落在山顶的鬼赤，还是苍白枯瘦的死人模样，而他凝实的身影，与从前的巫老并无二致。尤其他身上散发的威势，似乎还要略胜一筹。
“嗯，我已重塑肉身……”
“我当年重塑肉身，耗去十载苦功，而你不过五个月……”
“我乃阴神之体，虽然受创，境界尚存，再有鬼族秘法加持，并吸纳了魔剑中的煞气，故而进境神速！”
“如此便好，你说的渡劫？”
无咎与鬼赤简短寒暄两句，又忍不住好奇问道。
“钟玄子与钟尺，已境界圆满，恰逢机缘所致，便双双渡劫。而他二人改为鬼修，同为阴神之体，难以感召至阳至猛的雷劫，只能在雷雨天渡劫，又称阴劫……”
“雷劫还有阴阳之说，而我曾见妖兽渡劫？”
“唯有修士的纯阳之体，方能渡得阳劫。诸如山精鬼怪，以及万圣子的妖族，与我鬼族中人，唯有借助雷雨之劫！”
“受教……”
“喀嚓……”
便于此时，又一道惊雷炸响。
无咎的心神一颤，急忙抬头看去。
只见钟家祖孙，已飞到了百里外的半空之中，彼此相隔数十丈，各自昂首而立。随着雷光闪烁，两人的身影颇为醒目。而不过瞬间，又淹没在风雨之中。
天上的雷光，犹在明灭闪烁，却与所知的雷劫不同，并未盘旋汇至一处，反倒是惊若龙蛇四处游走。而即便如此，那莫测的天威依然不容挑衅。转眼的工夫，游走的电光从四方蔓延而下，瞬间罩住了钟家祖孙二人。
远远看去，那两道人影已消失不见，唯有交织的雷光，与喘息般的雷声愈发密集……
“两人同时渡劫，只怕不妙！”
“是啊……”
“九重天劫呢，你我能否助上一臂之力……”
“不，阴劫只有一重。却不容外人插手，否则雷劫之威倍增，最终反而害了他二人……”
“喀……”
无咎尚自担忧，又忙屏息凝神。
半空中的雷火电光，依然如同一条条蛟龙，在游走交织着，形成一张巨大的网，死死的将两道人影笼罩其中。而钟家祖孙，根本动弹不得，只能忍受雷光的吞噬，在痛苦中煎熬淬炼。随着光芒愈发的闪亮，万千蛟龙突然加剧而疯狂奔涌，霎时形成两团雷火翻腾汇聚，并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咯喇—”
而一声轰鸣未绝，又一声轰鸣炸响。翻腾的火球瞬即暴涨，却凝聚不散。紧接着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第八道雷火降落，两团火球已膨胀至数丈方圆，再也见不到其中的人影。继而第九道雷火，从四面八方疯狂而至。与之刹那，忍耐已久、积攒已久的火球猛然炸开——
“轰、轰——”
便好像两道巨剑，撕破黑暗、直贯天穹，并带着刺目的光芒，与难以想象的威力，狠狠扎入大地……
无咎忍不住闭上双眼，犹自觉着两耳“嗡嗡”而心神战栗。当一阵劲风扑面而来，他急忙回头观望。
轰鸣声尚在山野间回荡，而闪烁的光芒已然消失。唯有天穹之上，时隐时现的雷光渐去渐远。而半空之中，也不见了人影……
“钟前辈——”
无咎失声惊呼，飞身而起。不消片刻，到了百里之外。他缓缓降落，目瞪口呆。
一片硝烟未烬的泥坑中，跪着一个赤裸的男子。
是钟尺。
他双手支地，低垂头颅，默然不语，唯有凝实的身躯在微微颤抖。
而钟玄子，不见了……
无咎落在地上，回头一瞥。
鬼赤随后而至，叹息道：“钟玄子道友，已没了！”
“都没了……”
“神骸俱灭，都没了。修仙一途，纵然活得长久，也不过蹉跎一世罢了，终究免不了尘归尘、土归土……”
无咎黯然无语。
神洲万灵山的祖师，一生受尽磨难，吃尽了苦头，眼看着便能功成圆满，最终还是功亏一篑而灰飞烟灭。而踏上修仙之途，谁又不是如此呢？或许明日，便该他无咎化归尘土……
持续了多日的风雨，忽然停了。
一抹曙光，照亮天边。
朦胧的晨色中，钟尺依然跪在地上，便好像一块石头，久久的动也不动。
无咎慢慢走了过去，拿出一件衣衫。
却见钟尺俯下身子，重重磕了几个头，并带着嘶哑的嗓门，沉痛道：“师祖，若非您老人家的竭力庇佑……孙儿活不到今日，也渡不过天劫……孙儿送您一程，走好……莫忘了神洲的万灵山，莫忘了回家的路……”
无咎的脚下一顿，心头一紧。
是啊，即使走过千山，越过万水，也不能忘了回家的路！
梦中的神洲，从未忘怀。而回家的路，又在何方……
无咎咬了咬牙，暗暗叹息一声，伸手将衣衫披上钟尺的肩头，又轻轻怕打安抚道：“钟兄，节哀顺变……”
便于此时，十余位壮汉从远处赶来。
还有一位老者在出声抱怨——
“无咎，老万又不是外人，你凡事也该知会一声……”

第一千二百章 容纳百川
……
风雨过后，山野如洗。
山坳的老树下，众人相聚一处。
而钟尺渡过天劫之后，身子极为虚弱，又因钟玄子的道陨而悲伤过度，急需闭关调理一段时日。于是在无咎的提议下，他返回魔剑之中继续修炼。
不过，万圣子出关了。
若是再加上某位先生，以及鬼赤，还有韦尚、广山等兄弟们，可谓仇家齐聚而别有一番场景。
“万兄，你已修至八阶妖仙？”
“呵呵，侥幸而已！”
“难怪你老万的腰背更弯了，脸上的皱纹更多了，嗓门也更大了，原来你已修至八阶妖仙，堪称真正的天仙高人啊！”
“你……你这是赞誉，还是嘲讽？”
“当然是由衷的称赞！韦兄、广山，且收拾一二，午后动身远行！”
韦尚与广山带着兄弟们转身离去。
而无咎依然冲着万圣子上下打量，并与一旁的鬼赤示意道——
“不愧为妖族第一人也，老万厉害呀！”
鬼赤深以为然，点头附和。
妖修的境界，极难突破。尤其是修至七阶、八阶妖仙的境界，更是犹如登天而难上加难。而如今的万圣子，竟然修至八阶妖仙，以他强大的修为，即使比起寻常的天仙高人还要强上一筹。假以时日，境界再上层楼。若是成就九阶妖仙，他便如同无敌的存在。如此一位高人，又怎能够不厉害呢。
“嗯，过奖了！”
接连受到夸赞，万圣子很是受用，却又突然想起什么，摆手道：“你莫要奉承，老万不上当。且说实话，高乾、古原干什么去了？”
“如你所言，午后又去何方？”
鬼赤心存疑惑，也趁机询问。
“坐下详谈！”
三人各自找了块石头，在树荫下相对而坐。
无咎拱了拱手，分说道：“相关原委，该让巫老知晓，应对之策，也不能瞒着老万……”
他将之前所打探到的消息，以及原界家族与玉神殿的动向，还有他的想法与对策，一五一十的告知了鬼赤与万圣子。
“……归根究底，你我真正的强敌，还是玉神殿，与玉神尊者。而想要前往玉神界，首先要摆脱原界家族的纠缠。如今各方正在追查你我的下落，以原界家族的人多势众，或早或晚，必将找到此处。与其被迫逃亡，不如先下手为强。故而我让高乾、古原，带人四处侵扰，使得原界家族疲于应付。之后，你我趁机扰乱整个原界，或能逼迫玉神殿妥协……”
“你的计策，了无新意啊！？”
“之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也。本先生的计策，便来自鬼妖二族。想当初，两位横行泸州本土，虽然干尽了坏事，却也逼得玉真人束手无策。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本先生不会伤害无辜，更不会祸乱凡俗！”
“三人行，必有我师也？源自何处，闻所未闻……”
“哦，从今往后，便让这句话，流传千秋万代……”
“还想千秋万代？今日活着已是运气。便依你所言，赶往天兆峰与高乾、归元碰头。我仅有的妖族弟子啊，不容有失！”
无咎的计策，得到了万圣子的响应。
这位妖族的祖师，刚刚突破了境界，提升了修为，不免踌躇满志。他手扶长须，感慨道：“你我三家，曾为生死仇敌，斗得天昏地暗，却不想也有联手的这一日。而无论彼此，均非等闲之辈啊。此番能否挑战整个原界与强大的玉神殿，不妨拭目以待！”
“是啊，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且疯狂一回，但愿不负此生……”
与无咎、万圣子的联手，也让鬼赤颇感意外。或许是共同的强敌，使得三人坐到一起。不过所面临的困境，虽然前所未有，却并未绝望，反而为之充满了莫名的期待。
鬼赤附和一句，迟疑又道：“鬼丘背信弃义，诸多弟子无辜啊……”
他还是放不下他的鬼族。
“韦尚奔波数月，始终一无所获。此去多加留意，或能找到鬼族的下落！”
鬼赤要的便是无咎的承诺，释怀道：“无咎，我已将巫老之位传你，自当全力助你，只求保全鬼族！”
“嘿！”
无咎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而看向万圣子，好奇道：“老万，你感悟多日，境界大涨，必有所得，能否切磋一二？”
“如此取笑于我，有何企图？”
“老万，你愈发洒脱了，洒脱的如此做作！”
“哼，你传我的八字真言，难道被你忘了？”
“哦……”
……
崇山峻岭之间，三道人影踏空而行。
为首的年轻男子，青衣长衫，头顶玉冠，相貌清秀；跟随左右的两位老者，一个形容枯槁，神情阴冷；一个满脸皱纹，佝偻着腰背。
正是无咎与鬼赤、万圣子。
而曾经的冤家仇敌，生死争斗多年，如今竟然同行，成了患难与共的伙伴。之所谓，风物长宜放眼量，世事的变化并无定数。
而之前的高乾、古原，已带着妖族弟子先行了一步，有投石问路的企图，也有混淆耳目、扰乱原界家族之意。之后赶往天兆峰碰头，再根据各地的动向而另行计较。
对于某位先生的计策，鬼赤与万圣子并无异议，相互达成一致，离开了那荒僻的小山村。
一行十数人呢，不免过于招摇。
韦尚与广山等月族的兄弟，继续躲在魔剑的阵法之中。鬼赤与万圣子，则是跟着无咎，便如同两位老家人，跟着年轻的公子哥。而遑论彼此，均为恶名远扬的贼人。
便是如此三个贼人，途中不失谨慎，故意舍弃高飞，只在山谷、丛林、原野穿行。此举能够避开原界修士的巡查，即使出现意外也便于躲藏。
夜晚来临。
幽深的山谷中，溪边的草地上，落下了三道人影。
“各位，歇息一宿！”
万圣子招呼道。
“你我也不急着赶路，且慢慢行之。”
鬼赤轻声附和。
而无咎径自坐在草地上，抬头看了眼天色，然后面对着流淌的溪水，默默的面带微笑而神有所思。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着万圣子的八字真言。
便如所说，所谓的真言，正是来自于他无咎，或来自于一篇经文，而他虽然熟谙于胸，却从未勘破其中的玄妙。
又是哪八字真言？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八个字，来自于《天刑符经》。所谓：上非天刑，下非地德。之所谓，上合天道，下合地利，方能四季应序，法度常在。而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天无不覆，地无不载……
从前以为，《天刑符经》，能够锻造命魂，使人内外合一的上古典籍，并为之修炼多年而收获匪浅。
而经文的感悟，因人而异。与万圣子对话的时候，曾无意泄露了几句经文，被万圣子记下，竟有了不同的解读。在他的眼里，修炼之道，逆天之举，玄之又玄，无从寻觅。而秉持天理，化解玄妙，不外乎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足矣。
而这段话正是《天刑符经》的精髓所在，竟被精明好学的万圣子一朝顿悟，于是他终于打破境界，成就了八阶妖仙。
如此说来，《天刑符经》不仅是锻造命魂的上古经文，也是提升境界、抵达仙道巅峰的无上法门。若是不然，他无咎缘何从未遇到境界的困惑？或许得益于苍起的传承，也是否得益于《天刑符经》的修炼？
半道修仙，一路懵懂。回头看去，方知侥幸。
而有了《天刑符经》的修炼与加持，能否顺利修至天仙，或成为超越天仙的存在呢……
山谷空寂，月上半空。
鬼赤与万圣子，在溪水边坐着养神。
而无咎却站起身来，听着潺潺的水声，吹着凉爽的夜风，一个人悠然踱步。片刻之后，他慢慢停下，稍作忖思，突然摸出几块灵石掷在地上。旋即又掐动法诀，顺势伸手一点。“砰”的灵石炸碎，一束光芒平地而起。而眨眼的工夫，诡异的光芒已消失无踪。
察觉动静，万圣子与鬼赤扭头观望。
而无咎依然故我，抬手挠着下巴，像是在检校得失。却又摸出一把灵石，再次尽数祭出。随着一声爆响，闪烁的光芒照耀四方……
“无咎，是何法术？”
“以我之见，应为布阵之法……”
万圣子与鬼赤，均为高人，虽然不明究竟，还是一眼看出无咎所施展的乃是一种高明的法术。
“此乃原界的上古法门，天下罕有！”
无咎分说之际，手上多出八块灵石，又顺口道：“老万，我将这法门传你如何？”
万圣子的精神一振，连忙答应——
“好啊、好啊……”
“拜我为师！”
“哼！”
万圣子知道上当，哼道：“我乃妖族至尊，你却总想强我一头，且不说心存歹意，如此欺负一个老人家，你也不怕折寿！”
“嘿！”
无咎呲牙一乐，轻声笑道：“我说了，三人行必有我师，而老万我还想教你一句：达者为师、贤者为尊。唯有虚怀若谷，方能容纳百川！”
话音未落，灵石出手。
灵石并未落在地上，而是“砰”的凌空炸响。随即光芒闪现，仿佛要冲天而去，却凝而不散，而转瞬之间又消失在夜色中。
“嘿嘿！”
无咎似乎是意犹未尽，不断的抛出灵石。
光芒闪烁，响声不绝。
寂静的所在，就此喧嚣起来，便好似春夜无眠……
……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如此人生
……
崇山峻岭过后，有大河横流。
越过大河往北，乃是成片的原野。四方无遮无拦，唯有古木丛林散落在空旷之间。
三道人影，掠地疾行。
黄昏时分，原野渐渐到了尽头。只需穿过一片茂盛的树林，便可再次躲入那延绵起伏的大山之中。
而疾行中的鬼赤，却带头落下身形。紧接着万圣子与无咎，也一前一后跟着收住了去势。
“两位，是否绕道而行？”
“绕什么道，一个小村子而已，几个凡夫俗子，还能发现你我不成？”
万圣子打断鬼赤的提议，又不服气道：“鬼兄，你的神识强我一筹呢！”
“万兄谦让了！”
鬼赤摆了摆手，道：“本人恢复修为没几日，岂敢与万兄相提并论……”
“哦，鬼兄的言下之意，我也不过如此？”
“并无此意……”
“行啦，两位高人不相上下，小子我是拍马难及啊！”
无咎随后而至，含笑相劝。
三人结伴同行，强弱一目了然。鬼赤的境界最高，万圣子次之，却因鬼、妖的不同，各有强大之处。而他无咎虽然最为弱小，却将两个高人招致麾下而为己所用。可见输赢的较量，不仅仅在于法力、修为，或计策、手段。
“此地的数千里内，大小村落聚集。既然无从躲避，两位……”
“走吧！”
鬼赤无意争执，神色征询。而他话音未落，万圣子已径自往前。
无咎离地数尺，不慌不忙随后而行。
须臾，穿林而过。
前方便是起伏的高山，而山脚下却矗立着十余间房舍，有淡淡的炊烟升起，还有几个妇孺老幼出没，显然是个寻常的小村子。
三人隐去身影，去势不停。
眼看着便要越过村子，半空中突然有光芒闪烁。
万圣子始料不及，惊讶道：“禁制……”
鬼赤与无咎，也是微微错愕。
看似寻常的凡俗山村，怎会布设禁制？非但如此，布设的禁制极为巧妙，即便已有察觉，想要躲避也为时已晚。
而便于此时，看似宁静的小村子，突然从地下冒出六七道人影，竟是一群地仙修士，神情相貌各异，却无不杀气腾腾而瞬间将途经此地的三人围在当间。
“尔等来自何方？”
“缘何隐去修为？”
“那位年轻道友似曾眼熟……”
“快快对照，切莫走脱了贼人……”
十余丈的半空之中，万圣子与鬼赤、无咎面面相觑。
不用多想，那是一群原界家族弟子，奉命潜伏于此，只为设卡盘查。而谁又是贼人？
只见六七个地仙高手环绕四周，神情戒备。为首的一位老者，拿出一枚图简微微摇晃。随即光芒闪烁，从中呈现出一道年轻男子的身影，长衫飘飘、头顶玉冠，并嘴角含笑，分明就是无咎的模样。
“是他，公孙无咎……”
众人大惊失色，有的催动飞剑，有的往后躲避，顿时乱成一团。
而万圣子与鬼赤，依然在盯着那个老者。
而老者手上的图简，已换成了传音符。浅而易见，这是要传音示警呢。
“你我辛苦至今，缘何出名的又是他？”
“对于你我，原界并不熟悉……”
万圣子似乎有些失落，而鬼赤倒是想清楚了其中的缘由。
众所周知，原界的贼人，专指鬼妖二族。而如今鬼妖至尊就在眼前，原界修士竟然只认公孙无咎。也就是说，从今往后，某位先生，又成了名扬四方的恶人。
而无咎遭遇险情，一点不敢大意。否则泄露行踪，势必招来更多的家族弟子。谁料紧要关头，两位高人竟然在计较“名声”？
“愣着作甚……”
无咎翻着双眼，大声叱呵，挥舞大袖，数十道剑光呼啸而出。而他尚未大显神通，却听阴风剑气“呲呲”作响，紧接着拳风如雷，遂即血肉横飞，一道道尸骸四分五裂。
不过眨眼之间，七位原界弟子无一存活。其中的老者，死得更惨，元神尚未离体，已被一把捏碎……
无咎摇了摇头，挥袖收起盘旋的剑光，而他刚刚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喊道：“干什么呢——”
半空之中血腥味散，数十丈外再次传来墙倒屋塌的轰鸣声。居住其中的凡俗老幼，瞬间殒命。紧接着烈焰滚滚，两道人影去而复返。
“杀人灭口啊！”
“凡俗妇孺，虽也无辜，却与修士相熟，难免走漏风声……”
“你逼我二人出手，又翻脸训斥，如此前后不一，真是不知所谓。老万倒是想要问问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罢了，途经凡俗之地，突遇状况，也是无奈。”
万圣子很是理直气壮。
鬼赤随后分说，也是理所当然。
无咎挥袖扑打着迎面飘来的烟雾，摇头道：“哼，一个老万，一个老鬼，两个老家伙……”
两个老家伙虽然强词夺理，却让他无以言对。他之所以动怒，是源自于人性的恻隐之心。而对方在意的只是生存法则，或许更合乎物竞天择之道。
万圣子忙着焚烧尸骸，捡取修士的随身之物。
而鬼赤似有不满，带着嘶哑的嗓音轻声道：“老家伙倒也罢了，至于老鬼的称呼，若被弟子听到，怕是不妥……”
“你让我如何称呼，谁让你道号鬼赤呢？”
无咎躲到一旁，话语中依然带着怨气。
“我……”
鬼赤伸手拈着银须，迟疑道：“我俗名赤夜……”
“哦，以后唤你老赤！”
鬼赤不置可否，神色默然。
无咎没作多想，催促道：“老万，你妖族怎会这般贪财呢？家族弟子随时将至，快快走啦！”
万圣子挥袖卷起最后一把飞剑，满不在乎道：“万圣岛什么都没有，穷啊……”
一个穷怕了的老万，倒是与当年的某人没有两样。
转瞬之间，三人远去。
而山脚下，多了一片废墟，消失了几多亡魂……
月上中天，夜色深沉。
幽静的山谷中，坐着三道人影。
依据图简所示，千里之外，便是北岳界与蓬莱界的交界处。只要踏入北岳界，再有两日的路程，即可抵达天兆峰。却又不知彼处的虚实，无咎与鬼赤、万圣子商议之后，决定就地歇息，一来养精蓄锐，再一个也是观察各方的动静而避免意外。
无咎独自坐在一块石头上，手上拿着两枚图简。
两枚图简，分别拓印着蓬莱界与北岳界的地理地貌。他要尽数熟记于胸，以备不时之需。而无论是蓬莱界，还是北岳界，均有百万里的方圆，想要记下其中无数的山川河流，以及大小城镇的具体所在，即便拥有强大的神识也颇为不易。而他又不肯放弃，只管默默用功……
鬼赤，则是坐在老树下，像是在冥思入定，浑身上下笼罩一层淡淡的阴气。而片刻之后，他又微微睁开眼帘，看向不远处那道年轻人的背影。
正是那个年轻人，杀了众多鬼族弟子，捣毁玄鬼殿，抢了玄鬼圣晶，可谓不共戴天之仇啊。熟料想多年过后，竟然与他谈笑风生？尤为甚者，还将巫老之位拱手相送。其间又发生了什么，竟然叫人说不清、也道不明。
论修为，他是小辈；论品行，他亦正亦邪而奸诈多端。而正是如此样的一个人，不仅收服了他鬼赤，也收服了万圣子，使得两个老家伙甘心为他卖命。
究竟为了什么呢？
是他悲天悯人的仁慈，是他桀骜不驯的疯狂，是他挑战玉神殿的豪情，还是他容纳百川的气度？
或许，皆而有之吧！
而他竟然称呼自己为老赤？
多少年了，不曾有人称呼这个姓氏。没错，本人赤夜。据说，一个娃娃呱呱落地的那晚，娘亲失血而亡。他爹悲伤之余，将他当作孽种，并取名赤夜，很是嫌弃厌恶。于是他小小的年纪，便已吃尽了苦头。当他爹爹劳累成疾，撒手人寰，他终于逃脱打骂，却也失去了家。他坐在坟头痛哭数日，总算懂得了亲情与家的珍贵，奈何他已成了孤儿，从此风餐露宿而流浪四方……
当年少的赤夜，身患重病而奄奄一息的时候，他被路过的修士捡走，却并非天降机缘，而是被当成试药的死人。所谓的试药，便是尝试各种有毒的丹药。
或是命不该绝，惨遭折磨的他，竟然活了下来，并被丹药催发了修为。曾经捡了他的修士很是意外，想要尝试着将他炼成尸煞。他识破了其中的诡计，杀了那个便宜师父，之后东躲西藏，并暗中刻苦修炼。如此颠沛流离数百年，总算结成金丹。本以为仙道有成，结识了心爱的女子，从此逍遥度日，享受人间安乐。却不想又被道侣所害，差点身陨道消……
心灰意冷的他，索性改为鬼修。
与其想来，鬼修身世可怜，又性情乖戾，喜好杀戮，常常遭到仙门的排斥，理当相互扶持而另成一族。于是万千年之后，天下有了鬼族。曾经的赤夜，也成了鬼赤巫老。他始终以为他就是暗夜之王，恶鬼至尊，直至今日，他才突然想起，原来他也是个人……
鬼赤在缅怀旧事，感喟着如此人生。
而便在他的头顶之上，老树的树杈间，有人横躺着，兀自饶有兴趣的查验着戒子中的宝物。
比起洞府的幽静，这位妖族的祖师还是树杈的通风凉爽。尤其提升了修为，使得心境大好的他也恢复了几分幼年时的本性。当然，他更喜欢宝物。正如所说，穷啊……
……

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天兆峰下
……
一缕晨曦，照亮天边。
而山林的深处，依然残夜未尽，黑暗笼罩，寂静异常。
便在这黑暗中，突然冒出两位老者与一位年轻人的身影，皆神色茫然，东张西望，并窃窃私语。
“是否已抵达北岳界？”
“地下遁行数日，难辨方向，且查看一二，或见分晓，无咎……”
“嗯……”
无咎没有理会万圣子与鬼赤，而是拿出一枚图简查看。
此前，三人抵近蓬莱、北岳的交界处，不敢莽撞，索性躲到地下，以土遁之法赶路。约莫数千里过去，遁出地面查看方向。
“你我已到了北岳界境内，并深入两千里，就此往北，便可寻至天兆峰！”
无咎弄清了置身所在，如此分说，随即抬头张望，又道：“万里方圆内，应有修士出没，稳妥起见，两位再辛苦几日！”
“且慢，老万问你……”
万圣子的话未出口，面前的人影消失，幽暗的林间，只剩下他与鬼赤两人。他怔了怔，伸手示意道：“鬼兄，你瞧见没有，他如此独断专行，未将你我放在眼里啊！”
鬼赤稍作沉吟，出声劝道：“也不尽然，谨慎无大错……”
“不、不！”
万圣子连连摆手，不满道：“无咎吩咐高乾、古原，前往天兆峰碰头。而一路之上，关卡重重，即使你我，也是倍加小心啊。我只想问他，倘若我妖族弟子遭遇不测，又该何去何从，而他竟然置之不理？”
“或许他倚重妖族弟子，有捶打、历练之意，万兄不必担心……”
“说得轻松，缘何不让他捶打、捶打鬼族弟子呢？”
“我……我已是孤家寡人，唉……”
鬼赤无意多说，叹息一声，闪身没入地下。
“鬼兄、赤兄——”
万圣子呼唤着，随后追赶……
……
北岳、蓬莱交界处往北的三万里外，群峰耸立。
龙鹊所说的天兆峰，便位于此处。而他没说清楚，或有意忽略。天兆峰所在的山脚下，还有个镇子，叫作天兆镇。
正当午时，艳阳高照。
远近没有一丝的风。
而天兆峰的半山腰，草木突然微微晃动，片刻之后，有传音声响起——
“我以为是荒山野岭，怎会有个镇子呢？”
“不仅如此，还有修士出没，十之八九，应为家族所在。”
“嗯，没想到……”
“无咎，说实话，你缘何来到此地，难道只为等待我妖族弟子碰头？”
“这个……是啊……”
“哼，你必有隐瞒！”
“请如实相告，以便有所计较！”
“三言两语，难以道明。且罢，两位随我来——”
又是草木摇晃，传音声随即消失。
须臾，一个幽暗的洞穴之中，冒出无咎与鬼赤、万圣子的身影。
所在的洞穴，位于千丈峰巅，仅有四、五丈大小，为天然而成。
“此处并无禁制，难以被人察觉……”
“应该是处藏身之所，倒也隐秘……”
万圣子与鬼赤，皆不明究竟，猜测之余，左右张望。
而无咎却是点了点头，自言自语道：“龙鹊没有骗我，却又故作玄虚，他的宝物藏在何处呢……”
听说龙鹊的“宝物”藏在此处，万圣子的精神一振。
而幽暗的洞穴四壁空空，根本见不到人为的痕迹。
万圣子很不死心，伸手敲击石壁，并散开神识查看，期待着有所发现。鬼赤也是好奇不已，跟着左右寻觅。而坚硬的石壁没有缝隙，也不见宝物的存在。正当两人错愕异之际，突然想到一处，而尚未低头查看，又双双转过身去。
洞穴的地上，堆满了碎石头，似乎并无异常，很容易被人忽视。
却见无咎独自站在洞穴当间，伸手翻开碎石，从中拿出一块尺余见方的青石，旋即稍作端详而双手用力，整块的青石竟然一分两半，变成了一个简陋的石匣，并呈现出十余块玉佩与一枚玉简。
“这便是龙鹊祭司的宝物？他藏匿的手段倒也高明，而几块禁牌有何用处，玉简的年头也不长……”
万圣子大失所望，却还是凑了过来。
鬼赤也是有些意外，跟着走到近前。
而事已至此，无咎不再隐瞒。他稍稍查看了玉佩与玉简，然后将其一并递给了两个好奇的老头儿。他本人则是坐在地上，背靠着石壁，两眼闪烁，神有所思。
“哦，十余处城镇的禁牌……”
“以及城镇的具体所在，竟然遍布四界……”
“还有一套禁制的法诀，并无高明之处……”
万圣子与鬼赤，拿着玉佩与玉简来回查看，而一时片刻，根本看不出其中的名堂。
无咎招了招手，示意道：“此乃龙鹊的私人物品！”
万圣子与鬼赤只得奉还玉佩与玉简，却又听道：“各处城镇，均有龙鹊购置的住宅，但遇不测，便是你我的藏身之所！”
“咦，方才似有标记，并未留意，且容老万细观……”
“我也疏忽了……”
万圣子后悔不迭，伸手讨要；鬼赤也是恍然大悟，神色自嘲。
而无咎却摇头不理，视而不见。
“哼，故作坦诚，实为圈套！”
万圣子悻悻甩手，惹不住暗暗抱怨。
无咎微微一笑，自顾道：“此间事了，且等高乾、古原到来，三日之后，你我返回蓬莱界！”
他知道万圣子与鬼赤的性情多疑，故而也坦诚相待。而凡事过犹不及，话说三分足矣。否则以他的修为，又如何制衡两大高人。
“所言何意，三日之后？倘若高乾、古原逾期未至，你该怎样？”
万圣子瞪起双眼，更加的不满。
“而来到北岳界，颇为不易，却又返回蓬莱界，真是难以理喻！”
“倘若高乾、古原逾期未至，你我即刻离去。我与他二人早有约定，改往蓬莱界的山水寨碰头。而冰灵儿就在山水寨的墨家，此番定要将她带走。再一个……”
无咎的话语沉着，接着说道：“唯有行踪不定，方能混淆耳目。一旦原界生乱，趁机有所作为……”
“也罢，再等一月……”
“不成，只等三日……”
“半个月……”
“高乾与古原，在外闯荡已近两月，倘若不能及时赶来，空等下去徒劳无益。七日……”
“一言为定！”
无咎尚未答应，万圣子已闪身遁出洞穴。
他急忙散开神识，隐约可见一道无形的身影，悄悄潜伏在山顶的树丛中，全神贯注盯着山下的动静。
老万虽然奸滑，而对于妖族，以及族人弟子，他倒是从无虚假。
“你我守在此处？”
洞穴内，只剩两人。万圣子站在不远处，如同一截枯瘦的干尸，便是嘶哑的话语声，也透着幽幽的冷意。
“嗯，巫老……老赤……”
无咎与万圣子争斗多年，算是知根知底，彼此的相处，也渐渐轻松随意。而这位鬼族的巫老，却让他始终琢磨不透。
按理说，他杀了无数鬼巫，又抢走了玄鬼圣晶，鬼赤应该对他恨之入骨。而对方竟然率先归顺于他，并将玄鬼令与巫老之位拱手相送。
此外，蓬莱境之战，鬼赤的全力以赴，很是让人信赖。却不知为何，看着他的满身阴气，以及漠然的神情，总是让人觉着陌生。便如此时的单独相处，更添几分尴尬。
无咎尝试着轻松的话语，想要攀谈几句，而话刚出口，他欲言又止。
只见鬼赤退后几步，拂袖而坐，径自闭上双眼，旋即阴气环绕而浑然入定。
无咎耸耸肩头，翻手拿出一枚玉简查看起来……
……
群峰环绕之间，一片山坡之上，聚集着百余间房舍，四周有围墙环绕，并有门户沟通内外，十字街道横贯其中，且老树掩映而古色浓郁，俨然一座远离尘嚣的小镇。
这便是天兆镇？
午后时分，天兆峰的山脚下，来了一位壮实的汉子。看他的模样，三十出头；看他的装扮，原界家族弟子；看他的相貌，倒也干干净净。不过他的一双黄眼珠子，以及鬼鬼祟祟的神情，显得有些与众不同。尤其他的修为，竟是地仙八九层的高手。
那石墙当间的石门，便是天兆镇的门户所在？
石门的两侧，站着几个男子，应该是小镇的修仙弟子，却只有人仙的修为而不值一提。此外还有凡俗的男男女，不断的穿过石门而进进出出。
无咎呢？
他约定前来碰头，缘何不见人影？而他所说的天兆峰，又是哪一个？莫非就是天兆镇，此时他便躲在其中？
汉子徘徊片刻，抬脚奔着石门走去。
转瞬之间，踏上了石阶。
汉子强作镇定，便要穿门而过，突然被四道人影拦住去路，随即盘问声响起——
“前辈来自何方，有何贵干，还请如实相告，以免我师兄弟为难！”
汉子被人称作前辈，胆气大增，顿时昂首挺胸，拍了拍腰间的玉牌。如今已闯荡多日，他懂得原界的规矩。他所佩戴的玉牌，足以表明家族弟子的身份。
“原来是卞前辈，此番前来有何指教？”
守门的修士变得更加恭敬，让开去路，而职责在身，还是顺便询问了一声。
汉子松了口气，咧开大嘴笑道：“哈哈，找人……”
而他笑声未落，守门修士已是脸色大变。
“前辈，你既为北岳家族弟子，缘何口音如此怪异？”
汉子始料不及，慌忙捂嘴。他自以为足够小心，熟料想口音露出破绽。而他后悔之际，四个守门修士已纷纷亮出飞剑——
“你是何人，缘何冒充我北岳弟子？”
“快快示警，强敌来袭——”
汉子无从辩解，两眼中凶光一闪……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有酒今醉
原界，很大。
仅仅一个北岳界，便与大半个卢洲本土相仿。倘若再加上蓬莱界、南阳界、西华界，以及附属的海域，如此广袤的原界，着实出乎想象。
不过，还少了一个玉神界。
也是无奈。
至今对于玉神界，所知甚少。便是夫道子、龙鹊，好像也说不清楚。相关的图简，更是难以见到。那个神秘的地方，又是怎样的一个存在呢……
黑暗的洞穴内，无咎盘膝而坐，默默查看着手上的几枚玉简，犹自双眉浅锁而若有所思。
其中的一枚玉简，不仅拓印着一套禁制口诀，还拓印着遍布四界的十余处城镇的大致情形，以及属于龙鹊的各地的住宅。
而龙鹊敛财的手段，叫人叹为观止。身为玉神殿的祭司，又是龙舞山庄至尊，却暗中购置了那么多的住宅，他究竟要干什么呢。难不成他的梦想，也是成为一个土财主？
另外三枚玉简，则是分别拓印着北岳、蓬莱、南阳的地理舆图。接连数日，总算记下了七八成，却也消耗心神，不妨歇息片刻。
无咎收起玉简，拿出白玉酒壶，而尚未举酒痛饮，又扫兴作罢。
酒没了。
找韦尚、广山，讨要一坛酒解解馋？
而那帮家伙有酒今醉，岂肯藏酒留待明日，算啦……
无咎舒展双臂，长长缓了口气。
两、三丈外，坐着一道干瘪的人影，身上见不到丝毫的生机，唯有淡淡的阴气环绕而枯寂如旧。
无咎稍作迟疑，出声道：“老赤，你我唠唠家常如何？譬如，你祖居何地，当年的往事……”
鬼赤竟然睁开双眼，却神色漠然——
“没什么好说的！”
“嘿……”
无咎尴尬咧嘴，自嘲一笑。
谁料冷幽的话语声，继续响起——
“你我在此，已等候六日……”
无咎恍然道：“是啊，咦……”
他神色一动，闪身蹿起。不过转瞬之间，他已出现在千丈峰顶之上。正当他低头俯瞰，鬼赤到了身边。
恰是午后时分，山峰脚下的情形一目了然。
却见那山坡之上的小镇，已被阵法光芒笼罩。而山谷之中，人影纷乱。数十个修士，围攻一个壮年汉子。汉子身陷重围，险象环生。而与之刹那，一头巨大的白猿突然出现，竟然直接砸向小镇，并发出一声怒吼——
“谁敢欺负妖族弟子，老夫找他报仇……”
天降怪物啊！
众多修士已顾不得围攻壮汉，而是一个个目瞪口呆。
而巨大的白猿，还是狠狠砸下。
“轰——”
“喀——”
一声轰鸣，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笼罩小镇的阵法，竟被砸得崩溃殆尽。遂即百余道人影或是御剑、或是御空，惊慌四散而去，而不消片刻，又掉头返回，祭出剑光，围攻入侵的怪物。
而那怪物，或白猿，足有数十丈之巨，一屁股砸在地上，便是十多间房舍粉碎。他浑然不觉，猛然站起，挥舞粗壮的双臂，“砰砰”击飞了袭来的飞剑，继而又是拳打脚踢，随之飞沙走石、血肉横飞，还有惨叫声此起彼伏。
原本宁静的小镇，彻底毁了。
幸存的人们，扶老携幼，亡命逃窜。而试图反攻的修士见势不妙，也各自逃向远方……
峰顶之上，两人犹在低头观望。
无咎瞪着双眼，忍不住伸手道——
“老万他……”
没有回应，他身旁的鬼赤，好像早已见惯了如此场景，依旧是满脸的漠然。
无咎摇了摇头，抬脚离开了峰顶。
不过短短的时辰，变成废墟的小镇上已空无一人。也不确切，倒是有一位老者与一位壮汉，在倒塌的房舍院落间来回乱窜，显然是为了寻觅宝物而忙碌不停。
无咎落在街道上。
对面的院子里，冲出一位老者，摆了摆手，便要匆匆离去。
“老万，留步！”
“何事？”
老者便是收起白猿法身，毁了天兆镇的万圣子，却左右张望，很不耐烦的样子。
无咎微微皱眉，叱道：“你哪里是报仇，分明趁火打劫啊！”
“有分别么？”
“怎会没有，你救了高乾便该收手，岂能为一己之私，而毁人家园呢？”
“我说无咎，你管得太宽了！”
万圣子顿作不满，嚷道：“我老万也是得道高人，凡事讲究因果，懂得天理循环。正是因为你的缘故，致使高乾遭到围攻，而天兆镇虚实不明，老万只得全力出手。你袖手旁观也就罢了，却又啰嗦没完！如今老万捡些便宜，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你……”
无咎被呛得无话可说，摆手道：“此地不宜久留……”
“哼，区区几个小辈，活命已属侥幸，胆敢返回，只管打死！”
老万哼了声，又一头扎入临近的院落中。
无咎翻着双眼，悻悻转身。
却见鬼赤站在几丈之外，苍白的脸上神情莫名。
无咎有些尴尬，扭头看向远处，然后循着街道，佯作无事般的踱步往前。
天兆镇的存在，应该颇有年头，即便已毁坏大半，那斑驳的石墙、古老的雕刻，以及陈旧的门窗，依然透着沧桑的痕迹……
行不多远，浓郁的酒香挥之不散。
而酒香的来源处，乃是街边的废墟，应该是家酒坊所在，却早已不复原貌。
无咎的两眼一亮，就近走了过去。
他在废墟间稍加寻觅，挥袖一甩。法力所致，碎石翻飞，随即露出地下的一个酒窖，深埋其中的百余个酒坛子竟然完好无损。
北岳界的美酒呢，不知味道如何。
无咎又是挥袖一甩，地下的藏酒被他席卷一空，却不忘留下一坛抓在手中，迫不及待的品尝了一口。有酒今醉，何尝不是一种爽快呢！
而便于此时，一个壮汉踏空飞来，惋惜道：“哎呀，稍晚一步……”他已恢复了黑脸模样，又哈哈笑道：“无先生才是烧杀劫掠的行家里手，高乾佩服……”
无咎的酒水入口，尚未品出爽快的滋味，忍不住回头一瞥，鬼赤依然站在街道上而冲着他默默观望。他报以牵强一笑，转而恨恨道——
“高乾，给我滚下来——”
“怎么了，何事发怒……”
高乾落地，很是无辜。
“我且问你，怎会只有你一人？你的妖兄妖弟呢，缘何没有赶来？”
“哦，我与兄弟们，以为蓬莱界空虚，本想大干一场，谁料各地已有戒备。接连碰壁之后，又遭围追堵截，而尚未逃出蓬莱界，再次遇到北岳界的伏击。迫于无奈，我与古原分头行事。由我引开强敌，然后依照约定，设法赶到此地，与你无先生碰头。古原带着兄弟们，前往山水寨潜伏，以便打探虚实，等待来日的相会。而方才真是凶险，幸亏祖师相救。且容我找个地方歇息片刻，失陪……”
一口气道明了原委，高乾伸手佯作擦拭冷汗，很是害怕的样子，却又悄悄退后而转身便走。
无咎没有阻拦，举起酒坛灌了口酒。
高乾那个家伙，虽然滑头，却也如约赶到此地，算是不负所托。尤其他与古原的分头行事，可谓机智多谋而应变得当。
嗯，即日赶往山水寨的墨家，找到灵儿……
无咎尚在计较，忽听鬼赤出声——
“大批原界修士赶来，不乏天仙高人……”
“啊……”
远近四方，并未见到异常。而数百里外的群峰之间，却突然冒出一道道人影。
无咎微微一怔，急忙出声喊道：“老万，高乾——”
而无论是万圣子，还是高乾，皆不见了踪影，显然在忙着找寻宝物而无暇他顾。
与此同时，远方的半空中又冒出几道人影，一个个风驰电掣，显然是来者不凡。
“老万……”
无咎催动法力，再次大喊一声。
而不消片刻，东南西北尽是人影，怕不有数百之多，直奔天兆峰所在的山谷扑来。
“不等那个老东西了——”
无咎冲着鬼赤摆了摆手，便要离开此地。
恰于此刻，百余丈外的废墟中，相继冲出两道人影，转瞬之间落到近前。其中的万圣子抬眼张望，很是错愕不已；而高乾真的怕了，吓得黑脸都变了色。
“哎呀，竟有三位天仙，与十数位飞仙，你我快走……”
“祖师，莫要丢下弟子！”
而无咎却站在原地，啐道：“呸，晚了……”
不过是稍稍的耽搁，两三百个原界修士，已赶到了数十里外，并摆出了围攻的阵势。其中的三位天仙更是飞到千丈高空，封死了最后的去路。
“无妨，土遁……”
万圣子招手示意，便要带着高乾施展土遁之术逃离此地。
却听有人嘲讽道：“哼，此时躲到地下，你找死不成？”
“不然还能怎地？”
“你老万厉害啊，谁敢挡路，只管打死……”
“也罢，你我三人携手……”
“你贪财惹的祸，与我二人无关！”
“即便老万厉害，又如何打得过三位天仙与十数位飞仙？”
危急关头，某人竟然让他老万独自对付数百家族修士。万圣子又急又怒，顿时叫嚷起来—
“无咎，枉我跟你至今，你却如此坑我……”
与之瞬间，半空中有人断喝——
“大胆贼人，还不俯首就擒而更待何时，否则各方高人齐至，定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还有更多的高人，正在赶来？
万圣子抬头仰望，气急败坏道：“老万死了，你无咎也休想幸免……”
“哼，跟着本先生，想死亦难！”
“啊……”
万圣子察觉某人的话中有话，扭头看去。
只见无咎摸出一把灵石，随手祭出，旋即平地冒出两道诡异的光芒，冲天而起，而高乾与鬼赤，已在他的催促下，抬脚踏入光芒，旋即双双失去踪影。他本人未作耽搁，直接踏向另外一道光芒。
万圣子忙道：“等等老万……”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你想多了
……
山谷中，两团光芒一闪即逝。
与之瞬间，平地冒出四道人影，各自踉跄站定，抬头张望。
“这是何处？”
“无先生，你施展的什么法术？”
“随手布阵，瞬息万里啊！哦，你此前修炼的便是此术，缘何藏着掖着，迟迟不肯施展，反而捉弄老万？”
“哼，手段尚未娴熟，岂能轻易示人！”
“而眼下又是什么地方？”
“应该已返回蓬莱界……不对啊……”
无咎施展的法术，便是来自微澜湖卫家的万里乾坤搬运术。他忙中偷闲修炼多日，今日乃是头一回尝试。还好没出乱子，在原界修士即将发难之际，他带着鬼赤、万圣子、高乾，及时逃出了天兆峰。
而眼下又到了何处，他也弄不清。依照法阵的设定，应该传送四万里，抵达蓬莱界内，不过……
“此地好像是北岳、蓬莱的交界处？”
“料也不差，百里之外有修士聚集……”
“无咎，怎会这样……”
便于此时，可见远处的半空之中，有一道道传音符冲天而去，还有上百道人影奔着这边扑来。
鬼赤与万圣子、高乾，皆愕然不已。
浅而易见，四人的行踪已然败露，不消片刻，大批的原界修士便将蜂拥而至。
无咎也是始料不及，尴尬道：“我……我说了啊，手段尚欠娴熟，差错在所难免！”
“哎呀，岂止小差小错，分明就是火坑，跟着你不死亦难！”
万圣子急声抱怨，催促道：“诸位，趁着合围未成，冲杀出去——”
高乾点头响应。
鬼赤却看向无咎，适时出声阻拦——
“且慢……”
随着两把灵石祭出，又是两道光芒闪现。紧接着有人踏入阵法，摆手道：“老万，多多保重啊，告辞……”
“哎……”
万圣子来不及多说，也来不及迟疑，伸手抓起高乾，便一头冲入光芒之中。
某人逃走了，却让他老万留下断后，真是岂有此理，他绝不吃亏！
与之刹那，光芒消失。四道人影，也随之消失无踪……
不消片刻，成群的原界修士呼啸而至。为首的两位老者落地查看，转而又面面相觑。
“传说中的虚空传送之术？贼人的神通倒也高明！”
“据悉，那四个贼人，应该来自天兆镇。”
“贼人已流窜到北岳界，务必严加戒备。并告知西华、蓬莱、南阳三界，邀请高人前来相助！”
“不过，据我所知，如今的蓬莱界，也是自顾不暇……”
……
光芒闪烁，景物变化。
依稀仿佛之间，黑暗深邃无边。而黑暗又被光芒笼罩，并有山川河流、原野荒漠在不断的重叠闪现。继而呼啸的风雷骤然远去，一株株高大的古木呈现眼前。
“砰——”
无咎的双脚突然落地，立足未稳，忙又左右张望，两眼中透着疑惑之色。
好像没有树林啊，难道又传送错了地方？
不过，卫家的搬运术，与熟知的传送阵法相仿，而所传送的感受，却大不一样。便如从前遇到的禁制幻境，天地之远，咫尺之隔，打破结界，便能穿越重天的阻碍……
相继现身的鬼赤、万圣子与高乾，有过前车之鉴，唯恐再次陷入绝境，一个个神情谨慎。
“无咎，你将我三人带到何处？”
“距北岳界两万里，位于蓬莱界境内的一个山谷……”
“林子倒有一片，而哪来的山谷？”
“这个……是啊……”
无咎面对万圣子的质问，一时难以应答。索性置之不理，闪身往上飞去。当他人在半空之中，冲着远处稍稍张望，然后掠过树梢，就此往南疾行。
须臾，百余里外。
恰是黄昏，霞光笼罩万里。而群山环抱之间，一片山谷朦胧晦暗。
四道人影，落在山谷之中。
无咎踏着柔软的草地，环顾四周，点了点头，庆幸笑道：“嗯，相差不远，此处便是传送之地……”
“哼，差远了！”
万圣子就地坐下，抱怨道：“此前被你带入火坑，如今传送又出偏差，也不知你施展的是何法术，这般叫人胆战心惊！”
无咎的笑容一僵，又添几分尴尬，却不多说，挥手道：“两个时辰后，离开此地！”
言罢，他转身走开几步，盘膝而坐，又忍不住暗暗摇头。
是何法术？
当然是乾坤万里搬运术，奈何不够娴熟，又急于求成，致使传送四万里失误，接着传送两万里也出现偏差。即使如此，它依然神奇，且简便好用，堪称逃命的独门秘术。而来日却要详加参悟，以求施展自如。
所在的山谷极为僻静，远近并无原界修士出没。
嗯，稍事歇息……
“两个时辰后离开？你要连夜赶路？”
鬼赤与高乾，也各自找了地方坐下。而万圣子似乎不甘寂寞，继续嚷嚷道。
“此地与北岳相距不远，绝非久留之地，当趁早远去，以免不虞之祸！”
“前往山水寨，寻找冰灵儿？途中状况不明，岂能莽撞呢？何况墨家的家主乃是天仙高人，你为了一个女子，而主动招惹麻烦，着实不可理喻……”
“老万，你给我闭嘴！”
无咎忍不住转过身来，冷声叱道。自从蓬莱境遇险，万圣子挺身相救，他便礼让三分，凡事留有情面。谁料正是这个老万，竟然居功自傲，修至八阶妖仙之后，更是摆起长辈的派头。而如此倒也罢了，又过问起他与灵儿的私事。
“此去，有高乾带路。途中遇险，由本先生设法摆脱。你却啰里啰嗦，究竟想要怎样？”
“咦，你又敢怎样？”
万圣子突然遭到训斥，尤其是身为晚辈的高乾在场，他老脸挂不住，顿时瞪起双眼。
“哼，本先生能够毁去弘治子的肉身，重创墨采莲，便不畏任何一位天仙，更莫说你一个老万。”
无咎的话语声虽然不大，却隐隐带着邪狂、蛮横的威势。
“呦，瞧不起老夫……”
“难道你此时的修为，还能强过鬼赤巫老？你既然跟着我，便该懂得一个道理，那就是天地讲尊卑，万物方有序。否则如何齐心协力摆脱困境，又如何对付玉神殿？”
“我……”
鬼赤伸手拈着长须，默默看着两人的争吵。见一方愈发气盛，而另一方理屈词穷，他适时出声劝说——
“无咎，万兄，些许小事，何苦相争，看在我的薄面上，各让一步如何？”
高乾傻坐原地，惶惶无措。
那是他又敬又畏的祖师，妖族的至尊啊，竟然在某人的训斥下，显得如此的狼狈！
高乾尚自不安，忽见争吵的双方有所缓和，他急忙趁机道：“祖师，您老人家不必担心，弟子熟知路径，此去必然无忧……”
而他话音未落，突然响起笑声。
“嘿！”
“呵呵……”
原本争吵的两人，一个笑了，另外一个也笑了。
只见无咎翻手抓出几个酒坛子，咧嘴笑道：“老万坏着呢，以话语挑拨，无非想要激怒于我而套问实情，是否如此？”
万圣子则是笑得有些苦涩，无奈道：“你身上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神通法门，老万猜不透啊！”
“嘿，你想多了。那套搬运之术，乃是微澜湖卫家的不传之秘。我之所以尚未修炼娴熟，也是怕因此而殃及卫家！”
无咎分说过罢，抓起酒坛子扔了过去。
“我请诸位饮酒——”
夜色下，酒香弥漫。
而鬼赤从不饮酒，默然独坐。看着那豪饮的年轻人，他不禁暗暗忖思。
莫非，我也想多了……
……
七日后。
荒山野岭之中，冒出一道人影。
黑脸的壮汉，很是小心。他东张西望之后，松了口气，回头唤道：“无先生，便是此处……”
他身后是座石山，紧挨着山脚下的是片荆棘树丛。随着他的叫喊声，树丛晃动，露出一个狭窄的洞口，相继走出一位年轻男子与两位老者。
为首的正是无咎，伸手拨开带刺的树丛，疑惑道：“这是山水寨，不应该啊……”
他话音未落，风声响起。
“呼——”
强劲的风势横卷而去，荆棘树丛顿时倒伏一片。
却见万圣子挥动袍袖，不耐烦道：“高乾，你一路之上不是阴沟地穴，便是这般的山洞，老夫的身子骨都被你折腾散了！”
“祖师息怒！”
高乾连连拱手，难为情道：“你老人家也知晓，弟子擅长的藏匿之术便是如此……”
无咎打量着四周的情形，不禁微微一笑。
“嘿，这家伙老虎变的，当然擅长掘坑钻洞！”
“老夫问你，山水寨位于何方，古原与众多弟子，又躲在何处？”
“山水寨，应在千里之外。至于古原与诸位师兄弟，这边来——”
高乾摆了摆手，离地蹿起。他原本高大的身躯，竟蜷缩一团，如同一头捕食的猛虎，掠过草丛疾驰而去。
穿过一道峡谷，又是群山起伏。
高乾稍稍辨别方向，一头扎向地下。无咎也不多问，紧随其后。
便如万圣子所说，跟着高乾一路行来，尽是山洞、地穴。而途中虽然折腾，却也平安无事。可见这家伙的手段，自有过人之处。
地下遁行片刻，四周豁然开朗。
竟是一个宽敞的洞穴，嵌有明珠照亮。二十多个汉子，正聚在一起饮酒。而不仅如此，洞穴的角落里竟然躺着一堆死尸。
不过，那死尸之中，有人呻吟……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山水之间
……
洞穴，正是妖族弟子的藏身之处。
死尸，竟是墨家的弟子。一帮家伙躲在地下，并未闲着，竟然将途经此处的墨家的弟子掳入洞穴，加以折磨拷问，只为打探山水寨的虚实。却又如何经得住殴打、蹂躏。即便幸存的一个人仙修士，也被打断双手双脚，毁了气海金丹而奄奄一息。
浓重的血腥夹杂着酒水的味道，在洞穴内弥漫。欣喜而又放肆的笑声，在混乱中响起。
意外与祖师重逢，众人很是兴奋。而万圣子见弟子们安然无恙，也是颇为欣慰。
无咎与鬼赤，依然在打量着地上的死尸。
几具尸骸中，躺着那位幸存的人仙修士，兀自在痛苦中挣扎，而发出绝望的呻吟——
“啊……杀了我吧……”
无咎看着墨家弟子的惨状，他微微皱起眉头。
这几个墨家弟子，也是倒霉，竟然落到妖族的手里，最终的下场可想而知。不过，此事与他无咎逃脱不了干系。
“能否医治？”
无咎忍耐不住，看了眼身旁的鬼赤。
“此人的气海、金丹已毁，回天乏术啊！而死了也是解脱，你何不帮他一把？”
鬼赤的话语淡漠，而深邃的眼光却在微微闪烁。
无咎摇了摇头，后退一步。
他不会轻易杀人，更莫说去杀害一个将死之人。
怎奈疑惑未消，他忍不住叹息一声。
谁料那将死的墨家弟子，突然离地飞起，竟被鬼赤一把抓住头颅，旋即又“扑通”软软落地，已变成死尸而再无半点声息。
无咎尚未错愕，再次后退两步。
只见鬼赤挥袖轻拂，祭出一团阴火。随即“扑”的一声犹如风吹，地上的死尸已化为灰烬。而他又是拂袖一卷，竟从灰烬中抓出几具炼化的骸骨收入囊中。
“你……”
无咎欲言又止，索性转身走开。他找了块石头坐下，依然锁着双眉而心事重重。
不消片刻，鬼赤跟了过来。万圣子与众多妖族弟子，也慢慢凑到近前。
“据我搜魂得知，从蓬莱境返回之后，墨采莲便闭门不出，并封住了山水寨，仅有低阶弟子外出采买，众多高手则是严阵以待……”
“不错，先有鬼丘带着数十鬼巫，接连毁了多个家族，后有我妖族四出侵扰，迫使蓬莱界人人自危。”
“那位墨家主，并未闭关疗伤，而是在操办他义女与弟子的喜事，却不知为何中断下来……”
“而鬼丘带着鬼巫，早已不知去向，唯有你我躲在此处，纯属自讨苦吃啊。此时万万不敢露头，否则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墨家主的义女，便是冰灵儿……”
“女人长得好看，注定是非多。或许她已死心塌地留在墨家，你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不如寻找鬼族下落……”
“你我前往北岳、或南阳，远离这凶险之地……”
鬼赤与万圣子，你一言我一语，不仅道出了眼前的窘境，也道出了山水寨墨家的现状。而此前的妖族弟子没说清楚，如今有了鬼赤的搜魂，亦打消了无咎的疑惑，并坐实了他心头的担忧。
墨采莲竟然要将冰灵儿，许配给他的弟子当道侣？
真是荒唐透顶，那个老家伙要干什么？
此前的冰灵儿，竟然执意返回墨家，难道她有了意中人，已将本先生给忘了？而她所敬重的义父，根本没安好心啊！
“墨家已有戒备，只怕招惹不得！”
“无咎，你这人的短处，便是以情用事……”
鬼赤与万圣子，依然在劝说。而高乾、古原等妖族弟子，则是点头附和。
无咎端坐在石头上，腰杆笔直，神情冷峻，慢慢抬起一只手。
洞穴内，顿时一静。
只听无咎凛然出声——
“本先生，同样招惹不得！”
……
蓬莱界的腹地，有个大湖。
大湖北侧，几座郁郁葱葱的小岛错落其间，并有山石、拱桥相连，形成一片占地十余里的岛屿。但见古木掩映，房舍雅致，阵法环绕，湖光山色美不胜收，堪称水上仙境而别有天地。
此处，便是墨家的山水寨。
而人在岛上，则是另外一番风景。
一间临水的小楼中，一位白衣女子凭窗独坐。随其抬眸看去，原本清澈的湖水，以及明媚的天穹，竟然笼罩着层层雾霾。而那阵法形成的雾霾，不仅锁住了整个山水寨，也形同牢笼，使得她再难离去。
唉，早知如此，便不该返回。只怕牵累那个小子，谁料反而弄巧成拙。如何是好呢，也不知他人在何处……
“灵儿！”
冰灵儿尚自郁闷，一位老者不请自来。她暗吁了口气，转而起身相迎。
“义父！”
所在的二层楼阁，仅有三、五丈方圆，却显得颇为精巧雅致，便是其中的摆设也透着古朴奢华之风。
而出现在小楼中的老者，正是此间的主人，墨采莲。只见他须发斑白，相貌儒雅，眉目慈和，倒也人如其名，自有一种不俗的气度。他踱着方步，径自走到桌前坐下，含笑道：“灵儿，你已想了多日，有无决断啊，不妨告知老夫！”
冰灵儿依然站在窗前，微微颔首，带着乖巧而又不失小心的神色，轻声道：“灵儿志在修行，无意男女之情。且待修为有成那日，再说此事不迟！”
“呵呵，你如今的年岁尚幼，正该双休之时，否则拖延下去，难以诞下子嗣。而墨田不论是修为，还是相貌人品，均为上上之选，你与他结成道侣也算是天作之合！”
“不！还请义父放过灵儿……”
“你三番两次抗命，枉顾老夫的一片苦心。而为了救你，并将你留在墨家，老夫不惜得罪原界同道，这其中的凶险你是否知晓？如今你唯有嫁给墨田而成为墨家之人，方能化险为夷！”
墨采莲的劝说，可谓苦口婆心。
而冰灵儿却摇了摇头，道：“灵儿的性命为义父所救，此恩难报。而灵儿不该担负，也担负不起墨家的子嗣传承的重任。还望义父高抬贵手，灵儿这便离去而以免牵累墨家！”
“啪——”
墨采莲的耐心没了，忍不住拍桌而起。
“不晓事理！我念你出身名门，落魄在外，故而有意栽培，你却如此冥顽不灵。且禁足半年，但愿你有回心转意那日！”
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怎会露出如此的面目？
什么有意栽培，不过是挟恩图报、趁人之危，逼她冰灵儿，成为墨家用来生养的凡俗婆娘罢了。而她对于墨家的救命之情，发自肺腑、真心实意。谁料莫测的人性、残酷的现实，还是冰冷的摆在面前，并远远的出乎她的想象。
冰灵儿的眼圈泛红，默然不语。
而墨采莲刚刚走出小楼，门前多了两个墨家的飞仙弟子。叫作墨田的中年男子，便在其中。
“小师妹，这又何苦呢？”
“要将我关在何处？”
“唉，这边来……”
一条狭窄、陡峭的石梯，横贯山洞而下。一女两男三道人影，鱼贯而行。
直至地下的深处，一个洞穴呈现眼前。而阴暗潮湿的所在，不仅布满禁制，还有四、五个石室，如同监牢般的环绕四周。
“小师妹，我找师伯求情……”
墨田倒也体贴，小声劝说。
而冰灵儿径自推开石门，走入一间石室，然后转过身来，怯怯柔弱道：“灵儿犯错，理当禁足思过！”
“也罢，为兄改日再来看你！”
墨田以为冰灵儿悔过心切，点头答应。“砰”的关闭了石门，收起禁牌，他又侧耳听了听，这才转身往回走去。
与他同行的墨青，笑道：“这小丫头，不识抬举……”
“呵呵，一位玉神殿祭司之女，出身名门，难免娇贵，且让她吃些苦头，自会求饶……”
与此同时，封禁的石室内，响起一声惊呼——
“卷毛，你也欺负我……”
石室仅有丈余大小，却被一个浑身卷毛的庞然大物给填得满满当当。而身子娇小的冰灵儿，则被挤到角落里，犹自贴着石壁，竟是动弹不得。
而如此庞然大物，竟被惊呼声吓得猛一哆嗦。它抵着石壁的头颅上，两个眼珠子乱转。而不消片刻，光芒闪烁。它庞大的身躯瞬即变小，随即化作一个仅有尺余高、并生有独角的卷毛怪物落在地上。
冰灵儿终于缓了口气，跟着双脚落地，而低头一瞥，又嘻嘻笑道：“如此小巧的卷毛神獬，倒是罕见呢，过来……”她一把将怪物抱在怀中，就势盘膝而坐，并伸手梳理着柔软的毛发，亲切道：“卷毛啊，是否憋闷坏了？且帮我逃出此地，一同找那个小子算账去！”
此时的她，再无娇弱无助的神态，反而是双眸生辉，小脸上带着顽皮淘气的之色。关入石室之后，她便急于寻找出路。而带在身边的神獬，则是她摆脱困境的唯一倚仗。谁料神獬的形体庞大，又不知收敛，乍一现身便已塞满了整个石室，也将她挤得透不过气来。所幸卷毛神獬变化自如，成了小巧之物，如今被她抱在怀中，倒也其乐融融……
……

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招惹不得
……
这一日的午后时分。
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中年男子，踏着剑光来到湖边。
看他的服饰、装扮，应为墨家的人仙弟子。
果不其然，他落地之后，没作迟疑，直奔湖边的栈桥而去。而足有千丈之长的栈桥，与湖中的岛屿相连。那风景如画的岛屿，便是墨家的庄院所在，还有个名称，山水寨。
须臾，中年男子停下脚步。
栈桥就在眼前，还有一个凉棚搭建在岸边的草地上。从中走出两个与他服饰相仿的男子，相继出声——
“墨师弟，你外出多日，缘何独自返回？”
“莫非是冒名顶替的贼人，且如实交代，呵呵……”
中年男子的眼光有些阴冷，却也牵强一笑。他伸手拍了拍腰间的玉牌，算是表明了身份，却好像有事在身而无暇多说，急匆匆的踏上栈桥往前走去。
两个墨家弟子并未阻拦，而是扭头观望。
“墨师弟这般匆忙？”
“他今日有些古怪……”
中年男子，头也不回。片刻之后，便已走到了栈桥的尽头。栈桥的尽头是个石亭，岛上的房舍、树木已近在眼前。而他突然收住去势，拿出一块禁牌抛向石亭。看似寻常的石亭，突然彷如幻象，竟轻轻扭曲，旋即从中打开一道无形的禁制门户。
尚在观望的两个墨家弟子，心领神会般的点了点头。
“是他本人……”
“嗯，并无差错……”
中年男子也悄悄松了口气，离开栈桥，抬脚踏入石亭，并顺手抓住了禁牌。与之瞬间，四周的景物变化。原本风景优美的岛屿，已笼罩在朦胧的雾气之中。而曾经的房舍、树木，也截然不同。紧接着又是几个墨家的弟子，出现在石亭四周的草地上，皆手持飞剑，而神色戒备。他拱了拱手，离开石亭，然后循着石径，奔着岛上走去。
所在的小岛，应为山水寨的主岛，有着三、五里方圆，到处布满了禁制，且古木参天、怪石嶙峋，石径交错复杂。倘若外人至此，根本辨不清去向。
中年男子左右张望，走走停停。遇到墨家弟子，则是摆摆手，佯作熟悉的样子，然后转身回避。当他寻至一个偏僻的院落，确认无误，抬脚走了进去，并顺手关闭了院门。有杂乱的气息而来，还有成堆的物品堆满四周，并有三个年轻的弟子正在搬运清扫，显然是到了一处库房所在。
“师叔，您总算是回来……”
“二师兄放心不下，已禀报了管事师伯……”
“师叔迟迟未归，出了何事……”
三个弟子围了过来，很是亲热。而话音未落，莫名的威势突然降临。三人毫无防备，肉身“砰砰”崩溃。旋即阴火笼罩，已然化为灰烬。
而被称为师叔的中年男子，已变成了枯瘦老者的模样，伸手从灰烬中抓取了几根炼化的骸骨，转而打量着寂静的院落而暗暗摇了摇头。
想不到他鬼族的高人，也干起了如此下作的勾当。而谁让他杀了墨家弟子，并加以搜魂呢。既然他熟知墨家的虚实，自然被某位先生委以重任，只待里应外合，一举摧毁山水寨。
正如所说，那位先生真的招惹不得。如今的鬼、妖二族，又何尝不是前车之鉴。而墨家的下场，只怕更为凄惨……
而此时的湖边，又有人从远处飞来。
是位年轻的男子，头顶玉冠，青衣长衫，踏空凌风，很是洒脱不凡。
看守栈桥的墨家弟子，已有察觉，双双走出草棚，抬头张望。随即劲风拂面，一道人影从天而降。
“来者何人……”
“此乃山水寨，不容外人靠近……”
来者并未理会两个墨家弟子，而是落在几丈之外，左右打量，自言自语道：“点墨山水，有乾坤；人间仙苑，不老乡！”
栈桥两侧的石柱上，分别刻着一行字迹，正是他念诵的两段话，竟然寓意地名与墨家的存在，倒是别有几分雅意。
想不到啊，墨家的家主，还是一位附庸风雅之人。而此前与他结下仇怨，但愿他不会伤害灵儿。
“前辈，请回话……”
“哦，本人无咎，又称无先生，让你家的家主现身相见！”
“啊……”
无咎报上大名之后，便凝望着湖中的岛屿而耐心等候。
谁料两个墨家的弟子，竟惊愕失声、面面相觑，旋即不敢耽搁，竟转身窜入草棚而双双失去了踪影。
与之瞬间，平静的湖面上，突然雾气横生。曾经风景秀美的岛屿，随之消失在雾气之中，仅剩下半截栈桥，显得颇为诡异。
“本先生前来拜访，岂敢如此无礼？”
无咎似乎有些恼怒，拂袖一甩。
岸边的草棚，“砰”的飞了出去。凌乱的草木碎屑中，露出一个封死的洞口。不用多想，两个墨家弟子已从地下逃走了。
便于此时，湖面上冒出两个中年男子，均有着飞仙三、四层的修为，出声叱呵——
“你竟敢侵扰墨家，好大的胆子！”
“蓬莱界的高人，正在找寻你的下落，只需一枚传音符，便将高人齐至而叫你难逃此劫！”
“而我墨家宽厚待人，且网开一面！”
“劝你速速离去，切莫自误……”
现身的两个男子，无咎认得，正是墨家的飞仙弟子，墨田与墨青，皆满脸正色而掷地有声。而各自又极为谨慎，显然只想息事宁人。
“嘿！”
无咎却笑了笑，反问道：“墨采莲、墨家主呢，缘何不肯现身呢？”不待回应，他又直截了当道：“来自泸州本土的冰灵儿，乃是我无咎的女人。而墨家主收她为义女，甚是关照、爱护。本人特来将她接走，并登门拜谢。当然，两位若是发出传音符，就此告知天下，本人求之不得呢，从此不用东躲西藏，在这山水寨安家落户倒也不错……”
“你的女人？”
“一派胡言……”
墨田错愕不已。
墨青虽然怒叱，却不敢祭出手中的传音符。
“灵儿乃是玉神殿祭司之女，因我之故，而遭到陷害，被迫逃到原界。此事人人皆知，我又何必隐瞒。”
无咎的话语真诚，拱手又道：“说起来呢，两位也算是自家人。既然墨前辈不肯相见，我也不敢牵累墨家。还请灵儿出来，我这便带她离去！”
“她……她骗了我……”
墨田恍然大悟，面皮抽搐。
那个无咎对于冰灵儿极为熟悉，可见他所言不假。而看似娇弱乖巧的小师妹，并非不肯回心转意，而是与贼人早有勾结，骗了他，也骗了师伯与整个墨家。
而他身旁的墨青应变极快，急忙喝道：“我墨家没有你说的女人……”
墨田也醒悟过来，连连点头道：“不错，墨家没有这个人，什么冰灵儿，从未见过……”
浅而易见，冰灵儿已成了惹祸的根源。倘若此事传说出去，便成了墨家勾结贼人的把柄。既然如此，打死也不能承认。
“哼！”
无咎突然哼了声，笑容转冷。
“数日前，墨家还在忙着操办喜事。据说是你墨田，要强娶小师妹，怎会又否认呢，莫非灵儿她不肯答应……”
墨田又羞又愧，无言以对。他与墨青使个眼色，便要返回。
“站住——”
无咎突然踏空而起，冷笑中透着杀机。
“嘿，我本想认门亲戚，结一段善缘，谁料灵儿所感恩的墨家，竟是如此的卑鄙、龌龊！今日还我灵儿则罢，不然……”
而他话音未落，便被人强行打断——
“不然怎样？凭你一己之力，还能攻破大阵，撼动我山水寨不成？”
随着一声蕴含法力的叱呵传来，数百丈外的雾气中，突然冒出一位老者，正是墨家的家主墨采莲。只见他银须、银发，再加上儒雅的相貌，颇有高人的风范，却又面带怒色而凛然喝道——
“墨家没有你找的女子，莫作无谓纠缠。而老夫已传召各地，你今日难逃此劫！”
“咦……”
墨采莲终于现身了，却并未见到转机。那位天仙高人说起瞎话，与他的两个弟子没有分别。也幸亏早已探悉墨家的虚实，否则难免被他道貌岸然的嘴脸给骗了。尤其他躲在暗处窥探多时，虚伪狡诈的本性溢于言表。
无咎惊讶一声，再无半点侥幸，旋即踏空往前，扬声道：“老东西，我当你品行高雅，乃得道高人，却不想是个斯文败类！我呸——”
他啐了一口，抬手抓出他的撼天神弓。
墨采莲领教过神弓的威力，不敢有丝毫大意，带着墨田、墨青往后退去，沉声喝道：“墨家弟子，严守阵法……”
而恰于此时，一声巨响突如其来。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雾气翻腾、禁制崩碎，笼罩岛屿的阵法，竟然相继崩溃。紧接着数十道慌乱的人影蹿上半空，疯狂围攻着一位老者……
墨采莲错愕不已，急声喝道：“墨家危在旦夕，全力御敌！”
许是受到召唤，或已等待多时，距离湖边数里的山顶上，应声冲下一群人影。竟是飞仙弟子墨青，带着十余个地仙高手前来救援。
墨采莲尚未缓口气，又是一怔。
只见半空之中，毫无征兆的冒出数十个壮汉，凶神恶煞般的扑向墨家弟子……
与此刹那，一声断喝传来——
“老东西，吃我一箭……”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不省心啊
……
隐忍不发，一发要命。
此番前来，只为找到冰灵儿，然后将人带走，无咎并不想真的毁了山水寨。山水寨的墨家，有天仙高人坐镇，且修仙高手众多。稍有不慎，便会殃及灵儿的安危。故而他好话好说，又是攀亲、又是结缘。而墨家的蛮横，还是出乎他的所料。竟然否认灵儿的存在，分明就是耍无赖啊。尤其墨家早有埋伏，更让他无从容忍。既然如此，只能翻脸了。而一旦动手，再无顾忌。于是他祭出撼天神弓，他恨不得一箭要了那个墨采莲的性命。
“嘣——”
弓弦炸响，一道烈焰箭矢呼啸而去。
墨采莲知道神弓箭矢的厉害，不敢大意，腾空而去，却又忍不住回头一瞥。只见十余里方圆的岛屿之上，尽是闪烁的剑光、震耳的轰鸣与混乱的人影。而人多势众的墨家一方，竟在二、三十个汉子的狂攻之下溃不成阵。至于墨田、墨青、墨玉三人，则被一个老者逼得连连败退。
哎呀，只当贼人势弱，谁想他有备而来。
山水寨，毁了……
墨采莲尚自惋惜之际，一道烈焰闪电，带着森然的杀机，以奔雷之势到了身后。
想要躲避，为时已晚。
墨采莲急忙转身，手上多了一物，猛然挥动，随之光芒闪烁而“喀、喀”作响。丈余远外的半空之中，竟崩开一道黑色的缝隙。恰好烈焰箭矢急袭而至，旋即已被黑色缝隙所吞噬而瞬间消失无踪。他松了口气，沉声喝道——
“无咎小贼，此处并非蓬莱境，有老夫在此，绝不容你嚣张！”
无咎射出一箭，踏空数百丈，便欲乘胜追击，却不想凌厉的箭矢已被虚空吞噬。而那熟悉的场景，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当年的白溪潭的骑着白鹿的老者，以及后来的月仙子，皆施展出相似的神通，轻易化解了他的撼天神弓。
也由此可见，天仙高人能够划破虚空，修为神通之强，远远出乎他的想象。
而便于此时，墨采莲已返身扑来。
与之瞬间，一道银光到了头顶。竟是一杆银色的笔，没错，正是如同凡俗间用来泼墨作画的笔，仅有尺余长短，却好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掌握，猛然凌空疾点而顿作黑云片片。
不过眨眼的工夫，晴空之中，出现水墨田园、以及花草树木，且点点片片疏密有序，别有一番迷离的景象，又似乎嵌有符阵而杀机无限。
那是什么神通？
无咎尚自错愕，四面八方已被黑云笼罩。他知道不好，又不敢强行抵挡，旋即猛地举起撼天神，“嘣、嘣、嘣、嘣”箭发连珠而四道烈焰箭矢破空而去。
“轰、轰——”
轰鸣炸响，黑云崩溃。
无咎疾遁数百丈，依然高举神弓而作势欲射。
墨采莲并未追赶，而是转身往下扑去。
此时的山水寨，混战正酣。
高乾、古原等二十四个妖族高手，施展天虎剑阵横冲直撞。韦尚带着十二个月族汉子则是随后掩杀，更是凶悍难挡。
墨家弟子虽然人数众多，却多为低阶弟子，又如何挡得住疯狂的攻势，旋即死伤惨重而纷纷溃散。墨田、墨青、墨玉倒是修为高强，奈何一个枯瘦的老者便让三人自顾不暇而险象环生。
枯瘦的老者，自然便是鬼赤。他借助搜魂之术，熟知了墨家弟子的相貌，然后以鬼族秘法乔装易容，提前一步混入山水寨，及时摧毁了阵法，随即又缠住了墨家的三位飞仙弟子。而正当他祭出阴风剑气，逼得对方手忙脚乱之际，一道银光从天而降，继而成团的黑云呼啸而至。
那位墨家的家主，不愧为天仙高人，竟然逼退了无咎，转而前来解救弟子。
鬼赤不敢硬拼，闪身躲避。
墨采莲急冲而下，大袖挥舞，须发飞扬，威势凛凛。他一边催动黑云追杀鬼赤，一边厉声大喝——
“墨青、墨玉，带着晚辈弟子撤离。墨田，随老夫诛杀贼人！”
三位飞仙弟子趁机散开，墨家的危机也似乎得到逆转。
墨采莲正要大显神威，突然惨叫声传来。
只见墨青与墨玉，刚刚离去百丈，身形忽而一顿，便好像被定在半空之中。与之刹那，阴风剑气与金色的刀光突如其来。“喀、喀”护体法力崩溃，紧接着肉身崩溃。两人惨叫一声，奋力挣脱元神，却再也不敢停留，而是各自拼命逃向远方。
“啊……”
墨采莲始料不及，惊愕不已。
便在两位弟子刚刚逃去，两道一模一样的人影出现在半空之中，却一个脸色黝黑而满身的阴气，一个挥舞金刀，及其的野蛮彪悍。
而异变横起之际，“嗤嗤”几道阴风剑气逼近。继而一道熟悉的人影，高举着白骨大弓，连同他两具分身，以及之前的那位老者，从四面八方扑来。
“众弟子，弃寨——”
山水寨毁了，不要紧，改日重建便是。而就此弃守，则意味着放弃了这片家园。而接连折损两位飞仙弟子，已使得墨采莲斗志全无。他再也不敢迟疑，唯恐余下的族人弟子死伤殆尽，旋即恨恨大喊了一声，转身抓着墨田便冲天而起。
“老东西，灵儿何在——”
无咎祭出了他的两具分身，正要联手鬼赤围攻强敌。而尚未找到冰灵儿，对方竟然逃了。他岂肯作罢，飞身疾遁，拖曳着青色的龙影，闪电般的划过半空而直奔墨采莲迎头扑去。
他源自于化妖术的青龙变，遁法极快。而纵然如此，他从天上扑向岛屿，又中途折返，转而掉头拦截，还是稍稍晚了一步。他刚刚察觉扑了个空，两道人影已带着风声擦肩而过。
“老东西，还我灵儿……”
无咎收起分身，随后猛追。
却见墨采莲抓着墨田，瞬息千丈，掠过湖面，眨眼间便将越过山峰而遁向远方。
还没找到灵儿呢，不能让那个老家伙逃了啊！
无咎急了，身上猛然冒出一层光芒，俨如星光怒放，而只待照耀天宇。
恰于此时，远处的山谷中，突然蹿出一头白猿，那巨大的身躯不仅挡住了墨采莲的去路，还趁势挥舞双臂横扫过来。
“轰——”
数十个堪比地仙的汉子，修为强大的鬼修老者，以及颇为难缠的公孙无咎，已经让墨采莲疲于应付而措手不及。而眼看着便要摆脱困境，谁想半道儿还埋伏一个更加强大的对手。
一声闷响，强劲的力道轰然而至。
墨采莲的去势正急，根本来不及躲避，顿时凌空倒卷，便是抓着的墨田也被他扔了。他只觉得护体法力崩裂，气息紊乱，头晕眼花，一时修为难继，翻滚着往下坠去。
而那白色的巨猿，得势不饶人，又是拳打脚踢，还发出得意的吼叫——
“哈哈，天仙高人，也不是老万的对手……”
墨采莲犹在翻滚不停，却咬紧牙关强催法力，抬手抓出他银色的法宝，冲着扑来的巨猿便是连连挥动。随着“喀喀”碎响，片片虚空崩裂。稍稍阻住巨猿的攻势，又是两道人影愈来愈近。他抽搐着面皮，继续翻滚坠落。恰见墨田挣扎飞出山谷，他就势到了近前，一把将其抓起，然后双双遁向地下……
与此同时，无咎与两具分身，还有鬼赤，从远处赶了过来。
“哎，拦住他啊……”
白色的巨猿，独自打败了一位天仙，显得颇为的振奋，犹在半空中捶胸吼叫。而察觉异常之时，已来不及阻拦。当他收起法身而回归老者的模样，墨采莲与墨田已不见了踪影。他却满不在乎，挥手道：“无咎，你与鬼兄遁法高强，赶紧的追啊……”
“哼！”
无咎哼了声，收住来势，依然怨气难消，叱道：“若非你老万的大意，岂能走脱了那老儿？”
“墨采莲乃是天仙高人，击败已属不易，击杀却是艰难，倘若逼他拼命反而不美！”
万圣子如此辩解，又不忘表功道：“你与鬼兄，并非墨采莲的对手，幸亏我一战定乾坤，否则后果难料呢！”
无咎踏空盘旋，无奈道：“如今找不到灵儿，即使灭了墨家也是枉然！”
他擅长逃命的法门，也曾经不止一次遁入地下躲避追杀。而如今被一个天仙高人土遁而去，以他的修为根本无从追赶。不过，让他郁闷的并非如此，而是灵儿依然没有下落。
“料也无妨，据我搜魂得知，冰灵儿得罪了墨采莲，如今关在地下密室……”
“哦……”
无咎循声看向鬼赤，顿时两眼一亮，来不及多说，他闪身疾驰而去。
风景秀美的山水寨，已不复存在。几座相连的岛屿之上，一片狼藉。
妖族的弟子，犹在四处乱窜而忙着搜刮财物。
韦尚与广山，带着兄弟们迎了过来——
“墨家的家眷与诸多弟子，已尽数逃离，我与高乾并未阻拦，却找不见灵儿……”
“稍后便见分晓……”
一行数人，在鬼赤的带领下，直奔一座小山而去。旋即洞口呈现，就此往下。
须臾，地下传来一声巨响。
而炸开的石门前，不管是无咎、韦尚，还是鬼赤、万圣子，皆目瞪口呆。
狭小的石室中，竟然空无一人。
“灵儿呢……”
“禁制破碎，或已离去。”
“那个丫头不省心啊，又去了哪里，为何不能等等我呢……”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趁人之危
……
湖边的石头上，无咎独自坐着，两手支膝，默默凝望着湖面。
清澈的湖水中，游鱼追逐嬉戏。风儿吹来，涟漪荡漾。湖光山色，好像一如从前。
不过，他身后的岛屿，再无曾经的景象。精致的楼阁，多半倒塌。根深叶茂的古木，也从中折断。还有成群的汉子，四处乱窜，大呼小叫，忙着搜刮墨家的财物。
随着山水寨的损毁，墨家的庄院也不复存在。
而来到原界之后，亲手毁了一个修仙家族，并干出抄家的勾当，这还是头一回吧？
却也险之又险，即使有了鬼赤与万圣子的相助，三人联手之下，依然未能留住墨采莲。由此看来，此前还是小瞧了天仙高人的强大。
而毁了墨家，又能怎样，没有找到灵儿，依然徒劳无功。
那个丫头，带着卷毛神獬呢。有卷毛的天赋神通，破开石室的禁制不难。奈何身陷囹圄的她，并不知晓本先生的到来，只得匆匆逃出了墨家，以至于错过了近在眼前的重逢时机。
唉，但愿她安然无恙，却该如何找她……
“无兄弟——”
一群汉子来到湖边。
“哦，韦兄，广山……”
无咎坐直身子，点了点头。
“灵儿虽然不知去向，而她聪慧无双，且善于应变，料也无妨。兄弟不必担心，你我接着寻她便是！”
“是啊，灵儿仙子必然无恙……”
韦尚出声安慰，广山跟着附和。
无咎摆了摆手，转过身来，嘴角微微一翘，佯作无事般的笑道——
“此番收获如何？”
“哈哈，兄弟们的眼里只有美酒吃食，早已将墨家的库藏席卷一空……”
“而妖族那帮家伙，刮地三尺啊，便是房中的摆设、杂物也不放过……”
说起收获，兄弟们眉飞色舞。
便于此时，一道枯瘦的人影从天而降。
“老赤……”
无咎站起身来。
鬼赤，好像并不喜欢“老赤”的称呼。他飘然落在几丈外的湖面上，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
“嗯，暂且无妨，且等两日，说不定灵儿返回呢……”
“千里之外，有大批修士出现……”
“啊，你便不能一气将话说完……”
无咎闪身蹿起，转瞬数百丈。人在高空，四方一览无余。却见千里之外的山谷、丛林之中，不断冒出成群的人影。而数千、上万里之外，更有一道道虹光若隐若现。
浅而易见啊，原界各地的家族，已接到墨家的求救，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
无咎不敢耽搁，返身而回。
“老万，快走……”
他急落直下，“砰”的落在一座庭院中。鬼赤、韦尚，以及月族的兄弟们随后跟来。他眼光示意，无暇分说，挥袖一甩，已将韦尚与十二个汉子收入魔剑。强敌在即，他不敢有丝毫的拖累。
而分明记得万圣子与他的妖族弟子就在此处，缘何没人回应？
无咎的身形一闪，倏然穿过庭院，就势一脚踢出，房舍的石壁顿时“轰”的崩开一个窟窿。
“咦……”
房舍内并无人影，却有一个洞口伸向地下。
无咎不作迟疑，直接跳下洞口。不过转瞬之间，他已置身于一个幽暗的石室之中。却见光芒与人影晃动，还催促声响起——
“那小子来了……”
“老东西，你躲在此处作甚？”
“这个……”
躲在石室中的人影，正是万圣子与几位妖族弟子。而高乾、古原等众多弟子，早已消失无踪。那闪烁的光芒，则是来自地上，显然是座传送阵法，犹在开启运转。
“这个……无意发现此阵，便让弟子尝试一二……”
万圣子倒是面不改色。
无咎没有心思追究，分说道：“墨家召集帮手卷土重来，你我快走……”
“你让老万丢下弟子，岂有此理……”
万圣子连连摇头，很是坚决。
“召回便是……”
“回不来啊……”
“去了何处……”
“万里之外……”
便在两人争吵之际，鬼赤匆匆而至。
“来不及了，至少有四、五位天仙高人，与数百家族弟子，已逼近到了数十里外……”
“老东西，你贪财误事！”
“啊……无妨……”
万圣子伸手指向地上的阵法，庆幸道：“你我就此传送而去……”
“也罢，走——”
事已至此，已无从选择。
无咎与鬼赤使了个眼色，相继踏入阵法，也顾不得传送的方向，就手打出法诀。
“哎，等等……”
一道耀眼的光芒拔地而起，随之风声呼啸而景物变化……
片刻之后，一个宽敞的山洞呈现眼前。
无咎与鬼赤踏出阵法，尚未走向洞外，又神色一动，双双收住脚步。
不过瞬间，山洞内再次光芒闪烁，随即冒出五道人影。其中的万圣子立足未稳，便抬脚四处乱踢。“砰、砰”玉石粉碎，传送阵已荡然无存。他挥袖拂去弥漫的尘烟，自言自语道：“只差一步啊，便没人知晓我老万的去向……”
而四位弟子之外，洞内还有两人？
万圣子察觉失言，神情尴尬。而他似有察觉，没工夫辩解，匆匆奔向洞口，旋即又是微微一怔。
所在的山洞，位于一座山峰的半山腰。居高俯瞰，山脚的古木丛林之间，轰鸣阵阵、剑光闪烁，竟有上百个修士，在围攻一座阵法。而阵法之中困着一群人影，正是高乾、古原等妖族的弟子，虽然拼命挣扎，却已是凶多吉少……
“啊，此处竟是家族所在？”
万圣子大吃一惊，便要扑向山下，而看着那为数众多的修士，以及森严的阵法，他又忍不住道：“无咎、鬼兄，助我一臂之力……”
无咎跟着走出山洞，却就此止步。
“凭你老万的本事，救出弟子不在话下……”
“老万不懂阵法啊，还有四、五位飞仙……”
万圣子难得求救一回，可见他担忧弟子的安危，却突然发觉某人的话里有话，他顿时扭头怒道：“哦，我老万为你拼死拼活，你却袖手旁观……”
无咎依然不为所动，淡淡笑道：“你老万不是想远走高飞吗，本先生成全你啊。去吧，带着你的弟子，从此逍遥四方……”
“你……”
万圣子的神情一窒，满脸的皱纹扭曲。他以为他的计策极为隐秘，谁料他的心思早已被人看透，并趁着关键时候发难，以便让他陷入窘境而进退不得。而看着受困的弟子，偏偏又迟疑不得。否则更多的家族高人赶来，仅有的妖族传承便将就此灭亡。他眼珠急转，叱道——
“你胡言乱语！”
“我冤枉你了？”
“我……”
万圣子咬了咬牙，凛然道：“我老万绝非背信弃义的小人，从前不是，以后更不是，否则……”
“有鬼赤巫老见证，也不怕你出尔反尔，否则啊，天雷劈死你！”
“无咎，你这般狠毒，又趁人之危……”
鬼赤站在一旁，默然不语。
却见无咎抬手一挥，韦尚与十二个月族汉子霍然现身，跟着他势如猛虎，直奔山下扑去……
……
湖中的岛屿之上。
成群的家族弟子，在四处寻觅。
而为首的几位高人，则是站在一片废墟前，相互交谈了片刻，犹自神情各异。
其中的白衣老者，正是墨采莲。而面对着毁坏的庄院，以及满地的狼藉，他禁不住昂首长叹，久久的黯然不语。
另外四人，分别是两个中年男子，与一位白衣女子，以及一位老者。
而白玉女子似乎无意逗留，轻声道：“我玉神殿虽然不便插手家族事务，却也不容原界大乱。只待查明贼人去向，本使与虚厉祭司必将全力以对！”话音未落，她已踏空而起。
“墨道友、朴道友、青道友，后会有期！”
金须金发的中年男子打了声招呼，跟着白衣女子离去。
所谓的朴道友、青道友，则是朴采子、青田。两人不便失礼，随后拱手相送。
而墨采莲却吹着胡子，不无怨气道：“哼，原界之乱，祸起玉神殿，只可惜了我的山水寨，更可恨那贼人的凶顽。如今家园已毁，墨某誓不罢休！”
身为墨家的家主，他只想在乱世中保全他的家族，谁料如此的煞费苦心，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此时此刻，他恨死了那个公孙无咎。
……
千里之外，半空之中。
两道人影，收住去势。
“仙子，欲往何方？”
“找寻贼人的下落。”
“是否告知玉真人，与房宿子等三位祭司？”
“不必了！我自有计较！”
“也罢，你我分头行事。据说北岳界有贼人出没，告辞……”
“慢着！”
“有何吩咐？”
“墨采莲曾经提起，他收了一个义女，获悉对方的来历之后，便将其囚禁而以便交给玉神殿发落。我与他并不相熟，不便多问。据你所知，是否如此？”
“正如所说，那女子叫作冰灵儿。而无咎带着贼人攻打山水寨，为她而来……”
“结果如何？”
“墨采莲自恃人质在手，足以逼退贼人。却不想冰灵儿已暗中逃脱，使他计策落空。至于那女子的下落，不得而知。而贼人虽然没有得逞，却再次逃出重围。据阵法传送所示，他应该逃向蓬莱界腹地……”
“此事我已知晓！”
“告辞！”
金发金须的男子转身远去。
半空之中，只剩下白衣女子。她独自迎风而立，一双春眸涟漪波动……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命中既定
……
“卷毛，缘何躲在此处不走了？”
“你帮我寻找无咎，岂能半途而废呢？哦，你只顾贪吃，忘记他啦？便是那个小子，将你带出贺洲，如今已来到了卢洲原界，凭你的天赋神通，找他不难啊。昨日有大批修士前往山水寨救援，据说墨家遭到贼人毁坏。想必就是无咎所为，他应该尚未走远，哎呀……”
寂静的山谷中，有人出声抱怨。
一处位于山崖之上的洞穴内，站着一位娇小的白衣女子，犹自焦虑不安，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洞穴的角落里，躺着一个黑色卷毛小兽，怀中抱着几个鲜红的果子，犹自啃食香甜而旁若无人。
正是冰灵儿，与她的卷毛神獬。
而一人一兽躲在此处，并非没有缘由。
冰灵儿初到原界，遭遇凶险，幸亏有了墨采莲的搭救与收留，这才让她转危为安，并有了一个落脚容身的地方。为此，她一直抱有感激之情，哪怕是遇见无咎，她也想着结交墨家，以便留条退路。谁料那位道貌岸然的高人，不仅挟恩图报，而且居心不良，使她大失所望。故而，当她身陷牢笼之后，再无半点迟疑，借助卷毛神獬的天赋神通，破开禁制、避开阵法，悄悄逃出了山水寨。
而逃遁了数千里之后，也不知往何处去，于是她就地躲藏起来，试图寻找无咎的下落。而想要寻找无咎，依然离不开卷毛神獬的天赋神通。卷毛颇通人性，带着她兴冲冲的上了路。所去的方向，竟是山水寨。途中又见到逃散的墨家弟子，以及大批赶来救援的修士，方知墨家已遭灭顶之灾，而攻打山水寨的贼人正是公孙无咎。
冰灵儿明白，那小子也在忙着找她呢。而墨家交不出人，他恼怒之下，竟然毁了山水寨，并迫使墨采莲落荒而逃。只可惜阴差阳错，与他擦肩而过，却也无妨，回头寻去便是。
而想法虽好，谁料又出意外。
卷毛神獬遁行了千里之后，突然不走了，转而就地寻觅，然后躲在山洞内享受起了甘甜的灵果。
冰灵儿焦急啊。
众多的家族弟子，已赶往山水寨。无咎岂肯坐等围攻，必然离去。倘若不能与他碰头，只怕又将错失良机。而正当关键时刻，卷毛竟然躲在此处偷懒，任凭她如何催促，竟置若罔闻。
“卷毛，你气死我啦！”
冰灵儿顿足叱呵，而看着卷毛神獬自得其乐的样子，又不忍发作，索性走上前去，将其一把抱起，并伸手抚摸而轻声安慰道——
“卷毛，乖乖听话啊！”
自从变小之后，卷毛神獬便尝到了其中的乐趣，至少能够享受怀抱的快意，便如它此时躺在一位仙子的怀里。
冰灵儿耐着性子，继续劝说道：“帮我找到那个小子……”而话音未落，她突然恍然大悟。她与卷毛神獬的心神相通，只要没了灵果的诱引，或胡思乱想，对方的念头她一清二楚。
“无咎他已离开了山水寨，去了哪里？”
“哦，你也找不见他……”
冰灵儿自言自语。
应该是吃饱喝足了，卷毛神獬昏昏欲睡。而不过瞬间，又仿佛受到惊吓，或回归它胆小的本性，闪身失去踪影。
冰灵儿没作多想，转身奔着洞外走去。
片刻之后，她独自站在峰顶之上，犹自撅着小嘴，两眼中透着无尽的怅然。
浅而易见，无咎没有找到灵儿，唯恐陷入重围，便离开了山水寨。或是借助传送阵法，去了遥远之外，致使卷毛也无从找寻。
唉，匆匆相逢，未及相守，再次失散。
臭小子啊，你可知晓灵儿的孤单……
“妹子，缘何叹息？”
冰灵儿尚自黯然失神，似曾相识的话语声突如其来。她蓦然一惊，后悔不迭，转身便要逃遁，却又身形一顿而无奈道——
“姐姐，幸会啊……”
山顶之上，多了一道白衣人影。那娇美的容颜与孤傲莫测的威势，皆一如既往。而她腮边的浅笑，关切的神色，又令人难以捉摸而无所适从。因为她不仅是位天仙美人，还是玉神殿的神殿使，月仙子。
“不必惊慌！”
“没有啊……”
峰顶之上，两个女子，相距三丈而立，同样的貌美绝世。却一个秀丽婀娜，一个娇小玲珑；一个眼光审视，一个神色躲避；一个面带微笑，一个佯作镇定。
“呵呵，你被我囚禁在通灵谷，虽然意外逃脱，而置身异地，再次遇见姐姐，有所惧怕也是难免。而姐姐此番并无恶意，只想帮你而已……”
“帮我？”
“此地过于醒目，能否移步说话？”
“你又要将我带往何方？”
冰灵儿只当月仙子故技重施，不由得后退一步。
而月仙子微微含笑，伸手示意——
“妹子的藏身之处，颇为隐秘，便是姐姐也未发觉呢，来吧……”
“还说没有恶意，你已等我多时……”
冰灵儿虽然惊慌诧异，且后悔不已，却还是不敢莽撞。她跟着月仙子跃下峰顶，回到此前藏身的山洞。
如此也是无奈，以她的修为，面对一位天仙高人，没有丝毫的招架之力。想要保全性命，她唯有乖乖顺从。
“嗯，姐姐已等你多时。而姐姐怎会知晓你要到来呢，是否想要解惑？”
“啊……”
冰灵儿站在山洞的角落里，很是柔弱无助的样子。
而月仙子则是守着洞口，回头打量着远处的动静。远近未见异常，她这才转身笑道：“无咎为了救你，攻打山水寨的墨家。你却毫不知情，遁入地下逃了。而当你获悉变故，必然返回找他。于是姐姐守候了两日，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
冰灵儿禁不住打了个寒噤，难以置信道：“你这般算计，只为害我……”
在她看来，高深莫测的月仙子，便如未卜先知，竟然知晓她与无咎的一举一动。
“算计？修仙之人的对决，抛却修为不论，又何尝不是心智的比拼，尔虞我诈的算计？”
月仙子并未否认冰灵儿的指责，自言自语道：“而若非如此，无咎他岂能……”话到此处，她竟然螓首低垂、脸色一红，旋即撩起发梢，迟疑道：“奈何无咎身陷重围，早已借助阵法远去。为免妹妹扑空而遭遇不测，姐姐唯有代他在此等候，唉……”她叹息一声，又道：“你二人相识已久，却无默契可言……”
冰灵儿的眸子闪烁，意外道：“姐姐，你似有古怪？我与无咎怎样，与你无关吧？”
女人，最懂女人。哪怕是天仙修为的月仙子，言语神态稍有异样，还是瞒不过冰灵儿。
“啊……”
竟然轮到月仙子有些慌张，只见她又伸手撩起发梢，白玉无瑕的脸颊上带着一丝羞怯的神色，旋即又无事般的淡然一笑，出声道：“灵儿妹妹，姐姐有事讨教呢……”
“嗯……”
“一位女子，与一位男子，彼此肌肤相亲、袒露相见，又该如何呢？”
“倘若凡人，嫁他便是。倘若修士，结成道侣啊……”
冰灵儿随口应对，又忍不住好奇道：“姐姐，那女子莫非是你？”
“唉……”
月仙子叹息一声，再无曾经的孤傲矜持，反而有些惶惶无措，轻声道：“姐姐曾被人撕破衣衫，横加蹂躏……”
“你乃天仙高人，谁敢如此无礼？”
同为女子，冰灵儿仿若感同身受，禁不住胸口起伏，小脸上露出怒容。
“身陷禁制，修为尽失，抵挡不住，只能任他胡作非为。姐姐的清白，算是毁了……”
“事后杀了他啊！”
“他与姐姐的渊源颇深，于心不忍……”
“那便结成道侣，否则岂不委屈了姐姐？”
“他有心上人……”
“杀又杀不得，嫁又嫁不成，想不到以姐姐的天仙至尊，也有优柔寡断的时候，慢着……”
冰灵儿为了月仙子抱屈，却突然警觉道：“姐姐，那个好色之徒是谁？”
月仙子抬眼一瞥，似乎难以面对，竟慢慢转过身去，迟疑了片刻，这才轻轻说道：“他是星月族的长者，也是我月族的族人，公孙无咎……”
“无咎……”
冰灵儿听到那熟悉的名字，心头便如利剑猛刺，禁不住踉跄一步，小脸顿时煞白。而她强行站稳，神不守舍道：“姐姐，你是月族中人……”
“是啊！”
月仙子犹自看向远方，应声道：“我上古月族，又分五族，如今仅存星月、银月，却一脉相承。正是因为他与我赤诚相见，方才知晓各自的来历。而既为同族中人，或已命中既定。我非但不能杀他，还要追随他一生一世……”
“命中既定？一生一世？”
“难道不是？”
“姐姐，你便是如此帮我？”
“我带你找他啊，以免他放心不下……”
“不必了！”
“你独自一人，但有不测，无咎悲伤之下，他岂肯饶我！”
“姐姐勿忧，我自会与他了断！”
“也罢，据说他已逃向北岳界。但愿你二人缘分未绝，尚有相见的那日！”
月仙子不再多说，也不回头，白衣飘飘，倏然远去。
山洞内只剩下冰灵儿一人，傻了般的久久呆立。继而她软软瘫倒在地，已是眼圈通红，忽又双手抱头而悲戚出声——
“月仙子，你骗不了我……无咎，我饶不了你……呜呜……”

第一千二百一十章 两位管事
……
随着光芒消失，又一个洞穴呈现眼前。
突如其来的三道人影，并未走出阵法，而是站在原地，各自神情戒备。
幽暗的洞穴，甚是寂静。不远处有条石阶，斜伸往上。四周嵌有禁制，神识难以及远。
“你我到了何处？”
“记得是赤水谷，修仙家族所在……”
“既为家族所在，阵法重地，缘何无人把守？”
“我也不知……”
“无咎，你说说看，哦，快将我弟子放出来……”
“放出来惹祸？”
“何曾惹祸啊……”
“高乾与古原那帮家伙，一路上烧杀劫掠，若非我三人善后，只怕早已陷入重围。”
“而眼下正当用人之际……”
“我自有计较！”
“两位，莫要争吵！”
争吵的两人，便是无咎、万圣子。跟着劝说的老者，则是鬼赤。
且说万圣子本想趁乱远走高飞，却被无咎、鬼赤发现，他只得打消念头，一同离开了山水寨。谁料妖族弟子忙着劫掠财物，遭到原界修士的围攻。关键时刻，唯有求助两位同伴的相助。他也被迫发下誓言，表明他绝无二心。之后又怕泄露行踪，便继续借助传送阵赶路。而妖族弟子，不仅野性难驯，且性情贪婪，为免节外生枝，被无咎连哄带骗给收入魔剑。最终仅剩三人，一路之上虽然还是横冲直撞，却也少了诸多麻烦。如此接连辗转各地，行程足有数十万里。而尚未缓口气，万圣子又牵挂起弟子的安危。
如上，便是三人的来历。
鬼赤劝说了一句，抬脚出了阵法。
而万圣子不忘踢碎阵法的阵脚玉石，这才跟着无咎踏上石阶。
十余丈长的石阶尽头，是间屋子。轻轻推开门扇，一阵寒风带着淡淡的血腥扑面而来……
三人站在门外，愕然张望。
置身所在，乃是一个庄院，古木茂盛，房舍精美。庄院的四周，群峰环抱，青山白云，别有景色。而便是如此一方所在，远近见不到一个人影。非但如此，恰是初夏时节，幽静的庄院内，竟然飘荡着淡淡的阴气与血腥。
便于此时，鬼赤突然飞向半空。而不消片刻，他又缓缓落下。
无咎与万圣子，面面相觑，来不及多想，就近奔了过去。
循着林间的花草小径，穿过两道院门，迎面是块空地，有水潭、老树、石山错落四周，俨然一处精美的花园。而水潭之中，竟然漂浮着十余具死尸。不远处的石山崩塌一块，分明为剑气所致。
无咎与万圣子慢慢走向潭边，鬼赤犹在低头凝视。
“抄家灭族啊！”
万圣子已有猜测，却还是满腹狐疑——
“原界家族，不乏飞仙高人，怎会阖族尽灭呢，或为偷袭所致。而潭中的死尸，至少浸泡三日，丝毫不见腐朽，仿若被人有意为之。哦……”
万圣子顿作恍然，旋即不语。
无咎摇了摇头，后退两步。
只听鬼赤嘶哑道：“以潭水寒气浸泡尸骸，乃是鬼族炼制鬼尸的法门之一。想必是鬼丘所为，离去匆忙，炼尸不成，来不及毁尸灭迹，唉……”
他叹息一声，又道：“没想到啊，鬼族依然躲在蓬莱界！”
众所周知，此前的蓬莱境之行，使得蓬莱界极为空虚，也使得各地的家族遭遇了灭顶之灾。而之后的鬼族又去向不明，却在这偏僻的地方露出行迹。
“也不尽然！”
既然鬼赤道出实情，万圣子也没了顾忌。他的手上多了一枚图简，说道：“此地与南阳界接壤，鬼丘或已带人逃往南阳界！”他没有心思理会鬼族的去向，忍不住道：“老万要四处看看，说不定有所收获……”
话音未落，人已扭头走开。
“轰——”
一簇幽冷的火焰在潭水中燃烧，浸泡的尸骸顿时化为灰烬，却从中飞出一串骸骨，旋即被鬼赤拂袖卷起。
“无咎……”
无咎依然站在原地，默默观看着鬼赤的怪异举止，却又无动于衷，兀自眉头浅锁而神色郁郁。
“有何心事？”
鬼赤走了过来。
无咎摇了摇头，心不在焉的样子。
自从离开了山水寨之后，他渐渐变得少言寡语。与冰灵儿的再次失散，让他措手不及。担忧灵儿的安危，更使他揪心不已。奈何置身异地，凶险重重，自顾不暇的他，只得继续踏上未知的路程。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灵儿，莫名的失落怅惘令他无从消解、也无从摆脱。而他的心事又能给谁诉说，一个老妖与一个老鬼，岂能懂得人间真情……
“你没有心事，我有！”
无咎看向鬼赤。
“依我推断，鬼丘已逃往南阳界。我不能看他带着鬼族走向末路，我要拦住他，不过……”
鬼赤抬手拈须，苍白的脸上竟然多了几分苦涩的神情。他稍作沉吟，接着说道：“我将巫老之位传你，反倒给了鬼丘背叛的借口。倘若他执迷不悟，你能否出手相助？”
“所谓的巫老之位，无非虚名！”
无咎很是不以为然，却还是答应道：“只要找到鬼丘，便如你所愿！”
“鬼丘离去，仅有三日，就此寻去，找他不难！”
鬼赤的心事有了着落，话语声也轻松许多，旋即凝神四望，催促道：“不知此处有无传送阵，你我即刻动身……”
“此地仅有的传送阵，已毁了！”
一道人影越过树梢而来，正是去而复返的万圣子，应该是收获寥寥，摆手道：“失陪……”他还想着继续寻找宝物，却听鬼赤提醒道：“万兄，此地不宜久留！”
“料也无妨！”
“鬼丘离去匆忙，必有所虑。你我一路传送而来，亦有迹可循。为免不测，应当速速远去！”
“这个……”
片刻之后，三道人影离开庄院，然后掠过山谷，直奔西南方向而去。
……
红日西落，天近黄昏。
一座小山顶上，冒出一位年轻男子与两位老者的身影。
其中的无咎，低头查看着手中的图简。鬼赤与万圣子，则是站在茂盛的树丛中，冲着远处凝神张望。
三人舍弃了传送阵之后，翻山越岭，躲躲藏藏，疾行数日。而随着渐渐抵达南阳界的腹地，遇到的村落、集镇也多了起来。为此，只能更加小心。恰见前方又有修士出没，于是就地查看虚实。
“三千里外，有座城镇，修士聚集，高手众多。以鬼丘的谨慎，不会轻涉险地……”
“无咎，你何不施展你的搬运术呢，一去数万里很是轻松，总好过这般提心吊胆……”
无咎没有理会万圣子的质疑，收起图简，撩起衣摆，盘膝而坐。
他的搬运术固然好用，却因地而异。用来应急无妨，赶路不妥。否则被人撞见，或许又将弄巧成拙。
两位老者见他如此淡定，也就近坐下。
没有发现鬼族的下落，心绪莫名的鬼赤索性闭目养神。
而万圣子却疑惑难消，追问道：“无咎，莫卖关子，何去何从，你倒是说句话啊！”
无咎沉吟片刻，轻声道：“三千里外的城镇，叫作磐石城……”
“又怎样？”
“我想盘桓两日……”
“前往磐石城？”
万圣子很是惊讶。
“自蓬莱，至北岳，你我疲于奔波，却始终不知原界家族的动向。恰好遇见这座磐石城，何不趁机打探一二呢？何况我也算是重返南阳，权当领略一番风俗人情……”
“你我的相貌，早已传遍天下，你休想踏入磐石城，你是在自讨苦吃……”
鬼赤忍不住睁开双眼，附和道：“万兄所言极是！”
无咎的手中多了一块玉牌，反问道：“倘若此物不假，进城有何难处？”
“哦，那是龙鹊祭司的禁牌！”
“原来如此……”
“嗯，今晚餐风露宿，明早便可前往磐石城而好生歇息几日！”
无咎微微一笑，抬眼眺望远方。
龙鹊在原界各地，置办了十余处产业。纯属凑巧，那前方的磐石城中，便有他的一座宅院。而既为磐石城的主人，便也持有进出的禁牌。于是他无咎临时起意，进城打探风声。
……
日头东升，天地焕然一新。
朝晖之下，大道走来三人。
为首的无咎，依然身着青衫，却收起了头顶玉冠，且脸色发黄，颌下多了短须，与从前的相貌截然不同。
随行的两位老者，也变了模样。
万圣子虽然还是满脸皱纹，却低眉顺目，神色木讷，俨然便是一个农家老翁，浑身上下看不出丝毫的修为。
鬼赤的银须银发，成了灰白，身材也略显壮实，如同一位寻常的老者，不过他苍白的脸色依然阴冷如旧。
“唉，两位何必抛头露面呢？”
行走之间，无咎左右一瞥，忍不住翻起双眼，传音抱怨道：“此时躲入魔剑不晚，也省却几多麻烦……”
“哼，你休想再次囚禁老万！”
“嗯，有我与万兄的陪同，便于照应……”
“而我仅有一块禁牌，两位诚心添乱……”
“我是你公孙家的管事啊……”
“管事不怕多，加我一个……”

第一千二百一十一章 大隐于市
……
百丈高的石山，从中裂开豁口，像是一道峡谷，却仅有三丈宽，显得极为狭窄。两侧峭壁凿空，有楼阁建于其上，宛如平地起高楼，可谓巧夺天工而煞是壮观。
此外，峡谷右侧的山壁上，刻有四个大字，磐石古城。
而那道狭窄的峡谷，便如一道城门。有修士把守，还不断的有形色各异的男男女女往来其中……
此时，又有三人从远处走来。
为首的年轻男子，背着双手，昂首挺胸，步履洒脱，像是大家公子，却又修为莫测，分明一位家族中的修仙高人。随后的两位老者，一个满脸皱纹，一个脸色苍白，皆亦步亦趋、神态谨慎，俨然便是家族中的管事随从。
三人直奔峡谷走去。
“来人止步——”
一位人仙修为的壮汉，突然挡住了三人的去路。看他的服饰装扮，应该是磐石城的弟子。
年轻男子与两位老者慢慢停下，不明所以。
恰有几个修士，年纪相貌各异，仅有炼器、筑基的修为，也适时来到近前，却无人阻拦，而是径自穿过峡谷，转瞬间失去了踪影。
“何故阻拦？”
年轻男子似有不满，翻手拿出一块玉佩举起示意。
“前辈误会！”
磐石城的弟子摇了摇头，道：“禁牌不假，无需查验……”
年轻男子微微愕然，看向左右。
他身后的两位老者默不作声，而其中一个却在传音抱怨——
“你弄清状况没有，如此莽撞……”
“哦？”
年轻男子应变极快，再次拿出一块玉牌。
“微澜湖卫家？”
“嗯……”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暗暗松了口气。
他保留着卫家弟子的服饰，便是为了应付盘问，倘若不出意外，应该能够蒙混过关。
而中年汉子依然不肯让路，摆手道：“亦非如此……”
“啊……”
年轻男子错愕不已，抬头一瞥。
峡谷两侧的楼阁之上，冒出几道人影，有人仙弟子，也有地仙高手，一个个低头俯瞰而神色戒备。
浅而易见，把守峡谷、也就是城门的弟子，不止一个，已察觉异常，或将随时发难。
“此人啰嗦啊，捏死他……”
“老万，不得轻举妄动……”
满脸皱纹的老者有些不耐烦，虽然低着头，却杀心渐起。年轻男子唯恐不测，急忙传音训斥。
恰于此时，又听中年汉子道：“这位前辈持有本城的禁牌，却非本城人氏，可见身份有误，面阻勿怪……”
“非但进不了城，还招惹猜疑，这回麻烦大了，老万瞧你如何脱身？”
满脸皱纹的老者，依然在暗中抱怨。
脸色苍白的老者，虽然低着头，而他眼光中的寒意渐重，分明也动了杀机。
而眼看着麻烦大了，年轻男子也不禁皱起双眉，却又突然灵机一动，手中再次抓出一物。
中年汉子稍加打量，急忙后退一步，拱手道：“前辈，请——”
年轻男子挥袖背起双手，昂首道：“老万、老赤，随我来！”
与此同时，峡谷两侧的楼阁上，尚在戒备的磐石城弟子，也纷纷隐去了身影。
不过，中年汉子却面露疑惑之色……
转瞬之间，人在峡谷之中，却有光芒闪烁笼罩，显然还是去路不通。
年轻男子有了前车之鉴，不慌不忙拿出玉佩。随着玉佩划动，闪烁的光芒散去。他趁机往前走去，两位老者紧随其后。
不消片刻，三人再次放慢脚步。而无论彼此，皆神色轻松。
“嘿，这便是磐石城！”
“原界修士聚集之地……”
“如此城镇，倒也罕见……”
所谓的磐石城，坐落于山谷之中。十数里方圆的所在，地势起伏；古木掩映之下，一间间房舍远近错落。山谷的四周，同样有房舍依山而建，彷如高楼环绕，别有一番景观。不过那高山之上，应有阵法笼罩，使得身后的峡谷，成了唯一进出的通道。
“两位，是否闲逛一二？”
“莫要节外生枝，否则后果难料！”
“无咎，你拿出来的究竟何物，竟然不再受阻……”
年轻男子，叫作无咎，随行的两位老者，自然便是鬼赤与万圣子。三人出了峡谷，放慢脚步，不免抬眼张望，相互间窃窃私语。而其中的万圣子，依然狐疑难消。
“玉神殿的令牌！”
“哦，怪不得那个磐石城的弟子，对你毕恭毕敬，而你哪来的玉神殿令牌，莫非来自龙鹊祭司？”
“是啊！”
无咎没有否认，却也不愿多说。
入城之时，接连受挫，使他错愕之余，只当是被龙鹊骗了。所幸他拿出了玉神殿的信物，也就是龙鹊的令牌，总算是畅通无阻，否则他只能带着老妖、老鬼转身逃走。不过，龙鹊那个家伙也没讲实话，想要前往各地，不仅要持有禁牌，还要有相应的身份。而他无咎依然穿着卫家弟子的服饰，难免再次弄巧成拙。
“以我之见，先行安顿下来。”
“鬼兄所言不差，有了安身之所，再尽情闲逛一番，呵呵……”
“嗯！”
无咎从善如流，加快脚步。
鬼赤依然谨慎，随后而行。
万圣子则是有些兴奋，甩开大步，左右张望，两个眼珠子微微闪亮。以他妖族祖师的身份，何曾这般潜入城镇之中，如今他也成了一位修士，所见所闻的感受截然不同。
百丈远处，有山石矗立，上面搭建着小楼，四面挑檐飞角，造型古朴精美，应该是家客栈。一条青石板的街道，就此左右分开，延伸而去，连接着各处的房舍院落。间或池塘相隔，老树婆娑；还有奇花异草绽放吐蕊，几只鸟儿嬉戏翻飞；再有小桥流水，高楼耸立，群山如屏，俨如彩墨画卷。如此悠然的景象，哪里又是什么喧嚣的所在，分明是田园风光汇于一城，人间仙境就在眼前啊……
无咎走到街道上，不由得微微失神。
这城中有景、人行景中的情形，像不像是当年的有熊都城。却少了红尘的眷顾，而多了些许的陌生。何况他也不再是只身匹马，而是带着一头老妖、一头老鬼……
而无咎只是稍稍恍惚，旋即恢复常态。
这磐石城，看似仙境一般，却与龙潭虎穴没两样，说不定随时都有凶险降临。
也果不其然，随着渐渐往前，街道上的修士也多了起来……
三人不敢大意，只管低头疾行。
须臾，横穿山谷而过。
山谷的北端，另有成片的房舍。
万圣子直奔一个巷子而去，又回首示意。
无咎带着鬼赤，随后而至。他稍加辨认，点了点头。
依照图简所示，龙鹊的住宅便在此处。
进了小巷，拐了个弯。一座宅院，出现眼前，却大门紧闭，四周禁制笼罩。
三人就此停下，神情各异。
“我已暗中查看，这片宅子的主人修为不弱。龙鹊怎会选择险地安身呢……”
“万兄莫要忘了，龙鹊乃是玉神殿的高人……”
万圣子担忧之余，与鬼赤传音交谈。
无咎却是咧嘴一笑。
院门的门楣上悬着木匾，“龙府”两个金字闪闪发光。倒是省却了验证的麻烦，此处正是龙鹊的府邸。
而左右不见异常，无咎抬手打出一道法诀。紧闭的院门有光芒闪过，旋即缓缓打开。他冲着万圣子、鬼赤点了点头，抬脚踏上门前的石阶。
转瞬之间，穿门而过。
随着又一道法诀，院门“砰”的关闭。
人在院中，内外迥异。
三间正屋，半块草地，一条小径连接着石亭、池塘，还有那环绕四周的两丈高的院墙，便是整个龙府的景象。宅院虽然不大，也没有树木，却胜在幽静别致，且阵法笼罩而自成一方天地。
“嘿，倒也不错！”
无咎在院子里溜达一圈，推门进屋。
三间屋子贯通，左右摆满了木几、木槅，以及玉器古玩。当间摆放着木榻、蒲团、鼎炉、明珠等物。应该是闲置多年而无人照理，屋内显得颇为凌乱。
无咎稍作打量，转身坐在榻上，伸手倚着木几，含笑自语道：“此处闹中取静，何妨隐居几日呢。之所谓，大隐隐于市，哎……”
他的隐士之说，纯属调侃。
不过，依他想来，他带着鬼赤、万圣子躲在修士聚集的磐石城，应该出乎原界家族的意料之外。
而他尚自忖思，忍不住惊讶道：“老万，你干什么……”
鬼赤与万圣子，也跟着进屋。前者见到屋内凌乱，返身退了出去。而后者却是两眼一亮，双袖齐挥。随之“呼”的一声，劲风盘旋……
无咎慌忙坐稳，旋即又是一怔。
只见屋内的玉器、古玩，以及木几、木槅等杂物，已被席卷一空。也幸亏他坐得稳当，否则他屁股下的木榻也没了。
“此乃龙鹊之物，干你何事……”
万圣子扫荡了屋子，理直气壮的转身而去。
“老东西，穷疯了！”
无咎回敬一句，摇头无语。
屋内的摆设，固然杂乱不堪，而既为龙鹊的收藏，自然价值不菲。而一位妖族的祖师竟然如此贪财，岂不是穷疯了。
而屋子空了，却也清静。
无咎拿出酒壶，正要歇息片刻，又神色一动，慢慢站起身来。
原本摆放玉石古玩的角落里，竟布设一层隐秘的禁制。而透过禁制看去，分明是个封闭的洞口所在……

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 俗人本色
无咎，依然坐在木榻上，却耷拉着脑袋，像是在闭目养神。
屋子的角落，多了一个洞口。
有人从洞口中冒了出来，先是万圣子，后面跟着鬼赤，许是疑惑未消，彼此轻声交谈——
“并无宝物，一间静室而已……。”
“也无密道通往城外……”
“此地遍布禁制，如何挖掘密道？那分明是座传送阵法，完好无损，却不知通往何处，不便轻易尝试……”
“无咎……”
万圣子与鬼赤，走到木榻前。
无咎抬头睁眼，耸耸肩头，示意他一无所知，然后带着恳求的口吻道：“你我奔波至今，心神疲惫，难得安闲，能否歇息两日啊？”
“既得安闲，何不放出我妖族弟子呢？如今高乾、古原以二十四妖卫自居，忠诚可嘉……”
“这小小的宅院，容得下几多人？而那帮家伙究竟是你老万的妖卫，还是本先生的妖卫？”
“当然是你……”
“说清楚了！”
“老万没说什么……”
万圣子纠缠两句，非但心愿落空，反而话语吃亏，他察觉不妙，与鬼赤转身走出屋子。
而无咎看向屋子角落的洞口，暗暗摇头。
一个老妖、一个老鬼，精明着呢。他刚刚发现地下的静室，两个老家伙便尾随而至。
不过呢，也正如所说，静室中并无宝物，仅有一个传送阵法，却又不知传送何处……
无咎抬手一指。
法力、禁制所致，屋门“咣当”关闭，随即屋子角落的石板归位，挡住了通往地下的洞口。
又是手掌一翻，无咎拿出他的白玉酒壶。
酒壶内，已装满了酒。而举起酒壶的刹那，他又不禁两眼眯缝而微微失神。恍惚之中，有人拿着他的酒壶，一边饮着酒，一边发出清脆的笑声，她清新靓丽的顽皮神态，是那样的可亲可爱……而眨眼之间，酒壶被另一位女子拿在手中，她婀娜的身姿、洒脱的豪气、春波荡漾的眸子，令人心动不已……
无咎猛灌了一口酒。
待酒气长吁，他又暗暗叹息一声。
小子啊，你真乃俗人本色，却也不该瞎想啊，见异思迁要不得，否则如何对得起灵儿呢……
无咎饮酒之余，暗暗自责，而纷乱的思绪，还是让他心神难安。
如今他无咎来到原界的消息，已传遍各方。与鬼妖二族的联手，也坐实了他贼人的恶名。无奈之下，他只得带着万圣子与鬼赤四处逃亡。而逃亡仅是权宜之计，他最终还是要前往玉神殿，找到那个神秘的玉神尊者，揭开神洲封禁与元会量劫之谜。
不过，玉神殿依然躲在暗处，驱使着成千上万的原界修士，企图将鬼妖二族与他无咎斩尽杀绝。想要真正的面对玉神殿，一时又谈何容易。便是丰亨子、海元子、朴采子、墨采莲之流，便已让他落荒而逃。更莫说还有北岳界、西华界的众多飞仙、天仙高人……
而从月仙子的口中得知，原界家族各成势力，不容外人插手事务，却又为何听命于玉神殿的摆布，莫非其中另有缘由？
此外，鬼丘与众多鬼巫，跑到那里去了？倘若遇见，是趁机将其灭了，还是尽数降服，而收归己用？
还有灵儿，唉……
无咎放下酒壶，伸手挠着眉头而郁郁难消。待他稍稍定神，拿出魔剑，随着心念转动，景物变化……
昏暗的天地间，一道金色的人影飘然而落。
远处的角落里，数百头兽魂挤成一堆，随之弥漫的煞气，好像又浓重了几分。
近处的阵法中，分别坐着韦尚与月族的兄弟，以及妖族的二十多位弟子。而双方不再争吵，而是各自忙着修炼。
阵法的数百丈之外，坐着三道人影。
一人躲在僻静处，犹在闭关之中；另外两人起身相迎，却神情各异。
拱手致意的是夫道子，他的眼光稍稍闪烁，遂即又低头不语。
龙鹊则是有些感慨，连连招手道：“哎呀，整日里昏天黑地，阴气嗖嗖，憋闷死个人，且陪着龙某说说话……”
这位龙鹊祭司，也着实憋闷。接连囚禁数年，总算养好了伤势，却也耗尽了五色石，使得他如今无从修炼。便与夫道子切磋道法，籍此打发烦闷。而渐渐的无话可说，彼此只能枯坐而相对无语。不过，看着钟尺重塑肉身，韦尚等人的来去自如，又怎能不眼馋嫉妒，奈何他的牢笼生涯依然遥遥无期。于是某人的现身，成了他唯一的期待。
“你我话不投机，说什么呀？”
无咎落在两人的近前，抬手拿出一个戒子扔了过去。
龙鹊接过戒子，面露笑容道——
“千多块五色石呢，夫道子，回头分你一半，足够修炼几日……”
夫道子并未在意五色石，而是看向无咎，轻声道：“无先生，又遇到了什么麻烦？”
龙鹊恍然大悟道：“是啊，无事献殷勤……”
“嘿，还是两位懂我！”
无咎盘膝坐下，笑道：“我已先后抵达原界的南阳、蓬莱、北岳三界，大致领略了各地的风俗人情……”
“哈，说得轻巧，想必是遭到追杀，而逃亡各地吧？”
龙鹊就近坐下，幸灾乐祸道：“且说来听听，由龙某为你指点一二！”
无咎尴尬咧嘴，点头道：“也罢，还请龙兄教我，你磐石城住所地下的阵法，通往何处？”
“你到了磐石城，什么阵法？”
龙鹊微微一怔，旋即回想起来。
“哦，磐石城的宅子，好像是来自一位飞仙同道。当年转手之时，地下的阵法便已存在，奈何来去匆匆，又哪里顾得许多。你且放我出去，必见分晓……”
这家伙应该没说假话，他的宅子遍布各地，根本无暇照看，有所不知亦在情理之中。
“如何前往玉神界呢？”
无咎的话题一转，继续问道。龙鹊的心思有些跟不上，愕然道：“啊，前往玉神界……”
“嗯！”
“这个……每次前往玉神界，均由月仙子，或玉真人带路，否则难以如愿！”
龙鹊稍作迟疑，如实答道。
无咎微微皱眉，眼光闪烁。
“龙兄所言不差，玉神界自成一界，便如本土与原界之隔，外人难窥究竟。”
“哦，请赐教！”
无咎看向夫道子，只见对方沉吟片刻，神色挣扎，忽而反问道：“无先生，何为仙境？”
有关玉神界，以及玉神殿，从未听人提及，哪怕是夫道子与龙鹊也是讳莫如深。不过，今日的夫道子难得吐露口风，顿时让无咎有了兴趣。
“所谓仙境，无非灵气浓郁、风景秀美，乃修仙者的洞天福地。莫非玉神界，便是如此一方所在？”
“你所说的仙境，固然不假，而比起玉神界，却远远不及……”
夫道子的话音未落，龙鹊附和道：“我于原界购置住宅，也有向往之意……”
“愿闻其详！”
无咎更添几分好奇。
谁料夫道子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如何说起呢，难以描述啊……”
龙鹊也是深以为然的样子，继续附和——
“真的难说，只当仙境便好……”
又是怎样的仙境，便是言语也难以描述？
而两位祭司，好像藏有苦衷，或心怀敬畏，刻意回避着有关玉神界的一切。
无咎错愕之余，忖思无语。
“没有两位神殿使的相助，你也休想前往玉神界。既然如此，又何必徒劳计较呢。倒不如远远躲开，或许并非坏事！”
“你见到尊者那日，便是送命之时……”
夫道子不再多说，转而相劝。龙鹊的话语中，也值得玩味。不过，两人似乎并无恶意。
无咎默然片刻，站起身来。
“哎，别走啊……”
转瞬之间，原地只剩下龙鹊与夫道子。两人面面相觑，神色莫名……
幽暗的屋内，无咎缓缓睁开双眼。
他抓起酒壶，饮了口酒，然后吐着酒气，迷乱的眼光渐趋沉着。
无论玉神界如何的神秘，也不管玉神尊者又是怎样的可怕，他终究都要走上一遭、面对一回。哪怕是难逃一死，亦不改初衷而无怨无悔。
既然方向既定，又何必瞻前顾后。
且找到灵儿与鬼族的下落，再设法前往玉神界。不过在此之前，先要面对原界修士的围追堵截。千军万马何所俱，尽管来吧……
无咎想到此处，挥袖一甩。
屋内的空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晶石。随即凭空冒出两个小人儿，各自盘膝而坐、吐纳调息。
而无咎本人却跳下木榻，推开屋门走了出去。当屋门再次关闭，幽暗的所在顿时灵气狂涌……
转瞬之间，人在院中。
只见鬼赤坐在石亭下，尚自把玩着一件玉器。不远处的水塘边，摆放着木几、木榻等物。而万圣子斜躺在木榻上，怀中抱着酒坛，正在大发感慨——
“鬼兄，你说人与妖有何不同？也没两样啊。人族无非多愁善感，贪恋风花雪月，老万便尝试着享受一二，也不外如是……”
无咎越过庭院，出声笑道：“嘿，在你老万的眼里，一坛酒与一滩死水，便是风花雪月？”
“无咎，你敢笑话我。且说说看，何为风花雪月？”
“心怀风月，天地有情；世事沧桑，红尘不老！”
“咦，你待作甚？”
“外出寻找风月！”
“老万也要风月，同去……”

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 此间有酒
……
本想着歇息两日，再四处闲逛，而按捺不住，三人还是走出了宅子。
来的时候，朝阳当空。
出门之时，已近黄昏。
无咎背着双手，摇摇晃晃。万圣子紧随其后，左右张望。
鬼赤则是落后十余丈，一个人悠悠慢行。
“往何处去？”
万圣子成为妖族的祖师之后，他的神态举止与修士无异。而他当修至八阶妖仙，已彻底摆脱妖人的痕迹，他的境界感悟，以及他性情蜕变，俨然便是一位真正的得道高人。不过他也知道，他从未经历过人族的历练，于是他尝试着人族的喜好，并亟待领略红尘、风月的玄妙。
故而，当他混入磐石城，以修士的身份走在街上，很是让他期待不已。而看着那热闹的街景，他又觉着茫然无措。
“先逛逛铺子，再找家酒肆痛饮一番！”
“嗯嗯……”
“不管是仙门，或原界家族所在，切忌恃强凌弱，也不得好奇心盛，随意打探别人的深浅……”
“嗯嗯，我已隐去修为……”
“各地的风俗、人情、口音不同，多加小心！”
“嗯嗯，鬼兄，你也小心……”
无咎唯恐节外生枝，耐心讲述着仙道中的规矩。而万圣子则是言听计从，不忘叮嘱另外一位同伴。
鬼赤远远跟着，不言也不语。
与万圣子不同，他虽为鬼族，却来自世俗，经历过红尘的种种。只是离开的太远，再也不曾走近。
片刻之后，无咎与万圣子停下脚步。
而鬼赤并未跟随，径自循着街道往前。虽然劫掠四方，伤害无数人命，也毁了无数的城镇，而这般抛却杀念，悠然行走在仙凡聚集的街道上，数千年来还是头一回。他有些恍惚，好像又重返那已远逝的岁月……
“鬼兄？”
“莫要管他，去这家铺子看看——”
路边有处老树环绕的院落，像是住宅。而敞开的院门上，悬着“磬云斋”的匾额，并有淡淡的药香随风弥漫，显然是家丹药铺子。
无咎没有理会远去的鬼赤，带着万圣子走向磬云斋。
穿过院门，迎面一片平坦的草地，两边摆放着石桌石凳，四周为石墙树藤环绕，并有阵法禁制若隐若现，分明就是一方庭院所在，与所谓的铺子相差甚远。而小院的尽头，乃是一排屋舍，皆屋门紧闭，不见人影……
无咎与万圣子，止步观望。
“两位前辈，有何吩咐……”
便于此时，房舍中走出一位老者，模样苍老，人仙修为。举手行礼之际，他又歉然道：“天色已晚，本要关门，不料贵客到访，失敬啊！”
“如此铺子，也是寻常！”
万圣子见院内并无宝物，大失所望。
无咎却摆了摆手，笑道：“掌柜的不必多礼！”
老者报以笑容，示意道：“前辈，请坐——”
“请……”
无咎与老者走到石桌旁坐下。
万圣子回头一瞥，只得又走了回来。
却见老者掐诀一指，原本幽暗的院子顿时笼罩在明亮的珠光下，紧接着几个摆满玉匣、玉瓶的木槅子出现在草地之上，浓郁的药香顿时弥漫四周。随其轻拂大袖，石桌上又多了两个热气氤氲的玉杯。
“此乃养神清汤，又称香茗，请两位前辈品尝一二，再鉴赏小店的宝物不迟！”
“多谢……”
无咎的话音未落，一道人影抢到近前。
竟是万圣子，抢先抓起一个玉杯，凑在鼻端嗅了嗅，颇有见识道：“全无酒香，清水而已……”他很是不屑的丢下玉杯，转身走开。木槅子上的玉匣、玉瓶，才是他的兴趣所在。
“呵呵……”
老者笑了笑，神色尴尬。
无咎伸手端起玉杯，凝神端详。杯中之物虽然与清水无异，却散发着扑鼻的清香。稍作迟疑，尝了一口。顿时口舌生津，淡淡的甘甜随着热气直透肺腑，使人不由得为之精神一振。他点了点头，道：“如此香茗，虽无酒水的甘冽，却也清淡见雅，别有味道！”
“呵呵！”
老者得到夸赞，很是欣慰，拈须笑道：“俗人多好酒，不知茶中香啊。而古茶热汤，清心养神，传承至今，自然不凡！”
“此乃古茶树叶泡水而成？”
“不错，再饮一杯如何？”
“嘿，我乃俗人也！”
“前辈过谦了，尚不知有何吩咐，小店的藏品尽在此处……”
无咎站起身来，循声看去。
却听老者愕然道：“哎，前辈住手……”
两个木槅子，也就是木头架子，足有过人高、三丈长短，摆满了玉匣、玉瓶等物。
而万圣子站在两排木槅之间，左右张望，两眼放光，禁不住伸手乱抓。谁料木槅罩有禁制，使他难以得逞。许是急了，他猛然双手一挥，不过眨眼之间，两个木槅已被他强行收入囊中。
“这……”
老者阻拦不得，瞠目诧然道：“老朽的寿元将尽，开着这家铺子聊以度日，却被前辈抢夺一空，岂有此理……”
而万圣子根本不予理会，转身跑出院子。
无咎也始料不及，忙道：“掌柜的，那老儿来自山里，不懂规矩。且将他抢夺的物品作价，由我支付，如何？”
“唉，即使打上八折，也要一万块五色石……”
“啊，也罢……”
无咎自认倒霉，摸出一个戒子。
老者接过戒子，已是怒气全无。既然开着铺子，无非买卖。虽然宝物被抢，却也得到丰厚的补偿。他脸上露出笑容，示意道：“多谢前辈惠顾，唯有烹茶煮汤而略表敬意！”
无咎敬谢不敏，拱手告辞。
而老者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手上多了一个热气氤氲的玉杯，悠然自得道：“俗辈饮酒多自欺，唯有香茗洗凡尘。一饮化清炁，再饮养元神，三饮正乾坤，从此不作混沌人……”
无咎走到院门外，不禁回头一瞥。
那个掌柜的虽然修为不高，却自成境界。尤其他的话语之中，暗含玄机。不过也正如所说，本先生就是那俗辈中人啊！
此时，暮色降临。
磐石城中，灯火点点。
街道之上，行人稀少。
不过，却有一位老者，大步疾行，还有一位年轻男子，随后追赶。
“老万，站住！”
“何事？”
“明知故问！”
“我怕那掌柜的反悔……”
无咎终于追上老万，尚未来得及叱问，旋即又翻着双眼，竟一时无话可说。
只见万圣子一边回头，一边庆幸道：“掌柜的倒也大方，拿出宝物相送，却不提价钱，老万只好笑纳，却怕他反悔，索性一走了之……”
无咎忍耐不住，出声打断——
“你糊弄谁呀，什么不提价钱，商铺买卖营生，岂容你抢了便跑？若非我拿出一万五色石，后果不堪设想！”
“哦……”
万圣子像是没听清楚，继续往前。
无咎也是无奈，悻悻道：“老东西，尽管装聋作哑。再敢坑我，我便连本带利拿回来！”
万圣子急忙摇了摇头，示弱道：“老万屈尊成了管事，总要讨些好处，方能平息弟子们的怨气，你又何必斤斤计较呢！”
“那铺子的宝物的来历与用处，你是否知晓？既然不知，何不借机询问掌柜？跑什么啊，贼性难改……”
“哎呀，倒是忘了……慢着，你也是贼……”
“哼……”
行不多远，又是几家铺子，门前灯光闪烁，显得颇为气派。
万圣子暗暗振奋，伸手示意。
而无咎视若未见，只管往前。吃亏人常在，却不容老万再一次占便宜。
须臾，前方有小山坐落，且溪水环绕，树木成林，阵法笼罩，还有水晶灯盏在夜色中闪闪放光。而临近道边的石门上，刻有“揽月阁”的字样。还有一个年轻的修士，在门前迎来送往。
万圣子看不明白，疑惑道：“酒肆呢，还是客栈呢？”
而年轻修士颇有眼色，远远看着一老一少走近，拱手迎了过来，恭恭敬敬道：“我揽月阁自然少不了美酒、美色，两位前辈何不乘风揽月，就此消遣一番，请吧——”
“呵呵，不出所料！”
万圣子像是有先见之明，笑着传音道：“此间有酒，切莫错过……”
无咎总算是点了点头，奔着石门走去。
穿过石门，是片林木。穿过林子，一条石径盘山而上。石山占地百丈，高约三十丈高。不消片刻，两人已抵达山顶。
却见山顶之上，矗立着数十座石亭，或高或低、远近错落，并有树木、阵法间隔而互不相扰。朦胧之中，月华闪烁，香风阵阵，笑声隐隐……
无咎与万圣子愣在原地，皆不明究竟。
酒肆而已，怎会这般情形？
“两位前辈，这边请——”
树木丛中，或阵法所在，冒出一道人影，竟是一位筑基女修，三十出头的样子。
无咎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万圣子默默跟随，疑惑难消。左右张望之际，他又暗暗称奇。脚下出现一座悬空的石桥，似有云雾弥漫。而石桥的另一端，连着一座八角石亭。便在踏入石亭的瞬间，一缕月光从天而降。他急忙后退，便听有人喊道——
“快快上酒……”

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酒色齐备
……
有人呼唤上酒，女修转身离去。
石亭中，只剩下两位客人。
所在的石亭为古木打造，有着丈五的方圆，四周八角挑檐，很是精美别致。亭中的当间铺着草席，摆着木几与蒲团。一圈栏杆之外，竟不见了树木与磐石城的街景，唯有和风徐徐而云光隐隐。抬头看去，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半空，彷如触手可及，而又闪烁迷离、如真似幻。
“此间禁制幻象，倒也有趣！”
万圣子身为妖族的祖师，眼界自然不凡，而如此场景，却难得一遇。他搓着双手，感慨道：“人族啊，真会享受！”他走到草席上坐下，又左右张望——
“饮酒而已，也这般奢华呢……”
无咎早已见惯了奢华的场景，并未大惊小怪。所谓的“磬云阁”，不过是一家酒楼而已。而他依然站在亭外，看向来处。
一座悬空的石桥，或空中栈桥，四通八达，连接山顶各处。十余丈外，便是另一座石亭，为阵法笼罩，一时难辨端倪。此前的女修，便被其中的客人召唤而去。
“美酒何在？”
万圣子伸手拍着木几，喊道：“无咎，上酒啊……”
无咎回头一瞥，尚未应声，两道人影，带着香风而至。其中一人，直直撞来。他后退一步，闪身躲过。
“哎呀……”
娇呼声响起，人影踉跄不住，冲向石亭，直接扑倒在万圣子的怀里。而另外一人，也就势坐在一旁，翻手拿出玉壶、玉杯，嘻嘻笑道：“酒色齐备，还请两位前辈品鉴……”
无咎微微瞠目。
竟是两个筑基修为的女修，二、三十岁的模样，衣着袒露，相貌妩媚，话语轻佻……
陪酒的？
女子修炼，本属不易，修至筑基，更为艰难，如今却干起陪酒的勾当？
“哎呀呀，两位作甚……”
万圣子愣怔坐着，不知所措。
而一个女子举起酒壶，一个女子端起酒杯，双双柔情万种，与他勾肩搭背道：“我姐妹仰慕前辈多时也，还请多多指教……”
“仰慕老万……”
万圣子推脱不得，又不敢妄动，霎时温软满怀，任凭酒水灌入口中。而他杯酒未尽，玉臂环绕，春光旖旎，轻柔的话语声在耳畔响起——
“前辈，且怜惜则个，同饮一杯……”
“无……无先生……”
万圣子慌乱难耐，忍不住出声呼救。而某位先生，竟然转身走了？他察觉不妙，便想挣脱而去，谁料触手的柔滑，动人的香气，有着无穷的魅惑，一时让他不忍、也无从挣扎……
与此同时，无咎信步往前。
越过悬空的石桥，有雾气阻挡而去路断绝。他稍作迟疑，拂袖一甩。力道所致，“砰”的一声闷响。他后退一步，只听有人怒道——
“何故相扰？”
随着禁制闪烁，云雾散去。所呈现的石亭中，端坐着一位老者，还有一位女子陪同，两人显然在饮酒作乐。
“数月不见，兄长别来无恙？”
无咎拱了拱手，微微一笑。
老者一怔，茫然道：“这位道友……”
一旁的女子，慌忙起身。
“前辈……”
“鹃儿，无妨……”
女子唯恐不测，只想躲避。
老者有些恼怒，伸手阻拦。
无咎却摇了摇头，不容置疑道：“本人与兄长叙话，请鹃儿姑娘自便！”
“嗯……”
叫作鹃儿的女子看向老者，也是恋恋不舍的样子，却怕惹出麻烦，还是走出石亭。而离去之时，手中突然被人塞了一把灵石。她顿时欣喜万分，便要出声道谢。
无咎却摆了摆手，顺势打出禁制封住了石亭。
“你是……”
老者有心发作，又暗暗疑惑。
无咎伸手摸向脸颊，模样顿时一变。
“公孙无咎……”
老者惊愕失声，猛然站起。
“嘿！”
无咎恢复真容，反而神态轻松。他抬脚踏入石亭，撩起衣摆坐下。而老者依然满脸的诧异，他轻声笑道：“难得重逢，卫兄何不请我饮上一杯？”
卫兄，自然便是微澜湖卫家的卫令。之前他呼唤上酒，恰被无咎听到。虽然未见其人，而话语声极为耳熟。错愕之余，无咎索性丢下万圣子寻来。果不其然，竟在这磬云斋见到一位故人。
“啊……请……”
卫令慢慢坐下，依然神色忐忑。
无咎抓过酒壶，弃杯不用，直接灌了一口酒，然后吐着酒气而又咧嘴一笑。
遇到卫令，他很意外。而对方竟然躲在此处寻欢作乐，更是让他难以置信。家族至尊啊，平日里谨小慎微，且德高望重。而便是如此一位高人，竟然还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可见人性之缤纷多变，犹如天上彩云般的难以捉摸。
“我还想着前往微澜湖，看望兄长呢！”
无咎举起酒壶致意，话语亲切而又随和。
卫令暗暗松了口气，分说道：“嗯，此番前来，只为采买灵药、符箓等物，恰好与鹃儿相熟多年，便饮酒叙旧……”
“仙途寂寞，知己难求。何况还是红颜知己，兄长应当多加珍惜……”
“老弟，你也如此以为？”
“嗯，此乃人之常情！”
卫令见无咎非但没有恶意，反而善解人意，渐渐恢复常态，连连点头道：“老弟所言甚是！你我虽然修为有成，而谁又知晓其中的艰苦呢？不免有寂寞困顿之时，也想闲情逸致一回，奈何身居高处，无从放逐自我啊。所幸有了磬云斋，遇到了鹃儿，我帮她提升修为，她帮我重返青春年少……”
“嘿，年少时，我也喜欢逛青楼。而这磐石城的磬云斋，比起凡俗的青楼更胜一筹呢！可见修仙之人，免不了俗欲，男欢女爱，亦莫有不同！”
无咎饮着酒，如此说道。
亭外的天穹上，一轮明月皎洁如初。却少了几分真实，而多了几分虚幻。
“不！”
卫令摇了摇头，正色道：“修仙者的双修之道，岂能与凡俗相提并论！”
“嗯……”
无咎笑了笑，无意争执。
与其看来，飞仙高人玩弄筑基女修，与凡俗狎妓没有不同，而卫令竟能说出如此清奇的话语，让他由衷的佩服不已。
“卫兄，你是否已知晓我的来历？”
无咎饮着酒，突然话题一转。而不待回应，他自问自答道：“没错，我来自卢洲本土，与玉神殿结怨多年，迫不得已之下，跟着吴昊辗转原界……”
“哗啦——”
酒杯滚落，酒水四溢。
卫令推开木几，往后躲避，已是脸色大变，彷如厄运降临。
“鬼妖二族杀了卫家弟子，虽然与我无关，却因我而起，故而我帮着卫家对付羌家，也算是弥补亏欠。却怕连累卫家，始终不敢吐露实情。卫兄，小弟给你赔罪了！”
无咎再次举起酒壶致意，自顾又道：“以卫兄之精明，想必早有退路。如若不然，岂有如此的悠闲？而卫兄也尽管放心，你我今晚相聚，明日各奔东西，从此再无纠葛。不过，小弟有事不明，还请兄长赐教！”
卫令稍稍镇定，点了点头。而他的神色中，依然透着不安。
他以为处事妥当，早已摆脱了麻烦，谁料某位先生，又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却不再是卫家弟子，而是来自卢洲本土的公孙无咎，一个遭到原界家族追杀的贼人，且心狠手辣而恶名远扬。尤为甚者，对方早已看破了卫家的用意。今晚的猝然重逢，只怕祸福难料……
无咎继续饮着酒，轻声道——
“公西子乃是玉神殿弟子，你是否知晓？”
“啊，我与族兄毫不知情！当初与你分手之后，返回微澜湖，便已不见那师徒三人的踪影！”
“哦……”
无咎沉吟起来。
而卫令依然难以置信，自语自语道：“玉神殿弟子，潜入微澜湖所欲何为？我卫家与世无争，怎会得罪玉神殿呢……”他念头急转，忖思道：“莫非与老弟有关，也不对啊，否则丰家早已找上门来，难道是放心不下，故而派人暗中监察……”
无咎的眼光一闪，接着问道：“原界之强，足以抗衡玉神殿。而各地家族，皆听命于玉神殿的号令。卫兄，你说又是为何呢？”
“这个……”
卫令皱起眉头，为难道：“实不相瞒，我也听说各大家族与玉神殿达成契约。怎奈卫家过于弱小，有关详情不甚了了……”
“达成契约？”
“卫家与羌家，均有耳闻。依我之见，此事不该有假！”
“嘿！”
无咎不再追问，或者说，隐隐约约间，他已验证了此前的猜测。他举起酒壶，笑道：“卫兄，你我也是投缘，今晚不谈恩怨纷争，也不提仙途寂寞，只说男欢女爱与那风花雪月，如何？”
卫令抓起酒杯，神态依然有些矜持。而接下来的话语，让他又无所适从。
“卫兄，你玩弄了多少女修，老实交代……”
“所言不妥，乃是双修之术……”
“哈，你这个道貌岸然的老家伙。也罢，你我切磋道法……”
“双修……”
“非也，而是你卫家的上古道法……”
“啊……”

第一千二百一十五章 如此风月
……
磐石城中，有片湖水。
湖水的四周，为山石、树木环绕，煞是僻静。尤其是夜深的时候，见不到一个人影。唯有远处的房舍与山壁上的楼阁，闪烁着隐隐的灯火。
而此时却有一位老者，独自坐在湖边。
湖水，波澜不惊。鬼赤的脸色，也苍白而淡漠如旧。
无咎与万圣子，饮酒去了。他不喜喧闹，于是循着街道闲走。看着古朴精美的房舍，灯火辉煌的铺子，以及来往的修士，他好像也融入其中而悠然往我。而随着夜色渐深，灯火稀落。清冷的街道上，剩下他一人。他在街头徘徊良久，竟然无处可去。他只得来到湖边，默然独坐，回味着从前的岁月，回味着一成不变的寂寞。
因为回不去，只能回味。
自从成为鬼族中人，便远离了红尘，断绝了人欲，在无情的天道中煎熬淬炼，只想着踏上仙道的巅峰而达成当年的夙愿。
夙愿又是什么？
逃脱阴阳轮回，成就无上之仙，纵情遨游宇内，与天地日月同在。
呵呵，结果怎样了？
极地雪域被毁之后，鬼族便已苟延残喘。如今几只老弱残鬼四处流亡，根本看不到任何的转机。迫不得已之下，唯有跟着某位先生。至于明日如何，依然无从知晓，唉……
鬼赤有些心灰意懒，禁不住拈须轻叹。
虽也思来想去，却愈发的茫然。莫说玉神殿，便是强大的原界家族，也难以面对。而即使能够在这乱世之中，争得立足之地，一旦传说的浩劫降临，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作泡影。
而亲手创立的鬼族，便这么没了？还有玄鬼圣晶，期待已久的九命修为……
便于此时，鬼赤的神色一动。他不及多想，伸手抓去。
一条黑影，穿过草丛而来，尚自摇头摆尾，突然哀鸣一声倒伏在地。
与之瞬间，一道淡淡的魂影，飘到鬼赤的面前，竟是一头黑色的土狗。这畜生应该是来到湖边饮水，被他摄去了魂魄。
鬼赤端详着卑微而又无助的魂影，挥袖一甩。
魂影飞去，倏然落入草丛。继而一头土狗摇晃而起，却瑟瑟发抖。
“呵，过来——”
鬼赤的脸上，难得挤出一丝笑容。
以他鬼族巫老的修为与身份，使人闻之色变。谁料今晚却有一头畜生，主动与他亲近。莫名的感慨之余，他忍不住出声召唤。
谁料他刚刚抬手，便听“嗷”的一声，那黑色的土狗，已吓得扭头逃窜。
鬼赤脸上的笑容消失，苍白阴冷的神情依然如旧。他慢慢放下手臂，默默抬头仰望。
虽有阵法的遮挡，而天色还是亮了起来……
……
拂晓时分。
磬云斋的山顶，晨色朦胧。
却见淡淡的雾霭中，有人踱步而出。谨慎起见，无咎已恢复了易容的相貌。
彻夜狂欢之后，客人们或在歇息，或是依然沉浸在温柔乡里，使得四周异常的寂静。
无咎回头一瞥，微微一笑，然后越过石桥，奔着来处走去。
几壶酒下肚，趁着酒兴，竟然与卫令闲扯一宿，却也不无收获。至少探听到了原界家族的动向，与相关的传说，还从他口中获悉了搬运术的禁忌，与施展的诀窍，等等。既然如此，也不必与他为难。何况他也没有成心使坏，得饶人处且饶人。接下来返回住处，静修几日。
“老万，该走了……”
昨晚的石亭，就在眼前，却依然笼罩着禁制，看不见其中的情形。
无咎停下脚步，出声呼唤。
不过瞬间，石亭缓缓呈现出来。
无咎没作多想，抬脚迈上石阶。而他尚未踏入石亭，禁不住身形一顿而瞪大双眼。
只见石亭内，酒气、香气呛人。当间的草席上，躺着两个女子，皆一丝不挂，双颊潮红、双目紧闭，彷如奄奄一息而显得极为虚弱。
而万圣子，也是衣衫不整，慌乱站起身来，却又手足无措的样子。
“老万，你干什么呢？”
“我……”
无咎唯恐闹出人命，凝神查看，遂即恍然，转而冲着万圣子上下打量。
万圣子连连摇头，心虚道：“两位仙子并无大碍……”
“仙子……？”
“嗯……真的要走……？”
“不走，等着找麻烦？”
无咎摸出一把五色石扔在地上，转身便走。
万圣子听说有了麻烦，更显慌乱，匆匆丢下深深一瞥，这才跟着出了亭子。
两人一前一后，循着盘山小径，转瞬到了山下，直奔石门而去。昨晚的修士没了，换了一个壮年的汉子，见到客人出门，急忙拱手行礼而含笑相送。
清晨时分，街道上见不到几个人影。
无咎疾步而行，大袖飘飘。
万圣子随后跟着，一声不吭。像是闯了祸事，或犯下过错。他此时的神态举止，俨如一位真正的管事随从。
须臾，所居住的院落便在前方。
一道清瘦的人影，恰好出现。竟是鬼赤，从另一条街道赶了过来。
无咎放缓脚步，回头一乐——
“运气倒还不错，否则今日休想走出磬云斋！”
万圣子依然低着头，却不忘悄悄整理衣衫。
无咎却摇了摇头，责怪道：“我只是外出打探消息，你却差点闹出人命。饮酒消遣而已，你岂能借酒乱性呢？”
“我……”
“老万，你乃一族至尊，很是不该啊……”
万圣子以为离开了磬云斋，便已安然无事，谁料某位先生并未作罢，他尴尬道：“本想随你领悟风月，不料风月如此诱人，两位仙子又盛情难却，老万我……我便……”
老万对于两位筑基女修倒是念念不忘，一口一个仙子。
“恭喜啊，想不到你这老家伙也找到了仙子，难怪足足折腾一宿，不愧为妖族的高人……”
无咎调侃的话语中，不无嘲讽之意。
万圣子更是尴尬不已，悄悄求饶：“小子，切莫让鬼赤与妖族的晚辈知晓，否则老万没脸皮了，求你了，我以后称呼你为先生……”
“嘿！”
无咎笑了笑，举步往前。
万圣子佝偻腰背，随后亦步亦趋。
鬼赤看着两位同伴的神色各异，暗暗有些疑惑。尤其是今晨的老万，与昨晚判若两人。
“赤前辈，昨晚去了哪里？”
“湖边静坐一宿……”
“我巧遇微澜湖的卫令，与他痛饮一番，而无论你我，皆不及老万的洒脱哦……”
“咳咳……咳咳……”
“哦，此事不提也罢……”
穿过巷子，便是住所。
而三人尚未抵达宅子的门前，已有两位老者等候多时。
“哪位是玉神殿的祭司，我柴家家主有请！”
两位老者，一个仅有人仙修为，竟是昨日看守城门的弟子。而出声的另一位，却是飞仙高人。
无咎始料不及。
位于此地的宅院，皆有阵法笼罩。人在远处，根本弄不清眼前的虚实。
而事已至此，已不用多想。昨日亮出的令牌，惹来了麻烦。
“不必了！”
无咎稍稍错愕，张口谢绝。
先后结识了原界家族的不少修士，他也尝试结交一二。而即便是卫令、卫祖，也难有信任。如今冒名顶替混入磐石城，他又怎会去拜访一位陌生的柴家家族。
而他话音未落，质疑声起——
“你便是龙鹊祭司？”
无咎循声看去，又是一怔。
相邻不远的一座宅院中，走出一位身躯高大的老者，散发着天仙三层的威势，且神态威严而嗓门洪亮。
“老夫柴渡，与龙鹊祭司有过一面之交。这位道友分明是冒名顶替，潜入磐石城所欲何为……”
唉，虽然万般小心，还是露出破绽！
无咎看向左右的两位同伴，很是无奈，却剑眉斜挑，眼光微微一闪。
鬼赤与万圣子心领神会，猛然飞身往前，一个抬手祭出阴风剑气，一个挥拳生风而虎影相随。
无咎也不再隐瞒，踏空而起，神弓在手，凛然喝道——
“杀出磐石城！”
“砰、砰……”
鬼赤的剑气，去势凌厉。柴家弟子近在咫尺，躲避不及。一个肉身崩溃，当场丧命；一个祭出飞剑阻挡，却惨哼着倒飞出去。
自称柴渡的老者，只为查明冒名顶替者的来历，却没想到对方的修为如此之强。不过是眨眼之间，两个弟子已双双遭殃，即便是出手解救，也为时已晚。更何况还有一头虎影咆哮而至，顿时让他手忙脚乱。奈何巷子逼仄，修为神通无从施展。他急忙闪身而去，又难以置信道——
“公孙无咎在此，封城，擒贼……”
与之刹那，磐石城所在的山谷，已被闪烁的光芒所笼罩。而远处山腰的高楼间，四周的街道上，相继飞出一道道人影，怕不有数百之众，直奔这边扑来。
无咎蹿上半空，神色焦急。
只要拿出撼天神弓，他的身份已暴露无遗。可见他神弓的威名，早已传遍了天下。而想要对付柴渡，那个老家伙已远远躲开。想要突围而去，整个磐石城的大阵已然开启。此时此刻，他已被困在磐石城中。
而不过转念之间，成群的修士蜂拥而至。
无咎不敢多想，去而复返，顺势祭出法诀，一头冲向打开的院门。
鬼赤随后而至。
万圣子犹在院外昂头张望，似乎心神不定。
“老万，留下陪你的仙子，告辞……”
无咎飞身入屋，“砰”的打开角落的洞口。而便在他与鬼赤启动阵法之际，一道慌慌张张的人影冲了进来——
“那阵法传送不明，岂敢莽撞……”
“管不了许多，走……”

第一千二百一十六章 自有坚持
……
旭日高照，天色明媚；
老树遮阴，山溪潺潺。
亭台之中，坐着一位老者。其须发灰白，双目微闭，神态淡然，犹自左手结印，右手抚着长须，轻声讲述着修炼的诀窍，以及家传道法的玄妙。
不远处的石头上，坐着几位修士，有中年人，也有女子，皆在凝神聆听、潜心领悟。
这是家族的长者，为晚辈传经授道。
而便于此时，有响声传来。
“砰——”
老者的话语一顿，慢慢睁开双眼。
在场的修士，循声看去。
与亭台相隔数丈，有个山洞。而响声便来自洞内，分明是禁制崩裂的动静。
而不过转眼之间，洞口冒出一位年轻的男子，身着家族弟子的服饰，脸色发黄，颌下短须，其貌不扬，却散发着飞仙的威势，竟是一位仙道高人。
老者微微一怔，失声道：“来者何人，怎会开启我沙家的传送阵法……”
而与之瞬间，山洞内再次冒出两人。一个须发银白，形容枯槁；一个满脸皱纹，佝偻腰背，两眼中有血光闪烁，莫测的威势令人胆寒。
老者站起身来，又忙举手示意。
亭台外的几个修士，已是脸色大变，所幸得到长辈安抚，这才没有惊慌失措。
却见年轻男子拱了拱手，笑道：“嘿，本人无先生，与家里的两位管事途经此地。而这位莫非是沙家主，失敬……”而他话音未落，又道：“老万，不得无礼——”
满脸皱纹的老者，竟然脚下不停，直奔亭台，显然要冲着沙家主动手，遂即又身形一顿，默默闪到一旁。
沙家主强作镇定，念头急转。少顷，他恍然道：“难道三位来自磐石城？彼处曾有沙某的一套宅子，于多年前转让给了柴渡前辈，而宅内的传送阵，好像并未拆除。如此想来，三位乃是柴家的道友……”
“嗯！”
年轻男子点头承认。
沙家主顿时松了口气，却疑惑难消。他打量着突如其来的三人，疑惑道：“不过……”而话未出口，已被打断——
“此处是何所在？”
“金沙岭，位于南阳界西南，再去数万里，便是西华界……”
“多谢指教！”
年轻男子无意逗留，踏空而起。
而两位老者，也就是他的随从，竟迟迟疑疑，好像不愿离开。
沙家主没作多想，举手挽留道：“三位道友，难得来我金沙岭，何不盘桓两日，以便沙某略尽地主之谊……”
年轻男子“嘿嘿”一乐，也不多说，与两位老者，扬长而去。
“古怪！”
看着那远去的人影，沙家主暗暗摇头。
“与柴家相交多年，从未见过那三人，而衣着装扮也不尽相符，本想留下来盘问一二……”
“师伯，阵法已遭毁坏……”
“啊，岂有此理……”
“是否召集人手，前去追赶……”
“罢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位沙家的家主尚在患得患失，却不知他刚刚躲过一劫。
数百里外。
无咎与鬼赤、万圣子，踏空而行。
此前的磐石城，即将陷入重围之时，无咎想到了住所地下的阵法，于关键时刻冒险一试。所幸没出意外，转瞬传送而去。却不料横穿南阳界，抵达十多万里之外。获悉了金沙岭的具体所在，三人匆匆离去。
不过，鬼赤与万圣子，依然困惑不解。
“无咎，那个沙家主，不难猜到你我的来历……”
“是啊，应该杀了他……”
“否则难免走漏风声……”
“灭了沙家，再狠狠抢他一把……”
“够了！”
无咎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分说道：“本先生的名声虽然不佳，却自有坚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沙家主没有翻脸，又何必赶尽杀绝呢！”
鬼赤低头不语。
而万圣子依然抱怨不停——
“妇人之仁，迂腐不堪……”
“老万，你倒是精神了，今晨时分，缘何失魂儿一般？”
“哎呦，无先生，就此打住，老万不与你啰嗦！”
“万兄，昨晚究竟发生何事？”
“没啥、没啥，真的没啥……”
万圣子乃是妖族的祖师，老奸巨猾，桀骜不驯，从来不会屈服于他人。谁料无咎的三言两句，便让他窘迫难耐，竟主动认输求饶，不能不让鬼赤感到诧异。而万圣子又岂肯吐露半句，连连矢口否认。
三人继续前行，又去数百里。
曾经茂盛的山林，渐渐消失。大片的荒漠，迎面而来。
无咎放缓去势，拿出一枚玉简查看，然后凝神远眺，出声道——
“此前固然遇险，却也借助阵法横穿南阳。如今越过这片大漠，便是西华界。两位，有何高见？”
“南阳界已非久留之地，你我不如前往西华界！”
“鬼兄所言，甚合我意！”
“便如两位所言，待我辨明去向……”
鬼赤与万圣子，都不愿意留在南阳界，还是怕泄露行迹，以免被人随后追来。
无咎点头答应，停了下来。他像是在辨别方向，眼光微微闪烁，随即拂袖一甩，一把灵石在半空中炸碎。继而一道诡异的阵法光芒，冲天而起。
“此处没有阵法阻挡，且走一条搬运捷径！”
无咎招呼一声，踏入阵法。
鬼赤稍稍迟疑，冲向另一道光芒。紧随其后的万圣子，又忍不住嘀咕——
“既然神通不够娴熟，何必逞强呢，如此凭空传送，怕不是又出乱子！”
光芒消失，三人随之失去踪影……
须臾，又是光芒闪烁。
失去踪影的三人，再次现身，却直接砸落，溅起尘沙飞扬。
无咎砸出一坑，情形颇为狼狈。
万圣子的两只脚插在沙堆里，有些气急败坏。
唯有鬼赤，轻轻落在黄沙之上，愕然道：“这是何处……”
“你问他？他也懵懂啊，哼，果然不出所料……”
万圣子跳出沙堆，怨气难消。
无咎扑打着尘沙，慢慢站起，抬头张望，竟微微一笑——
“卫令所传的搬运术，不过传送两人，而经我改动之后，已能凭空传送三人。嘿……”
“鬼兄，他拿你我二人修炼法术……”
“即便如此，又能怎地？你是掉了一块皮肉，还是少了一根汗毛？”
“老万也没说啥……”
只要某人的脸色一沉，或出声质问，万圣子顿时偃旗息鼓，便如同遇到克星而变得毫无脾气。
三人离地飞起。
百丈高空，四方尽收眼底。但见黄沙起伏，空旷万里。天地之间，一片荒凉。
“此乃大漠深处，稍有不慎，便将迷路，无咎……”
鬼赤出声提醒。
无咎却看了眼天色，闪身往前飞去。
鬼赤与万圣子面面相觑，随后追赶。
“他缘何往北呢？”
“嗯……”
“此去方向有误？”
“嗯……”
“万兄？”
“你莫要问我，你去问他啊……”
“万兄，你好像是被他拿捏了短处？”
“哎呀，切莫乱想，昨晚真的没啥。我不过是让他三分罢了，谁让他是先生呢……”
大漠虽然荒凉无边，而稍有动静，便能发现，倒也远离了凶险。
无咎与鬼赤、万圣子，施展修为，全力疾驰。渐渐的黄昏日落，夜色降临。三人依然去势不停，昼夜兼程……
五日后。
大漠到了尽头。
连绵的高山，横亘而起。
越过高山，云雾起伏。再去千里，那愈发浓重的云雾，不仅遮住了天地，也使得修为迟滞，使人难以继续前行……
万丈峰巅，落下三道人影。
四周弥漫的云雾，挡住了去路，也迷乱了方向。
鬼赤与万圣子，已有猜测，一个默然无语，一个难以置信道——
“往前便是玉神界啊！好大胆子，岂敢如此冒险……”
无咎并未否认，嘴角泛着苦涩的笑意。
他之所以施展搬运术，便是想要带着鬼赤与万圣子前往玉神界。不过他早有所料，也果然遇到结界阻挡。而即便如此，他依然要尝试一二。因为玉神界，是他此生避不开的一个地方……
无咎伫立片刻，撩起衣摆坐下。
鬼赤与万圣子，也在峰顶之上就地歇息。
而无论彼此，或许有着相同的心事，皆冲着那云雾久久凝望……
如此这般，又过了两日。
三人离开峰巅，奔着来路飞去。半日后，转而往西。
……
与此同时，金沙岭下，聚集着成群的修士。其中不仅有沙家主，还有柴渡、丰亨子、海元子等高人的身影。而人群簇拥之间，站着一位相貌俊朗的中年人。只见他睥睨左右，淡然笑道——
“呵呵，无咎他已前往西华界？”
“那人混入磐石城，被我识破他的神弓。之后他借助阵法逃到金沙岭，又一路往西……”
“共有三人，为沙某亲眼所见，奈何阻拦不及，只得任其离去……”
“玉真人，此事不用玉神殿插手。我原界家族，自会处置！”
“便如丰兄所言，我南阳界已告知蓬莱界与北岳界，吩咐各地高手，尽数赶往西华界。而我与丰兄，随后追杀……”
“呵呵，玉神殿并无插手之意，不过，谁家知晓无咎的为人，谁家又知晓他流窜原界的真正企图？而本使对于那小子，再也熟悉不过。诸位尽管放心，本使并非月仙子与虚厉，此番前来，只为助上一臂之力……”

第一千二百一十七章 人性亦然
……
大山深处。
低矮的山岗上，矗立着两间石屋。
屋后，堆着几个土堆；屋前，有个草垛，坐着一位布衣老者，怀里抱着拐棍，在温暖的日光下打着瞌睡。
石屋的四周，树木成簇、成片，还有红的、白的花儿，在枝头迎风绽放。
此时，小径上走来三人。
为首的无咎，背着双手，步履轻松，嘴角含笑；随行的万圣子，佝偻腰背，左右张望，神色狐疑；落在后头的鬼赤，依旧是张死人脸。
“老人家——”
草垛与老者，就在眼前。
无咎停下脚步。
老者依然靠着草垛，打着瞌睡。看他衣衫破旧，满脸皱纹，身上落着草屑，显得苍老而又落寞。
无咎看向左右，又道：“老人家……”
万圣子有些不耐烦，转身走开。
鬼赤站在几丈外，默默欣赏着那满树的花儿。
“哦……”
老者终于醒来，睁开浑浊的双眼，稍稍定神，这才发觉面前站着一位年轻男子。他忙抓着拐棍，便要站起，哆哆嗦嗦道：“哎呀……回来啦……”
“老人家，不必多礼！”
无咎俯下身子，摆手示意。
老者依然坚持站起。
无咎只得伸手搀扶。
老者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凝神打量，恍惚的神色透着失落，摇头道：“不是我家林郎……”
想必是认错了人！
无咎本想问路，临时改了念头，微微一笑，道：“老人家，高寿啊！”
“哎呀，一两百岁了，太久了，也活够了……”
老者分明就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竟然活了一、两百岁，堪比筑基修士的寿元。也由此可见，得益于灵气的滋补，原界凡俗的寿元要远远高于神洲。而谁不想着长寿呢，却不料还有人活够了？
“嘿，老人家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无咎摇了摇头，道：“而千里方圆之内，仅有老人家住在此地。你已如此年迈，如何过活呢？还有你的老伴与子嗣，去了哪里？”
“谁……哦……”
老者怔了怔，明白过来，伸出嶙峋的手指，指向屋后的土堆——
“婆娘与几个亲眷，早已病亡。原先还有几户人家，受不了艰苦，也搬走了。而小老儿不能走啊，所幸有野果充饥……”
“为何不搬走呢？”
“我家林郎外出修仙，我等他回来。而百多年过去，依然不见人影……”
“令郎乃是修仙之士？倘若他修为有成，想必已断绝人欲，舍却了亲情，你又何必苦苦空等？”
“唉，他若安好，随他便是。而舔犊之情，人性亦然。当爹的又岂能放下牵挂，但愿他不要忘了西华山，此处是他的家啊，咳咳……”
老者的身子虚弱，话语急切，忍不住气喘起来，一阵连声咳嗽。
无咎不忍多说，后退两步……
老者咳嗽过后，缓了口气，这才发觉四周空无一人。他稍稍恍惚，茫然道：“莫非又睡着了，方才与谁说话呢……”他抬起浑浊的眼眸看去，只见满山的树花绽放。他不禁绽开笑容，自言自语道：“春花开了，秋果熟了，孩子便也回来了……”
“哼，修仙忘了爹娘，如此之人该死！倘若被我遇到，必然炼了他的魂魄！”
“鬼兄，何必气恼呢。以老万之见，人性也不尽相同。无先生，你以为然否？”
百里外之外，三人踏空而行。
此前的所见所闻，或许让鬼赤回想起了凡俗的往事。素来沉默寡言的他，竟然有些愤怒。而万圣子则是揣摩人性，借机大发感慨。
“人性固然不同，而舔犊之情概莫能外。此情仅有，此情唯一。唉，可怜了天下父母心！”
无咎随声附和一句，显然也触及了心怀。
一位油尽灯枯的老人，已时日无多，依然守着老屋、坟冢，等待他孩子的归来。而守候至今，唯有渐渐凋零的梦想，陪着他花开花落，一年又一年……
“西华山，足有万里方圆，乃是西华界最为有名的山脉，应有修仙家族存在，你我不敢大意！”
“是啊，且找个地方，探听一二……”
人在途中，不免有着各种各样的遭遇。片刻之后，鬼赤与万圣子已将那老者与满山的树花抛在脑后。而无咎则是抬手一指，猛然加快了去势。
须臾，三人落在一片寂静的山谷中。
无咎踏着柔软的草地，抬头四处张望。片刻后他撩起衣摆坐下，招呼道：“两位，过来说话！”
鬼赤、万圣子走了过来，与他相对而坐。
无咎举起一枚图简，示意道：“再有两日的路程，便将遇见原界修士。而无论是村子，或集镇，均为家族的管辖之地。只要你我现身，必然招惹麻烦！”
鬼赤与万圣子换了个眼色，相继出声——
“你言下之意……？”
“总不能躲在这荒山野岭，否则何必如此辛苦。”
“此去五、六万里之外，有个沐天城，虽为家族所在，却为各方聚散之地而修士众多。”
“前往沐天城？”
“无咎……”
“咦？”
“哼，无先生倒是喜欢热闹啊。而愈是人多的地方，愈是凶险。磐石城，何尝不是前车之鉴？”
“万兄，稍安勿躁。沐天城内虽然高手众多，却龙蛇混杂，便于藏身。凡事小心，应无大碍！”
“鬼兄，你的心思瞒不过老万！也罢，陪着两位走一趟……”
无咎的提议，得到鬼赤与万圣子的响应。三人又叙谈片刻，设想了各种凶险，以及应对之法，然后各自歇息。
便如所说，三人各怀心思。
无咎虽然以教书先生自称，却也当过真正的将军。他最为擅长奇兵之道，从不畏惧锋矢之险。依着万圣子想来，就是喜欢热闹。而他前往沐天城，绝非为了凑热闹。他要搅乱整个原界，借此试探玉神殿的用意，再让冰灵儿知道他的下落，以便彼此的再次重逢。再一个，他也想见到月仙子。来日前往玉神界，只怕离不开那个女子的相助……
鬼赤的心思，不难猜测，便是寻找鬼丘，与鬼族弟子的下落。
至于万圣子，倒是简单。
这位妖族的祖师，只想保全弟子，捞取好处，趁机提升修为，然后继续历练红尘、感悟风月之妙趣……
庚申。
四月。
清晨时分。
无咎独自坐在山谷中的老树下，拿着酒壶饮着酒。而看似悠闲的他，又一心二用，凝神远望的同时，不忘关注着魔剑中的动静。
魔剑天地的阵法，依然分成两半，成了韦尚与月族的兄弟们，以及月族弟子的藏身之所。此时，双方虽然不再争吵，却像是暗暗较劲，各自忙着修炼。
阵法的数里之外，两道金色的人影孤零零守在原地。那是夫道子与龙鹊的元神之体，有了五色石之后，亦在吐纳调息。
而魔剑角落里，一度凝聚不散的阴气，突然挣扎晃动，还有呻吟声传来……
无咎稍稍诧异，旋即恍然，急忙收敛心神，抬手召出他的魔剑。
与之刹那，一道壮实的人影“砰”的落在面前，却四肢袒露，气喘连连，分说道：“兄弟，我的肉身已成，却再也承受不住阴煞禁制……”
是钟尺，渡过天劫之后，伤势惨重，被无咎收入魔剑养伤。如今他的伤势，已痊愈大半，重塑的肉身，也得已大成，却再也承受不住芥子天地的阴煞禁制。幸亏无咎的及时发觉，将他放了出来。而他身上的威势，已然显示出飞仙二层的境界。
“哎呀，怪我疏忽了！”
无咎起身致歉，又意外道：“钟兄的进境喜人啊！”
钟尺乃是神洲仙门的前辈人物，却执意舍弃辈分，故而无咎与他兄弟相称，反倒更添几分亲近。
“我修炼至今，不缺境界，唯独少了天劫啊，所幸有了阴煞之地闭关，故而修为大涨。不过……”
钟尺面如黄铜，身躯粗壮，且披头撒发，胡须浓重，双目有神，俨然一位彪形大汉，却又阴气环绕而与众不同。他缓了口气，愧疚道：“不过，愚兄的伤势未愈，仍要闭关一段时日，不能与兄弟分忧解难……”
“嘿，何必见外！”
无咎摸出一个戒子递了过去，示意道：“几块灵石送给钟兄，以备不时之需！”
钟尺接过戒子，微微一怔。戒子中不仅有上万块五色石，还有衣衫服饰、丹药符箓与飞剑等物。即便他身为仙门至尊，曾身价不凡，而如此贵重的馈赠，还是出乎他的想象。他默然片刻，也不出声，摸出衣衫换上，并挽起乱发。待他整理妥当之后，威严的气势浑然自成。
无咎退后两步打量，连连点头。
“嗯，不愧是万灵山的门主，想必当年也是威震神州的一方高人！”
“谬赞了！公孙兄弟，才是我神洲第一人！”
“相互吹捧，好不尴尬也！”
“哈哈……”
两人相对而笑。
无咎却神色一动，举起魔剑。
“钟兄，且去阵法之中闭关……”
“兄弟，失陪……”
随着光芒一闪，钟尺失去了身影。
而便于此时，两位老者从天而降。
其中的万圣子很是得意，扬声道：“有我老万与鬼兄出手，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第一千二百一十八章 此斋彼斋
……
空旷的原野中，矗立着一座石山。
而所谓的石山，高不过三十丈，且四周峭壁耸立，占地十余里，草木稀疏，远远的看去，就是一块巨大的石头。而正南方向的峭壁下，却有一个三丈高、两丈宽的洞口。洞口的上方，刻着三个大字：沐天古城。
嗯，沐天城到了。
那幽深的洞口，便是沐天城的城门。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其中有凡人，而更多的还是修士，相貌修为各异。城门的两边，另有几个人仙修士，应为沐天城的守门弟子，或是拦截盘问，或是来回巡视而神色戒备。
距城门的十余丈外，一位年轻男子犹在抬头张望。
其身着青衣，头挽发髻，脸色微黄，颌下短须，相貌寻常，俨然一位家族中的地仙弟子。驻足片刻，他奔着城门走去。而刚刚抵近城门，几道神识横扫而来。他拍了拍腰间悬挂的玉牌，含笑点头。守门弟子只是冷冷打量，并未横加阻拦。他拱了拱手，趁机加快脚步。忽而光芒闪烁，强大的禁制迎面而来。他遇变不惊，摸出一块禁牌稍稍晃动。当光芒消失，人已横穿城门而过。
城门洞，也就是甬道，足有二十多丈深，并布设了阵法禁制，还有巨大的石门高悬。但有不测，石门降落，阵法开启，任谁也休想逾越半步啊。
年轻男子，或乔装易容的无咎，虽然已走出城门，却还是忍不住回头张望。
所幸更改了服饰，并换掉了龙鹊的禁牌，这才混入了沐天古城。却也倚仗着万圣子与鬼赤的计策，若非他二人截杀了沐天城的修士，抢得服饰与禁牌，最终难免露出破绽。
嗯，这便是沐天城的全貌？
陡峭的石山环绕一圈，形成一方奇特的所在。城内则是道路纵横，楼舍林立。凹凸不平的街道，带有青苔的墙壁，以及枝丫虬展的老树，无处不透着沧桑的古意。
而所谓的石山，分明就是城墙，三十丈高、二十多丈宽，显然为法力开凿，阵法加持，并以大神通造就了这么一座古城。
啧啧，曾几何时，以为有熊的都城，已是足够的雄伟壮观，而与这沐天城的坚固相比，俨如云泥之别啊！
而就此往前，五条街道延伸而去。
无咎稍加辨别，奔着右手方向的一条街道。遇到铺子，便进去逛逛。有功法典籍，或古文卷册，他也不细看，只管买来收入囊中……
当他渐渐消失在街道的深处，城门中相继走出两位老者，皆身着西华界家族的服饰，各自呈现出地仙的修为，却一个脸色阴沉，一个佝偻腰背，好像互不相识，一个往左，一个右行……
“聚仙斋？”
十字街口，坐落着一座占地百丈的三层小楼，布满青苔的石墙，油漆斑驳的门窗，使得小楼显得颇为陈旧。而临街大门所悬挂的“聚仙斋”匾额，以及迎客的伙计，与进出的修士，表明这是一家客栈。
也不知客栈之中，有无好酒。
就此过去，乃是成片的宅院，或高墙环绕，或花树簇拥，或气派庄严，或清新雅致而各不相同。
回望来路，可见沐天城的高处，有楼阁成群，古木掩映，阵法笼罩，气象非凡。据悉，那是家族的庄院所在。或有高人居住，同样无从知晓。
不过，闲逛了一个多时辰，倒是遇见不少修士……
无咎在街口徘徊片刻，奔着宅院的方向走去。而没走几步，他又脚下一顿。恰好有一位老者，带着两个中年男子擦肩而过。他回头一瞥，对方已进了聚仙斋。他的眼光微微闪烁，转而继续往前。
一座两层的小楼，临街而立。大门紧闭，禁制森严。
无咎走到小楼的门前，左右张望。街上虽有行人来往，却没谁留意他的存在。他掐动法诀，拂袖一甩。待大门开启，他闪身入内，又趁势关门，并封住了禁制。
与之瞬间，话语声响起——
“哎呀，我与鬼兄等你多时了……”
置身所在，乃是一间大屋子，堆放着各种摆设，还有两个老者，显然已等待多时。其中一个点头致意，沉默不语；另外一个出声抱怨之际，依然不忘着四处寻觅。
“闲逛兴起，不免有所耽搁。没想到啊，两位竟然先到一步！”
无咎分说一句，又好奇道：“老万，找什么呢？”
先到一步的老者，便是鬼赤与万圣子。此前为免不测，分头进入沐天城。而无咎在街上闲逛，鬼赤与万圣子直奔此处而来。所在的小楼，便是龙鹊的又一处私宅，也是三人约定碰头的地方。
“没啥！”
万圣子摆了摆手，悻悻道：“不见宝物，也没有密室……”
屋子的角落，有个楼梯。
无咎踏上楼梯，循阶而上。
楼梯的尽头，有条走廊，三间隔开的屋子，便是整个二楼。还有两个花窗冲着街道，却被禁制阻挡。
逐一打开屋门查看，皆四壁空空，什么都没有，却也干净清爽。而当间的屋子，稍稍宽敞一些。
“两位，自便！”
无咎打了声招呼，走入当间的屋子。他从夔骨神戒中找块褥子铺在地上，然后盘膝坐下。而他尚未关闭屋门，鬼赤与万圣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无咎，本人尚有一事不明！”
“老万也是担心啊，此地不比磐石城，万万不敢大意，且商议一二……”
三人相对而坐，就相关事宜叙谈起来。
半个时辰洲，鬼赤与万圣子终于起身离去。
屋内只剩下无咎，他关闭屋门，打出禁制，在黑暗中微微一笑。
随着相处日久，鬼赤与万圣子已不再敷衍躲避，而是渐渐的有所担当，并主动帮着他无先生出谋划策。一个老鬼，一个老妖，都是成了精的老家伙，有这么两个高人相助，着实让他轻松许多。
无咎挥袖轻拂，面前多了一层五色石。
两个小人儿飘然而出，并肩坐在五色石上，然后玉简在手，各自忙着吐纳修炼。
而无咎却摇了摇头。
两具元神分身的修为，虽然已踏入飞仙七层的境界，而他的五色石，却已所剩无几。
也是无奈，遭到囚禁的夫道子、龙鹊，皆离不开元气，否则状况堪忧。而钟尺的伤势未愈，亟待闭关修炼。纵有再多的五色石，也经不起如此的消耗。
嗯，切莫嘲笑龙鹊，或万圣子的贪财，本先生也要寻找财路了。
再一个，元神分身忙着提升修为，本尊又岂能闲着……
无咎的手上，多了一枚玉简。
玉简内，拓印一篇法门。有云：以精铸本，以气铸锋，以神铸坚，以魂铸势，以血铸诚，以五行之石铸就变化，则人剑合一而神器大成……
这是他从齐桓手中抢来的上古铸剑术，如今也参悟了一段时日。而法门不难修炼，却难在五行之石。
何为五行？
金、木、水、火、土。
何为五行之石？
金精、银精、玉精、火精、土精，分别寓意五行，以元神之火淬炼，加以精血锻造，方能铸就神器。而最终又能否炼成九星神剑之八剑、九剑，尚不得而知。想要凑齐五行之石，只怕也不容易呢！
无咎放下玉简，翻手拿出三个玉匣。
三个玉匣内，分别封着一块赤色的金石，一块白色的石头，与一块形状似水的玉石。而无论彼此，仅有巴掌大小。如此不显眼的东西，便是金精与银精与玉精，却并非搜寻所得，而是来自他的夔骨神戒，也不知存放了多久，被他无意翻找出来而如获至宝。不过，火精与土精，没有丝毫下落。即使在沐天城内询问了多家铺子，也一无所获。
而铸造九星神剑，非同小可，一时急切不得……
转瞬之间，又是一日。
无咎从静坐中睁开双眼，悠悠吐了一口浊气。两具元神分身，犹在修炼。他站起身来，打出法诀，推门走了出去，又顺手封住了屋子。却见万圣子站在走廊中，透着花窗凝神张望。
“老万，早啊！”
“你昨日吩咐，今早分头行事，老万岂敢怠慢！”
无咎打了声招呼，便要转身，却听万圣子又道：“那聚仙斋倒也不差，你我何不前去领略一番……”
“啊……？”
心不在焉的无咎，竟然没听明白。
万圣子的神色有些异样，迟迟疑疑道：“领略风月啊，便如磬云斋，一双仙子，风月无边……”
“哦，老东西，我以为龙鹊贪财好色，而你更胜一筹啊！”
无咎恍然大悟，禁不住呲牙乐道：“此间的聚仙斋，仅是一家客栈而已，没有风月，也没有仙子！”
万圣子大失所望，尴尬道：“此斋非彼斋啊……”
穿过楼梯，便是一楼。
鬼赤早到了一步，正蹲在地上摆放着六根阵法石柱。见无咎与万圣子走到近前，他示意道：“阵法初成，还请两位多多指教！”
“以你鬼族至尊的手段，布设一座传送阵，何况仅仅传送千里，还不是轻而易举！”
无咎并未在意地上的阵法，打出一道法诀，笑着又道：“两位，我先行一步！”话音未落，他已闪身走到门外。
而万圣子却隔着门扇，凝神留意着街道上的动静。
不消片刻，他恼怒道：“那小子去了聚仙斋，却谎称客栈，分明要撇下老万，独享风月之趣……”

第一千二百一十九章 近墨者黑
进了聚仙斋的大门，便是厅堂。
厅堂很是宽敞，当间是条过道，通往后院；左侧是个柜台，里面坐着一位人仙修为的老者；柜台的旁边，摆放着花架、玉石、古玩等物，还有一道楼梯通往楼上；右侧摆放着一圈木榻、木几，坐着几个相貌修为各异的修士，或是闭目冥思，或是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无咎收住脚步，左右张望。
一个筑基修为的年轻男子迎了过来，应该是聚仙斋的伙计，躬身道：“前辈，有何吩咐？聚仙斋乃是千年老店，客房清净雅致……”
无咎摆了摆手，打断道：“既为千年老店，有无美酒啊？”
伙计赔着笑脸，分说道：“前辈，聚仙斋并非酒坊……”而他又伸手一指，示意道：“前辈或是拜访友人而来，请这边歇息。我聚仙斋，自有酒水奉上！”
无咎回头一瞥。
只见柜台内的老者冲着他拱了拱手，出声道：“来者是客！请——”
来者是客！
不愧为千年的老店，这家聚仙斋颇为擅长经营之道。
无咎跟着伙计走到一方空置的木榻前，撩起衣摆盘膝而坐。旁边的木几上，适时多了一个酒壶与一个酒杯。伙计颇为识趣，也不啰嗦，转身离去。而他刚刚坐定，不远处的几位修士举手致意。
“道友，幸会！”
“原来的沐家的前辈，失敬、失敬！”
“啊……幸会！”
无咎举手还礼，敷衍一句，却又背过身去，显然不愿与人打交道。几个修士见他倨傲怠慢，也无心攀交，于是各自作罢，继续说笑不停。他则是拿起酒壶，自斟自饮，不忘散开神识，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聚仙斋的酒水，味道尚可，虽然不比酒坊的陈酿，却也能够解馋。
而本先生怎会成了沐家的前辈？
哦，万圣子与鬼赤所杀的修士，来自沐家。于是本先生的装扮，也成了沐家弟子的模样。两个自以为是的老家伙，成心添乱啊。一旦遇到真正的沐家弟子，难免露出破绽……
“掌柜的——”
便于此时，门外走进一位老者，佝偻的腰背变直了，脸上的皱纹也舒展了几分，匆匆忙忙道：“来几坛老酒，再来十余位仙子，多多益善……”而当他的眼光掠过四周，顿时愕然不语。他并非莽撞之辈，无非是痴迷风月罢了。谁料聚仙斋内的情形，竟然出乎他的想象。他慌忙摆了摆手，尴尬道：“没有呢，走错了……”
伙计不明究竟，拱手相迎——
“前辈，莫非是拜访道友而来。却不知哪位高人，在下帮您禀报一声。”
“啊……”
老者的眼光直转，伸手道：“他……”厅堂内坐着五六位修士，他伸手指了过去，却又往上戳了戳，示意道：“他在客房闭关呢，不用打扰了！”
“既然如此，请这边等候！”
“嗯嗯……”
老者被伙计领到了一方木榻前，也得到了一壶酒。他很是意外，欣然坐下。尚在说话的几个修士，纷纷与他打着招呼——
“道友，幸会！”
“前辈莫非来自西华茅家，失敬……”
老者却瞪起双眼，疑惑道：“哼！诸位认得本人？又不认得，何必啰嗦！”
几个西华界的修士，连连摇头。
老者端起酒杯，品尝起来，咂巴着嘴，自言自语道：“有酒无色，何来风月之趣……”他突然有些心虚，不禁扭头一瞥。只见相邻的木榻上，某人背对着他，深埋着脑袋，恨恨传音道——
“该死的老万，我有言在先，这只是一家客栈，你却不肯相信，竟然尾随而来，并讨要十余位仙子陪酒，不怕累死你啊……”
老万，也就是万圣子，见无咎进了聚仙斋，他忍不住跟了过来。谁料想巧成拙，只得谎称拜访道友。
“哎呀，莫要嚷嚷，此事你知我知……”
万圣子自知理亏，出声求饶。
而无咎岂肯作罢，继续传音叱道：“典籍有云，白猿性淫。果然不假啊，老东西，你如今食髓知味，却也不能色迷心窍。本先生就此正告，不得玷污良家女，不得见色起意，否则我砍了你的命根子！”
“你……”
万圣子很是不忿，辩解道：“老万不过是领略风月、感悟境界罢了，并非如你所说的不堪。不过……”他有些恼怒，带着无辜的口吻道：“凡俗有句话，近墨者黑，若非你无先生的言传身受，老万如何结识两位仙子。而两位弱小的仙子，竟然让老万招架不住……”
“闭嘴！”
无咎依然背对坐着，抱着酒壶，皱着眉头，苦涩道：“老万，你且给我记着。我无咎从不轻诺，也从不食言！”他举起酒壶灌了口酒，犹自满脸的无奈。
红尘乱世，便是一个大大的烈焰鼎炉。它能够将凡人锻造成仙，也能将仙人炼出原形。而一位妖族的祖师又将变成什么模样，谁也说不清楚。
“哼！”
搁在往日，气急败坏的万圣子早已发作，而此时的他，竟然只是暗哼了声。他饮着酒，示弱道：“我老万乃是高人，不劳你担心。而你独自来此，又是为何呢……”尚未得到回应，他禁不住扭头看去。
便于此时，柜台边的楼梯走下三人。其中的老者，有着飞仙八九层的修为。随后的两个中年男子，也均为地仙高手。三人现身后，并未离去，而是站在厅堂中，相互交谈——
“贼人流窜到了西华界……”
“临近西梁古城的几个家族，均遭到侵扰……”
“据说是群鬼修的贼人……”
“鬼巫……”
“正是鬼族的鬼巫，如今西华界已召集各地的高人前去围剿……”
“师父，你我也该助上一臂之力……”
“嗯，岂容贼人祸乱原界……”
师徒三人交谈片刻，摸出一把五色石扔在柜台上，然后结伴走向门外，很是正气凛然的架势。
厅堂中的几位西华界的修士，已是惊讶不已——
“鬼族已来到了西华界？”
“高人所言，岂能有假？”
“快快告知族中的长辈……”
“是啊，你我外出多日，速速返回……”
几位修士纷纷起身。
柜台内的老者微微摇头，见多识广道：“昨日晚间，此事已传遍全城，咦……”眼看着众人往外走去，他并未在意，而其中的年轻男子与老者，竟然匆匆忙忙夺门而出。
转瞬之间，无咎与万圣子已冲到门外。
“公西子？”
“嗯！”
“我认得那人，他曾是卫家弟子，听说他害过你，真是冤家路窄啊……”
“他是玉神殿弟子！”
“哦，原来你在等他，何不早说呢，成心看老万的笑话……”
“昨日巧遇，今日寻来。不出所料，他并未认出你我……”
“说吧，如何行事？”
“公西子来到沐天城，必有企图。我去追他，你喊上鬼赤……”
两人在聚仙斋的门前稍稍停顿，转身离去。
万圣子返回居住的小楼。
无咎则是循着街道，疾步往前。
神识可见，百丈之外，晃动着三道熟悉的人影，正是公西子与他的两个徒弟。
无咎松了口气，又狐疑不已。
自从蓬莱境一战之后，便不见了公西子。谁料遥远之外的沐天城中，竟然再次遇到那个家伙。他是玉神殿的弟子，绝不会无缘无故来到西华界。且不管他来意如何，今日都不能放过他。
此外，他所说的鬼族下落，是真是假，还有西梁古城，又在什么地方，缘何图简之中没有标明……
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两旁的铺子，依然古色古香而别有景观。
无咎却心无旁骛，只顾紧紧盯着前方的三道人影。
一路之上，那三人并未停顿，径直穿过街道，奔向城门方向而去。
公西子要出城？
无咎有些振奋，悄悄加快脚步。
在沐天城中，他不敢轻举妄动。而一旦出了城，他便无所顾忌。
与此同时，传音声响起——
“无咎，我正要找你。据说西梁古城，有鬼族出没……”
无咎回头一瞥。
只见数百丈外，冒出两位老者的身影，正是鬼赤与万圣子，已双双追赶过来。
“嗯，此事蹊跷……”
无咎脚下不停，传音回应。
“遑论真假，都不能错过……”
“不知西梁古城位于何处……”
“我已打听，西梁古城位于此地东北的十万里外，乃是一处荒弃的古迹，人迹罕至。如今原界各地的高人尚未齐至，你我趁机赶去……”
“此事稍后再议，公西子即将出城。切莫让他师徒走脱，死活勿论……”
传音对话之际，城门就在前方。
而公西子师徒三人，果然消失在城门中。
无咎唯恐意外，猛然加快去势，并拿出禁牌划动，直接疾冲而过。而他刚刚出了城门，尚未踏空而起，又满脸愕然，顿时愣在原地。
只见城门外，三道熟悉的人影迎面走来。
一位老者，两个中年男子，不是公西子与他的徒弟，又是谁？
三个家伙既然出城，缘何返回？
便在无咎愣怔之时，公西子师徒已走到近前。其中的公西子竟然冲着他微微一笑，旋即擦肩而过。
与之瞬间，鬼赤与万圣子出现在城门中。而突然迎面撞见公西子，两人也是不知所措，稍稍迟疑，对方已走过身旁。
无咎来不及多想，忙道：“拦住他——”
而公西子已走到城门的禁制前，突然转过身来，神情得意，面带冷笑——
“呵呵……”

第一千二百二十章 不为人知
城门前，已无人进出。
而门内、门外，却站着六人，如同对峙，情形诡异。还有几个沐天城的弟子，守在十余丈远处，一个个神色戒备。
笑声未落，话语声响起——
“两位，不，还有一位帮手，从聚仙斋，横穿沐天城，尾随本人至此，要干什么？”
公西子的身后，便是城门内的禁制。他的左右，则是两个中年男子，也就是他的徒弟，伯丘与牟道。他一边质问，一边又得意道：“聚仙斋内，本人便已察觉异常。哦，这位倒是面善，口音耳熟……”
万圣子与鬼赤，距公西子仅有三丈，却置身于城门之中，皆不敢轻举妄动。
而无咎站在城门之外，同样迟疑不决。
此前见到公西子，让他很是意外，也来不及多想，一路跟了过来。谁料对方的突然返回，让他措手不及。他以为那个老家伙，早已识破他的身份，于是设下圈套，只等他自投罗网。他惊诧之余，岂肯作罢，故而留在原地，借机弄清虚实。吃亏上当不要紧，却不能糊涂啊。所幸转瞬之间，他已弄清了其中的原委。
公西子生性狡诈，极为警觉。也就是说，他此番佯作出城，只为试探，尚未惊动沐天城的高人……
无咎稍稍缓了口气，恰见公西子看来。他再不敢迟疑，突然闪身往前，并抬手一指，急声喝道——
“夺……”
万圣子与鬼赤，微微一怔。此地乃是沐天城的城门口啊，稍有动静，便将招来大批的家族高手，后果不堪设想。也不知某位先生与公西子有何深仇大恨，竟然如此心切、如此的肆无忌惮。而两人虽然始料不及，却应变极快，一个挥拳，一个祭出阴风剑气，双双奔着公西子师徒扑去。
而公西子早有防备，急忙往后退去。他难以置信的惊诧声，尖叫响起——
“无咎……你是公孙无咎……”
眨眼之间，他与两个弟子已躲入雾气之中。
无往而不利的“夺字诀”，顿然落空。紧接着又是“砰、砰”闷响，阴风剑气与拳影击中城门禁制也同样徒劳无功。
万圣子与鬼赤换了个眼色，无奈摇头。
而于此刹那，一道人影闪电而去，直接扎入禁制，霎时失去了踪影。
万圣子与鬼赤面面相觑。
“他疯了不成……”
“或许是吧……”
已然暴露身份，却还是闯入沐天城。不用多想，等着他的将是无数家族弟子的围攻。而明知如此，依然义无反顾，若非他疯了，着实叫人难以想象。
“轰——”
便于此时，光芒爆闪，法力轰鸣震耳欲聋，继而剑光纷飞而杀气狂乱。
万圣子与鬼赤蓦然一惊，慌忙冲出城门。
一群沐天城的修士迎面阻挡，喊声四起——
“敌袭……”
“贼人在此……”
“砰、砰——”
血肉横飞，人影纷乱。
万圣子挥拳砸死两个叫喊的修士，飞身蹿上半空。鬼赤紧随其后，不忘回头一瞥。
只见偌大的沐天城，已笼罩在云雾之中。还有更多的修士，从远处扑来。
两人唯恐不测，闪身而去。
“那小子闯的祸，与你我无关……”
“他今日一反常态，很是古怪……”
“是啊，那小子最为擅长隐忍、欺诈，便是你我也被骗了多回。哦，想必那个公西子绝不一般……”
“玉神殿的祭司……”
“并非如此，他或有不为人知的隐秘……”
“万兄，陪我走一趟西梁古城……”
“寻找鬼丘？只怕是个陷阱啊……”
“倘若万兄是我，又该怎样呢……”
“也罢，等那小子逃出沐天城……”
“他如何逃脱重围……”
“有传送阵啊，为鬼兄亲手布设……”
“万兄，你与他一同寻欢作乐，情义匪浅……”
“哎呀，绝无此事……”
两人走远了。
而沐天城内，已是风急雨骤。
城门前，一道人影离地三尺，僵在半空，拼命挣扎。另有一道人影，随后而至。
挣扎之人，正是公西子，他以为躲到城内，便能够安然无恙，谁料对方竟然追进城来，霎时打出一道禁制而让他动弹不得。
而无咎既然强闯沐天城，不容失手。他祭出“夺字诀”，禁锢了公西子，旋即再次抬手一指，捆仙索倏然而去。
“喀——”
拼命挣扎之下，禁制终于崩裂，而公西子尚未来得及脱身，四肢已被黑光缠绕，旋即气息迟滞、法力难为。他大惊失色，忙道：“救我……”
他的两个弟子，也就是伯丘与牟道，便在十余丈外，又岂敢上前半步，只管扬声大喊——
“贼人在此……”
“公孙无咎在此……”
与之瞬间，整个沐天城已是乌云笼罩，无数人影蹿上半空，凌厉的杀气卷起阵阵狂风。
而无咎的捆仙索出手之后，去势不停，双手一合，一道五色剑光轰然劈下。
公西子被束缚了四肢，躲避不得，他知道大祸临头，索性暗暗咬牙而两眼一闭。
“轰——”
九星神剑所致，威力势不可挡。
而公西子随着剑光劈落，狠狠砸在地上，虽也狼狈不堪，却毫发无伤。
“咦……”
无咎暗暗惊咦，无暇多想，伸手一抄，已将公西子抓在手中。
而公西子依然被捆着四肢，挣扎不停——
“你逃不掉……放开我……”
“哼，闭嘴……”
无咎正要出声训斥，又忙闪身疾遁。
一道道剑光呼啸而过，上百个人仙、地仙的修士扑了过来，攻势落空的瞬间，趁机封住了城门。
而街道上、庭院中，沐天城的各个角落里，不断冒出剑光、人影。
与此同时，又是数十道人影逼近。
为首的是位老者，青色长袍，银须飘飘，神态威严，修为莫测；随后的五、六人，相貌不同，服饰迥异，却无不散发着飞仙的威势。二三十位地仙修士则是左右散开，一个个杀气腾腾。
“无咎？”
五、六十丈，老者踏空而立。
而四周聚集的修士，愈来愈多，足有四、五百位修士，在街道上方环绕成一个森严的阵势。再加上头顶百丈的阵法笼罩，沐天城已然成了一方重重围困的绝地。
无咎的左手抓着公西子，右手收起剑光，就势挥袖一甩，顿时头顶玉冠而回归真容。他昂首睥睨，淡淡一笑——
“嘿，正是本先生！”
老者似乎疑惑未消，自顾又道：“横扫卢洲本土，祸害原界家族，带着鬼妖二族滥杀无辜的贼人，公孙无咎？”
“哼，拐弯抹角，无非为我冠以贼人的称号！”
无咎的嘴角一撇，扬声叱问：“老儿，你是何人？”
老者倒是不动声色，漠然道：“沐家家主，道号天元！”
“沐天元，打开城门则罢。如若不然，莫怪我大开杀戒！”
“呵呵！且不说你是祸害原界的贼人，单凭你杀我弟子，闯我沐天城，今日便不能饶你！”
叫作沐天元的老者面带冷笑，而看着某人手中的公西子，又狐疑道：“你所擒之人是谁……”
“沐家主，我乃……”
“砰、砰——”
公西子正想着趁机呼救，却被狠踢几脚，遂束缚勒紧、禁制加持，逼得他再也出不了声。
“哼！”
沐天元冷哼一声，抬手一挥。
竟然有人在沐天城中，如此肆意妄为，以他的身份之尊，再也不能容忍片刻。
而无咎收拾了公西子，还想着拖延片刻，六道人影扑了过来，随即六道凌厉的剑光呼啸而至。
那是六位飞仙高人，或许阵法所致，难以施展大神通，而联手之威依然惊人。
无咎不敢大意，踏空旋转，大袖急甩，片片玄冰凭空闪现。与之瞬间，他翻身往下落去。
“轰、轰——”
一道道剑光击中玄冰，顿时冰屑纷飞。而半空之中，不见了人影。
“哼，隐身术而已，拦住他——”
沐天元抬手一指，一缕剑气激射而出。
“砰——”
只见百丈外的街道上，有人影显现，恰被剑气击中，顿时炸得粉碎。街头巷尾挤满了凡人与修士，喜见贼人粉身碎骨，禁不住发出欢呼声。
而与之瞬间，半空中有人惨叫——
“啊……”
循声看去，尚在踏空盘旋的修士接二连三坠落，并从破碎的尸骸中冒出一个年轻人，犹自不断挥刀砍杀而横冲直撞……
“岂有此理！”
沐天元的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尔等尽数闪开，飞仙弟子随我擒杀贼人！”
这位沐家的家主，要全力出手了。
他抬脚轻踏，猛然闪身而去，旋即双手齐挥，一缕缕剑气破风嘶鸣。
而那年轻人仍在趁乱砍杀，四周的修士突然纷纷后退。他正要趁势追赶，疾风骤雨般的剑气已狂袭而至。与其同时，六位飞仙修士也从四周包抄而来。他似乎胆怯，身形忽而变小，转瞬化作一道金光，倏然逃脱重围而去。
“分身……”
沐天元察觉上当，怒道：“不管你是分身，还是本尊，休想逃出沐天城——”随其抬手示意，满城的修士直奔聚仙斋的方向扑去。
便于此刻，与聚仙斋相距不远的小楼中，无咎匆匆现出身形，手里依然抓着公西子。紧接着金光闪烁，分身回归体内。他急忙打出一道法诀，他脚下的阵法顿时光芒闪烁。他松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小小的沐天城，岂能困住本先生……”话音未落，景物变化。而不过瞬间，他又错愕失声——
“咦，不对啊……”

第一千二百二十一章 破碎虚空
黑暗的山洞内，有人原地徘徊。
佝偻着背，揪着胡须，身形微微摇晃，分明就是万圣子的模样。而他却面带忧色，并不时的低头查看。
在他面前的空地上，有座传送阵。六根石柱阵脚，早已敷设灵石，加持了开启的法诀，而阵法却迟迟不见动静。
“不对啊……”
万圣子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
山洞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人。其枯瘦的身子缠绕着阴气，好像与黑暗融为一体，如同死人一般，见不到丝毫生机。不过他深邃而幽冷的眸子，犹在默默闪烁。
“此地的阵法，距沐天城仅有三千里。按理说，无咎应该抢先一步赶来。而如今已过去了小半时辰，缘何不见他人呢？”
万圣子疑问之际，又道：“鬼兄，莫非阵法有误？”
坐着的老者，便是鬼赤。
他默然片刻，终于嘶哑出声——
“万兄，你怀疑我暗中动了手脚？而此地的传送阵，虽然为我布设，却由无咎查看无误……”
“不、不！”
万圣子摇了摇头，道：“我岂敢责怪鬼兄呢，只不过……”他揪着胡须，担忧道：“倘若阵法无误，无咎他……”
沐天城乃是家族所在，修仙高手云集。此前动身之际，为免不测，由无咎提议，于三千里外预设阵法。这也是无咎敢于强闯沐天城的缘由，只要借助阵法，便可逃脱重围，然后与两位同伴碰头。而万圣子与鬼赤如约赶来，却迟迟不见人影。彼此心思各异，难免争执了几句。
“或许无咎遭到围攻，来不及开启传送阵呢？”
“鬼兄，你是说……”
鬼赤稍作沉吟，道：“公西子的修为，比起无咎只强不弱。何况那人来自玉神殿，必有过人的手段。无咎想要杀他，又谈何容易。而沐天城中，修仙高人众多。强攻之下，无咎他根本应付不来。一旦他无暇开启传送阵，后果可想而知！”
“哎呀……”
万圣子微微一怔，急道：“那小子倒霉，我的弟子岂不是跟着遭殃？”
“事已至此，唯有听天由命！”
“他命大呢，死不了。否则的话，你我岂能屡屡败在他的手上！”
“若真如此，他缘何没有及时赶来？”
“这个……”
“砰——”
阴风所致，地上的阵法石柱尽数炸碎。
万圣子诧异道：“鬼兄……”
阵法竟然被鬼赤毁了，只见他拂袖一卷，缓缓站起身来，继续反问道：“难不成留着阵法，让沐天城的高人追来？”
万圣子点了点头，道：“所言有理，却又该如何是好呢……”
“前往西梁城。”
鬼赤的话语中，也透着无奈——
“无咎是死是活，暂且不论。而鬼妖二族，仅剩你我，唯有相互扶持，方能共度时艰。万兄啊，还请陪我走一趟西梁城。”
“也罢！”
万圣子挥了挥手，有些消沉。
“从前恨不得杀了那个小子，而如今却怕他遭遇不测。但愿他福大命大，否则牵连我妖族的二十多位弟子，唉——”
两人在约定的地方，没有等来无咎，只能毁去阵法，然后结伴离去。却不知此时此刻，有人正在阵法之中挣扎……
阵法的光芒，犹在闪烁，随即景物变化，有山林、大漠、河流飞快掠过。而转瞬之间，所有的一切骤然消失，而传送似乎并未终结，也未见到阵法的出现。反倒是黑暗无际，并有阵阵寒冷袭来。
“不对啊，这是……”
黑暗之中，尚在疾驰的两道人影突然失去方向。便好似漂浮半空，却又不明所在。
无咎急忙催动法力护体，所幸并无大碍。而突如其来的变化，还是让他惊愕不已。
与此同时，传音声响起——
“此乃虚空……”
“啊……”
无咎恍然大悟。
他经历过无数次的阵法传送，也研修过相关的法门。譬如布阵之法，或搬运之术。更是在幻境之中、或对敌较量之际，有过相仿的见识与遭遇。所谓的传送阵，便是穿越虚空之术。
而此时的置身所在，岂非就是虚空？
却没了阵法的庇护，如此这般漂浮在虚空之中，实乃平生头一遭，着实难以置信啊！
要知道唯有天仙高人，方能破碎虚空。而他无咎仅有飞仙修为，怎会离开阵法，跌入虚空呢？
无咎错愕之余，禁不住低头一瞥。
他的手上依然死死抓着一位老者，正是公西子。只见他身上不仅束缚着捆仙索，还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芒。他好像也颇为错愕，已然忘却挣扎，只管催动法力护体，并恨恨道——
“你我纵有过节，也不必同归于尽吧？”
“与你同归于尽？”
“以飞仙之躯陷入虚空，焉能逃脱？一旦耗尽修为，必死无疑！”
“纯属意外！”
“意外？哦，你并非有意为之，而是……呵呵……”
公西子虽然动弹不得，却也猜到无咎没有心思对付他。当他弄明白了其中的原委，竟幸灾乐祸般的笑起来——
“竟是你的阵法出错，误入虚空，害人害己，咎由自取，哎呦……”
无咎的手上用力，捆仙索顿时勒紧几分。公西子惊慌难耐，忍不住惨叫一声。他稍稍出口恶气，满不在乎道：“阵法出错而已，稍后返回原界便是！”
他也没说大话，此前在部洲的时候，曾被瑞祥陷害，致使阵法出错，结果他落在海面上，遇见星云宗的苦云子，反倒是有了一番意外的收获。
不过，当时只是传送失误，有惊无险。今日却有不同，而是陷入虚空之中。
“返回原界？”
公西子察觉他并无性命之忧，又出声嘲讽道：“你不妨修至天仙，便能破碎虚空而如愿以偿，呵呵……”
虚空之中，天地断绝，无从吐纳调息，又如何修至天仙？而即便如此，也不知耽搁几时，想要返回原界，根本无从谈起。
“哼！”
无咎懒得啰嗦，凝神四望。
黑暗之中，没有生机，没有声响，也没有风，更没有方向。竭力散开的神识，也瞬息消失无踪。便如置身于深潭之中，被吞噬了所有；恍惚之间，好像整个人已不存在。唯虚无茫茫，死寂永恒……
“你已无暇自保，与其这般双双死去，为何不放了我呢，轮回路上也好作伴！”
公西子抬头一瞥，看出无咎的担忧。世故圆滑的他，适时劝说起来。双方肢体相连，传音交谈倒也无碍。
此时，两人漂浮在虚空之中。便如所说，只待耗尽了修为，便将双双回归死寂，化为永恒的虚无……
“嘿！”
无咎抬起手臂，公西子被他轻轻抓到面前。他冲着对方微微一笑，传音道：“据我所知，虚空之中难以轮回。既然要死了，你也不必藏着掖着。说吧，你来到沐天城要干什么？”
两人面面相对，彼此一清二楚。
公西子的胡须飘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他狡狯的神色，只见他眨巴双眼，佯作无奈道：“当然是巡察各地，然后禀报于四位祭司。此乃职责所在，也不敢懈怠啊……”
“哼，你已投靠了玉真人，莫非他另有授意？”
“呵呵，此言缪也！祭司也好，神殿使也罢，难道不是玉神殿的弟子？不管本人听从谁的吩咐，只为效忠玉神殿罢了！”
“玉真人是否来到原界？”
“卢洲本土大乱，两位神殿使难辞其咎。故而，玉真人与月仙子，已双双抵达原界，只怕要空手而归了。因为你公孙无咎已被困入虚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呵呵……”
“你也莫要得意，我死之前，先杀了你！”
“公孙先生，你我曾为卫家弟子，也算是同门之谊，何必生死相逼呢？不让放了我，齐心协力，或能脱困，也未可知……”
“哦，如何脱困？”
“你先放了我啊！”
“只要你交出那篇上古功法，放了你也未尝不可！”
“什么功法？”
“哼！”
“哦，你指的是蓬莱境神龛上的功法口诀？我已将其交给了玉真人，恕我爱莫能助！”
“交给了玉真人？”
“是啊，以我的修为身份，岂能知晓蓬莱境的隐秘。而玉真人不便前往蓬莱境，便暗中授意，由我找到神殿，拓印了功法，转而呈送给他……”
无咎看着公西子，他的眼光同样在微微闪烁。他嘴角一咧，继续传音问道——
“我想以你的精明，不会不知道那篇功法的用处吧？”
公西子倒是神色坦然，不假思索道——
“玉真人曾有提起，那是一篇上古功法。据说能够修炼出道祖之体，成为强大无敌的存在……”
“还能强过玉神尊者？”
“以玉真人的修为，若是功法大成，足以比肩尊者……”
“这也是玉真人所说？”
“嗯！”
“你是否记得功法口诀？”
“不记得！”
“你当真不记得？”
“将死之人，骗你作甚！”
“嗯，只怕你生不如死！”
“所言何意？哎……”
无咎突然微微一笑，抬手一松。
公西子飘了出去，却被捆仙索束缚，旋即凌空翻转，而身不由己。他不明究竟，惊慌道——
“你干什么？”
“破碎虚空！”
只见无咎腾出双手，已是神弓高举，弓弦颤动，遂即一道烈焰箭矢闪现。却没有声响，唯有那黑暗的虚空随之裂开一道缝隙。与之刹那，他猛然拽动捆仙索而疾驰往前……

第一千二百二十二章 公西老儿
两道人影，破空而出。
但见碧波起伏，四方空旷无际。还有一片沙滩，愈来愈近……
“砰、砰——”
两人收势不住，直接摔在沙滩之上。
其中的年轻男子，翻身坐起，抬眼张望；
另外一位老者，则是趁机逃窜，而刚刚离地，又“扑通”摔倒。奈何他四肢捆缚，法力难继，虽拼命挣扎，依然徒劳无功。
“来吧——”
随着一声叱呵，捆仙索抖动，老者腾空飞起，直奔年轻男子砸来。而年轻男子端坐如旧，却“砰”的一掌，将老者拍在地上，不容对方挣扎，又趁势踢出一脚。老者原本是头上脚下，而脑袋挨了一脚，猛然翻转过来，“扑通”坐在沙滩上。
飞仙八九层的高人啊，堪比玉神殿祭司的存在，何曾这般被人肆意玩弄。
老者是又羞又怒，摇晃身躯。他满头满脸的海沙四处飞溅，拼命般的瞪眼吼叫——
“千刀万剐的公孙，罪该万死的无咎……”
无咎挥袖拂去飞溅的海沙，不满道：“公西老儿，你不妨连名带姓，给我来个痛快。否则的话，还以为你骂的是两个人呢！”
“你……”
挨了骂，非但不动怒，还出声调侃，这般厚的脸皮倒是罕见。
公西子喘着粗气，瞪着双眼，又忍不住昂起头来，难以置信道：“倒是忘了，你的神弓能够破碎虚空……”
“据我所知，丰家的雷玉符也足以破开虚空。想必你公西子的身上，便藏着如此宝物。只要我放了你，你同样能够逃回原界，是也不是？”
“我没有……”
公西子连连摇头，又低头打量。他身上捆着的黑色绳索，不过手指粗细，却极为坚韧，还透着隐隐的洪荒气息，似乎在吞噬着他体内的法力。他吃惊道：“上古神器……”
而话音未落，他猛一趔趄。
只见无咎已站起身来，扯着黑色的绳索，奔着岛上走去，并自言自语道：“竟然来到海上……”
公西子难以坐稳，“扑通”再次摔倒，而他尚未来得及挣扎，已被绳索扯着在沙滩上滑行。他忍不住叫道——
“放开我……”
无咎不予理睬，踏空而起。
公西子跟着飞上半空，却荡来荡去。他身不由己，继续大叫——
“公孙无咎在此，各方高人快来抓他……”
无咎踏空盘旋片刻，往下落去。
所在的小岛，仅有里许方圆，当间有座十余丈高的小山，却寸草不生而极为荒凉。四周则是大海茫茫，一时看不到尽头。
“砰——”
公西子率先落地，砸在坚硬的石头上。他“哎呦”一声，狼狈不堪。
无咎随后落在山顶上，哼道：“哼，万里方圆不见人影。你便是喊破了嗓门，也没人救你！”
公西子更加气急败坏，怒道：“无咎，你这个小人……”
无咎却置若罔闻，兀自昂首远望。
此前传送出错，而陷入虚空之中，他虽然很是意外，却并未惊慌。也果不其然，凭借撼天神弓的烈焰箭矢，他最终还是破开一道虚空裂缝而侥幸逃出了绝境。不过，他清楚记得，沐天城的方圆数十万里之内没有大海。如今所在的海岛，究竟位于何方呢？此外，阵法怎会出错？再一个，万圣子与鬼赤，没有等到本先生，两个老家伙，又将如何……
“……身为同道中人，岂能如此相辱，我与你不共戴天、不共戴天……”
公西子趴在岩石上，继续痛骂不停。
无咎皱了皱眉头，慢慢挽起袖子，然后走了过去，手中多了一道紫色的剑光。
公西子的眼光一瞥，便想着躲避，而脑袋上已踏了一只脚，他惊恐道：“你待作甚……”
“老东西，我说过要让你生不如死！”
无咎举起狼剑，猛然往下劈去。
“砰——”
一声闷响，狼剑竟然弹起。却见公西子的身上闪过一层光芒，而他的本人却安然无恙。
无咎双手举剑，再次劈落。
“砰、砰、砰——”
一口气劈出十余剑，光芒闪烁不断。而任由他劈砍的公西子，依然毫发无损。
“咦？”
无咎察觉异常，抬脚便踢。
公西子被他踢得翻转过来，却不再叫骂，而是闭着双眼，显然在暗中催动法力。
“护体宝物？”
无咎蹲了下来，透过捆仙索，伸手摸向公西子的身子。
而从上至下、从里之外，并无发现。
公西子突然翻开双眼，恼怒道：“我又不是女人，你瞎摸什么？”
无咎只得作罢，摇头道：“你这个又臭又硬的老东西……”他话音未落，猛然伸手又抓——
“你的护体宝物何在？”
“我……”
公西子还想叫嚷，胡子已被抓起，旋即力道猛顿，使得他的脑袋撞在岩石上“嘣、嘣”作响。
而无咎依然不肯停手，大声叱道——
“还有你的乾坤戒，又藏在哪里？”
公西子躲避不能、也挣扎不得，更不肯回应半个字，他唯有紧闭双眼而暗暗恨道——
“千刀万剐的公孙，罪该万死的无咎……”
随着不断的撞击，坚硬的岩石“喀嚓”碎裂。
“哼”
无咎猛然站起，双手一合，五色剑光闪烁，然后他用力往下劈去。
“砰、砰……”
“老东西，我让你猖狂！”
“砰、砰……”
“想必有护体法宝藏在体内，看你能够撑多久！”
“砰、砰……”
“你坑我害我，可曾想过今日……”
“砰、砰……”
茫茫的大海之间，孤独的小岛上，有人在一边叫嚷，一边挥剑劈砍。而数十、上百剑之后，被他劈砍的人还是安然无恙。他渐渐觉得无趣，悻悻后退几步，随即收起剑光，就地盘膝而坐。而歇息之余，他又忍不住啐了一口。
他难得施展五剑合一，要知道凭借他的修为，与九星神剑的威力，换了寻常的飞仙高人，早已被他捅得遍体的窟窿。谁料接连劈砍了一百多剑，竟然破不了公西子的护体法力？
由此可见，老东西的护体宝物极为不凡。哪怕是成了阶下囚，他依然能够自保。而收拾不了他，一切都是枉然啊。
难道他无咎不惜犯险，强闯沐天城，只为报仇雪恨，或杀人夺宝？
当然不是！
无咎摸出酒壶，灌了口酒。
先是丢了灵儿，继而万圣子与鬼赤失散，接着又置身海外，一时不明所在。如此意外迭出，令人措手不及。至于原界与玉神殿，唉！
无咎的眉头浅锁，轻轻吐了一口酒气。
不管如何，还是要设法返回西华界。而离去之前……
此时，公西子竟然睁开双眼。某人似乎无计可施，犹在饮着闷酒。他悄悄喘了口粗气，脸上闪过一丝侥幸的神色。
没错，他的本命法宝，便是一件护体宝物。自从踏上仙道的那日起，别人都在修炼杀伐之术，唯有他修炼保命之道。而曾经的师兄弟早已不在人世，唯有他安然无恙活到今日。
不过，也是凶险。修为神通遭到禁锢，难以施展，而体内的法力，也不及往日自如。倘若支撑太久，难免露出破绽。
“呵呵！”
公西子转动眼珠子，轻松一笑。
“无咎，你既然奈何不了我，又何必自寻烦恼呢，还不如弄清楚置身所在，或已抵达异域也未可知。快快放了我，也好有个照应……”
“奈何不了你？已抵达异域？”
无咎稍作沉吟，竟点了点头，像是在示弱，道：“且如实回我几句话，放了你亦未尝不可！”
公西子似乎早已看破某人的伎俩，忙道：“那篇上古功法，已无可奉告。我且声明，你问了也是白问啊！”
无咎饮着酒，自顾问道：“怎样才能前往玉神界呢？”
公西子有些意外，愕然道：“莫说本人，便是四位祭司也休想随意前往玉神殿，除非有两位神殿使的带领，难道你……”
他的说法，与龙鹊如出一辙。
“你应该见过玉虚子吧，那老儿的修为如何，是否离开过玉神界，他总不会守着玉神殿不出来吧？”
“倒也有幸拜见，啊……不得无礼！尊者的修为莫测，行踪神秘，我一晚辈弟子不敢揣度，也无从知晓，不过……”
“不过什么？”
“传说他老人家并非原界人氏，而是来自域外。有关详情，不得而知。”
“哦？”
“我已如实作答，快放了我……”
“玉真人，为何要四处搜寻功法呢？如你所说，修炼了那篇上古功法，他的修为便能比肩玉虚子，莫非他想取而代之？”
“我何曾说过？你栽赃嫁祸！我有言在先，不得提及功法……”
“好吧，我再问你……”
“你违背承诺，言而无信……”
“西梁古城，有鬼族出没，这是你亲口所说，不该有假吧？”
“我忘了……”
“耍赖啊！”
“你耍赖在先……”
“咦，你真的以为我奈何不了你？”
“有本事尽管动手！”
“嘿！”
无咎饮着酒，邪邪一笑，然后云淡风轻般的挥了挥手，扬声道：“莫要争抢，轮番收拾他——”
与之瞬间，山顶上突然冒出一群人影。竟是三十多个壮汉，一个个凶神恶煞般的扑向公西子。
“啊……”

第一千二百二十三章 道祖神诀
……
小岛的山顶上。
无咎盘膝端坐，手里拿着酒壶。他一边饮着酒，一边在饶有兴致的低头观看。
观看的并非大海的景色，而是二十多丈外的海滩。
韦尚带着广山等十二个月族的兄弟，以及高乾、古原等二十四个妖族弟子，或挥舞斧棒、或轮着妖刀，在轮番撒野而尽情宣泄。
而遑论彼此，均为凶猛的壮汉，躲在魔剑里也是憋坏了，得到召唤的刹那，争先恐后的冲了出来。
却足有三十多人呢，山顶上折腾不开，转而落在海滩上，顿时杀气沸腾而好不热闹。
“砰、砰、砰……”
“住手，该我妖族的兄弟们了，砍他——”
“砰、砰、砰……”
“哈哈，诸位也不过如此，兄弟们上——”
“砰、砰、砰……”
“广山，打个赌如何？谁先伤了这老儿，一万块灵石……”
“怕你怎地，一言为定！”
“古原，换几个兄弟，施展天虎剑阵……”
“高乾，你敢使诈？不能毁了先生的捆仙索，否则被他逃脱，你我都不是他的对手……”
“韦尚大哥，你管得倒宽。也罢，给老子砍他脑袋、脖子，不成捅他屁眼……”
“砰、砰、砰……”
两群汉子，在海滩上围成一圈，你方逞强过罢，接着我方尽显凶残。而遭到双方殴打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公西子。
公西子自恃护体法宝强大，一直心存侥幸。何况他身上的黑色绳索，是束缚禁锢，也是一层防御，使得某人投鼠忌器而难以施展神通。谁料正当他暗暗得意的时候，对方突然召出数十个狠人，二话不说抓着他扔在海滩上，然后便是轮番的疯狂蹂躏。他叫苦不迭，只得紧闭双眼，催动法力，咬牙强撑。至于又能撑到何时，全凭运气。怎奈修为法力，一点一点耗去……
“砰、砰、砰——”
随着持续的刀砍斧劈，以及铁棒的轰击，海滩上陷了一个大坑，公西子也被砸入坑底。而随即他又被抓起，摆放在礁石上，像是待宰的羔羊，继续遭受无穷无尽的折磨。
“砰、砰、砰……”
天色渐晚。
一轮落日，染红海面。
无咎站起身来，衣衫随风摆动。他冲着天边的醉人晚霞举起酒壶，再次饮了口酒，仿佛在遥祭流逝的岁月，他的双眸也泛起片片血红。
便好像他一路走来，不见逍遥，只有风雨相随，还有血与火的煎熬。
而人在仙途，谁不煎熬？他无咎如此，公西子也是如此……
“喀——”
“哈哈，这老儿的护体法力破了，一万块灵石拿来……”
“高乾，你敢争抢功劳……”
“哈哈，看我杀了他……”
“诸位小心……”
从午时、至黄昏，接连殴打了几个时辰，任凭公西子的护体法宝如何强大，还是渐渐耗尽了修为。当他支撑不住的瞬间，护体法力终于崩溃。数十个汉子，只想争抢头功，再也不分先后，一拥而上。而韦尚并未失去谨慎，适时出声提醒。
“砰——”
便在公西子的护体法力崩溃的瞬间，已是血肉迸溅。而恰于此时，混乱之中，一道金光冲天而起。众人只顾着挥舞刀斧棍棒而砍杀痛快，一时猝不及防。
“莫让他走脱了元神……”
韦尚早有防备，飞身蹿起，抬手祭出一道剑光，却不料金芒闪烁，强横的力道反噬而至。他抵挡不住，踉跄落地。
紧要关头，一声叱呵响起——
“夺——”
金光正要疾遁远去，倏然一顿，从中呈现出一个金色的小人，正是公西子的元神之体。他惊慌失色，拼命挣扎。与之瞬间，一片黑色的光芒带着阴煞之气急袭而至。不过眨眼的工夫，他已消失无踪。半空之中，仅有一道黑色的剑光悠悠盘旋，继而有人踏空而来，挥袖收起魔剑，又趁势虚抓，裹着一堆烂肉的捆仙索落在他的手中……
“先生！”
“广山，你家输了，一万块灵石，不许赖账……”
“高乾，分明是我兄弟们的功劳……”
“无兄弟，多亏你及时出手……”
“嘿……”
韦尚与广山、高乾等一群壮汉，抬手张望。
只见无咎冲着众人咧嘴一笑，飘然而下，却落在海边，悬空三尺而立，“啪”的一甩，将他的捆仙索抽向海水而清洗起来。而他看着抖落的血肉，忍不住摇头道：“一位飞仙高人呢，竟被诸位毁了肉身，砍碎成了渣渣，毫无慈悲之心……”
莫说是一位失去护体法力的高人，便是凶猛的古兽，或坚硬的铁石，在一群汉子的狂轰滥炸之下亦将尸骸无存。
而他尚在抱怨，海滩上已响起阵阵笑声。
“哈哈——”
无论是妖族弟子，还是月族的汉子，皆在开怀大笑。即便是韦尚，也露出了笑容。
某位先生，心狠手辣，强横霸道，令人敬畏。而与他相处，却颇为的轻松。因为他的随性，他的邪狂，他的狡诈，他的包容，以及他偶然透露出来的慈悲，又是那样的自然而然、且没有丝毫的做作。
“方才没有输赢，而奖赏必不可少！”
无咎抬手一挥，海滩上多了数十个酒坛子。
众人欢呼一声，忙着争抢美酒，至于争赌的输赢，早已抛在脑后。
而无咎收起清洗干净的捆仙索，冲着韦尚点了点头，转而循着海边踱步而行。他的手中，多了一枚戒子。
韦尚跟了过去，好奇道：“兄弟，你我到了何处？”
小岛的另一端，乃是大片的礁石。
两个人找了块平坦的地方，相对而坐。
“兄长稍安勿躁，听我慢慢道来……”
自从离开蓬莱界的山水寨，韦尚便带着兄弟们躲入魔剑。外边的动静，他一无所知。于是无咎便将辗转各地的经过，磐石城、金沙岭、沐天城的大致情形，还有万圣子与鬼赤失散的原委，以及所探听的各方消息，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至于你我到了何处，谁又知道呢！”
“竟然传送阵法出错，当真凶险，所幸无恙，莫非是万圣子捣鬼？”
“不是他！”
“难道是……”
“此事暂且不提，我心里有数。而当务之急，还是弄清楚置身所在，然后设法寻找灵儿……”
“兄弟，且记住了，灵儿再有闪失，我拿你是问！”
“嗯，谁让你是大舅哥呢！”
“你说什么？”
“嘿，且歇息一宿，明早依照约定，你我分头行事！”
“也罢，来坛酒……”
韦尚拎着酒坛子转身离去。
一轮明月爬上天边，夜色已然降临。淡淡的月辉下，海面的波涛不时卷起白色的浪花而又倏然消隐。
便在这波涛环绕、夜色笼罩的孤岛上，一群曾为死对头的汉子，聚在海边纵情畅饮、大声欢笑。
无咎依然坐在原地，抬手打出禁制封住四周。浪涛声、说笑声，顿时远去。而他兀自把玩着手中的戒子，默默眺望着那茫茫的夜色。
玉神界与玉神殿，神秘莫测。玉虚子，也就是玉神尊者，更是一个谜。他与他的《无量天经》，以及封禁神洲、掌控天下的缘由，至今无从知晓。还有玉真人，四大祭司，原界高人，以及公西子之流，以及错综复杂的种种，便如那海面上的波光，诡异而又令人难以捉摸……
无咎默然良久，手上微微用力。
“砰”
纳物戒子的禁制破碎，其中的物品一目了然。
“嘿！”
无咎咧嘴一笑，心头的郁闷也顿然消失。
毁掉了公西子的肉身，也终于找到了他的纳物戒子。而一位飞仙高人，又是玉神殿弟子。不用多想，必然身家不菲。果不其然，戒子中不仅有数千块五色石，上万块灵石，还有为数众多的玉简、丹药、符箓等杂物。
俗话说，财帛动人心啊。突然得到一笔意外横财，又怎能不叫人欢欣愉悦呢！
无咎凝聚神识稍稍查看，从戒子中找出一块玉佩与三枚玉简。
玉佩，乃是玉神殿的令牌，或铭牌，上面刻着公西子的大名，他玉神殿弟子的身份已确凿无疑。
一枚图简，拓印着西华界、北岳界、蓬莱界、南阳界，以及玉神界的具体方位。玉神界，依然是片空白。而其他各界，分别标注着四大祭司的府邸所在。
另外一枚玉简，很是斑驳破旧。其中拓印着古怪的图案，好像是一个三头六臂的巨人在仰天咆哮。许是年头久远的缘故，巨人的形状已然模糊不清，仅仅能够分辨出他的手掌分别举着六种法宝，彷如有着开天辟地之能，而他的三张面孔又慈悲、狂傲、邪魅而神态不同。除此之外，并无任何发现。
另外一枚玉简，极为崭新。其中拓印着一千多个字符，显然是篇功法口诀。且开篇点明：道祖神诀。
再细细查找，千字真言的末尾，果然有段熟悉的字符：神之仙鬼妖，道祖临天下，九界归一念，一念一乾坤……
“哈哈！”
意外之喜，使得无咎笑出了声。
早知道公西子没说真话，果然不出所料。他从蓬莱境抢来的上古功法，根本没有交给玉真人，而是自己藏了起来。
而本先生之所以强闯沐天城，便是为了这篇功法啊！
为何如此执着呢？
还不是为了其中的一句口诀，神之仙鬼妖。本先生的两具分身，恰好与妖修、鬼修有关。再加上本尊，岂非暗合道祖的神之境界？
哈哈，功法的名称便已惊世骇俗。
嗯，《道祖神诀》……

第一千二百二十四章 仙途不易
云端之上，一道虹光划空而去。
须臾，虹光消散。
无咎踏空而立，回首远眺。
来时的方向，一轮红日高挂苍穹。深邃的天空下，依旧是碧海茫茫。
昨晚与韦尚约定，今早分头行事。由韦尚往东，高乾带人往南，古原带人往北，他无咎往西，分别查看各方的虚实，但有发现即刻返回。余下的妖族高手与广山等月族的兄弟，则是就地留守而静待消息。
如此也是无奈，置身不明之地，稍有莽撞，后果难以想象。何况连遭意外，再也不能出错。而既然拥有十二银甲卫与二十四妖卫，总不能让那帮家伙整日里酗酒打架。人尽其用，或能事半功倍。
无咎稍稍歇息，身后突然拖曳出一道淡淡的光芒。俨如流星划过白昼，倏忽一闪便是千里。继而星光延续不断，好似九星连珠。片刻之后，他已出现在九千里之外。
这便是“九星诀”的威力！
耗去了数十年的光阴，一套残缺的遁法，被他修修补补、东拼西凑，再加上苦苦参悟，竟也修炼大成。凭借这套“九星诀”，足以傲视左右。即便是遇到天仙高人，应该也能够从容逃脱。
而遁法虽快，终究只是逃命的法门。想要摆脱困境，唯有提升修为。倘若修炼了那篇《道祖神诀》，又将怎样……
飞遁之中，无咎不忘回想着《道祖神诀》。
他昨晚静坐一宿，早已熟记了功法中的千字真言。而如何参悟口诀，又如何着手修炼，则是全无头绪，他只能让两具分神代劳……
“咦？”
不知不觉间，去势忽而渐缓。好像有层禁制挡在前方，使得法力难继，却又神识受阻，什么也看不见。
无咎惊咦一声，慢慢停下。
“结界？”
天穹之上的天地结界，与此大不一样。而让他耿耿于怀的神洲结界，倒是与其极为仿佛。
也就是说，疾驰了十余万里之后，已抵达卢洲原界的边缘。
神洲封禁，原界封禁，神秘的玉神界，也应该处于封禁之中。难道这都是玉虚子所为？竟然布设如此浩大的阵法，他该有怎样惊人的神通？而天穹已有结界，形同牢笼，又何必人为设置枷锁，困住这大好的山河呢？
诸多的疑惑，唯有等待玉虚子来揭晓。
不过，往西而行受阻，唯有原路返回。
但愿韦尚与高乾等人，有所收获。
无咎没作迟疑，挣扎着往回飞去。待法力自如，他加快去势……
当红日东升，又一个清晨来临。
朝晖闪烁的海面上，小小的孤岛愈来愈近。
一道淡淡的星光由远而近，急坠而下。随即“砰”的破风声响，从中现出无咎的身影。他撩起衣摆，飘然落在沙滩之上，忍不住喘了口粗气，意外道：“韦尚与高乾尚未回转？”
一群彪形大汉围了过来，乃是十四位妖族高手，与十二个月族的兄弟。如今双方虽然互不服气，却也能够平安相处。
广山与颜理，伸手拨开人群凑到近前。
“先生！”
“韦大哥与高乾、古原，均未返回！”
“哦，远近有无异常？”
“无先生，尽管放心。千里方圆之内，鬼影也没一个……”
月族的兄弟，虽然强悍，而修为与神识，却比不上真正的修士。广山与颜理面面相觑，不好作答。妖族的汉子们趁机禀报，一个个神情得意。
“行啦，切莫大意！”
无咎点了点头，直奔岛上的小山走去。接连施展遁法，狂奔了一日一夜，虽然没有耗尽法力，却也极为的疲倦。而没走几步，他又拿出两千块五色石交给广山与众人分了。
广山与颜理顿时昂首挺胸，引得妖族的汉子们连连赔笑讨好。
小山顶上，无咎盘膝而坐。看着海滩上说笑的众人，他也不禁微微一笑。
鬼族也好，妖族亦罢，世上没有天生的好人，也没有与生俱来的恶人。彼此之间只要抛却成见，敞开胸襟，放下私欲，且人性未泯，便能够和睦相处。这道理放之天下，亦然！
而韦尚与高乾、古原，尚未返回。趁此时机，好好歇息一番……
……
一条小船，在海面上随波起伏。
小船仅有三丈多长，却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芒，应该加持了法阵，在法力的驱使下迎风破浪。
船头船尾，分别坐着两人。
船尾的老汉，半百年纪，虽须发斑白，却打着赤膊，呈现出炼气修为，显得颇为健壮。
船头的女子，二十多岁的光景。其圆脸大眼，相貌俊秀，粗布长裙，秀发系着布帕，整个人颇为干练，同样修为在身，竟是位筑基二层的高手。
便于此时，小船放缓了去势。
船头的女子打出一道法诀，扬声道：“爹，稍候片刻！”言罢，她翻身扎入海中。
“英儿，小心——”
船尾的老汉急忙出声，而海面上已没了人影。他抬手召出一把飞剑，站起身来，神色戒备，摇头自语——
“这丫头自幼胆大，不知凶险，唉……”
两位修士，一对父女，此番结伴出海，只为捕捞而来。这片海域有巨蚌出没，所产的明珠，价值百块灵石，极为珍贵。而巨蚌潜伏深海，难以捕杀，今日有无收获，尚不得而知。
一炷香的时辰过后，海面上没有动静。
又是一炷香的时辰，起伏的波涛间还是不见人影……
老汉有些焦急，奈何他修为不济，只能守在船上。束手无策的他，默默念叨——
“先人庇佑，但愿英儿无恙……”
便于此时，不远处的海面上，突然浪花翻涌，紧接着蹿出一人，正是老汉念叨的英儿。
却见她神色慌乱，挥剑往下劈砍。而与之瞬间，一道黑影激射而出，竟是一头数丈长的海兽，竟张开大口而喷出一道水柱。
英儿的飞剑无力，且又躲避不及，直接被水柱击中，“砰”的落向海面。
海兽摇头摆尾，猛地扑了过去，再次张开满是利齿的大口……
“啊——”
老汉所在的小船，在怒浪中左右摇晃而几近倾覆。他惊呼一声，无暇多顾，急忙祭出飞剑，顺势又祭出几张符箓。
而不管是飞剑，还是符箓炸开的火光，根本伤不了海兽，反而使得它更加暴怒。
老汉大惊失色，绝望道：“英儿……”
而英儿已被海兽咬住，转而便要沉入大海。只要任由海兽离去，英儿必死无疑。
便在这紧要关头，一道闪电突如其来。
不，那是一道凌厉的剑光，“砰”的一声，竟然将凶猛海兽给直接劈成两段。继而一道人影急掠而至，挥袖一甩。尚未死绝的海兽竟被强横的力道给卷出海面，禁不住张开大口。他趁势伸手一抄，已然将幸存的英儿带上半空。
小船犹在摇晃，海水腥红一片。海兽的尸骸，慢慢沉入海底。
而老汉依然目瞪口呆。
当人影踏空返回，竟是一位高大的壮汉。只见他留着络腮胡须，双目有神，相貌威武，手臂挽着英儿，盘旋着落在船头。摇晃的小船，随即变得稳稳当当。
“前辈，多谢、多谢……”
老汉猛然回过神来，惊喜交加，连声道谢。
壮汉点了点头，却尴尬道：“姑娘……”
他挽着的女子，满身血迹，衣衫破碎，犹自依偎着他的胸膛，好似惊魂未定而微微气喘。女子听到呼唤，昂起头来，恰好四目相对，她顿时满脸通红而急忙挣扎。
壮汉适时松手，而满怀的清香犹存，尤其指尖的温润柔滑，使得他不由得微微一怔。
女子，也就是英儿，踉跄着站在船舱中，不忘顺手拿出一件衣衫披在身上，这才带着莫名的羞怯而荒乱出声道：“前辈救命之恩，英儿没齿难忘……”
“区区小事，不足道哉！”
汉子摆了摆手，憨厚一笑，又神色躲闪，转而看向船尾的老汉——
“此处风高浪急，两位……”
老汉举手行礼，恭恭敬敬道：“在下修为无望，而小女却修炼有成。嗯，便是英儿，怎奈她无依无靠，只有我这个没本事的爹，陪着她出海寻觅机缘！而她若有意外，我也不活了。幸亏前辈搭救，又如何称呼，能否告知，以便我父女铭记感怀……”
当爹的修为无望，却不惜出海冒险，只为他的女儿，能够在修仙的路上走得更远。如此父女情深，倒也令人敬佩！
“本人韦尚，游历至此！”
壮汉，便是韦尚。性情耿直的他，并未隐瞒名讳，却也不愿多说，趁机问道：“此处是何所在？”
“此处称为西极海，距西极岛有五千里，距西华界，足有两万里之遥！”
“西华界？”
“正是！”
“呵呵！”
韦尚禁不住露出笑容，原本相貌威武的他，更添几分宽厚、豪迈的神采。也是难怪，他在海上飞了数日，始终没有收获，谁料遇到一对父女，反而帮他解开困扰。而既然弄清楚了所在的方位，应当及时返回告知他的无咎、无兄弟。
“两位，告辞！”
韦尚无意久留，举手告辞。
“啊……”
“韦前辈，您……”
父女俩，皆始料不及。
尤其是英儿，竟然满脸的不舍之色。
韦尚看向英儿，低头躲避。他稍稍迟疑，摸出一个戒子递了过去，沉声道：“仙途不易，保重！”话音未落，他踏空而起。而远去之际，他忍不住回首一瞥。
只见小船之上，英儿双手抓着戒子。她仰望的眸光，似有怅惘无尽……

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都是好人
……
数十里方圆的岛屿之上，有庄园村落，有洞府石窟，也有修士出没。
远远看去，分明一个远离陆地的海岛，却不知是何所在，也不知位于何方。
海边的山崖上，冒出五位壮汉的身影。
为首的汉子，黑须黑发，脸色也是黑的，却生有两个黄眼珠子。四位同伴，均身躯粗大，相貌凶狠，神色不善。
黑脸汉子东张西望，传音道：“兄弟们，切莫生事，打探了消息，你我即刻离去！”
四位同伴连声附和——
“高兄，听你的……”
“你说往东，兄弟们不敢往西……”
“本想强闯，最终还不是听从高兄的吩咐……”
“哈哈，你我潜入岛上，竟无人发觉，想必岛上没有修仙高手……”
“莫要啰嗦，看我眼色行事！”
黑脸汉子摆了摆手，转身跳下山崖。
四位伙伴尾随其后。
又翻过两道山岗，穿过一片林子，有房舍错落，还有高墙大院出现在前方的山坡之上。
恰见左手方向一处房舍中，走出一位中年妇人，肩上背着竹篓，奔着山上走去。而其虽然是个山野村妇，却也呈现出炼气的修为。
黑脸汉子急忙与左右示意，然后大步迎了过去，于几丈之外招了招手，并压低嗓门而面带笑容道——
“小姐姐，问个路……”
妇人欠身还礼，本想答话，而抬眼一瞥，却见一个黑脸大汉冲着她笑。那古怪的笑容，像是戏谑，又丑陋狰狞，令人不敢直视。她暗暗一惊，不敢出声，后退几步，竟扭头跑向居住的房舍，然后“砰”的关闭房门而再不敢现身。
“缘何不肯理我？”
黑脸汉子诧异不解。
四位同伴凑到近前，不以为然道——
“没有见识……”
“胆小而已……”
“那妇人有修为在身，知晓高兄的厉害……”
“高兄的威名远扬，便是山野村妇也敬畏有加呢……”
“哈哈！”
黑脸汉子乐了，得意问道：“诸位兄弟，高某的言行举止，是否与修士无异，有没有无先生的几分神采？”
四位同伴，又是一番奉承——
“高兄，你一点不像虎族的妖人！”
“嗯嗯，一点不像！”
“无先生过于瘦弱，岂能与高兄相比！”
“高兄，你便是人族中的好汉子，真正的修仙高人……”
“哈哈，且去找个筑基，或人仙小辈，问个清楚！”
黑脸汉子抬手示意，四位伙伴横行左右。
不消片刻，庄院就在眼前。
黑脸汉子踏上石阶，便要扣门。
院门突然开启，从中走出一位老者，看服饰装扮，以及所散发出的威势，应该是位人仙圆满的高手。
黑脸汉子的两眼一亮，又装模作样拱起双手——
“道友，请问……”
老者见到院门前站着五个彪形大汉，且修为莫测而杀气隐隐，他不由得脸色微变，急忙后退一步、挥袖一甩，“啪”的关闭了院门，然后带着戒备的口吻道：“家主闭关，概不会客！”
“不，我是说……”
“不必多说！”
老者的话语坚决，一点不留情面。
黑脸汉子错愕不已，看向左右。四位同伴也是有些糊涂，冲着他连连摇头。可见他并无过错啊，却又为何遭到慢待呢？何况对方只是一个小辈，竟然目中无人而不遵守仙道的规矩？
“道友！”
黑脸汉子提高嗓门，不满道：“高某前来拜访，你岂敢无礼……”
而老者依然不近人情，挥手驱赶道：“我西芝岛，罕有外人拜访，还请诸位离去，否则以贼人论处！”
“哎，谁是贼人？”
黑脸汉子佯作随和，只想问个路，谁料他的忍气吞声，换来的只是“贼人论处”。他顿时急了，嚷嚷道：“小辈，你给老子说清楚……”
四位伙伴也是感到冤枉，顿时瞪起双眼而凶相毕露。
而老者早有戒备，岂肯示弱，已是飞剑在手，扬声叱道：“我西芝岛，不容贼人撒野……”
黑脸汉子禁不住看向自身，又看向四位伙伴。他又是委屈，又是愤怒道：“老子尚未出声，礼数先至，怎会成了贼人呢，哪里又像是贼人了？”
老者根本不听辩解，抬手掐动法诀。
与之瞬间，整个庄院已笼罩在阵法的光芒之中。紧接着十余道人影，从远处的房舍，或山林间冒了出来，显然得到示警，要联手驱逐贼人。
“哈哈！”
黑脸汉子忽然不怒了，反而狞笑一声。而笑声未落，他身形一闪，拳头砸落，血光迸溅。院门前的老者，来不及应变，竟被他一拳砸塌了半边脑袋，“砰”的瘫倒在地。他犹不解恨，猛踩一脚，直接洞穿了对方的腰腹，然后将破碎的尸骸踢飞出去，这才抓出一把长长的妖刀，而如释重负般的啐道——
“老子没有滥杀无辜，是无辜欺人太甚。兄弟们，灭了这帮鸟人！”
“轰——”
闪烁的妖刀，猛地劈在院门上，而随着一声轰鸣，势大力沉的妖刀竟被弹了回来。
黑脸汉子满不在乎的蹿上半空，挥刀反劈而去。他要杀光岛上的修士，再回头攻打这座笼罩着阵法的庄院。
四位伙伴，心领神会，各自狞笑着腾空而起，妖刀、铁棒齐齐出手。
十多位修士尚未冲到近前，已被斩杀过半。尸骸炸开，血肉横飞。幸存者骇然万分，四处逃窜。远近的房舍中，也不断有人现身，只当是天灾突降，一个个大呼小叫着逃向山林深处。
五位壮汉随后追杀，血雨腥风弥漫四方。
“慢着——”
黑脸汉子突然大喊一声，并低头俯瞰。
他脚下的房舍，已被凌厉的刀风掀去了房顶，而房内站着一位妇人，犹自瑟瑟发抖而神色绝望。
黑脸汉子挤出笑容，分说道：“小姐姐，高某是好人，不会伤你的，快快躲开啊……”
妇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哪里又敢隐身。她一头冲出门外，直奔山下逃去。
“小姐姐，且慢些，莫摔着……”
黑脸汉子随后呼唤，话语声极其温和。而他愈是如此，愈是叫人毛骨悚然。
四位伙伴，跟着附和——
“姐姐，慢些走……”
“兄弟们都是好人……”
“诸位，凭什么喊她姐姐，她有你我的年岁大吗……”
“哈哈，你我跟着无先生久了，也成了斯文人，他见了女人，应该便是如此……”
满地的尸骸与毁坏的房舍上方，踏空站着五个杀气腾腾的壮汉。而便是如此五个家伙，竟然冲着一位村妇大发慈悲。倘若某位先生在此，不知又作何感想。
而恰于此时，阵法笼罩的庄院中，突然冲出一群修士，足有二十多位。为首的两位老者，竟散发着飞仙的威势。
“果然有贼人来犯……”
“仅有五人，休走——”
五个壮汉杀人之后，以为整个小岛已成了囊中之物，不免装腔作势而得意非凡，谁料庄院中竟然藏着修仙高人。
黑脸汉子察觉不妙，转身便跑。四位伙伴根本不用招呼，紧跟着疾驰而去。
两位老者岂肯罢休，随后猛追。
转瞬之间，来到海上。片刻之后，追逐的双方愈来愈近。
“呼——”
风声骤响，杀机森然。
黑脸汉子回头一瞥，失声道：“哎呦，神通……”
只见一道火红的龙影，张牙舞爪、摇头摆尾，带着势不可挡的威势，直奔着五人袭来。
而两位老者，已逼近了数十丈外。其中一人出手之后，另外一人也是掐动法诀而蓄势待发。
正如所说，神通可怕。因为五位壮汉，仅有地仙修为，根本抵挡不住修士的神通。尤其是大海之上，无遮无拦。一旦陷入飞仙高人的围攻，最终的下场可想而知。
“天虎剑阵——”
黑脸汉子知道难以逃脱，不敢侥幸，大吼一声，猛然收住去势。四位伙伴极为默契，旋即环绕左右，然后齐齐出手，顿时一道光芒霍然闪现。
“轰——”
白色的光芒，幻化出一头背生双翼的猛虎，一头撞上火红的蛟龙，顿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随之狂风大作，杀机倒卷。反噬的法力，堪比飞仙出手而威势惊人。
两个老者始料不及，狼狈后退。
黑脸汉子无意恋战，抬手一挥。四位伙伴不作迟疑，跟着他转身狂奔。
两个老者试探出了贼人的深浅，相互换了个眼色，皆杀心坚决，继续追赶。
如此这般，双方时而硬拼，时而又你追我赶，从黄昏日落，直至夜晚降临……
天色大亮，日头高升。
一场追逐，仍未罢休。
“轰——”
半空之中，电闪雷鸣。
两位飞仙修为的老者，再一次被迫后退。
而黑脸汉子趁机喘了口粗气，神色焦虑。
天虎剑阵虽然威力惊人，能够逼退两位飞仙，却仅此而已，并不能战而胜之。而又要施展剑阵，又要忙着奔逃，过于消耗法力，使得他与兄弟们已渐渐难以支撑。而一旦耗尽法力，便是对方大开杀戒之时。
“各位兄弟，再这般下去，谁也活不成，看来只有分头逃命了！”
黑脸汉子转动着眼珠子，咬牙切齿道。
他的四位伙伴没有应声，却神色绝望。
面对强敌，分头逃命乃是唯一的求生途径。而有人侥幸活下来，也必然有人死去。至于孰胜孰死，全凭运气！
黑脸汉子，是个狠辣无情、且又不讲人性的家伙。今日却与四位伙伴来了一段临别赠言，已是相当的不容易。而他尚未离去，突然神色一动，随即精神大振，扬声喊道——
“古原，诸位兄弟何在……”
两位老者早有察觉，已双双停下攻势。
只见远处的海面上冒出五道人影，虽然修为寻常，却无不气势汹汹，并出声回应——
“高兄，稍安勿躁。几位前辈与诸位兄弟，随后便至！”
两位老者面面相觑，迟疑不决。
黑脸汉子趁机叫嚷：“两位老儿，再较量一番！”
两位老者各自叹息一声，转身飞驰而去。
与其想来，追杀贼人，尚在其次，西芝岛的安危，不容有失……

第一千二百二十六章 尔虞我诈
小岛上。
一群汉子聚在海边，或捕鱼捞虾，或大声说笑，或吐纳调息。曾经的冤家对手，随着朝夕相伴，虽然还是互不服气，却也能够平安相处。
无咎则是独坐山顶，四周封有禁制，没人打扰的他，犹自闭着双眼而状如入定。
不过，他的手中，抓着魔剑，他的元神，已摆脱肉身而去。还有个说法，叫作元神出窍。
魔剑天地，昏暗依然，而与往日的情景，又有不同。
远处的角落里，阴风、煞气弥漫。在得到召唤、或再次拼杀吞噬之前，那五、六百头上古兽魂显得异常安静。
近处的阵法之中，坐着钟尺。那位神洲仙门的高人，苦苦煎熬了数千年，终于渡劫成功，并以阴神之体重塑肉身，也算是苦尽甘来而修为大成。如今他已是七命鬼巫的境界，堪比飞仙的二三层。只要闭关一段时日，他将变得更为强大。
与阵法相隔不远处，另有几道金色的人影。
其中一人，便是无咎的元神本尊。他背着双手，原地踱步。他的左右，则是夫道子与龙鹊。而三人之外，还有一位老者，正是失去肉身的公西子，他独自坐在地上，很是虚弱而又慌乱的模样。
无咎依旧是来回踱步，默然不语。
看着如此熟悉的场景，不免让人感同身受。夫道子与龙鹊悄悄换着眼色，各自心绪莫名。
公西子遭到囚禁之后，便已知晓在劫难逃。当某人现身之后，他便等待着各种折磨的降临。谁料对方迟迟没有发作，反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要怎样呢？
据说他手段毒辣，喜好折磨人。此时缘何一声不吭，莫非在酝酿着最为恶毒的手段？
公西子的眼光随着某人来回移动，愈发的忐忑不安。他终于忍耐不住，叫道：“是兽魂噬体，还是剑气穿身，有什么招数，你尽管来吧！”
无咎置若罔闻，继续踱步。
“到了这般境地，本人别无所求，唯死而已，唯死而已……”
公西子在大声叫嚷，很是悲壮。他已被毁去了肉身，仅剩下元神之体，却被囚禁在阴煞之地，根本无从逃脱。一无所有的他，只有绝望与愤怒。
“哦？”
无咎终于停下脚步，淡淡道：“求死？”
“死则死矣，有何惧哉！”
从前的公西子，圆滑世故，总是以笑容示人，而此时的他，如同输光了的赌徒，只想找人拼命。奈何他身不由己，悲愤交加道：“单打独斗，倒也罢了，却驱使数十人，围攻我一个。我寡不敌众，自认倒霉……”
无咎却看向夫道子与龙鹊，问道：“两位，与他相熟？”
龙鹊道：“虽然同为玉神殿门下，而我二人与他并无交集！”
“两位留在此处，已有多久？”
无咎又问。
龙鹊道：“长达数年……”
夫道子的眼光闪烁，跟着说道：“无先生，我与龙兄已劝说了公西道兄。而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言下之意，他二人与公西子并未串通一气。想想也是，三人同为玉神殿门下，难免相互勾结，惹来某位先生的猜疑。故而他及时撇清干系，不失为明智之举。
无咎的嘴角一撇，转而看向公西子——
“数十人打你一个？难道人多欺负人少有错？你既然求死，我便成全了你！而死之前，却要回我几句话！”
“我……”
正在叫嚷的公西子，禁不住微微一怔。谁又愿意死呢，奈何对方抓住了话语的破绽，并趁机逼问，反而使得他难以辩驳。
“鬼族，真的藏在西梁城？”
“啊……是啊！”
公西子坐在地上，依然瞪着双眼。
“难道不是你假传消息，而故意扰乱视听？”
无咎从不会轻信一个人，尤其是在沐天城客栈中，公西子师徒的所作所为，早已惹他起了疑心。
“我奉命前往西华界，告知鬼族的动向，以便各地早有防备。至于鬼族是否藏在西梁城，我也不清楚！”
“你奉谁的命？”
“玉真人。”
“你见到了他本人？”
“没有。”
“哦？”
“玉神殿弟子，自有传令的法门。”
公西子有问必答，且脱口而出。不假思索的他，好像没说假话。
“嘿，你倒是真心求死啊！”
无咎微微一笑，又道：“我再问你，玉真人命你找寻功法。如今你已得手，却并未转交给他。是你故意隐瞒，还是玉真人不知实情？”
“尚未见到玉真人，他如何知晓，我又如何转交？”
公西子突然提高嗓门，站起身来。而伤势未愈的他，禁不住微微摇晃，却面带怒容，吼道：“还我的功法，不然同归于尽……”而他吼声未落，人已“砰”的倒飞出去。
却见无咎轻拂大袖，转而问道：“两位兄长，要他是死是活？”
夫道子与龙鹊，皆错愕无语。
公西子的死活，竟然要他人决断？
无咎不再多说，踏空而起。
龙鹊的眼光一闪，忙道：“无咎，那人留着无用，尽管杀了……”
而无咎头也不回，闪身失去踪影。
公西子倒飞出去数十丈，甚是狼狈。他恼怒道：“龙鹊，你敢落井下石，待我禀明玉真人，他饶不了你……”
龙鹊却面带嘲讽之色，反问道：“你自家找死，又能怪谁？”
“此话怎讲？”
公西子摇摇晃晃飘了过来，依旧是满脸的怒气。
龙鹊抱起双臂，与夫道子换了个眼色，然后昂起下巴，得意洋洋道：“公西子，龙某知道你怕死。而你能够活下来，全凭着你肚子里的隐秘。你却不知隐瞒，难道不是找死？”
“哼！”
公西子到了近前，支撑不住，又缓缓坐下，悻悻哼道：“本人是否有所隐瞒，你怎知晓！”
“咦？”
龙鹊惊讶道：“你方才所言，难道都是假话？”
公西子摇了摇头，闭上双眼，神色倨傲，显然不愿多说。
夫道子举手示意——
“龙兄，你我虽为祭司，而与公西道兄相比，无论是修为、或地位，都不能相提并论啊！”
“哈，彼此有何两样？”
“公西道兄，乃原界高人……”
“他以为四大祭司与玉真人，会来救他？你我便是前车之鉴，他岂敢痴心妄想？”
“慎言！”
“事到如今，怕什么啊。他竟敢欺骗无咎，有他好看……”
三人同为玉神殿弟子，又患难与共，而彼此之间，却少了该有的融洽。或者说，夫道子故意如此，龙鹊也心知肚明。唯独公西子不明究竟，偏偏又不将两位同伴放在眼里。
可见人际关系，颇为微妙。遑论仙凡，皆逃脱不了人性的窠臼。
什么又是人性，无非利益纷争所带来的尔虞我诈……
与此同时，小岛的山顶上。
无咎的元神归位，站起身来，撤去禁制，昂首远望。
一群人影，掠过海面而来。
岛上的妖族弟子，已忙着招手示意。
不消片刻，高乾、古原等十位妖族的壮汉，纷纷落在海滩上，却推开围上来的众人，大声喊道——
“先生，此去凶险，所幸不辱使命……”
“嗯！”
无咎招了招手，笑道：“回来便好，高乾、古原过来说话！”
七日后，外出打探消息的高乾与古原回来了。
两人纵身跃上山顶，立足未稳，便抢着说道——
“先生，高乾遇到高人追杀，差点没命……”
“先生，古原带人往北，接连两日，没有发现，便掉头返回。许是方向有误，恰好遇见高乾……”
“我谎称有前辈与兄弟们赶来，惊得两位高人落荒而逃，哈哈……”
“我兄弟没敢耽搁，即刻返回……”
“两位辛苦！”
无咎比起高乾、古原，足足矮了半头，而他背着双手，气定神闲，自有威势。他微微含笑，问道：“那两位飞仙高人，来自何处？”
“两位高人来自西芝岛……”
高乾自以为居功至伟，他喘着粗气，将西芝岛的遭遇，详细叙述了一遍。
“我与兄弟们，很是懂得礼数。谁想那岛上的修士极为蛮横，竟然将我兄弟，当成了贼人。被迫无奈之下，只能动手。却不料院子里还藏着两位高人，惹了大祸，全凭高某的机智，最终化险为夷，哈哈！”
“西芝岛，位于何方？”
“啊……不知道呢……”
“你杀了人，当有收获，且查找一二，应该有所知晓！”
“过于匆忙，顾不上捡取宝物……”
高乾与古原，兴致冲冲而来，片刻之后，双双杵在原地而神色尴尬。
遭遇修士，奋力拼杀，好不易逃得性命，却突然发现一无所获。便是西芝岛，也没弄清楚具体所在。
无咎面露苦笑，拿出一个戒子示意道：“尚有十余坛美酒，与同行的兄弟们分了吧！”
无功而返，非但没有受到训斥，反而得到了赏赐？
高乾与古原如释重负，抓过戒子转身躲开。
无咎却又拿出一枚图简查看。
他手中的图简，来自公西子。其中对于原界各地的描绘，甚为详细。便是四周大海中的岛屿，也有具体标注。
恰于此时，又一道人影从远处飞来。
无咎收起图简，悠然舒了口气……
……

第一千二百二十七章 他若不从
半空中，无咎与韦尚并肩而行。
自从沐天城的传送阵法出错，意外落在孤岛之上，无咎便与韦尚、高乾等人外出打探消息，所幸各自及时返还。而前后耽搁了七日，总算是弄清了置身所在。尤其是韦尚带回来的消息，更加确凿无疑。于是无咎决定离去，而动身之前，为免人多拖累，他依然将月族与妖族的汉子们收入魔剑之中。
“想不到啊，你我并未离开西华界！我在图简中找到西芝岛，尚自不敢相信呢！”
“却由西华界的腹地，来到了数十万里外的大海之上！”
“倘若遁法也能破碎虚空，岂非一遁百万里？”
“据说天仙之上的高人，有此大神通！”
“玉神尊者？”
“兄弟，是否怕了？”
“怕也没用啊！”
“你真的想要挑战那位高人？”
“不想！只要他解开神洲封禁，告知《无量天经》的真伪，我与他磕头道谢，从此远离卢洲！”
“若是如你所愿，又何来的恩怨是非！”
“谁说不是呢！”
“兄弟，接下来如何行事？”
“往南，有西芝岛；往西，去路不通；往北，路途遥远。你我唯有往东而行，或许能够遇见你说的父女二人。”
“啊……”
两人的去势不停，一路之上话语轻松。
而说起海上偶遇的父女二人，韦尚的神色竟然有些变化。而他却摇了摇头，对此避而不提。
“此前已耽搁多日，何不直接返回西华界？”
“便依兄长所言！”
无咎没作多想，继续说道——
“我曾大闹沐天城，如今的西华界，或高人云集，此去凶险万分啊！”
“何不去往他处？”
“万圣子与鬼赤，应该尚未离开西华界。不能丢了两个老家伙，否则难以安抚高乾、古原。此外，说不定灵儿也来到了西华界。”
“嗯，所言有理！原界但有混乱，十之八九与你有关啊。以灵儿的聪慧无双，她必然寻来。而她孤身一人，着实叫人放心不下！”
“我也担心呢，不过那丫头带着卷毛神獬呢，但愿无恙……”
三日后，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座海岛。远远的神识可见，岛上有凡人与修士出没，还有几条小船，漂浮在港湾之中。
无咎本想落脚歇息，而韦尚却执意不肯停留。
两人继续往前。
而越过海岛之后，韦尚又回头一瞥，好似怅然所失，随即变得沉默寡言。
又过了三日，成片的岛屿愈来愈多。
两人往下落去。
“韦兄，距图简所示，千里之外，便是西华界本土。你我也疾行了数日，不妨就此歇息一宿！”
“嗯！”
所在的岛屿，有着十余里方圆，覆盖着茂盛的山林，其间有小兽、海鸟栖息，却见不到一个人影。
无咎伫立海边，昂首远眺。看着那翻涌的海浪，听着那阵阵的涛声，他的心绪也仿佛随之激荡，久久的难以平息。
虽然已明确了方向，也知道要干什么，而即将返回西华界，还是让他有些忐忑不安。
十余丈外，乃是大块的礁石。韦尚盘膝而坐，同样在眺望着来时的方向。
无咎忖思片刻，踏空而起。轻盈的身姿，如同风吹一般。他落在韦尚的身旁，撩起衣摆坐下，眼光一瞥，好奇道——
“韦兄，你有心事？”
韦尚伸手抹了把络腮胡须，摇了摇头道——
“你寻找灵儿，全凭运气。而万圣子与鬼赤，也是毫无下落。重返西华界，祸福难料啊！”
话到此处，他沉吟着又道：“你有话明说，为兄自当全力以赴！”
冰灵儿的这位师兄，极为耿直忠厚。他知道返回西华界之后，不能轻易动用妖族弟子与月族的兄弟。于是他当仁不让，要帮着无咎分忧解难。
“兄长放心便是！”
无咎却是不以为然，继续说道：“寻找灵儿，或凭运气。而那两个老家伙，应该有处可寻！”
“哦？”
“西梁古城，有鬼族出没。倘若你我换成鬼赤，又将如何？”
“鬼赤将他的巫老之位传你，而他才是真正的鬼族至尊，他放不下族中的弟子，必然要前往西梁古城！”
“是啊，找到鬼赤，便也找到万圣子！”
“而西梁古城，位于何方？消息是否确切，又是否有诈？”
“有关西梁古城，我已有所获悉。至于真假如何，唯有亲临实地方见分晓！”
“我先行一步，打探虚实……”
“不！”
无咎摸出一坛酒递给了韦尚，分说道：“兄长已奔波了十数日，颇为辛苦，且养精蓄锐，关键时刻，方能助我一臂之力！”
“兄弟，你是怕我碍手碍脚啊！”
韦尚摇了摇头，也不坚持，抓起酒坛，沉声道：“饮酒！”
无咎微微一笑，举起他的白玉酒壶……
翌日。
清晨的海面上。
无咎踏空而行。
韦尚被他收入魔剑，与月族的兄弟们为伴。
便如所说，韦尚不是万圣子，亦非鬼赤，途中有诸多的不便。此去凶险莫测，反倒不如一个人行动自如。
而独自返回西华界，又岂敢大意。
无咎换了一身没有家族标记的青色长衫，收起了头顶的玉冠，乔装成了一个脸色微黄、相貌寻常的年轻人。而所呈现的修为，也仅有地仙四、五层的境界。
正午时分。
无边无际的大海，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乃是起伏的高山，还有茂盛的丛林。
山谷间的溪水边，无咎飘然而落。
伸手掬着溪水洒在脸上，煞是清爽舒适；几声鸟鸣随风传来，异常的悦耳动听。
无咎甩去手上的水珠，打量着幽静的山谷。
该是庚申年的五月吧？
记得风华谷的五月，总算烟雨蒙蒙。而此地的风景虽也不错，却没有祠堂，没有祁老道，与孩子们的吵闹声。
再往前去，便已渐渐深入西华界的腹地。
西梁古城，又位于何方呢？
无咎拿出一枚图简查看，暗暗点了点头。
从公西子的口中得知，西梁古城，只是约定俗成的称呼，它呈现在图简上的只是一个山谷，西梁谷。
西梁谷，位于西华界的东北方向。距离此地，足有十万里之遥。倘若御空而行，不过是大半个月的路程。而眼下尚不知西梁谷的情形如何，倒也不用急着赶路。
无咎收起图简，摸出一把灵石随手掷出。
随着“砰”的一声，一束光芒平地而起，却又融入虚空，显得颇为诡异。
无咎不作迟疑，抬脚踏去。光芒散去的瞬间，他已消失无踪……
片刻之后，四周景物变化。
这是一片林子，数十丈外有河水淌过。再远的地方，有山岗、峡谷。
无咎站在林间，抬眼张望，随即拿出图简，继续凝神查看。
他所施展的神通，正是微澜湖卫家的搬运法术。不过，自从磐石城巧遇卫令，得到了指点之后，他才知道他所修炼的搬运术并不完整。于是谈论风月之际，他不忘虚心请教，终于弥补缺失，得到了一套真正的乾坤万里搬运术。
如此神出鬼没的法门，不仅能够瞬息万里，而且行踪隐秘，着实好用啊！
无咎查看着图简，又摸出一把灵石。而他正要记住搬运术赶路，神色一动……
……
千丈高峰之上，伫立着三道人影。
为首的白衣女子，韶华光景，秀发披肩，身姿婀娜，容貌绝世。左右两位老者，皆布衣长衫，须发斑白，满脸皱纹，其貌不扬，却威势莫测，俨然一对飞仙高人。
居高四望，群山苍茫。
而便是那壮丽的天地之间，似乎波谲云诡、杀机潜伏。
一阵清风吹来，女子的秀发随风而动。犹在凝神远眺的她，不禁微微蹙眉，旋即朱唇轻启，淡然出声——
“墨规，子车，你二人跟了我多久？”
两位老者，脸上皱纹多的叫墨规，皱纹少的叫子车，而彼此极为默契，异口同声道——
“从你幼年，直至今日！”
“我真的能够带着族人，返回家园？”
“你是月族唯一的长者，责无旁贷！”
“天缘所在，自有定数！”
“不……”
女子微微摇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公孙无咎，乃是星月族的长者。他的上古传承，与我同属月族一脉！”
墨规与子车错愕片刻，相继出声——
“若真如此，倒也是桩幸事！”
“是否与玉虚子道明实情，帮着他摆脱此劫？”
女子又摇了摇头，神色中多了些许无奈。
“玉虚子虽为仙道至尊，却并非没有顾忌。倘若被他知晓另有月族的存在，我银月族必将大祸临头。而无咎来到原界，与我也不无干系。如今玉虚子已不肯信我，我又岂敢莽撞行事！”
墨规与子车，默然不语。
“他与玉神殿，以及整个原界，已势同水火而再难挽回，唉……”
女子叹息一声，不再多说，缓缓转过身来，她冷艳的神色中竟然透着异样的沉着。
“找到无咎，不得让他前往西梁古城！”
墨规与子车，禁不住后退一步。
“他若不从……”
“他若不从，便强行动手，召集家族高人，予以围剿、追杀！”
……

第一千二百二十八章 小心为妙
山岭上，冒出一道人影。
其身着男装，个头瘦小，相貌清秀，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所呈现的修为也是寻常，仅有人仙三、四层的境界，俨然一位家族中的晚辈弟子，却又独自一人，在山林深处徘徊许久。
山岭过去，便是荒漠。越过那一望无际的荒漠，便可抵达西华界。
是原地回转，还是就此往前呢？
少年，或乔装易容的冰灵儿。她站在山岭上凝神远望，转而又看向来路。
月仙子言之凿凿，无咎去了北岳界。
哼，女人的心思，只有女人才懂得。
不管她与无咎如何，都不能偏听偏信。她唆使灵儿往北，灵儿偏偏往南而行。至于那个小子，当面找他算账。倘若他真的见异思迁，灵儿离去便也是了。从此孤身天涯，自生自灭……
冰灵儿想到此处，禁不住眼圈一红，却又撅起小嘴，恨恨一挥拳头。
不能让那个小子巧轻了，更不能让月仙子轻易得逞。
也果不其然，乔装易容之后，离开了蓬莱界，再又横穿南阳界，途中躲躲藏藏，虽然行路艰难，却也并非没有收获。已先后听说磐石城、金沙岭与沐天城，出现贼人的踪迹。尤其是大闹沐天城的贼人，据悉正是贼首，公孙无咎。
“嘻嘻！”
刚刚还是惆怅、绝望的冰灵儿，又展颜一笑。
那小子既然出现在西华界，短时日内，应该不会返回南阳，且去寻他……
冰灵儿拿定主意，便要动身。
恰于此时，一道道虹光从远处飞来。
竟是数百个仙道高手，转瞬之间，到了头顶，又划空而过，直奔西华界的方向而去。
不消片刻，又是成群的修士，从远处的山林间而来，看阵势也是要长途远行。却在飞越之际，有几人落向山岭。
“咦，缘何落单？”
“这位道友，不像是我南阳界的家族弟子！”
“如何称呼？”
“去往何方……”
四位男子，或四位修士。为首的是位老者，地仙三、四层的修为，焦黄面皮，胡须稀疏，眼光凌厉；余下的三位同伴，或高或瘦、相貌各异，分别有着人仙五六层、或七八层的修为，皆面带笑容而很是亲热的模样。
“哦，在下阿冰，来自蓬莱的墨家！”
冰灵儿压低嗓门，嘶哑道，并举起一块家族玉佩，表明她身份无误。而应答之时，不忘抬头仰望。成群的修士，均在忙着赶路，唯有眼前的四人，留在山岭上与她说着闲话。
“既为蓬莱墨家的弟子，怎会仅有你一人呢？”
“墨家的山水寨，遭遇贼人侵袭，本人流落在外，前往西华界游历。而前辈与三位道友……”
“老夫与三位道友，常年由各地家族供奉，奈何贼人作乱，便前往西华界寻觅机缘！至于墨家遭难一事，倒也有所耳闻。”
“寻觅机缘？”
“岂不见我南阳的仙道同仁，已赶往西华。一旦西华生乱，便是机缘所在啊！”
“此行由丰家的高人召集，放心便是！”
“阿冰兄弟，何不结伴同行？”
这四位修士并非真正的家族弟子，而是依附家族为生的散修。只要家族没了，便转投他家。所谓的寻觅机缘，无非是要趁火打劫。浅而易见，四人并非良善之辈。
而丰家的高人，则是丰亨子。而南阳界派出大批人手前往西华界的用意，似乎不难猜测！
冰灵儿拱了拱手，佯作欣然道：“难得与诸位同行，荣幸之至也！”
“既然如此，动身吧——”
“前辈，如何称呼呀，还有三位道兄……”
“途中再说不迟！”
在老者的催促下，冰灵儿摸出一把飞剑踩在脚下。而便在她腾空的瞬间，老者与三位同伴换了个异样的眼神……
……
寂静的峡谷中，走出两位老者。
一位老者满脸的皱纹，腰背佝偻，粗布衣衫，便如山野农夫，身上看不出丝毫修为。而抬眼张望的不经意间，他的眸子竟然闪过一丝妖异的血色。
另外一位老者，也隐匿了修为，而他面色苍白，形容枯槁，神情漠然，与常人迥异。
“西梁古城，究竟位于何方呢？”
“哦……”
“鬼兄，你说你知道西梁古城，如今已寻找了多日，西梁古城又在哪里？”
“万兄，稍安勿躁！”
两位老者，正是万圣子与鬼赤。彼此结伴，前往西梁古城。而找寻多日，始终无果。其中的万圣子忍不住急了，抱怨道——
“早知如此，不如返回沐天城。我要弄清无咎的去向，他关系我二十多位弟子的性命呢！”
“万兄……”
两人也算是相识多年的老友，均为一族至尊，如今又结伴同行，便是心思亦相仿，都是想要找回自家的弟子，而行事的途经却大不相同。一个想要摆脱某人，一个想要找到某人；一个想要前往西梁古城，一个想要返回沐天城打探消息。
鬼赤有些无奈，劝阻道：“据我所知，西梁古城位于西华界的东北方向。却不知其具体所在，又怕泄露行踪，途中难免有所耽搁，不妨耐心找寻……”
“该往何处找寻呢？”
万圣子反问一句，抬手示意。
峡谷过去，依旧是山峦叠嶂。散开神识看去，根本见不到古城的迹象。
便如所说，两人虽然修为高强，却也不敢泄露行踪，只能在山林中穿行。如此一来，更多了几分未知的莫测。
鬼赤默然片刻，沉吟道：“也罢，且找人打听一二！”
话音未落，他踏空而起。
“鬼兄，这又何必呢……”
万圣子阻拦不得，只能跟了过去。
找人打听？又能找谁打听？如今的西华界，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将节外生枝。
人在高空，神识无碍。
不消片刻，已有发现。
鬼赤不作迟疑，直接奔向前方的山谷。
而万圣子却是暗暗心惊，传音提醒——
“万里之外，似有为数众多的修士出没。鬼兄啊，切莫大意……”
数百里外的山谷，转瞬即至。
山谷中的草地上，聚集着一群修士，乃是两位飞仙修为的老者，与十余位地仙的晚辈。应该是来自家族的弟子，于途中落脚歇息，忽见有人到来，各自起身观望。两位家族高人，举手致意道：“道友……”
鬼赤与万圣子，往下落去。
“两位道友……”
两位家族高人，竟然看不透来者的修为。尤其是对方的相貌古怪，似乎来意不善。
鬼赤默默点头，不声不响。
倒是万圣子面带微笑，招手道：“呵呵，又见到诸位道友了……”
竟是相熟的道友，缘何这般面生？
两位家族高人面面相觑。
而鬼赤落地之后，去势不停。十多位家族修士，就在数丈之外。不容对方诧异，或有所戒备，他突然双手齐挥，数十道阴风剑气急袭而去。
紧随其后的万圣子，双拳左右开弓，两头白虎的幻影霍然闪现，旋即张牙舞爪而杀气凌厉。
“砰、砰——”
二话不说，便下杀手？此乃西华界，谁敢这般为所欲为？
两位家族高人始料不及，霎时已被数十道阴风剑气所吞没。护体法力顿然崩溃，遂即剑气入体而血肉迸溅。两人惊慌失措，急忙挣脱肉身，各自化作一道金光，便要逃遁而去。谁料成团的阴风骤然而至，使得两个元神僵在半空。紧接着瘦骨嶙峋的手掌抓来，又是“砰、砰”闷响，元神双双崩溃，随之血光闪现。
便于此刻，鬼赤踏空盘旋，大袖挥舞，两道血光相继飞入他的口中……
与之刹那，余下的家族弟子，多半已被剑气洞穿肉身、毁去形骸、击溃了元神。侥幸逃脱者，再次被虎影撕得粉碎。
不过喘息之间，十多个家族修士已尽遭灭杀而无一幸免。
鬼族与妖族的至尊出手，就是这么狠辣无情！
杀机尚存，血腥满地。
万圣子得手之后，正要趁机捡去纳物戒子与法宝，而他回头一瞥，恰见鬼赤吞噬血光。他错愕失声——
“鬼兄，你生吃活人……”
鬼赤依然踏空三丈而立，周身缠绕着阵阵阴风。他吞噬了血光之后，又将一把白骨收入囊中，然后伸手抚须，双目微阖，默然不语。直至片刻过后，他睁开双眼，缓缓落地，嘶哑出声——
“此乃鬼族的玄鬼之法，借修士的精血，采阳补阴，淬炼肉身，提升修为。而此法有伤天和，为我首次尝试，唉……”
他叹了一声，接着说道：“鬼族分崩离析，赤某也厄运连连。如今侥幸脱困，鬼丘又公然背叛。还想指望无咎力挽狂澜，他却不知去向。迫不得已之下，本人唯有行此下策。至于能否拯救鬼族，愿先祖神灵庇佑！”
以鬼族秘法，强提修为，虽然血腥，似乎也情有可原！
而鬼族已分崩离析，妖族又何尝不是如此。
万圣子感同身受，苦笑道：“你的玄鬼之法，莫让无咎知晓！”他摆了摆手，又道：“鬼兄，是否有所收获？”
“西梁古城，便在三万里之外的西梁谷！”
“如何前往？”
“你我所杀的家族弟子，来自北岳，且焚尸灭迹，冒名顶替而去。”
“北岳界的修士？”
“由我吞噬搜魂所知，北岳、蓬莱、南阳的家族弟子，与无数的高人，已齐聚西华界。”
“啊……”
“万兄，不必担忧！”
“不、不，原界兴师动众，只为对付鬼族，此事蹊跷啊！”
“所言何意？”
“猜疑而已，小心为妙……”
……

第一千二百二十九章 甚是古怪
……
清晨的山岗上，坐着三位修士，有老者、也有中年人，皆修为不凡而神态威严。
临近的山坡上，聚集着二十多位修士，有男、有女，服饰相同，应为同一个家族的晚辈弟子，相互间极为的熟悉，于歇息之余说着闲话。
“西梁谷，距此尚有多远？”
“尚有两万里之遥。”
“既然如此，你我何故停下？”
“此乃三位师伯的主张……”
“不，我听说是虞家高人的吩咐……”
“不仅是虞青子前辈，卢宗、裘支子、方应与沐天元四位天仙高人，皆携众而来……”
“此番我西华界，声势浩大啊……”
“蓬莱、南阳、北岳的仙道同仁，也来了呢，还有各家的晚辈弟子，怕不有上万之众……”
“而那位道友，甚是古怪，无二……”
众人说到此处，扭头看去。
叫作无二的是个年轻男子，独自坐在山坡下方的草地上。只见他脸色微黄，其貌不扬，地仙四、五层的修为，犹自吐纳调息、闭目冥思。听见呼唤声，他睁开双眼，报以微笑，神态谦卑而又拘谨。
“无二，你真的来自南阳？”
有人问道。
无二摸出一块玉佩晃了晃，轻声道：“是啊，南阳的古羌家！”
“据说南阳的道友也来到此地，你却为何独自一人？”
“与族人同门走散了！”
“呵呵，你不会是乔装易容的贼人吧？”
“啊……”
“呵呵，你出门在外，应该懂得深浅。若非我左家的庇护，只怕你早已被当成贼人杀了！”
“嗯、嗯！”
无二倒是精明世故，收起玉佩，拿出一个纳物戒子扔了出去，并示意道：“请诸位笑纳！”
纳物戒子，装着两千块灵石。
左家弟子敲诈得手，各自相视而笑。
无二，或无咎，则是挪动屁股，背转身去，悄悄翻着双眼，暗暗啐了一口。
遇到这群左家的修士，纯属意外。却不料对方竟是要前往西梁古城，于是他谎称来自南阳，与族人失散，请求结伴同行。他真正的用意，无非要打探各方的动向。而冒充家族弟子，再也简单不过。他杀了那么多的人，有的是家族的令牌、玉佩。之所以选择古羌家族，因为知根知底而以免露出破绽。再一个，他再也不愿连累微澜湖的卫家。
不过，左家的地仙弟子，欺负他独自一人，途中不是调侃取笑，便是敲诈勒索。他也只有忍气吞声，权当是破财消灾。
一轮旭日东升，山谷中景色清新。
“启程——”
便于此时，山岗上的三人站起身来。
出声的老者，乃是左家的家主，叫作左宣子，飞仙八层的修为；另外两位中年男子，叫作左查与左经，分别有着飞仙四、五层的修为。
启程所去的方向，则是西梁谷。
左家的弟子，纷纷蹿上了半空。
无咎也是踏空而起，故意慢了一步。当众人全力疾驰，他依旧是落在后头。
与左家同行数日，有所获悉。原界家族高手，已齐聚西华界。由此推测，西梁古城藏着鬼族的传闻已确凿无疑。如若不然，原界又何必这般兴师动众？
而西梁古城所在的西梁谷，就在两万里之外。只要昼夜兼程，三日内便可抵达。而彼处又是怎样的情形，不得而知。还有万圣子与鬼赤，那两个老家伙是否已赶来……
“无二兄弟！”
有人放慢去势，转瞬与无咎并肩而行。是左家的弟子，左桑，中年汉子的模样，个头魁梧，方脸圆眼，地仙七八层的高手。他打着招呼，显得颇为亲热。
“左兄，有何指教？”
人在千丈高空飞行，传音对话无碍。
“兄弟，你是羌家的依附弟子吧？”
“嗯！”
“有没有捞到什么好处啊？”
“寄人篱下，混日子而已……”
无咎自称无二，与他所说的羌家的姓氏不符。依照原界仙道的规矩，他就是一位依附家族的弟子。而左桑早已知道他的来历，又旧话重提，显然居心不良，呵呵笑道——
“混日子？说的好！如你这般的依附弟子，毫无仁义道德可言。一旦家族有难，你便扬长而去，却也骗了不少好处，是也不是啊？”
“嘿！”
无咎尴尬一笑，像是心虚，再次摸出一个戒子，顺手扔了过去。
“哈，一百多块五色石呢……”
左桑收起戒子，拍着胸脯道：“无二兄弟，以后有我左桑关照你，尽管放心，哈哈！”
无咎拱手致谢，感激不尽的样子。
而左桑却不甘作罢，眼珠一转，回头一瞥，好奇道：“兄弟，你是不是叛出家族，无处可去，故而独自一人？”
“嘿……”
无咎笑了笑，又忙摇头——
“左兄，不敢瞎说！”
“哈哈！”
左桑的笑容更加得意，揶揄道：“无二兄弟，你倒是真人不露相啊！”
无咎则是微微皱眉，默然不语……
一路之上，疾行不停。
从清晨，至正午。再从黄昏日落，到漫天的繁星。
当午夜过后，疾行中的众人，相继放缓去势，再又一个个往下落去。
须臾，数百丈高的山顶上，多了一群人影。
以左宣子为首的三位前辈窃窃私语片刻，然后吩咐道——
“各自歇息，天明再行计较！”
有左家弟子问道——
“师伯，明日是否接着赶路？”
“不用！”
“而西梁谷，尚在万里之外……”
“不必多问！”
左宣子与左查、左经，就地盘膝而坐。左家的弟子，则是散落在山顶的四周而各自歇息。
无咎独自走到远处，也想找块地方坐下，却听话语声传来——
“无二，你乃南阳家族弟子，不便随我左家行事。而我左家也不再前行，请你自便！”
黑暗中，无咎循声看去。
竟是左家的家主，左宣子，话语声不容置疑，分明要将他赶出此地。而驱赶的借口。亦无可指责，对于左家来说，他毕竟是个外人。
“嗯！”
无咎答应一声，拱手道：“一路多有打扰，告辞！”而他正要离去，忽又意外道：“左家不再前往西梁谷？”
“不错！”
左宣子，显得极为冷漠。他左右的左查、左经，也是神秘莫测的样子。
无咎又拱了拱手，踏空而去。
左家三位高人似有诧异，相互换了个眼色——
“他要独自前往西梁谷？”
“或许找寻族人……”
“不，此前见他一人躲在山林之中，便觉古怪，如今他又形迹可疑，左桑……”
夜色下，无咎踏空独行。而他一边往前，一边暗暗忖思，一边凝神远望，一边又狐疑不已。
左家是接到西华界的高人召唤，围剿贼人而来，尚未赶到西梁谷，突然不走了。
为何不走了？
是左宣子，在虚言欺诈？还是另有隐情，不愿他这个外人知晓？
而神识可见，左右的千里、数千里，乃至万里远处，似有大批修士聚集，同样的徘徊不前。
难道西梁谷，并非远在万里之外？又或是蓄势以待，只等鬼族出现而再行围攻？
不管如何，总要实地查看一番。何况已乔装易容，没人认得本先生。但有不测，再借助家族弟子的身份离去便是……
无咎尚自斟酌之际，又心头一动，却头也不回，猛然加快了去势。
只见一道淡淡的人影，掠过山林、横穿山谷而去。另有五人，随后紧追不舍……
不知不觉，晨曦初现。
疾驰中的无咎，继续往前。当红日爬上头顶，又慢慢落向天边，他终于收住去势，飘然往下落去。
置身所在，乃是一道峡谷。两侧峭壁千仞，前后异常的寂静。
而无咎落地之后，稍稍昂首张望，又拿出一枚图简查看，继而慢慢的转过身来。
不消片刻，五道人影从天而降。
正是左桑与四位左家的地仙弟子，落在峡谷之中，相距二三十丈，一个个神色戒备。
无咎诧异出声道：“左兄，这般急急追来，有何指教？”
左桑看向左右，脸色转变极快，摆了摆手，笑道：“呵呵，师伯是怕你深入险地而遭遇不测，命我带着四位师弟随后照应！”
“多谢左家主与诸位道兄！”
无咎拱手道谢，又茫然不解道：“朗朗乾坤，何来凶险呢？”
“此地距西梁谷，不过三千里之遥，怎会没有凶险，劝你切莫大意！”
左桑关切道，趁机带着四位同伴慢慢逼近。
“我只为找寻族人、同门而来，倘若没有发现，返回便是，料也无妨。不过……”
无咎站在原地，疑惑道：“即使西梁谷凶险，左家也不至于躲在万里之外。相距如此遥远，又该怎样围剿贼人呢？”
“师伯尚未交代，我也弄不清楚！”
左桑走到三丈之外，摇头晃脑道：“而师伯却是另有交代，谁敢擅自前往西梁谷，谁便有贼人的嫌疑……”他话音未落，左右的四位同伴面面相觑。他有所察觉，猛然挥手道：“我说师伯另有交代，岂能有假？无二，快快束手就擒而随我返回复命。有我关照，保你无恙。否则……”
无咎背起双手，悠悠吐了一口气，然后眉梢一挑，似笑非笑道——
“否则怎样？”

第一千二百三十章 西梁古城
……
峡谷中，多了四具死尸。
而距离死尸的不远处，站着两人。
一个是左桑，四肢捆绑着绳索，被一只手抓着而抵在山壁上。而不管是黑色的绳索，还是坚若金石的手掌，都让他无从摆脱，也动弹不得。他犹自瞪着双眼，满脸的骇然之色。
另外一个，则是无二，或无咎。他单臂只手抓着左桑，显得颇为的轻松；他脸上的神情，依然是似笑非笑。
“饶……饶命……”
左桑惊恐难耐，挣扎出声。
血腥的尸骸，就在眼前。他只记得“否则怎样”的话语声未落，四位同伴已倒在诡异的剑光之下。元神也没能逃脱，真正的身陨道消啊。紧接着黑光笼罩，他根本来不及躲避，便被束缚了四肢，然后离地飞起，“砰”的撞在山壁上。遂即一只手掌抓着他的胸口，让他窒息、绝望，只觉得死意降临，忍不住出声求饶。
高人，飞仙高人。唯有高人，方能如此的强大。
而这位无二，竟然隐匿修为，斩杀左家弟子，他究竟是谁……
“嘿！”
无咎笑了一声，淡然道：“左宣子既然放我走了，为何又要将我抓回去？彼此无冤无仇，他不该这般待我啊？”
“不……”
禁锢的法力稍稍一缓，左桑趁机喘了口粗气，慌忙辩解道：“师伯命我留意你的去向，而我……”
“哦，左宣子仅是猜疑而已，反倒是你自作主张，只想杀人劫财？”
“没有……”
“哼，我且问你，左家既为西梁古城的贼人而来，缘何又躲在万里之外？”
“我也不知情啊，待我返回之后，向他老人家询问，再如实告知……”
“你还想着回去？”
“你要杀我……高抬贵手啊……你究竟何许人也……”
左桑吓得语无伦次。
而无咎的话语声，依然轻描淡写——
“我从不滥杀无辜，却也不容恶意挑衅。你私心作祟，最终害人害己。至于我是谁？嘿，你一个死人又何必知晓太多！”
“师伯顷刻便至，左家不会饶你，啊……”
“砰——”
左桑的惨叫声未落，护体法力崩溃，旋即肉身炸开，尚未逃脱的元神随之陨灭。
而无咎则是飘然后退，拂袖一甩。
捆仙索与一道紫色的剑光，倏然消失无踪。继而几点火光飞向四方，五具尸骸瞬间已焚烧殆尽。
他又伸手虚招，几个戒子落入掌心。他这才凝神看向远方，满不在乎的啐了一口——
“呸！左宣子顷刻便至？吓唬谁呢！远隔数千里，重重大山阻挡，即便他神识强大，还能看到我不成！”
无咎之所以落在峡谷中，便是借助山峰阻挡而隐去行踪。要知道相距愈远，神识的操控愈发艰难。看出数千、上万里已属不易，又如何看清远处山谷沟壑中的情形。
“抢人东西，要连本带利归还的……”
五个戒子中，收纳着上千块五色石与上万块灵石。此外，还有为数众多的丹药、符箓、玉简、法宝，等等。
不过，无咎在意的并非宝物，而是金石，或五行之石。
铸剑所需的五行之石，已有了金精、银精、与玉精。只要凑齐了火精与土精，便可尝试着铸造九星神剑。
而片刻之后，无咎还是摇了摇头。五个左家弟子的随身物品中，根本没有火精与土精。想要铸造九星神剑，机缘、运气缺一不可。他收起了戒子，掠地疾行而去。
须臾，横穿峡谷而过。
继续往前，依旧是崇山峻岭。但见层峦叠嶂，万峰景秀，却又云雾缭绕，虚实莫测。
无咎的去势不停，踏空而上。转瞬已人在山顶，就此驻足远望。
散开神识看去，远近的群山之间，除了飞禽走兽，没有一个人影，也没有丝毫的异常。
据悉，西梁古城所在的西梁谷，就在东北方向的三千里外。
原界的家族修士聚众而来，只为西梁谷的贼人，却又为何远远躲开呢？是惧怕贼人的凶险，抑或是另有阴谋诡计？
而万圣子、鬼赤，以及冰灵儿，也全无下落。这般贸然寻去，会不会再一次弄巧成拙？
无咎迟疑片刻，慢慢坐了下来。
百丈山顶，长满了松柏。恰逢黄昏时分，晚霞透过树枝而来，片片光影闪烁，煞是绚丽迷人。
无咎背倚着树干，拿出酒壶灌了口酒，然后眯缝着双眼，冲着那斑驳影动的霞光而默默出神。
左家的修仙高人，猜疑他无咎的来历。而他无先生，也是一肚子的疑惑。如今他只知道西华界，或西梁谷的万里之外，聚集了无数的家族弟子，却依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企图。
而聚集而来的原界修士，足有数千上万。面对如此大的阵仗，想必那躲在西梁谷的数十位鬼巫已是凶多吉少。
本先生是趋吉避祸，就此离去，还是亲临实地，弄清西梁谷的虚实呢？
无咎隐去身影，打出禁制封住四周。他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拿出了他的魔剑。与之瞬间，传音声在他的识海中响起——
“公西子！”
“啊……”
“我最后问你一次，鬼族是否藏在西梁古城？”
“无咎……你在哪里？”
“莫要啰嗦，回我话来！”
“你该去问虚厉祭司，或神殿使玉真人！”
“哼，公西老儿，你闪烁其词，其中必然有诈！”
“我只是奉命行事，信不信由你。何况沐天城中纯属巧遇，算是我倒霉。哦，你要前往西梁谷古城？我劝你三思而行，切莫以身犯险……”
“……”
“哎、无咎，你倒是说话啊，何时放我出去……”
渐渐的夜色降临，黑暗笼罩四方。而天上依然没有月光，只有繁星闪烁。
午夜过后，一缕淡淡的风影离开山顶。
而隐身的无咎，没有原路返回，反倒是掠过丛林，飞越山峰，直奔西梁谷的方向而去。
黎明时分，前方骤然开阔。
一路潜行的风影，就此收住去势，缓缓飘然落地，又似乎很是诧异而久久的原地盘旋。
身后，乃是来时的崇山峻岭，以及悬崖峭壁。
前方，则是一个巨大的山谷。
只见那足有数百里方圆的空旷之间，有成片的废墟。而废墟之中，矗立着一座占地里许、高达百丈的小山，好像是一根硕大的石柱，显得颇为的突兀。不过那小山之上，竟然开凿了无数的洞口，好似蜂巢密布而上下贯通，俨如一座高楼而更添几分诡异。
这便是西梁谷？
而那百丈小山，便是西梁古城？
化作风影的无咎，犹自诧异不已。而让他更为惊讶的是，数百里的方圆内，并无鬼族的踪迹，也没有修士出没。只有那怪异的小山，耸立在寂静而又空旷的山谷之间。
难道走错了地方，或神识有误？
莫非鬼丘与数十个鬼巫，藏在小山的山洞之中？
而此前与公西子对话，也没有找到破绽。如今原界修士尚在万里之外，何不趁机前去查看一二……
无咎迟疑片刻，飘然往前。
小半时辰过后，成堆的断壁残垣挡住了去路。
无咎悄然停下。
巨大的山谷中，鸟兽绝迹，死寂沉沉，荒凉依旧。而那石柱般的小山，渐趋高大，且颇为醒目，似乎还有淡淡的寒气随风飘来，使得诡异的所在更添几分神秘。
五月初的季节，怎会有寒气呢？
嗯，是阴气！
有阴气出现，必然与鬼族有关！
无咎暗暗点了点头，自以为猜测无误，又谨慎地凝神张望，然后轻轻离地掠过废墟而去。
不消片刻，石山近在十余丈外。
恰如高楼平地而起，却布满裂缝而显得异常古老陈旧。尤其那环绕四方、错落上下的无数个山洞，犹如蜂巢般的密集而蔚为壮观。而凝神看去，又难辨虚实。不过，丝丝缕缕的阴气，正是来自山洞……
无咎并未莽撞，而是左右徘徊，然后围绕着石山，不慌不忙的耐心查看。而转了一圈，他在一个山洞前停了下来。
遍布石山的数百个山洞，皆嵌有禁制。许是存在的年月过于久远，各个山洞的禁制之力强弱不同。
此时所面对的山洞，禁制之力已是微乎其微。
无咎抬脚往前，无声无息。
便在他飞入山洞的瞬间，“啪”的撞碎了禁制。其本人虽然无恙，却还是现出身形，旋即“砰”的双脚落地，急忙环顾四周而神色戒备。
不仅是山洞嵌有禁制，便是整座石山也笼罩在禁制之下？
而此时的隐身术，已失去效用。由此可见，法力神通亦难以施展自如。
无咎慢慢后退几步，转瞬到了山洞之外。察觉再无禁制阻挡，他身形一闪又返回洞内。
所在的山洞，仅有数丈大小。角落里有一道石梯，斜伸着往上而去。而曾经隐隐约约的阴气，似乎稍稍浓郁了几分。
无咎回头一瞥，眼光中似有异样。他转而冲着自身打量一二，然后奔着那石梯走了过去……

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 在劫难逃
……
石梯过后，到了二楼，是间石室，四壁空空，却满地的灰尘与碎石。循着没有门扇的门洞走出石室，乃是黑暗的过道。再去不多远，过道左右岔开。
无咎凝神观望。
丝丝缕缕的阴气，似乎来自右侧的过道。
无咎转向右行，并不时的伸手敲击着过道两侧的石壁。“锵、锵”的响声，在寂静中回荡不绝。
石壁之中，竟也嵌满禁制。而幽深的过道，却是畅通无碍。所连接的一间间石室，便如客栈的客房，同样是四壁空空，显得破败荒凉。
须臾，无咎停下脚步。
置身所在，应为过道的尽头。迎面一个两丈高的洞口，在黑暗中“飕飕”透着寒风。
无咎悄悄趋近洞口，伸手划动一下，并无禁制阻挡，他探出呼脑袋查看。
是口深井？
丈余方圆的深井，直上直下，黑黝黝的难辨深浅，却有强劲的寒风由下而上喷涌。
无咎又伸手敲击着洞口的石壁，而“砰砰”的声响竟被寒风阻断。他后退两步，回头张望。身后的过道中，倒是回响声不绝，平添几分诡异，使人禁不住心神忐忑。
鬼族，便藏在井中，或地下的深处？
那帮老鬼，也该知晓本先生的到来，何不现身相见呢，反而如此的故弄玄虚？
无咎迟疑了片刻，再次面向洞口，暗暗催动法力护体，尝试着抬脚往前。而他不过是半个身子踏入洞口，已被寒风笼罩，旋即一股莫名的力道袭来，竟然要将他拖入深井之中。
“啪——”
无咎伸手抓住洞口的石壁，便要抽身而退，突然又心头一动，慢慢松开手掌。与之瞬间，他已往上飞起。
咦，鬼族不是藏在地下吗，缘何深井中的阵法之力，反而是往上呢？
去势极快，倏然百丈。
无咎裹着寒风，稳住身形，直直往上，同时不忘凝神戒备。而不过几个喘息的工夫，有石壁当头砸来？
不，深井到了尽头……
无咎急忙举起双拳，“砰”的一声震响。厚重的石壁，纹丝不动。他却震得双臂酸麻，恰见旁边有个洞口，顺势转身蹿去，旋即脱离深井，而置身又一处所在。
这是……
一个足有百丈方圆、十余丈高的石室，呈现眼前。
宽敞的石室中，依然见不到人影。唯有十余根粗大的石柱撑起石室的穹顶，还有毁坏的石几、石桌散落四周。
无咎的神色谨慎，脚步缓慢。
这是一处规模宏大的殿堂？
而鬼族，竟然不在此处？
那丝丝缕缕的阴气，也好像消失了……
无咎渐渐走到大殿的当间，继续张望。
不远处，便是一根数人合抱粗细的石柱，上面刻绘着古怪的浮雕，依稀可辨其中的日月星辰，飞驰的战车，以及罕见的高楼、雄城，令人感到陌生而又好奇。
二、三十丈外，又是一根石柱。所刻绘有人、有兽，有田园风光，也有飞龙翱翔，一派天地和谐的景象……
嘿，由此可见，上古时代的繁华富庶远胜今日啊！
而那石柱之上，有没有上古仙人，或浩劫降临的描绘呢，且逐一查看……
无咎只为找人而来，此时却对大殿中的十余根石柱有了兴趣。而正当他要继续查看之时，猛然回头。
数十丈外，乃是一座九层台阶环绕的石台。石台之上，摆放着三方石榻，像是神位，又像是供台，皆空空如也。紧挨着供台的石壁，布满图绘，虽已破旧斑驳，却依然呈现出星空的场景。而其中的九星，色彩各异，大小不同，甚为醒目……
无咎亟待查看石壁上的图绘，却又紧紧盯着石壁前的三方供台。
便于此时，供台上突然有光芒闪烁……
无咎的脸色微变，凌空跃起。
与之刹那，大殿的四周也是光芒闪烁，遂即冒出一道道人影，瞬间封死了他的退路。紧接着有熟悉的笑声响起——
“呵呵，公孙先生，公孙无咎，幸会啊……”
无咎急忙落地，扭头观望。
只见那三方供台之上，同样多了三道人影。居中之人，中年光景，相貌俊朗，拈须微笑，神情得意。
“玉真人……”
无咎诧然失声，禁不住伸手摸脸。隐身术失去效用，他的易容术也露出原形。如此倒也罢了，关键是异变突起，完全出乎他的想象。
“呵呵，正是本使！”
供台上的中年男子，正是玉真人。左右的两位老者，也不陌生，一个是来自南阳界的丰亨子，一个是来自蓬莱界的朴采子。而环绕在大殿四周的三十多位修士，均为原界家族的飞仙高人。
浅而易见，这就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陷阱。而他无咎浑然不知，一头闯了进来……
无咎愣在原地。
“鬼族何在？”
玉真人站在供台之上，居高临下，面带笑容，出声询问。而不等回应，又自问自答道：“鬼族祸乱了蓬莱界之后，便不知所踪。而本使还是放出风声，只说鬼族藏在西梁古城之中。果不其然，你无咎来了，呵呵！”
无咎愕然不语。
西梁古城，竟然没有鬼族？
所有的一切，只是圈套……
“呵呵，不错，这就是一个圈套，结果又如何？”
此时的玉真人，很是懂得无咎的心思。他冲着左右的丰亨子与朴采子微微一笑，得意又道：“你无咎与万圣子、鬼赤狼狈为奸，却因意外而彼此失散。你曾于上原谷、千荒泽，找到了鬼族，又前往蓬莱境，寻找鬼族。怎奈鬼族声东击西，让你也扑了空。而只要有鬼族的消息，你必然寻来。否则你势单力弱，难以祸乱原界。于是本使放出风声、摆出阵势，又以阴石散出阴气，模仿鬼族的存在，只等你自投罗网！”
无咎翻着双眼，心头一阵发堵。
原来那似有似无的阴气来自阴石，怎么没想到呢？
而玉真人的猜测，虽然稍有出入，而所设的圈套，却是完美无误。对方熟知他的性情喜好，早已料定他的动向，却始终躲在暗处，即使他万般小心、千般猜测，最终还是防不胜防。
“月仙子在尊者面前说我坏话，指责本使办事不力。而尊者信了她，反倒让你勾结鬼妖二族逃入原界。尊者甚是不满，再次命我出手。如今没有她的过问，对付你轻而易举。女人，终究难成大事啊，呵呵！”
话到此处，玉真人抬手一指——
“无咎，知道此处是何所在？”
无咎沉着脸，依然默不作声。
还能说什么呢？
上当了，只能自认倒霉。何况吃亏上当，亦非头一回。而所依赖的狗屎运气，又是否还在？
“此乃上古神殿，供奉道祖神位。神像虽然不复以往，而神灵之威尚存。任凭你是仙、是鬼，还是妖，都要有敬畏之心，而不敢有亵渎之念！当然……”
玉真人分说着大殿的来历，又抬手指向丰亨子、朴采子与在场的修士——
“数十位仙道高人严阵以待，也不怕你胡作非为！”
一番话，是炫耀，也是恫吓，无非是要打消某人的斗志，而最终将其置于死地。
“无咎，拿出你的手段，本使奉陪到底，务必要让你死得心服口服而毫无怨言！”
玉真人昂首而立，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抬起虚请状，脸上的笑容神气十足。尤其他响亮的话语声，便如决断生死的咒语而让人无从逃避。
“哼！”
无咎牵动嘴角，哼了一声，遂即又耸耸肩头，无奈般的问道：“自从本人走出神洲之后，便连番遭到玉神殿的追杀。直至今日此时，依然不死不休……”
而他话音未落，玉真人伸手指来——
“你，便不该走出神洲！更莫说你杀了叔亨，毁了结界，插手贺洲、部洲事务，祸乱卢洲本土、原界，你是罪大恶极而百死莫赎！”
“我为何不能走出神洲？”
“天地之间有秩序，岂容你肆意藐视？”
“哼，天地秩序，自有法度，与人何干，与你玉神殿何干？”
“强者至尊，规矩使然！”
“呸！”
无咎啐了一口，突然失去踪影。
与之瞬间，数十丈外光芒闪烁。随即“砰”的一声，他已被迫现出身形，却是金色的小人模样，倒飞后退之际，显得极为狼狈。而他所去的方向，正是来时的洞口，却并肩站立四位飞仙修士，早已剑光在手而严阵以待。
“呵呵！”
玉真人似乎早有所料，放声笑道——
“无咎，本使知道你擅长分身之术，也知道你生性谨慎，不会让本尊轻涉险地。故而，本使今日要先灭了你的元神分身，再对付你的本尊！”
金色的小人儿盘旋落地，瞬间恢复了无咎的模样，抬手抓住一把金色的长刀，却依旧是锁着眉头而神情愕然。
正如所说，此前他反复进出山洞，便是暗中留下本尊，以免遭遇不测。而即便如此的谨慎，他还是未能逃脱玉真人的算计。
而元神分身的修为手段，远远不抵本尊的强大。此时陷入三位天仙与三十多位飞仙的重重围困之中，根本无从逃脱。更何况大殿的四周布满禁制，形同死地绝境一般。难道为了保全本尊，要再次失去一具分身……
玉真人的笑声，再次响起——
“呵呵，你想舍弃分身，而保全本尊？实不相瞒，数千家族弟子，已在万里方圆内，布下重重禁制，今日你是在劫难逃！”

第一千二百三十二章 绝不屈膝
……
玉真人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
这位玉神殿的高人，着实得意。
不过是略施小计，便调动了整个原界家族，设下如此一个圈套，诱使某个小子自投罗网。如今对方已是笼中之兽，覆灭的命运难以逆转。
丰亨子、朴采子，以及三十多位家族修士，同样是面带杀机，而又暗暗的感慨。
一个外来的飞仙修士，竟然搅得原界混乱四起，且先后流窜各地，始终逍遥法外。如今各方聚集了数千之众，终于在西梁古城内将他困入绝境。
而此时的无咎，依旧是愣在原地，彷如被封禁在黑暗中，久久的愕然无语。
玉真人不仅料到他会前来寻找鬼族，也断定他会施展分身，更猜测到了他走投无路的时候，必然舍弃分身而保全本尊。如此一个看似刚愎自用，却算无遗策，阴险毒辣的对手，又岂能不让人感到恐慌！
而万里之外，早已聚集了众多的家族修士，一旦分身被毁，必然殃及本尊，又如何冲破那重重的绞杀……
“呵呵，认命吧！”
玉真人趾高气扬，扬声笑道：“你活到今日，已属运气。还不自戕谢罪，或能踏入轮回，否则魂飞魄散，悔之晚矣……”
本先生踏上仙道以来，从不认命啊。而自戕谢罪，竟然成了如今唯一的出路？
无咎撇着嘴角，叹息一声——
“且罢！我不该轻信公西子，更不该放过他……”
“公西子？”
“是啊，那个老东西在沐天城散布谣言，被我抓住……”
“公西子乃是玉神殿弟子，奉命外出行事。本使知道你抓了他，如今他人在何处？”
气定神闲的玉真人，忽而变得有些急切。
无咎的眼光闪烁，好奇道：“你知道我抓了公西子，此前缘何不闻不问？”
“你此番孤身前来，想必公西子早已罹难，谁料你却放了他，本使自然要询问一二！”
“公西子声称他厌倦了仙道，只想远离玉神殿，从此隐世不出。我也是念他迷途知返，便网开一面！”
“哼，什么隐世不出，蓬莱境之行过后，他便躲着本使，分明要……”
玉真人很是愤怒，却欲言又止。
“哦？”
无咎似乎已明白了什么，却不再多说，突然身形闪动，急声喝道：“夺、夺、夺、夺——”
他竟然再次扑向来时的洞口，祭出“夺字诀”之际，顺势抡起金色的妖刀，奋力横扫而去。
来时的洞口，并肩站着四位飞仙，各自早有防备，抬手挥剑阻挡。
“轰——”
剑光与刀光撞击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的大殿。
随着一声震响，无咎凌空倒卷，直至十余丈外，“砰”的撞在石柱上，又“砰、砰”踉跄落地，禁不住喘了口气而目瞪口呆。
在神殿之中，他的“夺字诀”根本无用。再次尝试突围，依然徒劳无功……
“呼——”
风声骤起，光芒夺目，几片符箓炸开，凌厉的杀机呼啸而来。与之瞬间，三十多位飞仙修士齐齐出手。而玉真人面带冷笑，与丰亨子、朴采子随时都将施展出必杀一击……
无咎的眉梢颤抖，神色冷峻。
好不易修出的元神分身，难道又要灰飞烟灭？
而只要本尊活着，公孙无咎，便不会死去。
无咎双手持刀，强催法力，离地蹿起，愤怒怒劈。金色的妖刀，霍然爆出数丈的光芒而横扫八方。
“轰——”
火光四溅，刀芒崩溃，杀气凌乱，法力激荡。
无咎又一次凌空倒飞出去数十丈，翻滚落地，金刀差点脱手，他咬紧牙关翻身爬起，急忙以刀支撑而半跪在地，还是忍不住惨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金色的血迹。
却见三十多位飞仙，或手持飞剑、法宝，或是高举符箓，从四周步步逼近。
而玉真人，依然笑声轻松——
“呵呵，纵使你本尊在此，有神甲、神弓护体，也难有还手之力，更莫说一具分身，还不跪地受死……”
“呸！”
无咎啐了一口，昂首挺胸站立。他手中的长刀，在坚硬的地上划出一溜火星。
“即便是碎尸万段，本人也绝不屈膝半分……”
“轰——”
便于此时，又一声巨响。
而巨响并非来自眼前，而是头顶之上，遂即整个大殿剧烈摇晃，顿时烟尘四起。
各家修士不明究竟，面面相觑。
玉真人却收起笑容，恼怒道：“西华界的高人干什么去了，竟然让无咎的本尊毁坏古城，速速灭了他的分身……”
而他话音未落，有人挥刀怒喝——
“杀——”
……
便于此刻，废墟之上的半空中，无咎的本尊已恢复真容，只见他头顶玉冠，剑眉倒竖，衣衫飘飘，威势凛凛，兀自手持神弓，再次拉动弓弦。
他脚下的百丈之外，便是那座石山，或形同高楼般的西梁古城，却从顶端炸开一个窟窿，并微微摇晃而石屑迸溅。
幸亏留下本尊守在城外，却也不能丢了分身。而那神殿位于石山的高处，只要轰开山顶，便能帮着分身逃出重围。
“嘣——”
弓弦炸响，一道火红的烈焰箭矢呼啸而去。眨眼之间，轰鸣震耳。山顶之上炸开一团巨大的火光，随之山体摇晃而乱石崩飞。而那小山般的西梁古城，占地里许、高达百丈，且布满禁制，甚为坚固，虽然摇摇欲倾，依旧是顽强不倒。而躲在神殿中的分身，也依旧是不见人影。
哼，古城不倒，分身便难逃厄运！
无咎又一次拉动弓弦，而尚未射出第三箭，一道光芒突如其来，竟杀气凌厉而势不可挡。他抬眼看去，神色微微一变。
一头十余丈长的银色蛟龙，穿云破雾，从天而降，张牙舞爪，直奔他恶狠狠的扑来。
与其同时，百里之外的半空之中，冒出十余道人影，皆风驰电掣而来势惊人。为首的老者，正是沐天城的沐天元。紧随其后的同伴也不乏熟人，有南阳界的成元子、易木天、海元子，有蓬莱界的青田与墨莲子。而余下的几位陌生的修士，无一不是天仙高人。
也是难为了玉真人的用心良苦，他不仅在西梁古城内设下陷阱，还召集了十多位天仙潜伏在大山深处，只等着群起围攻而要了本先生的性命。
一位天仙，已难以对付，十多位天仙呢，根本无从招架啊。尤其是没有禁制所限，天仙的神通强大，便如此时……
转念之间，蛟龙愈来愈近。
而不管是对付沐天元的神通，还是解救分身，皆不知后果，却又来不及多想，也不敢稍有迟疑。
无咎猛然拉动弓弦，“嘣”的一箭射向古城。
与之刹那，一道人影透体而出，正是鬼修的元神分身，还有个道号叫作无三先生。他迎头扑向蛟龙，双手齐挥而口中连声叱呵——
“我夺、我变、我杀……”
《夺字诀》出手的瞬间，来势凶猛的蛟龙微微一顿，遂即“咯喇”挣破禁制，继续带着势不可挡扑来。紧接着一块硕大的玄冰出现，倏然挡在半空之中。蛟龙不躲不避，只管恶狠狠的一头撞下。“轰”的冰屑碎裂，数丈厚的玄冰竟被撞得粉碎。而凶猛的蛟龙却身形闪烁，似乎已威势大减。
无三趁势腾空，双手疾点。一道道阴风剑气，“哧哧”破空而去。
连番遇挫的蛟龙摇头摆尾，作势反扑，谁料“夺字诀”的法力禁制又接连不断，使得它被迫盘旋后退。
“轰——”
便在无三出手之际，又一声轰鸣传来。
只见西梁古城的摇晃，愈发猛烈，却依然没有坍塌，也不见分身脱困而出。
无咎不管不顾，拉动弓弦。
他不能失去分身，否则本尊也将遭到重创，当年的白溪潭便是前车之鉴，他又岂敢重蹈覆辙。
“哼，大闹我沐天城的小贼，今日休得猖狂——”
而不过喘息的工夫，沐天元已赶到了千丈之外。他抬手遥遥一指，沉声喝道：“敕——”
无三的五官眉目与本尊毫无二致，唯脸色黝黑、披头散发，目露凶光。他踏空往前，直接将本尊挡在身后的数百丈外。
忽见那盘旋的蛟龙，竟然失去踪影。而半空之中，却隆隆作响。随即百余头仅有丈余长短的银色蛟龙，或带着满身烈焰、或拖曳着雷光、或闪烁着锋利之芒，快如奔雷般的狂袭而来。
以无三的修为，岂是天仙高人的对手，而此时的他不能躲避，也不能后退半步。他继续踏空往前，口中默念有词，随即挥袖甩动，手中多了一个白骨骷髅。
而百余头凶狠的蛟龙，已近在咫尺。
无三猛然举手，骷髅消失。旋即一团浓黑的雾气，已将他吞没其中。一头头狂袭而来的蛟龙，也相继冲入雾气，却仿佛遭到吞噬，霎时消失无踪。而翻腾的雾气忽而收敛，从中冒出一个身高十余丈，且头生双角、怒目獠牙的怪物，俨然便是天鬼神煞降临人间。
沐天元已是胜券在握，谁料想竟然遇到一头巨大的怪物。他不由得收住去势，身后成群的人影赶来。其中有见识不凡者，出声提醒——
“沐道友，那贼人的分身乃是鬼修，所施展的法宝堪比神器，你我不妨联手对付他……”

第一千二百三十三章 青天白日
“轰——”
便在无三变身之际，无咎射出了第四箭。
火红的箭矢，拖曳着长长的烈焰，便如一道巨大的闪电，击中了小山般的古城。闪烁的火光与飞溅的乱石中，山顶出现一个数十丈方圆的大坑，随之古城又是剧烈摇晃，却依然不见分身的人影。
无咎再一次拉动大弓的弓弦。
若是不能摧毁古城禁制，及时救出分身，他将前功尽弃，真正的在劫难逃。
“诸位，莫要让他毁了古城——”
便于此时，赶到山谷中的十多位天仙高人已四处散开。在海元子的示意下，他与沐天元等六人，扑向无三所化的天鬼神煞。而墨采莲等六人，直奔着无咎的本尊扑去。
足有十二位强大的天仙，又该怎样应对？
此时的分身已凶多吉少，岂敢稍有耽搁？
“无咎，你毁我山水寨，杀我弟子，墨某与你势不两立……”
墨采莲为人谨慎，始终秉持着明哲保身之道，而如今他却赶到西华界，显然是为了报仇而来。
无咎不予理会，却愈发焦急，旋即孤注一掷般的拉动弓弦，“嘣、嘣、嘣”便是三箭连珠激射而出。
胜负成败，在此一举。是死是活，且看狗屎运气！
与此同时，无三所化的天鬼神煞，依然踏空而立，独自面对六位天仙。
沐天元的攻势受阻，掐动法诀抬手一指，消失的蛟龙变成了一把小巧飞剑，尚未盘旋而回，复又光芒大作，而化作一道数丈的剑芒劈来。另外五人，同样是全力出手而大显神通。各自的攻势汇聚一处，犹如排山倒海般的难以抵挡。
天鬼神煞见到墨采莲扑向本尊，即使有心阻拦，也无暇分身，他张口喷出一股黑雾，并以长满利爪的双手凌空横扫。翻腾的黑雾霎时化作一头头厉鬼的身影，呼啸尖叫着扑向六位天仙高人。
“轰、轰、轰……”
连声的轰鸣声中，剑光、鬼影崩溃。异乎寻常的威势骤然倒卷，半空之中顿时杀机狂乱。
而六位天仙高人联手之下，并无大碍。
天鬼神煞却在法力的反噬之下，大步后退。不过瞬间，身形崩溃，“砰”的炸开一团黑雾，从中现出无三本人。奈何他已站立不稳，摇摇欲坠，兀自抓着骷髅，咬牙强行支撑。而恰逢艰难之时，又是连声巨响传来——
“轰、轰、轰……”
山谷中，情形危急。
古城的神殿之中，也到了生死时刻。
碎石在崩落，狂风在呼啸。一群人影，犹在激战不休。
“砰——”
无咎的分身，撞在石柱上，而他尚未落地，几块碎石伴随着六、七道剑光到了头顶。他急忙双手持刀，左劈右砍。奈何寡不敌众，根本抵挡不住。他惨哼一声，直直横飞出去，“扑通”砸在乱石堆里，翻滚着正要爬起，又是五、六道人影挥舞剑光扑来。他咬牙举刀的瞬间，已被凌厉的剑光击中，顿时又倒飞出去，直至十余丈外，“砰”的撞上另一根石柱，旋即坠落在地，张嘴喷出一口金色的血液。
此时的他，已是衣衫破碎，满头满脸的灰尘，似乎已无力站起，却依旧是双手持刀而杀气不减。
弥漫的烟尘中，剑光闪烁。成群的人影出现在前后左右，出现在十余丈外。
三十多位飞仙，即使舍弃神通不用，仅仅凭借人多势众，便足以击败任何一位天仙。更何况其中还有三位真正的天仙，也趁着混乱出手了。
“锵——”
无咎抓着金刀，猛地杵在地上，借力挣扎站起，又禁不住背倚着石柱。几块碎石落下，砸中他的脑袋、肩头。他浑然不觉，只管死死盯着四周逼近的人影、剑光。他的肌肤已变回金色，虽然满身的灰尘，却遮不住一道道剑伤与流淌着的金色血迹。可见他的护体法力已然崩溃，他的元神之力即将消耗殆尽。而他依然挺立着，直至最后的一刻。
玉真人与丰亨子、朴采子，也出现在六七丈外。玉真人背着双手，面带微笑。而丰亨子与朴采子，则是与左右示意。遂即三十多道剑光骤然爆闪，使得黑暗的所在亮如白昼。
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
便于此时，“轰”的巨响传来。神殿猛烈摇晃，一块块碎石崩落。
玉真人急忙出声——
“诸位，事不宜迟……”
而三十多位高人，正要出手，巨响声再次传来，且接连不断。
“轰、轰——”
轰鸣声中，神殿的穹顶突然裂开。尘封许久的黑暗，就此崩开一道缝隙。旋即天光乍泄，神殿的禁制之力遂即崩溃殆尽。而莫名强大的冲撞之力，依然横贯直下，巨大的神殿被从中撕开，顿然乱石蹦飞、而犹如天塌地陷……
与此刹那，某人的身影忽而消失，随即一道金光，倏然穿过缝隙而去。
众人的脚下立足不稳，尚自忙乱，应变不迭，却见玉真人飞身而起——
“杀了他……”
此时此刻，西梁谷的半空之中。
无咎刚刚射出三道烈焰箭矢，凌厉的杀机已从四面八方倏然而至。墨采莲与五位天仙高人，联手围攻而来。他来不及再次施展神弓，也来不及躲避，被迫抬手一指，霎时无数的黑影裹着阴风呼啸而出。
“轰、轰、轰——”
数百头兽魂，与法力相撞，瞬即溃散，又瞬即汇聚，以疯狂之势，直奔墨采莲、沐天元等十二位天仙高人狂扑去。
与其同时，轰鸣声继续响起——
“咯喇喇——”
只见那占地里许、高达百丈的西梁古城，竟然从中裂开两半而缓缓倒塌。紧接着那漫天的烟雾中，冲出一道淡淡的金光。
无咎看得真切，冲天而起。
那道淡淡的金光，与陷入重围的分身无三，同时消失无踪。
无咎收回两具分身，总算是松了口气。人在千丈高空，他去势一顿、低头一瞥。数百头兽魂逼得沐天元与墨采莲等人一阵忙乱，转而随后追来。他拂袖一甩，一道道黑影相继消失。
而那百丈高的西梁古城，已倒塌殆尽。偌大的西梁谷中，轰鸣隆隆，烟尘沸腾，却从中蹿出数十人影。
为首之人正是玉真人，只见他抬手一指——
“无咎，休走……”
无咎根本不予理会，匆匆忙忙收回兽魂，正要远遁而去，却不想一道刺目的光芒突如其来。便如一轮烈日当空炸开，炽烈凶猛的杀机随之笼罩而至。他只觉得气息一窒，被迫身形迟缓。他见机不妙，猛然举弓往下而猛然拉动弓弦。
“嘣”的烈焰呼啸。
“轰”的法力咆哮。
无咎的周身一松，趁势往上。
而不过眨眼之间，又是九道刺目的光芒，从他的前后左右飞越而过，转而盘旋着急袭而至。
那是玉真人的法宝？
多年来，头一回见他出手，威力惊人如此的惊人！
无咎来不及施展神弓，更何况他连珠三、五箭，也挡不住那九道光芒的攻势。而凶险关头，容不得多想。他右手掐诀，奋力一指——
“星雨落花……”
六道剑光接踵而出，倏然合为一体，“轰”的光芒夺目，随即“砰”的炸开万千剑芒，以疾风骤雨之势横扫八方。
这一刻已看不见那火红的日头与深邃的苍穹，唯漫天光芒急剧闪烁，随之杀机凌乱、狂风怒号、虚空战栗……
而只是眨眼之间，疾风骤雨倏然远去。六道光芒各异的剑光，伴随着反噬的法力倒卷而回。
无咎挥袖一卷，堪堪收回六道剑光。而他的整个人已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顿时闷哼一声而连连的后退。
却见西梁谷中烟尘未散，半空之中杀机犹存。而玉真人、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海元子、墨采莲等十五位天仙，已在百丈之外围成了一圈。三十多位飞仙，则是在他的头顶、他的脚下摆开阵势。
“呵呵，你的分身竟然逃了，却不知你的本尊又该如何逃脱呢？”
玉真人站在百丈之外，笑声里透着轻松。此时的他背着左手，而虚托的右手中，悬浮着九颗小巧的银珠，犹在闪烁光芒而盘旋不止。
与其想来，虽然未能杀了某人的分身，却困住了某人的本尊，此番依旧是大获全胜。面对如此重围，便是天仙高人也只能认命，那个只有飞仙八层修为的小子，又岂能有所侥幸！
无咎踏空而立，身形微微摇晃，脸色有些苍白，而他的手上依然抓着他的撼天神弓。他的眼光掠过四周，冲着玉真人投去淡淡一瞥，转而昂起头来，轻轻的缓了口气。
硝烟散去，青天白日依然。
而那日头倒也有趣，早晚火红，一旦登高怒放，便白炽耀眼而令人不敢直视……
“呵呵，事已至此，也不瞒你，数千家族高手，已在万里之外的天上地下，布设了重重禁制。此番不怕你土遁藏匿，也不怕你遁法高强，因为这西梁谷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玉真人的笑声虽然轻松，却多了几分浓重的杀机。
“你还指望着你的神弓，帮你突围而去？来吧，不知你的修为，能否射出十箭、八箭，看看本使能否抵挡得住……”
玉真人在叫阵，或者说，在诛杀对手之前，尽其嘲讽、羞辱之能，已宣泄他长久以来的郁闷。
无咎回过头来，一双剑眉微微耸动。而他竟不作迟疑，缓缓循声而去。
他所去的方向，正是玉真人。他举起的左手，紧紧抓着撼天神弓。
玉真人的笑容微微一敛，神色一凝。虽然放出大话，而此时却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因为那张神弓，早已闻名天下！
无咎缓缓往前，神情冷峻。不过，他并未拉动弓弦，而是又举起了右手，掌心中有黑白光芒闪烁。
“咦，竟敢舍弃神弓不用，而施展法术，又是何神通……”

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各显神通
……
西梁古城倒塌的轰鸣声，犹在“隆隆”回荡不绝。沸腾的烟尘，已笼罩了整个西梁谷。
而千丈高空，数十位仙道高人摆出的围困阵势森然如旧。
便在这重围之中，有人踏空往前。他高举的右掌，黑白光芒闪烁。
他竟然舍弃神弓，施展起了神通？
玉真人很是诧异。
而他的质疑声，没有回应。
只见那黑白光芒，脱离了某人的掌心，彷如一轮明月，却又盈亏变化而煞是诡异。
玉真人唯恐有变，抬手一指。他手中虚托着的九颗银珠，腾空而起，随之光芒闪烁，霎时化作九道闪电急袭而去。
与其瞬间，环绕四周的十四位天仙高人也分别祭出了各自的法宝。其中的丰亨子，更是祭出了一枚玉符。那并非寻常的符箓，而是让万圣子都害怕的雷玉符。余下的三十多位飞仙，则是打出禁制，封住天上地下，断绝强敌的所有退路。
如此众多高人的围攻之下，谁又能逃得脱？
即使万圣子与鬼赤在此，只怕也难有侥幸。
而无咎只管往前，抬手一指。
黑白变幻的明月，倏然飞上半空，彷如阴阳相撞，“轰”的光华闪耀。却是一团诡异的黑光，瞬即蔓延数十丈、上百丈，并挡住了日头，遮住了人影，霎时又吞噬了袭来的法宝……
玉真人正要痛下杀手，却见浓重的黑光扑面而来，随之天地消失，一阵阵的杀气莫名。想要驱使法宝，竟神识阻断而难以自如。
与之瞬间，四周的众多高人也是不明所以。
玉真人微微错愕，双手猛然划动，面前顿时裂开一道虚空缝隙，使得诡异的黑光来势一缓。他稍稍后退，出声大喊——
“诸位，那小子的法力不济，神通难以及远，且暂避其锋，他便无计可施……”
而玉真人的喊声未落，浓重的黑光中，突然有奔雷声响，紧接着一道火红的烈焰怒射而来。他应变极快，挥手划动。而便在虚空缝隙与烈焰消失的瞬间，又是两道烈焰接踵而至。他始料不及，再次挥动双手，谁料诡异的黑光逼到近前，竟然使得法力迟滞。他暗暗心惊，拼命催动法力而抽身暴退。堪堪挡住一道烈焰，而最后一道烈焰呼啸而至。他被迫口吐精血，伸手虚抓，九点银光倏然挡在身前，紧接着一声巨响。
“轰——”
只见而那浓重的黑光之中，冲出一道火红的烈焰，快如闪电、势不可挡，霎时轰鸣震耳而光芒刺目。
玉真人抵挡不住，裹着银光倒飞而去。
与之刹那，一道淡淡的龙影随后而至，却并未反攻，而是趁机冲出突围，瞬息疾遁千丈。继而又如星光闪烁，倏忽一闪飞向远方。
西梁谷的半空之中，众人犹自忙乱不已。
那漫天的黑光，已然消失不见。所吞噬的法宝，凌空乱飞。丰亨子所祭出的雷玉符，同样是踪影皆无。
却有一团银光，倒飞数百丈，堪堪止住去势，从中现出玉真人的身影。他虽然狼狈，却并无大碍。倒是环绕身前的九颗银珠，已是光芒黯淡而威力大减。他挥袖卷起法宝，气急败坏喊道——
“那小子已是强弩之末，传令各家弟子拦截狙杀……”
这位玉神殿的神殿使，喜欢躲在暗处发号施令。而今日亲自动手，竟然吃了亏。他不免恼羞成怒，喊叫声未落，已催动遁法，率先追赶而去。
丰亨子、沐天元等众多高人已回过神来，同样不肯作罢，随即各显神通，随后追赶。
……
天穹之下，一道星光犹在疾驰，而随着光芒闪动，从中现出无咎的身影。他猛然收住了去势，禁不住身形摇晃而气喘连连。
神识可见，前方的半空之中，冒出了无数人影，随之杀机隐隐、凶险莫测。那是原界的家族弟子，早已布满了天上地下而严阵以待。
来时的方向，一道道虹光愈来愈近。
前有强敌堵截，后有追兵临近。或许下一刻，便将再次陷入重围之中。
无咎不敢怠慢，收起神弓，抬手一抛，八块灵石凌空炸碎。一道光芒霍然闪现，他急忙踏入其中……
不过几个喘息的工夫，玉真人已飞遁而至。
而某人的身影，已随着光芒消失不见。
“凭空传送……”
玉真人诧然失声。
一道道虹光飞驰而至，众多高人相继现身，随即四处盘旋，同样是难以置信。
众目睽睽之下，无咎消失了。
丰亨子稍作沉吟，肯定道：“倘若所料无误，无咎所施展的法术，乃是微澜湖卫家的上古神通……”
“哼，原界家族竟敢勾结贼人？”
玉真人很是恼怒，却无暇追究，凝神远眺，抬手一指——
“那人逃向西南方向，据此不过两万里，追……”
……
光芒坠地，人影翻滚，“砰”的撞上树干，顿时落叶缤纷而下。
无咎翻身坐起，只觉得天光斑驳而有些晕头转向。
他拂去脸上的落叶，左右张望。
在天上施展搬运术，极为不易，所幸没出大错，却好像仅仅传送了一万余里？是否越过了原界家族的围困，而此处又是哪里？
置身所在，乃是一片林子，远处高山耸立……
无咎顾不得查看四周的情形，扶着树干站起身来，禁不住心浮气躁，脚下一阵发软。
虽然侥幸逃出重围，而接连不断的拼杀，与施展撼天神弓，还是消耗了过多的修为法力。尤其是两具分身遭到重创，也不免殃及本尊。倘若再有不测，后果难以想象。
无咎缓了口气，往前走了几步。而他刚刚摸出一把灵石，千丈外的山峰上冒出十余道人影。
“贼人在此……”
竟是一群家族弟子，有飞仙、也有地仙，杀气腾腾的越过山峰，直奔山谷扑来。
无咎有心迎战，又怕节外生枝。或许玉真人，随时都将现身。他急忙抬手一抛，正要借助搬运术而去，谁料他尚未光芒，两道剑光急袭而至。他被迫抓出狼剑抵挡，却“砰”的震响，反噬的法力极为强劲，竟然逼得他连连后退。
为首的两个家族修士，皆老者模样，飞仙修为，来势凶狠，突袭得手之后，催动剑光而再次发动强攻。紧随其后的十多位地仙，趁机摆出围攻的阵势。
“呸！”
无咎暗啐一口，两眼中寒光闪动。他虽然精疲力竭，却还没将这群家族弟子放在眼里。而正当他要大开杀戒，又是两道人影突如其来，随之剑气“哧哧”作响，还有拳风虎影横冲直撞。
“哎呀……”
“砰、砰……”
两位飞仙修为的老者猝不及防，惨叫着倒飞出去。余下的地仙弟子，顿时惊慌四散。
与之瞬间，话语声响起——
“老万寻你多时也……”
“无咎，是否找到鬼丘……”
突然出现的两人，同为老者，却一个佝偻腰背，一个脸色苍白，不是万圣子与鬼赤，又是何人？而两人驱散了家族弟子，并未追杀，转身落地，各自神色关切。
无咎错愕之余，欣喜不已。
“嘿，两个老东西！”
他不及多说，再次摸出一把灵石掷出，示意道：“大批高人将至，走——”
万圣子与鬼赤会意，随他踏入光芒……
……
一处荒僻的山谷中。
有五人在徘徊不定。
为首的是位老者，地仙修为，焦黄面皮，胡须稀疏，眼光凌厉；余下的三位男子，或高或瘦、相貌各异，分别有着人仙五、六层、或七、八层的修为，则是窃窃私语而神色疑惑。还有一位男子，极为年轻，且个头矮小，十六七岁的模样，不住的凝神远望而显得有些焦急。
几丈之外的峭壁下，是个丈余大小的山洞，却被野草遮掩，一时深浅莫测。
“前辈，这便是您所说的上古遗迹？”
“嗯！”
“也无异常啊……”
“洞外当然没有异常，否则早已被人发现。而洞内的百丈深处，却有阵法禁制……”
“竟有百丈之深？”
“还有阵法禁制？”
“前辈，您老人家修为高强……”
“哼！”
三位人仙修为的中年男子，颇为精明，听说洞内凶险，便请求老者带路。而老者却哼了一声，吩咐道：“阿冰，头前带路！”
叫作阿冰的年轻人，则颇为不满，她从远处收回眼光，抱怨道——
“诸位道友只说是前往西梁古城，缘何又滞留此地而寻觅古迹呢？阿冰有事先走一步，失陪……”
而她尚未挪步，老者突然脸色一沉——
“你一个小辈，前往西梁古城找死不成？老夫带你寻觅机缘，你岂敢不识抬举？”
三位中年男子倒是心领神会，闪身已将阿冰围在当间。
老者伸手抚须，不屑又道：“乖乖听话，如若不然，老夫扒了你的衣衫，让你这女娃受尽凌辱！”
他话音未落，三个同伴面露邪笑。
“啊……”
阿冰的脸色微变，似有羞怒，却错愕难耐，忍不住问道：“诸位……诸位怎会看出我的女儿身？”
“你的易容术，固然巧妙，而你身上的处子之香，却难以遮掩。但凡谙熟双修之道的高手稍加留意，便能看出你的破绽。而你自恃高明，竟敢外出行骗，只可惜遇到老夫，哼！”
老者的话语声透着得意，不容置疑道——
“莫要逼着老夫翻脸，速速入洞探路！”
阿冰，或冰灵儿，愕然片刻，忽而如释重负般的微微一笑。她低沉的话语声，也随即变得清脆起来——
“本仙子不喜杀人，怎奈诸位找死，卷毛……”
老者与三位同伴，还在等着猎物乖乖就范，谁料一道黑光闪现，随即一头庞然大物猛冲过来。
“砰——”
老者根本来不及躲避，腰腹已被金色的独角洞穿，直接飞上半空，眼看着不活了。另外三人惊骇万状，正要扭头逃窜，而肉身接连炸开，相继跌落尘埃。
冰灵儿挥袖一卷，一把小巧的玉剑落入手中，她带着厌恶的神情看向地上的尸骸，转而呼唤道：“卷毛，走啦……”
却见那满身黑色卷毛的庞然大物，踏空而立，冲着远方摇头摆尾，很是兴奋的模样。
冰灵儿的心头一动，也不禁欣喜道：“卷毛，那个小子现身了？快快带着我找他啊……”

第一千二百三十五章 疗伤要紧
……
半空中，一群人影徘徊不前。
其中的玉真人，神情阴沉。
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墨采莲等人，也都是满脸的阴霾。
某人在上原谷、千荒泽，暗中作祟，浑水摸鱼，倒也罢了。而蓬莱境与西梁古城，皆是戒备森严。最终又如何呢？还是被他逃出了围困。
便于此时，又有三道人影飞来。
为首的女子，白衣飘飘，身姿婀娜，容颜绝世。尤其她脸上的笑容，春光般的眸子，竟是那样的明艳无双，且又楚楚动人。
尚在徘徊的各家修士，只觉得眼前一亮，顿时安静下来，纷纷举手致意。
玉真人也不禁神色一凝，狐疑道——
“月仙子，你来作甚？”
来人正是月仙子。她轻轻抬手，随后的两位老者，转身往后退去。她本人则是飘然到了数丈之外，冲着在场的各家高人颔首回礼，然后嫣然一笑——
“你召集了四界的数千同道，在西梁谷中设下陷阱，只为对付公孙无咎，想必已是大获全胜！而本仙子有心相助，却不料晚了一步！”
“哼！”
玉真人猛然挥手，哼道：“尊者有令，此事与你无关，却又赶来，看我笑话不成？”
“此话怎讲？”
月仙子似有不解，反问道：“尊者有令，莫敢不从。而围剿贼人，乃道义所在，本仙子赶来相助，又何错之有？哦，莫非贼人逃了……”
玉真人急道：“你明知故问！”
“没有啊！”
月仙子微微摇头，好奇道：“以玉兄的智勇双全，再加上数千家族弟子与数十仙道高人的相助，应该万无一失，怎会让他逃了呢？”
“你不也是没有抓住他，还被他流窜到了原界？”
玉真人已失去了往日的洒脱，恼怒道：“无咎今日逃脱，无非侥幸一时。而此事尚未完结，我定要将他与鬼妖二族一网打尽！”
“哦，玉兄有何良策？”
“不劳仙子过问，且拭目以待！诸位，随我来——”
玉真人不愿多说，转身扬长而去。
往日里，他仰慕仙子，竭力讨好，而一旦关系自身利害，他绝不会顾及半分私情。
各家的高人们与月仙子告辞，纷纷离去。
月仙子则是举手相送，依旧笑容动人。
片刻之后，半空中只剩下她与两位老者。她兀自凝神远眺，一双眸子微微闪烁。而两位老者换了个眼色，相继出声——
“我二人寻觅许久，也没有遇见无咎……”
“想必他混入家族，轻易深入西梁谷……”
“墨规失职……”
“子车没用……”
墨规与子车没有依照吩咐拦住某人，显得颇为愧疚。
月仙子转过身来，轻声安抚道：“倘若两位能够如愿，想必无咎也活不到今日。如今他已逃出了重围，但愿他安然无恙！”
无咎，之所以是无咎，因为不管遇到怎样的艰难险阻，他总能出人意料的摆脱困境。
墨规与子车稍显宽慰，继续出声——
“玉真人，不会罢休……”
“他在原界倒是威望日盛，一呼百应……”
“是啊！”
月仙子深以为然，沉吟道：“玉真人性情偏执，且又不失却精明，如今他连番受挫，必然变本加厉。不过，他对付无咎，趁机插手原界家族事务，倒是暗合尊者之意。怎奈我无从过问，也不知他下一步的计策！”
“是否找到无咎，让他也有所防备……”
“如何找他？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去了哪里？”
月仙子微微蹙眉，自言自语道：“各地家族，均已戒备森严。无论是西华界，还是南阳、蓬莱、北岳，皆难以立足，不过……”她转而西望，又道：“当他无路可去的时候，喜欢逃向大海——”
……
僻静的山谷中，有光芒闪烁。
紧接着草丛里冒出三道人影，各自东张西望。
脸色苍白的老者，神色谨慎。
佝偻腰背的老者，则是松了口气，庆幸道：“你我已远离西梁谷十余万里，没人追来。那凭空传送的搬运术，着实好用，咦……”说话之间，身后似乎少了一人。他转过身来，惊讶道：“此处已无凶险，何故这般胆小？”
原先站着的三人中，那少了的一个，竟撅着屁股趴在草丛里，狼狈道：“本先生是体力不济……”
“扶你一把……”
“不用……”
无咎挣扎起身，依旧是摇摇晃晃。见两位老者作势搀扶，他急忙挥手驱赶道：“两个老东西，滚开——”
他口中的老东西，自然便是鬼赤与万圣子。
这两位高人，本想前往西梁古城，奈何万里之外，便遇到家族弟子的拦截。两人不敢大意，只得就地躲藏，竟然遇到他无咎突围，于是双方再次凑到了一起。
“无咎，是否见到鬼丘？”
“老万也好奇呢，你离开沐天城后，缘何没有依照约定，赶来相会呢？而你又是如何前往西梁古城，如何逃了出来……”
鬼赤与万圣子的关切，各不相同。
“两位……”
无咎摆了摆手，喘着粗气道：“眼下并非说话的时候，容我歇息片刻，接着赶路……”
“所言甚是！”
万圣子与鬼赤换了个眼色，劝说道：“你无力施法，不如将那搬运术传给老万啊？”
老万在趁机占便宜。
鬼赤点头附和：“你若伤重不支，由我二人照料，途中倒也无妨，却不知去往何方？”
此时此刻，两位高人近在咫尺，不管是谁，都能够轻易杀了无咎。而无咎虽然神情虚弱，却淡定从容，他瞪起双眼，撇着嘴角道：“跪地拜师，这便传你搬运术！”
“哼！”
万圣子摇晃着脑袋，后退几步。
无咎看向鬼赤，又道：“原界已成纷乱之地，远离为妙，至于去往的方向，唯有海外！”
鬼赤默默点头，也往后退去。
无咎又喘了几口粗气，拿出图简查看。少顷，他收起图简，拿出一把灵石掷出……
……
一度沉寂而又荒凉的小岛上，再次热闹起来。
月族的汉子们与妖族的弟子们，在海边说笑——
“哈哈，又回来了？”
“正是此岛，再也熟悉不过……”
“却多了祖师，与鬼赤前辈……”
“四面大海，甚是空旷，甚是自在，哈哈……”
所在的小岛，仅有里许方圆，荒寂的景象一如既往，正是此前落脚歇息的地方。只因它远离西华界，于是无咎又带着众人回来了。
恰是又一个黄昏降临，海面上晚霞血红而壮丽无边。
小岛的山顶之上，坐着三人。
其中的无咎，满脸的疲倦之态。怎奈两个老家伙不敢罢休，他只能继续强撑。倘若不能打消对方的疑惑，他也休想闭关疗伤。
果不其然，便听万圣子与鬼赤说道——
“此地虽然荒僻狭小，却也安危无忧。而老万糊涂呢，且叙说一二，你再歇息不迟！”
“嗯，你的西梁古城之行，有没有见到鬼丘？”
无咎的手里攥着两块五色石，稍稍吐纳调息，有了些许精神，这才无奈的说道：“沐天城之中，阵法出错，坠入虚空，凭借神弓，侥幸逃脱……”
“怎会出错呢？”
“我也不清楚！”
无咎先从沐天城说起，而面对万圣子的质疑，他的眼光掠过神情漠然的鬼赤，继续分说道——
“我带着公西子，意外落在海上，便是这座小岛，修整了数日之后，前往西华界的西梁谷。依我之见，两位也必然寻去。谁料我抵达西梁古城，遇见的不是鬼丘，而是玉真人与数十位家族高人！”
“鬼丘与我鬼族弟子呢？”
鬼赤对于沐天城中的阵法出错，回避不提，却念念不忘他的鬼族。
“没有！”
“一个没有？”
“嗯，西梁古城中，一个鬼巫都没有。此前的消息，不过是玉真人故意放出的风声，只为又骗你我上当，最终来个一网打尽！”
“啊……”
“十数位天仙、数十位地仙的围攻之下，还有数千弟子的重重设围，竟然给你逃了出来？鬼兄，老万的猜测不错吧。他如今的运势当盛，真的死不了！”
“而鬼丘与数十鬼族弟子的下落呢？”
“从玉真人口中获悉，他也不知鬼族的下落。如今你问我，我又该问谁？”
“鬼兄，你我关心则乱。且歇息一段时日，再行计较不迟！”
便于此时，一道壮硕的身影落在山顶上。
来人是韦尚，出声道：“兄弟，地下的百丈深处，已为你开凿了一间静室，尽管安心闭关疗伤！”
“有劳兄长！”
无咎站起身来，又禁不住回首看向远方。
一轮红日，沉落天际，海面之上，波涛起伏如旧。
却听韦尚又道：“兄弟，没有找见灵儿？”
“嗯！”
无咎似乎不敢回应，神情有些苦涩，抬手掐动法诀，闪身失去了踪影。
转瞬之间，他出现在地下百丈深处的静室中，旋即撩起衣摆，无力地盘膝坐下。
西梁古城之行，中了圈套，吃了大亏，逃出绝地已属不易，根本顾不上寻找灵儿。
那个丫头，人在哪里呢，又是否无恙？
眼下多想无用，疗伤要紧。
无咎摇了摇头，拂袖一甩。
两个小人儿闪身而出，却双双扑倒在地……

第一千二百三十六章 漫无目的
……
静室中。
无咎盘膝而坐。
在他的丈余远处，铺着一层厚厚的晶石，上面坐着两个小人儿。
那数万块的五色石，已是倾囊所有。而吐纳调息的小人儿，则显得萎靡不振。
西梁古城之行，多亏了元神分身，这才使得本尊逃出陷阱。不过两个元神分身，也遭受重创。尤其是无二，他的元神之体差点崩溃。所幸他修炼之初，便以妖族的《万圣诀》与“化妖术”见长，且极为的凶悍好斗，终于撑到最后一刻而捡回一条性命。
唉，两个苦命的兄弟，好好的闭关疗伤吧！
无咎叹息一声，面前多了几个玉瓶。从中倒出一把丹药，被他尽数扔入口中。然后他闭上双眼，默默运转玄功。
元神分身的伤势惨重，而本尊的伤势并无大碍，无非是消耗了太多的修为法力，只要歇息调理一段时日，应该能够恢复如初。
虽然大难不死，以后又将如何？
整个原界，已将公孙无咎视为贼寇。彼此水火不容，生死不两立啊。
而此番玉真人受挫，也不会罢休。那家伙最为擅长阴谋诡计，他必将施展更为阴损的招数来对付本人。
而总是这般斗来斗去，东躲西藏，疲于逃命，何时方能打破神洲的结界，返回家园呢？
还有灵儿，与她分别愈久，思念愈长，但愿她安然无恙！
无咎行功之余，心绪烦乱，翻手拿出一枚玉简，正是那篇《道祖神诀》……
小岛喧闹了几日，渐渐回归寂静。
依着韦尚的说法，这片海域虽然远离西华界，却似乎并不太平。于是众人在岛上凿了山洞，便于藏形匿迹、也便于修炼歇息。
而万圣子与鬼赤，则是坐在山顶上，守护着这座海上的孤岛。而守护之余，两位高人也不免心思各异。
“万兄，你门下弟子，已不受管束，你大可以远走高飞。无咎尚在闭关疗伤，无暇他顾……”
“远走高飞？”
“原界之大，总有容身之所！”
“鬼兄也该知晓，初到原界，我与鬼丘离他而去，结果如何呢？我门下弟子折损过半，鬼族也是死伤惨重。反倒是他出手相救，帮我妖族摆脱困境。依我之见啊，跟着他倒也不错！”
“万兄安于现状，情有可原！毕竟妖族的弟子，就在身边……”
“鬼兄，你想离去？尽管自便，我不拦你。而原界各方，正在找寻你我的下落。我且问你，你又能去往何处？”
“是啊，我也无处可去。不过，我总要知道鬼丘的下落吧？我不能看着我一手创立的鬼族，毁在他的手里……”
“不妨等待无咎出关，找他商议啊。以他的足智多谋，找到鬼丘应该不难！”
“他若闭关三五载，难道也要等下去？”
“这个……”
“万兄，你不如拜他为师。从此以后，你的妖族也有了靠山！”
“那小子让我拜师，只是笑话。鬼兄却如此挤兑，又是何意？”
“闲话而已，不必当真！”
“哼！”
万圣子恼怒起身，拂袖而去。
鬼赤独自坐在山顶，苍白的脸色波澜不惊。
两位高人相识多年，患难与共，也算是交情不浅，谁料坐在一起叙话，结果闹得不欢而散。
不知不觉，两月过去。
海边的沙滩上，飘起阵阵香味。
万圣子坐在礁石上，面前摆放着几条焦黄的烤鱼。他拿起一条稍加品尝，点头赞道：“火候尚可！还是熟食可口……”
丈余远外，古原与两位妖族的弟子尚自忙着烧烤海鱼。而高乾则是从不远处的山洞里钻了出来，黑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
“哈哈，比起广山的手段，我兄弟一点不差！”
烧烤海鱼本是月族汉子们擅长的手段，被高乾看得眼馋，便拾掇几个兄弟加以尝试，自然也忘不了孝敬自家的祖师。
而万圣子有弟子的相伴，乐在其中。
高乾凑到近前，拿出几个酒坛子。
“祖师，饮酒……”
“嗯！”
万圣子扔了鱼骨头，抓起酒坛。而他尚未饮酒，又神色一动。
便于此时，有人出声道——
“万兄！”
小岛的山顶上，站起一道枯瘦的人影，冲着海边拱手致意，显然是要道别远行。
万圣子摇了摇头，丢下酒坛，离地飘起，转瞬落在山顶上。
“鬼兄，你真的要走？”
道别之人，正是鬼赤。他神色淡漠，话语无奈——
“如今已过两月，无咎他仍未出关。你万兄有弟子陪伴，安逸悠闲，我却这般空等，备受煎熬啊！”
万圣子想要劝说几句，又听道：“我去沿海一带，找寻鬼丘的下落。倘若此去顺利，及时返还也未可知！”
在等待、迟疑了两个月之后，鬼赤还是决定要走了。而他的理由，也无可辩驳。
“也罢！”
万圣子只得拱手相送，道：“鬼兄，后会有期……”
鬼赤不再多说，踏空而起。而尚未远去，他又身形一顿，诧异道：“万兄，有人来了……”
万圣子也忙凝神远眺，意外道：“这片海域渺无人烟，怎会有修士出没？”
神识可见，两千里外的海面上，冒出一群人影，或是踏剑、或是御空，竟是奔着这边而来。
万圣子惊愕之余，抬头一瞥。鬼赤犹在半空，似乎徘徊不定。他挥了挥手，大义凛然道：“鬼兄，强敌当前，你还是走吧，以免惹火烧身！”
鬼赤并未趁机离去，反而又回来了。
“且看那群修士来自何方，再行计较不迟！”
“鬼兄所言甚是，呵呵！”
那群突如其来的修士，使得万圣子颇为意外。而他并未放在心上，反倒是趁机留住了鬼赤。两人再次坐在山顶上，一边凝神等待，一边猜疑不已。
“便是海外也不放过？”
“十余个人仙、地仙而已，又奈我何！”
“鬼兄莫要忘了，此地孤悬海外十余万里，纵使原界的修士不计其数，也顾不上海外啊！”
“而那群修士，总不会是游玩而来！”
“说的也是！高乾、古原，莫要慌张，也莫惊动众人……”
小岛上，情形如旧。
除了两个守望的老者，便是四个忙碌烧烤的汉子。
午后时分，远处的那群修士愈来愈近，应该是发现了这边岛上的动静，旋即风驰电掣般的冲了过来。
须臾，十六、七位修士，出现在小岛的数百丈外，却又不敢靠近，各自左右散开而凝神张望。其中的四位地仙高手窃窃私语，然后由为首的老者扬声询问——
“尔等来自何方，缘何躲在此处？”
万圣子与鬼赤，双双起身。高乾与古原也扔了烤鱼，各自抬头观望。
“我乃沐天城人氏，外出游历至此！”
万圣子与鬼赤递了个眼神，手中举起一块玉佩。而玉佩正是来自沐天城，足以证明他所言不虚。
“沐天城？”
老者好像对于沐天城并不熟悉，看向左右的同伴，转而继续质疑道：“诸位，如何称呼？”
“呵呵，我乃老万，他叫老赤！”
万圣子以为蒙混过关，面露笑容。
海边的高乾也趁机拍着胸脯，叫嚷道：“我乃高乾……”
老者却脸色一变，愕然道：“尔等修为、模样古怪，口音迥异，并非西华界家族弟子，莫非是贼人……”
瞒不住了！
万圣子的两眼中凶光一闪。
而老者的话音未落，肉身已在半空中炸开。随即一道人影倏忽而至，一把抓住他逃脱的元神“砰”的捏碎，然后张口吸住精血而吞入腹中。
余下的修士，猝不及防，目瞪口呆，愣在半空。而不过瞬间，各自惊呼逃散——
“贼人在此……”
“一个不留，杀——”
随着万圣子的一声令下，高乾、古原与躲在洞内的妖族弟子，“呼啦”冲上半空，遂即大开杀戒。
与此同时，韦尚与广山等人也纷纷现身，却不用他与兄弟们动手，那十多位修士已被妖族弟子截杀殆尽。
转瞬之间，海面上多了片片血迹。还有一群杀意不减的壮汉，在小岛的四周盘旋环绕而兴奋的嗷嗷直叫。
而万圣子倒是颇有高人风范，独自站在山顶上。韦尚来到他的身旁，愕然不解道——
“那伙人来自何方？”
“你不该问我，而是他——”
只见数十丈外的海面上，鬼赤依然踏空而立，满身缠绕着浓重的阴气，苍白的脸色微微变幻。
“巫老……”
韦尚扬声召唤。
而鬼赤并未理他，拂袖一甩，踏空往前，便要离去。
恰于此时，又有人出声——
“赤夜，留步！”
没有称呼巫老，也没有鬼赤的道号，或老赤的诨号，而是直接道出他的本名。鬼赤的去势一顿，慢慢转过身来。
“无兄弟！”
“小子，不，无先生，您出关啦……”
小岛的山顶上，万圣子与韦尚之外，多了一道人影，正是某位先生。他与韦尚点了点头，又冲着万圣子翻起双眼——
“岛上这般的闹腾，叫我如何闭关修炼？”
“事出有因……”
而无咎现身之际，便显示出他惯有的蛮横霸道。他抬手打断万圣子，不容置疑道：“赤夜道友杀人搜魂，必有所获，讲清楚了，再走不迟！”
鬼赤的脸色苍白如旧，而神色中似有尴尬。他拱了拱手，道：“方才所杀之人，乃海上的散修，奉家族召集而来，或与你我无关，只是恰好途经这片海域罢了！”
“既然将你我当成贼人，又怎会无关呢？”
“西华界的诸多大事，那人所知甚少。由此推测……”
“哦，你要去寻找鬼丘？”
“正是！”
“想必你已获悉了鬼丘的去向，望你得偿所愿！”
“唉，此去也是漫无目的……”
鬼赤是有苦难言，却又无从分说，他叹了口气，继续踏空往前。
却听某人轻描淡写道：“我知晓鬼丘的下落……”

第一千二百三十七章 鬼丘下落
四道人影，从天而降。
落脚所在，乃是一片林间的空地，左右房舍环绕，山坡上则是一座高宅大院。恰是黎明时分，薄雾笼罩，远近不见人影，好像这数十里方圆的海岛尚未从长夜中醒来。
“先生，这便是西芝岛，有两个老儿，很是该死！”
黑脸的高乾，摩拳擦掌，目露凶光，杀气腾腾。
而他口中的先生，也就是无咎，则是驻足观望，点了点头道：“嗯，你原路返回！”
“啊……”
高乾好像没听清楚。
此番由他带路，重返西芝岛，难道不是报仇而来，怎会又让他返回呢？
“滚——”
无咎却懒得啰嗦，简短而又不容置疑的吐出一个字。
“祖师……”
高乾不敢顶撞，神色委屈。
一同来到此地的还有两位老者，鬼赤与万圣子。鬼赤默然不语，神色疑惑。而万圣子则是摆了摆手，无奈道——
“韦尚与古原都没有跟来，你回去吧！”
高乾大失所望，只得拱了拱手。而他踏空远去之际，又不禁低头一瞥。
晨色中，有座熟悉的小院，业已修葺完好，却见不到那个背着竹篓的人影。
便如所说，韦尚与十二银甲卫，以及众多妖族弟子，都留在了海岛之上。还是回去吧，倒也远离凶险而乐得逍遥！
转瞬之间，高乾消失在半空之中……
而无咎依然在打量着山坡上的庄院，眼光微微闪烁。
在地下闭关两个月，他的修为、法力已然恢复如初。而两具元神分身，仍在闭关之中。谁料岛上突起杀戮，鬼赤也要趁机离去。于是他的本尊只能现身，然后由高乾带路，与鬼赤、万圣子，一起来到西芝岛。
而他真的知晓鬼丘的下落？
“鬼丘何在？”
“嗯，即便他说谎，也是用心良苦，无非想要留住你……”
偌大的西芝岛，全无丝毫的阴气。浅而易见，岛上根本没有鬼族的存在。
鬼赤狐疑难耐，忍不住出声质问。
万圣子跟着附和，像是在凑热闹。
而无咎伸出一根手指，晃了一晃——
“你走，我不拦着。而你离去之前，不妨听我一言！”
无咎拂袖一甩，背起双手，转而看向鬼赤，继续说道：“此前高乾来到西芝岛，被当成贼人而遭到追杀。当时我粗心大意，并未多想。而三日前你杀人搜魂所知，使我茅塞顿开！”
万圣子的神色好奇。
鬼赤若有所思。
“试想，西芝岛远在海外，并不知晓原界家族的动向，却又怎会遭到贼人的侵扰而严加戒备呢？而你我与海外的修士并无交集，所谓的贼人又是谁呢？”
无咎稍稍一缓，接着说道：“自从蓬莱界之乱过后，鬼丘与数十个鬼巫便没了下落。倘若前后联想起来，应该不难猜到他的去向吧！”
“是啊！”
万圣子恍然大悟道：“海上的贼人，十之八九便是鬼丘！”
鬼赤也不禁点了点头，却又难以置信道：“原来他躲在海外，尚不知具体所在……”
所谓的贼人，除了无咎，便是鬼妖二族。而万圣子与他的妖族，始终跟着无咎。如今海上冒出来的贼人，显然与鬼丘大有干系。
无咎不再多说，抬手指向那阵法笼罩的庄院。
鬼赤好像是明白过来，嘶哑的嗓音透着杀气——
“杀人搜魂，自见分晓！”
“慢着！”
无咎急忙打断道：“倘若搜魂无果，又该如何呢。杀人虽然简单，却也未必有用！”
鬼赤遭到训斥，无从反驳。
三人传音对话，很是隐秘，而在庄院门前滞留已久，还是有所惊动。
便于此时，十余丈外的院门无声开启，从中冒出一位老者的身影，神情戒备道：“大清早的，三位有何指教？”
无咎拱起双手，微笑道：“我三人……”
而他话刚出口，便被那人仙修为的老者打断——
“我乔家前辈尚在闭关，不便会客！”
“我是说……”
“不必多说，三位请回！”
无咎的笑容一僵。
“你的那一套，也未必管用！”
鬼赤手拈长须，自言自语。
而万圣子像是在劝说，却更像是幸灾乐祸——
“鬼兄，你我听命行事便可，凡事自有无先生主张，呵呵！”
无咎回头看向两人，尴尬中有些恼怒，旋即散发出隐匿的修为，转而冲着那老者叱道：“本先生登门拜访，乔家岂敢如此无礼？”
“高人？”
老者微微一怔。
既然某位先生不再隐瞒，鬼赤与万圣子也显示出了真正的修为。三人的威势所致，使得院门前卷起一阵旋风。
“此处没有高人，只有三位路过的道友！”
无咎提高嗓门，冷冷道：“让你家长辈，现身说话，如若不然，悔之晚矣！”
老者后退两步，不知所措。
便于此时，笼罩庄院的阵法突然扭曲晃动，随即从中蹿出十多道人影，皆法宝在手而如临大敌。为首的两位老者，更是惊愕失声——
“来者何人……”
天光依然大亮，却浮云遮空，看不见朝霞，也没有日出。
倒是院门前的空地上，静静站着三人。其中的年轻男子，竟是飞仙八层的修为。而跟随左右的两位老者，显然便是一对天仙高人。而无论彼此，皆相貌陌生，分明是头回造访，却又不明来意。
“本人无先生，与家中的两位管事，来自南阳界，只为找寻贼人而来！”
无咎的说辞半真半假，继而抬眼一瞥，脸上露出倨傲的神态，冲着庄院上方的众人又道：“据说鬼修的贼人逃到这片海域，想必乔家有所知晓，还望如实相告，以便将其铲除而以绝后患！”
“南阳界家族的道友？”
“相隔如此之远……”
两位老者迟疑片刻，带着众多弟子纷纷落下身形。
无咎则是后退几步，与鬼赤、万圣子递了个眼色。
愈是相隔遥远，借口愈是不易露出破绽。何况海外与西华界的消息传递迟缓，也给了他可趁之机。
“我海外有贼人出没，已持续数月有余，各岛的道友不堪其扰，本想前往西华界求助，却不料早已惊动各方……”
“乔铁子、乔广子，见过无先生与两位前辈！”
“不知有何吩咐……”
“寒舍过于简陋……”
鬼赤与万圣子，相视无语。
三言两语，几句谎话，便让双方成了道友，并化解了危机？
这也太好糊弄了！
不过，乔家的两位飞仙高人，似乎还是暗藏戒心。
只听无咎慷慨激昂道：“擒贼事大，岂敢耽搁。烦请两位带路，务必直捣贼巢而将其一网打尽！”
而乔广子、乔铁子竟面露难色，分说道——
“我兄弟也曾四处找寻，尚未弄清贼人的具体所在。”
“不过，传说夕羽岛与西界岛，似有贼人盘踞。而先后派人查看，夕羽岛并无发现。数日前派人前往西界岛，至今尚未返回。”
“西界岛？”
“那是远海中的一座小岛，因临近原界封界而得名。”
“烦请两位带路，前往夕羽岛！”
无咎稍加权衡，踏空而起。鬼赤、万圣子紧随其后，跟着到了半空之中。
“此前的落脚之地，便是西界岛，已惹起乔家的留意……”
“灭了乔家，一了百了……”
“而夕羽岛呢？没有乔家带路，如何前往……”
便在三人窃窃私语之际，乔家的老兄弟俩已随后而至。
“无先生！”
“哦？”
“家中弟子迟迟未归，我兄弟不便远行！”
“我已将夕羽岛，标注在图简之中，就此东南而行，不过三日的路程……”
乔广子与乔铁子，竟然不愿带路，仅仅扔过来一枚图简，让三人自行寻觅而去。
无咎抓过图简，神色不快。
却见岛上的乔家庄院，已无人影，唯阵法笼罩，而戒备森严。
鬼赤的眼光森寒，万圣子也是面露杀机。
“也罢，告辞！”
无咎及时出声，转身踏空而去。
鬼赤与万圣子虽然心有怨气，却也只得作罢。
而乔广子与乔铁子，依然在半空中凝神张望，直至那三道人影远离了西芝岛，老兄弟俩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兄长，那三人形迹可疑啊……”
“谁说不是呢，一旦你我出海，凶多吉少啊，所幸临机应变，乔家躲过一劫……”
“是否派人前往西华界……”
“且等岛上的弟子归来……”
千里之外的海面上，三人踏空而行。
其中的无咎，一边查看图简，一边辨别所去的方向，并不时的皱眉思索。
而鬼赤，则是脸色阴冷。
万圣子，干脆出声抱怨。
“乔家分明故意隐瞒，你岂能任由摆布呢？此前已杀了他家的弟子，理当趁机灭了西芝岛，却偏偏留下后患，去一个莫名其妙的夕羽岛……”
“老万，你少啰嗦！”
无咎收起图简，出声叱道——
“乔家所说的两处海岛，不该有假，却虚实迥异，恰是关键所在。以鬼丘的行踪诡秘，说不定他便躲在夕羽岛上。倘若你另有良策，我听你的吩咐。如若不然，你便给我闭嘴！”
万圣子摇头不语。
鬼赤的脸色，有所缓和。
某人先生虽然蛮横霸道，而他的推测却也总算合乎情理。
“此去夕羽岛，又何用三日，两个老东西，敢否比比脚力？”
无咎突然大声召唤，猛地加快去势。
鬼赤与万圣子岂肯落后，随后紧追……

第一千二百三十八章 老鬼该死
……
落日的余晖下，一座小岛出现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上。
三道淡淡的虹光，相互追逐着由远而近。转瞬之间，半空中闪现出无咎与鬼赤、万圣子的身影。
“无先生，你我胜负如何呀？”
“嘿，不分输赢！”
“什么不分输赢，我与鬼兄分明胜你一筹！”
“嗯，你老万是谁啊，妖族的祖师，真正的高人！”
“呵呵，说是三日路程，如今朝发夕至。且看清楚了，那便是乔家所说的夕羽岛？”
“据图简所示，应该不差……”
无咎放缓去势，悄悄喘了口粗气。
三人离开西芝岛之后，便全力施展遁法，终于在傍晚时分，赶到了夕羽岛。而比起万圣子与鬼赤的修为，他还是要远逊一筹，所幸他的《九星诀》不落下风，却也让他颇为疲惫。
而所谓的夕羽岛，就是一个三、五里方圆的小岛，上面堆满礁石，长着几棵树木，四周环绕一圈沙滩，神识所及看个尽透，全无丝毫的异常之处。
“以乔家所说，果然如此……”
“且实地查看……”
“嗯……”
三人飞到小岛之上盘旋了片刻，还是一无所获。
无咎与万圣子没了耐心，落在海边的沙滩上。
万圣子，依旧在半空中来回的盘旋。
“无咎，你不是断言鬼丘躲在此处吗？你也有错了的时候，呵呵……”
“咦？”
“行啦，称呼你先生便是！修仙高人呢，这般在意虚名……”
万圣子曾经与无咎有过赌约，代价便是他尊称无咎为先生。他总是有意无意的回避，奈何对方却记得清楚。他在沙滩上盘膝坐下，提议道：“且歇息一宿，明日返回灭了乔家，夺了西芝岛，权且有个立足之地，你看如何？”
无咎打量着眼前的小岛，摇了摇头道：“原界并非本土，何谈立足之地。至于西芝岛的乔家，既然没有当场撕破脸皮，又何必赶尽杀绝呢！”
“倘若乔家前往西华界传递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若真如此，你我趁机返回原界便也是了！”
“而你骗了鬼赤，只怕他去意已决！”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而我真的没骗他……”
“我知道你能言善辩，却也只能糊弄老万。鬼赤他岂肯罢休……”
自从妖族的弟子与无咎的十二银甲卫相处融洽，且得到剑阵的传授，万圣子便也渐渐少了几分心思。而正当他说话之际，突然发现那半空中的人影没了。他拂袖起身，诧异道——
“鬼兄……”
无咎已踏空而起，转瞬到了一堆礁石之上。
只见礁石之间，有几处小小的水潭，像是天然积水，各自有数尺方圆，很容易被人忽略。而凝神看去，其中的一个水潭，足有丈余深，却彷如凝固而没有风波，并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寒气。
“莫非是阴气？”
万圣子跟了过来，旋即发现端倪。
“唯有鬼族，最为熟悉鬼族的习性。你我错过的地方，却瞒不过那老鬼！”
无咎的身上涌出一层光芒，闪身往下，遁入潭水，瞬间失去踪影。而黝黑的潭水，依然波澜不惊。
“老万来了……”
万圣子掐动法诀，也冲着潭水扎了下去。
而穿过潭水，尽是坚硬的礁石。数十丈过后，出现一个洞口，却极为的狭窄，直直的通往地下。隐隐约约的阴气，似乎变得清晰起来。
无咎与万圣子，催动遁法，一前一后，继续往下。
百丈、数百丈……
不消片刻，狭窄的洞口霍然开朗。
无咎与万圣子，双双收住去势，而尚未落地，皆瞪大双眼。
小岛地下的数百丈深处，竟有一个偌大的洞穴。足有数十丈的方圆所在，阴气弥漫，晶石闪烁，诡异非常。而淡淡晶石光芒下，还有成群的人影晃动。
那一个个形同鬼魅般的人影，正是鬼丘、鬼诺、鬼夜等众多鬼巫，却一个个神色慌乱，似乎不知所措。
而独自站在空地上的枯瘦老者，正是鬼赤，犹自脸色阴寒，很是愤怒的样子。
“嘿，一家人重逢，缘何剑拔弩张？”
终于找到了鬼族，便也放下一桩心事。无咎禁不住笑出了声，与身旁的万圣子示意道：“想不到此地藏有阴石，有阴气阻断神识，且位于海底深处，自然难以察觉。而鬼族的家事，你我不便过问……”
那石壁上的黑色晶石，正是阴石。而鬼赤的架势，分明在训斥鬼族弟子。
果不其然，只听鬼赤怒道——
“鬼丘，你敢背叛鬼族不成？”
三五丈的人群中，站着几位白须老者。其中的一位，便是鬼丘。他的死人脸，与鬼赤没有分别，而他的话语声，更加淡漠无情——
“是你背叛在前，我唯有带着族人自谋出路……”
“你信口雌黄，鬼族为我一手创立……”
“那又如何，你还不是将玄鬼令，与巫老之位，拱手送给了外人？”
“我……”
“哼，是你背叛初衷，弃鬼族而不顾。反倒是我，带着族人挣扎求生。何况你已不是巫老，无权发号施令。劝你离开此地，从此各不相干！”
“你……”
鬼赤气急无语，身子微微摇晃。
当初他被迫交出玄鬼令与巫老之位，无非权宜之计，如今他能够逃脱牢笼，足以证实他的老谋深算。谁料他的委曲求全，竟成了把柄与罪证，也使得鬼丘有了背叛他的借口，他却无从辩驳而有苦难言。
万圣子倒是感同身受，自语自语道：“千辛万苦寻来，何至于如此……”
他回头一瞥，提醒道：“鬼兄已将鬼族的巫老之位传你，你不能够袖手旁观吧？”
无咎翻着双眼，轻声道：“这么多的死鬼，我也没法子啊，道理又讲不通，奈何……”
鬼赤所面对的鬼族众人，不仅有鬼丘、鬼诺、鬼夜三位大巫，还有五、六十位鬼巫，黑压压的一大片。即使鬼赤本人也是有所顾忌，否则混战之下，无论最终如何，结果都是得不偿失。
却听鬼丘冷声道——
“无咎，你来了便好，交出玄鬼令，如若不然……”
无咎本想置身度外，谁料竟被点名道姓。他不禁嘴角一撇，反唇相讥道：“不然怎地？玄鬼令，便在我的身上，你有胆来抢啊！”
“哼！”
鬼丘哼了一声，有恃无恐道：“交出玄鬼令，我便放了她——”
他抬手一指，身后的鬼巫退向两旁。
没了阻挡，可见洞穴深处的角落里有阴气环绕。而环绕的阴气之中，竟然盘膝坐着一道娇小的人影。
“灵儿……”
无咎失声惊呼。
可不就是灵儿，却双手结印、双目紧闭，像是在行功吐纳，或抵抗着阴气的侵蚀。她分明又支撑已久，神情倦怠，对于四周的动静，竟浑然没有觉察。
无咎正要看个明白，而众多的鬼巫，复又汇集聚拢，再次挡住了那无助的人影。他错愕不已，难以置信道：“灵儿她……她怎会在此……”
自从蓬莱境之行过后，便再也没有见到冰灵儿，于是他牵肠挂肚，很是揪心不已。而那个让他无处找寻的丫头，突然出现在鬼族的藏身之所……
“我外出打探消息，遇见冰灵儿，本想询问你的下落，而她也在找寻你的去向。我谎称你躲在夕羽岛，她竟不作猜疑，匆匆跟来，便被囚禁在此。”
“你……你竟敢借我之名……”
无咎已是双眉倒竖，怒不可遏。
而鬼丘依然拉着一张死人脸，漠然道：“交出玄鬼令，换回冰灵儿……”
他不仅以无咎之名，骗了冰灵儿，还以此要挟，企图夺回鬼族的玄鬼令。可以说他的计策，颇为阴险毒辣，也颇有胜算，只可惜他的对手并非常人。
“老鬼该死——”
无咎早已是忍无可忍，低吼一声，飞身而起，闪电般的抬手一指——
“夺……”
鬼丘自恃人质在手，足以震慑强敌。却不想他的举动，恰恰触犯了某人的逆鳞。忽见对方疯狂扑来，他急忙吩咐众人迎战。而他则是趁机后退，以便乱中取胜。谁料他尚未挪步，突然禁制笼罩而身形迟滞。随即一道黑色的剑光，直奔着他怒劈而来。
“砰——”
无咎极少施展他的魔剑，此时却不管不顾而全力以赴。他只有一个念头，便是要将鬼丘置于死地。
一声沉闷的轰鸣声中，鬼丘被迫踉跄后退，却也挣脱了束缚，趁势便要反击。谁料便于此时，又一道人影倏然而至，凌空劈出一道妖异的血光，那阴森的血腥令人神魂战栗。他不禁脸色大变，骇然失声——
“血鬼祭……手下留情……”
竟是鬼赤，便在无咎出手的瞬间，他并肩齐上，施展出了他忍耐已久的必杀一击。
“轰——”
鬼丘尚在求饶，整个人已被血光吞噬。随即护体法力崩溃，肉身炸碎，刚刚逃脱的阴神，也魂飞魄散……
鬼诺、鬼夜等众多鬼巫，还想着围攻无咎，却见鬼赤出手杀了鬼丘，一个个顿时愣在原地。
而鬼赤踏空盘旋，白发飘飘，神情狰狞，嘶哑吼道：“谁敢背叛鬼族，给老夫滚出来——”
鬼丘已死，谁敢背叛鬼族啊！
众人慌忙后退，躬身行礼——
“巫老……”
与此同时，无咎已穿过人群而去。他叫喊声带着颤抖，又使人心头一紧——
“灵儿……”

第一千二百三十九章 与你同行
……
黑暗的角落里，阴气环绕中，那娇小的人儿，依然盘膝而坐，紧紧闭着双眼。对于焦急的呼唤声，她没有丝毫的察觉。
“灵儿……”
无咎冲到近前，身形一顿，更添几分急切，他猛然挥动魔剑。
“喀——”
禁制破碎，阴气消散。
却有反噬的法力突如其来，随即“砰”的一声闷响。
无咎慌忙收起魔剑，后退一步。
却见冰灵儿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芒，分明是护体法宝显威，却已是强弩之末，而犹自苦苦支撑。她终于慢慢睁开双眼，虚弱的神情中透着错愕，而愕然中又带着惊喜——
“是你……”
“是我……”
无咎急忙趋近蹲下，亟待抚慰，又怕禁制反噬，忙举起双手，昂起脸庞，只想让对方看清他的模样。
“臭小子……”
冰灵儿依然女扮男装，使得恢复真容的她，更添几分俏丽，只是她苍白的小脸与虚弱的神情，让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傻丫头……”
无咎连连点头，口气中有惊喜、有埋怨，也有莫名的侥幸。
两人便这么近在咫尺，面面相对，你一句“臭小子”，我一句“傻丫头”。而各自的眼光却在脉脉对映，彷如又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消片刻，冰灵儿掐动法诀，周身光芒消失，旋即也伸出双手。
无咎没作迟疑，俯下身子。
冰灵儿的双臂绕过他的脖颈，话语声低柔而又无力——
“容我歇息片刻……”
“嗯……”
无咎将娇小的人儿抱在怀中，慢慢站起身来，转而穿过依然混乱的人群，径自飞遁而去。
便在他离去的瞬间，万圣子也失去身影。
阴暗的洞穴中，成群的鬼巫愣在原地，却神情慌乱，一个个忐忑不安。
唯有鬼赤，背着双手，神态威严……
……
夕羽岛。
海边的沙滩上。
无咎盘膝而坐，怀里抱着娇小的人儿。
冰灵儿蜷缩在他的怀里，掌心多了两块晶石，却兀自闭着双眼，神态安详而又恬静。她像是在酣睡，又或是借机吐纳调息。她的模样便如疲倦的候鸟，终于找到栖息的枝头，又像是漂泊的小舟，寻到了期待中的港湾。便这么依偎在温暖的怀抱中，此生此世不愿离开。
而无咎则是低头端详着怀里的人儿，眼光中充满怜爱之情。他转而又看向那夜色笼罩的大海，欣慰的神色显得淡定而又宁远。
久经磨难的两人，再一次重逢，不必畅谈别情，也没有多余的话语，仅仅一个眼神、一个拥抱，足矣！
“我记得这女子极为精明，怎会上当受骗呢？而她遭到偷袭之后，倚仗护体法宝，竟也苦苦支撑十多日，幸亏你我及时赶来，否则后果难料……”
万圣子摇摇晃晃走到近前，如此自言自语。
没人理会。
“此行倒也圆满，接下来如何？”
还是不得理会。
“哎呀，好大的人了，这般缠缠绵绵，岂不耽搁正事！”
万圣子自讨没趣，抱怨一句，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十余丈外，有礁石、树木。
他跳上礁石，倚着老树而坐。看着不远处那依偎的人影，他暗哼一声扭过头去。人世间的男欢女爱，他弄不明白。而触景生情之下，让他又想起了磐石城的揽月阁，还有那旖旎的月光……
长夜过后，又是清晨。
波涛翻涌，海风阵阵。
而海滩上的无咎，依然抱着冰灵儿，一整夜动也不动，唯恐惊醒了怀中的人儿。不知不觉间，一只轻柔的小手在抚摸他的脸颊，继而又抓着他的耳朵，随即低柔的话语声响起——
“我知道你会寻来……”
“哦……”
无咎低下头来。
“我去过你家的后花园啊，那是红尘注定的缘分。不管遭遇多少苦难，你我都不会分开……”
“嗯……”
眸光如水，柔情如风。
一双手臂拥来，无咎俯身回应。他紧紧抱着怀中的人儿，轻声道：“改日重返神洲，你便是我家花园的主人……”
“不，那年的深秋，灵儿已是花园的主人。有诗为证哦，寒池残荷人伤悲，纵情千古买一醉：睡卧云霄花影斜，梦里落日蝶双飞……”
“嗯、嗯……”
无咎抱着灵儿，不愿撒手。
他恍然发觉，正是这个当年闯入他家后花园的女子，竟然在风风雨雨中，陪伴着他一路走到了今日。不仅见证了他的苦难，也给了他无穷的慰藉。而彼此相守的美好，万物的和谐，岂非就是那无情天道之下所追寻的逍遥，以及修炼的意义所在……
“行啦……”
冰灵儿突然神情羞涩，挣扎起身。
“我歇息一宿，已无大碍，莫让诸位道友久候……”
无咎回头看去。
只见万圣子依然坐在礁石上，似乎有些不耐烦。
鬼赤与鬼诺、鬼夜等成群的鬼巫，出现在十余丈外，虽然没有靠近，却也阴气弥漫而令人难以自在。
“干什么呢？”
无咎顿作不满。
难得找到灵儿，也难得两人独处。而闲话未能说上几句，便遭到如此围观。
“诸位，有没有怜悯之心，有没有愧疚之意，有没有人情味啊？灵儿她仅仅恢复了三成修为，便这般阵势，要干什么呢，一个个反了不成……”
无咎站起身来，大声叫嚷。
鬼赤有些尴尬，抬手一挥。
他身后的鬼诺、鬼夜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先生息怒！”
“灵儿仙子遭到囚禁，虽说与我等无关，却也难辞其咎，特此过来赔罪！”
“哼！”
无咎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却听冰灵儿道：“诸位在鬼丘的蛊惑、胁迫之下，身不由己。如今鬼丘道陨，本人不再计较！”
“多谢灵儿仙子的宽宏大度！”
“此乃原界家族的丹药，恢复修为，颇有奇效……”
鬼诺举手致谢。而鬼夜则是拿出几个玉瓶扔了过来。
无咎抓住玉瓶稍加查看，转手交给了冰灵儿。
鬼诺与鬼夜，又躬身行礼。
而鬼赤则是点了点头，神情凝重道：“无咎，是你挽救了鬼族。我今日诚心诚意，让出巫老之位……”
“不！”
无咎摆了摆手，坚决道：“我从来没想成为鬼族的巫老，此事不必再提。诸位是走是留，悉听尊便！”
“这个……”
鬼赤的脸色稍缓，看向左右。
万圣子跳下礁石，劝说道——
“鬼兄，你我合则两利、分则两害，不如跟着无先生，齐心协力对付玉神殿！”
“便依万兄所言！”
鬼赤缓了口气，深以为然道：“我门下尚有六十二位弟子，尚可一用，无咎……”
“跟着我也成，却有言在先！”
无咎神色冷峻，沉声道：“过往的恩怨抛开不论，我今日已仁至义尽，倘若鬼族再敢阳奉阴违而不听号令，莫怪我到时候翻脸无情！”
鬼赤默然。
众多鬼巫，同样是尴尬不已。
便于此时，又听万圣子道：“咦，必是乔家走漏了风声……”
循声看去，晨色朦胧的海面上，突然多了两道虹光。不过瞬间，虹光消失，千丈之外，冒出两位老者的身影，同为飞仙的高人，且相貌并不陌生。
众人凝神张望。
而远近四方，除了两位老者之外，再无他人出现。
万圣子与鬼赤，已是杀心大起。岛上的鬼巫，更是神情戒备而严阵以待。
唯独无咎，淡定自若。
果不其然，那两位老者，并未靠近，而是远远出声——
“无先生，能否借步说话？”
众人齐齐回头。
却见无咎随声答应——
“便如所愿……”
鬼赤与万圣子面面相觑，急忙提醒——
“无咎，万万不可……”
“切莫上当，那二人乃是玉神殿弟子……”
而无咎已是拿定主意，吩咐道：“诸位返回西界岛，等我归来。老万，照看灵儿……”话音未落，他的手掌已被抓住。竟是灵儿依偎在他身旁，神情坚决道：“灵儿与你同行！”
万圣子很是意外，道：“俗话不假，人若动情，便是傻子。他此去凶险，你跟着他作甚……”
无咎竟然有些心虚，暗暗摇了摇头，却又无从分说，索性抓着冰灵儿的小手而并肩飞起。
两位老者也不耽搁，转身便走。
无咎与冰灵儿，随后追了过去。
四道人影，渐去渐远……
万圣子依然满脸的费解之色，诧异道：“那不仅是玉神殿的高人，还是月仙子的属下……”
鬼赤点了点头，道：“两位高人，一个叫墨规，一个叫子车，乃是无咎的仇家！”
“既为仇家，而双方怎会如此的默契？哦，难道他投靠了玉神殿……”
“万兄，你说他投靠玉神殿，你信吗？”
“我当然不信啊，而方才亲眼所见，又该如何解释？”
“这个……莫非他要出卖你我？”
“哼，他敢出卖你我？且返回西界岛，等他归来再说不迟！”
“也罢，鬼诺、鬼夜，与弟子们即刻动身！”
无咎乃是玉神殿的死对头，而他今日突然跟着两个玉神殿的高人走了。他不仅走的莫名其妙，也让鬼赤与万圣子猜疑不已。而两人最终还是弄不清其中的原委，只得带着众多鬼巫，离开夕羽岛，直奔西界岛的方向而去……

第一千二百四十章 一条土狗
……
几个时辰后，大海中出现一片岛屿。
两位带路的老者，往下落去。
随后而来的无咎，放缓去势。
十余里方圆的岛屿，有几座小岛环绕而成。而散开神识看去，见不到一个人影。
无咎低头一瞥。
冰灵儿依然显得颇为虚弱，无力的依偎在他的身旁。而她昂起的小脸上，却透着倔强与莫名的幽怨之色。
片刻之后，人在岛上。
身后的海滩，浪花飞卷。前方是礁石堆积的小山，先到一步的两位老者在点头示意。
无咎凝神张望，禁不住握紧了冰灵儿的小手。
与之瞬间，礁石堆里，冒出一道人影。只见她容貌绝世，身姿婀娜，足不沾地，白衣秀发飘飘欲飞……
“月仙子，果然是你！”
无咎虽然早有猜测，却还是有些意外，他丢开身旁的冰灵儿，拱手道：“你怎会找到我……”而话音未落，手臂拉扯。竟是冰灵儿抓住他的右手，恨恨抱在怀里，示威般的与他并肩而立。
“灵儿……”
无咎神情尴尬。
“哼！”
冰灵儿撅着小嘴，我行我素。
“灵儿妹妹，想不到又见面了！”
那白衣女子，正是月仙子。两位老者，则是她族中的高人，墨规与子车。她飘然走到几丈之外，冲着某人投去一个波光闪烁的眼神，然后嫣然一笑而清脆出声。
而冰灵儿依旧是不理不睬，十足一个任性的小女儿家。
月仙子却不以为然，笑容如旧，转而看向无咎，接着说道：“你离开西梁古城之后，唯有逃向海外。果然不出所料，我寻至西芝岛，恰逢乔家外出求援，获悉了你与万圣子、鬼赤的下落。却又不便与你相见，只得让墨规、子车传递消息。”
“找我何事？”
“你偷渡原界，使得尊者动怒，责怪我办事不力，指派玉真人对付你。谁料玉真人接连失利，原界亦更加动荡不安。而以他的为人、性情，必然不会罢休。怎奈我不便插手过问，唯有前来提醒一声。”
“多谢仙子！”
“你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依你之见，玉真人又将如何？”
“他召集了众多原界高人，必有企图。究竟怎样，暂且无从知晓。你要多加小心，切莫中他的圈套。”
“嗯……”
“为了避嫌，我只能暗中相助。切记，你的安危，关系月族的生死存亡，也让月莲牵肠挂肚……”
“哎呦……”
无咎忽而觉着手指被拗了下，忙一把握紧那暗中作祟的小手，佯作无事状，继续说道：“月仙子，能否帮我前往玉神界？”
冰灵儿的手掌动弹不得，悄悄顿足发泄怨气。
月仙子微微愕然，道：“你要前往玉神界？”
无咎点了点头，肯定道：“不前往玉神界，又如何面对玉神尊者。我要找那个老家伙，为神洲讨还公道！”
“依你如今的修为，是找死……”
“即便是找死，我也认了。你且说吧，能否帮我？”
“不……”
“好吧，告辞！”
“且慢！”
无咎刚要转身，已被人扯着手臂而急着离去。却听月仙子出声挽留，他将冰灵儿拉过来揽在怀里，随即话语声又起——
“不是我不帮你……”
看着那两人依偎的模样，月仙子的笑容淡去，却依旧淡定自若般的不慌不忙道：“原界的动乱平息之前，我也不便返回玉神界！何况我有言在先，你岂敢莽撞……”
无咎却紧逼不放，道：“仙子，给个痛快话！”
“唉……”
月仙子轻叹一声，眼光中忽而有些迷乱。她迟疑片刻，颔首道：“但有转机，我尽力而为！”
“有劳仙子！”
无咎带着冰灵儿，踏空而起。
月仙子急忙昂起头来，继续说道：“在我的阻拦之下，西芝岛的乔家已打消外出求援的念头。而你所在的西界岛，不宜久留。我若有消息，由墨规、子车及时与你联络，你凡事小心……”
而话音未落，那依偎着的人影已然远去。
月仙子久久凝望，她波光闪烁的眸子里，似乎多了一丝失落，还有一丝莫名的妒意。
遇见某人之前，她独自背负着族人的寄托，在这大乱之世挣扎前行，可谓孤单而又艰苦、迷茫而又执着。而获悉某人的身份之后，意外的她突然感到有些惊喜。原来还有人与她一样，肩负月族的传承与命运。尤其对方机智多变的手段、宁折不屈的坚守，与她又是何等的相似。何况还有蓬莱境的阴差阳错，以及铭刻难忘的肌肤之亲，使她不由得心生亲近之情，只想着彼此携手同行。奈何诸多的禁忌，又让双方形同路人。她只能暗中相助，期待着云开日出。而一个小丫头的横亘阻隔，竟让她有些彷徨无措。
唉……
海面上，无咎带着冰灵儿踏空疾行。
见到墨规、子车，他便知道月仙子寻来了。而他想要前往玉神界，也离不开月仙子。故而双方相见，却是一个微妙的场面。不过，那女子倒也不易，善意满满……
“背着我——”
无咎尚自想着心事，伸手将冰灵儿背在身后。
旋即一双臂弯环绕，慵懒的话语声在耳边继续响起——
“一家人哦……”
“嗯……”
“你家后花园的女主人，貌美绝世……”
“嗯……”
“既然占了便宜，污了身子，切莫亏待她，理当娶进门，成为后花园的女主人……”
“啊，说什么呢……”
“我说月仙子啊，玉神殿神殿使，天仙的高人，冤家仇敌，竟然与你通风报信，原来早已成了一家人……”
“没有……”
无咎察觉不妙，急忙辩解。而脖颈猛然勒紧，耳朵已被咬住。他不敢挣脱，咧嘴惨叫——
“哎呦，口下留情……”
而叫声未落，背上一轻。
他收住去势，转过身来。
却见冰灵儿飘在半空，两眼噙泪，神色决绝，漠然出声——
“无咎，你我情义两绝，从此永不相见，告辞……”
无咎的身形一闪，伸手阻拦，急道：“我真的没有……”
“你敢说没有？”
冰灵儿抬手怒指，带着哭腔叱道：“月仙子亲口说你扒了她的衣衫，强行玷污她的身子，有没有此事？她说念在同族之情，甘愿成为你的女人，如今又万里迢迢赶来与你相会，难道有假？”
“她……”
无咎张口结舌。
冰灵儿执意与他同行，他便有些不安，而见到月仙子之后，这丫头尚算乖巧，他便也放下心来，故而没作多想。谁料灾祸突降，让他猝不及防。
“见异思迁之辈，轻薄放荡之徒，滚开……”
冰灵儿的泪花飞溅，转身欲走。
无咎连连摆手，心急火燎道：“你倒是听我一言啊，蓬莱境中，那女人杀我不成，被我反制，使出月族神通，最终相认而化敌为友。至于玷污羞辱一说，纯属她一面之词。而她真实企图，无非双方联手罢了。我也想借她之力对付玉神殿，故而如此……”
“你花言巧语，我不信……”
“句句属实，千真万确……”
“此前缘何隐瞒……”
“你我久别重逢，无暇多顾。何况我不知月仙子背后使坏，只想等你恢复修为，再如实告知不迟……”
“你有没有强脱她的衣衫？”
“绝无此事！”
“有无肌肤之亲？”
“冤枉！”
“她亲口所说……”
“天呐，性命相搏，触碰难免，修仙儿女，谁又在乎俗规呢！那女子存心挑拨你我，切莫上当受骗……”
“她还骗我前往北岳界……”
“哦，是也不是？那女人信不得，我改日找她算账，为你出了这口恶气！”
“此话当真……”
冰灵儿原本要走，此时飘在半空，满脸的泪痕，悲戚彷徨的模样倍显无助。无咎趁机往前，一把将她揽在怀里，不失时机的安抚道：“绝无虚假……啊……”耳朵又被狠狠咬住，旋即哭泣声又起——
“你敢抛弃灵儿，灵儿唯死一途……”
无咎抱着柔弱的人儿，只觉得心头暖意弥漫，并暗暗的松了口气，继续安慰道：“便是丢了性命，也不敢丢了灵儿，否则何来子孙满堂……”
真的难为了某位先生，真话、假话轮番施展。而为了心爱之人，说几句假话亦无伤大雅。由此可见，仙子也是女人。
冰灵儿果然收起哭泣，轻轻啐了一口——
“呸，让月仙子为你生儿育女……”
许是摆脱了误会，又香软在怀，无咎禁不住心神荡漾，随声道——
“嗯……啊不……”
“卷毛，咬他……”
正当相拥之时，怀中突然冒出一道黑影。
无咎吓了一跳，便要躲闪，又微微一怔，惊讶道：“哪来的土狗……”
冰灵儿召唤的卷毛神獬，本想大显神威，替它的主人报仇，谁料遇到了另一位主人，径自化作尺余大小的个头，趁势躲在双方的怀里而摇头摆尾。
如此小巧的模样，且又满身黑色卷毛，岂不就是凡俗间的一条土狗？所幸它还有头顶的金角，显示着神兽的存在。
冰灵儿脸上的泪痕犹存，轻声抱怨——
“卷毛，你也欺负我……”
“嘿！”
无咎倒是乐出了声，抓起卷毛神獬扔了出去。
“多日不见，这家伙懂得偷懒了！”
小小的卷毛神獬迎风抖擞，瞬间恢复了庞大的身躯，随即返身托起它的两位主人，转而横掠海面远去。
“哎，岂能乱跑呢……”
“卷毛，不要理他……”
“嗯，我错了，卷毛听话，前往西界岛……”
“嘻嘻……”

第一千二百四十一章 三家重聚
……
西界岛。
小岛的山顶上，坐着一群人。
无咎居中而坐。
他的右手边，是冰灵儿与韦尚。兄妹俩在窃窃私语，叙说着别离之情。
他的左手边，是万圣子与鬼赤。
对面则是鬼诺、鬼夜，以及高乾与古原。
曾经的冤家仇敌，几经波折，几经劫难，如今再次重聚，自然要坐下来，好好的探讨一番前程命运。
山脚下，六十位鬼巫在忙着开凿洞府。广山等月族汉子与妖族的弟子，聚在海边，或是嬉水、捕捞，或是大声说笑，彼此间的相处显得更加融洽。
小岛仅有里许方圆，海水下面却是一座大山。只要开凿出足够的洞府，倒也容得下百余人的存在。而接下来又将何去何从，尚需几位前辈高人定夺。
“事已至此，也不必隐瞒。上古月族，早已失散，并分为五部，分别是银月族、赤月族、鬼月族、神月族与星月族。我虽为神洲人氏，却机缘巧合，成为了星月族的长者。广山的十二银甲卫，便是真正的上古遗族。而玉神殿的月仙子，本来与我势不两立，谁料她竟然来自银月族，故而与我有同族之缘……”
无咎在轻声叙说。
万圣子、鬼赤虽有猜测，却还是颇感意外。鬼诺、鬼夜以及高乾、古原，只能听着稀奇而诧异不已。
月族并非传说，而是近在眼前。更加匪夷所思的是，某位先生与月仙子竟为同族中人。岂非是说，与玉神殿有了缓和的余地？或是与月仙子联手，使得境况就此好转？
“而月仙子已不受玉神殿的重用，且顾忌重重，她难以抛头露面，唯有暗中相助，仅此而已……”
无咎带着冰灵儿，回到了西界岛。稍事歇息之后，他将众人召集起来。因为他知道以后的路，将更加的艰难。而既然有了一群伙伴，便应当加以利用。他要来一个众志成城，齐心协力的对付玉神殿。
而他无先生的麾下，又是怎样的一群伙伴啊。
不是狡诈狠辣的妖人，便是毫无人性的鬼巫。
他唯有推心置腹，拿出包容、奉上诚意、提出设想、明确方向，尝试着将这帮妖人、死鬼拧成一股绳。
“如上所说，你我指望不了月仙子。不过，她已答应我，但有时机，帮着你我前往玉神界！”
无咎缓了一缓，继续分说——
“为何要前往玉神界呢？玉神界，乃是玉神殿的老巢。试图揭晓天书的真伪，唯有逼迫玉神尊者现身。而所谓的天书，便是《无量天经》。据我所知，那篇经文的天运量劫之说，并非空穴来风。神洲、贺洲与部洲的通天阵法，或也与之有关。而原界家族又是否参与其中，值得猜疑……”
他将他所知晓的一切，和盘托出，又将他的用意，也娓娓道来——
“玉神尊者封禁神洲，封禁原界，布设大阵，总不会是恩济天下吧？倘若那场传说中的浩劫真的降临，谁能幸免？是玉神界与原界，还是卢洲本土呢？难道贺洲、部洲、神洲，便该生灵涂炭？你我决不能袖手旁观，务必要弄清真相。而原界家族，依然不肯罢休啊。接下来又将如何，诸位也不妨说一说。之所谓，集众思，广益也……”
冰灵儿与韦尚，已不再窃窃私语，而是向那侃侃而谈的无咎，各自暗暗点了点头。
能够将鬼妖二族加以降服，并引为己用，放眼天下，也只有这位无先生。他的修为，或许比不上万圣子与鬼赤，而他的眼界心胸，远远超出常人。而他也不是没有短处，竟然与月仙子纠缠不清。
“如你方才所说，前往玉神界，已势在必行，却也不宜操之过切！”
万圣子伸手扶着胡须，忖思道：“当务之急，还是要弄清原界家族的动向。倘若对付不了原界的高人，又何谈对付玉神殿！”
“嗯！”
鬼赤点了点，附和道：“你我三家聚在一处，也算是人多势众。而比起原界之强大，依然微不足道啊……”
这两位高人也放下私心杂念，一起出言建策。
而凡事皆有因果，谁让一个与无咎有了饮酒狎妓的交情，另一个找回弟子、清理了门户，也得益于无咎的相助呢。如今又事关前途命运，何妨齐心协力而共渡难关。
“且安稳几日，然后外出打探消息，人族有句话叫知己知彼，老万认为很有道理……”
“而归根究底，修为不济啊。倘若本人的修为境界，再上层楼，再譬如你无咎，能够修至天仙，便不用忌惮玉真人……”
“修炼乃是正事，却离不开晶石、丹药。不如派出人手，前往西芝岛劫掠一番……”
“凡俗还有句话，叫兔子不吃窝边草。以免泄露行踪，而招来杀身之祸。不如让鬼诺、鬼夜，前往南阳、北岳两界多加骚扰，使得原界难以兼顾，你我也能借机修炼。唉，倘若玄鬼圣晶在手，咳咳……”
归根究底，与原界、玉神殿的较量，还是拳头的较量，修为的比拼。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鬼赤突然提起了玄鬼圣晶，似乎又察觉失言，他低头轻咳而故作掩饰。
“嘿！”
无咎笑了笑，好像没听见，摸出一枚玉简递给鬼赤，分说：“这套天虎剑阵的威力奇强，请代为传授鬼族弟子。也便依你所言，即日起由鬼诺、鬼夜，外出打探消息。他二人修为高强，且擅于隐匿，来去应该无恙。而韦尚与高乾、古原，轮流值守，严加戒备，以防不测。余下人等，就地修炼等候。”
话到此处，他拂袖起身。
“灵儿，随我来——”
……
地下的百丈深处，多了一间静室。
冰灵儿盘膝而坐，昂首凝望。
无咎站在她的面前，伸手刮着她的瑶鼻，然后俯下身子，温和道：“且安心闭关吧，我就在几丈之外！”
冰灵儿撅着小嘴，默默点头。
无咎退后一步，失去身影。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相邻的静室中。
两个小人儿，犹自端坐，而身下的晶石，尽成碎屑。不过，两人的伤势已愈，且修为境界，双双抵达飞仙的八层。
嗯，不错！
无咎喜上眉梢，却又无奈地撇了撇嘴角。
他的身上，除了灵石之外，再没有一块五色石。也就是说，元神分身的修为进境，到此为止。
无咎撩起衣摆坐下，随着大袖轻拂，他的手中多了一个拳头大小，且黑白闪烁的圆珠。
这便是鬼赤念念不忘的玄鬼圣晶。虽然经过一次吸纳，且帮着他突破飞仙境界，而其中蕴含的元力，依旧是澎湃无穷。如今本尊与分身，皆修至飞仙八层，倘若再次吸纳，能否突破飞仙而再上层楼？
无咎迟疑片刻，摇头作罢。
冰灵儿就在隔壁的静室闭关，鬼诺、鬼夜即将外出打探消息，各方的动静不明，他又如何安心修炼呢。更何况三家的一百余人守在一座小岛上，也同样让他放心不下。
无咎收起玄鬼圣晶，摸出两枚玉简扔了出去。
两具元神分身，依然闭着双眼，却伸手接过玉简，各自凝神参悟。玉简中拓印的功法，分别是上古铸剑之术，以及《道祖神诀》。
无咎又翻动手掌，拿出他的魔剑。
转念之间，景物变化。
无咎的元神之体，缓缓飘落。
魔剑天地中，情景如旧。钟尺，犹在闭关。兽魂，躲在远处的角落里。却另有三道金色的人影，起身迎了过来。
“无先生……”
“无咎老弟……”
“公孙无咎……”
夫道子、龙鹊与公西子，见到无咎，不仅神色各异，便是称呼也不同。
无咎站稳身形，含笑道：“诸位安好啊！”
夫道子抬手拈着短须，颔首不语。
龙鹊面带委屈，忍不住嚷嚷道：“没有美酒，也没有女人，何谈安好，哼……”
公西子站在几丈之外，话语中透着谨慎——
“你……你没有前往西梁古城？不，我是说彼此并无深仇大恨，何不放我出去呢，来日必有重谢……”
无咎将三人的神态举止看在眼里，不可置否，却抬手一指，问道：“那座阵法，能否加以改造？”
他所说的阵法，便在数里之外，乃是一团百多丈的光芒，上端连接虚无，已颇具规模而又显得极为诡异。
夫道子稍作沉吟，出声道：“你要改造扩大阵法？而钟玄子道陨，钟尺尚在闭关，鬼赤去而不返，仅凭我与龙兄，有心无力啊！”
“嗯，说的也是！”
无咎的麾下多了六十二位鬼巫，让他有了改造扩大阵法的念头。而便如夫道子所说，也只得就此作罢。
“公孙道友……”
公西子似乎心有不甘，趋近几步，拱手说道：“本人并非寻常之辈，乃是虚厉祭司的属下，如今已失踪多日，玉神殿必然找寻。为免殃及道友，还是放了我吧……”
“哎呀，玉神殿的高人在此，失敬、失敬！”
无咎惊讶一声，转过身来，拱手失礼，却又好像没听清楚，反问道：“你说什么，放了你？”
夫道子的眼光闪烁，退后几步。
龙鹊摇了摇头，带着沧桑而又世故的口吻，嫌弃道：“虚厉的属下，了不起啊？而龙某还是正儿八经的祭司呢，哼！”
公西子只管盯着无咎，连声道：“嗯、放了我……”
无咎的笑容如旧，轻描淡写道：“也罢，放了你之前，能否回我几句话？”
公西子欣喜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一千二百四十二章 转身缘散
祝福有点晚，各位元宵节快乐！
……
“你与虚厉祭司，如何联络，与玉真人，又如何沟通消息？”
“你是想？”
“我想找到虚厉祭司，或玉真人，求个人情，倘若玉神殿能够高抬贵手，我不妨……”
“不妨投诚？早说啊，由我牵线搭桥，事半功倍……”
“而不能见到虚厉祭司与玉真人，一切都是枉然啊！何况我也爱惜羽毛，总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低头认输……”
“所谓的羽毛，不外乎虚名，呵呵……”
昏暗的天地中，回荡着公西子的笑声。
夫道子与龙鹊，悄悄换着眼神。
无咎的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挠着下巴，含笑微微点头，尴尬而又古怪的模样。
“你要见到虚厉祭司，倒也简单”
公西子昂首挺胸，左右踱步，挥舞手掌，志得意满道：“由我传信，告知虚厉祭司，阐明详情，约他与你相见便是。”
“我还想见到玉真人，他毕竟是玉神殿的神殿使……”
“以我的权限，只能联络虚厉祭司，否则便有僭越违规之嫌，恕我爱莫能助！”
“嗯，也不便强人所难。公西道友，烦请告知我传信之法！”
“你放我出去啊……”
“既为交换，拿出你的诚意！”
“这个……”
公西子的眼光闪烁，道：“由我炼制传音符，传至玉神殿弟子，确认无误之后，便可层层传递至虚厉祭司……”
无咎抬手一招，凭空落下一枚玉符。
“劳烦炼制一二！”
公西子接过玉符，稍作迟疑，背过身去，掐诀划动，口中默念有词。对于一位飞仙高人来说，炼制传音符轻而易举。片刻之后，他转身递出玉符——
“倘若没有意外，两个月后，虚厉祭司将在北岳界的天澜谷，现身相见。不过……”
他露出精明一笑，讨好道：“我没有提起你，只说本人有事求见。否则他必然带着大批高人赴约，只怕对你不利！”
“嗯，想的倒也周全！”
无咎挥袖一甩，公西子手中的玉符已凭空消失。而他夸赞一句，转而又问：“你已投靠了玉真人，又怎会害怕僭越违规呢？”
“啊……”
公西子微微一怔，不满道：“那是玉神殿的长辈，而身为玉神殿弟子，理当奉命行事，何来投靠之说……”
“你独占了上古功法，唯恐难以交差，故而不敢见到玉真人，是否如此？”
“无端猜测……”
“好吧！”
无咎点了点头，收起笑容——
“如你所愿，我不仅去了西梁古城，遇到了玉真人，还遭到了数千修士的围攻，却被我逃了出来，你是不是大失所望？”
“没有……”
公西子的脸色微变。
而无咎继续说道：“你果然是奉命行事，因为你知道西梁古城是个陷阱，却依然四处放出风声，只想将我引入绝地而除之后快。”
公西子忙道：“你瞎说……”
“我前往西梁古城的时候，便已打定主意……”
无咎稍稍一顿，话语转冷——
“你敢骗我，我必杀你……”
公西子急忙摆手，闪身后退，便于此时，一声叱呵传来——
“夺——”
他身形一顿，整个人已被法力禁锢，旋即离地三尺漂浮，已是满脸的惊骇之色。以他的元神之体，又如何逃脱“夺字诀”的威力。而他依然心存侥幸，大声叫道——
“你不敢杀我，否则你休想投靠虚厉祭司……”
无咎已懒得啰嗦，抬手一抓，几缕煞气汇聚，瞬间化作一道丈余长的黑色剑气。他趁势离地飘起，猛然挥剑往下劈去。
“喀”的护体法力破碎，紧接着暴戾的煞气撕开金色的元神之体，随之又是“砰”的一声闷响，公西子的身形已然崩溃殆尽。而他的神魂之力未灭，犹自金光闪烁而拼命挣扎。
无咎掐诀一指，口中再次叱呵——
“夺……”
闪烁的金光顿然停滞，而阴风剑气随之消失，瞬间化作一团黑风将其笼罩。
无咎飘然往前，伸手探入黑风，遂即凝神而立，片刻之后又顺手一甩。
黑风裹着金光倏然而去，顿时引得远处的兽魂骚动起来，仅仅几个喘息的工夫，再次回归安静……
夫道子与龙鹊，皆目瞪口呆。
死了？
公西子不仅死了，便是残魂也被猛兽吞噬殆尽。比起魂飞魄散，他下场的凄惨尤甚几分。
而本来以为，某人杀不了同为元神之体的对手。却忘了他懂得鬼修之法，只要借助魔剑中的煞气，便足以灭杀一位飞仙高人。也由此可见，魔剑中的幸存者，能够活到今日，又是何等的幸运……
无咎依然踏空而立，神色有些郁闷。
他先下杀手，随后尝试搜魂。因为公西子的生平经历，让他颇感兴趣。此外他也想弄清楚《道祖神诀》的来历，以及有关玉神殿与原界的种种隐秘。谁料元神之体一旦崩溃，便成了一团残魂，其中的识海记忆，亦随之溃散而难以搜寻。
“无先生，将我二人的性命也一并拿去吧！”
夫道子的突然出声，使得龙鹊吓了一跳。他却拈须轻叹，自顾说道：“这般暗无天日的岁月，叫人生不如死，还是魂飞魄散来得干净，请无先生成全……”
无咎转过身来。
只见夫道子的神情萧索，彷如早已看淡了生死轮回。
而龙鹊连连摇头，叫嚷道：“我不要死啊，我还想出去呢……”
无咎笑了一笑，没有回应，飘然飞起，转瞬失去踪影。
龙鹊昂首张望，转而抱怨道：“道兄，活着不易，你倒是好，主动求死……”
“唉……”
夫道子盘膝而坐，苦涩道：“他当着你我的面，杀了公西子，报仇之外，亦想以儆效尤啊。我只得求死，化解他的猜忌。”
“你倒是吓着我了！”
龙鹊跟着坐下，松了口气道：“如今看来，他不会要了你我的性命。”
“嗯，他或许想着放了你我……”
“如此好啊……”
“呵呵，放了你又如何，难道你还能返回龙舞谷，接着当你的祭司？”
“为何不能？”
“你我被他囚禁数年，竟平安无事，倘若不是他的同伙，说出来谁肯相信？只怕脱困之日，便是玉神殿追杀之时……”
龙鹊瞪着双眼，一时无言以对。
夫道子摇了摇头，黯然无语……
……
静室中。
无咎端坐如旧。
他收起魔剑，手中举起一枚玉符。
只可惜杀了公西子，却未能搜魂，不过，他临死之前，倒是留下一枚传音符。
两个月后的天籁谷？
如今已是庚申的六月，也就是说，八月的这个时候，便能见到虚厉祭司？
那个金须金发的家伙，会不会现身呢？
一位真正的天仙高人，堪比月仙子的强大。即使双方能够见面，结果也可想而知。
无咎掐动法诀，抬手一甩。
玉符穿过静室的禁制，又穿过百丈厚的岩石。转瞬之间，激射腾空，“砰”的炸碎，倏然化作一道淡淡的光芒直奔天际而去……
西界岛的海边，坐着两位老者。
两人抬头看去，皆是诧异不已。
“传音符……”
“想必是无咎所为，他与谁联络？”
“还能有谁，月仙子啊！”
“你怎会知晓？”
“冰灵儿过于青涩，不抵月仙子的韵致。他唯有趁着冰灵儿闭关疗伤，方能与月仙子勾勾搭搭……”
“万兄，你乃妖族，来自蛮荒之地万圣岛，岂能懂得人族的儿女之情？”
“呵呵，儿女之情，不外乎风月之趣。经过磐石城中的那一宿，我……我……”
万圣子正要吹嘘，忽见鬼赤的眼光中有讥诮之意，他察觉失言，急忙站起身来道：“哎呀，闲聊而已，莫要当真啊！老万要歇息几日，失陪……”
转眼之间，老万没了踪影。
鬼赤微微摇头，神色淡漠。
一位妖族的祖师，自从去了风月场所之后，竟然转变了性情，着实难以想象。而他口中的儿女之情，简直就是糟蹋了风月。倒是某位先生，愈发叫人不敢小觑……
“巫老！”
一位老者的身影冒出地面，乃是鬼族的弟子，拱手道：“无先生的剑阵，已由弟子传授下去。那套天虎剑阵，闻名已久，威力强大，着实不俗！”
“嗯！”
鬼赤回应一声，分说道：“天虎剑阵来自卢洲本土的翼翔山庄，乃是玉神殿的独门法术。无咎竟然将它传给鬼族，倒是出乎我的意外。”
“据说凭此剑阵，足以对付飞仙高人。而以师兄弟们的境界，修炼不难，却颇费时日，还请巫老指教一二！”
“哦……”
鬼赤轻拂大袖，缓缓站起身来。当他带着弟子离去之际，又扬声提醒——
“韦尚，西界岛便由你看守！”
“遵命！”
有人答应一声。
是韦尚，独自坐在山顶上，手里抓着酒坛，一个人默默饮着酒。落日的余晖照在脸上，使得他的络腮胡须、粗犷的相貌，更添几分威武的神采。不过他炯炯有神的眸子，似乎多了一丝沉着之色。
曾经在海上，救了一个女子。
记得她叫英儿。
嗯，就是她，相貌清秀，英姿勃勃，且坚强执着，堪称难得的好女子。尤其她仰慕的眼神，着实叫人难忘。而她仅有筑基的修为，且无依无靠，此生的仙途，注定艰难！
而萍水相逢，已是有缘。转身之间，缘分已散……

第一千二百四十三章 至理名言
……
韦尚，是由师父冰蝉子，带着他踏入仙门，并悉心教导，帮着他脱胎换骨，一步步成为地仙的高手。故而他铭记师恩，从来不敢忘怀。即使师父已不在人世，他依然守护着小师妹。而如今的灵儿师妹，已有了新的依靠，他继续扶持他的无兄弟，从来没有任何怨言。至于个人的情感，他没有心思多想。他只知道师父给了他一切，他便用一生去偿还。倘若有日他成了无用之人，他便彻底解脱而独自离去。
不过，眼下他要看守西界岛。
两个壮汉，走上小岛的山顶。
是广山与颜理。
“韦兄……”
“整日里修炼，着实憋闷……”
两人打着招呼，就近坐下。
韦尚伸手抹了把络腮胡须，冲着身旁的几个空酒坛子示意道：“两位兄弟，我也没酒了。”
“哈哈！”
“韦兄，我二人并非讨酒而来，只想吹吹海风、透口气，也顺便请教一二！”
听到广山与颜理如此一说，韦尚的脸上也露出笑容。
“有话但讲无妨！”
“我兄弟修炼至今，境界差强人意。”
“便如广山大哥所说，我兄弟呈现的境界与筑基相仿，而体内并无灵液生成，更无结丹的迹象，究竟是何缘故呢？”
“这个我也不清楚……”
韦尚沉思起来，猜测道：“难道上古月族与常人迥异，修炼之法也不尽相同？”
“据说月仙子也是月族中人，她为何能够成为天仙？”
“月仙子？她肩负上古传承，与诸位岂能相提并论！”
广山、颜理等月族的兄弟，自从懂得修炼的好处之后，一直苦修不辍，奈何时至今日，依然进境缓慢。虽说也能够御空飞行，却远远比不上真正的地仙高手。于是兄弟俩亟待高人解惑，而请教了韦尚，依然有些糊涂，各自神色茫然。
韦尚挠着胡须，无奈道：“月族，或是天外的上古神族，叫人难以揣测……”
“哈哈，天外神族！”
“岂非是说，我兄弟还要返回天外……”
广山与颜理相视一笑，转而抬头仰望。
恰是午后时分，日光明媚，薄云淡淡，天穹如海。而正是那浩瀚无垠的所在，令人神往不已。
韦尚也禁不住抬起头来，却微微一怔。
便于此时，只见那深邃的碧空之上，突然多了点点的星光，足有数十之多。紧接着流星拖曳着一道道长虹，从遥远之外漫天而下。
须臾，流星愈来愈近，也愈发明亮，却相继炸开一团团火光。遂即轰鸣隆隆，似乎天威骤降，渐渐有狂风突来，使得原本平静的海面上波涛震荡。而仅仅片刻之后，整个小岛也在微微摇晃。四方更是风浪怒卷，俨如末日已至而天地将倾……
韦尚与广山、颜理，急忙起身。
与之瞬间，小岛的四周涌出一道道人影。继而又是四人，出现在山顶之上。
“出了何事？”
“强敌来袭？”
“灵儿，你有无大碍……”
“闭关月余，已然无恙。师兄，那是……”
万圣子、鬼赤、无咎与冰灵儿，来到韦尚、广山、颜理的身旁。
小岛已笼罩在风浪之中，而天上的火光仍旧在轰鸣炸响。
“天降陨石——”
“如此之多——”
“好大的动静——”
“撞到了原界的禁制，动静可想而知——”
“诸位，快看——”
只见那遥远的天穹之上，肆虐的火光已渐趋消散，却有几道火光破空而下，随即带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天际的尽头。
又过了片刻，猛烈的风浪终于慢慢平息下来。天穹之上，一轮红日如旧。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而那壮观、诡异的天象依然叫人震惊难忘。
“哎呀，陨石撞破了原界的禁制？”
“料也不差，天外陨石的来势之猛，即使撞破禁制，亦不过倏忽之间。而原界禁制也足够强大，受损微乎其微。”
“所幸相距遥远，陨石也仅有数尺、或丈余大小，否则后果难料。”
“倘若陨石有着百丈、或百里大小，只怕偌大的原界也难以保全。”
“而天上怎会掉下陨石呢……”
“天上的星辰，不下兆亿之数，或混沌变化、或彼此相撞，化作碎石、星尘。远远看去，恰如流星般的壮丽，而一旦落在头顶，便是浩劫天降啊！”
“如你所言，莫非便是无量浩劫？”
“这说法来自无咎，来自他所指的天书。而究竟是真是假，无从知晓……”
万圣子与鬼赤，依然心有余悸。
而无咎却回过头来，扬声道：“天生异象，必然惊动四方，切莫大意，各自散了吧！”
所谓的天生异象，他遇到不止一回。而数十块陨石齐降，还是头一回见识，也使得他心中的焦虑，又加重了几分。不过他神态如常，又道：“鬼诺与鬼夜，尚无消息？”
鬼赤点头应声——
“尚未回转……”
“剑阵修炼如何？”
“天虎剑阵？我已改名为百鬼剑阵，于大海深处略作尝试了几次，渐趋娴熟……”
“嗯，该由鬼巫看守此处，韦兄也歇息两日，失陪！”
无咎简短问了几句，又吩咐一声，然后抓起冰灵儿的小手，光芒一闪而双双失去踪影。下一刻，两人已出现在地下的百丈深处。
这是冰灵儿的静室。
黑暗的角落里，躺着一头尺余大小的卷毛怪物，许是吞噬了灵石，犹自呼呼大睡。
“嘿，一头神兽，偏偏成了土狗的模样！”
无咎笑声轻松，盘膝坐下。
冰灵儿依偎在他的身旁，两手托腮，小脸上带着怜惜的神情，默默打量着酣睡中的卷毛神獬。
“咦？”
无咎低头一瞥，抬手拍了拍冰灵儿那瘦削的肩头，说道：“你将养一月，本该精神大好，缘何心绪不佳呢？”不待回应，他自顾又道：“我的本尊与分身，皆修至八层圆满。奈何机缘未至，尚不能尝试突破。却也无妨，暂且修炼铸剑之术与《道祖神诀》便是。一旦来日有成，必将事半功倍。我要一个个收拾原界的天仙，嘿……”
无咎叙说他修炼的进境，与来日的想法，不免踌躇满志，得意笑出了声。
“是哦……”
冰灵儿轻声回应，神色幽幽——
“你愈发强大，敢于挑战任何一位高人，你的无敌威名，亦使得所有人自惭形秽。如今卷毛成了土狗，灵儿也无地自容呢。”
无咎的心头一颤，伸出双手。冰灵儿缓缓抬头，顺势依偎在他的怀里。他拥抱着娇小的人儿，轻声道：“这些年来跟着我，你受苦了……”
冰灵儿的一只手抓着他的臂弯，一只手掩住了他的嘴，然后小脸儿贴着他的胸膛，无声也无语。
无咎低下头来，只见怀中的人儿微闭着双眸，慵懒的神态显得异常恬静，不过她的眼角却涌出两滴晶莹的泪痕。他的心头顿时浪潮翻涌，禁不住的叹息了一声。
自从有熊都城的邂逅相识，直至今日，已过去数十年之久。而两人聚少离多，饱经磨难，如今终于再次牵手，又岂能不加以珍惜。
轻柔如玉的小手，划过无咎的脸庞，抓住了他的耳朵，随即话语呢喃——
“你说要带我返回神洲，不得反悔哦……”
“嗯，一言为定！我还要带着你，去城外的西泠湖，去风华谷，还有那埋葬红尘之地……”
黑暗中，人儿相拥，情话绵长，仿若天地共此时。角落里，一头卷毛土狗，舒展着腰身，在酣睡中追逐着神兽的梦境。
“月仙子也是不易，为了族人，忍辱负重，堪称难得的奇女子。且她貌美无双，我见犹怜呢，来日返回神洲，不如带上她啊……”
“不成、不成！”
“怎么不成啊，你与她虽有误会，却也有缘，何况女人看重清白，我怕她一时想不开……”
“嗯，也有道理……”
“哼，贼心不死……”
“哎呦……口下留情……”
……
七日后。
小岛的海边聚集了一群人影。
其中有无咎、冰灵儿，鬼赤、万圣子，韦尚、广山、高乾、古原，也有刚刚返回的鬼诺与鬼夜。
“我二人外出月余，先后抵达西华界各地。此前获悉，各家的高人，齐聚北岳界，共商围剿贼人大计。奈何详情不明，却也不敢掉以轻心。谁料我二人返回之际，异变又起……”
鬼诺与鬼夜奉命打探消息归来，自然要禀报一番。
无咎居中而坐，似乎有些疲倦。他身旁的冰灵儿，倒是神清气爽的模样。
万圣子有所察觉，传音问道——
“无先生，缘何萎靡不振？”
无咎一边听着禀报，一边撇着嘴角——
“老万，送你一句至理名言，女人的话，切莫轻信……”
“否则怎样……”
万圣子更加好奇。
无咎的两眼一翻，伸手抚摸着耳朵。他也是飞仙高人，而他的耳朵，竟有些红肿，显然遭到了持久而又残酷的蹂躏。
便于此时，只听鬼诺道——
“想必无先生、巫老，以及诸位也亲眼所见，多日前有天降流星，竟冲破结界，击中了北鲲海。如此倒也罢了，谁料结界变化，使得海中升起一座巨岛，据说乃是上古的五洲之一……”
无咎的神色一凝，急忙出声——
“是何所在，如何称呼？”
“叫作什么来着……”
“是不是上昆洲？”
“正是，据说已惊动了玉神殿的玉神尊者……”

第一千二百四十四章 虚厉祭司
……
夜色下，黑暗中，相继有光芒闪烁，遂冒出四道人影。
置身所在，乃是一个寂静的山谷。四周为高山耸立，一轮弯月孤悬天边。
一位佝偻腰背的老者稍稍抬头张望，找了块山坡坐下，他一边吹着夜风，一边自言自语道：“从西界岛横跨大海，来到此处，怕不有三十万里，幸亏有传送之术，否则难以提前抵达……”
另一位枯瘦的老者，跟着嘶哑出声——
“已是庚申的八月初，且歇息一宿……”
而同行的两位年轻男女，手牵着手、四目相对，却一个皱着眉头，一个撅着小嘴。片刻之后，光芒微微闪烁，原地仅剩下一人，他轻轻松了口气。
“无咎，你是否有了决断？”
“天澜谷便在三千里外，大意不得……”
两位老者，便是鬼赤与万圣子，歇息之余，话语中透着担忧。
留在原地的年轻男子，则是无咎。他点了点头，抬脚走了过去。
鬼诺与鬼夜返回之后，他没有耽搁，当日便离开了西界岛，直奔北岳的天澜谷而来。因为他诱骗公西子，炼制了传音符。倘若没有出现意外，发出传音符的两个月后，玉神殿的虚厉祭司便将如约而至。当然，公西子死了，与虚厉祭司相会的只有他无咎，还有一位老鬼与一位老妖物。
而三家的人数众多，不利于长途奔波，于是鬼巫、妖人，以及韦尚与月族的十二位兄弟，尽数躲入魔剑之中。而鬼诺、鬼夜曾有顾忌，却被鬼赤打消疑虑。有妖族在前，又何必担心呢。何况那魔剑中的阴煞之气，对于鬼族也大有益处。
而冰灵儿始终不愿进入魔剑，无非想要陪伴某人，直至抵达北岳界，这才恢复乖巧的本性而变得顺从起来。
不过，百余人躲入魔剑的阵法之中，也着实拥挤了些……
无咎走到两位伙伴的面前坐下，说道：“距本月的中旬，尚有几日，倒也不急，且好好合计一番！”
“虚厉的修为高强，仅凭你我未必是他的对手，稍有不慎，或将得不偿失！”
“如今上昆洲问世，各方已闻风而动，你却无动于衷，反而挑战一位天仙高人。老万真的想不通，你岂能错过上昆洲呢……”
鬼赤与万圣子的话语中，依然透着猜疑与不安。
无咎淡然一笑，分说道：“各方忙着前往上昆洲，方能有机可趁。也正是因为虚厉的修为强大，他在玉神殿的地位，远远超过夫道子、龙鹊，想必也知晓玉神殿更多的隐秘。只要将他抓住、或杀了，或能重挫玉神殿的气焰。而原界亦将愈发的混乱，你我再去上昆洲不迟！”
“如你所说，虚厉会否现身？”
“你竟然要抓住他，杀了他？真敢想象，老万没这本事……”
“嘿，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两位，且听我说……”
寂静的夜色下，三人窃窃私语。
魔剑天地中，则是另一番景象。
所在的阵法，足有百五十丈的方圆，从中分为两半，分别聚集着六十多位鬼巫，与月族的汉子、妖族弟子、以及韦尚、冰灵儿。虽然地方拥挤，却也相安无事。
冰灵儿坐在韦尚的身旁，依旧是两眼好奇。
“想不到魔剑之中，另有乾坤呢。师兄，那人是谁呀？”
阵法的角落里，有人盘膝静坐，却裹着禁制，看不清身影。
“钟尺，乃神洲仙门的前辈人物，原本只是阴魂之体，遇到无兄弟之后，得益于此间的煞气，便改修阴神，并渡过天劫。如今尚在闭关，而他的修为与鬼族的大巫无异！”
“哦，那是夫道子与龙鹊两位祭司？”
透过阵法的光芒看去，可见远处有两道金色的人影。
“嗯，两位祭司，已被无兄弟囚禁了数年之久。而远处还有成群的古兽魂，相距太远，阵法阻隔，一时看不清楚……”
韦尚也难得有小师妹陪伴，耐心分说着阵法内外以及魔剑天地的情形。
冰灵儿好奇之余，心生几分感慨——
“自从地卢海的飞龙岛一别，再次相聚，又是五年过去，他一直负重前行而初衷不改。如今他与鬼赤、万圣子合谋，又将闹出怎样的动静……”
……
天澜谷，位于北岳西南方向，因万里之外的天澜城而得名，却又常年人迹罕至，乃是一处极为僻静的所在。
这一日，有人踏空而来。
金须金发的中年男子，身上散发着天仙高人的威势。他匆匆来到山谷的上方，四周盘旋了一圈，转而飘然落下，然后背着双手昂首伫立。
偌大的山谷中，寂静异常。散开神识看去，远近没有一个人影。
男子的神色略有不快，索性就地坐下，闭上双眼，继续等候。
日头渐渐爬上头顶，再又慢慢的偏斜……
午后时分，男子终于不耐烦了，他拂袖起身，便要离去。
而恰于此时，有人越过山峰而来。
看他的服饰装扮，是个老者，且极为眼熟，却行色匆匆，并扭着头往后观望。
男子忍不住怒道：“公西子，你传信说有要事相告，却姗姗来迟，耽误我的大事……”
来人摆了摆手，像是要辩解，却又无暇分说，只管奔着这边飞来。
眨眼之间，又有两人现身，竟是两个杀气腾腾的老者，来势更加的迅疾，并大声叱呵——
“公西子，休走——”
中年男子微微一怔，失声道：“万圣子、鬼赤……”
那突如其来的两位老者，在蓬莱岛的海面上，曾与他有过较量，故而一点也不陌生。尤其是叫作万圣子的老妖人，让他遭到偷袭而吃过大亏。而鬼妖二族的至尊人物，怎会出现在天澜谷中，并追杀玉神殿弟子，难道这便是公西子传信的缘由……
中年男子不及多想，逃窜的人影到了近前。他稍稍避开，踏空而起，剑光出手，厉声喝道：“虚某在此，焉敢放肆……”
而正当他迎敌之际，又禁不住回头一瞥。
逃窜的人影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竟也转过身来。其相貌与公西子极为相仿，却还是有所分别。与之刹那，只见对方鬼魅一笑，双手齐挥，口中念念有词——
“我夺、我捆……”
中年男子的心头一寒，随即身形一顿，紧接着黑光闪现，瞬息笼罩全身。相距如此之近，又毫无防备，他根本来不及躲避，四肢已被黑光紧紧束缚。他慌忙挣扎，并竭力召回剑光反击。却见偷袭之人，再次双手挥动，紧接着又是一道诡异的法力当头罩下，使得身不由己的他凭空消失……
与此同时，万圣子与鬼赤到了几丈之外。一个伸手抢过剑光收入囊中，一个出声询问——
“是否已擒获虚厉……”
偷袭的老者，落地盘旋两圈，已变成了年轻人的模样，他头顶的玉冠已表明了他的身份。他点了点头，庆幸道：“两位稍候片刻……”
他话音未落，人已失去踪影。
万圣子与鬼赤，落下身形，各自缓了口气，也是觉着颇为侥幸。
“看似简单，却也凶险……”
“此地距天澜城，不过万里之遥，稍有不测，后果难料……”
“既然得手，由他收拾虚厉便是……”
“切莫大意，你我找个藏身之所……”
此番蓄谋已久的伏击，可谓大功告成，万圣子与鬼赤换了个眼神，悄然转身离去。
便如所说，虽然设计擒获了虚厉，而想要那位天仙高人，只能由某位先生亲力亲为。
魔剑天地中。
一道人影“扑通”坠地，旋即又拼命挣扎。
尚在静坐歇息的夫道子与龙鹊，均是吓了一跳，急忙起身观望，同样是惊愕不已。
“虚厉祭司……”
“天呐，真的是他，却为肉身，怎会来到此处……”
“有本先生的邀请，他何其荣幸也！”
听到头顶之上有人出声，夫道子与龙鹊急忙往后退去。
一道金色的人影，从天而降，正是无咎的元神之体，却没有理会夫道子与龙鹊，而是飘然往前。
虚厉犹在挣扎，束缚的捆仙索发出“喀喀”的响声。
无咎抬手一招，捆仙索倏然脱落，转而化作一道黑光，消失在虚无之中。
虚厉得到解脱，翻身跳起，却又脸色微变，愕然道：“这是什么地方……”
“此乃魔剑之中！”
“公孙无咎……卢洲本土的两位祭司……怎会都是元神之体……”
虚厉看清了无咎，又认出了夫道子与龙鹊，而尚未来得及诧异，突然发觉气息迟滞，护体法力渐渐消失，随即阴寒之气吞噬着肉身。此外还有莫名的禁制之力来自四面八方，竟然无从抵挡。他顿时脚步踉跄，骇然又道：“此地与纳物戒子相仿，却布满阴煞之气，难容血肉之躯，快快放我出去……”
无咎在三丈外站稳身形，冷然出声——
“放你出去不难，且回我话来。上昆洲位于何处，如何前往玉神界，玉神尊者是否现身，原界又是否知晓《无量天经》？”
他的连声催问，使得虚厉更加忙乱——
“上昆洲位于北鲲海以北，你休想踏入玉神界半步，我也不知尊者的动向，至于《无量天经》又是什么，啊……”
“轰——”
一声惨叫，接着一声轰鸣。
虚厉支撑不住，肉身突然炸开，遂即一道金光闪现，却又茫然盘旋而神情绝望……

第一千二百四十五章 天仙高人
……
天仙高人，又如何呢，困入魔剑之中，没有阵法的庇护，根本撑不住一时片刻。而一旦肉身崩溃，仅剩下元神之体，修为境界必将受损，最后也只能重蹈夫道子、龙鹊的下场而任由摆布。
十余丈的半空中，金色人影犹在盘旋。
昏暗的天地，便如一个巨大的牢笼，没有出路、没有生机，唯有阴煞之气充斥四方，森然的寒意令人窒息绝望。
虚厉低头看向来处，那满地破碎的血肉，正是他抛弃的尸骸，却有人慢慢走近。他急忙怒喝——
“住手……”
“夺——”
随着一声叱呵，他身形一顿，头下脚上，僵在半空。
却见无咎已缓缓停下，而手中多了一个纳物戒子，随即又抬手一指，几缕阴火盘膝而去。与之瞬间，破碎的尸骸已焚烧殆尽。他这才昂头一笑，转身慢慢走开。
“喀嚓——”
片刻之后，虚厉终于挣脱禁制，看着那走远的人影，他很想冲过去复仇。许是元神受损，境界大跌，使他气喘吁吁，转而狼狈落地，又忍不住扬声叱道——
“两位身为玉神殿同门，岂能袖手旁观？”
夫道子与龙鹊，站在十余丈外，却一个拈着短须，默然不语；一个左右张望，似乎也无言以对。
虚厉的身形摇晃，神情狰狞，凶狠道——
“与我联手诛杀贼人，离开此地！”
龙鹊后退两步，很是吃惊的样子。
而夫道子倒是不躲不避，摇头出声——
“虚厉祭司，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你要么魂飞魄散，要么归顺投诚。除此之外，休想离开此地！”
“一派胡言！”
虚厉怒不可遏，离地飞起——
“看我杀了他……”
无咎的身影飘忽，像是在凌空漫步，渐渐到了阵法的不远处，犹自凝神查看着手中的戒子。
天仙高人的随身所藏，非比一般。戒子中不仅有数万块五色石与灵石，还有为数众多的灵药、灵丹、符箓、阵法、玉简、典籍等等。
而无咎的心思，不在宝物之上。他稍加寻觅，手中多了几枚玉简。
便于此时，一股杀气突如其来。
与之瞬间，前方的阵法之中，众多人影纷乱。还有一娇小的人儿，在连连招手而神色焦急。
无咎点头会意，报以微笑，转而挥袖一甩，几道阴风剑气呼啸而去。
“砰、砰”闷响，光芒闪烁。
而虚厉的来势稍稍一顿，杀意不减——
“小贼，我杀了你……”
“你要杀我？呸！”
无咎啐了一口，踏空而起，双手齐挥，剑气凌空。
“砰、砰——”
虚厉赤手空拳，奋力抵挡，而他的元神之体，早已不复从前的强大。连声闷响之中，他的身形不断后退。
而无咎趁势往前，口中叱呵——
“死到临头，也敢猖狂，夺——”
虚厉尚在后退，身形一僵。莫名的禁锢之下，法力运转艰难。他终于心生惧意，却依然嘶声叫喊——
“你大祸临头……”
无咎留着虚厉，本想着另有用处，谁料对方非但不知悔悟，反而变本加厉的试图反扑。他心头一横，双手一合，剑气暴涨，猛然往前劈去。
“轰——”
护体法力崩溃，阴风剑气透体而入。
虚厉，身影虚实闪烁，显然是元神之体再遭重创，已到了难以支撑的境地。
便于此时，阴风咆哮，成群的兽魂，奔涌而来，瞬间吞没了虚厉的身影，转而又如同乌云般的疾驰远去。而那凄厉悲惨叫喊声，犹在昏暗的天地间回荡不绝——
“啊……”
“哎、请留步……”
龙鹊惊愕难耐，又回过头来。某人的身影，已消失不见。他顿感失落，无奈道：“龙某有话说呢……”
夫道子则是脸色变幻，叹息道：“虚厉祭司，活不成了！”
“或是故意折磨，逼迫对手屈服，便如我从前一般，尚不至于丢了性命吧？”
“并非是你命大，而是他不愿杀你！”
“而虚厉祭司活着，用处更大……”
“不肯归顺，又能如何？”
“看来无咎真的怒了，便是搜魂也免了……”
“虚厉的元神连遭重创，又遭兽魂噬体，已必死无疑，却识海强大，倘若无咎强行搜魂，必然遭到反噬。此前的公西子，便是前车之鉴！”
“啧啧，这般死法，着实凄惨……”
远处的兽魂，犹在疯狂翻腾，而片刻之后，惊心动魄的惨叫声已渐渐消失。不用多想，虚厉的元神已被兽魂吞噬殆尽。
有道是物伤其类，先后目睹了公西子与虚厉的凄惨下场，更是让夫道子与龙鹊感同身受，个中滋味难以言述。
“龙兄，此前所言何意，你与无先生有话说？”
“你是否听说过上昆洲？”
“有所耳闻，仅此而已。”
“而我倒是略知一二……”
“哦？”
“当年前往玉神界，我意外寻获一件宝物，或与上昆洲有关，奈何已被无咎抢走。方才本想提醒一二，他却不理我呀……”
……
地下的黑暗中，无咎盘膝而坐。
他与鬼赤、万圣子合谋算计了虚厉之后，独自躲在地下、遁入魔剑，只想从对方的口中打听消息。结果却适得其反，他唯有除掉那位玉神殿的高人。他不能在魔剑中留下一个祸害，否则后患无穷。而他杀了虚厉之后，并未忙着返回地上，而是就地歇息片刻，以便有所计较。
无咎周身笼罩着土黄色的光芒，膝头上摆放着两枚玉简与一张兽皮图画。
一枚玉简，来自虚厉，乃是图简，拓印着北鲲海的海图。而空旷的海域中，应该新添了三个字符：上昆洲。由此推测，天生异象，使得海上冒出大片陆地，便是所谓的上昆洲，而虚厉虽然知晓方位，却也不明究竟，故而仅有图简标注，详情不得而知。
第二枚玉简，残破不全，乃是冰蝉子留下的天书信物。其中仅有两行字符：元会当临，天劫注定，五洲沉沦，破界飞升。
两尺见方的兽皮，来自尾介子。上面标注了五元通天阵法的大致所在，其中一处位于原界以西，倒是与如今上昆洲的方位相符合。此外，其中凌乱的字符显示出一段话：五元通天，破碎虚空。
无咎打量着面前的两枚玉简与兽皮图绘，禁不住闭上双眼。
有关上昆洲，他无咎并非头一回听说。曾经巧遇苦云子，从对方的口中获悉，“上昆洲，曾与神洲、卢洲、部洲、贺洲，并称上古五洲。却因浩劫降临，而沉入大海，踪迹全无，故而只能存在于传说之中……”
恍惚之间，似乎又回到了白溪潭的异域中，还有一段谶语，在识海中萦绕——
“一梦达五洲，千岁不觉晓。明月照天心，乾坤有颠倒……”
片刻之后，无咎睁开双眼。
无论是道听途说，还是机缘巧遇，有关上古五洲的真伪，一直让他困扰至今。尤其是五元通天、或五洲之说，皆关系到那场神秘可怕的浩劫。他亟待破解真相，却始终无能为力。而传说中的第五洲，也就是上昆洲的突然问世，使得真相就在眼前，叫他又如何错过呢？
而此时的上昆洲，必然高手云集、凶险莫测……
无咎默然良久，手上又多了两枚玉简。
两枚玉简，同样来自虚厉。
其一拓印着上古典籍，足有数万字符，其中天文地理、山精鬼怪、药理丹符等等，可谓无所不包。
其二乃是一枚图简，标注了玉神殿四位祭司的府邸，以及分布各地的别院所在。又何为别院？乃是同一主人的宅院，自然与四位祭司、或玉神殿有关。
无咎将玉简大致查看一遍，便要作罢，却又心头一动，拿出一个古怪的石头小人。
石头小人，来自公西子。杀了那个家伙之后，顺手从他崩溃的元神中获取此物。而他又弄不明白，便将其扔在一旁。恰好查看了虚厉的典籍，这才恍然大悟。
而这仅有拇指粗细的小人，并未寻常之物，而是由肉芝、息壤与五行之石，所炼制的外丹。公西子之所以防御强大，全凭此物的庇护，奈何困入魔剑之后，使其威力不再，最终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如此外丹，与分身之术倒有几分仿佛。能否就此琢磨一番，或借鉴一二？
无咎摇了摇头，拂袖起身。
已耽搁不少时辰，莫让两个老东西等急了。
……
天澜谷外。
隐秘的山洞内。
三人相对而坐。
其中的鬼赤与万圣子，皆神色期待。
而刚刚现身的无咎，也不多说，直接拿出北鲲海的图简，冲着两位伙伴点头示意。
“上昆洲……失落已久的第五洲……”
“哎呀，传说中的上古之洲，机缘无数呢，老万很想着走上一趟，两位的意下如何呢？”
“原界早已闻风而动，此去凶险……”
“你我擒获了虚厉啊，有他相助，料也无妨，却不知他吐露了几多实情？”
鬼赤与万圣子查看了图简之后，又双双盯着无咎。
却见某人撇着嘴角，轻描淡写道：“那个家伙，已舍身喂了兽魂。”
“虚厉死了？”
“啊，你杀了一位天仙高人！”
“哼，星辰尚且陨落，仙人何来永恒。只要他是娘胎生的，本先生照杀不误……”

第一千二百四十六章 上昆之洲
……
天澜山脉的北麓，有座山城，天澜城。
其依山而建，占地十数里，树木郁郁，房舍楼阁错落。四周峭壁环绕，形同城垣。城脚之下，一条大河滔滔不绝。而大河之上，有石桥横跨南北，一端连接城门，一端通往山野。
越过石桥，勘验身份，横穿城门而过，便已置身于天澜城中。
一个面皮焦黄的年轻男子，慢慢停下脚步。
不远处的街道旁边，乃是大块的崖石，矗立着一座木头亭子，很是斑驳古老的样子。亭子的飞檐下悬着木匾，刻有“观澜”的字样。还有老树掩映，几朵白花绽放。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三五个修士出现，又行色匆匆而去。
年轻男子回头看向来路，又打量着街景，然后踏上台阶，走到亭子之中。
凭栏俯瞰，大河尽收眼底。那翻卷的浪花与隐隐的水声，倒也给人几分观澜的雅趣。就此远望，日光明媚，原野莽莽，气象万千……
便于此时，传音声响起——
“无咎，我二人也进了城……”
“呵呵，没费吹灰之力呢……”
两个老者，一前一后，从城门方向而来，正是乔装易容的鬼赤与万圣子。
亭中的年轻人，正是无咎。他没有回头，似乎置若罔闻。
而鬼赤与万圣子脚步不停，继续传音——
“且告知一声，天澜城中，龙鹊的府邸，位于何处？”
“鬼兄，此地戒备松懈，不如找家客栈住宿，方便打听消息……”
“不知无咎的意下如何……”
“哎呀，既然佯作互不相识，理当分头行事，快走……”
无咎急忙转过身来，两位老者的身影已渐渐走远。
不用多想，见到城中没有凶险，万圣子的便想借机消遣一番，并拾掇鬼赤与他结伴同行。
无咎走出亭子，一个人循着街道往前。
天澜城，颇具规模。而散开神识看去，没有见到几个仙道高人。
迈上一串台阶，街道倾斜而上。
街口有个铺子，名曰慕仙阁。
无咎稍稍张望，抬脚走了过去。
又是几层台阶，门前站着一位老者，有着筑基的修为，胡须斑白，神态悠闲，点头含笑：“道友……哎呀……”
老者应该是铺子的掌柜，见客人仅有二、三十岁的模样，一时不免看走了眼，遂即又察觉对方的修为莫测，慌忙拱起双手——
“原来是位前辈，请——”
“不必多礼！”
无咎摆了摆手，凝神打量。
两间宽的店堂内，摆放着几排木槅子，为阵法笼罩，有淡淡药香扑鼻而来。
“前辈，有何吩咐？”
掌柜的赔着小心。
“顺道看看。”
无咎的神态温和。
掌柜的也放松下来，笑道：“此去上昆洲，路途遥远，且吉凶未卜，前辈应该购置几瓶上好的丹药，以备不时之需！”
“哦……”
无咎不置可否。
“前辈莫非是远道而来，尚不知情？城内的高人与各家的弟子，早已动身……”
掌柜的分说之余，不忘掐动发句，木槅子摆放的瓶瓶罐罐，以及飞剑、符箓、功法等物一一呈现出来。
“我慕仙阁的丹药，最为灵验，前辈请看，补气的、益神的、疗伤的、养元的……”
“嗯，丹药各来两瓶！还有那功法、口诀，典籍、卷册，也一并拿来！”
“不愧为前辈人物，眼力非凡啊，两千灵石……”
掌柜的眉开眼笑，竭力奉承，而叫卖的价钱，一点也不留情。
无咎拿出灵石，收起所购之物，似乎意犹未尽，出声问道：“慕仙阁有无火精与土精？”
掌柜的摇头道：“火精与土精乃五行之石，极为罕见！”
“何处方能购得？”
“据在下所知，天澜城的各家铺子，均无火精、土精。而即便是有此宝物，只怕也没谁舍得出售！”
无咎有些失望，却又问道：“天澜城内的高人，已赶往上昆洲？”
掌柜的赚取了灵石，心情愉悦，满脸笑容，连连点头道：“人仙以上的前辈人物，多半已动身启程。上昆洲啊，传说中的上古之洲，怎奈小老儿修为不济，否则又岂肯错过这天大的机缘！”
“告辞！”
“前辈慢走，不送……”
无咎走出了慕仙阁，心绪有些烦躁。
走在街道之上，像是在爬山。没有多远，便是高低起伏的台阶。他寻至一家酒坊，买了数十坛老酒，再无闲逛的兴致，转而奔着城南方向而去。
城南有片山坡，老树环绕间，有个石头墙院，并且笼罩着一层阵法禁制。
无咎走到近前，左右张望。
院子独门独户，远离四周的房舍。
据龙鹊的图简所示，这是他遍布原界各地的又一处宅子。那家伙不仅贪财，也是聚财的高手。
无咎拿出一块禁牌，轻轻划动。似有光芒闪烁，而石头院子并无变化。他踏上台阶，伸手推开院门。闪身到了院内，又顺手关门而再次划动禁牌。
五间石屋，一片石头地，还有一圈院墙，便是整个院子的全貌。却没有树木，且寸草不生。便是头顶也笼罩着白蒙蒙的阵法，使得寂静的所在更添几分死气沉沉。
“竟然买了这么个破院子，龙鹊的品味堪忧啊！”
无咎穿过荒凉的院子，奔着石屋子走去，并挨个推开屋门查看，纯属好奇心作祟。而四间屋子，皆空空如也。当他推开最后一扇屋门，禁不住两眼微微一亮。
十余丈方圆的屋内，极为黑暗，却摆放着成堆了酒坛，还有各种玉器古玩。
“嘿，小瞧了龙鹊呢。看似砖石其外，谁想金玉其中……”
无咎走进屋子，理所当然的抓起一个酒坛子，拍开坛口的油纸封，举起来便是“咕嘟、咕嘟”灌了一口，甘冽劲爽的滋味顿时直透胸怀。
“嗯，不差！”
无咎将一百多个酒坛子收入夔骨神戒，又翻看着成堆的玉器古玩。他出身王族，眼界不俗，而面对龙鹊的收藏，他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却见其中的一张玉榻甚是精美，却足有丈余方圆，且极为的沉重。他指尖拈出一点微弱的光芒，正是他多年不用的修炼乾坤术。稍加神识牵动，已将玉榻收入其中，转而穿过狭窄的屋门，便返回到了庭院之中。
“砰——”
玉榻落地，碧翠生辉。当间一方玉几，更是精巧别致。
无咎跳上玉榻，盘膝而坐，举着酒坛，悠然自得道：“没有两个老家伙跟着，本先生倒也安逸！”他灌了两口酒，翻手拿出一把黑色的短剑摆放在玉几之上。
与之瞬间，小院中多了一道人影。其个头小巧，身着男装，却眉眼灵动，神色欣然——
“咦，这是……”
“北岳界的天澜城，龙鹊的一处私宅。”
“嘻嘻，你竟敢躲在此处饮酒，幸亏放我出来，姑且饶你一回哦！”
小巧的人儿，正是冰灵儿，突然重见天日，使她欣喜非常。她在四周转了一圈，惊奇道——
“这翠玉榻，若是放在神洲，价值连城呢……”
无咎依然坐在榻上，满不在乎道，又抓出一个酒坛子，含笑示意——
“妹子，饮酒！”
“嘻嘻！”
“哎、这边坐……莫要拥挤……”
玉榻足够大，足以让两人相对而坐。而冰灵儿雀跃而至，偏偏坐在无咎的身旁，顺势背倚着他，然后抓起酒坛，便是一番畅饮。
“刁蛮……”
无咎暗暗嘀咕一声。
而冰灵儿却兴致盎然，放下酒坛，吐着酒气，乐道：“连日憋闷，难得这般畅快！”
一个娇小的女儿家，陪着一群粗莽汉子，躲在暗无天地的魔剑中，也着实委屈了她。
无咎愧疚不语。
“你杀了虚厉祭司，吓坏了妖族弟子，而鬼族众人，也深感震惊而安稳许多……”
冰灵儿倚着某人的肩头，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玄武崖，而所谈论的话题却迥然有别。
“却不想你来到了北岳界的天澜城中，是否凶险？鬼赤与万圣子呢，接下来又将如何……”
无咎也不隐瞒，将前因后果，以及他的想法，与冰灵儿如实道来。
“……且鬼赤与万圣子探听虚实，之后再行计较！”
“上昆洲？传说中的上古之洲？”
冰灵儿转过身来，兴奋道：“我记得尾介子的兽皮上，便有五元通天阵法的描绘，或与五洲有关，倘若就此寻去，必然有所收获。而如今各方高人，已尽数赶往上昆洲，你也该及早动身！”
无咎摇了摇头，似乎心事难以消解，索性舒展腰身，而缓缓躺了下去。
翠玉石榻，温润宜人。横躺其上，极为的舒适。
“你并非等待消息，而是有所顾忌？”
冰灵儿本想劝说，忽又关切询问。她毕竟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一眼看出某人的心事。
无咎的头枕双臂，轻声道：“如今的天澜城，已形同空城，又何必打探，虚实一目了然啊。不过，我总觉着古怪……”
“如你所说，上昆洲有诈？”
“嗯！”
面对最为亲近的人儿，无咎没有丝毫顾忌，他终于道出担忧所在，分说道：“白溪潭，是个陷阱，千荒泽、蓬莱境与西梁古城，同样是个精心布设的陷阱。如今又冒出来一个上昆洲，谁敢说不是圈套呢……哎……”
他突然惊讶一声，禁不住伸张双臂。小巧的人儿，竟然依偎着他的臂弯躺了下来。那淡淡的清香与柔软的身子，使他的心头一阵迷乱。
“灵儿，男女授受不亲……”
冰灵儿却不以为然，只管躺着舒服而提醒道：“且说说上昆洲，与你斟酌一二……”
“嗯……”
“啪——”
“哎呦……”
“不得动手动脚……”

第一千二百四十七章 红尘之心
……
阵法封禁的小院里，时不时的响起笑声。而笑声未绝，又是连番的打闹。继而举酒畅饮，和好如初，再相互依偎，叙说着莫测的明日。之后嬉闹声再起，欢快的场面温馨、旖旎……
奈何天下大乱，仙道如此艰难；纵是儿女情长，缠绵依然短暂。
次日清晨，院门开启。
无咎独自走出小院，回头一瞥。
小院，已回归寂静。
院中的翠玉榻与屋内的玉器古玩，尽被冰灵儿收入囊中。笑她贪财，她却想的长远。她说她在积攒家底，只为来日重建家园。然后便毫无怨言的返回魔剑，并不忘嘱咐他行事小心。
嗯，两个人的家……
“砰——”
无咎关闭院门，走下台阶。
八月时节，满城的树木葱郁，还有淡淡的花香，在晨色中弥漫。
原界的每一座古城，都是好地方。倘若浩劫降临，又能否幸存下来？而原界的修仙之士众多，或有应对之法。神洲却是仙门没落，也没有高人的庇护，岂非要毁坏殆尽？
离开居住的院落，便是来时的街道。
须臾，一座楼阁呈现眼前。
之所以称为楼阁，因为它依山而建，占地百余丈，足有四、五层高，且层层悬空、洞窟相连，虽外观陈旧，却依然不失古朴精美。而临街的拱门上，刻有“天澜居”的字样。
无咎走到天澜居的门前，抬头打量，然后踱步而入，转瞬已置身于店堂之中。
店堂内，颇为冷清。
却见数十根木柱，撑起屋顶，四周显得极为明亮宽敞，并摆放着木桌、木凳等物，还有竹帘斜挑、清风阵阵、水声潺潺。透过店堂看去，有山溪顺着石壁流下，汇聚成一方池塘，还有青荷白莲漂浮其上。而那石壁之上，则是青藤垂悬，回廊盘旋，楼阁临风，可谓幽静雅致而又别有洞天。
“前辈，您是住店，还是访友，或小憩片刻？”
有人走到近前，是个中年男子，筑基一二层的修为，应该是天澜居的伙计。
“访友来了。”
“不知是哪位高人？”
“一个老万，一个老赤，劳烦转告一声，就说好友来访！”
“请稍候片刻！”
伙计告辞离去。
无咎走到一张木桌前坐下，继续打量着那溪水池塘的景色。
天澜居，正是一家客栈。而他口中的老万、老赤，便住在这家客栈之中。而此间虽好，却非久留之地，故而他早早寻来，以免节外生枝。
转念的工夫，数十丈高的峭壁上，有禁制闪烁，遂即有人影晃动，乃是一位老者循阶而下，然后穿过池塘庭院，出现在店堂之中。
“老赤！”
“你怎会寻来……”
老者，便是鬼赤，见到无咎，有些诧异。
“嘿，坐！”
无咎笑了笑。
鬼赤走到近前坐下，会意道：“如今的天澜城，仅剩下几个地仙高手，余下的修士不足为虑，你我自然也不用避嫌！”
“有无收获？”
无咎如此问道。
鬼赤摇了摇头，传音道：“我不便与人交往，由万圣子打听消息……”
他虽然易容，却依旧是个死人模样，故而住进客栈之后，他极少抛头露面。
“老万呢？”
“他……”
便于此时，池塘庭院中，多了两道人影。一位女子，白皙丰腴，三十出头的光景，筑基九层的修为；一位满脸皱纹的老者，显得颇为苍老，却昂首挺胸，精神抖擞的模样。
两人穿过庭院，来到店堂之中。
鬼赤传音道：“万兄……”
而所谓的万兄，竟没有理他，陪着女子，趾高气扬的走出店堂。
“咦？”
鬼赤看向无咎。
无咎也是不明究竟，诧异道：“老妖物怎么了，鬼迷心窍了……”
“哼！”
鬼赤的脸色一沉。
“嘿，恕我失言！”
无咎应变极快，忙悄声道歉。
鬼族中人，并不忌讳“鬼”字，而一旦有人恶意调侃，也不免动怒翻脸。不过，鬼赤虽然有些不快，却也没有忘了正事。
“你我二人，是否在此等候？”
“等什么呀，且跟着瞧一瞧——”
无咎拂袖起身，往外走去。
鬼兄，或老妖物，自然便是万圣子。而他明明现身，却陪着一位女子。至于两位伙伴，他竟然置之不理。
无咎走到天澜居的门外，与鬼赤止步观望。
却见万圣子与中年女子，直奔城门的方向。
“他要出城，所欲何为？”
“天晓得！”
“他传音说了，你我就地等候……”
“嘿，偏不信他，且跟着……”
无咎咧嘴一笑，与鬼赤循着街道往前，却有意放缓脚步，以免引起老妖物的警觉。
进城容易，出城也颇为顺利。
片刻之后，无咎与鬼赤来到城门外的石桥上。
而万圣子似乎知道有人尾随，或是急于摆脱，竟带着女子，匆匆踏空远去。
两人换了个眼色，皆茫然不解……
……
“鸾妹呀，你我去往何处？”
“千里外的慕沙湾……”
“你这般御剑，耽误时辰，让我带你一程……”
“多谢万兄……”
半空之中，万圣子踏空乘风。他口中的鸾妹，也就是那个肤色白皙而又丰腴的女子，则是踏着剑光，与他并肩而行。妹啊、兄啊的呼唤亲热，万圣子禁不住伸手抓住对方，趁势冲天而起，顿时引来一声惊呼——
“万兄如此粗莽狂野，与少年何异……”
“呵呵……”
千里路程，转瞬即至。
一片群山环抱的河湾地，迎面而来。两道人影，从天而降。
“哎呀，且怜惜则个，小妹承受不住……”
“呵呵……”
万圣子飘然落地，顺势松手。
被他抓着的鸾妹，显然承受不住飞遁的威力，扭动腰肢踉跄几步，惊魂未定的样子。而她顾不得站稳身形，忙着伸手遮掩衣衫，使得她丰腴的身姿，更添几分火热的韵致。
万圣子的眼光发直，禁不住又伸出双手——
“鸾妹，此处风和日丽，正当修炼的好时辰……”
“不……”
鸾妹扭身躲闪。
“莫怕，老万乃是此道高人……”
万圣子出声劝说，步步紧逼。
而鸾妹却连连摆手，窘迫道：“万兄，你说你擅长传功之术，帮着小妹修至人仙，请拿出灵丹……”
“有老万足矣，无需功法与灵丹！”
“你所言何意？”
“彼此双修啊……”
万圣子两眼发红，愈发的急切。
鸾妹面露恼怒之色，啐道：“呸，又老又丑的好色之徒……”
好色，乃人性之所在，某位先生，不也是同道中人？而此前还被当成莽撞少年，怎会转眼成了又老又丑呢？
万圣子微微一怔，低头打量。他已竭力挺直腰身，倒也威武雄壮。他拍了拍胸脯，委屈道：“鸾妹，你不知老万的手段……”
而鸾妹不由分说，转身便走。
万圣子急了，忙道：“留步！”
而他话音未落，却见数十丈外的丛林间，突然冒出四道人影，有人仙、也有地仙高手，挥舞飞剑冲了过来。
与之瞬间，只见鸾妹咬牙切齿道——
“这老儿只想便宜，杀了他！”
“鸾妹……”
万圣子错愕失声，愣怔着站在原地。
而四位修仙高手，已飞扑而至。那无情的剑光与凌厉的杀气，显然要将他置于死地。
万圣子终于回过神来，两个红眼珠子多了些许寒意。而他无暇多想，猛然离地蹿起。
“砰、砰——”
“轰、轰——”
两个人仙修士，直接被铁拳震碎了气海。两个地仙高手，则被双双踢爆了肉身。
又是“砰”的一声，万圣子落下身形。
蹿起蹿落之间，便已连杀四人。他却浑若无事般，轻轻甩了甩手上的血腥。而他落脚之处，恰好就在鸾妹的面前。只见那白皙丰腴的女子，早已是花容失色，再也无力后退，“扑通”一声瘫倒在地而失魂落魄道——
“你……你不是地仙……”
“老万是地仙的祖宗……”
万圣子低着头，恢复常态的他，虽然满面的皱纹深壑，而话语中却透着莫名的威势——
“说，为何算计我？”
“啊……只因前辈好色，又不肯拿出丹药、功法，便与族人设计报复……”
“好色，有错么？”
“前辈饶命……”
“刺啦——”
鸾妹唯恐求饶不得，竟伸手扯开衣衫，瑟瑟发抖道：“前辈若是喜欢晚辈的身子，拿去便是，只求活命……”
万圣子的两眼又红了，只觉得白花花一片，他禁不住吞咽着口水，心头阵阵的骚动。
谁料恰于此时，讥笑声响起——
“嘿，老万你竟敢欺男霸女，干出如此龌龊勾当。且就此罢手，否则你我友尽！”
万圣子猛然回头，恼怒道：“你少管闲事！”
十余丈外，冒出两道人影。其中的年轻人，正是无咎。而随行的鬼赤，却飘然往前，漠然道——
“俗语有句话，色字头上一把刀。鬼兄你只想贪图便宜，殊不知便已落入圈套之中。容我杀了这女人，帮你从此摆脱色劫！”
“万兄，救我……”
“鸾妹……”
鸾妹自知大祸临头，绝望之下的她，索性孤注一掷，只管哀求她的万兄救命。而她衣衫半褪，白花花的身子愈发动人，使得老万的心头一软，急忙闪身拦住鬼赤，连连摆手道：“快走……”
而那女子颇有眼色，丢下深情一瞥，转而抓出符箓拍在身上，瞬间化作一道光芒遁向远方。
鬼赤就此作罢，转身退后。
无咎躲着方步，笑容如旧——
“老万啊，缘何放走那个女子？”
“我……我不能滥杀无辜……”
“嗯，不错呦！”
“而女色害人不浅……”
“并非女色害人，而是淫念作祟。可见你的红尘之心，不死啊！”
“而你也骗了两个仙子，又该怎讲？”
万圣子虽然尴尬，却不肯认输。
某人好色，理所当然，他不过是认了个鸾妹，便该遭到讥笑指责？
而女人着实琢磨不透，远离为妙。红尘风月的历练，也到此为止。
无咎的脸色一僵，拂袖叱道：“老万，你打探的消息如何？”
老万挺直的腰背，渐渐佝偻下来，而嘴上依然不肯示弱，哼道：“哼，尽在掌握……”

第一千二百四十八章 月族女人
……
海边。
礁石上。
三人伫立远望。
无咎与鬼赤找到了万圣子之后，没有返回天澜城，而是结伴往北而来。几日后，山林骤然消失，四方开阔，天地浑然一色。
“这便是北鲲海？”
“应该是了！”
“上昆洲，距此多远？”
“尚有二十万里之遥……”
“无咎，你我是否接着赶路？”
鬼赤与万圣子，看向无咎。
两位高人，乃鬼妖至尊，曾几何时，都是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人物。而如今但有决策，皆听从无咎的吩咐，且如此的自然而然。这其中的转变，令人玩味，却又没谁说得清楚。
无咎撩起衣摆，坐在礁石上。一阵海浪卷来，“轰”的水花飞溅。鬼赤抬手一挥，禁制笼罩四周。水花与涛声，顿时被挡在几丈之外。他笑了一笑，摸出两坛酒，示意道——
“路途遥远，不急一时！”
万圣子就近坐下，伸手将坛酒据为己有。
“鬼兄不饮酒……”
鬼赤也盘膝而坐，拈须道：“一路赶来，没有见到几个修士，想必已赶往上昆洲，你我倒是耽搁不得！”
无咎摸出他的白玉酒壶在手里把玩，神色中若有所思。
万圣子抓起酒坛，灌了口酒，赞了声“好酒”，然后吐着酒气道：“鬼兄所言不差，我打听了，北岳界的仙道高手，已提前数日赶往上昆洲。即便是筑基、人仙的小辈，也想着出海呢，却不该骗到老万的头上……”
老万被女人骗了，依然耿耿于怀，忽见某人的眼光有异，他急忙改口道：“上昆洲，乃上古遗落之地，如今再次问世，早已惊动四方。便是原界与玉神殿也顾不得你我，难得大好时机……”
万圣子打听的消息，与无咎的所见所闻如出一辙。他的尽在掌握，仅此而已。
无咎呷了口酒，依旧是不置可否。
万圣子与鬼赤换了个眼神，恍然道——
“此行有诈？不应该啊，上昆洲的问世，乃天缘凑巧，绝非他人能够左右！”
鬼赤则是沉吟道：“谨慎，总无大错。而舍弃此行，未免可惜……”
“呵呵，你的胆量，愈发小了！”
万圣子笑了一声，又反问道：“万千修仙之士，赶往上昆洲，不为上古机缘，只为对付你无先生？”
无咎皱了皱眉头，忍不住道：“谁能比你老万啊，愈发年轻，愈发精神，愈发的懂得疼惜女人了！”
“你……”
万圣子顿作尴尬，又无从反驳，脸色一沉，气哼哼的背转身去。
无咎视若未见，继续说道：“曾经的西梁古城，也是各方出动，结果怎样呢，那只是一个陷阱。如今又是上昆洲，难道是我多虑了？而上昆洲既然问世，不会即刻消失，这般莽撞赶去，总觉着心里不踏实啊！”
鬼赤默然忖思。
万圣子忍不住转过身来，道：“且分头行事，由鬼兄，或我老万，先行探听上昆洲的虚实，之后彼此碰头而再行计较，如何？”
鬼赤点头赞同。
而无咎饮着酒，依旧不置可否。
“哎呀，你担心什么呢……”
“是啊，莫非放弃此行……”
无咎却突然站起身来，凝神远眺，已是嘴角含笑，出声示意道：“两位，我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人已踏空而起。
鬼赤与万圣子，皆恍然大悟。
“哦，原来他在等人……”
“难怪他不急着赶路，只为等候月仙子呢。而他嘲笑我呢，女人信不得……”
“月仙子，并非寻常的女人……”
“依我看来，都是女人，没什么不同，轻信不得、也触碰不得……”
“万兄的境界，又有长进啊！”
“唉，红尘历练，不外如是……”
万圣子与鬼赤，在探讨红尘的境界感悟。
而无咎独自飞向大海，转瞬已到了千里之外。
他也并非贸然行事，因为有人带路。
带路之人，乃是墨规。他在千里之外，便发现了海边的无咎，却并未接近，而是远远传音。见到无咎赶来，他遥遥举手致意，也不多说，转身离去。至于他的同伴子车，没有现身。
海面上，有座远离海岸的孤岛。十余里方圆的小岛上，树木茂盛，海沙环绕，风景秀美。
无咎在半空中盘旋片刻，往下落去。
他落在岛上的树木丛中。
几株数丈高的老树之间，有峭壁耸立，还有一个山洞，透着幽静与神秘。
无咎左右张望，神色迟疑。
而那黝黑的山洞内，有熟悉的话语声传来——
“如此相会，实属无奈，倘若被人瞧见，必有轩然大波……”
无咎松了口气，奔着山洞走去。
而他刚刚踏入洞口，一道禁制霍然而至。他急忙后退躲避，却为时已晚，直接离地飞起，又“砰”的摔在地上。
“月仙子，你……”
无咎错愕失声，大声喊叫，旋即嘴巴被手掌封堵，继而一道柔软的身子将他紧紧压住。
洞内颇为幽暗，而目力所及……
压在他身上的是个女子，不是月仙子又是谁？
而她再无曾经的冷艳孤傲，反倒是满脸恨意，却又眼光闪烁，便如跳跃的火焰，要燃烧自我，再焚尽一切。
无咎拼命挣扎，急道：“臭女人，干什么，呜呜……”
手掌终于挪开，却又换了两片温润，封堵的更加严实，且有莫名的馨香缠绕不绝。
天呐！
无咎的心神倏忽而起，霎时云天颠倒而忘乎所以。正当心神失守之际，一股强横的法力瞬间透体而入。他吓得猛一激灵，而整个身子、以及四肢，已被法力禁锢，而再也动弹不得。唯有脑袋尚能摇晃，且两眼看得见。
“我干什么……”
月仙子缓缓抬起身子，却并未离开，而是低头凝眸，神色飘忽。还有那凌乱的秀发，像是婆娑的大树，焕发着火热的生机，使人摆脱不能、而又迷乱不已。
“当然找你算账啊！”
“找我算账？枉我信你，竟敢偷袭，卑鄙无耻……”
身子不听使唤，而嘴巴尚能反击，无咎怒声叱呵，很是气急败坏。
搁在往日，任凭月仙子如何狡诈，修为如何高强，也休想偷袭得逞。偏偏今日连番大意，可谓是阴沟里翻船。以后也莫再嘲笑万圣子，那个老家伙不过是吃个小亏，而他无先生的状况更糟，说不定要就此丢掉性命。而他尚自喊叫，又禁不住微微一怔。
只见月仙子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半倚着身子，秀发又是一阵摇曳婆娑，飘忽的话语声继续响起——
“哼，你是否记得蓬莱境，你是怎样的卑鄙无耻？而你如何待我，我今日便如何待你……”
“砰——”
手指忽而用力，所抓的衣襟，与衣衫上下，顿时成了粉碎。
“啊……”
无咎突然发觉他变成了鸾妹，也就是万圣子结识的女人。不过，施暴者并非又老又丑的老万，而是一位貌美绝世的仙子。而彼此的手段，竟一样一样的。
“我自幼生性好强，凡事从不认输。但凡失去的，我都要亲手讨回……”
月仙子的话语声突然微微颤抖。
无咎竭力勾着脑袋，瞪大双眼。衣衫尽碎，整个身子已袒露无余，可谓丑态尽显，偏偏又遮掩不能。即使他脸皮够厚，也不禁面红耳赤。而慌乱之下，更加语无伦次——
“你……你如何讨回……”
蓬莱境中，他遭到月仙子暗算，迫不得已之下，双方贴身肉搏。他知道惹下后患，所幸取得冰灵儿的谅解，而本以为摆脱了麻烦，谁想对方一直在寻机报复。
“我……”
月仙子似乎也是羞怯难耐，神态迟疑，却微微蹙眉，缓缓解开长裙，随之凹凸有致、纤毫毕现……
“快快停下……”
无咎的两眼一花，惊骇道：“万万使不得，我有灵儿……”
他不提冰灵儿，倒也罢了。“灵儿”两字出口的瞬间，月仙子猛然挥手，衣衫尽褪，遂即俯下身子，然后双手轻抚而声如梦呓——
“你是月族的长者，应该懂得月族的规矩。月族的女人碰不得，除非你杀了她，否则她便杀了你……”
“我不懂，我不是……”
某人的喊声，渐趋无力。随着震颤的抚摸，莫名的火热已身不由己。旋即柔软贴合，馨香缠绕，紧接着力道撞击，一声荡魂摄魄的呻吟回荡天地——
“嘤……”
“啊……”
无咎也情不自禁的喊叫一声，却仿佛窒息般的沉重。而不过瞬间，玉臂环绕，温润泛滥，波涛翻涌。短暂的沉重，亦化作彩云飞天。他却动弹不得，两眼迷离，彷如陷入那婆娑摇曳的春风中，时而鱼翔浅底，时而又翱翔长空……
不知过去多久，也许就是短短的瞬间。
漫天的彩云，忽而化作一道箭矢。不，那是流星，划过数十年的岁月，直上天穹尽头，然后猛地释然绽放……
与之刹那，呻吟声又起——
“啊……”
“哦……”
无咎的身子绷直，像是弓弦，犹自仰躺着，却依然覆盖着柔软。便是他的整个脑袋，也淹没在如云的秀发之中。片刻之后，像是春雷远去，又仿佛婆娑的浓荫离开大地，随之几滴雨露滑落，还有抽泣声响起——
“我不杀你，我也不会嫉恨灵儿，我只想让你记住，我是你月族的女人……”

第一千二百四十九章 生死同在
云销雨霁之后，应该有彩虹漫天，或落霞春风争渡，春燕归巢的旖旎景象。
而阴暗的山洞内，却是异样的寂静。
有人抱着双膝，蜷缩独坐。
他虽然已换了装束，衣着完好，而破碎的衣衫依然散落四周，仿佛见证着曾经的一切。尤其那挥之不去的馨香，依然叫他神魂震颤而难以自已。
某位仙子，疯狂过后，留下了她的泪水，她的气息，还有一段话，便悄然离去。当然，她还留下了……
无咎伸出手指。
手指上滚动着一滴晶莹的血珠。
他凝眸端详，不禁眼角抽搐，急忙挥手一甩，血珠顿时溅在石壁上，却殷红依然、娇艳如初。
这是月仙子的处子之血，也是她毕生的精华所在。她将其凝练成珠，亲自放在他的手中，并要他融入体内，彼此永不分离。
彼时彼刻，他动弹不得。
直至那个貌美绝世，且又野性十足、狂烈如火的女子离去之后，他体内的禁制终于渐渐消解。而当他恢复修为，慢慢爬起，便这么默然独坐、静静的发呆。
石壁上的精血，像是一滴泪珠，叙说着无尽的痛楚。而那火红的艳丽，又仿佛绽放的星辰，铭记着激情释放的忘我欢快……
无咎的面皮抽搐，慢慢低下头去。而看向身上的衣衫，他又禁不住闭上双眼。
月仙子离去之前，没有忘了帮他清理身子、换了衣衫。她轻柔的举止，与之前的狂烈判若两人。而丝质衣衫，为她特意购置。她说，这是月族女人的本分。
她还说了——
“你不会贸然赶往上昆洲，你要见我一面。因为你最大的担忧，便是玉神尊者。而据我所知，他已离开了玉神界，至于他确切的动向，则无从猜测。不过，上昆洲的问世，乃天生异象所致，早已惊动了原界各方。你或许能够趁乱行事，却也凶险万分……”
她又说了——
“我也想走一趟上昆洲，那毕竟是上古之洲，如今突然问世，说不定与《无量天经》有关。怎奈玉真人疑心甚重，我不便抛头露面。你也多加小心，但有不测，即刻远离……”
她最后说了——
“我不会嫉恨冰灵儿，她是我的妹子。而我早已当面告知，你占了我的身子，她竟然不信，只能由你劝说了……”
无咎伸出双手抱着脑袋，禁不住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唉，坑我呢，怎么劝说？
说本先生，被人强暴了？
谁信啊！
只怕没有死在月仙子的手里，也要死在灵儿的手里。而如此倒也罢，倘若那个丫头悲愤难抑，绝情别离，又该如何是好？
灵儿啊，我既然答应带你回家，决不食言，谁想今日……
而木已成舟，后悔已迟。
也不怪我，那个女子，过于野蛮疯狂，简直令人防不胜防。
嗯，正是野蛮疯狂。
灵儿虽然外表强横，而归根究底，她只是一个柔弱的小女儿家。而月仙子不同，她是那样的疯狂火热，便如洪水猛兽，瞬间将人吞没，来不及抵抗，便任由她鞭挞采伐，又禁不住的陶醉其中！
哎呀，灵儿，我对不住你……
无咎蜷缩的身子，有些发抖，像是陷入绝境之中，而让他倍感纠结无奈。
谁让他又多了一个女人呢，一个月族的女人。
她不禁貌美绝世，还是天仙高人，且又外冷内热，而火辣袭人。可谓是万里挑一的仙子，世间难遇的佳人。
却也不能强暴啊，本先生真的很难堪！
不过，那又是一场美丽的劫难……
“呼——”
窘迫许久，愧疚许久，也迷离了许久，无咎终于抬起头来，长长的吐了口气。
不管怎样都要瞒着灵儿。他不能失去那个丫头。
至于月仙子……
无咎的眼光落在石壁上，神色微微一凝。
石壁上的血珠，如同一点印记，深深刻入神魂，令人再也无从忘记。
无咎咬牙起身，很想就此远去，而稍作迟疑，还是伸手一抓。晶莹的血珠，落上指尖。他打出禁制，将其裹入其中，并顺势收入夔骨神戒，又忍不住哼了一声。
苍天可鉴，本先生真的被人强暴了……
……
半空之中，冒出三道人影。
正是无咎、鬼赤、万圣子。
无咎返回岸边之后，催促两位同伴赶路。得益于他的施展搬运术，黄昏时分，三人便已抵达大海的深处。
“慢着……”
无咎正要施展法术，被万圣子拦住。
“无先生，我与鬼兄知道你与月仙子相会，而你返回之后也该分说一二，缘何闷声不响呢？”
“此前你尚有担心，想必是月仙子打消了你的疑虑。”
鬼赤跟着附和。
无咎有些心不在焉，敷衍道：“担心玉虚子的动向罢了，而那位高人未必将你我放在眼里。至于月仙子，休要再提那个女人……”
“哦，你也被她骗了！”
万圣子像是现身说法，告诫道：“红颜祸水啊，当敬而远之！”
无咎翻着双眼，懒得理会，抬手一抛，两把灵石在海面上炸开。随着光芒闪烁，三人相继失去踪影……
夜半时分。
星光漫天。
黑暗的海面上，有岛屿浮现。
三道人影，从天而降。
所在的岛屿，由三个小岛环绕而成。而无论彼此，仅有百丈的方圆，覆盖着低矮的草丛，显得颇为的荒凉。
“此岛无名，为途中意外发现，姑且称之为三家岛，寓意你我的仙、鬼、妖三家。”
无咎带头落在一座小岛的礁石上，与随后而至的鬼赤、万圣子分说道——
“往北的五万里外，便是上昆洲所在的海域。依我之见，此行有你我三人足矣！”
鬼赤点头会意——
“余下人等，留在此地！”
万圣子也深以为然——
“所言甚善，你若遭遇不测，必将连累我妖族弟子……”
上昆洲，是机缘所在，也是凶险之地，谁也不敢掉以轻心。又恰逢途中遇见海岛，于是无咎当机立断，建议十二银甲卫，与鬼妖二族的弟子，尽数留在岛上，以免不测而遭到全军覆没的下场。鬼赤与万圣子自然没有异议，即刻与他达成一致。
片刻之后，三座小岛上冒出了成群的人影。
“一家一座岛，各自躲入地下……”
“嗯，彼此轮换值守，相互照应……”
“你我三人歇息一宿，明早动身赶路……”
在鬼赤、万圣子的吩咐下，鬼妖二族的弟子忙着开凿洞府。而韦尚等人，也来到了另外一座小岛上。
“韦兄，你与兄弟们，在此安心等候。还有灵儿……”
一群汉子在魔剑中憋闷已久，如今突然来到空旷的大海之上，皆笑逐颜开而胸怀舒畅。还有一个娇小的人儿，同样的喜悦不已，环绕小岛来回溜达，并不时发出淘气顽皮的笑声。
“兄弟，放心便是！”
韦尚点了点头，扬声道：“广山，你的土行术修炼如何，且于地下十丈，开凿几间静室……”
广山与兄弟们修炼了几招小法术，早已跃跃欲试，随即纷纷响应，各自忙碌起来。
无咎趁机脱身，便要离去。
一道人影飞奔而来，闪身挡在他的面前，小脸上似有怒意，气冲冲道：“缘何丢下灵儿……”
无咎躲避不得，后退一步，左右张望，低声道：“此行祸福难料，不便带你同行，听话……”
“我不！”
冰灵儿逼近一步，挺起胸脯，小脸带着倔强的神色，口气坚决道：“无论生死，你我同在！”
无咎的心头一跳，顿时僵在原地，却又眼光躲闪，似乎不知所措。
而冰灵儿的神色一凝，好奇道：“出了何事？”
“没有！”
无咎急忙摇头。
“不对啊！”
冰灵儿更加疑惑，神态咄咄逼人——
“你眼光游移，话语吞吐，若非心虚，便是有事瞒我……”
“我……”
无咎禁不住伸手遮掩，更添几分忐忑不安。
“哎呦，冷汗出来啦……”
“啊……”
无咎正要伸手擦拭额头，已被冰灵儿一把抓住，他这才察觉上当，忙道：“我带着你……”
而他话音未落，已被打断——
“你当然要带上我！”
小巧的人儿，已逼到近前，还有一双洞察人心的眸子，仿佛要将他看穿看透，随即蛮横霸道的话语声继续响起——
“不过，你如实交代，你背地里，又干了什么？”
“天呐……”
无咎的心底，发出一声悲呼。
一个字都没有吐露啊，怎会让灵儿看出破绽呢？这小丫头，不是女人，而是精灵，无所不知、明辨万物的精灵……
无咎尚自绝望，衣襟已被抓住。
小丫头是精灵，也是地仙八层的高手。她的力气奇大，一边抓着某人的衣襟，一边不容置疑道：“小子，说——”
无咎不敢抗争，被迫低头。
兄弟们近在眼前啊，不远处的海岛上还有成群的鬼妖二族的弟子。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又该是怎样的狼狈与窘迫。
却说又不能说，躲也躲不过。
无咎好像已是山穷水尽，再无退路，被逼无奈他，猛然伸出双手而一把将冰灵儿抱在怀中。
“哎呀……”
惊呼声响起刹那，一团光芒裹着两人消失不见。
转瞬之间，已是地下数百丈。
随之黑暗中多了一间密室，并冒出两道紧紧纠缠的人影，旋即面面相对而四目交织，紧接着急促的话语声响起——
“小子，快快住手，欠揍啊……”
“丫头，你是我的……”
“本来就是哦……”
“我要让你成为我真正的女人……”
“不成啊……住手啊……”
“你我生死同在，从此不离不弃……”
“嗯……生死不离……”
“哎呦，又咬人呢……”

第一千二百五十章 庚申八月
……
海面上，三人踏波而立。
恰逢旭日初升，朝霞辉映，万波闪烁，海天壮丽无边。
为首的无咎，头顶玉冠，背着双手，凝神远眺，一身青色长衫随风飘飘；左侧的鬼赤，罩着黑袍，形容枯槁，神情淡漠；右侧的万圣子，身着灰衫，佝偻腰背，且银须银发，满脸的皱纹，很是苍老的模样，而他的两眼中却是精光四溢。
三人离开了“三家岛”，在海面上疾行了两日，于清晨时分，赶到这片海域。却不敢继续往前，而是就此停留观望。
“什么日子？”
“庚申的八月中旬。”
“哎呀，年纪轻轻的，记性如此之差，难不成已未老先衰……”
无咎的记性不好，不是忘了年月，便是忘了经历过的事与人。不过，他从来没有忘了神洲故土的一切，以及他心头的执念，还有脚下的这条路。而对于万圣子的嘲讽，他则是不以为然。
“说起来，我已年过花甲，人老心衰，在所难免啊！”
“哼，你这般说法，让我与鬼兄如何自处？一个娃娃，也敢倚老卖老……”
万圣子发着牢骚，鬼赤跟着默默点头。
由此可见，不管是鬼、还是妖，也不管活了多久，最怕一个“老”字。
“嘿！”
无咎咧嘴一笑，道：“就事论事，老万你何必介意呢。而卢洲本土有个上昆古境，与上昆洲同名，竟然被我忘了，故而有所感慨！”
“上昆古境？位于何处……”
“闻所未闻……”
万圣子与鬼赤，皆循声看来。
“一处古迹而已！”
无咎不愿多说，抬手示意道——
“据图简所示，上昆洲便在万里之外。你我不便结伴同行，两位……”
而他话音未落，两位伙伴已各有主张。
“分头行事！”
“抵达上昆洲，暗中联络，但有不测，临机应对。告辞——”
万圣子与鬼赤，没作迟疑，各自打了声招呼，便已闪身遁向远方。
海面上，只剩下无咎一人。
他兀自踏波而立，神色中若有所思。
卢洲本土的上昆古境，乃是一处残存的古迹，虽然让他想起了上昆洲，而彼此是否有关，他也弄不清楚。
而如今的上昆洲，却令他好奇不已。
那早已消失了千万年的上古之洲，怎会突然问世呢？莫非有所预示，又是吉是凶？与通天阵法，《无量天经》，传说的浩劫等等，有无关联？
多想无益，终归要亲临实地查看一番。
而前往上昆洲的不仅有众多的高人，或许还有玉虚子。此行的凶险，可想而知。又能否遇见月仙子……
无咎想到此处，眼前不禁浮现出一个火辣妖娆、且又温柔万种的人影。他不禁摇了摇头，手上多了一把黑色的短剑。
神识可见，魔剑的阵法之中，盘膝坐着一位小巧的人儿。虽然摆出吐纳调息的模样，而她的脸上依然带着一抹尚未消退的潮红。
灵儿不愿留在三家岛，只能将她带在身边。
而她却不依不饶，无奈之下……
无咎又是心神一荡，好像回到了前日的那个夜晚。他不会粗暴对待任何一个女子，却深陷“木已成舟”的困扰与愧疚之中。于是他无奈之下，想要救赎；或是效仿月仙子，强行留住他的灵儿。而冰灵儿挣扎之时，他已暗生悔意，谁料尚未罢手，那丫头咬着他再不松口。却没了疼痛，而是天地交融的欢快愉悦。
比起月仙子的激情似火，灵儿便如绵绵春雨，使人陶醉其中、欲罢不能……
嗯，小丫头，成了女人。
她不再逼问他的心事，而是蜷缩依偎着。心满意足的她，那样的乖巧温柔。却不忘伸手抓着他的耳朵，像是疼爱着她的卷毛神獬……
“唉——”
无咎尚自浮想联翩，忽又脸色一苦而叹了口气。
事已至此，万万不敢提起月仙子。否则惹恼了灵儿，更加难以收场。而虽然侥幸瞒得一时，又该如何面对那个月族的女人呢？
哎呀，听天由命啊！
何况此去凶险，也顾不上儿女私情……
无咎收敛心神，摘下头顶的玉冠，又换了衣衫，随即掐动法诀而伸手摸脸。随着光芒微微闪烁，他变成了一个须发灰白、相貌清癯的老者，散发着地仙四五层的威势，俨然一位原界家族弟子。
收拾妥当，应该没有破绽。
他踏空而起，往北而行……
白昼过后，夜色降临。
残夜将尽，海天交际之间，突然有黑影若隐若现。远远的看去，只是微小的一点，却渐渐隆起变大，并左右延伸而去。
当旭日升起，一片陌生、且又广袤的大地出现在大海之上……
无咎收住去势，踏空百丈而立。
那便是上昆洲？
依照图简所示，应该不假。而一路赶来，竟然没有遇到原界的修士。
据说上昆洲的问世，已惊动四方，万千家族高手齐聚于此，缘何见不到人呢？
还有万圣子与鬼赤，也没了踪影。
无咎稍作停顿，继续往前。
须臾，大海好像到了尽头。延绵起伏的高山，迎面而来。
片刻之后，无咎飘然而下。
落脚之地，乃是一座百丈高的石山。
人在山顶，居高俯瞰。却见灰蒙蒙的山体上，覆盖着厚厚的泥沙，并散发着莫名的腥气。而山谷之间更是泥沙堆积，还有奇怪的草木突起。就此远望，四周皆然。好像置身异域，使人感到陌生而又好奇……
上昆洲，不会是来自海底吧？
而如此一片广袤的大地，怕不有数万、或是十数万里方圆，倘若从深海之中冒出来，又该是个怎样的壮观情景……
无咎的念头一动，身上涌出一层光芒。
喘息之间，人已遁入大山之中。而置身地下，倒是没有异常。
无咎转而往上，再次回到半空之中。他稍稍盘旋了两圈，继续寻觅往前。
不知不觉，日上头顶。
无咎犹自踏空而行，凝神留意着远近的动静。
恰见前方的不远处，出现一个巨大的山谷，还有雾气笼罩，人影晃动，响声不绝……
无咎的神色一凝，慢慢往下落去。
山谷中，堆积着厚厚的泥沙。乍一见仿佛泥浆湖泊，早已干涸龟裂。而湖泊的当间，雾气氤氲。湖泊的四周，突起一株株古怪的树木，虽然掩埋在泥沙之中，却也晶光闪烁而颇为不凡。
此外，湖边聚集着十余个修士，正在挥剑劈砍树木。剑光所致，发出“砰砰”的闷响。而正当众人忙碌之际，突然停了下来，纷纷扭头张望，并出声询问——
“咦，道友来自何方，怎会是独自一人？”
无咎落在一片石坡上，而双脚着地的瞬间，淡淡的雾气横卷而立，顿时感到闷热异常。他左右张望着循声看去，拱手笑道——
“诸位道友，又是哪家的高人呢？”
一群修士，或壮汉、或老者。其中有十位地仙，与两位飞仙。出声询问的老者，便是飞仙六层的高人，他打量着无咎，神态威严道：“我乃北岳的裘兴子，与族弟裘荣子，携弟子在此歇息，顺便砍伐几株玉树。”
“哦，原来是裘家的高人。祁某来自南阳，道号散人，与族人失散，故而落单。所幸遇见诸位，还望多多关照！”
无咎编造来历，再次以祁散人自称。斯人早已不在，他却忘不了那个祁老道。
而北岳界与南阳界，相隔遥远，即使说谎，也不担心识破。只是他独自一人，难免招致猜疑。他便想着与家族弟子同行，籍此掩饰身份。
“玉树？”
“哼，其质地如玉，状如树木，姑且称之……”
无咎摆出虚心请教的架势，与裘家套着近乎。
而裘兴子则是懒得理他，吩咐众人继续忙碌。
剑光闪烁，“砰砰”闷响又起……
无咎落得没趣，也不介意。
忽听“喀嚓”一声，一截玉树拦腰折断，落在湖泊的岸边，紧接着一个中年汉子走了过来。
“道友，如何称呼？”
“裘俊……”
汉子回应一声，俯身擦拭玉树上的泥浆。随着泥浆的剥离，玉树呈现出白色光泽。
“哎呦、不错，堪比精玉呢！”
无咎是没话找话说，顺势摸出一坛酒递过去。
裘俊微微一怔，接过酒坛，虽然没有品尝，却已露出笑脸。
无咎趁机讨好道：“接连数日，不见人影，我当是走错了地方，幸亏遇见裘家的诸位道友！”
裘俊收起酒坛，接着擦拭玉树，笑道：“呵呵，此乃上昆洲无疑，却地域广袤，据说有着数十万里方圆呢。如今各家同道，早已前往腹地。若非我裘家滞留于此，你怕你还是一个人！”
这位裘家弟子，是个厚道人。
“既然各家已赶往腹地，裘家缘何滞留于此呢？”
“砍伐玉树啊！如今上昆洲的腹地，已是各家齐聚，人数众多，难免引起争执。如此耽搁几日，倒也不误机缘！”
“所言有理……”
“喀——”
便于此时，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传来。
两人顾不得说话，均是一惊，而循声看去，又不禁目瞪口呆……

第一千二百五十一章 意外收获
……
十余丈外，一群裘家的弟子正在砍伐玉树。而便在一株玉树倒塌的瞬间，那泥浆湖泊竟被震开一道缝隙。随之泥屑崩碎，雾气喷溅。而缝隙愈来愈大，直奔湖泊深处延伸，闷响声持续不绝，并使得偌大的山谷都在跟着摇晃。
裘家弟子，皆目瞪口呆。
无咎也是错愕不已，却大喊了一声——
“诸位，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而他话音未落，禁不住脚下趔趄。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响传来，浑如天雷骤降而震耳欲聋。
“轰——”
与之刹那，湖泊突然塌陷，却又猛地炸开，随之一道火光冲天而起……
无咎已踏空离地，正要施展遁法离去，忽觉的气息迟滞，法力不听使唤。而裘俊与裘家的弟子，亦同样僵在原地，便好似禁制笼罩，一时无从摆脱。
“呼——”
轰鸣声犹在咆哮，却已如同狂风怒吼。
而湖中的火光，愈发猛烈，并从几丈粗细，瞬息变成百丈的粗细，并暴起冲天、而直达千丈之高。继而令人窒息的气机，伴随着炽烈的狂飙，狠狠横扫八方，莫名的威势令人难以抵挡。
无咎尚自惊讶，已身不由己飞了出去。
而裘家弟子也未能辛免，旋即已被风暴吞没而凌空倒卷。
“扑通、扑通……”
众人摔在山坡上，极其的狼狈，而转身之间，又一个个骇然失色。
只见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好像势头已尽，随即弥漫开来，足有数十里方圆，便如大片的火云在沸腾翻涌。而那火云转而疾坠直下，顿然使得整个天穹都在燃烧而蔚为壮观……
无咎抬头仰望，暗暗叫苦。
地火岩浆！
裘家弟子砍伐玉树，触发了地火岩浆？或许只是巧合。而地火的爆发，阻绝了气机，使得修为难以施展。
既然如此，还是撒腿跑吧！
无咎爬起来便跑。
而仅仅蹿出去十余丈远，他又停下脚步。
所在的山谷，足有数十里方圆，凭借脚力跑出去，难免要耽搁一些时辰。而不过喘息之间，那火红的烈焰，已笼罩了整个山谷，随即便如山呼海啸般的轰然而下。
唉，真是祸从天降。
所幸体内的修为尚在，无咎急忙催动法力护体。与之瞬间，溅落的烈焰顺着山坡汹涌而至。根本来不及躲避，他已淹没在岩浆之中，便彷如卷入激流，猛地被冲了出去。
而裘家的弟子，也未能幸免，有的催动法力自保，有的慌乱无措而大声叫喊。
与此同时，曾经的泥浆湖泊，已化作烈焰池塘，而那冲天的火光犹在疯狂……
无咎察觉他的护体法力无碍，索性顺流而去，恰见有人在岩浆中挣扎，他一把将其紧紧抓住。
竟是裘俊，神色慌乱。
“裘道友，稍安勿躁……”
无咎还想着安慰两句，传音已被烈焰阻断。紧接着风暴呼啸，他与裘俊已双双卷入沸腾的湖泊深处。
嗯，掉入火坑了！
无咎是个没事小心、遇事胆大的人，既然掉入火坑，不妨听之任之，只管随着奔涌的岩浆往下沉去。
而他依然抓着裘俊，以免对方遭遇不测。
须臾，下沉之势稍缓。
四周一片火红，即使法力护体，依然能够感受到那岩浆的炽热、与吞噬毁灭的威力。
无咎收敛心神，四处张望。
神识难以及远，根本辨不清去向。而人在岩浆的深处，更加的身不由己。不过，体内迟滞的气息已渐渐顺畅，困顿的法力修为，也恢复了几分自如。
他见裘俊不再慌乱，且足以自保，便松开对方，转而继续查看四周的情形，并尝试着催动法诀，身上顿时涌出一层火红的光芒。倘若远远看去，整个人如同融入岩浆之中而显得颇为神异。
只要能够施展火行术，便不愁找到出路。
无咎暗自侥幸，闪身往前。
而隐约之间，有人呼唤——
“祁道兄……”
裘俊的四肢划动，行动缓慢，狼狈之余，被迫出声求援。
无咎返身而回，再次抓住裘俊。
借助火行术的施展，神识所到之处，也变得清晰起来。
四周的岩浆，仍在盘旋翻腾。彷如一股巨大的旋涡，使人置身其中而难以摆脱。
百余丈之外，一股喷泉般的激流往上翻涌。
那是地火之源，牵动着岩浆旋涡，形同翻江倒海一般，疯狂肆虐的威势令人生畏。
而前后左右，皆难见出路。且绕过地火之源，或有发现也未可知。
无咎带着裘俊，从烈焰中横穿而过。
地火之源，已近在眼前。
无咎收住去势，转而往右。他想绕过地火之源，再迂回往前。谁料恰于此时，岩浆的旋转之势陡然加剧，竟然让他来不及躲避，猛地随着激流盘旋而去。
火行术固然神奇，终究抵挡不住天地之力。
两道人影在激流中盘旋翻滚，数次尝试挣脱，依然徒劳无功，转瞬间已狠狠的撞入喷涌的地火之中。
无咎在漩涡中来回打转，已是晕头转向，突然旋转停顿，转而两道人影冲天飞起。他慌忙收敛心神，继续抓着裘俊，然后稳住身形，任凭激流托起而愈飞愈高。
却不过眨眼的工夫，忽而身下悬空，烈焰喷溅，云光蒸腾……
无咎不敢怠慢，全力催动修为，趁势拔空而起，瞬息飞遁千丈。而人在高空，四方空旷。他这才松开了裘俊，而长长的缓了口气。
就此俯瞰，一方山谷就在脚下。
而那喷涌的烈焰，似乎已威力不再，渐渐失去了火红，只化作灰黑的雾气笼罩四方。
“嘿！”
无咎微微一笑。
此前的遭遇，虽也凶险，而回想起来，倒也简单。掉入火坑之后，又被旋涡裹入地火激流，随之喷涌而出，从而意外脱困。
而脱困的不仅是他与裘俊，十余里外的半空中，还有几道人影，应该是幸存的裘家弟子。
“祁兄，多谢援手之情！”
无咎转过身来，裘俊到了近前，面带感激之色，冲着他举手施礼。他摇了摇头，笑道：“些许小事，何足道哉！”
而他话音未落，好奇道：“这是……”
裘俊的手里，抓着两个晶光闪烁的石头，仅有拇指大小，却白里透红，红里带青，仿佛跳动的火焰，散发着炽热的气机。
“适才脱身之际，于地火中偶得，应为火精之石，当与祁兄分享！”
“火精？我怎么没有瞧见呢……”
无咎接过一枚石头，手掌霎时滚烫。他又惊又喜，很是难以置信。
“凑巧罢了，我也是借了祁兄的运气！”
火精存在地火之中，极为罕见。便如裘俊所说，喷涌的地火中，带出两枚火精，恰好飞过他的身旁，这才有了机缘凑巧。
“裘老弟，多谢！”
无咎道了声谢，打出禁制封住火精，然后将其收入囊中，脸上依然带着欣喜的笑容。
想要铸造九星神剑，五行之石缺一不可。怎奈其中的火精与土精，始终找寻不得。谁料这位裘家的弟子，竟然给他带来了意外的收获。
“师伯……”
五人踏空而来，是裘兴子、裘荣子与另外三位裘家弟子。
裘俊迎上前去。
无咎随后举手致意，却没人理他。他也不在乎，继续低头俯瞰。
整个山谷之中，虽然还有火光闪烁，而喷涌的地火，已不复之前的猛烈。唯有成团的黑色雾气，犹在蒸腾弥漫……
“祁散人，我裘家欠你一个人情！”
“你若有意，不妨结伴同行……”
裘兴子、裘荣子，带着弟子到了近前。
无咎微微一怔，遂作惊喜状——
“多谢两位前辈！”
不同多想，显然是裘俊道出实情，使得两位高人打消疑虑，这才接纳了他这个假冒的祁散人。而他顺水推舟，趁机表达关切——
“裘家的多位道友不见踪影，是否找寻一二。若有差遣，在下愿助一臂之力！”
裘家共有十二人，如今缺少一半。也就是说，裘家有六位弟子的下落不明。
“唉！”
裘兴子有着飞仙六层的修为，外表清瘦，神情冷峻，不苟言笑的模样。他抚须叹息，摇头不语。
裘荣子乃是飞仙四层的高人，个头壮实，胡须斑白，精神矍铄。他冲着无咎瞪了一眼，叱道：“你这小辈虽然乐于助人，却不知深浅！”他抬手一指，教训道：“地火已熄，谁能侥幸生还？即使有人幸存，谁又能躲过封禁之力？”
无咎不愿引起争执，点头赔笑，然后转过身来，凝神往下看去。
悬在半空中的黑雾，渐趋消散。地火岩浆依然熄灭，不再有火光闪烁。偌大的山谷又成了灰蒙蒙的一片，俨然便是曾经的泥浆湖泊……
无咎突然有些后怕，禁不住倒抽一口寒气。
此前若是未能逃脱，难免封在岩浆之中。再有禁制束缚，使人无从施展神通。最终的下场，似乎已不难想象……
只听裘兴子出声道：“几位弟子罹难，也是运数使然。且罢，你我离开此地。”
裘荣子则是抱怨道：“与其这般，便不该耽搁……”
“无论耽搁与否，吉凶祸福早已注定。既然踏上此行，诸事随缘！”
“便依兄长所言，动身——”

第一千二百五十二章 天数既定
寂静的山谷中，淤积着厚厚的泥沙。使得远近灰蒙蒙的一片，似乎见不到一点儿生机。
而如此荒凉的所在，伫立着三道人影。
一位是白衣飘飘的月仙子，犹自低头凝眸，腮边浮现出一抹浅笑。她脚下的泥沙，已被日头炙烤干裂，却从中露出两片野草的嫩芽，在风中瑟瑟发抖着而又欣然执着。
便是这弱小的青嫩，或将来年长满山谷……
另外两位老者，分别是墨规与子车，彼此交换着眼色，相继出声道——
“各方的家族弟子，足有上万之众，已齐聚昆仑虚，却不得而入。”
“你我静观其变，或另寻对策……”
“昆仑虚？”
月仙子似有惊讶。
子车点了点头，道：“此前我先行一步，有所获悉，据说昆仑虚的称呼，来自玉真人，并借他之口，传播开来。而昆仑虚，位于上昆洲腹地。其方圆数万里，为阵法禁制所笼罩，仅有一道天门连通内外，却又无从穿越而令人却步。”
月仙子的秀眉微蹙，自言自语道：“尊者，现身了……”
墨规伸手抚须，沉吟道：“或许是吧，否则玉真人也未必知晓昆仑虚。怎奈那位高人，神威莫测……”
“嗯，玉神殿仅有寥寥数人见过尊者。而倘若异地相遇，只怕我也未必能够识破他的存在！”
月仙子的话语中，似乎多了些许凝重，她轻轻挥动长袖，手中举起一块玉镜。随着光芒闪烁，玉镜中呈现出一张绝世的容颜。她冲着镜中的人儿凝眸端详，遂即又手拈发梢而神色含羞。
墨规与子车，忍不住摇头出声——
“月莲，你并非寻常女子，而是肩负重任，还当远离儿女私情！”
“你已深陷其中，若有不测，岂非辜负了族中的老幼……”
月仙子的笑容消失，顿时恢复了往日的冷艳。她收起玉镜，昂首远眺，轻声道——
“我若遭遇不测，你二人便跟着无咎。他会带着银月族，逃脱这场天地之劫！”
两位老者神色一僵，面面相觑……
……
立足所在，乃是千仞高山。
就此俯瞰，荒原万里而空旷无际。
山顶上，有人背着双手默然而立。一阵淡淡的腥风吹来，他斑白的胡须微微摆动。
这是一位老者，脸上布满皱纹，相貌平庸，神态随和，乍一见便如山野老翁，周身上下看不出丝毫的修为。而一尘不染的长衫，头顶的玉簪，以及他淡然如风的气度，表明他并非寻常之辈。或者说，他是一位深居简出的高人。
“五洲已现，元会当临，量劫注定，天运使然……”
老者轻声自语，目光深邃。他抬手指向那空旷的荒原，淡淡示意道——
“便是此处！”
“遵命！”
几丈之外，站着三位中年男子，皆威势不凡，齐齐举手响应。
老者微微颔首，又道：“不必惊动原界家族，且从玉神界召集人手。唉，时不我待啊……”
三位中年人再次拱手领命，而其中一位长眉细目者有所疑问——
“多日未见虚厉的踪影，是否派人找寻？”
“他死了！”
老者依旧是面向荒原，话语中波澜不惊——
“虚厉的魂牌已碎。”
三位中年男子，皆愕然不已。
祭司之上的高人，皆有魂牌存放在玉神殿内。一旦魂牌碎裂，则意味着人已身陨道消。而虚厉祭司，乃是天仙，谁敢杀他，谁又能杀了他？
“还能有谁？”
老者似乎无所不晓，继续说道：“以他当年的地仙修为，便能够斩杀叔亨。果不其然，尾介子、崇文子与昌尹，又先后命丧他手。老夫断定他杀了虚厉，哼……”
话到此处，他似乎有些恼怒。
“老夫殿下的祭司，被他杀了五位、囚禁了两人。倘若任他这般猖狂下去，只怕整个天下都要被他毁了！”
三位中年男子面面相觑，便要出声。
老者摆了摆手，自顾又道：“天数既定，无从逆转。此间不宜耽搁，且由老夫会一会他——”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缓缓淡去，便好像他来自虚无，又归于虚无……
……
又一处山顶上，坐着一群修士。
乃是裘家的六位弟子，与祁散人，或无咎。
接连飞行数日，所经之地，依然是满目的荒凉。而裘兴子与裘荣子不敢大意，吩咐众人歇息。无咎本想提出建议，或攀谈两句，却不得理会，他只能作罢。
或许在裘家的高人看来，一个晚辈应该有自知之明，能够同行已是莫大的机缘，又何必那么多的废话呢。
而裘家的弟子，倒是与无咎日渐相熟。
“祁兄，一路之上，总是占你便宜……”
“凡俗有句话，酒肉不分家，请——”
无咎与裘俊坐在一起，两人举酒畅饮。见裘俊的三位师兄弟目露眼馋之色，他又抓出几坛酒扔了过去，遂即换来一张张笑脸，彼此倒也相处甚欢。
而裘兴子与裘荣子，自有前辈的矜持，索性转过身去，两个人窃窃私语——
“距上昆洲的腹地，尚有多远？”
“三日的路程吧……”
“此去万人汇聚，必有一番大场面……”
“唉，人多混乱，难免纷争……”
“兄长所言极是！我北岳与南阳、蓬莱，鲜有往来，只因玉神殿的召集，从四面八方汇聚一处。怎奈人性沟壑，祸福难料……”
“我原界与玉神殿有过约定，如此也是无奈……”
“小弟有所不明，还请兄长赐教……”
“我也只是耳闻，据传，北岳的杜家、厉家，以及另外三界的高人，曾与玉神殿有过约定，便是各方守护玉神界。而一旦天地有变，则由玉神殿庇护各方的安危……”
“天地有变……”
“修仙之道，劫数既定。故而每数万、十数万年，天地也必有一劫……”
“真假如何，详情又怎样呢……”
“既然各方高人笃信不疑，应该并非空穴来风。至于其中的详情，却不得而知……”
裘家的前辈，在担忧着前程命运。
而裘家的弟子，依然在饮酒尽欢。
“祁兄，你居住在南阳何处，改日前去拜访一二，祁兄……”
裘俊见祁散人的性情随和，且为人大方，饮酒之余，与他说笑起来。却又见他低头沉默，忍不住有些好奇。
“哦……”
无咎稍稍愣神，已恢复常态，随口答道：“南阳的微澜湖……”
如此敷衍一声，他的眼光微微闪烁。
裘家老哥俩的修为，与他相比要远逊一筹，且又不加防备，传音对话被他听得清清楚楚。却意外印证了他此前的猜测，不免让他又添几分焦虑。
那传说中的天地浩劫，似乎已确凿无疑，却不知何时降临，又将带来怎样的灾祸，怎能不让人为之忧心忡忡呢……
便于此时，一群人影由远而近。
无咎放下酒坛，随着众人看去，而不过瞬间，他的眼皮微微一跳。
一群修士，足有十五人之多，皆服饰相仿，显然来自同一个原界家族。而为首者乃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器宇轩昂，头顶道髻，颌下黑须，双眸有神，身上散发着飞仙六层的威势；随行的还有两位飞仙，与十二位地仙。
裘家弟子不敢怠慢，起身相迎。
“北岳的裘兴子、裘荣子，见过诸位道友！”
“呵呵，我乃南阳齐桓，携族中弟子赶赴机缘，奈何路途遥远，故而迟来一步！”
“南阳齐家？”
“原来是齐家主，幸会、幸会……”
裘兴子与裘荣子，禁不住回头一瞥。
记得祁散人，也是来自南阳。而他好像不认得齐家弟子，也没有结识的兴致，只管左右张望，默默饮着酒。
“据说各方同仁，已赶往上昆洲的腹地，诸位缘何耽搁啊，何不结伴同行？”
齐桓的气度不凡，且谈笑自如。倘若不知底细，倒也给人好感。
裘兴子与裘荣子点头答应——
“裘家不胜荣幸！”
“齐家主，请——”
裘家弟子在两位前辈的带领下，腾空而起。
无咎也只得随后而行，却撇着嘴角而暗暗摇了摇头。
齐桓！
并非同名同姓，而是同一人。
那个家伙正是此前的仇敌，齐桓。曾经毁了他的肉身，被他侥幸逃脱。如今不过一年，他竟然重塑肉身，来到了上昆洲，真可谓冤家路窄。
而本先生总算喜欢自以为是，却一次又一次的弄巧成拙。所幸裘家的老哥俩不喜多事，暂且没有追究，倘若当面对质，难免露出破绽。
不过，那家伙的修为，远远不抵从前，收拾他也将更加的容易。
有了齐家的结伴同行，裘家也加快了去势。一行二十余人，风驰电掣般的直奔上昆洲的腹地而去……
两日后。
傍晚时分。
荒寂的山谷中，多了一群人影。正是齐家、裘家的弟子，在此落脚歇息。
无咎与众人坐在一起，却不再饮酒说笑，而是双手结印、两眼紧闭，摆出吐纳调息的架势。在抵达上昆洲的腹地之前，他不愿节外生枝。
而齐家与裘家的弟子，倒是颇为兴奋，彼此围坐一起，谈论着途中的所见所闻。
裘家的老哥俩见齐桓修为不俗，又是一家之主，唯恐失去礼数，便刻意结交、讨好。双方谈论之余，不免提到某人。
“齐家主，你我有缘……”
“此前收留的一个晚辈，也是来自南阳。念在同乡之情，齐家主不妨关照一二……”
“哦，我南阳的家族弟子，他人在何处，齐某能否见上一面？”
“祁散人……”

第一千二百五十三章 昆仑之虚
……
听到呼唤声，无咎睁开双眼。
已是夜半时分。
一轮明月高悬。
淡淡的月辉下，一道道盘膝而坐的人影环绕四周。而裘家的老哥俩，与齐家的三位高人，便坐在十余丈外，一起冲着这边看来。
“啊……”
无咎好像是入定初醒，茫然道：“裘前辈，有何吩咐？”
“这位齐家主……”
裘兴子举手示意，便要引荐，却被他身旁的齐桓出声打断——
“祁散人，据说你来自南阳的微澜湖？”
“嗯……”
无咎的嗓音有些嘶哑，却还是不假思索的答应一声。
却见齐桓伸手拈须，面带笑容，继续又问——
“微澜湖的卫家？”
“嗯……”
“我与卫祖、卫令，相熟已久。此番前来，曾与他二人结伴同行，为何没有见过你啊？”
齐桓的笑容如旧，而他的话语声中，似乎多了一丝诡秘的意味。
无咎的眼角微微抽搐，不紧不慢道：“我乃卫家的供奉弟子，三年前便已离开微澜湖，恰逢上昆洲问世，便独自赶来，本想与卫家相会，却是无缘……”
“呵呵，料也无妨。明日我带你拜见两位故主，如何呀？”
此时的齐桓，便如一位得道高人，不仅体恤照顾晚辈，而且尽显他的宽厚仁慈。
裘兴子与裘荣子附和道——
“拜见故主，乃应有之义！”
“嗯，礼不可废……”
无咎的脸色也挤出笑容，却眼光闪烁，稍作迟疑，突然硬着头皮道：“多谢齐家主的提携关照，我也想着拜见卫家的两位前辈呢。不过，据说卫家并未前来。本人的愿望亦就此落空，犹如离散孤雁而倍感遗憾呢！”
“哦……”
齐桓的笑容一收，话语转冷——
“你已知晓卫家遭难，故而谎称卫家弟子，从而两无对证，是也不是？”
无咎似乎早有所料，翻手拿出一块玉牌。
“此乃卫家的令牌，绝无虚假。而有关卫家遭难一事，恕我一无所知。”
夜色中，所有人的眼光，都在打量着他手中的玉牌。典籍有云，以令行法，以法祭令，乃道法之本，如此令牌在手，足以表明修者的身份。
“你既然一无所知，我便如实相告！”
齐桓倒是耐心十足，分说道：“卫家招纳供奉弟子，不辨善恶，使得族中混入贼人，因而祸乱四方。为此我南阳界的高人，命卫家主动请罪而以求宽大。而卫祖、卫令，竟畏罪潜逃。各方义愤填膺之下，一举荡平了微澜湖。如今的卫家，已不复存在！”
“哎呀……”
无咎惊讶一声，彷如难以置信，又或是惋惜卫家的遭遇，慢慢低下头来而沉默不语。
齐桓依然紧逼不放，继续追问——
“那个害了卫家的贼人，你想不想知道他的大名？”
“前辈赐教！”
“他叫公孙无咎，一个擅长易容、狡诈卑鄙的小人。他不仅害了卫家，也差点害了我的性命。幸亏我施展秘法，重塑肉身，怎奈境界受损，致使修为大跌。我恨死了他！”
齐桓的眼光冰冷，话语中透着隐隐的杀气。
而无咎惶恐点头，附和道：“嗯，可恨……”好像胆小怕事，他再次闭上双眼，显然要撇清他与卫家，或某个小人的关系。
“呵呵！”
齐桓有些失望，自嘲一笑——
“上昆洲并非蓬莱境，那小人岂敢现身。如若不然，我定要叫他悔不当初！”
裘兴子与裘荣子趁机说道——
“蓬莱境之行，早有耳闻，却无缘前往，甚为可惜！”
“齐家主，能否让我兄弟长长见识？”
“呵呵……”
夜色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众人聚精会神，听着齐家主讲述蓬莱境的奇遇。
而无咎却背过身去，暗暗哼了一声。
若非熟知卫令与卫祖的秉性为人，差一点便上了齐桓的当。要知道卫家的老哥俩，不仅胆小谨慎，而且与世无争，若非强行召集，根本不会万里迢迢来到上昆洲。也果然不出所料，那家伙的话语中藏着圈套。而他随后吐露的实情，却叫人颇感意外。
卫家，没了。曾经的担心，终于变成了现实。因为他无咎的牵累，一个传承至今的家族遭到了覆顶之灾。回想起来，愧疚啊……
……
翌日。
黄昏时分。
二十多道人影，由西往东而来，而尚在半空之中，一个个忍不住瞪大双眼。
前方所在，乃是一片空旷的荒原。便在荒原之中，矗立着一堵白色的墙壁，竟扯地连天，左右看不到尽头。而随着渐渐靠近，墙壁竟然在晃动扭曲。或者说是浓重的雾气形成了墙壁，横亘在那天地之间。恰逢晚霞夕照，霎时云光翻涌而倍添几分诡异。
而雾气的十余里外，左右的数百里间，聚集着成群的修士，足有数千上万之多……
远道而来的两家修士，慢慢收住去势。
“如此庞大的阵法，是何所在？”
“我兄弟初来乍到，也不知晓！”
“也罢，我找几位前辈打听一二。诸位，告辞！”
“齐家主，后会有期！”
齐桓带着齐家弟子，告辞离去。
裘兴子与裘荣子，则是带着自家的弟子落在荒原之上。而老哥俩也是不甘寂寞，吩咐众人就地等候，然后就近找寻熟识的道友，以便探听相关的讯息。
“祁兄，你我小憩片刻！”
“嗯……”
无咎在裘俊的招呼下，与裘家弟子围坐一起。而无论彼此，均无心歇息，只管东张西望，而满眼的好奇。
正如所说，那诡异的雾气应为阵法所致，而如此庞大的阵法，着实罕见。
“祁兄，你常年游历在外，见多识广，可曾知晓那阵法的来历？”
裘俊好奇之余，出声询问。
无咎摇了摇头。
极为庞大的云雾阵法，就在十余里外，而神识所及，根本看不透其中的端倪。
却浅而易见，此处便是上昆洲的腹地所在。成千上万的修士，因此而来，却被挡住去路，而又不甘作罢，于是就地守候等待。
“祁兄，你昨晚怎么了？”
“哦……”
“我是说，你的口音……”
随着相处日久，或性情相投，裘俊已将无咎当成好友对待，交谈之间便也随意许多。
“昨晚强行收功，致使气息滞涩、心神不宁……”
“这瓶养元丹的疗效不差，且尝试一二！”
无咎接过丹药瓶子，冲着裘俊点了点头。
原界修士，也有好人，便如吴昊，以及刚刚结识裘俊。不过，他若是知晓本先生的真实来历，又将如何……
便于此时，百余丈外的人群中，走出两位老者，正是裘兴子与裘荣子。两人返回原地，自有弟子表达关切。
“师伯……”
“有无收获……”
“呵呵，请教了几位熟悉的道友，兄长你来说——”
“嗯，上昆洲，乃上古之地，沉没于浩劫之中，如今再次问世，十之八九已面目全非。不过，其中的昆仑虚，却为阵法笼罩，或许完好无损。怎奈那上古阵法，有门难入。故而各家滞留于此，寻求破阵之法。”
“昆仑虚？”
“秘境的名称罢了！”
“何为有门难入？”
“据说每日的清晨时分，那阵法之中，便将呈现出一道天门，或能直达昆仑秘境。于是不断有人尝试，却无一穿越天门而去。”
“难道各家的高人，也束手无策？”
“是啊！至于究竟如何，且待明日分晓……”
有关昆仑之虚，与那神秘的天门，裘兴子与裘荣子也说不清楚，只能吩咐弟子安心等待。
无咎却仿佛无动于衷，一个人闭目静坐。而他的心头，已是潮起云涌。
昆仑之墟，一处保存完好的上古遗迹？
若真如此，能够亲临实地走一走、看一看，必将大有收获！
而想法虽好，却也凶险。
方才已悄悄散开神识查看，数百里方圆内，至少聚集了近万修士。如此倒也罢了，竟然见到不少熟悉的面孔。其中不仅有丰亨子、海元子、成元子、易木天、朴采子、墨采莲、沐天元等等，再加上不知名的天仙高人，足有十五、六位之多。此外，还有上百位飞仙，三千多地仙，以及数千人仙、筑基的晚辈。只要他无咎暴露身份，一人一手指头，便能将他撕成碎片、碾成渣渣。
无咎想到此处，悄悄打了个哆嗦。
幸亏易容术，没有被人识破。而昨晚凭借着谨慎小心，侥幸骗过了那个多疑的家伙。只要老老实实跟着裘家，应该不会发生意外吧？
而万圣子与鬼赤，躲在哪里？
月仙子呢，难道她已舍弃此行？
还有一位玉真人，缘何也不见了踪影？
此外，最为忌惮的某位高人，更是无从发现……
无咎暗暗摇头，心绪翻转。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来了，且见机行事。
而那昆仑之虚，倒也有趣。不知所谓的天门，又是怎样的神奇。
咦，昆仑？
这两个字，怎会如此的熟悉？
哦，想起来了。
林彦喜在卢洲本土的上昆山中，欲开创仙门。与他道别之时，突然临时起意，在他山门上留下二字，正是昆仑。
不，昆仑二字，并非凭空想象，好像是另有来历。
天呐，怎会这般凑巧？
当年的祁老道所言不虚，凡事自有定数……

第一千二百五十四章 飞越天门
……
拂晓时分。
裘家弟子在裘兴子、裘荣子的吩咐下，离开了昨晚的栖息之地。而行不多远，众人又停了下来。
各家修士已纷纷起身，由南北方向汇聚而来。成千上万的人影，延伸出去数十余里。而就此往东的三五里之外，便是那雾气笼罩的昆仑之虚。
无咎依然跟随裘家，默默的站在人群中。
至于昆仑之虚，以及所谓的天门，他也颇为好奇，奈何不明究竟，只能耐心等待。
而左右张望之际，他神色一凝。
只见三道人影由北方踏空而来，分别是一位相貌不俗的中年男子与两个金须金发的壮汉。三人落在千丈外的空地上，倒也万众瞩目。一群修士迎了过去，不外乎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等家族的高人。
玉真人！
那个中年男子，正是玉神殿的神殿使，玉真人，他终于现身了。而随他一同到来的还有两位飞仙，看模样应该是玉神殿的飞仙弟子。
无咎悄悄挪动脚步，躲在裘家弟子的身后，却又暗中散开神识，留意着远处的动静。
不管玉真人与原界的高人，是否知道他的存在，敌我相隔如此之近，还是让他提心吊胆。此时的他犹如深入虎穴啊，或行走在刀锋之巅一般的凶险莫测。
“尊使，听说你寻求高人的相助，有无良策……”
“呵呵，无非琐事缠身，离开两日罢了，哪里有高人的相助……”
“昆仑虚就在眼前，岂能作罢……”
“诸位，稍安勿躁。飞越天门，或也不难，且待机缘……”
北岳裘家所在的人群中，无咎的一手背后，一手拈须，他的神态举止，倒是与当年的祁散人有着几分仿佛。而窃听着远处的对话，却让他的心头难以淡定自如。
寻求高人相助？
能够超越玉真人的存在，除了玉虚子还有谁？倘若那位高人也来到此地，谁敢与其争锋？
不过，玉真人已矢口否认。
也许是他无咎多虑了，所忌惮的那位高人并未到来。
此外，从玉真人的口中得知，对于那神秘的天门，他也束手无策……
便于此时，有人惊呼——
“天门已现……”
无咎收起思绪，循声看去。
数里之外的云雾，依旧是扯地连天，彷如一堵巨大的墙壁，横亘在天地中之间，却似乎并无变化……
而不过眨眼之间，厚重的云雾之中，突然有光芒闪烁，好似一点晨星若隐若无。
无咎正想看个清楚，忽然觉着两眼刺痛。
只见那微弱的晨星，突然猛地一闪，便像是一道利剑刺破黑暗，随之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无咎暗暗心惊，忍不住伸手遮挡。而不仅是他，几乎所有的修士都在扭头躲避。
而便在光芒爆发之际，那厚重的雾气竟然由上至下、由远至近、由内至外，缓缓的翻涌开来。随之呈现出两道山峰，屹立在千丈高空。与之刹那，两道山峰之间，忽然有石梯闪现，并穿过云雾往下蔓延，且层层叠叠、连续不断。仅仅是几个喘息的时辰，一声闷响如雷而地动山摇。
“轰——”
裘家弟子与众多的原界修士，顿时站立不稳，东摇西晃，一个个惊愕难耐。
无咎倒是脚下生根，却也同样的目瞪口呆。
那便是通往昆仑虚的天门？
凭空耸立的两道山峰，可不就像是门柱，凌空撑起一座巨大的门户，或神秘诡异的昆仑天门。
而天门的当间，曾经刺目的光芒，已变成一轮火红的日头，仿若燃烧的火球伴随着云蒸霞蔚而冉冉升起。朝晖照射之下，则是一道仅有丈余宽的石梯延伸而降。其一端连接天门，一端连接荒原而斜插大地……
正当万千修士张望之际，有人扬声道——
“只要踏上天梯，飞越天门，便可抵达昆仑之虚，寻觅上古的宝藏。谁敢为天下先，抢占仙缘……”
是玉真人，话语中充满着蛊惑之意。
“一个时辰！”
以法力加持的话语声，继续在荒原上回荡——
“一个时辰后，天门便将隐去。诸位，切莫坐失一步登天的良机！”
成千上万的修士，虽然惊讶于天门的神奇，向往着昆仑虚的仙缘，却依然站在原地观望。
哼，玉真人身为高人，尚不敢轻易尝试飞越天门。
试问，谁敢以身犯险？
而如此无耻，他又为哪般？
正当无咎猜疑之际，他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人群中，相继走出二、三十位修士。其中有飞仙、地仙，也有人仙与筑基的晚辈。各自冲着玉真人等高人举手行礼之后，竟然直奔天梯而去。
玉真人的手段，极为幼稚，便是三岁小儿，也未必信他。
却有人信了？
修仙者，均为精明之辈啊。或许一步登天的诱惑，过于迷人……
“那群道友，凶多吉少！”
许是心有不忍，裘俊在自言自语。他左右的师兄弟，却是不以为然。
“应该是初来乍到者，不知实情……”
“倘若无人尝试，谁又知晓天门的虚实呢……”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仙道传承，不外如是……”
“唉，总要有人死去……”
“且拭目以待……”
无咎也在拭目以待。
转瞬之间，二、三十个修士，已走到了天梯前，左右徘徊不定。而最终还是有人忍耐不住，尝试着踏上石梯，却并无意外发生，遂即惊喜往上。余下的同伴深受鼓舞，一个个争先恐后。
石梯虽然仅有丈余宽，却足有千丈之高。再有红日照射，云光闪烁，如此斜伸而上，直插云霄天门，俨然便是一道真正的登天之梯而让人欲罢不能。
片刻之后，已有人登上了天梯的百丈之高，依然没有意外发生。于是一行二、三十人，渐渐加快去势。
留在原地的各家修士，一个个瞪大双眼而屏息凝神。
玉真人与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等高人，也渐渐靠近天梯，一边抬头张望，一边窃窃私语而神色莫名。
二、三十位修士，在天梯上鱼贯而上。随着渐趋渐高，人影愈来愈小。远远看去，便如一串山蚁爬行在云雾之间。
无咎观望之余，暗暗疑惑。
莫非传说有误，那天梯并无凶险啊。照此下去，飞越天门亦非难事……
而转念之际，异变突起。
刚刚有人登上三百丈之高，那天梯突然从中折断一截。遂即七、八道人影跌落，竟无从施展神通法术，仿佛一块块石头飞坠而下，转瞬消失在云雾之中。随后的二十多位修士，再也顾不得登天的机缘，顿时吓得转身逃窜。许是慌不择路，再有几人失足坠下天梯，同样难以逃脱，相继坠入虚无般的深渊而无影无踪……
此时此刻，尚在观望的万千修士皆瞠目无声。
唯有侥幸生还的十余位修士，从天梯上飞奔而下，然后一个个“扑通”跌落在地，犹自惊魂未定而狼狈不已。
浅而易见，此番登天的尝试，即将以葬送十多人性命的惨痛代价而告终。
却见玉真人背着双手，昂首踱步，睥睨左右，扬声又道——
“半个月前，有道友率先尝试，而攀登仅有十丈，天梯便已折断。今日却达三百丈，收效显著啊！”
看来他早已知道天梯的凶险，之所以蛊惑别人尝试，不过是要打破天门禁制。而他的企图，如此毒辣，他的借口，又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仙途艰难，执着不弃。正是有了一位位先行者的前赴后继，才有了你我今日的登天仙缘。谁愿再行尝试，本使赐他一件玉神殿的防身法宝！”
玉真人手中举起一个晶莹剔透的玉戒子，示意道——
“此乃玲珑戒，堪比神器。其防御之强，足以抵挡天仙的全力一击！”
远近的万千修士，一阵骚动。
即使裘兴子与裘荣子等飞仙高人，也不禁有些眼馋。
而宝物虽好，却也难得。
裘俊摇了摇头，轻声道：“啧啧，天仙法宝呢，祁兄有无兴趣……”
亲眼目睹了十多条人命的陨落，谁还敢尝试飞越天门？却不便公开质疑，只能暗中调侃两句而宣泄不满罢了。
谁料他话语声未落，有人擦肩而过。他惊得伸手阻拦，忙道：“祁兄，我说笑呢，当不得真……”
越众而出的竟是祁散人。
他轻轻躲开裘俊的阻拦，又冲着裘兴子、裘荣子等裘家弟子拱了拱手，转而拂袖一甩，径自往前而去。
而玉真人举着他的玲珑戒，迟迟无人响应。他不出所料般的自嘲一笑，看向丰亨子等人——
“今日且罢，明日再来……”
而几位原界的高人，出声示意——
“尊使……”
“咦……”
玉真人已有察觉，蓦然转喜。
只见远处的人群中，走出一位老者，仅有地仙四、五层的修为，却相貌清癯而气度不凡。
“呵呵，重赏之下必有勇者！”
玉真人面带笑容，扬声笑道：“小辈，你是哪一家的弟子，我原界应当记下你飞越天门的不世之功……”
“在下南阳子弟，微名不足道尔，甘为仙道同仁赴汤蹈火，生死在所不惜！”
天梯凶险，天门难以飞越。使得荒原上的万千修士，无不心生惧意而就此却步。
恰是如此情形，竟然有人挺身而出？
没错！
正是祁散人，或无咎。
他为何如此的莽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倘若冰灵儿在此，或许要骂他爱出风头。而万众瞩目之下，强敌林立。这般的爱出风头，简直到了不知死活的地步。
不过，既然站了出来，他已没有了退路……

第一千二百五十五章 贼性难改
……
雾气之中，山峰突起，红日闪烁，天门耸立。
一道悬空的天梯，横跨苍穹与大地。
而在天梯前方的荒原之上，聚集着成千上万的修士。便在这万众瞩目之下，一位老者挺身而出。
他自称南阳子弟，置生死于度外，只为仙道同仁赴汤蹈火，而再次尝试飞越天门！
各家修士，神情各异。有人诧异，有人嘲笑，有人狐疑，有人惋惜。
“仅有地仙的修为……”
“大言不惭……”
“不自量力……”
“竟然是他，微澜湖卫家的弟子，曾试探盘问，莫非齐某看走了眼……”
不过，也有人含笑赞许。
“呵呵，勇气可嘉！”
玉真人打量着那个迎面走来的老者，含笑点头，随即又眼光闪烁，带着勉励的口吻示意道：“这位道友，愿你一步登天！”
无咎踱着方步，飘然而行。
他淡定的神态，一如视死如归般的洒脱超然。而当他慢慢走过沐天元、朴采子、丰亨子等众多的高人，突然在玉真人的面前停了下来，伸出手掌——
“多谢前辈赏赐的宝物！”
“哦？”
玉真人似乎没听明白，笑容变得有些古怪，而他还是举起手中的玉戒，不舍般的抬手一抛。
“呵呵，你倒是惦记着本使的玲珑戒！”
无咎接过戒子，看也不看，顺手收入囊中，继续奔着那天梯走去。
有便宜不占，有悖他无先生的行事之风。尤其是玉真人的便宜，又岂能白白错过。
而转眼之间，他再次停下脚步。
扯地连天的雾气，就在眼前。许是红日的照耀、或禁制所致，翻涌的云光闪烁着奇异的彩虹。而便在那虹光之间，一道丈余宽的石梯，斜伸着、悬空着，横跨虚无而去。
就此仰望，恰如一道飘渺天梯，一道彩云之桥，直达云霄天门……
无咎的眼皮，忽然微微一跳。
这是干什么呢？
不会是真的想要一步登天吧？
作死呢！
作大死！
稍有差池，便将万劫不复啊！
不过，既然来到此地，又怎能轻易放弃。倘若猜测有误，也只能自认倒霉。而本先生不信命，便赌上一把如何……
无咎稍稍迟疑，抬脚踏上石梯。
石梯呈现土黄色，像是人工开凿而成，却凹凸不平，显得极为的古老破旧。两端破损缺失，漂浮在云雾之间，再又层层而上，直达那云霄之巅。
据说，一个时辰后，那神秘的天门，便将消失无踪。
耽误不得……
落脚之处，倒也稳当。
无咎撩起衣摆，抬脚又上。依然稳稳当当，似乎没有任何异常。他暗暗松了口气，再次缓缓踏上几层石梯。而步履身形，渐趋沉重。表明石梯上嵌有禁制，束缚了法力修为。而正当他步步谨慎之际，突然有光芒掠过。他暗叫不好，脚下一顿，急忙伸手摸脸，忍不住慢慢转过身来。
与此同时，惊叫声响起——
“真的是他，公孙无咎……”
几里外的人群，冲出一个中年男子。是齐家主、齐桓，又惊又怒的样子。
数百丈外的十多位高人，神情各异。
“是那小子，一点不假……”
“呵呵，果不其然……”
无咎依然伸手摸脸，试图遮掩，随即又悻悻作罢，嘴角泛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此时的他，已恢复了本来面目。
石梯之上，暗藏禁制，不仅使得法力修为难以自如，也让易容术失去了效力。
唉，本想有所侥幸，谁料转眼之间，已是原形毕露。
倘若注定倒霉，咬牙认了。而这倒霉的晦气，是否来得快了一些？
而玉真人，似乎话里有话……
“果不其然，你还是现身了！”
无咎站在石梯的几丈高处，就此循声看去。
玉真人带着一群高人，奔着石梯这边走来。为首的他，大袖飘飘，神情得意，扬声又道——
“无咎，我知道你不会错过上昆洲。却为何姗姗来迟啊，让我好等，呵呵……”
无咎的眼皮又跳了跳，伸手整理着发髻，顺便罩上玉冠，也算是表明了他的身份。却见玉真人愈来愈近，随行的十多位高人也是一个个面露杀机。他禁不住回头一瞥，忙道：“且慢……”
身后那斜插云霄的石梯，俨如一条独木桥。
而此时的他，便独自站在桥上。
往前，是绝境。
后退，则要面对千军万马。
已毋庸置疑，不管是往前，或是后退，他都将陷入一个十死无生的境地。
“呵呵！”
许是胜券在握，玉真人放慢脚步，而他轻松的笑声里，透着一丝隐隐的怒意。
“无咎，你临死之前，还敢骗取我的宝物，当真是贼性不改啊！”
而无咎却没有心思反驳，疑惑道：“莫非你未卜先知，否则怎会知晓我的到来？”
“呵呵！”
玉真人摇了摇头，笑道：“你逃出西梁古城之后，便下落不明。我猜你逃亡海上，奈何大海茫茫而难以找寻。恰逢上昆洲问世，依着你贪婪的贼性，绝不会错过这场机缘，于是我便借机设下这场圈套。”
“哼，一派胡言！”
无咎哼了一声，不肯相信道：“倘若本人没有现身，难不成各方都要困在此地而空耗时日？或是说你有飞越天门之法，却故意隐瞒，害得各家弟子的送命，只为诱使我上当受骗？”
当过教书先生的人，说话从不吃亏，看似张口随意，却又句句暗藏机锋而另有深意。
“呵呵……不！”
玉真人的笑容一收，回头看向左右。却见各家高人的神色有异，他不得不分说道——
“那小子伶牙俐齿，最为擅长搬弄是非。而本人绝无隐瞒，也不曾坑害原界同道！”
他转而看向天梯上的某人，冷笑又道：“呵呵，事到如今，与你说了也无妨。飞越天门不难，难在阵法凶险。而想要打破天梯禁制，唯有不断的尝试。短短十数日，已颇有成效。即使没有你无咎，天堑亦将变通途。当然……”
玉真人已走到了三十丈外，继续说道：“一旦你来到上昆洲，踏上这天梯，难逃上古禁制，必将现出原形。本使的计策，便大功告成……”
话到此处，他抬手一挥。
十多位天仙高人，齐齐出手。一道道凌厉的剑光、剑气，直奔着天梯上的某人呼啸而去。
无咎虽然早有提防，却无处躲闪，又不敢跳下石梯，唯恐坠落深渊而重蹈原界修士的覆辙。而即便无恙，也无从面对一群天仙的围攻。走投无路的他，被迫转身急蹿，抬脚便是几丈高，顺着石梯往上飞奔。
“轰——”
一声轰鸣在身后炸响。
十多位天仙高人的联手一击，威力可想而知。而一道道强大的剑光、剑气，尚未触及石梯，便被环绕的云雾阻挡，随之光芒夺目而轰鸣阵阵。
无咎已蹿到了二、三十丈的高处，回头一瞥，停下脚步，乐道——
“嘿，玉真人，来啊，随我一步登天！”
消散的雾气中，呈现出十多道人影，却站在石梯前，一个个抬头仰望。其中的玉真人，竟也微微冷笑——
“呵呵，你是一步登天呢，还是神骸俱消呢，本使也是好奇，便在此处送你一程，去吧——”
无咎的笑脸一僵。
此时此刻，玉真人杀他无咎，根本不用动手，只需就地等待，便能目送着他一步步踏上死亡的末路。
唉，真的是不作不死！
却不知是天道循环、报应到头，还是命运的恶意捉弄。
而修仙之途，又何尝不是逆天夺命。
但愿死地再求生，从来绝境无退路！
无咎转身抬头。
一道千丈的天梯，斜伸而上。两道山峰拱卫的天门之间，一轮火红的日头闪耀着灼灼光芒……
玉真人与十多位高人，同样在抬头注视。
一个恶名远扬的强贼，一个冤家仇敌，终于踏上绝路，又怎能不叫人兴奋而又期待呢。
远处的荒原之上，万千修士翘首张望。
齐家主、齐桓，却满脸的恨意。
怎么也想不到，再次被仇人当面骗过。倒是便宜了那个小子，否则他定要报仇雪恨。
而裘家的弟子惊愕之余，有些难以置信。
那个自称祁散人的老者，竟是乔装易容的公孙无咎？传说他心狠手辣，无恶不作。而他并未暗害裘家，反倒是出手救了裘俊。或许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所幸他已显出了原形……
与此同时，有人窃窃私语——
“那小子如此的冒失，要干什么？”
“他……他要飞越天门……”
“哼，他以为他的谁呀，还想飞越天门？幸亏他留下了你我两家的弟子，既然找死也权且由他……”
“万兄所言极是，他已在劫难逃……”
“老万是不敢踏上天梯，否则必然露出破绽。昆仑虚之行就此作罢，稍后离开此地……”
“你我与他打了多年交道，他绝非莽撞之人……”
“哦，难道他有所依恃……”
“猜测而已……”
“既然如此，且待分晓。来日见到韦尚，也算有个交代……”

第一千二百五十六章 昆仑令牌
……
千丈天梯，直插云霄。
一道人影，踏阶而上。
倘若没有退路，他只有一个方向，那便是往前，而绝不回头。
一阵云雾飘来，狭窄的天梯若隐若现。
无咎停下脚步。
虽然已陷入绝境，他却记得走过的每一层阶梯。此时，应该到了百丈之高。回头俯瞰，玉真人等人便在脚下。那一张张面孔，清清楚楚。而各自的嘴脸，无不透着幸灾乐祸的快意。
哼！
无咎暗哼了一声。
云雾散去，光华耀眼。层层阶梯浮现出来，却多了几分飘忽不定。而那天梯的尽头，闪烁的红日、高耸的山峰、巨大的天门，依然神秘莫测。
无咎加快脚步，继续循阶而上。
一百五十丈、两百丈，继而又是两百五十丈、两百六十丈……
无咎放慢去势，神色戒备。
当他抵达两百七十丈，却见那曾经折断的天梯已恢复完好。而他愈发谨慎，一层一层试探。片刻之后，他停了下来，喘了口粗气，再次回头看向来路。
人在天梯之上，难以施展修为。而随着攀登愈高，身形步履也变得愈发的沉重。如此倒也无妨，关键在于禁制的难以捉摸，以及随时都将发生的意外，让他提心吊胆而备受折磨。
再有一丁点儿的差错，不是弄巧成拙，亦非莽撞作死，而是当场毙命、神骸俱消。
而直至此时，没有意外发生。
倘若估算无误，已然抵达三百丈之高。
却见云雾遮挡之下，玉真人、丰亨子等人的身影已有些模糊不清。而成千上万的修士，犹如蝼蚁聚集。那片片的黑影，便好像万古荒原之上涂抹不去的污迹。
嗯，都在等着看热闹呢。
围观，也是一种激励。能够伫立在万众仰望之上，谁说又不是一种荣耀呢。
而本先生是死是活，在此一举。
无咎转过身来，翻手拿出一物。
一块巴掌大小的青色玉佩，阴面刻画着禁制、纹饰，阳面刻着两个古体字符，昆仑。
没错。
昆仑令。
这块令牌，来自龙鹊的地下宝藏。随其珍藏的还有两样东西，一个是玄天经纬图，一个是上古遁法。
当时询问，龙鹊不肯吐露实情。他只得琢磨那篇上古遁法，意外修成了《九星诀》。而昆仑令与玄天经纬图，依然让他念念不忘。之后他为林彦喜的仙门起了“昆仑”二字，便是如此由来。而上昆洲的“昆仑虚”，再次让他想起了那块令牌。于是他斟酌权衡了一宿，这才有了今日的作死之举。
“龙鹊，你若骗我，公西子与虚厉，便是你的下场！”
无咎端详着昆仑令，神识传音。
气海内的魔剑之中，响起了龙鹊的话语声——
“哎呀，绝无虚假。曾有一位落魄的原界家族弟子，于器坊叫卖昆仑令，要价奇高，被我暗中留意。据他所说，凭借这块玉佩，便能进入昆仑秘境，寻获上古仙缘。而彼时彼刻，无人知晓昆仑秘境的存在。我与他砍价不成，索性砍了他的脑袋。咦，你缘何问起此事？”
“昆仑之虚，近在眼前！”
“啊，昆仑之虚，莫非就是昆仑秘境？放我出去……”
无咎收敛心神，传音声消失。
他默然片刻，举起了他手中的昆仑令。随着法力的加持，昆仑令从他的手上轻轻飞起。
无咎凝神期待。
青色的昆仑令，飞至头顶，突然竖立起来，以刻有“昆仑”字样的阳面，与那云霄天门遥遥相对。而便于此刻，小小的玉佩，突然爆发出一道青色的光芒，快如闪电般的直奔云霄天门激射而去。
“轰——”
便在光芒冲向天门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与之刹那，曾经光华耀眼的红日倏然黯淡下去，继而消隐在云雾之中。而千丈天梯，随之微微颤动……
无咎的身形摇晃，慌忙低头查看。
曾经土黄色的石梯，已然变成了色彩。分明就是常见的青石台阶，并渐渐松动而呈现出碎裂的迹象。
昆仑令竟然无用？
真要死了……
无咎惊得不知所措。
这般坠入深渊，神骸俱消，尸骨无存，是不是有些窝囊？
而他刚想后退，又是目瞪口呆。
只见千丈石梯，像是支撑不住悬空的重负，突然层层蹦碎，且再也不分上下前后而整体往下坠落。
不过闪念之间，脚下的石梯“砰”的碎裂。
无咎来不及多想，翻手抓出魔剑便要抛出。他要在临死之前，为魔剑中的冰灵儿留下一线生机。而千钧一发之际，忽见昆仑令尚在头顶。便如溺水之人，他忍不住伸手抓去。而刚刚抓住昆仑令，石梯已尽数蹦碎。却两脚踏空而立，他并未随之坠落。
昆仑令，救了自己……
无咎紧紧抓着昆仑令，尚未侥幸，忽又微微一怔。
所谓的天梯，已不复存在。而云雾犹在翻涌，还有一道道人影凌空飞来。
是玉真人、丰亨子、海元子、沐天元，竟然无视阵法禁制的存在……
无咎猛一激灵，忽然觉着身子轻盈而御空自如。
之所以没有坠落，并非是抓住了昆仑令，而是昆仑令破解了阵法禁制，这才使得他的法力修为恢复自如。
而那帮家伙倒是见机得快，显然要围攻本先生。
无咎很想趁乱逃脱，却又暗暗咬牙，随即收起魔剑、昆仑令，转而飞遁往上。
穿云破雾，瞬息千丈。
云雾之中，两道山峰直插虚无。而山峰之间的空旷所在，俨然便是天门所在。
“无咎，休走……”
无咎回头一瞥，成群的高人已出现在百丈之外。
他暗啐一口，闪身疾遁。
而刚刚穿越天门，莫名的禁制之力再次降临，顿然使人身形沉重，禁不住往下坠去。
无咎知道不妙，却又无从应变。大片的岩石迎面而来，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响。
“砰——”
竟摔得如此凶狠、实在，石头似乎炸开几道裂缝。
无咎坐在地上，两腿岔开，愣怔四望，眼珠直转。
天梯上，嵌有禁制。只要天梯尽数崩碎，便也破解了防御禁制。而一旦穿越天门而置身于秘境之中，禁制之力复又降临……
无咎恍然之际，猛的回头。
云雾之中，一道接着一道人影冒了出来，随即又相继跌落，惊讶声与喊叫声此起彼伏——
“呵呵，昆仑虚……”
“无咎，拦住他……”
玉真人追来了。
无咎翻身跳起，撒腿便跑。
虽然禁制束缚，法力难以施展，而抬脚三五丈，倒也去势如飞。而他没跑两步，又暗暗叫苦。
只见玉真人、丰亨子等高人，已从地上蹿起，抬脚竟然十余丈，直奔着他扑了过来。
跑不掉了。
那帮家伙，毕竟是天仙，虽然修为受制，还是异常的强大。想要追上他无咎，似乎轻而易举……
而不过闪念之间，几道人影已扑到了十余丈外。
为首的中年男子，正是玉真人。只见他面带微笑，神态轻松。此番不仅诱骗仇敌现身，而且意外打开天门禁制，如今对方已成笼中困兽，只待他探囊取物而大功告成。试问，又怎能不让他得意呢。
紧随其后的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等高人，或高举玉符，或挥动剑光，便要发动雷霆一击。
无咎全力狂奔，依然逃脱不及，索性抓出一把灵石，狠狠抛了出去。
生死在即，孤注一掷。
“砰——”
灵石在前方炸碎，一束光芒凭空而起。
无咎适时赶到，闪身扎入光芒之中。
紧接着又是“轰、轰”巨响，电闪雷鸣。足有二十多道人影，相继赶到近前，挥袖逐去硝烟，又各自张望而诧异不已。
坚硬的岩石，炸开一个深坑。而某个贼人，已随着那束消失的光芒而无影无踪。
“他一飞仙小辈，如何施展法术……”
“并非寻常法术，乃是来自于南阳卫家的上古秘术，与传送阵相仿，在这秘境之中施展无碍……”
“你我岂能作罢……”
“料也无妨……”
众人聚在一处，商议片刻，转而散开，分头行事。
而天门的云雾激荡，人影愈来愈多，不计其数的原界修士，蜂拥而来……
……
与此同时，一处平坦的所在，有光芒闪烁，遂即冒出无咎的身影。
他仿佛劫后余生，长长松了口气。
“嘿，卫家的搬运术，真是帮了大忙！”
在秘境之中，修为受制。照此推测，搬运神通也应该无从施展。谁料今日的孤注一掷，竟然帮他死里逃生。
“咦，这是……”
传送的余威尚存，无咎趁势走了几步，却又猛一趔趄，急忙站稳身形。
置身所在，像个石台，虽也平坦，却仅有数尺方圆，差点让他失足而一头栽下去。
施展搬运术，务必要熟知传送之地。如若不然，难免遭遇意外。而昆仑之虚，乃是完全陌生的所在。紧要关头，他只能随意传送。最终的结果，也自然出乎他的想象。
这是哪里？
无咎左右张望，满目愕然。
所谓的石台，乃是一根巨大的石柱，怕不有三十丈高，矗立在淡淡的云雾之中。而四周的虚无之间，还有十余根石柱高低错落，如同阵法一般，叫人看不出名堂。
就此低头观望，乃是一方巨大的高台，有石屋矗立其上，却又寂静异常而显得颇为神秘。
一处保存完好的上古遗迹？
且去查看一番，或有机缘也未可知。
不过，如何下去呢……

第一千二百五十七章 白骨彩蝶
……
“啪——”
寂静中，一声脆响。
只见高高的石柱上，有人飞跃而下，却少了飘逸灵动，便如石头坠落而身不由己。而不过十余丈，他猛然抖动腕子，甩出一道黑色的绳索，彷如鞭子般的快疾而瞬间环绕石柱。如此稍稍借力，身子凌空倒卷。他再次抖动手腕，绳索倏然而回。他这才翻滚着收缩腰身，“砰”的双脚着地。
“嘿——”
无咎咧嘴一乐，自鸣得意。
以他的修为，莫说三十丈，便是从三百丈，也摔不死他。而此前接连遇险，又接连飞越绝境，使他侥幸之余，不免想要松弛释放。
便像是一头逃脱枷锁的困兽，九死一生之后，总要舔舐伤口，自我慰藉一番。
不过，这昆仑之虚，虽为上古秘境，却也是个巨大的牢笼。或许，真正的凶险尚未降临。
那是……
落脚的地方，为青石高台。高台之上，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屋。四周错落着十多根石柱，如同阵法一般，似乎禁锢着莫名的气机，却又叫人难明究竟。石柱过去，则是环绕着淡淡的雾气而更添几分神秘。
无咎慢慢走向石屋。
石屋占地十余丈，为木石建造，挑角飞檐，门窗通透。而高大的门楣之上，悬着匾额，刻有字迹，好像是“虚宿宫”。
一座宫殿？
那是上古文字，竟也能够辨认。表明上古传承延续至今，从未断绝。
无咎走到门前，神色谨慎，稍作迟疑，抬脚踏入殿内。
宽敞的所在，有些阴暗，且空空荡荡，异常寂静。迎面一道白玉石壁，遮住了大半个殿堂。其上坑坑点点，像是图画、或是符文。
星图？
无咎见识过诸多幻境，也琢磨过玄天经纬图。故而，他对于日月星辰并不陌生。
玉璧上的符文刻画，应该便是一张星图，或许过于高深玄妙，一时看不出个所以然。
无咎抬头仰望，禁不住伸出手来。他想要触摸玉璧探查究竟，却又挥袖一甩而摇头作罢。
置身莫测之地，切忌乱碰乱动。否则惹祸，纯属咎由自取。
玉璧两侧，另有去处。
就此右行，便绕到了星图玉璧的背后。
无咎脚步谨慎。
玉璧的背后，摆放着石榻、石几。而石榻之上，坐着一道人影。之所以说是人影，因为没有服饰，没有须发，只有白色的骨骸，维持着人的形状……
正是一具人的骨骸，盘膝而坐。其左臂斜倚石几，右臂与头颅伸展，好像在眺望远处，又或凝眸端详而神态悠然。
无咎凝神再看。
骨骸伸展的右手指尖上，竟有一只小小的蝶儿，色彩绚丽，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无咎错愕不已。
没有生机的白色骨骸，仿若活着的彩色蝶儿，如此鲜明的反差，却又和谐的相互存在的景象，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就此推测，这具骨骸来自于一位上古的修士，或在浩劫降临之际，犹自欣赏着美丽的蝶儿。他自知劫数难逃，只将平生夙愿，与尚未达成的梦想，寄托于指尖的蝶儿。愿轻盈的蝶翼，挣脱宿命的束缚，去那广阔的天地，继续纵情飞舞……
而骨骸指尖的方向，乃是宫殿的墙壁。墙壁之间，开着丈余宽的窗口。
却见窗外日光明媚、山水相映、花红草青、鸟蝶飞舞……
咦，窗外另有天地？
错愕之下，无咎挪动脚步。而他刚刚靠近窗子，那仙境般的画面突然扭曲起来，遂即雾气蒙蒙，而什么也看不见。
禁制！
宫殿内外，虽然看似寻常。而上古禁制，却无处不在。
忽而心头一动，无咎转过身来。
白骨指尖的彩蝶，仿佛要展翅高飞，而只是微微颤抖，竟慢慢失去色彩。持续了万千年的艳丽，瞬即消褪殆尽。继而双翼成灰、成尘，跌落虚无……
莫非是自己的到来，触动了禁制？
无咎愣在原地。
彩色的蝶儿，已无影无踪。而骨骸凭几远眺的形态依然如旧，并未随之崩溃，不过那骷髅的神态，与翘起的白骨指尖，似乎多了一丝怅惘的意味，彷如尘梦痴缠而又孤独莫名……
无咎不敢妄动，悄悄后退。绕过玉璧，返回殿堂。又冲着那玉璧投去不舍的一瞥，他这才带着落寞的心绪而走出殿门。
玉璧上的星图，过于玄妙，奈何不敢触碰、也带不走，只能作罢。
而那上古修士，应该是位仙人，法力无边，怎会死去呢？
难道昆仑虚的阵法，虽然能够维持秘境的存在，而浩劫降临之时，却天地阻隔、生机断绝，致使仙人无从逃脱、也难以存活？
倘若没有昆仑虚的阵法呢，是否能够逃脱幸存？
岂不见原界、本土，乃至于贺洲、部洲、神洲，虽然饱经灾难，如今依然生机勃勃……
无咎在宫殿门前驻足良久，心头的困惑依然不得其解。他循着石阶，慢慢走下高台。
据说，昆仑虚足有数万里的大小呢。如今原界的上万修士，已随后追来。总不能困守等待，还当多方查看、寻觅。至于所谓的机缘，全凭运气，收获如何，也姑且不论。且设法弄清秘境的虚实，以求摆脱追杀而最终逃出此地。
高台过后，又是石头阶梯。
再去二十余丈，没路了……
无咎收住脚步，探头观望，微微愕然，转身右行。
片刻之后，他从左方出现。竟围绕着高台转了一圈，回到了原地。当他再次止步，依然难以置信。
所在的高台，如同一座小山，仅有百余丈的方圆，当间为十余根石柱拱卫的宫殿。而小山的四周，尽皆悬空。并非悬崖峭壁，而是真正的悬在半空之中。
小山虽然不大，却也重逾万钧，是如何悬在半空，又如此的稳稳当当？
应该是昆仑虚的阵法所致。
如此阵法，堪称神奇。
而神奇倒也罢了，本先生又如何离去呢？
无咎有些为难。
以他的修为境界，根本看不出阵法的端倪。却见头顶之上，天光朦胧。四周云雾淡淡，神识难以及远。而云雾之下，似有山林起伏，又隐隐约约，同样的难辨虚实……
无咎伸出右手，露出腕子上缠绕的捆仙索。而他遂即又微微摇头，面露自嘲之色。
此前凭借捆仙索，轻松跃下石柱。而所在的悬空山，与地面相距足有千丈之高。若是再想弄机取巧，显然不合时宜，却也并非没有离去之法，故技重施便是……
无咎继续低头观望，默然片刻，退了两步，抬手掷出一把灵石。
“砰——”
灵石炸碎，光芒闪烁。
无咎抬脚踏去，随同光芒凭空消失……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一片山谷中。
而他双脚落地的瞬间，忍不住抬起头来。
只见千丈高空，悬浮着一座小山，应该便是来时的虚宿宫。而除此之外，四周另有山体漂浮，如同悬空之岛，或倒悬之山，竟有七八个之多，且大小各异、高低错落、远近不同，煞是壮观而又奇异非凡。
无咎微微瞠目，转而继续凝望。
朦胧的天穹之下，似乎还有悬空的山体，奈何云雾遮挡、且相距甚远，一时看不清楚。
记得来的时候，曾飞越云霄天门。谁料想秘境之中，出现如此奇观。据此推测，莫非整个昆仑之虚都是悬在半空而自成一方天地……
“公孙无咎？”
便于此时，叫喊声响起。
前方的山岗上，冒出一群修士的身影，其中不仅有地仙，还有两位飞仙，恰见有人站在山谷中，各自稍稍诧异，遂即大喊大叫起来。
以原界的地域之广，家族之多，却没谁不知道某人的模样，以及他传播四方的大名。
“贼人在此——”
二、三十位修士，越过山岗，挥舞飞剑，直奔山谷扑来。
无咎退后几步，转身便跑。
而没跑几步，又微微一怔。
前方是座石山，百丈峭壁陡立，倘若没有遁法加持，难以飞越而去。而此时莫说遁法，便是御剑也不能。
无咎急忙转向，试图另寻出路，而片刻之后，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山谷的左右方向，也相继冒出成群的人影，均为原界的家族弟子，许是听到了叫喊声，从远处驰援而来。
而此前追赶的修士，已逼近到了数十丈外。
既然无路可走，唯有杀出重围。
无咎伸手抓出一道紫色的剑光，便要大开杀戒。
而不过是转念之间，远处的人影愈来愈多，便彷如狼群聚集，一时之间络绎不绝。
搬运术，固然好用，却一不留神，坠入了狼窝啊！
无咎没了拼杀的心思，转身继续奔跑。短短几个起落，百丈峭壁就在眼前。他离地飞跃三五丈，“锵”的劈出手中的剑光。峭壁上划出一道火星，他借势腾空而上。随即又是剑光闪烁、火星不断，他矫健的身影渐飞渐高……
须臾，已是百丈崖顶。
无咎落下身形，稍稍缓了口气。
而两百多个修士，蜂拥到了峭壁之下，各自挥舞飞剑，奋力攀援而上。
无咎不敢耽搁，转身便走。他要翻越山顶而去，就此摆脱纠缠。而疾行十余丈，尚未飞身跃下，他又猛然止步，暗暗叫苦不迭。
山顶的另一侧倒是颇为平缓，却聚集着上百人影。应该各家弟子在此歇息，突然受到惊扰，随即纷纷起身，齐齐冲着山顶看来。
唉，这狗屎运气！
无咎叹了口气，颇感无奈。
而便于此时，两道人影翻上山顶，二话不说抬手一扬，霎时符箓炸开而杀机呼啸……

第一千二百五十八章 无休无止
……
百丈崖顶，电闪雷鸣。
两位原界家族的飞仙高人，抢先一步追了上来，却并未硬拼，而是以符箓之术发动强攻。
在秘境之中，修为受制，难以施展神通，符箓便成了对付强敌的利器。紧接着更多的修士，翻上山顶，或是祭出符箓，或是挥舞飞剑而杀气腾腾。而山顶另一侧的修士，也成群结队冲了过来。
山顶上仅有十余丈方圆的一块地方，突然遭到腹背攻击，莫说难以立足，也根本无从躲避。
而仅仅是一愣神的工夫，无咎已淹没在杀机之中。他急忙挥动狼剑奋力抵挡，不忘抓出一把玉符砸了出去。他积攒的符箓为数不少，往日无用，恰逢此时，索性派上用场。这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便在攻势相撞的混乱之际，他飞身蹿起，抬手一指，捆仙索倏然而去。
两位飞仙，堪堪站稳脚跟，正要吩咐随后赶来的众人加强攻势，不料其中一人突然离地飞起。另外一人大惊失色，慌忙出手解救。
而无咎一把将擒获之人抓到近前，趁势挥剑猛劈。“喀”的碎响，护体法力崩溃。他正要痛下杀手，一道人影急扑而来。他不管不顾而抡剑再劈，却有两道人影透体而出，一个金刀闪烁，一个剑气呼啸。
“扑——”
肉身炸开，金光闪烁，而元神尚未逃脱，已被紫色的剑光搅得粉碎。
又是“砰”的闷响，试图出手解救同伴的飞仙，抵挡不住两具分身的围攻，直接飞出山崖而坠下半空。
与此同时，十多位家族弟子已抢上山顶。
无咎的身形盘旋，所持的狼剑劈出一道数丈的光芒。霎时血肉纷飞，惨叫连连。他视若未见，低沉喝道——
“杀……”
分身无二与无三，直奔山顶另一侧扑去，便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正待强攻的一群家族弟子，顿时被两人杀得人仰马翻。
无咎的本尊，独自守着山崖一侧，剑光所致，又是几具尸骸炸碎。而他仍未作罢，抓出几块玉符砸了下去。尚在攀壁而上而家族弟子，顿时惊呼不断、接二连三坠落。
不消片刻，山顶已被血水染红。
无咎与两具分身，依然挥舞刀剑而乱劈乱砍。
家族弟子被迫后退，并未离去，而是守在山下，一个个神色不甘。亲眼看着同门惨死，却难以报仇，各自的愤怒，可想而知。
却见百丈崖顶，只剩下三道人影，踏着流淌的血水，犹自睥睨四方而杀气彪悍。
便于此时，又有一群修士翻越山岗而来。其中不乏天仙，以及众多的飞仙高人。
各家弟子顿作兴奋，呼叫求援。
而百丈崖顶之上，突然光芒闪烁。转瞬之间，三道人影已消失无踪……
下一刻，景物变化。
无咎闪身落地，松了口气。
两具分身回归体内，他又变成了孤单一人。
而此番传送，倒也顺利。置身所在，位于一片寂静的山林之中。
嗯，总算是逃出了重围。
无咎走到一株老树下，盘膝而坐，忽而有所察觉，他背靠着树干而慢慢抬起头来。
他背后的老树，足有十余丈高，树干纹理清晰，且枝叶婆娑，似乎并无异常。而无论是树干，还是枝叶，均呈现灰色，看不到丝毫的生机……
无咎尚自诧异，忙又起身躲避。
只见那婆娑的枝叶，突然纷纷坠落，而尚在半空，已化作灰尘。而曾经枝繁叶茂的老树，仅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无咎慢慢返回，伸手敲击树干。“锵锵”的响声，如同铁石一般。
不用多想啊，经过万千年的封禁，老树早已变成石头，一旦有所触动，即刻现出原形。而柔弱的枝叶则是不堪支撑，随即跌落成尘。
唉，人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仙也好、凡也罢，到头来不是化为白骨骷髅，便是化作尘埃而回归虚无。天地尚有轮回，谁能长生不灭……
无咎伫立原地，看着那灰色的山林，突然心生冷意，独自默默失神。
片刻之后，他再次盘膝坐下，翻手拿出一坛酒，“汩汩”猛灌起来。少顷，酒坛见底。他放下酒坛，背靠树干，吐着酒气，两眼有些迷离。
数十年来，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终而复始，无休无止。如此狗屁仙道，真的让人心生倦意。倒不如返回红尘谷，去那凡俗喧嚣之地，悠然看日升日落，春暖秋寒；听花开花落，长风呢喃。使人生没有彷徨，让明月不再寂寞。当然，还要带上心爱的女人……
而想法虽好，却难以如愿。
对付不了玉神殿，便打不开神洲的封界。而如今与原界，也势同水火。看似简单的梦想，竟然愈来愈远。
再一个，倘若天地浩劫并非虚传，又岂能坐以待毙……
无咎想到此处，心绪更加烦乱。他摸出一坛酒，还想着继续痛饮，却又神色一动，长身而起。
所在的山林，空寂无人。而神识所及，似有异常。
无咎拎着酒坛，从林间穿行而过。
片刻之后，他爬上一道十数丈高的山岗，禁不住抬头仰望。
远处的天穹之上，漂浮着几座倒悬之山，而与曾经所见，竟然大不相同……
无咎来不及细看，又忙低头一瞥。
山岗的背后，是片小小的山谷，竟然有六位修士在此歇息，应该被他的出现所惊动而显得慌乱不已。
昆仑之虚，足有数万里的方圆。而来到此间的修士，也有上万之众，必然分布各地，时而遭遇也是在所难免。
而此番遭遇，倒也凑巧。
无咎抬脚往前，飞身跃下山岗。
六位修士，就在十余丈外，已是飞剑在手，如临大敌。
无咎却摆了摆手，笑道：“诸位，不必慌张……”他看向其中的一个汉子，又道：“裘老弟，不认得我了？”
在此歇息的六位修士，正是裘家弟子。
裘兴子、裘荣子，依然神色戒备。
而裘俊慢慢放下手中的飞剑，点头道——
“祁兄……不，前辈……”
“嘿，什么前辈，本人的眼里，只有饮酒的兄弟！”
无咎抬手一甩，将他拎着的酒坛子扔了出去。
裘俊伸手抓住酒坛，脸上露出笑容。而他似有顾忌，扭头看着族中的两位师伯，又将酒坛慢慢放在地上，尴尬道：“多谢前辈……”
无咎摇了摇头，拱手道：“我倒是要多谢裘家的收留之情，既然不便打扰，告辞！”
他对于裘家弟子，毫无戒备之心，径自走过一旁，奔着山谷的出口而去。
“师伯……”
裘俊在悄声提醒。
他唯恐引发冲突，只想两位师伯高抬贵手。
裘兴子与裘荣子并未趁机发难，而是彼此相视，默默不语，任由某人离开。
裘家从不招惹是非，当然也不会与贼人有任何的牵连。既然对方没有恶意，权且便宜他一回。
山林的稀疏处，便是山谷的谷口所在。
无咎刚刚抵近谷口，又慢慢退了回来。
紧接着谷口冒出一群身着白衣的人影，足有十余位之多，皆面带惊喜之色，而又不无杀气。其为首的老者，竟是一位天仙高人；随后的众人，也是修为不凡……
“哦，有原界同道在此。老夫蓬莱的墨采莲，速速与我联手御敌！”
裘兴子与裘荣子尚自错愕，不得不出声致意——
“墨前辈……”
去而复返，无咎退到了山谷当间。他身后便是裘家弟子，竟然摆出动手的阵势。他前方的十余丈外，则是墨家的弟子，在墨采莲的带领下，将他堵在山谷之中而形成合围之势。
说是凑巧，也果不其然。尚未离去呢，又遇上了墨家的一群弟子，却再无好言好语，只有冤家路窄。
而又一次身陷重围，无咎反倒是满不在乎。他背着双手，撇嘴道：“墨老儿，原界的诸多高人呢？你竟敢独自行事，便不怕我打得你抱头鼠窜？”
“呵呵！”
墨采莲微微冷笑，手中多了一件笔状的银色法宝，转而看向左右，见族中弟子已严阵以待，他这才回过头来而脸色一沉——
“无咎，你毁我山水寨，杀我弟子，此仇不共戴天。而此前被你得逞，今日断然不容侥幸。既然落入老夫的手中，你认命吧……”
“嘿！”
无咎讥笑道：“老东西，大言不惭！”
“哼！”
墨采莲似乎稳操胜券，冷哼道：“此时不比往常，你的法术、神弓难以施展。仅凭你飞仙八层的修为，绝非老夫的对手！”
“哦，那位是墨田道友吧……”
无咎依旧是面带笑容，神态轻松。他对于墨采莲的恫吓置若罔闻，只管冲着人群中的一个中年男子举手致意，并佯作关切道：“我上回将你打个半死，如今伤势痊愈了？”
中年男子，正是墨田，神色羞怒，忍不住便想发作。
却听关切的话语声突然转冷——
“我今日若是饶你，我家灵儿不答应……”
墨采莲察觉不妙，急声喝道——
“小心……”
而话音未落，一群黑影呼啸而来，霎时将他与墨家弟子吞没其中。随即又是一道黑光，倏然而至。紧接着便听惨叫声起，更有墨田惊呼——
“师伯，救我……”

第一千二百五十九章 坑害天仙
……
裘家弟子怎么也没想到，无咎竟敢与墨家动手。
墨家不仅有天仙，还有一位飞仙与十余位地仙。而他独自一人，众寡悬殊。谁料他非但抢先动手，结果也出人意外。
只见数十头黑影，分明是猛兽之魂，卷起团团黑风，眨眼间便吞没了墨家的弟子。另有两道人影扑向墨田，一个剑气凌厉，一个金刀疯狂，联手之下势不可挡。
与之瞬间，某人与墨采莲纠缠一起。
而随着墨田的一声惨叫，仅仅几个喘息的工夫，疾风暴雨般的混战突然渐渐消停，那咆哮盘旋的黑风也随之消失。
不过，随之消失的还有墨采莲的身影。
而杀气犹存的山谷中，依旧是阴森恐怖。十多位墨家弟子，尽数变成死尸而倒伏在地。墨田更是肉身炸开，显然已神骸俱消。
便在那满地的死尸与血腥之中，有人负手而立，神态轻松，衣摆随风……
裘兴子、裘荣子，以及裘俊等裘家弟子，犹自目瞪口呆。
且不说某人的修为如何，此地难以施展神通。而他仅凭一己之力，灭了整个墨家？难怪他名声远扬，成为原界公敌。如今亲眼得见，他真的心狠手辣而令人恐惧。而他伫立片刻，再次抬脚往前，随意摆了摆手，道：“诸位，保重……”
裘兴子与裘荣子，禁不住举手相送——
“告辞……”
而某人的头也不回，径自离开山谷。
裘兴子与裘荣子松了口气，换了个眼色，然后急忙奔着地上的死尸走去，催促道：“快快烧了尸骸，以免殃及裘家……”
转瞬之间，火光燃起。
而裘家弟子，依然惊讶不已。
“这遇难的道友，全身未见损伤……”
“为兽魂吞噬了魂魄，元神已灭……”
“兽魂何以如此强大……”
“上古兽魂，不畏禁制，此消彼长，可想而知……”
“他竟然驱魂使魄，如此屠戮同道，其残酷无情，可见一斑……”
裘俊随同众人忙碌，始终不言不语，而此时此刻，他忍不住出声——
“他并非恶人，只因墨家逼迫过甚……”
裘兴子与裘荣子忙道——
“住口！”
“各方同道，即将赶来。倘若有人问起，你我一概不知……”
裘俊不敢顶撞，举手称是，又抬起头来，透过腥臭的烟雾而看向那无人的谷口。
祁散人，或公孙无咎，或许是个坏人，却也亲手救过他，并与他把酒言欢。只可惜双方的缘分短暂，从此敌我两立。幸亏裘家没有得罪他，而他也分明不愿牵累无辜。否则墨家的下场，便是前车之签……
便在裘家焚尸灭迹的时候，无咎已到了半空中。
或者说，传送到了悬浮的小山之上。
在地上乱走乱撞，时不时的遭遇，令他猝不及防，也疲于应付。当他与裘家分手之后，便瞅准了远处的一座倒悬之山，遂即施展搬运术，所幸传送没出差错。
所在的倒悬之山，与之前所遇相比，大了一圈，应该有着百余丈的方圆。却有着同样的高台，同样的云雾缭绕，同样的十多根石柱，还有同样的一座石殿……
无咎站在山边的一阶石梯上，凝神张望之余，不忘回头俯瞰。
当飘散的云雾闪开缝隙，隐隐约约能够看清地面的情形。可见山林之间，成群的人影在四处游荡。
无咎撩起衣摆，循阶而上。
他有过一次经历，如今已是见怪不怪。
所谓的倒悬之山，为阵法所成，或有几具尸骸存在，而只要多加谨慎，便能躲开凶险。至少摆脱了原界修士的纠缠，也暂时远离了追杀。
果不其然，四方寂静。
万千年来，或许本先生是头一个来到此间的大活人。
石阶的尽头，便是高台。一座石头宫殿，静静矗立。洞开的门户上，挂着“角宿宫”字样的横匾。
无咎弄不清门匾的用意，抬脚踏入殿门。不出所料，迎面又是一道玉璧，上面刻画着星辰与古怪的符文。他没作停留，径自绕过玉璧，竟然有些意外，微微摇了摇头。
玉璧的背后，摆放着一张石榻，却没有骨骸、彩蝶，也没有敞开的窗子。
天降浩劫呢，想必仙人也是怕了，故而多半逃亡，仅留下几个倒霉的家伙陪着这死寂沉沉的昆仑虚。而这座称为“角宿宫”的石殿，则是空无一人。
无咎没有心思多想，挥袖轻拂。
与之瞬间，一道娇小的人影凭空闪现，落地刹那，惊讶失声——
“咦，这便是上昆洲？”
“上昆洲腹地的昆仑之虚，详情不明。你且四处看看，切莫大意，我有后事料理，回头与你详说……”
“嗯嗯，灵儿明白……”
现身的正是冰灵儿，乖巧点头，左右张望，转身离去。
无咎则是撩起衣摆，跳上石榻，然后盘膝而坐，拿出了他的魔剑。随着心念一动，朦胧的天地映入神识……
“两位，帮帮我——”
魔剑中，一位老者的脚步踉跄，神色挣扎，已是难以支撑，忍不住瘫倒在地。
正是墨采莲。
与某人交战之际，他已后悔不迭。对方虽然不能施展神通，却随身带着无数的兽魂。而墨田的求救，也让他心神大乱。许是乱中出错而猝不及防，竟被一道黑色的绳索捆住了四肢。而他尚未来得及挣脱，已置身于凶险之地。
之所以凶险，因为此地没有生机、五行断绝，却又充斥着莫名的禁制之力与可怕的阴煞之气。如此所在，为肉身之大忌。即便束缚的绳索突然消失，而阴煞之气已在不断吞噬着护体法力。奈何又无路可逃，眼看着肉身便将崩溃，惊恐绝望的他，不得不出声求救。
十余丈外，站着夫道子与龙鹊。
两人看着墨采莲凭空坠落，又看着对方狼狈挣扎。如此熟悉的场景，应该司空见惯。而彼此换了个眼神，还是暗暗吃惊不已。
某人坑害地仙，坑害飞仙，可谓驾轻就熟，已屡见不鲜。而他如今竟然坑害了一位天仙，着实叫人难以想象。
“两位……来日必报……”
墨采莲坐在地上，强催法力护体，却也知道凶多吉少，继续出声求救。他知道不远处的金色人影，乃是元神之体，既然困在此地，想必与他有着相同的境遇。
“哎呀，你也是位高人，怎会被他算计呢？”
夫道子见龙鹊出声，也好奇问道——
“如何称呼？”
“我乃蓬莱界墨采莲……”
墨采莲报上道号，悔恨交加道：“搁在以往，他十个公孙无咎，也奈何不了我，怎奈昆仑虚中，法力修为难继，且又顾及弟子安危，故而被他所乘……”他缓了口气，又道：“两位帮我脱身，来日必有厚报……”
“哈！”
龙鹊尴尬一笑，郁闷道：“若能帮你脱身，我兄弟又何必在此受苦。你不如求求他本人，或能活命也未可知。”
“啊……”
墨采莲显得更加愤怒——
“他毁了山水寨，屠戮墨家弟子，便是老夫的嫡传弟子也惨遭杀害，难道要老夫向他求饶？”
“既然如此，听天由命吧！”
龙鹊摇了摇头，爱莫能助的样子。
“两位气度非凡，却不知来自何方？”
墨采莲似乎心有不甘，问了一句。
“哈，我乃……”
龙鹊听到夸赞，露出笑容，而尚未出声，被夫道子打断——
“我兄弟二人，来自卢洲本土。”
“本土人氏？”
墨采莲大失所望，喘着粗气道——
“也罢……”
他突然摇晃起身，脸上露出狠色，张口喷出一道精血，继而双手掐诀而奋力划动。
“喀——”
随着一声撕裂声响，他面前竟然崩开一道黑色的缝隙。
龙鹊震惊道：“不愧为天仙高人，他要破碎虚空而去……”
却听身旁一声大喊——
“拦住他……”
竟是夫道子，再无曾经的沉稳淡定，竟赤手空拳，义无反顾般的飞身扑向墨采莲。而他出手之际，不忘提醒——
“魔剑天地，为虚空炼化所成，一旦崩塌，后果难料……”
便如所说，随着墨采莲的强行施法，偌大的魔剑天地也跟着颤抖晃动，仿佛随时都将倾覆、崩塌。
龙鹊猛然惊醒，再不敢迟疑，挥舞双拳，跟着腾空而起。
墨采莲面前的黑色缝隙，已被他扯出一尺大小。只要再来一尺，他便能遁入虚空而逃出此地。却不想两道金色人影疾飞而至，他顿时怒不可遏——
“本土的小贼，焉敢放肆……”
而他虽然愤怒，却无暇应对，被迫扯动黑色的缝隙，冲着两人砸了过去。
夫道子与龙鹊知道厉害，便要躲开。而墨采莲竟神色狰狞，猛然张口吐出一道银光，虽然威势不及往日的一成，却近在咫尺而势不可挡。
“砰、砰——”
夫道子与龙鹊抽身暴退，依然未能幸免。夫道子首当其冲，直接撞上银光，惨哼着倒飞出去。龙鹊试图出手解救，也被银光的余威击中，随后凌空翻滚……
“哼，找死……”
墨采莲摆脱纠缠，冷哼一声，强催法力，继续撕开他面前的虚空缝隙。
而眼看着他便要得逞，突然一群黑影呼啸而至，竟是十余头凶猛的兽魂，瞬间将其紧紧环绕着离地飞起。他蓦然一惊，只觉得阴煞浸、神魂失守。而撕开的虚空缝隙，顿然消失殆尽。他再也支撑不住，大声惨叫——
“啊……”
惨叫声未落，又是“砰”的闷响。
墨采莲的肉身，已炸成血肉碎片。他慌忙挣脱元神之体，却又遭到兽魂的疯狂撕咬。紧接着又是大群的兽魂蜂拥而来，惨叫声凄厉不绝……

第一千二百六十章 星宿之宫
……
夫道子与龙鹊躺在地上，如同难兄难弟。一个嘴角挂着金色的血迹，神情虚弱；一个胸口起伏，连连喘着粗气。
远处的惨叫声，则是断断续续，又过了片刻，已轻不可闻。
龙鹊翻身爬了起来，便想伸手搀扶一把。
夫道子艰难坐起，摇了摇头，示意无妨，随即又神色一凝，自言自语道：“好险！”
十余丈外，散落着血肉残骸，破碎的衣衫，还有一件银色的法宝，兀自散发着隐隐的杀气。
“天仙高人呢，要杀你我，易如反掌，幸亏他强行施法，已力不从心，否则……”
龙鹊附和一句，他似乎余悸未消，有些后悔道：“差点丧命，何苦这般……”
便于此时，十余丈外的银色法宝，与一个纳物戒子，倏然离地飞起而消失在虚无之中。与之瞬间，两个纳物戒子从天而降。
龙鹊急忙抬手接住戒子，微微一怔。
戒子之中，不仅装着疗伤的丹药，还有成堆的晶石，与符箓、飞剑、法宝、衣衫等物。
“此乃修仙高手的毕生所藏啊，他怎会如此的大方？”
夫道子捡起面前的戒子，轻声道破玄机——
“赏赐！”
“他……他在暗中窥视……”
龙鹊急忙抬头张望，却根本见不到某人的身影。他又看向夫道子，恍然大悟道：“难怪你这般拼命，不留后路……”
夫道子虚弱道：“莫非你还想回到本土，当你的祭司？自从失去肉身的那日起，你我便没了后路！”
龙鹊急道：“背叛玉神殿，与找死无异……”
“既然他留下你我，自有应对之法。”
“哎呀——”
龙鹊摇头不语。
而夫道子则是端详着手中的戒子，脸上多了一丝苦涩之色。
墨采莲能否逃出魔剑，他也不敢断定。而他一定要出手阻拦，哪怕遭到重创亦在所不惜。也果然不出所料，某人虽未现身，却也并未袖手旁观，而且赏赐了两个他抢来的纳物戒子……
……
与此同时。
石榻上。
无咎从静坐中睁开双眼，禁不住嘴角一咧而微微一笑。
夫道子与龙鹊的举动，让他颇为意外。不过，他并非心机深沉之辈。那两个家伙寂寞的太久，难免想多了。
无咎收起魔剑，低头打量着面前的两样东西。
一个是墨采莲的纳物戒子，一个是他的法宝。
戒子之中，宝物众多。晶石、玉简、符箓、丹药等等，不计其数。
墨采莲不仅是天仙高人，也是一家之主，他的毕生所藏，着实非同一般。而他的法宝，也极为不俗，像是一支笔，或一把短剑，仅有尺余长短，透着亮银色的光芒。其尾端还刻着一行小字：笔墨乾坤。
嗯，那个老家伙，倒是个雅人，却也虚伪透顶……
一道娇小的人影，绕过玉璧而来。
“咦，这是墨采莲的法宝，名为乾坤笔……”
无咎收起戒子，顺手将乾坤笔扔在榻上。
“嗯，送你了！”
“送我……”
冰灵儿去而复返，一眼认出了榻上之物。她捡起银色的乾坤笔，惊讶道：“此乃墨采莲的本命法宝，你杀了他……”
修士的本命法宝，从不离身，一旦遗落，则表明本人已身陨道消。
“我岂有本事杀他，凑巧而已……”
无咎没有隐瞒，也不吹嘘，简短的道出前因后果。
便如所说，依他的修为，根本杀不了墨采莲。而他的捆仙索，魔剑天地，阴煞之气，以及凶猛的兽魂，最终还是让一位天仙高人在劫难逃。至于最终的结果，他本人也没有想到。
冰灵儿则是惋惜不已，道：“他救过灵儿的性命……”
无咎不满道：“他也害过你……”
“而上古墨家，就此灭亡，令人唏嘘……”
“墨家尚有弟子，不必担心……”
“还有墨田，亦非恶人……”
“墨田？他欺负我的女人，死有余辜……”
无咎忍不住瞪起双眼。
冰灵儿眸子一闪，佯嗔道：“行啦，不提墨家，随我来看——”
她收起墨采莲的法宝，转身示意。
无咎跳下石榻，跟着来到玉璧的前方。
冰灵儿指着玉璧，分说道：“此乃星图……”
无咎点了点头，不以为然。
却听冰灵儿又道：“星图所示，为二十八星宿。其分列四方，各有七星，主次不同。你我所在，东方之首，名为角宿……”
想不到灵儿竟然懂得天文？
无咎来了兴趣，正要凝神聆听，却被抓着手掌，他跟着往外走去。穿过殿堂，到了门外。只见冰灵儿抬手一指——
“此处便是角宿宫，倘若所料不差，四周另有亢、氐、房、心、尾、箕六星拱卫，或如这般的星宫存在。”
无咎点头道：“嗯，我此前遇见虚宿宫……”
“哦？”
冰灵儿歪着脑袋，分说道：“你所遇见的虚宿宫，为北方七宿之一。果真如此，另有西方七宿，奎、娄、胃、昴、毕、觜、参，与南方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计。由此推测，昆仑虚便是一座庞大的阵法。而支撑阵法的便是相仿二十八星宿所打造的星宫，或许还有日宫，以及五行之九大星宫……”
无咎听得有些糊涂，疑惑道：“灵儿，如你所说，天上莫非有三四十座星宫？”
“嗯！”
“既为阵法，如何脱身呢？”
“四方星位，吉凶各异，时辰变化，迥然不同……”
“这昏天黑地，谁又记得时辰，看来想要脱身，唯有返回天门……”
“天门？”
“灵儿，你所说日宫，又位于何处呢？”
“位于昆仑虚的正中方位，或为阵法的中枢所在……”
“如何找寻？”
“我也不知道啊，你待如何……”
“嘿嘿！”
无咎牵着冰灵儿的小手，笑道：“昆仑虚的阵法，竟然悬在天上，倘若寻至阵法中枢，是否便能找到出路？”
“嗯，所言有理，而你又该何找寻，如何前往……”
冰灵儿尚在忖思，突然被人抱在怀中而离地蹿起。转瞬之间，回到了大殿的玉璧背后。她看着身旁的石榻，禁不住心神一乱，霎时脸色微红，挥拳击打，已是羞怯难耐——
“坏小子，要死啦……”
“嘘——”
无咎紧紧搂着冰灵儿，不容出声，悄声示意，并抓出魔剑轻轻一挥。他怀中的人儿，已凭空消失。他又伸手摸向头顶的玉冠，遂即也在原地失去了身影。
与此瞬间，五道光芒落在星宫门前的高台之上。从中现出四位老者，与一位中年男子，竟是丰亨子、海元子、成元子、易木天，以及齐桓、齐家主。
五人抬头打量，相继出声——
“角宿宫？”
“乃东方七宿之一……”
“东方七宿，加上主辅二星，共有九座星宫，而查看过半，依然没有收获……”
“且确认方位，便能找到日宫……”
“齐桓，你与几位前辈说一说……”
“嗯，小侄先行谢过伯父的化禁符，否则也难以来到星宫之中。”
齐桓的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小心翼翼道：“据侄儿打听，昆仑虚的日宫，不仅为阵法的中枢所在，也藏有一篇预示天道吉凶的经文。传说玉神尊者的天书，便摘录其中。只要找到那篇经文，或能破解天运而远离灾祸。”
“嗯！”
丰亨子点了点头，道：“玉虚子有天书在手，玄机莫测。我原界家族，不得不受制于玉神殿。”
海元子与成元子、易木天，各有感触——
“倘若能够破解天运，你我再也不用仰人鼻息！”
“怎奈朴采子、沐天元不肯联手……”
“还不是怕得罪玉神殿，或暗中行事也未可知……”
齐桓抬手示意——
“伯父，各位前辈，那是二十八星宿图，其中自有玄妙，不妨移步观看。”
五人步入星宫，来到玉璧前。
“伯父，各位前辈，这角宿宫的星图，是否与此前的亢宿宫、氐宿宫的有所不同？”
“嗯，果然各有不同。”
“你我若是将各个星宫的星图，连为一体，玄天九重，尽在掌握啊！”
“来日破碎虚空，巡弋星河，飞越重天，尚不至于迷路。”
“所言不差，快快记下……”
四位高人查看玉璧上的星图，拿出空白玉简拓印。
而齐桓的修为神识，一时记不住那万千星辰。他索性转身走开，独自寻觅。几步绕过玉璧，一方石榻呈现眼前。他两眼微微一亮，自言自语道——
“上古青玉……”
石榻为上古青玉打造，不管是用来吐纳调息，还是用来炼器，都是难得的宝物。
齐桓没作多想，上前双手用力。而石榻纹丝不动。他抬手抓出一把短剑，催动剑芒便劈了下去。
“砰——”
如此大的声响，顿时惊动了四位高人。
“齐桓？”
“伯父，待小侄收了这方玉榻……”
又是“砰、砰”作响，接着突然安静下来。
丰亨子拓印了星图之后，心存疑惑。而转过玉璧，只见青玉石榻碎了半边。而齐桓本人，竟已无影无踪。他蓦然一惊，急忙凝神观望。
恰于此时，一缕轻风擦肩而过。
丰亨子勃然大怒，转身便追——
“小贼，休走……”
而轻风一去不回头，瞬间已夺门而出。
海元子、成元子、易木天，也是猝不及防，慌忙飞身追赶。而当四人冲到门外，却见不远处的高台之上，有光芒一闪即逝，其中隐隐可辨某人的身影，随之消失无踪。
丰亨子的胡须横飞，咬牙切齿——
“公孙无咎……”

第一千二百六十一章 光阴磨人
……
魔剑天地中。
齐桓躺在地上，满脸的痛苦之色。
十余丈外，坐着两道金色的人影，冲着他默默张望。看那两人虚弱、且又漠然的神态，似乎对于他的到来，一点儿也不意外。
“这是何处……能否救我……”
齐桓挣扎无望，出声求救。
而丝丝缕缕的阴煞之气，不断吞噬护体法力，再直透肌肤、经脉，并疯狂的吞噬、毁灭着肉体的生机。
“哼！”
龙鹊哼了一声，道：“此乃丧魂之地，你认命吧……”
他像是见惯了生死沉浮，话语中多了几分大彻大悟的感慨。
“砰——”
血肉炸开，金光闪烁。
齐桓的人影尚在，却已变成元神之体，仿佛挣脱了束缚，顿时离地飘起。而他慌忙返回，捡起一个纳物戒子。不过当他面对着满地的血腥，又禁不住哀声叹道——
“哎呀，重塑肉身，实属不易……”
“哦？”
龙鹊好奇道：“这位道友，你曾失去肉身？”
齐桓又是心疼，又是愤怒道：“蓬莱境中，我差点死在无咎的手中，幸亏法宝护体，却不得不舍弃肉身，谁料一年后再遭毒手……”
“短短一年，便能重修肉身？”
龙鹊看向夫道子，很是吃惊的样子。
众所周知，修仙者失去肉身之后，没有三、五年的苦功，难以恢复如初。即便是鬼赤，借助煞气修炼许久，据说又闭关了一段时日，方才重塑肉身。
只听齐桓又道：“这有何难，找到地仙修为的同道，毁了他的元神，便可事半功倍，却也境界大跌。”
夫道子恍然道：“原来是位家族的高人，失敬。而你的修炼之法，有伤天和……”
“本人乃是蓬莱齐家的家主，齐桓是也！而修炼之道，不拘常规，这位道友，未免过于迂腐！”
没了肉身的束缚，齐桓反而轻松许多。他报上了自家的来历，小心翼翼的收敛地上的尸骸，犹自愤恨难消，继续说道：“两位如何称呼，愿否联手逃离此地？齐某与各家高人相熟，断然饶不了那小子，咦……”
他要焚烧尸骸，而不管是法术，还有符箓，皆无从施展。
夫道子默然不语。
龙鹊摇头笑道：“哈，这位齐家主，还想着逃出去报仇呢？你与公西子相比，如何？与虚厉祭司、墨采莲相比，又如何？”
“所言何意？”
齐桓丢下他的尸骸，难以置信道：“莫非他杀了公西子，与虚厉、墨采莲两位前辈高人？”
“也不尽然，那三人咎由自取吧……”
夫道子与龙鹊，皆未出声。而半空之中，却有人回应。
齐桓蓦然一惊，抬头张望。
一道金色的人影，飘然而下，那眉目神态，再也熟悉不过。
“公孙无咎……”
齐桓认出来人，怒不可遏，也不作多想，翻手摸出一道剑光便扑了过去——
“小贼，你还敢现身……”
他不禁愤怒，也异常的憋屈。
谁能想到悬在半空的星宫之中，躲着一位生死仇敌。尤其身后还有四位高人，他全无半点防备。结果猝然遭袭，根本来不及应变，他便稀里糊涂的置身异地，接着肉身崩溃，仅剩下元神之体。
仇人见面，分外的眼红。
此时此刻，他要报仇、雪恨！
“锵——”
而齐桓刚刚飞身跃起，一道阴风剑气突如其来。他急忙挥剑阻挡，便听响声刺耳。随即强劲的力道轰然而至，他顿时倒飞了出去，竟顾不得报仇，趁势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无咎的元神之体落地。
他没有理会逃走的齐桓，而是关切问道——
“两位兄长，伤势如何？”
龙鹊搀扶着夫道子，便要起身。
无咎踱步到了近前，摆了摆手。
两人只得坐着，相继点头出声——
“服了丹药，已无大碍。”
“无咎，不，无先生，龙某的昆仑令，是否好用……”
“嗯，多谢龙兄！”
无咎的话语随和，又道：“而龙兄的玄天经纬图，有何用处呢？”
“玄天经纬图？”
龙鹊想了想，道：“宝物的主人已死，我也弄不清。却记得那人说过，经纬在手，畅游星宇，真是笑话，谁能飞越重天呢……”
“一位玉神殿的祭司，也干着杀人夺宝的勾当。倘若被人知晓，原界家族岂肯饶你！”
“哎呀，你视我为兄长，我岂能有所隐瞒呢？不过，切莫与外人提起此事……”
“嘿，光阴磨人啊！”
无咎笑了笑。
如今的龙鹊，再不复曾经的骄狂蛮横。尤其他力战墨采莲，惨遭重创，与从前的狡诈相比，可谓判若两人。可见岁月如刀，光阴磨人。
“且待时机，我便放了两位。”
无咎突然留下一句承诺，转身离去。
“啊，他说什么……”
龙鹊像是没听清楚。
为了逃脱囚禁，他费尽心思。而数年过后，他依然困在这阴暗寒冷之地。谁料已不抱期望之时，突然迎来一道曙光。
在夫道子也始料不及，神色变幻，默默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感慨之色。
“啊——”
便于此时，叫喊声传来。
只见数百头兽魂，如同翻滚的乌云，从远处奔涌而至，霎时环绕四周而摆出围困的阵势。一道逃窜的金色人影，则是惊慌失措——
“高抬贵手……”
齐桓逃了一圈，非但无路可去，而且遭到兽魂的追杀，他只得原路返回，央求某人的手下留情。而叫喊声未落，身形一僵。紧接着强横的法力笼罩而下，戒子脱手而出。他心生绝望，失声道：“公孙无咎，你……”
几丈之外，有人悠然站定，一边把玩着抢来的戒子，一边淡淡笑道：“你怎会知晓星宫之中藏有天书呢，能否说来听听？”
只见他又挥袖一甩，数百头可怕的兽魂倏然远去，竟悄无声息而令行禁止，显然为他操控而驱使自如。
“我……”
不消片刻，束缚之力消失。
齐桓的身子一轻，惶惶落地，眼光闪烁，迟疑道：“我齐家传下一卷上古典籍，记载着五洲轶事，其中便有昆仑虚，与天书……”
“啪——”
“哼……”
随着禁制破碎声响，齐桓惨哼一声，急忙看向某人手中的戒子，两眼中露出怨恨之色。
“《上昆录》？”
无咎抹去戒子的戒子，从中拿出一枚破旧的玉简。
“便是这卷典籍，并无你说的天书啊？”
玉简内，拓印着一篇《上昆录》，却仅有上千字符，且杂乱无章，分明残缺不全。
“典籍流传至今，残缺在所难免。而相关讯息，由族人口口相传。”
“哦，请指教！”
“你是否杀我？”
齐桓不再应答，两眼紧紧盯着无咎的一举一动。
而无咎则是不置可否，继续查看着手中的玉简。
齐桓的神色挣扎片刻，无奈道：“据说，上古有篇天书，能够预测吉凶。古人为了躲避灾祸，以二十八星宿为阵，借助星宫之力，打造了昆仑仙境。当厄运降临之际，便可逃脱天劫……”
“如今看来，古人失算了。”
“是啊，昆仑仙境并无大用。而那篇预测吉凶的天书，却极为的灵验。恰逢传言又起，说是浩劫将至。我原界家族，为此受到玉神殿的摆布。于是各家亟待弄清天书的真伪，便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与玉神殿联手对付你，趁机找寻天书……”
“所言当真？”
“丰亨子与齐家颇有渊源，也知道齐家的传承深厚，便让我助他一臂之力，故而他对我并无隐瞒。据我推测，日宫，为星宿阵法的阵眼所在，或能找到天书……”
“玉神殿呢，玉真人呢，难道蒙在鼓里，看不破原界的用意？”
“玉神殿也另有企图，详情不明……”
“我呸！”
无咎忍不住啐了一口，然后原地踱步而满脸的自嘲之色。
他以为他手段足够强大，致使原界混乱四起。如今动辄数千上万人，都是为了对付他无咎而来。谁料一切都是障眼法，一个巨大的圈套。他无咎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帮着玉神殿、原界达成目的的借口。
不过，双方想要借机除掉他，则毋庸置疑。
无咎在原地转了两圈，接着又问——
“此地既为仙境，缘何称之为昆仑之虚呢？”
“虚，乃真实所在，又或虚无缥缈。至于它真实，还是虚无，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如何找寻日宫？”
“二十八宿，位列四方。日宫居中，找它不难。”
“齐桓，你不愧为上古家族传人啊，修为、心智，皆过人一等。”
无咎不再询问，丢下戒子，顺手弹出几缕阴火，地上的尸骸顿时焚烧殆尽。他转而踏空飞起，转瞬失去踪影。
齐桓受到夸赞，微微错愕。而他无暇多想，急忙捡起地上的戒子。
不远之外，有人出声道——
“恭喜这位道友！”
齐桓却是颇为恼怒，举起戒子道：“他仅给我留下百块五色石……”
“哼，你知足吧！”
只见龙鹊晃着脑袋，讥讽道：“方才你敢有半句含糊，早已魂飞魄散。既然捡条性命，还不过来拜见一二？”他伸手一指，分说道：“我乃龙鹊，这是夫道子，均为玉神殿祭司……”
齐桓并未将龙鹊与夫道子放在眼里，而当他获悉对方的来历，禁不住一怔，难以置信道：“玉神殿祭司？”
“难道有假？”
龙鹊突然瞪起双眼，蛮横道：“齐桓，你少给老子装模作样，囚禁在此的道友，你是最怕死的一个。若非龙某杀了墨采莲而体力不支，这便叫你好看！”
齐桓能够捡条性命，表明他自有不凡之处。他急忙拱起双手，赔着小心道——
“两位兄长，多多关照……”

第一千二百六十二章 怀古望今
……
黑暗的所在，有光芒闪过。
与之瞬间，平地冒出无咎的身影，兀自盘膝而坐，手中拿着一柄黑色的短剑。
所在的地方，是个洞穴，有石榻、石几等物，应该是古仙人的洞府，如今已然荒弃，而成了他的暂歇之地。
此前的角宿宫，察觉有人到来，便让冰灵儿返回魔剑，他本人则是隐去身影躲在玉璧背后的角落里。却冤家路窄，齐桓与四位蓬莱界的高人，竟然借助符箓之术，也飞到了星宫之上。起初以为，只有他机缘巧合。而暗中窃听方知，原界的修士早已知晓星宫的存在与用处。本想探听更多的隐秘，谁料齐桓竟然寻到身边，使他无从隐匿，不得不出手偷袭。
趁乱脱险啊，实属侥幸。
恰好传送此地，四周无人，就势躲藏，以便收拾齐桓……
无咎缓了口气，看向手中的魔剑。
没想放过齐桓，那家伙太坏了。尤其他重塑肉身的法门，极为的惨无人道。而他又极为精明，逃脱不得，便丢下家主的矜持，与高人的脸面，竟颇为顺从听话、且有问必答。
哼，暂且留着他。
不过，从他口中得知，无论是原界，还是玉神殿，所关切的并非他无咎的生死，而是天地浩劫。正是那场传说中的浩劫，使得原界的人心惶惶。故而，原界的高人们急于找到能够预示天运的天书，弄清浩劫的真相，从而摆脱玉神殿的掌控……
无咎忖思片刻，收了魔剑，打出一道法诀，然后悄悄站起身来。
洞口之外，便是峭壁。
他探头张望。
所在的山洞离地三十丈，位于峭壁之上。另有十余个洞口，分布四周。就此远望，大片的荒原呈现眼前。而空旷间渺无人迹，更添几分异样的荒凉。抬头看去，云雾天穹挡住了神识。曾经的倒悬之山、或星宿之宫，也不见了踪影。
无咎踏出洞口，往下飘落，尚未落地，又身子一闪，蹿入另外一个山洞之中。
洞内甚为简陋，石榻上盘膝坐着一具骨骸，显然是在闭关之中遭遇浩劫，致使天地断绝而最终身陨道消。
来到此地之后，也曾匆匆查看。峭壁上的山洞，应为古仙人修炼的洞府。而眼前所见，应该是仅有的一具仙人遗骸。
唉，浩劫降临之际，不去设法摆脱，而是闭关修炼，指望着天运逆转，与坐以待毙何异？
无咎暗暗唏嘘，便要离去，却又神色一动，挥袖轻轻拂动。
石榻上，有灰尘隆起成堆，像是腐朽的衣衫，下方掩盖着一样东西。
“哗啦——”
灰尘飞扬的瞬间，尚自端坐的骨骸突然崩塌、粉碎。
无咎的神情尴尬，急忙拱起双手，道了声“得罪”，这才伸手一抓。
碎骨与灰尘中，显露一物。
一把刀？
一把长刀，半截藏在石榻之中。随着碎骨、灰尘的抖落，呈现出五尺的刀身与一尺的刀柄。长刀通体灰色，竟无刃无锋，显得颇为丑陋，却又入手沉重，似乎嵌有符阵，显然是件法宝。
这炼器的粗糙手法，与本先生有得一比。
而刀背两面，分别刻着两个古体字符，好像是“风”、“雷”二字……
风雷刀？
名称倒也响亮霸气，却不知威力如何。
无咎打量着长刀，忍不住抓着刀柄而轻轻挥动。
与之瞬间，似有风响。
“呜——”
灰色的长刀，竟然爆发出银色的光芒，随之烟尘飞溅，狂风盘旋。继而刀芒暴涨，便如电闪雷鸣一般。
“轰——”
一声巨响，碎石崩塌。
无咎大吃一惊，急忙转身飞蹿而去。
直至十余丈外，落在地上，依然碎石溅落，轰鸣声回荡。他诧然抬头，又是微微瞠目。
只见峭壁之上，炸开一个大洞。而曾经的洞府与古仙人的遗骸，早已不复存在。
无咎低下头来。
他手中的长刀，已变成灰旧色的丑陋模样。而其蕴含的强大杀机，却让他再也不敢小觑半分。
啧啧，上古仙人的法宝，竟然如此暴戾，如此的凶狂。
适才稍加尝试，便有如此动静。倘若全力施展，想必威力更加的惊人。要知道龙鹊的金刀，已颇为不凡，而与风雷刀相比，则远逊一筹呢。
捡到宝了！
无咎举起长刀，欣喜不已，随即又将其收入神戒，四下里寻觅起来。接着他攀上峭壁，挨个山洞查看……
须臾，他落回原地，满脸的不甘之色。
此番来到昆仑虚，他的意图简单。那就是确认五洲，与五元通天阵法的由来，从而查证元会量劫的真伪，以及玉神殿的阴谋所在。至于寻幽探奇，他则没有兴趣。而如今意外捡到的宝物，突然勾动了他的欲念。怎奈回头寻找一圈，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便是乾坤戒也没有一个……”
无咎大为失落，却摇头作罢。
宝物随缘，何必强求呢。
当务之急，应该寻找日宫。倘若其中藏有天书，或能揭开困扰自己多年的一个谜团。
而此前的角宿宫，位于二十八星宿的东方，怎奈仓猝逃窜之下，早已晕头转向。唯有再次找到星宫，方能确认方位。
无咎有了计较，便要离去。
却见荒原之上，冒出一群人影，足有数十位之多，从远处奔着这边而来。
哼，不让人消停啊。
无咎暗哼一声，伸手摸向头顶的玉冠，而他尚未隐身，索性抓出长刀“砰”的杵在地上。
云雾天穹下，破碎的峭壁前，一人一刀，傲然而立。
荒原上，成群的修士由远而近，各自兴奋不已，叫嚷不绝——
“响声由此传来……”
“应该不差……”
“必有机缘……”
“且慢，那是……”
“啊……”
百余丈外，众人纷纷止步，竟然不敢往前，一个个神色恐惧。
无咎似乎有些不耐烦，拎着长刀往前走去。
“哎呀，果然是他……”
“诸位快逃……”
四、五十位修士，有筑基、也有人仙、地仙，听到这边的响声，便兴冲冲的赶了过来。谁料想没有遇见机缘，却遇上一位可怕的人物。曾经在天门之前有目共睹，谁不认识他呀。
众人后悔不迭，惊慌失措。
却听一声断喝响起——
“都给我站住！”
一道道人影，顿时愣在原地，唯恐杀机降临，再不敢挪动脚步。
无咎将长刀扛在肩上，步步逼近。
他走到人群之中，停下脚步，扬声道——
“诸位，不必害怕！”
没人回应，只有一张张惊慌的面孔与一双双恐惧的眼神。
无咎收起长刀，脸上露出随和的笑容——
“我无咎并非滥杀之人，亦非心狠手辣之辈，只因得罪的仇家太多，故而被栽赃嫁祸而坏了名声。如今怎样呢，本人从不欺负弱者。还望诸位有了见证，莫要以讹传讹！”
某位先生，似乎并不在意名声。而今日此时，却亲自为他的恶名开脱起来。
依旧不得理会，因为没人相信他的话。何况他如此表达善意，更像是暗藏杀机而别有企图。
“唉……”
无咎叹息一声，很是无奈。
“也罢，本先生是贼，一个窃天之贼！”
当他自认贼人之时，忽而发觉四周修士的脸上露出释然之色。他忍不住翻着双眼，大声叱道：“滚——”
众人如蒙大赦，顿作鸟兽散去。
无咎收拾着破碎的心绪，一个人独自前行。
不过，为了躲避麻烦，他还是隐去身影，只化作一道清风掠过荒原……
昆仑虚，没有昼夜之分。
只有那朦胧的天穹之上，时而云聚，时而云散，仿若记载着万千年来的岁月起伏与光阴的变迁……
十几个时辰过后，荒原渐渐到了尽头。
前方有山林突起，还有亭台矗立。
一阵微风飘然而至，稍加盘旋，继而消失，却平地冒出一道人影。
置身所在，是个破旧的石亭。残缺的飞檐下，刻有古体字迹。约莫是“怀古”两字，倒也别有意境。
而无咎却摇了摇头，很是不以为然。
古人怀古？
居于仙境之中，不知危机降临，也不想着应对之法，只懂得缅怀过往，感喟天地悠悠，是不是很无趣？
人，不能活在过往的岁月里，应该多想想来日，方能传承万古而继往开来！
无咎走出亭子，低头打量。
亭外有张白玉石台，上面浅浅的刻痕，像是二十八星宿的符阵，却极为的模糊凌乱而难以辨认。
无咎抬起头来，两眼一亮。
朦胧的天穹之上，渐渐呈现出一座倒悬的山影。
星宫。
寻觅了许久，终于有了发现。尚不知位于何方，且实地查看一番。
无咎收敛心神，祭出一把灵石。随着灵石炸开，光芒闪现，他抬脚踏入其中，随之失去踪影……
转瞬之间，人在高台之上。
无咎环顾四周，神态谨慎。
既为星宫，大同小异。百余丈方圆的所在，石台高耸，石柱环绕，石殿肃穆。
却见石殿的匾额刻有三个大字：鬼宿宫。
鬼宿，倒是与鬼族的鬼宿大巫同名。莫非鬼族中人，也熟知天文？尚不知鬼赤那个老家伙与万圣子跑到哪里去了，否则倒是能够请教一二。
不过，从灵儿口中得知，鬼宿宫，乃南方七宿之一。如今已先后寻至三方星位，接下来找到居中星位的日宫应该不难……
无咎一边斟酌思量，一边走向鬼宿宫的殿门。
每一座星宫，都是机缘所在。既然来了，总要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而他尚未踏上石阶，猛然止步……

第一千二百六十三章 天理昭昭
……
高大的殿门内，走出一人。
他中年模样，长衫飘飘，相貌俊朗，而愕然中又带着一丝冷笑。
玉真人。
无咎后退两步，翻手拿出一把灵石。而他尚未祭出灵石，大殿内再次冒出几道人影。竟然是蓬莱界的朴采子、青田，以及另外一位老者与一位中年男子。四人闪身冲到殿外，瞬即将他围在当间。他来不及施展搬运传送，顿时愣在原地。
“呵呵！”
玉真人抬手拈着颌下的短须，得意笑道：“本使与几位道友，尚自观摩星图，不想故人到来，又怎能不列阵相迎呢！”
“嘿！”
无咎牵强一笑，脸色发苦。
玉真人说的明白，他与四位天仙高人，尚在殿内观摩星图，察觉有人到来，便暗中潜伏而结网以待。
而此前他无咎刚刚算计了齐桓，转眼间便陷入一个相同的陷阱。
可见天道之下，没有君子、小人之分。彼此的机缘或有不同，而运气都是一样的。正所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难怪地上不见人影，原来你已流窜到了天上。莫非又是借助卫家的凭空传送之法，而你此番能否再次逃脱呢？”
玉真人站在殿门前的台阶上，话语响亮，神采奕奕，气势夺人。不过，他似乎多了几分谨慎，提醒道——
“诸位，据说他杀了虚厉祭司，且多加小心，莫要为他所乘……”
朴采子四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某人的凶悍、狡诈，早已有目共睹。而他竟然能够斩杀虚厉，着实难以想象。
而玉真人也伸手抓出一把短剑，随着法力催动，小巧的短剑顿时光芒闪闪，凌厉的杀气呼之欲出。他却淡淡一笑，自言自语道：“本使已多年不曾与人动手，如今却为了你一个小辈而接连破例。无咎，你何其幸运也……”
“不敢……”
无咎连连摇头，很是谦逊的样子，却念头急转，左右张望。
而他尚未想出对策，一道剑芒迎面劈来。
玉真人乃是天仙，又人多势众，以他身份之尊，竟抢先动手？
无咎急忙后退，谁料又是两道剑芒急袭而至。左右同样是剑芒闪烁，封死了所有的退路。五位天仙的围攻之下，如此的近身相逼，他根本无从躲避，随即离地蹿起，扯出一把长刀，便轮起来横扫而去。
“轰——”
惊雷炸响，杀气狂乱。
无咎“砰”的双脚落地，却双股战战，身子颤抖，似乎已难以自持。而他的双手，依然死死抓着六尺长刀在强行支撑。
五大天仙的联手合击，威力之强，气势之猛，俨如惊涛骇浪，足以辗轧任何一位飞仙。
不过，玉真人与朴采子、青田五人，竟也身形摇晃，各自难以置信。
“他的刀……”
“甚是古怪，上古法宝……”
“他修为不济，纵有法宝，又能如何……”
“莫给他喘缓之机……”
“咦……”
五位高人尚自那把古怪的长刀，便要再次联手发动攻势。
却见某人狠狠喘了口粗气，突然扑向玉真人，高举长刀，大喝一声——
“先下手为强……”
曾几何时，西梁古城的神殿之中，他遭到数十个飞仙围攻，逃也逃不掉、打也打不过的惨痛教训犹在眼前。而如今面对五位天仙，形势更加凶险。想要避免重蹈覆辙，他唯有奋死抗争而硬拼一回。
“哼，垂死挣扎……”
玉真人冷哼一声，挥臂抬手。小巧的短剑，霎时劈出一道数丈长的剑芒。
谁料无咎离地蹿起，作势强攻，却又凌空转身，直奔左手方向的中年男子扑去，旋即风雷炸鸣、杀机咆哮，一道银色的刀光快如闪电刀般怒劈而下。对方没想到他以一敌五，还如此的凶悍，急忙挥剑阻挡。
“轰——”
一声闷响，是玉真人的剑光劈在地上。玉石堆砌的坚硬高台，顿时炸出一道尺余深、三五丈长的浅坑。
“轰——”
另外一声闷响，则来自于剑光与刀光的碰撞。
中年男子只觉得风雷贯耳，神魂战栗，杀机当头，凶猛的力道势不可挡。他忍不住后退一步，却又强催法力施展反攻。
便如所说，某人的长刀虽然又快又狠，极为凌厉霸道，而与飞仙高人较量，还是力有不逮而毫无胜算。
而中年男子挥动剑芒便要反攻，面前的人影突然没了。
“匡玄道友，小心……”
狂乱的杀机所致，逼得朴采子等人难以近前，却严阵以待，并不忘大声提醒。
叫作匡玄的中年男子猛然转身，挥剑怒喝——
“小贼，哪里逃……”
稍加留意，便能发现一道淡淡的人影拖着一把长刀蹿至身旁，显然要趁机逃脱，而他又如何躲得过高人的神识。
匡玄正要痛下杀手，一道黑光突如其来。他猝不及防，四肢已被绳索捆缚。遂即禁制笼罩，气息滞涩，法力难继，竟难以挣脱。紧接着又是一道莫名的禁制霍然降临，随之景物变化……
“匡玄——”
“莫让他近身……”
“快快拦住他……”
匡玄乃是天仙高人，便这么凭空消失了。
不管是朴采子，还是青田与另外一位老者，皆错愕不已。
玉真人及时回过神来，抬手打出几道禁制封住左右，趁势腾空而起，狠狠劈出一道剑光。
朴采子三人岂肯怠慢，同时出手。
“轰——”
一道淡淡的人影，正是隐身的无咎。而他刚刚趁乱逃出重围，四道剑光急袭而至，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他顿时横飞出去，“锵”的撞上石柱，发出金铁之声，继而“咣当”落在石阶上，竟已是银盔银甲的模样。而他来不及缓口气，抓着长刀翻身爬起。
与此同时，又是剑芒夺目。
无咎抬脚蹿下石梯，拼命躲闪。
“轰——”
巨响轰鸣，石梯震动，紧接着高台、星宫，乃至于整个倒悬之山，都在跟着摇晃。
无咎由上而下，蹿出十余丈远，踉跄着落地，禁不住回头张望。却血光遮挡，视野模糊。他抬手一挥，除去银甲，顺手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又趁机喘了口粗气。
银甲虽然能够救命，却也美中不足。只要口喷淤血，便会尽数遮在脸上。
又缘何地动山摇？
只见方才撞击的石柱，多了四道深深的剑痕，并有石屑崩落，似乎摇摇欲倾。四周的石柱与石梯、石殿，也随之一阵晃动。
施展强攻的四位天仙，相继落在石梯上，同样不明所以，各自左右张望。而不过转眼之间，玉真人与朴采子已看出端倪。
“十八根玉柱，为阵法所在……”
“你我切忌莽撞，以免毁了星宫，殃及昆仑之虚……”
“无咎……”
不消片刻，摇晃渐止。星宫所在，安然无恙。
四位高人松了口气，又不约而同的往下扑去。
无咎举起长刀，很想着再战一番，而他稍稍迟疑，撒腿便跑。
方才占了便宜，也吃了亏。何况四位高人，已有防备。万全之策，唯有跑路安稳。
而不过两个起落，便是虚无茫茫。
无咎差点失足坠落，吓了一跳，及时转向，顺着倒悬之山的边缘地带继续狂奔。
玉真人带着三位同伴，随后猛追。
无咎连蹦带跳，奔跑不停。
奈何星宫悬在千丈高空，四周根本没有去路。
只见前后五道人影，你追我赶，围绕着星宫转圈，一圈接着一圈……
须臾，追赶的人影突然没了？
无咎回头一瞥，唯恐错过时机，匆匆收住去势，抬手祭出一把灵石。“砰”的光芒闪烁，他急忙抬脚踏去。
谁料恰于此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轰——”
轰鸣声中，搬运阵法的光芒已荡然无存。继而碎石迸溅，强劲的法力反噬而至。
无咎被迫挥刀阻挡，“砰”的倒飞出去。
却见右手方向的高台之上，冒出一位老者的身影，显然是绕道偷袭而来，只为攻他一个毫无防备。
无咎“扑通”落地，转身往回跑去。而不过两步，有人现身，竟是朴采子，早已是蓄势以待。
既无退路，继续往前。
而转身之际，前方又冒出一位壮汉，正是满脸杀气的青田。
哎呦，三面包抄呢！
难道要本先生跳下千丈高空，承受摔落之痛？地上的修士为数更多，后果也更加难料。
而眼看着便要陷入重围，无咎猛地扑向偷袭他的老者，挥舞长刀作势劈砍，又抬手祭出一道黑光。
“砰——”
捆仙索受阻，禁制闪烁。
老者安然无恙，趁机挥动剑光。
无咎收起捆仙索，转身跃上一块山石。老者与朴采子、青田，从三面强攻而至。不敢招架，他飞身蹿起，而又一道剑光从天而降，他慌忙挥刀相迎。
“轰——”
凶猛的力道，仿佛万钧压顶。
无咎只觉得双臂震痛，难以支撑，一头栽了下去，“砰”的砸在高台之上。翻滚之际，他抬头仰望。
竟是玉真人，手持剑光，踏空盘旋，面带冷笑。
那家伙加持了化禁符，故而能够飞在半空。而他如此居高临下，肆意偷袭。本先生就是铜筋铁骨，也逃不脱他的毒手啊……
而危急关头，又添险情。
关头，朴采子三人，已扑到了十余丈外。
无咎咬着牙翻身跳起，惶惶四望，恰见星宫近在眼前，走投无路的他扭头跑了过去。而便在他蹿入殿门的瞬间，不忘反手祭出几面阵旗。
与之刹那，剑光闪烁，轰鸣阵阵，旋即又是一声闷响。仓促布就的阵法，已崩溃殆尽。紧接着四道人影冲向殿门，却各自恨恨不已——
“人呢……”
“凭空传送之法……”
“哼，又被他逃了……”
“他逃不出昆仑虚，吩咐各家弟子留意……”

第一千二百六十四章 如此信他
……
“扑通——”
光芒闪烁，有人摔在地上。
一位年轻男子，衣衫凌乱，玉冠歪斜，面带血迹，兀自抓着一把长刀，正是从天而降的无咎。他抬头一瞥，以刀支地，翻身爬起，撒腿便跑。
不多远处，竟然有个山洞。
无咎一头扎进山洞，没有发现异常，祭出禁制封住洞口，一屁股坐在地上，禁不住又惨哼一声，慌忙扔了长刀，伸出捂嘴，指缝中溢出一缕血迹。
片刻之后，体内滞塞的气息渐趋舒缓。
他拿出两个玉瓶捏碎，抓出一把丹药塞入嘴里，这才背靠着石壁，长长喘了口粗气。
五脏六腑，依然阵痛不止。幸亏有银甲护体，身子骨并无大碍。
唉，不容易啊。
又逃脱了一劫。
如今已修至飞仙八层，也算是仙道高人。而疲于奔命的状况，与初踏仙途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一样的被人追杀，一样的疲于奔命。只有对手，变得愈发的强大。
五位天仙呢，是否足够的强大？
幸亏有阵法禁制，使得高人们难以施展修为。也正因如此，他无咎才敢踏入昆仑虚。怎奈又步步凶险，步步维艰。接下来还要寻找日宫，处境更加的艰难……
嗯，多想无益。
此地倒也僻静，且歇息片刻，料理伤势，之后再行计较。
无咎收敛心神，抬眼张望。
所在的山洞，足有十余丈方圆，有人工劈砍的痕迹，还有石榻、石几摆放在角落里，却荒弃已久而落满了灰尘。
这是古仙人的洞府，并无异常。
无咎又打出几道禁制，加持洞口的防御。然后拿出一把五色石，以阵法排列阵法。而他尚未催动月影古阵，又皱着眉头拿出了他的魔剑。
心念一动，天地迥异。
昏暗的所在，四道金色的人影在相互追逐。还有喊叫声，在空旷中回荡。
“匡玄，你我无冤无仇，这般何苦……”
“哼，你二人既为玉神殿祭司，竟敢勾结贼人，耻笑我毁去肉身……”
“匡前辈，息怒……”
“齐桓，你滚开……”
跑在前头的两人，竟是夫道子与龙鹊，各自的伤势未愈，却只管拼命狂奔。
随后追赶的金色人影，正是匡玄的元神之体。他遭到偷袭之后，意外来到魔剑之地，遭到阴煞噬体，致使肉身崩溃。谁料他遇难之时，另有三人袖手旁观。他认得其中的齐桓，却不认得夫道子与龙鹊。又见龙鹊幸灾乐祸，顿时让他愤恨不已，遂即出声斥责，结果反而遭到耻笑。
原来是两个落难的玉神殿祭司，竟敢瞧不起原界的高人？
匡玄羞怒之下，岂肯作罢，他召出飞剑，便要施加颜色。
龙鹊怎敢与天仙高人较量，与夫道子转身便逃。
而齐桓曾以身试法，知道魔剑天地的厉害，唯恐殃及自身，却又怕得罪匡玄，只得随后追赶劝说。
于是乎，四人追逐不停……
“站住——”
匡玄怒声大喝，抬手劈出一道剑光。
龙鹊急忙回头。
匡玄已追到了十余丈之外，而他的剑光却难以及远，只是微微闪烁，杀气已消失无踪。
龙鹊放下心来，哈哈一乐——
“哈哈，此乃阴煞之地，你休得猖狂……”
而笑声未落，匡玄突然加快来势，转瞬之间，与他相隔仅有数丈。他顿时慌乱起来，却见夫道子挡住去路，且身形摇晃，显然体力不支。他伸手抓住对方，急道：“无咎擒获天仙，倒也罢了，却撒手不管，坑我兄弟呢……”
夫道子跟着龙鹊飞向半空，无奈道：“诸事缠身吧，无暇顾及……”
元神之体，虽然受制于阴煞之地，却轻若无物，倒也飞行无碍。不过，随后有人挥剑追杀，同样的凶险万分。
“兽魂，快来相助啊……”
身后的匡玄愈来愈近，而龙鹊却难以摆脱。走投无路的他，索性带着夫道子，直奔远处的兽魂而去，并大声叫喊求救。
“唉，你并非无咎，如何召唤兽魂……”
“又该怎样呢，那厮不听辩解，只将怒火撒在你我的头上，总不能惨死在他的手上。上古之兽，听我号令，吞了他的魂魄，灭了他的元神……”
龙鹊带着夫道子拼命狂奔，还是被匡玄追了上来。随即剑光闪烁，凌厉的杀气到了身后。他绝望大吼着，翻手抓出一把飞剑。身为玉神殿祭司，何曾这般的窘迫。而某人相赠的戒子内，并不缺少飞剑法宝。既然难逃不得，何妨爆发一回血性。他一把推开夫道子，便要转身拼命。
与其瞬间，突然黑风阵阵，煞气滚滚，数百头兽魂奔涌而至，瞬间淹没了龙鹊与夫道子，却又盘旋着呼啸远去。他二人安然无恙，齐桓也躲在数百丈外。唯独匡玄不见了踪影，只有他的惨叫声传来——
“啊……”
“哈……”
龙鹊愣在半空，难以置信道：“是龙某，召唤了兽魂……”
夫道子飘到他的身旁，依然身形摇晃，却面带庆幸之色，默默的抬手一指。
只见远处有火光闪烁，匡玄的肉身已被焚烧殆尽。还有一道金色的人影冲着这边摆了摆手，他似乎极为疲惫，也不出声，转身消失无踪。
“哈哈，我知道他会出手……”
“龙兄如此信他？”
“是啊！”
“你是他什么人？”
“啊……”
“他接连擒杀天仙高人，必然历经凶险、费尽周折。而据我猜测，昆仑虚不比以往，但愿他安然无恙……”
“道兄，你又是他什么人？”
“你我虽为囚徒，却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生死与共……”
……
山洞中，无咎睁开双眼。
他面前多了一个纳物戒子，而他无暇查看，连同魔剑收起，然后拿出一块五色石拍在地上。
“砰”的一声碎响，十八块五色石同时炸开，浩浩荡荡的元气顿时盘旋汇聚，随即涌入他的体内。
月影古阵，能够吸纳天地之力为己用，也能够摧毁阵法禁制，堪称最为古怪的一座上古阵法。而此时的无咎，只想借助阵法疗伤，故而他极为小心，一个人躲在黑暗中凝神修炼……
……
山林间，人影聚集。
其中不仅有玉真人，还有来自蓬莱界的朴采子、青田，来自南阳界的丰亨子，海元子、易木天、成元子，来自西华界的虞青子、卢宗、裘支子、方应与沐天元，以及来自北岳界的杜渊、厉海子，等等。
十多位高人再次重聚，别有一番场景，却又抬头仰望，各自神情不同。
朦胧的天穹下，依然云雾弥漫。
而那云雾之中，隐隐漂浮着十余座倒悬之山。其或大、或小，或高、或低，或远、或近，俨如阵法般的威势非凡，又诡异莫测而玄机莫名。
“那必是日宫所在！”
“或为西方七宿……”
“亲临实地，方见分晓……”
“所言甚是，你我结伴同去……”
众人心存好奇，只想一探端倪。
却听玉真人出声道——
“诸位，有没有见到无咎？”
“一连数日，不见他人影……”
“既然如此，且分头找寻！”
“天门有北岳的两位高人把守，无咎他断难逃脱！”
“与其耽误时辰，不如查看星宫，事后封死昆仑虚，倒也一举两得……”
“呵呵，诸位若是不能齐心协力，原界永无安宁之日！”
“尊使，此话怎讲？”
“若非玉神殿，无咎他岂能来到原界？”
“你却归咎于原界的过错，岂有此理……”
在场的高人，均为一方至尊，突然受到指责，遂即出声反驳。原本和睦的场面，也变得混乱起来。
叫嚷声中，玉真人举起双手，像是在安抚，却话语转冷——
“已断定无咎杀了虚厉祭司，而墨采莲与匡玄，也遭了他的毒手。你我却置若罔闻，却不知下一个死的又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玉真人放下双手，淡淡笑道：“依我之见，无咎乃是原界的心腹大患。若是不能杀了那个小子，诸位又如何安心寻觅机缘呢！”他眼光闪烁，接着又道：“不妨召集各家的弟子，全力找寻无咎的下落。至于星宫，由我与朴采子查看足矣！”
朴采子出声赞同——
“便如尊使所言，此番天上地上，你我齐心勠力，定要让那小贼难以藏身！”
青田跟着附和道——
“诸位，事不宜迟……”
丰亨子与沐天元等家族高人换了个眼色，也不多说，纷纷转身离去。
片刻之后，林间只剩下玉真人、朴采子、青田与一位老者。四人相视点头，窃窃私语——
“尊使，丰亨子与沐天元起了疑心……”
“我也是为了原界着想啊！”
“且不管他，来日他自会懂得尊使的良苦用心。而此时此刻，你我是否前往日宫？”
“日宫所在，尚且不明。”
“十余座星宫，且逐一找去……”
“万万不可！”
“哦？”
“我猜测丰亨子与各家高人，以及那个小子，都不会错过日宫。既然如此，你我岂能贸然行事呢。何况……”
“尊使是说……”
“呵呵……”

第一千二百六十五章 如此仙境
……
黑暗中。
无咎睁开双眼，吐了口浊气，然后舒展双臂，筋骨发出一阵脆响。而他却微微皱眉，伸手拍了拍胸口。
胸口依然有些疼痛，体内的伤势并未痊愈。看来想要恢复如初，尚需调理一段时日。而如今置身于莫测之地，哪有心思闭关啊，能够歇息五日，已是忙里偷闲。所幸修为已无大碍，接下来又该忙碌了。
忙碌什么呢？
与玉真人斗法，与原界高人周旋，然后设法找到日宫，找到那篇传说中的天书。
所谓的天书，或许便是《无量天经》。而与之有关的只有一段话，便是：元会当临，天劫注定，五洲沉沦，破界飞升。
这是冰蝉子留下的遗言，他已断定劫数难逃，于是嘱咐冰灵儿，找到蟾宫，方能九死一生。可见他与玉神殿的高人，早已知晓蟾宫的传说，却不知其具体所在，更不知道月族已离开地下而再难返回……
无咎摇了摇头，站起身来。
已过去五日，尚不知昆仑虚的状况有无变化。而纵然是刀山火海，又能如何呢，且走上一遭，再拼上一回。
他正要打开洞口，神色一动。
黑暗之中，似有光亮闪烁。
无咎捡起地上的长刀，慢慢趋近查看。山洞的角落里，有碎石堆积。他心存好奇，举刀轻轻一捅。
碎石“哗啦”滚落，露出一个洞口。还有石头阶梯，从中盘旋着往上。隐隐约约的光亮，也随之变得更加清晰。
无咎拎着长刀，带着小心，跨过石碓，循着阶梯往上走去。
十余丈过后，眼前豁然开朗。
置身所在，为一方宽敞的洞穴，冲外开着洞口，如同楼阁，只是四壁空空，显得极为简陋。唯有临近洞口之处，摆放着石榻、石几等物。
无咎走向洞口。
洞外是道长长的峡谷，也就是他坠落的地方，之前来不及留意，此时居高俯瞰，远近一览无余。倒也云雾茫茫、气象不俗，却又空寂莫名……
无咎尚自张望，忽然后退一步。
洞口外，为悬崖峭壁。就此跳下去，便能离去。而两丈高、三四丈宽的洞口之间，好像笼罩着一层微弱的禁制？
无咎举起长刀，有心试探，却回头一瞥，转过身来。
石榻上，有个石几。石几下方，有个亮晶晶的东西……
无咎将他的风雷刀倚在石榻旁，然后撩起衣摆，踏上石榻，盘膝而坐。察觉没有异常，他伸手一抓。
是个水晶般的圆珠，两寸大小，入手冰凉、圆润，似有气机隐隐而颇为诡异。
古仙人留下的宝物？
无咎举着圆珠，细细端详，却看不明白，他忍不住催动法力。
“呼——”
便在法力、神识浸入圆珠的瞬间，突然有风声从他的指尖响起，又极为的轻微，恰似春风徐来，竟带着淡淡花香。随即圆珠闪烁出片片光芒，随着风儿卷向四方……
无咎瞪大双眼。
四壁空空的所在，突然多了精美的摆设，且纱幔低垂、窗明几净，还有炉烟袅袅。而那洞口外的峡谷，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澈的天宇，与淡淡的白云。继而有人影飘然而来，竟是两位妙龄女子，皆身姿婀娜，白衣飘飘，转瞬娉婷落地，双双俯身施礼，旋即又媚然一笑而翩翩起舞……
“啧啧，这便是上古仙境？”
无咎有些眼花缭乱，暗暗赞叹不已。
而那两位仙子，似曾相识。尤其一个水灵剔透，使人心动不已；一个风华绝代，令人遐想无限！
“灵儿，月仙子……”
无咎心旌神摇，忍不住出声呼唤。
与之刹那，“砰”的碎响，便如梦境破裂，两位白衣仙子、精美的摆设，以及青天白云，随之消失无踪。
无咎急忙环顾四周。
山洞，寂静如旧，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唯有清风盘旋着倏然远去。
无咎低头看向手中。
晶莹圆润的珠子，已成了碎屑，顺着他指间滑落，随之星点闪烁……
“嘿！”
无咎咧嘴微微一笑。
不用多想，这水晶珠子，是件宝物，只需稍加催动，便能呈现出虚幻的景象。许是年代久远，耗尽了法力，最后展现一次神奇，即刻崩碎而化归虚无。
如此仙境，却也有趣。
难道上古的仙人，便这般陶醉在虚拟营造的仙境之中？
自欺欺人啊！
不过，天地浩劫降临之时，既然有人选择逃避，也必然有人选择抗争……
无咎默然片刻，跳下石榻，收起长刀，走向洞口。
洞口的禁制，已荡然无存。
转瞬之间，“砰”的落地。
无咎站在峡谷中，前后张望，遂离地蹿起，一路飞奔而去……
两个时辰后。
峡谷不见了。
无咎的身影，出现在一道山岗之上。
山岗的四周，依旧是满目的荒凉。
而数十里外山林间，似有人影出没。那应该是原界的修士，犹在四处寻觅游荡。
无咎并未理会远处的动静，只管抬头仰望。
只见朦胧的天穹下，浮现出一座座倒悬之山，尚未露出峥嵘，又缓缓隐入云雾之中。
又见星宫。
是四方星宿，还是日宫所在？
无咎以神识记住方向，抬手掷出一把灵石。光芒闪烁之际，他已失去踪影……
下一刻，景物变换。
一道长长的阶梯上，现出无咎的身影。他没敢莽撞，而是就地张望。
眼前的倒悬之山，足有两百丈的方圆。便是玉石阶梯，便有百层之多。而阶梯共有两处，一前一后拱卫着当间的高台。高台四周，则环绕着一根根高大的石头柱子。
嗯，与别处的星宫相比，此地倒是大了一圈，却不知星宿方位，有无原界的高人到来……
无咎循阶而上。
不消片刻，阶梯到了尽头。
一座石殿，矗立在高台之上。
而他却停下脚步，神色狐疑，确定没有异常，这才抬头看去。
石殿，门洞大开。门楣上的匾额，刻着三个大字：地尾宫。
地尾宫，又是哪一方星宿？
无咎皱起眉头。
他翻阅过无数的典籍，却难以博古通今。诸多的功法、神通，已让他心力交瘁，便是丹、器之道也无暇修炼，更没工夫研修天文地理。
不过，记得灵儿说过，地尾宫位居四方之中，为土星之辅星，拱卫日宫之侧……
无咎的心头蓦然一喜，顾不得近在眼前的石殿，而是转身离开高台，循着石阶往下跑去。
依灵儿所说，日宫应该就在不远处。
几个起落，已抵达倒悬之山的边缘地带。
无咎急忙止步观望。
扑面的云雾之中，茫茫虚无的深处，倒是有星宫浮现，却环绕在数十里之外，且前后左右不止一座……
无咎微微一怔。
怕不有十余座星宫，而哪一个才是日宫？
他正想看个清楚，又被云雾挡住神识。他不禁伸手挠头，满脸的无可奈何。
如此众多的星宫，难不成要逐一查看？
而除此之外，也别无良策啊……
无咎尚自犯难之际，突然灵机一动。
他手上多了一物，是块巴掌大小的玉佩，呈现五色晶光，一面刻满符文，一面刻有两个字，化禁。
正是化禁符。
此符能够化解天地禁制，使修仙者挣脱束缚而飞行自如。
而如此神奇的符箓之术，却来自齐桓，若能派上用场，倒是要谢谢那个家伙。
无咎举起玉佩，催动法力。
一层五色的光芒笼罩全身，瞬间又消失不见。而一度沉重的身子，忽而变得轻盈起来。
无咎暗暗称奇。
他将玉佩藏于袖中，尝试着踏空而起。转眼之间，离地十余丈。他转身盘旋，竟摇了摇头。
凭借化禁符，仅仅能够飞行而已。想要施展法术神通，依然是有心无力。
却也省去了搬运传送的麻烦，又何必贪心不足呢。
无咎在半空中盘旋两圈，弄清楚了化禁符的用处，转而踏云破雾，奔着远处飞去。
与此同时，地尾宫的殿门前，悄悄冒出一道人影，竟是玉真人，面带诡笑……
人在千丈高空，远近尽收眼底。
十余座倒悬之山，漂浮在数百里方圆的云雾之间。而其中的一座山体，异常庞大，足有千丈方圆，与寻常的星宫截然不同。
无咎眺望片刻，认准方向。
须臾，那座庞大的倒悬之山，就在前方的百丈之外。而相隔如此之近，竟然什么也看不见。
无咎挥袖驱逐着云雾，继续踏空往前。而不过几丈，“砰”的光芒闪烁。他身形一顿，被迫止住去势。
咦，难怪什么也看不见，竟有阵法禁制的阻挡。
而那庞大的倒悬之山，十之八九便是日宫所在。
无咎伸手击打，空无一物，试图往前，又徒劳无功。他抓出风雷刀用力劈去。却无风声、亦无雷声。他顿时愣在半空，一时无计可施。
阵法竟然如此的诡异，不仅难以破解，也无从逾越，莫非徒劳而返？
无咎左右张望，眼光闪烁。
而他稍作迟疑，竟收起长刀，伸手扯出了他的撼天神弓。
远近没有原界高人出现，且以神弓强行破阵。倘若如愿，便是侥幸。否则掉头跑路，为时不晚。
无咎暗暗咬牙，举起神弓。
而尚未拉动弓弦，他又神色一凝……

第一千二百六十六章 玉神尊者
……
便于此时，一阵云雾翻涌。
那巨大的倒悬之山，忽然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无咎愕然片刻，踏空往前，伸手试探，竟无遮无拦。
曾经的阵法，果然消失了。
无咎回头张望，神色狐疑，随即收起神弓，继续往前而去。
须臾，倒悬之山就在脚下。
却没有想象中的石殿，或是星宫的存在，只有一方白玉石台，以及三十六根石柱。
无咎放慢了去势。
石台为白玉堆砌而成，占据着整座倒悬之山，四方各有千层阶梯，颇为高大壮观。阶梯的尽头，便是宽阔的石台，却呈现圆形，足有三百丈方圆，四周耸立着三十六根石柱，仿若阵势森严，且又云雾遮掩，煞是气象不凡。
而除此之外，石台上下，似乎并无异常，也不见人影……
无咎左右张望，又低头俯瞰。他稍作迟疑，缓缓往下飞去。
穿过两根石柱，便是石台。
无咎的双脚落地。
人在石台之上，放才发觉宽阔的所在，竟然刻着天干地支，以及莫测的符阵。且两端摆放着十余丈高的玉石雕刻，分明就是日晷与月晷，彼此阴阳相对、遥相呼应，自有一种笼罩天地而锁定乾坤之势。
而层层叠叠的符文之间，玉台的正中方位，另有三十六块玉石，皆丈余大小，七八尺粗细，或是猛兽形状，或刻着符阵，环绕出一方百丈的所在，却又云雾朦胧、神秘莫测。
无咎环顾四周，不明究竟。
此处若是日宫，缘何与别处的星宫截然不同？而传说的天书，又藏在何处？
悄悄挪动脚步，石台上的符阵并无变化。
无咎低头打量，抬脚往前。
石台的符阵，虽然看不明白，却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哦，白溪潭的秘境，有天心、明月两城，城中的日晷、月晷阵法，岂非便如此般？只是小了许多，且分属两地而各有不同。犹还记得，一段谶语：一梦达五洲，千岁不觉晓。明月照天心，乾坤有颠倒……
一座大石头，挡住去路。
无咎闪开两步。
丈余高的石头，不仅刻着符文，还雕凿成龙形，宛如青龙盘踞而栩栩如生。而它又回首咆哮状，似乎与远处的石柱遥遥相对。
无咎绕过石头，停下脚步。
面前的石台上，覆盖着一层薄雾，好似涟漪起伏，在百丈方圆间弥漫不绝。而散开神识看去，却又空空如也而好像什么都没有……
“你来啦——”
便于此时，有话语声响起。
无咎尚自诧异，顿如雷击。
那突如其来的话语声，极为的随和，彷如故人相见，又或是已等待许久而带着释然的口吻与他打着招呼。
而此地怎会有人，莫非幻觉……
无咎急忙循声看去，依旧是傻傻的僵在原地。
并非幻觉，也没有听错。云雾另一端的百丈之外，一头猛虎形状的石头旁边，竟然盘膝坐着一位老者。只见他须发斑白，满脸皱纹，相貌平庸，神态随和，便如山野老翁，身上看不出丝毫的修为，却又让人难以置信而惊骇万分。
方才已查看清楚，此地并无他人，怎会冒出一位老者，大白日的撞鬼不成？
不，即便此时看去，神识中也没有任何发现，唯有目力所及，方能看到他的身影……
无咎的两腿有些发软，禁不住往后退去。
而话语声又起——
“请坐！”
简短而又舒缓的两个字，便如不容逾越的天规戒律，或言出法随的谕令，使人无从抗拒，也不敢有半点的忤逆之心。
“嗯！”
无咎的脸色变幻，竟答应一声，然后撩起衣摆，慢慢盘膝坐下。
他很想撒腿便跑，却又不敢。此时的他，便如被人施展了“夺字诀”。生死祸福，只能听天由命。
“呵呵！”
老者伸手拈须，含笑又道：“如何称呼你呢，是公孙无咎，还是无先生？”
“我……”
无咎在强作镇定，举手道：“我乃无咎，前辈……”
坐在地上，云雾缥缈。百丈之外的老者，也变得更加高深莫测。只见他微微颔首，话语飘忽——
“老夫，玉虚子！”
无咎的眼皮一阵猛跳，他慌忙闭上双眼而暗暗的惊讶一声。
哎呀，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此行动身之前，便顾虑重重，又是寻找月仙子打听，又深入上昆洲查探虚实。因为他最为忌惮的强敌，不是玉真人，亦非原界高人，而是玉神殿的玉神尊者。
玉神尊者，又是谁啊？
玉虚子，他就在眼前。
高人中的高人啊，他怎会来到昆仑虚呢？如此倒也罢了，竟然无人知晓、也无人发觉？
也不尽然。
玉真人的言行举止，早已露出破绽，只可惜心存侥幸……
“无咎啊，你为何而来？”
如同一位慈祥的长者，话语随意、且又温和。
无咎睁开双眼，兀自慌乱不已。而他猛然摇头，心头渐趋沉静。
自从杀出神洲，便想着有这一日。而如今那位高人就在眼前，却害怕了，很不应该啊！
而自责之余，无咎又忍不住拿出他的白玉酒壶。
饮酒壮胆？
无咎撇着嘴角，脸上露出自嘲之色，随即收起酒壶，然后直起腰身而扬声道——
“为了神洲仙门的传承有继，为了天下同道伸张正义！”
言简意赅的一段话，可谓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呵呵！”
却听玉虚子笑了笑，道：“神洲若无传承，怎会有你无咎的破空出世？天下同道若是遭遇不公，何以有仙门、家族的兴盛至今？”
“你为何封禁我神洲？”
事已至此，无咎也放下顾忌。
“哦，何以为证？”
玉虚子淡然如旧，话语如常。
“难道不是你……”
无咎有些意外。
“凭借我一己之力，封禁不了神洲。即便如此，何人封禁了原界？老夫不妨再问，又是谁封禁了这昆仑之虚？”
“哼，你想要归咎于古人？以祭司监管神洲，但有反抗者，尽皆铲除，此事总不会有假吧？叔亨杀我，也千真万确……”
数十年来流落天涯，死里逃生撑到今日，无咎有着太多的悲愤与憋屈，如今终于见到罪魁祸首，又怎能不宣泄释放，哪怕是心绪激荡而语无伦次，他也要怒喝叱问一番。
“我神洲同道，多少人因结界而耗尽寿元，致使成仙梦碎、身陨道消。而我流亡贺洲、部洲，乃至于卢洲，玉神殿依然不肯罢休。前辈，你为何这般……”
“结界一事，来日再说。”
玉虚子摇了摇头，轻声道：“今日有缘相见，你能否听老夫一言？”
无咎喘了口粗气，依然愤愤难平。
“四季有时，天地有序。仙凡世间，更是如此。玉神殿监管四方，行天之命，罪在一时，功在千秋。而你是否认同，老夫不会强求。而你虽悲愤难抑，却也先后杀了叔亨、尾介子、崇文子、昌尹与虚厉，囚禁了夫道子、龙鹊。玉神殿的祭司，被你毁了大半。难道老夫坐视不理，任由你串通鬼妖二族，继续祸乱四方、为所欲为？天下没有这个道理啊！”
一位天下至尊，深不可测的高人，没有恃强凌弱，也不见骄狂霸道，而是与某人耐心讲述着道理。
无咎反倒是恢复常态，趁机咄咄逼问——
“过往之事，不提也罢。而你布设的通天阵法，有何企图？”
“既为通天阵法，当然有通天之意。”
“如何通天？”
“你捣毁了部洲与卢洲的阵法，还敢质问老夫？”
“我……”
无咎分明是问罪而来，应该底气十足，而随着对话的深入，竟渐渐的理屈词穷。不管是话语、还是气势，玉虚子都强压他一头。或者说便如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在教训一位莽撞无知的晚辈。
“我毁去阵法，是不愿你挟持天下！”
“此话怎讲？”
“你手中的《无量天经》，乃是一篇预测天运劫数的天书。如今大限之日临近，你试图借助阵法躲开那场浩劫。原界的仙人，或能随你逃出生天。而卢洲、贺洲、部洲、神洲，却要灭亡殆尽。你却高高在上、蒙骗四方，岂非就是挟持天下，而让万千生灵，为你的一己私欲陪葬！”
“年轻人，无知无畏啊！”
玉虚子拈须摇头，出声感叹，却并未反驳，而是饶有兴趣道：“无咎，你也听说过《无量天经》？”
“我神洲仙门的师长，曾得到过一篇残缺的经文，历经千年的推测，断定元会量劫的存在。如今想来，那篇经文便是《无量天经》。”
“你的师长，远在神洲，耳目闭塞，想必也不知晓经文的名称。应该有人告知，他是谁呀？”
“莫非前辈之外，没人知晓《无量天经》？”
“呵呵，也罢……”
玉虚子似乎颇为在意经文名称的由来，无咎却含糊其辞、避而不答。他倒是颇为宽容，温和笑道：“有关《无量天经》，你又知晓几何呀？”
无咎默然片刻，轻声道：“元会数尽，神归于极，万古长夜，日月混沌，子会开天，丑会辟地，寅会生人，纪元复始。”
“哦？”
玉虚子微微愕然，忖思不语……

第一千二百六十七章 元会当临
……
白玉高台之上，三十六座石兽的环绕之间，涟漪般起伏的云雾两端，一位老者与一位年轻人相对而坐。
老者，自称玉虚子。
一位存在于传说中的绝世高人，突然现身了，却没有睥睨四方的威势，反而如同山野老翁般的温和随意，并耐心的讲述着大道理。此时，他在拈须忖思。或者刚刚听到的一段话，令其疑惑不解。
年轻人，便是无咎。
他虽然脸上镇定，且言辞犀利而针锋相对，而他的内心深处，却愈发的忐忑不安。
他看不透玉虚子的修为，也弄不清对方的真实用意。便好像陷入一片缥缈的云雾之中，让他难以自拔而又无所适从。
“无咎……”
只见玉虚子沉吟片刻，出声道：“你方才所说，并非《无量天经》的经文，应是一段来自于卢洲的谶语，而彼此又略有不同。你能否告知它的来处呢？”
无咎的神情尴尬。
方才所说，当然与《无量天经》没有关系，而是来自于月族，被他拿来试探玉虚子。也果不其然，那位高人好像无所不知，非但看破了他的伎俩，而且趁势逼问。
无咎稍作迟疑，如实答道：“地下蟾宫。”
“嗯！”
玉虚子竟然没有惊讶，而是颔首道：“地下有蟾宫，深居离乱人。上古传说，果然不假。老夫多方找寻，怎奈机缘未至啊……”
“哦，前辈离开过原界？”
“千多年前，老夫的足迹遍布天下。”
“你也曾前往神洲？”
“呵呵……”
玉虚子的笑声，似乎透着莫名的沧桑，而他却避开神洲不提，笑着又道：“你逃出神洲，又辗转贺洲、部洲、卢洲，最终来到原界，来到昆仑之虚。你如此执着，所欲为何呢？”
双方交谈的话题，再次回到起始，回到无咎的来意，而不待回应，自问自答声响起——
“为神洲同道报仇？非也！你一路上杀伐不断，祸乱四方，多少无辜者，因你而惨遭不幸。莫说是鬼妖二族之过，如今你与鬼妖合为一体、不分彼此。也莫说玉神殿之错，你连杀数位祭司，玉神殿并未大动干戈，反倒是你殃及同道而浑不自知。为了打开神洲结界？既然结界能够挡住天劫，挡住天灾，换来神洲的风调雨顺，又为何毁了它呢？”
玉虚子缓了一缓，又道：“你并非为了天地道义，亦非拯救神洲，而是为了个人的生死，为了《无量天经》，为了那场浩劫而来。”
无咎想要反驳，却无言以对。
坚守至今的信念，只为打开结界，返回故土家园，拯救神洲仙门。如今怎么了，难道错了？
神洲仙门虽然没落，神洲的凡俗却也安然无恙。照此说来，竟是结界之功？
便如玉虚子所说，不知从何时起，他无咎更为关注那场天劫的存在，并不择手段想要弄清天书、或《无量天经》的真相。而他在乎的只是个人生死……
“今日有缘，老夫不妨为你释疑解惑！”
玉虚子继续说道：“此处，便是昆仑虚的日宫。那土貉、日兔、月狐、火虎、水豹、木犴，以及青龙、白虎等石像，为星宿守护之兽。四周的三十六根石柱，为天罡所在。再加上日晷、月晷，以及三十六座星宫。相互彼此为阵，支撑起整个昆仑之虚。而日宫为阵法中枢，自有玄机莫测。”
他依然如同一位慈祥和善的长者，不厌其烦的讲述着昆仑虚的阵法由来。
“据传上古年代，浩劫降临，奈何蒙气笼罩，即便是仙人也无路可逃。故而，便打造了昆仑仙境而以求自保。却徒劳无功，仙境还是随同上昆洲沉入大海……”
无咎也放下心思，凝神聆听。
“蒙气？”
“嗯，天上的结界，便是蒙气所在；蒙气之外，为罡风环绕。即使修仙高人，也难以穿越。”
“而上古仙人，又是如何知晓浩劫的降临？”
“当然是《无量天经》，一篇预测天运的经文，称之为天书也不为过，奈何早已失传……”
“我听说那篇天书，便在前辈的手里……”
“听谁说的，何以为证？”
“元会当临，天劫注定，五洲沉沦，破界飞升。”
“呵呵，老夫手里的经文，也仅是残缺的半篇……”
如此对话，似乎轻松随意，却又好像暗藏杀机，使得无咎有些心惊胆战。偏偏他无从猜测，只能暗暗戒备。玉虚子倒是云淡风轻，自顾说道——
“你是否知晓昆仑之虚的用处？”
“躲避天劫。”
“呵呵，不仅于此。昆仑之虚的星宿阵法，是要冲破天地结界，穿越蒙气而飞抵九天。”
“带着偌大的仙境飞越星宇？”
“是不是异想天开？”
“纵然是异想天开，也令人敬佩。不过，此地并未见到几具仙人的遗骸……”
“功亏一篑，只能另行设法。”
“据传，还是有人飞天而去？”
“天外仙人，与你我无关。你且说说看，老夫为何来到此地？”
“这个……”
玉虚子虽然谈吐随意，却话语飘忽，使得无咎难以捉摸，心念一阵急转。
“呵呵，日宫既为阵法的中枢所在，少不了两样东西。”
“哦？”
“一是玄天经纬图，为昆仑虚辨明星宇路径。一是《无量天经》，指示缥缈行程的吉凶祸福。”
无咎暗暗一怔。
他身上便有玄天经纬图的图简，莫非那宝物来自昆仑虚？不，或许只是巧合。
“宝物何在？”
“便是此处！”
只见玉虚子挥袖一指，远处的日晷、月晷突然射出两道光芒。金色的光芒与银色的光芒隔空相会的瞬间，竟双双消失。与之刹那，石兽环绕的百丈所在，淡淡的雾气之中，突然有云光闪烁……
无咎凝神看去。
玉虚子又是掐动法诀，抬手一指。
闪烁的云光，从中往外，缓缓翻卷，随之呈现出一片浩瀚的星空。而星空竟在变化、移动，并不断闪现出璀璨的星云，与大小各异的星体。继而又是两个相互环绕的星体出现，渐渐变大……
“此乃地星、尾星，是否眼熟？呵呵，地星便是你我的居住之地。地尾星，俗称明月，或月亮。”
无咎听着玉虚子的解说，瞪大了双眼。
亦曾于天上俯瞰，所在地星自然眼熟。而不消片刻，一切变得陌生起来。陌生的城镇，陌生的街道，陌生的高楼，陌生的人群，陌生的战车，还有陌生的飞行法器……眨眼之间，又出现幽静的山谷，与踏空飞行的仙人，总算是找到几分熟悉的场景，却又顷刻间湮没在烈焰洪流之中，山河顿然崩溃而大地一片荒芜……死寂过后，有幸存者挣扎，赤身裸体，披荆斩棘。其中有凡俗，也有修仙者……不知几年过去，荒凉焕发生机，凡俗繁衍生息，仙者翱翔宇内。而当城镇渐趋恢复往日的繁华富庶，恐怖的烈焰洪流再一次降临……
“唉，生灵不易啊！”
玉虚子观望着云光中的场景变迁，轻声叹道：“日月盈亏，天运有损，生死更替，之所谓量劫。”
无咎也仿佛触动神魂，惶惶然道：“天地万物相争，谓之劫；因果爆发各异，谓之量劫。劫难有大有小，每一元有一大劫，无数个元会之后，将有无量量劫。”
玉虚子伸手拈须，微微颔首道：“三十年为一世，三百六十年为一运，一万八百年为一会，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为一元。其间大小劫难不断，各有定数。而五万个元会之后，天地便将迎来无量量劫……”
无咎禁不住抬头看去。
日宫的阵法之中，没有玄天经纬图与传说中的《无量天经》。而那位高人的元会量劫之说，倒是与当年的祁散人如出一辙。不妨就此断定他手中的《无量天经》，便是祁老道穷极一生所参悟的未解之谜。
玉虚子也冲着他投来淡淡一瞥，随即挥袖一甩，诸多变幻的场景，与浩瀚的星空渐渐消失，却又从中缓缓浮现出九点光芒。其中一点闪耀生辉，余下的八点便如流星盘旋而煞是诡异。
无咎不明所以，继续观望。
玉虚子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竟双手掐诀，屈指弹出九点精血。精血倏然飞去，恰好而又精准的飞入光芒之中。与之刹那，九点光芒腾空而起，飞快盘旋，随即“砰、砰”炸开，相继呈现出一个个晦涩难辨的古体字符。
无咎始料不及，只觉得眼花缭乱。
而玉虚子竟然能够认出古体字符，一字一顿道——
“元……会……当……临……岁……在……甲……哎呀……”
他仅仅辨认出七个字，闪烁的光芒已寂然消失。他惊讶一声，急道：“无咎，有没有记下最后一个字？”
无咎耸耸肩头，神色歉然。
“嗯，不是甲戌，便是甲申、或甲午。”
玉虚子并未介意，如此猜测，却又微微摇头，惋惜道：“老夫祭出本命精血，方才占卜出大限之日，怎奈古阵的余威殆尽，紧要关头只差一字……”
无咎的心头莫名一紧，幽幽问道——
“若真如此，岂非是说，浩劫降临的期限，短则十余年，长则不过三十余年？”
玉虚子挥动双袖，散去的云雾再次汇聚弥漫。他伸手拈须，默默点了点头。
“今日承蒙赐教，小子感激不尽。而前辈如此厚爱，又是为了那般？”
不知为何，无咎对于《无量天经》，以及所谓的浩劫，突然没了兴趣。他轻轻挪动着屁股，眸子里闪过一丝焦虑之色。
“呵呵！”
透过云雾看去，玉虚子的神情有些模糊不清，而他的笑声，依然清晰传来——
“无咎，你是个明白人……”

第一千二百六十八章 苦海无边
……
此前有个愿望，便是前往玉神界，寻找玉神尊者，痛斥他的霸凌与蛮横，并为了神洲以及天下的同道讨个说法。
而今日此时，竟然遇到了那位高人。
即使他的相貌寻常，话语温和，依然令人敬畏，而不敢有丝毫的轻忽与莽撞。于是被他逼着坐下，陪着他谈古论今。一切看似轻松随意，却又令人胆战心惊。
一位高人中的高人，称之为天下至尊也不为过。卢洲、贺洲、部洲，以及神洲，亦均在他的掌控之下。也正是他派出祭司，监管神洲仙门，杀了当年的苍起，又逼得他无咎亡命天涯。
而便是那位玉神尊者，玉虚子，他面对质问，仅用了简短的几句话，轻松摆脱了干系。好像他与玉神殿，乃是维护正义与天道秩序的存在。反倒是他无咎，成了祸乱四方的罪人。
而他却说自己是个明白人？
一直糊涂呢，又明白什么？
哦，明白了他手中的《无量天经》，便是祁散人师徒所得到的残缺经文？明白了元会量劫的大限之日，便在十年、或三十年之内？还明白了他不会打开神洲结界，而他本人也依旧是不容挑战的至尊与必然的存在？或是明白了玉神殿才是天下的救世主，他无咎唯有悔过自新而俯首听命？
“前辈！”
无咎看着百丈之隔的模糊人影，摇了摇头道：“浩劫降临之时，这天下又将怎样？”
“天地万物，有生有死。”
“谁生，谁死？”
“无论生死，自有定数。”
“而那通天阵法，又有何用呢？你与你的玉神殿，不会束手待毙吧？”
“呵呵，不出老夫所料，你果然是个明白人。老夫试图借助阵法，抵挡浩劫，而以人力胜天，又谈何容易。且竭尽所能，但求无悔。至于结果如何，唯有听天由命。”
玉虚子的话语中，多了些许悲壮之意。他便是一位心系天下的得道高人，只为拯救苍生而竭尽所能。哪怕是天威莫测，他也无怨无悔。而他接下来的话语，更是语重心长——
“天运如此，无人能够幸免于难。无咎啊，何不舍弃纷争，收起杀念，跟随老夫，肩负道义，救济天下呢？”
无咎的神色怔怔，默然无语。
此时的他，犹如闯祸的孩子，听从长辈的教诲，一时惶惶然不知所措。
而他依然不明白。
苍起的魂飞魄散，祁散人的抱憾而终，钟玄子、钟尺，以及无数神洲修士的前赴后继，还有他无咎数十年来的艰难执着，难道都错了？
“无咎，你我虽然初次见面，却也渊源颇深。自你走出神洲的那日起，老夫便多有关注。而你也从一个浪荡子，成长为飞仙八层的高人。如今又看你浪子回头，老夫甚是安慰啊。来吧，老夫带你前往玉神界，一睹《无量天经》的真相，帮着你打开最后的心结！”
那慈和的话语声，仿佛带着一种莫名的诱惑，使人无从质疑，更难以抗拒。
无咎的神色有些愧疚，慢慢站起身来。
而玉虚子则是端坐如旧，笑容期待。
“《无量天经》，仅有半篇，虽无占卜之法，却也道明元会量劫的运数。来吧，由你亲见分晓……”
无咎抬脚往前，一步踏入雾气之中。
那涟漪般的雾气，好像一汪春水，带着融融的暖意，从足底穿透而来，使他忍不住便想收起护体法力，就此沉浸在无边的温暖之中。而他又打了个冷战，一时裹足不前。
“修仙者，无非求长生、觅逍遥。却又为何打打杀杀，虚度光阴？回首千年人不老，红颜骷髅一场空。来吧，随老夫看破天运，踏破虚妄……”
无咎抬起脚步。
“红尘梦碎，魂归故里。老夫带你返回神洲，返回有熊都城。那儿不仅有你的故土家园，也有你的爹娘与亲朋好友……”
暖意浸入神魂，彷如春归西泠，湖光山色，轻舟泛波。
无咎往前走去，神色痴呆。
云雾涟漪尽头的玉虚子的面容，似乎清晰了许多，竟是那样慈和亲切。好像是位老道，坐在老树古宅的门前，等着他从远处归来。又像是太虚，举着烤肉，神色狡黠，冲着他含笑相望……
而不过瞬间，云雾变幻。玉虚子的身影，变成一位顶盔挂甲的壮汉，他的旁边依偎着两个女子，一个相貌端庄、神态善良，一个娇小玲珑、巧笑俏兮……
无咎的两眼微红，泪水夺眶而出。
“爹，娘，妹子，我回来了……”
随着他的步步往前，弥漫的云雾渐渐淹没了他的双脚与双腿。
这一刻他便如同踏入岁月的长河，只想就此融入其中而回归失去的自我。转瞬之间，云雾到了腰际。再有三、五步，他或将完全沉没、消失。而脸上的悲戚之色尚存，他却突然停下脚步，并抬手擎起一把白骨大弓，猛然拉动弓弦，“嘣”的射出一道火红的烈焰。
烈焰箭矢瞬间撕破翻涌的云雾，继而以闪电之势而直奔那模糊变幻的人影狠狠射去。
“这又何苦呢……”
熟悉的话语声，多了一丝抱怨。
却见玉虚子屈指一弹，弥漫的白色云雾顿时倒卷。势不可挡的烈焰箭矢，竟“砰”的崩溃殆尽。
而无咎看也不看，转身便走。曾经缥缈的云雾，忽然如同泥淖般的缠住了他的双脚。他却不敢止歇，一步一步奔着来处走去。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玉虚子不甘作罢，继续呼唤——
“无咎，回来吧……”
三丈之外，矗立着青龙石像。咫尺之隔，忽然变得极为遥远。无咎竭力挪动脚步，却步履沉重，彷如失足成恨，再也回不到原地。而随着呼唤声传来，弥漫的云雾已然失去了温暖，遂即变成冰冷的寒潮，只要将他吞噬淹没。
“孩子，你为何不听劝呢……”
话语声回荡耳边，震撼神魂，使人恐慌莫名，却又欲罢不能。
无咎再次举起大弓，转身“嘣”的又是一箭。
呼啸的烈焰，破碎云雾而去。而不过刹那，又彷如流星疾坠而消失无踪。
“呸！”
无咎趁机加快脚步，不忘恨恨啐道：“传说上古有种法术，名为诛心，与驱灵炼魄相仿，杀人于无形之中。前辈，你要我死，尽管动手，何必这般的虚伪、龌龊……”
“唉……”
玉虚子发出一声叹息，道：“老夫施展的并非诛心之术，只想帮你走出苦海……”
“帮我，便放我走——”
无咎的脸色苍白，脑门上冒出一层冷汗。他咬牙大吼一声，继续艰难的挪动双脚。
青龙石兽，近在眼前。再有一丈，便可返回原地。而云雾不仅如同泥淖，更像是重重枷锁，不仅束缚了他的脚步，也在吞噬着他的护体法力。
“老夫若是放了你，便是害了你……”
玉虚子的话语无奈，缓缓站起身来。
无咎身边的云雾，再次缠绕腰际，他沉重的双脚，已不听使唤。他举起神弓，转身欲射，又眼角抽搐而稍作迟疑，旋即果断拉动弓弦而“嘣”的烈焰呼啸。
烈焰箭矢并未射向玉虚子，而是击中了近在眼前的青龙石兽。
“轰——”
一声闷响，丈余高的石兽顿作粉碎。难以想象的威力，与崩碎石屑横扫四方。
无咎忍不住便要后退躲避，却见弥漫缠绕的云雾倏然散去。他急忙抬脚往前，身子顿然一轻。他趁势拍打袖中的化禁符，抬脚踏空而起。
与此同时，诛心噬魂般的话语声再一次响起——
“你这孩子，你又闯祸了……”
飞仙八层的高人，被称作孩子，也只有玉虚子，一位天下至尊，有着这般超然万物的口吻。却不知是亲切的昵称，还是他操纵生死的随意？
无咎刚刚飞至半空，尚未来得及远去，已被无形的杀机所笼罩，竟逼得他去势渐缓而摇摇欲坠。
他不禁心生绝望。
面对玉真人，或月仙子的时候，即使他修为不济，也能够勉强周旋一二。而如今面对玉虚子，根本不见他出手，便已无从招架，且毫无还手之力。
莫非劫数注定，生死便在此时？
死则死矣！
而既然闯祸，又何妨临死折腾一回……
无咎咬紧牙关，猛然转身。
玉虚子已踏空而来，缓缓逼近。而他淡然慈和的神态，却令人更加恐惧。
无咎猛然举起神弓，“嘣”的弓弦炸响。
却见玉虚子微微一笑，挥袖一甩。怒射而至的烈焰箭矢，“砰”的崩溃而化作星火散去。
撼天神弓啊，曾攻无不克，所向披靡，乃是赖以保命的手段，如今却变得不堪一击？
而无咎却似乎早有所料，趁着玉虚子来势停顿，他举起神弓、拉动弓弦，竟“嘣、嘣”连射不断。十余道烈焰箭矢，直奔四周的石柱射去。
眨眼之间，位于青龙方位的十二根高大的石柱，已被烈焰箭矢击中，顿时巨响轰鸣而石屑纷飞。
“轰、轰、轰……”
轰鸣声中，十二根石柱尽数崩塌。
玉虚子没想到某人这般疯狂，意外道：“四时循环，恰逢东宫黄道吉时。而天关尽碎，生路已现。他竟懂得天理命数，莫非能够逃出此地……”
而话音未落，他又连连摇头——
“无咎啊，你闯大祸了……”

第一千二百六十九章 闯大祸了
半空之中，无咎微微气喘。
一口气射出了十二箭，再加上之前的三箭，如此施展神弓，如此的拼命，可谓前所未有。
而他抬脚往前，去势缓慢。无形的禁制，依然难以挣脱。
玉虚子已踏空而来，彷如闲庭信步。只不过他的话语中，似乎多了一丝怨气。
闯祸，又闯祸，闯大祸了……
他所言何意？
却见十二根倒塌的石柱，溅起冲天的雾气。隆隆的轰鸣声，犹在震彻回荡四方。而不过转眼之间，或失去平衡，或阵法受损，巨大的高台突然慢慢的倾斜。紧接着余下的二十多根石柱随之折断倾塌，顿时又是轰鸣阵阵、烟雾翻腾。继而整个倒悬之山，缓缓坠下高空……
与此同时，束缚的禁制没了？
无咎察觉四肢恢复自如，意外不已，而他未及侥幸，当机立断的抬手祭出一枚玉符。
沸腾的烟尘之中，冒出一位老者的身影，已到了三十丈外，恰逢玉符到了面前，他轻轻挥舞大袖。
无咎却转身便跑，顺势又祭出一把灵石。
“轰——”
一声巨响从身后传来，随之风云怒卷。
他祭出的灵石，凭空炸开一股光芒，而他尚未踏入其中，光芒已被狂烈的风云击碎。随即迅猛的力道轰然而至，他禁不住一头往下栽去。
雷玉符啊！
硕果仅存的一枚雷玉符，留作保命之用。谁料那枚来自丰家的雷玉符，威力过于猛烈，仓促出手，竟摧毁了搬运法阵而殃及自身？
却不知能否挡住玉虚子……
风声呼啸，银光闪烁。
“砰——”
随着大地震动，泥土飞溅。荒原之上，多了一个大坑。
丈余深的土坑中，趴着一道人影，虽然裹着银甲，却还是忍不住惨哼了一声。从千丈高空，这般砸在地上，若非银甲护体，后果不堪设想。而即便如此，他还是筋骨酸痛，两眼发黑，心神战栗。尤其那轰鸣声，犹在耳边回荡，且伴随着大地颤抖不绝，使人余悸难消。
不对啊……
无咎尚未翻身，已震动离地，继而土石俱下，随时都要将他深埋。他收起银甲爬出土坑，有玉屑从袖中抖落。
是化禁符，已变得粉碎。
而那是……
无咎踉跄站稳，抬起头来。银盔上的血迹与泥土挡住是。
只见一座巨大的倒悬之山，砸在荒原之上，溅起漫天的烟尘。而紧接着一座又一座倒悬之山，缓缓坠落……
莫非日宫被毁，致使四方星宫坠落。昆仑之虚的阵法，也就此崩溃？
玉虚子呢？
远远可见，一位老者的身影，盘旋在云雾之间，他似乎想要阻止星宫的坠落。而另有十余道人影，奔着这边飞来。
无咎急忙掷出一把灵石，瞬间失去踪影……
一群人影，从天而降。
为首的正是玉真人，他看着地上的土坑，又回头看向天上的混乱，恨恨道：“我以为他必死无疑，谁料他竟敢毁了星宫。此番尊者不会罢休，且去天门阻截……”
……
山林间，光芒闪烁。
无咎落地未稳，“扑通”摔倒。而他狼狈坐起，身子犹在震动摇晃。
不，震动摇晃乃是所在的山林。
无咎凝神张望。
数十里外，一座接着一座倒悬之山坠下半空。猛烈的冲击之力，震动着山林大地。
毁坏的不仅是日宫，还有二十八宿的星宫。
而倘若星宫尽毁，阵法崩溃，昆仑之虚，又将怎样？
莫非便如所说，闯大祸了？
此行见到了玉虚子，也确认了浩劫的存在，以及最后的大限之日，虽然诸事尚无着落，却已不宜久留。
无咎想到此处，直奔山林的高处跑去。
居高远望，四方尽收眼底。
原本空寂荒凉的所在，已被翻滚的烟尘所笼罩。而星宫仍在坠落，大地颤抖。隆隆的轰鸣，依然响彻不绝。
想要离开此地，唯有原路返回。而此时此刻，根本辨不清方向……
无咎尚自焦急，猛然闪了个趔趄。
所在的石山，再次猛烈抖动，继而左右倾斜，阵阵摇晃。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远处的荒原竟然从中折断，随即崩塌碎裂，溅起冲天的烟尘，然后缓缓往下沉降……
无咎瞪大双眼，惊愕难耐。
记得昆仑之虚，便是以阵法支撑着悬在半空。如今阵法崩溃，偌大的秘境亦将失去凭借而坠落深渊？
远处的荒原，继续折断、崩裂。彷如巨龙翻身，将大地撕开一道道裂缝。此起彼伏的轰鸣声中，那延伸的裂缝更像是巨龙之口吞噬四方……
惊愕之际，无咎又是一怔。
所在的山林，发出“喀喀”巨响，随即出现裂缝，并不断的折断拱起，转而又瞬即坠落、崩碎。
而他也身不由己，晃动不定，随时都将被山林撕碎，被裂缝吞噬。怎奈远近四方，尽为绝地。正当他无措之际，身子一轻……
无咎不敢怠慢，踏空而起。
许是阵法崩溃，禁制不再，禁锢的法力修为，已恢复了自如。
而飞在半空，脚下的情景更加的惊人。
山林、丘陵、荒原，在撕裂、撞击中，缓缓往下坠去。神识可见，不断有人影消失。而幸存的原界修士，拼命逃窜……
嗯，闯了好大的祸。
而恰逢混乱之际，正当脱身之时。
无咎顾不得辨别方向，掐动法诀，身形闪烁，顿作一道淡淡的星芒而穿云破雾远去……
而不消片刻，他去势一顿。
脚下的大地，崩开无数的豁口，多半的山林、荒原已不复存在。而头顶的天穹，也变得愈发低矮，并有裂缝闪现，几近崩溃破碎。
此外，远处有成群的原界修士，齐齐涌向一个方向，或为天门所在，乃是逃离昆仑虚的唯一去路……
无咎缓了口气。
是否调转方向，趁乱冲出昆仑虚？而天门必有戒备，此去定然遭殃……
而正当迟疑之际，那低矮的天穹，突然闪烁着诡异的光芒，猛然冲着他头顶砸来。脚下碎裂的大地，也加快坠落。
与此同时，另有一群人影愈来愈近……
无咎不作迟疑，也不作躲避，举起他的撼天神弓，“嘣”的一道烈焰箭矢冲天而去。
“轰——”
随着轰鸣巨响，倾塌的天穹炸开一道豁口。
无咎趁势收起神弓而飞遁直上，转瞬间已置身于空旷的天地之间。而回首俯瞰，数万里方圆的昆仑虚缓缓坠向深渊，随之轰鸣隆隆、烟尘弥漫、声势惊人。还有一道道人影，惊慌四散……
“嘿，狗屎运气！”
遇见玉虚子，能够全身而退，又不失时机逃出昆仑虚，堪称狗屎运气冲天了。
无咎抬头看了眼天色，转身便走。
恰是午后时分，一轮红日斜挂半天。就此往西而去，便可离开上昆洲。
而他穿过混乱的人群，正要趁机远去，十余道人影冲了过来，还有熟悉的叫喊声响起——
“无咎，休走……”
竟是玉真人，与十多位原界的天仙高人。即使昆仑虚坠毁，他也没忘寻找冤家仇敌的下落。当他有所发现，即刻带人扑了过来。
无咎的剑眉斜挑，撼天神弓在手。
天上地下，依然轰鸣阵阵、烟尘弥漫而混乱不堪。即便他现身，也没谁在意。而他的撼天神弓，过于醒目。远近的修士惊讶不已，纷纷从四面八方汇聚而至。
无咎只管往前，举起大弓、扯动弓弦。随着“嘣、嘣、嘣”连声炸响，三道烈焰箭矢破空而去。
玉真人因为仇家人单势弱，必然逃跑，谁料对方选择硬拼，竟二话不说而连珠箭射。他忙双手挥舞，面前绽开一道黑色的缝隙。而他刚刚躲过一箭，又是两箭接踵而至。仓促之间难以应变，他被迫抽身躲避。不料来势迅猛的烈焰箭矢忽而转向，直奔临近的朴采子与沐天元袭去。两位天仙始料不及，慌忙左右躲闪……
而无咎则是加快去势，倏然化作一道龙影疾遁千丈。眨眼之间，冲出阻挡。他又接连闪遁，瞬息到了十余里外，顺手抓出一把灵石祭出，凭空炸开一股光芒。而尚未借助搬运术离去，一阵劲风袭来，阵法光芒“砰”的崩溃，紧接着有人叹息道——
“唉，你闯了这般大祸，还想走……”
无咎的心头一紧，再也顾不上搬运术，急忙一阵闪遁。他去势之快，便如一头青色的蛟龙在半空中飞驰。喘息之间数十里，而他依然不敢停歇，随即强催法力，猛然化作一道星芒便要遁向远方。
而那温和、且又令人恐惧的话语声，如影随形——
“无咎，你莫非是煞星转世。老夫已是仁至义尽，你为何执迷不悟呢。为天下苍生计，老夫今日不能饶你……”
话语声犹在耳旁，一缕寒风悄然而至。
无咎想要施展《九星诀》，为时已晚。他猛然回头，惶惶莫名。
远处的深渊之上，沸腾的烟尘之中，飘然走来一位老者。他的相貌神态，依然如常，而他所散发的气势，竟仿佛顶天立地般的神威莫测。只见他出声之际，挥掌轻轻一拍。遂即一只手掌的幻影，破碎烟尘而来，看似轻若无形，却彷如笼罩天地、灭绝万里，令人惶恐绝望……

第一千二百七十章 不得而惑
……
无咎只觉得死意降临，心头冰寒。
果然不出所料，玉虚子没想放过自己。却如此的正气凛然，仿若道德仁义的化身，为了天下苍生计，他不得不出手除恶。
而他无咎即便死了，也是咎由自取，且不容反驳，唯有接受正义的惩处。
不，不该这个样子。
走到今日，没错啊……
淡淡的掌影，转念之间已到了十余丈外，虽然虚幻缥缈，却彷如一道生死之门，带着无穷的杀机扑面而来……
无咎不及多想，“嘣”的拉动弓弦。
烈焰箭矢，破空呼啸。
而快如闪电般的箭矢尚未显威，便已消失无影。虚幻的掌影稍稍涣散，继而合拢，竟已有丈余大小，好似生死之门洞开，倏然逼到了六、七丈外。
无咎骇然不已，急忙后退躲闪。谁料矫健自如的身形，忽然不听使唤，且法力迟滞、修为难继。他显然遭到杀机禁锢，一时难以挣脱。
撼天神弓，乃是赖以保命，对付强敌的最大杀招啊，此时竟然无用。
而打又打不过，逃也逃不掉，莫非今日劫数既定，只能引颈就戮？
本先生，从来不是等死之人……
无咎收起神弓，强催法力，高举右掌，猛然拍出。
他的掌心霍然爆发出一黑一白两道光芒，继而彼此盘旋相撞，发出“轰”的一声巨响。遂即一片耀眼夺目的光华，带着肃杀万里的威势怒卷而去。与之瞬间，又是一声炸耳的巨响——
“轰——”
那黑白盘旋的光华，不仅耀眼夺目，还加持着圣兽之魂的毁灭与吞噬之力，即使万圣子与鬼赤也要忌惮三分。
而巨响轰鸣未绝，急剧闪烁的光芒轰然崩溃。虚幻的掌影也被迫一顿，似有涣散的迹象。由此反噬的威力，犹如惊涛骇浪而横扫八方……
此时此刻，远处聚集着成群的人影。其中不仅有原界的家族修士，也有玉真人。而观望之余，各自惊讶不已。
只见半空之中，崩溃的光芒、狂乱的杀气、反噬的法力，形成一片百丈方圆的气机旋涡。而一道人影飞出旋涡，彷如风卷残叶般的狼狈；一道人影缓缓止步，淡然的神色中似有错愕。
“尊者竟然来到上昆洲……”
“玉真人，你为何隐瞒……”
“若非如此，岂能引诱无咎现身。如今诸位不仅能够目睹尊者的神采，也能看到那个小子受死的下场……”
“那小子敢与尊者交手，神通倒也不俗……”
“苟延残喘，必死无疑……”
“拭目以待……”
玉真人与原界的高人，等着某人受死。
此时的无咎，惨哼着飞了出去，非但没死，反而挣脱了束缚。直至百丈之外，他犹在狼狈翻滚，却强催法力，只想趁机远逃。而慌乱之中回头一瞥，他又瞪大双眼。
凌乱的光芒与杀气之中，一只虚幻的掌影再次出现。便好像难以逆转的劫数，凌空倏然逼近。一道神威莫测的身影，随之隐隐约约，还有响彻天地的话语声，令人神魂战栗——
“无咎啊，你逞凶至今，逍遥法外，纯属运气使然。你方才施展的神通，无非借助兽魂之力罢了。倘若舍弃兽魂、神弓与法宝，你一无是处。如今老夫在此，你还不及时醒悟……”
无咎翻滚着稳住身形，尚未施展遁法，已愣在半空，绝望的神色中透着一丝茫然。
是啊，没有狗屎运气庇护，没了圣兽之魂、撼天神弓与九星神剑，资质平庸的他，便是阿三也比不上。又何谈拯救神洲，与玉神殿为敌。与那位尊者讨说法、讲道理，更如同自取其辱。
突然之间，无咎感到极为疲惫。
他便好像面对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逃不掉、也挣不破，唯有眼睁睁的遭受命运的捉弄与耻笑。
而那张大网，已近在眼前……
无咎的双眉倒竖，迷茫的眼光中闪过一丝冷然之色。他掐动法诀，抬手一指。
寒雾凭空而起，一块硕大的玄冰霍然闪现。而不过瞬间，坚硬的玄冰“砰”的炸开。虚幻的掌影，倏然到了五丈之外。
无咎又抬手一指，低声叱呵——
“夺……”
夺字诀祭出的瞬间，便已崩溃殆尽。虚幻的掌影，相距只有三丈。眨眼之间，他便将在那莫名强大的法力碾成粉碎。
最为强大的撼天神弓与圣兽之魂，徒劳无功。妖族的玄武变与夺字诀，毫无用处。尚有一式“星雨落花”的神通与九星神剑，只怕亦将重蹈覆辙而回天乏术。
此时此刻，已无计可施。
唉，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玉山之巅，却已远离了神洲，不知魂归何处……
无咎挣扎后退，而恐怖的掌影已迎面击来。卷动杀气的风，吹得他护体法力崩溃，衣衫猎猎作响。眼看着他在劫难逃，必死无疑，而他的体内，突然蹿出一道金色的人影，义无反顾般的扑向前方。
“轰——”
那是他的妖修分身，自称无二，便在他撞上虚幻掌影的瞬间，元神之体猛然炸开。恰如惊雷在半空中释放，霎时光芒爆闪，巨响轰鸣，威力狂泻……
无咎禁不住口喷热血，直直倒飞出区。鲜红的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火红的赤练。
而伴随着无二的元神自爆，那虚幻的掌影终于溃散……
无咎强催法力，身形闪动，遂即化作流星，直奔远方遁去。
转瞬千里。
无咎的去势稍缓，正要继续施展“九星诀”，而刚刚恢复自如的身形，忽然又变得沉重起来。
他愕然回头。
一只虚幻的掌影，再次出现在数十丈外，却变成三丈之巨，仿佛猛兽的大口，势必要将他吞噬灭杀。
无咎的眼角抽搐，一道人影透体而出。
分身无三，冲他一笑，很是洒脱，而他的黑脸上却带着一丝决绝、且又无奈的悲壮之色。
“轰——”
刺目的光芒与震耳的轰鸣之中，虚幻的掌影渐渐消散……
无咎不敢迟疑，闪身而去。
而片刻之后，闪烁的流星又一次失去光芒。他摇晃着转过身来，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头顶的红日明媚，脚下荒凉万里。
直至此时，仍未能逃出上昆洲呢。
而数十丈外，那只虚幻的掌影又来了。似乎杀机更甚，已变成四、五丈大小。却依然不疾不缓，阴魂不散。
嘿，历经千辛万苦修成的两具分身，已相继殉难。自爆元神的法子，竟然对付不了一个玉虚子。
接下来，该是本尊了……
无咎抬手一招，掌心涌出七色剑芒。而他似有不忍，剑芒瞬即变成六色。他双手持剑，摇晃着喘了口粗气，迎向那飘来的掌影，恨恨道——
“古人云，人惑则死。我看不破你玉虚子的真实嘴脸，合该有此一劫。而但有来世，我依然要找你算账！”
半空之中不见人影，自有话语声响起——
“不得而惑，人惑则死。而你惑不在我，庸人自扰尔。苦海无边，早日解脱……”
话语声未落，巨大的掌影带着飕飕寒风而来。
无咎的嘴角一撇，手中剑芒暴涨。
而正当决死一战的最后时刻，异变突起。
下方的荒原上，突然蹿起一道虹光。不过眨眼之间，一位老者挡在他的身前，急切道：“快走……”
无咎失声道——
“墨规……”
现身的老者，竟是墨规，他跟随月仙子，怎会来到此处？
只见墨规来不及多说，转身直奔掌影扑去。而他刚刚举起剑光，已被掌影吞没，肉身“砰”的崩溃，顿时血肉横飞。其元神尚未跳脱，已被莫名的杀机碾成粉碎……
无咎目瞪口呆。
他不怕死，此时也没想活下去。而看着墨规惨死，还是让他难以置信。与那老者仅仅打过几回交道，他竟然舍身相救？
无咎更加恐慌，转身疾遁。
而虚幻的掌影灭杀了墨规之后，并未作罢，反倒加快来势，顿然风声大作。
无咎接连几个闪遁，已到了数千丈外。而身后依然寒气袭人，根本不容他施展《九星诀》远逃。
恰于此时，又一道虹光冲天而起，随即现出一位老者，挺身迎向掌影……
“子车——”
无咎急忙回头。
“砰——”
那决然赴死的老者，正是子车，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便已肉身崩溃、神骸俱消……
而虚幻的掌影，接连灭杀两位飞仙高人之后，没有丝毫停顿，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仓皇逃亡的人影拍去。
唉，与其追杀而亡，何如拼死痛快！
只可惜了墨规、子车，此情此义，来世再报！
无咎知道他在劫难逃，挥剑转身。而与之刹那，他又满目诧然。
突然光芒闪烁，一道白衣人影倏然而至，不过眨眼之间，已挡在他的面前。只见她长袖轻拂，双眸春水如波，绝世的容颜带着一丝不舍，继而朱唇轻启而不容置疑道：“月族交给你了，走……”
无咎没有趁机逃脱，而是猛地愣在半空。
“月仙子……”
墨规与子车的赴死之举，已让他担忧不已。而两位老者遇难之后，月仙子果然现身了。
不过，她肩负月族使命，素来行事谨慎。此时竟敢不顾一切，只身阻挡玉虚子。
傻女人，她疯了……

第一千二百七十一章 情非得已
……
一道白衣人影，飘然往前。
一只巨大的掌影，破空而来，眼看着便要将她吞没、碾灭，又倏然一顿而缓缓消散。
与之瞬间，远处的半空之中，浮现出一位老者的身影，彷如来自于云端之上，而眨眼之间已到了百丈之外。
“月仙子！”
玉虚子的话语声依然温和，而他的脸色有些漠然。
月仙子欠了欠身子，拱手致意——
“尊者！”
玉虚子的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拈着白须，悠然站稳身形，然后淡淡出声道——
“你为何背叛老夫！”
“情非得已……”
“哦？”
玉虚子的话语声还是不紧不慢，却多了几分不容抗拒的威严。
“带着他潜入原界，也是情非得已？”
“他……”
月仙子回首一瞥，恰见某人站在十余丈外。她的眼光中闪烁着哀怨与关切之色，显然在责怪对方没有听话离去。她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而分说道：“尊者明鉴，无咎来到原界，与在下无关……”
“泄露老夫的《无量天经》，难道也与你无关？”
“这个……”
“外界只有天书的传说，无人知晓那篇经文的存在。却不出老夫所料，是你泄露了机密。而你想过没有，倘若天下获悉真相，必然人心动荡，惹起四方大乱。老夫的千年之功，亦将毁之一旦。届时莫说你的月族，便是原界也难以保全！”
“……”
月仙子似有愧疚，无言以对。
而玉虚子却拈着长须，叹道：“月莲啊，你辜负了老夫的一片苦心！”
“慢着！”
便于此时，有人出声。
“玉虚子，之前的日宫，我便察觉不对，你果然暗藏歹意。而你想要杀人也就罢了，偏偏又假仁假义。且冲我来啊，欺负一个女子算什么本事……”
是无咎，喘了几口粗气之后，忍耐不住，挥手叫嚷。
却没人理他。
只见月仙子垂下头去，恳求道：“月莲有错，任由尊者惩处。不过，请您放过他……”
玉虚子似乎有些惋惜，问道：“你甘愿一死，只为救他？”
“他是我的男人！”
月仙子抬起头来，她精致的容颜焕发出异样的神采。
简短的一句话，道出了她的赴死之心。为了自家的男人，她不惜粉身碎骨。
“不能啊……”
无咎错愕失声。
依然没谁理他，便好像他置身度外。无论是月仙子，还是玉虚子，皆无视他的存在。
“原来如此！”
玉虚子的脸上波澜不惊，却缓缓抬起手掌，带着慈悲的口吻，沉声道——
“人之有过，难逃其咎。否则，秩序崩坏，天道焉存……”
“住手——”
无咎大声叫喊。
虽然没人理他，而他却看得清清楚。月仙子是要代他受过，一命抵一命。难怪墨规、子车，先后赴死。因为那两位老者，早已知道月仙子的决断。而再加上两具分身，已有四条性命陨落。此时此刻，月仙子又要为他丧命。而她与灵儿一般，将他当成自家的男人。而既为男人，岂能躲在女人的背后……
无咎飞身往前，一声叱呵传来——
“快走……”
与之瞬间，劲风扑面。
无咎的身形踉跄，连连后退，又不甘作罢，强行挣扎。
便于此刻，玉虚子抬手轻拂，一道掌影划过半空，横掠百丈而来。而月仙子的心念已决，却见某人迟迟不肯离去，她急忙抓向胸口，抬手抛出三片银光。随之玄月闪耀，光华四射。
而虚幻的掌影，便如大山般的倾轧而至。
“砰——”
玄月尚未显威，银光崩碎。
月仙子的身形一顿，双手掐诀一指。残缺的玄月霍然暴涨至数丈大小，全力以赴往前。而掌影的来势不减，杀气更为惊人。
“砰——”
又是一声闷响，玄月缺失大半，顿时光芒暗弱，几近崩溃的边缘。
月仙子的身躯颤动，嘴角溢出血迹，却咬牙不退，继续催动法力。
“砰——”
撕心裂肺的闷响声中，残缺的玄月崩碎殆尽。虚幻的掌影，带着反噬的法力，排山倒海般的狠狠拍向她娇柔的身影。她再也支撑不住，口喷热血，衣衫炸碎，凌空翻卷，仿若一片花叶，即将陨落而回归尘埃。而她犹自心存侥幸，艰难出声——
“尊者……求您放过他……”
虚幻的掌影，没有丝毫的停歇，依旧是带着狂烈的杀机，无情的追逐她翻卷的身影。陷入绝望的她，哀声呼唤——
“无咎……月族与灵儿，离不开你……”
无咎没走，依旧在扑面的狂风中左右摇晃，却瞪大双眼，心头一阵刺疼。
那个他曾经的仇家，如今的女人，只当她擅长算计，故而与她总是有着一种戒备、且又难以割舍的情愫。谁料她临死之际，所牵挂的还是他无咎。
尤其她的呼唤声，令人心碎。而她即将凋零，掌影愈来愈近……
无咎含血啐了一口，发出一声低吼——
“玉虚子，我与你拼了……”
随其双手齐挥，黑云奔涌，成群的兽魂呼啸而出，疯狂扑向那虚幻的掌影。而他本人飞身往前，一把将月仙子抱在怀中，却并未寻找玉虚子拼命，而是转身疾遁。
“轰——”
一声巨响，黑云崩溃。数十头兽魂，灰飞烟灭。虚幻的掌影，也随之消散无形。而猛烈的反噬之力，霎时横扫八方。
无咎根本躲避不及，惨哼一声，口鼻喷血，翻身载落半空。
月仙子没想到他返身相救，错愕之余，眼角似有泪光闪烁，遂即伸出双手紧紧搂着他的脖颈。
两人如同石头般的坠落。
大片的山林，迎面而来。
无咎只想收住去势，却口鼻喷血，气息涣散，一时无能为力。而消散的掌影，又在半空中浮现出来。他抱着月仙子，惨笑道：“但求摔死，也不便宜那个老东西……”
摔死了，尚能轮回，倘若死在玉虚子的手里，必然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月仙子已然无力支撑，闭上双眼，断断续续道：“死则同死……今生无憾也……”
转瞬之间，两人便将摔落山林。
而虚幻的掌影，高悬半空。或许是痛下杀手之前，玉虚子要让一对痴男怨女遭受最后一次折磨。
谁料便于此时，山林间的洞穴中，突然冲出两位老者的身影。一个佝偻腰背；一个形容枯槁的死人模样。
而佝偻腰背的老者，极为敏捷，一把抓住坠落的无咎与月仙子，趁势掠过山林疾驰而去。其同伴紧随其后，不时的惊恐回头。
“老东西，滚开……”
无咎始料不及，出声咒骂。
两个老东西，正是万圣子与鬼赤，虽然他颇为惊喜，却又不愿牵累对方。
“休得啰嗦，快快设法离去……”
“逃不掉了……”
“搬运术呢……”
“难以得逞……”
“哎呀，早知如此，老万何苦陪你送命……”
“你滚开啊……”
万圣子抓着无咎与月仙子飞遁之际，抱怨不停。而鬼赤回头张望，大声提醒——
“你逃出沐天城之法，或可效仿……”
“啊，竟给忘了……”
与此同时，半空中的掌影倏然落下。如同一座小山，直奔逃亡中的四人砸来。
“老万，撒手……”
无咎猛然挣脱万圣子，挥手轻拍。当他怀中的月仙子消失的瞬间，他抬手抓出撼天神弓，然后拼尽全力，转身拉动弓弦而凌空射去。
“嘣、嘣、嘣——”
一道箭矢射出之际，又是两道箭矢紧随其后。“轰”的一声巨响，半空中炸开一道黑色的缝隙。
无咎收起神弓，摇摇欲坠。
万圣子与鬼赤不敢怠慢，一左一右抓着他飞身往上，趁着缝隙消失的瞬间，一头扎入其中。
眨眼之间，黑暗无际。
三人的身子漂浮，左右张望。
“咦，果然不差……”
“玉虚子……”
万圣子尚未庆幸，便听鬼赤惊呼。
只见远处的黑暗中，有亮光一闪即逝，竟然冒出一道人影，直奔这边飞来。
万圣子与鬼赤抓着无咎，在虚空中盘旋挣扎。对于两位高人来说，还是头一回置身于虚空之中。而忙乱片刻，渐渐自如。遂即一个挥拳击打，一个催动剑气，法力反噬之下，就此疾驰而去……
片刻之后，三人犹在黑暗中飞奔。
而玉虚子的身影，已渐渐逼近到了十余里外。可见虚空之中，那位高人依然神威莫测。
“哎呀，早晚被他追上……”
“无咎，有何良策……”
“是啊，你最擅长逃遁之术……”
“我……”
无咎被两人抓着，虚弱道：“我也没法子，唯有破碎虚空，施展搬运术，否则还是难逃此劫……”
万圣子恍然道：“快快施展神弓……”
他与鬼赤同时撒手，却见无咎飘飞出去。他二人急忙伸手，诧异道——
“怎会这般不堪……”
“事不宜迟……”
“唉，你二人堪比天仙高人，何不亲自动手，我着实无力……”
“破碎虚空？老万从未尝试……”
“仓促之间，只怕难以奏效……”
“唉，要累死我啊……”
无咎摸出一把丹药扔进嘴里，生无可恋般的叹息着，然后抓出神弓，口鼻中再次喷出热血。而他咬紧牙关，拼尽全力拉动弓弦。
“嘣”的烈焰闪现，黑暗中炸开一道亮光。
万圣子与鬼赤倒是极为默契，不失时机的抓着他冲入亮光之中。
霎时间景物变幻，恰是黄昏时分。
“老鬼……帮我照看月仙子……”
无咎收起神弓，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迹，顺势掷出一把灵石，又扭头吩咐一声。随其挥袖一甩，鬼赤已被收入魔剑。而万圣子带他踏入阵法光芒之际，远处的半空中冒出玉虚子的身影……

第一千二百七十二章 神洲人物
……
荒凉的山谷中，冒出两道人影。
“这是何处……”
万圣子抬头张望。
“扑通……”
随其现身的无咎，踉跄两步，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咦，尚未走出上昆洲呢……”
“扶我一把……”
此时，暮色降临。而远近四方，依旧是一片荒凉。接连施展搬运术，仍未走出上昆仑洲。
万圣子有些焦急。
无咎趴在地上，出声求助。
万圣子没有理会，继续张望。而转眼之间，他又脸色一变。
只见头顶的天穹之上，传来破碎声响，随即有人遁出虚空，居高临下般的俯视大地……
“哎呀，快走——”
无咎尚自挣扎，已被力道托起，却顾不得狼狈，慌忙掷出一把灵石。光芒闪烁的瞬间，万圣子抓着他踏入光芒之中。
“你的凭空传送，怎会没用呢？”
“啊……”
“玉虚子追来了，即使他破碎虚空，遁法神异，也不该这般的惊人？”
“传送仅有两、三万里，只怕逃不过玉虚子的神识……”
“既然如此，切莫停歇……”
片刻之后，两道人影凭空闪现，未及停歇，又一头扎入阵法光芒之中。
如此故技重施，持续不断……
须臾，一位老者踏空而立，却不再追赶，而是漠然远望。
茫茫的夜空中，见不到某人的身影。也就是说，那个年轻人，已逃向远方，逃出了神识之外。
想不到啊，神洲又出了一个人物。而他逃走也就罢了，还拐走了一位貌美绝世的神殿使。不知他敢否卷土重来，老夫倒是期待呢。
不过，元会当临，天运有数；宿命既定，岂容更改……
与此同时。
深海之中。
一团光芒裹着两道人影，全力疾驰。
万圣子的修为高强，遁法也不俗，穿行海底，如同御风般的自如。而他的后背上趴在一人，却神色虚弱而若有所思的模样。
终于逃出了上昆洲，遁入大海之中。
而最终又能否逃脱追杀，犹未可知。
那个玉虚子，过于强大，使人恐惧，且无从面对。
步入仙途至今，以为天仙境界便是仙道的巅峰。殊不知天仙之上，另有存在。
仙尊？
嗯，好像听说过。玉虚子的修为独步天下，已达仙尊境界。他的高深莫测，难以想象。便如今日，他并未施展他真正的修为，便已让自己陷入绝望，几乎要自爆元神而重蹈当年的覆辙。所幸两具分身与墨规、子车的前赴后继，以及月仙子的以命抵命，再有两个老东西的挺身相救，这才险而又险的逃脱死劫。
莫非命不该绝？
或者说，数十年来走过的路，没有错呢……
迷迷糊糊中，传来破水声响。继而风驰电掣，云光变幻。
如此接连数日，昼夜不歇……
又是一个黄昏时分，两道人影掠过海面，稍加盘旋了几圈，直奔下方的岛屿落去。
岛屿仅有数里方圆，荒无人烟。
而两道人影穿过岛屿，遁向地下深处。继而又拳打脚踢作响，黑暗中顿时多了一个数丈方圆的洞穴。紧接着有人盘膝而坐，大口喘着粗气。而另外一人，则是“砰”的摔在地上。
“哎呦，你这个老东西……”
无咎惨叫着，挣扎坐起。
万圣子摸出一把丹药扔进嘴里，不满道：“老万背着你在海底狂遁十数日，着实累坏了，你却不知感恩，反而污言秽语，哼！”
无咎揉着胸口，呲牙咧嘴道：“挟恩图报，非君子。而你的后背，像块石头……”
“所言何意，你敢笑话老万？”
“不，此地并非三家岛……”
“当然不是！”
“哦……？”
“一时片刻，叫我如何找寻三家岛？如今是否摆脱玉虚子，吉凶未卜呢。总不能连累无辜，你说是吧？”
“老万，你是怕我连累妖族弟子……”
“是又怎样？”
“也罢！”
无咎翻动手掌，拿出了他的魔剑。即使如此轻微的举动，也让他虚弱的神情中多了一丝痛楚之色。
随着魔剑挥动，一阵冷风突如其来。
与之瞬间，洞穴当间的空地上多了三道人影。躺着的白衣女子，正是月仙子，却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守在旁边的两人，一个是冰灵儿，神色担忧；一个是鬼赤，犹自抓着月仙子的手腕脉门而默默行功。
无咎的神色一凝，慌忙扶着洞壁站起。
冰灵儿诧然失声——
“无咎……”
无咎咧开嘴角，露出牵强一笑。
而冰灵儿抬手一甩，几颗明珠潜入石壁，旋即跳起身来，尚未出声询问，心疼之情溢于言表。
只见淡淡的珠光下，某人衣衫破碎，脸上、胸前沾满血迹，且身形摇晃而神情虚弱。
无咎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妨，然后挪动脚步，急切道：“月莲的伤势如何？”
冰灵儿上前搀扶，却又咬着嘴角而低头不语。
鬼赤松手作罢，睁开双眼，缓了口气，嘶哑出声——
“月仙子的本命法宝已毁，又连遭重创，致使经脉寸断，脏腑毁坏殆尽。她能够活下来，实属运气。本人施展固魂之法，帮她固魂强神。至于她能否恢复如初，全凭造化。却要及时闭关疗伤，有人为她护法、助她行功。否则以她的状况，依然凶多吉少啊！”
“活着便好！”
无咎连连点头，庆幸不已。
却听冰灵儿突然说道：“由我陪着姐姐闭关！”
无咎没作多想，随声道：“倒也耽搁不得，且去开辟静室……”而话音未落，他闪个趔趄。冰灵儿丢下他，转身遁出洞穴。
鬼赤也站起身来，冲着万圣子示意道：“万兄，你我忙碌至今，甚为劳累。且歇息几日，再去寻找三家岛！”
“嗯，来日返回此地便是！”
转眼之间，洞穴内只剩下无咎与躺在地上的月仙子。他慢慢的走到近前坐下，默默注视着那昏死不醒的人儿。
便是这个性情刚毅，且擅长心机的女人，为了他无咎，献出了她最为珍贵的所有。而之前虽然惊羡于她的绝世容颜，却仅此而已，并无非分之想，也不曾涉及儿女之情。谁料一次又一次的阴差阳错，使得彼此走到了一起。而尚未弄清这突如其来的缘分，便差点与其失之交臂。
活着便好。
唯有活着，方有来日。
如若不然，无咎所欠的不仅是情义，还有一条命……
光芒闪烁，一道娇小的人影到了身旁。其举止乖巧，话语轻柔——
“十丈外另有静室，你且去疗伤！”
“灵儿……”
冰灵儿抬头一瞥，竟报以宽慰一笑——
“由我照看，姐姐必然无恙！”
无咎突然发觉，他亏欠灵儿的更多。而千言万语，难以出口。他拍了拍对方的小手，慢慢站起身来，左右摇晃，却又故作轻松道：“我在此处闭关吧，以免那两个老家伙返回相扰！”
“嗯！”
冰灵儿掐动法诀，一团光芒笼罩着她与月仙子。转瞬之间，两人双双失去身影。
无咎松了口气，抬起手来。
而他勉强打出几道禁制封住四周，忍不住口鼻喷血，随即两眼一翻，“砰”的栽倒在地。
唉……
与玉虚子动手之初，已遭重击。两具分身自爆元神，再次殃及本尊。接着施展撼天神弓，连射二十余箭。即使飞仙修为足够强大，也几近耗尽修为。却又不能倒下，否则后果难料。而途中分开万圣子与鬼赤，又何尝不是有所顾虑。更怕灵儿担心，怎奈施展遁法的力气也没了。拖着重创之躯苦撑多日，着实撑不住了……
……
相隔十丈，另有一间静室。
冰灵儿盘膝而坐，伸手托腮，撅着小嘴，两眼中泪光闪烁。
灵儿是个傻女人，被那个小子骗了。
而非但如此，还要照看他的臭女人。
无咎，你欺人太甚！
冰灵儿的心头愤愤难平，猛地伸手抹去泪水。当她看向面前的月仙子，忍不住又冷哼一声。
哼，便是这个臭女人，勾引了臭小子，并帮着他欺负灵儿，活该她遭此大劫！
不过，从鬼赤的口中得知，他与万圣子未能潜入昆仑虚，故而躲在远处目睹了一切。
据说，当时的状况岌岌可危。
无咎在万千修士的围攻之下，侥幸逃出昆仑虚，谁想又遇到了玉神尊者，他已是必死无疑。即使舍去两具分身，依然在劫难逃。而危急关头，竟是月仙子挺身而出，以死相拼，终于帮着无咎捡条性命。而她也因此得罪了玉虚子，几近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这也是个傻女子。
她为了一个臭男人，竟不惜背叛玉神殿，并舍弃尊贵的身份，与玉神殿的绝世高人为敌。而若非她的拼死相救，那个臭小子又如何生还。灵儿纵然恼恨，只怕追悔莫及。
唉，照此说来，难道还要谢谢她？
唉……
冰灵儿时而蹙眉叹息，神色不忍，时而愤愤难抑，眼圈发红。如此挣扎了许久，也迟疑了许久，她还是抓起月仙子的手腕，自言自语道——
“无咎欠你的情，与我无关，而你欠我的情，却难以偿还……”
……

第一千二百七十三章 不信天命
庚申，是个不同寻常的年份。
这年，原界的南阳、蓬莱、北岳、西华各地，先后遭遇贼人的侵扰而四方大乱。六月，天降流星，穿过结界，击中北鲲海，失落的上昆洲就此问世。八月，各方家族高人齐聚上昆洲。而最终却由贼人打开天门，促成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昆仑仙境之行。
所谓的贼人，倒是大名鼎鼎。他便是来自界外的公孙无咎，自称无咎、或无先生。曾纠集一群鬼巫、妖人，烧杀劫掠无恶不作。谁料贼性难改的他，竟胆大包天，独闯昆仑虚，毁去星宿阵法。而玉神尊者，身为高人，为拯救无辜，愤然出手。却不想玉神殿的神殿使月仙子，临阵倒戈，再有同伙相助，竟帮着他死里逃生。
一个恶贯满盈的贼人啊，岂能让他逍遥法外。
为此，原界各方的高人与家族弟子，全力追杀搜寻。而轰轰烈烈忙碌了数月，没有任何收获。公孙无咎，好像是消失了。连同鬼巫、妖人，也没有丝毫的下落。
不知不觉，到了岁末年尾。家族修士们已是疲惫不堪，亟待疗伤、休整，便各自返回家园。动荡已久的原界，也渐趋回归往日的平静。而以后又将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楚。不过，目睹玉神尊者的神威之后，各家的高人的敬畏之心又多了几分，对于玉神殿的号令，也不敢有所违背，并期待着那位高人，带着原界走向更为广阔的未来……
辛酉。
正月。
洞穴中，无咎吐了口浊气，慢慢睁开双眼，然后又默默愣神。
已闭关三个多月？
曾经的伤势，已无大碍。损耗的法力修为，仍未恢复如初。而失去的无二、无三，再也找不回来。想要继续修出分身，一时间又谈何容易。
前前后后，竟然失去三具分身。
也就是说，本先生已死过三回……
无咎背倚洞壁，两眼眯缝，面寒似水，眉梢微微耸动。
此时此刻，仿佛又回到了上昆洲，回到了昆仑虚，回到了那恐惧与绝望之中。
玉虚子的强大，真的难以想象。在他的虚幻掌影之下，飞仙八层的修为竟然难以招架。他便如一座巍峨的高山，叫人难以逾越，且又敬畏莫名。
而越不过那座山，数十年的生死坚守尽成泡影。今生今世，再也回不到神洲。如此倒也罢了，据玉虚子推测，元会量劫的大限之日已渐渐临近。短则十余载，最长也不过三十年，那场恐怖的浩劫，便将吞噬灭杀一切。而他无咎与冰灵儿、月仙子、韦尚、月族的兄弟，以及鬼妖二族，还有神洲、贺洲、部洲与卢洲的无数生灵，只能听天由命……
无咎想到此处，微微打了个寒战。
而便如玉虚子所说，他监管天下，用心良苦，只为拯救苍生？试问，他又如何拯救？莫非神洲的结界与原界的结界，能够抵挡天劫？难道是本人真的穷凶极恶，从而错怪了一个好人？
嘿，他若是好人，神州仙门的有志之士又算什么？他若是慈悲为怀，又怎么会冲着本人与月仙子痛下杀手？
唉，这世间哪有什么好人、坏人，以及对错之分。
玉虚子不过是借助他高人的权威，攫取了仁义道德的旗号，公然欺骗、凌辱天下罢了。而他真实的企图，又是什么？
哼，遑论如何，都要揭穿他虚伪的嘴脸，还自家一个清白，还给天下一个真相。
而如今自身难保，又如何找他算账？
却也无妨。
倘若宿命既定，便赶在浩劫降临之前，与这天地、与玉虚子，再拼上最后一回。
因为本先生，不信天命……
无咎缓了口气，迷离的眼光恢复了清冷淡定。他拂去面前的晶石碎屑，站起身来，随即掐动法诀，抬脚走出了洞穴。
片刻之后，一间静室呈现眼前。
三丈方圆的所在，笼罩在朦胧的珠光下。还有两个女人，置身于淡淡的药香之间。却一个躺在地上，昏迷如旧；一个抬头张望，面露欣喜之色。
“无咎，你出关了？”
无咎走到近旁，盘膝坐下。
冰灵儿的神态有些疲倦，显然为操劳所致。
无咎抓起冰灵儿的小手，欲言又止。而对方也是心绪纷乱，低头不语。而转瞬之间，双方又同时看向躺在地上的月仙子。
月仙子闭着双眼，昏迷不醒，如同酣睡，却气息微弱。
“我帮着姐姐调理三月，如今她受创的脏腑，与损坏的经脉，已有好转的迹象。再有一段时日，便可运转玄功、自我疗伤。以她高深的修为根基，必然能够恢复如初！”
“灵儿，你受累了！”
“你欠了姐姐的情，自有灵儿偿还！”
无咎伸手搂着冰灵儿的肩头，对方也顺从的依偎在他的怀中。
“灵儿，我也不想……怎奈……总之错了，对不住你……”
“莫说傻话了，灵儿感激姐姐的救命之恩呢！”
“……”
两人相拥，一时默然。倘若情有千千结，似乎已纷乱的令人心碎。
久久之后，还是冰灵儿推开了无咎。
“你的伤势并未大好，灵儿也要照看姐姐……”
“嗯，我接着闭关，或三五月，或三五年……”
无咎留下两个装着丹药与五色石的戒子，起身离去。
他懂得冰灵儿所遭受的委屈，却不知如何劝说安慰。而面对两个同样以情相寄、以命相托的女子，让他再也轻松不起来。
转瞬之间，海风扑面。
无咎站在礁石之上，打量着海岛以及四周的景象。
所在的海岛，仅有数里方圆。岛上礁石林立，草木不生。就此远望，波涛起伏，海天一色，四方空旷无际。
而无论远近，均无万圣子与鬼赤的踪影。
两个老家伙声称找寻三家岛，也就是鬼妖二族，与韦尚等兄弟们藏身之地，如今却迟迟未归。而凭借两人的谨慎小心，料也无妨。
无咎在礁石上盘膝而坐，抬手拿出一坛酒。当酒水下肚，随即一阵猛咳。尚未恢复的修为，化解酒力不畅。而他浑然不顾，只管举着酒坛子猛灌。当酒坛见底，他又拿出一坛……
只见荒凉的海岛之上，咆哮的涛声与飞溅的浪花之中，有人独坐礁石，举酒狂饮。而他并非酒瘾所致，亦非借酒浇愁。他只想大醉一场，以便忘却自我而远远离愁绪。
不得而惑？人惑则死？
他无咎胸无大志，贪图美色，只懂逍遥，怎会困惑而死呢？
而如今怎么了，修至飞仙八层，堪比一方豪强，且坐拥两个貌美绝世的女人，反倒是陷入绝境而举步维艰。
因为他无咎不够绝情，放不下神洲故土；以为他无咎不自量力，竟敢与玉神殿为敌。因为他无咎不信宿命，不甘听从天运的摆布。
曾经的部洲洪荒之地，亲眼目睹渺小的凡俗老幼拼死抗争，并在天灾绝境之中挣扎生存，一个修仙者又岂能自甘堕落？
不能啊！
即使修仙者的手段，依然无力回天，亦当告知天下，一同应对劫难。又岂容玉虚子刻意隐瞒，而让兆亿生灵坐以待毙、蒙受惨死之冤……
无咎饮了三日的酒。
然后他摔碎了酒坛子，带着微醺的酒意，摇摇晃晃站起，一个人在岛上兜着圈子。如此又过了两日，当一轮朝阳升起，他冲着那火红的霞光投去痴痴一瞥，转身遁入地下深处。
洞穴之中。
无咎盘膝而坐，打出禁制封住四周，不忘留下一缕神识，关注着灵儿与月仙子的动静。
收敛心神，面前多了三枚玉简。
分别是《道祖神诀》，与妖族的《万圣诀》，以及鬼族的《玄鬼经》。
之所以拿出鬼妖二族的功法，有缅怀两具分身之意。此外，他也另有想法。
《道祖神诀》，来自蓬莱境的神殿，乃是一篇极为神秘，且又晦涩难懂的功法。而由两具分身参悟、修炼至今，已渐渐有了眉目。或许自身的境界修为尚有欠缺，一时难以尝试。
无咎查看着三篇功法，再次细细研读一遍。当每一个字符、每一句口诀，皆谙熟于胸，他这才放下玉简，拿出了他的魔剑。
随着心念转动，景物变化。
多日不曾回到魔剑之中，朦胧的天地依然如旧。而远处角落里的兽魂，仅剩下两、三百之数。此前的上昆洲之战，兽魂虽然立下大功，却也损失惨重。
“三位……”
无咎的元神之体，飘然落地。而出声之际，他微微愕然。
只见龙鹊与夫道子，盘膝而坐。而齐桓，竟恭恭敬敬的站在龙鹊面前，好像晚辈随从，随时听候管教的架势。
“无先生！”
“哈哈，无先生……”
“公孙无咎……”
夫道子与龙鹊，起身相迎。
齐桓也跟着出声致意，却当场遭到呵斥——
“放肆！”
龙鹊瞪起双眼，威严道：“无先生乃是魔剑至尊，你也敢直呼其名？”
齐桓急忙点头，尴尬道：“多谢龙兄指点，在下失礼，无先生……”
一位原界家族的家主，骄狂自负的飞仙高人，竟变得如此唯唯诺诺，与从前的他判若两人。
无咎疑惑未消，又作不解——
“魔剑至尊？”
却见夫道子微微一笑，道：“以龙兄的说法，此乃魔剑天地，而你身为魔剑之主，堪比一界至尊。”
“魔界？”
“还是无先生有文采，魔界叫法更为响亮！”
“天下并无魔修，何来魔界之说……”
“今日起始，魔修首创啊。你无先生便是魔界至尊，哈哈……”
……

第一千二百七十四章 莫负此生
……
洞穴中，无咎默然静坐。他的手里，依然抓着黑色的魔剑。
片刻之后，他嘴角牵动，睁开双眼，面露微笑。
魔剑中的情景，犹在眼前。
一不留神，得到一个魔界至尊的头衔。
嘿，无论是魔界，还是至尊，没人当真，那不过是龙鹊的阿谀奉承罢了。
而那个家伙的魔修之说，却也颇有新意。修炼之道，不外乎仙、鬼、妖，并无魔修。而有关“魔”字，似乎无处不在。
魔怔，魔剑，魔煞，诸如此类，等等。
凡俗间还有个说法，人不疯癫不成魔。
也许所谓的魔，便是一个疯子、傻子。
而更多的时候，他无咎放浪形骸，不拘自我，特立独行，何尝不是一个疯子、傻子？即使修炼之道，亦涉猎繁杂，不仅兼修鬼、妖之法，而且喜欢独辟蹊径，又算不算是自创一体呢？
嗯，倘若这便是魔修，倒是不错的样子。
不过，返回魔剑，并不是想要开山立派，也不是与龙鹊、夫道子叙旧，而是心有疑问，寻找齐桓求证。
“蓬莱境神殿中的那篇上古功法，你是否知晓它的来历呢？”
“《道祖神诀》？”
“嗯！”
“我也只是记下几句口诀……”
“你与公西子相处甚欢，又结伴寻至神殿。以你的精明世故，怎会无的放矢呢？”
“这个……”
“我不妨提醒你，公西子，乃是玉神殿弟子。”
“我已听说……也罢，据我家传典籍得悉，蓬莱境中有座道祖神殿，或有上古功法存世。我诱骗公西子与我联手，一来寻觅功法，再一个也是借他之手对付你。却不想他老谋深算，竟然将我骗了。事后请教伯父，便是丰亨子前辈。他窥觑齐家传承已久，故而对我多有笼络。从他口中获知，公西子或与玉真人有关。而玉真人素有野心，从他暗中寻找《道祖神诀》便可见一斑。”
“你倒是家传渊博，令人羡慕。而《道祖神诀》又是怎样的一篇功法，竟然使得玉真人，如此的不择手段？”
“道祖是谁，没人知道。却毋容置疑，那是一位仙道始祖，万般功法的开创者，堪称无所不能，为神灵般的存在。但若寻获传承一二，便是无上机缘。成就天下至尊，也未可知……”
“哦，玉真人想要取代玉虚子？”
“而那篇成就至尊的功法，落在你的手里……”
“所言何意？”
“无先生，在下什么也没说……”
如上，便是与齐桓的一问一答。回想起来，令人玩味。而不管如何，《道祖神诀》的玄妙已确凿无疑。
无咎挥动衣袖，举起一枚玉简。片刻之后，他收起玉简，手上多了拳头大小的黑白圆珠，虽有禁制笼罩，依然散发着阴寒、且又强大莫名的气机。
这便是鬼族至宝，玄鬼圣晶。
有云：玄鬼圣晶，乃极阴所化，阴极归阳，呈阴阳变化，有两极混元之兆。只须吸纳其中的玄阴玄阳之气，便可立地飞仙而修为大涨……
无咎端详着手中之物，神色凝重。
数年前，凭借玄鬼圣晶，一举成就飞仙，却因分身的修炼，拖累了本尊的修为进境。本想带着两具分身，再去尝试突破天仙。谁料上昆洲一战，不仅分身被毁，便是本尊也伤痕累累，至今尚未恢复如初。怎奈元会量劫已日渐临近，叫人如何安心修炼呢。而想要恢复修为，更快的提升境界，已别无他法，唯有故技重施。
没错，便是吸纳玄鬼圣晶。
而数年前的吸纳，圣晶似乎并无变化。由此可见，其中蕴含的混元之力极为强大。如今再次吸纳，可谓孤注一掷。若能得偿所愿，便找玉虚子算账。倘若徒劳无功，只能接受厄运而抱憾终身……
无咎缓了口气，收敛心神。
远近并无异常，冰灵儿与月仙子也毫无动静。
到了闭关的时候了，成败在此一举。
无咎抬手一挥，十数道禁制封住了洞穴的四周。继而双手紧紧抓住玄鬼圣晶，体内玄功缓缓运转。随即闪烁的黑白光芒透过他的指缝，瞬间笼罩着他的全身。他的发梢、衣衫如同风吹，倏然鼓荡而起。随即澎湃的混元之力，疯狂而来……
这一刻，便如同畅游在三月的激流中。
莫名之间，已被滔滔春水淹没，继而残冬的寒冷，与三月的暖意，交织着接踵而至，时而寒冽彻骨、时而温暖感人，并不断涤荡着每一寸肌肤，冲击着每条经脉。而不消片刻，激流化作惊涛，寒暖之意变成玄冰与烈焰箭矢，瞬间穿透肌肤、撕裂经脉，并不断蹂躏着、淬炼着每一块筋骨。
啊……
颤抖的呻吟声中，隐隐的春雷在远方徘徊。
而难以忍受的痛苦，与无边的煎熬，叫人忘却了时辰，也忘却了自我的存在。仿佛已随着那颠倒的天地，化作尘埃，却又在不断的沉浮中，在迷茫困惑中身不由己……
不知过了许久，也不知痛苦的尽头。唯有不息的信念，在万古荒凉中坚守。
而远方的春雷，终于缓缓临近。
随即光芒闪烁、狂风大作，紧接着一声轰鸣骤然而降……
……
海岛的礁石上，坐着两位老者。
佝偻腰背的万圣子，与形容枯槁的鬼赤。而彼此都不说话，只管冲着大海默默出神。
但见苍穹之下，浮云片片，碧波浩渺，天低海阔。
遥远之外，又一层海浪若隐若现，似乎微不可查。却渐渐的清晰，彷如汇聚千军万马，掀起点点白浪，继而浪潮奔涌而愈发浩荡。不过转眼之间，汹涌的浪头由远而近，猛地撞击在礁石上，顿然涛声咆哮、浪花迸溅……
万圣子与鬼赤，不约而同的挥袖一甩。浪花倏然倒卷，而怒涛拍岸的壮观依然震撼不休。两人倒也默契，相视点头，似乎心绪莫名，然后又手扶长须而相继出声——
“三年了！”
“嗯，那小子不闭关则罢，一闭关，便是三年……”
“你我又该如何？”
“谁知道呢，倘若离去，也不知去往何方，否则重蹈南阳界的覆辙，岂不是害了妖族……”
“而如此等待，与困守无异。”
“鬼兄所言甚是，这般终非良策。而三年来，你我也不断打探各方的消息。却是叫人奇怪，竟风平浪静……”
“也不尽然，鬼诺、鬼宿打探获悉，上昆洲已成了玉神殿的禁地，便是原界修士也难以靠近半步。此外，玉神殿又换了一位神殿使，叫作刑天，据说是位天仙八、九层的高人，因滥杀无辜而凶残成性，遭致囚禁千年之久，如今玉虚子放他出来，用意不言而喻啊。”
“哦？”
“震慑四方，对付无咎。”
“呵呵，那小子或将闭关百年，玉虚子又何必多此一举！”
“是啊，浩劫降临之日，距今不过三十年。”
“而即使出关，他也未必强过玉真人，更莫说那位刑天，老万是怕了……”
“唉……”
话到此处，两人有些低落。
那场传说中的浩劫，日渐临近。而玉神殿，依然强大。如今的鬼妖二族，只能躲在荒岛上，看不见出头之日，也不知该往何方。某位先生却闭关不出，更加令人茫然无措。
“咦……”
便于此时，身后的礁石间，突然冒出两道人影。
万圣子惊咦一声，与万圣子面面相觑，皆不敢怠慢，急忙起身相迎。
“仙子已然无恙……？”
现身的仙子，不止一人，而是两位，月仙子与冰灵儿。
冰灵儿，依然身着男装。
而曾经昏死不醒的月仙子，则是白衣飘飘而貌美如昨，却脸色苍白，眉宇间透着一丝淡淡的怅然。她与冰灵儿挽手而立，恰如白莲幽兰并肩，彼此容颜争辉，顿然使得荒凉的海岛多了几分明媚的色彩。
“万祖师，鬼赤巫老。”
月仙子微微颔首，话语轻柔，再无曾经的冷艳孤傲，反而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韵致。
万圣子与鬼赤稍显拘谨，拱手致意。
曾几何时，鬼妖二族的生死命运便，操纵在那位绝世仙子的手里，而如今的她竟然成了某位先生的女人。
世事的变幻，着实叫人看不明白、也难以揣测。
“姐姐，何不等待无咎出关呢，你真的要走……”
“我的伤势，已无大碍，修为也恢复了五六成，此去自保无虞，却不敢耽搁啊……”
月仙子看向冰灵儿，无奈道：“我与玉神殿，已彻底翻脸，却怕殃及族人，务必要返回本土而一探究竟。且告知无咎，让他安心修炼。待我安顿妥当，来日再会不迟，此物转交给他……”
她拿出一个戒子。
冰灵儿接过戒子，不舍道：“姐姐，三思……”
“我意已决！”
月仙子伸手抚摸着冰灵儿的小脸，疼爱道：“多亏了你的灵丹妙药与三年来的悉心守护，姐姐方能恢复的如此之快。此情此义，姐姐铭记在心！”
“与姐姐朝夕相处，灵儿也获益匪浅呢！”
“嗯，临行之前，姐姐再送你一句话。莫负此生，莫负此人！”
月仙子拥着冰灵儿，轻声嘱托一句，回首看向所在的荒岛，好像与某人告别，然后转身踏空而起，一袭白衣飘然远去。
冰灵儿挽留不得，只能挥手相送。
“姐姐，多多保重，来日再会……”

第一千二百七十五章 先生保重
……
三月的激流，漫过原野大地。
却依然湍急不休，滔滔不绝。
便如一场疯狂的竞逐，或是水与火的相争，血与骨的淬炼，天与地的冲撞，从初春，至盛夏，从深秋，延续到了寒冬，再又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而置身于激流中的无咎，身形在摇晃，发梢在飞扬，衣衫在鼓荡，便是两道剑眉也在微微耸动。他整个人仿佛在随波逐流，身不由己，又好似拼命挣扎，寻找坚守着一次又一次迷失的自我。他的四肢百骸，脏腑经脉，更是被惊涛骇浪不断撕碎，再又不断愈合。难以忍受的煎熬尚在继续，忽而又被强大的温暖所淹没。继而轰鸣的春雷再次降临，他随之发出痛苦而又沉重的呻吟声。
啊……
呻吟声中，无咎的背后闪现出两道虚幻的人影，一左一右，与他相貌一致，彷如分身而成，又各自一体、威势诡异。而便在人影浮现的刹那，再次降临的春雷隆隆远去，难以忍受的痛苦也好像得以释放而有所缓解。而随着他的心念转动，两道人影与他渐渐相融，却并未消失，而是各存半身，盘踞在他的肩头。倘若公西子与齐桓在此，定然惊讶不已。如此三头六臂的情形，与道祖神殿中的道祖法相极为仿佛，而他是幻影的存在，双方虚实迥异。
便于此时，无咎轻轻放下手中的玄鬼圣晶。与之瞬间，双头四臂的幻影倏然消失。他慢慢睁开双眼，呆滞的神色中透着一丝疑惑。
身后的幻影，从何而来？
无咎低头查看。
玄鬼圣晶依然闪烁着黑白光芒，并散发出强大莫名的气机。其中所蕴含的混元之力，尚有六七成之多。
闭关至今，仅仅吸纳了圣晶的三成的混元之力？
而自身的修为，又到了何等境界？
无咎伸手搓脸，揭下一层薄薄的油腻之物。
这是境界提升之后，淬炼的筋骨与肉身所排出的污垢。
无咎凝神内视。
周身的肌肤形同玉质，坚韧柔滑。体内的筋骨，闪烁着一层淡淡的金泽。无数次撕裂，而又愈合的经脉，如同宽阔的河道，流淌着澎湃强劲的法力。
气海之中，七剑盘旋如旧。而剑虹的首尾之间，又多了两道剑影。一个变得愈发清晰，似乎与心脉相连，又无色无形，仿佛它并不存在；一个隐隐约约，显得极为淡弱。
而盘旋的剑虹中，另有一团光芒。其黑白相间，如同玄鬼圣晶，却彼此环绕不息，如同两条游鱼，仿若圣兽之魂烛照与幽荧相互融合的情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又阴森与邪狂迥异，彼此各不相同，且更加的灵动神异……
无咎轻轻舒了口气。
历尽艰难，吃够苦头，终于借助玄鬼圣晶，修至天仙二层的境界。
而吸纳玄鬼圣晶，并非没有凶险。稍有不慎，便会遭到阴气噬体。故而，闭关之前，他又研修了鬼族的功法。他要将圣晶中的玄阴之气另行导引，试图再次修出元神分身。结果成就天仙，却未能修出分身。不过他失望之余，也不乏意外之喜。
其中一个惊喜，便是最后两道剑影已初现峥嵘。眼下虽然不能召唤驱使，而假以时日，必然能够弥补苍起的缺憾，铸造出真正的九星神剑。
另外一个惊喜，则是背后的两道虚幻的身影。闭关修炼之时，没有忘了尝试《道祖神诀》的功法口诀。或机缘凑巧，神诀竟然略有小成。
无咎想到此处，心念一动。
与之瞬间，他体内气海的黑光光芒消失不见。而他的背后却闪现出两道身影，左右双头四臂，分别呈现出阴森与邪狂的气势，显然便是鬼、妖二族的化身。
这便是道祖法相？
或许是神诀尚未大成，法相虚有其表。不过，当本尊化身为三头六臂之时，曾经的修为法力，似乎随之倍增。
无咎体会着《道祖神诀》的不凡，参悟着其中的玄妙。他肩头虚幻的人影，慢慢消失，继而化作黑白光芒，回归气海之中。
只顾着修炼，也不知月仙子的伤势如何了。
无咎抓起面前的玄鬼圣晶，神色感慨，却无暇多想，将其加持禁制收入神戒。而当他站起身来，又是微微一怔。
转瞬之间，人在岛上。
海风扑面，碧波连天。
却见有人白衣飘飘，孤独远望，继而回首，欣然一笑。
“无咎……”
“灵儿……”
话音未落，人儿飞来。
无咎伸开双臂，而飞奔的人影却倏然回转，落在丈余远外，左右摇摆，长袖曼舞，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如何呀？”
白衣人儿，正是冰灵儿，竟褪去男装，恢复了女儿模样。再加上蹁跹的身姿，娇美无双的容颜，顿然令人眼前一亮而心动不已。
“嗯，好看！”
无咎由衷的夸赞一句。
“嘻嘻，此乃天心城的宝蚕云纱哦！”
冰灵儿的神色得意，足尖悬空，随风婀娜，更添几分妩媚与靓丽之色。
无咎却左右张望，有些心不在焉。
冰灵儿明眸善睐，收起笑容，飘然临近，随手递来一枚戒子，转而又悄悄闪开，轻声道——
“半年前，月莲姐姐便已出关，只因牵挂族人安危，便独自返回卢洲本土。而临行之前，她留下此物。”
“她……她已返回本土，伤势有无大碍，你是否挽留，也告知我一声啊……”
“姐姐的伤势痊愈了五六成，她声称自保无虞。灵儿亦曾挽留，怎奈她去意已决。又怕耽误你的修炼，故而……”
无咎没有心思理会冰灵儿，转身走开，而手中多了两样东西，兀自凝神查看。
月仙子的戒子中，仅有一枚玉简，与一枚金黄色的玉佩。
玉简内拓印着地图标注，并附录一段话——
“恕我牵挂族人，不能陪伴左右。而你肩负重任，不能半途而废。故而临别之际，为你留下打开封界的相关法门。若非迫不得已，切莫前往玉神界。先生保重，月莲拜上！”
寥寥数言，道明了离去的原委。没有缠绵，也没有哀伤。只有最后的两句话，有着别样的意味。那是凡俗女子在夫君面前，自甘卑微的口吻……
而地图标注着两处具体所在，并有相关的口诀、注解。
金黄色的玉佩，巴掌大小，一面镶嵌四象纹饰，一面刻着“玉之神佑”的字样。应为月仙子的身份令牌，也是前往玉神殿的禁牌，却被她留在此处，而她又如何返回本土呢……
无咎看着手中的玉简与玉佩，不禁有些失落怅惘。
月仙子能够动身远行，表明她的伤势已无大碍。他无咎为此庆幸不已，也放下一桩心事。不过，还有一位冰灵儿。面对两个同样貌美无双的仙子，他着实不知如何是好。或者说，他唯恐辜负而有所愧疚。而如今朝不保夕，根本顾不上儿女私情。却不想月仙子的突然离去，虽然让他如释重负，却也更为不安……
“临行前，月莲还说了什么？”
“……”
海边的礁石上，冰灵儿抱膝而作，彷如沉浸在大海的美景中，对于身后的问话置若罔闻。
“灵儿，何必与她计较呢？”
无咎收起玉简与玉佩，如此劝说道。
冰灵儿没有回头，幽幽道：“我与姐姐情义深厚，怎会与她计较，倒是你见异思迁、品行不端，令人不齿！”
“嗯嗯……”
无咎连连点头，不敢争辩，走到近前，也坐在礁石上，岔开话头道——
“老万与鬼赤呢？”
冰灵儿撅着小嘴，情绪稍缓，答道——
“万圣子与鬼赤，每隔一段时日便来查看，见你闭关不出，只能返回三家岛。”
“韦尚与广山呢？”
“安然无恙！”
“玉神殿与原界，有无状况？”
“据鬼族打探得悉，上昆洲已成禁地。玉神殿换了一位神殿使，叫作刑天，修为高强，性情暴戾，凶残非常，来日遇见他，你多加小心……”
“封禁上昆洲，刑天……”
无咎说起正事，双眸微微沉凝。
而冰灵儿也忍不住转过身来，关切道——
“你闭关已近四年，修为进境如何？”
“天仙二层！”
无咎如实答道，不禁又发出一声叹息——
“唉，转眼又近四年，天地大限之日，也愈发的近了！”
“莫非真要天塌地陷，万物灭绝？”
冰灵儿似乎有些恐惧，伸手挽住无咎的手臂。而无咎搂过她柔软的肩头，轻轻拍了拍，安慰道：“天无绝人之路！”
“天无绝人之路？”
“不错……”
无咎正要接着说话，神色一动，挥袖一甩，海滩上冒出一道人影。
是位壮汉，络腮胡须，身躯高大，相貌威武，双目有神，却散发着森然的阴寒气势。
“钟尺大哥！”
无咎喜出望外，起身相迎。
正是钟尺，渡过天劫后，便躲在魔剑中闭关。或许他境界高强，改为鬼修之后，又得益于重塑肉身，如今的修为堪比飞仙高人。
而彼此尚未寒暄，又扭头看向远方。
便于此时，两位老者踏空而来……

第一千二百七十六章 逆天改命
礁石上，五人相对而坐。
出关之后，听说月仙子的伤势已恢复大半，无咎很是欣慰，又听说对方返回卢洲本土，不免让他的心头有些牵挂、亏欠之意。
当年冠山岛的定海客栈，与月仙子的初次见面便是一场惊艳的邂逅。虽然之后的恩怨不断，却也牵扯不断。紧接着又在稀里糊涂之下，与她化敌为友，并被她诱骗强迫着有了鱼水之欢，双方更是扯不断、理还乱。而一切并未终结，危急关头，她又拼死相救，只为达成以身相许的誓言。
这便是不解之缘吧！
而对于她的认知，极为肤浅，只知道她貌美绝世，修为高强，心智坚韧，却远远不抵冰灵儿的知根知底，以及水乳交融的默契。本想着她伤势痊愈之后，能够有段相处的日子。谁料她的突然离去，再次让人没有一点点的防备。
那是个强势的女人，即便她舍命相救，以身相许，也不容报答。或者她要的只是亏欠与挂念，她要让你记着她而直至永远。
便如所说，无咎顾不上女儿私情。冰灵儿的委屈，亟待安慰。玉神殿与原界各方的动向，也要知晓一二。紧接着钟尺的出关，万圣子与鬼赤的到来，使他再次回到往日的焦虑中，却又不得不挺起腰杆而振作精神。
“我二人闲着无事，四处巡弋查看，恰逢你今日出关……”
“出关便好，只是你的修为，不尽如人意啊……”
“天仙二层，倒也不差。而想要在原界立足，依然艰难……”
“无先生，月仙子离去之时，是否留下途径，何不返回卢洲本土呢……”
“万兄所言极是！如今的原界，看似风平浪静，却暗流涌动，杀机四伏。玉虚子自恃身份，不屑理会你我的下落。而新任的神殿使，却不容小觑……”
“何况玉虚子已亲口断言，三十年内必有浩劫降临。既然劫数难逃，不如返回万圣岛，在地下挖个深坑，带着老万的徒子徒孙躲起来……”
“唉，我也返回极地雪域……”
不管是万圣子、还是鬼赤，已毫无斗志。与其看来，某位先生闭关四年，仅仅修至天仙二层，莫说对付不了玉神殿，也根本扭转不了既定的宿命。不如在浩劫降临之前，找个藏身之所而苟且偷生。
钟尺则是低头不语。
这位神洲仙门的高人，也算是修为有成，却难以返回神洲，又怎能不为之沮丧呢。
而无咎却抓着冰灵儿的小手，一边听着万圣子抱怨，与鬼赤的想法，一边眺望着大海，深邃的眼光中闪烁着冷峻之色。直至火红的晚霞染透了万里波涛，他这才微微一笑——
“鬼赤巫老，你我一同吸纳玄鬼圣晶如何？”
“啊……所言当真？”
“老万，明日起你带着妖族弟子，沿海扫荡各地的家族，之后藏匿修炼，等待我出关相会。”
“已然大祸临头，你却要闭关？”
“原界与玉神殿，不畏元会量劫的存在。试问，你我何惧之有？而据我推测，玉虚子必有应对之法，何不杀入玉神界，逼那老儿道出真相呢？”
“前往玉神界？你找死啊！”
“哼，倒也未必。两位敢否逆天改命，临死之前再拼一回？”
“倘若修至鬼族的巅峰境界，我鬼赤此生无憾也！”
“老万也非胆怯，却怕徒劳无功，反而连累弟子……”
“老东西，休要讨价还价。我传你搬运术，如何？”
“你……你逼着老万卖命啊！”
“万兄，稍安勿躁。此番由我陪着无先生闭关，无需耗费三年光阴。不过……”
“尽管说来！”
鬼赤的突然变卦，使得万圣子措手不及。而某人竟然允许妖族四处劫掠，还答应传授保命之术。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改变了念头。
纵有豪情万丈，又能怎样。浩劫降临之际，谁也逃脱不得。且跟着某人再拼一回，或有转机也未可知。
黄昏时分，万圣子与鬼赤起身告辞。
钟尺渡过天劫，重塑肉身之后，始终在闭关修炼，如今难得回到人间，亟待开拓眼界、增长见识。他与无咎打了声招呼，便跟着离开了小岛。
无名的荒岛上，只剩下无咎与冰灵儿。
两人并肩而坐，吹着海风，听着涛声，看明月升起，尽情享受着难得的悠闲时光……
三日后。
鬼赤带着十二位鬼巫，返回荒岛。钟尺没有随行，据说他与韦尚颇为投缘，索性留在三家岛与众人为伴。万圣子则是带着妖族的弟子，前往原界的沿海地带。
无咎与一群鬼巫，遁向地下。
荒岛上，仅剩下冰灵儿一人。
不愿离开那个小子，只能就地等候。于是她在礁石间，开凿了一个洞穴，独自坐在其中，拿出枚玉简查看。
玉简为月仙子所赠，是篇功法，名曰：姹女经。
那位月莲姐姐，或许是心里有愧，又或是感念灵儿对她的悉心照料，竟然传授了她修炼多年的功法。
据她所说，《姹女经》，来自上古月族，为女子特有的功法，万千年来从不外传。却因姐妹情深，故而有此缘分。此外，她也看出灵儿的根基尚浅，境界提升艰难，若是修炼《姹女经》，或能事半功倍而修为有成。
嗯，有位好姐姐，也不错呢。
她还说了，姐妹齐心，管好自家的男人，他若敢朝三暮四，便打断他的腿。
哼，便宜了那个臭小子。
冰灵儿坐在洞穴内，打出禁制封住洞口。洞外的涛声，依然声声隐隐而如同心潮起伏。她托着精巧的下巴，默默查看着《姹女经》……
此时此刻。
地下的三百丈深处，另有一个洞穴。
十余丈方圆的所在，十四道人影围坐成一个两丈大小的圈子。却见其中的鬼赤，手拈长须，环顾四周，嘶哑出声——
“为了玄鬼圣晶，我鬼族与无先生交恶，又因而远离雪域，使得鬼族陷入绝境。难得无先生不计前嫌，愿意拿出圣晶共享。我便挑选了十二位忠心耿耿的弟子，一同参与此次的闭关！”
“多谢无先生！”
鬼赤的话音刚落，众人纷纷举手致谢。好像玄鬼圣晶并非鬼族的圣物，而是来自于某人的恩赐。
“不！”
无咎打量着黑暗中的一圈人影，微微摇头。
与鬼赤共同吸纳玄鬼圣晶，乃是他的主张。要知道圣晶中所蕴含的混元之力，极为充沛。而元会量劫日渐临近，已不容他无休无止的修炼。与其荒废机缘，不如回馈鬼族，也能消除彼此的隔阂，关键是将鬼赤与万圣子留在身边，继续与原界家族以及玉神殿较量下去。即便对方提出带上十二位弟子，他也没有介意。而话要说的明白，心头方能敞亮。
“我与鬼族的恩怨，与玄鬼圣晶何干？若非诸位的肆意相欺，又何来今日的绝境？”
他不容置喙，又道：“鬼赤巫老，请指教——”
一个拳头大小的黑白珠子，轻轻落在地上。
鬼赤不及尴尬，淡漠阴森的眼光微微一闪，随即抬手一指，拳头大小的珠子缓缓离地三尺而静静悬浮。
十二个鬼巫，同样是瞪大双眼。
那黑白的珠子，便是鬼族的玄鬼圣晶，曾寄托了无数鬼巫成就巅峰的梦想，如今再次亲眼目睹宝物现身，又怎能不让人感慨万分。
鬼赤稍稍定神，突然吩咐道：“祭出阵法。”
十二鬼巫，同时抬手掐诀。与之瞬间，各自的身影变得虚幻起来，且阴气横溢、互为牵连，转而汇聚成一阵旋风，将玄鬼圣晶层层环绕其中。而玄鬼圣晶也跟着旋转起来，强大莫名的气机呼之欲出。
无咎的神色一怔。
却听鬼赤带着侥幸的口吻道：“玄鬼圣晶的元力，尚存七成之多。可见无先生不懂玄鬼阵法，否则如今的修为不止于此。”
“玄鬼阵法？”
“非玄鬼阵法，而难以释放出圣晶之十成元力。”
话到此处，鬼赤又是抬手一指。
与之瞬间，旋转的圆珠，猛然爆发出黑白光芒，强劲且又湍急的气机随之狂涌而出。
鬼赤与十二个鬼巫，趁机掐动印诀，闭上双眼，全力吸纳。
无咎又是错愕，又是惊喜。
吸纳玄鬼圣晶，竟然另有法门，也幸亏没藏私心，否则根本不知其中的玄妙。
他不敢怠慢，急忙收敛心神……
便在无咎与鬼赤躲在地下闭关修炼的时候，万圣子带着他硕果仅存的二十四位妖族弟子，已来到了距离岸边只有数百里的一座海岛之上。
一群人影，鬼鬼祟祟。
其中的高乾，又黑又壮，最为醒目，也最为振奋。只见他摩拳擦掌道：“蛰伏数年，也该我高乾大显身手了！”随行的妖族弟子也是跃跃欲试，一个个目露凶光。而他回头一瞥，诧异道：“祖师……”
树丛中有位老者，手持玉简、默然忖思，并不时的拿出灵石扔在地上，却又神色郁闷而自言自语道——
“那小子修炼搬运术，很是简单啊，谁想功法口诀，竟然这般的晦涩难懂……”

第一千二百七十七章 丁卯夏日
风景秀美的山谷中，有房舍错落，院墙高耸，气象不凡。偶尔还有御剑的人影，在山谷间飞起飞落。
浅而易见，此处为修仙家族的庄院所在。
这一日的正午时分，五位壮汉踏空而来。
须臾，位于山谷中的庄院已是近在眼前。
数十丈外，五人收住去势，踏空盘旋，低头俯瞰，一个个神色不善。
庄院门开，有家族弟子模样的年轻人举手致意——
“何方高人，有何贵干……”
五人中的黑脸汉子，眼光闪烁，面带诡笑，扬声道：“我乃公孙无咎，途经此地。尔等速速奉上宝物，否则片瓦不留、寸草尽灭！”
某人的名头，着实响亮。
家族弟子顿然色变，转身冲入院门。
不消片刻，庄院中冲出十余道人影。为首的老者，是位飞仙高人，抬手剑光生辉，凛然出声喝道——
“我关家已召唤强援，公孙贼人何在……”
“哈，老子便是公孙无咎！”
黑脸汉子拍着胸脯，恶狠狠的嘴脸，猛地抽出长刀一指，随行的四位壮汉也同时挥刀舞棒。随之“轰”的一声炸响，霎时光芒爆闪，虎影咆哮，凌厉的杀气横卷而去。
关家的弟子奋力抵挡，却还是乱成一团。而其中的飞仙老者，修为更高一筹，稍稍退后躲避，转而催动剑光反攻。
而五位壮汉竟无心恋战，转身便跑。
关家弟子羞怒交加，随后猛追。
恰于此时，风声破空。一头白虎的幻影突如其来，“轰”的击中老者的后背。其猝不及防，肉身崩溃，元神尚未逃脱，已被虎影的余威搅得粉碎。
继而一位佝偻腰背的老者出现在半空中，抬手一挥——
“杀！”
逃走的五位壮汉趁势返回，凶猛扑向余下的关家弟子。与其同时，山谷间又冒出一、二十道人影，个个如狼似虎般，争先恐后般的杀入庄院。
片刻之后，风景秀美的山谷已是满目狼藉、血腥弥漫。
佝偻腰背的老者，并未参与杀戮，而是站在庄院门前，犹自背着双手默然远望。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焕发着异样的神采。
已接连数年，东躲西藏。难得这般的为所欲为，着实叫人意气风发。而随之引来的后患，只怕也难以想象。
成群的壮汉，陆续聚集而来，应该是收获颇丰，一个个的脸上带着骄横而又得意的笑容。
山谷之中，再也见不到一位修士的踪影。
“祖师，关家不堪一击，地仙以上的弟子，多半已被我兄弟杀了。余下的晚辈弟子与凡俗老幼，尽皆逃散而去。此番收获五色石，足有十万之多，哈哈……”
黑脸汉子兴奋难耐，大声禀报。
而老者却脸色一沉，叱道：“高乾，缘何又冒充无咎？”
“从前嫁祸于他，如今自当效仿……”
“哼，让他背负骂名，自然没错，而那小子今非昔比，难免惊动四方。一旦惹火烧身，岂不是害了妖族？”
“祖师，高乾知错！”
妖族的祖师，唯有万圣子。他摆了摆手，沉吟道：“眼下应当远离沿海，深入原界各地，抢够了五色石，即刻返回三家岛……”
……
山洞阴暗，且又闷热。
万圣子盘旋而坐，佝偻腰背，双目微闭，悠然养神。
一群妖族的弟子，则是围在四周，或坐或卧，东倒西歪，骄横的神态中透着几分倦色。
众人在祖师的带领下，不断的拼杀、劫掠，再逃窜、藏匿。虽然斩获颇丰，却也难有歇息的时候。如今大战在即，且趁机缓口气。
“祖师，明日便将返回？”
有人耐不住寂寞，出声问道。余下的汉子也翻转身子，舒展懒腰，打着哈欠，循声看来。
万圣子睁开双眼。
十余丈外，是个狭窄的洞口，一缕天光斜照，草木疏影斑驳。
“嗯！”
万圣子微微颔首，拈须道：“已是丁卯夏日，闯荡两年之久。且待攻取楼家，便返回大海。”
“而高乾与古原两位大哥打探消息，至今未归……”
“奇怪啊，鸣翠山距此也不过数千里……”
“莫非遭遇意外……”
“是否派人接应……”
众人七嘴八舌，猜测不已。
万圣子忽而有些心神不宁。
高乾与古原，应该不会遭遇意外吧？
两年以来，颇为谨慎小心。行事之前，为免泄露行踪，招来家族的围追堵截，总是让精明的高乾打探虚实。之后诱敌外出，联手绞杀，再四面出击，可谓无往而不利。
恰逢鸣翠山有个修仙家族，楼家。且将其灭了，便能凑够两百万块五色石。两百万块啊，凭借如此之多的五色石，他老万与弟子们的修为必将再上层楼。不仅于此呢……
万圣子想到此处，抬手举起一枚戒子，他腥红的眸子，闪烁着贪婪之色。
纳物乾坤戒中，并非晶石，而是数百枚玉简，不仅有上古典籍，也有珍稀的上古家族功法。
呵呵，离开那个小子，运气也变好了。如今晶石与功法两不缺，何愁妖族不兴而前程远大？
不过，高乾与古原，已外出三日，至今未见回转……
便于此时，洞口的天光一暗。
遂即风声涌动，“扑通”摔落一道人影。
众人均是一怔。
万圣子同样有些意外，挥手一抓。法力所致，人影翻滚，直接飞过山洞，“砰”的落在他的面前。
竟是黑脸的高乾，嘴角带血，衣衫破碎，气喘吁吁道：“祖师……快走……”
万圣子倒也镇定，沉声道：“出了何事，古原与另外三人呢？”
高乾翻身坐起，犹自喘着粗气，带着惊恐之色，断断续续道：“我与四位兄弟前往鸣翠山……只当没有防备……谁料楼家设下陷阱……三位兄弟当场毙命……我与古原幸免于难，躲入大山之中……而不过半日，便被察觉……逃亡途中，古原被杀……祖师快走，否则晚矣……”
“鸣翠山，有天仙高人？”
“千真万确，而那位天仙高人，煞是凶残，极为可怖……”
万圣子的脸色微变，镇定不再。
五位外出打探消息的妖族弟子，皆擅长隐匿之术，却仅仅活下一个高乾，嫡传弟子古原与另外三人，尽数死于非命。
而一个寻常的家族，怎会有天仙高人？便是胆大妄为的高乾，也被吓得失魂落魄？
万圣子的心头一跳，挥袖起身——
“事不宜迟，随老夫离开此地……”
话音未落，他已闪身冲出洞口。
妖族众人带着高乾，相继离开山洞，然后掠过山谷，就此往北而去。
北方的十万里处，便是大海。转而往西的数十万里远外，便是曾经落脚藏身的三家岛。
万圣子带着他的弟子们，行色匆匆。
他很是后悔。
若非贪心不足，又怎会折去四位弟子的性命？尤其是高原，乃是他本族嫡传的晚辈后人。而后悔也是晚了，且求远离此地，远离原界，以免节外生枝。
而正当万圣子焦虑之际，不禁又微微错愕，随即抬手示意，弟子们也跟着他放缓去势。
前方是片原野，左右开阔。
而便在那开阔之间，飞来四道人影，皆金须金发，高大威武，各自手持双两把利斧，并散发着飞仙的威势而杀气腾腾。
“高乾，那便是你遇见的高人……”
“是……也不是……”
高乾惨遭重创，体力不支。此时的他，趴在一位妖族弟子的后背上，许是惊吓所致，更加的语无伦次。
万圣子神情凝重。
两年来虽然烧杀劫掠不断，却因谨慎小心，且行踪隐秘，并未遭遇凶险。而凡俗有句话，物极必反。今日的运气到头了，却不知又将迎来怎样的后果。
“祖师……”
众人惊呼。
四位金须金发的飞仙高人，已逼近到了数百丈外。
万圣子回头冲着慌乱的弟子们狠狠瞪了一眼，传音交代两句，转而踏空往前，举手道——
“不知四位道友如何称呼，又缘何挡我去路？”
四人没有理他，继续迎面而来。所持的八把利斧，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万圣子佝偻腰背，很是无辜而又无奈的模样——
“四位，能否听我一言……”
他仿佛要辩解，表达善意，却突然加快去势，在半空中拖曳出一道青色龙影。
四位飞仙高人始料不及，急忙左右散开。
却见龙影快如闪电，遂即“砰、砰”闷响不断，一团团白色雾气霍然而出，霎时化作玄冰而将四人笼罩其中。
“走——”
万圣子收起龙影，大声叫喊。
妖族弟子不敢怠慢，一个个全力狂奔。
“喀、喀——”
四位飞仙凭空受困，岂肯作罢，拼命挣扎，束缚的玄冰渐趋破碎。
万圣子未及离去，转身返回，双拳挥舞，两头数丈大小的虎影咆哮生风。
“轰、轰——”
刚刚挣脱束缚的两位飞仙，一头栽下半空。
而万圣子不依不饶，再次挥拳。
又是连声轰鸣，另外两人也被他凌空击落。
他却微微诧异。
先后败在他手下的四人，或有护体法宝，非但没死，肉身也没崩溃？
而他无暇多想，趁机往前。
谁料恰于此时，一道异乎寻常的凌厉杀气突如其来。
他暗暗心惊，有心躲避。而弟子们尚未远去，他又岂能独自逃生呢？
万圣子硬着头皮转过身来，脸色大变……

第一千二百七十八章 刑天利斧
……
竟是一把金色的利斧，虽然只有数尺大小，却闪烁着金色光芒，带着凌厉的杀气与风雷之声，破空呼啸而至。
万圣子不敢怠慢，急忙挥舞双拳。
法力所致，铁拳生风，虎影咆哮，威力非凡。
“轰——”
巨响轰鸣之中，去势凶猛的虎影崩溃殆尽。随之强横的法力，如怒涛之势反噬而来。
霎时金光耀眼，劲风扑面。
万圣子挥拳连击，竭力阻挡。却抵挡不住，祭出的玄冰“砰砰”炸碎。他猛地倒飞出去，直至数十丈外，尚未稳住身形，已是惊骇不已。
却见金色的利斧，依然只有数尺大小，兀自盘旋环绕，森然的杀气令人胆寒。
与之瞬间，一道人影缓缓出现在半空之中。
是位中年壮汉，身躯高大，络腮胡须，眉目凶恶。而不管是须发还是糙眉，均为金黄；唯有深陷的双眸泛着诡异的靛青之色，使得整个人更添几分凶狠。尤其他所散发的威势，俨然一位天仙九层的高人。
与此同时，之前坠落的两位飞仙竟然重返半空，虽也狼狈不堪，却好似并无大碍。另外两位同伴，也相继挣脱玄冰束缚。四人与中年汉子举手行礼，转而再次摆开阵势。
万圣子依然在摇晃后退，很想借机远遁。而当他回头一瞥，又强行站稳身形。
妖族弟子，仅仅逃到了数百里外。倘若他散手不管，只怕转眼便会被人追上而斩杀殆尽。
“万圣子？”
刺耳的话语声传来。
“呵，你也知道老万？”
万圣子有些意外。
中年汉子站在百丈之外，居高临下。金色的利斧，在他身边盘旋。只见他神情冷漠，双目冰寒，金铁撞击的话语声再起——
“无咎两位属下，老鬼与老妖。你擅长妖法，体力过人，狡诈成性，必是那头老妖无疑。”
“呸！”
万圣子啐了一口。
老万乃是妖族至尊，怎会成为那个小子的属下？不过，老万的名头，也传遍天下呢！
“你又是谁？”
“刑天！”
“啊……”
即使有所猜测，万圣子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而当他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心头又禁不住一哆嗦。
早已听说，玉神殿换了一位神殿使，不仅修为高强，而且凶残成性。如今一见，果不其然。而他地位尊崇，怎会出现在一个寻常的家族之中？哦，莫非只为对付老万而来？
“所为何事？”
“哼！”
自称刑天的汉子，冷哼道：“你祸害四方，长达两年之久，以为能够逍遥法外，却不知本使等你多时也。且说出无咎的去向，赏你一个全尸，否则便是神骸俱消，魂飞魄散的下场！”
这位新任的神殿使，之所以耐着性子说话，只为打探某人的下落，却根本未将他老万放在眼里。
“无咎啊……”
万圣子伸手揪着胡须，佯作思索，前后张望，眼光闪烁。
此时，妖族的弟子逃到了千里之外，若是再有片刻，或能摆脱凶险。
“无咎啊……他死了！”
万圣子信口胡扯，道：“那小子与玉神尊者交手，结果惨遭重创而一命呜呼！”
“死了？”
刑天，虽然相貌凶恶、心狠手辣，却并非愚钝之辈，遂发出质疑之声。
而万圣子连连点头，肯定道：“嗯，没错，已死了六年！”话到此处，他又恨恨道：“那小子该死啊，他杀我弟子，又将我妖族引入歧途，便是千刀万剐也不冤枉。幸亏玉神尊者前辈将他铲除，老万感激不尽！”
“何以为证？”
刑天依然不依不饶。
“死了，便是死了，六年以来，谁见过他不成。此前的无咎，并非他本人，由我弟子冒充，只为混淆视听。”
万圣子说起话来真假参半，又拱起双手——
“本人有心拜见玉神尊者前辈，多谢他杀了恶贼，为天下伸张正义，道友能否引荐一二……”
刑天翻起双眼，神色不屑。
而万圣子却不等回应，自说自话——
“既然道友不便，告辞……”
他说走便走，闪身飞遁。
却舍弃正北，往西而去。
身为妖族的祖师，固然狡诈圆滑，而为了妖族的存在，从来没有半点私心。此时他要引开强敌，为逃亡的弟子们挣得一线生机。
刑天似乎早有所料，抬手一挥。
四位金须金发的男子不作迟疑，往北疾行，显然奉命追杀，要将妖族一网打尽。
刑天这才看向万圣子逃走的方向，挥袖一甩。盘旋的金斧落在他的脚下，倏然间人斧合一。紧接着金光闪烁，划空而去……
……
一道淡淡的人影，全力飞遁。
万圣子不仅精通化妖术，遁法也极为不俗。既然遇到强敌，不宜硬拼，且凭借遁法，逃走了事。
而片刻之后，突然有隆隆的风雷之声逼近。
万圣子愕然回头。
不见刑天的人影，唯有一片诡异的金光愈来愈近。那迅猛的风雷之势尚在百里之外，而莫名的杀气已令人胆战心惊。
万圣子稍作迟疑，索性收住去势，抓出一把灵石祭出，顺势掐动法诀。灵石“砰、砰”炸碎，凌乱的光芒闪烁不停。他一头扎入光芒之中，遂即又愣在半空而不知所措。
符阵、口诀无误啊，缘何没有传送之力？
所修炼的搬运术，依然不见成效。莫非那小子所传法门有误，或老万的修炼出错……
“轰——”
万圣子尚自郁闷，风雷之声炸耳。
他不敢多想，闪身便躲。
而一道金色的光芒，已从天而降，凌厉的杀气笼罩四方，竟让他难以躲避。
哼，天仙而已，又非玉神尊者，也敢欺负老万！
万圣子的心头火起，身形晃动，个头倏然暴涨，化作一头数十丈高的白色巨猿，并双眸赤红而挥臂捶胸咆哮，然后拳打脚踢而杀气冲天。
“砰——”
金光崩溃，一把金斧倒卷而回。
与之瞬间，半空中现出刑天的身影。他似有错愕，伸手抓住金斧。
白色巨猿岂肯罢休，凌空跃起，便如一座小山，恶狠狠扑了过去。
刑天稍稍后退，面露狰狞之色，猛地祭出金斧，并双手掐诀而奋力一指。
仅有数尺大小的金斧，霍然暴涨十余丈，遂即飞快旋转，风雷声再起。继而又如金日高悬，以闪电之势怒劈而下。
“轰——”
光芒刺目，轰鸣炸响。
白猿呲牙咧嘴，嘶吼咆哮，甩动双手，连连后退几步。他的手背之上，竟被金斧劈出一道血痕。
而金斧也再次倒卷而回，被刑天抓在手里，却也禁不住反噬之力，随之踉跄后退十余丈，勉力站稳身形。
双方的较量，仿若势均力敌。
刑天却面带狞笑，举起金斧。
万圣子化身的白猿，犹自杀气横溢，并慢慢舔舐着手背的血迹，两个眼珠子也变得愈发血红。
此时的场景让他想起了当年的白溪潭，一个骑鹿的老者同样让他吃了大亏，不过老者并未施展出真正的修为，所施展的银色利斧，也远比刑天更为的强大恐怖。
而彼时彼刻，尚且不惧。
今日便大战一场，也要让天下知道老万的存在。
金斧腾空，风雷又起。
白猿不躲不避，双拳连击。
与之刹那，一只火红的朱雀展翅高飞，烈焰飞溅；紧接着又一头十余丈的青龙吞云吐雾，张牙舞爪。
金斧尚未显威，已被烈焰吞没。
刑天始料不及，微微一怔。
青龙摇头摆尾，趁机俯冲而下。
刑天忙而不乱，掐诀一指。
“轰——”
金斧的光芒大作，猛然冲出烈焰的束缚。朱雀随之凌空翻滚，凌厉的攻势顿然不再。而金斧趁机盘旋而回，耀眼的金光笼罩百丈方圆。又是“轰”的一声巨响，逼得青龙已溃不成形。
刑天并未作罢，双手法诀翻飞。
金斧盘旋的更为猛烈，在半空中化作一片闪烁的金光，并扯动风雷、震碎虚空，带着难以想象的杀机，直奔白色的巨猿狂袭而去。
万圣子的化妖术，乃是本命神通，竟接连受阻，不免让他意外。而眨眼之间，异常凶狠的杀气逼到近前。他岂肯示弱，旋即疯了般的拳打脚踢。
“轰、轰、轰——”
连声的轰鸣中，巨猿踉跄后退，却又强行往前，玄冰、烈焰、猛虎、龙影不断闪现。而不消片刻，他还是惨哼一声倒飞出去。
直至数百丈外，巨猿堪堪收住颓势，却左右摇晃，四肢已布满血痕。
却见盘旋闪烁的金光之中，一道金须金发的人影踏空而来。
巨猿看着身上的血痕，神色焦虑。
并非他老万无能，赤手空拳吃亏啊。尤其对方的法宝锋利，只怕比起某人的神弓也不遑多让。倘若继续鏖战下去，依然没有便宜。
转念之间，一片百丈方圆的金光，盘旋着、翻滚着，并带着震耳欲聋的风雷声，铺天盖地而至。
巨猿的身形闪动，已回归老者的模样，却抓出一根黑色的铁杖，猛地抡了出去。
“砰——”
铁杖触及金光的瞬间，炸得粉碎。
唉，那铁杖乃是老万仅有的法宝，也曾扬威万圣岛，却依然不敌刑天的利斧。
万圣子没了斗志，抽身飞遁而去。
刑天脚踏着金光，随后猛追……

第一千二百七十九章 且知足吧
……
原野之上，电闪雷鸣。
一头白猿，仰天咆哮。一把金色的利斧，在半空中呼啸盘旋。
继而白猿消失，人影逃窜。另一道人影，驱动金光随后追赶。
须臾，追逐的双方再次遭遇。
又是法力轰鸣炸响，阵阵杀气狂乱。
其中的老者，气势略逊一筹，他不敢硬拼，转身继续奔逃。而金须金发的中年壮汉，依旧是紧追不放。
如此这般，两人从白昼，追到黑夜，又从黎明，持续黄昏；而较量的场地，也从原野，辗转山林，从荒漠，追杀到山谷之中……
这日的清晨时分，一道光芒坠地。
与之瞬间，万圣子现身，却须发凌乱，气喘吁吁，慌忙祭出一把灵石。而他催动法诀的同时，又满腹的怨气。
若非贪图搬运术的神奇，谁会听从那个小子的摆布呢。而如今也尝试了数十回，缘何一点用处没有？
无咎啊，你坑苦了老万……
灵石炸碎，光芒凌乱，依然不见传送之力，阵法的尝试再次徒劳无功。
口诀没错，法诀也没错啊！
哦，难道灵石的符阵，出现偏差……
纠结与忙乱之中，万圣子回头一瞥。
只见头顶之上，一道金光急扑而来。
万圣子暗暗叫苦，不敢多想，身形一闪，原地失去踪影。
金光接踵而至，随后遁入地下……
片刻之后，千里外的山林中，冒出一道人影，急急忙忙又掷出一把灵石。灵石炸碎的瞬间，一股光芒将他笼罩其中。而他尚未弄清状况，已随着光芒消失。
眨眼工夫，刑天遁出地下，他环顾左右，旋即踏空飞起……
“哗啦——”
光芒闪烁，水花四溅。
紧接着水面上冒出万圣子的身影，茫然的神色中透着一丝惊喜。
果然是灵石符阵出错，稍加改动，顿见成效。而法门依然生疏，这又传送到了哪里……
……
海上孤岛。
地下深处。
黑暗的洞穴内，十四道人影，端坐如旧，犹自沉浸在神我两忘的修炼之中。
不过，那悬浮当间的玄鬼圣晶，已渐渐失去色彩，所蕴含的混元之力也变得微乎其微。而它所牵动的气机，依然笼罩众人，使得彼此息息相关，且又浑然一体而难以分割。
便于此时，居中而坐的鬼赤，缓缓睁开双眼，伸出他瘦骨嶙峋的手指。
与之瞬间，在场的十二位鬼巫，同时抬手掐诀，阵法气机顿时多了几分寒意，并汇聚至玄鬼圣晶而静静盘旋，形成一股森然莫名的阴气。而阴气所指的方向，便是唯一尚在修炼的某人。
只要催动阴气，集十三人之力于一处，便可借助阵法之威，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杀机。
鬼赤的眼光冰冷，蓄势待发。
隐忍蛰伏至今，便是为了这一刻。趁此联手一击，或能除掉鬼族最大的仇敌。
而他抬起的手指，微微颤动。他死人般的脸上，神色挣扎……
……
此时，海岛之上，狭小的山洞内，同样有人在闭关修炼。
冰灵儿，闭目静坐。
身着云纱的她，秀发披肩，五官精致，肤色如玉，宛如一尊玉石雕像，整个人透着别样的静美。
随着浊气轻吐，她明眸闪烁。
难得闭关修炼呢，而弹指挥间便是两年的光阴。
却也并非没有收获哦。
记得离开碧水崖之后，修为境界便已止步于地仙的八层。而此番借助月莲姐姐的《姹女经》，与爹爹传下的《九转玄丹术》，修为竟然有了提升的迹象。
而灵儿的修为，不值一提。倒是那个小子，他的强大与否，关系无数人的生死……
冰灵儿担忧之际，又不禁撅起小嘴。
臭小子，你暗中勾搭月莲姐姐，害她差点为你送命，却让灵儿帮你照看她三年。而我姐妹也因此摈弃前嫌，结下情谊。你却诡计得逞，哼……
冰灵儿聪慧无双，如何不懂某人的伎俩。怎奈木已成舟，唯有独自伤情感怀。
而正当心绪烦乱之际，她神色微微一动，抬手打出法诀，起身往外走去。
没了禁制的阻挡，海风卷着浪涛声扑面而来。
云纱飘飘，人在礁石之上。
冰灵儿回眸一瞥，神色微愕。
“鬼赤巫老……”
远近并无异常，而海岛的礁石间，却相继冒出一道又一道人影，正是鬼赤与十二位鬼巫。而无论彼此，皆威势森然。浅而易见，闭关两年，众人的修为，均有提升。
“灵儿仙子！”
鬼赤微微颔首，抬手一挥——
“离开此地！”
十二位鬼巫，或十二位大巫，化作阵阵阴风，横掠海面而去。
“慢着！”
冰灵儿阻拦不及，忙道：“无咎呢……”
鬼赤飘然到了面前。
冰灵儿只觉得寒意逼人，忍不住后退躲闪。
“他尚未出关！”
鬼赤居高临下，淡漠回应，却未作停留，转而飞向大海。
“巫老，去往何方……”
“三家岛。”
“你的修为……”
冰灵儿还想追问，海面上已不见了人影。她怔怔片刻，神色狐疑。
无咎与鬼赤，躲在地下修炼。而鬼赤已然离去，缘何他尚未出关？
此外，鬼赤与他的弟子，皆修为大涨，虽然看不出深浅，而短短的两年，修为的进境怎会如此惊人？
冰灵儿不敢多想，闪身往下遁去。
而地下的三百丈深处，禁制依然。
冰灵儿环绕禁制遁行两圈，不见异常，又不便惊扰，只得返回岛上。却心绪不宁，一个人焦急等候……
与此同时。
禁制环绕的洞穴之中，无咎慢慢睁开双眼。彷如刚从入定中醒来，他神色冷寂，而面对着空荡荡的洞穴，却并无意外，反而翘起嘴角，脸上露出莫名一笑。
鬼赤的举动，他一清二楚。而即便对方带着弟子离去，他也佯作浑然不晓。
不过，老鬼今非昔比。尤其他的十二位弟子，与飞仙七八层的高人相比也不遑多让。
洞穴当间的空地上，散落着一小堆石屑。
那是曾经的玄鬼圣晶，再无黑白闪烁的光芒，就此远离神奇，化作碎屑回归沉寂。
也幸亏借助鬼族的玄鬼阵法，短短的两年，便将圣晶中的混元之力吸纳殆尽，从而成就了一批鬼族的高人。
当然，本先生也受益匪浅！
无咎收敛心神，玄功运转。
他的发梢与衣衫，无风飞扬，他身上的威势，倏然提升到了天仙的五层。
嗯，闭关两年，仅仅提升到天仙五层，与之前的期望落差甚远。
玄鬼圣晶，乃是提升修为的最后倚仗。如今圣晶没了，修为境界或将止步于天仙五层。若真如此，又如何面对玉虚子呢？
却也不必有任何的怨念。
普天之下，修至天仙五层者，寥寥可数。
且知足吧！
何况本先生的手段，从不拘泥于修为。以弱胜强，方为男儿本色！
无咎想到此处，心念一动。
他的肩上突然冒出两道人影，仅有上肢的双头四臂。已非之前的虚幻，而是渐趋凝实，虽然相貌与他相仿，却又威势迥异，显然为妖修、与鬼修的化身。而便在双头四臂出现之际，他天仙五层的修为瞬间暴涨。强横的威势所致，洞穴内风声鼓荡……
嘿，借助《天穷诀》、《神武决》、《万圣诀》以及《玄鬼经》，总算将《道祖神诀》修炼出几分模样！
无咎欣喜之余，又好奇不已。
三头六臂呢，比起元神分身如何？
他忖思片刻，翻手摸出两样东西。
一把银色的长刀，来自昆仑虚，名为风雷，已被他视若珍宝而加以祭炼；一个白骨骷髅，来自鬼赤，乃是鬼族圣物，又称玄鬼令。
许是心神相通，不待吩咐，肩上的人影，已分别将长刀与骷髅抓在手中。左肩的人影，更添凶悍之势；右肩的人影，则是面色阴冷而杀气横溢。他本人三头六臂的古怪模样，俨如魔煞出世而即将狂啸天下。
这般丑陋，倒也吓人。却少了洒脱儒雅的气度，只怕灵儿她不喜欢啊。
无咎抬手掐动法诀，肩头的人影，连同所持的长刀、骷髅，瞬间消失无踪。他微微点头，转而凝神内视。
气海内，一团黑白交错、相互环绕的诡异光芒，漂浮在七彩剑虹之间。而光芒之中，多了一把银刀与一个骷髅，已变得极为的渺小，却又真实存在而威势分明。
正所谓，天道盈亏，得失有衡。没有修出分身，而幻化出的三头六臂倒是与分身相仿。且各自持有法宝呢，也更为的强大，至于真正的威力，则有待分晓。
而神识所及，另有关注。
七彩剑虹的首尾之间，两道无形的剑芒愈发清晰，似乎与心神牵连，却又无从召唤驱使。
那是最后两把九星神剑，因缺少淬炼铸造，机缘未至，迟迟难以问世……
无咎默然片刻，站起身来。
他打开洞穴的禁制，抬头仰望，却并未返回岛上，而是闪身往下遁去。
须臾，已达数千丈的深处。
无咎收住去势，稍作等待，然后继续往下，转瞬置身于一个幽暗的洞穴之中。
与此同时，话语声响起——
“无先生……”
“咦，你已修至天仙……”

第一千二百八十章 海阔天空
……
幽暗的所在，坐着两人，却并非元神之体，而是呈现出本来的面目。
中年男子，书生模样，冲着无咎举手致意；
另外一个金须金发的壮汉，则是神态讶异。
而无咎含笑点头，打着招呼——
“夫兄、龙兄，风采如旧啊！”
“多谢无先生的宽仁为怀，否则我二人难有今日！”
“哼，闭关五载，恢复肉身罢了，境界不抵从前……”
“龙兄，切莫抱怨！”
“没有啊……”
在此处闭关的正是夫道子与龙鹊。
无咎逃出上昆洲之后，忙着疗伤。当他的伤势稍有好转，斟酌之后，便将囚禁在魔剑中的夫道子与龙鹊放了出来。往事如烟，双方的恩恩怨怨也到了烟消云散的时候。而突然获释的两人，很是意外，却并未离去，反倒是留了下来。龙鹊也怕元神之体遭遇不测，便在夫道子的劝说下，就地闭关修炼，如今五年过去，双双重塑肉身，而各自的修为境界，尚未恢复如初。
不过，目睹某人成就天仙，成为前辈人物，心高气傲的龙鹊难免有些妒忌，或者不服气。而夫道子却是心态平和，起身相迎——
“无先生，有何吩咐？”
“不必客套！”
无咎摆了摆手，分说道：“鬼赤带着他的弟子，已离开此地。两位也该走了，从此海阔天空！”
“告辞！”
龙鹊不作多想，兴冲冲的跳起身来。
“且慢！”
夫道子出声阻拦。
他已重塑肉身，得到了自己的纳物戒子，并换上一身青色衣衫，似乎与从前的他没有什么不同。不过他的神态中，多了几分谨慎与疑惑之色。
“夫兄，我急着返回本土，返回龙舞山庄呢……”
“你如何返回？”
“我……”
夫道子打断龙鹊，道：“龙兄，你我已不比从前。此时一旦现身，如何面对玉神殿？擅闯原界，已触犯戒规，勾结贼人，更是忤逆之罪啊！”
话到此处，他看向无咎——
“有劳无先生，带我二人返回本土。否则的话，我二人无处可去！”
“嗯、嗯……”
龙鹊察觉事态严重，随声附和。
无咎却微微笑道：“我也回不去了！”
“月仙子……”
“是啊，听说你与月仙子的关系匪浅，求她带路……”
“与月仙子无关，我要前往玉神界！”
“前往玉神界？”
“你好大胆子……”
夫道子与龙鹊，皆神情错愕。他二人获释之后，忙着闭关，并不知晓外界的动向，更不知天下的风云变幻。
无咎背起双手，自顾说道：“实不相瞒，上昆洲的昆仑仙境之中，我曾目睹玉虚子的占卜之术，并由他亲口断定，那场毁天灭地的浩劫已日渐临近。据我推测，玉虚子谋划至今，必有应对之法。与其返回本土等死，何不前往玉神界而逼迫他道出真相呢？”
他踱起步子，接着说道：“若是真有那一日，莫说龙舞山庄，便是你龙鹊，亦将死无葬身之地。”
夫道子沉吟不语。
龙鹊的眼珠直转。
只听某人又道：“两位还是走吧，找个藏身之所，浩劫降临之时，也许能够捡条性命！”
夫道子点了点头——
“元会量劫之说，我早已知晓。各地的通天阵法，应该与其有关，奈何听命行事，详情不甚了了。不过……”他伸手拈须，迟疑道：“我二人也想走一趟玉神界，先生能否成全？”
龙鹊深以为然——
“事已至此，唯有拜见尊者，与他禀明实情，求他法外开恩。倘若不成，我二人也算死了这条心！”
正如所说，夫道子与龙鹊乃是玉神殿的弟子，既然不便跟随某人，只能自寻出路。
无咎没有忙着答应，而是翻手抓出一把金刀。
“物归原主”
“我的龙刀！”
龙鹊接过金刀，大喜过望。
无咎又递过去一枚图简，分说道：“一年后，于此地碰头。届时，你我一同前往玉神界。”
龙鹊收起金刀，便要接过图简。
而无咎却抓着图简不撒手，笑道：“龙兄，小弟有事相求。”
龙鹊微微一怔，不满道：“哎呀，你我十多年的交情，何必见外呢！”
“碰头之时，能否带着土精前来相见？”
“土精？”
“五行之石，炼器所用！”
“这个……我尽力而为！”
无咎丢出图简，拱手道：“两位，后会有期！”
龙鹊与夫道子换了个眼色，不再多说，身形一闪，相继离开洞穴。
转瞬之间，遁出地下。
“咦，好惊艳的白衣女子，我喜欢……”
“那是冰灵儿。”
“怪不得眼熟……”
“龙兄，她是无咎的女人……”
两道人影，到了半空，稍稍辨别方向，直奔远方飞去。而面对海阔天空，各自感慨不已。
“哎呀，那小子没有使诈，真的放了你我……”
“我也没有想到……”
“十多年了，重见天日……”
“固然如此，也是无奈……”
“此话怎讲……”
“他释放你我的时机，颇有深意……”
“嗯，难以返回本土，也难以面对玉神殿，只能继续受他摆布……”
“也不尽然，倘若他所言不虚，那场浩劫，也关乎你我的安危……”
“且不管他，我对于原界各地很是熟悉。就此闲逛一番，打探一二，再行计较……”
海岛的礁石上，冰灵儿独自伫立远望。
当两道人影消失在神识之中，她这才撇着小嘴，挽起飘逸的云纱，转身走到礁石上盘膝而坐，明亮的双眸微微闪烁。
刚刚遁出地下，又匆匆离去的两人，乃是夫道子与龙鹊，着实让她意外不已。
无咎竟然放走了两位玉神殿的祭司？
而两位祭司，不仅修成肉身，也摆脱囚禁，显然另有缘由。
由此可见，那小子早有计较，也表明他闭关无恙，却为何迟迟没有现身呢……
……
无咎没有现身。
此时，他坐在地下深处的洞穴中，手里抓着一把黑色的短剑，犹自眼光深沉而若有所思。
事到如今，囚禁夫道子与龙鹊已毫无意义。倒不如放了，并帮着两人重塑肉身。不管两人最终如何，至少再添几分变数。因为这纷乱的世道，着实叫人看不明白。而多了变数，或能多了一线转机。
唉，虽然本先生不信宿命，却又相信因果的存在。或者说，坚守一种事在人为的信念吧……
无咎举起短剑，心神转动。
魔剑天地，情形如旧。而昏暗寒冷之间，只剩下一道孤零零的人影。
“公孙……无先生……”
孤单的人影，正是齐桓，颓丧独坐，倍感凄凉的模样。忽见半空中金光闪烁，他慌忙跳起身来，如同溺水之人，不住的挥舞双手。
夫道子与龙鹊的离去，让他看到生还的期望。而接连数年，唯有孤寂与寒冷陪伴。他渐渐陷入绝望与恐慌之中，生死莫测，又无从摆脱，只能默默忍受煎熬。
天可怜见，他终于来了！
像是见到亲人，齐桓挥舞双手，又心怀敬畏般的停下脚步，冲着那从天而降的金色人影发出诚挚的表白——
“但有吩咐，齐某万死不辞……”
无咎飘然落地，微微一笑。
“与原界为敌，你也万死不辞？”
“啊……”
齐桓打量着三丈之外那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影，难以置信道：“短短数年……你已是天仙高人……”他心念急转，慌忙又道：“你不会让我对付丰亨子吧？”
“尚不至于！”
无咎摇了摇头，直截了当道：“你家传渊博，为人精明，且懂得变通，又熟知各地的风土人情。只要你暗中帮我对付原界家族，我答应在三年内放了你！”
“所言当真？”
“本先生说一不二！”
齐桓的脸色变幻，重重点头——
“齐某任凭先生驱策！”
“嘿，你这家伙能屈能伸，倒也是个人物！”
无咎盘膝坐下，招手道——
“过来，与我说说各地的虚实……”
齐桓慌忙趋近，言听计从道——
“各地家族的底细，我最为清楚，不知先生……”
“嘿……”
……
小岛的礁石上，冰灵儿兀自抱膝而坐，手里拿着几颗石子，一个一个掷向大海。石子入水，没有回应，只有浪花起伏，阵阵涛声如旧。
“哼，又过了三日，那小子何时现身呀……”
思念之情渐浓，担忧之情又萦绕心头。
冰灵儿唉声叹气，小脸上挂着淡淡的忧色。
而正当她牵肠挂肚之时，似有察觉，缓缓起身，凝神眺望。
果不其然，一道人影由远而近，却贴着海面疾行，显然为了隐匿行踪，显得谨慎而又匆忙。
冰灵儿本想躲避，又微微诧异。
不消片刻，一位老者到了眼前，却“扑通”砸在海边的沙滩上，竟顾不得狼狈，直接横躺下去而仰天长叹——
“哎呀，老万命大……”
冰灵儿跳下礁石，趋近查看。
却见沙石飞溅之中，老者猛然起身，瞪着腥红的双眼，恶狠狠道——
“无咎呢，他害死老万……”
冰灵儿的脸色一变，禁不住后退两步。
老万，还是老万，却衣衫破碎，须发凌乱，整个人疲倦憔悴不堪，而他的狰狞神色又是那样的吓人。
便于此时，一生清冷的叱呵传来——
“老东西，你没死呢，嚷嚷什么……”
……

第一千二百八十一章 三家之岛
……
万圣子，坐在沙滩上，虽然狼狈，而见到某人，还是让他松了口气。
冰灵儿面露喜色。
等着、盼着，某人终于现身，她却有些心乱，忍不住扭头躲避。
小岛之上，所谓的某人犹自踏空而立。
正是无咎。
只见他背着双手，环顾四周。神态举止，一如从前。只是他的随意淡然中，多了几分沉着的气度。他眼光一瞥，飘然落到冰灵儿的面前，不容分说将其拥在怀里，并伸手抚摸着那青丝般的披肩秀发。
冰灵儿的心头一暖，所有的委屈顿时没了。而正当她想依偎在坚实的怀抱中，感受着期待已久的温存，某人却松开双手，径自转过身去——
“老万，出了何事？”
“哼！”
冰灵儿暗哼一声，稍感失落，却已恢复常态，跟着出声问道——
“是哦，万祖师缘何这般模样……”
万圣子狼狈坐着，眉毛胡须沾满泥沙，再加上破烂的衣衫，浑如一个农家老汉，透着落魄的窘态。尤其是看着面前的两人，一个眉目清秀，器宇轩昂，一个白衣飘飘，俏丽无双，好似珠联璧合，使他忍不住露出羡慕之色。不过他稍稍愣神，又不禁怒声嚷道——
“小子，你倒是逍遥自在，而老万差点没命……”
无咎依旧是满头雾水，愕然道——
“我让你前往沿海一带，打探各方消息，顺道充实仓廪，也是好意啊。莫非你过于轻敌，因而遭致惨败？”
“三、两个原界家族的高人，还不是老万的对手！”
“哦，难道是玉虚子……”
“若是玉虚子，我岂有命在！”
万圣子爬起来，拂去身上的泥沙，然后“砰”的坐在旁边的礁石上，大口喘着粗气道——
“是刑天，天仙九层的高人，虽然不比玉虚子的高深莫测，却也是相当的厉害！”
“刑天？”
“便是新晋的神殿使，杀我数名弟子……”
“不急，慢慢讲来！”
无咎拿出一坛酒，递了过去。
万圣子接过酒坛，猛灌了几口酒，待他稍作歇息，道出前因后果。
从他口中得知，两年间被他捣毁的大小家族，足有二十多个，可谓收获颇丰。而他行事谨慎，倒也安然无恙。却不知原界家族与玉神殿，早已暗中关注他的动向。结果行踪败露，致使妖族弟子死伤惨重。
老万虽然强悍，而刑天比他更胜一筹。何况又要引开强敌，帮着弟子突围，他只能边打边逃，途中备受折磨。也得益于他的锲而不舍，关键时刻，参悟了搬运术的玄妙，从而摆脱了追杀。而逃到茫茫的大海上，他不敢大意，随即潜入海底，接连遁行数日。之后，他直奔此处而来。
“无咎，你务必给我一个交代……”
万圣子分说之余，不禁回想起拼杀的惊险，与逃亡的艰难，顿时让他怨气冲天。
而无咎则是走到海边，负手而立，他一边听着叙说，一边面向大海而眼光深邃。他没有回头，嘴角一撇——
“所言何意？”
“你害我多名弟子惨死……”
“老万啊，你打不过刑天也就罢了，却迁怒于我，是何道理？莫非妖族弟子死绝了，让你方寸大乱？”
“倒也不曾，我已吩咐幸存的弟子逃往三家岛……”
“老东西，你真是老糊涂了！”
无咎突然转身，轻描淡写的话语声也变得严厉起来。
万圣子始料不及，瞪起双眼。
而无咎却不容置喙，继续叱道：“据你所说，刑天并非孤家寡人，而是率领数位飞仙高人，他岂会善罢甘休。你却吩咐弟子逃往三家岛，倘若被人随后追去，后果又将怎样，你想过没有？”
三家岛，乃是月族、鬼族与妖族的三家藏身之地。一旦被玉神殿、或原界家族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万圣子微微一怔，心存侥幸道：“料也无妨，三家岛尚有韦尚、广山与一群鬼族的弟子，对付几个飞仙不难……”
“对付飞仙不难，对付刑天呢？”
面对无咎的连番叱问，万圣子已无言以对，随即脸色微变，“啪”的扔了酒坛子，急道——
“三家岛大祸临头也……”
他只想引开刑天，解救弟子，却忙中出错，反而惹来后患。倘若某人一语成谶，幸存的弟子必将凶多吉少。
话音未落，人已蹿到半空。
而他又回头招手，催促道——
“无先生，事不宜迟……”
无咎倒是沉稳如旧，踱步走向冰灵儿，抓着对方的小手，彼此默默注视。
“哎呦，火烧眉毛了……”
“灵儿，我欠你一个大院子，还有一个开满花儿的秋千。”
“一言为定哦……”
相拥的人儿不见了，再次返回魔剑的阵法之中。不过，她会在黑暗中等待，等待着春色满园的那一日。
无咎踏空而起。
“老万，带路！”
“你也不过天仙五层，好大的口气……”
“老东西，我闭关六年，怎会知晓三家岛的去向？”
“倒是错怪你了，看老万施展搬运术……”
随着灵石炸碎，光芒闪烁，半空中的两人，失去了踪影。
须臾，又一处海面上冒出两人。
而四方海水茫茫，根本见不到一片岛屿。
“三家岛何在？”
“这个……”
……
三家岛，乃是大海深处的三座荒凉的小岛，因为成了三家藏匿之地，故而被某位先生命名。
而如此偏远僻静的所在，如今已是杀气笼罩而血腥弥漫。
其中的一座小岛之上，十二位银甲壮汉，各自刀棒在手，严阵以待。战阵环绕之间，有韦尚与钟尺居中策应，还有十多位妖族的弟子聚集四周，却一个个伤痕累累、神色绝望。
不远处的另外两座小岛，已不见活人，唯血污遍地，并散落着破碎的尸骸。
倒是半空之中，人影幢幢、杀机狂乱。
只见数十位鬼魅般的人影，摇晃而立。而更远之外，另有一位壮汉与八位中年男子，皆金须金发，杀气彪悍，环绕四周，摆出一个围困的阵势。而为首之人，凶悍异常，他身边盘旋的金斧，更是散发着森然的杀机。
浅而易见，一场混战稍稍停歇，而双方的对峙，仍在继续。
岛上的阵法之中，钟尺焦虑道——
“韦兄，一旦鬼族离去，你我凶多吉少……”
韦尚久经战阵，倒也镇定，而看着半空中的情形，他也有些无奈。
“我也想离开此地，奈何兄弟们并不擅长遁法，唯据阵固守而等待转机，否则谁也活不成。”
“那人便是刑天？”
“是啊，鬼赤巫老也不是他的对手。所幸鬼族人多势众，或能支撑片刻！”
“倘若鬼族落败……”
“听天由命吧，谁让妖族泄露行踪呢……”
钟尺不再出声，而是看向左右。
十多个妖族弟子，依旧是惶惶不安，却有一位黑脸汉子委顿在地，沮丧道——
“全凭祖师拼命，兄弟们侥幸逃生，谁想强敌暗中尾随，反而连累了诸位。但愿祖师与无先生前来搭救……”
高乾命大，依然活着。不过，他与妖族弟子刚刚逃回三家岛，便有四位金须金发的飞仙高人尾随而至。幸亏韦尚的应对及时，鬼赤与十二位修为大涨的鬼巫又赶来相助，在死伤了几位妖族弟子之后，总算是逼退了强敌。谁料刑天又带着四位高人现身，使得稍稍缓转的形势又再次变得岌岌可危。鬼赤见势不妙，便想带着鬼族弟子逃走。而在刑天的眼里，不管是鬼族、妖族，还是月族，没有分别，一个都不能放过。
而韦尚没有理会高乾，暗暗摇头。
万圣子自身难保，无咎尚在闭关，指望他前两人解围，无异于痴人说梦。而即便无咎赶来，又能如何呢。
那位玉神殿的新晋神殿使，远比玉真人，更为强大，也更为凶狠毒辣……
此时，敌我双方依然势同水火。一场生死对峙，随时都将化作血雨腥风而再次降临。
“鬼赤，公孙无咎何在？”
刺耳的话语声，在半空中炸响。
一位金须金发的男子，傲然当空，神色乖戾，气势逼人。
鬼赤的死人脸，淡漠如旧，而他的一双长眉，却在微微的耸动。
他闭关之前，曾吩咐鬼诺、鬼宿两位大巫，带着余下的弟子，继续留守三家岛。如今修炼功成，出关返回，却异变突起，竟然遇到玉神殿的弟子。本想冲杀而去，谁料刑天又带人赶来。
那位新晋的神殿使，果然名不虚传。而鬼族也今非比昔，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鬼赤打量着百丈之外的刑天，又看了看远处的八位玉神殿的弟子。然后他甩着大袖踏空往前，嘶哑出声道——
“无咎不在此地，请尊使让开去路！”
自从离开极地雪域之后，鬼族已遭受了太多的打击与折磨。他今日不再依靠某位先生，而是要凭借一己之力，击败强大的对手，带着弟子们走出困境。
“哼！”
刑天非但没有让开去路，反而冷哼一声——
“此地乃是无咎的巢穴，他竟敢藏匿不出。本使便灭了小小的鬼族，再将他抽魂炼魄……”
鬼族也就罢了，竟然小小的不值一提？
鬼赤眼光中的寒意更重，他突然加快去势，直奔刑天扑去，随即挥手抓出一截白骨。
与之刹那，鬼影重重、杀气呼啸……

第一千二百八十二章 鬼族不灭
……
便在鬼赤出手之际，刑天也出手了。
只见他抬手一指，盘旋身前的金斧，腾空飞了起来，倏然化作数丈大小，然后带着滚滚风雷之声，快如闪电般的怒劈而下。
与此同时，阴风呼啸之中，上百道人影奔涌环绕，汇聚成了大片的乌云，遮住了晴朗的半空。而狂乱的人影，竟是一具具飘忽的魂体，虽相貌年岁各异，却无一不神情狰狞，显然为修士抽魂炼魄所化，此时只作百鬼昼行而夺魂索命。
而金色的闪电，带着无匹的锋锐，滔天的杀气，更加的势不可挡。
“轰——”
双方相隔不过百丈，转瞬之间强攻对撞。顿时金光爆闪，巨响轰鸣，鬼影凌乱，杀气横扫八方。
鬼赤的去势正急，猛然一顿，护体法力遭到吞噬，衣袖与白须迎风倒卷。他不禁身形摇晃，后退三、五步。他所驱使的鬼影，也被至阳至刚的杀气碾碎而足足少了一成。余下的鬼魂四处逃散，恰如乌云崩乱而攻势不再。
而那道凶狠的金光，同样盘旋而回，却又光芒爆闪，随之响起更为猛烈的风雷声……
鬼赤不甘示弱，举起白骨猛然挥动。
尚在半空乱窜的鬼魂，顿时汇集成黑色的狂流，发出尖利的嘶吼，视死如归般的冲向前方。
而闪烁的金光，便如赤日骄阳，借煌煌天威，扯动风雷，撕破虚空，碾碎乌云。
霎时闷响声不断，鬼影一个接着一个“砰砰”崩溃……
海岛的战阵之中，韦尚与钟尺犹在凝神观望。而目睹拼杀的惨烈，两人也不禁心惊胆战。
“鬼赤巫老的修为与刑天相差仿佛，而他还是略逊一筹啊！”
“刑天的神通法宝，为至阳刚猛的存在，恰好克制鬼族至阴至煞的功法，胜负已不难想象。韦兄，你我是否出手相助……”
“钟兄倒是仁义，而十二银甲卫与幸存的妖族弟子不容有失。否则你我没法与无咎，与万圣子交代！”
“嗯，怪我虑事不周……”
“轰——”
便在两人担忧之际，数里之外传来一声巨响。
只见鬼赤踉踉跄跄后退，他所驱使的鬼魂也溃不成形。
而那盘旋的金光，再次腾空而起，显现出巨大的斧影，凌厉的杀气震动虚空“喀喀”碎响。
鬼赤摇摇晃晃站稳身形，脸色更加的苍白。他微微缓了口气，阴寒的眼光中透着杀意，冲着手中的白骨喷了一口精血，然后将其高高举起而奋力一挥。
鬼诺、鬼宿，以及十二位新晋的大巫，与数十个鬼巫，同时祭出法宝，或骨剑、或骷髅。
与之瞬间，半空中突然涌现出无数的鬼魂、鬼煞，有人、有兽，形状各异，疯狂乱舞，转而汇聚成群，化作大片的乌云黑风，咆哮着、嘶吼着，直奔刑天扑去。
鬼赤集结鬼族之力，只为击退强敌。
这是孤注一掷，硬拼了！
而形势有变，刑天并未在意，而是微微冷哼，抬手一指。
金色的斧影倏然倒卷，凌空直上。与此同时，远处的八位金须金发的汉子齐齐祭出手中的双斧。眨眼之间，十六把利斧到了半天之上，遂即翻转盘旋，竟然与刑天的斧影融为一体，又猛的爆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方圆十数里的所在，尽被闪烁的光芒所笼罩。而不过刹那，光芒再次爆闪不停，继而幻化出无数的金色斧影，催动震耳欲聋的风雷之声，带着难以想象的威力铺天盖地而下。
“轰、轰、轰——”
密集而又锋锐难挡的斧影，势如破竹。一个又一个鬼影、鬼煞，被杀气撕碎、毁灭。随之反噬的法力猛如怒潮，以排山倒海之势呼啸而至。
鬼赤首当其冲，连连后退。
鬼诺、鬼宿等众多鬼巫，更是如同面对惊涛骇浪，却又不得不全力抵挡，否则必将湮没在疯狂的杀机之中。而一道接着一道斧影从天而降，仿若惊雷闪电般的迅猛，遂即有人喊叫、有人肉身崩溃……
“兄弟们，小心！”
天上混战不休、杀机狂流，海面上的小岛也未能幸免。
接二连三的斧影，穿过鬼魂与人群而飞劈直下，顿时浪花滔天、礁石迸裂。
韦尚不敢大意，出声提醒。
广山等十二位银甲壮汉高举刀棒，全力催动九星战阵。
“轰、轰——”
两道斧影直奔战阵而来，尚未临近，相继崩溃，而反噬的余威依然惊人。
钟尺协同防御之余，微微动容——
“刑天借八位飞仙，施展阵法之威，竟然如此强大，只怕没人是他的对手……”
“轰——”
便于此时，又一声巨响。
无数的金色斧影带着狂怒的威势，轰然而下。鬼赤再也支撑不住，直接倒飞出去。他身后的鬼族弟子更为不堪，相继肉身崩溃，一个个栽落半空，曾经声势浩大的鬼魂、鬼煞也折损过半。而杀机余威犹然不绝，竟在海面上掀起阵阵惊涛。
“哗啦——”
数丈高的浪头，吞没了小岛，尚在坚守的人影顿然消失，随即又从漫过的海水中呈现出来，九星战阵岿然不动。
阵法之中，有人沉声喝道——
“诸位兄弟，你我同生共死！”
韦尚是个忠厚之人，不善言谈，此时却掷地有声，颇有担当。既然无咎将月族的兄弟交给他，他便不能独自逃生，哪怕是死，他也要与众人在一起。
而他誓死坚守，鬼族已溃败逃散。
鬼赤倒飞出去数十丈，气喘吁吁，身形摇晃，极为的狼狈。
此时此刻，风浪仍在咆哮；闪烁的斧影，依然笼罩四方。而鬼族弟子，却已死伤大半，幸存者四处逃窜，又无处可逃。却见刑天带着八位飞仙，驱动法诀，随后追杀，并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陷入绝境的鬼族，转眼间又将遭到强攻而再添重创。
鬼赤看着那惨烈的战况，突然心生几分悔意。
此前吸纳玄鬼圣晶，不仅他修为大涨，门下也多了十二位大巫，使得原本没落的鬼族今非昔比。即便不能抗衡玉神殿，也至少有了自保之力。谁料离开那人之后，竟然寸步难行。尤为甚者，遭此劫难，他一手创立的鬼族，或将灭绝……
鬼赤不由得面皮抽搐，轻轻挥动手中的白骨。
残存的鬼魂，从四方汇聚而至，仅仅剩下小半之数，却如游魂野鬼而斗志全无。
鬼诺、鬼宿等二、三十人，也聚拢而来，同样的神色惶惶，彷如陷入绝境而不知所措。
鬼赤举起手中的白骨，嘶哑出声道——
“活下一人，鬼族不灭。诸位弟子，随我杀出此地……”
他的话语声透着杀气，也带有最后一丝侥幸。他指望着有人逃出去，以延续鬼族的传承不绝。
鬼族众人没有响应，一个个面露死气。
刑天与八位飞仙所祭出的金斧阵势，已封死了千丈方圆的所有退路。无论攻向那一方，都将遭致难以想象的反击。倘若拼死突围，或许有人逃生。而此战过后，谁能幸存，谁又能担负传承呢，鬼族与灭亡何异……
鬼族，已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之中。
鬼赤看向一个个失魂落魄的鬼族弟子，没有抱怨，也没有训斥，他独自踏空往前，决绝而又慨然出声——
“各自逃生去吧……”
既然弟子们已丧失斗志，他唯有选择死战。便如所说，活下一人，鬼族不灭。若能有人逃出此地，身为鬼族至尊，他当尽瘁全义，死而后已。
不过，当他动身之际，鬼诺、鬼宿稍作迟疑，带着十二位新晋的大巫紧随其后。一道道飘忽的身影，俨如踏入轮回之路，或也匆匆忙忙，却也义无反顾。
百余丈外，那金须金发的人影，便是刑天，只见他面带冷笑而神情狰狞。八位飞仙则是掐动法诀，继续逼近。高空之上，那耀眼的金光与闪烁盘旋的斧影笼罩四方……
而便在这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远处的半空之中突然有光芒闪烁，随之冒出两道人影，并相互吵闹不休——
“兄弟们若有不测，我拿你是问……”
“老万的法术不精，你倒是亲自施法啊……”
“我闭关六年，方向不明……”
“既然如此，你岂能怪我……”
“闭嘴……”
“哎呦，到地方了，好大的阵势……”
海岛的半空中，大战一触即发。而敌我双方，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鬼赤神情变幻，心绪莫名。即将随他死战的鬼族弟子，忍不住露出惊喜之色。
刑天慢慢转身，意外道：“公孙无咎……”
尚在海岛坚守的十二银甲卫，与韦尚、钟尺，乃至于妖族弟子，皆振奋不已。
“先生来了……”
“果然是无兄弟，还有万圣子……”
“哈哈，无先生来了，你我有救了……”
那突然现身的两人，正是无咎与万圣子。
凭借搬运术，赶到三家岛不难。怎奈老万的法术不精，无咎又弄不清三家岛的方位。而屡屡出错之后，所幸还是赶到了地方。
而两人尚未站稳身形，刺耳的话语声再次响起——
“你，便是公孙无咎……”

第一千二百八十三章 变身之威
……
无咎顾不得与万圣子争执，循声看去。
几里之外，为闪烁的金光与盘旋的斧影所笼罩。杀机笼罩之中，乃是三十多位老者的身影，其中不仅有鬼赤，也有鬼诺、鬼宿等鬼巫，各自为阴气鬼影缠绕，却又身影摇晃而悲壮莫名的样子。众人的下方，乃是波涛震荡的海面，漂浮着残破的尸骸，弥漫着浓重的血腥。而血腥之间，矗立着三座荒凉的小岛。还有一群兄弟，尚在据阵坚守。
浅而易见，此地刚刚发生过一场惨烈的生死拼杀。而无论是鬼族，还是三家岛，已然陷入阵法的重围之中，并到了最为凶险的时刻。
而环绕阵法四周的九位金须金发的壮汉，则为罪魁祸首。尤其是出声之人，眉目狰狞，神情凶恶，竟然散发着天仙九层的威势，其来历与身份似乎已确凿无疑。
“你，便是刑天？”
无咎没有回应，而是反问一句，气势毫不相让，却又回头诧异道：“老万……”
一同现身的万圣子，竟然丢下他扭头便跑。
刺耳的话语声，再次响起——
“哼，正是本使！”
无咎伸手挠着耳朵，无奈道：“该死的老东西，一点也不仗义……”
而他话音未落，又微微皱起眉头。
一道高大威武的人影，踏空而来。
正是刑天，他的须发肤色，与龙鹊相仿，却因相貌狰狞而显得有些丑陋。不过他莫测的威势，与满身杀气，即便隔着老远，也让人感到莫名的恐惧。
余下八位金须金发的汉子，应为玉神殿的弟子，依然操持阵法，将鬼族与三家岛困在其中。
转瞬之间，双方相隔百丈。
“无咎，受死吧——”
刑天，倒是个痛快人。他确认了无咎的身份，没有啰嗦，来势不减，抬手一指。
金光闪烁，一道数丈大小的斧影划过半空……
无咎尚自盯着刑天的一举一动，神色戒备。
有关那位新晋的神殿使，只闻其名，如今终于见到其人，他却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忽见对方率先发难，他禁不住后退两步，旋即挥臂一甩，撼天神弓在手。
与之瞬间，风雷大作，杀机狂虐，金光闪烁的斧影轰然而至。
无咎举起神弓，拉动弓弦，“嘣”的弓弦炸响，一道火红的烈焰箭矢破空而去……
“轰——”
没有神通取巧，也没有躲避。势不可挡的巨斧与所向披靡的箭矢凌空对撞，霎时双双崩溃而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随之百丈方圆的晴空微微扭曲，天地也似乎为之一静。而不过刹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疯狂倾泄，扭曲的晴空像是被猛然抚平，反噬的法力以风暴之势横扫八方……
无咎再次后退两步，衣袖飞扬，却手持神弓，稳稳站定。
而刑天也后退一步，挥袖一甩。一道数尺大小的金光斧影盘旋而回，显然已威势不再。他微微错愕，眼光中杀意更盛。
便于此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只见躲到远处的万圣子，绕了一个大圈子，从背后悄悄的扑向一位玉神殿弟子，猛然一拳将对方砸下半空。而他仍未作罢，转而扑向另外一个金须金发的汉子。曾经森严的阵势出现豁口，他扬声大喝——
“鬼兄，更待何时……”
鬼赤与族中弟子困在阵法之中，本想决死一战，恰逢某位先生赶来，他便静观其变。而万圣子的暗中偷袭，终于让他看到转机，随即不敢怠慢，举起手中的白骨用力一挥……
刑天回头一瞥，面露怒容。
却听弓弦炸响，有人叫喊——
“刑天，你也不过如此，敢否再战……”
喊声未落，一道烈焰箭矢呼啸而至。
刑天转过身来，怒容中透着狰狞的冷笑，满不在乎的抬手一指，盘旋的金斧猛然挡在身前，顿时“喀、咯”碎响，虚空片片震裂。呼啸而至的烈焰箭矢，瞬间已被虚空吞噬。他趁势往前，又是抬手一指。
金斧的盘旋更加猛烈，竟在半空中幻化出一团团闪烁的旋风，如同一头奔腾跳跃的猛虎，带着风雷之声与强横异常的杀机咆哮而去。
无咎微微一怔，急忙又是“嘣嘣”拉动弓弦。而射出的烈焰箭矢，瞬即消失在金色的旋风之中。不过眨眼之间，那飘忽、跳动的金色旋风到了数丈之外。他躲避不及，收起神弓，双手合握，猛然劈出一道紫色的剑芒。紧随其后，青、白、金、黄、红剑芒闪烁，随即六剑合一，化作一道七八丈长的剑光而逆势怒击。
“轰——”
剑光崩溃，法力反噬。
无咎支撑不住，猛地倒飞出去。
直至数十丈外，摇晃站定，犹自臂膀震疼，气息憋闷异常。他暗暗心惊，再次双手合握而剑芒吞吐。
刑天，果然强大。凭借撼天神弓，尚能与其周旋，而硬拼修为法力，并非他的对手。
不过，那个家伙并未趁势强攻，反倒是回头张望、神色迟疑。
与此同时，又是两个金须金发的汉子遭到偷袭而被万圣子砸下半空。鬼赤带着众多鬼巫趁机强攻，金光斧影顿时溃不成阵。眨眼间双方汇至一处，转而扑向余下的五位玉神殿弟子。而玉神殿弟子没了阵法的凭借，又人单势弱，随即陷入混战，节节败退……
“金毛鼠辈，休走！”
此消彼长，攻守逆转啊！
看刑天的架势，试图返回解围。否则玉神殿的弟子，难逃覆灭的下场。而关键时刻，岂能让他得逞。
无咎挥剑叫骂，作势欲攻。
只要拖延片刻，万圣子与鬼赤便能扭转危情。届时联手对付刑天，足以摆脱今日的困境。
而刑天没有离去，也没有理会身后的叫骂声，只管回头张望。
却见纷乱的人影之中，五位玉神殿的弟子，竟然趁乱冲到一处，然后齐齐祭出手中的金斧。盘旋的金斧瞬即化作片片金光，环绕成了一个十余丈大小的阵势。阵法之威随之爆发，逼到近前的鬼巫被迫后退。而混战之中，万圣子与鬼赤的强攻也难以奏效。此前栽落的三位玉神殿弟子，趁势蹿上半空，虽然身子带伤，却还是加入阵法而使得防御之力更为坚固……
无咎微微错愕。
那八个玉神殿的弟子，极为强悍。所施展的金斧阵法，不仅杀伐凌厉，防御的威力，也是同样的惊人。
“谁是金毛？”
刺耳的话语声响起，刑天竟然转过身来。
“啊……”
无咎始料不及。
有个卷毛神獬，故而顺口有了金毛的称呼。纯属叫骂，只为挑衅。而若是究其缘由，则是无从分说，或许也没人愿听。
果不其然，刑天转身之际，人影变得模糊，不过闪念之间，他已出现在十余丈外，随之一道金色的巨斧轰然而下。
相距如此之近，且又如此的突然。前后左右，顿时笼罩在杀机之中。
无咎只觉得劲风扑面，窒息难耐，他急忙后退，顺势祭出手中的剑芒。六色剑芒腾空刹那，猛然炸开，旋即万千杀机倒卷，俨如星雨落花而逆袭天穹。
“轰——”
一声巨响，震彻天地。而纵使剑芒星雨的威力惊人，依然难敌金色巨斧的坚不可摧。
杀机狂流之中，无咎抽身而去。
刑天乘胜追赶，驱使巨斧猛劈猛砍。片片金光闪烁，星雨落花已崩溃殆尽。
无咎接连几个闪遁，逃到了十余里外。而一道金色的闪电带着风雷之声，再次降临头顶。迫不得已，他周身涌出一层青色的光芒，倏然疾遁千丈而快若蛟龙，尚未缓口气，他又不禁暗暗叫苦。
刑天的金斧被他踏在脚下，犹如驱雷使电般的追到了数十丈外。即便是化妖术的青龙变，也未能摆脱。反而使他野性大发，变得更加的凶狠。
难怪万圣子与鬼赤接连受挫，并非两位高人无能，而是对手过于厉害。
那个家伙的修为之强，仅次于玉虚子。他的金斧法宝，更是重若万钧而难以抵挡。
照此下去，落败在所难免啊。
而一群兄弟，依然困守海岛；万圣子与鬼赤，犹在苦战。所有人的指望，都寄托在他无先生的身上……
无咎来不及多想，杀机又一次逼近。
他猛然转过身来，一双剑眉倒竖。
刑天追到了三十丈外，抬脚一踢，金光盘旋，巨大的斧影“隆隆”而至。
无咎不躲不避，而他的背后却多出两道虚幻的人影，随即化作双头四臂，且各持白骨骷髅与银色的长刀。变身的瞬间，他天仙五层的修为陡然暴涨。他趁势凌空蹿起，猛地挥剑劈去。与之刹那，他肩头的人影同时出手，刀光闪烁，雷鸣阵阵，骷髅呜咽，魂影呼啸……
刑天没有想到某人的变身，与修为的暴涨，更没想到同时面对三个与他修为相仿的强敌，以及三件气势迥异、且又异乎寻常的法宝。
眨眼之间，六色剑光一道接着一道。疯狂的威力猛如浪涛，一浪强过一浪。与此同时，银色的刀光快如狂飙、势若惊雷，还有数十上百的厉鬼卷起黑风，催动阴风剑气，嘶吼着奔涌而来。
“轰、轰、轰——”
剑光撞上巨斧，双双崩溃。而法力尚未反噬，刀光与剑气接踵而至。
连番的轰鸣声中，刑天倒飞出去……

第一千二百八十四章 强者对决
……
刑天，不仅修为强大，而且凶残毒辣，他是迄今为止，仅次于玉虚子的存在，便是万圣子与鬼赤，都不是他的对手。
便是如此一位高人，竟然当面将他击退？
连番较量之后，无咎终于占据上风。他岂肯罢休，闪身便追，并抬手一指，六色剑光呼啸而去。而他肩头的人影，同时掐动法诀，刀光闪烁，百鬼咆哮……
远远看去，刑天在翻滚倒飞，金斧跟随盘旋，却再无曾经的威猛无敌，反而极其的狼狈。
而另有一道人影，竟变身为三头六臂，浑如魔煞降临一般，竟同时驱使着九星神剑、风雷银刀、与玄鬼令，爆发出难以想象的狂猛杀机，直接划空而过扑向刑天……
“砰——”
万圣子奋力挥拳，一头凶猛的虎影撞击金斧阵法而瞬间崩溃。八位飞仙环绕的阵法，一时难以攻破。他与鬼赤传音示意，便欲再次发动强攻。而无论彼此，皆忍不住扭头看去。
“天呐，他如同鬼怪一般，莫非来自鬼族的神通……”
“他虽然吸纳圣晶，持有玄鬼令，懂得鬼修之术，而他的神通与鬼族无关……”
“三头六臂呢，闻所未闻……”
“或为变身法相，与分身相仿，却集仙、鬼、妖于一身而修为暴涨，着实罕见……”
“岂非是说，他已强过老万……”
“你我真的老了……”
与此同时，海岛的战阵之中，韦尚与钟尺，也是惊讶不已。
“无咎竟然战胜了刑天，难以想象，尤其他三头六臂，传说中的天神也不外如是……”
“我那兄弟，总是出人意料……”
与此同时，无咎继续扑向刑天。
面对强敌，能够战而胜之，只叫人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金毛鼠辈，哪里逃——”
刑天倒飞出去数十丈，堪堪站稳身形，并未逃窜，而是满脸的错愕之色。
他早已听说贼人的恶名，为了不负尊者的信赖，他耗时数年之久，终于找到贼穴，只待将其一网打尽。谁料对方远比传说的难以对付，且变身神通极为诡异莫测。尤其仙、鬼、妖的三家功法同时施展，非但没有彼此相克，反而使他修为倍增，攻势更为迅猛惊人。
而不过转念之间，凌厉的六色剑光，杀气呼啸的银刀，与咆哮疯狂的厉鬼，已风卷云涌般的扑面而来。
刑天急忙伸手抓住金斧，强催法力。金光闪烁之中，他的身形霍然暴涨至七、八丈之高，而他手中的金斧也变成四、五丈大小，俨如巨人突降而威势更胜从前。他高举金斧，扯动风雷，腾空而起，恶狠狠道——
“无咎，死……”
无咎岂肯示弱，去势不减，六只手臂齐挥，催动杀机之际，扬声大喝——
“刑天，我要你命……”
这是强者的对决。
这是正义与邪恶的较量。而孰正孰邪，孰是孰非，唯有输赢定论。至于结果如何，即将分晓。
而无咎的话音未落，脸色忽变，双手乱抓，猛地闪身疾遁……
“轰——”
轰鸣声中，金色的利斧怒劈而下，旋即震碎虚空，杀气直去数百丈，“砰”的击中海面，溅起两道滔天的巨浪。
其势之猛，异常惊人。而其锋锐所向，显然劈了个空。
刑天的全力一击，竟然落空，他抡起金斧，诧然回头。
与此瞬间，千丈之外冒出无咎的身形，却不再是三头六臂，而是恢复本来的模样。曾经暴涨的修为，亦随之跌回原有的境界。他似乎也是颇为意外，左右张望而神色茫然。
是《道祖神诀》尚未娴熟，导致功亏一篑？还是法力不济，不足以支撑神通的施展？
竟然在紧要关头，失去了变身，幸亏察觉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而没了神通的支撑，绝非刑天的对手。既然强弱悬殊，又何来对决？
无咎的身形未稳，又是几个闪遁。
万圣子与鬼赤，犹在率众围攻。而玉神殿弟子的阵法坚固，双方一时僵持不下……
喘息之间，混乱的人影就在前方。
无咎的去势不停，抓弓在手，“嘣嘣”弓弦炸响，五道烈焰箭矢呼啸而去。
万圣子与鬼赤早已留意他的动向，急忙吩咐众人躲避。
与之刹那，电闪雷鸣。坚固的金斧阵法，顿然崩溃殆尽。而便在阵法崩溃之际，又是“轰、轰”巨响。两位金须金发的汉子被烈焰箭矢击中，霎时粉身碎骨……
而无咎却没有趁势追杀，而是收起神弓，抓出魔剑，急声大喊——
“此地不宜久留，走……”
随其剑光挥舞，鬼赤与尚自忙乱的鬼族弟子相继失去身影。他顺势俯冲直下，从海岛上横掠而过。韦尚、钟尺、十二银甲卫以及妖族的弟子，被他尽数收入魔剑。他转而冲天飞起，与万圣子汇聚一处，抬手祭出一把灵石，然后双双消失在光芒之中……
来得突然，打得激烈，走得也如风卷残云，没有留下片刻的迟疑。
无咎带着鬼妖二族与他的兄弟们，便这么逃走了。
血腥弥漫的海面上，杀气凌乱的半空中，仅剩下刑天，与六位玉神殿的弟子。玉神殿弟子尚未回过神来，犹自惊魂未定而面面相觑。刑天，则是挺着高大的身躯，抓着金斧，依然凶狠而又威势非凡。不过此时的他，狰狞的神色中多了些许困惑。
公孙无咎，缘何忽强忽弱？
方才追赶，或能阻止他的逃脱。而倘若有诈，胜他也是不易。
尤其那三头六臂的神通，神威莫测……
金光闪烁中，刑天的身躯恢复常态。
幸存的六位玉神殿弟子则是飞向海面，忙着收敛同伴的尸骸。
刑天兀自踏空而立，眼光凶狠。
他虽然暴戾凶残，却并非莽撞之辈。或者说，与贼人的交手，让他意外之余，也有些费解。玉神殿乃是天下最为强大的存在，而他从未见过三头六臂的神通。他要找到尊者，弄清原委……
便于此时，三道人影由远而来。
为首之人，中年男子，相貌俊朗，神态不凡。随后的两位金须金发的汉子，乃是玉神殿弟子的装扮。
刑天视若未见，低头看向脚下。
海面与岛屿上，散落着二、三十具破碎的尸骸。虽说未能杀了无咎，而贼人也死伤惨重……
中年男子到了十余丈外，举手致意：“听说兄长找到贼人的巢穴，故而前来相助，奈何晚了一步，想必兄长已大获全胜！”
刑天依然没有理会。
中年男子赔着笑脸——
“呵呵，即使无咎逃了，兄长也不必恼怒……”
“玉真人！”
刑天突然出声，刺耳的话语声透着寒意——
“你已断定我不是无咎的对手？”
“不、不……”
中年男子，正是玉神殿的另一位神殿使，玉真人。他虽然初到此处，却已有所猜测，本想安慰两句，竟然吃力不讨好。
他急忙摆了摆手，道：“无咎狡诈多端，尊者也未能抓住他。小弟是说，呵呵……”
而愈是辩解，愈是词穷。
玉真人尴尬一笑，暗暗摇头，自嘲的神色中，闪过一丝怨气。
昆仑虚之战过后，月仙子被剥夺了神殿使的头衔。而他也因为屡屡出错，遭到训斥。非但如此，玉神尊者启用了闭关多年的刑天。如今玉神殿的大小事务，均由这位新晋的神殿使掌控。而他玉真人不甘冷落，竭力与其交好。谁料对方根本未将他放在眼里，让他很是愤愤不平。彼此同为神殿使，并无高低贵贱之分。为何要他委曲求全，难道只因他的修为略逊一筹？
而刑天并未在意他的辩解，忽然问道：“玉真人，你是否知晓一种三头六臂的神通？”
“啊……”
玉真人始料不及，脱口道：“无咎他修成了神诀……”
“什么神诀？”
刑天不依不饶，气势逼人。
“这个……”
玉真人却眼光闪烁，不以为然道：“公西子曾有提起，无咎在蓬莱境中寻获一篇上古的功法。”
“公西子他人在何处？”
“人已被无咎杀了。”
“哼！”
“兄长，小弟与你联手对付无咎……”
“玉真人，此事与你无关！”
刑天带着六位玉神殿弟子，扬长而去。
半空之中，玉真人看着刑天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
大山之间，沟壑险峻。
一处地下的隐秘的洞穴之中，突然多了一群人影。
其中有褪去银甲的月族汉子，侥幸生还的妖族弟子与鬼族弟子，还有韦尚、钟尺，万圣子、鬼赤，当然还有无咎，与身着白纱长裙的冰灵儿。
无咎与冰灵儿，并肩坐在洞穴角落的石头上。两旁聚集着韦尚、钟尺与月族的兄弟们，皆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无不倍感亲切而目露钦佩之色。
凭借一己之力，击败了强大的刑天，斩杀了两位玉神殿弟子，并带着三家的众人逃脱困境。
而力挽狂澜者，唯无先生也。
不过，此时的无先生略显倦态。长途奔袭，又连番苦战，着实消耗法力修为，所幸兄弟们安然无恙。他与身边的伙伴们报以微笑，摸出几粒丹药扔进嘴里，稍稍缓了口气，然后抬眼一瞥。
洞穴当间的空地上，十多个汉子或躺或卧，满身血迹，形状凄惨。而万圣子挨个查看弟子伤势，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不时的唉声叹气。
洞穴的另一端，弥漫着浓重的阴气。三十多位老者围坐一起，一个个神色沮丧。居中而坐的鬼赤，更是如同霜打般的沉寂不语……

第一千二百八十五章 人性尚存
……
凡事，有得有失。
三家岛，位于大海的深处，莫说人迹罕至，便是海鸟也见不到几只。众人躲在岛上修生养息，也算悠闲的度过了数年的光阴，谁料一场飞来横祸，差点陷入绝境而全军覆没。
妖族，仅剩下十三位弟子。而鬼族，剩下三十一位弟子。两家死伤惨重，唯独韦尚、钟尺与月族的兄弟们安然无恙。
痛定思痛。
至于横祸的起因，没人抱怨。只怪修为不济，运气使然。不过，屡遭挫折的两家也明白一个道理。唯有继续跟随某位先生，否则难免再次陷入绝境。
于是乎，安顿了弟子之后，万圣子与鬼赤便守着无咎，心甘情愿而又理所当然。
所藏身的洞穴，位于大山深处，有着数十丈的方圆，还有溪水流淌而过，显得颇为宽敞而又不失幽静清凉。
洞壁上，嵌着几颗明珠。
淡淡的珠光下，乃是一道道人影。三家自成一群，各自盘膝静坐、歇息疗伤。
而洞穴的角落里，另外坐着六人。
居中的无咎，两眼微闭，耷拉脑袋，像是在入定养神。他右边的冰灵儿，也在双手结印而状若行功。他左边的韦尚、钟尺，同样在吐纳调息。唯有对面的万圣子与鬼赤，时不时的左右张望，彼此换着眼色，欲言又止的样子。
从大海上逃到此地，转瞬过去了五、六日。虽说没有凶险，而这般暗无天日的处境与魔剑天地也没两样。
“万兄，传说的元会量劫，距今尚有几年……”
鬼赤迟疑良久，忍不住悄悄出声，却没敢直接打扰某位先生，而是问起了万圣子。
“不、不，并非传说，已由玉虚子亲口断定，三十年内，天地必有一场浩劫。也不对，昆仑之虚问世至今，已过了六年，照此推算……”
“玉虚子已亲口断定，浩劫便在甲午？”
“这个……唯有无咎知晓……”
“无先生……”
两人拐弯抹角，还是将话题扯到无咎的身上，又彼此交换着眼色，继续说道——
“无咎、无先生，你不能撒手不管，否则我妖族再无出路！”
“谁说不是呢，你我合则两利，分则两害，事到如今，唯有齐心勠力，方能渡过难关！”
“无先生，你已闭关六年，再也耽搁不得，且告知元会量劫的具体时日……”
“是啊，总不能这般躲着，何去何从，当有计较……”
无咎皱着眉头，慢慢睁开双眼。
比起万圣子与鬼赤的焦虑，他的心头一点也不轻松。
此前与刑天大战一场，看似全身而退，而其中的凶险，只有他自己知道。敌我较量的紧要时刻，所依仗的神通突然没了。而他的胜败，关乎众人的生死。稍有不慎，后果难以想象。
故而，来到此地之后，他便忙里偷闲，暗暗的苦思冥想。他要找到神通消失的缘由，以及《道祖神诀》的成败所在。
而归根究底，还是功法修炼的欠缺。道祖又是什么？万法之宗，至尊存在。或者说，以他天仙五层的修为，施展神诀，难以支撑太久。若想展现出道祖法身的真正威力，尚待潜心参悟而方能有所小成。
怎奈两个老家伙，犹在呱噪不休。
无咎收敛心绪，定了定神，突然眉梢一挑，幽幽出声——
“鬼赤巫老，你为何要放过我呢？”
“啊……”
鬼赤始料不及。
万圣子也颇为意外，诧异道：“鬼兄，你……”
与此同时，冰灵儿、韦尚、钟尺齐齐睁开双眼。
洞穴内，霎时为之一静。
却见鬼赤的脸色微微变幻，颇为尴尬，而他挣扎片刻，带着释然的口吻道：“我便知道瞒不过你。而你三番两次不计前嫌，并拯救鬼族于危亡之地。只要我赤夜的人性尚存，又岂能趁你之危！”
“鬼兄，出了何事？如今你我休戚相关、荣辱与共，你万万不能……”
万圣子有所猜测，忍不住瞪着双眼嚷嚷起来。
鬼赤难以辩解，低头不语。
“嘿，闲聊而已，不必当真！”
无咎却微微一笑，轻描淡写，接着话头一转，继续又道：“有关元会量劫的具体时日，我也弄不清楚。只记得玉虚子占卜之时，仅仅呈现一个‘甲’字。究竟是甲戌，甲申，还是甲午，不得而知。”
万圣子顾不得与鬼赤计较，疑惑道：“哦，莫非玉虚子故意如此？”
鬼赤则是看向无咎，他阴冷的眼光中多了一丝感慨之色。
身为鬼族中人，最为记仇。便如所说，他始终没有忘记过去的仇恨。哪怕是摆脱囚禁之苦，他也在暗中伺机报仇。沐天城的传送阵法出错，便是他的有意为之。而无咎脱险之后，非但没有追究，反而继续以诚相待。尤其是拿出玄鬼圣晶分享，更是让他意外，却也被他找到报仇的最佳良机。而事到临头，他最终选择了放弃。也果不其然，他的一时恻隐之心，拯救了鬼族。由此可见，他的命运前途，以及鬼族的生死存亡，与这位先生已密不可分。
“故意如此……？”
而万圣子的随口一说，使得无咎陷入沉思。
鬼赤伸手抚须，附和道：“玉虚子既然懂得占卜之术，又怎会算不出大限之日呢。他之所以隐去具体年月，无非混淆视听，安抚天下，只为他暗中行事。”
“哦，玉虚子要干什么？”
“谁知道呢，或许万兄有所指教……”
“哎呀，我也只是胡乱猜测而已，否则又何必躲在此地呢。如今仅剩下十三位弟子，叫人全无指望。总而言之，我老万以后便跟着你无咎了……”
言谈之际，触动心事，万圣子唉声叹气，却也果断明了。那就是跟着某位先生，从此无怨无悔。
鬼赤深以为然，附和道：“无先生，玄鬼令尚在你的手中，你不能不管鬼族啊……”
“呸，这是缠上我了！”
无咎啐了一口，佯作怒意，却又嘴角一咧，神色莫名。
万圣子与鬼赤，与他争斗多年，曾几何时，他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谁料恩怨牵绊至今，两个老家伙竟然死心塌地跟着他。其间的风风雨雨、是是非非，不堪回首，也说不明白。
却也正如所言，天道无情，人有情……
而万圣子与鬼赤见某人故态复萌，也放松下来。
“如今已是丁卯夏日，只怕余日不多啊！”
“何去何从，早作决断……”
“既然如此，离开便是！”
“哦，莫非返回本土？”
“前往玉神界！”
“啊……何时动身？”
“也罢，我两个老不死的任你差遣！”
突然有了去向，反而使得万圣子与鬼赤有些忙乱。无咎倒是镇定自若，分说道——
“我与龙鹊、夫道子约定，一同前往玉神殿。不管他二人如何，都耽误不了你我的行程。有关详细，三日后再说不迟。”
“难怪不见两位祭司的踪影……”
“哎，你往哪里去……”
“多管闲事！”
无咎拉着冰灵儿的小手，双双站起身来。
万圣子只当他独自离去，出声质疑，遂遭训斥，却忍不住又问——
“无先生，你那三头六臂的神通，很是罕见，能否赐教一二……”
洞穴虽然宽敞，却躲着数十人，不免逼仄拥挤，且鬼气重重、妖气弥漫。无咎不愿委屈冰灵儿，他要带着他的仙子另寻去处。而他也没有隐瞒，随声答道——
“《道祖神诀》。”
“道祖？”
“嗯，一位开创仙、鬼、妖道法的始祖……”
话音未落，无咎与冰灵儿失去了踪影。
万圣子愕然不已，与鬼赤面面相觑。
“他好大的口气，老万才是妖族的祖师！”
“你我鬼、妖修炼之法，早已存在。他的《道祖神诀》，可见一斑。”
“也不敢自称道祖，凌驾于你我之上。”
“他所修炼的功法如此，又何必介怀。”
“我看他更像是一位魔头！”
“嗯，他性情多变，喜怒无常，桀骜不群，又不失胸襟与道义担当，为我万千年来所仅见……”
无咎虽然收服了万圣子与鬼赤，而他强横的手段，与诡异莫测的神通，依然让两位高人患得患失。
想想也是，亲眼目睹着一个年轻小子，在短短的数十年内，一步步踏上仙道巅峰，又怎能不让人嫉妒呢。所幸与他化敌为友，但愿跟着他能够摆脱困境而走出一片更为广阔的天地。
而此时此刻，某人在意的并非广阔天地。他只想陪着他的仙子，找回曾经的宁静与温馨。
山谷中，老树下。
无咎与冰灵儿并肩而坐。
恰逢夏日的午后时分，满山满谷的郁郁葱葱，再有山风吹来，顿时枝叶摇曳而花草生香。
无咎的嘴角含笑，很是享受怡人的景色。
他身旁的冰灵儿，却撅着小嘴。
“你真的要前往玉神界？”
“嗯！”
“月莲姐姐的指使？”
“与她无关！”
“她却留下法门，便不怕你铤而走险？”
“若是不闯险关，又如何回家呢……”
“回家……”
“带着我的灵儿，回家……”
“是否带着月莲姐姐……”
“你说呢……”
“哼……”

第一千二百八十六章 两位卫兄
这日的清晨时分。
半空中飞来三人。
为首的年轻男子，头顶玉冠，眉清目朗，大袖飘飘，很是洒脱不凡。左右的两位老者，一个银须银发，形容枯槁，神色阴冷，威势莫测；一个佝偻腰背，满脸皱纹，状如山野老翁，而左右张望之间，又透着他不易为人察觉的谨慎与凶狠。
如此一少两老，正是无咎与鬼赤、万圣子。
三人离开了藏身之地，结伴踏上行程。而所去的方向，却出乎所料。
“这要去往何方？”
“玉神界位于正东……”
“是啊，缘何掉头往北呢，无咎，无先生……”
无咎不作理会，而是往下落去。
万圣子与鬼赤相视摇头。
某人只说前往玉神界，并将冰灵儿与他的兄弟，以及鬼妖二族的弟子，尽数收入魔剑。如此轻装简从，也未尝不可。而他又故弄玄机，着实叫人懵懂。
须臾，人在山峰之上。
近处沟壑险峻，远方山林莽莽。而神识所及，千里之外有凡人与修士出没。浅而易见，再往前去，必将遭遇原界的家族弟子，诸多的麻烦亦将随之而来。
无咎落脚站稳，这才冲着两位老伙伴微微一笑——
“赶往玉神界之前，不妨顺道收拾原界的家族！”
“哦，你是要扫荡原界家族，趁机劫掠一番？”
万圣子恍然大悟，又作不满——
“哎呀，你何不早说呢，也让老万养精蓄锐，否则如何应对强敌？”
他此前为了摆脱刑天的追杀，在海上奔波多日，接着长途奔袭，已是颇为疲倦。如今又要攻打家族，虽说能够抢到宝物，却难免招来围攻，使他有些力不从心。
鬼赤稍作斟酌，劝说道：“三家岛之战，必然惊动四方。而一旦各地家族有所防备，你我难以强攻得手。不如召出鬼族弟子相助……”
“嘿！”
无咎诡秘一笑，打断道：“便是灵儿与韦尚、钟尺请求随行，也未能如愿。此番扫荡四方，你我三人足矣！”
万圣子顿时有了精神，忙问：“有何良策？”
无咎抬手一挥，往前飞去……
两个时辰后。
地下深处，三道裹着光芒的人影收住了去势。
只见前方的黑暗之中，横卧着一块数里大小的巨石。虽有禁制环绕，依然能够感受到浓郁的灵气、元气扑面而来。
浅而易见，这是原界家族所属的一座灵脉。
三人稍作停顿，左右散开，继续往前，然后齐齐出手。随即剑光闪烁，铁拳轰鸣，剑气呼啸，环绕灵脉的阵法禁制顿时被撕开几个豁口。三人趁势遁入灵脉，便是一通疯狂的抢掠。而彼此也心领神会，只抢五色石……
而不消片刻，灵脉的四周多了十余道人影，应是家族的修仙弟子，察觉地下的动静，急急赶来查看虚实。却见阵法禁制毁坏，显然有人盗抢灵脉。
灵脉，乃是家族根基所在，若是毁了，传承立命的根基也没了。
众人震怒不已，旋即有人返回报信，余下的高手则是扑向灵脉，势必抓住盗抢的贼人而碎尸万段。
而便于此时，灵脉中突然冲出三人，竟是异常的凶狠强大，“砰、砰”击杀几个家族弟子，转瞬消失在黑暗之中。余下的弟子非但阻拦不住，便是人影也没看清楚，各自惶惶无措……
又一个山谷中。
晚霞夕照，青草茵茵，和风徐徐，风景秀美。
无咎坐在草地上，拿出他的白玉酒壶，一边饮着美酒，一边吹着风、看着景，很是悠闲自在。
而不远处的两位老者，则是神态各异。
鬼赤拈着长须，闭目养神。
万圣子举着一个纳物戒子，眉开眼笑——
“呵呵，足有数万五色石呢，鬼兄的收获如何……”
鬼赤没有吭声，微微摇头。他喜欢杀人炼魂，而对于宝物没有兴趣。奈何身不由己，被迫干上了抢劫的勾当。而门下尚有三十多位弟子，多抢几块晶石也没坏处。
“此前攻打庄院，再行劫掠，风险甚大，稍有不慎便将吃亏。还是这般轻松，抢了便跑，谁也阻拦不得，谁也追赶不上，呵呵……”
万圣子的收获匪浅，颇为满足，他收起戒子，又道：“人族有句话，人老不以筋骨为能。论起杀人越货的本事，我老万远远比不过你无先生。嗯，名不虚传，后生可畏……”
“我呸！”
无咎忍不住啐了一口，轻声骂道：“老东西，本先生的名声败坏，与你妖族的栽赃嫁祸脱不了干系。”
万圣子不以为然道：“何必为名声所累呢，这年头强者为尊。来日你杀了刑天与玉虚子，谁敢再说你半个不字。”
“成为天下至尊，便能化解天地浩劫？”
“这个……”
提起元会量劫，万圣子沉默起来。
无咎饮着酒，也没了说话的兴致。
抢劫灵脉、杀人越货的勾当，他自然驾轻就熟。远在神洲的时候，他便将各地的仙门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
而当年情非得已，恰如今日此时。
他无咎只想弄清元会量劫的真相，返回神洲罢了。哪怕是命数注定，他也要打破结界，返回故土家园，去迎接那场毁天灭地的末日之劫。怎奈玉神尊者高高在上，全然无视他的苦衷，并给他坐实了贼人的罪名，并又派出了刑天与更多的玉神殿弟子，只要将他除之而后快。
既然那位高人不依不饶，且与他抗争到底，即使一败涂地，且求无怨无悔。而浩劫即将到来，原界家族竟然自欺欺人而为虎作伥，他不妨在赶往玉神界之前，给予各地家族应有的惩罚。
此举虽然凶险，却也不无益处。
一是搜刮五色石，提升修为。
身上的五色石，所剩无几；玄鬼圣晶，也化为乌有。想要继续提升修为，离不开更多的五色石。而抢劫灵脉，乃是最快的途经，且能避免过多的杀戮，又何乐而不为呢。
再一个，曾经的蓬莱境，西梁古城，与昆仑之虚，原界家族为了对付他无咎，动辄纠集数千上万之众。他不妨还以颜色，使得原界人人自危而无暇他顾。
此外，搅乱整个原界，让玉神殿弄不清他无咎的真实意图，也为之后的玉神界之行增添几分胜算。
“无先生，接下来又将去往何方？”
“是啊，家族分布各地，且大小各异，想要找到丰厚的灵脉并不容易……”
鬼赤沉默片刻，询问去向。而万圣子本性不改，他所关切的还是灵脉的收获。
无咎饮着酒，轻描淡写道：“各地虚实，尽在掌握！”
“哦……”
“事关非小，莫说大话！”
鬼赤心存疑惑，万圣子则是表示他难以相信。他二人闯荡多年，至今尚未弄清各地的状况，而某人闭关至今，又岂能一一尽晓。
“嘿！”
无咎笑而不语。
他虽然不知各地的虚实，却有人一清二楚……
夜半时分，山谷中光芒闪烁。歇息半宿的三道人影，相继消失无踪。
清晨。
一弯河滩上，冒出三道人影。
却见晨曦初现，河水生烟，四方草木青青，俨如一片陌生之地。
“这是何处？”
“谁知道呢，他又不肯说明，昨夜传送至今，怕不有数十万里的路程……”
鬼赤与万圣子，皆一脸茫然。
两人跟着某位先生赶路，自然也由对方施展搬运术，而所去的方向，则是一无所知。
无咎凝神远望，随声分说道：“昨日的山谷，临近北岳。今日所在，临近南阳地界。”
“啊，竟然横穿西华界？”
“你忙碌半宿，何苦这般……哦，老万懂了……”
“昨日家族灵脉被抢，必然引来四方关注。于是无先生当机立断，连夜横穿西华界，如此声东击西，堪称神出鬼没。”
“鬼兄，你我屡次败在他的手里也不冤枉，他着实狡诈！”
“你我倒也罢了，三位神殿使又何尝不是如此……”
“嘿，两位谬赞了！”
万圣子弄明白了无咎的用意，与鬼赤一唱一和夸赞起来。
无咎听着受用，也不谦虚，抬手一指，示意道：“就此往南五千里，有个广家，族中不乏飞仙高人，且弟子众多。其所在的广元山下有道灵脉，你我得手之后，就地绕道返回北岳，两位意下如何？”
鬼赤附和道：“各地家族疲于应付，首尾难以兼顾，此计甚妥……”
万圣子连连点头，振奋道：“呵呵，你我三人联手，纵横四方，着实快意……”
无咎却顾不得抒发快意，突然离地飞起。
鬼赤与万圣子也似有察觉，紧随其后。
飞过大片的林子，与几座小山，前方出现一个山谷。而山谷之中，竟有开凿着十余间洞府。洞府门前的草地上，搭建着草棚。草棚之下，盘膝坐着两位老者。忽见三道人影从天而降，两位老者顿作慌乱。
而无咎加快去势，直接落在草棚前。
两位老者正要躲避，又禁不住愣在原地。
“啊，公孙先生……”
无咎拱起双手，也是错愕不已。
“正是本人，而两位卫兄……”

第一千二百八十七章 天塌肩抗
无咎来到原界也有数年之久，与他算得上交情的唯有南阳微澜湖的卫家。
此地巧遇的两位老者，正是卫祖与卫令。
无咎很意外。
卫祖与卫令，更是愣在原地而不知所措。
突如其来的某位先生，倒也罢了，关键还有两位老者，皆相貌诡异，修为莫测，着实吓人。
与此同时，山谷四周冒出数十个男女修士，相貌年岁各异，显然是卫家的弟子，一个个同样的惊慌不已。
“惊闻卫家遭遇变故，本人担心呢，所幸两位卫兄安然无恙，却不知……”
无咎面带微笑，神色关切，言谈举止，与曾经的公孙先生没有两样。
卫家的老哥俩愣怔片刻，卫令率先恢复常态。
“兄长，公孙老弟并无恶意。”
卫令低声安慰一句，又忙吩咐道：“此间无事，各自散了！”
卫家弟子纷纷散去，转瞬消失在草木遮掩的洞府之中。
卫令这才拱起双手，不无感慨道：“磐石城一别，转瞬数载，异地重逢，时过境迁啊！”
“唉，我卫家被你害苦了！”
卫祖也忍不住叹息一声，却还是心存顾虑。他稍作迟疑，伸手指向草棚——
“既然偶遇，也是有缘。三位，请小憩片刻——”
草棚被竹子搭建，足有三丈方圆，顶棚铺着厚厚的青草，当间为青竹铺就的一方竹榻。
“两位兄长，请——”
无咎已从齐桓的口中获悉卫家的变故，却并不知道详情，今日遇到卫家的老哥俩，使他意外之余也颇为欣慰。不过，故人重逢，难免牵扯过去的恩怨，以及尴尬的往事，却依然要相互引荐一番而表达善意。
“老万、老赤，本先生的好友，这是微澜湖古卫家族的卫祖家主，与他的族弟卫令……”
“失敬、失敬，莫非便是传说中的鬼妖至尊……”
“老万？万管事？哦，磐石城的揽月阁中……”
“什么揽月阁，我没去过……”
卫祖早已猜出万圣子与鬼赤的身份，却还是微微惊愕。
而卫令认出万圣子，忍不住与他重提旧事。
万圣子颇为尴尬，矢口否认。自从他吃亏受骗之后，对于女色没了兴趣。
双方寒暄几句，在草棚下相对而坐。
卫令拿出酒壶、酒杯，酒香四溢。
“薄酒一盏，略表待客之道，奈何草庐简陋，三位高人见谅！”
卫祖举酒邀请，卫令跟随作陪。
鬼赤摇头谢绝，滴酒不沾。
万圣子端起酒杯稍作品尝，一饮而尽。
而无咎浅尝一口，算作回应，旋即放下酒杯，打量着卫家的老哥俩，又看向四周简陋的洞府，歉然道：“怎会这个样子呢，能否告知一二？”
卫家的家眷弟子尚在，显然并未遭致灭门之灾。而一个上古家族，竟然沦落到抛家舍业、流浪荒野的境地，不能不让人感到唏嘘。
卫祖叹息不语。
卫令道：“我来说吧……”
从卫令口中得知，自从无咎的恶名传遍了原界之后，他的底细与来历，便已大白于天下。何况还有玉真人的指使，与公西子的有意为之。当无咎再次逃出了重围，终于使得各方恼羞成怒。而曾经收留贼人的卫家，自然成了众矢之的。所幸卫令的交游广阔，消息灵通；又见曾经的仇家，也就是羌家，再次登门挑衅。他察觉不妙，告知卫祖。老哥俩均为谨慎之人，于是及时带着族人逃出了微澜湖。
果不其然，大批的家族弟子登门问罪，而相继扑空之后，便也不了了之。如今的微澜湖，已被羌家占据。而卫家逃到了南阳与西华交界的山谷里，虽然失去家园，置身荒僻之地，却也远离了凶险。
“呵呵，前因后果，便是如此。族人无恙，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吧”
卫令话到此处，笑容苦涩。
卫祖的神色低落，自言自语道：“可惜了微澜湖，先祖传承之地啊，竟被羌家夺去……”
无咎获悉了前因后果，更添几分歉意，却又无从安抚，忍不住恼怒道——
“夺回微澜湖便是！”
“如何夺回？”
“羌家趁人之危，鸠占鹊巢，着实可恶，将其赶出微澜湖！”
“即便赶走了羌家，我卫家也回不去啊！”
“这个……”
无咎沉吟不语。
卫祖默默饮酒。
卫令微微摇头。
鬼赤与万圣子弄不清家族恩怨，静静旁观。
最终还是卫令打破沉闷，道：“恕我冒昧，老弟这是去往何方？”
卫祖放下酒杯，疑惑道：“据传，上昆洲之行，玉神尊者现身，公孙老弟陷入围攻，之后生死不明……”
卫家隐居荒野，消息闭塞，虽也听说过某人的动向，却并不知晓详细究竟。
“上昆洲之战，有惊无险。玉虚子老儿，奈何不了我。如今闲着无事，便与两位老友四处闲逛！”
老哥俩听到某人的叙说，脸色微变。
玉虚子，乃是玉神尊者，超越天仙的至尊存在，竟然奈何不了他？而短短数年不见，他又是什么修为？竟然难辨深浅，莫非他已成为天仙前辈？
而天咎敷衍几句，忽然想起了什么。
“本人听说原界家族与玉神殿已达成约定，来日量劫降临之际，或有应对之法，两位是否知情？”
“量劫？”
“一场天地浩劫，大限之日不远……”
无咎见老哥俩有些糊涂，只得将上昆洲昆仑虚所发生的大事又简短叙述一遍。而老哥俩也恍然大悟，相继出声——
“有关那场浩劫，早有传闻，却已确凿无疑，日渐临近……”
“各地家族依附玉神殿一事，乃是众所周知的隐秘。至于其中的交易，唯有天仙高人知晓。而我卫家已被抛弃……”
“哦，原界与玉神殿果然有约定？”
“老弟，你又在虚言欺诈！”
“卫令，罢了，承蒙公孙道友不弃，与我兄弟相称，你我又何必斤斤计较呢！”
“兄长所言极是！倘若天降浩劫，万物尽灭，微澜湖焉存，呵呵……”
故人重逢，饮酒叙旧，本该欢喜，却反而平添了几多忧虑与伤感。
想想也是，天崩地裂之时，什么都没了，家族传承与恩恩怨怨，亦将随之灰飞烟灭。
卫家的老哥俩心绪纷乱，稍显失态。
“嘿，何忧之有？”
无咎却站起身来，轻松笑道：“天塌了，肩抗着便是！”
鬼赤与万圣子极为默契，跟着走出草棚。
“天塌肩抗？”
“老弟，难得相聚，何不盘桓两日……”
卫祖与卫令尚自琢磨某人的话语，急忙起身挽留。卫家乃是上古家族，传承至今，却陷入绝境，无依无靠。而如今顾念旧情，能够与其交往的也只有无咎。
“两位，跟我走吧！”
无咎的话语真诚——
“跟我前往玉神界，即使九死一生，哪怕是前途渺茫，也要为你我的子孙后代找条生路！”
卫祖与卫令始料不及，默然忖思，而片刻之后，双双摇头——
“不，卫某不能丢下族人！”
“便如老弟所言，倘若在劫难逃，天塌肩抗便是，生死终有定数！”
卫家的老哥俩，相信的还是天命。
“嗯！”
无咎也不强求，点了点头道：“我无咎虽非君子，却也并非忘恩负义之辈。我酿下的过错、欠下的债，我当尽力偿还！”
话音未落，人已踏空而起。
鬼赤与万圣子，紧随其后。
草棚前的老哥俩，久久的凝神远望。
“他要前往玉神界，挑战玉神尊者？”
“岂止是玉神尊者，他要挑战整个天下！”
“真的难以想象，他曾是我卫家的弟子。”
“鬼赤与万圣子，为鬼妖至尊，堪比天仙高人，如今只是他的随从管事……”
“你我待他不薄，他说他要偿还……”
“是啊……”
……
一片幽静的所在，冒出三道人影。
古木参天，浓荫蔽日。
无咎径自找块地方坐下，然后闭目养神。
随其现身的万圣子看向鬼赤，双双闪身跃上林稍。两人稍加观望，复又飘然落地。
“你此前言之凿凿啊，要声东击西，杀原界家族一个措手不及，如今老万很是费解！”
“三千里外，有峡谷石城，像是南阳地界……”
“哎呀，那是磐石城，老万最为熟悉不过……”
“无先生，你要攻打磐石城？此城阵法森严，不宜强攻，且城内修士众多，后果难料……”
无咎睁开双眼，一本正经道：“嗯，我是改了念头。我想带着老万，去磐石城找寻风月之趣！”
“免了！”
万圣子急忙摇头，坚决道：“你休想坑害老万，有本事带你的灵儿去揽月阁，却怕你没那个胆子！”
“嘿！”
无咎咧嘴一乐，这才如实说道：“有错认错，欠债当还。不管卫家能否返回微澜湖，我都要帮他夺回家园。而途中不误发财，且抢了磐石城的灵脉。”
万圣子后知后觉，恼怒道：“你岂能拿女人取笑老万呢，岂有此理！”
无咎的脸上赔笑，举手求饶。
万圣子则是拈须沉吟道：“论说起来，我与鬼兄也亏欠卫家甚多，便如无先生所言，亦算有始有终而了却一桩恩怨。”
“整日里以先生自居，实则道貌岸然。老万跟他学坏了……”
万圣子依然愤愤不平，满肚子牢骚，却又忍不住灵脉的诱惑，转而盘算道：“嗯，避免攻城，只抢灵脉，此计甚妥……”

第一千二百八十八章 同流合污
从远处看去，磐石城便是一座百丈高的石头山。
其四壁陡峭，阵法森严，易守难攻，俨如磐石般的坚固，倒也城如其名。
而这日的午后时分，平静的古城，突然发出微微的颤抖，继而有隆隆的响声从地下传来。
不消片刻，磐石城的半空中冒出成群的修士，各自四处盘旋，随即又在前辈高人的率领下，纷纷遁向地下深处而亟待查看究竟。
而混乱并未停歇，隆隆的响声渐趋猛烈。紧接着城内城外尘烟四起，整个磐石城的阵法竟然出现崩溃的迹象。
磐石城的护城大阵非同小可，乃是依托地下灵脉所建。既然阵法有变，表明地下的灵脉受损。
果不其然，当又一阵沉闷的巨响传来，偌大的磐石城猛然抖动，护城阵法随之崩溃瓦解。
与此同时，一道道人影遁出地下，却并非拯救阵法，而是逃命般的惊慌四散。
逃散的人影中，有位佝偻腰背的老者。四方自顾不暇，没谁留意他的存在。他不慌不忙奔着远处飞去，又不禁伸手遮面而偷偷一乐。
总以为妖族擅长狩猎之道，却不想某位先生更是狡诈如狐。依照他的吩咐，三人潜入地下，联手抢劫灵脉，一旦惊动磐石城，便由鬼赤出手狙击，再趁着混乱而分头撤离。
呵呵，如此抢劫之法，既轻松，且有趣。
须臾，三千里之外。
万圣子稍作查看，往下落去。
是片茂盛的林子。
一条溪水穿林而过，远近异常的幽静。
万圣子落在水边的草地上，四处溜达一圈，然后盘膝坐下，手中多了一个青色的果子。
之前约定，抢了灵脉之后，于此地碰头，且安心等待。
“呸——”
万圣子举起果子咬了一口，极为酸涩，却又不忍丢弃，随即呲牙咧嘴啃食起来。
已有多少年了，不曾这般悠闲的品尝野果。酸涩的滋味，让他更加怀念万圣岛的日子。
万圣子回想往事，心头微微一沉，一撅一动的胡须也停了下来，他腥红的眸子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曾几何时，一头白猿逍遥于山水之间，很是无忧无虑。
某日，他在山中采摘野果。恰见有人飞过头顶，让他又是害怕、又是好奇。而那人没飞多远，竟然一头栽下半空。他寻了过去，竟是一位伤势惨重的老者。于是他掬山泉、采野果，悉心守护。老者却伤重不治，许是报答他的守护之情，于咽气之前，伸手点向他的眉心。从此他开启灵智，懂了吐纳修炼之法。不知过去多久，终于修成人形。他眼中的天地，也变得更加的广阔。而他外出闯荡之时，却被人族当成异类，蒙受羞辱，并且遭到追杀。为此他愤怒不解，很想知道他与人族的不同。而传他功法的老者，早已化为尘埃。他唯有带着满身的伤痕，躲在荒山野岭中继续苦修。他要寻找仙道真谛，他要亲自破解他心头的疑惑。而他也没忘了招纳门徒，帮着妖族摆脱欺凌。谁料万千年过后，他终于认知了懵懂的自我，参悟了仙道的玄妙，却又陷入乱世而前途一片渺茫。试问，又如何不叫他怀念过去呢……
“万兄——”
百余丈外的林间，冒出一道人影，转而飘过溪水，缓缓落在草地上。
“噗——”
万圣子吐了果核，纷乱的心绪回到眼前。
“鬼兄，无咎呢，缘何不见他人影……”
来的正是鬼赤，而三人之行，鬼妖两家齐聚，尚缺一位无先生。
“你我离开之时，他并未跟随，或在灵脉之中，此时去向不明。”
鬼赤走到近前坐下，带着嘶哑的嗓音又道：“以他的神通手段，料也无妨！”
“哼，他如今厉害啊，罕有对手呢，而事前也该知会一声，却让你我这般苦等！”
万圣子抱怨起来。
某人的机缘逆天，好像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使他又是敬佩、又是嫉妒。不过，那小子的心机深沉，凡事喜欢藏着掖着，难免让他老万心生不满。
“万兄所言甚是！”
鬼赤随声附和，又觉不妥，微微摇头，劝说道：“此地距磐石城，仅有数千里。迟则生变。我想他不会耽搁太久。”
“鬼兄，你说他的《道祖神诀》与你无关，而他分明抢走了你的《玄鬼经》与我的《万圣诀》，否则他如何修成仙、鬼、妖于一身？他却满口瞎话，蒙骗老人家……”
趁着某人不在，万圣子继续痛斥。而他话没说完，急忙闭上嘴巴。
与之瞬间，一道人影从天而降，正是姗姗来迟的无咎，手中拎着一个酒坛子，带着满身的酒气笑道：“嘿嘿，烦劳两位久等！”
“无先生，你这是……”
鬼赤愕然不解。
无咎举起酒坛，“汩汩”一阵猛灌，然后顺手扔了空坛子，伸手擦拭着嘴角的酒水，意犹未尽道：“走了一趟磐石城，也算是故地重游……”
“故地重游？哼！”
万圣子忍不住哼了一声，恍然道：“你害我二人苦等，你却重返揽月阁找女人……”
“找什么女人？”
无咎有些糊涂，旋即笑道：“瞎说！”
“我瞎说？”
万圣子恼怒道：“你整日里取笑老万，而贪财好色者非你莫属……”
“嗯！”
无咎竟然点了点头，道：“本先生若非贪财好色，怎会与你老万同流合污呢！”
“他……”
万圣子无言以对，求助般的看向鬼赤——
“他算不算是厚颜无耻……”
鬼赤的面皮抽搐，低头不语。
无咎的笑容如旧，抬头看了眼天色，分说道：“我去城中取了几坛美酒，仅此而已！两位，此地不宜久留……”
他话音未落，一把灵石出手。
万圣子顾不得争执，跟随鬼赤踏入阵法光芒的之中。
眨眼之间，三人已消失无踪。
……
月挂天边，星光寂寥。四方晦暗，夜色深沉。
便于此时，湖边冒出三道人影。
面向湖水，就此远望。
可见湖水的尽头，群山绵延，奇峰峭立，还有房舍错落，显然一处家族的庄院所在。
“那便是羌家的夕照崖？”
“嗯！”
“今晚动手？”
“依老万之见，你我奔波多日，连番抢了多家的灵脉，如今又连夜赶到此处，何不稍作歇息而养精蓄锐？”
“已有大批高人赶来，你老万还想在此歇息？”
“万兄，便依无先生所说。你我走一路，抢一路，早已惊动四方，万万不敢掉以轻心！”
“也罢……”
片刻之后，湖边的人影没了。
拂晓时分，一阵突如其来的轰鸣声打破了残夜的沉寂。
只见远处的夕照崖，光芒闪烁，人影乱飞，惊叫声四起。正当混乱之际，三道人影越过山峰，飞到湖面之上，却并未远去，而是不慌不忙的踏波而行。
一位老者随后追赶而来，怒声喝道——
“何方贼人毁我灵脉，站住！”
三人倒也听话，或有恃无恐，慢慢停下，然后转过身来。
而追赶的老者，也不禁收住来势。
恰逢曙光初现，湖面上霞光倒映而波光生辉。三位贼人的身材相貌，也随之尽显无遗。尤其是为首的年轻人，竟是那样的熟悉。
老者微微一怔，失声道：“公孙先生，不，公孙无咎……”
“没错，正是本先生！”
无咎点了点头，意外道：“羌谷子，你已修至天仙境界？”
百丈外的老者，正是羌家的家主羌谷子，却已今非昔比，竟然呈现出天仙一层的威势。
与此同时，成群的羌家弟子出现在湖面上。
“哼，这八、九年间，老夫一直苦修不辍。谁想你再次登门，毁了我羌家的灵脉。”
羌谷子认出无咎，似有忌惮，却已愤怒难抑，厉声叱道：“无论外界传你如何的强悍，如何的凶残，也休想在此放肆，给老夫滚出夕照崖——”
他挥舞大袖奋力一挥，平静的湖面顿起波涛，随即寒潮飞卷，一道道冰刃呼啸凌空。
无咎犹自踏波而立，回头看向左右。
鬼赤，无动于衷。
万圣子，则是满脸的不屑之色，拈须叹道：“天仙一层，也敢猖狂，这世道真的变了……”
无咎突然闪身往前，抬手疾点。杀气凌厉的冰刃，顿时为之一缓。他趁势从中横穿飞过，便如行云流水般的自如，却又快似疾风闪电，随即一道黑光倏然而去。
羌谷子自恃修为，只想逐退强敌，谁料强敌非但不退，反倒是奔着他迎面扑来。他急忙强催法力，一道三丈长的冰刺呼之欲出。而冰刺尚未显威，他的整个人已被黑光笼罩，霎时四肢束缚、法力迟滞，竟动弹不得、也挣扎不能。紧接着他被一只手掌紧紧抓住，一张年轻的面孔逼到眼前。
“嘿，当年我打不过你，而今日你不堪一击！”
湖面上寒潮未散，杀机尚存。
无咎抓着羌谷子，扬声道：“老万，羌家的青花酿，乃酒中珍品，切莫错过啊！”
万圣子心领神会，遂即甩开大步，在湖面上溅起片片浪花，大摇大摆的奔着夕照崖而去。
羌家弟子目睹家主被擒，早已吓得失魂落魄，又见强敌卷土重来，一个个顿作鸟兽散。
无咎没作停留，他与鬼赤点头示意，然后抓着羌谷子踏空而起——
“前往微澜湖……”

第一千二百八十九章 道乎魔乎
……
微澜湖。
湖中小岛，门前的老树，以及古朴精美的庄院，一如当初所见到的景象。
便是院门上匾额的微澜山庄四个大字，也没有丝毫的变化。
却转眼过去了八、九年，物是人非。
湖面上，三人踏空而立。
或者说，无咎抓着羌谷子，与鬼赤，赶到了微澜山庄。
而无咎尚自低头俯瞰，山庄中冲出数十人影，有的挥舞剑光，忙着守卫门户，还有几位高手飞上半空，却又一个个目瞪口呆。其中一位身躯高大的老者，更是惊愕失声——
“公孙先生……家主……”
“嘿！”
无咎淡淡一笑，拎起手中的羌谷子——
“羌夷，看清了，这才你家的家主！”
老者正是羌家的飞仙高人，羌夷。
他带人占据了微澜山庄之后，整日里小心戒备，唯恐卫家返回报仇，谁料没有等来卫家，却等来了某位先生。尤为甚者，对方竟然抓了家主。既然家主被擒，莫非羌家已遭灭顶之灾？
“放了家主！”
羌夷惊愕难耐，厉声大吼，并抬手抓出剑光，摆出拼命的架势。
“嗯！”
无咎竟然不假思索，松开手掌。
羌谷子摆脱束缚，暗呼侥幸，而他尚未离去，一道紫色的剑光轰然劈下，“喀”的护体法力崩溃，随即肉身炸得粉碎。他惨叫一声蹿上半空，却身影飘忽，金色闪烁，仅剩下元神之体。
羌夷与羌家弟子，无不愕然当场。
无咎却收起狼剑，大袖一甩，“啪”的背起双手，然后清冷出声道——
“微澜湖，为卫家祖传之地。谁敢染指半分，本先生定杀不饶。滚——”
最后一个“滚”字，他突然加持法力，便如惊雷崩响，霎时震彻四方。
羌谷子飘在半空之中，犹自惊魂未定，骇然莫名，忍不住又是心神战栗。活着并非侥幸，而是某人不屑杀他。他慌忙喊道——
“羌家弟子，离开此地……”
喊叫声未落，他已带头仓惶而去。
羌夷与羌家弟子，恍如梦醒，轰然四散，微澜岛上顿如鸡飞狗跳般的混乱。
鬼赤虽然参与了微澜湖之行，却在袖手旁观。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他不由得伸手拈须，感慨自语道：“有所杀，有所不杀。有无之间，关乎玄妙……”
某人狡诈多变，且贪财好色，与寻常的修士，似乎也并无两样。而本以为他重返此地，必将大开杀戒，谁料他轻轻松松的收回了微澜湖，前后竟然没死一个人。是仁慈，还是手段？不管怎样，凭借他的恶名，以后没谁胆敢欺负卫家，否则他的“定杀不饶”或将成真。
正是这有无之间，取舍之道，彰显他的与众不同，也关乎境界的玄妙！
嗯，如此一个亦正亦邪的人物，道乎、魔乎，仙乎、鬼乎……
须臾，小岛之上。
没有茂盛的树木与精美的庄院，只有一圈山洞，或石头屋子，与光秃秃的石山，还有山顶的一座石亭。
这并非微澜山庄，而是微澜湖中的另一座小岛，古遗岛。
初到原界的落脚之地，便在此处。
鬼赤坐在亭子旁边的石头上，兀自默然忖思。湖面的风儿吹来，他苍白而又枯瘦的脸色波澜不惊。而他宽松的衣衫与银须，却随风微微摆动。
便于此时，有人从山洞现出身影，然后循着石梯走上山顶。
“老万他尚未赶来？”
“便如无先生所见。”
“我让他搬取几坛美酒，他却磨磨蹭蹭。”
“稍候片刻！”
“却不敢耽搁啊……”
无咎边走边说，绕过鬼赤的身旁。
“这便是无先生没有踏足微澜山庄，而直接来到此地的缘由？”
某人夺回微澜山庄之后，没有查看，更没停留，而是转身离去。鬼赤很是不解，故而有此一问。
无咎抬脚走入石亭，摇头道：“也不尽然！卫家逃走多年，微澜山庄已被羌家与各方修士糟蹋了无数回。倘若你我踏足其中，与那帮家伙有何分别。”
“此举不失道义，亦避免瓜田李下之嫌。无先生行事，果然大有深意！”
鬼赤称赞一句，接着说道——
“如今的微澜山庄，已成是非之地，各方高人随时将至，还是远离为妙！”
“嘿，你老赤也会说奉承话！”
无咎背起双手，凝神远望。
鬼赤稍稍尴尬，沉吟又道：“你寻找当年的阵法去了？”
“嗯！”
“你想返回卢洲本土？”
“不是卢洲，是神洲！”
无咎来到古遗岛之后，直奔地下深处。虽说当年的阵法早已荡然无存，他还是忍不住去看一看。却并非想要返回卢洲本土，便如漂泊的太久，只想回顾曾经的足迹，又总是无处寻觅。
“万兄来了——”
一道人影，掠过湖面而来，转瞬到了近前，稍稍打了个盘旋，带着风势落下身形。
“鬼兄！”
正是万圣子，他与鬼赤打了声招呼，催促道：“羌家家主被你生擒，羌家弟子已发出传音符求救。各方高人随时将至，此地不宜久留——”
无咎走出石亭，抬手掷出一把灵石。
“你我去往何方？”
“蓬莱界……”
……
蓬莱界。
某处风景秀美的山谷中，有庄院坐落，却墙倒屋塌，一片狼藉。
庄院门前的空地上，聚集着成群的人影。
其中有丰亨子、海元子等南阳的高人，也有朴采子、青田等蓬莱界的高人。而各方高人环绕之间，乃是刑天与玉真人，以及四个金须金发的中年男子。
刑天，依旧是面目凶恶，神色乖戾，威势逼人。他抱着臂膀，昂着下巴，阴沉的眼光冷冷扫过在场的众人，带着金戈交错的嗓音道：“本使三令五申，见到无咎，及时禀报，尔等缘何抗命不遵？”
人群中有位老者，应该是此地家族的家主，虽然灵脉被抢，庄院也遭毁坏，却有苦难言，低着头不敢吭声。
朴采子拱了拱手，分说道：“无咎行踪诡秘，即使各家遭难，也不敢断定是他所为……”
“哼！”
刑天冷哼一声，叱道：“不过短短的半年，抢劫灵脉数十起。若非他无咎，谁敢如此肆意妄为？”
朴采子沉默不语，悄悄看向丰亨子。而丰亨子也不吭声，抬眼一瞥。
“刑兄，息怒！”
玉真人微微一笑，适时出声道：“也正是短短的半年之间，无咎从南到北，从西至东，纵横百万里，却又行踪不定，使得各地应付不暇。依我之见，不妨以逸待劳……”
而他话没说完，便被打断——
“玉真人，你给本使闭嘴。若非你的无能，贼人怎会如此的猖狂？”
“我……”
玉真人的笑容一僵。
他与刑天，同为神殿使。而对方训斥的口吻，俨如对待一个晚辈弟子。
刑天不容置喙，凶狠道：“本使有言在先，你不得插手此事！”
“刑兄，我为玉神殿效力，苦心可鉴……”
玉真人据理力争，却又换来一声冷哼——
“哼，幸亏本使出山，否则玉神殿的威名，便要葬送在一群无能之辈的手里！”
刑天的眼角斜挑，蔑视与傲慢之意溢于言表。他摇晃着膀子往前两步，自顾又道：“即日起，各家继续追查无咎的下落。本使已从玉神殿，再次召来十六名神卫弟子相助。此番定要将无咎困在原界，让他无路可逃！”
他稍稍一顿，睥睨左右——
“本使，已禀明尊者。各家弟子，静候传召！”
言罢，不待众人响应，他拂袖一甩，踏空而起。四位金须金发的壮汉，随其扬长而去。
在场的各家高人，彼此交换着莫名的眼色，然后纷纷举手作别，相继离开了山谷。
“丰家主！”
半空之中，玉真人出声呼唤。
“尊使！”
丰亨子与海元子放缓去势。
“呵呵，我算什么尊使，徒有其名罢了！”
玉真人的笑声落寞，失意道：“而各家对于刑天，倒是言听计从啊。”
丰亨子与海元子似有无奈，默然不语。
三人并肩而行。
玉真人依旧是愤愤不平，又道：“刑天滥杀成性，曾被尊者禁足千年，如今他独断专行，势必又将惹出乱子。而我与两位交情匪浅，不妨奉劝一句，切莫受他胁迫，以免因小失大！”
“玉兄！”
丰亨子稍作沉吟，出声道：“各家道友对你颇为信任，你却迟迟没有音讯。而刑天已答应各地家族迁往玉神界，如今谁敢不听他的号令呢？”
玉真人摇了摇头，分说道：“我也是奉命行事，全凭尊者决断……”
“刑天又何尝不是奉命行事？”
丰亨子反问一句，接着道：“据他所说，尊者已启用神族，由他全力对付无咎，并掌管原界迁徙事务。而各家修士为了族人安危，不得不俯首听命！”
“啊，启用神族，难道……”
玉真人微微一怔，欲言又止。
自从昆仑虚一战过后，他不仅受到尊者的冷落，便是原界家族，与管辖原界的三位祭司，也对他敬而远之。他却依然奔走各方，以免贻误时机。也果然不出所料，尊者的决断有了变化。
“哦，玉兄能否说说神族？”
“呵呵，刑天，便是来自神族。他与他的族人，因效忠尊者，得以传授上古法门，故而神勇异常，又称神卫弟子，却极少为外人所知，也从不轻易启用……”

第一千二百九十章 三人成行
这是一个地下深处的洞穴。
或者说，更像是一道峡谷。
其高达数十丈，左右延伸数百丈，并由宽阔渐变狭窄，最终随着地下河流延伸远方。
却并不阴暗。
洞穴内尽为白色的玉石，闪烁着点点晶光，俨如冰雕玉砌一般，煞是明亮辉煌而又别有洞天。
便是如此隐秘的所在，竟然站着一道人影。
头顶的玉冠，飘逸的长衫，挺拔的身躯，清秀的五官，入鬓的剑眉，还有微翘而又刚毅的嘴角，以及他深沉的双眸，正是某位先生的神态相貌。
而此时的无咎，犹自低头看着脚边的河水，一个人默默的出神。
丈余宽、数尺深的河水，来自莫测，奔向未知，却流淌不息，一去不返……
无咎伫立良久，转而抬起头来。面对着晶光闪烁的洞穴，他的眸子里也多了点点的星芒。他抬起脚步，慢慢离开了水边。
不远之外，是片石坡。
石坡的尽头，陡峭的玉石峭壁之间，错落着数十个洞口，如同蜂巢一般而大小各异。
片刻之后，一个独自存在的洞口呈现眼前。
无咎抬手一挥，走入洞内。
洞内颇为宽敞，却被禁制分成两半。神识可见，十余丈的洞穴深处，一道娇小的白衣人影，犹自闭目静坐、吐纳调息。
冰灵儿。
她在修炼。
据她所说，得益于月莲姐姐的传授指点，她已渐渐参悟了《九转玄丹术》的玄机，使得多年止步不前的境界有了提升的迹象。
嗯，但愿她有所收获。
何况难得这么一个隐秘幽静之地，理当休整一段时日。
故而，修炼的不止灵儿一个。同行的伙伴们，都在忙着闭关用功。即使他无先生，也没有闲着。
无咎甩动衣袖，盘膝坐下。
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晶石碎屑，便是他三个月来苦修的见证。却仅仅修至天仙五层圆满的境界，而再难往前一步。
为什么呢？
机缘未至，或五色石短缺？
机缘莫测，暂且不提。
而五色石，一点不缺。
在原界各地，奔波了大半年，并非瞎忙活，而是抢了数十家族，掠获两、三百万块五色石。即便是与灵儿，以及韦尚、钟尺、广山等兄弟们分享，自己尚存大半之数，足够闭关修炼所用。
如此想来，或与《道祖神诀》有关。
《道祖神诀》过于高深，至今尚未修炼娴熟。而且功法极为消耗修为，拖累境界的提升也是在所难免。
嗯，还是机缘未至！
无咎静坐片刻，翻手拿出他的魔剑。
随着心念一动，景物变换。
魔剑天地，依然如昨。
阴暗朦胧之间，一团占地百多丈的白色雾气颇为醒目。
那是由钟家祖孙，以及鬼赤、夫道子等人联手打造的阵法，不仅沟通内外，也是隔绝阴阳而维系生机的所在。
而远处的角落里，则是盘踞着一道道黑影。仅剩下的两、三百头兽魂，散发着浓重的阴煞之气。
如上，便是魔剑中的景象。
哦，还有一人……
“无先生！”
一道金色的人影，匆匆迎了过来，竟神色讨好，而话语亲切。
齐恒。
不愧为原界的飞仙高人，家族之主。知时务，善变通。当他毁了肉身，遭到囚禁，逃脱无望之后，随即变得乖巧顺从。如今囚禁了六、七年，依然没有怨恨，反而与某位先生相处甚欢，好像是彻头彻尾的换了一个人。
“齐兄！”
无咎也好似老友相逢，点头微笑道：“时至今日，安然无恙。倒是要多谢齐兄的指点！”
“无先生不必见外！”
齐桓到了近前，拱手致意，又带着谦恭的口吻，道：“慧灵峡，乃是我早年间的无意所获，从不为外人知晓，如今为先生所用，也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啊！”
所谓的慧灵峡，便是藏身的地下洞穴。因玉石遍布，状如峡谷，故而得名。幸亏有齐桓的指点，否则无咎根本找不到这样一个隐匿行踪的绝佳之地。
不过，这位齐家主也太会说话了。
无咎摆了摆手，道：“齐兄，再过几日，我便要前往玉神界，不知你愿否同行？”
“啊……”
齐桓微微错愕。
这八、九个月来，某位先生接连盗抢了数十处灵脉，皆由他暗中指使，并出谋划策。对方屡屡得手之后，对他的称呼也终于多了几分敬意。正当他看到转机之时，对方却要离开原界？
“也罢，我在动身之前放了你。”
“不、不！”
齐桓急忙摇头，诚恳道：“我与先生相见恨晚，甚为投缘，怎舍离开……”
“嗯！”
无咎摸出一个戒子递了过去，点头道：“你留下也好，方便我随时请教！”
他话音未落，人影慢慢消失。
浅而易见，此番现身，便是征求齐桓的想法，或者说是为了决定齐桓的去向而来。
而齐桓愣在原地，默默盯着手上的戒子。
戒子为他所有，如今物归原主。其中的物品，竟然一样不缺。
那位先生，并非试探，而是真的要放了自己？
齐桓突生悔意，禁不住伸手冲着脸上扇去……
……
洞穴中，无咎睁开双眼。
与此同时，“砰、砰”的叩击声从洞外传来。
无咎回头一瞥。见修炼中的灵儿并未受到惊扰，他急忙收起魔剑，起身往外走去，并顺手封住洞口，轻声叱道——
“老万，何事相扰？”
洞外站着一位老者，正是万圣子，后退两步，疑惑道：“这般气急败坏的，莫非与灵儿仙子双修呢……”
“老色鬼，闭嘴！”
“啊，鬼兄也出关了……”
万圣子回头张望，却并未见到鬼赤的踪影。他顿作恍然，也不禁怒道：“小子，我乃妖族祖师，并非色鬼……”
而他话说一半，又作不解—
“何为色鬼，没听说过……”
无咎懒得分解，径自走下石坡。
万圣子随后跟来。
数十丈外的河水岸边，无咎收住去势，这才转过身来，瞪眼道：“说吧，有何见教，咦……”
只见万圣子走到近前，卖弄般的挺直身躯，竟散发出八阶妖仙圆满的威势，随即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
“如何？你纵有神弓，亦非老万的对手！”
老万痴迷于修炼之道，且自恃甚高。而某人竟然逆势奋起，后来居上，使他妒忌之余，不免起了争强好胜之心。恰逢有所境界提升，他忍不住想要炫耀一番。
无咎却从来不畏挑衅，嘴角一撇——
“哦，本先生还有三头六臂呢，与你老万相比又如何？”
“哼！”
万圣子顿作气馁，腰背也佝偻起来，就地盘膝坐下，摸出一个青玉酒壶与两个青玉酒杯，自言自语道：“前往玉神界，仅剩下两个多月的时限，老万纵有百万五色石，也难以安心闭关。否则修至九阶妖仙的境界，你纵有三头六臂也是枉然！”
无咎撩起衣摆，相对而坐，然后抓起一杯酒，凑在鼻端轻嗅。
“而事到如今，你却贪恋安逸，也该外出打探一二，否则夜长梦多啊！”
万圣子饮着酒，话语中透着怨气。
与其想来，既然前往玉神界，便该有所斟酌，未雨绸缪。怎奈某人依然不声不响，只顾陪着仙子双修。他老万弄不清状况，自然更添几分焦虑。
无咎没有理会万圣子的抱怨，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闭上双眼，回味无穷道：“混沌一线喉，恰似青花绕指柔，好酒……”
“哼，这羌家的青花酿也是一般。”
万圣子哼了一声，继续提醒——
“你莫装糊涂，老万是说……”
无咎放下酒杯，吐着酒气，翻着双眼，道：“我与夫道子、龙鹊，约定在紫乌山碰头……”
“紫乌山？”
万圣子见某人终于吐露实情，趁机询问。
无咎不再隐瞒，点了点头。
“紫乌山再去万里，便是通往玉神界的结界门户……”
“你要带着两位玉神殿的祭司同行？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以免害人害己！”
万圣子似乎有先见之明，连连摇头。
“我让龙鹊帮我寻找炼器之物，仅此而已。至于他二人是否前往玉神界，一切随缘！不过……”
无咎稍作沉吟，话语一转——
“诚如你老万所言。而鬼妖两家尚在闭关，兄弟们与灵儿亦在修炼，紫乌山又距此尚远，本先生……”
“这有何难！”
万圣子以为他弄清了某人的纠结所在，不以为然道：“你我先行走一趟紫乌山，探探风声。而此地有鬼兄照看，料也无妨！”他忍不住又饮了口酒，咂巴着嘴道：“一线喉……绕指柔……”
便于此时，远处的洞口中冒出一位老者，不见他两脚挪动，只有枯瘦的人影飘了过来。
“鬼兄！”
万圣子打着招呼，分说道：“我与无先生外出一趟，你留下……”
鬼赤飘然落地的瞬间，阴寒之气笼罩四周。而他依旧是面无表情，漠然道：“仙鬼妖三人行，岂能落下赤某？”
一句话，带上他鬼赤。
万圣子尴尬不语，扭头看向无咎。
无咎咧嘴微微一笑，道：“两位，稍候片刻！”
在地下躲藏数月，他早已是坐立不安。而想要外出，又放心不下。如今三人成行，他要与灵儿、韦尚、钟尺交代一声……

第一千二百九十一章 指碎虚空
孑然一身的时候，虽也孤单无助，却也无牵无挂，自由自在。
如今却带着一群人。
其中不仅有女人，兄弟，还有曾经的仇敌，更不乏难以驯服、且又强大的两个老家伙。
人多了，麻烦也多了。
稍有不慎，后果难料。
便如三家岛之战，鬼妖二族死伤惨重，若非他无咎及时赶到，韦尚、广山等兄弟们亦难逃一劫。
故而，此番前往紫乌山，无咎迟疑了许久。
他不能总是将众人带在身边。魔剑中藏着一群人，使他心存顾忌，不敢动用魔剑，因而也施展不出七剑合璧的威力。而将众人留在慧灵峡，他又放心不下。唯有带走两个老家伙，使得鬼妖二族群蛇无首，也让韦尚、钟尺有所制衡，方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不怪他的疑心重，而是吃过太多的苦头，让他凡事谨慎而如履薄冰，唯恐重蹈覆辙。也不怪他变得沉默寡言，是他没有工夫说笑。他要参悟功法，琢磨神通，还要揣摩强敌的手段，推测研判各种阴谋诡计。如此的殚精竭虑，且日复一日，不仅让他疲于应付，也让他的心境变得苍老。而即使他的双肩愈发沉重，他也无从摆脱。因为他所担负的，早已不是个人的生死安危。
不过，夫道子与龙鹊，会不会如约赶来？
山林间，冒出三道人影。
一少两老，皆举止怪异。
无咎抬头张望之际，拿出一枚图简对照查看。
鬼赤杵在地上，像是一截枯死的树干，没有丝毫的生机，而他冰冷的眼光中却透着戒备之色。
万圣子佝偻腰背，手拈白须，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带着凝重的神情悄声道：“老万忽有不祥之感，只怕随时应验啊！”
鬼赤神色一动。
万圣子点了点头，又道：“倘若夫道子、龙鹊，串通玉神殿，在紫乌山设伏，你我岂不是自投罗网？鬼兄……”
鬼赤稍作沉吟，深以为然道：“你我躲在地下数月之久，对于外界一无所知。此行不敢大意……”
却见无咎放下图简，随声道：“紫乌山尚在万里之外。”
万圣子脸上的皱纹微微颤抖，猛甩袖子，嗓门顿时大了起来——
“你早说啊，害得老万提心吊胆！”
鬼赤没有吭声，默默低下头去。
“瞎嚷嚷什么呢？”
无咎的两眼一瞪，叱道：“此去地况不熟，自然要辨别一二。而紫乌山与结界门户相隔不远，一旦寻错方向、或泄露行踪，后果不堪设想，难道本先生在此停留而稍作计较，有错么？”
万圣子的心里发虚，连连摇头。
某位先生之所以能够降服两位老家伙，所凭借的不仅是他的胸襟，或是修为神通，还有他过人的心智与手段。
“倘若紫乌山有变，此地便是你我的退路所在，之后再绕道返回慧灵峡，确保万无一失。不过……”
无咎伸手托着下巴，原地踱起步子。
万圣子不敢插嘴，与鬼赤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夫道子与龙鹊是否如约赶来，不得而知。唯有提起抵达紫乌山，方能有备无患。两位不妨迂回左右，就近打探风声，之后如此这般……”
无咎说到此处，招了招手。
万圣子与鬼赤与他凑在一起，继续窃窃私语。
片刻之后，三人转身离去……
……
紫乌山，位于蓬莱界以西的崇山峻岭之间。
据月仙子留下的图简所示，循着紫乌山脉继续往西的万里之外，有一座赤乌峰。而那万丈峰巅之上，便是结界门户所在。只要凭借她的禁牌，便可穿越门户而抵达玉神界。
而夫道子与龙鹊，乃是玉神殿的祭司，对于结界门户并不陌生，也熟悉紫乌山脉。故而双方约定，于紫乌山的西麓碰头。
这日，午后时分。
明媚的天光下，浮云片片。
便在那浮云之间，一片仅有数丈方圆的白云稍显另类。倘若有人凝聚神识查看，可见其中盘膝坐着一道人影，犹自掐动法诀驱使雾气，并低头俯瞰着莽莽的群山。
而驱云驾雾者，正是某位先生。
与万圣子、鬼赤分手之后，无咎独自赶往紫乌山。为了免去藏形匿迹的麻烦，也是便于及时发现凶险，他索性隐去身形，躲在漂浮的云雾之中。而稍加施展遁法，云雾四散而去。于是他尝试着操控雾气，渐渐的收放自如。虽然遁法的去势减慢，却也让他倍觉有趣。
嗯，云中藏人，不走寻常路。
据图简所示，前方的山谷中，有片紫竹林，便是约定碰头的地方。
飘飞的白云，悠悠悬停半空。
无咎凝神观望。
十余里外的山谷中，果然有片竹林，却未见人影，也没发现任何的异常。
就此望远，四方尽收眼底。而神识所及，万里之外，气机迥然，似有修士出没的迹象。
难道是万圣子与鬼赤走漏了风声？
或夫道子与龙鹊，出卖了本先生？
无咎忖思片刻，不得其解，收起禁制，化作一缕轻风往下落去。便在他离开的瞬间，云雾也终于摆脱束缚，无拘无束的飘向远方。
竹林之中。
紫色的竹子，密密匝匝的遍布四方，俨如一片紫色的丛林，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突然一阵风来，粗壮的竹干在摇晃，浓密的枝叶发出沙沙声响，像是浪涛汇聚，又似骤雨降临……
林间的空地上，无咎现出身形。却满眼都是摇晃的竹子，与喧嚣的风雨声。他微微诧异，伸手揉搓着眉心。
自从修至天仙之后，他的神识足以看出一万五千里之远。而如此强大的神识，竟辨不清竹林的虚实。浅而易见，那紫色的竹子能够扰乱神识。躲在此处，倒不虞泄露行踪。
无咎撩起衣摆，盘膝坐在厚厚的竹叶上，然后又两眼闪烁，继续留意着远近的动静。
与夫道子、龙鹊约定，在此碰头。所谓的寻找五行之石，无非是借口罢了。想必龙鹊也明白他无先生的用意，却并未一口回绝。也就是说，两位玉神殿的祭司也是各有顾虑。
顾虑什么呢，当然是那场浩劫！
而如今情形有变，吉凶未卜。
且等上三、五日，待万圣子与鬼赤归来，即刻返回慧灵峡，之后再行计较。
无咎暗暗点了点头，翻手拿出他的白玉酒壶。而尚未饮酒，他又伸出右手。玉白色的肌肤，使得他颀长的手指显得有些瘦弱。而随着他催动法力，猛然凭空一抓，他的指尖倏然划出五道黑色的缝隙，随之发出“喀喀”的碎裂声。继而五指合拢，黑色的缝隙消失无踪。他随即收起法力，挥袖一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却又禁不住咧嘴微笑。
嘿，指碎虚空！
倘若再次遭到玉虚子，打不过他，便遁入虚空，让他无从追杀。
嗯，指碎虚空……
无咎的心思一动，手上掐诀，屈指连弹，剑气闪现。便在几道阴风剑气闪现的刹那，在他面前凭空炸开一个个微弱的黑洞。
不过眨眼之间，剑气与黑洞已无影无踪。而杀气的余威尚存，四周竹干猛烈摇晃，随之竹叶抖落，一阵紫色缤纷……
无咎抬头仰望，面露喜色。
他虽然没有修出元神分身，却凭借《道祖神诀》，修出了三头六臂，自然也修出了鬼、妖的法力。如今施展阴风剑气，已娴熟自如，加持天仙的法力之后，剑气竟然能够穿透虚空而威力倍增。倘若再加持玄鬼令与风雷银刀，如此仙、鬼、妖合体的一式“指碎虚空”，能否与玉虚子一较高下？
无论怎样，本先生已拥有三式神通。一是星雨落花，二是翻云覆雨手，三为指碎虚空。而所谓的指碎虚空，仅为雏形，且威力不足，尚待提升改进……
自创神通，极为不易。修为与机缘，缺一不可。
而如今机缘再次降临，无咎又怎会错过。他一边饮着酒，一边有滋有味的参悟着功法的玄机妙趣。而正当他全神贯注之时，突然冷不防的出声叱呵——
“何人鬼鬼祟祟，滚出来——”
与之瞬间，十多丈外的林间，果然冒出两道人影，却面面相觑而神色尴尬。
“无先生……”
无咎有些意外，诧异道：“竟是两位？”
他早已察觉地下有人潜伏，怎奈竹林遮掩，一时看不清楚，也是怕另有圈套，索性以静制动，只为诱使对方现身。却不想现身的两位，正是他等待之人。
“呵呵，正是夫道子！”
“还有龙某人……”
夫道子与龙鹊，穿过竹林走来。
一个面带苦笑道：“便知道瞒不过无先生……”
一个挥舞大手，嚷嚷道：“我二人尚在静修，却有人在头顶施展法术，只当强敌来袭，谁料竟是你无咎、无先生……”
无咎站起身来，愕然道：“约定之日，为时尚远，两位怎会提前到此？”
转瞬之间，两人到了面前。
“状况有变啊，我二人不得不提前一步……”
“十日后，你再不现身，只怕再难相见……”
无咎打量着夫道子与龙鹊，依旧是错愕不已。
八、九个月没见，两人的法力修为有所恢复，精神头也不错，却又各自面带忧色。
“出了何事？”
“你不知道？”
“天呐，出大事了……”

第一千二百九十二章 事非所愿
……
无咎放走夫道子与龙鹊的时候，提出要前往玉神界，两位祭司若愿同行，一年后在紫乌山碰头。为了试探两人的诚意，他还让龙鹊帮着寻找炼器所需的五行之石。而为了打探消息，也是为了避免遭遇不测，无咎提前两个多月赶到了紫乌山，谁料夫道子与龙鹊竟然先到了一步。
竹林间的空地上，三人相对而坐。彼此分别之后的再次相逢，没有寒暄，没有说笑，而是不停的询问，与随之而来的更多的疑惑。
“两位，究竟出了何事？龙兄……”
“说来话长，两个月前，我与夫道子前往北岳的火齐城，忽然听到风声，说是各地的家族，要迁往玉神界。众所周知，玉神界乃是禁地，外人难以踏足半步，如今却要开启门户而广纳各方……”
“开启门户？”
“我二人也不敢相信，四处打听，如此又过了月余，谁料传闻竟是真的。已有家族弟子，启程赶往赤乌峰。只待各方聚齐之后，便可前往玉神界……”
“原界家族之众，不计其数啊，难道都要抛家弃舍，迁往玉神界？”
“天地必有一劫，据说唯有玉神殿，方能庇护众生……”
“两位何不返回归玉神殿，反而与我通风报信？”
“唉，我曾找到玉神殿弟子，试图求见玉真人，或刑天，却不得理会，反遭质疑。唯恐不测，我二人只得离开……”
“两位毁去肉身，又遭囚禁多年，虽无功劳，也有苦劳啊。不如前往玉神界，拜见玉神尊者，只要禀明原委，消除误解不难。”
“前往玉神界？只怕难以如愿啊……”
“此话怎讲？”
“呵呵，这般急人所急，想人所想，也唯有无先生。怎奈事非所愿……”
“夫兄所言极是，据说结界门户，由刑天亲自把守。倘若他不分青红皂白，将我二人治罪，又该如何是好，他极为凶残暴戾……”
“刑天，他亲自把守结界门户？岂非是说，本先生也休想前往玉神界？”
“正是怕你不知实情，惹出大祸，我二人提前赶来，又恐惊动刑天，整日里焦虑不安。实不相瞒，再等十日，你不现身，我二人便将远去……”
“去往何方？”
“设法返回本土……”
“事已至此，谁能离开原界而返回本土？”
“……”
有着太多的疑问，却难以一一解答。
随着龙鹊与夫道子的沉默，无咎也不再出声。三人看向那摇晃的竹林，听着枝叶摇曳的声响，各自的心绪纷乱莫名。
两位玉神殿的祭司，与强敌拼杀，失手被擒，接着又被囚禁多年。便如所说，两人也是吃尽苦头。而侥幸生还之后，却又遭到玉神殿的猜疑，如今前途渺茫，不免再次陷入困境之中。
而无先生的困惑，更甚三分。
数十年来，他初衷不改，只为打破神洲结界，最终返回家园。当他带着一群伙伴闯入原界，四处拼杀之后，非但不能返回故土，反而走投无路。而传说中的元会量劫，已得到玉虚子的亲口确认。他不敢继续躲藏下去，唯恐错过时机而追悔莫及。他要在浩劫降临之前，找到末日的真相。
谁料想那个可恶的刑天，竟然亲自把守结界门户。也就是说，即使他知道门户所在，并拥有月仙子所赠的禁牌，也休想踏入玉神界一步。
倘若不能前往玉神界，又将怎样？
只有困在原界，听天由命！
而原界的家族，竟然迁往玉神界。由此不难推测，元会量劫，已日渐临近……
“此乃五行之石！”
许是忍耐不住，龙鹊出声打破了三人的沉默。
无咎的神色一动，伸手接过五个玉匣。
只听龙鹊分说道：“实不相瞒，龙某在火齐城的私宅内，便藏有五行之石，索性一并送你……”
玉匣内分别封着金精、木精、水精、火精与土精，正是炼制九星神剑所必需的五行之石。
让这家伙寻找土精，只是借口，他倒是不负所托，竟给凑齐了五行之石。虽说此前已找到了金精、木精、水精、火精，却也多多益善。
“龙兄，多谢！”
无咎稍稍查看玉匣，将其收起，然后拱起双手，诚心实意道谢。
龙鹊却是哼了声，带着怨气道：“本想求你帮忙，返回本土，正如所料，刑天必然派人封住本土的结界门户。如今我二人已走投无路，烦请无先生多多指教！”
他的满腹怨气，并非无缘无故。之所以落到今日的境地，难道不是某位先生所赐？不过他也道出实情，此番赶来相会，并奉上五行之石，纯属无奈之举。却再难返回卢洲本土，他忍不住出言讥讽。
“嘿！”
无咎尴尬一笑，伸手挠着下巴。
“有道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嗯，终归有法子……”
“什么法子？”
“不急啊……”
面对龙鹊的逼问，无咎虽说不急，却皱起了眉头。
去路无望，退路断绝。此时此刻，他也是无计可施。虽说《道祖神诀》的进境略有提升，他依然没有把握战胜刑天。倘若硬闯赤乌峰，亦又将遭遇万众云集的大场面。他不敢心存侥幸，也无力应对各方高人的围攻。而困在原界，更是叫人绝望啊！
无咎焦虑难耐，抬头仰望。看着那天上的白云，他不禁心生羡慕。
人，若是一片云儿多好。
无论是淡然随风，或消失无踪，无论是化作细雨润泽万物，或汇聚成形而尽其千姿百态，它总是卷舒随意、而又洒脱自我。
嗯，至少它远离了喧嚣，也没有烦恼。
而它真的无忧无虑，一世逍遥？岂不见风雷骤起之时，它也惊慌失措，它也狰狞咆哮，却依然难逃宿命的束缚，哪怕是拼得粉身碎骨……
无咎尚自郁闷之际，夫道子与龙鹊依然在盯着他。好像是等着他运筹帷幄，拿出神机妙算。他嘴角一咧，出声问道——
“两位身为玉神殿的祭司，与刑天应该相熟，能否说说那个家伙，譬如他的修为、喜好，等等？”
“与他不熟。”
龙鹊直接摇头。
夫道子则是稍作沉吟，道：“刑天来自神族，据说他凶残成性，曾因滥杀无辜，遭到尊者的惩处。”
“神族？”
“神族，以金发靛眸为荣，并由尊者传授功法，对于尊者极为忠诚。其中的仙道高手，又称神卫弟子……”
“照此说来，龙兄岂非也是神族中人？”
“嗯嗯，算起来我也神族分支呢！”
无咎看向龙鹊，意味深长道：“这天下的神族，何其多也！”
曾几何时，神洲的有个女子，附宝儿，从她口中头一回听说神族。后来到了贺洲，结识了金发女子阿雅，她同样以神族自居。继而又在部洲的上古遗址中，发现了有关神族的存在。接下来的地下蟾宫，上古月族也与神族有关。如今的玉神界，再次冒出一个神族。且不管真假如何，一旦浩劫降临，谁能力挽狂澜，谁又能挽救苍生呢？
“玉虚子的神卫弟子，比起本先生的十二银甲卫又如何？”
“呵呵！”
夫道子避而不答，苦笑道：“听说刑天曾经带着神卫弟子围攻三家岛，致使鬼妖二族死伤惨重。当时的情形，你比我二人更加清楚！”
“哦……”
无咎点了点头。
原来刑天带领的八位金须金发的壮汉，便是神卫弟子。虽说修为寻常，却有法宝护体，且擅长金斧战阵，联手之威异常强悍。便是鬼赤与他的众多鬼巫也难以抵挡，十二银甲卫又如何与其相提并论。
夫道子继续说道：“神卫弟子，极少出动。如今却成群结队走出玉神界，着实叫人难以想象！”
“只为本先生而来？”
“或许对付原界，也未可知。毕竟家族修士众多，难免生乱。至于究竟如何，谁又知道呢。尊者神威莫测，难以揣度啊！”
龙鹊忍不住接过话头，嚷嚷道：“无先生，你想出法子没有？你害得我兄弟走投无路，你不能撒手不管！”
“咦……”
无咎有心反驳，欲言又止，旋即翻着双眼，无奈的扭过头去。
龙鹊，是赖上他了。而他无先生也是进退两难，一筹莫展啊。
留在原界，与等死无异。而赤乌峰的结界门户，由刑天把守。他绝不会答应本人前往玉神界，又该如何蒙混过关呢……
无咎忖思片刻，似乎有了决断，他回过头来，摆手道——
“两位兄长，且抵近赤乌峰查看清楚。原界家族若是迁往玉神界，人数众多。但有混乱，或有机可趁。”
龙鹊与夫道子却面露难色，各自分说道——
“刑天认出我二人，必然翻脸，此去凶险，后果难料。”
“刑天翻脸，倒也无妨，尚不至于杀了你我，却怕逼问无先生的下落……”
“嘿……本先生失策！”
无咎歉然一笑，不再强求，转而看向远方，突然神色一动。
只见两位老者，直奔这边飞来，却有十余人随后追赶，各自剑光闪烁而杀气凌厉。
无咎猛然起身，沉声道：“随我接应两个老东西，即刻远离此地……”

第一千二百九十三章 或有转机
……
夜色下。
山谷中。
怪石嶙峋，古木参天，黑暗笼罩，四方静谧。
便是如此荒僻的所在，多了五道人影。
无咎背着双手，来回踱步。
夫道子与龙鹊，坐在一截倒伏的树干上。
万圣子与鬼赤，则是坐在石头上，各自叙说着遭遇，并不时的发出感慨——
“数万里方圆之内，便有家族修士出没，打探风声，倒也不难……”
“老万临机应变，乔装成同道中人，接近一家修士……”
“我也遇到了另外一群家族弟子……”
“想不到啊，原界家族，竟然要迁往玉神界，老万很是吃惊，便欲同行，探听虚实……”
“我所结识的家族弟子，同样如此……”
“而老万正要前往赤乌峰，看个究竟，却被询问家族轶事，与北岳界的风土人情。老万如何回答，只得借故返回。谁料几个家伙随后追赶，途中恰好遇见鬼兄。我二人本想还以颜色，奈何家族弟子愈来愈多。所幸三位的接应，否则后果难料啊！”
“我也露出破绽……”
“夫道子、龙鹊，你二人弃暗投明了？呵呵，老万很是意外……”
“我被迫杀人，搜魂得知：家族迁往玉神界，并不容易，刑天立下规矩……”
“是何规矩，鬼兄快说！”
无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鬼赤。
此前的紫竹林中，他与夫道子、龙鹊已等候多时，果然等来了万圣子与鬼赤，却不想后面还跟着十多个家族弟子。于是三人现身接应，彼此汇至一处，没敢过多的纠缠，即刻遁向远方。直至两万里之外，夜色降临时分，恰见此处僻静，便就地落地歇息。歇息之余，不免要说起各自的遭遇。
万圣子虽然修炼人性，老奸巨猾，善于变通，而他打听消息的手段，反而不抵鬼赤的简单有效。
鬼赤手扶银须，嘶哑出声道——
“各个家族的弟子，唯有飞仙，或人仙之上的女修，并由家主带领，高人担保，刑天确认，方能迁往玉神界。敢有不从者，将严惩不贷！”
无咎微微皱眉。
夫道子与龙鹊，相视无语。
“刑天的规矩，竟如此严苛！”
万圣子难以置信，急忙满怀期待的看向无咎。
“无先生，你是否另有途径？我知道你喜欢故弄玄虚，说不定暗藏一手呢，是也不是……”
无咎翻着双眼，果断的摇了摇头，然后继续踱着步子，心事重重的样子。
许是忍耐不住，龙鹊分说道：“紫乌山的赤乌峰，便是唯一的途径。”话到此处，他又叹道：“唉，如何是好……”
夫道子随声附和——
“有刑天把守赤乌峰，谁也休想前往玉神界！”
万圣子看向鬼赤，转而又揪着胡须，一双赤红的眼瞳直眨巴，然后点了点头而沉声道：“何不就此攻打各地的家族，逼迫刑天出手应对。一旦他离开赤乌峰，你我趁机前往玉神界？”他抬脚挡在无咎的面前，急切道：“此计如何？”
无咎的脚下一顿。
却见万圣子猛一挥手，果断道：“便这么定了。即日起，由我与鬼兄四处出击。无先生驻守慧灵峡，随时接应。夫道子与龙鹊两位祭司，新晋入伙，寸功未立，该当有所表现。两位且密切关注各方动向而及时禀报，以免错失良机。”
老万的计策，听起来不错。
鬼赤深以为然道：“你我留在原界，在劫难逃。刑天的企图，便是要断绝你我的生路。若依万兄所言，或能迎来转机！”
“嗯嗯，此事不容耽搁！”
万圣子迫不及待道：“无先生，你意下如何？”
无咎面带忖思之色，不置可否。
万圣子急道：“哎呀，老万难得主张一回，你若有异议，倒是出声啊！”
无咎默然片刻，沉吟道：“各地的家族迁往玉神界，必然导致原界的空虚。玉虚子与刑天，怎会不知情呢？”
万圣子不以为然道：“料也无妨，一旦刑天对付你我，结界门户便将失守，倘若他袖手旁观，你我也不吃亏！”
鬼赤想了想，随声说道：“刑天分身乏术，玉虚子未必出手。与其束手无策，何妨尝试一二呢。”
无咎不再多说，而是看向夫道子与龙鹊。
夫道子与龙鹊换了个眼色，站起身来。
“全凭无先生吩咐！”
无咎不再迟疑，抬手祭出一把灵石。
“慧灵峡不容有失，本先生即刻返回。但愿两位有所收获，告辞！”
话音未落，他已带着夫道子、龙鹊，消失在阵法的光芒之中。
“哎……”
万圣子始料不及，意外道：“他岂能说走便走呢，又将你我置于何地？”
“他素来如此，万兄何必介怀！”
鬼赤摇了摇头，如此劝说道。
“老万当然知道他的臭脾气，却也没招他惹他啊，哦……”
万圣子恍然大悟，自以为是道：“老万想出妙计，他嫉贤妒能呢。不过，由他返回照看慧灵峡，也免除了你我的后顾之忧！”
“他或有道理……”
“什么道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啊！且不管了，明日一早，你我如此这般……”
翌日的清晨时分，两位老者杀气腾腾而去。
与此同时，又一片山谷中，冒出三道人影。
无咎落地站稳，转过身来。
夫道子与龙鹊则是抬眼张望，不明所在。
所在的山谷，古木遮掩，雾气笼罩，鸟兽绝迹，幽静异常。
“这便是慧灵山，又名慧灵峡，位于南阳与蓬莱交界以北，与紫乌山相隔二十万里。即日由韦尚与钟尺在山顶守望，随时接应两位的归来。”
夫道子与龙鹊也不多说，拱了拱手，腾空而起，飞向远方。
无咎则是身形一闪，没入地下。
转瞬人在半空，彼此传音对话——
“无咎他便躲在此地？”
“应为地下的深处……”
“他疑心太重，不肯相信你我。如若不然，缘何就此分手？指使你我打探风声，又何尝不是试探？”
“他能够走到今日，绝非侥幸！”
“如何是好？”
“唉……”
“难不成禀报刑天，无咎他躲在此地？”
“且不管结果如何，你以为刑天他会放过你我？”
“哼，龙某以重礼相托，请他带着你我前往玉神殿述职，指望禀明实情，以求尊者的赦免。谁料他收下重礼，却翻脸不认人，竟然让你我找到无咎的下落而将功折罪，否则视同贼人处置，真是欺人太甚！”
“龙兄，是否记得冰蝉子？”
“此话怎讲？”
半空之中，两人放缓了去势。
夫道子回头看向来路，转而又带着茫然的神色眺望远方，继续传音道：“冰蝉子曾为神洲祭司，只因他猜疑尊者的来历，并暗中追查元会量劫的真伪，便遭到严惩而丢掉性命。在他老人家的眼里，你我又算得了什么……”
龙鹊转身拦住夫道子，愕然道：“只说冰蝉子背叛玉神殿，却不知……”他不敢多想，又道：“兄长，你我乃是患难之交，还请多多指教！”
夫道子迟疑片刻，摇了摇头，然后抬手一指，带着龙鹊往下落去。
崇山峻岭之间，一道峡谷幽深。
峡谷中，两人并肩而坐。
夫道子背倚着石壁，脸色疲倦，以缓慢的口吻，继续着方才的话题——
“有关元会量劫的存在，原界已是无人不晓。各地家族迁往玉神界，更是天大般的动静啊。而卢洲本土、部洲、贺洲，乃至于你我，皆蒙在鼓里。即使玉真人与月仙子知情，只怕也是个人的猜测。尊者他老人家如此隐瞒，却又内外有别，必有深意啊……”
龙鹊眨巴着双眼，同样是一脸的茫然。
夫道子自顾说道：“……曾几何时，冰蝉子的罹难，使我起了疑心，前往贺洲与部洲实地查看之后，意外获悉尊者早有对策。而我又岂敢声张，唯恐步入冰蝉子的后尘。谁料横空出世的公孙无咎，也是为了那场浩劫而来。我以为他必败无疑，他却愈来愈强。如今又要挑战尊者，胜负犹未可知。你我侥幸生还，却在刑天的淫威之下，惶惶不可终日，呵呵……”
他笑声中，有苦涩，有落寞，还有一丝莫名的愤怒之意。
龙鹊闭上双眼，重重喘了口粗气。
夫道子继续说道：“自从你我失去肉身的那日起，无咎称呼你我为兄长之时，你我便已不再是玉神殿的祭司，自然也不必理会刑天的胁迫。而一旦元会量劫降临，你我依然难逃一死……”
“尚不至于吧……”
“缘何只有飞仙与人仙女修，方能迁往玉神界？因为飞仙的修为高强，或能派上用场。女修，能够延续子嗣！”
“余下的家族弟子呢……”
“连同你我，听天由命！”
“啊……”
龙鹊猛然睁眼。
却见夫道子的面皮抽搐，话语声转冷——
“照此推测，你我所知的大限之日或已提前。也许无需三十年，亦非二十年，说不定十年之内，天地便将迎来一场难以想象的浩劫！”
龙鹊打了个寒战，忙道：“快快告知无咎，他或有良策。”
“他若有良策，又怎会放任万圣子、鬼赤铤而走险！”
“你我又将如何？”
夫道子伸出双手抱住脑袋，低沉道：“不知道啊……”
“砰——”
龙鹊挥拳砸在地上，焦急道：“你推测有误，绝非实情！”
“但愿如此……”
“兄长，这般不成，听我一言，或有转机……”
“哦……”

第一千二百九十四章 天人合发
地下深处。
玉石峡谷之中。
无咎的返回，惊动了众人。
韦尚、钟尺，鬼诺、鬼宿，与两个妖族弟子，出现在石坡上。
无咎简短道明原委，根本不容置喙，直接吩咐韦尚、钟尺担当慧灵山的守卫戒备，时刻留意夫道子、龙鹊的动向。之后又命鬼诺、鬼宿，各自带着六位大巫，打探十万里方圆内的风吹草动，以便及时接应鬼赤与万圣子。
韦尚与钟尺二话不说，即刻遁出地下的慧灵峡。
鬼诺与鬼宿稍作迟疑，也领命而去。如今鬼赤与万圣子不在，某位先生便是三家至尊，何况他三番两次临危解困，足以取得众人的信服与敬佩。
“你二人叫什么？”
“柴大、熊三啊，先生该记得……”
“本先生记性差！”
此前的三家岛之战，妖族死伤惨重，仅幸存十三人，如今尚在闭关疗伤。而其中的柴大与熊三，伤势已然痊愈，在无咎的示意下，带头往前走去。
越过石坡，左行数十丈，有个宽敞的洞穴，同样的玉石堆砌而显得颇为明亮。
“高大哥——”
“诸位兄弟，先生来了！”
随着柴大与熊三的呼喊，洞穴四周的十多个汉子纷纷睁开双眼。居中而坐的黑脸汉子，正是高乾。他依旧是神态虚弱，却慌忙起身——
“哎呀，无先生……”
“行啦！”
无咎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自便，然后在洞穴中踱着步子，眼光掠过一张张野性张扬而又透着敬畏与讨好的笑脸。
“嗯，倒也不错！”
“哈哈，兄弟们的伤势已恢复大半，修为也各有长进，全凭无先生的庇护……”
高乾还是站起身来，点头哈腰，拱着双手，话语亲切。
无咎在洞穴内转了一圈，高乾凑到面前。他伸手想要拍拍对方的肩头，以示嘉许，而看着那粗壮的身躯，随即拂袖一甩而转身躲开。
“不管来日如何，本先生与诸位兄弟同勉！”
无咎走向来时的洞口，话语声在洞穴内回荡。
高乾与妖族众人大受鼓舞，纷纷出声——
“谨遵先生吩咐……”
“任凭先生驱策……”
无咎没有回头，却握拳挥动而以示响应，然后他背起双手，离开了喧嚣不绝的洞穴。走到洞外，原路返回。又去数十丈，他转身步入又一个洞穴之中。
“先生……”
洞内坐着十二位汉子，便如十二尊石头，各自散发着沉凝的气势，却没谁热烈相迎，唯有一双双坚定的眸子闪烁着赤诚之色。
无咎没有吭声，默默点了点头。
修炼至今，吸纳了为数众多的五色石，十二位月族兄弟的进境依然缓慢，如今仅仅呈现出人仙的修为。而各自强横的筋骨与超凡的气力，却已远胜从前。
无咎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转身便要离开。
“先生，何时返回天月岛？”
无咎的身形一顿，循声看去。
只见广山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欲言又止，神色迟疑。余下的兄弟们，则是神情忐忑。
当年的月族离开地下蟾宫之后，流落到了飞卢海与北邙海之间的海岛之上。而那座海岛，便是天月岛。为了寻找生路，广山安顿了族人，然后带着十一位兄弟，踏上了漫漫的征程。谁料转眼过去了三十余年，虽然兄弟们变得愈发强大，而与族人团聚的日期，依然遥遥无期。如今又听说浩劫将至，又怎能不牵挂族中的亲人呢。
无咎的眼角抽搐，愧疚道：“诸位兄弟，是我的错！”
“先生……”
广山急忙摆手，窘迫道：“广山莽撞无知，还请先生莫要介意！”。
颜理、汤齐等兄弟们，也纷纷起身，一个个耿直的汉子，竟各自面露惶恐之色而唯恐使得先生为难。
而愈是如此，愈是让无咎愧疚难安。
无咎猛然举手，洞穴内为之一静。他兀自双眉紧锁，似乎在斟酌权衡。片刻之后，他沉声道：“兄弟们，明日动身远行！”
既有决断，便不容置疑。话音未落，他“啪”的一甩大袖而转身走出了洞口。
广山与兄弟们，诧异不已。
“去往何方？”
“不会返回卢洲吧……”
“如今自顾不暇，先生他岂能带着你我离开……”
“广山大哥，你不该提起此事……”
“哎呀，我也后悔呢，怎奈先生他从不轻诺……”
地下的峡谷中，无咎踱步独行。
他本想探望留在此地的鬼族弟子，突然没了兴致。究竟为了什么，却又弄不清楚。或许，早已习惯了理所当然。以为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便能问心无愧，而道法自然。殊不知另有两句真言：天人合发，万化定基。或星辰损伏，或龙蛇起陆，终归大道玄妙，却也离不开人的承载。否则这大千世界，与远古的混沌有什么两样呢。
又一个洞口呈现面前。
无咎打出一记法诀，抬脚走入洞口。洞内的情景如旧，灵儿依然在闭关静修。他冲着那娇小的人影投去深情一瞥，转身拂袖坐下，打出禁制封住洞口，继而又陷入纷乱的思绪之中。
片刻之后，他手中多了一物。
一枚金黄色的玉佩，巴掌大小，镶嵌着精美的纹饰，以及“玉之神佑”的字符与法阵。
无咎举起玉佩，鼻端顿时嗅到一丝淡淡的馨香。他的心神随之一荡，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的痴迷与狂乱之中。他不禁摇了摇头，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唉，那个容颜绝世的女子，令人难以拒绝、也无从忘却。而自从她离去之后，便再无音讯。如今转眼数年过去，她是否安然无恙？
无咎放下玉佩，又拿出一枚图简。
图简内，标注两个地方。一个是紫乌山的赤乌峰，一个是莫干山的青东峰；一个位于蓬莱界以西，一个位于南阳之南；一个是前往玉神界的门户所在，一个连通本土与原界两地。此外，另有一段相关的口诀、法诀……
无咎端详着手中之物，眼光中再次浮现出追忆之色。
玉佩与图简，均为月仙子的临别相赠。也是他返回本土，或前往玉神界所仅有的手段。而刑天竟然亲自把守赤乌峰，他又怎会忽视前往玉神界的唯一途径……
翌日清晨。
晨色朦胧的山谷中，聚集着一群人影。
有广山等十二个月族的汉子，也有韦尚与钟尺。彼此相互抓着臂膀，难分难舍，却又不善言辞，唯有不断的唏嘘感叹。
无咎，则是独自伫立一旁，默默眺望远方。
广山挣脱韦尚的双手，大步走到近前，“扑通”单膝跪地，红着眼圈道：“先生，你真要赶走兄弟们？”
无咎视若未见，淡然道：“诸位返回卢洲本土之后，即刻前往天月岛接回族人，再前往蛮灵之地的通灵谷，与月仙子禀明详情，请她予以妥善安顿。”话到此处，他又不容置疑道：“时辰已到，动身！”
“无兄弟……哎呀……”
韦尚亟待劝说，却见某人的脸色阴沉，显然主意已定而难以更改，他忍不住扼腕叹息而连连摇头。
广山不敢抗拒，慢慢起身。颜理、汤齐等兄弟，无不神情沮丧而又无可奈何。
便于此时，钟尺突然出声——
“兄弟，我想返回神洲！”
“哦……”
无咎有些意外。
只见粗壮的汉子，满脸的刚毅之色，他重重点头，肯定道：“我留在原界并无大用，不如返回神洲。即使结界尚存，我也要找到神洲的具体所在。且等无兄弟归来，你我终有打破结界而重返家园的那一日！”
“嗯！”
无咎没有质疑，也不耽搁，抓出魔剑抬手一挥，钟尺与十二个月族的兄弟尽皆消失无踪。他这才看向韦尚，报以苦涩一笑，随即踏空而起，倏然飞遁远去。
此时，一抹朝霞照亮天边……
……
有了搬运术，长途跋涉变得轻松起来。哪怕是百万里的路程，也不过朝发夕至。
傍晚时分，晚霞染红的海面上，无咎的身影由远而来，然后掠过海面踏波而行。
图简所示，青东峰，位于南阳以南的大海边，乃是一座万丈高峰。便在那高峰之巅，藏着一道结界门户。只要开启门户，便可前往卢洲本土。
不过，青东峰为玉神殿的一处禁地，即使家族弟子、或修仙高人，不得允许，也难以靠近半步。
循着海岸往前，远远可见一座山峰巍峨耸立。
那便是青东峰！
无咎放缓去势，凝神张望，又拿出图简确认，然后继续往前。
须臾，山峰脚下。
暮色，已然降临。
随着层层雾气弥漫而来，高耸的山峰渐渐隐入黑暗之中。
无咎不作迟疑，飞遁往上。
恰于此时，两道剑光突如其来。
无咎抬手一挥，一紫、一青两道剑光呼啸而出。“锵、锵”金戈交鸣，继而又是“砰、砰”闷响而血肉横飞。两个偷袭的地仙修士，已双双身陨道消而栽下半空。他趁势踏云破雾，瞬息千丈、万丈之高。
不过眨眼之间，人在巅峰之上。
而立足未稳，异变再起。雾气重重的黑暗之中，四道金色的斧影轰然而至。
无咎早有所料，抬手抓出撼天神弓。“嘣、嘣、嘣、嘣”弓弦炸响，四道烈焰箭矢怒射四方。
与之刹那，轰鸣阵阵，杀机倒卷，四道人影仓惶而去……

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 来日再会
山峰之上。
轰鸣声犹在回响，肆虐的杀机震荡不绝。
而发动围攻的四人，已然消失无踪。唯有黑暗笼罩之下，八根石柱静静的耸立在翻卷的云雾之中。
无咎手持大弓，凝神张望。片刻之后，他飘然落下身形。
只见那八根数尺粗细、三丈多高的石柱，在平坦的峰顶环绕成一个十余丈方圆的所在。显然是座阵法，却又一时难辨究竟。而峰顶的四周，则是一片虚无而黑暗莫测。
无咎收起他的神弓。
青东峰，果然戒备森严。不仅山下有人把守，便是山顶上也藏着埋伏。方才施展金斧的四位飞仙，应为玉神殿的神卫弟子。却如此的不堪一击，着实出乎所料。
而只要刑天没有现身，便不足为虑。
那诡异的阵法，则是结界门户无疑。
无咎翻手拿出玉佩，口中念念有词。
他手中的玉佩，突然飞出一道光芒，瞬即划破黑暗而凌空盘旋，继而又化作八道流星，分别冲向八根石柱。八根石柱随之光芒闪烁，彷如八头蛟龙，微微颤抖变幻，猛然光芒爆闪而汇聚一处。与之刹那，石柱环绕之间，平地冒出一道光芒之门，虽然仅有丈余大小，却闪烁不定、隐隐约约，显得异常的诡异。
无咎暗暗点了点头。
结界门户已然呈现，所幸完好无损。
无咎挥袖一甩，他身旁顿时冒出一群人影，正是钟尺与十二位月族的兄弟，各自东张西望而愕然不已。
“走吧——”
看向阵法环绕的光芒之门，众人已明白过来，却一个个愣怔站着，而不肯挪动脚步。
“走吧——”
无咎再次出声催促。
钟尺拱起双手，神色凝重道：“兄弟，来日再会！”
“扑通、扑通——”
广山与月族的汉子们，知道耽搁不得，在广山的带领下，单膝跪地倒伏一片，然后高举双手而异口同声道——
“我上古月族，亘古永存，月族之主，唯无先生也……”
“啰嗦个没完，滚——”
无咎猛然摆手，不耐烦的背过身去。
粗莽的汉子们站起身来，各自红着眼圈，冲着那熟悉的背影投去深深一瞥，然后在钟尺的带领下走向光芒之门。
而广山依旧是恋恋不舍——
“先生保重，来日再会……”
他话音未落，一枚玉简飞来。
“转交月仙子！”
广山接过玉简，而某位先生依然没有回头。
转瞬之间，钟尺与十二位月族的汉子相继消失在光芒之中。闪烁的结界之门，随之缓缓消散。
片刻之后，四周回归沉寂。
无咎这才转过身来，同样的眼圈微红。他看着空空荡荡的阵法，自言自语道：“唉，来日再会，而来日，又是何日……”
一群耿直忠诚的汉子跟了他三十多年，他也不舍分开。而人人都有割舍不下的牵挂，不得不有所抉择。如今浩劫将至，时日无多。他不能让兄弟们丢下族人，跟着他继续一条不归之路。
而接下来的日子，更加凶险。送走了兄弟们，也并非坏事。
但愿还有来日，来日再会……
无咎尚自郁郁难消，忽然神色一动而清冷出声——
“滚出来——”
话语声未落，翻涌的云雾中冒出一道道人影，正是去而复还的四位神卫弟子，各自手持双斧而气势汹汹。
无咎的眉梢一挑，意外道：“尔等潜伏已久，缘何迟迟没有动手？”
他早已察觉四位神卫弟子躲在暗处，却并未放在心上。谁料开启门户，送走了兄弟们之后，四个家伙依然隐匿不出，让他感到颇为古怪。
却没人应声，只有金斧腾空而起。霎时金光闪烁，八把金斧已幻化成数十、数百之多，猛然围绕着他旋转起来。不过眨眼之间，前后左右尽为锋利的斧影，怕不有成千上万，带着强横的杀机，铺天盖地般的轰然而至。
无咎暗暗一惊。
也难怪万圣子与鬼赤先后吃亏，玉神殿的神卫弟子与那金斧战阵果然不容小觑。
无咎不及多想，挥臂抓出撼天神弓。“嘣嘣”弓弦炸响，两道烈焰箭矢呼啸而去。
“轰、轰——”
光芒闪烁，巨响炸耳。随之斧影纷乱，强大的攻势已溃不成形。
无咎闪遁而去，瞬间冲出重围。尚未借势反攻，他又微微一怔。
只见弥漫的云雾之中，再次冒出四位金须金斧、挥舞双斧的神卫弟子，显然已潜伏多时，只等关键时刻发动偷袭。
而便于此时，又是“轰、轰”巨响传来。
无咎回头一瞥，更添几分错愕。
峰顶上的八根石柱，尽数倒塌崩碎。而摧毁结界门户的四位神卫弟子，趁机左右散开，显然要与同伴联手，再次施展金斧战阵而围攻强敌。
“缘何如此……”
无咎诧然失声。
青东峰的结界门户，乃是返回本土的唯一途径啊，却被毁坏殆尽，岂非是再也没人能够来往两界？
狂乱的风云之中，有人回应——
“刑天尊使有令，只等你逃往本土，便封死退路，否则便将你困在原界！”
“我呸……”
无咎暗啐一口，转身闪遁千丈。
轻而易举的送走了兄弟们，以为是运气所致，谁料竟是刑天的计谋，只要将他逐出原界。
那个家伙，真是狠毒。他诡计没有得逞，竟然毁去了结界门户，非但困住了他无咎，也使得两界从此断绝。
而卢洲本土尚有玉神殿弟子存在，难道也要随同无数的修士遭到抛弃……
却见八位神卫弟子不甘作罢，并肩追来，随即金斧闪烁，强大的战阵再一次逼近。
“哼！”
无咎犹自错愕难耐，没有心思恋战，也怕节外生枝，他闪身远遁而去……
……
慧灵峡。
地下洞穴。
无咎打开禁制，走到洞穴中，他尚未坐下，一道白衣人影飞扑入怀。随即清香环绕，急切的话语声回荡耳畔——
“你呀，匆匆来了、匆匆又去，灵儿行功在即，也不便多问，却是担心呢……”
是冰灵儿，昂着小脸，双手抓着无咎的耳朵左右摇晃，她的神情举止中透着无尽的温柔与关切之情。
无咎伸手轻拥着娇小的人儿，疲倦的脸上露出笑容。
“我送走了广山。”
“啊，出了何事？”
“听我说来……”
冰灵儿松开双手。
无咎盘膝坐下，轻轻缓了口气。
三日之内，往返两百余万里，即使不断的施展搬运术，也让他感到有些疲惫。冰灵儿坐在他的身旁，催促道：“说啊……”
“嗯……”
无咎梳理着思绪，简明扼要的道出了前因后果——
“天地大限之日，或为期不远。原界家族，迁往玉神界。怎奈刑天把守紫乌山，致使去路断绝。且将月族的兄弟送回本土，也顺道放出风声，以便让月仙子、林彦喜、韦春花，以及本土的同道有所应对……幸亏抢先一步，如今青东山的结界门户已不复存在，倘若再无其他途径，你我只能困在原界。不过，尚未山穷水尽。且让万圣子与鬼赤尝试一番，即使不成，我还有最后一条路……”
冰灵儿获悉了原委之后，不再询问，也不再出声，只管紧紧依偎，享受着难得的静谧时光。她懂得某人的困苦与迷茫，却又无力相助，她唯有默默陪伴，不离不弃……
几个时辰之后，冰灵儿站起身来，她抓着无咎的耳朵摇了摇，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并送上一个欣然的笑脸。然后她转身回到洞穴的角落里，打出禁制封住四周，拿出一枚玉简凝神参悟……
无咎也不再耽搁，翻手拿出他的魔剑。
他所说的最后一条路，便寄托在魔剑之中。或者说，寄托在某个家族的家主身上。念头一动，景物变化……
“无先生！”
两道金色的元神之体，在魔剑天地中再次相会。
齐桓拱手相迎，依旧是谦卑而又谨慎的模样。
无咎懒得啰嗦，直接道明来意，随即就地坐下，急匆匆问道：“齐兄，此事有无胜算？”
齐桓跟着坐下，犹自难以置信——
“先生是说，原界家族迁往玉神界，要我带你同行，这个……”
无咎的计策，便是放出齐桓。以他家主的身份，应该能够前往玉神界。而无咎则是乔装成齐家弟子，或能蒙混过关。
“成与不成，给个痛快话！”
“不……”
齐桓的脸色变幻，显然没有回过神来。原界家族迁往玉神界的消息，已让他难以想象。而某位先生亲口告知此事，绝无虚假。却又要联手欺骗刑天，更是让他不知所措。
“不，无先生……”
齐桓见某位先生的神色不悦，急忙分说道：“本人乃是元神之体，如何前往玉神界？”
“我放你出去，重塑肉身啊！”
“如你所说，各地家族已动身启程。即使本人重塑肉身，如何来得及？”
“你有家族秘法，一年足矣！”
“初次施法，一年足矣，而再次施法，却要三年。只怕我重塑肉身之时，早已错过期限。”
“所言当真？”
“我骗你作甚，我也牵挂族人的安危呢！”
“怎会这个样子？”
“若非你接连毁我肉身，岂能自食其果？”
“……”

第一千二百九十六章 尝试铸剑
光芒闪烁，有人落在峰顶之上。
竟是无咎。
落脚所在，足有千丈之高。绝顶凌风，四方云海茫茫。
无咎回首眺望，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之色。
与此同时，不远处冒出韦尚的身影，他伸手抚摸着络腮胡须，担忧道：“无兄弟，你返回之后，再次外出，却又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无咎走到韦尚的面前，撩起衣摆坐下，顺手拿出两坛酒，示意道：“韦兄，请——”
不待回应，他举起酒坛，随之酒水四溅，一阵狂饮不止。
韦尚抓过酒坛，灌了一口酒，却依然放心不下，劝说道：“月族的兄弟在本土已难逢对手，你不必牵挂！”
转瞬之间，酒坛见底。
“砰”的放下酒坛，无咎擦拭着脸上的酒水道：“我并非担心兄弟们的安危！”
“哦……”
韦尚更添不解。
许是酒水冲淡了几分愁绪，无咎又吐了口酒气，两眼微微眯缝着，幽幽说道：“我放了齐桓！”
“你往返数万里，只为放了齐桓？”
“嗯，如今原界家族迁往玉神界，我怎忍心囚禁一个家主，而害了他齐家的族人呢。却怕他出尔反尔，只得费了一番周折！”
无咎放了齐桓。
便如所说，虽然留着齐桓尚有用处，却不愿殃及无辜，便跑到数万里外，放了那个家伙。之所以多此一举，还是怕泄露藏身之地。
“齐桓乃是仇家，留他一命，已属仁义，你却……”
韦尚埋怨了一句，旋即又摇头不语。
相处数十年，他早已熟知这位无兄弟的性情。他从不轻信任何一人，却又总是宽待每一个人。你说他迂腐不堪，优柔寡断，他却降服了众多的仇家，便是万圣子与鬼赤也甘愿为他所用。你说他妇人之仁，胸无大志，他又杀伐果断，屡次绝境求生，并舍弃个人安危，与玉神殿死拼到底。
“韦兄，你且辛苦一段时日！”
无咎突然不再多说，转身跃下峰顶。
“兄弟……”
韦尚摇了摇头，隐去身影。
那位兄弟的修为愈来愈高，肩上的担子也愈来愈重。但愿他振作起来，带着众人走出困境……
地下的洞穴中。
无咎径自盘膝而坐。
冰灵儿犹在参悟功法，似乎没有察觉，却又悄悄回头一瞥，转而默默叹息一声。
“唉……”
此时此刻，无咎耷拉着脑袋，许是愁绪难消，也默契般地发出一声叹息。
本想借助齐桓的原界家主的身份，前往玉神界。却被那个家伙拒绝，他说他的元神之体不便远行，即使重塑肉身，也要耗时三年之久。
不管怎样，他的借口，无从指责。
而如今看来，一年之内，原界家族便将完成集结，开启玉神界之行。倘若等待齐桓重塑肉身，什么都晚了。而他恢复了自由身，本先生却陷入了绝望之中。
为何绝望？
刑天不仅亲自把守紫乌山，而且毁掉了青东山的结界门户。倘若此前的他，尚且抱有侥幸之心，而当他决定放走齐桓，他最后一丝期望也随之破灭。
他无先生，已被困在原界。
去不了玉神界，也不能返回卢洲本土。唯有坐等浩劫降临，生死听天由命。
而早知如此，又何必浪迹天涯数十年呢。便该留在风华谷，过着简朴而又安宁的日子；如今却虚度一生，末了一场空。
这让人难以逃脱、也无从更改的厄运，便是所谓的宿命？
本人不信命啊！
除非击败刑天，前往玉神界。否则的话，依然难以摆脱宿命的捉弄。
而修炼绝非一日之功，想要击败强敌又谈何容易。何况那家伙的背后，还有一个更为强大的玉虚子。
却不能放弃呵！
只要活着，便要往前。不违初衷，方能无愧于天地自我……
无咎默然许久，抛去杂念，收敛心神，随即大袖轻拂而摊开双手。
他左手的破旧玉简，正是那篇上古铸剑之法。他的右手抓出五个玉匣摆在面前，其中分别封禁着五行之石。
无咎握着玉简，闭上双眼。
上古铸剑之法，已由曾经的两具分身，也就是无二、无三，参悟了无数遍。其中的法门，他已谙熟于胸，如今再次查看，只为确保万无一失。
一个时辰后，无咎睁开双眼。他放下玉简，挥袖轻拂。面前的五个玉匣，次第打开。金、银、白、红与黄色的光芒微微闪烁，莫名的气机随之弥漫四周。
无咎突然神色一凝，抬手一招。
一小截土黄色石头，落入手中。
土精？
没错，虽然头回见识，却是土精无疑，始终寻觅不得，幸亏龙鹊帮忙而得偿所愿。而如此一块石头，缘何似曾相识？
无咎忖思片刻，翻手拿出一个古怪的石头小人。
石头小人，为公西子所有，杀了那个家伙之后，从他崩溃的元神中获取而来。当时不明究竟，查阅典籍得知，竟是以肉芝、息壤与五行之石所炼的外丹。以为留之无用，遂即其抛在脑后。而如今看到土精，突然想起此物。
石头小人所蕴含的五行之石，正是土精。
倘若加上此前的搜集，本先生岂不是有了双份的五行之石？
既然万事俱备，便该尝试铸造九星神剑……
无咎收起玉镜与石头小人，面前仅剩下五个玉匣，他再次闭上双眼，缓缓收敛心神。
气海内，七道剑虹盘旋依然。而七色剑虹的首尾之间，一道无形的剑影若隐若现，另一道无形的剑影也渐趋清晰。
九剑环绕之中，静静悬浮着一团黑白光芒。那是鬼修与妖修的法力所在，若非《道祖神诀》召唤而难以显威。
无咎内视气海，凝神良久，依旧是闭着双眼，却突然抬起双手。
一块块晶光闪烁的五色石，凭空飘在他面前的丈余之外。而上千块的五色石出现之际，便被元神之火吞没，继而相继崩碎，五色光芒盘旋。却难辨端倪，唯有浓烈的元气翻涌，又被法诀禁锢，而浓缩成一方丈余大小的诡异光团。
与之瞬间，置放于玉匣中的金精、银精、玉精、火精与土精，相继飞入光团之中，即刻融化于元神之火，随之发出“隆隆”闷响，旋即又色彩闪烁而犹如彩虹爆发……
此时，冰灵儿已转过身来。
她不愿打扰某人，却又放心不下。她隔着禁制，静静关注着某人的一举一动。
他在干什么？
他以元神之火与元气，淬炼五行之石。
他在炼器。
如今陷入困境，去路无望，他不设法提升修为，反而在尝试炼器？难道他所炼制的宝物，能够化解危机……
只见洞穴之中，无咎盘旋端坐，手印翻飞，法诀不断。
而他面前的光芒，便如一团丈余大小的云雾，翻卷着、盘旋着，并闪烁着色彩光芒……
如此这般，七日过去。
洞穴内的情景，似乎没有变化。
无咎依然端坐原地，操持着五行之石的淬炼。而那团翻涌的雾气，浓缩成了四五尺大小，并呈现出七色的光芒……
洞穴的角落里，冰灵儿犹在观望，却又看不明白，忍不住伸手托腮而神色困惑。
犹还记得，他的炼器之术低劣不堪。
而如今他的手法，似乎极为不凡。且又耗时如此之久，究竟炼制怎样的法宝呢……
不知不觉，又是七日。
依然坐在原地的无咎，显得有些疲倦，却没有丝毫懈怠，继续打出一道又一道法诀。
而那翻涌的云雾，已浓缩成了三尺大小。一度闪烁的光芒，竟然渐渐失去色彩……
转瞬之间，又过三日。
冰灵儿坐直身子，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
她出身名门，见多识广。她已看出某人炼器到了紧要关头，不禁多了几分期待。
果不其然，曾经七彩的云雾，化作一团白色的光华，并浓缩成了一尺大小，如同水流般的晶莹闪烁，却又凝结不破而显得颇为的神奇。
却见无咎突然张口喷出一道精血，顺势打出一连串法诀。
鲜红的精血，与闪烁的符文，瞬间消失无踪。而晶莹闪烁的雾气，随之急遽翻涌，扭曲不停，并继续浓缩变小……
再过三日。
冰灵儿兀自凝眸张望。
那团浓缩的雾气，似乎没了，仅有一道尺余长的光华，如同短剑的形状，在某人的面前流动闪烁而盘旋不止。
而某人的神态举止，变得有些沉重，只见他双手掐诀，久久的蓄而不发。直至几个时辰过后，他孤注一掷般的抬手指去。
晶莹流动的光芒突然爆发出早已消失的七彩，继而又回归耀眼的白炽，遂即凌空盘旋，又猛地倒转而倏然无形。
冰灵儿早已屏住气息，却还是伸手捂住胸口而唯恐发生意外。
与此同时，无咎的身子竟然在微微颤抖。而他紧闭的双眼，却缓缓睁开。当他渐趋镇定，忽然掐诀一指而缓缓出声道——
“洞明隐元冲北斗，九星千古开八荒……”
与之刹那，一道凛冽的寒风突如其来，隐隐有七彩闪烁，彷如剑芒盘旋呼啸，而眨眼间又回归无形。
冰灵儿错愕不已。
前后耗时二十一日，他所炼制的法宝，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如此无形无状、且又凶悍异常……
便于此时，洞外突然传来呼唤声——
“无兄弟——”

第一千二百九十七章 切莫误会
是韦尚？
无咎挥袖一甩，站起身来。
尚在盘旋的寒风，倏然回归体内。他打开禁制，抬脚往外走去，而离去之时，又回头一瞥。
冰灵儿坐在洞穴的角落里，小脸儿犹自挂着忐忑不安的神色，却又佯作轻松般的嘻嘻一笑，随即转过身去，继续参悟她手中的《姹女经》。
无咎到了洞外。
却见韦尚招了招手，拔地而起，直接飞越地下峡谷，瞬间消失在白色的玉石之中。
无咎紧随其后。
“兄弟，莫怪相扰，实属无奈……”
“出了何事？”
“数千里外，似有异常，怎奈我神识不济，唯有及时禀报……”
传音之际，两人遁出地下，穿过高山，直达峰顶。
韦尚落下身形，抬手示意。
无咎没有停顿，闪身而去。
须臾。
万里之外。
有三道人影，踏空盘旋，似乎迷失了路途，就近落在一座山峰之上。
“没错啊，与他在此分手……”
“缘何不见踪迹……”
“依他的精明，怎会让你二人知晓藏身所在！”
“尊使，你是说……”
“呵呵，我这个神殿使的头衔，已有名无实，唤我一声前辈，足矣！而无咎他是否欺骗了两位，我不敢断定。而他没有我的相助，休想前往玉神界！”
“无咎并非莽撞之人，他有所戒备，也在常理之中。而玉前辈突然背叛玉神殿，着实叫人难以置信！”
“背叛玉神殿？呵呵！”
被称为尊使的男子，相貌英俊，气度不凡，并散发着天仙七八层的威势，正是玉真人。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与金须金发的壮汉，散发着飞仙四、五层的威势，则是夫道子与龙鹊。
便是如此三人，或者说三位玉神殿的高人，意外凑到一处，前来寻找某位先生。而记忆中的地方没错，唯独见不到对方的踪影。各自困惑之际，不免有所猜疑。
而玉真人的笑声中，竟然透着一丝落寞之意。
“背叛了玉神殿的并非我玉真人，而是尊者！”
夫道子与龙鹊换了个眼神，更添几分疑惑。
玉真人不愿多说，伸手扶着短须，自顾又道：“我知道两位不肯信我，便如玉神殿不再信我，或玉神殿抛弃了两位，抑或无咎他暗藏戒心。这世间最为莫测的便是人性，尔虞我诈、纷争不休。而一旦浩劫降临，且看又将怎样？天道已然崩坏，人性、私欲焉存？”
他不再倨傲狂妄，也没了曾经的盛气凌人，却又好像满腹的怨气无从发泄，只管以颠倒的话语表达着晦涩的语意与他纠结的心绪。
夫道子与龙鹊难以附和，也无以言对。
便于此时，远处突然传来微微的声响，紧接着一道淡淡的光芒划空而来。
夫道子与龙鹊相视点头，异口同声道：“是他……”
玉真人抬眼看去，神色莫名。
与之瞬间，光芒消失。一道人影，出现在数十丈外。只见他头顶玉冠，剑眉星目，大袖飘飘，一如往常的洒脱随意，只是神态中略显疲倦之色。他看着山顶上的三人，诧然出声——
“玉真人……”
来的正是无咎。
此前他躲在地下炼器，刚刚有所收获，便得到韦尚的禀报，说是远处发现异常。他顾不得歇息，飞奔前来查看。夫道子与龙鹊倒也罢了，竟然还有一个玉真人？
“无先生！”
夫道子与龙鹊拱手致意。
玉真人也举起双手，应声道：“嗯，本人……”
“嘿，冤家路窄啊！”
无咎左右张望，神情戒备，转而出声讥笑，继而冷然又道：“玉真人，你我的旧账，也该清算了，三位一起来吧……”
“不、不……”
“不……”
山顶上的三人，竟然齐齐摆手。
“无先生，切莫误会……”
“无先生，我兄弟绝无恶意……”
夫道子与龙鹊急于道明原委，又恐弄巧成拙，索性双双后退，只想摆脱嫌疑而置身事外。
“无……”
玉真人尴尬道：“无咎，我并非寻仇而来……”
“哦？”
无咎居高临下，气势逼人。
“……”
玉真人的脸色变幻，似乎迟疑不决。
想他也是藐视四方的神殿使，天仙高人，如今竟然被曾经的对手如此逼问，却又不得不忍气吞声，他的难堪与窘迫可想而知。而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我……我带你前往玉神界！”
玉真人的心头挣扎片刻，终于道出他的来意。
无咎没有回应，神情冷峻。
而玉真人似乎再无顾忌，继续说道——
“各地的家族依照约定迁往玉神界，表明元会量劫已日渐临近。刑天他亲自把守紫乌山，无非威慑原界，避免有人作乱，同时也将你困在原界，借机除掉玉神殿的心腹大患。而留在原界，只能等死。我想你定然为此焦虑不安，奈何又无计可施。故而，我想帮你一把。恰好遇见夫道子与龙鹊……”
“依照约定？帮我一把……？”
“玉神殿与原界的约定，便是在大限之日到来之前，为各家的高人，提供一个庇护之所，以求躲过那场天地浩劫。而帮你，也是帮我……”
“此话怎讲？”
“月仙子背叛了玉神殿之后，尊者也不再信任于我。而他不该启用了刑天，将我一脚踢开。我要让尊者知道，玉神殿并非为他一人所有，即使他神通广大，也休想逆转天运而偷天换日。”
“偷天换日？嘿，听不懂了！”
半空之中，无咎依然踏风而立。许是被玉真人的话语所打动，他渐渐恢复常态，却又狐疑难消，忍不住翘起嘴角而自嘲一笑。
玉真人松了口气，不无诚恳道：“能否借步说话，不管你能否听懂，或信不信我，如何决断，悉听尊便！”
“也罢……”
山谷中，四人相对而坐。
地处僻静，也不虞走漏风声。更加放松自如的玉真人，继续叙说着原界的动向，刑天的恶行，以及他所知晓的尊者，等等。
夫道子与龙鹊，虽为玉神殿的祭司，而有关玉神尊者，以及元会量劫，皆知之甚少。如今突然获悉诸多隐秘，两人时而诧异，时而恍然，时而又面面相觑。
无咎坐在不远处，背倚着石头，手里拿着酒壶，一边饮着酒，一边抬眼看天而神色中若有所思。
“原界家族，仅有飞仙弟子，方能迁往玉神界，此举早已招致各方不满。却又慑于刑天的淫威，不得不选择服从。而刑天本人，来自玉神界土著，自恃尊者的恩宠而骄狂自大，一群粗鄙之辈竟敢自诩为神族……”
想要表达诚意，自然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玉真人接着说道——
“刑天缘何遭到禁足？滥杀无辜，罪在其次，他试图闭关突破天仙境界，触犯了尊者的忌讳，故而借口将他囚禁千年之久，却又让他打造神卫弟子，只为天下大乱之时所用……”
“哎呀——”
无咎突然低下头来，显得有些不耐烦。
玉真人的话语一顿。
却见某人把玩着酒壶，满不在乎道：“刑天与神卫弟子的来历，我没兴趣……”
“刑天乃是你目前最为强劲的对手，知己知彼，总无大错……”
无咎抬眼看向玉真人，蛮横道：“有关刑天与玉虚子，改日再说不迟。此时你只需回我三句话，一……”他伸出一根手指，不慌不忙道：“何为偷天换日？二，你缘何背叛玉神殿？三……”
问到此处，无咎指向自己，嘴角一撇，又道：“你怎样带我前往玉神界，又要我干什么？”
夫道子与龙鹊暗暗摇头，各自心绪莫名。
便在兄弟俩为了所听到的秘闻而震惊之时，某位先生却洞察秋寒。他不仅发现玉真人话语中的破绽，而且直接点明要害。
也难怪他纵横五洲，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他的城府之深，他的手段之强，他的肚量之大，他的心智坚韧，已远远出乎想象。但凡被他外表所迷惑的对手，最终都将吃亏而落得一败涂地。
而他又能否战胜刑天，战胜玉神尊者……
三丈之外，玉真人与某人四目相对。
而看着那清澈明亮，且又深邃莫测的眼光，玉真人忍不住神色躲闪，旋即又面带苦笑道——
“呵呵，典籍有云，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也。尊者曾经亲口与我说起，你的道号，占据卦象，应运天时，只要不死，终将成为玉神殿的强敌。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无咎举起酒壶，呷了口酒，眼光一瞥，分明在静待下文。
玉真人点了点头，稍作斟酌，说道：“数千年前，尊者已从《无量天经》中获悉元会量劫的存在。为此，他早已着手应对。我虽然不知详情，却也有所耳闻。据说浩劫降临之时，天崩地裂。兆亿生灵，尽遭毁灭。即使修仙高人，也难逃厄运。不过，天地结界亦将随之崩溃殆尽。只需设置阵法，或能借助浩劫之力，冲出蒙气阻隔，而抵达九天之外。如此逃生之法，又何尝不是在偷天换日呢？”
他话到此处，缓了口气，神色迟疑，又道：“我为何背叛玉神殿，与你无关吧？我想你更应该知道如何前往玉神界，不妨听我说来……”

第一千二百九十八章 突发奇想
……
眼下的时节，应为冬季。
山谷中，依然草木茂盛，色彩斑斓，景色怡人。
而面对着山谷的美色，无咎毫无兴致。他背着双手，锁着眉头，面无表情，一个人在草地上来回踱步。
几丈之外，玉真人与夫道子、龙鹊依然坐在原地，虽神色各异，却同样的默不作声。
而如此一个场景，似乎有着说不出来的怪异。
想想也是，一个恶名远扬的贼首，一个玉神殿的神殿使，还有两个玉神殿的祭司，彼此之间曾经水火不容，如今却聚在一处而共商前程命运。
前程何在？
玉神界。
如今浩劫将至，玉神界竟然成了家族高人的庇护所在，又怎能不让人感到好奇，而亟待前往一探究竟呢。
这便是玉真人的来意。
便如所说：“即使本人受到排挤冷落，而神殿使的头衔尚在。依照规矩，能够带领五名属下前往玉神界。你无咎乔装易容，随我混入玉神界并非难事……”
却也正如无咎的猜测，玉真人提出了交易的价钱。
“此去玉神界，凶险异常。故而，你要听从我的吩咐。但有不测，你我共同应对。否则的话，谁也活不成。你若有决断，半年之后动身。你若拿不定主意，权当我什么都没说。不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一位玉神殿的神殿使，竟然不计前嫌，甘冒生死之险，只为带着曾经的仇家前往玉神界。
如此满满的诚意，着实令人感激，却也叫人惶恐，或意外不已。
无咎，迟疑起来。
搁在往日，他会报以冷笑，出言嘲讽，然后拂袖离去。而如今此时，他早已无计可施。玉真人的突然出现，使得绝望中的他看到了一线转机。
不过，一旦上当受骗，不仅他无咎，冰灵儿，所有跟着他的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却又如何相信玉真人？
那个家伙……
无咎徘徊许久，停下脚步。
“玉真人！”
“嗯！”
玉真人似乎早有所料，点头应声道：“你不敢信我？”
“嘿，难得遇见一个好人，着实不敢相信！”
无咎的嘴角一撇，自言自语道——
“你帮我无咎，便是背叛玉神殿。而彼此并无交情啊，你为何如此的倾力相助呢？”
话到此处，他看向玉真人——
“你若是不肯吐露实情，我宁可留在原界，也不想遭你胁迫，被你坑了、害了！”
无咎转身面对着幽静的山谷，两眼眯缝而神色淡定。
“这个……”
玉真人沉吟不语。
他知道某人问了三句话，而他仅回应了两个。谁料对方不容一点糊弄，且话语中透着蛮横。便好像求着他前往玉神界，究竟是谁胁迫谁？
“且罢……”
玉真人迟疑片刻，无奈道：“实不相瞒，尊者乃是我族中的长辈。而自从我踏上仙途的那日起，便没有见过几个族人。据说是修为不济，机缘欠缺，耗尽寿元，致使族人相继道陨。于是千年过后，我便成了尊者唯一的晚辈，也是他仅有的传人……”
“哦？”
无咎转过身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夫道子与龙鹊也是错愕不已，却又恍然大悟。
难怪尊者与玉真人的道号，同有一个“玉”字，原来两人不仅同姓，还是同族中人。而他为何受到冷落，又为何要背叛尊者？
“不过，当我凭借机缘，闭关千年，而成就天仙之后，亟待得到尊者的衣钵传承。而他却不理不睬，并对我渐渐疏远。我不甘作罢，暗中打探缘由。谁料尊者见我闯入他的藏经洞，竟然起了疑心。便是有关天运的占卜之术与元会量劫，也瞒着我。哼……”
玉真人坐在一块石头前，他的脸色也变得如同石头般的生硬而多了一层幽怨之色。他稍稍缓了一缓，梳理着思绪又道——
“尊者虽然对我戒备心重，却还是被我发现了他的隐秘。数千年来，他一直在忙于两件事。一个是借助元会量劫，打破天地结界，从而飞越重天，寻找失落的仙境……”
无咎微微一怔。
失落的仙境？
闯荡部洲的时候，不止一次遭遇幻境。便是浩劫降临之际，上古仙人飞升的景象。亦曾疑问仙人去了何方，却不想玉虚子早已有此疑惑。
而失落的仙境，又在哪里？
却听玉真人继续说道：“再一个修至道祖真身，成就无上至尊！不错，便是我让公西子寻找的上古功法，《道祖神诀》。我在尊者的藏经洞内，发现了神诀的来历，便侥幸尝试，竟有意外收获……”
玉虚子也懂得《道祖神诀》？
无咎又是一怔。
“可恨公西子骗我，最终便宜了你无咎。否则假以时日，我便可修至仙尊境界。即使超越尊者，也未可知！”
玉真人的神色变得有些狰狞，壮志未酬、且又不甘不愿的样子。只见他咬了咬牙，接着说道：“而我未能杀了你无咎，遭到惩处也就罢了，尊者他不该启用神族，启用刑天！呵呵，神族……”话音未落，他嘲笑道：“玉神界，由我玉家一手创建，而据说创建之初，族中的先人饱受蛮族的欺凌。谁想数千年之后，粗鄙的蛮族竟然成了神族。而我又要忍受刑天的欺辱，真是天道弄人啊！”
玉神界，竟然由玉家所创？
岂非是说，玉家来自外界？是原界，还是本土……
无咎是错愕不断，惊奇不已。
只见玉真人的脸上露出冷笑，继续说道：“如今劫数注定，大难临头，尊者他不仅启用刑天，还将我一个嫡系子孙排斥在外。也罢，我便联手你无咎，返回玉神界，前往藏经洞，找到尊者的天书，揭晓他的千年大计。”
“《无量天经》？”
“正是！”
“千年大计？”
“企图借助浩劫，飞达九天之外，并谋划数千年之久，岂非就是千年大计？”
“你与玉虚子撕破脸皮，便没有丝毫的顾忌？”
“只要找到《无量天经》，获悉天运真相，便不用受尊者的摆布，纵有顾忌又何所惧哉？再者说了，有你这个应劫之人出手，再有我的全力相助，此行必然有所收获。适逢千载良机，难道你无咎甘愿白白错过？”
“……”
玉真人的眼光炯炯，他阴沉的话语声也变得激昂而又鼓舞人心。
无咎站在几丈之外，沉默不语，像是在权衡取舍，片刻之后，他突然咧嘴笑道：“嘿，以一己之私，一时之愤，不惜与强敌联手，只为报复族中的长辈，如此视亲情伦理不顾，且又这般冠冕堂皇者，真小人也！”
“你……”
苦口婆心，并道出个人隐私，只为表示诚意，却遭到耻笑与辱骂。
玉真人脸色微变，便欲发作。
谁料无咎骂人过后，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却郑重其事般的拱起双手，不容置疑道：“承蒙玉兄的抬举与厚爱，半年后你我同往玉神界！”
玉真人始料不及。
而不等他回过神来，一道人影踏空而去。他看着那远去的人影，忍不住出声问道——
“是否有诈，他真的答应随我同行……”
“与他相处日久，倒也有所熟知。他虽然性情多变，却有诺必行！”
“玉前辈，你我在此等候便是。”
“不……”
……
慧灵峡。
地下的洞穴中。
无咎盘膝静坐，神有所思。
此前的一场相会，依然让他感到意外而又难以置信。
山穷水尽之时，突然柳暗花明。玉真人主动找上门来，不仅要帮他前往玉神界，还要与他联手对付玉虚子。
他无先生，喜欢突发奇想，而玉真人的所作所为，全然出乎他的所料。
不过，如今回想起来，一切似乎早有征兆。
玉真人曾经暗中指使公西子，寻找《道祖神诀》，便是想要提升修为，指望着有日取代玉虚子而成为天下至尊。
如今他遭受玉虚子的冷落，加之刑天春风得意，更让他心生怨恨，索性铤而走险。而他报复玉虚子尚在其次，只怕还是想要借助本先生之手对付刑天。
且不管他是小人，或另有企图，只要能够前往玉神界，便不妨跟着他疯狂一回。
而会不会又是一个圈套呢？
奈何已是束手无策，如此也是迫不得已。且等万圣子与鬼赤归来，再行计较不迟。
而从玉真人为了取信本先生，竟然道出他个人的隐私与诸多不为人知的隐秘往事。
《无量天经》，果然存在，且关乎天运，极为神秘。若能一睹真容，或有所发现。
而玉虚子前往九天之外寻找失落的仙境的说法，着实叫人震惊、且又好奇不已。
九天之外，真的有仙境存在？
又该如何借助浩劫，打破天地结界，穿越蒙气阻隔，而抵达九天之外呢？
即使玉虚子的阴谋得逞，无数的凡俗老幼与修士与兆亿生灵，又该怎样，难道便要随同浩劫毁灭？而他所谓的拯救苍生之说，岂非就是一个弥天大谎？如此一个偷天换日之术，是否极其自私、极其的荒唐？
此外，玉神界，竟然为玉家所创……

第一千二百九十九章 地久天长
……
冰崖之上。
有人盘膝静坐。
其一身白衣，与冰雪浑然一体。随风飘动的长发，淡如远山的秀眉，洁白无瑕的脸颊，以及精致的五官，更如冰玉雕凿一般，透着绝世冷艳的韵致。
此时她双手结印，寂然独坐，俨然沉浸在神我两忘的寂静之中，却又突然睫毛颤动而轻轻睁开双眸。
又是一阵寒风吹来，片片雪花飞舞。
她抬眼张望，神色中闪过一丝怅然。
已是戊辰的正月。
离开原界，离开那座海上的无名小岛，或者说离开他，转瞬已过去了三年。
如今他是否安好，在忙碌什么，有没有忘了月莲，忘了月莲与他的疯狂缠绵……
她的心绪忽而纷乱起来，双颊飞过一抹潮红，闪烁的眸子也泛着春波，依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山洞，沉醉在无边的旖旎之中。她不禁神色含羞，螓首低垂。而不消片刻，她又黯然叹息。
唉，月莲也不想离开，怎奈背叛了玉神殿，若是留下，势必连累于他。此外，也怕殃及族人，不得不割舍情缘，独自返回蛮灵之地。
所幸通灵谷安然无恙，却与他天各一方。至于重逢之日，则是遥遥无期。
他若忘了月莲，也不怪他，只叹情深缘浅……
她咀嚼着思念之苦与别离之痛，兀自怅惘莫名之时，冰崖下方的雪谷中，出现一位老者。
“仙子！”
“嗯……”
她颔首会意，旋即恢复冷艳的神态，拂袖起身，飘然而起。
一处背风的雪谷中，站着两个粗壮的汉子，皆风尘仆仆，面带倦色，显然是远道而来。
一道白衣人影，从天而降。
“月仙子！”
两个汉子面露喜色，举手相迎。
月仙子尚未落地，惊讶出声道——
“广山，钟尺……”
话音未落，她竟有些慌乱，急忙抬眼张望，似乎在期待着某人的出现。
出现在蛮灵之地的两个汉子，正是广山与钟尺。
钟尺稍显拘谨。
而广山则是拱起双手，道出来历——
“先生吩咐兄弟们返回本土，照看族人。而钟尺大哥返回神洲，便结伴同行。而临行之前，先生另有交代，于是我将兄弟们安顿在上昆季家，与钟大哥前来拜见仙子……”
月仙子的神色中似有失落。
他，并未回来……
只见广山拿出一枚玉简，接着说道：“兄弟们离开原界之后，阵法崩塌。尚不知先生安危，或许无恙……”
“哦，门户已毁，两界断绝？”
“此乃先生的信简，命广山亲手交给仙子！”
月仙子挥袖一卷，已将广山所持的玉简抓到手中，却又后退两步转过身去，胸口竟然微微起伏。待她稍稍定了定神，这才举起玉简查看。一段话语，呈现出来——
“夫人，你是我家的婆娘，怎能不告而别呢，你家男人很是牵挂呢，今日广山返回本土，由他代为探望而略表关切之情。而结界门户已毁，你也不必担忧。待我收拾了玉虚子，自有重逢之日。星月族、上昆古境，昆仑仙门，以及青山岛，劳烦你妥为关照，也不妨告知天下，以便浩劫降临之时而有所应对。千言万语难表万一，来日携手地久天长。月莲保重。公孙无咎。丁卯深秋……”
玉简中的话语，不过短短的数行。
月仙子却反复默读，来回的查看，腮边禁不住露出难以抑制的笑意，双眸中更是波光闪烁而欣然莫名。
夫人、或婆娘，乃是凡俗夫妻间的称谓。也就是说，他已将月莲视为他的女人。且思念之情溢于言表，又许诺了重逢之日，并以大事相托……
广山与钟尺等候许久，迟迟不见回应，彼此换了眼色，举手道别——
“我兄弟有事在身，不便久留，仙子，告辞！”
月仙子转过身来，已是容光焕发，使得绝世的容颜，更加的惊艳动人。她微微颔首，话语淡定——
“广山，你与钟尺先行赶往青山岛，随后我会派出高手，陪你前往天月岛接回族人！”
广山拱手称是，与钟尺告辞离去。
月仙子的腮边浮现出一抹浅笑，转而面对着白雪覆盖的山谷。
与之瞬间，几位老者，与一群粗壮的汉子，出现在山谷四周的山顶之上。
月仙子踏空而起，清脆的话语声响彻四方——
“从即日起，族中老幼不得狩猎，不得擅自外出，就地集结而等候吩咐。族中的精壮勇士，前往各地的海岛、家族、仙门、村镇散出风声。便说浩劫将至，天地随时毁于一旦。各方听从本仙子的号令，方能应对万千年所未有之大乱！”
“遵命！”
月仙子不再多说，闪身远去……
……
卢洲地北，阚鸾谷。
阚鸾谷同样是冰天雪地，唯有山谷中的庄院，在阵法笼罩之下，依旧是池鱼戏水、花红草碧而满园的春色。
水池边的石亭中，有两人相对而坐。
年长的男子，便是庄院的主人，也是玉神殿的祭司，娄宫。他手扶长须，面带错愕之色。
白衣女子，则是月仙子。她从蛮灵之地，赶到阚鸾谷，与娄宫道出原委之后，便闭目静坐而不再吭声。
娄宫愕然片刻，难以置信道：“尊者毁去了结界门户，难道要抛弃本土？怪不得两地的音讯断绝，那场传说中的浩劫终于要来了……”话音未落，他焦虑又道：“尊使，你乃本土仅有的高人。我等何去何从，请你指教……”
月仙子睁开双眼，淡然道：“留在界外的祭司，你娄宫之外，尚有道崖、季栾。且转告他二人，也转告各自门下的玉神殿弟子，纵然是天塌地陷，你我一同应对便是！”
娄宫急忙起身，拱手道：“全凭尊使吩咐！”
月仙子似乎早有所料，神色淡漠如旧。她看向那满园的春色，心底默默自语——
“月莲当不负所托，全力以赴。但愿地久天长……”
……
慧灵峡。
地下的洞穴中。
难得几日清闲，无咎盘膝而坐，手中拿出玉简，默默的凝神冥思。
上古铸剑之法，早已修炼娴熟。所需的五行之石，也一样不缺。缘何铸造的神剑，如此的古怪呢？
气海内，盘旋的剑虹，为八实一虚，却依然呈现出紫、青、白、黄、金、红、黑七色。另外一实一虚，竟无色无形。若非存在于神识之中，俨然便是虚幻般的存在。尤其是刚刚炼制的第八把神剑，亦曾闪烁七彩光芒，却又消散无形，极其的诡异。
而神剑的口诀，也没有差错。
一剑天枢化贪狼，魁星含煞桃花殇；二剑天璇守巨门，乾坤方寸龙虎强；三剑天玑赐仙田，有道真人日月长；四剑天权多机缘，五行变化著文章；五剑玉衡破苍穹，玄妙颠倒逆阴阳；六剑开阳度厄时，混沌两极又玄黄；七剑瑶光破军杀，魔炼魂魄鬼神亡。洞明隐元冲北斗，九星千古开八荒。
便如口诀所示，第八把神剑，应为洞明剑……
无咎默念着神剑的口诀，心头微微一动。
与之瞬间，一道无形的气机透体而出，就势环绕盘旋，在他身边掀起一阵旋风。
无咎睁开双眼，神色狐疑。
无形的气机，便为第八把神剑所化。若非神魂相牵，即使他本人也难以察觉。而凌厉的杀机，却真实存在。所散发出的威力，似乎远胜于另外七把神剑。怎奈一时弄不清它的虚实，又如何铸造第九把神剑呢……
无咎手上掐诀，轻轻一指。
盘旋的气机，顿时发出“嗤嗤”声响，却依然若隐若无，使得神识难以寻觅。而随着法力的加持，旋风中有彩虹闪烁，便彷如七剑齐出，诡异的威力陡然倍增。
无咎的两眼一亮，摊开手掌。
剑虹的盘旋之势，渐趋舒缓，闪烁的色彩，也随之消失。而一道无形的剑气，慢慢落入掌心。当五指合拢，一股冰寒实实在在……
无咎似有猜测，举起右手。
他的手中实实在在的握着一把短剑，偏偏又无形无色而威势森然莫测……
无咎默然片刻，咧嘴一笑。
整日里忙碌不停，心绪杂乱，但凡遇到困惑，难免顾此失彼而有所疏漏。
却不该忘记神剑口诀的来历。
那段剑诀，分别对应着七把神剑。而最后的一段剑诀，对应另外两把神剑。如今回想起来，记得典籍有云：整服乘三素，旋纲蹑九星。不言而喻，北斗并非七星，而是九星，有七现二隐之说。
故而，最后的两把神剑，便是洞明与归元，同为隐形的存在。既然如此，所铸造的第八把神剑自然归于无形而显得极为诡异。
嘿，比起坤剑的隐身不同，洞明剑乃是真正的无形。而一旦全力施展，却又呈现七彩光芒，使得神剑的威力，变得更加虚实莫测……
无咎打消了心头的困惑，便要继续参悟着神剑的玄妙。
便于此时，洞外传来叩击声——
“砰、砰——”
“无咎，老万回来了……”
无咎挥袖一甩，起身往外走去。
与此同时，洞穴角落里有人轻声抱怨——
“唉，看他这般忙碌，奈何无力相助，灵儿有愧呢……”

第一千三百章 飞蛾扑火
……
无咎，着实忙碌。
紫乌山之行，获知状况有变，遂即与万圣子、鬼赤分手，他独自返回慧灵峡。却不敢稍有懈怠，即刻派出鬼巫打探各方的动向，并送走了钟尺与十二个月族的兄弟。在南阳界的青东山，与八位神卫弟子打了一架。而当他再次返回慧灵峡，忙里偷闲尝试炼器，铸造神剑略有小成，玉真人找上门来。与那个家伙互探虚实，暂且达成联手的约定。之后又一次返回慧灵峡，继续参悟他的洞明神剑。而尚未安稳几日，万圣子与鬼赤又回来了。不仅于此，鬼诺、鬼宿，以及十二位鬼族的新晋大巫，也相继返回。如今事无巨细，均要禀报于他，以便他统筹谋划，再予以决断。
他俨然便是三家之主，又如何不忙碌呢。
而他却不敢推辞，也不敢偷懒，力求竭尽所能，携众前行。
地下的玉石峡谷中，众人围坐在石坡上。
无咎居中而坐。
万圣子、鬼赤，成群的鬼巫，与妖族弟子，则是环绕四周。三家齐聚的场面，别有一番景象。而少了月族的兄弟，也少了曾经的欢乐与轻松。却多了几分沉闷，或是忐忑不安。
“你送走了十二银甲卫？你怎能厚此薄彼呢，妖族剩下没几人，老万也跟着回去……”
“万兄，事已至此，回不去了，且着眼当前吧！”
“也罢，听我道来。我与鬼兄接连扫荡了十数个家族，很是畅快淋漓，却无人追赶，也不见高人出现……”
“便如万兄所言，各家忙于迁往玉神界，人心惶惶，无暇他顾……”
“而我二人正想着趁火打劫，却有发现，唯恐不测，及时返回。鬼兄……”
“鬼诺与鬼宿外出多日，由他二人说来——。”
万圣子与鬼赤四处闯荡月余，不外乎烧杀劫掠，借此试探各地的家族，却收获甚微。而两人阅历深厚，极为警觉，察觉异常，旋即返回慧灵峡。恰逢鬼诺、鬼宿等人，也适时赶了回来，而所打探的消息，更加的出人意料。
无咎端坐如旧，默默点了点头。
鬼诺与鬼宿相举手称是，相继出声——
“我二人奉无先生之命，分头前往各地打探消息。起初的所见所闻，倒也寻常，而十多日前，竟然遇到大批的修士赶往紫乌山……”
“嗯，我与诸位师弟，也分别遇到成群家族弟子，多为筑基、人仙、地仙的小辈，随行带着家眷，同样是赶往紫乌山，一个个怨气冲天，好像是对于原界高人与玉神殿，极为的不满……”
“玉神殿开启结界门户，允许家族迁往玉神界，却抛弃飞仙以下的弟子，此举早已惹怒了各方。再加上我等暗中放出风声，即使家族高人也难以安抚。如今原界已然大乱，不计其数的修士前往紫乌山……”
“事关重大，我二人不敢耽搁。即刻返回禀报，有请无先生定夺！”
“嘿！”
无咎倾听着众人的叙说，从中有所获悉，也有所推测，禁不住咧嘴乐道：“只怕刑天也始料不及，他竟然扰乱了整个原界。搬起石头砸自家的脚，那家伙作茧自缚、自作自受！”
见他话语轻松，在场的众人也松了口气。
万圣子与鬼赤，依旧是困惑不解。
“无先生，你有何良策？”
“倘若各家修士齐聚紫乌山，你我难以靠近半步……”
无咎站起身来，挥手示意道：“诸位辛苦，且去歇息！”
万圣子与鬼赤，只得随声附和——
“且听无先生吩咐！”
“各自散了！”
而当各自的弟子散去，两位高人继续守着某位先生，指望他释疑解惑，指点迷津。
无咎却笑而不语，踏空而起。
万圣子与鬼赤，紧随其后。
三道人影穿过空旷的峡谷，直奔地上遁去。
转瞬之间，千丈峰巅。
韦尚犹在担当着他的守卫职责。
无咎与韦尚点头致意，也不多说，带着万圣子、鬼赤，就此飞向远方。当三人抵达万里之外，已是黄昏时分。
“玉真人呢？”
草木幽深的山谷中，山脚下的峭壁间，多了两个山洞，乃是夫道子与龙鹊的洞府。两位玉神界的祭司，飞仙高人，如今走投无路，唯有继续依靠某位先生。谁料又被玉真人连累，而迟迟得不到信任。迫不得已之下，两人只能躲在这荒僻的山谷中。而玉真人，却不见了踪影。
夫道子与龙鹊站在山洞门前，迎接着无咎与万圣子、鬼赤的到来。而面对质问，各自神色郁闷。
“他有事在身，已外出多日。”
“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啊，玉真人在此……”
“无先生……”
山洞门前，有块枯黄的草地。
无咎似乎有些无奈，原地稍作徘徊，然后盘膝而坐，示意道——
“龙兄，与老万与老赤说说玉真人，两个老家伙尚不知情呢！”
“两位，请坐——”
龙鹊与夫道子招呼一声，与万圣子、鬼赤说起玉真人的来历。
无咎则是独自面对山谷，摸出了他的酒壶。而饮酒之余，他也是郁闷不已。
原界大乱，早已在预料之中。而大乱的起始，竟然来自原界的家族，虽说与他脱不了干系，却也让他颇为意外。要知道各方齐聚紫乌山，势必惹起更大的混乱。再要前往玉神界，无疑增添了几分变数。
于是他前来寻找玉真人，只为商议对策。而那位神殿使，竟然不在此地。
那家伙去了哪里，莫非他暗藏诡计？
而没有玉真人的相助，休想骗过刑天。故而，即使他焦虑万分，也不能轻举妄动，否则适得其反……
“玉真人为了对付刑天，找到无先生……他离去之后，命我二人在此等候。据他所说，约定的时日内，必然返回，我兄弟俩也是无奈……”
龙鹊不仅道出了玉真人与无先生联手的由来，也表达了他的无奈。
一方是顶头上司，前辈高人，一方是无先生，命运前途的寄托所在。皆不敢得罪，却又因此而导致双方的猜疑。也就说两头不讨好，如何不叫人郁闷呢。
而万圣子与鬼赤获悉了前后原委，皆惊讶不已。
“呵呵，想不到玉真人也投靠你无先生，玉神殿岂非大势已去？”
“万兄所言，也不尽然！玉神殿虽然惹得天怒人怨，却启用了刑天与神卫弟子。其强大依然毋庸置疑，反倒是你我的处境更加艰难。倘若玉真人有诈，后果难以想象！”
“不管真假，借助玉真人，乃是唯一的途径，否则你我休想前往玉神界……”
“想必无先生已有成算……”
万圣子与鬼赤，皆神色期待。
两位高人吃过大亏，有着切身体会。某位先生看似放荡轻浮，实则神机莫测而屡有惊人之举。
谁料神机莫测的先生，果断摇头——
“没有！”
万圣子愕然道：“既不能前往玉神界，又不能返回本土，如何是好……”
“还能如何？”
无咎耸着肩头，站起身来。
“再等上几个月吧，倘若玉真人一去不返，唯有强闯紫乌山！”
无咎狠狠丢下一句话，闪身失去踪影。
万圣子、鬼赤，以及夫道子与龙鹊，皆面面相觑。
强闯紫乌山？
凭借仅有的数十人，硬拼刑天与成千上万的家族修士，又该是何等的胆量与气魄，却与飞蛾扑火无异……
……
又一个山谷中。
无咎坐在草丛间的石头上，继续饮着酒。
他没有返回慧灵峡，而是找了个无人的山谷，只想独自静一静，梳理一下杂乱的思绪。如今的原界大乱，已没人在意他的下落。既然如此，又何必躲躲藏藏呢。而纷纷扰扰的乱象，却叫人深陷其中而又难辨端倪。
即使他无咎的修为高强，也难以面对偌大的原界，与不计其数的原界修士，更莫说还有刑天、神卫弟子，与依然神秘莫测的玉虚子。如今置身困境，进退两难，他不免彷徨迟疑，却又不能不咬牙强撑。哪怕是没有出路，他依然不敢放弃。怎奈有心无力的疲倦，又总是让他陷入迷茫之中。
而拼死拼活数十年，为了哪般？
为了返回神洲啊！
回家的执念，始终没有改变。哪怕是流落天涯，最终的方向依然还是回家！
而困境中的坚守，终于迎来转机。谁料带来转机的玉真人，竟然不见了。便好似再次上当受骗，顿时令他不知所措！
如今想来，却也荒唐！
岂能将最后的指望，寄托在一个仇家的身上？
求人不如求己，这才是本先生所信奉的道理。
既然如此，又何妨强闯紫乌山。
却要养精蓄锐，方能全力以赴。
无咎放下酒壶，仰望天穹。
暮色笼罩四方，一轮新月初升。天地寂寥如昨，却仿若美色无边，而令人倍加的珍惜，唯恐它崩溃消失……
无咎默然片刻，收敛心神。
随其抬手一指，七实一虚八道剑虹闪烁而出。与之瞬间，他身后冒出两道人影，一个手持白骨骷髅，一个挥舞风雷银刀……
……

第一千三百零一章 戊辰三月
……
老树下。
无咎倚着树干，拿着酒壶，独自面对着空旷的山谷，两眼中闪烁着忖思之色。
他一个人躲在此处，参悟功法、琢磨神通。
万圣子与鬼赤曾经来过一趟，本想询问相关的对策，却见他忙于用功，分明是强闯紫乌山而放手一搏的架势。两人只得忧心忡忡的返回慧灵峡，吩咐各自的弟子抓紧时机养精蓄锐。
而他专注于修炼之中，浑然忘我，直至两个月后，这才停下来缓口气。
洞明神剑，已然驱使自如。而来自于《道祖神诀》的三头六臂的法身，也堪堪支撑盏茶的时辰而不溃散。凭此三修合一的威力，应该能够对付刑天。而修为的欠缺，依然束缚着神通的施展。
拥有天仙五层的修为，尚不知足？
并非矫情。
无论是三式神通，还是九星神剑，皆离不开强大的修为，否则难以施展出真正的威力。而《道祖神诀》，更为消耗法力。想要击败刑天，面对玉虚子，唯有提升修为，否则便如所说，无异于飞蛾扑火。
而短短的数十年，从落魄的凡俗先生，修至天仙五层，进境已足够惊人。再想往上一步，都是极为艰难。玉神界之行，已是迫在眉睫。以如今的修为，强闯紫乌山，注定凶多吉少，却别无选择……
“已是戊辰三月？”
无咎饮了口酒，自言自语。
草儿青了，花儿开了，便是拂面的山风，也多了一丝暖意。分明已是三月，春暖花开的时节。
估摸算来，离开神洲已有五十多年。他虽然相貌年轻，而算起了也是古稀老人，而忙忙碌碌大半生，又收获了什么？依然漂泊不定，朝不保夕，依然看不见回家的路，并又一次陷入绝境。而前程命运，也依然是一片茫然。
而这天地之间，真有宿命，与莫测的运数？如若不然，元会量劫何来？莫非那无情的天道，故意折磨着万灵万物？真的叫人无从逃避，也无从抗争？
无咎困惑之余，摊开右手的手掌。
心念稍动，掌心的月印缓缓浮现，随之黑白光华闪烁，彷如两条鱼儿在他掌间盘旋。自从修炼了《道祖神诀》之后，圣兽之魂与玄月之印的融合，更加的浑然一体，便好像两者有着莫名牵连，且相辅相成而渐趋收发由心。
嗯，万法归宗，不外乎阴阳变化。
无咎举起手掌，轻轻挥动。
盘旋的鱼儿，倏然消散，随之化作微风，盘旋在丈余方圆之内。
无咎抬手一指。
微风中浮现乌云，继而散落点点雨水。而雨水尚未落地，化作片片雪花，紧接着又是和风细雨不断，还有隐隐的电闪雷鸣。便好似一方小小的天地，孕育着寒暑冷暖，催生着四季更替，而又如梦似幻……
无咎怔怔看着那变化的风云，全无掌控自如的快意，旋即拂袖一甩，顿然云消雨散。
唉！纵使驱风唤雨，也无非拘泥于指掌之间，全然左右不了天地的运数变迁，更阻止不了那场浩劫的降临。
而玉虚子，便能掌控天地？
他也不能。
而他却要借助浩劫，冲破蒙气阻隔，前往九天之外，寻找失落的仙境。
他能否得逞……
无咎抬头仰望。
苍穹如海，浩瀚深邃。极目远舒，令人遐想无限。
那虚无的尽头，真有藏有一个仙境？
本先生没有兴趣。
再好的仙境，也好不过故土家园。怎奈故土难回，浩劫将至。而战天斗地之前，依然要与玉神殿，与刑天，与玉虚子较量下去……
“哎——”
便于此时，一白衣女子飘然而来，远远呼唤一声，却又盘旋在百丈外的山顶上而迟迟不肯近前。
无咎循声看去。
“灵儿，何故徘徊？”
来人正是冰灵儿，她一袭云纱的身影，在山色的衬托下，倍显飘逸灵动。而她依然迟迟疑疑，扬声道：“听说无先生隐居此地，故而一路寻来，又恐惊扰，是否方便呀……”
“嘿，臭丫头！”
无咎咧嘴一笑，而他笑声未落，一道光芒突如其来，瞬间撞入怀中，旋即香风扑面，紧接着一双小手抓着他的脖颈，然后张嘴咬向他的耳朵。
“哎呦……”
“臭小子，不声不响外出多日，害得灵儿担心，你知错没有？”
“错了、错了……”
无咎急忙求饶，便要将娇小的人儿拥在怀中。
谁料冰灵儿稍事惩戒之后，趁机抽身而去，飘然落在三丈之外，绷着小脸教训道：“光天化日之下，休得动手动脚！”
“嘿，怕什么呢！”
无咎揉着耳朵，满不在乎，而神色一凝，意外道——
“咦，地仙九层？”
冰灵儿尚自一本正经，忽而“噗嗤”一乐。
“全凭月莲姐姐的《姹女经》之功，我的《九转玄丹术》略有寸进，嘻嘻！”
“嗯，可喜可贺！”
冰灵儿得到他爹冰蝉子的传承之后，虽然修为暴涨，境界却止步不前。而如今她的修为终于有了起色，堪称一桩幸事。
无咎称赞一句，好奇又道——
“出了何事？”
“我本不想前来打扰，却从师兄口中有所获悉，便抢先了一步，万圣子与鬼赤随后便至。”
冰灵儿分说道，抬手一指。
无咎早又察觉，拂袖起身。
果不其然，万圣子与鬼赤的身影越过山林，由远而近，转瞬双双落下。
“两位——”
无咎打着招呼。
鬼赤拱手致意。
而万圣子匆匆忙忙，催促道：“玉真人回来了……”
“哦？”
无咎有些意外，自言自语道——
“那家伙竟然回来了，不会是独自一人吧？”
“据说带了三位随从！”
“走——”
不用无咎吩咐，冰灵儿已到了他的身旁，随其一声吩咐，四人踏空而起。
玉真人擅自离去之后，是否返回，又何时返回，没人能够知道。无咎已打定主意，最多等待半年，无论玉真人是否返回，他都要前往紫乌山。而那家伙竟然回来了，却并非一个人……
须臾。
另外一个山谷中。
山脚下的草地上，九人相聚一处。
刚刚抵达的四人，分别是万圣子、鬼赤，无咎、冰灵儿。对面站着五人，夫道子与龙鹊之外，还有两个陌生的中年汉子与一位老者，各自散发着飞仙七、八层的威势，看模样装扮，像是原界家族的弟子。最后一位相貌俊朗的中年男子，自然便是玉真人。双方见面不免寒暄两句，而无咎与万圣子、鬼赤依然疑惑难消。
“呵呵！”
玉真人倒是善解人意，分说道：“仲权、宣礼、章元子，来自原界家族，也是我的属下，如今随我一同前往玉神界。而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无咎、无先生，万圣子祖师与鬼赤巫老。还有一位冰灵儿，她与无先生关系匪浅……”
家族弟子，也是玉神殿神殿使的属下？
玉真人外出多日，原来是找人去了。也由此可见，他早已在暗中插手原界事务。
只听他继续分说道：“而我外出途中，获悉状况有变，便提前返回……”
无咎打量着去而复还的玉真人，与他三位陌生的属下，又回头凝神远望，并未发现有何异常。他与万圣子、鬼赤点了点头，示意道：“诸位，坐下说话！”
九个人，围坐一圈。
与之前不同，此番回转，玉真人不再失意沮丧，而是踌躇满志的样子。他伸手扶着青须，两眼中闪烁着精明之色，接着说道——
“据悉，南阳、蓬莱、北岳、西华四界的家族弟子，足有十余万众，已从四面八方赶往紫乌山。再加上闻风而动者，怕不有百万之多。如今的紫乌山，人满为患，争执、劫掠、斗殴、杀戮，可谓层出不穷。赤乌峰上的刑天，已是焦头烂额。依我推测，眼下乃是前往玉神界的最佳时机……”
“何以见得？”
“数十、上百万众？哪怕都是筑基人仙的小辈，也阵势庞大而难以想象。却如鬼兄所说，此时赶往紫乌山，岂非是自找麻烦？”
面对玉真人的侃侃而谈，鬼赤与万圣子忍不住出声质疑。
无咎抓着冰灵儿的小手，彼此并肩坐在一起。不是闭关修炼，便是四处奔波，即使双方形影不离，也难有相互厮守的时候。他只能趁此时机，聊表温存关爱之情。而他并未错过玉真人的话语，只听又道——
“呵呵，两位有所不知。刑天性情暴戾，怎肯忍受紫乌山的混乱。他必然出手镇压，也必然惹来更大的混乱。迫不得已之下，他必将提前开启结界，或是毁掉门户。事不宜迟，你我即刻赶往紫乌山的赤乌峰。无咎易容改貌，化作我属下弟子，与仲权三人同行，随我见机行事！”
玉真人说到此处，看向无咎——
“万祖师与鬼赤巫老，夫道子、龙鹊，以及鬼妖二族的众多弟子，恕我爱莫能助。不过，你无咎的魔剑颇为神奇……”
无咎好奇道：“哦，玉兄也知道我的魔剑？”
龙鹊摇头道：“无先生，与我二人无关……”
玉真人微微一笑，语重心长道：“切莫错过良机，否则悔之晚矣！”
“这个……”
无咎沉吟片刻，果断道：“也罢，明日在此碰头，前往紫乌山！”

第一千三百零二章 沧桑年华
……
清晨。
山谷中，晨雾如烟。
五道人影，相互举手致意。
如约而至者，分别是玉真人，与仲权，宣礼，章元子，以及一位刚刚抵达的中年男子。
便如玉真人所说，凭借他的身份，能够带着几位弟子前往玉神界。于是他召集三位属下，再加上某位先生，凑够一行五人，就此赶往紫乌山。
而他临行之前，不免交代几句。
“无咎，你果然擅长易容术，而想要骗过刑天，也并不容易！”
中年男子便是无咎，却已相貌大变。他头顶的玉冠没了，换成了一根木簪，清秀的面庞也变得枯黄，并多了几根皱纹，且颌下留着短须，显得其貌不扬。而他一袭玄色的长衫，袖口纹饰着家族的标记，以及所散发出的飞仙威势，俨然一位修仙家族的高人。
“嘿，还请玉兄多多的指教！”
无咎的笑容谦和，举起两块玉佩查看。一个是家族的令牌，一个是玉神殿弟子的令牌。
玉真人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即日起，你道号北山，乃上古家族的弟子，为我招纳而效忠于玉神殿。”
“嗯！”
“凡事听我吩咐，切忌自作主张！”
“嗯！”
“哪怕是到了玉神界，也是如此！”
“嗯！”
无咎言听计从。
玉真人放下心来，又佯作随意道：“夫道子与龙鹊，也被你收入魔剑之中？”
“嗯，玉兄有无兴趣尝试一二？”
“不必了！动身——”
五人飞身而起。
人在半空，无咎看向来路。他虽易容改貌，却依然星眸闪烁。只是他的眼光深处，多了一丝淡淡的风霜之色。便如岁月的无情，沉淀了光阴，又仿佛生死的磨砺，沧桑了年华……
在慧灵峡躲了三、四个月，如今终于再次动身远行。
而此去祸福难料，生死莫测。却没有选择，只能继续走下去。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又能如何呢，纵使粉身碎骨，总要拼它一回。
夫道子与龙鹊，同样没有退路，于是请求返回魔剑，以免途中遭遇意外。而两人并不孤单……
此时此刻，魔剑之中。
曾经的阵法，依然分成两半，却聚集着成群的人影，使得没有生机的阴煞之地再次变得热闹起来。
“灵儿姑娘，灵儿仙子，龙某曾有冒犯，在此赔罪了！”
“嘻嘻，多年前的往事，何必再提呢！”
鬼赤带着三十多位弟子，占据了隔壁的阵法。而龙鹊与夫道子，则是与韦尚、冰灵儿、万圣子，以及十三个妖族弟子共处一地。彼此之间，早已相识。而龙鹊难得见到冰灵儿，借机寒暄。冰灵儿倒是落落大方，含笑应对。龙鹊没了顾忌，与众人说笑起来——
“哈哈，你我相聚，也是有缘。此去玉神界，还请诸位多多关照！”
万圣子与他的弟子坐在一起，却伸手拈须，面带忧色。
“万祖师，何故愁眉不展？”
龙鹊问道。
“躲在此地，虽也安逸，却不知外界状况，不能不叫人担心啊！”
万圣子道出心事，转而又问——
“龙鹊，你与夫道子乃是玉神殿祭司，有关玉神界的详细，能否指教一二呢？”
“这个……怎么说呢……”
龙鹊沉吟道：“玉神界与原界相仿，却又不同，若非亲临实地，实难说得明白！”
夫道子点了点头，随声附和——
“比起原界，玉神界更为古老久远，如同一处完好的古迹，地域广袤而无奇不有。”
龙鹊道：“嗯嗯，玉神界堪比仙境呢……”
冰灵儿忍不住出声质疑——
“无咎与我说起，玉虚子借助天劫逃往天外，也是寻找失落的仙境，哦……”
话音未落，她恍然道：“玉神界与原界，同为上古所留，而玉神界更加完好，称其为失落的仙境也未尝不可。而在玉虚子看来，九天之外，必有玉神界一般的存在，能够繁衍生息而维系传承。便如……便如白溪潭，万祖师应该记得哦！”
“白溪潭……”
万圣子微微一怔，突然后悔道：“那白溪潭的幻境，与仙境无异啊，倘若返回找寻，岂不是便能躲过这场天灾。哎呀……”话音未落，他垂头丧气道：“即使白溪潭通往仙境，又能如何，早已崩塌，不复存在……”
冰灵儿看向身上的云纱，突然若有所思。
白溪幻境，并非虚幻，而是真实的存在。她身上的云纱，便来自白溪潭的天心城。随之还有一段话：一梦达五洲，千岁不觉晓。明月照天心，乾坤有颠倒。而所谓的五洲，分别是东胜、南赡、西牛、北俱与天月，倒是与神洲、部洲、贺洲、卢洲、上昆洲相对应。倘若那熟悉而又陌生的所在，便是传说中的仙境，或许它并非远在天外，而是近在身边呢……
……
一座小山顶上，五位高人在此歇息。
其中的玉真人，与仲权、宣礼、章元子凑在一起，关注着远近的动静，并不时的窃窃私语。
而某位先生，或北山，独自躲在一旁，趁着歇息之际，端详把玩着他手中的一个竹编之物。
许是心有灵犀，他也回想起了曾经的遭遇。
天心枕，同样来自白溪潭幻境的天心城，被他顺手牵羊收归囊中，如今前途莫测、心境困顿，他不由得拿出此物而浮想联翩。
他对于仙境，没有兴趣。而对于曾经的明月城、天心城，却好奇不已。犹还记得，离开之时，忽生幻觉，仿佛并未逃脱。如今想来，依然心惊胆战。却不知那方域外的天地，有无浩劫降临，有无神州一般的存在，有没有另外一个无先生……
便于此时，有人呼唤道：“北山——”
无咎置若罔闻，犹自低头忖思。
呼唤声改成传音，话语透着不满——
“无咎，你如今的道号，便是北山，岂能忘了呢？”
“哦……”
无咎恍然抬头。
“哼，一位仙道高人，竟随身带着睡枕！”
玉真人面带不悦之色，示意道：“请看——”
无咎收起天心枕，又顺手拿出白玉酒壶，他呷了口酒，这才低头观望。
只见数十里外的山谷中，冒出成群的修士，足有数百之多，竟然各显神通而相互厮杀。一时之间，血肉横飞，光芒闪烁，喊叫声、轰鸣声不绝于耳。
“咦，缘何自相残杀？”
“各方再无约束，杀戮在所难免！”
“如此生路无望，难免令人疯狂，却该寻找刑天算账，何必这般自暴自弃呢？”
“有道理……”
玉真人夸赞一句，又忍不住叱道——
“无咎，你不能饮酒，否则旧习难改，必然露出破绽！”
“嘿！”
无咎尴尬一笑，收起酒壶，却脸色一沉，郑重其事道：“玉兄记住了，本人北山。”
玉真人暗哼一声，拂袖而起。
“仲兄，宣兄，章兄……”
无咎不以为然，出声套着近乎。而仲权与宣礼、章元子不予理会，尾随玉真人而去。他只得站起身来，跟着跳下山顶。
转瞬之间，混战的家族弟子就在眼前。忽见五位高人到来，各自纷纷退后观望。却已是满地的血腥，状况极为惨烈。
玉真人收住去势，踏空而立，威势笼罩四方，随即扬声叱呵——
“尔等同为家族弟子，缘何自相残杀？”
数百个家族弟子，多为筑基人仙的小辈。有人挥舞剑光，怒气冲冲道：“诸位师兄弟已被前辈抛弃，生路无望，且拼死算了，与诸位高人无关——”
“哼！抛弃诸位的并非家族前辈，而是刑天！”
“却又如何，谁敢找他理论啊……”
“有何不敢？我乃神殿使玉真人，这便找刑天算账，为原界家族讨还公道！”
“啊，神殿使……”
“尔等转告四方，速速随我赶往赤乌峰！”
玉真人表明正身之后，他的话语声更具蛊惑与号召之力，却不作迟疑，闪身奔向前方。
各家弟子深受鼓舞，轰然四散而去。
无咎一边跟着前行，一边看着山谷中混乱的人群而暗暗摇头。
玉真人的狡诈凶狠，比起刑天也不遑多让。如今有他对付刑天，两个家伙倒也势均力敌。而他乃是玉虚子的传人，难道双方真的反目成仇？
须臾，前方的山林中再次遇到成群的家族弟子。
玉真人稍作停顿，又是言语蛊惑一番。之后他抬手一挥，义无反顾般的继续往前。
而所遇到的家族弟子，也是愈来愈多。
玉真人则是走一路，号召一路。他的口才，便是某位先生也自愧不如。
如此这般，两日过去。
一行五人，落在一道山涧前。
恰是暮色降临时分，天光昏暗，四周怪石嶙峋，再有阵阵凉风盘旋，俨如置身莫测之地而叫人坐立不安。
而玉真人却是面带笑容，他坐在溪水边，眼光掠过四位同伴，得意洋洋道——
“赤乌峰，便在三千里之外。据我所知，已有十多万的家族弟子聚集在赤乌峰下。刑天已如临大敌，不得不有所决断。且就此等候两日，使他乱上加乱，再趁机逼他开启结界，他必然忙中出错而自食其果，呵呵……”

第一千三百零三章 公孙夫人
山涧前。
无位高人，就此歇息。
玉真人，在闭目养神。
他不仅相貌英俊，仙途顺利，修为高强，而且还是一位名声显赫的神殿使。一位修仙者的梦想，似乎在他的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嗯，着实令人嫉妒。
而便是如此一位天之骄子，因为冷落与猜疑而心生怨恨。于是他暗中联手强敌，只为对付刑天。如今只要静待时机，或许便能得偿所愿。
仲权、宣礼与章元子，同样在吐纳调息。
那三个家伙，途中极少说话，便是与其攀谈，也是不理不睬。
无咎独自坐在几丈外的石坡上，默默打量着四位同伴。
溪水穿过山涧，漫坡而下，再又顺着山石的缝隙，缓缓流向远处。
无咎转过身来，伸手一抄。溪水入口，清凉而甘甜。他禁不住又撩起水花洒在脸上，而清爽的凉意，依然驱不散心头的纷乱，他轻轻吁了口气。
两日后，便要前往赤乌峰。玉真人的计策，固然高明，而最终的结果，依然无从知晓。且不论他联手的诚意几何，也不管他是否包藏祸心，都要跟着他面对随之而来的一切，否则唯有困在原界而陷入绝望之中。
无咎伸手抹着脸上的水迹，抬眼看向广袤的紫乌山脉。
神识所及，山谷中、峰顶上、林木间，到处都是人影，俨如千军万马聚集，却非征战沙场捍卫家园，只为奔向一条逃生之路。
而玉虚子经营了数千年之久的玉神界，便能躲过这场浩劫？
不过，那个老家伙倒也古怪，为了应对元会量劫，竟然荒废了家族的传承，使得他玉家仅剩一个玉真人，难免心生怨恨而奋起抗争。
从玉真人的口中得知，玉虚子的藏经洞内，不仅有天书《无量天经》，而且藏着诸多隐秘。若能亲临实地走一趟，或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而玉虚子，竟然也懂得《道祖神诀》？
缘何未见他施展神通？
而交手的时候，他根本未尽全力，便杀得本人落荒而逃，又何必施展《道祖神诀》呢。
那位高人，着实强大莫测。
却也不怕，有玉真人的暗中相助，必然使得玉虚子疏于防备。便如蚁穴溃堤，最终掀翻玉神殿……
……
卢洲本土。
地卢海，青山岛。
一位白衣女子，飘然而来。
数十里方圆的海岛之上，草木郁郁，房舍错落，街道环绕。还有船舶往来，修士踏剑盘旋，俨然一座海上的仙岛，又景色优美而秩序井然。
女子打量着海岛的景色，不待几个御剑的修士逼近询问，她径自闪身而去，然后缓缓落在一个幽静的山谷之中。
与之瞬间，山谷中涌出一群人影，却又各自愣在原地，四周顿然一静。
只见站在草地上的白衣女子，年若韶华，身姿婀娜，容颜绝世，却又神态睥睨，威势莫测，俨然一位高人。
便在众人惊愕之际，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越众而出——
“韦春花，见过月仙子。此前广山途经此地，已如实告知。我青山岛，恭候多时也！”
月仙子，天仙高人，玉神殿的神殿使，乃是传说中的无上存在，如今竟然来到小小的青山岛。
众人动容，纷纷举手见礼——
“韦玄子……”
“午道子、康玄、卜成子……”
“韦柏、乔芝女……”
“姜玄、韦合，拜见仙子……”
“春花姐与诸位道友，不必拘礼！”
月仙子依然威势莫测，令人不敢面对，而她并无该有的孤傲矜持，反倒是话语随和，而显得颇为亲切。
“啊……”
白发苍苍的韦春花微微愕然，禁不住看向左右——
“以仙子之尊，竟唤我姐姐……”
她身旁的老者，正是韦家的家主韦玄子，也是错愕不已，连连摆手道——
“不敢乱了辈分，坏了仙道的规矩……”
而姜玄与韦合、韦柏，以及午道子、康玄、卜成子，皆是目瞪口呆，失魂落魄的样子。有关月仙子的大名，早已如雷贯耳，却从未如此之近的见到真人，谁料竟是这般的貌美无双。
却见月仙子微微摇头，轻声道：“玉神殿弟子与各方修士，称呼我为仙子也就罢了。而诸位乃是无咎的好友，不妨称呼我为公孙夫人！”
“公孙夫人？”
“嗯，公孙无咎的夫人！”
月仙子似有羞怯，腮边浮现出一抹浅笑。
众人面面相觑。
“原来如此……”
“我的天呐，无先生他是真厉害……”
“而老婆子依然担当不起，无咎他与冰灵儿……”
“灵儿与我姐妹情深，她如今陪伴无咎留在原界！”
“哎呀，只怪广山的嘴巴笨拙，他没说清楚，便赶往天月岛……”
韦春花见多识广，明白了原委，已是喜不自禁，急忙示意道：“妹子，你大驾光临，如同无咎亲至，快快请坐——”
草地上有石桌、石凳，还摆放着几块青石。韦春花、韦玄子，以及午道子、康玄、卜成子，陪着月仙子围坐一处。韦柏、乔芝女与姜玄、韦合，则是守在左右而随时听候吩咐。
月仙子从来都是以冷傲示人，且杀伐强横，神威莫测，便是曾经的万圣子与鬼赤也惧怕她三分。如今却被一群修士亲热簇拥，也让她意外之余而感触良深。或者说，成为公孙夫人之后，哪怕是浩劫将至，她也不再绝望，因为她的人生从此变得不同。
“如今留在本土的玉神殿弟子，已齐聚阚鸾谷而听我号令。唯有各方的修仙之士，尚未及时应变。故而我来到此地，寻求诸位的相助……”
月仙子简短说出原界的现状，并道明她的来意。
韦春花看向韦玄子与在场的众人，顿时纷纷响应——
“浩劫将至，事关天下安危，谁敢置身度外，韦某即刻赶往北邙海，传达公孙夫人的谕令，必将一呼百应……”
“午道子，前往地卢海各地……”
“康玄，前往天卢海……”
“卜成子，前往玉卢海……”
“姜玄，前往飞卢海玄明岛，梁丘子与无先生交好……”
“在下韦合，虽修为低末，也愿前往本土……”
“韦柏，你陪着韦合同行。据说昆仑仙门的林彦喜，如今声势渐大，而他与无先生交情匪浅，由他召集各方同道，必然事半功倍……”
“遵命！”
“妹子，还有何吩咐？”
不消片刻，诸事有了着落。
而勇敢担当者，并非仙道高人，而是一个个寻常之辈，却又义无反顾而满腔的赤诚。
月仙子的眼光掠过白发苍苍的韦春花，神态威严的韦玄子，面带狠色的姜玄，个头敦实的韦合，世故圆滑、且又神情郑重的午道子、康玄、卜成子，以及精明讨好的韦柏，与温柔内敛的乔治女，她不禁又心生感慨。
无咎他闯荡天下，也结交天下。上至天仙、飞仙高人，下至人仙、筑基的小辈，均被他引为挚友而坦诚相待。哪怕是曾经的仇家，也能受他驱使、为他所用。如今适逢巨变，能够一呼百应的并非是公孙夫人，而是他公孙无咎。不过，成为他的夫人，又何尝不是一种荣幸呢。
“此间事了，我要亲自走一趟贺洲、部洲，找到观海子与苦云子，说服他二人放下恩怨而共赴时艰。这也是无咎的心愿！”
月仙子无意久留，起身道别，旋即白衣飘飘，人已飞出山谷而倏然远去。
众人举手相送——
“妹子，多多保重……”
“公孙夫人，各方同道等你早日归来……”
“啧啧，美若天仙者，不外如是。无先生的艳福，令人钦羡啊……”
“韦兄，莫非嫌弃芝女……”
“哎呀，女人便是善妒多疑……”
……
天色已然大亮，却雾气沉沉。
五道人影，穿行在云雾与山峰之间。
为首的玉真人，一马当先。随后的仲权、宣礼与章元子，则是摆出保驾护航的架势。而无咎一个人落后，踏风逐雾倒也自在。
据玉真人的推测，在他的蛊惑与挑唆之下，走投无路的家族弟子，必将源源不断的涌向赤乌峰。一旦刑天遭到威逼，失去耐性，难免疏于戒备，或有莽撞之举。而他玉真人，便可见机行事。故而他歇息两日之后，催促伙伴们动身。
而赤乌峰，便在三千里之外。
渐趋渐高，云雾渐浓。
片刻之后，寒风扑面。继而雪花飘飘，前方一片茫茫。
玉真人加快去势，仲权与宣礼、章元子也是全力疾行。
无咎不敢大意，紧随其后……
三千里的路程，转瞬即过。
一行五人，放缓去势。
而风雪更为猛烈，还有呼啸的风声在肆虐不休。
却见茫茫的空旷之间，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冰峰。
冰峰占地数十里，足有千丈之高。而所在之地，已近万丈。也就是说，那道冰峰超越万丈，却难见峰巅，唯有乌云笼罩、风雪环绕而显得极为的诡异。
不过，冰峰脚下，空旷的冰谷之中，却聚集着成群的人影，显然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至的家族弟子，看上去黑压压的一大片，怕不有数十万之众……

第一千三百零四章 赤乌峰下
那便是赤乌峰！
无咎抬头张望，跟随仲权三人落下身形。
却见漫天的风雪中，人影分向两边，旋即又慢慢涌来，喊叫声此起彼伏——
“玉真人……”
“神殿使驾临，不得无礼……”
“还带着四位属下……”
“尊使，天灾何时降临啊……”
“尊使，我等也要前往玉神界……”
“赤乌峰已成禁地，不容靠近，有请尊使主持公道……”
“大难将至，高人逃命。而我等小辈，岂能留下等死……”
“谁肯丢下族中弟子呢，只怪玉神殿无情，尊使……”
风雪不绝，吼叫声不休，偌大的赤乌峰下，俨然一片动荡的潮流而混乱异常。
无咎站在仲权三人的身后，四周已被拥挤的人群所重重环绕。百丈之外，便是赤乌峰，依然风雪遮掩而难辨端倪。
却见玉真人没有落地，而是悬空十余丈，来回盘旋，挥舞双手道——
“诸位、诸位，听我一言……”
四方稍稍一静，他趁机扬声道——
“玉神殿与原界，渊源极深，可谓一脉相承，绝不会抛弃诸位同道。或是刑天自作主张，且等我与他理论，此事尚有转机……”
“数十万条人命呢，上古至今的传承，皆拜托尊使……”
“此言差矣，诸位的性命前程，均在刑天的手里，我当竭尽所能，求他打开一条生路……”
“尊使德厚齐天……”
“尊使的仁义之名，必将传送万代……”
“呵呵……”
不过三言两句，便安抚了众人，又将怨恨的矛头指向刑天，玉真人放声大笑。
而恰于此时，几点黑影从天而降。
“砰、砰——”
竟是尸骸与残肢断臂，在雪地上砸出片片血红，旋即又被雪花掩盖。
与之瞬间，几道人影出现在半空之中。竟是丰亨子、海元子等天仙高人，与玉真人举手致意，转而焦急道——
“各家弟子切莫强闯峰顶，以免无谓的死伤！”
远近的人群，又是一阵混乱。
“丰兄，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斩杀我家族弟子？”
玉真人似乎不明真相，义愤填膺。
“刑天尊使，本想再过几月，开启玉神界之行，谁料不过短短的半年，已有数十万弟子齐聚于此，并不断冲击峰顶的阵法。他恼怒之下，便要提前打开结界，并吩咐各家高人随时动身，对于不听号令者则是格杀勿论！”
“丰兄为了活命，也舍弃了家人？”
“唉，一言难尽……”
“呵呵……”
玉真人的话语，不是暗藏用意，便是句句诛心，逼得丰亨子与海元子等人无言以对而只能摇头叹息。
而便在双方对话之际，又是二、三十道人影飞来。
其中不仅有朴采子、青田、易木天、成元子、沐天元，等等，也有诸多陌生的面孔。浅而易见，一场即将到来的浩劫，逼得原界的高人悉数现身，而面对强横凶残的刑天，各自也是陷入了去留两难的境地。
“呵呵，我知道诸位舍不得丢下族人弟子！”
玉真人倒是善解人意，抬手一挥——
“料也无妨，规矩不外乎人情，且随我寻找刑天，求他网开一面！”
“有劳尊使！”
“且去讨个说法……”
“诸位，同去、同去……”
二、三十位天仙高人，随着玉真人踏空而起。
四方的家族弟子，以为有了转机，欢呼声一片。
而人群中的无咎，却在静静仰望，旋即嘴角一撇，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
玉真人散布谣言、蛊惑人心，再推波助澜，摆布原界家族的手段，便是他无先生也自叹不如。而他未必便是刑天的对手，否则他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怎奈那赤乌峰上，依然乌云笼罩，风雪弥漫，即使凝聚神识，也难辨端倪……
无咎仰望片刻，低下头来，伸手挠着下巴，然后挪动脚步。
而没走两步，叱呵声响起——
“北山，不得妄动！”
竟是仲权，在传音告诫。而宣礼与章元子，也是回头瞪眼而神色严厉。
“咦，怎么了？”
无咎诧异道：“我四处溜达、溜达，还要三位的许可？”
却见仲权面带杀气，冷冷道：“你敢轻举妄动，坏了尊使的大事，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吓唬谁呢！”
无咎也瞪着双眼，一字一顿的回敬道：“即使我死无葬身之地，我也要杀了三位垫背。不信哦？试试看——”
仲权与宣礼、章元子，皆神色一窒。
三人对于某位先生闻名已久，却从未打过交道，以为他归顺了玉真人，不过是趋炎附势之徒罢了。谁料他的霸道蛮横，远远的出乎想象。
无咎耸耸肩头，踱步而去。
风雪扑面，人影绰绰，嘈杂的动静，依旧是充耳不绝。
足有三、五十万的家族弟子，布满了整个紫乌山的山顶。抬眼看去，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飞仙、地仙，人仙、筑基，到处都是人影。或是窃窃私语，或是东张西望，或是昂头期待，一个个惶惶无措、躁动不安。
无咎在人群的缝隙中随意溜达，没谁留意他的存在。唯有三道神识，悄悄尾随不散。是仲权与宣礼、章元子，三个欠收拾的家伙……
人影稀少处，地势渐高。再去不远，冰雪峭壁高耸入云。
那便是赤乌峰，或是其中暗藏禁制，或是有前车之鉴，没有几个家族弟子胆敢靠近。
无咎走到赤乌峰的山脚下，抬头仰望，就势踏上一个雪堆，然后转过身来。
在原界闯荡了多年，结识了不少的家族弟子。
而此时此刻，难得见到几个熟悉的身影。人太多了，且纷乱的神识，相互交织、碰撞，难以辨别各自的相貌。
不过……
无咎的神色一动，遂即跳下雪堆。转眼之间，他再次混入人群之中。当他走到一位老者的身后，悄悄抬手一指。
“夺——”
老者有所察觉，为时已晚，身子一抖，僵在原地。
无咎顺势抓住他的手臂，强横的法力瞬间透体而入。对方再无挣扎之力，绝望回头。他却咧嘴一笑，传音道：“我乃玉神殿的高人，乖乖听话，活命不难，否则……嘿……”
老者乃是家族弟子，地仙高手。而突然之间遭到偷袭，竟毫无招架之力。他很想大喊呼救，奈何已身不由己。他只得骇然点头，却又神色狐疑。
暗算他的玉神殿高人，虽然陌生，而话语神态，似曾相识？
“齐家主呢，他有无前来？”
“家主？嗯嗯，他来了……”
“哦，人在何处？”
“十丈之外……”
十丈之外，另有五位家族弟子站在一起，皆修为不凡，而居中的中年男子，仅有飞仙一二层的修为，且状态僵硬，像是重伤在身，却又眼光闪烁而神色焦虑。
“我与齐桓相熟，你敢骗我？”
“不敢！那正是家主，施展秘法重塑肉身，奈何行程紧迫，致使他无暇闭关，只得拖着残体赶往此处……”
“原来如此，我与你家的家主叙叙旧！”
老者，便是南阳齐家的弟子，曾在千荒泽与上原谷中，得罪过某位先生，而他的惩罚直至今日突然降临。
一句俗话，很有道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无咎背着双手，踱步往前。
老者的经脉遭到封禁，依然动弹不得，只能杵在风雪之中，怔怔看着某位摇晃而去。
四位齐家的高人，极为警觉，忽见陌生者逼近，低声呵斥——
“止步！”
无咎在三丈外停下脚步，却没有理会四位齐家弟子，而是看向四人环绕中的男子。对方依然状态呆滞，而眼光中却闪过一丝狐疑之色。
“齐桓，你敢欺骗本先生，胆子不小啊！”
无咎面带微笑，传音出声。
“啊……”
呆滞的男子虽然呆滞如旧，却已是惊讶莫名。
此时此地，竟然有人当面恐吓一位家主。如此一位有恃无恐的先生，他的来历已是毋容置疑。
“你……你竟敢来到此地……不，我也无奈啊……”
齐家主，自然便是齐桓。他借口担忧族人安危，摆脱了魔剑的束缚，又借口重塑肉身而耗时太久，拒绝了某位先生的求助。谁料短短的几个月后，相貌各异的双方再次重逢。而他的谎言，也不攻自破。
“你亲眼所见，我肉身尚未炼化，难以驱使自如，又恐错失良机，眼下也是迫不得已……”
无咎摇了摇头，道：“你这家伙，又害了一位同道啊！”
齐桓重塑肉身的秘术，与鬼族的夺舍无异，却更为阴损歹毒，让他颇为不齿。而他却无暇计较，含笑又道：“本先生并非找你算账而来，不必惊慌！”
齐桓松了口气，却疑惑难消。
“有何指教……”
“你与丰家的渊源不浅，且将丰家的雷玉符送我数十……”
“数十？”
“一沓也成！”
“丰家的雷玉符，极为难得，你却……也罢，齐安，拿出你身上所有的雷玉符，送给这位……”
“玉神殿高人，北山！”
“送给这位北山道友！”
四位齐家弟子虽然不明究竟，却知道自家的家主与面前的陌生人在传音对话。其中叫作齐安的中年男子，拿出一个戒子。
“家主，这五枚雷玉符，为我仅有……”
“给他……”
无咎抬手接过戒子，诡秘一笑，突然踏空而起，扬声四方——
“玉真人与刑天，同为玉神殿的神殿使，暗中串通各家高人，早已打开结界离开此地。诸位，你我决不答应……”
话音未落，他闪身消失在风雪之中。
与之瞬间，人群沸腾了。
天呐，高人们竟然抛弃了族人弟子，打开结界，悄悄的逃往玉神界。而各方浑然不知，犹在原地等候呢。
一道道人影，冲天而起……

第一千三百零五章 赤乌峰上
……
赤乌峰上。
乌云笼罩。
却没有风雪。
唯有千丈方圆的峰顶，呈现出一片平坦开阔的所在。其居中耸立着八根粗大的石柱，显然便是通往玉神界的阵法门户。而在阵法的四周，铁塔般的杵着三十六位金须金发的壮汉，应为玉神殿的神卫弟子，皆手持双斧而杀气横溢。
另有一位神情凶狠的壮汉，独自坐在阵法的前方。
正是刑天。
玉真人，便站在刑天的十多丈外，双方面面相对，似乎一时僵持不下。而二、三十位原界的天仙高人，则是分散左右，好像与他助威，又像是袖手旁观而置身事外。
“刑天兄长，听我一言……”
只见玉真人神色诚恳，话语委婉——
“你指使原界家族迁往玉神界，功德无量，而不容晚辈弟子与家眷随行，却有失考量。眼下如何？数十万众齐聚于此，群情难抑啊。小弟奉劝一句，兄长收回成命，打开结界，以免酿成大乱而悔之晚矣！”
“哼！”
面对玉真人的劝说，刑天不为所动。
“我奉命行事，谁敢不从？”
“尊者他老人家，怎会如此绝情呢？兄长，切莫借他老人家之名，独断专行……”
“闭嘴！”
“你……”
玉真人尴尬不已，很是委屈的模样。
刑天却翻着双眼，凶狠道：“谁敢不听号令、顶撞本使，便是如此下场——”随他抬手示意，可见阵法的四周，散落着上百具残破的尸骸，正是强闯门户而遭到杀戮的原界弟子。他转而看向玉真人与在场的原界高人，森然道：“惹怒了本使，谁也休想前往玉神界！”
“不能啊……”
玉真人连连摆手，惊慌道：“你若是毁了阵法，原界的无数同道，又将去往何方呢……”
丰亨子、朴采子等原界高人，听说要毁掉结界门户，也吓了一跳，忍不住纷纷出声——
“尊使，息怒……”
“能否通融一二……”
“且容许晚辈弟子随行……”
“有请尊使法外开恩，倘若失去晚辈弟子，家族便也断了传承，我等愧对列祖列宗啊……”
“我等要拜见尊者，请他主持公道。倘若尊者他抛弃原界，我等无话可说……”
“放肆！”
刑天早已没了耐心，如今面对群情激愤，更是难以忍耐，猛然起身而怒吼道——
“三日后，各家带着飞仙弟子与人仙女修随同本使前往玉神界。如若不然，本使便将封死门户！”
吼声未落，他盛气凌人又道——
“谁敢不从，给本使站出来！”
与之瞬间，他身后的三十六位神卫弟子，同时挥动金斧，炽烈的杀机顿然笼罩四方。
玉真人又羞又怒，后退两步。
他的计策，不可谓不高明。而面对强横的刑天，他还是有所忌惮。
丰亨子、朴采子等原界的高人，也是脸色微变而不敢吭声。
“哼！”
刑天的两眼冲天，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不屑的摆了摆手，叱道：“各自退下，三日后……”
便于此时，远处突然传来喊叫声——
“结界已开，时不我待……”
刑天微微一怔，急忙回头。
结界阵法，毫无动静。
谁敢造谣惑众？
而喊叫声未落，远处的云雾中，相继冒出一道道人影，竟是原界的家族弟子，从四面八方扑向结界阵法。
刑天勃然大怒——
“擅闯阵法者，严惩不贷……”
三十六位神卫弟子，齐齐祭出手中的双斧。
而不过眨眼之间，成千上万的人影涌上了峰顶。而后继者依然源源不绝，唯恐错过前往玉神界的时机。
与之刹那，片片金色的斧影飞上半空，强大的杀机横卷四方，一场血腥的杀戮即将爆发。
玉真人也是始料不及，凝神辨认，怎奈云雾翻涌、人影混乱，根本找不到出声之人。
各家的高人，早已大惊失色。
一旦金斧杀阵显威，原界弟子必将血流成河而死伤无数。
“尊使，住手……”
“万万不可……”
而刑天只当原界家族在蓄意作乱，他岂肯退让半步。否则阵法受到冲击，后果难以想象。
“滚开——”
面对各家的求情，刑天狰狞大吼，踏空而起，挥手抓出一把金色的利斧。
原界的诸位高人求饶不得，又拦不住汹汹而来的人群，眼看着一场杀戮在所难免，各自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而刑天正要带着神卫弟子催动杀阵，谁料那疯狂逼近的人影中突然飞出两块玉符。旋即“轰、轰”两声巨响，迅猛的威力犹如惊涛骇浪般的随之横卷而至。他猝不及防，连连后退。而他尚自惊讶于玉符的威力，又是三声惊雷连番炸响。他被迫挥舞金斧阻挡，却见两位神卫弟子未能幸免，竟被炸得倒飞出去，使得防御的阵法顿时漏出破绽。而不计其数的家族弟子，趁机穿过缝隙而涌向八根石柱所环绕的结界门户。他气急败坏，抬手一指。他手中的金斧，化作一片金光呼啸而去，霎时血肉横飞，惨叫声不断。而他依然怒不可遏，厉声咆哮——
“格杀勿论……”
神卫弟子趁势反攻，血雨腥风大作。
而原界弟子愈来愈多，挤满了峰顶，撞向锋利的金斧，一道又一道人影崩溃陨落……
眼睁睁看着弟子遭到屠戮，原界高人们又惊又怒。
恰于此时，之前的叫喊声再次响起——
“左右是死，绝境求生。拼了……”
“拼了……”
遭到杀戮的原界弟子猛然惊醒，遂即奋起反抗，虽然修为各异，胜在人多啊。数千上万的剑光，如同狂风而丰亨子、朴采子等高人也终于忍耐不住，纷纷踏空而起——
“尊使，住手……”
“杀我弟子，将我原界置于何地……”
刑天尚自踏空盘旋，大袖挥舞。涌向阵法的原界弟子，不是震飞出去，便是被他一拳击溃身形，直接栽下半空。而他的金色斧影更是冲向人群，顿作血肉横飞。正当此时，丰亨子与二十多位天仙高人逼到近前。他杀心炽盛，不管不顾，驱使斧影，便要继续大开杀戒。
众人见他如此狂傲，各自愤怒不已。
丰亨子首当其冲，一道金光带着强大的威势直奔他劈来。他已是退无可退，也避无可避，索性抬手抓出剑光，便要硬拼一回。
却听“轰”的一声巨响。
随之金斧凌空盘旋，反噬的法力横卷八方。
强横的刑天，竟然身形一顿，攻势受阻，顿时愣在半空而神色错愕。
而丰亨子更为意外，他的飞剑根本没有碰到刑天的金斧。哪一位好友在暗中相助，缘何没有丝毫的察觉？
与此同时，已不再陌生的喊叫声又一次响起——
“尊使打开结界……”
乱喊乱叫者是谁啊，刑天他怎会打开结界？
却见整个赤乌峰上，已被十多万家族弟子团团围住。而三十六位神卫弟子坚守的结界阵法，已被压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圈子。而更多的原界弟子，即使踏着剑光的人仙、筑基小辈，也从峰下飞来，使得远近四方尽为重重的人影，恰如天穹崩乱而乌云压境。
便于此刻，有光芒一闪即逝。随之八根石柱微微颤动，旋即爆发出八道光芒冲天而起，转而于百丈高空汇聚，继而又轰然直下。不过眨眼之间，八根石柱之间，凭空冒出一道光芒之门。
结界，竟然真的打开了……
“玉真人，你罪该万死！”
只身面对二十多位天仙高人，刑天尚自顾不暇，谁料他把守的结界门户，竟然在这个时候被人打开。他惊愕难耐，忍不住嘶吼一声。
“我……”
而此时的玉真人，依然独自站在原地。
他先是散布谣言，蛊惑人心，又推波助澜，挑唆各方修士聚集于此。他真正的用意，便是逼迫刑天忙中出错。一旦有机可趁，他便趁势而为、落井下石，将对方置于死地。谁料最后的关头，刑天竟然临危不乱。而眼看着便要功亏一篑，谁料异变突起而形势逆转。
如今原界奋起反抗，死伤惨重。刑天他已铸就大错，再也无力回天。此时此刻，岂不正是他玉真人欲求而不得的一个场面？
不过，结界的开启，真的与他无关啊……
而叫喊声，再次响起——
“刑天尊使已打开结界，多谢他的活命之恩，诸位，快走啊——”
此前的原界弟子，只为愤怒而来。却不想拼死之下，竟然拼出一道活路。且不管是谁打开了结界，求生的欲望早已使人变得更加的疯狂，旋即风卷云涌、山呼海啸般的冲向阵法，冲向那道生死之门。
而三十六位神卫弟子，皆不明状况，只当是刑天所为，各自愣在半空。而不过转念之间，三十六道人影便已被成千上万的家族弟子所淹没……
“给我拦住……擅入者死……”
刑天难以置信，仰天咆哮。而不仅是神卫弟子，便是八根阵法的石柱也消失在疯狂的人群中。他又急又怒，催动斧影盘旋，抬手抓出一枚玉佩，咬牙切齿道：“本使毁了阵法，谁也休想踏入玉神界半步……”
而不等他祭出玉佩，数十道剑光轰然而至。
原界的高人为了拯救弟子，终于愤然出手。各自出手之际，不忘齐声大吼——
“刑天尊使出尔反尔，诱杀我弟子，陷我原界于死地，我原界唯有一拼——”
二、三十位天仙高人的联手一击，威力是何等的惊人。何况玉真人也趁机出手，再加上某人的暗中偷袭。纵使刑天的修为强大，也根本无从抵挡。
“轰——”
电闪雷鸣之中，刑天惨哼着倒飞出去。
而那已熟悉的叫喊声，适时响彻四方——
“诸位道友，你我玉神界再会……”

第一千三百零六章 玉神之界
……
云光变幻，风声呼啸。
继而黑暗笼罩，雾气重重，随即深渊莫测，山野空旷，紧接着又是群峰交错，山林茫茫。不消片刻，一片山谷迎面而来……
“扑通、扑通——”
一道又一道人影，坠落在山谷之中。
其中的某人，虽然也狼狈，却趁势爬上山坡，转身看向来路。
神识可见，三千里外的高峰之上，如同野鸟炸群一般，冲出无数的人影，许是方向不明，只管追逐同伴，直奔这边飞来，又不敢擅自远去，纷纷四处躲藏。一时之间，满山满谷的原界家族弟子。其中不仅有飞仙、地仙，也有人仙、筑基的小辈，匆匆落地之后，惊喜、恐慌、忐忑、迷茫的神色在各自的脸上交替变化。
嘿，人数不少呢！
无咎坐在山坡上，打量着远近的情形，而回想着刚刚经历的凶险，他又禁不住摇了摇头。
死的人，也不少。
此前早已看破玉真人的计策，于是他煽风点火，鼓动原界家族冲击赤乌峰，接着暗中偷袭刑天，逼迫双方血拼，致使家族弟子死伤无算。随后他又祭出月仙子送他的禁牌，开启了结界，趁乱穿越门户，终于得偿所愿。
而这便是玉神界？
黑暗的天穹之上，星光闪烁。拂面的山风中，散发着草木的清香。还有鸟兽虫蚁，或是栖息，或是觅食，与这静谧的夜色融为一体。
眼前所见，与原界也没有什么不同啊。
哦，天地间的灵气，似乎浓郁了几分，还有一个个慌乱的人影，表明凶险仍未远去……
“轰——”
便于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所在的山谷，竟也随之晃动。旋即一阵腥风横卷而来，霎时人影惶惶而叫喊声四起——
“天呐，莫非门户已毁……”
“想必不差，否则何来如此大的动静……”
“族中前辈，是否无恙……”
“谁知道呢……”
“哎呀，如何是好……”
无咎虽然早有所料，却也惊讶不已。
趁乱穿过结界，逃到此处，不过短短的一个时辰，结界门户便已不复存在？想必是刑天所为，他竟然毁掉阵法，只为阻止更多的原界弟子涌入玉神界。若真如此，岂不是困在玉神界而再难返回？
且不管许多，究竟有多少原界家族弟子来到此地？
无咎坐在山坡上，静静观望。
远处的轰鸣声，渐渐消失。而逃窜的人影，依然混乱不绝。小半时辰过后，偌大的山谷中已聚集了数万家族弟子，却并未见到几位高人，便是玉真人也没了踪影。
难道玉真人与刑天，留在了原界？
不，凭借玉真人的精明，他怎会错失良机呢。刑天，也应该来到了玉神界，否则不会毁掉结界门户，却又并未随后追杀，不然这满山满谷的家族弟子难逃一死。而那个家伙与他的神卫弟子，去了哪里……
“前辈？”
“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几个人仙修为的家族弟子尚自惶惶无措，恰见不远处有人盘膝而坐，显得颇为镇定自若，显然是位前辈人物。于是各自换了个眼色，竟纷纷围拢过来。
无咎收敛心神，随声道：“本……人，北山。”
“北山前辈，晚辈与族人失散，还请您多多关照！”
“是啊，我等已无依无靠……”
依附强者，人之常情。何况在几位家族弟子看来，如今置身异域，彼此同为原界道友，理应相互扶持。
无咎却摇了摇头，道：“古人云，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尔等修为低微，不该轻涉险地啊！”
他有感而发，一片好心。
而几个家族弟子以为遭到拒绝，顿作不满——
“多谢前辈的教诲，我兄弟识得深浅、懂得利害，不劳你费心！”
“你也不过地仙的修为，何必不近人情呢……”
“诸位，莫要连累这位高人，走吧……”
无咎的嘴角含笑，并未介意。
而几个家伙尚未离去，忽又惊讶道——
“真正的高人来了……”
“还有神殿使……”
便于此时，又成群的人影由远而近，稍作盘旋，各自散开。其中一位相貌英俊的中年男子，早已被原界所熟知，正是玉神殿的神殿使玉真人。他与多位高人的现身，便如黑暗中的光明，顿时引得四方关注，也让陷入困境中的各家弟子振奋不已。
无咎坐着没动。
而四道人影，直接落到他的面前。
尚未离去的几个家族弟子，急忙凑了过来——
“尊使……”
尊使没有理会，只管看向某人。
而随他到来的仲权、宣礼与章元子，则是挥袖驱赶——
“滚开！”
几个家族弟子连滚带爬的跑了。
无咎端坐如旧，饶有兴致般的打量着异地重逢的四位伙伴。
玉真人的脸色有些阴沉，似乎满腔的怒火，随时都将发作，却又左右张望，然后就近坐下，这才喘了口粗气，气哼哼的传音道——
“你害苦了我……”
无咎含笑不语，转而看向远处的人群。
迟迟现身的高人之中，不仅有玉真人，还有朴采子、海元子、丰亨子、青田、沐天元、等二十多位天仙。也就是说，为数过半的原界高人已来到了玉神界。
仲权、宣礼、章元子左右散开，以免再有家族弟子靠近，而各自也显得颇为疲倦，随即就地歇息而连喘粗气。
只听玉真人缓了一缓，又道：“刑天他一口咬定，是我打开结界，酿成混乱，致使数千家族弟子丧命。如今他已毁掉门户，并将所有的罪责归咎于我，岂有此理……”
“数千条人命？”
无咎微愕出声。
“哼！凶险关头，幸亏我与各家高人拦住刑天，又与神卫弟子来回的拼杀，否则死伤难以估量。而即便如此，仅有三、四成的家族弟子冲过门户……”
“三、四成之数，又是多少？”
“十五、六万吧，尚未证实……”
“如此之多，岂非送死来了？”
“何人送死？”
玉真人瞪起双眼，犹自怒气难消——
“如今门户已毁，再难离开玉神界，倘若尊者获悉实情，他岂肯饶我？”
他虽然心怀不轨，与刑天为敌，却不敢公开背叛玉神殿，更不敢面对玉虚子。
“嘿！”
无咎笑了笑，不以为然道：“刑天肆意欺压原界家族，擅自开启门户，最终酿成杀祸，有十数万家族弟子为证，玉兄你何必揽下罪责，而为他人受过呢？”
玉真人急道：“我并非代他受过，而是替你受过。若非你暗中使坏，我怎会与刑天动手……”
“嘘！”
无咎伸出手指挡在嘴前，传音道：“即使本先生暗中使坏，谁看见了？何况我也是助你一臂之力，莫非你敢过河拆桥？”
玉真人坐在丈余远外，欲辩无言，摆了摆手，道：“事已至此，我是怕尊者现身，一旦他迁怒于我，必然大祸临头。”
“便如我方才所说，你何惧之有呢？”
“这个……”
“倘若玉虚子现身，你与刑天当面对质，再有各家高人为你作证，即使玉虚子是个老糊涂，也不会将你怎样。再者说了，十数万家族弟子来到了此地，只怕玉神殿已是自顾不暇，或借你之力加以安抚。假以时日，你的威望超越刑天，再次得到重用，也未可知呢。”
“你还有何良策？”
玉真人本想用计，结果拼尽了全力。他不仅亲自上阵，而且与刑天在赤乌峰上血战了一场。而某人却躲在暗处，轻轻松松的便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不过，对方的手段也着实高明。彼此的联手，不失为明智之举。
“玉兄啊……”
无咎拈着胡须，沉吟道：“小弟有所不明，还请兄长赐教！”
“但问无妨！”
玉真人放下怨气，遂即恢复了精明本色。
“刑天毁了门户之后，去了何方？”
“他能去往何方，玉神界涌入如此众多的家族弟子，他已难以收场，必然前往玉神殿禀报。我依然担心啊，倘若尊者他亲临此地……”
“且不管玉虚子是否现身，你速速召集各方家族弟子。这十数万之众，便是你玉真人最大的倚仗！”
“嗯，所言有理！”
“再与二十多位天仙高人，道明实情，并将玉神界的图简，交与众人，以免迷失路途而遭遇不测！”
“图简？”
“有关玉神界，我已询问了夫道子与龙鹊，唯有你熟知详细，如今你岂敢隐瞒？”
“也罢……”
“玉神界的动向不明，且与各家约定号令。此举便于行事，也有备无患！”
“你莫非多虑了？”
“料敌从宽，乃兵法之道！”
“你我乃是仙人，并非凡俗军伍……”
“若非如此，你如何驱使十数万众？”
“对付刑天而已，何必驱使十数万众，呵呵……”
“权且一说，悉听尊便！”
“嗯，我与各家高人商议一二！”
玉真人忖思片刻，便要起身离去。
却听无咎又问——
“原界闹出如此大的动静，缘何没有见到三位祭司呢？”
玉真人的脚下一顿。
“你是说房宿子、奎元子与柳乌子？”
“嗯！”
“上昆洲之行过后，三人再未现身。”
“哦……”

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首恶必惩
……
黑暗中，人影飞起飞落。
数十里方圆的山谷中，便如群鸟聚集，到处都是原界的家族修士。其中不仅有二十多位天仙高人，还有二百多位飞仙，上万名地仙，以及不计其数的人仙、筑基弟子。
而两个时辰之后，远处依然有人赶来。
便如玉真人所说，此番闯入玉神界的家族弟子，怕不有十数万之多。
山坡上，无咎默默张望。
仲权、宣礼与章元子，坐在他的旁边，如同忠心耿耿的守卫，或是提防他再有惊人之举。而前后左右，则挤满了后来的家族弟子，有的窃窃私语，有吐纳调息，有的神色忐忑，有的来回乱窜，找寻着失散的族人与伙伴。
而玉真人前去召集各方高人商议对策，迟迟没有回转。
那家伙对于玉虚子，早有反叛之心，想要取而代之，又恐惹来灭顶之灾。于是他对付刑天，藉此宣泄他心头的怨气。至于原界家族的命运，众多修士的死活，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或者说他依然瞻前顾后而暗存侥幸。
而开启结界，事关重大。即使刑天野蛮猖狂，也不敢擅自决断。所有的一切，应该来自玉虚子的授意。却又立下严规，不许晚辈弟子前往玉神界，势必造成家族分裂，引发更大的混乱。以玉虚子的老谋深算，他如何不懂其中的道理？
此外，原界尚有三位修为高强的玉神殿祭司，分别是房宿子、奎元子与柳乌子。而三位高人，自始至终没有现身，是不是很反常，如何叫人不疑惑呢。而无论是玉真人，还是原界家族，均未提起此事，是疏忽大意，还是有所隐瞒？
再一个，十数万家族弟子，突然涌入了玉神界，想必玉虚子也始料不及。既然他早已立下严规，又怎会善罢甘休。怎奈玉神界依然陌生，且方向不明。但有不测，后果难以想象。
不过，玉真人离去之前，还是在他的逼迫下，拿出了一枚图简。
无咎低下头来。
他右手抓着一枚玉简，正是玉真人所留。其中拓印着玉神界的山川地理，标明了各地的方位名称，虽然不够详实，却也一窥全貌。
玉神界，并非广袤无边。其占地三百万里方圆，与两个北岳界的大小效仿。却又分为十片地界，有九郡一殿之称。分别为青龙郡、赤蛟郡、白凤郡、玄鲲郡、天狮郡、天马郡、狻猊郡、天獬郡、斗牛郡，以及玉神殿。九郡占地不等，族群不等。其为首者，称为长老，各自统辖族人，以效忠玉神殿为使命。各族的虚实，无从知晓。而据图简所示，所在的山谷，位于斗牛郡，距玉神殿尚有百万里之遥……
残夜将尽，一抹晨曦照亮天边。
混乱一宿的山谷，渐渐安静下来。一个个原界家族弟子，默默的东张西望。各自的眼光中少了恐慌，而多了几分期待之色。
这便是玉神界，一个传说中堪比仙境的所在。从此摆脱了浩劫，焕然一新的天地即将到来……
无咎犹自端坐，抄着双手，耷拉着脑袋，似乎在闭目养神。
他是个有梦的人，也喜欢遐想。尤其是玉神殿，曾经困扰着、折磨着他数十年。如今历经千辛万苦之后，终于来玉神殿所在的玉神界，难免让他兴奋、忐忑，并为之感慨不已。而忙乱过后，莫名的恐慌又突如其至。虽说他脸上不露声色，而他的内心早已陷入焦虑之中。
“老万、老赤，记下图简没有？”
神识中，传来万圣子与鬼赤的话语声。
“已然记下，却是没用啊。且放出老万，以便看个实在。”
“万兄所言极是，如今来到玉神界，我二人岂能退缩，理当现身相助。”
“十数万众，尽在此处，你二人出来干什么，成心添乱啊？”
“如此之多？”
“不多，尚有六成的家族弟子留在原界呢……”
“切莫与家族弟子纠缠一起，速速离去……”
“我也想离去，却不知去往何方……”
“你让老万探路，必能为你解忧……”
“少啰嗦，且将图简传阅各家弟子。灵儿，你有何良策？”
“玉真人与你联手，他有无异常之举？”
“倒也不曾！”
“切莫大意，凡事多加小心。如今他借助原界自保，你也不妨借鉴一二。”
“玉真人的招数，便是养寇自重。能否奏效，且拭目以待！”
“你唆使玉真人，试探玉虚子？”
“那家伙与我联手，何尝不是此意？”
“嘻嘻，一丘之貉……”
“嗯，都不是好人……”
“既然你有所防备，临机决断便是！万不得已，召唤万祖师与鬼赤巫老相助……”
“呵呵，灵儿仙子所言有理……”
“北山——”
阴暗而又寒冷的魔剑阵法中，时不时的响起轻松的笑声。
而所在的山谷，虽然草木青青，和风习习，却充斥着躁动的气机。玉神界的第一个清晨，显得倍感压抑沉重。
有人呼唤。
无咎收敛心神，睁开双眼。
玉真人飘然落地，冲着他微微颔首，然后背起双手，气定神闲的传音道：“我与各家高人商定，即日外出一趟，找到斗牛郡的长老，命他妥为安置原界弟子。之后一同前往玉神殿，拜见尊者，如实禀报刑天的罪行，务必要让他得到应有的严惩。而你与仲权三人，随行左右，不得吩咐，不得擅自行事！”
无咎皱着眉头，默然不语。
玉真人以为看破了他的心思，淡然笑道：“不必担忧，你尚有用处，且收拾了刑天，再与你计较不迟……”
“不！”
便如所说，两个都不是好人，而各自的心境与想法，竟然相差万里。
无咎摇了摇头，道：“你该告知各家，未雨绸缪，你却……”
他让玉真人与各家商议对策，以防不测，谁料对方只想对付刑天，反而将他的忠告当成耳旁风。
“呵呵！”
玉真人洒脱一笑，道：“各方弟子在我的召集之下，尽数聚集于此，并无一人侵扰玉神界。我如此弥补刑天的过失，尊者他必然一清二楚！”
话到此处，他抬手示意——
“即使尊者恼怒，又如何降罪于十数万众，总不能杀了吧，他老人家总要顾及威望名声，呵呵……”
而他笑声未落，远处突然传来异响。
“锵——”
像是金戈交鸣，却又沉闷悠长，旋即响彻天地而直击神魂，令人顿时惊悸莫名。
玉真人的笑脸一僵。
山谷之中，各家弟子纷纷起身观望。
无咎神色疑惑。
便于此时，一阵腥风突如其来，瞬间掠过山谷，随之烟尘弥漫。
十数万修士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无咎拂袖而起，催促道：“事不宜迟，离开此地——”
却听玉真人道：“来不及了……”
与之刹那，又是一阵怪异的嚎叫声，随即两道龙影呼啸而至，紧接着成群的大鸟出现在山谷四方……
“那是……”
纵然有所猜测，无咎还是忍不住瞪大双眼。
玉真人错愕难耐，自言自语——
“斗牛郡的战龙……”
龙，果然是龙。
与所熟知的黑色蛟龙不同，那是两头青龙，皆长达十余丈，且头顶双角，双眸金黄，遍体鳞甲，四肢粗壮，龙爪锋利，在半空之中摇头摆尾。而两头青龙的龙首之上，各自骑着一位金须金发的壮汉。另有上百头黑色的大鸟，为成群的壮汉骑乘驱使，在半空中驰骋盘旋，已然将偌大的山谷围困起来。
而不过眨眼之间，一位中年男子与一位老者出现在半空之中，所带领的百多位壮汉左右散开，漫天的杀机再次卷起狂风掠过山谷……
“是刑天，他并未返回玉神殿，而是召集帮手，邀来斗牛郡的长老……”
玉真人依旧是难以置信。
“无咎，你该如何应对？”
他传音询问，指望有人给他献言献策。
而某人盯着天上的飞龙，同样的惊奇不已——
“嘿，真龙啊，我以为死绝了呢，今日大开眼界……”
玉真人不敢耽搁，踏空而起。
与此同时，丰亨子、朴采子等二十位多位高人，也随他飞向半空。
无咎忙着大开眼界，不忘嘴角一撇而暗哼一声。
“哼，我该如何？关我屁事……”
他恼怒玉真人的刚愎自用，索性撒手不管。而突如其来的状况，却让他震惊不已。
天上的飞龙，黑色的大鸟，驱使异兽的壮汉，与曾经的遭遇极为相仿。而成群的神卫弟子，更加的凶残几分。
这究竟是玉神界，还是白溪潭的天心、明月城？
转念之间，玉真人到了数十里外，而尚未飞出山谷，便被盘旋的飞龙挡住了去路。他被迫停下，怒道——
“刑天，你岂敢擅自动用九郡高手？我这便前往玉神殿，禀报尊者，请他老人家主持公道……”
刑天与他相隔千丈，两眼冰冷，神情凶狠，漠然道——
“玉真人挑动原界家族叛乱，强闯玉神界，已触犯戒条，罪不容赦。尊者命我召集九郡人手，务必要平定这场叛乱。”
只见他狰狞一笑，刺耳的话语声再次响彻四方——
“首恶必惩，胁从宽大。只要原界弟子助我擒杀玉真人，便可将功折过。如若不然，十余万众葬身于此……”

第一千三百零八章 杀戮又起
……
“欺人太甚！”
玉真人愤怒不已。
与其想来，如今已抵达玉神界，又掌控着十数万家族修士，必然让玉虚子投鼠忌器，而不得不归咎于刑天，否则难以收场。
却怎么也没想到，他玉真人竟然成了携众叛乱的罪魁祸首。
尤为甚者，刑天动用九郡高手，乃奉命行事，只为平定叛乱，而严惩首恶。
也就是说，要杀了他玉真人？
若非不然，斗牛郡的长老，与战龙、黑雕，怎会现身此地？
上古九郡的族人与高手，仅效忠于玉神殿，听从玉虚子的调遣，从来不为外界所知。如今竟然大批出动，着实让他意想不到。
而不仅于此，刑天诱使原界家族对付自己，他一个野蛮之辈，怎会变得如此的歹毒？
玉真人仍不住看向身后。
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等二十多位高人，便在他身后的数百丈外，不知是否受到刑天的蛊惑，各自的神情变得难以捉摸。
玉真人转而看向四方，心头阵阵的发冷。
本以为胜券在握，怎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此时此刻，战龙呼啸、黑雕盘旋。神卫弟子与斗牛郡的高手，已然将偌大的山谷围在当间。其为数虽然不多，却以一当十、当百。尤其是两头凶猛的战龙，堪比数位天仙，再加上刑天，与斗牛郡的长老，强大的阵势令人望而生畏。
而山谷中，黑压压的人群愣在原地。
曾经的侥幸，与曾经的梦想，突然崩塌殆尽，唯有残酷的现状，却又难以面对，也无从躲避。
人群中的无咎，也不再关注天上的飞龙，而是皱着眉头、咬着嘴角，眼光微微闪烁。
对于凶险，他有着超乎常人的警觉。
也果然不出所料，刑天终于卷土重来。只是他的来势之快，阵势之猛，手段之狠辣，以及时机的恰到好处，皆让他感到诧异而疑惑不已。
便好像刑天早已留下后手，一旦意外发生，他便毁去结界门户，再等着家族弟子聚集，然后来个围而歼之。那家伙分明是个粗人，不该这般的精于算计。难道是玉虚子在背后指使，只想借机铲除原界家族，或玉真人？
而天地浩劫将至，他又何必如此折腾呢？
其中必有缘由，尚有待揭晓。
而无论怎样，今日稍有不慎，或应对失措，玉真人与原界家族，必将遭遇灭顶之灾……
便于此时，只听刑天吼道——
“各家听令，与我擒杀玉真人！”
而玉真人岂敢示弱，扬声大喊——
“诸位道友，切莫受他蒙骗。我乃神殿使，又是尊者嫡系后人，他老人家绝不会如此待我……”
“玉真人，你死到临头，不知悔悟……”
“刑天，你开启结界，闯下大祸，却欺上瞒下，肆意妄为！”
半空之中，两人争吵起来。
丰亨子、朴采子等原界的高人，皆为精明世故之辈，并未听从刑天的吩咐，也没附和玉真人，而是远远观望，各自静观其变。
“厉囚长老，听我一言……”
玉真人与刑天争执不下，转而看向刑天身后的老者。其银须银发，面如童颜，布衣长衫，环抱一根竹杖，犹如山野老翁，却又散发着天仙的威势而神态威严。谁料对方却摇了摇头，直接打断道——
“你带着外人擅闯斗牛郡，为我亲眼所见。何况刑天尊使持有玉神令，我劝你认罪伏法……”
“玉神令……”
只见刑天抓出一块玉牌高高举起，凶狠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
“此令在手，视同尊者亲临。各家还不与我杀了玉真人，戴罪立功，以拯救族人弟子，更待何时……”
“啊……”
玉真人的脸色大变。
他认得刑天手中的玉牌，那正是玉虚子仅有的信物，玉神令。不管是谁，一令在手，便可代替尊者，在玉神界内行使生杀大权。
数百丈外，二十多位原界高人，竟然在面面相觑，似乎陷入两难的境地。
与刑天为敌，便是与玉神殿为敌，后果不堪设想；而听从对方的吩咐，又能否保住族人弟子的性命，依然无从知晓。何去何从，着实难以抉择。
“诸位，切莫听他一面之词，且待尊者现身，是非自见分晓……”
玉真人急了。
倘若原界家族听从刑天的摆布，他所有的苦功，均将化作泡影。纵使玉神界三百万里，也再无他玉真人的立足之地。
而丰亨子与朴采子等原界高人，犹自迟疑不决。
“锵——”
金戈交鸣般的龙吟声，又一次回荡天地。
一头头黑雕扇动双翅盘旋环绕，掀起阵阵的狂风。随之弥漫的烟尘遮住了旭日的光辉，也使得山谷变得阴晴不定而变数莫测。
而成群的神卫弟子与斗牛郡的高手，早已蓄势以待，趁机挥舞利斧、刀剑，强大森然的杀机一触即发。
原界的高人们，彼此默默换了个眼色，仿佛有了决断，各自一脸凝重的看向玉真人。
“不……”
玉真人的心底发出一声绝望的呼喊。
费尽心机，却换来独自逃亡的下场？而一旦离去，再无回天之力。又不得不逃，否则……
恰于此时，一头凶猛的黑雕，突然羽毛纷飞，血肉迸溅，嘶鸣着栽下半空。驱使猛禽的汉子，竭力挽救。而不过眨眼之间，已双双砸入山谷的人群之中。家族弟子躲避不及，顿时死伤一片。而黑雕也伤势惨重，奄奄一息。其背上的汉子遭到暗算，却又不明究竟，随即翻身落地，疯了般的抽出长刀乱劈乱砍。众人又惊又吓，混乱之中再添死伤。
便于此刻，有人大喊——
“人非草芥，岂容滥杀。我原界同道，不容轻侮，与师兄弟报仇啊……”
原界家族弟子早已忍耐不住，顿时被叫喊声激发了斗志，遂即纷纷出手还击。斗牛郡的汉子寡不敌众，转瞬陷入重围之中。而他天上的同伴岂肯罢休，急忙驱使黑雕俯冲而下。
刑天，斗牛郡的厉囚长老，乃至于原界的高人，皆始料不及。
唯独玉真人两眼闪亮，似乎看到了转机。
却见一头又一头黑雕冲向山谷，而更多的原界修士参与反攻。起初的冲突，只是点燃一处战火。而随着杀机蔓延，混乱四起……
“刑天，你存心残害原界同道。诸位……”
玉真人已是精神抖擞，凛然喝道：“与其屈辱等死，何不奋起抗争！”
丰亨子与朴采子等各家的高人，眼看着杀戮又起，再无半点侥幸，遂即分出半数人手，扑向肆虐的黑雕，余下的人手则是面向刑天而摆出拼命的阵势。
而刑天倒是不以为然，左右张望，面罩杀气，抬手一挥。
随其一声令下，两头战龙踏云吐雾，摇头摆尾，猛然扑向众人。四周的黑雕发出尖利的嘶鸣，快如闪电般的冲向山谷。而上百位神卫弟子与斗牛郡的高手，依旧是踏空而立，却齐齐祭出利斧刀剑，炽烈而又密集的杀机笼罩了整个山谷。
“轰、轰、轰——”
连番的电闪雷鸣之中，两头战龙盘旋而回。
二十多位高人并肩而立，交织的剑气环绕四方。其联手之威，不仅联手逼退战龙，而且形成反攻之势，就此往前逼去。其中的玉真人，斗志昂扬，踏空而行，扬声喝道——
“今日一战，无非私人恩怨，而是关乎正义，关乎十数万人命。刑天，你必败无疑……”
刑天依然站在山谷边缘的半空之中，根本没有理会玉真人的叫嚣，而是回头一瞥，翻手抓出一把金色的利斧。
他身后的厉囚长老心领神会，口中默念有词。
刑天不作迟疑，抬手一指。数尺大小的金斧，腾空而起。与其同时，尚在混战中黑雕相继冲出山谷。而神卫弟子与斗牛郡的高手，也趁机发动攻势。
玉真人的斗志正盛，只想击败刑天，谁料眨眼之间，刀光剑影已如狂风骤雨般的呼啸而至。他不敢怠慢，沉声喝道——
“诸位，联手御敌……”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各家高人齐齐出手，力求闯过今日的这道难关。
却见漫天的刀光剑影，忽而幻化成一道金色的斧影，竟足有数十丈之巨，“喀喀”碾碎虚空，继而以崩天之势怒劈而下。
浅而易见，那是刑天借金斧战阵，结百人之力，所施展出凶猛的一击。其威力之强，难以想象。
玉真人察觉不妙，抽身暴退。
而各家高人更是知道厉害，也急忙纷纷躲避。
与之刹那，惊雷巨响。
“轰——”
巨斧划过半空，直落山谷，竟然将坚硬的谷地，劈出一个百丈深的大坑。随之泥土迸溅，血肉横飞。聚集成群的原界修士，突遭灭顶之灾。数百人命，瞬间魂飞魄散。
玉真人与二十多位原界高人，堪堪躲过一劫，四处踏空盘旋，各自惊魂未定。
而那巨大的斧影，突然炸开，复又化作刀光剑影，以狂飙怒潮之势横扫山谷。
尚自混乱的家族修士，根本无处躲藏，旋即一个接着一个、一群接着一群，相继湮没在无情的杀机之中……

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力战恶龙
……
无咎杵在原地，瞠目不已。
曾经拥挤的人群，变成了满地的尸骸。鲜红的血水，染红了山坡。而幸存的修士，急于逃离此地，尚未飞上半空，便被刀光剑影碾成粉碎。余生者惊骇万状，或呼喊同伴相助，或施法遁入地下躲避，或狼奔豕突般的来回乱窜。而偌大的山谷，已被肆虐的杀机所笼罩。一场血腥的杀戮就此开始，十数万众的命运仿佛已就此注定。
原界的高人，也陷入困境。与刑天硬拼，一时难以取胜。想要突围离去，又恐丢下弟子而酿成更大的惨祸。而如此拖延下去，似乎看不到出路。究竟何去何从，谁也不敢孤注一掷。
而仲权与宣礼、章元子，亦无暇他顾，各自抓着飞剑，惶惶四顾……
“轰——”
无咎尚自观望，急忙闪身躲避。
一道数丈大小的斧影，呼啸而下。巨响声中，山坡炸出一个大坑。又有几个倒霉的家族弟子随着石屑飞上半空，随即肉身崩溃而魂归天外。
无咎落地未稳，慌乱的人群涌来。他伸手抓住一人，瞪眼道——
“这般躲下去，绝非良策！”
“撒手……”
是仲权，混在一群晚辈弟子中间，他全无高人的觉悟，只想苟且求安。而突然被人抓住手臂，竟难以挣脱，他脸色微变。
“哼！”
无咎并未撒手，而是将仲权抓到面前。宣礼与章元子分开人群逼近，显然要出手相救。他视而未见，撇嘴道：“在我老家，你这种东西叫作窝里横。若是有胆，随我来——”
他一把推开仲权，踏空而起，扬声道：“我辈如同羔羊任人宰杀，天理何在？但求以死卫道，此生无悔也！”
话音未落，他闪身失去踪影。
仲权与宣礼、章元子，以及众多的家族弟子，皆昂头仰望，一个个难以置信。
竟然有人只身赴死，倒也堪称壮举。
此时，玉真人依然在踏空盘旋，他一边躲避着斧影的锋芒，一边挥手抓出九颗银珠。有斗牛郡高手的相助，再加上神卫弟子的金斧战阵，使得强大的刑天更加难以战胜。而今日若是不能逼退刑天，原界弟子必将死伤殆尽，而他亦将失去倚仗，再也无力回天。
“诸位……”
玉真人正要全力一拼，忍不住微微一怔。
丰亨子、朴采子等家族的高人，早已是焦躁万分，各自左冲右突，亟待扭转颓势，忽然有所察觉，纷纷回头看去。
便于此刻，混乱的山谷中突然飞出一道人影。是位中年男子，其貌不扬，而他话语激昂，毅然决然的迎向漫天的刀光剑影。眼看着他便要粉身碎骨，又消失无踪。而神识可见，他淡淡的身影在杀机的缝隙中飞快躲避。如此一路闪遁而去，转瞬抵近山谷的边缘，随即不失时机的抬手一指，竟没有剑芒、也无凌厉的攻势。而百丈之外的一位金须金发的神卫弟子，却惨叫一声倒飞出去。继而他又抬手疾点，“砰”的羽毛乱飞、血光迸溅，一头尚自巡弋的黑雕，翻身载下班空。其后背上的壮汉未及应变，已被无形的杀气劈成两半。而他仍未作罢，趁势扑向另外一位神卫弟子。正是他暗中偷袭的连番得手，使得环绕山谷的战阵顿时出现豁口。凌厉而又强大的攻势，威力随之减弱……
许是他的言语感召，或是被他慷慨赴死的壮举激发了斗志，又或许看到转机而不愿坐以待毙，原界家族中的飞仙弟子竟一个接着一个冲天飞起。继而无数的地仙高手，也成群结队的冲出山谷。
一场压抑已久的绝地反攻，忽然就此爆发……
丰亨子与朴采子等原界高人，皆错愕不已。
玉真人岂肯错过时机，急忙大喊——
“北山乃是本使的伏兵，奉命出奇制胜。诸位，合力杀出此地……”
不愧为神殿使，竟然留有后手，关键时刻，力挽狂澜啊。不过，他的那位伏兵，似乎已不止一次暗中出手。
众人不敢怠慢，神通法宝齐出。
刑天率领着神卫弟子与斗牛郡的高手，只要将擅闯玉神界的原界修士一网打尽。谁料事发突然，强大的战阵竟然遭到重创。且时机与手段恰到好处，便是天仙高人也难以如此的轻松。而那位暗中偷袭者，凭借诡异的遁法，无影无踪的剑气，出手必杀的凶狠，轻而易举的撕开了战阵的豁口。而随着成千上万个原界修士的疯狂反攻，豁口瞬即变大，致使攻势减弱，战阵呈现崩溃之势。尤为甚者，玉真人与二十多位天仙高人再次联手攻来。
“长老……”
刑天挥舞双手，竭力驱使阵法，虽然漫天的刀光剑影如旧，却再难汇聚一处而祭出他的刑天之斧。而他又不甘作罢，召唤厉囚长老相助。
厉囚，斗牛郡的长老。
而看着威力不再的战阵，相继栽下半空的黑雕，与不断丧命的族人，还有山谷中冲出来的无数人影，他禁不住微微摇头道——
“今日叛贼势大，你我仓促而来，终归寡不敌众，何妨改日再战！”
话音未落，他举起竹杖轻轻挥动。
所在四方，顿时青光弥漫，恰如竹林横空，将他与刑天、以及百多位壮汉裹在其中。
与之瞬间，玉真人祭出的九道银光、与各位高人的二十余道凌厉的剑芒轰然而至。
“轰——”
巨响轰鸣，虚空片片崩碎。天地仿佛毁于此刻，转眼间又狂风劲卷而烟雾散去。
玉真人挥袖一卷，九颗银珠落入掌心。
丰亨子与各位家族高人，随后放缓去势，而就此看去，一个个错愕不已。
此前迎面对阵的刑天、厉囚与百多位壮汉，仅仅相隔数百丈，此时却出现在百余里外，不仅躲过了众人的合力一击，仿佛瞬间横移而显得极为的诡异。
而近百头黑雕与两头战龙，也风驰电掣般的尾随而去……
“是何神通？”
“闻所未闻……”
“那是厉囚的乾坤颠倒术，不必管他。”
玉真人来不及多说，催促道：“诸位，快快离开此地！”
各家高人点头会意，遂即又面露难色。
“去往何处？”
成千上万的家族弟子，已涌上半空。余下的人仙、筑基弟子，也趁机飞出山谷。一时之间，到处都是人影，各自的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惊喜之色，却又不知去往何方而又是一阵混乱。
“啊……”
玉真人这才想起某人的提醒，奈何为时已晚。
而对方的话语声，在混乱的人群中适时响起——
“尊使，你且带着各家弟子离去，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三位家主，还有仲权、宣礼、章元子，随我留下断后！”
“哎呀，北山所言极是！”
玉真人连连点头应声，抬手一挥——
“诸位，随我来！”
他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带头往前飞去。海元子、青田等高人，带着众多弟子紧随其后。而丰亨子、朴采子与沐天元，则是凝神张望而各自满腹的疑惑。
不消片刻，成群的修士相继离开了山谷。
半空之中，仍有七人徘徊不去。
俯瞰山谷，满地的尸骸。浓重的血腥，随风飘荡……
“唉，该有多少人丧命于此啊！”
“上万之数。”
“上万条人命呢……”
“我原界与玉神界，从此势不两立！”
“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位北山道友，眼下耽搁不得，你让我三人留下断后，顾及玉真人的情分上，暂且听你吩咐，却又该如何行事？”
北山，或无咎，他看着山谷的惨景，竟然在大发慈悲。
而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虽然心存疑惑，却无暇追究，此时只想远离险地。
“嗯，走吧！”
无咎抬眼看向三位高人，焦黄的面皮上挂着莫名的笑容，转而又看了看阴沉不语的仲权、宣礼、章元子，然后摆了摆手带头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
百里之外。
两头战龙与近百头黑雕，高高的飞在天上。厉囚、刑天与百多位壮汉，则是踏空而立。
刑天的牙齿咬得嘎吱响，脸色扭曲变幻。眼看着成群的原界修士相继远去，他忍不住挥拳撞击而恨恨道——
“长老，何故畏战？”
厉囚怀抱竹杖，漠然道：“你说原界乃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只因事态危急，催我仓猝出战。却致使我斗牛郡，折损数头黑雕与十数位族人。”
“而放走玉真人，他势必祸乱玉神界。一旦危及玉神殿，你斗牛郡担当不起！”
“原界尚有十数万众，我斗牛郡难以应对。你当召集九郡的高手，方能合力剿灭叛逆。”
“事发突然，一时如何来得及。”
“何不禀报尊者？”
“哼！”
刑天虽然凶残暴戾，而面对人多势众的原界家族，有心无力的他，似乎有着难言之隐。
转瞬之间，成群的人影已渐渐逃远。
厉囚也不再仁慈，举起怀中的竹杖。
“叛贼败退，斗志溃散，理当趁势追击，为我死难的族人报仇！”
随着他竹杖挥动，天上的战龙与黑雕咆哮着飞驰而去。
刑天早已按捺不住，趁势腾空而起。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落后的七人放缓去势。其中的一位面皮焦黄的中年男子，拱手道：“刑天果然不死心啊，还请三位前辈高人拦住那个家伙。仲权、宣礼、章元子，联手对付黑雕，借机扰乱神卫弟子的战阵。”
“你让我三人对付刑天，你却置身事外？”
“不能！我要力战恶龙……”

第一千三百一十章 是个妹子
……
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面面相觑。
某人要力战恶龙？
没错，他叫北山。
一个飞仙而已，着实的骄横。不过，他是玉神殿弟子，又是玉真人的属下，如今置身异地，离不开他与玉真人的相助，且看他如何力战恶龙。
转瞬之间，两头战龙与成群的黑雕已追赶到了十余里外。刑天带着他的神卫弟子，也随后赶来。
而原界一方，尚有无数的人仙、筑基弟子尚未远去。
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换了个眼色，彼此散开，摆出阵势，缓缓退后。
却见北山冲着仲权、宣礼、章元子摆了摆手，闪身迎向两头战龙。而三人磨磨蹭蹭，犹在观望。
北山，或是无咎，继续飞奔往前。
两头战龙，来势更快。
眨眼的工夫，双方相隔数百丈。
“呼——”
无咎只觉得狂风扑面，强大的威势令人窒息，他不由得去势一顿。而两头战龙张牙舞爪，口喷寒雾，一左一右，直奔他疯狂扑来。他稍稍迟疑，抬手疾点。法力所致，逼迫的威势突然停滞。他当机立断，闪身消失。而下一刻，他已出现在两头战龙之间。他正要趁势而为，一道黑影到了背后。
“砰——”
躲避不及，闷响刹那，无咎翻滚着倒飞出去，禁不住惨哼一声。竟被龙尾击中，护体法力差点崩溃。而他人在半空翻滚，岩石般坚硬且又灵活异常的龙尾尚在近前，硕大的龙首又倏然逼近，遂即狂风寒潮当头笼罩，紧接着还有两只粗壮的龙足挥舞着锋利的龙爪呼啸而至。
恶龙之凶猛，不容小觑。
其十余丈的身躯，如此的矫健自如，再加上有人驱使，更加的诡诈凶悍。而另外一头战龙，也摇头摆尾扑来。
无咎仍在翻滚，处境凶险。
两头战龙，如同拼抢猎物，左右盘旋环绕，争先恐后般的冲着他又抓又咬。
眼看着在劫难逃，他抬手一指。一道黑光，瞬间缠住已近在咫尺的龙爪。龙爪挣脱不得，奋力挥舞。他借力翻身往上，挥袖一甩。黑光脱离龙爪，却倏然飞向龙角。巨大的力道袭来，猛然将他凌空带起。他趁势飞身疾去，忽有剑光闪烁。他再次抬手一指，当剑光停滞的刹那，狠狠一脚踢去，口中叱呵——
“滚——”
“砰——”
偷袭的剑光，正是来自驱使战龙的壮汉，根本躲避不及，竟被一脚踢飞出去。
无咎随后而至，收缩腰腹，翻身骑上龙背，却如陷入惊涛而难以自恃。与之瞬间，巨口獠牙带着腥风到了面前，竟是战龙不甘束缚而只要将他一口吞下，强劲的力道逼得他的捆仙索几近脱手。
“孽畜——”
无咎抓紧捆仙索，狠狠用力一扯。
战龙的龙角束缚，牵扯所致，不及吞下猎物，龙头被迫往下一垂。
无咎借机飞身往上，电光石火之间，猛然抬起左手，狠狠拍向战龙的头顶。他强大神识带着《万兽诀》的法诀，瞬息透过坚硬的龙甲而直透战龙的头颅深处。
“锵——”
战龙的身躯颤抖，昂首发出一声长吟。
无咎趁势骑在它的脖颈上，一扯捆仙索。十余丈长的青色战龙，随即冲天而起。另外一头战龙尚自纠缠，直接被撞的凌空翻滚。驭龙的壮汉猝不及防，随之横飞着栽下半空。而战龙不舍同伴，扶摇直上追赶而去……
仲权、宣礼、章元子，皆目瞪口呆。
那恶龙之猛，堪比天仙啊，竟被生擒活捉，真的难以想象。
丰亨子、朴采子与沐天元，也是难以置信。
原界没有龙，却出了一位勇斗恶龙的高手。
便于此时，成群的黑雕已从远处追到近前。每头黑雕的背上，坐着一个壮汉，各自挥舞双手，剑光、刀光呼啸纷飞。
仲权三人竟不敢迎击，扭头逃窜。
凶狠的黑雕，随后猛追。
紧接着又是成群的壮汉疾驰而来，正是刑天与他的神卫弟子。
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皆神色凝重。凭借三人的修为，并不惧怕刑天，而一旦对方祭出金斧战阵，则难以抵挡而后果难料。
而身为原界的高人，又怎能临战退缩呢！
丰亨子与两位同伴换了个眼色，三道剑光同时出手。刑天也愈来愈近，霎时金斧闪烁、巨响轰鸣。狂飙一般的震荡法力之中，三人摇晃着站稳身形。而来势凶猛的刑天，也被迫停下。三人尚未来得及松口气，只见刑天狞笑着再次祭出金斧。而成群的神卫弟子，则是绕过交战的双方，飞快的逼近尚未远去的原界弟子，显然要追赶拦截而再造杀孽。
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顿作慌乱，恰见一道巨斧破空而来，三人转身飞遁而去。
而神卫弟子已争相出手，斧影翻飞。逃跑不及的原界弟子，多为人仙、筑基的小辈，根本无力招架，接连肉身崩溃，一个接着一个栽下半空。
成群的黑雕追赶仲权三人之时，趁势迂回包抄、凌空狙击……
刑天带人追杀而来，已然得手。
某人的断后之计，似乎已功亏一篑。他毕竟不是玉真人，谁肯听他的吩咐呢。
便于此时，一道青色的龙影从天而降，另一道龙影尾随其后，双双撕破云雾而直扑雕群、人群。黑雕固然凶猛，又怎抵战龙之威，旋即四处乱飞，再也顾不上截杀原界弟子。神卫弟子也被冲散了阵势，顿时不知所措。死里逃生的原界弟子如蒙大赦，趁机夺路而去。
而两头战龙逞凶片刻，掉头飞向远方。
斗牛郡的高手应该是接到指令，一边驱使黑雕追赶，一边扬声大喊——
“长老吩咐，战龙不得有失。请求刑天尊使相助，夺回战龙……”
更多的黑雕调转方向，纷纷追赶而去。
刑天不愿理会，却无奈的暗哼了一声，伸手召回金斧，又与神卫弟子传音示意。
此时有求于厉囚与九郡的高手，且稍作敷衍。而那个抢走战龙的原界修士，倒是有些手段，留他不得，且追上去杀了。
不过，战龙的飞遁之快，只怕难以追赶……
……
两个时辰后。
云雾笼罩的高峰之上。
一头青龙四肢伏地，头颅低垂，神态温顺；另外一头青龙，急于靠近，又似有顾忌，犹自踏云盘旋，摇头摆尾，口喷寒雾，狰狞凶狠的模样一如从前。
而伏地的青龙面前，站着一位脸色焦黄的中年人。
正是乔装易容的无咎。
他手里的捆仙索依然束缚着龙角，却不再强行驱使青龙，反倒是凝神打量，嘴角挂着一抹笑意。
初踏仙途的时候，他有个伙伴，小黑。
那是一头黑色的蛟龙，陪伴他度过欢乐的时光，可惜它过于年幼，不知人世间的凶险，最终死在神洲仙门弟子的手里。之后的星海宗，也有一头黑蛟，同样命不长久，据说葬身于星海古境之中。
蛟龙固然神异，却难以存活。因为这广阔的世间，难有它恣意驰骋的天地。纵然是更为强大的真龙，或许也是这个缘故，以至于渐渐绝迹，最终难见踪影。
而眼前的这头战龙，应该便是传说中的真龙。
却已没有曾经的凶悍吓人，而它两尺多长的龙角，披满青色鳞甲的头颅，酒碗大小的双眸，扭曲的龙须，利齿外露的大罪，粗重狂野的喘息声，以及所散发出的洪荒气势，依然令人望而生畏。
若非借助捆仙索与《万兽诀》，以及神洲万灵山的驱灵炼魂之术，只怕难以将它生擒，更休想顺利脱身。
嗯，今日的狗屎运气，逆天了。
不过，生擒一头战龙，竟由此牵制了另外一头战龙，倒是出乎所料呢。
无咎抬眼一瞥。
尚在盘旋乱飞的战龙，试图逼近，又转身逃开，“砰”的撞上百丈外的一道石柱，顺势环绕其上，转而回头张嘴喷出一道寒雾。它凶狠的举止，分明在示威。而它诡异的神态，又仿若在求饶。
“嘿，莫非两头战龙一雌一雄。而被我抓住的大家伙，是个妹子！”
无咎自言自语。
却见面前的战龙，微微翻动着眼帘，好像有所会意，给他一个默契的回应。
无咎并未感到意外，而是点了点头。
真龙，为通灵神兽，又被加持了《万兽诀》，自然能够听懂人话。
“不必担心，我这便放了你。否则斗牛郡的高手，又岂肯罢休呢。”
无咎抬脚往前，伸手挤出一点精血，顺势划出符印，然后往下一拍。精血符印消失的瞬间，战龙的头颅顿时一阵颤抖。
百丈外的战龙察觉不妙，猛地扑了过来。
而伏地的战龙安然无恙，并缓缓抬头，口中斯斯出声，仿佛在安慰着它的同伴。
疾扑而至的战龙，来势迅猛，离去也快，转身腾空飞起。而所掀起的狂风，却呼啸着久久不停。
无咎挥袖扑打着奔涌的云雾，昂头瞪了一眼，然后退了几步，一道黑光回归手腕。
便在他收回捆仙索的瞬间，原本乖巧顺从的战龙突然离地蹿起，十余丈的身躯便如一道青色的旋风，强横迅猛之势异常惊人。而它尚未冲天而去，复又掉头怒狂扑直下。
“咦，小青……”
无咎的心头一跳，却任凭狂风扑面而抬起头来。“小青”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战龙猛然一顿悬在半空，硕大的头颅与他近在咫尺。一双眸子如同黑潭，闪烁着莫名的神色。
而不过闪念之间，又是狂风骤起。
只见翻涌的云雾深处，两道龙影相互追逐，渐去渐远……

第一千三百一十一章 三位高人
从天上俯瞰，斗牛郡以西的地界，崇山峻岭之间，有一道深壑蜿蜒千里。
若是置身于深壑之中，眼前便是一道长长的峡谷。但见峭壁耸立，树藤缠绕，草木幽深，人迹罕至，显得异常的偏僻寂静。
据北山传音交代，这便是枯木峡。分手之后，于此地碰头。而几个时辰过去，他迟迟没有现身。
“莫非他独自逃了……”
峡谷的空地上，坐着六道人影。
分别是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以及仲权、宣礼与章元子。
其中的沐天元，虽为高人，却性情急躁，忍不住发出疑问。而他不待回应，又提议道：“两位兄长，你我何不离去？”
丰亨子与朴采子，相继摇头——
“我早有此意，徒呼奈何！”
“你我留下断后，耽搁的太久。虽然摆脱了刑天，却也弄不清原界同道的去向，一时又不便找寻，眼下唯有暂避此地。”
“哼，那个北山，极为诡诈，只说枯木峡，却不说玉真人的下落。如若不然，你我何苦在此等候！”
便如沐天元所说，某人仅仅告知一个枯木峡，便骑着战龙跑路了，如今害得六人在此苦等，却又无路可去。
丰亨子与朴采子换了个莫名的眼色，转而看向另外三人。
“想不到我原界家族中，竟然藏着玉神殿的弟子。”
“事已至此，三位不必隐瞒，且说说北山，他是何来头。”
“不错，原界家族中有名有姓的人物，我不敢说一一尽知，却也有所耳闻，竟从未听说过这个北山。既然他是玉神殿弟子，三位必然知根知底，且如实道来，也让沐某长长见识！”
仲权与宣礼、章元子，坐在四五丈外，或许藏着心事，皆沉默寡言而显得颇为拘谨。谁料三位前辈提起某人，兴趣愈发的浓厚。
“啊……”
仲权神色微愕，左右张望，见两位同伴神色躲避，他只得拱了拱手道——
“北山……我三人与他并不相熟！”
宣礼与章元子，趁机附和道——
“嗯，不熟……”
“一点不熟……”
沐天元瞪起双眼，叱道：“同为玉神殿弟子，怎会一无所知？”
丰亨子与朴采子也是心怀不满，双双拉下脸色。
“前辈息怒！”
仲权尴尬赔笑，佯作无奈道：“我等虽为玉神殿弟子，却要相互避嫌，故而分散各地，彼此之间鲜有往来。”
有关某人的来历，他没有吐露一个字，而话语之中，又毫无破绽。此人的世故精明，由此可见一斑。
“哼！”
问不出个所以然，沐天元只得作罢，转而伸手抚须，沉吟道——
“那个北山，极为的古怪……”
仲权与宣礼、章元子换了个眼色，皆暗暗松了口气。
有关某人的来历，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说，否则后果难以想象。
“分明他相貌陌生，偏偏又似曾相识……”
沐天元的话语声未落，丰亨子与朴采子深以为然——
“他的口音……”
“应该是他，口音同为一人。他三番两次出声，于关键时刻逆转危情。尤其他勇斗恶龙，协助你我断后，他的胆识与手段，远超常人……”
“不，我是说他……”
丰亨子对于某人的口音，有着不同的解读。而他正要分说之时，神色一动。朴采子与沐天元以及仲权三人，皆不约而同的抬头看去。
峡谷幽深，使得天光也变得黯淡朦胧。
便于此时，一道若隐若现的人影由远而近，好像是寻觅而来，转瞬现出身形，就势飘落而下。
“咦，诸位已先到一步啊！”
“哦，北山……”
丰亨子拈须颔首，神态矜持而又不失威严。而他与朴采子、沐天元，皆坐着未动。倒是仲权三人，纷纷起身相迎。
来人的正是北山，或无咎。
无咎落在十余丈外，抬眼左右打量着峡谷，没有发现异常，他这才“啪”的一甩袖子背起双手，然后看向众人而似笑非笑道：“诸位倒是安然无恙，而本人却……”
他欲言又止，很是感慨的样子。
丰亨子有些尴尬，慢慢站起身来，稍稍举手致意，出声安抚道：“此番断后，北山劳苦功高，回头见到玉真人，为你美言几句！”
朴采子、沐天元，也随后起身。
“是啊，北山道友辛苦了！”
“而如你所言，有何不妥？”
“嘿！”
无咎突然咧嘴一笑，满不在乎道：“本人差点被两头恶龙给生吞活剥了，所幸及时逃脱。哎呀，诸位不必拘礼，请坐——”
他甩着大袖子走向六位同伴，嘴上谦虚客套，却径自撩起衣摆坐下，已然是反客为主的架势。
丰亨子与众人再次坐定，禁不住凝神端详。
某人坐在三丈外，面皮焦黄，胡须稀疏，神态有些猥琐。嗯，就是猥琐。便如同凡俗的市侩之徒，不是一般的猥琐。唯独他深邃的眸子与闪烁的神色，令人捉摸不透。
“丰家主？”
“嗯……”
四目相对，随即传来质疑声。丰亨子顿时耷拉眼皮，却又手拈长须，随意道：“据说你来自北山家族，缘何又成为了玉神殿的弟子呢？哦……”他稍稍一顿，淡然又道：“你屡次出手化解危机，却从未显示你的修为来历，莫非有所顾忌，因而有所隐瞒？”
朴采子与丰亨子点了点头，默默打量着某人的一举一动。
而仲权与宣礼、章元子，同样的神色关切。
丰亨子不仅是家族之主，而且是南阳界首屈一指的人物。他的修为、名望，他的眼界、阅历，皆远超常人。即使他轻描淡写，也能一语道破玄机。
便如话语所指，某人虽然屡次暗中出手，却一直没有显露真实的修为，而如今面对三位高人的质疑，只怕他难以隐瞒下去。
果不其然，无咎微微一怔。
而不消片刻，他又满不在乎的笑道：“嘿，丰前辈不问我如何脱险，反而横加质疑。枉我舍身断后，却遭这般对待，前辈过河拆桥的手段，着实令人寒心呐！”
丰亨子的脸色一僵，却听又道——
“而本人的来历，当然与玉真人有关。前辈的询问，不仅触犯了玉神殿的规矩，也然涉及玉真人的隐私，譬如他的嗜好，他的陋习，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以及他最为憎恨别人知晓他的底细，要不要我与你说一说……”
“罢了、罢了！”
丰亨子急忙摆手，道：“恕我冒昧，此事罢了！”
又是触犯玉神殿的规矩，又是涉及玉真人的隐私，谁敢继续询问某人的来历，只能表示歉意而就此作罢。
无咎耸耸肩头，适时收声不语。
而朴采子与沐天元不甘作罢，趁机问道：“你与玉真人，应有约定，如今我原界弟子，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请如实告知，以便及时寻去！”
无咎抬手挠着下巴，沉吟道：“枯木峡……不对啊，此地才是枯木峡……奈河谷，嗯，正是奈河谷。”言罢，他又自嘲笑道：“嘿，初来乍到，着实弄不清东南西北。前辈应该知晓，就此寻去便是。”
三位高人，皆神色疑惑——
“如何寻去？”
“我三人对于玉神界，无从知晓。”
“有关奈河谷，更是闻所未闻……”
“按图找寻，并非难事！”
“何来的图简？”
“啊……”
无咎惊讶一声，难以置信道：“玉真人没有赠送玉神界的图简，怎么会呢？”
三位高人，更是面面相觑。
“他持有玉神界的图简？”
“他从未提起……”
“否则何必困在此地……”
“哎呀，很不应该啊。置身异域，没有图简指路，原界的十数万众，势必寸步难行。或许玉真人另有计较呢，且稍安勿躁……”
三位高人顾不得玉真人，齐声问道——
“北山道友，你是否持有图简？”
“有啊，不过……”
无咎扭过头去，似乎不有所顾虑。
而三位高人极为默契，起身拱手——
“北山道友，能否拿出图简分享！”
“这个……”
无咎回过头来，犯难道：“此举有违玉真人的本意，我担当不起……”
“图简虽小，却攸关原界家族的生死存亡。还请北山道友放宽肚量，济世为怀！”
三位高人的话语诚恳，却左右散开，分明是索取不得，便动手强抢的架势。
无咎似乎怕了，迟疑道：“唉，谁让我是个慈悲心肠呢！”他翻手拿出一枚玉简，却又正色道：“三位前辈欠我一个好大的人情，再不能过河拆桥而有忘恩负义之举！”
三位高人面露笑容，连连点头承诺——
“北山道友，只要你交出图简，我与朴兄、沐兄保你无恙，并答应在你危难之时出手相救。”
“不仅如此，我原界家族的十多万弟子也欠你一个人情！”
“我三人从不轻诺，你还有何顾虑？”
“没了！”
无咎很是痛快，抬手一挥。
丰亨子一把抓住图简，遂即与两位同伴查看起来。
而无咎则是转过身去，抄起双手，安然端坐，嘴角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第一千三百一十二章 途中风波
……
峡谷中。
静静坐着七人。
仲权、宣礼与章元子，在临战之际，畏敌逃脱，并未受到追究，使得三人暗暗侥幸，便也不再多事，只管躲在一旁吐纳调息。
丰亨子、朴采子与沐天元，终于得到了玉神界的图简。
要知道置身异域，人生地不熟。如今与玉神殿又翻脸成仇，并且接连遭到追杀，若是没有图简在手，着实寸步难行。
此时，三位高人忙着拓印图简，然后凝神查看，且熟记于胸而有备无患。
至于所谓的承诺，没谁放在心上。
之所以好言好语，不过是顾忌玉真人的情面。所幸那人倒也识趣，避免了动手抢夺的难堪。既然如愿以偿，何妨安抚几句，也彰显高人的风范，又何乐而不为呢。
无咎，则是坐在几丈外，独自面对峡谷，并一手抓着五色石，补充体力，一手抓着酒坛子，时不时的来上一口。
玉真人不让饮酒，说是怕露出破绽。管他呢，只要不拿出白玉酒壶，谁能想到他是公孙无咎，何况酒瘾上来，也着实难忍。
“呼——”
无咎吐着酒气，放下酒坛子，然后眯缝双眼，好像是意犹未尽。
夜色降临，四方黑暗沉沉。而头顶之上，光芒点点，仿若星河横挂天穹，使得静谧的夜色多了几分神奇。
却并非星河，那不过是透过峡谷所见的夜空而已。
嗯，不管是玉神界，原界，泸州本土，或是神洲，似乎没有什么不同。皆有日升日落，四季变换，以及昼夜的更替，也各自笼罩在结界之下。便彷如一个个巨大的牢笼，使人身在其中，而又总是向往着九霄云外，梦想着无拘无束的天地。
不过，也并非没有差异。
此地的上古异兽，种类繁多。且灵气、元气，更为的浓郁。而且所谓的九郡一殿，仅仅存在于图简之中。如今的玉神界，依然神秘莫测。便如这沉寂的黑夜，有待寻觅、探索。
无咎想到此处，抓起酒坛。饮酒之际，他回头一瞥。
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仍在查看图简。
三位高人，并不想得罪玉神殿，怎奈遭到玉真人的裹挟，如今已是身不由己而有苦难言。
不过，玉神殿一方的用意，愈发难以猜测。即使原界家族擅闯玉神界，稍事惩戒罢了，也不必斩尽杀绝。而依着刑天的凶狠架势，他根本没想罢手。倘若他真的奉命行事，玉虚子不该老糊涂啊。要知道原界家族弟子，尚有十数万众，一旦奋起反抗，也非同小可呢。而那个老东西，竟然迟迟没有现身……
长夜短暂。
又一个清晨来临。
晨雾中，七道人影踏空疾行。
为首的丰亨子，大袖飘飘，目光炯炯，威势不凡；朴采子、沐天元一左一右，沿途留意着远近的动静。而无咎与仲权、宣礼、章元子，则是落后十余丈，有三位高人带路，倒也省心省力而不至于迷失方向。
离开了峡谷，又是崇山峻岭，越过了一座座高山，大片的原野迎面而来。
一行七人不敢高飞，从原野上低掠而过。
转瞬正午，继而黄昏。
夜色中，七人赶路不停……
三日后，前方有山峰挡路。
随着丰亨子的举手示意，众人放缓去势。
“诸位……”
丰亨子抬眼看着天色，又低头看向手中的图简，出声道：“奈河谷，距此尚有两日的路程。虽然不便施展遁法，途中倒也顺顺利利。依我之见，且就此歇息两个时辰，再行赶路不迟，却不知诸位的意下如何？”
“便依丰兄所言！”
朴采子与沐天元没有异议，落下身形。
“嗯……”
无咎拱了拱手，也想着附和一句，却没谁理他，三位高人已径自坐在草地上。他放下双手，甩了甩袖子，自言自语道：“嗯，此地风景不错呦……”
仲权三人，跟着落地之后，各自的眼光中，竟然透着尴尬之色。
某人遭到冷落漠视，竟然如此的自我安慰。若非知道的他底细，很难想象他的强横霸道。
置身所在，一侧是千丈高峰，三面为古木环绕，煞是幽暗、寂静。而落脚歇息的地方，山坡平坦，青草柔软，还有野花绽放而香气袭人。
无咎找了块地方，盘膝而坐。
见仲权与两位同伴尾随而至，他摸出三个酒坛子扔了过去。仲权有心拒绝，而稍作迟疑，还是接过酒坛，四人相对而坐举酒共饮。
“多谢……北山道友！”
酒水的味道不错。
仲权斟酌词句，低声道谢。
宣礼与章元子，也悄悄的颔首致意。
无咎报以微笑，全然没了曾经的凶狠，反而神态随和，人畜无害的模样。
而这边的动静，尽在三位高人的关注之中。
“北山！”
“哦，丰前辈，有何指教？”
无咎饮着酒，循声看去。
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坐在五六丈远的山坡高处。只见他伸手抚须，话语声叫人捉摸不定——
“你擅长易容术……”
“略懂皮毛！”
“能否展示一二？”
“高人面前，岂敢放肆！”
“而你此时的相貌，难道不是易容所致？”
无咎随声应答，很是从容。谁料丰亨子的多疑，远远出乎所料。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反问道：“前辈，所言何意？”
朴采子与沐天元，看向丰亨子，又看向某人，似乎有所猜测，却又不明究竟。
而无咎放下酒坛，诧异道：“依着前辈所言，本人乔装易容？”
“呵呵！”
丰亨子的眼光深沉，笑容莫测。
“嘿！”
无咎突然讥笑一声，摇头道：“即使本人乔装易容，存心欺瞒，又所为哪般呢？莫非只为拯救原界家族弟子，便不惜孤身犯险、勇斗恶龙，再帮着三位高人断后，并奉上玉神界的图简……”
话到此处，他两眼一翻——
“早知三位出尔反尔，过河拆桥，我何必慈悲心肠，纯属犯贱啊！”
他犀利的话语中夹枪带棒，一点不留情面。
朴采子与沐天元，禁不住拉下脸色。竟然遭致一位晚辈的如此嘲讽，着实难以承受。
而丰亨子倒是沉稳如旧，缓声道：“不，我是说，你此时的神态举止，很像一个人……”
“谁啊？”
“他……”
丰亨子盯着无咎，自顾说道：“他擅长易容变化，以神剑、神弓扬名四方，曾经祸乱原界、无恶不作，后又突然消失而下落不明……”而不容他一一列出某人的丰功伟绩，已被出声打断道——
“他究竟是谁，与我何干？”
朴采子与沐天元，已是微微色变。
仲权三人，也忍不住有些慌乱。
某人的名头，过于响亮，在原界家族之中，他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一个存在。
“你明知故问！”
丰亨子的话语中虽然留有余地，却多了居高临下的逼迫之意。
谁料无咎的嘴角一撇，点了点头道：“嗯，我明知故问又如何呢。前辈不妨广而告之，我便是你口中的恶人，串通玉真人陷害原界，再将我二人，不，还有仲权、宣礼、章元子，一并抓了杀了送给刑天，或能求得宽恕，而拯救原界家族的十数万条性命！来吧——”他话到此处，拍了拍胸口，神色坦然，十足一个视死如归的架势。
仲权三人却吓了一跳，猛然跳起。
“丰家主，你敢背信弃义……”
“你投靠刑天，又将成千上万惨死的原界弟子置于何地……”
“而北山分明是我玉神殿弟子，为了拯救原界，三番两次挺身而出，你却视而不见……”
三位真正的玉神殿弟子，竟然帮着某个冒名顶替者说话。
而某人却不领情，摆了摆手，大义凛然道：“不必理论，由他砍杀，且求留个全尸，回头化作阴魂告知玉真人，莫再轻信原界的这般忘恩负义之徒，且联手刑天与九郡为你我报仇……”
连日赶路，倒也顺利，谁想歇息途中，竟然风波横起。
朴采子与沐天元，虽然暗暗震惊，却又左右张望，一时迟疑不定。
倘若所说属实，他三人未必能够杀得了那个北山。而一旦猜测有误，得罪了玉真人，由对方联手刑天，后果难以想象。
却见丰亨子的脸色微微变幻，突然摇了摇头淡然一笑——
“我方才所说，另有其人，北山道友，你何必惊慌呢！”
“我惊慌？有么……”
某人果然端坐如旧，有恃无恐。倒是仲权三人，连连后退，神色戒备，如临大敌。
“呵呵，纯属误会！”
丰亨子似乎有所顾虑，不愿横生枝节。他正要辩解、或是安抚几句，却又神色一动，拂袖缓缓而起。
无咎也坐不住了，跳起身来。
而双方不再争执，反倒是离地腾空，循着峭壁，直奔峰顶飞去。
转瞬之间，人在峰顶之上。
居高俯瞰，数十里外有个山谷，虽然相隔甚远，而山谷中的情景却尽收眼底。但见沙石飞溅，人影纷乱，剑光闪烁，还有嚎叫声传来，显然一场混战到了紧要关头。
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微微讶异，彼此交换着眼色，而各自尚未拿定主意，一道人影已飞身往前。
“北山，不得莽撞……”
“哼，丰家主，有本事不要跟着我……”
“你……”

第一千三百一十三章 骊山小城
山谷中，十余头怪物在冲撞撕咬。
所谓的怪物，皆有两、三丈大小，长有六只粗壮的爪子，头颅丑陋怪异，遍体土黄、布满利刺，彷如铜筋铁骨，显得异常强壮，且纵跳如飞，竟然搅得山谷中飞沙走石、烟尘弥漫。
而便在那弥漫的烟尘之间，竟有两道人影。
一位男子，二十七八岁的光景，呈现出人仙八、九层的修为，手持一把长柄的铁斧，显得极为强壮凶悍；一位女子，二十出头的模样，有着人仙一二层的修为，虽然赤手空拳，却也身形飘逸而灵动异常。
两人应该是想要冲出重围，怎奈怪物凶猛，一时困在原地，不得不奋力拼杀。
“砰——”
铁斧所致，污血迸溅。而折断爪子的怪物，更加凶猛，离地蹿起，狠狠扑向男子。女子不敢怠慢，抬手祭出一道红色光芒。高高蹿起的怪物，头颅突然炸开而轰然坠地。两人急忙躲避，趁机祭出飞剑，而尚未踏剑腾空，已被几头怪物迎头拦住。
“砰、砰——”
又是连声闷响，男子踉跄后退，长刀脱手；女子惨叫一声，直接摔倒在地。十余头怪物一拥而上，两人顿时险象环生。
而危急关头，几道剑光突如其来。
与此瞬间，山谷中便像是卷过一场疾风骤雨。随之“砰砰”血肉炸开，残肢断臂乱飞。不过眨眼的工夫，十余头怪物尽数丧命，只留下满地的尸骸，与两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
与此同时，七道人影踏空而至。
先到一步的男子，面皮焦黄，颌下短须，面带微笑。随后的则是四位老者，与两个中年汉子。
“多谢搭救之恩……”
两个年轻人意外获救，举手致谢，似乎余悸未消，而是怔怔打量着半空中的七位陌生人。
“不必多礼！”
无咎，飘然落地。而看着满地的尸骸，他不禁好奇问道：“是何怪物，如此飞凶狠？”
“贡多、贡丽，见过前辈！”
“嘿，我说了……”
无咎摆了摆手，又尴尬回头。
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以及仲权三人，也随后落在山谷中。自称贡多、贡丽的一男一女，并未与他多礼，而是彼此面面相觑，仿若惊魂未定，遂即走向几位高人，相继出声道——
“我兄妹在此寻觅尸参，意外遭遇金蝥，奈何寡不敌众，幸亏诸位前辈的搭救！”
“诚邀诸位前往寒舍，以便晚辈二人略表谢意！”
男的叫贡多，女的叫贡丽，皆金发靛眸，原来是对兄妹，虽衣着简朴，却是修仙之人。尤其是妹子，身材高挑，肤白如玉，甚是貌美。既然获救脱险，为表谢意，邀请恩人前去家中做客，也算是应有之义。而在兄妹俩看来，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皆威势不凡，乃是真正的前辈。某人只是前辈的随从，自然被忽略一旁。
“我说了，不必多礼……”
无咎虽然遭到漠视，还是将打断的半截话说了出来，却已是漫不经心，他知道自己成了多余的人物。
果不其然，丰亨子稍稍意外，与朴采子、沐天元换了个眼色，竟纷纷点头答应——
“既然诚意相邀，倒是不便推辞！”
“嗯，却不知两位家住何方呢？”
“若是顺道，不妨走一趟……”
“骊山，距此三千余里。”
“诸位前辈，稍候片刻。”
兄妹俩面露笑容，转而忙碌起来。无非是召出利剑，劈砍地上的金蝥，取走有用之物，再弹出火光。
尸骸焚烧的烟雾，臭不可闻。
无咎挥舞着衣袖，退后躲避。
而三位高人却在窃窃私语，显得颇为兴奋。
“丰前辈！”
无咎凑到近前，传音道：“赶路要紧，以免节外生枝……”
“呵呵！”
丰亨子摇了摇头，深思熟虑道：“你我对于玉神界，依然所知甚少啊。如今遇见本地的同道，机缘难得，且结交一二，趁机打探虚实。且骊山距此仅有三千里，之后赶往奈河谷不迟。”
“前辈所言，也有道理，不过……”
“本人自有主张！”
无咎还想劝说，丰亨子已转过身去。朴采子与丰亨子也不理他，只管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兄妹俩。
“年岁不大，修为不弱……”
“其口音与所施展的法术，与我原界相仿……”
“呵呵，原界乃是上古传承之地，天下道法万源归宗……”
“兄妹俩的根骨不俗，应为神族中人……”
“神族？名不虚传啊，且看那妹子的身材相貌，远胜于原界女修的文弱娇小……”
“此去骊山，若能熟知当地的风土人情，打探玉神界的动向，便是一大收获……”
“所言极是……”
三位前辈高人，头一回与玉神界的修士打交道，不免评头论足、相互比较，并畅想着骊山之行的收获。
无咎只得悻悻走开。
仲权与宣礼、章元子倒是不离不弃，默默跟随左右。
远远躲开呛人的烟雾，无咎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忙碌的兄妹俩，突然出声问道：“所谓的尸参，又是什么东西？”
不仅尸参，便是金蝥，他也没听说过。
三位玉神殿的弟子中，唯有仲权的性情开朗，且善于言谈。宣礼与章元子，则不喜说话，显得心机深沉，也多了几分世故圆滑。
“原界，并无此物。”
仲权抬眼张望，随声说道：“而上古典籍，有所记载。尸参，顾名思义，乃是异兽的死尸，却为玉蝼所嗜好……”
“何为玉蝼？”
“一种凶猛的飞虫，同样存在于典籍之……”
无咎突然笑道：“嘿，三位莫非也喜欢上了贡丽？”
仲权急忙收回眼光，尴尬道：“此话怎讲……”
无咎咂巴着嘴，意味深长道：“瞧瞧那腰身，凹凸有致，丰腴白皙，啧啧，谁不喜欢呢……”
仲权露出笑脸，压低嗓门——
“呵呵，前辈也是此道中人……”
宣礼与章元子，也悄悄换了一个暧昧的眼神。
谁料无咎皱起眉头，冷声叱道——
“放屁！”
说翻脸，便翻脸。如此喜怒无常，着实难以捉摸。
三人的神情一僵。
却听某人幽幽传音道：“玉神界封闭已久，罕有外人到来。那兄妹俩，倒是见多识广啊！”
三人微微一怔，若有所思。
而无咎又话语一转，带着告诫的口吻道：“我乃北山，不是什么前辈！”
仲权连连点头，歉然道：“方才疏忽，致使口误。而那兄妹俩虽有异常，料也无妨，是否提醒三位高人……”
“哼，提醒有个屁用啊！”
无咎再爆粗口，悻悻道：“这年头不吃亏，不长记性，纵然是高人，也概莫能外！”
便于此时，贡多、贡丽兄妹俩已收拾妥当，各自召出飞剑，带头飞向半空。
丰亨子三人，相继踏空而起。
“走吧！”
无咎摆了摆手，跟着飞了过去。仲权与两位同伴点了点头，老老实实的随后而行。
三位玉神殿的弟子，素来心高气傲，即使知道某人的身份，也始终持有敌意。而随着相处日久，不断受到训斥，三人反而渐渐放下戒备与猜忌，而多了几分敬佩之意。
……
午后时分。
前方出现一个山谷。
远远看去，山谷的北侧有房舍错落，还有围墙耸立，彷如城廓所在，却仅有千丈方圆，更像是一座山野小镇。
一行七人，跟随贡家兄妹往下落去。
转瞬之间，众人落在一道石阶之前。
百十层的石阶，延伸往上。尽头便是三丈高的围墙，还有一道石门连通内外。而石门右侧竖着一块石头，刻着骊山城三个模糊的大字。而石阶上下，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或男或女，相貌各异，却都是金发靛眸而有别于原界中人。
“嘿，姑娘，这便是骊山城？”
有人凑到贡丽的面前，含笑询问，又讨好道：“贵府，果然高大气派呢……”
贡丽扭动腰肢走开，很是嫌弃的样子，却冲着丰亨子乖巧一笑，举手示意——
“我贡家便在骊山城内，请——”
而她盛情相邀之际，不忘催促道：“兄长，且先行一步，告知族中长辈，速速前来迎接各位恩人！”
贡多答应一声，纵身跃上石阶而去。
“丰前辈……”
“呵呵，姑娘带路！”
丰亨子依旧是高人风范，大袖飘飘。朴采子、丰亨子，也跟着踏上石阶。三人的前方，便是带路的贡丽。其婀娜的腰肢，摇曳生姿，尾随其后，恰如追逐一道旖旎的风景而叫人欲罢不能。
而某人自讨没趣，伸手挠头。
一路之上，他试图接近贡丽。而那位金发妹子，许是嫌弃他的相貌，又或是有所戒备，总是对他不理不睬，偏偏又竭力讨好丰亨子，让他备受尴尬而又无从发作。
“北山道友……”
仲权与两位同伴到了面前，轻声安慰道——
“小女子有眼不识真人，何必介怀……”
无咎瞪起双眼，忍不住便要回敬“放屁”二字，却又摇了摇头，直奔石阶走去。
石阶陡峭，石门挂着青苔。左右环绕的石墙，也是坑坑洼洼，高低不平，随处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
这便是所谓的骊山城，与高大气派毫不相干，反而显得古老破旧，并散发着一种古怪的腐朽气息。
而尚未走到石阶的尽头，无咎被迫一顿。
丰亨子挡住去路，竟回头冲他一瞥，然后踏过石门，背起双手扬长而去。
浅而易见，那位高人在暗中示意，石门并无禁制，表明他并未失去谨慎。而他的神态更像是嘲讽，嘲讽着某人的多疑。
无咎耸耸肩头，继续循阶而上……

第一千三百一十四章 高人之怒
……
石门，无人把守，也不见阵法禁制。
小小的骊山城，竟然可以随意出入。
过了石门，又是石头阶梯。
十余丈过后，四方稍显开阔。一条街道，环绕着小城。而抬眼看去，不管是街道，还是两旁的房舍，同样的高低起伏，显然极为的古老陈旧。
街道上的行人，虽金发靛眸，而衣着、服饰，并无神族该有的富庶与奢华。便如这古老的小城，弥漫着沉沉的暮气。
而小城虽然破旧，那布满青苔的石头墙，以及一间间石头屋子，却能够挡住神识。即使走在街道上，也难以看穿整个骊山城的虚实。
贡丽，在头前带路。
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随后而行。
无咎与仲权三人，一边往前，一边好奇的张望。
记得龙鹊说过，玉神界，堪比仙境。而眼前所见，相去甚远。那家伙吹嘘呢……
围绕小城走了半圈，街道到了尽头。
左右房舍稀少，百余丈方圆的山坡上，孤零零矗立着一座石头屋子。而屋门前站着十余人，有老者，有壮汉，还有贡多，在招手致意。
而贡丽则是跑了过去，轻声分说两句，然后转过身来，欣然笑道——
“我家长辈，在此恭迎各位高人！”
果然，人群中的一位老者，须发斑白，满脸皱纹，散发着地仙五、六层的威势，应该便是贡家的长辈人物。只见他越众而出，拱手相迎——
“多谢诸位的救命之恩，理当摆下酒宴以示答谢，请入席就座，再叙礼不迟！”
老者举手相请，礼数周到。贡多、贡丽与贡家的族人，则是从中闪开一条去路。
“呵呵，多有打扰！”
丰亨子抬手拈须，微微含笑。
贡家老者乃是地仙，余下族人均为人仙、筑基的小辈。且一路走来，城内的状况也是如此。小小的骊山城，在他这个天仙高人的眼里着实不值一提。若能就此探听一二，获悉玉神界的虚实，便不用处处依靠玉真人，也算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看着贡家子弟的恭敬神态，以及贡丽那年轻、且充满生机的笑脸，丰亨子抬手一挥，与朴采子、丰亨子，穿过人群往前走去。
石头屋子，像是家族的祠堂，又像是一座石殿。其占地二十余丈，高约四五丈，四周为石刻雕饰环绕，看起来倒也精美壮观，却同样覆盖野草、布满青苔，似乎有意保留了曾经的浮华，又见证了岁月的无情。
不几步远，屋门就在眼前。
丈五高、丈余宽的屋门，没有门扇，也不见禁制法力的存在。
丰亨子脚下一顿，眼光闪烁之余回首一瞥。贡家的十多人，依然分列两旁而恭恭敬敬。唯有某人跟在身后，显得有些鬼鬼祟祟。他与朴采子、丰亨子微微点头，抬脚穿过屋门。
人在屋内，眼前一暗。
凝神看去，十余丈方圆的所在倒也宽敞。屋子的尽头，乃是三座神龛，供奉着不知名的神灵。神龛的前方，为石头供案，点燃着几盏油灯，随着轻风盘旋，灯火摇摆不定，也使得整个屋子随之一明一暗。供案的前方，是两排石几，上面摆放着酒壶、玉匣等物……
“丰前辈，请上座——”
丰亨子打量着屋内的情形，身后响起贡丽的话语声。
而那女子似乎有些焦急——
“这位前辈，切莫挡路……”
七位贵客，六人走到屋内，却有一人留在门前，不肯挪动脚步。
而催促之下，无咎反而后退一步，转身看向贡家众人，含笑道：“初来乍到，岂能反客为主呢！”
叫作贡丽的女子，贡家的老者，以及十多位贡家子弟，皆逼到了门前，却无一踏入屋内。
无咎继续谦让道——
“诸位，请啊……”
贡丽更加焦急，似乎不知所措。
贡家老者没有吭声，后退一步。
便于此时，异变突起。
“轰隆隆……”
空洞洞的屋门之上，突然传来闷响。一块数丈大小、数尺厚的石板，以万钧之势轰然而下。
贡家老者与贡家子弟，也在这一刻同时出手。刀光、剑光，以及凶猛的法力，直奔无咎袭来，显然要将他推入屋内。
贡家虽然只有十多人，且修为寻常，而猝然发难，又近在咫尺，倒也势不可挡。
无咎早有提防，抬手祭出一道无形剑气。他正要强行突围，“轰隆隆”的石板到了头顶，转瞬便将封死屋门，而六位同伴却仍在屋内。他急忙举起双手，“砰”的托住石板。而砸落的石板，怕不有十数万斤的力道，顿时压得他骨骼脆响、两腿颤抖，他只得咬牙强撑而出声召唤——
“仲权，帮我一把……”
又是“轰”的一声，他的无形剑气，挡住了疯狂的攻势，逆袭的法力所致，一道道人影倒飞出去。
而此时此刻，屋内的六人也是忙乱不已。
便在石门坠落的瞬间，屋内石几上摆放的玉匣尽数破碎，随之白光闪烁而嗡嗡声四起，竟是无数飞虫蜂拥而出，皆有拳头大小、背生四翼，疾风骤雨般的直奔六人扑来。
“有诈……”
“玉蝼……”
“离开此地……”
“快快帮他……”
丰亨子后悔已迟，吩咐众人撤退。
怎奈退路断绝，屋外又遭强攻。
仲权与宣礼、章元子不敢怠慢，飞身托起石板。
三位高人，趁机冲出屋门。
恰逢贡家的攻势受挫，贡家子弟狼狈败退。丰亨子早已是怒不可遏，扬声叱呵——
“缘何欺我……”
贡家老者倒飞出去十余丈，踉跄站稳，竟毫不畏惧，冷声道：“一群外来的贼人，也敢嚣张，都给我留下……”
“啊……”
丰亨子错愕不已。
原来骊山城上下，早已识破他的来历，之所以盛情相邀，只为设下圈套而他将一网打尽。而一群修仙小辈，竟敢算计他这个天仙高人？
只见叫作贡丽的年轻女子，摔落在山坡上，翻身跳起，嘴角溢着血迹，却同样没有惧色，反而得意洋洋道——
“师尊，那七位贼人现身之时，便已被弟子识破来历……”
浅而易见，玉神界各方早已知晓原界家族的到来，却将同道中人视作洪水猛兽，只想杀之而后快。
“哼，可恶……”
丰亨子恨恨不已。
朴采子与沐天元，也是杀心大起。
凭借三位高人的修为，足以血洗了整个骊山城。
与此同时，惨叫声响起——
“救我……”
有了仲权、宣礼、章元子的相助，无咎终于脱身。而无数的银光蜂拥而出，使得三人脱身不及，瞬间淹没在银光之中，慌忙催动法力护体，却“嗤嗤”碎响、法力狂泻。
疯狂乱窜的银光，便是一头头玉蝼，竟有吞噬法力之能，且为数众多而势不可挡。
不过眨眼之间，宣礼的护体法力崩溃，随即皮开肉绽，无数的玉蝼趁虚而入。他惨叫声未落，肉身“砰”的炸开。
小小的虫子，竟然能够灭杀一位飞仙高人？
无咎大惊，屈指弹出火光，挥舞剑气阻挡，又急忙抓住仲权与章元子猛地往外一拉。而两人也急于摆脱，趁势飞身疾窜。
“轰”的石板坠落，巨大的冲击之力，震得整个石屋都在摇晃。而石板虽然封住了屋门，还有是成群的玉蝼飞出屋外，依旧是不依不饶，直奔三人疯狂扑来。
“走——”
无咎不敢迟疑，带着惊魂未定的仲权、章元子飞遁而起。
而三人尚未飞到半空，城内突然云雾升腾、银光闪烁，竟是数不胜数的玉蝼，转瞬间已将骊山城笼罩其中。
仲权、章元子的余悸未消，吓得收住去势。
无咎似乎也是无计可施，大声吼道——
“三位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而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遭到算计之后，又羞又怒，亟待还以颜色，却不想转念之间已陷入重围之中。
此时莫说血洗骊山城，能否脱身也未可知。
三位高人换了个眼色，似乎拿定主意，各自吹胡子瞪眼，气哼哼的踏空而起。
只见沐天元舒展双袖，猛然挥出万千剑芒。随其抬手一指，犹如火树银花绽放，万千剑芒腾空，强横的杀气呼啸而去。
朴采子双手掐诀，一道火龙凭空而出，摇头摆尾之际，猛然冲天而起。
丰亨子则是翻手拿出几块玉符，狠狠砸向贡家子弟。而他仍未罢休，踏空盘旋，大袖挥舞，一道道法诀飞向四方。
三大高人愤然出手，威力可想而知。
“轰、轰——”
连声的轰鸣之中，乌云汇聚般的玉蝼被从中炸开几个窟窿。随即又是烈焰飞腾，火光冲天。玉蝼难以抵挡，纷纷四处溃散。
朴采子与沐天元联手之下，轻易击破重围。
而与之瞬间，轰鸣再响——
“轰、轰、轰——”
随着雷玉符在山坡上不断炸响，耀眼的雷光与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一个个躲避不及的贡家子弟顿时粉身碎骨，即便是叫作贡丽的年轻女子也未能幸免。
而丰亨子所施展的神通，比起雷玉符的威力更胜一筹。
但见一道道惊雷砸向街道、房舍，霎时墙倒屋塌、人影乱窜、惨叫连天。不消片刻，小小的骊山城已不复存在。
当最后一声巨响炸开，山坡上的石屋随之崩塌殆尽。无数的玉蝼，在烟雾中飞舞，恰如雪花肆虐，依然杀气狂乱而令人胆寒。
而六道人影，趁机远去……

第一千三百一十五章 奈河之谷
夜色降临。
荒僻寂静的山谷中，却有话语声响起——
“哼，骊山城的小辈，竟敢如此欺我……”
“丰兄所言极是。骊山城的贡家，欺人太甚……”
“你我毁了骊山城，权当惩戒……”
“那个貌美的女子，年纪轻轻，却心肠歹毒，死有余辜……”
“是啊，她竟然骗了你我三个老家伙……”
“该杀……”
“而我多年不曾这般杀人，何况一群小辈……”
山谷的空地间，丰亨子来回踱步。虽说杀了贡家子弟，远离了骊山城，而吃亏上当的羞辱，依然让他这位高人愤愤难平。
想想也是，身为高人的他，竟然被一个年轻的女子给骗了。倘若传说出去，他丰家主的颜面扫地啊。也幸亏及时脱困，否则被关在石屋内，遭到金蝼的围攻，后果真的不堪想象。
朴采子与沐天元，坐在不远处。丰亨子的愤怒，也是两人的感受，却出声劝说，或是相互安慰。
“玉神界尽为野蛮粗鄙之辈，丰兄又何必放在心上。”
“却自称神族呢，真是贻笑大方！”
“既然难以理喻，唯有以暴制暴！”
“嗯，非如此，而不足以彰显天道仁慈……”
“此事已了，休再提起，以免惹来非议，玷污你我的名声……”
“三位——”
在两位好友的劝说下，或是自我安慰下，丰亨子终于恢复常态，却没忘了另外三位同伴。
几丈之外，默默坐着三道人影。而不管是无咎，还是仲权、章元子，皆满脸的郁郁之色。
丰亨子抬手拈须，不满道——
“北山，你听见没有，骊山城之行，休对外人提起……”
“哼！”
仲权与章元子没有答话，而无咎却哼了声——
“三位高人毁了骊山城，乃扬我威名，长我志气之举，缘何不能提起呢？”
“你糊涂！”
丰亨子叱呵一声，又道：“骊山一战若被外人知晓，玉神九郡必然同仇敌忾。我原界再无转圜之机，十数万家族子弟处境堪忧……”
“丰前辈！”
无咎摆了摆手，懒得多说，而是嘴角一撇，淡淡问道——
“宣礼惨死，如何交代？一位飞仙高人，不明不白的死在骊山城，你却让我休再提起，难不成见到玉真人，我说他羽化飞天了，或返回原界了？我还有没有良心了，要不要脸皮了？”
“你……”
丰亨子的脸色一沉，胡须颤抖。
离开骊山城之后，之所以没有直接赶往奈河谷，而是借口歇息，便是怕骊山之行惹来后患。谁料那个北山，非但毫无默契，反而极其嘲讽之能。什么没有良心、不要脸皮，分明在羞辱他这位前辈呢。
“你目无尊长，放肆！”
丰亨子的两眼一瞪，发出一声怒喝。
一个飞仙小辈，倚仗他玉神殿弟子的身份，竟三番两次挑衅，着实让他忍无可忍。
随其威势横溢，四周旋风骤起。
朴采子与沐天元，则是冷眼旁观。
某人总是喜欢阴阳怪气，着实应该遭到应有的教训。
仲权与章元子却怕难以收场，小声提醒——
“北山道友，退一步海阔天空……”
“赔礼道歉便是……”
无咎非但没有赔礼道歉，反而端坐如旧，针锋相对道：“丰前辈不听劝阻，执意前往骊山城，试图摆脱玉真人，与玉神界暗行苟且。怎奈事与愿违，恼怒之下血洗了骊山城。如今唯恐罪行败露，便欲杀人灭口？”
“一派胡言！”
丰亨子的心思被一言道破，虽然又羞又怒，却又忍不住辩解道：“我不过是想要探听虚实，岂容你栽赃嫁祸？而若非你再三催逼，我又何至于大发雷霆？”
“我让你施展神通，冲出重围，没让你杀人啊。想那贡丽姑娘，多么的美貌动人，竟被你老人家辣手摧花。还有城中的老幼，也多半惨死在废墟之下。你乃得道高人，怎能如此的残暴呢？”
“此事纯属无奈，故而不能外传。你却与我作对，敌我不分，是何居心……”
“骊山城的修士，并未死绝。你以为不提此事，便没人知晓你我的来历？非也！在玉神界看来，原界家族均为贼人。更何况你毁了骊山城，你我早已成为了玉神界的生死仇敌。”
“我原界修者，怎会成为贼人？”
“嘿！”
无咎站起身来，一甩衣摆，面带讥笑，带着调侃的口吻道：“不管你是谁，又如何委屈，说你是贼人，便是贼人，除非你引颈就戮，自戕谢罪……”
“不！”
丰亨子坚决摆手，愤慨道：“丰某，绝不任人宰割！”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担心呢？”
无咎反问道，又说——
“玉神界修士的狡诈无情，为你我亲眼目睹。骊山城之行，非但不能隐瞒，反而要告知原界同道，方能避免重蹈覆辙。此外，宣礼之死，罪不在你，而在骊山城的贡家。你丰前辈却要杀我灭口，岂不是过于荒唐了？”
他言辞分明，且合情合理，使得丰亨子颇为受用，连连点头，却又急忙否认——
“我何时要杀你？”
“哦？原来是场误会，我给丰前辈道个歉！”
无咎顺势拱了拱手，转身走开，又抬头看天，轻声叹息道——
“多少人背负罪名与骂名，依然负重前行。唯苍天可鉴，聊以慰藉……”
“嗯、嗯，且求问心无愧！”
丰亨子以为某人懂得他的苦衷，在帮他说话，忍不住出声附和。而他话音未落，又冲着对方的背影若有所思……
……
清晨时分。
六人踏空而来。
但见郁郁葱葱的山林之间，一条大河流淌而过。片刻之后，宽阔的河面突然塌陷数十丈，形成一个方圆百里的峡谷。奔涌的河水顿作飞瀑，咆哮直下，再又汇聚成流，浩浩荡荡的奔向远方。
寻觅而来的六人，缓缓收住去势。
“北山！”
丰亨子看向脚下的飞瀑，以及巨大的峡谷，暗暗点了点头，却又出声召唤——
“北山，这是不是奈河谷？”
他竟话语随和，再无曾经的矜持专横。
无咎到了近前，随身应道——
“据图简所示，应该不差！”
“嗯，且就此寻去！”
丰亨子摆了摆手，与朴采子、沐天元往下飞去。
无咎随后而行。
仲权与章元子则是换了个眼色，各自感慨莫名。
前后两次遇变，短短相处数日，某人便逼得三位前辈收起戒备猜疑，放下了矜持专横，而不得不与他以礼相待。而他并未刻意做作，也不见他施展诡计，一切来得如此自然，着实令人难以置信而又心生敬佩。
也难怪月仙子与玉真人，双双败在他的手里。他强大的并非修为，而是心胸眼界与超凡的睿智。正所谓，凌驾于崩云而不变色，纵横于惊涛而随意在我……
不过，在无咎看来，智慧与他无关。他只是个傻子，一个庸俗不堪、且又不知回头的傻子。
此时，他跟在三位高人的身后，穿过飞溅的水雾，直奔峡谷下方飞去……
飞瀑直落数十丈，浪花咆哮处，烟雾弥漫不绝，河水涛涛如旧。
一行六道人影，尚未抵达飞瀑的尽头，突然折返冲过水雾，转瞬之间失去了身影。
而随着景物变化，六人已相继落地。
飞瀑犹在身后咆哮，眼前却呈现一个山洞。随即成群的地仙高手冒了出来，又纷纷举手相迎——
“丰前辈……”
“朴家主……”
“沐家主……”
数十个地仙高手，均为原界家族弟子，认出了三位高人之后，急忙让开了去路。
“呵呵！”
丰亨子点头微笑，抬手一挥。
临近飞瀑的山洞，足有数十丈方圆，另有十余个洞口，通往未知之处。有原界家族弟子带路，直接钻入一个洞口。片刻之后，又是一个深井般的洞口。就此跳入洞口，直落数百丈。而六人落地未稳，已情不自禁的瞪大了双眼。
置身所在，乃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怕不有近百丈高、上百里的方圆。且河水纵横，山石起伏，俨然一个地下的山谷，却又点缀着照亮的明珠，并聚集着密密麻麻的人影。
浅而易见，这才是真正的奈河之谷。
聚集的人影，便是原界家族弟子。而河谷之大，即使涌入十数万众，依然显得极为的空旷。
“呵呵！”
见到众多的原界家族弟子安然无恙，丰亨子放下心来，他脸上挂着笑容，示意道：“诸位，失陪！”
与玉真人碰头之前，他要找到自家的弟子。
大袖一挥，丰亨子飘然飞起。朴采子、沐天元，紧随其后。
无咎并未跟随三位高人离去，而是就近跳上石坡。恰见百丈之外的人影稀少，他走了过去，倚着石壁坐下，转而继续打量着巨大的洞穴。
洞穴内的人数太多，万千神识交错纷乱。纵使他神识强大，一时之间也难辨虚实。
嗯，置身异域，难得找到如此一个藏身之所。玉真人那个家伙，倒是有点儿用处。
“北山道友……”
仲权与章元子如影随形，走到近前坐下。
“不要烦我！”
无咎转过身去，打出禁制封住四周，然后闭上双眼，如释重负般的缓了口气——
“本先生倦了，且小憩片刻……”

第一千三百一十六章 两全之策
……
无咎，倦了。
并非矫情，或是喜欢叫苦叫累。
自从他踏上仙途之后，又何曾有过真正的轻松。哪怕是有美酒、美女陪伴，看似旖旎快意，而他心头的寂寞彷徨，始终没有落脚之处。
他依然是个漂泊四方的浪子，不知天涯去路，也不知归途何在，唯有咬紧牙关继续前行。便好似祁散人、太虚的亡灵，在天上盯着他，逼得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又难免惶惶无措而感到身心疲倦。
且不管怎样，总算是来到了玉神界。而短短的数日之内，先是暗中鼓动原界家族强闯结界门户，又审时度势、留下断后，趁机笼络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其间的斗智斗勇，与时机的把握，虽不抵生死拼杀的凶险，却同样的惊心动魄。如今终于抵达奈河谷，绷紧的心神稍作松懈，莫名的倦意也随之涌来，他只想一人安静片刻……
巨大的洞穴，便是一个地下的山谷。被各家弟子嵌入石壁的明珠，好似天穹的星光在点点闪烁。微弱的珠光下，是散落的石头、起伏的石坡，还有聚集成群、不计其数的人影。
而临近洞口的角落里，无咎犹自背倚石壁，抄着双手，闭目静坐。此时的他，仿若入定，即使仲权、章元子离去，他也浑然不晓。而歇息之余，他依然没有闲着。此时此刻，他的神识之中，话语声不断响起——
“哎呀，你已置身于玉神界？何不放出老万呢，你孤身一人，也没个帮手……”
“时机未到。”
“既然如此，且说说玉神界，虽有图简在手，却非亲临其境……”
“这个……如何说起呢……”
“哎呀，且将你置身所在，如实描述便可。”
“嗯，此地难见天日，水声、人声不绝，时而冷风嗖嗖，时而又万籁俱寂……”
“啧啧，玉神界果然如同仙境呢，而你究竟位于何处呢？”
“地下数百丈……”
“哼，躲起来便也是了，偏偏故弄玄虚……”
“嘿！”
“无咎……”
“灵儿……”
“如你所言，你已有所计较？”
“嗯！”
“原界家族之中，丰亨子、朴采子、丰亨子与杜渊，不仅德高望重，也堪称各方至尊。玉真人倚仗家族之势，离不开这四位高人的相助。”
“北岳界的杜渊与厉海子，未能来到玉神界。而另外三位高人，倒是与本先生相处甚欢。”
“凡事慎重哦！”
“灵儿仙子，你所言何意？”
“嘻嘻……”
神识中，传来冰灵儿的笑声。
那欢快的笑声，清脆悦耳，且透着默契，带着关切。便彷如一记灵丹妙药，抚慰着心头的倦意。
无咎也不禁露出笑容，遂即收敛心神，拿出两块五色石抓在手里，默默的吐纳调息。
只要心爱的女人快乐，只要兄弟、伙伴安然无恙，只要返回故土家园的执念不灭，纵使前途莫测，哪怕是再苦再累，又有何妨呢……
“北山道友！”
不知过去了多久，仲权与章元子返回原地。
无咎睁开双眼，丢下手中的晶石碎屑，然后撤去了禁制，好奇道——
“何事？”
“各家高人议事，邀你参与。”
“哦，玉真人之意？”
“丰家主之意。”
“嘿，说来听听。”
“尚有数十里的路程，途中再说不迟——”
仲权举手示意，与章元子在头前带路。
无咎拂袖起身，随后而行。
三人离开了山坡，越过河水，然后穿过成群的人影，在巨大的洞穴中寻觅往前。
从仲权口中得知，来到此地之后，玉真人便召集各家高人议事，无非辨析风云动向，以便未雨绸缪而制定对策。谁料接连数日，也没个头绪。恰逢丰亨子返回，他提议邀请各家飞仙以上的弟子共商大事。唯有广开言路，方能群策群力。于是他这个假冒的玉神殿弟子，也在邀请之内。
由来处的洞口，奔着洞穴的深处而行。数十里外，有个河谷般的所在。四周堆放着无数的大石头，一条浅浅的河水从中横穿而过。而水边的空地上，由内至外，由高至低，环绕聚集着二、三百道人影。
无咎跟着仲权来到河谷中，找了块地方坐下。
低洼的河谷，与堆积的石头，不仅隔开了众多的家族弟子，也使得远处的神识难以看清此地的情形。
而原界家族的修仙高人，尽数聚集一处，场面极为难得，且趁机看个清楚。
玉真人与二十五位天仙，围坐在人群的当间。而余下的飞仙，足有二百五十多位。其中竟有几位面熟的故人，倒是出乎他的所料。
“各家来了没有？”
只见玉真人坐在一块石头上，居高临下般的左右张望。
有人出声回应——
“一百四十多家的二百五十八位飞仙，与玉神殿的三位高人，悉数至此！”
“嗯……”
玉真人冲着人群中的无咎点了点头，然后扬声道——
“你我藏身的奈河谷，位于斗牛郡与天獬郡的交界之地。此地极为荒僻，且罕有人知，乃是隐居的绝佳所在，诸位道友尽管安心。不过……”
他话语一转，又道：“这般躲藏下去，绝非长久之计。故而，本使与二十多位天仙高人，明日启程前往玉神殿，拜见尊者他老人家。且求消除误解，严惩刑天。此外，也为原界家族讨一条出路。而余下的弟子，由飞仙带领，留在此地，静候佳音。怎奈各家意见不一，还请诸位献言献策，以便早日达成一致，而携手共渡难关！”
“尊使，此地虽然荒僻，却易攻难守，一旦玉神界高手追来，势必杀戮再起……”
“所言甚是！各家高人离去，晚辈弟子如何抵挡强敌……”
“尊使远行，一人足矣……”
“你我理当借助地势，布设阵法，以防不测……”
“而奈河谷深居地下，且占地百里，如何布设阵法……”
“尊使若是前往玉神殿，及早动身才是……”
“不，我独自一人，难以成行……”
所谓的共商对策，转瞬变成了争吵。
无咎坐在人群中，伸手挠着耳朵，索性闭上双眼，独自默默的养神。
虽然争吵热闹，而缘由倒也简单。
玉真人想要前往玉神殿，求得玉虚子的宽恕，再让刑天得到严惩，也算是一条摆脱困境的可行之策。而他却要带着二十多位高人同行，否则难以说服玉虚子，更无从指证刑天的罪过。
怎奈原界一方连遭杀戮，早已成了惊弓之鸟，如今又置身莫测之地，岂敢掉以轻心。于是各家的高人，或晚辈弟子，皆不愿分开，以免再次遇险而无力应对。
而没有家族高人的相助，玉真人便也没了倚仗。他的玉神殿之行，则难以如愿。
于是乎，双方各持己见。而原本想要广开言路，群策群力，谁料多了两百多飞仙弟子之后，使得争吵的场面更为混乱不堪……
“诸位，听我一言！”
有人提高嗓门。
竟是丰亨子出声，四下里顿时一静。
只见他抬手拈须，沉吟道：“依丰某之见，尊使何必急于远行呢，且就此安稳几日，再行计较也不迟。”
在场的各家高人，纷纷点头附和。
玉真人摆了摆手，焦急道：“刑天他岂肯罢休，万万耽搁不得……”
他要借助原界家族之势，却又怕纠缠太深而难以脱身。
丰亨子倒是不慌不忙，继续说道：“尊使若无两全之策，我与诸位道友如何放心随你离去？”
玉真人不肯示弱，反问道：“自古得失两难全，岂能因小失大呢？”
“能否求得宽恕、或对付刑天，尚未可知；而我原界的生死存亡，已是迫在眉睫。孰轻孰重，想必尊使的心里有数。”
“这个……”
“北山……”
玉真人藏有私心，话语迟疑。稍有差错，势必难以服众。而正当他的念头急转，丰亨子竟然提到一个熟悉的人。
“啊……”
人群中的无咎，如梦方醒。
却见丰亨子冲着他点了点头，示意道：“你机智多谋，见识过人。何不说出你的主张，以供诸位前辈决断呢！”
无咎只得慢慢站起，拱了拱手。
两、三百双眼光，齐刷刷看来。
无咎似乎胆小怕事，竟点头哈腰，连连后退，赔笑道：“承蒙丰前辈厚爱，怎奈人微言轻，不说也罢、不说也罢……”
丰亨子微微皱眉，神色狐疑。
某人固然猥琐，却颇具胆色。而此时却畏首畏尾，是否在装模作样？
而玉真人却察觉转机，招手道——
“北山，不必惊慌，但有主张，大胆说来！”
“嗯、嗯……”
许是有了前辈高人的撑腰，无咎又是连连点头，遂即胆气渐壮，挺直了腰身，不紧不慢道：“两全之策，并非没有……”他环视左右，幽幽又道：“倾我原界之力，攻打玉神界的城镇。一旦得手，就地加固阵法。”
话到此处，他猛然提高嗓门，并挥动着拳头，豪情万丈道——
“非如此，而不能摆脱困境，非如此，而不能与玉神界分庭抗礼，非如此，而不能逼迫玉虚子低头……”
正当他慷慨激昂之际，叱呵声纷纷响起——
“一派胡言……”
“无法无天……”
“自顾不暇，岂敢四处挑战……”
“北山，你成心捣乱，给我闭嘴……”

第一千三百一十七章 杀戮再起
……
乱石之间，有块空地。
空地的石坡上，无咎斜躺着。他头枕双臂，架脚摇晃，显得颇为悠闲、惬意。而他又闭着双眼，满脸的郁闷之色。
仲权与章元子，守在不远处。两人默默交换着眼神，也显得情绪低落。
此前的高人聚集，共商大事，虽也踊跃、热烈，结果却闹得不欢而散。
以丰亨子为首的原界一方，立足于谨慎行事。毕竟家族弟子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在摸清玉神界的动向之前，唯恐莽撞而自乱阵脚。玉真人，则是坚持前往玉神殿。他想找到玉虚子，禀明详情，严惩刑天，从而彻底化解眼前的危机。而便在僵持不下的时候，丰亨子突然点名某人，指望他别出新意，能够拿出一个两全之策。而他倒是不负众望，却招来双方的共同声讨。
躲在地下，尚不安宁，竟然主动出击，攻打玉神界的城镇？
非但如此，他要依据城镇摆下阵势，与玉神九郡对垒，与玉神殿拼个胜负输赢？
唯恐天下不乱啊！
于是玉真人将他训斥一通，吩咐三日后再行商议。
当各家散去，三人没有返回原地，就近找个乱石堆，然后各自歇息。
不过，在仲权与章元子看来，某人的计策虽然有些吓人，却不失为一条摆脱困境的途经。而便如所说，人微言轻，哪怕他假冒玉神殿弟子，也没谁听他啰嗦。
他若显露真身，又将怎样？嗯，只会更加添乱。
而彼此倒是真正的玉神殿弟子，却也成了贼人。如今躲在洞穴中，根本看不到出路。
仲权看向章元子，对方摇了摇头。他迟疑片刻，转而传音道：“北山道友……”
没人理会。
他自顾说道：“你并非玉神殿弟子，亦非原界中人。玉神界之行，你必有所图……”
“哦？”
无咎依旧闭着双眼，摇晃着脚，淡淡回应道——
“所言何意，想要揭穿我的来历……”
“不！”
仲权急忙否认，分说道：“我二人投效玉神殿至今，从未得到过半点好处。如今来到玉神界，本想着苦尽甘来，谁料朝不保夕，难有安身之地。即使宣礼兄弟道陨，尊使也不闻不问，又如何怪他呢，他亦自身难保……”
无咎睁开双眼。
却见仲权低头躲避，神色茫然。而少言寡语的章元子，竟替他出声——
“但有出路，无先生拉我兄弟一把……”
“嘿！”
无咎咧嘴一笑，不置可否道：“若论舒适，还是躺着。”他舒展腰身，伸直双腿，双臂抱在胸前，缓缓闭上眼睛又道——
“而若论活着，唯有站着，方不负此躯，不枉此生。”
他无先生说话，或是高深，或是粗俗，全凭随意。
仲权与章元子，却陷入沉思之中……
来自原界的二十多位天仙，两百多位飞仙，上万名地仙，以及为数众多的人仙、筑基修士，就此躲在地下的奈河谷中。
奈河谷虽然空旷巨大，而十数万众聚集于此，一时去路不明，难免人心惶惶。更为焦虑的还是玉真人，他暗中找到各家的高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要说服对方随他前往玉神殿。而他忙碌了两日，响应者寥寥。
转瞬之间，又过了一日。
依着此前的约定，各家应当再次聚集而商议对策。
乱石堆中，无咎慢慢坐起。即使他人微言轻，他也要凑个热闹。唯有获悉各家的心思，方能审时度势而有所作为。
数里外的河谷中，并无动静。
时辰未到？
“今日何时？”
无咎回头一瞥，出声询问。
仲权与章元子，已从静坐中醒来。
“眼下应是戊辰的四月，至于何日何时……”
“这般不见天日，难以估算……”
仲权与章元子相视摇头，皆弄不清具体的时日。
无咎不再多问，缓缓起身。
巨大的奈河谷中，气机、神识乱撞，叫人难以安心静坐，却又不便擅自离去。倒不如四处走走，趁机拜会几位故人？
恰于此时，异变突起。
“轰——”
无咎尚未挪动脚步，一声巨响突如其来。他只觉着脚下震动，禁不住身形摇晃。而与之瞬间，整个山谷都在颤抖。他与仲权、章元子，皆是一惊，飞身跳上丈余高的大石头，遂即又不约而同的瞪大双眼。
只见朦胧的山谷中，到处都是人影。原价家族的十数万众，同一时刻起身观望。
而响声来自数十里外，也就是那个深井般的洞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犹在回荡不绝，而崩乱的碎石与烟雾之中，则是人影乱窜、惨叫声凄厉——
“敌袭、敌袭……”
什么敌袭，分明是玉神界的高手找到了此地，灭掉了看守洞口的弟子，再趁势杀入了奈河谷。
果不其然，惨叫声未落，洞口处冲出几头猛兽的身影，咆哮着扑向混乱的人群。
而原界弟子突然遭到袭击，且洞口失守，早已是惊慌失措，纷纷扭头逃窜。而十余人逃窜，瞬即带动一群，继而一大片，慌乱的人影如同潮水般奔着洞穴深处涌来。
之所谓兵败如山倒，莫不如是！
无咎扬声道——
“各家结阵自守，不得慌乱……”
根本没人理他，各家弟子只顾着逃命。
与之刹那，喊叫声四起——
“丰家主、沐家主，随我拦住斗牛郡的高手……”
“人仙、筑基小辈弟子撤退……”
“飞仙、地仙，就地阻击……”
那是玉真人与各家的高人，倒也应变及时，出声召唤之际，已是奋不顾身的奔着洞口冲了过去。
浅而易见，倘若就此溃败，十数万之众便成了困兽，最终只能任由血腥的杀戮又一次降临。
而有了前辈高人的挺身而出，数千家族弟子就地反攻。
一时之间，剑光闪烁，雷鸣阵阵，杀机沸腾……
无咎依然站在石头上，左右张望。
成群的人影涌到近前，再又跑向远处。奈河谷的尽头，另有数十个洞口，皆深浅莫测，此时却成了家族弟子逃命的唯一的去路。
而不过转眼之间，攻入奈河谷的几头猛兽，连同驾驭猛兽的汉子，已被疾风骤雨般的剑光撕得粉碎。
这便是人多的好处，一旦合力反扑，威力之强，便是天仙也挡不住啊。
仲权与章元子，禁不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北山道友，你我是否前去相助？”
“不必了！”
无咎一口回绝了仲权的提议，却看向逃散的人群，担忧道——
“之所谓，料敌从宽。却各自心存侥幸，自欺欺人，如今大祸临头，难免忙中出错……”
十几万的家族修士，闯入玉神界之后，想要藏形匿迹，远远的躲开追杀，纯属异想天开。而如此浅显的道理，不管是玉真人，还是家族的高人，皆一清二楚。却没人提起此事，无非私心作祟而各自怀着侥幸的念头。唯有他无咎说出真话，反而遭到抵制，他只能缄默不语，而静观其变。
结果如何？
而玉神界既然追杀至此，又岂肯轻易罢休！
“洞口封禁，已然无忧也……”
“所幸各家高人及时出手……”
仲权与章元子，连呼侥幸。
无咎扭头看去。
巨大的奈河谷，依然轰鸣回荡，烟尘弥漫，人影纷乱。而洞口所在，已被加持了层层的禁制，看似坚不可摧，好像已挡住了玉神界的强攻。
谁料便于此时，又是几声闷响传来——
“砰、碰、砰……”
山谷四周的石壁，突然被撞开一个个洞口，随即涌出一头头猛兽，与一个个挥舞刀斧的壮汉，就近扑向混乱的人群，霎时血肉横飞、惨叫声不断……
“唉！”
曾经的担忧，得到应验。虽然惨死原界修士与他无关，而无咎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
仲权与章元子，也终于恍然大悟。
“凭借猛兽的天赋神通，找到奈河谷不难，再由高手施展遁法寻来，此地再也无险可守……”
“且结阵自保，或能补救……”
“晚了！”
无咎摇了摇头。
仲权急道：“如何是好……”
章元子跟着附和道：“北山道友，及早决断……”
“哼！”
无咎抄起双手，嘴角一撇——
“决断个屁，谁听我的啊！”
仲权与章元子面面相觑，神情苦涩。
而不过转念之间，已有数十头猛兽与上百个壮汉涌入山谷。随着疯狂的杀戮蔓延四方，逃跑不及的人仙、筑基弟子一个又一个倒在血泊之中……
玉真人与各家的高人，刚刚加持洞口的禁制，而尚未缓口气，身后的奈河谷已然失守。
丰亨子又是咬牙切齿，又是后悔不迭，而他却不敢怠慢，抬手一挥——
“杀——”
没有正义，也没有对错。想要活下去，唯有施展更为残暴的杀戮。
数千个家族修士，在高人的带领下，气势汹汹的掉头扑了过来，转瞬已将数十头猛兽与上百个壮汉逼得连连后退。而更多的猛兽与玉神界的高手，不断涌入山谷。一场你死我活的混战，变得更加的猛烈……
“北山，何故袖手旁观？”

第一千三百一十八章 忘川之谷
……
惨叫声、咆哮声与法宝的轰鸣声，此起彼伏。闪烁的剑光，奔跑的人影，在对撞着、交织着，迸发出浓重的血腥与更为狂乱的杀机。
巨大的奈河谷，俨如生死炼狱。
无数的人仙、筑基修士，在绝望中坠入轮回。而更多的家族弟子，犹在挣扎、逃窜。
丰亨子带着家族弟子逼退了玉神界的高手，正要全力绞杀。而奈河谷的四周，再次冒出成群的猛兽与数十个壮汉。
玉神界一方的人数，愈来愈多。倘若刑天与他的神卫弟子现身，处境势必更加凶险。
地仙、飞仙弟子，脱困不难，而人仙、筑基小辈，则在劫难逃。十多万的弟子啊，虽然修为不济，却是原界的传承所在，又岂能任由杀戮而撒手不管。
丰亨子察觉不妙，吩咐众人退后。
而便是这最为惨烈的杀戮时刻，三道人影极为醒目。某人与他的两位同伴，没有参与拼杀，而是杵在石头上，仿若置身事外，又或是袖手旁观？
丰亨子闪身而至，出声叱问——
“北山，何故袖手旁观？”
而他话音未落，玉真人与朴采子、沐天元也跟着赶了过来。
“北山，有无脱困之法？”
“哼，他若有良策，怎会袖手旁观……”
无咎依然站在石头上，任由几位高人匆匆而至。而面对着连声叱问，他却是不慌不忙的笑了笑——
“嘿，诸位何必听我一派胡言呢，便不怕我存心捣乱？”
丰亨子离地三丈，踏空盘旋，回头张望之余，怒道：“此时此刻，岂容饶舌？”
凶险关头啊，着实不是耍嘴皮子的时候。
玉真人神色焦虑，急道：“北山，各家高人并非独断专行之辈，有话尽管讲来！”
他将所有的过错，推到原界高人的头上。
朴采子与沐天元顿作不满。
“尊使，所言何意……”
“玉神界追杀而来，与你难脱干系……”
“两位，我如此殚精竭虑又为那般……”
无咎憋屈已久，只想借机发泄一通。谁料几位高人各怀心思，竟然争吵起来。他不及多想，踏空而起，扬声问道——
“尊使，奈河谷有无退路？”
“就此循河而去，千里之外，有个忘川谷，即可藏身，也便于逃脱……”
“丰家主、朴家主、沐家主，速速召集各家地仙、飞仙，就此布阵，且战且退，再分出人手，协助晚辈弟子撤离。忘川谷集结之后，你我再行计较不迟！”
无咎虽然郁闷憋屈，却并未闲着。三日来，他始终在斟酌思量。如今各家高人已方寸大乱，他自然要挺身而出。
“此计可行！”
“便依所言……”
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连连点头，遂即传令下去。
不过转瞬之间，巨大的奈河谷已被分成两半。一边是五六千位地仙、飞仙修士，就此左右散开，以禁制与飞剑，摆出一道数十里的阵势；一边是成群的猛兽，与数百个玉神界的壮汉。虽然冲撞拼杀仍在继续，而少了混乱，且阵势森严，原界一方顿时占据上风。
而余下的地仙、飞仙，则是召集幸存的晚辈弟子，循着山谷尽头的洞口，纷纷撤离而去。
玉真人与丰亨子，皆松了口气，转而召集各家高人，商议下一步的对策。
而刚刚还在发号施令的无咎，已无人理会，他独自踏空而立，冲着四方默默张望。
“北山道友……”
仲权与章元子，飞到他的身边，各自的神态中，透着愤愤不平之色。
在两人看来，某位先生的计策虽然并不高明，却能够扭转危情，足以体现出他临机决断的过人手段。怎奈原界高人并未将他放在眼里，而玉真人也好像故意忽略他的存在。
而无咎倒是不以为然，摆了摆手——
“走吧！”
只要原界的高人稳住阵势，足以挡住玉神界一方的强攻。他留在此地，已然无用。
仲权与章元子心领神会，随后疾驰而去。
不消片刻，到了奈河谷的尽头。大大小小的洞口，错落延伸十余里。依然有两三万的原界家族弟子尚未离去，喊叫着、乱窜着、争抢着，再又群峰归巢般的涌入洞口。
三人落下身形。
不远之外，便是一个洞口。一小群家族弟子，相继消失其中。
无咎转身回望。
巨大的奈何谷，一览无余。
只是那空旷的所在，已不复曾经的景象。唯血腥弥漫，轰鸣震荡，尸骸遍地，杀机狂乱。惨烈的场景，令人触目惊心。
而原界的数千修士与玉神界的高手，犹在对阵厮杀。
无咎曾经征战沙场，经历过千军万马的大场面，亦曾挑战仙门，与强敌较量，并浴血四方，无数次的死里逃生。而原界与玉神界拼杀的惨烈无情，还是让他震撼不已。
都是修仙者啊，超脱世俗之辈，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且相互之间并无深仇大恨，何至于你死我活而如此的疯狂……
冲入洞口之后，随即陷入黑暗之中。
而不过百余丈，又是洞口相连，且成群的家族弟子阻挡，一时去路不明而方向莫测。
无咎摆了摆手。
他身后的仲权与章元子点头示意，双双施展遁法，避开家族弟子，直接横穿石壁而去。他稍作耽搁，尾随其后……
此时，奈河谷中，厮杀不止，酣战不休。
玉真人与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等二十多位天仙高人，并肩踏空而立。
百余丈外，乃是五、六千位地仙、飞仙摆出的阵势。仿若一条长长的山岗，横亘在山谷之间。而数千道闪烁纷飞、且又交织一体剑光，便如一道铜墙铁壁，催动强大的防御之际，再又趁势爆发出迅猛的反攻。
再去数百丈，则是成群的壮汉驱使着上百头猛兽，发动着一次又一次的冲击，却难以冲破原界家族的强大阵势……
玉真人与各家高人左右张望，各自交换着轻松的神色。
只要挡住玉神界的强攻，十多万家族弟子便能逃出奈河谷。此战虽然惨烈，却也有惊无险。
谁料便于此时，远处的黑暗中突然冒出成群的人影，足有上百之多，皆手持金斧，气势汹汹……
“神卫弟子。”
“刑天将至……”
众人尚未缓口气，皆脸色一变。
神卫弟子的现身，意味着刑天随时将至。或许还有更多的高手，随后追杀而来。
“不得恋战，退……”
玉真人倒是当机立断，适时大喊一声。而他喊声未落，便听丰亨子扬声道——
“不得慌乱，各家且战且退……”
朴采子与沐天元也是急切不已，争抢出声——
“地仙撤离，飞仙断后……”
“不必，你我断后足矣……”
原界家族，高人云集，弟子无数，不可谓不强大。而每到关键时刻，总是乱成一团。究其缘由，群龙无首啊。即使玉真人，也难以服众。
果不其然，这边刚刚下令，数千个家族弟子有的退后，有的张望，场面顿时混乱起来。而玉神界一方，趁机强攻。众人不知所措，坚固的防御荡然无存……
“丰家主，你缘何自作主张……”
“玉真人，我原界家族岂能受你摆布……”
“哎呀，诸位莫要争吵，且联手御敌……”
危急关头，竟然再起争执。
所幸各位高人懂得利害，遂即联手往前，法宝、神通尽出，竭力掩护着弟子们的撤退……
与此同时，成群的原界家族弟子依然在亡命逃窜。
黑暗的洞穴中，一条地下河水流淌而去。
仲权与章元子就此停下，回头等待。
在地下施展遁法，不失为一条捷径。而原本是三人结伴，谁料转眼间少了一位。
不断的有家族弟子擦肩而过，或是御空，或是踏剑，或撒开双腿趟水而行。无论彼此，均是惊慌失措的模样。
“以他的修为，不该落后……”
“稍等片刻……”
两人尚在等候，三道人影由远而近。
“北山道友……”
“两位……”
赶到近前之人，正是所谓的北山道友。而他的身后竟然多了两位同伴，一个是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一个是金须金发的壮汉，同为飞仙高人而气度不凡。
“嘿，夫道子与龙鹊两位祭司，躲在人群中，恰好被我撞见，也是缘分啊！”
跟随无咎到来的两人，正是夫道子与龙鹊。他稍作分说，又含笑引荐道：“仲权与章元子，彼此不该陌生。”
仲权与章元子曾经见过两位祭司，自然不会感到陌生。而对方的突然现身，还是使得两人意外不已。
而夫道子与龙鹊，倒是极为淡定。
“两位，幸会啊！”
“呵呵，缘分呢……”
仲权深知某人的神机多变，无意追究，他与章元子拱手致意。
“见过道兄！”
“多多关照！”
简短寒暄之后，无咎抬手一挥。
“此去忘川之谷，尚有千里之远，事不宜迟，赶路要紧！”
仲权与章元子递个眼色，双双在头前带路。
而无咎带着夫道子、龙鹊，随后而行。赶路之际，传音声响起——
“无咎、无先生，你突然召唤龙某现身，必有深意啊！”
“嘿，找个人说话而已。”
“哈哈，你还是这般的虚伪。而兄弟之间不必见外，有事尽管吩咐啊。”
“嗯，我如今孤掌难鸣，又不便显露真身。且请两位兄长，助我一臂之力。”
“对付原界家族……”
“不……”

第一千三百一十九章 死地后生
……
一条河水，横贯地下千里。
其狭窄处，仅容数人穿行。
宽阔处，足有十余丈，但见河水流淌不息，慌乱的人影奔忙不停。
不知不觉之间，去势骤然开阔。
又一个巨大的洞穴，呈现眼前。
流淌的河水，也彷如到了尽头，却在洞穴的低洼处，形成一方地下湖泊。而十余里的湖面上，却是雾气弥漫、寒意森森。
“这便是忘川谷？”
“嗯！”
湖水边的空地上，聚集着成群的人影，许是寒意难耐，忍不住纷纷后退。而修为高强者，却不惧阴寒，或是循着水边查看究竟，或是四处乱窜找寻出路。另有五人，驻足水边，左右张望之余，彼此传音对话——
“此地的家族弟子，足有七、八万之众……”
“远远不止，众多弟子尚在途中……”
“玉真人何时赶来……”
“不会耽搁太久，在此等候便是……”
“雾气阴寒，甚是古怪……”
“嗯，是阴气……”
“莫非是阴魂聚集之地……”
“谁知道呢……”
“呵呵，又是奈河，又是忘川，岂不就是阴阳轮回之地？”
“夫兄所言，令人费解……”
“典籍有云，混沌初始，阴阳初分，上极九霄，下极九冥。而九冥，乃是阴魂聚集之所。所谓：死之与生，归若奈何；生死修短，莫如忘却轮回之苦。于是传说中的九冥，有奈河、忘川两地……”
“此地不过千丈之深，怎会是九冥呢……”
“或为巧合，姑且一说……”
“无先生……”
片刻之后，五人散开。
而其中的无先生，独自循着水边，走向雾气深处，直至四周无人，他撩起衣摆坐下。面对着寒冷的雾气，他不由得心神一紧。
人活一世，烦恼不断，却又无从摆脱，彷如这挥之不去的寒雾。于是忧愁炽盛，感叹命运的多舛。哪怕是修成仙人，也有放不下的欲念，纠缠不开的情结，以及陷入轮回的恐慌。
奈何？
而人这辈子，何尝不是一条河，即使深藏地下，也有湍急曲折，或起起伏伏的一生。当最终奔流入海，或是汇聚成湖，谁会在乎曾经的苦难，与艰辛的历程呢？
逝者如斯，莫如忘却。
却又真的别了红尘，忘了年华？
而古人也纠结不下啊，便有了奈河、忘川……
无咎胡思乱想着，心神一阵恍惚。
而便于此时，一道人影缓缓靠近，似乎有所顾忌，静静的站在三丈外，如同鬼魅般的诡异。
“齐家主？”
“嗯……”
那相貌陌生、且神情呆滞的中年男子，正是齐家主、齐桓。他以家族秘法，重塑肉身，却无暇修炼，神骸难以合一，变成了行尸走肉般的模样。
“活着呢？”
“嗯……”
问话难听，而齐桓还是点了点头。
奈河谷之战，成千上万的家族弟子殒命。能够活下来，并逃到此地，也着实不易。
“何事？”
“见到无先生，甚是欣喜，故而前来相见，还望多多关照。”
齐桓虽然神色呆滞，而躯壳下的他，依然还是曾经的齐家主，他的精明世故一如从前。
“嘿！”
无咎笑了笑，道：“我又不是丰亨子，你该追随你的那位伯父才是。”
“咳咳……”
齐桓咳嗽两声，尴尬道：“丰前辈自顾不暇，早已忘了我这个侄儿。”
“也罢！”
无咎点了点头，道：“我现出真身的那一刻，你若欣喜如旧，我当如你所愿。”
“……”
齐桓的神色中，多了一丝沮丧，他后退两步，默默的消失在雾气之中。
他此前有家族弟子陪伴，倒也安危无忧。谁料异变突起，各家的地仙、飞仙，皆忙于拼杀。他只能随着众多的小辈弟子逃亡，途中连番遇险，幸亏运气不错，这才来到了忘川谷。而参与拼杀的家族高手，仍未回转。正当他坐立不安之时，恰好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他便好像看到了一道护身符，悄悄的寻了过来。
他如今的肉身未成，修为大跌。再遇不测，难以自保。倘若跟随某位高人，无疑多了一条活路。而对方的话语难听，也就罢了，却嘲讽不断，摆明了看他的笑话。
而现出真身，他便是公孙无咎，恶名远扬的贼人，谁敢奢求他的关照？
唉，曾几何时，他齐桓身为一家之主，仙道高人，意气风发，受到各方的敬重。如今却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哪怕是恳求庇护，也难以如愿……
齐桓离开水边，神态落寞。
而没走多远，一位书生模样的男子，与一位金须金发的壮汉，拦住了他的去路。
“两位道兄，我是齐桓啊，曾一同患难……”
齐桓认得夫道子与龙鹊，却不明其意，急忙报上身份，唯恐惹来无妄之灾。而对方的话语，却让他更为意外。
“无先生吩咐，由我二人照看齐兄的周全。”
“齐家主，你怎会这般模样，即使比起人仙，也多有不如啊。切莫担心，跟着我兄弟便是……”
夫道子与龙鹊，竟是奉命而来。而有了两位飞仙高人的守护，他再无性命之忧。
齐桓回头张望。
神识所及，某人犹自坐在寒冷的雾气中，只是他孤单的背影，有些模糊不清……
半个时辰后，忘川谷中挤满了人影。
而更多的人影，从远处涌现。
“北山道友！”
无咎依然坐在水边，却不再胡思乱想，而是举着一枚图简，静静的凝神查看。
仲权与章元子，到了近前。
“各家高人已至。”
无咎收起图简，飞身而起。
离地数丈，四方尽收眼底。偌大的忘川谷中，聚集了十二、三万的家族修士。玉真人、丰亨子、朴采子等天仙高人，也出现在十余里外。而来时的方向，守着成群的飞仙、地仙，纷纷忙着打出法诀，封禁通往奈河谷的所有洞口。
而隔着十余里呢，便听争吵声传来——
“诸位，你我途中设下禁制，也不过阻挡一时。依我之见，速速离去。而家族弟子众多，应当分头行事……”
“玉真人，你要丢下我晚辈弟子……”
“并非如此，反倒是便于晚辈弟子的脱困……”
“如何脱困？失去长辈庇护，晚辈弟子难逃此劫……”
“沐家主所言差矣，只要引开玉神界的高手，诸多弟子脱困不难，你我趁机前往玉神殿……”
“不成！奈河谷一战，罹难者、失散者，已达上万之众。倘若你我离去，这余下的十多万弟子，唯有死路一条……”
“依诸位之见，又如何……”
“这个……”
“总之不能丢下晚辈弟子……”
“而留在此地，一旦刑天追来，只怕更糟……”
“北山……”
连番遭致追杀，死伤惨重，如今强敌将至，究竟何去何从，高人们各持己见，一时争执不下。
便于此时，一道人影飞来。
玉真人已是无计可施，忙道：“北山，你去了何处……”
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也是焦头烂额，突然想起了什么，异口同声道——
“北山，说出你的计策！”
来的正是无咎。
他拂袖一甩，踏空而立。
十多万之众，无不昂头仰望。其中的二十多位天仙高人，竟然多了几分期待之色。
此前凭借某人的计策，及时挡住了玉神界的强攻，而他好像还有一条计策，或许能够再次逆转危机也未可知。
万众瞩目之中，无咎低头一瞥，不慌不忙的背起双手，淡定出声道：“十万里方圆之内，有三处神族聚集之地，分别是康泽、牧叶与夏鼎。而夏鼎距此仅有万里……”
不管是在家族弟子，还是在场的高人，没谁知道他要说什么，四周顿时安静下来。
而玉真人却听得明白，急忙打断道：“夏鼎位于斗牛、天獬两郡交界之地，墙高城坚，高手无数，避之不及，你岂敢有非分之想？”
无咎随声道——
“唯有坚城，方能为我所用！”
“倘若攻城失手，刑天又追杀而至，内外夹攻之下，十数万家族弟子谁能逃生？”
“玉神界的各方高手，已齐聚奈河谷，此时的夏鼎城，必然疏于防备……”
“你岂敢断定？”
“既然走投无路，何不置于死地而后生？”
“呵呵，你并非原界中人，怎会介意家族弟子的死活！”
玉真人摇头冷笑。
他将某人带在身边，本想有所借助。对方却屡次作对，不免让他有些难堪。而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便发作。他转而看向丰亨子等人，告诫道——
“原界已久战力疲，此时攻打夏鼎城，无异于自取灭亡……”
原界的高人们神色凝重，迟疑不决。
便于此时，有人叫嚷——
“连番遭遇追杀，我原界已死伤数万，这般下去，永无出路……”
叫嚷声未落，有人响应——
“与其逃亡，不如攻取坚城，唯誓死抗争，方能求活……”
“我十余万众，岂能任由杀戮……”
“置于死地而后生……”
“誓死抗争……”
“拼了……”
玉真人察觉异常，急忙辨认出声附和之人。
而不过转瞬之间，附和声已变成吼叫，并响成一片，疯狂的杀气随之充斥四方。
丰亨子与各家高人换了个眼色，他不再迟疑，抬起头来，急切问道：“北山，依你所言，如何行事？”
无咎早已等待多时，遂即声震四方——
“各家天仙高人，分出一半人手，与我即刻动身，攻克夏鼎城……”

第一千三百二十章 长途奔袭
晨色朦胧。
寂静的山谷中，飞出无数的人影。
随着光芒闪烁，法宝所化的鸟兽，或是展翅、或是腾云，在半空中盘旋，继而载着成群的人影，直奔远方而去。
由某人提议，在众多弟子的呼应声中，各家高人终于横下一条心，那就是全力攻取夏鼎城，之后凭借坚城与玉神界抗争到底。
于是乎，原界家族不再逃亡，而是冲出忘川谷，就此踏上了一条征战之途。
而十多万之众啊，虽声势浩大，却在强敌的追杀之下，长途奔袭。其间稍有差错，后果不堪想象。
所幸某人早有计较，及时拿出相应的对策。
其一，先由高人冲出忘川谷，直取夏鼎城。若有不测，便杀开一条出路。
其次，二百位飞仙与上万名地仙，带着晚辈弟子，随后前往夏鼎城，务必各显神通，而确保快捷神速。
其三，余下的十多位天仙与数十飞仙，留下断后，击退袭扰之敌，沿途收容失散的弟子。
再一个，此战有胜无败，有生无死，不取夏鼎城，誓不罢休。
几条对策，简单明了，竟使得十数万众，重新爆发斗志。虽说离不开丰亨子等人的发号施令，而某人应对危急的沉着，深思熟虑的智谋，调兵遣将的手段，远远超出各家的前辈高人。
可见当年的公孙将军，并非浪得虚名。
不过，他此时带领的并非凡俗兵士，而是一群仙道高人。
落日的余晖下，一道道虹光划空而过。
碧波荡漾的湖面上，出现一座小岛。其占地十余里，四周为高大的石墙所环绕。倘若居高俯瞰，整个小岛与岛上的石头城，形同一个怪异的圆鼎，矗立在空旷的天水之间。
十余道虹光，由远而近，从中现出无咎、玉真人、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等人的身影。
玉真人放缓去势，出声示意——
“诸位，这便是夏鼎城，谨慎起见，且打探虚实……”
而他话音未落，却见某人抬手一挥——
“战机稍纵即逝，各位听我吩咐。尊使与沐家主、虞家主、卢家主、方家主，正面强攻。丰家主、向家主，裘家主，弘家主，容成家主，以及仲权、章元子，随我从侧面突袭！”
话音未落，无咎闪身失去了踪影。被他召唤的七人，不甘示弱，飞遁而去，相继消失在半空之中。
玉真人微微一怔。
丰亨子催促道：“北山所言有理，你我长途奔袭，且攻其不备，方有胜算……”
而那近在眼前的小岛，突然光芒闪烁、喊叫声四起。遭到阵法禁制阻挡的弘支子、裘青子与容成子，被迫现出身形。
玉真人急道——
“果然不出所料，夏鼎城戒备森严……”
便于此时，一声巨响传来。
“轰——”
惊雷炸响，光芒刺目。刚刚开启的阵法，竟被撕开一个豁口。紧接着七道人影凭空闪现，直奔豁口扑去。
玉真人犹在观望，难以置信道——
“那是丰家主的雷玉符，城门尚未关闭，他趁机得手……”
与之瞬间，七道人影冲入城中。
只见街道纵横，房舍错落，树木茂盛，一座古城尽收眼底。而到处都是慌乱的人影，男女老幼哭喊连天，还有成群的修士，挥舞刀剑扑来。
而突袭得手的七人未作耽搁，转身散开。
“诸位，毁了阵法……”
“呵呵，举手之劳……”
七人并非寻常之辈，稍加查看，已获悉阵法的阵眼、阵脚所在。
一处高墙之上，聚集着十多位壮汉。
无咎带着仲权、章元子，飞扑而下。他尚未出手，两位同伴已祭出剑光。随即法力轰鸣，血肉横飞。他趁势落下身形，抬脚便是一阵“砰、砰”乱踢。
高墙之上，为十余根石柱环绕成阵，尚自闪烁着法力的光芒，并散发着强大莫名的威势。而随着石柱崩碎，阵法之威荡然无存。
无咎站在毁坏的阵法之中，转身观望。
十余个守护阵法的壮汉，仅有人仙的修为，转瞬已死伤过半，幸存者四处逃窜。而仲权与章元子杀心大起，随后追赶。
置身所在，位于夏鼎城的北侧。神识可见，四周相继呈现出法力崩溃的迹象。丰亨子与几位高人，已毁去了城中的阵法。而失去支撑的护城大阵，光芒黯淡，法力凌乱，摇摇欲坠。
不过，城中虽然难见几个高人，而男女老幼足有上万，拥有修为者，竟达数千之多……
“轰——”
一声闷响震彻四方，护城大阵终于崩溃。
玉真人与四位家族高人，趁势从天而降。
与此同时，几道人影冲上半空，竟是仲权、章元子与方家主、容成家主。而紧随其后者，还有几头怪异的猛禽与数十个壮汉。四人在城中遭遇伏击，一时猝不及防，又怕陷入重围，只得抽身躲避。
“轰、轰——”
两道刺目的雷光，轰然炸响。凶猛的威力所致，几头猛禽粉身碎骨。而成群的壮汉也是大惊失色，顿时慌乱一团。
一道人影腾空而起，正是丰亨子，他挥舞大袖，厉声喝道：“夏鼎城为我原界所有，滞留不去者，杀——”
随其双掌连击，一道道雷光呼啸而下。
玉真人也不失时机大喊一声——
“尔等野蛮之辈，滚出此地！”
各家高人，齐齐出手。
光芒闪烁，轰鸣阵阵。
十余里方圆的夏鼎城，瞬间湮没在疯狂的杀机之中。
城内虽然修士众多，却又如何抵挡十位天仙与两位飞仙的强大攻势。飞溅的血肉与崩塌的房舍之间，混乱的人影拼命般的逃向城外。妇孺老幼奔跑不及，一个个粉身碎骨。血腥的杀戮，依然残暴无情……
此时，无咎依然站在远处的高墙之上。
由他一手策划的长途奔袭，随着夏鼎城的陷落，已然大功告成。而他却没有丝毫的欣喜，反而眼角抽搐，忍不住出声道——
“丰家主，夺城而已，何必滥杀无辜……”
丰亨子兀自踏空盘旋，一道道雷光脱手而出。对于劝阻的话语声，他好像没有听见。
“尊使，切莫造下杀孽……”
“哼，一群野蛮之辈，亦敢妄称神族，当杀……”
玉真人倒是回应一声，却充满了恨意。
无咎摇了摇头，转过身去。
他也杀人无算，却从不滥杀，更不会欺负弱者，冲着妇孺老幼动手。他以心狠手辣扬名四方，被原界家族视为死敌。而当他目睹原界修士的惨遭杀戮，竟心生不忍，于是挺身而出，虽说另有用意，又何尝不是帮着原界家族摆脱困境。便如此时此刻，看着夏鼎城内的惨景，他再次大发慈悲，请求丰亨子、玉真人的手下留情。而夏鼎城的灾祸，正是由他而起啊。
唉，曾经的骂名，一点也不冤枉。
本先生不仅迂腐、虚伪，而且假仁假义……
片刻之后，轰鸣声停了下来。
夏鼎城内，再无一个活着的神族中人。却满城废墟，尸横遍地，血腥弥漫，一片惨烈的景象。
玉真人与各家的高人，依然踏空盘旋，然后聚在一处，话语声响起——
“呵呵，今日大获全胜！”
“如此顺风顺水，着实出乎所料……”
“尚有数千人逃出城外，无暇追杀，暂且作罢……”
“诸位，你我虽然夺取了夏鼎城，却大意不得。仲权、章元子，速速焚烧尸骸。丰兄、沐兄，查看城中的阵法……”
长途奔袭，一举攻下了戒备森严的夏鼎城，使得各家高人振奋不已。玉真人却在发号施令，俨然一个居功至伟、且又矜持淡定的样子。
而各家高人，自有主张。
“沐兄，你与方兄、虞兄，前去接应弟子；卢兄、裘兄，留意城外神族的去向；弘兄、向兄，容成兄，你我前去查看阵法。尊使，你留在此地，居中策应，以防不测。”
“便依丰兄所言！”
众人散去。
半空中，只剩下玉真人，尴尬四望，神色郁闷。
他为了原界家族，与刑天翻脸成仇，如今攻取了夏鼎城，彻底得罪了玉神九郡。而即使付出如此代价，依然不能掌控原界家族。不过，谨慎多疑的各家高人，又怎肯铤而走险，攻打夏鼎城呢？
玉真人回头一瞥，恰见城北的高墙上杵着一道人影。他顿生几分怒意，闪身而去。
转瞬之间，高墙便在脚下。
却见某人倚墙而立，手里抓着酒坛，犹自饮着酒，默默凝神远眺。
已是夜色降临，明月初升。空旷的湖面上，月华倒映，波光粼粼，景色无边。
玉真人落下身形，抬手打出几片禁制封住四周，这才拂袖一甩，气急败坏道——
“无咎，你何故与我作对？”
多了禁制的阻挡，远处的景色多了一丝朦胧之意。
无咎饮了口酒，淡然道——
“何出此言？”
“各家高人走投无路之时，必然随我前往玉神殿。你却趁机捣乱，难道不是与我作对？”
“之所以攻打夏鼎城，也是顺从家族弟子之意。彼时彼刻，呼声甚高，尊使亲耳所闻……”
“哼，龙鹊与夫道子，何时成了家族中人？若非他二人乱喊乱叫，各家高人怎会受骗而为你摆布？”
“嘿！”
无咎咧嘴一笑，转过身来。
“不愧为神殿使，慧眼如炬啊！”
而玉真人依然怒气冲冲，质问道——
“原界攻占夏鼎城，势必惊动九郡。一旦各方围攻而至，必将是你死我活的下场。而我玉真人亦将坐实叛贼的罪名，尊者他老人家岂肯饶我。公孙无咎，你究竟要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

第一千三百二十一章 一城之地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挑战玉神殿！
而既为挑战，便不能躲躲藏藏，当攻取一城之地，与玉神殿展开正面的较量！
玉神殿强大，九郡高手不计其数？
不怕！我有十数万的原界修士呢！
我拉着家族弟子陪葬，我阴险歹毒、卑鄙无耻？
论起卑鄙无耻，本先生甘拜下风。若非你玉真人，暗中蛊惑、煽动，又怎会有十数万的家族弟子强闯玉神界？而你只想借势要挟玉虚子，却过河拆桥，不顾各家晚辈弟子的死活。本先生唯有挺身而出，与原界同道共渡难关！
笑话？
我无咎是原界的生死仇敌，而非救命恩人！
又能怎样呢？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不外乎欲念难消，一时的意气之争罢了。如今浩劫将至，倘若原界执迷不悟，我没有半句怨言，自当拂袖离去。不过，你玉真人也难逃其咎，是吧？
而此前达成约定，一同前往玉神殿？
没错啊！玉神殿之行，不容更改，而等待来日，再动身不迟呀！
而小小的夏鼎城，挡不住刑天与九郡的围攻？
事在人为！
而一旦尊者现身，又该如何？
哼，本先生等的就是他……
黑沉的夜色中，弥漫着淡淡的腥臭。
那是焚烧尸骸的味道。
城北的高墙上，依然坐着两道人影。
玉真人找到无咎，与他争吵了许久，却谁也说服不了谁，他最终只能悻悻作罢。无咎也没了说话的心思，与他相隔数丈，抓着酒坛子，一个人饮酒不停。
两人在此歇息的时候，丰亨子等人尚在城内忙碌。夏鼎城的大阵，已遭摧毁，想要加持防御，唯有重新布设阵法。
夜色，愈发浓重。
远近四方，一片静寂。
便于此时，酒坛坠地碎裂，随之爆出脆响，清晰且又突然。
“啪——”
玉真人受到惊动，睁开双眼。
“酒气熏天，扰人清静！”
无咎没有理会，手里又多了一坛酒。
“哼！”
玉真人忍耐不住，拂袖而起。
“我去丰家主处，查看阵法，你在此地，多加戒备！”
人影飞下高墙，转瞬消失在黑暗之中。
“嘿！”
无咎笑了笑，算是回应，然后举起酒坛，继续饮着酒。
先是目睹杀戮，触景感怀，又与玉真人争执不休，更添几分郁闷。而接连灌了几坛酒，渐渐恢复常态。
嗯，与一个生死仇敌，纠缠多年的老冤家，竟然叙谈半宿。搁在往日，难以想象。
而如今跟随左右的兄弟与伙伴，又何尝不是曾经的对手呢。
譬如夫道子、龙鹊，以及万圣子、鬼赤。即使月族的兄弟，亦曾拼得死去活来。而月仙子，竟然变成了自家的女人。
又意不意外，奇不奇怪？
而便如所说，这世间的纷争，无非欲念作祟罢了。只要摒弃私欲，放开自我，没有消除不了的仇怨，也没有看不破的是是非非。
不过，玉虚子那个老家伙，始终难以揣度。他的神秘，以及他的阴谋，一如这黑沉沉的夜色，叫人看不穿、也摸不透。
无咎站起身来。
脚下的石头墙，高达六、七丈，宽逾三四丈，下方有道城门。而十余里方圆的夏鼎城，有两道城门，如同鼎炉的双耳，分别位于南北两端。城门之外，数百丈宽的湖岸环绕四周，使得这座湖中的孤岛，与夏鼎城合为一体。而两道城门之间，便是夏鼎城的全貌。却早已面目全非，满城的废墟……
无咎饮着酒，踱起步子。
夏鼎城的古老陈旧，倒是与曾经的骊山城相仿，却建立在湖中的孤岛之上，显得更为的高大坚固。
而如此一座孤岛、孤城，能否挡住玉神界的强攻呢……
无咎尚自踱步忖思，神色一凝。
遥远的天边，突然有微光闪烁。而便在晨曦初现的刹那，黑沉沉的夜色倏然消退。紧接着一轮红日跃出天际，随之光芒万里而天地焕然一新。
无咎却眯缝着双眼，微微诧异。
见过无数次的日出，从来都是霞光旖旎。而今晨的日出，似乎有些凶猛、有些异常……
“北山道友！”
无咎循声回头。
仲权与章元子，飞上高墙。
“两位陪同丰家主，缘何离开？”
“城内阵法尽毁，亟待重新打造。而丰家主已不缺人手，且看——”
仲权分说之际，抬手一指。
无咎点头会意。
随着天色大亮，远处冒出各种各样的飞行法器，或鸟、或兽，成群结队，载着无数的人影，浩浩荡荡的掠过湖面而来。
十数万的家族弟子，在各家高人的带领下，终于赶到了夏鼎城。
与此同时，两道人影飞出夏鼎城。乃是玉真人、丰亨子，相继出声——
“各家弟子，入城安顿……”
“各位家主，前往神殿议事……”
转瞬之间，成千上万的人影从天而降。原本显得空旷、破败的夏鼎城，顿时混乱拥挤起来。
无咎与仲权、章元子，均非原界的家主，也没有接到召唤，只能留在原地继续观望。
而半个时辰之后，一群人影奔着三人飞来。
竟是夫道子、龙鹊，还有齐桓，以及齐家的二、三十位弟子，有男有女，修为各异。
众人落在高墙之上。
其中的齐桓，依旧是神情呆滞，他冲着自家弟子吩咐道：“齐久，代我前往神殿拜见各家前辈。齐香子，且去城中寻找住所。”
被称作齐久的中年男子，是位飞仙三层的高人，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另有一位老者，则是招呼余下的弟子。
无咎突然一笑——
“齐香子……”
老者便是齐香子，瞪眼道——
“有何指教？”
“嘿，去吧！”
无咎不予多说。
齐香子看向无咎，又看向齐桓，兀自一脸的疑惑，然后带着族中的弟子飞下高墙。
而齐桓却突然改为传音，求情道：“齐香子鲁莽无知，得罪过无先生……”
“我只记得他的道号！”
无咎摇了摇头，并未介意。
齐香子，便是在上原谷与千荒泽中，三番两次挑衅的齐家弟子。虽说他修为寻常，却有个香艳的道号而令人记忆深刻。
而齐桓看着弟子们离去的身影，竟叹息道——
“唉，我齐家弟子、家眷众多，却死伤、失散者无数，如今仅仅剩下二十余人！”
他的话语声透着苦涩，低沉又道：“多谢无先生与两位祭司的庇护，如若不然……”
这位齐家主，是个高傲的人，怎奈连番遇变，让他备受打击，而不免意志消沉。
无咎摆了摆手，安慰道：“凡俗有句话，不打不相识。我与齐兄也是有缘，理当相互关照！”
夫道子漠然不语，而眼光中的神色有些杂乱。
什么是仇家？便是坑你、害你之人。而危难之时，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出手相助者，乃是救命恩人。不过，他齐家主今日的境遇，与这位恩人有着莫大的干系。或许便如所说，彼此有缘？
“两位兄长，辛苦！”
“无先生长途奔袭，攻取坚城，不仅使得原界有了立足之地，也让十数万众浴血重生啊。你的胆识、谋略，还有你的度量，你的仁义，无不令人敬佩……”
“嘿，难得夫兄夸赞，不妨多来几句，我让灵儿记下，以便传给子孙后人！”
“……”
异地重逢，不免相互寒暄。
夫道子打量着夏鼎城内的废墟，想象着杀戮的惨烈，以及长途奔袭的艰险，便由衷夸赞了两句。而某人虽然满脸笑容，很受用的模样，却言语调侃，让他只得闭上嘴巴。
“哈哈，这便是夏鼎城？”
龙鹊倒是颇为振奋，却又担忧道：“此城破败不堪，如何抵挡玉神界的强攻？”
此时的夏鼎城内，到处都是人影。众多的弟子在各家前辈的带领下找寻住所、清理废墟、修葺房舍，一片忙碌的景象。而仅有十余里方圆的所在，却涌入十数万修士，不免更加拥挤而混乱不堪。
无咎没有回应，低头观望。
小小的夏鼎城能否挡住玉神界的强攻，也是他的担忧所在。而若是不能占据一城之地，力求正面较量，逼迫玉虚子现身，原界家主所面临的困境便也难有转机。
嗯，虽说他无咎藏着私心，却不知不觉的牵挂起十数万家族弟子的前程命运。
又过了半个时辰，数百道人影掠过湖面而来。
那是留在忘川谷断后的各家高人与沿途收容的弟子，也赶到了夏鼎城。
“无先生，齐香子已找到住所。”
“嗯！”
众人飞下高墙，落入城中。
街道上、半空中，尽是忙乱的家族弟子，稍稍躲避不及，便有冲撞发生，随即叫骂声起，双方剑拔弩张，继而又匆匆离去。
无咎带着齐桓、夫道子、龙鹊、仲权、章元子，步行穿过拥挤的街道。
片刻之后，抵达城东。
此处有个院子，门前站着齐香子与一群齐家弟子。只见他挥舞剑光，不容外人靠近半步。也幸亏他凶狠强横，否则未必能够在拥挤的城内找到一处容身之所。
众人走入院内。
院子虽然破损，而四周的十余间房舍大致完好。
齐香子带着弟子布设阵法，分配住所，忙前忙后，倒也干脆利落。
众人打量着小院的情形，便要前往各自的屋子稍作歇息。
便于此时，院外有人喊道——
“北山道友，丰家主有请！”
……

第一千三百二十二章 遇到仇家
……
夏鼎城中，有座石台。
石台仅有三尺高，却足有数百丈的方圆。其正中矗立着一座八、九丈高的石塔，上面布满符文，曾为护城大阵的阵眼所在。而石塔的四周，则坐落着一圈石屋。其中的一间石屋，坐北朝南，恰好与两道城门连成一线，且占地数十丈而颇为高大壮观。
这便是夏鼎城的神殿。
此时的神殿内，坐满了人。有天仙前辈，也有各家的家主。来自原界的高人，可谓是济济一堂。
当然，无咎也在其中。
攻取了夏鼎城后，他便成了无用之人。而刚刚找到住所，尚未歇息，却又突然接到丰亨子的邀请。他顿时有了几分精神，于是兴冲冲而来。谁料踏入神殿，丰家主并未迎接，也没理他，更没有向他讨教对敌之策。他只得在人群中找块地方坐下，然后左右张望，打量着殿内的情形。
所谓的神殿，宽敞、明亮。其尽头有供台、神龛，上面杵着一尊石像，应该便是夏鼎城所供奉的神灵，却是人身兽首的模样。更加让他奇怪的是，兽首不止一个，而是另有两个，左右连为一体。
而他琢磨神像的时候，神殿内话语声不断——
“玉神九郡的高手，随时将至。各家的高人商议之后，已有决断。我与尊使玉真人、朴家主、沐家主，坐镇神殿；海元子、谷百玄、成元子、易木天、青田，召集各家高手布设大阵，夏鼎城连同地下的灵脉皆不容有失。方应、裘支子、虞青子、卢宗、弘治子，容成子，分守南北城门。虞青子、安川、益冥、葛阳子，看守阵法，奄嵩、鄢周子，召集弟子修葺房舍，加固城防，参与防御……”
“诸位，丰家主所言，也是本使的主张……”
“我原界不为杀戮而来，只求公正对待，确保传承不灭，为族中弟子找到一条活路……”
“若无异议，照此行事……”
片刻之后，话语声渐落，随即人影晃动，各家修士竟已纷纷离去。
无咎依然盯着神像，满脸的困惑之色，当他收敛心神、站起身来，曾经拥挤的神殿已是人影寥寥。唯有丰亨子、朴采子等几位高人留在原地，在轻声探讨着相关的事项。
“北山，何事？”
无咎犹自左右张望，几位高人终于发现他的存在。其中的丰亨子，竟然很意外的样子。
“这个……”
无咎摊开双手，欲说无言。
既然邀请本先生前来议事，商讨对策。而本先生没说上话呢，各家修士已然散去。
“北山乃是玉神殿弟子，我原界应当以礼相待，却不便对你发号施令。尊使……”
“北山，随时听候吩咐，去吧——”
无咎的眼光掠过几位高人，又冲着神殿尽头的石像投去深深一瞥，然后耸耸肩头，转身往外走去。
邀请，只是礼数。所谓的讨教应敌之策，不过是他无先生的自作多情罢了。
转瞬之间，出了神殿。
神殿所在的四周，成群的家族弟子在布设阵法。就此远望，城内一片忙碌。而那忙碌的景象，又显得慌乱不安。似乎有莫名的杀气，在天地间蒸腾弥漫。
无咎走下台阶，来到街道上。他禁不住抬起头来，又眼瞳一缩而神色一凝。
夏鼎城的大阵，尚未开启。一轮红日，高挂半空。而火红的日头，竟光芒刺目，便彷如一团火球在天上燃烧，只觉得炽热扑面而让人不敢直视。
嗯，今日着实不同寻常。
已是戊辰的四月……
无咎默然片刻，揉了揉双眼，然后循着街道，直奔城东而去。
再次受到冷落，他并未气恼。
论修为、才智、阅历，他远远比不上各家的高人。而原界家族之所以屡屡受挫，无非是人心不齐。或者说，始终抱有侥幸之念。倘若各家能够齐心协力、众志成城，闯出一条生路，他乐得袖手旁观。
穿过街道，便是城东。
无咎往东而行，脚步轻盈。
街道两旁，尽是家族弟子，不是在清理废墟，便是修葺房舍。明晃晃的日光下，人影混乱、烟尘弥漫。
转瞬之间，到了街道尽头。
临近街口的地方，有株老树，仅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依然带着雷火烧灼的痕迹。老树的旁边，站着三位老者，均为飞仙高人，却是徘徊不定的模样。
“鲁兄，尚未找到住处？”
“唉，但有残砖片瓦，也早已被人抢占。”
“毋兄，你我只有露宿街头。”
“谁让你我孤身一人呢……”
“实属无奈……”
“咦，这位……”
三位老者尚自唉声叹气，忽见有人驻足观望。
是个中年男子，脸色焦黄，神情猥琐，却突然出声道：“羌夷、鲁仲尼、毋良子，三位别来无恙？”
突然被人直呼其名，三位老者诧异不已。而对方也不算陌生，此前早已见过他大出风头。
“你是……”
“你是北山道友……”
“你认得我三人……？”
“嘿，既然三位认得本人，而本人又怎会不知道三位呢。南阳界鼎鼎大名的人物啊，幸会、幸会！”
无咎好像是慕名已久，面带笑容，举手致意。而他的借口也是合乎情理，并带有恭维之意。
三位老者，正是南阳界的羌夷、鲁仲尼与毋良子。彼此愕然相视，遂即又连连点头。想不到各自的名声如此之大，却也不能失礼。
“北山道友，幸会！”
“你也找不到住所……”
“城内拥挤，无处落脚……”
“我已有了去处，三位若不嫌弃，愿否委屈一二，以便相互照应？”
“呵呵，如此甚好！”
三人突然有了住处，惊喜之余，露出笑容，急忙连声答应。
“这边请——”
无咎在头前带路，三人随后而行。
而道友初识，自然要熟悉热络一番。
无咎自称玉神殿弟子，如今与齐家住在一起。
三人与齐家相熟，庆幸不已，为了表达诚意，也各自道出来历。
鲁仲尼与毋良子前往紫乌山打探风声，并未带着弟子同行。谁料异变突起，两人只得随众闯入玉神界。而羌夷倒是带着几个弟子，却尽数葬身于赤乌峰的杀戮之中。而三人虽然修为不弱，却并非家主，且势单力弱，故而没有参与议事，于是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再等候召唤而听命行事。
“羌兄，令兄羌谷子，如今安好？”
“你认得族兄？”
“嗯呐……”
“唉，他被人毁了肉身，境界大跌，如今带着族人家眷，躲在南阳界的深山中闭关……”
“可惜了啊，我想与他叙叙旧呢！”
“我代族兄致谢！”
“令兄缘何遭此大劫？”
“哼，你更应该认得，他是公孙无咎……”
“却不知仇恨何来？”
“一言难尽！”
“倘若那人就在你的面前，你该如何？”
“啊……”
边走边说之间，一座院子呈现眼前。
羌夷却脚下一顿，脸色微变。他突然发觉，虽然与某人头一回打交道，而对方的背影、口音，似曾相识。
便于此时，有人叱呵——
“止步！”
一位老者，挡住去路。
无咎的脚下不停，分说道：“齐香子，此乃南阳界的三位道友，同住此处……”而他话音未落，便被一口拒绝——
“家族重地，不容外人踏足。三位前辈，请另寻去处！”
羌夷顾不得多想，便要与鲁仲尼、毋良子离去。
却见某人尴尬瞪眼——
“齐香子，你听谁的话？”
齐香子同样是瞪着眼，寸步不让道：“我自当遵从家主的吩咐……”
无咎伸手指点，一字一顿道：“而齐桓他听我的话，你又当如何？”
“我……”
齐香子始料不及，脸色一僵。
无咎猛然摆手，不容置疑道——
“打开门禁，为三位前辈安置住处！”
齐香子迟疑片刻，只得让开去路。
无咎摇晃往前，蛮横异常，而他途经齐香子的身旁，忽又咧嘴微笑，并翻手抓出一坛酒。
“如此尽职尽责，理当嘉奖！”
齐香子抱着酒坛子，有些无所适从。
“羌兄……”
鲁仲尼与毋良子跟着走向院门，不忘招手示意。
羌夷不便独自离去，只得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
院子的角落里。
有间堆放杂物的小屋。
鲁仲尼、毋良子与羌夷相对而坐，神色各异。
“呵呵，如此逼仄之地，着实委屈了些。”
“人数众多，情有可原，岂不见齐家的晚辈弟子，皆露宿院内呢。”
“说的也是，此地竟然住着五位玉神殿的高人。”
“羌兄，何故闷闷不乐？”
进了院子之后，北山道友自去歇息。而三人则是被安置到小屋内，据说是齐香子的住所。而他本人，只能陪着晚辈弟子露宿院内。能够在拥挤的夏鼎城内找个立足之地，也不容易。三人虽然有些委屈，却还是就此安顿下来。
不过，羌夷似乎心绪不佳，满脸的阴霾。
“我……我遇到了仇家……”
面对两位同伴的询问，他迟疑着如此说道。
“呵呵，仇家又怎样？”
“既然远离故土，置身异域，便该放下恩怨，一致对外！”
“却不知仇家是谁？”
“是啊，谁呢……”
鲁仲尼与毋良子，很是不以为然，而劝说之余，又好奇羌夷仇家的来历。
羌夷的神色挣扎，遂即摇头不语……

第一千三百二十三章 自助天助
石头屋子，无窗，仅有一道木门。
丈余宽、两丈多长的所在，阴暗且潮湿。如此倒也罢了，潮湿中还透着一股扑鼻的臭味呢。
哼，这便是本先生的住处？
无咎打量着屋内的情形，面带怒气。而不消片刻，他又自我安慰而摇头作罢。
齐香子安置住所的时候，偏向齐家弟子，乃人之常情。老东西虽然可恶，且性情固执，却忠于齐家，倒也无从指责。
嗯，有个地方容身，足矣！
屋子虽然狭小，却摆满了物品。木头架子、木头床榻、木头桌凳，皆斑驳陈旧。
而木架上，摆放着坛坛罐罐。桌凳上，布满灰尘。床榻上，堆放着衣衫、兽皮等杂物。
无咎走到木架前。
十数个坛子，大小不一，均为玉石打造，神识难以浸入。
无咎抓起一个坛子，凝神查看，手上稍稍用力，“砰”的发出禁制破碎的声响。他心存好奇，顺手揭开坛子的封盖。
一股腥臭，扑面而来。紧接着几点白光飞出坛口，随即震动双翅而“嗡嗡”乱飞。
无咎始料不及，微微一怔，不忘掩住坛口，打出禁制封住四周。
白光依然乱飞，并撞击禁制，吞噬法力，似乎要挣脱封禁而去。
咦，这小东西如此的凶狂？
无咎抬手一指，随着法力所致，白光中现出五只飞虫，顿时悬空而僵住不动。他又屈指弹出一缕火光，飞虫相继焚烧成灰。而最后一个飞虫即将消失，被他伸出双指夹住。
玉蝼？
白色的小虫，与骊山城所见相同，却小了一圈，像是刚刚蜕变的幼虫，却同样的背生四翼，利齿外露，形状狰狞，已然摆脱法力束缚，竟拼命挣扎而凶狠异常。
“扑——”
无咎的双指间涌出火光，小小的虫子瞬间化为灰烬。
浅而易见，这是夏鼎城修士所炼制的玉蝼幼虫，三五只不足为患，而若是成千上万，其强大的威力，足以灭杀飞仙高人呢。
无咎突然再次搓动手指，一缕火光若隐若现。
元神之火，乃根基所在，精炁之源，灭杀小小的玉蝼，自然不在话下。不过，曾经的元神之火，近乎于炽白，如今却是青白相间，并夹杂一丝黑色，且威势远超从前而显得与众不同。
无咎察觉元神之火的变化，却无暇多想。他看向左手的坛子，微微皱起了双眉。
透过封盖的缝隙，可见坛内堆积着白色的圆珠，应为玉蝼的虫卵，足有上万之多。
无咎放下坛子，看向木架。
十多个大不一的坛子，皆装有玉蝼之卵，倘若尽数孵化，后果难以想象。
哼，玉神界的修士，御龙驱虎也就罢了，竟然喂养虫子，还是如此恶心的虫子，着实难以理喻。
而齐香子安置住所，也没在意屋内的玉蝼，幸被本先生发现，绝不让它留着害人。
无咎退后两步，双手掐诀。
十多个坛子飞出木架，尚未落地，已被禁制层层包裹，遂即烈焰闪烁。不消片刻，坛子连同玉蝼的虫卵，已被焚烧炼化而荡然无存。
而拂去了烟尘，无咎又暗暗摇头。
屋内的木榻，乃是唯一歇息的地方，却堆满了杂物，很是肮脏不堪。
也罢，清理一二。
随着他大袖挥舞，一阵强风卷向木榻。成堆的杂物飞向墙角，继而水雾倾洒着冲洗而下。
转眼之间，旋风、水雾消散，曾经肮脏的木榻，也随之变得清爽起来。
无咎跳上木榻，盘膝而坐，正要缓口气，他又扭头看向身旁。
木榻的内侧，竟然有个浅浅的洞口，没了杂物的遮掩，便也显露无遗。
嘿，莫非是屋子主人的藏宝之处？
无咎稍加查看，伸手虚抓。
一块铁片？
入手之物，尺余见方，如同一块黑色的铁片，却不为神识所看透。而上面刻画着字符，像是功法口诀。
驱使玉蝼的口诀？
无咎翻转铁片。
铁片的背面，刻着图案，虽然模糊，却能够分辨出大致的情形。竟然是个人身兽首的怪物，不，应该是个三头的怪物。
神像？
岂不就是神像，竟然与夏鼎城神殿内供奉的神灵一模一样。
无咎顿感好奇，举起铁片细细查看。
神像的三个脑袋，似龙似虎，彼此大致相仿，只是各自的神态稍有差异。
这般的丑陋，究竟是何方的神灵呢？
在夏鼎城的神殿内见到神像之后，他便暗中关注。彼时彼刻，他联想到了《道祖神诀》。而他无咎修炼的道祖法身，乃是三头六臂的神武之躯，却非三个脑袋，而缺少手臂的怪物。
不过，神像与功法口诀之外，铁片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且入手轻薄，稍稍用力便能折弯。而乍一松手，又慢慢的恢复原状。
啧啧，古怪啊！
无咎摆弄着铁片，依然困惑不解。
片刻之后，他没了耐心，抓起铁片，轻轻挥动。
稀奇古怪的东西多了，又岂能一一尽晓。且将其收入神戒，来日琢磨不迟。
而铁片犹在手中，竟然不能收入夔骨神戒？
无咎惊奇之余，恍然大悟。
屋子的主人，之所以藏物榻中，并非疏忽大意，而是铁片神像难以随身携带。
难不成放回原处？
无咎的手掌一翻，黑色剑光闪烁。而他的左手刚刚拿出魔剑，右手已空无一物。他忙凝神查看，只见黑色铁片已到了魔剑的天地之中，随即悠悠荡荡着落入煞气弥漫的角落里。
哦，纳物戒子仅能收纳炼化之物、或是死物，而魔剑有所不同。岂非是说，铁片乃是有着灵性的活物？
怎么会呢，一块铁片而已……
无咎默然良久，依旧是不得其解。他懒得多想，打出禁制封住整个屋子，然后放下手中的魔剑，面带微笑道——
“灵儿……”
话音未落，一道白衣人影出现身旁，却伸手揪住他的耳朵，带着撒娇的口吻而吐气如兰道：“小子，灵儿担心呢……”
“嘿！”
无咎咧嘴一笑，趁势拥着娇小的人儿，霎时柔软满怀，清香迷人。他不由得心神松弛，闭上双眼，只想荡起温柔的小舟，驶向他期待已久的梦幻仙境。
冰灵儿却打量着阴暗的石屋，诧异道——
“你已抵达玉神界，而这是何处，原界家族弟子呢，龙鹊与夫道子呢，又是否见到玉虚子，你倒是给我说话呀……”
无咎尚未荡起小舟，又被揪起耳朵摇晃，他旖旎的梦境，也随即变得支离破碎。
“灵儿……”
无咎只得睁开双眼，恳求道：“大战在即，能否让我歇息片刻……”
“强敌来袭？”
“不……”
“快快召出众人相助？”
“我……”
无咎摇晃不停，只得用力挣脱耳朵，趁机抓住冰灵儿的小手，忍不住又嗅着柔荑的清香而露出陶醉的模样。冰灵儿却甩开双手，跳下木榻，小脸带着焦急之色，顿足道——
“你吞吞吐吐，一反常态。究竟有何难处，倒是说话呀！”
“唉！”
无咎叹息一声，很是无奈。
本想着忙里偷闲，温存一二，却适得其反，遭到连声逼问。却也不敢隐瞒，否则那个丫头难得消停。
无咎抬手一挥，屋内的空地上多了两位老者。
万圣子与鬼赤，皆神色茫然。
“此乃何处？”
“既然唤我二人现身，何必封禁屋门呢，且打开禁制，老万外出查看……”
无咎翻着双眼，恼怒道：“夏鼎城内驻扎十多万家族弟子，飞仙之上的高人便有三百之数。你老万若有胆量出去，我成全你……”
万圣子蓦然一惊，急忙后退，却又抱怨道：“哎呀，缘何这般大的火气呢！”
鬼赤则是狐疑不解，趁机问道：“无先生，夏鼎城是何所在？”
无咎抬手一指，不假辞色道——
“坐下说话！”
他话音未落，冰灵儿跃上木榻，再无曾经的刁蛮，而是温柔乖巧的坐在一旁。
万圣子与鬼赤弄不清某人暴躁的缘由，只得坐在榻前的木凳上。
“嘻嘻！”
无咎端坐如旧，脸色阴沉。而身边响起笑声，竟是冰灵儿牵扯衣袖，昂起小脸儿，一双明眸满含着期待之色。他尚自酝酿情绪，无名之火突然烟消云散。
“两位，听我道来……”
冰灵儿、万圣子、鬼赤、韦尚，以及众多的鬼妖弟子，皆躲在魔剑之中，不便随时通传消息。如今已在夏鼎城内安顿下来，无咎便想着与诸位伙伴商议一二。奈何屋子逼仄狭小，他只能召出三人相见，随后道出实情，与目前的困境所在。
“……据我之前的推测，凭借坚城与十数万众，足以使得玉神殿投鼠忌器，而不得不有所退让。一旦玉虚子现身，或能逼出元会量劫的真相。原界家族，亦将迎来转机。怎奈攻城之时杀戮过甚，只怕已惹怒了玉神九郡。而各家高人眼界短浅，玉真人又藏有私心。倘若九郡全力围攻，夏鼎城凶多吉少。而失去了原界家族，你我势单力薄，难有作为，故而……”
无咎沉吟片刻，继续出声道——
“故而，本先生还是那句话，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自助者，天助也！”

第一千三百二十四章 闲人止步
小屋内。
依然坐着四道人影。
却酒气熏天。
冰灵儿坐在榻上，抱着酒坛子，“汩汩”灌了几口酒，然后兴奋道——
“老万，再饮一坛啊！”
万圣子坐在木凳上，背倚着墙壁，伸着双手，昂着脑袋。一个酒坛悬在头顶，酒水倒倾而下，被他张开大嘴，一口气吞入腹中。空酒坛子随即滚落，他伸手抚须而得意大笑——
“灵儿仙子，老万的手段如何？”
冰灵儿虽然身着白色的宝蚕云纱，十足的仙子模样，却不再温柔乖巧，而是挽起袖子，小脸带笑，檀口吐着酒气——
“哼，你施展法术，耍赖哦！”
“没有、没有！”
万圣子摇头否认，伸手道：“拿酒来——”
一位仙子与一位老妖，在拼酒。
无咎坐在冰灵儿的身旁，手里拿出一枚图简，他正要与鬼赤说话，不得不抓出两坛酒放在榻上。而看着满地的空酒坛子，他不禁摇了摇头。
他召出冰灵儿与万圣子、鬼赤，无非是商议对策而应付眼前的危机。而几个时辰过后，三人迟迟不肯返回魔剑。他只得拿出美酒以示安抚，顺便交代相关事项。谁料冰灵儿的淘气性情大发，竟然与万圣子拼起酒来。
“此乃夏鼎城的图简！”
无咎将图简递给鬼赤，分说道：“且传阅诸位兄弟，有备无患。此外，玉神界的异兽，极难对付……”
他在城墙上待了一宿，并未闲着，而是记下了城内外的虚实，并尽数拓印在玉简之中。便如所说，眼下变数未定。鬼赤与万圣子，皆不宜现身。且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而他话音未落，再次被人打断。
“哈哈，拿酒来……”
转瞬之间，又是一坛酒下肚。万圣子困在魔剑中，已憋屈多日，如今难得放纵一回，自然是不肯错过。尤其是冰灵儿与他拼酒，更让他兴奋不已。
无咎没有理会万圣子，而是看向冰灵儿，埋怨道：“居家度日，理当节俭，岂容外人骗吃骗喝……”
冰灵儿嘻嘻一笑。
万圣子却恼怒道：“灵儿仙子，不用怕他，老万给你撑腰，无咎小子……”
老万正要发作，屋外突然有人叩击禁制。
“砰、砰”
屋内一静。
无咎打出法诀。
话语声传来——
“北山道友，强敌来袭，你我奉命守城，即刻赶往城东……”
无咎坐着没动。
冰灵儿扔了酒坛，凑到他的身旁，顿时恢复了乖巧的模样，伸手拉扯而依依不舍。
万圣子与鬼赤，也是无奈点头。
无咎抬手一挥，三人消失。
他跳下木榻，推门而出。而踏入院内的瞬间，便听头顶轰鸣炸响。而夫道子、龙鹊、羌夷、毋良子、鲁仲尼、仲权与章元子，以及齐桓的族弟齐久，早已在院内等候多时。其中的齐久拱手致意，急切道——
“丰家主传令，你我守护城东！”
“刑天追来了？”
“不过短短的两日，玉神界大举来犯……”
“齐桓、齐兄呢？”
“他尚在闭关，与族中弟子留守此处。事不宜迟，北山道友……”
“走——”
简短询问两句，无咎抬手一挥。
众人冲出院子，直奔城东飞去。
此时，整个夏鼎城已笼罩在阵法之中，且光芒闪烁、轰鸣阵阵、人影乱窜、喊叫四起，一片惊恐忙碌的景象。
转瞬之间，抵达城东。
却见长达千丈的高墙之上，早已布设了十余座阵法，应为护城大阵的阵脚所在，各自聚集着成群的地仙弟子，全力加持着阵法的防御。
一行九人，落下身形。
“此地的百丈城防由你我把守，不容有失。而如何行事，还请北山道友吩咐！”
齐久应该从齐桓的口中获悉了某人的底细，他凡事不敢主张，只管禀报，以免惹下祸端。
“料也无妨！”
无咎话语轻松，左右打量。
所在的百丈高墙，设置一座阵法，并有数十地仙弟子把守。他九人的职责，便是确保城防与阵法的安然无恙。
而东南西北的高墙之上，也挤满了原界的修士。各家的天仙、飞仙与地仙，已尽数而出。
“多加小心，也就是了！”
无咎摆了摆手，转而凝神张望。
所在的城墙，两三丈宽。身后便是城内，前方则是三尺高的城垛。城垛之外，挡着一层厚厚的阵法光芒。而透过光芒看去，湖面上与半空之中，到处都是人影，怕不有上万之多，还有战龙盘旋、猛兽咆哮，狂乱的杀气令人望而生畏！
好大的阵仗！
无咎虽然佯作淡定，却已忍不住瞪大双眼。
前后不过短短的两日，玉神界便已围攻而至。且上万之众，均为地仙之上的高手，再加上战龙猛兽，阵势之强、势之快，皆远远出乎他的想象。
“轰、轰、轰——”
正当他愕然之际，几头战龙猛冲而下，随之巨响轰鸣，护城大阵与所在的高墙微微摇晃。
“哎呀……”
龙鹊诧然失声。
身为玉神殿的祭司，他深知玉神界的强大，也从未想过与之为敌，谁料今日却被困在城内，并遭到如此猛烈的围攻。他震惊之余，难以置信道——
“生死之战，莫过于此……”
他身旁的夫道子拈着胡须，摇头道：“据说赤乌峰上，刑天便已杀了上万家族弟子。奈河谷与忘川谷，他又指使斗牛郡的高手大肆杀戮。原界走投无路之下，攻取夏鼎城，许是出于报复，亦屠戮了数千之众。双方的仇怨已无从化解，今日之战在所难免啊！”
“夫兄，你我乃是玉神殿弟子……”
“呵呵，玉真人还是神殿使呢。”
“所言何意？”
“元会量劫降临之时，哪里还有什么玉神殿。”
“而如今为何这般……”
“困兽犹斗！”
“谁为困兽？”
“天地将崩，万物不存，生路无望，人人困兽……”
夫道子的智慧超群，且擅长权谋，素来自视甚高。而自从部洲之行受挫，之后又连番败在某人的手中，并确认了元会量劫的存在，使得他的性情大变。如今面对原界与玉神界的生死之战，他彷若置身度外而冷眼旁观。
龙鹊看着他的好友，愕然不语。
忽听某人说道——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而玉神界以乌合之众，强攻十万坚城，已犯了兵家大忌，此战有惊无险！”
众人虽然不懂兵法，却也深以为然。
原界一方，足有十多万众，且据守坚城，此战应该无忧。
“诸位，就地应变。”
无咎丢下一句话，竟背起双手，像个无事人般，循着城墙溜达起来。
众人依然不敢大意，各自留守原地而严阵以待。
而随着护城大阵的全力开启，城外的情景已看不清楚，唯有光芒闪烁，轰鸣声不绝于耳。十余里方圆的夏鼎城，好像是陷入雷火炼狱而备受折磨。
不过，凝神辨认，动静强弱有别，城南方向的轰鸣声似乎更为猛烈。
城墙上烟尘弥漫，人影混乱。
无咎走走停停，渐渐抵达夏鼎城的南门。
城门所在的高墙之上，聚集着数百个家族弟子。而人群之中，摆放一座白玉石台，四周守着几位高人，分别是方应、裘支子、虞青子与卢宗。
只见方应的双手掐诀，他面前的石台浮出一团光芒，其中的湖面、人影、兽影如幻似真，显然是城外情景的实时展现。可见刑天与厉囚，以及神卫弟子与诸多壮汉的身影。除此之外，还有一位陌生的老者。而虚幻的景象突然消失，紧接着万千斧影从天而降。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在头顶炸响，阵法的反噬之力横扫而至，所在的高墙随之猛烈摇晃，众多家族弟子顿时慌乱一团。
无咎被混乱的人群挤得难以立足，闪身飞出高墙。
只听方应、裘支子大喊——
“不得慌乱……”
“加持法阵……”
而虞青子与卢宗则是踏空飞起，双双掐诀抬手一指。两道强劲的法力倏然而去，百丈之上的半空中顿时又是一阵“砰砰”闷响。
神识可见，阵法穹顶的光芒已微微塌陷。与之瞬间，阵法恢复原状。而法力冲撞所致，光华扭曲变化，便好似涟漪乍起，虽也奇异炫目，却更加的叫人惊心动魄。
浅而易见，刑天在强攻夏鼎城。
而那个家伙虽然残暴成性，却足够精明。察觉护城大阵坚固，便舍弃围攻，随即倾尽全力攻打一处，力求突破南门而彻底击溃夏鼎城的防御。
便于此刻，又是四道人影飞来。
竟是海元子、谷百玄、成元子、易木天四位天仙高人。
方应拱手相迎，欣慰道——
“多谢四位道兄应援……”
而他话音未落，又道：“大战之时，何人四处游荡……”
四处游荡的没有别人。
无咎装聋作哑，趁乱落向城中。
街道之上，竟也挤满了各家的弟子，虽然都是人仙筑基的小辈，却也一个个严阵以待。
而关乎生死存亡，谁敢懈怠呢。
一座石台就在前方，却见耸立的石塔已被法力笼罩，并有闪烁的光芒冲天而起，犹如擎天之柱而撑起整个护城大阵。
那是夏鼎城的神殿所在，也是护城大阵的阵眼所在。
无咎奔着神殿走去，而他刚刚临近，尚未踏上石阶，便被拦住去路。
“闲人止步——”

第一千三百二十五章 众志成城
四位地仙弟子，挡在面前。
不仅如此，神殿所在的石台四周，也布设了阵法、禁制。
无咎皱了皱眉头，道——
“我找玉真人，诸位则是……”
“四位高人吩咐，神殿禁地，不得召唤，不得入内。”
“咦，本人也不能入内？”
“前辈若是天仙高人，另当别论！”
“……”
无咎面对四个忠于职守的家族弟子，无话可说。他默然片刻，只能吐出一口闷气而转身走开。
玉真人，暂且不提。
而原界的几位高人，也不厚道啊！
此番长途奔袭，攻取夏鼎城，本先生是献计又出力。谁想原界家族刚刚有了落脚之地，便将本先生一脚踢开。
瞧瞧，门都不让进呢！
而没了本先生，原界家族便能够摆脱困境？
但愿如此！
目前看来，原界家族的十数万弟子，在各位高人的带领下，倒也忙而不乱、应对有方，可谓是同仇敌忾，而斗志昂扬。却又能否打败刑天，犹未可知呢。
“轰、轰、轰——”
走在街上，轰鸣声在头顶炸响。
只见阵法的穹顶之上，炸开片片的光芒，随即又在法力的加持与各位高人的抵御下渐渐平复。而涟漪尚未消散，再次光芒闪烁，犹如波澜骤起，恰似焰火绽放……
“啧啧，真是壮观！”
便于此时，无咎的身旁传来惊叹声。
城内倒塌的房舍，已被重新搭建。而街道的两旁，依然坐着成群的人仙、筑基弟子，却已顾不得恐慌，而是一个个颇为振奋。发出惊叹声的是个相貌秀丽的女子，二十多岁的光景，筑基八九层的修为，兀自抬头仰望而满目的惊奇之色。
“何来壮观之说？”
无咎低头一瞥，含笑问道。
女子的脸色一红，有些不知所措。她身旁坐着一位壮汉，有着人仙的修为，急忙站起身来，神情戒备而又不失礼节道——
“我家小妹无知，前辈恕罪……”
“嘿……要死人的。”
无咎笑了笑，欲言又止，随即丢下一句话，像是告诫，又像是自言自语，抬脚继续往前。
而女子的话语声，再次响起——
“哼，一位前辈人物，竟如此怯懦。我十数万同道，众志成城……”
无咎没有理会，摇了摇头。
众志成城？
虽说原界人多势众，而晚辈弟子却占了九成之数。即使众志成城，也挡不住血腥的杀戮啊……
片刻之后，无咎回到了城东的高墙之上。
玉神界的强攻，依然持续不断。
齐久与仲权、章元子，协助加持法阵；羌夷与毋良子、鲁仲尼，各自相隔十余丈来回巡弋，以便发现不测而及时应变。
夫道子与龙鹊，则是与某人坐在一起，顶着震耳的轰鸣声，彼此传音交谈——
“先生，几位高人不肯见你？”
“嗯！”
“夺取夏鼎城，你居功至伟。原界家族，岂能如此待你？”
“我是北山，而非公孙无咎。各家高人忙于交战，又怎会对我格外相待呢！”
“先生，你倒是通情达理！”
“嘿，本人自圆其说罢了。”
“玉真人知道你的底细啊，只要他略加帮衬，便可顺水推舟，原界高人也无从质疑……”
“原界死伤甚重，致使他威望不足，他也许有所忌惮，或有心无力吧！”
“哼，他怕你取而代之，嫉贤妒能……”
“他是神殿使，我是无先生，谁也取代不了谁，故而也难以相提并论。而如今大战正酣，两位兄长有何见教？”
“我兄弟二人的玉神殿之行，均由神殿使带领，且来去匆匆，对于玉神九郡所知不多。而玉神界的强大，远非如此……”
“城外的高手，或来自于斗牛、天獬两郡。倘若九郡齐至，难以想象……”
“两郡之地，便有上万仙道高手？”
“是啊……”
不知过去了多久，轰鸣声停了下来。笼罩的阵法光芒，也渐渐的不再闪烁而渐趋透明。
各家弟子，终于松了口气。
无咎与夫道子、龙鹊，跟随众人起身观望。
透过阵法看去，天色已近黄昏，而开阔的湖面上，依然是兽影盘旋、人影聚集。而便是那混乱之中，突然有黑影出现，且愈来愈大、愈来愈近、愈来愈高。不消片刻，黑影已到了夏鼎城的上方。随着无数人影散开，一块巨大的石头缓缓坠落……
不管是无咎、夫道子、龙鹊，或高墙之上的众多家族弟子，皆昂头仰望而目瞪口呆。
那并非石头，而是玉神界的高手施展神通搬来的一座石山。虽然仅有数百丈大小，而其分量却难以估算。
便于此刻，城内传来一声大喊——
“加持阵法……”
随即十多道人影飞上半空，齐齐施展神通。紧接着各家弟子同时出手，护城大阵全力开启。即使人仙、筑基的小辈，也各自掐动法诀、催动法力。迅猛的法力，瞬间聚集，化作飓风笼罩四方，继而盘旋着撑起整个夏鼎城。
与之刹那，巨石砸落。
只见盘旋的飓风微微往下一沉，突然猛烈颤抖。霎时法力反噬，一声沉闷的轰鸣炸响——
“轰——”
便如惊雷砸在脑门上，只叫人神魂战栗。反噬的法力，随之倒卷而至。一度盘旋支撑的飓风，就此溃散而横扫四方。
“呼——”
不管是无咎，还是夫道子、龙鹊，而耳朵嗡鸣，站立不稳，连连后退。高强之上的各家弟子更为不堪，早已是摔倒、翻滚一片。而城中的房舍也相继倒塌，飞沙走石之中，人影混乱，惨叫声四起……
与此同时，又是“砰、砰”闷响，遂即“轰”的一声，震得高墙阵阵摇晃。
无咎后退之际，凝神张望。
数百丈的巨石，被阵法接连弹开，然后落在千丈之外的湖面上，所溅起的湖水形成巨浪冲击而来。所幸护城大阵堪堪支撑，却也摇摇欲坠而惊险万分。
而尚未看清楚玉神界一方的动向，神识受阻。
无咎转过身来。
弥漫的烟尘之中，各家弟子忙着护持法阵。朦胧的半空之中，则是人影乱飞。
无咎左右一瞥，龙鹊、夫道子与他面面相觑。
“移山倒海之力，莫过如此。倘若玉神界如法炮制，夏鼎城危矣……”
“所幸天色已晚，攻势暂停……”
头顶的轰鸣声，果然消失了。
或许便如所说，玉神界远道而来，又强攻了一日，早已是筋疲力尽。当最后一轮攻势未能奏效，便也暂且作罢。
“呵呵！”
笑声响起，一道人影落下。
竟是玉真人，挥袖驱散灰尘，环顾四周，意气风发道：“玉神界固然强大，又怎敌我众志成城。”
高人到来，夫道子、龙鹊躬身行礼。不远处的齐久、仲权、章元子、羌夷、毋良子、鲁仲尼，以及各家地仙弟子，也纷纷举手致意。
玉真人却视若未见，而是看向无咎——
“北山，你以为本使不是刑天的对手？”
无咎没有回应，默默走开。
玉真人不甘作罢，随后传音告诫——
“无咎，你不得暗中捣乱……”
几丈之外，左右无人。
无咎这才缓缓出声——
“本想拜见几位高人，也难以如愿。在此看守阵法，又成了捣乱。”
他踱步转身，面向夏鼎城，撇着嘴角，继续以嘲讽的口吻说道——
“为免坏了你的大事，何不将我驱逐出城呢？”
玉真人拂袖一甩，与他并肩而立。
“哼，此时如何打开阵法？你屡次插手原界事务，已引起丰亨子的猜疑，理当适可而止，否则我也帮不了你。”
“我是不忍看着原界就此陨落，不忍看着十数万家族弟子惨死……”
无咎没说假话，却听讥笑道——
“无咎，你在我面前何必虚伪做作？”
“说谁呢？”
玉真人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拈须，兀自面带微笑，气定神闲道：“原界有我与诸位高人，可保夏鼎城无恙。你且看守城墙，老老实实当你的北山。一旦玉神界败退，便随我前往玉神殿！”
“你岂敢断言玉神界败退？”
“城外仅有厉囚、支邪两郡的上万人手，不足为虑。而我有护城大阵，众志成城。请问，刑天他焉能不败？”
“此前的巨石攻城，威力惊人。倘若玉神界再行效仿，只怕护城大阵也难以抵挡。”
“呵呵，往返数千里，方能搬运一趟山石。即使刑天与厉囚、支邪的修为强大，又能支撑几回？”
“但愿如你所言。而支邪是谁？”
“天獬郡的长老，天仙八层的高人。”
“玉神九郡的长老，均为天仙高人？”
“不仅于此……”
玉真人的话未说完，突然改口道：“失陪……”他丢下一枚玉简，飞身跃下高墙。
无咎抓住玉简，凝神查看。
此时，夏鼎城内依然混乱。
而四周的高墙之上，已渐渐安静下来。各家弟子又是担惊受怕，又是加持法阵，如此忙碌一日，一个个疲惫不堪。羌夷与毋良子、鲁仲尼，也围坐一起。而歇息之余，羌夷总是心不在焉。回头恰见玉真人离去，他又暗暗狐疑不已。
玉真人，乃是神殿使，天仙高人，怎会看不出那人的破绽呢？
而双方似乎相识已久，却传音对话，甚是古怪……

第一千三百二十六章 动荡之夜
抬头，乌黑一片。
而阵法笼罩的夏鼎城，同样是没有一点亮光，只有无数的人影，静静的守在黑暗之中。
城东的高墙上，无咎倚着城垛而坐，兀自仰着脑袋，像是在回想着璀璨的星空，又眨巴着双眼而神色迷茫。
此情此景，一如当年的边关，那血腥杀戮的战场。只不过对阵的兵士，变成了修仙高人。
嘿，所谓的高人，与凡俗兵士有何两样？同样的打生打死，同样的苟且偷生。而凡俗兵士，为了家园族人而战，即使马革裹尸，也算死得其所。而原界与玉神界，为何而战呢？
是为了守护传承不灭，还是面对浩劫的绝望与疯狂？
而本先生，又何尝不是一头困兽，困入这天地囚牢，挣扎不休、欲罢不能……
无咎默然片刻，低下头来。
他的手中，兀自抓着一枚玉简。是玉真人所留，其中并无隐秘，而是拓印着玉神九郡的大致状况，以及九位长老的名讳。
此前已有所获知，玉神九郡的分布极为怪异。结界门户，位于斗牛郡。斗牛郡往西，与天獬郡接壤。过了天獬郡，便是狻猊郡与天马郡。两郡之后，乃是天狮郡与玄鲲郡。再之后，乃是白凤郡、赤蛟郡与青龙郡。唯有穿越九郡，方能抵达玉神殿所在的玉神海。倘若借助传送阵，前往玉神殿并未难事。如若不然，九郡便如九座大山挡在途中。且各郡的高手成千上万，所擅长的神通，驱使的异兽，无不强大、而凶狠异常。
倘若玉简无误，玉神殿之行，与上刀山、下火海也没两样啊。
此外，九郡长老，分别是厉囚、支邪、昆敖、宇毒、区丁、毕节、垓复子、普重子、玉介子。各郡高手众多，神通法术各异……
无咎收起玉简，慢慢闭上双眼。
以他的神识之强，能够轻松记住十数万家族弟子的相貌模样。而九郡长老的道号，却被他翻来覆去查看了许久。他着实懒得费神，更不愿多想。不过，他也知道，那九位高人，即将成为他强劲的对手。
而那场毁天灭地的浩劫，已渐渐临近。无冤无仇的双方，却为了莫名的仇恨而拼得你死我活……
无咎伸手揉搓着眉心，犹自郁闷不已。
一阵酒香飘来。
坐在身旁的龙鹊，竟然拿出一坛酒。
“玉神界的佳酿，是否品鉴一二？”
无咎抬眼一瞥，伸手抓过酒坛。而酒水入口，并无想象的甘醇。
龙鹊又拿出两坛酒，与夫道子共饮，不忘笑道——
“呵呵，味道如何？”
无咎咂巴着嘴，回味道——
“论起酒中珍品，当属苦艾酒。”
龙鹊意外道：“苦艾酒？我走遍各地，没听说过……”
“夫兄应该知晓。”
无咎看向夫道子。
夫道子摇了摇头，表示他也未曾耳闻。
龙鹊好奇道：“所谓的苦艾酒，来自何方，有何珍奇之处，能否说来听听？”
“苦艾酒，来自部洲的蛮荒部落。其火烈迅猛的酒劲，寻常人难以消受。尤其当酒水入口，火烧直透脏腑神魂，却又味道醇厚，且有苦、有辣、有酸、有涩，俨然五味杂陈，唯余一丝甘甜而绵长淡远！”
无咎如此分说着，回想起部洲的岁月，曾经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他不禁轻声自语道——
“这才是酒的味道啊。之所谓，当年长醉酒，放浪不知味；踏碎红尘雪，天涯何时归……”
而他话音未落，龙鹊笑道：“呵呵，想不到一位凶狠的恶人，竟然懂得吟风弄月、附庸风雅……”
“我呸！”
无咎啐了一口，道：“本先生的主业，乃是教书育人，开启蒙昧，济世为怀。而副业才是杀人，同样为了惩前毖后而匡扶正义。岂不闻，雷霆雨露，皆为天恩。”
“呵呵，你如何教书育人，龙某不知道。而你讨得女人欢心的本事，龙某甘拜下风！”
“放屁！灵儿本来就是我的女人。”
“月仙子呢？”
“这个……难负美人恩啊……”
龙鹊屡次败在某人的手里，女人、财宝也被洗掠一空。虽然彼此已化敌为友，却也不免耿耿于怀。而对方的胸襟度量，还是让他暗暗敬佩。或者说对方的厚脸皮，让他颇觉投缘。
“你是说万中无一、容颜绝世的月仙子，仰慕于你？”
“嗯……”
“哈哈，厚颜无耻……”
“龙鹊，你欠揍呢……”
“夫兄，他恼羞成怒了！”
仙道高人，也是男人，饮酒的话题，同样的俗不可耐。
夫道子没有参与两人的争执，独自坐在一旁，默默饮着酒，两眼显得空洞无神。而他的神情，一如他此时的心境。落寞、且消沉，彷徨中，又透着一丝绝望。
曾几何时，他也有过春风得意的岁月。谁料他踌躇满志的时候，他突然发觉他所信赖、效力的玉神殿并非如同想象中的光明磊落。而所谓的贼人、囚徒，亦并非真正的十恶不赦之徒。随后的卢洲大乱，原界动荡，玉神界的杀戮，以及元会量劫的日渐临近，他不由得陷入困惑之中而难以自拔。
孜孜追求的仙道，究竟是什么……
“砰——”
便于此时，一声闷响突如其来。
夫道子微微一怔，放下酒坛。
已是后半夜，夜深人静的时分。来自地下的响声，异常的清晰。
无咎与龙鹊，也双双起身观望。
而不消片刻，又是“砰砰”几声闷响传来。与之瞬间，所在的城墙微微颤抖。紧接着几团火球从城内飞上半空，遂即现出朴采子等人的身影。
火球足有丈余大小，应为神通所致，高高悬在半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夏鼎城。可见四周的城墙之上，站满了家族弟子，却不明究竟，一个个低头俯瞰。城中的街道、空地间，也挤满了人影。
“夜半敌袭，各家戒备……”
朴采子大喊一声，与几位高人失去了身影。
“玉神界强攻不得，于深夜潜入地下，一旦突破阵法，便可内外夹攻……”
后知后觉的龙鹊，很是难以置信。
而无咎没有吭声，继续打量着城内的情景。
仅仅几个喘息的工夫，又是连声的闷响传来。紧接着便听“轰、轰”两声巨响，城内的房舍、与成群的家族弟子，忽然离地飞起。而飞沙走石与崩碎的血肉之中，突然塌陷两个大坑，随即两个怪物飞蹿而出，皆有数丈大小，遍体黑甲，生有短小的螯足，却拖着长长的尾巴。而便在怪物现身刹那，猛然卷动长尾，昂首怒吼——
“喀、喀……”
怪异的吼叫声，如同霹雳炸响，使人振聋发聩，荡魂摄魄。
众多的家族弟子惊恐万状，未及躲避，已被怪物长尾卷起，霎时粉身碎骨。有悍不畏死者祭出飞剑，怎奈修为低微，剑光刚刚出手，便已湮没在飞沙走石之中。
此时，城内大乱。
而城墙上的各家弟子虽然不敢擅离职守，却也早已是瞠目难耐。
“夔龙……”
“啊，传说中的夔龙……”
“此物无坚不摧，擅于穿山吞石，堪称攻城神兽……”
无咎随着众人观望之余，禁不住握紧右手。他手指的夔骨神戒，若隐若现。
夔龙，又称夔牛，仅存在于典籍之中，却不想今夜见到了活物。而玉神界凭借两头夔龙，轻易偷袭得手。倘若不能及时阻止，看似固若金汤的夏鼎城便将就此陷落。
“轰、轰——”
便在无咎担忧之际，玉真人与丰亨子现身，随之惊雷炸响，银芒闪烁。紧接着方应、卢宗等六位天仙高人也相继出手，难以想象的强大杀机猛如浪潮般的狂攻而去。
两头夔龙固然凶狠，却寡不敌众，且缺少后援，随即转身逃窜。其庞大且又坚硬的身躯，一路辗轧房舍，撕碎家族弟子的肉身，随即又狠狠冲向城北的高墙。
“轰、轰——”
光芒闪烁，城墙摇晃。数十个弟子站立不稳，一头摔落下去。各家高人的攻势随后而至，夔龙扭头躲闪。而跌落的家族弟子却无从躲避，顿时堙没在疯狂的杀机之中。各家高人全力追杀，夔龙继续在城内冲撞……
“啪、啪——”
无咎攥着拳头，筋骨脆响。看着城内的混乱，他有些忍耐不住，却一甩袖子，暗暗摇头作罢。
而便在各家高人追杀夔龙之时，城墙上的各家弟子已纷纷出手。
万千剑芒所致，一时杀机沸腾。
两头怪物企图再次冲撞城墙，却难以如愿，被逼无奈之下，翻身遁向地下。
玉真人与丰亨子并未随后追杀，吩咐各家救治弟子，修葺阵法、加固城防。
而地下深处，依然闷响不绝。
浅而易见，两头怪物虽然逃了，地下的厮杀仍在持续，却留下上千尸骸，与满城的废墟……
又过了片刻，几道人影飞出地下，乃是朴采子、沐天元等高人，与玉真人、丰亨子汇至一处。
“我数百弟子，早已严阵以待。玉神界的上百高手，无一存活，唯有两头夔龙，逃出重围……”
“呵呵，不出本使所料，刑天他强攻不成，必然偷袭……”
原界家族虽然吃了大亏，而各位高人却是信心百倍。尤其是玉真人的笑声，响彻全城。
无咎与夫道子、龙鹊，依然守在高墙之上，他伸手挠着耳朵，轻轻缓了口气。
原界的高人，倒是布阵有方，即使地下深处，亦同样的戒备森严。
而此番偷袭，似乎并不简单。这个动荡的夜晚，也注定不会消停……
无咎想到此处，抬起头来。
与此同时，喊叫声响起——
“强敌攻城……”

第一千三百二十七章 孤城难守
“轰——”
喊叫声未落，一声巨响炸开。
只见百丈的高空，原本是黑暗一片，突然近乎于透明，呈现出朦胧的天色，却多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护城大阵的穹顶随之猛然塌陷，并“喀喀”作响而光芒闪烁。
不用多想，夜深人静的时候，玉神界并未歇息，而是一边发动偷袭，一边搬运巨石而再次趁着夜色攻城呢。
与之刹那，城内与地下的大坑中，同时飞出十余道人影，各自拼命施展法力。而护城大阵，更是全力开启。无数道法力光芒，犹如激流倒卷，从四面八方飞向半空，顿时又是“轰、轰”巨响……
无咎左右张望。
齐久与仲权、章元子、羌夷、毋良子、鲁仲尼，忙着加持阵法。夫道子与龙鹊，依然站在他的身旁。
而攻守较量之下，备受摧残的阵法光芒在明灭闪烁不停……
无咎猛然转身。
透过闪烁的阵法看去，已是天色拂晓。远处的湖面上，聚集着成群的兽影、人影。与此同时，轰击阵法的巨石，再次被强大的反击之力震飞出去，直落千丈之外的湖水中，溅起滔天的大浪。而便在那迸溅的浪花之中，多了一个数百丈方圆的小岛。随即人影欢呼，喊叫声若有若无……
那是昨日与今日的两块巨石，在攻城不得，落入湖中，俨然便是一座小岛。
浅而易见，夏鼎城所在的大湖，方圆数千里，极为的空旷。而玉神界的各方高手，远道而来，攻城不下，难免疲惫，便填湖造地而硬生生的造出一座小岛。此举不仅便于聚集歇息，也便于继续攻城。
正当无咎愕然之际，又微微一怔。
只见数千人影，如同乌云般的由远而近，继而愈飞愈高，随即又一块巨石从天而降。与其瞬间，两头夔龙在湖面上划开波浪；四头战龙与数百头猛兽，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
无咎禁不住瞪大双眼。
他身旁的夫道子与龙鹊，也是骇然色变。
“轰——”
轰鸣炸响，光芒闪烁。阵法的穹顶，猛然下沉，随之“喀喀”碎裂，整座护城大阵摇摇欲倾。紧接着几处阵脚不堪支撑，“砰、砰”奔溃。尚在加持阵法的弟子，惨叫着横飞出去。
而与此刹那，二十多位天仙与上百位飞仙高人齐齐出手。强大的法力所致，堪堪砸下的巨石猛然反弹，再又“轰、轰”重击着阵法，继而翻滚着飞向湖面。
“修补阵法……”
是丰恒子在喊叫。
而他的叫声刚刚出口，便被阵阵的雷鸣声所吞没。
只见半空之中，绽开片片诡异的光芒。已然破损的阵法，几近于崩溃的边缘。
而丰亨子依然在拼命喊叫——
“各家飞仙，合力御敌……”
倾巢之下，岂有完卵。城破在即，当全力以赴。
齐久、仲权、章元子、羌夷、毋良子、鲁仲尼，皆飞身而出，直奔半空扑去。夫道子与龙鹊看向某人，随即也腾空而起。
无咎，依然站在高墙之上，背着双手，两眼中星芒闪烁。
环绕夏鼎城的城墙，高矮、厚薄不一，南北城门与四周的阵法所在，极为高大坚固。而城东与城西，略显薄弱。
便于此时，又是两声巨响传来。
“轰、轰——”
城北的高墙，猛然摇晃。而临近城北的东侧高墙，却石屑崩飞，“哗啦”出现一个洞口，随之冒出一头黑色的怪物。
凶猛的夔龙，凭借着天赋神通，趁乱撕裂阵法，竟然将高墙撞出一个洞口。
墙上的家族弟子全无防备，随着碎石横飞出去。
而夔龙却被洞口卡住，左右挣扎，咆哮如雷，威势惊人。一旦它冲入城内，玉神界的高手势必趁虚而入。而各家高人忙于补救阵法，众多晚辈弟子又难以应对，城破在即……
无咎再不迟疑，身形一闪。
转瞬之间，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与飞沙走石迎面逼近。
无咎急冲而下，去势不停，双手合握，猛然劈出一道无形的剑气。而剑气出手刹那，霍然七色闪烁，随即化作一道五六丈长的剑芒呼啸而去。
“轰——”
闷响声中，火光迸溅。尚自逞凶的夔龙，难以躲避之下，被迫连连后退，竟顺着洞口窜了回去。
无咎岂肯罢休，随后猛追。
而横穿洞口的瞬间，杀气扑面、日光刺目。
他急忙收住去势。
被他追杀的夔龙，吼叫着一头扎入湖水深处。翻涌的浪涛中，另外一头夔龙也追随同伴而去。
却见明晃晃的天光之下，刀光剑影闪烁，战龙、猛兽盘旋，狂乱的杀气令人窒息。千丈之外的小岛上，更是人群聚集。刑天、厉囚的身影，清晰可见……
无咎暗暗吃惊，闪遁而回。
当他穿过洞口返回城内，四周依然烟尘弥漫而人影混乱。
“封堵缺口……”
随着他一声大喝，不计其数的石块瓦砾飞来。
成千上万的人仙、筑基弟子，对付不了夔龙，而封堵成群的缺口，无不奋勇争先。且满城的废墟，倒是便于就地取材。
“施法封禁……”
无咎再次大喊一声。
各家弟子涌来，一道道禁制出手。不过眨眼之间，城墙的洞口已被堵得严严实实。
无咎趁机后退。
头顶的喧嚣，忽然远去。随着破损的阵法得到及时的封堵，玉神界的攻势也渐渐消停下来。
却见满城的废墟，满城的狼藉。无数伤重的弟子，趴在血泊中惨叫求救。惨烈的场景，叫人触目惊心……
几道人影飞来。
是玉真人与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相继落地出声——
“北山，幸亏你及时出手……”
“不错，方才着实凶险呢……”
“而玉神界，还是功亏一篑……”
“此处阵法已无大碍，且去别处查看……”
“哎……”
无咎见四位高人到来，拱手相迎。谁料四位高人竟然无视他的存在而转身离去。他忍不住拂袖一甩，恼怒道——
“哼，十数万人命，终将葬送在诸位的手中！”
丰亨子刚刚离地飞起，转而又盘旋落下。
“哦？”
玉真人急忙阻拦道：“丰家主，你我巡察城防要紧，切莫听他啰嗦……”
而丰亨子却摆了摆手，又与朴采子、沐天元换了个眼色，转而凝神打量，突然道：“北山，你是否隐瞒了修为？”
朴采子与沐天元，竟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以夔龙之猛，有目共睹啊！”
“却将夔龙逐出城外，他必然隐瞒了修为……”
玉真人阻拦不得，气急败坏道：“北山，切莫添乱……”
而所谓的北山，也就是无咎，他站在满是血污的空地间，寂然一笑，所隐匿的天仙威势，随即缓缓散出。而不待几位高人诧异，他轻描淡写道：“本人隐瞒修为，实属无奈。尊使，你何不替我分说一二呢。”
“你……”
玉真人唯恐某人添乱，却没想到对方竟敢显露修为。尤为甚者，竟然将他也牵扯在内。他始料不及，顿时张口结舌。
而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皆脸色一变。
“尊使……”
“事已至此，何故欺瞒……”
“莫非你串通玉神殿，坑害于我……”
“不、不！”
玉真人连忙摆手，心念急转道：“我怕惹来诸位的猜忌，故而让北山隐瞒修为。而他屡次临危出手，总不该有假。本想让他隐忍蛰伏，对付刑天，怎奈……”
“哦，他如何对付刑天？”
“不……”
瞎话，难免露出破绽。
正当玉真人忙着自圆其说，丰亨子突然对无咎生出兴趣。
“北山既为我天仙同道，何必刻意隐忍呢，如今形势危急，还望不吝赐教！”
朴采子与沐天元也无意追究，点头附和道——
“生死关头，当群策群力！”
“北山道友，请赐教——”
四周尘烟未散，人影混乱。
五位高人，便伫立在混乱之中而心绪各异。
突然蒙混过关，使得玉真人暗暗侥幸。而他侥幸之余，又担心不已。
某人只会添乱，他又要干什么？
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则是神色期待。
或许在三位高人看来，一位飞仙晚辈，固然机智多谋，终究来历不明。谁想他竟然显露出天仙的修为，则不能不另眼相待。
而无咎却抬手拈着稀疏的胡须，深思熟虑道：“孤城难守。”
“怎讲？”
“城外九郡的高手，已达万五之数。不用多想，必有强援到来。此外刑天已在湖中另造一岛，距夏鼎城仅有千丈之隔。倘若玉神界就此日夜袭扰，强攻不断，你我疲于应付，孤城必将陷落！”
“如何应对？”
“杀出城外，夺取小岛，就地筑城，与夏鼎城作犄角之势，彼此同守同攻而相互依存。非如此，不能击败刑天。非如此，而难以保全原界家族的十数万性命！”
“这个……”
“谁敢杀出城外，谁敢面对刑天与九郡长老……”
“而杀出城外，必然陷入重围。稍有不慎，悔之晚矣……”
“兹事体大，稍后再议……”

第一千三百二十八章 但求死战
城东的高墙之上，五人坐在一起。
为首之人，自然便是无咎，虽然没有露出真容，却显示了他真实的修为。龙鹊与夫道子、仲权、章元子，理所当然的陪坐两旁。
齐久与羌夷、毋良子、鲁仲尼，忙于看守阵法，又时不时的回头一瞥，各自的神色莫名。
天光已然大亮，却被阵法遮挡，看不见日头，也看不见城外的虚实。而就此居高俯瞰，城内的情景尽收眼底。
成片的废墟之间，家族弟子来来往往，或是修葺房舍，或是收敛尸骸。弥漫的烟尘中，充斥着凌乱的杀机与浓重的血腥。
自从昨夜偷袭失手之后，玉神界的攻势突然停了下来。各家高人终于缓了口气，侥幸之余，趁机加固城防，修复破损的阵法。至于某人的“孤城难守”之说与主动出击的提议，则是搁置一旁。
“昨夜着实凶险，夏鼎城几近陷落……”
“不过短短一日，数千晚辈弟子惨死……”
“照此下去，十数万众，撑不了几时……”
“且不管他，一旦城破，你我撒手离去便是……”
龙鹊与夫道子发着牢骚，仲权与章元子点头附和。彼此同为玉神殿弟子，也算有段渊源，如今又跟随某人，彼此相处融洽。而某人却不吭声，独自默默出神。龙鹊与夫道子换了个眼色，传音又道——
“无先生，缘何闷闷不乐？之前你显露修为，吓我一跳呢。正当大乱，岂敢莽撞……”
无咎的神色如旧，轻声自语——
“人微言轻啊！”
龙鹊不解。
夫道子却点了点头，会意道：“无先生的计策，或也可行，而在各家高人看来，无异于铤而走险。”
无咎显露修为，虽说是迫不得已，却也并非莽撞。始终假冒玉神殿的飞仙弟子，不免惹来原界的猜疑与轻视。他唯有表明自家的存在，方能逼迫各家高人听从他的劝说。再一个，他早晚要现出真身，不妨先行试探，以便临机应变。怎奈丰亨子依然心存侥幸，而玉真人那家伙也惧怕刑天的强大。
“诸位……”
无咎略作沉吟，缓缓说道：“一旦城破，原界难逃覆灭的厄运。你我固然能够逃脱，却要迎来刑天与九郡的围剿追杀。与其惶惶不可终日，何不就此大干一场呢？”
四位同伴，沉默不语。
无咎淡淡一笑，又道：“只要夏鼎城立于不败之地，必然惊动玉神尊者。也唯有逼迫那个老儿现身，眼前的困境方能迎来转机。试想……”他伸手揪着胡须，接着说道：“面对死伤惨重，且又疯狂拼命的原界家族，以及各家的质问，玉虚子又将怎样？他要么杀光十数万众，要么道出元会量劫的实情而以示安抚。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四位同伴，面面相觑。
龙鹊似乎感同身受，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无先生的心狠手辣，名不虚传……”
“放屁！”
无咎轻叱一声，分说道：“这不过是玉真人的企图，为我因势利导罢了。如若不然，原界的十数万弟子难逃此劫！”
“玉神界连番受挫，夏鼎城应该无忧……”
龙鹊的话音未落，护城大阵的穹顶突然绽开光芒涟漪。随即雷声隆隆，尚在忙碌中的夏鼎城再次混乱起来。
“敌袭……”
“加持阵法……”
“各家戒备……”
龙鹊不及多说，急忙跳起身来。而夫道子、仲权、章元子，也随着他凝神观望。
随着阵法的光芒变幻，城外的情形若隐若现。
只见千丈之外的湖面上，多了一座小岛。无数的人影从岛上飞起，直奔夏鼎城扑来。与此同时，两块巨大的石头从天而降。
龙鹊诧然失声——
“怕不有两万之众，想必是狻猊郡的高手驰援而来，三郡合力之下，夏鼎城危矣……”
“轰——”
一块数百丈大小的巨石，猛然砸在阵法之上，随即轰鸣震耳，阵法“喀喀”作响。
各家高人不敢怠慢，从四面八方飞向半空，而尚未全力防御，又一块巨石轰然落下。只听“喀嚓”一声，不堪重负的阵法竟被砸开一个数丈粗细的豁口。几头猛兽，趁机直奔豁口扑来。
“封堵阵法……”
随着丰亨子的一声令下，万千家族弟子齐齐出手。疯狂的法力冲天而起，刚刚穿过豁口的猛兽顿时被迅猛如涛的杀机撕成粉碎。
而豁口之外，一道巨大的金色斧影趁虚而下。
“合力御敌……”
“轰——”
又一声巨响炸开，反噬的法力怒如狂飙般的狂泻而下。
各家天仙高人首当其冲，顿时摇摇欲坠。而城中的众多晚辈弟子更为不堪，不是口吐热血，扑倒在地，便是肉身崩溃，化作废墟泥尘。
四周的高墙之上，各家地仙弟子同样未能幸免，各自坐立不住，翻滚混乱一团。
龙鹊、夫道子等飞仙高人，也禁不住后退躲避。
唯有无咎站在原地，稳如磐石，却双眉斜挑，眸中寒光闪烁。
此时此刻，各家高人无不脸色大变。
只见阵法穹顶的豁口，已变成十余丈粗细。而那巨大的金色斧影，再次凝聚成形而蓄势待发。残破的护城大阵，随时都将彻底崩溃。而一旦城防失守，十数万家族弟子的厄运就此注定。
“尊使，诸位道友……”
丰亨子焦虑万分，左右张望。
无论是尊使玉真人，还是各家的家主，皆不知所措。封堵阵法的豁口，倒也不难，而挡不住刑天的强攻，一切都是枉然。
而不过转念之间，巨斧呼啸而下。
丰亨子已无暇多想，嘶吼道——
“我原界生死存亡，在此一战！”
他飞身往上，双手齐出。各家高人不敢怠慢，紧随其后。即使玉真人，也全力以赴。
“轰——”
轰鸣声中，金色斧影倒卷。十余丈粗细的豁口，又大了几分。更为迅猛的反噬之力，惊涛骇浪般的冲向夏鼎城。
但见墙倒屋塌，烟尘震荡，血肉横飞，惨叫声四起。
与此同时，有人撕心裂肺般的喊道——
“伯父，孤城难守啊，当逆袭反击，否则原界必亡……”
丰亨子犹在半空盘旋，循声看去——
“齐桓……”
一片废墟中，颤巍巍冒出一道人影，可不就是齐桓的相貌，却神态虚弱，满身灰尘，显得可怜兮兮而又狼狈不堪。浅而易见，他尚在闭关，谁料墙倒屋塌，差点被砸个半死。
而丰亨子却没有心思理会他的远房侄子，猛然想起一人。
“北山……”
“本人在此！”
与之瞬间，城东的高墙之上，有人踏空而起，正是忍耐多时的无咎。只见他睥睨左右，沉声喝道：“我原界存亡，千钧一发，当死地求生，舍身卫道。龙鹊、夫道子、仲权、章元子、羌夷、毋良子、鲁仲尼，随我杀出城外。”
龙鹊与夫道子、仲权、章元子换了个眼色，一咬牙飞上半空。羌夷稍作迟疑，也只得跟着众人飞身而起。
却听无咎又道——
“丰家主、朴家主，敢否求死一战？”
事到如今，再无退路。而万众瞩目之下，又岂容示弱。
丰亨子须发飞扬，扬声道：“有何不敢……”
便于此时，那令人恐惧的金色斧影又一次狠狠劈向阵法的豁口。
而无咎去势不停，催促道：“两位家主切莫退缩，走啦——”
他身形一闪，直奔阵法的豁口。
丰亨子似乎已察觉不妙，却又不敢耽搁，他猛挥大袖，与朴采子飞遁直上。
龙鹊等七位飞仙高人，也拼了命般的往上扑去。
不过转瞬之间，横穿豁口而过。
巨大的斧影，恰好带着山呼海啸之势迎头劈来。
丰亨子与朴采子正要躲避，却听“嘣、嘣、嘣”连声弓弦炸响，紧接着七道烈焰箭矢破空而出，随即又是一声大喝——
“但求死战，拼了！”
丰亨子与朴采子皆错愕难耐，却又难以置身度外，随即一个双手拍出道道雷火，一个催动法诀祭出剑光。
而龙鹊与夫道子等人，更是全力出手。
与此刹那，夏鼎城内响起玉真人的吼叫声——
“封堵阵法……”
“轰——”
阵法之外的半空之中，惊雷狂鸣。
撼天神弓的七道烈焰箭矢，再加上两位天仙与七位天仙的全力一击，所爆发的威力难以想象。
巨大的斧影，顿时崩溃殆尽。反噬的杀机，震得虚空片片碎裂，继而又化作狂飙，浩浩荡荡横扫而去。千百丈外，人影混乱。不管是刑天与他的神卫弟子，还是战龙、猛兽，或玉神界的高手，皆纷纷后退躲避。
丰亨子来不及缓口气，转身便要返回夏鼎城。
而转身之间，阵法的豁口已被法力光芒封堵。
便于此刻，远处的刑天与成群的神卫弟子扑了过来。而玉神界的高手，也在三位长老的带领下，驱使着战龙、猛兽，从四面八方围攻而至。
丰亨子悔不当初，恨恨失声——
“公孙无咎，我屡次容忍，你却存心害我……”
朴采子也是慌乱不已，却又难以置信——
“丰兄，你早已识破他的来历？”
“我……唉！”
施展撼天神弓者，天下只有一人，那便是公孙无咎。
而无咎踏空而立，慨然有声——
“你我置身异域，同为贼寇，何不放下恩怨，为了原界的存亡，为了十数万同道的性命，而并肩杀出一条生路呢！”
丰亨子与朴采子，便如骑虎难下，各自心绪烦乱，忍不住随声道——
“而便如所说，如何面对两万之众……”
“众寡悬殊，难有胜算……”
无咎却傲然一笑，举起手中的大弓。
“既为死战，有进无退。而众寡悬殊，倒也未必……”

第一千三百二十九章 驭龙之术
转眼之间，成千上万的人影愈来愈近。更有四头战龙与数百头猛兽狂扑而来，强大的杀机犹如狂飙巨浪般的势不可挡。
此时此刻，不管是丰亨子、朴采子，还是夫道子、龙鹊，或是羌夷等人，皆动容不已。
玉神界竟然聚集了近两万人，再加上刑天、神卫弟子、三位长老，与战龙、猛兽，其战力之强，即使原界家族倾巢而出，也未必能够战而胜之。而如今只有十人，且退路断绝……
却见无咎左手擎着大弓，右手一挥——
“鬼赤，携阴兵鬼将，冲击正面之敌；老万，助原界道友缠住三位长老。而刑天，我来对付……”
众人盯着他，错愕莫名。
对他也不陌生，他有神弓、神剑，据说还有三头六臂，何时又来的阴兵鬼将？
而不过眨眼之间，黑风呼啸，数百兽影咆哮而出，随即数十道鬼魅般的人影凭空闪现。继而又是两位老者，一个形容枯槁，二话不说，带着兽影、人影疾驰而去；一个佝偻腰背，双眸赤红，须发飞扬，振奋道——
“呵呵，你小子还是离不开老万啊……”
无咎腾空而起，扬声喝道——
“不求苟活，但求死战！”
丰亨子与朴采子、夫道子、龙鹊、仲权、章元子、羌夷、毋良子、鲁仲尼，无不血脉贲张而杀意张扬。
“且求死战……”
“杀……”
与之瞬间，无咎已闪遁数百丈。
却见前方的人群密集，刑天与他的神卫弟子已摆开阵势。随之万千斧影闪烁，令人惊悚的杀机迎面扑来。
而无咎的去势不停，抬手一指。
七道剑芒，破空而去，遂即七剑合一而猛然炸开，恰似彩虹怒放而星芒如雨。
“轰、轰、轰——”
璀璨的星芒撞上万千斧影，霎时发出阵阵的轰鸣，随之光芒片片，仿若星雨落花的绚丽，却又杀机反噬而法力狂乱。
此时，数百头兽魂与数十位鬼族的高手，已冲入人群、兽群之中，俨如拦不住、杀不死的阴兵鬼将，顿时逼得玉神界一方的阵势大乱。
而万圣子与丰亨子、朴采子带着一群飞仙，趁势扑向玉神界的三位长老。
其中的老万更是奋勇当先，双拳“砰砰”连击，几头白虎的幻影咆哮而出，瞬即击溃了拦路的猛兽。正当他大显神威之际，突然漫天的青芒笼罩而至，好像是片片的竹叶，却又锋锐异常而杀气凌人。而他尚自应对不暇，一连串的法诀后发先至，随之惊雷炸响，迅猛的威力所致，漫天的青芒七零八落。
“呵呵，多谢丰家主……”
而笑声未落，一头战龙迎面扑来。他急忙挥拳掐诀，却虎影崩溃，玄冰破碎，十余丈的庞然大物带着锋利的爪牙吞云吐雾而至。
“哼，焉敢欺我……”
万圣子不甘示弱，身形一晃，个头倏然暴涨，瞬间化作白猿法身，足有三四十丈之巨，抡起树干般的双臂便横扫而去。
“砰、砰——”
闷响声中，战龙滚翻倒飞。驱使它的玉神界高手，也从背上栽下半空。
白猿随后追赶。
谁料战龙尚未败退，凌空盘旋，转身反扑，“呼”的喷出一口黑色的云雾。
白猿正要痛下杀手，忽然云雾遮挡。随即一道青影倏然而至，“砰”的咬住他的大腿。
“嗷……”
白猿惨叫，挥拳击打。
青龙倒卷而去，长长的龙尾，“啪”的重重击中他的手臂。
白猿固然威猛巨大，却有失灵活。他恼怒成怒，拳打脚踢。而之前祭出神通的老者，再次挥动竹杖。
便在万圣子勇斗恶龙与斗牛郡的长老之际，丰亨子、朴采子等人已被另外两位老者拦住去路。随着石杖、木杖挥舞，满天滚石与疾风暴雨狂袭而至。丰亨子与朴采子，急忙掐动雷诀、催动剑光相迎……
与此同时，无咎倒飞而去。
他所施展的“星雨落花”，威力更胜从前，却挡不住刑天与上百个神卫弟子的联手一击。而恰逢狼狈之际，两头战龙一左一右袭来。他正要躲避，旋即又身形一闪。“砰”的人影滚落，驭龙的壮汉竟被踢下半空。他趁势骑在青龙的脖颈之上，轻声道——
“小青，能否召集同伴，随我玩耍一番？”
战龙凶狠啊，便是万圣子也难以对付。而便是如此凶狠暴戾的猛兽，却变得极为听话，摇头摆尾之间，“锵”的一声龙吟震彻四方。远处的另外三头战龙像是听到呼唤，随即舍弃对手，扭头奔着这边飞来。
无咎伸手一拍，就势一指。
战龙猛然收缩硕大的身躯，继而便如离弦之箭，化作一串青色的幻影，直奔前方的人群扑去。
刑天虽然占尽了上风，却攻势落空。他尚自诧异，却见那个熟悉且又陌生的对手驾驭战龙扑来。尤为甚者，远处的三头战龙也随后而至。他难以置信道——
“你是公孙无咎，你怎会懂得驭龙之术……”
一旦神弓现身，某位先生的身份再也无从隐瞒。
无咎骑着战龙飞冲而下，根本不理刑天的质疑，举弓便是“嘣嘣”炸响，两道烈焰箭矢猛如霹雳。
太快了！
刑天掐诀一指，巨斧横空。
“轰”的震响，斧影涣散，箭矢崩溃。
而转眼之间，他又微微一怔。
他只挡住了一道箭矢，而另外一道烈焰箭矢所致，惨叫声连连，五、六个神卫弟子躲避不及，顿时肉身崩溃而魂飞魄散。
刑天怒不可遏，吼道——
“刑天斧阵——”
而吼声未落，四头战龙已是相继离去，转而冲入玉神界一方的人群之中。却见为首的战龙背上，某人已收起神弓，却双手齐挥，数百道剑光急如骤雨般的狂卷而去。霎时残肢断臂漫天乱飞，一条条人命魂归天外……
“厉囚长老——”
刑天气急败坏。
此战形势大好，有胜无败啊。谁料斗牛郡与天獬郡的四头战龙，竟然临阵反水而倒戈一击。
厉囚长老挥舞竹杖，与白猿拼杀正酣，忽然察觉有变，他被迫后退观望。
只见上万名的玉神界弟子，全力围攻着数百头兽魂与数十个鬼魅般的人影。而原本人多势众，却极为混乱。反倒是兽魂与人影，来去自如，捉摸不定，斩杀无算……
而另外一群玉神界的高手，竟在战龙的冲击之下四处逃散，不过几个喘息的工夫，数百上千的人命陨落……
“呼——”
一块巨大的玄冰，从天而降。摆脱战龙纠缠的白猿，随后扑了过来。
厉囚看着众多族人惨死，已无心应战，他慌忙退后，扬声大喊——
“支邪、昆敖两位老友，此战不利，暂且撤离……”
叫作支邪、昆敖的两位老者，也同样留意到了四周的情形，各自不作迟疑，大喊道——
“撤……”
“厉囚长老，你该召回战龙，而并非罢战……”
刑天始料不及，竭力阻拦，却为时已晚，成千上万的玉神界高手已纷纷逃散。他唯恐神卫弟子遭遇不测，只得追随撤离而去。
谁料四头战龙，竟不依不饶。尤其为首的战龙在某人的驱使之下，带着成群的兽魂与数百剑芒，一路追逐杀戮不停……
而丰亨子、朴采子并未追赶，趁机扑向湖面上的小岛。回归真身的万圣子，鬼赤与数十鬼巫，以及拎着金刀的龙鹊、夫道子等人随后而至。
所在小岛，为填湖造地而成，足有两里方圆，四周已加固了禁制，显然是玉神殿用来攻城的落脚之地，却被某人识破用意而被迫拱手相让。
“丰家主、朴家主，就此布设阵法！”
万圣子在大声催促。
丰亨子与朴采子，独自站在一旁，根本不予理会，而是昂首远眺。
“这个……老万也不擅长阵法啊！”
万圣子顾不得尴尬，又道：“夫道子、龙鹊，快快遵循无先生的吩咐，布设阵法，以免玉神界卷土重来。”
夫道子与龙鹊，倒是不敢推辞。
“诸位，事不宜迟……”
仲权、章元子、毋良子、鲁仲尼，皆点头响应。羌夷稍作迟疑，也跟着忙碌起来。
万圣子松了口气，走到鬼赤的面前，两位老友的眼光一碰，转而看向远方。
在魔剑中躲避多时，终于重见天日。
这便是玉神界？
湖面上，漂浮着无数的尸骸。血红的湖水，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天上的日头，分外的炽烈夺目，俨如置身酷夏，使人燥热、焦灼。
而神识所及，玉神界的高手已逃到了千里之外。至于某位先生，他似乎遇到了麻烦……
千里之外，无咎依然在追杀着玉神界的高手。他御龙奔腾，驱使兽魂，催动飞剑，再有三头战龙盘旋左右，当真是杀气腾腾而威风八面。谁料便于此时，坐下的战龙突然凌空翻滚。他没有一点防备，直接被甩飞出去。
“小青……”
被他称作小青的战龙，不再乖顺听话，而是显得极为惊慌，带着另外三头战龙逃向远方。
与之瞬间，三位老者与刑天，以及众多的神卫弟子，已逼到了千丈之外。
无咎不敢大意，挥袖收起兽魂、剑光，闪身疾遁而去。
而便在他逃遁之际，只听有人喊道——
“你便是公孙无咎，你怎会懂得我玉神界的驭龙之术……”

第一千三百三十章 别无选择
半空之中，冒出无咎的身影，一边回头张望，一边狠狠喘了口粗气。
连番的血战，颇为消耗体力。
而刑天与玉神界的三位长老，并未追来。
想必是族中弟子死伤惨重，使得几位高人无暇他顾。
什么驭龙之术？
本先生只是凭借《万兽诀》与驱灵的法术，降服了一头战龙罢了。并给它起了个名字，小青。而小青似乎惧怕斗牛郡的长老，突然性情大变、逃窜而去。来日若是相见，倒是要弄清其中的原委。
千丈之外，便是夏鼎城，却为阵法笼罩，雾气环绕。远远看去，便如一个巨大的怪物，静静的漂浮在湖面之上。
近处另有一座小岛，一、两里的方圆，一群人影尚在忙碌，还有人举手致意。
无咎踏空盘旋，飘然而落。
而落地之际，已是相貌大变。只见他头顶玉冠，肤色白皙，剑眉入鬓，星眸闪烁，身上散发着天仙五层的威势。曾经的无先生，终于恢复了真容。
“小子，不，无先生，你竟然懂得驭龙之术呢，何不传授与老万……”
万圣子与鬼赤，迎了过来。不过，老万竟是一瘸一拐。
“无先生，此岛为巨石堆砌，布设阵法不易……”
龙鹊拎着金刀，围绕小岛四处查看。
夫道子带着仲权等人，忙着布设阵法。而其中的羌夷，却是脸色变幻而心事重重的模样。
鬼诺、鬼宿等数十个鬼族的弟子，聚在一处，浓重的阴气，便是炽烈的日头也压制不住。
另有两位老者，站在小岛的另一端。那是丰亨子与朴采子，皆脸色阴沉、神情莫测。
无咎的眼光掠过四周，抬手一挥。
劲风突来，随之冒出十几道人影。
其中有冰灵儿、韦尚，也有妖族的十三位弟子。而冰灵儿却顾不得理会无咎，拦着她的师兄催促道——
“师兄，快快布设阵法，巫老，何不出手相助……”
“哈哈，这便是玉神界，也是寻常啊，祖师……”
高乾的伤势已然痊愈，如今又重见天日，他与妖族的兄弟们四处张望，一个个又是振奋、又是好奇。
无咎背起双手，踱步往前。而没走两步，又回头一瞥。
“老万，你的腿？”
“恶龙咬了一口，无妨的！”
万圣子摆了摆手，不以为然。此时被妖族的弟子簇拥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难得浮现出慈和的笑容。
夫道子与仲权、章元子等人，忙着打造阵基。小岛为三块巨石堆砌而成，虽然仅有两里方圆，而就此布设防御的阵法，一时片刻并不容易。所幸在灵儿的召集下，鬼赤带着鬼族弟子也参与其中，使得阵法的布设顿然加快了几分。
无咎信步闲走，像是在随意溜达，却又停了下来，轻声道：“羌兄，原界的恩怨，便让它留在原界吧。若有返回之日，我亲自登门赔罪！”
几丈之外，羌夷与毋良子、鲁仲尼，犹在炼制阵脚的基石。忽然察觉身后的动静，他慢慢站起转过身来，神情微微挣扎，旋即又重重点了点头。而毋良子与鲁仲尼，则是显得有些尴尬。
“嘿！”
无咎笑了笑，又道——
“毋兄、鲁兄，你我也算是患难的交情。之所以让三位跟着我，亦无非想要有个照应！”
毋良子与鲁仲尼，禁不住拱起双手。
某人的修为之强，有目共睹。有他的照应，便也多了几分活命的运气。而他如此顾念旧情，着实叫人感慨良多。
无咎摆了摆手，转身走开。
丰亨子与朴采子，依然站在原地。见某人渐渐走近，两人好像是等待许久，再也忍耐不住，突然相继出声——
“丰某是该称呼你为北山，还是无咎呢？”
“你竟然勾结玉真人……”
“今日困境，拜你二人所赐……”
“我原界家族，便毁在你二人的手中……”
“公孙无咎，你究竟有何企图……”
丰亨子与朴采子，连声怒叱。也幸亏今日不比往常，否则两人早已翻脸动手。
而无咎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走到三丈外停下，嘴角挂着一抹苦笑。
“公孙无咎，你此前施展法宝，束缚战龙之时，我便已察觉异常，故而暗中留意……”
“你残害我原界同道，十恶不赦……”
“无咎，你要将我原界置于何地……”
“如若不然，此事绝难罢休……”
丰亨子与朴采子，愈说嗓门愈大、怒气愈盛。
无咎抄着双手、低着头，任由叱呵。
岛上的众人，纷纷扭头看来。
丰亨子与朴采子，似乎察觉不妥，且怒火发泄了八九成，旋即收声不语，却依旧是威势逼人。
“嘿！”
直到此时，无咎终于抬起头来。而他依然没有辩解，或是致歉，反倒是苦笑出声，随即抬手一指——
“两位请看！”
丰亨子与朴采子不明其意，循声看去。
只听某人不疾不缓道：“冰灵儿，我的女人；韦尚，我的兄长；还有我的好友，我的兄弟，以及我曾经的仇家。而为了保住夏鼎城，为了拯救十余万家族弟子的性命，无不抛却私情、放下恩怨，随我舍身赴死而毫无怨言。两位且说说，如此又为哪般？”
丰亨子与朴采子，愕然无语。
便如所说，小岛无险可守。而某人却带着他的女人，他的兄弟，他的好友，就此以血肉之躯，为夏鼎城撑起一道防御的门户。而他既然逃出了夏鼎城，原本可以一走了之，却如此煞费苦心，他究竟为了哪般呢？
“我与玉真人，曾为不死不休的仇家。而为了对付刑天，彼此走到一起。本人虽藏有私心，却不曾坑害原界，反倒是数次的临危出手，想必为两位家主也是亲眼目睹。”
无咎说到此处，面带讥笑——
“嘿，想当年我初到卢洲本土，是贼；抵达原界，是贼。如今到了玉神界，又是贼。而在玉神九郡的高手看来，玉真人与两位家主，以及十余位的原界同道，又何尝不是贼？而你我并无深仇大恨，不过是阴差阳错，再有玉神界的挑拨，因而成为了贼人、成为了仇家。”
无咎转过身来，坦然说道：“两位，何不放下恩怨，齐心勠力，共渡难关呢？”他摊开双手，神态诚恳，不待回应，又道：“事已至此，两位若是坚持己见，本人也无话可说，即刻离去便也是了。”
丰亨子与朴采子，相视无语，却又拈须沉吟，似乎迟疑不决。
无咎不再多说，后退一步。
丰亨子与朴采子，突然异口同声——
“且慢……”
两位高人换了个眼色，相继问道——
“此地不过是巨石成堆，远远不抵夏鼎城，如何坚守？”
“玉神界势必卷土重来，小岛首当其冲……”
“呼——”
无咎如释重负般的吐了口闷气，遂即抖动着大袖，举起右手晃了晃，两眼中精光闪烁——
“两位，稍安勿躁。即刻叩开护城大阵，召集上百个高手，就此布设阵法。两地虽然相隔千丈，不妨另设传送阵，以便攻守自如、来去随意。而由你我驻守此地，玉神界必然投鼠忌器。只要夏鼎城安然无恙，你我便也有惊无险……”
“此计可行。丰某，即刻召集人手……”
“朴某人略通阵法，岂能袖手旁观……”
短暂的言语交锋，没有唇枪舌剑，也没有撕破脸皮，却最终达成一致，双方携手对付玉神界。
丰亨子飞向夏鼎城召集人手，朴采子则是亲自参与布设阵法。
而某位先生，没有计策得逞的喜悦，也没有踌躇满志的意气风发，反而带着大战间歇的疲惫，继续在岛上摇晃溜达。
须臾，成群的飞仙、地仙弟子飞出夏鼎城，足有数百人之多，遂即动手布设阵法。
而玉真人也随着人群出现，他与丰亨子、朴采子简短寒暄之后，找到了某位先生，不知是感到意外，还是为了避嫌，一句话都没说，便又匆匆转身离去。他如今俨然是一城之主，自然要坐镇夏鼎城而确保万无一失。
有足够的人手打造阵法，冰灵儿空闲下来。
水边，两人并肩而立，彼此四目相对，倒也情意绵绵。而湖面上漂浮的尸骸与呛人的血腥，却大煞风景。
“哎呀，该有多少人丧命啊！”
“成千上万！”
“原界与玉神界素无仇怨，缘何这般相逼？”
“谁知道呢！”
“据说你懂得驭龙之术？”
“嘿，我只是不想杀了那头青龙罢了，借此讨好斗牛郡，化解双方仇怨，却怕事与愿违。”
“而你说服了丰亨子、朴采子，化解原界的敌意，实难想象，灵儿不解呢……”
无咎抓着冰灵儿的小手，含笑道：“有何不解？”
“老万也是不解，这小子的心机难以琢磨……”
两人尚自说话，万圣子与鬼赤、韦尚来到身后。
无咎转过身来。
丰亨子与朴采子，带着各家弟子布设阵法。夫道子、龙鹊等人，以及鬼妖二族的弟子，各自聚集成群就地歇息。
曾经打生打死的仇怨双方，突然和睦共处，奇特的场景，着实令人费解。
“形势所迫，别无选择啊！”
无咎轻描淡写的来了一句。
说服原界的高人，他真的没有耗费太多的心思。因为他的心里清楚，如今的原界，已陷入绝境，别无选择。
不过，他无先生，同样没有退路……

第一千三百三十一章 善攻善守
小岛上，一群人坐着，一群人忙碌着。
有丰亨子与朴采子的召集，再有数百个阵法高手的全力以赴，不过短短的两个时辰，阵法的布设便已接近尾声。
无咎，与冰灵儿、韦尚、万圣子、鬼赤，以及夫道子、龙鹊、仲权、章元子、羌夷、毋良子、鲁仲尼，还有十三位妖族弟子，三十三位鬼巫，则是坐在岛上的空地间，趁机吐纳歇息、养精蓄锐。
所谓的小岛，为三块巨石堆砌而成，浮出湖面丈余高，像是光秃秃的礁石。在刺目的日光的炙烤之下，岛上的石头滚烫，便是湖水也失去清凉，四周一片雾气氤氲。
“怎会这般炽热呢……”
“嗯，与往日迥异……”
龙鹊与夫道子，在低声私语。
而万圣子与鬼赤坐在一起，他拈着白须，左右张望，传音道——
“老万仅有十三位弟子……”
“呵呵，我鬼族，也仅剩三十多人……”
“不如让那数百原界弟子留下，或能支撑几日……”
“万兄，你也亲眼所见，丰亨子对于你我，不理不睬，显然怀有戒心……”
“无咎先生，你说句话啊，此岛能否安然无恙……”
能够重见天日，亲临玉神界，固然叫人振奋。而面对着光秃秃的小岛，与即将到来的凶险，无论是万圣子，还是鬼赤，皆患得患失起来。而众人的眼光，也不约而同的看向无咎。
不知道从何时起，这位无咎先生成了众人的主心骨。他不再威逼利诱，也无需耍弄心机，而他的言行举止，却成为了关注所在。或者说，他的决断取舍，他的每一条计策，都在决定着众人的命运前程。
“守，是守不住的！”
无咎坐在人群中，也在打量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而他的回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外。
“啊……”
“无先生，切莫说笑……”
“既然如此，离去便是，高乾誓死追随先生……”
“无咎，所言何意？”
万圣子错愕。
龙鹊焦急。
高乾嚷嚷。
素来沉稳的鬼赤，也禁不住出声询问。
无咎撇着嘴角，淡淡道：“此岛虽有阵法，却难坚守。且所在狭小，不便展开人手。不过……”他稍稍一顿，又道：“兵法有云，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
万圣子揪着胡须，无奈道：“无咎、无先生，此处无人懂得兵法啊！”
无咎点了点头，直接说道：“便是以攻代守！”
“何为以攻代守？”
“一旦玉神界来袭，且率先出击，攻敌不备，错敌锋锐，迫敌退却。且背靠夏鼎城，原界家族随时接应。善功善守者，方能有胜无败！”
众人虽然不懂兵法，却也久经战阵，顿时明白了无咎的用意，却没谁感到轻松，反倒是面面相觑。
所谓的以攻代守，听着高深，而说白了，就是拼命。
万圣子急了。
“我妖族只有十三位弟子，你要我香火断绝啊……”
鬼赤也嘶哑出声——
“仅凭你我，救不了原界家族！”
无咎摇了摇头。
他身旁的冰灵儿，适时出声道：“无咎不会让他的兄弟送死，想必他自有计较……”
便于此时，沐天元带着成群的家族弟子飞向夏鼎城。
片刻之后，三位老者来到岛上，分别是海元子、成元子、易木天，与丰亨子同为南阳界的高人。
无咎站起身来，与万圣子、鬼赤走了过去。
小岛有块平地，多了一座八根石柱环绕的阵法。阵法的旁边，站着丰亨子与他的三位老友。
“四位家主，此乃万圣子、鬼赤，为本土鬼妖至尊，不妨结识一二。”
无咎走到近前，举手引荐。万圣子与鬼赤依着规矩，拱手行礼。
“诸位，幸会！”
“多多关照！”
而四位家主仅仅是点了点头，各自的神色冷淡。
浅而易见，鬼妖二族祸乱原界已久，虽然名声没有某位先生响亮，而滥杀无辜、炼制鬼尸的行径，却深受原界的深恶痛绝。
万圣子与鬼赤也不介意，默默退到一旁。
却听丰亨子道——
“小岛的阵法，已布置妥当。方圆两里，上下百丈，尽在大阵的防御之内。朴兄返回，由海元子、成元子、易木天三位道兄前来相助。这座传送阵，也已齐备，可直达城内，一次能够撤离五人……”
这便是人多的好处，不过两三个时辰，便在小岛之上，布设了一座大阵与一座传送阵。
而丰家主的言外之意，倒也不难猜测。他是怕玉真人独断专行，由朴采子返回加以牵制。三位高人虽然前来相助，却随时都将撤离。也就是说，守卫小岛的仅有某位先生与他的一群伙伴。
“此乃大阵的禁牌！”
无咎接过丰亨子递来的一块玉牌，看也不看，便扔了出去。
禁牌划出一道光芒，飞向数十丈外的人群，随即被一个白衣女人抓在手中，举起摇晃示意。而那年轻貌美的女子，仅有地仙修为，却掌控大阵的禁牌？
丰亨子愕然道：“你这是……”
“冰灵儿，我的女人。人在阵在，人亡，阵破。”
无咎的话语声透着异样的淡定，接着说道：“自古以来，女人守家，男人出战，凡俗、仙道莫不如是。一旦玉神界来袭，四位家主务必随我全力以赴，而非撤回夏鼎城，否则枉为男人啊。此外，即刻告知玉真人与朴采子、沐天元两位家主，命十位天仙、百位飞仙，随时出城接应。”
丰亨子与海元子、成元子、易木天，相视无语。
无咎笑了笑，又道：“危机消除之日，便是本人离去之时。”
原界的高人，皆心性高傲，又怎会轻易听从一个外人，或一个仇家的号令。对此，他早有所料，故而加以许诺，表明他无意染指原界，或插手家族事务。便如人在途中，想要走得更远，懂得坚持之道，也要懂得退让之法。这进退之间，何尝不是道法所在呢。
丰亨子与三位老友换了个眼色，稍显尴尬。
某人虽为仇家，如今却为了原界而出生入死。尤为甚者，还搭上了他的道侣与诸多伙伴。即使他藏有私心，而他并无恶意。
丰亨子默然片刻，迟疑道：“无咎，你若是能够挡住玉神界的强攻，我原界家族甘愿听你号令。而仅凭数十人，一座小岛……”话到此处，他不禁摇了摇头。
与其看来，所在的小岛，或能迟滞玉神界的攻势，而最终还是离不开夏鼎城的接应。却极为的凶险，否则徒添伤亡不说，还将殃及夏鼎城，使得原界家族再次陷入绝境。
无咎依然面带笑容，转身走开。
他没有提起他的兵法，也没说出对敌之策。想要打消丰亨子的疑虑，唯有确保小岛的安然无恙。而夏鼎城都挡不住玉神界的强攻，又何况这小小的弹丸之地。
无咎没有返回原地，走向水边。他想安静片刻，而尚未坐定，又禁不住恼怒起来——
“高乾，你擅长的是杀人放火，此时为何偷懒？”
数十里的湖面上，漂浮着数千具尸骸，在日光的暴晒之下，发出阵阵的腥臭。
“啊……”
高乾应声跳起，一脸懵懂，遂即恍然大悟，大声嚷嚷道——
“兄弟们，干活啦！”
鬼赤看向万圣子，摆了摆手。三十多位鬼巫，飘然飞起。
不消片刻，远近的湖面上燃起片片火光。
“哼！”
无咎像是怒气未消，哼了一声，闭上双眼，独自盘膝而坐。一道娇小的人影，悄悄来到他的身后。其一袭白色云纱，宛若玉莲绽放，为这血腥弥漫的小岛，增添了一抹清丽景色。
“何来无名之火啊？”
无咎没有理会，却眉头微蹙，眼角抽搐，似有苦闷无从发泄。
冰灵儿不再追问，而是撩起裙摆坐下，轻声而又坚定道：“人在阵在，人亡，阵破……”
无咎伸手揽着娇小的人儿，拍了拍她柔软的肩头，依然没有睁开双眼，却长长的叹息一声。
他胸无大志，生性放纵，喜欢挥洒随意、无拘无束的日子。他也不惧拼杀，擅于逞凶斗狠，且早已看淡了生死。而如今的他，却再难洒脱，即使他修为高强，哪怕是美人在侧，他反而觉着肩头沉重，整日里心神不宁。
因为他的身后，不仅有他的女人、他的兄弟，还有遥远的故国家园，以及他曾经走过的卢洲、贺洲、部洲。当大限之日到来之际，数以兆计的生灵又将怎样，他无从知晓，也不敢想象。他唯有继续负重前行，试图找到元会量劫的真相。倘若能够逆转天运，拯救四方，便是付出生命，又有何妨呢……
日头西落，湖面上依然笼罩着淡淡的水雾。
小岛，异常寂静。
这是大战来临前的寂静。
众人歇息之余，心绪莫名。
水边，两道人影依偎而坐。男的腰杆笔直，面向苍茫；女的低头依偎，秀发随风……

第一千三百三十二章 湖上乱战
接连三日，湖面之上风平浪静。
刑天与九郡的高手，并未出现。
又是一个清晨。
火红的日头跃上湖面，炽热的气机随之而来。
岛上的众人，早已寒暑不侵，即使天象古怪，也渐渐的习以为常。唯有鬼族的鬼巫，似乎不堪忍受烈日的暴晒，各自以阴气护体，显得有些狼狈。
羌夷，自从某人与他交谈之后，他如释重负，如今与仲权、章元子等人，倒是相处融洽。
韦尚，与万圣子、鬼赤，以及妖族的弟子为伴。只要小师妹安然无恙，他便没有心事。
无咎与冰灵儿，依然坐在水边。两人难得独处，自然不舍分开，哪怕是默然相伴，也自有情意无限。
丰亨子与海元子、成元子、易木天，则是远离众人，围坐一起。所担忧的大战，迟迟没有降临，使得四位家主疑惑之余，禁不住轻声交谈起来。
“刑天，仍未现身……”
“也不见玉神界的动向……”
“刑天他绝不会罢休……”
“即使刑天作罢，玉神界也不肯啊，三郡的高手，折损数千……”
“若非无咎出手，后果难料呢……”
“他倒是诚意相助……”
“他虽然居功甚伟，终究为贼……”
“你我置身异域，谁又不是贼人……”
“却要你我听我号令，着实可笑……”
“他确保夏鼎城不失，听他号令又能如何……”
“且看他如何对付玉神界，你我不妨袖手旁观……”
“诸位……”
四位高人交谈之际，突然凝神看向远方。
此时，无咎与冰灵坐在水边，一个闭目养神，一个查看着玉神界的图简。
“你我所在的夏鼎城，位于玉神界东端。而玉神九郡，自东向西，如同九座高山，层层挡住了玉神殿。前方玉神殿所在的玉神海，若是没有传送阵，唯有翻越九座高山哦。不过呢……”
冰灵儿伸手托腮，自言自语道：“不过呢，九郡如此分布，有利有弊。由此推测，斗牛郡召集的强援，最多来自天獬、狻猊与天马三郡。否则路途遥远，人数众多，往返不易。”
“依你所言？”
“只要挡住四郡的攻势，便能保住夏鼎城。”
“若有意外？”
“分出一半的天仙高人，强行杀向玉神殿，迫使九郡首尾难以兼顾，玉神界必然大乱。如此以来，围困之势不解而解。”
“嗯，我家灵儿果然聪慧无双！”
“而你面对刑天，难有胜算，又如何抵挡四郡呢，灵儿也想不出……”
两人虽然守在一起，却没有情话绵绵，反而在推测着即将到来的凶险，以及应对的手段。
而冰灵儿的话音未落，一道人影从她身边飞起。
紧接着又是两道人影飞上半空，竟是万圣子与鬼赤。
却见无咎踏空盘旋，低头俯瞰着岛上的众人，而他并未说话，轻轻抬手一挥。
与之瞬间，三道人影消失在半空之中。
冰灵儿急忙起身，抓出禁牌挥动。
霎时光芒闪烁，所在的小岛，以及岛上的众人，已笼罩在阵法之中。
丰亨子与三位原界的家主，面面相觑。
神识所及，万里之外出现动静。不用多想，必然是玉神界来袭。
而无咎他并未原地困守，反倒是出动出击。却仅有三人，挑战成千上万的高手？
岛上的众人，纷纷站起身来。
透过阵法看去，炽烈的日光下，湖面上飘荡着氤氲的雾气。而数千里方圆的空旷之间，什么都没有。便是无咎与万圣子、鬼赤，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韦尚与冰灵儿，并肩而立。师兄，神色焦虑；师妹冲着他轻松的点了点头，却又暗暗攥紧小拳头。
成群的鬼巫，皆脸色苍白，便如鬼魅昼出，一个个面无表情的静静伫立。而各自的眼光中，多了一丝凝重之色。
妖族的弟子们，则是摩拳擦掌而跃跃欲试。其中的高乾，更是兴奋的黑脸冒光。
“哎呀，无先生，真乃神勇无双也，却该带上高某，以防不测……”
“高兄，你修为不济……”
“放屁！当年他的修为远不抵我……”
夫道子与龙鹊、仲权、羌夷等人同样在翘首观望。
“当年他仅有筑基的修为，便搅乱整个部洲……”
“当年他仅为地仙，强闯我龙舞山庄……”
“强闯你龙舞山庄的不止一位，还有……”
“咳咳，不说了……”
“我族兄毁了肉身之后，念念不忘找他报仇呢。唉，冤冤相报何时了……”
“此番吉凶如何……”
“遑论胜败，无先生的胆识与悍勇，令人叹服……”
“诸位，且看……”
“玉神界的高手，果然卷土重来……”
“天呐，如此众多……”
地仙、飞仙的神识，不抵天仙的强大。故而，当无咎、万圣子、鬼赤远去的时候，空旷的湖面上也看不见。
而不消片刻，千里之外的水雾之间，突然冒出成群的人影、兽影，黑压压的一大片，怕不有两、三万之众。此外，另有三座小山飘在半空，便彷如氤氲的热浪雾气所幻化出的蜃景，却又异常的真实而叫人目瞪口呆。
那不是山。
那是原界高手施展神通所搬运的巨石，皆有数百丈大小，接连轰击之下，夏鼎城的护城大阵必破无疑。至于所在的小岛，更是不堪一击……
与此同时的千里之外。
五道人影，踏空而行。
金须金发的凶恶壮汉，乃是刑天；另外四位老者，皆白须白发，怀抱手杖，威势莫测，显然是九郡的长老。五人身后的数十里外，乃是数百猛兽、猛禽，两、三万的仙道高手，以及与搬运而来的巨石，可谓杀气腾腾而声势浩大。
而眼看着夏鼎城就在前方，其中一位老者狐疑道——
“那夏鼎城外，缘何另有小岛阵法？”
“哼，小岛为我堆砌，便于就近攻城，如今被贼人占取。”
“刑天，你传信告知，原界乃乌合之众，缘何如此凶悍？”
“宇毒长老，不必担心。且夺回小岛，再踏平夏鼎城！”
叫作宇毒的老者，摇了摇头。
“虽为乌合之众，却也不容小觑。否则斗牛、天獬、狻猊三郡，怎会折损数千弟子？”
刑天有些不烦恼，又冷哼一声。
“哼，攻城之战，死伤难免。而三郡若是听我吩咐，加派人手，又怎会任由贼人猖狂”
厉囚与支邪、昆敖，顿作不满。
“刑天，此话怎讲？”
“我族中的大半精壮，尽在此处，即使天马郡的宇毒长老，也带人前来助阵，你还想怎样？”
“如今贼人祸乱玉神界，你难辞其咎！”
“哼，我只问一句，四郡的战龙，缘何没有参战？”
“据说贼人之中，有擅长驭龙的高手。斗牛、天獬两郡的战龙已遭囚禁，加以祭炼、调教，故而我狻猊、天马两郡，并未派出战龙。”
“我已发出传令，而天狮、玄鲲、白凤、赤蛟、青龙五郡迟迟不见回应……”
“对付原界贼人而已，何必惊动九郡呢？”
“如此一来，玉神界岂不大乱？”
“即使玉神界大乱，也不能放过贼人。”
“且攻取夏鼎城，再行计较。我神族折损数千，此仇必报……”
刑天与四位长老，虽有争执，而剿灭贼人的意愿，并无二致。
谁料便在此时，异变突起。
“啊……”
一阵惨叫声，从身后传来。
五位高人，同时回头观望。
只见猛兽、猛禽环绕之下，乃是成群的神族弟子，与施法搬运的三块巨石。而便是那搬运巨石的人群之中，数百道剑光突如其来。随即血肉横飞，尸骸坠落。而紧接着又是两道淡淡的身影，快如闪电般的从湖面上飞遁而起，一个双拳挥动，虎影疯狂；一个十指疾弹，阴风剑气所向披靡……
四位长老，错愕难耐。
此番集结四郡的高手，可谓是有备而来。而尚未抵达夏鼎城，竟在途中遭遇贼人的偷袭？
刑天已是怒不可遏，转身扑了过去——
“是公孙无咎，杀了他……”
四位长老随后呼喊——。
“不得慌乱……”
“结阵……”
“退后……”
玉神界的两三万之众，风驰电掣，浩浩荡荡，极为的壮观，而一旦混乱，则一发不可收拾。尤其是偷袭者来自水下，且修为高强，叫人防不胜防，也根本无从阻挡。
不过眨眼之间，上千神族弟子载落半空。
五位高人大声呼喊着，亟待制止混乱，展开堵截绞杀，务必要将偷袭者置于死地。怎奈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影，竟一时找不见三个偷袭者的具体所在。数百道剑光倏忽不定；一头头白虎的幻影难辨踪迹，而阴风剑气则是满天乱飞，不断收割着一条又一条人命。
而正当混乱之际，由数千弟子搬运的巨石，失去了法力支撑，相继往下坠落。继而水声轰鸣，浪花咆哮……
刑天在人群中来回急蹿，突然有所发现。他正要追赶，又被慌乱的兽群阻挡。而某人隐形的身影，再次消失不见。他又急又怒，仰天嘶吼——
“无咎小贼，与我当面一战……”
而厉囚、支邪、昆敖与宇毒，面对着弟子的惨死，巨石的坠落，也忍不住大声疾呼——
“此战难为……”
“此地不宜久留……”
“水下或许另有埋伏，暂且撤离……”
“斗牛郡子弟，速速后撤三千里……”
“天獬郡、狻猊郡、天马郡子弟，撤……”
“厉囚，不得临战逃脱，支邪、昆敖、宇毒，都给我站住……”

第一千三百三十三章 守岛之战
成群的人影、兽影，奔着来路而去。
此番突遭偷袭，神族弟子死伤惨重；轰击护城大阵的巨石，也坠落湖中；而偷袭者虽然仅有三人，却借助混乱遮掩行踪，且神出鬼没，一时难以应对。夏鼎城之战，再难有所作为。于是乎，四位长老吩咐各家的弟子原路返回。
而有人不肯罢休，偏偏又无可奈何。
刑天左右张望，咬牙切齿，神色狰狞，气急败坏的模样。
不消片刻，半空中仅剩下百多位神卫弟子。四位长老与两三万的神族弟子，已尽数远去。
而偷袭的三人，竟然也没了踪影。
唯有湖面之上，漂浮着一具具尸骸。还有成片的血迹，在日头的映照下闪烁着诡异的红光，散发着浓重的血腥……
“公孙无咎！”
刑天念叨着某人的名字，眼光中充满了疯狂的恨意。
夏鼎城，就在千里之外。而仅凭他与百多位神卫弟子，难以攻破护城大阵。
刑天迟疑片刻，拂袖而去……
须臾，湖面上冒出三道人影。
无咎踏空盘旋，低头俯瞰。面对着血腥的湖面，他的脸色有些凝重。
鬼赤，漠然如旧。生死轮回，在他看来再也寻常不过。
万圣子倒是庆幸不已，笑道：“仅凭你我三人，便击败了玉神界的三万之众，想必原界的各位高人早已是目瞪口呆，呵呵……”
无咎没有吭声，默然忖思。
鬼赤摇了摇头，提醒道：“万兄所言，为时尚早。玉神界的高手，并未罢休……”
“哦？”
万圣子急忙凝神远望。
玉神界的高手并未消失，而是聚集在两千里外的湖边，或是山林之间，或许随时都将再次攻来。
又听鬼赤说道——
“你我偷袭之下，侥幸得手。而玉神界有了前车之鉴，必然有所提防。倘若再次发难，后果难料啊！”
“无先生……”
万圣子看向无咎，欲言又止。
凭借他强大的修为，独自摆脱危机不难。而既要顾及妖族与鬼族弟子的安危，又要确保夏鼎城的万无一失，纵使他老奸巨猾，也感到有心无力。
而某位先生，似乎无所不能。
无咎却摆了摆手，独自奔向来路而去。
“他传音交代，如此这般……”
万圣子有些难以置信，与鬼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色，然后抬手掷出一把灵石，双双消失在灵石炸开的光芒之中。
此时，夏鼎城外的小岛之上。
随着阵法的关闭，四周顿时笼罩在炽烈的热浪之中。
众人却浑然不顾，犹自翘首观望。
冰灵儿、韦尚、夫道子、龙鹊，以及鬼妖二族的弟子，应该是早有所料，各自的神色轻松。
仲权、章元子、羌夷、毋良子、鲁仲尼，则是神情各异。虽然早已领教过某人的手段，却还是被他以少胜多、以寡敌众的胆略与悍勇而震惊不已。
丰亨子与成元子、海元子、易木天，更是心绪莫名。
“运气使然，他也不过如此罢了。刑天与玉神界的高手，并未真正的败退。”
“谁说不是呢，倘若你我四人偷袭，也会酿成大乱，使得玉神界的首尾难以兼顾，而不得不暂且退却。”
“你我偏偏没人想到，反而困守此地、一筹莫展。”
“无咎的计策，或也简单，却如修仙之道的立地顿悟，为了刹那恍然，荒废多少光阴，搭上了多少人的性命！”
“依丰兄所言之意……？”
一道人影，由远而近。
“无咎……”
“无兄弟……”
“无先生……”
无咎疾驰而来，身形一顿。他与冰灵儿、韦尚等众人点头致意，随即飘然落在四位家主的面前。
丰亨子拱了拱手，道：“公孙老弟……”
曾经的生死仇敌，终于成了公孙老弟。
而无咎没有心思寒暄，直截了当道——
“诸位，有麻烦了……”
丰亨子微微一怔。
却听无咎继续说道——
“即刻告知城内，随时应变。再召集各位高人，前来相助。此地与夏鼎城，皆不容有失。”
丰亨子意外道：“如你所言，刑天不会放过此岛。既然如此，何不退守城内……”
“倘若返回城内，势必重蹈覆辙。且让刑天攻打此岛，缓解夏鼎城的窘境。而只要夏鼎城不失，随时应援，刑天想要如愿，又谈何容易！”
话到此处，无咎稍稍一顿，眼光掠过四位家主，又道：“听命行事，不得有误！”
他虽然神色如常，而平淡的话语中，却多了几分凛然的威势，叫人不敢睥睨、也难以抗拒。
丰亨子正要回应，无咎已转身离去。他的脸色微微变幻，转而看向三位老友而意味深长道——
“此事非小啊！”
海元子与成元子、易木天，各自点了点头。
“也罢……”
“便依丰兄所言……”
“倘若再次挫败玉神界，我便心服口服……”
与此同时，无咎已走到了冰灵儿的面前。他拍了拍灵儿的肩头，挥拳砸了砸韦尚的胸脯，转而又看向夫道子、龙鹊、仲权等人，以及鬼妖二族的弟子。见众人神色凝重，他淡淡笑道：“刑天与玉神界的高手随时将至，诸位敢否一战？”
他话音未落，冰灵儿已举起小拳头——
“人在阵在，人亡，阵破！”
众人不甘示弱，纷纷出声——
“有何不敢……”
“但凭吩咐……”
“人死道消，何足惧哉……”
“便如灵儿仙子所说，人亡，阵破……”
无咎的眼光掠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最后落在冰灵儿的身上。这个与他风雨同舟、不离不弃，且又知他懂他的女人，为了帮他再渡难关，义无反顾的挺起她娇小的身躯。而他没有感慨陈词，也不再啰嗦，只是摆了摆手，闪身失去了踪影。
便于此时，远处的湖面上突然冒出片片的火光。
众人凝神看去。
千里之外，成群的玉神界高手，在焚烧着湖面上漂浮的尸骸。
冰灵儿走向原界的四位高人，不过她的身后还跟着韦尚、夫道子、龙鹊、仲权、章元子，以及鬼族的两位大巫，鬼诺与鬼宿。
“丰家主，无咎与万圣子、鬼赤不在此地，他让晚辈听您的吩咐！”
“哦？”
丰亨子打量着貌美脱俗的冰灵儿，暗暗点了点头。某人的胆识过人，他的道侣也同样不凡。便是几位飞仙高人，也是对她爱护有加。
“无咎去了何处，莫非又是偷袭？”
“据他所说，偷袭，不过阻敌之道。他要施展半渡而击，力求大败强敌。”
“何为半渡而击？”
“灵儿也不懂得凡俗的兵法呢！”
“凡俗的兵法，倒也神奇……”
冰灵儿虽然是个晚辈，而丰亨子却不敢轻忽，他举手示意道：“灵儿仙子，随时听我吩咐开启阵法！”
“遵命！”
冰灵儿乖巧听话，又落落大方，转身走到一旁，就地盘膝而坐。韦尚与夫道子等人，依然守护左右。她礼数周到，欠身致谢——
“多谢关照！”
众人颇为谦逊，没有出声，唯有龙鹊，连连摇头。
“不敢……”
“有何不敢呢！”
“你若有意外，那小子岂肯罢休……”
“龙前辈言重了！”
“哎呀，无咎是我兄弟，你唤我龙兄便是！”
“龙兄？嘻嘻……”
无咎留下冰灵儿，无非是断绝后路，激发斗志，以便齐心协力守住小岛。众人感佩之余，又怎会让他的女人出现意外。何况冰灵儿的性情，也着实讨人喜欢。尤其她的笑声，便如一阵清风，使得这酷热的所在，多了些许的清凉之意。
“诸位，且看——”
所在的大湖，足有三四千里的方圆。而夏鼎城，便位于大湖的当间。只要散开神识，四方尽收眼底。只见远处焚烧尸骸的玉神界高手，已然散去，却另有百多道人影，直奔这边而来。
众人看得清楚，纷纷起身。
丰亨子沉声喝道——
“开启阵法！”
“嗯！”
冰灵儿抓出禁牌挥动，随之光芒闪烁，所在的小岛，已笼罩在阵法之中。
而透过阵法光芒看去，百多道人影来势极快。不过须臾之间，已是愈来愈近。
“果然冲着你我而来！”
丰亨子不敢怠慢，忙道：“海兄，速去城内召集人手！”
他的身后，便是一座传送阵。
海元子转身离去。
却听阵外响起刺耳的喊叫声——
“公孙无咎何在？”
竟是刑天带着他的神卫弟子与两位神族的长老，一路畅通无阻的逼近到了千丈之外。而成千上万的原界高手，并未跟来。
冰灵儿看向丰亨子，清脆而又果断道——
“刑天试图打探虚实，不必理会！却少了两位玉神界的长老，还请丰家主多加留意！”
与之瞬间，传送阵法的光芒接连闪烁，遂即从中冒出一道道人影，竟是海元子等五六位天仙与数十位飞仙。
丰亨子抬手一挥，不容置疑道：“各家严守阵法……”
他话音未落，刑天带着百多位神卫弟子，已然将小岛围了起来，紧接着一道道斧影闪烁，继而一道巨大的金斧从天而降。
“轰……”

第一千三百三十四章 灭族之难
一声闷响，在头顶炸开。
霎时间光芒爆闪，气机一窒，强横的威势，随之骤然降临。
冰灵儿只觉得万钧重负压肩，顿时窒息难耐。她身旁的韦尚、夫道子、龙鹊等人，也是身形摇晃，一个个神色凝重。
小岛的阵法，方圆不过两里，上下不过百丈，远不抵夏鼎城大阵的坚固，在巨斧的轰击之下，穹顶的阵法光芒瞬间沉陷十余丈，并急遽扭曲而摇摇欲倾。
丰亨子不敢怠慢，与原界的高人齐齐出手。
法力加持，攻守对撞，光芒闪烁，轰鸣不断。扭曲变形的阵法，渐趋恢复原状。
却隐约可见，万千的斧影在半空中盘旋，倏然化作一道数十丈的巨斧，带着难以想象的杀机从天而降。
“轰——”
又一声沉闷的巨响，反噬的力道霍然而至。
冰灵儿的双脚一软，差点摔倒，正当她慌乱之际，已被韦尚伸手抓起。她却急道：“不要管我，加持阵法……”
高乾等妖族弟子，更为不堪，早已盘膝坐下，抵挡着阵法的反噬之力。
夫道子、龙鹊、仲权、羌夷等人，以及鬼诺、鬼宿等鬼巫，则是打出法诀，加持阵法，协助原界的高人，全力对抗着刑天的强攻。
而巨大的金斧，依然在疯狂劈砍。轰鸣声中，阵法剧烈摇晃。而小岛的传送阵再次涌出数十个原界的飞仙弟子，即刻加入到阵法的防御之中。
便在这攻守僵持之际，一位老者飞到了阵法之上，猛然挥动手中的石杖，竟凭空祭出一块块岩石呼啸而下。每块石头虽然仅有丈余大小，却数百上千，力道凶猛，接连不断。
“砰、砰、砰……”
惨遭巨斧劈砍的阵法，再遭滚石的轰击。
不消片刻，“喀喀”撕裂声响传来。不堪蹂躏的阵法，竟出现缝隙……
原界的高人，顿时慌乱起来。
“撤回城内——”
“慢着……”
“公孙无咎放任刑天强攻，你我抵挡不住……”
“错不在无咎，刑天抛开玉神界的众多高手，而仅带着神卫弟子与两位长老前来，使他难有可趁之机，海元子——”
“我已让朴采子、沐天元择机出城，从侧翼牵制刑天。而两位也是分身乏术……”
丰亨子安抚众人之际，脸色微变。
透过阵法看去，只见数里外的湖面上，突然冒出数百人影，分明就是玉神界的高手，驱使着两头黑色的怪物，直奔夏鼎城扑去。
那是夔龙，满身黑甲，坚不可摧，最为擅长攻城、破阵。
不用多想啊，玉神界吃了大亏之后，遂即改变计策，由刑天攻打小岛，困住公孙无咎，再由另外两位老者带着神族的精壮弟子，趁机攻打夏鼎城。此举不仅避免了偷袭的后顾之忧，也分散了原界的防御，使得夏鼎城与小岛自顾不暇，从而各个予以击破。
而公孙无咎，他不在此处。危急关头，他躲得无影无踪。
“诸位……”
丰亨子回头看向身后的传送阵。
海元子催促道——
“速速返回城内……”
“不可……”
冰灵儿就在十余丈外，急声喊道——
“万万不可，否则前功尽弃，且支撑片刻，无咎他必有良策……”
“如何支撑……”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切莫中了刑天的诡计，丰家主……”
见小岛难守，又怕夏鼎城陷落，海元子、成元子等高人只想返回城内。而冰灵儿劝说无力，只得冲着丰亨子喊道——
“丰家主若是怕死，尽管离去。而灵儿答应无咎，人在阵在。”
其个头娇小，俨如十六七岁的少女，从来都是以乖巧温柔示人，此时却突然变得蛮横起来。她一把推开身旁的韦尚，娇声又道——
“各家兄弟，敢否随我死战？”
韦尚与夫道子、仲权、章元子、羌夷等人，均是飞剑在手。高乾等妖族弟子，则是挥舞刀棒。鬼诺、鬼宿等鬼族的弟子，皆神色淡漠而视死如归的架势。龙鹊更是抓出他的金刀，咬牙启齿道——
“身为男人，岂能让女子嘲笑，死战而已，何足惧哉！”
丰亨子尚自迟疑，面皮抽搐。
某人喜欢拼命，谁料他的道侣，与他的伙伴，也是一样的德行。
“轰——”
“喀、喀——”
金色的巨斧再次劈下，震耳欲聋的闷响声中，阵法撕裂的声响，更是叫人惊心动魄。
丰亨子不敢多想，扬声吼道——
“诸位，加持阵法！”
海元子等人迫不得已，与各家弟子全力出手。一道道法力冲天而起，濒临崩溃的阵法再次得以延续支撑。
却见阵法之外，刑天与两位长老，以及上百个神卫弟子，肆无忌惮的聚在一处，便要发动又一次的强攻。
与此同时，千丈之外的夏鼎城，光芒闪烁、轰鸣阵阵。两头夔龙，不断冲击着、撕咬着护城大阵。而城内的天仙、飞仙，短缺了一半，能否收住夏鼎城，一时无从知晓。
丰亨子的神色担忧，再次看向身后的传送阵。
是坚守，还是撤离？
坚守下去，后果难料。而此时撤离，至少能够保住夏鼎城。否则因小失大，必将悔之晚矣！
丰亨子禁不住道：“诸位……”
恰于此时，玉神界的两位长老突然后退。刑天与他的神卫弟子，随之扭头观望。尚在攻打夏鼎城的数百人，同样停了下来。
丰亨子与各位家主，皆不明究竟。
而不消片刻，两位长老与远处的数百个玉神界高手，竟然匆匆忙忙的赶向远处刑天显得极为愤怒，随后也带着他的神卫弟子飞遁而去。
冰灵儿似有猜测，举起禁牌挥动。
随着阵法变化，光芒淡去。湖面上，顿时无遮无拦。
丰亨子与岛上的众人，急忙凝神观望。
两千里之外，乃是大湖的岸边。原本是山林茂盛的所在，此时却人影乱飞、剑光闪烁。
冰灵儿虽然镇定自若，小脸上带着冷峻的神色，却又伸手掩胸，而暗暗松了口气。
丰亨子与各家的高人，则是恍然大悟。
玉神界一方，唯恐遭到偷袭，便将众多族人，留在湖边歇息。刑天与四位长老，则是带着精锐弟子，分别攻打小岛与夏鼎城。谁料无咎早有提防，故意返回小岛，继而隐匿行踪，无非是隐瞒去向。当刑天与四位长老卷土重来，他并未阻拦，而是带着万圣子与鬼赤，趁机杀向神族的歇息之地。凭借他三人的高强修为，犹如虎入羊群般的势不可挡。四位长老察觉上当，各自的惊慌可想而知，即刻往回赶去，以免更多的弟子惨遭屠戮。
而小岛与夏鼎城之围，就此而解！
便于此时，光芒闪烁，小岛的传送阵中，冒出玉真人与朴采子的身影，各自顾不得寒暄，随同众人继续观望。
大湖的尽头，依然是人影纷乱。而随着四位长老与刑天带人返回，状况与所缓解。又过了片刻，混乱渐渐消停下来……
与此同时，十余里外的湖面上无咎与万圣子。鬼赤的身影。
其中的无咎背着双手，踏波而行，彷如游玩归来，很是洒脱轻松。万圣子却是兴奋不已，与鬼赤笑道——
“呵呵，杀得玉神界措手不及……”
冰灵儿与身旁的韦尚换了个欣喜的眼神，抬手关闭了阵法。夫道子、龙鹊等人，也露出笑容。原界的各家高人，虽然心绪莫名，而各自眼光中的钦佩之色，却没有半点儿虚假。
要知道原界的十数万众，曾被刑天逼得走投无路。危急关头，某人数次挺身而出，如今又施展计策，连番重挫玉神界。他的胆量、他的果断、他的智谋，以及他强大多变的手段，无不令人叹服。
转瞬之间，三人落在岛上。
丰亨子与海元子等人点头示意，便要迎上前去。
玉真人却抢先一步，出声道：“无咎，此番多亏了各位家主的容人之量，与全力相助，方能确保阵法不失，还不过来道谢！”话音未落，他又回头道：“丰家主，无咎已弃暗投明，归顺于我。看在我的薄面上……”
而他话音未落，却听丰亨子道——
“无咎老弟，辛苦了……”
“丰家主！”
无咎拱起双手，致意道：“此战获胜，全凭丰家主与诸位高人之功！”
“呵呵！”
“无咎道友，过谦了！”
“是啊，还请多多指教！”
丰亨子面带笑容，神色欣慰。
海元子、成元子等各家高人，也纷纷拱手回礼而话语诚恳。
玉真人愣在一旁，诧异不已。
无咎现出真身，让他极为不满。而不满之余，又暗暗担心。他担心无法面对原界家族的质问，索性躲在夏鼎城内装聋作哑。谁料短短的几日，曾经的生死仇家，竟然在称兄道弟……
一道白衣人影，翩然而至。韦尚、夫道子、龙鹊、鬼诺、鬼宿、仲权、羌夷等人，也到了近前。
无咎抓着冰灵儿的小手，低头含笑，目露温情，遂即又面向众人而淡定出声——
“危机尚在，来日艰难。各位道友，让你我携手并肩，齐心勠力，共同面对更为艰巨的挑战！”
他虽然相貌年轻，修为也不比各位高人，而他的神态话语中，却透着一种舍我其谁的霸气与威势。
玉真人似乎不甘受到冷落，忙道——
“刑天已然败退，切莫危言耸听……”
“玉兄，你懂不懂兵法之道？”
“不懂……”
“原界与玉神界之争，便如两国、两军对垒交战。稍有不慎，便将迎来灭国之灾。既然你不懂兵法，何妨听我吩咐呢？”
“这个……”
玉真人盯着无咎，有种陷入圈套的后知后觉，而众目睽睽之下，他又无言以对。
却听夫道子突然叹道——
“唉，岂止是灭国之灾，而是灭族之难……”

第一千三百三十五章 果然有变
夜色降临。
一轮明月，爬上半空。
湖面倒映着月光，远近波光粼粼。
小岛之上，也终于有了些许的凉意。众人聚集成群，各自歇息。
原界的众多修士，在修复了小岛的阵法之后，便跟随玉真人返回夏鼎城。而丰亨子、海元子、成元子、易木天，继续留守小岛。当然，四位家主之外，还有某位先生与他的一群伙伴。
水边。
两道人影，并肩而坐，却一个闭目养神，一个继续查看玉神界的图简。
无咎忙碌一日，连番拼杀，早已身心疲倦，他要养精蓄锐。
而冰灵儿，则要回想着交战双方的得失，推测玉神界的动向，以便及时提醒而有备无患。
“据目前看来，刑天仅仅召集了斗牛、天獬、狻猊、天马四郡的人手。另外五郡，相隔遥远，是否前来助战，暂且无从知晓。而一旦九郡齐聚，难以想象……”
冰灵儿伸手托腮，忖思道——
“且说斗牛、天獬、狻猊、天马四郡，连番受挫，必然不会罢休，接下来或将全力以赴。刑天固然残暴成性，却也狡诈多智，又依托玉神九郡，着实不可小觑。此外，玉虚子迟迟没有现身。而无论与否，你我困守此地，处境愈发艰难……”
无咎缓缓睁开双眼。
只听冰灵儿继续说道——
“与玉神界对垒较量，并非你的本意。而你如今的威望，有取代玉真人的势头。倘若玉虚子不会现身，你又将如何呢？”
“怎么会呢？”
无咎低声自语。
他的心思能够瞒过别人，却瞒不过冰灵儿。困守夏鼎城，不过是权宜之计。他最终的用意，还是等待玉虚子现身，再借助原界之势，逼迫对方道出元会量劫的真相，并出手化解原界与玉神界的恩怨。
如上愿望若能达成，便可一举两得。
而想法虽好，只怕是一厢情愿。因为纷呈的乱象，依然难以明朗。
至于取代玉真人，他倒是没有想过。怎奈那个家伙的私心太重，他不得不未雨绸缪。所幸原界的高人，并非糊涂之辈。尤其是丰亨子，懂得取舍、明辨是非。
冰灵儿轻声又道：“我是说，你如何对付刑天呢？”
无咎沉吟道：“对付刑天，或也不难。难的是玉神九郡啊……”
刑天虽然连遭挫败，却并未罢休。此时此刻，他与神族的高手，便在两千里外虎视眈眈。
而原界置身异域，诸多不便，唯有凭借坚城，困守原地。
故而，在玉虚子现身之前，大战仍将持续下去。而最终的胜败如何，谁也说不清楚。尤其是玉神九郡，至今让他摸不清深浅。
“玉神界与原界，素无往来，又逢天灾将至，何故这般拼死拼活呢？”
“我也无能为力啊！”
无咎也想着原界与玉神界和解，以便腾出手来对付玉神殿。而如今双方的仇怨，却愈来愈深。究其缘由，他亦懵懂。或许便如夫道子的感叹，这是一场灭族之难？
无咎突然想起了什么，手上多了一块铁片。
“这是……”
冰灵儿接过铁片。
“我在骊山城所得，却又看不明白。”
“哦……”
尺余见方的铁片，非金非铁，入手沉重。其一面刻着人身的三头怪物，一面刻着符文。
“传说中的司天神兽？”
冰灵儿查看着铁片，猜测道：“典籍记载，混沌开天之际，有神兽断绝轮回，守护阴阳，为万法衍生之始，称之为司天之兽，乃是上古供奉的神灵。”
“果然是块神像！”
“不仅如此呢，这背后的符文，来自古体，乃是一篇口诀……”
“嘿，灵儿果然博学广记、通古至今！”
无咎夸赞道。
冰灵儿继续凝神辨认，道：“口诀还有个名称，《玉沙诀》。所谓，玉如尘沙，星碎成河。却不明用处……”
“玉沙诀？此物难以收入纳物戒子，你且记下。”
“嗯！”
冰灵儿懂得古体字符，凝神拓印着铁片上的功法口诀。
而无咎则是抬头仰望，自言自语道：“玉如尘沙，星碎成河，法诀倒是玄妙……”
深邃的夜空中，没有玉碎尘沙，当然也没有星河，唯圆月独明而光华万里。
不知不觉间，长夜过去。
火红的日头，彷如等待许久，猛然跃上半空，令人窒息的炽热随之笼罩大地。
与之瞬间，一群人影掠过湖面而来。
小岛的阵法，即刻开启。
不消片刻，刑天带着百多位神卫弟子，逼到了数百丈外，随即左右散开。紧接着刺耳的吼叫声响起——
“公孙无咎，滚出来！”
岛上的众人，早已严阵以待。
丰亨子、海元子、朴采子、易木天，坐在阵法的当间，只等攻势来临，便全力以赴。鬼妖二族的弟子，以及韦尚、夫道子、龙鹊、仲权、羌夷等人，则是分守四方。
无咎与、冰灵儿、万圣子、鬼赤并肩而立，凝神查看着阵法外的动静。
不出所料，刚刚过了一宿，刑天便再次来袭。而玉神界的四位长老并未随行，倒是叫人有些意外。
“无咎小儿，我知道你躲在岛上，快快现身与我一战……”
刑天在叫嚣。
赤乌峰之战过后，他追杀原界弟子，接连获胜，让他很是得意。谁料忘川谷之战，形势逆转。先是骊山城遭到血洗，接着夏鼎城陷落。当他率众讨伐，又连遭重挫。他痛定思痛之下，突然发觉，他的对手并非原界高人，而是公孙无咎。
与其想来，那人不仅是玉神殿的心腹大患，也是原界的仇敌啊，竟然混入了玉神界，并与家族狼狈为奸。也正是因为他的出现，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无咎小儿，胆小鼠辈……”
连番的叫骂，依然没人回应。
刑天恼羞成怒，抬手一挥。
左右的神卫弟子，同时祭出双斧。霎时金光闪烁，继而万千斧影化作一道巨斧呼啸而下。
“轰——”
闷响炸开，光芒爆闪。
岛上的众人，急忙加持法力。
而响声犹在回荡，又是一道巨斧狠狠劈落。
“轰、轰、轰……”
小岛仅有两里方圆，前后左右不过数百丈，连番遭到轰击之下，顿时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凌乱的杀机之中。
“丰兄，是否派人返回城内召集援手？”
海元子在大声提醒。
丰亨子一边打出法诀，一边看向某人的背影，沉声道：“稍安勿躁……”
却见无咎背着双手，镇定如初。
万圣子与鬼赤，也拈着胡须，昂着脑袋，仿若在瞧着热闹。
倒是冰灵儿的明眸闪烁，狐疑道：“刑天想要攻破此阵，并不容易。他缘何没有带着玉神界的长老前来呢？”
万圣子分说道：“四位长老若敢抛下族人弟子，难免重蹈覆辙！”
鬼赤随声附和：“玉神界的四位长老，是怕偷袭……”
而冰灵儿的疑惑难消，轻声又问——
“无咎，依你之见呢？”
无咎默然不语。
“呵呵，无先生胸有成算！”
万圣子的笑容轻松。
无咎摇了摇头。
“咦，你也不知道？”
万圣子的笑容一僵。
无咎撇着嘴角，眯缝着双眼，自顾说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异。老万……”
“啊……”
“我知道你恨死了刑天，正当报仇的好时候啊！”
“这个……”
刑天杀害了多名妖族弟子，自然让万圣子仇恨不已。而所谓的报仇，便是由他出阵挑战对方。他禁不住后退一步，埋怨道：“你小子害我啊！”
也不怪老万退缩，他曾经与刑天交过手，却大败而逃，至今心有余悸。却要他独自挑战刑天与百多位神卫弟子，后果可想而知。
无咎并未强求，轻声道——
“任由刑天逞强，绝非良策。且容我试探一二……”
冰灵儿默默举起了手中的禁牌。
却听有人突然说道——
“由我出战！”
竟是鬼赤，离地飞起。而阵法之外，金斧闪烁，轰鸣不断，攻势正猛。他闪身疾遁，双手齐挥。数百道黑影，随之呼啸而出。
刑天急忙催动斧阵。
金斧的杀气，至阳至刚。一道道黑影尚未扑到近前，便被凌厉的杀气搅得粉碎。而更多的黑影，似乎无孔不入，瞬间穿过阵法的缝隙，势若疯狂般地扑向四方。
刑天与神卫弟子正要全力阻击，又错愕不已。
疯狂扑来的黑影，乃是一道道魂体。其相貌神态，显然便是罹难的神族弟子，却没有坠入轮回，反而遭到拘禁而加以祭炼，成了受人操控的游魂野鬼。
“可恶！”
刑天怒声叫骂，翻手抓出一把金色的利斧。十数道黑影，疾扑而至。他挥斧劈砍，魂体崩溃。
而众多的神卫弟子面对曾经的族人，不免迟疑慌乱。
鬼赤趁机往前，再次挥动大袖而双手一指。数百上千的黑影，从他的袖口狂涌而出。与之刹那，原本平静的湖水突然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成群的魂体借助惊涛之势，轰然怒卷而去。
刑天始料不及，被迫后退。
百多位神卫弟子，更是狼狈不堪。
与此同时，阵法内有人连连摇头——
“鬼赤那个老东西，着实阴损啊。他杀人之际，不忘祭炼魂魄，也算是取之于斯，用之于斯……”
鬼赤凭借他鬼族的神通，虽然未能伤及刑天的分毫，却也逼退了刑天，谁料他并未乘胜追击，反倒是愣在半空而急声召唤——
“无咎，果然有变……”

第一千三百三十六章 生死输赢
巨浪拍落，轰鸣震响。
迸溅的水雾之中，魂影纷乱不休，刑天与神卫弟子退后躲避，唯有鬼赤踏空而立，苍白的死人脸透着莫名的愕然。
只见远处的湖面上，日光的照耀之下，氤氲的雾气在扭曲变化。而便在那朦胧的景象之中，突然冒出几团黑影。而不过转眼之间，黑影愈来愈大，竟是飞速疾驰的船？
正是大船，足有八艘，皆数十丈大小，笼罩着法力的光芒，劈波斩浪疾驰而来。而尚在十余里之外，大船之上突然飞出一道道银光，继而又是一块块大石头呼啸腾空……
鬼赤察觉不妙，身形一闪，穿过阵法，返回岛上。
与之瞬间，两艘大船直奔小岛而来，随即几道银光闪电而至，紧接着十多块巨石从天而降。
众人尚在观望，皆目瞪口呆。虽说各自的修为高强，眼界不俗，却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大船。
却听有人惊呼——
“法舸，那是玉神界的法舸战船……”
舸，大船也。法舸，加持法力的大船。为原界高手驾驭的大船，用来发动攻势，展开杀戮，岂不就是战船！
而龙鹊的呼声未落，便是连声巨响。
“砰、砰、砰——”
闪电般的银光，猛然炸开。小岛的阵法，竟被炸开几个窟窿。与此同时，十多块数丈的巨石狠狠砸落。
“轰、轰、轰——”
“喀、喀、喀——”
随着连声震响，破损的阵法再遭蹂躏。
丰亨子与三位老友，尚在操持阵法，谁料转眼之间，阵法已是崩溃在即。四人震惊之际，已是恍然大悟。
刑天前来攻打小岛，不过是个幌子，他要缠住无咎，以便玉神界全力展开攻势。而面对那诡异战船，小岛的阵法竟然不堪一击。
“无咎老弟……”
小岛守不住了，丰亨子急声大喊，而他“弃岛”二字尚未出口，某人沉声道——
“老万、老赤，又该你我大显身手了！”
只见无咎离地腾空，闪身穿过阵法裂开的缝隙。万圣子与鬼赤换了个无奈的眼色，紧跟着飞向阵外。
冰灵儿扬声道：“丰家主，你我就地坚守……”
丰亨子的面皮抽搐，抬手一挥。
“修补阵法，就地坚守！”
转眼之间，杀机扑面。
刑天与神卫弟子，已远远退开。湖面之上，波涛起伏。两艘法舸战船，直奔小岛冲来。
无咎闪身飞上半空。
万圣子与鬼赤极为默契，不作迟疑，左右散开，同时失去踪影。刑天试图拦截，四周人影混乱。
居高俯瞰，两艘战船就在脚下。船头之上，堆放着古怪的物体，并聚集着两三个玉神界的高手，不断的催动法阵，射出一道道利箭般的银芒，并抛出一块块数丈大小的石块。
随着又一阵轰鸣炸响，小岛的阵法再次裂开几道缝隙。
而两艘战船的势头不减，借着波涛之势，继续往前冲撞而去，小岛的阵破在即……
与此同时，另外六条战船扑向夏鼎城，但见光芒闪烁，轰鸣声不绝于耳。夏鼎城的攻防之战，已是如火如荼。
眼光飞快掠过四周，无咎伸手抓出撼天神弓，随即弓弦“嘣嘣”炸响。六道烈焰箭矢直奔脚下的战船射去。
“轰、轰、轰——”
六道烈焰箭矢，分别击中两艘战船。霎时光芒刺目，巨响阵阵。笼罩战船的阵法，瞬即崩溃。疾驰中的战船也猛烈止住去势，并在湖水打着盘旋。船上更是人仰马翻、大呼小叫，混乱不堪。
无咎再次拉动弓弦，便要彻底击沉战船。一道巨大的斧影到了身后，竟是刑天带着神卫弟子从四周围攻而来。
无咎不敢怠慢，转身举弓怒射。
“轰、轰——”
一道烈焰箭矢，击溃了刑天的巨斧，另一道烈焰箭矢，击溃了神卫弟子的斧阵。
无咎趁机冲出重围。
却见两艘战船已被重重禁制笼罩，显然并无大碍，并且止住盘旋，飞速往回退去。
刑天却不依不饶，带人继续扑来。
而小岛上的丰亨子等人，正在趁机修补阵法。
无咎低头一瞥，闪身疾遁数千丈。
而尚未摆脱刑天的追赶，只见前方的湖面上，突然冒出一头巨大的白猿，竟伸出他粗壮的长臂，猛地将一艘战船托出水面，再又狠狠的推翻出去。
滔天的浪花中，战船翻滚不休。
而白猿并未作罢，破水而出，便如一块巨大的石头，横起身来重重砸向另一艘战船。“轰”的闷响，又是浪花飞溅。战船沉入湖水，再猛然弹起，已不复之前的迅猛，摇晃盘旋不止……
便于此时，仿若鼎沸般的湖面上，飞出一鬼魅身影，只见他挥舞大袖，奋力举起双臂。与之刹那，千鬼昼行，威势之盛，霍然掀起一道数十丈高、数百丈宽的巨浪怒卷而去。
“轰——”
尚有四艘战船扑向夏鼎城，即刻淹没在排山倒海般的巨浪之中。
万圣子与鬼赤连番出手，竟然掀翻了六艘战船。而尚未乘胜追击，战船之上飞出四位老者，一个挥舞竹杖、一个挥舞木杖，一个挥舞石杖、一个挥舞玉杖，联手扑了过来。
万圣子收起白猿法相，掉头便跑。鬼赤也不肯吃亏，随其撤离。
而六艘战船已无力展开攻势，相继退去。
刑天追赶无咎，没忘留意四周的战况。他唯恐怕万圣子与鬼赤逃脱，急忙分出人手阻截。
而恰于此刻，小岛之上飞出四道人影。丰亨子修复了阵法之后，带着海元子、成元子与易木天现身相助。与其同时，十余道人影飞出了夏鼎城。玉真人、朴采子、沐天元等家族高人，竟然也出城助战。
眨眼的工夫，无咎与万圣子、鬼赤，以及原界家族的二十多位高人聚在一处。
刑天始料不及，举手示意。四位老者亦颇为意外，纷纷停了下来。
夏鼎城外的湖面上，波涛震荡、杀机凌乱。
便在这混乱之中，交战的双方，相距数百丈，隔空对峙。
而八艘战船虽然遭到重创，却并无大碍，相继退到数十里外，在湖面上一字排开。
玉真人看向左右的原界高人，然后往前几步，带着凛然的气势，昂首道：“刑天，我劝你速速离去。”他声震四方，稍稍一顿，又道：“厉囚、支邪、昆敖、宇毒四位长老，莫要听从刑天的蒙骗，来日由我禀明尊者，自会有一个交代！”
三、四百丈外的半空中，刑天与四位长老并肩而立。百多位神卫弟子，则是左右散开而蓄势以待。而无论彼此，皆默不作声。
玉真人背起双手，提高了嗓门——
“诸位数次来犯，还不是一败涂地？且听我吩咐，速速离去……”
他的神态、话语，俨然便是一位得胜者，在教训落败的对手。
玉神界一方的厉囚长老，似乎忍耐不住，沉声道——
“玉真人，你勾结原界，血洗我骊山城，屠杀了我数千族人，这笔账该怎么算？”
“这个……我不知情……”
玉真人的话语中少了几分底气，辩解道：“刑天杀害原界弟子在前……”
“你是何方人士？”
“玉神界……”
“既然如此，你何故背叛玉神界？”
“啊……”
面对厉囚的质问，玉真人无言以对。
“哼！”
只见刑天哼了一声，不屑道：“叛逆之徒，滚开！”他抬手一指，咬牙切齿道：“公孙无咎，本使找你说话！”
“你……”
玉真人羞怒交加，神情尴尬。
他也是神殿使，如今又率领原界击败了玉神界的强攻，他应该受到各方的敬重、或是敬畏，难道不是吗？谁料刑天根本未将他放在眼里，且懒得搭理，反倒是直呼某人，颇有兴趣的样子。
而此时的无咎，与万圣子、鬼赤躲在数十丈外，像是在袖手旁观，各自默默的东张西望。
三人的身后，便是城外的小岛。而小岛与夏鼎城，皆安然无恙。
不过，八艘战船并未远去。而每艘船上，载着两三千人。也就是说，玉神界的两万多高手已逼近到了数十里外。相隔如此之近，却因战船的坚固而难以偷袭。
“公孙无咎……”
“无咎老弟……”
“老弟，且敷衍一二……”
“探听虚实，以便计较……”
便于此时，刺耳的喊叫声再次传来。还有丰亨子、朴采子、海元子等人，在传音提醒。
无咎收敛心神，踏空而行。
万圣子与鬼赤，左右跟随。
转瞬之间，与原界众人凑到一处。无咎与丰亨子等人相互点头致意，而玉真人却背过身去。无咎浑然不觉，转而淡然出声——
“刑天！”
“公孙无咎，呸……”
即使相隔数百丈，也能看到刑天的两眼中喷着怒火。他说出某人的名字，彷如诅咒一般，恨恨啐了口，厉声又道——
“你敢否与我死战？”
“哦……”
无咎有些意外，愕然道：“单打独斗？”
“嗯！”
“不容外人插手？”
“嗯！”
“以生死论输赢？”
“嗯……”
连声发问，换来连声的应诺。
而无咎的嘴角一撇，讥笑道：“嗯、嗯、嗯，你嗯个屁啊，好大的人了，话都说不囫囵！”
刑天的脸色突然变得通红，忍不住便要咆哮发作。
谁料无咎竟然摆了摆手，宽宏大度道：“便如你所愿，何时何地决一死战呢？”
刑天被迫强压怒火，回头看向四位长老，牙齿“嘎吱”响，转而喘着粗气道——
“三日之后，以生死论输赢。你死，原界亡……”

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 一面战旗
小岛。
阵法笼罩。
无咎独坐一隅，神有所思。
几丈之外，遮挡着淡淡的光芒。在阵法全力开启之前，阵外的情景倒也清清楚楚。
小岛左侧的千丈之外，便是雾气环绕的夏鼎城。而就此往前看去，数十里外的湖面上，静静漂浮着八艘大船。
那是法舸战船。
为了攻克夏鼎城，玉神界也是煞费心机。先是填湖造岛，却拱手让人。如今又打造了战船，试图强行破阵，结果又功亏一篑。
不过，刑天与四郡的长老并未离去，而是凭借战船的坚固，在湖上安营扎寨，就此留了下来。
干什么？
刑天提出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与他无咎决战。与其看来，只要杀了他无咎，原界的十数万众，便会举手认输而不堪一击。
不过，无咎虽然答应下来，却引发了原界高人的争议。
一个曾经的仇家，岂能替代原界比拼输赢？赢了，尚可。若是输了，他凭什么左右原界家族的命运？关键时刻，还是丰亨子出面平息了各家的争议。不管输赢如何，原界并无损失。而玉真人也跟着附和，如其所说，某人修为高强，若能杀了刑天，解除夏鼎城之围，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乎，双方达成约定，由刑天与公孙无咎，展开一场生死较量。
而那场生死对决，便在三日后……
尚自默默出神的无咎，禁不住皱起眉头。
这些年来，他整日里与生死打交道，早已看淡了轮回，更不怕任何的挑战。何况刑天乃是玉虚子的得力干将、走狗爪牙，又是原界之祸的始作俑者，他也想杀了那个家伙。于是他想也没想，便答应了约战。而回头想来，他总觉着有些不踏实。
刑天的修为，固然强大，而彼此交过手，他早已领教过本先生的手段。也就是说，他想要取胜已属不易，如今却要生死较量，而且不容外人插手。莫非他另有神通，已是胜算在握？
那家伙，不傻。
他的狡诈凶残，或许远非他相貌所展现的粗莽简单。如若不然，他也不会逼得原界走投无路。
而他之前攻打小岛，便是虚张声势，只为掩盖四郡高手的行踪，然后突然祭出战船发动强攻。若非应对及时，差点被他得手。即使他施展不出如此高明的计策，他的背后还有四位神族长老呢……
无咎想到此处，愈发有些不安。
冰灵儿与韦尚、万圣子、鬼赤、夫道子、龙鹊、仲权、章元子、羌夷、毋良子、鲁仲尼守在十余丈外而各自歇息。许是以为他大战在即，亟待养精蓄锐，没谁大声说话，唯恐有所惊扰。
倒是冰灵儿抓着一枚玉简，犹自参详揣摩着《玉沙诀》。
而羌夷自从他无咎当面赔礼道歉，接着又连番击退了玉神界的强攻之后，似乎已彻底打消疑虑，如今与毋良子、鲁仲尼，心甘情愿的追随左右。
再去数十丈，聚集着成群的鬼、妖二族的弟子。小岛另一端的空地上，则是丰亨子与海元子、成元子、易木天。无论彼此，同样忙着吐纳调息。
无咎回头一瞥，拿出白玉酒壶。他呷了口酒，再次陷入沉思。
原界家族的十数万修士闯入玉神界之后，先后辗转奈河谷、忘川谷、骊山城，接着又占据了夏鼎城。可谓杀戮不断，双方打得昏天黑地，而接连多日过去，玉虚子依然没有现身。很不应该啊，那老儿并非仁慈之人，他怎会坐视玉神界大乱，而无动于衷呢？
再一个，据夫道子、龙鹊所说，玉神界四季分明，从未这般的酷热难耐……
透过阵法，看着头顶的烈日，湖面上蒸腾的雾气，无咎不禁回想起冰天雪地好处。譬如蛮灵之地，极地雪域，神洲的北陵岛，无不寒风凛冽，冰封千里、万里。置身于洁净无尘的天地之间，顿时令人心神涤荡而空旷自在。
还有那年的正月，有熊都城的郊外，以及边关的沙场，铁蹄铮铮、战旗飘扬……
无咎禁不住收起酒壶，抬手抓出一物。
一块折叠的布，缓缓摊开，污迹斑斑，破损陈旧，仅剩下丈余长，却依然能够看到上面的烈焰纹饰，与织绣的两个大字，破阵。
一面战旗！
有熊国，破阵营的战旗。上面的污迹，乃是将士的血。破阵二字，凝聚着万千战魂……
无咎端详着战旗，禁不住眼角抽搐而双手颤抖。
恍惚刹那，他好像回到了边关的战场，带着他的八百兄弟，在千军万马中浴血拼杀。铁蹄声、号角声、呼号呐喊声中，一面旗帜屹立不倒、猎猎迎风……
“这是？”
冰灵儿揣摩《玉沙诀》时，不忘留意无咎的动静，见他神态异常，便起身走了过来。
无咎没有吭声，两眼怔怔。
冰灵儿悄悄坐在一旁，凝神辨认道：“破……阵……？”她依然困惑不解，诧异道：“凡俗之物，如此破旧，却血腥浓重，杀气犹存……”
无咎吁了口气，回过神来，轻声道：“这是我的战旗！”
“战旗？”
“有熊国的大军之中，有破阵营，为家父所创，因破阵之勇而得名。家父蒙冤罹难之后，适逢边关吃紧，由我继任将军，而所率的破阵营仅剩八百壮士。边关一战，异常惨烈，兄弟们死伤过半，被我就地遣散。我只留下了这面战旗，随身携带至今……”
“原来如此！”
“转瞬已过数十载啊，那群幸存的兄弟若是活着，也该子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唯独我浪迹天涯，碌碌不知所为！”
“你为了神洲，吃尽苦头，如今又为了原界，而舍生忘死。你的壮举有目共睹，岂能说是碌碌无为呢？”
“唉，比起苍起、祁散人，我又算得了什么！”
无咎叹息一声，仿佛又回到当年，回到那莽撞无知、且又无忧无虑的岁月之中，禁不住自言自语道：“风华烟雨柳始青，一骑绝尘出州城；袍泽情义山岳重，战旗英魂有相逢……”
“前人已逝，后者无畏。唯前赴后继，执念不改，方能传承不灭，有了这广阔天地。”
冰灵儿与无咎相识数十年，熟知他的身世来历，也懂得他如今的艰难困苦。奈何她无力相助，只能继续劝说道：“你虽然没了八百兄弟，却有十万仙者为你驱策，凭借你无先生的智勇双全，必然大有所为呢！”
“哦……”
无咎并未在意灵儿的安慰，兀自抚摸着破旧不堪的战旗。当他看着“破阵”二字，一股战意在胸中沸腾。他不禁嘴角一咧，感慨有声——
“不畏风云遮望眼，胸有天地泯尘埃！”
话音未落，他小心收起战旗，与冰灵儿微微一笑，已然恢复了往日的神态，随即拂袖而起，扬声道：“诸位……”
岛上的众人循声看来。
“你我所在的小岛，孤悬城外，只为牵制之用，却也不可死守，否则本末倒置，难免为刑天所乘。奈何原界的晚辈弟子众多，又离不开夏鼎城的庇护，故而……”
只见无咎背着双手，剑眉倒竖，神色冷峻，话语淡定。他简单分说了几句，沉声又道：“三日后，我与刑天对决。无论是否，也不管结果如何，当随机应变。而我还是那句话，善功善守者，方能立于不败之地。老万、老赤，听我吩咐，丰家主……”
也不知从何时起，苍起、祁散人的未竟之志，落在他无咎的肩头，他无从逃避、也不敢逃避。却难免疲惫、无力，彷徨、迟疑。而既然负重前行，他唯有冲锋陷阵而别无选择。
于是乎，当年那个横刀立马，所向无敌的公孙将军，又回来了。而便在他调兵遣将之际，天上的日头变得愈发炽烈夺目。
夏鼎城。
神殿。
玉真人与朴采子、沐天元，坐在宽敞的大殿中。
三人的面前，摆放一座鼎状的白玉石台。随着法力的加持，光芒闪烁，从中浮现出城外的景象。热气氤氲的湖面、八艘法舸战船、与阵法笼罩的小岛，皆一目了然。而无论远近，似乎并无异常。
玉真人拈着短须，微微摇头。
“与刑天较量输赢？呵呵，不自量力……”
他没有提到某人的名讳，朴采子与沐天元倒是心领神会。
“此时看来，三日后的生死对决已无从更改，否则玉神界一方，不该如此的平静啊！”
“所言甚是！而无咎仅有天仙五层的修为，刑天却是天仙九层，强弱悬殊之下，结果可想而知。”
“倒也无妨，即使他落败，与我原界无关，他并非我家族中人。”
“话虽如此，他却为我原界而战。”
“权宜之计！我原界的十数万条人命，他如何担当得起……”
“玉兄，你该熟知刑天的深浅，何不告知无咎，帮他取胜呢相熟，了如指掌，何不指教一二，助无咎取胜呢？”
“取胜？”
玉真人的眼光中闪过一丝讥诮之色。
“他若是能够战胜刑天，岂不成了尊者之下的第一人。”
朴采子与沐天元，疑惑不解。
“既然如此，玉兄何不阻拦？”
“拦不住啊！”
玉真人的脸上露出笑容，轻松又道：“他与玉神殿为敌多年，说不定尊者想要借助刑天之手除掉他这个心腹大患。且拭目以待，夏鼎城之危，或许就此化解，也未可知呢！”
朴采子与沐天元，相视无语……

第一千三百三十八章 难以共存
两日后。
火红的日头，照常升起。
夏鼎城，与城外的小岛，依然笼罩在阵法之内。
八艘战船，停泊在数十里外。
而天气虽然炽热如昨，远近还是一片寂静，便是飞鸟也见不到几只，唯有氤氲的雾气在湖面上蒸腾弥漫。
依照约定，玉神界与原界连番苦斗，难分输赢，便由双方的强者，展开一场生死的较量。玉神界一方由刑天出战，而他挑战的对手则是公孙无咎。也就是说，不管原界家族有何异议，公孙无咎已实至名归，成为了原界一方公认的强者。
约定的大战，将于明日来临，今日，应该平安无事。
便于此时，原本平静的湖面上，突然有浪花翻涌，像是鱼儿嬉戏。而翻涌的浪花，由远而来、愈来愈大、愈来愈快，并由一道变成三、四道，直奔小岛奔涌而去。
与此同时，远处的半空之中，出现成群的黑影，竟是四头战龙，与数百头猛禽、猛兽，以及数千个修仙高手，风驰电掣而来。
不仅于此，停泊湖面上的八艘战船，同时射出一道道银色的利芒，抛出一块块巨石。尤其那银色的利芒，应为铁石炼制，手臂粗细，两三丈长，形同箭矢，为法力所驱使，能够射出百里之远，且快如闪电，势不可挡，堪称攻城利器。却并未攻击夏鼎城，而是连同数十、上百的巨石，疯狂的扑向城外的小岛。
转瞬之间，巨响阵阵。
“轰、轰、轰——”
光芒爆闪，阵法顷刻崩溃，又是震耳轰鸣，堆砌小岛的巨石竟被炸得粉碎。随即石屑迸溅，浪花滔天，紧接着从中冒出四头夔龙的身影，曾经的小岛却已沉入湖水而不复存在。
法舸战船之上，飞出五道人影。
其中一位金须金发的壮汉，正是刑天，面带狞笑。而四位神族的老者，却神色各异。
“岛上无人……”
“公孙无咎，不在岛上……”
“哦……”
刑天凝神看去，满不在乎。
“小贼胆怯，已躲入城内。”
他话音未落，战龙、猛兽与成群的人影赶到近前。
“路途遥远，多有不便，天狮郡的区丁，携上百族人晚来一步……”
“尊使，各位长老，我斗牛、狻猊、天獬、天马四郡，召集四头战龙、两头夔龙与五千高手前来相助……”
人群中有位手持锡杖的老者，竟是天狮郡的长老区丁。获悉斗牛郡遭难，竟带着一群族人，从遥远之外的天狮郡赶来助战；另外一群修为高强的老者、或壮汉，乃是四郡的仙道高手，也奉命从四面八方驰援而来。
刑天瞪起双眼，凶狠喝道——
“攻城！”
随其一声令下，八艘战船再次发动攻势，紧接着四头战龙、四头夔龙、数百猛兽，八艘战船，以及无数的人影，争先恐后般的扑向夏鼎城。
“轰、轰、轰……”
不消片刻，阵法笼罩的夏鼎城，已被连声的巨响与闪烁的光芒所淹没。但见战龙在天上盘旋，夔龙深入地下狂攻，再有成千上万的仙道高手驱使着猛兽，一次又一次的攻打着、撕扯着夏鼎城的护城大阵。肆虐的杀机所致，在湖面上掀起层层的浊浪。而浊浪又倒映着纷乱的光芒人影。战况焦灼所致，天上地下一片沸腾……
刑天与五位长老，依然在湖面上踏空而立。面对着数十里外的攻城之战，他脸上的狞笑多了一丝得意之色。而他回头一瞥，又暗生不满。
在他的连番召集之下，九郡的长老来了五位。天狮郡的区丁，更是姗姗来迟，仅携带上百族人，显然没将他这位新晋的神殿使放在眼里。
“区丁，毕节等人缘何不听号令？”
毕节，乃是玄鲲郡的长老。
“玄鲲、白凤、赤蛟、青龙四郡，拱卫玉神殿，不便长途奔袭，故而由我出面代为禀明。”
“哼，岂有此理。原界家族的逆贼不除，玉神界与玉神殿岂有安宁之日？”
刑天大声叱问。
区丁没有理会，与厉囚等人微微摇头。
浅而易见，刑天虽然来自神族，又是神殿使，而他的蛮横霸道却不讨人喜欢。
“喀、喀——”
便于此刻，夏鼎城的方向，有异乎寻常的闷响传来。
刑天的精神一振，扬声道：“阵破在即，随我杀入夏鼎城……”
在连番的强攻之下，夏鼎城的护城大阵，已出现多处豁口。只要趁势强攻，必将大获全胜。
五位长老没有异议，各自点头。
而各家高人尚未动身，只见夏鼎城阵法的豁口中，突然冲出成群的人影，竟是十多位天仙、百多位飞仙，还有数千地仙，直接扑向攻城的神族弟子。双方短兵相接，顿时轰鸣阵阵、法宝闪烁、血肉横飞……
刑天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原界一方，竟敢弃阵出击，且拼命之勇，竟然逼得攻城之势大乱。他忙道：“诸位，杀……”
而他话音未落，又低头看向脚下。
下方便是八艘战船，原本是一字排开，借助船上的法阵，遥攻夏鼎城。而城破在即，大船成了各郡弟子落脚之地，正要发动又一轮的攻势，谁料突然摇晃翻滚起来。继而浪花滔天，一头巨猿冒出湖面，冲着大船便是拳打脚踢，顿时人影混乱、惨叫不断……
“万圣子！”
刑天看得清楚。
那头白猿，正是万圣子的法相，竟然悄悄躲在地下深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施展偷袭。
猝然遇变，五位长老也是错愕不已。
却听“轰、轰、轰”连声巨响，三艘摇晃翻滚的大船竟然炸得粉碎，随即几多人影蹿上半空，几多人影坠落入水，又是几多神族弟子死于非命。
刑天伸手抓出金斧，尚在四周巡弋的神卫弟子飞驰而来。
五位长老则是挥舞法杖，往下扑去。
谁料那头巨大的白猿，翻江倒海的折腾过后，忽然没了踪影。却另有一人，破水而出，兀自抓着神弓，扬声叱道——
“刑天，你与我约定明日决战，缘何出尔反尔？”
“无咎……”
正是无咎，闪身到了半空之中，而他独自面对强敌，非但无所畏惧，反而出声叱呵。
“哼，明日决战，今日攻城，有何不妥？”
刑天气急败坏。
而他虽然强词夺理，却也能够自圆其说。决战来临之前，不误他施展阴谋诡计。
无咎懒得争辩，讥笑道：“既然如此，便各显神通吧！”
他举起弓欲射。
刑天知道他的神弓厉害，急忙挥动金斧。百多位神卫弟子与五位长老，趁势扑了过去。
而无咎只是虚晃一招，转身疾遁。
“小贼，哪里逃——”
刑天岂肯罢休，随后猛追。
而无咎的身形一闪，便如流星疾去，瞬息千里，竟飞越大湖而去。不过几个喘息的工夫，他已到了数千里之外，却突然收住去势，抬眼看天，转而又低头张望。
如今乃是四月，春意盎然的时节。而郁郁葱葱的山林，竟一片枯黄，彷如深秋寒冬的景象，而炽热干裂的大地却又弥漫着烟熏火燎般的气机。
只因日头的炙烤过于猛烈，山林的草木难以承受而枯死殆尽？
不过是天象变化罢了，已威力如斯。倘若浩劫降临，又该是怎样恐怖的景象呢……
无咎尚自愕然，又神色一动。
三道虹光飞驰而来，转瞬到了数百丈外，从中现出刑天与两位老者的身影，遂即左右散开而摆出围攻的阵势。
两位老者，乃是厉囚、支邪。昆敖等另外三位长老，以及神卫弟子，忙着攻打夏鼎城，对付原界家族的高人。
转念之间，无咎已陷入围困，而他并未逃脱，犹自踏空而立。
而三人已分别举起金斧、竹杖、木杖，杀气森然。
刑天更是两眼冒着凶光，恨恨道——
“小贼，还想与我较量输赢，只怕你活不到明日……”
“我有话说。”
无咎好像是怕了，突然举手示意。
“哦……”
刑天的神色狐疑，厉囚与支邪随其站稳观望。
而无咎却冲着两位长老拱了拱手，诚恳道：“原界与玉神界，往日无仇，如今结怨，纯属误会。何不放下仇怨，就此握手言和呢？”
“握手言和？”
厉囚银须银发，身躯高大，满脸皱纹，双眸深邃，神态威严，尤其他手持竹杖，身披布衫，气度脱俗，颇具高人风范。而他面对无咎的求和，却摇了摇头。
支邪，与厉囚的相貌神态相仿，同样的不以为然，淡淡道——
“原界擅自入侵玉神界，屠戮我骊山城，杀我无数的族人弟子，怎敢厚颜求和，实属荒谬也！”
无咎的神情尴尬，继续耐心道：“两位长老，是否知晓元会量劫呢？”
“当然知晓！”
厉囚与支邪，竟异口同声。
无咎以为有了转机，忙道：“既然浩劫将至，你我本该携手共渡难关，却这般打生打死，又何苦来哉！”
“哼，正因如此，你我难以共存！”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两位，此话怎讲……”
厉囚与支邪的回应，不仅坚决果断，而且冷漠无情。
无咎颇感意外，忍不住询问，却再无回应，两位长老已举起了法杖。刑天更是杀气腾腾，蓄势待发。他只得作罢，猛然抬手一挥。
与之瞬间，异变突起……

第一千三百三十三章 如你所愿
下方的山谷，满目枯黄，鸟兽绝迹，一片荒芜。
而便是那荒芜的所在，突然蹿出五道人影。
竟是鬼赤、丰亨子、海元子、成元子、易木天，显然已潜伏多时，只等着强敌落入圈套而发动围攻。
与之瞬间，山谷中又是光芒闪烁，从中跌出一位佝偻腰背的老者，遂即腾空而起，得意笑道——
“呵呵，老万的搬运术倒也使得！”
是万圣子，笑声未落，又道：“鬼诺、鬼宿已然出手，前后夹击之下，玉神界必败无疑……”
转眼之间，六位高人已在千丈之外形成合围之势。而合围的对手，正是刑天、厉囚、支邪。而后者正要对付无咎，却反遭围困。一时之间，敌我交错，场面诡异。
刑天的眼光掠过突如其来的万圣子等人，急忙又扭头看向远方。
神识可见，三四千里外的湖面上，成群的鬼族、妖族的弟子，从背后扑向神族的高手。而城内涌出更多的飞仙、地仙，彼此前后夹攻，逼得玉神界一方大乱，幸亏有昆敖、宇毒、区丁的全力拼杀，还有神卫弟子的参战，以及战龙、猛兽助阵，尚不至于落败。而面对混乱的战况，幸存的五艘战船难以发动攻势，载着伤亡的族人，匆匆退出了战场……
刑天脸色微变，转而与厉囚、支邪换了个眼色，突然转身奔着来路冲去。
无咎置身于两重围困的当间，依旧是淡定自若，而他早有所料，抬手抓出他的撼天神弓。
“刑天，休走……”
丰亨子、鬼赤、海元子、成元子、易木天、万圣子，急忙出手阻截。
顿时雷光闪烁，剑气呼啸。
刑天虽然凶狠残暴，却也不肯吃亏。何况以三敌七，注定凶多吉少。而厉囚、支邪两位长老，已是斗志全无，只想即刻返回夏鼎城，以免神族遭到更大的伤亡。
而三人尚未远去，已被雷光、剑气阻挡。
刑天首当其冲，不躲不避，双手举起金斧，恶狠狠劈去。
“喀”的一声闷响，金斧尚在他的手中，而一道十数丈的巨大的斧影，却霍然而现，硬生生的在半空中劈出一记黑色的缝隙。便在虚空崩碎的瞬间，雷光、剑气随之崩溃。
刑天带着厉囚、支邪，趁机往前疾遁。
恰于此时，“嘣嘣”弓弦炸响，三道烈焰箭矢，带着凌厉的杀机轰然而至。
刑天的头也不回，挥斧劈向身后。
厉囚与支邪，则是双双挥舞法杖。
“喀”的撕裂声响，又是虚空崩碎。势不可挡的烈焰箭矢，随之消失无踪。
继而青芒盘旋，法力横溢，接着“轰、轰”巨响，诡异的青芒随同烈焰箭矢崩溃殆尽。
两位长老联手挡住了身后的攻势，趁机往前。
刑天也施展遁法，便要冲出重围，而正当他远去之际，忽然心头一凛，竟来不及挥斧阻挡，一道无形的剑光已狠狠击中后背。所幸他护体法力强悍，并无大碍，却“砰”的凌空翻滚出去，他禁不住恨恨吼道——
“公孙无咎，赤乌峰的便是你……”
他在原界的赤乌峰，曾经遭到偷袭，致使结界门户大开，从而酿成了玉神界之乱。怎奈暗中吃亏，有苦难言。今日方才知晓，那个藏在暗处的对手正是他痛恨不已的公孙无咎。
而回头一瞥，恰见某人再次举起神弓。另外六位高人，也不失时机的扑了过来。他不敢怠慢，全力催动遁法而去……
无咎却收起神弓，缓缓止住身形。
万圣子、鬼赤、丰亨子等六位高人虽然想要拦住刑天，却还是晚了一步。
“呵呵，刑天他也有今日。而他着实凶悍，竟阻拦不住……”
万圣子曾被刑天追杀，始终耿耿于怀，今日对方落荒而逃，着实让他出了一口闷气。
“刑天果然有诈。”
“不出无咎道友所料……”
“幸亏应对得法，否则不堪设想……”
“无咎老弟，你我速速返回夏鼎城……”
四位原界的家族高人，同样的振奋不已。尤其是丰亨子的话语亲切，好像与他的无咎老弟相识已久。
无咎背着双手，衣摆随风。他淡漠的神情，全然看不出获胜的喜悦，反倒是撇着嘴角而轻声叹道——
“唉，难道真要不死不休……”
之前他推测刑天有诈，便已未雨绸缪、预定计策。
他吩咐韦尚带着冰灵儿，躲入夏鼎城；他与万圣子，以及夫道子、龙鹊、羌夷等人，以及鬼妖二族的弟子，悄悄遁入湖底深处；丰亨子、海元子、成元子与易木天，则借助搬运术，传送至数千里外的山谷中潜伏。故而当刑天发难之时，小岛上已空无一人。而刑天必然强攻夏鼎城，一旦城破在即，各家高人务必弃阵出击，而他与万圣子，则联手击毁战船加以策应，继而引诱刑天追赶，逼迫对方落入陷阱。之后再由夫道子、龙鹊等人，从背后发动攻势。遭到前后夹击，又缺少高人坐镇，玉神界必败无疑。倘若能够杀了刑天，便是一场完胜。谁料那家伙极为凶猛，还是被他轻松逃脱。
不过，无咎另有一个用意。他想在诛杀刑天之前，竭力尝试求和。他不愿无休无止的杀戮下去，他想让敌对的双方握手言和。便如他曾经的仇家，为了那场浩劫，为了找到出路，如今不也走到一起？
却不料厉囚、支邪两位长老，不仅当场拒绝了求和，而且给他一个“难以共存”，“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回应。也就是说，原界与玉神界的仇怨，已没有丝毫化解的余地。
耗尽心思，结果适得其反。
为此，他不由得心生寒意。
倘若双方拼杀下去，玉神九郡虽有伤亡，却占据地主之利，尚不至于灭亡。而原界的十数万众，又能活下几人……
而万圣子惦记着他的妖族弟子，催促道：“鬼兄，随我返回夏鼎城！”
随着灵石闪烁，他与鬼赤同时失去了踪影。
无咎收敛心神，也抬手祭出灵石。
又是“砰、砰”炸响，两股光芒冲天而起。
四位家族高人，早已有所领教，各自踏入阵法光芒，瞬即传送而去……
夏鼎城外。
一行七人，相继现出身形。
夏鼎城的阵法虽然破损，却屹立不倒。唯有千丈外的小岛，早已沉入湖底。
湖面之上，漂浮着无数的尸骸。氤氲的雾气中，充斥着呛人的血腥。而五艘战船，连同战龙、猛兽，以及为数众多的玉神界高手，则已远离千里之外。
而夏鼎城外，依然人影乱飞，却杀气横溢，一个个斗志昂扬。
一群高人，飞了过来。
为首的玉真人、朴采子、沐天元，皆面带笑容。
“呵呵，此番大败玉神界，全赖诸位上下同心……”
“无咎老弟，神机妙算……”
“丰兄……”
玉真人的笑声爽朗，便好像是他亲手击败了玉神界，很是意气风发的样子。
朴采子倒是公允，冲着无咎连声夸赞。
无咎跟随众人举手致意，嘴角含笑。他淡然随意的神态，一如往日。
“诸位——”
玉真人踏空盘旋，他俊朗的相貌，洒脱的气度，很是惹人注目。他环顾四周，大声道：“刑天与五位长老，已败退至千里之外。你我应当乘胜追击，以绝后患！”
“玉兄所言极是！”
“理当追击，重创强敌……”
“事不宜迟，速速动身……”
“切莫让刑天与五位长老逃远了……”
原界家族的十数万修士，自从闯入玉神界之后，便连遭打击，如今躲在夏鼎城中，更是惶惶不可终日。而今日弃阵出击，竟然大获全胜。各家的家主只觉得扬眉吐气，纷纷力求追杀强敌。
而朴采子、沐天元与丰亨子，却看向无咎。
“无咎老弟，你意下如何？”
无咎背着双手，默默在站在人群中，既不醒目、也不惹眼。而各家的高人，皆齐齐看来。便是远处的家族弟子，亦冲着这边凝神观望。
公孙无咎，或无先生，连番挫败玉神界的攻势，并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确保夏鼎城不失。他便是拯救原界的大恩人，一位值得依赖的强者。至于他曾经的恶名，谁又会放在心上呢。
玉真人似有尴尬，却大度道：“无咎，你带人追杀刑天，我便留下守城……”
“不！”
无咎摇了摇头。
玉真人分说道：“我已将功劳让你……”
“兵法有云，穷寇莫追。”
“哼，又是兵法，如今大好形势，岂能白白错过……”
玉真人有些不满。
便于此时，有人惊呼——
“刑天……”
“啊……”
玉真人微微愕然，循声看去。
只见六道人影，由远而近。五位老者，乃是神族的长老。而金须金发的壮汉，正是刑天。此外还有四头战龙，随后跟随盘旋。
“诸位，结阵……”
玉真人急忙大喊。
而六位玉神界的高人却在千丈之外收住来势，便听其中的刑天扬声喝道：“小贼，滚出来！”
玉真人不明所以，与众人回头观望。
而无咎已越众而出，淡然道：“有何指教？”
“明日大战，是否如约？”
“嘿！”
无咎咧嘴微笑，又两眼一缩。
那家伙今日战败，却依然没有忘了明日的决战，又怕重蹈覆辙，便带着五位长老与战龙给他撑腰助阵？
不过，四头战龙在天上盘旋环绕，虽然气势凶猛，而各自的脖颈上却多了手臂粗细的黑色铁链，由骑在后背的神族壮汉掌控枷锁。
“速速回话！”
刑天的喊叫声，刺耳难听。
“你有言在先，今日攻城，不误明日决战，本先生便如你所愿！”
“哼，你倒是个诚信之人！”
“慢着……”
“你待怎地？”
“厉囚长老……”
“哦？”
“你为何束缚战龙？”
“战龙临阵逃脱，理当严加管教。我倒是想要问你一句话，你怎会懂得驭龙之术？”
无咎没有理会厉囚的质问，兀自打量着远处的四头战龙，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轻声自语道：“有云，真龙不可豢。既然如此，又何来的驭龙之术……”

第一千三百四十章 拭目以待
夏鼎城。
城内，见不到几座完好的房舍，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与忙碌的人影。房舍已几经损毁，而各家弟子，还是坚持修葺，便像是在坚持一种信念而执着不弃。
唯有城中的石台，上面的神殿，以及阵眼的石塔，依然完好无损。
不过，宽阔的石台上，坐满了人。有各家的飞仙、地仙，也有鬼妖二族的弟子。
高乾带着兄弟们，与三十多个鬼巫围坐一起，他看着高耸的石塔，朦胧的天穹，满城的废墟，以及拥挤的人群，他禁不住露出惊讶的神色，却又不敢声张，暗暗自语道——
“人数如此众多，场景如此惨烈……”
他虽然胆大，而面对众多的原界家族弟子，他还是不免有些胆怯，随即看向不远处的神殿而自我安慰道：“有无先生呢，料也无妨……”
而无先生，没在此处。
此时的神殿内，同样坐满了人。
有天仙高人，也有各家的家主。
而无咎与万圣子、鬼赤、韦尚、冰灵儿、夫道子、龙鹊，也在其中。如今他非但没有受到轻视，反而带着一群伙伴来到神殿，与各家的高人围坐一起。接连挫败了玉神界的攻势之后，他终于得到了原界家族接纳与认可。
不过，玉神界虽然败退，却滞留在两千里外的湖边而并未离去。便如刑天所说，他依然要与某人较量一场。
依照约定，决战便在明日。
又是否有诈，谁也不知道。
而公孙无咎，自然成了众人关注的所在。
“无咎老弟，三思而行……”
“是啊，只怕另有变数……”
“刑天诡诈多端，毫无信义，出尔反尔，小心有变……”
“无咎，你并非刑天的对手，何必逞强呢，依我之见，不如今夜发动突袭，一举击溃五郡……”
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在提醒某人多加小心，以免吃亏上当，话里话外透着关切之意。
而玉真人，似乎尝到了突袭的好处。他很想亲手挫败玉神界，以显示他高超过人的手段。
无咎的眼光掠过神殿内的众人，轻声道——
“刑天的诡诈多端，已是有目共睹。而君子重诺，既然答应了他的约战，便不容退缩，即使本先生修为不济，也要与他较量一番。不过……”
玉真人摆了摆手，打断道：“我已吩咐各家弟子，连夜修复大阵。明日你放手一搏，诛杀刑天也未可知！”
这位落魄，或是失宠的神殿使，如今已恢复常态，他发号施令的架势，颇有当年的风采。
无咎自顾说道：“刑天的约战，并不简单……”
“呵呵！”
玉真人摇了摇头，很是不以为然。
与刑天的较量，当然不简单，在场的都是高人，也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又何须赘言。
无咎撇着嘴角，继续说道：“依我之见，刑天之所以借口约战，不过是安抚、拖延之计……”
“哦？”
玉真人微微一怔。
“老弟，此话怎讲？”
丰亨子与各家高人，也禁不住神色一凝。
无咎倒是淡定如旧，接着说道：“安抚，便是让你我困守不出。拖延，便是等待各方强援的到来。”
丰亨子点了点头，沉吟道：“刑天连番受挫，便借口约战，看似无计可施，实则他留有后手……”
朴采子等人也恍然大悟，纷纷出声——
“所言不差，今日遇险，可见一斑……”
“据说天狮郡的区丁，已带人前来……”
“那个手持锡杖的老者，便是区丁……”
“莫非玉神九郡齐聚于此，夏鼎城危矣……”
“无咎老弟……”
众人虽然有所猜测，却七嘴八舌、莫衷一是，最终还是看向某人，指望着他另有高见。
却见玉真人面露讥笑，摇头笑道：“呵呵，玉神九郡相隔遥远，岂能擅自离开属地。区丁带着百多人前来助战，已属不易，更遑论玄鲲、白凤四郡，除非得到尊者的召集……”
他在嘲笑某人的故作玄虚，也在暗讽原界家族对于玉神界的一无所知。
而无咎突然问道：“倘若玉虚子，亲自到来呢？”
“这个……”
玉真人沉吟不语。
玉虚子乃是玉神殿之主，天下至尊，绝世的高人，若是他亲自到来，莫说召集九郡，便是召集百万之众也是轻而易举。
丰亨子与各家的家主，不由得面露忧色。
强者为尊，乃是颠倒不破的道理。而玉虚子的强大，不仅令人敬佩，亦让人恐惧。一旦他将玉神界之乱迁怒于原界家族，只怕更为坚固的护城大阵也挡不住那位高人的雷霆之怒。
而玉真人默然片刻，又变得轻松起来。他睥睨左右，话语坚定道：“刑天倒行逆施，祸乱玉神界，本人不得不联手原界，与其抗争到底。倘若尊者前来，再好不过。届时由本人出面，请求老人家主持公道……”
无咎看向丰亨子、朴采子等人，转而拱起双手——
“玉兄堪称正义担当，本人深表敬意！”
各家的高人竟然颇为默契，纷纷附和——
“多谢尊使！”
“多谢玉兄！”
“我原界的十数万条人命呢，仰仗玉兄的庇护……”
“哎呀，不必见外！”
玉真人禁不住挺直腰杆，脸上笑意荡漾，却又猛然摆手，带着责怪的口吻而沉声道：“守护原界传承，乃良心所在，道义所在，本人责无旁贷！”
“嗯，且等玉虚子的到来……”
无咎如释重负般的缓了口气。
而玉真人却脸色一僵。
“啊……”
……
天色渐晚。
夏鼎城内，依旧是忙碌的景象。
损毁的房舍，重新搭建；破绽的阵法，接着修复。只要玉神界不肯罢休，这场攻守之战便也没有停歇的时候。
无咎走在街道上。
冰灵儿，与他并肩而行。其一身白色云纱，飘逸灵动，再加上娇美的容颜，披肩的秀发，小巧玲珑的身段，俨如一朵白莲绽放于乱世之间，却又清丽无双而超然出尘。
万圣子与鬼赤，随后而行。一个佝偻腰背，白发赤眸；一个形容枯槁，状如鬼魅。无论彼此，皆令人望而生畏。
两位高人的身后，跟着韦尚、夫道子、龙鹊、仲权、章元子、羌夷等人，还有鬼妖二族的弟子。
如此数十人，所到之处，各家弟子纷纷躲避，又注目观望而好奇不已。
那便是公孙无咎，一位纵横天下，叱咤风云，如今又帮着原界击败玉神界的高人。他着实年轻呵，他的道侣更加貌美。不过，听说曾经的神殿使，容颜绝世的月仙子，也为他背叛了玉神殿。啧啧，竟然坐拥两位仙子，而且追随者众多，如此强悍的人生，堪称仙道传奇啊……
万众瞩目之下，一行数十人跟着无咎，穿过凌乱的街道，渐渐抵达城东。
街道的尽头，有个破损的院落，为阵法所笼罩，外人难以靠近半步。此时，几位家族弟子尚在忙着修葺房舍。
无咎停下脚步，转身回望。
城中石塔所散发出的光芒，与护城大阵连为一体，形成一片诡异的穹顶，笼罩着昏暗而又混乱的夏鼎城。弥漫的烟尘、浓重的血腥，令人窒息且又无从躲避。
嗯，这便是夏鼎城。
或者说，一座危城。
“无先生……”
破损的院落门前，出现一位老者。而他出声之际，瞪大双眼，后退两步，连连摆手道：“何来这多人，房舍容不下……”话音未落，他又带着恳求的口吻道：“无先生，你如今威名赫赫，乃是万众敬仰的高人，何不留在神殿与各位家主陪伴……”
“齐香子！”
老者，便是齐家的弟子，齐香子。小院，正是之前居住的所在。
无咎的脸色一沉，叱道：“给我滚开……”
冰灵儿却嫣然一笑，适时分说道：“丰家主倒是诚意挽留，却多有不便。而齐道友耿直忠厚，值得信赖，故而回转，烦请关照一二。”
齐香子早已吓得退到一旁，却不想受到夸奖，他顿时露出笑容，伸手示意道：“仙子，请……”
一行数十人，到了院内。
小院的房舍已损坏过半，而庭院倒还宽敞。
一位中年男子，站在院中举手相迎。
“无先生，族兄尚在闭关。有事尽管吩咐，在下必当尽力。”
是齐桓的族弟，齐久。
无咎看向左右。
“诸位，院内将就一二。”
鬼妖二族的弟子，以及仲权、羌夷等人，在院内坐下歇息。
齐久歉然道：“无先生，尚有一间静室……”
无咎却摇了摇头，径自往外走去。出了院子，他踏空而起。
不远处，便是城东的高墙。
无咎落在高墙之上，冲着十余丈外的一群家族弟子点了点头，然后背起双手，默默的凝神张望。
透过阵法，城外的景象朦朦胧胧。
无咎眯缝双眼，若有所思。
几道人影，落在他的身旁。
冰灵儿与万圣子、鬼赤、韦尚，以及夫道子、龙鹊，并未留在小院内歇息，而是跟着他来到了城墙之上。
“明日的对决，真的是你死我活？”
无咎转过身来。
冰灵儿仰着小脸，神色担忧。
“哼，谁让他逞强呢，当众夸下海口，且不说能否战胜刑天，一旦玉虚子现身，后悔已迟……”
“无咎，切莫大意……”
“是啊……”
“刑天，极难对付……”
“以龙某之见，不必硬拼，见好就收，躲入城内……”
万圣子在埋怨，鬼赤与韦尚在提醒，夫道子与龙鹊，在献计献策。而无论彼此，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无咎笑了笑，意味深长道：“人生在世，无时无刻不在对决。或与天斗，或与地斗，或与人斗，或与自我争斗。且斗得沉渣泛起，天翻地覆；且斗出朗朗乾坤，是非分明。至于明日的对决又将怎样，不妨拭目以待……”

第一千三百四十一章 末日危城
夜色深沉。
而夏鼎城内，依旧是忙碌的景象。
各家弟子，加固阵法、修葺房舍。为了明日的大战，也是为了生存，原界上下在彻夜备战。
城东的高墙之上，倒是异常安静。
无咎盘膝而坐，双目微阖，手掐印决，吐纳调息。
便如所说，自从人在仙途，他便踏上了一条生死对决之路，难以回头、也无从退却。而想要活着，想要更多的人活着，他不得不养精蓄锐，只为抖擞再战……
冰灵儿、韦尚、万圣子、鬼赤、夫道子、龙鹊，各自歇息，却又环绕左右，彷如陪伴，又像是护法的阵势。
不知从何时起，某位先生的决断、与他的安危，成为了众人的关切所在。便彷如一种信任，一种历经风雨折磨、生死淬炼的信任，最终又渐渐变成依赖，一种彼此共生共存的依赖……
冰灵儿，兀自拿着一枚玉简，微蹙秀眉，凝神冥思。
片刻之后，她忽然明眸闪烁，腮边浅笑，举起玉简。
“玉如尘沙，星碎成河，原来如此哦……”
玉简中，拓印着一篇功法，《玉沙诀》。其中的古体文字，晦涩的口诀，便是无咎也弄不明白，索性给她来参悟。而她聪慧无双，家传渊博，再加上好奇心作祟，竟被她参透了功法的玄机。
“哦？”
无咎缓缓睁开双眼。
传音声在耳边响起——
“这是一篇上古的法诀，有分离神识之能，看起来倒也寻常，而其匿迹藏形之用，却颇为玄妙……”
“哦？”
无咎依然懵懂不解。
“我未曾尝试，难以道明，且将口诀传你，自行体悟……”
冰灵儿分说之际，念诵了一段口诀。
无咎再次闭上双眼。
曾经晦涩难懂的《玉沙诀》，由灵儿破解之后，口诀浅显直白，且便于记忆。揣摩了两个时辰，已尽数领悟。
不知不觉，天光渐亮……
而城内的忙碌，并未停歇。众多的晚辈弟子，出现在街道上，一个个神情忐忑，惴惴不安；上万名地仙弟子，坚守着阵法与城墙；各家的长辈，则是四处巡查。十余里方圆的破烂所在，更添几分末日危城的景象。
便于此时，四道人影直奔城东的高墙飞来。
冰灵儿早有察觉，与韦尚、万圣子、鬼赤、夫道子、龙鹊起身相迎。
转瞬之间，玉真人与丰亨子，还有朴采子与沐天元，落在高墙之上。
“无咎，我让你留在神殿，便于指点一二，你却跑到此处，是否担心落败啊？”
玉真人的话语响亮，又道：“临危不乱，方为境界所在。你如此沉不住气，实乃应敌大忌！”
“无咎老弟！”
丰亨子随后说道：“我与朴兄陪你出战，玉兄、沐兄，城内接应……”
而所谓的无咎老弟，仍旧面对城外而坐。
“无咎……”
冰灵儿出声提醒。
无咎轻拂大袖，慢慢起身。他依然没有理会身后的众人，而是默默看向冰灵儿。
冰灵儿嫣然一笑，轻声道：“师兄陪我呢。”
无咎的眼光掠过韦尚、夫道子、龙鹊，最后看向玉真人与三位原界的高人。他虽然歇息了一宿，脸上却带着倦色。
“无咎，你若胆怯，不妨认输……”
玉真人的劝说，更像是挑唆蛊惑。
无咎翻着双眼，依然没有吭声。
丰亨子点了点头，转身冲着城内神殿的方向挥了挥手。
不消片刻，众人头顶的阵法裂开一道缝隙。
无咎拂袖一甩，踏空而起。
万圣子、鬼赤，紧随其后。
丰亨子、朴采子与玉真人、沐天元拱了拱手，跟着闪身而去。
冰灵儿抬头仰望，已不见了某人的身影。她禁不住攥紧了拳头，身旁响起了安慰的话语声——
“灵儿，不必担心……”
“无先生既然应战，必有成算……”
“是啊，灵儿仙子，你也算是龙某的弟妹，哥哥护你周全……”
转瞬之间，五人到了城外。
远近四方，什么都没有。唯骄阳似火，空旷的湖面上水雾蒸腾。
半空中站稳身形，无咎回头一瞥。
夏鼎城，已消失在雾气之中。
本想让冰灵儿返回魔剑，以免不测。而那个丫头，执意留在城内，却并非任性，而是以道侣的身份，表明他无咎的坦荡无私。而她的用意只有彼此知晓，但愿今日不要出现意外……
“老弟，刑天并未如约前来。”
“你我是否就此等待？”
丰亨子与朴采子，神色狐疑。而万圣子与鬼赤，也是各有猜测。
“时辰尚早？”
“已然不早了，这日头晒死人。”
“呵呵，鬼兄不喜正阳之气，着实委屈了……”
无咎凝神远望，同样的困惑不解。
两、三千里外的山林间，有人群聚集。不用多想，那正是玉神界高手的落脚之地。而直至此时，并未见到任何异常。
是时辰尚早，还是刑天要爽约？
“且稍候片刻！”
无咎倒是不急不躁，吩咐一声，然后抄起双手，静静的踏空而立。
炽烈的日头，渐渐爬上头顶。火热炙烤之下，湖面上的水雾变得愈发浓重。
而两个时辰过去，依然不见刑天的踪影。
“这般空等，不如回城……”
“刑天若不现身，与认输无异……”
“那位神殿使没有诚信，出尔反尔……”
“依我之见，此事作罢……”
万圣子与鬼赤，想要返回夏鼎城；丰亨子与朴采子，也失去了耐心。
却见无咎抬手一指，示意道：“既然刑天不肯现身，何妨找上门去呢。”
不待回应，他径自往前。
四位同伴无奈，只得陪伴左右。
一行五人，不急赶路，只管在湖面踏波而行，却也没有忘了凝神戒备。
而无论远近，似乎并无异常……
又过了两个时辰，宽阔的湖面到了尽头。
只见湖水岸边，倒是青草茵茵，唯湖面塌陷，泥淖遍布。并就此停泊着五艘战船，而上面阵法犹在，却没有一个人影，反倒是尽数陷入泥淖之中，显然遭到损坏而被遗弃于此。
此外，还有成群的鸟兽聚集在岸边的禁制之间，皆干渴难耐的样子，拼命啜饮着浑浊的湖水，又时不时的相互争抢、你死我夺……
“玉神界大旱啊！”
“谁说不是呢，数千里的大湖也陷落数尺。”
“山林枯死，湖水干涸，看来那场浩劫，已日渐临近……”
“诸位道兄，莫忘正事。刑天故布疑阵，而他与五位长老不在此处……”
众人在打量着岸边的景象，各自诧异不已。
无咎并未在意那遗弃的战船，聚集的鸟兽，而是凝神远眺，眼光中闪过一丝寒意。
刑天与五位长老，竟然不在此处。若非临近查看，差点被他骗了。
而那个家伙，躲在何方？
远离水边，山野枯黄。放眼望去，一片荒芜。
便在那荒芜的远处，似有点点银光闪烁，继而汇聚成风云之势，从四面八方奔涌而至。
无咎的脸色微变，忙道——
“退……”
与此刹那，风声呼啸。片片云光，铺天盖地，眨眼间湮没了湖边的鸟兽，随即留下遍地的白骨，继而又直奔五人扑来。
“玉蝼……”
丰亨子有过前车之鉴，失声惊呼。
那点点银光，正是骊山城所见的玉蝼，一种吞噬法力，且极为凶残的异兽。即使飞仙，也难以抵挡。而今日所见，岂止兆亿之数……
丰亨子的惊呼声未落，与朴采子飞遁远去。
万圣子与鬼赤虽然不知玉蝼的厉害，却也有所猜测，各自不敢怠慢，双双转身便跑。
而无咎首当其冲，未及撤退，银光扑面，退路断绝。他急忙催动法力护体，同时十指连弹。烈焰四射的瞬间，他趁机闪遁而出，依然不敢侥幸，又是一阵全力疾驰。
须臾。
夏鼎城便在十余里外。
五道人影，狼狈收住去势，遂即愣在半空，犹自目瞪口呆。
只见四周的湖面上，已被银光环绕。数以兆亿计的玉蝼，翻涌着、盘旋着、汇聚着，并化作飓风之势，而直奔夏鼎城扑去。远远看去，犹如一条条银色的蛟龙而蔚为壮观。而那疯狂的杀机，又令人胆寒。
转眼工夫，一条条银色蛟龙撞上护城大阵。竟没有巨响轰鸣，没有法力反噬，唯有“嗤嗤”的禁制破碎的声响，继而坚固的大阵出现一个又一个窟窿……
“怎会如此多的玉蝼？”
“便如无咎老弟所说，约战只为拖延之术。而玉蝼吞噬法力，仅凭你我抵挡不及……”
“各郡的玉蝼集聚于此，大阵必破无疑。而一旦城破，飞仙之下的弟子难逃此劫……”
“无咎老弟……”
丰亨子与朴采子焦急万分，却又无计可施，只得将最后的指望，寄托在某人的身上。
此时的无咎，同样是惊愕难耐。
昨晚一宿，他都在思忖对策。而千想万想，偏偏没有想到骊山城的玉蝼。谁料正是那飞虫般的小东西，竟然带来灭顶之灾。尤其是数以兆计的玉蝼，便是天仙高人也望而生畏。倘若护城大阵崩溃，必将是一场血腥无情的屠戮。而仅有地仙修为的灵儿……

第一千三百四十二章 天道刑罚
“诸位！”
无咎愈想愈惊，愈想愈怕，踏空盘旋，扬声大喝——
“阻挡玉蝼……”
“如何阻挡……”
丰亨子与朴采子左右张望，束手无策。
夏鼎城的四周，已被银色光芒团团环绕，数以兆亿计的玉蝼，汇聚成一条条的蛟龙、一道道飓风，呼啸着、翻涌着，不断冲击着护城大阵。而护城大阵，虽然全力防御，却还是挡不住玉蝼的吞噬，随即现出一个个窟窿，便如千疮百孔般的触目惊心。
而夏鼎城再次陷入绝境，刑天与神族的高人依然没有现身？
不用多想，玉神界一方蓄谋已久，必然藏有后招，这是要将原界的十数万众斩尽杀绝啊！
而玉蝼如此众多，仅凭五人，又如何阻挡……
正当此时，三道人影远去。
竟是公孙无咎，带着万圣子、鬼赤，义无反顾的扑向夏鼎城。
丰亨子与朴采子换了个眼色，双双咬牙点头……
转瞬之间，无咎已到了夏鼎城的城东方向，而他尚未接近那光芒闪烁的护城大阵，一股银色的风暴狂卷而至。随即“砰、砰”爆响，无数的玉蝼撞在身上，随即又“嗤嗤”不断，拼命撕咬吞噬着他的护体法力。而更多的玉蝼疯狂扑来，根本无从摆脱。他的周身猛然爆出一层烈焰，束缚缠绕的玉蝼顿时化作灰烬脱落。他趁机闪遁，抬手一挥，星月银甲在身，紧接着又是“砰、砰”震响。而玉蝼虽然吞噬法力，却难以撕咬坚韧的银甲。他稍稍缓了口气，即刻闪遁数百丈，趁势双手掐诀，一道烈焰剑光闪烁。
那是他的九星神剑之火剑，所释放的烈焰，远甚于元神之火的凶猛，用来对付玉蝼倒也算是物尽其能。
却见一股玉蝼汇聚而成的银色蛟龙，足有百丈长、数丈粗细，已扎入护城大阵，并撕咬出一个硕大的窟窿，随时都将洞穿阵法，情形岌岌可危。
便于此刻，火剑呼啸而去。烈焰所致，玉蝼成灰。堪堪欲破的阵法，得以支撑……
与此同时，四位同伴也置身于银色的光芒之中。
万圣子挥拳连击，寒风阵阵。
大块玄冰所致，霎时挡住玉蝼的攻势。而坚硬的玄冰，乃法力所化。眨眼工夫，无数的玉蝼破冰而出。
万圣子吓了一跳，继续挥拳。
一头烈焰大鸟的幻影，瞬即环绕左右。银色的光芒顿然崩溃，无数的玉蝼惊慌四散。他来自于《万圣诀》的神通，威力不俗……
鬼赤的身影，已淹没在风暴之中。他临危不乱，抬手抓出一截白骨。
自从某人抢了他的玄鬼令之后，他便暗中炼制了法宝，并借助杀戮之机，攫取众多的魂魄加以祭炼。
随着法杖挥动，数百、上千的魂体呼啸而出，随之阴风阵阵而气机断绝，无从吞噬法力的玉蝼纷纷退却。
鬼赤松了口气，趁势往前……
丰亨子飞身而去，只想阻挡玉蝼的攻势，却不料闪烁的银光汹涌而来，逼得他连连后退。他岂肯示弱，《雷玉诀》出手。
雷火闪烁，“轰、轰”巨响炸耳。玉蝼所化的银色蛟龙难挡雷击之威，霎时溃不成阵。
丰亨子双掌交错，雷光不断……
而朴采子连番祭出飞剑，攻击无果。疯狂的玉蝼，愈来愈多、源源不绝。
他被迫祭出元神之火，冲出重围，再扑向大阵的窟窿，全力补救……
这一刻，若是从远处看去，整个湖面上，便如掀起了一场银色的风暴。而夏鼎城，便在风暴的旋涡之中。另有五道人影，时隐时现，试图力挽狂澜，却又显得那样的渺小无力。而数以兆亿计的玉蝼，犹如浪潮滚滚、疯狂不休……
随着烈焰剑光闪烁，无数玉蝼化为灰烬飞落。
无咎击溃了玉蝼的攻势，却来不及侥幸。数十丈外的阵法，再次塌陷。玉蝼所化的银色蛟龙，趁势冲击、吞噬、撕咬。阵法顿时雾气凌乱，并随之发出“喀喀”的撕裂声响。他不敢怠慢，飞身疾遁。而他刚刚抵达，催剑阻挡之际，只听“轰”的一声，塌陷的窟窿已然洞穿。不计其数的玉蝼蜂拥而入，城墙之上人影混乱。其中的白衣人儿，首当其冲，眨眼之间，已被银光吞没……
“灵儿——”
无咎大惊失色，闪身穿过洞口。而银色光芒之中，已不见了白衣人影。
他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惨叫——
“灵儿……”
“无咎……”
竟然有人回应，话语声再也熟悉不过。只见目力所及，闪烁纷飞的银光之中，隐约一道人影，正是冰灵儿，星光点点仿若无形，任由玉蝼飞过，却安然无恙，并轻声又道：“玉如尘沙，星碎成河；化身千万，轻若玉蝼……”
“《玉沙诀》……”
无咎喜出望外，伸手便抓。
一道柔弱的身形，跌入怀中。他紧紧搂住，疼惜不已。果然是冰灵儿，于危急关头，施展了《玉沙诀》，竟然躲过了一劫。而她却慌忙挣扎，焦急万分道：“我虽无恙，而阵法已破，玉蝼入侵，夏鼎城危在旦夕……”
便如所说，夏鼎城内混乱不堪。城墙之上，更是银光飞舞，众多家族弟子惊慌逃散，夫道子、龙鹊、仲权、羌夷等人也是自顾不暇。而身后阵法的洞口，不计其数的玉蝼疯狂涌来。
冰灵儿犹在急声提醒——
“《玉沙诀》能够对付玉蝼，快快尝试……”
而即使《玉沙诀》能够对付玉蝼，也不过是保住自家性命。城内的十数万众，依然在劫难逃。奈何已是迫在眉睫，已不容多想。
无咎急中生智，抬手一挥。
他的烈焰剑光，霍然化作一道黑风。而黑风席卷之处，玉蝼消失无踪。
“无咎，切莫毁了魔剑……”
“顾不得许多……”
无咎松开冰灵儿，转身扑向阵法的洞口而扬声大喝——
“封堵阵法！”
而出声之际，他又不忘回头一瞥。
冰灵儿的身影若隐若无。
“丫头，多加小心……”
“小子，你也是哦……”
无咎的话音未落，已闪身穿过洞口，有魔剑开路，迎面闪烁的银光随之荡然无存。
转瞬之间，人在阵外。
无咎并未作罢，趁势催动法诀。魔剑威势大盛，猛然由横扫左右的黑风，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而环绕着护城大阵飞速盘旋。
但见黑色闪电所致，银色光芒消失。便如风卷残云，持续不断的扫荡着肆虐的玉蝼。
万圣子、鬼赤、丰亨子、朴采子尚在拼命抵挡，却依然挡不住疯狂的玉蝼。千疮百孔的护城大阵，眼看着摇摇欲倾。谁料那狂风骤雨般的玉蝼，竟然变得稀少起来，随即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滚滚浪潮之中嘶鸣咆哮。
“无咎的魔剑……”
“他以魔剑收纳玉蝼，岂不毁了其中的兽魂与阵法……”
“危急关头，又是无咎老弟……”
“刑天……”
四位高人见危情缓解，庆幸不已，而不消片刻，各自又瞠目错愕。
远处的湖面上，突然冒出成群的黑影，足有两、三万之众，且阵势森严、战龙盘旋、猛兽嘶吼。即使相隔百里，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气。
而围困夏鼎城的凶猛飞虫，似乎受到召唤，纷纷倒卷而去，却已不复之前的铺天盖地，足足少了三成之多。浅而易见，玉神界一方察觉异常，唯恐损失惨重，及时收回玉蝼。
便于此时，两道人影飞出护城大阵。
“城内已无大碍……”
“各家阵法高手，全力修补阵法。那是……”
城内灭杀了玉蝼之后，玉真人与沐天元出城接应。而湖面上突然冒出的人影，同样使得两人愕然不已。
与之瞬间，无咎挥袖一卷，闪电消失，一把黑色的短剑落入手中。他急忙凝神查看，随即又微微诧异。
“无咎……”
“老弟……”
六道人影汇聚而来。
无咎收起魔剑与身上的银甲，抬眼张望，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就势拿出一坛酒而昂头猛灌。酒水飞溅，酣畅淋漓。片刻之后，坛酒见底。他顺手一扔，酒坛“啪”的砸在湖面上。他这才伸手抹着嘴巴，踏空往前，衣袂飘飘之间，话语声响彻四方——
“刑天，你以约战之名，诱使夏鼎城防御松懈，以便你调动战船、玉蝼偷袭。之后你与五位长老，趁势发动强攻，夏鼎城必破无疑，原界家族亦将就此覆灭……”
他的话语声犹在风中回荡，成群的人影、兽影已逼近到十余里外。而他无畏无惧，扬声又道——
“你纵有千般诡计，却逆势而为，终归邪不胜正，唯有落败一途。本先生劝你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否则天道惩罚，你难有侥幸！”
成群的人影、兽影，停在十余里外的湖面上。
一位金须金发的壮汉越众而出，恨恨啐了一口，带着刺耳的嗓门，气势汹汹道——
“本使刑天，谁敢惩罚于我？”
无咎摇晃着站稳身形，“啪”的一甩长袖而背起双手。
壮汉正是刑天，他收住来势，伸手抓出他的金斧，恶声又道：“此乃刑天之斧，天道神器。且过来受死，见证天道刑罚！”
“你叫作刑天，便敢篡夺天道。而我叫无咎，也没有你这般嚣张！”
“无咎小儿，休得饶舌。此前约战，是否记得……”
“当然！”
“你我生死对决……”
“外人不得插手！”
“来啊，我一斧劈死你……”
“嘿……”

第一千三百四十三章 天道不亡
湖面上，两人隔空对峙。
刑天挥舞金斧，神情狰狞，吼叫声刺耳，暴戾的气势令人生畏。
无咎冷笑一声，不慌不忙道——
“刑天，你为了这场对决，煞费苦心啊，今日我便如你所愿……”
刑天早已蓄势以待，抬手一抛。随之金光闪烁，一道十余丈大小的金色斧影飞上半空。他又抬手一指，杀气腾腾道——
“无咎小儿，受死……”
巨大的斧影尚未显威，强悍的杀机已横卷而来。
无咎与刑天针锋相对，便是话语、气势也不甘示弱。既然今日的对决难以逃避，他唯有全力以赴。他要再次挫败玉神界的阴谋，打击刑天的嚣张气焰。而此时他却不躲不避，反而飞身往前……
数里之外，原界的六位高人犹在观战。眼看着某人的怪异举止，皆诧然不解。
“他干什么……”
“他的神剑、神弓呢……”
“也不见他施展神通……”
“赤手空拳，如何对付刑天之斧……”
“照此看来，他今日凶多吉少……”
“诸位，且不管他，你我随时撤回城内……”
一、二十里外，玉神界的五位长老也在交换着眼神。这是一场强弱分明的对决，输赢毫无悬念。且待刑天取胜之际，便是攻城之时。
一道巨大的斧影划过半空，带着隆隆的雷声劈落而去。
而无咎的身影，依旧是勇往直前。眼看着巨斧愈来愈近，他突然挥袖一甩。霎时银光闪烁，竟是不计其数的银色飞虫，霍然出现在半空之中，似乎有些呆滞无措，而随着杀机临近，顿时恢复了凶残，竟猛地扑向巨斧，并风起云涌般的扑向刑天。
玉蝼？
此乃神族祭炼的异兽，怎会出现在某人的手中？
而成片成群的玉蝼，怕不有数十万之多，且不畏锋芒、吞噬法力，竟阻碍了金斧的攻势。
刑天始料不及，急忙大喊——
“支邪……”
远处飞出几道人影，掐动法诀。凶残的玉蝼受到召集，“呼”的卷起风势而轰然散去。
刑天正要催动巨斧，又微微一怔。
只见某人已逼近了十余丈外，全然不顾头顶的巨斧，竟抬手抓出大弓，“嘣嘣”两道烈焰箭矢闪电袭来。
刑天急忙后退，双手掐诀。
劈落的巨斧倏忽一闪，横挡身前。“轰、轰”巨响，烈焰崩溃。随之法力反噬，竟逼得巨斧恢复了原状。
刑天举起金斧，作势反攻。
一道黑光闪现，直奔他手脚四肢束缚而来。他来不及摆脱，身影“砰”的破灭。无往不利的捆仙索，随之落空。而不过眨眼之间，人已出现在二十丈外。他狠狠咬牙，猛然掐诀抬手一指。
金斧腾空，光芒闪烁……
无咎借助魔剑中的玉蝼，打得刑天措手不及，趁势发动强攻，却不想接连失手。而他刚刚收起神弓与捆仙索，闪烁的金芒已轰然而至。他正要应变，金芒化作巨斧当头劈下。异乎寻常的凌厉杀气，竟然根本不容躲避。他急忙双手合握，一道数丈长的六色剑光破空而出。
而便能剑光撞上巨斧的刹那间，“砰”的一声巨响。
强横的力道，轰然而至。
无咎的身形摇晃，手中的剑光几近崩溃，他的双臂与周身的骨骼更是“啪啪”脆响。而那六、七丈大小的巨斧，抵住剑光，压在头顶，光芒闪烁，力道渐趋加重、加猛。他却不敢后退，拼命催动法力支撑着剑光，否则他难逃巨斧的杀机，必将在辗轧之下粉身碎骨。
数十丈外，狞笑声响起——
“呵呵，不自量力的小儿，看我将你扒皮抽筋！”
随着刑天的法力加持，金斧的杀机愈发强盛。而无咎只能双手持剑，拼命支撑……
尚在远处观战的众人，皆错愕不已。
“哎呀，怎会这样？”
“刑天甚为狡诈，逼他比拼法力。以他的修为，怎是刑天的对手……”
“且助他一臂之力……”
“有言在先，岂能坏了规矩……”
“总不能看他吃亏……”
“而五位神族的长老，也不会袖手旁观……”
“丰家主，你我随时返回……”
“玉真人，输赢未分，你岂能弃他而去……”
“玉兄，稍待片刻……”
万圣子与鬼赤，在担心无咎的安危。而玉真人私心作祟，只想返回城内。正当双方争执不下，由丰亨子出面劝阻。
却见湖面之上，一道金色的巨斧凌空高悬。
巨斧之下，无咎双手擎剑，拼命支撑，依然抵挡不住，身形缓缓坠落。凶猛的威势所致，逼得热气氤氲的湖面也随之起伏震荡不休。
而刑天倒是轻松，只管面带狞笑，掐动法诀，趁势痛下杀手。
便于此时，无咎的双脚已抵近湖面。眼看着他难逃此劫，而他的身形突然微微闪烁，随之肩头多出两个脑袋、四只手臂，并各自高举银刀、骷髅。便在他现出道祖法相的瞬间，他飞仙五层的修为霍然暴涨。紧接着他所持的六色剑芒大盛，继而一道银色刀光带着风雷之势倒卷而起，再又鬼影闪烁而阴风大作。
“轰——”
轰鸣刹那，湖面上掀起一道巨浪。随即汹涌的法力，瞬间击溃了刑天之斧，又以惊涛之势，直奔刑天横扫而去。
刑天察觉不妙，闪身后退，趁势召回金斧，凌空劈出道道虚空缝隙。
与其想来，某人凭借三头六臂的神通，无非支撑片刻，只要被他挡住攻势，最终他依然能够获胜。
而无咎逆袭得手，岂肯罢休，借机飞遁往前，猛然双手掐诀而往前一抓。遂即十指生风，一道道剑气狂舞而去。
刑天尚自后退，阴风剑气呼啸而至。他自恃修为强大，继续驱使金斧阻挡。谁料那无影无踪的剑气突然炸开，随之前后左右的虚空片片破碎，阴森莫名的杀机瞬间崩乱而至。猝然之间，金斧再难抵挡，肉身又不敢触碰虚空，他不由得慌乱起来。
无咎却闪遁而至，猛然双手高举而狠狠劈出一道足有七、八丈长的紫色剑影。而便在紫色剑影闪现之际，接连又是青、白、黄、金、红、黑六色剑影闪烁。霎时虚幻的七道剑影合为一体，七彩剑光快如闪电般的劈落而下。紧接着又是风雷炸响、阴风怒号，他的三头六臂全力出击……
刑天尚自陷入崩乱的虚空之中，疯狂的攻势已如疾风骤雨般袭来。他抓住金斧挡在身前，随之“轰”的炸耳巨响，猛如霹雳般的威力浩荡而至，其粗壮的身影顿然崩溃殆尽。
无咎的攻势正盛，被迫一顿，举剑张望，神色狐疑。
果不其然，数十丈外再次现出刑天的身影，却左右摇晃着惨哼一声，张口喷出一道热血。他虽然躲过必杀一击，却已遭到了重创。
“刑天休走，你我再战……”
无咎大吼一声，杀意凛然，尚未追赶，又神色一凝。
只见刑天的身影一闪，凭空消失。与之瞬间，十余里外的人群忽而变得躁动狂乱。足有三万之众的神族高手，在五位长老的带领下，结成森严的阵势，直奔着夏鼎城扑来。
不仅如此，黑压压的人群背后，突然冒出十道火光，相继冲天而起。
却并非简单的火光，而是法阵驱使的铁石之物，各有十余丈大小，为数十修仙高手驾驭，四周散发着蒸腾的烈焰，在半空中拖曳出长长的火光，再由半天之上而风驰电掣般的急冲而下……
“什么鬼东西？”
无咎错愕之余，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刑天借约战之名，拖延三日，只为召集强援，攻陷夏鼎城。而今日幸亏没有落败，否则后果难以想象。而此时此刻，依然吉凶未卜。
“丰家主！”
无咎急忙回头大喊。
丰亨子等六位高人，犹在观望。
无咎与刑天的大战，很是惊心动魄，而最终的输赢，竟然远远出乎所料。刑天的强大，毋容置疑，而他少了神卫弟子的斧阵，并未施展出他最强的手段。而无咎的三头六臂、七剑合一，以及他的神通，同样有所缺陷，却在连番猛攻之下爆发出惊人的威力，最终的获胜便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若非亲眼所见，谁敢相信他战胜了刑天……
而六人尚在诧异，喊叫声传来。
“危城难守，速速召集各家飞仙、地仙出城迎敌——”
丰亨子恍然大悟，忙道——
“沐兄……”
而玉真人阻拦道：“此事非小，从长计议……”
“哎呀，已是迫在眉睫！”
丰亨子急声打断——
“沐兄，便依无咎老弟吩咐……”
沐天元抬手一抛，一道光芒飞向云雾遮掩的夏鼎城。
不过几个喘息的工夫，云雾急遽翻涌，护城大阵从中闪开几道缝隙，随之成群的人影蜂拥而出。
与此同时，半空中的十道火光俯冲而下。而玉神界的三万之众，亦逼到了千丈之外。
无咎又喊——
“封死大阵……”
而喊声未落，十道火光已呼啸而至，顿时“轰、轰”巨响，护城大阵竟被撕开一个又一个豁口。
无咎惊愕之际，又脸色微变。
他的三头六臂突然消失，暴涨的修为也瞬即跌落。
而他已无暇多想，再次振臂高呼——
“天道不亡，决死一战……”

第一千三百四十四章 此战难为
天道是否灭亡，没人在意。
而原界家族若想生存，唯有决死一战。
这一刻，护城大阵已被撕开多道豁口。数万名玉神界的修仙高手，驱使着战龙、猛兽疯狂扑来。
上万名的原界家族弟子涌出城外，各自挥舞剑光，视死如归般的迎向强敌。
而无咎发出号令之后，带头往前扑去。万圣子、鬼赤、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紧随其后。
即使私心作祟的玉真人，此时亦满脸的杀气。
这位玉神殿的高人心里明白，一旦原界灭亡，他便将失去了倚仗，以后难有出头之日。
半空中，青芒闪烁。
斗牛郡的厉囚长老，出现在前方的百丈之外，只见他挥动竹杖，挡住了无咎的去路。另外四位长老，分别迎向万圣子、鬼赤、丰亨子等人。
而更多的神族高手，则是驱使着战龙猛兽扑向原界家族弟子。
无咎抬手一指，六色剑芒炸开。随之星雨落花般的剑芒逆袭而去，顿时“轰、轰、轰”巨响不断。纷乱的杀机之中，他继续往前，却遭法力反噬而去势停滞，他抓出撼天神弓，“嘣”的一道烈焰箭矢呼啸而去……
万圣子与鬼赤，迎面撞上天獬郡的支邪长老。
只见对方挥舞木杖，霎时银光点点，不计其数的玉蝼，直奔二人狂袭而来。
万圣子双拳如风，一头火红大鸟的幻影破空而出，遂即烈焰滚滚怒卷而去；而鬼赤抓出白骨法杖，遂即鬼哭狼嚎而阴风肆虐……
丰亨子的前方，乃是手持石杖的昆敖长老。一块块巨石凌空砸来，他催动法诀而雷光炸响……
朴采子被天马郡的宇毒长老挡住去路，一个催动剑光，杀气凌厉，一个挥舞玉杖，攻势凶狠……
挡住玉真人去路的老者，乃是区丁。而便在对方挥舞锡杖之际，他竟转身躲避。随后而来的沐天元，全力出手……
便在双方高人较量之际，一场惨烈的混战亦就此展开。
方应、裘支子、虞青子、卢宗、弘治子等家族高人，带着成群的飞仙、地仙弟子冲出城外，虽然人数不抵神族众多，却个个拼命而人人争先……
夏鼎城的城东方向，护城大阵撕开一个豁口，一截十余丈的庞大之物横插其中，数十个神族弟子奔涌而出。而豁口所在的城墙之上，龙鹊举刀大喊——
“韦尚与灵儿仙子退后，各家兄弟随我死战……”
夫道子与各家地仙弟子飞身阻截，敌我双方短兵相接，来不及施展神通，只管挥舞刀剑乱劈乱砍。
韦尚不敢参与拼杀，抓着冰灵儿闪身退后。而眼看着龙鹊与夫道子寡不敌众，他急声催促道——
“鬼诺、鬼宿，速来接应……”
与之瞬间，城墙脚下的院落内突然飞出成群的人影。鬼诺、鬼宿带着三十多个鬼巫，以及高乾等妖族弟子，还有仲权、章元子、羌夷、鲁仲尼、毋良子，直奔阵法的豁口扑去。
光芒炸响，血肉横飞。
不消片刻，蹿入城内的数十个神族弟子已被斩杀殆尽。
龙鹊趁势又喊——
“搬离战车，修补阵法……”
那庞然大物，竟是战车。
众人蜂拥而上，齐心协力，猛然拖出豁口中的战车，又顺势抛下城墙。战车“轰”击中一座破败的院落，顿时墙倒屋塌，随即有人怒声大叫——
“家主尚在闭关，谁敢毁我齐家的府邸……”
冰灵儿与韦尚踏空而立，她左右张望、神色焦虑。
夏鼎城的阵法，已被战车撞开七八个豁口，均有神族弟子闯入，一旦阻拦不及，必将回天无力。而城内多为人仙、筑基弟子，又如何抵挡玉神界的高手。
“龙鹊、龙兄——”
冰灵儿忍不住喊道。
“灵儿仙子，有何吩咐……”
“你速速带人肃清城内顽敌，迟则晚矣！”
“所言极是。”
龙鹊随声响应，大喊道：“诸位随我来——”
城墙有家族弟子看守，各自忙着修补阵法。而他本人则带着鬼妖二族的弟子，以及夫道子、仲权、羌夷等人，转身扑向各处的阵法豁口。成群鬼巫化作一道道鬼影冲向四方，只要遇见蹿入城内的玉神界高手便疯狂围攻；妖族的高乾，难得遭遇如此恶战，他挥舞着妖刀，兴奋得嗷嗷直叫。
转瞬之间，数十人从城东杀向城南，又从城南杀向城西，再从城西杀向城北。一架又一架战车，被拖离城内，成群的神族弟子，相继被围剿灭杀。
龙鹊冲杀之际，不忘大喊——
“战车为龙某之物，谁也不得据为己有……”
冰灵儿依然由韦尚陪伴着站在半空，目睹着惨烈的杀戮景象，她禁不住蹙起秀眉，轻声叹道：“若非无咎他留有后手，谁也救不了夏鼎城。师兄，你我前往神殿，阵法不容有失……”
为了抵挡玉神界的攻势，原界家族背水一战，各家的前辈高人，皆弃阵而出杀向城外。至于为数众多的晚辈弟子，则已无暇顾及。也幸亏无咎留下了龙鹊与夫道子等人，这才避免了一场屠戮。而面对着破损的大阵，漫天的光芒，震耳的轰鸣，纷乱的人影，以及迸溅的血肉，幸存的各家弟子无不惊骇万状。
街道的角落里，蜷缩着十余个晚辈弟子。
其中的一个年轻女子，虽然灰尘满面，却依然掩饰不住她姣好的容颜与惊恐的神色。而当她看着街道上倒伏的死尸，又看向四周的血腥杀戮，她的身子禁不住颤抖起来，便是话语中也充满了恐惧。
“又有数千同道陨落，只怕你我也难逃此劫。兄长……”
她的兄长，乃是一位壮汉，有着人仙的修为，此时却躺在地上，衣襟上涂满血迹，犹自大口喘着粗气。听到呼唤声，他故作轻松道：“小妹，不必惊慌……”
而女子的眼圈一红，埋怨道：“兄长，你修为不济，何必看守阵法，若非侥幸，焉有命在……”
“咳咳！”
壮汉咳嗽两声，显得颇为虚弱，却强作笑脸，分说道：“小妹说过，大敌当前，理当众志成城，为兄岂敢退缩……”
“此前有位前辈举止轻薄，不怀好意，故而言辞挤兑，兄长不必当真！”
“据说那位前辈，正是乔装易容的公孙无咎……”
“啊……”
女子惊愕不语。
在场的各家弟子，则是赞叹不已——
“公孙前辈，数次出手拯救原界……”
“他被人尊称无先生，名不虚传……”
“诸位，那是灵儿仙子……”
“还有月仙子，据说也是他的道侣……”
“灵儿仙子尚在城内，你我有救了……”
半空之中，两道人影飞向神殿的方向。其中的年轻女子，白衣飘飘，俨如仙子天降，娇美无双。
女子抬眼默默凝望，面露艳羡之色。
如今的原界家族，已然将无咎视作一位传奇人物。他的所作所为，他的性情喜好，以及的他的道侣，无不让人津津乐道。而众多的晚辈弟子，更是将他当成力挽狂澜的高人，一个超越各家家主的至尊存在。
而这位高人，此时犹在苦战之中。
无咎面对厉囚的强大神通，施展他的“星雨落花”，谁料对抗稍落下风，旋即射出烈焰箭矢。
而厉囚见识过撼天神弓的威力，不敢怠慢，挥舞竹杖阻挡，犹如竹叶般的光芒瞬间在他身前形成一堵厚厚的墙壁。
“轰——”
轰鸣炸响。
光芒崩碎。
而烈焰箭矢的强大攻势，也就此崩溃。
厉囚再次挥舞竹杖，便要反攻。
恰于此时，尚未消散的青芒之中，一道淡淡青色龙影突如其来，使他忙乱之际竟然难以分辨。
厉囚微微惊讶，挥杖阻挡。
却听一声叱呵响起——
“夺……”
随之诡异的法力霍然而至，一时难以应对。
厉囚只觉得身形僵硬，法力迟滞，手持的竹杖，竟然不听使唤。他脸色大变，张口喷出一道热血。随着秘法加持，束缚的禁制瞬即崩溃。他借机抽身暴退，却见一道黑光闪现。他急忙掐诀，身影消失。眨眼之间，他又出现在三十丈外，却见黑光快似闪电而如影随形，随之一声怒吼响起——
“老东西，哪里逃……”
厉囚想要应变，为时已晚。
某人的手段百出，诡计重重，且凌厉的攻势千变万化，并一气呵成，着实让他眼花缭乱而又招架不迭。
与之刹那，一道黑光将他死死捆住，继而一道强大的神识与一股莫名的力道轰然而至，霎时景物变化而天地迥异……
无咎现出身影，傲然当空。而与他对阵的厉囚，却已无影无踪。
远近四方，恶战正酣。
万圣子、鬼赤、丰亨子等人与四位长老，打得不可开交。玉神界高手与原界弟子，则是撞在一处而混战一团。只见电闪雷鸣之中，人影纷乱、惨叫阵阵。一具又一具尸骸栽下半空，湖面之上血浪翻涌……
无咎的两眼深处，弥漫着莫名的寒意。他深深缓了口气，眼光掠过远处的四头战龙，转而看向鏖战中的万圣子、鬼赤等人，又一次举起他的撼天神弓。
而便于此时，有人惊喜道——
“无咎，你生擒了厉囚长老……”
是玉真人，却并未参与拼杀，而是在混战的人群中来回乱窜，并远远的冲着这边喊叫——
“尚有四位长老，且一并抓了，神族不战自溃……”
而他喊叫声未落，支邪突然摆脱了万圣子与鬼赤的围攻，闪身蹿上半空，厉声吼道——
“此战难为，撤……”
昆敖与宇毒、区丁也察觉不妙，出声大喊——
“高手断后，各家撤离……”

第一千三百四十五章 未见分晓
无咎踏空而立，默然临风。
而炽热的风中，透着呛人的腥臭。他脚下的湖面上，漂浮着无数的死尸。随着浪花的翻涌，血水通红。
两道人影，来到他的身后。
韦尚，依旧是忠厚沉稳的架势。他唤了声“无兄弟”，便静静陪在一旁。
冰灵儿，一袭宝蚕云纱洁白胜雪，尤其在这血腥的湖面上，她清丽的身姿更添几分绝尘的韵致。不过，她精致如玉的小脸上，却带着几分凝重之色。
“城内死伤过万，城外折损上千。而神族五郡的伤亡，仅有三、四千之数，虽然败退而去，却有族中高手与战龙、猛兽断后。玉真人带人追杀，未必能够占得便宜……”
无咎没有吭声，兀自低头打量。随着血浪翻涌，他的双眸中也似乎有血光闪烁。
冰灵儿缓了一缓，轻声又道：“护城大阵破损八处，已由夫道子召集人手修补。若想恢复如初，且待各家阵法高手归来相助……”
两位老者，从远处飞来。
冰灵儿举手致意——
“万祖师，赤前辈！”
两人正是万圣子与鬼赤。
“哼，玉真人好大喜功，执意乘胜追杀，老万岂肯听他摆布，与鬼兄借机返回……”
“此番获胜，着实意外……”
“他击退了玉蝼，打败了刑天，生擒了厉囚，便是老万也不敢相信。不过，他总是出人意外……”
“无咎……”
万圣子佝偻着腰背，满脸皱纹，像是山野老翁，而他的白发赤眸，与满身的杀气，又分明是老妖物的模样。而鬼赤依旧是形同鬼魅，神态淡漠，却不失礼数，与无咎拱了拱手。
无咎看向两位老伙伴，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而万圣子到了近前，依然话语不断。
“老万费解呢，此番大胜，你缘何没有追击，反而让玉真人抢夺功劳……？”
“大胜？”
无咎摇头不语。
便于此时，远处的湖面上，出现成群的人影，足有八九千之众，浩浩荡荡而来。
冰灵儿轻声提醒道：“那是参与追杀的各家高人，不知情形如何……”
片刻之后，夏鼎城外再次混乱起来。
只听玉真人的话语声在人群中响起——
“切莫懈怠，各家着手善后。朴家主、沐家主，坐镇神殿中枢，本使与丰家主随后便到……”
人群散开，或是涌向夏鼎城，或是收敛死尸，湖面上顿时冒起火光，随之更加腥臭的气味飘荡四方。
无咎摆了摆手，便要随众返回城内。
“无咎……”
玉真人飞了过来，出声召唤。而与他同行的丰亨子，却与万圣子、鬼赤打着招呼。
“万兄，鬼兄……”
万圣子与鬼赤有些意外，举手回礼。
两人与原界结怨甚深，即使参与守城之战，也一直遭到轻视，却不想今日受到敬重。尤其是对方还是丰亨子，原界最负名望的高人。
“无咎，你该随我乘胜追击，擒获另外四位长老，原界之危就此化解……”
玉真人的话语响亮，却带有抱怨之意。
无咎本想反驳，欲言又止，嘴角一撇，径自奔着夏鼎城而去。
丰亨子随后分说道——
“我与玉兄追杀千里，奈何五郡败而不乱，难有可趁之机，只得作罢。如今四位长老与三万神族子弟，于三千里外设有大阵与我隔湖对峙……”
此番大战的前前后后，无咎是一清二楚。便如丰亨子所说，自从丢掉了城外的小岛之后，刑天便在三千里外的山林之间，另外找寻了落脚之地。如今玉神界一方，退可守、进可攻。而夏鼎城虽然没有陷落，却伤亡惨重。所谓的获胜，无非一时侥幸。最后的输赢，依然未见分晓。这也是无咎没有参与追击的缘由，而面对玉真人那个家伙，他又不愿提起。
“老弟，你擒获厉囚，如何处置？”
“不如交给我处置，我与他相识多年……”
对于丰亨子的询问，与玉真人的请求，无咎耸耸肩头，不置可否。
一行数人，穿过护城大阵。
“老弟，随我前往神殿？也罢，失陪！”
“无咎，你我回头详谈不迟……”
丰亨子与玉真人，皆忙于事务，各自举手告辞，随即转身离去。
无咎没有前往神殿，他带着冰灵儿、韦尚、万圣子、鬼赤，就势落在城墙之上。
居高俯瞰，只见城内尸骸遍地、人影乱飞，烟尘、血腥弥漫，一片破败凄惨的景象。唯有城中的石塔，完好无损。也就是说，护城大阵依旧在支撑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危城。
而便在满城的废墟之间，横卧着八个庞然大物，还聚集着鬼妖二族的弟子，以及原界的弟子，并且有人在高声叫嚷——
“此乃龙某之物，闲人勿近。高乾，给我驱赶……”
“龙前辈，此物来自神族……”
“放屁！我说它是我的，便是我的……”
“既然如此，且收藏起来，以免惹人眼馋……”
“十余丈之巨，如何收藏……”
无咎看着糊涂。
他身旁的冰灵儿适时分说道——
“神族高手驾驭战车冲破阵法，由龙鹊带人剿灭，并缴获了八具完好的战车，只想独自占有，怎奈乾坤戒子难以收纳……”
“战车？”
无咎眨巴双眼，微微一笑。
“那个贪财的家伙，本性不改啊！”
话音未落，他飞下城墙，随即在城内盘旋环绕，而他所到之处，一个个庞然大物相继消失无踪。
“无咎，你住手……”
龙鹊尚在叫嚷，突然发觉异常。八具战车，转瞬只剩下他面前的最后一个，他急忙伸手阻拦，却见某人从天而降。他忙道：“无先生，你不讲道理……”
无咎与冰灵儿、韦尚、万圣子、鬼赤落下身形，四周围观的家族弟子纷纷后退躲避。
与此同时，夫道子、鬼诺、鬼宿、仲权、羌夷等人围了过来。
无咎没有理会龙鹊，而是凝神打量。
城墙脚下的废墟上，横斜着所谓的战车。其十丈有余，两丈粗细，前后椭圆，像是一条小船，有船头、船尾与船舱，却又通体乌黑，非金非铁，并刻满了符文法阵，散发着炽烈的气机，显得极为的怪异。
这便是战车？
曾经在部洲的古迹秘境中，见过战车的图绘与残骸，虽然与眼前之物截然不同，却能够攻破护城大阵，其强大的威力毋容置疑！
“无先生，你不念我守城之功倒也罢了，竟横加抢夺，欺人太甚……”
龙鹊，依然愤愤难平。
无咎依然打量着乌黑的怪物，安慰道：“龙兄，八具战车归你所有，我不过是替你收藏而已！”
“所言当真？”
“本先生从无戏言！”
“哈哈……”
龙鹊露出笑脸，却听无咎又道——
“你懂得驱使此物？”
“我早年间有所见识，料也不难……”
“嗯，这具战车留你参悟，来日或有用处！”
无咎点了点头，转而四望。
恰见一处破损不堪的院落就在数百丈外，他转身走了过去。而没走多远，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怯怯道——
“公孙前辈……”
无咎回头看去。
一位年轻的筑基女修，虽然满身灰尘，神色慌张，却容貌秀丽，冲着他拱手施礼，又微微脸红道：“晚辈郑玉子，此前冒犯……”
“哦？”
无咎微愕，遂即恍然。
“郑姑娘，有何吩咐？”
这个郑玉子，曾经当面顶撞过他。
“不敢！”
郑玉子的脸色更红，羞涩道：“家兄郑介，参与防御，遭致重创，无人过问……”
“令兄我认得！”
无咎面露微笑，和颜悦色道：“他在何处，带我前去……”
而他话音未落，臂弯多了一只小手，紧接着便听冰灵儿示意道：“师兄，且帮着这位郑姑娘照看一二。”
韦尚点头答应。
“哎……”
无咎还想说话，手臂一紧，还有一双大眼睛瞪来，他只得老老实实跟着往前走去，又暗暗恼怒道——
“灵儿，干什么呢？”
“哼，月莲姐姐的叮嘱，她要我看着你，以免你见异思迁！”
“我冤枉……”
“小心无大错哦！”
“唉……”
两人虽然暗中斗嘴，却举止亲密。
人群中的郑玉子，神色失落……
片刻之后，一位老者与他看守的院落就在眼前。远远见到无咎、冰灵儿、万圣子与鬼赤走来，他没敢阻拦，躬身行礼——
“无先生！”
这是齐家居住的院子，房舍已损坏大半，仅有两间尚算完好的房舍，静静的矗立在角落里。而看守院子的老者便是齐香子，出声示意——
“家主有请！”
众人穿过庭院，房舍门前冒出一位男子，三十多岁的光景，相貌一如往日，只是神态虚弱而神情苦涩。
“齐兄闭关有成，可喜可贺！”
男子正是齐桓，已变回了曾经的相貌，可见他重塑肉身有成，却摇头苦笑道：“本人无心修炼，只等先生归来！”
“哦？”
“齐某虽然再塑肉身，却境界大跌，一时难以恢复如初，唯有仰仗无先生的庇护……”
“齐兄，不必见外！”
“嗯、嗯，屋内地下，有间静室，请无先生与诸位安歇……”

第一千三百四十六章 亡族之令
地下，有间静室。
夏鼎城的地下，遍布禁制，想要开凿静室，并不容易。而齐桓的闭关，屡遭惊扰。忠心耿耿的齐香子，便帮他打造了这么一个地方。如今他肉身有成，无心修炼，便将静室拱手相让，倒是诚意满满。
两丈方圆的所在，黑暗、幽静，且略显逼仄，容不下许多人。于是冰灵儿与韦尚、万圣子、鬼赤，留在地上的房舍中歇息。某位先生则是独守静室，他要一个人安静片刻。
静室中，无咎盘膝而坐。
他并未吐纳调息，而是举着酒壶，灌了口酒，然后幽幽吁着酒气。
从一个恶名远扬的贼人，变成各家弟子所敬仰的高人，其间费尽了多少心机，又经历了多少艰难坎坷，便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者他从未在意，因为他无暇顾及。一个接着一个的对手，一座连着一座的险峰，已让他忙于应付而精疲力竭，却又不得不继续挑战、继续攀登。他有自己的执着与信念，那便是不忘初衷，不负前人所托，不失自我本色。哪怕是碌碌终生，梦想化作泡影，他也仰不愧天，俯不怍地，胸怀荡荡，而无怨无悔。
所幸运气不错，已连番挫败了刑天的阴谋诡计。
而今日之战，却胜得窝囊。
刑天的圈套，是一个接着一个。玉神界的攻势，也是一波连着一波。战船失利，又是玉蝼。玉蝼失利，随即祭出战车。若非原界家族弃阵对攻，后果不堪想象。谁料他刚刚生擒厉囚，正要扩大战果之时，玉真人的喊叫声道破了他的用意，也使得另外四位长老趁机逃脱。他彻底击败玉神界愿望，亦就此落空。故而，当众人欢呼大胜的时候，他却在暗暗郁闷不已。
便如灵儿所说，此战双方的伤亡，三千对上万，究竟谁家败了、谁家胜了？
而关键的时刻，玉真人缘何大喊大叫？
那家伙不是傻子，他在故意提醒四位长老提防暗算呢。而他以为本先生蒙在鼓里，事后竟敢讨要厉囚。
他怎会这般的厚颜无耻，他要干什么？
嗯，日后与他计较不迟。
不过，厉囚的失手遭擒，倒是今日的胜负转折所在。
无咎想到此处，放下酒壶，轻拂大袖，手中多了一把黑色的短剑。随着心念转动，景物变化……
院内。
齐桓坐在一块石头上，苍白的脸色透着虚弱。虽说他的肉身有成，却修为大跌，又置身于危城险地，不免让他陷入焦虑之中。
这已不是他所熟悉的原界，而是玉神界。即使飞仙高人，也朝不保夕。何况他修为大跌，肉身尚未痊愈，他与齐家的十多个弟子，随时都将葬身异域。值得庆幸的是，他及时投靠了某位先生。而今日这般田地，又何尝不是对方所赐呢。所谓的因果是非，谁能说得清楚。
“家主……”
一位老者走到近前。
是齐香子，拱手道：“我已将院内院外稍加收拾，却仅此而已，否则引来窥觊，麻烦不断呢！”
他身为齐家的管事，可谓尽心尽力。院外倒塌的房舍，已被他修葺大半，而院外依然破破烂烂，他是怕引来各家弟子的抢夺而故意如此。
“嗯，齐久呢？”
齐桓点了点头，如此问道。
齐久是他的族弟，与鬼妖二族的弟子，以及夫道子、龙鹊等人，均不在院内。
“师叔与各家前辈，忙于修补护城大阵。龙鹊祭司，带人看守战车……”
齐香子抬眼打量着小院，忽而诧异道：“家主，无先生抢了你的静室，岂有此理……”
“无先生受我邀请，方才进屋歇息。”
“家主……”
“此前的大战如何？”
齐桓不仅担忧自家的命运，也在牵挂着夏鼎城的安危。而连日来忙着闭关，他对于城外的动静所知不多。
齐香子欠了欠身子，道：“据说无先生识破了神族的计策，亲手打败了刑天，生擒了斗牛郡的长老，最后又在他的吩咐之下，有他的道侣带人歼灭入城之敌，玉神五郡就此败退……”
“无先生他凭着一己之力，击败了玉神五郡？”
“大抵如此，应该不差。真的难以想象，他这般的厉害。如今他与丰家主、朴家主、沐家主称兄道弟，也幸亏家主与他攀上交情……”
齐香子似乎与有荣焉，脸上放光。
齐桓则是看向不远处的房舍，默然自语道：“虽说齐某有先见之明，而他与丰伯父，称兄道弟，着实出乎所料……”
某人擅于创造神奇，故而，他一路走来，虽然披荆斩棘，掀起腥风血雨，却也开创了一路的神奇。而为此感到意外的又岂止齐桓，还有他的一个个冤家仇敌。
群峰环绕的山谷中，有阵法笼罩。
阵法的光芒之下，聚集着三万多个神族的仙道高手，却并无战败的慌乱景象，反倒是人影晃动而杀气弥漫。
而阵法的角落里，另外聚集着十多人。
其中有支邪、昆敖、宇毒与区丁四位长老，也有五郡的前辈人物。坐在当间的金发壮汉，则是刑天，却脸色发青，显得萎靡不振。
只听区丁说道：“尊使，伤势如何？”
“死不了，咳咳……”
刑天依然气势汹汹，而话音未落，连声气喘，很是狼狈。
“尊使安心疗伤。”
区丁安慰道，又说：“卜铁，暂且由你执掌斗牛郡。”
人群中有位老者，应该是来自斗牛郡，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在下已替代厉囚长老，发出亡族令。我族内青壮，无论男女，尽皆出动，势必踏平夏鼎城。”
支邪、昆敖、宇毒三位长老，也随声附和——
“我天獬郡，亦将精锐尽出……”
“我狻猊郡子弟，于半月后抵达……”
“四郡足以召集二、三十万众，再有上万猛兽助阵，任凭公孙无咎如何高强，他也拯救不了原界家族……”
区丁的一手抓着他的锡杖，一手拈着白须冷笑道：“剿灭原界家族，已不在话下。却怕公孙无咎与一群天仙逃脱，我已发出信简，请求毕节、垓复子、普重子、玉介子四位长老严加戒备。但有不测，即刻应援。不过……”他话到此处，突然疑惑道：“刑天尊使，玉神界已到了亡族之际，尊者他老人家缘何不闻不问？”
刑天翻着双眼，哼道：“守护玉神界，乃九郡天职。倘若神族真的到了灭亡之时，尊者他自会出手。”
区丁与三位长老换了个眼色，异口同声道：“亡族之令，玉石俱焚。神族不亡，玉神不灭……”
……
神族是否灭亡，没人知晓。而卢洲本土，却已陷入末日的恐慌中。
戊辰年的三月，天象异变。
本该是春意盎然的时节，而随着一轮灼日炙烤大地，连日干旱无雨，致使水流干涸而草木枯死。而转瞬到了四月，天上的日头愈发炽烈。难耐的酷热之下，蛮灵之地的雪山融化，顿时山洪暴发，惊涛骇浪席卷四方。小半个卢洲本土，就此变成了沼泽。各方修士慌乱无措，纷纷前往阚鸾谷打探消息。因为阚鸾谷不仅是娄宫祭司的府邸，也是月仙子发号施令的所在。
四月末，阚鸾谷已聚集了成群的修士。
更多的修士，正源源不断的从四面八方赶来。无论是雪山，还是山林，或原野、海岛，皆笼罩在赤焰之下。各方惊恐之下，亟待高人指点迷津。而卢洲本土唯一的高人，便是月仙子。当然她还有一个称呼，公孙夫人。
这日的清晨，又一群修士远道而来。
为首的是个老者，地仙七八层的修为，相貌清癯，气度不凡。跟在身后的应该是他的晚辈弟子，分别是一位老者，一个壮汉，两个女子，一个年轻男子。而落在后头的还有一位女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筑基五六层的修为，模样秀美，闪烁的大眼睛中透着灵动欣奇之色。
却见山谷所在，为浑浊的湖水所环绕。山谷的深处，有座庄院，同样浸泡在湖水之中。而山谷四周的群山之上，人影晃动。
“师尊，这便是阚鸾谷？”
“图简所示，应该不差……”
“师尊，当年你与师妹游历本土，是否来过此地？”
“没有！”
“师尊，月仙子是否接纳你我？”
“卫左，你也一把年纪，却问东问西，老夫如何知道许多？”
“师尊，弟子难得离开玄明岛……”
“哼，月儿，凝月儿……”
老者在教训他的弟子，却又回头召唤。
“梁前辈！”
落在人群后的女子欣然应声。
形同一座孤岛。却没人前往庄院，而尽数涌上山顶。
大弟子卫左，性情木讷，整日里闷头修炼而不理俗事；二弟子覃元，为人鲁莽、好斗，与三弟子甘水子，汤哥落羽，凝月儿。
这日的清晨时分，阚鸾谷的山峰上。

第一千三百四十七章 皆有可能
曾经风景秀美的阚鸾谷，变成了沼泽之地。四周的山顶上新建了众多的房舍，用来接纳各方的投奔者。
月仙子已通告天下，元会量劫将至，她要携手仙道同仁，一起共渡难关。于是各地闻风而动，纷纷投奔而来。
山顶的石亭中，聚集着成群的修士。
居中而坐的是位白衣女子，娇美绝世，神态矜持，威势莫测。陪伴左右的有老者，有壮汉，相貌各异，一个个修为不凡。
此时，众人正在叙话——
“尊使……”
“季栾，我已不是神殿使！”
“夫人，经我实地查看，果然门户断绝，再难前往原界。玉神殿，竟然抛弃你我……”
“季兄不必沮丧！以道崖之见，玉神殿抛弃的不止你我，还有本土、贺洲、部洲……”
“有公孙夫人在此，卢洲本土并未大乱。而贺洲、部洲，相隔遥远。各方齐聚，尚需时日。”
“嗯，天下大乱，非我所愿。我不过是想要召集各家的前辈人物，共商大事罢了。”
公孙夫人，便是月仙子。陪伴她左右的除了道崖、季栾、娄宫三位玉神殿的祭司，还有来自卢洲各地的仙道高手。不过，自从她发出谕令之后，贺洲、部洲的响应者寥寥。而随着天生异象，草木枯死，赤炎万里，继而雪山崩溃，洪水泛滥，致使各地人心惶惶，却也印证了那场传说浩劫的存在，卢洲本土的投奔者倒是愈来愈多。
“元会量劫何时降临，谁也不知道。”
月仙子坐在人群中，她的矜持冷艳，令人不敢正视。她轻声又道：“而无咎已带人前往玉神界，来日必见分晓……”提起某人，她的神色中，顿时多了一丝温柔之意。
“他强闯玉神界，尊者岂肯罢休？”
“是啊，还有九郡……”
“他着实胆大……不，无先生，智勇双全……”
娄宫、季栾、道崖，乃是玉神殿的祭司，深知玉神界的可怕，当然也知道某人的胆大妄为。不过，既然有了公孙夫人，有关他的评价，亦当就此改变。
“他并非孤身一人！”
月仙子分说道：“他有万圣子与鬼赤的相助，还有原界为他所用。”
“原界家族与他势同水火，怎会……”
众人连连摇头。
月仙子目视远方，轻声又道：“无咎所到之处，凡事皆有可能！”
众人难以置信，却又无言以对。
一个来自神洲的小子，在短短数十年间，不仅叱咤四方，成为天仙高人，便是风华绝代的月仙子，也成了他的道侣。此外，他的兄弟遍布天下，并降服了鬼妖二族。而更为叫人惊讶的是，据说与玉神尊者交过手，虽然未能获胜，却也全身而退。如今他又前往玉神界，搅动风雨、再掀波澜，只为拯救苍生，可谓豪气吞云。如此一个人，还有什么不可能呢？
便于此时，有人禀报——
“夫人，飞卢海的梁丘子，携弟子求见！”
月仙子想起某人，犹自思绪翩跹，她摆了摆手，随声道——
“安顿住处便是……”
“遵命！”
“慢着！”
月仙子的神色一动，问道：“玄明岛的梁丘子？”
十余丈外，冒出一群人影。其中的老者举起双手，恭恭敬敬道——
“玄明岛的梁丘子，与无先生交情匪浅。适逢天象异变，又闻前辈召集，晚辈不敢怠慢，便日夜兼程赶来……”
月仙子款款起身。
“梁丘子，我记得你。既为无先生的好友，与我不必见外。”
老者，便是玄明岛的梁丘子。
数年前他返回玄明岛之后，各方早已获悉了无咎的种种传奇，并且知道他与那位高人交情，于是不再上门侵扰，反而纷纷与他攀交。随后的日子，他参悟功法，调教弟子，倒也悠闲。谁料天生异象，又听说月仙子在卢洲召集各方应对即将到来的天地大劫。而他恰恰知道元会量劫的由来，顿时坐立不安。
而他也不愧为飞卢海中最为精明的一位岛主，稍稍斟酌两日，便当机立断，带着几位弟子动身远行。便在各方尚在观望之际，他已提前赶到了阚鸾谷。不过，此行他还带了一位关键人物。
“夫人！”
梁丘子又拱了拱手，脸上露出笑容。月仙子没将他当外人，让他很是欣慰，识趣的改变了称呼，又道：“这是我几个不成器的弟子，卫左、覃元、甘水子、汤哥、落羽……”他身后出现一位老者、一个壮汉、一个年轻男子与两个女子，正是他的几个弟子，皆不敢怠慢，各自躬身施礼。
“见过前辈！”
“嗯！”
月仙子颔首致意，轻声道：“诸位辛苦，且去歇息……”
以她天仙的至尊，亲自出面接待一群地仙、人仙、筑基的晚辈，已是颇为不易。而她身为公孙夫人，倒也礼数周到。
“不……”
梁丘子神情尴尬，继续分说道：“这位并非我的弟子，而是无先生的妹子……”
“无咎的妹子？”
只见人群的背后，闪出一个年轻的女子，相貌甜美，明眸灵动，而羞涩的笑容中，又带着几分惊喜与好奇之色。
月仙子微微一怔。
她也听说某人有个妹子，早已不在人世。而如今又冒出一个妹子，还是一位筑基的修士？
“你是……？”
“凝月儿！”
众目睽睽之下，年轻女子略显拘谨，怯怯报上姓名，遂即又看向月仙子，惊为天人般的失声道：“嫂子如此貌美，天下无双！”
月仙子微微蹙眉。
梁丘子悄声提醒道：“月儿，切莫失礼，快快说出你的来历，否则夫人如何认你……”话音未落，他又歉然道：“这丫头没有出过远门，见识短浅……”
凝月儿虽然没有出过远门，却也懂得规矩，急忙整理衣着，老老实实举起双手——
“多年以前，无咎大哥落难于夏花岛，与我结伴度日，并以兄妹相称。谁料他离家之后，至今尚未回转。我凭借大哥所传功法，修至筑基，听说他给我找了嫂子，便跟随梁丘子前辈寻来……”
“原来如此！”
月仙子虽然不知道凝月儿的存在，却熟知某人遭难的经历。她轻拂长袖，抬脚走出石亭。
梁丘子缓了口气，趁机分说道：“当年我与无先生分手之时，他说有个妹子住在夏花岛。而我本想收她为徒，加以关照。她却不领情，呵呵……”
“此乃无咎大哥所有，为我珍藏多年……”
凝月儿唯恐她的嫂子不肯相认，手上竟然多了一套粗布衣衫，却又眼圈一红，竟撅起小嘴而哽咽无声。
她自幼孤苦无依，是她收留的无咎，传她功法、灵石，帮她渡过难关，并给了她一段最为快乐充实的日子。于是无咎大哥，便也成了她唯一的寄托所在。而本以为再难相见，却喜事天降。听说大哥有了道侣，便在卢洲的阚鸾谷。依照夏花岛的乡俗，应该称呼她为嫂子。而只要找到嫂子，与大哥重逢之日不远也。
月仙子走到近前，她打量着率性淳朴、且又真情流露的凝月儿，不由得伸手接过衣衫而轻轻抚摸。衣衫虽然破旧，却极为干净整洁。片刻之后，她将原物奉还，亲切道：“月儿，你是无咎的妹子，也是我的妹子，以后跟着姐姐吧……”
嫂子，或姐姐，只是一种称谓罢了。
月仙子认了个妹子，却是有目共睹。
“嗯！”
凝月儿笑靥如花。
“呵呵！”
梁丘子抚须而笑。
“恭喜夫人！”
三位祭司与在场的仙道高手们，也纷纷起身道贺。
而梁丘子的几位弟子，却在窃窃私语——
“当年的无咎，远非我的对手……”
“大师兄，慎言！”
“水子，你与无咎相识甚久，为何没能成为道侣呢……”
“二师兄，闭嘴！”
“师姐，息怒……”
“汤哥，滚开！”
“月仙子与无先生，倒也般配……”
“落羽，你也敢嘲笑我？”
“师姐，我没有……”
“哼……”
山顶上，场面热闹。
便于此时，月仙子突然拍了拍凝月儿的肩头以示安抚，转而扬声道：“各家不得轻举妄动，道崖、娄宫、季栾随我来——”
与之瞬间，四道人影踏空远去。
山顶上的众人不明所以，抬眼张望。
凝月儿犹自兴奋不已，羡慕道：“我的修为，何时比得上姐姐啊……”
甘水子的脸色苍白，显然是怒气未消，忍不住叱道：“你一筑基小辈，岂敢与天仙高人相比？”
凝月儿倒是不以为然，憧憬道：“无咎大哥不也修至天仙……”
“哼！”
甘水子哼了一声，转身走出人群。而面对着陌生的所在，又无处可去，她只能抱起臂膀，一个人暗暗生着闷气。
她以为遇到了汤哥，返回玄明岛，便会远离某人，断绝曾经的念想。谁料多年以后，他的传说，他的威名，竟然无处不在。如此倒也罢了，偏偏师兄重提旧事。而那位公孙夫人，又叫她自惭形秽……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
月仙子与道崖、娄宫、季栾，踏空而立。
一位老者，由远而近。
月仙子神色一凝，意外道：“天仙高人逼近，我当是谁，竟然是你……”
老者收住来势，举起双手。
“月仙子召集天下应对量劫，我苦云子岂敢置身度外！”
“你愿助我一臂之力？”
“帮我除掉观海子……”
“……”

第一千三百四十八章 天选神族
即使浩劫将至，依然有人放不下过去的恩怨。
而只要人活着，心便不死。哪怕是天地将崩，也总有执念不熄不灭。
月仙子试图召集各方应对浩劫，以此响应无咎的壮举。她的想法虽好，威望足够，而如愿以偿，却并不容易。因为星云宗的苦云子前来归顺，要她帮着对付星海宗的观海子。而月仙子如何平息纷争，暂且无从知晓。却由此可见，某位先生能够走到今日，又是多么的艰难。
而他也有执念，从未改变。不过，他执着的并非个人得失，而是故土家园，凡俗红尘，曾经的梦想，以及与那莫测的天运。
玉神界。
夏鼎城。
静室。
魔剑中。
无咎的元神之体，静静伫立。
在他的不远处，坐着一位老者的身影，虽然罩着护体法力，却神情慌乱而犹自强行苦撑。
那是斗牛郡的厉囚长老。
意外失手遭擒，陷入魔剑桎梏，找寻出路无望，他唯有凭借修为，对抗着阴煞之气与禁制的双重吞噬。
而近处的阵法，远处的兽魂，皆阵法安然无恙。唯有十余里外，多了一层厚厚的银色之物。看上去像是积雪，却与积雪无关。竟是数以兆亿计的玉蝼，处于休眠状态，成堆成片的堆积在昏暗的天地之间。
此前的危急关头，他祭出魔剑，强行收取玉蝼，纯属迫不得已，根本没有计较后果。
若能拯救夏鼎城内的修士，即便毁了魔剑又能怎样呢。
却不料魔剑天地并未毁坏，而是完好无损。
为什么呢？
或许是寒冷的阴煞之气，克制了玉蝼的天性，从而使得那一个个凶残的小东西陷入休眠之中。
当他察觉之时，很是意外，便尝试着用来对付刑天，奈何玉蝼不听使唤而只能作罢。
数以兆亿计的玉蝼呢，若能加以祭炼，收为己用，倒是对付强敌的一大助力。
“啊……”
呻吟声传来。
只见厉囚握紧手中的竹杖，周身光芒闪烁，而持续不断的消耗法力，已让他到了难以为继的境地。
“厉囚，何必苦撑呢？”
无咎劝说道：“你我往日……”他想说彼此往日无怨，何不放开胸襟，握手言和，等等，却又摇了摇头，改口道：“只要你回我几句话，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不管是他无咎，还是原界家族，与玉神界的仇怨，早已到了难以化解的地步。数万条人命呢，血恨深仇也不过如此。
厉囚的两眼紧闭，一言不发。
无咎自顾说道：“你与刑天，施展过相同的法术，竟然能够死里逃生，能否指教一二？”
他与刑天、厉囚交手的时候，对方施展的法术，与他的阴木符相仿，却更为的高明。他察觉其中的玄妙，不免有所留意。
而厉囚还是不予理会。
无咎撇着嘴角，继续又道：“斗牛、天獬、狻猊、天狮、天马五郡，已集结了三万之众，连番强攻之下，依然大败而回。而支邪等四位长老并未远去，莫非另有所图？”
空旷昏暗而又死寂的所在，只有他一个人的话语声在回荡。
无咎抬手挠着下巴，自顾说道：“据我所知，元会量劫降临之际，不管是玉神界，或原界、本土、贺洲、部洲、神洲，均将毁于一旦，兆亿的生灵，亦将随之灰飞烟灭。你我却在此处打生打死，又为哪般呢？”
厉囚的身子微微颤抖，护体法力的光芒渐趋暗弱。浅而易见，即使他修为强大，而苦苦强撑之下，如今也是强弩之末。
无咎的眼光闪烁，幽幽又道：“玉虚子呢，五郡伤亡惨重，他却迟迟没有现身，莫非他有意放纵杀戮，而要毁掉整个玉神九郡？”
“一派胡言！”
厉囚猛然睁眼，显得颇为愤怒。
无咎耸耸肩头，很是不以为然。
而既然出声，厉囚再无顾忌，厉声道：“天道刑罚之下，唯我神族得以豁免，尔等不过是蝼蚁之辈，注定接受天道毁灭。”
“嘿！”
无咎笑了笑，神色嘲讽。
而他愈是如此，厉囚反而滔滔不绝——
“尊者有言在先，元会量劫到来之际，便是末日终结之时。只有开启通天法阵，方能重启天地轮回。而法阵固然有通天之奇，却如独木之桥，如何容得天下众生，届时他将带领神族摆脱困厄而重返生天。既然如此，尊者他又怎会毁掉玉神九郡呢？”
无咎收起笑容，微微一怔。
所谓的通天大阵的用处，曾经困扰他数十年，今日突然揭晓，竟是逃脱元会量劫的一条捷径？
便如所说，唯有神族能够幸存，兆亿生灵注定毁灭？
也难怪玉神九郡不肯罢休，却无关仇怨，而是生存之战。玉虚子之所以没有现身，乃是有意为之，他要假手九郡，灭掉原界家族？
而记得那张兽皮图绘，有五元通天之说，该有五座通天阵法啊，缘何又称之为独木之桥？
“呵呵！”
看着无咎困惑无解的模样，厉囚禁不住冷笑起来。
“我神族九郡，不下百万之众。你与原界家族，难逃覆灭的下场。且待天地重启之时，便由我神族开创世纪而传承万载！”
“唉……”
无咎禁不住叹息一声，道：“你神族能够逃脱天劫，传承万载，而天下众生却如草芥、蝼蚁，唯死一途……”
“我神族乃天选神族，自有天道恩宠！”
厉囚的话语中，透着与生俱来的高傲。
“我劝你放了我，否则悔之晚矣！”
无咎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你与四位长老，又能否放过夏鼎城？”
“不能！”
厉囚坚决道：“原界唯有放弃抵抗，束手就擒，听候发落，或能留下一条性命。如若不然，阖城尽灭！”
无咎摊开双手，很是无奈的样子。
一个神族的长老，如今身陷囹圄，竟依然盛气凌人，冲着他威胁恫吓。纵然他能言善辩，此时也无话可说。
还能说什么呢，厉囚乃是神族的高人，他的所言所行，便是神族的意志所在。而他牖中窥日般的固执偏见，着实难以理喻。
“听见没有，放我出去——”
厉囚突然没了耐心，大吼一声，飞身而起，疯狂挥动竹杖。强横的气势，猛如雷霆。他见无咎是元神之体，又是赤手空拳，他要借机发难，就此最后一搏。
无咎不躲不避，抬手一指。
“夺！”
法力所致，气机停滞。
厉囚离地的刹那，身形一顿，动弹不得，急忙挣扎。而已到了强弩之末的他，再也支撑不住，护体法力“砰”的崩溃，堪堪挣脱了束缚，摇摇晃晃往后退去。
无咎趁机往前，伸手道：“你的法杖很是不错，借我把玩一二……”
“休想……”
厉囚惊恐大喊，神色绝望。
而护体法力崩溃的瞬间，无边的阴寒噬体而来，竟无从抵挡，也逃脱不能。而某人却要夺取法杖，随后的手段更加难以想象。
“砰——”
无咎正要趁机出手，彻底制服厉囚，却听一声沉闷的巨响，狂猛的威力遂即横扫而来。他蓦然一惊，闪身而去。直至片刻过后，他再次现出身形。
只见昏暗的天地间，与其中的阵法，依然回荡着隐隐的轰鸣声。且堆积的玉蝼，如同雪花飞扬。远处的兽魂，犹自骚动不安。而厉囚连同他的竹杖，则是无影无踪。
那个老家伙，自爆元神？
真是顽固啊！
宁肯魂飞魄散，也不愿讲和。或许在他看来，原界注定灭亡。有十数万家族修士为他陪葬，于是他不惜自爆元神而拼个同归于尽。
也幸亏是在魔剑之中，否则后果难料。
却又何苦呢，真的不能和睦共处？难道只有神族高贵，为天选神族，而玉神界之外的修士均为蝼蚁之辈，都改死无葬身之地？
放屁！
夫道子说的不错，这就是一场灭族之争。
在神族的高人看来，是原界家族阻碍了通天之途，唯有杀光所有擅闯玉神界的贼人，神族方能得以生存而传承万载。
讲道义、摆道理、以诚求和、拯救苍生的那一套，在玉神界行不通。原界的十余万家族修士想要活着，无处苟且，下跪磕头也没用，唯有举起刀剑抗争而浴血求生！
既然如此，倒也简单。拼就是了，不死便活。
而五郡若是能够召集百万之众，又如何应对？
无咎一边默然忖思，一边在原地来回寻觅。
满地的血腥狼藉之外，什么都没有。莫说竹杖，纳物戒子也不见一个……
静室中，无咎睁开双眼。
他看着手中的魔剑，犹自皱着眉头而神色郁闷。
此前的大战，虽然保住了夏鼎城，原界家族也伤亡惨重，只能说是一场惨胜。所幸抓住了厉囚，指望着有所收获，结果老家伙又自爆元神，致使他两手空空……
“砰、砰——”
便于此时，头顶传来叩击声与冰灵儿的话语声——
“无咎，神族长老已抵达城外……”
大战不过三日，神族再次来犯？
无咎拂袖起身。
踏上几丈高的石梯，打开禁制，穿过洞口，便是房舍。
只见屋内站着万圣子、鬼赤、冰灵儿、韦尚，以及丰亨子、玉真人。
“来了多少人手？”
“仅有四位长老！”
“丰家主与玉兄足以应付，何必找我？”
“四位长老，指名见你……”
“哦？”
“逼你交出厉囚……”

第一千三百四十九章 兵行诡道
城外。
双方隔空对峙。
玉神界的一方，是神族的四位长老，支邪、昆敖、宇毒、区丁。
原界一方，是无咎、丰亨子、玉真人、万圣子、鬼赤。
“找我何事？”
无咎明知故问。
百丈之外，神族的四位长老交换着眼神。其中的区丁往前两步，扬声道——
“放了厉囚长老！”
“哦……”
无咎恍然点头，却不置可否。
大战已过去了三日，湖面上还是通红的一片，在炽烈的日光照耀之下，闪烁着诡异的血光。
而远近四方，倒是未见异常。
那四位长老，真的要人来了？
“放了厉囚长老，我神族罢战一月。否则攻城之时，寸草不留。”
如今的夏鼎城，早已是千疮百孔，破损不堪，便是完整的树木也没有一株。所谓的寸草不留，无非是要将原界的修士斩尽杀绝。而放了厉囚长老的补偿，也仅仅是换来一个月的罢战，之后该怎样还是怎样，双方继续拼个你死我活。
这位区丁长老的傲慢、狂妄，与厉囚如出一辙。
“嗯，长老的诚意有加，着实叫人难以拒绝啊！”
无咎伸手挠着下巴，迟疑不决的模样。
“不可！”
玉真人一直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急忙传音提醒——
“切莫轻易放人……”
无咎点了点头，转而道：“这个……区丁长老，能否容我斟酌几日，再行答复呢？”
“几日？”
“一个月……”
“哼，先放了厉囚长老！”
区丁直接回绝了无咎的请求，且没有半点缓和的余地。
便于此时，一道人影从远处飞来，同样是位老者，显得颇为的匆忙。他与四位长老举手行礼，传音对话之际，扭头看向无咎，两眼中竟然透着怨恨之色。而不消片刻，其中的区丁长老突然喊道——
“公孙无咎，我容你十日。十日之后，务必给我交出厉囚长老！”
区丁丢了一句狠话，与几位长老扬长而去。
丰亨子、万圣子、鬼赤，唯恐不测，皆严阵以待，谁料危机轻松化解，各自暗暗松了口气。
而玉真人更是露出笑容，夸赞道：“嗯，处事沉稳，颇有高人风范！”
在他的提醒劝说之下，无咎没有交出厉囚。为此，他很是欣慰。
“诸位，回城！”
随着玉真人的抬手一挥，众人奔向夏鼎城。
转眼之间，一行五人穿过护城大阵。
而尚未落入城内，玉真人已急不可耐道——
“无咎，且去神殿放出厉囚，莫忘了禁制他的修为。我要与他叙叙旧，呵呵……”
无咎却落在城墙之上，轻声回道——
“死了！”
“谁啊……”
玉真人急忙转身，愕然道：“你是说厉囚，他怎会死呢？”
丰亨子、万圣子、鬼赤，也是始料不及。
“老弟，你杀了厉囚？”
“看来不假，他的心狠手辣，并未浪得虚名……”
“想必是厉囚咎由自取，否则他也不会杀人……”
玉真人跟着众人落在城墙上，急忙问道——
“无咎，你杀了厉囚，一位神族长老，天仙的高人？”
无咎点头默认。
“你……”
玉真人又急又气，恼怒道：“你既然杀了厉囚，缘何又答应放人，十日后如何交代？”
也不怪他恼怒，只当无咎听从劝说，要将厉囚交给他发落，却不想人死了。对方不仅骗了神族的长老，也辜负了他的一腔苦心啊。
玉真人伸手指点，只想发作，却又一甩袖子，转身飞下城墙。
“老弟……”
丰亨子摇着头，欲言又止。
无咎报以微笑，安慰道：“丰家主，我回头自有交代！”
“好吧！”
丰亨子拱了拱手，告辞离去。
万圣子则是趁机靠近，传音问道：“人都死了，你如何交代，快给老万透个底细……”
无咎笑容如旧，却默然不语。
大战过去了三日，城内依然破烂不堪。
成群的家族弟子，或是聚集歇息，或是修葺房舍，或是东游西逛，一个个显得没精打采。
想想也是，虽说连番击败神族的强攻，却困守危城之中，似乎看不到任何出路，也不知道能够活到何时，众人无不感到迷茫而又绝望。
不过，城墙脚下，却聚集着数十人，吵吵嚷嚷的很是热闹。
无咎冲着万圣子、鬼赤摆了摆手，抬脚飞了过去。
龙鹊、夫道子、高乾、仲权、羌夷等人，尚自围着一个十余丈的乌黑之物。见三人到来，各自举手致意。而龙鹊则是兴奋道——
“无先生，我的宝物呢？”
“什么宝物？”
“战车啊，这便是了，我已弄清了驱使之法，却仅有一个，而难堪大用……”
无咎明白过来。
此前缴获了八具战车，其中的七具被他收入魔剑，却掩盖在成群的兽魂中，差点被他忘了。
“你懂得驱使之法？”
“呵呵，且看——”
所谓的战车，像条船，有船头船尾与船舱，通体乌黑，刻满符文，散发着炽烈的气机而颇显怪异。
龙鹊纵身跳上战车，分说道：“此物为晶石驱动，容得下百多人，来去快如闪电且坚不可摧，用来长途奔袭，或攻城破阵，那是再好不过！”他抬手打出几式法诀，横卧在乱石堆中的庞然大物竟然微微晃动，继而光芒笼罩、烟尘溅落，紧接着嗡嗡震响而悠悠飞起。
“哈哈，如何……”
龙鹊得意大笑。
而他笑声未落，突然火光环绕，战车“呼”的一声激射而去，竟在半空之中划过一道火红的烈焰，随即惊叫声与闷响声传来——
“哎呀，不妙……”
“轰——”
不过眨眼之间，战车已横贯夏鼎城，随之闷响轰鸣，而碎石迸溅。城北的高墙竟被捅了一个窟窿，霎时惊动四方而人影混乱。
“强敌来袭……”
“何人捣乱……”
成千上万的家族弟子聚集而来，还有十多位天仙高人循声而至。
却见城墙斜插着一截乌黑之物，从中爬出一位金须金发的壮汉，他一边抖落着碎石，一边狼狈大喊——
“龙某乃是玉神界祭司，无先生的兄弟，自家人啊……”
无咎与万圣子、鬼赤、夫道子、仲权等人，也赶到了城北。
龙鹊扑打着身上的灰尘，又道：“方才失手，容我尝试……”
“你这般尝试下去，想要拆了夏鼎城啊！”
无咎摇头拒绝，眼光闪烁，似乎有了决断，他看向人群中的几位老者。
“诸位道兄，找人修补阵法。而海元子、成元子两位道友，我有事相求。”
闻声赶来的天仙高人，有海元子、成元子，也有虞青子、卢宗、方应等各家的家主，彼此早已熟悉，故而他也不客气，吩咐众人搬出战车，然后修补城墙的窟窿。而他本人则是带着万圣子、鬼赤等人，与海元子、成元子聚集在城中的空地上。
龙鹊依然有些尴尬，自言自语道：“法诀不够娴熟而已……”
而无咎并无责怪之意，反倒是挥袖轻拂。众人的面前，霍然多了七个乌黑的庞然大物，正是龙鹊念念不忘的七具战车。他这才说道：“龙兄，原物奉还，数日之内，务必驱使娴熟！”
“哈哈”
龙鹊没作多想，早已是两眼放光。
无咎继续吩咐道：“海兄、成兄，召集各家炼器高手，帮着龙鹊修复战车，再召集一千精锐弟子，数日后我另有用处！”
海元子与成元子不明究竟，却还是点了点头。
无咎不再多说，踏空而起。
片刻之后，他与万圣子、鬼赤，出现在神殿门前。再也无人阻拦，三人长驱直入。
神殿乃护城大阵的阵眼所在，并无损坏。
此时，殿堂内异常寂静。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盘膝而坐。三人面前的石台上，闪烁着城外的景象。
而玉真人，则是背着双手，低头踱步，神色郁闷。忽而有所察觉，他猛然抬头——
“无咎……”
“玉兄，三位家主！”
无咎打着招呼，神态轻松。
而玉真人却气不打一处来，摆手道：“你满嘴瞎话，全然不计后果。我只问一句，十日后你如何交代？”
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起身相迎。
无咎摇晃着站稳身形，抬头打量着大殿尽头的神像，转而咧嘴一笑，反问道：“与谁交代？”
“你……”
玉真人脸色发僵，扭头看向三位家主。
“三位道兄听见没有，他分明杀了厉囚，却许诺十日后放人，此时却装糊涂。他要干什么，他是要将十万家族弟子置于死地啊！”
“老弟……”
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同样的面带忧色。
却见无咎摇头道：“神族的四位长老已然知晓真相，唯独诸位蒙在鼓里！”
玉真人与三位家主，均是一怔。
“此话怎讲？”
“有何凭据？”
“若无凭据，不敢猜测！”
“无咎老弟，你是说区丁长老，他前后的言行不一……？”
无咎冲着沐天元点了点头，收起笑容，正色道：“沐家主所言不错，区丁前来讨人，极为蛮横，且言语之中，多有欺诈。我假意敷衍，倘若试探不成，便道出实情。谁料随后赶来的天仙高人，竟然让他答应延缓十日。而能够让他松口的缘由只有一个，来人与他传递消息，厉囚已不在人世。”
“既然如此，为何延缓十日？”
“召集帮手，蓄势再战！”
“莫非玉神尊者亲临？”
“玉虚子放纵神族灭杀原界，他应该不会轻易现身！”
“此言当真？”
“厉囚生前亲口所说。”
“不敢相信，尊者他……无咎老弟，你我如何应对？”
“兵行诡道……”

第一千三百五十章 坦诚己见
众所周知，无咎自称无先生。
他虽然冒充斯文人，却又喜欢卖弄几句兵法。
而不管是教书的先生，或带兵打仗的将军，皆半途而废，仅仅留下一个头衔罢了。他却念念不忘，好像非如此，而不能彰显他的智勇双全。这也是他当年留下纨绔习气，再也改变不了。
不过，身为将门子弟，他倒也熟读兵法，其中尔虞我诈的手段，被他拿来对付仙道中人，竟然屡试不爽。
便如此时的原界家族，再一次陷入绝境之中。倘若继续困守危城，祸福难料；而想要出击，同样的吉凶未卜。究竟又该如何呢，或许唯有兵法能够解读。
而兵者，诡道也。所谓：兵无常势，以诡诈为道；水无常形，当随机变化。
既然如此，且听令行事。谁让本先生精通兵法呢，责无旁贷啊！
如上，便是无咎说服几位家主的借口，很是冠冕堂皇，便是玉真人也无从反驳。不过，让他痛下决断的另有缘由。
齐家居住的小院内，挤满了人。
其中不仅有冰灵儿、韦尚、万圣子、鬼赤、夫道子、仲权、章元子、羌夷、毋良子、鲁仲尼、齐久、齐桓、齐香子，以及玉真人与丰亨子、朴采子等几位原界高人，还有鬼族的三十多位鬼巫。而无论彼此，皆在听着某位先生说话。
“……区丁先是承诺，以厉囚交换罢战一月。他虽然狂妄，却也无意间走漏了口风。那就是他将在一月后卷土重来，再次攻打夏鼎城。之后他获知厉囚已死，依然答应延缓十日。由此推测，他所召集的援手将于十日后抵达。故而，你我不能心存侥幸。务必在重兵围城之前，先行击溃四位长老，逼迫神族退散，从而解除夏鼎城之危。而神族毕竟占据了天时地利之便，长久对峙，绝非良策，你我当择机弃城而去。”
无咎不再卖弄兵法，也未有所隐瞒，而是敞开心扉，道出所思所想。他独到的见解，浅显易懂的道理，缜密而又细致的推测，使得在场的众人连连点头。
如此侃侃而谈的场面，仿若当年风华谷祁家祠堂内授课的情形。只是聆听者并非淘气的孩童，而是一个个仙道的高人。
“而弃城之后，你我去向何方呢？”
无咎说到此处，看向众人。
为了帮着原界家族走出困境，他已毫无保留。而号令十万之众，又谈何容易。于是他邀请玉真人、丰亨子返回他的住处，与伙伴们畅所欲言，力求各方达成一致而齐心勠力。
无咎不待回应，自问自答——
“当然是前往玉神海，直捣玉神殿！玉虚子借助神族之手，企图灭亡原界。你我便毁他老巢，逼他现身，揭穿他虚伪的嘴脸，与元会量劫的真相！”
“尊者存心灭亡原界，难怪如此……”
“而尊者他老人家，很不应该啊……”
几位原界的高人与玉真人，皆错愕不已。
与其想来，玉虚子乃是天下至尊，万众敬仰的高人，怎会干出滥杀无辜、灭绝种族的勾当呢。
“厉囚亲口所说，通天法阵乃是逃脱灾难的唯一途径，却难以庇佑兆亿的生灵，唯有神族能够得到上天的宠幸，你我则为蝼蚁之辈而死不足惜。”
“哼，天选之族，上天宠幸？岂有荒谬……”
“而通天法阵，位于何处？”
“玉兄是否知晓？”
“不知……”
“诸位，有无异议？”
“我原界家族，绝不任人宰割！”
“老弟既有决断，且放手而为。几位老哥哥，自当全力相助！”
“嗯，且如此这般、这般……”
有了原界高人的全力相助，号令便能即刻由各家的家主、或是长辈，传达至十万家族弟子。当众人忙碌之际，无咎倒是浑身轻松，他牵着冰灵儿的小手，并肩走出了院子。
不过，玉真人离去的时候，满脸狐疑的冲着他回头一瞥。
“你故意杜撰了厉囚的说辞，只为蒙骗丰亨子，从而掌控原界家族，是也不是……”
“……”
无咎没有理会玉真人的传音，径自走到街道之上。
城中清理出一片空地，摆放着八具战车。四周聚集着众多的家族弟子，或是围观，或是动手尝试，笑声与叫嚷声不断。可见龙鹊在指手画脚，很是威风凛凛的架势。
无咎带着冰灵儿避开人群，循着石梯，登上了城墙，就此默然伫立。
透过阵法看去，空旷的湖面上不见人影，也没有厮杀，显得异常的寂静。唯有日头炽烈如旧，雾气氤氲依然……
“你真的杀了厉囚？”
“你也不信我！”
“并非不信，而是没有缘由啊！”
“嗯，厉囚自曝元神而亡。”
“他如此决绝，岂非再无转机……”
“是啊！”
“你默认杀人，有震慑原界之意。未雨绸缪，以防神族有变……”
“唉，难得携手相伴，登高观景，能否说些有趣的来听听呢？”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有着说不完的话语。而此时少了往日的温馨，多了几分莫名的焦虑。
冰灵儿听到抱怨，抬头一瞥，抓紧臂弯，嘻嘻笑道：“无先生是嫌弃我啰里啰嗦，大煞风景呢。也罢……”善解人意的她，乖巧又道：“且说说神洲，当年我随爹爹先后抵达南陵、伯服、火沙、青丘、有熊、始州等八国。当真是南北不同，风景民俗各异……”
“嗯、嗯……”
果然，提起了神洲，无咎来了精神，却又摇头笑道：“神洲分为九国，岂能少了西周？”
“我当然知道啊，而西周被冰雪覆盖，荒无人烟，岂能作数？”
“西周有过仙门，亦曾繁华……”
“既有仙门，为何没落？”
“这个……”
无咎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而冰灵儿唯恐惹他不快，改口道：“钟尺大哥返回神洲，能否如愿呢？”
无咎依然愁眉不展，摇头道：“难啊！我在海上寻觅数年，也未能如愿。却不此时的神洲，是否也天生异象而赤炎千里。而一旦天旱无雨，田地绝收，无数的凡俗老幼，又该如何过活？”
他的眼前似乎浮现出河水断流、田地龟裂、草木枯绝、饿殍遍野的惨烈的景象，他禁不住眼角抽搐而神色郁郁。
冰灵儿轻叹一声，不再言语。
纵然是两人的独处时光，却难以找回曾经的快乐。元会量劫所带来的恐慌，便像是乌云压顶般的挥之不去。更莫说还有玉虚子与玉神九郡，以及即将到来的大战。所谓的轻松只是一种假象，又如此的短暂而弥足珍贵。
城墙之上，两人并肩伫立而紧紧依偎……
五日后。
齐家所在的小院，屋内的静室中。
无咎盘膝而坐，一手攥着五色石，吐纳调息，一手拿着图简，凝神查看。
冰灵儿坐在他身旁，也没有闲着，同样抓着功法玉简，犹自参悟着其中的《玉沙诀》。
如此这般，几个时辰过去。
冰灵儿终于舒展眉梢，轻轻缓了口气，自言自语道：“难怪《玉沙诀》能够对付玉蝼，这本来便是一篇祭炼、驱使玉蝼的法诀……”
“哦？”
无咎放下手中的图简。
只听冰灵儿又道：“何为玉如尘沙，星碎成河；化身千万，轻若玉蝼？以精血替代神识，便可化身万千，看似虚幻而没有大用，却是驱使玉蝼的独家法门哦！”
“既然如此，你且尝试一二。”
“灵儿也无魔剑收纳玉蝼，你自行祭炼啊……”
“我最为厌恶的便是小虫子，还是如此恶心的小虫子，稍候……”
无咎曾经遭受过蠹虫噬体之苦，从那之后，他对于各种虫子，是深恶痛绝。于是他一口回绝了冰灵儿的好意，起身走出静室。片刻之后返回，他拿出一堆黑色、或灰白色的玉瓶、玉匣、玉坛扔在地上。
“这是……”
“阴石、寒玉……”
“此物罕见，从何而来？”
“嘿，守着数百家族与数十鬼巫，什么宝物没有啊！”
无咎坐回原地，分说道：“玉蝼喜好吞噬法力，唯有阴石、寒玉炼制的器物能够收纳。”他左手一指，右手拿出一把黑色的短剑。与之瞬间，地上的数十个玉瓶、玉匣、玉坛尽数竖立，随即银色光芒一闪即逝。
冰灵儿心领神会，急忙打出禁制封住了所有的玉石器物，然后拍着小手，欣喜道：“怕不有千万的玉蝼，便是天仙高人也要忌惮三分。”
无咎却撇着嘴角，苦笑道：“魔剑内的玉蝼尚有九成之多，而你不过收取一成罢了！”
“倒也无妨！”
冰灵儿抓起几个玉瓶查看，选取其中的两个交给无咎。待玉蝼收回魔剑，她接过空瓶，打出法诀、祭出元神之火，竟加以炼制起来。
转瞬之间，又是几个时辰过去。
两个仅有三寸高的黑色丹瓶已嵌入芥子法阵，各有五、六丈的方圆，可谓是内有乾坤，足以收纳更多的玉蝼。
无咎很是羡慕冰灵儿的炼器之术，再次挥动魔剑。数以兆亿计的玉蝼，终于被两个黑瓶收纳殆尽。
冰灵儿不作耽搁，随即动手尝试祭炼。
而无咎轻声交代两句，起身走出静室……

第一千三百五十一章 弃城而去
黑暗之中，枯木覆盖的山顶上冒出三道人影。
其中的年轻人，正是某位先生。紧随其后的两个老者，自然便是万圣子与鬼赤。
三人虽然鬼鬼祟祟，却极为小心，立足未稳，已隐去身影，然后悄悄的凑在一起而东张西望。
“神族五郡，便驻扎在千里之外……”
“区丁约定的期限，尚有两日，就此查看虚实，他必无防备……”
“切莫大意……”
片刻之后，三人就地坐下。
“未见异常……”
“呵呵，如此便好……”
“你我等候至今，便是为了此战……”
“无先生精心筹划八日，此战已胜算在握……”
鬼赤与万圣子，虽然都是成了精的老怪物，也久经战阵，却从未经历过夏鼎城这般的大阵仗。尤其是双方的你来我往、斗智斗勇，可谓是惊险不断，而往往又峰回路转而令人叹为观止。
而无咎倒是淡定如旧，自言自语道——
“不对啊……”
“有何不对？”
“哦，你是说……”
鬼赤困惑不解，万圣子拈须沉吟。
只听无咎继续传音道：“据我此前的猜测，区丁借口拖延时机，只为召集强援，而今日所见全无异常……”
鬼赤与万圣子，再次凝神远眺。
千里外的山谷中布设了数座阵法，正是神族五郡的驻扎之地，不见人影出没，在黑暗中显得颇为寂静。
“许是天色未明……”
“鬼兄，你我亦曾暗中窥探，而那山谷中的阵法没有变化……”
“依万兄所言，神族并未召集强援？”
“我怎知晓呢，总而言之，没有异常，便是最大的异常……”
“无咎……”
鬼赤与万圣子难以决断，看向无咎。
而无咎默然片刻，轻声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究竟怎样，天明便见分晓！”
三人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来。
没有月光、星光，天穹黑暗沉闷。
“已是五月……”
“正是五月……”
“又是五月……”
又是一个五月，却再无曾经的风儿旖旎、草木青青、烟雨朦胧，只有三人躲在山顶上，品味着岁月的彷徨、无奈与沧桑。
不知觉间，晨曦初现。
无咎舒展着腰身，慢慢站起身来。
与此同时，远处的半空中，突然划过几道火光，像是流星闪烁而煞是奇异。
无咎点了点头，抬手一挥。万圣子、鬼赤不作迟疑，跟着他闪身而去。
千里之外。
一个山谷，出现在正前方。可见雾气笼罩之下，隐隐错落着七、八座庞大的阵法。
三人收住去势，现出身影。
便于此刻，八道火光由远而近。竟是八具战车，裹着烈焰，撕破晨色，带着隆隆的风雷之势，直奔山谷中的阵法俯冲而去。
眨眼之间，巨响传来。
“轰、轰、轰——”
随之光芒闪烁，山谷中的阵法，相继崩溃殆尽，崩乱的烟尘之中，冒出一个个神族弟子，无不惊慌失措而大呼小叫。
与之刹那，八具战车之中飞出八、九百道人影，竟是丰亨子、朴采子、海元子等八位天仙高人，各自带领着飞仙、地仙弟子，疯狂的扑向慌乱的人群。霎时雷鸣阵阵、血肉横飞……
万圣子的双手合握，指节“噼啪”脆响，他摩拳擦掌，兴奋道：“神族五郡全无防备，你我何不冲杀一番！”
鬼赤也仿佛看到了无数的魂魄在等着他前去收取祭炼，两眼中闪烁着阴森的杀机。
而无咎却神色狐疑，阻拦道：“两位，慢着！”
万圣子与鬼赤，皆错愕不解——
“此战为你一手筹划，于约定的十日期限到来之前，由丰亨子率领精锐发动突袭，再由你我策应而一举击败神族的四位长老。而此时罢手，岂不是要功亏一篑？”
“是啊，切莫错失战机……”
“四位长老何在？”
“啊……”
万圣子与鬼赤，急忙凝神观望。
山谷中的阵法已不复存在，却并未见到刑天与四位长老的踪影。而更加叫人意外的是，三万多的神族弟子也变成了数千人，根本挡不住原界的攻势，不是惨遭杀戮，便是亡命逃窜。短短的片刻之后，山谷中只剩下八、九百个原界的修士与满地的尸骸……
“四位长老事先获悉你我的动向，故而有所防备？”
“如何获悉？难道有人走漏风声……”
这场凌晨发动的突袭，仅仅捣毁了几座阵法，斩杀了上千神族弟子。而真正的强敌，一个都没有现身。某位先生的精心谋划，显然未能如愿。
圣子与鬼赤尚自诧异，一群人影飞来。
“老弟，刑天与区丁不在此地……”
“呵呵，龙某驱使的战车如何……”
“无先生……”
“祖师……”
是丰亨子、朴采子与几位家族的高人，还有龙鹊、夫道子与高乾等妖族的弟子。
无咎却扭头看向远方，神色思索。
此时，一轮红日跳出天际，炽烈而又令人窒息的杀机，随之笼罩大地……
无咎的眼光沉凝，果断道——
“诸位，依计行事！”
丰亨子脸色微变，稍稍迟疑，抬手一挥，带着几位高人闪身远去。夫道子与龙鹊等人则是面面相觑，随即各自原路返回。
不消片刻，八具战车腾空而起。
无咎与万圣子、鬼赤，随后失去了身影……
须臾，夏鼎城外。
夏鼎城，并无意外发生。却已撤去了护城大阵，浓重的雾气渐趋消散。破损不堪的城池，随之暴露无遗。无数的飞行法宝载着成群的家族弟子飞出城外，转而又风驰电掣般的奔向远方。而龙鹊、夫道子、仲权、羌夷等人所驾驭的八具战车，与十余位天仙、上百位飞仙，则是担当冲锋陷阵与随行护卫的重任……
城外的湖面上，无咎踏波而立。
万圣子与鬼赤，依然陪伴左右，却少了几分淡定，而是显得有些惴惴不安。
三人返回之时，先到一步的丰亨子与朴采子已着手行事。
依照某人的计策，无论攻击得手与否，即刻撤离夏鼎城。故而，原界家族的十余万弟子，昨夜便已整装待发，只等今日的一声令下，便就此弃守夏鼎城。
“十一二万的家族弟子，多为人仙、筑基的小辈，一旦失去坚城的庇护，如何抵挡神族的杀戮……”
“带着这么多人深入险地，老万也看不懂。而各位家主倒是言听计从，徒呼奈何……”
“如此倒也罢了，他又要留下断后……”
“他收买人心，你我跟着受累，谁让他是无先生呢，老万上辈子欠他的……”
万圣子与鬼赤在窃窃私语。
两人与原界家族没有交情，之所以屡次参与大战，纯属某位先生的缘故，却也不肯吃亏。
一群人影飞出夏鼎城，并未远去，而是奔着这边飞来。为首的乃是冰灵儿、韦尚，陪伴左右的乃是妖族的弟子与三十多位鬼巫。
双方聚在一处，同样的神情凝重。
无咎接过冰灵儿伸来的小手，继续默然伫立。
见到各自的弟子安然无恙，万圣子与鬼赤没了怨言，相互换个眼色，悄悄松了口气。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十余万的家族弟子已尽数飞出了夏鼎城。随着护城大阵的再次开启，湖面上雾气弥漫而仿若情景如旧。
与之瞬间，阵法的雾气中冒出五位高人的身影，分别是丰亨子、朴采子、海元子、成元子与易木天。
而无咎看向身旁的冰灵儿，又冲着韦尚、鬼诺、鬼宿、高乾等鬼妖弟子点了点头，随着他甩动大袖轻轻一挥，数十道人影顿时消失无踪。他这才举起双手，如释重负般的出声道：“诸位道兄，辛苦！”
丰亨子摆了摆手，焦虑道：“我原界的十余万众，已弃城而去。而玉真人唯恐途中有变，不肯分派人手。且由我五人，陪同老弟断后！”
“玉真人他……”
提起玉真人，无咎欲言又止。
却听朴采子道：“倘若神族放弃攻城，又该如何？”
海元子与成元子、易木天也附和道——
“是否过于谨慎？”
“只怕弄巧成拙……”
“若有意外，后悔莫迟……”
“这个……”
无咎神色无奈。
患得患失，乃人性所在。即使原界高人，也概莫能外。
丰亨子倒是不失果断，催促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话音未落，已带头飞起。
无咎与万圣子、鬼赤，跟着五位家族高人离开了夏鼎城。
飞过湖面之后，便是一望无际的枯黄山野。就此往西的数千里外，成群的原界家族弟子正在忙着赶路。
一行八人却放缓去势，回头观望之际，各自隐去身影，又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此时，日上头顶，天光灼灼，远近一目了然。却见东南方向的崇山峻岭之中，突然冒出几道龙影；紧接着正南、东北、西北方向，相继蹿出成群的兽影、人影与数十具战车。转瞬之间，足有七、八万的神族弟子飞上半空，便如乌云聚集而声势浩大，遂即山呼海啸般的直奔大湖中的夏鼎城扑去……

第一千三百五十二章 以一敌万
不消片刻，湖面上升起冲天的烟尘。
曾经坚守多日的夏鼎城，在战龙、战车、猛兽，以及七、八万神族弟子的冲击之下，顷刻间崩塌殆尽而灰飞烟灭。
虽然相隔甚远，而那疯狂的杀气，摧枯拉朽般的攻势，还是让人目瞪口呆。
“天呐，又被那小子猜到了……”
“幸亏弃城而去，否则不堪设想……”
“倘若稍晚一步，该有多少弟子丧命……”
“飞仙之下，便是地仙也难以幸存啊……”
“怎会这般巧合，你我刚刚撤离，神族便突发攻城……”
“或是神族召集的援手，并未如数齐至，本待明日攻城，却被你我偷袭。四位长老始料不及，被迫仓促发动，谁料又被无咎老弟抢占了先机……”
各位高人震惊之余，已推测出大致原委，忍不住一阵后怕，而遂即又愕然失声——
“哎呀，西南方向，强敌出没……”
“西北也有……”
神识可见，由此往西的数千里外，十余万的原界家族弟子，犹在全力奔向远方。而西南、西北方向，再次涌出成群的人影、兽影。双方迎头相撞，顿时电闪雷鸣。
“我家族弟子，遭遇伏击……”
“区丁召集各方围攻夏鼎城，恰好遇上……”
“事不宜迟，你我速速接应……”
“无咎老弟……”
五位家族高人，皆焦急万分，却又齐齐看向无咎，只等他拿出决断。
自从闯入玉神界以来，险情频发，危机不断，血战连连。原界的高人们早已是心力交瘁，而又不得不在艰难中挣扎。唯有某位先生，先后识破神族的阴谋，击败刑天，擒杀厉囚，一次又一次带着原界走出绝境死地。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当如是也。若说此前对他尚有戒心，而今日的他俨然成了各家的信赖与依靠所在。
而无咎凝神远望，淡定出声——
“前方之敌，不过上万。玉真人、沐天元率领各家的天仙、飞仙高人，足以突围而去。你我只管断后，切勿自乱阵脚！”
丰亨子与四位家主相互交换着眼色，皆深以为然，点了点头，也各自镇定下来。
正如某位先生的推测，他杀了斗牛郡的厉囚长老之后，神族依然逼他放人，无非是故技重施的拖延之策。于是他将计就计，却在约定期限前一日的黎明时分突然发攻。如此兵行诡道，迫使神族暴露了真实企图。那便是以数千弟子，留守原地，造成假象，稳住原界；几位长老则是带着更多的神族弟子，蓄势发动致命一击。
神族纠集了八、九万之众，从四方围攻而来，岂止是致命，而是要彻底灭亡原界家族啊！
所幸舍弃了夏鼎城，暂逃一劫。而此时此刻，依然没有摆脱凶险……
一行八人，踏空而立。
正西方向的数千里外，敌我双方已混战一团。突围而去的家族弟子，已率先遭遇苦战。
来时的方向，曾经的夏鼎城已然消失不见。为数众多人影、兽影，掠过湖面、飞越山林，直奔这边追来。
万圣子伸手拈须，为难道：“唉，如何抵挡……”
鬼赤的死人脸上也多了一层阴霾，无奈道：“以一敌万，难以想象……”
八位天仙高人并肩联手，可谓阵势强大。而神族却有七八万之众，以及数位长老与战龙、猛兽。双方众寡悬殊，此战着实难有转机。
却听某位先生出声道——
“凡俗战场有句话，叫作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只见无咎背着双手，气定神闲，全无大战来临前的彷徨谨慎，反倒是信心百倍般的吩咐道：“万祖师与丰家主、朴家主，随我对付神族的长老。鬼赤巫老与海家主、成家主、易家主，施法阻碍敌势。只要你我全力以赴，此战有胜无败！”
众人神色凝重，默然无语。
不管胜负如何，今日已无退路。既然如此，唯全力以赴……
片刻之后，炽热的半空之中突然卷来一阵疾风。
四头战龙出现在数十里外，紧接着数十具战车、数百猛兽，以及不计其数的人与相继涌现。
神族的大军，终于追来了。
无咎抬手一挥，闪身而去。万圣子与丰亨子、朴采子，紧随其后。
而鬼赤与海元子、成元子、易木天，则是左右散开，彼此相隔十余里，祭出法宝、施展神通……
转瞬之间，四头战龙近在眼前，却各自缠绕着铁索，显然受到桎梏而身不由己。而其坚硬的鳞甲、粗壮的龙爪、硕大的身躯、凶猛的气势，依然令人望而生畏。
便于此时，一道剑光破空闪现。
“噗”的血光迸溅，骑在战龙背上的神族壮汉已然身陨道消。
而快如闪电般的剑光并未作罢，凌空倒转，七色闪烁，再次轰然劈下。战龙摇头摆尾，便要躲避，却“砰”的闷响，脖颈的铁索已断裂坠落。它似有意外，遂作惊喜状，翻滚盘旋腾空，昂首发出“锵”的一声长吟。另外三头战龙受到召唤，突然变得疯狂起来，各自甩下后背的壮汉，跟着它冲天远去。
与之瞬间，无咎现出身影。
他看着远去的战龙，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却又双眉倒竖而挥臂抓出撼天神弓，猛然拉动弓弦便是“嘣、嘣、嘣、嘣”四道烈焰箭矢激射而出。
“轰、轰、轰、轰……”
轰鸣声中，四具呼啸而来的战车相继颠覆，随之人影横飞，惨叫声不断。
无咎又是抬手一指。
数百头上古的兽魂呼啸而出，直奔迎面扑来的兽群扑去。
便于此刻，又是数百道人影逼近。为首的几位老者，气势汹汹。随后的数万之众，更是如同潮水般的涌来。
无咎闪身失去踪影。
与此同时，数百头兽魂在半空中冲撞。来势凶猛的兽群如同遇到天敌，纷纷惊惧退散。继而雷光炸响、玄冰天降、剑光轰鸣，疾驰中的战车连遭重击……
神族固然是人数众多，浩浩荡荡，而一旦受阻，后方顿时混乱起来。
为首的五位老者不敢怠慢，便要痛击前方的阻挡之敌。
其中的区丁长老，更是瞅准了无咎而直接扑了过去。谁料眨眼之间，人影消失。他无暇多顾，扬声大喝——
“剿灭贼人，便在今日……”
他口中的贼人，已逃到了四五千里之外。全力追赶，为时不晚。只要与前来助战的神族弟子形成合围，便能剿灭原界家族而永绝后患。
成千上万的神族弟子冲过兽魂的阻挡，无不奋勇争先。
恰于此刻，突然阴风咆哮、鬼影乱撞、剑芒肆虐、火光冲天。由鬼赤、海元子、成元子、易木天联手施展的神通，在半空之中掀起一道数十里的狂飙。神族弟子的去势正急，霎时陷入凌厉的杀机之中而一个个惊慌失措。
“支邪、昆敖、宇毒、卜铁，快快出手……”
区丁一边大喊，一边全力往前，却又突然挥杖横扫，便听“喀嚓”禁制碎裂，一道黑光反弹而去。
与之瞬间，十余丈外冒出一位年轻男子。
“公孙无咎……”
区丁怒不可遏。
年轻男子正是无咎，他接连施展撼天神弓，使得神族的阵势大乱，趁乱隐去身影，暗中施展偷袭。谁料区丁极为警觉，且应变极快。他的夺字诀与捆仙索，竟然接连落空。
区丁知道遇到了强敌，再次举起锡杖，而不过眨眼的工夫，十余丈外的人影忽然没了。
此时的远近四方，混乱不堪。一时片刻，分辨不出隐身之人……
便在区丁遇挫之际，众多的神族弟子抵挡不住四位天仙高人的神通，不是栽下半空身陨道消，便是慌乱后退而惨叫不断。更多的神族弟子赶来，前后拥堵而又添几分慌乱。
支邪、昆敖、宇毒与卜铁不敢怠慢，继续往前，各自举起法杖，便要联手发动强攻。却见三道人影迎面而来，一个扑向支邪，双拳祭出重重虎影；一个扑向昆敖，掌印所致雷光轰鸣；一个扑向宇毒，剑芒暴涨而左劈右砍。三位长老被迫应战，卜铁趁机高喊——
“各郡不得慌乱，随我追……”
神族的七八万之众，半数以上有着地仙的修为，只要冲破阻挡而继续追赶，原界家族依然难逃此劫。
卜铁，乃是来自斗牛郡的一位老者，须发金灰参半，有着天仙一二层的修为。既然你能够继任长老，自然有其独到之处。他察觉形势有变，及时出声提醒。而叫喊声刚刚出口，便已戛然而止。一道莫名的法力突如其来，顿时让他僵在半空。他远远不抵区丁的强大，根本无从挣脱。紧接着一道黑光笼罩，他人影随之消失无踪……
区丁正在寻找某人，急忙吼道——
“公孙无咎，放了卜铁……”
混乱之中，果然现出一道熟悉的人影，却撇着嘴角而恨恨啐一口——
“呸！收拾不了你区丁，我还收拾不了这个老家伙。他叫卜铁？好难听……”
区丁又急又怒，猛扑过去。
“休得猖狂，与我较量一场……”
“哼，刑天之下，再无对手！”
无咎很是高傲的冷哼一声，转身冲向混乱的人群之中。
与之刹那，数百道飞剑呼啸而出。
随其所到之处，血肉缤纷、亡魂悲号……

第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誓不罢休
区丁，忙着追杀无咎。
另外三位长老，也遇到了强硬的对手。
支邪高举木杖，急于施展神通，奈何到处都是忙乱的神族弟子，不免让他投鼠忌器。万圣子则是趁机逼近，双拳连击，虎影凶猛，杀气疯狂。
昆敖所面对的乃是丰亨子，随其石杖挥舞，块块巨石闪现，而尚未显威，已被震耳欲聋的雷火击碎。
宇毒抡起玉杖，剑气纵横。朴采子催动一道巨剑，倒是与他势均力敌。
双方的天仙高人，在对阵厮杀。众多的神族弟子趁机往前，却被鬼赤、海元子、成元子、易木天联手施展的强大神通所阻挡。而更多的神族弟子随后赶来，拥挤成群，却又遭到数百兽魂冲击，紧接着数百道剑光袭来。七、八万之众的浩荡阵势，就此乱成了一团。
“公孙无咎……”
区丁全力追赶，怒声大吼。
而那道熟悉的人影，便在数百丈外左冲右突、忽隐忽现，不待逼近，又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之中。而兽魂、剑光肆虐依旧，疯狂杀戮不断。众多的神族弟子，根本来不及躲避，也弄不清对手所在，只能在狂飙扫荡之下，血肉横飞而亡魂不断。
“砰——”
区丁追赶正急，直接撞飞了一个神族弟子。他被迫收住去势，却见血腥的杀戮犹在持续。怎奈对方施展隐身术，又借助人群阻挡，即使他遁法高强，一时之间也束手无策。看着一个个族人弟子丧命，看着难以想象的混乱场面，使得他愤怒之余，不由得暗生悔意。
此前以为拖延十日，纠集数十万之众，便可攻陷夏鼎城，一举剿灭原界家族。谁料那人不仅擅长突击偷袭，而且诡诈多端，竟提前一日弃城而去，彻底打乱了神族的计策。而此时此刻，他又在途中拦截，先是逼迫战龙逃离，使得兽群混乱，生擒了卜铁长老，接着又大肆杀戮。
他与他的七位同伴，修为固然不俗，而倘若双方对垒，倒也无妨。关键是他的同伴阻碍了去势，并缠住了几位长老，他本人则是舍弃正面较量，而专挑神族弟子下手，再有兽魂与数百飞剑相助，便如一群猛虎冲入羊群之中而难以抵挡。
区丁站在半空中，脸色变幻，却不敢耽搁，猛然吼叫一声——
“各郡退去，我天狮弟子上前！”
无咎依然驱使着兽魂、飞剑，肆意冲杀不停。数百头兽魂飘忽不定，凶猛异常；数百飞剑虽然不抵九星神剑，却也威力不凡。他只管冲向密集的人群，掀起一阵又一阵腥风血雨。
便于此时，人群突然四散逃去。
无咎冲杀片刻，慢慢停了下来。
随着神族弟子逃向远方，他再无遮掩，独自踏空而立，兽魂、剑光盘旋四周。
区丁，并未随后追杀。支邪、昆敖、宇毒，也摆脱苦战而纷纷后退。不过转瞬之间，四位长老汇至一处。另有上百个壮汉涌上前来，修为寻常，却披着黑甲，手持利刃，而显得杀气腾腾。
无咎挥袖一甩，收起盘旋的兽魂、剑光。
万圣子、丰亨子、朴采子，以及鬼赤、海元子、成元子、易木天，适时来到他的身旁，彼此交换着眼色，转而扭头看去。
为数众多的神族弟子带着兽群，已逃到了百里之外，虽然混乱，却并未远去，而是远远的观望。
四位长老与一百多个神族弟子，则是在数百丈外隔空对峙。
“咦，黑甲？”
万圣子看着那群身着黑甲的神族弟子，诧异道：“无先生，那伙人不比神卫弟子，却强过你的银甲卫，又是要干什么……”他眼珠转动，狐疑又道：“切莫留下喘缓之机，以防有变……”
无咎没有吭声，前后张望。
就此往西的数千里处，仅剩下零星的人影。十余万家族弟子已冲破阻截，逃出万里之外。
而神族五郡的弟子，依然在此虎视眈眈。尤其是四位神族的长老，以及百多位黑甲壮汉。
“公孙无咎，放了卜铁……”
只听区丁大喊一声，缓缓逼近。
无咎昂首挺胸，满不在乎道：“我若是不从呢？”
“你杀了厉囚，又暗算了继任的长老。我劝你速速放人，否则我九郡誓不罢休！”
又抓了一位长老？
无咎的嘴角一撇，扬声道：“尔等就此罢战，放人也未尝不可。倘若执迷不悟，我便将九郡的长老尽数抓了！”
“哼，你如此猖狂，敢否与我一战？”
区丁继续逼近。
另外三位长老，左右散开。而百多位黑甲壮汉，则是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我此前说过，刑天之下，再无对手，凭你……”
无咎摇了摇头，神态轻蔑。
与此同时，丰亨子回头一瞥，转而看向朴采子，彼此的眼光中透着焦虑之色。
两人的心里清楚，某位先生故意作态，只为拖住区丁，以便原界家族十余万众，能够逃出险地。
“呵呵！”
却见区丁放声冷笑，猛然抬手一挥。
支邪、昆敖、宇毒心领神会，挥动法杖。
银光闪烁而出，瞬即化作银色的风暴，铺天盖地横扫而来；随即又无数的巨石从天而降，犹如山崩一般的势不可挡；继而万千剑芒呼啸，凌厉的杀气笼罩四方……
终于没有阻挡，趁着四方空旷，三位长老大显神通，联手的威力更加惊人。
丰亨子的脸色微变，挥掌打出两道雷光。
朴采子、海元子、成元子、易木天也不敢怠慢，各自全力出手。
而万圣子则是招呼鬼赤退后，叫嚷道：“我说如何，不出所料啊，无咎你快快收了玉蝼，那些小虫子极为难缠……”
铺天盖地的银色风暴，为玉蝼所化。而虫子虽小，却有兆亿之数。便是天仙，亦要忌惮三分。更何况还有砸落的巨石，与锋利的剑芒，仓促之间，叫人应对不暇。
而无咎早有所料，抬手抓出他的撼天神弓。却见区丁挥舞锡杖扑来，顿时白光闪烁而天地消失？他拉动弓弦便要还以颜色，忽然又瞪大双眼而微微一怔。
那充斥四方的白色光芒之中，突然冒出一群妖娆的身影，竟是十数个金发美人，皆光着身子体态妖娆。乍一见便如仙子降临，却充满异域风情，且又魅惑无限、春色泛滥……
幻象？
无论幻象与否，本先生不打女人。当然，月仙子是个意外。而突然遇到一群手无寸铁，并如此妖媚迷人的尤物，更是难下杀手啊。
无咎举着撼天神弓，任由烈焰箭矢“嗤嗤”爆响。正当他迟疑之际，美女翩跹而至，搔首弄姿，并伸出双臂相拥。他突然心头一凛，“嘣”的烈焰咆哮。而他的烈焰箭矢，仅仅射中一道人影，余下的美人竟也轰然而散，随之杀气莫名而寒意彻骨。他急忙拉动弓弦又是“嘣嘣”两箭射出，霎时巨响轰鸣，白色光芒崩溃，消失的天地瞬间恢复。他尚未来得及缓口气，只觉得心浮气躁、目眩神迷。他忍不住后退了几步，强行收敛心神。
而转瞬之间，前后左右都是黑甲壮汉？
也就是说，他已陷入重围之中。而区丁就在围困的阵势之外，高举着锡杖……
万圣子、鬼赤与五位原界高人，竟然被三位神族长老逼到了十余里外，犹在全力反扑，却又一时难分输赢。
远处的神族弟子，蠢蠢欲动……
无咎环顾四周，神色凝重。当他看向区丁手中的白色锡杖，禁不住又眼角抽搐而难以置信道：“老东西，你的法杖有毒？”
只见区丁冷笑道：“本人的法杖，为白锡所炼。其受太阴之气所生，千年成砒，万年成锡，性毒禀阴，且质柔多变。所施展的神通，更是玄妙万端。而方才的滋味如何，是否蚀骨难消？”
无咎摇了摇头，道：“你这老儿，坏得很！”
他突然发觉，他小瞧了神族的长老。正是因为轻敌，所以难免吃亏。而锡杖之毒，伤不了他。
“呵呵，你也不过如此，尝试我的天狮法阵……”
区丁的笑声未落，挥动手中的锡杖。
黑甲壮汉早已蓄势以待，突然往前扑去。一百多人瞬间形成并肩之势，齐齐掷出手中的长枪。长枪为金石炼制，两丈有余，形状古怪，却又锋利异常。祭出刹那，光芒爆闪，竟以一分十，霎时便如万箭齐发而锋锐难挡。
无咎想要施展神通，为时已晚。一道道利芒笼罩四方，无论是往前、往后，或往上、往下，皆难以逃脱凌厉的杀机。他索性不躲不避，挥手披上星月银甲，猛然举起撼天神弓，“嘣、嘣、嘣”便是烈焰呼啸。
“轰——”
烈焰箭矢所向，强横的威力顿时从密集如雨的利芒中冲开一道豁口。与之刹那，又是一声巨响。
“轰——”
一位黑甲壮汉，直接被箭矢击中，随即铁甲崩裂，整个肉身崩溃殆尽。而第三道烈焰箭矢接踵而至，直奔阵外的区丁射去。
区丁没想到某人如此拼命，竟然不顾个人安危，连发两箭击穿了法阵。而不过转念之间，第三道烈焰箭矢已到了面前。他无从躲闪，被迫举起法阵阻挡。却听“砰”的一声闷响，法杖炸碎。区丁口吐鲜血，凌空翻滚着倒飞出去。
便于此刻，又是“叮叮当当”一阵脆响。
长枪利芒的狂攻之中，一道银色人影摇摇晃晃，却又强撑着身形闪动，转瞬已从阵法的豁口中飞遁而出……

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成事不足
无咎冲出重围，禁不住低头打量。
他身上的银甲，多了一道道划痕。法阵攻击之下，被迫硬抗了一回。所幸银甲坚韧，帮着他躲过一劫。否则不被乱枪扎成窟窿，只怕也难以消受。
区丁那个老东西，着实可恶！
无咎心疼着银甲，抬眼观望。
区丁倒飞出去数十丈，显得极为狼狈，而不过转瞬之间，他已被成群的黑甲壮汉围了起来，然后慌慌张张继续后退。远处的神族弟子，则是趁机奔着这边逼近。
而十余里外，三位神族长老与万圣子、鬼赤等人，依然打得不可开交。闪亮的雷光、凶猛的虎影、隆隆的巨石、嘶吼的剑气、疯狂的鬼影，以及玉蝼所化的银色旋风，在半空中交织而对撞不休。
无咎收起银甲，闪身冲向混战的双方，而他尚在数里之外，再次举起手中的神弓。
随着弓弦“嘣”的炸响，一道火红的箭矢，拖曳着长长的烈焰，直奔三位长老中的支邪射去。
支邪察觉凶险，挥动木杖。他身后“喀”的裂开一道虚空缝隙，直接将来势凶猛的烈焰箭矢吞噬其中。而他尚未来得及侥幸，一道黑色剑光接踵而至。匆忙之间他抽身躲避，遂即又微微一怔。
只见黑色的剑光呼啸而过，尚在肆虐的银色风暴随之渐渐消失。
银色风暴，由玉蝼汇聚而成，乃是他最为强大的神通，也是他三位长老面对七位原界高人而不落下风的关键所在。而某人的黑色剑光，竟然在抢夺他的玉蝼？
支邪急忙掐动法诀，挥动木杖。
在双方的抢夺、收取之下，盘旋环绕的银色风暴瞬即荡然无存。
万圣子、鬼赤与五位家族高人，趁势反攻。昆敖、宇毒不敢纠缠，跟着支邪飞遁而去。众人正要追赶，却见某位先生摆了摆手。
炽烈的日头之下，血腥弥漫的半空之中，八道人影聚在一处，就此凝神远望。
百余里外，成群的神族弟子，依然在虎视眈眈，却少了几分杀气，而多了几分忙乱与躁动不安。
“想不到啊，仅凭你我八人，便挡住了八万之众……”
“且生擒卜铁，重创区丁……”
“是否乘胜追杀……”
“既为断后，岂能恋战，否则适得其反……”
“而我原界弟子，已然远去……”
“呵呵，终归是胜了……”
“无先生……”
以一敌万的说法，不免有夸大之嫌。
而此番的断后之战，成功挡住了神族的追杀，帮着原界子弟逃出重围，使得众人感慨之余，依然有些难以置信。
无咎盯着远处的人群，眼光闪烁，他默然片刻，转身便走。
八道人影，飞驰而去……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躁动的人群之中，大呼小叫声不断——
“贼人已逃……”
“快快追赶……”
“不得擅自行事……”
“且听长老吩咐……”
“区丁长老，有无大碍……”
“咳咳……”
区丁举手擦拭着嘴角的血迹，摇头道：“倒也无妨……今日落败，纯属意外……”
他身旁的昆敖、宇毒、支邪，皆脸色阴沉，相继出声——
“我族中弟子远道而来，仓促应战，如若不然，哼……”
“公孙无咎的凶悍与狡诈，远远出乎想象……”
“他不仅懂得驭龙之术，还破了我的玉蝼……”
“如今他又抓了卜铁，斗牛郡只得再选一位长老……”
“如此下去，玉神界危矣……”
“依我之见，当集结九郡之力御敌……”
昆敖与宇毒两位长老虽然落败，却并不甘心，只想追上原界的修士，为死难的弟子报仇雪恨。
而区丁伸手扶着斑白的胡须，道：“原界尚有十余万众，难以藏形匿迹。且待刑天疗伤出关之后，你我再慢慢计较不迟！”
昆敖、宇毒与支邪，恨恨点头。
神族的几位长老，此前并未将家族修士放在眼里。谁料围攻多日，依然攻不下一个夏鼎城。接着刑天遭创，厉囚长老被杀。而五郡尚未倾尽全力，对方又突然弃城而去。随后的追杀再次落败，便是卜铁也重蹈厉囚的覆辙。如此连番受挫，终于使得各位高人痛定思痛。而一旦整个玉神界发动起来，原界家族必将又一次陷入绝境……
……
暮色降临。
见不到绚丽、旖旎的晚霞。
火红的日头坠落之时，天色瞬即昏暗下来。
而荒原上，依然酷热难消。
无咎背着双手，伫立在荒芜之间。他冲着天边投去深深的一瞥，转而又默默的看向来路。
十余丈外的之外，坐着七道人影。而不管是万圣子、鬼赤，还是丰亨子、朴采子、海元子、成元子、易木天，同样在抬头远望。
“神族并未追来……”
“暂歇一宿，且待明日……”
“明日若无状况，你我便可离去……”
“不知玉真人、沐家主，是否已抵达东极谷……”
“无咎老弟，你拼杀至今，很是辛苦，小憩片刻……”
一行八人脱身之后，并未忙着远去，而是途中停下，以免神族弟子尾随而至。这也是某位先生的主张，只为帮着原界家族彻底摆脱追杀。
而东极谷，位于天獬郡境内。
据玉真人所说，那是一处极为奇特的所在，足以容得下十余万人，故而成了原界家族的又一个落脚之地。
无咎转过身来，走到万圣子、鬼赤的身旁。
丰亨子与几位家主，继续说话不停。
“东极谷并非久留之地……”
“之后去往何方……”
“前往玉神殿，求见玉神尊者，请他化解纷争，道出元会量劫的真相……”
“此去先后穿越天獬、狻猊等七郡，艰险重重啊……”
“而玉神尊者迟迟不肯现身，奈何……”
“无咎老弟……”
众人探讨着日后的去向，却难有定论，无奈之下，想起了某位老弟。
无咎盘旋坐下，随声道：“此行没有退路，又何必多想呢！”
没有豪言壮语，也不慷慨陈词，而粗浅的直白，却道尽了淡定超然，与他的执着无悔。
众人默然无语。
无咎则是拿出一把黑色的短剑稍加查看，随即又疲倦的闭上双眼。
曾几何时，他胸无大志，放浪不羁，自命风流。如今却与阴谋为伍，与生死打交道，心力交瘁的他，早已没了闲情逸致，也没工夫多想。
正如所说，此行已没有退路，只要日月照常升起，他便要继续往前……
……
七日后。
天上冒出八道人影。
无咎与万圣子、鬼赤，以及五位家族的高人，就此收住去势，低头俯瞰。
脚下的崇山峻岭之间，是个百里方圆的山谷。而荒凉开阔的所在，聚集着为数众多的家族弟子，却不是在静坐歇息，便是三五成群四处游荡，全无置身险地的恐慌，反倒是一片悠闲散漫的景象。
无咎微微错愕。
据图简所示，这便是东极谷。
此前约定，弃守夏鼎城之后，便由玉真人带着家族弟子，赶往十万里外的东极谷。而一旦抵达东极谷，就地结阵自守、歇息休整，且待他无咎赶来碰头，再计较下一步的动向。
而山谷就在眼前，成群的地仙、人仙、筑基弟子遍地都是，唯独不见了玉真人、沐天元等高人的踪影……
丰亨子与朴采子已察觉异常，带头往下飞去。
山谷中的家族弟子抬头仰望，纷纷聚集。另有数十人，从远处迎了过来。
“谷百玄，青田，诸位家主呢，还有二百多位飞仙缘何也不在此地？”
丰亨子落足未稳，急声询问。
人群中的一位老者与一位中年壮汉，正是谷百玄与青田。两人举手致意，分说道：“玉真人、沐家主带着各家的高人，前去攻打东夷城……”
“攻打东夷城……”
“岂有此理……”
“丰家主、朴家主息怒……”
“事出有因……”
无咎跟着落在山谷中，他一边留意着谷百玄、青田的说辞，一边转过身来点头微笑。
“无先生……”
“嗯！”
十多人走到近前，拱手致意。其中有夫道子、龙鹊、仲权、章元子、羌夷、毋良子、鲁仲尼，还有齐桓与几位齐家的弟子。众人应该等待多时，终于见到某位先生，同样是面露笑容，而如释重负的模样。
“无先生，你总算来了！”
“八具战车，已被我藏入山洞。而这偌大的山谷无遮无拦，若有不测，如何是好……”
“玉真人执意攻打东夷城，我等找个借口留下……”
“诸位高人已动身两日，尚未回转……”
“如此也是无奈，玉真人声称，唯有凭借坚城，方能抵御神族的强攻。他在效仿你的计策，各家高人无从质疑。一旦得手，即刻赶往东夷城……”
“此前突围一战，原界死伤过万。而接连数日，不见神族追来。各家懈怠，以至于无人设防……”
无咎并未出声询问，众人已道出了前因后果。他默默聆听，不置可否，唯有眉头紧锁，神色郁闷。
东夷城，位于天獬郡的腹地。其虚实如何，无人知晓。
而玉真人攻打东夷城，竟然是效仿他无先生的计策？
那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便于此时，丰亨子与朴采子走了过来。
“无咎老弟……”

第一千三百五十五章 杀戮不止
东极谷的北侧，有道数百丈高的山峰。
峰顶之上，没有家族弟子相扰，也便于查看远近的动静，故而成了五位高人议事的地方。
只听丰亨子与朴采子出声道——
“东夷城距此仅有数万里，乃神族聚集之地。但有不测，必将殃及东极谷。”
“而玉真人至今未归，吉凶未卜！”
“在我的吩咐之下，海元子、成元子、易木天，携手谷百玄、青田，安抚各家弟子。”
“仅凭你我，自保不难，想要守护诸多晚辈弟子的周全，又谈何容易！”
“依照约定，玉真人与沐家主本该在此等候，如今却攻打东夷城，着实出乎所料！”
“无咎老弟……”
无咎，低头打量着山谷，眼光微微闪烁。
万圣子与鬼赤，则是手拈长须，同样的一声不吭。
便如所说，一行八人历经苦战，挡住了神族的追杀，并顺利抵达东极谷。谁料玉真人不在此处，他竟然带人前去攻打东夷城。
刚刚冲出重围啊，本该躲起来休整几日。而那位失宠的神殿使，偏偏又节外生枝、莫说几位家主，便是他无咎也始料不及。
哦，本先生曾经夺取夏鼎城，那个家伙便如法效仿？
而此一时，彼一时也。
如今玉神尊者迟迟没有现身，神族又聚众而来，倘若继续就地困守，或正面硬拼，岂不是自找苦吃？
无咎打量着山谷，转而抬眼远眺，他默然片刻，沉吟道：“不管玉真人能否攻取东夷城，这东极谷已成了是非之地。而一时又不便离去，既然如此……”他撩起衣摆，缓缓起身，又道：“且安营扎寨，有备无患！”
四位同伴也站起身来。
丰亨子不懂凡俗军营的说法，困惑道：“安营扎寨……”
“嗯，就地设防。”
无咎抬手一指，继续说道：“东极谷方圆百里，难以防御。且命各家的地仙弟子，依据山谷设置阵法……”
朴采子也是不解，问道：“既然难以防御，又何必多此一举？”
“兵法之道，虚虚实实。所谓的狡兔三窟，也莫不如是。且于谷中布设疑阵，使得神族难辨深浅。再借助地势，深掘密道，另设藏身之所，免除后顾之忧。”
无咎如此分说，接着交代道：“即刻派人前往东夷城，三日之后，倘若玉真人仍未回转，你我再行计较！”
“嗯，迟则生变！”
“便依老弟所言！”
丰亨子与朴采子相视点头，转身跃下峰顶。
东极谷中虽然人数众多，却多为晚辈弟子。玉真人带走了两百多位高人，便如釜底抽薪，使得刚刚摆脱追杀的原界家族，又一次陷入危亡之地。也幸亏无咎、万圣子、鬼赤与五位家主及时赶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即使如此，依然祸福难料。当务之急，就地设防，未雨绸缪，以防不测……
“玉真人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他瞎折腾也就罢了，却连累你我，哼！”
“那人极为精明，并不简单……”
“我看他徒有其表，小人一个。以我之见，趁机与他分道扬镳，带着几位原界高人与上万地仙，直接杀向玉神殿……”
“万兄，无先生自有计较！”
万圣子帮着原界浴血奋战至今，全无半点好处，他虽然嘴上不说，却难免牢骚满腹。与其想来，某位先生的所作所为已有悖人性。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而有关人性的认知，鬼赤比他更为熟悉。
无咎撇着嘴角，不置可否，轻轻挥袖一甩，峰顶上顿时了多了一群人影。
其中有三十多位鬼巫，与十多位妖族弟子，也有一身白衣的冰灵儿，与粗壮高大的韦尚。
无咎点了点头，吩咐道：“鬼诺、高乾，前出三千里，就地戒备，随机应变！”
“你干什么，我仅有十三位弟子，如何应变……”
万圣子急忙阻拦，却又无奈道：“唉，老万走一趟吧！”
他是担心弟子的安危，于是亲自担当戒备的重任。而鬼赤也带着三十多位鬼巫，告辞离去。
事到如今，无论是妖族、鬼族，还是原界家族，皆成了神族眼中的贼人。既然休戚与共，也唯有共度时艰。
“无兄弟。”
“无咎……”
“韦兄，灵儿……”
韦尚打了声招呼，径自飞向山谷。他不愿打扰小师妹与无兄弟，前去寻找夫道子、龙鹊。
峰顶上，只剩下无咎与冰灵儿。彼此四目相对，会心一笑，然后并肩坐下，轻声交谈——
“你从何处收取的玉蝼，竟然如此之多……”
“支邪，那是一位擅长驱使玉蝼的高人……”
“灵儿又要忙着祭炼呢，或能派上用场……”
“已抵达天獬郡的东极谷，你多加小心……”
片刻之后，冰灵儿起身离去。她又得到为数众多的玉蝼，亟待找个僻静的所在加以祭炼。
无咎独自坐在峰顶之上，低头观望。
几位家族高人或许不懂兵法，却懂得狡兔三窟的道理。此时的山谷中，家族弟子不再四处游荡，而是由丰亨子、朴采子带领，忙着设置阵法、开凿洞穴。谷百玄、青田，则是带着数千地仙弟子，前往千里之外，另行开辟藏身之地……
无咎收回眼光，又禁不住抬起头来。
万里无云，苍穹如碧。恍惚刹那，有种融入天宇的幻觉。而当空的日头，依然炽烈刺目，彷如要烤焦大地，使人不敢直视；随其之所散发的煌煌天威，更加的令人窒息而惶恐莫名。
如此异象，便是元会量劫的征兆？
与想象中的山崩地裂、洪水滔天，相差甚远。而真正的浩劫，究竟何时降临……
无咎挥袖打出几道禁制，炽烈的气机顿然一缓。
他翻手拿出魔剑，似有无奈，却还是收敛心神，随之景物变化。
魔剑天地，昏暗如旧。阵法、兽魂，依然如昨。
而空旷的死寂之间，坐着一道金色的人影，兀自守着一滩崩溃的血肉，显得颇为沮丧而又绝望。
“卜铁！”
无咎的元神之体，飘然而落。
“你……”
金色人影猛然抬头，呈现出老者的模样，急忙跳起身来，并挥舞一根竹杖喊道：“公孙无咎……”
此人正是卜铁，斗牛郡的继任长老。
无咎将他生擒之后，收入魔剑，也曾劝他归顺，却始终不肯答应。一时无暇顾及，索性听之任之。结果他肉身崩溃，仅剩下一具元神之体。难得今日空闲，无咎便想与他交谈一番。谁料仇人见面，分外的眼红。
而卜铁刚刚离地，一道阴风剑气突如其来。
“扑——”
竹杖脱手，人飞出去。
卜铁倒是悍不畏死，继续反扑。又是阴风呼啸，几道剑气透体而过。他的元神之力受损，随即瘫倒在地，却满腔仇恨，愤怒大喊——
“公孙无咎，我与你拼了……”
无咎摇摇晃晃站稳身形，抬手一招。一截三尺长的竹杖，飞到他的手上。他端详着竹杖，又道：“你失去肉身，仅有飞仙修为，置身于阴煞之地，已是元神难保。敢问，你如何与我拼命，便是凭借这根拐杖？”
卜铁挣扎起身，道：“哼，那是本人的法杖……”
“法杖？”
无咎摇了摇头，讥笑道：“一根竹干而已，当作拐杖也是勉强！”
“你……”
卜铁像是蒙受奇耻大辱，怒道：“本人的法杖，虽非尊者所赐，却也不容亵渎……”
“尊者所赐？”
“尊者赐下九根法杖，分别为金、银、铜、铁、锡、玉、石、木、竹，乃九郡权柄所在……”
“哦，岂非是说，竹杖最为低下？”
“九郡远近不同罢了，而九郡长老并无尊卑之分。不过，区丁与另外四位长老的修为，倒是略胜一筹……”
“即便如此，还能强过刑天不成？”
“哼，刑天也是我神族中人。至少毕节、垓复子、普重子、玉介子的修为，与他不相上下……”
“嘿，我不信！”
无咎微微一笑。
卜铁急道：“你来日遇到四位长老，自见分晓。却怕你抱头鼠窜，后悔晚矣……”
“而你所说的四位长老，缘何不敢现身呢？”
“四郡守卫玉神殿，岂能擅离职守……”
“而玉虚子呢，莫非他也胆怯？”
“一派胡言！对付尔等贼人，何须他老人家出手……”
“如此说来，我唯有前往玉神殿，方能见到玉虚子喽？”
“你痴心妄想！且不说我五郡已纠集数十万高手，青龙、赤蛟、白凤、玄鲲四郡早已严阵以待。你胆敢靠近玉神海半步，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哎呀，吓死人了！”
无咎故作惊讶，却依然面带微笑。
卜铁，虽然不怕死，却没有厉囚的狡诈。对他稍加激怒，便能探听口风。而这位斗牛郡的继任长老，也并非善与之辈。只见他猛然瞪大双眼，吼道：“小贼，你嘲笑我？”
“并无嘲笑之意，却有求和之心！”
无咎拱了拱手，耐心道：“元会量劫将至，本人不愿再造杀孽。卜铁长老，你我……”
而他话音未落，只听卜铁啐道——
“呸！原界贼人不死，杀戮永无终结之日！”
无咎收起笑容，脸色一沉……

第一千三百五十六章 修仙之道
“啊——”
卜铁的身影，湮没在疯狂的兽魂之中。凄厉的惨叫声，在昏暗的天地间回荡不绝。
峰顶上，无咎从静坐中睁开双眼。
随着收敛心神，惨叫声戛然而止。他看着手中的魔剑，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不死心，总想着与神族讲和。
与万圣子、鬼赤，能够化敌为友。与原界家族，也能摈弃前嫌。
偏偏是玉神界的神族，极为的固执蛮横。他尝试了数次之后，双方依然没有半点缓和的余地。
而唯一的缘由，便是要抢占通天途径，以便神族逃脱浩劫，而独自逍遥于九天云外。
真是荒谬！
天道之下，众生平等。所谓神族，又凭什么凌驾于众生之上？
再者说了，自神洲凡俗，至部洲蛮荒，再到贺洲、卢洲，乃至于地下蟾宫，自称神族后裔者何其多也，却不见有谁独享天缘。总而言之，路是走出来的，命是拼出来的。适逢大乱之世，更有人能够置身度外。
而再多的道理，也改变不了现状。这场杀戮之战、生存之战，仍将持续下去……
无咎收起魔剑，手上多了一物。
一截青色的竹杖，三尺长短，青碧如玉，入手沉重。神识可见，其通体嵌满符文。
这便是斗牛郡的长老法杖，应为仿制而成。凭借其中的符文，能够轻易施展神通。
无咎放下竹杖，又拿出一个玉石指环。
抹去禁制，指环内的情形一目了然。十余丈大小的所在，存放着数万块五色石，以及各种丹药、符箓、玉简等物。
厉囚自爆元神，毁了随身的一切。而卜铁未能如愿，被迫留下法杖与纳物戒子。
无咎稍加查看，从指环中找出几枚玉简，无非是功法口诀，并无出奇之处。
记得几位神族的长老与刑天，皆施展过一种逃脱的神通。浅而易见，卜铁不通此术。他的随身物品中，也见不到相关的口诀。
无咎挥袖一甩，面前再次多了一堆的指环，或玉石炼制，或金银打造，足有数百之多。
接连遭遇苦战，杀了不少神族弟子，自然有所收获。而他面对如此众多的纳物戒子，竟然没了杀人夺宝的喜悦。
修仙，修得长生与逍遥，却变成了杀人的手段……
无咎逐一抹去纳物戒子的禁制，将其中的物品收集整理。他如今没有工夫修炼，也看不上寻常的功法。而十数万块的五色石，依然是难得之物。片刻之后，他正要收起满地的戒子，面前又多了几块黑色的木头。
阴木？
乌黑的木头，却坚硬如铁，并散发着诡异的气机，竟是极为罕见的阴木。以玉神界之地域广阔，应该不乏各种天材地宝。他之所以关注厉囚与刑天所施展的神通，因为对方的假身之术与阴木符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怎奈他的阴木符早已告罄，谁料今日又意外得到了几块阴木。
无咎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微笑。
他不作耽搁，祭出剑光，焚化晶石，重拾他的炼器之道……
转瞬之间，两日过去。
空旷的山谷中，已见不到几个人影。而四周的山脚下，却多了一个又一个洞口。
一道白衣人影，走出静修之地。而不远处的草丛中，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她嫣然笑道：“师兄，你前去寻找龙鹊，缘何又守在此处？”
“灵儿……”
韦尚从静坐中睁开双眼，道：“我怕有人惊扰，故而……”分说之际，恰见一双明眸闪烁，他摇了摇头，遂即不再言语。
冰灵儿走到近前，欣喜道：“我已尽数祭炼了玉蝼！”
“如此便好！”
韦尚站起身来，道：“是否告知无咎，莫让他惦念！”
冰灵儿抬头仰望着远处的峰顶，伸手挽起韦尚的臂弯，淘气般的笑道：“他忙着呢，且不理他，以免被他收入魔剑，你我趁机闲逛一二。”
“这个……也罢！”
韦尚执拗不过，只得答应。
冰灵儿拍着小手，雀跃往前。其婀娜的身影，白色的云纱，使得盛开的花儿，给这炽热荒凉的山谷平添了几分生机。
韦尚随后而行，他粗犷的脸上多了一丝莫名的温情之色。
他看着那位小师妹长大，又陪着她走到今日。一个曾经的女娃娃，也变成了娇美无双的仙子。依照师尊的遗愿，他已达成使命所托。而本该及时离去，却又总是不舍。是不舍兄妹之情，还是另有牵挂，他也弄不清楚，且继续守护下去……
穿过山谷，一排洞口呈现眼前。
其中一个巨大的洞穴中，排列着八具战车，并聚集着成群的修士，还有一位金须金发的壮汉在大声说话——
“诸位、诸位，无先生是我兄弟，我之所以献出战车，只为帮着他对付神族啊。而战车为我所有，自然由我管辖。仲权、章元子、羌夷、毋良子、鲁仲尼、齐桓，以及夫兄，随我驾驭战车……”
神族弟子，均在忙着设置阵法、开凿洞穴。而龙鹊却打着某位先生的旗号，趁机召集人手。在夫道子、仲权、羌夷等人的相助之下，他如今已召集了七八百位家族弟子。
龙鹊正在发号施令，见到韦尚与冰灵儿走了过来，他得意笑道：“哈哈，灵儿仙子与我韦尚兄弟也来了，再加上无先生与鬼妖二族的高手，即使遭遇神族，你我自保无虞……”
韦尚与众人举手致意。
而冰灵儿则是好奇道：“如此庞大的战车，只怕驱使不易哦！”
“龙某传授法门，有何难处……”
原界家族的十万之众，已抵达玉神界的东极谷。而此去最终抵达何处，无从得知。又将遭遇何等凶险，也没人知晓。
或许，这是一场注定没有终点、没有输赢的征程。唯有血腥的杀戮追随着灭亡，一路疯狂不停……
此时此刻，卢洲的阚鸾谷，虽然远离了杀戮，却也同样处于浩劫降临前的等待与煎熬之中。
“姐姐，无咎大哥何时归来？”
“末日降临之时。”
“能否躲过那场浩劫？”
“不必担忧！”
“嗯……”
“传你的功法，好生修炼。”
“月儿不敢懈怠……”
“姐姐有事在身，失陪……”
一处洞府的门前，坐着姐妹二人。
而身为姐姐的月仙子，一身白衣，容颜绝世，威势莫测；身为妹子的凝月儿，则是衣着朴素，相貌秀丽，仅有筑基修为。
月仙子交代几句，飘然离去。
凝月儿的脸上依然洋溢着欢欣的笑容。
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时候，遇到了无咎大哥。本想彼此相依为伴，他竟然一去不返。凭借他所留下的灵石与功法，月儿终于筑基有成。而尚未启程找他，他已成了名动天下的高人。不仅如此，他还有了一位天仙道侣。而这位美貌与修为绝世的仙子姐姐，同样的疼爱月儿。
嗯，普天之下，谁有月儿这般幸运呢！
凝月儿尚自沉浸在满足中，不远处的洞府中冒出几道人影。她急忙起身，拱手相迎——
“汤前辈、水子前辈、落羽姐姐……”
汤哥、甘水子、落羽，乃是梁丘子的弟子。
三人与凝月儿结伴远行，彼此并不陌生。而凝月儿毕竟没有师门传承，难免遭人轻视。也幸亏梁丘子的相助，否则她休想离开飞卢海。不过，来到卢洲本土，尤其是抵达阚鸾谷之后，凝月儿的身份陡然提升。
“哎呀，岂敢当得前辈之礼？”
汤哥慌忙摆手。
落羽连连摇头，责怪道：“月儿，何必见外呢？”
甘水子抱着臂膀，也淡淡来了一句：“月仙子乃是神殿使，天仙高人，卢洲的至尊。即使家师在她面前，也要自称晚辈。而你是她的妹子，却如此屈尊，岂不折杀人也！”
汤哥察觉不妥，低声提醒道：“师姐，慎言……”
而甘水子却沉下脸色，叱道：“我如何说话，用你管教？”
“我……”
汤哥不敢多说，神情尴尬。
凝月儿愣在原地，小脸通红，神色发窘，一时不知所措。
她从未离开过夏花岛，不知外界的恩恩怨怨。而来时的路上，这位甘水子倒也随和，对她颇为关照。谁料见到了月仙子之后，她便像是换了个人而性情大变。
落羽则是趁机上前，眼光示意——
“月儿，借步说话，有功法与你讨教……”
“嗯……”
凝月儿颇为喜欢落羽，因为对方始终待她如一。她点头答应，两人挽手走入洞府。
汤哥也想离去，却听道：“给我站住！”他只得止步，又听道：“我相貌如何？”
“啊……”
只见甘水子的手中多了一面铜镜，自我端详之际，她女扮男装的脸颊上，难得露出一丝温柔之色。
“这个……师姐的相貌，堪称百里挑一呢！”
汤哥赔着小心，敷衍一句。
谁料甘水子接着问道：“比起月仙子，如何？”
“月仙子前辈？那是万里无一……”
汤哥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而话音未落，叱呵声响起——
“滚——”
紧接着铜镜砸来，“砰”的击中岩石，直接飞落深谷。
汤哥吓了一跳，扭头便跑。
甘水子犹自满脸的怒容，却已无人发泄，她恨恨顿足，转而面向深谷，两眼中透着莫名的怨恨与失落之意。而久久之后，她又摇头叹息——
“这是怎么了，当年离开卢洲本土，便已死了心思，如今又何必妒忌月仙子的貌美绝世呢……而他有了冰灵儿，岂敢朝三暮四……若是这般待我，哼……”
甘水子自言自语着，心结渐渐消失，她竟然感到庆幸，如释重负般的舒口气，转而扬声喊道：“汤哥，给我滚回来……”

第一千三百五十七章 生死难免
月仙子踏空而立，白衣飘飘。
她的脚下，便是阚鸾谷所在的山野。曾经肆虐的洪水已然消失，只剩下干涸的泥浆与龟裂的豁口。那满目的狼藉之间，充斥着无边的荒凉与死寂。
而在她前方的百丈之外，站着一位老者。其布衣长衫，须发银白，神态不凡，却又风尘仆仆的样子。他同样在低头俯瞰，难以置信道——。
“卢洲本土，也是如此……”
“部洲，莫非有所不同？”
“不！”
老者摇了摇头，道：“部洲天旱无雨，河水断流，凡俗老幼难以生存，早已是伏尸遍野。即使瑞祥所在的扎罗峰，业已不复存在。我本想杀了瑞祥，却意外获悉仙子的谕令已传遍天下。于是我便放过他，长途跋涉而来。而所到之处，无不是荒凉、破败景象。难道说，那场浩劫真的要来了……”
“嗯！”
月仙子微微颔首，道：“怎奈玉虚子舍弃天下而不顾，各方同道唯有自寻出路。苦云子，愿否助我一臂之力？”
老者，便是苦云子，曾经的星云宗的宗主，如今成了孤家寡人。他稍作沉吟，举手道：“我既然前来，便甘愿听从仙子的吩咐。不过……”
“有话但讲无妨，本夫人洗耳恭听！”
“夫人？”
“我乃公孙无咎的道侣，你可以称呼我为公孙夫人。如今无咎带着原界的十万家族弟子深入玉神界，寻找玉虚子讨要公道，揭开元会量劫的真相。且等他传出消息，各方便群起响应！”
“他……”
苦云子有些意外，却又拈须感慨道：“当年的荒岛之上，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彼时彼刻，已知他与众不同，却不想今日……”
他与某人，也算是渊源不浅。对方曾经混入星云宗，成为他门下的晚辈弟子。却也正是那个年轻人，一手酿成了宗门的毁灭。而他如今不仅修至天仙，成了月仙子的道侣，并且率领原界的十万弟子，前往玉神殿讨要公道？
仅仅隐居了数年，而世事的变化之快已让他目不暇接。
而不变的，唯有仇恨！
苦云子沉吟片刻，道：“只要帮我杀了观海子，以后任凭夫人驱策！”
“观海子？”
月仙子稍作忖思，道：“也罢，我自有计较。且说说部洲的瑞祥，与乞世山的那座大阵……”
……
过往的岁月，值得追忆，却也难免让人陷入其中，一时难以自拔。
而若是继续往前，唯有放下负累。那莫测而又既定的未来，已不容徘徊迟疑。
玉神界。
峰顶之上。
无咎尚自忙碌，冰灵儿与韦尚从山谷中飞来。
他撤去四周的禁制，问道：“何事？”
冰灵儿看着他面前的三块黑色木符，好奇道：“炼器呢？”而不待回应，她又道：“灵儿要驱使战车，去去便回哦。”
尝试着驱使战车，自然要离开山谷，左右闲着无事，玩性大发的她便答应了龙鹊的邀请。却又怕某人放心不下，故而前来告知一声。
“慢着！”
无咎抓起两块木符，分说道：“灵儿，此乃阴木符，你与韦兄拿着，以防不测！”
“哦？”
冰灵儿接过木符，会意道：“你的阴木符，极为不凡呢。而耗时两日，仅仅炼制三枚，且如此粗糙！”
“嘿！”
无咎尴尬笑道：“本先生不擅长炼器……”
冰灵儿将木符分给韦尚，又明眸一闪而反问道：“莫非无先生擅长炼丹，或是阵法之道？”
“这个……”
无咎无言以对。
“嘻嘻！”
冰灵儿狡黠一笑，与韦尚返身飞向山谷。
无咎耸耸肩头，自言自语道：“一俗人也，何必擅长许多……”不管是炼器，还是炼丹、阵法之道，他只能算是略窥门径，却远远谈不上擅长。而他倒是心安理得。术法而已，够用便好。
山谷中飞起三具战车，上面站着龙鹊、夫道子、冰灵儿与韦尚等人。随着法诀驱使，黑色的庞然大物，猛然闪过一层火光，继而呼啸着划空而去。黯淡的天穹之下，犹如流星飞逝而倒也壮观。
灵儿那丫头，玩心不改。
而已是黄昏时分，也就是说，等了两日，玉真人依然没有归来？
无咎轻拂大袖，长身而起。
山谷的四周，已布满了阵法禁制，虽然不抵夏鼎城的坚固，却也聊胜于无。而山谷之中，除了地仙之外，人仙、筑基弟子已尽数躲入洞穴。可见丰亨子、朴采子等高人，犹在忙碌不停。
恰于此时，突然有十余道人影疾驰而来。
无咎神色一动。
竟是高乾与一群妖族弟子，尚在远处，便大声疾呼——
“无先生，速速撤离此地……”
与此同时，丰亨子与朴采子、海元子、成元子、易木天飞出山谷。
“出了何事？”
转瞬之间，高乾冲到近前，气喘吁吁道——
“祖师只说各家高人遭到追杀，直奔东极谷而来，吩咐弟子前来报信，否则难逃此劫……”
无咎与丰亨子等人面面相觑，踏空而起。
从高乾口中得知，万圣子凭借他的强大修为，及时察觉远处的异常，于是吩咐十三位弟子返回报信。而高乾的神识远不抵祖师的强大，故而弄不清状况。不过，玉真人没有攻下东夷城，反而招惹强敌来袭，已是毋容置疑。
人在高空，四方一览无余。
只见北方的万里之外，杀机莫名、云光闪烁。而东南、西北方向的数千里外，崇山峻岭之间突然涌出成千上万的人影、兽影……
“怎会这样？”
“想必是玉真人攻城失手，泄露你我行踪……”
“如何是好……”
“无咎老弟……”
虽然早有预料，却状况突发。几位家族高人，已是脸色大变。
无咎也是错愕不已。
本想就地等待三日，稍事休整。倘若玉真人没有回转，便带着家族弟子继续西去。而如今仅仅过去两日，大批的神族弟子突如其来。
“灵儿……”
无咎的心头一跳。
关键时刻，冰灵儿竟然不在此地。而神识之中，三具战车已然远去。
“老弟……”
“事关十万弟子生死存亡……”
“老弟速速决断，不敢耽搁……”
丰亨子等几位家主急声催促，只等某人决断。
“啊……”
无咎顾不得担忧灵儿的安危，忙道：“敌情不明，稍安勿躁……”
而与之瞬间，两千里外有光芒闪烁。来势凶猛的神族弟子受到阻击，双方混战顿起。不过转眼工夫，七八千里远处，又冒出成群的人影，却愈来愈多而不计其数。
而原本闷热的半空中，也突然卷来一阵劲风。莫名的杀机夹杂着浓重的血腥，不由得令人心神一凛。
丰亨子惊讶道：“厉囚已带人追来，怕不有十余万之众……”
无咎的眼角抽搐，再不敢迟疑，猛然挥手道：“即刻开启阵法，留下三千地仙决死一战。余下弟子从地下撤离，务必遮掩行迹，一旦号令下达，全力突围西去。”
“只得如此！”
丰亨子重重点头，与四位家主返身冲向山谷。
而高乾等十三位妖族弟子聚拢而来，气势汹汹道：“无先生，兄弟们随你死战到底……”
“不用，都给我滚回魔剑！”
无咎挥袖一甩，十三位妖族弟子消失无踪。而他又禁不住看向远方，三具战车依然没有返回。
“轰——”
一声沉闷的响声传来，百里方圆的东极谷突然笼罩了一层淡淡的光芒。
与此同时，数十道人影由远而近。
“神族五郡已倾巢而出……”
“人数太多，老万抵挡不住……”
是鬼赤、万圣子，以及三十多位鬼族弟子。两人奉命戒备，已各自遭遇了一场混战，唯恐陷入重围，不得不及时撤离。
无咎点了点头，又是挥袖一甩，三十多位鬼巫，被他尽数收入魔剑。
须臾，又是一道道虹光飞遁而来。半空中随即现出玉真人、沐天元等各家两百余位高人的身影，各自神色惊慌而呼喊不停——
“无咎……”
“此地不宜久留，快快带着晚辈弟子逃离此地……”
“神族五郡人多势众，据说还有玄鲲郡的高手……”
丰亨子、海元子等五位家主，适时飞出山谷。
“玉兄，缘何少了数十位飞仙……”
“是啊，你攻打东夷城，怎会大败……”
转瞬之间，双方聚在一处。
只见玉真人衣衫不整，神情狼狈，连连摆手，气急败坏道：“诸位有所不知，东夷城早已获悉风声，故意布设一座空城，引诱我原界上当。结果突入城内，即刻陷入杀阵之中。所幸我与沐家主奋力冲出重围……”
沐天元也是满脸的郁闷之色，恨恨道：“四十多位飞仙道友，身陨道消……”
“双方交战，生死难免！”
玉真人打断道：“谁料想刚刚冲出城外，却又碰上厉囚与支邪、昆敖、宇毒所带领的神族高手，足有十余万众啊，一时阻挡不及，故而再行突围……”
“岂止如此，神族已知晓东极谷所在，另有二十余万弟子追杀而来……”
玉真人不容沐天元多说，再次摆手催促道：“丰家主，事不宜迟，速速带着各家弟子撤离险地！”
丰亨子没有理会，转而看向无咎。
刚刚冲出重围的两百多位家族高人，也纷纷看向某位先生……

第一千三百五十八章 东极之战
无极与万圣子、鬼赤站在原处，没有急于出声，而是看向玉真人，神色透着意味深长。
玉真人却佯作不见，犹自忙着整理着衣衫。
无咎的眼光掠过玉真人，以及各家的高人，转而看向远方，一双剑眉微微耸动。
千里之外，成群结队的人影、兽影，便如乌云汇聚，从四面八方滚滚奔涌而来。
无咎幽幽缓了口气，清冷出声道——
“就地坚守，决一死战！”
玉真人急忙阻拦道：“万万不可，理当突围而去。一旦错失良机，十万家族弟子的性命休矣……”
而他话音未落，已被丰亨子打断——
“玉兄不必多说，无咎他自有道理！”
“这个……”
玉真人尴尬无语。
无咎已转身往下落去。
众人紧随其后，瞬间穿过阵法而相继落在山谷之中。
一群人影跑了过来。
“无先生……”
竟是仲权、章元子、羌夷、毋良子、鲁仲尼，以及数百个家族弟子，乃是龙鹊所召集的驾驭战车的帮手。而龙鹊带着冰灵儿离去，众人依然留守原地。
“嗯，听命行事！”
无咎吩咐一声，抬眼张望。
所在的山谷，极为开阔。百里方圆所在，矗立着数百个简陋的石柱，各自有晶石加持，散发着法力光芒，再又汇集笼罩着庞大的山谷。另有两、三千个地仙弟子，散落四周、严阵以待。
而刚刚抵达的各家高人已是颇为疲惫，趁机歇息。唯有玉真人坐立不安，诧异道：“原界尚有十万之众，缘何仅剩数千……”
丰亨子只得道出实情。
“又是他……”
玉真人恍然大悟，回头一瞥。只见某人站在人群之中，万圣子与鬼赤等高人簇拥左右。其模样俨然成了原界至尊，或者说，已取代了他玉真人的存在……
空旷的山谷中，数千道人影，静静守候，默默等待。
片刻之后，黑夜降临。
几道流星，划空而至。
“轰、轰、轰——”
是战车，疾坠而下，穿破阵法，直接扎到山谷之中。随之光芒闪烁，山石迸溅。还有数百个神族的壮汉，大呼小叫着奔涌而出。
丰亨子抬手一挥，沉声喝道：“杀——”
海元子带着上千地仙弟子猛扑过去，敌我双方混战一团，霎时电闪雷鸣，血肉横飞。
与之瞬间，又是数十道流星从天而降。
“轰、轰、轰……”
阵阵的轰鸣声中，数十具战车扎入山谷。笼罩山谷的阵法，随之崩溃殆尽。
丰亨子又是抬手一挥。
成元子、易木天带着另外两千地仙弟子，全力扑向每一个入侵的对手。
原界家族的修仙者，先后历经了赤乌峰之战，奈河谷之战，忘川谷之战，夏鼎城之战，以及数次的突围之战，一个个早已变得凶悍异常。如今又逢危急关头，无不奋勇争先而舍生忘死。
转瞬之间，侵入山谷中的神族弟子已被斩杀大半。而阵法崩溃，幸存的弟子不敢恋战，或是踏剑、或是御空，纷纷逃窜而去。
丰亨子带着凝重的神色，再次抬手一挥。
无咎踏空而起。
万圣子、鬼赤，以及各家的家主，刚刚返回的天仙、飞仙高人，跟着飞出了山谷。
数百丈的半空之中，两百多人站稳身形。
此时，一轮明月爬上天边。
淡淡的月辉之下，成群的人影、兽影蜂拥而来，却又在十余里外停下，匆忙摆出围困的阵势。
不消片刻，东西南北尽是黑压压的人影、兽影，足有二、三十万之众的神族弟子，已然将东极谷围得水泄不通。随之刀光剑影闪烁，野兽的嘶吼声不停。狂乱的杀气掀起阵阵旋风，令人望而生畏、不寒而栗。
与此同时，数百道人影越众而出。
为首的四位老者，并不陌生，竟是区丁、支邪、昆敖、宇毒。其中的区丁，相貌神态如旧。他的伤势，似乎已然痊愈。而四位长老之外，余下的数百人皆修为不俗，或老者、或壮汉的模样，皆有着飞仙之上的境界。其中的天仙一层、或四、五层的高人，便有二三十位之多。
“天呐，果然是倾巢而出！”
万圣子微微瞠目，暗暗嘀咕一声。
也不怪老万害怕。
如今追杀而来的，仅仅是神族五郡的弟子，而所展现的强大，已超出了原界家族。倘若九郡齐至，着实叫人不敢想象。
“公孙无咎，又见面了！”
明亮的月光下，杀气袭人。盘旋鼓荡的热风中，某位先生的大名响彻四方。
无咎与万圣子、鬼赤换了个眼色，踏空往前。他越过玉真人的身旁，只听对方悄声抱怨——
“纵使你骗取了丰家主的信赖，今晚也难以脱困……”
无咎置若罔闻，继续往前。
而四位神族的长老，也奔着他走来。
转瞬之间，相距数百丈。双方止步，隔空对峙。
区丁左右张望，又低头俯瞰。下方的东极谷中，阵法破碎，尸横遍地，人影晃动，景象凄惨，显然已没了防御之力。他冷冷一笑，扬声道：“交出卜铁长老，否则悔之晚矣……”
无咎缓缓抬起右手。
“哦？”
区丁不明究竟。
无咎拂袖一甩，出声道：“我有一事不明，原界攻打东夷城，怎会为你知晓，又预先设下圈套呢？”
“哼……”
人群中的玉真人始料不及，闷哼一声。
东夷城落败，因他而起，已被糊弄过去，而某人竟然不依不饶。
沐天元与各家的高人，却在凝神留意。
“呵呵！”
只见区丁冷笑着说道：“尔等舍弃夏鼎城西去，必然途经天獬郡的东夷城。几位长老借助传送阵抢先抵达，于东夷城内设下陷阱。果不其然，玉真人落入圈套，故意任他突围而去，以便找到原界家族的藏匿之地。而我闭关七日，虽然落后一步，却联手各郡及时赶来……”
无咎点了点头，看向身后。
人群之中，玉真人满脸的窘态。
那家伙私心作祟，屡次闯祸。今日让他当众难堪、威信扫地，也算是稍事惩戒。
“与你啰嗦许久，只为放了卜铁。公孙无咎……”
区丁的话语声，再一次响起。
无咎又看向万圣子、朴采子、沐天元、万圣子、鬼赤，以及在场的所有家族高人。而无论彼此，皆神色凝重。他转而面向前方，轻声回应道——
“他死了……”
“你杀了卜铁……”
区丁难以置信。
无咎的嘴角一撇，昂然道：“厉囚与卜铁，忤逆天道，冥顽不化，论罪当斩。尔等若是执迷不悟，便是同样的下场！”
“你狂妄……”
区丁怒不可遏。
而无咎却抬手一指，七道剑光破空而出，随即七剑合体，一团光芒“炸开”。霎时万千剑芒如雨，疯狂的杀机横扫四方而去……
与之刹那，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万圣子、鬼赤与两百多位家族高人同时出手。
但见神通爆发，雷光闪烁，剑气呼啸，法力肆虐。
朦胧的夜空，随之燃烧沸腾……
区丁气急败坏，厉声吼叫——
“踏平此地，杀光贼人……”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山谷中，杂乱的草丛间，藏匿着三具战车，还有一群鬼鬼祟祟的人影。
借助月光看去，可以分辨出龙鹊、夫道子、冰灵儿、韦尚的身影。除此之外，还有齐桓、齐久与一群家族弟子，却都是小心翼翼的模样，不住的东张西望而神色戒备。
“诸位，运气不错哈……”
龙鹊庆幸道，传音又说——
“却也倒霉，神族来袭……”
他为了炫耀手段，也是为了讨好冰灵儿，便驾驭战车飞出了东极谷。而一去千里，刚刚落地，突然察觉异常，他急忙带着众人及时躲藏。却见成千上万的神族弟子奔向东极谷，他不免又提心吊胆起来。
不用多想，此时的东极谷已陷入重围。
“东极谷，已是凶多吉少。”
龙鹊分说道：“而躲在此处，也非长久之计。灵儿仙子与夫兄，有何高见？”
冰灵儿昂首远望，奈何山峰阻挡，看不见东极谷方向的动静，唯有浓重的杀气在远方汇聚。她牵挂着某人的安危，又怕对方为她担忧，忍不住悄悄顿足，焦虑道：“早知如此，便不该离开……”
夫道子安抚道：“稍安勿躁！”
有人出声——
“据我所知，不远处另有藏匿之地。且就此寻去……”
而龙鹊连连摇头，打断道：“齐桓，此言差矣。彼处尽为家族的晚辈弟子，自身难保呢，此时寻去，岂不是自找麻烦？”
“嗯……”
齐桓躲在黑暗中，默然不语。
他的修为稍有起色，便又耐不住寂寞，于是巴结了龙鹊，也获得一具战车。谁料尚未驾驭娴熟，数十万的神族弟子来袭。如今躲在荒野之中，没了众多高人的庇护。但有不测，生死未卜呢。
却听夫道子又道：“东极谷的大战，已是在所难免。谷百玄与青田两位高人，必然有所行动。且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便于此时，龙鹊失声惊呼——
“哎呀，东极谷打起来啦……”

第一千三百五十九章 独臂擎天
东极谷，打起来了。
原界一方，率先动手。两百多位高人，尽显神通。狂猛的杀机逼退了四位长老与数百个神族的高手，再又横扫数十里、上百里漫卷而去。众多的神族弟子躲避不及，顿时湮没在惊涛骇浪之中。
这一刻，夜空在燃烧，热血在沸腾，生命在凋零，亡魂在悲鸣……
而与其同时，败退中的四位长老竭力反击，紧接着数百高手与成千上万的神族弟子加入反攻，随即便如天地对撞而巨响阵阵，继而难以想象的强大法力扫荡八方。
无咎祭出一式“星雨落花”之后，正要继续施展神通。几位家族高人抵挡不住反噬的法力，倒退着挡在他的身前。顿时刀光、剑光闪烁，黑压压的人群、兽群便如翻江倒海般的涌来。
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万圣子、鬼赤等人，同样的神通受阻。毕竟是众寡悬殊，一旦陷入混战，再强的神通，也施展不出真正的威力。
而成群的神族弟子逼近了东极谷，趁机往下扑去。
“丰家主！”
无咎大喊一声。
尚在忙乱中的丰亨子听得真切，随声喝道：“生死之战，焉敢偷生。各家同道，杀——”
原界家族的三千地仙，早已蓄势以待，随着一声令下，猛的冲出山谷。恰似三千流星倒挂而去势如虹，狠狠的撞向了凶猛的攻势。
“轰、轰、轰……”
电闪雷鸣、刀剑折断、人影崩溃、血肉横飞。
扑向山谷的神族弟子被迫后退，而更多的神族弟子彷如浪潮一般滚滚而至。三十万之众全力开启狂攻，便好像万仞高山崩塌而势不可挡。
无咎挥袖一甩，数百道剑光盘旋左右。他稍稍站稳身形，凝神四望。
神族的四位长老，已躲到了十余里外，犹自挥舞法杖，忙着发号施令；而原界的天仙高人，倒也无恙，而众多的飞仙、地仙，已各自陷入混战。
而便于此时，千里外的群山之间，突然蹿出成群的人影。虽然相隔甚远，依然不难分辨。那是藏匿的原界弟子，试图趁乱逃离险地。
无咎微微一怔，禁不住又喊——
“丰家主……”
一道人影飞遁而至，正是丰亨子，他扭头远望，同样的惊讶不已。
“我并未下令，谷百玄、青田竟擅自行事。而时机未到，岂不泄露行踪……”
“唉……”
无咎翻着双眼，长叹一声。
此前制定的计策，便是以东极谷拖住来犯之敌。也唯有逼得对方陷入苦战，再设法重创神族长老，藏匿的家族弟子方能突围西去。而如今大战伊始，神族势头正盛，谷百玄与青田便轻举妄动，非但暴露了行踪，亦使得他无先生的计策前功尽弃。
与此同时，混战仍在继续。而远处的神族弟子不再逼近，忽然调转方向往西扑去。
“老弟……”
丰亨子脸色大变。
原界的晚辈弟子，躲在地下，或有侥幸，而一旦现身，必将遭到神族的围剿杀戮。十万条人命啊，生死存亡只在旦夕之间。
无咎更加焦急，念头翻转，抬手一挥，当机立断道：“西去已成妄想，就此前往东夷城……”
丰亨子始料不及，诧异道：“之前落败，此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神族倾巢而出，东夷城必然空虚。且效仿夏鼎城而据城死守，否则原界灭亡就在今日！”
“东夷城距此数万里，只怕……”
“怕也没用，你我再无退路……”
“唯有如此……”
“沐家主、老万、老赤……”
无咎顾不得多说，传音呼唤。
三道人影闪身而至，正是沐天元与万圣子、鬼赤。
“沐家主，你熟悉路径，即刻与谷百玄、青田汇合，直奔东夷城。老万、老赤，借助战船先行突袭而去。得手之后，如此这般……”
无咎简短分说几句，急声又道：“仲权、章元子，驱使战车，突出重围——”
沐天元转身疾遁而去。
万圣子与鬼赤飞身往下，早已蓄势待发的五具战车遂即冲出山谷。
无咎猛一摆手，冲着丰亨子与尚在苦战中的原界高人以及三千弟子扬声喝道：“此战不死不休，随我绝地反击！”
喊声未落，盘旋四周的数百剑光怒卷而去。紧接着又是数百兽魂，化作道道黑风咆哮而出。
他本人趁势抓出撼天神弓，“嘣、嘣、嘣”弓弦炸响。三道烈焰箭矢撕破夜空，穿过无数的人影，就此冲出一条血路，而直奔那苍茫的尽头。
与之刹那，光芒爆闪。五具战车循着血路，快如流星般的飞逝疾去……
无咎来不及缓口气，又心头一紧。
灵儿呢，她在何方……
而此时此刻，已无暇多想。
千里之外，成群的家族弟子飞上半空，却好像群龙无首，很是慌乱无措。而已有神族弟子，渐渐逼近。而围攻东极谷的神族弟子也慢慢退去，显然要参与追杀。
无咎飞身往前，瞬息闪遁千丈。
所到之处，杀机重重、人影纷乱。即使兽魂、剑光冲击，也一时难以穿越重围。
无咎的去势一顿，左右张望。
此时不管是丰亨子、朴采子等原界的高人，还是三千地仙弟子，均已陷入重围而各自为战。区丁等神族长老却是从容调度，忙而不乱。
“丰家主，拖住神族。朴家主，带人阻截……”
此时务必要拖住神族弟子，以及几位长老。否则千里外的十万原界弟子，依然是在劫难逃。
无咎再次招呼丰亨子与朴采子随时应变，而喊声未落，一道无形、且又森然的杀机霍然而至。他急忙抬头，只见夜空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巨大的人影，足有数十丈之高，双手合握一把十余丈的长刀，无声无息的冲着他狠狠劈来。
什么法术？虚拟的法身？看来已蓄谋多时，只为偷袭本先生？
老万不在此地，否则与其较量一番……
无咎尚自惊愕，雄浑而又凌厉的杀机到了头顶。他举起神弓，“嘣、嘣”便是两道烈焰箭矢激射而出。
“砰、砰——”
连声闷响，刀光、人影崩溃。强横的法力，随之轰然而至。
无咎正要躲避，崩溃的巨人忽而化作百多位壮汉，瞬间环绕四周，已然将他困在当间。
区丁的黑甲弟子？
百多人联手之下，借助诡异法术，竟能化作巨人，并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威力。
果不其然，围困的阵势之外，有位老者挥动锡杖，正是区丁在暗中施展偷袭。
而危急关头，岂能受制于敌？
无咎举起神弓，作势欲射，却挥袖一甩，灵石炸开。随着光芒闪逝，他人影已消失不见。
他的搬运术，最远可达十万里。而此番施法，只为摆脱围困。
转瞬之间，无咎现出身形。
远近四方，到处都是人影、兽影而杀机狂乱不休。而十余里外，区丁与百多个黑甲壮汉，尚自愣在原处，一个个不明所以。
无咎猛扑过去，举弓怒射。
“区丁，与我一战……”
区丁循声转身，一道烈焰箭矢呼啸而至。他不敢硬拼，挥动锡杖在面前划出一道黑色缝隙，遂即抽身暴退，厉声叫喊——
“天狮法阵……”
去势凶猛的烈焰箭矢扎入虚空，百多个黑甲壮汉返身扑来。
至于区丁，已趁机躲在人群中。
无咎攻击失手，不作迟疑，闪遁而回，趁势抬手一招。
尚在四周盘旋的兽魂、剑光，威势大盛，随着他扎入人群，收割着一条又一条人命……
无咎只管往前，闪遁不停。
片刻之后，两百余里之外。
却见远处的光芒闪烁、人影混乱。已有神族高手追上了原界弟子，双方的恶战已然展开。
而前后左右，成群的神族弟子犹在往西疾驰。东极谷的方向，更有无数的人影疯狂涌来……
无咎的去势一顿，随后而至的兽魂、剑光左右。他举起大弓，便是连番怒射。
弓弦炸响，烈焰呼啸。两道烈焰箭矢往西而去，顿然摧毁亡魂无数；另外两道烈焰箭矢则是一左一右，便如两头火龙咆哮夜空。尚在疾驰中的神族弟子顿时大乱，追赶的势头为之一缓。
无咎收起大弓，掐动法诀，高举右手，奋力一拍。
他掌心印记凸显，随之一团白色的光芒飞上半空，霍然化作数丈、数十丈，便如一轮圆月高挂天穹，却又当间墨黑而仿若独眼般的诡异。与之刹那，独眼倏忽一闪，黑白光芒尽皆消失，莫名的威力蔓延而去，天地生机随之吞噬殆尽，无边的死意缓缓笼罩四方。众多迎头赶来的神族弟子躲避不及，忽而法力消亡，神魂封禁，纷纷坠下半空……
以圣兽之魂所化的翻云覆雨手，能够翻云覆雨，亦能翻手为生，覆手为死。
这是头一回没有阻拦，没有顾忌的施展神通。其诡异的威力，只怕某位先生也没想到。
神族弟子更是惊慌失措，纷纷后退。
无咎傲然当空，独臂擎天。此时的他便如掌控生死的神灵，而一举震慑四方。
谁料正当此时，隐隐风雷之声突如其来。
无咎的心头一凛，回头张望……

第一千三百六十章 仙子神兽
山谷中，冰灵儿抬头张望。
虽然山峰阻挡，却还是有所察觉。东极谷的方向，那闪烁的法力光芒已照亮了半边的夜空。
东极谷，真的打起来了。
而山谷中的高人，仅有无咎与几位家主。倘若遭遇强敌，他能否安然无恙？
冰灵儿担忧之际，又听龙鹊惊讶道——
“咦，谷百玄已带人西去……”
冰灵儿与众人循声看去。
数百里外的山林间，蹿出成群的人影，显然便是神族弟子，离开了藏匿之地，直奔着这边飞来。
不过，众多的晚辈弟子踏剑而行。闪烁的剑虹，在夜空中极为的醒目……
冰灵儿道：“此时动身，是否莽撞？”
夫道子附和道：“此举缓解东极谷之危，却也泄露了行踪，只怕并非无先生所愿……”
“诸位，是否跟着西去？”
龙鹊迟疑不定，再次出声——
“哎呀，已被发现……”
只见远处的夜空中，数百人影、兽影疾驰而来。不用多想，神族的高手已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而原界家族弟子仓促逃亡，忙乱无序，再有强敌追杀，顿时惊慌起来。
与之瞬间，几头大鸟载着家族弟子掠过山谷西去。而更多的家族弟子，依然在数百里外的半空中乱窜。
龙鹊忍耐不住，踏空而起。
百丈高空，又是一头大鸟载着神族弟子呼啸而至。
龙鹊忙道——
“去往何处？”
“狻猊郡……”
“谷百玄、青田何在？”
“尚在地下……”
龙鹊还想追问，大鸟已飞驰而去。他摊开双手，很是难以置信。
谷百玄与青田，乃是藏匿之地仅有的两位天仙高人。而既然带着家族弟子逃命，便该前后有序，怎能如此的仓促，如此的混乱呢。
龙鹊凝神远望，微微一怔。
神识可见，千里之外的东极谷，不计其数的人影混战一团，法力对撞的光芒便如闪电般的沸腾不休。
天呐，足有二、三十万人围攻东极谷……
龙鹊尚自惊愕，又瞪大双眼。
数百人影、兽影，已渐渐抵近原界弟子藏匿之地。众多的神族弟子有的迎战、有的逃散，更添几分混乱。而成千上万的神族弟子，正从远处陆续赶来。一旦形成合围，后果不堪设想啊。
龙鹊不敢耽搁，返身而回。
“诸位，东极谷陷落，原界覆灭在即，此地不宜久留！”
他一边大喊，一边催促道：“灵儿仙子，齐桓、齐家主，快快驱使战车……”
冰灵儿稍作迟疑，与韦尚跳上一具战车，随行的还有数十个家族弟子，各自打出法诀。
三个黑色的庞然大物，从草丛中缓缓升起。
却听齐桓道：“龙兄，你我去往何处……”
龙鹊随声道：“前往狻猊郡，另找藏身之处……”
“不可！”
“灵儿仙子？”
“岂能临阵脱逃……”
“此乃无先生的计策……”
“状况有变，且等无咎吩咐……”
“他如今陷入重围，自身难保呢……”
“既然如此，我与师兄留在此地……”
三具战车飞出山谷，本该即刻远去，却因冰灵儿的缘故，而在半空中盘旋。
“灵儿仙子，是我将你带出东极谷。若有意外，你让我如何交代？”
龙鹊急道：“夫兄，你说句话……”
夫道子站在战车之中，前后张望，摇了摇头，轻声道：“谷百玄与青田两位家主，行事莽撞啊……”
另外两具战车上，话语声相继响起——
“龙兄，稍候片刻，倒也无妨……”
“各位原界的道友，暂且留步……”
齐桓有战车护体，族人弟子又跟在身边，他倒是颇为镇定，竟然在出声劝说。
而冰灵儿不肯离去倒也罢了，竟在阻拦迎面逃来的家族弟子。
“哎呀……”
龙鹊没了耐心，嚷道：“夫兄，你我先行一步……”
夫道子却抬手一指，示意道：“且看——”
只见为数众多的家族弟子，已顾不得搭乘飞行法器，或是御空、或是御剑，在夜空中乱窜；而数百神族高手，已由远而近，狠狠冲入忙乱的人群，霎时血肉横飞而惨叫声此起彼伏；紧接着有人挺身阻拦，双方顿时混战起来。而躲过杀戮的家族弟子，成群结队的拼命狂奔。
“那是谷百玄与青田，有两位高人抵御强敌，你我快走……”
龙鹊大声催促，便要驱动战车。
而不过转眼之间，四周尽是逃窜的人影。
冰灵儿竟然飞出战车，小巧的身姿凌空盘旋，娇声喝道——
“诸位道友，不必惊慌……”
而她的话语声刚刚出口，便湮没在凌乱的气机之中。
“哎呦，何必徒劳呢！”
龙鹊连连摇头，依然想着趁机离去。
与其看来，即使某人在此，也拯救不了十万家族弟子，原界家族已是在劫难逃。
“两位高人尚在苦战，你我何不前去相助？”
冰灵儿阻拦不得，低头召唤。
龙鹊置若罔闻，忙着驱动战车摆脱蜂拥而来的人群。
齐桓看着他身旁的齐家弟子，默不作声。
韦尚飞身而起，焦虑道：“灵儿，小心……”
便于此时，十余道庞大的黑影急冲而来。一个个原界弟子躲避不及，不是被撞飞出去，或是被利爪撕碎肉身，惨叫着栽下半空。
“啊……”
一位筑基修为的女子尚自踏剑逃窜，凌厉的劲风到了身后。她惊恐难耐，大声尖叫。一道人影飞遁而至，猛的将她推向一旁。而与之刹那，血肉迸溅。救他的壮汉，已惨死在利爪之下。
“兄长……”
女子悲恸失声，转身呼喊，却突然被人抓住臂弯，随即清脆的话语声响起——
“且去战车躲避……”
女子挣扎不得，直接往下坠落。“砰”的一声，落在悬空的战车之中。她顾不得起身，抬头看去。
只见救她的白衣人影凌空盘旋，一位壮汉在急声提醒——
“灵儿，那是神族的猛禽，便是为兄也难以应付，更何况还有大批的高手，随我离开……”
“师兄勿忧……”
冰灵儿救人之后，依然迎风而立。
便于此时，几头猛禽扑来。还有驾驭猛禽的壮汉，恶狠狠的挥刀劈砍。
韦尚担忧小师妹的安危，急忙祭出剑光。
“灵儿，退后……”
而冰灵儿却抬手一指，娇声叱道：“卷毛，御敌——”
与之瞬间，一道黑影霍然而出。竟是一头黑色怪物，体型硕大，头生金角，相貌狰狞。它现身刹那，毛发抖擞，张口大嘴，“呼”的喷出一道火红的烈焰。
迎面扑来的猛禽，便如遇到天敌，惊得转身逃窜，即使后背上的神族弟子拼命阻拦也无济于事。
许是卷毛怪物的出现，惊动了四方。又是数百道人影扑来，刀光、剑光疾如狂风骤雨。
“灵儿……”
韦尚大惊失色。
“哎呀，早知如此，便不该带她出来……”
龙鹊后悔不迭，大声喊道：“诸位快走，迟则晚矣！”
“神獬？纵有神兽护体，又如何抵挡数百高手……”
齐桓惊奇不已，却吩咐齐家弟子——
“事不宜迟，速速离去……”
谁料冰灵儿依然没有后退，而是踏空往前，抬手掐诀一指，随之狂风骤起。
“呼——”
一道银色风暴突如其来，再又盘旋着、蔓延着、横卷着、呼啸着，直奔数百个神族高手笼罩而去。
“玉蝼……”
“那是神族的异兽……”
“她怎会懂得神族的驭兽之术……”
不管是韦尚，还是龙鹊，或齐桓，皆错愕不已。
数以兆亿计的玉蝼所化的银色风暴，瞬间遮住了夜空。追杀而来的神族弟子始料不及，慌忙掉头逃窜。而玉蝼紧追不放，危情顿时缓转。
一道白衣人影，兀自傲然当空，娇声喝道——
“晚辈弟子暂且退后，地仙高手随我迎敌！”
数万的家族弟子，尚自慌乱无措，忽见这边击退了强敌，纷纷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便于此时，数百丈外冒出一位老者。
“即刻舍弃西行，前往东夷城……”
一位老者与一位中年男子，随后出声——
“沐家主……”
“此时前往东夷城？尚有数万里的路程……”
“谷家主、青田家主，不必多问，无咎已派人先行一步，诸位随我动身！”
“遵命！灵儿仙子……神兽……？”
来的是沐天元，他奉命离开东极谷，施展遁法，及时赶到了藏匿之地。随声响应者，则是谷百玄与青田。
谷百玄与青田带着家族弟子躲在地下，忽见东极谷陷入重围，唯恐逃脱不及，便提前动身。谁料泄露行踪，反而招致追杀。两人迫不得己，拼命阻拦强敌，奈何顾此失彼，眼看着杀戮四起而无能为力。正当绝望之时，突然有玉蝼助战，紧接着沐天元现身，两人趁机摆脱苦战赶了过来。
既然丰家主亲自传令，理当遵命行事。
却不想危急关头，召唤神兽，祭出玉蝼，驱赶强敌的并非高人，而是一位娇小玲珑的女子？
只见朦胧的月色下，纷乱重重的人影环绕着三具战车。为首的白衣人影，虽然修为寻常，却傲然临风、英姿飒爽，岂不正是某人的道侣，灵儿仙子！
不远之外，还有一头黑色的怪兽，相貌凶狠，威势不凡，显然是头神兽，却显得极为的胆小，左右张望着，忽而闪身消失……
“三位家主！”
冰灵儿举手致意，依然是话语声清脆——
“事关原界存亡，无人能够置身度外。冰灵儿在此，任凭驱策！”
沐天元冲着那娇小的人儿投去深深一瞥，郑重道：“灵儿仙子，你我即刻动身。谷家主、青田家主，带着各家弟子随后而行！”
冰灵儿抬手一挥，不容置疑道：“请龙鹊前辈驾驭战车，随我直捣东夷城！”
“嗯……”
龙鹊被迫答应一声，驱使着战车调整方向，却又看向身边的夫道子，暗暗嘀咕道：“一个娇美乖巧的仙子，却狂妄、霸道，与那小子一个臭德行……”
“凡俗有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听不懂……”
转瞬之间，三具战车划破黑夜而去。无数的家族弟子，紧随其后。
神族弟子再次追杀而来。
谷百玄、青田带着地仙高手，奋力抵挡……

第一千三百六十一章 诡计重重
原界的家族弟子，已启程赶往东夷城。
而千里之外，大战犹酣。
无咎祭出神通，逼得神族弟子纷纷后退。便于此时，风雷声响起。
一道金色的暗影，无声无息间到了头顶，却激发了神通的反噬之力，顿时发出“隆隆”声响，继而光芒闪烁，以闪电之势怒劈而下。随之狂猛的杀机笼罩四方，一时让他无从躲避。
无咎急忙撤去法力，抬手扯出撼天神弓。“嘣、嘣”弓弦炸响，两道烈焰箭矢破空而去。
“轰——”
一声巨响轰鸣，金光崩溃消失。强劲的威势，依然横扫四方。
无咎禁不住后退了十余丈，微微气喘。
前后已射出去十余箭，又不断的施展神通，难免消耗法力，而让他有些疲惫。
与此同时，数里外的夜空中，冒出一道人影。只见他粗壮魁梧，金须金发，相貌凶狠，不是刑天，又是哪一个？
多日不见，那家伙的伤势痊愈了？
不仅于此，随他现身的还有一百多个壮汉，皆手持双斧，正是他麾下的神卫弟子。
远处的神族弟子，也不再慌乱，渐渐聚集，重整阵势。抬眼看去，到处都是人影。便像是翻涌的乌云，随时都将掀起狂风骤雨。
而丰亨子、朴采子、玉真人，与成群的家族弟子，也趁机摆脱混战，相继汇聚而来。
“无咎老弟……”
丰亨子与各家高人，皆神情焦虑。
原界一方，仅剩下两、三千人。而神族一方，依然强大异常。如此众寡悬殊，又面对重围，且前途渺茫，着实令人彷徨无奈。
无咎依然抓着他的撼天神弓，满身的杀气凝而不散。他冲着聚集而来的众人点了点头，转而凝神远眺，继而收起大弓，一步一步踏空而去。
而刑天带着他的神卫弟子，也气势汹汹的由远而近。
十余里外，则是神族的千军万马。重重叠叠的人影，渐趋摆出合围的阵势。
便在双方对峙的缝隙间，一道人影顶着月色，踏着夜空，独自往前。
刑天却似有顾虑，慢慢停下。远处的区丁、支邪等人，似乎早有所料，并未相迎，而是与他遥遥致意。
无咎依然是不慌不忙，悠然出声——
“刑天，讨打来了？”
“哼，此战绝无侥幸……”
“一个手下败将，岂敢与我言战？”
“你休得猖狂！”
言语交锋，刑天难占便宜。他猛然提高嗓门，刺耳的话语声在夜空中炸响——
“诸位长老，与我联手御敌！原界贼人北逃，五郡弟子速速追杀！”
随其一声令下，成群的神族弟子往北而去。而他与几位长老，则是带着数百上千的神族高手围攻而来。
无咎依然是不慌不忙，却身形晃动，突然变成三头六臂的模样，猛地往前扑去。
刑天竟然不敢硬拼，抽身后退。一百多个神卫弟子，适时摆出阵势、祭出金斧。
无咎扑了个空，岂肯吃亏，收起道祖法相，闪身失去踪影。
“公孙无咎，休走……”
丰亨子、朴采子等家族高人轰然四散，各显神通避开攻击，却并未突围而去，反倒是全力冲向神族弟子。
两、三千人，乃是原界的精锐所在，冲向密集的人群，顿时剑光闪烁、血肉横飞。
转眼之间，数十里外现出某人的身影。随之兽魂咆哮，数百道剑光掀起阵阵风暴。
神族弟子的去势受阻，一片混乱……
刑天始料不及，急忙吩咐神族长老分头阻击。
而无咎与原界的高人，只管扑向人群，来回的冲杀不停。沸腾的杀机，再次燃烧夜空。
“砰、砰、砰——”
兽魂、剑光所至，肉身崩溃、亡魂悲号。
无咎的身影忽隐忽现，左右闪遁不停。神族弟子躲避不及，被他成群、成片的碾杀、击溃。纵使他厌恶杀戮，此时也唯有面对血腥。他只想缠住、拖住神族弟子，为原界的逃亡挣得几分生机。至于又能否以暴制暴，以杀止杀，他也不知道，唯有竭尽全力。
“呼——”
血雨腥风之中，几道凌厉的杀机袭来。
无咎回头一瞥，竟是刑天带着神卫弟子追到身后。他急忙化作一道龙影，闪身消失在人群之中。而他驱使的兽魂、剑光，依旧是杀戮不止。刑天岂肯罢休，随后紧追不舍……
与此同时，玉真人与丰亨子、朴采子等家族高人，同样遭到神族长老的追击。而众人极为默契，不予应战，躲避之余，趁机痛下杀手。各家的地仙弟子，却稍逊一筹，不断的陷入重围，又不断的拼命冲杀。
倘若从远处看去，成千上万的人影往北移动，便如翻腾的乌云伴随着电闪雷鸣，诡异的场面煞是蔚为壮观。未几，电闪雷鸣加剧。乌云随之变化，去势就此停顿。再又片刻，纷乱的人群继续往北扩撒。如此反复之间，一具又一具肉身崩溃，一道又一道亡魂陨落……
“公孙无咎——”
刑天挥舞着金斧，怒声吼叫。
眼看着仇家近在眼前，却一次又一次扑空。而正是对方带着两百多位高人的冲杀阻截，搅乱了神族追赶的去势。
正当他怒不可遏，区丁与几位神族长老匆匆而来，与他窃窃私语，随即又各自散开。
须臾，神族弟子突然不再往北，而是往东、往西退去，并数百上千成群而结阵自守。
而朦胧的夜空中，两千多道人影犹在四处出击，却失去了遮掩，相继显露行踪。
刑天高举利斧，往前一挥。
神族所在的人群中，随即涌出上万的高手，或是持刀、或是舞剑，或是御空而行，或是驾驭猛兽，从东西方向合围而去。
他的神卫弟子，与区丁的弟子，趁机摆出刑天斧阵与天狮法阵。而四位神族的长老则是举起法杖，各自严阵以待。
无咎尚自冲杀不停，而成群的人影如同潮水般退去。他察觉有变，就此收起兽魂、剑光。
原界的各家高人与地仙弟子，适时聚拢而来。
“无咎……”
“老弟……”
“已过去一个多时辰……”
“上千地仙弟子殒命，再这般下去，不堪设想……”
无论是丰亨子、朴采子，还是各家的家主，皆神态疲惫而话语急切。连番的冲杀、连番的鏖战，便是天仙高人也难以承受，更何况强敌未退而又一场苦战即将来临。
而玉真人的话语中，却透着一丝幸灾乐祸。
“无咎，今日之战为你一手策划，而伤亡竟然如此惨重，这是要葬送整个原界家族啊！”
无咎没有心思啰嗦，冲着丰亨子、朴采子大声道：“此处难以藏身，诸位返回东极谷坚守。”见两位家主点头会意，他转身又道——
“刑天，你我再战一场？”
刑天带人逼近，眼看着合围在即，他面露狞笑，有恃无恐道：“哼，如你所愿！”
丰亨子却急声喝道：“诸位，返回东极谷！”
话音未落，他已飞身而起。朴采子与各家高人，带着地仙弟子紧随其后。
“丰家主，岂能轻信于他……”
玉真人本想阻拦，为时已晚，他顾不得多说，急忙随后追赶。
神族弟子退守东西方向，而南北却是畅通无阻。
转瞬之间，两千多道人影已冲出重围呼啸远去。
刑天竟然没有阻拦，兀自凝神张望。
数里之外的夜空中，杵着一道人影。始终紧盯着呢，那正是狂妄自大的某人。且将他围困杀了，回头再却收拾东极谷的贼人。
“哼！”
刑天冷哼一声，抛出手中的金斧。
上万人的围困阵势，瞬即合拢。霎时刀光剑影闪烁，层层的斧影笼罩半空。而四位神族长老分守四方，确保万无一失。今夜此时，务必诛杀某人而永绝后患。
而那道孤零零的人影，依然踏空而立，还随风摇摆，很是孤独无助的样子。
刑天掐动法诀，抬手一指。
“轰——”
万道杀机齐发，凶猛的威力汇集一处，顿然爆发出一团巨大的光芒，随之轰鸣巨响而惊天动地。
“呵呵……”
刑天如释重负般的冷笑一声，忽而又神色一凝，他闪身冲入围困的阵势，猛然拂袖而左右张望。
狂乱的杀气犹存，却不见半点血肉，唯有片片的黑色木屑，在风中飞舞……
刑天的牙齿咬得嘎吱响，咆哮道：“杀向东极谷——”
东极谷，便在数百里外。
汹涌的人群，直扑而去。
刑天与四位神族长老，更是快如闪电般的抢先而至。却见山谷空荡，见不到一个人影。唯有山峰脚下，开凿着一个个洞口。
众人冲入洞口，逐一查看。而短短的片刻之后，各自已是目瞪口呆。
置身所在，乃是一个巨大的洞穴，却布设着一座座传送阵，足有上百之多。
不用多想，某人之所以舍弃东极谷，便是为了掩藏传送阵的存在。而之后的竭力拼杀，只为帮着远处的原界弟子突围。当他诡计得逞，又以假身欺诈，使得原界的高人，得以顺利脱身。
如此真假难辨的圈套，谁能识破？层出不穷的算计，谁又躲得过？
寂静片刻，洞穴内突然响起刑天的嘶吼声——
“贼人北去，追——”

第一千三百六十二章 东夷之城
夜色下，一道道人影掠过荒野而去。
渐渐天明，又渐渐的日上头顶。
黄昏时分，狂奔的人影放缓了去势。
前方，群山起伏。
而其中的一道山峰，颇为醒目。其高达千丈，峭壁耸立，阵法笼罩，气象不凡。
“丰家主、朴家主，那便是东夷城！”
有人出声示意，不忘辩解道：“城内遍布阵法，稍有不慎，极难脱身，此前落败，也是在所难免……”话到此处，他狐疑又道：“仅凭沐天元、万圣子、鬼赤等人，如何攻取如此一座坚城？”
“无咎老弟？”
“嗯……”
丰家主与朴家主，便是丰亨子与朴采子。出声质疑者，则是玉真人。而两人没有理会玉真人，转身看向同行的一位年轻男子。
只见他摇摇晃晃踏空盘旋，头顶的玉冠歪斜，喘着粗气道：“不管怎样，都要夺取东夷城。如若不然……”
他好歹也是天仙高人，却再无曾经的洒脱，反而神态疲惫，或者说有些狼狈。
实属无奈。
亲手掌控原界家族与强敌对垒，数十万众的大阵仗，其间稍有不慎，便将全盘皆输。于是他反复权衡，精心筹划，并亲自上阵拼杀，又及时决断、发号施令。此外他还派出了万圣子与鬼赤，协助沐天元攻打东夷城。所幸计策没出差错，彻夜狂奔之下终于冲出重围。而如今东夷城已近在眼前，他却突然有种虚脱般的恐慌。
随后的人群，聚集而来。
而曾经的三千地仙弟子，少了一半，加上各家的飞仙、天仙，也不过两千之数，同样的狼狈不堪。
玉真人倒是精神饱满，示意道：“丰家主，不敢大意啊，且吩咐弟子前去查看虚实……”
丰亨子却松了口气，摇头道：“不必了！”
与此同时，十余里外的东夷城，突然闪过一层光芒，紧接着飞出几道人影。
为首的之人，正是沐天元、谷百玄、万圣子、鬼赤。还有一位女子，白衣飘飘……
无咎凝神看去，两眼一亮。
转瞬之间，一道白衣人影扑到怀中。他没有防备，差点栽下半空，稍稍盘旋站定，人儿已挣脱怀抱，犹自双眸闪烁而满脸的欣喜之色。
“灵儿……”
无咎端详着冰灵儿，脸色变幻，欲言又止。
“诸位家主，无咎老弟，玉兄……”
“呵呵，无先生，我与鬼兄不负所托，一举攻下东夷城……”
大战过后，双方相遇，不免叙说起相关的详情。
“东夷城防御松懈，且城内空虚。万祖师带人攻下东夷城，我与灵儿仙子、龙鹊祭司及时赶到，驱逐神族子弟。之后谷百玄、青田率领家族弟子抵达，即刻入城而整饬防御……”
“不过，我原界伤亡惨重……”
“失散者、殒命者众多，如今原界仅剩八万余人……”
“幸亏有无咎老弟，否则后果难料……”
“灵儿仙子也不让须眉，危急关头挺身而出……”
“诸位，强敌随时将至，且入城再行计较……”
片刻之后，众人飞向东夷城。
城外的山谷中，散落着残破的尸骸。虽说攻城轻松，而杀戮在所难免。
而血腥环绕之间，耸立着一座占地数十里的山峰。有盘山阶梯，另有洞口出现在半山腰。就此往上，悬崖峭壁数百丈，彷如石柱擎天，却又布满洞窟而极为壮观。倘若连同整个山体，峰巅所在足有千丈之高。
众人穿过半山腰的洞口，抵达城内，又聚集叙谈片刻，然后各自散开。
无咎跟着冰灵儿、万圣子、鬼赤，往上飞去。
所谓的城，位于山峰之中。或者说，整个山峰，被法力凿空，形成一个里许方圆、高达数百丈的洞穴。洞穴四周，遍布洞窟。洞穴深处，应该布设了法阵。有浓郁的灵气，从中缓缓散出。
如此奇特的所在，便是东夷城。而乍一见，倒是与卢洲季家的上昆古境有着几分仿佛。
转瞬之间，抵达洞穴的穹顶处。
同样布满洞窟，却连同内外，即使阵法遮掩，远近四方也一览无余。
“便是此处——”
四人落下身形。
不远处的洞窟中，冒出龙鹊、夫道子、韦尚、仲权、章元子、羌夷等人。还有一位年轻的女子，神态拘谨。
“东夷城的阵法位于灵脉之上，易守难攻；城内数万神族，已被驱逐一空。原界各家弟子，已安置妥当。你我暂居于此，地方宽敞，居高俯瞰……”
冰灵儿依偎在无咎的身旁，分说着城内的情形。
一群伙伴迎了过来。
“无先生……”
“兄弟……”
无咎举起双手，感慨道——
“此番夺城，万祖师与鬼赤巫老居功至伟。诸位全力相助，救人无数，也功劳不浅，本先生深表敬意！”
他挥袖一甩，地上多了十几个酒坛子。
“请！”
这便是他无先生的风范，千言万语只在酒中。
众人也不见外，纷纷抓起酒坛痛饮起来。
而一位女子，趁机趋近几步，躬身行礼——
“无先生……”
无咎点了点头，已认出了眼前的女子。
“郑玉子，她兄长罹难之后，一时无处可去，被我带在身边！”
冰灵儿如此分说，又道：“师兄，替我关照郑家妹子！”
“嗯……”
韦尚忙着饮酒，随口答应一声。
郑玉子后退两步，却又立在原地而窘迫不安。
灵儿仙子虽然是她的救命恩人，又收留了她，而彼此同为女儿家，倒也相处融洽。不过，韦尚乃是飞仙高人，她一个筑基小辈，如何与其相处……
无咎又是挥袖一甩，平地冒出成群的人影，有数十鬼巫，还有高乾等妖族的弟子。
万圣子、鬼赤与弟子们相聚，各自安顿住所。
而冰灵儿则是伸手示意，拉着无咎转身走开。
置身所在，为东夷城之巅，有盘山石道，沟通上下左右。且洞室众多，足以容得下各家的高人。
“这边有间静室呢，来啊——”
“带路……”
抵达东夷城之后，由玉真人与各家的家主担当守城重任，至于劳苦功高的无先生，自然要找个地方歇息一番。
无咎跟着冰灵儿走入一个洞窟。
洞窟之中，另有一间宽敞的石室，榻几齐全，一尘不染。且一侧开有三尺宽、丈余长的洞口，如同一扇大窗户，虽然笼罩着禁制，却能够清晰看到洞外的景色。
此时，夜色降临。月光倾泻而入，静室内一片明亮。
冰灵儿走到窗前，拍手道：“于此观赏月色，好不惬意哦……”
而她话音未落，一双手臂环绕，低沉的喘息声在她耳边响起——
“灵儿，你差点要了我的命……”
冰灵儿嘤咛一声，转身入怀。
无咎忍耐许久，真情流露。他紧紧拥着娇小的人儿，余悸未消道：“臭丫头，以后不得离开我半步……”
冰灵儿离开东极谷，恰逢神族攻来。他当时的急切，无人叙说，怎奈分身乏术，只能强行忍耐。如今灵儿安然无恙，他心头悬着的大石也终于落地。而他亟待告诫、或叮嘱几句，柔软的馨香迎面而来。他禁不住心神一荡，旋即搂紧双臂。便如徜徉在雨后的花海之中，湿润的芬芳令人陶醉不已。而正要继续寻觅、采撷，一股倔强的力道猛然将他推开——
“大战降临……你该养精蓄锐……”
朦胧之中，冰灵儿背倚着石壁，小脸儿通红，胸口起伏。尤其她带着娇喘模样，更加显得楚楚动人。
无咎后退几步，坐在榻上，兀自空张双手，恋恋不舍道：“温存片刻，又有何妨……”
“各家道友，便在洞外……”
“此乃天经地义，谁敢多管闲事？”
“哼！”
冰灵儿娇哼一声，顿足道：“听话啦，来日也不迟哦！”
“嗯、嗯……”
无咎倒也听话，连连点头。
冰灵儿伸手拍了拍胸口，悄悄舒了口气，随即恢复常态，面露狡黠一笑，飞身跃上石榻坐下。她伸手拿出一坛酒，自顾呷了一口酒，然后又拿出一枚图简，分说道——
“东夷城固然易守难攻，却与四方断绝。一旦神族围困不去，势必陷入僵持而于我不利……”
无咎接过酒坛猛灌一口，神色微微一凝。
只听冰灵儿又道——
“你我闯入玉神界，又为哪般？难道要困守此地，直至元会量劫来临？”
“哎呀，失策……”
“而原界伤亡惨重，不便远行……”
“所言极是……”
“且看图简……”
刚刚还是柔情蜜意的两人，此时并肩坐在榻上，你一口、我一口的饮着酒，商讨着御敌与应变之策。
一个时辰后，冰灵儿示意某人安心歇息，伸手抓了抓他的耳朵，淘气般的作势欲咬，却又嘻嘻一笑而飘然离去。
静室之中，只剩下无咎一人。
他在榻上布设了十八块晶石，随即盘膝坐下。而尚未行功吐纳，看向窗外的月光，回味着淡淡的清香，他又不禁微微摇头而面露苦涩之色。
灵儿那丫头，聪慧无双。幸亏有她的查缺补漏，及时察觉到了东夷城的隐患。
而纵然如此，也不过是担忧稍有着落。至于最终的状况如何，依然无从知晓……

第一千三百六十三章 人性情义
“砰、砰——”
随着禁制的叩击声传来，无咎从静坐中睁开双眼。
石榻上的晶石，已尽数成了碎屑。
自从来到玉神界后，便无暇修炼。而月影古阵，依然是他找补体力、恢复修为的不二法门。
“砰、砰——”
叩击声再次响起。
天色，已然大亮。
透过窗口，也就是静室的洞口看去，洞外闪烁着阵法的光芒。
无咎吐了口浊气，跳下石榻，然后打出法诀，抬脚走出静室。
静室，连着石窟。
石窟外则是一片宽敞的空地，巨大的洞穴尽收眼底。而头顶之上，便是东夷城的穹顶所在。
冰灵儿在招手示意——
“丰家主有事相商！”
空地上聚集着玉真人，与丰亨子、朴采子等几位原界的家主。
“无咎老弟！”
丰亨子歉然道：“打扰老弟的静修，也是迫不得已，请——”
随着他抬手一指，穹顶出现一个洞口。
众人飞身穿过洞口，天地骤然开阔。立足所在，正是东夷城的穹顶之上。就此观望，远近一目了然。
“且看——”
无咎循声看去。
数十里外的群山之间，聚集着成群的人影，许是刚刚抵达，显得极为的混乱。
无咎皱起眉头。
不过短短的几个时辰，玉神五郡便已随后赶到。足有三十多万的神族弟子，遍布东南西北，并各自忙着打造阵法，显然要将东夷城给死死的围困起来。
“东夷城不比夏鼎城，既无湖水的阻隔，又多了山峰的阻挡，使得神族得以逼近。而一旦站稳阵脚，必将展开强攻。”
丰亨子忧心忡忡道：“如今我原界伤亡惨重，却顾不得休整。我与几位家主，已吩咐各家弟子严阵以待。而照此下去，凶多吉少啊。无咎老弟，你意下如何？”
无咎背着双手，默然远望。片刻之后，他无奈道：“事已至此，还能怎样，唯有坚守，或有转机！”
玉真人似乎忍耐不住，出声道：“诸位，何不趁着神族立足未稳，先行出击，以解东夷城之围？”
“先行出击？这个……”
丰亨子与朴采子等人面面相觑，皆拿不定主意。
“不！”
无咎很是坚决的摇了摇头，道：“神族来势凶猛，气焰正盛。而你我乃是疲惫之师，处于守势、劣势。倘若莽撞，徒增伤亡，却于事无补！”
“无咎，之前的夏鼎城，你曾率众出击，此时缘何不成？”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岂能墨守成规，而不懂变化？”
“你又拿兵法糊弄人……”
“咦，我糊弄谁了……”
“玉兄、无咎老弟……”
没说几句，两人争执起来。
丰亨子急忙阻止，挥手道：“且就地固守，以待良机！”
众人点头附议。
无咎不忘提醒道：“城下的灵脉，乃是护城大阵的根基所在，万万不容有失，吩咐弟子严加戒备！”
“嗯，不耽误老弟的歇息，回头再行请教！”
丰恒子答应一声，催促道：“朴家主、沐家主，你我且去查看大阵，以免疏漏……”
众人返回城内，穹顶的洞口也随之关闭。
丰亨子与几位家主有事在身，各自散去。
无咎正想着返回歇息，身后有人出声——
“无咎，我有话说！”
“哦？”
竟是玉真人，出声之余，又摆了摆手，显然不愿有人打扰。
冰灵儿的明眸闪烁，识趣躲开。
无咎摇晃着步子，继续往前。
转瞬之间，到了静室之中。
无咎撩起衣摆，坐在石榻上，然后邀请道——
“玉兄……”
却见玉真人抬手打出禁制封住四周，“啪”的一甩袖子，立在丈余远外，冲着怒气冲冲道：“你成心与我作对，是也不是？”
无咎歪着脑袋，不解道：“从何说起……”
“哼！”
玉真人哼道：“你蒙骗丰亨子也就罢了，却屡次损我威望，你是何居心，莫非要将原界窃为己有？”
“……”
无咎愕然无语。
而玉真人好像是积攒了许久的郁闷得以释放，滔滔不绝道：“我有言在先，进入玉神界之后，与原界稍作敷衍，便前往玉神殿。你倒是英勇无敌啊，非但力挽狂澜，获得各家的信赖与赞誉，并且成为了德高望重的无先生。而如今十万弟子拖累，你我又该如何脱身？”
无咎撇着嘴角，依旧是不吭声。
玉真人挥舞双手，更加咄咄逼人，厉声叱道：“我竭力补救，促成原界败亡。一旦甩开晚辈弟子的拖累，丰亨子唯有跟着你我前往玉神殿。而眼看着大功告成，你又炫耀你的兵法与过人的手段。如你这般虚伪狡诈之举，难道不是成心与我作对？”
“嘿！”
无咎连遭呵斥，又被骂作伪君子，与奸诈之徒，他始终没有反驳，却突然咧嘴一笑。
“坏啊！”
“谁……”
玉真人微微一怔。
却见某人伸手指着他，不慌不忙道：“你如此之坏，如此的卑鄙，如此的龌龊，如此的歹毒，可谓是前无古人，或许也后无来者！”
“我……”
玉真人始料不及。
“嗯，正是你！”
无咎继续说道：“你诓骗了原界家族，酿成数万弟子殒命……”
“哼，你也难辞其咎！”
“所幸我良心未泯，全力出手拯救，却非你毫无人性，暗中使坏。尤其你勾结刑天……”
趾高气扬的玉真人，脸色突变，急忙摆手道——
“无凭无据，信口雌黄。我与刑天乃是死对头，与他勾结，有何好处，荒谬……”
“你是否勾结刑天，姑且不论！”
无咎也不深究，自顾说道：“而你存心毁了原界，却是毋庸置疑。不过有我在此，你休想得逞！”
“你……”
玉真人有些气急败坏，质问道：“你……难道你要舍弃玉神殿之行？”
“怎么会呢！”
“为何这般……”
“且帮着原界家族摆脱困境，再离去不迟！”
“呵，你以为是你谁？有你、没你，无关原界的生死存亡！”
“但愿如此吧！”
“……”
玉真人斥责不得，也劝说不得，拂袖一甩，竟背过身去。
无咎拿出他的白玉酒壶，一个人饮起了酒。
静室中，谁也不说话。
而玉真人沉默片刻，摇头道：“也罢，且过了此关……”
无咎吐着酒气，微微一笑——
“嘿，我好心奉劝一声，你再敢暗中使坏，不用我动手，各位家主便饶不了你！”
“狂妄……”
“刑天与厉囚、区丁，也这么说过！”
“哼……”
玉真人抬手撤去禁制，气冲冲的走出了静室。
一道娇小的人影，闪身而至。
“玉真人脸色不佳呢？”
“他干尽坏事，有所愧疚而已！”
“嘻嘻！”
冰灵儿见某人无恙，嘻嘻一笑，示意他接着歇息，然后转身走向隔壁的洞府。
与之瞬间，门外又多了两人。
“无咎，是否方便？”
“哎呀，与他何必客套！”
鬼赤与万圣子，走入静室。
“神族围城……”
“足有数十万的高手，声势浩大……”
鬼赤与万圣子连番参战，也是疲惫不已，而闭关歇息之余，又被城内外的动静扰得心神不宁，便前来寻找某位先生探问究竟。而两人也着实不客套，各自扯过石凳坐下，又面带焦虑之色，继续说道——
“仅仅是神族五郡，便已纠集了数十万众。倘若九郡齐聚，东夷城凶多吉少……”
“无先生，你诡计多端，且拿个主张，也叫我老哥俩图个心安！”
无咎一边饮着酒，一边打量着两位老伙伴。
曾几何时，眼前的老鬼与老妖物，乃是他最为头痛的强敌，如今成了左膀右臂，并随着他征战四方而纵横天下。虽说各自也常有反复，却远比玉真人的虚伪而来得更加的真实。
“料也无妨！”
无咎放下酒壶，安慰道：“东夷城占据地势之利，足以强撑一段时日。即使神族攻城，原界也自有应对。两位辛苦至今，安心歇息便是！”
原界尚有两百余位高人，且地仙弟子众多，防御东夷城，倒也不缺人手。
他说到此处，稍作迟疑，手上多了一枚玉简。
“此乃《道祖神诀》……”
“啊……你施展三头六臂的法诀？”
万圣子诧异不已。
“便是来自蓬莱境的上古功法？”
鬼赤也是微微动容。
“这是何意？”
“你是要……”
无咎举着玉简，点了点头道：“这正是玉真人苦求不得的上古功法，而我想传给两位……”
“当真？”
“如何使得……”
万圣子与鬼赤站起身来，皆错愕不已。
一篇上古功法，足以开创一家宗门，造就一位仙道至尊。尤其是《道祖神诀》，施展三头六臂的无上法门，令人可望而不可求的神秘功法，如今竟然唾手可得？
“小子，你疯了？”
“功法如此珍贵，你凭什么……”
万圣子与鬼赤僵在原地，直勾勾看着某人手中的玉简，依然难以置信。
“嘿！”
无咎丢出玉简，轻描淡写道：“这天下珍贵的不仅有功法，还有人性与情义。而一位老妖的人性与一位老鬼的情义，更是难得呢！”
万圣子慌忙抓过玉简，脸上的皱纹微微抽搐，狐疑道：“你擅长诡计，莫非又在使诈？鬼兄，随我查看端倪……”
话音未落，人已蹿出静室。
鬼赤则是拱了拱手，这才带着感慨的神色而默默离去。
无咎举起酒壶，呷了一口酒，然后酒气长吁，自言自语道——
“两个老家伙，也是不易……”

第一千三百六十四章 仙道蹉跎
接连三日，东夷城安然无恙。
所想象中的攻势，并未降临。
无咎跳下石榻，凑近窗口查看。远处的群山，多了层淡淡的雾气，应为阵法阻挡，一时难辨端倪。
他又返身坐下，一个人默默的忖思。
闯入玉神界，已有段时日。却不断的拼杀，不断的突围。如今又从夏鼎城，杀到东夷城。而好像对手只有刑天与五郡的长老，反倒是渐渐忽略了另外一位高人。
玉虚子。
那位高人，竟然始终没有现身。
而除此之外，玉神殿的三位天仙祭司，以及另外四郡，也是毫无动静。
莫非玉虚子以为，凭借刑天与玉神五郡，便能对付原界家族，而根本不用他亲自出手？
抑或另有缘由，却叫人无从猜测。
岂非是说，想要再次见到玉虚子，玉神殿之行，乃是唯一的途经？
而东夷城，位于天獬郡。接下来要先后穿越七郡之地，方能抵达玉神殿。其间的凶险，可想而知……
无咎皱着眉头，翻手拿出魔剑。
与之瞬间，景物变幻。
昏暗的天地间，一道元神之体飘然而落。
置身于空旷、且又冷寂的所在，无边的寒意侵蚀而来，不免令人孤独彷徨。
倘若浩劫降临，天地崩塌，万物毁灭，莫非便是这般的景象？
无咎默然片刻，抬手一指。
一群兽魂飞来，继而又无声无息离去。
而空地上，却坠落一道人影，金色惨淡，元神之力微弱，并发出呻吟声——
“啊……”
“卜铁。”
奄奄一息的元神之体，正是卜铁，斗牛郡的继任长老。而他并未死去，一直在兽魂的吞噬下饱受着煎熬之苦。
“公孙无咎……”
卜铁挣扎坐起，看向无咎，愤怒而又绝望道——
“你快快杀了我……”
无咎摇了摇头，轻声道：“即便我杀了你，你也难入轮回。最终你的残魂，还是要成为兽魂口中的美味！”
“难入轮回……”
“此处被人称为魔界，自成天地。厉囚长老，早已魂飞魄散。而你卜铁，亦将步其后尘！”
“魔界……”
“是魔界，也是你的葬魂之所。元会量劫将至，神族亦将前往天外。你却要星海惨死在这酷寒阴煞之地，令人不胜唏嘘啊。而本先生心生恻隐，特来送你一程！”
“……”
卜铁似乎有些恐惧，身影微微颤抖。
身为继任的长老，他亦曾视死如归。而经历了肉身崩溃，兽魂噬体的痛苦与绝望之后，尤其是神骸俱消而无人知晓，顿时让他淹没在莫名的恐慌之中。
“仙道蹉跎，苦难几何，道消魂散，来日已决。”
无咎的话语幽幽，拱手又道：“卜铁道友，别了！”
他拂袖一甩，作势欲走。却听有人急促出声——
“公孙无咎……”
“哦？”
不怕死，并不意味着甘愿受死。何况死得魂飞魄散，便是轮回也不能。而卜铁也知道某人的用意，不过，一旦对方离去，便将断绝最后一线生机。求生的欲念突如其来，他忍不住举起双手——
“你……你如何才肯放过我？”
“嘿！”
无咎笑了笑，道：“说出你所知晓的玉神九郡、神族长老、玉神界，以及刑天与玉虚子。只要解了我的心头之惑，我答应放你一条生路！”
与之瞬间，几块晶石从天而降。
卜铁尚自迟疑不定，急忙伸手抓住五色石而全力吸纳。有了元气的滋补，他元神之力的枯竭顿时有所缓解。他稍稍松了口气，抬眼打量着无咎，又沉默了片刻，出声道——
“九郡之名，乃尊者所赐。九郡属地，也由他划分。而九郡的职责，拱卫玉神殿……”
静室中，无咎睁开双眼。
端详着手中的魔剑，回想着他所听到的每一句话。
也许想要活命，卜铁倒是没有隐瞒。
从其口中得知，九郡分属各地。唯有得到玉神殿的授命，方能彼此来往，或是集结调动。九郡的存在，便是守卫玉神殿。至于玉神尊者，难以见到真人。但有谕令，由玉神殿弟子传达。而如今适逢玉神界大乱，则由刑天代为行使权柄。
此外，九郡自恃神族，而高人一等，从来不将域外的修士放在眼里。既然原界家族擅闯玉神界，自然要被当成贼人而斩尽杀绝。这也是神族上下的共识，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而九郡虽然强弱不一，却也各有数位、或十数位天仙高人。再加上众多的仙道高手，不容小觑。尤其是青龙郡、赤蛟郡、白凤郡、玄鲲郡四郡，更为的强大。原界家族，终将难以逃脱覆灭的下场。
至于玉神殿，位于玉神海中，神秘莫测，外人难以靠近……
无咎想到此处，暗暗摇头。
软硬兼施之下，卜铁终于低头求饶。而他的供述，并无大用。唯一肯定的便是，玉神九郡极为强大。血腥的杀戮，仍将继续而不死不休。
既然如此，便绕过卜铁一命，且丢给他几块晶石，饶他一命……
“砰、砰——”
便于此时，门外传来叩击声。
无咎打出一道法诀。
冰灵儿闪身而入，示意道：“城外似有状况，神族或将攻城！”
无咎收起魔剑，却又拿出一根竹杖。
“此乃神族的法杖，送你了！”
“法杖？”
冰灵儿接过竹杖，欣喜道：“宝物不俗哦！”
无咎撩起衣摆，双脚着地，挥手道：“且去看个明白！”
两人走出静室，来到洞窟门外。
十余丈外冒出韦尚的身影，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女子。
“韦兄？”
“兄弟……”
韦尚神情尴尬，分说道：“这是郑姑娘，我答应灵儿，她便整日跟随……”
郑姑娘，便是郑玉子，躬身行礼，羞怯道：“无先生，灵儿仙子……”
无咎报以微笑。
只见冰灵儿摆了摆手，煞有其事道：“郑姑娘的兄长与族人罹难，如今孤苦一人，我本想与她为伴，奈何无暇分身。如今有师兄的关照，也是她莫大的缘分呢！”
韦尚不善言辞，尤其是面对他的小师妹，他摇了摇头，默然不语。
与此同时，夫道子、龙鹊、仲权、羌夷等人也从不远处的洞窟中现出身影。
“无先生！”
“哈哈，此前攻城，我的战车立下大功。何时再去夺取几具……”
连日的歇息之后，众人已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即使羌夷，也面带一丝笑容。某人数次拯救原界家族，皆为他亲眼目睹。其间的艰难与凶险，他更是一清二楚。由衷的敬佩之余，他心头的芥蒂已荡然无存。
无咎含笑回应道：“龙兄想要战车，倒也不难！”
“一言为定！”
“无先生，城外有变——”
无咎在夫道子的示意下，奔着数十丈外的洞口走去，却不忘回头一瞥，传音问道：“你救了那个郑玉子，倒也罢了，却带在身边，所为哪般？”
“嘻嘻，同为女儿家，彼此好作伴！”
冰灵儿随声应答，很是理所当然。
无咎懒得多问，停下脚步。
面前是个丈余宽，两丈多长的洞口。透过洞口与笼罩的阵法看去，可见数十里外的山顶上，聚集着成群的人影而不计其数。
而片刻之后，人影背后的山谷中，突然升起一道道亮光，随即便如流星般的疾驰而来。
龙鹊瞪大双眼，失声道：“数百战车……神族攻城了……”
而他话音未落，洞口外的景象消失。
与之瞬间，巨响隆隆。
“轰、轰、轰——”
紧接着地动山摇，莫名的威势霍然而至。
众人修为不凡，皆双脚生根而安然无恙。
却听有人惊呼——
“啊……”
竟是郑玉子，踉跄着跌倒出去。
韦尚便在近旁，没作多想，挥袖一甩，将人扯了回来。而她立足未稳，直接撞到一块坚实的胸膛，慌忙又挣脱落地，已是满脸的羞红。韦尚也始料未及，沉稳的汉子竟然显得有些慌乱。
而这一刻没谁在意身后的状况，各自凝神张望。
凶猛的攻势之下，已看不清城外的虚实。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依然持续不绝，整个东夷城都在摇晃，随之石屑崩落而烟尘四起……
便于此时，又有人喊道——
“哎呀，神族来袭……”
竟是万圣子与鬼赤，带着各自的弟子涌出洞窟。而无论彼此，又一个个茫然无措。万圣子忍耐不住，又道——
“护城大阵坚固几何，支撑几时，全然不晓，如何是好……”
无咎同样不明究竟。
冰灵儿适时出声道：“万祖师，不必担忧。据我所知，此地的护城大阵，与夏鼎城不同。偌大的山体以灵脉为基，且布满符阵，极为的坚固，可谓是易守难攻呢！”
果然便如所说，虽然轰鸣阵阵，地动山摇不止，而整个东夷城却安然无恙。
众人渐渐放下心来。
冰灵儿又道：“有多位家主掌控防御，无需你我相助，不如返回歇息，而静观其变！”
而众人正要散去，万圣子再次叫嚷——
“无咎、无先生啊，我要找你算账……”

第一千三百六十五章 另有变故
静室中。
虽为静室，却一点也不安静。
即使禁制重重，也挡不住隆隆的轰鸣声。便是石榻、石几、石凳，亦在微微的晃动。
而万圣子却顾不得许多，继续嚷嚷道：“此处没有外人，我且问你，为何耍弄老万？”
他身旁的鬼赤，低头不语。
无咎打量着两位老伙伴，愕然道：“此话怎讲？”
万圣子与鬼赤跟着他来到静室，便是冰灵儿也不让靠近，俨然一个兴师问罪的架势，却又让他一头雾水而茫然不解。
“哼！”
只见万圣子拿出一枚玉简，振振有词道：“你的《道祖神诀》，老万如何修炼？”
“哦……”
无咎忽然明白过来，咧嘴微笑。
万圣子看向鬼赤，愤愤道：“我说如何，他存心耍弄……”
鬼赤似觉不妥，劝说道：“万兄慎言，也许无咎他并无此意！”
“怎么没有？《道祖神诀》，非仙、鬼、妖兼修而难有所成。而他明知你我的底细，偏偏送出神诀，却又无从修炼，着实忍无可忍啊！”
万圣子怒气不减，兀自叫嚷不断。
此时的他，便如一个贪恋美食的孩子，而美食就在手中，竟然难以品尝。欲罢不能的痴迷与焦急之下，他自然要寻找某位先生算账。
“老万，息怒！”
无咎倒是不急不躁，分说道：“毋容置疑，《道祖神诀》乃是一篇无上的功法。两位高人若是神诀在手，必然收获匪浅。而我倒是忘了，一个老妖，一个老鬼，竟然不能修炼神诀，哎呀……”
他诚心道歉的样子，并伸出手来——
“老万，请物归原主！”
他要收回他的《道祖神诀》。
而万圣子却猛然藏起手中的玉简，瞪眼道：“功法已传，岂能收回？”
无咎耸耸肩头，无奈道：“老万，你究竟要我怎样？”
万圣子竭力伸直腰身，理所当然道：“你既然传授神诀，便该传下三家兼修的法门。是吧，鬼兄？”
鬼赤抬手拈着胡须，附和道：“仙鬼妖兼修，着实不易……”
“呸，两个老东西！”
无咎突然啐了一口，盘膝坐在榻上，然后抚平衣摆，道：“实不相瞒，我是被魔气淬体，大难不死，因而踏上仙道。之后又被两位追杀，意外懂得了鬼修与妖修之术。至于三家兼修的法门，唯有天晓得。我奉劝两位，莫再枉费心机。”
万圣子与鬼赤面面相觑，他伸直的腰身又佝偻下来——
“呵呵，所言当真？”
无咎翻着双眼，不予理会。
鬼赤的死人脸上也多了一丝尴尬之色，轻声道：“本想切磋道法，怎奈万兄过于急切！”
“迄今为止，老万没有一次能够瞒过他！你说他年岁也不大啊，缘何如此的狡诈呢？”
“鬼族倒是有轮回之术，千年、万年如一……”
“难怪啊，他已活了如此之久，说不定老万也略逊一筹……”
“这个……难以断定……”
万圣子与鬼赤也不避讳，探讨起某人的性情与身世的起源。
“哼！”
无咎终于忍耐不住，叱道：“我不懂轮回之术，也不比两个老不死的活得长久。若是切磋道法，便老老实实坐下。否则滚出去，休得在此聒噪！”
万圣子竟然不再发怒，与鬼赤换了个诡计得逞眼色，然后双双坐了下来，摸出功法玉简——
“看啊，功法口诀有云，九界归一念，一念一乾坤。所谓的九界，有何所指？”
“老赤乃是修士出身，他该有说法。”
“嗯，所谓的九界，为九种境界。亦有九天之说，玄一摹而得乎天，故谓之九天……”
“一念一乾坤，莫非对照六合之说？”
“不仅于此，尚有无行、混沌、灵动、黄泉、中宫各界……”
“而神之仙鬼妖，此处的神，便是道祖，而道祖又是谁……”
“道之始祖，亦仙、亦妖、亦鬼，贯彻天地，通达星宇，无上高人……”
“玉虚子的修为，已达传说的仙尊。照此推测，仙尊之上，便是道祖的境界喽……”
“无咎神诀有成，当有感悟……”
“也不尽然，尚未能杀了刑天呢。而老万的化妖术极为高深，能否赐教一二？”
“哼，算你有眼力……”
“还有《玄鬼经》……”
“我鬼族至宝啊……”
轰鸣声依然隆隆不绝，而三人却在静室中切磋道法。
修仙者的门户森严，有法不外传的规矩。万圣子与鬼赤得到一篇难以修炼的神诀，亟待讨教一二，又怕无咎拒绝，便拐弯抹角寻上门来。谁料无咎识破用意之后，反而邀请二人探讨修炼要旨与各自的心得。彼此均为天仙高人，一旦抛弃门户之见，切磋大有收获，也使得以后的修炼事半功倍……
两日后。
洞窟外的空地间，聚集着一群人影。
各位高人不用参与大阵的防御，却也坐立难安，于是聚在一处，在震动摇晃之中默默忍耐。
“攻城，仍未停歇……”
“所幸护城大阵坚固……”
“今日的攻势，略有减缓……”
“而持续强攻，后果难料……”
“倘若城破，料也无妨……”
“你我跟随无先生，突围便是……”
众人说着闲话，打发着煎熬的苦闷。
一个女子的话语声响起——
“诸位高人突围而去，众多的晚辈弟子又该如何……”
是郑玉子，她独自坐在洞窟的门前，许是有所感慨，忍不住插了一句话。
而身为女修，又是筑基的小辈，她的言行举止已颇为失礼，所幸在场的高人知道她的来历，故而也没谁理会。
她却想起罹难的兄长，自言自语又道：“晚辈弟子尚有八九万之众，只怕难逃此劫……”
龙鹊与夫道子、韦尚、仲权等人坐在一起，回头一瞥，不以为然道：“尔等小辈，便不该来到此地送死！”
郑玉子尚自沉浸在悲恸之中，随声道：“小辈也是人，求生之念，与诸位前辈无异……”
“咦，放肆！”
龙鹊瞪圆双眼。
一个筑基小辈，竟敢顶撞飞仙高人？
韦尚忍不住提醒道：“郑姑娘……”
“啊……”
郑玉子回过神来，脸色微微一红。
韦尚本想多说两句，欲言又止。
那个郑姑娘，性情耿直，却动辄害羞，而难以指责。
一道白衣人影走出洞窟，似有察觉，皱眉道——
“谁敢欺负郑家妹子？”
“仙子……”
郑玉子站起身来。
冰灵儿却挺起胸脯，双拳卡腰，眼光掠过四周，咄咄逼人的架势。
龙鹊急忙背转身去。
众人也纷纷扭头躲避。
那位灵儿仙子，像个小丫头，修为也寻常，却是某人的道侣。而她本人也不简单，竟然有神兽护体，又懂得驱使玉蝼，着实得罪不起。
“师兄，是你欺负郑姑娘？”
冰灵儿依然不依不饶。
“我……”
韦尚不善言辞，摇了摇头。
却有人帮他辩解，只见郑玉子轻声道：“与韦前辈无关……”
“罢了！随我来——”
冰灵儿无意追究，拉着郑玉子转身便走。
数十丈外，有街道般的石梯环绕而下。
就此俯瞰，树木成簇，洞窟重叠，仿佛峡谷幽深，却又轰鸣隆隆、尘烟弥漫而一片混乱的景象。
“静室难以入定，城内也如此不堪。且就近闲逛一二，如何？”
“便依仙子所言！”
“见外哦……”
“你是前辈……”
“嘻嘻，没有前辈，只有姐妹……”
两道婀娜的身影，循着石梯而去。
龙鹊扭头观望，暗暗松了口气，又不禁伸手抚摸着胡须，感叹道：“龙某有过无数的女人，却远远比不上无先生啊！”见众人神情疑惑，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道——
“无先生仅有两个女人，皆有绝世之美，又对他死心塌地，而且能够独当一面。啧啧，夫复何求……”
“龙兄……”
韦尚的脸色微沉。
“哎呦，灵儿仙子的师兄在此，失言、失言！”
龙鹊急忙岔开话头，道：“神族的攻势，果然不如昨日之猛……”
便于此时，一位老者闪身而至——
“无咎老弟……”
是沐天元，神色焦急。
众人起身相迎。
“沐家主……”
“无先生尚在静修……”
“我有要事找他相商！”
“韦兄弟，你去唤他……”
韦尚点头答应，尚未挪步，不远处的洞窟中已冒出一位年轻男子。其头顶玉冠，相貌俊秀，青色长衫飘飘，步履洒脱随意，正是无咎、无先生。应该有所察觉，他及时走出静室。
“老弟……”
沐天元打了声招呼，又微微一怔。
只见某人的身后，又相继冒出两位老者，一个佝偻腰背，一个脸色惨白，竟是万圣子与鬼赤。
三个男人同处一室，如何静修……
“沐家主！”
沐天元顾不得多想，急忙摆手道：“借步说话！”
“哦？”
无咎点了点头，跟着飞身而去。
万圣子与鬼赤极为默契，紧随其后。
龙鹊与夫道子、仲权、羌夷等人，顿时猜疑不已。
“出了何事？”
“神族攻城三日，难道是城防失守……”
与之瞬间，四位高人已横穿东夷城而去。
峭壁间的石梯上，探出两道女子的身影。
“无先生……”
“嗯，城防应该无恙，莫非另有变故……”

第一千三百六十六章 不再年轻
东夷城，足有五、六百丈之高。
穿过东夷城，便如跳入一道深深的峡谷，或一个巨大的深井，却多了层层叠叠的洞窟，俨如高楼耸立而别有一番景象。
谷底，也就是东夷城的根基所在，建有房舍、石台与符阵，笼罩着浓郁的灵气。
施展遁法，就此继续往下。
又去数百丈，四周豁然开朗。
无咎与万圣子、鬼赤飘然落地，各自抬头观望。
一个巨大的洞穴，呈现眼前。数百根石柱，撑起洞穴的穹顶，也撑起了整个东夷城。而在石柱的当间，盘膝坐着十多位天仙高人，显然在操控阵法，肩负着防御的重任。
却不见玉真人，以及丰亨子、朴采子等高人的踪影。
所担心的阵法，并无大碍。究竟出了何事？
“老弟！”
无咎尚自疑惑，只听沐天元道出原委——
“神族连番攻城，唯恐生变，我与丰家主、朴家主便带人外出，试图加以侵扰。谁料想一头钻入陷阱，仅我一人侥幸逃脱……”
“啊……”
无咎大吃一惊，忙道：“怎会这样？”
坚固的阵法与城防，可保东夷城无恙。而二十多位天仙高人，才是维系着原界存亡的关键所在。却突然折去半数，后果不堪想象。
“丰家主素来谨慎，怎会如此莽撞？”
“唉，玉真人声称老弟的计策高明，料无大错……”
无咎打量着黑暗的洞穴，气机笼罩的法阵，以及满脸焦虑的沐天元，诧异道：“我的计策……”而不待回应，他又连声问道：“诸位家主安危如何，玉真人呢……”
沐天元摆着手，追悔莫及道：“诸位家主吉凶未卜，我急于返回求救，又怕扰乱人心，故而不敢声张。至于玉真人，他并未同行，自去闭关歇息，我这便唤他前来。”
“不必了！”
无咎抬手一挥，当机立断道：“老万、老赤，你我出城！”
“多多召集人手……”
“阵法，不容有失。解救各位家主，你我四人足矣！”
“也罢，诸位就地坚守，我与无咎老弟，前去解救沐家主——”
沐天元冲着看守阵法的各家高人打了声招呼，闪身往下遁去。无咎与万圣子、鬼赤，紧随其后。
施展遁法之际，沐天元不忘继续分说——
“东夷城大阵与地下的灵脉之间，有条通道，可达数百里之外，极为的隐秘，却不想是个圈套。也许神族早已知晓，早有提防……”
一行四人遁向地下深处。
三百丈之后，更为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一座巨大的灵脉，静静横卧在黑暗之中。而四周却布满阵法，戒备森严。便在那重重禁制之间，果然有条窄窄的缝隙。
沐天元在头前带路，随后的三人鱼贯而行。
须臾，阵法、禁制消失。
四人转而往上。
片刻之后，日光刺目，野草枯黄，轰鸣阵阵。
四人隐去身影。
所到之处，乃是一个小小的山谷。就此回望，可见远处的山峰笼罩在光芒之中。而一具具战车，不断的来回冲击。另有不计其数的神族弟子，踏空盘旋而声势浩大。
那是东夷城，一座陷入围攻的孤城。
“这边来——”
随着沐天元的传音示意，四人飞到临近的山顶之上。
而立足未稳，疯狂的杀气与震耳欲聋的闷响声已扑面而来。
山脚之下又是山谷，环绕着成群的神卫弟子。还有刑天、支邪等长老，与数百神族的高手。人群之间，无数的斧影汇集成一片百丈方圆的阵法光芒。隐约可见十余道人影，尚在阵法中拼命支撑，却始终难以突围，情形岌岌可危。
“老弟，丰家主暂且无恙！”
沐天元抬手一指，急道：“而你我仅有四人，如何解救……”
便于此时，不远处的草丛中突然蹿出几道人影。
“贼人在此——”
“坏了……”
山顶上布设禁制，藏有神族弟子。匆忙之际，谁也未能及时察觉。
沐天元失声惊呼，双手齐出。霎时剑光呼啸，血肉横飞。刚刚蹿出草丛的神族弟子，已被他尽数斩杀。
而与之瞬间，山谷中的飞起数百人影。不用多想，神族早有防备，但有动静，即刻发动狂攻。
“沐家主、老赤，就地接应。老万，随我救人——”
无咎吩咐一声，闪身化作一道龙影疾驰而去。
万圣子紧随其后，双拳“砰、砰”连击。
便在两人现身刹那，前方响起刺耳的叫喊声——
“无咎，等你多时也……”
只见山谷中，围困的阵势如旧。而刑天却带着数位长老，飞扑而来。百多位黑甲壮汉，更是挥舞刀枪而气势汹汹。
无咎的去势不停，抬手扯出大弓便是“嘣嘣”连射不断。
一道烈焰箭矢，直接挡住黑甲壮汉的攻势。两道烈焰箭矢，逼得刑天与神族高人左右躲避。而随之又是五道火光，快如闪电般的直奔山谷射去。
“轰——”
五箭连射，首尾相接，便如一道百丈的烈焰巨龙，直接碾碎了几位神卫弟子的肉身，继而又狠狠击中强大的斧阵。山谷炸开一团巨大的光芒，顿时轰鸣巨响，围困的阵势崩溃殆尽，从中现出一群忙碌的人影……
无极扬声大喊——
“丰家主、朴家主，撤离此地！”
而他喊声未落，刑天、神族长老已带着数百个神族弟子逼到近前。与此同时，远处正在攻打东夷城的神族高手也成群结队扑来。
无咎收起大弓，身形变化，背后多了三头六臂，趁势猛然举手往前拍去。
一团黑白交加的光芒，倏然腾空。而当间的黑色光芒微微颤动，白色光芒霎时弥漫延伸。一道诡异的旋风，带着吞噬之力横扫四方。
刑天率众扑来，忽见某人三头六臂，他不由得稍作迟疑，而强大莫名的威势已轰然而至。
他急忙抽身暴退，厉声大喊——
“区丁、支邪，联手对付那小子……”
而仓猝应敌，一时如何施展神通。几位神族长老始料不及，随后的弟子更是手忙脚乱。而阴森的杀机、无边的死寂，根本无从抵挡。
只见半空之中，白色的光芒已瞬即蔓延至百丈、数百丈。便如一道混沌风暴，混扫吞噬万物；触之者不是骇然色变，便是耗尽生机而当场殒命。
而那三头六臂的人影，兀自只手擎天之势，操持着阴阳轮回，掌控着生死寂灭。
便在刑天与几位长老退却之际，神族弟子也惊慌失散。
与其同时，山谷中飞出十余道人影，正是丰亨子、朴采子等原界的高人，趁机冲出了重围。
山顶之上，等候多时的沐天元与鬼赤传音示意。
众人飞遁而至，闪身遁向地下……
无咎连发七箭，攻破斧阵，可谓是凭借一己之力，救出了原界的高人。正当他大显神威、所向无敌之时，身后的道祖法相突然消失。半空中的白色光芒，遂即不复存在。
“那小子法力不济，拦住他……”
随着刑天的一声大喊，混乱的人群狂扑而来。
无咎突然失去神通，犹自踏空而立，尚未应变，前后左右没了退路。他早有所料，吩咐道——
“老万……”
老万与他极为默契，唯恐阻碍神通施展，并未跟随身后，而是躲在他的脚下。随着一把灵石祭出，“砰”的光芒冲天而起。他拍了拍手，催促道——
“快走……”
无咎身形闪动，两人瞬间消失在光芒之中。
刑天带人随后而至，气急败坏道：“那小子逃了，不必管他，追杀原界贼人……”
……
荒凉的山谷，光芒闪烁，随之冒出两道人影，正是施展搬运术逃出重围的无咎与万圣子。
“咦，这是哪里？”
“你该清楚啊！”
“仓促之间搬运传送，我怎知晓……”
“老万，不是说笑的时候！”
“莫急，容我想想……”
两人在山谷中转着圈子。
万圣子揪着胡须，左右张望，点了点头，道：“倘若所料不错，应为正北方向。此地距东夷城，约莫两万余里。”
“如此便好！”
远近未见异常，无咎“扑通”坐在地上，抓出酒壶灌了口酒，然后喘着粗气。
连发七道烈焰神箭，又借助道祖法身施展翻云覆雨的大神通，虽然侥幸救出了丰亨子等人，却也让他提心吊胆而不敢有丝毫大意。这也多亏了万圣子的相助，否则他未必能够轻松脱身。
而万圣子依旧是拈着胡须，抱怨道：“原界已自保不暇，偏偏横生枝节。今日若非你仗义出手，哼……”
无咎饮着酒，随声道：“丰家主并非莽撞之人，或受蒙骗也未可知。”
“哦，玉真人？”
万圣子乃是老奸巨猾的人物，两眼一眨，已有猜测，愤愤道：“既然如此，你缘何听之任之？”
无咎摇了摇头，说道：“那家伙与玉虚子，渊源颇深。你我置身异域，离不开他的相助。而我已告诫过他，但愿此事与他无关。”
此地空旷无人，趁着歇息之际，他道出他的所思所想，也算是与老伙伴交个底细。
他与玉真人较量多年，可谓是知根知底。而即便对方屡次使坏，他也选择了忍让。他已不是当年的孟浪小子，因为他肩负着原界存亡，以及天下的安危，他不能为了一时之快而意气用事。
不过，他突然发觉，懂得忍让的他，真的不再年轻……
却听万圣子道——
“《道祖神诀》，果然不凡。你三头六臂的神通，堪比天仙圆满的高人施法。趁着鬼赤不在此处，你我切磋、切磋……”

第一千三百六十七章 难解之围
晨色中，两人掠地疾行。
年轻男子，头顶玉冠，长衫飘飘，气度不凡；而老者佝偻腰背，相貌怪异，前后张望，显得有些鬼鬼祟祟。
如此两人结伴同行，倒也默契和谐。
越过山林，前方出现一片村落。有房舍错落，还有人影出没。
“老万……”
“无咎……”
“咦？”
“哎呦，这般在乎虚名……”
“约定，则俗成，无规矩，而不成方圆。”
“哼，我说无先生，何故停下呢……”
老万，也就是万圣子，要去村落查看。
而无咎却摇头拒绝，在一道土岗的背后落下身形。
“你我并非神族中人，徒惹麻烦！”
“有何麻烦？”
万圣子很是不解。
“而神族是人，你我不是人？所谓万物混同，众生平等。上至飞龙，下至鸟虫，并无尊卑之分，无非强弱有别。而生死轮回，并无二致……”
两人逃出重围之后，在山谷中歇息了一宿，然后寻路南行，以便赶往东夷城。谁料途中遇到凡俗村落，于是各执己见。
“嘿，好一个众生平等。老万的境界，又有精进！”
“而《道祖神诀》，始终不得要旨！”
“我已传你数套仙门功法，你还想怎样？”
“你之前的神通倒也不差，何不传我呢？”
“贪心不足！”
“神通的名称，叫什么来着？”
“翻云覆雨手。”
“想必与双修有关……”
“乃翻手为生，覆手为死之意。”
“改叫生死手啊，却起个风流的名称而惹人遐想！”
“老万，你够了啊！我喜欢风流，又奈我何！”
争执了几句，无咎拿出一枚图简。
万圣子只得作罢，自言自语道：“何必返回东夷城呢，不如前往玉神殿……”
“你舍得丢下弟子？”
提起弟子，万圣子不再吭声。
无咎稍加辨别方向，收起玉简，抓出一把灵石祭出，随即平地涌出一道光芒。与之瞬间，两人消失无踪……
老万舍不得弟子，他无咎也舍不得冰灵儿，以及韦尚、鬼赤等一群伙伴。更何况原界前程未卜，他又岂能置之不理。便如所说，众生平等。如今原界面临覆灭的厄运，彼此便应该风雨同舟。
须臾。
无咎与万圣子，出现在一道峡谷之中。
头顶的日光暴晒，而峡谷却幽深晦暗。
“已抵达东夷城？”
“不对啊……”
两人左右张望，神色狐疑。
倘若抵近东夷城，应该有所察觉。而凝神留意，并未察觉攻城的动静。
“搬运之术，莫非有误？”
“怎么会呢，你的搬运术由我传授，我自然比你高出一筹……”
“凡俗有句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再传你一句，谦受益、满招损……”
“且登高远望，立见分晓……”
论起口才，万圣子不是某位先生的对手，随即隐去身影，飞遁而上。
转瞬之间，飞出峡谷。
人在千丈高空，神识无遮无挡。
“咦，东南似有迹象。”
“你老万弄差了方向，反而归咎于我！”
“呵呵，相差不远……”
“……”
“也许你传授法门有所保留，不怪老万……”
是万圣子的失误，使得无咎跟着出错。而所说的相差不远，足有万里之遥。可见东南方向的遥远之外，隐隐闪烁着诡异的霞光。那正是法力相撞的光芒，显然便是东夷城所在。
无咎凭空掷出一把灵石，两人再次失去踪影。
……
午后。
正是日光炽烈，酷热异常，鸟兽绝迹，山野荒寂的时分。而崇山峻岭之间，却是杀机沸腾。只见数百战车，轮番冲向一座千丈山峰。随即阵法光芒闪烁，轰鸣声阵阵不绝。
那遭到攻击的山峰，便是东夷城。而连番遭到冲击之下，依然岿然不动。
环绕东夷城的群山之上，则是挤满了人群、兽群，或是观战，或是参与强攻而一个个骄横恣意。
东夷城的三百里之外，另有一个山谷，同样聚集着成群的神族弟子，或是为了养精蓄锐而各自就地歇息。其四周的山峰，热风盘旋、枯草摇摆，便如闹中取静的山谷，而似乎没有任何的异常。
便于此时，临近山谷的数十里外，一处峰顶之上，有人在传音对话——
“沐家主逃回城内，封死地下的阵法，也在常理之中，而你我如何入城？”
“谁知道呢……”
“你无所不能啊！”
“老万学坏了，竟嘲讽本先生！”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你无先生，想要学好人也是不易。”
“嘿，你是好是坏，与我何干。”
“若非是你，老万怎会懂得磬云斋的风花雪月，又怎会蒙受女人欺骗？改日我找冰灵儿，与她理论一二……”
“老东西，你敢胡说八道，本先生扯光你的胡须，敲直你的后背！”
“哦，你怕女人……”
“哼……”
传音消失，片刻之后，对话声又起——
“丰家主突围之后，神族攻势加剧。而数百战车，如此轮番轰击，只怕东夷城撑不几日。”
“所言有理……”
“东夷城近在眼前，你我却难以返回。”
“不急，且等等看……”
“东夷城之围，远甚于夏鼎城。原界家族想要摆脱此劫，难啊……”
“老万，你说如何击败神族？”
“即使你杀了刑天，也休想击败神族的三十万众。而这仅仅是来自五郡的弟子，倘若九郡齐至，玉虚子现身，便是你三头六臂也难有侥幸……”
传音对话，再次陷入沉默。
无咎坐在峰顶的草丛间，若非留意，根本辨不出他隐匿的身形。旁边的万圣子，同样施展了隐身术。两人不再说话，只管静静打量着前方的山谷与远处的东夷城。
神族人多势众，攻城不断。原界家族只能缩在城内，苦苦的支撑，却无从突围，接下来的处境，势必更加的艰难。
早知如此，或许应该另寻他途。而东极谷之战，已无从选择。若非当机立断，只怕原界家族早已不复存在。
而东夷城之围，难道真的无解……
不知不觉，黄昏降临。
神族的攻势，渐渐减弱。仅有二三十具战车，继续撞击大阵。余下的战车，尽数落在前方的山谷中。众多的神族弟子，则是趁机歇息。
“老万，该是舒展筋骨的时候了！”
“而仍在攻城……”
“并非真的攻城，而是疲敌之计。”
“哦，原界家族不明虚实，必然全力防御。日久疲惫，难免松懈而留下可趁之机！”
“咦，老万懂得举一反三，大智慧呢！”
“哼，我又不是娃娃……”
“嗯，你比娃娃强啊！”
“你小子又占我便宜……”
随着黄昏日暮，天色暗了下来。
而无咎与万圣子，却双双站起，彼此点了点头，然后飞身往前。
转眼工夫，山谷就在数里之外。
突然有人大喊——
“敌袭……”
此地的神族弟子早有戒备，却防不胜防。只见一道淡淡的青色龙影突然冲入山谷，闪电般的飞快盘旋，继而又飞掠而起直上千丈，遂即现出一位年轻男子的身影。恰逢落日未尽，其整个人笼罩在余晖之中，霎时金光闪烁，俨如天神降临而睥睨四方。
“公孙无咎……”
某人的大名，传遍了玉神界。某人的尊容相貌，也早已是五郡皆知。
年轻男子正是无咎，踏空千丈，低头俯瞰，神色凛然。
“战车……他抢走了战车……”
停放在山谷中的数百具战车，已无影无踪。
几位老者冲出山谷，紧接着又是成群的神族弟子蹿上半空。
“拦住他……”
“杀了他……”
随着呼喊声，神族弟子愈来愈多。尚在围攻东夷城的神族弟子，也掉头直奔这边扑来。
无咎依然傲立天上，有恃无恐的模样。
不计其数的神族弟子，冲天而起。飞驰的人影，闪烁的剑光、虹光，犹如万道流星倒挂而蔚为壮观。
无咎却缓缓后退几步，凭空掷出一把灵石。便在灵石爆碎的瞬间，他披着霞光的身影寂然消失……
与此同时，东夷城的半山腰，冒出一位佝偻腰背的老者，匆匆忙忙喊道——
“丰家主，打开门户……”
正是万圣子，趁着神族弟子忙于追杀某人的混乱之机，被他悄悄遁至东夷城的城门前。而喊了一嗓子，又怕意外，他运转法力，急声又道——
“无先生命我返回东夷城，丰亨子你……”
某位先生的名头，着实管用。他喊声出口的瞬间，悬崖峭壁之上冒出一道门户禁制。
万圣子不敢怠慢，闪身而去。
随着光芒闪烁，已人在城内。
万圣子松了口气，落下身形。
而他立足未稳，一群人影逼近。其中不仅有丰亨子、玉真人、朴采子、沐天元，还有冰灵儿、韦尚、龙鹊等人。
“万祖师，无咎呢？”
“是啊，无咎老弟缘何没有返回？”
“哎呀……”
万圣子有些忙乱，连连摆手道：“诸位亲眼所见，他已远去……”
“去向何方？”
“我也不知……”
“你怎能丢下他，而独自返城？”
“不然怎地，否则我也回不来啊，只怪诸位封死地下的阵法……”
而面对众人的逼问，万圣子突然失去耐心，烦躁道：“老万久战力疲，亟待歇息，失陪！”
他一甩袖子，独自踏空飞去。
身为妖族的祖师，真正的高人，除了某位先生之外，他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此时他耍起蛮横，在场的众人谁也不敢阻拦。
冰灵儿与韦尚、龙鹊等人换了个眼色，随后追赶。
丰亨子与几位家族高人，则是愣在原地。
“无咎他难以返回，如何是好……”
“也不尽然，或许他故意如此……”
“玉兄，所言何意？”
“呵呵……”

第一千三百六十八章 理当如此
洞穴幽暗。
石柱林立。
此处，便是东夷城护城大阵的中枢所在。
当间的空地上，十余道人影相对而坐。其中有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也有海元子、成元子等家族高人。无论彼此，皆默然不语。唯有玉真人，在侃侃而谈——
“凭借无咎的手段，返回城内，易如反掌，又为何远去呢？他是有意为之。却缘何丢下道侣与好友？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他以道侣、好友稳住你我，无非掩人耳目。而他所欲何为？当然是前往玉神殿。呵呵……”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笑。
“诸位必有疑惑，他前往玉神殿要干什么？实不相瞒，我与他达成约定，他助我拯救原界家族，我帮他前往尊者的藏经洞寻找《无量天经》……”
“《无量天经》？”
丰亨子微微愕然。
自从他与十多位家主获救之后，他便诚心诚意的等待那位救命恩人的归来。谁料无咎帮着万圣子冲入城内，本人却遭追杀，被迫孤身远去，很是让他担心不已。却不想玉真人语出惊人，于是便返回地下而继续聆听高论。
玉真人拈着短须，叹道：“是啊，正是那篇预测天运的经文。只要找到经文，便能知晓元会量劫的真相。怎奈他如此的急切，竟然弃我而去！”
丰亨子摇了摇头，道：“无咎老弟，并非背信弃义之人！”
朴采子与沐天元，跟着附和——
“无咎与我握手言和之后，数次力挽狂澜……”
“此番他又挺身而出，否则我等难以脱困……”
“诸位！”
玉真人摆了摆手，不无诚恳道：“如上所说，仅为推测。我只想提醒诸位，求人不如求己啊！”
自从夏鼎城之战过后，某人已成了决断生死命运的关键存在。谁料那位关键人物，却未能返回而下落不明。
丰亨子与各位家主，沉默不语。
只听玉真人又道：“这般困守下去，前途渺茫。而出城侵扰，过于凶险。依我之见，应当召集各家高人，冲出重围，直奔玉神殿。神族担忧玉神殿的安危，必然要全力阻截、追杀，东夷城之围就此而解。再一个追上无咎，以免他将《无量天经》窃为己有。奉劝诸位家主，当机立断啊！”
没有回应，一片寂静。唯有四周的数百根石柱，在幽暗中闪烁着法力光芒。
“唉，如此一举两得的妙计，竟无人采信……”
玉真人摇头叹息，继续说道：“本人为了原界家族，不惜得罪尊者，如今又心力交瘁，却何苦来哉。倘若诸位不听良言，本人自当离去！”
“玉兄……”
没有了无咎，再没了玉真人，陷入困境的原界家族，更加的寸步难行。
丰亨子看向左右，各家高人也是一脸的苦闷。他暗暗无奈，拱手道：“依玉兄之见，你我如何行事？”
“嗯！”
玉真人像是在深思熟虑，沉吟道：“留下五位家主，率领各家弟子坚守东夷城。余下的诸位家主与两百位飞仙，随我前往玉神殿！”话到此处，他眉目生辉，得意道：“明日一早，你我突然杀出城外。刑天岂敢罢休，他势必率众追赶。而你我只管西去，拜见尊者之后，与他当面禀明原委，神族与原界的恩怨与眼前的困境都将烟消云散，呵呵！”
“仅凭五位天仙，岂能守住东夷城？”
“神族高人已尽数西去，谁来攻城？”
“倘若你我受挫，又难以返回，无异于灭顶之灾……”
“我两百余位天仙、飞仙，联手之下，所向披靡，即使刑天也阻挡不住。而纵有风险，亦在所难免。便如无咎所说，兵行诡道。倘若固守常规，势必贻误战机啊！”
“稳妥起见，留下百位飞仙而以防不测！”
“这个……也罢，劳烦各位家主召集弟子，你我明早出城，定要杀得刑天措手不及！”
玉真人拂袖起身，昂然而去。
丰亨子与各位家主留在原地，一个个神情凝重。
玉真人的计策，出乎众人所料。而事已至此，困守东夷城，全无出路，又不能不有所抉择。
而舍弃东夷城与众多的晚辈弟子，只为前往玉神殿。便如孤掷一注，而令人惶惶不安。此去但有不测，覆水难收……
转瞬之间，几个时辰过去。
晨光未至，城内昏暗朦胧。却难得的安静，神族并未持续攻城。而城中的空地上，却聚集着成群的人影。
为首的中年男子，正是玉真人，原地踱步，神态睥睨。
而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则是与几位家主轻声交谈，交代着相关事宜，唯恐有所遗漏而耽误大事。
玉真人停下脚步，点了点头道：“嗯，并未惊动各家弟子，如此甚好。丰家主，神族昨夜并未攻城，事不宜迟……”
他在催促众人动身远行。
丰亨子左右张望，兀自神色惴惴，正要答应，又摆了摆手——
“哎呀，差点忘了，临行之前，务必告知万圣子、鬼赤与冰灵儿一声……”
玉真人不假思索道：“万万不可！”
“无咎老弟的好友与道侣，并非外人……”
“呵呵，冰灵儿倒也罢了，而万圣子与鬼赤，却是两大恶人，倘若知晓你我离去的缘由，只怕城内的家族弟子在劫难逃啊！”
“不如同行……”
“同行？无咎之外，谁也降服不了两大恶人。”
“这个……”
丰亨子稍作迟疑，叹了口气，沉声道：“海兄、成兄、易兄、方兄、虞兄，我原界十万子弟，便托付给五位了！”
留下的五位天仙家主，分别是海元子、成元子、易木天、方应、虞青子，道别之际，各自心绪莫名。
原界家族虽然号称十万之众，却仅剩下八、九万人。如今二十位天仙与上百位飞仙又将离去，使得陷入困境的东夷城雪上加霜。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张张肃穆而又悲壮的面孔。
此去，或扭转危机，死里求生，或是踏上末路，奔向覆灭的征程……
“海家主，打开阵法门户！”
玉真人似乎急不可耐，大声吩咐，又抬手一挥，催促道：“诸位，动身——”
丰亨子与家族高人，直奔大阵的门户走去。
海元子举起一块禁牌，便要开启阵法门户。
而便于此时，笑声传来——
“嘿，天色未明，如此匆匆，干什么呢……”
玉真人脸色微变。
丰亨子与各家高人，则是就此止步而抬头仰望。
只见东夷城的穹顶之上，忽然飘下来一群人影。为首的年轻男子，背着双手，脑袋冲下，俯冲而来。不过眨眼之间，他凌空翻转，飘然落地，兀自嘴角含笑而双眸炯炯。
“无咎老弟……”
丰亨子诧异失声，随即大步上前，顾不得仙道的禁忌，伸手拍向那道熟悉的身影，又惊又喜道：“哎呀，真的是你……”
各家的高人，也是难以置信。
“老弟，你何时返回的城内？”
“而进出断绝，你如何返回？”
“昨日亲眼见你远去，而一夜之间你又近在眼前……”
“快快道明原委……”
现身的竟然是无咎？
正是他本人，稳稳站着，任由丰亨子拍打肩头，脸上的笑容轻松如旧。
与之瞬间，万圣子、鬼赤、冰灵儿、韦尚、仲权、章元子、羌夷、鲁仲尼、毋良子，以及成群的鬼巫与妖族弟子，纷纷落下身形。
“呵呵，不出所料，你果然无恙！”
玉真人愣怔片刻，已恢复常态，他挤过人群，扬声笑道，却又上下打量，意有所指道：“如此神出鬼没，叫人意外啊。且说说看，你是如何欺瞒各位家主而瞒天过海的？”
在场的家族高人无暇多想，皆神色期待。
无咎看向玉真人，轻描淡写道：“于城外预设传送阵，由老万独自返回城内，告知法阵方位，另行设置阵法。于是本先生便回来了，简单啊……”
“城外阵法，位于何处？”
“隐秘之地！”
“你事先为何不说？”
“我怕走漏风声！”
玉真人似乎有些恼怒，连声逼问，忽见某人的眼光中多了一丝冷意，他遂即收声不语而悄悄后退了几步。
无咎转而看向丰亨子，好奇道：“丰家主，这是要出城啊？”
丰亨子获悉某人的来由，他忍不住双手击掌而庆幸不已。
“哎呀，有老弟在此，凡事简单，而之前偏偏无人想起。”
感慨之余，他继续分说道——
“玉兄……”
所谓的玉兄，已躲入人群。
“在玉兄的提议下，我与各位家主，正要杀出城外，前往玉神殿……”
“好啊！”
无咎竟然点头称赞。
丰亨子接着说道：“……五位家主与十万弟子，留在城内。”
“理当如此！”
无咎再次加以肯定。
人群中的玉真人，禁不住往前挪动脚步。
某人的心思，竟然与他不谋而合？
却听又道——
“刑天获悉你我前往玉神殿，必然召集青龙、赤蛟四郡阻截。而他本人与三十万的神族弟子，趁机攻陷东夷城。原界的晚辈弟子，死了便也死了，少了累赘，便于你我行事。海家主，打开门户……”
“不！”
丰亨子急忙摆手。
而海元子也是吓得收起禁牌，脸色大变……

第一千三百六十九章 天机在手
某人回来了，一切变得简单了。
不用悲壮前行，也不用冒险踏上莫测的征程，各家高人打消了出城的念头，却依然后知后觉般的余悸难消。
便如所说，即使原界高人前往玉神殿，刑天只需召唤青龙、赤蛟四郡拦截便可，而他本人则是灭了东夷城，再随后追杀不迟。
真的可怕！
一旦杀出城外，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啊！
而之前为何没有发现其中的破绽呢？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是横生变数之下，又有人不断的蛊惑挑唆。于是各位家主铤而走险，差点酿成大祸。值得庆幸的是，某人及时回来了。
“便是此处？”
昏暗的洞窟内，站满了人。
其中有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玉真人，也有无咎、冰灵儿、万圣子、鬼赤、羌夷、鲁仲尼等人。
洞窟的当间，布设了一座传送阵，四周散落着石屑，显然是刚刚打造而成。
“多亏了各位道友的相助，及时布设了此间的传送阵。”
无咎与丰亨子如此分说。
老万与在场的众人，纷纷露出笑容。
无咎与万圣子返回东夷城，获悉地下的去路受阻，与便在隐秘处布设了一座传送阵，然后由老万返回城内，告知具体方位与法阵的详细，再由冰灵儿召集人手暗中打造另外一座传送阵法。众所周知，所谓的传送阵，务必要两座相同的阵法，方能接应传送。所幸冰灵儿、夫道子、羌夷、鲁仲尼等人，均为此道高手，布设阵法轻而易举。
风亨子连连点头，兴奋道：“之前亦曾这般想过，怎奈入城之后无暇顾及。而若是如法炮制，便如东极谷，打造数百上千的阵法，你我岂不是便能带着弟子逃出东夷城？”
东极谷中，曾经打造了数百座简易的传送阵，为原界突围立下大功。
无咎却不置可否，突然问道——
“玉兄，你意下如何？”
此时的玉真人，变得有些沉默，他牵强一笑，谦逊道：“你迟迟未归，我也担心呢。既然你安然无恙，我又何必赘言呢！”
他的计策未能得逞，导致的恶果仅为推测。故而各位家主也无从指责，他如今依然是好人一个。
无咎回头一瞥，继续说道：“便依丰家主所言，于城外打造阵法，多多益善，不过……”他稍作沉吟，又道：“眼下敌强我弱，不宜弃城远去。且与神族较量一二，再行计较不迟。”
“嗯，老弟也是辛苦，稍事歇息。”
丰亨子点头会意，没了心事，他一身轻松，与几位高人举手告辞。
而无咎却随后出了洞穴，轻声唤道：“玉兄，留步！”
“啊……”
玉真人只得放慢脚步，跟着某人来到不远处的静室中。
天色破晓，一缕曙光透过窗户般的洞口而入，使得几丈方圆的所在，显得极为的明亮。
而随着无咎走向洞口，明亮为之一暗，他自顾负手而立，背影凝而不动。
玉真人左右张望，不见有人跟来，打出禁制封住四周，神情戒备道：“无咎，你待怎样？”
无咎慢慢转过身来。
没了遮挡，室内明亮如旧。
玉真人像是惧怕光明，忍不住低头躲避。
而淡淡的话语声，适时响起——
“玉兄，你为何屡教不改呢？”
“所言何意？”
“你再次坑害原界家族……”
“有何凭据？”
“且不说丰亨子陷入圈套，是否与你有关，而你唆使原界家族弃城而去，却是毋庸置疑吧？”
“各位家主并非三岁小儿，岂肯受我唆使，分明是你一去不返，致使人心大乱……”
“谁说我一去不返，灵儿与韦尚、万圣子、鬼赤均在城内……”
“哼，女人与兄弟又算什么……”
“你……”
无咎瞪着双眼，无言以对，憋闷片刻，口中吐出两个字——
“小人！”
他借助传送阵返回城内之后，获悉丰亨子带人出城，已然猜到了其中的原委，于是及时现身阻拦。虽然避免了一场灾难，却也险之又险。他要找玉真人算账，以彻底杜绝后患。奈何他无凭无据，面对卑鄙龌龊的玉真人，纵使他满腔正气、能言善辩，竟然无计可施。
而小人却是理所当然，抬起头来，讥笑道：“你亦非君子，何必假仁假义。唯有天机在手，方能生死在我……”
无咎的神色一动，问道：“《无量天经》，便是天机所在？”
“无先生，依你之见呢？”
玉真人撤去禁制，扬长而去。
无咎愣在原地，默然片刻，撩起衣摆，坐在榻上，却又忍不住翻着双眼，幽幽吐了一口闷气。
玉真人之所以有恃无恐，便是倚仗着《无量天经》。倘若没有他的相助，难以找到那篇天书。不过，他也怕本先生与他撕破脸皮。接下来的日子里，但愿他好自为之。
“无咎……”
随着冰灵儿的呼唤声，她与万圣子、鬼赤、韦尚，还有夫道子、龙鹊走入静室，也不用邀请，各自找了地方坐下。
“哎呀，你一日不回，城内便一日不得安宁……”
“危难知高下，烈火见真金……”
“无先生威望所至，非侥幸之功……”
“原界高人也不过如此，若非无先生归来，必然酿成大祸……”
“嘻嘻！”
老伙伴相聚，欣然相对，恭维之词，由衷而发。
冰灵儿觉着有趣，嘻嘻直乐。
韦尚，则是沉默如旧，而粗犷的面颊，也带着微微笑意。
与某人相处多年，眼看着他由弱变强，征战各方，又眼看着踏上巅峰，成就了赫赫威名，各自感慨之余，也不由得心生敬佩。
而无咎却皱起眉头，道：“如今强敌在侧，艰难重重，理当着手应对，而非这般的悠闲！”
“老万奉承几句，你却当真了……”
“今日神族并未攻城……”
“刑天不会罢休，或许另有缘由……”
“丰家主已着手布设阵法，接下来如何行事……”
“且听无先生的吩咐……”
接连两日，神族仍未攻城。
又过一日，无咎尚在静室内歇息，丰亨子前来召唤，随即两人并肩离去。
东夷城地下的百丈深处，另有一个数百丈大小的洞穴。而阴暗的所在，竟然布设了七、八十座传送阵法。短短两日的成效斐然，这便是人多的好处。
据丰亨子所说，各家的阵法高手并未作罢，而是在城内的洞窟中继续忙碌。他要打造千座阵法，以便家族弟子逃出重围。
一个时辰过去，丰亨子陪着无咎原路返回。而两人的身后，却多了海元子与另外十位精通阵法的飞仙弟子。
东夷城之巅，便是无咎与他的伙伴们的居住所在。
一处洞窟门外，聚集着成群的人影，其中有冰灵儿、韦尚、万圣子、鬼赤、夫道子、龙鹊，也有鬼诺、鬼宿、高乾、羌夷、仲权等人。
而玉真人，没见踪影。据说他偶有顿悟，在忙着闭关修炼。
“老万、老赤随我出城，韦兄、灵儿与诸位兄弟，安心等待！”
无咎交代几句，走入洞窟。众人紧随其后，阵法闪烁……
……
山洞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随着光芒闪烁，从中冒出一道又一道人影。先是无咎、万圣子，接着丰亨子、鬼赤，然后又是海元子与十位飞仙。当最后一人现身，阵法似乎支撑不住，玉石炼制的阵脚竟然“砰”的炸碎。
“哎呦，你的传送阵，仅能传送两人也就罢了，却如此的脆弱不堪，倘若老万落在后头，岂不是被你坑了……”
万圣子出声抱怨。
“我召集百位阵法高手，无咎老弟不许，改为三十人，他还是不答应，原来如此……”
丰亨子恍然大悟。
“嘿，法术够用便好！”
无咎布设传送阵的法门，还是来自于韦春花的传授，至今未能精通，却也懒得琢磨。他摆了摆手，分说道：“此处位于东夷城以北的三千里外，丰家主与各位道友西去万里，另择隐秘之地布设阵法，途中务必小心而以免泄露行踪。而我与老万、老赤，打探神族的虚实……”
丰亨子与海元子等人，点头会意。
无咎带着万圣子、鬼赤正要离去，又道：“诸位帮我修复阵法，再走不迟啊！”
话音未落，三人消失在黑暗之中。
而丰亨子不敢怠慢，命人修葺阵法，查验无误之后，一行悄然遁去。
……
午时。
骄阳似火，天地间闷热无风。
而山峰之上，却突然卷来一阵轻风。光秃秃的峰顶，随之多了两片淡淡的光影，却若隐若无，而极为的诡异。
“咦，为何没有影子？”
“谁啊？”
“你啊……”
“嘿，真的没有……”
“所谓隐身，乃化身之法。而神识所及，无从遁行；光照之下，必有影踪。鬼兄亦然，而魂魄除外，莫非你死了……”
“呸……”
对话的三人，便是隐去身形的无咎与万圣子、鬼赤。而刚刚落在峰顶之上，便被万圣子察觉他隐身的异样。而他一时也想不明白，啐道：“你个老不死的依然健在，岂敢诅咒本先生！”
“怎又骂人呢？”
万圣子急道：“你修炼《道祖神诀》，便不容老万好奇……”
鬼赤劝说道：“两位不必争吵，状况有变……”
“哼！”
万圣子哼了声，凝神远望。
而无咎却低头打量，同样好奇不已。
他的脚下，真的没有丝毫的影子。究竟是玉冠的隐身之妙，抑或是《道祖神诀》的缘故……

第一千三百七十章 踏破云归
远远看去，一座高峰耸立在阵法光芒之中。
不用多想，那就是东夷城。
而百多里外的山谷，乃是神族的聚集之地，显得极为忙乱，到处都是人影、兽影，却又被禁制所笼罩，而一时难辨端倪。
“神族已三日不曾攻城，何以这般的忙乱？”
“便如鬼兄所言，莫非有变……”
鬼赤与万圣子错愕之际，无咎同样有些意外。
此番前来，唯恐神族有所提防，故而不敢抵近，只能远远的窥视。而神族的动向，着实透着异常。
“咦……”
万圣子惊咦一声。
百余道虹光，由远而近。片刻之后，百具战车盘旋而落。而山谷之中，随着禁制撤去，再次呈现出两百多具战车，还有庞大的猛兽出没。
“哦，神族并未罢休，而是等待战车的到来！”
万圣子恍然大悟。
鬼赤也明白过来。
“之前的战车，被无咎掠走了八九成，使得神族攻城乏术，故而延缓了三日。如今再次召集战车，势必要接着攻城！”
“不仅于此，另有六头夔龙……”
“那怪物穿山吞石，无坚不摧，倘若从地下攻城，即使难以奏效，亦将毁去灵脉。”
“一旦灵脉被毁，护城大阵根基全无，再难抵挡战车的狂攻，东夷城必将陷落啊！”
“天呐，你我又该如何？”
“无咎……”
万圣子与鬼赤意外发现了山谷中的隐秘，并猜到了神族的动向，皆吓了一跳。
无咎凝神观望，微微皱眉，而转念之间，他已有了决断，遂即传音吩咐道——
“两位，唯有如此……”
“哎呦，老万命苦……”
片刻之后，万圣子丢下一声抱怨，与鬼赤飞下山顶，双双失去踪影。
峰顶之上，只剩下无咎一人。
目睹着四方的苍茫与荒凉，以及那沸腾渐起的杀机，他叹了口气，暗暗自语道——
“凡俗，或仙途，谁人逍遥，谁人命苦？且以生死走天涯，踏破九霄云归处……”
此时，百里外的山谷中，三百具战车齐备，数千神族高手蓄势待发。而眼看着攻城大战即将爆发，正南方向的山顶上突然冒出一道白色的身影，足有二、三十丈高，捶胸顿足、昂首嘶吼，继而拳打脚踢而极其的疯狂。
那是万圣子所化的白猿。
众多的神族弟子躲避不及，被白猿一脚踏成肉泥、一拳击溃肉身；更多的弟子，被他直接横扫出去。而他只管凭借巨大的块头与凶猛的力道，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势不可挡，并从这个山头蹿向另外一个山头，不断碾杀、追击着惊慌失措的神族弟子……
与此同时，一道道人影飞向半空。
有神族的长老，也有刑天与他的神卫弟子。突然之间遭到偷袭，各自愤怒不已，只想截住那头作恶的白猿，然后合力将其置于死地。
而白猿犹在逞凶，搬起大石乱砸。山顶上的阵法相继崩溃，阵阵的轰鸣声响彻四野。他意犹未尽，再次搬起一块石头，忽然察觉凶险，猛地丢下石头而撒腿便跑。
“万圣子……”
刑天怒声大吼，率领神卫弟子随后猛追。
而区丁似有顾虑，停了下来，出声示意——
“守护战车，莫为贼人所乘……”
各郡长老及时醒悟，回头观望。
果不其然，神识可见，一道淡淡的人影，直奔来时的山谷扑去……
区丁急声大喊——
“公孙无咎，他又来抢夺战车……”
几位长老与数百神族高人，急忙掉头返回。
而诡异的人影尚未得逞，已遭到山谷中的神族弟子阻拦。他似乎恼羞成怒，猛地双手齐挥。霎时剑气呼啸，鬼影奔涌。随之血肉横飞，无数的神族弟子变成亡魂而化作一缕缕阴风。
区丁与几位长老挥舞法杖，拼命扑了过去。
那道诡异的人影杀戮过后，卷走无数的亡魂，却并未劫掠战车，而是径自逃出山谷。
区丁唯恐不测，带人追赶。
转瞬百里，逃窜的人影就在前方，渐渐显示出一位老者的模样……
区丁察觉不妙，追赶放缓。
却见老者往下冲去，眨眼间遁入地下。
而数百里外的刑天，也停了下来。他所追赶的白猿已然消失，紧接着光芒闪烁，一位佝偻腰背的老者，随之无影无踪……
此刻，惨遭偷袭的山谷中一片狼藉。
幸存的神族弟子，忙着救助同伴。完好无损的三百多具战车，静静的摆放在破碎的尸骸之间。
谁料灾祸并未远去，数百道剑光突如其来。
神族弟子惊慌四散。
便在剑光肆虐之际，一道青色龙影俯冲而下，继而横掠四方，三百多具战车霎时消失殆尽……
与之刹那，怒吼声传来——
“公孙无咎……”
龙影尚在山谷中盘旋肆虐，突然几头怪物扑来。它无意恋战，冲天而起，数百剑光随之而去，便如龙鳞之甲而闪烁生辉。不过眨眼之间，半空中现出无咎的身影。看着狂扑而来的刑天、区丁等神族的高人，他舒展大袖而冷冷一笑，转身消失在光芒之中。
“逃了公孙无咎，却逃不了东夷城。攻城，给我攻城——”
刑天气急败坏，怒声大吼。
……
隐秘的山洞，黑暗如旧。
损毁的阵法，修复如初。
一位年轻男子，飞遁而至。
正是逃出重围的无咎，他落下身形，左右张望，转而驻足等待。
片刻之后，一位佝偻腰背的老者匆匆而至，没有理会无咎，而是趋近阵法查看，然后喘着粗气道：“数十万神族高手围攻，老万硬生生冲杀了几回，却是寡不敌众，否则刑天又奈我何！”他劳苦功高般的吹嘘几句，又道：“嗯，如此布阵之法，远远胜你一筹，能够传送五人呢！”
无咎撩起衣摆，坐地歇息。
万圣子在山洞内转了一圈，焦急道：“鬼赤呢？”
“稍候片刻！”
“他不懂搬运术，呵呵……”
无咎抬眼一瞥，万圣子坐在他的身旁。
这位妖族的祖师，大显神威之后，轻松摆脱强敌，依然显得颇为振奋。
“想不到啊，刑天与区丁等诸多高人，为你我肆意耍弄，却无计可施。也只有跟着你小子，方能这般的酣畅淋漓。由此可见，老万的眼光不差！”
“你老万有识人之明！”
“当然！”
“我也没想到呢，一位妖族至尊，德高望重的祖师，竟然这般的厚脸皮！”
“敬老爱幼，乃人之本分。无先生，嘴上积德啊！”
“嗯！”
“呵呵，且说说看，凭借阵法之便，如何摆布刑天与区丁呢？”
“也不尽然！”
“怎讲？”
“刑天与区丁连番吃亏，必然恼羞成怒！我是怕……”
便于此时，一道鬼魅般的人影飘然而至。
“鬼兄……”
正是鬼赤。
尚在叙谈的两人，起身相迎。
而无咎不敢耽搁，催促道——
“返回东夷城！”
三人踏入阵法，光芒闪烁……
转瞬之间，黑暗的山洞变成了明亮的洞窟。
无咎与万圣子、鬼赤尚未走出阵法，便觉得脚下震动，轰鸣声不绝于耳。三人面面相觑，急忙走向洞外。
而洞外竟然坐着一位年轻女子，吓得猛然跳起——
“无先生……”
“郑玉子？”
守在洞外的女子，便是冰灵儿所收留的筑基女修郑玉子。许是过于窘迫，她脸色微红，急促道：“据说神族攻打地下灵脉，各家高人前去应援，由韦尚前辈看守传送阵，而他……他担忧灵儿仙子安危，吩咐晚辈在此……”
“嗯！”
无咎微微点头，与万圣子、鬼赤闪身而去。
郑玉子后退几步，背倚着石壁，犹自胸口起伏，而慌乱不已。
自从灵儿仙子救她性命之后，对她关怀备至，并以姐妹相称。她感恩之余，便矢志追随报答。而灵儿仙子颇为体贴，又让韦尚前辈加以关照。能够得到高人庇护，自然求之不得。谁料那位高人，始终对她不冷不热。恰逢神族攻城，他竟吩咐自己看守阵法，所幸不负所托……
无咎与万圣子、鬼赤，横穿东夷城而下。
可见重重叠叠的洞窟前，挤满了神族的晚辈弟子，虽也各自抓着飞剑，却又一个个茫然无措。
转瞬之间，抵达城底所在。
而此处聚集着数千人影，或是踏空盘旋，或是拥挤成群，显得异常的混乱。
“无咎……”
人群中有位白衣女子，不时的抬头仰望，神色蓦然转喜，飞身相迎。
“灵儿……”
无咎收住去势。
正是冰灵儿，韦尚、夫道子、龙鹊、仲权、羌夷，以及鬼妖二族的弟子悉数现身。
而远近的神族弟子也认出某人，出声欢呼——
“无先生……”
“果然是无先生……”
“无先生在此，东夷城无忧也……”
无咎不为所动，只管盯着冰灵儿。
“神族佯攻护城大阵，暗中驱使夔龙侵入地下灵脉。丰家主尚未返回，玉真人闭关不出。唯有朴家主与沐家主，率领各家高人全力应对。怎奈夔龙过于凶猛，地下情形危急。我与诸位道友有心相助，却人数太多而施展不开……”
冰灵儿话音未落，无咎猛然挥手——
“灵儿与各位兄弟，返回原处待命。老万、老赤，随我来……”

第一千三百七十一章 灵脉无恙
无咎闪身遁向地下。
万圣子与鬼赤，紧随其后。
转瞬数百丈。
途中有家族弟子阻拦，又急忙闪开去路。
巨大的洞穴，就在眼前。
幽暗的所在，数百根石柱，十多位操持阵法的家族高人，一切似乎并无变化。而加剧的轰鸣声，震荡的气机，簌簌坠落的石屑，以及弥漫的烟尘，显示着巨大的危机正在逼近。
无咎抬手一挥，三人继续往下遁去。
不消片刻，沉闷的轰鸣声与凌乱的气机，透过黑暗辗轧而来，竟然令人心神悸荡而法力迟滞。
再去百余丈，数位原界天仙带着弟子挡住了通往城内的去路。穿过防御的阵势，到处都是人影。数千个家族弟子与神族弟子在黑暗中相互穿插、缠斗、拼杀。
便在那混乱的深处，一座灵脉横卧在黑暗之中。
而神识可见，灵脉的阵法已崩开一道道豁口。数头怪物在神族高人的驱使下，不断撞击阵法、冲击灵脉。朴采子、沐天元等人全力阻截，却顾此失彼而险象环生……
“老万，留下接应；老赤，动手——”
万圣子虽然厉害，而在地下深处，比不上鬼赤的来往自如。
无咎不及多说，往下扑去。
鬼赤的身影消失，随之阴气漫卷四方……
参与攻打灵脉的神族弟子，足有数千之众。却不见刑天的踪影，唯有区丁与支邪、昆敖、宇毒等神族高人，与朴采子、沐天元率领的原界弟子对阵厮杀。而地下深处不便施展神通，各自祭出飞剑乱劈乱砍。正是双方的混战不休，使得夔龙有了可乘之机，撕破阵法之后，疯狂的攻击、吞噬灵脉。而一旦灵脉遭到毁坏，护城大阵便将不战自溃。此时的东夷城，已是危在旦夕。
“朴家主、沐家主，小弟来也！”
无咎传音召唤一声，闪身穿过混战的人群。
朴采子、沐天元带着数百弟子挡在灵脉前，与几位神族长老打得不可开交，而眼看着夔龙已冲入灵脉，却又分身乏术而无暇阻挡，各自的绝望可想而知。谁料危急关头，无咎老弟来了。众人顿时精神大振，催动剑光扑向强敌……
灵脉就在眼前，防御的阵法崩开一个十余丈大小的豁口。虞青子、谷百玄带着数百家族弟子，犹在徒劳的截杀神族高手。
无咎飞遁而至，抬手一指。
随着剑光闪烁，血肉横飞。突遭偷袭的神族弟子，慌乱惊慌四散。
“无咎、无先生……”
虞青子振奋之余，急声呼唤——
“夔龙难以抵挡，迟则晚矣……”
夔龙啊，乃是穿山吞石、纵横地下的猛兽。纵使天仙高人，一时也阻拦不及。
无咎的去势不停，闪身冲入灵脉。
而完好的灵脉，竟多了一个洞口，犹如山洞往前延伸，沿途布满破碎的晶石与血腥的尸骸。不过瞬间，便见到数十个神族弟子尾随着一头庞然大物而有恃无恐的阵势。那头遍体黑甲的怪物正是夔龙，势不可挡般的疯狂往前。另有方应、青田带着十多位家族弟子，在拼命的阻挡……
无咎双手齐挥，百余道剑光闪烁。
成群的神族弟子躲避不及，顿时肉身崩溃、命丧当场。
剑光的余威不减，带着迸溅的血肉与凌厉的杀气呼啸而去。
“锵、锵、锵……”
便如金戈交鸣，火星四射。凌厉的剑光击中夔龙，竟被尽数弹回。夔龙的黑甲，竟然坚不可摧。
无咎挥袖收起剑光，抬手抓出又一道紫色的剑光。
谁料那怪物遭到偷袭，恼羞成怒，猛然转身，掉头扑来。其数丈的身躯，异常的灵活迅猛。而它满是利齿的大嘴，更是又凶又狠而快如闪电。
无咎急忙举起狼剑，奋力往劈去。
“砰——”
闷响声中，强横的力道轰然而至。
无咎只觉得双臂震痛，禁不住连连后退。他锋利的狼剑，竟然未能击穿夔龙的鳞甲。而那凶狠的大家伙，得势不饶人，狂吐血腥的大嘴，再次逼近到了丈余之外。他被迫收起狼剑，双手挥舞，口中叱呵“夺”字的刹那，数百兽魂奔涌而出。
夔龙却不为“夺”字诀所动，大嘴“呼哧”咬下，不料兽魂入体，心神受制、身躯一震，凶狠的势头顿然放缓。
无咎抬起右手，便要祭出他的捆仙索，却又灵机一闪，抓出魔剑顺势挥动。
眨眼的工夫，凶猛的夔龙已消失无踪。
而余下的兽魂，犹在黑暗中盘旋肆虐……
叫喊声响起——
“无咎，另有五头夔龙……”
无咎与方应、青田点了点头，带着兽魂转身离去。
不过千丈之远，又一个洞穴呈现眼前。只见成群的神族弟子驱使着两头夔龙肆意冲撞，而数百家族弟子却连连退却而束手无策。
便于此时，数百兽魂突如其来，便如黑色风暴，瞬息横掠洞穴。而凶猛的夔龙，抵挡不住飘忽无形的魂体，遂即便被兽魂穿透鳞甲、侵蚀心神而凶猛不再。紧接着一道黑色剑光随后而至，庞大的怪物随之消失不见……
原界的家族弟子，趁势反击。
神族弟子早已知晓某人的凶狠，各自大呼小叫、惊慌四散……
无咎驱使着兽魂，继续来回扫荡。
而余下的三头夔龙，竟然冲出灵脉。成群的神族弟子，随之逃向远方。
无咎发现夔龙的去向，便要追赶。
朴采子、丰亨子带着大批的家族弟子赶来，出声阻拦——
“无咎老弟，不必追赶！”
“区丁偷袭不成，已大败而归。且趁此时机，修补阵法而重整防御！”
“诸位辛苦……”
“无咎老弟，又何必见外呢。此番你再次力挽狂澜，我原界上下有目共睹！”
“有朴某与诸位家主在此，请老弟返回歇息！”
“既然如此，暂且失陪……”
神族已然败退，又有十多位家主与数千弟子修补阵法。东夷城的地下灵脉，总算是保住了。
恰逢鬼赤与万圣子赶来。
无咎与朴采子、沐天元等人拱了拱手，带着两位老伙伴往上遁去。
须臾，途经阵法中枢所在的洞穴。
无咎正要穿行而去，又停了下来。
只见一位中年男子，背着双手，脚步悠闲，兀自在石柱间溜达。
“玉兄！”
“嗯……”
是玉真人，他见无咎与万圣子、鬼赤落在面前，竟后退两步而作势躲避。
无咎神色狐疑，询问道：“神族偷袭灵脉，玉兄是否知晓？”
“这个……当然知晓！”
“既然知晓，你缘何袖手旁观？”
神族从地下偷袭灵脉，情形危急。东夷城内原界的高人，无不全力以赴。而正当用人之际，此处还有一位闲人。
玉真人却拈着短须，一反常态道：“有你无先生，又何必本人出手。结果也不出所料，神族大败而归，呵呵！”他干笑两声，又道：“哎呀，本人偶有所悟，亟待闭关，失陪了！”言罢，他像个没事人般的转身离去。
无咎微微皱眉，看向左右。
万圣子、鬼赤倒是不以为然，传音道——
“他是想要置身度外啊，从此不理原界的死活！”
“总好过他暗中掣肘，如此倒也省却不少麻烦！”
无咎点了点头，继续往上遁去。
须臾之后，三人返回住处。
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已然消失。
而东夷城之巅的穹顶所在，依旧是聚集着成群的人影。
“无咎！”
“无先生！”
“祖师……”
“巫老……”
冰灵儿、韦尚、夫道子、龙鹊、羌夷、仲权等人，以及鬼妖二族的弟子，齐齐相迎而出声问候。
无咎与万圣子，面露笑容。
鬼赤依然拉着死人脸，生人勿近的模样。只是他淡漠的神态中，多了些许轻松之色。
众目期待之下，只听话语声响起——
“神族败退，灵脉无恙。”
不提凶险，没有炫耀，仅以简短的八个字，叙述了地下的战况。
而在场的众人，无不抚掌赞叹。
二十多位高人与数千弟子，差点未能保住灵脉。正是因为某位先生的出手，使得东夷城化险为夷。其间的惊心动魄，倒也无需赘言。
“嘿！”
无咎咧嘴一乐，吩咐道：“劳烦诸位久候，散了吧！”
他踱着方步，气度从容，一摇一晃，奔着静室走去。转瞬之间，人在静室之中。他突然失去淡定，直接躺倒在石榻上，然后舒展腰身，如释重负般的缓了口气。
灵脉无恙，实属侥幸。倘若他返回东夷城稍晚一步，后果不堪想象……
一道白衣人影翩然而至，嘻嘻笑道——
“数十年了，你还是这么喜欢出风头！”
无咎慢慢坐起，无奈道：“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遥想当年，本公子在都城街头，鲜衣怒马，奋鞭扬蹄，那才叫出风头！如今却是迫不得已……”
一阵清香扑面，但见明眸俏兮而笑声轻柔——
“嘻嘻，本丫头牵挂而已。既然公子安好，趁早歇息哦！”
“哎，我的灵儿……”
无咎禁不住伸出双手相拥，却怀中空空。
娇小玲珑的人儿，冲他狡黠一笑，又丢下一个脉脉的眼神，转而逃出了静室。
“哼！”
无咎摇了摇头，只得作罢。他抬手打出禁制封住四周，面前多了一把黑色短剑。
当他低头端详着魔剑，脸上的惫懒神色已荡然无存。
他深邃的双眸中，精光闪烁……

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同类相残
所谓的魔剑天地，应该是当年的苍起在铸剑之时，所凝聚的阴煞之气难以炼化，意外造就了一方芥子乾坤。
这是一片神奇的天地。
虽然与纳物戒子相仿，却足有四五十里的方圆，不仅充斥着浓重的阴煞之气，而且极为的空旷荒凉。
而一度空旷的所在，忽然显得拥挤起来。
除了曾经的阵法与数百兽魂之外，又多了五百多具战车。
十余丈长的战车，通体乌黑坚硬，便如一块块大石头，静静的散落在荒寂之间。又像是一头头怪物，在阴暗中蛰伏忍耐，只待召唤驱使，便将腾空而起、破风逐电而去。
不过，此时的魔剑天地中，却多了三头真正的怪物。
“嗷、嗷——”
惨叫声凄厉刺耳。
只见荒凉的空地上，蜷缩着三头夔龙，再无曾经的凶猛，而是不断发出惊恐的惨叫。四周则是盘旋着成群的兽魂，便像是面对着猎物而蓄势以待。
“果然是同类相残，最为凶狠啊！瞧这阵势，又在等待着什么……”
无咎落下元神之体，目睹着千丈外的景象，他没有出手阻拦，一个人自言自语。
“嗷、嗷……”
夔龙有穿山吞是之能，堪称攻城神兽。而其固然强大，却不懂护体之术，在阴煞禁制的侵蚀下，渐渐的难以支撑。惨叫声中，一头夔龙终于崩溃。随着肉身“砰”的炸开，一道魂影脱体而出。
那是夔龙的魂体，缥缈虚弱，像一团雾气飘空，却又惶然无措。
与之刹那，等待已久的兽魂，突然一拥而上，疯狂的撕咬不停。夔龙的魂体如何抵挡，转瞬已被吞噬殆尽……
“哦，等着大快朵颐呢！”
魔剑中的兽魂，均为上古猛兽，性情凶残，最为喜欢吞噬弱小的同伴。难得猎取了三头夔龙，又岂肯放过，故而环伺等待，只为发动最后的绝杀。
无咎刚刚明白过来，又是“砰、砰”闷响。
余下的两头夔龙相继炸开肉身，尚未逃脱的魂体，遂即在兽魂的撕扯中四分五裂，就此彻底消亡。
而兽魂饱餐一顿之后，似乎是意犹未尽，奔着无咎涌来，在他身前盘旋环绕。或许是吞噬了夔龙的缘故，兽魂的魂力好像又壮大了几分？
他打量着一头头狰狞的猛兽，轻轻摆了摆手。
同类相残，最为凶狠。而神族追杀原界家族，又何尝不是如此。
魂卷不敢放肆，卷起阴风翻涌远去。而他则是走向三头夔龙的尸骸，抬手打出几缕阴火。
他兼修妖修与鬼修，故而能够在阴煞之地施展神通。
阴森的阴火瞬间笼罩尸骸，成堆的血肉化为灰烬。而夔龙的鳞甲与骨骼，却久久的难以焚化……
“咦？”
无咎收起阴火，趋近查看。
夔龙的血肉，早已化为乌有，而惨白的骨骼与黑色的鳞甲，依然完好无损。
无咎伸手抓起一块鳞甲。
黑色的鳞甲，尺余见方，入手沉重，神识难浸，显得极为的坚固！
他端详着手中的甲片，心思微微一动。
区丁的麾下有群弟子，皆身披黑甲，防御强大。只当是玄铁打造的黑甲，莫非便是来自夔龙之甲？而三头夔龙的甲片，足以打造数十具护甲呢。
此外，自家的神戒，便是来自夔骨。这成堆的骨骼，也大有用处……
“公孙无咎——”
无咎尚自想着便宜，呼喊声响起。
远处的角落里，有人解除禁制，直奔这边飞来，很是匆忙而又虚弱的样子。
“卜铁，你还活着？”
“我……”
一道金色的人影踉跄落地，又急又怒道：“我当然活着，而离死不远也。你答应放我出去，岂能出尔反尔。所幸凭借几块晶石苦撑至今，否则早已成了兽魂口中的美味！”
“哎呦，差点忘了……”
“你……”
卜铁的身影摇晃，悲愤无语。
并非出尔反尔，亦非失信，而是忘了，他竟然将一个大活人给忘了？
“嘿，只因神族逼迫过甚，我便是想要放你，也难有适当的时机啊！且安心等待，脱困之日已为时不远！”
无咎尴尬一笑，道出原委。
而卜铁却是更加的绝望，摇头道：“岂非是说，神族与原界罢战之前，我休想离开此地？”
“哦，你以为两家何时罢战？”
“永无罢战之日，除非原界灭亡……”
“何苦呢？”
“呵呵，你这个小人……”
临死之前，又遭羞辱，绝望无奈的卜铁，发出一阵悲惨的冷笑。
无咎却摇了摇头，打断道：“在你神族的眼里，我不是人，更遑论小人呢。至于你能否生还，不妨拭目以待！”
他丢出一个戒子，闪身失去踪影。
卜铁正要继续叱骂，以宣泄临死前的恐惧与愤怒，急忙又伸手抓过戒子，顿时怒气全无而暗暗松了口气。
纳物戒子内，竟有数百块五彩斑斓的晶石……
……
静室内。
无咎睁开双眼。
手中的魔剑，隐入体内。
石榻上，多了一层晶石。
处置了三头夔龙之后，他也要稍事歇息。不过当他双手结印，又是一阵心绪烦乱。
神族接连吃亏，岂肯罢休啊。接下来又将施展怎样阴险的手段，根本无从猜测。而连番的苦战之下，家族弟子仅剩下八九万人。此消彼长，原界的处境更加艰难。
如此倒也罢了，玉虚子至今没有现身。
那个老家伙，似乎故意躲在暗处，窥视着、操控着所有的一切。难道他真的要灭绝原界？何不亲自出手？或另有缘由，而无暇他顾？
再说玉真人，比起他无咎，他更加应该惧怕玉虚子。他却公然被迫玉神殿，是否反常，又是否另有隐瞒？他声称与刑天有深仇大恨，而种种迹象表明，他屡次坑害原界，岂不就是与刑天里应外合而置原界于死地？
他究竟有何企图？
前往玉神殿，拜见玉虚子，化解神族与原界的恩怨，再试图窃取《无量天经》，最终揭晓元会量劫的真相？
多么光明正大的借口，叫人无从拒绝！
而如今他撒手不管原界的死活，差点再次酿成大祸。他的借口，依然无从指责。他这般的有恃无恐，所依仗的又是什么？
唉……
无咎想到此处，发出一声叹息。
他突然发觉，他再次陷入一个无形的陷阱之中，依然看不清、也摸不着，又欲罢不能。
而他不再是独创天涯，无牵无挂。他的背后还有冰灵儿、月仙子，一群兄弟与伙伴，十万原界修士，不计其数的生灵。或许还有苍起、祁散人、太虚，在天上看着他……
无咎默然良久，焦虑的神色恢复了几分冷寂。
不管怎样，击败刑天与神族的高手，解除东夷城之围，才是当务之急。
他双手结印，强敛心神……
三日后。
韦尚走出居住的静室。
自从来到玉神界之后，他一直陪伴着冰灵儿，极少参与拼杀，故而也用不着闭关歇息。而他又放不下东夷城的安危，便时常走动，结交道友、探听消息，以此打发闲闷。
却见郑玉子坐在门前，与他起身行礼，话未出口，脸色一红。
韦尚诧异道：“郑姑娘，何必整日跟着我？”
“灵儿仙子守候无先生，我也无心静修，又无处可去，便遵从她的吩咐，跟随韦前辈……”
“啊……”
韦尚不善言辞，尤其面对一个喜欢害羞的女子，他吭哧一声摇头作罢，继续往外走去。
静室连着洞窟。
洞窟外，便是一方宽敞的所在。上面是东夷城的穹顶，右侧是厚重的山壁与一个能够看到城外景色的洞口，两侧是各家高人的住所，右侧的悬崖处直通东夷城。
夫道子、龙鹊、仲权、章元子、羌夷、鲁仲尼、毋良子，同样闲着无事，相互围坐叙话，见到韦尚到来，纷纷与他打着招呼。
而郑玉子颇为识趣，独自躲在一旁。
“诸位道兄！”
韦尚举手致意，凑到近前坐下。
“这两日倒也清静！”
“神族不曾攻城……”
“神族连遭重创，怕是已无力维继……”
“地下灵脉无恙，护城大阵坚若磐石。等闲的手段，难以奏效……”
“却不知神族何时退去……”
“要问无先生了……”
在场的众人，因某位先生而聚在一处，彼此间也好像多了几分亲近，而各自的交谈依然离不开东夷城之围。
“想要神族退却，难啊！”
龙鹊身为玉神殿的祭司，对于玉神界有着更多的认知。他伸手扶着络腮胡须，说道：“此前参与攻城仅有四郡与区丁的一百多位弟子，天狮郡的人手并未倾巢而出！”
“倘若九郡齐至，岂不是有百万之众？”
“呵呵，若真如此，你我趁早弃城逃命。而青龙、赤蛟四郡拱卫玉神殿，不会轻易离开属地。”
“借龙兄吉言……”
“呵呵，即使五郡围城，亦非同小可！”
“无先生已有对策……”
“他于城外布设阵法的计策，或也不错。而众多的晚辈弟子，如何逃脱追杀？即便有所侥幸，又该如何穿越青龙、赤蛟四郡之地？”
“照此说来，你我前程渺茫……”
“咦，丰家主已从城外返回……”
便于此时，两位老者匆匆而至，正是丰亨子与海元子。
与之瞬间，冰灵儿现身相迎。
“两位家主稍候，无咎尚在闭关，我去唤他……”

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 东夷斗法
东夷城的穹顶之上，无咎与冰灵儿、丰亨子、海元子、夫道子、龙鹊等人居高观望。
“两万里外的大山深处，已布设了数十座阵法。我与海家主唯恐东夷城有失，便带人匆匆返回。果然不出所料，幸亏无咎老弟出手解围啊。而神族竟然不再攻城，莫非另有所图……”
丰亨子与海元子返回东夷城之后，直接寻找他的无咎老弟。而无咎及时现身相见，与众人来到城外查看虚实。
明亮的天光下，远近尽收眼底。
数十里外的群山之间，依旧聚集着无数的人影，似乎在忙碌着什么，却又被禁制阻挡而情形不明。
无咎也看不明白，转而踱起步子。
整个东夷城，便是凿空山峰而成。穹顶之上，城巅所在，即为峰顶，足有数百丈方圆而显得极为平坦开阔，却布满了符文、法阵，隐隐可辨攻击的痕迹。
众人重见天日，也是不易，趁机散开，四处查看。
“此前仅有十位阵法高手，人手不足啊。恰好阵法初成，我有意召集百人，悄悄出城，接着布阵……”
丰亨子、海元子与无咎并肩而行。
“嗯，丰家主所言甚是！”
“而灵脉遇险，乃前车之鉴。你我二人，不得同时离开东夷城……”
“尚有朴家主、沐家主与各位高人……”
“各家高人，难以服众。朴家主与沐家主，势单力薄……”
“还有玉真人……”
“无咎老弟……”
三人抵达东夷城的另一端，就此停下脚步。丰亨子回头盯着无咎，深邃的眸子仿佛洞彻人心。他伸手扶着随风摆动的白须，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苦笑，传音道——
“你与玉真人的恩怨，以及一举一动，我与几位家主，是心知肚明啊。奈何原界离不开两位的相助，故而也只能佯作不知。而你舍身忘我的道义担当，早已为我十万家族子弟所感佩。有些话不用多说，想必你也心里有数！”
无咎打量着丰亨子，看了看海元子，他脸上波澜不惊，嘴角挂起一抹微笑。
能够修至天仙的人物，岂是泛泛之辈。无论是心智、或境界，均为睥睨天下的存在。
而丰亨子与原界高人的厉害之处，比起万圣子、鬼赤也是不遑多让。
那是一种忍辱负重的坚持，一种看似无为，而又无所不为的大智慧。
难道不是吗？
他无咎以为自己取信了丰亨子，与各位家主握手言和。而对方也让他心甘情愿的帮着原界出生入死，使得彼此休戚与共而成为了难兄难弟。便如此时言语中的点到为止，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呵呵！”
果然，丰亨子报以会心一笑。
“老弟，你我相识恨晚啊！”
“嘿，承蒙抬爱！”
丰亨子乃是原界德高望重的人物，无咎对其心存敬意，不愿乱攀交情，也是怕言多露怯。他敷衍一句，说起正事——
“丰家主、海家主，此时敌情不明，理当试探一二，两位意下如何？”
“依老弟之见？”
“稍候……”
无咎抬眼凝望片刻，突然踏空而起，稍作盘旋，横空掠去。
此时的冰灵儿，也是难得欣赏天地景色。极目四望，远山苍茫。无边的空旷，令人心无羁绊而随意自在。她不由得舒展双袖，欣然雀跃。一袭云纱随风起舞，彷如白莲盛放而分外娇艳。尤其那飘逸的黑发，精致如玉的容颜，娇小玲珑的身姿，使她更加的靓丽动人。
韦尚默默跟随，眼光中似有花影舞动。即使他性情稳重，喜怒不形于色，而他粗犷的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微微的笑意。他对于这位小师妹，有着无尽的宠溺之情。而如今的她，已不再依赖师兄的庇护……
“师兄，无咎他——”
韦尚猛然惊醒，急忙循声看去。
无咎独自离开东夷城，而不过十余里，四周的山顶上，忽然有光芒闪烁。转瞬之间，光芒首尾相接，形同一道百余丈高的墙壁，竟然将整个东夷城环绕其中。与此刹那，无数的人影、兽影从四面八方飞起，挡住了高空、拦住了他的去路。
凭借强大的修为，想要突围不难。而神族的应变之快，还是令人出乎所料。
无咎收住去势，凝神观望。
足有十多万人，借助阵法，环绕着东夷城，摆出围困之势。再远处另有不计其数的神族弟子忙着戒备，显得有些混乱。而密集的人群中，似乎多了为数不少的陌生身影。
不消片刻，又有人群飞来。其中有支邪、区丁等长老，也有数百个神族的仙道高手，却远离十余里而如临大敌。
无咎犹自踏空而立，脚下是山谷，背后是东夷城，四周重重围困。他却淡定自若，扬声喝道——
“刑天呢，何不现身与我一战？”
一位老者越众而出，应声道：“刑天他伤势未愈，尚在闭关……”
“伤势未愈？”
无咎有些意外，抬手一指——
“区丁，你我较量一场如何？”
区丁摇了摇头，道：“你要战便战，却无人与你单打独斗。我神族子弟，早已列阵以待。我倒是要看看，你如何带着十万贼人逃出东夷城！”
“神族如此之强大，何不接着攻城呢？”
“你不必担忧，我神族自有攻城之时！”
“嘿……”
区丁的言辞犀利，毫不示弱。
无咎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却也无话可说，他眼光掠过四方，转而往回飞去。
丰亨子、海元子、冰灵儿等人尚在担忧，皆暗暗松了口气。
无咎不敢大意，与众人返回城内。
当护城大阵开启，透过洞口看去，神族并未攻城，反倒是人群散去而一切回归原状。
……
静室内。
无咎坐在榻上，丰亨子、海元子于对面的石凳落座，而冰灵儿则是站在一旁听着三人对话。
“你此前劫掠了战车，生擒了夔龙，使得神族攻城乏术，却也隐患多多……”
“便如丰兄所言，神族倚仗人多，占据地利之便，已将东夷城围得水泄不通……”
“区丁的企图，便是将我原界家族困在此地……”
“如此对峙下去，于我不利。弃城而去，更为凶险……”
“无咎老弟……”
试探出了神族的虚实与用意之后，丰亨子非但没有感到侥幸，反而忧心忡忡，又恐惹来混乱，便与某位先生躲入静室商议对策。
“神族的几位长老，并非善与之辈。恰逢非常时期，刑天竟然避不见人。其中或许有诈，由我再行查探。而此时弃守东夷城，显然不妥。且双管齐下，有备无患……”
无咎沉吟片刻，也说出了他的猜测与应对之法。
与其想来，神族连番受挫，刑天却不见踪影，着实有些反常。他不会放过任何一处疑点，自然要弄个清楚。而便如所说，原界虽然陷入困境，同样能够有所作为。
“呵呵，老弟所言，有拨云见日之妙！”
无咎的三言两语，使得丰亨子放下心事，他抚须而笑，与海元子说道——
“此前已布设了数十座传送阵，当再接再厉。也不妨派出人手，潜入天獬、狻猊郡各地，效仿鬼妖二族的手段，以逼迫神族自保，从而缓解东夷城之围。再趁机探明西去的路径，以防不测……”
所谓的鬼妖二族的手段，便是以暴制暴。而探明西去的路径，只为来日弃守东夷城而未雨绸缪。
海元子点头会意。
丰亨子举手告辞。
“我与朴家主、沐家主知会一声，失陪……”
而无咎摸出一个纳物戒子递了过去。
“夔龙之甲与夔龙之骨……”
“此物打造护甲与法器，或有大用！”
“我原界炼器高手众多，老弟放心便是！”
两人告辞离去。
无咎起身相送，却又被冰灵儿一把拽回静室。
“你已生擒了夔龙，何不加以降服，收为己用，却偏偏杀了呢？”
“夔龙乃是凶兽，只懂穿山吞石，与畜生无异，留之何用？”
看着冰灵儿满脸的惋惜之色，无咎很是不以为然。
“卷毛神獬呢？”
“那家伙乃是通灵神兽，大老远的追我而来，赶也赶不走，结果被你祭炼而成了一头卷毛的土狗！”
“哼，卷毛乃是神兽，并非土狗……”
冰灵儿依然不服气。
“行啦！”
无咎举手求饶，走出静室。
获悉神族不再攻城，众人也趁机返回歇息。而万圣子与鬼赤，也不见身影。
右行十余丈，另有洞窟。
走入洞窟，一座传送阵法呈现眼前。而阵法之外，坐着一道人影。竟是夫道子，起身相迎——
“今日由我看守阵法，无先生、灵儿仙子……”
“我出城一趟！”
“多加小心！”
“带着我——”
“灵儿，此去凶险……”
无咎正要踏入阵法，被人抓住衣袖。他正要拒绝，却见冰灵儿已撅起嘴巴而不依不饶的刁蛮架势。
夫道子转过身去，佯作未见。
“这个……途中听话哦！”
“嗯、嗯……”
无咎冲着夫道子尴尬一笑，带着冰灵儿踏入阵法。随着光芒闪烁，两道人影瞬间消失无踪。
夫道子则是慢慢坐下，继续看守阵法。
而回想着方才的情景，他不禁有些羡慕、有些嫉妒，也有些感慨……

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境由心造
“自从踏入玉神界以来，不是躲入你的魔剑，便是困在地下、或是城中。直至今日此时，方能徜徉于山野之间。且只有你我二人，嘻嘻！”
“灵儿跟着我，受尽委屈！”
“比起罹难的道友，些许委屈又有何妨！”
“而山野荒凉如斯，是否大煞风景？”
“嗯，赤日如火，草木枯萎，满目荒凉，着实出乎想象。”
“龙鹊声称，玉神界堪比仙境呢。如今所见，相差甚远。”
“此地灵气浓郁，战龙、夔龙等异兽繁多，修仙者神通广大，诸多上古传承闻所未闻。倘若天象未变，草木丰盈，山灵水秀，岂非就是仙境一般的存在？”
“境由心造。仙境，亦然。”
“你我所在，便是仙境哦……”
午后时分，日头炽烈如旧。荒凉的山野，透着无边的死寂。
而便是如此荒凉的山顶之上，却不时的响起传音对话声。
若有神识看去，可见一男一女并肩而坐，彼此神态亲昵，却双双隐去了身影。
无咎带着冰灵儿，借助阵法，悄悄抵达城外。他并未忙着查探敌情，而是躲在就近的山顶上，陪着冰灵儿谈天说地，尽情享受着两人独处的悠闲时光。
“无咎——”
“嗯……”
冰灵儿依偎着无咎的肩头，便如当年的玄武崖。
“你答应带我返回神洲，是否算话？”
“当然……”
“那怕是浩劫将至、前途未卜……”
“即使天地崩溃，亦初衷不改。神洲有故国家园，爹娘的坟冢，风华之谷，与一世红尘……”
“还有一座花园呢，犹然记得，深秋黄昏，寒池残荷人伤悲，纵情千古买一醉……”
“……睡卧云霄花影斜，梦里落日蝶双飞！”
无咎伸手抚摸着冰灵儿的秀发，随之轻声附和。小巧的人儿顺势抓着他的手臂，喃喃自语——
“你我是在梦里，还是往日的梦境未醒呢？亦或许，你是我的梦境，我是你的末日……”
“灵儿？”
“我是说仙儿，与她的那段情劫。玉神界天象大变，不知卢洲本土又如何，倘若冰峰坍塌，她……”
冰灵儿在思念她的妹妹，仙儿。
无从安慰，无咎只能伸臂相拥，转而目眺远方，低沉而坚定道：“倘若是场梦，便梦它个天荒地老。纵然末日来临，亦要踏碎星河而直达恒久！”
“末日，即恒久……”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乾坤恒在，日月不灭！”
“灵儿不求长生仙境，但求有你，便有了天，有了地……”
“还有一个大院子，与一群娃娃……”
“月莲姐姐帮你生娃娃，我着手管教，谁不听话，哼……”
“灵儿岂能示弱……”
“小子，讨打哦……”
两人坐在山顶上，回想过去，分担忧愁，畅想未来，场面旖旎而又温馨。
而美好的时光，总是那么的短暂。
转瞬间日头斜落，随即暮色四沉。
冰灵儿站起身来，依依不舍。
“此去小心……”
“嗯！”
无咎点了点头，抬手一挥。
小巧的身影，消失不见。山顶之上，只剩下他独自一人。他抬头看了眼天色，飞身往东而去。
此番出城，并非为了游山看景，或是缠绵于儿女私情。
刑天避不见人，神族中又出现众多陌生的身影。为了打消疑虑而以防不测，他务必要查探清楚。
暮色中，一缕轻风倏然远去。
须臾，明月东升。
隐约可见一座高峰，耸立在远处的夜空之下。
东夷城，便在两百里远外。
轻风稍作盘旋，悠悠而落。
这是群山之间的一片洼地，聚集着数十位壮汉，或躺、或坐，各自忙着歇息。
轻风落在洼地边的草丛中，无声无息。
而话语声，在人群中响起——
“我夏离谷来了百人，仅剩六成之数。诸位切记，遇见贼人，留有余力，且让其他各城、各谷拼命……”
“便依法扎所说……”
出声的汉子，叫作谷浑，有着地仙修为，在交代着相关事项。余下的汉子多为人仙、筑基修为，冲着他点头附和。
“法丙，随我查看战禽！”
法扎招呼一声，转身离去。
人群中站起一位壮汉，有着人仙的修为，应该便是法丙，满不在乎道——
“城内的贼人在劫难逃，何必多此一举……”
“贼人神出鬼没，岂敢掉以轻心……”
“天狮郡高手，已前来相助……”
“又能如何，谁也不愿轻易送死……”
两人边走边说，穿过洼地。
前方是道峡谷，仅有里许长短，百丈高、数丈宽，在淡淡的月光下，显得极为的阴暗。
而峡谷之中，却开凿了数个山洞。
两人踏入峡谷，径自拐进一个山洞。洞内极为的宽敞，撤去禁制之后，腥臊之气迎面扑来。紧接着嘶鸣阵阵，黑影重重，竟是数十头大鸟，聚集着洞穴之中而躁动不安。
叫作法扎的汉子，抬手一挥。
空地上多了一堆肉块，引得大鸟争抢起来。
他却摇了摇头，忧虑道：“如今天下大旱，猎物难觅，养活这群战禽，愈发的不易……”
“来日杀了原界贼人，何愁战禽没有吃食，哈哈……”
法丙的笑声未落，戛然而止。
法扎察觉异常，便要转身，却身形僵硬，根本动弹不得。遂即一只无形的手掌落在头顶，一股强横的力道轰然而至。他霎时两眼一黑，直至片刻过后，软软瘫倒在地，已然是生机全无而变成死人一个。
与之瞬间，原地现出一位年轻男子的身影。
正是无咎。
他随手打出禁制封住洞口，转而低头看着地上的两具尸骸。
以他天仙的修为，高超的隐身术，潜入神族的驻地，对付两个神族弟子，可谓是易如反掌。
不过，诛杀法扎之时，他施展了搜魂之术。
搜魂的刹那，有关法扎的一生，以及神族的种种，尽数呈现在他的识海之中。
玉神界，分为九郡，九郡之下，又有城、谷之分。而法扎，便是来自夏鼎城的夏离谷。谷中的神族，皆为法姓。受到召集，他带着上百族人离开家乡，并与各谷、各城的同伴汇集一处，形成了数十万之众。而接连不断的拼杀中，他随行的同伴已折去四成。他只想剿灭贼人，早日返回家园。而元会量劫与天地末日，以及刑天与几位长老的阴谋，他却一无所知。能够确认的便是天狮郡来了上万的高手……
“呸！”
无咎啐了一口，颇感无奈。
杀了两个人，却收效甚微。是就此作罢，还是继续寻觅搜寻？
正当他迟疑之际，血腥的气味与凌乱的嘶鸣充斥山洞。吞食了肉块的大鸟，似乎意犹未尽，冲着他狂躁不已，一个个凶相毕露。
“哼，一群扁毛畜生！”
无咎伸手弹出两团火光。
地上的尸骸，瞬即成灰。
他伸手虚抓，四个纳物戒子落在手中。其中的两个戒子，竟然装满了肉块，被他随手扔了，专注查看另外两个戒子。他找出一套衣衫披在身上，又掐动法诀，以加持法力的双手揉了揉脸，转瞬变成了一个金须金发的壮汉，俨然便是法扎的模样。唯有彼此的身高个头，略有不同。他正要离去，又扭头看向数十头大鸟。
随其抬手一指，阴风呼啸。而不过眨眼之间，盘旋的兽魂已消失无踪。
而数十头战禽，皆趴在地上，不叫也不动，已然被吞噬了神魂而变成了一具具尸骸。
无咎打开禁制，走出洞外。
十余丈远处，又是一个山洞。有位老者模样的神族弟子站在洞前，好奇道：“法扎，又来喂食战禽？”
“嗯……”
无咎支吾一声，封住身后的洞口，便要离去。
谁料那位老者竟然不肯罢休，出声叱道——
“法扎，岂敢与我无礼？”
无咎只得停下脚步。
老者极为的蛮横，兀自抱着臂膀，阴沉着脸色，不容置疑道：“过来赔罪，否则我饶不了你！”
“嘿！”
无咎耸耸肩头，慢慢走了过去。
老者摇了摇头，不屑道：“斗牛郡的夏离谷，岂能与我天狩谷相提并论……”而他眼光斜睨，狐疑道：“法扎，你缘何矮了半头？”
无咎前后张望，脚下不停。
老者已有察觉，急忙后退。
“你是谁……”
而他话刚出口，已僵在原地，遂即双脚离地，已撞入身后的山洞。紧接着禁制阻挡，一只手掌抓着脑门……
“扑通——”
无咎松开手掌，顺势弹出一缕火光。
老者落地瞬间，已被烈焰焚烧殆尽。
无咎却微微皱眉，很是无奈的样子。
死去的老者，来自天狩谷，与法扎相仿，乃是一位寻常的神族高手。再次加以搜魂，而收获依然寥寥。
“嗷……”
沉闷的嚎叫声突然响起，狂躁的杀气令人窒息。
山洞内聚集着数百头猛兽，像是讨要猎物，抑或是察觉凶险，发出嚎叫示警。
无咎挥袖一甩。
兽魂奔涌而出，阴煞之气弥漫整个山洞。尚在躁动的猛兽，随即神魂遭到吞噬而纷纷倒地。
谁料便于此时，洞外突然有人呼喊——
“木浑，出了何事……”

第一千三百七十五章 不做不休
洞外，站着一位老者与一位中年男子，均为地仙的高手，各自探头观望而神色狐疑。
“法扎？木浑呢……”
洞内，站着另外一位中年汉子，金须金发，身着神族的服饰，显然便是所谓的法扎。他后退一步，含笑道——
“木浑啊，他不在此处……”
木浑，便是之前的老者。
“他分明在此……”
“刚刚听他说话，怎会没了……”
两人狐疑难耐，抬脚闯入山洞。却见满地的尸骸，唯独不见了木浑的踪影。两人大惊失色，便要夺路而出，诡异的法力突如其来，随之话语声森然响起——
“上天无门，找死有路……”
“扑通、扑通——”
两人摔倒在地，瞬即湮没在火光之中。
而法扎，或无咎，抬脚走出山洞，顺手封死了身后的洞口。
幽暗的峡谷，寂静如初。
而相邻不远处的两个山洞，却洞口大开。
不用多想，方才的老者与中年男子，也是前来照看猛兽的神族高手，之前躲在洞内而不曾发觉，却被木浑所惊动，双双现身送死。
既然如此，一不做二不休……
无咎左右张望，闪身而去。
所在的山洞内，果然聚集着成群的猛兽、猛禽。随着兽魂呼啸掠过，地上顿时多了一堆、一堆的死尸。
他打出禁制封了洞口，又直接施展遁法，冲入下一个山洞，继续如法炮制。
上古兽魂，极为的强悍。便是仙道的高人，面对如此一群飘忽无形、且又凶残异常的魂体也束手无策。如今一群灵智未开的猛兽，只能任其吞噬魂魄而全无招架之力。
片刻之后，峡谷两侧山洞内的上千猛禽、猛兽，已尽数成了死尸。
一道人影，悄然离去。
峡谷过去，乱石阻挡。
翻过石碓，是个山谷。
朦胧的夜色下，人影重重。那是聚集歇息的神族弟子，到处都是而足有数万之众。
而便在人群之间，一位金须金发的男子低头疾行。
神族弟子众多，彼此未必相熟。果不其然，一路上没谁理会他的存在。或许也没人想到，大名鼎鼎的公孙无咎，已乔装成了神族弟子，正在有恃无恐般的四处乱逛。
山谷尽头，为百丈高的石山挡住去路。
无咎走到山脚下，回头观望。
人不知鬼不觉的杀了上千猛禽、猛兽，又顺手除去了几个神族弟子。而直至此时，依然没有露出破绽。倘若万圣子、鬼赤与原界的高人，也效仿他的手段，暗中侵扰、四处出击，能否逼退强敌？
记得神族高人的居住之地，与此处相距不远。而具体所在，却弄不清楚。
无咎伸手挠着眉心，默然忖思。
他回想着搜魂所得，指望找出刑天、或几位长老的下落。而无论是叫作法扎的壮汉，或是叫作木浑的老者，各自的记忆中多为狩猎、驯兽、修炼、祭祀的往事，并无神族高人的相关讯息。
不过，两位神族高手，有着坚定、且共同的认知。那便是原界的家族修士，为洪水猛兽，为异域之贼，务必予以剿灭铲除……
无咎摇头作罢，悄悄腾空飞起。
转瞬之间，百丈山顶。
而他刚刚落下身形，呵斥声传来——
“止步！”
只见山顶上，站着几个壮汉。出声的汉子，堪比地仙修为，却多了一身黑甲，而显得气势逼人。
“诸位，我乃……”
无咎举手分说，眼光闪烁。
就此望去，数十里外有个山谷，正是之前他抢掠战车的地方，却人影密集而情形不明……
而他尚未道明来历，便被强行打断——
“此地由天狮郡把守，其他各郡不得靠近！”
“哦，得罪！”
无咎道了声歉，左右张望，后退几步，转身跳下山顶。
返回山脚之后，依然没有惊动四周的神族弟子。他独自徘徊片刻，找个僻静处盘膝而坐。
虽然夜色渐深，山谷中却闷热异常。众多的神族弟子，或躺或卧，或是酣睡，或是静坐，或是围坐吃喝，或是大声说笑。场面倒也轻松……
无咎默默张望，手上多了一个酒坛子。
并非他随身之物，而是杀人的收获。
嗯，玉神界的美酒！
无咎除去酒封，嗅了嗅，酒味淡淡，稍显古怪。他忍耐不住，举起坛子灌了一口……
“呸——”
酒水入口的刹那，火辣的劲道中竟然夹杂着浓重的血腥？
“呸、呸……”
无咎又连啐了几口，抬手扔出酒坛子。几丈之外，传来“啪”声碎裂声响。
这也是酒？
分明就是血污之水，真是脏了嘴巴……
无咎犹自后悔不迭，有人跑了过来，并悄悄摆手，传音抱怨——
“前辈，何故糟蹋美酒呢……”
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赤着上身，胸口、肩头上长满了毛发，如同野人一般。却是位人仙高手，他捡起地上酒坛碎片，伸出舌头舔了几口，又急不可耐的到了无咎的面前，恳求道：“若有美酒，能否赠予川亡一坛？”
这位神族弟子，歇息之地相距不远，似乎被他察觉异常，竟然鬼鬼祟祟的循声而至。
无咎打量着面前的男子，摸出一坛酒递了过去。
川亡？
这人的名讳，够晦气。
“哈哈，多谢前辈！”
川亡喜不自禁的抓起酒坛，昂头猛灌几口，然后就地坐下，闭着双眼回味道：“啧啧，果然是赤蛟血酒……”
血污之水啊，竟也能够入口下咽。
无咎皱着眉头，暗暗恶心，却又微微一怔，好奇道：“赤蛟血酒……”
川亡顾不得多说，举起坛子“汩汩”猛灌，转瞬酒坛见底，他这才擦拭着嘴角而意犹未尽道：“赤蛟血酒，乃是提升修为的宝物。倘若再有一坛，修至地仙不难！”
饮了血酒，便能提升修为？
如此污秽之物，竟是一条修炼捷径，怪不得玉神界的修仙高手众多。
“尚有两坛……”
无咎摸出两坛酒扔了过去。
川亡如获至宝般的抓起酒坛，又是一阵猛灌。眨眼之间，两坛血酒见底。他擦拭着嘴角，悄悄回头观望。
“哈哈，天降机缘啊，所幸无人知晓……”
他是怕有人与他抢夺血酒，犹自窃喜不已。
“你已饮了血酒，仙途无量，何不离去，找个地方闭关呢？”
无咎不愿啰嗦，以免露出破绽。
“哈哈，赤蛟血酒，又称赤蛟丹，为地仙所服用，想要修至飞仙，离不开青龙血酒，也就是青龙丹。而晚辈子弟，仅有虎豺之血炼丹，即使如此，也强过五色晶石。”
川亡依然沉浸在喜悦之中，却又诧异道：“这位前辈，你是不是我神族中人……？”他话到此处，鼻孔突然蹿出两股精血。他吓得急忙双手掐诀，失声道：“哎呀，丹药之力这般凶猛……”
无咎脸色微变，杀心暗起。
却见川亡不再出声，而是闭紧双眼，掐着印诀，忙着静坐行功。
浅而易见，他的修为承受不住三坛赤蛟血酒的法力。此时唯有运功压制，否则气机逆行而难免惹来灭顶之灾。
这个贪心不足的家伙！
无咎摇了摇头。
此前搜魂，并未留意赤蛟血酒。谁想血酒另有名称，赤蛟丹。而以猛兽之血为丹，虽然事半功倍，却过于污秽，而叫人难以想象。
而无咎打量着丈余远外的静坐的人影，又禁不住微微一笑。
如此急功近利之人，倒是罕见。他分明起了疑心，而为了提升修为，竟不顾生死，只管入定行功……
便于此时，远处突然传来喊叫声。
众多的神族弟子不明究竟，纷纷起身观望。不消片刻，山谷中渐渐混乱起来。
据说原界贼人施展偷袭，杀了上千的战禽、猛兽。各郡前辈传下号令，严加戒备，找出贼人……
无咎坐在原地，继续观望。
混乱的山谷中，神族弟子自顾不暇。直至此时，依然没谁留意他的存在。
又过了片刻，成群的人影飞过头顶。想必是峡谷中的惨况，已惊动了神族的高人？
无咎当机立断，身影消失。而消失的瞬间，不忘挥袖一甩。
而尚在静坐行功的川亡，护体法力“砰”的崩溃。随即一股诡异的力道侵入体内，直接摧毁了他的丹田气海。他顿时口鼻喷血，软软瘫倒在地。
与此同时，一缕轻风盘旋而起……
山顶之上，两个黑甲壮汉，犹自拎着长刀，冲着山下观望。突然轻风扑面，杀气莫名。两人察觉异常，未及应变，僵在原地，紧接着双双失去了踪影。
轻风盘旋而去，悠悠飘下山顶，继而又掠过山林，无声无息往前……
须臾，神识凌乱，禁制重重，人影匆匆，喊叫声四起——
“长老有令，各家返回驻地，以免贼人潜入……”
前方是道谷口，几个老者在大声催促。数十个神族弟子，直奔谷口而去。
与此同时，一位男子跟着人群低头疾行。而他刚刚抵达谷口，却突然遭到呵斥——
“你是何人……”
中年男子没有答话，而是拍了拍身上的黑甲，又拿出一块铁牌晃动，很是急切的模样。
拦路的老者稍作迟疑，摆了摆手。
中年男子的去势不停，闪身穿过谷口……

第一千三百七十六章 九郡天职
月色下，一个山谷呈现眼前。
熟悉啊。
曾经在山谷中抢过战车，杀过神族弟子。谁想今夜此时，竟然能够旧地重游。
却不见了战车，也不见了猛兽，唯有成群的神族弟子，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
中年男子，或无咎，跟着人群往前，又暗暗的侥幸不已。
抓了两个神族弟子，来不及搜魂盘问，便匆忙现身，却还是之前法扎的模样。所幸有了黑甲遮掩，终于蒙混过关。
而这身黑甲，不像是夔龙之甲？
无咎伸手抚摸，低头查看。
黑色的护甲，非金非铁，触手柔软，却只有前后两片，而稍稍加持法力，瞬即变得极为坚韧，并将四肢笼罩在一层奇异的光芒之下。
应该是件护身的法器，倒也不差……
“各谷、各城的子弟，各归其位！”
随着喊叫声，聚集的人群渐渐分开。
无咎也不知往何处去，见前方有人，只管跟随。
山谷中足有上万之众，多为地仙修为的高手，与别处所见的神族弟子相比，显得更为的强悍。
片刻之后，横穿山谷而过。
山谷的尽头，有几个山洞。即使相隔百丈，也能隐隐察觉到其中的腥臊之气。
那是猛兽歇息的地方？
神族五郡的猛禽、猛兽众多，许是便于看管，或是免遭意外，皆圈禁在山洞之内。
“兄弟——”
无咎一边打量着山谷中的情形，一边跟着几位壮汉往前。而尚未抵近山洞，突然有人阻拦。他微微一怔，只见一位身披黑甲的壮汉拍了拍胸口，又冲着他摆了摆手。他不明所以，也拍了拍胸口，又似乎瞬间明白过来，急忙点了点头而转身走开。
山谷中虽然人数众多，却并非人人身披黑甲。他所跟随的几个汉子，便是寻常的装束。他既然身披黑甲，应该另有去处。
也就是说，天狮郡的弟子，以衣着服饰，区分彼此的不同，倒是与仙门的规矩相仿。
不过，本先生又该去往何处？
前方的山坡上，有群神族弟子，足有数百人，皆身披黑甲。
嗯，没错了。
无咎暗暗点头，走了过去。
而他刚刚走到十余丈外，有人冲他摆手。是一位老者，像是数百个弟子的为首之人，似乎见他面生而不予接纳，抑或是让他另去别的地方？
“这……”
无咎错愕不已，而面对老者与数百双狐疑的眼光，他又不敢声张，带着满腹的疑惑继续往前。
一样的装束啊，都是披着黑甲，为何偏偏让我走开呢？
越过人群，前方又是神族弟子，抬眼看去，黑压压的一大片。
无咎唯恐再次遭到阻拦，索性停下脚步，然后盘膝坐下，悄悄的抬眼张望。
嘿，独坐好啊，没谁理会，也无人驱赶。
而毋容置疑，眼前的山谷已成了天狮郡的驻地，而如此众多的弟子聚在一处，要干什么呢？
无咎一边打量着四周的情形，一边手抓起一根枯草衔在嘴里。
枯草生机断绝，茎秆枯萎，稍加咀嚼，透着淡淡的血腥。而所在的山谷，戒备森严，即便是地下也设有禁制，却稀松平常……
便于此时，山谷另一端的山洞内，飞出一群人影，相继落在山谷中的一块石头上。
无咎的神色一凝。
为首的老者，须发斑白，怀抱一个法杖，正是天狮郡的长老，区丁。另外十余人，其中有天仙，也有飞仙，皆修为不俗。
只见区丁越众而出，居高四望方，神态威严，扬声道——
“刑天尚未返回，攻城暂且延后。不过，今夜有贼人入侵，各郡已着手应对，我天狮郡自然也不能大意……”
刑天尚未返回？
那家伙不在此地，所谓的闭关疗伤之说，竟然是个谎言，他又去了哪里？
攻城暂且延后？
神族并未放弃攻打东夷城，而是在等待强援的到来！
今日深入险地，果然大有收获……
却听区丁继续说道：“……为免贼人趁虚而入，各城、各谷查验人数，尤其是天狮玄甲弟子，切勿有失！”
有人举手称是，有人大声回应——
“我金狮弟子三百六十人，悉数在此……”
“木狮弟子，一个不少……”
“我水狮百人担当防御，短缺两人，下落不明……”
“火狮弟子，悉数听命……”
“土狮弟子，尽在此处……”
“水狮少了两人，是否有误？”
“并无差错。”
“而那空地间，尚有一人？”
“禀长老，此人并非我水狮阵的弟子！”
这一刻，山谷的上万双眼光，齐刷刷的看向一处。
人群间的空地上，果然坐着一位中年男子。
只见他盘膝而坐，身披玄甲，金须金发，与神族弟子没有分别，却伸手托腮而愁眉苦脸，犹自咀嚼嘴里的草茎……
区丁脸色微沉，叱道：“何人？”
“呸——”
无咎坐着没动，轻轻吐了草茎，然后伸手捂脸，很是难过而又无奈的样子。
露出破绽，乃是意料中事。而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抓个正着，着实让他难堪郁闷。谁能想到天狮郡的弟子，竟然以五行划分呢。却冒冒失失闯入此地，结果只能不打自招而原形毕露。可怜的是犹不自知，一个人暗暗得意呢！
“长老，弟子未及禀报，那人相貌陌生，双瞳迥异……”
“不必多说，他便是贼人，竟敢闯入我天狮郡禁地，给我将他碎尸万段……”
区丁愤怒不已，厉声大吼。
他左右的十余位高人，踏空而起。天狮郡的弟子，也纷纷摆出阵势。夜色笼罩下的山谷，顿时刀剑闪烁而杀机沸腾。
无咎只得放下双手，慢慢站起身来。
他的金须金发，与神族的服饰，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乃是一位头顶玉冠的年轻男。却见他长衫飘飘，相貌清秀，斜撇着的嘴角，挂着随意而又不羁的微笑。而他隐匿的天仙威势，也随之沛然而出。
“公孙无咎……”
区丁瞪大双眼，震惊不已。
最让他忌惮一位强敌，竟然潜入戒备森严的山谷，跑到他眼皮子底下坐着，还装模作样的听他训话。简直便像是一场噩梦，却真真切切而叫人难以置信。
“嗯，区丁长老！”
无咎恢复常态，含笑回应。
难堪也好，丢人也罢，事已至此，且打起精神应对。
数十丈外，成千上万的神族弟子已摆出重重的阵势。头顶之上，十多位高人来回盘旋而以防他逃出山谷。
他眉梢一挑，朗声道——
“刑天不在此地，莫非是前往玉神殿，与玉虚子诉苦去了？”
“哼！”
区丁怒哼道：“原界已是苟延残喘，何须尊者出手……”
“嘿！”
无咎的眼光闪烁，笑着又问——
“刑天何时归来，我等着与他叙旧呢？”
“你若能活着离去，再嚣张不迟……”
区丁已踏空逼近到了百丈之外，抬手一挥，便要发动攻势。
无咎却摇了摇头，故作神秘道：“实不相瞒，玉真人命我传达口信……”
“玉真人与刑天的恩怨，与我九郡无关……”
“这个……怎会无关呢……”
无咎说起话来，真假难辨，只为试探，他继续硬着头皮道：“据我所知，刑天骗了神族……”
“刑天乃神族中人，岂敢背叛先祖神灵！”
“他……他要窃夺《无量天经》……”
“他不会背叛尊者！”
“长老有所不知啊，刑天凶残成性，欲壑难填，他企图毁了神族。而我此番前来，善意满满……”
无咎难以自圆其说，索性随口乱扯。
区丁早已没了耐心，怒叱道：“哼，一派胡言，休想拖延……”而他话音未落，杀气浓重的山谷中突然阴风大作。随即一道道黑影掠过山谷，俨如乌云骤起而寒意森森。
便于此时，远处的山顶上有人喊叫——
“我神族的数千战兽，尽遭杀戮……”
区丁循声看去，又猛然回头——
“公孙无咎，这便是你的善意……”
“嘿……”
再难糊弄下去，无咎咧嘴一笑。他突然抓出他的撼天神弓，随着弓弦“嘣嘣”炸响，四道烈焰箭矢划破夜空，直奔区丁与神族弟子怒射而去。
山谷之中，顿然大乱。
而数百头兽魂趁乱掠过山谷，倏然而至。
无咎挥袖一甩，没入地下。
区丁挥舞法杖，堪堪躲过一劫。而数十个神族弟子，却被烈焰箭矢撕成粉碎。他气急败坏道：“追——”
十余位高人随着他遁向地下，而地下的禁制已被冲出一道豁口。
而循着豁口往前，不过千丈，是个洞穴，全无贼人的影踪……
片刻之后，区丁悻悻返回山谷。
山谷中，族中的弟子们在收敛尸骸。而更多的弟子，依然愣在原地而不知所措。
又一群人影，穿过夜色而来，相继落下身形，从中走出三位老者。
区丁拱了拱手，本想寒暄两句，怎奈他怒火难消，恨恨扭过头去。
来的是三位神族的长老，支邪、昆敖与宇毒。三人打量着山谷的情形，忍不住问道——
“听说是公孙无咎潜入此地？”
“缘何让他逃了？”
“我三人匆匆赶来，还是晚了一步，他暗中杀我数千战兽，总要查明原委。而区丁长老，你也过于疏忽……”
“三位何意，难道是我放走了公孙无咎？”
区丁猛然转身，怒气冲冲道：“他修为高强，狡诈多变，遁法惊人，即使刑天也阻拦不住。如今他强行逃脱，我又能如何？”
“长老息怒！”
“改日还以颜色……”
“暂且让他猖狂，自会有人对付他……”
“尊者？据刑天所说，守护玉神殿，为九郡天职，剿灭贼人之前，尊者他老人家不会轻易现身，否则你我都将担待不起……”

第一千三百七十七章 出城迎敌
东夷城。
地下的洞穴中。
数百根石柱之间，有片空地。十余丈方圆的所在，坐着四道人影。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还有无咎。当间是座三尺见方的白玉石台，上面摆放着一块影玦，随着法力的加持，不断呈现出城外的景象。
“……灵脉法阵，已修复如初，另有六位天仙，与三十六飞仙，轮番看守，应该不会重蹈覆辙。而海元子、谷百玄、青田，外出布设阵法。之后前往玉神界各地，加以反制，为期三月，但愿顺利。此外，我原界号称十万之众，仅有八九万人罢了，能够冲锋陷阵者，不足一成。如上所述，便是东夷城的现状，而神族的虚实，却不尽了然。无咎老弟，你出城一趟，动静甚大啊，想必不会空手而回吧。”
“此番出城，顺道杀了数千战禽猛兽。怎奈闯入天狮郡的驻地，竟被区丁抓个正着。不过，从那老儿口中得知，刑天外出召集强援，不日便将返回。区丁也从天狮郡，召集了上万高手。其中的两千玄甲弟子，想必很不一般。”
“无咎老弟先后击败战龙、夔龙，夺取数百战车，如今又灭杀数千战禽猛兽，着实重挫了神族的嚣张气焰。”
“而刑天所召集的强援，莫非是玉神尊者？倘若尊者到来，或有转机呢……”
“玉虚子不会轻易现身。”
“老弟，何以如此断言？”
“嘿，我也说不清楚。便如玉真人与刑天的恩怨，或许只有他二人知晓。”
原界家族商议要事的时候，高人济济一堂，其中少不了各家的家主，当然少不了玉真人。而此时商讨对策、决断原界家族前途的仅有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与无咎老弟，便是玉真人也被排除在外。
不过，提起玉真人，三大家主皆沉默不语。
无咎不再多说，丢下两具黑色的玄甲，告辞离去……
……
静室中。
无咎盘膝而坐。
他手上抓着两个纳物戒子，其中收纳着修士的随身物品。无论是功法玉简、或丹药法宝，均为寻常之物。
戒子的主人，便是两个天狮郡的玄甲弟子，承受不住阴煞之气，早已肉身崩溃而，即使元神亦成了兽魂口中的美味。
无咎收起戒子，缓缓闭上双眼。
此前与三位家主对话，他没有隐瞒。事关东夷城的防御，他不敢有丝毫的侥幸。有关玉虚子、玉真人，他却没有多说。
玉虚子，为何不会轻易现身？
试想，原界家族，期待玉虚子出来主持公道。刑天与神族的长老，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既然如此，神族一方又怎会让原界家族如愿以偿呢。
而玉真人，他之所以背叛玉神殿，唯一的借口，便是与刑天的恩怨。而他的所作所为，极为反常。故而，见到区丁，趁机试探，而结果让他颇为意外。
区丁也知道玉真人与刑天的恩怨，却不愿多提，似乎有所忌惮，或者说是惧怕玉真人背后的高人。而原界高人的心思，又何尝不是如此……
接连数日，东夷城异常的安静。
无咎再次睁开双眼。
石榻上，多了一层厚厚的晶石碎屑。静室中，仙元之气依然弥漫不散。
无咎却咂巴着嘴，神色略显苦闷。
忙里偷闲，借助月影古阵，也吸纳了数千上万块五色石，而他天仙五层的境界始终是止步不前。
虽说凭借着《道祖神诀》，能够打败刑天。怎奈神诀难以持久，想要彻底战胜、并最终杀了那个家伙并不容易。
归根究底，还是修为不济。却又该吸纳多少晶石，方能使得境界更上层楼呢？
值得庆幸的是，气海之中，又多了一道无形、且又淡弱的气机。且待机缘所致，或能铸就第九把神剑。倘若本先生的九星神剑齐聚，再次面对玉虚子，能否有一战之力？
那老儿着实可怕，超越天仙的存在。而所谓仙尊，又是一个怎样的境界……
“砰、砰——”
“无咎……”
门外传来冰灵儿呼唤声。
无咎收敛心神，落脚下地，拂去榻上的晶石碎屑，转身透过洞口往外看去。
洞外天光明亮，彷如某个寂静的午后，使人忘却了围城，忘却了血腥的杀戮。
无咎走出静室。
冰灵儿与丰亨子，以及一位中年男子站在门外。
“丰家主？”
“老弟，借步说话！”
二、三十丈外，另有一座洞窟。
洞窟内的传送阵，完好如初。还有鲁仲尼与毋良子，在尽心尽职的看守着阵法。
而无咎依然困惑不解。
却听丰亨子分说道：“这是晏安子，乃原界的阵法高手。他跟随海元子，外出布设阵法之后，前往天獬郡的途中遭遇意外，被迫独自返回。晏安子，如实禀报……”
叫作闫安子的中年人，接着说道：“之所以遭遇意外，只因大批的神族高手，出没于大山之中，或地下深处。我原界布设的阵法，与东夷城相隔甚远，且地处隐秘，否则后果难料……”
“哦？”
无咎恍然大悟，急忙抬手一指。
法诀所致，洞窟内的传送阵顿时涌出一股光芒。而不消片刻，闪烁的光芒已瞬即消失。
无咎微微一怔，看向丰亨子。
丰亨子与他点了点头，说道：“老弟三番两次出城，且来去随意。以区丁等人的精明，又怎会想不到其中的原委。你此前布设的传送阵，已被神族弟子发现，所幸只是捣毁，而非假道攻城。海元子布设的传送阵暂且无碍，却也不便轻易启用……”
无咎面露苦笑，道：“倒也无妨……”
传送阵被毁，在他的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便如所说，仙道高人没有傻子。彼此的较量，有占便宜的时候，自然也有吃亏的时候。
“轰——”
便于此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丰亨子脸色微变，摸出一块禁牌递给无咎，带着晏安子转身离去。
“轰、轰……”
沉寂了多日的东夷城，再次笼罩在持续不断的闷响声中。随之地动山摇，烟尘四起。
“无咎……”
“无先生……”
“哎呀，神族攻城了……”
“尚未安稳几日，又吵得老万心神不宁……”
无咎走出洞窟，夫道子、龙鹊，仲权、章元子，以及冰灵儿与韦尚，纷纷现身。便是万圣子、鬼赤，也带着弟子冒了出来。
神族，再次攻城。
众人走到山壁的一侧，透过洞口往外打量。
只见城外的半空之中，光芒闪烁。无数的神族弟子，在疯狂攻打护城大阵。却因洞口所限，并未见到区丁等长老的踪影。
无咎后退几步，转身飞向城中。
“无先生……”
“诸位稍安勿躁，他寻找丰家主商议对策……”
“哼，以往他离不开老万，今日又是为何……”
转瞬之间，无咎已穿过东夷城，直达地下洞穴，也就是护城大阵的中枢所在。
十多位天仙高人，与数十个飞仙，盘膝坐在石柱之间，全力守护着大阵。而当间的空地上，另有几道人影围着影玦而坐。其中的丰亨子见到无咎，与他打着招呼——
“无咎老弟！”
“三位家主，咦，玉兄……”
多日不露面的玉真人，竟然与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坐在一起。而他倒是神态如旧，理所当然道：“神族攻城，本人岂能置身度外！”
无咎没有心思啰嗦，走到近前。
四人面前的影玦之上，浮现出一团圆形的光芒，其中的影像不断变换，正是城外情形的真实再现。稍加辨认，可见一座山顶之上站着区丁、支邪、昆敖、宇毒等高人的身影。此外还有一位金须金发的男子，岂不正是刑天？而他的身旁，另有三位相貌陌生的中年壮汉……
无咎自言自语道：“刑天，那家伙终于现身了！”
丰亨子道：“他返回之后，便着手攻城，不知有何倚仗，且拭目以待！”
朴采子道：“我地下灵脉，戒备森严，护城大阵，坚固如初。而他却没了战车与猛兽的相助，难以攻破东夷城！”
沐天元道：“莫非刑天找来了帮手，玉兄应该知晓……”
玉真人笑道：“呵呵，九郡的长老，我最为熟悉不过。诸位放心，并无高人到来！”
无咎听着四人说话，兀自盯着影玦。而不消片刻，他皱起眉头。
只见半空之中，突然多了一位巨人，堪比山峰之高，双手举起一道刀光，由上而下狠狠劈来。
与之瞬间，一声沉闷的巨响直透地下洞穴。
“轰——”
数百根石柱，竟然随之微微摇晃，紧接着石屑簌簌直落，震荡的气机扯动阵法而发出“喀喀”的碎响。
“巨人从何而来？”
“神通如此强大？”
“玉兄，你最为熟知玉神界……”
“这个……各郡的神通，我也未必清楚啊……”
便在三位家主惊愕而玉真人辩解之际，又一声闷响传来。
“轰——”
“喀——”
响声传至地下，或有减弱。而震荡的气机，却因法阵阻挡，连番加剧而至，再又反噬到了洞穴之中。粗大的石柱难以支撑，竟被折断一根。霎时整个法阵所在，石屑迸溅，猛烈震动，犹如天塌地陷而便在此时。
“诸位，坚守法阵……”
丰亨子扬声大喊，不忘紧紧盯着影玦。而他喊声未落，影玦的影像突然消失。他愣在原地，愕然道：“护城大阵受损，致使影玦无用……”
没了影玦，便像是少了一双眼。而看不到城外的动静，则难以及时应变，也使得这场守城之战，变得更加的凶险。
玉真人也焦急起来，催促道：“丰家主，快快召集弟子守护大阵，迟则晚矣！”
丰亨子尚自迟疑，便听某人沉声道：“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出城迎敌！”
“刑天有备而来，谁敢出城？”
没人理会玉真人，只有一道人影冲天而去……

第一千三百七十八章 玄甲天狮
东夷城外。
一道巨大的人影，形同猛兽般的疯狂，双手挥舞着长刀，奋力往下劈去。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东夷城所在的千丈高峰，猛地爆开涟漪般的光芒，并为之晃动不停。
巨人的身后，盘旋着纷乱的人影，各自挥舞刀剑利斧，只待城破之时而大肆杀戮。
四周的山顶，与群山之间，聚集着成群的神族弟子，同样是跃跃欲试而杀气腾腾。
刑天与一群神族的高人，则是站在二、三十里外的一座山顶之上观战。而观战之余，皆满怀期待。
“区丁长老，倘若你早早的出手，岂容贼人猖狂……”
“我也是迫不得已，即使难以奏效，尚有尊使邀请的玄鲲郡高人，且看东夷城撑得几时，公孙无咎又如何的猖狂……”
“呵呵，半个时辰之内，东夷城的护城大阵便将崩溃……”
“诸位，切莫大意。城破之时，贼人必然反扑……”
“哼，我五郡倾尽全力，在此一战……”
“轰——”
又是一声闷响传来，千丈高峰摇晃不停。而巨人手中的刀光，再次无情的高高举起。
谁料便于此时，东夷城巅的峰顶之上，爆闪不断的光芒之中，突然冒出两道人影。竟是两位老者，一个佝偻腰背，一个形容枯槁……
几位神族的长老，皆神色一凝。
而刑天却是两眼冒着凶光，遂即与身后三位中年汉子点了点头。
“呵呵，城破在即，有人逃窜……”
“公孙无咎……”
“并非他本人，而是他的两个帮凶，万圣子、鬼赤……”
“哼，仅凭他二人，岂是我玄甲天狮的对手……”
与此同时，东夷城的峰顶之上。
万圣子现身之后，本想腾空而起，恰被半空中的巨人挡住去路，吓得他急忙落地，后悔不迭道——
“哎呀，我就知道啊，跟着他必有祸事……”
鬼赤倒也镇定，枯瘦的身形摇摆随风，兀自昂头仰望，淡漠道——
“从前只为恩怨、私欲而战，今日只为生存、正义而战。纵有祸事，何所惧哉……”
“谁说不是呢……”
万圣子敷衍着，扭头看向身后。
来时的洞口，已被阵法封死。再无退路，大祸难逃。
而半空中的巨人，稍稍一顿，高举的刀光，闪电般的猛然劈下。
鬼赤抓出一根白骨，凌空一指。霎时便如乌云乍起，遂即阴风呼啸，数百上千的鬼魂奔涌而出。
万圣子岂肯示弱，身形晃动，光芒闪烁，个头暴涨，霍然化作一头白猿。足有三四十丈之高的白猿啊，却依然只能仰望着巨人。对方竟达百丈之高，使得他顿时显得矮小。他有些恼羞成怒，拔地而起，咆哮一声，双拳挥舞，“砰、砰”杀气凝聚，数头白虎破风而去。
鬼、妖至尊联手，威势惊人。
而巨人的刀光，更加的凶猛。
“轰——”
强攻对撞，电闪雷鸣，虚空崩裂，飓风呼啸，怒涛般的杀机横扫八方。
上千鬼魂，顿时被反噬的法力碾碎而崩溃过半。置身于狂飙中的鬼赤，没有躲避，长袍与银须，随风扯起，他消瘦的身影，连连后退……
数头白虎的幻影，也瞬即消失。刚刚拔地蹿起的万圣子，便如当头挨了一棒，“扑通”坠落在地，惊得他瞠目难耐……
而半空中刀光，几近溃散，却再次举起，依然刀光闪烁而杀气凌厉。持刀的巨人，彷如兽首人身，虚实难辨，威势莫测，令人望而生畏。
“呸……”
万圣子的两眼血红，双手一拍，闪身而起，铁拳“砰、砰”连击。随即一块巨大的玄冰凌空袭去，紧接着一头白虎与一头烈焰大鸟奋勇往前，再又一头青龙的幻影倏然腾空。
老万急了。
他将《万圣诀》的神通，施展到了极致。
而鬼赤也强行站稳身形，挥舞大袖，踏空而起，手中骨杖冲天一举。凌乱的鬼魂再次汇聚，逆风倒卷阵阵乌云……
巨人的刀光划过半空，一道数百丈长的闪电轰然而至。
“轰——”
光芒刺目，巨响震天。
万圣子与鬼赤所祭出的神通，瞬即湮没在强横的杀机之中。两人难敌反噬的法力，凌空栽了下去。
而眼看着胜负已定，巨人势不可挡，却突然响起“嘣、嘣”炸响，继而七道烈焰箭矢破空而出。巨人猝不及防，挥刀劈碎虚空。而它堪堪躲过一箭，身躯已被近在咫尺、且又快如霹雳的另外六道箭矢接连击中。
“砰、砰、砰……”
闷响声中，百丈之高的巨人竟被烈焰箭矢炸开六个窟窿，霎时头颅、四肢折断，血肉横飞，身躯崩溃，随即又是无数的人影坠下半空……
“扑通——”
白猿摔在峰顶上，法身溃散，从中现出一个老者，他来不及站起，喘着粗气，庆幸道：“那小子沉得出气啊，却害苦了老万……”
鬼赤落在他的身旁，也是脚步踉跄，颇为的狼狈，又诧然失声——
“那是……”
只见巨人的身影，仍在崩溃之中，却从中坠落无数的人影，竟是一个个身披黑甲的神族弟子。
“哦，近乎两千人，联手施法，如此大神通，你我如何能敌……”
百丈巨人，正是由神族弟子借助法阵化身所成，虽然勇猛无敌，足以击破护城大阵，击败任何一位天仙高人，却挡不住暗中的偷袭，尤其是近在咫尺的七箭连射，顿时死伤无数而溃不成形。
便于此时，又是数百道剑光凭空而出，疾风暴雨般的横扫而去。尚自混乱的神族弟子，即使有玄甲护体，依然伤亡不断，惨叫声四起……
“公孙无咎——”
随着一声怒吼，一道金色斧影从天而降。
肆虐的剑光，骤然消失。
斧影呼啸而下，峰顶发出“砰”的闷响。强横的冲击之力，激起护城大阵的反噬而光芒爆闪。
坐着的万圣子，趁势跳起。他与鬼赤后退躲避，急道：“老万尽力了，你小子还不现身……”
与之瞬间，空旷的峰顶之上，缓缓冒出一道人影，头顶玉冠、大袖飘飘、神色冷然，正是公孙无咎。
而便在无咎现身的刹那，疾扑而来的四人也收住去势。
其中的区丁，怒声吼道：“公孙无咎，与我摆阵再战……”
溃败的玄甲弟子，再次聚集。随着法阵驱使，半空中瞬即浮现出一道巨人的身影，却少了一条腿与半只手臂，全无之前的威猛神异。
“哎呀，退……”
区丁气急败坏，抬手一挥。
玄甲弟子伤亡惨重，已不足以支撑天狮法阵。所谓的玄甲天狮，便也残缺不全而徒有其表。随着一声令下，巨人再次溃散，千多个神族弟子，狼狈而去……
而刑天收起他的斧影之后，并未退去。他与三位中年汉子，踏空而立，居高临下，厉声道——
“公孙无咎……”
无咎站在峰顶之上，脚下闪烁着阵法的光芒。他没有理会刑天的叫嚣，转身冲着万圣子、鬼赤点了点。两位老伙伴躲在数十丈外，犹自气喘吁吁而神色凝重。
东夷城的四周，依旧是人影盘旋、杀气环绕。神族的重重围困之势，并未以天狮郡弟子的溃败而有所缓解……
“我知道你诡计多端，擅长偷袭。而今日此时，你断无侥幸之理！”
“哦……”
无咎从远处收回眼光，抬头仰望，随即嘴角一撇，嘲讽道：“刑天，听说你不敢与我交战，而是外出寻求帮手，是也不是呢？”
刑天脸色变幻，冷哼道：“哼，待我伤势痊愈，与你决战不迟。却怕你活不到那时……”
无咎故作惊讶道：“哎呦，一个凶残成性的家伙，不仅懂得隐忍，也懂得吓唬人了！”
而刑天却置若罔闻，抬手一指——
“此乃玄鲲郡的枭氏三兄弟，代我一战。你若胆怯，跪地求饶。如若不然，便让你神骸俱消……”
“咦，那便是你请来的帮手？”
无咎的两眼眯缝，神色微微一凝。
他早便留意到了刑天背后的三位汉子，不过是天仙四五层的高人罢了，他并未放在心上。而此时再次打量，却见三人的个头相貌，乃至于衣着服饰，竟然完全一样。尤其还是专门请来的帮手，更加显得不同寻常。
无咎尚在打量，身后响起传音声——
“小心……”
只见刑天闪身远去，三位汉子随之消失。
而不过转念之间，三位汉子变成一人，再次出现在半空之中，背后却冒出双头四臂，俨然便是三头六臂的架势，随即整个人猛扑而下，一道凌厉的光芒霍然而至……
无咎瞪大双眼，很是难以置信。
这天下除了他与玉虚子之外，还有人懂得《道祖神诀》？否则何来三头六臂，却又非仙鬼妖合体，竟也修为暴涨，威势、杀气如此的强横……
无咎不及多想，闪身躲避。而他刚刚离地蹿起，一道银光擦肩而过。
“轰——”
随着一声巨响，银光竟然扎入护城大阵。阵法猛烈震动闪烁，弹出一根银色之物，手臂粗细、数丈长短，形同三股鱼叉，极为的诡异而又锋利。却又疏忽一闪，竟然无声无息消失……
无咎已蹿到半空之中，尚自回头观望。而消失的鱼叉再次闪现，竟已到了数丈之外。
他正要闪遁而去，又被迫一顿，再次目瞪口呆……

第一千三百七十九章 奉陪到底
上下左右，尽是人影，足有数百上千，封住了所有的去路。而那三头六臂的人影，手持三根银色鱼叉。手臂稍稍挥动，万千银光闪烁，凌厉的杀机汹涌而来，将他死死的困在一方狭小的天地当间。
无咎倒抽一口寒气。
依据此前的猜测，神族再次攻城，必然有备而来，而区丁的玄甲弟子或许便是今日的强敌。于是万圣子与鬼赤，先行诱敌。他本人则是施展隐身术，趁乱躲在暗处，以便突发偷袭，施展必杀一击。也果不其然，所谓的玄甲天狮，便是天狮法阵所化，被他连发七箭击溃。谁料最为强大的对手，不是区丁与玄甲天狮，也不是刑天，而是另有其人。
那看着不显眼的枭氏三兄弟，什么来头？
三头六臂的神通，分明与《道祖神诀》有关，却不尽相同，而强大之处又远远的出乎想象。
“轰——”
正当无咎错愕之际，无数道银光轰然而至。
形同鱼叉般的法宝，极为的锋利，便是护城大阵都能扎入，又何况血肉之躯。
无咎不敢怠慢，双手齐挥。霎时寒雾奔涌，一块块玄冰凭空而出。眨眼之间，他的四周已被厚厚的玄冰所笼罩。来自于《化妖术》的玄武变，防御极为坚固。却听“砰、砰”闷响，数丈厚的玄冰尽数炸碎。无数的银光穿过冰屑，犹如乱箭齐发般的疯狂袭来。
无处躲避，也来不及施展神通反攻。
无咎被迫伸手一挥，银甲笼罩全身，并强催他天仙五层的修为，全力加持防御。
与之刹那，急如骤雨般的响声已将他湮没其中。
“锵、锵、锵……”
那银色的鱼叉，虽然不抵烈焰箭矢，却能够扎入护城大阵，其威力可想而知。
此时的无咎，便如一株野草，任凭风雨鞭挞，又如一叶孤舟，在惊涛骇浪中苦苦的挣扎。
片刻过后，金戈炸鸣犹在回荡不绝。而猛烈的攻击，似乎停了下来。
无咎却依然在半空中摇晃、颤抖，原本银色的盔甲已涂满了血迹。察觉攻势暂歇，他急忙伸手乱摸。身上的银甲，竟然布满了凹凸不平的浅坑与无数的小窟窿。而凌厉的杀气，透过窟窿，撕开护体法力，使得肌肤崩裂而鲜血直流。如此倒也罢了，法力反噬之下，气息滞涩……
“噗——”
一口热血喷在银盔上，天地顿时蒙了层血红。
无咎抬手一挥，扯去了银甲，低头打量，又是震惊、又是侥幸，又是心疼不已。
以天仙五层的修为，全力加持银甲，仅仅损及肌肤、震动脏腑，避免了乱刃分尸的下场，当真是险之又险。而虽然侥幸躲过一劫，却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星月银甲，上古宝物啊，曾被月仙子劈开一道裂口，如今已布满窟窿而彻底毁了……
与此同时，万圣子早已是急不可耐。
“哎呀，快快打开法阵……”
“没有无咎，休想返回……”
“他身陷重围啊……”
“你我出手相助……”
“如何出手……”
鬼赤不再吭声。
东夷城峰顶，足有千丈方圆，两人躲在远处，抬头张望。
半空之中，一团百丈的光芒，在急遽的旋转，却看不见枭氏三兄弟，也看不见某人的身影。唯有森然的杀气弥漫而来，令人不寒而栗。
而刑天便站在光芒的数十丈外，不时低头观望。看他的架势，只要稍有动静，他必然出手阻拦。
“枭氏三兄弟，如此的厉害……”
“玉神界，与世隔绝，诸多上古传承，你我知晓几何……”
“鬼兄，那小子若是倒霉，你我返回城内，带着弟子离开此地……”
“唉……”
在两位高人看来，某位先生已是在劫难逃。
而这一刻的无咎，也是苦闷不已。
正当他心疼着宝物，杀机再次逼近。他急忙收起银甲，又微微一怔。
数千上万的人影，皆三头六臂，一模一样，左右上下连接，根本分辨不出虚实。尤为甚者，无数的银色鱼叉，铺天盖地而来，令人窒息的杀机眨眼之间已是近在咫尺。
那三个家伙，怎会如此强悍？其攻势之猛，远远超过月仙子、玉真人，便是比起刑天斧阵，也要胜过一筹。
却没了银甲护体，三式神通施展不及，又无从躲避……
无咎抓出七色剑芒，奋力猛劈。“喀”的一声震响，他的面前裂开一道诡异的黑光。
被逼无奈，且逃入虚空暂避一时。
而尚未遁入虚空，黑光“砰”的炸碎，一道道银光，闪电般的轰然而至。
逃入虚空也不能，今日真要倒霉……
无咎看向手中的剑光，念头闪动。
与此瞬间，“轰”的一声。
银光相撞，便如惊雷炸响。而沸腾的杀机之中，却不见了某人的踪影。唯有一柄黑色的短剑，在狂飙中翻滚着飞了出去。
银光盘旋而回，浓重的杀机凝而不散。四周的人影重叠环绕，依然虚实难辨。遑论彼此，均在紧紧盯着那柄诡异的短剑。
而短剑便如无主之物，已没有了光芒，也不见法力，翻滚着往下坠去。
便于此时，有人抬手一点。
短剑止住去势，盘旋而起，循着法力，飞向一道人影。
那壮汉三头六臂，周身笼罩一层光芒，并手持银色法宝，与众多的人影没有分别。他却施法抓取短剑，显然便是枭氏兄弟本尊无疑。
转眼之间，短剑飞到面前。
壮汉未作迟疑，伸手便抓。
或许在他想来，一柄无主的短剑，即使诡异，也足以掌控。
而便于此刻，人影突现。竟是失踪的某人，挥舞双手直奔他扑来。他仿佛来不及应变，顿时僵在半空。而随着杀气所致，他却不为所动，唯有身影扭曲，竟是虚幻的存在。
与之刹那，不远处另有一人飞身而至，猛地抓住了短剑，随即催动法阵。而攻势尚未显威，那道突袭的人影“砰”的炸碎。紧接着异变再起，他手中的短剑倏然飞出一道黑光，瞬间捆住了四肢，并束缚了他的法力。继而又是一道人影闪现，抢回短剑趁势一挥。他顿时凭空消失，隐约可见对方大笑着冲出重围……
“哈哈——”
所有的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生死较量、胜负逆转，令人眼花缭乱。
笑声响彻四方，一道人影冲天而起。
便在他冲出重围之际，百丈阵势、重重围困，以及虚幻的人影，皆如风散去。
此时此刻，不管是刑天，还是万圣子、鬼赤，或神族高人与众多的弟子，无不抬头仰望而神情各异。
那冲天而起的人影，正是公孙无咎。
他曾经杀了斗牛郡的厉囚长老，又击败了刑天。如今的玄甲天狮，与玄鲲郡的枭氏兄弟再次落败。
试问，谁是他的对手？
“无咎，放了枭氏兄弟……”
刑天惊愕片刻，厉声大喊。
“哈哈……”
无咎的笑声未落，傲然而又无情道：“枭氏兄弟，死了！”
“可恶……”
刑天勃然大怒，忍不住抓出他的金斧。远处的一群神卫弟子，不失时机的冲了过来。
无咎浑然不惧，身形晃动。背后顿时多出双头四臂的幻影，各自呈现出骄横邪狂的杀气，并抓着白骨骷髅与风雷长刀，俨如天神降临一般而威势凛凛。他低头一瞥，冷然道：“刑天，此前决战，尚未决出生死。恰逢良辰吉时，我送你踏入轮回如何？”
“你……”
刑天看着那傲然当空的身影，尤其是三头六臂的神异，他不禁眼角抽搐而满脸的恨意，一字一顿道：“来日方长，你我终有一战！”他猛一摆手，竟然带着神卫弟子转身而去。
“休走……”
无咎沉声断喝，作势追赶。
远处的山顶上飞起成群的人影，其中的区丁扬声吼道——
“公孙无咎，你休得猖狂。我神族三十万勇士在此，必将奉陪到底！”
无咎趁机收住去势，昂然道：“我脚下便是东夷城，我倒是要看看，尔等谁敢踏入半步，哼！”
他丢下一句狠话，“啪”的一甩袖子，飘然而落，又抬手一指，不容置疑道：“老万、老赤，随本先生回城！”
峰顶之上的护城大阵，闪开一道洞口。
万圣子与鬼愣在原地，尚自不知所措，听到呼唤，急忙冲了过来。
转瞬之间，三人消失，洞口封闭，护城大阵恢复如初。
远处的区丁等神族高人，则是面面相觑，愤恨不已，又一个个沮丧莫名。
眼睁睁看着某人逞凶，又看着他扬长而去，偏偏无可奈何。也正是因为他的存在，东夷城屹立不倒……
而此时的东夷城内，却是另外一番情景。
穹顶之下的空地间，三人现出身形。万圣子与鬼赤，神态如常。而某位先生却是脸色苍白，步履摇晃，他破碎的衣衫，涂满了血迹。
冰灵儿、韦尚、夫道子、龙鹊等人，早已等待多时，急忙趋近，纷纷出声问候。紧接着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与玉真人，也从城中飞来。
“无咎……”
“无先生……”
“无咎老弟……”
“呵呵，想不到你连败神族高人，只怕也伤势不轻……”
“嘿！”
无咎淡淡一笑，道：“皮肉之伤，倒也无妨，连番拼杀，稍感疲惫罢了！”
“诸位，有话改日再叙，他过于劳累，且歇息片刻……”
众人闪开去路。
无咎举手致意，依旧是淡定从容。
而冰灵儿不由分说，上前一把扯着他的衣袖。万圣子、鬼赤与韦尚环绕左右，陪着他直奔静室走去。转瞬进了静室。万圣子随手封住了洞口。
却见某人刚刚坐在榻上，张口喷出一股热血，继而破碎的衣衫中也迸溅出点点血迹，然后他两眼一闭而缓缓倒了下去……

第一千三百八十章 情义所在
洞窟外。
人群聚集。
一身宝蚕云纱的冰灵儿，甚是醒目。而她的话语声，也清脆悦耳——
“无咎过于劳累，已闭关歇息。诸位前辈高人，不必为他担忧！”
韦尚与万圣子、鬼赤，站在她的身旁。韦尚，依然沉默寡言。
而万圣子却退后两步，就地坐下，抱怨道：“哼，那小子陷入重围，责怪你我未能及时相助，老万便在此护法，权当还他一个人情！”
“万兄，赤某陪你！”
鬼赤跟着坐下，很是理所当然。
几位原界的家主，与夫道子、龙鹊，以及仲权、羌夷，还有鬼妖二族的弟子，依然聚集着没有离去。听到如此一说，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丰亨子欣慰道：“既然如此，无咎老弟安心歇息。护城大阵由我与几位家主看守，绝不让神族有机可趁！”
朴采子与丰亨子也举手告辞。
而玉真人离去之际，又拈着短须，回头问道：“无咎……他伤势如何。”
冰灵儿尚未应声，万圣子接话道：“那小子满身都是血窟窿，很是凄惨，没有旬日的苦功，难以大好。却冲着我发火呢，还要动手打人，活该他遭罪，呵呵……”
旬日，也就是十天半个月，如此短的时日内，伤势便能大好，而且能够骂人、打人，可见某位先生的伤势，并非想象中的不堪。
“哦！”
玉真人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几位高人离去之后，众人依然聚在一起，却多了笑声，场面热闹起来。
“万祖师，据说神族的玄甲天狮与枭氏兄弟，极为的强大，便是龙某也未曾耳闻。”
“你与鬼赤巫老，与无先生的交情深厚，又联手重挫强敌，着实令人敬佩！”
“怎奈城外的交战，隔着阵法，无从知晓，还请两位前辈分享一二……”
“是啊、是啊……”
鬼赤耷拉着眼皮，一声不吭。
万圣子面露笑容，摆手道：“切莫惊扰无先生闭关，改日分说不迟。诸位散了吧，高乾，你也滚回去……”
众人大失所望，又不便勉强，只得各自散了。而高乾与鬼诺、鬼宿等鬼妖二族的弟子，也纷纷转身离去。
冰灵儿却暗中使了个眼色，跟着韦尚走向他的静室。而兄妹俩正要说话，静室内有人，竟是郑玉子，一个人擦拭着室内的摆设，却又慌忙作罢，含羞道：“韦前辈帮我指点功法，我无以为报，便收拾一二……”
韦尚尴尬道：“不用……”
“嘻嘻！”
冰灵儿嘻嘻一笑，退出静室。
韦尚更加的窘迫，追问道：“灵儿，无咎他……”
冰灵儿头也不回，摆手道：“有万圣子与鬼赤为他护法，料也无妨！”
“韦前辈……”
“哼！”
韦尚转过身来，似有恼怒，哼了一声，叱道：“郑姑娘，你……”
而郑玉子微微低头，双颊绯红，两手扭捏，低声道：“玉子擅作主张，请前辈责罚！”
韦尚本想发作，心头一软，伸手挠着络腮胡须，话语缓和下来——
“这个……灵儿传你的九转玄丹术难以修炼，你当用心才是……”
“嗯！”
郑玉子抬起头来，脸上羞红未褪，又作嫣然一笑——
“玉子不敢辜负灵儿仙子的恩情，定当潜心修炼。而仙子交代，你是她的师兄，又是飞仙高人，让我随时请教呢！”
这女子的相貌，虽然不抵冰灵儿的容颜绝世，而细细的加以端详，却有别样的韵致。尤其她害羞的样子，甚是楚楚动人。
“韦前辈……”
“啊……”
……
洞窟的门前，万圣子与鬼赤盘膝而坐，见四周没了人影，彼此换了个眼色。
“他击败了玄甲天狮，全凭你我的相助。而他竟然击败了枭氏兄弟，着实出乎所料！”
“嗯，我也没想到！”
“不过他吃了大亏，若非他强撑多时，硬生生逼退了刑天、区丁，后果不堪设想呢！”
“但愿他没有大碍……”
“鬼兄，在众人的眼里，你我与他交情深厚，这如何说起呀？”
“交情……”
无咎的伤势如何，只有韦尚、冰灵儿、万圣子与鬼赤知晓。却怕动摇人心，或是走漏风声，便由冰灵儿出面敷衍，再由万圣子、鬼赤守在门前而以防不测。
因为某位先生的安危，与东夷城息息相关。
两位高人护法之余，不免窃窃私语。而各家修士所说“交情深厚”，更是使得两人感触良深。
鬼赤伸手拈着银须，沉吟道：“实不相瞒，我从未想过与他的交情。”
万圣子感同身受，连连附和：“谁说不是呢，老万与他没有交情，只有仇恨。他杀我弟子，夺我《万圣诀》，又多次要挟，尽其卑鄙无耻之能！”
“他虽然与我有深仇大恨，却帮我恢复肉身，奉还《玄鬼经》，一同吸纳圣晶，并不辞辛苦的拯救我鬼族弟子……”
“他也救我妖族弟子，传授功法，对待高乾与广山，一视同仁……”
“尤其我暗中设计害他，他既往不咎，反而帮我化解内乱、清理门户……”
“他帮我游历红尘，指点迷津，提升境界，全无保留……”
“他与玉虚子的昆仑虚之战，竟然将个人生死托付你我。或许从那时起，我对他再无防备……”
“如今又是你我与他护法，各家修士深表敬佩呢，哦……”
万圣子看向鬼赤，恍然大悟道：“以命相托，义之所在；以义相托，情之所在。”
鬼赤微微颔首，道：“君子重义，小人重利。所谓得道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呵呵，难怪那小子整日里满嘴瞎话，却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照此说来，你我与他乃是君子之交，情义着实不浅……”
能够让一个老妖物懂得人间的情义，或许某位先生也没想到。他的所作所为，来自初衷，出于人性，而始于自然。
……
地下洞穴。
十多位家族高人，在四周忙碌。
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则是在低头打量。片刻之后，当间的影玦闪烁光芒，从中映出城外的景象。
“阵法已修复如初……”
“并无攻城的迹象……”
“神族随时都将卷土重来，方家主、虞家主，严加戒备……”
三位家主与各家的高人交代了相关事宜，然后围坐一起。
而另有一人，在不远处来回的踱步。
三位家主也不理他，继续说道——
“神族连遭重挫，不会罢休！”
“倘若再次攻城，后果难料。”
“有无咎与万圣子、鬼赤的相助，倒也无妨……”
“呵呵……”
冷笑声响起。
“玉兄，有何见教？”
丰亨子循声看去。
踱步之人，正是玉真人。他凑了过来，脸上带着诡秘的笑容。
“以原界之强，却将自家安危，寄托于他人身上，岂不荒唐？”
“无咎老弟并非外人，他为我原界出生入死，有目共睹……”
玉真人对于丰亨子的说辞，很是不以为然，他摇了摇头，道：“无咎已身受重伤，自身难保。万圣子与鬼赤，固然不弱，而没了无咎，谁能驱使？”他稍稍一顿，又道：“依我之见，弃守东夷城。此前布设的阵法，正当派上用场！”
丰亨子尚未答话，朴采子与沐天元已出声反驳——
“海元子、谷百玄、青田外出探路，尚未归来，此时弃城，过于莽撞！”
“我晚辈弟子众多，长途跋涉不易，途中稍有不测，必将遭致覆顶之灾。且待海元子三人归来，与无咎商议之后，再行计较……”
见劝说无用，玉真人叹息道——
“唉，又是无咎。他骗得了诸位，却骗不了我！”
“此话怎讲？无咎老弟的伤势，并无大碍……”
面对着丰亨子的质疑，玉真人微微一笑。昏暗的洞穴中，他英俊的脸庞显得有些阴森。却见他两眼闪烁着精光，连声反问道：“倘若无咎的伤势没有大碍，何必急着闭关？仅为皮肉之伤，又何必要鬼妖两大高人护法？”
朴采子与沐天元，面面相觑。
而丰亨子稍作沉吟，果断道：“不管神族是否攻城，且让无咎安心闭关。至于他伤势如何，旬日之后自见分晓！”
“这个……也罢！”
玉真人无言以对，转身默默离去。
而丰亨子却拈须自语——
“无咎老弟，你的伤势，究竟如何，老哥哥担心呢……”
……
无咎力战神族高人，再次力挽狂澜。他的神通与他的威名，早已深得人心。他的安危，自然也成了神族弟子的关注所在。
不过，他的伤势究竟如何呢？
静室内。
无咎倚着墙壁，盘膝而坐。破烂的衣衫，扔在地上。赤裸的四肢，布满血痕。兀自耷拉着脑袋，微微的气喘不停。
自从当年的白溪潭之战过后，他已多年不曾这般的狼狈。
却也无奈啊，为了挽救摇摇欲坠的东夷城，独自面对神族的众多高人，他难免有吃亏倒霉的时候。
虽然吃亏，唯有强撑，否则如何震慑神族，逼退刑天与区丁。
不过，即使已返回城内，又怕人心大乱而再添变数，只能继续撑着3。而一旦绷紧的心弦松弛下来，整个人顿时倒了下去。幸亏冰灵儿的丹药，这才恢复了几分精神。即刻让她与韦尚、万圣子、鬼赤退出静室，一是安抚几位家主与众位兄弟，再一个便是闭关疗伤。而疗伤之前，却不能忘了让他吃亏的三个家伙。
无咎翻动手掌，面前多了一把黑色的短剑……

第一千三百八十一章 老万护法
昏暗的天地中。
三个中年汉子，周身笼罩着护体法力。而各自护体法力的光芒，已微乎其微，几近崩溃，犹在强行苦撑。
另有一道金色的人影，在不远处徘徊，却连连摇头，束手无策的样子。恰见又一道元神之体，飘然而落。他急忙喊道：“公孙无咎，手下留情……”
无咎落在十余丈外，身形微微摇晃。他刚刚遭致重创，元神之体虚弱，却顾不得闭关疗伤，便匆匆来到魔剑之中。
“卜铁，你认得那三人？”
“枭氏兄弟，玄鲲郡有名的高人，因一母同胞而精血相连，擅长合体通神之术！”
金色的人影，便是卜铁，或许同为神族中人，竟然为枭氏兄弟求情。
“三人如何称呼？”
“枭大、枭二、枭三……”
“合体通神之术，有何玄妙？”
“我与枭氏兄弟并不相熟，久闻其名罢了……”
无咎点了点头，淡淡道：“枭家兄弟，是否想要活命？”
十余丈外的空地上，尚在挣扎中的三人循声看来。即使没有吭声，各自的神色中也透着强烈的求生欲念。
无咎不急不缓，轻声又道：“交出合体神通，我便饶了三位！”
“呸！”
像是触动了要害，又像是遭受奇耻大辱，三个汉子脸色大变，其中的一人更是恨恨啐道：“你侥幸获胜，无非运气罢了，岂敢窥觊我合体神通，痴心妄想……”
“嘿！”
无咎懒懒一笑，自言自语道：“或许天道眷顾吧，这些个年来，本人的狗屎运气，也着实不差呢。而胜者为王败者寇，难道不是尔等所遵循的法则？”他稍稍一顿，诚恳道：“三位何不认输呢，以求重头来过？”
“哼！”
此前出声的汉子，怒骂道：“异域贼人，卑贱之徒……”而骂声未落，他神情痛苦，挣扎道：“卜铁长老，救我……”
卜铁后退两步，满脸焦急的看向无咎。
无咎却背着双手，淡然如旧。
“砰——”
汉子苦撑已久，再也抵挡不住阴煞之气的吞噬，护体法力崩溃，血肉炸开。紧接着又是“砰砰”闷响，另外两个汉子也同时失去肉身。满地的血污中，仅剩下三道元神之体惶惶四顾。而不过瞬间，兄弟三人直奔无咎扑来，并高举银色法宝而神情狰狞，俨然一个拼命的架势。
无咎站着没动，抬起右手，掐动法诀，屈指连弹。
三道剑气，无声无息而去。
枭氏兄弟失去肉身，元神之体虚弱，尚未来得及躲闪，已被剑气透体而过。元神为正阳之体，阴风乃极阴所在。恰是此消彼长，三人抵挡不住阴阳相克，顿时法宝脱手，凌乱的身影倒飞出去。
而便于此刻，成群的兽魂突如其来，疯狂撕咬，然后卷起三道可怜的人影盘旋而去。凄厉的惨叫声，在昏暗的天地间回荡——
“啊……”
卜铁愣在原地，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无咎却是飘然往前，伸手抓起一物。
鱼叉？
两尺长的把柄，一尺长的三股利叉，入手极为沉重，且闪烁着银光，极为的锋利，可不就是鱼叉的形状。
被这东西害苦了，再不能落在他人的手里。
无咎挥袖一甩。
他手中的鱼叉，与地上的另外两个形同鱼叉的法宝，相继消失无踪。
他又伸手虚抓，顺势弹出几缕阴火。枭氏兄弟留下的残骸，瞬间化为灰烬。他端详着手中的三个纳物戒子，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出声道——
“卜铁长老……”
凄厉的惨叫声，依然在卜铁的耳边回响；而兽魂吞噬元神的场景，更是惨不忍睹。他虽然不怕死，而枭氏兄弟的下场还是让他胆战心惊。他尚自愣神，猛然回头——
“啊……”
“你是否知晓《道祖神诀》？”
“道祖……神诀？闻所未闻……”
“神族的神殿之中，所供奉的神祇又是什么来头？”
“天、地、人三神，为神族始祖，已供奉数千年……”
“为何是三头六臂，人身兽首？”
“寓意神通广大，法力无边……”
“既为始祖，缘何仅仅供奉了数千年，而非亘古至今，传承千秋万代呢？”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
卜铁低头忖思之际，不远处的人影已寂然消失。他忙道：“你何时放我出去……”
无人回应，只有远处的兽魂在肆虐不休。
他禁不住又打了个寒战……
……
静室中。
无咎依然光着四肢，满身血迹，没精打采的模样，默默打量着面前的三把鱼叉与三个纳物戒子。
杀了枭氏兄弟，乃是迫不得已。他已无力搜魂，更没精力盘问。与其留着麻烦，不如永绝后患。却因此使得卜铁有问必答，倒是一个意外的收获。
而所谓的天、地、人三神，与《道祖神诀》有无关系呢？
无咎又看向手中的一枚玉简。
《玉神九经》？
玉简来自枭氏兄弟，其中拓印着一篇功法，名为《玉神九经》，涉猎繁杂，晦涩难懂，或与枭氏兄弟的三头六臂的神通有关，而一时又难以弄个明白。
唉，改日再说吧……
无咎收起戒子、玉简与鱼叉，挥手在榻上敷设了一层厚厚的晶石。忙碌至今，已是精疲力竭。且将所有的烦恼抛在身后，安心闭关疗伤。
不过，当他看着遍体鳞伤，又禁不住摇了摇头。
侥幸过后，总说是狗屎运气。而九死一生的艰难，谁能知道呢。
在城外突然遭到枭氏兄弟的围攻，根本来不及躲避，便是星月银甲也毁了，可见当时的凶险。尤其是对方幻化的身影，虚实难辨，无从反击，只能被动挨打。若非躲入魔剑，借助阴木符试探虚实，找到枭氏兄弟的本尊，后果真的不堪想象。
所幸没有伤及筋骨，又一次死里逃生。而满身的血窟窿，以及受损的脏腑、经脉，也极为惨重呢。
无咎翻手拿出一堆玉瓶捏碎了，抓起一把丹药塞进嘴里。然后他伸手一拍，榻上的晶石尽数崩碎。与之刹那，浓稠如水的仙元之气狂涌而来……
……
半个月过去。
神族并未攻城。
而东夷城内的原界家族弟子，并未有所轻松。因为神族的数十万众，依然围困在城外而没有离去。于是各自继续坚守，或是在坚守中忍耐着无形的煎熬。
东夷城穹顶的空地间，再次聚集了一群人。
龙鹊无心闭关修炼，便拉着夫道子，唤上仲权、章元子，邀请羌夷、毋良子、鲁仲尼，凑在一起谈天说地。众人也是闲闷，与他一拍即合。
而一处洞窟的门前，依旧坐着万圣子与鬼赤。
浅而易见，某位先生仍在闭关疗伤之中。
“龙兄，你乃是玉神殿祭司，曾亲临玉神殿，何不指教一二？”
“哈哈，指教不敢当，略有所知罢了！”
“据说此去遥远，九郡之地难以穿越，又以青龙、赤蛟为最，是否属实呢？”
“之前借助传送阵，直达玉神殿，如今情形逆转，诸位可想而知。”
“刑天与区丁，竟然半个月未曾攻城。龙兄，你有何高见？”
众人虽然在闲聊叙话，却还是离不开玉神殿、神族九郡，以及东夷城的安危。
“这个要问无先生，论起阴险狡诈……不是，论起智谋手段，便是各家的高人也甘拜下风，龙某又何必赘言，哈哈！”
“而无先生尚未出关……”
“他伤势不轻，难以出关。”
“无先生只是受了皮肉之伤，旬日之内便可痊愈……”
“哈哈，他的话要反着听，否则被他骗了，尚不知晓……”
“何以如此断定？”
“他与我性情相仿啊，彼此再也熟悉不过！你譬如贪财好色抢女人……”
“龙兄，慎言！”
“夫兄，说笑而已，不当真的……”
说起东夷城的安危，不免说起某位先生。
龙鹊喜欢热闹，也喜欢吹嘘他曾经的恩恩怨怨。夫道子倒是极为谨慎，及时出声提醒。而牵挂着某位先生伤势的，不止在座的众人。
便于此时，一位中年男子从城中飞来。
玉真人。
毕竟是玉神殿的神殿使，天仙的高人。
众人起身与他举手致意，他却置之不理，直奔一处洞窟走去，却又被迫停下脚步，不容置疑道——
“无咎呢，我找他说话！”
万圣子与鬼赤坐在洞窟门前，皆闭着双眼而不为所动。
玉真人皱起眉头，话语稍稍缓和——
“万圣子，我找无咎……”
而他话音未落，却见万圣子猛然翻眼，一双赤红的眸子盯着他，冷冷道：“无先生闭关，概不会客！”
“你……”
玉真人的脸色微变，便想发作。
曾几何时，万圣子对他俯首听命，如今却如此放肆，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啊。而他暗吐了口闷气，拱手道：“我有要事，找无咎相商，劳烦两位转告，或是让开……”
而万圣子翻着的双眼，竟然慢慢闭上，蛮横的架势，叫人忍无可忍而又不得不忍。
“老东西……”
玉真人暗啐一口，被迫后退，却眼光闪烁，扬声又道：“冰灵儿……”
两个老东西，难以对付。而女人，应该大不一样。
果然，随着呼唤声，洞窟中走出一道白衣人影，正是冰灵儿。
“呵呵！”
玉真人禁不住拈须一笑，洒脱道：“我找无咎，让他现身……”而他话音未落，便听道：“无咎闭关，概不会客！”
“莫非他伤势惨重，难以出关？”
“无从知晓。”
“你说旬日之内，便可痊愈……”
“是哦，疗伤只需短短数日，而闭关遥遥无期呢！”
冰灵儿的话语清脆，言罢欠身一礼，转而莲步轻挪，已消失在洞窟之中。
玉真人愣在原地，脸色僵硬。
忽然有人唤道：“玉兄……”
“丰家主，你来的正好，无咎他闭门不见，岂有此理……”
“不必打扰无咎老弟，随我来——”
“何事……？”
丰亨子匆匆而来，又带着玉真人匆匆离去。
洞窟门前，万圣子抬眼一瞥，吹着银白的胡须，傲然道：“老万护法，鬼神莫近……”

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谁人无私
东夷城的一处洞穴内，聚集着朴采子、丰亨子、海元子，以及五、六位家族的飞仙高人。
玉真人跟随丰亨子来到此处，很是诧异。
“海元子，你与谷百玄、青田，外出布设阵法，缘何只有寥寥数人返回？”
海元子摇了摇头，神情苦涩。
丰亨子道：“三位家主布设阵法之后，前往天獬郡各地，试图加以反制，谁料途中遭遇神族高手。彼此失散之后，海家主一行死伤数人，他被迫返回……”
“加以反制，便是侵扰各地？我怎会不知晓，谁人的主张，莫非又是无咎？”
玉真人更是错愕不已，连声质问。
“玉兄闭关修炼，是而有所不知。而加以反制的计策，与无咎无关，乃是丰某的主张，却事与愿违。如今谷百玄、青田的下落不明，请玉兄前来商议对策……”
所在的洞穴，乃是丰亨子的静室，而他整日看守阵法，此处便成了议事的地方。不过，他倒是勇于担当，面对玉真人的质问，他没有辩解，而是虚心请教。
“玉兄熟知九郡，多多指教！”
“呵呵，我知道什么啊！”
玉真人获悉原委，竟拈须一笑，很是矜持，而又淡定。
丰亨子欲言又止。
海元子摆了摆手，出声道：“此事不怪丰家主，谁也没想到两万里外的荒山野岭之中竟然遇到神族高手。之前布设阵法完毕，我与谷百玄、青田，各带五位天仙与十位地仙，前往各地查探虚实。途中察觉异常，我未敢轻举妄动，却还是遭到伏击，接连躲避多日，方才借助阵法返回。而谷百玄与青田试图穿越天獬郡，只怕也凶多吉少。唉……”
他叹了一声，又道：“鬼妖二族曾经横行原界，使得各家顾此失彼、束手无策。如今效仿行之，却大相径庭。怎奈谷百玄与青田生死不明，还请诸位拿个决断！”
朴采子道：“依我之见，不如派人找寻……”
沐天元道：“如何找寻，谷百玄与青田的吉凶未卜、去向不明……”
丰亨子点了点头，适时说道：“自从无咎设在城外的传送阵被毁之后，刑天与区丁必然有所提防，以阻断我出城的所有路径。故而，两万里的方圆之内，有神族高手出没，一点也不意外。至于谷百玄、青田的去向，谁也弄不清楚，可惜无咎他尚在闭关……”
他伸手抚须，神色焦虑。
所谓的生死存亡，并非简单的拼杀，其中的诡计、陷阱，无不凶险重重。稍有不慎，便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也是丰亨子迟疑、忧虑的缘由，同时他更加体会到某人的不容易。屡次于危急关头的力挽狂澜，又该是怎样的气魄与果敢啊。而放眼东夷城内的十万之众，仅有一个无咎老弟。
或许是再次提到无咎，玉真人突然急道：“无咎不过是擅长欺诈之术，他的伎俩我再也熟悉不过，呵呵！”他自觉失态，干笑两声，又道：“海元子顺利返回，表明阵法无恙。不如你我四人，借阵法出城，前往天獬、狻猊各地，必然能够找到谷百玄与青田的踪迹，之后悄然返回，诸位意下如何？”
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换了个眼色，皆摇头拒绝。
“你我四人离去，倘若神族攻城……”
“是啊，此计不妥……”
“再斟酌一二……”
“神族至今未曾攻城，你我趁机出城，人不知鬼不觉，岂不妙哉！”
玉真人坚持己见，而三位家主依然迟疑不决。他停下脚步，抱怨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既然你我四人不便出城，也该另行派出人手。且让海元子召集十位天仙、五十位飞仙，即刻成行！”
“这个……”
丰亨子摇了摇头，为难道：“我原界虽然号称十万之众，而地仙仅有二十余位，飞仙百多人，地仙八九千。能够上阵拼杀者，不足一万啊。如今谷百玄、青田，又外出未归。再行分派人手，守城更为艰难……”
他是担心人手不足，谁料玉真人早有所料。
“呵呵，丰家主勿忧！”
玉真人已恢复常态，分说道：“无咎的手下尚有一群高人，何不派上用场呢？”
“万圣子、鬼赤？”
“还有几个玉神殿祭司与家族弟子，以及数十位鬼巫、妖人。诸位也该知晓那群鬼巫、妖人的难缠之处，悉数放出城外，不仅能够找到谷百玄、青田，还能搅乱整个玉神界！”
“而万圣子与鬼赤，岂肯听从号令？”
“那必是无咎从中作梗，他将威名扫地，原形毕露，与诸位呈现他假仁假义的嘴脸！”
丰亨子神色不悦，提醒道：“玉兄，切莫背后诋毁无咎老弟！”
玉真人摊开两手，无辜道：“有道是，忠言逆耳利于行。诸位，我何错之有？”
“……”
丰亨子看向朴采子、沐天元，皆沉默不语。
无咎的手下有一群高人、强人，不仅凶悍难缠，亦是原界忌惮的存在。如今双方并肩御敌，倒也相处和睦。却要对其发号施令、强行驱使，只怕适得其反。
“呵呵！”
玉真人的笑声中多了嘲讽之意，感慨道：“想必诸位怕了无咎，不敢稍有得罪。而比起东夷城的安危，他无咎又算得了什么。刑天与九郡长老，以及玉神尊者，岂不是更加的可怕？”
“玉兄所言，不无道理……”
丰亨子权衡片刻，似乎动心。
“呵呵！”
玉真人举起手来，便要再来几句，而谁料便于此时，静室门外突然传来熟悉的笑声——
“嘿！”
“无咎老弟……”
丰亨子与几位家主循声看去，皆面露喜色。
门外走进一位年轻人，头顶玉冠，青衫随风，神态随意，嘴角含笑，正是所谓的无咎老弟。只是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彷如大病初愈的模样。
“老弟出关了？”
“伤势已大好？”
众人举手相迎，话语关切。
无咎点头致意，含笑道：“皮肉之伤，已无大碍。而本想静修几日，怎奈耳朵根发热。我就琢磨着啊，谁在背后坑我、害我呢，原来是……”他走到玉真人面前停下脚步，打量道：“玉兄！”
玉真人的脸色变幻，禁不住后退两步，随即又拂袖一甩，辩解道：“城内的人手不足，你无先生又在闭关疗伤。恰逢谷百玄与青田的下落不明，我请求万圣子与鬼赤出手相助，难道不是人之常情？诸位家主作证，我有无半句谎言？没有吧，你却心胸狭窄，血口喷人，难以理喻！”
无咎的眼光掠过左右。
在场的众人虽然神情尴尬，却也默默点头。
玉真人松了口气，又佯作关切道：“你伤势未愈，何必急着出关呢？”
“嘿！”
无咎笑了笑，也不追究，更懒得啰嗦，淡淡道：“三日后，我出城寻找谷百玄、青田。”
而他话音未落，几位家主齐声阻拦——
“万万不可……”
“你若出城，神族趁机来攻……”
“谷百玄、青田，料也无妨，另行派人找寻……”
便是玉真人也连连摆手，劝说道——
“你如今是众望所归的高人，岂能擅自出城远行。倘若一去不返，为兄又该如何找你……”
所谓的出城找人，也不过是无咎的临时起意，而当他的眼光掠过几位家主与玉真人，他突然摆了摆手转身便走——
“我意已决！”
几位家主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唯有玉真人拈须忖思，意有所指道：“且看他动身之时，带走几人。若有异状，不劳诸位，我亲自出面……”
……
东夷城穹顶所在的洞窟前，去而复返的无咎飘然落地。
他与夫道子、龙鹊、韦尚、羌夷等人点了点头，转而看向门前坐着的两人。万圣子与鬼赤，没有理他，拂袖起身，默然离去。他耸耸肩头，径自走入洞窟内的静室中。
与之瞬间，冰灵儿随后而至。关切而又轻柔的话语声，随之响起——
“你呀，伤势仅仅恢复了五六成，何必急着出关呢？”
无咎盘旋坐在榻上。
冰灵儿坐在他的身旁，帮他抚平衣摆，继续说道：“结果如何？玉真人居心叵测、恶意中伤，几位家主非但没有帮你辩解，反而揣着明白装糊涂。你却偏偏中计，受人摆布！”
“你并未在场，怎会知晓？”
“玉真人登门之时，我便有猜测。几位家主，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也果然不出所料……”
无咎抓起冰灵儿的小手，悠悠舒了口气。透过洞口看去，城外的天光依然明亮刺目。他微微眯缝双眼，轻声道：“我也并非任人摆布，而是想要借机出城。否则再生祸端，到头来还是由我善后。玉真人自以为是，暂且由他。几位家主，或万圣子、鬼赤……”
他话到此处，闪烁的眼光中多了一抹空灵淡远之色。
“天地之大，谁人无私呢？”
冰灵儿未作多想，随声道：“爹娘与子女，至真至情！”
“嗯，仅此而已。”
“哦，你对灵儿有私心呢？”
“有啊，我怕你跑了，再也找不见……”
“哼，眼下并非说笑的时候呢。且说说出城的打算，你我合计一番……”

第一千三百八十三章 迟迟未决
黑暗中，光芒闪烁。
与之瞬间，地上冒出四道人影。
一对年轻人。
男子头顶玉冠，身着青衫，个头挺拔，相貌清秀；女子的云纱飘逸，娇小玲珑，容颜绝世，明眸灵动。相互间手牵着手，俨如珠联璧合的默契。
两个老者，一个佝偻腰背，满脸皱纹；一个面无血色，形容枯槁。彼此虽然相貌古怪，威势另类，却也相得益彰，可谓妖异与鬼魅的完美和谐。
置身所在，乃是一个洞穴，有着十余丈方圆，黑暗而又寂静。不远处另有洞口，将远近的几个洞穴连为一体。
“这便是海元子布设的传送阵？”
“此地布设了上百座传送阵，皆极为的隐秘。如今看来，倒也不差！”
“无咎……”
“灵儿……”
如此四人，正是无咎、冰灵儿、万圣子、鬼赤。
无咎有言必行，果然离开了东夷城，并答应丰亨子，无论是否找到谷百玄、与青田，他都将在三个月内返回。而此番外出，他并未带走所有的伙伴，这也让玉真人打消了几分疑虑。而随他同行的不仅有冰灵儿、万圣子、鬼赤，还有一群能征善战的强人。
无咎与身边的冰灵儿点了点头，挥袖一甩。
洞穴内顿时阴寒密布、妖风阵阵，随之冒出一群人影，正是鬼族的十四位大巫，与高乾等五位妖族弟子。
“无先生！”
“哈哈，无先生、祖师，又该高乾大显神威了……”
无咎摸出两枚图简递给了万圣子与鬼赤，分说道：“此地距东夷城虽然相距甚远，却不敢大意，继续往西三万里，见机行事不迟。三个月之后，于此地碰头。若有不测，直接返回东夷城。”他稍稍一顿，又道：“此去凶险莫测，诸位只管大显神通！”
万圣子与鬼赤接过图简，查看着其中拓印的来往路径。
而高乾极为兴奋，笑道：“哈哈，无先生是说玉神界没有无辜者，兄弟们也不必遵循戒令……”
所谓的戒令，便是某位先生的约定，鬼妖二族不得滥杀无辜，否则必将遭到他的严惩。
无咎却矢口否认，叱道：“放屁，我什么都没说！”
万圣子举着图简，质疑道：“你让我与鬼兄，就此直奔正西、西南方向，你又去往何方，难道要分头行事？”
“我去西北方向啊！”
无咎分说一句，又道：“你与老赤跟着我，早有怨言，我便放手一回，也让两位尽情的浪荡几日。而我有言在先啊，都给我活着回来！”
“哼，那是当然，老万与鬼兄尚有弟子留在东夷城呢！”
万圣子收起图简，禁不住摩拳擦掌。
“呵呵，玉神界的传承、宝物，远甚于原界。此去收获，难以估量……”
鬼赤的神情淡漠如旧，拱了拱手道：“告辞——”
他带着鬼诺鬼宿等十四位大巫，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而万圣子也不甘怠慢，带着五位弟子随后匆匆而去。
片刻之后，洞穴内只剩下无咎与冰灵儿。
“你何时动身？”
“倒也不急！”
无咎牵着冰灵儿的小手，就地坐了下来，然后摸出他的白玉酒壶，轻轻呷了口酒。他淡定的模样，一如从前。而不过瞬间，他又发出轻咳声。
“咳咳……”
冰灵儿撩起他的衣袖，可见臂膀上的血痕犹在。她拦住他举起的酒壶，轻声劝说道：“伤势未愈，不宜饮酒哦！”
无咎低头一瞥。
冰灵儿挽着他的手臂，忍不住又抱怨起来——
“你不该让万圣子、鬼赤离去啊，但有不测，如何是好呢……”
无咎收起酒壶，面露微笑。
“哼，面带诡笑，必有隐瞒。”
“并非隐瞒，而是迟迟未决。”
“哦？”
冰灵儿抬头仰望。
无咎伸手刮着她小巧的鼻尖，悠悠分说道：“你也知道我的伤势未愈，五色石已所剩无几。即使闭关疗伤，痊愈之日遥遥无期……”
闭关半个月，他的伤势仅仅恢复了五、六成。而搜刮而来的晶石，已不足以支撑他的闭关疗伤。正当无奈之际，玉真人上门寻衅。于是他借机现身，一个是阻止玉真人的阴谋，再一个便是与丰亨子道出实情，以便他继续闭关修炼下去。
毋容置疑，玉真人才是最大的隐患。虽也暗中告诫，使他有所收敛，而一旦他无咎陷入困境，对方必将故技重施，这也是他隐瞒伤势的缘由。而丰亨子与几位家主的暧昧举动，让他略有失望，旋即打消念头，并有了“谁人无私”的感慨。
不过，离开东夷城，绝非他意气用事，或是莽撞所为。
如今的神族，先后失去了战龙、战车与夔龙的相助；刑天与区丁，又连遭挫败；而青龙、赤蛟四郡，也不会擅离属地，玉虚子更不会轻易现身。也就是说，神族在攻城乏术之下，只能派出人手四处找寻，试图断绝原界外逃的路径。由此推测，两三个月内，神族依然不会攻城。
“此外，神族高手尽出，各地难免空虚。只要远离东夷城五万里，万圣子与鬼赤便难逢对手。鬼妖二族善于折腾啊，此番不将玉神界各地折腾得鸡飞狗跳而不能罢休。一旦神族顾此失彼，东夷城之围便将缓解……”
黑暗中，两人并肩而坐。彼此的话语声，轻轻响起——
“如你所说，并无疏漏。而凡事就怕意外，倘若青龙、赤蛟四郡的高人，或玉虚子到来，后果难以想象呢。”
“故而，我此番出城的真正用意，便是疗伤、闭关，以期提升修为，应对即将到来的挑战！”
“百玄、青田呢，毕竟你答应过丰家主……”
“他二人亦曾许诺三月内返回东夷城，如今期限未至，暂且不必理会！”
“前往何地闭关修炼？”
“灵脉！”
“窃取灵脉不易，找寻更是艰难哦！”
“有卷毛啊！”
“嘻嘻——”
此地没有别人，无咎说出了他埋在心底的想法与真正的用意。冰灵儿的疑惑顿消，彻底放下心来，挽着他的手臂，尽情享受着温馨时刻……
两个时辰之后。
无咎带着冰灵儿，穿行于洞穴之间。
所在位于地下的百丈深处，为无数的大小洞穴相连。各个洞穴中布设了上百座的传送阵，皆完好无损。
无咎确认没有异常，也没有返回地上查看，而是带着冰灵儿，来到又一个洞穴中。
冰灵儿心领神会，抬手一招，霎时黑影闪动，地上多了一个尺余大小的卷毛怪物，却显得极为的胆小，“嗖”得蹿入她的怀里。
无咎摇了摇头，嫌弃道：“分明是头神兽，却偏偏扮成土狗的模样！”
“嘻嘻！”
冰灵儿却是宠溺不已，她抚摸着怪物头顶的金角，悄声道：“卷毛，速速找寻灵脉，愈大愈好哦……”
所谓的土狗，正是神獬。
而小家伙倒是听话，又“嗖”的蹿出，霎时光芒闪烁，霍然变成一头数丈的庞然大物，遂即抖动着满身的黑毛，两个大眼珠子熠熠生辉，尤其是头顶的金角，更添几分神异而威风凛凛。
无咎微微一笑，与冰灵儿飞身跃上神獬的后背。而两人尚未坐稳，已被黑色光芒笼罩，猛然沉入地下，继而风声呼啸……
有句话，叫作缘分所致。
贺洲的星海宗，无咎与神獬意外遇到了神獬。他根本没有非分之想，而神獬却追随着不肯离去，最终还是冰灵儿将其祭炼，彼此间成了最为要好的玩伴。而虽为玩伴，却是神兽啊。它不仅擅长喷火、遁法、藏匿、变化之术，而且有着寻觅天材地宝与灵气的天赋神通。而它今日帮了某位先生的大忙，也正是因为当初的善念结缘……
不知不觉，又是几个时辰过去。
呼啸的风声，忽然消失。
疾遁中的卷毛神獬，渐渐收住去势。而四周黑暗一片，唯有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无咎不作迟疑，飞遁而起。须臾之后，他已隐去身影而出现在半空之中。
恰是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而散开神识看去，可见十余里外有个山谷。其中房舍、洞窟遍布，还有禁制笼罩、戒备森严……
无咎凝望片刻，返身而回。
千丈地下，黑暗的深处，卷毛神獬与冰灵儿，犹在静静的等待。
无咎现出身形，传音道——
“据图简所示，此地叫作天弃谷，与东夷城相隔四、五万里，谷中虚实不明……”
“前方或为灵脉所在，有阵法阻挡……”
“当年星海宗的上千高手，对付不了一个卷毛神獬。想必这灵脉的阵法，也挡不住它……”
“嗯……”
两人简短对话之后，冰灵儿失去踪影。无咎伸手拍向神獬，顺势一抓。
卷毛神獬四蹄踢踏，早已急不可耐，即刻缩小身形，继续往前遁去。
转瞬之间，有层层阵法禁制阻拦。
而卷毛神獬稍作徘徊，竟被它找到禁制的缝隙，随即从中横穿而过，一座数里大小的灵脉呈现眼前。
无咎尚自左右张望而以免不测，手上突然一松。
卷毛神獬竟挣脱他的掌控，一头扎进灵脉之中……

第一千三百八十四章 很不一般
灵脉中，多了一间密室。
两、三丈方圆的所在，为闪烁的晶光所笼罩。浓郁的灵气从四周弥漫而来，久久的凝聚不散。
便是这么一个地方，有人忙碌，还有一头尺余大小的卷毛怪物趴在地上呼呼酣睡。
“嘻嘻！”
冰灵儿拍了拍手，自言自语道：“帮着无咎开凿静室，却也获取了数百块五色石呢。”她俯身抱起地上的卷毛神獬，又道：“吃饱喝足，便知酣睡，小东西……”
“小东西？”
便于此时，无咎闪身踏入密室。他看着冰灵儿怀中的卷毛神獬，愕然无语。
神獬的个头，一点不小，即使比起夔龙，也不遑多让。
“有无状况？”
“夜深人静，全无异常！”
“而你一旦触动灵脉，天弃谷必有察觉。”
“无妨！”
“嗯……”
冰灵儿不再多说，趋近几步。转瞬之间，一人一兽失去踪影。
而无咎轻拂大袖，原地踱步。
灵儿已返回魔剑之中。
因为他要疗伤、修炼，而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很疯狂……
无咎默然片刻，抓出一把晶石扔在地上。察觉无误，他撩起衣摆，缓缓坐下，然后摸出一枚功法玉简，正是来自于枭氏兄弟的《玉神九经》。
也曾查看过这篇功法，其篇幅巨大，炼气培元、炉鼎之术，以及丹药、符阵、炼器等等法门无所不有，并分列九经而境界高低不同。其中有篇合体神通，与《道祖神诀》略有仿佛，也仅此而已，一时难辨玄妙。
无咎端详着手中的玉简，依然无暇琢磨，只得将其收起，然后摸出一块五色石拍在地上。
与之瞬间，十八块晶石同时炸碎。浓稠如水的气机，从四面八方狂涌而来。
在灵脉之中，开启月影古阵。如此的肆无忌惮，有生头一回呢！
整座灵脉的灵气与仙元之气，尽情的来吧！
无咎收敛心神，舒展双臂。浓稠的气机已化作白茫茫的旋涡，霎时将他淹没……
……
天弃谷，乃是天獬郡神族居住的一个地方。
虽说谷中的高手已悉数前往东夷城，却还是有众多的族人留守。相信只有坚守阵法、严加戒备，应该没有大碍。而阵法离不开灵脉的支撑，否则坚固的防御便将如同虚设。
而这一日，山谷中的灵气突然有了减弱的迹象。留守的神族弟子修为不济，便也没有在意。谁料接连三日，灵气的衰减愈来愈快。众人忍耐不住，遁入地下查找缘由，而尚未抵达灵脉，竟被重重的强大禁制所阻拦。于是出手破禁，又耗时三日，终于抵达灵脉，却发现灵气稀薄。整座灵脉已被消耗八九成，仅剩一个空荡荡的密室……
……
一位老者，从山野中走来。
前方是道峡谷。
峡谷过后，有座石城。
穿过峡谷，便是石城，有高墙环绕，还有一道石门笼罩在阵法之中。
老者停下脚步。
石门缓缓开启，从中冒出两位汉子。
老者满脸皱纹，须发黄中带白。他的筑基修为，以及服饰装扮，分明就是天元城的族人无异。却眼角低垂，目光呆滞，神情晦暗，显得暮气沉沉。
两位汉子摆了摆手。
老者踏入门洞，走进城内。身后的石门，“咣当”关闭。他头也不回，默默独行。
几里方圆的小城，同样的古老陈旧。脚下的街道也凹凸不平，透着岁月的沧桑。或许是众多高手出门远行，城内见不到几个人影。
须臾，老者走到一间房舍前，径自推门进屋，顺手关门闭户。而简陋的屋内，只有他一个人。而他尚未站定，突然瘫倒在地。与之瞬间，屋内多了另外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随着拂袖一甩，阵阵阴风透墙而去。
便于此时，四个壮汉正在看守城门，一阵旋风突如其来，竟寒意逼人而极为的诡异。而四人尚未明白过来，已被旋风吞没，随即“扑通、扑通”摔在地上。紧接着城门开启，又是一阵阴风涌入城内，遂即现出十余位老者的身影，无不阴气环绕而威势森然。
正是鬼赤与鬼族的一群鬼巫。
于此刹那，此前的老者飘然而来，再无乔装遮掩，而是满脸的杀气。
“鬼诺……”
“巫老，天元城内，神族的人丁过千，修仙者近半……”
“封死城门，以我鬼族的规矩行事。”
“遵命……”
鬼诺、鬼宿之外，鬼族又新晋了十二位大巫。也就是说，鬼赤带着十四位堪比飞仙，而又狠辣无情的鬼巫，不费吹灰之力便闯入了天元城。至于鬼族的规矩又是什么，只有鬼魂知晓。
“呼——”
随着城门关闭，阵阵阴风又起。眨眼之间，数里方圆的小城已被翻滚的乌云所笼罩。紧接着鬼哭狼嚎四起……
一个时辰后，混乱的小城安静下来，却荒凉阴森，再无半点儿生机。
鬼赤，依然抄着双手站在封死的城门前。他两眼微闭，苍白的死人脸没有一丝波澜。
鬼诺与鬼宿，无声无息落在近前。
“巫老，阖城尽灭，数百修仙者，已被炼成鬼尸……”
“你我这般，是否瞒着无先生……”
两位大巫，早已漠视生死，所谓的杀人炼尸，更是习以为常。却没有忘了某位先生的戒令，故而有些惴惴不安。
鬼赤缓缓睁开双眼，幽冷的眼光掠过小城。他沉默片刻，嘶哑出声道：“无咎不喜杀戮，权且由他。而浩劫将至，族群相争。天道蒙昧，前程晦暗。纵有慈悲度世，也该有天道刑罚。你我便是他手中的剑，且荡平这混浊的乱世！”
“巫老，莫非无先生已暗中授意？”
“不必多问，放手行事……”
……
“天璇谷？”
“嗯，天獬郡的地名，多半带着一个‘天’字。”
“祖师，高乾请战！”
“谷口有人把守，你的易容术无用啊，只怕尚未近前，便被人看出破绽。”
“哈哈，祖师放心便是，且看高乾的手段……”
荒凉的山顶上，不见人影，却有说笑声不断响起。
片刻之后，山脚下冒出一位黑脸汉子，虽然没有施展易容术，却隐匿了修为，变成一个筑基修士。他摸出一把飞剑踩在脚下，越过荒野而去。
十余里外，是个谷口，有两个金发的年轻汉子把守。
两人远远见到黑脸汉子逼近，顿时警觉起来。
那相貌、肤色与神族迥异，莫非是传说中的异域贼人？
“来者何人？”
叱呵声响起，黑脸汉子似乎胆怯，距谷口的百丈远处落下剑光，却又没有离去，而是站在原地、挺胸凹肚，挑衅的架势十足。
“咦？”
两个金发汉子怒了，并肩冲出谷口，并双双举刀，直奔黑脸汉子劈去。
而黑脸汉子站着没动，直至刀光临近，猛然挥拳，“砰、砰”闷响，两个来势凶猛的神族弟子顿时被他砸翻在地而一命呜呼。他却满不在乎的伸出舌头舔着拳头的血迹，“哈哈”怪笑不停。
与此同时，谷口再次冲出几道人影，有人仙、也有地仙，无不气势汹汹。
而黑脸汉子依然不躲不避，只管挥舞双拳。霎时“砰、砰”闷响，肉身崩溃，鲜血飞溅，地上再次滚落几具死尸。
谷外的动静，瞒不过谷内的高人。
与之瞬间，又是十多人冲出谷口。不仅有地仙高手，竟然还有一位飞仙修为的老者。
“哈哈，等的便是你……”
黑脸汉子舒展着筋骨，两个眼珠子冒着凶光。而神族的高手尚未逼近，他猛然跳起而顺势抽出一把长刀。与之刹那，地下蹿出四道人影，与他同时举刀，合力发出一击。
“轰——”
一头背生双翼的白虎破空而出，顿时杀机怒放。随之一声巨响，十多位神族高手已溃不成阵。而首当其冲的老者，更是一头砸下半空。
黑脸汉子与同伴趁机狂扑，乱刀齐下。
老者先遭重创，又遭围攻，应变不及，霎时已被砍得血肉模糊。而一道金光挣脱肉身，便要远遁，谁料一位佝偻腰背的老者倏然而至，“砰”的一拳将他的元神之体击得粉碎。
而黑脸汉子不依不饶，带着同伴将几个幸存的神族弟子砍杀殆尽，然后大呼小叫着往前，一头冲入山谷之中。
老者借机捡取着纳物戒子与散落的法宝，然后不慌不忙的堵住谷口，抚须笑道：“呵呵，老万仅凭六人，便灭了神族的天璇谷，只怕无咎那个小子也自叹不如！”
老万，或万圣子，很得意。好像又回到了叱咤风云的年代，他便是万圣岛的主宰。
不过，眼前的天璇谷，着实不堪一击啊！
只见十余里方圆的山谷中，房舍、洞窟遍布，却没见几个修仙高人，多为平庸之辈或是妇孺老幼。而高乾便如一头猛虎，不对，他本来就是头黑虎，在山谷中横冲直撞；另外四位弟子，更是肆意杀戮……
半个时辰后，五道满身血腥的人影返回谷口。
其中的高乾，倒拎着妖刀，“砰”的落地，杀气腾腾道：“数百神族男女，一个没留……”而话到此处，他又打个寒噤道：“祖师，这般斩尽杀绝，从未有过，若被无先生知晓……”
万圣子拈着长须，犹自打量着寂静的山谷而神色莫名。
高乾忍不住又道：“祖师……”
万圣子微微皱眉，两眼一瞪——
“哼，你不怕我，偏偏怕那小子？”
“不是啊……”
高乾吓得后退一步，连连摇头。
而万圣子并未追究，自言自语道：“那小子是个伪君子，又好虚名。你我只能替他杀戮，帮他背下罪名。而事关种族之争，绝无侥幸啊。有道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祖师，你我乃是妖族……”
“而妖族也修人道，也讲情义啊！且看看祖师，与无咎小子有何不同？难道不是一样的胸怀天下，一样的满腔正气？”
“祖师，你我与神族势不两立！”
“还要将玉神界，折腾个底朝天。非如此而不能压过鬼族一头，非如此而不能彰显我妖族的威风。我要让无咎看看，如今的老万很不一般……”

第一千三百八十五章 天象又变
又一地下深处。
人影混乱，刀剑闪烁。
随着禁制破碎，数十人冲入灵脉之中。却见灵机枯萎，晶石变色。十余里大小的一座灵脉，已被毁坏了七、八成。却不见贼人踪迹，仅剩下一间用来修炼的密室。
一位老者怒道：“谁敢窃我灵脉、毁我天辛谷的根基？”
众人也是愤怒不已——
“莫非贼人作祟？”
“速速禀报支邪长老……”
“而支邪长老，尚在十余万里之外……”
“此事非同小可，派人前往东夷城……”
与此同时，数千里远处的山洞内，冒出两道人影。
其中的无咎，周身上下依然缠绕着浓重的气机，他匆匆盘膝而坐，继续吐纳调息。
而冰灵儿怀抱着一头卷毛的怪物，悄悄走至洞口前。
置身所在，位于悬崖之上。透过洞口就此远望，山野荒凉如昨。却似乎有凉风吹来，使得持久至今的酷热突然多了一丝寒意。
“嗝——”
冰灵儿尚自诧异，又忍不住低头一笑。
她怀中的怪物，便是卷毛神獬，却愈发喜欢被她抱着，动辄变成小巧的模样。而此前将它强行唤醒，在地下疾遁万里，如今稍事歇息，竟然打了个饱隔，而后又闭上双眼睡去。
嗯，难怪被人当成土狗，谁让你陋习难改呢！胆小也就罢了，竟然如此的懒惰！
想起某人，冰灵儿转过身来。
只见无咎坐在地上，兀自吐纳调息。他周身缠绕的气机已消失不见，却精气内敛而威势莫测。片刻之后，他双手掐诀，大袖舒展，缓缓睁开双眼。
“如何？”
冰灵儿神色关切。
无咎悠悠吐了一口浊气，含笑不语。
冰灵儿拿出一个铃铛，也就说浑天禁，收了卷毛神獬，然后趋近几步，凝神端详——
“你已先后吸纳了天弃、牡子、泾水、天辛的四座灵脉，耗时月半有余，收效如何呢？”
以她的境界修为，看不出无咎的深浅。
四座灵脉呢，虽大小不同，所蕴含的仙元之气，足以抵得上数十、上百万块的五色石。而短短的时日内，便吸纳如此众多的仙元之气，也着实难以想象。
不过，无咎还是道出实情。
“我的伤势已然痊愈，修为境界提升两层……”
“你已修至天仙七层？”
“嗯！”
“嘻嘻，你的修为进境之快，堪称千古第一人。照此下去，八层、九层，乃至于天仙圆满，或比肩玉虚子，亦指日可待呢！”
冰灵儿欢欣不已。
无咎却摇了摇头。
“若真如此，岂不是要掘空玉神界所有的灵脉。再者说了，如此提升修为，与揠苗助长无异，难免惹来后患啊。此外，玉神九郡又岂肯罢休！”
“先提升修为，后闭关静修不迟。”
修仙之道，讲究循序渐进而水到渠成。一味的强行提升修为，难免留下弊端。冰灵儿明白其中的道理，却也懂得某人的焦虑与无奈。她安慰一句，拿出一枚图简查看。
“你我已远离东夷城，二十余万里。距返回之日，尚有一个多月。不敢耽搁哦，多寻几座灵脉……”
无咎没有答话，凝神内视。
便如所说，他此时的修为，已达天仙的七层。而随着修为的提升，体内也有所变化。最为显著的便是经脉更为宽阔，法力更为强劲，筋骨更为坚韧。而气海之中，七明一隐的八道剑虹之间，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机，渐趋清晰起来。倘若无误，那便是第九道神剑，只待机缘圆满，便能加以铸造而九剑齐聚。
剑虹的环绕之中，则是一团静静旋转的光芒。其黑白相间，俨如圣兽之魂的呈现而阴阳分明。又像是两条鱼儿，各有一点黑色与白色的火焰，使得彼此相融、相互旋转，并缓缓散发着莫名强大的气机。
原本想着修炼分身，谁料修炼《道祖神诀》之后，分身变成了四头双臂的法相，气海中的光芒也跟着变成这般模样。不过，一旦祭出道祖法相，修为瞬间大涨，看起来倒也不差。
无咎想到此处，心念一动，摊开左手，掌心多了两点火焰。一黑一白，挑动不停。他又摊开右手，抓出一枚玉简。
《神武诀》。
贺洲，除了星海宗、星云宗之外，还有众多的大小仙门。譬如元天门、四象门、六神门、金水门、冥月门，玄火门，昊日门，神武门，雷火门，等等。虽然多为寻常的仙门，却传承万年而功法不俗。
无咎能够兼修人、鬼、妖于一身，与机缘有关，与他仙门的经历，也不无关系。他没有师承，他的修炼之法，便是海纳百川般的来者不拒，却也意外成就了他今日的境界。
而《神武诀》，便是来自神武门的功法。
无咎曾经亲眼目睹神武门的高手施展神通，对方所变幻的巨人让他至今难忘。之后又遇到万圣子的白猿法相，同样让他眼馋不已。而区丁的玄甲天狮法阵所幻化的巨人，威力更加的强大。于是他再次想起了这篇功法，指望着从中有所借鉴，或找到应对之法……
“咦，极阴之火？”
一心二用的无咎，收起功法玉简。
“极阴之火？”
他手掌的火焰，犹在跳动不停。
“炽白之火，为你元神之火。为极阳所在，炽烈而纯粹；黑色之火，与之相反，幽寒而奇特，岂不就是极阴之火。我该问你呢，你的体内怎能同时修出阴阳之火？”
“许是圣兽之魂，或修炼神诀所致，我也懵懂呢呢……”
“谁能想到一位无所不能，威震四方的高人，对于修仙之道，竟是这般的随意！”
“嘿！”
无咎握起手掌，火焰消失。他站起身来，笑道：“当年我仅有炼气修为，便成了仙门大盗。如今又怎样，依然干着盗掘灵脉的勾当。如此看来，玄而又玄的修仙之道，更像是逼良为娼！”
“你呀……”
面对某人的奇谈怪论，冰灵儿无言以对，只能埋怨一声，催促道：“切莫耽搁，你我该动身了！”
无咎点了点头，忽然一阵凉风扑面。
他微微一怔，惊讶道：“秋日来临？”
持续的酷热，荒凉的大地，早已使人习以为常，并忘记了季节的存在。难得一阵凉风吹来，竟然带有秋日的寒意。
冰灵儿早有察觉，附和道：“天象又变了……”
……
山顶的树木，早已枯死。而枯萎的枝干，依然成簇成片，并随着山风，发出“呜呜”的声响。
而山顶下，是个十余里大小的山谷。谷中散落着上百间房舍与洞窟，还有男女老幼出没。
“这便是天诸谷？”
“图简所示，应该不差！”
“祖师，你我所到之处，尽是贫瘠的山谷，何不找寻几座大城，狠狠的抢他一回。”
“咦，你刚刚吃饱肚子，便敢挑三拣四？此地的哪一处，不比万圣岛富裕？”
“哈，高乾知错……”
山顶的树丛中，冒出六道人影。
其中的黑脸汉子，正是高乾，虽然认错，却揉着肚子，好像真的吃饱喝足而悄声笑道：“祖师，你我已抢了七八家，此番的收获，远胜从前，嘎嘎……”
而被称作祖师的老者，自然便是万圣子，他打量着山谷中的情形，摆手道——
“此地仅有两三百人，并无防备。一刻之内，速战速决！”
“遵命！”
高乾答应一声，与四个妖族弟子直奔山谷扑去。
万圣子缓缓起身，伫立山顶，左右睥睨，他妖族祖师的威势尽显无遗。他却又拈着胡须，自言自语——
“哼，老万也想抢几座大城、坚城，奈何只有六人，心有余而立不足……”
话音未落，他又抬起头来。
“变天了……”
接连数月的炽烈日头，竟然没了。天上多了一层乌云，阵阵的凉风扑面而来。
“呵呵，倒也凉爽。看来所谓的天生异象，无非虚惊一场！”
万圣子收起护体法力，舒展双臂。他大袖子呼啦啦带风，银白的胡须随风飞扬……
须臾之后，天诸谷中。
血腥未散，满地狼藉。
万圣子站在一处洞口前，手里拿着两个纳物戒子。而高乾与四位妖族弟子，环绕左右，相继出声禀报——
“天诸谷过于不堪，便是人仙高手也没有几个。谷内的神族，无一逃脱。”
“此番所获七成，归祖师处置。”
“却发现一座传送阵，去向不明……”
“何不尝试一二……”
“祖师……”
万圣子不置可否，径自走向山洞。
洞内果然布设着一座传送阵，竟完好无损。
高乾跟着劝说道：“祖师，你我借助阵法，直达神族聚集之地，事半功倍啊……”
万圣子看向手中的戒子，默默点头。
“哈哈！”
高乾抬手一挥，与四位妖族弟子闯入阵法。
万圣子不慌不忙的收起戒子，拿出灵石敷设在阵法的四周，然后踏入其中，打出一道法诀。
老万很谨慎，他的狡诈，他的多疑，远甚于鬼赤。
而一路劫掠各地，无数的天材地宝与晶石轻轻松松收入囊中。只需再抢几日，便可返回东夷城。恰逢传送阵直达神族聚集之地，犹如又一个宝藏近在眼前。如此巨大的诱惑，叫他老万如何抵挡呢？
阵法开启，光芒闪烁。
风声呼啸，景物变化……
转瞬之间，眼前出现一间石屋。却不仅于此，还有成群的壮汉冲着突如其来的六人目瞪口呆。
万圣子也始料不及。
而高乾稍稍错愕，抽出妖刀，大吼一声，带着四位兄弟扑了过去……

第一千三百八十六章 老万决断
这是什么地方？
有人看守阵法，戒备森严呢！
万圣子打量幽暗的屋子与身后的阵法，很是不解。而高乾已带人冲杀出去，屋内只剩下他一人。他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然后拈着胡须，佝偻腰背，抬脚走向门外。
接连扫荡七八个神族聚集之地，皆顺风顺水，没有出现任何意外。今日借助传送阵走个捷径，难道闯出乱子？
神族五郡的高人齐聚东夷城，致使天獬郡各地空虚。纵有反抗者，亦非高乾的对手。何况还有阵法，也就是无咎传授的天虎剑阵，只要五位弟子联手，足以对付飞仙呢……
万圣子的一脚刚刚踏出门外，便不由得愣在原地而猛然一怔。
门外是个院子，院外有街道、房舍，再远有石头高墙，与闪烁光芒的阵法。还有混乱的人影，在相互追逐拼杀。可见高乾等五个妖族弟子，已陷入重围；另另有一座院落，其中情形不明，却也同样遭到围攻。数里方圆的所在，到处都是人影。而那闪烁的阵法，犹在轰轰的作响，显然有人攻打，更是叫人摸不清缘由。
这是一座城。
想着大城、坚城，与城中的宝物，却怕惹来麻烦，始终敬而远之。
谁料走个捷径，真的闯入了一座城。城内高手众多，不乏地仙、人仙，又有护城阵法，依然惹不起啊！
“高乾，离开此地——”
万圣子回过神来，急忙传音呼唤。
而高乾五人陷入重围，难以摆脱。
与之瞬间，几个壮汉，挥刀舞剑，越过院墙，直奔石屋扑来。
“哼！”
万圣子踏空而起，挥袖一甩。
几个壮汉尚未临近，“砰、砰”倒飞出去。
万圣子看也不看，径自往前。
“轰——”
轰鸣声中，血肉横飞。
却见高乾带着四位兄弟正要突围，又被成群的神族高手拦住。他挥刀劈砍，大喊：“祖师……”
万圣子凌空而至，狠狠砸出几拳。
霎时虎影咆哮，杀机狂泻。随之“砰、砰”炸响，人影乱飞，惨叫四起，围困的阵势顿然瓦解。
高乾五人，趁机冲出重围。
“走——”
万圣子沉声断喝，踏空而立，傲然睥睨，他高深莫测的威势竟然逼得一群神族高手不敢近前。他不屑的翻着双眼，便要转身离去，却又出声问道：“那院内藏着什么人，缘何遭到围攻？”
许是妖族的出现，引来全城的关注。数百上千的神族弟子，直奔这边扑来。而数百丈之外的小院子，依然有成群的神族的高手在狂攻不停。院落的阵法已摇摇欲坠，随时随刻都将崩溃。
高乾只想返回阵法，逃出此地，头也不回道：“神族内讧罢了，总不会是原界弟子……”
这家伙随口敷衍，而听者有心。
“原界弟子？”
万圣子稍作忖思，突然闪身而去。成群的神族弟子迎面阻截，刀光剑光凌厉凶猛。他视若未见，挥拳乱砸，直接冲开一条血路……
与此同时，高乾五人已原路返回，而尚未踏入传送阵所在的石屋，又回头观望而诧然不已。
“咦，祖师干什么……”
却见一位佝偻腰背的老者，衣袖飘荡、白须飞扬，双拳不断击出重重光芒，一头头凶猛的虎影破空闪现而所向披靡。
遭到围攻的院落，已近在眼前。
上百个神族的高手察觉不妙，急忙放弃围攻，转身应对。
万圣子又是双拳连击，顿时猛虎咆哮、烈焰狂涌，疯狂的杀机，横扫四方而去。
众多的神族高手抵挡不住，纷纷败退。
便于此时，院落的阵法突然消失，从中飞出三道人影，竟是原界的装扮，各自惊喜出声——
“万祖师……”
“无先生何在……”
“多谢无先生出手相救……”
“无先生他……哼！”
万圣子正要答话，却脸色一沉，哼道：“此地只有万祖师！”
他老万救人，竟归功于某位先生？
岂有此理！
而三位原界高人顾不得多想，又道：“万祖师，速速杀出城外……”
“凭什么呀？”
万圣子犹自郁闷，又被驱使。他不乐意了，瞪起双眼。
却听三人急道——
“青田家主尚在攻城……”
“奈何阵法坚固，唯有里应外合……”
“我等死伤惨重，非万祖师相助，而难以如愿……”
果然便如所说，下方的院子里，散落着七八具尸骸，均为原界的家族弟子。而众多的神族高手，足有上千之众。其中竟有五六位飞仙与数十位地仙，从四面八方狂攻而来。
万圣子怒气稍减，眼珠转动，猛然挥手——
“高乾，与我夺取此城！”
高乾与四位兄弟尚在观望，急忙离地蹿起。
而万圣子已闪身消失，下一刻，他出现在另一处院落中，正是护城阵法的中枢所在。随其掐诀一指，寒风呼啸。眨眼工夫，整个院落以及院内的神族弟子，已被厚厚的玄冰所覆盖，护城大阵顿时失去支撑。
“轰——”
巨响轰鸣，阵法崩溃。
与之刹那，一群人影冲入城中，四处冲杀，势不可挡……
“谷百玄……鬼兄……？”
万圣子惊讶一声。
冲入城中的不仅有青田，还有谷百玄，以及十余位鬼巫。尤其是银须银发的鬼赤，极为的醒目。
而无论彼此，均在忙着杀戮。
人影乱窜，杀气肆虐，叫喊声此起彼伏。神族一方，试图抵挡，却无力回天，纷纷逃向城外。原界修士与鬼巫，随后追杀……
“呵呵！”
亲手救人、夺城，击败神族，可谓是一气呵成。万圣子暗暗自得，拈须微笑。而念头一闪，他的笑容渐渐僵硬。
“高乾……”
高乾追杀神族高手，劫掠宝物，忙得不亦乐乎。
“鬼兄……”
鬼赤带着弟子摄取阴魂，也无暇他顾。
此前所救的三人，也参与到追杀之中。放眼所及，一片混战的景象……
万圣子转身返回，默默落在传送阵所在的石屋门前。而门前的石板上，突然多了几点水迹。他抬起头来，神情微愕。
那炽烈刺目的日头，曾持续数月之久，而消失之后，便无影无踪。唯有厚厚的乌云，挡住了天穹。却不仅于此，还有雨滴从天而降。
下雨了？
下雨了！
几点雨滴过后，更多的雨滴飘洒而下。伸手触摸，透着寒意。片刻之后，雨水愈来愈大……
万圣子伸着双手，昂首看天，赤色的双眸也仿佛罩了一层阴霾，而他疑惑的神色中又多了一丝侥幸。
干旱至今，草木枯死，万物凋零，只当是浩劫降临的天生异象。如今却天降甘霖，岂非就是大地复苏之兆？
或许，那场浩劫，为时尚远……
“万兄！”
“呵呵，万祖师……”
丝丝缕缕的雨水飘洒而下，便如山野的树枝在摇晃。随之满城生烟，远近朦胧一片。而浓重的血腥，犹在风中盘旋不散。
便于此时，鬼赤与十余位鬼巫，谷百玄、青田，十多位家族修士，以及五位妖族弟子，落在石屋门前的庭院中。而鬼诺、鬼宿，则是留在远处戒备。
万圣子甩去手上的雨水，又梳理着打湿的胡须，却眼皮也不抬，淡淡道：“诸位，幸会啊！”
“呵呵！”
谷百玄是位老者，相貌清癯，神态随和，拱手笑道：“我已从鬼兄的口中得知，万祖师与鬼兄前来接应，便返回寻找青田老弟，不料想出现意外……”
青田略显尴尬，分说道：“我派几位道友潜入磐虎城，竟露出破绽，结果大阵开启，我被挡在城外。恰逢谷兄与鬼兄赶到，便强行攻城。所幸万祖师临危出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哼！”
听到恭维的话语，万圣子稍稍伸直腰身，而抬眼一瞥，依然神色傲慢。
“我老万出手，从不落空！而鬼兄你……”
他站在屋檐下，丝毫无碍。而四周的众人，皆罩了层雨雾。只见鬼赤冲着他点了点头，出声道——
“途中偶遇谷家主，唯恐有变，结伴返回，途经磐虎城！”
“正是如此！你我三家联手，攻无不克，呵呵……”
不仅是谷百玄，便是青田等人也露出笑容。仅凭着二十多人，便攻取了一座城，虽然也有死伤，依然令人振奋。至于脾气古怪的万祖师，则没谁放在心上。
“哼！”
万圣子又哼了一声，摆手道：“诸位闯祸了！”
“哦？”
“此话怎讲？”
谷百玄与青田，双双不解。
万圣子背起双手，沉声道：“此城虽也陷落，却逃走大半的神族高手。一旦神族召集强援而卷土重来，又该如何？”
“你我侵扰各地，只为神族顾此失彼……”
“料也无妨……”
谷百玄与青田，不以为然。
“料也无妨？”
万圣子沉下脸色，叱问道：“倘若刑天与神族长老率众而至，你我如何抵挡？”
“返回东夷城便是……”
谷百玄试图辩解。
“呵呵，说的轻巧！”
万圣子冷笑一声，拿出一枚图简。
“此地叫什么，磐虎城？距东夷城足有数十万里之遥，怎样返回？说不定刑天已在途中，随时将至，敢问诸位，谁是刑天的对手？”
谷百玄终于察觉凶险，收起笑容。
而万圣子依然滔滔不绝道——
“我老万每到一地，不留活口，便是怕走漏风声，这也是无咎约定三月期限的苦心所在。只要刑天弄不清你我的行踪，他岂敢轻举妄动。两位却贸然攻城，岂不是闯了大祸啊！”
谷百玄与青田脸色微变，拱手道——
“万祖师，依你之见？”
“请万祖师决断！”
“离开此地。”
万圣子闪开几步，大袖一甩，伸手指向身后的石屋，不容置疑道：“屋内的阵法，直达三万里之外。”
谷百玄与青田松了口气，皆感慨不已。
“天不亡我……”
“幸亏遇上万祖师，事不宜迟……”
两人不敢怠慢，吩咐原界弟子离去。
高乾趁机凑到近前，讨好道：“祖师临危不乱，当机立断，指挥若定，颇有无先生的风范……”
万圣子拈着胡须，微微摇晃脑袋，很是受用的样子，却又猛然瞪眼，叱道：“放屁，祖师风骨天成，与那小子何干？”
高乾吓得转身躲开，暗暗嘀咕道：“骂人都是一样的……”
便于此时，两道人影飞来，正是鬼诺、鬼宿，出声道——
“巫老、万祖师，大批神族高手逼近……”
谷百玄与青田催促道：“诸位，快走……”
万圣子也急忙转身，想要踏入石屋，却又眼光闪烁，果断举手——
“诸位，且慢……”

第一千三百八十七章 磐虎城外
万圣子与鬼赤，站在石屋门前的屋檐下。
雨，依然不停。
整个磐石城，已被风雨笼罩而朦胧不清。而散开神识看去，可见成群在人影在忙碌。其中有十余位鬼巫与妖族弟子，也有谷百玄等原界修士。众人在修复护城的阵法，以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青田则是带着两位阵法高手，借助传送阵前往天诸谷，之后改往别处，另行布设阵法。
如上种种，均来自于万祖师的决断。
也就是说，如今的老万，不仅掌控磐虎城的防御，而且决断着众人的生死去留。
“万兄……”
鬼赤沉默许久，忍不住出声道：“此计是否稳妥？”
万圣子犹自面对着风雨凌乱的小城，满是皱纹的脸上波澜不惊。他的深沉内敛的模样，一如当年在深山老林闭关的架势。也正是如此的高深莫测，便是谷百玄与青田也不敢与他争执。尤其青田曾在蓬莱境吃过他的大亏，对他更是言听计从。
“万兄……”
“哎呀……”
万圣子尚自昂首远望，神态威严，突然恢复常态，悄悄摆手问道：“鬼兄，你怎会与那帮人厮混一处？”
“外出两月有余，便返回东夷城。途中遇见谷百玄，彼此结伴同行。来日见到无咎，也算有个交待。”
“又为何参与攻城呢？”
“青田带领的弟子困入磐虎城，谷百玄出手相助。看在无咎的情分上，我总不能袖手旁观。谁料你误闯此地，真是凑巧！”
“我知道前因后果，我是说……罢了！”
此番外出的借口，便是寻找谷百玄与青田。而万圣子怎会在意原界修士的死活，他根本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谁料阴差阳错之下，双方还是碰到一起。也果不其然，惹来了麻烦。不过，他倒是想要尝试一番，没了某位先生，他老万也能击败神族。
“鬼兄也该清楚，神族的大批高手，已逼近到了三千里外。倘若你我匆匆离去，神族必然知晓传送阵的去向而随后追赶。数十万里的路程呢，你我逃脱不难，而你我的弟子，凶多吉少啊……”
万圣子虽然老奸巨猾，而对于老伙伴他没有任何隐瞒。
“此地城防坚固，且稍作抵抗，摸清神族虚实，再离开不迟。却要避开天诸谷，由青田另设阵法。否则神族尾随你我而去，难免泄露东夷城外的传送阵。”
万圣子抬手一指，继续说道：“凭借护城阵法，以及谷百玄、青田的相助，即使刑天到来，也足以撑得三、五日。”
鬼赤微微颔首，道：“万兄计策缜密，与无咎有得一比……”
又是某个小子。
万圣子吹起胡子，不满道：“哼，他怎比得过老万？”
便于此时，天地间突然“嗡”的一声，随之气机变化而风雨顿消，一层若有若无的白色光芒笼罩了整个磐虎城。
“呵呵！”
万圣子忘却了不快，笑道：“多亏了老万的先见之明，此前并未毁去阵法……”
他尚自得意，鬼赤提醒道：“神族高手，已逼到城外……”
与此同时，谷百玄匆匆而至。
“护城大阵，已修复开启。你我三家联手防御，阵法的威力远胜从前。不过，神族来势不小……”
万圣子与鬼赤，踏空而起。
三人离地十余丈，居高远望。透过阵法看去，城外的风雨未歇。
便在那朦胧的风雨之中，冒出成群的人影，或是踏剑、或是御空、或是驭兽，足有数千之多。而为首的老者，怀抱法杖，威势不凡，却面带怒容。
“支邪？”
“天獬郡的长老？”
“他远在东夷城，怎会来到此地？”
万圣子与鬼赤、谷百玄，皆诧异不解。
却见支邪飞抵磐虎城，低头俯瞰。
许是阵法阻挡，看不清城内的情景，他运转法力，扬声道：“何方贼人，与我现身说话！”
谷百玄忙道：“不必理会……”
城内仅有数十人，他怕暴露虚实，故而有所担心。
而万圣子却拈须忖思，摇头晃脑道：“所谓的虚虚实实，兵者诡道也……”他眼光一瞥，鬼赤恰好看来。他稍稍尴尬，辩解道：“我不过是借用那小子的说法，而计策大不相同。且拭目以待，由我对付支邪！”
谷百玄不敢阻拦，只得传音吩咐看守阵法的弟子予以接应。
万圣子已大袖飘飘，冲天而起……
转瞬之间，人在阵外。
风雨扑面。
万圣子拂袖一甩，雨雾炸开，他踏空而立，威势沉凝。
数十丈外，支邪与他隔开对峙。千丈远外，则是数千个神族弟子，皆罩着护体法力，便像是雨雾中的怪物而蠢蠢欲动。
“万圣子？”
“呵呵，老万也是有名的人物。没错，正是本人！”
“公孙无咎，他……”
“他……他便在城内。”
面对支邪的质问，万圣子正色回应。谁料某人的大名，再次出现。他很是郁闷，顺口编了句瞎话。而念头急转，他趁机反问道：“支邪，你怎会来到此地呢？”
“哼！”
支邪忍不住冷哼一声，怒道：“我天獬各地接连遭到灭谷、灭城之灾，一个活口不留，噩耗传到东夷城，这场灾难已持续了一个多月。我即刻带人一路寻来，直至天獬、狻猊的交界之地，方才找到尔等的踪迹。万圣子……”他举起法杖，吼道：“我要用你的污血，祭奠我死去的族人！”
万圣子却后退几步。
“说清楚了，动手不迟。”
支邪踏空往前，步步逼近。
“你敢抵赖不成？十数个神族栖息之地，上万的族人啊，被你斩尽杀绝……”
“并非我一人所为，还有无咎呢，他与数百高人便在城内，何不与他算账？”
“磐虎城幸存的弟子亲眼所见，贼人仅有数十，并无头顶玉冠的年轻人。我以为又是无咎的诡计，而你的虚言欺诈，无非试图遮掩，他不在此地。”
“你……”
本想打探口风，问个虚实，反而被人看出破绽，摸清自家的底细。
万圣子欲辩无言，强横道：“你并非对手，让刑天与我较量！”
“你也并非公孙无咎，休得口吐狂言……”
这话听着气人，老万竟然不能与那小子相提并论？
对话之际，支邪已逼近到了二三十丈外，猛然举起手中的木杖，随之风雨倒卷而杀气凌厉。
而万圣子的心头，杀机更甚。他身形霍然暴涨，仰天嘶吼已一声。不过眨眼的工夫，他已化作一头白色的巨猿，挥拳捶胸、神态狰狞，然后恶狠狠地扑向支邪。
与之刹那，阵法笼罩的磐虎城内冲出一群人影，正是鬼赤与十四位大巫，各自挥舞白骨骷髅，霎时阴风大作、鬼影疯狂，直奔成群的神族弟子扑去。紧接着谷百玄现身，飞遁而至。
“鬼赤……”
支邪认得鬼赤，那是某人麾下的一头老鬼，修为高强、神通广大，极难对付。再加上万圣子与另外一位天仙，他如何抵挡三大高人的攻势？眼看着白猿的双拳已砸到头顶，他急忙闪身躲避。而退却的瞬间，他又后悔不迭，急声大喊——
“后退百里……”
来不及了。
几个鬼族的大巫，缠住神族中的高人，余下的大巫，祭出数百上千的鬼魂，冲入神族的人群而大肆杀戮。
便于此刻，磐虎城内又飞出五道人影，挥舞长刀疯狂劈砍，但有阻拦，便五人合击而电闪雷鸣……
支邪试图出手挽救，而一座小山般的白猿扑到身后，紧接着剑气呼啸，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包抄而来。他被迫飞遁而去，急声大吼——
“撤离此地……”
白猿扑了个空，抬脚两步便追上了惊慌失措的人群，趁势拳打脚踢，血肉横飞。而鬼赤与谷百玄也不甘示弱，各显神通。一时风雨更急，亡魂无数……
片刻之后，数百里方圆之内再也见不到一个神族弟子。唯有城外的山谷中，散落着上千具尸骸。
而百丈高空，一群人影犹自顶风冒雨、昂然而立。
万圣子已恢复真身，却手拈长须，目光深沉，神态威严。即使他佝偻的腰背，也多几分高深莫测的威势。
鬼赤、谷百玄，以及十四位大巫，还有高乾等五位妖族弟子，兀自抬眼远眺而凝神戒备。而神族已逃到了千里之外，依然没有发现异常。
“哈哈！”
高乾松了口气，大笑道：“祖师，你老人家神威无敌！”
谷百玄也是喜悦不已，出声赞道：“先是以奇兵突袭，一举夺取磐虎城。又弃城出击，打得支邪措手不及。仅凭你我数十人，大败数千之众，着实难以想象，万祖师……”
“呵呵！”
万圣子脸上的皱纹，禁不住舒展开来。他摆了摆手，矜持一笑——
“弄机取巧罢了，何足挂齿。且让支邪长个记性，我老万……”他想说他老万不是某人，胜过某人。今日之战，足以证明啊。谁料他话音未落，便听谷百玄道：“万祖师的机智果断，堪比无咎、无先生！”
万圣子的脸色一僵，便想瞪眼发作。
却听谷百玄惊讶道——
“咦，神族又回来了……”

第一千三百八十八章 报仇来了
投过雨雾看去，支邪带人逃到了千里之外，而转个圈子之后，竟然又回来了。
却不仅于此，人数更多。
之前的神族弟子，仅有三、四千人，如今足有一、两万，且再无逃亡的惊慌，而像是一群怪物，气势汹汹的冲破雨雾，浩浩荡荡而来。
“那是支邪找来的帮手？”
“万祖师……”
鬼赤与谷百玄错愕之际，看向万圣子。
不管怎样，夺取磐虎城，击败支邪，万祖师居功至伟。
“啊……”
而此时的万祖师，见机不妙，已萌生退意，也就是想转身跑路。
支邪的卷土重来，着实出乎所料。凡俗有句话，叫趋吉避祸。他老万深谙此道，又岂肯吃亏。而谷百玄、鬼赤，众多的鬼巫，以及五位弟子，无不神色期待，期待他万祖师的决断呢。他忍不住看向背后的磐虎城，眼珠转动，稍作斟酌，不以为然——
“你我背倚坚城，进可攻、退可守，且静观其变！”
众人纷纷点头，继续凝神远望。
不消片刻，一道道人影、兽影到了千丈之外。雨雾随之翻卷，恰如万千蛟龙狂舞而声势惊人。与之瞬间，从中现出支邪的身影。而随其现身的另有十多位陌生的天仙、飞仙高人，以及一万多个修为不凡的壮汉。
万圣子诧异道：“哪一郡的人手？”
谷百玄道：“从未见过……”
“万圣子——”
便于此时，喊叫声传来。
万圣子左右张望，转而瞪起双眼，踏空往前，扬声道：“支邪，你以为召集帮手，我便收拾不了你？”
“哼，今日胜负未分，便让你见识、见识玄鲲郡高人的手段！”
支邪抬手一挥，四位老者越众而出，皆有着天仙两、三层的修为，却赤手空拳而有恃无恐的阵势。
“玄鲲郡？”
“公孙无咎杀了枭氏兄弟，玄鲲郡派人报仇来了。”
“呵呵，想要报仇，找无咎啊……”
“先将尔等除去，再报仇不晚……”
说话之间，双方相隔百丈。
难怪这一万多人看着陌生，竟然来自于玄鲲郡。仅有的四位天仙与五、六个飞仙之外，余下的多为地仙、人仙的弟子。只要击败四位老者，此战取胜不难吧？
暗中权衡之后，万圣子的斗志倍增。
今日此时，以一敌四啊。从今往后，老万的威名也要响彻玉神界。
万圣子加快去势，身形摇晃。而他尚未化作白猿，却见四位老者突然撞破雨雾飞遁而来，并同时祭出一个圆状之物。
什么法宝？
万圣子微微愕然。
转眼之间，四个拳头大小的圆球到了十余丈外，依然难辨端倪，却透着莫名的杀机而令人恐惧。
万圣子似乎想起了什么，猛一哆嗦，转身狂遁，急声大喊——
“回城……”
喊声未落，巨响传来。
“轰、轰、轰、轰——”
圆球相继炸开，半空中闪现四团火光。而凶猛的威力，又随着火光充斥百丈方圆，仿佛要吞噬所有，毁灭一切……
却见一道淡淡的青龙，堪堪冲出火光，便接连翻滚，并从中冒出万圣子狼狈的身影。
鬼赤与谷百玄，早已大惊失色，不敢怠慢，飞遁躲避。
护城大阵开启之后，瞬即闭合，即使如此，依然在余威的冲击之下震动不停。一道道人影冲入城内，犹自面面相觑而难以置信。
“何等神通，这般的厉害……”
“那圆状法宝，似曾相识……”
“哎呀，若非我老万见多识广，差点吃了大亏！”
万圣子落地站稳，余悸未消的他冲着鬼赤道：“鬼兄应该见过，砲丸啊。”
鬼赤恍然大悟道：“哦，难怪看着眼熟，与白溪潭秘境的法宝极为仿佛……”
一种来自于白溪潭秘境的法宝，曾被某人施展，并凭此冲出重围，当时的情景他记忆犹新。
“当然有所不同，而威力更胜一筹……”
万圣子分说之余，催促道：“谷家主，加持阵法！”
谷百玄虽然没有听说过“砲丸”，却也知道厉害。他点头会意，匆匆离去。
不消片刻，沉闷的雷声骤然响起。
“轰、轰——”
只见朦胧的半空中，亮起几团火球。紧接着护城大阵的光芒往下一沉，反噬的法力正当出重重的涟漪，并瞬间波及整个磐虎城。顿时墙倒屋塌，烟尘四起。又是“喀喀”撕裂声响，护城阵法已是摇摇欲倾。
“万兄……”
鬼赤担忧之际，远处又传来谷百玄的惊呼声——
“万祖师，阵法难以支撑……”
万圣子揪着胡须，再无之前的沉着镇定，急道：“我知道挡不住啊，怎奈事发突然，即使无咎在此，也无计可施……”
与之瞬间，又有人呼喊——
“万祖师、鬼兄……”
一处院落中冲出三道人影，正是青田与两位阵法高手。
“哎呀，差点忘了！”
万圣子猛拍双手，忙道：“青田家主，阵法如何？”
青田答道：“已然稳妥……”
“呵呵……”
万圣子如释重负般的笑出了声，踏空而起，抬手一挥，意气风发道：“诸位，弃城——”他闪身奔向传送阵所在的石屋，却又守在门外，催促道：“快快离去，我来断后——”
既然弃城而去，便耽搁不得。
鬼赤带着鬼巫，高乾带着妖族弟子，以及谷百玄、青田等原界的修士，纷纷随后而至。
谷百玄、青田倒也仗义，谦让道：“万祖师，请先行一步……”
鬼赤示意道：“万兄，赤某随你断后……”
高乾满脸的不舍之色，喊道：“祖师，弟子陪你一起死……”
“滚——”
万圣子抬脚踢向高乾，又伸手拍打胸脯，毅然决然道：“本人断后，岂能无信，自当最后一个离去，各位快走——”
“万祖师高义！”
“万祖师保重……”
众人冲入屋子，开启阵法。
“轰、轰——”
又是轰鸣阵阵，护城大阵“喀喀”作响。震动的威力所致，小院所在的石墙轰然倒塌。而屋内的传送阵，一次仅能传送六七人。众人堵在门前，禁不住有些慌乱。
万圣子蹿到院中，双手挥舞。一块块玄冰破空而出，“砰、砰”堆砌成墙而环绕着石屋。而他尚未罢手，头顶再次传来“喀喀”的撕裂声响。他急道：“事不宜迟，赶快啊……”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猛然地动山摇。继而护城大阵彻底崩溃，震荡的涟漪终于化作狂涛而横扫磐虎城。
万圣子狂催法力，石屋四周被他强行堆砌出一座十余丈的冰山。而即使玄冰坚固，依然在不断的崩碎。
与此同时，风急雨骤。成群的人影，随之出现半空之中……
万圣子后悔不迭。
何必学那小子逞强呢，断什么后啊，简直就是自找苦吃。
“哎呀，再晚来不及了……”
万圣子出声催促之际，回头一瞥。众人已相继离去，只有鬼赤站在门外冲他招手。他不作迟疑，转身跟着鬼赤冲入屋内。
而不过几个喘息之间，小山般的玄冰炸得粉碎。紧接着又是“轰”的一声，石屋的屋顶与墙壁已不复存在，仅剩一座阵法在烟尘中闪烁着灵力的光芒……
与之刹那，一群人影从天而降。
“长老，晚辈来自天诸谷，获悉磐虎城遭遇敌袭，便借助阵法前来救援，却被贼人所乘。而阵法直通两地……”
“不必多说，速速开启阵法。”
“长老，阵法已毁……”
“哼，直奔天诸谷……”
“支邪长老，冷某帮你追杀贼人。而余下的玄鲲弟子，应当即刻赶往东夷城。”
“既然公孙无咎不在此地，便依冷关兄弟所言……”
……
一处荒僻无人的山谷中，冒出一群人影。
风更急，雨更大。
“这雨不停了呢？”
万圣子抬头看天，抱怨一句，看向身后的众人，又蓦然转喜——
“呵呵，你我逃出磐虎城，毫发无损啊！”
青田拱手道：“依万祖师的吩咐，于两万里之外另行设置阵法。倘若神族赶往天诸谷，注定扑一个空”
“呵呵，干得不错！”
万圣子已恢复沉着，指挥若定道：“即刻动身，返回东夷城！”
而鬼赤看着漫天风雨，疑惑道：“离开东夷城已两个多月，无咎他人在何处？”
“他……说不定他陪着灵儿仙子四处逍遥呢，却哄骗你我四处拼杀，回头老万找他算账……”
……
无咎他人在何处？
地下。
灵脉之中。
无咎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双目微阖。浓稠如水的灵气与仙元之气，在他身边汇聚成一道道疯狂的旋涡，并不断的奔涌入体，充斥四肢百骸，鼓荡着周身的经脉，再又充盈气海，并如此的周而复始。
气海内的剑虹，犹在静静盘旋。七明一隐的八道神剑之间，又一道无形的剑气愈发的凝实。或许再有一座灵脉的吸纳加持，便能大功告成而最终铸就第九把神剑。
而剑虹环绕之中，那团黑白闪烁、相互旋转、浑若一体的光芒，渐渐形成一个奇异的圆球，却依然彼此迥异、阴阳分明，并散发着森然的气机与强大的威势。
嗯，那是天仙八层圆满的威势。再有一步，便能踏入天仙九层……
便于此时，突然有人传音——
“无咎，走啦……”

第一千三百八十九章 风雨如晦
山峰上，两人并肩伫立。
男子，头顶玉冠，剑眉入鬓，相貌清秀，气度不凡。而抬眼远眺之际，他微微愕然；女子身着白色云纱，俏丽出尘，她的小脸上，同样透着疑惑之色。
风雨如晦，四方朦胧。抬眼看去，彷如天地和合而一片混沌。
“这……”
“你闭关之后，风雨突来……”
“我是说天象……”
“烈日暴晒数月之久，草木枯死、鸟兽绝迹。只当是天生异象，浩劫降临的凶兆，谁想又下起了倾盆大雨，莫非此前的猜测有误？”
“谁知道呢……而我已闭关几日？”
“我在灵脉之外，已守候十多日，直至关涉谷的神族弟子现身，这才催促你离去。”
“竟然过去了两个多月，也该踏上返程了。”
“何不再寻灵脉，一举成就天仙圆满呢？”
“修至天仙八层之后，境界的提升愈发艰难。此番闭关十多日，依然收效甚微，便可见一斑。而我已吸纳了六座灵脉，不管是偷、是抢，终归走了捷径。许是机缘未至，且顺其自然。适逢天象又变，我担心东夷城的安危，也怕万圣子与鬼赤遭遇不测。”
“嗯，依你所言！”
无咎带着冰灵儿，辗转各地两个多月，先后吸纳、或是窃取了六座灵脉，终于凭借月影古阵的神奇，将他的修为强行提升到了天仙八层。
而此时的他，不得不返回东夷城。
便如所说，不知东夷城的安危，也不知万圣子、鬼赤的下落，更不知神族的动向。再加上天象又变，他唯恐意外发生。而强行提升修为之后，也亟待稳固境界。此外，与丰亨子约定了期限，倘若迟迟不归，难免再生变数。
无咎摸出一把灵石祭出，“砰”的光芒闪烁。他抓着冰灵儿的小手，踏入光芒之中……
……
半空中，冒出两道人影。
风雨如旧。
冰灵儿踏空盘旋，小巧的身影若隐若现，便如雨雾中的精灵，有着浑然天成的顽皮与淘气。
“嘻嘻，你的搬运术着实好用。而此时此刻，又是哪里呢？”
“就此往东二十万里，便可抵达东夷城！”
无咎摸出一把灵石，便要再次施展搬运传送之术。而他神色一动，转身远望。
与此瞬间，一声低沉的吼声从远处传来。
“锵——”
“龙吟？”
冰灵儿错愕道。
正是龙吟之声，虽然相隔甚远，且异常的低沉，还是穿透天穹、穿过风雨而来。
冰灵儿已有所猜测，她唯恐遇险，急忙催促道：“神族的战龙哦，快快离开此地……”
无咎握紧她的小手，轻声安慰道：“或也无妨！”
不消片刻，一团青云倏然而至，随即雨雾炸开，从中闪现出一头青龙的身影。其十余丈的庞大身躯，怪异的头颅，狰狞的大嘴，喷云吐雾般的威势，遍体的青色龙甲，正是神族的战龙。而它并无曾经的森然可怖，反而显得极为的喜悦，在半空中翻滚着、盘旋着，然后缓缓的飞到近前。
冰灵儿不明究竟，吓得脸色微变，怎奈无咎站着不动，她只得抓紧他的手臂而瞪大双眼。
十余丈之巨的一头青龙，近在咫尺。其硕大的头颅，灯笼般的双眸，飘动的龙须，吞吐气息的龙吻，玉柱状的龙角，以及缓缓摆动的身躯，无不散发着令人恐惧的威势。不过它的脖颈之上，竟然束缚着一圈铁链。而悬挂着一截带有破损的裂口，像是挣脱所致。却是战龙无疑啊，它怎会现身此处……
谁料便于这惊险时刻，温柔的话语声响起——
“小青！”
小青？
竟是无咎、无先生，他面向着狰狞可怖的庞然大物，竟然嘴角含笑，两眼中透着温情之色。
他倒是温柔哦。
冰灵儿腹诽不已，又难以置信。
一个大男人，竟然对着一头凶猛的战龙如此的温柔，还称之为“小青”，他想要怎样？
而无咎丢下冰灵儿，伸出手掌。战龙也低垂头颅，任他轻轻抚摸。他似乎已明白原委，转过身来，却见冰灵儿已恍然大悟，悄声道——
“之前传言，你懂得驭龙之术。原来是……”
某人不懂驭龙之术，只是借助《万兽诀》与相关的法门，祭炼、降服了一头战龙，并给它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罢了。而正是因为精血相连，便如卷毛神獬的天赋神通，这头战龙能够察觉他的存在，于是就近找寻过来。
“嗯！”
无咎微微点头，分说道：“它在求救……”
“求救？”
“我也弄不清，且去看个究竟！”
无咎抓起冰灵儿的小手，飞身而起。两人轻轻落在战龙的后背之上，竟稳如平地。霎时雨雾翻卷，风声呼啸……
……
转瞬之间，几个时辰过去。
风驰电掣般的战龙，突然放缓了去势。
而冰灵儿依然紧紧依偎着无咎，兀自嘴巴半张，眼光忽闪，小脸透着惊奇与兴奋之色。
她也出身名门，见多识广，而御龙而行，还是头一回。
“如此穿云破雾，倏忽万里，飞行之快，便是卷毛神獬也难以企及。而这是……”
前方是道峡谷，却被风雨遮挡而难辨虚实。
战龙往下落去。
峡谷足有数百里长、数里宽，两侧山峰峭立千丈。飞入峡谷之后，密集的风雨忽然减弱。随之莫名的气机扑面而来，竟然令人心头一寒。
而战龙摇头摆尾，去势不停。
转眼之间，抵达峡谷的深处。随之出现一个千丈方圆的水潭，还有几具尸骸躺在潭水岸边。却不仅于此，水潭的四周，竖立着十余根铁柱，各有铁链相连。而铁链的另一端，竟然锁着十余头青龙……
无咎带着冰灵儿踏空飞起，飘然落地。
而战龙“小青”落在一旁，布满龙甲的庞大身躯竟然无声无息。它张口喷出一股寒雾，然后昂起头颅。与之瞬间，水潭中浪花翻卷，低吼阵阵，铁链撞击，十二头战龙挣扎着怒睁龙目……
“原来如此！”
无咎看着岸边的死尸，又看向那十二头战龙，与冰灵儿分说道：“神洲五郡的长老，误以为我懂得驭龙之术，便将所有的战龙以铁索禁锢，被尽数困在此地。而小青与我精血相融，凭借天赋神通，察觉到了我的到来，便挣脱束缚，杀了神族弟子，然后求我解救它的同伴！”
冰灵儿赞叹道：“倒是一头有情有义的战龙！”
“此乃真龙，灵智已开，本该遨游天地，又岂肯屈服成为一头杀戮的猛兽！”
无咎离地而起，飞到水潭之上，然后双手一合，劈出一道七色剑芒。
“砰、砰、砰……”
剑芒所致，连声巨响。铁柱炸碎，铁链崩开。十二头青龙没了束缚，即刻腾空而起。随之水浪翻卷，轰鸣声震荡不绝。
无咎转身返回，“砰”的又是一剑。
束缚着“小青”的锁链，“哗啦”坠地。它怔了一怔，长长的龙尾微微摆动，随即雾气蒸腾，庞大的身躯缓缓升起。而它飞到无咎的面前，停了下来，竟闭上双眼，再次垂下头颅。无咎收起剑光，伸手抚摸着它的头顶。
一人一龙，便悬在水潭上方的半空之中。一个长衫飘飘，面带微笑；一个龙威内敛，狰狞的模样竟然透出异样的温顺之态……
冰灵儿站在原地，昂首仰望，看着那诡异而又和谐的场景，她不禁又钦又羡而神色痴痴。
凶猛的战龙，即使天仙也要畏惧三分。无咎、无先生，更是恶名远扬。便是如此的双方，竟彷如惺惺相惜、互敬互重，似乎还依依不舍？
片刻之后，青龙睁开双眼。
无咎也退后两步，轻声道：“我启蒙的教书先生说过，龙可豢，非真龙；虎可搏，非真虎。去吧，从此风云万里，纵情叱咤；海阔天空，任尔遨游！”
青龙好像听懂了他的话，竟然微微颔首，一双龙睛熠熠生辉，继而缓缓的盘旋往上，转而“呼”的冲天而去。与之刹那，“锵”的一声龙吟回荡天地……
冰灵儿收敛心神，依然有些余悸难消。
那一声荡魂摄魄的龙吟声，久久不绝。
而某人犹自踏空伫立，他飘飞的衣摆，寂然专注的神态，仿佛在注视着苍穹，追随着青龙的踪影，寻觅着飞天的途径……
“战龙的遁法惊人，何不让它捎带一程呢？”
冰灵儿忍不住踏空而起，出声提醒一声。
“啊……”
无咎回过神来。
冰灵儿的眼光闪烁，趁机又道：“而小青也是莽撞，你诚意救她，她却抛下你，扬长而去。如今地处不明，方向不清。敢问无先生，你我如何返回东夷城？”
“灵儿……小青是头龙……”
“是哦，有何不妥？”
“我有过一头黑色的蛟龙，被仙门弟子活活打死，故而……”
“我什么也没说啊！”
“……”
无咎看着一脸委屈的冰灵儿，欲辩无言，尴尬赔笑，带着她往上飞去。而冰灵儿却悄悄一蹙鼻子，腮边也多了抹狡黠而又满足的笑意。
转瞬之间，飞出峡谷。
十三头青龙，早已无影无踪，唯有风雨扑面，四方一片茫茫。
无咎凝神张望，又拿出图简查看。
“此地是何所在？”
“图简并未标明……”
“岂不失去方向？”
“倒也无妨，且慢慢找寻……”

第一千三百九十章 志同道合
两头大鸟，在风雨中疾行。
之所以称之为大鸟，指的是七、八丈的双翼，以及数丈的身躯，还有风驰电掣般的神速。尤其栩栩如生的大鸟背上坐着二十多道人影，竟也风雨不侵而稳稳当当。
“谷家主，这法宝不差，能否送给老万一个？”
“啊，改日再说……”
“今日便说清楚，你是送、还是不送？”
“万祖师，赶路要紧啊。数十万里的路程呢，倘若支邪带人追来，或是途中遭遇意外……”
“哼，有大风大雨遮掩，怕什么……”
鸟背上坐着万圣子、鬼赤、谷百玄，还有妖族弟子与一群鬼巫。原界的家族弟子则由青田带领，驾乘另外一头大鸟在前面带路。
大鸟，乃是原界所特有的一种法宝，飞行之快，堪比飞仙御空，使得万圣子眼馋不已。而谷百玄不肯送出宝物，便竭力敷衍。万圣子未能如愿，心里不痛快，却也只能作罢，转而与鬼赤说道：“这般赶路，已过三日，还要多久，方能抵达东夷城？”
鬼赤答道：“昼夜兼程，尚需十多日吧。”
“照此看来，难以如期返回。”
“你我离开东夷城，过于遥远，途中又耽搁，实属无奈……”
“若非谷家主逾期不归，何至于连累你我，哼！”
万圣子将所有的过错，归咎于原界家族。
谷百玄自知理亏，无从辩驳。他一边驾驭大鸟飞行，一边扔过来个纳物戒子。
“此番多亏万祖师的出手相助，最终化险为夷。奉上几块石头，不成谢意！”
万圣子抓过戒子，脸上露出笑容。
戒子内收纳着五色闪烁的晶石，足有四、五万块之多。
“有道是，情义无价，金石有价。难得谷家主盛情，却之不恭了！”
拿了好处，嘴巴上还占便宜。
谷百玄面露苦笑，道：“却不知万祖师与无先生的情义，又该作价几何？”
“截然不同！”
“哦？”
“老万与无咎，没有情义可言。”
“此话怎讲？”
万圣子的应答，出乎谷百玄所料。一个妖族的祖师，一个鬼族的巫老，俨然便是某人的左膀右臂，竟然没有情义可言？那又是什么，能够使得两人忠心耿耿而彼此维系一体？
“我……我也讲不清楚，鬼兄……”
万圣子经历过凡俗的风花雪月，也懂得人性的历练，可谓是境界不俗，而要他道出其中的玄妙，着实勉为其难。
鬼赤稍作沉吟，道：“志同道合吧……”
“嗯！”
万圣子重重点头，肯定道：“正是如此，彼此乃是志同道合的道友。只因无咎的年岁不大，行事莽撞，我与鬼兄身为老人家，便提携关照一二。”
谷百玄默然不语。
万圣子与鬼赤使个眼色，深表赞许的样子。
他与鬼赤，并非某个小子的随从，之所以跟着他出生入死，只为一个共同的志向。那就是大限之日、浩劫降临之时，找到一条求生之路。一言概之，便是志同道合。还是修士出身的鬼赤，会说话……
便于此时，前方飞行的大鸟突然放缓了去势。谷百玄也忙打出法诀，提醒道：“诸位，只怕不妙……”
万圣子与鬼赤顿时警觉起来，又疑惑不已。
借助风雨的遮掩，接连疾行三日，皆畅通无阻，难不成今日却有意外发生？
谷百玄再次打出法诀，前后两头大鸟猛然往上飞去。不消片刻，横穿雨雾而过。而天穹晦暗如旧，依然看不见炽烈的日头。却有一道道人影、兽影冲出乌云，竟是神族的弟子，足有一万多人，随即摆开阵势，而直奔两头大鸟扑来。
“咦，玄鲲郡的高手？”
“正是围攻磐虎城的弟子，唯独不见了支邪与几位高人？”
“途中相遇，如此之巧？”
“此前的传送阵，位于天獬郡偏北方向。你我转而东行，而玄鲲郡的高手也赶往东夷城……”
“诸位，冲杀过去——”
途中竟然遇到了神族弟子，着实出人意料。
万圣子惊讶过后，当机立断。
谷百玄传音示意，催动法诀。坐下的大鸟，猛然震动双翅往前冲去。鸟背上的众人也不敢怠慢，纷纷出手。
神族虽然人数众多，却没有天仙高人。依着万圣子的想法，只要冲杀过去，便可接着赶路。
而不过眨眼的工夫，“轰、轰”巨响。百余丈外的另一头大鸟，已淹没在火光之中。与之瞬间，又是成群的人影扑来，无数的圆球从天而降，随即光芒爆闪不断……
“又是砲丸，快走——”
万圣子惊呼一声，抓起两个妖族弟子蹿下鸟背。
“轰、轰——”
巨响在头顶炸开，凶猛的杀机呼啸而来。
万圣子闪身飞遁千丈，这才收住去势，丢开两个弟子，然后抬头张望。
数十道人影，随后而至。
两头大鸟法宝，已荡然无存。众人跟着他蹿下云层，重返雨雾之中。而鬼赤与一群鬼巫，皆神色匆忙。那类似砲丸的法宝，威力至阳至猛，恰好压制鬼族的神通。两个妖族弟子，口吐鲜血，显然受创，由高乾抓着，很是狼狈；谷百玄与青田，倒是安然无恙。而原界的地仙弟子，似乎少了两人。
“神族的神通过于凶猛，且人数众多，难以冲破阻截，反而害得两位弟子道陨，万祖师……”
“法宝被毁，如何是好……”
众人聚到一处。
青田、谷百玄失去飞行法宝，又失去两位弟子，两人的话语中带着抱怨之意。
万圣子稍显尴尬，举手安抚道：“稍安勿躁……”
他的当机立断，非但未能奏效，反而遭致大败，并害死两个原界弟子。可见决断容易，却后果难料。
而话音未落，雨雾中冒出成群的人影。
谷百玄与青田惊道——
“玄鲲郡的高手已追杀而来……”
“倘若支邪闻风而至，休想走脱……”
万圣子左右张望，满不在乎道：“各显神通，离开此地便是！”
既然寡不敌众，不敢硬拼，又怕陷入重围，唯有溜之大吉。谷百玄与青田带着弟子飞遁而去，鬼赤与十四位大巫也是争先恐后。
万圣子虽然佯作镇定，却暗暗的后悔不迭。
曾几何时，他老万面对强大的刑天，也能从容逃脱。如今竟被一群神族弟子追着乱跑，反而无可奈何。归根究底，还是二十多个原界修士的拖累。而某位先生呢，他要带着十万之众走出困境，岂不是更加的不容易……
万圣子抓着两个受伤的弟子，全力疾驰。
众人遁法不俗，片刻之后，已将追赶的神族弟子远远抛在身后。而一行不敢停歇，继续往前……
三日过后。
回头看去，已见不到神族弟子的踪迹。
恰逢前方有个山谷，山脚下还有几个山洞。
万圣子与谷百玄、青田打了声招呼，示意众人落地歇息。而他本人径自闯入山洞，丢下两个妖族弟子，吩咐高乾予以照料，然后与鬼赤找了块平坦处坐在一起。
“鬼兄，是否安好？”
“无妨！”
“外出多日，也不曾这般辛苦！”
“尚有二十万里的路程，途中不敢大意。”
“只求顺利抵达东夷城外的传送阵……”
“倘若玄鲲郡的高手尾随不去……”
“唯有舍弃阵法，另行周旋……”
歇息之余，老哥俩说着闲话，倾诉着心事，商讨着相关的对策。
此行不能直达东夷城，而是抵达城外的一处隐秘所在，再借助传送阵，悄悄的返回城内。却怕泄露传送阵的具体方位，否则便将断送原界家族的唯一退路。
“鬼兄，你说那小子是否已踏上返程？”
“依照此前的约定，应该如此。”
“哎呀，但愿早日见到他……”
“万兄这般牵挂无咎……”
“我老万又非女儿家，牵挂他作甚？我只想清闲几日，懒得理会他人的死活……”
万圣子亲手夺取磐虎城，救了原界修士，击败了支邪，着实让他大出风头。他曾一度坚信他老万的智谋与手段，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谁料接踵而至的挫败与逃亡，又叫他应对不暇而心力交瘁。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物尽其用、人尽其能。但有艰难险阻，只管交给某人应对。他老万安心本分便好，至少摆脱了诸多麻烦。
“万兄，容我稍事歇息！”
万圣子与鬼赤点了点头，然后闭上双眼。
鬼赤缓缓起身，独自走向洞口。
几丈远外，高乾与两位兄弟料理伤势。
鬼诺、鬼宿等十四位大巫，围坐一起。浓重的阴气，逼得另外三个妖族弟子不敢靠近。
相邻的山洞内，原界的修士们三五成群。许是死伤惨重的缘故，一个个显得心神不定。
洞外，风雨更急，并伴随着隐隐的雷声。
鬼赤停下脚步，抬头张望。
他性情阴冷、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而他并非没有决策主张，只是不喜欢争执与啰嗦罢了。
昏暗的天穹之上，似有万千蛟龙狂舞，随之倾盆而下的雨水，疯狂的鞭挞大地。而隐隐的风雷之声，虽然轻微，却愈发清晰，直透雨雾而来……
鬼赤微微错愕，猛然喝道：“诸位，离开此地——”

第一千三百九十一章 风雨峡谷
逃离了磐虎城之后，便不停赶路，途中遭致重创，随即又在风雨中狂奔了三日。而尚未缓口气，强敌再一次来袭？
万圣子猛然惊醒，跳起身来。
谷百玄、青田等原界修士，以及鬼妖二族的弟子，也冲到洞口前抬头张望。
大风大雨阻碍神识，什么也看不见。而不过眨眼的工夫，几道人影出现在风雨之中。来势之快，竟带有风雷之声。与之瞬间，又是数十道人影风驰电掣而来……
“支邪？”
万圣子失声道：“他怎会寻到此处……”
突如其来的人影，虽有风雨遮掩，而相距如此之近，依然看得清楚，正是支邪与玄鲲郡的四位高人。
谷百玄与青田也始料不及。
鬼赤的两眼中透着冷芒，淡淡道：“此前遭遇玄鲲郡弟子，你我便已泄露行踪。而支邪乃是天獬郡长老，熟知各地情形，抄近道追来，一点也不意外。”
果不其然，天上的数十人已有所发现，随即摆出阵势，直奔山谷扑来。
“万祖师……”
谷百玄与青田大惊失色。
万圣子握紧双拳，摆出拼命的架势道：“我抵挡片刻，诸位趁机离去……”
异变横起，灾难突降。搁在以往，他早便独自逃了。而如今带着弟子，又被原界修士给予厚望，他只能硬着头皮冲上前去。
而他尚未冲出山洞，便听鬼赤道：“来敌势大，暂避其锋。万兄带人遁入地下，赤某断后——”
“哎呀，我怎会忘了鬼兄的手段呢！”
万圣子再无拼命的念头，转身便走。
“诸位，随我来——”
他带头遁向地下，众人紧随其后。
便于此时，几个圆球呼啸而来。
鬼赤挥袖一甩，霎时阴风怒吼。洞外的雨雾，顿时随之盘旋倒卷。
与之刹那，巨响轰鸣，火光炸开，疯狂的威势横扫而至。
鬼赤不作迟疑，与十四个大巫闪身遁入地下。
转瞬之间，百丈深处。
鬼赤与一群大巫现出身影，却仿佛融入黑暗之中，一个个若隐若现、诡异非常，并摆出一个奇怪的阵势。
与此同时，几道人影随后追来。
鬼赤抬手一指，十四位大巫同时出手。
四周霍然涌出数百上千的鬼魂，直奔几道人影扑去。俨然便是一头头猛兽，奔驰在旷野中而尽其凶狂。而对方置身地下，难以施展神通，只得催动剑光阻挡，怎奈鬼魂来去无形，一时拦不住、也杀不死。各自被迫后退，而鬼魂又倏然消失。于是继续追赶，谁料不过数百丈，鬼魂再次出现……
一个时辰后，数十人影冲出地下，穿过雨雾，来到翻涌的云层之上。
其中怀抱木杖的老者，正是支邪。他悻悻哼了一声，转而看向远方。
灰蒙蒙的天穹之下，浓重的乌云无边无际，便好似混沌降临，一时难辨东南西北。
另一位身躯高大的老者，乃是来自玄鲲郡的高人，叫作冷关。他恨恨啐了一口，无奈道：“长老，那鬼魂深入地下，如鱼得水，来去随意，着实难以应对……”
支邪摇了摇头，抬手一指——
“万圣子与鬼赤所去之地，必是东夷城。而东夷城已朝不保夕，两个老贼又何足为患！”
……
地下洞穴中。
人影聚集。
万圣子与谷百玄、青田看向来路，依然惴惴不安。
片刻之后，鬼赤与十四位大巫相继现身。
“鬼兄，如何？”
“支邪退去之后，并未追来。”
“呵呵……”
万圣子露出笑容，庆幸道：“在地下深处，鬼兄难逢敌手。”
在场的众人也松了口气，纷纷坐地歇息。
鬼赤走到近前，与万圣子、谷百玄、青田围坐一起，他依然神情淡漠，带着嘶哑的嗓音道：“于地下遁行，虽无凶险，却耽搁行程，而错过与无咎碰头的时机。”
“料也无妨！”
万圣子已恢复了指挥若定的从容，举手道：“且歇息两个时辰，接着赶路。但有不虞，便躲入地下。无咎他若敢怪罪，老万与他理论。”
谷百玄与青田附和道——
“事急从权……”
“欲速则不达，安危要紧……”
鬼赤耷拉着眼皮，不再吭声。
在万圣子的吩咐下，两个时辰之后，众人动身启程，继续在地下穿行。半日之后，悄悄遁出地下，察觉没有异常，辨别了方向之后，便是一阵狂奔。又过半日，再次遁入地下深处。如此这般的上下折腾，虽然耽搁行程，胜在没有凶险，也没有遇到伏击……
不知不觉间，又是多日过去。
风雨山谷中，冒出一群人影。为首的正是万圣子、鬼赤，以及谷百玄、青田。随行的则是二十多位原界修士，十四位脸色苍白、形同鬼魅的大巫，以及五个身躯高大的妖族壮汉。
“哎呀，从磐虎城赶到此处，足足耗去了二十多日。”
万圣子落在一座小山顶上，禁不住感叹了一声。谷百玄与青田同样感慨不已，随声附和——
“三十多万里的路程，着实不易！”
“昼夜兼程，不眠不休啊。所幸两位高人相助，途中倒也顺利……”
“呵呵，些许小事，何足挂齿。而返回之后，两位若是道出详情，与原界同道广而告之，老万也不会拦着。”
万圣子抚须微笑，很是大度、且又精于算计的模样。
鬼赤则是淡漠如旧，提醒道：“当务之急，找到传送阵。”
东夷城的两万里之外，暗中布设了上百座传送阵。众人想要返回东夷城，务必要找到传送阵所在的隐秘之地。
万圣子忙道：“鬼兄所言不差，而大风大雨，难辨方向，两位家主……”
城外的传送阵，由谷百玄与青田亲手布设，所在的具体方位，他二人最为清楚不过。
“方向无误……”
“就此往东，千里远处，有个僻静的峡谷，而传送阵便在峡谷的地下深处……”
“诸位，不敢大意哦！”
众人离开山顶，再次遁入地下。
……
须臾。
一道道人影从地下冒了出来。
愈是接近传送阵，愈是要多加小心。不然遇到神族弟子，必将泄露行踪而惹来麻烦。
而峡谷已近在眼前，四周未见异常。
万圣子前后张望，微微点头。
众人掠地疾行，寂然无声。片刻之后，已置身于峡谷之中。而一行数十人突然收住去势，无不目瞪口呆。
所在的峡谷，横卧在大山之间，足有百里长、数百丈宽，两侧峭壁耸立，为雨雾笼罩而晦暗朦胧，乃是极为隐秘的一个地方。
便是如此一个鸟兽绝迹的所在，竟然有成群的人影聚集。
神族弟子已发现此地，传送阵尽数败露？
不！
万圣子惊得差点扭头便跑，又愣在原地。
与此同时，峡谷中也稍显慌乱，遂即冲出几道人影，为三男一女。
万圣子看向左右，而无论是鬼赤，或谷百玄、青田，也是诧异不已。
“万祖师，巫老……”
四人匆匆到了近前，举手行礼。而随行的女子，则是低着头未敢出声。
万圣子愕然道：“韦尚，这是……”
来的正是韦尚，以及仲权、章元子，还有一位郑玉子。而性情沉稳的韦尚，竟有些焦虑。他转身走向一旁，示意道：“诸位，借步说话——”
众人跟着他退到峭壁下的一个洞窟中，不忘继续打量着幽暗的峡谷。
峡谷中聚集的竟是神族的晚辈弟子，足有数千之多，而后续者依然源源不断的涌出洞窟，一时又无处可去，只能聚集在峡谷两侧而神色惶惶。却并未见到家族高人，仅有数位飞仙在掌控场面。
“刑天请来了玄鲲郡的高手，所施展的震元珠极为强大。护城大阵难以抵挡，各家高人决定弃城。奈何晚辈弟子众多，一时撤离不易。各家高人，尚在苦苦支撑。我怕郑姑娘遭遇不测，与灵儿难以交代，便先行一步，协助仲权、章元子照看各家弟子。”
韦尚如实道出原委，又道：“所幸诸位及时返回，而无咎他人在何处？”
众人面面相觑。
玄鲲郡的高手，已抵达东夷城？而那威力惊人的圆球，叫作震元珠？如今东夷城抵挡不住强攻，晚辈弟子已借助阵法撤出城外？
鬼赤伸手抚须，沉默不语。
万圣子瞪起双眼，很是难以置信。
“此时弃城，去往何处？”
谷百玄与青田，也忍不住急道——
“一旦失去坚城庇护，十万弟子只能任由杀戮……”
“我找丰家主，再行斟酌……”
“弃守东夷城，乃是玉真人与十多位家主的主张。”
韦尚分说道，转而看向鬼赤——
“巫老，你是否无咎的下落？”
“无咎也逾期未归？他与冰灵儿，去了别处，应该无恙，安心便是……”
而鬼赤的话音未落，万圣子已嚷嚷起来——
“鬼兄，你我如何安心？东夷城即将不保，我尚有弟子落在城内，无咎他竟然下落不明……”
韦尚倒是镇定，安抚道：“万祖师，我已暗中吩咐鬼妖二族的兄弟，见机离开东夷城，且稍候片刻。”
“哎呀，韦尚，老万欠你一个人情！”
“这是无咎的交代……”
“又是他……他又不懂占卜之术，岂能想到今日……”
“此地并无高人到来，已渐趋混乱。还请万祖师、巫老与两位家主，出面掌控西夷峡……”

第一千三百九十二章 老鬼慈悲
夜色降临。
风雨如旧。
幽深的峡谷中，已是积水成河。而黑暗之中，聚集的家族弟子愈来愈多，一时又无处可去，只能在峭壁上开凿山洞，而暂作栖身之所。
留在东夷城的鬼妖二族的弟子，也相继现身。
便如所说，来到此地的家族弟子，多为人仙、筑基的小辈，若无前辈高人的照看，难免引发混乱。而一旦神族发现此处，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万圣子与鬼赤见到弟子之后，没了牵挂，各自商议过后，遂即忙碌起来。
峡谷，叫作西夷峡。其长达百里，宽约数百丈，两侧峭壁高耸，地势极为险要。而谷百玄、青田乃是阵法高手，由他二人借助地利之便布设阵法；再由十四位大巫潜伏在峡谷四周，随时应对不测；高乾带人协助韦尚、仲权、章元子，管辖约束家族弟子。
“南北五里、东西两里之地，为防御所在。倚重山峰之势，布设混元之阵……”
谷百玄、青田，各自带着十多位阵法高手，在峡谷中奔忙不停。
“各家于山顶百丈之下，开凿洞室，容得百人为宜，以修为强者为首……”
“洞室加持禁制，加固防御……”
“各位小辈听着，不得大声喧哗，不得四处走动，谁敢抗命不从，高某一刀劈死他……”
韦尚、仲权、章元子，乃是飞仙高人，言行举止，自有长辈的风范。
而高乾则是扛着妖刀，大声呵斥，凶神恶煞的模样。曾被家族弟子追杀，他如今倒是扬眉吐气。
峡谷一侧的山峰之上，万圣子默然伫立。他佝偻的腰背，苍老的神态，俨然便是一位暮年老者，在凄风苦雨中忍受着最后的煎熬。而他精光闪烁的双眼中，又透着隐隐的杀气。
原界的晚辈弟子，已陆续撤出东夷城。浅而易见，城内的原界高人亦将随后到来。接下来又将去往何方，依旧是前途渺茫啊。而没了坚城与阵法的庇护，如何抵挡数十万神族弟子的追杀？
管不了许多，且就地设防，使得原界弟子，有个遮风挡雨的所在。
老万已是尽力了！
而无咎、无先生啊，你约定在此碰头。老万来晚一步，情有可原。你怎么也逾期不归呢，你知道老万帮你承担了多少凶险啊。你年纪轻轻的不能占老人家便宜，你以后的麻烦事，哪怕是出风头、赚取威名的好事，也与老万无关……
“万兄！”
鬼赤飘然落地，却彷如与风雨融为一体，若非出声，难以察觉他的存在。
万圣子惊讶道：“鬼兄，修为又有精进啊！”
“夜深风雨浓，阴气渐盛，为鬼族天时之利，仅此而已。”
鬼赤分说一句，又道：“西夷峡的十里方园之内，已布设了重重阵法。而即便如此，也不过侥幸一时。”
“唉，侥幸一时、算一时……”
万圣子有些无奈，摊手道：“这西夷峡，便是个死地。倘若数十万神族弟子追杀而至，即使无咎也无力回天。依我之见啊……”他左右张望，传音道：“接下来必有一场恶战，何不趁机离去呢？”
鬼赤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原界家族的厄运，已然注定。指望着玉真人与几位家族高人，难以摆脱困境。与其如此，不如寻求自保。
“暗中告知韦尚一声，带上仲权、章元子，还有夫道子与龙鹊……”
“嗯……”
“鬼兄啊，你我真的尽力了。来日见到无咎，也算有了交代……”
“无咎他……”
“他与灵儿仙子忙于享乐，早已忘了你我……”
“万兄，切莫乱说……”
“怎会乱说呢，那小子乃是酒色之徒，当年的磐石城中，我最为清楚不过……”
“哦，想必万兄也领略了人间风月……”
“啊……没有的事……”
万圣子与鬼赤，在窃窃私语。
说来说去，还是离不开无咎。两位高人突然发觉，正是因为他的逾期未归，使得眼前的困境，看不到丝毫的转机。也就是说，某位先生早已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他不仅维系着原界的生死存亡，也决定着鬼妖二族的前程命运。
而天黑如墨，风雨更浓……
渐渐的长夜过去，混沌的天地间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峡谷中忙碌的景象，彻夜未歇。
逃出东夷城的弟子，已达五、六万之众。而洞窟深处的传送阵，依然开启运转不停。后续的原界弟子，匆匆抵达西夷谷，又在高乾等人的呵斥下，躲到峡谷两侧的山洞之中……
韦尚站在洞窟前，默默打量着惊慌的人群。一个筑基修为的家族弟子过于匆忙，“扑通”坠入积水之中。他拂袖一甩，将人托出水面。对方举手致谢，他视若未见，抱起臂膀，沉稳的神态依然如旧。
成群的家族弟子再次涌来，清脆的话语声适时响起——
“诸位道友，切莫慌乱……”
韦尚回头一瞥。
郑玉子站在他的身后，尚在招呼原界的同道，忽又眼光一闪，伸手捂住羞红的脸颊……
午后时分，峡谷中已聚集了七、八万人。
龙鹊、夫道子、羌夷、鲁仲尼、毋良子，终于现身。见到万圣子、万祖师，各自上前问候，打听某位先生的下落，并道出东夷城的状况。
据悉，神族沉寂了数月之后，于两日前突然攻城。而东夷城早已严阵以待，遂即全力以赴。谁料神族的攻势之猛，远胜从前。护城大阵，也因此遭到重创。丰亨子被迫带人杀出城外，堪堪化解了凶险。而玄鲲郡高手的到来，以及那威力强大的震元珠，使得丰亨子震惊不已，忙与各家高人商议对策。
从玉真人口中获知，震元珠，乃是玄鲲郡所特有的一种符箓之术，借修为的施展，威力或有不同，却是破除禁制、阵法的利器。尤其是联手施展的威力，足以毁天灭地。依着他的说法，护城大阵根本抵挡不住。东夷城的陷落，或能迟延片刻，而最终的厄运，已无从逆转。
各家高人大惊失色，急忙商议对策。而无咎老弟的逾期未归，使得丰亨子也没了主张。最终由玉真人的提议，众人勉强达成一致。便是弃守东夷城，就此西去。纵有艰难险阻，也要抵达玉神殿，拜见玉神尊者，为原界家族求得一线生机。不过，弃城之前，各家继续坚守，以便晚辈弟子先行撤离。这也是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所仅有的坚持。
而苦苦坚持两日，护城大阵已是千疮百孔。神族的攻势，却愈发的疯狂猛烈。所幸晚辈弟子已相继撤出城外，于是丰亨子带人继续支撑，掩护众多的地仙、飞仙弟子先走一步……
峡谷一侧的洞窟中，人群聚集。
随着原界家族前辈的到来，自然有人管教约束弟子。于是高乾也带着妖族的兄弟凑了过来。数丈方圆的洞窟内，挤满了人影。其中不仅有万圣子、鬼赤，也有韦尚、郑玉子、夫道子、龙鹊、仲权、章元子，以及羌夷、鲁仲尼与毋良子。虽然某位先生不在此处，而他依然是众人的依赖所在。
“无先生下落不明？”
“莫非他遭遇意外……”
“哎呀，他定然无恙，却是可惜了啊，我的战车尽数丢弃……”
“诸位，无咎修为高强，不必为他担心。而各家高人现身之际，便是东夷城陷落之时。你我应当早作决断，切莫告知他人……”
“便依万祖师所言……”
万圣子在面授机宜，众人也深以为然。
东夷城凭借坚固的阵法，仅仅支撑数月。如今这小小的峡谷，又如何抵挡神族的强攻。所幸万祖师已想好了退路，或能就此躲过一劫。
夜色渐渐降临，峡谷中已聚集了八、九万人。
而各家高人尚未现身，鬼诺与鬼宿突然冲破雨雾而来。
万圣子错愕不已，急忙与鬼赤飞向半空。
“千里之外，冒出大批的神族弟子……”
“正东方向，以及东南、东北，均有神族弟子，怕不有数万之众……”
万圣子与鬼赤面面相觑。
本想等着丰亨子现身，便悄悄离开西夷谷。谁料尚未等来各家高人，却等来了神族弟子。
“即使东夷城陷落，神族怎会赶来的如此之快？”
“万兄莫非忘了，神族始终在找寻城外的传送阵，恰逢此地异常，必然早有发现。”
“事不宜迟，快快离去……”
“万兄……”
鬼赤低头一瞥，欲言又止。
万圣子循声看去。
脚下的西夷峡，人影晃动；却如风雨中的殉葬之地，即将埋葬着无数的亡灵。
万圣子又诧然抬头。
一个杀戮无情、满身阴气的老鬼，竟然也有慈悲心肠？
万圣子的面皮抽搐，神色挣扎。他迟疑片刻，恨恨道——
“看着无咎那个小子的情分，且帮着原界稍作抵挡。只要丰亨子现身，谁也拦不住老万，铁定要带着弟子离去……”
鬼赤默然无语。
转瞬之间，峡谷中响起万圣子的大喊声——
“各家道友，听我老万号令，即刻开启阵法，随我全力御敌……”

第一千三百九十三章 人在哪里
随着阵法笼罩，风雨消失。
混乱的峡谷，就此陷入一片寂静。
而一道道人影，却在抬头仰望。
万圣子站在积水中的一块石头上，前后左右聚集着鬼赤、谷百玄、青田、韦尚、夫道子、龙鹊等人。还有先期抵达的十多位飞仙，与两、三千个家族的地仙弟子。无论彼此，各自的脸上皆透着不安的神色。
西夷峡虽然聚集着八、九万众，而在丰亨子与各位家主到来之前，能够上阵拼杀的也仅有这两、三千人。又能否挡住神族的袭击，谁也不知道。
片刻之后，峡谷四周的半空之中，冒出成群的人影。犹如乌云压城般庞大的阵势，令人望而生畏。而不过瞬间，突然电闪雷鸣、地动山摇。
“轰、轰、轰——”
不出所料，大批的神族弟子赶到此处，未作停歇，直接展开攻势。闪烁的法力光芒，照亮了整个西夷峡。
万圣子却松了口气，道：“玄鲲郡的高手并未到来，两位家主……”
谷百玄与青田换了个眼色，也是颇感庆幸。
“万祖师勿忧！”
“没有震元珠，西夷峡的阵法足以支撑三日。”
万圣子扭头看向峡谷一侧的洞口，丰亨子与各位家主仍未现身。至于某位先生，更是没有归来的迹象。他又看向身旁的鬼赤，暗暗抱怨道：“唉，何苦呢……”
与其想来，妖族与原界没有丝毫的情义可言，却要担负着家族弟子的安危，简直就是在自讨苦吃。而神族的来势之快，也着实出乎所料。如今他老万只能躲在峡谷中，替代某位先生，行道义之举，充当一位扶危解困的高人。
“轰、轰、轰——”
神族的强攻不断，轰鸣声震耳欲聋，反噬的法力充斥峡谷，便是谷中的积水也掀起层层的波澜。
原界众人站在峡谷中、躲在山洞内、立于洞口前，兀自屏息凝神而一个个忐忑莫名。
“喀……”
一声撕裂的闷响传来，峡谷随之猛烈摇晃。强大的杀机直接穿透阵法，谷底的积水“砰、砰”炸响而惊呼声响成一片。
“谷百玄、青田，说好的三日呢……”
万圣子惊愕不已，大声吼叫。
西夷谷的防御阵法，由两位家主打造，并声称能够支撑三日，而仅仅过去一刻的时辰，便已被神族的攻势给撕裂出一个豁口。
谷百玄与青田同样的始料不及，急忙闪身而去。两人试图出手补救，以挽回西夷峡的阵法防御。
万圣子甩着双手，恼怒道：“没了阵法，老万也无计可施……”
西夷谷的阵法不用支撑三日，只要撑到丰亨子带人赶来便成。而阵法的脆弱、以及神族的攻势之猛，皆出乎老万的所料，此时他只想甩手离去，再也不管原界修士的死活。
而他愈是后悔，形势更加危急。
“喀、喀——”
又是连声的闷响，峡谷上方的阵法炸开几个窟窿。成群的神族弟子，急冲而下。随之剑光闪烁，杀机狂乱。
“哎呀……”
即使万圣子想要离去，也来不及了。他连连摇头，脚下的大石“砰”的粉碎。他踏空而起，扬声喊道：“各家道友，随我拼死一战——”
他喊声未落，冲天而去；鬼赤与夫道子、龙鹊、仲权、羌夷等人不敢怠慢，紧随其后；两、三千个原界弟子，更是摆出拼命的阵势而奋勇争先。
而西夷谷的阵法，已形同虚设。成群的神族弟子冲入峡谷，肆意冲杀。即使万圣子带人拼命阻截，依然封堵不住阵法的窟窿与潮水般的人群。躲入山洞内的晚辈弟子被迫参战，却不堪一击。顿时惨叫声声、血肉横飞……
峡谷的洞窟之中，郑玉子躲在角落里。
透过缝隙看去，十余个服饰相貌迥异的壮汉冲入洞窟，犹如无人之境。几个家族弟子躲避不及，随即被拦腰斩断。凄厉的嚎叫，以及那血腥的场面，吓得郑玉子浑身颤抖。而正当她惊骇之际，沉稳的话语声响起——
“郑姑娘，我答应灵儿保你周全，莫怕……”
一道铁塔般的身影，站在她的面前。只见他抬手一指，剑气呼啸，十余个神族弟子，瞬间扑倒在血泊之中。
郑玉子依然惊慌失措，禁不住倚着他坚实的后背。恍惚刹那，她慌乱的心神渐趋镇定安宁。
而韦尚只管守着洞窟，神情戒备。此时的峡谷，已被腥风血雨笼罩。到处都是拼杀的剑光与人影，到处都是破碎的尸骸。峡谷上方的高空之中，更是混战不休。万圣子与鬼赤等人虽然修为强大，却挡不住神族的十余万众。这一刻他很想参与拼杀，不过他也知道，只要离开半步，他身后的女子随时都将葬身于混战之中……
“砰、砰、砰——”
虎影咆哮，一道又一道人影在半空中崩碎炸开。
万圣子踏空盘旋，杀气腾腾。高乾等妖族弟子，环绕在他的左右，各自挥舞刀棒，势不可挡。而成群的神族弟子，继续疯狂涌来。他啐了一口，怒吼道“杀……”
数百丈远处，夫道子催动剑光，龙鹊抡起金刀，与仲权、章元子等人各显神通、奋力拼杀。原界的飞仙、地仙，也是舍身忘我而前仆后继。怎奈神族弟子愈来愈多，阻拦不及、斩杀不尽……
“扑、扑——”
阴风剑气所向，几道人影栽下半空。
混战的人群之中，一位老者的身影飘忽，便如游荡的鬼魅，不断斩杀神族弟子，收割一个又一个亡魂。而他游荡之际，不忘留意着远近的动静。
十数万的神族弟子，不仅占据了这方夜空，也挤满了峡谷，并大肆杀戮。即便予以阻击、反杀，终究是寡不敌众。也就是说，西夷峡已然陷落。倘若不能逆转危机，原界家族难逃此劫。八、九万的晚辈弟子，亦将葬身此地……
“鬼兄——”
万圣子带着一群妖族弟子冲到近前，焦急传音道——
“事已至此，老万已无力回天……”
峡谷之中，双方混战一团，已分不出彼此，只有血腥的杀戮持续不断。
“而神族的后援将至，鬼兄……”
万圣子的话语中，透着深深的无奈。他真的尽力了，怎奈神族的人数太多，且杀不胜杀，倘若继续苦撑，说不定他的一群弟子也难以逃生。
鬼赤的死人脸，苍白如旧，他稍作迟疑，沉重的点了点头。而眼光一闪，他又忙道：“万兄……”
与之同时，峡谷中突然冒出成群的人影。尚在肆意杀戮的神族弟子措手不及，纷纷败退。而后续的人影源源不断，足有数千之众。其中更有上百飞仙与多位天仙，皆修为强大而猛不可挡。
“哎呀，丰亨子他总算是现身了……”
正是丰亨子与各家的家主，带着百多位飞仙与四、五千地仙及时赶到西夷峡。
万圣子庆幸之余，悄声提醒道：“鬼兄，你我趁乱离去……”
而鬼赤却伸手抚须，嘶哑出声——
“难得反攻良机，岂能白白错过！”
“鬼兄，你……”
万圣子诧异不已。
便于此时，无数人影冲出峡谷。一位老者闪身冲到近前，正是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玉真人紧随其后。
“两位……”
“丰家主，吩咐各家弟子全力反击，再派出人手修葺阵法，西夷峡乃是唯一立足之地而不容有失。”
“便依鬼兄所言，朴家主、沐家主，随我反击，海元子，速速带人修复阵法……”
鬼赤不再多说，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掐动法诀。他的袍袖顿时迎风鼓荡，一道道鬼影呼啸而出。
与之瞬间，数十里外的山谷中，突然蹿出十四道人影，正是潜伏多时的大巫。随即数百上千的鬼魂穿破雨雾，直奔溃乱的神族弟子扑去。
而丰亨子带着二十多位天仙、百多位飞仙、数千地仙，随后全力驱逐追杀。众多的人仙弟子，也趁机扫荡峡谷、收敛尸骸。一度岌岌可危的险情，随之缓解。陷落的西夷峡，也被原界抢了回来。
“鬼兄，你竟然欺骗老万……”
既然没了凶险，便也没了逃离的借口。万圣子却追上鬼赤，发泄着心头的不满。
鬼赤慢慢停下，与老伙伴摇了摇头。
“无咎不在此地，万兄也萌生退意，倘若赤某袖手旁观，原界家族必亡无疑。而失去原界家族，你我难以抗衡玉神界。所幸丰家主及时赶来，你我借势而为罢了。”
“而你埋伏了十四位大巫，分明早有计较……”
“无咎说过，料敌从宽。而留有后手，果然迎来转机！”
“哼，无咎的人在哪里？也许那小子比起老万稍强一筹，却也未必能够拯救原界家族！”
这位自恃甚高的老万，总算是肯定了某人的存在。嗯，也就比他稍强一筹。远远未到心服口服的地步，除非他带着原界家族再次摆脱险境。
“是啊，他在哪里呢……”
鬼赤凝神远眺。
凭借原界家族的同仇敌忾与众多高人的绝地反击，十数万的神族弟子渐渐退去。
丰亨子没敢追杀，带人返回西夷峡。他找到万圣子、鬼赤，答谢相助之恩，告知东夷城陷落的原委，最终还是不免问起某人的下落。
无咎老弟，他究竟去了哪里，缘何迟迟未归……

第一千三百九十四章 痛的领悟
峡谷中。
风雨飘摇，人影混乱。
峭壁一侧的洞窟内，挤满了人。其中有万圣子、鬼赤、韦尚、夫道子、龙鹊、羌夷、毋良子、鲁仲尼，也有鬼妖二族的弟子。同为某位先生的兄弟、或是好友，彼此间自有一种默契。而看着那黑沉的夜色与混乱的峡谷，皆神情凝重而默不作声。
坚守了数月的东夷城，失守了。
丰亨子带人撑到最后一刻，不得不弃城而去。据说玄鲲郡的震元珠，远胜于他的雷玉符。即使他用尽手段，依然挡不住玄鲲郡四位高人的攻势。也正是因为他的及时到来，将强敌赶出了西夷峡。不过，原界家族也遭到了所未有的重创。两万多个晚辈弟子惨死在血腥的杀戮之中，以至于焚烧尸骸的烟雾久久弥漫不散。那腥臭呛人的味道，便是一群鬼巫也感到窒息难耐。
而强敌虽然退却，危机并未远离。刑天与神族的长老，随时都将追杀而来。即使逃出了东夷城，面对着漫天风雨，以及茫茫的黑夜，根本无处可去。且修复阵法，之后再行计较……
一道人影，悄然走入洞窟。
虽然他的身上滴水不沾，还是抖动着衣摆，脸上带着微笑，出声道：“万祖师，鬼赤巫老……”
突如其来的玉真人，神态诡异。
鬼赤冷眼相对。
万圣子伸手拈须，神色狐疑。
“有何见教？”
“先是找到了谷百玄与青田，救出了受困的原界弟子，又连番重挫支邪，并再次扬威于西夷峡，万祖师的大智大勇令人敬佩啊！”
“呵呵，不足挂齿……”
“如此威名，依然谦逊过人，便是无咎，也难与万祖师相提并论……”
“哼，有话直说。”
“呵呵！”
玉真人的眼光掠过众人，含笑看着万圣子。对方的突然翻脸，让他有些意外。他稍作忖思，又道：“据说无咎已抛弃了诸位，独自前往玉神殿……”
“哦？”
万圣子微微一怔。
玉真人的眼光闪烁，接着说道：“诸位都是明白人，应该早作决断。”
“所言何意？”
“东夷城尚且挡不住神族的强攻，又何况这小小的西夷峡。诸位何不离开此地，前往玉神殿呢。我已劝说了几位家主，生死关头，当有取舍……”
玉真人虽然拐弯抹角、遮遮掩掩，而最终还是吐露出他的真实企图。便是说服众人随他前往玉神殿，借机将万圣子、鬼赤为首的一群高人收归己用。为了表明他的诚意，他还透露了串通了几位家主的隐情。而他话音未落，已被人出声打断——
“无咎不会舍弃诸位兄弟！”
“韦尚……”
正是韦尚，素来沉默寡言的汉子，此时话语坚定而铿锵有力。
“他缘何迟迟不归？”
“有事耽搁。”
“又非亲眼所见，你岂敢断定？”
“我以性命断定，他必然归来。”
“你……”
眼看着便能如愿，竟被一个粗汉的三言两语逆转，却又难以辩驳，总不能与他拿命作赌吧？
“如此甚好，呵呵！”
玉真人干笑两声，转身走开。
飘飞的雨雾，忽然消失。阵法的光芒，再次笼罩着幽深的峡谷。
与此同时，丰亨子带着谷百玄、青田从天而降。
“阵法已然修复加固，但愿能够撑得一时片刻。”
丰亨子落地之后，如此分说，看来他对于西夷峡的防御，也没抱有太多的指望。
“我从两位家主的口中得知，万祖师与鬼兄扫荡各地，竟无往而不利，着实令人叹服。而倘若就此西行，少不得两位的相助。丰某代原界家族，在此先行谢过！”
万圣子与鬼赤换了个眼色。
“丰家主要弃守此地？”
“呵呵！”
丰亨子的神情憔悴，面带苦笑道：“情非得已，奈何……”他拿出一枚图简，示意道：“西去途中，必然艰险重重，却不知何处能够容身，还请两位道兄指教！”
“这个……”
万圣子推脱不得，接过图简，分说道：“我与鬼兄所到之地，均已成了空谷、空城，想要落脚不难，却路途遥远，何况原界尚有六七万之众……”
丰亨子看向左右，谷百玄、青田与他默默点头。他似乎难以置信，又禁不住暗生悔意而抚须长叹。
为了原界家族的生存，他操碎了心思。而原界家族还是从十数万众，变成了如今的六七万人。他却已无力挽救，只能眼睁睁看着原界家族一步步的陷入灭亡的绝境。或许，不该猜疑那位无咎老弟。他的出城未归，何尝不是一种告诫。而他的告诫过于血腥，竟然搭上了两、三万条人命啊。怎奈后悔已迟，但愿他的同伴能够出手相助。
丰亨子感慨之后，不再多说，他冲着万圣子、鬼赤拱了拱手，与谷百玄、青田转身离去。
这位丰家主，终于明白了无咎出城的缘由。便是万圣子、鬼赤，或冰灵儿也不知晓的缘由，却是一种多么痛的领悟。
长夜过去。
天光惨淡。
峡谷中的积水，闪烁着一片妖异的血红。
万圣子与鬼赤等人的脚下也浸满了血水，而各自依然站在原地，默默的抬头张望，忍受着大战来临之前的最后的煎熬。
东夷城陷落之后，神族必将追杀而来。小小的西夷峡，又如何抵挡数十万众的围攻。原界家族的生死存亡，即将揭晓……
便于此时，刚刚有了些许光亮的天穹忽然一暗，紧接着无数的人影盘旋，便如乌云低垂而压城欲摧，继而几点光芒刺目而随之巨响轰鸣。
“轰、轰、轰——”
万圣子虽然佝偻腰背，而他脚下生根站得稳当，此时竟然身子一抖，衣摆、长须随风飘荡。而四周的众人，更是身形摇晃。
“哎呀……”
洞窟的角落里，有人跌倒。韦尚没作多想，伸手搀扶，而尚未缩手，手臂已被紧紧抓住。他本想甩脱，又迟疑作罢。而他身后的女子，头也不敢抬，却见满地的积水震荡不休，一如她此时慌乱的心境……
“喀嚓——”
轰鸣声未绝，又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巨响传来。峡谷上方的阵法，炸开一个数丈的豁口。凶猛的杀机催动着狂风骤雨，从中横扫而下。
“唉，守不住了，鬼兄……”
万圣子摇了摇头，很是绝望而又释然的样子。
那几点炸开的亮光，便是震元珠。他吃过大亏，记得清楚呢。而得到高人修复加持的阵法，依然不堪一击。
而鬼赤没有理会万圣子，苍白的脸上罩着一层浓重的阴气。
于此同时，又是“轰”的一声。
阵法的豁口，瞬间撕裂十余丈，从中冒出一群人影，便要趁势扑向峡谷。
与之刹那，丰亨子带着成元子、易木天等七八位天仙高人冲出峡谷。随其抬手一指，众人齐齐出手，霎时雷光炸响、剑光呼啸，狂怒的杀机逆袭而去。未及发动攻势的神族高手，被逼后退。数十位原界的阵法高手，趁机全力抢修着阵法。而阵法的损坏之快，远远超出想象。
不过眨眼的工夫，又是轰鸣巨响。千丈之外的阵法，再次被炸开一个窟窿。
朴采子不敢怠慢，带着五六位天仙高人冲天而起。而那边尚未挡住神族的强攻，这边的阵法再次“喀嚓”出现一道裂缝。沐天元带着最后几位天仙高人，义无反顾般的舍身往上。却见刺目的目光炸响不断，阵法随之裂开一个又一个豁口。原界仅有的百多位飞仙，纷纷蹿上半空……
“鬼诺、鬼宿——”
鬼赤紧紧盯着天上的动静，突然嘶哑出声。鬼诺、鬼宿等十四位大巫点头会意，跟着他冲出洞窟，穿过峡谷，直奔阵法的豁口扑去。
“哎呀……”
万圣子连连摇头，长吁短叹。鬼赤的举动，打乱了他的意图。他反手将高乾抓到面前，吓得高乾急忙弯腰低头。他瞪着双眼，一字一顿道：“给我留在此地，少一人，我剥了你的虎皮！”
“嗯、嗯……”
万圣子丢下高乾，转向韦尚——
“妖族仅剩十三位弟子，帮我关照一二。”
不待韦尚应声，他已闪身而去。
而龙鹊看向夫道子、仲权、章元子、羌夷、鲁仲尼、毋良子，各自也不出声，转身冲出洞窟……
“轰、轰——”
阵外外的半空之中，两个圆球刚刚炸开，便被两团雷光挡住，遂即光芒刺目而巨响轰鸣。凶猛的威力霍然爆发，霎时虚空崩裂而怒涛狂涛般的杀机横扫四方。
丰亨子连连后退，身形摇晃。
易木天、成元子等家族高人，也被迫止住去势。
远近四周，尽是人影、兽影。成群的玄鲲郡弟子，极为的醒目，所祭出的震元珠，不断攻击着、撕裂着西夷峡的阵法。许是攻势受挫，四位老者直奔这边扑来。数十里之外，可见支邪、昆敖两位神族长老的身影……
丰亨子尚在观望，几点黑影呼啸而至。
他急忙双手掐诀，雷光闪烁。易木天、成元子等家族高人，随其全力出手。
“轰、轰、轰、轰——”

第一千三百九十五章 迟迟归来
轰鸣声中，杀机狂乱。
“砰、砰”闷响，几道人影倒飞出去，霎时肉身炸开，血雨翻卷。
万圣子挥动双拳，杀气正盛。两团亮光突如其来，随之巨响轰鸣。他急忙凌空盘旋，玄冰闪现，却又瞬间崩碎，迅猛的威力霍然而至。他被迫闪身后退，很是狼狈不已。十余个神族弟子，趁势扑了过来。虽然一个个修为寻常，而手中的震元珠却是厉害。他又岂肯吃亏，继续后退躲避。
而夫道子、龙鹊等人，也冲出峡谷，来到阵外之外，同样的手忙脚乱。
神族弟子，或玄鲲郡的高手，足有一万多人，尚未正面较量，便数十、数百的成群冲来。尤其所祭出震元珠的威力奇穷，根本抵挡不住。
却见鬼赤与十四位大巫，试图冲入人群混战。而刚刚诛杀一群神族弟子，十余枚震元珠轰然炸开，所驱使的鬼魂顿时灰飞烟灭，他与十四位大巫也只得狼狈逃窜。
丰亨子与二十多位原界的高手，各自面对着数百上千的玄鲲郡高手，虽然尚未落败，却也陷入重围而一时难以摆脱。
而更多的玄鲲郡高手，则是扑向西夷峡。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西夷峡的阵法已是千疮百孔。早已虎视眈眈的神族弟子，趁机冲向峡谷。血腥的杀戮再次开启，原界覆灭的厄运似乎已无从逆转……
“找死——”
“砰、砰……”
“轰……”
万圣子挥拳砸飞几个神族弟子，面前又是光芒爆闪。他身后拖曳着淡淡的龙影，瞬息横移千丈。而堪堪躲过震元珠的轰击，尚未松口气，他抬眼四望，禁不住神情绝望。
此时此刻，原界一方的百多位高人，已尽数飞上半空，却被数千个玄鲲郡高手围困。另外数千个玄鲲郡高手，带着十数万的神族弟子，穿过破碎的阵法，不断的扑向西夷峡。
峡谷之中，人影混乱，刀剑闪烁，惨叫声声。
西夷峡，陷落了。
如此倒也罢了，却见数十里外，又多了数万人影。其中不仅有支邪，还有昆敖、宇毒、区丁，似乎还有刑天的身影。却并未发动攻势，而是严阵以待。也就是说，刑天要在最后关头，发出致命一击，彻底灭杀原界家族。
唉，老万真的无能为力……
“鬼兄——”
万圣子传音大喊。
此时不走，便将陪同原界的修士葬身此地啊。
而老万尚有弟子，老万的妖族还要传承万代！
“万兄，你……”
鬼赤带着十四位大巫，犹在数里之外苦战，他察觉呼唤，回应了一声。
万圣子无暇分说，闪身冲了过去。
而他飞遁之际，又禁不住凝神远望。
无咎啊，莫非你已知晓今日的劫数，故而迟迟不归？如若不然，你在哪里……
……
“这是哪里呀？”
“应该位于东夷城的南方……”
“岂非是说，你我就此往北？”
“嗯……”
风雨之中，两道人影踏空远望。
问话的女子，十七八岁的模样，黑发束馆披肩，精致的小脸白皙如玉，两个忽闪的大眼睛楚楚动人。她娇小玲珑的身影，即使裹着护体法力，兀自云纱飘逸，而倍添几分出尘的韵致。
应答的男子，二十出头的光景。其身着青衫，四肢匀称、相貌清秀，头顶玉冠，剑眉入鬓，气度不凡，彷如大家公子，却又神色内敛，俨然一位仙道高人。他不是别人，正是万圣子念念不忘的无咎。与他同行的女子，自然便是冰灵儿。此时他手拿图简，查看方向，然后回头一笑，无奈道：“好心救了一群龙，却也耽搁了行程！”
一把灵石祭出，一道蕴含着传送法力的光芒凭空而起。
两道人影，随之消失无踪……
便如所说，帮着“小青”，也就是一头青龙，救了它的一群伙伴之后，却被抛弃在偏远的大山深处。于是无咎辨别方向，查找路径。却又不敢靠近神族聚集之地，故而耽搁数日。当他弄清置身所在，又暗暗的诧异不已。
囚禁战龙的峡谷，距东夷城足有百万里之遥。由此可见，青龙的遁法之快已出乎他的想象。即使卷毛神獬与其相比，也要远逊一筹。而不管怎样，总要返回东夷城。所幸他有搬运神通，倒也不怕路程遥远。不过，途中躲躲藏藏，又耽搁两日，已然超出约定的时限。
却不知东夷城，是否无恙……
光芒闪烁，风雨中冒出无咎与冰灵儿的身影。而两人现身的刹那，皆是微微一怔。
百里之外，矗立着一座高峰。
那正是东夷城。
却不见了护城大阵，也不见原界弟子。倒是峭壁之上布满了破损的洞口，显然为攻击所致而满目疮痍。城外的山谷之中，也是冷冷清清。数十万的神族弟子，尽数没了踪影……
“东夷城……失守了！”
冰灵儿失声惊呼。
无咎的剑眉斜挑，神情冷峻。
冰灵儿接着说道：“城内尚有神族弟子出没，人数不多……哦……”她明眸闪烁，恍然道：“原界家族已弃城而去，神族随后追杀，看情形不过几个时辰，却不知丰家主又带人去向何方……”
无咎依然没有吭声，而是默默的凝神四望。
凭借刑天与几位神族长老的手段，难以攻破东夷城，这也是他外出闭关的另一个缘由。而形势的变化之快，远远出乎他的意料。而东夷城的陷落，似乎又在情理之中。十之八九，刑天招来了帮手……
冰灵儿虽然有所猜测，依然难以置信，她焦急道：“东夷城的阵法坚固，城内高人众多，怎会失守呢，师兄他……”
无咎依然没有出声，而他眉宇间却多了一丝煞气。
与他并肩而立的冰灵儿，禁不住打了个寒战，遂即已是心领神会，冲着他默默点了点头，她小巧的身影瞬间消失。
无咎不作迟疑，伸手掷出一把灵石。光芒闪烁的刹那，他坚定抬脚踏去……
……
“鬼兄——”
万圣子冲到了鬼赤的身前。恰逢一枚震元珠飞来，他急忙挥拳祭出玄冰。“轰”的巨响炸开，冰屑迸溅。他趁势带着老伙伴往后退去，不忘提醒道——
“此地下深处，你鬼兄难逢敌手。而在天上，你比不上老万。还不趁乱离去，更待何时……”
鬼赤挥袖甩动，一群残存的鬼魂在他身前盘旋哀嚎。鬼族的十四位大巫，也在风雨中躲避着震元珠的轰击而狼狈不堪。丰亨子等天仙高人，以及夫道子、龙鹊等人，虽然挡住玄鲲郡高手的攻势，也不过是堪堪周旋，依然挡不住为数众多的神族弟子。脚下的峡谷之中，原界的地仙弟子带着人仙、筑基弟子奋力抵抗，却淹没在不计其数、且疯狂如兽的神族弟子的杀戮之中……
“唉！”
鬼赤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稍候片刻，容我带走弟子……”
万圣子闪身遁向峡谷，但有阻拦的神族弟子，只管挥拳砸得稀烂，几个喘息的工夫，便已冲到了之前的洞窟中。却见数十具尸骸堆积在血水之中，根本见不到一个活人，更不见高乾等十三位妖族弟子与韦尚的踪影。正当他惊愕之际，成群的神族弟子扑来。他看也不看，横冲直撞，强行冲出峡谷，传音喊道：“鬼兄，走……”
却见夫道子、龙鹊、仲权、羌夷等人，已聚到了鬼赤的身旁。而鬼赤并未带人离去，反而冲着他摇了摇头。
万圣子急道：“老鬼，你糊涂了……”
而不仅是鬼赤与十四位大巫，便是夫道子等人，也扭头看向远方，一个个神色期待的模样。
“哼，老万先走一步！”
万圣子早已萌生退意，谁料老伙伴却迟疑不定，既然催促不成，唯有独自离去。而他离去之际，又忍不住凝神远望，遂即去势一顿而僵在半空。
“天呐，难道是他迟迟归来……”
风雨之中，依旧是杀机狂乱。震元珠的刺目光芒与轰鸣声，犹如闪电霹雳般的肆虐不休。
而数十里外的半空之中，蓄势以待的人群突然混乱起来。其中的刑天与支邪、昆敖等神族长老尚未应变，便听“嘣嘣”之声炸响，紧接着四道烈焰箭矢闪现，竟将数万之众的人群冲开四道血路……
“神弓！”
万圣子惊讶道：“真的是他……”
便在神弓显威之际，一道淡淡的龙影追逐着烈焰箭矢。不过眨眼之间，他已冲出漫天的血雨。而刑天与数位神族长老，竟阻拦不及，或许也阻拦不得，任由他瞬息闪遁数千丈。
“老万的《化妖术》，没错……”
万圣子已忘了逃离，瞪眼张望，两个眼珠子，闪烁着振奋之色。
而四道烈焰箭矢破空而来，依然余威不绝。尚在猖狂的玄鲲郡高手，纷纷四处躲避，并祭出震元珠抵挡，霎时光芒闪耀而轰鸣阵阵。
电闪雷鸣之中，龙影消失。
一位年轻男子，傲然当空。
只见他左手抓着大弓，右手拎着衣摆，倒竖的剑眉下一双星眸闪烁着炽盛的战意。尤其他天仙八层的威势与沛然横溢的杀气，更是让万众瞩目而忍不住为之胆战心惊……
“啧啧，这出场的阵势，老万学不来、也比不了！”
万圣子的赞叹，可谓是由衷而发。而他念头一闪，又急声大喊——
“玄鲲郡的震元珠堪比砲丸之威，小心……”

第一千三百九十六章 前途未卜
万众瞩目之人，正是无咎。
他带着冰灵儿抵达东夷城之后，发现原界家族弃城而去，当时便想到了一个地方，便是藏有传送阵的西夷峡。他岂敢怠慢，匆匆赶来。恰逢血战正酣，而原界家族也到了最后的生死关头。他急忙施展撼天神弓连发四箭，冲开一条血路。谁料他刚刚杀入战场，便听万圣子的喊叫声传来。
什么东西，威力远胜于砲丸的震元珠？
知道砲丸的人，并不多。那是白溪潭秘境的一种法宝，威力已足够惊人。想必刑天招来了玄鲲郡的高手，凭借震元珠攻破了东夷城……
无咎踏空而立，凝神四望。
却见漫天的风雨怒卷，无数的人影疾扑而来。而远处的神族弟子，也在聚集逼近。原界一方的高人，犹自陷入混战之中。脚下的峡谷之中，似乎已被血光湮没……
无咎尚未弄清状况，一个拳头大小的圆珠飞到近前。
那便是震元珠？与白溪潭的砲丸，果然有些相仿。
无咎“啪”的一抖衣摆，举起神弓欲射。谁料光芒爆闪，巨响炸开。“轰”的一声，猛如惊涛般的威力呼啸而至。他暗暗一惊，已躲避不及，急忙收起神弓，抬手祭出层层玄冰。而坚硬的玄冰，竟“砰”的炸碎。余威所致，他抵挡不住，催动法力护体，趁势倒飞出去。
“哎呦……”
尚在远处观战的万圣子，禁不住闭上双眼。
“我已提醒他……”
与此同时，无咎凌空倒卷，只觉得气息浮躁，双耳轰鸣不绝。而堪堪止住颓势，又是三个圆珠飞到数丈之外。他暗暗咬牙而抬手一指，即将释放威力的震元珠突然一顿。他趁势闪遁往前，奋力挥袖一甩。三枚震元珠倏然飞去，恰好四位老者迎面冲来。四位老者始料不及，慌忙掐动法诀，谁料震元珠根本不听使唤，遂即封禁消失而猛然炸开。
“轰、轰、轰——”
光芒刺目，巨响阵阵，虚空震碎，怒如狂飙般的杀机令人胆寒。
四位老者惊慌后退，狼狈不已。
无咎趁机站稳身形。
震元珠的威力，果然厉害，便是天仙高人，也不敢与其硬碰。而在本先生看来，那不过是一个大炮竹。
而不过转眼之间，数十道人影扑来，各自高举着震元珠，显然要将他炸得粉碎。
无咎的身形晃动，作势躲避，而四面八方都是人影，他似乎已无路可逃而被迫愣在原处。
万圣子已睁开双眼。
“他无所不能啊，竟反掷震元珠……又缘何停下呢，恶虎还怕群狼……”
“轰、轰——”
足有二三十枚的震元珠齐声炸响，强大的威力所致，使得百丈方圆的所在，猛然扭曲颤抖。便是肆虐的风雨，也远远躲到一边。紧接着虚空颤抖，涟漪震荡，难以想象的杀机，随之横扫八方。
而那道孤单的人影，已然灰飞烟灭……
万圣子禁不住伸手捂眼，喃喃自语道：“那小子死不了……”
风雨肆虐依旧，杀机狂乱不休。成群的高手乘胜盘旋，很是嚣张而不可一世。便于此刻，数百道剑光突如其来，霎时淹没了人群，遂即血肉纷飞而惨叫声响成一片。便在那纷纷坠落的尸骸中，竟然冒出一道人影。他头顶的玉冠，随风鼓荡的长衫，随意不羁的神态，还是那么的洒脱从容。而他的前后左右，再无一个活人。数十个玄鲲郡的弟子，竟然被他斩杀殆尽。
万圣子瞪大双眼，挥动拳头。
“我说如何，不出所料，他真是狠啊，出手便斩尽杀绝……”
而玄鲲郡的四位老者吃亏之后，总算是认准了对手，随即召集弟子，再次展开围攻。
无咎踏空盘旋，脚下血雾蒸腾。而他面对着疯狂扑来的玄鲲郡高手，竟视若未见，兀自看向手上的一把纳物戒子，两眼中星芒闪动。
而数千个玄鲲郡的高手，已逼近到了数百丈之外。
无咎的嘴角，忽然露出一抹冷冷的笑意，随即身影一晃，竟然直奔着汹涌的人群扑去，并趁势挥动手臂，一个个圆球脱手而出。
玄鲲郡的高手，猝不及防。
那是玄鲲郡的震元珠，若是由天仙高人祭出，威力倍增。
玄鲲郡的高手正要躲避，光芒炸开，巨响轰鸣，熟悉而又可怕的杀机逆袭而至。各自顿然惊慌失措，围攻的阵势已不复存在。
而无咎却趁势追赶，劈手将震元珠砸向人群聚集之处。但有抵抗着、反击者，被他的震元珠炸得狼狈逃窜。随其盘旋的数百道剑光，更是风卷残云般的横扫而去。数千个玄鲲郡的高手，竟被他一个人打得大败……
“呵呵！”
万圣子搓着双手，两眼放光。
“老万懂啊，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彼身，竟是如此的简单，此前缘何没想起来……”
便于此时，一声熟悉的喊声响起——
“老万、老赤、夫道子、龙鹊，与我左右策应。丰家主，速速带人扫荡西夷峡！”
此时躲在远处观战的不仅有万圣子与鬼赤，还有摆脱混战的丰亨子、朴采子等各位家主。谁料某人现身之后，不过短短的片刻，便已逆转危情，着实难以想象。如今他发出号令，谁敢不从。
“杀回西夷峡——”
丰亨子大吼一声，带着各家高人转身冲向西夷峡。
万圣子早已是急不可耐，抬手一挥，带着夫道子、龙鹊等人，飞身扑向前方。
鬼赤却低头俯瞰，手上掐诀。神识可见，血腥杀戮的峡谷中，突然掠过阵阵阴风，隐藏躲避多时的二十个鬼巫纷纷现身。他转而与十四位大巫使个眼色，直奔前方扑去。
玄鲲郡的四位老者虽然败退，却并未作罢，竟召集弟子，试图就地反攻。
无咎接连掷出震元珠，使得玄鲲郡的高手失去最大的倚仗，便在他驱赶追杀之际，惊慌逃散的人群竟然又掉头扑了过来。他暗暗哼了一声，闪身失去踪影。
玄鲲郡的四位老者察觉有变，正要查找强敌的去向，却听混乱之中，有人轻声叱呵——
“夺——”
两位老者的法力禁锢，顿时动弹不得，另外一位老者，则是被黑光束缚四肢，同样的难以挣扎。而不过眨眼之间，三人凭空消失。最后一位老者察觉不妙，一道无形的剑光霍然而至。“砰”的护体法力崩溃，半条手臂飞出。他惨叫一声，暴退而去……
无咎却是不慌不忙现出身形，昂首踏空而立。
众多的玄鲲郡高手再也不敢恋战，轰然四散。
便于此时，峡谷中冲出无数的人影，正是神族的弟子，突然遭到原界高人的反击，不得不拼命逃窜。而原界弟子饱受蹂躏之苦，早已是满腔的血海深仇，难得绝地反击，一个个疯狂追杀……
而神族弟子逃出峡谷之后，重新聚集。转眼的工夫，二、三十万众再次逼近到了十余里之外。
无咎挥袖一甩，盘旋的剑光回归体内。
他背起双手，看向左右。
万圣子、鬼赤、十四位大巫，以及夫道子、龙鹊、仲权、章元子、羌夷、鲁仲尼、毋良子，站在他的身后，皆杀气横溢而一个个神色坚定。紧接着二十多位原界的家主与数十位飞仙，也来到他的左右。其中的丰亨子拱了拱手，沉声道：“西夷峡已无大碍，尚在清扫残敌……”
无咎点了点头，昂然道：“生死未定，前途未卜。你我携手，舍命一战！”
他加持法力的话语声，犹如春雷炸响，穿过密集的雨雾，瞬息间响彻四方。
众人禁不住血脉贲张，齐声响应——
“舍命一战！”
无咎转而看向前方，继续说道：“玄鲲郡高人，三死一伤。神族弟子，亡命无算。”他撇着嘴角，剑眉斜挑，眉宇间煞气炽盛，带着邪狂的杀意而扬声又道：“刑天，你有何手段，尽管施展，本先生依旧是奉陪到底！”
黑压压的人群已逼近到了数里之外，不知是慑服于某人的气势，还是另有顾忌，竟然停了下来。其中为首的一群高人，正是刑天与几位神族的长老。只见刑天越众而出，凝神张望。少顷，他刺耳的话语声响起——
“天仙八层……”
无咎往前几步，依旧是气势逼人。
“意不意外，惊不惊喜？敢否一战，看看我如何亲手杀了你！”
“哼，你抢夺了数十座灵脉，杀我数万男女老幼。若论无耻之徒、窃天之贼，非你莫属！”
刑天的话语中，透着莫名的恨意。而他稍作迟疑，咬牙切齿又道：“公孙无咎，切莫猖狂。改日再战，我倒是要看看你如何杀得了我！”
他话音未落，聚集的神族弟子慢慢往后退去。
无咎似乎早有所料，他不再出声，也不追赶，兀自嘴角挂着冷笑。
神族尚有二、三十万众，高人、高手无数。而双方的胜负未分，刑天竟然带人退了。
万圣子与鬼赤，面面相觑。
丰亨子、朴采子等家族的高人，更是难以置信。
而片刻之后，成群的人影、兽影，已退到了数百里之外，并无反攻的迹象。
却见无咎转身面向众人，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反倒是神情冷峻，不容置疑的吩咐道：“稍事歇息，你我随时离开此地！”
他摆了摆手，径自往下飞去……

第一千三百九十七章 起死回生
风雨，更加的猛烈。
雨水，在峡谷中汇聚成河。两侧的洞窟，为冲积的雨水淹没大半。而不管是峡谷、还是洞窟，皆堆满了破碎的尸骸。污血横流之下，好像雨水也是红的，却红得妖异夺目，红得触目惊心。
峡谷一侧的峭壁上，有个新开凿的山洞。
无咎站在洞口前，抱着臂膀，伸手托着下巴，默默打量着峡谷。万圣子、鬼赤，以及夫道子、龙鹊、仲权、羌夷等人聚集在他的身旁，也是各怀心事而神情凝重。
峡谷中的残敌，已被驱逐殆尽。原界弟子，忙着收敛尸骸。而破碎的血肉，早已分不清敌我。焚烧尸骸的烟雾尚未飘散，又被雨水淹没。呛人的腥臭，就此凝聚不去，使得这风雨前程，更添几分莫测迷离……
须臾，天色渐暗。
两道人影，穿过雨雾而来。
是鬼诺、鬼宿，两人落在洞口前，相继出声道——
“两百里之外，神族已就地驻扎，直至此时，未见异常。”
“我鬼族弟子遵循无先生与巫老的吩咐，于峡谷四周巡弋戒备，不敢稍有懈怠！”
无咎点了点头。
他虽然迟归几日，却于最后关头赶到西夷峡，再一次拯救了原界家族。而万圣子、鬼赤与众位伙伴，也没让他失望。尤其是鬼赤，临机决断，及时参与防御、反攻，延缓了西夷峡的陷落，可以说是功劳不浅。否则他纵有三头六臂，亦回天无力。
与此同时，又是一群人影从峡谷中飞来。
一位白衣女子，煞是醒目，她带着众人落下身形，庆幸道：“唯恐不测，师兄带着郑妹妹，与妖族弟子躲入地下……”
是冰灵儿，来到西夷峡之后，她担忧师兄的安危，便急着现身寻找。而她刚刚寻至地下的洞穴，便遇到了韦尚、郑玉子与高乾等一群妖族的弟子。
“无兄弟！”
“祖师，无先生，诸位前辈，哈哈，高乾命大……”
众人举手行礼，出声致意。其中的郑玉子，挽着冰灵儿的手臂，很是亲切不已，却又不敢抬头而兀自双颊羞红。
无咎的脸上浮出笑容。
万圣子也不禁拈须一笑，乐道：“灵儿仙子急着找人，老万劝她勿忧，有高乾跟随韦尚，断然不会吃亏！”
高乾趁机奉承道：“没有祖师的言传身教，高乾岂有今日的手段！”
“你这孩子，尽说实话！”
万圣子已恢复常态，伸了伸佝偻的腰背，道：“无先生，你来了便好，何去何从，全凭你决断。不过……”他冲着无咎上下打量，不满道：“我与鬼兄拼死拼活，屡次陷入绝境啊，你却抢了数十座灵脉，躲藏起来提升修为。我且问你，你如何对得起老万……”
无咎的嘴角微翘，含笑不语。
冰灵儿忍不住道：“无咎仅仅寻至五座灵脉，途中未杀一人，只因忙于闭关，故而来迟……”
“我不信！”
万圣子摇晃脑袋，瞪眼道：“刑天言之凿凿，岂容你帮他隐瞒。”
“哼！”
冰灵儿挺起胸脯，驳斥道：“刑天将你与鬼赤巫老，还有谷百玄、青田两位家主所劫掠的灵脉，尽数算到无咎的头上。而刑天不明真相，你老万也故作糊涂。可见你劫掠无数、杀人无算，敢不敢当众否认？”
万圣子争辩不过，急忙摆手道——
“无先生，你家的灵儿欺负人……”
便于此时，有人惊讶出声——
“咦，内讧啊……”
人影一闪，玉真人落在洞前。
万圣子顾不得尴尬，当场还以颜色——
“玉真人，我与冰灵儿说笑，关你何事？”
冰灵儿跟着附和——
“嗯，我与老万说笑呢，与别人无关哦！”
“呵呵！”
来的正是玉真人，危急关头见不到人影，如今大战过后，终于冒了出来。他冲着无咎露出笑脸，道：“我与丰家主说起，你一去不返，谁想你又现身，并再次大显神威。”
他倒是开诚布公。
“玉兄……”
无咎低头沉吟片刻，突然问道：“玉兄的言下之意，不愿见我返回？”
他以为玉真人必然否认，谁料对方竟然答道：“是啊！”
“哦？”
无咎微微一怔。
却见玉真人正色道：“你回来不过是出风头，招揽人气，树立威望，赚取虚名罢了。”
“此言谬矣！”
无咎伸手指向峡谷，而玉真人不容他出声，打断道：“你又要吹嘘你的丰功伟绩，够啦！若非你执意坚守东夷城，何来今日之劫？四万原界弟子惨死，还不能让你醒悟？如今身陷重围，本该就地防御，你却强行突围，难道你真的要亲手葬送原界家族？”连声质问之后，他退后两步，背着双手，痛心疾首般的又道：“没有你无先生，原界怎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又回来干什么呢，你如何面对数万的冤魂呢，唉……”他摇头叹息，苦口婆心而又悲天悯人的样子。
无咎的眼光闪烁，似乎已理屈词穷。
万圣子、鬼赤以及在场的众人，则是面面相觑。
一个力挽狂澜、扶危解困的无先生，转眼间成了罪大恶极的人物。而玉真人的指责，又好像难以反驳。
冰灵儿挥手道：“哼，搬弄是非、颠倒黑白……”
而她话没说完，已被无咎拦住。
“灵儿——”
只见无咎皱起眉头，提醒道：“不得无礼！”他转而拱起双手，谦逊又道：“依玉兄之见，又该如何呢？”
玉真人伸手抚须，矜持道：“依我看来，你我即刻前往玉神殿。神族高人必然随后追杀，西夷峡之围便也不战而解！”
他虽然故作高深，而他的计策并无变化。至于原界弟子的死活，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嘿！”
无咎点了点头，感慨道：“玉兄的境界，又有精进啊！”
“哦？”
玉真人难得听到夸赞，禁不住两眼一亮。
却见无咎伸手指点着他，与冰灵儿分说道：“从伪君子变成了真小人，本先生甘拜下风！”
玉真人脸色一僵。
冰灵儿嘻嘻一乐。
恰于此时，三道人影飞来。
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并未飞入山洞，而是相隔数丈，踏空而立。
“老弟！”
“丰家主、朴家主、沐家主！”
无咎走出洞口，虚踏两步，与三位家主举手致意，然后左右张望。
此时，天光晦暗，夜色降临。而风雨更趋猛烈，湍急的流水充斥整个峡谷。放眼望去，俨如大河滔滔。更远处则是朦胧一片，似乎杀机四伏而又凶险莫测。
“晚辈弟子死伤过半，加上地仙、飞仙，与二十多位天仙家主，我原界也不过五万之数。唉……”
丰亨子叙说着原界的惨状，禁不住叹息一声，他缓了一缓，接着说道：“我与几位家主听从老弟的吩咐，已催促各家收拾妥当。至于何时动身突围，又去往何方，还请老弟示下！”
无咎翻手摸出一枚图简，而他尚未出声，便听玉真人冷笑道——
“呵呵，原界仅剩四、五万人，皆久战力疲而惶如惊兽，又如何冲出三十万神族高手的围困？”
这家伙，一点儿也不消停。
无咎没有回头，淡淡道：“玉兄，过犹不及啊。据我所知，你与刑天的恩怨，并非如你所说……”
“你知道什么，无端臆测罢了……”
玉真人嘀咕一句，不再出声。
无咎举起手中的图简，与丰亨子示意道：“就此西去二十万里，有座磐虎城……”
众人相继踏出山洞。
万圣子趁机附和道：“磐虎城的阵法，颇为坚固，老万再也清楚不过，却相距甚远……”
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换了个眼色，为难道：“想要突围，已属不易，两地相距如此之远，却怕……”
无咎笑了笑，转身看向龙鹊——
“此番能否顺利成行，全凭龙兄的手段！”
“我……”
龙鹊始料不及。
无咎往前几步，俯瞰脚下。
一条河水，横穿峡谷而过。两侧的洞口前，挤满一道道人影，无不抬头仰望，各自的眼光中头着焦灼与期待之色。
无咎挥袖一甩，劲风大作。
与之瞬间，峡谷中水花四溅，“砰、砰”多了数百个庞然大物，便仿佛水上怪兽，却又坚固异常，且法力环绕，好像随时都将腾空飞去而化作冲天之舟。
龙鹊禁不住瞪大双眼，失声道：“战车，五百多具战车！”
三位家主也是错愕不已，又恍然大悟。
“无咎老弟数次劫掠战车，却不想用在此处……”
峡谷中的庞然大物，正是神族的战车。它不仅是攻城利器，也是难得的飞行法宝。而其为数之多，还是让龙鹊惊讶不已。
“五百多具战车，足有搭乘五万多人……”
事到如此，无咎不再隐瞒，他抬手一指，不容置疑道：“龙兄，战车归你统辖。即刻召集千人，传授驱使法门。两个时辰之后，携五万之众，冲出重围，而直达磐虎城。”
龙鹊伸手拍打胸膛，响亮道：“一个时辰足矣！”
“嗯！”
无咎点了点头，又道：“老万、鬼赤、谷百玄、青田带着阵法高人，先行突围。抵达磐虎城，布设阵法。三位家主，随我断后……”
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也有了精神，各自不敢怠慢，招呼众人分头行事。
峡谷之中，再次忙碌起来……
无咎转身返回山洞。
玉真人并未离去，而是站在洞口前，一个人愣愣怔怔，心事重重的模样。冰灵儿与韦尚、郑玉子凑在一处，彼此窃窃私语。
无咎落下身形，拂袖一甩，负手而立，然后翻着双眼而幽幽传音道——
“凡事可一可二，不可三。你再敢使坏，我定会让你追悔莫及！”
玉真人兀自低头看向忙乱的峡谷，随声道：“没有我，你休想踏入玉神殿半步……”他倒是有恃无恐，却又微微摇头道：“我已认定原界难逃此劫，竟然被你又一次起死回生……”

第一千三百九十八章 西行之路
几近灭亡的原界家族，真的能够起死回生？
山顶之上，无咎抄着双手默然伫立。
许是夜色渐深，又或风雨更急，他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微微闭上双眼。风雨击打着护体法力，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天地悲鸣，又像亡魂呼号，使他心神震颤，而徒生几分惶恐不安。
扪心自问，他早已料到东夷城的失守。却不想原界家族的伤亡，竟然如此的惨重。数万条人命啊，说没了便没了。而修仙者讲究的是明天理、灭人欲，没人在意生死离别的悲伤。那凶残而又血腥的杀戮，不外乎一场轮回的历练。幸存的修士，仍旧忙着又一次的启程。
去往何方呢？
当然是玉神殿。
固守坚城，不过是权宜之计。唯有前往玉神殿，找到《无量天经》，与玉神尊者本人，揭开元会量劫的真相，或许才能找到一条生存的途径。如此想法，倒是与玉真人一致。不过，那个家伙只想抛开原界的晚辈弟子，而本先生却要带着数万人同行。
此去艰难啊！
且不说路途遥远，与莫测的凶险。便是穿越九郡之地，也不容易。而即使能够如愿以偿，又能否抵达苦海的彼岸？
随着夜色渐深，风雨更急。而凝神看去，远处并无异常。
神族虽然势大，却也遭受重挫。刑天与几位长老应该不会想到，如此一个风雨之夜，折损过半的原界家族，敢于突围远去……
“无咎——”
一道白衣人影，飞上山顶。
“灵儿……”
冰灵儿落下身形，示意道：“此前龙鹊便已传授了法门，如今再行传授，不过一个时辰，已有上千人懂得战车的驱使之法。而为免拖累，我与师兄以及鬼妖两家的道友躲入魔剑。哦，还有郑玉子……”
幽深的峡谷，为五百多具战车所充斥，并随着法力的加持，在湍急的水面上微微晃动。数万的家族弟子，已聚集到了战车之上。而龙鹊犹在大声呵斥，交代着相关事项。各家的高人也不敢怠慢，随其催促、叮嘱而忙碌不停。
无咎点了点头，突然问道：“为何带着郑玉子？”
“哎呀……”
冰灵儿抓着他的手臂摇晃，似乎不愿多说，又不愿隐瞒，支支吾吾道：“师兄他守护灵儿数十年……灵儿不忍他过于孤单……”
便于此时，一群熟悉的人影来到近前。
丰亨子道：“我原界已整装待发，请老弟发号施令！”
鬼赤分说道：“两百里之外，虽有神族弟子戒备，而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未见异状。”
万圣子则是摩拳擦掌，道：“又要老万打头阵，磐虎城再会……”
无咎点了点头，挥袖一甩。他身旁的冰灵儿，以及韦尚、郑玉子，还有鬼妖二族的数十人，瞬间消失无踪。
对于他的举动，万圣子与鬼赤早已习以为常。
而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还是忍不住换了个眼色。
随身收纳数百具战车，倒也难不住天仙高人。而随身携带数十位伙伴，却远远出乎想象。可见某人不仅修为高强，而且手段多变。再有神弓的加持，以及强大的神通，放眼整个原界，他已难逢对手。
而此时的无咎，并无发号施令的快意，也没了曾经的邪狂霸气，只是轻声吐出三个字——
“启程吧！”
丰亨子重重点头，抬手一挥——
“启程！”
与之瞬间，峡谷中光芒闪烁，一百多个庞然大物脱水而出，缓缓升起。
万圣子与鬼赤不作耽搁，闪身失去踪影。
便于此刻，一百多具战车忽然闪烁着耀眼的光芒，随即撕破夜色、穿过雨雾，直上千丈高空，转而呼啸西去。转眼的工夫，又是数百具战车咆哮冲天。恰如星火倒挂，又快若疾风而猛不可挡。继而最后四具战车升起，无咎与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分别踏入其中。霎时光芒爆闪，风声大作。却见黑暗之中，蹿起一道道人影，尚未阻拦，已被抛在身后。紧接着又是无数人影混乱……
“哈哈，战车之迅猛，便是天仙高人也阻拦不及！”
果不其然，透过战车的禁制光芒看去，隐约可见刑天的身影，他带着一群神族的高人出现在夜空中。他阻拦不及倒也罢了，而他竟然没有追赶……
“原界伤亡惨重，四面重围，却于风雨之夜强行突围，必然出乎刑天所料。而无先生算计精准，时机拿捏巧妙，着实让龙某叹服，哈哈！”
随着龙鹊的笑声，有人附和道——
“无先生的胆略，更是无人能及……”
无咎转过身来，微微错愕。
所在的战车之中，聚集着数十人。其中不仅有龙鹊、夫道子、仲权、章元子、羌夷、毋良子、鲁仲尼，三十多位家族的地仙高手，还有多日不曾现身的齐桓与四个齐家弟子。而让他意外的另有其人。
“玉兄？”
竟是玉真人，出现在战车之中。
“你留下断后，我放心不下呢！”
玉真人很是关切的模样，庆幸又道：“谁料突围如此顺利，呵呵……”
“呵呵……”
无咎摇了摇头，无话可说，只能还以两声干笑。
这家伙性情大变啊！
不再暗中使坏，却纠缠不去。美其名曰：他放心不下？
无咎冲着玉真人上下打量，往前走去。
战车足有十余丈之长，两丈多宽，四周布满符文，上下笼罩着阵法光芒。当间另有隔断、过道，显得颇为的宽敞。
“齐兄，状况如何？”
齐桓已恢复了往日的相貌，而修为却跌至飞仙一层。他起身相迎，恭恭敬敬道：“有劳先生挂念，齐某忙里偷闲，闭关至今，即使抵达西夷峡，也没有闲着，如今已无大碍。”
“令弟齐久呢？”
“他为我闭关护法，不抵震元珠之威，意外身陨道消，如今齐家仅剩我五人。”
“哦……”
“无先生，请您多多关照！”
无咎与齐桓对话之际，一旁的老者躬身行礼。正是齐家的管事弟子齐香子，已没了往日的蛮横跋扈，反倒是神色惶恐，谨小慎微的样子。
“齐香子，不必见外！”
无咎举起双手，与另外三十多个家族弟子说道：“诸位，相互关照啊！”
威震四方的公孙无咎，竟然如此的谦和随意。
众人放松下来，出声响应——
“前辈……”
“无先生……”
“承蒙抬爱，敢不效命……”
无咎摆了摆手，转身踱步。战车两侧铸有平台，应该是歇息的所在。他撩起衣摆盘膝而坐，然后示意众人自便。
龙鹊与夫道子，忙着操持法阵。仲权、章元子、羌夷等人，以及家族弟子，各自歇息。而玉真人竟然也凑了过来，逼得仲权让开地方，然后他就近坐下，感慨道——
“据我所知，战车乃是斗牛、天獬等五郡所特有的宝物，为稀有金石打造而成，竟然被你劫掠一空……”
无咎闭上双眼。
玉真人是没话找话说，接着又道：“借助战车赶路，固然便捷，而穿越八郡之地，又谈何容易。不过，于磐虎城稍作休整，不失为循序渐进之法，或有抵达玉神殿的那一日！无咎……”
玉神界共有九郡之地，由东往西，相互重叠，足有数百万里之广袤。而如今已越过了斗牛郡，欲往玉神殿，务必要穿越八郡之地，故而有此一说。
无咎置若罔闻，状似入定。
“途中若有用到为兄的地方，尽管出声，呵呵！”
玉真人自讨没趣，尴尬一笑，却见见龙鹊与夫道子守着一尊布设着法阵的铁台，他忍不住问道——
“龙鹊，你我何时抵达磐虎城？”
“尊使！”
龙鹊不敢失礼，如实答道：“战车启动之时，快若奔雷，而长途跋涉，便要慢上几分。二十万里的路程，总要五至七日吧。”
玉真人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嗯，来日抵达玉神殿，你与夫道子、仲权、章元子，随我拜见尊者！”
依着往日的规矩，玉神殿的祭司能够拜见尊者，乃是难得的赏赐，也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而龙鹊却转动着眼珠子，敷衍道：“啊……多谢尊使……”他话音未落，盯着法阵，似乎专心驱使战车，而不敢稍有分神。
夫道子与仲权、章元子，则是忙于吐纳调息……
玉真人略有失望，神色不快。
而他身旁的无咎，却站起身来，随着笼罩战车的光芒闪开一道缝隙，凭空冒出一道金色的人影，错愕道：“你……你真的放了我……”
“我虽非君子，却言而有信。卜铁长老，好自为之！”
金色的人影，正是卜铁的元神之体，他惊慌打量着众人，又冲着无咎拱了拱手，闪身失去了踪影。与之瞬间，阵法的光芒恢复原状。
“哈哈！”
龙鹊依旧低着头，很是默契般的哈哈一乐。
无咎返回原处坐下，手中多了一枚玉简。而他正要查看其中的功法，便听身旁的玉真人出声道——
“若非君子，便是小人……”
“岂敢与玉兄相提并论！”
“哦，你又算作什么人……”
玉真人故作疑问，却不怀好意。
无咎斜眼一瞥，咧嘴笑道：“嘿，我是传业授道、匡扶正义、拯救苍生，而不惜背负骂名，至今本色不改，一身傲骨的无先生啊！”
玉真人的脸色一僵，默然无语……

第一千三百九十九章 天道不绝
战车在飞驰。
风声在呼啸。
众人经历了连番的拼杀之后，早已疲倦不堪，如今顺利突围，并渐渐的远离凶险，便也各自安心歇息。
玉真人左右张望片刻，没人理他。他只得作罢，缓缓闭上双眼。
他身后的某位先生，兀自盘膝静坐，而一双剑眉却在微微耸动，显然在凝神思索着什么。
此时的无咎，忙着琢磨他手中的玉简。
玉简来自玄鲲郡的三位高人，拓印着一篇法门，乍一见极为眼熟，而名称有所不同，叫作《九经之器》。而所谓的九经，便是《玉神九经》。只因篇幅巨大，经文晦涩难懂，只是略作查看，并未潜心研修。却也知道九经的名称，便是神、术、法、丹、兵、刑、遁、鼎、器。而《九经之器》，便是其中的器篇。
嗯，这是一篇炼器的法门。
他无咎不喜欢炼器，如今却突然有了兴趣。因为《玉神九经》之器篇，拓印着震元珠的炼制之法。倘若能够炼制数千、上万的震元珠，遇到强敌之时，便扔出去乱轰乱炸，谁敢抵挡？
而震元珠的炼制，似乎并不容易。
无咎想到此处，心神一动。
魔剑之中，情形如旧。
昏暗、阴寒的所在，没有丝毫生机。
便在这空旷与死寂之间，蜷缩着三道金色的人影。虽然只剩下元神之体，依然能够分辨出曾经的相貌与神态。
正是玄鲲郡的三位老者。
便于此时，有人出声——
“卜铁长老已悔过自新，重返人间。三位要死要活，早作决断！”
三位老者急忙抬头张望，却不见人影。而那诡异莫测的话语声，继续在昏暗的天地间响起——
“何人擅长炼制震元珠，指教一二，或能赎罪……”
“公孙无咎……”
三位老者站起身来。
其中一人怒目圆睁，叱道：“先是杀害枭氏兄弟，又将我三人囚在此处，毁去肉身，夺取乾坤戒，诸般罪恶你百死莫赎！”他愤怒不已，又道：“竟敢窥觊我玄鲲郡的宝物，痴人说梦。即使你攫取法门，也休想炼制震元珠。”
“嘿，炼制震元珠，倒也简单。我只想帮着三位，找条活路罢了。”
“大言不惭！没有玄鲲郡的雷石，即使毕节长老也无能为力，更莫说你一个域外的贼人！”
“哦，雷石方为炼制震元珠的关键所在。多谢指教。而玄鲲郡的长老，便是毕节？改日我将他擒来与三位作伴，如何？”
“呸！我冷关什么也没说。你若敢前往玄鲲郡，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嘿，我又怎会知晓你是冷关呢？”
“你……”
出声的老者，自称冷关。他察觉失言，脸色变幻。
却听某人的话语声继续响起——
“我再问最后一遍，三位要死要活？”
冷关与两位同伴面面相觑，转而齐声怒叱——
“神族与贼人势不两立，但求一死！”
三人齐心求死的架势，倒也凛然无畏。
而始终没有现身的某人，答应的更为干脆。
“嗯，求仁得仁，求死得死。”
与之瞬间，一群兽魂狂涌而至。
三位老者正要抵抗，其中的两人已被兽魂卷起，随即阴风盘旋而去，阵阵惨叫声渐趋减弱、渐去渐远……
不消片刻，远处再无动静。
叫作冷关的老者，犹自愣在原地，再无凛然无畏，而是战战兢兢、神色恐惧。
“人之惨死，莫过于魂飞魄散。而惨死之最，莫过于兽魂噬体啊……”
冷关又打了寒战，抬头仰望。
“有同伴盯着，即使想要活命，也难以启齿，是吧？而此时你没了顾忌，何妨再行决断呢？”
“我……”
冷关的神色挣扎。
虽然看不见某人的存在，而对方却识破了他的心思。虽说活着艰难，却没人愿死啊！
“抵达玄鲲郡之后，我答应放了你。届时你找个地方闭关，且待浩劫降临而天下大乱，便也没谁关注你的存在。”
“这个……一言为定？”
“卜铁，不是已重返人间？”
“……”
冷关惶惶不语。
一个纳物戒子，凭空落下。
“冷道友，失陪了……”
冷关迟疑许久，捡起戒子。竟是他的乾坤戒，仅仅少了几枚玉简，而晶石、丹药、符箓等等，皆悉数奉还。
他悄悄缓了口气，犹自难以置信。
那个公孙无咎，不仅凶残毒辣，而且杀伐无情，乃是臭名昭著的恶贼。而他突然大发慈悲，不提任何代价，也没有要挟，只因自己想要活着……
……
转瞬之间，三日过去。
战车，依然在风雨中疾驰不停。
无咎从静坐中睁开双眼，看着手上的玉简，他摇了摇头，慢慢站起身来。
琢磨了三日，依然弄不懂《玉神九经》的炼器篇。
而术业有专攻，倒也强求不来。
却并非没有收获，至少降服了一位玄鲲郡的高人。
有卜铁的前车之鉴，又目睹两位同伴的惨死，冷关终于舍弃尊严，而选择了一条活路。
苟且偷生，不丢人。
当年的本先生，遭受多少羞辱，背负多少骂名，吃过多少苦头啊！
某个老道说得好啊，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狠狠的折磨一番。而那位老道……
无咎摇了摇头，暗吁了口气。
“龙兄——”
“嗯！”
龙鹊与夫道子轮换着操持战车，很是尽职尽守。他点头会意，抬手打出一道法诀。
“无咎……”
玉真人尚在闭目歇息，又岂肯错过身边的动静。
“玉兄，没你的事！”
无咎摆了摆手，飞身蹿起。
玉真人坐在原处，神色郁闷。
战车的阵法闪开一道缝隙，又瞬即关闭。
无咎站在阵法之上，脚下光芒流动，便如踏着一道飞火流星，却在风雨之中穿行而四方一片茫茫。
万圣子、鬼赤、谷百玄与青田，带着五万原界弟子已然去远。而左右的百余丈外，另有三具飞驰的战车，各自拖曳着长长的虹光，在茫茫的夜色中颇为壮观。
无咎闪遁横移。
转瞬之间，他落在另外一具战车之上。随着防御阵法开启，他飘然而落。
“老弟……”
战车内聚集着数十人，而起身相迎的老者正是丰亨子。
“丰家主！”
“莫非刑天追来……”
“他不必追赶，亦将随后而至。”
“哦，坐下叙话……”
丰亨子邀请无咎坐下，又禁不住感慨道：“老弟总是能够料敌先机，逆境取胜。有老弟的倾力相助，实乃运气啊！”
战车内的数十个原界修士，不敢打扰两位高人说话，却纷纷举手致意，冲着某人表达着崇敬之情。
无咎也举手还礼，神态温和而又随意。
他与原界家族没有深仇大恨，反而敬重各家的传承久远，如今双方同舟共济，他倒是真心实意的出手相助。
“而你说刑天他不必追赶……”
丰亨子兀自疑惑不解。
无咎含笑道：“你我抵达磐虎城之后，自有神族弟子通风报信。刑天借助各地的传送阵带人赶来，可谓轻而易举。”
“我竟没有想到……”
丰亨子摇了摇头，神色愧疚。
“丰家主操劳至今，已属不易！”
“难得老弟的体恤，而你我又该如何？”
“于磐虎城稍作休整，见机西行。”
“也唯有如此，你我再无退路啊！”
经历了东夷城的失守之后，接着又遭遇西夷峡之战，如今的丰亨子、丰家主，对于无咎再无一丝一毫的猜疑。
“而就此西去，离不开老弟的鼎力相助！”
无咎笑了笑，道：“丰家主应该知晓，我并非卢洲修士。我的家乡，远在神洲。”
“一个传说中的遥远所在，详情不明……”
“神洲与原界的风俗民情，极为相仿。便是仙法的传承，也同样的古老久远。却被玉虚子封禁，致使灵气匮乏，仙道没落，唯有等待灭族灭种的厄运。故而，我将丰家主视为同道中人。只要天道不绝，我想原界与神洲便不该灭亡！”
丰亨子伸手抚须，坚定道：“天道不绝，人族不灭！”
无咎点了点头。
“而老弟找我，是否另有交代？”
“此乃震元珠的炼制法门……”
“哦？”
丰亨子惊喜不已，伸手接过无咎递来的玉简。原界的修士们，也纷纷交换着兴奋的眼色。
震元珠的威力，有目共睹。若能将其据为己有，便再也不怕玄鲲郡的高手的围攻。
“此物的威力，远胜于我的《雷玉诀》！而其中的雷石，闻所未闻，如何炼制……”
“丰家主不必担心，抵达玄鲲郡之后，雷石自有下落。”
“如此便好，稍后我便召集炼器高手，熟记炼器法门，凑齐炼制所需的金石。一旦找到雷石，便可炼制震元珠，呵呵……”
丰亨子本人便精通炼器之道，稍稍查看，便已看出了《玉神九经》之器篇的玄妙之处，他欣慰笑道：“老弟啊，你莫非是应劫而来……”
应劫而来，谁？
无咎微微一怔。
而丰亨子却摆了摆手，歉然道：“哎呀，诸事缠身，差点忘了……”他顺手拿出一个戒子，分说道：“依着老弟的吩咐，已然办妥！”
无咎接过戒子，意外道：“夔龙护甲……”

第一千四百章 再聚磐虎
原界家族虽然伤亡惨重，而传承尚在。且各家的底蕴深厚，炼器、炼丹、或精于阵法的高手应有尽有。
于是无咎便将他所斩杀的三头夔龙的尸骸交给了丰亨子，想要效仿天狮郡的玄甲，打造出几套护甲，为兄弟们防身之用。
而丰家主也不负所托，将炼制的护甲尽数交给了他的无咎老弟。
“这便是夔龙护甲？”
“是啊……”
无咎回到了所在的战车之中。
此时，他手上举着一件黑色的软甲。随着他稍加抖动，软甲闪烁着奇异的玄光，引得众人注目观望，便是龙鹊也眼馋不已。而他身旁的玉真人，亦趁机卖弄见识——
“此甲，颇为不俗！”
“夔龙之甲呢，为原界高手炼制，其珍贵罕有，可想而知。无先生，恭喜你又获宝物！”
龙鹊是个贪财之人，眼光独到，而他附和之际，话语中透着一丝妒意。
宝物总是与某人有缘，他却只能眼巴巴看着。
无咎微微一笑，道：“龙兄乃是鉴宝的行家，愿否鉴赏一二。”
“哈哈，不敢当呢……”
龙鹊摇了摇头，又禁不住伸手一抓，竟是让他眼馋的护甲，而某人正在冲他含笑示意。他禁不住站起身来，低头打量，然后轻轻抖动，手上的护甲已消失不见。而他身上多了一层黑色的铁甲，并闪烁着诡异的玄关，使得他高大的身躯，更添几分威势。他禁不住伸手抚摸，连声赞叹——
“此甲远胜于天狮玄甲，好东西呀……”
无咎笑而不语。
片刻之后，玄光一闪，护甲回到龙鹊的手上，他佯作随意道：“无先生，物归原主！”话虽如此，他却满脸的不舍之色。
“嘿！”
无咎却摆了摆手，笑道：“送你了！”
“啊……”
龙鹊像是没听清楚，故作谦让道：“岂能夺人所好……”
“难得龙兄喜欢啊！”
“你没骗我……却之不恭了，哈哈！”
见无咎不似作伪，龙鹊急忙收起护甲。夫道子、齐桓、羌夷、仲权等人羡慕之余，也纷纷祝贺他得到宝物。
谁料无咎又道：“诸位与本先生同乘战车、携手断后，本先生也自当肝胆相照、赤诚以待。这四十五套护甲，请笑纳！”
随着他拂袖一甩，一套套护甲飞了出去。玉真人之外，战车上的三十多位家族弟子，以及齐家弟子，连同夫道子、齐桓、羌夷、仲权、章元子、毋良子、鲁仲尼，共计四十五人，竟然人人有份。
龙鹊收获宝物，尚自暗暗得意，而不过转眼之间，又目瞪口呆。
“你……你有如此多的夔龙护甲……”
众人则是喜不自禁，出声道谢——
“呵呵，多谢无先生……”
“多谢前辈……”
夔龙护甲，乃是难得的宝物，如此拱手相送，着实令人惊喜不已。一时之间，场面热闹而又欢快。
而玉真人似乎受到冷落，不满道：“据我所知，丰家主炼制了百套护甲，何不送我一套呢，也好让我欠个人情，以后甘愿听你摆布。”
“竟有百套之多？”
龙鹊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而他并无恼怒，反而笑道：“无先生果然是本色不改，哈哈……”
他又被某人骗了，却颇为开心。至于玉真人的挑唆蛊惑，他根本没有在意。
而夫道子更为默契，趁机提议——
“既然无先生有百套夔龙护甲，何不打造夔龙卫呢？”
龙鹊转动着眼珠子，附和道：“夫兄所言极是！无先生曾有十二银甲卫，刑天有神卫弟子，区丁有玄甲天狮，你我为何不能成为夔龙卫？”他愈发的兴奋，又道：“且召集百名同道，有护甲加持，逞战车之利，你我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仲权、羌夷等飞仙高人，也纷纷点头。三十多位地仙弟子，不仅得到无先生的赏识，而且得到夔龙护甲，更是欢欣鼓舞而摆出效命的架势。
无咎看向夫道子，又看向众人，笑了一笑，道：“任凭诸位折腾，与本先生无关！”
他摆了摆手，悠悠闭上双眼。
便如所说，丰亨子得到夔龙的尸骸之后，便依着他的吩咐，召集人手炼制护甲。而他意外的是，原界的炼器高手们，竟然用三头夔龙的鳞甲与骨骸，加持了各种金石与五色石，足足炼制了一百套护甲。
而夔龙之甲固然坚韧，却比不上星月银甲。即便如此，他的星月银甲也已毁坏。可见再好的护甲，也抵不上高强的修为。与其如此，且物尽其用……
又是几日过去。
疾驰中的战车，放缓了去势。
龙鹊举着手中的图简示意，到地方了。
也就是说，前后用了七日，飞了二十万里，终于赶到位于天獬与狻猊两郡交界之地的磐虎城。
众人起身观望。
果不其然，风雨深处，湖水之间，坐落着一座城。
与此同时，有人现身接应。其中有原界的修士，也有两位相貌怪异的老者。
无咎冲着龙鹊点了点头，独自跳出战车。而当他低头俯瞰，稍稍有些意外。
这是一座湖中的小城，与曾经的夏鼎城相仿。不过，数十里外便是连绵的群山，彷如一座座湖中岛，显然不利于小城的防御。
“呵呵，老万与鬼兄等你多时也！”
两位老者飞到近前，正是万圣子与鬼赤。
而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也飞到半空，与相迎的原界高人们打着招呼，并冲着这边示意，然后带着四具战车缓缓落入城内。
“老万与鬼兄带着数万之众，长途奔袭，一举拿下磐虎城，忙的脚不沾地啊！”
万圣子不忘邀功，道：“却是放心不下，整日里翘首东望，终于等来了无先生，我的弟子呢……”
他放心不下的并未无先生，而是他的弟子。
“两位辛苦，功劳不浅！”
无咎拱手问候。
鬼赤却张口道出实情——
“谈不上功劳，磐虎城仅有少数几个神族高手，堪比空城……”
万圣子伸手阻拦，眼光示意——
“鬼兄……”
老伙伴重逢，别有一番情趣。
无咎挥袖一甩，凭空冒出成群的人影。冰灵儿、韦尚、郑玉子以及鬼妖二族的弟子悉数现身，场面顿时又热闹了几分。
“无先生……”
“祖师……”
“巫老……”
“这磐虎城竟然位于湖水之中……”
“此地曾为山谷，雨水聚集成湖……”
“韦兄、灵儿，与各位兄弟进城。我与两位高人说话，稍后便至！”
随着一声吩咐，众人往下落去，随着光芒闪烁，相继失去身影。
而无咎依然留在半空，他打量着磐虎城，又散开神识远望，转而看向身旁的万圣子与鬼赤——
“雨水聚集成湖？”
“你该知晓啊，连日暴雨不断，山洪、雨水聚集，故而湖泊成片。”
“有无神族弟子出没？”
“曾有数十个神族弟子远远窥探，被谷百玄、青田派人驱赶。”
“城内防御如何？”
“何不亲自查看？”
无咎跟着万圣子、鬼赤，飞向磐虎城。而尚未入城，已有原界弟子相迎。片刻之后，三人落向城内的一座院落。
所在的小城，为五丈高、丈余宽的石墙所环绕，借助阵法的加持，看上去倒也坚固。护城阵法笼罩之下，四周的情景一目了然。街道两旁的房舍已破损不堪，却挤满了原界弟子。城北的角落里，摆放着数百具战车。龙鹊尚自带人巡查，他显然将战车视为自家的宝物。而当间矗立着石柱的院落，乃是阵法的中枢，如今成了原界高人聚集，或是商议要事的地方。
见到无咎与万圣子、鬼赤到来，丰亨子与各家的高人举手致意。然后众人坐在院中，各自叙说着原界的现状，推测着即将遭遇的凶险，并商议着应对之法。而无咎沉默不语，只管倾听。即使丰亨子邀请他发表高见，他也摆手拒绝。最终还是由丰亨子提议，暂且休整几日，待查明狻猊郡的路径，便离开磐虎城而继续西行。
众人没有异议，随即各自散去……
无咎跟随万圣子、鬼赤离开了院落，循着街道往北。
放眼看去，凌乱的街道，破损的房舍，惶惶的人影，以及阵法笼罩的朦胧天光，给人一种难以言述的抑郁与憋闷。
无咎背着双手，踱步而行。而左右张望之余，他禁不住自言自语——
“这便是仙境？”
万圣子摇晃脑袋，抚须笑道：“呵呵，此地若是仙境，我万圣岛岂不成了人间乐土？”
玉真人嘶哑出声——
“所谓仙境的传言，来自龙鹊。或许，他指的是玉神殿……”
无咎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老万的万圣岛远离尘嚣，古木茂盛，风景秀美，堪称人间仙境啊，却能否躲得过赤日的炙烤，与风雨的摧残？”
“啊……”
万圣子的身形一顿，脸上顿时罩了一层阴霾，却又瞪起双眼，抱怨道：“哼，你是存心让老万难受啊！”他不耐烦的抬手一指，示意道：“那便是你我的居所！”
前方有个占地数十丈的院落，房舍完好无损。
“嗯，不错呦！”
“呵呵，有老万在此，当然错不了……”
便于此时，身后传来玉真人的呼唤声——
“无咎老弟……”

第一千四百零一章 未知明日
黑暗中，无咎盘膝而坐。
他没有吐纳调息，手里拿着酒壶，一个人饮着酒。
比起城内的拥挤混乱，所居住的院子很是宽敞。这应该算是万圣子的功劳，他先后两次攻取磐虎城，熟知城内的状况，便当仁不让的占据了这处院子。而地方虽然宽敞，奈何人数众多。夫道子、龙鹊、仲权、羌夷、齐桓等人，再加上鬼、妖二族的弟子，数十人只能分别挤在二十多间屋子内。几位天仙高人，则是单独占据一间屋子。而他本想与冰灵儿同居一室，各自静修，相安无碍，闲暇时分也能温存片刻。谁料那丫头声称天下大乱，无心静修，也不在意修为的提升，竟与郑玉子作伴，跑到城内玩耍去了。
而他先生也是心绪烦乱啊，唯有借酒消遣了……
“呼——”
无咎放下酒壶，轻轻吁了口酒气，神色中若有所思。
依照常理，抵达此地之后，稍作歇息，便该继续西行，以免再次陷入重围之中。而丰亨子要他发表高见，被他摇头拒绝。弄不清神族的动向，叫他如何决断？
依照此前的推测，神族占据地利之便，轻易便能追到磐虎城。而磐虎城的四周，并未见到大批的神族弟子。是刑天尚未带人赶来，抑或是另有缘由呢？
原界家族，仅剩五万人。而接下来还要穿越狻猊、天马、天狮、玄鲲、白凤、赤蛟与青龙七郡之地，可谓路途遥远、艰险重重。决策者稍有不慎，便将导致全军覆没的下场。即使天仙、飞仙高人能够逃生，失去了晚辈弟子，传承至今的原界家族，也只能接受覆灭的厄运。
故而，原界高人、或晚辈弟子，都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再无退路。唯有继续一个未卜的前程，寻求一个未知的明日。
正如所说，愈是处境艰难，愈是想要拼命求生，愈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而玉虚子，依然没有现身。
原界与神族拼杀至今，已伤亡十余万人。即便抵御外敌，乃是神族的职责。而身为玉神界至尊，他也不该袖手旁观啊？
那个老家伙，他究竟要干什么？
无咎想到此处，神色有些郁闷。
也对过话，交过手，并被打得亡命逃窜，而他至今看不透、也猜不透玉虚子的为人与真实企图。那位高人便好像躲在云层之上，催动着漫天风雨。便好像所有的杀戮与阴谋诡计，均在他的掌控之中……
无咎默然良久，摇了摇头。
管他呢，且一路杀向玉神殿。倒是要看看风雨之后，有没有彩虹，杀戮的尽头，能否迎来新生……
无咎举起酒壶，晃了一晃。
酒壶空了。
酒兴未尽。
无咎收起酒壶，翻手抓出一把纳物戒子。他身上的藏酒早已没了，且看看抢来的物品中有无美酒。片刻之后，他面前多了几个酒坛子，却并未忙着饮酒，而是打量着手中的一枚玉简。
其中拓印着一篇法诀，《九经之术》。
曾于枭氏兄弟的手中，得到一篇《玉神九经》，却过于晦涩难懂，便没有放在心上。而得到《玉神九经》的器篇之后，方才知晓，经文只是概论，其精髓尽在九经之中。谁料寻找美酒之时，竟然意外发现了九经之术篇。也是难怪，如今杀的人多，劫掠的宝物数不胜数，着实无暇一一查看。
而术篇，有何玄妙呢？
《玉神九经》，为九篇经文。其神篇，为炼神、化神，与炼虚合道的法门；法篇，术法变通之道；丹篇不用多说，为炼丹之道；兵篇，符阵之法；刑篇，杀伐之道；遁篇，各种遁法；鼎篇，乃是入门功法；器篇，炼器之道。而术篇，则为法术。
这篇《九经之术》，便是术篇，却依然晦涩难懂，而其中的三才化神之术，却有些眼熟。枭氏兄弟所变化的巨人，或许与之有关？
而片刻之后，无咎又收起了玉简。
想要从头修炼经文中的“三才化神”之术，谈何容易。而其修炼之法，与《道祖神诀》与《神武诀》似有相通之处。怎奈心绪烦乱，留待日后慢慢的琢磨。
却也由此可见，《玉神九经》涵盖了所有的修炼法门。或许也正是这篇经文，成就了如今的玉神九郡。
而本先生与斗牛、天獬、狻猊、天马、天狮五郡，已先后对阵较量，并未真正获胜。否则的话，原界的修士也不会伤亡过半而疲于逃命。不过，据说另外四郡更为强大。玄鲲郡的枭氏兄弟与震元珠，便可见一斑。倘若九郡齐聚，又如何抵挡呢……
之所以担忧对手的强大，关键还是自身的修为不足。
掠夺了五座灵脉，仅仅修至天仙八层。若是能够突破天仙，或修至天仙圆满，铸就最后一把神剑，再提升三式神通的威力，也许便能彻底打败九郡，正面挑战玉虚子！
而想法虽好，却总是难以如愿。
无咎缓缓闭上双眼，默默发出一声叹息……
转瞬之间，两日过去。
磐虎城的阵法得以加固，弟子们也找到了住处。前辈高人们则是参与防御，有条不紊。一度混乱的磐虎城，渐渐安静下来。曾经破败荒凉的街道上，也人来人往而恢复了几分生气。
而阵法之外，风雨不停。即便是正午时分，城内依旧是昏暗朦胧一片。
便于此时，城北的院落门前，聚集着一群修士，相貌修为各异，却无不神色期待。
一位金须金发的壮汉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抱着臂膀，瞪着双眼，威风凛凛道——
“龙某的夔龙卫，尚缺十人。修为强者，优先……”
他话音未落，众人举手响应——
“龙兄，在下诚心实意……”
“前辈，晚辈甘愿效劳。但有吩咐，万死莫辞……”
龙某便是龙鹊，竟然在招纳人手。而他打出的旗号也是诱人，叫作夔龙卫。他瞪起双眼，不耐烦道：“不得争吵……”
与此同时，一位书生模样的中年人走出院门，抬手拈着短须，面带微笑而又不容置喙道：“修为高强者，赤胆忠诚者，摒弃门户之见者，骁勇而悍不畏死者，方能成为无先生麾下的夔龙卫！还请诸位三思，否则悔之晚矣！”
却没人迟疑，只有群情踊跃——
“算我一个……”
“本人无怨无悔……”
“为无先生效劳，为原界舍命，此生无憾也……”
书生模样的中年男子，便是夫道子，他与龙鹊换了个眼色，然后着手挑选甄别。
片刻之后，被选中的十人走进院门。而落选者，只能悻悻离去。
“夫兄，何不挑选几个飞仙？”
“难以知根知底，不便掌控，也怕各家高人猜忌，节外生枝啊……”
“夫兄，还是你想得周到！”
龙鹊与夫道子，返回院内。
院内的空地上，早已聚集了成群的人影。
其中有数十个家族修士，鬼妖二族的弟子，齐家的弟子，仲权、章元子、齐桓、羌夷等人飞仙高人，也有韦尚、冰灵儿与郑玉子。足有一百多人，挤满了整个院子。
龙鹊走到人群当间，与鬼诺、鬼宿点了点头，然后又举手致意，嗓门洪亮道——
“遵从无先生的吩咐，今日创立夔龙卫。由龙某与鬼诺、鬼宿两位大巫，共同带领兄弟们征战玉神界。当然，能者多劳，也是分身乏术，龙某还要管辖五百战车，哈哈……”
他伸手抚摸着胡须，振奋又道：“即日起，由高乾传授天虎剑阵，由仲权、齐桓传授御敌之法，由夫道子临机决策，由几位家族高手全力相助，而归根究竟，你我都要听从无先生的号令……”
在场的众人，无论是鬼妖二族的弟子，还是原界的各家修士，皆纷纷点头附和。
院子的角落里，站着两个女子。
其中的冰灵儿看着那和谐相处且又齐心协力的场面，禁不住面露微笑——
“不愧为玉神殿的祭司，审时度势，远胜于常人……”
她身旁的郑玉子，则是不明究竟——
“短短的两日，龙前辈便已召集了一百位高人呢……”
“嘻嘻！他借助无先生的名声，召集人手不难……”
“姐姐的言下之意，夔龙卫与无先生无关？”
“我也不清楚哦！”
“无先生尚未出关？”
“嗯！”
“韦前辈也是夔龙卫？”
“嘻嘻，凑个人数罢了。”
“何为夔龙卫？”
“皆披夔龙之甲，借助阵法御敌，全进全退，威力可想而知……”
两个女子在窃窃私语。
而新招纳的家族弟子，果然得到一套黑色的软甲，各自欣喜不已，忙着与众人结识。
妖族的高乾，则是昂头挺胸，举着功法玉简，与几位飞仙高人传授天虎剑阵。奈何修为所限，罗嗦许久，也讲不清剑阵的玄妙，被龙鹊一把抢过他手中玉简。他顿时大声嚷嚷起来，要找祖师与无先生为他撑腰。最终还是夫道子耐心劝说，他才将信将疑作罢。
许是院内过于热闹，有人耐不住寂寞，悄悄走出屋子。而他稍稍张望之后，竟到了另外一间屋子的门前。
冰灵儿有所察觉，忙道：“住手——”

第一千四百零二章 试试看吧
悄悄溜出屋子的不是旁人，正是玉真人。
而他又悄悄蹿到隔壁，不理冰灵儿的阻拦，便要伸手扣门。谁料便于此时，屋门突然无声自开，话语声响起——
“玉兄！”
“啊……无咎……”
玉真人后退一步，忙道：“我正要找你……”
“找我何事？”
无咎站在门前，背起双手，他深邃的眼光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神色。
“无咎……”
“无先生……”
冰灵儿与院内的众人围了过来。
玉真人摆了摆手，扬声道：“无咎，你莫非要另立门户，与原界分庭抗礼？如若不然，缘何创立夔龙卫？而此时的原界，正当水深火热，你却心怀异志……”
夫道子与龙鹊、鬼诺、鬼宿等人，皆脸色微变。
却见无咎微微皱眉，打断道：“玉兄，瞎说什么呢？”他稍稍一顿，又道：“丰家主炼制了百套夔龙甲，理当物尽其用。而身披宝甲者，自然要冲锋陷阵拼死御敌，称之为夔龙卫，有何不妥呢？”他摇了摇头，接着说道：“玉兄啊，切莫以己度人，无事生非，否则请你离开此地！”
玉真人又忙摆了摆手，抱怨道：“我是关怀心切，怕你吃亏，故而直言规劝，你岂能不辨是非呢？如你所说，我便放心了，呵呵……”他竟露出笑容，如释重负的模样。
无咎翻着双眼，踱步走向人群。
龙鹊与夫道子等人也放下心来，相视一笑。
“哈哈，我百名夔龙卫，有飞仙高人，有鬼族大巫，也有妖族高手与各家地仙弟子……”
而龙鹊尚自得意，一位老者出声道——
“无先生，丰家主有请！”
是齐家的弟子，齐香子，只见他举起双手，禀报道：“丰家主前来拜见，听说无先生闭关，便留下口信，等你前去相会。”
“嗯！”
无咎抬脚走向院外，吩咐道：“夫兄、龙兄，随我来——”
玉真人不失时机道：“无咎，你我同行……”
无咎没有理会，却腹诽不已。
自从原界家族逃出东夷城之后，这位玉神殿的高人便已不复从前的威望。西夷峡之战，他又献言献策。而屡次吃亏的丰亨子，再也不敢采纳他的妙计。他自觉无趣，却依然不肯作罢，竟然跟着他无先生，成了一个令人厌恶而又难以驱赶的存在。
转瞬之间，到了院门之外。
玉真人挥手道：“丰家主必有要事相商，事不宜迟……”
无咎置若罔闻，兀自慢步而行。
玉真人急匆匆的头前带路。
无咎踱着方步，神态悠闲。而他一边打量着阴霾笼罩的小城，一边传音道——
“龙兄、夫兄，两位打着我的旗号，且如此招摇，想干什么？”
他所说的两人，与他并肩而行。
龙鹊伸手抚摸着络腮胡须，神色躲闪。
夫道子似乎早有所料，笑了笑道：“无先生为了兄弟们的安危着想，不计个人得失，先后拿出百套夔龙甲，使得我与龙兄深表敬佩，便趁着无先生闭关之际，着手打造夔龙卫。却也并非假借旗号，夔龙卫为无先生所有……”
“哦？”
“此去西行，凶多吉少。而原界家族，尚有高人庇护，跟随你的兄弟们，又该如何呢？”
“夫兄所言有理，有了夔龙卫，兄弟们便也有了归处，有个依赖……”
龙鹊趁机附和，夫道子接着说道——
“正是如此，生逢乱世，想要活着，并不容易。而凭借万圣子与鬼赤，以及百名夔龙卫的相助，无先生足以带领兄弟们立足于乱世之中。如若不然，又如何拯救天下苍生呢……”
“万圣子与鬼赤，也知道此事？”
“两位高人早已知晓，却怕怪责，便躲着没有现身……”
无咎突然问了一句，遂即不再吭声。
怪责？
谁不想活着？
修仙者，皆智慧过人。万圣子、鬼赤、夫道子、龙鹊，更是人精。眼看着原界家族伤亡过半，西行又艰险重重，各自想着生存的后路，又何须怪责呢？而众人跟随至今，知根知底，将他无先生视为依靠，更在常理之中。
嗯，夔龙卫，倒也不错。即使原界家族灭亡，他无先生凭借数十位飞仙与数十位地仙，以及老妖、老鬼的相助，依然能够抗衡玉神界，与玉虚子那个老东西较量一番……
片刻之后，矗立石柱的院落就在眼前。
那是护城大阵的中枢所在，也是几位高人驻守的地方。
玉真人已先到一步，再次催促道：“丰家主有事相商，你却这般耽搁，过于失礼……”
无咎依然没有理会，与夫道子、龙鹊交代两句，然后独自踏空而起，闪身失去了踪影。
玉真人抬头张望，这才发觉护城阵法打开一道缝隙……
阵法之外，风雨如注。
一道人影穿过风雨，冲天而去。
转瞬之间，风雨消失。脚下的乌云，无边无际。而头顶之上，依然不见日头。唯有灰蒙蒙的天穹，笼罩四方。
无咎收住去势，举手道：“丰家主！”
十余丈外站着一位老者，正是丰亨子。他尚自凝神远望，闻声转过身来——
“老弟！”
“丰家主有何指教？”
“老弟，我要向你请教呢！”
丰亨子摇了摇头，道：“抵达磐虎城之后，我便命人出城查看。而百余里外虽有神族弟子出没，却迟迟未见刑天与大批神族高手的到来。”
无咎低头俯瞰，又抬眼远望。
他修至天仙八层之后，神识的威力随之提升。即使风雨阻挡，他也能看到数千里外。人在云层之上，他的神识可达一万五千里。而无论远近，均未见到大批神族高手的踪迹。
“依丰家主之见……”
“据老弟的推测，刑天必然知晓你我的下落，也必将借助各地的阵法，随后赶到磐虎城。而时至今日，却安然无恙！”
丰亨子稍作沉吟，又道：“莫非……刑天他自知不敌，已然罢休？”
便如所说，原界的数万人抵达磐虎城，前后将近十日，却并未遭到围攻，也没见到刑天的踪影，着实出人意料。
无咎默然忖思。
丰亨子继续说道：“若真如此，你我不妨离开此去，就此西行。趁着风雨遮掩与战车之利，或能直达玉神殿也未可知！”
“丰家主所言，正合我意！”
便于此时，翻涌的云层中飞出一道人影。竟是玉真人，出声道——
“刑天连遭惨败，已无力再战。你我即刻启程，前往玉神殿！”
“玉兄！”
丰亨子打了声招呼，分说道：“我与无咎老弟在此叙话，不想过多打扰……”
这位丰家主的话语中，透着一丝无奈。暗有苦衷。
每当召集各家议事，不是各持己见，难以达成一致，便是匆匆决断，最终反而惹来祸端。于是他避开众人，只想与无咎老弟探讨前程、商议对策。谁料玉真人不请自来，使得场面有些尴尬。
“呵呵，你我又非外人！”
玉真人洒脱一笑，道：“事关原界的存亡，我岂能袖手旁观。而丰家主与我不谋而合，再详细斟酌一二……”
丰亨子没有答话，扭头看向无咎。
正是因为不断采纳玉真人的妙计，害得原界家族仅剩下五万人。而对方的劝说，又总是充满诱惑而让人难以拒绝。
而无咎忖思片刻，已然有了计较。
“丰家主，即日派人前往狻猊郡打探虚实，若无状况，再离开磐虎城不迟。”
“嗯，此计可行！”
丰亨子松了口气，道：“我这便告知几位家主，选派遁法高手。两位，失陪！”他话音未落，闪身遁入乌云之中。
“丰家主……”
玉真人出声呼唤，便要追赶，一道人影挡在面前，冲着他上下打量。他后退两步，摊手道：“我并无恶意，何故这般咄咄逼人？”
无咎背着双手，似笑非笑道：“原界一日不亡，你是一日不死心啊！”
玉真人竟也露出笑容，反问道：“分明是你亲手葬送原界，缘何归咎于我呢？便如方才，我只是赞同丰亨子的主张罢了，又何错之有？”
什么叫厚颜无耻，什么是真小人，眼前的便是，且已臻化境而无人能及。
无咎欲说无言，神色嘲讽。
而玉真人却昂首挺胸，有恃无恐。
翻涌的乌云之上，两人便这么相隔数丈站着，谁也不说话，仿佛在暗暗较量，一时僵持不下。
而无咎并不在意孰是孰非，也无意争论，他默然片刻，忽然问道：“没有你，我便不能前往玉神殿？”
玉真人伸手拈着短须，话语依然肯定——
“没有我，你也许能够抵达玉神海，却休想踏入玉神殿半步！”
“玉虚子，为何至今没有现身？”
“前往玉神殿，自见分晓！”
“你有所隐瞒？或者说，你奉命行事，与刑天暗中勾结，另有不可告人的企图？”
“无咎，你固然狡诈多疑，却也不能凭空臆测。我早已道出实情，信不信由你。”
“即使前往玉神殿，我也不会舍弃原界家族。”
“但愿你能闯过九郡之地，挡住百万神族弟子的强攻。”
“试试看吧……”

第一千四百零三章 风雨渐歇
与无咎商议过后，丰亨子选派了一批擅长遁法的高手外出打探神族的动向。在等待消息之际，各家留在磐虎城内，加固阵法、疗治创伤、休整歇息。
城北的院落，乃是无先生的住所，也是夔龙卫的驻扎之地。人数太多，屋子里逼仄拥挤，便聚集在院子里，研修阵法的合击之术与变化之道。其中的齐桓、仲权、章元子、羌夷等人，各有家族传承，彼此切磋、借鉴，之后又在丰亨子的默许下，跑到城外操练天虎剑阵。
而无先生，一个人躲在屋内。
不能出门，否则玉真人必然纠缠。
那个家伙似乎想要与他加深友情，而自以为是的嘴脸又令人厌恶。他不胜其烦，只能敬而远之。
万圣子与鬼赤，忙着闭关歇息。两位老伙伴跟着他征战至今，劳苦功高，如今难得清闲，便也趁机歇息休整。
冰灵儿认了个妹子之后，不是与郑玉子结伴闲逛，便是凑在一起说着女儿家的悄悄话，或是与韦尚谈天说地，彼此讲述着趣闻轶事。而郑玉子则是庆幸结识一个修为高强、貌美无双，没有门户之见，且又平易近人的姐姐。她颇为喜爱与敬重冰灵儿，只是那位韦前辈不喜言辞、令人敬畏……
屋内。
黑暗，且寂静。
无咎默然独坐，手里拿着酒壶，时不时的小呷一口，然后悠悠吐着酒气。
随身携带的美酒，早已没了。而玉神界的酒水，不合口味。便找到高乾，敲诈一番。那个家伙竟然藏着数百坛原界的美酒，自然不能便宜了他。
嗯，还是原界的美酒有味道。
酒水入口刹那，仿佛春风拂面，心神荡漾，一如回到了西泠湖，沉浸在那醉人的湖光山色之中。
唉，离开西泠湖，或是神洲，已多少年了……
无咎饮了口酒，神色迷离。
当年离开神洲，也是阴差阳错所致。而流落贺州，重塑肉身之后，便想着找个仙门，设法恢复失去的修为。却成为了星海宗的弟子，继而卷入纷争而一发不可收拾。迫不得已之下，辗转部洲，孤舟渡海，亡命天涯。即使逃到卢洲本土，依然朝不保夕。最终突然发觉，想要活着返回神洲，唯有打败鬼妖二族，正面挑战玉神殿。否则他这辈子都不能打破结界，更休想返回故国家园。
于是乎，他拼着九死一生，降服了鬼妖二族，招纳了一群伙伴，又从卢洲本土，杀到了原界，闯入玉神界。
如今又怎样了？
如今困在这风雨交加、湖水环绕的孤城之中，前途莫测。能否击败玉神九郡与玉虚子，依然无从知晓。而返回神洲，更是遥遥无期。
那场传说中的元会量劫，却似乎已日趋临近……
无咎想到此处，神色焦虑，举起酒壶，狠狠灌了一口酒。待酒气长吁，他缓缓闭上双眼。
不知为何，他愈发怀念当年的岁月。曾经的他，修为低微，四处逃亡，却无牵无挂、无所顾忌。而如今修至天仙八层，拥有两个情投意合的仙子，还有众多的伙伴追随左右。他似乎已达到人生的巅峰，却再也没了曾经的洒脱，反倒是瞻前顾后、疑虑重重，以至于心力交瘁而又欲罢不能。
归根究底，肩头的担子太重了。
他不仅担负着苍起的遗愿，祁散人、太虚的嘱托，以及众多伙伴的殷切期待，更担负着原界家族的生死存亡。
正如所说，他已别无选择。而原界家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同样没有回头路。既然如此，接着负重前行吧。哪怕是刀山火海，生死末路。且抱定初心，无怨无悔……
无咎默然良久，放下酒壶，收敛心绪，然后翻手拿出几枚玉简。
与其说他喜欢胡思乱想，不如说他借此自省，或是自我安慰，躲起来舔舐伤口。而稍有振作，他便将抖擞精神、昂起头颅，在深沟险壑之间，继续他苦难的征程。
几枚玉简，分别是《道祖神诀》，《玉神九经》，《九经之术》，还有《神武诀》。
此前强行修至天仙八层之后，他便急匆匆赶到西夷峡，接着连番动手，不断的消耗法力，差点损及境界。如今难得几日空闲，他要借机稳固境界、参悟功法。因为他的道祖法相，依然难以持久。倘若再次遭遇不测，或是遇到枭氏兄弟那样的高人，以及天狮法阵与震元珠的围攻，他未必能够战而胜之。故而他要修炼神通，琢磨杀招，还要等待机缘，铸就第九把神剑。
虽说机缘逆天，狗屎运不断。而修炼之道，他从来不敢懈怠……
……
院子里。
高乾与一群妖族的师兄弟坐在空地上，抱着酒坛，东倒西歪，时不时的说笑两声，很是悠闲的架势。
抬头仰望，禁制阻隔。却依旧是天光朦胧，肆虐的风雨没有片刻的停歇。
“砰、砰——”
有人叩击院门。
高乾放下酒坛，跳起身来，打出法诀，紧闭的院门“吱呀”洞开。
两位女子穿门而过。
“灵儿仙子！”
高乾的黑脸挂着笑容。
“高乾，你也是夔龙卫，缘何没有外出操练剑阵呢？”
正是冰灵儿与郑玉子。
“哈哈，夔龙卫的天虎剑阵，为高某所传授，不必参与操练！”
“我记得天虎剑阵，来自于无咎哦！”
“这个……高某与无先生，不分彼此，哈哈……”
“嘻嘻！”
冰灵儿并未深究，拉着郑玉子，径自返回住处。
高乾关闭了院门，就地坐下，伸手抚摸着胡须，得意笑道：“院子也要有人看守，你我兄弟便兼顾一二！”
龙鹊、夫道子带人外出修炼剑阵，一度热闹的院子便也冷清下来。而高乾借口留守，无非是偷懒罢了。
院子的角落里，有间小屋，乃是冰灵儿与郑玉子的住所。
两人进屋之后，坐在榻上。
郑玉子拿出一支珠花，其闪烁的珠光，使得幽暗的所在，顿时明亮几分。她示意道：“街上遇到一位相熟的道友，此物为她所赠，送给姐姐！”
姐妹俩在城中闲逛玩耍，并非游览街景，而是走访各个家族，淘换各种女儿家的物品。
冰灵儿接过珠花，爱不释手，随即收了起来，却又拿出一件黑色的软甲。
“夔龙甲？”
“嗯，我师兄与无咎交情深厚，他讨来一件夔龙甲，由我转交给你！”
“这……”
郑玉子难以置信。
据说夔龙甲仅有百套，为地仙以上的高人所拥有。而她一个筑基的小辈，岂能得到如此珍贵的宝物？
“师兄担忧你的安危，莫要辜负他的好意哦！”
不由分说，冰灵儿将夔龙甲递到郑玉子的怀中。而郑玉子早已是满脸羞红——
“韦前辈他……他如此牵挂晚辈的安危？”
这位郑姑娘，是个懂得感恩的人。而意外的恩情，还是让她百感交集。在她的眼里，韦前辈沉默寡言，令人畏惧，谁料对方竟然还有铁骨柔肠的一面。
“嘻嘻！”
冰灵儿狡黠一笑，吩咐道：“你我在城内闲逛了一个月，收获颇丰，且歇息一宿，明日再去寻访。据说古阑家族的传承，很是不俗哦！”
“嗯！”
郑玉子连连点头，兀自抚摸着怀中的宝物……
……
城北的院落，再次聚满了人。
其中有夫道子、仲权、齐桓、羌夷等人，也有鬼妖二族的弟子，以及数十个家族高手。众人皆盘膝而坐，唯有龙鹊站着说话——
“诸位，近两个月来，你我的夔龙战阵已修炼娴熟……”
“天虎剑阵……”
“高乾，你给我闭嘴。”
龙鹊瞪起双眼，叱道：“由各家高人改进之后，天虎剑阵已大不相同，故而更名为夔龙战阵，有何不妥？”
高乾不敢顶撞，暗暗嘀咕道：“夔龙岂能与天虎相比……”
龙鹊背起双手，接着说道：“诸位辛苦至今，暂且歇息几日。我却要照看战车，一刻也不得闲……”
他像个大忙人，不堪重负的样子，却又神采奕奕、精神饱满，依稀回到了龙舞谷，回到了叱咤地卢海的年月。
而他话音未落，阵阵闷响传来。
“轰隆隆……”
众人抬眼观望。
透过阵法看去，闪烁的光芒交织成一张网，罩住了磐虎城，也罩住了整个天地。而不过瞬间，光芒渐渐消失。唯有轰鸣的雷声，依然在回荡不绝。
“这炸雷持续了半个月，总算有所减缓，而雨水更加的凶猛，怕不要淹没磐虎城……”
龙鹊摇了摇头，转身奔着院外走去。
便如所说，渐趋猛烈的风雨，激发了闪电霹雳，并持续了半个月之久。如今雷雨似有减缓的迹象，夔龙战阵也大功告成，他要去照看他的战车，以免遭人窥觊而有所损失。
而众人观望之余，猜测不已。
“数月大旱，连着数月大雨。如此异象，着实罕见……”
“莫非这便是传说中的元会量劫？”
“若真如此，倒是虚惊一场……”
“既为天地浩劫，怎会如此简单。这场暴雨，看来还要持续一段时日……”
“咦，雷声没了……”
“雨也小了……”

第一千四百零四章 风雪苍茫
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站在半空之中。
天穹，依然灰蒙蒙的一片。
脚下的磐虎城，已被浑浊的湖水淹没了城墙，幸有阵法的阻挡，而变成了浮岛般的存在。
远处的群山，尽数成了岛屿。放眼望去，湖水连天而一望无际。
而持续了三个月的大雨，渐渐停了。
却风儿变冷，彷如冬日来临。
“这变幻的天象，着实看不明白！”
“连月的大旱大雨，万物枯竭，莫说凡人难以过活，便是仙者也惶惶难安啊！”
“更为古怪的是，并未见到大批神族高手的到来。”
“是啊，已过去了两个多月……”
“莫非神族已放弃此地……”
“再有几日，外出弟子归来，或见分晓……”
三位原界的高人，各自心存疑惑，又不得其解，继续凝神远望。
而片刻之后，风中的寒意愈发凛冽。继而片片的雪花，飘飘洒洒从天而降。
“雪……”
“下雪了……”
“已是戊辰的十月末，恰逢冬日时节，与天象无关吧……”
……
十月末，肆虐了三个月的大雨终于停了。
而朦胧的天穹上，飘起了雪花。
不过，有阵法的阻挡，磐虎城内的景象如旧。破损的街道，古朴的房舍，来往的家族修士，无不透着难得的安宁。犹如一方远离尘嚣之地，似乎也远离了生存的凶险与血腥的杀戮。
玉真人，穿过街道而来。
他走到城北的院落门前，飘然踏上石阶，然后回头看向来路，嘴角微微含笑。
已耽搁了两个月，该是离去的时候了。
院门开启，一位老者举手相迎，正是齐家的齐香子，他如今成了夔龙卫的一员，却依然不忘看门护院的本分，且更为尽心尽力。
“玉前辈……”
玉真人没有理会，拂袖一甩，径自踏入院门。
齐香子受到冷落，不敢声张，悄悄拉下脸色，暗暗腹诽不已。
这位玉前辈虽为高人，却令人厌烦。若非顾及无先生的颜面，他休想踏入院子半步。
院内，颇为安静。
见不到鬼妖二族的弟子，也见不到众位飞仙，只有一群地仙弟子围坐歇息。
玉真人穿过院子，奔着自家的屋子走去。
而途经一间屋子的门前，他眼光一瞥，放缓脚步，突然拂袖一甩。
“砰——”
一声轻微的闷响，随之一阵光芒扭曲闪烁。
与之瞬间，屋内有人出声——
“何故相扰……”
“呵呵，多日不见，甚是挂念，路过门前，问候一声……”
玉真人的笑声未落，屋门禁制消失，熟悉的话语声再次响起——
“请进——”
“啊……”
玉真人稍稍迟疑，伸手推开屋门。
屋子仅有两丈方圆，没有窗户。幽暗而又狭小的所在，淡淡的仙元之气弥漫不散。有人盘膝坐在石榻上，身边摆放着十余枚玉简，显然在闭关修炼，却又眼光深沉而神情莫测。
“无咎……”
玉真人禁不住举起双手。
“坐——”
屋子的主人，正是无咎。他拂袖收起玉简，淡淡示意道。
“呵呵，不必多礼！”
玉真人洒脱一笑，却又脸色一僵。
屋内仅有一个石榻，根本没有外人落座的地方。倘若坐在地上，岂不是要仰视某人？
玉真人只得站在原地，摆了摆手——
“如此便好！”
而无咎却露出笑容，摸出酒壶，呷了口酒，然后背倚着墙壁，摆出一个舒服的架势，幽幽问道：“玉兄登门，有何指教？”
玉真人遭到戏弄，也不恼怒，原地踱步，沉吟道——
“天象又变，只怕元会量劫已为期不远！”
“哦？”
无咎已有两个月没有出门，对于城外的状况一无所知，忽然听说天象又变，他不由得微微愕然。
“神族为何舍弃磐虎城而去呢？不用多想啊，浩劫将至，刑天忙着逃生，再也顾不得原界家族……”
玉真人声称他挂念某位先生，而他来到屋内，没有一句问候，反倒是语出惊人。而某位先生更是错愕不已，禁不住问道——
“玉兄所言，何以为证？”
“两个月以来，神族迟迟没有围城，也无人现身，其缘由还用多想么？”
玉真人反问一句，又道：“而你我躲在此地，心存侥幸，却酿成大错，注定要后悔终生啊！”
“依着玉兄所言，又该如何？”
“即刻启程，前往玉神殿啊！”
“嘿！”
无咎忽然咧嘴一笑，嘲讽道：“你两个月不使坏，是否浑身难受？又是玉神殿，能不能换个招数？”
“你……”
玉真人的脸色尴尬。
这么多年来，敢于当面羞辱他的只有一个人，便是眼前的这位，偏偏又让他无可奈何。
无咎却不由分说，接着道：“事关原界存亡，即便动身远行，也由丰家主决断，你何必找我呢？”
“这个……”
玉真人的眼珠一转，竟坦诚道：“你无咎今非昔比，乃是威名赫赫的大人物。若是不能将你说服，只怕事到临头，丰家主又要反悔……”
无咎意外道：“你已说服了丰家主？”
“呵呵！”
玉真人拈须微笑，故作神秘道：“你猜猜看……”
无咎却是不以为然，懒懒说道：“猜个屁！莫要耽误本先生饮酒！”
“粗言秽语！”
玉真人的脸色微变，忍不住叱道。
而某人根本不理他，兀自饮着酒。
他悻悻一甩袖子，便要离去，又脚下一顿，迟疑道：“神洲九国……是否安在？”
无咎始料不及，诧异道：“神洲九国已传承数万年之久，怎会不在呢？”
“不……”
玉真人摇了摇头，道：“我是说……西周……”
“岂止西周，还有南陵、伯服、有熊、火沙、青丘国、古巢、始州与牛黎。”
提起神洲九国，无咎如数家珍。而玉真人似乎也有了兴趣，继续问道：“据说西周仙门早已没落，有无后人传世？”
“我杀过西周修士，有无后人，不得而知，待我返回神洲，帮你查找一二。”
“不必了……”
“咦？”
无咎坐直身子，好奇道：“玉兄，你如此关注神洲仙门……”
“呵呵！”
玉真人干笑两声，道：“你无咎成了大人物，你所在的神洲自然备受关注，故而多问两句，告辞——”
不用驱赶，他举手告辞。
而无咎抓着酒壶，坐在榻上，眼光闪烁，默然忖思。
便于此时，门外传来丰亨子的话语声——
“无咎老弟……”
玉真人已恢复常态，趁机走出屋门，得意道：“丰家主登门拜访，还不速速相迎！”
无咎撩起衣摆，落脚下地，兀自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冰灵儿又在门外唤道——
“无咎……”
“稍候！”
无咎回过神来，收敛心绪，一边往外走去，一边低头打量。
不知不觉，闭关两个月。
强行提升的修为境界，得以稳固。苦苦参悟的《道祖神诀》、《玉神九经》、《九经之术》、《神武诀》，已略有收获。三式神通，各有精进。而气海中的第九把神剑，尚差火候。或许唯有修至天仙圆满，方能九剑齐聚……
“丰家主！”
转瞬之间，到了门外。
门外的院子里，不仅站着丰亨子、玉真人，还有冰灵儿、韦尚、郑玉子，以及数十个地仙高手。至于万圣子、鬼赤与夫道子、龙鹊等人，则是没见踪影。
“诸位兄弟！”
“无咎……”
“无先生……”
无咎与众人打着招呼，回头一瞥。
“灵儿？”
冰灵儿嘻嘻一笑，闪身躲开。
无咎没有心思多想，跟着丰亨子走向院外。
既然无先生离去，院内的众人也各自散开。
韦尚正要返回住处，却听身后有人低声道——
“韦前辈，多谢您的夔龙甲！”
竟是郑玉子，清秀的脸庞焕发着淡淡的霞红，随着她昂起头来，一双温润的眸子楚楚动人。
“什么夔龙甲？”
韦尚微微一怔，转身躲避。
郑玉子也是慌乱不已，忸怩退后。
不多远处，屋门敞开。
韦尚走进屋子，伸手打出禁制。
“灵儿，你将丰家主送你的夔龙甲，转送给了郑姑娘？”
“嗯！”
冰灵儿坐在榻上，手中拿着一块玉镜，犹自对镜端详，好奇贪玩的天性不改。
“何故借我之名？”
“郑姑娘心怀仰慕之情，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灵儿你……”
韦尚似有不满，便欲发怒。而看着冰灵儿的背影，他沉默片刻，慢慢退出屋子。而人在门外，他依然满脸的阴霾，却见郑玉子来到门前，话未出口脸色又红——
“韦前辈……”
韦尚躲避不及，急忙抬头看天。
……
天穹晦暗。
飘落的雪花，轻盈而又洁白。
磐虎城外的半空之中，无咎昂首而立。他收起护体法力，伸出手掌。片刻之后，掌心多了一层雪霜。随着他玄功运转，雪霜瞬息如水，继而蒸腾成雾，化作一片虚无。便在他凝望出神之际，不远处的丰亨子出声说道——
“外出的弟子，探查两月，相继返回……”
无咎拍了拍手，顺势抖落身上的雪花。
便听丰亨子继续说道：“十万里方圆之内，并未见到大批的神族弟子出没。即使神族的聚集之地，亦无异常状况。我与几位家主商议，与其这般孤守无望，不如动身西去，却不知老弟的意下如何？”
无咎循声抬头，眼光掠过丰亨子，又在玉真人的脸上稍稍停顿，转而看向远方。
远方，风雪苍茫……

第一千四百零五章 同舟共济
磐虎城。
城北的院子内。
无咎坐在房屋门前的石凳上，架着只脚，双手抱膝，背倚着墙壁，两眼半睁半闭，并轻轻的摇头晃脑。俨然一个凡俗中人，或当年的教书先生，躲在祁家祠堂的角落里，独自打发着无聊的时光。
真的无聊么？
倒也未必。
困守磐虎城两个月，神族始终没有到来。他此前的猜测，尽数落空。据外出打探消息的原界弟子所说，十万里方圆之内全无异常。丰亨子与几位家主因此断定，神族已放弃了磐虎城。倘若原地困守下去，势必错失良机。当务之急，离开磐虎城，继续踏上西行之路。
而原界高人的想法，倒是与玉真人如出一辙。
那个家伙虽为小人，而他的精明与执着，总是让他的诡计，一次又一次得逞。
本先生又该如何决断？
虽然顾虑重重，却找不到拒绝的借口。总不能因为个人的猜疑，阻碍西去的行程。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他不敢固执己见。
既然如此，便动身吧。
而原界家族，尚有五万人，动身之前，不免有着诸多的忙乱。
却着实弄不明白，刑天与几位长老，还有数十万的神族弟子，哪里去了呢？难道真的是浩劫临近……
便于此时，有人出声——
“无先生，灵儿姐姐有请！”
是郑玉子，早已没了当初的无知无畏，她躬身施礼，神态拘谨。
无咎放下架着的脚，站起身来。
几丈远外，便是冰灵儿与郑玉子的住处。
那丫头每日里逛街、玩耍，无暇他顾。如今远行在即，终于想起了本先生？嘿！
转瞬踏入屋门，小巧的人儿背对而坐。其白色的云纱，柔软的秀发，玲珑的背影，煞是动人。
“灵儿……”
“过来呀——”
冰灵儿没有回头，却举起一物。
“帮我——”
无咎不敢怠慢，急忙趋近两步。
珠花？
精玉为枝，明珠为蕾，造型精巧，乃是女修所用之物。
无咎接过珠花，不明所以。
为女人戴花，如何下手呢。
冰灵儿依旧背着身子，一手拿着玉镜，一手拿着木梳，催促道：“公子，请为灵儿梳妆！”
“嗯……”
无咎连连点头。
精巧的珠花，插在冰灵儿的鬓角之上，令她乌黑的秀发，白皙如玉的脖颈，倍添几分迷人的韵致。她似乎颇为满意，缓缓转过身来，大眼睛闪烁，微微含羞道：“好看么……”
“嘿嘿！”
虽说是名门之女，仙道高手，却本性不改，俨然一个长不大的小丫头。尤其的两人独处的时候，她更为野蛮霸道，此时竟然变得含羞如水、怯怯出声，不知她在搞什么名堂。
无咎觉着有趣，咧嘴直乐，而不过瞬间，又后退一步，瞪大双眼。
只见冰灵儿的双腮绯红，唇如点朱，神态妩媚，与从前的清丽出尘的模样，简直就是判若两人。而她似乎颇为得意，痴痴问道：“灵儿好看么……”
无咎忍不住打断道：“怎会这个鬼样子！”
冰灵儿始料不及，瞠目道：“我……我是恶鬼……？”她举起玉镜，再次端详，难以置信道：“我从原界家族淘换来的美妆术，很是不错哦，怎会成了恶鬼模样……？”
无咎恍然大悟，训斥道：“快快除去妆容，不然吓死人！”
“你……”
冰灵儿撅起小嘴，脸色含怒。
无咎继续教训道：“仙家女儿涂脂抹粉，真是荒唐……”
“哼！”
冰灵儿伸手一挥，恢复真容，却气哼哼站起身来，怒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仙家女儿为何例外？你只知道赠送功法、法宝，可曾送过女儿家喜欢之物？这把木梳，也是我强行抢夺而来。而女为悦己者容，我竟自取屈辱……”
她话音未落，倍感委屈，已是眼圈泛红，胸口起伏不停。
她手中的木梳，为无咎的珍藏之物，来自另外一位仙子，只是那位仙子早已烟消玉陨。
“不、不……”
无咎的心头一乱，脸色顿变，举起双手，辩解道：“我是怕粗劣的丹药法术，毁了我家灵儿的容颜啊。要知道你貌美天成，绝世无双……”
“所言当真？”
“千真万确……”
“嘻嘻……”
刚刚还是愤怒不已的冰灵儿，竟破涕一笑。她站在榻上，居高临下道：“到我身前，再说一遍……”
无咎正要往前，察觉不妙，伸手捂耳，连连后退。
“站住……”
冰灵儿正要追赶，人已转身跑出门外。她暗哼一声，示威般的挥动着拳头。
“小子，下回决不轻饶……”
无咎返回院内，左右张望。没人留意他的窘态，他悄悄松了口气。
院内，人来人往。
家族弟子，以及夫道子、龙鹊、仲权、齐桓等人，相继现身，彼此打着招呼、说着闲话，畅想着即将到来的行程。高乾等妖族弟子，也在其中，有了夔龙卫的头衔，一个个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唯有三十多个鬼巫自成一群，而显得与众不同。
无咎走到石凳前，撩起衣摆坐下，忽然有所发现，出声唤道——
“龙兄……”
龙鹊与夫道子循声走来。
“哈哈，无先生！”
龙鹊大步生风，笑声响亮。而他双手的手指竟然套着一二十个纳物戒子，像是个土财主般的炫耀招摇。
“你这是……”
无咎疑惑道。
龙鹊举起双手，分说道：“我找丰家主打造了二十个乾坤戒，堪堪容得下五百多具战车，哈哈！”
“丰家主？”
“便说是无先生的吩咐，丰家主自然照办！”
也难怪城内的战车没了踪影，竟被龙鹊收归己用，却也费尽了心思，竟然找人打造了乾坤戒，专门用来收纳宝物。而他占了大便宜，难免有些心虚。
“龙某的五百战车与夔龙卫，随时听候无先生的号令！”
无咎笑了笑，并未深究，看向夫道子，意有所指道——
“两位兄长是上了贼船啊，便不怕玉虚子的雷霆之怒？”
比起当年的那个掌控仙门，操弄生死的神殿使，如今的夫道子少了几分锐气，而多了几分沉稳。他拈着短须，低头沉吟片刻，然后轻声道：“莫问生死路，但求同舟济。”
此去西行，注定凶多吉少。又何必在意生死，计较得失呢，且同舟共济，一往无前。
无咎点了点头，夫道子也默契般的苦笑不语。
一个个曾经的冤家对手，成了风雨同舟的伙伴。世事的变幻，令人眼花缭乱。有道是：风物长宜放眼量，笑看人间是沧桑。
“龙前辈……”
“失陪！”
龙鹊又要管辖战车，又要召集夔龙卫，听到呼唤声，他转身离去。
而夫道子则是抬头看天，自言自语道：“戊辰冬日，漫天飞雪。不知不觉，又是一岁。”
无咎似有感触，随声道：“四季更替，不外如是。过罢岁末，又是一年！”
“呵呵，两位是否知晓，从前的玉神界，并无四季之分……”
便于此时，有人走出屋门，不失时机的凑了过来，笑道：“从前的玉神界，仅有春秋之分，每日的计时，也仅有旦、早、朝、晨，与夕、晚、暮、昏……”
竟是玉真人，在没话找话说，或是借机卖弄着他的学识。
夫道子背过身去，悄悄走开。
玉真人摇晃着来到近前，继续高谈阔论——
“自从尊者来到玉神界，教化四方，创立九郡，开辟四季之分……”
无咎再也忍耐不住，啐道：“放屁——”
话语声轻微，却难听啊。
玉真人脸色一僵，禁不住看向左右。
众目睽睽之下，竟如此的污言秽语。某人这般放肆，难道他真的不讲一点情面？
而无咎撇着嘴角，继续说道：“我神洲有史以来，便以春秋纪年，却多有不便，为后人改进。有云：四时者，分春秋冬夏之气所在，以时调之也，又称四季，缘何成了玉虚子的功劳呢？”
玉真人顾不得发怒，愕然道：“纪年之法，神州早已有之……”
“你说呢？”
“万祖师……”
“巫老……”
院内突然热闹起来。
久不现身的万圣子与鬼赤，双双走出屋子。
无咎起身迎了过去，不忘回头一瞥。
玉真人竟在原地徘徊……
“呵呵，这多人啊！”
万圣子虽然还是佝偻腰背，相貌怪异，却神光内敛，显得更加高深莫测。鬼赤依旧是脸色冷漠，生人勿近的老样子。不过他现身刹那，院内顿时多了一层寒意。
而无咎看到两位老伙伴，却是欣喜不已。
“嘿，两位闭关至今，收获不浅呐！”
“稍有精进罢了，不值一提，呵呵！”
万圣子摆了摆手，佯作谦逊，而话音未落，又禁不住得意一笑。凭借着洗劫而来的无数晶石、丹药、功法，又借助某人传授的《天刑符经》，使得他的修为稍有精进，不，应该是猛涨一截，已然踏入九阶妖仙的境界。
九阶妖仙啊，虽然仅有一层的境界，而破碎虚空、成就真仙，已是指日可待！
鬼赤的修为，也有所提升。而他喜怒不形于色，叫人看不出深浅。他冷冷打量着院内的情景，嘶哑出声道——
“听说要动身远行，是你无咎的主张？”
无咎想要否认，又无奈的点了点头。
离开磐虎城虽非他的主张，却与他的默许有关。途中若有不测，他也难辞其咎。
“何时动身？”
“两日后……”

第一千四百零六章 天象怪异
两日后。
磐虎城西侧的空地上，摆放着五百多具战车。各家弟子在长辈的带领下，相继跳入战车之中。
丰亨子与原界高人四处查看，交代着相关事项。而龙鹊跟着大声呵斥，唯恐有人毁了他的战车，却不忘分派人手，却也尽心尽力。
五万之众呢，话语嘈杂，人影晃动，显得忙碌而又混乱。
另有百余人，静静的站在一旁。
为首的男子，虽然年轻，相貌清秀，像个富家公子，全无凶狠的威势。而他挺拔的身躯，冷峻的神色，以及眉宇间的淡然，自有一种卓然不群的气度。
如此之人，唯有无咎、无先生。
他的左右站着玉真人、万圣子、鬼赤、韦尚、冰灵儿、郑玉子，以及夫道子、齐桓、仲权等飞仙高人，还有鬼妖二族与原界的数十个弟子。
此去西行，他依然留下断后。一群伙伴，便也追随左右。不过，伙伴之中，却夹杂一个让他厌烦的人。而愈是厌烦，愈是摆脱不能。
“呵呵，我已告知丰家主，此去西行，先后经过狻猊、天马、天狮、玄鲲、白凤、赤蛟与青龙七郡。穿越七郡，便可抵达玉神海。为免途中不测，每一郡皆安排了落脚歇息之地，分别是雍城、燕谷、沃野渡、枯桑城……”
玉真人面带笑容，神态洒脱，并递过来一枚玉简，示意道：“我已将此去的路径拓入图简，请过目！”
无咎微微皱眉，本不想理会，却还是伸手接过图简，随声道——
“玉兄已有决断，何必叫我过目而多此一举？”
玉真人忽然改为传音，笑道：“呵呵，你无咎的名望，如日中天。我纵有决断，而没有你的首肯，也是枉然啊！”
“哦……这便是你跟着我的缘由？”
“我这个落魄的神殿使，唯有借你之势。如若不然，丰家主他岂肯信我！”
无咎本想训斥，欲说无言。他收起图简，回头一瞥。
玉真人竟然没有丝毫的隐瞒，如实道出了他的企图与卑鄙的用意。而他却笑容淡定，摆出一个理所当然的嘴脸。
小人，真小人。
便是如此一个真小人，却拥有天仙七八层的修为，顶着神殿使的头衔，持掌握着玉神殿的隐秘，且不畏嘲讽与辱骂，你又能将他如何呢？
“无咎老弟——”
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穿过人群而来。
“三位家主！”
无咎迎上几步。
“各家已整装待发，老弟还有何吩咐？”
“没有！”
“既然老弟留下断后，我与几位家主在头前带路。”
“便依丰家主所言。”
“你我于二十万里外的雍城碰头，是否即刻启程？”
“嗯……”
简短几句话之后，三位家主转身离去。
与之瞬间，笼罩着磐虎城的阵法霍然消失。霎时飞雪飘落，瑟瑟寒意扑面而来。紧接着一具具战车缓缓飞上半空，继而光芒闪烁，风声骤响，一道道流光呼啸远去……
“哎呀，此去西行，我的战车立了大功，来日定要原界补偿！”
战车腾空之际，一道人影返回。
正是龙鹊，他来到近前。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凭空而出，“砰”的落地。他哈哈一乐，示意道：“龙某驾驭战车，只等无先生发号施令！”
无咎点了点头，看向左右。
夫道子、齐桓、羌夷等人，与数十个地仙，纷纷跳上战车。而玉真人、万圣子、鬼赤、韦尚等人，以及鬼妖二族的弟子，犹在观望等待。
“鬼诺、鬼宿、高乾，带人……”
即将启程，唯恐途中遭遇不测，他要鬼妖二族的弟子返回魔剑。而他话音未落，鬼赤却摆了摆手。鬼诺与鬼宿，已相继跳上了战车。
万圣子稍作迟疑，也摇了摇头。
“哈哈，跟着祖师呢，料也无妨。倘若一味躲藏，岂不损了夔龙卫的威名。兄弟们……”
高乾趁机嚷嚷着，与妖族弟子争先恐后般的蹿上战车。
韦尚与无咎点了点头，随后飞身而起。
便如所说，众目睽睽之下，谁也不便躲藏起来，否则折损的不仅是威名，而且遭人轻视。
“嘻嘻……”
冰灵儿拉着郑玉子，兴冲冲往前。她也不愿返回阴寒枯寂的魔剑，只想乘坐战车人而寻找途中的乐趣。而她尚未得逞，有人伸手阻拦。
“无咎……”
无咎难以说服万圣子与鬼赤，也劝阻不了韦尚，却挡住两个女子的去路。
冰灵儿连连顿足，恳求道：“且同行一段时日，求求你哦……”她虽然佯作乖巧，却狡黠一笑，带着郑玉子闪身躲避，转瞬已双双落在战车之中。
无咎稍作迟疑，无奈作罢。
灵儿那个丫头，贪玩成性。今日搭乘战车，百人同行，如此热闹的场面，她又岂肯白白错过。而多年以来，她也难有快乐的时候，便容她放纵几日，或许不会出现意外呢。
不消片刻，数百具战车已飞出了磐虎城。
没了阵法的遮挡，雪花弥漫四方。荒寂的小城，已然湮没在风雪之中。
“无先生，万祖师、鬼赤巫老……”
龙鹊在大声催促。
无咎踏空而起，万圣子、鬼赤、玉真人紧随其后。
人群中的冰灵儿，在招手示意。
龙鹊所驾驭的战车，足有十余丈长，两三丈粗细，上端开口，当间分有隔档夹层，形同一条庞大的海船。却搭乘百余人，挤得满满当当。而战车的前端，却为几位高人留下一小片空地。
万圣子、鬼赤、玉真人，落入战车之中。
无咎却是继续往上飞去。
龙鹊不再等待，打出法诀。随着一阵光芒爆闪，庞大的战车轰然离地……
半天之上。
无咎收住去势。
漫天的雪花，随风盘旋。凌厉的寒意，扑面而来。
不过短短几日，风雪更为猛烈。
而刚刚离去的数百战车，也时隐时现、渐去渐远。
抬眼望去，天地混沌一色。
低头俯瞰，曾经的湖泊、山峰，也是茫茫一片。尤其那浑浊的湖水，也结了一层薄冰。
而无论远近，倒是没有见到神族的踪影，也无人趁机偷袭，或是拦截阻击……
与此同时，光芒闪烁的战车，由下而上飞来，便如风雪中的一头怪兽，随时都将咆哮远方。
无咎暗暗摇头，带着莫名的心绪踏空往前。
当他落入战车之中，又是一阵光芒爆闪。随即便听龙鹊喊道：“诸位，方向无误，就此西行，启程——”
与之刹那，一道流光冲破风雪而去……
……
阚鸾谷。
曾经的山谷，早已消失不见。四周的山峰，也变成了一座座小岛。岛屿之间，则是积水形成的湖泊。而无论是湖泊、还是山峰，皆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不过，朦胧的天穹之上，依然飘雪纷飞。
而便是如此冰天雪地的存在，聚集着成群的人影。有人先到一步，趁机结识着各方的道友；有人刚刚抵达，忙着寻找容身之所。
自从月仙子发出谕令，卢洲的海岛、仙门、家族闻风而动。如今半年过后，已有数万人聚集到了阚鸾谷。而更多的修士，仍在源源不断的赶来。
这日的黄昏时分，一片云光落在山顶之上。
随着云光消失，风雪中冒出一百多道人影，竟是成群的老翁、老妪，或是中年妇人，显然是凡俗中人，却又身躯高大、相貌怪异。尤其是同行的二、三十个壮汉，或背负行囊，或手持铁斧铁棒，皆满身的杀气，更加显得与众不同。
各方的修士察觉异常，纷纷聚集观望。
而突如其来的一群男女愣在原地，也有些不知所措。阚鸾谷的景象大变，并且多了数万的修士。而远近观望的人群中，一时见不到熟悉的面孔。
便于此时，有人喊道——
“广山大哥……”
一位身躯高大的壮汉越众而出，面露微笑。
只见十余里外的山峰上，两位中年男子踏剑而来。转瞬之间，到了近前。一个个头精壮，一个脸色红润，皆喜不自禁，乐道——
“广山大哥……”
“哈哈，还有颜理、汤齐等诸位大哥，我兄弟恭候多时也……”
“姜玄、韦合……”
“广山与族中的兄弟也不敢耽搁，怎奈路途遥远，人数众多，所幸带有先生所赐的云舟，途中到也顺利……”
两个中年男子，正是姜玄与韦合。
身躯高大的壮汉，则是广山。他前往天月岛接取族人，再次返回阚鸾谷已是半年之后。而如今的卢洲本土，也只有姜玄与韦合与他交情深厚。恰逢两位老友现身相迎，着实让他欣慰不已。不过，他还要拜见另外一个人。
“广山返回阚鸾谷，自当拜见月仙子。”
“不急、不急，先行安置住处。”
“公孙夫人有事外出，来日拜见也不迟。”
“公孙夫人？”
“当然是无先生的夫人！”
“哈哈，此地不仅有夫人，还有更多的老友，在等着广山大哥呢，随我来——”
姜玄、韦合带着广山，与他的一百多位族人离开山顶，踏着水面的寒冰，奔着十余里外的一座山峰而去。
而赶路之余，广山打量着四周围观的修士，以及陌生的景象，他依然难以置信。要知道来时的途中，尚且雷雨交加，而赶到泸州本土，已是冰天雪地。如此怪异的天象，无先生他是否知晓？他愈发担忧，忍不住问道——
“两位兄弟，月仙子……公孙夫人，她去了何处……”

第一千四百零七章 情义不老
月仙子去了何处？
万丈之巅，云层之上，有冰峰高耸，还有一道白衣人影，默默的迎风而立。
就此俯瞰，云海翻涌。彻夜不休的风雪，犹在肆虐大地。抬头仰望，天穹昏暗，炽烈的红日，依然无影无踪。举目远眺，四方空旷、且又迷离朦胧。
便在那空旷之间，另外冰峰耸立。其中的一道冰峰之上，隐约可见两位老者的身影。
月仙子并未在意两位老者的存在，只管眺望着远方，她波光深邃的眸子，闪烁着担忧之色。而担忧之余，又透着几分落寞与几分思念。
先是赤日如火，草木枯绝，万物凋零；接着大雨倾盆，荒原山野尽数化作了湖泊；继而又风雪降临，酷寒袭人。无论天南地北，皆银装素裹而冰封万里。如此诡异的天象变化，无咎他是否知晓？他所在的玉神界，又是怎样的情景？他是陷入困境，生死旦夕，还是勇猛无畏，人在征途？何时何地，方能与他再次重逢？
而遑论怎样，月莲都要竭尽所能，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月仙子想到此处，转过身来。
远处的冰峰之上，站着两位老者，彼此相隔数十丈，皆如临大敌般的盯着对方。而相互对峙了半个时辰，依然没有动手。其中的一位，突然收起满身的杀气，慢慢举起双手，躬身道——
“阿观有错，请阿苦师兄责罚！”
他的突然认错受罚，使得对方始料不及。尤其乳名的称呼，更彷如投石寒潭，霎时搅动了沉寂的岁月，卷起一件件尘封的往事。
叫作阿苦的老者，不是旁人，正是曾经的星云宗的宗主，苦云子。而阿观，自然便是星海宗的宗主，观海子。
且说苦云子获悉浩劫降临的传闻之后，便从海外赶到了阚鸾谷。他借口投效出力，请求月仙子帮他报仇。谁料月仙子竟然答应下来，并一手促成了他与观海子的重聚。
一对老兄弟，争斗纠缠了数千年啊，有着数不清的恩怨情仇。仇人终于见面，自然分外眼红。却不知为何，彼此剑拔弩张，对峙了许久，谁也没有动手。非但如此，观海子竟然主动赔罪认罚？
“你……”
苦云子虽然错愕不已，却还是往前一步，掌心吞吐着剑芒，强横的杀机蓄势待发。
他独自流落海外，吃尽苦头，便是为了报仇雪恨。而此时此刻，毁他星云宗的仇家近在眼前，且放弃了戒备，只要发出凌厉一击，必然能够要了对方的性命。
观海子依然躬身低头，自顾说道：“你我争斗了数千年，又能如何，浩劫降临之际，星云宗也好，星海宗也罢，终将烟消云散。既然如此，你我兄弟的恩怨也该有个了断。我不该独占圣兽之魂，且求一死。但愿师兄杀了我，能够平息心头的怨恨！”
苦云子举起手掌，继续往前逼近。
却听观海子又道：“想当年，你我一个住在村东头，一个住在村西头的海边，整日里结伴玩耍、亲密无间，一同患难、一同拜师修仙。谁料仙法有成，你我反目成仇。唉，真想回到从前啊……”
话到此处，他慢慢抬起头来。满脸的皱纹，透着岁月的沧桑，而追忆的神色中，又闪现着淡淡的哀伤。即便舍去性命，又能否回到从前？
苦云子已到了几丈之外，兀自举着手掌，神色戒备，杀气不减。
“师兄，动手吧！”
观海子不仅修为高强，且善于算计，便是某位先生，也屡次受他摆布。其老奸巨猾，可见一斑。而他此时竟然撤去了护体法力，胡须、衣衫随风飘摆，显然要引颈就戮，以死了结双方的恩怨。
苦云子突然停下脚步，神色挣扎。而片刻之后，他竟缓缓放下手掌。
观海子愕然道：“师兄……”
“唉！”
苦云子摇头叹息，道：“当年的恩怨，并不怪你。是我想要窃取魂珠，惹恼了师父，故而换恨在心，与你争斗了多年。而天地将崩，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罢了……”
他如释重负般的拂袖一甩，束缚心头的块垒顿然消失。
观海子默然无语，再次举起双手躬身一礼。
便听熟悉的呼唤声，轻轻响起——
“阿观……”
只见苦云子收起护体法力，银须飘飘。他微微变幻的脸色，透着无尽的感慨之意。
观海子也禁不住胡须颤抖，动容道：“阿苦师兄……”
一对儿时的玩伴，历经了数千年的风雨波折。如今再次重逢，终于化解恩怨重归于好。而彼此已是皓首苍颜，唯独兄弟间的情义不老。
老哥俩冲着对方上下打量，转而放声大笑——
“哈、哈……”
远处的冰峰上，一道白衣人影飘然离去。
……
洞穴中。
珠光照亮，人群聚集。
一身白衣的月仙子，居中而立。百多位男男女女，冲着她躬身施礼，并由广山分说着途中的遭遇，然后一一引荐族人。
月族，早已没落。存世的仅有两支，银月与星月。而星月一族，竟然来自地下蟾宫，乃是真正的上古遗族，却也仅剩下百多人。其生存之艰难，可想而知。
月仙子打量着一个个老翁、老妪、中年妇人，以及广山、颜理等壮汉，倍感亲切。毕竟是同族中人，也是与她有着血脉传承的亲人。她与身后的老者摆了摆手，吩咐道：“且妥为安置，即日起，星月、银月，合为一族，对外统称月族……”
广山忙道：“仙子，无先生他……”
月仙子嫣然一笑，道：“合并之后的月族，只有一位长者，便是公孙无咎……”
“而仙子你……”
“我是公孙夫人！”
广山与颜理等兄弟们换了个欣喜的眼色，异口同声道：“夫人在此，如先生亲临。但有驱策，拼死效命！”
与此同时，百丈外的又一个山洞内，同样聚集着成群的修士，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而无论彼此，皆颇为熟稔，或是围坐歇息，或是谈天说地。
只可惜无咎远在天边，否则他认得每一个人。譬如韦春花、韦玄子、午道子、康玄、卜成子，以及韦柏、乔芝女、姜玄、韦合等人，青山岛的修仙高手已尽数来到阚鸾谷。还有梁丘子、甘水子、落羽、汤哥等人，以及林彦喜师徒，与荀万子、彭苏等人。而无先生虽然不在此处，他依然是关注的焦点所在。
几位长辈人物，围坐叙话——
“无咎他何时返回本土？”
“林门主有所不知，无先生带着十万原界弟子，杀向前往玉神界，啧啧！”
“据说原界高手如云，飞仙、天仙无数！”
“不必担心，无咎的修为，已远胜于月仙子，他纵横原界难逢敌手！”
“而玉神界，又是怎样的存在呢？”
“唯有月仙子知晓，却没人敢问！”
“倒也无妨，改日老婆子问她。按理说，她该称呼我一声春花姐……”
“春花，不得放肆。月仙子统辖本土，全凭修为名望立威，你我切莫倚仗无咎，而坏了仙道的规矩！”
“师伯所言极是……”
“林门主，据说季渊也是无先生的好友，他缘何没有同行？”
“哦，季家主获悉浩劫将至，已返回上昆秘境，断绝外界往来，我也不便强求！”
“而无先生能否击败玉神殿，找到应对浩劫之法呢？”
“哪里逃，哈哈……”
长辈们正在叙话，一阵嬉笑声传来。
一位年轻女子冲入洞内，立足未稳，一团冰雪随后而至，“砰”的炸开片片雪花。她却浑不介意，“吃吃”笑个不停。
梁丘子循声看去，叱道：“落羽，成何体统？”
落羽急忙收敛笑容，点头称是。
而与之瞬间，又一女子冲入洞内，一把将她抓住，兴奋道：“从未见过这般大的风雪……”而笑声未落，她看向洞内的众人，忽闪着大眼睛，疑惑道：“梁前辈，缘何训斥落羽姐姐？”
梁丘子沉着脸色，很是威严，却突然挤出笑容，和颜悦色道：“呵呵，月儿啊，我是怕落羽欺负你！”
“怎么会呢？”
月儿，也就是凝月儿，虽然成了筑基的高手，却还是小丫头的模样，且泼辣率直而渔家女儿本色不改。她拉着落羽，走向另一处人群，笑道：“乔姐姐、甘姐姐，诸位前辈……”
姜玄、韦合、韦柏、乔芝女、甘水子、汤哥等人围坐一起，各自不敢怠慢，纷纷出声打着招呼——
“不敢当、不敢当……”
“月儿，你唤我韦合便成……”
“都不是外人，直呼其名……”
“月儿妹妹……”
“汤哥，你给我闭嘴……”
如今的阚鸾谷，虽然高手众多，而除了月仙子之外，唯有凝月儿的名声最为响亮。没法子，谁让她是无先生的妹子呢。不仅梁丘子对她关怀备至，众位伙伴更是呵护有加。
即便是甘水子，也放宽了胸怀。既然此生无缘，又何必念念不忘呢。而她对于汤哥的管教却愈发严厉，她绝不容再次错过。
“月儿，你从未见过风雪？”
“是啊，夏花岛四季如春。”
“水土养人啊，难怪月儿天资聪颖、貌美如花……”
“韦柏大哥说笑了，如今海水暴涨，夏花岛危矣，岛上的妇孺老幼，又该如何过活？”
凝月儿与众人说着闲话，不免牵挂起夏花岛的安危，她扭头看向洞外的风雪，忧心忡忡道：“无咎大哥，他何时返回呀……”

第一千四百零八章 途中遇袭
一具战车，飞在云层之上。
为了断后，它并未全力疾驰，故而早已远离了同伴，此时便如一头离群的孤雁，在茫茫的天地间飞行。
而战车内，却是一个轻松的场面。
无咎盘膝而坐，左右分别是冰灵儿、韦尚、玉真人、万圣子、鬼赤、齐桓、仲权、羌夷等人。四周则是鬼妖二族的弟子，以及原界的高手。而无论彼此，皆有个头衔，便是夔龙卫。正是有了共同的身份，各自相处融洽。而接连六日，途中并无意外发生。众人也养足了精神，渐渐放松下来。
“哈哈，你我每日的行程，可达两万余里，照此算来，几日后便可抵达雍城。”
龙鹊驾驭战车之余，不忘查看方向、计量行程。
便如所说，即使战车没有全力疾驰，六日之后，依然赶出了十三万里的路程。再有两三日，便可抵达雍城。
众人露出笑容。
玉真人趁机出声道——
“依我之见，顺利抵达玉神海也非难事！”
他愈发兴奋，又道：“无咎，何不劝说丰家主，抵达雍城之后莫作停留，继续西行……”
无咎尚自闭目养神，禁不住皱起眉头。
“……三个月内，抵达玉神海，拜见尊者，功成圆满，呵呵！”
玉真人的笑声未落，便听强行打断——
“玉兄，此处没有外人，你却啰嗦没完，将我置于何地？”
万圣子早已不耐烦，与鬼赤趁机出声——
“哼，也没将老万放在眼里！”
“欺人莫欺鬼，好自为之……”
玉真人脸色尴尬，连忙摆手道：“诸位，切莫误会！”
他擅长蛊惑人心，却用错了地方。何况在某位先生的眼皮子底下，又岂容他故技重施。
“呵呵，我也是好意，算啦！”
玉真人故作大度一笑，然后老老实实闭上嘴巴。
无咎抬头看天。
笼罩战车的阵法，随着法力驱使与劲风的撞击，发出微微颤动的声响，并闪烁着层层的光华，像是流水飞瀑般的壮观炫目。战车的飞驰之快，着实非同一般。倘若途中顺利，这般昼夜兼程，直达玉神海，倒也无妨。不过，神族尚有百万的仙道高手，连番吃了大亏之后，岂肯罢休……
“龙鹊，夔龙卫的剑阵修炼如何？”
万圣子伸手拈着长须，以高人的口吻出声问道。
曾几何时，他被两位神殿使困在万圣岛而不敢离开半步。鬼赤则是被捣毁老巢，同样的敢怒不敢言啊。而如今的月仙子，成了自家人。玉真人遭到老哥俩的当面训斥，竟然忍气吞声。嗯，苦了多年，一朝扬眉吐气，他老万的心头着实痛快。
龙鹊笑道：“万祖师，放心便是。我夔龙卫足有二十多位飞仙高人，七十多位地仙，上下齐心勠力，早已将夔龙阵法修炼娴熟。”
“比起刑天的斧阵，与区丁的天狮法阵又如何？”
“我夔龙卫凭借战车之利，十多位鬼族大巫的相助，以及震元珠的加持，自然不同凡响！”
“嗯，如此便好！”
万圣子点了点头，看向身旁的鬼赤——
“以往的时候，总是你我两个老家伙，陪着无先生冲锋陷阵，如今也该这帮晚辈大显身手了！”
鬼赤的脸色冷漠，没有理会。
万圣子也不介意，自顾抒发着感慨——
“我妖族征战至今，仅剩下十三个弟子。为了什么呢，还不是为了天下太平？此去玉神殿，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要找个安稳之地，为弟子传经布道，弘扬我妖修之法……”
身为妖族的祖师，无先生的左膀右臂，他此时说什么，都无人质疑。而坐在无咎身旁的冰灵儿，却嘻嘻一笑——
“嘻嘻，万祖师所劫掠的宝物，足以支撑安稳度日，倘若就此传经布道，堪称一桩善事！”
万圣子急忙摇头道：“瞎说啊，老万从不抢人东西，倒是你家先生，最为擅长劫掠的勾当！”
“哼，你颠倒黑白……”
冰灵儿便要争吵，却被人伸手拦住道：“灵儿，老万乃是长辈，理当敬重……”
万圣子抚须乐道：“嗯嗯，无先生所言有理！”
却见无咎微微一笑，又道：“而长辈抢东西，也不敢当面指责，否则他又要栽赃嫁祸，这些年来帮他背负了多少骂声啊！”
万圣子的笑脸一僵，索性背转身去。
“哼，合伙欺负老万！”
“嘻嘻……”
冰灵儿得胜般的挥舞拳头。
在场的众人，也纷纷露出笑容。
能够亲眼目睹无先生与万祖师的唇枪舌剑，着实难得。威震四方的高人，也有率性随意的一面。尤其是冰灵儿，有着高强的修为，与仙子的娇美，又不失凡俗女子的坦诚质朴。
而不仅于此，还有阴森莫测的鬼赤，威风凛凛的龙鹊，精明沉稳的夫道子，赤胆忠心的韦尚，以及令人恐惧的鬼巫，凶悍异常的妖族弟子。便是如此一群性情各异的强者，竟然因为无先生而聚在一起。
可见他的威望，令人敬畏叹服。而他的散漫不羁与洒脱从容，又令人倍感亲切。
嗯，在这乱世之中，能够追随如此一位先生，并成为他麾下的夔龙卫，余生有幸……
“轰——”
众人尚自享受着途中的悠闲，一声巨响突如其来。随即战车猛然震动，龙鹊失声惊呼——
“有人偷袭……”
接连六日，平安无事。何况高高的飞在云层之上，怎会有人偷袭？
只见龙鹊打出法诀，战车随之斜倾，带着刺耳的呼啸声，直奔天上飞去。
众人始料不及，拥挤一团。
与之瞬间，又是几声轰鸣炸响。
“哎呀……”
有人惊叫，是郑玉子。而她身旁的冰灵儿，直接跌入无咎的怀中。玉真人、万圣子、鬼赤，坐在原处，岿然不动，却错愕不已。
无咎也是大为惊讶，却不及多想，伸手一挥，他身旁的冰灵儿与郑玉子已双双消失无踪。
“舍弃战车，披甲迎敌！”
战车犹在往上疾驰，而笼罩的阵法瞬间消失。
无咎踏空而起。
百多道人影，紧随其后，各自披上了黑色的夔龙甲，在天上摆出迎战的阵势。
无咎站稳身形，低头俯瞰。
只见翻涌的云层之间，相继冲出一道道人影，随即光芒闪烁、轰鸣炸响，强劲的威力扭曲虚空，凶猛的杀机咆哮四方。
“神族高手……”
“震元珠……”
“竟敢偷袭你我……”
“无先生，请下令……”
突然蹿出云层的人影，正是神族的高手，足有数百之多，凭借震元珠施展偷袭。幸亏战车坚固，且躲避及时。否则车毁人亡，在所难免。而偷袭失手之后，数百人并未作罢，气势汹汹的直奔天上扑来。
无咎微微皱眉，抬手一挥。
龙鹊披着黑色的夔龙甲，手持一把金刀。随着法力加持，周身黑光闪烁，仅有口鼻与双眼裸露，使得他更加显得威武强横。而夫道子、韦尚、齐桓、羌夷等人，以及鬼妖二族的弟子，同样的黑甲笼罩而杀气腾腾。他与夫道子、鬼诺、鬼宿点了点头，扬声喝道：“杀——”
一百道人影瞬间分开，五人成群，前后左右呼应，猛然奔着神族高手扑去。双方尚未相遇，神族再次祭出震元珠。而龙鹊率领的夔龙卫，已抢先祭出十枚震元珠。随之电闪雷鸣不断，暴虐的杀机在半空中撕裂扭曲。强大的反噬法力，逼得人影混乱。
而龙鹊、夫道子、韦尚、仲权、章元子，趁势发动强攻，随后的众人，齐齐出手。霎时光芒炸开，一头头背生双翼的虎影带着凌厉的杀机扑向数百个神族弟子……
无咎没有参与拼杀，而是凝神远望。
万圣子、鬼赤、玉真人，同样袖手旁观，却神色各异。
“哼，竟敢暗中偷袭！”
“仅有数百人，夔龙卫足以应付。”
“是啊，仅有数百人，并未见到刑天与神族长老……”
“万兄，只怕不妙啊……”
“鬼兄是说……”
“神族算准时机，于半途截击。而丰家主与数万原界修士，毫无防备。”
“且设伏之地，远离磐虎城十余万里，防不胜防……”
万圣子愕然道：“一旦遭到伏击，原界必将陷入重围……”
鬼赤点了点头，道：“刑天的诡计，着实毒辣！”
万圣子已是脸色大变，忙道：“原界难逃此劫，无咎……”
无咎从远处收回眼光，直直盯着玉真人。
“玉兄，你声称神族已然罢战，途中再无凶险，而如今怎样？”
“啊……”
玉真人支吾道：“此前只是猜测罢了，难免有误……”
“难免有误？”
无咎摇了摇头，道：“若非你三番两次的暗中蛊惑，怎会有此失误？五万条人命啊……”
玉真人辩解道：“哼，并非我一人的过错！”
“是啊，我也有错！”
无咎没有心思争执，低头看向脚下。
不过转眼之间，数百个神族的高手，已被龙鹊、鬼诺、鬼宿带领的夔龙卫击溃。而众人犹在忙着追杀，电闪雷鸣不绝……
无咎的眼光一寒，沉声喝道：“诸位兄弟不得恋战，即刻随我杀向雍城——”

第一千四百零九章 逆火战车
一具战车，划空而过。
其爆闪的光芒，拖曳的流光，隆隆的声响，俨如流星飞坠，又似逆火撕裂长空，直奔苍茫的尽头飞驰而去。
而战车内的一百多人，没谁坐下歇息，皆静静站着，神情凝重，默默注视着前方。而透过笼罩战车的阵法，什么也看不见，却又毋容置疑，一场生死之战正在万里之外杀戮正酣。
“我已加持晶石，阵法全开，战车之快，陡增数倍……”
龙鹊的双手抓着一块铁台，不忘扬声示意。那是掌控战车的中枢，也是阵法的阵眼所在。随着法力的加持，铁台闪烁着层层光芒。他高大的身躯，也随之微微震动。
而无咎背着双手，剑眉斜挑，神色冷峻，一言不发。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战车全力西行。并非突围，亦非逃命，而是杀向战场，解救原界家族。
他真的没有想到，神族的诡计竟然如此的阴险毒辣。
也就是说，神族早已获悉原界的动向，却佯作不知，没有围城，更未消失，亦未罢战，而是暗中避开磐虎城，于十余万里之外设伏。即使原界派人打探虚实，也难以发现端倪。而休整了两个月之后，原界只能继续西行。面对着蓄谋已久的陷阱，最终情形可想而知。
唉，早知如此，便该亲自外出打探，却怕离开磐虎城再添意外，故而心存侥幸。毕竟原界尚有二十多位高人，他无先生总不能事事代劳。或者说，他小瞧了玉真人，也低估了刑天与神族的长老。
而大祸，已然铸定。
且全力挽救吧！
而仅有百多人，却要杀向数十万人的战场。犹如孤舟远航，或飞蛾扑火。至于结果如何，只能听天由命……
……
风雪之中，战车盘旋，人影纷乱，刀剑闪烁，电闪雷鸣不断，漫天的血肉飘洒。
“砰——”
又一具战车，遭到震元珠的轰击，翻滚着栽下半空，扎入积雪覆盖的湖面上。随即从中涌出百余道人影，或是“扑通”落入冰冷的湖水，或是踏着飞剑四处盘旋。而正当众人忙乱一团，十余头猛兽俯冲而下，随之剑光呼啸，血肉横飞。百多个原界修士，瞬间已被斩杀过半。幸存者惊慌逃散，又被成群的人影阻拦。继而一道道尸骸坠落，惨叫声此起彼伏。而湖面之上，已倒插数十具战车，遍地的残肢断臂，惨烈的景象触目惊心。却依然有人奋力挣扎，试图冲出重围。而半空之中的人影、兽影，已远甚于密集的飞雪。暴虐的杀机，俨然要将所有的原界修士撕成粉碎、碾成齑粉……
“朴家主、沐家主，快快突围——”
混乱之中，响起焦急的大喊声。而丰亨子的喊声未落，无数的斧影破空而至，他急忙挥舞双手，霎时光芒刺目、轰鸣震耳。
朴采子与朴采子，同样陷入重围，犹自苦战不休，各自扬声回应——
“战车八成陷于此地，敌众我寡……”
“晚辈弟子众多，如何突围……”
不仅三位高人陷入苦战，各家的家主、地仙弟子，也正遭受围攻，犹自拼死冲杀。三百多具战车，在云层之上、风雪之中盘旋挣扎。而远近四方，无数的人影、兽影，凌厉的攻势，依旧是猛如潮水般的攻来。
丰亨子不敢迟疑，转身迎战。
要知道此前的五百战车，结伴西行，又有高人坐镇，可谓是浩浩荡荡。谁料飞到此处，半空中突然炸开一道道火光。
那是威力奇穷的震元珠，突然发动突袭、挡住了去路。仅有百具战车侥幸逃脱，余下的战车尽被拦截。狂轰乱炸之下，战车纷纷栽下半空。疯狂的攻势却源源不绝，血腥的杀戮就此展开。
想要摆脱困境，唯有突围。
而晚辈弟子众多，一旦强行突围，死伤难以估量，便是数千地仙只怕也要葬身此地。倘若舍弃突围，唯有苦战，却又无险可守，只能任由神族肆意狂攻。照此下去，数万晚辈弟子依然难逃此劫。
而拼杀无望，逃又逃不得。难道原界家族，已注定灭亡？
不，无咎老弟说过，且以死地求生，拼了……
“轰、轰——”
巨响轰鸣，人群、兽群溃败。
“与我冲出重围——”
丰亨子的双掌齐出，雷光炸开。凌厉的杀机，势不可挡。他大吼一声，飞身往前。
朴采子、沐天元与各家高人不敢怠慢，带着晚辈弟子，护持着战车，随后扑了过去。
丰亨子继续催动法诀，随着他双掌挥舞，凭空闪现数十团的光芒，霎时化作漫天的雷火倒卷而去。
“轰、轰、轰——”
尚自溃败的人群、兽群抵挡不住雷玉诀的威力，纷纷四处逃窜。
丰亨子的杀气更甚，去势更快。
难得杀出一条血路，他要带着原界突出重围。
只见风雪弥漫的半空之中，一位老者飞遁而去。其势之快，身后竟然幻化出层层的虚影。尤其他双掌催动风雷、劈出闪电，一往无前。朴采子、沐天元带着家族弟子与三百多具战车，紧随其后……
不过转眼之间，已穿过重重的阻挡与混乱的人群。
丰亨子的去势正急，突然一道巨大的斧影从天而降。他来不及躲避，双掌猛然往前拍去。又是数十道雷光呼啸而出，滔天的杀气雄浑无匹……
“轰——”
光芒爆闪，随之一声撕心裂肺般的轰鸣炸响。猛如怒涛般的杀机霍然倒卷，虚空绽开层层涟漪。便是轻盈的雪花，也随之化为白雾而融入狂风之中。
丰亨子只觉得莫名的力道迎面袭来，周身的护体法力“砰、砰”崩碎，他惨哼了一声，猛地倒飞了出去。
紧随其后的各家高人与晚辈弟子，被迫后退。三百多具战车，更是前后相撞而乱成一团。
“呸——”
丰亨子倒飞百丈，堪堪站稳身形，张嘴啐了一口淤血，转而抬头凝神张望。
令人心悸的轰鸣声，依然在半空中震荡不休。无数的神族弟子盘旋四周，凌乱的杀气狂虐如旧。
而数里之外，另有成群的人影聚集。其中一个金须金发的壮汉正是刑天，兀自高举着一把金斧。他却并未趁势追杀，而是召集神族弟子继续发动强攻……
丰亨子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心头微微一沉。
朴采子、沐天元、海元子、谷百玄等家族高人，同样的神情凝重。
刑天的企图，已毋庸置疑。他倚仗人多势众，迫使原界陷入重围。一旦各家高人久战力疲，他必将发动全力一击。而各家高人顾及晚辈弟子，难免顾此失彼，最终的下场，只能被赶尽杀绝！
“莫非劫数既定……”
“已拼杀了一个时辰，伤亡愈发惨重……”
“所幸逃出了一万多人……”
“而没有你我的庇护，幸存的弟子又如何偷生……”
“你我突围不难……”
“何去何从，全凭丰兄决断……”
丰亨子看向朴采子、沐天元，疲倦的脸上透着一丝坚毅之色。他稍稍缓了口气，传音道：“无咎尚能击败刑天，你我岂能轻易言弃！”
丰家主不愿放弃晚辈弟子，他要全力施展最后一搏。如其所说，只要击败了刑天，或许便能杀出重围。而无咎凭借一己之力，尚能大败强敌。原界的二十多位高人联手，又何惧之有呢？
朴采子与沐天元，重重点头。
丰亨子的胡须一甩，闪身而去，随着他双掌齐出，霎时雷光如瀑、杀机咆哮。朴采子、沐天元等二十多位天仙高人，不甘示弱，各显神通，顿时从漫卷的风雪中冲开一道逆流。各家的飞仙、地仙护持着战车，趁机往前……
“轰、轰、轰——”
电闪雷鸣之中，一群人影势若疯狂般的往前冲去。
神族弟子阻挡不住，左右躲避。
丰亨子催动风雷，猛不可挡。二十多位天仙高人，更如猛虎下山而所向披靡。
便于此时，一道巨大的斧影突如其来，随即凶猛的杀气与强横的威力，带着尖利的呼啸声狠狠劈落。
原界的高人们不敢怠慢，齐齐出手。雷光、剑光与各式神通汇聚一处，猛然强袭而去。
“轰——”
巨响的瞬间，天地彷如停滞。千丈内所有的人影，皆禁不住为之一顿。刺目的光芒，照亮着每一张面孔。而不过刹那，斧影崩溃。扭曲的虚空，霍然释放开来。旋即滔天的威势，轰然横扫八方。
丰亨子与各家高人，被迫后退。
而千丈之外，更是人群混乱。其中的刑天，凌空倒卷、狼狈不堪……
丰亨子岂肯错过良机，抬手一挥。朴采子、沐天元跟着他全力疾遁，瞬息千丈。眼看着刑天已近在眼前，正当联手发动致命一击，突然一头黑色的巨龙破空而出，张牙舞爪般的扑了过来。
战龙？
丰亨子挥掌拍出雷光，朴采子催剑强攻，沐天元祭出三叉利刃迎头痛击。
却见巨龙张口喷出烈焰，随即龙爪挥舞，腰身腾挪闪转，长长的龙尾带着难以想象的威力横扫而至。
“砰、砰、砰——”
连声闷响之中，三道人影倒飞出去。
朴采子与沐天元，并无大碍。丰亨子却喷出一道热血，直至百余丈外，勉强收住颓势，犹自摇摇欲坠。而无论彼此，皆目瞪口呆。
那头凶猛的黑色巨龙，忽然散去身影，旋即化作一道黑色的铁杖，缓缓落在一位老者的手中……

第一千四百一十章 逆火战车
刑天请来了帮手？
那位老者，是个天仙九层的高人，与刑天的修为相仿，而他铁杖的威力，远远出乎想象。即使原界的三位家主联手，也被他铁杖幻化的巨龙所击退。
丰亨子瞠目之际，又是惊愕不已。
退散的神族弟子，再次反扑而来。百多个挥舞金斧的神卫弟子，围住了二十多位天仙高人。数千个身披黑甲的壮汉，围攻飞仙、地仙。另有成群的神族高手，扑向三百具战车，随着震元珠炸开，一具接着一具战车栽下半空，无数的晚辈弟子惨死……
丰亨子的神情苦涩。
此时此刻，去路断绝，带着晚辈弟子逃走无望，却又难以眼睁睁看着一条条人命陨落。
唉……
丰亨子的心头颤抖，转而看向朴采子、沐天元。各自的眼光中，皆闪现着决死之意。彼此默默点头，然后并肩往前冲去。
而那位怀抱铁杖的老者，并未出手，倒是几位神族的长老，带着成群的高手，奔着三人扑来。
“轰、轰——”
转瞬之间，强攻对撞。
丰亨子挥动双掌，雷光咆哮。而漫天的滚石，怒砸而下。纵使他雷玉诀的威力强大，也一时招架不迭。他只得强催法力，咬着牙继续往前。而百余丈外，两位老者挡住了他的去路，正是神族的支邪长老与昆敖长老，各自挥舞着木杖、石杖而大显神通。
与此同时，朴采子与沐天元，也分别被宇毒、区丁拦住去路，相互混战、难分难解。
另有数十个神族高手，趁机环绕四周，摆出围困的阵势，显然要将三位高人置于死地。
“轰、轰——”
“砰……”
轰鸣声中，又是一声闷响。
一块迸溅的碎石，穿过凌乱的杀气，猛的击中丰亨子。他虽无大碍，却被迅猛的力道逼得连连后退。他挥袖一甩，剑光盘旋左右，又抬手祭出几道雷光，趁机站稳身形而喘了口粗气。
而支邪、昆敖趁机逼近，竟难以摆脱。朴采子、沐天元与各家的家主，皆忙着奋战不休。一百多位飞仙，与数千位地仙弟子，更是陷入重围，而不断遭到强攻。幸存的三百多具战车，已折损近半，无数的肉身崩溃，横飞的血肉遮住了风雪……
“哼——”
许是心疼所致，或伤势所致，丰亨子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迹。他憔悴的脸上，更是透着绝望之色。
苦战了许久，已拼尽了全力，依然未能突围，处境反而愈发的艰难。再有半个时辰，只怕所有的晚辈弟子都将葬身此处。各家高人或许能够幸存，却又如何抵挡数十万神族弟子的围攻。尤其是刑天与他请来的高人，尚在蓄势以待、虎视眈眈。
原界，真的要亡了。
既然如此，也不必苟且偷生，且拼死到底，战至最后一人。
丰亨子摸出一把丹药塞入嘴里，漫天的风雪、混乱的人群忽然没了，随之异香阵阵，而令他的心神恍惚。他急忙强敛心神，大袖挥舞，双掌齐出，雷火轰鸣。
便在雷玉诀施展的瞬间，诡异的幻象顿然消散。而一块块巨石，又接踵而至。
丰亨子左躲右闪，催动剑光阻挡。“锵”的剑光崩碎，反噬法力倒卷。他却不躲不避，强行冲出乱石阻挡，转瞬已扑到了支邪、昆敖的近前，猛然祭出十余块玉符。
“轰、轰、轰——”
轰然炸开的雷光，震碎了虚空，狂怒的杀机，直奔支邪、昆敖横卷而去。两位长老抵挡不住，狼狈躲避。
丰亨子岂肯作罢，随后猛追。
恰于此时，一把黑色的铁杖倏然而至，虽未化作巨龙，而其凶猛的威势依然令人胆寒。
丰亨子急忙双手交错，猛然劈出一道剑芒。而霍然闪现的剑芒，不仅长达十余丈，而且带有“噼啪”的雷火，俨然便是一把雷光之剑而直待破碎长空。
“锵——”
震耳欲聋的炸响，令人神魂悸荡。
铁杖凌空盘旋，雷光之剑崩溃。反噬的法力，化作滔天巨浪倒卷。
丰亨子的身子颤抖，猛然退后。
与之刹那，一道金色的斧影呼啸而下。
他根本来不及躲闪，匆匆打出一串法诀，便“砰”的倒飞出去，张口飙出一道热血。紧接着一位金须金发的壮汉踏空而来，竟是刑天趁机出手。支邪与昆敖两位神族长老，也一左一右汹汹逼近。
这位丰家主，成名已久，修为高强，称之为原界至尊也不为过。而他连番苦战，又接连击败支邪与昆敖，早已是精疲力竭，根本挡不住铁杖老者的强悍一击。谁料危机关头，刑天施展偷袭，并与两位长老联手，顿时让他险象环生。而此时的他，犹在半空翻滚。三位高人合围而至，他已是在劫难逃。
唉，为了原界家族，丰某死而后已。却无力回天，徒呼奈何……
丰亨子堪堪止住身形，喷出一口精血，随即双手合握，一道雷光之剑霍然闪现。
凭借他的修为，即使遭致重创，若是想要逃生，也不难捡条性命。而整个原界即将灭亡，他又岂能独自离去。且战至最后一人，战至最后一刻……
丰亨子深深喘了口粗气，昂首睥睨四方。
一百多具战车尚在盘旋挣扎，一道又一道尸骸栽下半空。朴采子、沐天元等人的身影，已被成群的神族弟子所淹没，而肆虐的风雪更为的猛烈……
刑天与支邪、昆敖，已逼到了数十丈外。
一道巨大的斧影，腾空而起……
丰亨子强催法力，猛然举起雷光之剑。
而恰于此时，突然有“隆隆”的炸响声传来。彷如连串的惊雷由远而近，却又一时难明究竟。
刑天与支邪、昆敖，混战的人群，以及数十万的神族弟子，皆忍不住抬起观望。
转眼之间，厚重的乌云从中分开，肆虐的风雪猛然震荡，继而一道长长的耀眼火光俯冲急下。便好像惊雷骤降，随之爆发出霹雳炸响，却又分明是驾战车，以逆火之势而一往无前……
刑天微微一怔。
那凶猛的战车，直奔他冲来，竟快如闪电，势不可挡……
刑天已顾不得对付丰亨子，抬手催动斧影。
却不想战车之中，突然射出三道烈焰箭矢，借助战车之势，更加的凶猛异常。不过闪念之间，杀机扑面……
刑天脸色大变，抽身暴退。
太快了！
或者说，太意外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快如闪电的战车之中，接连射出三道神箭，且近在咫尺，便是想要破碎虚空阻挡也来不及，只能凭借逃生的天性而强行躲避。却又如何躲避……
“轰——”
一声巨响，斧影崩溃。
“砰、砰——”
再又连声闷响，刑天已被烈焰箭矢击中，所幸他护体法宝强大，只是炸碎了一条大腿，强行逃向远方，不忘厉声吼叫——
“无咎……毕节救我……”
与此刹那，一位年轻男子破空而出，头顶玉冠，手持大弓，正是刑天口中的无咎。紧接着他身后的战车，冲天而起，随即从中飞出一道道人影，一位佝偻腰背的老者扬声大喝——
“万祖师来也，杀……”
丰亨子尚自错愕难耐，旋即仰天长叹。
“天不亡我……”
最为凶险的关头，无咎来了，便如一支奇兵，突然杀入战场，使得双方措手不及，更是让刑天遭致重创。
而万圣子与鬼赤，已双双动手。一个横冲直撞，猛不可挡；一个挥动骨杖，随之阴风怒号、剑气肆虐……
跳出战车的百余人，则是身披黑甲，直奔神族弟子扑去，却又阵势不同，或联手强击，或召唤数千鬼魂、鬼尸而令人生畏……
便于此刻，有人闪身而至。
“丰家主，玉某助你一臂之力……”
玉真人，并未参与大战，虽然话语关切，而他整个人显得颇为轻松。
丰亨子无暇理会，突然想起什么，急声大喊——
“老弟小心……”
无咎拼尽全力赶到此处，施展突袭，一举重创刑天。
这一回，他绝不会心慈手软。
而仓惶逃窜的刑天，就在十余丈外。
无咎猛然举起撼天神弓，便要施展致命一击。他要让刑天粉身碎骨，从此永绝后患。
便于此时，一道黑光突如其来……
无咎的心头一凛，不敢大意，举起神弓，“嘣”的一道烈焰箭矢脱弦而去。
“轰、轰——”
轰鸣炸响，法力狂乱。
无咎的去势一顿。
却见黑光倒卷，遂即又盘旋而回，霍然化作一头黑色的巨龙，其庞大的身躯、狰狞的爪牙、凶猛的气势，无不令人胆寒……
而刑天躲过一劫，趁机远遁，身后洒下一串血迹，更添几分窘迫狼狈。
“哪里逃——”
无咎闪身便要追赶。
巨龙已狂扑而下，张牙舞爪、杀气逼人。
无咎摆脱不得，举弓便射。随着弓弦“嘣嘣”炸响，两道烈焰箭矢呼啸而去。
却见巨龙张开大嘴，一口吞下两道箭矢，竟安然无恙，遂即更添几分凶狂。
“哼……”
无咎只想杀了刑天，却被巨龙阻拦。而稍有耽搁，刑天必将远逃。他暗哼一声，闪遁横移而去。不料巨龙极为机敏，腾挪自如，转瞬之间，再次挡住他的去路。他似乎无计可施，竟愣在半空。巨龙岂肯错过良机，猛然一口将他咬住，随即“砰”的撕成粉碎……
此时，刑天已逃到了百余丈外。一位老者正从远处飞遁而来，显然便是驱使巨龙救他的高人。他却依然惊慌难耐，挥手喊道：“毕节长老，快快拦住那小子，他擅长假身之术……”而他喊声未落，又骇然大叫——
“他来了……”

第一千四百一十一章 飞龙在天
果不其然。
便在某人葬身龙口之际，一道淡淡的光芒飞驰而来。其来势之快犹如幻觉，却又撞碎片片雪花、逼得寒风倒卷。不过转瞬之间，已到了二、三十丈外。
不是他，又是谁。他追来了……
刑天大叫呼救，拼命往前逃窜。
他固然修为高强、凶残成性，却也怕死。怎奈事发突然，惨遭重创，法力难继，此时的他已是强弩之末。想要活命，他只能出声求救。
而救他的高人，叫作毕节，已赶到近前，同样的错愕不已。
凭借铁杖之威，挡住强敌不难。而对方根本不予纠缠，竟施展假身之术，骗过了巨龙之后，继续狂扑而来。
而召回铁杖，为时已晚。
毕节的双手掐诀一指，凭空冒出一头怪兽，足有数丈之巨，满身的烈焰沸腾，猛的越过刑天而往前扑去。
疾驰而来的光芒倏然消失，随即现出一位年轻男子的身影。而他不作迟疑，抬手祭出一物。
“震元珠……”
毕节微微一怔。
“轰——”
巨响轰鸣之中，烈焰怪兽崩溃。强横的杀机，凌空狂泄。
毕节挥舞大袖，浑然不惧。
刑天却抵挡不住法力反噬的余威，在风雪中翻滚、盘旋。
无咎看得清楚，继续追赶。
毕节挺身阻拦，厉声喝道——
“住手！”
无咎视若未见，声震四方——
“本先生要杀的人，谁也拦不住！”
闪念之间，双方相隔十丈。
“哼……”
毕节冷哼一声，张口吐出一道玉剑。
玉剑迎风暴涨，光芒闪烁，杀气凌厉，猛然劈落……
无咎去势不停，抬手一指。
一道紫色的剑芒霍然而出，随之又是青、白、黄、金、红五道剑芒相继闪现，霎时化作一连串的虚影，犹如彩虹绽放而又倏然合为一体。
“轰——”
轰鸣声，震耳欲聋。
而巨大的玉剑与六色闪烁的剑芒在半空中撞在一起，随之爆发出“锵锵”闷响与闪烁的火星，却僵持不下，一时难分输赢。
毕节急忙催动法力。
而此时的刑天，已趁机蹿到了数十丈外。倘若被他逃脱，必将错失良机。而杀不了刑天，今日之危难解！
震荡的气机之中，无咎的身影左右横移，却犹如面对风暴，难以往前一步。
毕节倒是松了口气，趁机打出法诀。
在他看来，大名鼎鼎的无咎也不过如此，只要召唤铁杖神龙，便可战而胜之。而巨龙尚未返回，狂乱的杀机中突然有黑色的剑芒闪现，瞬即七色剑芒暴涨、威力倍增，“轰”的逼得玉剑败退……
毕节不敢怠慢，强催法力。
而尚在全神贯注的对付半空中的七色剑芒，一丝寒风突如其来，却又难辨端倪，唯有莫名的杀机森然逼人。
毕节蓦然一惊，抽身躲避。
却听“砰”的一声闷响，护体法力差点崩溃。竟是一道无影无形的剑气，击中了他的肩头……
与此刹那，一道人影闪遁而去。
紧接着弓弦“嘣、嘣”炸响不断，五道烈焰箭矢咆哮而出，随之一声怒喝震彻天地——
“刑天，受死！”
刑天已逃到了百丈之外，成群的神族弟子涌来。眼看着他便要得救，而滚滚风雷已带着疯狂的杀机呼啸而至。
毕节长老，竟也拦不住他？
而他竟然冲着一个惨遭重创、全无招架之力的对手，接连射出五道神箭？
他……他要杀了刑某……
摇摇欲坠的刑天，犹自艰难逃窜，而慌乱之中回头一瞥，他狰狞丑陋的脸上透着绝望之色。
四道烈焰箭矢，逼退了救援的神族弟子。最后一道烈焰箭矢，仿若焰火般的绚烂……
“轰——”
轰鸣声中，一道人影飞掠而过，又转身疾驰而去，手中多了一把金斧。随之七明一暗八道剑光回归体内，他趁势踏空盘旋而扬声喝道——
“刑天已死，谁敢争锋！”
刑天死了。
众目睽睽之下，刑天粉身碎骨、神骸俱消。仅留下一把金斧，还成了他人之物。
此时此刻，无论是毕节，还是丰亨子。不管是神族的数十万高手，或原界家族的修士，皆惊愕不已。血腥的杀戮，亦仿佛停顿下来。
而无咎扬声又道——
“朴家主、沐家主抢救弟子，龙鹊、夫道子重整战车，海元子、谷百玄带人杀向雍城，丰家主、老万、老赤随我断后——”
一连串的号令简明扼要，却又不容置疑。
而在万圣子、鬼赤等人的强力冲击之下，数千原界修士与百多具战车再次聚于一处。
龙鹊不失时机大喊：“飞龙在天，起——”
也不知道是固有的口诀，还是他独创的招数，尚在盘旋碰撞的战车，突然穿破云层往上飞去。众多的原界修士，也趁机冲出重围。
龙鹊并未作罢，威风凛凛又喊——
“夔龙卫，杀……”
龙鹊带着夔龙卫，俯冲急下。而一百人的夔龙卫，竟涌现出数千身影。或者说其中夹杂着成群的鬼魂、鬼尸，在鬼诺、鬼宿的驱使下，直奔冰雪湖面扑去。朴采子、沐天元已带人先行一步，忙着抢救弟子。而龙鹊关注的是丢弃的战车，鬼巫关注的是死尸、游魂……
万圣子与鬼赤，飞到无咎的身旁。两位老伙伴悄悄换了个眼色，各自心绪莫名。
匆匆赶来的丰亨子，更是百感交集。
“老弟……”
而无咎老弟谁也没有理会，兀自冷冷的目视前方。
数百丈外，人影聚集。为首的几位长老，同样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毕节，挥袖抬手一招，尚在盘旋的巨龙消失，随即一根铁杖落入怀中。
而更多的人影，在四方盘旋环绕。数十万神族弟子并未继续围攻，而是等待观望。
或者说，刑天的惨死，过于震撼人心。以至于片刻之后，依然令人难以置信而不敢有轻举妄动。
而不过短短的瞬间，数十具战车挣破寒冰、冲出湖面，相继飞到半空之中。
朴采子与沐天元、龙鹊出声示意——
“幸存弟子尽在此处……”
“仅有千余之众……”
“尚有数十战车完好，弃之可惜……”
无咎举起右手，果断而又干脆道：“依令行事，走——”
朴采子、沐天元、龙鹊等人护持着数十具战车，冲天而去。
与此同时，观望等候的数十万神族弟子躁动起来。
无咎闪身往前，万圣子、鬼赤、丰亨子随后紧跟。
前方的人群之中，毕节正要发动攻势，又神色迟疑，慢慢放下举起的铁杖。
无咎适时收住去势，稳稳踏空而立，犹自神情冷峻，却又杀气狂傲。他似乎没将一群神族高人放在眼里，随时都将冲过去而大杀四方。
或许正是因为他的狂傲与他的霸气，使得毕节有所顾忌。
人群中的手持铁杖、身着布衫、须发斑白、相貌清癯，且修为高强的老者，便是刑天请来的帮手，玄鲲郡的毕节长老。而强敌未除，刑天却没了。那位强敌就在眼前，又难辨深浅。
毕节打量着无咎，禁不住道：“你杀了枭氏兄弟……”
无咎之所以杀了刑天，更多的还是震慑之意，却没工夫在此对峙、更无闲心啰嗦。他突然抬手一挥，与身后万圣子、鬼赤、丰亨子腾空而起。
毕节不再迟疑，猛地举起铁杖……
转眼之间，云层之上。
朴采子、沐天元等原界高人，已击退了围堵的神族弟子，然后在龙鹊的带领之下，近两百具战车冲上了万丈高空，转而往西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无数的神族弟子蹿出云层。毕节等神族的高人，也相继现身。
却见某人并未趁机逃离，而是与三位同伴当空而立。
毕节微微错愕，禁不住道：“你没有逃走？”
“我为何逃走？”
无咎随声反问，神色不屑。
毕节左右张望，又道：“你杀了枭氏兄弟……”
无咎竟点了点头，道：“嗯，我不仅杀了枭氏兄弟，还杀了厉囚与刑天。倘若神族不肯罢休，我便杀了所有的神族长老！”看似轻描淡写的话语声，却令人不寒而栗。
毕节怒道：“你狂妄……”
“哼，且试试看！”
无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忽又问道：“你是玄鲲郡的毕节长老吧，缘何任由原界家族逃离而不追赶呢？”
“既然原界家族逃往雍城，又何必追赶？”
“哦，你怎知晓？”
“你亲口所言……”
“我若骗你呢？”
“你……”
雍城距此仅有两万里的路程，凭借神族的人多势众，足以将其重重围困，故而不用追赶。何况最强的对手没有逃走，只要将他杀了，伤亡惨重的原界，已不足为患。
谁料他的号令，竟然有诈？
毕节的脸色微变，再也忍耐不住，飞身而出，怒气冲冲道：“无咎小贼，为我死难的族人偿命——”
无咎踏空往前，昂然道：“毕节老儿，为我惨死的原界修士陪葬……”
而他话音未落，一根铁杖飞上半空，霎时风云突变，一头黑色的巨龙霍然现身。
丰亨子忙道：“老弟小心……”
无咎却去势不停，身形微微摇晃，倏然化作三头六臂的模样，修为随之暴涨而杀气横溢。他本尊更是高举双手，猛地凌空蹿起而劈出一道巨大的金色斧影……

第一千四百一十二章 文骚先生
“轰——”
一声巨响，斧影崩溃。而黑龙的攻势只是稍稍一顿，继续俯冲而下。
无咎收起金斧，背后飞出片片刀光，随之风雷呼啸，紧接着又是鬼影呼号，百余鬼魂化作一团团的黑风逆袭而去。
他的三头六臂，便是本尊加上鬼妖双修的分身，虽然不能变成三人，却使得修为暴涨，神通法术的威力更胜一筹。
“轰、轰——”
又是两声巨响，黑龙终于支持不住，身影涣散消失，一根铁杖倒卷而回。
毕节错愕不已，急忙伸手抓住铁杖。反噬的余威不绝，逼得他连连后退。支邪、昆敖、宇毒、区丁四位长老唯恐有失，带着数十位神族的高人蜂拥往前。
而尚在观战的万圣子岂肯示弱，大声喊道——
“无先生，老万助你一臂之力……”
却见无咎摆手拒绝——
“不用！”
“咦？”
万圣子只得作罢，又好奇道：“他三个脑袋，出声的是哪一个？”
一旁的鬼赤道：“三头六臂只为法身幻象，能够各显神通罢了，出声的唯有本尊……”
“而以一敌众，他是否托大？”
“他是有托大之嫌，所抢的金斧尚未祭炼，难以施展自如，玄鬼令也缺失魂魄滋养，使得我鬼族至宝的威力减半……”
丰亨子领教过毕节的强大，更深知无咎的手段。故而他在观摩借鉴，指望着有所收获，而听着身旁两人的对话，他忍不住问道：“无咎老弟的骷髅法宝，竟然来自鬼族？”
鬼赤尚未答话，万圣子连连点头——
“嗯嗯，也是他抢的，我与鬼兄深受其害啊……”
丰亨子愕然不语。
无咎老弟，仁义无双，以他的为人，怎会抢夺属下的宝物？
不过，他纵使修为高强，如何以寡敌众……
灰蒙蒙的天穹之下，黑压压的人影、兽影盘旋环绕，形成一个十余里方圆的合围阵势。而三位老者与一位年轻男子，便困在这重重围困之中。
无咎拒绝了三位伙伴的相助，独自面对前方。
毕节、支邪、等神族的长老与数十位高人，直奔他扑了过来，随即法宝尽出，狂飙般的杀机横扫而至。
无咎依然傲立当空，三头六臂的他，形同煞神降世而无所畏惧。眼看着滔天的杀机逼近，他突然抬手一指，六道剑虹倏然而去，霎时又六剑合一而猛然炸开一团光芒。
那耀眼夺目的光芒，犹如烈日重现，却瞬间化作万千剑芒，催发凌厉的杀机，以满天星雨之势倒卷而去。
无咎施展神通之后，犹自一手背后、一手虚指天穹，并着护体法力收敛，衣摆猎猎随风。他的模样好像不是在对阵拼杀，而是欣赏风景，并两眼微微眯缝而幽幽叹道——
“小桥笙歌，一叶扁舟出明月；元夕水暖，星雨落花罩寒烟……”
巅峰对决啊，又是以一敌众的大场面，战况的变化不仅牵动着四方的神族弟子，也让万圣子、鬼赤、丰亨子惴惴不安。而屏息凝神的关注之际，三位高人又禁不住换了个眼神。
“火烧眉毛了，还有闲心卖弄文骚。老万服了，心服口服啊……”
万圣子痴迷仙道，自然不甘人后。而某位先生，总是强他一头。几番争胜未果，只得作罢，却不服气啊，总想找出缘由。谁料对方变得更加难以琢磨，便如此时的生死大战，竟吟诵什么小桥笙歌，一脸懵懂的老万只能再次甘拜下风。
“轰、轰、轰——”
却见星雨落花，漫天横扫而去。毕节等神族高人的攻势正盛，双方猛然对撞。随之巨响轰鸣，剑芒崩溃，狂暴的杀机炸开，瞬息蔓延百丈、千丈。
而尚自对空吟诵的无咎，突然回归真身，抬手召回六道剑芒，借助反噬的法力抽身暴退而去。
与之刹那，万圣子抬手掷出两把灵石。
随着搬运传送的法力闪烁，无咎飞遁而至。他与万圣子、鬼赤、丰亨子，瞬间消失在光芒之中……
片刻之后，几位神族的长老聚到一处。
“公孙无咎不仅诡诈多变，而且擅长逃遁之术……”
“他逃往何处？”
“毕节长老……”
刑天死后，群龙无首。来自玄鲲郡的毕节长老，便成了发号施令的人物。
毕节打量着四周的人群，深邃的眼光微微闪烁。
他稍作沉吟，出声道——
“此番围剿，你我伤亡惨重，而贼人也折损过半，必将逃往玉神殿所在的玉神海。且吩咐各郡阻截，我也将召集族人就地阻击！”
“而刑天道陨，是否如实禀报？”
支邪与几位长老，神色担忧。
毕节却摇了摇头，道：“灭了贼人，再说不迟。否则尊者怪责，你我谁也担当不起啊！”
众人深以为然。
便如所说，贼人闯入玉神界猖獗至今，各郡非但未能予以剿灭，反而伤亡惨重，并失去了一位神殿使。为免尊者动怒，务必要将贼人斩杀殆尽。
毕节忽而觉着肩头隐隐作疼，禁不住伸手抚摸。恍惚之间，一道无影无踪的剑光急袭而至。他顿时眼角抽搐，眼光中闪现一丝恨意……
……
风雪山谷。
四道人影从天而降。
乃是一个年轻男子，与三位老者。恰见山脚下有个洞穴，四人飞身而入，许是赶路劳累，各自就地歇息。
正是无咎、万圣子、鬼赤与丰亨子。
四人跳出重围之后，又飞遁了数个时辰。怎奈天上没有日月星辰，地上也是风雪茫茫，不知不觉的迷失了路途，于是便落地歇息一二，找到方向之后再赶路不迟。
“咳咳——”
丰亨子刚刚坐下，猛咳两声，嘴角溢出血迹。
无咎关切问道：“丰家主，伤势如何”
“倒也无妨！”
丰亨子吐了口淤血，摸出丹药吞下，然后闭上双眼，忙着吐纳调息。他连遭重创，又全力赶路，全凭修为硬撑，此时早已是精疲力竭。
“呵呵！不急赶路，安心疗伤便是！”
万圣子倒是神态轻松，出声安慰。
无咎盘膝坐定，抚平衣摆，吁了口气，左右张望。他接连施展撼天神弓，诛杀刑天，恶斗毕节，如今虽然逃出重围，却也是心神疲惫而亟待歇息片刻。
而鬼赤独自走向洞穴的深处，或许是想要寻找一个人的清净。
所在的洞穴，天然而成，十余丈大小，洞口为冰雪封堵，尽头有洞口相连而通往莫名之处。
不过，如此荒僻之地，应该没有凶险。
“你命朴家主、沐家主带人前往雍城，老万也是信了，谁料你再次使诈，却不知原界的同道去了何方呢？”
万圣子心存疑惑，趁机询问，而话语中之中，带着叹服之意。
此前无咎传下号令，只说前往雍城集结，诱骗神族放弃追赶，从而帮着原界顺利突围。危急关头啊，千钧一发的时刻，还能满口的瞎话，也唯有某位先生。
谁料无咎撇着嘴角，微微苦笑。
“我也不知道……”
万圣子顿作不满。
“老万又非外人，你小子竟敢隐瞒……”
“我传音告知朴家主、沐家主与龙鹊，舍弃雍城而去。否则受困于狻猊郡，再难西行。途中但遇不测，再夺城自守不迟。故而，此时的原界同道位于何地，我也弄不清楚。”
无咎并未隐瞒，道出实情。
“原来如此！”
万圣子恍然大悟道：“原界伤亡过半，难以据城坚守。而如今玉神界各地空虚，你我趁机赶往玉神殿。啧啧，看来凡俗间的文骚先生，都是满腹的阴谋诡计……”
文骚先生？
听着别扭。
伤亡过半？
曾经的原界家族，足有十三、四万之众，如今幸存者不过两、三万，依然朝不保夕。
各地空虚？
玉神界为九郡之地，百万的神族高手尚未现身呢。莫说赶往玉神殿，便是穿过天马、天狮、玄鲲等六郡也不容易。
无咎没有多说，挥袖一甩。
“哎呀……”
随着惊讶声，洞内多了两个女子，一个是冰灵儿，一个是郑玉子。
郑玉子却跌跌撞撞，脸色苍白。冰灵儿伸手搀扶，分说道——
“魔剑内天翻地覆，难以消受……”
无咎与神族的毕节长老硬拼的时候，被迫祭出魔剑，难免殃及到魔剑内的两个女子。冰灵儿倒是大碍，郑玉子却苦不堪言。趁此歇息之际，他将两人放出来缓口气。
“你杀了刑天，着实出乎老万的所料啊！”
万圣子依然沉浸在大战的振奋中，难以置信道：“天仙九层的高人，竟粉身碎骨、神骸俱消……”
“刑天的伤势并未真正痊愈，又过于大意，被我强袭得手，他死的一点也不冤枉！”
“玉神殿的神殿使啊，遭你虐杀，玉虚子岂肯罢休……”
“又能如何？”
“玉虚子找你算账……”
“老万，吓唬谁呢？”
无咎斜眼看向万圣子，满不在乎道：“事到如今，再无转圜之机。神族与原界之战，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说起神殿使，他突然想起一人，话音未落，改口问道：“缘何不见了玉真人？”
“他已搭乘战车远去。”
“哼……”
无咎正要说话，却神色一动。
山洞内，少了一人。
鬼赤，没了……

第一千四百一十三章 一谷春色
山洞的尽头，是个狭小而又黑暗的洞口。
踏入洞口，去路弯曲。
须臾，火光闪亮。四周豁然开朗，却有浓重的血腥扑面而来。
无咎与万圣子，慢慢停下脚步。跟在身后的冰灵儿与郑玉子，禁不住瞪大了双眼。
这是一个藏在大山深处的洞穴。
百丈方圆的所在，甚为的宽敞。
地上燃烧着火堆，铺着兽皮，摆放着凌乱的杂物，还有数十具死尸横陈在血泊之中。
洞穴的角落里，竟然躲着五个壮汉，手里拿着刀斧，凶狠恶煞的样子，却又僵在原地而不敢动弹。壮汉的背后，蜷缩着两个女子与三个幼孩，皆骇然万状、抱头相拥、瑟瑟发抖。
而壮汉面前的三丈之外，站着一位老者。其枯瘦的身子，环绕着浓重的阴气，俨如鬼魅索魂般，而令人毛骨悚然。
“神族的凡人……”
郑玉子的脸色苍白，失声道：“尚有孩子……手下留情……”
浅而易见，自从天象大变之后，不仅草木枯竭、鸟兽绝迹，也使得神族的凡人难以过活，只能躲在洞穴内挣扎求生。却不料遇到鬼赤，惹来杀身之祸。而那位鬼族的高人，便是妇孺也不肯放过？
而郑玉子的话语未落，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只见鬼赤挥袖一甩，壮汉、妇人与幼孩已相继瘫倒在地。他顺势伸出瘦骨嶙峋的双掌往前虚抓，似有魂魄在悲戚哭嚎。当他慢慢转过身来，所有的动静已消失无声。
郑玉子急忙躲在冰灵儿的身后。
万圣子倒是不以为然，出声招呼道：“鬼兄，有无收获……”
而无咎目睹着洞穴内的惨况，他没有阻拦，也没有说话，默默转身奔着来路走去。片刻之后，他带着冰灵儿、郑玉子返回原处。
山洞内，丰亨子独自坐着。他与无咎点了点头，继续吐纳调息。
冰灵儿找了块地方，拉着惊魂未定的郑玉子坐下，然后窃窃私语，叙说着不为人知的悄悄话。
无咎则是踱着方步，眼光中若有所思。
自从来到玉神界之后，鬼赤便在暗中炼制鬼魂、鬼尸，他早已一清二楚，却始终佯作不知。
劝说鬼赤，不得滥杀无辜？
他不知如何开口。
他只是一个机缘逆天的小子，一个走了狗屎运的俗人罢了。他左右不了善恶是非，也改变不了天地规则……
无咎走到洞口前，停下脚步。
虽然隔着禁制，洞外的风声清晰可闻。像是惨死的鬼魂在呜咽悲鸣，令人心神不宁。
无咎抬手虚抓，一片雪花盘旋着落上指尖。洁白的雪花，晶莹剔透，尤其它精致的花络，仿若巧匠雕凿，又自然天成，美得令人动心。
不过，正是这微不起眼的雪花，汇聚成了漫天风雪，致使万物萧杀、生灵断绝。倘若真的天地消亡，谁是谁非、谁善谁恶，谁人该死，谁人又是无辜者？
雪崩之际，没有一片雪花无辜……
便于此时，万圣子与鬼赤返回。
而万圣子举着一块兽皮，示意道：“从神族凡人的遗物中有所获悉，你我位于狻猊郡的腹地。就此往西数日的路程，便可抵达天马郡。”
无咎转过身来，盘膝坐下。
又听万圣子道：“刑天已死，你我去路无碍，就此直达玉神殿，也未可知，呵呵……”
无咎轻轻抚平衣摆，默然不语。
鬼赤却摇了摇头，道：“已知的六位长老，厉囚、支邪、昆敖倒也寻常，而宇毒、区丁、毕节的修为，与刑天不相上下。尤其是毕节，神通强大，法杖的威力极其强悍，便是无咎想要胜他也不容易。更莫说另有三位长老，与为数众多的神族高人。”
“依鬼兄所言，刑天之死，并非转机，而是祸事？”
“仅为推测而已。”
“哎呦，高乾带人跟着龙鹊西行，但愿无恙……”
“众寡悬殊，你我人数太少。此消彼长，后果难料。我炼魂炼尸，迫不得已……”
老哥俩说着闲话，探讨着前程的吉凶祸福。
而有意无意间，鬼赤道出他杀人炼尸的缘由。他知道某人不喜滥杀，也算是籍此有个交代。
无咎懒得啰嗦，闭上双眼，手中扣着晶石，默默的吐纳调息。而他看似淡定自若，心绪却是纷乱不已。
两个老伙伴，均为高人，眼界见识，自然不凡。两人的所思所虑，也正是他的担忧所在。
玉神界，为九郡之地。而迄今为止，只有斗牛、天獬、狻猊、天马四郡倾尽全力参与围剿，便差点灭了原界家族。倘若天狮、玄鲲、白凤、赤蛟与青龙五郡也是倾巢而出，伤亡惨重的原界家族又如何抵挡？
此外，刑天虽然死了，而与他相比，毕节的修为手段，只强不弱。再加上另外三位尚未现身的神族长老与无数的高手，他无咎纵有三头六臂也招架不迭啊。更何况还有躲在暗处的玉虚子，随时随地都将发出致命一击。也许此生最为艰难的时刻，终于来临……
两个时辰之后。
四道人影，在风雪中徘徊。
丰亨子担忧原界家族的安危，稍作歇息，便催促动身。万圣子与鬼赤，同样牵挂着各自的弟子。无先生便也从善如流，将冰灵儿、郑玉子收入魔剑，然后与三位伙伴继续西行。
而借助搬运法术赶路，虽然神速便捷，却极易迷失方向。
“龙鹊的战车有法阵加持，找明方向不难，你我却分不清东南西北，着实叫人郁闷……”
“稍安勿躁……”
“无咎老弟……”
万圣子与鬼赤、丰亨子看向无咎，而无咎也是一脸的糊涂，伸手示意道——
“自风雪起始，便由西北而来，就此往前，料无大错！”
“啧啧，我怎没想到呢，无先生，你比常人多个心眼……”
“老万，所言何意？”
“呵呵……”
四人凑到一处，两把灵石祭出，随着光芒闪烁，人影消失无踪……
当四人再次现身，已是夜色降临。
散开神识看去，天地依旧是茫茫的一片。大山、河谷、原野，尽为风雪笼罩而混沌一体，却也不出所料，一行再次迷失路途。
“这般不成啊……”
“你我到了哪里呢……”
“老弟，不如打听一二……”
面对风雪与莫测的天威，便是天仙高人也束手无策。而想要打听方向，又该找谁呢？
四人往下落去，寻觅往前。
片刻之后，神识所及，竟有禁制法力存在。
鬼赤摆了摆手，闪身而去。
无咎与万圣子、丰亨子，尾随而行，然后相继收住去势。
置身所在，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不远之外，乃是一个山丘，足有两三里的方圆，看起来并无异常，而从中发散的禁制法力却显得极为诡异。
无咎离地尺余，悬空而立。飘落的风雪笼罩着护体法力，将他与万圣子、丰亨子裹成雪人。而三人却浑然不顾，各自好奇张望。
便于此时，山丘下多了一个洞口，有鬼魅般的身影飘然闪现，转而又消失在洞口之中。
三人飞了过去。
穿过洞口，景象大变。一个山谷，呈现眼前。并非冰天雪地，而是树木茂盛、青草茵茵、流水潺潺，俨然一个春意融融的所在，却又充斥着浓重的阴气与呛人的血腥气息。
“呵呵，鬼兄等等老万……”
万圣子惊喜不已，跟着鬼赤奔向山谷的深处。
无咎与丰亨子倒是处变不惊，踱步而行。恰见溪水边摆放着石头，两人就近坐下。
“此乃神族仙者的栖居之地，却未见高人，仅有数百弟子，已被鬼兄斩杀殆尽……”
丰亨子打量着四周的情景，感叹道：“以阵法结界阻挡风雪，倒是四季如春而别有洞天！倘若没有纷争，没有战乱，也没有天灾，岂非便如仙境一般？想我原界亦然，唉……”
这位丰家主触景生情，叹息着又道：“山谷的阵法，凭借灵脉支撑。但有变故，难以持久。纵有满谷春色，一场虚幻罢了！”
无咎没有吭声，低头看向脚边的溪水。
清澈的溪水中，竟有鱼儿嬉戏？
几条五彩斑斓的鱼儿，循着水流逆势而上，却总是功亏一篑，兀自乐此不疲。
无咎的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嘿，不管怎样，在这冰天雪地间，拥有一谷春色，着实令人欣慰。换而言之，天变不足畏。凭借人力，足以打造一方仙境，哪怕只是短暂的虚幻，也寓意着光明前途的存在……
无咎摸出酒壶，饮了口酒。似乎他纷乱的心绪，也随着水中的游鱼而变得欢快起来。
嗯，此时的处境固然艰难，亦难不过当年啊。曾经的穷酸书生，尚且无所畏惧。如今的无先生，又何所惧哉？
正当他遐想之际，一股腥臭的血迹涌入溪水。游弋的鱼儿随之翻滚，然后相继浮上水面死去。他微微一怔，禁不住呛了口酒。
“咳、咳——”
便于此刻，鬼赤由远而近。
“无咎，我已查明此地……”

第一千四百一十四章 风雪迷途
此地叫作长丘谷，位于天马郡以东。为了围剿越境的贼人，谷中的高手尽数外出参战，结果被鬼赤趁虚而入，杀光了所有留守的弟子。
贼人也就罢了，何来“越境”之说？
大批的贼人横穿狻猊郡之后，抵达天马郡。而玉神九郡，各有属地。贼人横行各郡，无疑便是越境之举。如今贼人继续往西逃窜，各方自然要追杀围剿。至于贼人又抵达何处，搜魂并无所获。
没错，如上所知，来自于鬼赤的搜魂之术。倘若万圣子是对阵拼杀的高手，他便是夺命索魂的杀手。死在他手里的神族弟子，已不计其数。而由他打听消息，倒也事半功倍。
朴采子、沐天元、龙鹊率领的原界修士，已抵达天马郡。既然获悉动向，追赶不难……
黑暗中，几点光亮闪烁。那是加持法阵的灯笼，如同夏花岛的星灯，悬在树梢或是崖边，发出朦胧的光芒。再有郁郁的树木，流淌的溪水，淡淡的灵气，俨如春夜静谧，给人一种远离尘嚣的恍惚。
无咎坐在溪边的石头，闭目养神。
冰灵儿与郑玉子，在不远处闲逛。只要没有凶险，无咎便让两个女子出来透口气。而林子、水边、洞窟、房舍之间，到处都是尸骸，其中不乏妇孺老幼，使得郑玉子脸色微变，随即变得沉默寡言。
“妹子，缘何闷闷不乐？”
冰灵儿拉着郑玉子，在山谷中漫步。许久以来，不是赤日炎炎，便是狂风暴雨，或漫天风雪，难得置身于如此生机盎然的所在，她趁机饱览着山谷的景色。而郑玉子的眼里，只有一具具惨死的尸骸。
“姐姐，你我何时死去？”
“呸、呸，瞎说什么呢！”
“已死了多少人啊，八万，还是十万？有飞仙高人，地仙前辈，也有我的兄长，依然拼杀不休，你我又如何逃脱此劫……”
“只要活着，便有出路。”
两人停下脚步。
几丈之外，有株老树。其枝干虬展，根深叶茂。近旁的灯光照来，使得婆娑的枝叶更添几分郁郁生机。
冰灵儿抬头仰望，腮边浅笑。
而郑玉子却看向林间深处，看向那散发着血腥的尸骸。她微微打个寒战，心头一阵惶然。
倘若没有灵儿仙子出手相救，她也早已弃尸荒野，便如这般腐烂发臭，最终变成尘埃。如今便能安然无恙？倒也未必。灵儿仙子，尚需无先生的庇护，她郑玉子，又能依靠谁呢？韦尚前辈，他从未将自己放在眼里。而没了依靠，一个筑基修士如何在这乱世生存……
人，生而平等，却因性情各异，心境迥然。即使各自走在同一条路上，眼中的风景也不尽相同。便如此时，冰灵儿所关注的春色与生机；而郑玉子看到是穷途末路，与死亡轮回。
而某位先生的风景，又是什么？
他没有工夫胡思乱想，忙着吐纳调息，找补体力，等着继续赶路呢。
长夜过去，山谷依然晦暗朦胧。
“无先生，丰家主……”
无咎睁开双眼，吐了口浊气，舒展着双臂，然后循声张望。
丰亨子从静修之地现身，与万圣子、鬼赤奔着这边走来。冰灵儿与郑玉子挽着手，静静站在一旁。溪水流淌如昨，却浑浊血腥依然。
“诸位，赶路要紧。”
鬼赤催促众人动身。
“便依鬼兄所言！”
歇息一宿之后，丰亨子恢复了几分精神。
万圣子更是面带笑容，乐道：“呵呵，方向已明，事不宜迟……”
无咎看向冰灵儿，挥袖一甩。两个女子，瞬息消失。而他尚未挪步，好奇问道：“一宿没见人影，老万你忙什么呢？”
“啊……”
万圣子支吾一声，不满道：“你又暗中盯着老万，哼！”他摸出一个纳物戒子，大方道：“百坛长丘美酒，便宜你了。”他扔出戒子，与丰亨子示意道：“这人猜忌心重，好占便宜，难以相处……”
无咎接过戒子，转身便走。
丰亨子含笑不语。
转瞬之间，一行四人穿过阵法门户，来到外边的山谷之中。
风雪如旧。
没了阵法的阻挡，天光稍显明亮。身后的长丘谷，依然笼罩着厚厚的积雪而形同一个巨大的山丘。
“诸位，且看老万施法！”
万圣子凝神远望，辨明了方向，然后祭出两把灵石，施展搬运法术。
而便在阵法光芒闪烁的瞬间，突然响起一阵“隆隆”的轰鸣声，紧接着狂风劲卷，大块大块的寒冰呼啸而至……
四人急忙飞身蹿起。
人在半空之中，远近一目了然。
轰鸣未绝，雪雾弥漫。
阵法笼罩的长丘谷，已崩塌殆尽。曾经的一谷春色，随之湮没无踪。阵阵雪崩，犹自滚滚蔓延而去……
无咎低头打量，微微皱纹。
万圣子呵呵一笑，似乎有些心虚。
鬼赤分说道：“万兄掏空了地下灵脉，失去支撑，阵法崩塌……”
……
风雪之中，冒出四道人影。
传送所在，不见高山，没有河谷，惟白雪茫茫，俨然一片冰雪的荒原。
四人踏空盘旋，神色疑惑。
“依着脚程算来，已横穿天马郡……”
“而一路之上，全无状况……”
“不是你我迷失路径，便是朴家主、沐家主已前往天狮郡？无咎老弟……”
“往西便是天狮郡，就此寻去——”
随着无咎抬手一挥，四人消失无踪。两个时辰之后，他与万圣子、鬼赤、丰亨子再次出现在风雪之中。
倘若方向无误，所在之地应为天狮郡无疑。而散开神识看去，远近依然没有异常。
四人商议片刻，御空往前。
以乾坤搬运术的传送之快，日行数十万里不在话下，却也容易迷路，错失途中的状况，故而由丰亨子提议，就此寻觅而去，待夜色降临之后，再施展搬运不迟。
无咎与丰亨子，并肩而行。万圣子与鬼赤左右散开，相隔数千里，便于相互照应，也扩大了搜寻之地。
“老弟，我有愧啊！”
赶路之际，丰亨子有感而发。
“我始终不肯相信老弟，结果连番受挫，如今原界家族伤亡惨重，却依然是前途未卜。还望老弟全力相助，从今丰某听你的……”
“丰家主见外了！”
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你若肆意相欺，我便还以颜色。这便是无咎的行事之法，也是他为人的规矩所在。
无咎赶路之余，与丰亨子说着闲话。
“丰家主，你在族人是否安在？”
“唉，随我抵达玉神界的族人弟子，足有上百之多。如今仅剩数人，生死未卜。”
“何不求你庇护？”
“我忙于原界事物，无暇他顾啊！倘若原界没了，我丰家焉有幸存之理？”
“丰家主倒是公而忘私……”
“老弟以道义为怀，我不及也……”
无咎突然收声不语，举手示意。
丰亨子跟着停下，却听道：“丰家主，在此等候老万、老赤！”
无咎交代一声，腾空而去，犹如流星飞逝，瞬息千里之外。而不消片刻，他猛然收住去势。
前方的风雪之中，竟有凌乱的人影在对阵厮杀，随之雷光闪烁，惨叫声不绝于耳。
而交战的一方是海元子、青田等数百个原界修士，另一方则是上万个神族高手与成群的猛兽。原界一方，显然陷入重围，犹在拼命冲击，却势单力弱而险象环生。
众多的原界修士呢？缘何仅剩下数百人……
无咎不敢多想，闪遁而去，抬手一指，数百道剑光呼啸而出。霎时血肉横飞，使得交战的双方顿时慌乱不已。而他头顶的玉冠与洒脱的身影过于醒目，有人惊喜喊道——
“无先生……”
“不得恋战，退——”
无咎冲入混战的人群，数百道剑光乱劈乱砍，仅仅几个喘息的工夫，便分开了交战的双方。而凌厉的剑光，依然左右盘旋威逼四方。海元子、青田趁机带人撤退，他犹自杀气不减而沉声喝道——
“本先生在此，谁敢前来送死？”
神族虽然人数众多，而其中并无神族长老，霎时慌乱不已，纷纷后退远去。
无咎并未趁机追杀，而是收起剑光，拂袖一甩，转身返回。
数十里外，海元子、青田等原界的修士举手相迎。
“无先生，多谢搭救……”
“否则危矣……”
“闲话少叙！”
无咎摆了摆手，打断道：“诸位缘何受困，朴家主、沐家主与龙鹊呢？”
海元子与青田分说道——
“我原界行至此地，突遭大批神族高手的拦截阻击。”
“朴家主与沐家主迫于无奈，带着晚辈弟子据守燕谷，由各家高人另辟途径，尝试继续西行。谁料重重阻击，难以逾越半步。”
“所幸遇到无先生，不然今日凶多吉少。”
“丰家主何在……”
“燕谷……”
“所幸遇到无先生，不然今日凶多吉少。”“所幸遇到无先生，不然今日凶多吉少。”“所幸遇到无先生，不然今日凶多吉少。”

第一千四百一十五章 燕谷之困
据图简所示，燕谷，位于天狮郡以西，乃是一个群山环绕的山谷。
而眼前所见，便是燕谷？
半空中，一群人影由远而近。而不管是无咎，还是万圣子、鬼赤与丰亨子，皆错愕不已。
风雪笼罩的冰原，与别处没有两样。唯有几处突起的冰丘，似乎稍显不同。而随着海元子、青田等原界的修士往下落去，冰原之上竟然裂开一道缝隙。
燕谷，藏在冰原之下？
无咎与万圣子、鬼赤、丰亨子点了点头，跟着往下落去。
穿过冰原的缝隙，景象大变。
一座占地数里的山谷，呈现眼前。其中有房舍矗立，洞窟错落，树木成簇，草地连片，与之前的长丘谷相仿，却多了成群的原界修士，也多了几分血腥的杀气。
“丰家主，无老弟，万祖师，鬼兄……”
四人尚未落地，朴采子与海元子、青田、谷百玄等人迎了过来。
双方举手致意。
万圣子抬眼张望，忍不住问道：“龙鹊呢，还有我妖族的弟子呢……？”
鬼赤跟着出声道：“鬼诺、鬼宿，也不在此地。”
山谷内虽然人数不少，却多为晚辈弟子，并未见到龙鹊所带领的夔龙卫，而原界的多位天仙、飞仙高人也不见了踪影。
丰亨子也察觉异常，急忙催促道：“朴兄，快快说来！”
“此前突围西行，我凭借战车之利，横穿狻猊、天马两郡。而抵达天狮郡之后，遭遇大批神族高手阻截，朴某与沐兄、沐家主当机立断，就近夺取燕谷据守。怎奈事发突然，混战之中不免有人失散。而先行突围的虞青子、卢宗等上万人，亦至今下落不明。故而由我留守燕谷，沐家主则是带人找寻失散的同道。丰兄，你与无咎老弟来的正是时候……”
“谷内尚存多少弟子……”
“一万五千左右……”
朴采子与丰亨子，叙说着突围前后的遭遇，以及山谷中的现状。
无咎却转过身去，默默走到一旁。
众人说话的地方，是片山坡，就此抬头观望，可见那数十丈高的穹顶之上，覆盖着厚厚的寒冰。得益于阵法的支撑，看上去倒也坚固，并投射着朦胧的天光，使得山谷的昼夜分明。而数里方圆的所在，又彷如一个巨大的冰窟。便在这冰窟之中，聚集着一万多个原界的修士。其中的飞仙不过二、三十位，地仙仅有三、四千之数。而一道道惶然无措的人影，犹如残兵败将，再不见了曾经的斗志，只有末路的彷徨与绝望……
而依着他无先生的主张，本该由朴采子、沐天元、龙鹊带人突围，追赶先行离去的一百多具战车，待双方汇合之后，再继续西行而去。途中但遇不测，就近夺城据守。只要他与万圣子、鬼赤、丰亨子随后赶到，突围战争便大功告成。
而计策应该没错，谁料结果却大相径庭。
虞青子与卢宗所带领的一万多人突围之后，竟然下落不明？
而朴采子与沐天元也是糊涂，就地坚守已属不易，却盲目的外出找寻，岂不是分散人手，而更添几分凶险的变数？
“朴家主，龙鹊与夔龙卫去了何处？”
“夔龙卫骁勇无敌，理应派上用场，已往西北而去……”
“哎呀，我若是神族的高人，获悉原界动向之后，于玄鲲郡、天狮郡的交界之地设伏，任谁也休想逾越一步。夔龙卫凶多吉少啊，我可怜的十三个弟子……”
“万祖师勿忧，夔龙卫必然无恙……”
“哼，我怎会不担忧呢？即使我的弟子无恙，这小小的燕谷又如何抵挡神族的强攻？”
“燕谷已被山石、寒冰包裹，再借助阵法加持，可谓坚如磐石，而易守难攻。此外，便如万祖师所说，神族忙于四处设伏拦截，一时无暇攻城。且静候几日，必有转机……”
“老万总觉着不妙，无先生——”
万圣子与朴采子争执无果，想起了某位先生。
在场的众人，也纷纷看向无咎。
无咎转过身来，撇着嘴角，没有笑容，只有一脸的苦涩。他耸耸肩头，自言自语道：“事已至此，且静候两日……”
“如此便好，请三位高人稍事歇息，朴某与几位家主前去查看阵法，回头再行请教！”
朴采子举手告辞，丰亨子也跟着众人离去。
山坡旁边的峭壁上，开凿了一排山洞，据朴采子交代，那便是三位高人的暂歇之地。
万圣子与鬼担忧弟子的安危，心绪不佳，又无计可施，只得奔着山洞走去。
无咎并未忙着歇息，而是独自在山坡上默然伫立。少顷，他挥袖轻拂，身边多了两个女子的身影，随之笑声响起——
“嘻嘻，此地有青草树木，堪比长丘谷哦！”
愈是处境艰难，冰灵儿愈是显得轻松欢快。这便是她与常人的不同之处，也是她超凡脱俗的韵致所在。她拉着郑玉子，笑道：“来啊，且看风景……”
两人牵着手，跑下山坡。
而无咎看着那道小巧玲珑的白衣人影，嘴角也终于浮现出一抹笑容，遂即走下山坡，一个人信步闲走。
凡俗有句话：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短短百年，弹指挥间。当回首刹那，不妨扪心自问，此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倘若红尘如梦，梦境成空。这蹉跎的仙途，何尝不是一场梦幻！
而纵然如此，亦要活出本色，方不枉此生，不枉这一路的风景……
山谷之中，有树木、山石，也有房舍、院落，像是集镇所在，却又遍布阵法禁制而戒备森严。尤其是山谷的四周，为重重的寒冰所包裹。
而寒冰何来？
雨水汇聚成湖，再又冻成寒冰，加持了阵法之后，使得山谷的防御坚固。
而此地真的便如朴采子所说，坚不可摧？
倒也未必。
只要击穿头顶的冰穹，这看似坚如磐石的燕谷，便将毁于一旦……
无咎闲逛之际，不忘留意着燕谷的防御。
前方有块大石头挡路。
无咎正要掉头离开，又慢慢走了过去。
大石头背后，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老者，竟是丰亨子。而与他说话的乃是五个家族弟子，有飞仙，也有地仙，皆神色哀伤——
“师伯，丰家仅存晚辈五人。”
“众多弟子，死伤殆尽。”
“晚辈的几位师姐、师妹，与十数个人仙女修，也惨遭不幸、神骸俱消。”
“师伯，请你老人家多多庇护，否则丰家必亡……”
记得丰亨子说过，他带着百名族人来到玉神界，如今仅剩五个人，在恳求他的庇护。而丰亨子乃是原界至尊，素来沉着稳重，此时竟也胡须颤抖，背影微微摇晃——
“老夫……愧对先祖啊……”
五位弟子更添悲痛——
“师伯……”
“师祖……”
“唉——”
丰亨子叹息一声，沉默片刻，摆了摆手，道：“老夫带着尔等来到玉神界，便是想要存续丰家一脉。谁料尚未寻至通天坦途，却一脚踏入绝境啊。如今原界伤亡无算，诸多家族惨遭灭门。我丰家也难以幸免……”
丰家主在管教弟子，或涉及他个人与家族的隐秘。
无咎停下脚步，悄悄后退。
却听丰亨子又道：“……而老夫愧对先祖，也愧对各家同道的托付。十余万人惨死异域，老夫却无能为力，又岂敢庇护丰家，落得万夫所指的骂名……”
无咎转身离去，落脚无声。
这位丰家主，之所以能够成为原界至尊，自有其过人之处，而他为了原界的存亡也算是拼上了老命。奈何他所面对的神族过于强大，还有玉真人暗中作祟、处处添乱。咦，为何没有见到那个家伙……
无咎在山谷中转了一圈，返回原处。
询问得知，西行途中，遭遇混战，玉真人搭乘的战车也下落不明。
无咎在山坡上徘徊片刻，找个山洞走了进去。
而冰灵儿带着郑玉子，犹在山谷中四处闲逛。有了玩伴之后，那丫头便忘了本先生？
洞内，无咎盘膝而坐，尚未吐纳调息，又禁不住翻手拿出一个酒坛子。
长丘美酒？
捏碎坛口，稍稍轻嗅，酒水入口，无咎点了点头。
万圣子知道他的嗜好，洗劫长丘谷的时候，帮他搜刮了百多坛藏酒，还为之杜撰了名称，长丘美酒。而酒水的味道尚可，倒也饮得。不过他酒性未罢，又放下酒坛而双眉浅锁。
虽然思忖许久，也斟酌许久，而诸般意外与错综复杂的状况，依然让他迟迟难以决断。
原界家族仅剩一万多人，另有一万多人下落不明。而失散的弟子与沐天元等人，还有龙鹊与夔龙卫，至今外出未归。是该就地等候，还是及时应变呢？
要知道刑天虽然死了，却收效甚微。如今的神族不仅更加疯狂，而且变得动向诡异。稍有疏忽大意，原界的厄运再难逆转。若真如此，岂不是白白葬送了十余万条人命？且不说原界高人如何，他无咎也承受不起啊……
便于此时，洞外有人呼唤——
“无咎……”

第一千四百一十六章 两难境地
无咎盘膝而坐。
不过，他却从洞内，移到了洞外。并且他身旁多了两个女子，一个是冰灵儿，一个郑玉子，却都是蹙着秀眉，一脸焦虑的模样。
两个女子闲逛之际，获悉了燕谷的由来与原界的现状，顿时没了玩耍的兴致，随即结伴匆匆返回。
原界家族遭遇阻击，众多弟子下落不明，如今仅剩一万多人，困守在燕谷之中。而如此倒也罢了，夔龙卫竟也外出未归。韦尚师兄便是夔龙卫之一，他是否无恙，又何时平安回转呢？
冰灵儿匆匆返回之后，找某人问个明白。
她惦记师兄的安危，乃人之常情。郑玉子竟也跟着她凑到洞口前，悄悄的张望，显然有所牵挂，却又故作掩饰而不敢声张。
无咎则是摊开双手，表示无话可说，最终纠缠不过，索性走到洞外坐下。任凭冰灵儿如何的焦急，他唯有歉然摇头而爱莫能助。
如今所在的处境，极为凶险，可谓乱象纷呈，且又杀机四伏。纵使他无先生机智多谋，此时也是束手无策。
而冰灵儿善解人意，虽然更为担忧，却也不再逼问，与郑玉子默默坐在一旁。
三人便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无咎拿出酒壶，饮着酒，眼光一瞥，神色端详。
冰灵儿盘膝而坐，云纱洁白，身姿玲珑。此时她伸手托腮，两眼微闭，蹙眉忖思的神态，更添几分脱尘的靓丽。尤其她玩耍归来，头顶戴着一圈青草编织的花冠尚未摘去，便彷如林间的精灵、花间的仙子，透着淘气可爱，又令人心动不已……
“无咎——”
无咎尚自失神，冰灵儿回首看来。其欲言又止，忽闪的眸子透着焦虑之色。他禁不住心头一软，轻声安慰道：“两日后，我自有计较。”
“嗯……”
冰灵儿伸手掩胸，似乎心事稍缓，随即摘下头上的花冠，以奖赏般的口吻示意道：“这世间唯有你懂得灵儿，送你——”
无咎翻着双眼，接着饮酒。
冰灵儿的腮边浮现一抹笑意，却并未丢弃花冠，而是拿出一朵红花插入其上，使它变成真正的花冠。只是那红色的雪莲花，已然枯萎，却在青青草叶的映衬之下，似有生机绽放。
无咎又微微失神。
雪莲花由他送给冰灵儿，那丫头始终随身珍藏。
郑玉子不懂雪莲花的来历，也不知道先生与仙子的情感往事。她兀自抬头仰望，忧郁的眼光里透着一丝迷惘。
她没有灵儿仙子的洒脱随性，没有绝世无双的容颜，也没有无先生那样的高人呵护左右。她只是一个筑基女修，一个死里逃生的可怜人。而她又极为的幸运，因为灵儿仙子视她为姐妹，还有韦尚前辈的暗中关怀。尤其他赠送的夔龙甲，彰显情义而弥足珍贵。只是韦尚前辈外出未归，但愿他安然无恙……
夜色降临。
山谷黑暗下来。
三人依然坐在山坡上。
无咎抓着酒壶，两眼微闭，弄不清他在饮酒，还是在想着心事。冰灵儿与郑玉子，各自静静歇息。
山谷中，朴采子与几位高人，犹在召集人手，忙着加固阵法。丰亨子没有露面，或是在闭关疗伤。
覆盖着山谷的冰穹，偶尔闪烁几道光芒。有失散的原界弟子，相继寻至此地……
长夜过去，山谷中渐渐有了几分亮色。而朦胧的天光，一如往日。便彷如苍天的双眼长满了阴翳，再也见不到灿烂明媚的日子。
而昨夜至今，不断有原界弟子来到燕谷……
不知不觉，又一个白昼来临。
山谷中，多了几分混乱。
接连两日，寻至此地的原界弟子足有一千多人。困守山谷的原界弟子似乎看到转机，各自的脸上多了几分期待之色。只要失散的同道尽数返回，原界家族或许便能走出困境。
而冰灵儿与郑玉子，却是失望不已。
龙鹊与夔龙卫，依然不见踪影……
“无咎老弟——”
便于此时，几道人影匆匆而至。
无咎犹自坐在山坡上，一手拿着玉简，一手拿着酒壶，两眼似睁似闭而旁若无人的模样。
而他身边两个女子，已双双起身相迎。
冰灵儿唯恐失礼，悄声提醒——
“朴家主来访……”
无咎睁开双眼。
是朴采子与几位家族高人。
“老弟，这是葛阳子、葛家主，他刚刚返回……”
无咎站起身来。
葛阳子、葛家主，是位老者，有着天仙五六层的修为，却面带倦色、神情焦虑。
朴采子伸手示意，道：“我怕老弟放心不下，难以决断，恰逢葛家主返回，由他与你禀报。”
“不敢！”
无咎摇了摇头，拱手道：“还请葛家主多多指教！”
葛阳子叹了口气，道：“唉，想必无先生早已知晓，我西行途中遭遇阻击。战车损毁之后，各方状况不明。本人带着幸存的弟子，强行突围西去，谁料尚未抵达玄鲲郡，再次遭遇伏击。只得原路返回，所幸此地尚可容身……”
无咎看向身旁的冰灵儿，随声问道：“是否知晓沐家主与夔龙卫的下落？”
“未曾相遇。”
“此前百余战车先行突围而去，途中有无发现？”
“亦未遇见。”
无咎看向朴采子，稍作沉吟，继续问道：“如葛家主所言，玄鲲郡早有防备？”
“应该不假！玄鲲郡与天狮郡的交界之地，遍布神族高手。我曾数次尝试，皆无功而返。玄鲲郡的震元珠之威，着实难以抵挡！”
“又是震元珠……”
无咎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他领教过震元珠的威力，也曾缴获数十枚，却已尽数交给了龙鹊，已在突围之战中损耗殆尽。
葛阳子神情沮丧，接着说道：“我原界伤亡如此惨重，仅仅穿越四郡之地，如今又被困在天狮郡境内，唉……”他叹息一声，道：“你我尚有燕谷栖身，而众多失散的同道，却遭追杀猎捕，呼天不应、叩地无门，奈何……”
朴采子早已是焦急不安，原地踱步，又猛然站定，摆了摆手道：“葛家主勿忧，我即刻带人外出……”
与其想来，倘若不能找回失散的同道，任由家族弟子惨遭虐杀殆尽，原界便只剩下燕谷的一万多人。覆灭的厄运再难逆转，玉神界之行也就此终矣。
“无咎老弟！”
朴采子看向无咎，拱起双手，带着沉重的口吻说道：“丰家主尚在闭关疗伤，我原界便交给你了。此地尚存的晚辈弟子，乃是原界最后的火种，还望老弟视同己出，悉心庇护……”
众多失散的原界弟子，正遭受追杀而危在旦夕。他要带人外出寻找，竭力救援。而原界家族已渐渐坠向深渊，他又能否阻止厄运的降临？
无咎没有应声，摇了摇头。
朴采子微微一怔，急道：“老弟，你要袖手旁观？”
在场的几位原界高人面面相觑，也不禁脸色一黯。
要知道无咎老弟，并非原界人氏。他出手相助，是人情；袖手旁观，也不失本分。
无咎的嘴角微翘，苦涩一笑——
“诸位留守此地，我外出找人！”
原界的人数愈来愈少，此时最忌分散人手，否则神族攻来，只怕是凶多吉少。而朴采子执意外出，也自有他的道理。而他若有不测，丰亨子又在闭关，便将使得燕谷的处境，变得更为艰难。故而，他无咎只能再次挺身而出。
有的时候，便是如此，明知不可为，却不得不为之。
是形势所迫，还是道义难舍？是身不由己，还是勇者无畏？
突然之间，他体会到了原界高人们的无奈与无力。而凡事有因，原界为何陷入今日的绝境呢？倒也不难猜测，那些前仆后继的家族修士，也有着各自的梦想，与他无咎没有两样。
却听朴采子道：“无咎老弟外出，再好不过，而你若离去，我怕与几位家主独木难支……”
这位朴家主，又想无咎外出找人，又怕他离去之后，燕谷遭遇凶险。
无咎抬手挠着下巴，道：“我留下万圣子、鬼赤，帮着诸位防御燕谷……”
身旁有人出声——
“多一个人，多一分力。无咎，我也留下吧！”
竟是冰灵儿，小脸儿透着凝重之色。
“这……”
无咎迟疑不决。
又听道——
“有万祖师与鬼赤巫老在此，你放心便是！而师兄或许也在返回的途中，我与郑玉子等他归来！”
冰灵儿抓起郑玉子的手，话语坚定。而郑玉子也咬紧嘴唇，与她默默点了点头。
“也罢！”
无咎不再强求，抬眼四望。
冰灵儿是他的女人，韦尚是他的兄弟。而灵儿又是韦尚的师妹，兄妹俩的情义深厚。既然两者难以兼顾，他只能遵从灵儿的意愿。但愿在他返回之前，燕谷安然无恙。
山谷中，依旧是草木青青的春夏景象。唯有那头顶的冰穹，闪烁着朦胧而又荧白的寒光。便彷如生死的对峙，给人窒息，令人压抑，却又无从摆脱。
无咎轻吁了口气，举手道：“转告丰家主、万圣子与鬼赤，一个月内我便将返回，诸位保重——”
他拂袖一甩，踏空而起。
与此同时，冰穹开启一道缝隙。随之光芒闪烁，一道孤单的人影冲天远去……

第一千四百一十七章 侧耳听风
风雪中。
一道淡淡的光芒由远而近，从中现出无咎的身影。他隐去遁法，踏空盘旋，遂即站稳身形，凝神四望。
雪，依然不停。
依据此前的天象推测，这场风雪或许持续数月之久。却并非雨水汇聚成湖，或山洪的泛滥成灾。厚厚的积雪吞没了山川河谷，残酷的寒冷冰封了万物，使得如此一场天灾，更加残酷凶猛、也更加的无情。
天灾倒也罢，却怕人祸难消。
而昨日离开燕谷，直至今日黄昏，没有见到失散的原界修士，也没有遇到神族的高手。是这般继续搜寻，还是前往玄鲲郡探明究竟呢？
无咎翻手拿出一枚图简查看。
倘若方向无误，玄鲲郡便在数万里之外。而据说交界之地，埋伏了大批的神族弟子。
无咎收起图简，往上飞去。
转瞬之间，人在云层之上。
没了风雪的遮挡，四方空旷无际。而昏暗的天穹，依然混沌朦胧。
无咎的身形一闪，化作流星远逝……
夜色降临。
无咎现出身形，脚下乌云翻涌。而无论远近，依然没有发现异常。却也仿佛失去方向，使他一时去意踌躇。他稍作斟酌，闪身往下飞去。
穿过云层，风雪呼啸；茫茫大地，扑面而来。
无咎飘然而落。
落脚所在，是个十余丈高、十余里方圆内的冰丘。或者说，冰雪掩埋了大山，仅剩下一截山顶，突兀在冰原之上。
依照行程算来，应该已抵近天狮郡与玄鲲郡的交界之地。
缘何没见人影出没呢？
又迷路了？
而原界失散的弟子，为数不少，即便都被杀了，也该留下痕迹。何况此前有人逃回燕谷，莫非另有未知的缘由？
且稍事歇息，再行寻找。
无咎伸手摸向头顶的玉冠，瞬即隐去了身影，继而舒展大袖，就地盘膝坐下。
玉冠为灵儿所赠，为她家传的宝物，用来藏形匿迹，远胜于寻常的隐身术。而此番没有带她出行，但愿没有意外发生。
无咎摸出一块五色石扣入掌心，歇息之余，他拿出一个酒坛子，灌了口酒。
大雪飘飞而下，寒风呼啸盘旋。
无咎又灌了口酒，然后闭上双眼，收敛心绪，不知觉间风声入耳。那风中似有惊雷激荡，还有战马嘶吼、金戈铮铮、号角低回。他已然平静的心绪，渐渐的随风飞扬……
此情此景，恍惚回到了卢洲，或是神洲？
记得卢洲有蛮灵之地，与极地雪域；神洲有北陵冰海，西周雪山，还有边关战场，与那一年的寒雪罩铁衣。而无论彼此，均为酷寒之地，皆有血腥拼杀，一次次的死里逃生。却不比这漫天的风雪，无休无止，杀机四伏，令人煎熬、迷茫，难见晴转之日。而西周……
无咎若有所思，微微摇头。
这世间，有着太多的乱象。而不管它如何的扑朔迷离，终有水落石出的那一日。
无咎放下酒坛子，拿出图简查看，而不消片刻，又无奈作罢。持续不断的风雪之下，玉神界的地理地貌大变，倘若没有地标参照，便是图简也失去了用处。所幸尚有风向指引，不然真的寸步难行。
“咦……”
无咎抬头辨别着风向，伸手抓向酒坛。而手指落处，冰寒彻骨。小小的酒坛，竟纹丝不动。
仅仅几个喘息的工夫，失去法力庇护的酒坛，已被冻成已冰坨，并与冰山连为一体。
“还我酒来……”
无咎的手上稍稍用力，酒坛“喀嚓”碎裂。迸溅的冰屑，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滴水成冰啊！
无咎摇了摇头，随手丢了酒坛的碎片。
他正想着拿出一坛酒，忽然神色一动。
此时，夜色降临，天穹黑暗。
而数十里外的雪原之上，竟然冒出几道人影，借助风雪遮掩，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随即悄悄的掠地疾行。
无咎微微错愕，不作迟疑，闪身而起，化作一缕轻风疾驰而去。
不消片刻，四道人影就在十余里之外，乃是四个中年男子，两个飞仙与两个地仙，原界修士的装扮，兀自匆忙赶路，根本没有察觉身后有人追赶。
竟是原界家族的弟子？
缘何躲在地下？
那四人应该是遭遇阻击，被迫躲藏，如今趁着夜色，找寻失散的同伴。既然如此，且追上前去，道明本先生的来历，再让四人前往燕谷……
无咎有所猜测，便要现出身形、加快去势。
却见前方的雪原之上，突然剑光闪烁，紧接着冲出一道道人影，直奔四人扑了过去。
竟是百余个神族的高手，同样躲在地下，或有禁制示警，及时发现动静而施展围攻。
四个原界修士慌乱不已，急忙转身逃窜。
而一群神族高手，随后紧追不舍。
追逐的双方，竟然奔着这边而来……
无咎暗暗摇头。
此前高飞天上、或云层之上，故而难有发现，谁料敌我双方躲在地下。
转念之间，四位原界修士到了十余丈外。
无咎没有躲避，现出身影，就势往前抬手一指，数百道剑光呼啸而去。
神族的高手追赶正急，全无防备，迎头冲入剑光之中，霎时血肉横飞而惨叫声声。而其中几人的修为不俗，竟试图趁乱逃离。
无咎又是抬手一指，五色剑光接踵而出，穿过风雪、撕破夜色，“砰、砰”炸开几团血光。
一百多位神族高手，尽数毙命。
而正要远逃的四个原界弟子，意外获救，收住去势，惊愕转身。
“无先生……”
雪原之上，血肉狼藉。
一道人影掠地盘旋，数百道剑光犹在飞雪中缤纷闪烁。紧接着无咎飘然返回，闪烁的剑光随之消失。
“果然是无先生。”
“冥信子、间辛，多谢无先生相救之恩！”
四位原界修士认出了无咎，面露惊喜之色。
而无咎摆了摆手，示意道：“此地不宜久留，且去燕谷暂避。本先生有事在身……”
他杀人救人之后，不敢耽搁。他要寻找虞青子、卢宗，还有失散的一万多家族弟子。此外他也怕横生枝节，招来更多的神族高手。
却见冥信子急道：“若是如此，岂不是辜负了虞家主的重托……”
“虞家主？”
“我四人奉虞青子、卢宗两位家主之命，寻找丰家主、沐家主与无先生……”
“哦，详细说来！”
“而此地不便说话……”
“带路——”
随着无咎的一声吩咐，冥信子四人带着他飞驰而去。须臾，雪原上多了一个洞口。而跳入洞口之后，竟曲径通幽而别有天地。
置身所在，因为大湖的湖底。湖水冻成寒冰之后，从中撑开一道裂缝，便彷如一道窄窄的峡谷，弯弯曲曲贯穿地下，却又被冰雪覆盖，而显得极为的隐秘。
数十丈的裂缝深处，堪堪落脚。
五人相继落地。
有了寒冰的遮掩，不用担心泄露行踪，冥信子松了口气，拱手出声道——
“无先生应该知晓，此前途中遇袭，虞家主与卢家主，带着百余具战车，趁乱冲出重围，晚辈四人跟随同行。而两位家主唯恐再遭意外，一路不敢停歇，接连飞越狻猊、天马、天狮三郡。谁料抵达玄鲲郡之后，还是被神族高手发现，施展震元珠阻击，当时极为凶险……”
无咎听着叙说，暗暗侥幸。
此番他离开燕谷，便是为了寻找虞青子、卢宗而来。两位家主所带领的一万多弟子，再不容半点闪失。否则濒临灭亡原界，将步步坠入深渊而无力回天。
至于龙鹊与夔龙卫，他并不担心。那帮家伙均为能征惯战之辈，混战之中足以自保无虞。
而在杀机重重的风雪之中找人，又谈何容易，谁料意外遇到的四位原界修士，竟然与虞青子、卢宗有关。从冥信子口中得知，两位家主凭借战车之利，竟然冲到了玄鲲郡境内，虽然遭遇阻截，却并未遭到重大伤亡。
“……神族弟子，为数不多，在我反击之下，总算是逃脱了一劫。而谨慎起见，两位家主当机立断，舍弃西行，就地躲藏。却怕孤立无援，又不知我原界同道的去向，故而派出人手，循着来路查找。怎奈神族已有提防，派出的数十人相继罹难。唯我四人借助遁法，从地下返回天狮郡，却依然未能避开伏击，多亏遇上了无先生……”
冥信子，犹在叙述着前后的遭遇。
而无咎左右张望之际，神色一凝。
所在的地方，位于湖底。就此凝聚神识看去，竟有无数的鱼虾、飞禽，与大小的猛兽，冻结在寒冰之中，或是千姿百态，或是栩栩如生。那森然而又诡异的景象，便彷如天地封印，封住了岁月光阴，封住了生死轮回……
“我四人前往燕谷不难，却不能丢下虞家主、卢家主，与玄鲲境的万余同道。”
只听冥信子缓了口气，又说——
“无先生……”
无咎禁不住转过身来，诧异道——
“玄鲲境？我记得玄鲲郡的图简之中，并没有什么玄鲲境……”
而不等回应，他又不容置疑道——
“前往玄鲲境……”

第一千四百一十八章 玄鲲之境
玄鲲郡境内，没有什么玄鲲境。
而据冥信子所说，原界修士的藏匿之地，位于一片陌生的所在，为了便于寻找，也便于称呼，于是有了这么个地名。而既然无先生前往玄鲲境，他自当担起带路的重任。
事不宜迟，动身启程。
一行五人，穿行于寒冰裂缝之间。当裂缝消失，便穿冰而过；遇到山石阻挡，而去路断绝，各自施展遁法，继续寻觅往前。
如此这般，走走停停。
几个时辰之后，再次置身于地下的寒冰裂缝之中。
众人加快去势，又是几个时辰过去……
“总算没出差错，无先生请看，那便是了——”
所在的寒冰裂缝，由仅容一人的狭窄，变成了一道十余丈高、两丈多宽的寒冰峡谷。而就此往前，已无去路。数十丈外的峡谷尽头，有微弱的禁制法力笼罩。
冥信子抬手示意，如释重负般的松了口气。
在地下深处穿行，不仅有寒冰、山石的阻挡，还要留意四周的动静，以免遭到神族的伏击。一路之上，提心吊胆。也幸亏他记得路径，而即便如此，途中还是差点迷失了方向。不过，耗去了十多个时辰，总算是赶到了地方。
“无先生，请——”
冥信子大步往前，伸手示意。而两个地仙修为的家族弟子，已飞身而去。
转眼之间，峡谷的尽头竟然无声无息的多了一个洞口。
洞口仅有数尺大小，为寒冰阻挡，且禁制微弱。若非有人指点，或走到近前，难以发现此间的隐秘。
四位原界修士，轻车熟路，缩着身子，相继蹿入洞口。
无咎跟在冥信子、间辛的身后，鱼贯而行。
狭小的洞口，连着一截冰洞。四壁坚硬冰滑，且嵌有禁制，只能弓着身子，慢慢的前行。约莫百丈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只听冥信子道：“无先生，稍候片刻！”
紧接着“砰”的一声，身后的洞口已被厚厚的寒冰封住。
无咎直起腰身，微微愕然。
面前是个巨大的冰窟，足有十余里方圆，四周矗立着无数的冰柱，撑起一片厚重的冰穹。远处嵌有明珠，光亮反射之间，使得冰晶闪烁，犹如水晶宫殿般的绚丽壮观。
玄鲲境？倒也名如其实。
此地应该位于大湖的深处，或峡谷之中，因洪水淹没而冻成寒冰，再借助天地之力，形成如此奇特而又诡异的所在。也正是因为寒冰的阻挡，避开了神族的搜寻，使得一群原界修士，暂时远离了凶险。
虞青子与卢宗，不简单啊。
此前带着一万多人率先突围，之后途中遇险，还能全身而退，足见两位家主的机智多谋。
尤其这玄鲲境为天然而成，头顶的冰穹足有数十丈厚，四周被寒冰、坚石所环绕，比起燕谷的防御更为坚固，倒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
“无先生……”
随着一声呼唤，千丈外的冰柱间冒出一群人影，继而人影愈来愈多，直奔这边涌来。为首的两位老者，皆须发灰白，相貌清癯，威势不凡，正是虞青子与卢宗。两位天仙家主的身后，跟着冥信子、间辛与成群的家族弟子。
无咎往前迎了几步。
而转瞬之间，四周尽是人影，随修为相貌各异，却无不神色振奋。
虞青子、卢宗越众而出，双双拱手——
“我去路断绝，孤立无援之时，又是无先生及时现身……”
“有无先生在此，玄鲲境无忧也……”
两位家主已困守多日，派人打探消息又接连受挫，如今见到无咎，可谓是百感交集。
“却不知丰家主，与我原界的众多同道，已抵达何处，何时相聚……”
“此地仅有一万多人，处境凶险……”
“呵呵，卢兄，你我过于急切。无先生远道寻来，必然辛苦，且歇息片刻，再叙话不迟。”
“无先生，请——”
无咎跟随两位家主穿过人群，奔着冰窟的深处走去。各家弟子闪开去路，并纷纷与他举手举手致意。他也含笑一一回应，沿途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冰窟虽有十余里方圆，却矗立着粗细各异而高低不一的冰柱、冰墙。行走其间，便彷行走在寒冰丛林之中。
千丈之外，地势稍阔，一侧摆放着百多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另一侧凸出几块青色的岩石。
无咎跟着两位家主走上岩石，稍稍谦让，相对而坐。冥信子、间辛与几位飞仙修为的老者、或是中年人，也就近坐下。众多的晚辈弟子，已各自散去。
“无先生，此地尚存一百三十多具战车，六位飞仙，两千地仙，一万三千名人仙、筑基弟子……”
“怎奈前途受阻，被迫困在此地……”
“而丰家主与原界同道，现今已抵达何处，又何时相聚……”
“此地暂时无忧，却非长久之计。至于何去何从，请无先生定夺……”
众人坐定之后，接着叙谈。虞青子与卢宗担心玄鲲境的安危，只想跟着某位先生摆脱困境。
而无咎也不再隐瞒，道出实情——
“丰家主遭致重创，朴家主带着一万多人困守燕谷，丰家主外出寻找失散的弟子，由我寻找两位……”
他话音未落，便听两位家主愕然道——
“我记得离开西夷谷的时候，原界尚有五万余众，岂非是说，如今又伤亡过半？”
“如此倒也罢了，燕谷位于天狮郡境内，你我却深入玄鲲郡，两地已被数十万神族高手阻断。”
虞青子与卢宗获悉详情之后，诧异不已。
两人所率领的家族弟子，竟是孤军深入；而原界的同道，远在天狮郡境内。彼此莫说聚集一处，便是想要联络也不容易。
“倘若神族强攻，无论是燕谷，还是玄鲲境，皆难以保全。”
“而两地难以相聚，西行之路受阻，总不能半途而废，无先生……”
虞青子与卢洲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看向无咎。
无咎并未答话，反问道：“依两位家主之见，又该如何？”
虞青子稍作默然，忖思道：“我与卢兄，不宜前往燕谷，否则遭遇阻击，晚辈弟子再难逃脱。而原界伤亡惨重，人手短缺，倘若彼此分散，更加难以生存……”
卢宗拈着胡须，斟酌道：“若是让燕谷的原界同道，来到此地相聚呢？神族早已蓄势以待，途中艰险重重，也是不妥……”
虞青子的眼光一亮，道：“且效仿东夷城，以传送阵沟通两地呢？”
卢洲附和道：“此计可行。”
无咎微微点头，道：“嗯，不错……”
这两位原界的家主果然是机智多谋，且善于应变。而提出的计策，也着实可行。倘若燕谷的原界修士，能够暗中抵达此地，不仅摆脱围攻之险，也躲过神族的重重阻击。待双方汇聚一处，便可继续西行之路。
虞青子拱起双手，振奋道：“我即刻命人布设传送阵，由无先生记下符阵之法，返回燕谷……”
传送阵，之所以能够瞬息万里，便是两座阵法的符阵一致，方能开启虚空而破界传送。故而，尚需有人返回燕谷，告知符阵的详细，以便原界的高手布设阵法。
而某位先生，无疑便是返回燕谷的最佳人选。谁料他张口拒绝——
“不！”
无咎摇了摇头，抬手抛出一枚图简。
“我另有要事在身，便由冥信子与间辛两位兄弟辛苦一趟吧！”
不远处的冥信子伸手接过图简，其中拓印着一条前往燕谷的路径。他与间辛不敢怠慢，急忙起身答应道：“遵命！”
虞青子与卢宗换了个眼色，疑惑道——
“无先生，你去往何处……”
“莫非不再归来……”
某位先生亲口说过，他只为寻找失散的原界同道而来。如今他已得偿所愿，却另有要事在身？
“嘿，两位怕我一去不返？”
无咎笑了笑，道：“此番西行受阻，与震元珠有着莫大的干系。倘若原界持有如此宝物，又何惧神族的百万之众呢？”
虞青子与卢宗的神情尴尬，又不明所以。
“无先生所言甚是，震元珠的威力奇强……”
“据说宝物极难炼制……”
“并非难以炼制，而是缺少雷石。”
听到无咎如此一说，两位家主恍然大悟。
“哦，无先生要去寻找雷石？”
“而所谓的雷石，闻所未闻，难道是玄鲲郡特有之物？”
“嗯！”
直至此时，无咎终于道出他的真实用意。
之所以改变念头离开燕谷，一个是寻找虞青子、卢宗，再一个便是前往玄鲲郡，寻找炼制震元珠所需的雷石。原界家族接连遭遇阻击，伤亡惨重，即使凭借战车之利，也抵挡不住震元珠之威。故而他想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帮着原界家族摆脱被动挨打的困境。如今已找到两位家主，了却一桩心事，接下来他要深入玄鲲郡，纵情的闯荡一番。
而虞青子与卢宗获悉原委之后，双双神色担忧——
“无先生，你置身异域，两眼茫茫，如何找寻雷石？”
“且独自一人，过于凶险，带上几个晚辈，途中有个照应……”
“我自有计较，一人足矣。”
无咎站起身来，大袖轻拂，背起双手，淡定又道：“还请冥信子与卢宗两位老弟速速启程，而本先生也要告辞了……”

第一千四百一十九章 独闯雷谷
一道人影，从远处飞来，稍作盘旋，随着风雪飘落而下。
人在冰丘之上，凝神远望。不消片刻，他的周身已笼罩了一层白雪。而飞雪如旧，浑天一色。他无奈摇头，轻声自语——
“找不到雷罡谷啊……”
他尚自疑惑，神识之中有人回应——
“是否已抵达天元峡？”
“天元峡，又在何处？”
“……”
“缘何不出声了，说啊——”
“天元峡位于玄鲲郡的南端，寻至彼处，转西万里，循着雷声而去，便可找到雷罡谷……”
“我知道啊，关键是我找不到天元峡……”
“……”
“冷关？”
“唉，公孙无咎……”
“不客气，喊我无咎便是。”
“……”
神识中，又没声了。
而无咎犹在耐心等待，等待着有人给他指路。
离开玄鲲境的时候，虞青子与卢宗为他独自深入险地，劝他带着几个帮手而以防不测，却被他一口回绝。因为他并非一个人，他的魔剑中带着一位同伴呢。
冷关。
那是一位玄鲲境的天仙高人，东夷城之战，被生擒活捉，失去肉身，又目睹同伴惨死之后，终于让他有了求生的念头。却要听从某人的吩咐，从而换取一条性命。
不过，某人竟然要盗取雷石？
雷石为玄鲲郡特有的宝物，戒备森严。怎奈阻拦不得，暂且由他。而他冷关已指明了具体的地点，谁料对方寻找数日，莫说藏有雷石的雷罡谷，便是天元峡也没有找到。
“你……不应该啊……”
冷关沉默片刻，再次出声道：“即使筑基小辈，依着我的指点，亦能轻松找到地方，而你却……”
无咎东张西望，无奈道：“你所说的天元峡，又在哪里呢？”
“若真如此，我也无计可施，又不能现身指路，你岂肯放我出来……”
“现身指路？”
无咎歪着脑袋，稍作迟疑，挥袖轻甩，一道金色的人影凭空而出。
却听惊讶声起——
“你……你真的放了我……”
金色的人影，呈现出老者的模样，正是冷关的元神之体。而他突然获释，始料不及，东张西望，再次惊讶失声——
“这……这是什么地方……”
放眼望去，茫茫的雪原无边无际。虽有突起的冰丘，或山峰，却更添几分荒凉。而头顶之上，风雪漫天。
“这是玄鲲郡南端……”
“这不是……”
“你遭擒之后，大雨变成大雪。时至今日，风雪昼夜不歇。玉神界的东西南北，无不变成了冰天雪地。”
“原来如此……”
冷关恍然大悟，犹自悬空飘着，瞪着双眼，难以置信的模样。
又听道——
“机会难得，你何不逃了？”
“啊……不、不……”
冷关蓦然一惊，急忙落下身形。他虽然毁了肉身，境界大跌，却依然有着天仙二、三层修为，此时被淡淡的金芒罩着元神之体，带着窘迫的神色连连摇头道——
“有言在先，岂能出尔反尔……”
无咎稍稍催动法力，身上的落雪随风散去。他微微一笑，道：“帮我找到雷石，你便离去！”
这个冷关未必坦诚守信，却是个明白人。仅凭元神之体，他根本不是某人的对手，与其冒险一搏，倒不如老老实实求条活路。
“嗯、嗯，一言为定！”
冷关拱手称是，转身凝神远眺，又忍不住摇头道——
“哎呀，风雪覆盖，致使地理地貌大变，莫说是你一个域外之人，便是我也两眼陌生……”
“如你所说，此行注定徒劳？”
“莫急、莫急……”
冷关急忙摆手，分说道：“地理地貌虽然大变，而原有的高山尚在。只要辨认一处，由此找到天元峡不难，请容我查看——”
找不到天元峡与雷罡谷，便找不到雷石。而找不到雷石，他休想摆脱困境。故而，他要竭力帮着某人达成所愿。
无咎不急，默默等候。
冷关远眺之际，凝神忖思——
“数百里外有座冰丘，像是黑玄山……而黑玄山高达数百丈，不该如此低矮……千里之外，有道冰峰，极为仿佛……”
便如所说，玉神界的地理地貌大变，即使持有图简，也弄不清楚置身所在。而冷关并非来自域外，他是土生土长的玄鲲郡人氏，如今他只能将最后的期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而他也果然不负期待，片刻之后，欣喜出声——
“且看，两千里外有道山峰，应为南梁峰的主峰无异。而天元峡便在近处，你我位于东北……”
无咎看不明白，也听不出个所以然，却抬手一挥，果断道：“带路——”
两道人影，直奔西南飞去。
须臾，前方出现一道山峰，高达数百丈，四周另有冰丘、冰峰错落。
两人放慢去势。
冷关稍加辨认，继续往前。
百里之外，雪原突然沉降，使得宽阔平坦的所在，多了一条长长的沟堑。
“这便是天元峡，且就此西行——”
冷关出声示意，转向右行。
无咎紧随其后，不忘低头一瞥。
果不其然，散开神识看去，一道深深的峡谷掩埋在厚厚的积雪之下。
夜色，渐渐降临。
黑暗之中，一实一虚两道人影飞遁而去。凝实的人影，来自无咎；虚幻闪烁的人影，乃是冷关的元神之体。两人借助风雪的遮掩，彻夜赶路不停……
不知不觉，黑暗褪尽；
混沌天地，依然如昨。
尚在疾行中的冷关，突然放慢去势，然后回头示意，神色中略显倦态。
他的元神之体刚刚摆脱了魔剑的束缚，便长途跋涉，极为消耗法力，难免有些疲惫。
无咎跟着停下，抬眼张望。
数百里外的雪原之上，错落着大大小小的冰丘、雪岭、山峰。而便在那雪岭与冰峰之间，有片低洼之地，俨然一处雪谷，见不到飞禽走兽，也见不到人影，与一路的荒凉景象没有什么两样。
却听冷关传音道——
“那冰雪之下，便是雷罡谷……”
“哦，有无差错？”
“我已进出雷罡谷无数回，绝无差错，不过……”
冷关看向无咎，接着说道：“雷罡谷，非比寻常之地。虽有大雪封山，却怕是戒备森严。你能否夺得雷石，全凭天意。”
“你要离去？”
无咎诧异道。
冷关脸色微变，急道：“公孙无咎，我将你带到此处，已冒了天大凶险，请兑现诺言！”
“不，我是说……”
无咎摇了摇头，道：“既然此地戒备森严，难以靠近，你便不能带我一程，潜入雷罡谷……”
“哼，我若现身，与找死何异？你凭借禁牌，又有路径在手，混入雷罡谷便是……”
冷关以为某人要反悔，禁不住面带怒容。
无咎却摊开双手，无辜道：“我并非强你所难，而是我没有禁牌……”
“你交还的乾坤戒中，并无禁牌，难道不是被你据为己有？”
“哦……”
无咎抢了冷关的乾坤戒，为了安抚对方，早已物归原主，却留下一堆玉简。而他关注的只是震元珠的炼制之法，并非在意什么禁牌。或者说他抢的东西太多，根本无暇一一查看。
“冷道友，稍安勿躁啊！”
无咎的手上多了一把戒子。
冷关不敢擅自离去，只能站在几丈之外。他此时的心绪，便如风雪般的凌乱。
而转瞬之间，无咎收起戒子，举起两枚玉简，脸上露出笑容——
“嘿，我当是无用之物，谁料竟是禁牌，还有雷罡谷的图简……”
“公孙无咎，望你言而有信……”
冷关担心自家的性命安危，忍不住再次出声。而他话音未落，某人摆了摆手——
“多谢指路，去吧！”
这便让他走了？
冷关微微一怔，慢慢后退。
某人并未阻拦，兀自看着手中的图简，自言自语道：“全凭天意？本先生不信宿命，也不信天意……”
冷关悄悄松了口气，闪身飞遁远去。
无咎抬眼一瞥，暗暗摇头。
百里外山谷中，有禁制阵法存在。可见冷关没说瞎话，否则他休想活着离去。
无咎收起禁牌与玉简，就着风势踏空盘旋。随着光芒闪烁，他缓缓站定，已变成一位粗布长袍的老者，五官相貌竟然与冷关相差仿佛，唯独两个眸子没变，依然深邃如潭而精光闪烁。
他的易容术能够模仿神族修士的相貌，却改变不了眼珠子的色彩。
无咎低头打量，又左右张望，然后不慌不忙的踏空而行。
片刻之后，错落的雪岭、冰峰呈现眼前。
越过雪岭、冰峰，便是大片的雪谷，足有百里方圆，在呼啸的风雪之中显得异常的寂静。
无咎围绕着雪谷盘旋了一圈，往下落去。
转瞬之间，人影没入积雪之中。继续往下，乃是厚厚的寒冰。百五十丈之后，已抵达谷底。就此散开神识看去，到处都是鱼虾或是鸟兽的尸骸。而曾经隐隐约约的禁制法力，变得愈发的清晰。
无咎施展遁法，循着谷底往前。
而厚厚的寒冰却在千丈远处裂开一道缝隙，使得他的身形顿时变得轻松起来。再去不多远，有峭壁挡路，还有一个洞口，出现在裂缝的尽头。却依然不见人影，唯独洞口幽暗而深浅莫测。
无咎稍作打量，低头疾行。转眼的工夫，抵近洞口，他抓出一块禁牌划去，却没有丝毫动静。他尚自暗暗诧异，突然传来一声叱呵——
“来人止步——”
与之刹那，洞内涌出几道人影……

第一千四百二十章 前辈的眼
无咎耷拉着眼皮，负手而立，淡漠矜持的神态，十足高人的架势。
他的面前是个山洞，仅有两丈方圆，却设有传送阵法，并加持了晶石，却不知传送何处。不过，山洞罩着禁制。倘若不得其法，只怕难以入内。而非但如此，他的身旁还站着一位地仙修为的壮汉。他身后的数十丈外，便是来时的洞口，已被禁制封堵，另有一群壮汉把守。
“冷前辈，请——”
壮汉伸手示意，神态恭敬。
“哼！”
无咎的鼻子里哼了一声，大袖轻拂，举起禁牌往前一划，笼罩山洞的禁制顿时消失。他撩起衣摆，不慌不忙踏入阵法。
壮汉打出一记法诀，阵法光芒闪烁。
便在阵法开启的瞬间，他微微一笑而神色自嘲。
嘿，虚惊一场。
此前尚未抵近山洞，便被几个汉子拦住。均为神族的地仙高手，一个个气势汹汹。他差点便要强闯，谁料对方盯着他的相貌打量，又看向他手中的禁牌，遂即让开去路，并恭恭敬敬的尊称他为冷前辈。
冷前辈，自然便是冷关，看来他在玄鲲郡的地位超然。此地的神族高手认得他的禁牌，也熟知他的相貌，趁机讨好巴结，并询问他的来意。而冷前辈虽为冒名顶替，却不失高人的冷傲与威严。众人不敢放肆，便将他引到阵法前，又心存疑惑，暗中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而他也多了几分小心，识破了禁制所在，再次祭出禁牌，总算没出破绽……
闪念之间，阵法光芒消失。
无咎站着没动，神色戒备。
他现身的地方，同样是个两丈方圆的山洞。洞口敞开，洞外一目了然。又是一个空旷的洞穴，显得极为的幽暗，却有光亮隐隐闪烁，还有隆隆的雷声传来……
无咎抬脚走出山洞。
这应该是地下深处，却要借助阵法传送，不知距离地面多远，也不知具体所在。
没人？
洞穴内竟然没有见到神族高手、或弟子。
而此地藏有雷石，已确定无疑。那炼制震元珠所需的金石，藏在何处？
无咎挥动衣袖，拿出一枚玉简查看。片刻之后，他慢慢往前。二、三十丈外，他停下脚步。
洞穴的当间，另有一个洞口，如同井口，或地穴，十余丈粗细，从中不断传出雷声，以及炽烈的气机。
无咎低头查看，一股热风扑面。
地穴足有数千丈深，雾气翻涌，火光闪烁，再加上隆隆的雷声，仿佛天穹倒挂，景象诡异，却又分明是地火熔炉，令人望而却步。
无咎回头看向左右。
空旷的所在，仅有这个地穴。除此之外，再无去路。
那个冷关，不会坑害自己吧？
他迟疑片刻，抬脚往前，凌空的刹那，整个人已包裹在热浪之中。
地上，风雪严寒；地下，火热袭人。
这一上一下，可谓是冰火迥异。
无咎踏着热浪，盘旋一圈，察觉没有异常，他直直往下落去。
愈是往下，闪烁的火光与隆隆的雷声也变得愈发清晰。
转瞬之间，已过百丈。
无咎低头留意着脚下的动静，依旧是去势不停。
谁料便于此时，下方的雾气中突然蹿出一道人影，是个地仙修为的壮汉，见到头顶有人，举手出声——
“前辈……”
“嗯嗯……”
无咎支吾一声，扭头躲避。壮汉也没在意，与他擦身而过。而当壮汉的身影消失，他却慢慢停了下来。
不远处的石壁上，有个禁制封堵的洞口。
无咎又上下张望，不敢有丝毫大意。随即摸出禁牌划动，趁势闪身冲入洞口。
冷关没骗自己，借助他的禁牌已连闯两关。
转瞬之间，人到了洞内。
隆隆的雷声，骤然加剧。
无咎催动法力护体，奔着山洞深处走去。
山洞，为法力开凿而成，有着一人多高、两人多宽，落脚处平坦，且通畅无阻，却充斥着震耳的雷声与暴虐的气机。
数十丈过后，山洞一侧出现几个洞室，从中冒出一群人影，竟是十多个神族的弟子。
无咎低头摆手，径自往前。
果然，他的服饰装扮，以及他所散发的天仙威势，使得一群神族弟子不敢阻拦、也不敢多问，各自纷纷退回洞室。
又去百余丈，畅通无阻的山洞突然变得弯弯曲曲。且上下左右的石壁，布满了层层的禁制。
无咎循着山洞，左拐右拐，而不消片刻，他猛然止步。
就此往前，乃是一个数百丈大小的洞穴，却有无数的雷光透过石壁而出，在洞穴中相互对撞、交错，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雄浑莫名的雷威，随之横扫而来。
无咎瞪大双眼。
乍然看去，偌大的洞穴陷入雷火之中，便如雷池森然，而叫人不敢逾越半步。
这便是雷石所在之地？
他尚自错愕，远处有人影闪现，随其抬手挥动，凭空出现一束光芒横贯雷池。紧接着人影踏空而来，竟无视雷光的存在。或者说，那束诡异的光芒避开了雷电之威。
转瞬之间，光芒消失。
一位须发灰白的老者，落地站稳。只见他赤着上身，四肢干瘦，却是位神族的地仙高手。而他见到无咎有些意外，出声道——
“前辈，有何吩咐……”
“哼！”
无咎故技重施，冷哼一声，又摆了摆手，很不耐烦的样子。
却见老者的脸色微变，诧异道：“前辈，你不是我玄鲲郡人氏……”
糟了！
只顾观看此人如何穿越雷池，一时疏忽，竟被他瞧出破绽。
无咎禁不住扭头躲避。
而老者却不依不饶，伸手道：“前辈的眼……”
“放肆——”
无咎猛然回头，再不是耷拉眼皮、神色躲闪，而是一双乌黑深邃的眸子，透着凌厉的杀气。
老者顿时僵在原地，满目骇然。一道紫色剑芒轰然而至，他的肉身连同元神“砰”的炸开……
无咎收起狼剑，挥袖一甩。
破碎的尸骸飞了出去，顿时被雷光击成粉碎。
而他的手中却多了一块玉符，稍作查看，催动法力，轻轻挥动。一束光芒破空闪现，横贯洞穴而去。他趁势飞遁往前，霎时淹没在交织的雷电之中。正当他担心之际，他的双脚已飘然落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犹在回荡不绝，那威力惊人的雷光，依然令人神魂战栗。却已横穿雷池而过，整个人毫发无损。
无咎冲着手中的玉符点了点头，又转身看向来路。
这闪电雷池，不仅遮挡神识，也吞没了所有的动静。即使他出手杀人，也未惊动神族的弟子。
不过，此行只为雷石而来。
而那炼制震元珠所需的雷石，什么形状，藏于何处，又如何采掘呢？
山洞就此延伸，黑暗幽深。而闪烁的雷光，映照洞壁明暗不定。还有那震荡的雷声，使得这雷池之地更添几分神秘莫测。
无咎转而往前。
数十丈外，有个洞口。
刚刚抵近，便听“砰”的一声闷响。
无咎微微一怔，走到洞口前。
却见洞内有明珠照亮，还有人在叫嚷——
“哎呀，我再三吩咐，叫你小心……”
“我已足够小心……”
“前辈……”
无咎走入洞口。
洞内足有二、三十丈的方圆，却极为的闷热，并且充斥着呛人的烟尘。而满地的碎石之间，站着两个人仙修为的汉子，忽见前辈人物到来，急忙躬身施礼。
“前辈……”
“哼！”
无咎照旧哼了一声。
两个汉子惴惴不安，辩解道——
“夯兄弟初次采掘雷石，难免失手……”
“此物碰撞便炸……”
无咎却不容分说，威严道：“怎会失手呢，老夫要眼见为实。”
被称为夯兄弟的汉子为了免予责罚，慌忙退后几步，示意道：“前辈请看——”
他持着一把短剑，从石碓中切割出两块白色的石头，相继抛了出去。两块石头稍稍相撞，顿时火光闪烁，“砰”的发出一声闷响，洞内再次弥漫着呛人的烟尘。
他的同伴阻拦不及，便要训斥，却有所察觉，扭头盯着无咎，愕然失声——
“前辈，你的口音……”
岂止口音，眼珠子也是黑的，这位突如其来的前辈，根本不是神族中人。而他察觉异常的瞬间，又是“砰、砰”两声，却非雷石炸响，而是他与夯兄弟的肉身……
无咎收起剑光，屈指一弹。
随着烈焰闪烁，两具尸骸已被焚烧殆尽。继而一股旋风冲出山洞，烟尘与血腥消散一空。
找到雷石所藏之地，又获悉了采掘之法，与相关的禁忌，那两个家伙倒也死得其所。而易容术总是被轻易识破，亦着实无趣。
无咎的身形晃动，瞬息间变回了本来的模样，并将他的玉冠束扎妥当，然后环顾四周，而轻松的舒了口气。
嗯，本先生恢复真容，再不用装腔作势、遮遮掩掩，只管刀剑说话而问生死痛快。
这便是雷石？
无咎没忘正事，伸手捡起一块白色的石头。
石头仅有雀卵大小，却蕴含着炽烈的气机。且稍稍碰撞，便威力爆发。难怪称之为雷石，着实不同凡响。而其所炼制的震元珠，使得原界家族吃尽苦头。
不过，既然本先生寻至此地，从今往后，玄鲲郡再无雷石。
无咎挽起袖子，两眼闪亮……

第一千四百二十一章 断臂求生
雷石，开采不易。
开采的雷石，需封裹禁制，不然稍有触碰，便会炸得粉碎。
果不其然，山洞内接连发出几声闷响。而片刻之后，安静下来。却见有人挥舞双手，打出一道道法诀。
数百道剑光在山石中穿梭纷飞，随即片片的禁制封裹着一块块雷石盘旋而落。
两个时辰之后，山洞内堆满了碎石。
而神识所及，再也见不到白色的雷石。倒是呛人的烟尘，充斥整个山洞。
无咎挥袖一甩，数百道剑光消失。
当年他在神洲古剑山的秘境中得到的千把古剑，如今只剩半数，依然是他杀人夺宝，或采掘雷石的利器。
而眼前的场景，倒是与神洲灵霞山的玉井峰相仿，同样干着采掘的勾当，无非是雷石与玉石的分别罢了。
不过，当初的本先生仅有炼气修为，什么也不懂，如今已是天仙高人，却依然在挖石头。
世事轮回，如同梦境……
弥漫的烟尘中，无咎默然伫立。
当他看向手中的四个纳物戒子，迷离的神色微微一凝。
忙活了两个时辰，仅仅采掘了一千多块雷石。再加上杀人所得，也不过两千之数。当再接再厉，方不虚此行……
无咎歇息片刻，正想原路返回，却见山洞四周的禁制破损，他抬手召出一道火红的剑光，闪身遁入石壁之中。
有火剑开路，破损的禁制瞬即崩溃。他施展遁法，寻觅而行。途中遇到雷石，就手采掘。而愈是往下，灵石愈多。须臾，又一个山洞呈现眼前……
无咎尚未落地，惊呼声响起——
“何人？”
“岂敢擅闯我雷罡谷……”
“速速禀报前辈，诛杀此贼……”
山洞内同样是碎石满地，光亮昏暗，热浪袭人，显然是另一处开采雷石的所在。三个神族弟子尚在歇息，吓得跳起身来。
无咎没有理会，凝神四望，而他手中的火剑，却呼啸而去。
三个神族弟子根本无力招架，肉身“砰、砰”炸碎。破碎的尸骸，在火剑的烈焰中焚烧殆尽。
与此同时，又是数百道剑光蜂拥而出。顿时石屑迸溅，一块块雷石飞落……
须臾，人影消失。而满地狼藉之中，再也见不到一块雷石。
而下一刻，消失的人影出现在又一个山洞之中。
惨叫声起，血肉横飞，剑光闪烁，山石崩塌……
阵法被毁，弟子被杀，雷石遭到洗劫，如此大的变故，早已惊动了整个雷罡谷。而雷罡谷是什么地方，乃是玄鲲郡的重地。看守此地的高人不敢怠慢，急忙召集人手而直奔地下深处扑去。
又一个山洞内。
几具尸骸倒在地上，尚未焚烧，其流淌的污血，以及毛发、肌肤，已被火烫的地面烧焦，发出腥臭的气味。
距尸骸不远处，有个两、三丈大小的地穴，可见火红的岩浆从中喷溅而出，随之烈焰滚滚而威势逼人。再去数十丈远，一根十余丈粗、百丈高的石柱撑起整个山洞。而四周的石壁上，嵌满了白色的雷石。许是炽热的炙烤，致使雷石爆裂。凶猛的威力所致，一道道雷光闪烁；狂乱的气机震荡回旋，一阵又一阵的风暴肆虐不休。
便是如此森然可怖的所在，有人来回踱步、上下张望。
无咎接连洗劫了十多个山洞之后，突然遇到成群的神族弟子。他无意纠缠，杀戮一番，然后强行冲破阵法，误打误撞来到此地。
竟然已接近地火岩浆？
而雷石不仅撞击便炸，竟也承受不住地火的炙烤。想要采掘此地的雷石，更加的不容易。何况神族弟子亦将追来……
无咎的双眉斜挑，眼光微微闪烁。少顷，他挥袖一甩，地上的尸骸飞入地穴，燃烧的岩浆顿时沸腾起来。他又催动掐诀，数百道剑光盘旋而出。
四周的石壁之上，顿时炸开一团团火光。却也不断有雷石破壁而出，被他封裹禁制收入囊中。
而不消片刻，尚在显威的数百道剑光突然消失无踪。
便于此时，山洞的角落里蹿出一道道人影，或是持刀、或是持斧，或是年老、或是年壮，足有上百之多，无不气势汹汹。
无咎却抄起双手，坦然自若。
转眼之间，百多人将他围在当间。为首的两位老者，均有飞仙的修为，满脸的怒容，厉声叱道——
“竟敢杀我弟子，抢我雷石……”
“必是原界贼人，流窜此地，且合力攻之，将其碎尸万段……”
无咎还想着言语交锋，拖延片刻，借机打探消息，谁料神族的高手根本不认得他，只将他视为贼人而欲杀之后快。
只见两位老者抬手一挥，刀光、斧影狂袭而下。
无咎后退两步，眼光一寒。
与之刹那，四周的石壁中倏然飞出数百道剑光，随之掀起一道杀戮风暴，瞬间横卷整个山洞。
神族弟子躲避不及，鬼哭狼嚎，肉身崩溃，四处逃窜。
为首的两个老者大惊失色，抽身暴退，并双双抓出一物，便要奋力还击。
震元珠？
若在此地祭出震元珠，势必引发雷石而不堪设想。那两个老者，试图舍命一拼。
无咎不及多想，暗啐一口，伸手扯出撼天神弓，“嘣、嘣、嘣、嘣、嘣”五道烈焰箭矢咆哮而去。
“轰、轰——”
震耳的轰鸣声中，两位老者连同手中的震元珠已被神箭之威撕得粉碎。而余下的三道箭矢，直奔洞穴当间的石柱射去。又是“轰”的一声巨响，高达百丈的石柱从中折断，失去支撑的山洞顿时剧烈摇晃，四周石壁随之崩裂，万千雷石同时爆开，沸腾的烈焰岩浆喷射而出。幸存的神族弟子尚未逃脱，已被落石击中、被岩浆吞没。却有一道人影，施展遁法逆势而上……
须臾，风雪扑面而来。
无咎蹿上半空，稍作盘旋，微微喘息，低头俯瞰。
施展神弓倒也罢了，却要从地下的万丈深处，穿越崩溃的阵法禁制，躲避山石的倾轧，再全力飞遁而出，着实让他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轰——”
寒风之中，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下方的雪原，缓缓塌陷沉降。雪岭、冰峰，随之倒塌崩碎。而片刻之后，一切又回归沉寂。只有雪原之上，多了几道皱褶，继而又被笼罩在风雪之中……
嗯，神族弟子，没人生还。雷罡谷，彻底毁了。而玄鲲郡所特有的雷石，亦就此不复存在。
无咎伸出右手，掌心抓着一把纳物戒子。其中不仅有数万块雷石，还有上千枚震元珠。他翘起嘴角微微一笑，转而看向远方。
玄鲲郡的长老是谁？
哦，毕节。
一位天仙高人，虽然与他交过手，却对他并不熟悉。而此番原界家族遇袭，应该与他脱不了干系。而今日本先生孤身深入，毁了他的雷罡谷，抢了他的雷石，也算是还以颜色。
不过，离开燕谷已有十多日……
……
夜色降临。
两道人影出现一道雪岭之上，而彼此极为谨慎，瞬即隐去身形，然后借助凝神张望。
“据无先生的图简所示，燕谷便在数百里外。间兄，你我是否趁着夜色赶去？”
“冥兄，不急一时。”
“嗯，小心无大错！”
“且歇息片刻……”
这两人正是来自玄鲲境的原界家族弟子，冥信子与间辛，皆处事机敏、善于应变，被无咎派往燕谷传递消息。而玄鲲郡与天狮郡的交界之地，埋伏着大批的神族高手。两人只得穿行于地下深处，所幸有惊无险，而连番施展遁法，途中颇为辛苦。
“咦，间兄请看——”
冥信子突然有所发现，悄声示意。
雪岭过去的百里之外，是片雪谷。当夜色渐深，雪谷中突然冒出几点黑影。虽有风雪遮掩而显得模糊不清，却瞒不过地仙高手的神识。
“啊……”
间辛循声看去，禁不住惊讶一声。
几点黑影，便如飞虫聚集，而不消片刻，竟愈来愈多，渐渐的数百上千，继而数千上万。
“神族……”
冥信子肯定道。
那点点的黑影，分明就是神族弟子，同样从地下而来，借助夜色与雪谷的遮掩，在风雪之中聚集。
“坏了！”
间辛失声道：“燕谷有难……”
此地距燕谷仅有数百里，却突然冒出大批的神族弟子。结果又将怎样，已不难想象。
“所言极是。我原界同道毫不知情，一旦遭遇强攻，燕谷凶多吉少！”
“你我即刻前往燕谷，告知丰家主……”
冥信子与间辛正想离去，又微微一怔。
远处再次冒出成群的人影，已非数千上万，而是数万、十数万，黑压压的人群像是大片的乌云在雪原上聚集挪动。
“去路断绝，天上地下难以逾越……”
“如何是好……”
两人躲在雪岭之上，心急如焚。
本来是传递消息，告知丰家主布设传送阵，以便原界同道离开燕谷，前往玄鲲郡相聚。谁料燕谷就在数百里外，却被成群的神族弟子挡住去路。
“神族尚在聚集，难免混乱。你我趁势而为，冲向燕谷……”
“冥兄，你要舍命相搏？”
“若非如此，燕谷危矣！”
“冥兄想过没有，一旦你我失手，非但于事无补，而且必然殃及玄鲲境。仅凭虞青子与卢宗两位前辈，如何抵挡神族的强攻？”
“是啊，玄鲲境内，晚辈弟子众多……”
“……”
冥信子与间辛，忽然沉默不语。
从无先生口中得知，燕谷中不仅有二十多位天仙高人，还有数千地仙弟子，即使遭遇凶险，尚有一战之力。而玄鲲境虽然地处隐秘，却不堪一击，但有不测，一万多晚辈弟子只能任由杀戮。
浅而易见，燕谷已在劫难逃。如今只能保全玄鲲境，使得原界暂时摆脱灭亡之灾。却如断臂求生，令人痛苦而又无奈……

第一千四百二十二章 燕谷之围
燕谷。
谷底的山坡上。
冰灵儿与郑玉子，并肩而坐，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抬头仰望。
头顶的冰穹，闪烁着法力的光芒，并散发出淡淡的寒雾，使得偌大的山谷多了几分缥缈与朦胧之意。
在山坡的另一端，聚集着鬼、妖二族的弟子，以及龙鹊、夫道子、齐桓、仲权、羌夷等人。众人另有称呼，夔龙卫。
两日前，夔龙卫回到了燕谷，皆安然无恙，听说无先生也赶到此地，各自欣喜不已，就地歇息等候。
韦尚坐在人群中，与夫道子、仲权等人说着闲话，偶尔回头一瞥，恰见两个女子看来。他视若未见，伸手抚须，而粗犷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暖暖的笑意。
不仅于此，沐天元等家族的高人也回来了，并找到一千多个失散的弟子，可谓不幸之中的大幸。
也就是说，燕谷中的原界修士，已近两万人。倘若某位先生能够找到虞青子、卢宗，原界家族便也多了几分生存的指望。
不过，他何时回转？
上回他离开东夷城，结果原界家族遭致灭顶之灾。此番他独自离去，但愿燕谷平安无事。
两个女子的身后，是峭壁与一排山洞。
洞口门前，同样坐着两人，而相互传音之际，彼此的神色各异。
“那小子要干什么？若非我妖族弟子归来，老万还不知道呢。他竟然丢下你我，一个人跑了？”
万圣子面带怒气。
鬼赤坐在洞口另一边，伸手拈须，苍白的脸上波澜不惊，唯有两眼中闪烁着幽幽的寒意。
“当然是帮着朴采子，防御燕谷……”
“我知道啊，却该当面讲明，他不告而别，究竟何意？哦，信不过你我？哼……”
万圣子吹胡子瞪眼。
“他……”
鬼赤稍作沉吟，担忧道：“或许他早已料到燕谷的凶险……”
“即便如此，又能怎样？你我跟着他东征西战，可谓是搭上老命啊，他却玩弄手段，太叫人伤心了！”
老万很伤心，一种被抛弃的伤心。
在他看来，无咎外出找人，只是一个借口，无非是抛弃同伴，独自前往玉神殿罢了。而那小子走了以后，他老万没了管束，摆脱了压迫，应该轻松才是，却不知为何，他竟倍感失落。
有好处，怎能忘了老万呢？
而伤心也好，失落也罢，老万终归是老万，突然微微一怔。
“凶险？”
鬼赤没有吭声。
万圣子却已恍然大悟，道：“燕谷位于天狮郡腹地，即使防御坚固，也难挡神族的攻势，可不就是凶险重重……”他稍稍一顿，又道：“鬼兄，无咎他背信弃义……”
“万兄多虑了！”
鬼赤摇了摇头，道：“无咎察觉此地凶险，外出寻找对策而已。”
“不、不，人心叵测……”
“他总不会抛弃冰灵儿与韦尚吧？”
“这个……倒也是啊，你我之外，与他亲近的便是冰灵儿与韦尚，其次才是夫道子、龙鹊。”
万圣子的心头一缓，松了口气，而他伸手揪着胡须，忖思道：“神族阻挡原界西行，已大获成功，之后必然搜寻幸存者的下落，来一个斩尽杀绝。而燕谷并非隐秘之地，注定难逃此劫。万兄……”他看向鬼赤，担忧道：“那小子又外出远行了，你我会否重蹈东夷城的后尘？”
东夷城之所以陷落，为神族的强攻所致。而事后想来，倘若某位先生没有外出，凭借他的足智多谋，或能便能摆脱一劫。不过，如今适逢燕谷绝地，他又一次外出远行，不免使得老万心生不祥之感。
鬼赤默然不语……
此时，燕谷的另一个山洞内，丰亨子与朴采子、沐天元、海元子等几位原界高人围坐叙话。
丰亨子听说沐天元带着失散的弟子返回燕谷，他顾不得闭关疗伤，兴冲冲的现身相见。而当他获悉了原委，又忍不住唉声叹气——
“朴兄啊，你怎能让无咎离开燕谷呢？”
“丰兄……”
面对质问，朴采子无奈道：“虞青子、卢宗的下落不明，沐兄与夔龙卫又外出未归，人手短缺，故而……”
“于是朴兄逼迫无咎，让他留下万圣子、鬼赤与冰灵儿？他非比常人，唯有以诚相待，否则适得其反……”
沐天元与龙鹊带领的夔龙卫返回燕谷，使得丰亨子庆幸不已。而无咎的外出远行，却让他大吃一惊。
屡次吃亏受挫之后，他认定一个道理，便是如今的原界，已离不开那位老弟。而事已至此，他只能抱怨朴采子的糊涂。
而朴采子也有苦衷，分说道：“无咎老弟许诺，不管是否找到虞青子、卢宗，一个月内必然返回燕谷，丰兄勿忧！”
沐天元趁机安慰道：“此地防御坚固，料也无妨！”
“唉……”
丰亨子又叹息一声，突然想起什么，诧异道：“玉真人呢？”
朴采子与沐天元相视摇头。
“时至今日，他尚未回转。”
“途中失散之后，玉真人便不见了踪影……”
丰亨子拈须沉默了片刻，自言自语道：“没了玉真人，你我如何前往玉神殿呢……”
便于此时，一道人影落在洞外，是个地仙修为的家族弟子，急声道——
“燕谷百里之外，出现大批神族弟子……”
几位高人面面相觑，皆难以置信。
尚未安稳两日，神族已大举来犯？
“且去看个究竟……”
丰亨子拂袖起身，而他伤势未愈，情急所致，禁不住微微气喘。
朴采子忙道：“我与沐兄出谷查看——”
话音未落，他与沐天元已冲出山洞。
丰亨子兀自满脸的焦急，跟着走出洞外，与左右的海元子、易木天摆了摆手，催促道：“快快召集各家高人，全力防御燕谷。再去告知万祖师与鬼赤巫老，请他二人相助，还有夔龙卫，哎呀，我亲自前去……”
此刻，朴采子与沐天元已置身于风雪之中。
脚下，便是燕谷，为寒冰积雪所覆盖，依旧是满目的荒凉。而四周的百里之外，却有成群的人影、兽影奔着这边涌来。那浩浩荡荡的阵势与凌厉的杀气，逼得风雪倒卷而更添几分骇人景象。
“果然是神族……”
“早晚必有此劫……”
朴采子与沐天元换了个眼色，皆忐忑不安。
之前西去的途中遭遇阻击，沐天元带人抢夺燕谷当作暂栖之地，却又一时无路可去，还要忙着找寻失散弟子，故而只能困守燕谷，便也注定了今日之劫。
“足有三十余万众……”
“区丁、宇毒、昆敖、支邪，悉数现身……”
“却未见毕节……”
“或许那位玄鲲郡的长老，在追杀虞青子、卢宗……”
朴采子与沐天元尚在观望，成群的人影、兽影已逼近到了十余里外。两人不敢怠慢，闪身往下遁去。
山谷中。
各家弟子已聚集成群，严阵以待。
谷底一侧的山坡上，静静伫立着两百多人。其中有丰亨子、谷百玄、青田等二十余位天仙与数十个飞仙，也有身披黑甲的夔龙卫，以及两位老者与两个女子。
朴采子、沐天元落在山坡上，三言两语道明了险情。
丰亨子虽然伤势未愈，却威望犹在，他的眼光掠过众人，沉声道：“海元子、谷百玄、易木天等十位家主，带着各家弟子坚守阵法，方应、裘支子、弘治子等十位家主，随时应变不测。朴兄、沐兄，担当防御、反击重任。万祖师、鬼赤巫老与夔龙卫，为燕谷最后的倚仗。各位，不管此战结果，无论生死如何，当竭尽全力……”
“轰——”
一声闷响，从头顶传来，随之光芒闪烁，那巨大的冰穹在微微震动。
众人相互举手致意，像是在助威，又像是叮嘱着彼此保重，然后各自带着凝重的神情转身离去。
神族已然动手，燕谷阵法开启。一场攻防之战，就此突然降临。
“轰、轰……”
沉闷的响声渐渐加剧，光芒闪烁不断。有冰屑从冰穹上崩落而下，好似雪花般的在山谷中盘旋。
而神族的攻势虽然渐趋猛烈，燕谷的防御倒是坚固如初。
丰亨子抬头仰望片刻，又看向山谷中忙碌的人群，他稍稍松了口气，转而出声道：“万祖师、鬼兄，且就此观战！若有不测，还请两位看在无咎的情分上出手相助！”
“呵呵，或也无妨！”
万圣子笑了笑，不置可否。
鬼赤依旧是脸色苍白、神情漠然，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丰亨子知道两位高人的性情古怪，他不敢得罪，也不便多说，邀请对方坐下来继续观战。
龙鹊与鬼诺、鬼宿点了点头，也示意夔龙卫的众人就地歇息。而他看向身边的夫道子，悄声笑道：“依我看来，神族的攻势也不过如此……”
夫道子披着黑色的夔龙甲，便是双颊也被遮掩，使得整个人的外貌大变，唯有两眼中的精明之色依然如旧。看着头顶那光芒闪烁的冰穹，他缓缓出声道——
“玉神界之行伊始，原界尚有十几万众。如今人数不足两万，又被困入绝谷而再遭覆顶之灾。龙兄，你敢说神族不过如此？”
“啊……你另有所指……”
“我总觉着蹊跷，却始终想不明白……”
“无咎他是否知晓？”
“他一个外人，如何知晓……”
“与玉神殿有关？”
“……”

第一千四百二十三章 有来无回
神族的攻势，持续不断。
燕谷的阵法，并未受损。倒是攻击所致，震动冰穹，飘下更多的冰屑，使得整个山谷笼罩了一层雪霜。
而几个时辰过后，沉闷的响声消失。忙乱的山谷，也随之安静下来。
尚在观战的众人，无不松了口气。
燕谷的防御，果然坚固。神族攻势受挫，只得暂且作罢。也就是说，一时半会儿没有凶险。
丰亨子闭上双眼，疲倦的神态中透着一丝侥幸之色。他身旁的万圣子与鬼赤，似乎早有所料，彼此交换着眼神，皆默然无语。龙鹊、夫道子、韦尚、齐桓、仲权，以及夔龙卫所属的伙伴们，或是轻声说笑，或是趁机歇息。
另有两个女子，并肩坐在洞口前的石头上。
郑玉子默默关注着不远处的人群，尤其是人群中那个壮实的背影，让她总是想要多看一眼，却又心绪纷乱而禁不住的脸色微红。
而冰灵儿却在把玩着一根竹杖。
竹杖仅有两尺长短，拇指粗细，青碧如玉，上面刻着诡异的符文。
据无咎说，此乃神族长老的法杖，虽非原物，却为玉神界的高人炼制而成，两者的威力不相上下。而她得到此物之后，觉着趁手，颇为喜爱，便时常把玩，渐渐琢磨出了其中的玄妙。于是她将法杖加以祭炼，却无暇尝试而难以知晓它真正的威力。
“仙子……”
郑玉子回过头来。
“嗯……”
冰灵儿回应一声，继续把玩手中的竹杖。
“韦前辈总是沉默寡言，令人生畏。你身为师妹，是否惧怕……”
“师兄不善言辞罢了，却是面冷心热，难得好人一个，何惧之有呢？”
“他……他送我夔龙甲，我与他道谢，他却不理不睬……”
“是哦，他送你宝物，已胜过千言万语！”
“仙子……”
郑玉子慌乱低头，腮边又飞起两抹霞红。
“嘻嘻！”
冰灵儿伸手挽起郑玉子的手臂，笑道：“妹子，愿否听我说说师兄的往事？”
郑玉子禁不住抬起头来，又含羞躲闪……
此时的燕谷，仿佛真的远离了凶险。
无论是冰灵儿与郑玉子，还是各家的高人、弟子，皆多了几分侥幸之心，以为那厚厚的冰穹足以挡住神族的攻势。
何况燕谷之中，尚有二十多位天仙，数十位飞仙，以及数千位地仙，强悍的战力依然不容小觑。
天色转暗，黑夜降临。
忙乱一日的山谷，随之回归静寂。偶尔几片雪花，在黑暗中无声飘落。
不知不觉，又是几个时辰过去。
尚在吐纳调息的冰灵儿，忽然慢慢睁开双眼。
所在的山坡，蒙了一层冰霜，使得曾为春色的山谷，充斥着料峭的寒意。
冰灵儿默然片刻，心头一紧，似有不祥之感，随着寒意愈发浓烈。
而不消片刻，那白色的冰霜，突然震荡飞扬，犹如飞雪倒卷般的诡异。紧接着山坡、乃至于整个山谷剧烈摇晃，随之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下深处传来——
“轰——”
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动了所有的人。
便听丰亨子大喊——
“敌袭……”
与之瞬间，喊声又起——
“神族来自地下，沐兄严守阵法……”
“朴兄小心……”
正如所说，那巨大的响声，乃是攻击地下阵法的动静。神族趁着夜深人静，燕谷疏于防备之际，竟然从地下攻来。而各家高人应变极快，朴采子带人遁入地下，沐天元带人看守阵法，山谷中一片混乱……
“妹子，着甲！”
“啊……”
冰灵儿一把抓起郑玉子，急声催促。
郑玉子早已是不知所措，却也听话，慌忙掐动法诀，身上多了一层黑色的软甲。夔龙甲束缚之下，也使得她身段毕现而平添几分婀娜的韵致与飒爽的英气。
“不必惊慌。”
冰灵儿安慰道。
“你我能否守住燕谷……”
郑玉子犹自惶惶难安。
冰灵儿的手中握着竹杖，她稍作迟疑，轻声道：“若有不测，我未必顾得上你，且就地躲藏……”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众人也披上了夔龙甲，一道道黑甲身影，透着隐隐的杀气。
高乾抓出妖刀“锵”的杵在地上，两眼中冒出凶光。妖族的兄弟们在他身旁摇晃，同样是刀棒在手而摩拳擦掌。
三十多位鬼巫，均为老者，且身形枯瘦，披上夔龙甲之后，更加显得阴气森森。
数十个原界的地仙高手，静穆无声。
韦尚、齐桓、仲权、羌夷等人，聚拢在龙鹊、夫道子的身旁，各自神情凝重。
丰亨子看向混乱的山谷，满脸的焦急之色。
万圣子伸了伸腰背，又佝偻下来，传音道——
“那小子至今未归，我便知道要出事……”
鬼赤的脸色，便如地上的寒霜，惨白、寒冷，没有丝毫生机。他默然片刻，嘶哑出声——
“无论他是否在此，神族都不会罢休！”
“我当然知道啊，一旦神族阻断原界西行之势，必将四处围剿，攻打燕谷早已在预料之中。不过我是说，如今已过去了大半个月，依然不见那小子归来，他究竟干什么去了？他擅长搬运传送之术，便是百万里的路程，也够他跑上几个来回，却迟迟不见踪影……”
“依万兄之见，燕谷难逃此劫？”
远在卢洲本土的时候，两人便有来往，如今又朝夕相处，乃是真正的老伙伴，可谓是知根知底。彼此间的言语点到为止，便已知晓对方的心思。
“哼，鬼兄你明知故问。此地的防御，虽然坚固，却也并未无懈可击……”
“轰、轰——”
无论是丰亨子，还是其他的原界高人，皆心存侥幸，以为凭借燕谷的地势之利，能够抵挡神族的攻势，再不济也能支撑一段时日。唯有万圣子与鬼赤焦虑不已，奈何又无计可施。
谁料便于此时，从地下传来的声响愈来愈大。两人顾不得多说，急忙扭头看去。
而转眼之间，又是一声闷响。
“轰——”
燕谷有着数里方圆，为百丈峭壁所环绕，俨如巨大的地穴，且树木繁茂。却见闷响声中，谷底的树木突然腾空，随之碎石迸溅，成群的人影飞蹿而出。
与之瞬间，两头数丈之巨的怪物破土而出。
“夔龙——”
万圣子失声道。
两头怪物，正是擅长土遁的夔龙，击破地下的阵法，强行冲入山谷之中。尤为甚者，另有成群的人影、兽影随后现身。朴采子与十多位高人拼命阻挡，却一时顾此失彼。尚在看守阵法的沐天元正要相助，不料山谷的另一端又是连声闷响传来，再次冒出四头夔龙与数百神族高手，他被迫带人转身扑了过去。而原界的数千地仙，则是就地摆开阵势。一万多名晚辈弟子，则是四处逃散躲藏。只听猛兽的嘶吼声、法力的轰鸣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响成一片，使得别有洞天的所在变成了杀戮战场……
这边的山坡上，百多人凝神观战。
丰亨子的伤势未愈，不敢轻易动用修为，只能眼睁睁看着状况突发，却又连连摇头而难以置信。
本想着神族仓促而至，难以发动强攻，谁料不过短短的一日，防御坚固的燕谷便被攻破。尤其是六头夔龙的强大攻势，使得眼前的危机远甚于夏鼎城与东夷城。
已毋庸置疑，神族有备而来。
“朴兄，合力击杀夔龙……”
丰亨子焦急难耐，忍不住便要呼喊，而话未出口，又恐添乱而强行作罢。
“击杀夔龙，可不容易……”
万圣子摇了摇头，自语道：“那小子若在此地，岂容夔龙猖狂！”
鬼赤道：“所幸几位神族长老没有现身，否则……”
与此瞬间，轰鸣声响彻山谷。
“轰、轰——”
只见朴采子、沐天元等十余位天仙高人，分别扑向六头夔龙。余下的高人。则是带着各家弟子全力反击。
夔龙横冲直撞，飞沙走石，咆哮连连，势不可挡。
十多位高人阻截追杀，一道道剑光快如闪电、急如骤雨，凌厉的杀气摧毁山石、碾碎树木，再不断的攻向六头凶猛的怪兽。
“嗷……”
一头怪兽被逼得无路可去，发出一声嘶吼，遂即扭头逃窜，庞大的身躯竟然快如疾风，直奔这边的山坡扑来。
龙鹊抬手一挥，仲权、章元子、羌夷、鲁仲尼、毋良子已飞身而出。霎时五道剑光齐出，霍然化作一头双翼白虎咆哮而去。
但见闪烁的虎影、耀眼的光芒瞬息百丈，猛然爆发出一声巨响。
“轰——”
“嗷……”
夔龙躲避不及，嚎叫着凌空飞起，又“砰”的砸落翻滚，随之树木、碎石迸溅。
谷百玄、青田追杀而至。
夔龙似乎不肯吃亏，翻身失去踪影，却在乱石堆中，留下一个窟窿。
而另外五头夔龙横冲直撞过后，也相继逃窜。数百个神族高手见势不妙，跟着纷纷撤离。
朴采子、沐天元岂肯作罢，带人趁势追杀。
短短的片刻之后，电闪雷鸣远去。而山谷之中，飘飞的雪花、呛人的烟尘、肆虐的杀气依然如故。那满地的碎石、窟窿与倒伏折断的树木，更是一片狼藉。
不过，丰亨子却如释重负般的缓了口气，然后他转过身来，赞叹道——
“夔龙卫，名不虚传……”
龙鹊身披黑甲，手持金刀，神态睥睨，昂然道：“有我夔龙卫在此，敢叫神族有来无回！”而他豪气冲天的话语声未落，便听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咯喇……”

第一千四百二十四章 燕谷之难
那笼罩山谷的厚厚冰穹，突然炸开几道裂缝，随之冰屑迸溅，地动山摇。而裂缝出现的刹那，不断的延伸虬展，并瞬即扩展至百丈方圆，便如蛛网般的触目惊心。
山坡的众人，皆目瞪口呆。
不用多想，神族驱使夔龙偷袭，只为试探虚实，迫使燕谷大乱。而神族的真正用意，乃是趁乱破解冰穹的禁制，再突然发动强攻，一举击溃燕谷的防御。而众多高人忙着追杀夔龙，正当谷内空虚之时，倘若冰穹破碎，后果难以想象。
丰亨子惊愕难耐——
“一旦阵法破损，难敌震元珠之威……”
他话音未落，又是连声的巨响传来。
“轰、轰……”
“喀喇喇……”
已形同蛛网的裂缝，犹如惊龙游走不定，阵法之力与其抗衡，爆发出阵阵霹雳般的光芒。而不过眨眼的工夫，“砰”的一声闷响，裂缝从中崩开一道十余丈的豁口，大块的寒冰翻滚崩落，风雪裹着彻骨的寒意急冲而下……
丰亨子脸色微变，身形摇晃。
燕谷的坚固防御，竟如此的不堪一击？
而朴采子、沐天元带人追杀夔龙，封堵地下阵法，尚未回转，仅凭数千地仙弟子，如何抵挡神族的强攻……
寒冰犹在坠落，风雪愈发疯狂。而那冰穹的豁口之中，又冒出一道道人影、兽影。而为首的四位高人，竟是支邪、宇毒、昆敖与区丁。浅而易见，神族已倾力而出，志在必得，只要将原界家族斩尽杀绝。
“原界同道，与我死战……”
丰亨子早已是心急如焚，便要挺身而出，却听有人道——
“丰家主伤势未愈，切忌莽撞。万兄……”
竟是鬼赤，他拦住了丰亨子，与万圣子点了点，又不容置疑道：“龙鹊，何故迟疑？鬼诺、鬼宿，迎敌——”
“那小子留下你我，便料定今日，唉……”
万圣子抱怨一声，与鬼赤飞身而去。
三十多位鬼巫紧随其后。
龙鹊愣在原地，神色迟疑。冲锋陷阵，他倒是不怕。而面对四位神族长老，没有丝毫胜算啊。怎奈鬼诺、鬼宿已抢先一步，关键时刻岂敢落后。他暗暗咬牙，挥刀一举——
“夔龙卫，随我杀敌……”
众人腾空而起，其中的韦尚回头一瞥，似有牵挂，转而又一往无前。
两个女子依然伫立原地，一个云纱玲珑，一个身姿纤秀，使得冰霜萧杀的山谷别添一抹亮丽的色彩。恰逢一阵狂风卷着雪花盘旋而至，两道柔弱而又孤单的身影禁不住后退几步。
“妹子，躲起来！”
“仙子……”
郑玉子的话音未落，已被推入山洞，脚下踉跄未稳，洞口已被封禁。她并未在意，扶着洞壁而立，心潮微微起伏，双颊透着淡淡的霞红。
韦前辈上阵拼杀，没忘回头看了自己一眼，是否便如所说，他的举动胜过千言万语……
洞口外，冰灵儿暗舒了口气，握紧手中的竹杖，然后凝眸张望。
郑玉子的修为不济，又是女子，她纵有夔龙甲护体，也难有自保之力。迫不得已，只得让她躲在洞内。而今日的燕谷，又能否躲过此劫？
却见四位神族长老，已冲入山谷。成群的神族高手，源源不断穿过冰穹的豁口而冲向山谷。
万圣子与鬼赤，迎头挡住了支邪、昆敖。百名夔龙卫，挡住了宇毒、区丁。原界的数千地仙弟子，则是奔向神族高手。
不过眨眼之间，双方撞在一起，霎时电闪雷鸣，杀气沸腾。
万圣子挥拳连击，两头虎影咆哮而出；而他的神通尚未显威，山谷消失，飞雪不见，一轮火红的日头灼灼当空。他急忙双手掐诀，一头火红的大鸟破空而出，随着滚滚的烈焰所致，诡异的幻境瞬间崩溃。而支邪已挥舞竹杖，逼到了数丈之外。紧接着漫天的杖影，呼啸而至。他再又挥拳连击，块块玄冰霍然而现。
而支邪并未纠缠，闪身避开锋芒，直奔山谷中扑去。
“可恶的东西，休走——”
万圣子大怒，返身追赶……
“轰、轰、轰——”
一道道剑气撞上落石，轰鸣巨响、威势倒卷。
鬼赤的去势一顿，神族的昆敖长老已挥舞石杖扑来。他抓出一截白骨迎风抖动，成群的鬼魂狂涌而出。昆敖的口中默念有词，抬手祭出石杖，滚落的石块顿然化作一座数十丈的巨石轰然砸下。鬼赤被迫吐出一口精血，白骨接连划动，霎时鬼影消失，一道黑色的剑气冲天而去。
“轰——”
轰鸣声中，巨石崩碎殆尽。消失的鬼影相继闪现，却惶惶无措而凌空盘旋。
鬼赤与昆敖双双后退，复又奔着对方冲去……
三十余位鬼巫对阵神族的宇毒长老，双方也是各显神通而各不相让。
一道道阴风剑气闪现，随之炸开几团刺眼的光芒，犹如飞虎行天，带着凌厉的杀机怒卷而去。
宇毒的玉杖祭出万千剑光，同样的猛如狂涛而威力惊人。
“轰、轰、轰——”
巨响炸开，众多鬼巫四散而去。
而宇毒面对强劲的反噬法力，禁不住连连后退。他尚未站稳身形，散去的鬼巫已再次扑了过来。他不敢大意，再次高高举起手中的玉杖。与他对阵的鬼巫之中，有十四位堪比天仙的大巫，并且加持夔龙剑阵，便是他这位天仙高人也难以战而胜之。
不过，今日之战，胜负已定……
“轰、轰、轰——”
便在宇毒的攻势受阻之际，龙鹊带人围住了区丁长老。一头头背生双翼的猛虎凶猛异常，逼得区丁应对不暇。谁料他忙而不乱，挥动锡杖之间，银光闪烁，雾气翻腾。与之瞬间，他身后涌出一群人影，随之数十枚拳头大小的珠子呼啸而下。
龙鹊看得真切，急忙喊道：“震元珠，诸位小心……”他喊声未落，抽身退后，却突然心神恍惚，惊愕道：“雾气有毒……”
“轰、轰、轰——”
惊雷炸响，光芒刺目。雄浑无匹的威力，震碎虚空，摧毁夔龙剑阵，又以狂飙之势横扫四方。
夫道子、韦尚、仲权、羌夷等人，抽身暴退。妖族弟子与家族的修士却躲避不及，坚韧的夔龙甲崩裂，一道道肉身崩溃……
而震元珠的余威不绝，鬼诺、鬼宿等鬼巫尚在全力对敌，凶猛的雷火轰然而至。众人始料不及，又惧雷火的至阳之威。宇毒趁势挥舞玉杖，凌厉的剑光所致，几位鬼巫惨哼着倒飞出去。
区丁并未作罢，抬手一挥。
成千上万的天狮郡的玄甲弟子现身，疯狂扑向山谷……
韦尚跟着众人败退，狼狈之余，上下张望，又忍不住神魂眩晕而暗暗心惊。
区丁的法杖有毒？
应该不差，夔龙卫的兄弟，虽有黑甲护体，却挡不住毒雾蚀体，致使各自的修为难继，再难施展夔龙剑阵。
而与此同时，区丁借助震元珠偷袭得手之后，无数的神族高手趁机冲到了山谷之中，有的与原界的地仙弟子混战一团，有的四处追杀原界的晚辈弟子而犹如无人之境。
山谷角落里的山坡上，兀自站在两道人影，一个是神色焦急的丰亨子，一个是冰灵儿……
韦尚见到冰灵儿无恙，稍稍安心，而眨眼的工夫，他又微微一怔。
一位手持竹杖的老者，正是神族的支邪长老，他被万圣子追杀，一时似乎慌不择路，竟奔着山坡扑去。谁料便在此时，万圣子突然作罢，扭头大喊——
“高乾……”
循声看去，半空中栽落一道人影。其黑甲尽碎，口吐鲜血，正是妖族的高乾，却已无力回应，直直往下坠去。
“哎呀，谁敢伤我弟子……”
万圣子惨叫着扑向高乾，急切之情令人动容。
支邪意外摆脱追杀，暗暗侥幸，恰见丰亨子就在前方，显然是重伤未愈而神色虚弱。他两眼中寒光一闪，猛然祭出手中的竹杖。
而丰亨子犹在观战，却不料情形逆转。仅仅几个喘息的工夫，万圣子与鬼赤受挫，夔龙卫战败，成群的晚辈弟子遭致大肆杀戮。
燕谷，便这么陷落了？原界家族，要灭亡了……
正当他绝望之时，支邪又扑了过来。
丰亨子喘了口气，猛然拔地而起。而他尚未祭出手中的雷玉符，一串青色的杖影倏忽及至。“轰”的一声闷响，他脆弱的护体法力崩溃，随即口鼻喷血，直直倒飞出去，又“砰”的击中石壁，然后“扑通”落地而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支邪知道丰亨子的修为强大，却不想对方的伤势如此之重。他尚自感到有些侥幸，忽又神色一动而杀心大起。
山坡上站着一个年轻的白衣女子，手中拿着一根青色的竹杖。而那根竹杖分明是卜铁的法杖，怎会落在她一个地仙女修的手上？不用多想，她必然与公孙无咎有关！
支邪的去势猛转，直奔白衣女子扑去。
冰灵儿站在洞口前，紧紧握着青色的竹杖。
她白瑕如玉的小脸，透着异样的冷峻。她不知道手中的竹杖，竟然带来杀身之祸，她只知道燕谷陷落之后，没人能够幸免于难。也果不其然，丰家主遇袭之际，杀机蓦然降临。她急忙一手举起竹杖，一手抓出玉符。而尚未施法，森然的威势笼罩而至，竟让她躲避不能、也动弹不得，随之莫名的死意倏然逼近。
冰灵儿僵在原地，神色无助，浑身冰冷。
与天仙高人相比，她显得过于弱小。尤其是支邪的必杀一击，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眼看着那位神族的长老愈来愈近，她已是必死无疑，谁料便于此时，有人沉声喝道——
“住手……”

第一千四百二十五章 韦尚之陨
一道人影从半空中急冲而下，瞬间到了支邪的身后，一道白色的剑光，随之呼啸而至。
支邪始料不及。
竟是一个飞仙修为的壮汉，从他的身后发动偷袭。且施展符箓之术，来势极为的凶猛。
他暗暗恼怒，闪身躲避，抬手一指，竹杖倒卷。而他仍未作罢，又屈指弹出几道青色的剑芒。
“轰——”
便在竹杖逆袭的瞬间，壮汉便如撞上石壁，身形猛然一顿，白色的剑光与护体法力同时崩溃。他俯冲的身躯僵在半空，粗犷的脸上呈现出痛苦之色。而与之刹那，几道青芒透体而过，凌厉的杀机顿如狂风怒卷，他粗壮的身躯再次往前冲去。而他浑然不觉，犹自盯着前方的白衣人影，痛苦的神情中竟然透着一丝无奈、一丝无悔，或许还有一丝欣慰，与一丝不舍之意。
冰灵儿依然僵立原地，怔怔看着那俯冲而来的人影。她无力阻拦，也难以出声，只能看着他愈来愈近，“砰”的击穿石壁，霎时碎石迸溅，并传来“哎呀”一声惨叫……
而一击得手，支邪转而再次扑来。
冰灵儿视若未见，似乎忘却了生死，又仿佛心头一疼，犹如魂魄失离……
便于此刻，山坡上突然蹿出两位老者的身影，一个是朴采子，扑向支邪，一个是沐天元，冲向昏死不醒的丰亨子。
支邪察觉不妙，又不甘作罢，谁料更多的人影遁出地下，追杀夔龙的原界高人相继返回。他恨恨啐了一口，转身飞遁而去。
“丰兄……”
沐天元匆匆落地，一把扶起丰亨子。而丰亨子的双眼紧闭，面如铁青，毫无回应。他急忙抓住丰亨子的手腕，脸色大变……
“丰前辈……”
石壁崩塌，现出一个山洞。山洞的乱石堆里，趴着一个粗壮的汉子，却非别人，正是韦尚。他在半空之中见到冰灵儿遇险，急于出手相救，奈何修为不济，只得借助符箓催动遁法，总算是堪堪拦住了支邪，却遭致天仙高人的致命一击。却见他的头颅与半截身子，已是血肉模糊，四肢更是炸开数个血洞，可谓是惨不忍睹。而出声惨叫的女子，则是躲在洞内的郑玉子。她蜷缩在角落里，花容失色、惊骇万状……
朴采子追杀支邪，沐天元忙着救治丰亨子。跟随两位家主返回的数十位高人，奋不顾身的扑向神族弟子。
这一刻，没人顾得上两位女子，也没人关注韦尚的死活。
杀机禁锢消失，冰灵儿终于挣破束缚，她身子摇晃、脚下踉跄，却咬着牙飞身跃入山洞，又“扑通”跌落在血泊之中，随即丢下竹杖，伸出双手，将趴着的韦尚扳转过来。却再无熟悉的面容，眉目五官毁坏殆尽……
已郑玉子已爬起身来，便要趋近查看韦前辈的伤势，恰见一张面目全非的面孔，吓得她又禁不住后退两步……
冰灵儿却并未害怕，而是抓住韦尚的命门要穴。片刻之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双膝软软跪地，却又将血肉模糊的韦尚紧紧抱在怀里。而她依然不声不响，只是她精致如玉的小脸上，少了血，多了寒霜……
郑玉子似乎已猜到什么，伸手捂嘴。两眼中，热泪迸溅。而她又禁不住看向洞外，失声道：“玉蝼……”
数万神族高手冲入山谷，原界家族寡不敌众。而眼看胜负已定，原界的灭亡再难逆转，恰好朴采子与沐天元带人返回，遂即发动猛烈的反攻。二十余位天仙、数十位飞仙的攻势，猛不可挡。尚在大肆杀戮的神族高人急忙撤退，却趁机祭出更为阴毒的杀招。但见数以兆计的点点银光，倏然化作旋风而横扫整个山谷。
而众多的原界晚辈弟子，刚刚逃脱一劫，尚未来得及庆幸，又湮没在银色的风暴之中。飞仙、天仙高人，同样的始料不及而手忙脚乱。
转眼之间，银色的风暴已掠过山坡，逼近洞外，直奔两个女子袭来……
冰灵儿依然抱着韦尚，小脸儿冷煞如霜，却随着郑玉子的惊叫声，微微抬眼一瞥。
那银色的风暴，正是玉蝼所化，一种玉神界特有的异虫，却动辄兆亿之数，且凶猛异常，便是飞仙高人也难以抵挡。倘若不出意外，顷刻之间，她与郑玉子便将遭到玉蝼吞噬，而双双神骸俱消……
冰灵儿默默注视着银色的风暴涌入山洞，伸手抓起身旁的竹杖奋力挥去。
郑玉子已蜷缩在地，绝望的神色中透着难以言状的惊骇。她似乎已料到惨死的情景，却又不敢想象、也不敢面对……
生死时刻，再次降临。
而与之刹那，小巧的竹杖之中霍然爆出点点银芒。紧接着一阵阵更为猛烈的银色狂飙呼啸着冲出洞外，再又掠过山坡、谷地，横扫山谷而去。而之前的风暴，不肯示弱，与之抗衡、拼杀，却仓猝难敌，纷纷败退。狂飙趁势扑向四方，扑向每一个神族的高手……
洞外的山坡上，朴采子守着丰亨子。他全力加持禁制，以免玉蝼的侵袭。却不想更多的玉蝼，由十余外的山洞内飞出，并展开绝地反击，也使得他困境顿解。他急忙撤去禁制，犹自瞠目难耐。
谷地间，万圣子尚在忙乱不停。他要照看高乾，还要召集幸存的妖族弟子，却又陷入风暴，而一时难以自拔。正当他悲怒交加之时，肆虐的玉蝼突然离去。他回头观望，满脸的不可思议……
半空之中，鬼赤与一群鬼巫犹在躲避着玉蝼的侵袭；龙鹊与夫道子、齐桓等人，更是疲于应付。却见一阵阵银色风暴狂卷而去，危机随之消散……
丰亨子等原界的高人，一个个愣在半空。
狂飙过后，银色光芒黯淡，无数的蝼变成尸骸，雪花般的纷纷落落……
峭壁上的洞府内，一个仅有筑基修为的年轻男子拼命躲藏。众多的伙伴已变成白骨，而成千上万的玉蝼依然紧追不舍。恰见前方的去路断绝，他惊恐转身。那令人恐怖的玉蝼，已消失无踪……
片刻之后。
山谷安静下来。
头顶的冰穹，豁口依然敞开着。风雪之中，一团银色的光芒缓缓飘落。
那是玉蝼，再不复狂飙之势，仅存十余万之数，犹如黄昏的雾霭，悠悠落向山谷。
一群人影，随着玉蝼飘落而下。乃是沐天元、海元子等原界的高人，趁势冲出山谷，确认神族离去，又唯恐不测而急忙原路返回。
却见偌大的山谷中，到处都是碎石、地穴与折断的树木，还有数千上万的尸骸散落其中，浓重的血腥与惨烈的景象，使人不忍目睹而又不得不痛苦面对。
沐天元叹息一声，眼光不离那团银色的光芒。他与各家高人吩咐几句，然后带着海元子、易木天继续往下。
转瞬之间，三人落在山坡上。
成群的人影，早已聚集在此。其中有万圣子、鬼赤，也有夔龙卫。而无论彼此，均在凝神观望。
一团银色的光芒，从天而降，缓缓飞入破碎的山洞，继而盘旋环绕不止。而山洞之中，一个白衣女子，怀中抱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骸，却兀自举着右手的竹杖，她乌黑的眼眸没有一丝波澜，她苍白的小脸透着异样的萧瑟之意。而随着盘旋的银色光芒渐渐消失在竹杖之中，她突然张口喷出一道热血，然后身子一软，伏倒在尸骸之上……
与此同时，山洞的角落里有人泣不成声——
“仙子……”
山坡上，众人黯然无语。
片刻之后，鬼赤摇头叹息——
“唉，夔龙卫中了区丁的法杖之毒，韦尚也未能幸免，却硬拼支邪，反被摧毁元神，就此身陨道消……”
沐天元也是唏嘘难耐——
“若非他拼死解救，冰灵儿施展不出玉蝼之术，我原界便难以击溃神族……”
在场的众人同样是感慨不已——
“真的没有想到，灵儿仙子仅有地仙修为，却力挽狂澜……”
“而她的玉蝼，已折损九成……”
“据说韦尚与灵儿仙子，为师兄妹……”
“不仅于此，他还是无先生的兄弟……”
“无先生回转之时，获悉噩耗，又将如何……”
“哎呀，我说过他跑路了，他不会回来了……”
“万祖师……”
众人循声看去。
只见满身血迹的高乾躺在地上，万圣子守在一旁，他一边抓着高乾的脉门渡入法力，一边恼怒道：“还不救治灵儿，各位看着我作甚？”
沐天元歉然点头，抬手一挥。
海元子急忙走向山洞，着手救治冰灵儿。
却听万圣子恨恨又道：“我仅有十三个弟子，死了六个，无咎小子，你给我等着……”
一旁的鬼赤微微摇头，漠然道：“我鬼族号称不死之身，也失去四人……”
“诸位、诸位——”
龙鹊连连摆手，道：“若是算上四位鬼巫，我夔龙卫折去半数，谁不悲伤、谁不难过呢，只恨神族狡诈凶残，却不该责怪无先生啊！”
“闭嘴……”
万圣子吹胡子瞪眼，便要发作。
沐天元难以劝阻，惨然笑道：“呵呵，燕谷的一万九千人，仅剩数千，晚辈弟子，几近灭绝。便是丰家主，亦生死不明。如今强敌环伺，诸位又何必争吵呢……”
万圣子依然悲愤难平，嚷嚷道：“倘若无咎没有离去，燕谷怎会陷落？而他屡次于危急关头现身，今日缘何不见人影？他若非一去不复返，他此时又在哪里？哼，老万饶不了他……”

第一千四百二十六章 早有定数
击退了神族，却是惨胜。
原界仅剩数千人，晚辈弟子几近死绝。
燕谷之战，更像是一场灾难。却有人将这场灾难，归咎于某位先生。不过，更多的家族修士相信，倘若无先生没有离去，或许他便能帮着原界化险为夷。
只是他离去之后，迄今未归，亦未在危急关头，再次神奇现身。或许便如所说，他跑路了，舍弃了伙伴，而一去不复返。
而活下来的人，依然要活着。
转瞬间，三日过去。
燕谷冰穹的豁口，已被修复。地上的窟窿，也被封堵。各家高人继续带着晚辈弟子，收敛尸骸，救治同伴，修补阵法，为了活着而挣扎。
所幸神族没有趁机攻打燕谷，这也使得众人缓了口气。
丰亨子旧伤未愈，又遭重创，雪上加霜的他，接连两日没有苏醒。朴采子将他搬入山洞，竭力帮他料理伤势。
而冰灵儿吞服了丹药之后，倒是醒了过来。她并无大碍，却变得沉默寡言。即使陪伴左右的郑玉子，她也视若未见、不理不睬。她亲自收敛了韦尚的尸骸，没有焚化，而是埋在山谷的角落里，之后便默默的陪伴守护。郑玉子在她身后伫立了半日，一个人悄悄的垂泪离开。
高乾失去了五位兄弟，他命大，活了下来。为此，万圣子松了口气。而这位妖族的祖师，依旧是满腹的怨念。他的弟子，一个都不该死，只因某人的不告而别，使得他面对灾祸、承担苦痛。
当然，鬼族也未能侥幸。即使有夔龙甲护体，与不死之身，却中了法杖之毒与震元珠的轰击，还是有四位鬼巫神骸俱消。
夔龙卫的状况更惨，地仙高手折损近半。其中的齐家弟子，仅剩下齐香子一人，他独自跟着齐桓，彼此相视而黯然唏嘘。
却惨不过原界家族，一万多名晚辈弟子魂归天外，如今的幸存者加上地仙、飞仙，仅有四、五千之数。由此可见，西行之路虽然艰难，而燕谷之难，无异于一场灭顶之灾。也幸亏冰灵儿的玉蝼之术，幸亏神族并未倾尽全力，幸亏原界尚有二十余位天仙高人，使得几近灭亡的原界家族尚存一线生机。
只是如此惨烈的伤亡，依然叫人余悸难消，或者陷入痛苦，而难以自拔。
山谷中，雪花飘洒。
碎石、土坑，以及山坡，还有那倒伏的树木，皆覆盖了一层惨白的雪霜。
郑玉子站在山坡上，默然张望。
山谷间，人影惶惶。各家弟子或是修补阵法，收敛同伴，或是料理伤势，黯然神伤。却无人理会她的存在，她便像是飘落的雪花，虽也悲伤，或也寒冷，却唯有默默凋零。
唉，自从没了家兄与族人之后，她便将韦尚前辈与灵儿仙子视为仅有的依靠。而韦尚前辈道陨，灵儿仙子对她不理不睬。她忽然发觉，她是如此的卑微无能。否则便不会拖累灵儿仙子，不会害了韦尚前辈。而她的孤单与悲伤，谁人能懂……
一阵寒风袭来，盘旋的雪花跌落尘埃。
郑玉子的身子瑟瑟发抖，她抿着嘴唇，拭去眼角的泪痕，转身缓缓迈开脚步。
前方的山洞，坍塌如旧。乱石堆里的血迹，早已冻成寒冰。
郑玉子走到乱石堆间，双膝跪地，翻手拿出一套黑色的软甲，轻轻的抚摸而爱惜不已。不知不觉间，她的双颊再一次微微羞红，她的双眸如火闪烁，她的腮边浮现出一抹暖暖笑意……
片刻之后，一道白衣人影匆匆而至。
是冰灵儿，却愣在山洞前，两眼怔怔，小脸儿煞白。
只见山洞内，郑玉子躺在地上，已是嘴角溢血，气机断绝。而她的身边，摆放着一套黑色的软甲。软甲之上，摆放着一束秀发……
龙鹊与夫道子察觉异常，也赶了过来，而彼此面面相觑，同样的愣在原地。
“这女子自断心脉，自戕而亡……”
“唉，此处乃是韦尚兄弟的道陨之地，她为他殉葬呢，痴情的女子……”
“噗——”
冰灵儿犹自脸色煞白，嘴角溢出一缕热血。
“仙子……”
龙鹊冲过来便要搀扶。
冰灵儿却摆了摆手，摇摇晃晃越过石碓，随即瘫倒在地，一把将郑玉子紧紧抱在怀里……
“龙兄，莫作惊扰！”
夫道子轻声示意，飘然飞起。龙鹊跟着他飞到数十丈的峭壁上，然后坐在一间山洞的门前，彼此相视，皆忍不住的摇头叹息。
“唉，死了多少人啊，着实难以想象！”
“足有十数万的原界同道，葬身异域！”
“而如今仅仅抵达玄鲲郡……”
“谁说不是呢……”
“玄鲲郡已是如此凶险，接下来的白凤、赤蛟、青龙三郡，岂不更是龙潭虎穴，仅凭眼下的四五千人，如何抵达玉神海……”
“莫说玉神海，便是离开燕谷也难……”
两人话到此处，神色忧虑。
神族的数十万众，并未远去，此时的燕谷，依然陷入重围之中。一旦神族卷土重来，后果已不难想象。
“却不知又能幸存几人……”
“纵然逃走几个天仙、飞仙，又能如何……”
“是啊，原界已然亡了……”
“倒也未必，龙兄应该记得，另有一百多具战车的下落不明……”
“你是说虞青子与卢宗？只怕也凶多吉少，无咎前去寻找，至今未归，唉……”
龙鹊挠着胡须，急道：“他人在哪里呢？以往的时候，他总是在关键时刻大显身手。如今原界即将灭亡，他竟然无影无踪，难道真如万圣子所说，他一个人跑路了？”
夫道子稍作沉吟，道：“应该不会……”
“我也相信他不会，而如今……唉……”
龙鹊伸手指向山谷，忍不住又叹息一声。
居高俯瞰，雪霜笼罩的山谷内一片荒凉。忙碌的各家弟子，像是蝼蚁，在惶惶挣扎，却厄运难逃，使得寒冷萧杀的所在更添几分悲惨的景象。
便如所说，唯有某位先生能够带着原界走出困境。他却迟迟未归，使得燕谷内的数千人只能困守原地而等待厄运的降临。
“夫兄，你我是否……”
龙鹊迟疑片刻，欲言又止。
夫道子犹自打量着山谷，轻声道：“为了拯救原界家族，韦尚死了，鬼妖二族伤亡惨重，便是冰灵儿一个弱女子，也全力以赴。龙兄，你我何去何从，或许早有定数！”
“什么定数啊，还不是无咎的缘故？”
“与其拯救原界，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我的救赎？倘若原界灭亡，谁能存活？”
“不必多说！”
龙鹊摆了摆手，艰难道：“兄弟不怕死，只是丢不下龙舞山庄罢了！”
夫道子回头一瞥。
龙鹊的神情苦涩……
……
转瞬之间，又过一日。
山坡上，再次聚集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万圣子、鬼赤，四周站着龙鹊、夫道子、齐桓、仲权、章元子、羌夷、鲁仲尼、毋良子，以及鬼妖二族的弟子，还有二十多位地仙高手。
“各位……”
只见万圣子拈着胡须，沉声道：“这般困守燕谷，与等死无异。我与鬼兄商议过后，达成一致。劝说朴采子与沐天元，即日突围而去。倘若两位家主不肯答应，则各安天命。却不知各位道友，愿否携手行事？”
在场的众人相互交换着眼神，并无异议。
龙鹊倒是想要质疑几句，又闭上嘴巴。他身旁的夫道子，则是默默叹息一声。
万圣子的提议，对于身陷绝境的众人，以及原界家族来说，不失为一条活路。而一旦强行突围，无论成功与否，再无回转之机。不过，谁又敢将数千人的生死命运寄托在某位先生的身上呢。
“嗯！”
万圣子点了点头，欣慰道：“事不宜迟，老万去找两位家主……”
朴采子与沐天元早已获悉这边的动静，不用寻找，从远处飞来。而两位家主尚未临近，头顶的冰穹突然闪开一道缝隙。
与之瞬间，有人大喊——
“敌袭……”
那是担当戒备重任的家族弟子，在出声示警。
朴采子与沐天元不敢怠慢，急忙途中转向而往上飞去。
“哎呀，真是倒霉！”
万圣子看向鬼赤，很是无奈，猛甩袖子，与鬼赤飞遁而起。龙鹊与夫道子稍作迟疑，紧随其后。
穿过冰穹，便是燕谷之外。
转瞬之间，风雪迎面扑来。
龙鹊与夫道子跟着万圣子、鬼赤、朴采子、沐天元以及两个家族弟子收住去势，凝神观望。
百里之外的半空之中，果然冒出成群的人影，足有十数万之众，强大的阵势令人望而生畏。
万圣子禁不住往后退去，摇头道：“神族卷土重来，燕谷再难坚守。”他转身之际，不忘催促道：“朴家主、沐家主，速速撤离此地，迟则晚矣！”察觉没人回应，他急道：“鬼兄莫管他人死活，你我带着弟子先行一步！”
却听鬼赤道：“万兄，且慢……”
万圣子似有察觉，猛然回头，顿时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
“他的神弓……”
他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几声弓弦炸响，随之烈焰箭矢闪烁……

第一千四百二十七章 好没奈何
那小子是谁，已毋庸置疑。
却没谁理会万圣子，众人只顾着凝神张望。
只见百里之外，人影混乱。烈焰箭矢所至，血肉横飞。而转眼之间，成群的人影汇聚一个方向。突然火光闪烁，雷鸣阵阵。残肢断臂飞上半空，人群惊慌四散，却又不甘作罢，继续汇聚追赶，时而往左、时而往右，便像是一团团乌云在风雪中聚散奔涌。不消片刻，火光再次闪现，隆隆的巨响声中，无数尸骸坠落半空。
如此反反复复，许是围攻无果，又不堪忍受杀戮，聚散的人群纷纷退去。而半空之中冒出一位年轻男子的身影，他摆脱重围之后，示威般的踏空盘旋，然后穿过风雪直奔燕谷而来。
几个喘息的工夫，人影愈来愈近。
其头顶玉冠，相貌清秀，剑眉星眸，眉宇间煞气不减，却又嘴角含笑而神态不羁，分明就是万圣子所称呼的“小子”，或者无咎、无先生。
而无论是万圣子，还是鬼赤、朴采子、沐天元，皆怔怔的看着他，各自神色感慨而又欲说无言。
“嘿！”
无咎倒是没作多想，收住来势，摆了摆手，传音道：“两位出来吧——”
与之瞬间，远处的雪原下，蹿出两道人影，竟是两位原界的飞仙高人，冥信子与间辛。
众人又是一怔。
朴采子与沐天元意外之余，举手相迎——
“无咎老弟……”
“嗯，回来便好……”
冥信子与间辛到了近前，无咎冲着两人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来，终于察觉异常。
“咦，缘何一个个死气沉沉？”
“这个……”
“无先生……”
“哼！”
朴采子与沐天元，迟疑不语；龙鹊与夫道子换了个眼色，举手致意。而万圣子却哼了一声，怒道：“你外出二十余日，仅仅找回两人，却害苦了老万……”
“此话怎讲？”
无咎有些糊涂，直接打断道：“我此番外出历经辛苦，总算是找到虞青子与卢宗两位家主与众多的家族弟子。而为了接应燕谷同道，由冥信子与间辛先行一步。我本人则是前往玄鲲郡的雷罡谷，返回之时，被毕节带人追杀，故而耽搁两日。途中遇见冥信子与艰辛，方知燕谷受困，便寻机出手逼退神族……”
他话音未落，朴采子与沐天元已是百感交集——
“老弟啊，你找到了虞青子与卢宗？”
“我原界尚有弟子幸存……”
鬼赤与万圣子，也是诧异不已。
“难怪毕节没有现身，使得燕谷尚存一息……”
“什么雷罡谷……”
无咎却将众人的神态看在眼里，狐疑道：“诸位，燕谷究竟出了何事？”
朴采子摇了摇头，伸手示意道——
“且返回谷内，你我详谈不迟！”
……
燕谷。
山坡上。
无咎静静伫立。
他面前的山洞，并未修复。崩塌的乱石堆，依然散发着淡淡的血腥。他的眼角微微抽搐，慢慢转过身来。
十余丈外，聚集着成群的人影。其中有万圣子、鬼赤，龙鹊、夫道子，仲权、章元子，还有齐桓、鲁仲尼等原界修士，以及二十七位鬼巫，与七位妖族弟子。却不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尤其是……
他的眼光掠过在场的众人，看向整个山谷。曾经草木茂盛的所在，如今已是雪霜遍地而满目的狼藉。
便在那狼藉之间，是数千个惶惶的身影，虽然劫后重生，却看不到一张笑脸。
唉，怎会这个样子呢？
前后不过二十余日，防御坚固的燕谷竟然已是面目全非。
而他抢得雷石、毁了雷罡谷之后，没敢耽搁，即刻原路返回，却不想雷罡谷之变，惊动了毕节。那位玄鲲郡的长老，带人沿途阻击。所幸他颇为谨慎，一路上有惊无险。恰好遇见冥信子与间辛，获悉燕谷遭遇围困而难以靠近。他带着两人原路返回，强行闯关。谁料燕谷之难，远远出乎他的想象。
无咎默然片刻，背着双手走下山坡。
“无先生，高乾差点见不到你了……”
人群中，高乾在呼唤。
那位黑壮的汉子被两位兄弟搀扶着，竟话语悲切而满脸哀伤。
无咎抿着嘴唇，点了点头，然后踏着雪霜，一个人继续往前。
过了山坡，便是坑坑洼洼的谷底。穿过谷底的小径，便是山谷的尽头。
无咎没有施展修为，落脚沉稳。
他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须臾之后，他神色一凝。
山谷的尽头，是片草地。
草地之间，有个小小的土丘。而土丘的旁边，坐着冰灵儿。她似乎没有察觉身后的动静，兀自寂然独守。她娇小的背影，洁白的云纱，仿佛与雪霜融为一体，同样的寂寞无声，同样的酷寒清冷。
“灵儿……”
无咎轻声呼唤。
独坐的人儿，背影微微颤抖，慢慢遂即转过身来，她苍白而又疲倦的脸色令人心碎。
“韦兄……小弟来晚了……”
无咎看向草地上的土丘，眼光一沉，抬起头来，幽幽叹息一声。
与之瞬间，一道人影扑了过来。他没有躲闪，任凭对方狠狠的撞入怀中。而不过刹那，悲号声响起——
“呜呜，师兄没了……”
沉默数日的冰灵儿，始终以冰冷示人，显得极为的倔强，且又孤傲无双。而突然之间，她苦苦支撑的心神顿然崩塌。忍耐许久的悲伤，便如洪水般的爆发开来。
“师兄带我长大，传我修为，数次拼死相救，悉心守护数十载，如今却因我而亡，呜呜……”
无咎伸手相拥，听着灵儿继续哭诉——
“师兄待我情深义重，我视他为兄、为父，奈何尚未报答，他已身陨道消……”
韦尚死了。
这是无咎返回燕谷之后，所获悉的诸多惨变之中最让他难以置信的一个噩耗。
而掩埋韦尚尸骸的土丘，便在眼前。
“你若非迟迟归来，师兄怎会惨死，你还我师兄命来……”
哭泣未止，冰灵儿挣脱怀抱，挥拳捶打。
无咎站着不动，神色愧疚。
是啊，倘若他及时归来，即使不能救了原界家族，至少能够帮着韦尚与更多的人活下来。而神族长老的阴险毒辣，远远出乎他的想象。
挥拳捶打，犹不解恨，冰灵儿又抱着无咎的手臂，张口用力咬下，竟鲜血直流。
“你……你缘何收起法力……”
冰灵儿急忙松口，泪水簌簌直落。
无咎没有吭声，抬脚走到土丘前，然后双膝跪地，翻手拿出一坛酒“喀嚓”捏碎。迸溅的酒水，瞬间浸透了雪霜，还有几滴血迹，顺着他的手臂滴在地上……
冰灵儿止住哭泣，微微错愕。
按理说，无咎与韦尚师兄乃是好友，平辈的兄弟，他不该行此大礼。却见他抓着破碎的酒坛，缓缓出声道：“白溪潭一战，是韦兄将我驮在背上，逃出重围，救我性命；贺洲的星海宗，韦兄陪着我苦守三年，并带着月族的兄弟们东征西战，帮我解除了后顾之忧；而如今灵儿遭遇死劫，又是韦兄舍命相救。韦兄之恩情，天高地厚，却无以为报，请受小弟一拜！”
他举起破碎的酒坛，饮了口残酒，然后丢了酒坛，双手伏地而重重磕了一个头。
“无咎……”
冰灵儿悲伤难抑，两眼中又是泪水奔涌。
无咎抬起头来，就势坐在地上，已是两眼泛红，自言自语道：“倘若灵儿有恙，我该如何是好？却又失去韦兄，更加叫人心伤。这生生死死，好没奈何……”
“我将郑妹妹合葬于此……还有那套夔龙甲，与她的一束秀发……”
“郑姑娘舍命殉情，令人敬佩，我代韦兄拜她，乃应有之义！”
“是我害了她……”
冰灵儿依偎着无咎坐下，话音未落，愧疚无语，泪水长流。
“唉……”
小小的土丘，仅有三尺高，罩着冰霜，荒凉而又简陋。便是这小小的土丘，却合葬着一位飞仙高人与一个筑基女修。本来难有交集的两人，却阴差阳错而陌路同归。
无咎叹息一声，并未询问是谁害了郑玉子。或者说，他不知如何开口。
冰灵儿却难以释怀，泣道：“师兄并未看上郑家妹子，是我……”
“不！”
无咎抓过冰灵儿的小手，安慰道：“韦兄与郑姑娘，两情相悦，虽生而未能同寝，却死则同穴，亦算是求仁得仁吧！”
“你……”
冰灵儿泪眼朦胧，神色疑惑。
无咎又抓出两坛酒，自顾说道：“韦兄，小弟陪你饮酒。从此天涯不寂寞，一轮孤月照三人。”
冰灵儿痴痴看着某人的怪异举动，依然懵懂不明，却又一时悲伤难消，提醒道：“支邪杀了师兄，你要为他报仇！”
“嗯！”
无咎答应一声，抓起酒坛便是一阵猛灌。然后他将酒坛递给灵儿，不容置疑道：“饮了这坛酒，返回魔剑闭关疗伤！”
便于此时，一位老者从远处走来。
竟是朴采子，他并未靠近，举手致意，出声道——
“无咎兄弟，丰家主有请……”

第一千四百二十八章 且求苟活
燕谷内，一片凄惨荒凉的景象。
谷内到处都是折断的树木，成堆的碎石，以及惨白凌乱的雪霜，还有浓重的血腥弥漫不散。
便在这废墟之间，峭壁耸立。离地十余丈的高处，并排开凿了几个山洞。
无咎跟着朴采子走入其中的一个山洞。
沐天元已等候多时，现身相迎。洞内仅有两三丈方圆，阴暗且又寒冷。一位老者居中而坐，脸上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
“丰家主……”
无咎凝神打量，微微一怔。
“请坐——”
丰亨子貌似如常，却脸色青灰，气息短促，全无高人的威势，反而更像是一位油尽灯枯的凡俗老者。
无咎看向朴采子、沐天元，两位家主沉默不语。
四人相对而坐。
无咎又看向丰亨子，只见对方伸手抚须，冲着他笑了笑，缓缓出声道：“多亏了朴兄的连日守候，与竭力救治，我的伤势已无大碍，老弟不必担忧……”
朴采子道：“丰兄……”
丰亨子忍不住叹了口气，直接说道：“无咎老弟不是外人，便实说了吧。丰兄、丰家主的旧伤未愈，又遭重创，气海损毁，殃及元神根本。如今丰兄不仅境界大跌，仅剩地仙的修为，亦将持续跌至人仙、筑基，直至修为全无而变成凡人一个。而丰兄的寿元已达数千岁，倘若没有修为，唉……”
一个活了数千岁的高人，全凭修为境界支撑寿元。倘若失去根基，后果可想而知。
“啊……”
无咎禁不住惊讶一声。
丰亨子却不以为然道：“言过其实了，本人的伤势或有好转也未可知。两位，且说正事……”
沐天元与朴采子换了个眼色，默默点头。
只听丰亨子接着说道：“虞青子与卢宗所率领的晚辈弟子竟安然无恙，实乃不幸之中大幸。如今已由冥信子、间辛携手各家的阵法高手，布设传送阵。据说玄鲲境极为隐秘，若能就此离开燕谷，与两位家主汇至一处，我原界家族便能暂且躲过此劫！”他缓了口气，拱起双手，带着凝重的神情，一字一顿道：“老弟，丰某有个不情之请，原界的生死存亡，便托付给你了……”
“此言差矣！”
无咎急忙摇头。
却见丰亨子的双手伏地，作势跪求。而朴采子与沐天元，非但没有搀扶，也拱起双手，神色恳切。
无咎只得挥袖一甩，伸手虚扶。
丰亨子被迫坐直身子，庆幸道：“老弟答应了？”
无咎打量着面前的三位家族高人，暗暗叹息不语。
如今的原界家族，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却要让他一个外人，担负起原界的生死存亡？
三位家主如此恳求，虽然诚心诚意，却更像是圈套，一个将他绑缚在烈火战车之上、陪着原界家族粉身碎骨的圈套。而他没有答应，也不忍拒绝。
“唉，本想着玉虚子现身，所有的困境便可迎刃而解。而如今看来，那位尊者是要存心灭了原界啊！”
丰亨子好像已大彻大悟，感慨道：“所幸玄鲲境，尚可藏身，所幸无咎老弟，挺身而出……”
无咎忍不住道：“小子我，是个俗人，远远不比各位家主……”
丰亨子恳切道：“而你临阵杀伐之果断，应敌手段之多变，神剑、神弓威力之强，无人能及啊！”
朴采子与沐天元跟着附和——
“从今往后，老弟但有所命，我原界上下，莫敢不从！”
无咎低着头，依然不可置否，他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三位请我至此，便为此事？”
“不仅于此……”
“谷内尚在忙着布设阵法，而神族随时都将攻来……”
“一旦燕谷再次陷落，你我必将前功尽弃……”
“我晚辈弟子，仅存数百人……”
“各家伤亡惨重，已无战意……”
“故而，还请老弟拿个决断……”
三位高人没有隐瞒，道出实情。
而事已至此，无咎也不再多说，他稍作忖思，问道——
“布设阵法，耗时几日？”
“搭建十座传送阵，尚需三日。而谷内的数千同道，想要悉数传送离去，则要五日。”
“但愿五日之内，燕谷无恙。丰家主，安心养伤！”
无咎站起身来。
朴采子、沐天元，随后相送。
丰亨子微微颔首，很是欣慰的样子。而三人走出山洞之后，他的脸色一暗，闷哼一声，口鼻溢出黑色的血迹。他无力后仰，软软的依靠在石壁上，连连气喘不已，茫然的两眼中透着一丝茫然。
传说中的元会量劫何时到来，无从知晓。而数千年的风雨历程，已渐渐走到尽头……
无咎与朴采子、沐天元走出山洞，他将数万块雷石尽数交给两位家主。至于如何召集人手，如何搜集炼器之物，又如何炼制震元珠，他成了甩手掌柜而一概不问。却要在一个月内，拿到由原界炼制的震元珠。两位家主答应之后，他原路返回。
山坡上，人群聚集。
听说朴采子邀请无先生商议要事，众人便在此等候。而万圣子背着双手，佝偻腰背，原地踱步，恨恨自语道——
“哼，再敢不告而别，老万必然与他翻脸……”
龙鹊与夫道子、仲权、羌夷等人坐在一起，他也是感同身受，抱怨道：“因无先生而有了夔龙卫，他却不闻不问……”
“哼，他便是自家的女人也舍弃不顾……”
“万兄……”
随着鬼赤的轻声提醒，万圣子的眼光一瞥。
“鬼兄，那小子来了，任凭花言巧语，莫再轻信于他……”
一道人影，穿过山谷而来，转瞬愈来愈近，遂即飘然落地。
许是万圣子与龙鹊的牢骚满腹，使得众人心绪莫名，虽然各自举手致意，却没谁吭声，而是默默打量着某位先生的一举一动。
无咎落在山坡上，依旧是脸色沉静。他走到人群间，停下脚步。高乾坐在地上，黑脸憔悴，挣扎起身，却被他伸手按住。
“兄弟，返回魔剑疗伤吧。只要本先生活着，你兄弟七人便会无恙。”
“遵命！”
高乾与另外六个妖族弟子，连连点头。
无咎轻拂大袖，手上多了一把黑色的短剑。他转而看向众人，分说道：“魔剑内有乾坤，足以容得百人。诸位兄弟若是厌战、或惧怕凶险，可暂行躲避！”
他的魔剑，从不轻易示人，如今全无保留，只想着少死几个人。
高乾分说道：“魔剑之内，为魔界所在。没有进出魔界者，算不上无先生的兄弟……”
“哼！”
龙鹊暗哼一声，很想冲过去将高乾痛打一顿。
不过，那家伙也没说错。被某位先生囚入魔剑的不是死了，便成了他的兄弟。他更像是一个魔头，致使阴阳颠倒，轮回错乱，却又能叫人厘清是非，辨明黑白，并心甘情愿的追随左右。
万圣子突然没了怨言，反而微微点头。
某人虽有诸般不是，却亲口许诺，要确保妖族弟子的安危，他老万还能说什么呢。
只听无咎又道：“五日内，燕谷必有大战。为免诸位遭遇不测，本先生只得藏有私心……”他轻轻挥动魔剑。高乾等七个妖族弟子瞬间消失无踪。仲权、章元子、羌夷等原界修士，暗暗称奇。
而鬼赤看向鬼诺、鬼宿，沉吟道：“只要你无咎在此，我鬼族弟子便不用躲藏。”
龙鹊稍作迟疑，大手一挥，正色凛然道：“龙某若是返回魔界，谁来驾驭战车？再者说了，大敌当前，我夔龙卫岂能临阵退缩？”
仲权等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用人之际，不敢怯战……”
“生死关头，再请无先生开启魔界不迟……”
唯有齐桓走到了无咎的面前，苦涩道：“齐某怕死，且求苟活！”
一位飞仙高人，家族之主，却再无曾经的轻狂孤傲、意气风发，反而萎靡不振而一脸的落寞。他身后的齐香子，更是神态沮丧，躬身施礼，吞吞吐吐道：“晚辈……也怕死……”
愈是活着艰难，愈是没人愿死去。不求岁月静好，但愿走的够远，也算是不枉此生，不负这一路的风雨兼程。
无咎挥动魔剑，高乾等七位妖族独自，以及齐桓与齐香子，瞬间失去踪影。他后退几步，便要转身离去。
“慢着！”
万圣子突然问道：“你说五日内，必有大战？”
“嗯！”
无咎点了点头，如实答道：“神族的几位长老获悉本先生到来，岂肯罢休，不出所料，五日内必然携众攻打燕谷。”
“朴家主与沐家主，是否知晓？”
“当然！”
“两位家主如何应对？”
“不用原界高人出手！”
“既然不用原界高人，难不成又是老万？哼……”
万圣子瞪起双眼，愤愤不平道：“你有本事自家应对，莫要坑害老万与诸位道友……”
无咎的神色淡然如旧，轻声道：“嗯，本先生一人足矣！”
言罢，他拂袖一甩、踏空而起。
万圣子始料不及，顿时愣在原地。
“鬼兄，你听清了没有？”
“他要独自对付神族！”
“他一个人，如何对付神族的数十万高手？他如此的目空一切，又将你我置于何地？”
“依万兄之意？”
“哼，老万倒是要看个明白，走——”

第一千四百二十九章 狂妄小子
雪原上凸起一块，应为山峰的峰巅所在，因冰雪的覆盖，而化作了雪丘。
无咎盘膝坐在雪丘上。
天光朦胧。
风雪如旧。
纷飞的雪花之中，他的身影若隐若现。而他并不孤单，百丈外的另一块雪丘上，坐着两位老者，一个万圣子，一个鬼赤。他却视若未见，兀自凝神远望。
透过风雪看去，远处有人影出没。
神族弟子并未离去，也没有靠近燕谷，而是聚集在千里之外，或将随时卷土重来。
而燕谷之中，原界的高人们尚在忙着布设阵法。一旦神族再次发动强攻，逃出重围的指望便将落空。
于是他无咎守在此处，担当起守护燕谷的重任。
却能否挡住神族的强攻，他也不知道，唯有尽其所能，全力以赴。
要知道神族不仅人多势众，而且凶残毒辣；各种阴损招数，更是层出不穷。
据悉，神族先是以六头夔龙佯攻地下，诱使原界高人追击，再借助震元珠之威，一举轰开防御阵法，之后几位神族长老带着数万高手，趁虚冲入燕谷而大肆杀戮。如此声东击西的连环毒计，着实防不胜防。若非万圣子、鬼赤与夔龙卫的拼命抵挡，以及冰灵儿施展的玉蝼之术，还有朴采子、沐天元的拼命反攻，后果不堪设想。
唉，之所以留下万圣子与鬼赤，便是预防不测。却没想失去韦尚，让他又是意外、又是心疼。
犹还记得，癸未年的二月，抵达冠山岛，于冠雄山北麓的韦家陵园中，遇到了韦尚。当时他乔装成羽士，也就是炼器弟子，与他没有太多交集，谁料之后再次相逢，化解敌意之后，彼此成了好兄弟，并结伴闯荡至今。却不想在这个戊辰的岁末时节，回首刹那，阴阳陌路，叫人怎能不悲伤、怎能不难过？
一位忠肝义胆的汉子啊！
没有他，便没有冰灵儿。没有冰灵儿，便没有他无咎与月仙子的结缘。而没有月仙子，他无咎同样活不到今日。也就是说，韦尚以他的性命，成全他人，却叫人无从报答，只能在悲伤之中追忆缅怀。
而郑玉子的殉情，更是令人唏嘘不已。
那可怜的女子，本不该死。或者说，她陷入一段只属于她个人的情感之中，即使为之送上性命，也无怨无悔。却不知韦尚所喜欢的女人，另有其人。而那个丫头或许知情，或许不知情。既然孤魂远去，又何必再提呢……
无咎想到此处，心念一动。
神识内视，魔剑阵法内的情形一目了然。一道白衣人影，寂然独坐。她再无曾经的顽皮淘气，而是满脸的倦态。而她的眉宇之间，犹自透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哀伤之色。
隔壁的阵法之中，则是妖族的七个汉子与齐桓、齐香子，彼此围坐一起，叙说着魔界的来历……
阵外之法，远处的角落里，聚集着成群的兽魂，弥漫的煞气又浓重了几分。
咦，兽魂似乎少了，仅剩下两百多头，莫非此前记错了……
无咎暗暗摇头，收敛心神。
此时，夜色降临。而黑暗的天穹之下，依然是风雪茫茫。
无咎摸出两块晶石，慢慢闭上双眼。
便如所说，他突然现身、强行冲杀，逼得神族远避千里。而几位神族的长老，又岂肯罢休。尤其是玄鲲郡的毕节长老，失去了雷罡谷之后，早已是怒不可遏，他必然寻找本先生报仇。由此可见，一场更为凶猛的攻势即将到来。
大战降临，他要养精蓄锐……
不知不觉，长夜过去。
风雪天地，混沌如昨。
无咎从静坐中睁开双眼，扔了晶石碎屑，顺势舒展双臂，笼罩在护体法力之外的积雪“砰”的一声飘散而去。
却见百丈之外，多了两个雪人。与之瞬间，飞雪炸开，从中现出两位老者的身影，遂即双双离地飞来。
无咎回头一瞥，没有理会。
却有人沉不住气，出声道——
“未见神族的动向异常，三、五日内应该无事……”
“若真如此，你我便可借助传送阵，离开燕谷……”
万圣子与鬼赤飘然落地，又道——
“离开燕谷，去往何地？”
“据说是玄鲲境……”
“听起来不错，详情又如何呢？”
“无咎应该清楚……”
“小子……无咎……无先生……”
两人对话之余，眼光不离某位先生，而对方依旧是旁若无人，兀自目视前方而神色淡远。
万圣子稍稍尴尬，恼怒道：“我死了六个弟子，尚未找你算账，你却这般矫情，难不成是我老万错了？”
无咎从远处收回眼光，轻声道：“万祖师……”
万圣子却看向鬼赤，错愕不已。
“咦，他要怎样？”
无咎继续说道：“请坐——”
万圣子更加疑惑，坚决道：“免了……”
而他话音未落，又听道：“老万啊，你与老赤陪我一宿，是情意所致，还是想要看我的笑话呢？”
再次听到“老万”的称呼，万圣子竟然松了口气，与鬼赤示意道：“这小子的陋习不改，又在吓唬老万呢！”他打消疑虑，就地坐下，又拈着胡须，得意道：“当然是要看你笑话，看你如何落荒而逃……”
鬼赤也跟着坐下。
三个老伙伴，再次聚在一处。
“说吧，老万我如何助你？”
“是啊，你要独自对付神族，无非是安抚人心罢了，最终还是离不开我与万兄的相助！”
万圣子与鬼赤相视点头，很是默契。
两位高人熟知某位先生的性情喜好，以为猜透了他的心思，于是继续陪伴左右，倒也另有一番深厚的情意。
谁料无咎并不领情，摇了摇头。
“不必了！”
万圣子与鬼赤面面相觑。
“咦，他记恨老万呢，心胸狭窄……”
“无咎，且不说神族的人数众多，便是几位长老联手，你也难以应付……”
无咎翻手摸出一个白玉酒壶，微微摇晃。壶内，再次装满了酒。他举起酒壶，呷了口酒，随着酒气长吁，斜眼看着两位高人，似笑非笑道：“两位年老体衰，不堪一战，且守在此处，看我如何打得神族屁滚尿流！”
万圣子叱道：“狂妄！”
鬼赤倒是淡漠如旧，而他的死人脸上却多了一抹释然之色。
只要某人恢复常态，便不用为他担忧。至于他如何对付神族，不妨拭目以待。
而万圣子的怒气不减，嚷嚷道：“老万的年岁不小，并未体衰，旺盛的精血，与年轻人没有两样……”他突然有所察觉，急忙抬手示意道：“鬼兄——”
鬼赤循声看去，神色一凝。
只见就此往西的千里之外，一道道人影、兽影蹿上半空，霎时聚集成群、成片，犹如乌云汇聚而翻涌不休。却不仅于此，正南、正东、正北三个方向，同样冒出成群的人影、兽影，皆声势浩大而令人生畏。
不用多想，神族败退之后，休整了几日，再次聚众而来。
“无咎……”
鬼赤正要出声提醒，他身旁炸开一团雪雾，随之光芒闪烁，一道流星般的人影飞遁远去。他微微错愕，自言自语道：“他的遁法，又高明几分！”
万圣子惊讶未罢，又禁不住幸灾乐祸：“狂妄的小子，老万偏偏要看他的笑话！”
鬼赤深以为然，担忧道：“纵然他修为高强，而神族从四面八方攻来，仅凭他一个人，如何抵挡数十万众……”
千里之外。
人影涌动，兽影盘旋。足有十余万的神族高手，聚集在半空之中。为首的是位须发灰白的老者，手持铁杖，神色阴沉，恨恨出声道：“公孙无咎，你毁了我的雷罡谷，竟敢返回天狮郡，今日断难罢休！”他举起铁杖，扬声道：“斗牛、天獬、狻猊、天马、天狮、玄鲲六郡，与我合力灭了燕谷——”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万的人影、兽影，从千里之外的四面八方，直奔燕谷扑去……
与此同时，支邪带着天獬郡的数万之众，浩浩荡荡往前。
在这位长老看来，几日前的大战，虽然败退，却斩杀一万多人，并摸清了燕谷的虚实。恰逢毕节长老返回，六郡联手，势不可挡，必将灭了原界家族。
谁料便于此刻，一道流星疾驰而来，眨眼之间到了数百丈外，从中现出一位年轻男子的身影。
公孙无咎？
支邪急忙挥动木杖，天獬郡的弟子随其收住去势。
那突然现身的年轻人，正是公孙无咎，与他交手数回，再也熟悉不过。而他仅有一人……
支邪稍作迟疑，传音召唤远处的几位长老，然后带着数十位高手，继续往前逼去。
转瞬的工夫，强敌近在百丈，却不躲不避，反而迎面扑来。
支邪不敢大意，举起木杖用力一挥。数十位神族高手，更是全力强攻。便在刀剑闪烁、斧影轰鸣的瞬间，他忽有不祥之感。而他尚未来得及抽身暴退，突然寒风呼啸，上下前后左右凭空冒出一块块玄冰，竟然挡住了他所有的退路，紧接着便听一声叱呵——
“夺……”
与之刹那，诡异莫名的禁锢法力霍然而至。
支邪顿时僵在半空，竟难以挣扎，谁料祸不单行，一道黑光倏然捆住了他的四肢，继而阴煞之气笼罩，瞬即景物变化、天地迥异……

第一千四百三十章 贼首无咎
出师未捷，长老没了？
风雪狂舞，玄冰坠落。而支邪长老，已消失无踪。却凭空冒出一位年轻男子，其邪狂的神态、满脸的杀气，随风鼓荡的大袖，以及傲然的身姿，岂不就是公孙无咎？
四周的天獬郡弟子，皆目瞪口呆。
而无咎并未作罢，踏空盘旋，双手齐挥，十多个圆珠呼啸而出。
“轰、轰——”
光芒刺目，巨响轰鸣。
竟是震元珠？
其凶猛的威力，便是天仙高人也忌惮三分。
天獬郡的高手惊慌逃窜。
无咎也不追赶，祭出一把灵石。光芒闪烁的瞬间，他已消失在半空之中。
与此同时。
东南方向的千里之外，昆敖长老带着他狻猊郡的数万族人，正气势汹汹的扑向燕谷。忽有传音示警，他微微一怔。支邪遭致暗算，而那个罪魁祸首呢？
昆敖不敢大意，吩咐族人放慢去势、小心戒备。却见混乱的人群之中，冲过来一位中年男子，显然是族中的子弟，却左右张望而显得颇为惊慌。他脸色一沉，叱道——
“不得慌乱……”
中年男子置若罔闻，继续逼近。
昆敖的心头一凛，急忙喝道：“拦住他……”
他左右的族人已有察觉，飞身阻拦，却不料数百道剑光突如其来，霎时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公孙无咎……”
昆敖急忙大喊——
“退后……”
而他喊声未落，几个拳头大小的圆珠飞了过来。
又是震元珠？
他蓦然一惊，闪身暴退。谁料又是几枚震元珠呼啸而至，瞬间挡住四周的去路。他被迫强催法力，遂即便听巨响轰鸣。
“轰、轰、轰……”
接连炸开的火光震裂虚空，狂猛的威力横扫八方。狻猊郡的众多高手不是栽下半空，便是撕成粉碎而神骸俱消。
昆敖躲避匆忙，狼狈不堪。
震元珠的威力，着实惊人。而一枚、两枚也就罢了，出手便是十数个，莫说族人难以抵挡，便是他这位长老也招架不迭。而他正要摆脱险境，炸耳的巨响与刺目的光芒之中，突然闪过一道红色的闪电，不过眨眼的工夫已到了数丈之外。他再也躲避不及，奋力挥动石杖，凭空划出一道黑色缝隙，瞬间吞没了袭来的烈焰箭矢。而他尚未来得及侥幸，又是两道烈焰箭矢接踵而至。他再次挥动法杖，却为时已晚。“轰”的法杖炸开，护体法力崩溃。他骇然万状，强催法诀。便在第三道箭矢轰鸣炸响之际，他的人影突然消失在半空之中。
而不过闪念之间，他出现在数百丈之外，匆忙传音示警，却不见了某人的身影，唯有四枚圆珠如影随形。他催动法诀，一声叱呵传来——
“夺……”
昆敖的身形一顿。
这一刻便如天地隔绝，法力修为难再；又好像束缚禁锢，竟然让他挣脱不得。
昆敖僵在半空，愕然四顾，神情绝望。
“轰、轰、轰、轰——”
四枚震元珠同时炸响，狂猛的威力直接撕碎了他失去护体法力的肉身。他惨哼一声，再次拼尽全力催动法诀，旋即舍去了肉身，倏然化作一道金色的光芒而仓惶远遁……
与之瞬间，无咎现出身影，趁势拂袖一卷，手中多了一个纳物戒子。他冲着昆敖逃走的方向投去淡淡一瞥，闪身消失在风雪之中。
这边狻猊郡的长老败逃，使得数万族人乱成一团。
正北方向的千里之外，天马郡的宇毒长老也顾不得攻打燕谷。他与数万弟子放慢去势，一个个神情戒备。
天獬、狻猊两郡，先后遭到偷袭。而偷袭的公孙无咎，他人在哪里？
宇毒尚在凝神观望，他身后的人群中突然有光芒闪烁，紧接着冒出一位老者的身影，却披头撒发、满脸血迹，叫人辨不清模样。而从他的衣着服饰看去，分明就是天獬郡的支邪长老。
“支邪长老，你……你还活着？”
宇毒惊讶一声，转身迎了过去。
天马郡弟子听说支邪长老逃到此处，纷纷聚拢观望。
“咳、咳……”
老者摇摇欲坠，连声猛咳。
“伤势如何……”
宇毒到了近前，话语关切。
却见“支邪”长老迎面而来，摆手道：“无妨……”
他不经意的抬起头来，呈现出老者的面孔，却双眸乌黑、嘴角微翘、满脸杀气……
宇毒微微一怔，失声道：“你不是……”
孤身一人，出现在千军万马之中，若非支邪长老，谁敢这般的胆大妄为？
宇毒刚刚察觉不妙，一声叱呵传来。
“夺——”
双方仅有数丈之隔，犹如咫尺之近。
宇毒只觉得一片诡异的法力霍然而至，顿时让他僵在半空而动弹不得。而他的厄运并未终结，一道黑光闪现，煞气扑面，随之天地迥异。
天马郡弟子尚在观望，皆骇然不已。
宇毒长老，没了？
不，他遭人暗算。或者说，他被人生擒活捉了。
却见暗算他的老者，冷冷一笑，挥袖一甩，十余枚震元珠飞向四方。火光爆发的瞬间，他闪身消失在光芒之中……
而此时此刻，感到惊愕，或难以置信的不仅是天马郡的高手，还有远处的另外两位老者。
燕谷旁边的雪丘上，万圣子与鬼赤犹在观战。而观战之余，彼此又面面相觑。
“三位神族长老，被他抓了两个，重创一个，他……”
“他连战连胜，为你我亲眼所见……”
“他并未倾尽全力，而是偷奸耍诈，害得支邪、昆敖、宇毒接连上当受骗……”
“他以寡敌众，即使不择手段，亦在情理之中。而他时机的把握，算计的巧妙，可谓有勇有谋，使人眼界大开！”
“不，我是说……你我真的已年老体衰，而遭他嫌弃……？”
万圣子只等某人吃亏，看他的笑话，谁料他却连战连胜，竟然毫发无损。
神族的强大，有目共睹。他老万、鬼赤，还有原界的高人，面对燕谷困境，皆束手无策。而某位先生返回之后，好像一切又再次变得简单了。
三位神族的长老啊，他想杀便杀、想抓便抓。而三位长老落败之后，各郡的弟子亦斗志全无。照此下去，或许他真的能够挡住神族的数十万众，而本不用老万与鬼赤相助，他一个人足矣！
鬼赤却摇了摇头。
“无咎纵然获胜，而神族已有戒备……”
“嗯、嗯！”
万圣子深以为然。
“区丁与毕节已有戒备，他再难得逞，一旦陷入重围，只得求助你我……”
两位高人的眼力不俗，已然看出了危机所在。
果不其然，西北方向的千里之外，疾驰中的人影、兽影突然散开，数百、上千人聚集成群，摆出迎战强敌的阵势。而数千黑甲壮汉则是前出十余里，风驰电掣般的奔着燕谷扑去。为首的区丁长老，更是手持法杖，凝神戒备，杀意凛然。
此前一战，仅凭他与三位长老联手，便攻破了燕谷，致使原界伤亡惨重。又恰逢公孙无咎遭致追杀，而逃窜至此。随着毕节长老率众抵达，神族今日集结六郡之力，以万钧压顶之威，摧枯拉朽之势，务必要一举灭了公孙无咎与燕谷中的贼人。谁料尚未展开攻势，天獬郡、狻猊郡、天马郡相继受挫。暗中的偷袭的不是别人，正是贼首无咎，凭借他的假身术、易容术，以及神出鬼没的遁法，使得支邪、昆敖、宇毒三位长老连遭暗算。
而有了前车之鉴，本长老岂能重蹈覆辙，且以玄甲天狮结阵往前，定然叫他无机可乘。
区丁的去势正急，前方突然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风雪倒卷，一道烈焰箭矢破空而来。
哼，故技重施！
区丁早有提防，抬手一挥。
他手中的法杖，瞬间越过人群，随即光芒闪烁，猛然化作一头银色的蛟龙而凌空狂舞。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蛟龙与箭矢同时崩溃殆尽。
法杖倒卷而回，已是光芒黯淡而威力不再。
区丁伸手抓住法杖，顾不上心疼，趁势往前一挥，厉声喝道：“玄甲天狮，御敌……”
数千个黑甲壮汉腾空跃起，便要施展天狮法阵。
谁料便于此时，肆虐的风雪之中，二、三十个圆珠从天而降，霎时爆发出团团火光，雄浑无匹的威力横扫八方。
玄甲弟子顾不得施展法阵御敌，各自逃散躲避。
轰炸没完没了，那人何来如此之多的震元珠？
区丁诧异之际，被迫随着人群后退，却不忘留意四周的动静，以免贼人趁乱偷袭。正当他凝神戒备之际，心头微微一寒。而他尚未来得及躲避，一道无形的剑气倏然而至。
“砰——”
区丁惨哼一声，倒飞出去。
贼人虽然未能逼近，却借助风雪隐身而行踪飘忽不定。尤其那道无影无踪的剑气，更加叫人防不胜防。
所幸护体法力无恙。
而那人心狠手辣，他岂肯善罢甘休！
区丁犹在半空中倒飞，厉声吼叫——
“结阵……”
便于此刻，又一道烈焰箭矢破空而出。众多弟子躲避不及，瞬间被撕成粉碎。
区丁回头一瞥。
破碎的尸骸之中，一道火红的闪电咆哮而至。
他急忙拼尽全力祭出法杖。
只听“轰”的一声，法杖崩碎殆尽。他趁机强催法诀，身影消失，于电光石火之间，遁至千丈之外。而他惊魂未定，四周的人群之中又是火光闪烁、轰鸣阵阵、血肉横飞。
他喘着粗气，连声叹息。
玄鲲郡的阵势大乱，已难以攻打燕谷。但愿毕节长老，能够击败贼首无咎……

第一千四百三十一章 胜负未分
此时此刻，斗牛、天獬、狻猊、天马、天狮五郡的族人弟子，不是收住去势、远远观望，便是四处逃窜而乱作一团。
唯有玄鲲郡的十数万众，依旧是杀气腾腾的扑向燕谷。
为首的毕节长老，更是背着双手，昂首挺胸，身后拖曳着一道淡淡的光芒，带着数十个族中的高人冲在前方。
玄鲲郡的雷罡谷被毁，弟子被杀，雷石被洗劫一空，让他又是意外、又是震怒。
持续不断的围剿之下，伤亡惨重的原界修士，已是走投无路。于是他联手各郡长老，于玄鲲、天狮的交界之地，设阵、埋伏，拦截阻击。而眼看着便要大获全胜，他玄鲲郡的雷罡谷突然遭致灭顶之灾。
要知道雷罡谷的雷石，为玄鲲郡特有之物，所炼制的震元珠，更是威震四方的神兵利器。对于玄鲲郡的神族来说哦，雷罡谷便是天赐之地，谁料便是如此一处天缘恩赐的宝地，竟然被人连根捣毁。
是谁干的？
还能有谁？
获悉雷罡谷遇袭，他毕节身为长老，不敢怠慢，即刻带人驰援。而雷罡谷已沉入地下，什么都没了，只有一群幸存的弟子，描述了贼人的相貌、修为，正是公孙无咎。而那人竟又返回燕谷，于是他随后追杀而来，不仅是为了报仇，也是要攻克燕谷，彻底扫清贼患。
却不想公孙无咎非但没有远逃，也没有躲在燕谷中，反而独自一个人接连偷袭支邪、昆敖、宇毒、区丁四位长老，使得斗牛、天獬、狻猊、天马、天狮五郡的阵势大乱。
哼，企图以卑鄙的手段，吓阻、逼退各郡的攻势，从而破解燕谷之围。而有他毕节在此，绝不容贼人的诡计得逞。
燕谷，便在数百里外。
毕节目露杀机，加快去势。
恰于此时，后方的人群中突然炸开一团团火光，顿时血肉横飞，惨叫声四起。
有人偷袭？
毕节似乎早有所料，腾空而起，他一边打量后方的情形，一边扬声喝道：“切莫中了贼人的圈套，速速往前……”
且抵达燕谷，六郡合围，任凭公孙无咎如何的狡诈，也阻挡不住神族的强大攻势。而只要灭了原界，那个原界的贼首，必将孤立无援，再难兴风作浪。
玄鲲郡的弟子也果然疯狂，即使遭遇阻击，接连有人丧命，各自只管全力往前。十余万道人影、兽影撞破风雪、划过半空，可谓景象壮观而又声势惊人。
而不消片刻，前方又是火光闪烁，竟是震元珠不断炸响，形成一道十余里长的雷火天堑，使得玄鲲郡弟子狂奔之势顿然受阻。
“不得停留……”
毕节再次大喊。
“轰、轰——”
即使玄鲲郡弟子悍勇无畏，终究还是血肉之躯，在震元珠的轰击之下，忍不住逃散躲避。而更多的同伴接踵而至，前后拥堵，彼此相撞，混乱四起。
“哼！”
毕节暗哼一声，祭出手中的铁杖。
光芒闪烁，铁杖猛然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越过混乱的人群与火光的缝隙，恶狠狠扑向前方的风雪深处。
“砰——”
虚无之中，传来一声闷响。
黑色的闪电倏然一顿，化作一头黑色的巨龙。随即有人现出身形，凌空倒卷，很是狼狈，手中兀自抓着一道紫色的剑光。
“公孙无咎……”
毕节怒吼一声，飞身扑了过去。
数十位高人紧随其后。
众多的玄鲲郡弟子，则是趁机稳住阵势。
与之瞬间，无咎踉跄后退。
他先是狙杀玄鲲郡弟子，试图迫使玄鲲郡大乱。谁料毕节并未上当，他只得迎头阻击，再尝试偷袭，结果反而泄露踪迹。以对付支邪等人的手段来对付毕节，竟然难以奏效。却要挡住玄鲲郡的攻势，唯有硬碰硬的拼上一回。
“呼——”
无咎尚未站稳身形，一道黑影快如闪电般的狂扑而下。
那是一头黑龙，虽然并非真龙，为毕节的法杖神通所化，却足有三十余丈之巨，远比真龙更为的凶狠可怕。
无咎抬手抓出大弓，“嘣”的烈焰怒射。
黑龙已扑到了十余丈外，怒睁的龙睛，闪亮的龙甲，锋利的龙爪，无不栩栩如生而威势凶猛。面对烈焰箭矢，它丝毫不惧，猛的张嘴一口吞下。不料两枚震元珠接踵而至，霎时光芒爆闪而“轰、轰”两声巨响。
无咎趁机退后。
却听有人怒吼——
“休走……”
黑龙已然崩溃消散，变回铁杖盘旋而回，随即被人抓在手中，紧接着数十位神族高人左右散开而摆出迎战的阵势。
而怒吼的老者，正是毕节。
无咎没有逃走，而是在三十丈外踏空而立，一手抓着撼天神弓，一手拂袖背后而傲然一笑——
“嘿，老东西，本先生在此，还不求饶……”
毕节打量着那个狂妄的年轻人，又看向手中的铁杖。对方施展神弓之际，暗中祭出震元珠，轻松破解了他的神通，所幸法杖无恙。他悄悄松了口气，又怒声喝道——
“还我雷石……”
无咎撇着嘴角，不以为然道——
“凭本事抢的，为什么还你？”
“你……”
对于毕节来说，雷罡谷被毁，他自然不会罢休，而他最为惦记的还是被抢走的雷石。而杀人夺宝的贼人就在眼前，却如此的狂妄骄横。他气急无奈，再不啰嗦，铁杖出手，一阵黑风呼啸而去。
无咎虽然摆出有恃无恐的架势，却在暗中思忖对策。只要此时稍稍退后，尚在远处观望的另外五郡即刻便将扑来。而不过转念之间，一头黑色的怪物霍然逼近。
无咎微微一怔。
那是一头十余丈大小的怪物，非虎非豹，背生双翼，通体乌黑，双睛血红，巨齿獠牙，显得异常凶猛而快疾如风。
无咎举起撼天神弓，“嘣”的射出一道烈焰箭矢。只听“轰”的巨响，箭矢崩溃之际，看似强大的怪物也被撕成粉碎。而不过刹那，又一头一模一样的怪物破空而出，且来势更快、更猛。他错愕不已，急忙再次拉动弓弦。
“轰——”
烈焰箭矢与怪物对撞，双双崩溃，谁料第三头怪物出现，借助强横的反噬法力已扑到了数丈之外。
无咎始料不及，也无暇躲避，被迫举弓怒射，却已暗呼不妙。
毕节法杖神通所变的怪兽，好像能够化身无数。而倘若每一具分身，都要施展神弓应对，他难免耗尽修为，最终必败无疑。
不出所料，便在第三头怪兽崩溃之际，第四头怪物瞬即现身，彼此仅有丈余之隔。
无咎再想举弓，为时已晚。森然的杀气狂袭而至和，逼得他的护体法力“砰砰”作响。他禁不住往后退去，趁势抬起右手掐诀一点。
“夺——”
夺字诀所至，虚空禁制，天地断绝，万物停滞。
来时疯狂的怪兽猛然一顿，僵在半空，凌厉的杀机，随之禁锢。
无咎收起神弓，便要借机反攻。
而不过闪念的工夫，怪兽的背后，竟然又冒出第五头怪兽，直接撞碎前者，继续张牙舞爪狂扑而来。
无咎脸色微变，抬手抓出一把金斧劈了出去。而金斧尚未显威，便听“砰”的一声巨响。他只觉双臂酸麻，禁不住在强横的力道倾轧之下踉跄后退。
却见第五头怪兽尚在逞凶，第六头怪兽出现，一前一后，威力倍增……
这般没完没了，如何硬拼？
相隔如此之近，来势如此凶猛，莫说神通难以施展，便是捆仙索也没用。而一头又一头怪兽，源源不断啊……
“轰、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尚在后退的人影与两头怪兽同归于尽……
“哼！”
毕节冷哼一声，抬手一招。
狂乱的杀机与肆虐的风雪之中，一柄铁杖盘旋而回。
“玄奇九击，施展六击，小贼已……”
毕节最为强大的神通，并非黑龙，而是“玄奇九击”的九兽连击，再加持他强大的修为，在玉神界罕有对手。不过，公孙无咎怎会轻易落败？
他尚自疑惑，突然心头一寒。
与之刹那，叱呵声响起——
“夺……”
毕节凝神观望，又急忙低头。一道隐形的人影到了脚下，随之莫名的禁锢法力倏然而至。他蓦然一惊，催动铁杖抵挡。而长老法杖，竟然已不听使唤。且他身形僵硬，行动迟缓。紧接着黑光突现，一根诡异的绳索笼罩而来。他脸色大变，伸手拍在身上，“砰”的光芒爆闪，竟已强行挣脱束缚。谁料便于此刻，“嘣”的一道烈焰箭矢怒射而来。他慌忙伸手横抓，身边崩开一道黑色缝隙，堪堪挡住了致命一击。而正当他狼狈之际，一道无形的剑气到了身后，“砰”的一声闷响，护体法力几近崩溃。他却不敢还击，也不敢停顿，全力飞遁而去，直至数百丈之外，这才回首一瞥，又怒声嘶吼——
“住手……”
只见某人已现出身影，趁机扑向悬在半空的铁杖，并伸手抓去，显然要将他的长老法杖据为己有。而一群玄鲲郡的高人见到长老落败，已是慌乱不已，纷纷跟着后退，根本来不及阻拦贼人的抢劫行径。
毕节岂敢怠慢，张嘴吐出一口精血，抬手虚画，猛地打出一道法诀。
与此同时，无咎已抓住铁杖，正想着将其收入囊中，却不想宝物突然剧烈震动着脱手而出，继而光芒闪烁而眨眼间消失无踪。他大失所望，恼怒道：“老儿，你敢抢我东西！”
神族长老的法杖，怎会成了你的东西？
却听又道：“胜负未分，休走！”
毕节又羞又怒，又怕再遭算计，他恨恨挥手，嘶声吼道：“各郡暂退千里——”
而骄横霸道的话语声，继续响彻四方——
“毕节老儿，我在燕谷等你。来日再战，不见不散……”

第一千四百三十二章 却怕人祸
燕谷旁边的雪丘之上。
万圣子与鬼赤，仍在凝神观望。
数百里外，成群的人影、兽影渐渐远去。
某人凭借他一己之力，真的逼退了神族？
亲眼所见啊，他生擒了支邪、宇毒，重创昆敖，打败了区丁，又使得毕节的攻势受挫。如今神族已放弃攻打燕谷，而远退到千里之外。
“那小子并未施展他最强的神通，与毕节的较量也落了下风，却最终获胜，为什么呢？”
万圣子早已没了看笑话的念头，而是背着双手，眼光微微闪烁，神色中若有所思。
鬼赤也在回想着某人的一举一动，拈须道：“凡俗有句话，擒贼先擒王。无咎故意寻找几位长老下手，以此震慑了神族六郡，迫使毕节投鼠忌器，只能暂且罢战。”
“鬼兄所言极是！即便毕节想要攻打燕谷，怎奈各郡已是人心大乱、斗志全无，唉……”
“万兄缘何叹息？”
“鬼兄想过没有，那小子的伎俩是否眼熟？你我当初败在他的手中，非修为之过，纯属智不如人，他太狡诈了！”
某人对付神族长老，均为智取，虽也惊心动魄，却算计巧妙而令人叹服。
万圣子感慨又道：“他如今的修为，已难逢敌手，而他偏偏喜欢阴谋诡计，太可怕了！”
某人既狡诈，又可怕，这便是他的真实感受，也突然让他生出几分敬畏之心。不过他又摇了摇头，满不在乎道：“在我老万的面前，那小子不敢放肆。咦，他来了……”
此时，神族远去。
一道人影，飘然而来。
万圣子举手致意，笑道：“呵呵，你小子没说瞎话，连败五位长老……”他亲热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赞赏之意。
来的正是无咎，却并未近前，而是踏空盘旋，不容置疑道：“少啰嗦，速速返回燕谷！”
万圣子回头看向鬼赤，尴尬道：“那小子与我从不见外！”
三个老伙伴，凑到一处。
与之瞬间，平坦的雪原上开启一道缝隙，遂即从中飞出朴采子、沐天元、海元子、龙鹊、夫道子、羌夷等人，皆面带欣喜之色，纷纷出声致意——
“老弟，你果然不负众望……”
“无先生击败神族，大快人心……”
“哈哈，无先生在此，燕谷无忧也……”
无咎的脸上却没有笑容，他与朴采子、沐天元交代几句，然后拂袖一甩，往下落去……
片刻之后。
燕谷一侧的空地上，聚集着数千道人影。其中有神色虚弱的丰亨子，二十余位天仙家主，七十多位飞仙，以及四千多位地仙与数百位晚辈弟子。也有万圣子、鬼赤、冰灵儿、龙鹊、夫道子等人。
当间的空地上，是座小小的土丘。
无咎站在土丘前，眼光掠过四周。
众人肃穆无声。
无咎点了点头。
冰灵儿越众而出，步履缓缓，云纱曳地，神色凝重。她手上拿着三炷香插在土丘前，伸手虚拈，点燃了香火，躬身拜了拜，然后静静的站在一旁。
无咎默然片刻，沉声道：“香火通灵，告知韦尚、郑玉子，与原界罹难的道友，各位亡魂慢走一步！”
他挥袖一甩，“扑通”有人摔在地上，老者的模样，正是天獬郡的支邪长老，却神色狼狈、气息微弱，并被束缚着黑色的绳索，徒劳翻滚挣扎，惊慌道——
“公孙无咎……你待如何……”
“以你之血，祭奠亡魂！”
“我来——”
无咎的话音未落，朴采子已冲到近前，随即两眼中凶光一闪，挥手劈出一道剑光。
支邪乃是天仙高人，却被煞气折磨，早已不堪支撑，“砰”的肉身崩溃。他急忙挣脱元神，便要逃命。
朴采子又是一剑劈出。
支邪的元神之体刚刚离地蹿起，便已被凌厉的杀气撕成粉碎。
而无咎并未作罢，抬手一招，黑光闪烁，又有一人“扑通”摔在地上。同为老者，同为黑色绳索束缚，却是来自天马郡的宇毒长老，他看着满地的血腥与四周的众人，惊骇失声——
“这是……”
“朴兄！”
沐天元不等朴采子继续动手，已闪身冲出人群，随即剑气出手，“砰”的劈碎了宇毒的肉身，再又顺势弹出一缕烈焰，将其逃脱的元神之体焚烧殆尽。
两位家主杀了支邪与宇毒之后，似乎难以置信，禁不住面面相觑，又心潮起伏，转而举手向天，相继出声——
“以仇敌之血，献祭亡魂……”
“呜呼哀哉，尚飨……”
在场的原界修士纷纷举起双手，向天祭拜，祭拜葬身异域的道友，祭拜那十数万个无辜的亡灵。
而无咎则是拿出一坛酒，将酒水撒在土丘的四周。
冰灵儿趋近几步，就地跪下，垂泪道：“师兄，大仇已报，一路走好……”
万圣子与鬼赤、夫道子、龙鹊等人，也走过来表达悼念之意。
无咎扶起冰灵儿，转身离去。
与之瞬间，一阵旋风突如其来。三炷香火的青烟，随之盘旋……
……
山坡上。
依旧是满地的雪霜。
无咎与冰灵儿并肩坐在一起，面对着荒凉的山谷，谁也不说话，只看着雪花飘落而各自神色默默。
十多丈外，另有人群聚集，却少了颓废彷徨，一个个神色轻松。
无先生不仅大败神族，还将他生擒的支邪与宇毒双双杀了献祭亡魂。他的壮举着实令人又是震惊、又是感伤，又是大涨志气而振奋不已。
神族长老啊，天仙的高人，说杀了便杀了，如此的狠辣果断，亦唯有无先生。原界家族的玉神界之行，死了多少人啊，眼看着即将灭亡，竟然再一次绝境逢生。
而万圣子有些困惑不解，他走向某人，只想问个明白，却又掉头走到鬼赤的身边坐下。
“唉，杀了支邪也就罢了，缘何要杀宇毒呢？”
“所言何意？”
“留着宇毒，探听虚实啊，他若投诚，便有一位神族长老相助，却被他杀了，收买人心，过犹不及……”
“宇毒并非寻常之辈，留下反成祸害。而原界已凄惨如此，他又何必收买人心……”
“依鬼兄之见？”
“无咎杀人献祭，一是报仇，再一个告诫家族的高人，西行之路，有死无生……”
“他自绝后路？”
“你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万圣子虽然熟知人性，却喜欢以己度人。但凡涉及人性的微妙之处，便难以揣度。倒是鬼赤，来自红尘，阅尽苍凉，他懂得某人的难处，也懂得对方的无奈。
此时的无咎，什么也没想，只是有些疲倦，他缓缓闭上双眼。连番的拼杀，早已让他筋疲力尽，所幸逼退了神族，他终于能够缓口气。
冰灵儿抓着他的手，依偎着他的臂膀。她心头的哀意尚存，而她苍白的小脸儿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恬静淡然。
韦尚惨死之后，她固然悲伤、愧疚，却不敢奢望报仇，唯有沉浸在莫名的痛苦之中，一个人暗暗的自责、流泪。谁料无咎竟然杀了支邪，终于让她有了些许的安慰。如今师兄没了，郑家妹子也没了，无咎便是她仅有的亲人……
接连两日，平安无事。
而原界的阵法高手，却在昼夜忙碌不停。
又是一个长夜过去。
朴采子与沐天元，穿过山谷而来。
据两位家主告知，得益于冥信子与间辛的相助，十座传送阵已布设齐备。怎奈玄鲲境相距遥远，每座阵法仅能传送五人，且不能同时传送，也就是说燕谷内的数千人想要悉数离去，至少要耽误一个白昼的工夫。此外，即使传送顺利，而阵法必将泄露原界的去向，尚需无咎老弟拿出最后的决断。
而无咎不作迟疑，言简意赅道：“我留下，诸位即刻动身！”
言罢，他带着冰灵儿踏空飞起。随着光芒闪烁，头顶的冰穹裂开一道缝隙。转瞬之间，两人已落在谷外的雪丘之上。
顿时风雪扑面，天地一片苍茫。
无咎凝眸远眺，神情冷峻。
冰灵儿依然紧紧抓着他的手，轻声道：“你要独自留下断后？”
“是断后，也是善后。否则，前功尽弃！”
“你为了原界家族，舍身忘己……”
“唉，若真如此，原界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韦兄他……”
“无咎……”
无咎从远处收回眼光，低下头来。
四目相对，一个神色忧郁，一个眼圈发红，而彼此的双手抓得更紧。
“你已尽力，奈何天灾莫测，祸福难料……”
“却怕人祸……”
冰灵儿在安慰无咎。
而无咎却摇了摇头。
便于此时，雪原上冒出一群人影，竟是万圣子、鬼赤、夫道子、龙鹊、仲权、羌夷等人，以及二十多位鬼巫，与十多位原界的地仙高手，竟然没有搭乘阵法离开燕谷，而是来到谷外，显然要陪着某人留下断后。
“诸位，缘何没有离去？”
无咎诧异道。
“哼，你岂能丢下老万？”
“也不该丢下赤某……”
“更不该丢下龙某……”
“还有夔龙卫……”
“不管生死，莫论前程，兄弟们跟着无先生……”
众人落在雪丘上，虽然吵吵嚷嚷，话语埋怨，却一个个真情流露。
无咎点了点头，沉声道：“也罢，诸位兄弟……”
万圣子突然瞪起双眼，不满道：“谁是你兄弟，没大没小！”
无咎只得拱起双手。
“老万……”
万圣子却一甩胡须。
“哼！再敢不告而别，莫怪老万翻脸……”

第一千四百三十三章 挫骨扬灰
两日后。
雪原之上，冒出一群人影。
为首的之人，乃是区丁、毕节，以及一位须发灰白的老者，长眉低垂，目光深邃，手持一把铜杖，显然大有来头。
三位老者的身后，跟着数十个神族中人，皆修为不俗，一个个神色戒备。
就此往前的数百里外，茫茫的雪原之上，凸起几座雪丘，看上去并不起眼，却听三位老者对话道——
“那冰穹之下，便是燕谷！”
“缘何不见公孙无咎？”
“他擅长隐匿、偷袭、欺诈之术，必然躲在暗处……”
“既然如此，不必理会。”
“垓复子长老，你也亲眼所见，我六郡的长老，少了三个，昆敖毁去肉身，如今仅剩我与区丁。而贼人依然盘踞燕谷，迫不得已，传信求援……”
手持铜杖的老者，便是垓复子，玉神九郡之白凤郡的长老。他接到求援的信简之后，获悉神族六郡遭遇重创，很是难以置信，便急匆匆的赶来相助，并催促区丁与毕节攻打燕谷。而持续逼近了数百里，一路之上并未见到异常。谁料区丁与毕节两位长老，依然不敢大意。
“公孙无咎，极难对付……”
“据说他来自域外的卢洲，如今已然成为原界贼首……”
“闲话少叙，且攻打燕谷，公孙无咎必然现身，我倒是想要见识、见识那位原界贼首的手段！”
“而长老你孤身前来……”
“两位应当知晓，我白凤郡的弟子不敢擅离职守……”
“也罢……”
毕节与区丁迟疑片刻，双双举起手中的法杖。
远处的风雪之中，突然冒出成群的人影、兽影，足有数十万众，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垓复子早已迫不及待，飞身往前。
须臾，一片空旷的雪原就在脚下。
大批的神族高手已赶到近前，不用三位长老的吩咐，已成群结队的往下扑去，顿时雷光闪烁、巨响轰鸣。不多时的工夫，雪原上裂开一道缝隙。
雪原的裂缝之下，便是燕谷。
依然不见公孙无咎的踪影，也不见原界修士发动反击？
毕节与区丁面面相觑。
垓复子抬手一挥，率先冲向燕谷……
片刻之后。
人在谷中。
三位长老，落在一座山洞前。
毕节与区丁换了个眼色，一头冲入山洞之中。
垓复子伫立原地，回首张望。
偌大的燕谷，满眼的荒凉破烂，却不见原界修士的踪影，唯有数万个神族弟子在横冲直撞、四处寻觅。
“洞内竟然藏着十座传送阵，原界贼人已借助阵法逃离……”
“阵法尽遭毁坏，难寻敌踪……”
毕节与区丁冲出山洞，又是恼怒、又是无奈。
此前虽然败退千里，却布设重围，只等强援到来，便将再次攻打燕谷。却不想短短的数日之后，公孙无咎与原界修士已逃的无影无踪。尤其是阵法尽遭毁坏，根本弄不清贼人的去向。
垓复子摇了摇头，一言不发，踏空飞起，横掠山谷而去。
山谷的另一端，有片空地。
空地上，堆着一个土丘，上面覆盖着雪霜，似乎与别的地方没有两样。
垓复子由远而近，落下身形。
毕节与区丁随后到来，诧异出声——
“此地埋着死人？”
“应为原界修士，却不知土葬者何人？”
垓复子拂袖一甩，平地卷起一阵强风，瞬间撕碎了土丘的禁制，随即土石迸溅，从中飞出两具尸骸。竟是一个中年壮汉与一个年轻女子，冰冷僵硬的身子“砰、砰”坠地。
毕节与区丁，趋近查看。
“果然是原界的贼人……”
“男子重创不治，女子自戕而亡，咦，尚有遗物……”
区丁抬手虚抓，掌心多了一个纳物戒子。他稍加查看，分说道：“贼人来自卢洲本土……”
毕节有些意外，忖思道：“一群亡命之徒，死了焚烧了事。此人却以凡俗土葬加以厚待，且来自卢洲本土，莫非与公孙无咎有关……”他想到此处，恨意难耐，猛然举起铁杖，冲着地上的尸骸砸去。
“轰——”
闷响声中，地上多了一个石坑。而两具尸骸，已不复存在，唯有零碎的血肉，染红了满地的白霜。
区丁始料不及，急忙退后几步。
“毕节长老……”
毕节收起铁棒，冷笑道：“只要原界贼人落在我的手里，无论死活，不管是谁，皆挫骨扬灰！”
区丁点了点头，道：“所言有理，且看……”
毕节接过一枚青色的玉佩，其正面刻着一个“碧”字，背面刻着一个“韦”字。
“此乃姓氏？”
“应该不差……”
两位长老终于带人杀入燕谷，却扑了个空，又恨意难消，只将一腔怒火发泄在死人的身上。却不想遭到挫骨扬灰的一男一女，不仅与某人有关，而且关系匪浅。
垓复子站在几丈之外，突然出声问道：“两位想过没有，是谁毁了传送阵？”
毕节与区丁恍然大悟。
“公孙无咎！”
“他并未搭乘阵法离去……”
垓复子伸手拈须，沉吟道：“倘若不出所料，贼人已借助土遁之术，逃往玄鲲郡，应该不会走远。你我就此沿途查找，或有发现。再告知白凤、赤蛟、青龙三郡，各自严加戒备，并抽调人手援助，务必要决战玄鲲而一举灭了原界贼人！”
……
黑暗中，冰晶闪烁。
一条寒冰缝隙之中，冒出三道人影，却又左右张望，慢慢收住脚步。
有人催促道：“你倒是走啊……”
有人恼怒道：“老万，闭嘴……”
有人无奈道：“想必是迷路了……”
“迷路？”
微弱的冰光下，佝偻腰背的老者呈现出诧异的模样。
“他曾经前往玄鲲境，来回无恙。哦，带着你我二人，他便迷路了？”
另外一位老者，形容枯槁，状若鬼魅，摇头不语。
而年轻男子却撩起衣摆，“扑通”坐下，伸手扶着头上的玉冠，翻着双眼道：“燕谷距两郡交界之地甚远，我如何记得这十余万里的路程？”
“难道要施展遁法，于地下穿行十余万里？我这把老骨头，折腾不起……”
“我不拦着，你且返回，踏空御风，岂不快哉！”
“哼，你害我呢。纵使我老万的修为高强，也对付不了数十万神族弟子。”
争吵的一老一少，正是无咎与万圣子。另外一位老者，则是鬼赤。原界修士尽数离去之后，无咎返回谷内，毁了传送阵，又将冰灵儿、龙鹊、羌夷等人收入魔剑，然后带着两位老伙伴，从地下离开了燕谷。依着他的打算，借助遁法疾行万里，远远避开神族，再施展搬运法术，穿越两郡交界之地，最终重返地下而前往玄鲲境。谁料十余个时辰过去，竟不知所在，亦不知方向，显然迷路了。于是有人抱怨，也有人不堪忍受争吵。
“两位暂歇片刻，容我查看一二。”
鬼赤交代一声，闪身而去。
“啧啧，这般的遁法自如，唯有鬼兄！”
万圣子顾不得争吵，盘膝而坐，又扭头一瞥，带着挑衅的口吻道：“此时此地，你也并非鬼赤巫老的对手！”
“哼！”
无咎撇着嘴角，轻声哼道：“老万啊，你占便宜也就罢了，少给我搬弄是非。”
“呵呵！”
万圣子不以为忤，反而乐道：“能者多劳，且由鬼兄辛苦一趟！”
穿行于地下深处，难免迷路，只要返回地上，便可查明方向。他老万之所以佯装不知，无非是怕吃苦受累，谁料他的小心思，根本瞒不过某位先生。他却颇为得意，又道——
“呵呵，老万也算是识人无数，唯有你小子与我最为相仿，倘若你生长在万圣岛，说不定又是一个万祖师……”
万祖师的志向远大，曾经有着叱咤宇内、傲啸四方的野望。而自从遇到某人之后，便连遭重挫、处处受制。如今他已追随对方，依然雄心不灭。或许在他看来，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更像是他老万的化身，何妨一同成就梦想呢。
而无咎却没工夫乱想，他背倚着冰壁，闭上双眼，幽幽舒了口气。
朴采子与沐天元两位家主，终于带人逃离了燕谷。饱经磨难的原界家族，再一次摆脱了灭亡之灾。只求玄鲲境没有意外发生，使得原界的幸存者能够躲藏几日。至于接下来又将怎样，谁也不知道。西行之路，仍将继续。而前方还有玄鲲、白凤、赤蛟、青龙四郡，以及更为强大的对手……
便于此时，阴风盘旋，一道枯瘦的人影，无声无息落地。
“鬼兄——”
鬼赤，去而复返。
万圣子打了声招呼，期待道：“有无收获？”
无咎睁开双眼。
鬼赤微微点头，嘶哑出声——
“你我位于天狮郡的西北方向，地上有神族弟子出没，虽为数不多，却行色匆忙。由此猜测，你我并未远离燕谷。”
万圣子大失所望，抱怨不已——
“哎呀，这般折腾十几个时辰，仍未远离燕谷，我这把老骨头……”
“倒也未必！”
却见无咎伸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依照常理，神族大举围攻燕谷之时，岂能分散人手呢，除非另有变故……”
万圣子看向鬼赤，两人异口同声道：“依你之见，又该如何？”
“依我之见，神族已攻占了燕谷，并猜到了你我的去向，企图阻截追杀，以期找到原界家族的下落。”
无咎站起身来，抬手一挥——
“老万，该你舒展筋骨了……”

第一千四百三十四章 大动杀机
风雪中。
三道人影由远处飞来，转瞬又消失无踪。
地下深处。
寒冰峡谷之间。
三人寻觅而行。
许是途中顺利，又或是舒展了筋骨，万圣子的脚步轻松，得意笑道：“呵呵，你我于天狮郡境内，连番斩杀神族弟子，之后往东而去，再施展乾坤搬运术，掉头抵达玄鲲郡。如此神出鬼没的路数，着实高明啊！”
“此乃声东击西之术，却未必奏效！”
“呵呵，欺诈之术罢了，老万懂得……”
无咎在头前带路，两个老伙伴在他身后说话。
“据说玄鲲境内，尚有万人……”
“若是加上燕谷的幸存者，原界修士应有两万之数。”
“来日抵达玉神殿，又能幸存几何？”
“这个……难以推断……”
“玉神界之行过半，十数万人已折去九成。便是我妖族，也仅剩七位弟子。此去若能抵达玉神殿，只怕活着的没有几人。”
“万兄所言，不无道理。谁能战胜玉虚子呢，更遑论元会量劫……”
“鬼兄也莫气馁，纵是天塌了，由那小子扛着呢……”
无咎尚自寻觅往前，寒冰峡谷到了尽头。他慢慢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一眼。
万圣子与鬼赤，跟着止步。
“又迷路了？”
“稍事歇息。”
无咎撩起衣摆，就地坐了下来，然后拿出酒壶，一个人饮起了酒。
“嗯，如此便好。”
万圣子松了口气，道：“鬼兄，你我也歇息片刻！”
无咎吐着酒气，左右张望。
所在的寒冰峡谷，便如一道黑夜的伤痕，在地下的深处弯曲延伸，并闪烁着幽暗阴冷的冰光。恍惚之间，仿若天地隔绝，岁月凝滞，使人忘却了尘世喧嚣，远离了生死杀戮。
而血腥的杀戮，从未停歇。
此前离开燕谷，迷失方向，他当机立断返回地上，果然遇见了成群的神族弟子。于是他带着万圣子、鬼赤冲杀一番，然后大摇大摆的往东逃去。当大批的神族弟子随后追来，他施展搬运之术，趁乱越过两郡的交界之地，又借助风雪的遮掩，找到前往玄鲲境的路径，然后再次重返地下，穿行于寒冰峡谷之中。
之所以声东击西、大费周折，无非是怕泄露行踪，殃及玄鲲境中的家族修士。
而途中倒也顺利。
再有半日的路程，便可抵达玄鲲境。
“无咎……”
无咎循声看去。
不远之外，鬼赤与万圣子坐在一起。只见他伸手拈须，神色中有些迟疑。
“此前忙着赶路，未曾与你提起。据我搜魂得知，毕节请来了高人相助……”
这位鬼族的巫老，不仅擅长炼制尸煞，也喜欢杀人搜魂。
无咎似乎早有所料，点了点头。
鬼赤继续说道：“毕节请来的高人，便是白凤郡的长老，垓复子。而他与毕节、区丁，前往燕谷，扑了个空，恼羞成怒……”
“哼！”
无咎撇着嘴角，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
玉神九郡的长老，他已见到六位，连同卜铁在内，被他杀了四个。而白凤、赤蛟、青龙三郡的长老，始终没有现身。不过，双方的对决已在所难免。
“那位长老在燕谷中，发现两具遗骸。他恼怒之下，将其挫骨扬灰……”
鬼赤的话音未落，便听一声脆响。
“啪——”
无咎手中的白玉酒壶，竟被他一把捏碎，随之玉屑迸溅、酒水淋漓，而他却浑然不觉，急声问道——
“所言当真？”
鬼赤道：“众多神族弟子亲眼所见……”
一旁的万圣子悄悄摆手，抱怨道；“鬼兄啊，你不该提起此事。”
果不其然，某位先生已是胸口起伏，剑眉倒竖，眉宇间缠绕着浓重的煞气。
而鬼赤既然道出实情，便不再隐瞒，接着分说道：“垓复子已猜到原界的去向，如今各方高手齐聚玄鲲郡。此外，那位长老已告知白凤、赤蛟、青龙三郡，各地严加戒备，以免贼人逃窜西行。”
“哎呀，厉害了！”
万圣子有心岔开话头，佯作惊叹道：“据说九郡长老，唯玄鲲、白凤、赤蛟、青龙最强，倘若毕节与垓复子、普重子、玉介子齐聚玄鲲，真的不敢想象……”
他与鬼赤递了个眼色，收声不语。
无咎没有理会万圣子，依旧是脸色铁青，两眼生寒，举着右手。他的白玉酒壶，没了。一件来自部洲的古器，也是他最为喜欢的饮酒之物，被他一把抓得粉碎，只剩下几片玉屑留存掌心。而让他痛苦的并非玉碎，而是韦尚与郑玉子的遭遇。
韦尚与郑玉子道陨之后，由冰灵儿亲手埋在燕谷之中，便是墓碑也没有，仅仅堆了一个小小的土丘。如今回想起来，又是何其的悲凉。修仙者餐霞吸露，御剑飞空，看似逍遥自在，而死了之后与蝼蚁没有两样。有个土丘寄托哀思，已是莫大的奢望。而即便如此，亦未能逃过毒手，竟被挫骨扬灰，试问人性何在？
哼，所谓的神族，不过是一群禽兽，哪里还有人性……
鬼赤与万圣子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人死魂散，躯骸成土。事已至此，你又何必动怒呢。俗语有云，行百里半九十。接下来的路程，更为艰难。吉凶祸福，犹未可知也！”
他在提醒某人，风雪征途，任重道远，切莫意气用事。
无咎并未执着于愤怒之中，他拍了拍手，看着玉屑跌落尘埃，然后慢慢站起身来。
“走吧——”
鬼赤与万圣子，跟着起身。
几丈之外，去路断绝，唯有施展遁法，穿越寒冰而去。
却见无咎突然转身，冷冷说道：“神族长老，都该死！”
万圣子的脚下一顿，愕然道：“那又怎样，你总不能杀光所有的神族长老……”
“走着瞧——”
无咎丢下一句，闪身而去。
万圣子与鬼赤，面面相觑。
“咦，我记得他不是这个样子……”
“他已大动杀机……”
……
又一道冰雪峡谷之中。
无咎与万圣子、鬼赤，寻觅而行。
须臾，前方没了去路。
无咎停下脚步，抬手打出一记法诀。
冰壁裂开一个洞口。
三人循着洞口往前。
片刻之后，四周霍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冰窟，呈现眼前。足有十余里方圆的所在，矗立着无数的冰柱。厚重的冰穹之下，珠光与晶光交错辉映，仿若洞天幻境，而煞是壮观绚丽。
万圣子与鬼赤，抬头张望。
“这便是玄鲲境？”
“此地别有洞天，唯防御不足……”
无咎轻拂大袖，身边冒出一群人影，正是来自魔剑的伙伴们，还有一位身着白衣、神色冷峭的冰灵儿。
与此同时，远处的冰柱之间，也出现一群人影，乃是朴采子、沐天元、虞青子、卢宗等原界的高人。
无咎牵起冰灵儿的小手，带着众人迎了过去。而他没走几步，皱起眉头。
“无咎老弟……”
“万祖师，鬼兄……”
“呵呵，无咎兄弟，别来无恙……”
……
这是玄鲲境内的一处洞穴。
十余丈的所在，洞口大敞，外接一片冰坡，四周矗立着高大的冰柱。
此时，洞穴中坐着一群人。
为首的乃是丰亨子，虽神情憔悴、气息微弱，却面带笑容，很是欣慰的模样。无咎与冰灵儿、万圣子、鬼赤，以及朴采子、沐天元等天仙高人，陪坐在他的两旁。
丰家主的欣慰，并非没有缘由。
原界家族饱经磨难，几近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如今再次逃出重围，并且找到了失散的家族弟子。便彷如黑夜中见到曙光，使人再次有了求生的信念。
朴采子、沐天元等原界高人，同样的庆幸不已。
玄鲲境地处隐秘，乃是藏身、或修炼的好地方。而虞青子与卢宗所率领的家族弟子，也没有太大的伤亡。如今的原界家族，尚有两万余人，只要远离灾祸，可保传承不灭。
无咎却变得沉默寡言。
或者说，他在打量着某位高人。
而那位高人倒是容光焕发，神态洒脱，谈笑自如——
“呵呵，听说无咎留下断后，我着实担心呢，许是上苍感念我的诚意，将他完好无损的送了回来！”
“玉兄，你救出数百弟子，功劳不浅！”
“呵呵，我也是心慈手软之人，岂能见死不救。而其间的辛苦，着实难以言述啊。所幸天无绝人之路，遇见虞家主派出的弟子，获悉玄鲲境的存在，便率领数百个晚辈来到此地！”
“玉兄来的正是时候……”
“呵呵，熟知玉神界者，非我莫属，如今原界有难，不敢袖手旁观！”
“却不知玄鲲郡的虚实……”
“呵呵，朴家主稍安勿躁，且听我道来……”
无咎只觉得笑声刺耳，忍不住闭上双眼，暗暗哼了一声。
让他又厌恶、又忌惮，偏偏又摆脱不能的家伙只有一个。
玉真人。
没错，那个失踪多日的家伙，不仅突然现身，而且出现在玄鲲境中。
据他所说，此前遭遇阻击，他熟知路径，便带着一群晚辈弟子逃到了玄鲲郡。恰逢虞青子派人寻找失散的同道，途中与他巧遇。于是他顺理成章的来到了玄鲲境，并成了扶危解困的有功之人。
嗯，他来的真是时候……

第一千四百三十五章 刑天伐之
黑暗中。
无咎独自坐着。
见到原界的各位高人之后，彼此叙谈了一个时辰。双方就玄鲲境的现状、神族的动向，以及来日的打算，说出各自的想法。他却懒得啰嗦，借口累了，由虞青子帮他安顿住所，总算能够清静片刻。
而一人独处的时候，又思绪纷乱。
此时的玄鲲境内，聚集着两万多人。其中有二十多位天仙，七八十位飞仙，六千地仙，以及一万四千名晚辈弟子。且就地休整，再伺机西去，或能穿越玄鲲、白凤、赤蛟、青龙四郡，而最后抵达玉神殿。届时不管玉虚子是否现身，只要找到天书，弄清元会量劫的真相，说不定便能找到一条出路。
也就是说，原界家族尚存一线生机。
而愈是如此紧要的关头，愈是要审时度势、当机立断，否则铸成大祸、覆水难收，谁也救不了原界家族。
却不想玉真人突然回来了，而且成了原界家族的恩人。
那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他的出现，使得波诡云谲的形势徒增几分变数……
“砰——”
无咎烦乱莫名，抓出一坛酒放在身旁。陶制的酒坛触地，发出一声轻响。他低头一瞥，嘴角浮现一抹苦笑。
他的身下并非冰冷的石头，而是一方木榻，上面铺着兽皮褥子，还摆放着一个木几，在黑暗寒冷的山洞之中显得极为的奢华。
这是龙鹊收藏的古物，被冰灵儿据为己有，却不想被她派上用场，布设了一个安逸舒适、且又奢华的洞府。
唉，自从韦尚死了之后，那丫头像是变了个人……
无咎打开酒坛，灌了口酒。
酒水入口寡淡，再也没了从前的味道。数十年来，也算是饮遍了天下的美酒。最值得回味还是西泠湖的老酒，与部洲的苦艾酒。尤其是苦艾酒，那种五味杂陈的纠结，以及酣畅淋漓的释放，至今叫人念念不忘。而即使手里拿的是苦艾酒，又能否品尝出曾经的味道？
俱往矣！
便如当年的感悟，之所以嗜酒，无非图个乐趣，当酒水入口的刹那，品尝的是情怀，是寂寞，还有红尘的无奈，与岁月的沧桑！
唉，何时方能返回神洲？
又想远了！
强敌环伺，且顾眼前。
玉真人既然返回，不管他暗藏祸心，或另有歹意，暂且由他便是。至少他熟知各郡的虚实，与前往玉神殿的路径。
又灌了口酒，无咎放下酒坛，拂袖挥手，面前多了一堆戒子。
此前的燕谷之战，虽然惊心动魄、煞费周折，却也生擒了毕节、宇毒，毁了昆敖的肉身，杀了众多神族高手，可谓是收获匪浅。怎奈诸事缠身，无暇他顾，今日难得空闲，且查看一二。
而堆放的戒子，足有数百之多。
无咎凝神辨认着戒子中的物品，然后将晶石、丹药、法宝、玉简、杂物分类存放。忙碌了几个时辰之后，他手中只剩下两个戒子与四位玉简。
两个戒子，分别来自支邪与宇毒。两位长老的毕生所藏，极为可观。不过，他所关注的并非宝物，而是四枚玉简。
其中的两位玉简，乃是图简。一个是九郡的坤舆图，拓印着九郡各城、各谷的具体所在。另外一个与其相仿，却是冰雪覆盖之后地理地貌。倘若两者对照参详，便可轻易前往九郡各地而再也不会弄错方向。
另外两枚玉简，拓印着功法口诀，或是经文，分别叫作《九经之鼎》，与《九经之遁》。
这是《玉神九经》的两篇经文。
所谓的《玉神九经》，分别是神、术、法、丹、兵、刑、遁、鼎、器九篇经文。其神篇，为炼神、化神，与炼虚合道的法门；法篇，术法变通之道；丹篇，为炼丹之道；兵篇，符阵之法；刑篇，杀伐之道；遁篇，各种遁法；鼎篇，乃是入门功法；器篇，炼器之道。而术篇，则为法术。
此前已得到《九经之术》与《九经之器》，今日又道《九经之鼎》与《九经之遁》，也就是九经的鼎篇与遁篇。入门功法倒也罢了，遁法倒是要琢磨、琢磨。
无咎举起玉简，凝神贯注。
片刻之后，他的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修仙者的遁法，皆源自五行变化，并随着修为的提升，神通变化不同。而论其高深精妙，远远比不上《九星诀》。不过，其中一门法术却极为不俗，唯有天仙高人方能修炼。当施法之际，借助法力逆转，与虚空禁制，可隐去身形，瞬息横移千丈，有乾坤颠倒之奇。而法术的名称，便是乾坤颠倒术。嗯，像不像是自家的闪遁术，是不是记忆犹新？没错，它正是几位神族长老曾经施展的逃遁法术，却更加的神奇高明，堪称保命的绝招。他曾因此而耿耿于怀，亟待弄清究竟，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转瞬之间，三日过去。
无咎放下玉简，舒展腰身，缓了口气，双眸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乾坤颠倒之术，不难修炼。稍加参悟，便已掌握诀窍。可见万法归宗，一通百通。难以琢磨的是人心，与这大乱之世……
无咎稍作歇息，收起玉简，翻手抓出一物，闪烁的金光与森然的杀气顿时笼罩四方。
一把金斧，两尺大小，五寸的把柄，尺五的斧身，通体为紫金打造，并嵌满符文，显得极为不凡。且入手沉重，怕不有万斤的分量。三寸厚的背上，刻着两个古体字符，刑天。
这正是刑天的金斧。
杀了刑天之后，金斧便成了他无先生的宝物，却无暇祭炼，始终施展不出它真正的威力。
无咎掂量着金斧，爱不释手，随即催动凝神查看，一股迅猛的威势倏然冲入识海。他急忙收敛心神，加持法力。隐约听得“咯喇”一声，乃是禁制破碎的动静，随即一段字符若隐若现：乾失其势，坤必乱之；坤失其势，刑天伐之……
祭炼与驱使的口诀？
这把金斧的名称，便是刑天？
岂非是说，曾经有个神族的高手，得到金斧之后，感念天缘眷顾，遂改名刑天？而死去的刑天，他原来又叫什么？
管他呢，从今往后，刑天斧，归本先生所有。
无咎记下百多个字符，放下金斧，忖思片刻，抬手打出几道法诀。面前的金斧，离地悬起。他张嘴喷出一口精血，顺势伸手划动。鲜红的精血化作符阵，倏然没入金斧之中。
与之刹那，金芒闪烁，凌厉的杀气横溢而去，紧接着“砰、砰”闷响传来，封堵洞口的禁制崩碎……
无咎站起身来，一把抓住金斧。而耀眼的光芒，依然闪烁不休。随之一股无穷的战意，充斥心头，还有阵阵狂躁的杀机，令人只想昂首咆哮、冲天而去。
“哼！”
无咎暗哼一声，手上一顿，法力狂涌，更为霸道的法力霍然笼罩金斧。闪烁的光芒，瞬即消失……
便于此时，有人唤道——
“无咎……”
“嗯！”
无咎答应一声，兀自端详着手中的金斧。
想不到这把刑天斧，如此凶狂，一旦把持不住，便会遭到杀机反噬。而如今落到本先生的手中，便要它乖乖的任由驱使。
无咎收起金斧，往外走去。
洞门的禁制已然崩碎，内外畅通，却只闻人声，不见其人。
门外又是一个洞室，十余丈方圆的所在，很是宽敞明亮，并摆放着木器、玉器等物，还有一个白衣女子，低头坐在一张紫木榻上。
“灵儿……”
“你在静修，缘何闹出这般大的声响？”
“祭炼法宝而已，你这是……”
禁制崩碎的声响，惊动了冰灵儿。她察觉无咎走到身后，示意道：“好看么……”她一手拿着银针，一手拿着丝帕。洁白的丝帕上，绣着一朵火红的雪莲花。
“你在绣花？”
且不说曾经的顽皮淘气，一位白衣仙子竟然在绣花？尤其她恬静的神态，轻柔的话语，俨然便是凡俗间的淑女，却又更添几分清丽脱俗的韵致。
“郑家妹子送我的针线，闲来无事，学作女红，这雪莲花儿好看么？”
冰灵儿昂起小脸，神色期待。
“好看！”
无咎点了点头。
冰灵儿嫣然一笑，双眸清澈无波。她继续穿针走线，绣着她的雪莲花。
无咎的心头微微一疼，禁不住伸出手，他很想抚摸她瘦削的肩头，或者安慰几句，却欲言又止，默默转身离开。
凡俗间的女儿，没有什么不好，至少能够远离血腥，无忧无虑的绣着花儿……
不远之外，另有一个洞口。
穿过洞口的禁制，是个石厅般的洞穴，外接玄鲲境，内侧开凿了四间洞府，分别是他与冰灵儿、万圣子、鬼赤，还有丰亨子的居所。
嗯，他又多了一个伙伴，正是丰亨子。
那位原界至尊、天仙高人，死里逃生之后，伤势难以恢复，且每况愈下。而他并未沮丧，或是颓废，只求跟着无咎老弟，能够彼此相处几日。此外，他的族人弟子已尽数道陨。上古丰家，仅剩他一个人。为了原界的存亡，他已倾其所有。
无咎站在洞穴中，左右张望。而他正想前去拜访丰亨子，洞外突然有人呼唤——
“无咎兄弟……”

第一千四百三十六章 当仁不让
洞外。
一段冰崖离地数丈，横展凌空。
就此看去，偌大的玄鲲境呈现眼前。但见厚重的冰穹之下，数百根冰柱扯地连天。便在那冰雪丛林之间，冰晶闪烁、寒雾缥缈，绚丽的景象如真似幻。
不过，有人大煞风景。
冰崖上站着一个中年男子，其挺拔的身躯，飘逸的长衫，英俊的相貌，皆一如往日。尤其他的笑容，还是那么的自命不凡。
“玉兄……”
无咎皱了皱眉头，道：“有何指教？”
不请自来的男子，正是玉真人。
“呵呵！你我兄弟，不必见外！”
兄弟？
玄鲲境重逢之后，玉真人便将“兄弟”两字挂在嘴边，倒也自然而然，全无违和之感。
无咎踱步往前，临崖而立。
“说吧，想干什么？”
他话音未落，一层禁制笼罩四周。他浑然不觉，兀自打量着玄鲲境的景色。
玉真人凑到身旁，竟收起笑容，然后拱了拱手，说道：“原界，危矣！”
无咎始料不及，回首一瞥。
玉真人竟然一反常态，担忧起原界家族的命运。而原界的危难，人人皆知，何必要他挂在嘴边，他有何企图？却见他带着凝重的神情，继续说道——
“玄鲲境，固然隐秘，却难以防御，亦无险可守。一旦神族攻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无咎没有吭声。
玉真人又道：“你我倒也罢了，而家族的晚辈弟子又如何逃生呢？”
他摇了摇头，感慨道：“因我之故，原界遭此大劫，十数万人葬身异域，我着实不忍……”
他说的不错，原界家族陷入绝境，以及十数万人的罹难，皆由他一手酿成。而此时此刻，他人性复苏，良心发现了？
无咎的眉梢一挑，淡淡问道：“哦，依你之见呢？”
玉真人摆出沉吟状，郑重道：“依我之见，神族已齐聚玄鲲郡，或早或晚，便将寻至此地。你我不如抢先发难，主动出击，迫使神族自顾不暇。非如此，原界难存；非如此，西行之路亦将就此而终。”
“哼！”
无咎哼了声，不置可否。
玉真人却破有耐心，自顾说道：“原界家族仅有两万人，能够上阵拼杀者不足三成，又怎会是神族的对手，倘若贸然出击，无疑死路一条。不过……”他走到崖边，接着说道：“若是派出三、两个高人，外出狙杀神族长老、或弟子。神族必将人人自危，无暇寻找原界的下落……”
无咎依然沉默不语。
玉真人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分说道：“这并非本人的主张，而是效仿无咎兄弟的兵法。此前你屡次出手，颇有奇效，适逢处境艰难，何妨加以借鉴呢。之所谓法为人用，不外如是。”
“嘿，你何不亲自出手？”
无咎随声反问，嘴角泛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玉真人果然没安好心，只想劝说他无咎前去对付神族的高人。而一旦他离开，这家伙便可掌控玄鲲境，置原界家族于死地。而对方接下来的话语，却让他意外不已。
“此番出击，玉某当仁不让、责无旁贷！”
“哦……”
无咎转过身来。
只见玉真人点了点头，肯定道：“丰家主的伤势未愈，朴采子、沐天元等家主又要担当防御重任，玉某自当挺身而出，为原界分忧解愁！”
“所言当真？”
无咎的眼光斜睨，神色玩味。
玉真人似有不满，正色道：“事关原界的生死存亡，岂容儿戏！”
“你不会是借口外出，传递消息吧？”
“与谁传递消息？”
“你心知肚明啊！”
“荒谬！敢否与我同行？”
“又何必与我说起？”
“你无先生乃是原界至尊，我自然要找你禀报！”
“不……”
“难道不是？”
无咎打量着玉真人，有心揭穿他的谎言。谁料对方竟然神情坦荡，正气逼人——
“天地可鉴，我绝无半点私心。无非想要神族大乱，以便原界休整一段时日。而我熟知各郡，暗中行事，绝无凶险，却不知你无先生敢否与我同行？”
“嘿……”
无咎咧嘴微笑，转而原地踱步。
他虽然心生厌恶，又忍不住暗暗佩服。正是这个玉真人，看似轻浮无能，败事有余，却能够将原界的高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便如此时，简短的几句话，逼得他无从应答，足以表明他被人忽略的精明之处。
“唉！”
玉真人仿佛大失所望，竟叹息一声。
“我听说你斩杀支邪、宇毒，重创昆敖、区丁，又击败毕节，着实敬佩不已。谁想你成就威名之后，如此的顾惜羽毛。且罢，告辞——”
他拂袖一甩，便要告辞离去。
无咎停下脚步，迟疑道：“慢着……”
……
一个时辰后。
无咎再次走出洞府。
他身后的两间洞室，已变得空空荡荡。而所有的摆设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个地方罢了。
无咎举起右手，掌心冒出一道黑色剑光。凝神看去，魔剑的阵法之中摆放着各种器物，还有一位白衣女子坐在榻上，绣着她的雪莲花。
一位仙子，成了绣花女。
只要她不再悲伤，只要她安然无恙……
洞外的冰崖下方，聚集着一群人影。其中有万圣子、鬼赤、丰亨子，有朴采子、沐天元、虞青子、卢宗、海元子、谷百玄等天仙家主，有夔龙卫的龙鹊、夫道子、鬼诺、鬼宿等数十人。当然也少不了此行的始作俑者，玉真人。
无咎站在冰崖之上，低头观望。
嗯，玉真人外出狙杀神族高手，邀请他同行。而他稍作迟疑，竟然答应了！
为什么呢？
难道是言语激怒之下，中了那个家伙的圈套？还是另有想法，顺势而为？
却也有趣。
之前曾经抱怨几位原界高人遭受蒙骗蛊惑，熟料想他无先生亦未能辛免。
而最终如何，且拭目以待！
无咎抬脚往前，飘然而落。
众人等待多时，举手相迎。
“无咎老弟……”
“无先生……”
“丰家主、朴家主、沐家主，事出有因……”
无咎落地站稳，便要分说两句。
却见丰亨子摆了摆手，道：“玉兄已道出原委！”
朴采子与沐天元，跟着说道——
“与其困守，不如出击……”
“此去小心……”
而玉真人则是微微颔首，气定神闲道：“此番由我与无咎兄弟联手出击，诸位只管静候佳音！”
此人若非一肚子坏水，倒是个不可多得的帮手。
无咎看向众人，道：“诸位在此休整几日，等我归来……”
“哼！”
只听万圣子哼了声，不满道：“你敢丢下老万？”
龙鹊趁机嚷嚷道：“也不敢丢下夔龙卫……”
丰亨子竟也跟着说道：“丰某是个废人，留在此地无用，据称老弟有个魔界，能否见识一二……”
玉真人含笑道：“多带几人，便于行事！”
朴采子、沐天元适时出声——
“老弟放心便是，各家炼器、炼丹的高手，已着手炼制震元珠，短则旬日，长则一月，便可大功告成！”
无咎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挥袖一甩，丰亨子与夔龙卫的数十人瞬间消失。
朴采子、沐天元虽然知道他的手段，还是暗暗称奇。
玉真人倒是见怪不怪，催促道：“无咎兄弟，万祖师、鬼赤巫老，事不宜迟……”
万圣子与鬼赤换了眼色，似乎也迫不及待。
“走吧——”
在玉真人的提议下，原界不再困守玄鲲境，而是派出高人出击，以期博取喘缓之机，而他只有一人，某位先生却带着众多伙伴。他依旧不计得失、欣然从行，使得万圣子与鬼赤也无从质疑。
风雪如旧。
四道人影踏空盘旋。
“玉兄，你我去往何方？”
“此地距玄鲲境仅有千里，稍有不慎，后患无穷……”
“哎呀，有话直说，老万不喜欢拐弯抹角……”
“赤某也不喜欢……”
“呵呵，就此往北四万里，有个启灵谷，必有神族聚集，却要借助无咎老弟的搬运神通……”
“你该求助老万，小小神通，何足挂齿……”
随着灵石炸开，光芒闪烁，对话的四人，消失无踪。
须臾。
消失的四人，再次现身。
数百里外的雪原之上，冒出几座雪丘。
玉真人抬手一指——
“那几座雪丘之间，便是启灵谷。”
他又回头看向无咎，接着说道：“无咎老弟，知道我为何邀请你同行？便是要仰仗你的搬运神通……”
无咎没有答话，兀自凝神观望。
万圣子岂肯罢休，讥讽道：“难道不是借助我三人之力攻打启灵谷？口是心非……”
却见玉真人摇了摇头，道：“不、不，三位在此观战便可！”
不仅是万圣子、鬼赤，便是无咎也惊讶起来。
启灵谷藏于雪原之下，一时状况不明。却为神族聚集之地，少不了数百上千的神族弟子。玉真人竟然不用他人相助，而要独自攻打启灵谷。要知道迄今为止，他极少参与拼杀，即便遭遇大战，也总是见不到人影。谁料他今日一反常态，像是换了个人。
“玉兄，你独自攻打启灵谷？”
“大乱之世，危难之时，但有凶险，玉某当仁不让……”
……

第一千四百三十七章 狙杀之战
无咎与万圣子、鬼赤，静静的站在半空中。
另有一道人影，穿过风雪远去。
那是玉真人，他要攻打启灵谷。
而且不要帮手，他只有一个人。
“哼，若依老万的推测，启灵谷内，没有几个神族高手，他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他所为哪般？”
“只为取信于你我，以图谋不轨。鬼兄应该记得，他未曾杀过几个神族弟子，今日此时，又怎会与神族为敌呢。何况他不是老万，亦敢攻打神族聚集之地，呵呵……”
万圣子面带冷笑，与鬼赤摇了摇头，然后看向无咎，而对方兀自凝神远望。
虽然四人同行，而老哥俩却抱有疑虑，至于某人又作何想，一时不得而知。
透过风雪看去，玉真人已抵达数百里外。而他并未下落，反倒是环绕着几座雪丘来回盘旋。直至小半时辰过后，他身影消失。而不消片刻，雪原上突然蹿出成群的人影，许是想要逃窜，却撞上禁制，顿时乱成一团。与之瞬间，九点银色的光芒倏然闪现，随即化作狂飙横扫四方。尚自忙乱的人影，纷纷湮没在狂乱的杀机之中，仅仅几个喘息的工夫，数百道人影已被斩杀一空……
万圣子与鬼赤，皆难以置信。
“咦，那启灵谷中，真的藏有神族弟子？”
“先以禁制封住退路，再以神通施展绞杀，一群寻常的神族弟子如何抵挡，只能被他斩尽杀绝。”
“啧啧，难得见他出手，竟然如此的狠辣！”
玉真人的手段，不仅狠辣，而且远比万圣子高明。关键是他斩杀神族弟子，一点也不留情。
无咎犹在观望，也是大为意外。
玉真人不是勾结神族，坑害原界吗，他今日缘何一反常态，大开杀戒？难道此前的猜测有误，而错怪了他？怎么会呢……
便于此时，远处的半空中只剩下一道人影。
无咎与万圣子、鬼赤点了点头，往前飞去。
不消片刻，几座雪丘已近在眼前。却见白色的雪原之上，散落着破碎的尸骸与成片的污血，即使风雪覆盖，依然血腥浓重而杀气犹存。而便在那血腥狼藉之间，有个洞口，还有人在招手示意，然后径自跳入洞口之中。
三人飘落而下。
穿过洞口，便已置身于山谷之中。仅有两三里方圆的所在，草木枯萎，白霜遍地，死尸横陈。
却见玉真人站在一块山坡上，扬声道：“不用三位相助，本人已灭了启灵谷，仅有三、两人逃脱……”
“有人逃脱？”
万圣子像是抓住把柄，顿时嚷嚷道：“一个天仙高人，对付几个神族小辈而已，本该轻而易举、万无一失，怎会被人逃脱呢？一旦走漏风声，岂不是后患无穷？”
曾几何时，身为妖族祖师的老万，对于玉神殿有着足够的敬畏。尤其是神殿使，让他又是愤恨又是无奈。如今不同了，他看玉真人是处处不顺眼，但有机会，不是找麻烦，便是训斥几句。
“呵呵，万祖师稍安勿躁！”
而玉真人也没了从前的盛气凌人，笑道：“若非如此，怎能迫使神族大乱呢！”
言下之意，他是故意放走神族弟子。
万圣子看向鬼赤，又看向无咎。
无咎落地之后，便在打量着山谷中的景象。
所在的启灵谷，与燕谷相仿，如同一个大大的冰窟，掩藏在厚厚的冰穹之下。而玉神界各地，应该也是如此，却不知卢洲本土，以及部洲、贺洲，又是怎样的情景。而那场传说中的浩劫，何时降临……
“三位且看——”
只听玉真人抬手一指，又道：“洞内有个传送阵，直达云雀城。而云雀城获悉启灵谷有难，必然派人来救！”
他身后有个山洞，却为禁制笼罩而虚实不明。
万圣子惊道：“速速离去……”
“呵呵！”
玉真人摆了摆手，笑道：“凭借你我四人的修为，便是毕节、垓复子现身，也不足为虑，万祖师何必惊慌呢！”
“哼，老万何时惊慌了？”
万圣子恼怒道：“即便如你所说，又能诱杀几人？”
“呵呵，请拭目以待！”
玉真人诡秘一笑，奔着山洞走去。
万圣子与鬼赤再次看向无咎，用意不言而喻，老哥俩的何去何从，只听某位先生的决断。
无咎的眼光闪烁，默然不语。
倘若玉真人没有歹意，此番外出狙杀神族，倒是能够延缓危机的到来，至少能够让原界家族躲在玄鲲境中休整几日。这也是他答应玉真人的一个缘由，不过那个家伙并非什么善男信女。
三人随后踏入山洞，遂即又停下脚步。
洞内颇为幽暗，却也宽敞。数十方圆的所在，摆放着石桌石凳等物。而当间的空地上，果然布设着一座阵法，并闪烁着法力光芒，显然处于开启之中。
只见玉真人走到阵法前，回头示意，然后双手齐挥，片片禁制笼罩四方。与之瞬间，法力光芒骤然加剧，平地冒出五道人影，而一个个尚未走出阵法，已尽数湮没在耀眼的银光之中……
无咎与万圣子、鬼赤，犹在原地观望。
相隔如此之近，目睹玉真人杀人。其出手之决绝，杀招之凌厉，神态之镇定，无不令人叹服。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砰、砰、砰——”
闷响声中，血肉迸溅。
玉真人拂袖一甩，破烂的尸骸飞了出去，随之九个银色的圆珠盘旋而回，被他一把抓在手中。然后他昂首而立，轻松笑道：“五个云雀城的小辈，不过是找死罢了！”他回头一瞥，又道：“神族的飞仙、地仙，空有修为，难修境界，却胜在人多势众，与诸多法宝以及猛兽的相助……”
五个神族的高手皆修为不俗，却被他轻易斩杀，或是为了打消三位同伴的猜疑，他故而有此一说。
而话音未落，阵法的光芒再次闪烁起来。他掌心的银色圆珠飞起，倏然化作万千剑芒笼罩而去。又有五道人影刚刚现身，便已炸开团团血光而横飞出去。
万圣子瞪着双眼，传音道：“他的法宝，威力惊人……”
见识了玉真人的手段，他不免有了争胜之心。而暗暗较量之下，对方的强大还是出乎他的想象。
鬼赤拈着银须，附和道：“他的法宝，应为特制的剑珠，却九珠连环，威力莫测。他显然有所隐瞒，否则刑天绝非他的对手。”
无咎的神态如常，唯有两眼深处闪过一丝寒意。
以他如今的眼力，又如何看不出玉真人的深浅。而对方的一反常态，与渐渐显示出的真实修为，以及残酷无情的杀戮，皆出乎他的所料。虽然玉真人仍在刻意隐瞒，而他所呈现的修为已远远高出刑天、毕节与垓复子。难道他已修至天仙圆满的境界，也就是说只差半步，便可藐视宇内，成就玉虚子一般的存在？若真如此，之前他为何没有杀了自己……
“呵呵，有来无往非礼也！”
玉真人收起他的银珠法宝，抬手打出一记法诀。传送阵的法力瞬间逆转，一股光芒冲天而起。他抬脚踏入光芒，催促道：“无咎兄弟，随我杀入云雀城——”
他故意放走神族弟子，不仅是诱敌之计，而且要趁乱攻取云雀城。
无咎与万圣子、鬼赤默默换了个眼色，抬脚走向阵法。
霎时光芒闪烁，景物变化……
转瞬之间，一间石屋呈现眼前，还有十数人环绕四周，却一个个目瞪口呆而连连后退。
玉真人冲出阵法，抬手掀起一道银色风暴，随即“砰、砰”连声闷响，十数个神族高手顿时肉身崩溃。而他似乎意犹未尽，猛然双手高举而用力一分，所在的石屋“轰”的炸碎，无数的石屑呼啸着横扫四方。他昂首往前，扬声笑道：“呵呵，先灭启灵谷，再灭云雀城……”
正当他意气风发之时，微微一怔。
石屋没了，石屑仍在飞溅，而远近四方，已是尽览无余。却见成千上万的人影、兽影，聚集在四周，同样的愣在原地，又一个个目露杀机而蠢蠢欲动。
“此地不该有这么多的人……”
玉真人很是意外的样子，又难以后退，他嘀咕一声，飞身往前扑去。银色风暴随之再起，霎时血肉横飞、惨叫声不断。而他杀戮之时，没忘了出声提醒——
“无咎老弟，你怎忍心袖手旁观……”
万圣子与鬼赤面面相觑，愣在原地。
无咎同样的始料不及，又狐疑不已。
云雀城中，竟然聚集了数万神族弟子。事出偶然，还是上当受骗？
而不过闪念之间，成群的人影汹汹逼近，无数的刀光、剑光闪烁，狂乱的杀气扑面而来。
鬼赤已有决断，急声催促道：“召出鬼诺、鬼宿……”
他话音未落，数十道人影霍然现身，其中不仅有一群鬼巫，还有龙鹊、夫道子、仲权、章元子、羌夷等人，皆披着夔龙甲，早已蓄势以待。
无咎抬手一挥，道：“杀——”
龙鹊踏空而起，挥舞金刀吼道：“夔龙卫，杀——”
事已至此，万圣子不再迟疑，他拔地而起，沉声道：“杀……”

第一千四百三十八章 兽魂之变
云雀城。
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个冰窟。四、五里方圆的所在，为阵法所支撑，并覆盖着厚厚的寒冰，只是四周多了一圈石头墙，表明它曾经是座城。
不过，城内聚集了太多的人，且高手寥寥，亦无神族长老出现，使得突如其来的混战，变成了一场血腥的杀戮。
只见龙鹊、夫道子、仲权等人，各自成群，结阵攻击，势不可挡；鬼赤带着鬼诺、鬼宿等二十多位鬼巫冲杀凶猛，所向无敌：万圣子横冲直撞，身后留下满地尸骸；夫道子催动着银色风暴，环绕着云雀城来回盘旋、反复扫荡绞杀。
“轰、轰、轰——”
虎影奔腾，血肉横飞；
“砰、砰、砰——”
肉身崩溃，亡魂悲号。
“呼——”
狂风大作、杀机咆哮，一道又一道人影粉身碎骨……
此时，昏暗朦胧的云雀城内，已被血色所笼罩。便是头顶那厚重的冰穹，也布满了血腥。而便在这杀戮之地，有人伫立原地，背着双手，默默的抬头看天。
却看不到天，也看不透那厚重的冰穹，唯有电闪雷鸣、人影混乱，还有一蓬血雨飘洒落地。
那斑斑点点的暗红，竟然闪烁着异样的绚丽……
无咎低头凝望，微微失神。他转而走到尸骸间的一块石头旁边，撩起衣摆坐下。
“砰”的又一声闷响，一头双翅怪兽坠落在数尺之外，随之血水迸溅、尘土飞扬。而怪兽犹自睁着双眼，尖吻翕张，状态凄惨，却又好像如释重负般的神态轻松……
无咎翻手拿出一个酒坛子，尚未饮酒，察觉脚下发软，竟踩着半截尸骸。他将尸骸踢到一旁，举起酒坛灌了口酒。
“啐——”
酒水之中，竟然带着血腥的味道？
“啪——”
酒坛摔得粉碎，酒水与污血融为一体，更像是一坛血酒倾洒而触目惊心。
无咎的两眼一缩，抬起头来。
云雀城内，虽然神族弟子众多，却不见几个高人，即使夔龙卫出手，也是一边倒的杀戮。故而，他并未参战。或者说，他不愿杀人。而血腥的拼杀就在眼前，又岂能熟视无睹？
龙鹊、夫道子也好，仲权、羌夷也罢，或者万圣子与鬼赤，皆受够了神族的追杀，只想趁机发泄一口恶气。
而玉真人身为神殿使，与神族同气连枝，竟突然翻脸、大开杀戒。他反常的举动，依然叫人看不明白。
哼，杀吧！
修仙者的修为，不就是用来杀人的吗，杀光所有的对手，抢夺所有的宝物，然后唯我独尊而独自逍遥。
我呸……
无咎又忍不住啐了一口，随即翻着双眼、神色无奈，一脸百无聊赖的模样。
而不知不觉间，他手上再次多了一坛酒。
唉，自从修为有成之后，饮酒便成了唯一的嗜好。倘若这唯一的嗜好也没了，活着有何乐趣呢？
无咎举起酒坛子，不管酒水的味道，也懒得理会呛人的血腥，昂起头来便是“汩汩”猛灌。少顷，他“啪”的摔碎酒坛，伸手撩着酒水擦了把脸，似乎酒意朦胧而神色迷离。
却见漫天血雨如注，无数的亡魂哀嚎……
两个时辰后。
云雀城，终于安静下来。
一群人影，从四面八方飞向城中的一个院落。
而曾经的院落早已没了，只剩下一片废墟，还有位年轻男子，坐在石头上默默的饮着酒。
人群并未落地，各自悬空站立。
“呵呵，城内的神族尽灭……”
“哼，如你所说，逃走的数千人又算什么？”
“三、四万人，仅仅逃走一成。万祖师，未免求全责备……”
“我老万是个实在人，不喜欢夸大其词。”
“呵呵，且罢。却不知鬼族收取死尸，留作何用……”
“自有用处！”
“哈哈，兄弟们，今日我夔龙卫总算是报仇雪恨……”
“无咎兄弟……”
无咎依然坐在石头上，顺手一扔，空酒坛子没有摔碎，而是在血水中摇摇晃晃。流淌的血水已有尺余深，破碎的尸骸随之漂浮。他舒展着腰身，就势站在石头上，然后抬眼一瞥，淡淡道：“诸位辛苦！”
数十人环绕四周，其中有玉真人、万圣子、鬼赤，有龙鹊、夫道子、仲权、章元子、羌夷、毋良子、鲁仲尼，有二十多位鬼巫，还有夔龙卫的一群地仙高手。无论彼此，皆杀气未消而一个个神情振奋。
“杀人而已，怎会辛苦呢？”
“难得这般酣畅淋漓……”
“城内并无神族高人……”
“我夔龙卫的锋芒所向，势如摧枯拉朽……”
西行至今，原界一方始终在逃亡，且伤亡惨重，几近陷入灭亡的绝境。今日却轻松斩杀数万神族弟子，着实让众人一扫颓废而振奋不已。
玉真人更是神采飞扬，笑道：“呵呵，大战伊始，不过是一场小胜罢了。只要诸位齐心勠力，必将斩杀百万神族，而引来最终的大胜。”他离地数尺，虚踏着满地的血水与尸骸，洒脱又道：“无咎兄弟，此地不宜久留，你我即刻启程，前往玄奇谷。”
便如所说，神族吃了大亏，必然不会罢休，云雀城已成了险地。为免不测，唯有速速离去，再趁乱攻打神族的另一个聚集之地，玄奇谷。
夫道子忍不住出声道——
“这城内的尸骸成千上万，是否清理一二……”
城内遍地的血肉狼藉，景象过于凄惨。依照仙道的规矩，应该焚尸灭迹。
“不！”
玉真人果断拒绝，道：“若非如此，怎能震慑四方呢。我便是要让神族人人自危，不战自溃，呵呵！”
夫道子低头不语。
玉真人抬手一挥，催促道：“无咎兄弟，动身吧！”
无咎看向众人，挥袖祭出一片黑光。与之瞬间，四周的数十道人影消失一空。
……
夜色降临。
混沌天地，仿若劈成两半。一半是朦胧苍茫，一半是晦暗无际。便在这苍茫与晦暗之间，一道孤单的人影默默坐守着荒凉的雪原。
雪原之下，便是玄奇谷。
此时此刻，玉真人带着万圣子、鬼赤，以及夔龙卫的兄弟们，正在谷中尽情的杀戮。某位先生似乎厌倦了血腥，索性返回地上，寻求他一个人的清净。
而飞雪如旧，寒风呼啸。
无咎昂首仰望，眼光深邃。而即便他神识强大，依然看不透那晦暗的天穹。他低下头来，翻手拿出一坛酒，却又兴致索然，随即将酒坛丢在一边。他手中多了一把黑色的短剑，正是伴随着他踏上仙道的魔剑。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找个人说说话。说说他的苦闷，他的彷徨，说说元会量劫，以及他藏在心底深处的想法。
他不怕血腥，也杀了无数的人，却不敢陷入杀戮，唯恐难以自拔。因为玉真人亲手酿成的这场杀劫，处处透着诡异，怎奈又看不明白，故而他没有阻拦。而对于陷入绝境的原界家族来说，或许杀戮才是唯一的出路。不过，杀戮的尽头，只怕没有胜负之分，谁才是真正的赢家呢……
随着念头一动，魔剑天地映入识海。
其中一团阵法光芒，极为醒目。那是由钟玄子、钟尺、鬼赤等人打造的阵法，如今成了伙伴们的藏身之地。而百余丈方圆的所在，又从中分开。可见八道人影各占一边，互不相扰。一边是七位妖族弟子，因高乾的伤势未愈，万圣子也不让弟子冒险，便尽数留在魔剑之中；一边摆放着木榻、木几等物，还有一位白衣女子，犹在低头静坐，专心绣着她的雪莲花。
“灵儿……”
无咎轻声呼唤，只想冰灵儿陪着他说笑、嬉闹。而话未出口，他又摇头作罢。
那个可怜的丫头，先后失去双亲、妹子，如今又失去了陪伴她数十年的韦尚师兄。她的悲伤之切，可想而知，却难以劝慰，亦无暇陪伴，只能看着她寂寞消沉，唉……
无咎的心疼莫名，叹息一声。而他尚未收回神识，微微一怔。
魔剑天地的角落里，笼罩着浓重的煞气。
那是兽魂聚集之地，看上去并无异常。而随着煞气翻涌，再次凝神看去，数百头兽魂，已所剩无几……
无咎暗暗吃惊。
西夷峡大战之后，已许久不曾祭出兽魂。而为数众多的兽魂，哪里去了？
无咎凝神再看。
煞气笼罩之下，仅剩十余头兽魂。其中的四头兽魂，形体变化之大，足有十余丈，且狰狞的相貌各有不同，却在撕咬着余下的同伴。而魔剑中的兽魂，均为上古猛兽，经历无数的吞噬，一个个岂肯认输。于是相互疯狂搏杀，俨然一个你死我亡的阵势。谁料片刻之后，反抗的兽魂已被吞噬殆尽，唯余四头异兽摇头摆尾，继而躲入浓重的煞气之中，像是在吸纳吞噬的魂力，又或是等待着又一次的变化……
无咎错愕之余，有些郁闷。
他的上古兽魂，堪称一大杀招，而眼下仅剩四头，还能否派上用场？
不过，那四头异兽似乎更加的凶残，也更加的厉害，且等待几日。

第一千四百三十九章 饮者自知
原界家族几经重创之后，仅剩的两万余人重聚于玄鲲郡，却亟待休整而无力西行，只得躲入地下的玄鲲境。又怕神族寻来，再次陷入围攻，便在玉真人的提议下，采取主动出击的攻略。于是无咎、万圣子、鬼赤跟着玉真人，辗转各地，从启灵谷至云雀城，从玄奇谷至玄天城，从汇元城、黄石城，再从宿星城，杀到广离谷。
如此这般，一个月过去。
血腥的杀戮，仍在持续。
而神族连遭变故，伤亡惨重，应该有所猜测，已着手应对。如今玄鲲郡各地，到处都是巡弋戒备的神族弟子。但有风吹草动，必将高手云集而还以更为疯狂的报复……
一道雪岭上，有人盘膝独坐。
他青色的长衫，头顶的玉冠，清秀的面庞，以及入鬓的剑眉，均是以往的老样子。便是他饮酒的嗜好，也没有改变，兀自抓着一个酒坛子，时不时的灌上一口酒。唯独他深邃的眼光，多了一丝淡漠与冷幽之意。
“呼——”
酒水入口，滋味寡淡；而随着酒气长吁，别有一番惆怅涌上心头。
无咎丢了空酒坛子，转而环顾四方。他冷峻的神色中，渐渐恢复了几分随意不羁之态。
酒，难戒。
即使白玉酒壶碎了，酒味淡了，依然戒不掉这口酒，或者戒不掉心头的寂寥与孤独。
嗯，孤独。
有了月仙子，有了冰灵儿，有了一群患难与共的伙伴，也有了一身高强的修为，而那种莫名的孤独并未消失，反倒是愈发的强烈而让他无所适从。记得踏上仙道之初，未曾这般啊。莫非孤独与生俱来，否则缘何欲罢不能呢？
难道是负重前行的疲倦所致，抑或是行至高处的不胜寒……
无咎摇了摇头，只觉得心神倦怠，随即伸直双腿，往后慢慢仰躺下去。片片的雪花，从天而降，尚未近身，又被护体法力荡开而随风飞扬。他闭上双眼，收敛法力，身子微微下沉，瞬间没入冰雪之中。便仿佛躺在一张宽大的床榻上，他很是舒适的哼哼一声。
若是没有纷争，没有杀戮，没有浩劫降临，他宁愿孤独的守护着这一方苍凉……
“哎呀——”
便于此时，一声惊呼声响起。紧接着狂风横卷，一道人影疾扑而至。
无咎尚自咀嚼着孤独的苍凉，寻觅着清静的天地，却突然回过神来，身子凌空飞起，遂即又趁势翻滚躲避——
“老万，你魔怔了不成？”
突如其来者，正是万圣子，忽见人影飞起，他急忙收住来势，瞪着双眼道：“你躺在雪里，全无生机，像个死人，吓唬老万呢……”
他是要救人，反被吓了一跳。
无咎飘然落地，啐道：“呸，本先生死不了！”
“呵呵！”
万圣子露出笑容。
无咎冲着他上下打量，禁不住揶揄道：“老人家的印堂发亮，满脸红光，看来财运亨通，收获匪浅呢！”
“哼，少不了你的好处。”
万圣子哼了一声，神色得意，抬手抛出一个戒子，分说道：“黑鲨谷内虽然人数众多，却不堪一击，老万懒得与龙鹊争抢，且让那小子占回便宜！”
无咎接过戒子，微微错愕。
“老万……”
“怎么了？”
“你……你这般大方？”
“数十万晶石而已，不足挂齿！”
纳物戒子内装满了五色石，足有数十万之多。而素来贪财的万祖师，出手如此阔绰，他显然未将这么多的晶石放在心上。
无咎难以置信，忍不住问道：“老万，你究竟抢了多少五色石？”
“哎呦，想干什么？”
万圣子顿时后退两步，戒备道：“小子，切莫贪心不足啊！”
“嘿！”
无咎不再追问，收起戒子。
万圣子松了口气，不满道：“老万辛苦月余，辗转各地，略有收获，甚是不易。来日重建妖族，总要有所积蓄才是！”
万祖师，是个有志向的高人。
无咎转身看向远方，随声道：“老万，你还想着重建妖族呢？”
“不然又为哪般？”
万圣子反问一句，又不放心的叮嘱道：“你给我记住啊，我妖族仅剩的七位弟子，千万不容有失，否则老万与你拼命！”
就此往西的数十里外，便是黑鲨谷，却被冰雪覆盖，看上去并无异常。而冰封之下，是血与火的沸腾，生与死的挣扎，存在与消亡的对决。
“此地的美酒不差！”
万圣子又扔过来一个纳物戒子，竟是数十坛酒。他不仅出手阔绰，也变得啰嗦了。
“又是五色石，又是美酒伺候着，你小子非但没有笑脸，还敢贪心不足，难道老万上辈子欠你的？”
无咎抓出一坛酒，就势灌了一口。不知为何，酒水中依然充斥着淡淡的血腥。他不再介意，继续饮酒，并咧开嘴角，还了一个懒懒淡淡的笑容。
“呵呵，此番外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斩杀神族数十万，缴获更是无以计数。自从离开万圣岛以来，老万从没这般的痛快呢！”
万圣子的兴致不错，抚须笑道：“再有一个月，便能扫荡玄鲲郡全境。斩杀神族百万，并非空话。届时横行四方，犹未可知也……”
也不怪老万的豪情满怀，仅仅一个月的工夫，便接连攻克了十多个地方，所斩杀的神族弟子足有二、三十万。而他老万不仅毫发无损，而且杀人杀得手软，宝物抢得没了兴致，不免让他憧憬着更为美好的前程。
无咎吐着酒气，轻声道：“如此说来，玉真人的功劳不浅！”
万圣子点了点头，肯定道：“说实话，他比你有本事！”
“哦，你何必跟着我呢？”
“咦，嫉贤妒能啊，当放宽胸怀……”
对于玉真人，万圣子始终是戒备提防，谁料短短的一个月，便改变了他的看法。或者说，是不计其数的宝物改变了他固有的成见？
许是激情难耐，万圣子也抓出一坛酒，“啪”的碾碎，顺势挥袖卷动。迸溅的酒水瞬间化作一道酒练，被他张口吸入腹中，继而抚须挥洒而惬意笑道：“呵呵，难得的美酒……”
一样的酒，两样的味道？
饮者不同，味道也不同。
便于此时，远处的雪原上，突然蹿出一群人影，又亡命般的逃向远方。
“呵呵，漏网之鱼，无足道哉！”
万圣子笑道。
每一次的杀戮，难免有人逃脱，而老万不再抱怨，反而习以为常。
片刻之后，又是一群人影出现，却并未远逃，而是奔着这边飞来。
是玉真人、鬼赤，还有夔龙卫的数十人。
“无咎兄弟！”
“无先生……”
人群到了近前。
玉真人背着双手，踏空而来。他悠悠站稳身形，左右睥睨，微微一笑，带着惋惜的口吻道：“无咎兄弟，你又错过了一场大战。”
无咎的嘴角一撇，不置可否。
万圣子摆了摆手，迫不及待道：“闲话少叙，你我又将杀向何方，快快动身！”
在场的众人，纷纷点头。
没有凶险的杀戮，不计其数的宝物，还能趁机报仇，谁不期待呢。
“呵呵！”
玉真人的脸上带笑，却话语迟疑——
“这个……过犹不及，适可而止，该回去了……”
“返回玄鲲境？”
万圣子诧异道：“神族各地大乱，自顾不暇，应当趁火打劫，不，应当乘胜追击而以求全胜，岂能半途而废呢？”
龙鹊与仲权、章元子、羌夷等人，也忍不住出声——
“推迟几日，返回不迟……”
“你我斩杀神族弟子愈多，对于玄鲲境愈加有利……”
“若是返回，不如沿途扫荡一二……”
“哈哈，正是……”
众人杀机炽盛，欲罢不能。
玉真人微微颔首，沉吟道：“此番外出一月有余，斩获无算，神族不会罢休，必然全力找寻你我的下落。不过……”他稍作斟酌，又善解人意道：“既然诸位请求，我便带着诸位攻打仙遗谷。而据我所知，仙遗谷的防御松懈，或许不费吹灰之力，便可长驱直入。”
龙鹊与仲权等人大喜。
“哈哈，还有此等好事？”
“上古遗迹，仙缘无数啊……”
玉真人竟然摇了摇头，正色道：“我有言在先，仙遗谷乃是你我攻打的最后一处。无论结果如何，务必即刻返回玄鲲境。我原界同道，不容半点的闪失啊！”
关切众人请求的同时，还不忘牵挂着玄鲲境内的原界同道，他语重心长的话语，顿时换来一片附和声。
“便依尊使所言！”
“攻打仙遗谷之后，即刻返回玄鲲境……”
“呵呵，玉真人，老万听你的，速速动身！”
便是万圣子也按捺不住好奇之心，只想着早日赶往仙遗谷。
玉真人却看向无咎，诚恳道：“兄弟，你是高人，不能袖手旁观，还请指点一二！”
无咎不喜欢高人的称呼，此时竟然无从拒绝。
或许，玉真人才是高人，一位突然有了良知，有了节操的高人。
而他尚未出声，一旁的万圣子催促道：“哎呀，他白白捡了大把便宜，早已无话可说，动身啦……”

第一千四百四十章 且行高处
风雪中，四道人影从天而降。
空旷的雪原之上，多了几座冰山，各有数丈、或数十丈高，彼此相距数里，看上去没有异常。
却有人抬手一指，扬声示意——
“这冰山脚下，便是仙遗谷！”
随行的两位老者，一个面带笑容，一个阴沉冷漠不语。另外一位年轻男子，则是回头观望而神色狐疑。
“无咎兄弟……”
出声的中年男子，便是玉真人。三位同伴，分别是无咎、万圣子、鬼赤。
黑鲨谷之战过罢，玉真人提议，为了免遭不测，也是顾及原界安危，应当即刻返回玄鲲境。他的谨慎小心，无可指责，他的仁义慈悲，令人深表敬佩。不过，众人杀心炽盛、战意难消。他好像是推脱不得，便答应在返回玄鲲境之前，攻打最后一个地方，仙遗谷。
“无咎兄弟，谷中的状况未明，不如弃之而去……”
玉真人极为谨慎，他要放弃此行。
而他话音未落，便被万圣子打断——
“咦，大老远的赶来，岂能白跑一趟？”
鬼赤猜疑道：“仙遗谷内，过于凶险……”
玉真人却摇了摇头，道：“我虽未来过此地，却也有所知晓。仙遗谷内，并无太多的神族高手，却因禁制古怪，故而外人难以入内……”
“既然如此，何患之有。且入谷一探——”
万圣子已是摩拳擦掌，鬼赤收声不语。
而玉真人依然看向无咎，问道：“无咎兄弟，你意下如何？”
“哎呀……”
万圣子催促道：“便让他留在此地，你我前往仙遗谷。”
“这个……”
玉真人迟疑道：“我已有言在先，此去吉凶未卜，但有意外，祸福难料呢。不如作罢……”
言下之意，他不愿前往仙遗谷。而言外之意，他已善意提醒，倘若某人不肯同行，途中遭遇不测与他无关。
而无咎站在风雪中，兀自凝神四望。
万圣子急道：“无先生，你不能总是袖手旁观、坐享其成吧，便陪着老万走一趟，或有机缘也未可知！”
无咎沉默片刻，终于出声道：“玉兄，烦请带路！”
玉真人很是无奈的样子，摇头道：“既然你无咎打定主意，玉某唯有任劳任怨，走吧——”
他抬手一挥，又不忘回头提醒道：“何不将诸位道友召唤出来，人多便于行事。”
无咎置若罔闻，跟着万圣子、鬼赤往下落去。
雪原上没有禁制，也未发现进出的路径。
玉真人径自落向一座冰山，稍作盘旋，然后施展遁法，一头扎入冰雪之中。三人紧随其后……
冰雪覆盖之下，没有想象中的空谷。而厚厚的寒冰，却深达数百丈，无数的禽兽、鱼虾、草木、泥沙封冻其中，犹如光阴停滞而令人触目惊心。
须臾，寒冰尽头，山石环绕，峭壁耸立。
四道裹着光芒的人影，缓缓收住去势。
玉真人稍作张望，传音道：“仙遗谷，便在洞内……”
不多远处，是道峭壁。十多个山洞，出现在峭壁之间，却大小不一，尽为寒冰封堵。
万圣子意外道：“仙遗谷竟然藏在洞内，而十多个山洞呢，你我如何找寻？”
“有关仙遗谷，我是久闻其名，从未亲临实地，谁料竟有十多个洞口……”
玉真人似乎始料不及，面露难色，他稍作忖思，提议道：“且分头寻找，三位的意下如何？”
万圣子与鬼赤，皆迟疑不决。
无咎依然不吭声。
“呵呵，三位在此等候片刻！”
玉真人也不强求，苦笑一声，闪身而去，瞬间没了踪影。
“咦，他跑了……”
万圣子诧异道。
鬼赤尚自迟疑。
无咎微微皱眉，他也弄不清玉真人的用意。
万圣子忍耐不住，趋近查看。而十多个洞口尽被寒冰封堵，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他又不敢莽撞，悻悻道：“是否有诈呢……”
归根究底，老万信不过玉真人，却又不肯吃亏，难免患得患失。
“不如召出鬼诺、鬼宿，由他二人探路……”
此番外出，皆收获丰厚。鬼赤的鬼族，更是满载而归。恰逢仙遗谷近在眼前，他同样不愿错过返回玄鲲境之前的最后一次机缘。
无咎摇了摇头。
夔龙卫的数十人，已被收入魔剑之中。召出鬼诺、鬼宿等人相助，固然事半功倍，却也徒添变数。
寒冰之中，三人静静等候。
小半时辰过后，依然不见玉真人返回。唯有无边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寒冰随之相互倾轧，发出“喀、喀”的轻响，在黑暗与幽静之中，倍加显得阴森、恐怖……
万圣子面露悔意。
“玉真人是遭遇了意外，还是已前往仙遗谷呢？早知如此，便该与他同行……”
两位同伴没有回应，显然也束手无策。
万圣子没了耐心，摆了摆手道：“两位稍候，老万去去便回……”
话音未落，人影消失。
“万兄，且慢——”
鬼赤阻拦不及，看向无咎。
无咎撇着嘴角，自言自语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外出一个月来，连战连胜，斩获丰厚，使得众人渐渐打消疑虑，并对于玉真人言听计从。也就是说，玉真人的威望大有取代无先生之势。而他无咎唯有听之任之，否则适得其反。便如此时，他分明有所猜疑，却又不能转身离去，否则于情于理难以交代。
“莫非你我多虑了？”
鬼赤发出疑问。
“但愿吧……”
无咎抬手示意。
两人往前遁去。
所去的方向，正是万圣子与玉真人消失的山洞。
转瞬之间，人在洞内。而前后依然被寒冰所封堵，使得遁法、神识难以自如。两人却不敢大意，继续遁行在寒冰之中。而弯弯曲曲的山洞极为狭长，似乎没有尽头……
不消片刻，寒冰突然没了。逼仄的黑暗，随之豁然开朗。
而两人却脚下一空，往下落去。
却见置身所在，是个黑暗的洞穴，或有数十丈大小，一时难辨端倪。
“此地古怪……”
“嗯……”
鬼赤与无咎尚自诧异，忽听“咯喇”一声轻响，竟是撞破禁制的动静，紧接着光芒闪烁而景物大变。
两人收势不住，直直坠落。
“砰——”
无咎落地的瞬间，护体光芒闪烁。鬼赤倒是飘落无声，直直杵在地上。而无论彼此，皆愕然不已。
此前的洞穴，没了。
只见朦胧的天光下，草木黯淡，山石嶙峋，雾气飘渺。如此苍凉的所在，似乎远隔尘世，却荒寂而又神秘……
“仙遗谷？”
“应该是了……”
“禁制古怪，法力难以施展。”
“像是蒙气，禁锢了修为……”
“这荒野间的雾气，便是阻隔天地的蒙气？岂非是说，你我已远离玄鲲郡？不，此地乃是上古遗落之地。”
“仙遗之地……”
“玉真人呢？”
鬼赤顾不得多说，继续抬眼张望。
无咎则是原地踱步，低头打量。
两人落脚的地方，长满了枯草。而满地的枯草，泛着青灰，了无生机，像是枯萎了数万年，轻轻踩踏便已成灰。
浅而易见，此地与曾经的上原谷、千荒泽，或蓬莱境、西梁古城相仿，乃是一处上古秘境，却各有各的不同。
“万兄也不见了……”
无咎循声看去。
所在的荒野，足有百里方圆，四周山石起伏，使得神识受阻。而荒野上飘荡的云雾，也隔绝了天地之力、禁锢了法力神通。如此倒也罢了，玉真人与万圣子竟然失踪了？
而远近四方，除了空寂，便是荒凉，一个人影也没有。
玉真人与万圣子，好像是凭空消失了。或者说，他与鬼赤走错了地方？
无咎昂首看天。
头顶一片灰蒙蒙的天穹，根本看不见来时的路。而且法力神通难以施展，更休想御空飞行。
早知如此，不该轻涉险地。而凡事总是如此，明知不可为，却身不由己，使得这惨淡的人生多了几分风雨、几多曲折。
“唉，如何是好？”
鬼赤有些不知所措。
他与万圣子，并非莽撞之辈，怎奈逐利而来，难免心存侥幸，而帮着玉真人推波助澜。而一旦意外发生，则后悔已迟。
“寻找老万！”
无咎言简意赅。
“往何处去？”
鬼赤疑惑不解。
苍凉天地，难辨方向。即使找人，也不知去往何方。
“且行高处——”
无咎抬手一指。
数十里外，有山石堆积。
没路了，往上飞。飞不了，且行高处。数十年来，这是某位先生始终秉持的一个道理。
无咎说走便走，撩起衣摆抬脚往前。而不过几步，他离地蹿起三、五丈。法力神通难以施展，体内的修为尚在，凭借他矫健的身形，倒也行动自如而去势如飞。鬼赤的鬼修之体更加轻盈，与他并肩而行……
片刻之后，两人收住去势、站稳身形。
落脚所在，乃是一座数十丈高的石山。就此远望，百里之外群山叠嶂、雾气重重，却依然见不到万圣子与玉真人的踪影。
鬼赤暗暗摇头。
却听身边有人出声示意道：“老赤啊，请看——”
鬼赤急忙凝神看去，只见十数里外，两道若有若无的灰线痕迹，横穿荒野而去……

第一千四百四十一章 仙遗之地
有句俗话，风过留痕，雁过留声。
意思是说，凡事有迹可循。
而空旷的荒野之上，竟然多了两道痕迹，分别有人踏碎枯草，就此穿越而去。所谓的草蛇灰线，便是如此。而他又是谁，万圣子、还是玉真人？
两道人影，掠地疾行而去。
百余里过后，荒野上的草痕，变得断断续续，最终彻底消失。
无咎与鬼赤跃上一道石岗，落下身形。
石岗过去，乃是一片乱石滩，草木不生，荒凉满目。而乱石滩的尽头，为群山峭壁耸立。一道幽深的峡谷，从中横穿而过。
无咎凝神远眺，转而又回头看向来路。
不知道仙遗谷有多大，也不知道此间的虚实，便稀里糊涂闯了进来，并且走丢了一个万圣子。接下来又将发生什么，依然难以猜测。
而鬼赤也担忧起来，出声道：“万兄莽撞了！”
“哦，如何断定便是老万？”
“万圣子的步履身法，来自白猿，与常人迥异，不难辨认。”
“嗯，巫老的法眼独到！”
“无咎，你……”
“利之所驱，谁不心动？”
无咎虽然相貌年轻，而说出来的话语，却透着深沉，与洞察人性的宽容。他看向鬼赤，轻声道：“若有不测，听我吩咐！”
鬼赤点了点头道：“当务之急，找到万兄！”
两人达成一致，不再耽搁，跃下石岗，横掠荒野而去。
须臾，峡谷近在眼前，却雾气弥漫，情形不明。
无咎稍稍停顿，抓出一把银色的长刀，手臂微微一振，顿时刀芒吞吐，风雷隐隐。他与鬼赤使了个眼色，一前一后冲向峡谷。片刻之后，雾气减淡，两人已横穿峡谷而过，却相并放慢脚步。
峡谷之后，是个山谷。
山谷右侧的山坡上，有房舍、洞府，还有死尸横陈，污血流淌……
两人凝神戒备，继续往前。
转瞬之间，踏上山坡。浓重的血腥，顿时扑面而来。
“喀——”
无咎就此止步，顺手将长刀杵在地上。锋利的刀尖，瞬间扎入岩石而发出一声脆响。
鬼赤则是奔向房舍、洞府查看。
不管是房舍，还是洞府，显得颇为破旧，看上去像是上古遗迹。而地上的死尸，却是神族弟子的装扮，应该是丧命不久，流淌的污血尚未干结。
“二十多位神族弟子已被悉数杀了，并洗劫一空，且死状凄惨，想必是万兄所为！”
片刻之后，鬼赤返回。
他很是熟悉万圣子的嗜好，以及杀人的手法，又抬手一指，示意道：“万兄尚未远去，眼下追赶不晚。”
数十里外，另有一道峡谷。
便如所说，万圣子途经此地，杀人之后，穿过峡谷而去。若是追赶及时，便能与他重聚。
“锵——”
碎石迸溅，刀锋嘶鸣。
无咎抓起长刀，离地蹿起。鬼赤随后疾行……
数十里的路程，转瞬即至。
峭壁从中裂开，形成一道峡谷，同样弥漫着雾气，而显得神秘莫测。
无咎与鬼赤的去势不停，直接冲入峡谷。不消片刻，峡谷另一端的雾气中冒出两人的身影，却见古木高耸，大片的林子迎面而来。正当状况不明之际，前方突然传来几声动静。
“砰、砰……”
无咎已不是当年的孟浪小子，而是纵横四方的高人。即使置身于莫测之地，只要刀锋所指，便有进无退。他猛然加快去势，飞身蹿入林中。恰见一株数人合抱粗细的古木高高耸立，他直直冲了过去，离地跃起的刹那，双脚踩着树干，趁势蹿到树梢之上，继而又纵跳飞驰而快如疾风。
“啊……”
惨叫声又起。
林间，是片空地。
只见两个汉子忙着逃窜，却被一位凶狠的老者追赶，随着他拳头挥舞、惨叫声起，地上多了两具死尸……
无咎飞越而下，瞪大双眼。
“老万断定两位赶来，呵呵……”
老者似乎早有所料，得意笑着，不忘从地上捡取几个纳物戒子。
与此同时，鬼赤穿过林子而来，他落在无咎的身旁，也是错愕不已。
“万兄，你这是……”
老万，或万兄，自然便是万圣子，四周散落着十多具破碎的死尸。而他却振奋不已，乐道：“呵呵，此地竟然驻守着数百个神族弟子，遇见老万之后，顿作鸟兽散，便一路追杀而来，咦……”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玉真人呢？”
“哼！”
无咎哼了一声，转身看向别处。
以为遭遇险情，谁料虚惊一场。
而此地的古木，风化已久，坚硬如石，难免遮挡神识。置身此间，根本看不清远处的虚实。
鬼赤诧异道：“万兄，你追随玉真人而来，难道没有见到他本人？”
“没有啊！”
万圣子踢开脚边的死尸，恍然大悟道：“仙遗谷的门户，因禁制而路径各异……”
他的意思是说，此前的山洞，为仙遗谷的门户所在，布设有上古禁制，却因进入者的前后不同，各自的路径也不相同。便如无咎、鬼赤进入仙遗谷后，便与他相隔百里。照此推测，想要找到玉真人并不容易。
不过，万圣子闯入仙遗谷后，横冲直撞，所向无敌。此时此刻，他正在兴头上。
“且不管玉真人，尚有神族弟子逃脱，你我追杀而去，必有斩获！”
鬼赤却多了几分谨慎，提醒道：“万兄，不可大意！”
“两位亲眼所见，谷内的神族弟子不堪一击啊。事不宜迟，随我来——”
万圣子摆了摆手，飞身蹿入林中。
无咎与鬼赤，只得紧随其后……
须臾，林子到了尽头。
前方是道山岗，有土石堆积，像是废墟，或是上古的遗迹。
万圣子虽然佝偻着腰背，很是年迈的样子，却抬脚便是六、七丈，身形矫健异常。他纵跳如飞，径自跃上山岗，随即又招手示意。
无咎与鬼赤随后跃上山岗，或者说，一处崩塌的小山，堆积着碎石瓦砾，几处断壁残垣，显然是个毁坏的村落，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而废墟之间，有个数尺大小的白色石台，看上去尚且完好，且造型奇特。
万圣子冲着石台打量，好奇道：“此物有何用处？”
无咎与鬼赤走到近前。
石台的当间凹陷，摆放着一个石球。许是年代过于久远，石球不再光滑，而上面所刻的日月星辰，依稀可以辨认。
“重天星图？”
鬼赤猜测道。
“是星图，还是星途，莫非是通往天外的仙径？”
万圣子搓动双掌，又道：“无先生见多识广，你也说说看。”
“依我说啊，这就是个石碾。”
“什么东西？”
“碾压谷物的石碾。”
无咎举起手中的长刀，轻轻挥动。石球受到触动，竟缓缓旋转起来。
“咦，此物巧妙。”
“内嵌禁制罢了。”
“上古仙石，竟被他说成凡俗的石碾，呵呵……”
石台嵌有禁制，如同窠臼，或石坑，托起数百斤重的石球。稍加触动，石球便会空悬旋转。
万圣子觉着有趣，效仿无咎的举动，伸出巴掌拍打。
他手上的力气大，石球受力之后，旋转愈来愈快，上面的日月星辰随之转动，仿若斗转星移般的令人眼花缭乱。
“哎呀，另有玄机呢……”
万圣子尚自惊喜，又目瞪口呆。
许是禁制支撑不住，旋转的石球猛然跃出石台，“砰”的砸落在地，顿时四分五裂而变成一堆碎石。
“嘿！”
无咎笑了笑，道：“一块碾石，何来玄机。”
进入仙遗谷之后，虽然虚惊一场，却并无凶险，他也渐渐放松下来。至于摔碎的是碾石，还是仙石，倒是无关紧要。
山岗过去，是片洼地，像是干涸的池塘，仅剩下满地的碎石。再去数里远，山势陡峭，一道石涧，去向不明……
“如今这仙遗谷，便是老万的领地！”
万圣子已忘却不快，有恃无恐道：“而寻觅仙缘之前，且扫荡残敌。那帮神族弟子，必然藏在石涧之中！”他杀气腾腾的抬手一挥，飞身跃下山岗。其纵跳如飞的架势，犹如当年万圣岛的那头老猿，只待咆哮山林而纵情撒野。
鬼赤与无咎点了点头，随后飘然而去。
而无咎则是看向地上的碎石，与不远处的村落废墟，他淡淡的笑容中，多了几分忖思之色。
树木，能够变成石头。而石头，也有崩碎的时候。人呢？终有一日，他无咎亦将湮没在岁月的尘埃中。所幸他来过、走过，拼过、亦死过。却不知身后又能留下什么……
无咎抓起长刀扛在肩上，飞身而起。
万圣子与鬼赤已到了石涧前，稍作徘徊，招了招手，然后双双失去了身影。
无咎随后而至。
石涧仅有丈余宽，雾气弥漫，虽然深浅莫测，却也畅行无阻。
转眼之间，横穿山涧而过。
却见两位老伙伴没有就地等候，而是冲到了数百丈外。更远处的山坡上，聚集着一群人影，正是神族弟子，各自忙着四处逃窜。
“哼，休走——”
万圣子挥舞双拳，声震四方。鬼赤与他并肩而行，全力往前。
无咎摇了摇头，跟着追了过去。
而百余丈后，他突然放慢脚步，随即脸色微变，出声大喊——
“老万……”

第一千四百四十二章 是又怎样
无咎的喊声未落，异变突起。
此时，万圣子与鬼赤已追上了神族弟子。老哥儿俩大显神威，一个拳打脚踢，一个挥动剑气，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惨叫声四起。谁料便于此刻，平地闪过一层光芒，瞬间便将二人笼罩在内……
无咎收住脚步。
置身所在，乃是一个峭壁环绕的山谷。十余里方圆的所在，碎石遍地，林木横斜，荒凉异常。便在这荒凉之间，突然有阵法开启。万圣子与鬼赤毫无防备，双双陷入阵法之中。与之瞬间，碎石飞溅，林木翻滚，地下冒出一头头猛兽，直奔他扑了过来。随即又是“轰鸣”闷响，来时的石涧，已被石块封堵。继而成群披着黑甲的人影出现在山谷四周，足有数千之众……
伏击！一场蓄谋已久的伏击！
仙遗谷内的神族弟子遭到追杀之后，佯作逃窜，只为诱使强敌踏入陷阱，便即刻发动攻势。万圣子与鬼赤猝不及防，双双遭遇伏击。而他无咎只是稍稍放松戒备，同样陷入重围之中。奈何神通难以施展，孤身一人又如何对付众多的猛兽与成群的高手？
而神族怎会未卜先知，又怎会设下如此毒辣的连环诡计呢？玉真人……
无咎尚自惊愕，一头头猛兽从四面八方扑来，随之嘶吼阵阵、飞沙走石、杀机狂乱。他来不及多想，挥出手中的长刀。
不管如何，冲出重围要紧。而脱困之前，务必要救出万圣子与鬼赤。
“轰——”
银刀所向，风雷骤起。两头猛兽尚未逼近，翻滚着倒飞出去。而更多的猛兽，成群结队的狂扑而来。
无咎双手持刀，左劈右砍，一道道闪电呼啸而去，一阵阵风雷横卷四方。
“轰、轰——”
又是几头猛兽被劈翻，却兽群凶猛、前仆后继，狂乱的杀机犹如浊浪滔滔而奔涌不休。
无咎左冲右突，难以突围，借机拔地蹿起，却见一头大鸟迎面扑来。他急忙挥动长刀，一道银光裹着风雷横劈而去。“砰”的羽毛纷飞、血光迸溅，大鸟倒卷栽落，而强劲的力道反噬而来。他人在半空，脚下无根，往下坠去，不料土石翻飞，从地下蹿出一头披着黑甲的怪兽，并张开血盆大口而冲着他狠狠咬来。
夔龙？
无咎收势不住，挥刀劈砍。
“砰——”
刀光溃散，力道反噬。
无咎只觉得双臂巨震，猛然往上飞去。
夔龙竟然离地蹿起，紧追不放。
四周的兽群更是不甘示弱，竞逐跳跃，争先恐后，尽其凶狂。
只见一道人影，挥舞刀光，身不由己，凌空倒卷，情形狼狈。足有上百头的猛兽，在夔龙的带领下相继离地蹿起。场面煞是壮观诡异，却也千钧一发而惊险万分。
数百丈外，笼罩着万圣子、鬼赤的光芒犹在急剧闪烁。而两位高人，依然生死不明……
转瞬之间，去势已尽。
无咎堪堪稳住身形，又禁不住往下落去。而疯狂的兽群已张开血盆大口，喷吐着腥气，只要将他撕成粉碎。他急忙收起风雷长刀，双手齐出，十余枚震元珠，猛的砸了下去。
“轰、轰、轰——”
一团团火光在兽群中闪烁，崩碎的血肉、震荡的杀气，瞬间汇聚一处，再又猛然爆发开来。乍然看去，便如狂飙骤然释放，狂烈的杀机瞬息横卷百丈。
无咎尚在坠落，趁势脚下一点，借助反噬的法力，腾空往前，并再次抓出十余枚震元珠而不管不顾的砸了下去。
震元珠的威力强劲，即使天仙高人也要忌惮三分，更何况连番的乱轰乱炸，上百头猛兽顿时死伤过半，幸存的猛兽则是亡命逃窜，便是那头夔龙也逃遁无踪。
混乱之中，无咎已冲出去数百丈。
他要救出万圣子与鬼赤。
闪念之间，那团吞噬了两人的光芒已近在眼前。
而成群的神族弟子，已不失时机的扑了过来。
猛兽溃败之后，数千神族高手亲自上阵。一个个的疯狂与凶狠，远胜禽兽……
无咎左右张望，又急于救人，他不敢耽搁，再次抓出几枚震元珠往前砸去。
“轰——”
光芒刺目，巨响声震耳欲聋，紧接着烟尘纷飞，从中冒出两道人影，竟是踉踉跄跄而神态狼狈。
“上当中计……”
“无咎，离开此地……”
“震元珠？你要炸死老万呢……”
“万兄……”
正是万圣子与鬼赤，许是遭遇禁锢折磨，虽已侥幸脱困，依然余悸未消。
无咎冲到近前，挥袖一甩。
随着黑光闪烁，两位老伙伴已消失无踪。
而神族高手已逼到了十余丈外，前后左右到处都是人影、刀影、斧影，狂乱的杀气如浪如潮，以铺天盖地之势袭来。
无咎在原地转了一圈，抓出数十枚震元珠扔了出去。
霎时轰鸣阵阵，碎石横飞，血光闪烁，惨叫声四起……
片刻之后，混乱的动静渐渐消停。
却见成群的人影，聚集四周，而面对着满地的残肢断臂，一个个犹自满目惊骇、且又愤怒不已。
没有惨烈的拼杀，也没有施展神通，却有人凭借着上百枚震元珠，击溃了猛兽的攻势，救走了两个同伴，并夺走了数百条人命。
“毕节长老，他何来如此之多的震元珠？”
“哼，他毁我的雷罡谷，抢走上千震元珠与数万雷石……”
“唉，今日断然不能饶他……”
“他却无恙……”
人群中站着两位老者，一个手持锡杖，一个怀抱铁杖，显然是天狮郡的区丁长老与玄鲲郡的毕节长老。而四周的数千神族高手，则是天狮郡的玄甲弟子。
不过，此番又是诱敌，又是伏击，可谓是煞费苦心，却似乎收效不佳。
杀气犹存，烟尘未散。
满地的血腥狼藉之间，一位年轻男子从碎石堆中冒了出来。正是消失之后，而再次现身的某位先生，他竟然躲在土坑中，避开了震元珠的反噬之威。只见他抖落身上的尘土，伸手扶着头顶的玉冠，然后抬脚跳出土坑，意外道：“区丁、毕节？”
“哼，你今日休想逃出仙遗谷。”
“公孙无咎，你还我的雷石……”
“毕节长老，小心他的神弓……”
两位神族的长老，应该是有备而来，对话之际，各自已是面露杀机。四周的神族弟子挥舞刀斧，摆出重重围困的阵势。
无咎却举起双手，扬声道：“慢着——”
区丁与毕节以为他认输求饶，叱道——
“哼，此时求饶，为时已晚！”
“你杀了厉囚、支邪、宇毒三位长老与刑天尊使，又毁我雷罡谷，可曾想过今日？”
无咎摇了摇头，道：“我有一事不明，请两位长老指教。”
区丁与毕节换了个眼色。
“何事？”
“两位怎会知晓本人的动向？”
“尔等的一举一动，尽在毕某的掌握之中。”
“何难道不是玉真人通风报信？”
“是又怎样，不是又如何？”
“哦……”
无咎看向数十丈外的两位神族长老，又看向四周重重的人影，接着问道：“玉真人他在何处？”
此番扫荡玄鲲郡，虽然连战连胜，他却始终抱有疑虑，而今日的遭遇，也果然印证了他的担忧。一个地处隐秘的仙遗谷，竟藏着两位神族长老与数千高手，显然早已获悉风声，故而设下埋伏、结网以待。却又是谁走漏了风声，他只想趁机弄个明白。
而区丁与毕节颇为默契，异口同声道：“无可奉告！”
无咎不肯作罢，继续说道：“两位并非本先生的对手，垓复子他缘何没有现身？”
他的话语中透着藐视之意，顿时激怒了两位长老。
“哼，大言不惭……”
“你逃脱此劫，再狂妄不迟……”
区丁与毕节举起法杖，便要发动攻势，而眨眼之间，又微微一怔。
那个狂妄的年轻人，突然消失了。
隐身术？
仙遗谷中，他岂能施展神通法术？
“并非法术，而是法宝，提防偷袭……”
“尔敢……”
区丁尚自诧异，蓦然醒悟。却见毕节出声怒叱，铁杖挥舞。
果不其然，十数丈外冒出一位年轻人的身影，随之弓弦炸响，火红的烈焰箭矢呼啸而至。
区丁急忙上前，全力出手。他与毕节的法杖合力一处，威势倍增。三丈外顿时裂开一道黑色缝隙，直接将烈焰箭矢吞噬其中。而对方已收起神弓，借机逼近，手腕一抖，黑光闪烁。
“小心，他以此法坑害多人……”
区丁有过前车之签，出声提醒。
毕节却不躲不避，抬手抓出一物，竟是块黑色的铁盾，“砰”的挡住袭来的黑光，然后又带着凶猛的气势往前砸去。
“咦……”
无咎偷袭落空，惊讶一声，收起捆仙索，转身躲避。
毕节趁机挥舞大袖，十多枚圆珠出手。
“震元珠……”
无咎凭借震元珠的威力，一度横冲直撞、势不可挡，谁料碰上了震元珠的主人，当场给他还以颜色。既然讨不得便宜，却也不能吃亏。他急忙抓出数十枚震元珠，漫天花雨般的撒了出去，遂即又隐去身影，全力撒腿狂奔。便在轰鸣炸响的瞬间，他趁乱冲入人群之中……

第一千四百四十三章 遗世独立
一团团火光炸开，一个又一个神族弟子粉身碎骨。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不绝；层层震荡的杀气，吞没了整个山谷。至于某人，则是神出鬼没，四处出击，一时之间难觅踪迹。
神族的毕节长老，愣在原地，伸手揪着胡须，满脸的乌云密布。
区丁看着弟子被杀，早已是心急如焚，慌忙传令下去，吩咐弟子们放弃围攻结阵自保。
片刻之后，轰鸣声渐渐远去。
山谷中，已是遍地的血腥狼藉。成群的人影躲在角落里，犹自惊魂未定。
“哼！”
区丁摇了摇头，说不出是庆幸，是心疼，或者愤怒，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三、四千个玄甲弟子，在震元珠的狂轰乱炸之下，竟然折损过半。而那个行凶作恶之人，却趁着混乱冲出了重围。
“公孙无咎，他逃不出仙遗谷。”
毕节身为玄鲲郡的长老，更加的恨意难消。
贼人毁了雷罡谷，抢走了所有的雷石，如今又横行玄鲲郡而大肆杀戮，使得各地人人自危。迫不得已之下，邀请区丁相助，终于困住强敌，而结果却是差强人意。
“玄鲲郡的震元珠，着实难以对付。”
区丁的神情无奈，话语中带着怨气。
“贼人抢夺的震元珠，终有耗尽之时，倘若他再无依恃，又将如何？”
毕节稍作忖思，如此反问道。
“硬拼修为，公孙无咎必败无疑，不过他诡计多端，此地禁制莫测……”
“玉神界之大，没人比我更为熟悉仙遗谷。贼人竟敢闯入此地，注定在劫难逃。”
“长老，莫非你另有计较，却不知公孙无咎已逃往何方……”
“哼，他只有死路一条……”
……
雾气弥漫的石涧中，一缕轻风急冲而出。
风儿的去势不停，接连掠过荒地，穿过丛林，翻越山岗，直至百里之外，这才盘旋环绕，似乎在回头观望。
没人追赶。
此前的混战之际，恰见山谷另有一道石涧，便施展隐身术躲入其中，竟然轻松的逃出了重围。
运气不错。
也幸亏震元珠的威力强大，否则硬拼数千神族高手，纵使他神弓无敌、长刀锋利，也难免寡不敌众。
由此可见，危机尚未远去。当务之急，逃出仙遗谷。
而路在何方……
旋风消散，无咎现出身影。
置身所在，是片林子，隐约可见远处的石山，却又景象朦胧而分不清东西南北。
他微微周皱着眉头，拂袖一甩。
“两位，是否安好？”
黑光一闪，平地冒出两位老者，正是万圣子与鬼赤，左右张望，相继出声——
“咦，你我已逃出仙遗谷……”
“我与万兄无妨，这是……”
两位高人猝然遭袭，又被阵法折磨，很是窘迫不堪，如今稍事歇息，已然恢复了常态。而面对陌生的所在，各自神色疑惑。
无咎如实说道：“你我尚在仙遗谷中，怎奈去路不明，又恐区丁、毕节追来，有请两位指教……”
“区丁、毕节？”
“神族长老，怎会来到此地，难道是……”
万圣子与鬼赤虽然遭到伏击，却不明真相，如今获悉原委，皆大吃一惊。
“玉真人，他勾结神族坑害老万……”
“因他丧命的神族弟子，足有十数万，他若勾结神族，情理不通啊……”
“鬼兄所言极是！玉真人若是坑害你我，何必这般大费周折，不过……”
“无咎……”
两人将此行的劫难，归咎于玉真人，却又狐疑难消，双双看向无咎。
而无咎撇着嘴角，神色莫名。
便如所说，若非有人通风报信，神族怎会知晓此行的动向，并设下陷阱而结网以待呢？而那个暗中使坏的若非玉真人，还能有谁？
不过，当他言语试探的时候，竟出乎所料。区丁与毕节非但没有否认，或隐瞒，反而含糊其辞，显然要帮着他坐实玉真人的罪名。
而他既然不会轻信玉真人，又怎会相信神族的长老。
无咎默然片刻，出声道：“此事不必多说，来日自见分晓。当务之急，离开此地。”
万圣子与鬼赤点了点头，道——
“多说无益，且设法离去。”
“几位神族高人来到此地，此时又位于何方？”
“区丁、毕节与数千玄甲弟子，位于百里之外……”
“仅有两位长老？”
“由此推测，神族正在忙着找寻玄鲲境。”
“鬼兄，事不宜迟……”
“稍候片刻……”
两位高人均为一方至尊，且久经战阵，面对困境的时候，各有应对之法。
而鬼赤并未忙着赶路，而是退后几步，轻轻甩动着空荡的大袖，他面前顿时多了一道虚幻的人影，犹自扭曲闪烁着徒劳挣扎。他只管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掌抓去，人影更加的惊恐，却无从躲避，随即身形颤抖，继而又化作一阵阴风而渐渐溃散……
万圣子微微瞠目，与无咎传音示意——
“神族弟子的魂魄，为他掳取，尚未祭炼，又遭搜魂……”
虚幻的人影，乃是仙遗谷神族弟子的魂体，原本已极其虚弱，如今遭到强行搜魂，顿时不堪支撑而魂飞魄散。
无咎没有吭声，静静等候。
魂体溃散之后，鬼赤再次抓出一道人影如法炮制。片刻之后，他拍了拍手掌，苍白的脸色淡漠如旧，嘶哑出声道：“仙遗谷内，仅有两个地名，古仙岭与遗世山，彼此相隔万里，为一进一出之地……”
“依鬼兄所言，逃出此地不难。”
万圣子依然不敢大意，问道：“而途中有何凶险，谷内又藏着多少神族高手呢？”
“天狮郡来了三千八百人，看守仙遗谷的玄鲲郡弟子五百人，却仅此而已……”
鬼赤搜魂的两人，分别是玄鲲郡与天狮郡的弟子，皆因身份低微而所知不多。
万圣子却松了口气，催促道：“此地不宜久留……”
此前遇见的村子废墟，应为古仙岭无疑，接下来只要寻至遗世山，便可摆脱困境。
无咎不再耽搁，抬手一挥。而便在动身之际，他不忘问了一句——
“老赤，你所掳取、炼化的鬼魂，有无十万之数？”
鬼赤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三道人影，横穿山林而去……
……
两日后。
又一片山林间，三人坐地歇息。
无咎的一手托腮，一手抓着酒坛，耷拉着脑袋，彷如打着瞌睡。
鬼赤闭着双眼，阴气笼罩，彷如一截枯死的树干，整个人没有半点儿生机。
万圣子则是抬头看天，两眼转动，似乎不甘寂寞，又或是在追忆往事。片刻之后，他重重倚向身后的树干。震动所致，几片树叶飘落而下。他伸手去抓，落叶瞬间粉碎。他怔怔失神，自言自语——
“还是万圣岛好啊，春时花开，秋日果香，满山锦绣，岂不就是仙境……”
老万想念他的万圣岛，禁不住叹息一声，而随着念头转动，他接着说道：“此番出行，收获满满，短短月余，堪比数千年的辛苦所得，呵呵……”他想着身上的纳物戒子，以及无数的晶石、宝物，又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继续说道：“依着行程算来，遗世山便在近处……”
只要找到遗世山，便能离开仙遗谷。
万圣子凝神张望，又道：“遗世山？山名倒也有趣，谁家迷失，又谁家遗忘呢……”
“老万，能否闭嘴？”
许是不胜烦扰，无咎抬起头来。
“有何见教？”
万圣子不以为然。
“遗世为出落凡尘，并世无双之意，岂容你信口瞎说，扰人耳根清净！”
“老万参悟境界呢，你庸人自扰！”
“嗯，本先生是俗人、庸人，唯你老万遗世独立、风华绝代，且求消停片刻！”
无咎懒得争执，举起酒坛灌了口酒。
万圣子却不依不饶，分辨道：“迷乱红尘，遗忘自我，同为境界所在……”而他话音未落，又诧异道：“那是……”
无咎循声看去。
鬼赤也适时睁开双眼。
远处似有风声骤起，随之大地微微颤动，分明有状况发生，却又被山林阻挡而难辨端倪。
无咎扔了酒坛子，拔地而起。
转瞬之间，他已离地十余丈，落在古木的枝梢之上。万圣子与鬼赤，随后出现在他的身旁。
就此居高远望，四方尽收眼底。
却见来时方向的数十里外，冒出成群的人影、兽影，越过山石、碾过林木、卷动劲风、荡起尘烟，气势汹汹的奔着这边扑来。
三人微微一怔。
接连两日安然无事，以为远离凶险，谁料神族还是追来了，且人数之多、来势之猛，皆远远的出乎想象。
“鬼兄，仙遗谷内究竟藏着多少人……”
“仅有数千，而这……”
“足有上万啊，且尽为修仙高手，再加上区丁、毕节，只怕不妙……”
“遗世山，为出路所在，尚且不明，如何是好……”
天仙高人没了法力神通，只能与敌手硬拼，众寡悬殊之下，最终难免吃亏。所谓的恶虎还怕群狼，便是这个道理。更何况带着狼群的两位神族长老，同样是恶虎般的强大存在。
万圣子与鬼赤尚在迟疑，便听某人吩咐道：“两位，随我来……”

第一千四百四十四章 战则战矣
一道道人影、兽影，漫过山谷而来。
随之树木倒伏，山石碾碎，尘烟震荡，凌乱的杀气充斥四方。
便在这疯狂的攻势驱赶之下，另有三道人影纵跳如飞，直奔远处疾驰而去。
掠过山谷，又是山岗；翻越山岗，又是荒野。荒野的尽头，峡谷幽深，雾气弥漫，吉凶莫测。却已无从选择，只管往前……
转瞬之间，雾气中冲出三道人影，尚未来得及松口气，又不禁瞪大了双眼。
峡谷过后，乃是一片开阔的所在，四周却为峭壁所环绕，便如一个巨大的石坑而难寻去路。
“哎呀，此乃绝地……”
“峭壁高达数百丈，翻越不易……”
“快快回头……”
“为时已晚……”
万圣子急着回头，却被鬼赤阻拦。
不过转眼之间，来时的峡谷中，涌出成群的人影、兽影，退路已然断绝。
便于此时，只听某人出声道：“遗世山……”
据鬼赤搜魂得知，遗世山乃是唯一的出路。只要找到遗世山，便可逃出仙遗谷。
而两人却是一脸的茫然。
“遗世山在哪里……”
“如何辨认……”
“快说啊……”
“无咎……”
四周的山峰，错落起伏，浑然一体，难分彼此。
无咎犹自凝神远望，抬手一指，示意道：“两位且看，或许那便是遗世山——”
万圣子与鬼赤循声看去，只见山谷的尽头，同样为峭壁封堵，没有任何出路。两人诧异不解，随声问道——
“何以见得？”
“是啊，如何断定……”
无咎分说道：“纵览左右，唯其低矮，十之八九，便是遗世山。”
山谷尽头的峭壁，横展数里，高达百五十丈，却比四周的山峰矮了一截，且没有峰巅起伏，如同刀削般的险峻陡立。
而那便是遗世山？
“哎呀，并非说笑的时候……”
“山势低矮，岂能成为依据……”
以为某人见多识广，法眼独到，谁料他断定遗世山的依据，仅仅是它低矮一截。
万圣子抱怨不已，鬼赤也微微摇头。
无咎正色道：“怎会是说笑呢，峭壁低矮，便于攀登……”
而他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遗世之山，必然卓立，岂能远逊于群峰，而低人一头呢？”
万圣子大声叱呵，急着又道：“鬼兄，这小子疯癫了，你我原路杀回……”
某人素来机智多谋，此时竟然满口胡话。没有法力神通，竟敢强行攀援峭壁，一旦延缓去势，必将陷入重围之中啊。
便在三人对话之际，成群的人影、兽影已逼近到了数百丈外。而更多的神族高手，随后源源不断涌来。
万圣子愣在原地，神色迟疑。
此时不比往常，面对强敌唯有硬拼拳头。而神族高手众多，再加上两位神族的长老，他老万没有丝毫胜算。
鬼赤适时提醒道：“事已至此，唯亦有翻山而去……”
“嗯、嗯……”
万圣子连连点头，道：“快走……”
不用催促，无咎与鬼赤已抢先动身。他急忙离地蹿起，奋起追赶，几个纵跳，冲在前头。
此时，大批的神族高手，已逼近到了百丈之外，且人数愈来愈多，犹如浪潮泛滥般的势不可挡。
三人去势如飞。
转瞬之间，陡峭的山壁就在眼前。
只要翻山而去，便可摆脱围攻，就此逃出仙遗谷，也未可知。
万圣子抬脚便是六七丈，身形左右摇晃，大袖上下挥舞，显得异常矫健。便是无咎与鬼赤，也被他甩开十余丈。而正当他全力飞奔，突然失声道：“此路不通，退后……”
只见百丈峭壁之上，冒出数十人影，紧接着一个个圆球砸了下来，随之火光闪烁而巨响轰鸣。
无咎已然有所察觉，而即便如此，抬头张望之际，他还是被吓了一跳。
峭壁上藏着数十个神族的高手，虽然人数不多，却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尤其那猛砸下来的圆球，并非寻常之物，竟是震元珠……
无咎不敢怠慢，转身便跑，没几步远，火光闪现。
难以施展神通，诸般遁法无用，仅仅凭借轻身术，又如何躲得过头顶的偷袭。
“轰、轰……”
轰鸣炸响，强劲的威力横扫而至。
无咎躲避不及，离地飞扑出去，直至二、三十丈，踉跄着跌落在地。所幸法力护体，他并无大碍。
而鬼赤身为鬼修，最怕的便是至阳至猛的震元珠，他直接横飞数十丈，然后摔在乱石堆里，极其的狼狈。
唯独万圣子跑得快，毫发无损，他却又匆匆止步，连连叫苦——
“哎呀，吃大亏了……”
震元珠虽然只是符箓之术，而它的威力便是东夷城的护城大阵也抵挡不住。如此倒也罢了，去势稍稍受阻，四周已被成千上万的神族高手给团团围住。抬眼看去，到处都是人影、兽影，随之寒风骤起、烟尘卷荡、杀气弥漫。
无咎跟着停下脚步，回头观望。
峭壁上的神族弟子并未追来，而是居高临下，或是要凭借震元珠之威，阻断仙遗谷的唯一去路？
百丈之外，人群涌动、阵势森严。如此众多的神族高手，显然是有备而来，却不见区丁与毕节的身影，两位长老或许躲在暗处，只等着关键时刻，发动致命一击。
“呸——”
无咎暗啐一口，扯起衣摆拴在腰间，顺势舒展右臂，手上多了一把银色的长刀。“锵”的刀尖杵地，他眉梢一挑，沉声道：“此劫难逃，唯有一战！”
万圣子也挽起袖子，恨恨道：“战则战矣，且看老万大开杀戒！”
鬼赤已从乱石堆中爬起，他退到两位伙伴的身旁，兀自脸色阴沉。
万圣子虽然已是杀心大起，却不忘体恤他的老伙伴。
“鬼兄，此战有我足矣，你且返回魔剑，暂避一二。”
鬼赤并不擅长近身肉搏，又承受不住震元珠的轰击，此时返回魔剑躲避，未尝不是明智之举。而他却不甘作罢，两眼中闪烁着阴森的寒意。
便于此时，风沙四起，大地颤动，黑压压的人影、兽影，从四面八方倾轧而来……
“鬼兄……无咎……”
“老赤返回魔剑，随时听候召唤……”
“唯有翻山而去……”
“嗯……”
无咎挥袖一甩，鬼赤消失无踪，他举起长刀，示意道：“老万，随我杀向遗世山——”
“遗世山位于何方……”
“哼，鬼赤已道出玄机，你这个老糊涂……”
与之瞬间，数十头猛兽咆哮而至。
无咎抬手一抛，十余枚震元珠飞了出去。
“轰、轰、轰——”
轰鸣炸响，血肉横飞。
凶猛的兽群，顿时丢下满地残骸而惊慌四散。
无咎趁势离地蹿起，转而直奔前方冲去。
万圣子恍然大悟，却又诧异不解。
那段百丈峭壁，或许便是仙遗山，如若不然，何必派人看守呢。而峭壁难以攀登，又有震元珠轰顶，想要翻山而去，岂不就是难上加难而自讨苦吃……
却见数百上千的神族高手，已挡住了前方的去路。左右两侧以及身后，同样的人群涌动而杀机狂乱。
万圣子无暇多想，大声喊道——
“以震元珠开路啊……”
他喊声未落，无咎果然又祭出几枚震元珠。他顿时振奋起来，飞身往前追赶。
“何来如此多的震元珠，也该分给老万几个……”
有威力强劲的震元珠开路，足以冲出重围。
而万圣子尚未来得及侥幸，前方再次飞出十数个圆球，却非无咎出手，而是来自神族弟子。
“轰、轰、轰……”
震元珠在空中对撞，光芒刺目，巨响炸耳，杀机疯狂。紧接着又是几枚震元珠爆响，势不可挡的威力直奔两人横扫而至。
“哎呀……”
万圣子始料不及，抽身暴退，尚未躲过震元珠的余威，刀斧迎面劈来。他急忙挥舞双拳，“砰、砰”击飞几道人影，而更多的人影，已将他重重围在当间。他强催法力，虎影闪现，尚未显威，已在狂攻之中崩溃。难以施展法力神通，使得铁拳的威力大减。他又急又怒，伸手扯出一根玄铁棒便横扫出去，随即一道道人影炸开，惨叫声不绝于耳。他趁势便要杀入人群，忽听有人传音——
“老万，切莫恋战……”
循声看去，十余丈外，有人挥舞长刀横冲直撞，随之血光迸溅，并伴随着隐隐的风雷之声。因禁制所限，他风雷刀的威力也大不如从前。
万圣子抡起铁棒左右横扫，转瞬之间冲到无咎的身后。
“老万在此，你我杀向何处……”
“遗世山……”
“啊……”
倘若所料不差，那段百丈峭壁，便是遗世山，却如同天堑，难以逾越。而某人刚刚受挫，依然锲而不舍。
万圣子尚自迟疑，无咎已再次往前冲去。
但见刀芒所向，血肉纷飞。众多的神族弟子抵挡不住，往后退去……
万圣子趁机抡起铁棒随后掩杀。
而正当他杀意彪悍、所向披靡之际，几个圆球迎面砸来。
“又是震元珠……”
万圣子惨呼一声，便想躲避，而到处都是神族弟子，根本无从躲避。
便于此时，某人大喊——
“不得临阵退缩……”
“老万何曾退缩……”
万圣子很是冤枉，随声叫嚷。
却见无咎抬手祭出十余枚震元珠加以反击，并突然加快去势而再次喊道——
“随我来……”
“哎呦……”

第一千四百四十五章 遗世之山
炸开的火光，接连不断，像是天雷落地，又像是炉鼎沸腾。
而便在这刺目的光芒，与震耳的轰鸣声中，两道人影左躲右闪着，强行往前冲去。
“砰——”
收势不住，无咎撞上石壁，又急忙转身，双手挥动。十余枚震元珠便如离弦之箭，飞出去数十丈远，随即相继炸开，强大的威力不仅挡住了袭来的震元珠，也逼得成群的神族弟子连连退后。
“砰——”
又是一声闷响，万圣子撞上石壁，接着“扑通”摔倒在地，翻滚着慌忙爬起，已是满身尘土、须发凌乱。而他顾不得狼狈，大声嚷嚷道——
“小子，你坑害老万……”
“走——”
无咎懒得啰嗦，叱呵一声，收起长刀，猛然离地蹿起。
“啊……”
万圣子抬头仰望，恰是峭壁陡立。而在那百丈之巅，数十个神族弟子早已是严阵以待。
哎呦，竟敢强行翻越峭壁，不被他害死，也要被神族的震元珠炸得粉身碎骨。
而神族弟子后退之后，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
万圣子无暇多想，拔地而起……
“刺啦——”
无咎已蹿起四五丈高，去势未尽，他挥剑劈向峭壁，火星迸溅的刹那，趁着反噬之力继续往上。
万圣子拎着铁棒紧随其后，伸出五指抓向岩石，“砰”的石屑粉碎，他借力飞跃而去。
而成群的人影已冲到山脚下，有的祭出震元珠，有的攀援而上，还有几头猛禽直接奔着两人扑来。
“滚开——”
万圣子大声怒吼，抡棒横扫。狂风之中，羽毛纷落、嘶鸣阵阵。而猛禽不足惧，震元珠要人命。
“无咎……”
万圣子的喊声尚未出口，只见袭来的震元珠已被另外几枚震元珠挡住，顿时光芒刺目、轰鸣炸耳，猛如狂飙般的威力轰然而至。
人在半空，背倚峭壁，无遮无拦，也无处躲藏啊。
万圣子慌忙催动法力护体，却“砰”的撞向峭壁，尚未来得及抓住岩石，已被反弹出去而直直往下坠落。他再也无从凭借，大声叫道——
“小子，老万危矣……”
尚未落地，无数的刀光、剑光与利斧从四面八方袭来。
万圣子只得抡起铁棒乱砸，试图逆势而起，怎奈攻势凶猛，根本难以脱身，竟“扑通”坠落在人群之中，紧接着更为疯狂的攻势铺天盖地而至。他急忙跳起身来，挥棒迎战八方。“锵”的刀剑崩碎；“扑”的肉身崩溃；“轰”的残肢断臂横飞；“啊”的惨叫声四起。纵使他凶悍无敌，更多的人影、兽影前仆后继涌来，任由他左冲右突，依旧是困在原地而难以脱困。他苦战之余，又忍不住吼道——
“小子，老万与你诀别了……”
他吼声未落，已被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所淹没。
“轰、轰……”
哎呦，老万真的怕了震元珠。
万圣子躲避不及，伸手抱住两个神族的壮汉，随即被强大的力道撞倒在地。而他怀中的两人，已被炸得仅剩半截尸骸。他从污血中爬起，尚未缓口气，成群的神族弟子越过满地的尸骸，而又一次疯狂攻来。他两眼中闪烁着血光，恶狠狠的举起铁棒。谁料便于此时，喊声传来——
“老万……”
不远之外，便是峭壁。某人并未逃去，而是离地十余丈，空悬在峭壁上，冲着他大声呼喊。
哼，若敢丢下老万，与他断难罢休。
万圣子暗哼一声，急蹿而起，刚刚抵近峭壁，突然一道黑光闪现。竟是一道黑色的绳索缠住了他的手臂，紧接着便听一声断喝——
“老万，给我上去——”
一股强大而又迅猛的力道倏然而至，万圣子已身不由己腾空而起。他知道某人的捆仙索，依然暗暗吃惊。而转念之间，犹如飞鸟振翅而直去数十丈。
咦，这法子不错。
某人借他之力，也随后赶来。倘若彼此再次借力，便可飞越百丈峭壁。
万圣子尚自侥幸，又瞠目难耐。
峭壁之巅突然冒出一群人影，紧接着十余个圆球从天而降……
“无咎小子……”
万圣子失声大吼。
他最怕震元珠啊，如今却迎头飞去，即便不被炸死，也要丢掉半条老命。而便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便听某人不容置疑道——
“老万，拉我一把……”
万圣子倒是当机立断，手臂猛然用力往上一甩。
只见捆仙索扯动之下，一道人影蹿起，瞬间越过他的身旁，依旧是去势不停而飞驰往上。而他的两眼只顾盯着震元珠，急忙收起铁棒、甩开捆仙索，双手猛然插入石壁，然后默念口诀而强催法力。
“轰、轰、轰……”
果不其然，十余枚震元珠炸开，怒如狂飙般的力道狠狠撞来，便是坚硬的岩石也崩开几道裂缝。
万圣子依然紧紧贴在峭壁上，而后背却罩了一层数尺厚的玄冰。凌厉的攻势之下，玄冰“砰、砰”崩碎。而他本人倒是无恙，趁机抬头凝神张望。
那小子呢，炸没了……
却见峭壁尽头，悬着一道银色的人影，正是某位先生，显然没有百丈高崖更上一步，而是披着他的银甲抵挡着震元珠的威力。
转瞬之间，攻势远去。
恰于此刻，那道银色的人影翻身跃上山巅而失去踪影……
“小子，等我……”
万圣子看得真切，“喀嚓”挣脱已破碎的护体玄冰，然后手脚并用、连蹿带跳，竟然快如疾风般，喘息之间已飞越峭壁而上。当他翻滚落地之际，又禁不住微微一怔。
置身所在，为峭壁之巅，也是山顶。而山顶之上，横七竖八躺着一地的死尸，显然是神族的弟子，已惨死在某人的强攻之下。几丈之外，站着一道银色人影。就此往前数十丈，静静站着数百人，为首的两位老者，一个手持锡杖，一个怀抱铁杖，正是区丁与毕节。人群的背后，另有一道陡立百丈的峭壁，并且与两侧山峰相连，挡住了仅有的去路……
“又是绝地……”
万圣子错愕之余，无力自语。
好不易冲出重围，翻上山顶，因为能够逃出仙遗谷，谁料想竟是一步步踏上绝地。
难道不是吗，前有神族长老阻挡，后有上万高手追杀，左右插翅难逃……
“老万……”
“哦……”
某人倒是镇定，他回头一瞥，淡淡又道：“我说呢，峭壁百丈崖，怎能拦得住万圣岛的白猿……”
“呵呵！”
万圣子干笑两声，很是心虚的样子。凡事留有后手，以免遭人坑害，这是他活到今日，并成为妖族祖师的一大法门。而此时却难以说出口，他诧异道：“啧啧，这般凄惨，有无大碍啊……”
无咎站在几丈之外，身上的银甲已是千疮百孔，便是头盔也没了，显得极为的狼狈。而他的神态倒是一如往日，翻着双眼道：“你老万没死呢，本先生自然无恙！”
万圣子无奈摇头，求饶道：“哎呀，老万错了不成，而此乃绝地，又该如何是好……”
置身绝地，四面重围，却脱困无望，不免让人焦虑起来。
无咎依然淡定自若，抬手扔出一个纳物戒子。
“我来开路，你老万断后。”
断后，便是不用对付神族长老。
“嗯、嗯，老万保你身后无忧！”
万圣子急忙答应，伸手抓住纳物戒子，竟是数十枚震元珠，使他更添几分底气。忽见几个神族弟子翻上山顶，他飞身扑了过去，扯出铁棒便砸，并气势汹汹吼道：“老万在此，任谁休想逾越雷池一步……”
与此同时，远处有人出声——
“公孙无咎……”
无咎没了后顾之忧，转而看向前方。
数百个神族的高手，在前方的峭壁下摆开阵势。而为首的区丁与毕节，则是慢慢奔着这边走来。
“呵呵！”
区丁冲着无咎上下打量，冷笑道：“大名鼎鼎的天仙高人，何以身着如此破烂的护甲？”
无咎看着身上的银甲，暗暗摇头。
曾经遭到损伤的星月银甲，尚未修复，又遭震元珠轰击，虽也帮他躲过一劫，却已彻底的毁坏殆尽。
无咎伸手一挥，身上的银甲消失。
又听区丁笑道：“我记得原界炼制了夔龙护甲，是否过于低劣而不堪为用？”
他手上多了一件黑色的软甲，竟是原界炼制的夔龙甲。
无咎的神色一凝，忍不住问道：“此甲来自何处？”
“燕谷。”
区丁竟然没有隐瞒，他收起护甲，又拿出一块青色的玉佩，示意道：“这块玉佩与护甲来自燕谷的一座坟冢……”
虽然天光昏暗，却能分辨出玉佩上的纹饰与铭记，尤其上面的“韦”字，一清二楚。
无咎的两眼一缩，脸上罩了层寒意。
“据悉，玉佩的主人，与你交情匪浅，支邪长老因他而亡，却不知他如何称呼……”
区丁与毕节，在三十丈外停下脚步。一个犹自举着玉佩，笑容阴冷；一个伸手抚须，面带杀机。
无咎却抬脚往前，伸手道：“玉佩乃是韦尚兄弟的遗物，还我……”
“砰——”
区丁的手上用力，玉佩炸碎。他随手挥洒着玉屑，讥笑道：“呵呵，你杀我多位长老，我只能找死人报仇。你的韦尚兄弟，已被我挫骨扬灰，他的遗物，也该随他而去……”
无咎的身形一顿，眼角抽搐，咬着牙关，嘴边迸出三两字——
“你找死……”
区丁却有恃无恐，抬手一指——
“哼，你闯过这遗世山的三重关，再说大话不迟……”

第一千四百四十六章 三重险关
“砰、砰、砰——”
铁棒所至，血光迸溅，破碎的尸骸飞下山崖，而翻上山顶的神族弟子依然源源不断。
“轰、轰、轰——”
震元珠接连炸响，无数人影淹没在火光之中，残肢断臂四处乱飞，污血染黑了峭壁。
万圣子循着山崖纵跳如飞，铁棒“呼呼”作响，并不时的祭出震元珠，将攻上山顶的神族弟子尽数逼退、击溃。
“震元珠好用，却为数不足……”
又是一个来回，万圣子转身落地，大袖飘荡、白须飞扬，煞是威风凛凛。而回头一瞥，他忍不住急道——
“老万累死累活断后，你倒悠闲……”
他忙碌之际，以为某人也在奋力拼杀，谁料对方依然站在原地，根本没有动手、或是开路的迹象。而他正要继续嚷嚷，又是微微一怔。
两位长老与数百个神族高手，早已严阵以待，却随着区丁的抬手一指，竟纷纷往后退去，不过转瞬之间，已消失在一片诡异的雾气之中。
“咦，神族缘何避战？”
万圣子惊咦一声，飞身落在无咎的身旁，凝神张望，又恍然大悟道：“哦，两位长老在遗世山上布设三重禁制，称之为三重关，唯有冲关而去，方能逃出仙遗谷……”
无咎没有理会，兀自凝神张望。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也始料不及。前方的峭壁，竟然藏着阵法禁制，再有神族高手的加持，无异于龙潭虎穴般的存在。
而便如所说，若要逃出仙遗谷，这遗世山，便是唯一的出路。否则，区丁与毕节也不会如此的有恃无恐。
“哎呀，何去何从，你倒是有个决断啊——”
万圣子大声抱怨着，却见成群的神族弟子再次翻上山顶，他不敢怠慢，抡起铁棒扑了过去。
随着混战又起，光芒闪烁，巨响轰鸣，一阵狂风裹着杀机与浓重的血腥席卷而来。
无咎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依旧是盯着前方。而不消片刻，他舒展双臂，抓出他的人骨大弓，“嘣”的射出一道烈焰箭矢。恰如一道闪电破空而去，瞬间撕开雾气，击中峭壁，霎时光芒爆闪而发出一声巨响。
“轰——”
巨响声中，碎石迸溅，烟尘弥漫，一度消失的人影现出身形，却惊慌失措而四处逃窜。
无咎的双眉斜挑，沉声喝道：“老万，走——”
万圣子在山顶上来回奔跑，铁棒子掀起一阵阵血雨腥风。而峭壁足有数百丈宽，神族弟子更是成千上万，纵使他全力阻击，也抵挡不住汹涌的人群。转身之间，翻上山顶的神族弟子愈来愈多。他被迫抓出几枚震元珠扔了出去，却依然顾此失彼。正当他忙乱之际，熟悉的喊声传来。他如蒙大赦般的飞身蹿起，直奔某人追去……
转瞬之间，又一段百丈峭壁就在眼前，却崩开了几道裂缝，显然坚硬的岩石与强大的阵法也未能挡住神弓之威。
而此前混乱的人影，再次消失无踪。
无咎的去势不停，飞身跃起三五丈，脚尖一踩峭壁的裂缝，借力往上飞蹿而去。
却见一道人影擦肩而过，竟手脚并用、快如疾风，全然不像个佝偻腰背的老者，分明就是万圣岛的白猿在卖弄他翻山越涧的手段。
“老万，等我……”
无咎喊了一声，随后追赶。又是几个飞纵，山崖凌空而过。他匆匆落地，唯恐不测，匆匆往前，却见先到一步的万圣子竟然停了下来，惊讶失声道：“这是何处……”
这是遗世山，已由区丁亲口认定。
无咎正要出声，也不禁放慢脚步。
置身所在，左右宽达数百丈，两侧为山峰耸立，便如一个幽深的峡谷。而峡谷的前后，却高低不一。往前依次矗立着三段峭壁，各有百丈高，亦相距百丈，而往上又不见尽头。便如三段巨大的石阶，通往那雾气飘渺的天穹深处。就此看向来路，曾经的悬崖、山谷，以及众多的神族弟子已然消失无踪，惟余雾气茫茫而神秘莫测。
“阵法……”
万圣子自言自语道：“你小子的神弓，并未毁去阵法，反而害得老万跟着你钻入陷阱……”
“呼——”
风声乍起，雾气笼罩四方。不仅是来路，便是两侧的山峰也不见了。而三段巨大石阶，依然静静的横卧在雾气之中，似乎等待着攀登者的到来，又或是酝酿着一场杀机的爆发。
“哎呀，区丁所说的三重关口，非同小可，无先生……”
万圣子曾经与无咎达成赌约，并尊称无咎为先生，而他心里不服气，总是借机直呼其名，或是称呼小子。怎奈形势比人强，他只得求助般的看向无先生。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无咎前后张望，随声回应一句，然后举起大弓，又满不在乎道：“任凭它几重险关，我只管一箭射去！”
毋庸置疑，两人已陷入阵法之中。而如此这般，也是无奈。明知是个陷阱，偏偏无从选择。如若不然，只能困在仙遗谷中。或许，这也是区丁与毕节的依仗所在。
“嗯嗯，如此便好！”
万圣子的精神一振，又抬手示意道：“那三道悬崖峭壁，应为三道险关，请无先生大显神威，一举击破阵法而离开此地。”
无咎点了点头，抬脚往前，他举着人骨大弓，长衫飘飘，神态睥睨，威势凛然。万圣子拎着铁棒，紧随其后，虽佝偻腰背，矮了一头，稍显另类，却也杀气腾腾、气势汹汹。
两人横穿峡谷而过。
转瞬之间，百丈峭壁已近在眼前。而神识之中，并无异常。似乎就此翻越而去，便可翻越险关？
无咎举弓欲射，却又神色疑惑。
万圣子已忍耐不住，飞身往前，并连连摆手，招呼道：“许是阵法尚未开启，事不宜迟……”而话音未落，突然有光芒闪烁。他抬头张望，顿时目瞪口呆。
只见灰蒙蒙的天穹之上，不知何时聚集着大片的乌云，紧接着电弧闪烁而天威汇聚，继而刺目的光芒喷涌而下……
“天劫？”
万圣子难以置信，转身便跑，又恼怒道：“你小子愣着作甚，快快施展神弓啊……”
与之刹那，巨响炸耳。
“喀、喀、喀——”
十余道雷火狂泻而下。
万圣子顾不得抱怨，只想逃窜，而前后左右已被天威笼罩，他急忙翻身趴在地上，后背顿时裹了一层数尺厚的玄冰。
“轰、轰、轰——”
雷火坠地，势如万钧之力。随之轰鸣阵阵，地动山摇。
万圣子紧紧趴在地上，倒也稳当，却被雷火击中，震得他离地飞起，遂即又“砰”的落地，后背的玄冰已尽成粉碎。他慌忙强催法力，又一层玄冰裹在身上，虽狼狈不堪，却也堪堪挡住了雷火的轰击。
哎呦，幸亏《万圣诀》已臻化境，即使禁制加身，亦能施展出护体神功，奈何仅有三成之力，倒也自保无虞。
而那个小子虽然懂得《万圣诀》，却没老万的本事，此时遭到天雷轰顶，想必已被炸得半死。
嗯，他在哪里……
万圣子惦记某人的安危，凝神张望。
透过护体的玄冰看去，四周已如同鼎沸。而便在那湍急猛烈的火光之中，一道人影忽隐忽现、忽左忽右，彷如在烈焰中舞蹈，却分明在躲避着天雷的轰击。
他竟然无恙，或者说他不畏天劫？
是了，此处的天雷，虽然威力惊人，却并非真正的天劫。只要躲避及时，便可幸免于难。只是过于冒险，老万不屑尝试。
而雷火接连不断，他又能躲避几时。咦，他来了……
万圣子尚自错愕，只见人影奔着这边而来。他察觉不妙，急忙大喊——
“你给我站住……”
飘忽的人影，正是无咎，听到喊声，浑然不觉，兀自抬头看天。恰逢一道雷火呼啸而下，他猛然横移躲闪。碗口粗细的雷火擦肩而过，“轰”的砸在地上。强劲的威力所致，逼得他脚下踉跄、身形摇晃，很是仓皇狼狈，却又趁势蹦跳，已然落在万圣子的身旁。看着地上的玄冰，他竟熟视无睹，抬脚踏了上去，并用力踩了踩。
万圣子趴在玄冰下，怒道：“滚开——”
而无咎倒是听话，闪身蹿出去几丈远。
万圣子却暗暗叫苦，无力道：“小子，你存心害死老万……”
果然不出他所料，便在某人离去的瞬间，十余道雷火接踵而至，猛如狂涛般的威力随之轰然而下。
不用多想啊，天雷来自于阵法，并随着禁制变化，攻击闯入阵法中的两人。倘若两人分开，天雷威力随之分散。一旦彼此相聚，则威力倍增。而其中的一人将天雷引向同伴之后，他一个人跑开了。
“轰、轰、轰、轰……”
一道接着一道雷光咆哮而下，堪比十多枚震元珠的轰击。
万圣子趴在地上，后背的玄冰已被炸得粉碎。而已被雷火淹没的他，唯有全力催动法诀，玄冰瞬间恢复原状，接着又崩碎殆尽。他苦苦支撑之余，嘴里依然念叨不停——
“无咎小儿作恶多端，天理难容，老万若是不死，必报此仇……”
而他正想着报仇，忽见三道烈焰箭矢怒吼而去。那火红的闪电，便是炽烈的雷火也遮挡不住。紧接着便听几声巨响传来，漫天的雷火与乌云倏然消散，一道崩裂的峭壁出现在三十丈外，还有一道持弓的人影在招手呼唤——
“老万……”
万圣子飞跃而起，大声响应——
“来啦……”

第一千四百四十七章 四大凶兽
百丈崖上，两道人影落地。
无咎抓着撼天神弓，神情戒备。
万圣子拎着铁棒，喘着粗气，转身张望，犹自余悸未消。
来时的方向，已被雾气遮掩。却也运气，总算是摆脱了天雷的轰击。
幸亏那小子连发三箭，击溃了阵法。不然的话，老万仍要忍受雷击之苦呢。而他施展神弓之前，缘何捉弄老万？
万圣子回过头来，怒气冲冲道：“小子……”
没人理他，只有一道人影站在几丈外的黑暗之中。紧接着风儿盘旋，莫名的寒风幽幽袭来。
万圣子微微一怔，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从区丁口中得知，也亲眼所见，峡谷中的三段山崖，便是三道险关。如今已闯过一关，却不见前方的峭壁与两侧的山峰，唯有浓重的黑暗笼罩四方，便如寂静的深夜降临而又诡异非常。
“无先生……”
万圣子轻声呼唤，悄悄挪动脚步，而不经意间拖动铁棒，地上发出“刺啦”声响。他被自己吓了一跳，急忙左右张望。而四周什么也没发现，唯见某人冲着他瞪眼——
“老万，何故如此慌张？”
“啊……没有……”
老万慌忙摇头，郑重其事道：“阵法已然开启，你多加小心！”
黑暗中，无咎凝神四望，轻声提醒道：“此地阵法多变，阴气甚重，且幻象莫测，切勿轻举妄动！”
“阴气？”
万圣子诧异道：“难怪觉着寒冷，而阴气又从何而来？”
“你该去问区丁，或毕节。”
“他二人何在？”
“我怎知晓……”
“既不知晓，何必啰嗦。”
“你……”
“谁……”
两人没说几句，争吵起来，却又突然收声，双双扭头看去。
只见远处的黑暗中，似乎有黑影晃动，却又无声无息，一时看不分明。不过瞬间，黑影多了起来，一个、两个，接着成群结队，均为凶猛的怪兽，不是高达数丈，相貌古怪吓人，便是神态狰狞，散发着阴森的气势。而无论彼此，皆叫人望而生畏。
“天呐，上古猛兽……不，凶兽……也不……”
万圣子失声惊叹，语无伦次，连连摇头，难以置信道：“尽为上古凶兽之魂，怕不有数百上千……”
那一头头黑影，尽为猛兽之魂，虽为魂体，却强大异常。即便是妖族的祖师，也吓得不知所措。
而无咎同样错愕难耐，却又松了口气。
“兽魂？料也无妨……”
“哦，你小子能够对付凶兽之魂？”
万圣子很是意外，又连连点头道：“哎呀，无先生乃是仙、鬼、妖三修一体，无所不能……”
转瞬之间，成群的兽魂已逼到了数十丈外，许是嗅到了猎物的气味，随即躁动起来，然后直奔两人扑来。
万圣子闪身躲在无咎的背后，催促道：“快快出手……”
无咎不敢迟疑，急忙举起右手。
他掌心顿时呈现出一块圆形的黑白印记，随之光芒隐隐。此乃玄月之印，封印着圣兽之魂。圣兽之魂一出，必将万兽惊惧。即使上古的凶兽，只怕也要俯首帖耳。而他强催法力，光芒难以脱手，玄月之印并未显威，圣兽之魂也不见踪影。
糟了，此地难以施展神通……
与之瞬间，成群的兽魂已扑到了十余丈外，强劲的寒风随之呼啸而至，森然的杀机令人窒息。
万圣子满怀期待，只等凶兽溃败，谁料某人倒是出手了，却没有一点用处。眼看着兽魂逼近，他惊得大声喊叫——
“你小子胡乱吹嘘，害人害己，快快召出鬼族……”
此时此刻，或许只有鬼族能够对付兽魂。
无咎举着手掌，尚自错愕不已，突然听到万圣子的提醒，他翻手抓出魔剑，忽然念头一动。
与此刹那，黑光闪烁。魔剑之中，冲出四道黑影，倏然化作四头凶猛的怪兽，遂即猛地扑向袭来的兽群。却没有电闪雷鸣，也无拼杀的咆哮声，唯有疯狂的黑影在激烈对撞、撕咬，随之风暴盘旋、杀气沸腾。
“哎呀，老万忘了他魔界的兽魂，而这……”
万圣子目瞪口呆。
他知道某人的魔界，或魔界中，养着一群兽魂，而此时所见，截然不同。四头兽魂，皆身形巨大，相貌怪异，威势森然。恰逢此地的阴气浓重，各自的魂体凝实。那粗壮的四肢、坚硬的鳞甲、锋利的爪牙、狰狞的神态，俨如魔煞降临而气焰滔天。四周的凶兽固然强大、且为数众多，却难以与其相提并论，顿时被撕碎、吞噬。
而一切并未罢休，随着黑光闪烁，一群人影出现，正是鬼赤、鬼诺、鬼宿等鬼巫，追随四头巨兽追杀而去……
万圣子惊魂未定，忍不住道：“无先生——”
他的呼唤，变得小心翼翼，或者说，某人的手段总是出乎他的所料。
“老万与你相比，着实稍逊一筹，却并非修为，而是在于应变之法。便如此时，你所驱使的兽魂，老万从未见过，莫非……”
他话音未落，身前没了人影。
“咦，小子……”
万圣子拎起铁棒便要追赶，却见一群人影来到近前。
“鬼兄，那小子召你相助，乃是老万的主张，而你……”
此地阴气浓重，便于鬼族大显神通。谁料鬼赤竟然带人回来了，似乎是无功而返。而他并未多说，抬手一指。
只见远处的黑暗中，四头巨大的黑影横冲直撞、所向无敌。成群的凶兽之魂已被吞噬过半，犹在四处逃散。
“四头凶兽在此，无需鬼族出手。”
“鬼兄认得四头怪物？”
“据典籍所述，一旦天下大乱，猛兽相互吞噬，从而化作大傩十二凶兽。那四头怪物，或许便是其中最为凶猛的雄伯、伯奇、强梁、穷奇。”
“鬼兄见多识广……”
“仅为猜测而已，无咎他……”
“那小子丢下你我，天晓得他在干什么。”
话虽如此，万圣子与鬼赤还是扭头看去。
无咎独自走到数十丈外，左右张望，像是在寻觅着什么，突然举起手中的大弓，“嘣”的射出一道烈焰箭矢。
“轰——”
光芒闪烁，巨响轰鸣。
笼罩四方的黑暗，突然没了，逃窜的兽魂，亦随之无影无踪，唯有四头巨大的兽魂飘荡在峡谷中，还有一道破裂的峭壁呈现前方。
“走——”
无咎抬手一挥，兽魂奔着他飞去，便像是乌云盘旋，转瞬不见了踪影。
万圣子不敢耽搁，与鬼赤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
三位老伙伴重聚一处，徘徊不前。
依着区丁的说法，遗世山共有三道险关。而如今已闯过了两重关，又是天雷轰顶，又是凶兽的围攻，途中着实凶险万分。照此推测，接下来的第三关应该更为的艰难。
而身临其境，却出乎所料。
这是一片空旷的荒野。
没有天雷与凶兽，也不见神族弟子的偷袭。朦胧的天光下，清风徐徐，山林茂盛，四方静谧。
万圣子松了口气，笑道：“呵呵，此地并无凶险！”
鬼赤站在他的身旁，拈须不语。鬼诺、鬼宿等二十多位鬼巫，已被无咎收入魔剑。如今又是三人同行，彼此之间颇为默契。
万圣子收起铁棒，又道：“无咎，快快施展神弓，射破阵法结界，莫让我与鬼兄久等。”
几丈外，有人在凝神远眺，循声回过头来。
“请老万指教，此地的结界位于何方？”
“这个……”
找不到阵法结界，便无从施展神弓之威。否则无的放矢，只能徒劳无功。
而散开神识看去，虽然四方空旷，却看不清远近，也弄不清阵法的结界所在。
万圣子左右张望，无言以对。
鬼赤稍作沉吟，道：“此地的阵法禁制，与之前不同。你我寻觅而行，见机应变！”
三道人影，穿行在荒野之上。
便如所说，此地与之前的两关不同，即使无咎四处找寻，也弄不清阵法禁制的结界所在。且寻觅往前，期待着有所发现。而只要途中没有凶险，如同徜徉于上古之地，别有一番乐趣。
“鬼兄，何为大傩凶兽呢？”
万圣子背着双手，甩开大步，胡须飘摆，与鬼赤说着闲话。
鬼赤虽然枯瘦，而身子显得有些僵硬，脚不沾地般的直直往前，随声答道：“大傩为上古驱魔的法术，其十二凶兽有甲作、巯胃、雄伯、腾简、揽诸、伯奇、强梁、祖明、委随、错断、穷奇、腾根……”
万圣子愈发好奇，忍不住冲着某人抱怨道：“你小子随身携带圣兽之魂，倒也罢了，却又藏着十二头凶兽，老万毫不知情，哼……”
无咎抬脚往前，分说道——
“魔剑中的兽魂，来自神洲、部洲、卢洲、原界各地，历经多年的吞噬变化，仅剩下四头凶兽而已。”
“我不相信！”
万圣子果断摇头。
“嘿……”
无咎笑了笑，便要调侃两句，而他抬眼看向前方，神色微微一凝。
而万圣子与鬼赤已有察觉，相继诧异道——
“神族弟子……”
“不……”

第一千四百四十八章 难舍之情
荒野上，雾气淡淡。
却见一道又一道人影，穿过雾气走来，有男有女，有老也有少，或肩抗锄头，或背着木柴，或蹦跳玩耍，或低头疾行，或脚步徘徊。
竟是一群凡俗中人。
而那老者、妇人，或壮年、孩童的衣着装扮，与卢洲相仿，分明就是一群来自卢洲的山民……
目睹着突如其来的状况，不仅是万圣子、鬼赤，无咎也是诧异不已。
他经历了太多的秘境幻象，也遇见无数的凶猛怪兽，却从未遇见过如此一群相貌质朴，且没有修为的凡人。
而既为幻象，必有古怪。
“鬼兄……”
便于此时，万圣子在身后呼唤。
无咎回头看去。
万圣子安然无恙，而鬼赤却痴痴盯着前方，仿若身不由己，竟然抬脚走了过去。
无咎诧异道：“老赤，鬼赤巫老……”
鬼赤的脚下一顿，似乎惊醒过来，却面皮抽搐，很是痛苦的模样。
万圣子难以置信道：“鬼兄中了幻象之惑……”
鬼赤摆了摆手，示意无妨，而他依然看向前方，看向雾气中的一个中年妇人。
那妇人三十出头，破衣烂衫，形容憔悴，背着行囊，拄着木棍，手中拉扯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许是饥饿，孩童啼哭不已。妇人束手无策，跪在地上，伸手乞讨，却没人理会。母子相拥垂泪，情景凄惨……
鬼赤看到此处，禁不住又抬起脚步。
万圣子忙道：“鬼兄，幻象而已……”
鬼赤再次止步。
“哎呀，鬼兄乃是得道高人，怎会也被双眼蒙蔽！”
万圣子摇头感叹。
浅而易见，那雾气中的人影，以及乞讨的母子，均为禁制幻象所化，并非真实的存在。所幸鬼赤停下脚步，否则后果难料。不过，一位鬼族高人，素来喜怒不形于色，今日却是一反常态。
“若是换成你老万，只怕更为的不堪！”
无咎传音道。
“哼，老万出身妖族，没有红尘羁绊，岂能迷失于假象之中。”
万圣子很是不屑。
“拭目以待。”
“依你说来，你我亦将有所遭遇？”
“或许难以幸免……”
“不怕……”
说话之间，那对母子已站起身来，随着人群远去。而她离去之时，忽然回头观望。鬼赤就站在二三十丈外，一切看得清楚。恰好四目相对，他的身子微微颤抖。而妇人一步三回头，犹自面带泪痕而依依不舍的模样。他只想抬脚追赶，却又苦苦忍耐，遂即慢慢跪下双膝，竟然伏地跪拜。
“哎呀，幻象而已，不当真……”
万圣子感慨不已。
转瞬之间，母子俩随着人群消失在雾气之中。
鬼赤缓缓起身，自言自语道：“天地幻象，难惑心神，而爹娘至亲，亦至真……”
天大地大，不如爹娘的恩情大。纵使一位杀戮无情的鬼族高人，也忘不了他的爹娘。
“老万不知爹娘是谁，呵呵！”
万圣子与无咎笑了笑，笑得很轻松。他也游历过红尘，懂得人性的七情六欲。而经历的愈多，参悟境界的痛苦愈多。若是不知道爹娘的存在，岂非少了情怀的牵扯？
“有劳两位等候！”
鬼赤转过身来，阴森淡漠的脸色一如既往。他拱了拱手，然后默默的往前走去。
三道人影，继续寻觅而行。
而原本空旷的荒野，渐渐到了尽头。
只见前方有高山耸立，林木茂盛，飞禽盘旋，野兽出没……
“咦，此地与我万圣岛相仿！”
万圣子抬手示意。
一道峡谷，横穿高山而去。趋近观望，可见峡谷之中，草木青青，鸟语花香，别有一番天地。
万圣子的两眼放光，情不自禁的加快脚步。
却听某人道：“禁制幻象，岂能当真！”
万圣子在峡谷的十余丈外停了下来，满不在乎道：“嗯，老万只是饱饱眼福罢了！”
他打量着峡谷中的美景，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几分痴迷的神色。他当然知道高山峡谷均为幻象所化，却还是想着多看两眼，借机回味着万圣岛的风光，以及那斑斓的岁月。
无咎则是左右张望，留意着远近的动静。鬼赤站在他的身旁，传音道——
“此地的禁制，看似寻常，却别有深意，暗藏杀机……”
“哦？”
“三道险关的第一关，天雷滚滚，第二关，兽魂凶猛，如今这第三关，以凡俗幻象，勾动人性，稍有不慎，便将陷入其中而难以自拔啊！”
“天、地、人……”
“嗯，便是天地人三关，换作常人，早已葬身于天雷与凶兽的狂攻之下，纵有侥幸者，精疲力竭之时，又陷入幻象诱惑，结果可想而知。”
“你我并非常人。”
“是啊，区丁与毕节失算了。不过，赤某修行至今，境界尚有不足，奈何……”
“为人者，谁没有难舍之情、难言之痛呢。”
“莫非你也忘不了爹娘？”
“岂止爹娘……”
无咎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从前初踏仙道的时候，听到的是存天理、灭人欲的告诫。他嗤之以鼻，我行我素，数十年过去，竟也修至天仙。而遇到的一群伙伴，亦同为性情中人。可见境界的修成，在于参悟天道，超脱自我，而非灭绝人性，故而，他始终以俗人自居。他忘不了灵霞山，忘不了红尘谷，忘不了他曾经的梦想，还有那满城的星雨落花……
“万兄——”
无咎收敛心绪，循声看去。
只见前方峡谷的峭壁上，突然风声大作、烟尘弥漫。紧接着冒出一头蛟龙与一头白猿，相互缠斗。而白猿虽然凶猛，却体力不支，稍有不慎，滚落山崖。蛟龙猛扑过去，便要结果它的性命。不料又一头白猿出现在峭壁上，随即飞跃而起，抓住蛟龙的脖颈便用力撕咬，随即双双挣脱不开，一同坠下半空……
“不——”
便于此时，有人惨呼一声。竟是万圣子，火烧火燎般的冲向峡谷。
鬼赤阻拦不及，忙道：“无咎……”
无咎也是错愕不已，而他无暇多想，急忙离地蹿起，飞身追赶。
这个老万，明知幻象虚假，偏偏添乱，一旦峡谷中藏着陷阱，他无异于自投罗网。
而万圣子跑的飞快。
转瞬之间，无咎与鬼赤跟着他冲入峡谷。
而两头白猿与蛟龙，皆已消失无踪。
万圣子适时惊醒，收住脚步，犹自左右张望，失魂落魄的模样。
无咎与鬼赤随后赶到，便要催促他原路撤回，却不见了来时的谷口，也没了天光明媚与鸟语花香，只有一道荒凉的峡谷通往前方的幽暗深处。
浅而易见，峡谷为禁制之地。如今已闯入其中，顿时多了几分凶险。
“老万……”
无咎走到万圣子的身旁。
峡谷宽达百丈，两侧的峭壁直插天穹。如今已别无他途，只有往前的一条路。
“啊……”
万圣子如梦初醒，回过头来。
“你二人跟来作甚？”
他已恢复常态，唯有两眼中的血色未褪。
无咎的嘴角含笑，调侃道：“老万啊，想不到你老人家也有一段伤情的往事。”
鬼赤随后分说道：“我二人怕你遇险，故而跟来……”
“唉，那是我自幼的玩伴，为了救我，惨死在青蛟的利爪之下。之后我苦修千年，诛杀了那头恶蛟，从而成为万圣岛之主！”
万圣子的神情有些低落，而不过瞬间，又瞪起双眼，叱问道：“却不知你深陷幻象其中，又将如何？”
“这个……谁知道呢。”
无咎实话实说，却被万圣子当成挑衅。
“哼，我老万也拭目以待。”
“咦，老万记仇呢！”
“那是当然……”
“两位……”
三人循着峡谷，继续往前。
而万圣子遭遇了一场虚惊之后，似乎是难以忘怀，时不时的回头观望，却再也找不回曾经的景象，哪怕是虚幻、或是诱惑……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
峡谷依然幽暗，没有尽头。
“哎呀，这般行走，何时方能脱困？”
万圣子焦躁起来，嚷嚷道：“无先生，何不施展你的神弓，射它个十箭八箭，或许破了禁制也未可知！”
无咎没有理会。
万圣子无可奈何，又无处发泄，恰见有碎石挡路，他飞起一脚踢了出去。
鬼赤急忙提醒道：“万兄，不可莽撞……”
峡谷之中，遍布禁制，稍有不慎，便会惹来麻烦。
而碎石已飞出数十丈远，“砰”的击中峡谷的峭壁。
万圣子摊开双手，示意无妨。
谁料转瞬之间，峡谷中平地卷来一阵雾气。紧接着雾气之中走出两道人影，竟是两位老者，一个相貌清癯，大袖飘飘，一个神态威严，步履生风……
万圣子微微错愕，又不以为然道：“禁制幻象而已，只要视而不见、置之不理，便没有大碍，咦……”
他话音未落，有人往前走去。
“小子，你干什么……”
而无咎没有回头，连连招手示意——
“老道……”
两位老者竟也直直走了过来，并举手出声——
“无咎……”
明明是幻象啊，而幻象怎会说话？
万圣子瞠目难耐，扭头看向鬼赤。
而鬼赤同样的诧然不已，急忙喊道：“无咎，小心……”

第一千四百四十九章 破鼎而出
无咎听到身后的呼唤声，放慢脚步，而他的脸上，依然洋溢着惊喜之色。
那突如其来的两位老者，再也熟悉不过，正是祁散人与太虚，他当年的两位老伙伴。
瞧，祁老道还是从前的模样；还有太虚，一个喜欢与他抢吃抢喝的老头。
梦里么？
竟然故人重逢。
且与两位老友举酒话别情，再问神州无恙否……
两位老者面带笑容，愈来愈近。尤其是“无咎”的称呼，显得极为的亲热。犹如昨日重现，或难得今日的喜相逢。
万圣子与鬼赤面面相觑，急忙又看向那诡异的场景，竟不约而同的往前扑去。无咎深陷幻象诱惑之中，一时难以自拔，他二人却心知肚明，又岂能袖手旁观。
两个老者已到了数丈之外，突然加快来势，并各自挥动双手，随之雾气翻涌而杀气呼啸。
万圣子与鬼赤，刚刚离地蹿起，想要应变，为时已晚。
谁料便于此刻，突然火光闪烁，轰鸣震耳，数枚震元珠同时炸响。
两个老者猝不及防，一个挥舞法杖抵挡，一个强行祭出手中的法宝，怎奈震元珠的威力过于凶猛，两人相继倒飞出去。
与之刹那，一片黑影从天而降……
而无咎祭出震元珠之后，正要抽身后退，一道强横的力道霍然而至，逼得他无从躲避、也难以抵挡，顿时脚下踉跄，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紧接着又是两道人影落地，更为狼狈，一个“扑通”趴着，一个仰面横躺。
“哎呀、糟了，你我陷入阵法……”
“并非阵法，而是法宝……”
“法宝……”
“无咎……”
“不必理他，你我被他害惨了……”
“万兄……”
“哼，难道不是么？若非他的拖累，你我怎会遭人暗算。咦，他是否安在……”
黑暗中，万圣子与鬼赤凝神张望。
数丈外，有道人影，不是某位先生，又是哪一个。
两人急忙爬起身来，凑到近前。
而某人依然坐着，动也不动。
“小子，出个声啊。”
“万兄……”
“他嘲笑老万呢，而他也难逃假象所惑呢，不过他动情之人，竟是两个老者？”
“或许他已识破虚幻，却出手已晚……”
万圣子与鬼赤尚自猜测，有人叹道——
“唉，神洲仙门的祁散人与太虚，与我亦师亦友，交情深厚，便如两位一般……”
“与我二人一般？哼，只怕差远了……”
“我那两位老友，早已不在人世！”
无咎摆了摆手，无意多说，站起身来，神情苦涩。
即便他早有提防，最终还是吃亏上当。却也无奈，祁散人与太虚的出现，让他心绪大乱，忍不住迎上前去。便如鬼赤与万圣子，他也有难舍之情、难言之痛。而让他难以忘怀的不仅有爹娘与妹子，还有曾经的好友，以及神州大地的山山水水。
不过，祁散人与太虚的幻影出声之际，他已蓦然惊醒，随即仓猝应变。而对方有备而来，最终他还是未能逃脱算计。
万圣子见某人无恙，急道：“哎呀，设法脱困要紧……”
鬼赤摇头道：“此番脱困，难了……”
“这法宝有何威力……”
“暂且不知……”
……
此时，幽暗的峡谷，依然如旧，而凌乱的雾气之中，涌现出一群人影。
之前的两位老者，再次现身，却相貌大变，各自手持法杖，竟是区丁与毕节。两位长老之外，还有数百个神族的高手。而众人的环绕之间，多了一个黑色之物。竟是一尊黑色的铁鼎，丈余大小，布满符文，显得颇为奇异。而铁鼎却被倒扣在地上，并闪烁着幽幽的黑色光芒。
“咳咳……”
人群中的区丁，微微气喘。虽然全力躲避，怎奈相距太近，震元珠的余威所致，还是让他护体法力受损。他缓了口气，悻悻道：“毕节长老的玄鲲鼎，果然不凡。”
毕节站在他的身旁，冷声道：“贼人凶顽，擒之不易！”
区丁感同身受，附和道：“幸亏长老熟知仙遗谷，又示敌以弱，步步诱其钻入圈套，再借助禁制幻境之威，一举擒获了公孙无咎。只要他与万圣子、鬼赤伏法，原界不足为虑！”
话到此处，他又惋惜道：“尊者许诺的天狮鼎，尚无着落，否则的话，岂容贼人嚣张！”
尊者，也就是玉神尊者，曾经亲口许诺，炼制九鼎镇守九郡。而随着贼人入侵，此事便也耽搁下来。
区丁恨意难消，示意道：“请长老杀了公孙无咎，为我死难的族人报仇！”
毕节微微点头，抬手一指。
地上的铁鼎，顿时光芒大作，随之莫名的威力散发开来，引得四周观望的人群发出阵阵的惊呼。
区丁更是瞪大双眼，期待不已。
据他所知，这是毕节初次祭出宝鼎，便大显神威，擒获了公孙无咎与万圣子、鬼赤。此时宝鼎再次催动杀机，三位强敌的性命休矣！
……
法宝的威力，无人知晓。
而身陷囹圄，总不能坐以待毙。
黑暗之中，三人犹在徘徊寻觅。
置身所在，仿若混沌的黑夜，没有边际，没有方向，亦找不见去路。
万圣子往前寻觅了数十丈，依然没有发现，却又难以施展修为，他唯恐遭遇不测，扭头大喊——
“无咎、鬼兄……”
喊声未落，却见两位伙伴就在身后。他松了口气，提醒道：“两位，切莫走散了！”
鬼赤随声道：“万兄，放心便是！”
无咎则是停下脚步，抱起臂膀，伸手托腮，神色无奈。
他最怕的便是阵法，而如今困入法宝之中，处境更加凶险。面对这虚空般的黑暗，莫说无从逃脱，便是想要反击也无从下手。
“两位，这边来——”
万圣子不甘作罢，只想继续找寻出路。
无咎忍不住出声道——
“与其徒劳无功，不如静待其变。”
“咦，此话怎讲？”
万圣子顿作不满，教训道：“不去杀人放火，哪儿来的灵石、宝物？倘若故步自封，又何来的出路呢？”
无咎没有心思争辩，索性置之不理。
万圣子却不依不饶，继续嚷嚷道：“年轻人，切忌好高骛远……”而他话音未落，又惊喜道：“两位且看，出路已现……”
果不其然，远处的黑暗中，突然闪过几点亮光。便彷如曙光乍现，使人精神一振。而转眼之间，亮光连接成片，继而化作滚滚之势，从四面八方倏然逼近。随之炽烈的杀机席卷而来，竟然令人胆战心惊。
万圣子的脸色一变，惊讶道：“火……”
鬼赤也是错愕不已，难以置信道：“似是元神鼎炉之火，却远胜于你我……”
那并非曙光，亦非出路所在，乃是熊熊的烈焰，乃是元神之火。而其威力远胜于天仙高人，再由鼎炉加持，更是威力倍增，足以炼化万物。
“天呐……”
万圣子恍然大悟，吓得转身便跑，而四周已是火光冲天，根本无路可逃。他急得团团乱转，绝望大喊——
“无先生，快救老万……”
生死关头，唯有指望某位先生救命。他还想带着弟子返回万圣岛呢，他真的不想死。
而此时此刻的无咎，也是目瞪口呆。
一旦陷入法宝之中，无非遭遇杀阵的攻击。且全力抵御，或也无妨。谁料那元神之火的威力，远远出乎想象。稍有不慎，三人必将落得个炼化成灰、神骸俱消的下场。而覆顶之灾就此突降，已不容多想。
“老万、老赤——”
万圣子急声大喝，抬手抓出魔剑挥动。万圣子与鬼赤会意，随之失去身影。他又将魔剑放在地上，拼命的加持一层又一层禁制……
与之瞬间，炽烈的火光已逼到了十余丈外。前后左右尽为烈焰所笼罩，便如万千火龙狂舞而杀机疯狂。
无咎不敢怠慢，双手挥舞，数百枚震元珠呼啸而出的瞬间，他闪身失去踪影。
与之刹那，巨响轰鸣……
……
魔剑的阵法之中，无咎匆匆现身。
却见木榻之上，一道娇小的人影，犹在低头静坐，专注绣着她手中的花儿。他猛扑过去，一把将其抱在怀里。遂即地动山摇，所在的阵法、床榻，以及相拥的两人，同时凌空飞起，紧接着又狠狠落地而撞成一团。
“无咎……”
“灵儿莫怕……”
“哎呀，老万活着……”
“祖师、巫老，出了何事……”
“老万、老赤，随我杀出仙遗谷……”
……
峡谷中。
区丁与数百个神族高手，犹在凝神贯注而期待不已。
随着毕节长老的施法，地上的铁鼎微微震动，并光芒闪烁，而威势森然。
据说，玄鲲鼎加持了尊者的法力，足以灭杀任何一位天仙高人。此时，宝鼎已全力催动杀机。片刻之后，曾经横行玉神界的三位贼人便将烟消云散。
而便在众人期待之时，突然“轰”的一声炸鸣，铁鼎冲天而起，随之猛如狂飙般的威力横扫四方。
毕节、区丁与神族的高手，皆猝不及防，又抵挡不住，一个个离地倒飞而去。
又是“咯喇”巨响，天穹崩溃，峡谷倾塌，山石崩碎，大块的寒冰滚落而下。
毕节“砰”的撞在山石之上，而他惊慌之余，不忘找寻玄鲲鼎，恰见一把黑色的短剑凌空翻滚，他急忙大喊——
“拦住那把飞剑……”

第一千四百五十章 交给你了
区丁抵挡不住宝鼎的爆发之威，与众多神族弟子倒飞出去。
他尚在半空之中，忽听毕节的呼喊。果然有一把黑色的短剑，像是无主之物，或已失去掌控，直奔他飞了过来。
区丁看得真切，稍稍稳住身形，然后奋力往上，猛然挥袖卷向短剑。而眼看着便要得手，短剑突然消失，紧接着一道紫色剑芒呼啸而下，并随之响起一声叱呵——
“你找死！”
话语声与口吻，极为耳熟！
区丁却蓦然一惊，急忙挥杖抵挡，却为时已晚，只听“咯喇”闷响，他护体法力几近崩溃。紧接着又是五色剑芒闪烁而六剑合一，他再也吃禁不住，胸口“砰”的炸开一团血光，随即“砰”的摔入乱石堆里，并发出一声惨叫——
“毕节长老，救我……”
“公孙无咎——”
毕节大吼一声，便要出手相救。
却见六色剑光消失，遂即弓弦炸响，四道烈焰箭矢破空而出，一箭射向区丁，两箭射向天穹，最后一箭直奔他怒射而来。
他急忙挥舞铁棒抵挡，便听“轰”的一声巨响，强横的威力呼啸而至，他猛的倒飞出去。
与之瞬间，又是连声的轰鸣。地动山摇之中，无数的巨石、寒冰崩落而下。却见三道人影闪现，继而冲天蹿起……
毕节尚在倒飞，遭到碎石的接连撞击，他滚落在地，嘴角溢血一缕污血。而禁制破碎，法力回归。他急忙横飞而起，嘶声喊道——
“各谷弟子，与我追击贼人……区丁长老……”
数百个神族高手，已伤亡大半。幸存者犹在躲避着乱石轰击，自顾不暇。而区丁长老，同样没有回应，唯有污血之中，遗落着一把锡杖。
唉，神族的长老又死一个。
毕节飞身捡起锡杖，心神一动，抬头张望，转而逆势飞起。一点黑影，穿过乱石而来。他急忙催动法诀，伸手抓去。是个小巧的铁鼎，却入手滚烫，布满裂纹，显然已威力尽失。他心疼的收起铁鼎，咬着牙继续往上……
与此同时。
崩乱的碎石与寒冰之中，冲出三道人影。
眼前的所在，正是来时的冰谷，却剧烈震动、冰屑纷飞，并发出“喀喀”的碎裂声响。
而三人尚未远去，又身形一顿，扭头看去，异口同声——
“玉真人……”
冰谷的空地间，冒出一位中年男子，竟是玉真人，他似乎已等待多时，神情焦虑，却又似笑非笑，而不怀好意的模样。
三人稍稍错愕，随即怒声叱道——
“可恶……”
“老万饶不了你……”
“今日之祸，绝难罢休……”
匆匆忙忙的三人，正是无咎、万圣子与鬼赤，各自在仙遗谷中吃尽苦头，如今突然见到玉真人，顿时如同仇人见面而分外眼红。而三人尚未联手报仇，却见对方急声道——
“我前去仙遗谷探路，吩咐三位在此等候。而返回之时，却不见了人影。迫于无奈，唯苦苦守候。如今难得重逢，着实庆幸不已。三位却恶语相向，敢问是何道理？”
“这个……”
万圣子与鬼赤看向无咎。
而无咎也始料不及，又不敢耽搁，只得抬手一挥，道：“稍后再说不迟，走……”
……
又一处冰窟中。
冰晶闪烁，四方幽暗。
四道人影，神态各异。
无咎坐在地上，低头不语。万圣子与鬼赤，默默的守在他的身旁。而无论彼此，皆神色郁闷。
唯独玉真人，背着双手，在不远处来回踱步，慷慨激昂道——
“我先行探路，未见异常啊。三位却遭致围攻，着实不敢想象。而若真如此，三位岂能安然无恙？区丁与毕节，又怎会知晓你我的下落？想必是玄鲲郡有所提防，故而设下圈套。而三位却不该擅自行事，更不该归咎于我……”
四人再次相聚，差点翻脸动手，而最终还是结伴逃出了仙遗谷，却并未返回玄鲲境，而是在途中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一来稍事歇息，再一个便是厘清是非、明辨真伪。
而有的事，说不清楚。吃过的亏，也只能自认倒霉。
不然，又能如何？
依着玉真人的说辞，此前早已约定，由他前往仙遗谷探路，三位伙伴则是留在洞外等候。三人却擅自行事，酿成的后果与他无关。即使无咎能言善辩，万圣子老奸巨猾，鬼赤心思缜密，依旧是无从指责。
或者说，仙遗谷之行伊始，玉真人便已想好了退路，即使诡计没有得逞，他依然不会留下任何破绽。若真如此，他也太可怕了。而他隐瞒的如此之深，究竟要干什么？
“玉某带着诸位扫荡各地，斩获无算，非但没有功劳，反而惹来猜忌。”
玉真人犹自不依不饶，喋喋不休——
“而你无咎也是非不分，嫉贤妒能……”
“够了！”
无咎终于忍耐不住，出声打断道：“你玉真人如何，姑且不论，且适可而止，就此闭嘴。否则的话，你我不妨算一算往日的旧账。”
提起往日的旧事，玉真人似有顾忌，随即不再多说，摇头笑道：“呵呵，玉某心有怨气，难免啰嗦几句。至于往日旧事，又何必再提。”
幽暗的所在，总算是安静下来。
无咎缓了口气，慢慢闭上双眼。
此番外出月余，诛杀十数万神族弟子，抢得无数晶石，并除掉了区丁。神族遭至重挫，必然有所收敛。原界得以喘缓一段时日，便也多了几分生存之机。
而仙遗谷之行，着实侥幸。倘若没有震元珠，没有魔剑，没有他的当机立断，说不定他便要葬身于那个诡异的铁鼎之中。
无咎想到此处，袖中多了一把短剑，他伸手轻轻抚摸，心绪纷乱不休。
在元神炉鼎之火袭来之时，他与万圣子、鬼赤躲到了魔剑之中。又孤注一掷般的祭出两、三百枚震元珠，与同归于尽也没有两样。所幸凭借强大的爆炸之威，击溃了铁鼎的杀阵，而魔剑也因加持了重重禁制，于生死关头逃脱一劫。如今回想起来，依然余悸难消。而如此种种，难道不是玉真人所赐？怎奈无凭无据，只能暂且作罢。而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终有水落石出的那日，到时候再见分晓。
而神族的九大长老，虽然已折损过半，余下的四位长老，却更为的强大。从毕节多变的手段，便可见一斑。抵达玉神殿之前，仍要面临一场接着一场的恶战。返回玄鲲境之后，再行计较……
……
玄鲲境。
冰坡上。
人群聚集。
有朴采子、沐天元，有各家的天仙高人，有鬼妖二族的弟子，有万圣子、鬼赤，也有玉真人。
众人外出狙杀归来，斩获丰厚，却毫发无损，使得原界的高人们欣喜不已。而相聚庆贺之际，不免打听详细与神族的动向。玉真人当仁不让，叙说着出征的凶险，杀戮的惨烈，以及他显赫的战绩。
至于某位先生，稍作寒暄，离开人群，悄然而去。
冰坡的一侧，是个洞口。
洞内，分为三层；外层的洞室，为万圣子、鬼赤与丰亨子所有；当间的石厅，连接里层的两个洞室，乃是他与冰灵儿的居所。
无咎背着双手，一步一踱的走入洞府。
呼唤声传来——
“老弟……”
无咎的脚下一顿。
左边的洞室，有位老者在招手。
他抬脚走了过去，踏入洞内，撩起衣摆，就近坐下，尚未出声，又微微一怔。
洞内的空地上，坐着一位老者，正是丰亨子，却须发银白，容颜苍老，气息紊乱。而他所呈现的修为，仅剩人仙五六层。
“丰家主……”
短短一个月，丰亨子的境界修为再次大跌。而他并未在意，冲着无咎细细端详，然后面带笑容，欣慰道：“一个多月来，虽未亲眼目睹，而途中的艰难与凶险，丰某是心知肚明啊！”
此番外出扫荡神族，这位丰家主执意同行。于是无咎将他收入魔剑之后，却无暇顾及，直至返回玄鲲境，依然没有心思理会。而对方的修为跌落之快，以及平和的心境，与洞察入微的睿智，皆让他始料不及。
丰亨子继续说道：“不贪功，不图名，虚纳海川，情系天地，唯有老弟也……”
无咎只觉得面皮一热，急忙摆手道：“言过其实……”
面对辱骂与诋毁，他早已坦然自若，而突如其来的褒奖之词，却让他惶恐不已。
丰亨子微微颔首，道：“丰某糊涂了一辈子，所幸没有看错老弟！”他轻拂大袖，举起一枚纳物戒子，分说道：“凭借你的玉神九经，与抢来的雷石，再有各家高手的全力以赴，如今已炼制了数千枚震元珠，由朴采子与沐天元假我之手转呈老弟。”
“哦……”
无咎接过戒子。
“老弟，交给你了！”
丰亨子又一语双关的交代一句，然后疲惫的闭上双眼。
无咎看着手中的纳物戒子，默然片刻，起身走了出去……

第一千四百五十一章 仗剑风流
洞室内。
珠光朦胧，清香淡淡。
小巧的人儿，犹自斜坐榻上，螓首低垂，明眸凝神。她洁白的云纱，披肩的黑发，纤秀婀娜的背影，依旧是那样的楚楚动人。
无咎落脚无声，轻轻走到近前。
却见她伸手轻扯，丝线松散，丝帕上的花朵，随之已不复存在。
“灵儿……”
“唉，绣了多日，难遂心愿。”
冰灵儿放下丝帕，回过头来，她精致的容颜，依旧是清丽无双，而她忽闪着的眸子里，却透着一丝怅然之色。
无咎撩起衣摆，在她身旁坐下，含笑道：“你所绣的花儿，已然枯萎……”
“是哦！”
冰灵儿的手中多了一朵干枯的雪莲花，示意道：“我加以临摹，始终不得其韵。看来绣花之道，与修炼相仿呢。”自从离开燕谷之后，她便专注于绣花之中，却也渐渐走出悲伤，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态。不过，她所呈现的恬静，与落寞之色，看着让人心疼。
“这是我的那朵雪莲花？”
“嗯！”
“它来自神洲的北陵岛。”
“神洲的极北之地，也有雪莲花呢。”
无咎抓过冰灵儿的小手，便要叙说曾经的往事，忽又剑眉斜挑，意味深长道：“莫道天涯远，仗剑自风流。豪气冲干云，铁血花千树。”
“咦……”
冰灵儿歪着脑袋，冲着他端详道：“想必你当年浴血沙场，便是这般的英雄气概！”她忽闪着双眼，又带着痴迷的神色问道：“何时带我返回神族，去那北陵岛看一看？”
“且等雪莲花开。”
无咎像是安慰，而话语中又寓意深远。
“如今天象异变，冰封万里，草木枯绝，又何来的雪莲花……”
冰灵儿自言自语，有些失落。她捡起丝帕，欣然又道：“我便绣一朵盛开的雪莲，如何？”
无咎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拥在怀里。
“灵儿，你若安好，便是花开……”
冰灵儿禁不住一把搂着他的脖颈，泪水夺眶而出。
“我知道师兄的遗骸受辱，我也知道你杀了区丁。我代师兄……谢谢你……”
“傻丫头……”
……
无咎回到了玄鲲境。
他与万圣子、鬼赤，以及夔龙卫，外出月余，不仅斩获丰厚，重挫了神族，而且使得玄鲲境暂时远离了凶险。
不过，这都成了玉真人的功劳。
他的丰功伟绩，令人敬佩有加。他如今的威望，已有取代某位先生之势。于是他在玄鲲境中四处乱逛，一边享受着家族弟子的赞美之词，一边四处查看防御，俨然担负起了原界兴亡的任重。所幸有了丰亨子的交代，震元珠的炼制并未中止。虞青子、卢宗等人，以及龙鹊率领的夔龙卫，也在暗中养精蓄锐。
而那位先生，已多日不见人影。
此时，他盘膝坐在洞室内，独守着一方黑暗与寂静。
他一手抓着酒坛，一手托着下巴，两眼半睁半闭，眉宇间锁着几分忧色。他面前的褥子上，则是摆放成堆的玉简。其中有仙门功法，也有《道祖神诀》与《玉神九经》。
冰灵儿，已渐渐走出悲伤。万圣子、鬼赤、龙鹊、夫道子等人抢了大把晶石、宝物，各自忙着修炼。原界家族，亦好像远离了凶险。于是他无先生便也空闲下来，而本该参悟功法，就此休整几日，却始终心神不宁。
是担忧前程，还是惧怕那场天地浩劫？
皆而有之吧。
如今杀了刑天，与四位神族长老，并已抵达玄鲲郡，而玉虚子仍未现身。那位高人，怎会任由玉神界的损毁？或者说，他另有阴谋而无暇他顾？
之前有个说法，元会量劫降临之际，玉神殿将打造一条通天阵法，逃脱那场灾难。原界的十多万修士也因此闯入玉神界，结果却迎来一场又一场的杀戮。而那登天的途经是否存在，又位于何方？
且不管如何，这玄鲲境绝非久留之地。
接下来依旧要继续西行，前往玉神殿。而带着原界的两万人穿越玄鲲、白凤、赤蛟、青龙四郡，又谈何容易。毕节，已难以对付。据说垓复子、普重子与玉介子，更为的强大。
有玉真人的相助？
那家伙不再使坏，已谢天谢地，何况他并不简单，且变得叫人捉摸不透。
丰亨子虽然修为大跌，却也更为精明睿智。而他暗中的叮嘱与托付，更像是在安排身后之事……
无咎想到此处，抓起酒坛灌了口酒。
“啐——”
酒水，寡淡无味。
他啐了一口，再次举起坛子。
人生多舛，仙道蹉跎，怎奈无从选择，唯有步步往前。便如这酒，变了味道，依然不忍释手，却能否冲淡寂寥、饮断孤独？
无咎放下坛子，吁着酒气，然后收敛心绪，看向面前的一堆玉简。
修炼数十年，早已倦了。而梦想未灭，又岂敢懈怠……
……
冰坡上。
坐着两人。
夫道子与齐桓。
两人的身后，是个山洞，也是某位先生，与万圣子、鬼赤、丰亨子暂居的洞府。
洞府的左右两侧，另有数十个山洞，乃是夔龙卫的兄弟们的栖身所在。
就此抬眼观望，远近错落着数百根粗大的冰柱。再有那朦胧的冰穹，闪烁的冰晶，缥缈的寒雾，使得偌大的冰窟显得绚丽壮观，而又透着几分神秘。
两人打量着冰窟的景色，轻声说着闲话——
“齐兄，状况如何？”
“小弟已无大碍，恰见夫兄在此护法，便前来讨教一二！”
齐恒先后两次失去肉身，虽已施展秘法重塑人形，却修为大跌，所幸他如今已无大碍。不过，齐家弟子的伤亡殆尽，使他备受打击。他早已没了往日的洒脱，反而变得郁郁消沉。
而夫道子的护法，指的是身后的洞府。那是无咎与丰亨子、万圣子、鬼赤闭关歇息的地方，由他与龙鹊轮番看守。自从韦尚道陨之后，他二人自然成了无咎最为亲近的兄弟。彼此之间，也多了几分无言的默契。
“齐兄，你我不必见外！”
“虞青子与卢宗两位家主刚刚离去，不知有何交代？”
“只为拜访丰家主而来。”
“论起家族的渊源，丰家主与我父辈交情不浅。谁料一位原界至尊，落得这般境地，而谁又不是如此呢，唉……”
几句话触动心怀，齐桓发出一声叹息。
夫道子点了点头。
齐桓默然片刻，又道：“如今已是己巳的二月，转眼又过一岁。而那场末日之劫，何时降临呢？”
没人知晓末日的时限，却又能清晰感受到大限的临近。而愈是如此，愈是令人恐慌。
“据传，大限之日，不是甲戌，便是甲申、或甲午……”
“难道不是误传，或故意散布的谣言？”
“这个……”
有关大限之日的传言，来自于昆仑虚。真伪如何，无从断定。而甲戌便是最近的时限，距今尚有四五年。如今却大旱、大雨，接着大雪不断，万物荒绝，早已如同末日降临一般。
夫道子难以应答，沉吟不语。
齐桓却面带苦笑，自言自语道：“呵呵，玉神界之行，便是一个圈套。大限来临之前，谁也休想从中逃脱。”
“哦？”
夫道子微微一怔。
却齐桓面对着冰窟的绚丽景色，他笑容里竟然透着莫名的悲凉之意。
“齐兄，此话怎讲？”
夫道子忍不住问道。
“仅为猜测而已。这乱世间，有着诸多乱象，非临终之时，而难以醒悟。你我亦然……”
齐桓像是大彻大悟，话语落寞。
夫道子还想追问，神色一动。
只见玉真人带着谷百玄、青田等几位天仙家主，穿过冰窟，由远而近，踏空飞来。
转瞬之间，一群高人落在冰坡上。
夫道子与齐桓，起身相迎。
却见玉真人挥袖一甩，不容置疑道：“夫道子，你与龙鹊召集夔龙卫外出御敌！”
“神族来袭？”
夫道子难以置信道。
“你我归来，仅过半月有余……”
齐桓也是诧异不已。
玉真人不耐烦的点了点头，催促道：“龙鹊何在，夔龙卫的弟子何在？”
“尊使……”
夫道子拱了拱手，神色迟疑。
他毕竟有着玉神殿祭司的身份，而玉真人恰是管辖他的神殿使，即使想要拒绝，也不便直言顶撞。
齐桓适时上前一步，分说道：“玉前辈应该知晓，夔龙卫只听从无先生的号令！”
玉真人脸色一沉，叱道：“哼，大敌当前，岂分你我……”
齐桓乃是原界修士，又痛定思痛、大彻大悟，如今的他，是谁也不怕。他淡然一笑，道：“何不告知无先生？”
“他在闭关……”
“告知万祖师与鬼赤巫老……”
“他二人不服管束，难免添乱……”
“既然如此，夔龙卫恕难从命！”
“齐桓，你……”
便于此时，有人出声——
“玉兄，好大的威风！”
不远处的洞府中，走出一位年轻男子，他头顶玉冠，长衫飘逸，剑眉入鬓，神态洒脱不羁。
与此同时，洞府两侧的峭壁下冒出一道道人影，为首的金须金发的壮汉伸手拍着胸膛，话语响亮道——
“龙某在此，夔龙卫随时听候先生差遣！”
玉真人竟然摆了摆手，无奈道：“哎呀，我是怕扰了无咎兄弟的清修，怎奈齐桓他不明是非……”
“闲话少叙，你说神族来袭？”
“且随我来，立见分晓……”

第一千四百五十二章 战意升腾
雪原上，矗立着几座冰峰。
其中的一座冰峰，当间洞穿，四面敞开，能够清晰看到外边的景象，却又被禁制屏蔽而难以被外人察觉。
此时，洞内站着朴采子、沐天元、虞青子、卢宗等原界家族的高人，还有刚刚现身的玉真人、谷百玄、青田，以及无咎、万圣子、鬼赤、夫道子与龙鹊。
“无咎老弟，万祖师，鬼赤巫老，三位请看——”
朴采子、沐天元打了个声招呼，抬手示意道：“五百里外出现数千神族弟子，或将随时寻至此地……”
天地间，依然风雪苍茫。
荒凉的景象，一如既往。
而就此凝神看去，数百里外的风雪中，竟然有人影出没，或是在雪原上疾驰，或是踏空盘旋而四处游荡。
无咎尚未出声，便听有人说道：“趁着神族立足未稳，且当机立断，无咎兄弟……”
洞穴仅有四五丈方圆，显得有些拥挤。玉真人站在人群中，扬声道：“无咎兄弟，你与万祖师、鬼赤巫老，带着夔龙卫先行出击，得手之后，就此西去，以免殃及玄鲲境。待危机解除，你我重聚不迟，途中却要小心……”
无咎禁不住打断道：“慢着……”
玉真人却不容置喙，正色道：“无咎兄弟，大敌当前，生死关头，岂敢畏战？”
无咎道：“并非如此，我是说……”
“我乃神殿使，不便与毕节长老当场翻脸，无咎兄弟出击之后，我自当暗中相助。难道你要朴家主、沐家主，亲自冒险？原界家族饱经磨难，再也损失不得。或者说你信不过我？试问，十数万惨死的神族弟子答不答应……”
玉真人振振有词，很是正气凛然。
无咎皱着眉头，自顾说道：“你我外出扫荡月余，致使玄鲲郡各地伤亡惨重。此时的神族应该自顾不暇，又怎会在短短的半个月之后便寻到此地呢？”
“这个……”
玉真人的眼光闪烁，辩解道：“神族人多势众，找到此地不难。而眼下并非怨天尤人的时候……”
无咎摆了摆手，他看向在场的众人，不慌不忙道：“神族已获悉你我的藏身之地，尚未找到具体所在。倘若所料不差，神族的大批高手已在远处蓄势以待。今日稍有不慎，玄鲲境必将迎来覆顶之灾！”
“如何是好？”
众人脸色微变。
“弃守玄鲲境，突围西去！”
无咎话语沉着。
“状况不明，如何突围？但有不测，悔之晚矣……”
玉真人的话音未落，便听朴采子道：“此事非同小可，稍后计较不迟！”
“嗯，回头计较。”
无咎不再啰嗦，抬手一挥。而便在众人离去之时，他又意味深长道：“究竟是谁走漏风声，招来神族的围攻呢？”
玉真人似乎没听见，只顾连连摇头，很是无奈的模样……
……
离开冰峰之后，深入地下百丈，再穿过一条十余里长的地下峡谷，便可返回玄鲲境。
而巨大的冰窟之中，已失去了往日的宁静。
成群的人影，聚集在冰坡的不远处，或窃窃私语、东张西望，或来回走动而神色不安。
冰坡之上，同样是人影晃动。
无咎与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玉真人、万圣子、鬼赤围坐一处，虞青子、卢宗等天仙高人则是聚在四周。而众人的环绕之间，摆放着一块数尺大小的玉台，不时闪烁着变幻的光芒。
这是原界家族的一件宝物，叫作堪舆台，不仅能够打造为阵法中枢，也另有诸多的妙用。此时随着法力加持，堪舆台的光芒中呈现出虚幻的景象，竟是玉神界的舆图，山河大川极为详细，还有各地的字符标注。
“就此往西三十万里，便可抵达白凤郡，途经玄洞山、西鲲谷、元栗谷、天宇城。再去五十万里，为赤蛟郡……”
朴采子伸手指点，景象变幻。
无咎盘膝端坐，沉声道：“暂且定下元栗谷与天宇城，为落脚之地。届时临机变化，以防不测。”
玉真人幽幽道：“本该及时出击，却坐失良机。诸位，莫怪我没有提醒啊……”
朴采子与沐天元换了个眼色，各自神色迟疑。
始终没有吭声的丰亨子，好像置身事外，此时突然睁开双眼，缓缓说道：“何去何从，且由无咎老弟定夺！”
这位丰家主虽然修为大跌，却威望尚在，他的话语像是一锤定音，使得在场的各家高人纷纷点头称是。
无咎也不谦让，继续说道：“虞青子、卢宗两位家主，担当戒备重任；朴家主、沐家主与各位高人，协助龙鹊、夫道子，与各家分派战车，整装待发，随时应变。”他言简意赅的交代几句，然后拂袖起身。
“无咎兄弟……”
丰亨子出声呼唤。
无咎伸手将他扶起，两人并肩而行。
万圣子看向鬼赤，也起身离去。
在场的各家高人与弟子们，则是忙碌起来。
龙鹊的大嗓门，更是响彻四方——
“诸位听着，战车为我所有，各家听我吩咐……”
玉真人依旧坐在原地，似乎有些郁闷。忙碌至今，也算是战功显赫，却因丰亨子的缘故，他依然未能取代某人。而盯着堪舆台所闪烁的虚幻光芒，他的脸上又露出一抹笑意……
冰坡的尽头，便是敞开的洞口。
无咎陪着丰亨子走入洞内。
而丰亨子却挣脱他的搀扶，趁势递过来一个纳物戒子，分说道：“我原界的炼器高手，已熟能生巧，这半个月来，又炼制了数千枚震元珠。只可惜神族侵扰，只能就此作罢。”
“够用了！”
无咎接过戒子。
“小老弟，放手而为！”
丰亨子的话语，像是宽慰，或勉励，又像是嘱托。此时他的须发根根银白，眼角、嘴角多了细密的皱纹，再无曾经的高人威势，却显得更加的慈祥和蔼。不过，他深邃的眸子，依然洞彻人心。他与无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洞府。
无咎默然片刻，继续往前。
穿过石厅，便是他与冰灵儿的洞室。他没有去看望他的仙子，而是直接返回住处。
幽暗的洞内，扔了一地的酒坛子。
无咎走到褥子上，盘膝坐下，禁不住便想饮酒，却又摇头作罢而眼光深沉。
仅仅歇息了半个月，神族便蜂拥而来。要知道玄鲲境地处隐秘，极难找寻。若说没人走漏风声，谁肯相信？
却依旧是无凭无据，唯有暗自猜疑。
而大祸降临，唯有设法应对。
先行出击？
且不说玉真人如何，神族必然是有备而来，倘若贸然出击，最终只能抛弃玄鲲境内的原界弟子。
而以静待变，会否错失良机？
不知道。
而他却知道如今的原界家族，再也经受不起任何意外。敌情未明之前，他不敢轻举妄动。否则便将辜负丰亨子所托，也辜负了他多年来的执着。而但有决断，他将全力以赴，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亦义无反顾……
无咎想到此处，只觉得心绪纷乱，随即舒展双袖，手中多了一物。
一块折叠的布，被他缓缓摊开，只见污迹斑斑，破损陈旧，仅剩下丈余长，却依然能够看到上面的烈焰纹饰，与织绣的两个大字，破阵。
这是一面战旗！
有熊国，破阵营的战旗。上面的污迹，乃是将士的血。破阵二字，凝聚着万千战魂。
无咎伸手抚摸着战旗，眉梢耸动、眼光闪烁。
恍惚刹那，他好像回到了边关的战场，带着他的八百兄弟，在千军万马中浴血拼杀。铁蹄声、号角声、呼号呐喊声中，一面旗帜屹立不倒而猎猎迎风……
嘿，从凡俗边关，至灵山仙门，从神洲九国，再至玉神界。纵使风云变幻几多回，不变的依然还是血腥的杀戮！
而战旗不倒，战意不灭……
……
冰峰上。
三人借助洞穴与禁制的遮掩，凝神看向远方。
风雪如旧，四方空旷。
而茫茫的雪原上，已聚集着成群的人影、兽影。就此往东、往南、往北，同样是人影混乱，却彼此首尾相接，环绕着数百里方圆。便如平地筑起壁垒，煞是壮观而又阵势惊人。
“我二人察觉有变，不敢隐瞒，无先生请看——”
“仅仅过了半日，神族便已聚集了数十万众……”
“而更多的神族高手，源源不断赶来……”
“神族早已知晓玄鲲境的具体所在，之所以尚未逼近，无非想要困住你我……”
无先生，便是无咎。与他说话的两人，乃是虞青子、卢宗。
“明日此时，神族或将聚集百万之众……”
“强攻之下，玄鲲境不堪一击……”
“我原界危矣……”
“无先生……”
“明日此时，启程西行！”
“明日此时？”
“嗯，是生是死，且待明日此时……”
虞青子与卢宗面面相觑。
无咎不再多说，转身遁入地下……

第一千四百五十三章 道阻且长
玄鲲境。
巨大的地下冰窟之中，冰柱高耸，冰晶闪烁，寒雾缥缈。绚丽壮观的景象，依然如昨。
而冰柱环绕的冰坡前，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
两万多名原界家族的修士，尽在此处。
却多了数十具战车。
人群中的战车，各有专人掌控，前后排列有序，显然已蓄势待发。
冰坡上，站着二十多位天仙高人，则是默不作声，一个个神色凝重。玉真人亦在其中，他伸手拈须，左右踱步，好像是心绪不明。
此时，冰坡尽头的山洞中走出几道人影。
为首的年轻男子，头顶玉冠，剑眉入鬓，双眸深邃，长衫飘逸，步履稳健；跟在他身旁的女子，云纱洁白，秀发披肩，个头娇小，容颜俏丽出尘；随后的三位老者，一个银须银发，神态慈和；一个佝偻腰背，双眸含赤；一个脸色苍白，形容枯槁。
众人纷纷举手致意——
“无先生……”
“无咎老弟、丰家主……”
“万祖师、巫老……”
“灵儿仙子……”
走出山洞的正是无咎与冰灵儿，还有丰亨子、万圣子、鬼赤。
五人来到冰坡上，停下脚步。
四周一静。
无咎的眼光掠过众人，轻声道：“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诸位，你我今日又该启程了！”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说辞，也没有鼓舞人心的呐喊，而他平淡的话语声，却显得沉着有力。
道路漫长，风雪正急，而只要往前，终能抵达终点。而终点又在何方，谁又知道呢。且行且近，人在路上。
朴采子与沐天元点了点头，应声道：“诸事齐备，只等老弟发号施令！”
虞青子、卢宗、海元子、谷百玄等二十多位天仙高人，各自凝重的神色中多了几许期待之意。
山坡下的人群中，龙鹊、夫道子、齐桓、羌夷、鬼诺、鬼宿等人也在举手致意。
无咎的眼光落在齐桓的身上。
“齐兄，你想好了？”
“修仙至今，毫无建树。适逢今日，岂敢临阵退缩！”
齐桓的修为已不比往日，应该返回魔剑躲避，他却参与到战阵之中，显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哼！”
值此斗志昂扬之际，有人发出一声冷哼。
玉真人，犹在踱步，神情焦虑，似乎忍耐不住，他猛然站定，痛心疾首道：“神族已形成合围之势，此时强行突围，侥幸则罢，否则便是自寻死路啊！”他又抬手一指，沉重道：“无咎兄弟，即便无数亡魂、累累白骨，能够成就你一世的虚名，难道你不问心有愧么？”
他话语诛心，却令人难以辩驳。
而他也不容辩驳，摆了摆手，望天长叹道：“唉，我别无他意，只恨贻误战机……”
无咎默默盯着玉真人，转而再次看向在场的各家高人。万众瞩目之下，他的脸上波澜不惊，唯有剑眉下的双眸，闪烁着冷幽的寒芒。
他身旁的丰亨子突然往前一步，出声道：“老弟，动身吧——”
无咎点了点头，大袖一甩。沐天元与冰灵儿，原地消失无踪。他踏空而起，带着万圣子、鬼赤横穿冰窟而去……
……
“砰——”
一声闷响，洞穴炸得粉碎。
三道人影，出现在无遮无拦的冰峰之上。
居高远望，远近的景象尽收眼底。
却见响声惊动所致，风雪骤然加剧，随即成群的人影、兽影，从四面八方，从半空中，从雪原上，浩浩荡荡涌来。
万圣子瞪大双眼，诧异道：“天呐，没有百万，也有六、七十万，如此多的神族弟子？”
鬼赤也是难以置信，道：“此前外出扫荡月余，虽然斩获丰厚，却也惹怒了各方，如今神族倾巢而出，声势更为浩大。”
“无先生，仅凭你我三人，如何断后……”
“众寡悬殊，难……”
“不！”
无咎摇了摇头，神色冷峻。
“此番不用断后，且主动出击，挫敌锋锐，以便原界趁乱突围……”
“你……你说什么？”
“仅凭你我，先行出击……”
万圣子与鬼赤跟随某位先生已久，熟知他的秉性，以为又要留下断后，便也没有多问，结果却是出乎所料。
“小子，你让两个老人家与数十万神族高手拼命，你疯了……”
“即使你我开路，原界也难以突围……”
无咎拿出两个纳物戒子，递给两位老伙伴。
万圣子与鬼赤，又是微微一怔。
戒子内，竟然分别收纳着五百枚震元珠。一枚震元珠，便能逼退天仙高人。五百枚震元珠，足以横扫四方。
与之瞬间，狂风扑面。
成群的人影、兽影，已逼到了百里之外。那密集的阵势，犹如山石横空而声势惊人。紧接着一团团诡异的光芒，霍然越过人群而出，竟是数百具战车，所散发的威势便是肆虐的风雪也遮掩不住。随即又是百道人影，出现在半空中……
无咎抬手一挥，腾空而起。
万圣子有了震元珠，便也有了底气，他与鬼赤换了个眼色，一左一右跟了过去。
不消片刻，敌我相距数里。
三人收住去势，各自神色戒备。
两位须发斑白的老者，也越众而出，却有恃无恐，直至千丈之外，双双站稳身形。其一个怀抱铁杖，一个手持铜杖，并散发着天仙九层的威势，正是玄鲲郡的毕节长老与白凤郡的垓复子长老。
“公孙无咎……”
毕节的吼叫声在风雪中回荡——
“正是本先生！”
无咎扬声答道，趁机又问：“老儿，你怎会找到此地呢？”
“你毁我雷罡谷，抢我雷石，杀我十数万族人，又在仙遗谷中杀了区丁长老。而只要你未能逃出玄鲲郡，我便能找到你！”
毕节显得很愤怒，而话语中并无破绽。
“垓复子长老，已带着白凤郡高手前来相助。公孙无咎，你还不跪地求死……”
此前的仙遗谷之战，没有见到垓复子，如今他去而复返，带着白凤郡的弟子与数百具战车回来了。
“长老……”
“稍安勿躁！”
垓复子，白凤郡的长老，其相貌与毕节相仿，而他的修为似乎更高一筹。他举起左手，示意道：“毕节长老，你攻入地下，围剿贼人。这个公孙无咎，我来对付……”
此人倒是雷厉风行，没有半句啰嗦，又举起右手的法杖，沉声喝道——
“小贼，燕谷被你逃了，而今日此时，看你运气如何！”
他身后的上百人，均修为不凡，瞬即摆开阵势，汹汹往前逼近。
而毕节同时挥动法杖，数百战车相聚调转方向，并随着法力加持而光芒爆闪，显然要凭借强大的冲击之力，一举击破冰穹而攻入地下的玄鲲境。紧接着又有人群聚集，各自高举震元珠而蓄势以待……
万圣子目睹着形势变化，倒抽一口寒气。
神族虽然只有两位长老，却手段毒辣，相互默契，且忙而不乱，号令各方如臂使指，再加上数十万众的阵势，即使原界家族强盛之时也无从抵挡。
他禁不住左右张望，神色迟疑。
却听某人低声吩咐——
“此战艰难，远胜从前。而敢战无畏，无畏则必胜！”
只见无咎的话音未落，突然闪遁往前。他没有躲避，亦未逃窜，而是直奔垓复子冲去。不过眨眼之间，“嘣、嘣”弓弦炸响，四道烈焰箭矢咆哮而出，凌厉的杀气逼得飞雪倒卷。
垓复子正要展开攻势，未料对手逆势强攻，他急忙挥舞法杖，一头白色的大鸟破空而出。而他的神通尚未显威，箭矢接踵而至。随即便听“轰、轰”巨响，大鸟已崩溃殆尽。他再次挥舞法杖，而那持弓射箭的人影忽然消失，紧接着十余枚震元珠炸开，逼得白凤郡的高手们慌乱无措。他只得凝神辨认敌踪，谁料数枚震元珠突然飞到眼前……
“哼，我以为他要拼命呢！”
万圣子松了口气，看向鬼赤，彼此会意，同时隐去身影，并直奔毕节扑去。随即又是巨响轰鸣，半空中炸开团团火光。毕节正要全力应对，火光又在远处的人群中炸开。他一时顾此失彼，索性不加理会，带着战车往下冲去，只要击穿雪原而攻打原界家族的藏身之地。
恰于此时，茫茫的雪原之上，突然炸开一块块寒冰，崩飞的雪花之中蹿出一道道光芒，竟是十多具战车破冰而出，随即又穿过乌云、直上天穹，然后越过重围往东飞驰……
“追——”
毕节大吼。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三百具战车调转方向，遂即加持法力、光芒爆闪，风驰电掣般的急追而去。
这位玄鲲郡的长老，面对突发状况，依旧忙而不乱，并留下半数的战车而以防不测。也果然不出他的所料，便在十多具战车逃出重围之际，雪原上再次蹿出三十多具战车，却分别往南、往北而去。
“追、追——”
毕节急声大吼，并连连挥动手中的法杖。
原界家族凭借数十具战车与声东击西的诡计，企图趁乱冲出重围。幸亏他当机立断，幸亏白凤郡召集的战车为数众多，也幸亏神族围攻的阵势未乱，此番定让贼人无路可逃。
而他尚自侥幸，雪原上竟然又一次冲出二十多具战车，并从中祭出数百枚震元珠，顿然火光沸腾、轰鸣阵阵。围困的神族弟子根本来不及阻挡，便被炸得血肉横飞。继而一道道爆闪的光芒撕破云霄、越过重围，往西而去……

第一千四百五十四章 行则将至
雪原，变成雷火炼狱。
风雪，在半空中燃烧。
而一团团的火光，犹在轰鸣炸响。百里方圆的所在，笼罩在刺目的光芒之下。到处都是纷乱的人影，炸碎的尸骸。呛人的血腥与浓烈的杀气，化作狂飙横卷四方……
毕节怔怔四望，伸出手掌。
乌云激荡的天穹之上，几片凌乱而下，尚在半空中，已崩溃成烟、成雾。
这该有多少的震元珠啊，三千、还是五千？狂暴的威力，撕裂了寒风，碾碎的雪花，也虐杀了数千上万的神族弟子。
而贼人何在？
贼人驾驭战车，分为四路逃窜。不用多想，最后的二十多具战车，才是贼人逃走的方向。
公孙无咎呢？
却见闪烁的火光与弥漫的硝烟中冲出一群人影，正是垓复子与白凤郡的高手。
“毕节长老，岂能任由贼人逃脱，快快追赶……”
毕节的神情尴尬，有苦难言。
白凤郡的数百具战车，已分成三路而去。如今他已没有战车指派，又如何追赶贼人。
毕节提醒道：“公孙无咎，乃罪魁祸首……”
“他逃了——”
垓复子挥舞大袖，怒道：“那人不敢与我正面较量，却以震元珠狂轰乱炸，趁着混乱逃出了重围……”话音未落，他又气急败坏道：“贼人的震元珠，怎会有数千之多？”
“这个……”
毕节更为尴尬，苦涩道：“贼人抢了雷石，何愁没有震元珠……”
雷罡谷的雷石，已被洗劫一空，若被炼成震元珠，怕不有数万之多。而事已至此，他与玄鲲郡只能自食其果。
“倒也无妨！”
垓复子的怒气稍候，转身看向远方，然后伸手抚须，面带冷笑道：“贼人胆敢西去，不过是自寻死路罢了……”
……
三道人影，破云而出。
头顶之上，天穹朦胧。脚下的乌云翻涌，恰似云海茫茫。就此凝神远望，四方空旷无际。
曾经的电闪雷鸣与血腥的拼杀，尽数远去。
冲出重围的三位老伙伴，再次相聚，踏空盘旋，神色各异。而无论彼此，皆是一脸的轻松。
“本想着拼上老命呢，谁料神族来势甚大，却不堪一击，哈哈！”
万圣子的须发飞扬，面带笑容，他举起一个纳物戒子，又心疼道：“仅剩下百余枚震元珠……”
并非神族不堪，而是震元珠的威力强劲。
鬼赤虽然神情淡漠，却也忍不住说道：“震元珠，实乃克敌利器！”
“嗯，此物多多益善！”
万圣子点头附和，道：“着实没有想到，你我先行出手，扰乱敌阵，数十战车趁机分头突围。如此真真假假，使得毕节顾此失彼。最后再以数千震元珠冲开重围，你我也得以顺利脱身，啧啧……”他赞叹之余，又抱怨道：“无先生你不该隐瞒，害得老万提心吊胆，且拿出五百震元珠弥补一二，老万便饶了你！”
此番突围的计策，由某位先生一手制定，仅有少数几人知情，便是万圣子与鬼赤也被蒙在鼓里。
“嘿！”
无咎负手而立，嘴角含笑。随着法力收敛，他的长衫随风飘摆。
“机事不密，反受其害。你老万心知肚明，何必满腹牢骚呢！”
万圣子恍然大悟道：“你是说玉真人？嗯，倒是要多加小心……”
无咎没有否认，继续说道：“丰家主暗中找人炼制的震元珠，已被我尽数分发出去，即使你老万贪心不足，也恕难弥补！”
“哼，你小子有没有藏私？”
万圣子依然不甘心。
无咎懒得理会，自顾说道：“只可惜仅有八、九千枚震元珠，且已消耗大半，否则借其开路，或许便能穿越白凤、赤蛟、青龙三郡而直达玉神殿。”
鬼赤所牵挂的只有鬼族弟子，趁机问道：“照此说来，原界的同道已抵达何处？”
无咎摸出一枚图简稍加查看，答道：“我已吩咐朴采子与沐天元，途中若无阻挡，只管全力西行，凭借战车之快，此时应已抵达白凤郡。”
“是否即刻赶路？”
“又如何追上两位家主？”
“你我即刻前往白凤郡，再循着玄洞山、西鲲谷、元栗谷，一路往西追去，必有重聚之时。”
三人对话片刻，唯恐神族追来，便施展搬运法术，随即消失在法力传送的光芒之中……
……
此番的玄鲲境之战，看似简单顺利，而回头想来，却也凶险万分。
数十万神族高手，逼近玄鲲境，一旦发动攻势，原界家族难逃覆顶之灾。为了摆脱困境，又不愿走漏风声，无咎躲在洞府内暗中谋划，并联手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虞青子、卢宗，以及夫道子、龙鹊，制定了逆境求生的突围之策。
计策的第一步，由无咎带着万圣子、鬼赤现身，诱使神族发动攻势；第二步，由各家高人，开凿冰穹，预设突围路径，再由龙鹊驱使战车声东击西，迫使神族顾此失彼；第三步，神族阵势大乱之时，朴采子、沐天元带着最后的二十多具战车，以数千枚震元珠开路，强行冲出重围；第四步，他无咎借机脱身，突围之战便算是大功告成。其间稍有差错，后果不堪设想。原界的生存与灭亡，悬乎于一线之间。但愿接下来的西行之路，依然能够畅通无阻。
黑暗中，光芒闪烁，随之冒出一位年轻男子，与两位老者的身影。
恰是夜深时分，天地混沌而四方不明。
三人东张西望，窃窃私语——
“你我已抵达何处？”
“应为白凤郡无疑。”
“具体所在呢？”
“或已抵近玄洞山……”
“缘何老万瞧不见……”
“冰雪覆盖，地理迥异……”
“哎呦，老万最怕迷路……”
“应该不会吧……”
“欺骗老人家……”
“两位莫要争执，赶路要紧……”
争执无果，只得继续赶路，随着灵石炸开，三人再次消失在风雪中……
此时，远方的云层之上，恰似流星飞坠、又似烈火奔腾，二十多具战车拖曳着长长的光芒划过天穹。
为首的战车之中，龙鹊犹自掌控法阵而全神贯注。他身后聚集着夫道子、齐桓、羌夷、鬼诺、鬼宿等夔龙卫的兄弟，还有虞青子、卢宗、玉真人等一群高人。
透过战车的阵法看去，天穹晦暗、云层翻涌，仿佛置身异域，而又令人不明所在。
玉真人坐在人群中，兀自左右张望。
许是飞的太快，战车在微微颤抖，并随着光芒闪烁，发出破空的“嗡嗡”声响。而自从离开玄鲲境之后，便这般风驰电掣不停。如今转眼过去三日，战车犹在全力西行。
“呵呵！”
玉真人突然面露讥笑，自言自语道：“原界暗中炼制了数千枚震元珠，本人竟然毫不知情。想我辛苦至今，又为哪般？”
他身旁的虞青子与卢宗换个眼色，分说道——
“玉兄勿怪，事出有因……”
“震元珠为无咎、无先生所有，各家不便过问……”
“呵呵！”
玉真人摆了摆手，宽宏大度道：“玉某的一时感慨，何足道哉。所幸有了震元珠，使得突围轻而易举！”
此番突围是否轻而易举，暂且不提；战车的声东击西之术，亦无非某人的故技重施。而数千枚震元珠开路的大动静，却让他意外不已。更为郁闷的是，他事先毫不知情。
“哼！”
便于此时，有人哼道：“龙某丢了三十多具战车呢，谁来赔偿？”
龙鹊的战车被他视作自家宝物，从不许旁人窥觊，怎奈某人有吩咐，他只得舍弃了三十多具战车。不过，战车加持了自主飞行的法阵，诱使神族追击，为了后续的突围之战立下大功。
“呵呵！”
玉真人恢复了洒脱的笑容，道：“虞家主与卢家主在此，找他二人赔偿便可！”
虞青子与卢宗不便多说，默默点头。
玉真人又语重心长道：“龙鹊，切莫计较得失，来日抵达玉神殿，诸般宝物由你挑选！”
“所言当真？”
龙鹊听说宝物，精神一振。
玉真人伸手拈须，含笑许诺道：“玉神殿的藏经洞，汇聚天下至宝。但愿宝物与你有缘，呵呵！”
龙鹊禁不住乐道：“哈哈，并非夸口，龙某此生，与宝物、女人最为结缘！”
玉真人微微颔首，趁机问道：“此时已抵达何处？”
龙鹊打出法诀，他面前的符阵闪过一层光芒。
“已越过元栗谷……”
“是否有误？”
“临行之前，便已加持堪舆法阵，途中并无变化，应该无误……”
“仅仅三日，飞越白凤郡腹地……”
“哈哈，龙某的法力全开，战车威力倍增呢……”
“元栗谷过去，便是天宇城地界……”
便在两人对话之际，虞青子与卢宗突然想起什么，提醒道——
“无先生吩咐，于元栗谷、天宇城两地之间，择机落脚……”
“如今已抵近天宇城地界，龙鹊……”
“嗯！”
龙鹊抬手一拍，他面前的符阵再次光芒闪烁。
“我已告知朴家主、沐家主，稍后便有回应……”
他回头示意，而话音未落，在的战车却突然一顿，随之发出一声巨响。
“轰——”

第一千四百五十五章 风光险峰
巨响刹那，战车翻滚，人影凌空飞起，前后撞成一团，而随着禁制开启，又一个个跌落在半空之中。
龙鹊与众人站稳身形。
不仅所乘的战车遇险，随行的两百多具战车，也相继撞上阻挡，发出道道光芒，并轰隆隆的反转倒卷。众多人影蹿到半空，同样的目瞪口呆。
却见前方的云层之上，矗立着一座白色的石塔，显然加持了禁制，在昏暗的天穹下闪闪生辉。而不仅于此，左右看去，百里之外，乃至数百、数千里外，另有大大小小的石塔，错落悬空，遥相呼应，形成一道禁制屏障，不仅遮住了半边天穹，也挡住了西行的去路。
“夫兄，这是……”
“你我虽为祭司，而对于玉神界，所知不多……”
龙鹊与夫道子错愕之际，朴采子与沐天元匆匆而至。
“玉兄……”
“这云端法阵，是何来历……”
突遭状况，皆不明究竟，或许只有玉真人，能够弄清原委。
也果不其然，比起众人的慌乱，玉真人显得极为镇定，他与两位家主摆了摆手，道：“稍安勿躁……”而凝神张望之际，他又难以置信道：“赤蛟郡已开启了防御结界……”
翻滚的战车，得以控制。各家的高人，纷纷聚拢而来。
“防御结界？”
“请玉兄指教……”
“嗯！”
玉真人的脸上浮现出一抹不经意的微笑，扬声道：“诸位有所不知，赤蛟与青龙二郡拱卫玉神殿，各自设有阵法结界，乃玉神殿最后的两道防御，非紧急关头而不会轻易开启。而如今赤蛟郡开启了防御结界，显然已获悉你我的到来……”
“啊……”
“如何破解？”
“天宇城位于白凤、赤蛟交界之地，也是结界阵脚之一。既然结界开启，便不容破解、亦不容逾越”
“如此结界，闻所未闻……”
“玉兄，莫非西行之路，就此而终……”
“我早便想着提醒诸位，怎奈无人理会。此行又是否终结，听天由命吧！”
玉真人道出了原委，又摇了摇头，很是焦虑，而又无奈的模样。
“神族……”
便于此时，有人大喊。
循声看去，只见前方的石塔之中，飞出几道人影，紧接着远处的石塔，以及下方的乌云中，也相继飞出人影……
“玉兄，如何是好？”
朴采子与沐天元急道。
去路受阻，神族现身，却又置身莫测之地，倘若毕节与垓复子追来，势必腹背受敌而再次陷入绝境之中。
两位家主看向玉真人，因为只有他熟知状况，或能拿出应对之策。
玉真人倒是不慌不忙，轻声叹道：“唉，事已至此，还能如何，除非……”
而他话音未落，便听虞青子道：“事不宜迟，攻打元栗谷，夺得藏身之地，再图后计不迟！”
朴采子与沐天元猛然惊醒——
“哎呀，无咎老弟早有先见之明……”
“途中有变，于天宇城、元栗谷择地落脚，龙鹊……”
龙鹊带着夔龙卫的兄弟们，忙着查看战车。但有损毁，及时修补替换。他远远的抬手一挥，喊道：“各家听令，原路返回——”
两百多具战车，顿时调转方向，待众人飞入其中，随即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风驰电掣而去。
与此同时，神族弟子已愈来愈多，却并未聚集一处，而是散落在半空之中。片刻之后，人影渐渐消失，唯有一座座诡异的石塔，悬在半天之上……
元栗谷与天宇城，相距三万里。
战车原路返回，三个时辰之后，猛然冲下云层，相继扎入风雪之中。而不消片刻，又相继停下，成群的人影涌出战车，一个个难以置信的瞪大双眼。
只见茫茫的雪原之上，几道雪岭之间，塌陷了一个大坑。
大坑足有数里方圆，或许曾为冰穹覆盖，却已坍塌殆尽，仅剩下成堆的冰雪、凌乱的树木，以及毁坏的房舍、洞府。
据图简所示，此地正是元栗谷，莫说难以藏身，根本就是一片废墟。
“沐兄……”
“朴兄……”
朴采子与沐天元面面相觑。
“难道是神族毁了元栗谷？”
“照此说来，神族已料到你我的去向，故而毁了元栗谷，不给你我留下藏身之地。”
“不如另寻他处，否则后果难以想象……”
“亦唯有如此……”
依照此前的计策，元栗谷与天宇城，乃是途中的落脚之地。而天宇城的去路断绝，元栗谷又被毁坏，使得原界众人无处藏身，处境顿时变得凶险起来。
虞青子与卢宗提议道——
“此时离去，只怕不妥。无先生寻来，难见你我……”
“你我置身异域，处处凶险，何况天宇城乃是必经之地，不如就地结阵而以图自保……”
两位家主的话音未落，另外几位家主出声——
“此地无险可守，如何自保……”
“天宇城既为必经之地，神族早有提防……”
“谨慎起见，另寻去路……”
“三思而行……”
众人七嘴八舌，各持己见。
朴采子与沐天元迟疑不决。
却见玉真人凑到近前，摇头苦笑道：“诸位，与其这般耽搁时辰，惹来神族的围攻，何不设法前往赤蛟郡呢？”
“玉兄，你有言在先，阵法结界，难以逾越。”
“事在人为啊，只要赤蛟郡失于防守，你我或能越界而去。”
“玉兄，请不吝赐教！”
听说有了出路，各家高人期待不已。
“呵呵！”
玉真人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起来，他拈着短须，沉吟道：“赤蛟郡开启结界之后，不会轻易出击。且召集各家的天仙高人，与毕节、垓复子决一死战。只要原界获胜，赤蛟郡便不敢袖手旁观。而一旦有机可乘，越界而去，直达玉神殿，并非难事……”
各家高人默然不语，神情各异。
玉真人像是看穿了众人的心思，继续说道：“无咎凭借他一己之力，连杀数位神族长老。而我原界尚有二十多位天仙，难道还怕了毕节与垓复子？而不搏生死，何求天缘，不登险峰，又何来无限的风光呢？”
朴采子与沐天元即使心存疑虑，还是禁不住点了点头。
“呵呵，诸位听我吩咐……”
玉真人摆了摆手，便要发号施令。
而恰于此时，有人惊喜大喊——
“无先生……”
玉真人的脸色一僵，慢慢扭头看去。
记得某人现身的时候，不是血战正酣，便是危急关头，而如今没有凶险，也不用他力挽狂澜，他便是多余的存在，一个应该消失的人。
而他没有消失。
数十里外的风雪中，突然冒出三道人影，分别是一位年轻男子，与两位老者。但见一个头顶玉冠、长衫飘飘；一个佝偻腰背，狼顾鸢视；一个形容枯槁，威势森然……
“哈哈，无先生——”
“呵呵，果然是无咎老弟——”
不仅是龙鹊、夫道子，还有朴采子、沐天元等原界高人，皆面露喜色，纷纷迎了过去。
来的正是无咎与万圣子、鬼赤，途中施展搬运术，可谓昼夜兼程，不敢有丝毫耽搁。当三人抵达元栗谷地界之后，唯恐迷路，就近寻觅，竟然巧遇受阻返回的原界一行。
“哎呀，此番赶来，着实辛苦！”
却远远便听万圣子抱怨，接着又嚷嚷道：“这便是元栗谷，竟然毁了，有没有弄错，不让我老人家歇息……”
“诸位家主，诸位兄弟……”
无咎撇开万圣子，与众人相聚一处。双方寒暄之际，朴采子、沐天元与各位家主趁机与他道明详情。
“西行受阻，被迫返回……”
“赤蛟郡于天宇城，布设阵法结界……”
“神族已有防备，毁了元栗谷……”
“是否另寻去路，或决一死战……”
“且慢，谁的提议，玉兄……”
无咎匆匆赶到此地，已有猜测，而获悉原委之后，依然始料不及。人群中的玉真人，竟然冲着他亲切一笑。他置之不理，转而凝神俯瞰。
风雪中，两百多具战车悬在半空。数千个原界修士，则是盘旋四周而神色茫然。
雪原上，一个大坑颇为醒目。
那便是元栗谷，阵法已毁，冰穹坍塌，故而成了这般景象。
如此倒也罢了，西行受阻，并非遭遇强敌，而是结界挡路？
赤蛟郡与青龙郡竟然设有结界，且难以逾越；毕节与垓复子，或将随时追来。而腹背受敌之下，便是藏身之地也被毁了。此时此刻，又该如何？是被迫强行拼命，还是惶惶逃窜而另寻去路？
“无咎老弟……”
“何去何从，及早决断啊……”
朴采子、沐天元出声关切，却又神色焦虑。
无咎忖思片刻，猛然转身道：“不走了，你我便在这元栗谷安营扎寨！”
“不走了？”
“安营扎寨？”
“便如虞家主所言，你我置身异域，处处均为险地，且就地结阵自保，以图转机！”
“无咎，你要将原界置于死地……”
“玉兄所言，更有道理。不搏生死，何求天缘，不登险峰，又何来无限的风光呢！”
“你……”

第一千四百五十六章 岁月情长
雪岭上。
无咎负手而立。
万圣子、鬼赤，站在他的身旁，时而凝神远眺，时而低头观望。
雪岭下，便是元栗谷。冰穹塌陷之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雪坑。如今却挤满了人影，忙着抢修房舍、洞府，布设防御阵法。
再远处，散落着一道道人影。那是龙鹊、夫道子，还有鬼诺、鬼宿，各自带着人手在四周巡弋戒备。
风雪，依然不停。彻骨的寒意，肃杀万里……
无咎伫立良久，许是倦了，他撩起衣摆，盘膝坐下。两位老伙伴，依旧是陪伴左右，而各自疑惑难消，趁机出声道——
“依老万之见，修复元栗谷，不仅费时费工，也有失稳妥啊。试想，你我好不容易逃出玄鲲境，却又留在此地。一旦毕节、垓复子追来，势必再次陷入围攻之中。无先生，你是不是糊涂了？”
“赤某也想不明白……”
“嗯、嗯，你我本该找个地方躲起来，查探虚实之后，再行设法前往赤蛟郡，却偏偏在此耽误工夫，岂不是本末倒置？”
“这般下去，处境愈发艰难……”
无咎带着万圣子、鬼赤赶到此地的时候，原界家族已有了初步的去向与打算。而他却强行推翻了玉真人的提议，各家高人也自然遵命。唯有他的两个老伙伴，依然顾虑重重。
与其想来，即使元栗谷修复如初，也不过是另一个东夷城、或是燕谷，根本抵挡不住神族的强大攻势。而如今的原界家族，仅有两万余人，倘若再次陷入绝境，休想摆脱覆灭的厄运。
不过，某位先生的强横，也是有目共睹。只要他拿定主意，谁也无从更改。
“唉……”
无咎似乎忍受不住耳边的唠叨，摇头叹息一声，然后拂袖抖去飘落的雪花，出声道：“我也想前往赤蛟郡，我也怕陷入重围，我也知道留在此地并非明智之举，而敢问两位老人家……”他回头一瞥，问道：“你我如何逾越结界，不然又能躲到何处呢？”
“结界……”
“这个……”
万圣子与鬼赤，各自沉吟不语。
“你我从原界杀入玉神界，又从斗牛、天獬、狻猊、天马、天狮、玄鲲，杀到白凤郡。只要穿过赤蛟、青龙两郡，便能抵达玉神殿，谁料竟然冒出一道结界，且难以逾越。你我是就此退却，还是继续流窜？既然神族不给你我藏身之地，遭到毁坏的又岂止一个元栗谷？七郡的百万之众，即将涌入白凤郡，你我又能躲到何处，逃往何方呢？”
无咎幽幽说道，自问自答道：“行至今日，再无侥幸！”
万圣子与鬼赤明白了他的用意，各自点了点头——
“嗯，凡俗有句话，行百里者半九十。你我此行，如同登山，后退半步，前功尽弃，难道……”
“依你所言，唯有硬拼？”
“敌众我寡，如何拼得？”
“若是如此，岂非与玉真人的计策如出一辙……”
老哥俩又面面相觑，更添几分担忧。
便如所说，玉神界之行便如登山，愈是往上，愈是凶险。而若想最终登顶，不能后退，无从躲避，没有侥幸，更无捷径，唯有全力以赴而舍命一搏。
“玉真人的计策？”
无咎摇了摇头，道：“他是让人去送命，你我是自家去拼命，岂能混为一谈呢！”
万圣子与鬼赤，再次默然不语。
与玉神殿，终有正面对决的那一日。而本以为相距遥远，谁料那日已渐渐临近。而与玉神九郡的对决，似乎已提前到来……
三日后。
无咎与万圣子、鬼赤，依然守在雪岭之上。龙鹊、夫道子等人，同样在巡弋戒备。
远处已出现异常的动静，却并无强敌逼近的迹象。
而在原界的两万多人的忙碌之下，元栗谷的阵法已初具规模。随着阵法开启，一层光芒笼罩山谷。又过了半日，曾经的大坑已然消失在风雪之中。
暮色降临时分，几道人影飞来。
“无先生，我元栗谷的阵法初成。”
“但有不测，阵法应能支撑片刻。”
“无咎兄弟，你我总算有了藏身之地……”
“呵呵，无咎兄弟在此守护三日，辛苦啊……”
是朴采子、沐天元、虞青子，还有面带笑容的玉真人。
以此同时，龙鹊、夫道子、鬼诺、鬼宿等人，也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千里之外，有数百神族弟子出没，是否由龙某带人驱逐，请无先生定夺！”
“只要无人逼近，便不用理会！”
无咎摆了摆手，飞身跃下雪岭……
片刻之后。
一处峭壁前的山坡上，众人聚在一处。
曾经坍塌的山谷，已被阵法撑起一方幽静的天地。而山谷间的空地、房舍、洞府，依然残留着毁坏的痕迹。倒是忙碌的人影，照亮的珠光，闪烁的阵法光芒，使得这荒凉的所在平添几分生机。
峭壁间，乃是并排的几间洞府。洞府门前的山坡上，无咎居中而坐，左右则是冰灵儿、丰亨子、万圣子、鬼赤、朴采子、沐天元、玉真人，以及各家的天仙高人。如今初到白凤郡，去路受阻，强敌环伺，难得暂栖之地，自然要探讨前程而商议对策。
“神族随时攻来，阵法堪忧……”
“却也无奈……”
“这元栗谷，凶多吉少……”
“且设法西行，否则坐以待毙……”
“诸位，献言献策……”
“玉兄，有何高见……”
“呵呵，有无咎老弟在此，何须本人多言……”
众人七嘴八舌，莫衷一是。
无咎没有说话，默然忖思。冰灵儿坐他的身边，旁若无人般的绣着她的雪莲花。万圣子与鬼赤相视摇头，显得有些不耐烦。
而小半个时辰之后，各家的高人还是束手无策。
“咳咳！”
随着丰亨子轻咳两声，四周安静下来。他看向众人，又看向无咎，伸手扶着银须，缓慢而又坚定道：“老朽有言在先，凡事由无咎决断。再有一个，哪怕你我身陨道消，也要力保晚辈弟子的性命，力保我原界的传承不失！”
言罢，他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无咎的肩头，然后独自转身离去。
众人的眼光，齐齐落到某人的身上。
“无咎兄弟，何故惜字如金？”
玉真人好奇询问，接着又道：“去路断绝，四面重围，纵然你神机过人，我也想不出你有何良策应对时危。无先生，切莫辜负了丰家主的重托啊！”
“哼，你休得看他笑话！”
万圣子郁闷不过，忍不住嚷嚷一声。
而无咎倒是不以为然，直接吩咐道：“朴家主、沐家主，即刻召集人手，将我所抢来的雷石，尽数炼成震元珠；虞家主、卢家主与各家高人，坚守元栗谷；鬼赤巫老与龙鹊的夔龙卫，留在谷中随时应变。而本人与老万，明日前去查看结界，或能找到破解之法，请诸位安心等待！”
他似乎早已深思熟虑，话语淡定自若。
而众人尚未应声，便听玉真人说道：“倘若等你归来，只怕元栗谷早已陷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无先生倒是深谙保命之道啊！”
“天宇城结界，距此三万余里，凭借本人的搬运术，往来不过瞬息之间。玉兄，你尽管放心便是！”
“本人无妨……”
“你无妨，此间便无恙！”
无咎不容多说，带着冰灵儿转身走开。
万圣子与鬼赤，随后离去。
而朴采子、沐天元等原界高人，各自有事在身，不敢怠慢，也纷纷离去。
唯有玉真人留在原地，兀自伸手拈须，他微微闪烁的眼光中，竟然多了一丝迷惑之色。
无论是言语挑拨，或诱惑，某人皆无动于衷，与从前动辄发作的性情截然迥异，也使得他捉摸不透而难以计较……
……
阴暗的洞室，便是新的居所。
而两、三丈方圆的所在，显得颇为陈旧、简陋，分明是神族弟子所留，如今成了无咎与冰灵儿的暂歇之地。
不过，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在忙碌。
转瞬之间，洞内清扫干净，悬挂了明珠，又摆放了木榻，铺上了褥子。
“嗯，好啦！”
冰灵儿招呼一声，径自坐下，拿出丝帕，继续穿针引线。
无咎很想独处片刻，又不便离去，便也坐在榻上，顺势舒展腰身躺了下去。随着放松筋骨，周身“噼啪”脆响。他惬意的哼哼一声，又禁不住抬眼一瞥。
淡淡的珠光下，灵儿犹自默默凝神，俨然便是农家的妇人，倾情于女红的乐趣中。而她小巧的背影，专注的神态，犹如图画剪影，娇美而又透着宁和、温馨……
无咎微微失神，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恍惚之间，他不再是叱咤风云的仙者，而是一个庸俗的凡人，心满意足的陪伴着婆娘，守护着岁月情长。
无咎情不自禁的翻转身子，趴在冰灵儿的身旁。灵儿绣着花儿，与他嫣然一笑，仿若花儿盛开，明眸灿烂生辉。他则是枕着手臂，痴痴相望，随着心神松弛，渐渐闭上双眼，彷如沉浸在温暖中不愿醒来，或是已抵达旖旎梦乡的彼岸……

第一千四百五十七章 难有侥幸
……依稀仿佛，残阳西垂，晚霞如醉，田园暮色，红尘旖旎。还有白须老翁，倚榻假寐，兀自手拿杯盏，酒意微醺，面带笑容……继而炊烟袅袅，倦鸟归巢，一白发妇人走到近前，伸手揉搓老翁的双肩，并柔情款款道：天色渐寒，藏酒已暖，莲儿与君同饮……嗯，同饮……老翁惬意的睁开双眼，却见老妇人已转身离去，又一白发童颜的妇人走到近前，伸手抓住他的耳朵训斥道：老东西，还不去生火造饭……嗯、嗯，灵儿手下留情……
“咦，你小子怎么了？”
云层之上，两人踏空盘旋。而年轻人却是眼光迷离，神不守舍的模样。佝偻腰背的老者则是趋近打量，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好奇之色。
“嘿！”
无咎回过神来。
昨晚没有吐纳调息，也没有纠缠于烦恼之中，而是趴在的榻上，看着灵儿绣花。谁料心神松弛之下，竟打起瞌睡，并有了恍惚的梦境，直至今日依然难以忘怀。已有多少年不曾入梦，而梦境还是那样的迷人。
不过，梦里的人儿均已老去。而月莲与冰灵儿，也性情大变呢……
“哎呀，此番查看结界，耽搁不得。一旦神族攻来，后果难以想象！”
万圣子嚷嚷道。
“我已留下鬼赤，或也无妨！”
无咎分说道。
“哦，你已料定元栗谷有难？”
“毕节与垓复子，必将带人追来。而原界尚有二十多位天仙家主，再有鬼赤的相助，或能支撑几日。”
“倘若赤蛟郡参与攻打元栗谷，原界如何抵挡？”
“赤蛟郡布设结界，无非阻断西行之路，倘若参与围攻，难免失于防守，你我或许有机可乘！”
“说的也是，赤蛟与白凤交界之地，足有十数万里之长，我不信他仓猝布设的结界无懈可击。”
“故而，你我赶在元栗谷遇险之前，弄清结界的虚实，以便设法应对！”
“却苦了鬼兄……”
“但愿无妨……”
两人交谈片刻，随着灵石炸开，双双消失在光芒之中。
……
地上，残雪未尽。
残雪的旁边，是折断的树木，与堆积的山石。再远处则是凌乱的山谷，以及来回走动的原界修士。
就此仰望，乃是阵法撑起的一层冰雪穹顶。朦胧的天光与闪烁的阵法光芒之下，幽冷的寒意笼罩四方。
鬼赤站在一块石头上，脸色苍白如旧，便是淡漠阴森的眼神，也没有丝毫的变化。不过当他回首一瞥，竟微微摇了摇头。
三十丈外的峭壁下，是一排洞府。
而洞府中的某位先生，带着冰灵儿、万圣子，以及妖族的七位弟子，于今晨离开了元栗谷，却留下了丰亨子，夔龙卫的数十人，当然还有他鬼赤。
那位先生没有借口，没有理由，直接吩咐他鬼赤带着夔龙卫留守元栗谷。而他没有多问，也没有质疑，只管默默答应下来，却又暗暗的心绪不宁。
追随至今，他熟知无咎的性情喜好。无咎虽然蛮横，却极少冲着他发号施令。而一旦有所交代，必然事态危急……
“巫老——”
鬼赤的背后，另有一个洞口，像是幽深的山涧，弥漫着浓重的寒雾。随着呼唤声，从中冒出鬼诺与鬼宿的身影。
“如何？”
“可堪一用。”
鬼赤点了点头，转身面向山谷。
而鬼诺与鬼宿换了个眼色，继续出声道——
“你我多年来的心血，难得要毁于一旦？”
“莫非，无先生他有意如此？”
鬼赤默然片刻，摇了摇头。
“倘若原界灭了，鬼族也难有侥幸啊！”
鬼诺与鬼宿不再多问，各自神色凝重……
……
风雪中，两道人影一闪即逝。
片刻之后，一位年轻男子与一位老者，再次出现在云层之上，皆是难以置信的模样。
“悬空之塔……”
“嗯……”
“结界……”
“嗯……”
“哎呀，我并非与你禀报，而是让你看清楚……”
万圣子恼怒道。
“嗯……”
无咎耸耸肩头，继续凝神观望。
一座白色石塔，矗立在前方的云层之上。塔高十余丈，上圆下方，造型古怪，像是整块灵石炼制而成，闪烁着淡淡的法力光芒。而左右的数十里外，另有石塔悬空，彼此的气机相连，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更为诡异的是，风雪不受阻挡，而结界真实存在，却又一时难辨究竟。
两人错愕片刻，相继闪身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两道人影相聚于风雪中。
“地下百丈，遁法难行。”
“天上，亦然！”
“以老万看来，那数千上万的石塔，便是阵脚所在，各自嵌有符阵，从南到北，从天上到地下，连成了一道十余万里、或环绕赤蛟郡的阵法，你我唯有强闯，否则只能慢慢的想法子。”
“耽搁不得啊！”
“谁说不是呢……”
两人点了点头，腾空而起。
转瞬之间，再次回到云层之上。
一座石塔，静静的悬在千丈之外。
无咎闪身往前，伸手扯出撼天神弓。眼看着石塔愈来愈近，他猛然拉动弓弦而“嘣”的射出一道烈焰箭矢。
一道火红的闪电呼啸而去，狠狠的击中石塔。却并无惊天动地之势，只有无数细微的光芒从远处倏然及至，随即爆发出刺目的光亮，继而传来一声“砰”的闷响。所向无敌的箭矢，瞬息崩溃殆尽。而那矗立的石塔，竟安然无恙。
与此同时，石塔中飞出几道人影，应为神族弟子，外出查看动静。
无咎不敢大意，转身飞遁而去。
下一刻，他与万圣子不得不收住去势。左右并无石塔，却难以往前，法力神通也难以施展，便如蒙气阻挡而无所适从。
他又一次举起大弓，霎时弓弦炸响而烈焰咆哮。却不出所料，无数细微的光芒瞬息闪烁而至，烈焰箭矢随之消失在虚无之中，唯余一声闷响回荡在空旷之中……
黑夜降临。
折腾了一日的两人，重返风雪之中。
雪原上，多了一个坑。
无咎蜷缩在雪坑中，抄着袖子，翻着双眼，默默看天。
万圣子斜躺着，伸手拈着胡须，也是一脸的苦闷之色，唉声叹气道——
“唉，赤蛟郡的结界，着实不俗呢。有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妙。但凡攻其一处，四方法力源源而至，便如滔滔潮水，吞噬所有的攻势。如此以弱克强、以众克寡的阵法，从未见过……”
无咎依旧是不出声，显然也是无计可施。
万圣子摇晃脑袋，又道：“你的神弓，厉害吧？对付结界，全无用处。既然西行受阻，不如返回元栗谷，带着原界退出白凤郡，找个地方躲起来，却休想前往玉神殿喽……”
“也不尽然！”
“啊，莫非你另有良策？”
万圣子忍不住坐直身子，很是期待。却见某人拿出一个酒坛子，示意道：“饮罢这坛酒……”
“无妨的，饮了酒再说不迟！”
“饮罢了这坛酒，返回元栗谷。”
“哼……”
……
元栗谷。
鬼赤，坐在洞口门前的石头上。他两眼微闭，长眉低垂，神色枯寂，周身环绕着淡淡的阴气。
便于此时，几道人影横穿冰穹而下，随之惊叫声起——
“长老……”
“何事惊慌？”
“神族来袭……”
“多少人手……”
“不计其数……”
与之瞬间，山谷中混乱起来。
“哎呀，神族果然不肯罢休……”
“各家就地坚守……”
“何不突围而去……”
“敌情未明，岂能莽撞……”
“沐家主所言极是……”
“玉兄，有何高见……”
鬼赤睁开双眼，长眉微微耸动。
一道人影，慢慢走到他的身旁，竟是丰亨子，出声问道：“无咎老弟，他何时归来？”
鬼赤随声答道：“丰家主应该记得，他已离去两日。”
丰亨子当然记得某人离去的时日，却依然举起双手，带着恳求的口吻，不无深意道：“但愿无咎归来之时，此地无恙！”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洞府与山涧中涌出一道道人影，有鬼诺、鬼宿等鬼巫，也有夫道子、龙鹊、齐桓等人。
鬼赤的眼光掠过丰亨子，转身踏空而起，嘶哑的话语声，顿时响彻整个山谷—
—
“鬼族弟子，随我御敌！”
朴采子与沐天元尚自忙乱，急忙响应——
“各家不得惊慌，虞青子、卢宗留守，谷百玄、青田、海元子等各位家主，出阵御敌……”
鬼赤也不理会，带着二十多位鬼巫冲天而起。而龙鹊、夫道子、齐桓、羌夷等人不甘示弱，纷纷随后追了过去。
穿过冰穹，便是空旷的雪原。
冲出雪原，人在高空，远近四方，一览无余。
却见数百里外的风雪中，冒出成群的人影、兽影。浩浩荡荡数十万之众，从四面八方汹汹逼近。
鬼赤踏空而立，凝神远望。他苍白的脸色，依然冷淡淡漠阴沉。
朴采子、沐天元带着原界家族的十多位天仙与数十位飞仙，也出现在半空之中。
“果然是毕节、垓复子……”
“鬼赤巫老，如何行事……”
鬼赤没有应声，而是缓缓举起右手。他瘦骨嶙峋的手掌，紧紧抓着一截骨杖……

第一千四百五十八章 玄鬼大阵
无数的神族高手，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但见人影如云，兽影如涛，杀气狂乱，声势浩荡，几如碾碎雪原，就此横扫万物。
没错，那正是毕节、垓复子两位神族的长老，率领着七郡的弟子从玄鲲郡追来了，势必要将元栗谷夷为平地，将原界家族赶尽杀绝。
而危急关头，鬼赤巫老挺身而出，却要带着鬼族仅有的二十余人，迎战神族的数十万众？
半空中，原界的高人们忐忑不安，禁不住看向鬼赤，看向他枯瘦的身影，飘荡的衣袍，以及他手中的骨杖，还有他身后的一群同样枯瘦而又神色淡漠的老者。
不消片刻，神族已逼近到了百里之外。
忽听嘶哑的话语声，在狂风中响起——
“龙鹊，帮着朴家主、沐家主，死守此地……”
“死守？”
龙鹊有些迟疑。
“你怕了？”
“我怕……我怕轮回路上没有宝物与女人，哈哈……”
龙鹊的笑声有些发紧，却不失豪迈之情。
鬼赤不再出声，踏空往前。二十多位鬼巫，跟着迎向四方。
与之瞬间，神族的数十万众已逼到了数十里外。毕节、垓复子等神族的高人的身影，已清晰可见。随之杀气肆虐，狂风呼号，飞雪凌乱，强大的阵势令人望而生畏。
朴采子、沐天元等原界的高人，以及龙鹊、夫道子与夔龙卫的兄弟们，依然守在元栗谷上方的半空中，无不神情凝重而一个个瞪大双眼。
两位神族长老的强大，姑且不论。仅凭数十万神族高手，顷刻间便能摧毁元栗谷，即使原界尚有数十位高人，也根本阻挡不了那疯狂的攻势。而鬼赤巫老带着二十余位鬼巫，又如何力挽狂澜？
“鬼赤巫老的胆量与气魄，令人敬佩，却怕……”
齐桓担忧之际，欲言又止。
与其想来，鬼赤根本对付不了强大的神族。只可惜无先生外出未归，今日劫数难逃。
他身旁的夫道子却摇了摇头，道：“倘若无先生放手，鬼赤巫老与万圣子均为独当一面的高人……”
便于此时，神族的数十万众已逼到了数十里外。
而鬼赤也带着二十多位鬼巫前出十余里，并环绕着元栗谷站成一圈。一道道枯瘦的身影便如砂砾般的弱小，却面对汹涌的浪潮而无所畏惧。
便于此刻，远处的人群中，突然飞出一头黑色的巨龙，随之风雪崩乱、杀气咆哮。
毕节长老，已抢先出手。
却见鬼赤举起骨杖，嘶哑低沉的话语声响彻四方——
“玄鬼大阵……”
四周的二十多位鬼巫，同时举起白骨法杖，随之乌云翻滚，下方雪原上的厚厚积雪随之离地飞起，俨如飞瀑倒悬，继而化作涛涛寒潮而漫天飞卷。与之瞬间，无数的鬼影破空而出，悲鸣着、呼号着、奔涌着、狂乱着，直奔神族的人群扑去。
而神族尚未反击，鬼影已冲入人群之中，顿时电闪雷鸣，数百枚震元珠同时炸响。便在鬼影随之同归于尽之际，血肉横飞，惨叫阵阵，无数的神族弟子被炸得粉碎。
纵使那凶猛的黑龙，亦被迫后退。
与此同时，倒卷的风雪已笼罩四方。震元珠的爆炸之威尚存，风雪中突然冒出成群的人影、兽影，皆神情呆滞、阴气环绕，却又悍不畏死，或赤手空拳，或爪牙锋利，或挥舞刀剑，或喷吐阴火，与神族弟子混战一起。
浅而易见，所谓的玄鬼大阵，便是以鬼魂携带震元珠，以同归于尽的惨烈，冲乱神族的阵势，再以鬼魂、炼尸趁机发动强攻而展开混战。
而那群突如其来的鬼魂、炼尸，竟达十万余众，其中不乏卢洲、原界的修士，与各地的猛兽，而更多的还是神族的修士。无论彼此，均已炼化，或修为各异，强弱不一，却尽如行尸走肉，一个个不知死活，且又凶悍异常……
尚在观战的众人，皆错愕不已。
即使夫道子早有所料，他也禁不住连连摇头。
他知道鬼族暗中炼制尸煞，不料想竟有十万之众。虽说只是一具具行尸走肉，却动辄拼命、或同归于尽，再有玄鬼大阵的加持，俨然便是十万个高手，其恐怖的威力可想而知。
某位先生，也应该早已知情，他留下鬼赤，果然派上用场……
而大战已起，难以罢休。
只见倒卷的风雪中，蹿出一道黑色的巨龙，摇头摆尾、张牙舞爪，快如闪电般的直奔鬼赤扑去。
鬼赤举起骨杖往前一挥。
十余黑影凭空而出，便如一阵淡淡的乌云，倏然拦住了巨龙，随即爆发出几声巨响。
“轰、轰、轰……”
又是同归于尽，十余头鬼影淹没在震元珠的火光之中。强大的威力瞬即反噬，逼得巨龙凌空倒卷而溃不成形。
便在巨龙溃败之际，白光照亮天穹，一头白色大鸟破空而出，双翅瞬间击溃风雪，然后俯冲而下，张口喷出一道火红的烈焰。
鬼赤依然踏空而立，须发飞扬，凛然无畏，再次挥动骨杖。四周的鬼巫，随其同时举起骨杖。紧接着咆哮的风雪中，一团巨大的黑影霍然闪现，竟是一个数十丈之巨的骷髅，犹如小山般的冲天而去，并猛的喷出一道惨白阴森的烈焰。
“轰……”
烈焰对撞，虚空崩裂，风雪破碎，巨响轰鸣。
大鸟攻势受阻，振翅盘旋，口吐烈焰，更添几分疯狂的气势。
而骷髅稍稍占据下风，数千道鬼影已加持其中。十余丈大小的骷髅，随之急遽扭曲变幻，竟化作一道数十丈高的人影，且头生双角、相貌狰狞、通体乌黑，俨然便是恶鬼降临，催动着阴风剑气反扑而去。
“轰——”
大鸟与恶鬼再次相撞，轰鸣炸响，烈焰迸溅，剑气肆虐。而一方扑打双翅，全力强攻；一方挥剑劈砍，迎头痛击……
神族所在的人群中，垓复子催动法诀，挥动法杖，脸色阴沉。
此番率众追来，本想踏平元栗谷，逼出公孙无咎，再诛杀贼人而一雪前耻。谁料公孙无咎没有现身，却被一群鬼巫挡住去路。而便是那二十多位鬼巫，所施展的神通威力惊人。尤其是为数众多的鬼魂、炼尸，多半便是曾经的神族弟子，非但难以斩杀，且动辄同归于尽，使得神族猝不及防而难以招架。便是毕节与神族的高人，也被迫参与到混战之中。
垓复子施法之余，禁不住左右张望。
神族的数十万众，与鬼魂、炼尸纠缠一团、也乱战一团。而藏匿贼人的元栗谷便在十余里外，竟然难以靠近。而鬼族的神通有阵法、鬼魂的加持，又一时难以战胜。
垓复子看向前方，眼光中透着一丝疑惑之色。
鬼赤虽然难以对付，却不足为惧。而公孙无咎，缘何迟迟没有现身？
垓复子想到此处，张口喷出一道精血，伸手画出符文，就势挥杖一指。半空中白色的大鸟，“砰”的幻化出无数道烈焰，急如骤雨般的狂卷而下。而他并未作罢，趁机又抬手掷出一物，乃是一个小巧的铜鼎，借助烈焰的遮掩急袭而去。
数里之外，鬼赤已察觉有变。半空中的恶鬼随其挥舞双手，所祭出万千剑气顿时汇聚成阵阵狂飙卷向漫天的烈焰。谁料便在他凝神应对之际，一道凌厉的杀机倏然逼近。紧接着一片闪烁的黄色光芒，带着势不可挡的杀机笼罩而下。他不由得胆战心惊，急忙闪身暴退。而森然的杀机，依然不断逼近，竟无从躲避，也难以招架。他强行挥动骨杖，几道鬼影逆势而去。“轰、轰”炸开几团火光，却又瞬间被黄色的光芒吞噬殆尽。
什么宝物，震元珠也抵挡不住？
鬼赤又是惊骇，又是无奈。
垓复子的神通之强，远远出乎他的想象。而若就此败退，玄鬼大阵便也不复存在。他身后的元栗谷，亦将在劫难逃。
不过，那黄色的光芒愈来愈近。稍有迟疑，他的这条老命也要留在此地。
鬼赤的心头一横，骨杖出手。上百头鬼魂随即涌现，争先恐后般的狂扑而去。而便在他舍命相拼之际，突然一连串的惊雷声传来。
不，那是弓弦炸响。果然有一道道烈焰箭矢破空而至，遂即发出惊天动地般的轰鸣声。
“轰、轰、轰、轰……”
竟是七道烈焰箭矢，接踵而至。
黄色的光芒，在七箭连射之下顿然崩溃。一个小巧的铜鼎显出原形，翻滚着倒飞而去。
与之刹那，有人现身，兀自手持大弓，而威风凛凛。
紧接着远处又爆发出团团的火光，随之传来声声巨响。竟是一枚又一枚震元珠在人群中炸开，尚在混战的神族弟子更是乱成一片。玄鬼大阵趁势显威，鬼魂、炼尸横冲直撞，或是疯狂杀戮，或是同归于尽……
垓复子看向那突然现身的人影，以及四周的混乱，他咬咬牙收起铜鼎、召回法杖，悻悻大喊道：“退——”
随着他一声令下，混战中的人群顿如潮水般退去……

第一千四百五十九章 上非天刑
神族退去。
风雪凄迷。
雪原上，散落着无数的尸骸。大片的污血，像是水墨浸染，却无图画的美色，反倒是狼藉遍野而触目惊心。
半空中，成群的游魂、炼尸在游荡，随着鬼族弟子施法，渐渐的消失无踪。
一位年轻人与一位老者，现出身形，正是无咎与万圣子。两人凭借搬运术的神通，及时赶回了元栗谷。
鬼赤，犹自踏空而立，苍白的脸色一如既往，只是他的神情中稍显几分倦态。
龙鹊、夫道子、朴采子、沐天元等人，迎了过来，纷纷举手行礼，又冲着由远而近的另外两人招呼道——
“无先生……”
“无咎老弟，万祖师……”
而鬼赤也举起双手——
“无咎，万兄……”
无咎带着万圣子来到了近前，与众人点头致意，转而看向远方，感慨道——
“神族的长老，一个更比一个强啊！”
他与万圣子外出查看结界，没敢耽搁，及时返回，恰逢神族攻打元栗谷。而鬼赤对抗两大神族长老与数十万众的围攻，也到了危急关头。于是他强势出手，最终逼退了神族。不过，垓复子的法宝着实强大。如今回想起来，依然让他惊愕不已。所幸神族已然退去，原界家族又躲过一劫。
“巫老，此战你居功至伟！”
无咎转过身来，带着敬重的口吻而由衷称赞了一句。
鬼赤却不贪功，漠然道：“幸亏你及时回来，否则后果难料！”
无咎摇了摇头，与众人说道——
“毕节、垓复子远道追来，志在必得，却遭此重挫，应该能够消停几日！”
朴采子、沐天元趁机询问道——
“无咎老弟，此番有无收获？”
“回头再议不迟！”
“老弟，请回谷说话——”
虽然神族败退，而凶险并未远去。接下来何去何从，依然是前途莫测。
众人寒暄几句，返回元栗谷。
人群中，万圣子凑近鬼赤，传音道——
“鬼兄野心勃勃啊，竟然暗中炼制了十万鬼魂、鬼尸，足以称霸一方，再也不用听那小子的摆布……”
“此言谬也！我的鬼魂、炼尸，已折损过半，所幸不负所托……”
“若非垓复子久战不胜，即使那小子连发七道神箭，也未必能够震慑四方、逼退神族，老万是旁观者清呢！”
“万兄……”
“不必多说，回头找他讨要震元珠……”
众人穿过冰穹，返回元栗谷。虞青子、卢宗，带人相迎。玉真人适时现身，据说他留下看守阵法，如今神族退去，他也幸甚至哉，不忘召集各家高人议事。而无咎借口倦了，只说结界难以逾越，且就地困守以待转机，便与万圣子、鬼赤返回歇息。
洞内。
珠光闪烁，清香淡淡。
无咎盘膝坐在榻上，默默出神。
一旁的冰灵儿，继续绣着她的雪莲花。而花儿绣了一半，又拆了丝线，蹙眉忖思片刻，接着穿针引线。以她的冰雪聪慧，学着绣花不难。而想要绣出当年的青春怒放与那火红的灿烂，却让她久久难以如愿。
无咎坐着无趣，拿出几个戒子与一堆玉简。
戒子中，收纳着上百万块五色石。这其中有自己的收获，也有万圣子的相赠，却均为杀人所得，每一块晶石都带着血腥。
而自从踏上仙途以来，不是逃亡，便是杀人，如今来到玉神界，哪怕是末日降临，依旧是逃亡不止、杀戮不断。
只为活着。
为更多的人活着。
而奔波至今，强敌环伺，去路断绝，似乎已看不到来日。却依然要挣扎往前，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又该如何穿越赤蛟郡的结界呢？
外出三日，一无所获。
所幸逼退了神族，保住了元栗谷。而只要毕节与垓复子带着神族弟子围困不去，原界家族依然难逃覆顶之灾。
杀了那两个老家伙？
归根究底，还是离不开杀人。
而毕节与垓复子，不是厉囚、宇毒，也不是支邪、区丁，两位长老的修为强大，且神通多变，凭借他天仙八层的修为，难以战而胜之、杀之。
提升修为？
纵有百万晶石，也无暇修炼啊。因为凶险并未远去，他要随时应对不测。倘若没有他与万圣子、鬼赤的相助，元栗谷根本抵挡不住神族的攻势。
说起鬼赤，此前一战，生死关头，他不负所托。
一个曾经漠视生死，且喜好杀戮的老鬼，为了拯救原界家族，非但摒弃前嫌全力以赴，而且舍弃了他炼制的鬼尸。他的担当，他的壮举，以及他的深明大义，无不令人欣慰。
嗯，人会变的。
滴水尚能穿石，何况岁月磨人呢。
譬如万圣子，或是他无咎，还有灵儿……
无咎收起戒子，看向手中的几枚玉简。《道祖神诀》、《玉神九经》与《神武决》，乃是他近段时日所参悟的功法，始终难以融会贯通，故而收效甚微。此外，气海中的第九道神剑，也迟迟难现端倪。
他想到此处，有些郁闷，手掌一翻，又拿出一枚玉简。
《天刑符经》，这是他踏上仙途之后，所得到的第一篇功法，也是专修命魂、凝练结界、固本溯源的无上法门。经文有云：天有刑，地有德，而上非天刑，下非地德……
……
元栗谷。
山谷中依然是积雪成堆，寒意弥漫，而破败荒凉的所在，渐渐有了笑声。
洞府门前的山坡上，龙鹊与夫道子、齐桓、仲权、章元子等人，还有妖族的弟子，以及二十多位原界的地仙高手围坐一起。而鬼诺、鬼宿等鬼族弟子刚刚经历过一场苦战，此时正忙着在洞府内歇息。
“哈哈，难得诸位前辈、诸位大哥安然无恙……”
高乾的伤势早已痊愈，适逢大战间歇，在无先生的允许之下，他与兄弟们离开魔剑外出透口气。而见到诸多伙伴，他也着实欣喜，禁不住大声说笑。
龙鹊瞪起双眼，叱道：“你小子临阵退缩，岂敢在此啰嗦？”
“不，乃是祖师呵护心切……”
高乾急于辩解。
“闭嘴！”
龙鹊抬手一挥，不容分说道：“若非念及万祖师的情面，老子根本不屑搭理你！”
高乾的笑脸一僵，不敢吭声，只能摇晃脑袋，暗暗委屈。
他不怕死，也不畏战，而祖师却怕断绝传承，他也只能乖乖的躲在魔剑之中。
“哈哈——”
龙鹊教训了高乾之后，旋即绽开笑脸，翻手拿出一物，冲着众人示意道：“龙某偶得一宝，颇为不俗，彼此互通有无，如何？”
他这人本性不改，稍有空暇，便打起收藏宝物的念头。而各家高人征战至今，皆收获匪浅，若能互通有无，倒也不无益处。
仲权、章元子、羌夷等人点头答应，便要查看龙鹊手中的宝物。
便于此时，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掠过山谷而来。
“无先生何在？”
“虞家主！”
是原界的天仙高人，虞青子。
龙鹊不敢怠慢，起身相迎。而他尚未出声，不远处的洞府中冲出两道人影。
“无先生，万祖师……”
“走——”
无咎也不多说，摆了摆手，与万圣子跟着虞青子，横掠山谷而去。
龙鹊没了交换宝物的兴致，与众人面面相觑。
不用多想，只要某位先生现身，必有大事发生，难道仅仅过了数日，神族再次来袭？
与此同时，三道人影已冲出冰穹，又飞越雪原，转而落在雪岭之上。
雪岭之上，另有一位老者已等候多时，乃是卢宗，与虞青子担当着元栗谷的戒备与防御的重任。
“卢家主！”
“无先生，请看——”
无咎在洞府中研修功法，接连数日，心绪难宁，故而洞外稍有异常，他便按捺不住冲了出来。而想要弄清神族的动向，唯有亲临实地查看。
应该是午后时分，却依旧是风雪朦胧而天地混沌一色。倒是雪岭四周的积雪，又厚了一层。而就此望去，茫茫的雪原之上，并无大批的神族弟子出没，唯有百里之外，悬空站着两道人影。
“毕节与垓复子！”
“嗯！”
“两位长老要见你！”
“见我？”
“垓复子指名道姓，约你相见。我二人不敢怠慢，即刻禀报，而事起仓促，尚未惊动他人……”
不用分说，无咎也看得清楚，远处的两人，正是毕节与垓复子。而对方竟然约他相见，着实出乎他的所料。
“依老万之见，不必理会。”
“万祖师所言有理，两位长老必然有诈！”
“无先生，是否或召集人手……”
不管是万圣子，还是虞青子、卢宗，皆神情慎重，唯恐遭遇不测。
而无咎凝神远眺，自言自语道——
“元栗谷便在此处，怎能避而不见呢，否则两位长老率众来攻，免不了又是一场大战！”
他稍作迟疑，有了决断，抬手一挥，吩咐道——
“老万，跟着我走一趟。虞家主、卢家主，就此严加戒备！”
“你遇上好事，又岂能少得了老万，哼！”
万圣子哼了一声，似乎理所当然，又好像有些无奈，猛然甩动胡须，舒展双臂，双袖鼓风，摇摇晃晃踏空而起。
风雪之中，两人穿过风雪而去……

第一千四百六十章 玄凤之鼎
百里外。
两道人影，踏空而立。
其中的毕节，身着玄色长袍，个头高大，披着一头白发，怀里抱着铁杖，阴沉的脸色带着一丝怨气；而垓复子与他的模样相仿，只是稍显苍老，手持铜杖，目光深邃，神情莫测。
远远可见，有人穿过风雪而来。
两位长老换了个眼色，继续凝神观望。
十余里外，无咎放慢去势，万圣子随后赶上，与他并肩而行，忍不住悄声道——
“元栗谷，并非就留之地。而接连数日过去，也不见你拿出应对之法，却要与神族长老相会，岂不是自讨苦吃？”
“再等几日，便见分晓。”
“还要再等几日，你究竟等什么呢……”
无咎拂袖一甩，缓缓站稳身形。
万圣子跟着收住去势。
“公孙无咎——”
前方传来垓复子的话语声，他与毕节就在百丈之外，虽然有风雪阻挡，而彼此的神情相貌已清晰可见。
无咎昂起下巴，淡定自若道：“本人无咎，便在此处，两位约见，有何指教？”
垓复子道：“此番约你相见，只有三句话。”
“嘿，垓复子长老倒是直言不讳啊！”
无咎点了点头，满不在乎道：“本人洗耳恭听！”
垓复子伸出左手的一根手指，说道：“去岁今时，你带着十数万贼人闯入玉神界，而时至今日，仅剩两万余众，困守元栗谷，已走投无路……”
不知不觉，来到玉神界已达一年之久。而原界家族闯入玉神界，乃是玉真人的阴谋，又与我何干？
无咎回头一瞥。
万圣子后退几步，似乎要置身事外而袖手旁观。
“本人奉劝你与原界的贼人，留在元栗谷，就此打消西去的念头！”
垓复子又伸出两根手指，继续说道：“本人要说的第二句话，便是元栗谷方圆百里为界，你与原界的贼人不得离开半步，否则必遭严惩！”
“哦？”
无咎有些意外，难以置信道：“照此说来，原界留在元栗谷，神族便不会前来侵犯，彼此相安无事？”
“呵呵！”
垓复子冷笑两声，道：“但愿相安无事吧，否则的话……”他抬手一指，示意道：“元栗谷的贼人，必将遭到雷霆重击！”
无咎散开神识看去，远处的五百里外，果然有神族弟子出没，应该是躲在雪原之下，显得人数不多。而便如所说，一旦原界家族试图离开元栗谷，数十万神族弟子便将蜂拥而至。
“嘿，难得垓复子长老的好意，原界留在此地休整一段时日，也未尝不可，不过……”
无咎像是听从了垓复子的告诫，却又迟疑道：“据我所知，赤蛟郡与青龙郡的两位长老，皆修为强大，倘若携众而来，元栗谷凶多吉少啊。还有玉虚子，那位高人迟迟没有现身……”
“你不必担忧！”
垓复子打断道：“只要原界的贼人不再四处作恶，普重子长老与玉介子长老便不会过问。至于尊者他老人家，更不会轻易插手九郡的事物。当然……”
便于此时，无咎突然转身，显得颇为愤怒，身影在风雪中微微摇晃。
万圣子后退了几步，仍未停歇，渐渐到了数十丈外，急忙挥舞双手辩解道：“老万并非临阵退却，你瞪什么眼啊？”
垓复子没有在意，自顾说道：“当然，你杀我长老，残害我神族弟子，此事绝难罢休，这也是本人的第三句话——”
无咎转过身来，神色疑惑，却一言不发，似乎在静待下文。
垓复子伸出三根手指，接着说道：“今日此时，你我正面较量一二。无论胜负如何，也算是对七郡的死难者有个交代！”
无咎似乎始料不及，依然没有吭声。
而垓复子的冷笑中，多了几分寒意，他右手的三根手指，已变成印诀，左手举起法杖，趁势猛然挥动。
与此瞬间，雪原上爆发出一道黄色光芒，快如闪电般的罩住了无咎，紧接着一尊数丈大小的铜鼎破空而出，眨眼的工夫已将他吞没其中。
异变横起，事发突然，叫人无从提防，也无从躲避。
数十丈外，万圣子目瞪口呆。
“呵呵！”
垓复子放声冷笑，抬手一招。铜鼎兀自凌空翻滚，闪烁的光芒散发着森然的威势。
毕节尚在一旁观望，神色狐疑，禁不住提醒道：“长老，小心……”
他话音未落，万圣子的背后闪出一道人影，正是被铜鼎吞没的无咎，非但安然无恙，还举起大弓“嘣嘣”连发四箭。两道烈焰箭矢直奔铜鼎射去，另外两道烈焰箭矢，分别冲着他与垓复子呼啸而来。
“轰、轰——”
垓复子急忙掐动法诀，铜鼎的光芒大盛，却依然被箭矢射中，猛地飞上半空。他无暇多顾，闪身后退，挥动法杖，凌空划开一道黑色缝隙。与此同时，毕节也堪堪躲过一劫。他又忙继续催动法诀，一道黄色光芒落入手中，化作小巧的铜鼎，并无任何的损伤。而他犹自疼惜不已，连声道：“我的玄凤鼎……”
与此同时，话语声响起——
“垓复子，毕节，要战便战，本先生奉陪到底！”
某人站在数十丈外，一手持弓，一手背负，昂首挺胸，剑眉倒竖，神色凛然。他身旁的万圣子，挽起袖子，两眼冒着凶光，已摆出了动手拼命的架势。
“哼！”
垓复子收起铜鼎，哼道：“你我终有一战，却非今日。”他不再多说，与毕节扬长而去。
“咦，跑了？”
万圣子意外道。
“他偷袭失手，又胜我不易，两相取舍，只能就此作罢！”
无咎也收起他的撼天神弓。
“他的玄凤鼎，着实不凡，幸亏老万跟着，否则你难免吃亏！”
“谁说不是呢！”
“呵呵！”
无咎显得很轻松，与万圣子说笑起来。
不过，他心里清楚，方才稍有不慎，便将惹来杀身之祸。所幸他早有提防，躲过了垓复子的暗算。而垓复子的用意，似乎并非那么简单。
无咎踏空盘旋，与万圣子往回飞去。
虞青子、卢宗已等候多时，见两人无恙，皆庆幸不已，急忙上前相迎。彼此简短交谈几句，两位家主返回元栗谷。而无咎与万圣子，则是留在雪岭上。
“哎呀，此地顶风冒雪，岂有洞府安逸？”
“没人拦着你老万，回去便是。”
“哼，你若赶我，我偏不走了。”
一片禁制挡住四周，也挡住了风雪。
两人坐在雪岭之上。
此地虽无洞府的安逸，却面对苍茫，天地浑然，别有一番景色。
万圣子兴致盎然，摸出一个酒壶，自斟自饮，自得其乐。
无咎没有心思欣赏风景，也没心思饮酒，而是伸手托腮，默默的看向远方。
垓复子带着毕节，已然离去。而他的三句话，却令人玩味。一个是原界家族打消西去的念头，再一个便是留在元栗谷，不得离开半步，否则便将遭到严惩。至于第三句话，无非是他偷袭的借口，或是偷袭不成，一个暂且放过原界的借口。
如上所说，只要原界的修士，老老实实的躲在元栗谷内，便没有任何凶险，是不是很有趣？
而垓复子虽然满嘴的瞎话，却也不难猜测，赤蛟郡与青龙郡的普重子与玉介子，不会擅自离开各自的属地。至于玉虚子，是不屑插手神族的事物，还是另有缘由……
“哎，何必愁眉苦脸呢？”
万圣子饮着酒，精神焕发，许是不甘寂寞，忍不住找人说话。
无咎没有理会。
万圣子也不介意，自顾说道：“此事简单啊，元会量劫日渐临近，神族已无暇他顾，索性将原界困在此地。且看——”他举着酒杯指向远方，又道：“数十万神族高手，已将四周围得水泄不通。且待天塌地陷之时，躲在元栗谷内的原界弟子是一个都活不成啊。”
“嗯，有道理。”
无咎点了点头。
万圣子举杯饮了口酒，咂巴着嘴，稍稍回味，继续说道：“倘若不能打破结界，前往玉神殿，即使暂且无恙，而最终还是不免死路一条。”
无咎默然不语。
老万是个明白人，三言两语便道出了他的所思所想，以及当前危机的症结所在，只听他接着又说——
“我知道赤蛟郡的结界挡不住你小子，而你却故作玄虚，不肯说实话，且让老万猜一猜啊……”
无咎的嘴角一撇，神情苦涩。
他先后遇到神洲的结界，原界的结界，玉神界的结界，还有天上的蒙气结界，无论彼此，皆让他难以逾越。而那一道道难以逾越的结界，又是否阻碍了天地、挡住了他的脚步？
“你施展神弓，连发十几二十箭，足以轰开石塔、击破结界，却动静太大，惹来强敌围攻，故而你在等待时机，是也不是？”
无咎摇了摇头。
连发二十道神箭，凭借他如今的修为倒也无妨，却要耗去大半的法力，未免得不偿失。
而即使他施展神箭轰开结界，元栗谷的原界弟子又如何冲出重围呢？
“咦，猜错了？”
万圣子无奈摇头，遂即压低嗓门道：“此处也没外人，且与老万说句实话啊！”
“再等几日……”
“哎呀，你究竟等什么呢……”

第一千四百六十一章 死不回头
在等什么，无咎没说。
不过，有他坐在雪岭上，守着元栗谷，倒也使得神族不敢轻举妄动。
却如万圣子的猜测，应该是元会量劫将至，神族只想确保玉神殿不失，索性困住元栗谷，困死原界家族。故而双方暂时的相安无事，或许意味着更大的变数。至于真相如何，谁也不知道。
而接下来的几日，五百里外的雪原上，聚集的神族弟子愈来愈多，且不再遮遮掩掩。那混乱的人影、兽影，像是成团的乌云游荡在风雪之中。
无咎依然盘膝坐在雪岭上，手中拿着一枚玉简，两眼半睁半闭，仿若入定的模样。
万圣子坐在丈余远外，东张西望。
头顶的禁制，朦胧不清。
他抬手一指，禁制颤动，积雪飘散而去，远近的景色一览无余。
而所在的雪岭，仅剩半截，四周尽是厚厚的积雪，便是元栗谷也似乎消失无踪。
一场持续数月的风雪，掩埋了荒野、河谷、丘陵、山地，唯有各地的高峰突兀存在，却也变成冰峰、雪岭，如同一道道狰狞的利齿，耸立在寒烟漫卷的雪原之上。
万圣子目睹着荒凉的景色，已没了兴致，却又神色一凝，惊讶道：“咦，神族要干什么？”不待回应，他又道：“人愈来愈多，怕不有百万之众，且并无停歇的势头，天呐……”
无咎睁开双眼。
万圣子猜测之际，被他自己吓了一跳，连连摇晃脑袋，白胡须左右摇摆。
“玉神七郡倾巢而出啊，如此百万之众，何须攻打，一人一脚，便踏平元栗谷……”
无咎早已发现了远处的异常，他没有吭声，只是皱起双眉，眼光中闪过一丝疑惑与焦虑之色。
接连多日以来，神族虽然没有攻打元栗谷，而聚集的人数愈来愈多，如今已达百万之众，且后续者源源不断。若说七郡倾巢而出，一点也不为过。
这是要干什么？
此前垓复子的许诺，只是缓兵之计？一旦他召集了足够的人手，凭借强大的阵势，便可轻易踏平元栗谷，灭了原界家族？
“东南西北，人山人海，凭借战车，难以穿越……”
万圣子伸手示意。
无咎却又缓缓闭上双眼，似乎眼不见、心不烦。
“哎呀，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万圣子无奈摇头，也无计可施，只得再次抓出酒壶，一个饮着闷酒……
转瞬之间，又是几日过去。
几道两道人影穿过雪原，落在雪岭之上。
“无先生，万祖师！”
是虞青子、卢宗与几位原界的飞仙高人，皆神色疲惫，而两位家主却如释重负道——
“忙碌至今，总算是大功告成……”
“丰家主有请——”
无咎撤去禁制，站起身来。
“大功告成？”
万圣子顾不得多问，提醒道：“短短数日，人又多了，岂止百万啊……”
短短数日，远处聚集的神族弟子已超出百万之数。而随着人数的增加，围困的阵势也从五百里逼近到了三百里。照此下去，用不了几日，神族便将逼近元栗谷，一场大战或将随时爆发。
无咎冲着远方投去一瞥，飞身跃下雪岭。
穿过雪原、冰穹，便是元栗谷。
洞府门前的山坡上，早已是人群聚集。其中不仅有丰亨子、玉真人，也有二十多位原界的高人，以及夔龙卫的兄弟们。
“无咎老弟！”
丰亨子出声召唤，众人也纷纷举手致意。
无咎与万圣子、虞青子、卢宗从天而降。
“丰家主？”
无咎落下身形，顾不得寒暄，微微一怔。
丰亨子相貌苍老，似乎没有变化，而他的修为，仅剩下人仙二层，变成了修仙的晚辈。他却浑然不觉，举起一个纳物戒子，欣慰道：“我原界的数千高手，忙碌了一个月，炼制了三万枚震元珠，悉数在此——”
“哦，你在等待震元珠，竟有三万枚之多？”
万圣子恍然大悟。
人群中的玉真人，似笑非笑道：“难怪各家高人闭门不出，原来如此，我却毫不知情……”
万圣子随声说道：“嗯，老万也不知情呢，又能怎地？”
“呵呵！”
玉真人无言以对，干笑一声。
无咎走向丰亨子，接过戒子，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众人。
“诸位，元栗谷的四周已聚集了神族的百万之众。虽然垓复子许诺，只要你我留在此地，便相安无事，却轻信不得。何况神族已蠢蠢欲动，形势愈发的凶险。故而，本先生决断，明日弃守元栗谷，前往赤蛟郡！”
玉真人突然摆了摆手，质问道：“你如何穿越结界，仅凭震元珠？即使你如愿以偿，两万原界同道如何突破百万重围？还有普重子的修为强大，他与赤蛟郡参与围攻的后果你想过没有？而青龙郡也同样的戒备森严，届时九郡齐聚，岂止数百万众，你又如何应对？没有十成的胜算，你此行与送死何异？”
且不管他有何居心，他的质疑却道出了各家高人的担忧所在。无论是朴采子、沐天元，或虞青子、卢宗，皆齐齐的看向无咎，指望他释疑解惑。即使丰亨子也伸手拈着银须，脸上透着一丝迷茫之色。
无咎却淡定自若，不容置疑道：“本人还是那句话，道阻且长，行则将至。诸位……”
仙道之难，难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不行则废。如今的玉神界之行，又何尝不是如此。
万圣子瞪起双眼，不耐烦道：“无先生不必啰嗦，尽管下令，谁若不从，各安天命！”
他的各安天命之说，便是不再过问原界家族的生死存亡。
丰亨子适时出声道：“老弟，下令吧！”
无咎摸出几枚空白玉简，又拿出几个戒子，默默凝神片刻，然后吩咐道：“龙兄、夫兄带着夔龙卫的兄弟们，协助原界突围，朴家主、沐家主，担当开路重任；虞、卢等各位家主，随行断后！”言罢，他将玉简与戒子扔了出去。
众人接过玉简与戒子，纷纷举手领命。
却听玉真人再次质疑道：“且不说无咎兄弟的计策如何，而各位家主又是开路，又是断后，你岂能无所事事呢？本人修为尚可，也不甘袖手旁观……”
他话音未落，无咎淡淡一笑——
“既然玉兄参战心切，便随我前去攻打结界，明日清晨动身，切莫错过了时辰！”
“啊……”
玉真人始料不及。
无咎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万圣子紧随其后，悄声道——
“三万枚震元珠呢，切莫忘了老万的好处……”
……
洞室内。
冰灵儿犹自端坐，察觉动静，回头一瞥，撅着小嘴，神色埋怨——
“数日不见，你去了哪里？”
“我怕耽搁了震元珠的炼制，守在谷外……”
“即便如此，你也该知会一声，以免灵儿牵挂，是也不是？”
“是、是……”
无咎歉然一笑。
而冰灵儿不紧不慢的教训了一句，竟转过身去，继续绣着她的雪莲花。
无咎还想安慰两句，只得作罢，耸耸肩头，然后盘膝坐在榻上，暗暗松了口气。
此前的感悟很有道理，人会变的。也就是说，人的心境与眼界将会随着岁月与阅历的变化而变化。尤其女人，一旦情有归宿，便本性尽显，虽也多了小女儿态，却也多了温馨，与生命相依的羁绊。
而之所以抛下冰灵儿，守在谷外多日，便是为了原界的高手，能够全力以赴炼制震元珠。如今终于大功告成，恰逢神族已蠢蠢欲动，又该到了启程的时候了，却不知路在何方呢……
无咎看着冰灵儿的背影，稍稍舒缓的心头幽幽一紧。
带着两万原界修士，冲破百万重围，强行打破结界，再前往赤蛟郡，穿越青龙郡，最终抵达玉神殿。如此一条疯狂之路，莫说玉真人的质疑，各家高人的担忧，即使他无咎也看不到丝毫的指望。而他依然执着往前，因为他与原界，早已没有任何退路。哪怕此行只有一成的胜算，他也宁死不回头。
无咎的剑眉耸动，双眸闪烁，翻手拿出一枚图简，默默凝神查看……
清晨。
朦胧的山谷中，人群聚集。
两万多原界的修士，静静肃立。龙鹊、夫道子等人亦在其列，同样的神情凝重。唯有玉真人伸手拈须、来回踱步，心绪不定的模样。
万众瞩目之下，无咎走出洞府。他头顶的玉冠，飘逸的长衫，淡定的神色，皆一如既往。丰亨子与冰灵儿，还有万圣子、鬼赤，以及二十多位鬼巫，随其现身。
人群中，虞青子举手说道——
“无先生，昨夜有神族高手逼近百里，稍加窥探，又相继离去。据我与卢家主推测，凶险随时将至。”
无咎点头会意，抬手一挥。他身旁的丰亨子、冰灵儿与二十多位鬼巫，瞬间失去踪影。他就势踏空而起，召唤道：“玉兄，动身吧！”
“也罢，不过……”
玉真人斟酌许久，只想趁机询问几句，谁料某人话音未落，已带着万圣子、鬼赤腾空而去。他暗自无奈，只得随后追赶……

第一千四百六十二章 破界而去
风雪中，冒出四道人影。
正是无咎、玉真人、万圣子、鬼赤，借助搬运术，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了元栗谷。
而与之瞬间，疑问声起——
“这是何处？”
无咎踏空而立，循声回头。
玉真人，跟在他的身后，左右张望，很是错愕的样子。
不远处的万圣子与鬼赤，则是不以为然，彼此换了个眼色，竟面露杀气。
此时，天色将明，四方朦胧。而散开神识看去，可见远处的雪原上，聚集着成群的人影、兽影，各有禁制笼罩，俨如一座座雪丘蔓延百里、千里。却毋容置疑，那正是围困元栗谷的神族弟子。
玉真人犹自错愕难耐，诧异道：“无咎，你声称攻打赤蛟郡的结界，而此地距元栗谷仅有数百里，你……”
“是啊！”
无咎点了点头，大袖一甩。
鬼诺与鬼宿等二十多位鬼巫，凭空冒了出来，肆虐的风雪中，顿时阴气弥漫。
“呵呵！”
万圣子显得颇为兴奋，竟然狞笑一声，胡须一甩，闪身失去踪影。
一群鬼巫聚到鬼赤的身旁，彼此心领神会，转而各自散开，并同时举起骨杖。
“呼——”
霎时阴风大作，乌云滚滚，成千上万的鬼魂霍然现身，随即化作滚滚寒潮呼啸而去。
不消片刻，一团团的火光在远处炸开，顿时血肉横飞、人影混乱，紧接着阵阵的轰鸣声此起彼伏……
玉真人似乎恍然大悟，又禁不住连连摇头。
不用多想，某人从神族的背后突发袭击，企图解除元栗谷之围，却怕只是一厢情愿。
“无咎兄弟，你放弃攻打结界也就罢了，又何必故弄玄虚，蓄意隐瞒呢？”
玉真人面露讥笑，自嘲又道：“想我为了原界，不惜背叛尊者，与神族撕破脸皮，怎奈我不懂人情世故，反而遭你算计，惹来原界的猜忌，呵呵……”
他像是一个遭到误解的好人，显得很无辜，借机宣泄不满，讥讽某人的卑鄙伎俩。
谁料某人更为无辜，诧异道：“谁说我不攻打结界？”
“而你”
玉真人郁闷不语。
他心里清楚，猜忌他的并非原界家族，而是眼前的这个无咎兄弟。因为对方如何弃守元栗谷，又如何对付神族，始终对他守口如瓶。
与此同时，神族突遭灭顶之灾，顿作大乱，随即发现了偷袭者，急忙联手反击。而成群的鬼影，飘忽无踪，掷出震元珠之后，即刻返回。神族的弟子随后追赶，怎奈人数太多，彼此相撞，更添几分混乱。
“呵呵！”
一位老者出现在数十丈，正是万圣子，偷袭得手之后，他全身而退，得意大笑。紧接着乌云翻滚，成群的鬼影随后而至。而鬼赤不失时机的抬手一挥，嘶哑喝道：“走——”
无咎转身便走。
万圣子与鬼赤，以及二十多位鬼巫，带着成千上万的鬼魂，穿过风雪往西疾行。
玉真人不明究竟，只得紧随其后。
而乌云裹着众人尚未远去，神族弟子已疯狂追杀而来。
却见乌云随风消散，一头头鬼影渐渐消失，继而鬼巫也相继失去踪影，仅剩下四道人影犹自飞遁不停。
而神族的人数太多，一旦就地反击追赶，顿作啸众之势，更加难以停歇，数十、上百万的人影、兽影划空而过。却见惊涛狂流之中，冒出几位老者，出声大喊——
“不得慌乱，以防贼人逃匿……”
“贼人已逃出元栗谷……”
“公孙无咎……”
“追……”
漫天的风雪中，一位年轻男子与一位中年人，还有两位老者，便在百里之外拼命逃窜。而那年轻男子，正是公孙无咎。
几位老者难以决断，也难以制止狂乱的人群，稍作迟疑之后，只得继续追赶。
却听前方传来一声叱呵——
“本先生前去攻打天宇城，垓复子、毕节，你我不见不散……”
这是挑衅，也是挑战。
而他要攻打天宇城？
叱呵声尚在风中回荡，两道光芒一闪即逝。逃窜的四道人影，随之消失无踪。
“长老……”
“前往天宇城……”
“元栗谷……”
“只要结界不失，贼人便无路可逃，且让各郡多加小心，你我追……”
神族的数十、上百万众，在高人的带领下，化作滚滚洪流，一路往西急追猛赶。
便于此时，元栗谷的方向突然蹿出一道道火光。尚有神族弟子留守，急忙阻拦，随即被震元珠炸得惊慌逃窜。遂即两百多具战车，风驰电掣般的冲破风雪，穿过云层，呼啸远去……
……
随着光芒闪烁，四道人影再次现身。
风雪，便在云层之下天光已亮。
一座十余丈高的石塔，悬在前方的云层之上。
四人站稳身形，凝神看去。
“你要干什么？”
“攻打结界。”
“天宇城，距此仅有千里，你攻打此地，与攻打天宇城无异……”
“是啊！”
“你……你难道不是欺骗毕节、垓复子，倘若两位长老追来……”
玉真人狐疑不解。
他以为某人攻打天宇城，只是虚张声势，谁料对方的举动，再次出乎他的所料。
无咎却懒得分说，喊道：“老万！”
“放心便是！”
万圣子点头会意，身形一闪，直奔十数里外的石塔脚下，抬手祭出一团银色之物。与之同时，石塔中冒出几道人影。他也不理会，呵呵一乐，转身飞遁而回，不忘反手一指。
玉真人尚在观望，禁不住两眼一缩。
一道刺目的光芒，猛然闪亮，继而虚空扭曲，爆闪的光芒如同波浪震荡，紧接着便是一声震耳的巨响。
“轰——”
石塔已崩碎殆尽，几位神族弟子瞬间消失无踪。随之再次传来一声破裂的闷响，半空中的禁制炸开一道数丈大小的豁口。
与之刹那，猛烈的威势爆发开来，怒如狂涛的杀机，裹着强劲的狂飙轰然而至……
玉真人的脸色微变，急忙抽身暴退，直至数十里外，这才回头观望。
只见三位同伴也匆匆而至，而其中的两位却在争吵——
“老万，你干什么呢？”
“我炸结界……”
“缘何结界尚在？”
“老万已尽力而为，怎奈结界过于坚固……”
“你放屁！我给你两千枚震元珠，你仅用八百，还敢说尽力而为？”
“我想五百足矣，又加三百呢，不也炸开一道豁口……”
“哼，那小小的豁口，修复不难，如何扰敌自乱？”
“哎呀，切莫贪心不足……”
“两位，此地不宜久留！”
无咎给了万圣子两千枚震元珠，想要彻底摧毁此地的结界，谁料老万仅仅祭出八百枚震元珠，结果自然差强人意。
而鬼赤唯恐两人争吵误事，出声提醒。
玉真人伸手抚须，暗暗摇头。来自神族的震元珠，竟然成了对付神族的利器，何况有三万枚之多呢，足以轰开任何一处结界。他怕节外生枝，跟着劝说道：“赤蛟郡的大批高手即将赶来，或许普重子亦将现身，你我理当越界而去，切莫贻误时机。”
“所言甚是！”
无咎竟然听从劝告，却又抬手祭出两把灵石。
“玉兄，随我来——”
“啊……”
灵石炸开，两股光芒凭空而起。
玉真人看着搬运阵法，又看向远处的禁制豁口，他错愕之余，很是无奈。
他以为看懂了某人的心思，识破了他的手段，而最后总是错了。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却接二连三……
须臾。
四道人影从天而降。
前方的数十里外，一座石塔矗立在风雪之中。
“三位，稍候片刻！”
万圣子喊了一声，很是理所当然。他要毁了石塔，炸开此地的结界。
却听有人叱道：“老万，你给我闪开。”
无咎飞身往前。
万圣子借机作罢，与鬼赤递了个得意的眼色。
“有他亲自动手，老万的震元珠便赚了！”
玉真人怔怔四望，郁闷难消。
此地已远离天宇城，而他在干什么？
哦，震元珠足够的多，便四处乱炸，很有趣么……
转瞬之间，石塔近在眼前。
许是禁制触动，几道人影飞出石塔，尚未查看究竟，便已倒在剑光之中。
无咎收住去势，双手挥动。
一枚枚拳头大小的圆珠，飞落在石塔的数丈之外，转瞬已达两千之数，却被禁制封裹而蓄势待发。
他离地数尺，飘然后退，抬手一指，然后闪遁而去。
“轰——”
两千枚震元珠同时炸开，石塔顷刻间荡然无存，大片的雪原倒卷而起，便如万千雪龙奔腾，数十丈高的积雪随之咆哮四方……
玉真人不敢怠慢，跟着万圣子、鬼赤转身便跑。
片刻之后，大地犹在“隆隆”回响。
玉真人慢慢停下，转身观望。
数十里外的雪原，已塌陷成坑。而所在的禁制结界，则是崩开一道数十丈的豁口。
玉真人有过前车之鉴，禁不住问道——
“无咎兄弟，接下来又该轰炸何处啊……”
某人便在几丈之外，随声答道：“结界已破，就此西行！”
“你我前往赤蛟郡？”
“不仅你我，还有原界的同道。”
只见无咎回头远望，面带笑容。
玉真人转过身来，慢慢瞪大了双眼。
数百里外的雪原上，突然冲出一道道火光，正是龙鹊所带领的战车，直奔这边飞来……

第一千四百六十三章 计策百出
光芒闪烁，风声作响。
飞驰的战车中，众人神情振奋。
龙鹊驱使着战车，大声笑道：“哈哈，龙某趁着神族大乱之际，带着原界同道冲出元栗谷，直奔栖凤峡躲藏起来，然后长驱直入赤蛟郡。两百多具战车，毫发无损呢！”
他身后两侧坐着夫道子、齐桓、虞青子、卢宗等人，还有无咎、万圣子、鬼赤、玉真人，以及数十个原界家族的弟子。
虞青子与卢宗附和道——
“若非无先生计策周全，难以如此顺利……”
“以小博大，以弱胜强，视百万之众为无物，玩弄两大长老于股掌之间，唯有无先生……”
“嘿！”
无咎与万圣子、鬼赤坐在一起，兀自闭着双眼，仿若歇息，又伸手挠着耳朵，咧开嘴角微微一乐。他虽然不喜欢恭维的话语，却也听之任之。多少年了，始终遭受辱骂与诋毁，偶尔享受赞誉，也算是聊作慰藉。
“哼！”
人群中的玉真人，暗暗哼了一声。某人的神态让他难以忍受，他索性转过身去。不过，回想着突围的前前后后，他禁不住皱着眉头，神色中若有所思。
元栗谷突围之战，为无咎一手策划。他却始终隐忍不发，便是他身边的人也不知内情。哪怕是神族的大兵压境、形势危急，他也没有吐露半句口风。直至震元珠炼成，他突然吩咐行事，却又将具体的指令封入玉简，传达给龙鹊与几位原界高人。彼时彼刻，他玉真人依然被蒙在鼓里而不明究竟。
他为何这般谨慎呢？
只为提防他玉真人？
哼！
而突围起始，他便计策百出。
先是施展搬运术蹿到神族的背后，以震元珠狂轰乱炸。尤其是鬼族祭出的万千鬼魂，造成了原界已逃出元栗谷的假象。接着他又声称攻打天宇城，诱使神族随后追赶。他更是将计就计，于天宇城的近处，毁掉一处阵法，迫使神族难辨真伪。而元栗谷中的原界修士，则是趁机冲出重围，抵达一个事先约定的地方躲藏起来，且等轰开结界便一举冲入赤蛟郡。
如此真真假假、神出鬼没的手段，再加持震元珠之威，纵使神族拥有百万之众，以及坚固的阵法结界，最终还是未能挡住他的去路。而仅剩的两万多原界修士，在他的率领下，也变得骁勇善战、斗志昂扬，俨然要就此直达玉神殿而势不可挡……
“诸位小心——”
便于此时，龙鹊大喊一声。
战车突然颠簸起来，遂即放缓了去势。
众人急忙起身观望。
玉真人也稍稍错愕，却似乎早有所料，竟坐着没动，脸上的神色变得轻松起来。
透过战车的阵法看去，可见十余道火红的身影在半空中飞舞，皆有七八丈之长，摇头摆尾、煞是凶猛，不时的冲撞、阻截，逼得各家的战车纷纷停下。
“火蛟？”
龙鹊惊讶道：“无先生，赤蛟郡已发现你我动向……”
据《百灵经》，或典籍所述，所谓的火蛟，乃是蛟龙的一种，穴居于地火岩浆之中，或许不比战龙之猛，却也极为的凶悍。
而那突如其来的妖物，显然不是无主之物。由此表明，赤蛟郡已发现了原界的动向。大批的高手，或将随时赶来。
“龙兄、虞家主、卢家主，依计行事！老万、老赤，随我来——”
随着一声吩咐，三道人影冲出战车。
龙鹊与虞青子、卢宗点了点头，示意众人坐定，然后打出法诀，战车顿时调转方向。
玉真人禁不住站起身来。
又依计行事？
难道途中遇阻，也在他的算计之中？而途中转向，又去向何方？
与此同时，无咎与万圣子、鬼赤已冲出半空之中。朴采子、沐天元等家族高人，亦纷纷现身阻挡火蛟的袭击。
“朴家主、沐家主，离开此地——”
无咎的喊声未落，一道火光扑面而来。他急忙抬手劈出一记紫色的剑芒，“轰”的光芒四射，强横的力道横扫而至。他被迫后退躲避，手中的剑芒顿作六色闪烁。而他正要全力以赴，几枚震元珠在四周炸开。
“轰、轰、轰——”
连声的巨响中，一头赤色的蛟龙翻滚着倒飞出去。
却见万圣子随后追赶，双手举着震元珠，怒吼道——
“孽兽，焉敢放肆！”
火蛟，并非真龙，而是源自于妖兽。老万身为妖族至尊，气势上自然强过火蛟一头，尤其是震元珠在手，他只管追着轰炸。
“轰、轰、轰——”
火光闪烁，巨响轰鸣。
震元珠威力所至，横冲直撞的十余头火蛟顿时惊慌逃窜。
朴采子与沐天元趁机告辞离去，两百多具战车也相继冲下云层……
片刻之后，万圣子摇晃而回——
“老万出手，孽兽逃散，哈哈！”
无咎依然抓着六色剑芒，抬眼远眺。鬼赤与他并肩而立，神情戒备。
十余头火蛟并未远去，而是在数十里外盘旋飞舞，似乎有恃无恐，依旧是气势汹汹。
“咦？”
万圣子有些恼怒，嚷嚷起来——
“且送我数百震元珠，炸死那帮孽兽！”
他理所当然的伸手讨要，却听某人说道——
“火蛟的遁法惊人，一味躲避，你纵有再多的震元珠，只怕也没用处！”
“不试试，怎知晓……”
万圣子只想趁机占便宜。
无咎不予理会，自顾又道：“这火蛟与赤焰蛇相仿……”
“哼！”
万圣子难以遂愿，悻悻一甩袖子。
“什么赤焰蛇，没听说过。原界已前往云阙城，你我及时赶过去！”
老万没有听说过赤焰蛇，并非他的孤陋寡闻，因为那是神洲凡俗间的一种小蛇，也是乡野孩童所喜欢的玩伴。
无咎摇了摇头，示意道：“有人来了！”
万圣子并未感到意外，无奈道：“火蛟追到此处，火蛟的主人必然现身……”
不出所料，火蛟仍未离去，十余道淡淡的虹光已由远而近，随即现出一群人影，有壮汉、也有老者。为首的老者，银须银发，吊着长眉，满脸皱纹，威势莫测，手持一柄银杖，直奔这边飞来。
“十之八九便是普重子，你小子自求多福吧！”
万圣子冲着鬼赤摆了摆手，往后退去。
无咎倒是不躲不避，兀自昂首而立。
转瞬之间，老者到了数百丈外，挥袖一甩，停了下来。随行的同伴则是左右散开，一个个面带杀气。
“你是……”
无咎背着双手，往前两步，下巴一抬，淡定道：“本人……”
而他尚未自报家门，便听道——
“公孙无咎？”
只见老者的神色一凝，愕然道：“相貌、年纪与服饰装扮，分毫不差，你便是贼首，公孙无咎！”
无咎稍显尴尬，却还是点了点头。
嗯，接受赞誉，便也要承受诋毁。之所谓，威名与骂名同在。
“你毁我结界，谎称攻打天宇城，却又假道栖凤峡，闯入赤蛟郡。小贼——”
老者很是愤怒，咬牙切齿道：“你祸乱七郡，倒也罢了，竟敢强闯赤蛟郡，你自寻死路！”他举起手中的银杖，内敛的威势横溢而出，随即呈现出天仙九层的修为，显然已大动杀机而便要发动攻势。
“慢着——”
无咎突然喊了一声，问道：“这位道友，你是谁呀，怎样称呼，何必喊打喊杀呢？”
万圣子与鬼赤已躲到了数十丈外，彼此换了个眼色。
某人张嘴便是瞎话，自然而然，尤其他装糊涂，竟也毫无破绽。
“我是何人？”
老者微微一怔，随声答道：“普重子，赤蛟郡长老是也……”
“嘿，幸会！”
无咎竟咧嘴一笑，身影忽然消失。
老者，也就是普重子，又是一怔，遂即勃然大怒——
“小贼使诈……”
与之瞬间，六色剑芒破空而出，直奔他狠狠劈来。
他虽然愤怒，却不敢大意，抬手祭出银杖，顺势催动法诀。
一头火红的蛟龙霍然腾空，竟达数十丈之巨。与此刹那，远处盘旋的十余头火蛟呼啸而至。不过眨眼之间，蛟龙化作九头之身，火蛟随之变幻数十、上百，猛的卷起滔天、的杀气而扑向六色剑芒。
“轰——”
惊天动地般的巨响声中，剑芒崩溃殆尽。
无咎被迫现出身形，却往后倒飞而去。却见漫天的蛟龙狂舞，烈焰、毒雾伴随着狂烈的杀机呼啸而至。他有心应变，怎奈攻势迅猛，无暇摆脱，也身不由己。忙乱之中，他收起神剑，双手齐出，数十枚震元珠凌空炸开。
“轰、轰、轰、轰——”
犹如天雷齐聚，光芒刺目，巨响连连，狂暴的威力瞬即震裂虚空、撕碎蛟龙，再以摧毁万物之势横扫而去。
普重子猝不及防，被迫后退。
银杖已变回原形，尚在半空盘旋。而十余头火蛟，已折损过半，各自逃窜，使得攻势不复存在。
而祭出震元珠的贼人，同样抵挡不住爆炸之威，犹在翻滚倒飞，极其的狼狈。
普重子看得真切，岂肯错过时机，他恨恨抬手一指，一道银光冲破狂乱的杀机逆袭而去……

第一千四百六十四章 鏖战赤蛟
无咎，仍在半空中翻滚。
神通的反噬，再加上震元珠的余威，让他抵挡不及，只能狼狈败退。
嗯，轻敌了。
抢先出手，只想攻敌不备，试探普重子的深浅，谁想六剑合一的威力，竟然抵挡不住法杖之威。而对方趁势反击，攻势极为凌厉。他也是有心讨巧，便以震元珠应对。而杀机笼罩之下，震元珠反噬的威力更加惊人。于是整个人犹如狂风猛扫，直接倒飞了出去。
神族的长老，果然是一个比一个强大。
而今日若是落败，后果难以想象。接下来的处境，亦将更加艰难。
普重子，再战……
无咎是吃一堑长一智，也陡长几分战意。而他正想着稳住身形，一道银光穿过狂乱的杀机倏然逼近，莫名的威势随之降临，让他禁不住两眼一缩而心头一凛。
银光中，竟然裹着一尊圆鼎。其鼎口冲下，飞快旋转，并散发着森然的杀机，而直奔他笼罩而来。
又是鼎。
银色的圆鼎，与曾经遭遇的铁鼎与铜鼎相仿，却似乎更为可怕，威力也更加的惊人。
无咎急忙闪遁躲避，忽然身形迟缓，杀机笼罩之下，法力运转艰难。他暗暗心惊，挥臂扯出神弓便是“嘣”的一道烈焰箭矢。谁料箭矢脱弦而去，彷如扎入虚空，或被吞噬，瞬间失去踪影。而银色的圆鼎愈来愈近，旋转的鼎口散发着诡异的光芒，犹如星空绽放，令人目眩神迷而欲罢不能。他强行收敛心神，收起人骨大弓，左手祭出十余枚震元珠，右手抓出剑光用力划动。
“轰——”
震元珠炸响之际，一道虚空裂缝挡在身前，也挡住了爆炸之威，禁锢的杀机随之断绝。
无咎顿时恢复自如，趁机闪遁而去。
而银色的圆鼎冲天飞起，竟避开了爆炸的光芒，继而翻滚着俯冲而下，眨眼间又逼到了十余丈外。
这银鼎的威力，竟然如此的强大？
难道真的躲避不得，也摆脱不能？
无咎错愕之余，不敢多想。莫论胜负如何，且躲过此劫。而他转身飞遁之际，数十丈外愣着两人，正是万圣子与鬼赤，皆目瞪口呆而又不知所措的样子。
“退……”
无咎急声示意，而话未出口，森然的杀机再次笼罩而来，逼得他身形一顿而更添几分狼狈。
恰见万圣子举起双手，竟抓出大把的震元珠，怕不有上百枚之多，并冲着他投来一个宽慰的眼神。
无咎的心头一跳，失声喊道——
“老万，住手……”
若是上百枚震元珠砸过来，或能稍稍阻碍银鼎的攻势，而狂轰乱炸之下，他无咎有焉有命在。
与之瞬间，禁锢的法力倏然而至。
无咎回头一瞥，暗暗叫苦。
银鼎不仅愈来愈近，且愈来愈大，并已到了数丈之外，随之星空迷幻，四方隔绝，熟悉的天地即将远去。与此同时，还有熟悉的喊声隐隐传来——
“老万救你啊……你小子死定了……鬼兄……与他道别吧……”
诸般神通来不及施展呢，便修为受制，且难以逃脱，岂不就是死定了。
无咎竟不管不顾，张口喷出一道精血，顺势双手掐诀，而用力拍向胸口。随即“砰”的光芒闪烁，彷如撕开虚空，一股莫名的力道霍然而至，他整个人影瞬间消失。
与之刹那，已变成数丈大小的银鼎呼啸而过，却攻势落空，翻滚盘旋……
普重子随后而至，微微一怔。
“乾坤颠倒术……”
果不其然，数百丈外冒出一道人影，正是无咎。他似乎余悸未消，左右张望，却又双眉倒竖，而扬声大吼——
“普重子老儿……”
普重子不予理会，抬手催动法诀，只想收回银鼎，继续发动强攻。
而无咎吼声未落，闪遁而回，竟直奔银鼎扑去，并双手齐挥，再次恨恨有声——
“我夺、我收——”
一片诡异的法力笼罩而去，一道黑光紧随其后。
银鼎攻势落空，尚在翻滚盘旋，忽被法力笼罩，顿时悬空不动。
他干什么，抢夺宝鼎？
普重子察觉不妙，急忙飞身而去，并强催法诀，怒道：“小贼，尔敢……”
此时，万圣子与鬼赤已退到了千丈之外。
无咎在劫难逃，又无从解救，只能与其道别，再远远的躲开。谁料转眼之间，他不仅无恙，而且绝地反击，并抢夺人家的宝物，其强横凶悍的本色一如既往。
万圣子又惊又喜，与鬼赤点了点头，遂即不再后退，转而并肩往前。
只见那令人恐惧的银色大鼎，威势不再，悬在半空，显然遭到了禁锢。而两道人影，从两个方向直奔银鼎扑去。一个是志在必得，一个护宝心切，皆互不相让……
“喀——”
而无咎的突然反扑，正是要抢夺宝物。
普重子的银鼎，不仅能够克制神弓，而且威力莫测，一定要将它抢过来。否则处处受制，他休想战而胜之。既然打定主意，便全力以赴。于是他祭出“夺字诀”的同时，又祭出了捆仙索。
而银鼎已近在眼前，突然剧烈颤抖，并发出一声脆响，竟挣破了法力禁锢。
无咎岂肯罢休，抬手一指。
闪烁的黑光疾驰而去，猛地缠住银鼎。又是“砰”的闷响，银鼎再次挣脱而去。
无咎始料不及，微微一怔。
普重子已冲到了十余丈外，双手掐诀，银鼎随之翻转，显然要趁势反攻。而远处的十余个神族的高人，也随其冲了过来。
形势逆转之快，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此番非但前功尽弃，还将重蹈覆辙……
“呸！”
无咎暗啐一声，去势不停，抬手抓出大弓，“嘣、嘣”弓弦炸响。
六道烈焰箭矢，直奔银鼎射去。而紧接着又是两箭射向普重子，两箭射向冲过来的神族高人。
十箭连珠爆射，犹如流星迸溅，快似霹雳闪电，滚滚风雷咆哮长空……
“轰、轰、轰——”
银鼎未及发动攻势，便连遭重击，顿时光芒闪烁，倏然飞向远方；普重子顾此失彼，仓猝挥舞法杖，谁料法杖脱手而去，他被迫踉跄退后；一群赶来助战的神族高人更是惊慌失措，拼命逃窜；两人躲避不及，直接被烈焰箭矢撕成粉碎……
无咎连发十箭，仍不作罢，举起神弓，昂首狂啸——
“老妖、老鬼，与我诛杀普重子，踏平赤蛟郡……”
万圣子与鬼赤早已趁势赶来，一个挥舞双拳，一个催动剑气，直奔普重子扑去。
普重子收回法杖，腾空而起，又连连催动法诀，一尊小巧的圆鼎落入手中。他匆匆回头一瞥，转身飞遁而去。
“哪里逃——”
万圣子是得势不饶人，与鬼赤奋起追赶。
“两位，适可而止！”
“咦，缘何作罢？”
追出去千丈之远，仅有老哥俩并驾齐驱，而某人不仅没有跟来，反而传音劝阻。
万圣子猛然停下，胡须一甩，大声嚷嚷道——
“老万要杀人，要踏平赤蛟郡……”
无咎依然擎着神弓，杀气不减，却神色凝重，冲着他二人微微摇头。
万圣子与鬼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转而看向前方。
普重子带着神族的高人与七八头火蛟，已逃到了数十里外，却又盘旋而回，已然摆出迎战的阵势。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冒出成群的人影，应为赤蛟郡的弟子，浩浩荡荡的奔着这边飞来……
万圣子顿时打消疑虑，与鬼赤转身返回。
却听话语声再次响起——
“普重子，今日饶你一命，且好自为之，不然厉囚、宇毒、区丁与支邪便是你的前车之鉴！”
“哎呀，不必虚张声势，快快离去！”
万圣子连连摆手催促，又埋怨道：“老万正想着教训普重子，却被你小子扫了兴头！”
“我不拦着，请万祖师大显神威！”
“只要两千震元珠，老万是谁也不怕！”
“你是不怕，却差点炸死本先生。”
“无妨，你小子命大！”
“本先生怕死！”
“难得实话……”
争吵声未落，灵石炸开，光芒闪烁，三人已消失无踪。
普重子依然留在原处，并未理会贼人的去向，而是打量着手中的银鼎与银杖，阴沉的脸色变换不停。
据说毕节的玄鲲鼎已被毁坏，垓复子的玄凤鼎也遭致损伤，所幸他的玄蛟鼎安然无恙，只可惜长老法杖受到重创。
贼人无咎的狡诈凶顽，果然是名不虚传。不过，既然他闯入赤蛟郡，便不容他为所欲为……
片刻之后，数千上万的人影、兽影云集而至。紧接着成群的神族弟子涌到近前，纷纷出声禀报——
“长老，贼人并未攻打天宇城……”
“七郡的五、六百万族人，已穿过结界，抵达赤蛟郡……”
“云阙城传信告急，贼人突袭……”
“毕节长老与垓复子长老，已带人前去救援……”
“我等不敢自作主张……”
普重子收起银鼎，手持法杖，眼光掠过众人，难以置信道：“五、六百万族人？”他阴沉的脸色闪过一丝怒意，又厉声喝道：“即刻吩咐七郡的族人，与我尽数赶往云阙城。再召集各谷、各城的弟子，封死结界……”

第一千四百六十五章 云阙之围
雪原上，冰峰耸立。
其中的一道冰峰，突兀千丈，直插云霄，气象非凡。
不过，冰峰的数百里之外，聚集着混乱的人群，显然是神族的弟子，足有数万之众。
另有三人，从远处飞来，稍作迟疑，随即强行往前冲去。
人群更加混乱，却无暇阻拦。
转瞬之间，冰峰已近在眼前。
却见千丈峰顶，房舍错落，石墙环绕，禁制闪烁，寒雾弥漫，俨然一座石城，又如天上云阙而蔚为的壮观。
“云阙城？”
“哎呀，你我尚未赶到，神族已抢先追来。刚刚摆脱追杀，又陷入绝地。我说无先生，你小子怎么找到这么一个地方呢？”
“依图找寻，难辨虚实啊……”
对话的三人，正是无咎、万圣子与鬼赤，在遭遇了一场恶战之后，直奔云阙城而来。而此地的情形，却出乎所料。
鬼赤在凝神张望。
万圣子出声埋怨。
而无咎、无先生，则是有些无奈。
此前离开元栗谷的时候，无咎便与朴采子、沐天元等人约定，一旦赤蛟郡之行遇阻，计策随之变化。依照图简所示，云阙城位于峰巅之上，或许易守难攻，可作暂栖之地。谁料云阙城的四周，已聚集数万神族弟子。便如万圣子的抱怨，此番前脚摆脱追杀，后脚又陷入困境之中，着实叫人无奈。而此情此景，又何尝不是在意料之中呢。
玉神界之大，已无处躲藏，如今深入赤蛟郡，可谓处处凶险、处处都是绝地。
不过，神族来的也太快了……
“无咎老弟！”
峰顶的雾气之中，冒出两道人影。
“朴家主、虞家主！”
既然攻占了云阙城，也只能就此落脚。待稍作休整之后，或许计较不迟。
穿过雾气与禁制，一座峰巅之城收入眼底。
里许方圆的所在，错落着岩石雕凿的房舍与洞窟，几条街道般的石径沟通四方，还有成群的原界弟子尚在忙着焚烧尸骸、清理污血。
“云阙城失于防守，被我一举攻克，怎奈逃走的神族弟子招来强援，已渐成围困之势……”
“此城不大，阵法完好，分为上下两层，足以容纳我两万余人……”
“朴某担心老弟安危，在外守候多时……”
“无先生，万祖师，鬼赤巫老，这边请——”
朴采子与虞青子守着阵法，等候无咎的到来，见他安然无恙，皆庆幸不已，随即带着他与万圣子、鬼赤飞向城内。
城中矗立着一根丈余粗细、十余丈高的石柱，上面刻满符文，所散发的光芒与四周的石墙连为整体，从而形成一座护城大阵。而石柱的下方，有石梯、洞口。循梯而下，乃是一个巨大的洞穴，也是云阙城的一层。数百间洞室之间，有片空地，闪烁的珠光之下，一群人影起身相迎。
“老弟……”
“无先生……”
“呵呵，无咎兄弟……”
原界的二十多位天仙与数十位飞仙，尽在此处，还有龙鹊、夫道子、齐桓、仲权等人，皆面带笑容。而玉真人的笑声，尤为显得亲切。
无咎拂袖一甩，丰亨子、冰灵儿、妖族弟子与二十多位鬼巫现身。
又一次的异地重逢，又一次的死里逃生，众人感慨、寒暄片刻，然后围坐一起。
“无咎老弟，城内的状况，你已知晓，而神族的动向，颇不寻常……”
“你留下断后，是否遇险……”
“老万……”
“也罢，由老万来说。诸位有所不知，我三人遇上了赤蛟郡的普重子。那老东西厉害啊，好一场恶战……”
原界虽然攻占云阙城，有了落脚之地，而神族也随后追来，使得各家高人担忧不已。所幸无咎返回，如同有了主心骨，自然要询问对策，以便应付即将到来的危机。无咎却懒得多说，便让万圣子代劳。而老万吹嘘的时候，他则是趁机缓了口气。
所在的洞穴，虽有珠光照亮，依然有些幽暗，却也少了几分寒意，便仿佛已远离了风雪，而另有一方天地。
不过，此时城外的风雪正急。彷如那莫测的凶险，非但从未远去，反而逼迫更甚，使人惶惶难安而心绪不宁。
本想着穿过赤蛟郡、青龙郡，直奔玉神殿。谁料途中遭遇阻击，西行之路再次中断。
而普重子，也着实厉害。
若非修成了《玉神九经》的“乾坤颠倒术”，于危急关头逃脱一劫，再连发十道神箭，逼退了那个老东西，后果真的难以想象。而之所以与他恶战一场，便是打击他的气焰，震慑赤蛟郡，从而减轻云阙城之危。倘若难以如愿，双方的恶战仍将持续下去。
而这小小的云阙城，又如何抵挡神族的疯狂攻势……
“……恶战着实凶险，幸亏有我老万的相助，无先生又大显神威，一举击败了普重子。而神族遭此重挫，断然不敢妄动！”
“万祖师与鬼赤巫老，乃是无咎老弟的左膀右臂，为我原界出生入死，各家铭记在心。不过，神族已逼到城外……”
“这个……有无先生在此，料也无妨，无先生——”
万圣子吹捧无咎的功劳，也不忘带上他老万。而涉及对敌之策，他便连连摆手。
“呵呵，万祖师所言极是，请无咎兄弟指点迷津，拯救你我于水火之中。”
便于此时，熟悉的笑声再次响起。在场的各家高人，也跟着他齐齐看去。
而无咎却循着笑声，看向玉真人。对方的笑容，依然亲切。他转而看向众人，淡定而又不容置疑道——
“虞家主、卢家主严守阵法，以防不测；龙兄、夫兄协助朴家主、沐家主，命各家整装待发。你我三日之内随时弃城，前往青龙郡。”
他没有迟疑，也不啰嗦，仅仅三言两语，指明了原界的去向。这便是他无先生的行事之风，看似隐忍随和，而但有决断，则一往无前。
众人的心头大定，纷纷举手称是。
唯独玉真人，慢慢收起笑容。
无咎拂袖而起，又低头一瞥。
冰灵儿犹自端坐，冲着手中的丝帕默默出神。
“灵儿……”
无咎伸出手掌。
“嗯……”
冰灵儿答应一声。
而无咎却扶起身旁的老者，轻声道：“丰家主——”
丰亨子仅有人仙的修为，而比起寻常的修士，他显得更加苍老，便是起身站立也显得有些虚弱。他却挣脱了搀扶，含笑道：“老弟诸事缠身，莫要为我分心！”
齐桓带着齐香子走了过来。
“伯父……”
“师祖……”
丰亨子不再拒绝，神色欣慰。
云阙城的一层，洞室众多。
无咎与他的伙伴们，各自寻找住处。一间幽暗的所在，成了他与冰灵儿的洞府。洞内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他拿出褥子铺在地上，两人盘膝而坐。而冰灵儿心无旁骛，依旧端详着她的绣花丝帕。他只得独自仰躺下去，然后疲惫的闭上双眼。
与普重子恶战过后，便匆匆赶到云阙城，随即担负起原界的安危，而不得不权衡利弊、拿出决断。如今他早已是心力交瘁，只想就此歇息一番。哪怕是酣睡不醒，亦在所不惜。
唉，又如何安睡啊。
小小的云阙城，随时都将陷落，原界家族，亦将随之粉碎……
无咎禁不住睁开双眼，慢慢坐起。
酣睡的美梦，固然令人痴迷，而一旦遇上噩梦，则更加的致命。
决不能等待下去，否则贻误时机，必将陷入重围，而悔之晚矣！
无咎想到此处，眸光闪烁。他一手抓出五色石，一手拿出图简查看……
几个时辰，转瞬即过。
“砰、砰——”
“无先生……”
随着叩击禁制的动静，洞外传来虞青子的呼唤声。
无咎拂去身边的晶石碎屑，便要起身。
“我明白了……”
冰灵儿昂着小脸，明眸闪动。
“哦？”
无咎不解。
冰灵儿举起丝帕，欣然道：“丝线不够红艳，使得花儿无色！”
“这个……我也不懂女红啊！”
“带着灵儿！”
无咎只得挥袖一甩，将冰灵儿收入魔剑。
“无先生，状况有变！”
洞外，虞青子的神色焦虑。
无咎跟着虞青子穿过洞穴，便是云阙城的二层。而小城内，似乎并无异常。不过，当两人落在一段石墙上，随着阵法变化，城外的景象尽收眼底。
百里之外，朦胧的风雪中，到处都是人影，犹如乌云汇聚，一时不计其数。
无咎微微微愕。
虞青子抬手一指，分说道：“足有百万之众，人数之多、阵势之大，远胜于元栗谷……”
一夜之间，城外竟然聚集了百万神族弟子。如此庞大的阵势，已远胜于元栗谷，再想突围而去，凶险可想而知。
虞青子分说过后，担忧道：“无先生，你我何时弃城？”
无咎盯着城外的景象，默然不语。
虞青子叹息一声，自问自答道：“昨日初到此地，敌情不明，谁料昼夜之间，便已错失了弃城的良机。”
无咎点了点头，神情苦涩。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过短短的一宿，所有的担忧已变成冰冷的现状。
正如所说，昨日乃是弃城的最佳时机，奈何敌情不明，又刚刚攻取云阙城，谁也不敢有所莽撞。他无咎倒是当机立断，却也没有想到，根本不用三日，仅仅过去数个时辰，城外便已聚集了百万之众。
便于此时，几道人影由远而近。
朴采子、沐天元、卢宗、玉真人，落在石墙上。
“天呐，百万重围……”
“此番危矣……”
“呵呵，无咎兄弟在此，料也无妨……”

第一千四百六十六章 危城守望
石墙上，无咎盘膝而坐。
他来到此处之后，没有离去，而是担负起了云阙城的防御重任。朴采子、沐天元等家族的高人，则是返回城内，召集弟子严阵以待，以随时应对不测。
既然错失弃城的良机，且就地守望而随机应变。
透过阵法看去，不计其数的人影聚集涌动，犹如群兽在雪原上游荡觅食，或将随时扑向云阙城，尽其兽性之疯狂。而那成群的神族弟子，依然聚集在百里之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便于此时，身后有人出声——
“有无先生参与防御，云阙城必然无恙！”
云阙城的石墙，两丈多宽、两丈多高，为山峰劈砍而成，再有阵法的加持，显得极为的坚固。即便如此，依然有原界弟子在四周巡弋。
却见玉真人出现在石墙之上，踱着步子，面带笑容，不怀好意的样子。
此时城外并无异常，他缘何去而复返？
无咎回头一瞥，本不愿理会，而稍作忖思，出声示意——
“玉兄，请坐下叙话！”
“呵呵！”
玉真人好像早有所料，欣然从命，走到两丈外，盘膝坐下，不忘顺手打出禁制封住左右。然后他眼光一闪，似笑非笑道：“是否遇到难处，亟待求助啊？”
“嘿！”
无咎转过身来，报以微笑，竟点了点头，拱手道：“还望玉兄不吝赐教！”
“说吧！”
玉真人倒是宽宏大度，善解人意道：“我身为兄长，总不能看你走投无路。说吧，要我如何帮你？”
且不管他的用意如何，他的问话却是一言中的。
原界家族陷入困境，无咎也遇到了难处。如今几经周折之后，他备受各家信赖，俨然成为了原界至尊，再有丰亨子的托付，他不得不肩负起原界的生死存亡。而以原界的两万余人，冲破重重围追堵截，便犹如翻越一道又一道天堑，根本看不到任何的指望。却又不敢放弃，或是后退，否则前功尽弃，最终依然是死路一条。
往前，是死。后退，是亡。
故而，他只能带着原界修士，与一群伙伴们，咬着牙继续前行。
而他虽然斗志昂扬，战意不减，却再次陷入重围，面对神族的百万之众，身心疲惫的他不免有些惶惶难安。
原界的两万多人，乃是原界的传承所在。但有不测，他无咎罪莫大焉。
而绝地求生，又谈何容易！
不过，值此困顿迷惘之时，有人前来相助？
无咎打量着玉真人，沉吟道：“既然如此，本人便直言不讳了！”
“呵呵，你何曾这般的虚伪造作？”
玉真人的笑声中，多了一丝嘲讽的意味。
“嗯，实不相瞒，我不怕城外的百万之众，也不怕神族的长老，却怕玉神殿之行有变……”
“哦？”
“倘若我带着原界杀出重围，侥幸抵达玉神殿，玉虚子突然发难，后果又将如何呢？”
“……”
“玉虚子不会放过本人，也不会偏袒原界，到时候谁能活下来，玉兄能否如实相告？”
“呵呵！”
玉真人默然片刻，笑道：“无咎兄弟，是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惧怕尊者啊！”
“嗯！”
无咎没有否认。
他与神族的七位长老交过手，斩杀四个，重创一个，仅有毕节、垓复子、普重子与他互有胜负。凭借如此战绩，他足以傲视玉神界。而他之所以忧心忡忡，关键还是来自于玉虚子的威迫。
那位神秘的高人，已许久不曾现身，一旦他突然出手，不管是对于他无咎，还是原界家族，都是一场灭顶之灾。届时所有的辛苦与执着，无数的人命尽皆枉然。试想，谁不害怕、谁不担忧呢？
“呵呵！”
玉真人笑声轻松，道：“我已有言在先，无咎兄弟不会忘了吧？只要原界的高人随我拜见尊者，禀明原委、道出实情，尊者他老人家，必然网开一面！”
无咎依旧是顾虑重重。
“神族死伤甚重，岂肯罢休？”
“尊者自当主持公道，加以安抚……”
“如何主持公道，又如何安抚神族？”
“只问首恶，不问胁从！”
“谁为首恶？”
“有目共睹！”
“难道不是你玉真人？你挑唆原界强闯玉神界，途中带人四处突袭，前后酿成双方的数十万伤亡……”
“如你所言，没人相信啊！反倒是你的威名，玉神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公道何在？”
“天道已亡，公道焉存？”
“天道亡了？”
“不然怎会降下劫难，惩戒万物生灵？”
“无从逆转？”
“天意如此！”
“……”
无咎陷入沉默。
玉真人的言外之意，玉神界之乱由他无咎一手酿成。原界家族受他胁迫，或可免除责罚，而他这个首恶之人，则是难逃惩处。
也就是说，玉真人掌控原界未能得逞，看似失意的他，竟然早有蓄谋，便是将他所干的坏事，尽数归咎于他无咎的头上。颠倒黑白，不外如此。他却无从申辩，因为天道、公道已亡？
“呵呵，不必忧虑，有我帮你说情，或能求得尊者的宽恕也未可知！”
玉真人笑得像个好人，提议道：“而古人有云，退一步海阔天空。你不妨找个地方躲起来，数百年之后，便能安然无事。”
“嗯！”
无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躲起来，未尝不是一条活路……”他似乎疑虑难消，又道：“玉虚子，真的会放过原界？”
“尊者为天下至尊，悲悯为怀，不会过于苛责，否则如何服众？”
“悲悯为怀？”
“不然你岂能活到今日？”
“我倒是要谢谢那位高人的饶命之恩……”
无咎像是大彻大悟，转而问道：“普重子的宝鼎，颇为不俗，有何来历呢，玉兄能否赐教一二？”
玉真人以为他听从了劝说，笑容更加轻松，不假思索道：“你指的是玄蛟鼎吧？尊者有意炼制九尊宝鼎，镇守玉神界，奈何元会量劫降临，他老人家仅仅炼制了玄鲲、玄凤、玄蛟与玄龙四尊宝鼎，分别赐予四郡的长老。每一尊宝鼎，加持了他的一至三成法力，足以灭杀任何一位天仙高人。你能够侥幸逃生，运气不差！”
“嘿，狗屎运气！”
“什么……”
“青龙郡的玉介子修为高强，他缘何没有现身呢？”
“玉神殿有规矩，各郡长老不得擅离属地，怎奈原界之乱，各郡已自顾不暇。而赤蛟、青龙两郡，依然不敢违规，否则玉神殿有失，谁也担待不起！”
“玉神殿无人看守？”
“三千神卫，绝非摆设！”
“刑天的神卫弟子？”
“神卫弟子，为尊者所有，他仅带走了百人……”
“除此之外，有无其他的高人呢？”
“所问何意？”
玉真人禁不住收起笑脸，质疑道：“我已为你指出活路，你依然要前往玉神殿？”
无咎诚恳道：“我答应了丰家主，不能丢下原界……”
“有我代劳，你只管放心离去！”
“我放心不下！”
“你寻死不成……”
“若是躲藏数百年，与寻死何异？”
“我好意帮你，你竟然执迷不悟……”
无咎的剑眉斜挑，深邃的眼光微微闪烁，嘴角露出不羁的笑容，凛然而又淡定道：“我本落魄一俗人，教书为生，自甘堕落，卑微隐忍，又借仙门躲避仇杀，只求苟活而已，竟被玉神殿逼上绝路，被迫杀出神洲，历经九死一生，唯有抗争到底。而玉兄说我执迷不悟，嘿……”他微微一笑，又道：“只要玉虚子撤了神洲结界，道出元会量劫的真相，再帮着天下人逃脱这场劫难，我便送上这条命由他摆布。否则我与那个老儿，不死不休！”
“你……”
玉真人始料不及，恼怒无语。他怔怔片刻，拂袖而起，又摇头冷笑，然后撤去禁制扬长而去。
与其想来，某人走投无路之下，唯有向他求助，谁料对方骗他说出相关的隐秘之后，遂即露出本来的面目。
不死不休？
哼，无知无畏……
而无咎却是不以为然的样子，转身面向城外，抬手拿出一坛酒，有滋有味的饮了起来。半坛酒水下肚，他吐着酒气，两眼眯缝，眸光微微闪烁。
玉真人着实煞费苦心，竟借着神族恐吓要挟，劝说他放弃西行，找个地方躲起来。而且一躲数百年，全然无视元会量劫的存在，与坐以待毙何异，与自寻死路有什么不同？
那个家伙，坏啊！
而坏人，也并非一无是处。
至少他无意中泄露的口风，帮着自己验证了几个猜测，打消了几分疑惑，也缓解了几分担忧。
一个，玉介子不会参与云阙城之战。
再一个，玉虚子并不介意原界与神族的恩怨。否则玉真人也不敢坑害神族，并杀了十数万神族弟子。也就是说，抵达玉神殿之后，也许原界能够避免灭族之灾。
最后一个，玉真人依然将玉虚子尊若神明，他所谓的背叛玉神殿，纯属欺诈之言。不过他似乎另有顾忌，或另有所图，却孤掌难鸣，一时难以兴风作浪。
此外，玉神殿竟然有三千神卫弟子？
刑天带着百名神卫，便已所向无敌。三千神卫之强，难以想象……
无咎尚自忖思，神色一动。
与此同时，神识中传来久违而又熟悉的笑声——
“嘻嘻……”

第一千四百六十七章 风雪摧城
魔剑中的阵法，一分两半。
一半无人，另一半成了冰灵儿的隐居之所。其中摆放着木榻、木几，与明珠炼制的灯盏。淡淡的珠光下，她独自坐在榻上，举着丝帕，面带笑容。
白色的丝帕，绣着几片花瓣，色彩红艳，栩栩如生。
只见冰灵儿拿出丝线，张口喷出一道精血。暗红的丝线，顿时明亮起来。她的小手就势挥舞银针，丝线翻飞，片片红艳的花瓣相继呈现……
“绣花而已，竟耗费精血，这丫头，也是痴了！”
无咎注视着阵法中的情景，有心劝阻，又不忍惊扰，只能暗暗埋怨一声。而他刚要收回神识，又看向远处。
魔剑天地的角落里，有四团黑影，虽然静卧不动，而硕大的个头，古怪狰狞的外貌，以及阴森莫名的气势，无不令人望而生畏。
四大凶兽？
数百兽魂，经过不断的吞噬，仅剩下四头，成了所谓的四大凶兽。鬼赤见多识广，称之为大傩凶兽的雄伯、伯奇、强梁、穷奇。
犹还记得，神洲万灵谷内，也有四大凶兽之魂，叫作饕餮、穷奇、梼杌与混沌，与此间的凶兽相仿佛，或许只是称呼的不同？
管它叫什么呢，能够对付强敌，足矣！至于如何驱使，倒是要琢磨、琢磨。
“无先生——”
无咎收起手中的魔剑。
龙鹊、夫道子，出现在他的身后。
“龙兄、夫兄！”
“状况不妙啊！”
“无先生，请看——”
龙鹊与夫道子坐在无咎的身旁，抬手示意道——
“短短的半日过去，城外又多了数十万人。”
“来势之快，难以想象……”
无咎凝神看去，皱起眉头。
远处的雪原上，已聚集了一百五、六十万人，再加上成群的兽影，云阙城的四周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却依然有神族弟子，丛远方源源不断的赶来。
“凭借战车，或能强行突围，而原界的晚辈弟子，不知还能活下几人。”
“无论是弃城、或坚守，皆凶多吉少，处境从未这般艰难。”
“如何是好……”
“无先生……”
龙鹊与夫道子带着夔龙卫的兄弟们已整装待发，获悉计策有变，又察觉状况不妙，便前来询问无咎。
“魔界倒是容得百人，你我不如……”
“龙兄，无先生自有主张！”
魔界，也就是无咎的魔剑，因煞气弥漫、生机断绝，故而又被称之为魔界。而两人突然有此一说，应该不是临时起意。
无咎从远处收回眼光，回头一瞥。
“我带着诸位兄弟们离去，倒也简单，却辜负了丰家主与原界所托，我岂不是成了一个真正的小人？”
“你……”
龙鹊与夫道子换了个眼色，便想辩解。
却见无咎转过身来，轻声又道：“龙兄是说，我阴险狡诈，卑鄙无耻，与小人无异？”
“没有、没有……”
龙鹊连忙否认。
无咎并未在意，自顾说道：“我虽非君子，却也懂得一诺千金的道理！”
“这……这又是怎么了？”
龙鹊有些慌乱。
在他的眼里，某位先生为人随意，谈笑无忌，今日却神色淡漠，反倒是不怒自威而令人敬畏。
夫道子趁机说道：“无先生若是舍弃原界，又何必等到今日……”
无咎突然咧开嘴角，微微笑道：“嘿，还是夫兄懂我！”
“哎呦……”
龙鹊松了口气，抱怨道：“你故作深沉，着实吓人。何去何从，龙某听你吩咐便是！”
无咎却又收起笑容，无奈道：“何去何从，难以决断啊！”
“你无先生也束手无策？”
“嗯！”
“夫兄，这回真的麻烦了……”
龙鹊看向夫道子，神色绝望。
无所不能的无先生，如今面对云阙城之围，竟然声称他束手无策，可见事态之严重。
夫道子伸手拈须，沉吟道：“若是无先生难以决断，必然已有所计较。而你我与他相识至今，何曾见他轻言放弃？”
“是啊……”
龙鹊恍然大悟状。
“行啦！”
无咎摆了摆手。
“两位兄长乃是玉神殿的祭司，应该熟知普重子与玉介子，以及玉神殿的详情，何妨指点一二呢！”
龙鹊与夫道子的用意，无非劝他放弃原界家族，多为自家兄弟着想，他却懒得点破，反而趁机讨教起来。
“呵呵！”
龙鹊的精神一振。
“普重子与玉介子，乃是赤蛟、青龙两郡的长老……”
无咎翻着双眼，扭过头去。
谁不知道神族的长老，这不是废话么！
“而玉神殿的详情，难以知晓……”
“咦？”
无咎忍不住回过头来，质问道：“你乃祭司高人，数次前往玉神殿，怎会一无所知？”
龙鹊摇晃脑袋，分说道：“我与夫兄虽为祭司，却仅能抵达玉轩阁，接受尊者的召见与赏赐，月仙子与玉真人倒是知情，不过……”
“不过什么？”
无咎又问了一句，很是无奈。
曾几何时，一位玉神殿的祭司，便毁了整个神洲，也逼得他死去活来。谁料如此高高在上的存在，竟然说不清玉神殿的虚实。
“不过，月仙子远在卢洲，玉真人又岂肯与你吐露实情……”
“哼！”
无咎哼了一声。
若是论起贪财好色、投机钻营、耍弄手段，或是冲锋陷阵，龙鹊不让旁人。而这家伙偏偏喜欢啰嗦，令人忍无可忍。却听他接着说道——
“而我曾有耳闻，玉介子为尊者的同族中人。其神通强大，性情乖戾，极难对付，你要小心了。”
“哦？”
无咎微微一怔，禁不住问道：“如此说来，他与玉真人也大有渊源？”
“应该是吧……”
“三千神卫弟子呢？”
“这个……”
龙鹊挠着胡须，难以应答。
夫道子接话说道：“神卫弟子极少离开玉神殿，或有三千之数，据说均为地仙、飞仙，以斧、钺、铩为法宝……”
“斧、钺、铩？”
“金斧、银钺、铁铩……”
无咎突然若有所思，自言自语道：“金斧，便是斧头。草莽、军阵、仙门，皆而有之，或砍伐树木，临阵御敌，或展现神通，堪称天地利器；钺，为殿堂之仪，征伐之威，乃王者之兵；铩，为百兵之长，战阵之王，有横扫六合之猛，又称军中长枪。夫兄，是否如此？”
夫道子愕然道：“无先生的说法，从何而来？”
龙鹊也好奇道：“是啊，我也闻所未闻！”
无咎没有吭声，眼光闪烁。
他的说法，来自神洲。除了他之外，无人知晓。而金斧倒也，钺、铩却是神洲兵器特有的名称，竟出现在遥远之外的异域……
与此同时，仲权、章元子、羌夷、鲁仲尼与毋良子来到石墙上。片刻之后，高乾等人夔龙卫的兄弟也相继现身。一时无从突围而去，又心神不宁，且聚到一处，或能打消几分忧虑。而看着城外愈来愈多的神族弟子，众人更添几分忐忑不安。
渐渐的天色转暗，夜色降临。
“又多了数十万人……”
“已达两百万之数……”
“赤蛟郡的高手，竟然如此之多……”
“或与赤蛟郡无关，而是毕节、垓复子率领的七郡弟子……”
众人坐在石墙上，一边留意着城外的动静，一边窃窃私语。
夜色降临，黑暗笼罩，而城外的神族弟子，却是愈来愈多。仅仅过了一日，已聚集了两百万众。那密集而又混乱的人影、兽影，犹如乌云压境，令人更添几分不安。
无咎则是闭着双眼，吐纳调息。他好像置身度外，只管养精蓄锐。而他的掌心，扣着一枚图简。其中拓印着赤蛟郡与青龙郡的堪舆图，标注着各地谷、城的具体方位。而堪舆图的尽头，乃是一片海。
那片方圆三十万里的海，叫作玉神海……
夜色渐深。
众人依然聚在无咎的身旁，关注着城外的动静。
各家的家主与弟子，也出现在石墙上。
一位老者走来，他示意众人不必多礼，然后找个地方坐下，传音道——
“老弟……”
无咎睁开双眼。
“朴家主……”
朴采子面带忧色，道：“昨日弃城，为时已晚。而过了今夜，危情尤甚。一旦神族攻城，后果不堪设想。老弟，你有无良策呀？”
无咎沉吟不语。
朴采子更显焦急。
“借鉴你此前的计策呢，譬如布设传送阵，声东击西，或潜入敌后，趁乱而为……”
无咎微微摇头，反问道——
“依朴家主所言，你我布设传送阵，传送何地？声东击西，又前往何方？”
朴采子默然片刻，叹道——
“唉，赤蛟郡到处都是神族弟子，且有结界阻挡。你我离开云阙城，无险可守、也无处可去！”
“非但如此，神族的动向也颇不寻常。”
“怎讲？”
“围攻元栗谷的神族弟子，已达数十万之众，抵达赤蛟郡之后，人数竟达两百万之巨。不用多想，七郡的神族已倾巢而出。而阵势固然庞大，却也不乏修为低劣者。这是追杀强敌呢，还是迁徙搬家呢？”
“便如老弟所言，神族果然带着老幼妇孺，朴某看不懂了……”
原界家族困守云阙城，更多的还是关注城外的人数。而无咎的关注，另有不同。在那混乱的人群中，竟然夹杂着为数不少的老人、女人与孩童，虽有修为护体，却过于弱小而根本不值一提。
“莫说是朴家主，本人亦懵懂啊！”
无咎道出疑虑，也道出了他的想法。
“既然如此，岂敢轻举妄动。而普重子与赤蛟郡的弟子，至今没有现身……”
两人尚在交谈，不约而同的抬头看去。
此刻，夜色浓重，风雪摧城。
便在那黑暗之中，突然闪过一道亮光……

第一千四百六十八章 苦战天明
一道亮光，突如其来。
像是流星，划过夜空，即使风雪阻挡，依然那么的耀眼明亮。
云阙城内，众人纷纷抬头观望。许是流星的绚丽，或是难得的奇观，使人忽略了凶险。
而无咎却是脸色微变，与朴采子站起身来。
转瞬之间，亮光愈来愈近。
朴采子禁不住大喊一声——
“各家小心……”
他喊声未落，“轰”的巨响，地动山摇，阵法“喀喀”撕裂。竟是一架战车，直直插入石墙之中。也所幸石墙坚厚，并非崩溃。而一群原界弟子猝不及防，顿时被震飞出去。随之小城剧烈摇晃、烟尘四起，一片混乱。
“神族攻城……”
什么流星啊，那是战车，借风雪遮掩，于后半夜突然攻城。而云阙城的护城阵法，难挡冲撞之力，仅仅一架战车，便让阵法漏洞百出。
朴采子尚自惊愕，又瞪大双眼。
只见城外的黑暗中，流星闪烁，却非一个，而是数十之多。神族祭出数十具战车，显然要一举摧毁云阙城的阵法。而没了阵法的防御，无险可守的云阙城，只能陷入围攻，而任由蹂躏、杀戮。
朴采子绝望道：“老弟，危城难守……”
却见某人踏空而起，沉声命道——
“龙兄，拦住战车！”
“啊……如何阻拦……”
转瞬之间，无咎已到了阵法之外。
云阙城，就在脚下。风雪夜空，数十道火光呼啸而来。而战车的后方，乃是成群的人影、兽影。神族终于动手了，攻势如此的突然而又疯狂。
龙鹊、夫道子与夔龙卫的兄弟们，相继现身。朴采子、沐天元等原界高人，也冲到了城外。
而数十战车携雷霆万钧之势，已到了千丈之外。眨眼之间，便将摧毁阵法、击溃云阙城。
无咎凝视前方，催促道：“龙兄，何故迟疑？”
“我……”
龙鹊连连摇头，欲辩无言，忽又灵机一动，嚷嚷道：“哎呀，同归于尽……”他猛的挥动双手，竟祭出数十个庞然大物，正是他收纳的战车，随着法力驱使而往前飞去。
“轰、轰——”
转眼之间，战车相撞。
半空中炸开一团团火球，损毁的战车翻滚着坠下半空。
龙鹊的同归于尽的招数固然好用，却一时难以拦住所有的战车。电闪雷鸣之中，几道火光愈来愈近。
无咎闪遁而去，一枚枚银色的圆珠脱手而出。
“轰、轰——”
震元珠的爆炸之威，逼停了战车。而受损的战车尚在盘旋，突然有黑色剑光闪烁。战车与尚未逃脱的神族弟子，瞬间消失无踪。
而这边刚刚挫败了战车的攻势，成群的人影、兽影已从远处扑来。
“各家高人随我御敌，此战有胜无败！”
无咎踏空而立，声震四方。
朴采子、沐天元等二十多位天仙高人，已悉数来到阵法之外。
成群的人影、兽影，愈来愈近。闪烁的剑光与咆哮的杀气，燃烧了风雪，沸腾了夜空……
无咎抬手一指，六道神剑飞上半空，随即光芒爆闪，万千剑芒化作星雨落花狂卷而去。
神族弟子来势正急，迎头湮没在杀机之中，顿时血肉横飞，惨叫四起……
而各家的高人，也大显神通。
但见电闪雷鸣，亡命无数……
“哎呀，打起来了。”
又有人来到阵法之外，正是万圣子与鬼赤。两人不甘示弱，一个挥拳祭出虎影，一个举起骨杖，随之阴风阵阵、鬼魂呼号。
与此同时，城内的空地上，聚集着成千上万的人影，无不抬首仰望而神情恐慌。却听其中的一位老者出声道：“诸位稍安勿躁，此战有胜无败！”
是丰亨子，他虽然不能上阵拼杀，却依然在安抚众人。
“呵呵，有胜无败，不死即生，自欺欺人罢了……”
“玉兄……”
“不敢当，唤我玉真人便可！”
玉真人站在不远处，摆手拒绝丰亨子的尊称。
丰亨子微微一怔，随即看向自家的苍老模样，他心知肚明，摇头不语。而守在他身旁的一位中年男子，却是脸色一沉，质问道——
“无先生带着各家高人御敌城外，尊使却躲在此处冷嘲热讽，为人良心何在，同道情义何存？”
“齐桓？”
玉真人回头一瞥，有些意外。
正是齐桓，连番的重塑肉身，使他境界大跌，也没了曾经的圆滑世故，反倒是正色凛然而无所畏惧的模样。
玉真人正要出声，眼前又冒出一位老者，竟瞪着双眼，凶狠道：“谁敢辱我师祖、家主，齐香子与他拼命！”
“拼命？”
不仅是齐香子，四周聚集的原界弟子，皆面带怒容，同仇敌忾的架势。浅而易见，丰亨子虽然修为不再，而他在原界中的威望，无人可以替代。
“不知所谓！”
玉真人一甩袖子，踏空而起。
各家高人，忙着御敌。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便袖手旁观。
转瞬之间，风雪扑面。
只见二十多位天仙高人分守四方，各自大显神通。尤其是某位先生，他所祭出的六色剑芒，化作绚丽的星雨落花，一次又一次击杀着神族弟子。他前方、左右的百丈所在，成了炼狱禁地，只要有人闯入，即刻被撕成粉碎。
而神族凭借人多势众，不断冲击着云阙城的防御，又不断的被狙杀、击溃，却依然前赴后继、疯狂如旧。二十多位高人则是全力护持，确保小小的云巅之城屹立不倒……
玉真人踏空盘旋，左右躲避。阵法穹顶之上，聚集着一群人影。他闪身飞了过去，叱道——
“龙鹊，何故临阵畏战？”
龙鹊不是齐香子，恭恭敬敬道——
“尊使，无先生命我居中策应，并无畏战之意。”
“嗯，如此便好，切莫懈怠！”
玉真人已恢复了高人的派头，示意道：“云阙城虽小，却便于各家高人的联手护持，若无神族长老参战，纵使人数再多，亦休想攻破云阙城。”
龙鹊附和道：“尊使所言，与无先生不谋而合，若非他挺身而出，后果不堪设想。”
他身旁的夫道子也跟着说道：“无先生的对敌之道，应变之策，整个云阙城内，无出其右者。”
“哼……”
玉真人又自讨没趣。
便于此时，混乱的夜空中，突然闪过点点的亮光，紧接着轰鸣声大作，竟是数百战车从远处呼啸而来。
远处有人喝道——
“龙兄，带人击毁战车！”
龙鹊神色犯难。
“怎么又是我……”
是无咎吩咐他击毁战车，他不愿答应，也不敢拒绝，因为突袭的战车为数更多，也更加的猛烈。只要阻拦不住，云阙城必将陷落。而数百具战车啊，又该如何阻拦？
“兄弟们——”
龙鹊大喊一声，夫道子、仲权、羌夷等人跟着腾空而起。他抬手一挥，四周冒出两百多具战车，便如一座座小山悬在半空，随着他法力加持，各自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无先生是要我战车对撞，同归于尽呢，来吧……”
随着他法诀掐动，两百多具战车便如脱弦之箭咆哮而去，瞬间越过四周的各家高人，撞上了一道道愈来愈近的火光。
“轰、轰、轰——”
光芒闪烁，巨响轰鸣。犹如焰火绽放，煞是绚丽壮观。而便在那漫天的绚丽之中，一具又一具战车坠下半空。却依然有百具战车躲开阻拦，直奔云阙城袭来。
“龙鹊……”
“没了……”
龙鹊晃动着手指上的一排纳物戒子，示意他携带的战车已消耗殆尽，再想同归于尽，他也是有心无力。
“震元珠……”
无咎来不及追究，又大喊一声。
各家高人尚在忙于对付神族弟子的狂攻，随即猛然惊醒，随即忙里偷闲祭出枚震元珠，云阙城四周再次被火光笼罩。而冲到近前的战车，不是被炸得凌空翻滚，便是栽下半空，疯狂的攻势随之崩溃殆尽。
与之瞬间，一道黑色的剑光破空而出。剑光所到之处，失去操控的战车消失无踪。
“哈哈，我便知道无先生他不肯吃亏，又抢了数十战车……”
“龙兄暗中藏私……”
“我也是为了兄弟们着想……”
“也罢，今夜一战，有惊无险……”
龙鹊与夫道子等人，继续守在天上。就此居高远望，能够及时发现敌情。
天色渐白，残夜将尽。
狂攻半宿的神族弟子，终于有了后退的迹象。片刻之后，成群的人影、兽影果然如同潮水般的退去。而四周的雪原上，则是多了一层又一层的尸骸。经此一战，神族死了多少人，十万，还是八万？
二十多位天仙高人，相继松了口气。
“难以想象，云阙城竟安然无恙……”
“着实不敢相信。仅凭你我，便守住了云阙城，挡住了神族连番狂攻……”
“是啊，此番真是运气……”
“幸亏无咎老弟指挥若定……”
苦战半宿，击退了强敌。各家高人庆幸之余，不由得想起某位先生的功劳，纷纷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而此时的无咎，并无半点轻松。他犹自目视前方，自言自语道——
“运气虽好，却靠不住啊……”

第一千四百六十九章 凶险迷城
又是一个白昼。
风雪，依然笼罩四方。
龙鹊带着一群夔龙卫的兄弟，劈砍岩石，试图拽出战车，将其收为己有；
虞青子、卢宗带着原界弟子，修复阵法，加固石墙，重整防御；
无咎与万圣子、鬼赤、丰亨子、朴采子、沐天元等人，则是站在石墙上，就此居高俯瞰。
城下的雪原上，成群的神族弟子来来往往，却不再攻城，而是忙着收拾骸骨。即使相隔甚远，那浓重的血腥，与凌乱的杀气，依然透过风雪冲天而起。
“昨夜一战，死伤无算啊！”
“我原界的各家家主，在无咎老弟的率领下，全力施展神通，使得昨夜的守城之战有惊无险。”
“也幸亏无先生及时应变，摧毁了白凤郡的战车，否则后果难料呢……”
“哎呀，以老万看来，不如趁着神族收殓尸骸，你我再去杀戮一番……”
“老万，你不懂规矩！”
“什么规矩？”
万圣子很不服气。
无咎犹自打量着城外的景象，分说道：“两国交兵，大战间歇，双方收殓骸骨，彼此互不侵犯，乃是不成文的规矩。”
“你凡俗的规矩，与仙道无关。”
“虽也无关，而道理相通啊！”
“老万不懂。”
“凡俗的将士，收殓袍泽的骸骨，有敬重之情，有善后之意，也不怕自家弃尸荒野啊。”
“所言何意？”
老万还是不懂。
无咎转过身来。
却见丰亨子伸手扶着银须，说道：“神族的族人收敛骸骨，只为再战！”
这位丰家主虽然修为大跌，却没了私欲困扰，反而心智不惑，直接点破了云阙城的危机所在。
朴采子与沐天元也恍然大悟，出声道——
“苦战半宿，实属不易。诸位道兄，且稍事歇息。”
“你我尚要四处查看，无咎老弟、丰兄，失陪！”
两位家主拱了拱手，转身返回城内。
余下的各位家主，则是各自散去，继续参与小城的防御，以便随时应对不测。
无咎打量着四周的情形，暗暗点了点头。
倘若各家齐心，令行禁止，带着两万多人冲杀战阵，与他当年所带领的八百弟兄也没有什么不同。而二十多位天仙，均为万里挑一、独当一面的人物，再有数十飞仙与数千地仙，只要指挥得当，原界家族缘何不能成为破阵营，而冲锋陷阵、所向无敌呢！
无咎想着心事，示意道：“齐兄，搀扶丰家主回去歇息！”
齐桓与齐香子搀扶着丰亨子，便要离去。而丰亨子却挣脱搀扶，递过来一枚玉简。
“这是……”
“我丰家的族人，死绝了。而这两个异性的后人，没有嫌弃老朽的无能，反而尽心尽孝，殊为难得啊！”
无咎接过玉简，听丰亨子又说——
“老朽也是惭愧，有心将丰家传承交予两个小辈。而在此之前，请无咎老弟帮着参详一二。”
无咎微微错愕，本想拒绝，又忙双手高举玉简，郑重躬身一礼。
丰家主明明在传授功法，却称参详，一桩天大的恩情，被他刻意忽略而过。
无咎直起身来，面前没了人影。
丰亨子在齐桓、齐香子的陪伴下，已返回城内。
有人适时出声——
“丰家的《雷玉诀》很是厉害，无先生得大便宜了。”
是万圣子，又羡又妒的模样。
无咎就地盘膝而坐，拿出一枚空白玉简，稍稍凝神拓印，顺手扔了出去。
“如你所愿，休得烦我！”
万圣子一把抓过玉简，心满意足道——
“哈哈，鬼兄，过来瞧瞧……”
两人走到几丈外坐下，然后凑在一起分享着玉简中的功法。
而无咎没了烦扰，也看向手中的玉简。
《丰氏族典》，像是族谱，却拓印着一套家族功法，所谓的《雷玉诀》仅是其中的一门法诀。也就是说，丰亨子将他丰家的传承拱手相送。
无咎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却又不愿多想。他将《雷玉诀》记下，正想着参悟一番，神色微微一动，翻手拿出魔剑……
魔剑天地中，冰灵儿独守阵法，绣着她的花儿，不为外物所动的恬静模样。
阵法之外，摆放着百具战车，随着禁制的开启，涌出一道道人影，正是神族的弟子，足有数千之多，却在煞气的禁锢下，不断的肉身崩溃。有的直接魂飞湮灭。有的元神强大，四处逃窜，恰见空旷之间矗有座阵法，便从远处扑了过来。
如此荒绝之地，竟然矗立着一座阵法。而更为惊奇的是，阵法中坐着一位妙龄女子。
成群的元神扑到阵法前，惊讶于女子的美貌，又以为找到生路，随即攻打、冲击起来。阵法虽无声响，却微微摇晃、光芒闪烁。其中的冰灵儿受到惊扰，抬眼观望，恰见鬼影般的元神在冲击阵法。那一张张狰狞的面孔，无不透着求生的欲望与兽性的疯狂。她左右环顾，却孤单无助，顿感惊慌，禁不住紧紧抓着手中的丝帕而又无能为力。
便于此时，四头巨大的黑影突如其来，猛然将侵扰阵法的元神之体撕得粉碎，遂即又肆无忌惮的追杀而去。
只见昏暗天地间，成群的元神在拼命逃窜。而四头黑影便如风卷残云一般，转瞬便将所有的元神尽数撕碎殆尽、吞噬一空。
危机远去，四方静寂依然。
而冰灵儿怔怔许久，余悸渐消的她，突然感到有些孤单，轻轻拂动衣袖。黑光闪烁，榻上多了一个头顶金角的卷毛怪物，却仅有尺余大小，且显得颇为乖巧，直接躺倒在她的身旁，贪吃贪睡的模样一如从前。
“嘻嘻——”
冰灵儿的小脸儿绽开了久违的笑容……
与此同时，无咎也放下魔剑。
昨夜劫掠的战车，只为补充龙鹊的损耗。至于禁锢的神族弟子，则是纯属意外。而吞噬了数千元神的四头兽魂，仿佛已境界大成，究竟是凶兽，还是凶煞、或是魔煞呢？
而让他感到庆幸的，还是灵儿。韦尚的罹难，使她备受打击。而生逢乱世，朝不保夕，如今又置身异域，每日都在生死挣扎，根本不容她过度的沉迷于悲伤之中。而她已渐渐走出了自我的困境，但愿那个淘气贪玩的小丫头早日归来。
不过，云阙城的处境却愈发的艰难。
无咎缓了口气，睁开双眼。
昨夜一战，神族折损十万之众。而此时此刻，远处的雪原上，聚集的人影、兽影非但没少，反倒是愈来愈多，已达三百万之数……
无咎皱起眉头，神色忧虑。
自从闯入玉神界以来，纵使大战连连、苦战不休，也未遭遇过如此重围。三百万之众啊，倘若持续不断的拼死强攻，足以耗尽原界的所有天仙的修为法力，便是他无咎与万圣子、鬼赤也休想幸免。而云阙城陷落的顷刻之间，原界家族的两万余人，亦将随之灰飞烟灭。
毕节与垓复子要干什么，为了死去的长老与神族子弟报仇？也不至于带着妇孺老幼，摆出阖族拼命的阵势？而赤蛟郡的普重子败退之后，必然不会罢休，却迟迟没有现身，他究竟有何企图……
无咎想到此处，禁不住握紧拳头，筋骨“劈啪”作响，却依然愁绪难消。
从神洲，至贺洲、部洲；从飞卢海至卢洲，至原界，再至玉神界；踏遍天涯末路，历经生死几回，穷尽光阴数十载，如今与玉神殿仅隔着一个青龙郡。而愈是如此，愈是胆战心惊。怕啊，怕功亏一篑，怕失去所有，怕梦想成空、执念化作尘埃散尽……
无咎翻手拿出酒坛，大口灌着酒。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着吃口烤肉，品尝烟火的味道，然后与人肆意说笑、放浪形骸。怎奈置身于云端之城，而放眼所及，不是风雪，便是血腥，还有那无边的寒意。
便于此时，龙鹊带着夫道子等人落在石墙上，他举手致意，笑道——
“无先生，龙某又捡得一具战车！”
岩壁上的战车，被他收为己有，又帮着修复了阵法，为此他很是得意。
无咎饮着酒，突然问道——
“龙兄，你的战车尚存多少？”
“没有啦……”
“哼！”
“一百……一百五十有余吧，已不足搭载两万人……”
无咎拿出魔剑轻轻挥动，城内的空地间、房顶上顿时多了一百具战车。
“龙兄接管战车，随时候命！”
“哈哈，遵命！”
龙鹊大喜过望，举手称是。而他带人离去之际，虞青子与卢宗飞上石墙。两位家主走到无咎的面前，皆神色迟疑。
“无先生，计策有变？”
“龙鹊已吩咐各家晚辈弟子搭乘战车，难道是……”
“有备无患吧。两位有何指教？”
无咎问道。
两人换了个眼色，相继分说道——
“云阙城位于峰巅之上，虽然易守难攻，而护城大阵却有头重脚轻的隐患。一旦神族强攻城下，后果难以想象。”
“而阵法改造，颇耗时日。倘若就此补救，莫说人手不足，只怕也于事无补，唯有禀报于无先生知晓。”
“哦？”
无咎微微愕然，沉默不语。少顷，他翻手拿出一枚图简……

第一千四百七十章 无题
不见日出，也无日落。
朦胧的天光渐趋黑暗，意味着又一个黑夜的降临。
无咎依然坐在原处，身边摆放着空酒坛子。他如同酒后小憩，兀自伸手托腮，却又眉头浅锁，神情若有所思。
万圣子与鬼赤，守在几丈之外，一个佝偻腰背，状若枯石；一个环绕着阴气，形若鬼魅。
左右望去，原界家族的二十多位天仙与数十位飞仙，散落在小城四周的石墙上，各自吐纳调息、养精蓄锐之余，守望云端，守护着这座位于云端之间的风雪小城。
城内的空地与房顶上，摆放着两百多具战车。战车的四周聚集着成群的家族弟子，龙鹊则是来回查看，交代着相关事项，以免毁坏了他的宝物。
一道人影，飘然而来。
玉真人在城内转了几圈，不甘寂寞的他又来到石墙上。他落在无咎的身后，传音问道：“是否束手无策？”
无咎没有回头，似乎无动于衷，而沉默了片刻之后，随声反问道：“你说呢？”
“依我说啊，你守不住云阙城，又难以弃城而去，唯有吩咐龙鹊摆出战车，借此安抚原界弟子罢了！”
“嗯，有道理！”
“唉，你拿着原界的两万人命，来成就你不世的威名。你是何等的卑鄙无耻，心毒手辣啊！”
“不听你的劝说，你便借口辱骂？”
“我为你着想，你是非不分……”
“能否吐句人话？”
“比起骂人的本事，你更高一筹。”
“论起小人的手段，我甘拜下风。”
“呵呵……”
玉真人突然拈须微笑，感慨道：“玉某修仙至今，从无好友。而你无咎，算是本人的半个知己吧！”
“而我无咎，为何好友遍天下？究其缘由，你人品太差！”
“你的兄弟为数众多，懂你者有几人？”
“哦？”
无咎禁不住回头一瞥。
他与玉真人之间，着实有一种默契。譬如彼此的交谈，不为外人所知。相互间的较量，也心照不宣。
哦，如此知己？
不过，他看重的是好兄弟之间的志同道合，共赴义举，生死相托，绝非对手之间的惺惺相惜。
而玉真人抛出他的善意之后，又宽宏大度道：“你执意前往玉神殿，权且由你。用到本人的地方，尽管开口！”
无咎翻着双眼，默然无语。
却听玉真人接着说道：“今夜，颇不寻常……”
置身孤城，身陷重围，无论白昼、或夜晚，何曾有过轻松寻常的时候？
无咎很是不以为然。
“城外的神族，已达三百五十万之众，却闪开西去之路……”
透过阵法看去，果然便如玉真人所说，东、北、南三个方向，依旧是人群聚集，而西去的方向却变得空空荡荡。
无咎微微一怔。
“围三厥一？”
“怎讲？”
“兵法有云，围城必阙，无非瓦解城内之敌斗志，以便预设伏击而予以绝杀。”
“神族怎会通晓凡俗兵法？”
“兵法，源自于狩猎之道。”
“呵呵，难怪你一个教书的先生，能够走到今日。可见尊者他老人家所言不差，红尘惑人、也渡人！”
“玉虚子所言？”
无咎还想着逼问玉真人，趁机打听玉虚子的下落，却又神色一凝，慢慢站起身来。
城外远处的黑暗中，突然冒出一道道火光。
竟是百余头蛟龙，带着遍体的烈焰，撕破夜色、穿过风雪，直奔云阙城扑来。
尚在守望的各家高人，瞪大双眼。
万圣子与鬼赤，也从静坐中醒来。
玉真人道：“火蛟……”
无咎当然认得火蛟，难道是普重子带着赤蛟郡的弟子前来攻城了？
“老万、老赤，拦住火蛟。朴家主、沐家主，你我出城迎战！”
阵法闪烁，一道道人影飞出城外。
百余头火蛟，已愈来愈近。
鬼赤抬手一挥，他身后涌出一群鬼巫，各自舞动骨杖，随即数百头鬼魂冲着火蛟迎头扑去。而每一头鬼魂，皆持有一枚震元珠。转瞬之间，双方对撞一起。
“轰、轰、轰——”
像是百余道火练当空炸开，随之烈焰迸溅、巨响轰鸣，来势凶猛的火蛟，不是栽下半空，便是扭头逃窜。
而火蛟尚未退散远去，无数的人影、兽影出现在半空之中。
鬼族弟子们，纷纷后退。
无咎祭出六色剑芒，催动星雨落花；万圣子挥舞双拳，虎影破空呼啸；鬼赤举起骨杖，召唤百鬼横行；原界的高人们不甘示弱，各自大显神通。
与之瞬间，电闪雷鸣，血肉横飞，杀气狂乱，亡魂悲号……
半个时辰之后，双方的攻守之战仍在持续。神族弟子依然难以逼近云阙城，而疯狂的攻势并无减缓的迹象。
无咎踏空而立，双手掐动法诀。
无数的人影、兽影被他的剑芒撕碎，又前仆后继般的涌来。他只得一次又一次催动杀机，收割着一条又一条人命。
不过，火蛟败退之后，并未见到普重子现身。还有毕节与垓复子，也不见了踪影。唯有成群的神族弟子，不断的冲击、不断的死去，再又不断的涌来……
“喀——”
便于此时，并未遭到攻击的云阙城，突然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整座山峰微微摇晃。
各家高人始料不及，皆脸色微变。
只见山峰脚下，冒出一团团黑影，显然便是十余头夔龙，直接撞破了山脚的阵法，转瞬间又如幻觉般的相继消失……
无咎也是诧异不已，而他却不敢迟疑。
“虞家主、卢家主，带人阻击夔龙！”
虞青子与卢宗，转身返回城内。
而“喀、喀”的闷响声，再次从地下传来。整座山峰的摇晃，也渐趋加剧。
夔龙，极为凶猛，仅凭虞青子与卢宗，根本对付不了十余头夔龙。
朴采子焦急万分，大声呼喊：“无咎老弟，两位家主阻拦不住夔龙，速速加派人手……”
便在他出声之际，又是一道道火光照亮夜空。风雪之中竟然再次冒出百具战车，拖曳着长长的虹光，带着惊人的气势，风驰电掣般而来。
各家高人联手，足以对付神族弟子的围攻，而面对凶猛的夔龙，与快如闪电般的战车，则难免力不从心。尤其是上下夹攻，使得云阙城顾此失彼，也根本抽不出人手，防御之战顿时险象环生。
无咎左右环顾，神色冷峻，稍作迟疑，沉声喝道：“万祖师、鬼赤巫老——”呼唤两位老伙伴，竟带上尊称，他显然极为慎重，却又不得不当机立断。
两位老者，闪身而至。
无咎不由分说，伸出手指示意——
“四个时辰，不，三个时辰。”
万圣子似乎早有所料，却还是倒抽一口寒气。他与鬼赤换了个眼色，竟咬牙切齿道：“我将高乾七人，交给你了，少一个，回头算账。”鬼赤随其附和道：“还有我鬼族弟子……”两人的话音未落，已双双消失在凭空炸开的灵石光芒之中。
无咎不作耽搁，又道：“鬼诺、鬼宿，阻击地下夔龙……”
鬼诺、鬼宿带人返回城内，直奔地下遁去。
“朴家主、沐家主，随我阻击战车！”
无咎接着喊了一声，飞遁往前，双手齐挥，一枚枚圆珠呼啸而去。
朴采子、沐天元等二十多位天仙，以及数十位飞仙，随即冲向袭来的战车，竟也同样祭出震元珠。
“轰、轰、轰——”
刺目的光芒之中，数百枚震元珠相继爆响，迅猛的威力顿时撕裂夜空，一具又一具战车被炸得倒飞、翻滚、盘旋……
“退——”
无咎突袭得手之后，吩咐朴采子、沐天元等人退守云阙城。
而遇阻颠覆的战车之中，涌出上万人影，或是身披黑甲、或是挥舞刀斧，无不凶猛异常，犹如野鸟炸群般的疯狂扑来。而一旦原界高人陷入混战，云阙城必将失于防守。
无咎顾不得多想，掐动法诀，高举右掌，然后奋力挥动。
一团黑白交替的光芒从他的掌心霍然闪现，竟化作旋转的玄月腾空而起。而眨眼之间，又黑色消隐、白色炽盛。继而一片炽白的光芒蔓延百丈、千丈，便如寒潮滚滚般的势不可挡，又似肃杀万里而覆灭天地。成群的神族高手来不及躲避，瞬即湮没的诡异的光芒之中，顿然生机断绝而纷纷栽下半空……
无咎带着原界高人趁机后撤，转瞬回到城巅之上。
而千丈山峰仍在摇晃，“隆隆”的闷响声从地下传来，护城大阵不堪支撑，随之“喀喀”作响。即便挡住了战车，击溃了强攻，地下仍在苦战，胜负未见分晓，云阙城的处境依然岌岌可危。
“无咎老弟！”
朴采子来到无咎的身旁，抬手示意道：“今夜的攻势，极为凶猛，仅凭你我，难以坚守到天明……”
上万的神族高手刚刚败退，又是不计其数的人影、兽影从远处逼近。
再有地下夔龙的强攻不止，照此情形，莫说天明，云阙城随时都将陷落。
无咎点了点头，道：“半个时辰之后，弃城！”
“弃城？”
“诸位，小心……”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行止之间
今夜，神族的攻势突然加剧。
先是火蛟突袭，夔龙冲击护城大阵，接着发动集群强攻，然后又是战车突袭。疯狂的攻势，一波连着一波。虽然原界同仇敌忾，暂且保住了云阙城，而城下的攻守之战，依然吉凶未卜。
“轰、轰、轰……”
闷响声，从地下传来。千丈山峰，随之震动摇晃。
山峰之上，众人的神情各异。
无咎负手而立，目视前方，随着法力收敛，衣摆随风卷动；朴采子、沐天元等原界高人，则是环绕在小城的四周，或低头俯瞰、面带忧色，或者抬眼张望、神情忐忑。
云阙城，像是风雨飘摇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将颠覆、沉没，直至崩溃、消亡。而在此之前，依然要坚守到最后一刻。
却又能否坚守半个时辰？
只见风雪笼罩的黑暗之中，突然闪过几道亮光，随之冒出成群的人影，不计其数的神族弟子再次狂攻而来。肆虐的杀气随之汇聚、碰撞，竟发出隐隐的雷声。再加上呼啸的风声，兽群的吼声，犹如天地在悲鸣呼号，而令人惶恐不安。不过，便是如此密集的围攻阵势之下，就此往西的方向，依然闪开一道缝隙，仿若绝境中唯一的出路，却更加让人斗志彷徨、且又无所适从……
无咎的剑眉斜挑，果断出声——
“迎战！”
随其一声令下，各家高人齐齐出手，法宝与符箓的光芒顿时照亮夜空，强横的杀机随之横扫四方。
而无咎并未参战，他丢下一句吩咐，闪身往下落去。
转瞬之间，人在城内。
城内弥漫着呛人的烟尘，“轰隆隆”的闷响声响彻四方。而空地上、房顶上，静静摆放着两百多具战车，成群的原界弟子默默的聚集四周，却又一个个神色惶惶。
“无先生……”
龙鹊、夫道子、仲权、羌夷、高乾等人，在人群中招手致意。
无咎点了点头，直接穿过小城，途经高乾与妖族弟子的身旁，顺势将其收入魔剑。城中矗立的石柱下，有个洞口。他飞身跃下洞口，来到云阙城的一层。而他尚未落地，便听有人出声道：“老弟……”
空旷的洞穴，同样淹没在烟尘与闷响之中。而当间的空地上，坐着一位老者。其银须银发，神情虚弱，却气度从容，面带微笑。另有一位中年男子与一位老者，守护在他的身旁。
“丰家主！”
老者正是丰亨子，陪伴他的则是齐桓与齐香子。
“又该启程了？”
“嗯！”
不用多说，丰亨子已猜到了无咎的来意。他在齐桓与齐香子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又抚须感慨道：“数千年来，过于安逸。唯有离开原界，方知生死艰难。而人生之趣，或在这行止之间。走吧……”
他所指的安逸，或许是过去的岁月。曾经远离纷争、远离杀戮的原界，宁静而又逍遥，何尝不是仙境般的存在呢。如今却是朝不保夕，前途渺茫。且将生死当成乐趣，也许是他唯一的安慰吧！
而他的感慨，无人能懂。
无咎挥袖一甩，将丰亨子、齐桓与齐香子收入魔剑，然后转身返回。而他刚刚抵达云阙城的二层，却被人拦住去路。
“你已决定弃城，何故耽搁时辰？”
竟是玉真人，背着双手，正色凛然，发出连声的质问——
“万圣子与鬼赤，去了哪里？就此弃城，又前往何方呢？”
“稍后再说不迟！”
无咎没有工夫啰嗦，便要离去。
而玉真人却伸手阻拦，抱怨道：“如今形势危急，你不该隐瞒，且道出实情，我或能相助也未可知……”
无咎抬头观望，随声问道：“依你之见呢？”
“神族并未困死云阙城，自然是往西突围。即便如你所说的围三厥一，奈何别无选择……”
“玉兄所言，不无道理。却不知突围之后，又该如何？”
“前往青龙郡啊！”
两人所站立的地方，犹在震荡摇晃，不远之外，便是支撑起护城大阵的石柱。头顶之上，则是阵法的穹顶，竟然看不到半片积雪，使得城外的景象一览无余。唯见光芒闪烁，人影混乱……
“事不宜迟，本人带路……”
玉真人还在劝说，助人为乐的模样。
无咎却已无暇理会，闪身而起。而他离去的瞬间，不忘传音示意——
“龙兄……”
龙鹊早已等待多时，急忙催促各家弟子登上战车。
阵法之外，到处都是混乱的人影，法力对撞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夜空。而便在那燃烧的杀机与电闪雷鸣之中，一团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
与此同时，有人大喊——
“无先生……”
无咎来不及理会，挥臂长弓在手，奋力扯动弓弦，“嘣、嘣、嘣、嘣”四道烈焰破空而去。
“轰、轰、轰、轰……”
四道烈焰箭矢接连炸响，巨大的黑影猛然一顿，呈现出铁鼎的形状，随即威势溃散，凌空倒卷而去。
毕节的宝鼎？
无咎微微愕然。
便于此刻，又一团黑影当空砸下……
无咎来不及多想，急忙举起神弓。谁料那诡异的黑影，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竟闪电般的划过半空，直接吞没了几道人影，然后狠狠击中了云阙城。
“轰——”
巨响声中，云阙城的护城大阵崩塌半边，随之山峰摇晃、石屑纷飞，惊呼声四起——
“安家主、益家主、葛家主……”
“铜鼎掳走了三位家主……”
“快快救人……”
那发出耀眼光芒的正是一尊铜鼎，竟化作数十丈之巨，不仅威力奇穷、势不可挡，而且吞噬了三位家主，并击溃了护城大阵。而它仍未罢休，光芒愈发炽盛，翻滚着腾空而起，便要再次发出强攻。
无咎也是惊愕不已，他不敢迟疑，顿时弓弦炸响，烈焰咆哮。
“轰、轰、轰……”
巨鼎未能躲过撼天神弓的怒射，连中六道烈焰箭矢，猛然凌空翻滚，化作一道金光倏然远去。
而无咎尚未缓口气，又不禁瞪大双眼。
一头黑色的巨龙，出现在半空之中，随即张牙舞爪、口吐烈焰，直奔云阙城扑来。
尤为甚者，不计其数的人影、兽影已逼近到了千丈之外，随时都将冲入崩塌的小城，将城内的原界弟子撕成粉碎。
原界的各家高人尚自忙乱不已，顿时不知所措……
无咎只觉得心头直跳，仿若陷入莫名的恐惧之中难以自拔。他并非担忧个人的安危，而是唯恐原界弟子遭到杀戮，他却无力阻止、亦无力挽救。
而此时此刻，没有退路，没有侥幸，亦不容他多想。
凶猛的黑龙，已狂扑而下。其疯狂的气势，足以碾碎云阙、摧毁孤城。
无咎飞遁而起，去势之快，身后拖曳出两道幻影，而虚幻的人影又倏然与其合为一体，瞬即化作三头六臂而犹如魔神降临。与之刹那，他猛然擎出一柄金斧朝天劈去。三尺金斧霍然暴涨十余丈，随之一道金色的光芒“咯喇”撕裂虚空，紧接着光华夺目而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黑龙被斧影迎头劈中，疯狂的攻势顿时崩溃，巨大的身影随之消散，随即化作一柄铁杖倒卷而回。
而三头六臂的人影，犹自踏空往前，挥斧劈砍，凛然喝道——
“毕节、垓复子，纳命来！”
斧影劈砍所至，金芒崩乱，杀机咆哮，无数的神族弟子顿时淹没在血雨腥风之中。却另有一群人影继续逼近，为首的两位老者更是挥舞法杖、气势汹汹。正是毕节与垓复子，在危急关头双双现身，趁势发动强攻，就此摧毁云阙城而灭亡原界家族。
谁料便于此时，又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
“咯喇喇……”
只见身后的山峰，竟然从山脚裂开一道缝隙，并瞬即蔓延至半山腰，以及千丈峰顶。继而一群人影从中飞起，竟是虞青子、卢宗与一群鬼族的弟子。
“无先生，诸位道友已竭尽全力，怎奈山脚的阵法支撑不住……”
仅凭山脚的阵法，根本抵挡不住夔龙与震元珠的双重冲击，结果致使山峰从中炸裂，可谓是祸不单行。
无咎虽然连遭巨变，却异常镇定，他回头一瞥，淡定出声——
“龙鹊……”
与之瞬间，摇摇欲坠的云阙城中突然闪过一道道亮光，正是龙鹊所率领的战车，直接冲上半空而往西疾行。朴采子、沐天元等原界高人似乎心领神会，紧跟着冲出重围。而神族的弟子竟然没有阻拦，任由两百多具战车相继远去……
“无先生，小心——”
虞青子、卢宗与鬼族弟子，仍未离去，察觉凶险，急忙示警。
无咎犹自带着三头六臂的法相而踏空站立，手里抓着金色大斧，仿若魔神降临般的无所畏惧，独自面对着神族的攻势。而一片白色的光芒突然出现在他的头顶之上，眼看着便要将他笼罩其中。他似乎有恃无恐、视若未见，强行抬脚往前。光芒轰然崩溃，随之化作点点的白色烈焰狂袭而至。他却闪身失去踪影，眨眼间又出现在数百丈外，恰好面对两大神族长老，随即一道金色的斧影怒劈而去。
“轰——”
巨响轰鸣，杀气凌厉。
毕节与垓复子皆猝不及防，狼狈后退。
而无咎并未趁势追杀，转身闪遁而回，趁势挥袖甩动，尚在等候虞青子、卢宗、鬼诺、鬼宿等人瞬间消失无踪。他拎着金斧，转而往西，一步数百丈，不慌不忙而去。而不管是神族高人、或是弟子，依然无人阻拦，唯有万众瞩目之下，一道三头六臂的人影傲然横空。
不过，他的身后再次传来一声闷响。
“轰——”
千丈山峰，终于裂为两半。随着山石崩裂，地动山摇，云阙之城，坠下云端……

第一千四百七十二章 迷乱征程
寒风呼啸，夜色晦暗。
曾经的千丈山峰与云端的小城，已消失不见，唯有弥漫的烟尘与浓重的血腥，在风雪中久久不散。
远近四方，依然混乱不堪。有人忙着收敛族人的尸骸，有人四处乱窜寻找着同伴。
还有一群人影踏空而立，神情各异。
为首的两位老者，正是毕节与垓复子，低头俯瞰片刻，彼此换了个莫名的眼色。
“贼人逃了？”
“贼人逃了！”
“就此西去？”
“已逃往青龙郡的方向！”
两位长老的对话，像是自问自答，又好似言不由衷，听不出沮丧、或是责备之意。唯有彼此凝重的神情，表明着围城之战的惨败。
“此番代价，过于惨重！”
“二十余万族人，葬身此地。我的玄鲲鼎，也彻底毁了。”
“事已至此，但愿值得。”
“是啊，否则前功尽弃……”
垓复子与毕节点了点头，各自心绪莫名，忽又神色一动，双双转身看去。
数十道虹光，由远而近。
转瞬之间，夜空中多了一群人影。为首的老者，竟是赤蛟郡的普重子长老。只见他手持银杖，大袖飘飘，踏空盘旋，脸色阴沉。
垓复子与毕节迎上前去。
“长老……”
“我二人正要前去相助，这是……”
“哼！”
普重子拂袖一甩，冷哼道：“贼人逃离此地之后，西行两万里，转而往北，使我伏击落空。”
垓复子惊讶道：“贼人如此狡诈？”
毕节也很意外的模样，催促道：“事不宜迟，你我务必要赶在贼人逃入青龙郡之前将其剿灭！”
“哼！”
普重子像是看破了两位长老的心思，又哼了一声。
原界的修士闯入赤蛟郡之后，三家曾经传信约定，由垓复子、毕节围攻云阙城，再由普重子伏击漏网之鱼。前后似乎没有纰漏，谁料结果却是另一番情景。
“不过是追杀两万贼人，两位竟然扶老携幼，带着三百多万之众，闯入我赤蛟郡。如此倒也罢了，重重围困之下，竟被贼人尽数逃离此地，不知两位如何交代？”
面对普重子的质问，垓复子与毕节似乎早有所料。
“贼人虽然为数不多，却极为狡诈凶悍，贼首无咎之强大，更是有目共睹。数位长老被杀与数十万族人的丧命，便可见一斑。”
“我神族是有仇必报，扶老携幼而来，只为同仇敌忾，与贼人不死不休。”
“云阙城之战，并非一无所获。”
“我七郡虽然伤亡惨重，却也擒杀三位原界的天仙……”
而普重子似乎无意计较，摆了摆手道——
“且罢！守护玉神殿，九郡责无旁贷。既然贼人凶顽，我赤蛟郡亦当全力以赴！”
垓复子与毕节点了点头，如释重负道——
“我七郡听从长老吩咐！”
三位长老竟然达成一致，或者说，彼此各怀鬼胎，而心照不宣。
片刻之后，数百万的人影、兽影，如同一股疯狂的浊流，穿过风雪迷乱的夜色，就此往西而去……
……
天色渐明。
一座十余丈高的石塔，矗立在茫茫的雪原之上。
“轰——”
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震动四方。
石塔随之崩塌，继而光芒扭曲，横亘天地的结界，从中撕开一个数十丈的豁口。
与此瞬间，千丈之外冒出一位老者。他回头观望，感慨道——
“哎呀，任凭你是高人、还是结界阵法，且一炸了之，神骸俱消啊！”
另有一位老者就地等候，他身形消瘦、阴气环绕，彷如已融入风雪，使人难以察觉他的存在。他伸手抚须，漠然道——
“万兄不负所托！”
“呵呵，谬赞了！”
万兄，便是万圣子，他得意一笑，又惋惜道：“一声大响，上千枚震元珠没了！”
“震元珠虽好，物尽其用吧。”
“鬼兄所言极是！却不知原界的同道，能否及时赶来！”
“无咎他算无遗策，料也无妨！”
“鬼兄莫要奉承他，他也有失算的时候。而那小子着实诡计多端，你譬如说……”
鬼兄，则是鬼赤。他与万圣子奉命冲出重围，便是为了炸开此处的结界，等待原界同道的到来，然后前往青龙郡。而某人对于敌情的预判，未雨绸缪的精明，以及应敌之策的缜密，还有临阵的决断，即使老哥俩也是叹服不已。
“他没有弄清毕节、垓复子与普重子的动向之前，并未轻举妄动，当他猜测到三位神族长老的企图之后，则当机立断。不过，你我已炸开结界，半个时辰内，他若是没有带人赶来，后果不堪设想啊！”
“且稍候片刻！”
“那便是青龙郡的地界。”
“据说传过青龙郡之后，便是玉神殿。”
“你我抵达玉神殿之后，又将如何呢……”
老哥俩并肩而立，各自期待的神色中透着一丝惶然。
就此往前，破碎的结界闪烁着凌乱的光芒。透过结界的豁口看去，依然是风雪朦胧……
便于此时，半空中突然响起阵阵风雷之声。
两人回首观望。
一道道亮光由远而近，从天而降。随即两百多具战车，出现在雪原之上，紧接着几道人影冲出飞驰而来。
“万祖师、鬼赤巫老……”
是朴采子与几位原界的高人。
“我二人已打开结界，诸位道友请——”
朴采子无暇寒暄，抬手一挥，与几位高人率先往前。两百多具战车紧随其后，相继穿过结界而疾驰远去。
“呵呵……”
能够亲手打通去路，帮着原界摆脱困境，万圣子有些振奋，禁不住抚须微笑。而转眼之间，除了漫卷的风雪，与破碎的结界之外，唯有老哥俩杵在原地。莫名的荒寂再次笼罩四周，也使得他的笑声倍显寂寞。
“那小子没来？”
“他留下断后，故而来迟。”
“哼，他又逞强。难道没了他，天便塌了？”
“天是否塌了，无从知晓，而没有他，此行便也没了指望。”
“他……他何德何能……”
万圣子很想反驳，而话说一半，看向鬼赤，又摇头无语。
某位先生曾经恶名昭著，四处树敌。而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兄弟遍天下，追随者甚众，便是月仙子也成了他的女人。他本人更是成了妖族、鬼族，乃至于原界家族的依赖所在。正如所说，只要他安然无恙，西行之路便也有了指望。否则的话，两个老家伙亦仿佛失去了主心骨。
至于他何德何能，没人说得清楚。
只知道他亦正亦邪、亦狂亦癫、亦痴亦真的性情，犹如雷火炼狱、或春风化雨，总是能够改变逆境而不断的创造神奇。
便在万圣子感到落寞之际，一声叱呵传来——
“老东西，又在背后诋毁本先生！”
“咦？”
万圣子微微一怔，猛然转身。
数十丈外，冒出一道人影，没有半点征兆，而他头顶的玉冠，飘逸的长衫，率性不羁的神态，依然还是往日的模样。只是他嘴角的笑容，略显几分倦意。
“鬼兄，那小子果然是算无遗策。他约定三个时辰，竟然一刻不差，哈哈……”
万圣子放声大笑。
鬼赤虽然神情淡漠，却也微微颔首，嘶哑出声道：“他独自断后，实属不易！”
无咎离地数尺，脚步虚踏，飘然而至，含笑道：“两位及时打开结界，也是不易呢！”
“哈哈，有老万出手，你尽管放心。”
“此地不宜久留！”
“嗯，神族长老已带人追来，你我边走边说！”
三位老伙伴再次相聚，简短寒暄两句，直接穿过结界豁口，然后腾空而起。
“毕节与垓复子现身了？”
“倘若所料不差，应该还有普重子，他设伏落空，又岂肯罢休。”
“你未卜先知？”
“云阙城位于赤蛟郡境内，他不会袖手旁观，之所以迟迟没有现身，其中必然有诈。”
“论起狡诈，你更胜一筹！”
“原界折了三位天仙高人！”
“啊，高乾他是否无恙？”
“高乾七人与二十七位鬼巫，皆安然无恙！”
“如此便好，你我速速追赶原界同道，就此穿过青龙郡，而直达玉神殿，哈哈……”
三人没有施展搬运术，而是飞到云层之上，然后施展遁法，往西疾驰而去。
依照无咎的计策，只要闯入青龙郡，便不作停歇，哪怕是遇到阻击，也要全力往前。要知道玉神界之行，已过去了一年多，其间横跨九郡之地，遭遇苦战无数回。不管是他无咎、还是原界弟子，早已是不堪应付。唯有早日抵达玉神殿，或许能够终结这场磨难。
不过，云阙城之战，处处透着诡异。
围三厥一的攻城之势，显得颇为拙劣。而毕节与垓复子又非寻常之辈，何必自欺欺人呢？
还有赤蛟郡的普重子，他修为强大，不用施展诡计，便能轻易摧毁云阙城。他却偏偏躲在一旁，使得原界家族趁机逃出重围。他是徒有其表、愚蠢无能，还是另有阴谋，而有意为之？
此外，垓复子的铜鼎着实厉害。遭难的三位原界高人，只怕是凶多吉少。而普重子与玉介子，同样持有宝鼎，若是被迫正面较量，他无咎根本没有丝毫的胜算。
尤其是玉介子，更为高深莫测。
如今已来到了青龙郡，与他的较量已无从避免……

第一千四百七十三章 怒斩恶龙
昏暗的天穹下，三道虹光掠过云层飞驰而去。
有高人施展遁法赶路。
三人的遁法之快，卷动云层。便彷如水面，冲开三道涟漪。而片刻之后，云层的涟漪尚未消散，三道虹光已如惊鸿远逝，相继消失无踪。
须臾。
风雪中冒出三道人影。
远近四方，依然是风雪茫茫。而数里之外，矗立着一座石塔。并不陌生，那是赤蛟郡，不，应该是青龙郡的结界阵法所在。只要摧毁石塔，打开结界，便可抵达玉神殿。
“哈哈，飞越九郡也等闲！”
一位佝偻腰背的老者，甩动着白须，左右张望，笑声响亮，很是意气风发，又伸手道：“拿来两千震元珠，老万炸了石塔，事不宜迟啊，速速前往玉神殿……”
同行的年轻男子，没有理会老万，而是回头看向来路，神情中现出几分焦虑之色。
另一位老者也在回头观望，嘶哑出声道：“无咎，你我已赶到此处，缘何未见原界的道友？”
“谁知道呢！”
无咎随声答道，焦虑的神色中多了一丝困惑之意。
他带着万圣子与鬼赤闯入青龙郡之后，便往西疾行。接连几个时辰未见异常，便施展搬运术，直接横穿青龙郡，赶到了事先约定的地方。
“我与朴采子、沐天元、龙鹊约定，于青龙郡的风离谷碰头。此地并无差错，且稍候片刻。”
“既然如此，且炸开结界，两千震元珠，足矣……”
万圣子依然想着赚取好处，趁机伸手索要。
“原界炼制三万震元珠，先后分送各位家主，以及夔龙卫的兄弟，还有你老万与老赤，我手上的震元珠已所剩不多。”
无咎照实说道，扔出一个纳物戒子。
万圣子抓过戒子，大失所望。
“仅有三百？”
“拿出你老万的私存，凑够两千之数不难吧？”
“哼，你整日里算计老万，且罢……”
“万兄，慢着！”
便如无咎所说，震元珠虽然为数不少，却要分给众人，又经历了连番的苦战，便是他身上也所剩无几。
而万圣子私藏的震元珠，足以炸开此地的结界，他正要行事，被万圣子拦住。
“鬼兄？”
“原界同道尚未赶来，切莫轻举妄动。”
“他算无遗策，料也无妨……”
“此地并非赤蛟郡……”
“老万，莫要添乱。”
“哼……”
无咎与朴采子、沐天元约定，离开云阙城之后，便直接前往风离谷，也就是赤蛟郡的边界所在。而如今他带着万圣子、鬼赤赶到此地，却见不到战车的踪影。
万圣子打出几片禁制挡在四周，以免泄露三人的踪迹，然后转身远望，自言自语道：“青龙郡，也不过数十万里的方圆，凭借战车之快，也该到了啊！”
鬼赤道：“莫非途中有变？”
无咎皱着眉头，默然无语。
扪心自问，他并不是一个精于算计的人，无非吃亏多了，变得谨小慎微罢了。至于龙鹊的战车是否途中有变，他也难以断定。而这般空等下去，又似乎不妥。
“哎呀，此地的寒冰积雪，怕不有百丈之深。”
万圣子闲着无趣，低头看向脚下。
数月的暴雨，致使洪水吞没了荒野河谷，接着又是数月的酷寒与风雪，便是高山也被淹没在厚厚的冰雪之中。
“倘若这冰雪尽数融化了，又会怎样？”
万圣子突发奇想，却被自己吓了一跳。
“倘若百丈巨浪横扫四方，玉神界岂不是要变成汪洋大海？哎呀，我的万圣岛……”
他担心他的万圣岛，又自我安慰道：“嗯，或许卢洲与此地不同。鬼兄，你说是吧？”
鬼赤站在积雪上，像截没有生机的枯树干。他空荡的衣衫与银白的须发，随着寒风微微摇晃。而他并未理会万圣子，唯有苍白的脸上罩着一层阴霾。
前往原界之前，卢洲便已天生异象。倘若玉神界陷入天灾之中，卢洲又岂能幸免。妖族的万圣岛与鬼族的极地雪域，或许早已不复存在。
“老万，你闭嘴！”
无咎忍不住叱道。
“龙鹊未能如期抵达，你冲我发什么火？”
万圣子随声嚷嚷起来，却又扭头躲避而悄悄哼了一声——
“哼，欺负老人家，我不与他一般见识！”
无咎翻着双眼，转而看向远方。
两位老伙伴有所担忧，他也心绪烦乱。而他不仅担忧原界同道的安危，更牵挂着卢洲的月仙子，与广山、韦春花、林彦喜等一帮好友，以及远在天边的神洲故土。而数十年的生死征程，即将功成圆满。只要穿过结界，或许便能抵达玉神殿。而愈是如此，他愈是不安……
“不等了！”
无咎忖思片刻，有了决断。
“哦？”
万圣子很是意外，摩拳擦掌道：“无先生英明啊，前往玉神殿，你我三人足矣。且炸开结界……”
“原路返回！”
“啊……”
无咎不容分说，踏空而起。
万圣子愣在原地，与鬼赤换了个无奈的眼色，又摇了摇头，随后追赶过去。
所谓的原路返回，便是舍弃搬运术，再次横越青龙郡，寻找原界修士的下落。
风雪中，三人御空疾行。
两个时辰后，夜色降临。
又过了一个时辰，无咎放慢去势。而他凝神远望之际，突然身形一闪，犹如流星飞逝，瞬息千里、万里。
“咦，他的遁法今非昔比，鬼兄，你我追——”
万圣子不甘示弱，与鬼赤继续追赶。
黑暗中，风雪扑面。
却听前方传来阵阵沉闷而又悠扬的响声，随之电闪雷鸣，刀剑闪烁，人影混乱……
一道流星由远而近，倏然一顿，从中现出无咎的身影，而他尚未站稳，已是惊愕不已。
只见数十里外的半空之中，盘旋着九头青龙，发出声声龙吟，并上下翻飞而凶猛异常。
战龙？
并不奇怪。
赤蛟郡有火蛟，青龙郡便有战龙。
而九头战龙，从未见过，且个头身躯，远比“小青”更为庞大，也更为的强悍。
却不仅于此，还有数千神族高手参与强攻。
下方的雪原上，散落着破损的战车与尸骸。另有一百多具完好的战车聚成一团，应该在结阵自守；朴采子、沐天元等数十原界高人，则是环绕四周而拼命抵抗。
难怪风离谷扑空，战车途中真的遭遇了意外。也幸亏及时返回，否则后果难料。
无咎不敢迟疑，飞身往前，挥臂扯出撼天神弓，便是“嘣、嘣”便是两道烈焰箭矢咆哮而去。
战龙极为机敏，飞遁躲避。神族的高手却猝不及防，顿时血肉横飞。围攻的阵势，从中撕开两道血路。
无咎趁机闪遁而去，瞬间冲过重围。
“无咎老弟……”
离地数十丈的半空中，一群人影围了过来，正是朴采子、沐天元等原界的高人。
无咎收住去势，急声道：“状况如何？”
“行至半途，遭遇阻击，折损二十余具战车与两千弟子，被迫结阵自守，怎奈战龙过于凶猛，一时难以突围……”
“大批的青龙郡高手，随时将至。所幸老弟赶来，你我速速前往玉神殿……”
无咎的眼光掠过躁动不安的人群，看向那环绕成阵的战车，转而又凝神远望，焦虑道：“此时此刻，如何穿越结界……”他无暇多说，当机立断道：“三千里外有座凌霄城，且作暂栖之地！”
“九头战龙……”
“我来对付！”
“便依老弟所言……”
“玉真人呢？”
“未见人影，他或在战车之中。不过，龙鹊应变得到，以战车结阵，堪堪自保……”
“锵——”
便在众人对话之际，龙吟震耳，随即几道黑影，带着凌厉的杀气呼啸而下。
无咎挥袖一甩，被他收入魔剑的虞青子、卢宗现身。他吩咐众人退守，转身腾空而起。四头战龙迎面扑来，另外五头战龙也是盘旋环绕、杀气腾腾。他举弓便射，四道烈焰箭矢划破夜空而去。
战龙惧怕神箭之威，各自腾挪躲避。
无咎却闪身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千丈之外。恰见一头战龙近在眼前，尚在摇头摆尾，且背上坐着一个壮汉，显然便是驱使战龙的神族弟子。他右手一指，剑光闪烁。壮汉惨叫一声，栽下半空。他趁势扑到战龙的头顶，挥手一掌拍向龙角之间的头颅。而战龙竟猛然回头，冲着他便是一口咬来。他始料不及，抡起神弓阻挡，“砰”的一声闷响，强横的力道轰然而至。他难以抵挡，倒飞出去。
他曾经降服过战龙，于是故技重施，所拍出的一掌，加持了《万兽诀》与驱灵术的法门。却不想眼前的战龙似乎封禁了识海，让他无机可乘。
与此同时，另外几头战龙像是记仇，或认准了对手，相继扑了过来。而反击得逞的战龙，更是快如闪电般的逼近到了几丈之外。那怒张的血盆大口与锋利的爪牙，令人不寒而栗。
无咎的一手抓着神弓，一手凌空挥舞，犹在往后倒飞，显得颇为狼狈。
五头战龙狂扑而下，势不可挡。
另外四头战龙以为同伴获胜在即，索性撇开强敌，带着数千神族高手，直奔雪原上的战车扑去。
而眼看着无咎必败无疑，唯有逃脱一途。他却突然收起神弓，手腕一抖，黑光闪现，一道绳索缠住龙角，然后伸手用力扯动，身子倏然倒卷，竟蹿到战龙的脖颈之上，双手举起一柄金斧，咬牙切齿道——
“恶龙不服管教，斩！”
战龙尚自摇头晃脑，忙于摆脱捆仙索的束缚。
一道金色斧影，怒劈而下。
“轰——”
“锵……”
巨响声中，伴随一声悲鸣。而龙吟未绝，龙鳞炸开，血肉迸溅，一截硕大的龙首飞了出去。十余丈的龙躯犹自翻滚，随之栽下半空……

第一千四百七十四章 你死我活
黑暗笼罩的雪原上，一百多具战车首尾相接、前后排列，摆成一个简陋的阵势。
这是原界家族所仅有的防御。
数十位家族高人，守在战车的上方，凝神戒备之余，等待着突围的时机。
而数千神族高手环绕四周，再有九头战龙的强攻，莫说突围，便是就地坚守也颇为艰难。
不过，无先生来了，而他却要独自对付凶猛的战龙？
龙鹊与夫道子跳出战车，抬头仰望。
“青龙郡的战龙为高人驯化，非比寻常……”
“大批的神族高手随时将至，此战凶险……”
两人尚自担忧，又不禁瞪大双眼。
杀气狂乱的夜空中，电闪雷鸣，人影纷飞，战龙盘旋。而随着一声龙吟戛然而止，一头战龙竟被活活的劈成两半。
而某人兀自高举金斧，踏空而立，威风凛凛，杀气滔天。
俯冲而下的战龙见到同伴惨死，竟然撇开强敌，争相冲向坠落的尸骸，并发出撕心裂肺般的低吼。一时之间，阵阵的龙吟声响彻四方。
众多的神族高手惊愕不已，也纷纷止住了攻势。
龙鹊与夫道子更是难以置信。
“刑天之斧……”
“他杀了战龙，无先生杀了战龙……”
“轰、轰——”
龙首与它庞大的躯体砸在雪原上，溅起两团雪雾。
半空中有人喝道——
“撤离此地！”
龙鹊猛然回过神来，大喊一声——
“各家听令，启程……”
他与夫道子闪身失去踪影，随即一具具战车离地飞起。朴采子与沐天元等原界高人更是不敢怠慢，各自施展神通而带头杀出重围。
神族的高手察觉不妙，竭力阻拦。
“老万、老赤，动手！”
随着又一声吩咐，一头白虎的幻影与上百头鬼魂突如其来，顿时将神族围攻的阵势冲得七零八落，随后冒出两位老者，各自横冲直撞而势不可挡。
与之瞬间，一百多具战车已相继冲上半空、穿过云层而去。
便于此刻，正南方向的数千里外，出现成群的人影、兽影，全力疾驰而来。
“老万、老赤——”
无咎拎着金斧，踏空盘旋，他呼唤一声，又低头俯瞰。
雪原之上，早已是血肉狼藉，而八头战龙依然匍匐在厚厚的积雪中，陪伴着没有生机的龙骸。
龙，乃通灵神兽，懂得族群之情，也是天地间最为奇异的存在，怎奈封禁了识海而再难降服，成了你死我活的对手。
“大批神族弟子逼近……”
“无咎……”
两位老者闪身而至。
万圣子与鬼赤及时赶来，潜伏暗处，突然出手，一举击溃了神族的攻势。
“走——”
无咎抬手一挥，冲天而起。
而他人在高空，回首远望。
数以十万计的人影、兽影，从四面八方涌来。
三人穿过云层，飞遁远去……
夜色深沉。
而黑暗的天穹下，云层之间，有亮光闪现，还有隐隐的轰鸣声传来。
三道虹光由远而来，渐渐放慢去势，从中现出无咎、万圣子、鬼赤的身影，彼此点了点头，直接往下冲去。
穿过云层，风雪扑面。
却见前方的黑暗中，战车盘旋，人影混乱，还有一座小山悬在半天，并随着战车的冲击而光芒闪烁、轰鸣阵阵。
“无先生……”
无咎与万圣子、鬼赤尚未站稳身形，虞青子、卢宗、仲权、羌夷等人迎了过来。
“无先生，那便是凌霄城……”
“寻至此地，即刻由朴家主、沐家主与龙鹊带人攻城……”
“而凌霄城的阵法坚固，连番攻打之下，迟迟难以得手……”
“若是一刻之内，攻城不得，唯有放弃，而另寻他途。如若不然，神族随时将至，你我的处境，更为凶险……”
无咎抬眼远望。
凌霄城是个什么样子，城内的虚实如何，皆无从知晓，仅仅依据图简获悉，它是距离最近的一处所在，也是遭到围攻的原界家族所能找到的唯一藏身的去处。
那便是凌霄城？
数十里外的夜空中，悬浮着一座小山。
没有看错，足有千丈方圆的小山，竟然悬浮百丈高空，倒是与昆仑虚的星宫极为仿佛。
而诡异的山上，为石墙环绕、房舍错落，并笼罩着阵法的禁制。随着几具战车的冲击，光芒闪烁、巨响轰鸣……
便于此时，又一具战车加持法力，发出耀眼的光芒，直奔凌霄城冲去。
“轰——”
一声巨响，战车狠狠插入爆闪的光芒之中，却仅此而已，并未冲破凌霄城的阵法，反而陷入其中进退不得。
与之瞬间，一群人影飞出战车，狼狈而回，还有一位金须金发的壮汉在大声呼唤，尚在四周盘旋的战车便要继续发动强攻。
“龙鹊——”
“无先生……”
“无咎老弟……”
龙鹊与朴采子、沐天元等人循声飞了过来。
“无先生，你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地方，便是龙某的战车也无济于事……”
“凌霄城的阵法坚固，一时难以攻克，却又耽搁不得……”
“无咎老弟，你来了便好……”
雪原之上，无险可守，若是不能夺取凌霄城，必将遭到神族的百万围攻而后果不堪设想。
无咎打量着四周的情形，又看向那悬浮在半空中的凌霄城，他稍作斟酌，沉声命道：“龙兄择一战车，随我攻城。老万，借我一千震元珠。老赤，借我一位鬼魂。”
“遵命！”
龙鹊不敢迟疑，抬手一招，一具战车中飞来，从中跳出百十位原界家族弟子。
鬼赤挥袖甩动，他面前出现一道淡淡的魂影。
而老万却瞪着双眼，嚷嚷道：“一千震元珠？说得轻巧，不借……”
“啰嗦！拿来——”
无咎不容置疑道。
“哼……”
万圣子很是无奈，只得拿出一个戒子。
“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啊！”
无咎接过戒子，却扔向身后，被鬼魂一把抓住，随即化作一缕阴风消失在风雪之中。他不作迟疑，吩咐道：“走——”
龙鹊急忙跳上空无一人的战车，亲自催动法诀。
战车稍作盘旋，光芒大作。
无咎的身形一闪，已站在战车的前端，抬手扯出他的撼天神弓，再次出声道：“各家就地待命，待我攻城——”
“嗡——”
战车发出一声震响，猛然冲向前方。
无咎站在光芒爆闪的战车之上，便如同站在一截燃烧的陨石之上。而他却脚下生根，稳如磐石，随着烈火战车，就此撕破黑夜、撞破风雪而去。
转眼之间，悬浮在半空中的凌霄之城愈来愈近。
“轰——”
便于此刻，前方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与震耳欲聋的巨响。鬼魂已狠狠撞上了凌霄城，所携带的千枚震元珠随之释放。曾经坚不可摧的护城大阵，顿时被炸开一个数十丈的豁口。
与此刹那，三道烈焰箭矢咆哮而去。
无咎连发三箭之后，踏空而起，龙鹊趁机蹿出战车，与他并肩而立。而加持法力的战车，依旧是风驰电掣一往无前。
“轰、轰、轰——”
又是连声巨响，前方凌霄城的护城大阵再遭重创，瞬即坍塌半边，随后而至的战车直接冲入城中。
无咎举起神弓，扬声喝道——
“踏碎凌霄，便在此刻！”
朴采子、沐天元等原界高人不敢怠慢，飞身往前。尚在四周盘旋的战车，不失时机的冲向凌霄城。
万圣子连连摇头，感慨道——
“那小子真是狠啊！”
先是让鬼魂带着千枚震元珠殉爆，接着又连发三道神箭，再以战车趁势冲击，纵使天下最为坚固的阵法也挡不住如此疯狂的攻势。
鬼赤深以为然，附和道：“他不出手，则罢；一旦出手，便如雷霆万钧而毫不留情！”
“也幸亏攻下此城……”
“是啊……”
两人换了个眼色，跟着往前冲去。
凌霄城没了护城大阵，便也失去了防御，根本抵挡不住原界的攻势。而城内尚有神族弟子据守，接下来免不了一场杀戮。
龙鹊摩拳擦掌道：“哈哈，早便听说青龙郡的凌霄城颇为神奇，必然宝物众多啊，不，城内尚有一番苦战，龙某岂能袖手旁观，无先生……”他惦记着宝物，找个借口，不待回应，已闪身失去踪影。
无咎依然抓着大弓，踏空而立，远隔千丈，默默的打量着那座神奇之城。
城内不断有神族弟子冲出来，又不断的遭到截杀而栽下半空。法力冲撞的轰鸣声与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腥杀戮的景象，异常的惨烈。
种族之争？
这是一场生存之战。
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无咎暗吁了口气，转而看向远方。
许是残夜将尽，天光愈发的黑暗。而神识之中清晰可见，成群的人影、兽影出现在千里之外。
城破之际，大批的神族高手也追来了。
片刻之后，凌霄城便将再次围攻之中。
怎奈连番遭遇状况，使得计策落空，西行之路受阻，如今唯有困守绝地而殊死一战。
无咎来不及多想，收起大弓，转身冲向凌霄城，扬声喝道：“朴家主、沐家主，修补阵法，原界上下，随时迎战——”
而他尚未冲入城内，又抬头一瞥。
肆虐了许久的风雪，似乎减弱了……

第一千四百七十五章 凌霄之城
置身所在，是个石亭。
四根柱子，撑起一片顶盖，没有雕刻装饰，古朴而又简陋。
亭子的前后左右，为错落的石屋，纵横的街道，枯死的树木，飘落的残雪，堆积的尸骸，还有成群的原界弟子在不停的忙碌着。
头顶之上，光芒闪烁不定。
毁坏的护城大阵，正在全力抢修。原界家族虽然仅有两万人，却不乏炼器、炼丹与阵法的高手，只要各家齐心协力，修复阵法并非难事。
这便是凌霄城的全貌。
千丈方圆的所在，为整座山石雕凿而成，应该是嵌有符阵，因而悬浮百丈，犹如空中楼阁、或天上城阙，成了名副其实的凌霄之城。
“老弟，你我能否守住此城？”
有人出声询问。
无咎回头一瞥。
他的身旁与亭子四周，站着丰亨子、齐桓、齐香子、万圣子、鬼赤，以及高乾等七位妖族弟子。
来到城内之后，他便让众人离开魔剑透口气。而冰灵儿忙着绣花，也只得由她。
无咎迟疑道：“丰家主……”
“呵呵！”
丰亨子却淡然一笑，善解人意道：“老弟是怕丰某担忧，不肯吐露实情。而丰某也是人老昏庸，喜欢上了啰嗦！”他手扶银须，又道：“玉神界之大，并无你我立足之地。这凌霄城，亦是如此。而是非成败，自有定数。老朽还想着前往玉神殿，又能否如愿呢？”
他知道凌霄城守不住，却并非啰嗦，而是在提醒无咎，抛开顾虑、放手施为。此外，莫要忘了玉神殿之行。
而他不再多说，在齐桓、齐香子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两道人影飞来。
“无先生……”
“虞家主、卢家主！”
虞青子与卢宗落在石亭前，拱手道：“朴家主与沐家主让我二人禀报无先生，护城阵法尚未修复完备。而大批的神族弟子，已逼近到了数百里外。”
无咎点了点头，踏空而起。
“老万、老赤，随我出城！”
“唉！”
万圣子叹了口气，很是无奈，却又不敢怠慢，摆手道：“高乾，留在城中。鬼兄，你我走——”
一路杀到凌霄城，未能稍作歇息，便要接着拼杀，老哥俩也着实辛苦。
转瞬之间，人在城外。
朴采子与沐天元，已先到一步。
“无咎老弟……”
“请看……”
脚下，便是凌霄城，笼罩的阵法犹在闪烁不定，一道数丈的豁口清晰可见，还有成群的原界修士正在全力抢修。
而空旷的雪原之上，竟突起三座雪丘，虽然并不醒目，却像是阵法与悬空之城遥遥相对。
就此远望，正南方向的数百里外，成群的人影、兽影如同乌云翻涌般的愈来愈近。
万圣子突然惊讶一声——
“咦，变天了……”
天穹朦胧如昨，几片雪花零星而落。
那场持续许久、也肆虐许久的漫天风雪，好像停了。却更为的寒冷，即使法力护体，亦能感受到彻骨的寒意，从天地间侵袭而来。
无咎抬头稍作仰望，继续目视前方。
刚刚抵达凌霄城，他便已有所察觉，却忙于应付危机，根本无暇理会天象的变化。或者说，他所惧怕的并非天灾。
转念之间，成群的人影、兽影已逼近到了百里之外。
“无咎老弟……”
朴采子急声提醒。
无咎抬手一挥。
朴采子、沐天元、虞青子、卢宗，还有万圣子、鬼赤，跟着他往前飞去。
片刻之后，七人左右散开。
来势凶猛的数万的人影、兽影，也纷纷停下。
双方相聚十余里，隔空对峙。
前方的人群中，一位老者越众而出。
“公孙无咎何在？”
无咎看向左右，又回头一瞥。
几位同伴，皆神色凝重。便是万圣子，也摆出迎战的架势。
而凌霄城的阵法，仍在修复之中。
无咎转而往前，拱手出声道——
“本人便是无咎，这位道友……”
“玉介子！”
自称玉介子的老者，与神族中人不同。其须发银白，头顶道髻，黑眸深邃，相貌清癯，长衫飘飘，气度不凡。而他的修为，更是达到天仙圆满的境界。
玉神九郡的最后一位长老，现身了。
只见他大袖飘飘，踏空而来，带着莫测的神情，沉声又道——
“神洲人氏？”
无咎则是继续往前，随声应答——
“本人来自神洲的有熊国，莫非长老有所知晓？”
“听说原界贼首来自域外，仅此而已……”
“哦，听谁说的？”
“闯我青龙郡，杀我神龙，抢我凌霄城，已触犯天条戒规，你无咎百死莫赎！”
“谁人制定的天条戒规？”
“哼，不必多问。”
“而我的罪名，不仅于此，我还杀了数位长老，还有刑天与数十万的神族弟子，依照你所说的戒规，又该如何惩治呢？”
“你此前的恶行，与我无关。而你闯入青龙郡，则决不轻饶！”
“哦？”
双方的言辞激烈，互不相让。
而对话之际，彼此愈来愈近。
便于此时，玉介子突然挥袖甩动。
一缕金色的光芒飞上半空，随之风云乍起，一头金色的巨龙霍然现身，然后快如闪电般的扑向无咎。
无咎不躲不避，抬手一指。
同样是一道金光出手，却化作十余丈的斧影，带着破空的呼啸声，与凌厉的杀气，怒劈而去。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斧影崩溃。
而足有二十余丈长的金龙，兀自盘旋，杀气不减，继续狂扑而下。
无咎抬手召回金斧，闪身躲避。而躲避的刹那，整个人已被杀气笼罩。但见狂风呼啸，莫名的寒潮倏然及至，竟逼得他法力迟滞，身形难以自如。他正要设法应变，又一道诡异的杀机突如其来。他不由得心头一凛，索性逆势而上，直奔金龙扑去，却又翻手抓出两枚圆珠。
“轰、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光芒刺目，虚空扭曲，强横的威力横扫八方。
金龙顿时崩溃，遂即化作一道金色的法杖倒卷而回。
而无咎未能逃脱震元珠之威，竟被炸得粉碎。谁料又一道金光破空而出，从他身形消失处倏然砸落。
与此同时，玉介子飞身而至。
贼人为了对付法杖金龙，或躲避玄龙鼎的突袭，竟然与震元珠同归于尽？
而他狐疑之际，又微微一怔。
黑色的木屑，尚未散去，一声叱呵，从身后传来——
“夺……”
玉介子急忙转身，却身形僵硬而气息一窒。
与之刹那，一道黑光带着阴森的杀气袭来。
他顾不得召回玄龙鼎，强行祭出手中的金杖。
“喀”的震响，禁锢法力崩碎。
而金杖却被黑光缠住，被迫往前飞去。
“尔敢夺我法杖……”
玉介子失声怒喝，察觉身子已恢复自如，急忙强催法力，便要夺回他的法杖。
却见十余丈外冒出一道人影，悻悻啐了一口，挥袖收回黑光，然后抬手抓出一把人骨大弓便是“嘣”的烈焰炸响。
玉介子趁机夺回法杖，未及侥幸，一道火红的闪电，到了面前。
双方仅隔十余丈，近在咫尺，且杀机笼罩，难以躲避箭矢之威。他急忙再次挥动法杖，便要破碎虚空阻挡，而滔天的杀气咆哮而至，随即便听一声惊雷炸响。
“轰——”
烈焰箭矢击中法杖，而法杖又击中玉介子。凶猛的威力撞击而来，他抵挡不住，闷哼一声，凌空倒飞出去。却不愧为青龙郡的长老，他忙而不乱，掐动法诀，金光闪烁，一尊方鼎挡在身前。他依然不敢大意，扬声道：“青龙郡退……”
而他话音未落，一口热血喷了出去。
便于此刻，数十里外的凌霄城似乎消失了，仅剩下一团白色的云雾在漂浮涌动，并从中冲出数十道人影，杀气腾腾的直奔这边赶来。
不用多想，凌霄城的护城大阵已然修复如初。
玉介子匆匆投去一瞥，飞遁而去。尚在远处观战的人群顿时大乱，惊慌后退……
片刻之后，青龙郡的神族弟子已尽数退到了千里之外。
凌霄城外，人群聚集。而无论彼此，皆看向一处。或者说，看向那道傲然而立的身影。
无咎犹自抓着大弓，目视前方，像是回味着拼杀的凶险，又仿佛疑虑难消而默然忖思。
“无先生……”
“无咎老弟……”
“你小子竟然击败了玉介子……”
“无咎老弟，你赶在凌霄城阵法修复之前，击败了玉介子，再次拯救了我原界……”
神族离去之后，未见返回，众人终于松了口气，纷纷迎了上来。
“难怪风雪停了，天象大吉啊。早知如此，便不该耽搁，你我接着西行，直达玉神殿……”
“我原界上下，听从无咎老弟吩咐……”
不管是万圣子，还是朴采子、沐天元等原界高人，皆面露笑容，一个个神色轻松。
据说九郡的长老之中，以青龙郡玉介子的修为最强。而他携众而来，最终却大败而去。也使得陷入绝境的众人，仿佛看到了一线曙光。或许便如这风雪停了，天呈吉兆？
无咎收起大弓，转过身来，却微微摇头，自言自语道——
“玉介子与我之战，他未尽全力。敢问，何来胜负之说？毕节、垓复子、普重子随时将至，四方状况不明，此时此刻，你我岂敢轻举妄动？”
“玉介子，他未尽全力？”
“他分明被你打得吐血！”
“若是诈败，又为那般呢？”
便在众人诧异之际，云雾笼罩的凌霄城内飞出一道人影。
“呵呵，无咎兄弟，本人为你解惑……”

第一千四百七十六章 兽性狂野
“玉介子，虽为神族的长老，却并非神族中人。他不会在意你与神族的恩怨，与你交手的时候，也不会倾尽全力。而他为何离去，当然不是放过你。记得俗语有句话，解铃还须系铃人……”
“与其想来，是毕节、垓复子、普重子纵容原界的修士闯入青龙郡，理当由他三人善后。此外，擅闯青龙郡的不仅有原界家族，还有八郡的数百万族人。玉介子必然心生不满，他落败或为意外，却也有袖手旁观之意……”
“他只需守住结界，任由三位长老与原界拼杀，待两败俱伤之时，他再出手应对，便可确保玉神殿无恙……”
“我怎会知晓玉介子的所作所为？他是我玉家的族人，也是族中的前辈，没人比我熟知他的为人，这也是我为何不肯露面的缘由，避嫌啊……”
“如何前往玉神殿？玉神九郡并非虚设，唯有击败几位神族长老，打开青龙郡结界，方能如愿以偿。嗯，三位长老不会罢休，接下来的苦战亦将出乎想象。奈何事已至此，我也无能为力。不听良言相劝，悔不当初啊……”
半空中，云雾环绕。
而云雾之中，便是阵法笼罩的凌霄城。一层白色的光芒，形成了小城的穹顶。便在这云雾弥漫的穹顶之上，坐着几道人影。
无咎与万圣子、鬼赤，还有虞青子、卢宗。
五人继续留在城外，以防不测。
朴采子与沐天元等原界高人，则是返回凌霄城，加固阵法，安抚弟子，抓紧备战。
而玉真人，也躲到城内。他所谓的解惑，不仅未能打消众人的疑虑，反而使得这座凌霄之城多了几分恐慌。不过，他倒是有了临阵逃脱的借口。
至于玉介子退去之后，是否卷土重来，又是否袖手旁观，则叫人无从猜测，也不敢有所侥幸。
“神族又来了！”
“是毕节、垓复子、普重子……”
“这么多的人，莫非九郡齐至……”
“应该是三位长老所率领的八郡弟子……”
“照此说来，神族弟子岂不是远远超过两、三百万……”
万圣子与鬼赤、虞青子、卢宗坐在一起，不时的发出惊叹声。
无咎独自坐在几丈外，沉默不语。
虽有雾气的遮挡，而居高临下，远近四方尽收眼底。
雪，真的停了。
便是一片雪花也不见，唯有寒风如旧，使得空寂的天地间，更添几分阴冷。而朦胧的天光，倒是明亮了几分。就此望去，数百里外的雪原上、半空中，涌动着成群的人影、兽影，已然困住了凌霄城。而远处依然有更多的神族弟子赶来，怕不有数百万众，但见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似乎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都洋溢着兽性的狂野与莫名的兴奋之色。
这是干什么呢？
是围攻凌霄城，展开生死拼杀，还是赶赴集会，来一场盛大的狂欢？
而乌云汇聚般的人群中，隐约可见毕节、垓复子、普重子的身影，却没有见到玉介子，与青龙郡的弟子的踪迹。
莫非便如玉真人所说，玉介子并非神族中人，与几位长老不和，于是便作壁上观，坐视双方拼得你死我活？
那个家伙的话，不能信啊。
而玉介子乃是他玉家的长辈，应该不假。既然如此，玉介子也应该知晓玉神殿的隐秘与玉虚子的阴谋。
嗯，或许是一个天大的阴谋，怎奈看不穿、也猜不透。
而一位青龙郡的长老，天仙境界圆满的高人，攻打凌霄城受阻，竟然诈败而去。若非他无咎发现破绽，他将瞒过所有的人……
“无先生——”
龙鹊与夫道子出现在云雾中，随着两人的脚步移动，阵法穹顶闪烁着片片光芒，犹如涟漪绽放般的奇异。
“何事？”
“哈哈……”
两人拱了拱手，趋近坐下。
龙鹊拿出一个酒坛子，左右张望，神秘一笑，悄声道：“凌霄城内宝物众多，而龙某怎能忘了你无先生的好处呢！”
夫道子摇了摇头，分说道：“原界的晚辈弟子，已在城内安顿下来。各家的地仙弟子，与飞仙、天仙高人，严阵以待……”
无咎接过酒坛，打开坛口，一股异香扑鼻而来。他举起坛子尝了一口，异香没了，只有血腥的味道直透脏腑，禁不住让他血脉贲张，有种野性勃发的冲动。
“啐——”
无咎啐了一口，收敛心神。
“此乃兽血。”
“哈哈，正是灵兽的血酒，所含的药力、法力，远胜五色石呢。龙某偶得数十坛，与先生分享……”
“免了！”
无咎的手上用力，酒坛“啪”的炸碎，血红的酒水迸溅。他顺势拂袖一甩，碎裂的酒坛与酒水顿时化作灰尘与雾气随风散去。
异兽的血酒，为玉神界特有之物，龙鹊将其视若珍宝，他却没有丝毫的兴趣。他不愿他唯一的嗜好也玷污了血腥，否则他与别人有什么不同呢。
“哎呀，暴殄天物！”
龙鹊惋惜不已。
夫道子却伸手抚须，由衷赞道：“先生行功，随心所欲，修为境界之高，令人仰止！”
无咎摇了摇头，问道：“夫兄，你当年前往玉神殿，也必然途经青龙郡，是否熟知各地的状况？”
夫道子如实分说道：“我与龙兄前往玉神殿，均由天宇城的传送阵，传送至玉神海的玉轩阁，故而对于青龙郡所知不多。”
玉轩阁，位于玉神海边，乃是玉虚子召见长老、祭司的一处所在。
“哦……”
无咎沉吟不语。
龙鹊摆了摆手，提议道：“何不前往天宇城，借助传送阵……”
夫道子打断道：“玉神界动荡至今，只怕玉轩阁的传送阵早已关闭。”
“而凌霄城守不住啊！”
“龙兄，无先生他自有计较。”
“还能有何计较，无非杀出重围，强闯玉神殿，却怕惹得尊者动怒啊……”
说来说去，离不开一条求生之路，也避不开玉神殿，以及玉神尊者。而兄弟俩身为祭司，对于那位高人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敬畏。
无咎转而眺望远方，他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忧色。
他虽然得到原界家族的信赖，成为了发号施令者，却并非他的修为盖世，而是数十万条性命所换来的代价。
便如龙鹊所说，玉神殿之行决不能半途而废。而强闯玉神殿，又怕途中遭遇伏击。尚未弄清各方状况之前，他不免有些迟疑彷徨。
而他之所以走到今日，自有过人之处。他擅长于乱象之中，寻找时机。
时机，何在呢……
转瞬之间，两日过去。
凌霄城的护城大阵的穹顶之上，多了数十道人影。朴采子、沐天元等天仙、飞仙高人尽数来到城外，以便随时应对不测。
远处的雪原之上，人数更多。
足有三、四百万的神族弟子，蔓延至千里方圆，使得凌霄城便如一座孤悬之岛，而陷入重重的围困之中。
这日的黄昏时分，远处突然传来阵阵的喧嚣声，彷如海潮乍起、或是万兽奔腾，随之风势加剧而气机凌乱。
“无咎老弟……”
“无先生……”
凌霄城外的阵法云雾中，无咎站起身来。万圣子、鬼赤、朴采子、沐天元等高人，已聚到他的身旁，各自神情凝重，纷纷举手示意——
“神族攻城了！”
“此番攻势，足有十万众……”
“你我就此迎战，还是据城坚守……”
“诸位稍安勿躁，请无咎老弟下令……”
各家高人也算是且久经战阵，面对神族的强大攻势，各自并未慌乱，反倒是斗志昂扬。
而无咎抬眼四望，忧虑的神色中又透着一丝疑惑。
不出所料，神族攻城了。
只见数百里外，成群的人影、兽影涌上半空，便如雪原上泛起一道道污流，汇聚着、汹涌着，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
玉介子，没有现身。
倒是发现了毕节、垓复子、普重子身影，而三位神族长老也没有身先士卒的冲在前方。
神族的攻势依然强大，却似乎少了几分势在必得的疯狂。
无咎稍作忖思，出声问道：“震元珠尚存几何？”
朴采子、龙鹊、鬼赤答道——
“五千……”
“龙某三千……”
“我鬼族尚存千五之数……”
“哎呀，老万的震元珠仅剩一千……”
无咎却无暇多说，吩咐道：“朴家主、沐家主，坚守凌霄城。老万、老赤，随我迎战！”
话音未落，人已踏空而起。
万圣子与鬼赤紧随其后，而他犹自满腹的牢骚。
“哼，你小子没说实话，对不住老万……”
无咎突然加快去势，犹如流星般的飞遁而去。
与此同时，寒风中传来大喊声——
“贼人突袭，结阵自守……”
神族弟子来势正急，而随着一声令下，数百、上千人围成一团，在半空中摆出防御的阵势。另有三道人影冲出人群，正是毕节、垓复子、普重子。
无咎见三位长老现身，正想带着万圣子、鬼赤冲过去，忽又心思一动，猛然收住去势。而两位老伙伴不明究竟，继续往前扑去。他急忙传音阻拦——
“两位且慢……”

第一千四百七十七章 攻守莫测
暮色四沉。
半空中，三人御风而立。
身后，便是云雾笼罩的凌霄城。
数十里外，环绕着成群的神族弟子。凌乱的杀气，在呼啸的寒风中激荡不绝。
而十余里外，另有三位老者，各自手持法杖，神色戒备。
那是毕节、垓复子、普重子。
三位神族的长老，趁着夜色到来，携众攻打凌霄城，却见某人发动突袭，似乎熟知对方的手段，遂即改变阵势而转攻为守。
无咎却及时唤回了两位老伙伴。
敌我双方，隔空对峙。
而无论彼此，均未轻举妄动，似乎在寻找对手的破绽，或是扑捉出手的时机。
万圣子与鬼赤，依然疑惑不解。
“你牵制三位神族长老，我与鬼兄突袭敌后，如此战法颇为高明，且曾屡试不爽，今日缘何作罢？”
“诚如万兄所言，神族后方虽然人数众多，却多为寻常之辈。我二人杀入其中，神族必然大乱。三位长老顾此失彼，凌霄城之围顿解……”
无咎背着双手，目视前方。
“你二人倒是杀得痛快，所向无敌。而我面对三位神族长老，则难以取胜，一旦落败、或陷入混战，谁敢确保凌霄城不失？”
万圣子与鬼赤，无从应答。
某人或也有着诸多不足，却毋容置疑，他如今已替代丰亨子，成了原界的至尊，同时也是两万家族修士的依赖所在。倘若他陷入围攻，或是遭遇不测，只怕没人能够带领原界走出困境。
“公孙无咎，你强闯玉神界，乱我玄鲲郡，抢我雷石，毁我雷罡谷，杀我族人，罪不容赦……”
“今日我八郡赶到此地，只为报仇而来……”
“公孙无咎，与我一战……”
许是稳住了阵势，也未遭到突袭，三位神族的长老，竟然在叫阵求战。
无咎回头看向凌霄城的方向，又与万圣子、鬼赤使个眼色，然后抬脚往前，扬声道：“普重子，你放了原界的三位高人，我便与你较量一番。”
此前的云阙城之战，普重子祭出的银鼎，吞噬了三位原界的高人，分别是安川、益冥与葛阳子。如今再次见到这位赤蛟郡的长老，朴采子与沐天元便让无咎打听三位家主的安危。
“三位贼人已被我炼化成丹，你若此战获胜，我便送你一丸，如何？”
“也罢！而我听说，三位长老借口报仇，携族人闯入青龙郡，已惹怒了玉介子。如今他放任你我拼杀，坐收渔翁之利。”
无咎踏空而行，话语沉着。
三位神族的长老，也在缓缓逼近。十万神族弟子，依旧是环绕在凌霄城的四周而阵势森严。
“什么渔翁之利，一派胡言！”
“哦，愿闻其详。”
“为免贼人侵扰玉神殿，玉介子忙于加固结界而无暇他顾。此外，他与你交手，遭致轻创，亟待疗伤，此处有我八郡足矣！”
“据我所知，事实并非如此。”
“哼，你的谣言来自何人？”
“这个……”
仇家之间的对话，往往是大战之前的一种试探。言语交锋之中，各有各的企图、各有各的用意。
而无咎正想着继续打探口风，微微一怔。
三位长老已到了千丈之外，遂即左右散开，摆出围攻的阵势，并不约而同的举起了手中的法杖。
此时，夜色已然降临。
却见神族弟子突然改变阵势，直奔凌霄城扑去。混乱的人影、咆哮的吼声、闪烁的剑光与凌厉的杀气交织着，顿时使得百里方圆的夜空随之沸腾起来。
无咎不作迟疑，传音吩咐——
“老万、老赤，动手。朴家主、沐家主，坚守凌霄城！”
万圣子尚在观望，摇了摇头，似有不满，与鬼赤转身消失在夜空中。
而无咎未及离去，已被毕节与垓复子拦住退路，普重子更是挥动法杖，直奔他迎面扑了过来。
以一敌三，难有胜算。
无咎的身影一闪，飞遁千丈之外。三位神族长老阻拦之际，他已冲入混乱的人群之中，数百道剑光呼啸而出，顿时血肉横飞、惨叫声四起。
普重子与垓复子、毕节，急忙随后追赶。
便于此时，数百里外突然光芒闪烁、轰鸣阵阵。万圣子与鬼赤，已趁机冲入神族的聚集之地。而彼处虽有数百万众，却多为晚辈子弟与妇孺老幼，根本抵挡不住两位天仙高人的疯狂杀戮。
“毕节长老、垓复子长老……”
普重子回头观望，脸色微变。
毕节与垓复子不敢怠慢，飞身往回赶去，只想对付万圣子与鬼赤，解救受难的族人。
而普重子继续追赶无咎，怒声大喊——
“赤蛟郡子弟，与我强攻凌霄城。公孙无咎，休走……”
神族弟子为数众多，虽然遭到阻击，伤亡了数百人，却还是从面八方扑向凌霄城。
而无咎纵然修为高强，也抵挡不住十万之众。他冲杀一番之后，闪身失去了踪影。
普重子追赶正急，察觉不妙，转身摆脱混乱的人群，便听身后有人叱呵——
“夺……”
与之瞬间，弓弦炸响，两道烈焰箭矢，带着凌厉的杀机咆哮而至。
普重子知道某人的神通强大，也领教过对方的神弓之威，他头也不回的祭出了手中的法杖，并翻手抓住一尊银色的圆鼎。
三头火红的蛟龙破空而出，一个“喀嚓”撞碎禁制，两个撞上箭矢，顿然光芒爆闪而轰鸣大作。
“轰、轰——”
普重子趁机转身，猛然祭出手中的银鼎。
而偷袭他的某人，再次失去踪影。下一刻，他又出现在数里之外。
普重子只得抬手一招，两道银光盘旋而回。他收起银鼎，抓着法杖，怒道——
“公孙无咎，与我一战！”
“哼！”
无咎冷哼道——
“你不是我的对手，待玉介子到来，四大长老齐聚，你我再战不迟！”
言罢，他丢下一个轻蔑的眼神，转身扬长而去，却不忘祭出的数百柄古剑，趁势冲入攻城的人群中而卷起一道道血雨腥风。
“攻城——”
普重子挥舞法杖，扬声大吼。而他只是发号施令，却并未参与攻城。
片刻之后，无咎回到凌霄城。
而凌霄城已被数万的人影、兽影团团环绕，闪烁的光芒照亮夜空，炸耳的轰鸣声此起彼伏，肆虐的杀机沸腾不休。
数十位原界的高人守在阵法的穹顶之上，全力抵挡着神族的攻势。见到无咎返回，朴采子与沐天元匆匆迎了过来。
“神族攻势凶猛，是否召集城内的地仙弟子助战？”
“无咎老弟，缘何抛下万祖师与鬼赤巫老？”
“危急关头，召集夔龙卫的兄弟们助战。而老万与老赤，稍后便将回转。还请诸位辛苦几日，我要闭关！”
“此时……闭关？”
“老弟莫非说笑？”
“两位家主安排人手轮番守城，但有不测，祭出震元珠，足以自保。倘若玉介子现身，我来对付他！”
无咎简短交代几句，径自穿过阵法飞向城内。
朴采子与沐天元面面相觑。
“难道此时不是危急关头，他却闭关去了……”
“他并未离开凌霄城，料也无妨。朴兄，你我只管守城……”
攻守之战正酣，而某位先生却返回城内闭关。他今晚的举动，与往日大相径庭。不过，三位神族长老并未参与攻城，青龙郡的玉介子亦未到来。有了夔龙卫与万圣子、鬼赤的相助，再有各家的同仇敌忾、齐心协力，这座凌霄之城或许能够安然无恙。
……
凌霄城内。
头顶的阵法在闪烁不停，阵阵的轰鸣声忽远忽近，使得这座石头城仿若陷入熔炉的炙烤之中，使人心神焦灼而又惶惶然无所适从。
“龙兄、夫兄，我要闭关一段时日，由高乾在此护法，若非四大长老攻城，不得唤我出关！”
城北方向，有个地势颇高的院落。院内有个石亭，亭子内外聚集着一群人影。
无咎居中而立，四周站着龙鹊、夫道子、仲权、羌夷、鬼诺、鬼宿等人，还有高乾与他的六位妖族兄弟。
“由我兄弟护法，谁也休想惊扰先生！”
委以重任的高乾，黑脸放光，晃着膀子，胸脯拍得“啪啪”响。
而龙鹊与夫道子等人却是诧异不已，纷纷出声——
“眼下闭关，也不合时宜啊？”
“无先生，莫非你贵体有恙？”
“若是如此，我兄弟在此陪护！”
“却怕没了先生，凌霄城难以坚守……”
无咎抬手打断众人，不容置疑道：“本先生出关之前，还望诸位全力守城。”
言罢，他撩起衣摆走出亭子。
十余丈外，有间石头屋子。
那是他的住所，也是他即将闭关修炼的地方。
而他刚刚走到屋子的门前，只听有人出声道——
“咦，无咎兄弟也有临阵畏战的时候？”
玉真人出现在院子里，很是好奇的模样。
“并非畏战，闭关歇息而已……”
无咎随声分说道。
“各家忙于应战，凌霄城危在旦夕，而你无咎兄弟，却要闭关歇息？呵呵……”
玉真人面露讥笑。
“是啊，本人倦了！”
无咎懒得理会，敷衍一句，抬脚走进屋子，“啪”的关闭了屋门。
高乾带着六位兄弟跑到门前，伸手扯出妖刀，然后瞪着虎眼，凶狠道：“先生闭关，闲人勿扰！”
“呵呵！”
玉真人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转身走出院子。
而他离去之时，又不禁回头一瞥，神色狐疑……

第一千四百七十八章 仙子有梦
一间石厅，三间石室。
这便是无咎的临时居所，或者说他闭关歇息的洞府。
厅内摆放着紫木案几等物，墙壁上有神龛、石刻，还有珠光照亮，使得宽敞的所显得古朴而又不失奢华。
石厅，连着三间石室。两间是修炼的静室，另外一间堆放着杂物。
其中的一间静室，草垫、蒲团等摆设齐全，并弥漫着淡淡的灵气。
无咎走入静室，盘膝坐下，静室突然微微颤动，并伴随着隐隐约约的轰鸣声。他皱了皱眉头，拂袖一甩。
一白衣人儿，出现在他的身旁，正是冰灵儿。她似乎颇为疲倦，顺势依偎着他而轻声道：“你我置身何处呀？”
“青龙郡的凌霄城。”
“嗯……”
不管是云阙城，还是凌霄城，冰灵儿并不介意，她只要某人的陪伴守护。而虽非朝朝暮暮，却依然默契无间。
“缘何心绪不佳？”
无咎伸手抚摸着冰灵儿的秀发，轻声道：“不知何时抵达玉神殿，也不知最终能够活下几人，着实难以决断……”
“嗯，说与灵儿听。”
冰灵儿枕着无咎的臂弯，秀发透着淡淡的馨香。
“玉神界之行，长达一年之久。十数万人穿越斗牛、天獬、狻猊、天马、天狮、玄鲲、白凤赤蛟八郡，最终抵达青龙郡，仅剩下两万人。依着我起初的想法，本该就此离去。却怕辜负丰亨子所托，也不愿原界断了传承……”
无咎不再是那个放浪形骸、无所顾忌的年轻人，他如今变得内敛深沉、谨小慎微。因为他不仅要带着原界走出困境，还背负着无数人的嘱托与期待。莫名的重负常常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又无人分说而只能一个人默默忍耐。所幸还有冰灵儿愿意分担他的心事，让他能够尽情的倾诉一番。
“玉真人居心叵测，他亲手害了原界。我也不是好人，曾经暗中帮他推波助澜，奈何于心不忍，答应了丰家主的请求。谁料来到青龙郡，又添变数。毕节、垓复子、普重子，竟然带人随后追来。纵使我三头六臂，也难有胜算啊。数百万人围攻两万人，结果可想而知。却又不敢气馁，唯有苦苦等待时机……”
“神族固然人多势众，却并非无懈可击。据我多方打探与推测得知，毕节、垓复子、普重子借口报仇，带着数百万族人闯入青龙郡，或许真的惹怒了玉介子。他如今放任三位长老攻打凌霄城，便有借机报复之嫌。不管成败与否，吃亏的只有三位长老与八郡子弟。而三位长老心知肚明，不会全力攻城，否则必将祸及族中老幼，除非玉介子到来，这场攻守之战应该持续一段时日……”
“玉真人声称他背叛玉神殿，乃是欺诈之言。他对于玉虚子的尊称从未改口，由此可见一斑。有趣的是，他与玉介子乃是同族中人。他二人不仅是玉虚子族中的晚辈，或许也是这场阴谋的参与者……”
“却不便与玉真人翻脸，唯有击败玉介子，方能摆脱困境，前往玉神殿。而一旦毕节、垓复子、普重子与其联手，我必败无疑啊。何况还有一个玉虚子，令人敬畏而又无从面对，奈何……”
“我死了，倒也无妨，却怕灵儿失去倚靠，月莲她空等一场，诸位兄弟没了活路，神洲故国就此崩溃消亡……”
“故而，经我反复试探，并推测出神族的动向之后，决定返回城内闭关。我知道不合时宜，却也迫不得已。倘若自身不够强大，终将功亏一篑。而此举与赌徒无异，嗯，我无咎便是一个赌徒，赌得身家性命，却不知能否换来云开雾散。灵儿，我的决断有无破绽，计策是否可行，灵儿……”
无咎已焦虑许久，也惶恐了许久，如今有了灵儿的陪伴与聆听，他便将他所有的担忧与想法尽情倾诉出来。而当他期待回应的时候，又渐渐的收声不语。
冰灵儿枕着他的臂弯，闭着双眼，蜷缩着身子，竟是熟睡的模样。而她的腮边却带着一抹微笑，彷如徜徉在梦境中而欢乐忘返……
无咎低头端详，神色无奈。
竟然自言自语了一个时辰。
本想倾诉，却被当成啰嗦？唉，且求块垒释怀，又何必有所回应。嗯，至少能够催眠呢。
而这丫头，怎会如此的疲倦？莫非成了我无咎的人，便也喜欢了酣睡与美梦？
无咎静坐片刻，伸手拿出一块褥子铺地，轻轻抱起冰灵儿置于其上，然后慢慢站起身来，却又低头一瞥而神色微凝。
冰灵儿的袖中，露出一块丝帕，上面的雪莲花，煞是红艳动人，并随之散发出淡淡幽香，仿若花开天地而娇美无双。
法器？
也难怪灵儿疲倦不堪，她以精血为线，再以银针织绣，竟然将一块凡俗的丝帕炼制成了法器。
唉，但愿她的心结，随同花儿绽放，从此无忧无虑！
既然倦了，便睡吧！
无咎打出禁制封住四周，然后悄悄退出静室。
冰灵儿兀自蜷缩着，仿若美梦未醒。她白色的云纱，乌黑的秀发，娇小玲珑的身躯，以及精致如玉的容颜，仿若一幅画卷而别有韵致。而她又将丝帕拥在胸前，腮边兀自荡漾着一抹浅浅笑意……
无咎走出门外，奔着隔壁的静室走去。当他眼光掠过四周，又脚下一顿而神色好奇。
石厅的神龛中，摆放着石刻浮雕，为兽首人身的怪物，却有着三个脑袋，与他的道祖神像相仿，只是少了四条手臂而显得颇为怪异。
那是神族供奉的神像，已见过多回，很是熟悉，不知与《道祖神诀》有无关系……
无咎走入隔壁的静室。
三丈方圆的所在，仅有一块草垫铺地，而用来闭关修炼，足矣！
却不知万圣子、鬼赤与原界的高人，又能支撑多久。
无咎挥袖一甩，地上多了数十块五色石。随着他双手齐飞，一块块五色石源源不断飞出。转瞬之间，地上已铺设了厚厚一层的晶石，均以月影古阵排列，并左右相连、上下叠加。渐渐的晶石堆积数尺高，便是阵法的缝隙也被填满，他没了立足之地，只得盘起双腿坐在其上。
须臾，他终于罢手，而他的玉冠，已碰到了头顶的洞壁。
高乾、龙鹊、老万的赠送，加上他自己搜刮的五色石尽在此处，足有一百多万块，几近填满了整个静室。倘若就此吸纳而全力修炼，能否突破天仙而抵达传说中的仙尊境界？
无咎收敛心神，双眉倒竖，眸子里闪现出一丝疯狂之色，双手再次抓出一把晶石而狠狠往下拍去。
“啪——”
他身下堆积的晶石留着最后一道缝隙，也是无数的月影古阵的阵眼所在，便在缝隙填满的瞬间，一声闷响在静室中炸开，紧接着又是“噼啪”不断，万千晶石瞬即碎裂，霎时风暴骤起而仙元之气疯狂涌来。
“轰——”
无咎只觉得身子一沉，已湮没在惊涛洪流之中。他浑然不顾，双目微阖，两手结印，缓缓往下落去。
与之刹那，浓稠如水的气机涌入体内，随即又穿过四肢百骸而直达气海。气海中的阴阳光芒，顿时威势大盛而猛然旋转，几如一颗黑白闪烁的圆珠牵动天地。而环绕四周的八道剑芒，更是随之闪烁生辉。便是那一道暗弱无形的剑芒，亦仿若得到朝霞雨露的滋润而变得灵动起来。
无咎只管凝神守一，全力吸纳。
轰鸣声犹然不绝，小小的静室中卷起风暴、漩涡，磅礴的气机源源不绝，疯狂的仙元之力澎湃汹涌……
以此同时。
洞府之外。
一位老者，匆匆走进院子。院内没有别人，只有七个莽汉守在洞府门前。
“听说无咎老弟闭关，请他现身说话！”
是丰亨子，神色焦虑。
七个汉子跳起身来，竟是如临大敌的阵势。为首的黑脸汉子，更是将手中的妖刀“锵”的杵在地上，瞪着虎眼道：“先生有交代，若非城破，他谁也不见，丰家主请回！”
“你……”
一群妖族弟子，竟敢如此无礼。
丰亨子的胡须颤抖，伸手指向头顶道——
“神族大举攻城，原界危在旦夕，无咎老弟他岂能撒手不管，却在此处闭关呢，他……”
高乾抓着妖刀，两眼上翻，根本不予理会。
丰亨子又急又气，叱道：“放肆……”
便于此时，齐桓与齐香子闯入院子。
“伯父……”
丰亨子忙道：“高乾无礼，将他驱走，我要见无咎……”
而对他恭敬有加的齐桓，并未如他所愿，反而伸手阻拦，询问道：“伯父，你怎会知晓此事？”
丰亨子如实道：“若非玉真人告知，我尚不知情……”
“伯父……”
丰亨子回头张望，改为传音道——
“玉真人与无先生明争暗斗，他的话岂能轻信？”
“而无咎闭关属实，他弃我原界不顾……”
“无先生并未舍弃原界，否则也不会留下万圣子、鬼赤与夔龙卫协助守城。而他此时闭关，必有计较。你却前来相扰，着实不妥啊！”
“哎呀……”
在齐桓的耐心劝说与提醒之下，丰亨子禁不住伸手扶额而摇头叹息——
“老朽又犯糊涂了！”
“伯父也是情急心切，料也无妨！齐香子，与我搀扶老人家回府歇息！”
而三人刚刚走出院子，阵阵轰鸣声响起。
“轰、轰……”

第一千四百七十九章 苦战凌霄
凌霄城外。
雪，早已停了。
半空之中，依然乌云汇聚、电闪雷鸣。
汹涌的人影、兽影，不断的冲击着凌霄城，随之法力对撞，光芒闪烁，杀机沸腾。
万圣子、鬼赤与朴采子、沐天元等高人，各自分守四方、大显神通。龙鹊、夫道子、鬼诺、鬼宿等人与数百个原界的地仙高手，也出现在阵法的穹顶之上而以便随时助战。
便于此时，几道火光从天而降。
万圣子尚自踏空盘旋，挥拳连击，虎影咆哮，逼得神族弟子难以近前。正当他杀意酣畅之时，猛然抬头仰望而失声道：“火蛟……”
四头蛟龙，穿过云层，俯冲而下，身后拖曳着数十丈的火光，便如流星飞坠之快，又如火练破空而来势惊人。
“拦住火蛟——”
朴采子大喊一声，飞身往上，双手齐出，剑光呼啸。
“轰、轰——”
一头火蛟凌空翻滚，攻势不再。另外三头火蛟却避开剑光的阻击，继续往下扑来。
沐天元不敢怠慢，抬手一指。
银光闪烁，三道利芒快如闪电般的怒袭而去。
“轰……”
三道利芒，仅仅拦住一头火蛟。余下的两头火蛟，突破防御的阵势，狠狠冲向凌霄城。
“轰、轰——”
轰鸣炸耳，火光迸溅，护城大阵急剧闪烁，整个凌霄城随之微微摇晃。而突袭得手的火蛟并未罢休，转而腾空飞起，便要再次冲击大阵。
那是普重子的火蛟，极为的凶猛，倘若任其疯狂，凌霄城的护城大阵支撑不了多久。
“鬼兄……”
万圣子还想征询鬼赤的主张，两头火蛟已俯冲而下，成群的神族弟子趁势攻来，各家高人顾此失彼而根本来不及阻拦。
他无暇多说，抬手一抛。
几道银光划空而去，顿时火光爆闪、巨响轰鸣。
“轰、轰、轰……”
两头蛟龙抵挡不住，倒卷而回。
万圣子松了口气。
还是震元珠厉害。
却听沐天元惊道——
“朴兄，小心……”
火蛟犹在逞凶，无数的神族弟子强攻正急，便于此时，一道银光直奔朴采子袭去。
朴采子察觉凶险为时已晚，整个人已被杀机笼罩，竟让他法力神通无从施展，紧接着一尊银色的圆鼎呼啸而至。
与此同时，喊声传来——
“此时不用震元珠，更待何时……”
朴采子猛然惊醒，急忙抓出一把圆珠奋力掷去。
“轰、轰——”
惊雷般的轰鸣声中，来时凶猛的银鼎微微一顿。
朴采子摆脱束缚，闪身蹿向半空，并不忘反手祭出一沓玉符，趁机施展反攻。
沐天元不敢迟疑，与数位家主同时出手。
十余枚震元珠飞向银鼎，一团团火光猛然炸开。崩裂的虚空与狂乱的杀机之中，银鼎化作一道银光倏然远去。各家高人趁势反扑，遂即又是数十枚震元珠炸响，随之虚空扭曲而狂飙呼啸。
神族弟子抵挡不住震元珠的威力，乱作一团，片刻之后，如同潮水般退向远方。而三位神族的长老，许是偷袭不成，或久战无功，亦随后退去……
凌霄城上，众人犹自踏空而立，严阵以待，又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却见凌霄城的阵法，已出现破损的迹象。四周的雪原上，则是一片狼藉。尚有数百神族弟子忙着收殓尸骸，而持续了两日的攻城之战总算是停了下来。
“各位家主，修复阵法。”
“万祖师、鬼赤巫老……”
朴采子、沐天元吩咐各家高人修复阵法，然后飞到万圣子、鬼赤的近前举手致谢。
“多谢两位的相助！”
“嗯，多亏了我二人突袭敌后，使得神族顾此失彼，接着又参与守城，着实功劳不浅呐！”
万圣子也不客套，借机邀功。
朴采子与沐天元不便多说，转身离去。
“两位劳苦功高，且稍事歇息！”
龙鹊与夫道子、鬼诺、鬼宿等人，以及各家的地仙高手，也在两位家主的吩咐下返回城内待命。
万圣子招呼鬼赤坐下歇息。
阵法虽有破损，却依然支撑起整个凌霄城的防御。两人就此盘膝而坐，犹如平地般的稳当。只是苦战两日，难免疲倦，而神族刚刚退去，一时又不敢大意，各自打量着远处的情形，相互间说着闲话。
“万兄，你我奉命行事罢了，顾及无咎的颜面，稍作谦让、客套，乃应有之义！”
“谦让与虚伪，有何分别呢？老万不懂，老万是个实在人。倒是那个小子，只懂得害人！”
鬼赤历经阴阳磨难，深知仙道艰难与此行的不易。与其想来，无咎成了一方至尊，领袖群伦，身为他的左膀右臂，理当在原界高人的面前帮着他维护一二。而万圣子虽也历练过红尘，领略过风雪，参悟过人性，却本性难改。所幸老哥俩的交情日渐深厚，彼此之间无话不谈。
“万兄所言何意？”
“他让你我两个老人家在此守城，他小子却躲起来闭关修炼，岂有此理……”
“你不也送了他百万晶石，助他修炼？”
“此时非同往日，已火烧眉毛了……”
“他留在此处参与守城，又能怎样？”
“三位神族长老联手，他难以取胜……”
“倘若玉介子现身，四大长老齐聚呢？”
“凌霄城必将陷落，到时候谁也救不了原界，你我唯有各自逃命……”
“逃往何方？”
“这个……依着鬼兄之言，无咎出关之后，便修为暴涨，能够一举击败四大长老？”
“但愿如此！”
“那小子固然神奇，却如何在短短的时日内超越四大长老？何况凌霄城已危在旦夕，他又要闭关几时呢？”
“……”
老哥俩说到此处，默然相对。
不管承认与否，某人的一举一动，皆决定着原界的存亡，与两万人的前程命运。而凌霄城随时都将陷落，他能否再一次力挽狂澜呢？
三日后。
凌霄城的阵法，已修复如初。
数十位高人，依然坚守在阵外的云雾之中。
这也是某位先生的计策，要知道凌霄城悬空百丈，倘若任凭神族围攻，必然处处遇险而难以防御。唯有先行阻击，就地反攻，方能抢占先机，摆脱不利境地。
而接连三日，神族并未攻城。
黄昏时分，天色晦暗。
强劲的寒风袭来，雾气随之翻卷激荡。
万圣子从静坐在睁开双眼，赤红的眸子微微闪烁。他仰望着天穹，自言自语道：“以往的时候，大旱过罢，连着暴雨；暴雨过罢，又是暴雪。如今这雪停了，天象并无变化，唯独酷寒异常，只怕石头也经受不住！”
老万乃是妖族的祖师，以他的修为之强、筋骨之坚，早已不畏寒暑，如今却能感受到天地间的肃杀之意。
“元会量劫，何时降临呢？玉虚子打造的通天途径，又是否存在……”
万圣子狐疑之余，忍不住问道。
寒冷，并不可怕，那场传说中的浩劫，才是令人恐惧的存在。
鬼赤端坐如旧，眼光一闪，沉吟片刻，漠然出声——
“无咎曾于神洲、部洲、贺洲、卢洲，先后发现了玉神殿布设的通天大阵。所谓的通天途径，应该不假！”
“莫非玉神殿，也有一座通天大阵？倘若猜测属实，你我此行不虚……”
万圣子伸手抚须，面露期待之色。
鬼赤却摇了摇头，道：“即便如此，你我谁能靠近那座通天大阵？”
“玉虚子至今尚未现身，或是亲自守护阵法，谁也休想靠近半步……”
万圣子话音未落，又道——
“神族攻城了！”
夜色已然降临。
却见远处的半空中，涌起成群的人影、兽影，足有十余万之众，直奔凌霄城扑来。
“敌袭——”
“各家小心……”
朴采子与沐天元在大喊。
阵法光芒闪烁，众人纷纷蹿上空中。
片刻之后，数百黑影呼啸而至。竟是一头头大鸟，挥动双翅、快如疾风。
原界的高人们齐齐出手，剑光、火光伴随着法力的轰鸣声瞬间笼罩四方。
“轰、轰——”
大鸟尚未冲至近前，便湮没在强大的杀机中，不是翻滚倒飞，便是栽落半空，并发出尖利的嘶鸣声。
而眼看着神族的攻势受挫，鸟背上蹿起一个个神族弟子，随之点点银光出手，竟是数千枚震元珠急如骤雨般的砸向凌霄城。
“天呐，数千震元珠！”
震元珠，为玄鲲郡特有的宝物，经过某人的洗劫之后，再加上不断的拼杀消耗，如今依然能够祭出数千枚之多，若非玄鲲郡倾其所有，便是势在必得而一举攻克凌霄城。
万圣子惊呼一声，想要躲避，又心头一横，抓出数十枚震元珠扔了出去。
人跑了，谁来守城？凌霄城的护城大阵虽然坚固，却根本挡不住数千枚震元珠的轰击。凡俗有句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彼身。唯有震元珠，方能对付震元珠。
朴采子、沐天元也没想到今晚神族攻城之初便施展出如此猛烈的杀招，恰有万圣子出手在前，各自不敢怠慢，争相祭出震元珠。
“轰、轰、轰……”
一枚枚震元珠相撞，一团团火光照亮夜空。凶猛的反噬杀机，随之横扫四方。神族弟子猝不及防，顿时惊慌逃窜。而原界的高人也是狼狈不堪，不是慌忙躲避，便是倒飞出去，防御的阵势顿时乱成一团。却有数十枚震元珠穿过空隙，接连不断的击中阵法。狂暴的威力所至，护城大阵顿时被撕开几道裂缝。
与之瞬间，成群的人影、兽影已逼到了千丈之外。三位神族长老，携众趁势攻来。
“鬼诺、鬼宿……”
鬼赤见形势危急，便要召唤鬼族弟子助战。
而万圣子却连连摆手，传音示意道——
“鬼兄且慢，这般硬拼，徒劳无益……”
“万兄……”
老哥俩极为的默契，话音未落，已双双消失在夜空之中，而某位老人家却依然怨气难消——
“那小子言之凿凿，神族不会全力攻城。今晚又怎样呢，他欺骗老人家……”

第一千四百八十章 唯有苦战
夜空中。
悬浮的凌霄城，已被闪烁的光芒、疯狂的杀机与混乱的人影所笼罩。凌霄城的护城大阵更是撕开了数道裂缝，原界的防御似乎已难以支撑而随时都将崩溃瓦解。
三位老者踏空而来，缓缓站定。
三人的模样相仿，均为布衣长衫、白发披肩、双眸凹陷、神色阴沉。唯有所持的法杖颜色不同，且质地各异。
眼看着凌霄城即将陷落，三位老者似有意外。
“你我今夜便能取胜？”
“看来是毕节长老的震元珠，立了大功！”
“倘若攻下凌霄城，与玉介子也有了交代，你我趁势而为，或能事半功倍。”
“我玄鲲郡的震元珠，已所剩无几，却收效甚微，便是公孙无咎亦未现身。”
“想必他躲在暗处……”
“且不管他，攻城……”
三位老者，便是毕节、垓复子与普重子，此番趁着夜色攻城，竟然出乎意料的顺利。而彼此对话之际，又急忙回头观望。
数百里外的雪原上，突然火光闪烁，轰鸣阵阵，一片混乱。不用多想，有人冲入神族的聚集之地大肆杀戮。
“又是万圣子与鬼赤，三日前杀我上千族人，今夜故技重施……”
“哼，我早已奉劝两位，带着族中老幼围攻贼人，非但适得其反，反而颇多掣肘……”
“而你不也阖族尽出……”
“切莫争执，救人要紧……”
毕节与垓复子不敢迟疑，转身飞遁而去。
便于此时，已摇摇欲坠的凌霄城中，冲出成群的鬼魂，遂即巨响炸耳、血肉横飞。无数的神族弟子，与鬼魂、震元珠同归于尽。
普重子前后张望，恨恨出声道：“退——”
想要攻下凌霄城，无非多死几个人罢了。怎奈神族聚集之地遇袭，众多族人惨遭杀戮；而最为强劲的对手，此时或也躲在暗处随时发动突击。今夜的攻城之战，暂且作罢。
……
凌霄城。
静室之中。
三丈方圆的所在，光芒闪烁、风声呼号。仿若狂飙乍起，好像怒涛奔腾，却又束缚于方圆之地而无从释放，只作白色的旋涡在疯狂的旋转不休。
而旋涡的当间，坐着无咎。他双目微阖，双手结印，发梢飞扬，衣衫鼓荡，犹自凝神吐纳、全力行功。
随着仙元之气涌入体内，他坚韧的经脉竟然微微作痛。而凶猛的仙元之气，冲过经脉、经脉，与五脏六腑，最终直达气海。气海瞬间满盈，八道剑芒与一道剑气随之；其中的黑白光芒，更是转动不停，虽然阴阳分明，却彷如彼此融合、浑然一体。充沛的仙元之力由此涌出气海，充斥全身、荡涤百骸，继而勾动天地，再循环往复，不断扩张经脉、淬炼筋骨，并为之龙虎竞逐，而滚滚风雷不绝……
“轰——”
“哦……”
头顶之上，或天际远处，随着滚滚风雷，忽然传来一声炸鸣。
无咎禁不住呻吟一声，好像极为痛苦。不消片刻，他又眉梢舒展而神采飞扬。
天仙八层的修为，早已圆满，而随着仙元之气的疯狂冲击，他终于抵达天仙九层的境界。犹如禁锢许久的河堤就此崩溃，更为强大的仙元之力浩浩荡荡充斥全身！
仅仅苦修数日，便修至天仙九层，与天资与根骨无关，全凭百万晶石之功。
却不仅于此，气海中的无形剑气，也就是第九把神剑，已渐趋凝实而初露峥嵘。气海的黑白光芒，形同圆珠，阴阳环绕，灵动如鱼，威势莫测。
且再接再厉，突破天仙，直达仙尊境界，与玉虚子一较短长。
无咎收敛心神，舒展双臂往上一举。
光芒闪烁，漩涡加剧，更为凶猛的仙元之气，疯狂涌入体内……
……
长夜过去，天色渐明。
凌霄城外的阵法之上，数十道人影犹自凝神戒备、守望四方。
破损的阵法，再次修复如初。而弥漫的雾气中，呈现出一张张疲倦的面容。
万圣子与鬼赤，并肩坐在一起。
就此远望，数百里外依然是人群聚集。而其中的妇孺老幼，却撤退到了千里之外，并布设了阵法，且有高手随行护卫。
“神族已有防备。”
“毕节、垓复子、普重子屡屡吃亏，怎能没有防备呢！”
“鬼兄所言极是！你我连番得手，屡屡化险为夷，而倘若神族再次攻来，又该如何应对？”
“还能如何，唯有苦战！”
“唉，已苦战了几多回，如今便是老万的震元珠，也所剩无几，却又再难突袭敌后，凌霄城凶多吉少啊！”
“孤城坚守月余，实属不易！”
“那小子仍在闭关，甚是逍遥，你我两个老人家，却累死累活而苦不堪言！”
万圣子的怨气难消，不满道：“而闭关修炼，短则三、五月，长则数十上百年，天晓得他何时出关。或许他现身之日，凌霄城早已不复存在！”
鬼赤伸手拈须，低头不语。
依着常理，在短短的时日内，吸纳百万晶石，并强行提升修为，根本无从想象。不过，某人从一个筑基小子，成为天仙高人，也不过数十年的工夫。如今的凌霄城四面重围、去路断绝，唯有期待着他再一次创造神奇。
而一个月来，神族的攻势不断，凌霄城虽然无恙，而处境却愈发的凶险。
“若有不测，尽力而为吧！或是上辈子欠那小子的，老万真是命苦！”
万圣子虽有怨气，却并未放弃守城。
“鬼兄，且看——”
鬼赤抬头看去。
万圣子伸手示意，好奇道：“莫非天色转晴？”
大雪停了之后，天光依然朦胧阴沉，而彻骨的寒冷，比起往日更甚几分。不过，今晨的天光，似乎明亮许多，彷如云消雾散，有了天色转晴的迹象。
鬼赤弄不清缘由，自言自语道：“眼下时节，应为己巳六月，倘若传说属实，末日距今仅有四年。”
万圣子道：“或是甲申、甲午呢？”
鬼赤反问道：“万兄以为，那场末日之劫距今尚远？”
万圣子摇了摇头，无奈道：“如今天象多变，神族兴师动众，诸多迹象诡异，着实难以猜测啊！”
鬼赤不再多问，两个人默默的仰望天穹。
所谓的传说，来自于上昆洲的昆仑虚。当时的星宫之上，玉虚子与无咎有段对话，涉及元会量劫的降临之日，却有三个不同的年份，分别是甲戌、甲申与甲午。至于具体的时日，则无人知晓。
那场末日之劫，令人恐惧，而恐惧的煎熬中，又让人暗暗期待。倘若真的天塌地陷、万物毁灭，遑论是死是活，或是一种释放与解脱。
正午时分，天光又明亮了几分，却依然是薄云笼罩，阵阵寒风呜咽着不停。
渐渐的天近黄昏，空旷的雪原上升腾起片片的乌云。
万圣子抓着五色石，尚自闭目养神，猛然睁开双眼，诧异道：“神族莫非是鬼魂所变，喜欢夜晚攻城，不……”察觉失言，他连忙改口道：“鬼兄，我是说……”
他一旁的鬼赤并未介意，拂袖起身。
与之瞬间，数百丈外传来朴采子的大喊声——
“敌袭！”
原界的高人们，纷纷踏空而起。
龙鹊、夫道子、鬼诺、鬼宿等人，以及上千名家族弟子也冲出了凌霄城而以便随时参战。
远处的乌云，乃是成群的人影、兽影。其为数之多，犹如乌云汇聚而声势浩大。不消片刻，十余万神族弟子逼近到数里之外，没有丝毫的停顿，直奔凌霄城扑来。
“各家迎战！”
随着朴采子的一声令下，各家高人的法宝、符箓尽出。
万圣子与鬼赤，相隔数十丈踏空而立。一个挥拳祭出虎影，气势凶猛；一个挥杖召唤鬼魂，阴风呼啸、杀气森森。
“轰、轰、轰……”
转眼之间，攻守相撞。凌霄城的四周，到处都是闪烁的光芒、炸耳的巨响、迸溅的血肉与纷乱的人影。
神族的攻势受阻，伤亡不断，却前赴后继，势若疯狂。
而半个时辰之后，双方依然苦战不休。
“砰、砰——”
万圣子的双拳连击，又是几头虎影咆哮而出，神族弟子难以抵挡，不是被肉身炸开、身陨道消，便是大呼小叫、惊慌躲避。
“哼！”
万圣子杀意炽盛，忍不住哼了一声。
有他老万守在此处，纵使神族弟子源源不断，攻势凶猛，也唯有送死，而休想靠近半步。
而便在他睥睨左右之时，突然眼珠转动，狐疑道——
“鬼兄，今晚不比往日啊！”
此时，夜色降临。
数十丈外，鬼赤枯瘦的身影仿佛已融入黑暗之中，而他飘动的银须却颇为醒目。他一边挥舞骨杖驱使鬼魂斩杀逼近的神族弟子，一边随声问道：“万兄，所言何意？”
“神族攻城已达半个时辰，死伤者甚众，而三位长老，至今尚未出手……”
“嗯，事有反常……”
搁在往日，只要无人侵扰神族的聚集之地，毕节、垓复子、普重子必然带头攻打凌霄城，而今晚的三位长老却迟迟没有现身。
便在两人猜疑之际，脚下突然传来几声闷响。
“轰隆隆——”
万圣子与鬼赤急忙低头观望，双双脸色微变……

第一千四百八十一章 凌霄坠落
下方的雪原上，凸起三座雪丘。
之前有风雪的遮掩，接着连日的苦战，即使有人留意它的存在，也一时无暇顾及。
而便在此时，那看着并无异常的雪丘，突然发出沉闷的巨响，竟然从中炸开，并随之积雪、碎石飞溅。
突发的状况，不仅使得万圣子与鬼赤的脸色微变，便是原界的高人也是一个个目瞪口呆。
与之瞬间，悬在半空的凌霄城猛然摇晃。
却见飞溅的积雪与碎石之中，冒出四头黑色的身影，竟是四头凶猛的夔龙，继续冲撞着雪丘而显然要将其彻底毁去。
“哎呀，那是凌霄之城的根基所在……”
万圣子已看出端倪，失声惊呼。鬼赤微微点头，恍然大悟道——
“难怪今日异常，神族作势佯攻，暗中驱使夔龙偷袭，只为摧毁凌霄城……”
朴采子、沐天元等原界高人，急声大喊——
“击杀夔龙……”
而此时击杀夔龙，已来不及了。
“轰、轰……”
又是几声闷响，三座雪丘已崩塌殆尽。与之刹那，悬在半空中的凌霄城猛然往下坠去。
各家高人回头观望，又是瞠目难耐。
凌霄城，便是一座倒悬之山，足有千丈大小，为阵法支撑着高悬百丈。而随着雪丘崩塌，使得凌霄城顿失支撑，遂即如同一块巨大的石头坠下半空。
而便在这危急时刻，两道光芒突如其来。
竟是一尊银鼎与一尊铜鼎，快如闪电般的从天而降。
各家高人眼睁睁看着凌霄城坠落，尚自不知所措，谁料又祸从天降，各自急忙躲避。却祸不单行，迟迟没有现身的毕节、垓复子、普重子，竟出现在混乱的人群中，随之火蛟、巨鸟、黑龙腾空而起，转而带着滔天的杀气狂扑而下。
“鬼……鬼兄……”
万圣子是个见过大场面的高人，经历过各种凶险的状况。而此时此刻，他也不禁有些惊慌。苦苦坚守了一个多月，到头来却是一场空。眼睁睁看着那小山般的凌霄城坠落，竟阻拦不得、也挽救不能。
“鬼兄，你我另寻出路吧……”
凌霄城没了，原界难逃此劫。事到如今，唯有另寻出路。
绝望中的万圣子，只想逃出此地，却听鬼赤嘶哑道：“万兄……”
“哎呀，高乾尚在城中……”
万圣子猛然惊醒，遂即又是瞪大双眼。
凌霄城尚在坠落，神族攻势凶猛，火蛟、白凤、黑龙疯狂异常，四周更是人影纷乱而惨叫声不断。便在这混乱之中，一道银色的光芒轰然而至。
是普重子的银鼎，那位神族的长老屡屡吃亏，此番暗中偷袭，没有忘了两个对手，趁乱发出致命一击。
“鬼兄小心……”
万圣子大喊一声，便要躲避，却身形迟滞，整个人已被杀机所笼罩。而不远之外的鬼赤，同样未能幸免，竭力挥舞骨杖抵挡，所祭出的鬼魂相继崩溃而根本无济于事。
而银鼎愈来愈近，转瞬到了头顶。
老哥俩要倒霉了，要万劫不复了！
万圣子不再躲避，目露凶光，猛然挥动双手，百多枚震元珠呼啸而出。
“轰、轰、轰……”
光芒爆闪，巨响轰鸣。随之虚空扭曲、崩裂，怒如狂涛般的威力骤然释放。
令人恐惧的银鼎，倒卷而回。
而万圣子与鬼赤，也终于挣脱束缚，却抵挡不住震元珠之威，翻身载落下去。
与此同时，惊呼声传来——
“奄家住、鄢家主……”
万圣子与鬼赤躲过了银鼎的偷袭，另外两位原界的高人却没有这般幸运，竟遭到铜鼎的吞噬，而双双失去了踪影。
“轰……”
又是一声闷响。
凌霄城坠下百丈高空，重重的砸在雪原之上，溅起数十丈的雪雾，并从中蹿出一道道人影，正是原界的晚辈弟子，而面对此重围又无处可去，各自东奔西窜而惶然无措。
而神族仍在狂攻，人影、兽影更为疯狂。火蛟、大鸟与黑龙，横冲直撞、势不可挡。
原界的高人们顾此失彼，各自为战。
“鬼兄召集弟子，待我接回高乾……”
万圣子见大势已去，再无斗志，只想带着他的弟子，一走了之。
鬼赤会意，急忙传音召唤。
鬼诺、鬼诺等鬼巫也同样陷入混战之中，一时难以脱身。
万圣子顾不得许多，只管往下扑去。
却见迸溅的雪雾与混乱的人群中，冒出几个壮汉的身影，正是高乾与妖族弟子，却一个个安然无恙。
“高乾……”
万圣子惊喜过望，遂即又急声大喊——
“高乾，滚开……”
火蛟、巨鸟、黑龙，竟然穿过混乱的人群，直奔坠落的凌霄城冲去，显然要趁机灭杀原界的晚辈弟子。
而高乾与妖族弟子，却不知躲避，抬头张望，各自举起妖刀、铁棒，竟摆出迎战的架势。
万圣子又急又怒，怎奈他人在半空，即使遁法再快，也快不过神通变化。他双目圆睁，嘶吼道：“小畜生找死……”
那一蛟、一鸟、一龙，虽为幻象，却为三位神族长老的法杖所化，足以灭杀任何一位飞仙。
而高乾那个小畜生，竟然找死。
气煞老万！
纵使老万心急如火，也无可奈何。他被迫抓出一把震元珠，便要扑向火蛟、白凤与黑龙而强行解救弟子。
便于此时，弓弦炸响。雪雾之中，三道烈焰箭矢咆哮而出。
哎呦，三道神弓箭矢，彷如三道闪电冲破了阴霾，又似三只火把，照亮了这迷乱的夜空！
如此关头，竟然忘了一人。
那小子出关了？
万圣子犹自往下俯冲，两眼凝神观望。
只见三道烈焰箭矢，迎头击中了火蛟、白凤、黑龙。霎时“轰、轰”巨响，兽影崩溃，法杖回归原形，凌空倒卷而去。
旋即一道人影冲出雪雾，兀自手持大弓，威势横溢，声震四方——
“鬼诺、鬼宿，击杀夔龙；各位家主，结阵自守。龙鹊整备战车，夔龙卫就地反击；老万、老赤，与我杀人！”
简短的几句话，不仅交代了攻守对策，与应变之法，也透着莫名的霸气与杀气。
原界众人顿时精神大振，奋力厮杀。
万圣子急忙收住去势，难以置信道：“无先生，你……”
而某位先生竟然没有理会，与他擦肩而过。
万圣子回头观望，惊讶道：“咦，那小子怎么了，他的修为……”
无咎出关了。
凌霄城坠毁之际，他出关了，却脸色苍白，嘴角带着血迹，双眸闪烁着血色，周身透着阵阵的煞气。而他并未理会万圣子，径自飞遁而起。
夜空中，依然电闪雷鸣、杀机肆虐。
原界犹在拼命抵抗，竭力反击；神族凭借人多势众，狂攻不停。
数百丈外，三位老者踏空而立。正是毕节、垓复子与普重子，察觉形势有变，遂即抛开原界的高人，便要联手对付强敌。
一道人影逆势而起，直接穿过混乱的人群扑了过来。
三位长老，举起法杖。其中的垓复子与普重子，更是抓出宝鼎蓄势待发。
却见来势凶狠的某人，突然化作三道身影，一个催动剑气，杀机阴森；一个挥舞双拳，威势邪狂，还有一个举起大弓，“嘣、嘣”箭矢连射。
三人顾不得联手，急忙各显神通。
普重子挥动法杖，震碎虚空。而烈焰箭矢刚刚消失，一道鬼魅般的人影扑到近前。继而阴风剑气呼啸，犹如万鬼奔腾而令人难以招架。他闪身后退，翻手祭出银鼎。凌厉的剑气顿时被吞噬殆尽，来势凶猛的人影随之溃散无形。
垓复子直接祭出铜鼎，挡住了烈焰箭矢，接着催动法诀，顺势展开反攻。却见挥舞双拳的人影，触之即溃，眨眼之间，已无影无踪。
而毕节堪堪躲过烈焰箭矢，冲过来的人影忽然变成了三头六臂的模样，而其中的四条手臂齐齐指来，并伴随着一声荡魂摄魄般的叱呵——
“夺！”
他只觉得身形一顿，整个人已被无形的法力所笼罩。而尚未来得及挣扎，只见某人高举双手，猛然劈出一道剑芒，竟分别闪烁出紫、青、白、黄、金、红、黑七色光芒。紧接着七剑合一，犹如彩虹般的绚丽，却又威势递增，疾如闪电般的倏然而至。
“砰——”
毕节的护体法力，瞬即崩溃，肉身炸开，一缕金光从中挣脱而出。而他的元神之体尚未逃脱，便被一道无形剑气搅得粉碎。
“啊……”
这是他发出的惨叫，也是最后的哀嚎。一位玄鲲郡的长老，就此魂飞魄散。
而无咎怒斩了毕节之后，踏空盘旋，犹自杀气不减，手中的七色剑芒闪烁生辉。他挥袖卷起一把跌落的铁杖，看也不看收了起来，转而睥睨四方，冷然出声——
“神族倒行逆施，天道不容。为首的神族长老，十恶不赦。而厉囚、支邪、昆敖、宇毒、区丁、毕节，已得到严惩，垓复子、普重子，还不滚过来受死！”
与此同时，原界的高人已摆脱混乱，集结成阵；夔龙卫与各家弟子趁机参战，就地反击。
而神族弟子见到长老惨死，早已是乱成一团。
垓复子与普重子亲眼目睹毕节被杀，更是难以置信，且攻势受阻，某人又凶悍异常，于是不约而同的喊道——
“退……”

第一千四百八十二章 顺其自然
夜色深沉。
寒风呜咽。
成群的人影、兽影，如同潮水般退去。
无咎，依然踏空而立。
他已收起七色剑芒，与三头六臂的道祖法相。他苍白的脸色，似有缓解；双眸的血光，亦渐渐消失；唯有他周身所散发的威势，显得强大莫测而又狂躁凌乱。
他身后的半空中，聚集着原界的高人与各家的弟子。他脚下的雪原上，多了一个雪谷。或者说，多了一座位于雪谷中的小山。
那是凌霄城，虽然坠落百丈，却因阵法的加持，并未四分五裂，只是将雪原砸出一个如同雪谷般的大坑。而曾经的护城大阵，就此崩溃殆尽。成群的晚辈弟子站在破损的街道与屋顶上，一个个抬头张望。
神族，退了！
却并未远去。
垓复子、普重子带着神族弟子退到了千里之外，再次摆出围困的阵势。原界的艰难处境，并未因为此战的获胜而有所改变。而唯一能够藏身的凌霄城，却已不复存在。
“他的修为？”
而在万圣子看来，只要弟子无恙，强敌败退，他便不用另寻出路。而他放松之余，又关注起某人的修为。
“天仙九层，尚未圆满。”
鬼赤轻声回应。
“我当然知道啊，而我是说他……”
“万兄说他气息紊乱，境界异常？想必他强行出关，气机逆行。如此这般，已属不易。倘若换作他人，难免殃及修为！”
“唉，耗去百万晶石，仅仅提升一层修为，着实叫人大失所望！”
“他却杀了毕节！”
“也幸亏他杀了毕节，吓退了垓复子与普重子！否则后果难料……”
“无咎老弟！”
片刻之后，不见神族卷土重来，朴采子、沐天元等原界高人，从四面八方凑到一处。
无咎并未忙着转身，而是伸手擦去嘴角的血迹，这才面向众人。
“此战我原界折去数百弟子，奄嵩、鄢周子两位家主遭难，可谓伤亡惨重……”
“凌霄城坠毁，护城大阵难以修复，老弟……”
朴采子与沐天元忙着禀报战况，在场的各家高人也是神情焦虑。
“无先生，此地已无险可守……”
“垓复子、普重子，不会罢休……”
“神族再次攻来，你我如何抵挡……”
“久战力疲，突围无望，倘若死战，原界必亡……”
无咎点了点头，缓缓举起右手。待四周一静，他淡然出声道：“天明时分，动身西行。”
言罢，他拂袖一甩，往下落去。
凌霄之城，变成了小山。四周隆起的积雪，化作一座怪异的雪谷，却尸骸遍布，满目的狼藉。
城中的阵法石柱，已然倒塌；曾经的石亭，也崩塌半边。而聚集的晚辈弟子之间，站着一群熟悉的人影。
其中不仅有高乾等妖族弟子，还有齐桓、齐香子、丰亨子，一身白衣的冰灵儿，以及玉真人。
凌霄城坠毁之际，无咎冲出静室，杀出城外，便是冰灵儿也无暇顾及。可见当时的凶险，已是千钧一发、迫在眉睫。
所幸的是强敌退去，众人也安然无恙。
“无咎……”
“老弟……”
“无先生……”
“无咎兄弟……”
无咎拱了拱手，道：“天明时分，动身西行。”
丰亨子点了点头，道：“神族虽已败退，而危机尚未远去。如今此地难守，何去何从，全凭老弟决断！”
“丰家主，返回我的魔剑吧！”
“这个……不！”
无咎找到丰亨子，便是要将他带在身边而以防不测。谁料他环顾四周，带着沉缓而又坚定的口吻说道：“老朽离不开原界啊，无论是生、还是死……”
“齐兄？”
无咎看向齐桓。
齐桓的神色挣扎片刻，摇头道：“本人陪同伯父，与原界不弃不离！”
唯有冰灵儿飘然走来，低着头默不吭声。相伴相守的承诺，尽在不言之中。
“也罢，诸位道友苦战多日，也是辛苦，请稍事歇息！”
无咎不再坚持，也不再多说，他牵着冰灵儿的小手转身离去。
有人随后跟来。
“你已修至天仙九层？”
“……”
“你气息紊乱，乃强行出关之兆，有玄功逆行、爆体而亡之凶险，却连拼三大长老，使得逆行的法力有了去处，便如疏通河流之理而堪堪躲过一劫。而你既然杀了毕节，何不一鼓作气杀了垓复子与普重子呢？凭借你的道祖法相，神弓、神剑，与暴涨的修为，没人是你的对手。而只要除掉神族的长老，便可化险为夷……”
无咎停下脚步，回头一瞥。
“依玉兄所言，是要帮我对付神族的长老？”
玉真人跟着停下，神色关切而又尴尬的模样。
“本人身份所在，多有不便……”
“避嫌？”
“是啊……”
“凌霄城已毁，玉介子何时现身？”
“不知道……”
“你知道！”
“我……”
无咎丢下一个淡漠的眼神，继续前行。高乾等七位妖族弟子紧随其后，各自晃着膀子，拎着妖刀、铁棒，忠心耿耿的架势。
玉真人则是愣在原地，眼光闪烁。
无咎带着冰灵儿，穿行在废墟中。
凌霄城，早已面目全非。凌乱的街道与倒塌的房屋之间，聚集着成群的原界弟子，见到无先生与仙子到来，纷纷举手致意，原本一张张颓丧的面孔，也顿时多了几分期待之色。
玉神界之行走到今日，原界的修士已不足两万。十数万的同伴，葬身异域。五位天仙家主，先后遭遇不测。仅有的庇护之地，亦不复存在。如今依然是四面重围，备受生死煎熬。试问，谁不颓丧、谁不彷徨呢？
不过，无先生与众人同在，生机尚未断绝，出路仍然有望。
“诸位，且待天明，搭乘战车，前往玉神殿！”
无咎穿过人群，沿途交代，神态淡然，话语轻松。各家弟子欢欣鼓舞，纷纷点头响应。
在城内转了一圈，回到了曾经的住处。
无咎抛下妖族弟子与赶过来的各家高人，径自带着冰灵儿走入洞府。
洞府有所破损，却尚算完好。
无咎走到他闭关的静室门前。
静室内，堆积着厚厚的晶石碎屑。浓郁的仙元之气，依然弥漫不绝。而月影古阵的威力，已然消散殆尽。
唉，苦修月余，正当紧要关头，凌霄城坠毁，致使修炼中断，而不得不强行出关。
正如鬼赤与玉真人所说，他的强行出关，致使玄功逆行，难以束缚的仙元之力差点撕裂了经脉与五脏六腑。所幸他命魂强大，又与三位神族长老硬拼一回，不仅使得狂野的法力得以宣泄、回归平稳，也趁机杀了毕节、击退了神族的攻势。
不过，此番耗去百万晶石的闭关，却是功亏一篑！
本想着突破天仙，比肩玉虚子，如今便是修至天仙九层圆满的境界，也未能如愿。
凡事强求不得，唯顺其自然！
“无咎……”
冰灵儿出声示意。
她扯着无咎走入隔壁的静室，并肩坐在榻上，然后迫不及待拿出一物。
是块白色的丝帕，上面的雪莲花，栩栩如生，红艳照人，并散发着淡淡的馨香。随着轻轻的舞动，红色的光芒微微闪烁，竟呈现出诸多的幻象，有碧水山崖，芳影徘徊；有白雪皑皑、花儿盛开；有秋后的残荷、秋千寂寞；还有两人依偎、举酒忘怀。而无论彼此，皆弥漫着淡淡的红色而犹如梦境……
“好看！”
无咎由衷赞道。
“嘻嘻！”
耗时数月，费尽心血，冰灵儿终于绣成了丝帕，或炼制了一件法器，却并非为了临阵御敌、施展神通，只为记忆她曾经走过的岁月与难忘的时光。她得意笑着，小脸焕发着异样的神采。随着丝帕再次挥动，红色光芒闪烁，使得两人天地，更添温馨旖旎。她情不自禁的依偎在无咎的怀里，轻声呢喃——
“无咎……”
“灵儿……”
“砰、砰——”
便于此时，洞府门外有人叩打禁制——
“无咎老弟……”
冰灵儿收起丝帕，室内旖旎的景象顿时荡然无存。她禁不住轻声叹息，似乎颇为失望。
无咎歉然一笑，便要安慰几句，一只小手挡住他的嘴巴，善解人意的话语声响起——
“你仓促出关，切莫逞强，若有不测，灵儿与你同在！”
“嗯！”
默契的人，不用多说。三言两语，尽显情意。
无咎抬手一挥，冰灵儿已消失无踪。
洞府门外，朴采子、沐天元、虞青子、卢宗等原界高人。
“何事？”
“老弟，城外有变……”
“天明突围，只怕不易……”
无咎点头会意，跟着众人踏空而起。
与此同时，又有两群人影飞来。
“无先生，不要丢下高乾……”
是万圣子与高乾等人，还有鬼赤与二十多个鬼巫。
无咎挥袖一甩，便将高乾等七位妖族弟子收入魔剑。而鬼赤却冲着他摆了摆手，拒绝道：“正当用人之时，我鬼族或能助上一臂之力！”
“也罢！”
转瞬之间，抵达城外。
众人落在雪丘之上。
残夜将尽，天光渐晓，雪原空旷，寒风呼啸。
就此望去，远近似乎并无异常。
而无咎凝神远眺，脸色微变……

第一千四百八十三章 一人一旗
千里之外的雪原上，聚集着成群的人影。
那是神族八郡的子弟，足有三、四百万之数，黑压压的看不到尽头，像是污水横流，涂抹着白色的雪原，又像是一堵堵的高墙，堵死了原界的去路。
却不仅于此，另有成群的人影从远处飞来，竟然不见男女老幼，唯有一个个强壮的汉子与凶猛的异兽，且愈来愈多而足有十数万之众。
“玉介子现身了！”
“倘若所料不差，玉介子带着十数万精锐弟子现身了！”
“而凌霄城坠毁，你我无险可守……”
“玉介子的到来，绝非巧合啊……”
“他的企图已不用多想……”
“不知他何时发动攻势……”
“或早或晚，劫数难逃……”
雪丘上，各家高人驻足观望，皆话语沮丧，斗志消沉。
而无咎依旧是皱着眉头，神色凝重。
他最为忌惮的玉介子，终于现身了。却恰逢凌霄城坠毁，原界遭到重创之时。便如所说，那位青龙郡长老的现身并非巧合，他是有备而来，只为彻底灭了原界。至于他何时发动攻势，已无关紧要。原界的两万人，似乎早已踏上死亡之途而难以逆转。
难道不是吗？
四面重围，结界封堵，更有三大长老的参战，走投无路的原界根本无从招架啊！
尤为甚者，他无咎仓促出关，致使玄功逆行，已殃及修为根基，倘若再次全力拼杀，后果难以想象。
而危机就在眼前，他无暇休整，也难以歇息，只能咬牙面对。
“呼——”
凛冽的寒风掠过雪原，随之卷起一道道雪雾，仿佛寒烟漫卷，更添几分荒凉与肃杀的景象。
无咎禁不住抱起双臂，微微打了个寒战，忽见左右的众人看来，他又挺起胸膛而淡定道：“料也无妨……”
“老弟，莫非你已有对策？”
朴采子精神一振，与沐天元等人围了过来。
“嗯……”
无咎稍作沉吟，道：“容我稍作斟酌，再说不迟。还请两位家主，安抚各家弟子，再命龙鹊备齐战车，随时听候吩咐！”
“既然如此，还请老弟歇息片刻！”
朴采子与沐天元相视点头，各自松了口气，然后拱了拱手，与几位家主转身离去。
而万圣子与鬼赤，还有二十多位鬼巫，依然留在原地，陪伴着某位先生。其中的两位高人换了个眼色，疑惑道——
“无先生，你闭关月余，仅仅提升一层修为，并非玉介子的对手啊。只要他与垓复子、普重子守在此地，你休想带着原界逃出重围。哦，莫非又在骗人？”
“万兄，且听无咎分说一二……”
无咎依然抱着臂膀，目视远方，听到两位老伙伴的询问，他牵动着嘴角，苦涩道：“嗯，我又在骗人！”
“鬼兄，果然不幸被我言中！”
万圣子摊开双手，很是无奈的样子。
鬼赤脸色阴冷，拈须不语。
万圣子摇了摇头，丧气道：“且各自逃生，总不能陪着原界送死！”
“唉！”
鬼赤也不禁叹息一声，道：“天命既定，运数难破啊！”
无论凡人、或仙者，皆相信天运命数。便如传说中的元会量劫，不管是天运所在、或轮回命数，每隔千万年，它总要降临一回。又如玉神界之行，虽然历经千辛万苦，横跨九郡之地，最终还是止步于凌霄城而功亏一篑。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既定的宿命，叫人无从躲避也破解不了。
而有的人，偏偏不信命！
无咎突然回头一瞥，神色中若有所思，翻手拿出一物，然后轻轻抚摸。
破布？
不仅如此，涂满血污的破布上，还绣着两个大字，破阵。
万圣子与鬼赤疑惑与担忧之余，又添几分不解。
那就是一块破布，很是脏污不堪，而某位先生将它捧在手中，竟视若珍宝。
“砰——”
无咎扯出一根铁棒撑起破布，顺势插在积雪中。破布抖开丈余长，顿时随风作响，便仿若杀气卷荡，使人为之心神一凛。
万圣子与鬼赤微微愕然。
“一块凡俗的破布，竟有如此杀气？”
“此物沾染人血，不计其数……”
“此乃战旗，我破阵营的战旗。战旗所向，无坚不破，有死无生，有进无退！”
无咎道出战旗的来历，不再多说，昂首而立，默然临风。
战旗犹在猎猎作响，彷如万千战魂在呼号呐喊、冲锋陷阵、浴血拼杀……
“凡俗战场的惨烈，倒是出乎想象！”
万圣子难以置信道。
他听说过无咎的神洲往事，而看着对方的举动，以及那面战旗，他突然有种不祥之感。
“鬼兄，他要硬拼三位神族长老？”
鬼赤微微颔首，与万圣子想到一处。
“他唯有击败三位长老，迫使神族大乱，方能使得原界有机可乘，就此冲出重围……”
“断然不成！”
万圣子急忙摆手。
“小子，你有本事，独自对付三大长老，莫要连累他人，老万不想为了拯救原界而葬身此地！”
依着常理，但有凶险，或遭遇恶战，某位先生总是离不开两个老伙伴的相助。而今日非比往常，他与鬼赤根本不是垓复子与普重子的对手，更遑论还有更为强大的玉介子以及数百万的神族弟子。如此敌众我寡，强弱悬殊，敢问如何硬拼，简直就是找死啊！
无咎犹自面对着飘扬的战旗，两眼微微眯缝，淡然出声道：“此战，我一人足矣！”
“他一人足矣……”
万圣子摇了摇头，很是不以为然。而他话音未落，与鬼赤面面相觑。
“他……他说什么……？”
无咎的话语声依然不急不缓，他自顾说道：“却要劳烦两位，帮着龙鹊离开此地！”
“他……他抛弃你我……”
万圣子似乎备受打击，脸色微变。
鬼赤也颇为意外，劝说道：“无咎，切莫意气用事……”
无咎没有回头，却话语肯定——
“我意已决！”
“他……”
万圣子突然变得语无伦次，急道：“他没良心啊，岂敢抛下老万呢？而他却要送死……”
鬼赤还想着劝说两句，又摇头作罢。
彼此相伴多年，知根知底。只要某人拿定主意，便不容更改。
万圣子禁不住原地踱步，胡须颤抖，抓耳挠腮，很是慌乱的模样。片刻之后，他忍不住道：“小子，你留下送死，也暂且由你。而老万的弟子，不能与你陪葬！”
随着黑光闪烁，雪丘上多了七个壮汉，正是高乾等妖族弟子，却一个个东张西望而不知所措。
“你……”
没有想象中的讨教还价，没有胁迫，或者说，一句话也没有，便送还了七个弟子？
万圣子始料不及，愣在原地，便仿若遭到抛弃与背叛，他又是尴尬又是愤怒，遂即抬手一挥——
“鬼兄，你我遭人嫌弃，留在此地作甚，走啊……”
他带着七位弟子，转身返回凌霄城。
鬼赤尚在迟疑，却听道：“此行能否抵达玉神殿，便拜托巫老了！”他只得拱了拱手，与二十多位鬼巫离开雪丘。而他离去之时，又不禁回头一瞥。
只见某人背着双手，昂首而立，他坚毅的背影，与那残破的战旗，与万千战魂，似乎已融为一体……
此时的凌霄城内，一片恐慌的景象。
龙鹊祭出了他仅有的两百具战车，并来回查看、大声呵斥；朴采子与沐天元等高人，则是召集各家弟子加以安抚，交代着相关事项，等待着突围之战的来临。
万圣子与鬼赤催促弟子跃上战车之后，彼此守在一旁，面对着危机笼罩的小城，皆有些惴惴不安。
“鬼兄，并非老万不讲情义……”
“与情义无关！”
“嗯，是他嫌弃老万在先，老万却要顾及弟子安危。俗语有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却舍身为人。”
“他……？”
万圣子以为他历练红尘、深谙人性，熟知无咎的所思所想。如今却突然发觉，他根本看不懂那个年轻人。
而看不懂无咎的，又岂止一个万圣子。
一道人影飞出城外。
“无咎兄弟！”
雪丘上，一人、一旗迎风而立。
玉真人飘然而落，好奇道：“这是……”
“玉兄！”
无咎转过身来，拱手施礼。
玉真人顾不得琢磨那面破旧的旗帜，后退两步。
“何必多礼……”
多日以来，某人对他不理不睬，今日却恭敬有加，难免让他有些意外。而他念头一转，恍然大悟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无咎兄弟，是否有求于我？”
无咎竟然点了点头，如实道：“玉介子携众而来，志在必得。唯有击败他与垓复子、普重子，原界或能难逃此劫。故而……”
“你……你凭借一己之力，击败三大长老？”
玉真人面露微笑，神色古怪。
无咎自顾说道：“故而，我与三大长老交战之时，烦请玉兄带路，协助原界前往玉神殿。”
“我倒是有条捷径，距此不过十余万里，奈何结界阻挡……”
“你只管带路，如何？”
“带路？”
玉真人冲着无咎上下打量，狐疑道：“即使原界能够逃离此地，你该如何前往玉神殿？”
“依玉兄之见，此战我有无胜算？”
“呵呵……”
“倘若我必败无疑，又何谈玉神殿之行呢？”
“哦……也罢，念及往日的情分，我便答应你带路的请求！”
“多谢玉兄！”
“呵呵……”

第一千四百八十四章 战魂犹在
雪丘上，依旧是矗立着一人一旗。
一人，身影孤单，手持酒坛，昂首痛饮；一旗，布满血污，破损不堪，迎风招展。
雪丘的百丈之外，便是坠毁的凌霄城。城中的围墙与屋顶之上，聚集着成群的原界修士。众人在默默的守望，或等待着生死时刻的到来。
虽然大雪早已停了，却薄云当空，日月不明，天光未晴。
而从清晨至正午，并无异常。只是远处的人群，愈发的密集。彻骨的寒风，也更为的猛烈。
正午过后，天光渐趋朦胧。
无咎的脚下，滚落着十余个空酒坛子。而他兀自饮着酒，仿佛要借着酒的火烈驱逐心头的寒意，又仿佛要饮罢荒凉，将他满腔的豪情化作四方春色。
“啪——”
“呼——”
无咎扔了空坛子，长长吐了口酒气。
天近黄昏。
春色未见，四方倒是阴霾渐起。且心头的寒意，似乎又浓重了几分。
就此远望，渐起的阴霾化作乌云升腾，继而呈现出数十万的人影、兽影，从千里之外浩浩荡荡涌来……
无咎伸手抓起面前的铁棒，破损的战旗似有不甘，依然随风飘扬，猎猎作响。他看着上面卷动舒展的“破阵”二字，不由得剑眉斜挑而神色追忆。
这面战旗，来自神洲有熊的破阵营。当年的他为了报仇，子承父业，投效王庭，成了破阵营的将军。边关战败之后，八百弟兄伤亡殆尽。他被迫踏上逃亡之路，而临行之前，没忘了带走破阵营的战旗，只为随身珍藏而缅怀纪念。
战旗虽破，战魂犹在！
曾几何时，他与兄弟们驰骋沙场，冲锋陷阵于千军万马之中。彼时彼刻的处境，是那样的艰难，而他依然悍勇无畏，搏命求生，最终冲出重围，并报了灭家之仇。如今的他，已是傲视宇内的天仙高人。纵有艰难险阻，又何所惧哉！
正如破阵营的誓言：破阵威武，所向披靡。又如曾经的壮志豪情：仗剑千里，风雪战鼓，热血铁衣，叱咤争锋……
转念之间，十数万的人影、兽影已逼近了百里之外。
却不仅于此次，十余头青龙出现在半空之中；继而又光芒闪烁，一团团银色的云雾笼罩四方，竟是兆亿之数的玉蝼，伴随着呼啸的寒风狂卷而至。紧接着雪原崩裂，从中冒出数头夔龙，穿过寒冰积雪，气势汹汹的扑向凌霄城。
“无咎老弟——”
朴采子、沐天元等原界的高人，飞出凌霄城。
十余头青龙，兆亿玉蝼，再加上夔龙与数十万的神族高手，面对如此疯狂而又强大的攻势，此时莫说突围，活着已属侥幸。而最后一线期望尚在，那便是无咎老弟。
却见一人一旗，冲天而起。激昂无畏的话语声，随之响彻天地——
“敢死，方能敢战。诸位道友，随我决死一战！”
无咎蹿上半空，猛然挥动旗帜，彷如万千战魂附体，凛然无畏的杀气沛然而出。
原界的高人们，抬头仰望，不由得战意升腾，遂即环绕凌霄城，摆出了决死一战的阵势。
十余道青色的龙影，风驰电掣般的逼近到了数十里外，玉蝼汇聚的银色浪潮，随之铺天盖地而来。而凶猛的夔龙更是近在咫尺，只要将坠落云霄的孤城撕成粉碎……
无咎高举的战旗，换成了一截竹杖。随着竹杖出手，点点银光呼啸而出，竟同为一个个玉蝼，足有兆亿之数，霎时化作风云之势横扫四方。而他仍未作罢，顺势扯出撼天神弓，“嘣嘣”弓弦炸响，十余道烈焰箭矢破空而去。
与此同时，朴采子也发出一声怒吼——
“决死一战……”
十多位原界高人冲出凌霄城，扑向夔龙……
“呼——”
犹如风声撕裂，却又银光闪烁，敌我双方的玉蝼相撞，在方圆十余里的半空中掀起一道道狂飙。
“轰、轰——”
烈焰箭矢所至，炸开团团火光。青龙攻势受阻，咆哮盘旋狂舞。
“轰、轰、轰——”
便在无咎出手之际，原界高人祭出一枚枚震元珠。随之巨响轰鸣，光芒刺目，飞雪狂乱，夔龙惊慌躲避……
无咎趁势飞遁往前，再次举起撼天神弓。
一群人影，迎面扑来。为首的三位老者，并驾齐驱，气势汹汹，极为醒目。
无咎猛然扯动弓弦，三道烈焰箭矢咆哮着怒射而去。
却见三位老者挥舞法杖，左右躲避。
三道烈焰箭矢，相继落空。紧接着一头白色大鸟、一头赤蛟与一头青龙霍然出现，直奔他狂扑而下。
无咎的身影闪烁，倏然消失。下一刻，他已冲入十余里外的人群中。而他尚未展开杀戮，大鸟、赤蛟、青龙随后而至。他被迫又一次举起神弓，三道烈焰箭矢怒吼而去。随着火光迸溅，巨响声震耳欲聋。三头神兽瞬即崩溃，化作三道光芒倒卷而去。而他连发二十余道箭矢，只觉得气息紊乱、心神不安。谁料混乱的人群突然散开，三位老者逼近到了百丈之外，趁机摆出合围的阵势，已然将他困在当间。
玉介子，与普重子、垓复子。
三位神族长老，显然认准了强敌，而就此联手围攻，只要将其除之后快。
无咎却浑然不惧，踏空盘旋，双眉倒竖，眸子闪烁着疯狂的杀意，猛然昂首大喊一声——
“决死便在此刻，与我一战！”
他喊声未落，数十里外的凌霄城中，突然冲出一道道光芒，竟是满载着原界弟子的两百具战车，亟待趁乱突出重围而逃离险地。
已蜂拥而至的神族弟子拼命阻截，十余头败退的青龙也参与到强攻之中。
眼看着原界的突围便要功亏一篑，朴采子、沐天元带着数十位原界高人扑了上去，数百、上千的震元珠出手，竟从电闪雷鸣与血肉横飞之中强行撕开一条出路。两百具战车，趁势穿云破雾而直上天穹。神族又岂肯罢休，不计其数的人影、兽影随后追赶而去。
而三位神族长老，并未理会逃走的原界修士，依旧是困住某人，没有丝毫的松懈。另有青龙郡的数万高手环绕在十余里外，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公孙无咎，玉某与你一战！”
“又岂能少了我普重子……”
“还有我垓复子……”
玉介子与普重子、垓复子缓缓逼近，各自的话语声透着阴森的杀气。
无咎却视若未见，伸出手掌。
此时，夜色早已降临。
神识可见，远处有成团的尘埃随风坠落。那是数以兆亿计的玉蝼，同归于尽的尸骸。紧接着一截竹杖，穿过夜空而来，尚未落在他的手上，也“砰”的化作尘屑。
灵儿，多亏了你的相助。却毁了你的法杖，来日另行补偿。
还有来日么？
无咎凝神远望，幽幽缓了口气。
龙鹊的两百具战车，在原界高人的全力拼杀，与震元珠的轰击之下，终于杀开一条血路逃向远方。
他的计策，总算是如愿以偿。
不过，数百万的神族子弟，连同妇孺老幼，随后追杀而去。侥幸逃出重围的原界修士，能否冲破结界，又能否抵达玉神殿，依然不得而知。
此外，他的计策并不高明。他虽然拖住了三大长老，再一次拯救了原界，而他却陷入绝境之中，没有了伙伴，也无人相助，更看不到来日。
“公孙无咎！”
三位神族长老，已到了千丈之外。垓复子与普重子，于左右停下。而玉介子依然继续逼近，出声道——
“将你窃取的神诀，原物奉还！如若不然，你死无葬身之地！”
“哦？”
黑暗中，玉介子踏空而来，其话语莫测，威势逼人。
无咎循声看去，微微错愕。
“莫非是玉真人传递消息，否则你怎会知晓《道祖神诀》？”
“你施展神相法身，九郡皆知！”
“功法为我所有，何来窃取、奉还之说？”
“你应该见过神族供奉的神像。”
“兽首人身的三头怪物？”
“那并非怪物，而是神族的先祖，为人兽合体的神兽，与你的神相法身同宗同源。可见你的上古功法，来自神族，原物奉还，天经地义！”
“同宗同源？倒也未必……”
无咎正要驳斥，脸色微变。
却见玉介子的来势加快，身形晃动，威势横溢，肩膀上竟多了两个头颅幻影，俨然便是神族所供奉的神像模样，并高举法杖而恶狠狠的劈出一道金色的光芒。
“喀——”
金色的光芒化作一道利剑，快如闪电般的撕裂虚空。凌厉的杀机随之咆哮而至，令人无从面对、也来不及躲避。
无咎的两眼一缩，逆势而起，同样的身形变幻，威势暴涨。而他不仅多了两个脑袋，还多了四条手臂。
便于此刻，普重子与垓复子同时出手，霎时大鸟展翅，赤蛟盘旋。
无咎的人在半空，去势不停，双手高举，奋力劈出一道金色的斧影。与此同时，他身后的幻影，一个挥舞妖刀，劈出阵阵风雷；一个祭出白骨骷髅，召唤百鬼强袭……

第一千四百八十五章 你死我亡
“轰——”
半空中，金斧与金剑对撞。
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斧影溃散、剑光倒卷。
与之瞬间，又是巨响不断。
“轰、轰——”
白色大鸟溃不成形，赤色的火蛟疯狂乱窜，而风雷银刀也栽下半空，数十鬼魂湮灭殆尽。法力余威随之反噬而至，竟如狂飙横扫而势不可挡。
无咎的身形摇晃，强行支撑，打出法诀，召回金斧、长刀与玄鬼令。
却见玉介子、普重子与垓复子，只是稍稍后退，转而再次扑来，攻势更为凶猛。
以一敌三，即使吃亏，也无从躲避，唯有硬拼！
无咎挥袖一甩，六色剑芒破空而出，汇聚爆发的瞬间，化作万千剑芒狂袭而去。而他施展的星雨落花的神通刚刚逼退垓复子，一道银光呼啸而至。他急忙抬手掐诀，挥动右掌，一团黑白光芒霍然腾空，逼得银光倏然停顿而呈现出一尊数丈大小的银色圆鼎。而与其同时，又一道白光到了头顶。森然的杀机，更为强大莫测。他只得强催法诀，抬手一指，随之虚空片片震碎，凶猛的威力逆势强攻。一尊白色的四方玉鼎现出真身，犹在他头顶十余丈处旋转不停、威势莫测。他一时无从摆脱，唯有全力抵抗。
此时此刻，夜色渐深。
而深沉的夜空之下，却是光芒闪烁、杀机狂乱。
万千剑芒，化作星雨落花，在黑暗中卷起一道数百丈的狂流，逼得垓复子连连败退；一尊玉鼎与一尊银鼎，分别挡住了一团玄月般的黑白光芒与虚空的破碎逆袭之势。而那尊白玉打造的方鼎，不仅遏制了无咎的反攻，强大的杀机所致，竟使他僵在半空而难以脱身。尤其他接连施展三式神通，已是疲于应付，如今被迫强拼修为，顿时有些力不从心。
而两位神族的长老，岂肯错过时机，各自双手齐挥，源源不断的法力狂涌而出。白色的方鼎与银色的圆鼎，随之光芒大盛而威力倍增。
无咎腹背受敌，更添几分窘迫，他所祭出的三式神通，也渐渐的难以自如。
“砰”的星雨落花消失，六色剑芒盘旋而回；圣兽之魂支撑的黑白光芒，已失去玄月的光华；破碎的虚空之力，同样的余威渐尽。而两尊大鼎，如同巨石降落，虽然缓慢，却愈来愈近。
与此同时，垓复子不失时机的从远处扑了过来。
无咎悬空而立，摇摇欲坠，他三头六臂的道祖法相，也虚实不定。而眼看着头顶的玄月之光渐趋黯淡，指碎虚空的神通难以为继，愈来愈近的大鼎已逼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像是无力招架而猛然收回法力。
玉介子与普重子的修为，极为强大，即使单打独斗，他也未必能够战而胜之。更何况是以一敌三，还要面对威力无穷的宝鼎，他根本没有丝毫的胜算。而此时一旦落败，没人能够救他，等待他的唯有死路一条。
便在他收回法力之际，两尊大鼎已呼啸而下。
与之刹那，他的双手拍在胸前，“砰”的光芒闪烁，人已凭空消失。
而玉介子与普重子早有所料，大鼎落空的瞬间，双双失去踪影。垓复子不甘示弱，紧跟着飞遁而去。
果不其然，十余里外有光芒闪烁，从中冒出无咎的身影，而他尚未逃出重围，百丈外又是光芒闪烁，遂即现出另外三道人影，正是追赶而来的三位神族长老，再一次将他困在当间，两尊大鼎也如影随形般的霍然而至。
他所施展的遁法，虽然远胜于他的闪遁术与青龙变，却是来自于神族的《玉神九经》，又如何躲得过三位长老的追杀。他似乎颇为惊愕，顿时愣在半空之中。
“砰——”
银鼎砸落，人影四分五裂；玉鼎随后而至，喷射出炽白的烈焰。碎裂的人影，瞬即灰飞烟灭……
而两位神族长老，却是微微一怔。
便于此刻，一声叱呵响起——
“该死的老儿，纳命来——”
玉介子与普重子回头观望，只见十余丈外，闪出一道人影，正是死而复生，或施展假身术躲过必杀一击的无咎。而他并未趁机远遁，反倒是疯狂反攻。他肩头的道祖法相，更是脱离本尊，化作两道幻影，一个扑向普重子，一个扑向垓复子。而他的本尊，抬手一指，顺势抓出神弓，“嘣、嘣、嘣、嘣”四道烈焰箭矢怒射而出。
玉介子始料不及，抽身暴退，却法力迟滞，禁不住身形一顿。而便是这稍稍的停顿，四道烈焰箭矢已到了面前。他急忙挣扎，全力催动法诀。尚在盘旋的玉鼎倒卷而回，“轰、轰”挡住两道烈焰。怎奈攻势过于凶猛，且近在咫尺。另外两道箭矢擦过玉鼎，咆哮而至。他脸色大变，强行祭出一块玉符。却听“轰、轰”巨响，护体法力崩溃。他惊怒之余，恨恨抬手一指……
与此同时，一道虚幻的人影扑向普重子。
普重子与玉介子的遭遇相仿，也是猝不及防，身形僵硬，想要召唤银鼎为时已晚。谁料对方挥舞双拳之际，竟然玄冰突降，霎时将他困在半空，再也动弹不得。紧接着一头猛虎张牙舞爪而至，“砰”的击碎护体法力，他抵挡不住，惨哼一声倒飞出去……
另外一道虚幻的人影，扑向垓复子。
垓复子从远处遁来，便要参与围攻。谁料异变突起，形势逆转。他察觉不妙，祭出手中的法杖。“咯喇”一声，禁制破碎。他未及庆幸，一道阴风剑气袭来。他有心抵挡，又眼光闪烁，竟转身躲避，暗中掐动法诀。却不想他转身之时，两枚圆珠后发先至，霎时光芒刺目，“轰”的一声巨响……
无咎的死里逃生、法身变化、逆势反击，只在电光石火之间。而他得手之后，并未罢休，飞遁往前，继续扑向玉介子。
今日之战，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而倘若不能击败三大长老，他无咎也休想逃出此地。
既然拼了，且拼个痛快！
无咎再次举起神弓，烈焰炸响。
玉介子尚在翻滚倒退，已无招架之力。他曾幻化的两个头颅，也消失不见。而他败退之际，却突然抬手一指，张口喷出一股精血，顿时光芒闪烁。遂即一头金色的龙影带着异乎寻常的强大气势，快如闪电般的狂袭而去。
法杖神通？
无咎来不及多想，一道火红的烈焰箭矢脱弦而出。
“轰——”
光芒闪烁，巨响轰鸣；烈焰迸溅，龙影溃散。
强攻双方，势均力敌，而对撞的法力，就此猛然爆发开来。
无咎首当其冲，躲避不及，闷哼一声，倒飞而去。谁料便于此时，一道黄色的光芒突如其来，森然的杀机笼罩而下，竟然使他身不由己而难以躲避。
三位神族长老的凶悍与顽强，出乎他的想象。尤其是玉介子的反击，让他手忙脚乱。还有垓复子暗中偷袭的诡诈，更是让他防不胜防。
尤为甚者，他接连施展神弓，又不断的拼杀至今，体内的气息愈发紊乱，致使修为法力亦如强弩之末，如今竟然躲不过一次偷袭暗算？
无咎抬起头来，神情苦涩。
一尊铜鼎轰然而下，那夺目的光芒令人绝望……
“轰——”
银鼎划过夜空，砸在雪原之上。积雪迸溅而起，顿如雪雾弥漫而久久不绝。
公孙无咎，已无影无踪。他所祭出的另外两道幻影，也随其消失在寒风之中。
与之瞬间，三道人影坠落，又相继跌倒，各自狼狈不堪。
“噗——”
玉介子尚未坐稳，一口淤血喷出老远。
普重子挣扎而起，脸色铁青，身形摇晃，气喘吁吁。
垓复子从积雪中爬了起来，却衣衫破碎，须发凌乱，更加显得慌乱无措。而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竟带冷冷的笑意。
不远处的雪堆里，露出半截铜鼎，仅有尺余大小，犹自闪烁着光芒。
与此同时，成群的神族弟子从天而降，许是牵挂长老的伤势，纷纷涌上前来查看。
“闪开，咳咳……”
垓复子挥手大喊，许是牵动伤势，连连猛咳几声，待稍稍缓了口气，扬声又道：“公孙无咎已被我收入玄凤鼎中，呵呵……”
“且将他灭杀，以绝后患……”
“本人只想他死……”
玉介子与普重子话语中透着恨意。
“咳咳……”
垓复子喘着粗气，尴尬道：“催动宝鼎，尚需法力加持，且容我稍作歇息，再收拾公孙无咎。两位只管放心，他此番必死无疑。”
玉介子与普重子盯着雪堆里的铜鼎，愤恨之余，又感慨莫名，心绪各异。
他二人同样遭到重创，亟待疗伤歇息。
此战虽然获胜，却是如此的艰难，若非倚仗宝鼎之威，胜负犹未可知。
“既然如此，且守在此地。若是不能除掉公孙无咎，玉某难以安心啊！”
“玉长老，何不让你青龙郡的高手先行一步，以免贼人闯入玉神海、侵扰玉神殿……”
“有八郡的数百万弟子随后追杀，难道还不能剿灭原界的贼人？”
“就怕意外一……”
“只要公孙无咎死了，这世上便没有意外……”

第一千四百八十六章 身陷囹圄
天穹，依然为雾气所笼罩。
深邃的碧空，漫天的星辰，以及日升日落的景象，已消失了很久。那曾经生机勃勃的天地，仿佛已成了遥远的记忆而不再归来。
天穹之下，厚重的云层变得稀薄了，却更加显得缥缈莫测，也更为荒寂无边。
而便在这片片的乱云之间，一道道光芒飞渡而去。
那是原界的战车，离开了凌霄城，杀出重围之后，一路往西疾行。
却突然光芒闪烁，响声不断。
尚在飞驰的战车相继受阻，翻滚着栽落云层。紧接着一道道人影现身，各自瞪大了双眼。
空旷的雪原上，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石塔。闪烁扭曲的光芒，就此形成结界而横亘阻挡。
“玉兄，此路不通……”
“此路虽然不通，而穿过结界，便是玉神海……”
“如何穿过结界……”
“我只是答应了无咎，带路而已。至于如何穿越结界，全凭诸位大显神通。而神族的大批高手已随后追来，万万耽搁不得……”
“各位家主，拿出震元珠，轰开结界……”
两百具战车，从天而降，成群的家族弟子，落在雪原之上。朴采子、沐天元找到玉真人商议对策，急于穿过结界继续西行。便如所说，大批的神族高手随时将至，倘若耽搁下去，难免再次陷入绝境之中。于是两位家主召集众人拿出震元珠，试图强行炸开一条去路。
“朴家主，无先生留下的震元珠已所剩无几……”
“凌霄城之战，消耗甚巨……”
“本人尚存几枚……”
“各家尽在此处，仅有百余之数……”
“震元珠加上符箓，再有你我全力出手，或可一试……”
片刻之后，朴采子与沐天元仅仅搜集了百多枚震元珠。两人只得抱着侥幸的念头，带着数十位高人奔向前方的石塔。
此时，万圣子与鬼赤带着弟子，与龙鹊、夫道子，以及仲权、羌夷等人聚在一处，各自东张西望，同样的神色焦虑。
“诸位高人能否打开结界？”
“此处的结界，非比寻常，仅凭百余枚震元珠，只怕难以如愿。”
“若是不能，又该如何？”
“唯有逃命，生死由天！”
“可惜无先生不在此处！”
“万祖师、巫老，无先生他何时赶来？”
西行至今，每当遭遇困境，总是某位先生冲锋陷阵，带着众人闯过一次又一次的难关。如今已连闯九郡之地，玉神殿近在眼前，他却生死不明，难免使人挂念。尤其是再次遭遇凶险，没有他的临机决断，伙伴们便如失去了主心骨，顿时觉得前途晦暗而不知所措。
“他……”
万圣子与鬼赤默默换了个眼色，郁闷道：“他何时赶来，无人知晓！”
鬼赤微微点头，跟着说道：“抵达玉神殿之后，或能与他相会……”
“唉！”
夫道子关注着两位高人说话的神态，似有猜测，突然叹息一声——
“无先生独自对付三大长老，凶多吉少……”
“放屁！”
万圣子叱道：“那小子神通广大，诡计多端，纵使他以寡敌众，也必然无恙！”
人群中的夫道子不再吭声。
而龙鹊忍不住问道：“万祖师，无先生独自断后、孤立无援，你老人家缘何没有留下来助他一臂之力？”
“哼，我想留下呢，却遭他嫌弃。他若倒霉，也是咎由自取！”
万圣子依旧是怨气难消，摆手道：“凡俗有句话，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没有他无先生，老万照样能够前往玉神殿！”
鬼赤劝说道：“万兄……”
“轰、轰——”
便于此时，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传来。
数里之外，光芒闪烁。凶猛的法力掀起风暴，雪原上顿时荡起阵寒烟。而那矗立的石塔，岿然不动。阻挡的结界，依然如故。唯有数十道人影狼狈而回，无不垂头丧气——
“我数十人联手，再有百多枚震元珠的相助，依然难以奏效……”
“此地的阵法过于坚固……”
“结界难破，西去无望……”
“玉兄，是否另有捷径……”
数十位原界高人的全力强攻，与百多枚震元珠的轰击，竟然没有打开结界，顿时使得艰难的处境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玉真人依旧是爱莫能助的模样，无奈道：“你我身为修仙者，何来捷径之说？不过……”他稍作沉吟，又道：“事已至此，并非无路可走……”
朴采子与沐天元带着各家高人聚到他的身前，举手道——
“玉兄，请指教！”
“若能指条明路，我原界感激不尽！”
“呵呵！”
玉真人离地数尺踏空而立，气度从容。他环视四周，含笑道：“神族虽然势大，却携带着为数众多妇孺老幼，只需将其尽数斩杀，神族便也不战自溃。而此地距玉神殿，仅为一界之隔。倘若杀戮难以收场，尊者他老人家又怎会置之不理呢？”
所谓的明路，便是杀戮。且专杀妇孺老幼，更像是一条血腥的不归路。
众人面面相觑。
玉真人像是胜算在握，接着说道：“原界尚有数十高人与数千地仙，且分头行事、暗中狙杀。此战没了固守的拖累，可谓进退自如、有胜无败。到时候尊者必然出手阻止，再由我禀明原委，便可化解神族与原界的纷争，岂不是皆大欢喜？”
朴采子与沐天元，依然迟疑不决。
玉真人突然没了耐心，叱道：“哼，原界的今日困境，与诸位的优柔寡断不无干系！事不宜迟，听我吩咐……”
他正要强行下令，突然有人嘶哑出声——
“朴家主、沐家主稍安勿躁，待我炸开结界！”
竟是鬼赤，踏空而起。他枯瘦的身影，径自掠过众人，却又快如轻烟。无声无息。转瞬到了数里之外，随着他挥袖甩动，一道鬼影扑向石塔，遂即光芒刺目而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足有二十余丈高的石塔，竟被炸得粉碎。随之光芒扭曲撕裂，坚固的结界绽开一个硕大的豁口。凶猛的余威随之震荡四方，平地卷起一股雪暴而横扫数十里。
众人顾不得风雪扑面，一个个又惊又喜。
万圣子更是难以置信，惊讶道：“怕不有两千枚震元珠，而老万仅存百余……”察觉失言，他急忙伸手捂嘴，却见鬼赤已飘然返回，他禁不住又道：“鬼兄，你竟然私藏如此之多的震元珠？”
玉真人脸色有些阴沉，回头看向两位高人。
只见鬼赤大袖飘飘，扬声道：“此乃无咎的交代，西行受阻，由我炸开结界……”
“他……他为何没有交代老万……”
万圣子出声质疑，似乎备受失落，而鬼赤接下来的话语又让他精神一振，便听道：“……协助万兄，与原界同道前往玉神殿！”
“呵呵！”
万圣子抬手一挥，喊道：“诸位，启程！”而他喊声未落，又回头看向远方而自言自语——
“那小子诡计多端，必然无恙……”
……
黑暗中。
有人翻滚落地。
摔得实在，却没有声响，唯有凄惨的呻吟声，在自家的耳畔回荡。
“啊……”
无咎翻身坐起，神情痛苦，转而抬眼四望，微微一怔。
置身所在，异常的空旷。犹如荒野，笼罩着浓重的夜色。而目力所及，寸草不生。但见荒凉与死寂之中，阵阵彻骨的寒意弥漫而来。且灵机断绝，天地不通，神识难以及远，便是体内的玄功也失去了顺畅自如。
“这是……”
无咎只觉得寒意难耐，五脏六腑隐隐作疼，他禁不住伸手捂着胸口，又低头查看自身的状况。
不用多想，这是身陷囹圄啊！
此前对阵三大长老，眼看着他反败为胜，谁料状况突变，竟被困入一尊铜鼎之中。
嗯，据说垓复子的玄凤鼎，乃是玉虚子炼制的宝物，因加持了仙尊的法力而极为强大。
也果不其然，他无咎最终不敌宝鼎。或者说，他未能躲过这场覆顶之灾。
却重创了三大长老，算不算是仅有的一丝安慰？
而接连硬拼之下，已耗去三成法力，且气息紊乱，使得修为难继，如今再次陷入绝境，又该如何脱困呢？
无咎慢慢站起身来。
他不会坐以待毙，他要寻找对策。
此处或为幻境，也许能够找到出路也未可知。
而他脚下未稳，竟后退两步，遂即气息一窒，身形微微摇晃。
稍有动作，无形的束缚之力涌来，竟逼得他难以挣扎，唯有驱使法力强行抵抗。而一旦耗尽法力，最终他只能是肉体崩溃而身陨道消！
这……

第一千四百八十七章 一时一生
像是混沌，黑暗无际。
又如虚空，天地断绝。
一道人影，寻觅独行。
半个时辰后，远近依然是死寂沉沉，看不见方向，也没有一丝的光亮。唯有莫测的禁制笼罩而来，束缚着身形，迟滞着脚步，吞噬着护体法力，直待摧毁肉身，而将人埋葬在这片黑暗之中。
无咎慢慢停下。
体内的法力，犹在不断的消失。照此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他抓出两块五色石扣入掌心，随着仙元之气的吸纳，法力缺失的窘境，得以稍稍缓解。而他依然神情焦虑，原地徘徊。
寻找出路，无非是心存侥幸罢了。
便如自家的魔剑，一旦擒获强敌，根本不容逃脱，等待对方的只能是任由摆布。
而垓复子的宝鼎，为玉虚子所炼制，远比魔剑更为强大，既然陷入其中，又岂有侥幸之理。
以其人之道，还治彼身。古人所言，诚不欺我。而古人还说了，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本先生的境遇，与曾经的万圣子、鬼赤，或几位遭到暗算的神族长老，又是何其的相仿。之所谓，一报还一报，倒也公平啊！
却逃不出去了！
真的要葬身此地？
曾经的梦想与执着，数十年的艰辛与忍耐，便要随着他的身陨道消，而尽数化作泡影。只可惜了灵儿，可惜了无数人的期待……
便于此时，黑暗中突然亮起一道白光。
咦，莫非天人感应，穷极必反，就此有了转机？
无咎尚自疑惑，又蓦然一惊。
一头白色的大鸟，出现在头顶。其展翅足有十余丈，周身闪烁着光芒，并喷吐着白色的烈焰，而直奔他狂扑而来。
垓复子的法杖神通？
不，白凤的幻影，应该来自宝鼎，比起垓复子的神通，似乎更为可怕……
无咎急忙后退躲闪，而仅仅离地数丈，便觉着身形沉重，禁不住往下落去。而凶猛的大鸟，已呼啸而至。他双手齐挥，强催法力。无论是神剑、还是诸般神通，皆难以自如，他被迫抓出神弓，一道火红的箭矢怒射而去。
依然没有响声。
却见火光爆闪，箭矢寂然消失。
而大鸟稍作盘旋，竟安然无恙，扑打着双翅，带着森然的杀机，又一次的扑了下来。
无咎微微气喘，仓惶后退。
他的修为，已消耗过半。再次强行催动法力，使得状况更为不堪。且禁制束缚，神通无用。此时的他，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大鸟却不依不饶，烈焰近在咫尺。
眼看着在劫难逃，他突然咬紧牙关，挥袖甩动，并孤注一掷般的再次强催法力。
与此刹那，黑光闪烁，四头兽影现身，竟撞碎了近在咫尺的烈焰，紧接着又逆势扑向半空中的大鸟。
“轰……”
生死禁地，难得听到响声，虽然轻微，却足以震撼心神。
转眼间四头兽魂撞上了大鸟，随之光芒爆闪而混战一团。
那并非寻常的兽魂，乃是吞噬变异的上古四大凶兽，魔剑天地中的无敌存在，如今在异域遭遇了强敌，顿时凶性大发。而白凤占据地势之利，又有禁制加持，同样不肯示弱，疯狂加以还击……
无咎踉跄站定，抬头仰望。
倘若凶兽败了，他也难以幸免。想到此处，他心头一横，张口吐出精血，顺势抬手一指。精血化作符印，一闪即逝。四头凶兽得到法力加持，变得更为凶猛。
不消片刻，又是“喀”的一声轻响传来。随之光芒崩碎，白色的大鸟与漫天的烈焰渐渐消散。四头凶兽依然在半空中盘旋，许是拼杀惨烈，致使魂力受损，各自少了几分凶猛的势头。
无咎闭上双眼，疲倦的缓了口气。
大鸟，也就是白凤，虽为幻象，却加持了玉虚子的法力，乃是镇守宝鼎的强大存在。谁料四大凶兽竟然战胜了强敌，着实让他庆幸而又意外不已。
而让他意外的不仅于此，只听呼唤声响起——
“无……无先生……”
无咎睁开双眼，微微一怔。
四头凶兽不再盘旋，拥挤着坠落下来。
而曾经的混沌黑暗之地，也没了空旷无际，反倒是多了一圈阻挡，如同石壁环绕，就此呈现出一方百丈大小的所在。
无咎急忙挥袖一甩，收起四头凶兽。
与之瞬间，呼唤声继续响起——
“果然是无先生……你……”
数十丈外的空地间，坐着一金色的人影。其老者的相貌，并不陌生。
“鄢家主？”
无咎走了过去。
鄢周子，原界的家主，天仙高人。凌霄城之战，他与另外一位家主，奄嵩，双双失手遭擒，却不想在这宝鼎之中再见其人。
“是我……你怎会在此……”
金色的人影，乃是元神之体，显得极为虚弱，似乎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犹自苦苦的支撑。而他惊讶之余，又黯然叹道——
“想必原界已亡……”
无咎如实道：“原界同道，已前往玉神殿！”
“原界尚在……而你……”
鄢周子错愕不解。
与其想来，无先生堪称原界至尊。倘若他遭遇不测，原界的处境可想而知。
无咎在几丈外停下脚步，郁闷道：“我留下断后，不敌三位长老，稍有大意，便如此这般。”
“你力战三大长老……难怪……”
鄢周子恍然大悟，感慨道：“无先生修为、德行……无不令人敬佩……难得携手赴难，鄢某幸甚……”
携手赴难，便是一同去死。
无咎摇了摇头，左右张望。
“鄢家主，何出此言？奄家主呢，我记得他也遭到暗算……”
“他……”
鄢周子抬手一指，虚弱的话语中多了一丝悲凉之意。
“那便是了，还有安川、益冥、葛阳子……”
垓复子的宝鼎，不仅偷袭了鄢周子与奄嵩，而且在云阙城擒获了另外三位家主，便是安川、益冥与葛阳子。
而循声看去，却见十余丈远处，散落着几堆白骨，与几个纳物戒子。
“呵呵！”
鄢周子凄惨一笑，分说道：“四位道友先后失去肉身，又被炼化了元神，仅有我苟延残喘……却也为时不多……”
“炼化元神？”
“此处或为鼎炉阵眼所在……每隔一段时辰，阵法开启，焚烧炼化，难以抵挡……”
无咎盯着地上的白骨，脸色阴沉。
天仙高人，乃是无上的存在，魂飞魄散之后，也不过留下几根白骨。而他听着鄢周子的分说，抬头凝神看去。
数十丈外环绕着一圈峭壁，应为金石打造，显得异常坚硬，却刻满了符文，散发着逼人的威势。
置身所在，岂不就是一座阵法，随着禁制变化，施展幻境、爆发杀机！
便于此时，那黝黑的峭壁突然闪过一层光芒。
“呵呵，又来了，鄢某已不堪煎熬……”
鄢周子的惨笑声未落，闪烁的光芒忽然化作滚滚的烈焰。
无咎目瞪口呆。
本以为击溃禁制幻象，便能暂时摆脱凶险，谁想仅仅过了片刻，生死时刻再次降临。而如今已精疲力竭，又如何抵挡鼎炉的炼化之威？且那滚滚的烈焰堪比高人的真火，更为的猛烈……
“呼——”
转念之间，烈焰沸腾，凶猛的杀机，从四面八方横扫而来。
无咎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祭出凶兽？
凶兽耗去魂力，已不堪大用。
而诸般法宝、神通难以施展，稍有不慎，必将失去肉身，而再无回天之力！
与此同时，鄢周子再次出声，或者告别——
“鄢某先走一步，无先生保重……”
“且慢——”
无咎突然念头一闪，双手挥动，十余块五色石飞出，遂即又拿出一块五色石而猛然拍在地上。
“砰——”
响声清晰，十八块晶石齐齐崩碎，霎时威势爆发而化作一股元气旋涡，竟然逼得狂猛袭来的烈焰微微一顿。
“哈……”
无咎顿作惊喜。
“既为阵法，便为法力驱使，我有月影古阵，足以破之……”
而他惊喜未罢，元气旋涡崩溃，疯狂的杀机，再次横扫而来。
此时，鄢周子已然放弃了求生的念头，整个人笼罩在烈焰之中，忽然察觉形势有变，他忍不住挣扎道：“无先生，你的阵法欠缺……”
无咎再次挥舞双手，百余块晶石飞出，而月影古阵刚刚显威，又被凶猛的烈焰摧毁。他急得原地乱转，无奈吼道：“哎呀，我已倾囊所有……”
他闭关耗去了百万块五色石，故而身上已所剩无几，如今正待急用，他却已两手空空。
“无先生，你早说啊，我与四位家主所藏甚多……”
无咎猛然惊醒，抖动腕子甩出一道黑光，几个纳物戒子从十余外飞到手中，被他顺势抹去禁制，又忙喊道——
“鄢家主，忍耐一时……”
四位家主遗留下来的戒子之中，竟然存放着数十万块五色石。他翻手祭出一把晶石，爆发的元气漩涡顿时笼罩四周。而他不作不休，一把又一把晶石扔了出去，一座接着一座阵法布设在前后左右。元气漩涡瞬即连成一片，古阵的威力渐趋增强。疯狂肆虐的烈焰，终于随之缓缓退却。
“唉，鄢某已忍耐一生，偏偏错过一时……”
无咎正要搭救鄢周子，忽听一声叹息传来。
“鄢家主……”
无咎抖动手腕，捆仙索落空。
鄢周子所在之地，烈焰退去，却再无人影，唯有那一声无奈、且又透着释然的叹息，在他耳边久久的萦绕回响。
无咎怔了一怔，却不敢耽搁，继续挥动双手，数千、数万的五色石飞出，层层叠叠的月影古阵布满四周，随之汹涌的元气疯狂旋转起来……

第一千四百八十八章 此番惨也
雪原上。
坐着三位老者。
数万青龙郡弟子，已不见了踪影。
三位高人最终还是达成一致，即使擒获了贼首，也不能放过贼众，务必要将原界的修士斩尽杀绝。
所擒获的贼首，又在何处？
三人环绕之间，是尊铜鼎。因法力的加持，铜鼎并未恢复原形，依然有着丈余大小，在雪堆里闪烁着隐隐的光芒。
所谓的贼首，便被禁锢在铜鼎之中。
擒他，着实不易。
遍布四周的雪坑，与斑斑的血迹，以及数十里外坠毁的凌霄城，足以见证着那场大战的惨烈。
只要他一日不死，玉神界便一日难以安宁。
而如今过去三日，那人依然活着。
“哼！”
玉介子从静坐中醒来，禁不住暗哼一声。
吞服了丹药，又静修三日，他的伤势已无大碍。不过，伤他的仇人，虽然近在眼前，却偏偏无可奈何。
铜鼎为垓复子所有，旁人驱使不得。而那位白凤郡的长老，仍在忙着调息疗伤。
玉介子摇了摇头，传音道：“普重子长老，若是你的玄蛟鼎，或我的玄龙鼎擒获公孙无咎，何来如此周折？”
普重子吐了一口浊气，缓缓睁开双眼。
“尊者炼制的四尊宝鼎，威力迥异、用处不一。垓复子长老的玄凤鼎，更为擅长禁锢之术。换作你我，未必能够生擒公孙无咎！”
“而这般耽搁下去，要到什么时候？”
玉介子有些不满。
垓复子趁着他与普重子的联手强攻，终于偷袭得手。而三人皆遭重创，可谓是代价惨重。如此倒也罢了，却要守在此处，陪着垓复子疗伤，等他由诛杀贼人。
“玉长老，稍安勿躁，你我也亟待疗伤，原界贼人已无处可逃……”
普重子劝说道。
“哼，两位也想前往玉神殿吧？”
“此话怎讲？”
玉介子冲着普重子投去淡淡一瞥，而对方却神色躲闪。他暗哼一声，拈须道：“两位将我拖在此地，以便八郡子弟前往玉神殿。若非不然，两位又何必扶老携幼而来？”
“这个……长老法眼如炬……不过……”
普重子难以隐瞒，竭力辩解。
而玉介子不予理会，自顾说道：“据传，元会量劫将至。苦战已久、且伤亡惨重的八郡神族，已无心围剿贼人，于是将其往西驱赶。八郡趁机阖族尽出，随后追杀，企图借助贼人之势，闯入玉神海与玉神殿！”
普重子神色尴尬，无奈道：“贼人侵扰玉神界至今，已过去一年多，刑天与数位长老先后战死，却始终不见尊者过问。我与垓复子长老，是怕……”
“是怕末日到来，无人理会神族的死活？”
“各郡早有传言……”
“传说玉神海内，有通天法阵，可直达九霄，而远离灭世之劫？”
“嗯……”
“你与垓复子，便不顾玉神殿安危而纵容贼人西去？便不怕尊者动怒，惹来灭族之祸？”
“这个……”
面对玉介子的质问，普重子无言以对。
神族虽然担当着守卫重任，却不能擅离属地。故而神族的长老，对于玉神殿也所知不多。而那场传说中的浩劫，过于恐怖；围剿贼人，又得不偿失。于是他与垓复子等人达成一致，便是带着族人前往玉神殿，以求摆脱厄运，摆脱那场灭世之劫。也正是因为如此，使得原界得以逃脱。
“玉长老，我神族各郡也是迫不得已……”
普重子沉默片刻，如此说道。
而玉介子敲打了这位赤蛟郡的长老之后，似乎已达到用意，不再继续追究，提醒道：“事已至此，唯有杀了公孙无咎，剿灭原界余孽，或能将功补过！”
“玉长老深明大义，但愿玉神殿无恙……”
“呵呵，即使两万贼人能够穿越结界，也休想靠近玉神殿半步……”
便在此时，尚在疗伤的垓复子，突然打出一道法诀，埋在雪堆里的铜鼎随之微微震动、光芒大作。
玉介子与普重子扭头看去，诧异道——
“出了何事？”
“公孙无咎……他毁我宝鼎之灵，哼……”
垓复子强催法力，牵动伤势，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血迹。他继续打出法诀，后悔道：“鼎灵为尊者所赐，加持仙尊法力，一旦损毁，玄凤鼎威力大减，只怪我伤势在身而一时大意，两位助我……”
“公孙无咎已困入鼎内，岂有还手之力？”
“是啊，他与你我苦战多时……”
玉介子与普重子难以置信，又无暇多说，只得各自打出法诀，帮着垓复子驱使宝鼎、催动杀机。
……
一道道亮光，像是星虹横空，又像是烈火咆哮，风驰电掣般的穿过结界、越过原野而去。
原界的战车，终于将青龙郡甩在身后。
而正当去势正急，冲在前头的战车突然往下载落。紧接着水花飞溅，人影乱窜，惊呼声起——
“不可往前……”
“快快救人……”
“这是玉神殿……”
“应为玉神海……”
十多具战车，栽入水中，随后而至的战车，急忙调转方向。一群原界高手试图打捞遇险的战车，却跟着相继落水。所幸落水处仅有十余丈深，忙乱过后，水中冒出一道道人影，竟难以施展神通，继续循着水底爬上岸边。
而岸边已站满了人，还有战车盘旋而落。无论彼此，同样的满目愕然。
“玉兄……”
“咦，玉真人去了哪里？”
“离开青龙郡尚在……”
“龙鹊、夫道子，你二人乃是玉神殿祭司，是否知晓此地究竟？”
“此乃玉神海，为三十万里弱水所在。”
“弱水？”
“便是传说中的飞羽不渡，五行不载，阴阳不过的弱水？”
“正是！”
“如何前往玉神殿？”
“我二人抵达此地，于玉轩阁等候召见……”
“朴家主、沐家主，战车沉入水底，难以打捞，数十筑基、人仙小辈不幸罹难……”
“哎呀，我的战车……”
“此地不宜久留，神族随时将至……”
“龙鹊，烦请带路，前往玉轩阁……”
忙乱过后，众人舍弃了十多具战车与两百多个晚辈弟子匆匆离去。
只要离开玉神海，便没有异常。无论是法力神通，或御空而行，皆一如既往。
万圣子与鬼赤带着弟子，随后而行。而两个老伙伴赶路之余，依旧是惊讶不已。
那一望无际的水面，真的便是玉神海？却碧中见黑，波澜不惊，且飞羽不渡，五行不载，神识难浸，透着莫名的诡异。
非但如此，曾经朦胧阴暗的天穹，笼罩着白色的雾气，并伴随着徐徐的和风；尤其是离开了玉神海的岸边，则是山野起伏、草木茂盛，犹如春色降临而再也见不到一片积雪。
“玉神殿所在，果然不凡！”
“想必四洲之地，唯有此处不为天象所扰！”
“鬼兄，应为五洲之地。”
“万兄说的是，我忘了还有一个上昆洲。”
“呵呵，鬼兄，你说玉虚子现身之后，又将怎样呢？”
“玉真人乃是玉虚子的同族晚辈，又得罪了神族，有他禀明原委，或也无妨。而他突然失踪，只怕有变啊！”
“嗯……且不管他，你我见机行事。据说此地藏有天书，与通天的法阵……”
“无咎尚未赶来。”
“有没有那小子，已无关紧要！”
“我是担忧他的安危……”
“那小子命大……”
在万圣子看来，如今已抵达玉神海，某人的修为智谋，便也没了用武之地。
玉轩阁，位于三千里外，坐落在一座小山之上，乃是一座十余丈高的三层楼阁。四周为空旷的原野，郁郁葱葱，别有一番景色。唯独十余里远处的玉神海，令人望而生畏。
原界的众人抵达此处，并未见到玉虚子、或玉神殿弟子，也不知如何前往玉神殿，倒是有大批的人影从远处追来。
而置身所在，仅有一座小山与石头楼阁，占地不过千丈，四周无险可守，奈何初到异地又无处可去。
朴采子、沐天元等人不敢怠慢，一边吩咐龙鹊摆出战车据守，一边吩咐家族高手布设阵法禁制。
半个时辰之后，不计其数的神族弟子逼近玉轩阁，紧接着一道道人影、兽影扑了过来。
“迎战——”
随着一声令下，阵法光芒闪烁。所有的原界修士，连同晚辈弟子，无不舍身参战，只想守住玉轩阁，守住这最后一块生存之地。而仓猝布设的阵法，根本抵挡不住疯狂的攻势，顿时崩裂出一道道缝隙，使得玉轩阁的防御摇摇欲倾。
万圣子与鬼赤守在玉轩阁前，眼看着阵法便要崩溃，他禁不住抓耳挠腮，扬声大喊——
“这般困守，徒劳无益，且分出人手，强袭敌后……”
朴采子与沐天元守在玉轩阁的楼顶之上，犹自带着各家高人苦苦强撑。恰逢喊声传来，两人猛然惊醒。
“海元子、谷百玄、虞青子、卢宗据阵坚守，余下的各位高人追随万祖师、鬼赤巫老强袭敌后……”
“老万只是献策，并非……”
万圣子急忙摆手，却见各家高人已带着上千地仙冲出阵外，他扭头看向鬼赤，悻悻道：“我以为来到此地，否极泰来，谁料想更为不堪，此番惨也。高乾……”
一群壮汉凑到近前。
“祖师……”
“那小子不在此处，没了魔剑躲藏。尔等想要活命，唯有跟着祖师！”
“遵命……”
“鬼兄……”
“万兄不必多说，你我并肩而战……”

第一千四百八十九章 困兽之斗
宝鼎？
牢笼？
生死绝境？
或者说，困龙之地？
管它什么地方，人还活着。
但有三寸气在，便要折腾到底。
无咎盘旋而坐，双手结印，双目微阖，发梢飞扬，衣衫鼓荡。
浓稠的仙元之气，在四周飞快的旋转，并蔓延至十余丈、二十余丈。一度肆虐的烈焰真火，似乎不堪元气的吞噬，竟随之渐渐后退。而汹涌的元气复又随着旋涡回转，源源不断涌入他的体内，充斥着他的经脉、气海。曾经消耗的法力修为，竟然随之缓缓的回归。
无咎突然舒展双臂，挥袖一甩。
数万晶石出手的瞬间，“砰、砰”爆碎殆尽。仙元之气的旋涡，变得更为浓烈凶猛。便彷如一头猛兽在横扫四方，只待冲破束缚，摧毁禁制，将天地据为己有。即使不远处的几堆白骨，也被强横的古阵之威碾成粉碎。而疯狂的气机爆发过后，好像万源归宗，又似怒涛奔海，咆哮着、盘旋着倒卷而来。
无咎行功之余，眉梢微微耸动。
怒涛狂流之中，有所异常。浓郁的元气之外，多了妖气、阴煞之气与莫名的存在。倘若尽数涌入体内，后果难以想象。
他掐动法诀，肩头多了两道幻影，与他的相貌没有分别，却仅有半截身子，使得道祖法相的三头六臂再次呈现，也使得他吸纳与行功的进境为之顿然倍增。
他稍作迟疑，又是挥袖一甩，前后左右多了四团黑影，正是四大凶兽之魂，突然面对汹涌的元气，各自有些不知所措，庞大的身躯竟缩成一团，却仅仅过了片刻，争相张开大嘴而疯狂吸纳起来。
而无咎仍未作罢，抓出魔剑摆在面前，随着法诀指引，精纯的元气涌入魔剑天地的阵法之中。
“无咎……”
“灵儿，切莫错失机缘，随我修炼——”
无咎传音叮嘱一句，手中举起一个纳物戒子。
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
此番落败遭擒，他已是劫难逃脱。五位原界高人先后葬身此地，他自认没有侥幸之理。谁想鄢周子临终前的提醒，为他带来转机。尤其是五位高人留下的五色石，足有六、七十万之多，使得他的月影古阵得以施展，及时遏制住了宝鼎的杀阵之威。而最终能否打破牢笼、绝境逢生，在此一举。
无咎挥动戒子，最后的十多万块五色石飞了出去，霎时晶光爆闪、元气爆发，凶猛的漩涡变得更为疯狂。他趁势掐动法诀，伸展双臂缓缓抬起。怒如狂涛般的气机涌向四大凶兽、涌向他的体内，涌向他肩头的幻影，涌向他面前的魔剑。月影古阵也随之失去控制，吞噬天地的威力蔓延扩展。四周的烈焰不堪抵挡，呈现出崩溃消散的迹象。元气漩涡更为势不可挡，浩浩荡荡横扫而去。
“锵、锵——”
峭壁震动，符文闪烁，并发出阵阵回响，犹如闷雷撞击般的震荡不绝。
那并非石头峭壁，而是精铜炼制的鼎炉之壁，不仅异常坚固，并且嵌有阵法禁制。想要将其击破，看上去并不容易。
无咎抬眼一瞥，眸子里闪过一丝忧色。
不过，随着元气的吸纳，消耗的法力修为已恢复如初。而境界也随之提升，一步步奔向天仙九层的圆满。与此同时，他眉宇间多了一点光芒，仅有指头大小，却黑白盘旋，散发着莫名的威势，并与他气海中的光芒，以及肩头的两尊幻影遥相呼应而气机相连……
“锵、锵……”
月影古阵冲击着鼎壁，刺耳的响声震动四方。
片刻之后，元气漩涡如旧。
而冲击的声响，竟渐趋减弱。那疯狂的元气漩涡，便如井中的波澜，即使不断的吞噬法力、撕裂禁制，却终究难以化作惊涛破壁而出。
无咎眼中的忧色，又加重了几分。
如同牢笼般的铜鼎，虽为阵法支撑，却隔绝天地，束缚了月影古阵的威力。一旦数十万晶石的元气耗尽，他将无计可施，最终只能重蹈五位家主的厄运而身陨道消。
此时的状况，犹如黑暗中亮起一点星火，尚未带来惊喜，便要眼睁睁看它熄灭。
唉，求生不易！
却不敢放弃啊！
无咎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一边行功不止。浓稠如水的仙元之气，持续不断的涌入体内。不知过去多久，他的耳后响起一声炸鸣，随之龙虎咆哮而元力奔腾，他天仙九层的修为境界终于圆满。
他却没有丝毫的惊喜，反而有些茫然。
白色的元气旋涡，依然充斥百丈方圆，而月影古阵的威力，却在慢慢的减弱，随之冲击洞壁的声响，也变得若有若无。
而他手上的五色石，已然告罄，失去加持的古阵，亦将崩溃消失！
折腾到底，只是徒劳？
拼命挣扎，依然还是死路一条？
倘若不能绝境求生，我要这修为何用？倘若注定了梦想成空，又何必让我踏上仙途而死去活来的追求这场缥缈的梦？
“嗡——”
便于此时，四周的鼎壁发出声响，消失的烈焰再次喷涌而出，凌厉的杀机随之卷土重来。
无咎微微一怔，神情苦涩。
此消彼长，顿时攻守逆转。
而没了月影古阵的庇护，他根本抵挡不住铜鼎的杀阵。
正当他彷徨消沉之际，却见已然减弱的元气漩涡，竟加快了旋转，便彷如捕捉到了外来的法力，瞬即展开吞噬而光芒闪烁、威势大盛。
咦？
想必是垓复子察觉到了鼎内的变化，急着将本人置于死地，便不顾一切的催动杀机，谁料想反而打开了天地阻隔，犹如加注了源泉之力，从而使得月影古阵得以吞噬爆发。
而此时的他，仿若一叶孤舟，穿行于惊涛骇浪之中，时而被抛向云端，时而坠入深渊。其间的悲喜转折、生死莫测，使他惊心动魄而又手忙脚乱！
他却无暇感慨，全力催动月影古阵。
元气旋涡与烈焰对撞，瞬间将其加持的法力吞噬殆尽，转而以风暴之势狂扫而去。四周的鼎壁顿时符文闪烁，并发出“砰、砰”闷响。
败退的烈焰岂肯罢休，持续强攻。一时之间，火光重重。难以想象的强大杀机，从四面八方笼罩而至。而元气漩涡的势头更胜一筹，趁机吞噬法力。浓郁的气机随之盘旋而回，涌向阵法之中的四头凶兽与无咎，还有他面前的魔剑之中……
“无咎……”
无咎尚自忙着吸纳元气，驱使着月影古阵。只要三大长老的攻势不断，他便能吞噬对方的法力，再借助古阵之威，说不定便可摧毁铜鼎、打破牢笼。而正当他全神贯注之际，魔剑中传来冰灵儿的呼唤声。
“何事？”
“我已地仙圆满……”
“恭喜……”
“哎呀，仙元之气过于充沛，我已承受不来，似有渡劫征兆……”
“啊……”
无咎始料不及。
冰灵儿已多年不曾修炼，也不在意修为的提升。而她肩负家传的《九转玄丹术》，又得到月仙子的传授《姹女经》。故而她的境界远超常人，如今突然吸纳了太多的元气，使得地仙的修为瞬间暴涨，继而又抵达圆满的境界。而浓稠如水的仙元之气，依旧是疯狂涌来。正如满盈则亏的道理，她已承受不起元气的冲击；又如水到渠成，竟然使她有了渡劫的征兆。
“无非感悟而已，且忍着……”
无咎挥手阻断了魔剑的气机。
渡劫，非同小可，唯勾动天地，方有机缘造化。而置身于牢笼之中，天地断绝。九重天劫，又从何而来？
无咎叱呵一声之后，魔剑中没了动静。他心无旁骛，继续催动法诀。他盘膝而坐的身影，缓缓离地悬起。元气旋涡更趋猛烈，随之光芒闪烁、烈焰炸响……
……
雪原上。
夜色已然降临。
而黑暗之中，三位老者依然相对而坐，挥舞双手，催动法诀。
随着法力的加持，雪堆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那是垓复子的玄凤鼎，其中禁锢着公孙无咎。唯恐出现意外，他顾不得疗伤，召唤玉介子、普重子相助，只想诛杀贼首而永绝后患。而三人联手施法，已持续了半个时辰，宝鼎内的强敌非但没死，竟然展开了反击。
“咳咳……”
接连施展修为，普重子胸闷难耐，禁不住咳嗽两声，便想着缓口气。而他刚刚拿出两块晶石，便听垓复子催促道——
“贼人未除，岂敢懈怠……”
普重子顿作不满，抱怨道：“我与玉长老全力相助，何曾有所懈怠？”
玉介子接连施法，也是颇感疲倦，他微微摇头，疑惑道：“即使玄凤鼎有损，公孙无咎也难以逃脱，而他一个将死之人，怎会愈战愈强呢？”
“这个……”
垓复子凝神看向雪堆里的玄凤鼎，恨恨道：“那人祭出阵法遮挡，一时难辨分明，却不过是困兽之斗，绝不容他有喘缓之机！”
他摸出一把丹药吞入口中，接着催促道：“不杀公孙无咎，你我决不罢休！”
玉介子与普重子很是无奈，又感同身受。两人只得强打精神，祭出法诀、催动杀机……

第一千四百九十章 死水微澜
玉神海。
一望无际的海水，依旧是深不见底，波澜不惊，飞羽不渡，弥漫着异样的死寂。
而十余里外的半空中、山野间，却是人影混乱，电闪雷鸣，杀机沸腾。
一位老者，双拳挥舞，催动着凶猛的虎影，掀起一路的血雨腥风。随后的七位壮汉，挥舞刀棒，横冲直撞，势不可挡。
须臾，数百里过去。
混乱的人群，渐趋稀少。
一行八人踏空盘旋，前后张望。
只见远处的玉轩阁，依然是重重围困。原界的高人，带着数千地仙，与神族弟子混战一团，喊叫声、法力轰鸣声与迸溅的血肉交织一片，俨如屠戮的道场而只待超度万千亡魂踏上轮回之路。
“呸！”
老者，或万圣子，啐了一口，摇头道：“这般大战，何时方休！”
这是一场数百万人的大战，也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战。而如今亲自参与其中，看着无数的人命陨落，即使他久经战阵、心智坚韧，也不禁为之瞠目惶然。
“祖师，且找个地方躲起来……”
黑脸的高乾凑到近前，自以为是道。
“放屁！”
万圣子叱道：“玉神海境内遍布禁制，又能躲到何处？”
“既然如此，你我歇息片刻，且看原界与神族相争……”
高乾喘着粗气道。
虽然跟随祖师，一时安然无恙，却也全力拼杀，连番的苦战之后，他与兄弟们难免有些疲倦。
“小畜生！”
万圣子禁不住又骂了一声，教训道：“倘若原界灭亡，玉轩阁陷落，神族岂肯放过你我？”
“如何是好？”
高乾不敢顶撞，却两眼一亮，举起妖刀，示意道：“祖师……”
就此往前的百里之外，有片低洼的谷地，聚集着数十、上百万的神族子弟，却多为女人、老者，或修为低下的年轻人。
“彼处尽为弱者，你我就此杀去，迫使神族大乱，玉轩阁之围自解。祖师，弟子的计策是否高明……”
“闭嘴！”
万圣子挥手打断高乾，恼怒道：“此乃无咎所传的计策，祖师我最为熟悉不过，你竟敢窃为己有，没羞没臊的东西……”
他正在管教弟子，一群人影冲杀而来。
“万祖师……”
是龙鹊、夫道子，还有仲权、章元子、羌夷、毋良子、鲁仲尼，以及二十多个地仙高手。
“哈哈，我夔龙卫的弟兄！”
高乾举手致意。
万圣子却脸色一沉，叱问道：“大战未罢，尔等跟着老万作甚？”
混战中，人多了反而容易遭到围攻，这也是万祖师的小心思。
“万祖师，无先生不在此处，你便是我等最为敬佩的前辈高人，自当舍命相随！”
龙鹊与众人飞到近前。
“哼，说的也是！”
万圣子的脸色稍缓。
夫道子随声附和道：“玉轩阁危急，原界高人自顾不暇，如今只有万祖师，能够扭转乾坤！”
“不、不！”
万圣子面露笑容，却摇头拒绝道：“我妖族不比以往，独木难支……”
便于此时，只听高乾兴奋嚷道——
“鬼赤巫老……”
十数里外，依旧是混战的场面。却从中冲出二十多位老者的身影，皆挥舞骨杖而遁法惊人，紧接着阴风呼啸、乌云翻腾，数万炼尸、鬼魂奔涌而出，直奔百里外的谷地扑去。
浅而易见，那是鬼赤带着一群鬼巫，趁乱杀向神族的聚集之地，杀向神族的妇孺老幼。
“哎呀，比起心狠手辣，我不如鬼兄！”
万圣子惊讶一声，却不甘示弱，猛然瞪起双眼，吩咐道：“鬼族攻敌必救，你我强攻敌后，杀——”
随着他一声令下，众人跟着他杀向玉轩阁。也果不其然，鬼族的出击，早已惊动四方，大批的神族高手纷纷撤退，只要解救受难的族人。双方迎头撞在一起，顿时轰鸣大作、血肉横飞。
万圣子的双拳，难逢对手；高乾等妖族弟子，以及龙鹊、夫道子等人，则是祭出夔龙剑阵，强大的剑阵之威所向披靡。
尚在苦战的原界高人察觉转机，与数千地仙弟子趁势展开反攻。
此时此刻，玉神海之岸，数百里方圆的天上地上，到处都是拼杀的人影、闪烁的光芒、飞溅的血肉，犹如生死炼狱而惨烈异常。
片刻之后，两群人影在杀戮中相遇。
“万祖师……”
“朴家主、沐家主，此番我与鬼族联手，转败为胜……”
万圣子带着龙鹊、夫道子等人，与朴采子、沐天元等原界高人聚在一处。玉轩阁便在数十里之外，防御阵法早已是千疮百孔，而在家族弟子的坚守之下，依然矗立在狂乱的杀机之中。
“神族暂退一时，危机尚在啊！”
“唯有趁势反杀，重创神族，方能摆脱困境，转危为安！”
“几位神族长老，尚未赶到此地。”
“万祖师，机不可失啊！”
“既然如此，你我便大杀四方——”
在朴采子、沐天元的劝说之下，万圣子的斗志昂扬、豪情满怀。或者说，他万祖师不肯错过到手的便宜。各家高人达成一致，转而继续反攻。神族弟子忙于解救族人，无暇抵挡，加剧溃败，四处逃散。原界的众人则是趁势追杀，更有炼尸、鬼魂肆虐疯狂，更为惨烈的混战就此展开……
玉轩阁。
石头楼阁，并未陷落。而数百丈方圆所在，却是尘烟弥漫，光芒明灭，气机凌乱；还有成群的家族弟子，忙着修补破碎的阵法。
楼阁的三层楼台之上，站着两位老者与一位中年男子。
为首的老者，银须银发，相貌苍老，神色虚弱。此时的他，仅有筑基的修为。而他凭栏而立，腰杆笔直，神色淡远，气度犹存。
守在他旁边的另外一位老者与中年男子，分别有着地仙与天仙的修为，却一个神态谦恭，一个含笑示意——
“伯父，此战我原界大胜……”
“胜又如何，败又如何？”
老者的眸子有些浑浊，而他似乎看得更远。他伸手抚须，随声反问道。
“此战获胜，我原界不亡……”
“唉，老夫也想着原界不亡，传承永续，却怕事与愿违啊！”
“伯父……”
“齐桓，无咎他是否赶来？”
如此三人，便是丰亨子与齐桓、齐香子。自从丰亨子的修为大跌之后，齐桓与齐香子便陪伴左右。而目睹着玉轩阁之战的惨烈，彼此感慨之余，又忍不住提到某人。
“未见无先生的人影！”
“他若有恙，我原界危矣！”
“伯父勿忧！玉虚子现身之际，便是动乱平息之时！”
在齐桓看来，此地并非玉神九郡，而是玉神海，已属于玉神殿境内。唯一能够左右各方生死的至尊主宰，乃是玉虚子，而非某位先生。
而对于他的言论，丰亨子不予置评，只是摆了摆手，示意道：“老夫想去海边看一看——”
“这个……”
齐桓迟疑不决。
神族虽然败退，却随时都将卷土重来未。而且玉轩阁的四周，也是混乱不堪。
而丰亨子极为固执，转身便要亲自走下玉轩阁。
齐桓只得与齐香子点了点头，然后一左一右搀扶着他踏空飞起。
玉轩阁的防御阵法，连着山坡草地，早已布满了大小的土坑，并散落着无数的尸骸与断臂残肢，随风飘散的浓重的血腥令人窒息。
离开玉轩阁的十余里，便是玉神海的海边。
许是禁制的缘故，惨烈的大战并未殃及此地。但见青草茵茵，微风拂面。尤其是空旷的海面上，万里无波，仿若远离杀戮，置身于另外一方天地之中，却又令人心生敬畏，而不敢往前逾越半步。
三人落在海边。
丰亨子放眼远望，浑浊的眸子微微闪烁，他虚弱的脸色，亦随之焕发出几分异样的神采。他轻拂大袖，踱步而行，有些急促，禁不住身形摇晃。而他依然走到海边，看着近在咫尺的海水，这才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缓缓的盘膝坐下。
“呵呵，有生之年，抵达此地，得窥玉神海全貌，丰某无憾也！”
这位丰家主，像是了却了余生的遗憾，又像是一种自我安慰，在抒发着感慨之情。
“伯父，那不过是一方死水罢了！”
齐桓敷衍了一句，转而看向远方。
海边虽然安静，而百里之外、乃至于千里之外，原界与神族的大战，依旧是如火如荼、惨烈非常。阵阵的轰鸣声响彻不绝，闪烁的光芒映照半空。无数的人命就此陨落，无数的亡魂在风中凄厉呼号。
齐香子也在远望，禁不住骇然失声——
“天呐，该死多少人啊……”
“死在鬼族手里的妇孺老幼，便有数十万之多。双方的拼杀至今，伤亡者不计其数，呵呵……”
齐桓故作轻松一笑，而他的笑声有些发冷。
虽说玉神界之行，便是杀戮的征程。而如此血腥、如此惨烈、如此无情的杀戮，还是远远出乎他的想象。
而丰亨子却是无动于衷，他犹自面向海面，任凭银须随风摆动，自言自语道——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起于微澜之间。且看这方死水，能否掀起巨浪滔天……”

第一千四百九十一章 捉弄人啊
青龙郡。
雪堆之上，空悬着一尊大鼎。
随着法力的不断加持，大鼎微微的震动摇晃，并持续闪烁着符文光芒。随之散发出的莫测威势，卷起阵阵的旋风，而寒冷的旋风又扯起雪雾，不断的横扫四方。
而弥漫的雪雾之中，依然守着三位神族的长老。不过，各自已呈现出疲倦的神态。
如此也是无奈，接连数日过去，大鼎内的贼人，仍在负隅顽抗。
“咳咳……”
垓复子咳嗽两声，嘴角溢出血迹。他被震元珠轰炸，伤势惨重，又接连消耗修为，早已是不堪支撑。而随着他的法力变化，不远处的两位伙伴有所察觉，也跟着收起法力，尚在震动摇晃的大鼎倏然坠落。
“砰——”
旋风雾气消散，积雪迸溅。悬空的玄凤宝鼎，再次陷入雪堆里。
“两位……”
垓复子急道。
“哼！”
玉介子哼了一声，摸出几块五色石，他一边吸纳元气补充法力，一边埋怨道：“这般下去，何时能够杀了公孙无咎？”
普重子也是疲惫不堪，附和道：“贼人未死，你我却要耗尽修为！”
“尚不至于！”
垓复子连忙摆手，分说道：“若非宝鼎之灵受损，公孙无咎早已炼化成灰，如今不过是负隅顽抗，终究难逃一死，且罢……”他喘着粗气，又道：“还请两位长老歇息片刻，务必助我除掉贼人。如若不然，夜长梦多啊！”
玉介子与普重子点了点头。
便如所说，他二人也是伤势在身，倘若再生变故，着实难以应对。何况那个公孙无咎并非寻常之辈，他不仅是神族的仇人，也是玉神殿的心腹大患，唯有将他杀了，方能对于各方有所交代。
而垓复子安抚了两位长老之后，心下稍缓，翻手拿出一瓶丹药，却又禁不住的抬眼一瞥。
始终忙着对付贼人，无暇他顾。却不知从何时起，那已明亮的天穹，再次变得黑暗起来，并且乌云翻涌、气机凌乱。
天象，又变了？
而一年多来，天象总是变化不停。
那场末日之劫，或许愈来愈近了。
垓复子没作多想，吞了丹药。而他吐纳行功之余，依旧是恨恨盯着雪堆里的宝鼎……
玄凤鼎内。
无咎悬空的身子，缓缓落地。
元气漩涡，犹在旋转，却已渐渐减弱，不复之前的疯狂汹涌。
而鼎壁的烈焰，也变得若有若无，强大的攻势，似乎已消失不见。唯独森然的杀机笼罩四周，使人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无咎却瞪着双眼。
攻势停了？
垓复子，罢手了？
而随着铜鼎攻势的退却，沟通天地的气机也随之断绝。便如失去源泉，他的月影古阵亦失去吞噬而威力不再。
而没有月影古阵，如何摧毁禁制、打破束缚，逃出此地？
垓复子，动手啊！
切莫心慈手软，快快动手杀了本先生！
哦，他应该挨了震元珠的轰炸，故而伤势在身、法力不支。倒也无妨，与玉介子、普重子联手。而那两个长老，似乎也伤势不轻……
无咎的脸色变幻。
他与三大长老，拼得两败俱伤，便是怕对方联手反攻，使他难以逃脱困境。结果他还是未能躲过垓复子的偷袭，最终身陷囹圄。本想着必死无疑，却又发现转机。谁想玄风宝鼎过于坚固，让他又一次陷入绝望之中。而随着杀阵开启，月影古阵显威。正当他修为提升、信心百倍之时，满腔的期待竟然再次落空。
不出所料，片刻之后，仙元之气愈发的稀薄，曾经的旋涡也渐趋消散……
“嘿！”
无咎咧嘴一笑，神情苦涩。
折腾一场，成了空。
这不是捉弄人吗。
而他左右张望，又微微一怔。
身旁坐着两人，同样身着长衫，同样的头顶玉冠，便如他的镜像陪伴两边，却一个肤色黝黑、阴森诡异；一个面带杀气、威势邪狂。
“咦，分身回来了……”
无咎诧异之际，两人消失。
下一刻，他肩头多了两个脑袋与四只手臂。紧接着幻象又不见了，而他眉心却萦绕着一团黑白光芒，仿若圣兽之魂凝结，又如阴阳旋转而乾坤自成。他忍不住伸出手来，尚未触及眉心，黑白光芒倏然入体，转瞬回归气海，兀自旋转不停。
而回归气海的光芒，竟彷如实质，好像是人仙金丹，却又黑白分明，并散发着莫名的威势。
那应该是天仙的威势，缘何多了一丝陌生的悸动？
光芒四周，剑虹环绕。魔剑尚未收回，而六实两虚的七道剑虹与一道剑气，清晰分明……
无咎尚自查看修为，又前后张望。
几丈之外，趴着四个大块头，皆有六七丈、或十余丈的身躯，竟不再是虚幻的模样，而是好像重塑了肉身，显得更为狰狞凶狠。
咦，这四头怪物，究竟吞噬了什么呢，怎会变得如此吓人？
嗯，正是因为身陷牢笼，月隐古阵吞噬的法力之中，不仅有浓郁的仙元之气，而且夹杂着妖气、阴气与不知名的气机。于是他召出四头凶兽，施展道祖法相，只想着避免不测，而结果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如今的四大凶兽，是鬼魂，还是妖怪？
不知道。
他无咎的修为，又是什么境界？
也说不清楚。
此番并非闭关修炼，纯属挣扎保命。对于修为的提升，与境界的变化，他根本来不及参悟，有所糊涂也是在所难免。
不过，第九把神剑应该到了大成之境，且待机缘，便着手铸造。九剑齐聚，指日可待！
无咎胡思乱想着，暂且忘却了眼前的困境，他伸手抓起魔剑挥动，四大凶兽瞬间消失无踪。
大块头吓人，却也顺从听话。
而灵儿如何了？
听说她已修至地仙圆满，有了渡劫的征兆？
渡什么劫啊，添乱！
只要能够逃脱此劫，本先生不求她成为飞仙，当个小女人，绣个花儿、操持家务，足矣！
又能否逃脱此劫呢？
无咎举起魔剑，便要查看冰灵儿的状况。
“灵儿……”
他呼唤声尚未出口，脸色一变。
百丈方圆的所在，突然微微震动。紧接着四周的鼎壁冒出阵阵的烈焰，森然的杀机随之汹涌而来。
铜鼎的杀阵，再次开启。
与之对抗的月影古阵，早已溃散。他却耗尽了所有的五色石，再也休想布设阵法而以图侥幸。
无咎跳起身来，急声道：“灵儿，我要五色石……”
喊声未落，他挥动魔剑。
一道黑色的闪电横扫而去，却瞬息消失无形。
芥子乾坤，天地断绝，虚空禁制，逃生无门。
滚滚烈焰，愈来愈近。夺命杀机，迫在眉睫。
神识之中，有了回应——
“所需几何？”
“少了没用，多多益善……”
“仅有上万……”
“拿来啊……”
无咎急声大喊，面前突然多了一堆晶石。他看也不看，双袖挥舞。
上万块五色石瞬间炸碎，月影古阵霍然而成，浓郁的仙元之气顿作旋转，逼近的烈焰霎时被吞噬其中。紧接着消失的白色旋涡笼罩四方，疯狂的气机浩荡而来。
而无咎并未趁机吸纳元气，反倒是原地徘徊。
数十万块的五色石，尚未击破阵法禁制。仅凭上万块的五色石，又如何摧毁这铜墙铁壁般的牢笼。而当月影古阵的威力耗尽之时，他与灵儿只能葬身于此……
无咎徘徊片刻，猛然站定，抬手抓出撼天神弓，咬牙切齿道：“箭射日月，开——”
他站在旋涡之中，高举大弓，慢慢拉动弓弦，烈焰炸响闪现。随着他舌绽春雷般的一声“开”，一道烈焰箭矢怒射而去。
却见光芒爆闪的瞬间，已消失无踪。便好像虚无吞没了杀机，使得神弓箭矢落空……
无咎抬头仰望，神情苦涩。
月影古阵显威之际，乃是铜鼎防御最为薄弱之时，倘若撼天神弓难以奏效，他再也无能为力。
“砰——”
便于此时，头顶的虚无深处，隐隐传来一声闷响，并随之光芒闪烁。
无咎的两眼一亮，不作迟疑，遂即弓弦炸响，烈焰箭矢咆哮而去。而他箭射的方向，依然还是头顶的那片虚无。却是一箭接着一箭，一道闪电连着一道闪电……
而虚无深处的闷响声，竟渐渐加剧，闪烁的光芒，愈发的耀眼。四周的元气漩涡，亦随之震荡着、翻涌着盘旋而上。
转瞬之间，又一声闷响传来。
“喀——”
整个铜鼎为之震动，虚无竟然从中绽开一线缝隙，而尚在旋转的元气急转直上，月影古阵的威力陡然倍增……
无咎却高举大弓，抬头仰望，微微喘息，两眼迷茫。
一口气连射了二十四道神箭，搁在以往，他早已支撑不住，可见他今日的拼命。所幸借助阵法之力，再加上他修为的提升，暂且倒也无妨，却让他气喘吁吁。
那头顶的虚无所在，分明就是玄凤鼎的鼎壁，似乎已被射崩了豁口，却仅有一线窄窄的缝隙。而整个铜鼎与杀阵，依然强大如故……
无咎只觉得心生无力。
他经历了无数次的生死劫，总是能够化险为夷。而此时此地，他用尽了招数，也拼尽了全力，依然困在原地。便仿佛光明在即，偏偏又难以触及！
正当他彷徨迷茫之际，神识中传来急切的呼唤声——
“无咎……”

第一千四百九十二章 灵儿渡劫
这是最后一次催动月影古阵。
因为月影古阵的威力耗尽之后，他再也拿不出一块五色石。而灵石又不足以支撑古阵与玄凤鼎对抗，也就是说他即将陷入山穷水尽的地步。
故而，无咎没有吸纳元气，继续提升修为，而是举起了他的撼天神弓，试图强行冲出牢笼。
而玄凤鼎内的禁制，与魔剑天地相仿，只要他动用法力，便将陷入更为凶险的境地。
他却别无选择。
而他的撼天神弓，便是三大长老也抵挡不住。谁想二十四道烈焰箭矢，仅仅崩开了一线缝隙，非但未能打破玄凤鼎，也未能击溃鼎内的杀阵。
难道又将功亏一篑？
玉虚子炼制的宝鼎，真的难以摧毁？
而便于此时，神识中再次传来冰灵儿的呼唤声。
“无咎……”
唉，莫非这丫头知道劫数难逃，只想在临死之前见上一面？
“灵儿，我对不住你……”
无咎挥动衣袖，白衣人影闪现。
只见冰灵儿挥舞长袖、原地翩跹，周身环绕着浓郁的气机，呈现出地仙圆满的修为，更添几分清丽绝世的韵致。而她并未扑向他的怀里，反倒是抬头仰望，急切出声——
“天劫将至……”
“天劫何在……”
“我九转丹成，姹女感应，命魂逆转，神魄牵动，应为天威临近之兆……”
“唉……”
无咎错愕难耐，黯然叹息。
他与灵儿相见，只为最后关头的相依相守。谁料如此悲情的时刻，她依然想着渡劫？
而此处是什么地方？
旋风鼎啊！
玉虚子炼制的宝物，不仅隔绝了天地，也异常的坚固，莫说逃不出，纵有天劫降临，也与将死之人无关啊！
嗯，这丫头过于悲伤……
“轰——”
元气的漩涡中，无咎抓着大弓，傲然的身影略显寂寞，而他看向冰灵儿的眼光中又透着爱怜与愧疚之意。而他正要劝说安慰两句，一声沉闷的巨响突如其来。
巨响声竟然来自头顶之上，也是铜鼎的鼎壁所在。或者说，来自虚无深处的一线缝隙。
与之瞬间，四方震动，便是元气漩涡，也随之微微停顿。
而那一线缝隙像是被凶猛的力道所撕裂，竟然扩大了几分。元气漩涡也骤然加剧，彷如怒涛冲开闸门，循着缝隙奔涌而去，并有莫名的威势逆流回转，使人为之神魂战栗……
“天威！”
那莫名的威势虽然微弱，却正是天劫之威！
“轰、轰、轰……”
无咎尚自难以置信，震耳欲聋的响声接踵而至，紧接着缝隙又扩大了几分，且光芒闪烁、气机暴虐，却分明受到阻挡而显得更为疯狂。
与此同时，却见冰灵儿抬头仰望，满目焦灼，又惶惶无措……
无咎的心头一动，暗暗咬牙，举起撼天神弓，奋力扯动弓弦。
“嘣、嘣、嘣——”
烈焰炸响，闪电咆哮。
一道接着一道烈焰箭矢脱弦而出，直奔虚无的尽头、直奔那光亮的缝隙怒射而去。
“喀、喀——”
随着烈焰箭矢的不断轰击，光亮的缝隙缓缓变大，从针尖般的狭窄，变成拳头粗细。
眨眼之间，无咎射出了十一道神箭。而再一次扯动弓弦，他竟双臂颤抖、心神大跳，脑门的筋脉凸起，两眼中透着淡淡的血色。
前前后后，他已射出了三十五道神箭。若是搁在以往，他早已耗尽法力，如今虽然修为大涨，又借助月影古阵之威，却还是支撑不住，到了强弩之末的境地。
此时此刻，撕裂的缝隙已有尺余大小，闪烁的光芒渐趋刺目，轰鸣声愈来愈响，暴躁的天威也变得更为猛烈。
而冰灵儿犹自昂首张望，惶惶不安的神态中透着几分无奈。倘若错过今日的机缘，与渡劫失败没有两样，她将难以成就飞仙。
无咎不敢停歇，也不敢多想，闷哼一声，两眼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色，瞬即他所有的法力、所有的忍耐、以及他所有的愤怒，化作一道烈焰箭矢狂吼而去。而随之凶猛的元气漩涡也带着古阵之威盘旋直上，天地之力汇聚一处而就此爆发。
“轰——”
巨响轰鸣，光芒爆闪。
那尺余大小的缝隙，从中炸开。紧接着鼎壁崩碎，狂飙横扫。无上的威势，随之霍然降临……
“灵儿——”
无咎惊喜过望，大声呼喊。
三十六道神箭啊，终于击溃阵法，打破了牢笼，挣脱了枷锁，真的不容易。逃命的机会难得，跑吧！
而他喊声未落，一道白衣人影腾空而去。
不过她所去的方向，风云崩乱，电闪雷鸣，一束水桶粗细的火光从天而降。
“灵儿……”
“我要渡劫……”
“哎呀……”
那火光正是雷劫，却颇为猛烈，倘若九重齐至，灵儿她如何承受得住？
无咎急忙飞遁而起，随后追赶……
……
雪原上。
玉介子、普重子与垓复子，一边狼狈后退，一边抬头张望，显得颇为慌乱而又错愕不已。
三人已看守玄凤鼎多日，只为诛杀贼人。
据垓复子所说，公孙无咎已用尽手段，再也无计可施，只要持续催动杀机，便能将其炼化成灰。
既然如此，岂敢懈怠。
而三位长老，皆伤势未愈，连番消耗法力，可谓是苦不堪言。
公孙无咎极为凶顽，竟然强行破禁。在他神箭的疯狂连射之下，宝鼎裂开一线缝隙。所幸宝鼎加持了尊者的法力，依然坚固异常。谁想便是那一道缝隙出现之后，竟然勾动了天劫。
没错，之前变化的天象，正是雷劫之兆。
更没想到的是，天劫蓄势已久，竟然爆发了，遂即一道道雷火轰向玄凤鼎。
天劫雷威啊，便是天仙高人也不敢抵挡。
且远退千丈，以免殃及自身。
而何来的天劫呢？
公孙无咎乃是天仙修为，早已渡过飞仙天劫，难道他破禁不成，便引来天劫相助？他没那个本事吧。莫非他突破天仙，迎来了仙尊之劫？而仙尊之劫仅为传说，或许只有尊者尝试过。他一个困入绝境的贼人，又何德何能呢？
不过那骇人的雷威，分明来自飞仙天劫，玄凤鼎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玉介子、普重子、垓复子退到了千丈之外，依然是困惑难解。至于玄凤鼎，则是被抛在原地，承受着雷火的轰击，却又无从阻拦而只能眼睁睁看着。
却见宝鼎所在，被雷火砸出大坑，四周则是积雪成烟，并环绕着炽烈的雷威。
便于此时，又一道雷火落下。
“轰——”
巨响轰鸣刹那，天地震动。
垓复子伸手抹着嘴角的血迹，失声道：“我的宝鼎……”
果不其然，玄凤鼎竟被炸得粉碎，随之大坑塌陷，惊人的威势卷起雪雾横扫四方。
“宝鼎加持仙尊法力，不畏天劫啊……”
垓复子依然难以置信，而不过瞬间，他与玉介子、普重子同时瞪大双眼。
天上的乌云，犹在翻涌，嘶吼的雷火，并未作罢。而那崩塌的大坑之中，突然冲出一道人影，竟是一位白衣飘飘，且貌美无双的妙龄女子。
“公孙无咎……”
“他是女人……”
“不……”
三位神族长老，有些眼花缭乱。
公孙无咎，怎会是女人呢，果然大坑之中，再次冲出一位男子，他手中的大弓，头顶的玉冠，急切而又肆无忌惮的神态，正是公孙无咎本人无意。他在追赶白衣女子，而一道水桶粗细的雷火咆哮而下……
“哐——”
此时，无咎追赶正急。
他唯恐冰灵儿遭遇不测，突然光芒刺目，一声巨响在他头顶炸开，随之狂猛的威力霍然降临。
便如坚石撞击，又好像巨浪狂袭，雄浑无匹的力道爆发而至，他抵挡不住而猛然倒飞出去。
“嗡……”
耳畔嗡嗡直响，心神悸荡恍惚。
无咎的人在半空倒飞，暗暗叫苦不迭。
一时救人心切，竟扎入天劫而挨了一记雷劈。
哎呦，这滋味，多少年了未曾品尝，却还是那般的酸爽，只觉得六神无主，也身不由己。恍惚之中，虚空错乱，天地倒悬，星移斗转；又彷如冲出云霄之外，俯瞰造化在手，恣意穿越于光影流年，叹息岁月短暂而乾坤永恒……
而纷乱的念头，一闪即逝。
回首看去，只见冰灵儿已被雷火吞没，复又现出身影，竟然衣衫无存，仅剩一具光洁的酮体在雷威中淬炼挣扎，又好像一朵圣洁的雪莲在浴火重生……
“砰——”
无咎倒飞千丈之远，划空坠落，重重的砸在雪原之上，溅起一团好大的雪花。他却顾不得狼狈，慌忙跳起身来，恰见三位老者站在不远之处，犹在昂着脑袋而目不转睛的模样。他微微一怔，急声大喊——
“非礼勿视……”
那正是玉介子、普重子、垓复子，而三个生死仇敌，竟然没谁理他，只顾着抬头张望。
“该死的老东西……”
无咎又急又怒，破口大骂，离地蹿起，举起大弓便直奔三位神族长老扑去。
冰灵儿的衣衫被雷火撕碎，不着一缕啊，竟被三个老东西看个精光，这不是趁人之危占便宜吗。是可忍孰不可忍，尤其是当家男人在此，遭受奇耻大辱，更是忍受不能！
而尚在观望的玉介子、普重子、垓复子，猛然惊醒，竟老脸赧然。又见某人拼命般的扑来，三位长老似乎是理亏，或不堪应付，竟各自拔地而起，转身遁向远方。
“站住——”
无咎仰天咆哮，犹自怒不可遏，却又身形摇晃，差点栽下半空。
与此同时，轰鸣的雷声停了……

第一千四百九十三章 异数罕见
不仅雷声停了，天上的乌云也淡了。
曾经朦胧的天穹，依然不见日光，却多了些许的明媚，仿佛只待阴霾散尽而便将天色转晴。
却见一束淡淡的光华，穿过薄云照射而下，而转瞬之间，又消失无踪。唯有一道白衣人影，随风盘旋。其飘逸的黑发、挥舞的长袖、玲珑的身姿，俨如翩跹起舞，更添几分脱俗绝世的韵致。
“灵儿……”
无咎摇晃着踏空飞起，不忘回头一瞥。
玉介子、普重子、垓复子，并未远去，而是躲在十余里外，冲着这边张望。三个老东西，显然是伤势在身，无力再战，又不死心，只能远远对峙。而他何尝不是如此，早已法力难继，唯有虚张声势，维持着他无先生的尊严。
嗯，一个男人的尊严。
“无咎……”
呼唤声传来，香风扑面，一道人影，撞入怀中。
“啊……”
无咎猝不及防，翻身载落。而一只手臂伸来，竟将他揽在怀里。他慌忙挣扎站稳，尴尬道：“你急着渡劫，却天意难料，咦……”
冰灵儿就在眼前，并无渡劫失败的沮丧，反而容光焕发，整个人变得更加的好看。只是她的神情稍显虚弱，含笑道：“灵儿已渡罢天劫！”
“你……”
无咎诧然道：“九重天劫，你仅仅遭遇一重……”
“之前已度过八重天劫……”
“垓复子的玄凤鼎挨了八重天劫，而非是你……”
“或许如此，灵儿也弄不清楚，总之遭遇了一重天劫，便已机缘大成！”
“哦……”
冰灵儿仅仅遭遇一重天劫，便机缘大成，莫说她弄不清缘由，便是无咎也糊涂。而他无暇追究，又瞪起双眼叱道——
“灵儿，你的云纱尚在啊，方才却……成何体统？”
“云纱与寻常衣衫，皆禁不住雷劫之威，故而我全力以赴，便……”
“你……你让三个老东西占尽了便宜！”
“修仙之人，心无杂念，岂有你这般的龌龊，呸……”
“哎呀，龌龊之人何其多也……”
无咎有些气急败坏，却不敢多说，连连挥手，催促道：“此地不宜久留，走也——”
随着灵石炸开，两人倏然消失。
片刻之后，三道人影踏空而来。
雪原上，多了一个十余丈深的大坑。堆积的白雪，像是烟熏火燎，满目的狼藉，散发着阵阵雾气。而看守多日的玄凤鼎，早已消失无踪。
“我的玄凤鼎！”
“尊者铸鼎有四，玄龙、玄蛟、玄凤与玄鲲。毕节与他的玄鲲鼎，一同陨落。玄凤鼎，又毁了！”
“即便如此，依然被他逃了。”
三位神族长老，低头观望，神色各异。
其中的垓复子，更是胡须颤抖，恨意难消，他禁不住闭上双眼，自言自语道——
“唉，谁想他身边带着一个女人，仅有地仙修为，却勾动天劫之力，摧毁了我的玄凤鼎。如若不然……”
普重子无奈道：“只能说他命不该绝……”
此番为了擒获公孙无咎，双方拼得两败俱伤。按理说他必死无疑，谁想他陷入绝境之中，依然折腾不休，并将三位长老也折腾得苦不堪言。而他身边竟然带着一个女子，帮他招来天劫，最终打破玄凤鼎，得以脱困而出。
这是运气所致，还是命数使然？
玉介子也是深有感触，随声道：“公孙无咎，实乃万千年来罕见的异数！”
垓复子猛然睁眼，咬牙启齿道：“他逃不掉！”
普重子提议道：“他修为消耗过半，已是自身难保，且召集人手，趁机截杀……”
玉介子看向数十里外的凌霄城，转而又看向远方，沉吟道：“倘若所料无误，他已逃往玉神海！”
垓复子与普重子换了个眼色，慌忙又道——
“事不宜迟，你我赶往玉神海……”
“若是被他闯入玉神殿，尊者必然动怒……”
玉介子伸手抚须，摇头道：“你我稍作歇息，再赶路不迟。”稍稍一顿，他接着又道：“尊者是否动怒，无人知晓，却没谁能够踏入玉神殿半步，两位放心便是！”
垓复子与普重子面面相觑，似乎各有苦衷。
两人关切的不仅是公孙无咎的去向，还有神族八郡子弟的安危。此时数百万人尚在围剿原界的修士，倘若公孙无咎前去相助，势必又添变数，后果不堪想象……
……
雪原上。
一男一女，飘然而落。而落地未稳，又双双踉跄跌倒，遂即相互伸手扶携，缓缓坐在了一起。彼此肩并着肩，四目相视。一个头顶的玉冠歪斜，微微气喘，神情狼狈，嘴角挂着苦笑；一个貌美依然，明眸闪烁，却同样的神态虚弱，而精致无双的小脸上又透着欣然之色。
“你我到了何处呀？”
“万里之外，便是青龙郡的结界。”
“原界同道去了哪里？”
“已穿过结界，前往玉神殿。”
“你我何不赶去？”
“嘿，去路已无。”
“结界已修复如初？岂非是说……”
“嗯，就此歇息一二。”
无咎带着冰灵儿，施展搬运神通，远离了凌霄城，彻底摆脱了三位神族长老。却也正如所说，他已找到原界的踪迹，谁料破损的结界，竟被修复如初。如今他修为不济，也没了震元珠的相助，根本无力打破结界，他二人只能就此止步。
冰灵儿并未以去路断绝而失落，安慰道：“此地的风景不错哦！”
无咎的手上多了一堆玉瓶，稍作查看，顺势抓出一把丹药吞入口中，转而凝神远望。
所在之地，空旷荒凉。寒风漫卷，雪雾盘旋。而远近四方，倒是雪白无尘，并在天光的倒映下，闪烁着点点的晶光。
而曾经布满阴霾的天穹，也果然明亮许多，似有炽烈日光蓄势已久，只待薄云散尽而便将晴日万里。
“嘻嘻，灵儿已修至飞仙……”
冰灵儿渡劫过罢，犹自沉浸在修为提升的喜悦中。至于突围的凶险与绝望，她并不在意。只要两人相伴相随，是生是死又有何妨呢。
无咎却心事重重，催促道：“灵儿，回魔剑闭关！”
“嗯！”
冰灵儿依然善解人意，乖巧的答应一声。而她也亟待闭关，稳固她刚刚提升的境界修为。
转瞬之间，雪原上只剩下无咎独自一人。他狠狠喘了口粗气，脸上的倦容顿时又加重了几分。
接连施展了三十六回撼天神弓，差点耗尽了他的修为。所幸逃脱生天，否则唯有一死。谁想关键时刻，竟是灵儿帮了大忙，看似出乎所料，而一切又在情理之中。
垓复子的玄凤鼎，虽然坚固，却难挡神箭的强攻，最终炸开了一线缝隙。正是那一线缝隙，勾动天地气机。而冰灵儿的修为暴涨，又肩负传承，境界超然的她从天地气机中察觉到了渡劫征兆，也算是水到渠成。于是在凶猛的天劫与神箭的内外轰击之下，曾经的牢笼枷锁不复存在。
而冰灵儿的渡劫，过于简单。
众所周知，飞仙天劫共有九重。而她仅仅遭遇一重雷劫，便大功告成。
莫非是玄凤鼎，帮她承受了八重天劫？或玄凤鼎加持了玉虚子的法力，使得天劫难辨真伪，只当是人鼎一体，只管轰轰乱炸？
应该是了！
那丫头，真是运气！
而本人也在玄凤鼎中，岂不是又渡了一次飞仙天劫？
犹还记得，最后一重雷劫，劈得实实在在，且为之神魂恍惚……
无咎想到此处，伸手揉搓眉心。
修仙至今，虽然修为愈来愈高，且熟知各种典籍、功法，却更多的还是想当然的修炼。对于天道真谛与仙法的起源，他始终懵懂不明。因为他的仙道，早已变成了杀人之道、诡诈之道。倘若遭遇困惑，他只能胡思乱想而一脸的茫然。
不过，那一刻的恍惚有点不同。
彷如冲出云霄之外，俯瞰造化在手，恣意穿越流年，游弋于重天之间……
嗯，或许只是惊雷轰顶的幻觉。
而危机尚在，去路断绝，且想想眼前，想想如何前往玉神殿。
无咎收敛思绪，倏然沉入地下。
地下的数百丈深处，遍布着坚硬的山石。
山石之间，多了一个数丈大小的洞穴。
无咎坐在黑暗中，面前摆放着一堆纳物戒子。片刻之后，数万块灵石铺在地上，并以阵法之势层层摆设，浓郁的灵气顿时弥漫着整个洞穴。
虽然去路断绝，他却不敢耽搁。
万圣子、鬼赤与原界修士，已前往玉神殿，此时或许遭到围攻、生死未卜，也或许玉虚子已然现身，使得后果更加难料。
故而，他急着想要见到两位老伙伴与原界的众人。
怎奈他精疲力竭，难以前行，也怕遭遇强敌，而无力应付。迫不得已，他选择了就地修炼闭关。
而五色石，早已耗尽，所幸搜集了数万块灵石，但愿能够恢复他消耗的法力修为而及时赶往玉神殿。
无咎举起双手，往下一拍。
数万块灵石轰然炸开，浓稠如水的灵气汹涌而来……

第一千四百九十四章 关照一二
玉神海，依然如昨。
万千年来的风云变幻，好像与它无关。又或是无数的纷争与隐秘，早已沉入海底，使得三十万里的海面，泛不起一丝的波澜。
而海岸一侧，却是另一番场景。
只见草地上，与山林间，死尸遍布、血水横流；
半空中，人影混乱、刀剑纷飞、光芒闪烁、亡魂呼号；
而拼杀的双方，仍旧血战不停，并从白昼杀到黄昏，又从黑夜杀到天明。
“砰——”
虎影所向，十余位神族弟子被撕成粉碎；
“轰——”
夔龙剑阵显威，又是数十人影栽下半空。
继而金刀闪烁，剑光呼啸，血肉横飞，鬼哭狼嚎。
原界一方，虽然人少，却尽为精锐，更有飞仙高人带头冲杀，可谓是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神族人多，偏偏少了长老率领，且各郡子弟强弱参半，又有妇孺老幼的拖累，只能不停的败退逃亡。
于是双方的混战，变成了一边倒的杀戮。
如此数日，数以百万计的人命就此陨落。而疯狂的杀戮，仍在继续……
“砰、砰、砰——”
一群逃窜的神族弟子，肉身崩溃。半空中，随之炸开团团雪雾。而尚在肆虐的虎影忽然消失，一位老者收住去势。许是杀意倦怠、或是没了兴致，他翻身往下飞去。跟着他的数十人也就此罢手，纷纷盘旋而落。
玉神海的境内，没有高山大川，多为成片的荒野，与起伏的山丘。
老者落在一座山丘上，尚未站稳，又皱起眉头，很不耐烦的模样。
落脚所在，布满血污。山丘的四周，散落着残肢断臂。就此望去，满目的血肉狼藉。
“这该死了多少人！”
老者嘀咕道。
成群的人影落在他的前后左右，一个黑脸汉子凑到近前。
“一、两百万吧……”
“怎会如此之多？”
“我夔龙剑阵显威，动辄数十上百人殒命；各家高人的大神通，收割数百人性命更是轻而易举。还有鬼族的炼尸，成片成片的杀人啊……”
“高乾，你杀了几人？”
“不敢与祖师相提并论！”
“小畜生！”
“祖师，高乾并非家畜，而是虎啊……”
“哼，你我已远离玉轩阁数万里，且稍事歇息！”
老者，或万圣子，吩咐一声，盘膝坐下。恰逢一阵寒风吹来，他忽然觉着有些不安。
神识可见，远处还是电闪雷鸣、拼杀不断。自从闯入玉神界以来，原界家族不是遭到围攻，便是四处逃亡，曾经的十数万众，也仅剩下两万人。如今难得逆势反杀，积攒了许久的怨气终于爆发出来。数十位高人与数千地仙，犹如猛虎下山般的杀红了双眼，即便已持续五日，依然是疯狂的杀戮不断。
嗯，人族拼起命来，远甚于妖族的凶残！
杀吧！
人杀光了，便也清净了。
而这场杀戮，处处透着蹊跷啊。玉虚子，天下至尊，玉神殿之主，却迟迟没有现身，难道他要看着双方拼光死绝？
还有几位神族长老，也没有赶来，莫非是那个小子的缘故，而他如今是死是活呢？
不管怎样，前往玉神殿要紧。且找到传说中的天书，然后带着妖族弟子远走高飞……
万圣子的眼光转动，出声道——
“龙鹊……”
龙鹊与夫道子、仲权、羌夷等人，也聚在山丘之上。
“万祖师，有何吩咐？”
龙鹊拎着他的金刀，犹自杀气不减。
“如何前往玉神殿？”
“龙某已声明在前，万祖师缘何又问……”
“哼，谁让你是玉神殿的祭司呢，我不问你，又该问谁？”
万圣子的脸色一沉，摆出祖师的威严。
龙鹊看向身旁的夫道子，求援道：“夫兄……”
夫道子与万圣子拱了拱手，道：“万祖师，你我唯有返回玉轩阁，等候尊者的召见。而除此之外，别无去路。”
“那位高人若是不露面，难不成要等他千年、万年？”
万圣子很是不满。
夫道子面露苦笑，无言以对。
万圣子依然不肯罢休，催促道：“且详细说来，由本祖师斟酌一二！”
玉虚子的规矩森严，即使祭司想要见他，也要先行抵达玉轩阁，得到他的许可之后，方能越过玉神海而最终抵达玉神殿。
而愈是如此，玉神殿愈发显得神秘，莫说万圣子好奇，山丘上的众人亦静待下文。
夫道子摇了摇头，只得如实说道：“尊者获悉外来祭司求见，将会派出神卫弟子接应……”
“如何接应？”
“于玉轩阁布设阵法，传送而去……”
“阵法何在？”
“传送过罢，阵法即毁……”
“哦？”
万圣子伸手拈须，眼光闪烁，稍作忖思，接着问道：“莫非传送至玉神殿，而玉神殿又是个什么状况？”
“这个……”
夫道子沉吟道：“玉神殿，位于天上。至于方圆几许、状况几何，无从得知……”
万圣子突然站起身来，挥手道：“返回玉轩阁！”
话音未落，他人飞遁而去。
众人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龙鹊与夫道子并肩而行，传音道：“夫兄，万祖师他要强闯玉神殿？”
“或许是吧！”
“尊者动怒，后果难料！”
“无先生不在此处，没人管得住他。”
“而无先生独自断后，迟迟没有现身，莫非……”
“但愿他安然无恙，否则……”
又是一个白昼降临。
玉轩阁的四周，依然是满目的狼藉。战车环绕的阵法，已被修复如初。留守的一万多名原界弟子，则是严阵以待而又惶惶无措的模样。
便于此时，数十道人影飞驰而来。
“万祖师……”
玉轩阁上下，人群举手欢呼。
返回玉轩阁的正是万圣子，还有妖族弟子与龙鹊、夫道子等数十人。朴采子与沐天元等原界的高人，尚未回转。
而万圣子显得颇为匆忙，带着众人径自落在玉轩阁外的海边草地上。
“龙鹊，神卫弟子所布设的接应阵法，便位于此处？”
“应该没错，万祖师……”
“哼，闭嘴！”
万圣子摆了摆手，在草地上来回踱步，转而又看向远方，看向那空旷无际的玉神海。
龙鹊不明究竟，与众人就地观望。
夫道子有所猜测，禁不住提醒道：“万祖师的搬运神通，或能抵达玉神殿，不过……”
万圣子突然瞪起双眼，颇为恼怒，而他尚未发作，脸上露出笑容——
“不必担忧，本人自有计较！高乾……”
“祖师？”
高乾不明究竟。
“你与诸位道友好生相处，祖师有事外出！”
万圣子似乎是放心不下，吩咐一句，又冲着龙鹊、夫道子等人拱了拱手，和颜悦色道：“拜托诸位关照一二，老万去去便回。”
随着一把五色石炸碎，光芒闪烁，眨眼之间，他已消失无踪。
“夫兄，万祖师他……”
龙鹊愕然道。
“万祖师试图撇开你我，独闯玉神殿，却放不下他的弟子，便刻意讨好而前后不一……”
夫道子摇了摇头，道：“且看他能否如愿！”
“独闯玉神殿？”
龙鹊愕然道：“莫说玉神殿，便是玉神海也不容小觑！”
“诸位前辈，夔龙卫的兄弟，多多关照……”
万圣子的突然离去，使得七位妖族弟子不知所措，而高乾颇为精明，趁机与众人套着近乎。
龙鹊伸手抹着胡须，笑道：“哈哈，高乾过来！”
“嗯，龙前辈……”
高乾急忙趋近，却见一只大手抓来。他尚未躲闪，已被离地抓起。他吓得脸色大变，急声求饶——
“哎呦……我家祖师即刻回转，饶命……”
“哈哈！”
龙鹊将高乾抓到面前，趁势夹在臂弯里，并伸手怕打着高乾的黑脸，狞笑道：“龙某不要你的小命！”
突发的状况，使得六位妖族弟子不知所措。
而在场的众人并未在意，反倒是转身离去。
浅而易见，龙鹊遭到万圣子的训斥之后，拿他的弟子撒气。
果不其然，只听龙鹊又道：“龙某只要宝物——”
“啊……”
高乾的个头粗壮，凶蛮有力，怎奈龙鹊同样的健壮，且又是飞仙的高人。他被对方夹在臂弯里，根本动弹不得，惨叫道：“龙前辈，看在无先生的情分上，高抬贵手……”
祖师的离去，让他无从依靠。唯有借助某位先生的威名，或许能够躲过此劫。
谁料龙鹊变得更为兴奋，大笑道：“哈哈，无先生在此，他也难说半个不字。当年他抢劫妖族的时候，便是你家祖师也没放过。而我只抢过你一人，拿来——”
高乾挣扎不得，又不敢抗拒，只得拿出一个纳物戒子，绝望道：“祖师所言不差……”
龙鹊抓过戒子，扬长而去。
高乾倒退几步，坐在地上。
他的几位妖族兄弟围了过来，似乎感同身受，神情尴尬，又各自疑惑不解。
“高乾大哥，祖师他老人家说过什么呢？”
高乾喘着粗气，哭丧着脸道：“祖师诚不欺我，人族远比妖族卑鄙……”
“无先生也是人族……”
“他……”

第一千四百九十五章 化风随尘
光芒闪烁。
一位老者，现出身形。
其腰背佝偻，白须飘飞，满是皱纹的脸上，透着戒备与疑惑的神色。
正是万圣子。
此时，他头顶着天穹，四方空旷无边，却并未见到殿宇楼阁，而脚下……
他尚未看清远处的情形，慌忙抛出一把五色石。而晶石炸碎、光芒闪烁的瞬间，他已直直往下坠去。
“扑通——”
水花四溅。
他奋力挣扎。
而神通无用，身子沉重。整个人便如石头，直奔水底沉去。
万圣子暗暗叫苦，所幸护体法力无碍。不多时的工夫，两脚触底，却什么也看不见，唯有浓重的雾气与彻骨的寒意笼罩而来。
并非什么雾气，而是海底的泥沙，将人重重裹住，似乎还有莫名的气机，在吞噬着护体法力。
玉神海凶险，海底更为可怕。
万圣子奋力挣扎，身子稍稍浮起，他趁机划动四肢，而刚刚挣脱泥沙的束缚，便又再次往下沉去。他不敢停歇，只管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着挣扎往前……
不知过去多久，脑袋撞上硬物？紧接着落脚实在，且去向渐趋渐高。
又过了片刻，“哗啦”水响。
只见黑沉沉的海面上，有人连蹦带跳，溅起一串串水花，便如当年的白猿在万圣岛嬉水，却又分明是万祖师逃脱深渊而劫后余生。
“砰、砰——”
万圣子跃上岸边，继续往前，直至十余丈远处，他这才回头张望。
夜色已然降临。
天地浑然一体。
没有日月星光，也不见人影，唯有无边的死寂笼罩四方。
“呼——”
万圣子缓了口气，抖落身上的水迹，然后“扑通”坐在地上，神色中透着庆幸与无奈。
庆幸的是，落水处距岸边不远，有惊无险。
无奈的是，凭借搬运神通，飞越不了玉神海，也找不到那神秘的玉神殿。
也就是说，他老万的尝试，以失败而告终。
既然没有捷径可走，只能就此作罢。
而无论玉虚子是否现身，留在玉轩阁只能等着倒霉。嗯，且带着几位弟子远远躲开那片是非之地。
万圣子打定主意，又神色迟疑。
坠入海中之后，忘了方向。若是返回玉轩阁，是循着岸边往左、还是右行……
……
晨色中。
玉轩阁的内外，聚集着成群的人影。
朴采子、沐天元等原界高人与各家的弟子，已相继返回玉轩阁。接连十日的追杀，使人疲惫不堪，而杀戮的快意，又令人兴奋莫名。
“鬼赤巫老与万祖师呢？”
“尚未返回。”
“呵呵，此番大胜，鬼族居功至伟！”
“所言甚是，鬼族的数万炼尸，飘忽不定，悍不畏死，令神族为之丧胆！”
“而万祖师于五日前，独自外出，至今未归……”
“哦，他弟子留在此处，料也无妨。丰家主何在，且与他禀报一二……”
朴采子与沐天元返回玉轩阁之后，忙着查看防御，安抚弟子，又结伴飞向海边。
“齐桓，丰家主是否无恙？”
齐桓与齐香子，坐在海边的草地上。齐家的族人，仅剩下他两位，各自神色落寞，显得颇为孤单。
听到呼唤声，两人站起身来。
齐桓躬身施礼，伸手示意——
“丰家主尚在歇息，不便打扰。故而，晚辈在此守候。”
数十丈外，有位老者，兀自面向大海而坐。从他的背影看去，正是丰家主、丰亨子。
朴采子与沐天元点了点头，抬脚走了过去。
“丰兄，我原界大仇得报……”
“此番追杀十日，斩获无算……”
“两、三百万神族子弟，成了亡魂……”
“也让神族知晓，我原界不可轻侮，呵呵……”
两位家主与好友叙说着战况，分享获胜的喜悦之情。
丰亨子依然坐在原地，像一块枯石，没有半点儿生机，唯有他银色的长须在随风摆动。
两人走到近前，慢慢停下脚步。
“丰兄……”
丰亨子的两眼半睁半合，默默面对着沉寂的海水，许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他消瘦的脸上似乎多了一抹笑意，却又仿佛过于疲倦而难以支撑，如释重负般的舒了口气，然后缓缓的闭上双眼。
“丰兄……”
朴采子与沐天元面面相觑，转而又急声呼唤。
与此同时，齐桓、齐香子、龙鹊、夫道子等人，也走了过来。
却见丰亨子的身子突然倒了下去，如同泥塑崩塌，瞬间跌落粉碎，紧接着他的骨骼、须发，亦碎裂成尘，唯余长衫滑落在地。恰逢又一阵晨风吹来，瞬间卷起尘屑飘落入海……
朴采子与沐天元怔怔片刻，黯然叹息。
齐桓瞪大双眼，紧走几步，双膝跪地，苦涩道：“伯父……”
齐香子随后倒地跪拜，带着哭腔道：“师祖，一路走好……”
龙鹊与夫道子等人，唏嘘不已。
“丰家主的修为跌至地仙之后，便已无力回天……”
“他如今仅有筑基修为，如何支撑他数千、上万年的寿元……”
“来时随风，去时随尘，万年的光阴，也不过风尘一场梦……”
“唉，天地尚有劫数，飞仙、天仙又如何，终究难逃一死……”
丰亨子死了。
一位原界的修士，历经无数的煎熬之后，终于登上巅峰，成为了至尊高人。却因遭遇不测，又从巅峰坠落下来，带着他的梦，化风随尘而去。
而丰亨子的死，也使得原界战胜神族的喜悦随之荡然无存。或者说，又使得众人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霾。若是天地的劫数已无从逆转，谁又能逃脱既定的宿命呢。
齐桓与齐香子跪拜过罢，捡起丰亨子遗留的衣衫，将其埋在数百丈外的山坡上，算是丰家主的衣冠冢。却不比凡俗的规矩，没有墓碑与香火，唯有一个小土堆，见证着岁月的变迁与宿命的轮回。
正午时分，天光愈发的明亮。
天光映照之下，碧中透黑的海水显得更为幽深莫测。
原界的高人们与各家的弟子，已返回玉轩阁，或是歇息，或是加固阵法。朴采子与沐天元达成一致，神族大败之后，暂时不敢进犯，且就地休整，等待玉虚子的召见。
“夫兄，你我若是见不到尊者，也回不去了？”
“来时的结界，已被封堵，除非再有上千枚震元珠强行破界，否则你我休想离开此地。”
“岂非是说，无先生他……”
龙鹊与夫道子，以及仲权、章元子、羌夷、鲁仲尼与毋良子，还有二十多位地仙高手，依然留在海边歇息。玉轩阁虽有阵法的防御，却挤满了人，反而不如海边的空旷自在。
高乾吃了亏之后，愤愤不平，又不敢声张，与六个妖族的兄弟悄悄躲在一旁。
而齐桓则是带着齐香子，坐在远处的山坡上。丰亨子已身陨道消，只剩下一个土堆。两人依然陪伴守护左右，像是守护着曾经的信念，即使信念化作尘埃，且不离不弃而初衷不改。
“无先生他……”
夫道子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龙鹊倒是不以为然，摆手道：“无先生留在青龙郡，并非坏事。毕竟他得罪过尊者，若是尊者降怒，且不说后果如何，你我势必受他连累！”
退路已然断绝，某位先生已难以来到此地。而没有他的率领，原界竟然大胜神族。他的存在与否，似乎已变得无关轻重。
龙鹊抚摸着络腮胡须，又道：“如今已过去多日，尊者迟迟没有现身，神卫弟子，更是未见一个……”
“哼！”
十余丈外，高乾与他的兄弟们坐在一起。
许是心有不忿，或是怨气难消，他哼了一声，暗暗恨道：“欺负高某，且等着……”
兄弟们感同身受，纷纷附和道——
“我妖族何曾遭此羞辱，真是欺人太甚！”
“高大哥的宝物竟然被那厮抢夺一空，怎奈他修为高强，不然……”
“倘若祖师与无先生在此，他岂敢无礼！”
“诸位大哥，无先生亦曾欺负你我……”
“岂能相提并论，无先生拿你我当成兄弟，打骂随意，不分彼此！”
“嗯，所言有理！”
“而无先生留在青龙郡，一时难以相见……”
“但愿祖师早日归来……”
七个妖族弟子虽然记恨龙鹊，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相互安慰，转而看向远方而神色期待。
便于此时，明亮的天穹下，突然飘来大片的乌云。
须臾，乌云中现出成群的人影，由远而近，却形色怪异、遁法飘忽，犹如鬼魅重重，随之杀气凌乱而阴风大作。
“鬼族……”
“好大的阵仗……”
“既然返回，又何必如此……”
“只怕不妙……”
龙鹊与夫道子等人，起身观望。
那成片的乌云，乃是数万的炼尸、鬼魂聚集所致。而其虽然阵势惊人，却显得颇为混乱，并不断有光芒闪烁，还有一具具炸碎的炼尸坠下半空。
众人不明究竟，急忙踏空飞起。
与之瞬间，乌云之中冲出一群人影，正是鬼赤与二十多位鬼巫。却见远处又冒出上千位壮汉，驱使着造型怪异的法宝，竟逼得炼尸、鬼魂狼狈逃窜……
龙鹊与夫道子，皆脸色微变。
“那是玉神殿的神卫弟子……”
“诸位，快走——”

第一千四百九十六章 盗念杀心
龙鹊与夫道子等人，回到了玉轩阁。
而朴采子、沐天元等原界的高人，则是飞上半空。
鬼赤带着一群鬼巫，迎头冲了过来。
“鬼赤巫老——”
“出了何事……？”
“今日返回途中，遇到神族弟子，竟懂得克制鬼巫之术，一时仓促不敌。”
“仅有千人，料也无妨……”
“玉轩阁，开启阵法；沐家主，你我迎敌……”
与鬼赤简短交谈几句，已获悉了大致原委。朴采子与沐天元惊讶之余，召集各家弟子摆出强攻的阵势。
两位家主带领着原界家族刚刚取得一场大胜，根本未将一千多个神族弟子放在眼里。
何况原界的高人，又非鬼巫，所谓的克制鬼巫之术，不足为虑。
与之瞬间，朴采子、沐天元带着数十位高人，与三、四千位地仙高手，冲出了玉轩阁，穿过成群的炼尸鬼魂，直奔神族弟子扑去。
鬼赤则是吩咐他的弟子召回炼尸、鬼魂，他本人则是踏空盘旋、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神色中透着焦虑不安。
“龙鹊、夫道子……”
龙鹊与夫道子、羌夷等人站在玉轩阁的楼顶上，观望着突如其来的状况。
齐桓与齐香子，也适时离开了山坡。守护信念，固然重要，而身家性命，容不得半点儿闪失。
“巫老——”
龙鹊与夫道子，举手致意。
“万圣子何在？”
鬼赤踏空而立，出声询问。
“万祖师外出多日，至今未归。”
两人如实答道。
“哦……”
鬼赤微微错愕，并未深究，接着又问——
“你二人乃是玉神殿祭司，是否知晓那群神族高手的来历？”
“那并非寻常的高手，乃是神卫弟子。”
“刑天曾经带领的神卫弟子？”
“刑天所带领的仅有百人，而玉神界的神卫弟子，足有数千之多，且法宝不同而神通各异。”
“那群神卫弟子，来自玉神殿？”
“所持法宝，为银钺、铁铩，应该无疑……”
“玉虚子早已知晓原界与神族之战，却袖手旁观？”
“这个……”
“玉虚子既然无视神族的死活，缘何又派出神卫？而神卫弟子，又如何飞越玉神海？”
“……”
面对鬼赤的逼问，龙鹊与夫道子无言以对。
此时，鬼族的鬼巫尚在忙着召回炼尸、鬼魂，而原界的高人们已与神卫弟子撞在一起。
神卫弟子，仅有上千人，而其中的飞仙，竟达数十位，余下的均为地仙高手，各自所持的法宝，或似刀、似斧，通体乌黑，稍加挥动，风声嘶鸣，威势惊人；或像是铁棍，却又带着锋刃，呜呜作响，杀气凌厉。
朴采子抬手一挥，各家高人大显神通。
而来势汹汹的神卫弟子，数十成群、数百成阵，齐齐祭出法宝，半空之中顿时幻化出无数的人影，疯狂的杀机随之汹涌沸腾。
“轰、轰、轰——”
朴采子祭出的银色剑芒尚未显威，已湮没在排山倒海般的攻势中。
“沐兄……”
他蓦然一惊，出声召唤。
而沐天元、虞青子、卢宗等高人，同样陷入了围攻，好像面对的不再是一千多个神卫弟子，而是数千上万之众。尤其是那凌空飞舞的银钺、铁铩，交织成一片片的铁血丛林，左右蔓延十余里，直奔玉轩阁冲击、倾轧而来。各家的高人慌忙应对，堪堪自保，而数千地仙弟子却招架不迭，瞬间出现伤亡。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冒出成群的人影、兽影，竟是之前溃败的九郡弟子，借助神卫的攻势又卷土重来。
朴采子脸色大变，急声又喊——
“退守玉轩阁……”
原界的突击受挫，被迫后退。
慌乱之中，数十位地仙弟子栽下半空。而刚刚退到玉轩阁前，神卫已追杀而至。朴采子与沐天元只得吩咐各家弟子据阵坚守，他与数十位高人就地展开阻击。
“轰——”
朴采子踏空而立，双手疾挥，他面前凭空闪现出一道道剑芒，以怒涛飞瀑之势席卷而去。谁料数十道黑影迎面袭来，俨然便是数十头凶猛的蛟龙而势不可挡。霎时传来一声轰鸣，他的剑芒已崩溃殆尽。而数十头蛟龙也现出原形，竟是十余柄如似枪般的法宝，呼啸盘旋着再次狂攻而来。
数十个神卫弟子联手强攻，便是天仙也难以抵挡？
朴采子惊诧不已，继续强催法力。
正当他与各家的高人陷入苦战之时，一股凶猛的银色风暴袭来。那是神卫的银钺法宝，仅有一、两百之数，而所形成的攻势异常强大。不过转眼之间，便听身后传来闷响声——
“轰、轰……”
玉轩阁的阵法，为战车环绕而成，无根无基、也没有灵脉的支撑，突然遭到迅猛的攻击，顿时摇摇欲倾而险象环生。
朴采子回头张望，失声道：“沐兄，你我突袭敌后，缓解玉轩阁之危……”
玉轩阁已难以坚守下去，倘若大批的神族弟子赶来，后果更加不堪设想。如今唯有效仿此前的计策，或能扭转危情。怎奈鬼族刚刚落败，万圣子又尚未归来，如今唯有凭借原界的高人，拯救自家的命运。
“便依朴兄所言……”
“海元子、易木天、谷百玄、青田，你我冲杀敌后，虞青子、卢宗等各位家主，坚守玉轩阁……”
朴采子与沐天元达成一致，冲天而去。而不消片刻，又各自收住去势。
前后左右，不见了神卫的身影，只有狂乱的雾气之中闪现着银色的光芒，分明就是神卫的银钺阵法而将六位高人困在其中。
朴采子惊愕不已，却不敢迟疑，催动剑芒，大喝一声——
“诸位，冲杀出去……”
便在六位高人突围之际，又是“轰、轰”巨响不断。玉轩阁的阵法接连崩开几道豁口，神卫弟子趁势展开强攻。
虞青子、卢宗等人急声呼喊——
“御敌……”
鬼赤与龙鹊、夫道子交谈之际，便在关注着四周的状况。而他淡漠的神情中，又多了几分寒意。他拂袖一甩，嘶哑道：“鬼诺、鬼宿……”
一群老者匆匆而至。
“救出朴家主、沐家主……”
“而神卫难以对付……”
“倾巢之下岂有完卵，随我来——”
鬼赤无暇分说，飞遁而去。
鬼诺与鬼宿换了一个眼色，带着一群鬼巫随后冲出了玉轩阁。而彼此无奈的神情中，似乎透着几分悲壮之意。
龙鹊与夫道子等人，尚在楼顶之上观望，眼看着玉轩阁即将失守，纷纷踏空而起。
“夫兄，你我不能袖手旁观……”
“龙兄言之有理……”
一旦玉轩阁失守，谁也休想幸免于难。
龙鹊、夫道子与仲权、章元子、羌夷等人，直奔破损的阵法扑去。
玉轩阁所在的山坡上，一片混乱。防御的阵法已然破裂，有人忙着补救，有人忙着出击，有人东躲西藏，还有人驻足观望。
齐桓带着齐香子，站在玉轩阁的台阶上。四周电闪雷鸣，杀机狂乱，危机当头，他却似乎无动于衷，犹自眯缝双眼而自言自语道：“十日的大胜，不抵一日的败亡。胜又如何，败又如何……”
“家主所言极是！”
齐香子点头附和。
无论何时何地，这位齐家的老人，对于齐家，以及齐桓，依然忠心耿耿。
“我说什么了？”
齐桓伸手抚须，神色疑惑。
“啊……”
齐香子凝神思索，回答道：“纵使斩杀神族百万，我原界也难逃此劫。所谓的胜败，无非死去更多的人。”
“末日将至，生死未卜，神族与原界本该携手共渡难关，缘何这般自相残杀呢？”
“这个……天命有数。他人死了，你我便多了活路，所谓的穷生盗念杀心，如是也！”
“此乃凡俗的说法……”
“生死贪念，仙凡无异。”
“嗯，仙凡本无分别……”
“轰、轰——”
便于此时，又是连声闷响。玉轩阁的阵法，再次崩开数道豁口。虞青子、卢宗等高人，自顾不暇；晚辈弟子们，大呼小叫；龙鹊与夫道子等人，趁机冲出豁口而去。
“一旦玉轩阁陷落，就地坚守，唯有等死，齐管事……”
齐桓回头一瞥，诧异道：“高乾……？”
玉轩阁的墙角里，躲着七个壮汉，各自手持妖刀、铁棒，急于冲出重围，却又迟疑不定的模样，其为首的黑脸汉子正是高乾。
“你缘何没有跟着龙鹊？”
齐桓的话语声未落，高乾带着六个兄弟到了近前，无奈道：“祖师与无先生不在此地，龙前辈欺负高某，故而……”
“哦，暂且跟着我吧！”
“多谢齐前辈！”
“走——”
齐桓抬手一挥，飞身而起。
虽说连遭变故，他终究还是一位飞仙高人。有了他的照应，高乾与他的兄弟们便在混战中多了一线生机。
转瞬之间，冲出了玉轩阁。
神卫弟子的攻势正猛，原界拼命反击，双方混战一起，肆虐的杀气笼罩四方。
趁乱冲出玉轩阁的九人，去势受阻。
“齐前辈，你我逃不出去……”
高乾乃是久经战阵的亡命之徒，而他此时竟然吓得不知所措。
与其想来，神卫弟子已将玉轩阁围困起来，便是原界的天仙高人，也陷入银钺、铁铩的杀阵之中难以自拔。他与他的兄弟们，又如何穿越那重重杀机而突出重围？
却见齐桓踏空盘旋，左右张望，忽然面露狠色，传音吩咐道——
“高乾，与我施展夔龙战阵杀向玉神海……”
高乾始料不及，错愕道——
“齐前辈，你……”

第一千四百九十七章  银钺铁铩
鬼赤带着二十余位鬼巫，飞遁往前。
混乱中，一团银色的光芒挡在去路。
足有百丈的银色光芒在半空中扭曲震动，并发出阵阵的轰鸣声。而朴采子、沐天元等六位高人，便困在其中。光芒的四周聚集着数十个神卫弟子，犹自忙着催动杀阵，忽见一群老者逼近，遂即大呼小叫着挥手示意。
鬼赤的去势一顿，回头张望。
玉轩阁的阵法，已崩溃大半。虞青子、卢宗等原界的高人，带着各家弟子，尚在拼命抵抗，却又陷入苦战而自顾不暇。
与此同时，上百个神卫弟子扑了过来，显然是受到召唤而前来助战，随着法宝出手，顿然银光闪烁、杀机诡异。
鬼赤翻手抓出一截白骨，奋力挥动。
鬼诺与鬼宿等鬼巫也各自祭出骨杖，却掉头扑向前来助战的神卫弟子。
“呼——”
阴风大作，乌云翻滚。
百头厉鬼，破空而出。
而厉鬼又化作一道道阴风剑气，疯狂般的呼啸而去。
“砰——”
疯狂的剑气，强攻一处，猛然炸开，像是凭空响起一声阴雷，森然的威势随之暴涨。
神卫弟子始料不及，慌忙躲避。
而那团银色光芒承受不住内外强攻，顿时急剧闪烁、威力大减。
与之刹那，又是数十枚圆珠爆开，刺目的光芒之中，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威力大减的银钺杀阵，瞬即崩溃殆尽。破碎的光芒之中，现出朴采子、沐天元等人狼狈的身影，正是受困的六位原界高人。
“鬼赤巫老……”
“多谢搭救……”
鬼赤没有理会朴采子与沐天元的道谢，而是摇晃着后退数丈，手中的骨杖“喀”的碎裂，他嘴角溢出一抹血迹。
毁了修炼多年的法宝，祭出仅存的震元珠，总算是救出了原界的高人，却也为此牵动命魂、损及修为，使得他有苦难言。
而惨重的代价，不仅于此。
“鬼赤巫老，有无大碍……”
六位高人有所察觉，闪身到了鬼赤的面前，而尚未来得及问候，又目瞪口呆。
数百丈外，二十余位鬼巫召唤出成千上万的炼尸、鬼魂，挡住了神卫弟子的攻势，也使得鬼赤能够全力救人。谁料转眼之间，又是数百神卫弟子扑了过来。紧接着法宝腾空，一团团的黑光闪现。而曾经不畏生死的炼尸、鬼魂，遇见黑色光芒，竟然显得颇为惊慌，不是四处逃窜，便是身形崩溃消亡。鬼宿、鬼诺等鬼巫急忙打出法诀加持，依然阻止不了炼尸、鬼魂的陨落……
六位高人惊愕之际，又仍不住失声惊呼——
“神族九郡已至……”
“百万尽为高手……”
“你我若再强袭敌后，于事无补……”
“召集各家晚辈弟子，逃离此地……”
仅仅过了短短的时辰，成群的神族弟子便已逼近到了十余里之外，竟不作丝毫的停歇，汹涌般的扑向玉轩阁，扑向每一个原界的修士。
而更多的神族弟子，依然源源不断赶来。
神族虽然伤亡惨重，而幸存者均为高手。九郡之众，足有百万之多，今日只为报仇而来，疯狂的阵势令人胆寒。
“轰、轰……”
转眼的工夫，玉轩阁的阵法已被彻底摧毁。尚在挣扎的原界弟子，瞬即吞没在惊涛骇浪之中。
“哎呀，我晚辈弟子……”
朴采子与沐天元大惊失色，转身杀回玉轩阁。各家的晚辈弟子，仅剩下一万多人，倘若遭到屠戮，原界便将名存实亡。
而神卫弟子岂肯罢休，分出半数人手对付鬼族，余下的尽数扑向六位高人。
朴采子心急如焚，扬声大喊——
“鬼赤巫老……”
鬼赤踏空而立，举目四望。
杀机所致，卷动狂风扑面。他空荡的衣衫，银白的长须，在风中微微飘摆。而他苍白的脸色，依然如旧，森然的眼光，透着莫名的寒意。
小小的玉轩阁，已然陷落，而围攻的阵势，却是重重叠叠、汹涌不绝。唯有玉神海一侧的攻势稍弱，却为绝境、死路所在。
鬼赤稍作迟疑，嘶哑出声——
“鬼诺、鬼宿，你我离开此地……”
二十多位鬼巫，犹自苦战不休。所驱使的炼尸、鬼魂，相继崩溃消亡，而再次召唤的炼尸、鬼魂，又接着坠落、毁灭。不过，战况虽然惨烈，却也挡住了神卫的攻势，此时正当突围而去。
鬼诺与鬼宿挥舞骨杖，炼尸、鬼魂狂涌而出。而围困四周的团团黑光，依然难以逾越。不断有成群的炼尸、鬼魂湮灭在诡异的杀机中，偏偏又无可奈何，使得两位大巫焦急万分——
“巫老……”
鬼赤闪身往前，双手齐出。一道道阴风剑气，呼啸而去。
“砰、砰……”
凌厉的剑气所向，顿时击溃几团黑光。
而鬼赤正要全力杀开一条出路，忽然神魂战栗、法力难继。与此同时，数十团黑影直奔他扑来。他不甘后退，张口喷出一道精血，顺势打出法诀，随之一头巨大的鬼影霍然闪现。
那鬼影为他精血所化，蕴含他毕生的修为法力。谁料鬼影现身之际，同样如同遭到禁锢，瞬即愣在半空之中，再也不复从前的凶猛。
鬼赤脸色微变，强驱法力。
“轰——”
而诡异的黑光，如同人形，又难辨相貌，也看不出修为的深浅，却一个个飘忽迅疾，且异常的凶悍。
转瞬之间，鬼影陷入围攻，全无招架之力，顷刻间化作阴风散去。
而黑光尚在肆虐，一道银芒突如其来。
鬼赤急忙催动剑气。
“轰——”
剑气崩溃，一柄银色法宝倒卷而去。反噬的法力，随之轰然袭来。
鬼赤连连后退了数十丈，狼狈不已。而尚未站稳身形，那令他畏惧的黑光再次趁势逼近。尤其是无数的神族高手已堵住了前方的去路，他不禁暗暗无奈，传音吩咐——
“鬼宿、鬼诺，退守玉轩阁……”
再多的神族高手，倒也无妨，关键是神卫弟子与克制鬼族的神通，令他束手无策。
便是这一进一退的耽搁，又有无数的炼尸、鬼魂陨落。
鬼诺、鬼宿调转方向，奔着来路杀去。
有了鬼族的相助，朴采子、沐天元趁势冲出围堵，与各家高人汇至一处，全力扑向玉轩阁。而困守原地的晚辈弟子惨遭杀戮，已伤亡过半，谁想绝望之际，竟然捡了条性命。而能够活着，只是暂时的侥幸。一千多神卫弟子与上百万的神族高手，已然将玉轩阁围困得水泄不通，更为凶猛惨烈的攻势随之而来。
鬼赤带着鬼巫，随后杀到玉轩阁。
所在的防御阵法，已荡然无存。十余丈高的玉轩阁，也倒塌半边。遍地的死尸与废墟之间，聚集着慌乱的原界修士。而曾经的两万之众，如今仅剩半数，且久战力疲而无险可守，又如何抵挡神族的强攻？
“鬼诺、鬼宿，尽数召出炼尸……”
鬼赤悬空站在倒塌的玉轩阁上，阴沉的眼光掠过四周。而他的话语声未落，便听身旁的鬼诺、鬼宿说道——
“炼尸、鬼魂尚存数千，已不堪为用……”
“巫老，你我唯有死战……”
数万的炼尸、鬼魂，竟然所剩无几？
而玉神界之行至今，劫难重重、拼杀不断。试问，有哪一回不是死战？只是不知最后一战，又于何时降临？
“鬼赤巫老……”
朴采子在招手呼唤。
原界夺回玉轩阁，立足未稳，无数的人影与漫天的杀机，已从四面八方狂涌而来。
鬼赤回头看向他的鬼族弟子，阴沉的脸色多了几分凝重之意，而他却不再多言，拂袖轻轻一挥。
鬼诺与鬼宿等二十余位鬼巫，随其飞遁而起。
与此瞬间，已成废墟的玉轩阁，再一次淹没在沸腾的杀机之中……
……
便于此时，百里之外，临近岸边的海面上冒出一串人影，竟是齐桓、齐香子与高乾等七位妖族弟子。却又一个个显得颇为慌张，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
远处电闪雷鸣，人影混乱，而近处并无异常，至少未见神族弟子追来。
“玉轩阁毁了……”
“多亏了齐前辈的妙计，水遁逃脱……”
“又该有多少原界同道，命丧异域……”
“而齐前辈的高明不仅于此，神族来自左方，你我右行，恰好躲开神族……”
齐香子摇头感慨，高乾则是庆幸不已。
此前他与六位兄弟跟着齐桓突围不成，转而冲向玉神海，遂即佯作遭到攻击而坠落入海。之后借助海水遮挡，循着海底跑出了百余里，所幸尚未远离岸边，倒也有惊无险。
“闲话少叙，上岸躲避——”
随着齐桓的一声吩咐，众人奔着岸边跑去。
不消片刻，出水上岸。
数里之外，有片山林。
齐桓抬手一指。
高乾顾不得抖落身上的水迹，带头飞遁而起。
须臾之后，人在林中。
便于此时，林子深处突然传来法力的轰鸣声。
高乾刚刚落地，脸色微变，抬手抓出妖刀，却听齐桓出声制止——
“切勿莽撞……”

第一千四百九十八章 我家祖师
玉神海，据称有着三十万里的广袤。从海边到结界，则相距数百里、至千里不等。而置身所在的山林，便位于海边与结界之间的一片山谷中，四周环绕着起伏的小山，倘若躲在此地，倒也不易为人察觉。
而如此僻静的地方，有人拼杀？
透过林木的缝隙看去，十余里外，果然有人在斗法，或是围攻砍杀。而几道闪动的身影，似乎颇为眼熟。
“咦？”
高乾错愕不已，却不敢莽撞。
齐桓看向来路，又昂首仰望，然后抬手一挥，离地横掠而去。
众人紧随其后。
山林的树木，高低错落，枝繁叶茂，遮天蔽日。且俯首可见奇花异草，处处弥漫着浓郁的灵气。如此生机盎然的所在，与飞羽不渡的玉神海截然迥异，却又彼此共存、而互不相扰。
转瞬之间，密集的林木豁然开朗。随之血腥扑面，景物变化。
一行九人，收住去势。
“齐家主？”
“哈，还有高乾呢……”
一片十余丈深、百丈宽的洼地，呈现眼前。而洼地之中，横七竖八躺着两、三百具尸骸，均为死去的神族弟子。而尸骸之间，站着三十多道熟悉的人影，正是龙鹊、夫道子，与仲权、章元子、羌夷、毋良子、鲁仲尼，以及一群地仙高手。
“龙兄、夫兄，诸位道友，这是……”
齐桓已有所猜测，依然出声询问。
“哈哈，你齐家主不也逃了出来？”
“我等趁乱突围，却遭神族弟子追杀，一时摆脱不得，便将其诱杀于此。不料遇到齐家主，幸会啊！”
龙鹊与夫道子道出实情。
两人毕竟是玉神殿的祭司，深知神卫弟子的厉害，于是趁着混战之际，抢先一步逃出了玉轩阁。而一行数十人，难以藏形匿迹，便将追赶的神族弟子引入山林之中，然后施展夔龙战阵而悉数击杀。
“齐某也是侥幸，唉……”
齐桓摇头叹息。
夫道子无暇多说，回头吩咐道：“诸位，此地不宜久留。”
仲权、羌夷等人各自散开，忙着焚烧尸骸，又搬运土石掩盖，以免泄露行踪而惹来祸端。
龙鹊则是走到林间，不待高乾躲避，一把将其抓住，狞笑道：“黑小子，你没死呢！”
“嗯、嗯、前辈……”
高乾挣扎求饶。
齐桓劝阻道：“龙兄，莫与晚辈一般见识！”
“哈哈！”
龙鹊拍了拍高乾的黑脸，又扯了扯他的胡子，肆意玩弄一番，这才笑着作罢。
与此同时，山洼中的尸骸已被焚烧掩埋殆尽。
众人不敢久留，转身飞遁而去。
须臾，数百里之外。
一座小山的山顶上，悄悄冒出数十道人影，各自施展了隐身术，又有丛林的遮挡，或许能够躲过神族的追杀。
却见玉轩阁的方向，依然是人影纷乱、电闪雷鸣。原界与神族之战，仍在继续……
众人凝神远望，神色各异。
“哈，你我躲过一劫！”
“玉轩阁，没了！”
“各家高人尚在苦战，却怕支撑不了多久啊！”
“原界灭亡在即，你我又将何去何从……”
逃出重围，固然值得庆幸，而联想到自家的命运，众人顿时沉默起来。便是龙鹊也收起笑脸，变得有些焦虑不安。
即使原界灭亡，神族也不会罢休，逃到此地的每一个人，都将成为追杀的猎物。
“夫兄，你我是否躲藏几日？”
龙鹊不待回应，又自言自语——
“哎呀，躲得一时，躲不过一世……”
“是啊！”
夫道子深以为然道：“谁也躲不过这场劫难，除非……”
“除非无先生到来……”
突然提起某位先生，众人的精神一振。
齐桓恍然大悟道：“此地距玉轩阁，仅有数百里，倘若出现变数，诸位便不会错过时机！”
依着常理，突出重围之后，逃得愈远愈好，而龙鹊与夫道子并未远去，显然是有所期待。
不过，原界已灭亡在即。即使某位先生赶来，只怕他也无力回天。
众人期待之余，又担忧不已。
“他与三大长老交手，难有胜算……”
“穿越结界，更为不易……”
“何况还要面对百万高手，上千神卫……”
“难道真的大势已去……”
“诸位，请看……”
此时，玉轩阁与原界的同道，已消失在神识之中。唯有成群的人影、兽影在盘旋、冲撞，如同乌云般的翻涌不休，却又杀机沸腾、光芒闪烁，法力的轰鸣声响彻千里。
浅而易见，原界仍在拼命的抵抗，或已到了最后的关头，让人看不见丝毫的转机。
而便于此刻，远处的半空中，突然冒出一道白色的身影，竟是一头数十丈的白猿，转瞬之间便已冲入密集的人群，遂即拳打脚踢而所向披靡。神族虽然人多势众，却猝不及防，顿时血肉横飞，被他强行杀出一条血路……
龙鹊惊奇道：“万圣子……”
夫道子也是颇为意外，难以置信道：“果然是万祖师……”
突如其来的白猿，正是万圣子的法相化身。
“我家祖师回来了，哈哈……”
郁闷许久的高乾，禁不住笑出了声。
龙鹊回头瞪了一眼，叱道：“黑小子，莫要得意过早。凭借你家祖师的本事，未必能够扭转乾坤！”
夫道子说道：“万祖师不畏凶险而来，倒是令人敬佩！”
高乾不敢争执，兀自暗暗兴奋，凝神远望……
……
与此同时。
距海边十余里的小山之上。
残存的玉轩阁，早已变成废墟。废墟之间，而聚集着成群的人仙、筑基弟子，各自手持飞剑、法宝，却又不知所措、神色绝望。半空之中，数千地仙弟子与数十位高人，支撑起最后一道防御，而所面对的却是数十、上百万的神族高手，以及滔滔不绝的疯狂攻势。
一头大鸟俯冲而下，尚在数十丈外，鸟背上的神族弟子已发动强攻，随之劲风狂卷而杀气呼啸。
鬼赤的挥舞大袖，剑气出手。“砰”的闷响，大鸟连同神族弟子栽下半空。而迸溅的血肉与破碎的羽毛尚未飘落，又一群神族弟子扑来。他十指连弹，阴风剑气突袭而去。忽然几团黑光闪现，使得他的剑气顿失威力。紧接着一道银光倏然而至，他急忙转瞬躲避。
与之瞬间，惨叫声传来——
“巫老……”
百余丈外，鬼族弟子尚在拼杀。而一位鬼巫稍有不慎，肉身崩溃，便是阴神也未能脱逃，瞬间湮没在一片银光之中。
“随我来……”
鬼赤传音召唤。
鬼诺与鬼宿等幸存的鬼巫冲到近前，一群神卫弟子随后追来。
此时的鬼赤，只想杀出重围。至于原界的存亡，已被他抛在脑后。而既要躲避神卫的追击，又要面对神族高手的狂攻，纵使他带着一群鬼巫左冲右突，依旧是处处碰壁而狼狈不堪。
“巫老，又有两位弟子遇难……”
“神卫紧逼不放，难以摆脱……”
鬼诺与鬼宿，急声大喊。
鬼赤却置若罔闻，只管催动剑气冲杀不停。
弟子的遇难，又岂能瞒过得他。而搁在往常，不过是失去肉身。要知道鬼族的鬼巫，有不死之说。今日遇难的弟子，却被禁锢了神魂，致使神骸俱消，可谓魂飞魄散而轮回断绝。偏偏又无可奈何，且求混乱之中杀出一条生路。
“轰——”
鬼赤冲天而起，试图强行越过重围，而十余道银光急袭而至，将他狠狠的砸下半空。
他翻滚着站稳身形，禁不住微微气喘。
以他的修为之强，罕有敌手，而神卫的银钺法宝，竟然克制了他的鬼族神通，且又步步紧逼而摆脱不得，顿时让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鬼宿、鬼诺……”
鬼赤稍作迟疑，便要孤注一掷。
恰于此时，远处大乱。一头白猿横冲直撞而来，随之血肉横飞而死伤无数。神卫弟子察觉有变，遂即分出人手前去阻截。
鬼赤失声道：“万兄……”
他的万兄，也就是万圣子，素以老奸巨猾著称，察觉凶险之后，早早的便逃得没影。谁想今日的危急关头，他竟然挺身而出。
鬼赤似乎见到转机，忙道：“你我接应万兄——”
话音未落，他带着弟子直奔神族九郡的高手扑去。而神卫弟子岂肯罢休，随后穷追不舍。
也正是因为白猿的出现，使得战况突变。
尚在苦苦挣扎的朴采子、沐天元等人察觉转机，趁势发动反攻。敌我双方混战一起，使得杀戮的场面更添几分惨烈。
不消片刻，鬼赤强行冲杀数里之远。
怎奈远近四方，依然人影重重、杀机狂乱。
所幸白猿已到了近前，犹自凶猛异常。许是见到了鬼赤，他便要收回法相化身。鬼赤却连连摆手，出声示意——
“万兄，帮我对付那群神卫……”
果不其然，鬼赤的身后追来一群壮汉，与九郡弟子不同，各自挥舞着诡异的法宝，应该便是神卫无疑。
“嗷——”
白猿捶打胸口，双眸血红，狂吼一声，猛的扑了过去。
有法相化身护体，他无所畏惧，一群神卫弟子，根本没有放在他的眼里。谁料他杀机正盛，却见数百根铁棒子般的法宝飞上半空，转瞬化作一道百丈之巨的神兵，带着难以想象的强横威力轰然而下。
“轰——”
巨响声中，白猿凌空倒卷；遂即光芒闪烁，白猿已消失无踪。却有一位老者踉跄着后退，愕然道——
“哎呀，法宝厉害，老万也应付不来……”

第一千四百九十九章 杀出重围
老万，杀回了玉轩阁。
白猿突降，威震四方。
他的横冲直撞，使得神族的攻势大乱，亦使得苦苦挣扎的原界，看到了一线转机。
不过，面对神卫的法宝，他老万也应付不来，被迫现出原形之后，急匆匆道——
“鬼兄，这般下去，吃亏啊……”
谁愿困守原地呢，关键是难以突围。
“万兄……”
鬼赤带着一群鬼巫，与万圣子聚在一处。而他尚未分说，几道人影冲了过来，竟是朴采子、沐天元、易木天等人，各自也是气喘吁吁，却又感慨万分的模样。
“只当万祖师一去不返，谁想……”
“万祖师重情重义，有目共睹……”
“万祖师挺身而出，解我倒悬之危……”
“还有鬼赤巫老呢，两位高人的功德，我原界铭记不忘……”
万圣子难得受人夸赞，急忙摆手道：“怎会一去不返呢，归途有误，耽搁数日……”
归途有误，也就是走错方向了。他竟然围着玉神海转了一圈，这才赶了回来，却义无反顾的杀入重围，他不畏凶险的壮举依然令人敬佩。
朴采子与沐天元连连点头，便要询问对策。
而万祖师却扭头张望，急切道：“咦，高乾呢，我的七位弟子哪里去了？”
“这个……”
“未见人影，莫非……”
朴采子与沐天元等人面面相觑，无从应答。
混战之中，谁也没有在意几个妖族弟子的去向。
“莫非什么？”
万圣子瞪起双眼，大声吼道。
他不辞辛苦的赶回来，倒也重情重义，却并非为了拯救原界家族，而是找寻他的七位弟子。却没见到一个人影，他顿时变得急不可耐。
“我弟子死了？”
“万兄……”
“我不过是离开数日……”
“高乾跟着齐桓，已逃离此地……”
“啊？”
万圣子是悲怒交加。悲的是弟子遇难，妖族传承断绝；怒的是无人关照，否则高乾七人怎会惨死？至于鬼赤的分说，他无暇理会，却又猛然看向对方，诧异：“鬼兄，所言当真？”
“不仅于此，龙鹊、夫道子熟知神卫弟子的来历，早早的便带着夔龙卫冲出重围。”
鬼赤如实说道。
虽然他也无暇顾及高乾与龙鹊等人的安危，却暗中有所留意。如若不然，见到好友没法交代。
“呵呵，那小畜生深得祖师的真传啊！”
万圣子喜出望外，乐道：“尚不知他逃向何方呢……”
鬼赤摇头无语。
他这位老友的真传，无非是凶狠、狡诈，只占便宜不肯吃亏，却也是趋利避害的保命之术。
“万祖师……”
朴采子、沐天元等人见到万祖师转怒为喜，禁不住松了口气，而转眼之间，又急声示意。
成群的神卫弟子，再次扑了过来。而不计其数的九郡高手，亦将四方围得风雨不透。与此同时，困守玉轩阁的原界弟子在大声呼救。
“鬼兄，你我杀出去……”
“万祖师，莫要丢下我原界弟子……”
“也罢……”
好不容易杀了回来，竟然没有找到妖族的弟子；而原界高人又在求救，总不能置若罔闻。再有一个，所谓的神卫，只是一群地仙、飞仙高手，竟然如此嚣张，他万圣子很不服气。
叫嚷声中，万圣子抬手一挥，带头奔着玉轩阁冲去。
一群神卫弟子迎面扑来，随之银光闪烁而杀气凌厉。
万圣子的挥拳出击，一头烈焰大鸟破空而出，谁料他的朱雀尚未显威，已湮没在银光之中。紧接着漫天都是银色法宝的幻影，强大的杀机轰然而至。他急忙又挥动双拳，一块块玄冰闪现，继而“砰、砰”炸响，坚硬的玄冰已崩碎殆尽。而更多的神卫弟子逼近，趁势摆出战阵，只要挡住去路，将他围而歼之。
“咦……”
万圣子惊讶不已。
神卫弟子的修为，倒也寻常，而所持的法宝与摆出的战阵，却异乎寻常的强大。尤其数十人联手之下，足以对付任何一位天仙高人。再有百万神族弟子的助战，仅有千人的神卫俨然立于不败之地。
“哼！”
万圣子冲击受挫，却不甘示弱，身形微微闪烁，忽然化作一道青色的龙影而飞遁疾去。倏然千丈之远，竟被他强行冲过战阵，一头扎入神卫弟子的人群之中，趁势挥舞双拳而虎影咆哮。
神卫弟子始料不及，慌忙应变。
而万祖师祭出的白虎，乃是他威力最强的神通，也是他赖以成名的一大杀招，失去阵法庇护的神卫弟子又如何抵挡得住。
“砰、砰、砰……”
虎影所至，几个神卫弟子顿时被摧毁肉身而栽下半空。四周的神卫弟子顿时大乱，纷纷后退躲避。
万圣子威风凛凛的大喊一声——
“挡我者死！”
鬼赤与朴采子、沐天元等人不敢怠慢，趁机摆脱围攻，一行数十人，势不可挡……
转瞬之间，玉轩阁便在眼前。
而放眼所在，尽为废墟。还有成群的原界弟子，犹在血肉狼藉中挣扎徘徊。
万圣子收住去势，吩咐道：“朴家主、沐家主，带着晚辈弟子杀出重围——”
朴采子与沐天元却连连摇头——
“晚辈弟子修为不济……”
“我等也是无奈……”
人仙与筑基弟子，只能御剑飞行，根本冲不出神卫弟子的阻截，更休想穿越百万神族高手的围攻。也就是说，原界的晚辈弟子留在原地，尚能苟活片刻，若是强行突围，转瞬之间便会灭亡殆尽。
“诸位，这般与等死何异？”
万圣子顿时急了，催促道：“命各家弟子，驾战车离开……”
“万祖师，战车已毁……”
“龙鹊不在此地，即使战车完好，也无人操持……”
“倒也无妨！”
万圣子冲着朴采子与沐天元摆了摆手，当机立断道：“我与鬼兄开路，各位家主带着弟子随后突围！”他与鬼赤使了个眼色，又道：“鬼兄……”
突围，乃是唯一的活路。
只要各家高人齐心协力，摆脱困境并非难事。而各家的晚辈弟子又能活下几人，谁也不知道。
万圣子摩拳擦掌，蓄势待发，而他正要强行杀出重围，又禁不住微微一怔。
不过是短暂的耽搁，上千名神卫弟子已环绕四周而战阵森然。随之一道道光芒凌空盘旋，所散发出的威势令人胆战心惊。更有数不胜数的人影，在数里之外、十数里之外、乃至于百里之外的天上、地上摆出重重围困的阵势。
“万兄，你来日见到无咎，帮着转告一声，我已尽力了……”
“鬼兄……”
“神卫的银钺战阵，克制鬼族神通……”
“啊……”
万圣子惊讶回头，却见鬼赤神情苦涩。
与此同时，虞青子、卢宗等人飞到近前——
“朴家主、沐家主，我原界仅剩七、八千人，晚辈弟子，伤亡过半……”
“各家的地仙高手苦战至今，不堪再战……”
朴采子与沐天元相视无语，同样的神情苦涩。原界的状况，一目了然，而两位家主依然不肯放弃，却又无能无力。彼此稍稍迟疑，点了点头，转而面向万圣子与鬼赤，双双拱手施礼、沉重出声——
“多谢万祖师、巫老的舍命相助，奈何我原界的气数已尽，再也不敢拖累两位好友！”
“两位保重！”
鬼赤默然不语。
万圣子诧异道——
“所言何意，突围尚有活路啊……”
“呵呵！”
朴采子凄然一笑。
沐天元则是看向玉轩阁的废墟，看向废墟与尸骸间的一道道人影，沉声道：“此乃我原界的最后一战，生死由天、轮回有伴！”
两位家主的笑声与话语声，响彻四方，使得血腥笼罩的所在，更添几分凄惨与悲壮之意。
万圣子摇头道：“尚不至于……”
而朴采子与沐天元，已抱定死战之心。
“万祖师不必多说，我原界必将战至最后一人……”
“除非无先生在此……”
“无咎那小子？只怕他此时也自身难保呢……”
便于此时，犹如狂飙骤起，半空中突然响起刺耳的风声，随之一道道光芒带着漫天的杀机狂袭而来。
万圣子微微瞠目，急忙抬手一挥——
“鬼兄，跟着老万！”
既然不用理会原界的存亡，他更加没了顾忌，闪身化作一道龙影飞遁而去，只想着杀出重围而逃离险地。
鬼赤幽幽吁了口气，与身后的鬼诺、鬼宿点头示意。他知道此战凶多吉少，却不愿错过最后的时机。
朴采子与沐天元等原界的高人，也各自扑向前方。
各家的晚辈弟子，再也没了前辈高人的庇护，一个个踏剑而起，带着决死之意，迎向那疯狂的杀机，迎接着最后一战的到来……
“轰——”
龙影崩溃，万圣子现出身形。而立足未稳，数十黑色的法宝狂攻而至。他急忙祭出玄冰阻挡，却“砰”的冰屑迸溅。他被迫后退，而似枪似棍的法宝凌空乱舞、紧逼不放，使得手忙脚乱，忍不住大喊——
“鬼兄，这又是什么法宝……”
“铁铩……”

第一千五百章 破界西行
黑暗中。
无咎睁开双眼。
他的前后左右，堆满了灵石碎屑。浓郁的灵气，依然弥漫未绝。
吸纳数万块的灵石，又借助月隐古阵修炼了十多日，收获如何？
无咎吐了口浊气，凝神内视。
曾经空荡的经脉、气海，已渐趋满盈，虽然没有恢复如初，却也找回了九成的法力。
许是法力的亏盈变化，那团黑白光芒更为凝实，便好像一枚圆圆的珠子在气海之中转动，并源源不断的勾动天地气机，又乾坤迥异而威势浑然。
黑白珠子的四周，则是环绕着一圈剑芒，仿若七彩虹光闪烁，却另有一道虚幻的剑影与一道无形的剑气。其彼此首尾相接、灵动异常，只待加以铸造，便将九星齐聚而神剑大成。
嗯，第九把神剑，已修至圆满，应该到了它问世的时候。
无咎禁不住有些兴奋，自言自语道：“一剑天枢化贪狼，魁星含煞桃花殇；二剑天璇守巨门，乾坤方寸龙虎强；三剑天玑赐仙田，有道真人日月长；四剑天权多机缘，五行变化著文章；五剑玉衡破苍穹，玄妙颠倒逆阴阳；六剑开阳度厄时，混沌两极又玄黄；七剑瑶光破军杀，魔炼魂魄鬼神亡。洞明隐元冲北斗，九星千古开八荒……”
想当年，一把魔剑，带着他闯入仙途，并相继得到另外六把神剑与苍起的传承，并因此而横行九国、扬威神州。
不过，成也神剑，败也神剑。他的锋芒毕露，最终惹来杀劫。在那场雪峰之巅的大战之中，他肉身崩溃，差点魂飞魄散，却又是神剑带着他的命魂逃出神洲，之后便也有了他重塑肉身的十年苦修。
而苍起的神剑，名为九星，仅得其七，便抱憾而去。于是他立志重铸神剑，帮着那位前辈了却遗愿。当七剑再现之后，果然被他铸成了第八把神剑。如今第九剑呼之即出，他又怎能不感慨万分呢。
而第八把神剑，也就是洞明剑问世之后，尚存的五行之石，足以铸造第九把神剑。恰逢机缘圆满，何不趁势而为……
无咎想到此处，摇了摇头。
此番闭关，实属迫不得已。而如今过去多日，神族的动向如何，三大长老的状况怎样，原界是否已抵达玉神殿，等等，皆一无所知，他岂能安心铸剑。
无咎忖思之际，又神识一动。
魔剑的阵法之中，冰灵儿尚在闭目静坐、吐纳调息。
那个丫头，非比常人。她渡过了一场匪夷所思的天劫之后，竟然没有大碍。而只要她安然无恙，他无咎便也没了后顾之忧……
片刻之后，一道人影冲出雪原。
四方空旷如昨，寒烟漫卷依然。
而漂浮的乱云，已渐渐消散。朦胧的天光随之变得更为明亮，便仿佛一轮灼日正在穿过天穹而即将晴空万里。
无咎踏空盘旋，稍稍辨别方向，遂即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星光飞遁远去。
须臾之后。
半空中，悬着一座高大的石塔。有禁制相连，雾气蔓延，就此形成结界阵法，挡住了西行之路。
一道星光由远而近，从中现出无咎的身影。
他打量着前方的石塔，挥手抓出一张大弓。
他身上的震元珠已所剩无几，想要打破结界，唯有倚仗撼天神弓。不过，施展神弓，颇为消耗法力，倘若难以奏效，唯有另寻去路。
而他尚未扯动弓弦，百丈外的石塔中飞出三个汉子，许是见到陌生人逼近，又匆匆忙忙往回飞去。
无咎的眼光一闪，扬声道：“尔等站住！”
三位壮汉蓦然一惊，回头张望。
却见那手持大弓的年轻人没了，只有一位老者掠过雪原而来。
“玉长老……”
老者的须发银白，威势莫测。从他的相貌看去，俨然便是青龙郡的玉介子长老，而他的衣着、神态与口音，又似有不同。谁料他竟然答应一声——
“嗯，正是本长老！”
三个汉子面面相觑，神色狐疑。
“真是长老……”
“不，他不是……”
“大胆！老夫正是玉介子……”
老者突然提高嗓门，威势逼人。
三个汉子察觉不妙，其中两人扭头便跑，而另外一位中年人稍稍迟钝，一声清冷的叱呵声传来——
“夺！”
中年人再要逃跑，为时已晚，身形僵硬，动弹不得。随之劲风扑面，一只手掌抓出他的脑门，一股强横的法力，瞬间摧毁他的识海。神识弥留之际，他终于看清了对手。一位年轻男子，头顶玉冠，双眉倒竖，面罩杀机……
“砰——”
无咎施展“夺字诀”的瞬间，已变回本来的模样。他一把擒住神族弟子，强行搜魂，遂即法力催吐，对方的肉身炸开。他拂袖甩去崩碎的血肉，伸手抓住一枚纳物戒子。
而先跑一步的两个神族弟子，已躲入石塔之中，随之光芒闪烁，曾经隐约的雾气也顿时变得浓重起来。
结界阵法，已全力开启。
无咎站稳身形，并未理会前方的动静，而是凝神忖思，并查看着手中的纳物戒子。
搜魂所知，被他杀死的神族弟子，乃是地仙高手，带着一群族人，看守这段千里长的结界。
而这位神族的高手，突然见到一位相貌熟悉的老者，难免有些诧异，却也因此丢掉了性命。因为老者的模样，正是玉介子。而那位青龙郡的长老，已多日不曾现身。
此外，数百万的神族子弟，与原界的两万人，已穿越结界而去。而结界阵法由高人联手开启之后，难以关闭……
无咎收起戒子，手中多了一块玉符，又左右张望片刻，然后不慌不忙的往前飞去。
高大的石塔，已裹在雾气之中。尚在十余丈外，森然的威势迎面逼来，使人难以靠近。
无咎抬手扔出玉符，弥漫的雾气顿时从中分开一道缝隙。
被他杀死的神族高手所留下的禁牌，依然可用。
无咎不作迟疑，身形一闪即逝。
转瞬之间，景物变幻。
一间石室，出现眼前，有禁制环绕四周，有照亮的明珠与石榻、石几等物，还有石头阶梯通往头顶。而八、九丈方圆的所在，没有见到一个人影。
无咎循着石梯，拾阶而上。
石塔二层，依然未见人影。
无咎继续循阶而上。
他如今不再是当年的莽撞小子，而是踏上巅峰的高人。除了玉虚子与三大长老之外，他已难逢对手。几个神族晚辈，根本没有放在他的眼里。
片刻之后，石梯到了尽头。
置身所在，应为石塔三层。穹顶与四壁，均为厚重的坚石，且刻满了符文，看不到一丝缝隙。而当间的空地上竟然布设一座阵法，法力光芒犹在微微闪烁。
传送阵？
几个神族弟子，已借助阵法逃遁而去。
无咎踏入阵法，顺手打出法诀。
闪烁的光芒顿然大盛，却并无传送的动静。
不用多想，逃走的神族弟子，毁了另一端的阵法，致使传送无功。
“砰、砰——”
无咎有些气急败坏，抬脚乱踢。阵法的石柱，被他踢得粉碎。
倘若抢先冲入塔内，或许便能寻得去路。奈何神族弟子过于机敏，让他还是晚了一步。
难道循着原路，返回青龙郡？
无咎舒展右臂，举起一道紫色的剑光，然后双手合握，狠狠的往前劈去。
“轰——”
轰鸣炸响，强横的力道反噬而至。
无咎禁不住后退几步。
他狼剑劈砍之处，光芒笼罩，符文闪烁，而厚重的石壁却完好无损。
镇守结界的石塔，有三层之高。它的顶层，应该最为薄弱，倘若不能将其毁了，便难以破界而去。
无咎再次举剑怒劈，一道紫色剑光未落，又是青、黄、白、金、红五道剑光闪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随之响彻不断。而他接连劈砍了数十剑，依然徒劳无功。
“轰、轰、轰……”
无咎收起剑光，踉跄后退。而炸耳的巨响与反噬的法力，依然狂乱不绝。他无从躲避，也难以忍受，禁不住心浮气躁，只想循着石梯逃离此地。
石塔的三层，仅有四、五丈方圆，如此乱劈乱砍，难免自讨苦吃。
正当他萌生退意之时，又抬头仰望，伸手抓出大弓，然后猛的扯动弓弦。
石塔的穹顶，乃是符文最为密集之处，或许也是石塔法阵的中枢所在，何妨最后尝试一回呢。
“嘣——”
弓弦炸响，烈焰闪现。
一道箭矢脱弦的瞬间，又是“嘣、嘣”九道烈焰箭矢咆哮而去。
无咎唯恐法力反噬，射出十箭之后，再一次拉开弓弦。
以他如今的修为施展神弓，足以射出三、四十箭。既然孤注一掷，自当全力以赴。
而与之刹那，巨响轰鸣。
“轰——”
无咎急忙后退，便想返回石塔二层躲避。他有过前车之鉴，神弓反噬的威力必然更加惊人。
却听又一声闷响传来。
“砰——”
石塔的穹顶，炸开一个洞口，紧接着碎石迸溅，莫名的气机倒卷而至。
无咎蓦然一怔，又岂肯错过时机，遂即离地蹿起，飞身冲入洞口之中……
片刻之后。
无咎踏空盘旋，回头张望。
轰鸣声，犹在耳边回荡；反噬的法力，依然令他心有余悸。
千丈外，那座高大的石塔已消失无踪，唯雾气遮挡如旧，结界阵法森然如初。
而此处又是什么地方？
是否已离开了青龙郡？
却见明媚的天光之下，山野起伏，草木茂盛，暖风扑面。犹如风华谷五月的景色，使人禁不住心神荡漾而彷若回到了神洲。
不，这不是神洲……

第一千五百零一章 踏破长夜
这当然不是神洲。
而曾经的冰天雪地，突然被春夏的美景所替代。如此灵气浓郁，且充满生机的所在，唯有玉神殿，或是玉神海。
就此散开神识看去，那千里之外的大海，岂不就是玉神海？
没错。
竟已离开了青龙郡，着实让人始料不及。
而之前只管强攻，殊不知另有捷径，奈何失于疏忽，一时没有想到罢了。如今仅仅射出十道神箭，便打开了结界阵法。
不过，若非撞上神族弟子，又冒充玉介子，借机闯入石塔，也未必能够如愿。
每次吃亏之后，运气亦随之而至；所谓的凶险与机缘并存的道理，不外如是。
而玉神殿何在？
数百万的神族子弟与原界的修士，又在哪里？
无咎凝神远望。
他如今的神识，可达两万里之外。
左右与前方的海面上，未见异常。
莫非神族子弟与原界的修士，已尽数赶往玉神殿？还有玉虚子那个老儿，他是否已现身？
无咎忖思片刻，闪身往前遁去。
千里山野的尽头，便是玉神海。
片刻之后，四方空旷。无边无际的大海，迎面而来。
而这宽阔的海面，见不到一丝波澜；碧中透黑的海水，深浅莫测……
无咎尚自诧异，突然往下坠去。
一时之间，他的遁法失去凭借，法力修为也好像受到禁锢而难以自如。他猝不及防，急忙趁着坠落之势，全力尝试着往回遁去。而不过遁出数百丈，人已“扑通”扎入海水，并直直的沉入海底，任凭他如何施展神通也无济于事。
片刻之后，人在海底。
黑暗与阴寒袭来，使得神识阻隔，护体法力缓缓流失，却并无其他的凶险。
无咎收敛法力，双臂挥动，摆脱泥沙的束缚，奔着海岸的方向慢慢挪动。两个时辰之后，终于冒出海面。当他越过海水跳上岸边，法力修为渐趋自如。再去几丈远，法力修为已恢复如初。他慢慢转过身来，犹自愕然不已。
据悉，玉神海足有三十万里的方圆。而如此浩渺的所在，彷如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禁制，竟不容靠近、也无从飞越。
既然如此，又该如何前往玉神殿呢？
难道神族弟子与原界的修士，并未由此飞越而去？
无咎没有工夫多想，踏空而起，左右张望，闪身化作一道星光遁向远方……
……
山顶上。
暮色笼罩。
龙鹊、夫道子、齐桓，还有高乾等数十人，依旧是躲在原地，冲着远处凝神张望。
“高乾，你家祖师已然到来，你小子还不前去接应？”
“祖师他老人家，自会寻找高乾！”
“狡辩！你小子分明怕死！”
“你龙前辈不也临阵逃了？”
“放屁！无先生不在此处，没有他的吩咐，我兄弟岂能困守绝地？”
“哼，你才是狡辩……”
高乾遭到龙鹊的嘲讽与训斥，很是不忿，又不敢顶撞，只能暗暗嘀咕。
同样的话，由他说出来，便是狡辩，而由龙鹊说出来，便是义正辞严。归根究底，人与妖，没分别，拳头硬的占便宜，强者为尊呗。
而他不忿之余，又忍不住道：“鬼赤巫老又是何故？”
龙鹊没有理他。
夫道子分说道：“鬼赤巫老，应该是奉命守护原界，却为神卫所克制。如今有了你家祖师的相救，但愿能够化险为夷！”
“祖师他独木难支啊，若是无先生在此……唉……”
高乾的话未说完，摇头叹息。
夫道子与龙鹊也不再出声，各自的心绪莫名。
便如所说，即使万圣子与鬼赤能够杀出重围，也改变不了原界覆灭，与幸存者遭到追杀的厄运。接下来的日子里，等待众人的将是逃亡，却没谁能够逃脱这场猎杀，直至最后一个人死去。
而某位先生，他独自留在凌霄城断后。且不说他对阵三大长老，已是凶多吉少，也不论结界阻挡，他难以来到玉神海。纵使他有所侥幸，又如何面对百万高手的围攻，并拯救已濒临灭亡的原界家族呢？
暮色渐沉，夜色降临。
却见遥远之外，闪烁的光芒照亮了天边。
玉轩阁的大战，已从清晨持续到夜晚，或将又从深夜杀到天明。却不知天明的时候，苦战已久的原界家族是否存在……
……
“砰、砰——”
虎影所至，血肉崩溃。一个又一个神族弟子，惨叫着栽下半空。而更多的神族弟子汹涌而来，依然斩杀不尽、也难以摆脱。
万圣子挥舞双拳，强行冲出一条血路。
而他回头一瞥，只觉得心生无力。
鬼赤与他的弟子，再次遭到阻截陷入围攻。
两、三百个神卫，似乎抓到了鬼族的破绽，死死的纠缠不放，任凭一群鬼巫如何施展神通，只管以银钺战阵阻截。另外数百个神卫，困住了朴采子、沐天元等高人。而不计其数的九郡高手，则是疯狂的扑向原界的晚辈弟子，到处都是闪烁的光芒与此起彼伏的轰鸣声，沸腾的杀机燃烧了黑夜、照亮了天穹。
万圣子稍作迟疑，转身往回扑去。
他不忍丢下鬼赤，否则对不住那位老伙伴。而反反复复的冲杀，已让他精疲力竭。
“砰、砰——”
“呼、呼——”
“轰、轰……”
几头虎影呼啸而出，随之又是烈焰肆虐，紧接着大块的玄冰砸向四方，逼得神族弟子惊慌躲避。
万圣子趁势往前。
与此瞬间，数十道黑光急袭而至。
哼！
万圣子暗哼一声，闪身消失。转眼之间，他已化作一道龙影冲入人群之中。
鬼赤与原界的高人遭到纠缠围攻，他也未能幸免。数十个神卫，始终追赶不停，铁铩法宝又难以抵挡，他只能施展遁法躲避。所幸他的化龙之变，神速异常，一旦冲入人群，便让神卫追赶不及。
“砰、砰——”
迸溅的血肉之中，万圣子冲出人群，继而连番的飞遁，趁势又大下杀手。
成群的神卫尚在狂攻，身后失于防守。凶猛的虎影顿时撞飞几道人影，围攻的阵势随之撕开一道豁口。
万圣子闪身而过，急声道：“鬼兄，随我来！”
鬼赤踏空盘旋，气喘吁吁。聚集在他身旁的鬼巫，同样的疲惫不堪。而曾经的二十三位鬼巫，仅剩十六、七人。恰见万圣子再次返身来救，他顾不得多说，回头吩咐道：“鬼诺、鬼宿，带着弟子！”
“鬼兄啊，该当割舍，便该痛下决断，你的大巫活着已是赚了哦！”
万圣子抱怨一声，转身往回杀去。
鬼族共有十四位大巫，倘若拼死一战，或能冲出重围，奈何带着晚辈弟子，难免顾此失彼。即便如此，余下的六命鬼巫也仅剩三人。
“轰——”
万圣子全力往前，劲风扑面。他忙挥动双拳，玄冰闪现。却听巨响轰鸣，强横的力道轰然而至。他猝不及防，猛的往后飞去。
一柄十余丈长的怪异法宝击碎了玄冰，转瞬又化作黑光倒卷而回。竟是数十柄铁铩的合力一击，强行封死了去路。遂即四百多个神卫弟子，将他与一群鬼巫团团围在当间。
万圣子收住颓势，摇晃而立，喘着粗气道：“鬼兄，你我二人联手，逃命不难……”
他劝说鬼赤丢弃弟子，跟着他杀出重围，却听道——
“赤某绝不抛弃族人！”
“鬼兄……”
万圣子禁不住叫嚷道：“老万苦战至今，仅能再次冲杀一回，否则也要陪着你命丧于此……”
“万兄，莫为鬼族拖累！”
“鬼兄……”
万圣子回头观望。
一群老者聚集在夜色中，各自消瘦的身影，疲倦不堪的神色，俨然已是山穷水尽，却兀自苦苦的支撑。
“哎呀……”
万圣子欲言又止。
自从闯入玉神海以后，原界接连取得大胜，他老万更是纵横自如，威望一时无俩。与其想来，没有某位先生的管束，或者说没有那个小子的强横压制，他老万的卓越才能终于得到展现。谁料胜败只在转眼之间，如今玉轩阁陷落，原界灭亡在即，他的老伙伴也难逃重围。纵使他拼尽了全力，依然无力改变眼前的困境。
“莫非真的离不开那小子，而他人在何处……”
万圣子突然想念起某人的好处，却又不知对方的下落。他无奈之下，拱了拱手道：“鬼兄，老万尚有弟子……”
他话语苦涩，神情尴尬。
寻找弟子，无非逃生的借口。
而事到如此，他老万唯有独自杀出重围。却不想与老友的诀别，竟是这般的沉重。
鬼赤倒是淡漠如旧，嘶哑出声——
“万兄，保重！”
“唉……”
值此生死离别之际，神卫已然发动攻势。
万圣子黯然叹息，不敢耽搁，转身便要冲杀而去，却又瞪大双眼——
“咦……”
不仅是他万圣子，攻守双方的鬼赤等人，以及神卫与九郡弟子，还有原界的修士，也同时有所察觉，禁不住纷纷扭头看去。
此时，夜色黑沉。
却见黑暗之中，突然多了一道道亮光，像是流星闪烁，又如烈焰横空而煞是诡异。而那诡异的亮光，瞬即穿过密集的人群，随之血肉横飞，亡魂崩碎。紧接着“轰、轰”的炸响声由远而近，并伴随着惨叫声四起……
万圣子目不转睛，难以置信道——
“刚刚念叨，他便赶来，是纯属凑巧呢，还是老万言出法随……”
“无咎来了……”
“无先生来了……”
“无咎兄弟，他来了……”
这一刻，原界一方的所有人都在念叨一个人名。
毋庸置疑，那闪烁的亮光，耀眼夺目，举世无双，正是某人的烈焰箭矢。此时他施展神弓，冲开重围，碾碎血肉，踏破长夜而来……

第一千五百零二章 力挽狂澜
无咎来了。
环绕着玉神海转了半圈，发现了神族弟子的踪迹。他施展遁法继续往前，遇见的神族弟子愈来愈多。直至发现了混战的人群，他终于弄清了原委。
神族弟子与原界的修士，并未前往玉神殿，而是相互厮杀，并且到了最后的关头。因为万圣子、鬼赤，以及原界的高人，已尽数陷入重围之中。原界的晚辈弟子似乎已所剩无几，反倒是神族的攻势显得异常猛烈。
不过，竟然没有见到玉介子、普重子与垓复子。而没有三大长老的参战，原界依然招架不住，可见形势的变化，更加出乎他的想象。
无咎没作迟疑，趁着夜色，直接穿过混乱的人群，然后抓出他的撼天神弓便是连发十余箭。
十余道烈焰箭矢，犹如迅雷闪电，瞬间划破长空，撕碎了黑沉的夜色。无数的人影炸开，残肢断臂漫天乱飞。密集的攻势也随之溃不成形，幸存的神族弟子吓得四处逃窜。
而无咎并未作罢，抬起右手往前一指。
六道剑光腾空的刹那，倏然合为一体，紧接着光华爆闪，万千剑芒化作疾风骤雨横卷而去。
尚在逃窜的神族弟子，顿时淹没在血雨狂飙之中。凶猛的杀机，依旧是横扫百丈、千丈而所向披靡。
正当他势如破竹般的冲杀之时，一群人影迎面扑来。
与此同时，传音声响起——
“神卫法宝，极难对付……”
“神卫足有上千，银钺、铁铩厉害……”
神卫？
想必便是来自玉神殿的神卫弟子。
曾经的刑天，仅仅率领百名神卫，便威慑四方而纵横无敌。如今神卫却冒出千人之多，也难怪万圣子与鬼赤受挫。
无咎的身形闪动，去势不停。
眨眼工夫，一道道怪异的银光与黑光挡住了剑芒。“星雨落花”的威力，就此受阻。成群的人影趁机逼近，左右散开。随之黑光环绕四周，形成合围之势。继而一柄十余丈之巨的银色法宝，带着令人恐惧的杀机轰然而至。
“砰——”
只身往前的无咎，迎头撞上法宝，他的身影瞬间崩碎。
神卫弟子以为得手，纷纷停下，却听有人出声——
“各位小心……”
“嘣、嘣——”
提醒的话语声未落，突然弓弦炸响、烈焰闪烁。神卫弟子毫无防备，竟被一箭贯穿十数人。神卫弟子的阵势大乱，急忙后退躲避。
却见千丈之外，无咎再次现出身影。他收起大弓，直接冲入人群之中，顺势祭出六色剑芒，顿时血肉横飞而惨叫声四起。
“结阵……”
神族弟子惊慌之际，此前的话语声再次响起。而神族弟子尚未稳住阵势，形同鬼魅的身影倏然而至。首当其冲者竟然不知躲避，而是僵在半空任由砍杀。
“砰、砰、砰……”
剑芒所至，肉身崩溃。一个又一个神卫弟子，消失在夜空之中。
而无咎的身影飘忽、遁法迅疾，且从背后施展突击，不仅难以阻挡，而且难以防备。尤其他的“夺”字诀，与六道神剑，一禁一杀之间，所向无敌。
神卫弟子不甘罢休，试图反扑。怎奈对手过于强大，根本不容喘缓，仅仅过了片刻，已有两、三百人魂归天外。而九郡弟子刚刚遭到重创，余悸未消，又见神卫混乱，更是一个个不知所措。
“后退百里……”
之前的话语声，又一次下令。
想要重整战阵，唯有摆脱混战。也由此可见，神族的百万之众，并非群龙无首。
“砰——”
一位神卫弟子尚未来得及后退，便被一道紫色剑芒劈中。他肉身炸开的瞬间，一道人影闪遁而至，就此收住去势，遂即运转法力而扬声四方——
“老万、老赤，各位家主，还不绝地反杀，更待何时！”
万圣子与鬼赤，犹在原处观望。
某人现身之际，十余道烈焰随之横贯长空。那个动静，那个场面，震撼人心，且独一无二。紧接着他以虚实变幻的身形，飘忽莫测的遁法，迅猛凌厉的杀机，摧枯拉朽般的击溃了神族的攻势。即使强横彪悍的神卫，也遭到他无情的斩杀。一度令人绝望的困境，随其攻守逆转而形势大变。
所发生的一切，看上去很简单。
而唯有经历过连番的苦战，方能体会到反败为胜的艰难。他却凭借一己之力，再一次力挽狂澜？
万圣子连连摇头，禁不住振臂高呼——
“杀——”
朴采子与沐天元等高人，以及晚辈弟子，同样是难以置信，却又亲眼目睹着危情的逆转，各自疲倦的脸上透着振奋之色，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大吼——
“杀——”
原界遭到围攻已久，即将覆灭之际，突然迎来转机，顿时爆发出疯狂的斗志。无论是前辈高人，还是晚辈弟子，皆争先恐后般的扑向前方，扑向每一个对手。
神族攻势虽然猛烈，却也伤亡惨重，如今又逢强敌的横空降临，使得此战更加难以取胜，遂即纷纷往后退去。
无咎下令之后，即刻带头反攻。他的六把神剑与数百古剑，带着耀眼的光芒与凌厉的杀机呼啸而去。神卫弟子已领教过他的厉害，不敢抵挡；神族九郡的弟子，更是惊慌四散。
原界众人，随后追杀。
神族的攻势就此溃败，曾经奔逃数万里，伤亡百万人的场景，似乎又将再次重现。
万圣子的遁法神速，瞬息千丈之远。而他并未理会逃亡的神族弟子，只管追向前方那道熟悉的人影。
“哈哈，老万与你并肩杀敌……”
他老万最为擅长的便是追杀逃亡之敌，又岂肯错过今日的大好时机。
神族的溃败，一发不可收拾。
数十万人的逃窜，犹如群兽奔突而一片混乱。电闪雷鸣之中，不断有人栽下半空，而杀戮已然展开，血雨腥风更趋猛烈。
转瞬之间，神族败退百里，亟待稳住阵势，却已无能为力，只得继续逃窜……
“无先生——”
万圣子终于追上某人，他由衷的得意。对方固然强大的令他嫉妒，而他的遁法也是不俗呢。
无咎却放慢去势，伸手示意。
“哈哈，且看老万杀敌——”
老万不及多想，飞身往前，双拳齐挥，凶悍异常。
便于此时，前方混乱的人群突然左右散开。紧接着又一群人影，从远处逼近。竟有十万之众，且阵势森严、杀气腾腾。而为首的竟是三位老者，皆银须飘飘、威势不凡……
“哎呀，三大长老？”
万圣子惊讶一声，慌忙收住去势。
那三位老者，岂不就是玉介子、普重子与垓复子。他老万拼死拼活，徒劳无功，如今正该大显神威，谁想又迎头撞上三大长老。或许并非他本事不济，而是运气不如人。
“无先生……”
万圣子扭头返回。
他去得快，退的也快。
无咎当空而立，数百道剑光与六色剑芒在他身边盘旋。
鬼赤带着鬼巫，朴采子、沐天元等高人，以及原界的弟子，相继赶到，就此摆开阵势。
逃散的神族九郡弟子，依然混乱不堪。神卫弟子迎向三位长老，彼此简短交谈几句。其中有位中年人似乎回头一瞥，然后带着数百人扬长而去。
无咎留意着四周的动静，扬声道——
“朴采子、普重子、垓复子，今日之战，再无侥幸，来吧——”
言罢，他踏空往前。闪烁的剑光、剑芒在足下盘旋，使得他傲然的身影更添几分凌人的气势。
而三大长老，已到了千丈之外。十万青龙郡的高手，更是声势浩大。只见其中的玉介子打量着无咎的身影，转而又凝神远望，显得有些意外，也有些迟疑。
恰于此刻，几声巨响传来。
“轰、轰、轰——”
只见一群人影，掠过海边的山林冲杀而来。为首的是个金须金发的壮汉，手中的金刀闪闪放光。随后的众人则是联手攻击，夔龙剑阵大显神威。尚在逃散的神族弟子来不及躲避，霎时血肉横飞、伤亡无数……
无咎也微微错愕，却不失时机的大喊一声——
“伏兵已至，随我杀了那三个老儿！”
喊声未落，他伸手抓出撼天神弓。
万圣子不明所以，只当又是某人的计策，他急忙身形一晃，显出白猿法相，仰天发出一声咆哮。而鬼赤与一群鬼巫也不敢怠慢，祭出最后的数千炼尸、鬼魂；朴采子、沐天元等数十位高人更是法宝尽出，只待拼尽全力而舍命一战。
谁料玉介子突然摆了摆手，他与两位长老带着青龙郡的高手往后退去。而十万人依然戒备森严，并不忘收拢溃散的九郡弟子……
无咎作势追赶，却又暗中传音——
“老万，给我站住……”
白猿半空中转了一圈，身影消失，只剩下一位佝偻腰背的老者在前后张望，兀自一脸的糊涂。
三位神族长老与成群的人影，渐渐远去。
随着无咎缓缓站稳身形，鬼赤、朴采子等人，以及原界的晚辈弟子，也相继收住去势。
便于此刻，乌黑的天穹突然明亮起来。
依然没有日出，没有朝霞。
而那绽放的天光，竟有些刺目……
无咎抬头一瞥，微微一怔，转而看向身后，又不禁两眼眯缝而幽幽叹了口气。
原界的两万修士，仅剩下数千人，无不摇摇晃晃、神态疲惫，却又一个个强打精神，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喜色。
一群人影飞驰而至，同样的又惊又喜。
“哈哈，无先生，龙某与夔龙卫，前来助战……”
“祖师啊，高乾差点见不到你老人家了……”

第一千五百零三章 远方有变
山坡上。
无咎负手而立，目视前方。
数百丈之外，便是玉神海。
那碧中透黑、不起波澜的海水，并非寻常所见，而是叫作弱水，有飞羽不渡、五行不载、阴阳不过之说。无论是飞鸟、或仙道高手，皆难以飞越。
而玉神海的岸边，虽也青山环绕，草木葱茏，天地迥异，却唯独不见鸟兽，倒是有一群求生者。
无咎转过身来。
十余里外的玉轩阁，已成废墟。废墟的四周，堆积着无数的尸骸。流淌的污血，顺着山坡流向大海，又默默的沉入海底，依旧泛不起一丝波澜。唯有海边的草地浸透了血水，却更添几分凄惨的景象。
便是那血肉狼藉之间，有成群的人影在忙碌。
那是原界幸存的修士，在收殓尸骸。离开凌霄城，原界尚有两万之众，如今只剩下十九位天仙、五十位飞仙、两千多地仙，与两千晚辈弟子。而曾经的十数万人，早已命丧异域、弃尸途中。
与其说是求生，不如说是赴死。
玉神界之行，又何尝不是一场血与火的历练、生与死的煎熬。更多的人承受不住命运的摆布，化作一缕亡魂抱憾而去。其中有无数的家族弟子，也有丰亨子……
几丈外的一堆土丘，便是那位丰家主的衣冠冢。
据说，他跌至筑基修为之后，寿元反噬，肉身崩溃，神骸俱消。
他的境遇，令人唏嘘；他的惨状，又似曾相识。当年的紫烟，与他一样的下场。而他亲眼看着原界同道抵达玉神海，也算是心愿已了。
不过，此行并未抵达彼岸；苦难的征程，仍将继续。
“无先生！”
丰亨子的衣冠冢的旁边，守着齐桓与齐香子。
无咎点了点头。
齐桓，一位原界的家主，少了从前的意气风发，多了内敛与沉稳。还是那句话，人会变的。或者说，他的秉性并非大恶，不过是恢复了自我。便如这乱世，终将褪去浮华，呈现出它本来的面目，或是赤日炎炎，疾风骤雨，或冰封万里，无非是回归自然罢了。
数十丈外的草地上，聚集着一群人。万圣子与他的七位弟子，鬼赤与十七位鬼巫，还有高乾、夫道子、仲权、羌夷等人，以及二十多位成为夔龙卫的地仙高手。各自苦战已久，皆疲惫不堪，或忙着歇息，或相聚叙话。
无咎撩起衣摆，就地坐下，翻手拿出一坛酒。
他也累了。
匆匆出关，强闯结界，环绕玉神海狂奔数十万里，紧接着便是连番的恶战，并斩杀了两、三百个神卫弟子。谁料三大长老又率众而至，他不得不施展欺诈之术，终于在危急关头逼退了强敌，帮着原界家族再一次摆脱了困境。
而所谓的欺诈之术，又如何骗得三大长老。
隔空对峙的时候，他已发现玉介子、与普重子、垓复子的伤势未愈，根本不敢与他硬拼，于是他趁机挑战。恰逢龙鹊、夫道子带人赶来，三个老家伙弄不清虚实，以谨慎起见，唯有率众退去。这也是反败为胜的关键所在，看似顺理成章，却又环环相扣，否则后果难料。
试想，倘若晚来一步，会将怎样？
如果没有杀了神卫弟子，岂能震慑四方而逆转危情？
假如玉介子驱使他的十万高手发动强攻，原界仅剩的数千人又如何抵挡？
当真是险之又险！
不过，玉轩阁之战，虽然侥幸获胜，却也疑点多多。
其一，神族退到了三千里外，就地结阵设防，是要对峙下去，还是要卷土重来？
其二，既然玉神海难以飞越，一千多个神卫弟子从何处而来？
其三，鬼赤的修为神通，与万圣子不相上下，更有炼尸、鬼魂助阵，若非他的全力维护，原界难以幸存至今。而他面对神卫的银钺战阵，竟然束手无策。难道这世上还有克制鬼巫之术，缘何从来没有听说过？
最后一个，玉真人，竟然消失了！
他是玉神界之行的始作俑者，也是酿成数百万人伤亡的罪魁祸首。而抵达此地之后，他他本人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个家伙，去了哪里？
是躲起来了，还是已前往玉神殿？
“无咎……”
一道枯瘦的身影来到近前。
是鬼赤，依旧是面带倦容。
“巫老！”
无咎饮了口酒，放下酒坛。
没有称呼老赤，亦非调侃，而是真心实意的尊称。凌霄城突围之时，他暗中交代，由鬼赤打开结界阵法，并全力协助原界同道，直至他随后赶来。而这位老伙伴，也果然不负重托，却也失去六位弟子与十余万炼尸、鬼魂，可谓是拼尽了全力。
鬼赤走到丈余远外，盘膝坐下，似乎有话要说，却又看向远方而神情漠然。
无咎点了点头，道：“我以为拖住了玉介子，凭借巫老的修为与手段，足以对付神族的百万之众，谁想又冒出来一千神卫弟子。”
“玉神殿，有三千神卫……”
鬼赤嘶哑出声，好像是余悸未消。
“我已听说！”
“而你是否听说过聻？”
“聻？”
“鬼族典籍有云，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
“哦？”
“人，为血肉之躯；鬼，为阴魂之体；聻，有影无体；而希、夷，无声也无形，意味着真正的消亡……”
“头回听说呢！”
无咎愕然道。
他虽然是三修一体，懂得鬼族的功法，而对于相关的典籍，却所知甚少。
总以为人死了，变成鬼魂重入轮回。鬼魂没了，便也魂飞魄散。而谁又能想到，鬼魂尚有死亡之说。在这苍凉的天地之间，还有多少残魂在游荡？
“活人，惧怕阴鬼。阴阳陌路，相遇便是厄运降临。同理，阴鬼也怕死去的聻……”
无咎猜测道：“巫老是说……”
鬼赤沉吟道：“神卫中，有人懂得驭聻之术，再有银钺战阵相助，我鬼族受其所制，毫无还手之力。”
“一位飞仙，中年光景，相貌寻常，神通诡异？”
无咎随声道。
“你有今日，绝非偶然。”
鬼赤回过头来，淡漠的神情中透着一丝钦佩之意。
乱战之中，依然机敏异常、谨慎入微，可见某人能够走到今日，所凭借的绝非是修为与运气。
“正是那人，虽非神族，却修为不俗，暗中发号施令。尤其他祭出的死聻，使我鬼族屡遭重创！”
“他率领神卫，径行远去。”
“或是怕泄露行踪。”
“嗯，只要找到那群神卫，便能找到前往玉神殿的途经。”
一千多个神卫弟子，不能没有为首之人。故而，无咎得到提醒之后，便一直在暗中留意。而三大长老的出现，使得他无暇多顾。
“如今的原界，已离不开你。你又如何脱身，前去寻找神卫的下落？”
“我早有所料……”
两人尚在交谈，山坡下突然有人叫喊——
“万祖师息怒……”
只见龙鹊离地蹿起，万圣子随后猛追，而高乾与六个妖族弟子，则是连蹦带跳，扬眉吐气般的振臂大喊——
“龙前辈，别跑啊！”
“祖师为弟子报仇！”
“吼吼，竟敢欺我妖族……”
“祖师，切莫轻饶了他……”
高乾见到万圣子之后，便将所受的欺辱，以及龙鹊的恶行，添油加料般的说了出来。而万圣子获悉详情之后，顿时怒火冲天，二话不说便要暴打龙鹊，为他的弟子报仇。龙鹊岂敢招架，跳起来便跑。怎奈两人的修为相差太远，眼看着在劫难逃，龙鹊在半空中盘旋一圈又跑了回来，急声呼救——
“无先生，救命……”
转瞬之间，一道人影飞遁而至。
而万圣子紧随其后，咬牙切齿道：“龙鹊，尝尝老万的铁拳——”
无咎与鬼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色，拂袖而起。
龙鹊的身形一闪，不失时机的躲到他的身后。
“闪开——”
万圣子的来势不减，怒声喝道。
“老万！”
无咎伫立原地，轻轻呼唤一声。
“哎呀……”
万圣子被迫收住身形，“砰”的落地，犹自怒气冲冲，叫嚷道：“龙鹊小儿，休得躲藏，滚过来——”
龙鹊依旧是躲在无咎的身后，连连摆手道：“万祖师，我与高乾耍笑而已，不必当真……”
“闭嘴！”
无咎打断道，又出声示意——
“将你抢夺的宝物，如数奉还。”
“无先生，你……你怎知我抢他宝物？”
“你除了抢夺宝物之外，还能如何？你若敢触及高乾一指头，万祖师便敢打断你的双腿，即使本先生也阻拦不住，是吧老万？”
“哼，所言不虚！”
万圣子挽着袖子，握着拳头，瞪着双眼，兀自杀气腾腾的架势。
“嗯、嗯……”
龙鹊倒也识趣，急忙丢出一个纳物戒子。
“高乾之物，我并未私藏，尽数在此……”
万圣子抓过戒子，看也不看，伸手又道：“尚有百万块的五色石呢，拿来——”
“万祖师，你不能……”
龙鹊脸色一僵，急忙分说。他所抢夺的五色石，也不过十余万。又何来的百万之数？分明是趁机敲诈呢。而他话音未落，万祖师又作势欲扑。他暗暗叫苦，再次抛出一个纳物戒子，哀求道——
“龙某已倾囊所有，权当赔罪。万祖师啊，请你老人家高抬贵手！”
万圣子挥袖卷起戒子，怒容稍缓。
便于此时，玉轩阁飞来几道人影。
“无咎老弟，远方有变……”

第一千五百零四章 止戈罢战
玉轩阁的百里之外。
半空之中。
无咎负手而立，衣摆随风。
三位老者，由远而近，竟是玉介子，与普重子、垓复子。
无咎微微皱眉，遂即又回头看向身后。
三大神族长老率众离去之后，再次联袂返回。不过，他此番亦非孤身一人。
十余丈外，站着万圣子与朴采子、沐天元。强敌的去而复返，使得两位家主惊慌不已，便找到无咎兄弟求助，然后与万祖师一道前来应付状况。鬼赤等人与原界弟子，则是留守玉轩阁就地待命。
“清晨时分，三位惶惶而去。如今不过黄昏，缘何又回来了呢？”
无咎看向前方，出声质问，他淡定的神态，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势。这是他逃脱宝鼎困杀，重创三大长老之后，突然多出来的一种强者的姿态，却又仿佛与生俱来而威势天成。
三位长老收住来势，各自站稳身形。
双方相距百丈，隔空对峙。
无咎依然云淡风轻，继续说道——
“玉介子长老，有没有见到玉真人？他是你的晚辈，也是我的好友，如今下落不明，叫人甚是挂念！”
而他的指名道姓，玉介子未予理会，反而扭头他顾，置身事外的模样。
倒是普重子与垓复子往前两步，先后出声——
“公孙无咎，原界与神族就此罢战，如何？”
“去岁至今，你我大战不断、伤亡无算。若能止戈罢战，与彼与此，皆不失为明智之举。”
“嘿！”
无咎冷笑一声，打断道：“所谓的罢战，不过是缓兵之计。两位长老，又何必自欺欺人。”
一年多来，双方大战的间隙，也有过短暂的休战，却无非是尔虞我诈，只为继续拼死拼活。所幸原界的运气不错，一次又一次逃离绝境。如今神族一方，再次提出止戈罢战，莫说是原界的高人，便是晚辈弟子也不会相信。
却见普重子与垓复子摇了摇头，郑重又道——
“神族八郡，伤亡惨重，族中的老幼，折损七八成。而原界仅剩数千人，想必也无力再战。”
“你我相隔三千里，互不侵扰。至于双方的恩怨，暂且搁置，待尊者现身，由他主持公道。”
“神族绝不率先挑衅，你也莫再暗中偷袭，否则鱼死网破，只怕原界承受不起！”
“无论你相信与否，言尽于此，是战是和，悉听尊便。告辞——”
两位长老的言辞倒也恳切，却又带着威吓之意，双双拱了拱手，然后告辞离去。
玉介子，自始至终没有出声。他离去的时候，也是如此。不过他转身之际，竟冲着无咎丢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片刻之后，三位长老的身影已消失在暮色中。
无咎依然目视着远方，神色中若有所思。
万圣子与朴采子、沐天元飞了过来。
“无先生之所见，与老万不谋而合。三大长老的登门求和，定然有诈！”
“神族同样不堪再战，三位长老伤势在身。此番即使有诈，料也无妨！”
“而神族等待尊者现身，我原界又何尝不是如此！”
“朴家主、沐家主……”
无咎突然缓缓抬起右手，打断道：“我赶来之前，据说原界大胜神族，并斩杀了两百余万众，其中的九成是老人、女人与年幼子弟？”
朴采子与沐天元不明其意，点了点头。
无咎又问：“其中有没有青龙郡的高手？”
“仅为八郡子弟……”
“青龙郡的高手与三位长老，今日始达……”
“原来如此！”
无咎转过身来，眉梢舒展，稍作沉吟，吩咐道：“既然神族求和，你我趁机休整几日！”
朴采子与沐天元换了个眼色，双双松了口气，举手应声——
“嗯，便依老弟所言！”
无咎抬手一挥，往回飞去。
对于朴采子与沐天元来说，能够趁机摆脱苦战，短暂的歇息几日，已是颇为难得。至于三大神族长老的诚意如何，已无关紧要。
而万圣子却疑惑难消，返回途中，他缠住无咎，询问不停——
“你真的独自一人，重创三大长老？”
“嗯！”
“那是三位天仙九层的高人啊，你以寡敌众……而你的修为……天仙圆满……也不像啊……”
“我也懵懂呢！”
“怎么会……你小子没实话。而你岂敢相信普重子与垓复子的求和，便不怕重蹈覆辙？”
“否则还能如何？”
“而你方才的问话，好像是另有所指哦！”
“老万你察觉没有，普重子与垓复子，提及八郡子弟，却忽略了青龙郡，又是为什么呢？”
“或许随口一说。”
“只怕三人不和。”
“玉介子的青龙郡，与其他各郡不和，此事早有传闻，又能怎样呢？”
“静观其变吧……”
……
三千里外。
夜色已然降临。
而前方的山谷中，依然混乱不堪。就此看去，到处都是人影。两百余万的神族子弟，尽在此处，却多为老弱之辈，真正的修仙高手已不足四成。
山顶上，站着三位老者，却神色不同、心绪各异。其中的玉介子，脸色有些阴沉。普重子与垓复子，则是出声抱怨——
“玉长老请看，我八郡子弟如何再战？”
“一年多来，各郡与原界苦战不休，从斗牛杀到天獬、狻猊，从天马杀到天狮、玄鲲，从白凤杀到赤蛟、青龙。只因我三人对付公孙无咎，便让各郡子弟先行追赶贼人。谁料抵达玉神海之后，竟然连遭大败，两百万族人惨遭屠戮，接着又被神卫逼着反攻玉轩阁。若非你我及时赶来，后果不堪设想！”
“而我八郡忙着追杀贼人，无暇他顾，致使无数的族人冻死在冰雪之下，困死在洞窟之中，罹难者又岂止百万、千万……”
“倘若玉长老执意再战，恕我八郡不能奉陪。青龙郡尚有十万精锐，足以对付原界贼人……”
“倒不如等待尊者现身，由他惩治公孙无咎……”
普重子与垓复子虽然在抱怨叫苦，却也句句属实。八郡子弟的伤亡之重，已让两位长老难以承受。
“所言差矣！”
玉介子摇了摇头，道：“不管两位是罢战、还是求和，玉某人并未阻拦。至于如何对付贼人，改日再行计较。”
他拱了拱手，扬长而去。
普重子与垓复子默默相视，神情苦涩。
八郡惨败之时，青龙郡的高手并未参战。当三位长老赶到玉神海，玉介子却要八郡子弟协同青龙郡攻打原界。普重子与垓复子不肯答应，便据理力争，并与贼人求和，无非是怕殃及族人而带来更为惨重的伤亡。谁料玉介子恼怒之下，竟冷眼旁观，不闻不问，显然不再理会八郡的死活。两人是心知肚明，偏偏又有苦难言……
……
海边。
无咎背着双手，踱步而行。
又是一个清晨来临，依然没有日出与朝霞，而清晨的天光，却有些明亮晃眼。海边的草地，也随之多了几分青翠之意。只是稍显燥热的风儿吹来，依旧带着浓重的血腥。
“已是何年何月……”
无咎踱步之余，轻声问道，又脚下一顿，微微摇了摇头。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无论是鬼赤、万圣子，龙鹊、夫道子，还是原界的高人们，不是在忙着备战，便是歇息疗伤。
此时的他，无人陪伴。或者说，也没谁有工夫听他啰嗦。
“戊辰……不，己巳年的八月……”
无咎掐着手指，估算着年月。他的修为，愈来愈高，他的记性，还是没有长进。有关神洲的一切，怎么也忘不掉。尤其是风华谷的五月，至今记忆犹新。而曾经走过的岁月，遭遇的苦难，却渐渐模糊，总是记不清楚。或许是人老所至？如今他的年岁已近耄耋之年，搁在凡俗的说法，已是等死之人，有所糊涂也在常理之中。
而哪怕真的垂垂老矣，他也不会屈从命运的束缚。
玉神海，就在眼前。有关天书，也就是《无量天经》，与那场浩劫的真相，即将揭晓。此外，他身后多了数千个追随者，远方更有无数人的期待，逼得他不敢停歇、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无咎停下脚步。
玉神海，依旧是波澜不惊。
既然玉神海有飞羽不渡，五行不载之说，而那一千多个神卫弟子，又来自何方呢？
他驻足片刻，离开海边，走到一片山坡上，撩起衣摆坐了下来。
玉轩阁，便在数里之外。
各家高人忙碌之时，他却在彻夜的守望。
三位神族长老离去之后，并无异常发生。也许正如猜测，玉介子的青龙郡围攻原界不力，有漠视八郡子弟死活的嫌疑，使得他与普重子、垓复子嫌隙加剧。若真如此，这场持续已久的大战或许能够消停几日。
无咎挥袖轻拂，一层禁制笼罩四周。他幽幽缓口气，翻手拿出一把黑色的短剑。
小巧的魔剑，一如从前。
却时光荏苒，岁月变迁。曾经的风雨征程，犹如梦幻。生死的匆忙，挣扎的疲惫，令人来不及回首，更无暇顾及沿途的风景。嗯，便是想要来段感慨抒怀，也没了诗情雅兴！
无咎撇着嘴角，神色自嘲，尔后举起魔剑，心念微微一动。
与之瞬间，魔剑中传来惨叫声——
“救命……”

第一千五百零五章 波诡云谲
魔剑天地，昏暗如旧。
却有两道金色人影，在惊恐喊叫，却又无处躲藏，只能瑟瑟发抖而神情绝望。十数丈外，竟然盘踞着四个庞然大物，各自散发着浓重的煞气，并虎视眈眈而神态狰狞。当间的空地之上，则是散落着两堆破碎的血肉。
不用多想，这是两个神卫弟子，此时已双双肉身崩溃，仅剩下元神之体。而四大凶兽见到猎物，早已是垂涎三尺，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将其撕得粉碎。
便于此时，笑声响起——
“嘿！”
两个神卫弟子急忙抬头张望，更添几分惊慌——
“何人……”
“饶命……”
与之瞬间，一道淡淡的人影从天而降。其相貌五官，虚拟的衣着，以及话语神态，竟然与真人相仿，却眉宇之间却多了几分森然的气势。
“公孙无咎……”
两个神卫弟子惊骇无语。
无咎飘然落地，好像也是颇为诧异，冲着自身打量，自言自语道：“怎会这样呢……”
他本想神识传音，谁想念头一动，气海中的黑白圆珠变化，随即一道人影冲入魔剑，竟然不畏阴煞之气而行动自如。
这并非元神之体。
亦非分身。
又是什么？
总该有个说法吧。
嗯，姑且称之为身外化身。
修为提升所带来的神通变化，让他弄不清缘由。只怪他没有师父，遇到困惑的时候，唯有瞎琢磨，却也往往独辟蹊径而自成一统。
“说——”
无咎背起双手，连声发问——
“三千神卫的为首之人，是谁？如何飞越玉神海，前往玉神殿？玉虚子那个老儿，他在哪里？还有玉真人，又在何处？”
之前混战的时候，由万圣子与鬼赤提醒得知，玉神殿竟然派出了一千多个神卫弟子，于是他趁乱擒获了其中的两人，便是想要审问一番而弄个明白。
“饶命……”
“先放了我二人……”
两个神卫弟子虽然惊慌，却不肯吐露实情。
“哼！”
无咎懒得啰嗦，伸手虚抓。
一道金色人影离地飞起，被他一把抓住脑袋，根本挣脱不得，顿时惨叫起来——
“饶命……我说……”
无咎却置若罔闻，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抓着挣扎的人影，双目微阖而面沉似水。
惨叫声，渐渐低落。
另外一位神卫弟子，吓得转身便跑，却迎头撞上凶兽，凌空倒飞回来。
无咎扔了手中之人，顺势又是一抓，随着法力催吐，这位倒霉的神族弟子也渐渐没了动静。
片刻之后，他松开手掌。
而他刚刚转身离去，身后已是黑影狂乱、阴风涌动。两个神卫弟子，随之消失无踪。吞噬了元神之体的四头兽魂，心满意足般的飞向远处……
无咎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也没有离开魔剑天地，而是在这幽冷死寂之地，一个人游荡徘徊。
倘若两个神卫弟子有问必答，他或许能够网开一面。怎奈两个家伙不知死活，竟敢讨价还价。他岂有闲心奉陪，索性动手搜魂。
而搜魂所得，却让他错愕不已。
玉虚子，外出未归？
也就是说，玉虚子他不在此地。
他唯恐差错，便是两个神卫弟子都没有放过。而接连搜魂的结果，却大致相仿。玉虚子离开玉神殿，已达数年之久。如今的玉神殿，只有三千神卫守护，而玉神海虽然难以飞越，却也并非没有捷径。至于玉真人，依然没有下落……
“嘿！”
无咎缓缓停下，自嘲一笑。
好像是遭到了捉弄与欺骗，忽而后知后觉，很是难以置信，却又莫名的松了口气。
原界与神族之战，极为惨烈，数百万人，成了亡魂野鬼。纵然如此，玉虚子依然没有现身。他无咎为此困惑，也提心吊胆，唯恐异变横起，让他猝不及防。却不想那位高人，竟然不在玉神殿，或许也不在玉神界。便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突然没了，使他有些庆幸，也有些无所适从。
而玉虚子，为何外出未归？
他去了哪里，究竟在干什么？
普重子与垓复子，似乎并不知情。而玉介子与玉真人，又是否知情……
无咎脸上的笑意消失，愣在原地，神色凝重，微微打了个寒战。
本以为破解了一个真相，弄清了玉神殿的虚实，而尚未有所侥幸，又忽然发觉，他早已陷入层层的圈套之中。
原界与神族之战，以及数百万人的生死，只是被人操弄的阴谋？
既为阴谋诡计，难道之前没有一点察觉？
并非如此，原界的四位祭司分别是房宿子、虚厉、奎元子与柳乌子。其中的虚厉被杀，而余下的三人却去向不明，当时已有猜疑，怎奈无暇顾及。如今回想起来，那三人应该奉了玉虚子之命而另有要事在身。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圈套，并于数年、或数十年前，已着手实施？
照此推测，玉虚子尚在原界？
他若是留在原界，所欲何为？天劫愈来愈近，他岂能撒手不管？所谓的元会量劫，难道有变……
无咎默然许久，不得其解，抬眼看向前方，神色微微一凝。
前方的不远之外，雾气环绕、光芒闪烁。那是魔剑天地的阵法，联通虚无，勾动生机，与这幽冷死寂之地截然迥异。其中一道曼妙的身影，隐隐约约。
冰灵儿，犹在闭关修炼。
无论她的修为如何，她都是本先生心目中的仙子。曾经答应带她返回神洲故土，返回风华之谷……
无咎想到此处，眉梢舒展，他清秀的脸上，呈现出一抹淡定而又不羁的神态。
何必为玉虚子所左右呢。
那位老儿纵有千般诡计、万般计谋，本先生只管一条道儿走到头，他又奈我何，否则砸他的玉神殿、毁了他的老巢……
无咎尚自忖思，神色一动。
与之瞬间，叫喊声起——
“无先生！”
是万圣子与他的七位弟子。
“老万不放心呐，且将几个小畜生收入魔剑，带在你的身边，以免受人欺负！”
无咎的神念归体，睁开双眼，撤了禁制，挥袖一甩。
高乾等七个妖族弟子，已被他收入魔剑之中。
万圣子就势坐在山坡上，欣慰道——
“我妖族的子孙，也是你无先生的后人……”
无咎听着别扭，忙道：“本先生没有后人，你少与我攀交情！”
“你无后……”
“放屁！你才无后……”
“老万是无后啊，视弟子如己出……”
“打住！”
无咎懒得纠缠，不耐烦道：“若无指教，请自便！”
“呵呵！”
弟子没了性命之忧，万圣子也没了心事，他泛红的眼光闪烁着精明之色，神秘道：“老万有心指教，却怕无人领情啊！”
“哦？”
“请看——”
万圣子的双手一拍，面前多了一物。是件法宝，鸡卵粗细，丈五长短，通体银白，如同长枪，却又带着两截利刃，显得异常沉重而又锋利。
“银钺！”
万圣子得意笑道：“呵呵，老万杀了一名神卫，趁机抢了他的宝物，便是想要探究其中的玄妙！”
无咎点了点头，道：“有无收获？”
“嗯……”
万圣子拈着胡须，卖弄道：“此物曾让鬼兄大吃苦头，极为不凡，却要借助阵法，方显威力！”
“银钺之中，藏有死聻？”
“咦，必是鬼兄与你说起，却并无发现，不如借你观看一二？”
万圣子的话音未落，他面前“砰、砰”多了两样东西。其中的一个正是银钺，另外一个的长短与其相仿，却为玄铁炼制，锋刃与利斧并存，造型颇为怪异。他禁不住瞪大双眼，愕然道：“你……你不仅抢了银钺，还有铁铩……”
无咎道：“送你了！”
“这个……”
万圣子的神色迟疑，却出手利索。眨眼之间，三件法宝已被他收入囊中。忽见某人嘴角含笑，他忍不住尴尬起身——
“改日再说，失陪！”
无咎杀了两百多个神卫弟子，又怎会忘了夺取宝物。而他却无暇查看，索性将夺来的银钺、铁铩送给万圣子探究琢磨。
便于此时，又有人飞了过来。
“老弟——”
是朴采子与沐天元，无咎正要起身相迎，两人已飘然落地，摆了摆手道——
“还请老弟拿个主张，否则人心惶惶啊！”
“各家忙碌至今，状况略有好转，而倘若尊者偏袒神族，我原界依然凶多吉少！”
百里之内，散落的尸骸已被焚烧殆尽。玉轩阁的四周，毁坏的战车也被重新摆成防御的阵势。而各家高人与幸存的弟子，依旧是陷入焦虑与恐慌之中。只因玉神尊者过于强大，曾经答应帮着说情的玉真人又下落不明，一旦那位高人降下雷霆之怒，到时候谁也承受不起。
“两位……”
无咎很想道出实情，而一时又说不清楚。他稍作沉吟，安慰道：“有我在此，料也无妨！”
朴采子与沐天元换了个眼色，相继出声道——
“有老弟亲自担当守卫，安危无忧也！”
“朴兄，为免不测，你我再去交代一二……”
两位家主得到承诺，如释重负般的告辞离去。
而无咎也幽幽舒了口气，凝神远眺。三千里外的神族，并无异常动向。他抬手打出禁制封住四周，面前多了一堆物品。其中有纳物戒子，还有五块色彩迥异的晶石。
难得安静片刻，他却不敢闲着。
他要尝试铸剑，铸造他的第九把神剑……

第一千五百零六章 天意莫测
卢洲本土。
阚鸾谷。
曾经的青山延绵、河谷鸣翠，早已被厚厚的冰雪所取代。
而扑面的风，不再凛冽刺骨；朦胧的天穹，也渐趋明亮。一轮红日跃上天边，虽然隐约朦胧，却能感受到炽热的威力在缓缓穿过云层，笼罩着这方荒凉的大地。
此时，一座冰山之上，有人迎风伫立。
只见她白衣飘飘，身姿婀娜，容颜绝世，气度超然。而她的双眸深处，又透着一抹忧郁之色。
“尊使……”
十余丈外，有人拱手行礼。
一位金须金发的壮汉，身躯魁梧，相貌凶悍，并且有着飞仙的修为。而他面对白衣女子，却恭恭敬敬而不敢稍有大意。
“道崖，你忘了我的规矩？”
白衣女子没有回头，话语中似有不满。
“月仙子……不，夫人……”
道崖略显拘谨，躬身致歉。
他没有忘了规矩，而对于公孙夫人的称谓总是叫不出口。毕竟那位公孙先生曾经是他的死对头，不免叫他有些难堪。
“何事？”
月仙子，兀自抬头仰望。
“观海子与苦云子，已从贺洲、部洲返回阚鸾谷，求见夫人……”
月仙子没有理会道崖的禀报，自顾问道——
“倘若天色转晴，赤日当头，酷热降临，又会怎样呢？”
“这个……”
道崖想了想，答道：“冰雪融化，积水爆发。卢洲本土，势必洪浪滔天。”
“洪浪滔天……”
月仙子默然不语，她眸光中的忧郁之色又加重了几分。
与此同时，她所在的冰峰之下，聚集着一群修士。
修士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幼，相貌各异，修为不同，却又彼此熟悉。因为众人不是某位先生的好友，便是他的兄弟，故而常常相聚一处，或是打听远方的消息，或是叙说无先生的趣闻轶事，或是等候月仙子的吩咐。而月仙子又称公孙夫人，不仅修为至尊，号令八方，而且是位值得信赖的自家人。
便于此刻，远处的冰原上冒出两道人影。乃是两位老者，虽然看不透修为，却御风而行，令人不敢小觑。
众人纷纷起身观望。
“师伯，那是苦云子、观海子，天仙高人！”
“天仙高人，有我哥厉害么？”
“月儿，谁敢与你大哥相比啊！据说他如今的修为，比起夫人还要强上一筹！”
“广山，林门主，梁岛主……”
“韦家主稍安勿躁，或是夫人召见……”
“既然如此，你我也不便失礼……”
两位老者落在冰坡上。
众人举手致意，其中有人出声道——
“韦玄子，见过两位前辈！”
两位老者，正是观海子与苦云子，却没了曾经的生死仇怨，反而显得默契而又随意。
“容我引荐一二。”
出声之人同样是位老者，有着地仙九层的修为，正是韦玄子。他举手示意，分说道：“这是广山、林彦喜、姜玄、荀万子、彭苏，都是无先生的好兄弟；这是青山岛的康玄、午道子、乔芝女，这是韦家的韦春花、韦柏、韦合等几个晚辈，这是玄明岛的梁丘子师徒，哦，这有无先生的妹子凝月儿……”
观海子的眼光掠过在场的众人，微微点了点头。
苦云子则是有些诧异，传音道——
“一个域外之人，何来如此众多的亲朋好友？”
“莫说亲朋好友，便是万圣子与鬼赤也成了他的左膀右臂，神殿使月仙子，更是成了他的夫人。如今他闯荡原界，依然如鱼得水！”
“我当然知晓，而他背负滔天骂名，遭到各方追杀……”
“师兄，你我又何曾不是他的仇敌？”
“呵呵……”
老哥俩相视一笑，奔着峰顶飞去。
韦玄子、梁丘子、林彦喜、韦春花等人目送两位高人离去，忍不住窃窃私语。
“贺洲的两大高人，名不虚传！”
“据说两位乃是同门师兄弟，互为死敌数千年呢！”
“而两位前辈的仇怨，已被夫人化解。”
“夫人与无先生，真乃天造地设的一对……”
“诸位，莫要忘了灵儿仙子，她与先生情投意合、患难与共，不可替代！”
“广山所言甚是……”
“岂非是说，月儿有两位嫂子，均为绝世的仙子？”
“月儿，你哥更有本事呢！”
“春花婆婆……”
“小丫头乱了辈分，你哥与老婆子以姐弟相称……”
“春花——”
“师伯，这辈分真的错乱了……”
便如所说，某位先生曾经背负着滔天的骂名。而他的邪狂不羁，他的勇毅担当，他的特立独行，他的率性自我与为人的本色，为这混浊的乱世带来一缕清风。即使他走遍天涯，依然不乏意气相投者。而他又不拘小节，故而他的亲朋好友也显得与众不同。
冰峰之上。
苦云子与观海子，落下身形。
此处早已有人等待，而月仙子之外，还有两位壮汉与一位老者，分别是道崖、季栾与娄宫。
“公孙夫人！”
苦云子与观海子拱手行礼。
月仙子兀自迎风而立，她飘逸的神韵，令人钦羡，而她高深莫测的威势，又叫人不敢有丝毫的轻忽。她缓缓转过身来，出声道：“两位宗主，辛苦了！”
“不敢当！”
“我与师兄，分别走了一趟贺洲与部洲……”
苦云子与观海子，相继分说道——
“苦某于部洲见到了瑞祥，他位于扎罗峰的元天仙门已颇具规模。与他道明原委，一同前方乞世山。而乞世山的通天大阵，已遭毁弃，并未发现玉神殿弟子，或玉神尊者的踪迹。本人离开部洲之前，留下夫人的交代，命他着手应变，随时听候召唤！”
“我回到了贺洲，已将大小仙门整合一体，并搜遍各地，倒是发现了几处大阵的遗迹。而无论彼此，同样遭到遗弃。我已吩咐各家弟子，救助凡俗中人，怎奈天灾难挡，罹难者无数！”
“而原界有无消息传来？”
“如今天象再变，或许量劫更为临近……”
苦云子与观海子奉命前往部洲与贺洲，一个是召集各方修仙同道，传达月仙子的谕令，联手应对这场末日之劫，再一个便是查找玉神殿所设的通天阵法，以免疏漏而贻误时机。而老哥俩跑了几个月，没有什么收获。
月仙子微微颔首，似乎对于老哥俩的禀报早有所料。而她的忧色之中，又多了几分无奈。
她如今已掌控部洲、贺洲与卢洲三地的大小仙门，却依然只能就地等待。而时至今日，原界没有任何动静传来。唯独那天象变了又变，更加的叫人不安。
“据我猜测，无咎已抵达玉神界，之所以音讯断绝，表明他安危无忧。”
月仙子如此说道。
苦云子与观海子换了个眼色，难以置信道——
“依夫人所言，无咎莫非要挑战玉神尊者？”
“他怎会是玉虚子的对手？”
在老哥俩看来，无咎前往玉神殿，只为查找真相，帮着天下人躲过这场末日之劫。而他若敢挑战玉神尊者，与找死没有分别。
“却怕尊者不肯放过他，而他的难处又岂止于此……”
外人不知道原界与玉神界的详情，月仙子倒是一清二楚。且不论原界的高手如云，形势复杂，便是穿越玉神九郡的艰难，已是难以想象。不过也正如所言，之所以迟迟没有消息传来，或许表明无咎没有遇到玉虚子，否则他又怎会是那位高人的对手。这也是她吩咐苦云子、观海子前往部洲、贺洲的用意所在，她猜测玉虚子本人不在玉神界。
而月仙子欲言又止之时，抬眼一瞥。
只见几道火光，从天而降，瞬间穿过天穹，撕碎薄云，继而又“隆隆”划空而去。须臾之后，远方传来隐隐约约的闷响，随之整个冰峰微微颤抖。
月仙子脸色微变。
苦云子、观海子，以及道崖、季栾与娄宫，也禁不住面面相觑，遂即又瞪大双眼，带着忐忑不安的神情抬头仰望。
而片刻之后，再无异常。唯有天上的红日，愈发清晰、亦愈发夺目，便像是一只妖异的眼，带着嗜血的狂意，俯瞰大地、藐视万物……
观海子与苦云子，却是庆幸不已。
“我当是末日降临！”
“几颗流星罢了……”
而月仙子兀自昂首仰望，秀眉微蹙，她稍作斟酌，不容置疑道——
“道崖、季栾，速速前往卢洲与原界的交界之地。娄宫，前去查看虚实，召集各方待命！”
三位祭司拱手称是，转身飞下冰峰。
她缓了一缓，接着吩咐道：“烦请两位宗主告知部洲、贺洲的同道，即日于卢洲集结而着手应变。却也不必强求，各方来去随意！”
苦云子与观海子诧异道——
“流星坠落而已，难道与末日有关？天下修仙之士齐聚卢洲，非同小可……”
“无咎有了消息……”
月仙子回过头来，郑重又道：“天意莫测，难以预知。惟尽人事，以听天命。至于无咎……”
她转而又看向远方，神色中透着浓浓的牵挂之情。
“无咎知道月莲在此等待，他必有消息传来……”

第一千五百零七章 出尔反尔
玉轩阁。
十余丈高的楼阁，早已变成废墟。
废墟的四周，依然环绕着一百多具战车，并加持了层层的禁制，布设成了一座看似坚固，却又简陋的防御阵法。
而这破烂的废墟与简陋的阵法，乃是原界所仅有的立足之地。否则幸存的数千人，将无处可去。
“唉，我的战车算是废了！”
废墟的高处，守着一群修士。原界伤亡惨重，防御的人手不足，龙鹊与夫道子、齐桓、羌夷等人，也参与到了防御之中。
不过，曾经风驰电掣的战车，如今只能当成阵法的屏障，发挥它最后的用处。使得它曾经的主人，为之惋惜不已。
一旁的夫道子笑了笑，劝说道：“龙兄，不必在意身外之物！”
“宝物有灵，弃之不舍啊！”
龙鹊很是无奈的样子，却又转动眼珠子，问道：“夫兄，是否知晓玉神殿的藏经洞？”
“尊者的藏经洞？”
“嗯嗯……”
“玉真人提起过。”
“据说，其中藏宝无数呢！”
“龙兄，你在惦记着藏经洞的宝物？”
夫道子的话语未落，已被龙鹊急忙打断。
“哎呀，莫说玉真人的下落不明，便是尊者也迟迟没有现身，如今困守此地而吉凶未卜，我辈岂敢有非分之想！”
齐桓接话道——
“所幸无先生在此，神族未敢轻举妄动！”
仲权、章元子、羌夷、鲁仲尼、毋良子点头附和——
“据说无先生大败三位长老，震慑九郡百万之众。”
“如今看来，神族的求和，倒有几分诚意！”
“嗯，已是十日过去，未见神族有异常的动向。”
“而玉神尊者，始终没有现身，你我困守此地，绝非长久之计！”
“不知无先生有何打算……”
众人说到此处，忍不住回头观望。
十余里外的山坡上，某位先生独坐至今，却为禁制所笼罩，看不清他在干什么。不过，只要他人在此处，便如一块压舱石，使得原界家族避免了倾覆之危，也使得各家修士多了生存的斗志与走出绝境的期待。
“他忙着修炼呢！”
“龙兄如何知晓？”
“哼，仅仅十多日未见，龙某已看不透他的修为，由此可想而知。”
“难道他已修至天仙圆满的境界？”
“却也未必能够击败三大长老，咦……”
龙鹊与夫道子尚在谈论某位先生的修为，忽然惊咦一声。
齐桓、羌夷等人也有所察觉，不约而同的抬头看去。
只见天穹之上，闪过几道亮光，像是流星飞坠，却又拖曳着长长的烈焰，而不过转瞬之间，已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唯独明亮的天光更为耀眼夺目。
而便于此时，忽听龙鹊再次出声——
“诸位，大事不好……”
众人急忙循声看去。
神识可见，千里之外冒出成群的人影，足有十余万之众，直奔这边扑来。
与之瞬间，喊声又起——
“神族来袭！”
原界的高人在大声呼喊，各家弟子则是一阵忙乱。
龙鹊与夫道子等人，更是诧异不已。
“神族出尔反尔……”
“止戈罢战，无非欺诈……”
“而你我如何应对，也抵挡不住……”
“龙兄、夫兄，快快禀报无先生……”
龙鹊尚在诧异，忽听齐桓提醒，他恍然大悟，与夫道子飞身蹿上半空。却见另有几人飞出玉轩阁，各自急声大喊——
“无咎兄弟……”
“玉介子率众来袭……”
“哎呀，老万尚未歇息两日，又不消停……”
状况突变，神族卷土重来，众人想到的不是戒备，而是某位先生。或者说遭遇了无数次惨痛的教训之后，各家早已达成共识，只有他能够击败强敌、化解危机、力挽狂澜。
而此时此刻，他似乎无动于衷。
十余里外的山坡上，禁制笼罩之中，无咎犹自盘膝而坐。
他的神色，带着倦意。他的嘴角，挂着笑容。他深沉的眸光，却在静静的看着他虚托的手掌。
他的掌心之上，悬浮着一道光芒，仅为尺余长短，却闪烁不定、若有若无，并散发着莫名的威势，显然为神兵出世而又杀机无形。
九星神剑，以九星命名，以精血修为与五行晶石铸造而成，有勾动天地与星辰变化之能。
而如今耗去十日苦功，凭借剩下的一套五行之石，终于铸就了第九把神剑。剑诀有云：洞明隐元冲北斗，九星千古开八荒。
嗯，这便是九星神剑之隐元剑……
“无咎老弟——”
随着叫喊声，一群人影落在山坡上。
无咎掌心的剑芒消失，他拂袖一甩，撤去禁制，站起身来。
朴采子、沐天元、万圣子，还有龙鹊、夫道子，匆匆拥到近前，急切出声道——
“老弟，神族来者不善！”
“神族借求和之机，只为养精蓄锐……”
“哎呀，果然不出老万所料，你又被人家骗了……”
“十万高手，已到了千里之外……”
“请无先生决断……”
无咎微微皱起眉头，凝神看向远方。
便如所说，成群的人影从千里之外扑来。那杀气腾腾的阵势，令人望而生畏。而原界仅剩下数千人，又如何抵挡十万之众的强攻。
不过，他也根本没有相信所谓的止戈罢战。故而全力铸造神剑，所幸拖延的十日没有白费。
“老弟，或是迎敌，或是避战，不敢迟疑……”
“我原界已无力再战，也伤亡不起……”
无咎抬手打断朴采子与沐天元，吩咐道：“龙兄、夫兄，协助两位家主就地坚守。老万，你……”
万圣子忍不住抱怨道：“怎么又是老万呢……”
不用多想，某人离不开他老万的相助，只为率先发动阻击之战，延迟神族的攻势。他对此再也熟悉不过，却也深知其中的凶险。
谁料无咎撇着嘴角，继续说道：“本先生一人足矣，老万你留守此地。”
“啊……”
万圣子始料不及，忙道：“守不住啊……”
而他话音未落，山坡上多了一群人，竟是冰灵儿与七位妖族弟子。冰灵儿就地坐下，径自吐纳调息；高乾等妖族弟子，却是东张西望而不知所措的模样。
万圣子微微一怔，嚷道：“哎、你岂能丢下我弟子不管……”
“老万，你若守不住玉轩阁，便让你的弟子与灵儿陪葬！”
无咎话语转冷，神情冷峻，遂即拂袖一甩，转身踏空而起。
迎面遇上一群老者，正是鬼赤与他的鬼族弟子。
“无咎……”
“巫老，随我迎战！”
“遵命！”
“还有老万呢……”
万圣子挥手召唤，却无人回应。
无咎带着一群鬼巫，飞遁而去。朴采子与沐天元，以及龙鹊、夫道子，各自奔向玉轩阁，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
而龙鹊转身之时，忍不住冲着那道白衣人影投去一瞥，惊讶道：“她如今愈发貌美，与月仙子不相上下……”
夫道子提醒道：“夫兄……”
“嗯嗯！”
龙鹊察觉失言，辩解道：“我是说灵儿仙子已是飞仙修为，实难想象……”
万圣子依然愣在原地，神色挣扎，遂即摇晃脑袋，气急败坏道：“高乾，尔等与我守着灵儿，她若有个闪失，祖师没法交代！”
高乾等七位妖族弟子，急忙环绕着冰灵儿摆出防御的阵势。
“那小子够狠，竟敢吓唬老万。而老万怕他不成，哼！”
万圣子愤愤不平，又不敢擅自离去，就此凝神远眺，恨恨道：“此番前来的并非九郡弟子，而是玉介子与青龙郡高手。我看他如何应付……”
与此同时。
数百里外。
无咎收住了去势，当空而立。鬼赤等十多位鬼巫，则是左右散开、严阵以待。
蜂拥而来的人影，也慢慢停了下来，却依旧是盘旋乱飞，气焰嚣张。另有一群人影越众而出，为首的三位老者，正是玉介子、普重子与垓复子。
无咎踏空往前，冷然喝道——
“三位既然求和罢战，缘何又言而无信，率众来犯？”
“呵呵！”
三位神族长老，在千丈之外站稳身形。而普重子与垓复子没有出声，倒是玉介子冷笑着说道——
“赤蛟郡、白凤郡提出求和，与我青龙郡无关！何况已罢战十余日，如今重启战火，又有何不可？”
所谓的修仙高人，狡辩起来，与市井无赖，没有一点儿分别。
无咎懒得争辩，继续往前。
“哼，无非是养好了伤，便想着占便宜。既然如此，三个老东西一起来吧——”
如其所说，玉介子的修为已恢复如初，普重子与垓复子的伤势也好了八九成，如今三人再次前来，显然要联手击败他无咎，并趁机灭了原界家族。
不过，神卫弟子并未出现。
却见普重子与垓复子站着未动，显得有些无奈，彼此换个眼色，被迫出声道——
“玉长老与你的恩怨，与我八郡无关！”
“之前的约定，依然算数。我八郡子弟，并未与此战。”
“而玉长老相邀，又难以拒绝……”
“我二人只为助战而来……”
这已不是狡辩，而是厚颜无耻。言外之意，你公孙无咎若是胜了玉介子与青龙郡的十万高手，不得伤害神族八郡弟子，因为之前的约定依然算数。而你若是败了，则另当别论。两人前来助战，绝不会袖手旁观。
“嘿！”
无咎冷笑一声，飞身往前……

第一千五百零八章 天穹之下
十余万青龙郡高手，不断的盘旋环绕，随之杀气凌乱、狂风阵阵，使得明亮的天穹也仿佛多了一层阴霾而变得更加的诡异莫测。
便在这诡异的天穹之下，一道人影孤身往前。
数百丈外，站着三位神族的长老。居中之人，正是玉介子，他见无咎率先动手，不慌不忙的举起手中的金杖。其左右的普重子与垓复子，则是缓缓后退，像是要袖手旁观，却又虎视眈眈而蓄势以待。
另有一群老者，飘在半空之中。
鬼赤没有参战，而是留在原处。他苍白的脸色，一如往日，而他阴冷的眼光中，似乎多了几分感慨之色。
玉轩阁之战，他失去了五位弟子，也幸亏某人的及时出手相救，使得陷入绝境的鬼族逃脱一劫。如今休整了十日，他的魂力已恢复如初，再次得到召唤，他没有丝毫的迟疑。他要追随他奋战到底，他要弄清楚死聻的来历。
不过，他孤身一人，真的能够击败三大长老？
“锵——”
便于此时，一声龙吟响彻天际。
一头金色的龙影蹿上半空，转而又如一道金色的闪电，带着凶猛的杀机，与势不可挡的疯狂，直奔那孤身迎战的人影扑去。
无咎的去势不停，抬手一指。
七色剑芒倏然腾空，便好像流星竞逐，瞬间七剑合一，威力猛然爆发。霎时光芒爆闪，使得耀眼夺目的天光也为之一黯，紧接着万千剑芒炸开，彷如万千星光倒挂，强横异常而又凌厉的杀气逆袭直上。
与之刹那，金龙呼啸而至。
“轰——”
巨响声中，金龙凌空翻滚着更趋疯狂，却被星光所环绕，竟然挣脱不得。
数百丈外的玉介子，全力催动法诀。
“锵……”
又一声龙吟尚未响起，密集的星光忽然旋转起来，随之化作七道巨大的剑芒，并各自相连、守卫衔接，且法度森严，俨如斗转星移而威势莫名。尚在挣扎的金龙竟然抵挡不住星辰之力的爆发，“砰”的凌空倒卷而身影崩溃。
玉介子微微错愕，双手齐挥。
无咎极少施展七剑合一，如今铸成九剑之后，还是头一回施展“星雨落花”，谁料神通的威力之强竟然远远出乎想象。他趁着击溃金龙之势，便要再次发动强攻。一道白光突如其来，随之禁制笼罩、天地断绝。他已来不及躲避，身后飞出两道人影，竟然与他一模一样，且虚实莫测而又难分彼此。从天而降的白光，禁不住稍稍一顿。便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大片的玄冰破空而出，“砰”的与白光撞成粉碎，从中现出一尊数丈大小的玉鼎，犹自倒悬的鼎口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仿佛有恶龙咆哮而使人神魂战栗。
果然是玉介子的玄龙宝鼎，化妖术的玄冰又岂能抵挡得住。
无咎的身形一闪，瞬移数十丈，伸手扯出大弓，“嘣、嘣”四箭连发。而白色的玉鼎尚未追来，已被烈焰箭矢击中鼎身，瞬即符文闪烁，并翻滚着倒飞而去。他趁机又是闪遁横移，倏忽突前百丈，金色弓弦炸响，并随之一声怒喝——
“老东西，再吃我一箭！”
玉介子的法杖落败，已让他错愕不已。宝鼎的再次落空，更是让他始料不及。而对方却得势不饶人，直奔他扑了过来。他急忙催动法诀，便要还以颜色，谁料七道剑芒降临，顿然星光闪烁而杀机恐怖。
“普重子、垓复子，助我……”
玉介子忍不住出声呼唤，抓出法杖挥动。道道金光闪烁，“轰、轰”挡住了剑芒。他顾不得缓口气，抬手打出一记法诀。尚在翻滚的玉鼎盘旋而回，直奔某人袭去。却不想攻势受阻的七道剑芒忽然消失，紧接着一道七八丈的巨剑怒劈而下。他手中的法杖霍然暴涨，变成一根盘龙金柱，竟达十余丈高，“轰”的挡住了巨剑。却见两道烈焰箭矢又至，他急忙伸手抓碎虚空。迫在眉睫的攻势，被他轻易化解。他不失时机的催动法诀，恨恨道——
“公孙无咎，你今日断无侥幸……”
无咎的神剑受阻，神弓也难以取胜，而玉介子的宝鼎，已追到了身后。那是玉虚子炼制的法宝，更为难以对付。只要稍有意外，他必将陷入绝境之中。而他却不管不顾，继续往前扑去。
玉介子，便在数十丈外。
他的金色法杖横空闪烁，以坚不可摧之势挡住了巨剑的强攻。他的玄龙宝鼎，即将大显神威。而某人依然扑来，分明是自取灭亡。
而玉介子正要催动杀机，又微微一怔。
只见悬在头顶的七色剑芒猛然大盛，并瞬间暴涨至十余丈，强横的威势所致，逼得他的法杖往下一沉。
玉介子急忙加持法力。
而暴涨的剑芒，忽然消散。他来不及收手，法杖腾空飞起。
便于此刻，消散的剑芒炸开，随之星光点点，凌厉的攻势犹如狂风骤雨袭来。
玉介子禁不住手忙脚乱，再次出声大喊——
“普重子、垓复子……”
普重子与垓复子，仍在远处观望。而各自的面前挡着一道人影，正是某人的化身。
“砰——”
玉介子的喊声未落，杀气突至，竟无形无影，且凶悍异常。尤其是漫天星光的侵扰，让他根本无从提防。只听背后传来一声闷响，使得护体法力震荡。而正当他惊骇之际，又一道杀气接踵而至，强横的力道逼得他气息一窒而差点栽下半空。他急忙抽身暴退，却不想前后左右已被星光所环绕。他大惊失色，再也不敢侥幸，拼命打出法诀，一道金光与一道白光倏然返回。而他的法杖与宝鼎穿破星光飞到面前，似有禁制破碎的动静，并有诡异的黑光一闪即逝，还听到某人悻悻的哼了一声，紧接着弓弦炸响，数道烈焰箭矢闪现……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玉介子倒飞出去。
无咎的气势更盛，随后猛追不舍。他的两具化身也丢下普重子与垓复子，不失时机的冲了过来。
而身为高人，又怎会不知到凶险的降临。
空中倒飞的玉介子，突然消失。眨眼工夫，他已出现在数十里外，却口吐热血，脸色苍白，身形摇晃。青龙郡的高手不敢怠慢，慌忙将他围在当间。而他恨恨回头一瞥，无力的摆了摆手。片刻之后，成群的人影拥着他飞向远方。
无咎已追赶不及，只得收住身形。
而青龙郡的高手虽然远去，普重子与垓复子却并未忙着离开。两位神族的长老站在千丈之外，传音道——
“玉长老落败，并非坏事。接下来的一段时日内，他已无力再起战端。”
“公孙无咎，我二人并未出手，愿你言而有信，莫要忘了此前的约定，告辞……”
无咎持弓而立，默默看着普重子与垓复子告辞离去。
与他一模一样的两个化身飞来，由实变虚，便如重影，与他渐渐的合为一体。
他收起大弓，回首远望，他深邃的眸光，冷峻而又淡然……
一场大战，以玉介子的落败而告终。
玉轩阁之危，就此化险为夷。
尚在远处观战的各家修士，神色各异。有人庆幸，有人喜悦，有人目瞪口呆，也有人惊叹不已。
玉轩阁所在的半空中，聚集着一群原界的高人，眼看着神族退去，各自松了口气。
“神族败退，你我躲过一劫……”
“无咎老弟的修为，强胜玉介子一筹……”
“玉介子已是天仙圆满，而他……”
“莫非已达仙尊境界，却又不同……”
“不管怎样，玉神尊者之下，他已难逢敌手……”
“方才着实令人眼花缭乱，生死逆转只在倏忽之间……”
原界的幸存者，皆久经战阵，见多识广，且阅历不凡。而某位先生与玉介子的大战，堪称巅峰对决。双方的神通变化与生死较量的凶险，依然使得众人大开眼界而又心惊胆战。尤其是某位先生的强大修为，环环相扣的杀招，以及舍我其谁的霸气，更是令人为之血脉贲张。
十余里外的山坡上，万圣子紧紧的揪着胡须，两眼一眨不眨，死死的盯着远方。片刻之后，他收回眼光，原地转着圈子，竟是患得患失而又难以置信的模样。
“那小子在凌霄城断后的时候，与三大长老拼得两败俱伤。而他今日与玉介子一战，不仅大获全胜，而且逼得普重子与垓复子没敢动手……”
万圣子禁不住愣在原地，暗暗自语道——
“三大长老的修为，与老万相差仿佛。岂非是说，三个老万也打不过他一个人？而他又是什么修为呢……还有他神剑的威力，缘何突然倍增……他背地里究竟在干什么，他岂能瞒着老万呢，彼此之间的情义何在，哼……”
万圣子尚在失落，他所抱怨的某人已回到了玉轩阁。
与之瞬间，熟悉、且又不容置疑的话语声在废墟之上响起——
“朴家主、沐家主，本先生有事吩咐，老万……”
“嗯、嗯，老万在此——”
万圣子急忙响应，却不忘示意道——
“老万亲自守护，灵儿仙子无恙……”

第一千五百零九章 骗了天下
海边。
站着一群人，相貌神情各异。
分别是无咎、朴采子、沐天元、万圣子、鬼赤，还有虞青子、卢宗、龙鹊与夫道子。
海水，依然波澜不惊。
十余里外的玉轩阁，虽然没了满地的尸骸，却还是弥漫着淡淡的血腥。
“无咎老弟，是否斟酌一二？”
“我幸存的弟子，仅有数千，倘若不测，谁来拯救原界……”
无咎背着双手，目视远方。
朴采子与沐天元，则是焦虑不安的样子，相继出声质疑，只想某人收回成命。因为他击败玉介子之后，吩咐原界就地坚守，而他本人却要外出寻找神卫弟子的下落。
不仅于此，他还带着万圣子、鬼赤、虞青子、卢宗，鬼、妖二族的弟子，以及龙鹊、夫道子等人。
“神卫弟子，行踪诡秘，你此番外出，又如何找寻？”
“玉神尊者，或随时现身，老弟，切莫莽撞啊……”
两位家主的话音未落，已被某人抬手打断——
“我已查明神卫的去向，而玉虚子……”
无咎踱步转身，继续说道：“那个老儿，不会现身了。他数年前离开玉神殿，至今未归！”
“啊……”
“老弟，所言当真……”
“无先生，你怎知晓……”
无论是两位家主，还是万圣子与鬼赤，或虞青子、卢宗、龙鹊，皆错愕不已。唯有夫道子伸手拈须，低头忖思。
无咎撇着嘴角，无奈道：“据我搜魂获悉，应该不假，却怕人心大乱，故而迟迟没有告知诸位。”
他早已想着寻找神卫弟子的下落，奈何分身乏术，直至击败了玉介子，这才决定动身。而朴采子与沐天元又岂肯放他离去，他只得与两位家主以及同伴们道明实情。
“玉介子那个老儿，被我重创，他想要恢复如初，绝非三五日之功。而普重子、垓复子，唯恐卷入战火殃及族人，竟作壁上观，难免与他嫌隙加深。由此推测，神族应该能够消停一段时日。你我却不敢掉以轻心，理应设法前往玉神殿。两位家主与各位高人留守玉轩阁。虞家主与卢家主随我同行，以便传递消息、相互接应！”
无咎说到此处，淡定又道：“我意已决，不知两位家主有何交代？”
朴采子与沐天元，以及在场的众人，依旧是愣在原地，一个个脸色变幻而心绪杂乱。
万圣子愕然片刻，失声笑道：“呵呵，玉虚子竟然不在玉神殿！”
鬼赤漠然道：“着实没有想到……”
龙鹊恍然大悟道：“玉神殿，并无通天捷径，如若不然，尊者他岂能至今未归？”
朴采子与沐天元也渐渐回过神来，苦涩道——
“见不到尊者，谁来化解神族与原界的恩怨？”
“倘若没有通天捷径，便逃脱不了末日之劫。你我费尽千辛万苦，伤亡数百万人，又是为了哪般？”
夫道子面露自嘲之色，自言自语道：“尊者，神机莫测，他骗了你我，也骗了天下！”
玉神尊者，竟然不在玉神殿。
如此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使得众人错愕之余，又无所适从，禁不住纷纷看向某位先生。
无咎却早所有料，暗暗摇头。
当初他对神卫弟子施展搜魂，获悉玉神殿的虚实之后，同样的惊愕不已，而他始终不动声色，一边关注神族的动向，一边忙着铸造神剑。当他再次击败了玉介子，却来不及缓口气，当即决定寻找出路，并将他的意图与这个隐秘告知朴采子、沐天元与他的老伙伴们。而原界家族已离不开他的庇护，他又不能撒手不管，唯有带着虞青子、卢宗，便于传递消息之外，更多的还是打消各位家主的疑虑而安抚人心。
他从来不想成为什么高人、至尊，却不得不为了原界的生死存亡着想，凡事又要身体力行、冲杀在前，他无先生真的很不容易。
只可惜心神疲惫的他，仓促应战，虽然全力以赴，还是未能杀了玉介子。是否因此而再添变数，犹未可知。他却无暇多顾……
“无咎老弟，愿你此去顺利！”
“我原界四千八百位同道，等你归来！”
朴采子与沐天元乃是高人，自然懂得是非轻重，获悉了原委之后，各自不再劝说。
无咎抬手一挥。
他与万圣子、鬼赤、虞青子、卢宗、龙鹊、夫道子，掠过海边的草地，直奔临近的山林飞去……
片刻之后。
一行七人，在百里远外的山林深处碰头。
“神卫弟子躲在何处，是否就此冲杀过去？”
万圣子在林间来回踱步，杀气腾腾的架势。他佝偻着的腰背，竟然让他显得更为凶猛强悍。
鬼赤依然少言寡语，神情淡漠。
虞青子与卢宗，则是静候吩咐。
而龙鹊与夫道子，相继出声道——
“玉神海难以飞越，必然另有去处啊，我怎会没有想到呢……”
“无先生……”
无咎抬手摸向眉心，凝神不语。
神族虽然败退，却在三千里外虎视眈眈。一旦发现风吹草动，必将趁机发难。所谓的止戈罢战，无非是双方的权宜之计。尔虞我诈，不外如此。故而他没有忙着赶路，便是怕泄露行踪招惹麻烦。
而神卫弟子的藏身之所，又在什么地方呢？
神识内视，魔剑天地的阵法中，一边聚集着鬼、妖二族的弟子，以及齐桓、仲权、羌夷等人，显得有些拥挤。
阵法的另外一边，似乎空无一人。便是摆放的木榻，也被禁制所笼罩。而禁制之中，灵儿在闭关。她虽然渡罢天劫，并未重塑肉身，因而空有境界，却并无相应的修为。如今她休整几日之后，依旧要继续闭关，淬炼肉身筋骨，炼化天劫之力，直至神体合一，方能飞仙有成。
“神卫的藏匿之地，必然为隐秘……”
无咎收敛思绪，看向夫道子——
“夫兄，是否听说过落神谷？”
夫道子摇了摇头。
无咎不再多问，自顾说道：“落神谷，乃是神卫进出玉神殿的唯一途径，却远离海边，位于群山之间，距此尚有十余万里之遥。”他缓了一缓，又道：“而落神谷为我搜魂所知，并无舆图比对，难以施展搬运之术，亦不便大张旗鼓寻去！”
众人已是心领神会，纷纷出声道——
“十余万里，三、五日的路程……”
“你我施展隐身术，各显其能……”
“暗中寻至落神谷，突发强攻……”
“哎呀，老万已等不及了……”
“万祖师，还请稍候片刻……”
万圣子只想动身启程，却见虞青子、卢宗走到林间的空地上，抬手掷出八根石柱，然后双双忙碌起来。他恍然大悟，赞叹道：“倘若玉轩阁遇险，有了传送阵法，便也多了一条退路，无先生的计策高明啊！”
无咎咧嘴一笑，如实说道：“此乃虞家主、卢家主的主张！”
原界的高人之中，他最为欣赏的便是虞青子与卢宗。两位家主行事果断，足智多谋，故而被他带着同行，倒也多了一对有力的帮手。
众人尚在等待，忽又一个个抬头观望。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
却见朦胧的天穹之上，突然划过几道耀眼的火光。像是流星飞坠，异常的壮观，而不过转瞬之间，已消逝于天际尽头……
……
三千里外。
阴暗的山洞内。
玉介子，盘膝而坐。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的眼光，透着阴沉。
另有两位老者站在几丈外，不断的赔礼道歉，又神情尴尬，而很是无辜的样子。
“玉长老，没人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啊……”
“公孙无咎所祭出的分身，虚实难辨，甚为诡异，与其对峙，岂敢轻举妄动……”
“而本人伤势未愈，也是有心无力……”
“所幸我二人拦住了公孙无咎，使得玉长老得以脱身……”
“哼，不必多言！”
与公孙无咎较量的紧要关头，普重子与垓复子竟然袖手旁观，使得独自对付强敌的玉介子惨遭重创，他心头的愤怒可想而知。而两位长老的狡辩之词，更是让他忍无可忍。
“玉某亟待闭关疗伤，两位请便！”
玉介子似乎伤势过重，已不堪支撑，他摆了摆手，疲惫的闭上了双眼。
普重子与垓复子趁机告辞。
“玉长老，失陪！”
“九郡子弟有我二人照看，你安心闭关便是！”
片刻之后，山洞内只剩下玉介子一个人。
而这位青龙郡的长老，并未忙着疗伤，反倒是睁开双眼，恨恨喘了口粗气。
普重子与垓复子的袖手旁观，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而公孙无咎的修为神通之强与凶悍的斗志，却远远出乎他的想象。
有人说的不错，那个自称无先生的小子，横行各界、为所欲为，极其难以对付。若是想要杀了他，唯有另外想法子。
不过，听说他来自神洲？
便于此时，山洞深处有光芒闪烁，从中冒出一位金须金发的壮汉，出声喊道：“玉长老——”
玉介子拂袖一甩，慢慢站起身来……

第一千五百一十章 一路精彩
暮色笼罩。
天光黯淡。
山顶之上，突然卷来一阵风，随之草木摇晃，并缓缓现出一群人影。
七个人，皆风尘仆仆的样子。
一路寻觅而来，又要施展遁法，又要隐去身形，且山林复杂、地理陌生，如此昼夜兼程，使得途中平添了几多辛苦。
万圣子与鬼赤、虞青子、卢宗，各自顾不得歇息，居高远望，查看着四周的动静。
龙鹊与夫道子，则是微微气喘。与天仙高人同行，以兄弟俩的修为来说，有些勉为其难。而既然无先生信赖，又怎能不全力以赴。否则只能躲在魔剑之中，而错过一路的精彩。
无咎，同样面带倦色。
他离开青龙郡的时候，仅恢复九成的修为，而刚刚抵达玉轩阁，便迎来连番的大战，接着忙于铸造神剑，没有片刻的安闲。如今又疾行十余日，着实让他疲惫不堪。
“无先生，那便是落神谷？”
万圣子问道。
数十里外，有个丛林环绕的山谷。而神识所及，并非发现任何异常。
“应该是吧！”
无咎点了点头。
据搜魂得知，落神谷便位于此处。而没有亲临实地，他也不敢妄下断言。
虞青子与卢宗却没有迟疑，转身在半山腰的空地间忙碌起来。两人要布设阵法，以便与之前的阵法相连传送。
无咎就地坐下，翻手拿出几坛酒。
万圣子与龙鹊、夫道子围了过来，各自也不客气，抓起酒坛子，便是一番畅饮。
“诸位，稍作歇息之后，由老万带头强攻，务必一举拿下落神谷。”
万圣子从不主动求战，今日却一反常态。
龙鹊提醒道：“万祖师，神卫并非寻常之辈，难以对付……”
“闭嘴！”
万圣子吐着酒气，瞪眼叱道：“无先生尚未发话，岂容你在此饶舌！”
“哼！”
龙鹊不敢顶撞，闷哼一声。
这个万祖师，不仅精明，而且记仇，即使他赔礼道歉，依旧是不依不饶。也没法子，谁让他欺负高乾呢。
无咎饮着酒，默默盯着前方的山谷。
搁在以往，他定要调侃几句，借机敲打万圣子。因为这个老万，不仅滑头，而且吃硬不吃软。而他着实没有心思说笑，他有太多的困惑亟待破解。于是他显得忧郁、深沉，且沉默寡言。而在伙伴们看来，他变得高深莫测，变得令人难以揣度。
“无先生——”
虞青子与卢宗返回山顶。
“阵法已布设完备，传送五万里，只需中转一回，便可返回玉轩阁！”
只因路途遥远，两位家主沿途布设了三座阵法。凭借阵法的传送，不仅便于返回玉轩阁，也为此行开辟了一条后路。
无咎点了点头，忽又神色一动。
此时，夜色已然降临。
却见天穹之上，划过一道亮光，在黑暗之中分外夺目。
万圣子不以为然道：“流星罢了……”
连日来，天上不断的有流星坠落，虽然天象异常，却并无意外发生。对此，他早已习以为常。
而他话音未落，便听远远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天穹晃动，流星炸开，犹如焰火绽放，迸发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夜空。
“哎呀——”
万圣子失声道：“流星撞上了结界……”
“无咎……”
众人饮酒歇息的时候，鬼赤独自站在一株老树下，而始终默不作声的他，突然抬手示意。
无咎慢慢站起身来。
便于此时，数十里外的山谷中竟然涌出一群人影，许是结界震动、或好奇所致，纷纷抬头张望。
无咎的两眼一缩，来不及下令，他闪身化作一道光芒，直奔前方的山谷俯冲而去。
几位同伴不敢怠慢，紧跟着飞身而起。
山谷中的人影，足有数十位之多。从其服饰装扮看去，分明就是神卫弟子无疑。而既然找到了神卫弟子，便也找到了落神谷。
无咎的闪遁之术，融合了诸般神通，又加持了他的修为，早已今非昔比而神速异常。短短的数十里，瞬息即至。而他尚未冲入山谷，数百道剑光已呼啸而出。
神卫弟子猝不及防，顿作大乱。
而疾风骤雨般的剑光已狂袭而至，根本无从躲避，霎时血肉横飞，惨叫声四起。
与之瞬间，又是虎影、鬼影、剑光、刀光从天而降。几个幸存的神卫弟子尚未逃脱，已湮没在狂乱的杀机之中……
无咎在山谷中稍作盘旋，闪身失去踪影。
下一刻，他穿行在地下的洞穴之间。数百道剑光随后翻飞，凌厉的杀气席卷着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洞穴为天然形成，空旷而又寂静。而百丈方圆的所在，并无神卫弟子出现。唯独洞穴的尽头，摆放着一块白玉石台，上面有石柱环绕，且闪烁着法力光芒，显然为阵法所在。而阵法的四周，开凿了十多间洞室，并有明珠照亮，应为神卫弟子的居所。
无咎横掠山洞而过，顺势收起剑光。而他刚刚落在石台之上，身后传来惊讶声——
“哎呀，传送阵？”
“前往玉神殿的传送阵？”
万圣子与鬼赤，接踵而至。
“鬼兄所言不差，哈哈！”
“山谷中的地仙高手，乃是看守阵法的神卫弟子，幸亏天象触动结界，否则你我难以找到此处！”
两人打量着石台上的阵法，皆庆幸不已。
与此同时，又有四道人影飞来。
“无先生，死去的神卫已被我焚尸灭迹。”
“落神谷内外，未见异常。”
“难怪神卫往来自如，全凭传送阵法啊！”
“你我早该想到，怎奈此地过于隐秘……”
无咎转身看向虞青子与卢宗，眼光中露出赞许之意，然后又看向龙鹊与夫道子，吩咐道：“在此稍候片刻，我去去便回！”
“哎、你岂能丢下老万，鬼兄跟着他……”
万圣子与鬼赤跟着某人，循着来路而去。
龙鹊与夫道子、虞青子、卢宗留下看守阵法，而他却是愕然不解。
“有阵法传送，便可直达玉神殿，他却迟疑不决，要干什么……”
“许是谨慎起见，且安心等待……”
“莫非是怕神卫逃脱，走漏风声……”
“你我已四处查看，并无一个活口……”
无咎的善恶喜好，早已被伙伴们所熟知。而他的所思所想、所忧所虑，却无人知晓。
转眼之间，重返落神谷。
山谷中，果然见不到一具尸骸，却遍布焚烧的痕迹，浓重的血腥弥漫不散。
无咎并未理会眼前的景象，而是站在山谷之中抬头张望。
此前所见的流星，早已消逝无踪。曾经震动的天穹，回归了原有的黑暗空寂。封禁玉神海的结界，也似乎安然无恙。
“呵呵，流星固然好看，而一块陨落的星石，不为人力所左右，更不为你无先生重现……”
万圣子与鬼赤，来到无咎的身边。万圣子以为他贪恋流星的绚丽，如此取笑道。而无咎并未介意，自言自语道——
“一块陨落的星石，威力如此惊人。倘若数百上千，又会怎样呢？”
“呵呵，怎么会有如此之多……”
“天上的星辰，岂止兆亿之数。它不为你我所左右，一旦数百上千的星石陨落，只怕这结界抵挡不住，玉神海、玉神界、原界、卢洲、贺洲、部洲与神洲也难逃此劫。”
“啊……”
万圣子像是被吓住了，急忙瞪大双眼。
鬼赤禁不住问道：“你言下之意，元会量劫将至？”
无咎摇了摇头，话语无奈——
“谁知道呢！”
天穹，黑沉如旧，却彷如多了几分神秘，令人敬畏而又无从躲避。不过，一道流星过后，再无星石坠落。那场末日之劫，似乎依然存在于传说之中。
万圣子松了口气，抱怨道：“一惊一乍，庸人自扰！”
“嗯，本先生是俗人、庸人……”
“哼，又来了，是否该说老万遗世独立、风华绝代？”
“何人所言，不会是你老万自我吹擂吧？”
“不、不，是你无先生……”
“没有啊！”
“咦，分明是你亲口所说，怎会给忘了呢？”
无咎却不予理会，转身扬长而去。
万圣子随后紧追，兀自怨念难消。
“哼，他欺负老万，他竟然不记得了……”
片刻之后，返回洞穴。
无咎再次查看传送阵，确认无误，他带着万圣子、鬼赤踏入其中，然后打出一道法诀。
随着光芒大作，三人消失无踪。
而虞青子、卢宗、龙鹊、夫道子也不再耽搁，随后踏入阵法……
……
阵法的光芒，仍在闪烁着不停。
而相继现身的七道人影，却一个个愣在原地。
置身所在，为白色玉石堆砌而成，却无门无窗，并且笼罩着阵法禁制，俨然一间封闭的石头屋子。
万圣子转动着眼珠子，小心翼翼道：“玉神殿？也不像啊……”
鬼赤挥袖轻拂，阴气透体而出。他环顾左右，嘶哑出声——
“修为神通，并无大碍……”
虞青子与卢宗，神情戒备。
龙鹊与夫道子，则是面面相觑。
“这……这是玉宇阁……？”
“我也听月仙子提起过，玉轩阁与玉宇阁，乃是她前往玉神殿的必经之地，详情却不得而知。”
“而此地门户封禁，如何离去？”
“唯有强行破禁，却怕惊动神卫……”
便在众人不知所措之时，只见某位先生挪动脚步，并举起一枚玉牌，信手往前划去。
坚硬且没有缝隙的石壁，突然扭曲变幻。
与之刹那，一道石门缓缓开启……

第一千五百一十一章 玉宇之阁
“砰——”
黑暗中，关闭的石门发出一声轻响。
刚刚穿过石门的七人，禁不住脚下一顿而回头查看。
传送阵所在的石屋，有着五、六丈高，通体由白玉打造，屋顶起脊而四角挑檐，俨然便是一座造型古朴的楼阁。屋檐之下刻着两个古体字符，玉宇。正是龙鹊与夫道子所说的玉宇阁，却依然看不见门窗，唯有禁制笼罩，而显得神秘而又诡异。
无咎再次举起手中的玉牌，冲着玉宇阁轻轻划动。
而封禁的门户，再无动静。
他微微错愕，手上又多了一块玉牌。任其如何挥动，消失的石门依然没有出现。
与此同时，万圣子、龙鹊也分别抓出十余块玉牌逐一尝试。而两人的忙碌片刻，同样徒劳无功。
“咦，禁牌无用？”
“或许另有禁牌……”
“放屁！我搜遍了神卫的遗物，根本没有其他的禁牌。哦，莫非你另有所藏，拿来与祖师查看。”
“万祖师，龙某怎会藏有禁牌……”
玉神殿，乃非常之地。来往其间，必有禁牌。
无咎对此早有所料，他之前擒杀神卫弟子，便得到两块禁牌，也果然派上了用场。而落神谷的突袭之战，万圣子与龙鹊斩获颇丰，从神卫弟子的遗物中找到禁牌不难，谁想数十枚禁牌尽皆失去了效力。
万圣子与龙鹊尚在争执，又扭头看去。
某位先生竟然放弃了尝试，转身踱步往前。鬼赤与虞青子、卢宗、夫道子，则是紧紧跟随左右。
玉宇阁，坐落在一块巨大的石台之上。石台的四周，似有雾气笼罩，使得神识受阻，也使得黑沉的夜色多了几分莫测的杀机。
不过，并未见到三千神卫，也未遭遇想象中的围攻。
石台的尽头，连着十余层阶梯，成片的草地，以及淡淡的雾气。而再远的地方，则是看不清楚，便是头顶的天穹，也难辨高低。
“夫兄，玉神殿的藏经洞位于何方？”
无咎虽然置身险地，却没有忘了此行的重任。唯有找到藏经洞，方能找到那篇传说的天书。
“这个……无从知晓。”
夫道子摇了摇头，如此答道。
他与龙鹊，同样是初次来到此地。莫说藏经洞，便是玉神殿，他也所知甚少。
“怎会没有人呢，三千神卫去了哪里？”
万圣子走了过来，犹自难以置信的样子，却又伸手指向身后的玉宇阁，示意道：“你我退路断绝，处境堪忧啊，不如拆了那屋子，循着原路返回！”
无咎置若罔闻，只管默默的打量着四周的情形。
找到落神谷，遭遇神卫弟子，发现传送阵，均在他的意料之中。可见他搜魂获得的消息，并无差错。而开启传送之后的遭遇，却让他意外不已。
没有围攻，没有神卫弟子，只有无边的黑暗与莫测的禁制，俨如置身异域而令人不明所在。
“哎呀，诸位稍安勿躁，且看老万探路！”
万圣子的提议无人响应，他也不介意，竟自告奋勇，飞身而去。
玉虚子外出未归，玉神殿仅有一群神卫弟子，他自认难逢敌手，也当然毫无畏惧。
无咎尚在迟疑不定，猛然收回思绪。
“老万……”
鬼赤与虞青子、卢宗也是始料不及，劝说道——
“鬼兄……”
“万祖师，不可莽撞……”
而众人的喊声未落，万圣子已消失在夜色中。
无咎不敢怠慢，闪身蹿上半空。而离地不过数十丈，修为神通失去凭借，使他难以自持，一头往下栽去。
“砰——”
转瞬之间，无咎撞在地上，却翻身飞起，然后缓缓着地。而他尚未站稳，又是“砰、砰”闷响，虞青子、卢宗、龙鹊、夫道子相继坠落。唯有鬼赤落地无声，却也是惊讶不已。
“五十丈外，禁制阻挡……”
半空之中，竟然笼罩着一层禁制，稍加触碰，便会遭到反噬。
“诸位……”
便于此时，有人笑道——
“呵呵，诸位也是不小心！”
竟是万圣子，坐在十余丈外的地上，他也吃了亏，却安然无恙。
无咎暗暗松了口气，却出声叱道：“哼，你老万再敢擅自行事，祸及他人，便不用跟着本先生！”
“哎呀，老万又非圣贤，一时失察罢了！”
万圣子辩解一句，爬起身来。
龙鹊有些幸灾乐祸，低声笑道：“哈，万祖师也有惧怕之人……”
“你说清楚，我怕谁呢？”
万圣子顿时恼怒起来，嚷嚷道：“我惧怕无咎？我是看他岁数小，承让三分，你个黄毛小子，懂个屁！”
龙鹊不敢多说，转身躲开。
万圣子依然气哼哼道：“无咎，你还我清白……”
无咎犹自左右张望，无暇多顾，只得拱了拱手，道：“万祖师……”
“啊，无先生不必多礼！”
万圣子收到礼遇，又听到尊称，他的怒气顿消，不失风范的回应一声，却依旧冲着龙鹊示威般的瞪着双眼。
无咎接着说道：“如今状况不明，不宜莽撞从事，但遇凶险，你我齐心应对！”
众人点头会意。
黑暗中，七道人影寻觅往前。
置身于莫测之地，退路断绝，唯恐再添变数，又不敢攻打玉宇阁。且就近寻觅，或能有所收获。
“呼——”
行不多远，风声乍起。
无咎催促法力护体，回头看向身后。
龙鹊与夫道子，紧紧跟随。鬼赤与万圣子、虞青子、卢宗，随后而行。无论彼此从，皆神色戒备。即便是万圣子，也是步步谨慎。玉虚子或许不在此地，而遍布的禁制依然凶险万分。
继续往前，风势更趋猛烈。呼啸的风声之中，似有鬼哭狼嚎，并有凌乱的雾气扑面而来，令人不寒而栗。
“无咎……”
鬼赤紧走几步，追上无咎，传音道——
“你我改为步行，依然触动禁制，此乃阵法幻象，或有死聻出没……”
这位鬼族的高人吃过死聻的大亏之后，依然余悸未消。
“无妨！”
无咎抬手挥动，一道火红的剑光环绕左右。闪烁的烈焰，与炽盛的威势，顿时逼得雾气倒卷，数十丈方圆之内顿时变得明亮起来。
“神剑之一？”
鬼赤知道某位的神剑不止一把，也亲身有过领教，而今日所见，威力更胜一筹。
“嗯，此乃本人的火剑，至阳威猛，有扫荡鬼魅，与破禁之能。”
无咎分说道。
如今他铸剑大成，也不用藏着掖着。他的九星神剑，必将扬名天下。
而有了火剑的防御，鬼赤也多了倚仗，却摇了摇头，好奇道：“火剑的威力，远胜从前……”
“水涨船高！”
“所言有理，而你的修为……”
修为高了，法力神通随之提升。而某人的修为，却让人看不透，而他的回答，依然言简意赅。
“天仙圆满。”
“众所周知，玉介子乃是天仙圆满的境界，却与你不尽相同，亦非你的对手……”
“总不会是仙尊吧？”
无咎的话语声变得迟疑起来。
时至今日，他也弄不清自家的修为境界。
“不，玉虚子的神光内敛，天地合一，形同无物，却又深不可测，你难以与其相提并论……”
“砰、砰……”
便于此时，十余丈外炸开团团火光。神识可见，一团团黑影湮灭在火剑的烈焰之中。
无咎急忙催动法力，火光的剑光加剧盘旋。
鬼赤愕然道：“不出所料，死聻……”
一团团的黑影，正是所谓的死聻，借助雾气的遮掩，不断的穿过黑夜狂扑而来。而它虽然能够克制鬼巫，却克制不了仙法神通，相继被火剑的烈焰所阻挡，再又被凌厉的杀气撕成粉碎。
万圣子不甘示弱，与虞青子、卢宗、龙鹊、夫道子纷纷出手。朱雀的烈焰，闪烁的刀光、剑光，形成一道防御的阵势，环绕着七人继续往前……
两个时辰后，风声远去，黑影消散，四周安静下来。
一行七人，徘徊不前。
虽然暂时没了凶险，却迷失了方向，便是玉宇阁，也消失不见。唯有黑暗笼罩，犹如坠入混沌，使人不明所在，更不知该往何处去。
“轰——”
仅仅过了片刻，不远之外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动静。紧接着一块块数丈大小的巨石从天而降，“轰轰”坠地，“隆隆”翻滚，直奔七人疯狂袭来。
无咎正要催动法诀，他的火剑已“锵”的倒卷而回。他急忙收回剑光，反手祭出一把金色的大斧。“砰”的巨石碎裂，乱石飞坠，强横的法力反噬，逼得他连连后退几步。
万圣子的双拳齐出，大块玄冰闪现。而不过眨眼之间，玄冰炸得粉碎。他慌忙闪身横移，“轰”的巨石坠地。他暗暗咋舌，惊呼道——
“如此杀阵，厉害……”
龙鹊与夫道子，更为慌乱不堪，无论是金刀、或剑气，皆抵挡不住巨石的轰击。
却听虞青子与卢宗大喊——
“此乃禁制杀阵，与之硬拼，徒耗法力，得不偿失……”
“散开躲避……”
众人猛然惊醒，各自散开。
与禁制幻象硬拼，非但徒劳无益，反而消耗法力，一旦真正的强敌出现，最终的处境可想而知。
无咎抓着金斧，闪身腾挪。
六位同伴也是左右躲闪，来回乱窜。
而一块块巨石，落地震响，声势惊人，却又倏然消失。而更多的巨石，滚滚而下。
但见落石、尘雾与轰鸣之间，七道人影犹如狼奔豕突般的奔忙不停……

第一千五百一十二章 玉神之殿
天色渐明。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随之远去。滚落的巨石也渐渐稀少，直至无影无踪。
却尘雾未散，气机凌乱。
七道人影，飘落在地，惊魂未定，又瞪大双眼。
禁制笼罩，使得神识受阻。而随着天光明亮，远近四方的景物历历在目。
只见右手方向的数十丈外，矗立着一座楼阁。那白色的玉石堆砌，起脊挑檐的形状，与熟悉的匾额字符，岂不就是来时的玉宇阁？
折腾了一宿啊，竟在原地转圈子？
身后与左手的方向，是个开阔的山谷，花草繁盛，满目生机。
前方，是片山坡，有阶梯层层往上。
而那阶梯的尽头……
便在众人凝神张望之际，突然雾气蒸腾，景物朦胧，杀机四起。
与此同时，一道人影飞身往前。
“随我来——”
无咎大喊一声，神弓在手，“嘣”的烈焰闪烁，蒸腾的雾气顿然溃散。而火红的箭矢，依旧是去如闪电。威力所致，光芒层层扭曲破碎，阵阵风雷炸响不断。他去势不停，犹如追风逐电而瞬息百丈……
眨眼之间，云消雾散。
无咎收住去势，六位同伴随后冲到他的身旁。
落脚所在，竟是一块悬空的石台，仅有丈余方圆，显得颇为狭小。而七人顾不得拥挤，各自左右张望。
玉宇阁，便在百余丈外。
那白色的玉石楼阁，并无变化。四周的草地，也未见巨石砸落的痕迹。便是阵法、杀机，与莫测的雾气，亦消失得无影无踪。便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而数个时辰的惊险遭遇依然令人胆战心惊。
不过，许是逃脱了阵法，没了禁制阻挡，终于能够看清四周的景象。
只见远处的半空之中，有石山倒悬，竟有十余个之多，遍布四方，大小不一，高低错落。而倒悬的山体之上，草木郁郁，楼台隐约，云雾环绕，气象万千。
“啧啧，仙境啊！”
“此地果然不必寻常……”
“与上昆洲昆仑虚的星宫，相差仿佛……”
“什么星宫，老万没有去过，而如此多的悬岛，哪一个才是玉神殿……”
“万祖师，且看……”
目睹着奇异的景象，万圣子大开眼界。曾经的上昆洲之行，他与鬼赤没有进入昆仑虚，故而也无缘见识星宫的神奇。而他赞叹之余，又疑惑不已。随着虞青子的出声示意，他与众人抬头看去。
所在的石台之上，另有石台悬空，足有数十之多，彼此相隔数丈，宛如空中阶梯延伸往上。而阶梯的尽头，连接着一座倒悬之山，虽然情形不明，却更为壮观巍峨，令人望而仰止。
“那是……”
万圣子心生好奇，禁不住飞身而起。
直去数丈，畅通无碍，转眼之间，他已跳上头顶的阶梯。石阶并无异状，且落脚之处稳稳当当。
万圣子上下张望，忍不住喊道：“老万探路，诸位跟着——”
不用多想，悬空的阶梯，应该是条捷径，直达倒悬之山。既然未见凶险，他老万自当奋勇争先。
万圣子飞身再起。
无咎没有阻拦，众人已迫不及待的往上蹿去。
忙碌了一宿，终于摆脱阵法的束缚，恰逢通天阶梯就在眼前，谁不想弄个明白呢。
一道道人影循着悬空的阶梯，层层飞跃，渐去渐高，转瞬离地数百丈。
无咎跃上最后一层阶梯，依然未见凶险，他稍作停歇，就此回头观望。
半空之中，为禁制笼罩，而阶梯之上，畅通无阻。人在高处俯瞰，神识依旧难以及远。而放眼看去，四方空旷无边。一座座倒悬之山，错落在虚无之间，俨如曾经的昆仑星宫，却又多了浓郁的生机与几分缥缈的仙韵。
便如所说，这是仙境？
若是居住于此，远离尘嚣，餐霞饮露，拥星揽月，可不就是逍遥的仙人。却少了烟火气息，与田园之趣。而末日之劫将至，又岂能独自逍遥，否则便是自欺欺人，如此仙境不要也罢。
却毋庸置疑，承载着倒悬之山的所在，同样悬在半空之中，约莫有万里方圆……
“无先生——”
无咎来不及多想，飞身跃起。
六位同伴，皆安然无恙，却伫立原地，一个个神色莫名。
无咎落地之际，也不禁微微一怔。
所在的倒悬之山，里许大小，四周为山石、林木环绕，当间矗立着一座石屋。石屋高达数十丈，通体为白玉打造，且挑角飞檐、造型古朴，并透着逼人的威势。洞开的门户之上，更是刻有四个令人敬畏的大字——玉神之殿。
“玉神殿……”
万圣子的话语中，似乎少了几分底气。
鬼赤没有出声，神色凝重。
“不错……”
“正是玉神殿……”
龙鹊与夫道子，轻声自语，各自的脸上，透着敬畏之色。
虞青子与卢宗，出声兴叹道——
“玉神独尊，天下唯一……”
“仙道巅峰所在，四方向往之地……”
无咎打量着那高大的石殿，同样的心绪翻涌而五味杂陈。
遥想当年，他踏入仙门的那日起，玉神殿这三个字，便压在头顶，令他屈辱、让他恐惧。而求生的欲念与肩负的使命，使他不得不拼命挣扎、奋起抗争。于是各种劫难随之而来，竟无从躲避、也难以摆脱。迫不得已的他唯有横下一条心，那便是找到玉神殿，将其掀翻、砸烂，还天下一个公道，还神洲一个朗朗乾坤。风里雨里数十载，生生死死几多回。费尽千辛万苦之后，他终于抵达玉神殿。曾经的执念愈发猛烈，而满腔的期待能否如愿？还有困扰至今的疑惑，它的真相又是什么呢？
“鬼兄……”
“万兄，切勿莽撞……”
“神殿之内，虚实不明，神殿之外，并无神卫弟子……”
“龙鹊与夫道子两位祭司，能否指教一二？”
“虞家主、卢家主，我二人也是初踏此地……”
“无先生……”
玉神殿的突然出现，使得众人惶惶无措。有恃无恐的万圣子，也变得谨慎起来。
玉神殿乃是玉虚子居住的地方，即使他外出未归，依然令人忌惮，不敢有冒犯之举。
只因那位高人，过于强大。他俨然便是超越仙者的存在，一位凌驾于四方的神明。
而事已至此，岂能轻易作罢。否则惨死的亡魂又岂止百万，而是千万、或兆亿之数！
无咎缓缓抬起右手，四周为之一静。他迟疑片刻，抬脚往前走去。万圣子与鬼赤，陪伴左右。虞青子、卢宗、龙鹊、夫道子，随后而行。
玉神殿所在的倒悬之山，虽然没有见到神卫弟子，却更加的凶险。藏在暗处的杀机，才是最为致命。
一片草地，连着山坡。山坡之上，石梯层层延伸。十余丈过后，便是高大的石殿。两、三丈高的殿门大开，却看不清门内的景象。
无咎走到山坡前，停下脚步。他注视着那洞开的殿门，吩咐道：“诸位，在此等候。”
众人有所猜测，忙道——
“即使尊者外出未归，玉神殿也非同小可，你岂敢独闯禁地……”
“无咎，赤某陪你走一趟……”
“龙鹊、夫道子在此等候，我四人同行……”
“我兄弟俩乃是玉神殿即使，或许便于行事……”
“四位前辈留下，我与龙兄陪着无先生……”
“不必多言！”
无咎打断众人道：“此行，我一人足矣！”他撩起衣摆，循着石梯步步往上。
众人只得留在原地，神情忐忑。
转眼之间，无咎已越过十余丈高的阶梯。却并未遇到凶险，也没有意外发生。
万圣子松了口气，庆幸道：“竟然虚惊一场，他不该丢下老万……”
却见无咎循声回头，不容置疑道：“老万，若有不测，带着诸位道友离开此地！”
“这……如何离开，又去往何处？”
万圣子摊开双手，神色犯难。
玉神殿，四面悬空。来时的玉宇阁，又被阵法笼罩。倘若遭遇不测，根本不知道去往何处。
无咎没有多说，眼光微微一闪，转而面向殿门，再次抬起脚步。
万圣子还想询问，忽又伸手拈须，看向远方，神色中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无咎的一只脚已越过殿门的门槛。
殿门有两丈宽、三丈高，为玉石堆砌而成，左右没有门扇，唯有门槛阻挡。而门内依然幽深、阴暗，情形莫测。
而刚刚越过尺余高的门槛，突然波光乍起。便如扰动涟漪，随之光芒扭曲而震荡不停。
无咎抬起的脚掌，未敢落下。而他只是稍作迟疑，剑眉斜挑，嘴角一撇，右脚沉稳踏去。便在他穿门而过的刹那间，眼前的景象倏然变幻。他凝神戒备，就此抬头张望。
置身所在，没有想象的殿堂、神龛，或是高大的石壁，与精美的装饰，唯有云雾弥漫之间，一方空旷无际的天穹若隐若现。且天穹深邃浩瀚，星光闪烁，彷如直达九霄，令人神往不已。
禁制幻象？
玉神殿内，竟然藏着阵法。一旦陷入阵法，则难以脱身。
无咎心神一凛，禁不住后退一步。
而身后的殿门，已然消失。神识所及，除了云雾，便是虚无，好像已远离尘嚣，而独自迷失在星空之中。且落脚之处，也变得空空荡荡，只要稍有不慎，或将坠入虚无而神骸俱消。
无咎急忙催动法力，身形缓缓升起。而他尚自忙乱，又蓦然一惊。
星空之上，漂浮着一方玉台。而玉台之上，站着一道模糊的人影，像是神明降临睥睨四方，又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他的到来。
无咎的心头大跳，脸色大变。
玉虚子？
那个老儿，并未离开玉神殿，而是只等他无咎，自投罗网……

第一千五百一十三章 神殿之困
星空之下。
无咎怔怔而立。
漂浮的玉台，便在前方。上面的人影虽然模糊不清，却还是让他惊愕不已。
这是玉神殿啊，能够掌控阵法，独自现身，且又高高在上的人物，除了玉虚子，还能有谁？
难道说，此前的搜魂有误？
或当机立断，转身逃去？
双方相距不过百丈，凭借玉虚子的强大，他根本来不及逃避。更何况陷入玉神殿的禁制幻象之中，他又能逃到哪里？
而转念之间，云雾淡去。
玉台上的人影，变得渐渐清晰，却背着身子，看不清面容。而他的背影，并不陌生……
无咎的神色一凝，踏空飞起。
便于此时，玉台上的人影，也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熟悉的笑容。
“玉真人……”
无咎诧然失声。
那玉台之人，并非老者，而是一位中年男子，身着深色的长衫，头顶挽着发髻，且相貌俊朗、气度洒脱，亲切笑道——
“呵呵，无咎兄弟，你我又见面了！”
“你……”
无咎依然难以置信。
中年男子，正是玉真人。原界家族抵达玉轩阁之后，他便下落不明。谁料今日此时，他却突然出现在玉神殿的玉台之上。
“你……你怎会在此？”
“呵呵，本人身为神殿使，不在玉神殿，又该位于何处呢？”
“不……你舍弃原界……”
“原界家族已抵达玉神海，本人的使命也就此达成，理当急流勇退，何来舍弃之说？”
“谁的使命？”
“你让我带着原界同道逃离青龙郡，你忘了不成了？”
“你将原界丢在玉轩阁，神族随后追至，双方杀戮惨烈，死伤数百万……”
“皆咎由自取，与我何干？”
“你……”
无咎的连声质疑，遭到一一驳斥，他竟无言以对，继续往前飞去。
却见玉真人摇了摇头，笑声里多了一丝讥诮之意。
“呵呵，无咎兄弟若想偷袭，有反客为主之嫌，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
无咎只得停了下来。
漂浮的玉台，便在三十丈外。四方四正的形状，厚达丈余，长宽八九丈，刻满古怪的纹饰。当间则是摆放一玉榻，像是歇息之所，又像是摆放神祇的神座，接受天地的供奉膜拜。而玉榻空置，倒是旁边站着玉真人，他面带微笑，神秘莫测的样子。
“反客为主？谁是此间主人？”
无咎打量着玉真人，又左右张望，并抬起头来，继续问道：“是你玉真人，还是玉虚子？”
曾经的玉神殿，早已无影无踪。置身所在，俨然便是真正的星空。但见黑暗无边，星辰寂寥，却又杀机四伏，使人不知所措。
“呵呵，此间的主人唯有尊者，我岂敢有僭越之举，不过是代他老人家略尽地主之谊罢了。”
“玉虚子何在？”
“闭关……”
“他外出未归吧？”
“呵呵，倒是瞒不过你。”
玉真人的谎话被戳穿，毫不介意，笑容依然轻松，反问道：“而你还知道什么？”
“你蛊惑原界家族闯入玉神界，蓄意挑起纷争，假借原界之手，灭掉神族九郡。”
没有见到玉虚子，获悉搜魂无误，无咎镇定下来，却语出惊人。
倘若原界高人在此，定然不敢相信。玉神九郡的天职，便是守护玉神殿。而身为神殿使的玉真人，又怎会残害自家人呢。
果不其然，玉真人摇头笑道：“呵呵，没有真凭实据，你岂敢信口雌黄！”
“你要真凭实据？”
无咎已恢复了往日的神态，眉梢一挑，稍作斟酌，淡定自若道：“你声称奉命行事，带领原界同道前往玉神界躲避末日之劫，却故意设限而酿成大乱，迫使家族弟子冲击结界。即便是本人，也受你蒙骗。你早有所料，本人必然持有月仙子所赠的禁牌。接下来的状况，亦如你所愿。你一边诱使原界踏上绝路，一边逼我出手对付神族，一边又让我相信，唯有依仗原界与你玉真人，才能最终抵达玉神界。一场逃亡与追杀之战，就此不可收拾，死的人愈来愈多……”
玉真人含笑不语。
“奈何置身异域，杀戮不断。直至燕谷之战，原界伤亡惨重。而你下落不明，再有之前的种种迹象，难免让我猜疑。抵达玄鲲境之后，你或已所察觉，为了摆脱嫌疑，也是为了传递消息，提出外出阻击神族。在你的率领之下，一行扫荡各地，竟畅通无阻，可见你熟知各郡的路径。而你的刻意隐瞒，表明你的居心叵测。一位神殿使竟然无视神族的死活，更加令人玩味。接下来的玄鲲境之战，神族接踵而至。我已断定是你通风报信，奈何没有抓到把柄……”
无咎缓了一缓，自顾说道：“抵达青龙郡之后，获悉你与玉介子乃是同族中人。我便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发现他围剿原界没有倾尽全力，致使神族遭受更大的伤亡，分明在借刀杀人。与他对阵的时候，我又旁敲侧击。他闪烁其词，欲盖弥彰。而他对付本先生，倒是费尽心思。所幸我杀了刑天与多位长老，使他缺少帮手而功亏一篑。不过，正是你与他的暗中联手，促成了玉轩阁之战，致使神族伤亡百万。普重子与垓复子唯恐神族灭亡，被迫找我求和。纵使我差点杀了玉介子，两位长老也见死不救……”
玉真人，默默倾听着某人的叙说，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而无咎为了这一刻，已忍耐许久，如今真相随时都将揭晓，他索性一吐为快——
“普重子、垓复子，与我有着血海深仇啊，缘何敌我不分，哪怕是背叛玉神殿也在所不惜？”
他看向玉真人，自问自答道：“两位长老，已然知晓你与玉介子的企图。比起神族的生死存亡，与原界的仇怨又算得了什么呢！”
玉真人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无咎却是气定神闲，接着说道——
“如上所述，算不算是真凭实据？”
玉真人低头忖思，不置可否，而默然片刻，他似有不解道——
“灭了神族，与玉神殿有何益处？”
“这个……”
无咎的真凭实据，并非强词夺理。
玉神界之行的前前后后，他与各方斗法的同时，始终在关注着事态的变化，即便屡次身陷绝境，他也没有放过任何的疑点。当他察觉事态的变化已出乎想象，便未雨绸缪，斩杀神族长老，剪除玉神殿的羽翼。因为他没有退路，也不敢有侥幸之心。当他发现玉真人的行迹诡异，同样有了最坏的打算，并借助神族长老之间的不和，帮着原界创造了难得的转机。
要知道滔天巨浪，起于微澜，吉凶祸福，皆有征兆。纵使玉真人狡诈奸滑，他的阴谋也有迹可循。只要将他的诸多微小的异常举止串联起来，再加上普重子、垓复子的人证，以及玉神海的现状，便足以揭穿他的阴谋而不容他抵赖。
不过，他无咎的终极对手，并非玉真人。他只顾着追根溯源、查找真相，却忽略了玉虚子的真实企图，那位高人如此煞费苦心，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听玉真人嘲笑道：“无咎，我以为你无所不知！”
无咎有些尴尬，举起双手——
“请玉兄赐教！”
玉真人笑容依旧，却不为所动。
“你若能活下来，再说不迟！”
“玉兄曾经答应过小弟，前往藏经洞，寻找天书……”
“哦，你在求饶？”
“玉兄，你真要翻脸动手？”
无咎举手行礼，像是求饶，又紧紧盯着玉真人，很是诧异的样子。而对方也在盯着他，出声道——
“你若能活着离开此地，我不仅为你解惑，告知尊者的去向，还会带你寻找《无量天经》。只不过玉神殿有规矩，外人擅闯禁地，杀无赦！”
天书，便是《无量天经》，记载着天道隐秘，与末日之劫的真相。
而他最后的三个字，竟透着幽冷的杀气，却又话语一转，接着说道——
“你若拜入玉神殿，交出《道祖神诀》，便能活下来，如何呀？”
无咎放下双手，神色无奈。
他想知道玉虚子在什么地方，更想找到藏经洞与那篇天书。而玉真人又岂是善与之辈，竟趁机要挟，逼他归顺，还要抢夺他的《道祖神诀》。
“元会量劫，事关天下人的生死存亡。倘若你我知晓详情，却不能出手拯救，反而只顾自家的死活，岂不是良知泯灭而人性全无？”
“天运自有定数，绝非人力所能改变！”
“若真如此，何必再添人祸？”
“人祸何在？”
“恩怨纷争，杀戮不断，死难者无数，难道不是人祸？你设下圈套害我，难道不是人祸？”
“无咎，多说无益。是战是降，速速决断！”
“嘿……”
无咎的语重心长，根本劝说不了玉真人，他忽然咧嘴一笑，又道：“本先生踏上仙道至今，败过、逃过，却从未降过。你玉真人，便自信杀得了我？”
“我能否杀得了你，姑且不论。而你人在此处，唯有死路一条！”
玉真人话语声转冷，伸手拍向身旁的玉榻。
与此瞬间，光芒闪烁。浩瀚的星空，猛然旋转。凌乱的杀机，随之呼啸而来。
无咎尚自眼花缭乱，惊愕不已。
便于此时，一道白光轰然而至。
他急忙抬头，脸色大变……

第一千五百一十四章 小瞧了你
一尊白色的玉鼎，从天而降。
足有数丈的大鼎，光芒闪烁，破风呼号，轰然而至。却不仅于此，倒倾的鼎口之中飞出九道龙影，更是异常的凶猛，直奔着他无咎狂扑而来。
玉介子的宝鼎？
那老儿伤势在身，应在疗伤，怎会来到此地，而且早到了一步？
与之同时，前后左右冒出成群的人影，竟有数百之多，遂即杀气汹涌、攻势如潮。
神卫弟子？
玉神殿内，不仅布设了阵法，而且埋伏着玉介子与神卫弟子，显然是蓄谋已久而只要将他无先生置于死地。
异变突起。
生死刹那。
无咎已无处可逃，更无暇多想，猛然挥袖一甩，四头黑影呼啸而出。正是他的四大凶兽之魂，现身之际，撞上了九道龙影，“砰”的一声又挡住了玉鼎。他却不敢停歇，凌空旋转，双手齐挥，数百道剑光横扫而去。
“轰——”
剑光崩碎，巨响轰鸣。随之一道十余丈的银色光芒怒劈而下，犹如神兵降世而威力惊人。
神卫的银钺？
无咎的身形一闪，竟分出一道虚幻的人影，高举着金色的大斧，悍不畏死般的冲天而起。而他本人则是横空瞬移，趁势抓住撼天神弓，“嘣、嘣”六箭连发，却分别射向不同的方向。
“轰、轰……”
四道箭矢所至，轰鸣阵阵，玉鼎倒飞，杀机不再。
“轰……”
一道箭矢射向玉真人，却被阻挡，烈焰迸溅，玉台摇晃。
最后一箭，射向百丈之外的一道人影。那是个老者，虽鬼鬼祟祟，却不复之前的虚弱，而是闪身隐去踪影，烈焰箭矢随之消失在夜空之中。
“轰——”
又是一声巨响，银色光芒崩溃，一把丈余长的法宝倒卷而去。金斧与虚幻的人影，同时栽下半空。
“玉介子——”
无咎连番出手，堪堪摆脱凶险，忍不住大喊了一声。
果然不出所料，那个鬼祟的老者，正是玉介子，他不仅来到玉神殿，而且暗中偷袭。
而他喊声未落，狂风骤起，团团黑影闪现，并有一把似枪似斧的法宝袭来。
铁铩？
四大凶兽之魂，刚刚挡住了玉鼎，尚在四周盘旋而威势正盛，忽然变得惊慌失措。
无咎收起神弓，挥袖一甩。兽魂消失之际，六色剑芒呼啸而出，霎时六剑合体，一道十余丈的巨剑横扫四方。而他并未作罢，掐动法诀抬手一指。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来势凶猛的铁铩顿然崩溃。随之又是剑气嘶鸣，片片虚空崩碎。凌厉的杀气随之化作怒潮，碰撞着、咆哮着怒卷而去。
神卫弟子没有阵法的庇护，根本抵挡不住指碎虚空的大神通。顿时血肉横飞，惨叫四起。一团团诡异的黑影，也相继被凌厉的杀气碾成粉碎。
而消失的玉介子，再次出现在百丈之外，他举起手中的法杖，便要参与到围攻之中。谁料一道人影闪遁而至，抡起金斧怒劈而下。
“锵——”
金戈交鸣，玉鼎闪烁，斧影溃散，人影随之倒飞。
玉介子目露凶光，趁势反扑。
与此同时，有人呼救——
“长老救我……”
混乱之中，一位壮汉僵在半空，身不由己，神情绝望。而一道火红的剑光带着炽烈的杀机，正冲着他狠狠劈去。
玉介子抬手一指，玉光闪烁。
而他祭出玉鼎，尚未救出壮汉，身后响起一声叱呵——
“夺……”
玉介子只觉得禁制笼罩，顿时动弹不得。
十余丈外，冒出一道淡淡的人影，双手催动阴风剑气，不失时机的扑了过来。
他蓦然一惊，急忙强催法力，肩头多了两道幻影，修为随之暴涨。他趁势挣扎，“喀”的破禁而出。谁料一股诡异的白光突如其来，莫名的吞噬之力倏然而至，竟然让他难以躲避，只待回归死寂而就此湮灭于虚无之中。他知道凶多吉少，咬着牙举起法杖，又不甘心的吼道——
“是何神通……”
十余丈外的人影，竟然随声答道——
“曾为翻云覆雨，后为颠倒乾坤，却与乾坤颠倒术混淆，如今的名称我尚未想好……”
一个没有想好名称的神通，威力如此之强？
玉介子不敢怠慢，金杖出手。而他的金杖尚未显威，已被无边的杀气逼得倒卷而回。他拼命催动法力，“砰、砰”两声闷响。肩头的幻影相继崩溃，攻守之势骤然一缓。他趁机抽身暴退，令人惊悸的叱呵声又一次响起——
“夺！”
玉介子的身形一顿，嘴角溢出一抹血迹。
连番遭遇禁制的偷袭，法身受损，神通与法杖难以施展，偏偏又来不及召回宝鼎。倘若任凭攻击，即便不死，也要丢掉半条性命。
恰于此时，银光闪现，“砰”的炸开一道道剑芒，横空拦住了凶猛的攻势。
玉介子趁机挣破禁锢，摆脱绝境。
而数十丈外，血光迸溅。那位向他求救的壮汉，已是肉身崩溃，不过眨眼之间，整个人消失在烈焰之中。
而偷袭得手的正是无咎，却闪身失去踪影。
玉介子唯恐不测，慌忙召回玉鼎。
另有一道银光划空而去，“砰”的闷响，从中冒出一人，正是被迫现身的无咎。他踏空盘旋，恨恨啐了一口——
“呸，我倒是小瞧了你！”
“呵呵……”
……
玉神殿外。
六位高人，依然在等候观望。
万圣子打量着玉神殿的高大殿门，抱怨道：“那小子定然寻了好处，却丢下老万，无情无义，哼！”
鬼赤劝说道：“殿内凶险，不得不多加小心！”
“哎呀，玉神殿乃是玉虚子的居所，纵有禁制，也绝无杀阵，否则岂不是有损他天下至尊的威名？何况他不在此地，神卫又未现身……”
“万兄所言，不无道理。而无咎交代……”
“若非如此，他如何占尽便宜……”
“你我稍候片刻……”
虞青子与卢宗，则是就地张望、神情戒备。两位家主对于某位先生的交代，倒是毫无怨言。
而龙鹊与夫道子递了个眼色，转身走开。
玉神殿所在的倒悬之山，有着里许方圆。除了玉神殿之外，另有山石、树木、花草、亭台环绕四周。高低错落之间，自有一番仙家气象与别样的景观。
“夫兄，你我虽为祭司，投效玉神殿多年，却是初次踏足此地，何不趁机游览一二？”
“我以为龙兄独好宝物与美色，想不到竟有如此雅兴！”
“宝物与美人，自然缺一不可，却也离不开山水相伴，否则这人世岂不是少了几分乐趣！”
“龙兄，你我不是外人！”
“哈，我寻宝物，你找去路”
龙鹊的雅兴，无非借口。他在意的还是宝物，以及离去的路径。玉神殿离地一百数十丈，倘若来路阻断，能否御空飞行，又能否顺利离去，谁也不知道。
两人边走边说，便要分头行事。
却见数十丈外的楼阁之中，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人影闪现，成群的壮汉奔涌而出。
龙鹊与夫道子的脸色一变，急声大喊——
“神卫弟子……”
“万祖师、巫老，此乃圈套……”
两人转身往回跑去。
玉神殿前的四人，早已察觉异常。其中的万圣子，更是离地蹿起而去势如飞。直奔来时的阶梯。鬼赤与虞青子、卢宗，则是紧随其后。而虞青子、卢宗跑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
“万祖师，无先生尚在殿内……”
“你我这般离去，他孤立无援……”
“哎呀，那小子有言在先，但遇不测，老万自行决断……”
万圣子大声嚷嚷，头也不回，跑得飞快，转瞬抵达倒悬之山的边缘。只要循着阶梯，便可逃离险地。而他正要飞身往下，又猛然收住去势，惊讶道——
“石梯呢……”
鬼赤、虞青子、卢宗随后而至，各自低头张望，同样是目瞪口呆。
只见来时的阶梯，与下方的玉宇阁，均已消失不见，唯有雾气笼罩，俨如云海茫茫而退路断绝。
龙鹊与夫道子跑了过来。
“万祖师，何故耽搁？”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万圣子忍不住抬手一指，怒道：“往何处出走，难不成跳下去？”
龙鹊与夫道子匆匆停下。
立足所在，犹如悬崖。而悬崖下方，好似无底深渊而让人不敢逾越一步。
两人同样的始料不及，愕然道——
“咦，没路了？”
“此间阵法开启，你我凶多吉！”
“跳下去，或也无妨！”
“龙兄，不得莽撞！”
万圣子不耐烦道：“小子，你倒是跳啊，看那云雾多么美妙，你何不跳入其中享受一番？”
龙鹊后退两步，连连摇头——
“并非龙某胆怯，而是阵法莫测。”
夫道子劝阻道——
“两位切莫争吵，大批神卫已至。”
万圣子转过身来，吓了一跳。
仅仅几个喘息的工夫，成群的人影已逼到了数十丈外。足有四、五百人，均为壮汉，手持法宝，摆开阵势，杀气腾腾的扑了过来。
敌众我寡，又退路断绝，形势危急之下，众人禁不住看向某位祖师。
“万兄……”
“万祖师……”
万圣子左右张望，神色迟疑，又回头一瞥，眼光闪烁。一座座倒悬之山，依然漂浮在远方的云雾之间。他猛然举起拳头，沉声喝道：“诸位，老万自有脱困之法，且击退强敌，杀——”

第一千五百一十五章 正面对决
一场惨烈的混战，突然停了下来。
喧嚣散去，四方渐趋沉寂。
星空之下，依然杀机重重。
无咎，默然伫立。
他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抓着一道剑芒。随着剑芒闪烁，杀气吞吐，他的衣摆犹如风吹，缓缓卷动。
数十丈外，成群的神卫弟子环绕四周，却少了几分嚣张的气焰，一个个显得有些慌乱。
百余丈外，玉台高悬。另有两人，立足其上。其中的老者，嘴角挂着血迹，眼光阴沉，微微气喘，模样狼狈；另外一位中年男，他的右手虚托着九点银光，周身散发着莫名的威势，而他似笑非笑的神态中，似乎多了一丝讶异之色。
那是玉介子与玉真人。
玉介子拼尽全力，神通尽出，再有神卫的相助，而他最终还是败了。若非获救，更加不堪设想。而他已是天仙圆满的修为，左右难逢敌手，今日再次遭到惨败，着实让他又是惊愕又是沮丧。
而救他的竟是玉真人。
便在双方对峙之际，玉真人幽幽出声——
“无咎，我也低估了你。凌霄城一别，不过数十日，你已修至天仙圆满，想必是《道祖神诀》的缘故。不……”
只见玉真人摇了摇头，忖思道：“你的修为，比起族叔，稍胜一筹，与我倒是相差仿佛！”
“族叔？”
无咎同样在打量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是对手，也是他的老相识，却并非袖手旁观，而是在寻找一击必杀的时机。其隐忍狠辣的隐藏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不过，他无咎的修为提升，与《道祖神诀》有关？
而突然间冒出来的一个族叔，使得事态的变化更加扑朔迷离。
“嗯，玉长老乃是我玉氏一脉仅存的几位族人。若论辈分，我当称呼他一声族叔。以你无咎的精明，不该没有想到吧？”
“我没想到的是你的修为，莫非你已修至仙尊境界？”
“若真如此，你无咎不也成了仙尊？”
“哼，他痴心妄想！”
玉介子虽然遭到重创，惊魂未定，却愤愤难平，打断道：“修至天仙圆满，纵使修为提升，亦不过略有精进罢了，却难以成就仙尊。否则的话，普天之下也不会只有一个玉神尊者！”
无咎微微皱眉，随声问道：“玉长老，你早已知道落神谷传送阵的存在？”
“我自幼生于斯、长于斯，对于玉神海，落神谷，以及玉神殿的十二宫，再也熟悉不过。”
“十二宫？”
“既然你孤陋寡闻，我也不妨如实告知。混沌初始、天地初分，以寒暑之精，化为日月。以鸟兔抗衡，生成万物。以二十八宿化作十二星宫，管辖六合八荒。尊者假借古人之法，重新打造了悬岛星宫，分别是玉神、玉女、天平、天蝎、天马、天魔、天鼎、天鲲、天骄、太白、太阴、太阳。”
鸟兔，乃是明月与赤日的代称，意味阴阳更替，与昼夜的变化。
“受教了！而普重子与垓复子，又是否知晓落神谷的传送阵呢？”
“落神谷的传送阵，怎会为外人所知晓。”
“如此看来，九位神族长老亲疏有别啊。而玉轩阁之战，你为我所伤，本该闭关，而你……”
“哼，我不过是诈败而已！”
“诈败？”
“普重子与垓复子，私心作祟，临阵怯战，背叛玉神殿，必将遭到严惩。故而我找个借口离去，与尊者禀报此事。”
“瞎说，尊者又在哪里？”
无咎直接戳破玉介子的谎言，追问道——
“你与玉真人，早已知晓详情，却谎言欺诈，究竟有何企图？”
“这个……”
玉介子似有顾忌，忽然收声不语。
却见玉真人从玉台之上飞起，扬声笑道：“呵呵，有时真相已近在眼前，偏偏无从揭晓，那种心痒难抑的迫切，令人发狂呢！”
无咎的神色一凝。
玉真人踏空而来，大袖飘飘，他手上的九点银光，犹自旋转不停。他轻松的话语声，继续响起——
“我有言在先，你活着走出玉神殿，我定然为你解惑，带你前往藏经洞寻找天书。”
“你要与我决死一战？”
“虽为道法切磋，奈何后果难料！”
“嗯，所言有理。而你的法宝，颇为不凡。”
“剑珠而已，因有九枚之多，故而称之为天衍珠，对你来说并不陌生，呵呵……”
两人的对话，像是闲聊，全无大战降临的紧迫，而平淡的言语之中，又透着莫名的杀机。
无咎剑眉斜挑，眼光微微闪烁。
正如所言，他对于玉真人的剑珠并不陌生，而彼此从未正面硬拼，再加上对方隐瞒修为，他直至今日方才知晓法宝的名称，并见识到了它强大的威力。
便于此时，玉介子突然出声提醒——
“玉真人，命他放了羌聻！”
玉真人踏空而行，神态洒脱，点头会意，含笑请求道——
“无咎，能否卖我一个人情？”
“死了……”
无咎没有询问羌聻是谁，却回答干脆。
便于此时，围在四周的神卫弟子突然往后退去。渐趋逼近的玉真人趁机抬手一抛，九枚剑珠腾空。紧接着狂风大作，一道道剑芒呼啸而来。
起初以为真正的强敌，乃是玉虚子，殊不知一位可怕的对手，早已与他暗中较量了许多回。此时此刻，双方终于正面对决。
无咎神色凝重，抬手祭出六道神剑。随其掐诀一指、六剑合一，“砰”的星光如雨。
随着修为的提升，他“星雨落花”的神通威力倍增，所化的万千剑芒不仅兼具剑阵之威，也多了势不可挡的星辰之力。
“轰、轰、轰……”
无数的剑芒对撞，顿时炸开一团团火光。反噬的法力怒卷八方，随之震响轰鸣而星空颤抖。
无咎只觉得劲风扑面，杀气逼人，他禁不住后退两步，便听玉真人冷笑道——
“据说你有九道神剑，七明两暗，曾经力克三大长老，此时何不九剑齐出而与我一较高下呢？”
无咎没有理会，全力催动法诀。
而漫天的银色剑芒，死死压制住了他疾风骤雨般的攻势。爆竹般的炸响声与密集闪烁的光芒之中，反噬的法力愈发强盛、也愈发疯狂。
只听玉真人继续笑道：“呵呵，你另有三式神通与‘夺字诀’，还有撼天神弓、玄鬼令、风雷刀、刑天斧，以及《道祖神诀》，尽管一一施展！”
无咎左右张望，暗暗叫苦。
前后左右，电闪雷鸣、杀机肆虐。攻守对撞的剑阵与凌乱的杀气，已然将他困在其中。倘若不能及时应变，他难免落败而陷入绝境之中。
却也无奈，谁让自己看走了眼呢。
一年多来，他处处提防玉真人，与其斗智斗勇，可谓费尽了心思。而对方看似受他所制，实则有意为之，竟在暗中试探他的深浅，便是九星神剑的虚实也一清二楚，他却被蒙在鼓里而浑然不知。
便如此时，冰灵儿与一群鬼妖弟子躲入魔剑之中，使他顾忌重重，也使得九星神剑的威力大减。
而那个家伙，真的摸清了他无先生的底细？
倒也未必。
何况玉神殿的阵法幻象虽然凶险，却并未禁锢法力修为。如今双方的输赢未定，孰生孰死犹未可知也。
无咎打出一记法诀，闪身躲避。
占据上风的玉真人岂肯作罢，趁势催动剑芒全力逼近。
无咎却抬起右手，挥掌拍出。
一团白色的光芒，霍然闪现在他的头顶之上，诡异的酷寒阴煞之气，随之横扫四方。闪烁的剑芒与肆虐的杀机触之即溃，不过眨眼的工夫，数十丈的方圆之内，呈现一片死寂……
玉真人被迫后退，好奇道：“你这没有想好名称的神通，加持了圣兽魂力，颇为阴损霸道，与你卑劣的行径倒也般配！”
“哼！”
无咎哼了一声，收回神剑，趁机往前，白色光芒带着肃杀之气横卷而去。
而玉真人的身影，突然消失。
无咎微微一怔，凝神观望。
忽见左方的数十丈外，冒出一人。而与之瞬间，右方再次冒出一人。紧接着前后左右，相继冒出九人，均是玉真人的模样，只是身影虚幻而难辨真伪。
分身术？
九具分身？
无咎尚自错愕，九个玉真人已扑了过来。
无咎踏空盘旋，挥掌横扫。他头顶的白色光芒，杀伐有余，却防御不足，堪堪挡住两道人影，余下的七个玉真人已逼到了十余丈外。他急忙收敛法力，改变神通，双手屈指连弹，剑气呼啸而出。
“砰、砰、砰……”
逼到近前的人影撞上剑气，接连炸开，从中爆发出无数的剑芒，直奔他狂袭而来。
九道人影，竟是九枚剑珠所化，虽然没有分身的强大，却更加的令人防不胜防。
无咎急忙双手齐挥，玄冰闪现。
他刚刚祭出玄冰挡在身前，“轰”的一声闷响，狂袭的剑芒崩溃殆尽，而数丈厚的玄冰也片片碎裂。而他尚未来得及缓口气，十余丈外再次冒出一人，正是玉真人的本尊，却多了两个脑袋，并挥手一招，崩溃的剑芒倏然化作一道银色的剑光而直奔他狠狠劈来……

第一千五百一十六章 九天神界
无咎看着那凶狠的剑光，以及三个脑袋的玉真人，他不由得微微诧异，却不敢迟疑，身形一闪，也现出三头六臂的法身，双手抓出一把金斧，猛然往上劈去。
“轰——”
金色的斧影与银色的剑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顿然光芒刺目、巨响轰鸣，虚空崩裂、劲风呼啸，反噬的法力爆发开来。
无咎只觉得双臂巨震，金斧差点脱手，他暗暗惊骇，禁不住往后退去。
与之瞬间，剑光在他头顶盘旋着“砰”的炸开，迸溅的点点银芒霍然化作九道人影，均为玉真人的模样，各自催动着凌厉的剑气，从四面八方狂攻而至。
一个人，变成了九个？
如此分身之法，闻所未闻，俨然便是九个玉真人，其联手的攻势之强可想而知。
无咎不敢怠慢，三头六臂的法相消失，而他身后却多了两具化身，一个挥舞长刀，卷动风雷，一个举起白骨骷髅，催动阴风阵阵，分别迎向玉真人的分身。而他并未作罢，六色剑芒透体而出。正当忙乱之际，一道虚幻的人影迎面扑来。他左手持斧，右手一指，口中叱呵——
“夺……”
人影只是稍稍一顿，继续扑来。一道银色的剑光，轰然而至。
夺字诀，竟然挡不住玉真人的分身？
无咎双手持斧，奋力抵挡。
“轰、轰、轰……”
电闪雷鸣之中，他的两具化身与六道神剑分别挡住了各自的对手。而他劈出的金色斧影，也击溃了剑光，挡住了玉真人的最后一具分身。谁料又一道人影出现在百余丈外，显然便是玉真人的本尊。
无咎抖擞精神，蓄势再战。
却见四周的虚幻人影，以及玉真人的本尊，突然同时腾空而起，彼此合为一体，身形暴涨，紧接着一道耀眼的银光照亮了黑暗的星空。
无咎抬头仰望。
此时的玉真人，足有数十丈高，只是多了两个脑袋，好像天神降世而威势凛然。尤其那十余丈长的银色剑光，像是一道闪电，带着势不可挡的杀机，“轰隆隆”劈了下来。
无咎微微瞠目，像是吓了一跳，却剑眉倒竖，昂首挺胸逆势往上。他的身影同样暴涨数十丈，并恢复了三头六臂的道祖法身。而与玉真人相比，他却多了四条手臂。紧接着他六手齐挥，六色剑芒、金色斧影、风雷刀光、阴风鬼影怒袭而去。
“轰……”
轰鸣声中，虚空震裂，法力反噬，狂飙嘶吼。
玉真人，踉跄后退。
无咎，则步步紧逼。
星空之下，两个巨人在奋力搏杀，却一个越战越猛，一个左支右绌而忙乱不堪。
而玉真人似乎支撑不住，突然后退了数百丈。
无咎岂肯罢休，趁势往前。
却听“砰”的一声炸响，闪烁的银光笼罩四方。与之瞬间，熟悉的话语声响起——
“此乃天衍剑阵……”
无咎收住去势，左右张望。
这一刻仿若天地断绝，星空消失，退路全无，便是玉真人也没了，只有一道道剑光带着无情的杀机狂袭而来。
无咎愣在半空之中，稍作迟疑，催动法诀，双手齐出。两具化身消失，他本尊恢复了本来的模样。尚在盘旋的六色剑芒，多了一道黑色剑芒。而七色剑芒的首尾之间，又多了两道无形剑气，显然已是九剑齐聚，遂即环绕盘旋。霎时彩虹闪现，一道、两道，不过眨眼之间，无数的七彩虹光将他环绕其中。
与此同时，成千上万的银色剑光呼啸而至。
“轰、轰、轰……”
强攻对撞，巨响轰鸣。激荡的法力所致，虚空再次崩塌。而天衍剑阵依然攻势不断，漫天的剑光更趋几分凶猛。
“本人的天衍剑珠，加持了仙尊法力，再有尊者打造的九天神界，我看你如何死里逃生……”
许是形势的逆转，玉真人又一次出声。
而无咎忙乱之际，忍不住质疑道——
“九天神界？”
“置身此间，面对浩瀚星空，使人远离喧嚣而超然忘我，岂不就是来到了九天神界！”
“自欺欺人！”
无咎顾不得多说，掐诀一指。
尚在盘旋环绕的剑光，突然倒转着散落四周，看似杂乱无章，却法度森严。他又抬手一指，紫、青、白、黄、金、红、黑与两道若有若无的光芒霍然爆发，犹如斗转星移般的再一次旋转起来，莫名的星辰之力就此吞噬六合、横扫八方。漫天的银色剑光触之即溃，一度强横的攻势瞬间土崩瓦解。
“轰、轰、轰——”
玉真人始料不及，仓惶后退。却见天地旋转，万千星辰闪烁，他整个人已淹没在狂怒的杀机之中，仿佛随时都将融入虚无而魂飞魄散。他慌忙抓出一枚玉佩奋力挥动，巨大的身影倏然消失。
无咎的攻势正盛，对手却逃遁无踪？他一边留意四周的动静，一边抬起头来。
头顶之上，七明两暗的九道剑芒，犹在上下移动、左右盘旋，随之幻化出无数的星光，疾风骤雨般的扫荡天穹。虽也杀机森然，却又璀璨绚丽，使得血腥的拼杀之中，平添了几多诗情画意。
嗯，九剑齐聚，加持古阵，扯动天地，这才是九星神剑，或“星雨落花”神通的真正威力！
不过，玉真人哪里去了？
数百个神卫弟子，也没了踪影。而星空之下，神剑之威却失去响应，唯禁制笼罩所在，去路断绝……
无咎隐隐察觉不妙，抬手一招。狂乱的杀机依然充斥四方，而旋转闪烁的星辰骤然消失。他记得玉真人消失的方向，猛的飞身追赶而去。
他的遁法，融合了闪遁术、青龙变、《九星诀》以及《玉神九经》，瞬息可达千丈或千里之外。而全力飞遁之时，远近的景象全无变化，恍惚刹那，他仿佛停滞不前。
无咎渐渐放缓去势，前后张望。
远近四方，依然空旷无际。点点星光，还是那么的缥缈神秘而触不可及。却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漂浮着，俨然迷失了方向，而就此陷入虚无之中。
无咎暗暗叫苦，又无计可施。
玉神殿，便是一座阵法，虽无杀阵，却禁制莫测。倘若困在此处，只怕难以脱身。
再一个，他落入陷阱，遭到围攻，只怕万圣子、鬼赤等人也难以幸免，尚不知伙伴们的状况如何。
便于此时，有话语声从远方传来——
“无咎兄弟，便留在这九天神界吧……”
无咎急忙凝神寻觅。
而缥缈的话语声回荡四周，且若有若无，便如这星空，分明置身其中，偏偏无从逃脱且又难辨端倪。
无咎的念头急转，伸手扯出大弓，“嘣”的一道火红的箭矢咆哮而去。
“喀……”
烈焰箭矢去如闪电，而不过数百丈，发出一声闷响，遂即消失在扭曲的虚空之中。
无咎微微一怔，闪身飞遁去。
数百丈远，转瞬即至。
什么都没有发现，便是扭曲的虚空也恢复了原状。
无咎却猛地停转，翻身俯冲急下。
而神识所及，远近四方的景象如旧。唯独那闪烁的星光之中，有一点亮光稍显迥异。
无咎的头下脚上，去势不减，趁势扯动弓弦，又一道烈焰箭矢怒射而去。
“砰……”
光芒闪烁，一声炸响传来。
诡异的星光，看似遥不可及，却被箭矢击中，显然相距不远。
无咎像是发现转机，心头一横，再次扯动弓弦，“嘣、嘣”连珠箭射。一道又一道烈焰划破星空，直奔那一点诡异的亮光射去。
“砰、砰……”
闪烁的光芒，愈发耀眼，接连不断的炸响声，也渐渐的震耳欲聋。
无咎加快去势，一箭接着一箭。火红的烈焰连成一线，仿若闪电霹雳狂泻千里，又似长虹破空而势不可挡。
闪念的工夫，已连射二十余箭。
二十四箭射出之后，闪烁的光芒与震耳欲聋的炸响突然停顿。
无咎依然俯冲急下，去势疯狂，他正要继续扯动弓弦，禁不住神色一凛。
那凝滞的光芒，竟在微微摇晃，消隐的炸响，发出撕裂般的呻吟声，而仅仅持续片刻，又一切猛烈爆发。
“轰——”
刺目的光芒之中，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巨响震彻天宇。遂即黑暗崩塌、星辰坠落，毁天灭地般的威势横扫而来。
无咎只觉得心神震颤，双耳嗡嗡作响，两眼什么也看不见，紧接着一股强横的力道狂袭而至。他根本抵挡不住，也无从躲避，勉强催动法力护体，人已倒飞了出去。
而狼狈之余，他犹自惊愕不已。
曾经浩瀚无际的星空，大片大片的坍塌。黑暗褪去之际，光明霍然降临。而便在这光明与黑暗的较量，或生与死的对决之中，巨响回荡、碎石崩飞、烟尘弥漫、人影凌乱……
无咎尚未看清四周的景象，天地旋转加快，身不由己的他，直直往下坠去。
“砰——”
泥土迸溅，草地上陷出一个人形。
只见他仰躺着，陷地三尺，四肢大开，而他的左手，依然抓着大弓，他的两眼，兀自精芒闪烁。而他的模样，却透着说不出的狼狈……

第一千五百一十七章 欺世谎言
无咎，坐起身来。
天光，异常明亮。
而明亮的天光下，尘烟尚未散尽。一座倒悬之山，高高的漂浮在半空中。
却不见有人追杀而来。
玉真人，玉介子，神卫弟子，以及万圣子、鬼赤等人，皆不见了踪影。
“啊……”
没有察觉凶险，无咎禁不住呻吟一声。
筋骨阵痛，气息紊乱，法力不畅，便是神魂也阵阵的惊悸不安。
嗯，大战之中，从天上摔了下来，状况可想而知。
而之前发生了什么？
无咎收起神弓，慢慢站起。
摔落的地方，乃是一片山坡。十余里外，有玉石楼阁。看着熟悉，应为玉宇阁无疑。再远的地方，则是青山起伏。另有十余座倒悬之山，静静的悬挂在远方的天穹之下。
十二宫？
记得玉介子说过：混沌初始、天地初分，以寒暑之精，化为日月。以鸟兔抗衡，生成万物。以二十八宿化作十二星宫，管辖六合八荒。尊者假借古人之法，重新打造了悬岛星宫，分别是玉神、玉女、天平、天蝎、天马、天魔、天鼎、天鲲、天骄、太白、太阴、太阳。
那个老儿，应该没说假话。
天上的十二座倒悬之山，便是十二宫。
玉神殿，便位于玉神宫之上。而与其连接的悬空石梯，早已消失不见。
无咎扭动着身躯，筋骨又是一阵酸疼。他原地徘徊，不敢随意的走动。
置身所在，同样是座倒悬之山，且遍布阵法，凶险莫测。稍有不慎，便将再次陷入困境之中。
不过，他与玉真人的较量，仍未分出最后的输赢。诸多的疑惑，有待揭晓。
此外，他也牵挂着万圣子、鬼赤等六位伙伴的安危。
无咎摸出几粒丹药扔进嘴里，喘口了粗气，忖思之余，抬头张望。
虽然遭遇连番的苦战，而他并无大碍。歇息片刻之后，他体内的气息已渐趋平稳。
无咎轻拂大袖，手中多了一把黑色的短剑。
魔剑天地中，冰灵儿犹在闭关修炼。另外一群伙伴，以及四头凶兽，也安然无恙。
为了对付玉真人的天衍珠，他被迫祭出九把神剑，却怕魔剑受损殃及其他，故而提心吊胆。
只怪玉真人隐藏的太深了，那个家伙不仅修为高强，擅长分身之术，而且懂得神族的变身之法。而他的变身之法，竟然与玉介子如出一辙。
所幸他无咎也是有备而来，他参悟月影古阵与天虎剑阵已久，加以融会贯通之后，使得九星神剑与“星雨落花”的威力更为惊人。此外他又借鉴《天穷诀》与《神武诀》，于危急关头冒险尝试，终于击溃了天衍剑阵与强大的对手。
何为《天穷诀》？
来自神洲仙门，强行提升修为之法。
何为《神武诀》？
来自贺洲仙门的功法，能够幻化巨人而修为倍增。
之所以能够一次又一次的绝境逢生，他无咎凭借的绝非只有运气。他修炼功法、参悟神通，从未有过丝毫的懈怠。
无咎收起魔剑之际，念头一动。
魔剑天地的角落里，散落着几块残肢断臂。
羌聻？
没错，那便是玉介子所说之人，神卫弟子的一名首领，懂得死聻之术的高人，被他生擒活捉之后，尚未来得及审问，已被四大凶兽撕得粉碎，如今只剩下破碎的遗骸。
无咎的双手，各自多了一物。
一个是黑色的纳物戒子，看着有些诡异；一个是丈余长的银色长枪，不，它的名称叫作银钺，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无咎正要凝神查看，又禁不住抬起头来。
不知为何，明亮的天光，变得更为耀眼。
阵阵的燥热，随之席卷而来。彷如酷暑降临，氤氲的热浪在天地间蒸腾而起。
无咎收起戒子与银钺，兀自疑惑不解。
莫非天象又要变了？
倘若真的酷暑降临，此地倒也罢了，而玉神九郡的冰山、冰原，必将融化为一片汪洋。还有原界、卢洲、贺洲、部洲、神洲……
无咎不敢多想，挥手祭出一把灵石。
灵石“砰”的炸碎，随之光芒闪烁，他抬脚往前，瞬间失去了身影。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半空之中。
而他立脚的地方，正是此前的倒悬之山，或玉神殿所在的玉神宫。
搬运神通，传送无阻。也就是说，他又回来了。
而仙境般的所在，已是面目全非。曾经的玉神之殿，亦倒塌殆尽，四周的山石、林木与楼阁，同样遭到毁坏而变成了一片废墟。
而数百丈方圆之内，见不到一个人影。玉真人、玉介子、神卫弟子，以及六位伙伴，依然去向不明。
无咎抬脚往前，一步十余丈，几个起落之后，他已站在废墟之上。
就此看去，到处都是破碎的禁制，掩埋的石阶，断裂的门匾，以及损毁的石柱……
嗯，曾经发狠，声称要拆了玉神殿，没成想啊，竟然如愿了。
而乱石堆里，几块白色玉石颇为醒目，上面残破的护栏与刻画的符文，更是清晰可辨。
无咎凝神打量。
那几块白色的玉石，显然便是玉神殿的玉台，或是神台，崩碎之后的碎石头。
与玉真人较量的时候，他虽然占据上风，却失去对手的踪迹，并被困在星空之中。彼此彼刻，他已是无计可施。恰逢玉真人出声嘲讽，他当机立断追了过去，并以强大的神识，发现了隐藏的神台，遂即疯狂般的连射二十四道烈焰箭矢。果然不出所料，神台便是玉神殿阵法的阵眼所在。正是他的孤注一掷，击碎了神台，意外破解了阵法，彻底毁去了整个玉神殿。而他本人遭到阵法反噬，也从天上摔了下去。
前因后果，便是如此。
而弄清楚玉神殿损毁的缘由不难，却又该如何找寻玉真人、玉介子、万圣子、鬼赤等人的下落？
无咎不再耽搁，就地寻觅起来。
废墟的四周，同样的狼藉不堪。
无咎转了一圈，来到一座石山前。十余丈高的石山，位于倒塌的楼阁背后，为树木所遮挡，一个洞口若隐若现。他稍作迟疑，闪身冲入洞口。
洞内颇为宽敞，足有二、三十丈大小。而幽暗的所在，并排布设着三座传送阵。打出法诀逐一尝试，阵法没有丝毫的动静。
此处的传送阵，应为玉神殿，或玉神宫，用来沟通内外的一条捷径，如今已被悉数毁坏。
无咎摇了摇头，转身走出山洞。
一无所获的他，来到玉神宫的边缘，如同临渊而立，默默眺望着空旷的天际。
居高俯瞰，远近四方尽收眼底，依旧是景色如画、气象万千，却又仿若幻境而少了几分真实，令人看不清它的真面目。
无咎忽然有些心神不宁，轻声问道：“已是何年何月？”
没人回应。
只有他一个人面对苍茫，两眼深处透着焦虑之色。
他掐动手指，自言语道——
“己巳八月，抵达玉神海。加之闭关一段时日，如今应为己巳年的岁末时节……犹还记得昆仑虚的日宫之上，玉虚子以精血催动日晷、月晷，显示占卜爻辞。于关键时刻，爻辞缺少一字。元会当临，究竟是岁在甲戌，还是甲申、或甲午，已不得而知。倘若是岁在甲戌，元会量劫距今尚有四年，却为何让人惶惶不安呢，便彷如末日近在眼前……”
无咎伫立片刻，依然困惑难解，索性拂袖一甩，几块灵石炸开。
不管怎样，先找到万圣子、鬼赤等人。
而玉神宫悬在天上，四周禁制遍布，十二宫相距甚远，又该如何离去？
当然是故技重施。
曾经的昆仑虚，他尚且能够全身而退。如今的玉神十二宫，远不抵昆仑星宫的凶险，凭借搬运神通，他自信能够来往自如。
随着灵石炸开，一股光芒拔地而起。
无咎的身形一闪，消失在光芒之中……
……
眨眼间，景物变化。
光芒闪逝，无咎飘然落地。
置身所在，同样是座倒悬之山，有着百丈大小，但见山石秀美、草木郁郁，别有一番景观。却未见楼阁殿宇，唯有山顶矗立着一座石亭。
无咎稍作观望，飞身蹿起。
虽说禁制笼罩之下，法力神通尚能施展，他却不敢大意，一举一动带着小心。
石山仅有十余丈高，转瞬即至。
无咎落在山顶之上。
山顶有着数丈方圆，颇为平坦。所矗立的石亭，为整块白玉雕凿而成，却只有三个挑角飞檐，彷如三才并存而造型古怪。不过，飞檐之下的三块玉璧，分别刻着星辰符文，像是药店所用的天平的形状。
天平宫？
无咎走入石亭，细细查看，又伸手敲打，玉石柱子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而除此之外，整个天平宫并无异常。
昆仑虚的星宫，乃是古人为了应对劫难，所打造的一方结界，最终还是功亏一篑而仅剩下一片遗迹。
由此可见，玉神殿的存在，也应该是同样的用途，却不比昆仑虚的神奇。既然如此，玉虚子又怎会不知道呢。难道他并非外出未归，而是有意舍弃此地？所谓玉神殿的通天阵法、或逃脱浩劫的捷径，只是一个欺世的谎言？当他无咎与原界、玉神九郡的数百万人拼死拼活的赶来，那个老儿早已远远的躲开？
无咎站在石亭中，微微打了个寒战……

第一千五百一十八章 神魔之道
天平宫过后，便是天蝎宫；再至天马宫、玉女宫，接着天蛟宫、天鼎宫、天鲲宫。
这又是什么所在？
闪烁的光芒中，无咎现出身影。
他施展乾坤搬运术，接连跑了七座倒悬之山。七座星宫虽然远近错落，相距数百、上千里不等，而只要认准地方，传送瞬息及至。
而他并不知晓十二宫的具体方位，唯有逐一查找，却迟迟没有找到万圣子、鬼赤，也没发现玉真人、玉介子的下落。
眼前所在，百丈方圆，树木掩映，流水潺潺，还有一座楼阁，矗立在石山之上。
而整个星宫虽为禁制打造，却没有凶险。
走过草地，是个水潭。越过水潭，有石梯通往二十余丈高的小山。
无咎循着阶梯，层层往上。而他左右留意，忍不住暗暗称奇。流水来自石壁，像是凭空生成，涓涓流淌而下，于山脚四周汇聚成潭，随之波光涟漪不断。却没有鱼儿嬉戏，也没人在此临池观景，使得仙境般的所在，少了几分真实的生趣。
山顶之上，是个占地十余丈的玉石楼阁，造型古朴，却门户大开，显得有些诡异。
不过，楼阁大门的上方，刻着“天魔”二字。
嗯，此乃天魔宫。
无咎停下脚步，转身回望。
已接连寻觅了七座星宫，毫无所获。或许这天魔宫，也是如此。而不管怎样，且实地查看一二。
远近没有异常，无咎后退两步，拂袖一甩，踏入石门。
当年的昆仑虚之行，面对强敌，与重重险阻，他尚且一往无前。如今的玉神殿已是难寻对手，他更加的无所畏惧。
踏入石门的瞬间，光芒微微闪烁。
这是触动了禁制。
而没人操纵的阵法禁制，不足为虑。
无咎早有所料，并未介意，却又猛然止步，瞪大了双眼。
看似寻常的天魔宫，果然内外有别。不过，宫殿当间的空地上，竟坐着六道人影，不是万圣子、鬼赤、虞青子、卢宗、龙鹊与夫道子，又是何人？
不过，六人浑然不晓身后的动静，犹在抬头仰望，而神情古怪。
“老万……”
无咎正要呼唤，又闭上嘴巴。
宫殿内，仅有十余方圆，显得有些幽暗。而幽暗的尽头，摆放着一座神龛。神龛之上，矗立着一尊石像。而石像竟有三个脑袋，六条手臂；三个脑袋，一为人首，法相庄严，一为蛇首，阴森可怖，一为龙首，相貌狰狞；而六只手，分别掐着不同的印诀。且各自的印诀，颇为玄妙，稍加揣摩，似有星辰变化、鬼神莫测，或生死更替、阴阳轮回，或命数衍化、造物神奇，使人渐渐沉迷其中而亟待探寻大道真谛……
无咎突然有种按捺不住的冲动，只想往前走去，却又心头一凛，强行站定。而他依然心浮气躁，暗暗咬牙，抬手抓出撼天神弓，“嘣、嘣”便是两道烈焰箭矢怒射而去。
“轰、轰——”
两道箭矢，接连射中石像。轰鸣声中，数丈高的石像炸得粉碎。紧接着石屑蹦飞，整个宫殿随之剧烈摇晃。
而尚在静坐的六人，猛然惊醒，纷纷起身，却依然神情恍惚而患得患失的模样。
“哎呀，老万尚在感悟……”
“生死轮回，不外如是……”
“遑论鬼、仙、妖，均为修行……”
“人道，为仙道……”
“神道，亦魔道……”
“道由心生，神魔亦然……”
无咎收起神弓，慢慢退向门外。
随着石像的炸碎，门户禁制已不复存在。弥漫的烟尘与话语声，从他身后传来。
“万兄，机缘如何？”
“老万发觉自己变成女子，方知阴阳缺补之理，呵呵，而鬼兄你呢？”
“天道之下，没有生死轮回。”
“虞家主、卢家主有无收获？”
“我二人所见的神像，大不相同。”
“仙、鬼、妖之外，尚有神、魔之道。”
“而龙某所见，神魔难以辨别。”
“或渡人者，为神，渡己者，为魔。”
“哎呀，紧要关头，神像被他毁了……”
“无先生……”
而无咎、无先生，已退出门外。
他看向石殿的四周，神色戒备，转而又打量着石门上“天魔”二字，若有所思之余，暗暗松了口气。
浅而易见，六位伙伴陷入天魔宫的幻象之中，许是机缘不同，各自的感悟迥异。所幸六人安然无恙。
所谓的神，那是超越仙者，畅游天地，纵横九霄，无所不能的存在。而天魔，又是什么？仙鬼妖之外，还有神道与魔道？
“哎呀，你为何要毁了神像？”
六位伙伴，跟着他走出门外，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凝神远望。其中的万圣子依然惋惜不已，抱怨道——
“难得机缘啊……”
而鬼赤、虞青子、卢宗、龙鹊、夫道子，则是庆幸不已——
“若非毁了神像，你我为其所惑，难以脱身，后果不堪设想！”
“无先生，你怎会寻至此地？”
“无咎，你进了玉神殿之后，我等被迫离开，后续状况如何？”
“咦，玉神殿好像没了……”
天魔宫，除了六个困在幻境中的伙伴，并未见到玉真人与玉介子。
无咎便将前后原委，简短叙述一遍。
而从万圣子、鬼赤的口中得知，他进入玉神殿之后，六位伙伴遭到数百神卫弟子的伏击。关键时刻，由万圣子施展搬运术，逃至天魔宫，却被困入幻境，直至他寻来。
“呵呵，你曾与各家传授搬运神通，而谙熟此术者，唯有我老万！不过，玉真人隐藏的如此之深，不会是你夸大其词吧？他与玉介子设下陷阱，竟然被你逃脱，并且毁了玉神殿，着实叫人不敢相信！”
万圣子吹嘘着自家的功劳，也不忘质疑某位先生的手段。
而无咎却懒得多说，径自坐在天魔宫门前的石阶上，摸出五色石扣入掌心，疲惫的闭上双眼。
虽说毁了玉神殿，击退了玉介子、玉真人，又找到了几位伙伴，只要接下来寻至太白、太阴、太阳三座星宫，或许便能揭晓最终的真相。而他却愈发的心神不宁，且精疲力竭。他只想歇息几个时辰，找补体力，养精蓄锐，以便应对更为错综复杂的变化。
天光渐暗，暮色四沉。
天魔宫门前的石阶上，无咎耷拉着脑袋。他清秀的脸庞，显得有些消瘦，他斜挑的剑眉，透着冷峻之色。而他的周身上下，又看不到一点儿威势，他便像个年迈的老者，独守着一腔寂寞。
万圣子与鬼赤、虞青子、卢宗，守在几丈之外，各自遭遇不断，同样在忙着歇息。
龙鹊与夫道子，却结伴离开石殿，一个是四处查看，担当守卫职责，再一个，兄弟俩也有难解的心事。
两人走到一块山石的背后，停下脚步。
天色如墨，四方静寂。
夫道子与龙鹊默然片刻，相互传音道——
“龙兄，尊者已舍弃了玉神殿。”
“嗯！”
“你已知晓？”
“玉真人挑起原界与神族之争，致使数百万人伤亡。不用多想，他是奉命行事。而尊者他老人家，竟去向不明，玉神殿的三千神卫，也仅剩千余之众。即使龙某愚钝，亦能猜到一二。”
“是啊，尊者他不仅骗了无先生，也骗了原界家族与玉神九郡。”
“玉神殿，乃是天下修仙者的向往之地。便是你我也敬仰有加，又何况他人乎！而此行已注定徒劳，接下来又将如何呢？”
“只怕大祸临头，你我却无能无力！”
“夫兄是说，元会量劫？”
“尊者任由杀戮四起，却散手不管，便是玉神殿的十二宫，也弃之不顾。若非末日之劫将至，他何至于丢下数千年的基业？”
“而尊者去了哪里？”
“无从猜测。”
“何不告知无先生？”
“他心知肚明，何须你我置喙。且事已至此，他又能怎样呢？”
“唉……”
修仙高人，均为等闲之辈，如今遭遇困境，各自早已有所猜测。却也正如夫道子与龙鹊的无奈，千辛万苦的抵达玉神殿，结果竟是一个圈套，即使知道上当受骗，最终也只能听天由命。
而玉真人所说的藏经洞，与那篇天书，或许是仅有的、也是最后的一线转机。
长夜过去，天色渐明。
无咎抛去手中的晶石碎屑，慢慢睁开双眼。
歇息一宿，消耗的法力找回了七、八成。而尚有三座星宫有待实地查看，根本容不得他继续耽搁下去。
“呵呵，一夜无事！”
万圣子跳起身来，轻松道：“诸位去往何处，且待老万施展搬运神通。”
无咎没有理会，拿出一枚纳物戒子递给鬼赤。
鬼赤接过戒子，诧异道：“这是……”
“羌聻以炼化鬼聻见长，便是道号也带了一个‘聻’字。他所留下的《炼聻诀》颇为罕见，你不妨借鉴一二。”
“啊……”
鬼赤错愕不已，微微动容。
自从遇到了专门克制鬼巫的死聻，他便多了一块难以消除的心病。却突然得到《炼聻诀》，他的意外可想而知。此乃上古秘术，可遇不可求。其珍贵之处，远甚于所有的鬼族至宝。
而万圣子对于《炼聻诀》没有兴趣，催促道：“切莫耽搁，诸位……”
无咎拂袖起身，打断道——
“老万，你我前往太阳宫！”
“为何？”
“昆仑虚，有个日宫。此处，有个太阳宫……”
“而哪一个才是太阳宫呢？”
“不知道啊！”
“哼……”

第一千五百一十九章 天要塌了
“太白宫？”
悬在半空的山体上，冒出一群人影。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身着长衫，头顶玉冠，一双剑眉下，清秀的脸庞透着淡定的神色。跟在左右的乃是四位老者与两位中年男子，或佝偻腰背，相貌怪异；或阴气森森，形同死人；或神色内敛，举止沉稳；或高大威武，又满目的错愕之色。
百余丈方圆的所在，堆砌着一座石台，上面矗立着一块石碑，顶端可见“太白”二字。石台的四周，则是空荡荡的一览无余。
“此乃太白宫，并非太阳宫哦。”
一行七人，正是无咎与他的伙伴们。
万圣子抬手一指，示意道：“既然来了，且查看一二。”
玉神十二宫，分别是玉神、玉女、天平、天蝎、天马、天魔、天鼎、天鲲、天骄、太白、太阴。如今已先后抵达十一座倒悬之山，最后的太阳宫已不难找寻。
而无咎之所以关注太阳宫，因为当年的昆仑虚之行，他与玉虚子相遇，以及占卜天运的地方，称为日宫。日，又称太阳。与其想来，玉神十二宫的太阳宫，也必然藏有玄机。
众人在四周查看一圈，走上石台。
石碑高丈余、厚三尺，刻满了符文与星辰的标记。
虞青子与卢宗分说道——
“此碑，应为阵法的中枢之一。”
“嗯，不加触及，便无凶险。”
万圣子大失所望道：“玉神十二宫，不过如此！”
龙鹊提醒道：“万祖师，尚有一个太阳宫……”
而他话音未落，便被打断——
“难道本祖师不知，要你小子啰嗦？”
万圣子正想借机发作，却听某人说道——
“老万，莫再耽搁！”
“也罢，却怕又是徒劳无功！”
万圣子冲着远处稍作张望，祭出一把灵石。光芒闪烁之际，他与鬼赤已消失无踪。
虞青子、卢宗、龙鹊、夫道子，聚到无咎的身旁。
而无咎却抬起头来，神色疑惑。
天穹之上，依然为结界所笼罩，看不见日头，却异常的明亮，并有莫名的炽烈气机随之扑面而来。
四位伙伴，也禁不住昂首张望。
“天象又变！”
“这般闷热！”
“是啊，仿若夏日降临！”
“尚有结界遮挡，已远甚于酷暑时节……”
无咎没有出声，抬手一挥。
随着灵石炸开，两股光芒冲天而起。虞青子与卢宗踏入其中，双双失去踪影。余下的三人，随后传送而去……
转瞬之间，又一座倒悬之山呈现眼前。
无咎带着龙鹊、夫道子、虞青子、卢宗，相继落地站稳。
万圣子与鬼赤，已先到一步，而两人却愣在原地，很是诧异的样子。
置身所在，与之前的太白宫极为仿佛，有着百五十丈的大小，当间堆砌着石台，矗立着一根十余丈高的石柱。而除此之外，没有林木，没有山洞，更未见到玉真人与玉介子的踪影。
“我说如何，果然白跑了一趟！”
万圣子大声叫嚷，又道——
“不用多想，玉真人与玉介子早已离去。依我之见啊，且就地寻觅一二，或有机缘，也未可知！”
他贪财心切，带头往前跑去。
倘若他的推测再次应验，玉神十二宫便成了无主之地。既然如此，他万祖师自然要大肆搜刮一番。
而无咎左右张望，同样的错愕不已。
他认定玉真人藏在某一座星宫之上，玉虚子的藏经洞与天书也在其中。而如今已寻遍了十二宫，依然没有任何收获。
难道万圣子一语成谶，玉真人已逃离此地？
无咎转过身去，低头俯瞰。
星宫之下，同为倒悬之山。但见草木郁郁，山势起伏，犹如大地横陈，却又雾气弥漫，而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
倘若玉真人没有离去，他会不会躲在下方的山林之间？
当真如此，又该如何找寻？
那遍布万里的重重禁制，令人寸步难行！
而找不到玉真人，也就罢了。找不到天书，绝非白跑了一趟这么简单。数十年的苦难执着，就此成空；苍起的夙愿，祁散人的嘱托，无数人的期待，亦将化作泡影。还有卢洲、贺洲、部洲、神洲的兆亿生灵……
无咎尚自迟疑不定，争吵声传来——
“嗯，这根柱子倒也不俗，且敲碎了带走，聊胜于无！”
“万祖师，不敢莽撞。”
“虞家主，少管闲事！”
“此乃阵法中枢，一旦毁了，后果难料……”
“有人毁了玉神殿，老万便不能毁了太阳宫？”
“无先生……”
无咎循声看去。
六位伙伴，已到了石台之上。而万圣子发现石台上的石柱为精玉、灵石炼制，便欲占为己有。而虞青子唯恐不测，劝他打消念头。结果言语冲撞，两人争吵起来。虞家主岂敢得罪万祖师，只能求助于无先生。
无咎摇了摇头，飞身而起。
几个起落，人已跃上石台。
无咎与伙伴们摆了摆手，径自抬眼打量。
玉神十二宫，或为石殿，或为石亭，各不相同。便如这太阳宫，仅有一方石台，与一根丈余粗、十余丈高的白色玉柱。
而玉柱之上，刻满了符文、星辰，以及龙纹、云纹的雕饰，并笼罩着莫测的禁制，显得极为神异不凡。
“无先生，宝物有主啊……”
万圣子在外人面前，祖师的派头十足，而面对某位先生，他唯有忍气吞声。因为对方总能看破他的心思，并且让他无力反驳。果不其然，嘲讽的话语声响起——
“玉虚子不在此地，玉真人也走了。你万祖师再无对手，自然是肆无忌惮！”
“哼，是又怎地……”
“于是乎，你便要毁了太阳宫！”
“除非你与老万抢夺宝物，否则谁敢阻拦？”
“嘿，怎么会呢！”
无咎围绕着石柱转了一圈，闪烁的眼光渐趋沉着。他悠然止步，含笑道：“我非但不会阻拦，反而助你一臂之力！”
万圣子却后退两步，戒备道：“你……你又要算计老万……”
鬼赤与虞青子、卢宗、龙鹊、夫道子，同样的不明究竟，齐齐看向某人，等待着他的释疑解惑。
无咎不予多说，拂袖一甩。
眨眼间，几丈外多了一群人影，竟是仲权、章元子、齐桓、羌夷、毋良子、鲁仲尼，以及鬼族的十四位大巫。众人现身站定之后，显得颇为振奋，一边东张西望，一边举手致意——
“无先生，请吩咐！”
突然多了二十位高人，使得万圣子暗暗察觉不妙。
“一根柱子而已，值不得几块灵石，老万让你便是，何必唤出这么多的帮手……”
无咎的眼光掠过众人，转而看向远方，他似乎有了决断，扬声道：“天上漂浮的星宫，为阵法中枢所在。劳烦诸位出手，毁了玉神十二宫！”
万圣子失声道：“不用吧……”
他只想搜刮宝物，未必毁了太阳宫，谁料某位先生的狠辣决绝，让他吓了一跳。十二座星宫呢，若是尽数毁了，又该惹来多大的动静，着实叫人难以想象。
却见无咎转身走开几步，抬手祭出一把把灵石。随着灵石炸开，一股股光芒冲天而起。十余座传送法阵，凭空闪现。
众人不作迟疑，相继消失在光芒之中。
不消片刻，原地只剩下无咎、鬼赤与万圣子。便是虞青子、卢宗、龙鹊、夫道子，也被搬运传送而去。
万圣子尚自错愕，便听某人催促道：“老万，缘何畏首畏尾，莫非是怕了？”
“我……我怕了？天大的笑话……”
“既然如此，听命行事！”
只见无咎再次凝神看向远方，默然片刻，点了点头，然后沉着出声道：“动手！”
万圣子与鬼赤换了个眼色，猛然挽起袖子，拔地而起，抡起拳头砸向石柱。而他动手之际，还不忘喊道——
“惹出祸来，与老万无关……”
“砰——”
一声闷响，光芒闪烁，禁制反噬，人影倒飞。
而十余丈高的石柱微微摇晃，竟安然无恙。
“咦？”
万圣子惊咦一声，双拳连击。一头白色的虎影，凶猛往前。
而鬼赤也不失时机的催动法诀，一道阴风剑气呼啸而去。
“轰——”
两大高人联手之下，威力惊人。随着一声巨响轰鸣，高大的石柱从中折断。顿时禁制崩碎，石屑纷飞，偌大的倒悬之山，随之微微震动。
“呵呵，鬼兄，你我联手，无坚不摧！”
万圣子倒飞十余丈，落在石梯之上，他放声大笑，很是得意。而尚未有所收获，石台突然崩塌。他急忙蹿起，却见鬼兄与某位先生早已远远躲开。
“哎呀，两位也该等我……”
万圣子飞身追赶，不过数十丈，匆匆收住去势。前方已是悬崖凌空，稍有不慎便会一头栽下去。他落地站稳，便要抱怨，又瞪大双眼，愕然远望。
神识可见，数百、上千里外的半空之中，一座座倒悬之山发出耀眼的光芒，并伴随着“隆隆”的轰鸣声。而不过转眼之间，闪烁的光芒从四面八方连成一片，像是无数道的闪电汇聚一处，猛然发出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
“轰——”
万圣子只觉得脚下震动，整个人笼罩在光芒之中。他惊骇不已，嚷嚷道——
“哎呀，天要塌了……”
……

第一千五百二十章 沐风纚气
天，没塌。
而所在的太阳宫，却“喀喀”作响，光芒闪烁，剧烈震动，摇摇欲坠。
万圣子大声嚷嚷之际，鬼赤同样的有些慌乱。
唯有无咎，像是无动于衷，兀自稳稳站立，凝神俯瞰四方。
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
“轰——”
汇聚闪烁的光芒，突然由天上，由太阳宫，由十二座倒悬之山，齐齐往下冲去。随之光芒爆闪、烟尘四起，紧接着轰鸣不断、天地摇晃。
“哎呀——”
万圣子尚在左右张望，忽而惊叫一声。所在的太阳宫，突然往下坠落。他急于摆脱，竟四肢沉重而难以飞起。两位伙伴的遭遇，与他没有分别，犹如禁锢了修为，身不由己的往下坠去。
“无咎……”
鬼赤慌乱之际，出声呼唤。
而无咎却浑然不觉，只管继续观望。
太阳宫坠落之时，远处的十一座星宫亦在坠落，而恍惚之间，又似乎有些异常。下方的山林原野，同样在坠落。承托着星宫的倒悬之山，失去了阵法的支撑，连同十二座星宫，从天上坠落而下。
浅而易见，大小十三座倒悬之山同时坠落，坠向那飞羽不渡、五行不载的玉神海！
万圣子与鬼赤始料不及，又束手无策。
无咎依然镇定，而又沉着。他一手抓着衣摆，一手握着拳头，凝神俯瞰之际，两眼中精光闪烁。
只见隆隆的响声与纷乱的光芒之中，一座倒悬之山带着三道人影，倾斜着、震动着，坠下百丈高空……
不消片刻，一声更为沉闷的巨响传来。
“轰……”
下方的山林原野，微微一顿，随之土石崩塌，烟尘四起。神识所及，万里之外溅起滔天的水浪。
而不过刹那，再又“砰”的一声闷响。
三人所在的太阳宫，猛的剧烈震动。
万圣子与鬼赤只求自保，忙着催动法力护体，却见一道人影腾空飞起，极为飘逸自如。两人这才发觉禁锢之力消失，身子骤然一轻，急忙踏空往上，迸溅的山石呼啸而来……
“鬼兄——”
万圣子一边躲避山石，一边大声呼喊。
“万兄——”
鬼赤左躲右闪，狼狈不堪。
转眼之间，两人蹿上半空，尚未松口气，又不约而同的抬眼四望。
曾经的山林、原野，烟尘笼罩、面目全非；玉神十二宫，变成了一堆堆的碎石；遍布四方的阵法禁制，随之崩溃殆尽。而万里之外，则是无边的海水，随着浪花退去，渐渐的回归死寂。
万圣子瞠目道——
“玉神殿毁了，竟然没有沉入海底？”
鬼赤微微颔首——
“半截入海，成为孤岛……”
玉神之殿，早已毁了。两位高人口中的玉神殿，乃是玉神十二星宫的代称。而万里方圆的倒悬之山，半截扎入海中，余下的半截，化作死海中的一座孤岛。
“啧啧，真是好大动静！”
“毁天灭地，莫过于此！”
“那小子谎称助我一臂之力，果然又在骗人！”
“万兄，且看——”
尚未消散的烟尘之中，一道人影傲然凌空。而更多的人影，从远处飞来，正是虞青子、卢宗、龙鹊等人，以及十四位鬼族的大巫。
万圣子与鬼赤不作耽搁，也奔着某人飞了过去。
十二星宫坠毁之后，遍布各地的森严禁制亦随之崩溃殆尽。此时不管是步行，或施展遁法，皆畅通无阻。
百丈高空，人群聚集。
“无先生……”
“星宫尽毁……”
“幸不辱命……”
“而孤岛之外，依然难以飞越……”
“却也有所发现，请无先生定夺……”
“慢着，你欺骗老万，理当有个说法……”
伙伴们聚到一处，与某位先生举手致意。万圣子却大声质问，不依不饶的架势。
无咎，犹自凝神远望。
片刻之后，他从远处收回眼光，却没有理会万圣子，而是扬声吩咐道——
“诸位，随我来！”
他身形一闪，飞遁往前。
众人随后追赶。
万圣子急道：“哎、你究竟要干什么……”
一道道人影化作飞虹疾驰而去，转瞬已达两、三千里之外。
随着无咎抬手示意，众人收住去势。他又伸手一指，示意道：“老万，那便是你要的说法！”
“啊……”
万圣子低头观望。
前方是个山谷，山石崩裂、草木倒伏的混乱景象，与别处没有什么两样。而透过烟尘看去，山谷的深处有亭台楼阁耸立，似乎还有人影出没其间。
“此地倒是别有洞天啊，缘何之前没有发现呢？”
万圣子惊讶之余，恍然大悟道——
“哎呀，莫非是玉虚子的藏经洞？哦，想必为阵法所遮掩，一时难以找寻，于是你毁了十二宫，使其现出真容。诸位，且待老万探路！”
众人同样又是意外，又是振奋不已。
玉神尊者的藏经洞，与传说中的天书，乃是此行的关键所在。本以为寻找无望，谁料天大的机缘近在眼前。
万圣子已是迫不及待，带头往下扑去。
众人稍作迟疑，跟着飞向山谷。
无咎倒是不慌不忙，左右张望，大袖飘飘，缓缓落下身形。
山谷的四周，尽为损毁的山林，塌陷的原野，以及折断的沟壑。而山谷之中，并未遭到毁坏。十余里的方圆所在，草木青青，溪水环绕，灵气四溢，还有一座石亭，与石头楼阁，矗立在山坡之上。而山坡的尽头，乃是百丈高的石山。峭壁之下，是个山洞。洞前有人驻足观望，却又转身消失在幽深的洞口之中。
“玉真人——”
万圣子率先落在山坡上，禁不住大喊了一声。
伙伴们随后而至，察觉有变，急忙各自散开，摆出迎战的阵势。
看得清楚，那行迹诡异的中年男子，竟然是玉真人。而他消失之后，再无异常发生。怎奈山洞幽深莫测，使人不敢轻涉险地。
“无先生……”
万圣子不甘作罢，举手召唤。
无咎，恰好赶来。
飘然而至的他，不仅有教书先生的儒雅气度，大家公子的洒脱从容，而且兼具仙道高人的风范。而他又像是山野的少年，嘴角含笑，左右张望，满脸的好奇之色。
山坡上矗立着石亭与石头阁楼，左右相隔数十丈，看上去倒也寻常。却各有牌匾，一为沐风，一为纚气，别致的名称颇有几分古趣。
“龙兄、夫兄，这沐风亭，与纚气阁，有何用处？”
“这个……”
“此间的一亭一阁，或为阵法门户。而沐风、纚气，乃藏风聚气之意！”
面对质疑，龙鹊摇头不语，而夫道子却博古晓今，见解不俗。
无咎不再多问，循着山坡往上走去。
十余丈外，便是山洞。幽深的洞口，笼罩着淡淡的雾气。却并未见到“藏经”的字样，唯有一群伙伴站在几丈外，还有一个万圣子搓着双手，尴尬而又不失谨慎道：“必是陷阱无疑啊。老万绝不上当！”
无咎走到洞口前，停下脚步。
他凝神打量了片刻，转而看向身后的众人。
伙伴们似乎猜到了他的用意，纷纷出声——
“是否藏经洞，难以断定……”
“玉真人蓄谋已久，此时切忌莽撞……”
“此地的阵法禁制尚存，想必洞内亦然……”
“依我之见，不如守在洞外，静观其变，万无一失……”
无咎点了点头，像是听从了众人的劝告，却又拂袖一甩，平地冒出一群人影，正是躲在他魔剑中的三位鬼巫，七位妖族弟子，与二十多位地仙高手。
“咦，你缘何弃我弟子而不顾？”
“无咎，这是……”
万圣子与鬼赤，皆诧然不解。
“我若遭遇不测，势必殃及无辜！”
无咎分说一句，抬脚走向山洞。
言下之意，他要独闯险地，找到玉真人，弄个水落石出。而个人的生死安危，早已被他置之度外。
众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万圣子看向他的七位弟子，又看向某人离去的背影，他不由得急躁起来，喊道：“你岂能说走便走，老万该当如何……”
“在此等候！”
无咎的头也不回，踏着沉稳的步伐，径自走入山洞，遂即消失在雾气之中。
“哎……”
万圣子还想追问，只得作罢，摇头转身，悻悻道：“他尚未说明，你我等到何时。倘若洞内藏有天书，或是宝物……”
一张黑脸凑到近前，讨好般的提醒道：“祖师，机缘难得啊，何不陪同无先生找寻天书……”
“哼！”
万圣子顿时瞪起双眼，教训道：“据说玉真人的修为，与无先生不相上下。但遇凶险，祖师我自保无虞。尔等七个小畜生，又该如何逃生？”
高乾吓得脑袋一缩，再也不敢吭声。
鬼赤懂得老友的心思，宽慰道：“万兄的担忧，不无道理。玉真人加上玉介子，上千神卫，与暗藏的杀阵，你我着实难以应对！”
“哎呀，谁说不是呢！”
万圣子摊开双手，很是无奈的样子，却又扭头看向那幽深的山洞，泛红的两眼中透着狐疑之色。
“那小子孤身犯险，必有依恃。如若不然，他岂肯吃亏。嗯，且等候片刻，见机行事……”

第一千五百二十一章 藏经之洞
山洞内。
空旷，幽暗，寂静。
身后的洞口，依然光芒淡淡，却显得颇为明亮，似乎充满了生机，使人不忍割舍背弃。只要就此后退，便可返回洞外。
无咎停下脚步。
而他没转身，也未后退半步。
空旷的所在，似乎无边无际。便彷如荒野，笼罩在朦胧的夜色中。
便在这荒寂的深处，有光芒隐隐约约，像是月华闪烁，一时又看不分明。
无咎凝神张望，寻觅往前。
而没几步远，脚下变得沉重起来。便是法力修为，也被束缚体内而难以施展自如。
阵法？
他最怕的，便是阵法。
此处的山洞与玉神殿相仿，正是一个巨大的阵法。重重的禁锢之下，让人惶惶不安，而又难以摆脱。
却不敢退缩，因为他无从回避。
便如这一路上的阴谋算计，始终伴随左右，而越过了一道又一道的艰难险阻之后，又能否冲破黑暗而迎来海阔天空？
再去数十丈，那隐隐约约的光芒渐趋清晰，竟是一轮银色的圆月，高高的悬挂在头顶之上。
与之瞬间，前方出现一物。
是个四方四正的黑色石台，占地十余丈、高约两三丈，在月光的照耀之下，闪烁着点点的晶光。
便于此时，石台上冒出一中年男子，竟然冲着他招了招手，转而失去了身影。
无咎的两眼一缩，继续往前。
片刻之后，到了石台的脚下。有层层的阶梯，可达石台的顶端。
无咎撩起衣摆，不慌不忙的循阶而上。随着渐行渐高，四周豁然开朗。只见石台之上，有人盘膝坐着，面带微笑，神情莫测。
无咎踏上最后一层阶梯，就此站定，拂袖一甩，出声道——
“玉真人，你倒是擅长装神弄鬼啊！”
他昂首挺胸，凛然无畏道——
“玉介子与神卫何在，一起来吧，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呵呵！”
中年男子，正是玉真人。而他依然坐着，摇头笑道：“玉某有言在先，只要你活着走出玉神殿，便为你解惑，并带你前往藏经洞。如今你已寻来，又何必虚张声势呢！”
“虚张声势？”
“藏经洞内，修为难以施展。我且问你，你如何与我拼命，贴身肉搏不成？”
“藏经洞？”
“嗯，这便是尊者的藏经洞，只有彼此二人！”
“哦……”
无咎有些意外。
七八丈方圆的石台之上，刻满了古怪的符文。而除了玉真人之外，再也见不到他人的踪影。似乎他真的已等候多时，只为达成此前的诺言。
就此远望，四方黑暗朦胧，唯独石台与石台上的两人，笼罩在明亮的月光之中。而头顶之上，一轮明月高悬，还有几点淡淡的星光，散落在虚无的深处……
玉真人的话语声再次响起——
“此乃藏经洞的阅经台，为墨玉炼制，加持法阵，有开启星宇之玄妙。便如你亲眼所见，如何？”
此时所见的星月争辉，与玉神殿内的星空幻象，极为的相仿，却显得更加真实。
无咎点了点头，道：“你倒是言而有信啊！”
“呵呵！”
玉真人像是位守信的君子，话语里透着真诚，遂即又伸手轻拍，身旁冒出一张石几。他斜倚着石几，善解人意般的笑道：“我知道你的困惑甚多，譬如原界与神族之争，通天阵法的用途，末日之劫的真伪，有关天书的传说，以及藏经洞的存在，等等。”
无咎盯着那凭空冒出来的石几，墨玉打造的石台，以及刻画的符文，他的脸上露出几分凝重之色。
而他的老对手，也就是玉真人，便坐在三丈之外，气定神闲的架势，俨然便是此间的主人。
“玉兄，请赐教！”
无咎迟疑片刻，欠身为礼。
“无咎兄弟，何时变得这般虚伪做作！”
玉真人摆了摆手，笑意更浓。
“嘿！”
无咎也不禁咧嘴一笑，似乎有些尴尬，低头看向脚下，原地踱起步子。
此时的场景，仿若昔日重现，两个人虽然称兄道弟、相处融洽，实则是暗中较量、尔虞我诈。
而玉真人虽非君子，却也没有食言，只听他出声道——
“想要道明原委，不能不从头说起。数千年前，尊者以天书的占卜之术，推算出元会量劫。于是他借助上古秘术，打造阵法，试图逆天改命，逃脱这场末日之灾。而乾坤六合阵法，又称五元通天大阵，分别位于部洲、贺洲、卢洲、神洲，却被你逐一毁去……”
无咎的脚下一顿，禁不住打断道：“据我所知，五元通天，指的是五座乾坤六合大阵，而神洲的玉山、部洲的乞世山、贺洲的黑泽湖、卢洲的天禁岛之外，尚有一座阵法位于何处？”
玉真人笑了笑，说道：“最后一座阵法，便是玉神殿的十二宫。”
无咎若有所思，继续踱步。
“而凭借仅存的玉神十二宫，难以躲避灭世浩劫。迫于无奈，尊者外出寻觅机缘。而他老人家临行前交代，末日降临之时，他或有逃脱之法，却带不走数以千万计的修仙同道，便命我与玉介子联手打压神族，以免再起杀戮。于是我鼓动原界家族闯入玉神界，并借你之手除掉了刑天与六位神族长老。如今原界与神族皆大伤元气，你无咎功不可没啊！”
“你借我之手杀人？”
“嗯！”
“死了数百万人，便是为了避免杀戮？”
“难道不是吗？天下的修仙者，何止百万、千万。而浩劫降临之后，得以逃脱者又有几人？一旦神族九郡独大，必将铲除异族。幸存的仙门，亦将再次迎来灭族之祸。而尊者着眼来日，未雨绸缪，只为传承不灭，仙道长存啊！”
无咎停下脚步，愣在原地。
他费尽心思，用尽手段，斩杀了刑天与数位神族长老，终于闯过无数的险关而抵达玉神殿。却不料所有的一切，均在他人的算计与掌握之中。便是原界与神族的生死仇杀，也同样是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何故如此……”
“天地失衡，崩也，阴阳不济，亡也。换而言之，浩劫过后，玉神殿已不复存在，失去制衡的仙道高手，必然祸及乱世。劫后余生的凡人与仙道小辈，亦将难以苟活而消亡殆尽。”
“这……纯属谬论！”
无咎虽然早有猜测，却依然难以置信。
之所以挑起杀戮，因为修仙高手为数众多，唯恐幸存者遗祸乱世，便先行剪除数百万人？
而便如所说，倘若没有结界的阻挡，以神族与原界的强大，横扫卢洲、贺洲、部洲并非难事，只怕神洲也难逃祸害。
“是否谬论，来日自有公论！”
玉真人伸手拈着短须，又道：“而你也亲眼所见，神族困守玉神界，与囚禁无异，早已心生不满，便蹿至玉神海伺机作乱。”
“神族为玉虚子一手打造，何来囚禁之说？”
“若非传授功法，炼制法杖、宝鼎，予以恩惠笼络，如何降服人心？若非神族压制，原界家族岂肯屈服？而若非神族与原界的相互牵制，卢洲本土、贺洲、部洲，怎会有数千年的安宁？”
“又是制衡之术！”
无咎愕然不已。
玉虚子设置结界，施展制衡之术，从而掌控天下。而他禁锢神洲，又是为的哪般？
玉真人打量着某人的神态，他的笑容里多了一丝得意之色。
“神族九郡，扶老携幼、阖族尽出，强闯玉神海，痴心妄想着逃脱天外，却被斩杀两百余万众。族中的菁英之辈，折去九成。待我禀明尊者，他老人家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慢着！”
无咎只觉得心绪纷乱，忙道：“我并非玉神殿的鹰犬，从未投效玉虚子……”
玉真人自顾说道：“打开赤乌峰结界，诱使神族围攻，重创原界家族，再至强闯九郡之地而带来数百万人的伤亡，难道不是你无咎的功劳？而若非我与你暗中联手，善恶对立，你如何取信家族高人，成为原界至尊呢？”
“一派胡言……”
无咎矢口否认，却忽然有些心虚。
回头想想，似乎便如玉真人所说，那个家伙屡次与他作对，酿成了无数次的杀戮之外，也着实帮着他奠定了威望，从而成为了一呼百应的原界至尊。而若真如此，他岂不就是玉神殿的帮凶？
无咎连连摇头，道：“玉虚子只想要我性命……”
而他的辩解，也显得苍白无力。
玉真人笑了笑，不屑道：“尊者若是杀你，你如何活到今日？”
“而他为何封禁神洲？”
“据说，各地的结界，为上古所留，或已毁坏殆尽，或已修葺重启，并非一无是处。何况天地尚有结界，你又何来的怨言呢！”
“我神洲仙门没落，玉虚子他难辞其咎……”
“呵呵，你倒是自恃甚高。而即使你无咎修至天仙境界，也未放在尊者的眼里，更遑论卢洲、贺洲、部洲，或神洲的仙门。他老人家牵挂的是天地轮回，与乾坤再造！”
“再造乾坤？”
“无咎兄弟，今日我有问必答，已为你释疑解惑，是否随我拜见尊者而祈求他老人家的宽恕与赏赐……”
“不！”
无咎突然举起一只手，迷茫的脸色变得冷峻起来。他看向玉真人，一字一顿道：“你尚未交出天书！”
“哦……”
玉真人眨巴双眼，诡异一笑。
“也罢，请看——”
只见他掐动法诀，拂袖一甩。
与之瞬间，石台“喀喀”作响，继而光芒闪烁，一截残破的石碑缓缓而出……

第一千五百二十二章 无量天经
无咎凝神看去。
所在的石台，也就是玉真人所说的阅经台，看似平坦而浑然一体，没有丝毫的缝隙，却先是冒出石几，接着又从中升起一截石碑。
“砰——”
上升的石碑，停了下来。整个阅经台，随之微微震动。
只见石碑有着六、七尺高，尺余厚，残缺半边，像是墨玉打造，通体乌黑，却没有刻画符文，似乎并无异常之处。
“这是……”
无咎狐疑道。
“呵呵！”
玉真人依旧是倚几而坐，与石碑相隔一丈多远。他笑了笑，抬手掐动法诀。
与之瞬间，光芒爆闪。
无咎抬头观望。
高悬的明月，突然光华大盛。一束耀眼的光芒，直直的照射在石碑之上。不消片刻，乌黑的石碑闪现出几行字符。
无咎瞪大双眼。
石碑上的字符，虽为古体，且闪烁不定，却清晰可辨。
无……量……天……经……
无咎的心头一跳，继续辨认。
鸿濛之初……天运之始……乌升蟾落……无量归极……元会数尽……一万二千……三万六千……十万八千……
正当他全神贯注之时，闪现的字符到此为止。
而头顶的月光，依然明亮。石碑上的字符，渐渐消失无踪。黑色的石碑，随之往下落去，“喀”的一声闷响，阅经台已恢复如初。
无咎始料不及，顿时怒了——
“为何隐去经文……”
却见玉真人摇了摇头，淡淡笑道：“残星碑来自上古，碑文早已残缺不全，你之所见便是所有，并非我刻意隐瞒。”
“残星碑？”
“嗯，一块陨落的星石罢了。”
“碑上的经文，便是玉虚子珍藏的天书？”
“你已亲眼所见。”
“这……怎么会呢……”
无咎错愕难耐，举手叫嚷。
在卢洲的时候，便听说玉虚子藏有天书，不仅能够预知天运，还能推断元会量劫的存在。此前获悉的天书名称，也正是方才所见的《无量天经》。而千辛万苦寻来，只为揭晓真相，从中找到应劫之法，谁料所谓的天书仅有短短的数十个字。
“难道天书有假？”
玉真人反问一句，又道：“经文虽短，却暗藏天机。你譬如鸿蒙之初，为混沌初分。天运起始，从此更替不绝。而乌升蟾落，指的是金乌、银蟾，寓意日升月落，万物归极，劫数降临。而末日之限，以元会为期，或一万两千年，或三万六千年，或十万八千年。如我这般说解，你还有何异议？”
无咎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玉真人的诠释，非但无从质疑，反而让他心绪潮涌，久久的难以镇定。因为残星碑上的经文虽然残缺不全，却与他知道的一段话有着相同之处。
犹还记得，祁散人的师父，偶得上古典籍，穷尽一生参悟，为他留下一段谶语：天地无咎，一劫万二千；日月无过，三万六千年。
谶语所述的年月，竟然与石碑上的经文完全一致。
岂非是说，祁老道师徒的占卜之术与《无量天经》有关？而谶语所指，也与经文中的天运劫数暗合……
便于此时，玉真人的笑声再次响起——
“呵呵！众人皆知元会量劫的存在，却不知它的由来……”
无咎皱起眉头，禁不住说道：“元会，乃古时纪年，其下又分会、运、世、年、月、日、时、刻。而天地万物相争，谓之劫；因果爆发各异，谓之量劫。”
“哦……”
“劫难有大有小，最大莫过于无量量劫。而每一元，有一大劫，无数个元会之后，将有无量量劫。”
“你懂得如此之多？”
“每逢大劫，山崩地裂，生灵涂炭，万物毁于一旦；每逢无量量劫，天地俱灭而归于混沌。”
“而无咎兄弟是否知晓，末日之劫何时到来呢？”
一番对话之后，询问者变成了玉真人。
而无咎不予理会，自顾问道：“仅凭一篇残缺的《无量天经》，玉虚子如何判定量劫的具体年月？”
“占卜之术啊！”
玉真人倒是应答自如。
“哼，又是占卜之术！”
无咎哼了一声，低头忖思。
当年的祁老道，便是祁散人，也是凭借占卜之术，预测天地浩劫的存在。而他无先生，偏偏不通此术。
玉真人像是看穿了某人的心思，趁机说道：“无咎兄弟，你是否随我……”
而他话音未落，又被打断——
“我尚有一事不明，请玉兄赐教！”
玉真人有些无奈，点了点头。
“你的神通……”
“天衍珠？这般刨根问底，不合仙道规矩吧！”
“不，我问的是变身之法。”
无咎看向玉真人，沉声道：“你的变身之法，与道祖神诀相仿，我想知道二者有无关联，请玉兄如实相告！”
“这个……”
玉真人神态如旧，而他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莫名的恨意。他拈着胡须，沉吟道——
“事已至此，我便说了吧。众所周知，修至天仙圆满之后，若要再上层楼，非仙、鬼、妖兼修而难以如愿。而三修一体，又何其难也。于是尊者借鉴神族功法，独辟蹊径，苦修千年，终有所成。而他老人家独创的法门，常人难以修炼。这便是我的分身有头无手，徒有其表的缘故。而据我查阅古籍得知，源自上古的《道祖神诀》，可成就仙尊境界，谁料我费尽周折，竟然被你捷足先登。”
无咎的嘴角一撇，扭头看向远方。
如何修至仙尊境界，他没有想过。踏上仙道，纯属巧合。之所以拼命提升修为，无非是想要活下来。为此，他不会错过任何机缘。当他见到神族所供奉的神像，便已有所留意。人身兽首的神像，与他的道祖法身颇为相似。也果不其然，玉虚子与神像大有渊源。而玉真人唯有找寻上古功法，或能得偿所愿，却运气不佳，最终便宜了他人。
“无咎兄弟！”
无咎躲避不过，只得回过头来。
玉真人冲他拱了拱手，带着诚恳的口吻说道：“请奉还《道祖神诀》。”
无咎却置若罔闻，不紧不慢道：“我尚有一事……”
“你……你还有何事？”
“玉虚子，他在哪里？”
“尊者他……他神机莫测，恕我无可奉告。”
玉真人的脸色微沉。
“既然如此，告辞！”
无咎突然不再多问，他后退一步，便要告辞离去。
“你便这么一走了之？”
玉真人终于忍耐不住，拂袖而起。
“有何不可？”
无咎的眉梢斜挑，随声反问。
“哼！”
玉真人脸色转冷，哼道——
“今日我知无不言，有问必答，可谓诚意十足。只要你奉还《道祖神诀》，随我拜见尊者，求他老人家的宽恕，来日自有你天大的机缘。如若不然……”
“嘿！”
无咎忽然一扫之前的彷徨迟疑，咧嘴笑道：“嘴里称兄弟，肚子里藏诡计！不然又怎样呢……”
只听玉真人的话语声透着杀气——
“不然你与你的伙伴，休想离开藏经洞，直至千年、万年，永无逃脱之日。”
“吓唬谁呢……”
话虽如此，无咎还是忍不住转身看去。
只见数十丈之外的黑暗之中，冒出两个老者，紧接着又是数十人，许是置身异地，皆不知所措，各自东张西望而原地徘徊。
“老万、鬼赤……”
突然现身的正是万圣子、鬼赤，还有虞青子、卢宗、龙鹊、夫道子等人，以及鬼妖二族的弟子。
数十个伙伴，竟然一个不落。
这是要干什么，添乱呢！
无咎尚自错愕，心头一凛。他来不及多想，急忙抓出一道剑光挡在身后。却听“锵”的一声炸响，一股强大的力道突袭而来。
仓猝之间，根本抵挡不住！
无咎猛的倒飞出去，狠狠的摔落在地，“砰”又翻转而起，接连转了几个圈子。他狼狈之余，禁不住骂道——
“玉真人，你卑鄙……”
而叫骂声未落，一群人影围了过来。
“哎呀，难得见你这般不堪，想必是吃了大亏，你不该丢下老万……”
“无咎，状况如何……”
“有无大碍……”
“无先生……”
无咎站稳身形，微微气喘。
纵使遭到偷袭，而有法力护体，与狼剑阻挡，他并无大碍。
却见一群伙伴围在四周，皆神色关切。唯有万圣子面带笑容，幸灾乐祸的样子。
“老东西！”
无咎的怒气未消，禁不住叱道：“谁让你擅自行事，谁又让你带人来到此地？”
“咦，你岂能不识好歹呢？”
万圣子甩动胡须，不满道：“老万怕你遇险，幸亏来得及时！”
鬼赤与虞青子、卢宗跟着分说道——
“迟迟不见你回转，难免牵挂……”
“一时关心情切……”
“也不怪万祖师……”
“当然不怪老万！”
万圣子接过话头，左右张望，好奇道：“洞内这般乌黑，方才是何状况，只听一声大响，你人已摔落在地。”
“哼！”
无咎喘了口粗气，正想着道明原委，又回头一瞥，禁不住愣在原地。
天上的星空、月光，与地上的阅经台，连同玉真人，均已消失无踪。
而四周的黑暗之中，却冒出一道道人影。
无咎微微瞠目，忙道：“诸位，速速离去——”
却听万圣子道：“退路已无。”
无咎凝神张望，果然不见了来时的洞口……

第一千五百二十三章 岁月静好
黑暗中，人影混乱。
近处，是一群伙伴，皆伫立原地，不知所措。
远处，是不断涌现的一个个壮汉，各自手持银钺、铁铩，气势汹汹的从四面八方逼近。
万圣子的惊讶声，依然不停——
“哎呀，足有上千神卫呢。不出老万所料，又是圈套啊。而神通难以施展，此番不妙。高乾，快快躲入无先生的魔界……”
“无咎……”
“无先生……”
不仅万圣子，鬼赤、虞青子、卢宗等人也慌乱不已，却又无计可施，只能聚在一起，等待着某位先生发号施令。
无咎站在人群中，神情冷峻。
藏经洞内是个圈套，他又怎能不知道。而玉真人的言而有信，有问必答，只为拖延时辰，诱使他的伙伴自投罗网，却出乎他的所料。
此地难以施展修为，又无路可去，倘若遭遇围攻，后果不堪想象。尤其是神卫的银钺、铁铩，势大力沉，倘若正面硬拼，寻常的法宝难以抵挡。
转念之间，成群的人影逼近到了数十丈外。上千个高大粗壮的神卫弟子，挥舞着银钺、铁铩，恶狠狠的扑了过来。
却不见玉真人与玉介子现身。
那两个家伙，莫非躲在暗处？
而事已至此，已来不及多想。
无咎挥袖一甩。
聚在他身前的鬼妖二族的弟子与夔龙卫的二十多位地仙高手，瞬间消失无踪，仅剩下万圣子、鬼赤、虞青子、卢宗、龙鹊、夫道子、齐桓、仲权、章元子、羌夷、鲁仲尼、毋良子等十二位高人。他又抬手一挥，地上多了一堆法宝，正是他此前缴获的银钺、铁铩。紧接着他飞身蹿起，声震四方——
“诸位，今日大开杀戒！”
既然陷入绝境，无路可走，且除掉强敌，再寻找脱困之法。而敌众我寡，唯有血战到底，舍此别无他途。
只见他离地蹿起数丈，一手抡起金斧，一手挥舞紫色的剑芒，直奔汹涌的人群扑去。
伙伴们不甘示弱，各持法宝随后冲杀。
而万圣子没了后顾之忧，他抢起两根铁铩，左右挥舞，大吼一声——
“杀……”
鬼赤也抓取一根银钺，凌空扯起阵阵阴风。以他鬼巫之体，并不擅长正面硬拼，尤其是对面强悍的神卫，有过惨痛的前车之鉴。而懂得炼聻之术的神卫高人已死，他又研修了《炼聻诀》，如今身陷绝境，他绝无畏战之理。
“喀——”
斧影所至，银钺折断，惨叫声起；
“砰——”
剑芒横扫，人影炸开，血肉横飞。
无咎以金斧开路，狼剑斩杀，势不可挡。十多位伙伴随后冲入人群，一个个凶猛异常。
神卫虽然人数众多，却被强行冲击，难以形成合围，且银钺、铁铩受到压制，施展不出真正的威力，顿时顾此失彼而溃不成阵。
无咎带着众人趁势追杀，双方顿时混战一团。
但见黑暗之中，光芒闪烁，轰鸣阵阵，惨叫声此起彼伏，残肢断臂凌空乱飞，腥臭的污血飘洒如雨。
“砰——”
龙鹊挥刀劈翻一个壮汉，突然劲风扑面。他拔地而起，道道金色的刀光笼罩四周。“砰、砰”巨响，几道人影飞了出去。
“锵——”
齐桓挥舞银钺冲杀，忽而一声炸响，手臂巨震，法宝差点脱手。自从他重塑肉身之后，修为大跌，难得对阵拼杀，而他的傲气尚在。他索性扔了沉重的银钺，抬手祭出一枚雷玉符，霎时光芒爆闪而巨响轰鸣。围攻他的两个壮汉，瞬即粉身碎骨。
“轰——”
又是成群的人影倒飞出去。
迸溅的血肉之中，无咎横冲而过，突然“砰”的闷响，光芒扭曲、发力反噬。他被迫收住去势，转身观望。
他冲杀过猛，竟横穿人群，撞上了阵法禁制。
而敌我双方，仍在混战。
神卫虽然人数众多，却没有高人率领，连遭冲杀之下，一时难以反击，只得四处逃散。己方的四位天仙与八位飞仙，则如猛虎逐狼般的肆意追杀。不消片刻，已有两、三百个神卫变成死尸。照此下去，一千多神卫终将被斩尽杀绝。
无咎忽然心生疑惑，扭头看向身后。
扭曲的光芒，已渐渐消失。闪现的禁制，随之归于虚无。而不管是目力，还是神识，或金斧、神剑的锋芒，均为黑暗所阻挡。使人犹如置身于混沌之中，就此天地阻隔而再无逃脱之日。
“无咎……”
一道枯瘦的人影由远而近，手中抓着一具尸骸。
是鬼赤，他扔了尸骸，拍了拍手，嘶哑出声道——
“据我搜魂得知，神卫并不知晓玉真人的去向。”
“哦？”
无咎微微愕然。
只见鬼赤的死人脸一如往常，而阴冷的话语中，却透着一丝焦虑之意，他接着说道：“玉真人与玉介子，或已离开此地。”
无咎的眼光一闪，急忙喊道——
“住手！”
而黑暗之中，到处都是人影，混战的双方，根本停不下来。神卫逃散之后，同样无路可去，索性转身拼命，竟也前仆后继而势若疯狂。万圣子、虞青子等人顿时陷入重围，不得不奋力搏杀。
无咎收起金斧与狼剑，抬手扯出撼天神弓。随着弓弦炸响，一道烈焰箭矢冲天而去。
鬼赤的焦虑，正是他的担忧所在。
面对众多的神卫高手，他与伙伴们即便获胜，也是两败俱伤，最终难免凶多吉少。而从鬼赤的搜魂得知，玉真人竟然去向不明。若真如此，苦战下去已是徒劳无益。
“喀——”
火红的箭矢，直插黑暗，霎时光芒闪灭，从半空中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响。
无咎再次扯动弓弦，便要施展连珠箭射。
与玉神殿相比，藏经洞的阵法似乎更为坚固，没有数十箭的连番轰击，只怕难以奏效。
而正当他箭在弦上，突然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巨响炸开。
“轰——”
巨响刹那，地动山摇。黑暗的虚无，崩碎殆尽。毁天灭地般的威势，霍然而降。
无咎只觉得狂风扑面，难以自持，急忙松开弓弦，脚下一阵踉跄。
鬼赤也是始料不及，诧然失声——
“你的神弓之威，何以这般惊人……”
“我……”
无咎欲说无言，只顾瞪大双眼。
“轰隆隆——”
轰鸣震耳，乱石横飞，大地震动，风声呼啸。曾经的黑暗所在，淹没在烟尘之中。随之光芒乍泄，却又朦朦胧胧闪烁不定……
片刻过后，四方终于安静下来。
弥漫的烟尘，也渐渐散去。
乱石堆里，伫立着一道道人影，虽然手持法宝，却忘却了拼杀，各自抬头仰望、神色痴迷。
天光，明亮、碧透。
还有一轮火红的日头，闪耀生辉。
自从天象异变之后，天穹便失去了它应有的明媚。如今再次见到碧天红日，不由得使人陶醉其中。
无咎与鬼赤，同样的难以置信而又感慨莫名。
“重见天日啊……”
“刀兵过罢，阴霾散去，没了纷争，岁月这般静好……”
“嗯，整日里尔虞我诈，打打杀杀，枉顾了岁月，也蹉跎了年华！”
“无咎，你的神弓之威远胜从前。”
“我没有……”
“不是你一箭破了阵法，毁了藏经洞，与玉神结界，使得天日重现？”
“我没那个本事吧？”
“啊……”
明亮的天光下，是片崩塌的山谷。山谷的乱石堆里，是交战的双方，犹自东张西望，一个个不知所措。山谷的数十里外，多了一个巨大的深坑，犹自散发着炽烈的气机，却又不明来由而情形诡异。
藏经洞，毁了。
却与某人无关？
鬼赤错愕之际，苍白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身旁的无咎，敌我双方的所有人，以及正要趁机动手的万圣子，也不约而同的抬头看去。
明亮的天穹之上，有星芒闪烁。而不过眨眼之间，微弱的星芒渐趋清晰。一道长长的火光，从万丈高空疾坠直下。
鬼赤恍然大悟道：“星石陨落……”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无非一时的恍惚。竟然是天外坠落的星石，撕破了结界，摧毁了藏经洞，使得交战的双方暂且摆脱了困境。
而更大的灾难，或就此降临。
“哎呀不妙——”
万圣子惊呼一声，带头飞遁而去。虞青子、卢宗等人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足有数丈大小的星石，拖曳着百丈光芒，带着风雷之声划破天穹，直奔众人所在的山谷砸来。
无咎与鬼赤抬手一挥，闪身而起，却不忘大喊一声——
“玉神殿的道友，速速离开此地——”
幸存的神卫弟子，尚有四、五百人，早已乱作一团，争先恐后般的蹿上半空。
与此同时，一串火光呼啸而至。
“轰——”
无咎闪遁千丈，人在高空。一股强横的力道，从他身后倏然而过，虽然相隔甚远，依然逼得他去势一顿。他急忙站稳身形，就此回头俯瞰。
只见火光坠地的刹那，藏经洞所在的方圆数十里所在猛然荡起层层的烟尘，遂即便如群龙狂舞般的山石崩塌，继而又平地卷起狂飙横扫四方。十多个神卫弟子躲避不及，瞬即魂飞湮灭。余下的神卫弟子，以及万圣子、虞青子等人，无不愣在半空，而一个个目瞪口呆……
便于此时，惊叫声再起——
“天呐，祸不单行……”
果不其然，又有两道火光从天而降。
无咎不作迟疑，扬声吩咐——
“老万，返回玉轩阁……”

第一千五百二十四章 末日将至
光芒闪烁，海边冒出一群人影。
正是无咎与他的伙伴们。
传送之地，并非玉轩阁。
而逃难的匆忙之际，逃出险地已属不易。搬运传送的方向，倒也不必计较。
不过，就此放眼看去，到处都是折断的树木与崩碎的山石。远处的群山之间，几缕浓烟冲天而起；曾经波澜不惊的玉神海，竟波涛翻涌、浊浪滚滚；一团诡异的尘雾，在万里之外的海面上翻涌盘旋。还有隐隐的轰鸣声在四周回荡，阵阵狂风夹杂着凌乱的气机充斥天地……
“哎呀，祸从天降，着实吓人！”
“你我运气不差，总算是逃了出来！”
“玉神殿与数百个神卫弟子，或已葬入海底！”
“流星极为罕见，如今却接二连三，非但毁了玉神殿，也毁了玉神海的结界……”
“只怕不仅于此，诸位……”
众人虽说逃脱一劫，依然余悸难消。
从天而降的星石，不仅击穿了结界，毁了藏经洞，亦将整个玉神殿砸得四分五裂。便是玉神海境内，也遭到了轰击，而坠落的星石，似乎并未停歇。
“我原界的道友，是否无恙……”
“原界与神族对峙，但有不测，凶多吉少……”
“事不宜迟，速速赶往玉轩阁……”
“无先生……”
虞青子与卢宗牵挂着原界的安危，急着返回玉轩阁。而此前布设的传送阵，已无从找寻，如今唯有借助搬运神通，或施展遁法赶路。
无咎点了点头，伸手一指——
“老万，就此往前三万里。”
“嗯，诸位与我先行一步！”
“砰、砰——”
几把灵石炸开，一道道光芒平地而起。
万圣子带着虞青子、卢宗等人，相继消失在光芒之中。
转瞬之间，海边只剩下无咎与鬼赤，彼此换了个眼色，皆心绪莫名。
“是否难以权衡，或难以决断？”
鬼赤问了一句，又道：“玉真人，不过是奉命行事，如今他诡计得逞之后，必然离开此地。除非找到他的下落，或有转机。却怕这场末日之劫，已提前到来。”
众多的伙伴中，唯有他来自凡俗。落寞失意的时候，他更为懂得某人的心境。
“唉……”
无咎冲着远方投去茫然的一瞥，叹息道：“走吧……”
他非但茫然，而且有些沮丧。
便如所说，耗时数十年，费尽千辛万苦，搭上无数的人命，终于抵达玉神殿，并找到了藏经洞与《无量天经》，而结果又怎样呢？
那篇所谓的天书，虽也玄机莫测，却残缺不全，根本没有什么用处。而玉真人，或玉虚子，偏偏又去向不明。
此时的他，突然有种遭遇重挫的无力之感。便好像多年的执着坚守，只是一场不着边际的梦幻。而他更为担忧的并非强大的对手，而是这场似乎已提前到来的末日之劫！
……
半空中，无咎御风而行。
他的身后，跟着万圣子、鬼赤、虞青子、龙鹊等一群伙伴。
借助搬运术传送了几次之后，距玉轩阁仅有数千里。众人不作耽搁，施展遁法赶了过去。
须臾，玉轩阁就在前方。
却见尘烟弥漫，电闪雷鸣交织不断，还有混乱的人群，在冲撞、拼杀。
虞青子与卢宗惊呼道——
“神族围攻原界……”
“无先生……”
无咎的身形一闪，飞遁往前，遂即弓弦炸响，一道烈焰箭矢破空而去。
拼杀的双方，正是原界与神族。
而原界仅有的数千人，面对神族数万高手的围攻，即使拼命抵挡，依然伤亡不断。朴采子、沐天元等天仙家主，又被普重子、垓复子两位长老带着一群高人缠住，眼睁睁看着晚辈弟子遭到杀戮，却分身乏术而无力阻拦。
便在这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一道火红的闪电轰然而至。其凶猛的迅雷之势，令人心惊胆战。
尚在全力狂攻的神族弟子，皆脸色大变，纷纷转身逃窜。即便如此，烈焰箭矢依然带着无情的杀机横穿人群而过。霎时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而混战的双方，就此分开。
“无咎老弟……”
有人惊喜出声，也有人庆幸不已——
“天不亡我啊，正是无咎老弟，还有万祖师、巫老、虞家主、卢家主等道友……”
一群人影，风驰电掣般而来。为首的无咎老弟，更是快如流星，转瞬来到数百丈外，身形倏然一顿，兀自手持大弓而威势凛然。十二位伙伴随后赶到，杀气腾腾的摆出御敌的阵势。
“无咎老弟，普重子、垓复子听说你前往玉神殿，突发强袭……”
“我等已苦战数个时辰，幸好你及时返回……”
无咎踏风而立，凝神观望。
一千多位原界的修士，聚集在数百丈外的半空之中。而无论是与他说话的朴采子、沐天元，还是各家的地仙弟子，皆神态疲惫、摇摇欲坠。下方应为玉轩阁，却成了大片的泥潭，四处散落着破碎的尸骸，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其中突起的山顶上，挤着两千多个晚辈弟子，或是悲伤、或是惊喜、或是流泪，或冲着他举手致意。
无咎点了点头，转过身去。
与原界对峙的另一方，乃是神族弟子，足有四、五万人，遍布十余里方圆，依然是杀气不减、气焰嚣张。
无咎的眼光一闪，微微皱眉，遂即踏空往前，扬声喝道——
“普重子、垓复子，缘何再起杀戮？”
前方的人群中，两位老者越众而出，彼此的相貌、修为相仿，却一个手持银杖，一个手持铜杖，正是赤蛟郡与白凤郡的长老，普重子与垓复子。
“我不忍神族伤亡，故而约定罢战，两位却背信弃义，岂有此理！”
无咎昂首站定，举起手中的大弓，傲然又道——
“既然两位好战，今日我便奉陪到底！”
普重子与垓复子在百丈外站稳身形，彼此换了个疑惑而又诧异的眼色，转而拱了拱手，相继出声道——
“据说你……你前往玉神殿，必死无疑……”
“人死道消，约定亦然……”
“放屁！”
无咎叱骂一声，打断道：“本先生便在此处，谁敢说本先生死了，哦……”他抬手一指，叱道：“是不是那几个神卫弟子？”
普重子与垓复子面面相觑，点了点头道——
“你已知晓……”
“玉介子诱你前往玉神殿，而玉真人早已结阵以待，再有上千神卫的相助，你已是在劫难逃。且待我剿灭原界贼人，便可共赴天缘……”
“嘿，敢问玉神殿何在，天缘又何在？”
无咎冷笑着打断道：“玉神殿与十二宫，已葬入海底。玉真人与玉介子，双双逃匿无踪。奈何两位偏听偏信，犹在此处拼杀，殊不知早已被人抛弃，却浑不自知呢！”
“啊……”
普重子与垓复子惊愕一声，回头怒道——
“尔等焉敢欺我？”
“玉真人去了何处，如实讲来……”
远处的人群中，站着几个服饰迥异的壮汉，很是慌张的样子，举手说道——
“两位长老息怒……”
“我等留守在外，不知玉神殿详情……”
“神殿使命我兄弟传令，仅此而已……”
“至于神殿使与玉介子的下落，不得而知……”
那几个壮汉，正是神卫弟子，却一问三不知，使得普重子、垓复子又急又怒而又不敢相信。
“玉神殿，毁了？”
“玉真人与玉介子，真的骗了你我？”
“并非他二人使诈，而是尊者抛弃了玉神九郡……”
“难怪玉神海骤起波涛，竟是玉神殿坠毁之兆……”
“而星石陨落不断，只怕浩劫将至，你我百万族人在此，又该如何是好……”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普重子与垓复子的方寸大乱，两人已无暇他顾，窃窃私语片刻，带着数万神族高手惶惶而去。
无咎没有阻拦，而是轻轻缓了口气。
事已至此，他与两位神族长老的感受没有分别。同样遭到欺骗，同样的惶惶无措，却不知是否迎来同样的穷途末路。
“无咎老弟——”
朴采子、沐天元等家族高人围了过来，皆神色亲切而又感慨万分。
某位先生，总是在危急关头挺身而出。正是他的出手挽救，帮着原界家族摆脱了一次又一次的劫难。而更大的末日之劫或已降临，他能否延续他的神奇壮举呢。
无咎收起神弓，举手致意，却疑惑难消，询问道：“这是……”
“老弟与诸位道友甚是辛苦，且稍事歇息，再说不迟，请——”
无咎带着一群伙伴，连番遇险，长途跋涉，着实辛苦。而朴采子、沐天元等原界高人苦战至今，更是不容易。
一座占地数里的小山，矗立在浑浊的积水之中。四周尽是倒伏的树木与凌乱的碎石，可谓狼藉遍野。
众人落在山顶上，各家的晚辈弟子纷纷踏剑赶来。劫后余生的数千人聚在一处，全无该有的喜悦与喧闹，反而一片悲伤、凄凉的景象。
“呵呵，我原界十余万之众，仅剩三千余人。”
朴采子苦笑一声，故作轻松。而沐天元、虞青子等家族高人，则神情黯然。
人群中，无咎默默远望。
天色已近黄昏，一轮红日低垂。
而那轮又大又圆的红日，仿若血染，红得妖艳，红得诡异。与此同时，天地间的焦灼气机更趋猛烈，便如火烧般的炽烈，却又透着肃杀的寂灭而令人惶恐、窒息。
只听朴采子接着说道：“今日凌晨，星石突降，击溃了玉神海的结界，致使青龙郡的寒冰消融，化作泥石洪流，却到此即止。我与沐兄前去查看，恰逢神族来袭……”
结界毁坏，天日重新，炽热炙烤之下，青龙郡的寒冰化作洪水侵入玉神海，横扫千里方圆，吞没了玉轩阁的废墟。
朴采子道明了原委，又说——
“倘若便如老弟所言，玉神殿葬入海底，玉真人去向不明，尊者更无现身之理，你我岂不是徒劳一场空？”
沐天元连连摇头，叹息道——
“十数万家族子弟，便这么没了。而末日将至，你我无处可去……”
无咎目视远望，自言自语——
“末日将至……”

第一千五百二十五章 来路归途
夜色降临。
原界的修士们，忙着歇息。
随着神族的退去，原界家族再一次摆脱了灭亡的绝境。而玉神殿没了，玉神尊者也不会现身。劫后余生的三千多人，像是一群虔诚的朝拜者，突然遭到命运的抛弃，遗落在这山洪环绕的孤岛之上。又恰逢天象大变，星石坠落，结界崩塌，仿若末日降临，却不知路在何方。
山顶上，无咎盘膝而坐，吐纳调息之余，默默的抬眼远眺。
他的前后左右，聚集着成群的人影。其中有万圣子、鬼赤，有朴采子、丰亨子，也有鬼妖二族的弟子，以及龙鹊、夫道子、齐桓、羌夷等人。
既然走投无路，他将魔剑中的伙伴们放了出来。事关生死前途，每个人都应该自行取舍，而他无先生，又该如何抉择？
天上无月，黑暗笼罩四方，却有闪烁的光芒划过天际，彷如夜色扭曲撕裂，而平添了几分诡异莫测。
那是流星坠落所引发的天象，只因相距遥远，显得颇为壮观、绚丽，却更像是光明崩溃之前的最后爆发。
末日之劫，真的来了？
而玉虚子的占卜所示，即便是元会量劫岁在甲戌，距今尚有四年啊，莫非又是一个圈套？
还有玉真人，哪里去了？
玉真人的狡诈，出乎想象。他解说残星碑经文的时候，故意说错元会纪年，却询问有何异议，无非是一种试探。而他无咎从未见过《无量天经》，也不愿实话实说，便转述了祁散人的一段话，许是被那个家伙看出破绽，遂即与玉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毋庸置疑，玉真人已离开了玉神海。而他所去的地方，才是最终的真相所在。
万圣子与七位弟子坐在一起。
高乾拿出几坛藏酒与兄弟们分享，不忘讨好道——
“祖师，此乃原界的美酒，您老人家品尝一二！”
万圣子没有饮酒的兴致，而看向弟子们的笑脸，他又不忍拒绝，示意道：“有酒且饮，来日无多啊！”
高乾不以为然道：“天下之大，谁敢欺我妖族，否则祖师不答应，无先生也不答应！”
万圣子拈须不语，神色感慨。
他曾经的梦想，便是不受欺负，傲啸山林、称霸海岛。之后的愿望，为横行海域，闯荡天下，使他的妖族传承万代。而如今他的身边仅剩七位弟子，他的豪情壮志也随之变得模糊起来。而万圣岛的山野丛林、山溪古潭，以及那日升日落的悠闲岁月，反而变得愈发清晰，使他难以忘怀……
鬼赤的身边，聚集着一群鬼巫。
他鬼族仅剩的十七位弟子，均为老者的模样，一个个阴气环绕，便好像没有生机的枯石，淹没在动荡的夜色之中。
而鬼赤本人虽然闭着双眼，却心绪难安。
他同样在回顾着过去，担忧着未来。想他初始为人，万年为鬼。虽也踏破阴阳，成为一方至尊，而如今面对末日之劫，他竟然惶恐不已。天道之下，众生皆为蝼蚁。他赤夜，也没有什么不同……
朴采子与丰亨子，并肩而坐。
两位家主经历了一场苦战之后，早已疲惫不堪，所幸无咎老弟回来了，总算是能够缓口气。而看着四周的一道道人影，各自又禁不住摇头叹息。
十数万的家族修士，仅剩下三千余人。而疯狂的玉神界之行，突然到此为止，苟延残喘的困境，并未得到缓解。倘若元会量劫将至，只怕覆灭的厄运再难逆转……
龙鹊与夫道子、齐桓，围坐一起，眺望着天边的诡异光芒，彼此轻声交谈——
“陨落的星石，怎会如此之多？”
“流星，倒也寻常，而这般昼夜不断，实为平生仅见。”
“所幸相距遥远，尚不知何处遭殃……”
“怕不是天被捅了窟窿……”
“难得龙兄有心思说笑……”
“并非说笑啊！大祸降临，必有征兆，即使家族的晚辈弟子，也心知肚明。玉神海绝非久留之地，你我应当早作决断……”
“依龙兄之意……”
“结界崩坏，或畅行无阻，你我返回卢洲，返回龙舞山庄……”
“浩劫之下，你的山庄岂有幸存之理……”
“这个……”
羌夷与仲权、章元子、鲁仲尼、毋良子，围坐一起。五位来自原界的飞仙高人，同样的神色惴惴而念头彷徨。
“星石坠落，不知有无殃及原界。羌某的族兄躲在山中闭关，但愿他与我羌家的族人无恙……”
“羌兄尚有族人挂念，仲某与章兄却是孑然一身……”
“谁让你我得罪了原界呢，如今又被玉神殿抛弃，唉……”
“大乱之世，人人自危，两位不必自责，跟着无先生便是……”
“鲁兄所言有理，却不知无先生他有何计较……”
“且待天明……”
夜色渐深，而天边的光芒依然闪烁不停。
便在这动荡的夜色下，数千人守候着黑暗，忍受着煎熬，期待着黎明曙光的到来。
而恰于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与之瞬间，大地颤抖、风声乍起。
众人不明究竟，愕然张望。
无咎也从静坐中睁开双眼。
循声看去，玉神海的方向，突然蹿起一股火光，带着滚滚的浓烟直冲天宇，随之巨响隆隆、海水倒卷……
“哎呀，地火爆发——”
那正是地下岩浆爆发，霎时火光四射、烟雾翻腾。不过几个喘息的工夫，整个天穹变成一片火红，迸溅的烈焰与炽烈的烟尘笼罩天穹，遂即以狂飙之势横扫四方。
便在漫天的烈焰与烟尘之中，几道火光异常的明亮，却倏忽闪逝，紧接着又是地动山摇而轰鸣阵阵。
“天呐，星石坠落，地火爆发，不让人活了……”
万圣子急声叫嚷，带着七位弟子飞遁而起。
“各家躲避……”
朴采子与沐天元大声呼唤。
家族的弟子们惊慌失措，纷纷蹿上夜空。
无咎跟着人群飞起，直上数百丈。
人在高空，极目远望。一轮红日初现，朦胧的曙光之下，一团团的浓烟，在奔腾翻涌。就此低头俯瞰，整个玉神海已被火光与浓烟所笼罩。另有滚滚的洪流席卷山林而来，遂即漫过了此前的小山，与翻卷的海水相撞，掀起阵阵的浊浪。而千里之外，无数的人影在逃窜，却不断有人被崩落的烈焰碎石击中，翻滚着、嚎叫着栽下半空。
那是神族子弟，尚有两百万之众，多半为妇孺老幼，根本抵挡不住突如其来的天灾。
“无咎老弟——”
朴采子与沐天元穿过混乱的人群，匆匆飞到近前。
“此地已难以容身，你我另寻去处？”
“老弟，速速决断……”
无咎没有出声，默默点了点头。
两位家主转身离去，各家弟子不再忙乱。须臾，数千人直奔青龙郡的方向飞去。
来路，变成了归途。
而曾为仙道圣地的玉神海，已湮没在冲天的硝烟与火光之中。便是那飞羽不渡、五行不载的弱水之海，也失去了万年的沉寂而浊流激荡。
无咎回头丢下深深的一瞥，跟随众人往前。
万圣子在远处盘旋一圈，又带着弟子飞了回来。纵使劫难重重，他依然要活下去。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
而弥漫的尘烟挡住了红日，使得光明与黑暗交替闪现。便在这生死挣扎、水火蹂躏的天地之间，一道道人影便如倦鸟惊巢般的惶惶而去……
不知不觉，尘烟消散；极目远望，四方开阔。
却听“轰隆隆”的闷响声从下方传来，竟是大块的寒冰在碎裂撞击，并融化成激流浊浪，浩浩荡荡的横扫千里、万里。
“你我已飞越结界，抵达青龙郡境内……”
“想不到来去之间，青龙郡已成河湖之地……”
“哎呀，有人追来……”
“竟是神族的两大长老，普重子、垓复子……”
“诸位，稍安勿躁，且看老万出手，强敌有来无回……”
青龙郡的结界，已消失不见。曾经的雪原，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冰湖。崩碎的寒冰卷起层层雾气，在烈日的照耀下折射出变幻扭曲的光芒。
众人尚自惊奇，又错愕不已。
两位老者出现在身后的十余里外，正是普重子与垓复子。更多的神族弟子，或将随时追杀而来。
而万圣子突发神勇，他要独自对付强敌。
却见无咎回头观望，稍作忖思，摆了摆手，独自迎向两位神族长老。
万圣子很是无奈，暗暗抱怨道：“哼，便不能让老万大显神威，也好留下名声，为后人所传颂……”
玉神殿没了，九郡已名存实亡，天地浩劫将至，可以想象的末日里，再也没有惨烈的拼杀与高人的对决，竟然让他老万有些遗憾。
而某位先生并未大打出手，反倒是与两位神族长老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片刻之后，三人并肩而来。
咦，竟然没有动手？
万圣子尚自错愕，便听某人吩咐道——
“择地歇息，我有话说……”

第一千五百二十六章 直奔天际
雪原上，散落着几道山峰。
百丈之巅，伫立七人，彼此没有忙着说话，而是默默的俯瞰四方。
大块的寒冰，犹在流动着、撞击着、崩碎着、翻滚着。仿若整个大地在扭曲、撕裂，闷响声震荡不绝。便是立足的山峰，也为之轻轻颤抖，彷如孤舟横流，给人一种天地错乱的恍惚。
“哎呀，寒冰之下，暗流涌动，再有烈日炙烤，与地火的相助，短短数日之后，必将形成滔天巨浪而席卷九郡啊！”
万圣子惊讶一声，又迟疑道：“末日已至……”
有人叹息道：“唉，便如万道友所说，末日已然降临，九郡与原界各地，难逃此劫！”
有人苦涩道：“据传，浩劫初始的威力寻常，却渐趋倍增，直至毁天灭地。我神族的百万子弟与诸位道友，即将死无葬身之所……”
“一派胡言！”
万圣子像是被吓了一跳，叱道：“你神族生死，与他人何干？”
“老万！”
有人出声劝阻。
万圣子回头一瞥，不满道：“你无先生留他两位仇家在此，声称有话要说，而你倒是说啊！”
峰顶之上，并非都是好友，除了他万圣子、鬼赤、朴采子、沐天元，以及某位先生之外，还有两个仇家，普重子与垓复子。
而两位神族的长老，尴尬不语。
无咎背着双手，目视远方，轻声道：“天运有终，你我的缘分也到了头……”
百丈远外的几道山峰上，聚集着数千人。原界的修士与他的一群伙伴们，犹在等待着他的号令。
而此时此刻，无论是万圣子、鬼赤，还是朴采子、沐天元，皆带着诧异的神情看向某人。
“老万不懂……”
“无咎，所言何意……”
“老弟，有话明说啊……”
“难道你要舍弃原界，分道扬镳……”
无咎慢慢转过身来，他眼光掠过众人，并未回应质疑，而是带着冷峻的神情反问道：“倘若末日到来，天地将亡，诸位是听天由命，还是设法求生呢？”
万圣子与鬼赤、朴采子、沐天元，皆神情不安。
“哼，谁人愿意等死？”
“奈何劫数注定，天道无情啊！”
“玉神尊者与玉真人，去向不明，传说中的通天法阵，也无处可寻。若非听天由命，还能怎样？”
“但愿神灵僻佑，我原界不亡……”
四位高人的话语中，透着绝望与无奈。
无咎撇着嘴角，沉吟不语。
普重子与垓复子稍作迟疑，相继出声道——
“玉神殿的通天法阵，并非妄传。尊者曾经亲口许诺，他要带着神族躲过这场末日之劫。而他外出之时，有数千人随行，若非为了打造阵法，他又何必兴师动众。”
“玉真人与玉介子，乃是尊者的嫡系族人，如今玉神殿已毁，两人暗中离开玉神海，显然是要寻找尊者，而一去不复返。由此推测，通天阵法或已打造完备。”
“若是不能找到通天阵法，神族难逃此劫。”
“而我神族守护玉神殿不力，虽未遭到惩处，却已如同弃履，又怎会知晓阵法的具体所在。所幸无咎道友，愿意伸出援手，我神族感激不尽……”
两位神族长老的话音未落，万圣子与鬼赤、朴采子、沐天元已是振奋不已。
“无先生，你知晓玉真人的去向？”
“找到玉真人，便能找到玉虚子与通天阵法。”
“若真如此，岂不是绝境逢生，我原界有了去路，呵呵……”
“老弟……”
众所周知，此次的玉神界之行，只为寻找真相，躲避末日之劫。而玉神殿毁了，玉神尊者、玉真人，以及所谓的通天阵法，皆消失得无影无踪。死了数百万人啊，结果落得一场空。谁料祸不单行，恐怖的浩劫已然降临，叫人绝望之余，只能听天由命。
却不想峰回路转，某位先生似乎早有决断。
而无咎竟然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玉真人的下落，不过……”他伸手挠着下巴，沉吟道：“倒是有一个地方，或能找到玉真人与玉虚子。”
“莫卖关子，快说——”
“究竟何处？”
众人神色期待。
“上昆洲。”
“上昆洲位于何处？”
“哦，原界的上昆洲？”
“因流星坠落所致，原界的北鲲海浮出巨岛，又称上古五洲之一的上昆洲？”
“无咎老弟，你所言当真？”
有关上昆洲，两位神族长老知之甚少，而对于万圣子、鬼赤、朴采子、沐天元来说，那并非陌生的所在。
上昆洲，位于原界的北鲲海，乃是从海底冒出来的巨岛，或陆地，虽也有着数十万里的方圆，却是寸草不生而异常荒凉。便是那片荒凉之地，竟然藏有通天阵法？
而无咎再次摇了摇头，如实道：“仅为猜测，尚未证实。”
万圣子与鬼赤、朴采子、沐天元，禁不住大失所望。
“哎呀，你仅为猜测，岂能当真呢！”
“上昆洲距此遥远，倘若猜测有误……”
“末日降临，浩劫的威力每日倍增，如此徒劳奔波，难免错失良机……”
“无咎老弟，你我返回原界。据传，地下深处可避灾祸……”
而普重子与垓复子，另有想法。
“依我与垓复子长老之见，无咎道友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尊者既然舍弃了玉神海，或于上昆洲打造阵法也未可知。而末日之劫，难以躲避，与其心存侥幸，不如搏命一试。”
“你神族且去尝试，与老万无关啊！”
“浩劫之下，何来彼此之分？”
“哼，说得轻巧，你神族为何追杀至今……”
“凡事有因……”
“呵呵……”
六位高人的意见不一，争吵起来。万圣子更是冷笑一声，摆出动手的架势。
无咎抬手打断双方，不容置疑道：“我将前往上昆洲。”
万圣子与鬼赤、朴采子、沐天元，皆微微一怔。
“你意已决？”
“你是独行，还是……”
“我原界的三千子弟，如何安置……”
“无咎老弟……”
“我意已决！”
无咎的目光深沉，淡定道：“上昆洲，乃是玉虚子唯一的去处。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能够布设通天阵法。若是不走一趟，我不甘心啊。哪怕是再次上当受骗，我也认了！”
他转过身来，拿出一枚玉简递给了普重子。
“此乃原界的舆图，未必精确，从中找到上昆洲，倒也不难！”
言罢，他又拱了拱手。
“天运，有始有终。世间的缘分，也是如此。诸位，多多保重！”
言罢，一道人影乘风而起。
万圣子与鬼赤面面相觑，朴采子与沐天元同样的错愕不已。
“咦，他岂能说走便走呢……”
“无咎，且慢……”
“老弟……”
人在空中，极目远望。
深邃的天穹之下，尘烟四起，寒冰冲撞，浊浪奔涌。一场末日之劫，已然显露出狰狞的面目，或将随时爆发，毁去天地万物。
而无论怎样，所肩负的重任，与背负的期望，都让他不敢、也不能停下脚步。他一定要找到玉虚子，找到元会量劫的真相与应对之法。哪怕事与愿违，至少他无愧自我而不负此生。
无咎踏空而立，凝神辨别着方向。
天地毁灭之前，他要横穿九郡，重返原界，前往上昆洲。
便于此时，一群人影追来。
“无先生——”
“你给我站住——”
“且听赤某一言……”
“切莫丢下夔龙卫的兄弟们……”
竟是万圣子与七位弟子，鬼赤与十七位鬼巫，龙鹊、夫道子、仲权、章元子、齐桓、羌夷、毋良子、鲁仲尼，二十多位夔龙卫的地仙高手，以及朴采子、沐天元、虞青子、卢宗四位原界的高人。
“你无情，老万不能无义。纵是刀山火海，且陪你走一遭便是！”
“有万兄同行，岂能少了赤某。途中但有不测，我鬼族或能派上用场。”
“无先生，龙某与夔龙卫的兄弟们，与你同行好作伴，哈哈！”
“无咎老弟，各位家主已达成一致，你且赶往上昆洲，我原界随后便到。普重子与垓复子已带着族人动身，总不能让神族抢先……”
众人大呼小叫着追来，转瞬到了近前，纷纷举手致意，无不神色坦诚而话语恳切。
无咎打量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有些意外、有些欣慰。
眼前的这群伙伴，都是他曾经的仇家，为了加以降服，他用尽了威逼利诱的手段。而如今浩劫已至，他不愿殃及无辜，放任伙伴们自寻出路，谁想各自依然不离不弃。
情义？
他从未将“情义”二字挂在嘴边，也从未以君子，或高人自居，他的伙伴不是奸诈的老妖，便是狠辣无情的老鬼，或横行一方的豪强。而维系彼此存在的情感，偏偏是情与义！
“既然如此，为了便于赶路，诸位兄弟返回魔剑，老万与老赤随我同行。诸位家主，后会有期！”
无咎拂袖一甩，将鬼妖二族的弟子与龙鹊、齐桓等人收入魔剑。他与朴采子、沐天元、虞青子、卢宗点了点头，闪身失去踪影。
万圣子不满道：“咦，也该打声招呼……”
“嘿，有本事追啊！”
“哎呦，怕你不成！”
长空激荡，劲风呼啸。
三道淡淡的人影化作虹光，直奔天际飞驰而去……

第一千五百二十七章 末日之劫
卢洲。
阚鸾谷。
曾经的雪原，已被扭曲撕裂的寒冰所取代。融化的寒冰，汇成奔流翻涌不休。就此望去，万里滔滔，轰鸣震响，烟雾飞扬，俨然一片末日的景象。
而阚鸾谷位于卢洲地北，高山延绵，虽连遭变故，如今依然有群峰耸立。
便在这一座座被寒冰浊流环绕的石山之上，聚集着无数的修士，或为仙门的高人，家族的前辈，或为各地的散修，与初踏仙途的年轻晚辈。其中的男女老幼不同，相貌修为各异。而无论彼此，皆神色惶惶。
半空之中，则是剑光往来，人影横飞，使得混乱的末日，更添几分动荡与不安。
恰于此时，又有成群的修士从远处飞来。
一白衣女子，临崖而立。
其绝世的容颜，内敛的威势，婀娜的身姿，无不令人仰慕而又心怀敬畏。她的身后同样聚集着成群的修士，倘若无咎在此，皆不陌生，因为无论是苦云子、观海子，还是道崖、季栾、娄宫、韦玄子、韦春花、林彦喜、梁丘子，或姜玄、韦合、韦柏、乔芝女、甘水子、汤哥以及凝月儿，等等，均为他的故交好友。众人之所以聚集于此，与他大有关系。而真正的召集者与发号施令者，却是公孙夫人。
“夫人，贺洲本土仙门与各方海域的数十万同道，已相继抵达卢洲。而众多的老弱弟子，与凡俗中人，多半已葬身于爆发的山洪与地火之中，纵有侥幸者，只怕也难以存活。”
“卢洲的惨状与贺洲相仿，罹难者不计其数。地卢海、飞卢海、天卢海、玉卢海等海域的岛屿，已被暴涨的海水所吞没。”
“据悉，部洲也是如此。瑞祥已舍弃他的仙门，带着弟子全力赶来。”
“如今阚鸾谷的千里方圆，已聚集了百万同道。倘若流星、地火不断，浩劫威力倍增……”
众人禀报着各地的状况。
自从天象异变之后，烈日重现，天降流星，地火爆发，寒冰融化，使得整个卢洲本土淹没在洪流之中。而贺洲、部洲，乃至于各方海域，同样处于浩劫的笼罩之下，无数的生灵惨遭其祸，便是修仙者也没了栖身之所，于是纷纷赶往卢洲的阚鸾谷。因为公孙夫人，也就是神殿使月仙子，曾经发出谕令，号召天下共赴劫难。
苦云子与观海子点了点头又与季栾、道崖、娄宫换了个眼色，各自又举起双手，继续说道——
“末日降临至今，已持续月余。各地的灾患，不断加剧。照此下去，来日的情形更加的不堪想象！”
“夫人曾经说过，无咎、无先生前往玉神殿，寻找消除灾厄之法，却已耗时数年之久而全无音讯。”
“而有人亲眼所见，原界的封界已然崩塌……”
“你我应当早作决断……”
“还请夫人定夺……”
正如所说，各方修士齐聚卢洲，一个是听从月仙子的号召，再一个便是等待无咎的消息，指望他带来消灾避祸之法，或是指出一条求生之路。而那位先生前往玉神殿之后，迟迟未归，末日之劫却已开启，且威力日趋猛烈。
众人说到此处，突然纷纷扭头看去。
只见几道长长的火光，划过天穹，俯冲大地。片刻之后，万里之外有烟尘蒸腾，随之四方震动，寒冰撞击，浊浪迸溅，雾气凌乱，阵阵诡异的狂风席卷而来。
“又是流星……”
“相距甚远……”
“否则危矣……”
“夫人……”
夫人，或月仙子，凝眸远望，久久不语。少顷，她朱唇轻启，淡然出声——
“此情此景，你我如何应变，又该如何躲避这场灭世浩劫呢？”
众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就地等待，固然不妥。而去路何在，谁也不知道。
月仙子不待回应，自问自答道：“前往玉神殿，寻找栖身之所？且不说玉神殿有无避世仙境，即使没了结界阻隔，便是横穿原界、玉神界，也耗时日久。祈求尊者相助？他若心怀慈悲，又怎会抛弃天下而不顾。”
她轻拂长袖，慢慢转过身来，一双波光闪烁的眸子，透着冷峻与坚定的神色。她看向峰顶的众人，不容置疑道：“既然封界崩塌，不日或有无咎的消息。且就此等候一个月，请各方周知。”
苦云子与观海子点了点头，无奈道——
“也罢，便依夫人所言！”
却见月仙子目视远方，轻声又道：“无咎归来之前，劳烦诸位奔赴各地，但遇受难者，不妨加以救助。”
苦云子与观海子的神色犯难。
“救得一时，救不了一世。”
“而受难者，又岂止千万……”
“唉，救一个，算一个。”
“遵命！”
苦云子、观海子不再多说，与众人领命离去。
峰顶之上，只剩下月仙子一人。她仰望天穹，闪烁的眸光深处透着莫名的忧色。
天穹之上，红日高悬。
那红红的日头，像是一团火在燃烧。所爆发的光芒，令人不敢直视。只觉得烧灼的热浪扑面，便彷如整个天地化作鼎炉，使人置身其中，心生绝望，偏偏又无从逃脱。
月仙子伸手拈着发梢，神色中更添几分焦灼之意。
无咎，你的玉神界之行，是否顺利？又是否抵达玉神殿，见到玉虚子，找到末日的真相，与通天的捷径呢？
而无论如何，只求你安然无恙。
你一日不归，月莲便会一直等候下去……
……
“月儿，夫人交代，你跟着老婆子！”
“嗯，多谢婆婆！”
“唤我老姐姐便是！”
“嘻嘻，大嫂吩咐，月儿年幼，仙道的礼数不可废！”
“你这丫头，比你大哥讨人喜欢！韦合、姜玄，跟着老婆子走啦。师伯、梁岛主、林门主，告辞！”
山峰下，人影混乱。
各家的修士，不管是长辈，还是晚辈，皆遵循月仙子的吩咐，前往各地查看灾情。
凝月儿踏着剑光盘旋，小脸儿洋溢着兴奋的神色。她在夏花岛的时候，总是孑然一人，独来独往，很是孤单清苦。而来到阚鸾谷之后，到处都是修仙的同道，便是人仙、地仙的前辈也不计其数。尤其是多了一位貌美绝世、修为通玄的嫂子，不仅传授她功法，而且对她爱护有加，使她倍感快乐之余，眼前的天地也为之焕然一新。
“月儿……”
“婆婆、韦大哥、姜大哥，月儿来也！”
韦春花带着凝月儿、韦合、姜玄离去之后，又是数十人飞上半空。
“林兄！”
“韦兄！”
“梁兄！”
“夫人以苍生为念，我辈亦然！”
“大难当前，天地将崩，身为仙者，岂有坐视之理！”
“一个月之后，你我在此相会！”
众人举手致意，四散而去。
林彦喜踏空而行，身后跟着荀万子、彭苏，以及他昆仑仙门的弟子。
一行赶路之余，传音交谈。
“两位道友，有未找到季渊、季家主？”
“奉林门主之命，我兄弟专程走了一趟上昆山。”
“却没有见到季渊，上昆古境也无从寻觅。”
“想必是季渊封了秘境，但愿他的季家能够躲过此劫！”
梁丘子与韦玄子、午道子、康玄、卜成子等人告辞之后，奔着另外一个方向飞去。
他的几位弟子，随后而行。其中的卫左，已是地仙二层的修为，加之相貌苍老、不苟言笑，更添几分大师兄的威严。覃元，相貌凶狠如旧，却少了往日的嚣张，很是谨慎小心的模样。而甘水子与汤哥、落羽，依然神态轻松。
“落羽，你的境界大有精进呢！”
“此前与月儿切磋道法，小妹受益不浅！”
“一个渔家的小丫头，她懂得什么道法！”
“这个……”
“师姐，月儿虽为渔家女，而她的大哥、大嫂……”
“汤哥，你给我闭嘴。她大哥又怎样，当年被我追杀……”
“天呐，师姐慎言。你虽然与无先生有旧，却不敢张扬。倘若冒犯他的夫人，便是家师也救不了你……”
“哼！”
各家的修士，陆续奔向远方。
而月仙子居住的山峰下，依然守着一群壮汉。为首的正是广山，他与颜理坐在一块石头上，沉声道：“兄弟们修炼的如何？”
十二银甲卫补充了月族的猛士，如今有二十四人，却半数不通修为，如今忙于修炼。
颜理分说道：“有夫人的相助，兄弟们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广山伸手抚须，开怀笑道：“哈哈，若论传授功法，夫人远比先生更为高明！”
“而先生远赴玉神殿，至今尚无消息……”
颜理的话语声未落，他的兄弟们嚷嚷起来。
“两位大哥，无先生他何时归来？”
“他再不归来，你我唯有返回蟾宫。”
“是啊，末日已至，唯有躲入地下，方能保我月族不灭。”
“蟾宫路绝，如何返回？”
广山收起笑容，打断道：“诸位兄弟，我银甲卫的使命，便是守护夫人，等待先生的归来！”

第一千五百二十八章 重返上昆
半空中，光芒闪烁，遂即现出无咎与万圣子、鬼赤的身影。
三人踏空盘旋。
天上，乌云笼罩。
那并非真正的乌云，乃是地火爆发的烟尘。厚厚的烟尘遮住了天穹，也遮住了火红的日头。
下方则是浊浪滔滔，俨如湖海泛滥，使得高耸的山峰，变成了片片浮岛。
“鬼兄，这是何处呀？”
“你我施展搬运神通，一日的行程，可达百万余里，如今疾行三日，想必已越过了九郡之地。”
“若真如此，缘何未见结界阻挡？”
“许是坠落的星石，击穿了结界。”
“照此说来，你我已返回了原界？”
“嗯，应该不差，记得原界赤乌峰的地势高耸，纵使洪浪滔天，也难以淹没。”
“而上昆洲，位于何方呢？”
“万兄，你不该忘记，上昆洲，位于北鲲海以北。”
“老万当然没忘，而如今的原界，尽成湖海之地，或许上昆洲也早已沉入海底。”
“万兄所忧，不无道理。”
寒冰融化，山洪泛滥，再有地火的爆发，使得原界的地理地貌大变。即便是熟悉的紫乌山、赤乌峰，也难以辨别。又能否找到上昆洲，尚未可知。
万圣子与鬼赤继续说道——
“是否接着赶路？”
“万兄且看……”
无咎犹自低头俯瞰，神色凝重。
下方的山峰上，聚集着成群的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显然是没有修为的凡人，被洪水逼得离开了家园，却又无处可去，只能扶老携幼爬上高山。而更多的人还是被洪水所吞没，变成了一具具尸骸，或是随着浊浪沉浮，或是倒伏在水泽间，凄惨的景象令人不忍直视。
“那是神族中人，还是原界的凡人？”
“天地浩劫之下，没有高低贵贱，也没有种族与仙凡之分，无先生……”
万圣子与鬼赤对话之际，有人在自言自语——
“此时此刻，神洲是否无恙……”
无咎摇了摇头，心绪难宁。
目睹着玉神界与原界的惨状，他不由得想起了他的神洲故土。
便如所说，浩劫之下，没人能够幸免于难。只怕远在天边的神洲，也是如此。却不知神洲的封界，是否存在。而即使星石击毁了结界，仅凭神洲仙门的筑基、人仙修士，根本无力应对天灾，更莫说没有修为的凡人。
这一刻，他恨不得插翅飞回神洲。
不过，返回神洲之前，他要找到玉虚子，找到通天阵法，以及元会量劫的真相。否则前功尽弃，生死成空。
无咎看了眼天色，吩咐道：“就此北行！”
湖海泛滥，致使地理大变，曾经的舆图，也没了用处。而依据天光，尚能辨明方向。就此往北，便是北岳界、北鲲海，一路寻觅而去，应该能够找到上昆洲。
他拂袖一甩，晶石炸开，随着光芒闪烁，他与万圣子、鬼赤凭空失去身影……
如此这般，乾坤搬运术施展不停。
几个时辰之后。
半空之中，三人再一次现出身影。
天色未明。
四方黑沉。
却见几道火光撕破天穹，划空而去。片刻之后，远方传来轰鸣震响。层层的白浪，由空旷的尽头横卷而来。继而小山般的浪头，“轰隆隆”的碾碎夜色而去。
“咦，莫非到了北鲲海？”
“不管如何，此乃大海无疑。”
“这般海啸滔天，声势惊人！”
“却怕星石撞击之下，使得地火频发，大地崩陷，才是真正的末日降临！”
“倘若上昆洲之行落空，我老万岂不是错过了返回万圣岛的时机？”
万圣子与鬼赤飞到无咎的身旁，相继出声道——
“即便找到上昆洲，只怕也是白跑一趟，倒不如找个地方躲起来，凭借你我的修为，或也无妨……”
“无咎，我记得九冥深处，有个地下蟾宫，乃是月族的栖身之所……”
纵使天仙高人，面对着愈发猛烈的天灾，也不免心生怯意。
无咎没有理会，闪身往上飞去。
万圣子与鬼赤摇了摇头，只得紧紧跟随。
转瞬之间，三道人影横穿烟尘而过，黑夜骤然消失，明亮的日光照耀万里。
无咎飞遁不停，直达万丈高空。须臾，去势缓慢。他被迫停下，抬头仰望。
火红的日头，似乎比起从前更大、更亮、更圆。俨然一轮巨大的火球，燃烧着天穹，散发着炽烈的威势，令人无从躲避，又难以触及，不由得心生敬畏。
而天地结界尚在。
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禁制，便是蒙气所形成的结界，不仅裹住了他的身形，也挡住了天外之路。
便于此时，几块星石划过天际而来，转瞬扎入蒙气，化作燃烧的流星，消失在地火爆发的烟尘之中……
无咎尚自远望，低头一瞥，他挣脱蒙气的束缚，往下落去。万圣子与鬼赤同样困在蒙气之中，与他相隔百丈之远。片刻之后，三人聚到一处，只听两位老伙伴传音说道——
“若无结界阻挡，你我是否便可逃脱浩劫、畅游星宇！”
“星宇浩瀚无穷，一旦迷失其中，难免耗尽修为，化作一块没有生机的石头。”
“哎呀，老万怕的便是迷路。却不知玉虚子打造的通天法阵，又通往何处呢？”
“通天阵法之玄妙，不得而知。”
“咦，那是……”
循着万圣子手指的方向看去，数千里远外，似有岛屿浮现，眨眼间又消失在乌云之中。
三人不作迟疑，遂即离开高空往下飞去。
……
几个时辰之后，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一座座岛屿，却多半已被海水所淹没。而大片的岛屿与陆地，就此延伸远去，竟然一望无际，便是散开神识也看不到尽头。
三道人影放缓去势，盘旋而落。
无咎落在一块礁石之上，万圣子与鬼赤随后而至。
与之瞬间，浪花迸溅、劲风扑面。
已是正午时分，而头顶之上，依然弥漫着黑色的烟尘，犹如黑夜笼罩，使得天光昏暗朦胧。
而所在的礁石，便是尚未淹没的岛屿，却寸草不生，显得极为荒凉。
“鬼兄，这并非原界。”
“上昆洲？”
“而上昆洲方圆数十万里，缘何这般的支离破碎？”
“或为海水上涨，陆地沉降所致。”
“无先生，依你之见呢？”
“嗯，应该是了。”
“呵呵，此番运气不差！”
万圣子与鬼赤对于此行虽然不抱期望，却还是庆幸不已。要知道飞越玉神界，横穿原界，行程足有数百万里，且流星、地火不断，地理地貌大变，想要在短短的数日之内找到上昆洲并不容易。
而眼前的岛屿与陆地，远离原界，位于大海的深处，荒凉的景象极为眼熟，应为上昆洲无疑。
“事不宜迟，接着赶路。”
“一路所见，状况堪忧啊！”
两位老伙伴急着赶路，而无咎却撩起衣摆坐了下来。
“明日一早，动身不迟！”
万圣子提醒道：“尚未找到玉虚子，途中耽搁不得！”
“长途奔袭，切忌操之过急。”
“哦，听你言下之意，已然断定玉虚子他便在此地？”
“谨慎起见。”
无咎翻手拿出一个酒坛子，径自饮起了酒。
万圣子看向鬼赤，回头又道：“前程未卜，你倒是悠闲自在啊……”
老万还是怕白跑一趟。如今各地的情形，每况愈下，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凶险。
“呼——”
无咎灌了口酒，吐着酒气道：“倘若找不到玉虚子，本人即刻返回神洲。”
万圣子摆了摆手，抱怨道：“早知如此，何必欺瞒呢，这般耽搁数日，你该害死多少人啊！”
依照约定，原界与神族的数百万人亦将随后赶来，若是白跑一趟，难免贻误逃生的时机。而某位先生，则成了欺世害人的罪魁祸首。
无咎没有嘲笑万圣子的慈悲心肠，也没有反驳，只管举起酒坛，默默饮着酒。
酒水入口，滋味寡淡，稍加回味，又多了几分苦涩。
他放下酒坛，慢慢闭上双眼。
他内心的焦虑不安，与两位老伙伴没有分别。他并不知晓玉虚子的去向，仅仅出于推测，便义无反顾的踏上最后的征程。因为他已别无选择。上昆洲之行，更像是他的孤注一掷。倘若找不到玉虚子与通天法阵，他唯有返回神洲，去守护他的故土家园。哪怕是无力回天，也算是叶落归根，即使葬身于浩劫之中，至少有红尘的陪伴而无悔此生。
倘若猜测无误，找到玉虚子、玉真人，势必有场恶战，他要养精蓄锐而全力以赴。
万圣子在礁石上来回踱步，长吁短叹，一时无计可施，只能走到鬼赤的身旁坐下。而老哥俩歇息之余，又抬眼远望。
只见数千里之外，突然传来“轰隆隆”的雷鸣声，紧接着一股烈焰冲天而起，随之滚滚的浓烟弥漫四方。而海面之上则是巨浪翻涌，狂风大作，便是四周的岛屿也随之震动，似乎随时都要崩碎、沉没。
万圣子失声道：“哎呀，上昆洲随时都将沉入海底……”

第一千五百二十九章 峰回路转
烟尘笼罩，天色昏暗。
三道人影，御空而行。
为首的年轻男子，也就是某位先生，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却少了往日的随意不羁，而多了几分淡定沉稳的气度。
与他随行的两位银发老者，一个佝偻着腰背，满脸皱纹，像是山野老翁，看不出丝毫的修为；另外一个脸色苍白，形容枯槁，阴气环绕，仿若鬼魅。如此两位老伙伴，自然便是万圣子与鬼赤。
两日前，三人在海边歇息了半宿之后，所在的礁石便被暴涨的海水所吞没。无奈之下，只得匆匆启程。而唯恐途中错失，或避免疏漏，便舍弃了搬运术，各自施展遁法赶路。
不过，一路寻觅而来，没有发现异常，倒是曾经的荒原与山谷，已变成了沼泽与湖泊。
万圣子低头观望，好奇道：“眼前所见，与数年前迥异啊。”
鬼赤分说道：“天象大变，灾祸不断，看来此地亦未能幸免，却是上昆洲无疑。”
“嗯，此地大有来历。”
“上昆洲，乃上古之地，沉没于浩劫之中，许是星石撞击所致，于数年前再次问世，已是残破不全。唯有昆仑虚为阵法笼罩，倒是完好无损。”
“依鬼兄所言，也许玉虚子的通天阵法便位于昆仑虚。至于究竟如何，唯有亲临实地方见分晓。”
“嗯，上昆洲的四周，已被海水吞没，如今寻觅了两日，或已抵达昆仑虚。”
“咦……”
万圣子似有发现，抬手一指。
无咎与鬼赤会意，跟着他往下飞去。
前方的沼泽之间，堆积着折断的石柱，倒塌的房舍。就此望去，万里方圆，尽为废墟，一片破败荒凉的景象。
“昆仑虚？”
万圣子乐道：“哈哈，岂不正是昆仑虚啊，只因结界崩溃，星宫坠毁，故而如此这般……”
须臾，大片的废墟就在脚下。
三人放缓去势。
离地十余丈，远近尽收眼底。
那残垣断壁，正是星宫坠毁所留；折断的石柱，来自星宫的法阵；浸泡在污水中的玉石，为星宫神殿的穹顶。而曾经的昆仑秘境，高耸云端的天梯，以及莫测的阵法，早已不复存在。唯余满地的废墟，见证着数年前的一切。
又听万圣子惊讶道——
“此地空无一人？”
正如所说，此地乃是昆仑秘境的废墟无疑，而万里方圆所在，竟然见不到一个人影。
鬼赤也是颇感意外，嘶哑出声——
“玉虚子，他不在此地。”
而某人犹自打量着脚下的废墟，默不作声，双眉浅锁，脸色阴沉。
万圣子大失所望，丧气道——
“不出所料，白跑了一趟……”
鬼赤似有不甘，提议道——
“此地方圆甚广，不如分头寻觅，或有发现也未可知，无咎……”
无咎点了点头。
老哥俩不作耽搁，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各自寻觅而去。
无咎独自往前。
两个时辰后，他收住去势，稍作盘旋，落在一堆乱石之上。
大块的白色玉石堆积如山，其中有折断的石柱、石阶、墙壁，还有破碎的龙纹石刻与残存的符文。而乱石堆的四周，环绕着大大小小的水泽，散发着氤氲的雾气，使得荒凉的景象更添几分神秘莫测。
嗯，这便是曾经的昆仑仙境，虽然坠毁成了废墟，却还是能够分辨一二。
眼前的所在，应该便是二十八星宿的日宫。玉虚子曾经在此占卜天运劫数，并断定元会量劫的存在。谁料关键的时刻，占卜爻辞缺少一字，使得浩劫的具体时日，成了一个难解之谜。
不过，犹还记得，玉虚子以精血施法，使得日晷、月晷呈现出岁月更替与浩劫降临的幻象。其中有陌生的城镇、街道，陌生的高楼与人群，陌生的战车，以及怪异的飞行法器，等等，无不令人眼花缭乱、心驰神往。而繁华的一切，相继毁灭，死寂过后，荒芜的岁月焕发生机，却伴随着灭世浩劫的再一次降临，使得莫测的天运轮回不息……
无咎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慢慢抬起头来，他的眼光深处，闪过一抹惶恐之色。
他虽然不信天命，而面对煌煌的天威，他便如同蝼蚁般的弱小，无力抗争、也无从逃脱。
乌云翻涌的天穹之上，有雪花飘落而下？
无咎收起护体法力，伸出手掌。几片黑色尘屑，落入掌心，随着手指轻拈，尽成飞灰。
并非雪花，而是地火爆发的烟尘，在天上汇聚形成乌云，又化作尘屑飘落。
无咎拍了拍手，抬眼四望。
难道此前的推测有误，玉虚子不在此地？
若真如此，再想找到那个老儿，难如登天啊。玉神殿之行，亦将前功尽弃。
如今应为庚午年的正月，自戊午岁末离开卢洲本土，如今已过去了十二个年头，最终竟然一无所获？
无咎只觉得心绪烦乱，郁闷难耐，他摇了摇头，禁不住翻手拿出一块玉片。
玉片有着巴掌大小，略有残缺，而神识浸入其中，可见几个古体字符：玄天经纬图。
这块玉片为龙鹊所有，被他强行夺取之后，虽然无暇探查究竟，却始终记在心头。因为他在不同的地方，见过不同的星图，奈何机缘未至，难以据为己有。而玉片中的玄天经纬图，拓印着漫天的星辰。只要按图寻觅，便能识别星域，探明路径，避免星空迷途。
没错，他无咎不仅想要找到末日的真相，打破神洲结界，挽救无辜的生灵，也想着畅游九霄，探索浩瀚的星空，寻找仙道与天地之源。
否则的话，来日如何与儿孙分说那段童谣的来历：远古有彩虹，仙从天上来，撒下一粒粟，桑田与沧海……
无咎想到此处，星眸闪烁，嘴角微翘，阴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鬼兄……”
“无咎……”
随着呼唤声传来，万圣子与鬼赤由远而近。
无咎踏空飞起，举手相迎。
“如何？”
“莫说人影，便是只鸟儿也未寻见。”
“你我之外，此地再无他人。”
转瞬之间，万圣子与鬼赤来到近前，继续出声说道——
“你我已耽搁数日，理当前往卢洲……”
“也唯有如此……”
两人寻遍了昆仑虚的万里方圆，没有任何发现，只想着返回卢洲，返回万圣岛与极地雪域。
无咎脸上的笑意已渐渐消失，他看向远方，说道：“再有一日，便可走遍整个上昆洲，倘若就此放弃，岂不是半途而废……”
万圣子打断道：“玉虚子不在此地，你又何必固执己见呢！”
鬼赤跟着说道：“你我已寻遍了大半个上昆洲……”
便于此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轰——”
循声看去，数千里外，有烈焰、浓烟冲天而起，紧接着废墟震动、山野回声，水泽泛起涟漪，阵阵狂风横卷而来。
与此同时，乌云笼罩的天穹之上，几道火光俯冲而下，使得整个上昆洲再次震动起来。神识可见，有山峰从中扯断撕裂，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一时响彻不绝……
万圣子急道：“哎呀，速速返回卢洲，我还想最后看上一眼万圣岛！”
鬼赤也失去了往日的镇定，劝说道：“无咎，或许卢洲的状况更糟，与其这般耽搁，不如及早返回！”
无咎眺望远方，神色挣扎，他迟疑片刻，艰难道：“也罢……”
月仙子与众多好友，尚在卢洲等他的消息，遥远之外的神洲故土，也在等他归去，他如何不想着早日返回呢。
而离开，便意味着彻底的放弃。他却不敢一意孤行，否则连累了万圣子与鬼赤，也辜负月仙子的期待。而五十多年的风风雨雨、生死坚守，就此成空……
万圣子催促道：“哎呀，你倒是施展搬运术啊，但愿途中顺利，两日内或能赶到泸州！”
此时，偌大的上昆洲，乌云笼罩、火光冲天、山石崩塌、狂风呼啸。还有暴涨的海水漫卷翻腾，不断吞噬着这片万古荒凉之地。
无咎暗暗叹了口气，挥手掷出一把晶石。
晶石炸开的瞬间，他又忍不住回头一瞥。
万圣子早已是迫不及待，与鬼赤飞身往前，便在两人即将传送离去的瞬间，只听某人喝道——
“且慢……”
万圣子不予理会，怎奈阵法的光芒已凭空散去。他猛甩袍袖，嚷嚷道：“哎呦、我的无先生，你磨磨蹭蹭像个女人……”
却见某位先生抬手示意，肯定道：“嗯，是有女人！”
万圣子与鬼赤扭头看去，疑惑道——
“何来的女人……”
“两万里之外，似有人影出没。”
万圣子与鬼赤面面相觑，难以置信道：“他的神识可达两万里？而你我看不了那么远，他果然又在骗人……”
“两位，告辞！”
无咎不再多说，飞遁往前。
“哼，告辞便告辞，老万怕你不成！”
万圣子很是不以为然，忽又想起什么，大声喊道：“你倒是还我弟子啊——”
鬼赤更是不敢怠慢，与其奋起追赶……

第一千五百三十章 果然来了
昆仑虚往西的两万里外，地势高耸，山峰林立。
便在这群山之间的峰顶之上，冒出一位年轻人与两位老者。
其中的万圣子、鬼赤，依然狐疑不已。
“何故这般鬼鬼祟祟？”
“无咎，你说的便是此地？”
“是啊，女人呢？”
“此地倒是高于别处，一时不虞被海水淹没……”
“嘘——”
无咎示意两人噤声，兀自凝神观望。
他声称有所发现，要一人独行。而万圣子岂肯罢休，便与鬼赤结伴而来。凭借搬运神通，两万里瞬息及至。他却一反常态，变得谨慎起来，带着两位老伙伴悄悄的落在山峰之上。
所在的山峰，位于群峰之间，高约数百丈，峰顶堆积着乱石，不仅便于藏身，也便于俯瞰四方。
此时，头顶之上，依然是黑云笼罩、天光晦暗。而迸溅的地火与暴涨的海水，已相距甚远，唯见山峦叠嶂，峡谷纵横，除此之外，并无异状。
万圣子忍不住传音道：“无先生，你又在故弄玄虚，还我弟子，就此分道扬镳……”
“老东西，我还你弟子！”
无咎也没了耐心，挥袖一甩，身后多了一群人影，其中不仅有高乾等七位妖族弟子，与鬼族的鬼巫，还有龙鹊、夫道子等人，以及二十多位夔龙卫的高手。数十人挤满了峰顶，面对着陌生的所在，皆不明究竟，纷纷冲着他看来。
“如今天灾持续不断，危情每日倍增，本人已是自顾不暇，唯有就此道别。山高水长，有缘再会！”
无咎道明原委，拱了拱手，再无半句啰嗦，飞身跃下峰顶。
峰顶上的众人，皆始料不及。
“哎、他又是说走便走……”
“但有决断，他从不讨价还价……”
“无先生寻找尊者的下落，唯恐殃及你我……”
“若是返回卢洲，岂不成了无情无义之徒，诸位兄弟……”
迷乱朦胧的天光之下，一道淡淡的人影驰而去。便好像一只孤鸿陷入绝境，却依然循着既定的方向而一往无前。
片刻之后，又有高峰挡住了去路。
无咎飘然而上，转瞬抵达峰顶，就势落下身形，禁不住瞪大了双眼。
山峰脚下，是道峡谷。而黑暗的峡谷之中，竟有人群出没，或男或女、或老或幼，足有上千之多，像是成群结队的赶路，渐渐的消失在峡谷的深处……
无咎尚自错愕难耐，身后传来惊讶声——
“哎呀呀，那是……”
无咎急忙转身，叱道——
“老万……”
而他身旁不仅多了一个老万，还有鬼赤。此前道别的数十位伙伴，也一个不落的随后赶来。所幸众人有所察觉，皆屏息凝神，收敛身形，没有惹出动静。
无咎本想发作，摇头作罢。
万圣子继续伸手比划，传音道——
“那是神族……不仅有女人，还有老人与孩童，幸亏老万放心不下，否则差点错过一场机缘，呵呵……”
峡谷中的人群，无论老幼，均为神族的装扮，却与寻常的神族中人似有不同。而不管如何，竟然发现了神族的踪迹，足以证实了某位先生的推测，这片荒芜之地藏着天下的隐秘。
“事不宜迟，且由老万探路……”
万圣子已是摩拳擦掌，两眼放光。众人也是神色期待，一个个跃跃欲试。
“老万，稍安勿躁！”
无咎提醒一句，又道：“若有不测，没人庇佑你的妖族弟子！”
万圣子察觉不妙，忙道：“你无先生能掐会算，若有凶险，如实告知，切勿隐瞒啊！”
无咎翻着双眼，不予理会。
他不懂占卜之术，却懂得推测之理。
试想，玉虚子若是布设通天阵法，必然要掩人耳目。否则他又何必挑起神族与原界之争，并放出谣言、封死结界，阻断各方的往来呢？
而玉神界与原界，或卢洲、贺洲、部洲，均非布设通天大阵的理想之地。如若不然，消息早已传遍天下。而数年前问世的上昆洲，远离尘嚣，荒无人烟，正是布设阵法的绝佳所在。
此外，极少离开玉神殿的玉虚子，竟然出现在昆仑虚，即便他无咎捣毁了星宫，对方也没有全力追杀，显然是有所羁绊而无暇分心。
故而，玉虚子若有去处，十之八九便是上昆洲。
也不出所料，果然发现了神族的踪迹。而玉虚子那个老儿，又是否在此？
“诸位，好自为之！”
无咎不作耽搁，闪身化作一缕轻风飞上空中。
万圣子却是左右张望，迟疑不定，片刻之后，他终于痛下决断。
“高乾与各家道友在此等候，鬼兄……”
鬼赤心领神会，与他飞遁而起。
峰顶上的众人不敢妄动，依然守在原地。唯有龙鹊与夫道子递了个眼色，传音道：“你我身为玉神殿祭司，不比他人，纵有凶险，料也无妨！”
便在万圣子与鬼赤离去之际，又有两人隐去了身影。
此时，无咎已到了峡谷的上方。
成群的男女老幼，犹在峡谷中穿行，根本没有察觉头顶的动静，更想不到有人施展隐身术在暗中跟随、窥探。
百余里的峡谷，转瞬到了尽头。
无咎并未莽撞，缓缓收住去势，而即便他有所猜测，还是忍不住的再一次瞪大了双眼。
峡谷过后，乃是一个巨大的山谷。四周则是壁立千仞，群峰环绕。而便是那足有百里方圆的开阔所在，竟然矗立着八座白玉石塔。
不，八座三十丈高的石塔当间，还矗立着一座百丈高塔。而无论彼此，石塔的顶端均为晶石打造的平台，闪烁着五彩光芒，煞是神秘而又蔚为壮观。
“月光之辇……”
无咎愕然莫名。
山谷中的九座石塔，与月族地下蟾宫星月谷的法阵极为相似。而此地的法阵更加宏伟，石塔也更为高大。
犹还记得月族长者所言：无数万年以来，月族始终等待着离去的那一日。因为族中早有记载，量劫降临之时，天地结界打开，便可驾乘月光之辇，重返故土……
“哎呀，通天大阵！”
传音声响起，几缕轻风盘旋而至。
施展隐身术的万圣子、鬼赤、龙鹊、夫道子，相继来到身后。
无咎浑然不觉，犹自凝神张望。
通天大阵也好，星月之辇也罢，虽然彼此不同，或许有着同样的用途。而山谷之中不仅有石塔，还有成群的人影，足有四、五千之众，或是聚集守候，或是四处忙碌不停。
“神族子弟？”
“如此之多？”
“并非都是仙道高手，老幼占据半数。”
“难道是普重子、垓复子先到了一步？”
“应为尊者的族人与神卫弟子。”
“夫道子，速速道明实情！”
“万祖师，请看——”
便在万圣子、鬼赤诧异之际，夫道子出声示意。
山谷中聚集的人群虽也身着神族的服饰，却多为黑发、黑眸的相貌。唯有两千多个壮汉，与所熟知的神族没有分别。
“玉真人与尊者，同属玉氏一族。玉真人曾有提起，他的族人已所剩无几，却尚存数千老幼，如此蓄意欺诈，显然为了这座通天阵法。”
“缘何未见玉真人与玉虚子？罢了，且就近查看……”
万圣子丢下众人，便要飞向山谷。
凭借他的修为，混入山谷不难。而通天大阵就在眼前，他岂能错过机缘。
却听某人叱道：“老万，休得添乱！”
“咦，怎会添乱呢……”
万圣子很是不服不忿，而他正要反驳，又忙凝神看去。
只见数十里外的百丈高塔之上，似有人影晃动，或是禁制笼罩的缘故，一时难辨究竟。
而恰于此刻，塔顶之上飞起三道人影，分别为两位老者，与一位中年男子。随着老者挥袖甩动，一团团亮光飞上半空。竟是尺余大小的圆珠，闪烁着五彩光芒，不过转眼之间，已落向八座石塔。
与此同时，远处另有八道人影飞起，相继出声道——
“禀尊者，五元玄珠就位……”
万圣子吓了一跳，瞠目结舌道：“玉……玉神尊者……”
祭出圆珠的银发老者，满脸皱纹，布衣长衫，修为不显，其貌不扬。而万圣子却不敢直呼其名，因为那正是被称为玉神尊者的玉虚子。
鬼赤与龙鹊、夫道子，也是愕然不已。
玉神殿之行，耗时一年多，死了数百万人，结果扑了个空。谁料玉虚子竟然躲在此处，忙着布设他的通天大阵。而随他现身的两人，亦不陌生。
“玉介子、玉真人……”
“无咎……”
“哎呀，你小子出个声啊，如何是好……”
不仅找到了玉虚子与通天阵法，也找到了玉介子与玉真人。而期待已久、又突如其来的一切，反而使得鬼赤与万圣子不知所措，禁不住呼唤某人，只想他临机决断，拿出应对之法。
无咎却恍若失神，默然自语——
“五元通天，并非所指五座阵法……而五元玄珠，又是什么东西……还有那玉塔法阵，亦非星月谷的月光之辇，更像是……”
万圣子已是慌乱不堪，催促道：“鬼兄，玉虚子尚未发现你我，快走……”
而他未及离去，突然光芒闪烁，隐去的身影，遂即现出原形。他顿时愣在半空，却见四位伙伴也相继现出真身。
与此刹那，飘忽不定的话语声响起——
“无咎，你果然来了……”

第一千五百三十一章 又见九塔
巨大的山谷中，九塔耸立。
便是那最高的石塔之上，有人出声说话。其舒缓的口吻，彷如故人重逢的寒暄问候，而平淡的话语中，又透着居高临下的冷峻与威严。
无咎僵在半空，脸色变幻。
那出声的老者，正是玉虚子，好像早已察觉他的到来，却并未将他放在眼里。
而他的四位伙伴，同样的不知所措。
脚下的峰顶，犹在闪烁着禁制的光芒。千丈悬崖之下，空旷的山谷之间，数千人仰头观望，还有成群的壮汉踏空飞起。
万圣子恍然大悟道：“百里方圆，尽为阵法所在。你我触动阵法，致使隐身不能……”
鬼赤道：“既然现身，离去已难……”
两人也是一方至尊，叱咤风云的人物。而面对玉神尊者，还是有着莫名的恐惧。
龙鹊与夫道子，也是惶惶不安，神情苦涩，相互传音道——
“夫兄，你我也是玉神殿弟子，倘若尊者降罪，只怕性命不保啊！”
“唉，时运多舛，且看无先生如何应对……”
天下之大，高人众多。而时至今日，敢与玉虚子正面交手的唯有某位先生。而他能否破解危情，再一次率领众人走出绝境，谁也不知道。
却见无咎目视前方，握着双拳，神色凝重，如临大敌般的模样。
转念之间，数道人影迎面飞来。
为首的玉虚子与玉介子、玉真人，再也熟悉不过。而另外两位老者与一位中年男子，则看着陌生，却均为天仙八层、或九层的高人。
“无咎，据说你毁了玉神殿，如今见到老夫，还不认罪伏法？”
随着话语声再次响起，玉虚子已逼近到了十余里之外。
而两千多个神卫高手，则是飞向山谷的四周，摆出一个防御的阵势；数千男女老幼，依然在山谷中等候观望。
无咎回头看向左右的四位同伴，又冲着来时的方向投去一瞥。他幽幽缓了口气，转而踏空往前，并拱了起双手，扬声道——
“玉前辈，你老人家也该知晓，玉神殿之祸，罪不在我！”
万圣子未敢跟随，反而悄悄后退，传音道：“往日里辱骂玉虚子，不是老东西，便是老儿，如今又是前辈，又是老人家，若论圆滑世故，没人比得上那小子！”
而正当他前后张望之际，又忍不住诧异道——
“该死的高乾……”
百里之外，冒出成群的人影，不仅有高乾等七位妖族弟子，还有一群鬼巫，与仲权、齐桓、羌夷等数十人，竟纷纷从藏身之地现身，却并未靠近，而是在远处游荡盘旋。
鬼赤提醒道：“万兄，见机应变……”
与此同时，一声叱呵响起——
“哼，你强闯结界，祸乱四方，恶行累累，致使亡魂无数，岂敢说罪不在你？”
百丈远外，玉虚子停了下来，脸上依然看不出喜怒之色，而他的话语中却多了几分怒气。
无咎拂袖一甩，就势站定，嘴角一撇，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
自从数年前逃出昆仑虚之后，玉虚子便像块大石头，一直压着他，让他憋闷异常而透不过气来。他曾无数次的设想过今日的情景，与悲惨绝望的下场，也曾有过恐惧，或是想要逃避。不过，他还是义无反顾的来了。当那位绝世高人站在面前，他忽然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
“嘿！”
无咎笑了笑，剑眉斜挑，有恃无恐般的反问道：“玉前辈，知道我为何取名无咎？”
玉虚子身着粗布长衫，满脸皱纹，银发束髻，四肢也不粗壮，俨然一位凡俗间的老者。而神识之中，又看不清他的存在，便好像幻影般的诡异，使人望而生畏。
只见他脸色微沉，拈须道：“哦……”
无咎嘴角含笑，淡定自若道：“我爹，要我成为王族栋梁，吩咐我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是谓无咎；我娘，怕我受苦，劝说我过由自取，方能无所怨咎。而本人信奉的是无愧于天地自我，与时偕行，损益盈虚，皆无咎也。玉前辈，你听懂了吗？”
玉虚子略作沉沉，质问道：“依你之言，无论是杀人，还是纵火，只因爹娘取的名讳，你便不用承担罪责？”
“祸从何起、罪从何来？”
无咎继续反问道：“我本是神洲仙门弟子，修至地仙圆满，遭到叔亨祭司追杀，被迫与他决战玉山而同归于尽。当我劫后余生，沦落天涯，再次成为玉神殿的猎物，而不得不奋起抗争。敢问是谁蒙骗天下，恃强凌弱，是谁挑起杀戮，祸乱四方，又是谁在浩劫来临之际抛弃同道，远避上昆洲呢？”
“老夫何曾抛弃同道？”
万圣子似有疑惑。
“且不说部洲、贺洲、卢洲，便是原界与玉神界被你抛弃的同道又岂止千百万？你若敢抵赖，玉真人、玉介子便是人证！”
往日里，无咎总是谨小慎微、焦虑不安，而如今强敌就在眼前，他反而放下负累，没有了任何的顾忌。他的眼光掠过玉虚子身后的玉真人、玉介子，在另外三人身上稍作停顿，又道：“那三位道友，便是房宿子、奎元子、柳乌子祭司吧，难怪无缘相见，原来躲在此地打造阵法呢！”
玉虚子身后的玉真人、玉介子，皆沉默不语，而两位老者与中年男子，则是满脸的杀气。
玉神殿管辖原界的祭司，共有四位。虚厉已死，却迟迟未见另外三人，无咎曾经为此疑惑了许久，今日终于水落石出。
“年轻人，切莫自以为是！”
面对无咎的质问，玉虚子没有辩解，没有发作，反而轻描淡写的回应了一句。
“哦，难道是我冤枉了玉前辈？若真如此，不妨让我深入谷中，查看端倪，或杀我灭口，以免坏了你老人家的大事。”
无咎昂首挺胸，气势逼人。
“不、不！”
玉虚子摆了摆手，抬头看着天色，像是在斟酌取舍，漫不经心道：“老夫是说，你有所不知！”
“请赐教！”
无咎也不禁昂首张望，眼光闪烁。
此时，夜色已然降临，而遥远的天际之外，不时的斑驳闪亮，好像惊雷蓄势待发，又分明是地火烈焰撕破了黑暗，使得动荡的天地更添几分混乱的景象。
而两千多个神卫弟子，依然守在山谷的四周。齐桓、羌夷等人仿若与其对峙，来回盘旋，又远隔十余里，不敢轻易靠近。万圣子与鬼赤、龙鹊、夫道子，犹在山崖之上观望。山谷中的男女老幼，聚集在一座石塔之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却又显得异常的安静。
“在你无咎的眼里，老夫抛弃同道，躲在此处，只为谋求一己私利。而以老夫看来，打造五元通天阵法，自当远离纷扰，方能专心致志而有所成就。”
“五元通天？”
无咎默念一句，若有所思。
他所知的“五元通天”，来自一张兽皮。兽皮上描绘着五块图案，有天、地、人、鬼、神的标注。他始终认为那是五座阵法的方位图示，亦曾逐一对照验证。而直至今日此时，他突然发觉自己错了。诸多的困扰乱象，也似乎渐渐的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而既然“五元通天”有了说法，破碎虚空又作何解？
“否则千百万人涌到此地，如何打造阵法，如何规避天灾，又如何安抚人心呢？”
玉虚子继续说道：“而五元大阵能否开启天地结界，犹未可知，且待来日，再公之于众不迟。”
其言下之意，他并未欺骗天下，也没有抛弃各方的修仙同道，只是为了专心打造阵法而另有苦衷。
无咎趁机逼问——
“来日，又是何日？”
“天机莫测，难以断定。”
“阵法，是否完备？”
“如你所见，已完工九成。”
“凭此阵法，便能开启天地结界？”
“且求神灵庇佑，天不绝我！”
“阵法通往何处？”
“天机莫测，老夫不敢妄言！”
“既然玉前辈体恤天下，故意隐瞒，而山谷之中，缘何聚集数千修士？”
“那是老夫的族人，均为老弱病残，为免贻误时机，先行在此等候！”
“记得玉前辈的占卜卦象所示，即便末日之劫岁在甲戌，距今尚有三年，缘何玉前辈的族人如此急不可耐？”
“是啊，老夫有些操之过急……”
始终波澜不惊的玉虚子，似乎失去了耐心，摆了摆手道：“无咎，老夫容你在此远观，切莫靠近阵法，静候吩咐便是！”
一位天下至尊，被人毁了玉神殿，杀了属下的祭司，不仅没有责难，反而允许对方观看他的通天阵法。
万圣子与鬼赤面面相觑，很是难以置信。
“哎呀，不愧为玉神尊者，如此度量，着实令人敬佩。那小子若是识趣，见好便收……”
谁料某人并未领情，含笑道：“玉前辈打造阵法，事关天下安危。小子我岂能袖手旁观，理当共襄盛举。”
玉虚子断然拒绝道：“不必……”
而无咎竟然置若罔闻，自顾说道：“那塔顶的五元玄珠，甚是奇妙，容我开开眼界……”
话音未落，他作势往下飞去。
便于此时，忽然有人大喊——
“你小子找死，快逃……”

第一千五百三十二章 终极强敌
无咎，终于找到了玉虚子。
再一次面对他的终极强敌，他没有落荒而逃。那位高人，亦未出手发难、双方反而展开了一番交谈，俨如老友叙旧般的场面。不过，也正是他的举动、或是企图，使得异变突起。
无咎正要飞向山谷，身后传来一声大喊。
是万圣子，出声示警。关键时刻，老万很果断。而他喊声未落，狂风乍起，一道诡异的杀机，撕破夜空而来。
无咎似乎早有所料，急忙抽身暴退，去势之快，身前拖曳出一串虚影。而他并未作罢，抬手祭出一道紫色剑芒。便在紫色剑芒闪现的瞬间，青、白、赤、黄、金、黑六色剑芒接踵而出，犹如彩虹闪烁，随之绽开漫天的星芒，再又汇聚成一道数十丈的剑光怒劈而去。
“轰——”
巨剑所向，光芒刺目、轰鸣震耳。雄浑无匹的杀气，横贯夜空，直去千丈。尚在观望的玉真人、玉介子与三位祭司，纷纷后退躲避。山谷之中，也不禁发出一阵惊呼声。
而万圣子与鬼赤、龙鹊、夫道子，更是惊愕不已。
玉虚子是谁？
仙道至尊啊！
某人不仅正面挑战那位高人，而且抢先动手。且不管结果如何，单凭他的胆量，已足以令人敬佩！
而无咎祭出九星神剑之后，没有狂妄，也没有侥幸，反而暗暗心惊。
便在他出手之时，玉虚子已消失无踪。而势不可挡的巨剑，尚未落入山谷，“砰”的崩溃殆尽。与之瞬间，数十丈外的夜空中冒出一位老者，正是玉虚子，仿若夜之魅影，直奔他狂扑而来。
无咎的神色一凝，全力催动剑光。
而玉虚子已逼近到了十余丈外，竟然无视巨剑的存在，挥手拍出一道掌影。十余丈的虚幻手掌，如同一座小山般的轰然而至。
无咎只觉得身形一僵，杀气禁锢。他被迫收起神剑，伸手拍向胸口。“砰”的光芒爆闪，人已瞬息闪遁十余里。而他的去势稍稍一缓，那道诡异的掌影又一次出现在数十丈外。他不甘示弱，双手掐诀而单指一点，四周的黑暗片片炸裂，虚幻的掌影瞬间消散在崩碎的虚空之中。
而不过眨眼之间，崩乱的夜空突然扭曲，从中显现出一位老者的身影，不慌不忙的再一次挥手抓来。
无咎惊愕万分。
玉虚子之强大，已如此恐怖？
要知道他的“星雨落花”与“指碎虚空”的神通之威，便是玉真人也不敢硬拼，如今他全力施展之下，两式神通竟然全无用处。
无咎不敢多想，一边疯狂后退，一边高举右掌，奋力往前拍去。一团黑白闪烁的光芒从他的掌心腾空而起，阴冷的煞气与无边的死寂横扫四方。
玉虚子已逼近到了十余丈外，追赶的势头稍稍放缓。
而无咎依然高举右手，闪烁的光芒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他孤单的身影。此时的他便如托举一轮诡异的明月，在混沌的夜色下独行，却并非为了驱走黑暗，而是在盈亏变幻中逃避轮回的束缚，于吞噬、毁灭之中挣扎求生。
却见玉虚子挥舞大袖，又一次隐去身影。
无咎尚自凝神戒备，死寂笼罩的夜空突然绽开一道缝隙，从中飞出九点银色光芒，随之万千杀机倏然而至。
加持了圣兽之魂的翻云覆雨手，依然毫无用处？
并非神通无用，而是触碰不到玉虚子，纵使他手段多变，最终也只能遭到对方的追杀而疲于应对。
无咎始料不及，只觉得身形迟滞，天地断绝，法力难继，俨然已逃生无望。他张口吐出一道精血，身影骤然一分为二，一个挥臂扯出撼天神弓，“嘣、嘣”烈焰箭矢连发；一个双手高举金斧，拼尽全力往前劈去。
与之瞬间，便听有人道——
“也罢，老夫接你一招……”
“轰、轰、轰……”
火红的箭矢与银色光芒对撞，炫光刺目、轰鸣震耳。狂乱的杀机之中，冒出一位老者的身影，正是玉虚子，却已逼近到了七八丈外。便在他现身之际，一道金色的斧影呼啸而下。他不以为然的抬手一指，九点光芒化作一块银盾遮住头顶。谁料又是弓弦炸响，十余道烈焰箭矢狂袭而至。他一时无暇应对，身形摇晃变化，凭空冒出三个一模一样的玉虚子，一个继续催动银盾应付金斧，一个伸手撕开虚空挡住烈焰箭矢，一个祭出掌影继续往前扑去。
无咎惊愕难耐。
玉虚子的分身术，竟然与他的道祖法相如出一辙？
与此同时，金斧撞上银盾，“砰”的飞上夜空，威力反噬之下，他的化身崩溃消失；却祸不单行，十余道烈焰箭矢也消失无踪。紧接着一位老者出现在十余丈外，阴魂不散般的疾扑而来。
无咎犹在空中倒飞，只想摆脱绝境，而虚幻的掌影已到了面前，禁锢的杀机根本不容逃脱。忙乱之中他挥袖一甩，四团黑影呼啸而出。而四大凶兽之魂尚未显威，“砰、砰”溃散殆尽。巨大的掌影却来势不减，带着风雷之声辗轧而至。
他的三式神通无用，撼天神弓无用，凶兽之魂陨灭，道祖化身遭到重创，手段尽出的他似乎已是厄运难逃。
无咎不由得僵在空中，徒劳般的挥舞双手。
而玉虚子愈来愈近，正要施展绝杀一击。恰于此时，两道无形的剑气突袭而至。他稍稍有些意外，或是迟疑，召回掌影抵挡。谁料一道七色剑芒破空而出，随之漫天星芒闪烁。不过喘息之间，他整个人已被狂暴的杀机所吞没。
无咎以为偷袭得手，禁不住大喊一声——
“老儿，去死……”
而他喊声未落，“轰”的巨响，星芒迸溅，反噬的法力逆袭而至。他无力躲避，惨哼着倒飞出去。
却见玉虚子冲破剑阵而出，竟然并非一人，而是接连不断分出两道、三道、四道、五道身影……
无咎倒飞百丈，被迫站稳身形，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迹，已是左右张望而目瞪口呆。他的前后左右，出现九道人影，均为玉虚子的模样，已然将他重重围困起来。
九具化身？
玉虚子竟有九具化身，难辨真伪，也看不出虚实，却同样的强大而难以战胜。
便在他骇然之际，也有人疑惑不解。
“哼，差点毁了老夫的化身！”
九位一模一样的老者，环绕于三十丈外，或拈须忖思，或抬头张望，各自的举止神态不一。其中的一位老者，冲着无咎打量道：“小子，你竟然修成神丹与化身之术。而你的化身，缘何少了一人？”
“咳、咳……”
无咎猛咳两声，摇摇欲坠，颇为狼狈，却不忘反问道：“何为神丹……”
出声的老者，应该便是玉虚子的本尊。
“三修圆满，元神结丹，称为神丹。唯有如此，方能成就仙尊。亦唯有如此，方能横渡虚空而穿越重天。你神丹初成，距仙尊境界尚远。”
无咎喘着粗气道：“横渡虚空……穿越重天……”
“仙尊的境界，分为九重天。如今老夫的修为，足以借助虚空而穿越五重天地。”
“哦……五重天地……八具分身……”
“仙尊修至大成之境，可化身千万。而老夫问你，你窃取道祖神诀，已修炼多年，缘何化身不全？”
玉虚子疑惑难消，不断的逼问。
无咎却有些神色恍惚，自言自语道：“神丹……化身千万……九重境界……”
有关仙尊的境界，他一无所知，便是典籍之中，也无从查询。而如今突然有所获悉，便好像眼前打开了一片陌生的天地，让他又是惊奇、又是神往不已。
而玉虚子回头远望，不耐烦道：“哼，且待老夫亲自查看！”
随其踏空往前，他的八具化身也同时掐动法诀。层层的禁制笼罩四方，围困的阵势顿如天罗地网般的密不透风。
无咎猛然回过神来，忙道：“且慢……”
一个玉虚子，已难以战胜。若是面对九个玉虚子，他只能任由摆布而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
而那位高人早已失去耐性，冷声道：“老夫曾想放你一条生路，你咎由自取……”
只见他抬起手掌，目露杀机。
无咎的眼角抽搐，神色绝望。
或许便如所说，玉虚子不想杀他，是他的故意挑衅，激怒了对方。怎奈他拼尽了全力，依然一败涂地。而死了倒也无妨，却要遭受生擒活捉与搜魂之术的凌辱。
他无咎不甘心，也不愿认输。
这场终极对决，并未分出最后的输赢。
转念之间，一道巨大的掌影渐渐逼近；森然的禁制，更是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透过虚幻的掌影看去，玉虚子的神色中毫无怜悯之意，反倒显得有些烦躁，似乎急于将他置于死地。
而眼看着杀机降临、在劫难逃，无咎没有躲避、没有挣扎，却猛然昂首挺胸，孤注一掷般的怒声大吼——
“老万、老赤，与我毁了阵法！！”
玉虚子蓦然一怔。
却见某人咬牙切齿，继续吼道——
“玉虚子老儿，你本人的化身便在彼处，今日便与你的族人同归于尽……”

第一千五百三十三章 五元通天
身为天下至尊，玉虚子极少动怒，且心机莫测，令人难以揣度。而今日却屡遭挑衅，让他忍无可忍。于是他祭出八具化身，摆出绝杀之势。只要他动了杀念，谁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谁料那个该死的小子，突然发起疯狂。
他要毁了阵法，与玉氏族人同归于尽？
凭什么？
他的化身？
玉虚子回头一瞥。
数十里外的山谷中，有通天大阵，数千玉氏族人，两千神卫高手，以及玉真人、玉介子与三位祭司。当然还有某人的数十位同伙，却惧怕他的威严，尚在远处盘旋观望，此时突然争先恐后般的扑向山谷。
尤其是一群鬼巫与成千上万的鬼魂、炼尸，虽然不足为惧，奈何为数众多，一旦冲入山谷之中，玉氏族人必然遭殃。
而突发的状况接连不断。
便在万圣子、鬼赤借机发难的同时，一位年轻人蹿上半空，直奔山谷中的石塔扑去。那熟悉的身影，岂不正是某人的另一具化身？他竟然早早的躲在暗处，只等着趁乱发难。
“拦住他……”
玉虚子失声大喊。
却见玉真人、玉介子、房宿子、奎元子、柳乌子遭到鬼魂的围困，根本无暇他顾。某人畅通无阻，直奔最近的石塔扑去。而塔顶之上，已安放了五元玄珠。若有意外，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住手——”
玉虚子脸色微变，闪身而去。他的八具化身，也相继消失无踪。
唯有无咎的本尊留在原处，长长喘了口粗气。他并未就此逃离，而是擦拭着嘴角的血迹，然后闪身追赶而去。
虽然他差点丧命，而这场终极对决，仍在持续。最终的输赢，未见分晓……
山谷中。
万圣子率领齐桓、羌夷等人，冲向两千神卫；鬼赤带着七、八位鬼巫与数百鬼魂、炼尸围住了玉真人、玉介子等五位高人；另外几位鬼巫驱使数千鬼魂、炼尸冲向山谷中的人群；一道淡淡的人影，则是快如闪电般的疾扑而下。
百丈之外，便是白玉石塔。
塔顶之上，安放着一枚尺余大小的圆珠，在夜色下闪闪生辉。
便于此刻，叱呵声响起——
“住手……”
人影不予理会，全力往前扑去。
塔顶的圆珠，便是五元玄珠，只要抢夺在手，或能毁了阵法。
而叱呵声犹在身后回荡，前方的夜空突然一阵扭曲，随之强横的力道挡住去路，一道巨大的掌影轰然而至。
人影不堪抵挡，倏然消失。
“咯喇喇——”
巨大掌影呼啸而过，夜空随之片片崩裂。
与之瞬间，玉虚子现出身影。石塔便在脚下，塔顶的圆珠完好无损。他稍稍松了口气，又不禁怒声道——
“卑鄙无耻之徒！”
消失的人影竟然出现在千丈之外，与飞遁赶来的本尊合为一体。
而那个小子并未罢休，伸手扯出一张大弓，便是“嘣、嘣”乱射，使得蜂拥而至的神卫弟子不是惊慌四散，便是被烈焰箭矢撕得粉碎；恰见玉真人、玉介子、房宿子、奎元子、柳乌子与鬼巫混战一团，他又就近施展偷袭。“轰、轰”巨响声中，玉真人等五人相继口吐鲜血倒飞出去。他接连得手之后，转身扑向山谷，并狂妄大喊——
“老万莫要恋战，与我毁了阵法，鬼诺、鬼宿，杀光玉氏族人……”
万圣子带着一群夔龙卫的高手，已冲破了神卫弟子的阻挡。山谷中的大阵，岌岌可危；鬼诺、鬼宿与数千炼尸、鬼魂，疯狂冲入山谷，而山谷中的玉氏族人多为妇孺老幼，倘若神卫阻拦不及，又如何抵挡厉鬼的杀戮。
无论是石塔，还是族人，皆不容有失！
怎奈山谷的防御已然崩溃，那个卑鄙的小子又无人能敌，除非他亲自出手截杀，却又难免顾此失彼。
玉虚子抬头看天，眼光中透着焦虑之色。
天穹之上，黑暗笼罩。几道流星划空而去，瞬间消失无踪。浅而易见，末日之劫虽已降临，却并未迎来最终的爆发。
而事已至此，已别无选择！
玉虚子稍作权衡，身形一闪，化作九道人影，分别扑向山谷中的八座石塔。他本尊则是瞬移数十里，倏然落在山谷当间的石塔之上。塔顶有着数丈方圆，为五色晶石堆砌，刻满了禁制符文，并散发着莫名的威势。他翻手取出一枚两尺大小的银色圆珠，轻轻安放在符阵之中，就势抽身暴退而发出一声怒叱——
“小子，你岂敢同族相残……”
与此同时，万圣子、鬼赤等人已被玉虚子的化身所阻拦，一时难以靠近石塔，又不敢与其正面冲突，被迫转身逃窜。成群的炼尸、鬼魂逃避不及，即刻遭到无情的灭杀。
鬼诺、鬼宿带着数千炼尸、鬼魂，与神卫弟子混战一起，恰逢某位先生的化身赶来，趁机分出一半人手继续扑向玉氏族人。
玉氏族人，足有三、四千之众，躲在山谷的角落里，犹自慌乱不堪。却见一位手持大弓的年轻男子从天而降，顿时吓得失声叫喊。
而无咎刚刚抵近混乱的人群，突然扬声喝道：“退——”
随其一声令下，鬼诺、鬼宿等几位大巫带着炼尸、鬼魂冲出山谷。
无咎跟着冲出山谷，并未远逃，反而转身观望，难以置信般的瞪大双眼。
山谷之中，九座石塔顶端的五元玄珠同时炸碎。九座石塔顿时笼罩在光芒之中，随之狂风劲卷、气机盘旋。紧接着整个山谷震动起来，闪烁的光芒也更趋耀眼夺目，便好像明月初升，随时都将照亮天地而逆转乾坤。
与此同时，成群的人影出现在光芒之外，有的冲向山谷，守护玉氏族人；有的左右散开，摆出防御的阵势。一位老者，越众而出，正是玉虚子，直奔这边飞来。
无咎不再退缩，当空而立。
他的身后，多了一群伙伴。其中不仅有万圣子、鬼赤等人，便是始终躲在远处观望的龙鹊、夫道子与七位妖族弟子也赶到近旁。
而目睹着山谷的变化，以及渐渐逼近的玉虚子，万圣子与鬼赤惊诧之余，暗中传音道——
“他的计策，毒辣而又高明！”
“凭借鬼族尚存的炼尸、鬼魂，再有你我的全力强攻，逼迫玉虚子开启阵法，却不知是福还是祸！”
“玉虚子要杀你我，谁也活不了！”
“而他方才所言，同族相残……？”
“小子——”
便于此时，前方传来一声叱呵。
玉虚子竟然在数十丈外停了下来，却怒气难消，伸手指点，恨恨骂道——
“如你这般的狡诈卑鄙，世所罕见……”
无咎皱着眉头，不予置否。
嗯，今日算是坐实了骂名。便是高深莫测的仙道至尊，也视他为狡诈卑鄙之徒。
不过，他在意的并非名声，而是山谷中的五元通天大阵。九座石塔布设的方位、以及开启的动静，与星月谷的月光之辇如出一辙。他所熟悉的月影古阵，似乎也与其有关，只因当成了修炼的捷径，而失去了它该有的用途。
什么用途？
以九塔法阵汇聚天地之力，打开封界传送，可深达九冥之地，上至九霄之外。
果不其然，便听玉虚子继续骂道：“你捣毁阵法是假，杀我族人是假，同归于尽也是假，只为逼迫老夫开启阵法。而没有地脉之力相助，仓促行事，稍有差池，老夫数千年的心血便将毁之一旦！”
一位深不可测的绝世高人，竟然失去镇定，伸手一指，怒道：“今日若有不测，老夫剥了你的皮！”
言罢，他扭头观望，伸手拈须，焦虑的神色中多了几分不安。
他身后的山谷，已被炽盛的光芒所笼罩。而足有数十里方圆的光芒，犹在急遽闪烁，仿若一轮明月缓缓上升，却又好像威力不济，迟迟难以挣脱束缚而去。
无咎看向左右。
光芒照耀之下，伙伴们的神情各异。而无论彼此，同样的期待不已。
他转而拱起双手，沉声道：“玉前辈，你体恤苍生是假，拯救天下是假，末日占卜是假，无非为了一己私欲而行瞒天过海之术。便如你当年离开玉山仙门，却又封禁神洲、背弃同道的无耻行径。望你今日给我一个交代，不然我与你纠缠到底，无论是上天，还是入地！”
万圣子、鬼赤、龙鹊、夫道子等伙伴们，不由得面面相觑。
而玉虚子却置之不理，犹自昂首远眺。
恰于此时，天穹的之上有几点亮光闪烁。紧接着十余道流星撕破黑暗，“轰隆隆”从天而降。不过转瞬之间，长长的火光扎入夜色之中。紧接着千里之外爆发出冲天的烈焰，大地随之剧烈震动，山峰“喀喀”扭曲撕裂，凌乱的气机与强横的威力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而来。
山谷中的大阵早已开启，突然天地加持、威势倍增，九塔汇聚的光芒爆发，“轰”的一轮明月冲天而起，瞬间穿透蒙气、撕破天穹，直达浩瀚的虚无深处。
无咎尚自惊愕，只觉得狂风扑面，禁不住往后退去。
却听玉虚子惊喜出声——
“呵呵，五元通天，乾坤再造……”

第一千五百三十四章 听我道来
夜空中，一股光芒直插天穹。
巨大的光芒，足有十余里粗细，呼啸着、盘旋着，撕碎夜色、穿透蒙气，直上千里、万里之外，直达浩瀚星宇的尽头。而其疯狂的威势不仅贯通天地，也波及四方、横扫百里，随之山峰摇晃，飓风狂卷，飞沙走石，轰鸣声不绝于耳。
五元通天大阵，终于开启。
而通天之门，又通往何处？
玉虚子所说的五元通天，乾坤再造，便是传送至九霄云外，直达另一片陌生的天地？
不过，有关末日的真相，与诸多疑惑，依然未见分晓。
无咎踏空而立，衣摆随风卷动。他的嘴角，残留着一抹血迹，他剑眉下的双眸，透着凝重之色。
他的身后聚集着万圣子、鬼赤、龙鹊、夫道子等数十位伙伴，各自抬头张望而惶惶不安。
山谷之中，成群的人影冲入光芒，相继飞升而起，遂即又一个接着一个消失无踪。
万圣子忍耐不住，悄声道：“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哦，当年的白溪潭，便如这般……”
鬼赤疑问道：“白溪潭秘境……？”
“鬼兄有所不知，白溪潭的阵法连通异域，而此地的阵法更为庞大，必然直达仙境……”
“何以断定？”
“哎呀，事已至此，何须多疑，高乾……”
“万兄……”
眼看着玉氏族人相继消失在阵法之中，万圣子早已是蠢蠢欲动。
山谷中的大阵，已然开启天地传送，无论是否抵达仙境，至少能够帮着妖族摆脱末日之劫。更何况机缘就在眼前，他老万又岂肯错失良机。
鬼赤提醒道：“万兄，只怕你难以如愿！”
前方的数里之外，依然悬空漂浮着六道人影，分别是玉虚子、玉真人、玉介子，以及三位玉神殿的祭司，不仅挡住了山谷中的阵法，也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与此同时，数千玉氏族人已所剩无几，大批的神卫高手，也相继飞入光芒腾空而去。
只见玉虚子伸手抚须，不容置疑道：“此去路途遥远，不敢大意。尔等先行一步，老夫随后便至！”
玉介子与三位祭司，举手称是。
而玉真人冲着这边看来，意有所指道：“无咎兄弟，若是有缘，来日再会，与你把酒畅谈故国往事！”
他遭到鬼巫围攻，又被神弓射了一箭，虽然伤势无碍，却让他的话语中多了些许幽怨之意。而他似笑非笑的模样，俨然一个胜者的姿态。
无咎皱着眉头，犹自神色不定。
玉虚子摆了摆手，叱道：“族中老幼若有闪失，老夫拿你是问！”
玉真人不敢多说，飞身而去。玉介子四人，随其消失在通天的光芒之中。
玉虚子转而踏空踱步，自言自语道：“此子背着老夫找寻《道祖神诀》，又抛弃神卫，泄露行踪，有负重望啊！”他抬眼一瞥，脸上浮出笑容，又道：“无论是心智修为、或机缘运气，你无咎远远胜过玉真人。而老夫尚有不解，你怎会知晓老夫的身家来历呢？”
突然得到前辈高人的褒奖与肯定，换作他人，必然欣喜，而无咎却摇了摇头，苦涩道：“神洲九国仙门，唯有西周败落。也是凑巧，我与西周玉山仙门的后人打过交道。好奇之下，便多方探寻。与叔亨决战之前，顺道拜谒仙门的遗址。当时我便有所推测，玉山仙门并未消亡，而是远赴海外。之后遇到玉真人，闲聊得知，他从未踏足神洲一步，却熟知九国地理风俗。而我依然不敢断定，玉神殿与玉山仙门有关。直至我要毁了九塔，斩杀玉氏族人，引出玉前辈的同族相残之说，而这……”
曾经的往事，不堪回首。而曾经的猜测变成真实，反而更加令人迷茫困惑。
无咎摸出一个戒子，轻轻扔了出去。
玉虚子已到了数十丈外，站稳身形，挥袖一卷，摄取戒子在手，从中取出一块玉牌，与两枚玉简。玉牌上刻着字符，两枚玉简则是拓印着典籍功法。他端详着玉牌，不解道：“天屏……武德……”
“天屏峰，为玉山仙门所在。武德，仙门仅有的弟子，却占山为匪，无恶不作，最终被我杀了。却不想数十年后，我竟然见到了他的开山祖师。而我只想知道，你为何封禁神洲，欺骗天下，你……”
无咎道出玉牌与玉简的来历，忽而心绪烦乱，欲言又止，苦涩的神情中多了几分沮丧之意。
历经千辛万苦杀出神洲，谁料他的终极对手竟是神洲仙门的同道中人。即便揭晓了元会量劫的真相，又能怎样呢，随着五元大阵开启，他再也无力回天。他最终还是败给了玉虚子，且败得如此的彻底！
“呵呵！”
玉虚子倒是神色轻松，“砰”的捏碎了手中的玉牌、玉简，含笑道：“这并非本门功法，不过是宵小之徒以玉山后人自居罢了！”他拍了拍手，又道——
“老夫玉虚子，便是神洲的玉山祖师，事已至此，也不妨与你如实说来！”
“哦？”
无咎的神色微微一凝。
山谷中的九塔法阵，依然光芒冲天。那呼啸的狂风，凌乱的气机，阵阵的轰鸣声，令人心悸难安。遥远之外，流星与地火此起彼落，使得动荡的长夜，平添了几多变幻莫测。
便是此情此景，一位老者踏空而立，却少了往日的威严，反倒是神色感慨而话语随和——
“五元通天阵法开启之后，便将持续四十九日。既然你执念难消，老夫便在离去之前与你留下一个交代，也算是与神洲故土，与天下的同道，留下一个交代……”
万圣子听得真切，暗暗侥幸。
他对于玉虚子的来历没有兴趣，他所关注的是天外仙境。倘若阵法持续开启四十九日，他便能带着弟子摆脱末日困境。
而鬼赤等人，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只要玉虚子没有恶意，便意味着机缘降临。尚不知那位高人又将吐露怎样的真相，倒是值得期待。
“数千年前，正当神洲仙道昌盛之时，老夫开创玉山仙门，成就一方至尊，却渐趋寂寞，便外出游历。途中偶得《无量天经》残篇，从中获悉天运玄机。之所谓天地轮回，宿命既定。想不到老夫的有生之年，竟然要迎来一场灭世浩劫。而老夫自恃甚高，岂肯认命，于是带着仙门子弟远赴海外，寻求应对之法。所幸上天不负有心人，老夫终于有所收获。”
“五元通天阵法？”
听玉虚子如此一说，无咎禁不住问了一句。
“据占卜得知，量劫降世，万物俱灭，天地归于混沌，人力难以逆转。来自上古的九塔阵法，乃是唯一的逃生途径。而老夫打造阵法的数千年间，踏遍了部洲、贺洲、卢洲、原界各地，渐渐成为仙道至尊，并一手创立了玉神殿。奈何族中子弟不堪大用，便调教了九大神族长老与三千神卫，还有两大神殿使与十二祭司。老夫并不看重权柄，只求天下为我所用。你无咎又该问了，为何封禁神洲而不念故土之情呢？”
无咎摇了摇头，没有出声。
玉虚子所说的九塔阵法，与月族的月光之辇，还有他的月影古阵，应该同宗同源，只因布设手段迥异而威力用途不同。
不过，那位玉山祖师虽然心机深沉，却也横扫天下，成就仙道至尊，堪称一代奇人。而他的所作所为有悖常理，且看他如何辩解。
“神洲的结界，自古便有，其用途与原界、玉神界相仿，只为抵御天灾守护万物，却因年代久远而破损不全。而老夫从上古秘笈之中，不仅从中找到了五元通天阵法，也找到了结界修补之法，便着手逐一尝试。呵呵……”
玉虚子笑了笑，接着说道：“没错，整个神洲便是一座通天大阵，原界与玉神界亦是如此，却因地域不同，阵法威力迥异，也使得各界的状况大不一样。而结界的好处显而易见，即使不能抵御浩劫，至少远离了外界的侵扰。只可惜卢洲本土与贺洲、部洲的阵法先后被你毁去，最终只能放弃……”
“慢着！”
无咎突然打断道：“神洲结界的用途，只怕没有这么简单吧。而五元通天阵法，亦非所指五座阵法。玉前辈若是甘愿赐教，又何必有所隐瞒呢？”
“这个……”
玉虚子稍作迟疑，点了点头道：“当初老夫也是以为，五元通天阵法乃是五座阵法。其实不然，所谓的五元通天，与五元玄珠有关……”
“既然如此，玉前辈又为何封禁神洲数千年？”
无咎再次打断道：“我不信拯救苍生之说，我只想听到真相。”
玉虚子拈着长须，沉吟道：“真相……真相便是，五元玄珠与神洲结界有关。”
“哦，何为五元玄珠？”
“说来话长，且容老夫与你慢慢道来……”

第一千五百三十五章 天地传送
“……天地结界，为蒙气环绕。蒙气之外，星域辽阔。仅凭一座大阵，难以打通天地结界。而若是布设五座阵法，彼此相距遥远，同样无济于事。老夫只得查阅典籍，苦苦参悟多年，最终将六合通天大阵，改为五元通天大阵。便是将阵法设于一处，加持流星、地火之力，再以五元玄珠催发，当有六成的把握开启天地传送……”
夜空下，冲天的光芒闪烁如旧。
阵法的数十里外，站着两道人影。其中的老者，犹自叙说着不为人知的隐秘；与他隔空对峙的年轻人，默默聆听不语。数十丈外，另有人群在等候观望。呼啸的狂风之中，话语声继续响起——
“……何为五元玄珠？便是将千百万计的五色石，以五行之法炼制，并持续吸纳天地元气千年之久，玄珠方能有所大成。却离不开各地的结界，这也是老夫封禁神洲的另一个缘故。”
无咎的眉梢耸动，便要出声质问。
玉虚子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而集结一洲之力，仅能炼制一到两枚玄珠。想要炼制九枚玄珠，谈何容易啊。怎奈末日临近，再也耽搁不得，老夫只得独辟蹊径，以精血加持天地元气……”
所谓的独辟蹊径，显然另有说法。
果不其然，只见他稍作斟酌，接着又道：“神族盘踞一方，与异族不和，老夫将其管束调教数千年，也该有所回报；而原界高手如云，闯入玉神界，必起杀戮，伤亡的精血命魂足以炼制玄珠。却不想你与玉真人里应外合，致使数百万人殒命……”
无咎只觉得心头憋闷，忍不住喘了口粗气。
即便他早有猜测，依然不敢相信。原界与神族之争，竟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杀戮。而阵法结界笼罩之下，数百万亡魂无处轮回，最终只能被结界吸纳，炼制成为五元玄珠。而他与玉真人的较量，也在算计之中，他却浑然不知，犹在困境之中挣扎。
万圣子、鬼赤、龙鹊、夫道子等人，也是错愕不已。
布设五元通天阵法之难，毋庸置疑。而炼制五元玄珠的周折，更是出乎想象。竟然要千百万的五色石，各洲的天地元气，再加持修士的精血命魂，方能炼出九枚玄珠。而即便如此，还要借助地火、流星之力，也不过只有六成的把握开启天地传送。
如上便是玉虚子抛弃了神族、抛弃天下，离开玉神殿的另一个缘故。数年来他始终躲在此地打造阵法，即使泄露行踪，也没有气急败坏，最终却被某人逼得强启阵法。所幸没有出现意外，不然便也没有了双方的对话。
只听那位高人继续说道：“你无咎莫怪老夫无情，天道亦然。若以数百万条人命换来通天之途，倒也值得。”
“哼！”
无咎再也忍耐不住，哼道：“你封禁神洲数千年，致使仙门没落，传承断绝，又放任各洲大乱而伤亡无算，只为你玉氏族人逃出天外，而置兆亿生灵于不顾，与你看来仅是一个‘倒也值得’？”
“不然又能如何？”
玉虚子反问道，又说——
“运数既定，元会量劫难以逆转，老夫无力回天，也救不了所有的人！”
“而此前的昆仑虚日宫占卜，你说末日之劫为时尚远，如今浩劫已至，又该如何辩解？”
“唯恐人心动荡、天下不安，老夫故意隐去了卦象爻辞罢了。据推算得知，末日之劫，始于甲寅，变于戊辰，爆发于庚午，降临于甲戌，之后便将迎来百年的至暗、至寒的岁月，天地从此陷入混沌而万物荒绝。”
“啊……”
无咎惊讶一声，微微失神。
玉虚子终于道出了元会量劫的真相，或者真相早已存在，只是他看不明白，或无缘识破天机。
如其所说，甲寅年间，他尚在地卢海、玉卢海拼杀，便已目睹流星坠落，当时虽有不祥之感，却未作多想。戊辰年的玉神界之行，天象持续大变，直至今日的地火频发、流星不断。而甲戌年，浩劫的威力彻底释放，天地亦将迎来漫漫长夜，迎来百年的毁灭！
“老夫唯有带着族人，逃往天外。而云霄九重，星域莫测，阵法通往何处，老夫也不知道！”
呼啸的狂风中，回荡着玉虚子的话语声。
无咎依旧是默然不语，失魂落魄的样子。
数十年来，风风雨雨，九死一生，可谓吃尽苦头。而他再也不是当年的纨绔公子，教书先生，不知不觉中，他担负起先人的遗愿与拯救苍生的重任。于是他殚精竭虑，不敢有丝毫懈怠。他要找到封禁神洲，与元会量劫的真相。
而真相便在眼前，他却有些茫然无措。
他修成《道祖神诀》与身外之身，持有神弓、神剑，自创三式神通，熟知各家法门，并意外结成神丹，半只脚踏入仙尊境界，而他依然不是玉虚子的对手。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通天大阵开启，看着玉虚子的阴谋得逞，他非但无力阻止，也无从发怒。末日之劫，已难以逆转，除了接受宿命，与天道的蹂躏，他还能怎样呢？
而那位高人的话语声，变得铿锵有力起来——
“此去重天，吉凶未卜；而老夫立志开拓异域，再造乾坤！”
玉虚子说到此处，威势横溢，须发飞扬，仙道至尊的风范彰显无遗。只见他双眸炯炯，慷慨激昂道：“无咎，你虽非玉氏族人，却来自神洲故土，彼此同宗同源。老夫助你成就仙尊，你与老夫携手，从此横扫星域，传承道法千秋万代！”
他稍稍一缓，带着恳切的口吻继续说道：“无咎，跟着老夫走吧！带着你的好友，随我畅游天际、叱咤九霄！”
无咎渐渐恢复常态，却默然不语。
而他身后的万圣子，忍耐不住道：“哎呀，若能畅游九霄云外，不枉此生也！”
龙鹊、夫道子等人，也是面露期待之色。
谁不想着摆脱末日浩劫，闯荡出一片新的天地呢。何况那浩瀚无际、且又神秘的星域，着实令人神往。
“无咎……”
玉虚子在召唤。
“神洲故土？”
无咎突然自言自语道——
“却不知浩劫之下，神州安在，故土无恙否，幸存者又有几人……”
玉虚子以为他有所牵挂，不以为然道：“神洲结界，或已崩塌。生死祸福，命中既定！”
“嘿！”
无咎抬眼一瞥，嘴角浮现出一抹讥笑——
“你玉前辈尚且不肯认命，却要他人顺应天道、坐以待毙？”
玉虚子意外道：“你不肯追随老夫？”
无咎稍作沉吟，自顾问道：“玉前辈能否如实告知，神洲位于何方，与上昆洲，相距几日的路程？”
“哼！”
玉虚子哼了一声，神色不悦。
他之所以留下来，便是想要说服某人跟着远赴天外。谁料他道出原委，没有丝毫隐瞒，可谓诚意十足，而对方竟然不为所动。
“无咎，你天资过人，性情狂傲，与当年的老夫极为相仿。故而，老夫有心传你衣钵。假以时日，何尝不能称霸星域而成就万世威名！”
玉虚子的话语声转冷，显得颇为失望，似乎没了耐心，不容置喙道：“罢了！万圣子、鬼赤、龙鹊、夫道子，尔等愿否前往异域？”
无咎的眉梢一挑，看向身后。
他的伙伴们无一应声，却又面面相觑而拿不定主意的样子。
玉虚子有些恼怒，拂袖一甩，踏空而起，头也不回道：“日出所在，便是神洲。凭借你的遁法，尚有一个半月的路程……”话音未落，他人已消失在冲天的阵法光芒之中。
无咎抬头仰望，心绪莫名。
便于此时，身后传来叫嚷声——
“哎呀，玉虚子传你衣钵，你竟不识抬举，换作老万，早便随他而去！”
万圣子与众人涌到身前，继续埋怨道：“你错失机缘也就罢了，却累及我等……”
无咎只觉得心烦意乱，叱道：“没人拦你，何出此言？”
“哼，你不答应玉虚子，谁敢擅自行事，否则的话，老万岂不成了无情无义之徒！”
万圣子很是正气凛然，又忍不住催促道——
“玉虚子已先行一步，你我也前往天外走一遭，呵呵……”
鬼赤与龙鹊、夫道子等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玉虚子声称，阵法传送持续四十九日，他却如此匆忙，只怕有诈！”
“上昆洲的地火不断，四处塌陷不止，倘若殃及阵法，悔之晚矣……”
“三、五日后，原界家族与神族亦将赶来，或有变数也未可知……”
“无先生，事不宜迟……”
不管是万圣子、鬼赤，还是龙鹊、夫道子等人，早已是迫不及待。
通天阵法便在眼前，只要踏入其中，便可传送至天外星域，从此摆脱末日之劫。
而无咎却摇了摇头，沉声道：“我要返回神洲！”
“哎呀，四十九日之内，你未必能够赶到神洲，又如何及时回转？”
“无先生若是前往神洲，必将舍弃天外之行。”
“无先生，你岂能丢下兄弟们……”
“无咎……”
众人始料不及，纷纷出声劝阻。
而无咎一旦拿定主意，从不更改，他转身看向远方，话语沉着——
“我已离开神洲数十年，务必要返回一趟。而卢洲尚有无数的同道在翘首期待，又岂能弃之不顾……”

第一千五百三十六章 返回神洲
黑夜过去，天色大亮。
而那冲天的光芒，盘旋的狂风，飞溅的烟尘，依然使得天地笼罩在光明与黑暗的交替中而昼夜不分。
五元通天大阵，已然开启。
玉虚子，带着五位天仙，两千神卫，与他的玉氏族人，借助阵法传送，踏上了星域征程。
那位高人筹划了数千年，费尽心机，历经周折，总算是如愿以偿。而数以兆亿计的生灵，却要就此陷入困境而一步步的走向灭亡。
正如所说，末日之劫难以逆转。想要活着，唯有逃往天外。
而他无咎却不能一走了之，他放不下神洲故土，与卢洲的好友，也不放下心头的执念。
他要返回神洲。
他要告知卢洲的好友，速速赶到此地，凭借五元通天大阵，或能摆脱覆灭的厄运。
而神洲距此遥远，足有一个半月的路程；赶往卢洲本土，也同样的耽误工夫。
不过，通天阵法的传送之门，将于四十九日后关闭。
也就是说，他无咎难以兼顾两地，偏偏又别无选择……
山峰上。
无咎负手而立。
四周站着站着万圣子、鬼赤、龙鹊、夫道子、齐桓、仲权、章元子、羌夷、鲁仲尼、毋良子，以及鬼妖二族的弟子与二十多位夔龙卫的兄弟。
伙伴们没有跟随玉虚子离去。
依着万祖师的话说来，吃亏事小，失节事大，他老万要当个重情重义之人。
便于此时，又是一阵狂风呼啸，漫卷的烟尘之中，话语声响起——
“老万，你前往卢洲本土，与月仙子道明原委，吩咐她带着各方同道火速赶往此地。她于阚鸾谷等候至今，也是颇为不易。鬼赤巫老与各位兄弟，就地守护阵法，遇见原界同道或神族，不妨实情相告。而本先生即刻返回神洲，凭借搬运神通，倒不虞路途之远，但愿此去顺利！”
无咎说到此处，拱起双手——
“诸位，就此别过！”
“且慢！”
万圣子闪身挡住他的去路，急道：“你一声令下，老万义不容辞。而你若是不能返回，又该如何？”
鬼赤跟着提醒道：“如今已是庚午正月，三月上旬，大阵便将关闭，切莫错过时辰！”
龙鹊、夫道子、齐桓等人也纷纷出声——
“无先生，速去速回……”
“莫让兄弟们挂念……”
“等你归来……”
无咎的眼光掠过众人，转而又看向山谷中的大阵。那贯通天地的光芒，在他双眸中倒映闪烁。他默然片刻，话语肯定道——
“倘若本人不能及时返回，诸位不必等候，转告月仙子，我与她有缘再会！”
他话音未落，腾空飞起，转瞬之间，人已穿透乌云而去。
“哎……”
万圣子猛甩袖子，恼怒道：“他说走便走，叫老万与各方如何交代？”他还想抱怨几句，又无奈道：“能者多劳吧，老万便走一趟卢洲。高乾，乖乖在此等候。龙鹊，我妖族弟子若有闪失，回头找你算账。鬼兄……”
鬼赤举手致意，安慰道：“有赤某在此，万兄放心便是！”
“告辞！”
……
碧天穹窿之下，一道人影破云而出。
上昆洲，似乎已消失无踪，唯见烟尘弥漫，乌云汇聚翻腾。
千里之外，一股光芒冲天而起，便仿若一盏明亮的灯光，穿过结界的遮挡而直透苍穹。
云天之上，不时有火光飞坠而下，或是冲向大地，扎入乌云之中，或是划空而去，奔向缥缈虚无的远方。
另有一轮火球，高悬天际。
那便是普照天地的红日，比起从前更为巨大。煌煌的威势，闪耀刺目。
无咎抬头仰望，转而凝神远眺。
玉虚子离去之前，丢下一段话：日出所在，便是神洲，凭借他无咎的遁法，尚有一个半月的路程。
而那位高人虽然精于算计，却也难免疏漏。这世上不仅有遁法，还有来自上古的搬运神通，只要昼夜兼程，便可在短短的时日内抵达数十、数百万里之外。
唉，不管如何，倒是要感谢他的指点。
而如今的神州，又是否无恙？
无咎稍稍辨别方向，抬手祭出一把晶石。晶石炸开的瞬间，他闪身消失在光芒之中……
片刻之后。
无咎再次现出身形，举目四望。
头顶之上，仍旧是红日高悬。脚下的大地，依然为乌云所笼罩。隐约可辨山川湖泊，还有地火在喷发着烈焰。
是何所在，莫非是玉神界？
方向无误。
且横越玉神界，继续赶路。
无咎摸出一把晶石，便要施展搬运术。以五色石替代灵石，传送可达五、六万里。而晶石尚未出手，他又神色一动，随即拂袖一甩，身边多了一道白衣人影。
“咦……”
“灵儿，你急着出关，有无大碍？”
正是冰灵儿，白衣飘飘，秀眸闪烁，腮边含笑，周身散发着飞仙一层的威势，她一边好奇张望，一边清脆出声道：“闭关已久，甚是烦闷，且魔界之中，仅有灵儿一人，如今修为已无大碍，便想着见见你喽！而这并非玉神殿，万圣子与鬼赤又去了哪里？”
无咎踏空盘旋，冲着她上下打量。
换作常人，渡罢飞仙天劫，至少闭关三、五年，方能重塑肉身。而冰灵儿的根骨天成，且又聪慧无双，仅仅闭关数月，境界便已渐趋稳固。
无咎点了点头，分说道：“玉神殿已不复存在，神族与原界握手言和，玉虚子开启通天阵法，万圣子前往卢洲本土……”
他将前因后果，简短的叙述了一遍。
“玉虚子来自神洲？”
冰灵儿获悉了真相之后，惊讶不已。
“难怪他放过你，并要带你前往天外，想必是念及乡土之情，诚意十足呢。”
“他之所以展现诚意，无非笼络之举。”
“与他携手再造乾坤，重建神洲，弘扬道法，扬威星域，倒也不错呦！”
“是重建神洲，还是重建玉神殿？”
“而你当面拒绝，便不怕他日后为难于你？”
“来日如何，来日再说不迟。”
“此番天地浩劫，长达百年，而通天大阵，仅仅开启四十九日。不知你想过没有，若是前往神洲，未能及时回转，再也见不到月莲姐姐！”
“灵儿，你不愿随我返回神洲？”
无咎不答反问，微微皱起眉头。而他话音未落，人影一闪，香风入怀，一双小手抓着他的耳朵，柔柔的话语声响起——
“灵儿心甘情愿，朝思暮想呢……”
耳鬓厮磨之际，情意无限，继而小脸儿仰望，明眸闪烁着檀口又启——
“你曾亲口许诺，带着灵儿前往神洲，难得你言而有信，嘻嘻！”
揽着柔软的腰肢，听着舒心的话语，无咎情不自禁的露出笑容，而他眼前又不禁浮现出另外一位仙子的婀娜身影。
他忘不了月仙子的冷艳绝世与奔放如火，也忘不了她的善解人意，与付出的一切。而他却不敢在冰灵儿面前多说，因为小丫头的心思着实难以捉摸。
“回家喽，启程——”
冰灵儿催促道，显得颇为兴奋。
回家？
返回神洲故土，岂不就是回家。
无咎暗自感慨之余，又不禁抬头仰望。
便于此时，有刺耳悠长的震响声从远处传来。
“锵——”
“龙吟？”
冰灵儿诧异道。
正是龙吟，虽然相距遥远，却荡魂摄魄，令人心神震颤。
与之瞬间，一道青色的龙影破空而出。
竟是一头十余丈的青龙，从天而降。而不过眨眼的工夫，一头又一头青龙冒了出来。顿时群龙狂舞，风云狂卷。
冰灵儿脸色微变，急忙提醒道：“战龙凶猛，不宜纠缠……”
而无咎竟然不躲不避，飞身迎了过去。
“小青！”
随着他的一声呼唤，率先现身的青龙缓缓而落，收敛着狂野的威势，硕大的头颅微微摇晃，似乎显得颇为喜悦。
而余下的十二头战龙，于四周来回盘旋。
便在这群龙环绕之间，一龙一人凌空相聚。一个巨大狰狞，摇头摆尾；一个踏空随风，衣衫摆动。而如此诡异的场景，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融洽与和谐。
无咎伸出他的手掌，青龙低下头颅。随着他触摸着龙角，青龙的双目微闭、嘴巴翕张、龙须摇摆，更添几分顺从的模样。
冰灵儿微微瞠目，恍然大悟道：“哦，这群战龙为你所救，已远走高飞，如今再次现身，究竟为何而来？”
十三头庞然大物正是神族的战龙，因不听神族长老的管教，而被铁链束缚于深潭之中，后被无咎尽数解救。谁想双方竟然再次重逢，莫非只是一场巧遇？
正当冰灵儿疑惑之际，传音声响起——
“末日降临，结界崩塌，神族自顾不暇，无人理会战龙的去向。小青与她的伙伴们试图逃往天外，却为星空阻挡而被迫返回。恰好它与我神魂相连，便就近寻来！”
冰灵儿心生恻隐之情，感叹道：“真龙哦，神兽般的存在呢，浩劫之下竟也无处栖身，着实可怜！”她忽然想起什么，提醒道：“倒也无妨，上昆洲有通天阵法……”
却见无咎收回手掌，无奈道：“许是惧怕神族的长老，小青它恳求与我同行。”
前往神洲，路途遥远，纵有搬运神通，又如何带着十三头巨龙同行？
“哎呀，不成……”
冰灵儿急忙摆手，便要劝说无咎打消念头。而她话没说完，忽然狂风大作，整个人已腾云驾雾般的冲天飞起，紧接着人一把将她抓住而出声安慰道——
“灵儿，莫怕……”

第一千五百三十七章 创世之神
苍穹之下，蒙气笼罩。
便是这无形的结界之中，一道道龙影若隐若现，随之光芒扭曲震荡，犹如虚空泛起一波波的涟漪，相互竞逐着交替闪烁而去。
又是一道青色的龙影，飞跃而起，显现出巨大的身躯，复又摇头摆尾俯冲往前。而它的后背之上，并肩坐着无咎与冰灵儿。
与之瞬间，一头又一头青龙相继现身，彼此你追我赶，同样的快如闪电。
“如此神速，实难想象呢！”
冰灵儿依偎在无咎的身旁，暗暗好奇不已。
“我的卷毛，也擅长遁法，有心唤它比试一二，它却畏缩不出。”
“卷毛神獬？那个胆小的家伙，岂能与战龙相提并论。便是蒙气结界，已让它寸步难行。”
“是哦，战龙竟然无视蒙气的存在，且遁法如此之快，你我抵达神洲，指日可待！”
“嗯……”
无咎怕了拍冰灵儿的小手，暗暗舒了口气。
他急着赶路，无意耽搁。谁料被他称为小青的青龙，极为善解人意，二话不说，已将他与冰灵儿驮在背上，眨眼之间冲入蒙气之中而瞬息已达数千里外。他始料不及，便尝试着指明方向。小青遂即带着他二人与一群同伴，快如闪电般的飞遁而去。
便如灵儿所说，青龙不仅无视蒙气的存在，而且籍此遁法倍增，着实出乎他的想象。
照此下去，昼夜可达百万里。十多日后，或许便可抵达神洲。而搬运神通虽然更为便捷，却也并非尽善尽美，倒不如这般飞在天上，能够时刻留意四方的动静而以免迷失路途。
无咎低头观望。
应该已飞越了原界的地界，而目力所及，再无曾经的辽阔壮美，唯有烟尘弥漫、地火四起、海水倒灌，一片狼藉而又凄惨的景象。
当年逃出神洲，置身异域，求生之途充满艰辛，也充满了变数与未知的期待。谁料转眼之间，所有的一切崩坏殆尽。如今他返回故土，依然是匆匆忙忙而忐忑不安。
唉，人生的历程，如同梦幻，看似路长，却不知梦落何方……
无咎只觉得心意惶惶，疲惫的闭上双眼。
己卯的五月，离开了神洲，庚午岁初，终于踏上归程。而整整五十一年来，没有片刻的安闲，不是闭关修炼，便是四处逃亡，或是尔虞我诈，不断的浴血拼杀，只为肩负的重托，与心头不灭的信念。
而诸般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最终捣毁了玉神殿，找到了想要的真相。
是否就此解救了神洲？
没有。
而破获了玉虚子的阴谋，查明了元会量劫的真相，又能否逆转天运，拯救天下的苍生？
不能。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玉虚子的诡计得逞，却束手无策。当对方离去的那一刻，他不由得再一次陷入迷茫之中。因为他什么也改变不了，他是那样的渺小无力。
所幸的是，他尚有牵挂。
他要返回神洲，他想更多的人活下来。即使心力交瘁，仍然不敢停歇，哪怕是宿命既定，他也要走完最后一程……
而冰灵儿，倒是精神十足。
她挽着某人的臂弯，抚摸着坐下的龙甲，看着飞龙起伏奔腾，她不禁腮边含笑而明眸生辉。
五十年前，于深秋的池塘边，邂逅了一个傻小子。五十年后，与他御龙乘风，遨游于云天之间。俨然便如曾经的诗赋写照，梦里落日蝶儿双飞，嘻嘻！
而此去神洲，路途遥远。倘若有所耽搁，未能返回上昆洲，便找个地方躲起来，与他相伴相守，直至天荒地老……
不知不觉，四、五日过去。
十三头青龙，犹在相互竞逐着飞驰不停，许是蒙气阻隔的缘故，只见光芒闪烁，却听不到丝毫的风声。
无咎斜坐在龙背之上，身子随其微微起伏。须臾，他缓缓睁开双眼。一张小脸凑到面前，出声示意道：“且看——”
就此往下看去，依旧是烟尘遮挡。而朦胧之间，似有大片的岛屿出现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之上。
无咎抬手拍了拍龙背，唤道：“小青——”
而他话音未落，青龙已疾落千丈。
无咎差点摔出去，急忙抓住冰灵儿。
眨眼的工夫，十三道龙影相继横穿烟尘而过。
无咎唯恐不测，又是伸手一拍。
小青猛然摇头摆尾，就此收住去势，四足划动风云，盘旋在万丈高空之上。
而它的十二位同伴，却是野性难驯，俯冲直下，肆意飞舞，搅动阵阵风雷之声。
小青并未阻拦，而是昂起头颅看向无咎。它闪烁的龙眸，似乎透着欢快之色。
无咎报以微笑。
这群神族的战龙，虽非上古神兽，却也有着真龙的骄傲，与狂野不羁的天性。如今再无铁链的束缚，以及修士的欺凌，其纵横天地的自由自在，着实令人羡慕不已。
冰灵儿问道：“是何所在，莫非已抵达神洲？”
群龙冲散了烟雾的阻挡，神识所及一览无余。
却见广袤的所在，海水汹涌。尚未淹没的岛屿、或山林之间，有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幼在挣扎求生、悲惨呼号……
无咎惊讶道：“部洲？”
虽然地理地貌大变，而那诡异的山峰，与赤红色的岛屿，正是部洲所特有的景象。而整个部洲已被海水淹没大半，便是蛮荒族群的幸存者也寥寥无几。
“哎呀，真是凄惨！”
冰灵儿感叹道，又伸手示意——
“有人借船逃生……”
无咎点了点头，凝神不语。
当寒冰融化，海水暴涨，坠落的星石与爆发的地火掀起海啸，滔天的巨浪不仅横扫整个部洲，也摧毁了沿海所有的船只。而便在那翻涌的洪流之中，竟然漂浮着一条船。
或者说，一条大船。
不仅如此，大船的桅杆之上，站着一个黑瘦的男子，虽然相貌猥琐，却伸展着双臂，面对着风浪，扬声大喊道：“神灵庇佑，信我者得永生，天地轮回，与我再创世纪……”
他喊声未落，大船的甲板上响起欢呼声——
“阿三、阿三……”
阿三更为兴奋，继续叫喊——
“阿胜护法，与我铸鼎铭记，广传后人，教法万代：适逢末日降临，天地倾覆，阿三大神打造巨舟，以拯救生灵、重启天地……”
所谓的巨舟，由古木打造，足有数十丈大小，并载着数千个蛮荒的男女老幼，无不举手高呼而神色虔诚。
而半空之中，另有一位男子，一边踏剑盘旋，引导着巨舟的方向，一边回头怒视，传音叱道——
“你侥幸筑基而已，竟敢自称神明，欺骗凡间庶民，也不怕天雷劈你。我是你的师叔，并非什么护法！”
“哈哈！”
阿三昂首大笑道：“我若非救世、创世之神，怎会预知劫难降临，又怎会打造巨舟，救下数千信众？而师叔你成为护法，也不吃亏，享受各方供奉，修至金丹指日可待！”
阿胜有心驳斥，无言以对。
便于此时，阵阵的龙吟声突如其来，十余头青龙呼啸而下，转瞬又消失在风云之中。
阿三的两眼放光，神采飞扬道：“阿胜护法瞧见没有，是我发出神谕，召唤真龙现身，助我拯救苍生而再创世纪！”
阿胜抬头仰望，目瞪口呆……
万丈高空，一头青龙踏空盘旋。
龙背上的两人，犹在低头观望。
“阿三、阿胜……”
“莫非是星海宗的弟子？”
“嗯……”
“与你相熟？”
“再也熟悉不过！”
“是否前去相见？”
“嘿……”
那驾驭大船的两位修士，正是阿三与阿胜，自从分道扬镳之后，便失去了音讯。谁料时隔多年，再次相遇，虽然天上地上有别，却也令人倍感亲切。
无咎摇了摇头，笑道：“阿三已然成神，我不及也！”
“哼！”
冰灵儿哼了声，不满道：“胡言乱语！”
“典籍有云：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阿三固有诸般不是，却也有他的长处。”
“而部洲已毁，他又能救助几人？”
“啊……”
无咎忽然心头一沉，顾不得多说，伸手拍向龙背。
随着小青出声召唤，群龙响应。阵阵的龙吟声回荡未绝，一道道龙影飞驰远去。
意外遇见阿三与阿胜，他很是欣慰，却无暇叙旧，因为他要忙着赶路。
部洲已毁，神洲安在……
昼夜兼程，又是七、八日过去。
十三头青龙尚在全力赶路，突然冲出蒙气结界而四下散开。
与之同时，一道道火光从天而降。
竟是数十块巨大的星石，拖曳着长长的烈焰，撕破蒙气、划过长空，犹如星雨绽放般的绚丽壮观。而其毁天灭地的威力，便是凶猛的战龙也不堪抵挡。
便在群龙躲避之际，无咎带着冰灵儿闪身往下飞去。
“呼——”
一道火光呼啸而过，虽相隔数百丈，而炽烈的威势，依然令人窒息难耐。
无咎抬头仰望，唯恐遭致无妄之灾，转而低头俯瞰，神色微微一凝。
数千里远处，火光冲天，巨浪翻涌，烟尘弥漫。而便在那混乱与动荡之间，有岛屿沉浮、山峰耸立。
“神洲……”

第一千五百三十八章 故土已殇
无咎抓着冰灵儿的小手，并肩飞行。
掠过海面，越过岛屿，大片的陆地相继呈现眼前，却多半已淹没在海水之下，而依然能够辨认出其中的村舍、街道，那破败而又凄惨的景象令人心头阵阵发紧。
须臾，两人收住去势，一个抬头仰望，一个放眼四方。
天上，没有结界阻挡。乌云笼罩之间，不时有流星坠落，还有一道道的龙影盘旋。昼夜兼程十余日，小青与它的同伴已颇为疲倦，等待召唤之际，各自趁机歇息。
地上，海水肆虐，尚未淹没的山峰，成了一座座浮岛，而寸草不生、鸟兽绝迹而荒无人烟。
“这……这是神洲……”
“嗯！”
“未见结界，亦无修士出没……”
“玉虚子所言不假，连番的星石轰击之下，结界早已崩塌，这……这正是神洲！”
无咎的两眼微缩，神色凝重。而他肯定的话语中，透着一丝莫名的慌乱。
神洲啊，故土所在，已魂牵梦绕了多少年，哪怕是地理地貌大变，他也能够辨认出来。
不过，神洲就在眼前，他却没有如愿以偿的喜悦，反而有些恍惚、有些恐慌，也有些焦躁不安。
是近乡情怯？
还是虚度光阴的无奈？
或未能阻挡劫难的深深愧疚？
末日之劫所带来的灾患之重，远远出乎想象。曾经繁华富庶的神洲，已不复存在，无数的生命，亦随之湮灭……
冰灵儿倒是松了口气，出声道：“你从前说过，故土难寻，耗时数年，无功而返。如今仅用了十多日便已抵达神洲，小青功不可没呢！”
无咎收敛心绪，点了点头。
此番能够顺利赶回神洲，十三头青龙帮了大忙。
冰灵儿的明眸闪烁，好奇又道：“有熊国的都城，位于何方呢？”
她虽然来过神洲，有过短暂的游历，而五十年后的景象截然不同，只让她两眼陌生。
“有熊往南，为南陵国与伯服国；往东则是火沙国与青丘国；往西则是古巢国与西周国；往北则是始州国与牛黎国……”
无咎抬眼远眺，随声答道，而稍作忖思，也不禁疑惑起来。
“你我由西往东而来，本该抵近古巢、西周。两国的楚雄山与玉山，皆高耸入云，纵使海水暴涨，亦难以淹没，却无处可寻……”
“嘻嘻，大地圆如鸡卵，左右绕行，均可抵达神洲。”
“小青走了捷径，故而方向颠倒？”
“是哦！”
“照此说来，神洲以东，为火沙国，与青丘国。”
无咎恍然大悟，与冰灵儿往前飞去。
须臾，海面上的岛屿变得密集起来。
那并非真正的岛屿，而是浮出海面的石山。还有一股烈焰从海底喷涌而出，但见水火沸腾而烟尘冲天。
两道人影，快如疾风般的飞掠而过。
千里之外，有山峰耸立，高达百丈，占地数里，却同样的寸草不生，且山石破碎，一片破败狼藉的景象。
无咎突然加快去势，闪身消失无踪。
冰灵儿独自往前。
不消片刻，百里远处，一道人影破浪而出，正是去而复返的无咎，举着手中的铁牌示意道——
“此乃黄元山！”
话音未落，两人再次聚到一处。
冰灵儿接过铁牌，上面果然刻着“黄元”二字，应为仙门弟子所有，只因人死道消而成为了一件遗物。
只听无咎凝神看向远方，又道：“黄元山，地属青丘国。就此往西，便是有熊国。”
“嗯！”
冰灵儿答应一声，抬头仰望。
一轮巨大的日头，斜挂天边，却被烟尘遮挡，散发着朦胧而又暗红的血色。小青与它的伙伴们，依然躲在云雾中游弋歇息。那凌乱的龙影衬托着诡异的血日，使人不由得为之怅然忘我。
“灵儿，随我回家！”
无咎的手掌伸来，话语声有些急促。
冰灵儿默默点头，腮边露出一抹笑意。“砰”的晶石炸响，她随其踏入光芒之中。
回家？
他的家，也是她的家。彼此共有一个花园，还有秋千……
……
光芒闪烁，半空中冒出两道人影。
其中的年轻男子，头顶玉冠，相貌清秀，而眉宇间锁着几分忧郁与焦虑之色；与他携手的女子，白衣飘飘，娇小玲珑，容颜绝世，仙韵天成，却又微微瞠目而惊讶一声——
“搬运神通，着实不凡，数万里瞬息及至，而有熊的都城……”
只见数百里方圆的所在，已成湖海之地。而折断的山峰与破损的城郭，依然清晰可辨。曾经的楼台、房舍、街道，尽数沉入水底的泥沙之中。而西泠湖，已无从寻觅！
无咎默然不语，匆匆往前。
而行不过数里远，他缓缓停下。
翻涌的浊浪之间，露出一小截光秃秃的树干。树干的四周，同样淹没着泥沙废墟。
冰灵儿随后而至，愕然道——
“灵儿记得，此乃公孙府门前的老树，而邸宅与后院已荡然无存，家没了……”
不错，这正是公孙府邸，却已被海水彻底淹没摧毁，仅剩下一株枯死的老树，好像只为等他归来，以免他找不到家门。
而他的家，没了！
“无咎……”
冰灵儿若有所失，轻声呼唤。
她虽然早有猜测，却还是怅然不已。她不仅是陪他回家，也是想要回到从前，重温那一年的邂逅，期待着花开满园。
无咎沉默良久，依然没有吭声，兀自低着头，转身往东飞去。他略显单薄的身影仿若一只疲倦的候鸟，在水面之上寻觅而行。而水底的废墟，像是残破的画卷，令他目不忍睹，又难舍难忘。
离开都城，便是城东。
而城东的数里之外，无咎再次停下，竟身形摇晃，神色痴呆。
冰灵儿随后赶来，不明究竟。
奔涌的海水，就此形成旋涡，一时浪花迸溅，阵阵涛声不绝。而旋涡之下，是个巨大的深坑，应为星石坠落所致，也使得临近的都城深受其害。
一个旋涡而已，缘何令他失态？
“此乃盔甲山，埋葬着我爹娘的遗骸……”
“啊……”
冰灵儿始料不及。
无咎犹自低头观望，身子颤抖，神色痴呆，失魂落魄般的自言自语道：“我无咎身为男儿，救不了爹、娘的性命，便是二老的遗骸，也难以保全。还有我那可怜的妹子，屈辱至死、骸骨无存。如今末日降临，神洲崩坏，生灵涂炭，家园尽毁……”
他只觉得愧疚难当，悲从心来，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冰灵儿瞠目难耐。
她知道某人喜欢流泪，而如今他不再是当年的傻小子，而是比肩玉虚子的仙道至尊，机智多变、桀骜不驯、无所不能、威震天下的无先生。尤其他麾下拥有众多的追随者，据说玉虚子也羡慕不已。谁料便是这样的一位高人，竟然又哭了，而且哭出了声。
唉，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的委屈与辛酸，他肩头的重负，他强大背后的柔弱，还有他简单而又难以如愿的梦想，谁人知晓呢。
冰灵儿心头一疼，眼圈发红。
无咎依旧是心绪难抑，伸开双臂，紧握双拳，带着低沉的嗓音嘶吼道：“守护不了家园，抵挡不住天灾，辜负先人的期待，我要这修为有何用……”
岂止是委屈、辛酸，还有愤怒、绝望，与沮丧、自责，充斥着他的胸怀。浪迹天涯半世，结果一事无成，非但故土家园毁灭，便是爹娘的遗骸也无从找寻。
他是如此的卑微无能，而为了家人，为了好友，为了拯救神洲，为了每一条无辜的生命，他真的已倾尽了全力！
无咎昂首向天，此时此刻的他，只想宣泄心头的悲愤，声讨天道的无情与命运的不公。
便于此时，一道娇小柔软的身影扑入怀中，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帮他拭去滚烫的泪水。
他禁不住低下头来，更加愧疚难耐。
“我答应过你，带你回家……”
冰灵儿仰着小脸，红红的眼圈闪烁着泪光，带着坚定而又温柔的话语声，轻轻安慰道——
“有你，便有家！”
“灵儿……”
“即使天地消亡，故土已殇，而只要有你、有我，便能重建家园！”
“……”
无咎怔了怔，一把抱住怀中的人儿。
旋涡浊浪之上，两道人影紧紧相拥。
就此西望，淹没的城郭废墟静默无声，仿佛见证着浩劫的降临，等待着漫漫长夜的到来。
天上的云雾间，十余道龙影悠悠盘旋。偶尔一声低沉的龙吟响起，引发天地回应而又是一阵风云变幻。
遥远之外，流星与地火交替闪现，使得这末日的黑暗，多了一线亮光……
不知过去多久，无咎松开了双手。冰灵儿与他四目相对，彼此微微点头。
正如所说，即使天地消亡、故土已殇，而只要有你、有我，信念不灭，斗志尚存，便能重建家园，迎来满园的春色。
“嗯，倒是喜欢你流泪的样子！”
“哼，风大眯眼！”
“嘻嘻，天色已晚，且找个地方稍事歇息，却不知去往何方？”
“红尘谷……”

第一千五百三十九章 红尘梦碎
夜色下。
一块暗红色的巨石，矗立在汹涌的波涛之间。百丈之外，另有几块石头时隐时现，像是散落的礁石，随时都将崩塌沉没。就此看向远方，滚滚的洪流无边无际。整个神洲大地，已陷入轮回的火宅与苦海之中。
而巨石一侧的峭壁，有残破的剑痕，依稀可辨“红尘谷”三个大字，却从中裂为两半，而仅剩半边孤崖。
崖顶上，无咎与冰灵儿并肩而坐。
昨日的黄昏时分，无咎带着冰灵儿寻至此处，却仅剩下几块石头与残存的字迹，表明他没有找错地方。
红尘谷。
而曾经的红尘谷，已不复存在。谷中的三座坟冢，也消失无踪。紫烟，小黑，与三十二烈女的传说，随之湮没于洪流之中。唯余故人凭吊伤情，岁月尘念难消。
“唉，我绣的雪莲花，献与紫烟姐姐……”
冰灵儿低头端详，发出一声叹息。
她手中拿着一块丝帕，上面绣着雪莲花，即使黑夜笼罩，那血红的花朵依然娇艳如鲜。她轻轻松开手指，丝帕随风飞下山崖，又不断的盘旋，像是花儿最后的绽放，又似红尘的缱绻不舍。
而那朵以精血炼制的雪莲花，最终还是飘落入水，尚未随波逐流，已淹没在滚滚的浊流之中。
无咎默然注视，神色怔怔。他纷乱的思绪，亦仿佛随着花儿的消逝倏然远去。
神洲毁了，有熊都城，西临湖，家中的破院子，爹娘的坟冢，还有红尘谷，都没了。曾经的梦想与半生的执念，尽皆化为乌有，只剩下满腔的追忆与悔恨愧疚，让他备受折磨而又难以释怀。
而他本来就是一个俗人，背负了太多的重任……
便于此时，身边有话语声响起。
“且看，那是……”
冰灵儿将她精心炼制的雪莲花，祭奠了紫烟，了却一桩遗憾，或也寓意了一段情感的传承与守护。
而红尘谷虽然没了，遗迹尚在。百丈之外，几块石头浮出水面，有石刻的字迹，却已残缺不全。
她伸手示意，辨认道：“百年一场空，临了梦……梦无……”
无咎抬眼一瞥，幽幽道——
“百年一场空，临了梦无踪，随风舞尘埃，来去竞匆匆。”
灵儿见他郁郁难消，故意找他说话解闷。而那残存的石刻字迹，他一点也不陌生，只是不愿提起，以免触景伤情。
“还有呢，仙台云深处，回首两不见……”
“飞马却红尘，挥袖凌紫烟，仙台云深处，回首两不见。”
“咦，莫非诗句为你所留？”
“当年与紫烟居住谷中，曾以诗画消遣。而那残存的石刻，应为后人所留。”
“诗句意境不俗，略显伤感！”
“嗯……”
无咎心不在焉的敷衍几句，摸出一坛酒。而尚未品尝，又将酒坛扔下山崖。酒坛溅起几点浪花，转瞬消失在洪流之中。
已返回神洲，他只想品尝家乡的酒。
故土难寻，红尘梦碎，唯余满腹的惆怅，随着浊流起起伏伏。
“神洲九国凡俗众多，仙门无数，虽然遭遇此劫，当有幸存者！”
冰灵儿见无咎又陷入沉默，出声安慰道，遂即又跪起身子，除去他头顶的玉冠，拿出一把木梳，帮他梳理着发髻。
无咎端坐如旧，却愁上眉梢，吁了口气，随声说道——
“我已吩咐小青带着龙族，巡弋神洲，但愿有所发现！”
“龙族？”
“小青源自上古神兽，以龙族自居。”
“哦，原来如此！”
便如所说，来到神洲之后，尚未见到幸存者，使得无咎忧心忡忡。尤其是神洲仙门，虽然没落，却传承久远，倘若灭绝，更让他难以接受，于是便让小青与它的伙伴们四处巡弋，期待着有所发现。
“我记得你与灵霞山，颇有渊源哦！”
“我是灵霞山的外门弟子，而与其齐名的仙门，另有火沙的古剑山，有熊定山，牛黎的岳华山，青丘的黄元山，伯服的万灵山，始洲的太昊山，以及古巢的楚雄山。”
“还有西周的玉山呢？”
“玉山早已败落，不想……”
“不想称霸天下的玉神尊者，便是当年的玉山祖师！”
“哼，谁让我屡战屡败呢。否则定要将他踩翻在地，为天下人讨还一个公道！”
无咎禁不住握紧双拳，无奈的话语中多了一丝杀气。
冰灵儿一边为他梳理发髻，一边轻声附和道——
“假以时日，他绝非你的对手！”
“他已逃往天外，声称横扫星域、再造神洲。那个老儿，倒是野心勃勃！”
“他背叛同道，抛弃故土，道义尽丧，有何颜面再造神洲？且追至天外，将他击败，由你重建家园，开创世纪！”
“开创世纪？”
无咎的心头一动，冰灵儿继续说道——
“你的好友阿三，仅为筑基小辈，尚有开天辟地之志，威名远扬的无先生又岂能甘于人后呢！”
无咎默然不语，若有所思。
他之所以沮丧消沉，或愧疚自责，均与玉虚子有关。而彼此的恩怨尚未了结，那个老儿已远逃天外。他真的很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而灵儿的话语，似乎让他熄灭的斗志再次燃烧起来。
记得《天刑符经》有云：天有刑，地有德，而上非天刑，下非地德。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
元会量劫，或为天道惩罚，劫数难以逆转，却也不过是漫长岁月的一次轮回罢了。既然如此，又何妨重拾斗志，远征星域，再造乾坤，开辟一个全新的世纪呢……
而冰灵儿见他渐渐恢复往日的神采，趁机与他说笑——
“无先生，何时带着灵儿，去祁家祠堂，去你传经布道的地方游览一番？”
无咎的两眼眯缝，神色有些恍惚。他好像回到了当年的五月，回到了那个风雨朦胧的山谷。而不消片刻，他又轻声叹道：“神洲遭此大劫，小小的风华谷岂有幸免之理。”
冰灵儿急忙改口道：“仙门弟子，必然无恙。或有故人重逢，值得期待呢！”
“故人？”
无咎默念一声，神情苦涩。
离开神洲，已有五十余载。祁散人与各家仙门的人仙高手，早已不在人世。破阵营的兄弟们，也难以活到今日。何况一路寻来，山崩地裂，海水倒灌，人兽绝迹。所期待的故人重逢，亦变成了一种奢望。
“好啦！”
冰灵儿将无咎的发髻梳理妥当，束上玉冠，然后起身离开几步，冲着他打趣道：“不错呦，神采更胜当年！”言罢，她转身临崖而立，一袭白色的云纱，在夜风中飘飘欲飞。
无咎舒展双袖，长身而起，踱步走到崖边，轻声道：“多谢了！”
“嘻嘻！”
冰灵儿并未嫌他见外，含笑不语，与他牵手，彼此依偎而立。
无咎也不再出声，凝神远眺。
灵儿陪他说话，为他梳发，看似寻常，另有用意。而他并未点破，却道了一声谢。他是代替紫烟道谢，感谢她的雪莲花，感谢她的用心良苦，也感谢她的患难与共、不离不弃。
此时，长夜过去，黎明降临。
而头顶之上，依然为乌云所笼罩。飘落的地火尘屑，像是黑色的雪花漫天飞舞。末日的天穹之下，则是浊浪滔滔而一片荒绝的景象。
恰于此刻，一声龙吟传来。
“锵——”
一道青色的龙影，俯冲而下，稍作盘旋，复又蹿上高空而隐入云雾之中。
“小青？”
无咎点了点头，带着冰灵儿飞遁而起。
不消片刻，两人已落在小青的后背之上。而云雾之间，并未见到另外十二头青龙。它却是摇头摆尾，似乎有所示意。
无咎的脸色微变，忙道：“走——”
而话音未落，狂风大作，云雾崩乱，他与冰灵儿已冲天而去……
……
此地曾为崇山峻岭，地势高耸，群峰耸立，如今却变成了一座座岛屿。
便在这洪水环绕的岛屿之上，聚集着成群的人影，或是扶老携幼，奋力攀爬，或是跌落水中，拼命的挣扎叫喊。
另有两道剑光，在半空中盘旋。
一位相貌清癯的老者，踏着剑光俯冲而下，随着他双手虚抓，一对落水的母子凌空飞起。紧接着一位中年壮汉横空掠过，伸手接住妇人与她怀中的幼儿，掉头飞向岛屿的高处。而肆虐的洪水不断暴涨，激流撞击之下，仅有数里方圆的岛屿，随时都将倒塌沉没。逃生至此的数百人，再一次陷入绝境之中。
壮汉落在岛屿之上，匆匆放下母子二人，不顾对方的哭泣拜谢，火烧火燎般的抬头叫喊——
“师父，此地凶险……”
老者同样的焦虑不安，沉声道——
“你我先救妇孺，且待玄玉前来相助！”
中年壮汉正要答应，却又抬手一指——
“玄玉师叔他自顾不暇……”
便于此时，“轰”的一声闷响传来。数十里外的一座小岛突然折断崩塌，岛上的人群顿时淹没在碎石与洪流之中。
“古离，随我救人！”
“遵命！”
而老者与壮汉尚未动身，又一声悠长震耳的巨响声突如其来。师徒俩只觉得心神震撼，禁不住瞪大双眼。
“龙……”
“真龙……”

第一千五百四十章 又是故人
真的是龙！
便在老者与中年汉子惊诧之际，一头十余丈长的青龙，带着风雷之声俯冲而下，直直扎入数十里外的洪水之中，顿时轰鸣震响、浪花飞溅，波涛汹涌的水面霍然沉降，肆虐的洪流随之改变了方向。
与之刹那，乱云之间，冲出两人，直奔沉没的小岛飞去。
竟是一男一女。
年轻男子，身着青衫，头顶玉冠，威势莫测；紧随其后的妙龄女子，白衣飘飘；两人踏风逐浪而行，俨然一对仙道高人，却又举止默契，一个凭空召出三条大船，一个挥舞长袖而伸手虚抓。
半空中的老者，犹自惊诧莫名。
岛上的壮汉，同样的不知所措。被他师徒俩所救的男女老幼，早已吓得忘记了哭喊，一个个瑟瑟发抖，而又目瞪口呆。
那三条诡异的大船，各有十余丈，通体乌黑，却并未坠落，反倒是闪烁着光芒，悬浮在水面之上。随着年轻男女的施法，一道道人影破水而出，正是遇难的凡俗老幼，相继落入船舱之中。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一头青龙冲天而起，转瞬隐入云端。而汹涌暴涨的洪水得以疏浚分流，使得四周的岛屿暂且摆脱了淹没的凶险。
“古离……”
“师父……”
老者渐渐回过神来，急忙呼唤一声。壮汉踏剑飞起，与他凑到一处，而彼此面面相觑，依然惶恐难安。
“师父，地仙高人……”
“御龙行天者，至少也是飞仙……”
“难道是传说中的飞仙，还有神龙……”
便于此时，数百个落水者已被尽数解救，搭乘着三条大船，奔着这边飞来。
老者不敢怠慢，便要迎过去。
而转眼之间，三条大船已缓缓降落。青衫男子与白衣女子帮着获救者下船，欢呼声、拜谢声响成一片。而两位高人没有丝毫的矜持与傲慢，皆面带笑容而举止随和。
老者带着壮汉匆匆落下身形，举手致意道：“前辈……”
所在的岛屿，乃是半截山峰，有着数百丈的方圆，只因洪水冲击力道减弱，反而成了上千个幸存者的暂栖之地。
白衣女子，继续安抚着获救的男女老幼。其绝世的容颜，出尘的气度，俨然便是仙子降临，使人更添几分感激与敬畏之情。
青衫男子，则是转身离开人群，走向老者与壮汉，于丈余远外停下，遂即神色端详而意外道：“两位……”
老者与壮汉不敢失礼，恭恭敬敬道——
“灵霞山常先，携小徒古离，在此解救乡民，幸亏前辈出手相助……”
“家师乃灵霞山门主，不知前辈……”
师徒俩话音未落，便听道——
“常先？你的相貌苍老了许多，却已修至人仙五层，成了灵霞山的门主，可喜可贺啊！而古离倒是模样变化不大，筑基八层的修为，嗯，不错、不错。重返神洲便遇见两位老友，嘿……”
常先与古离，慢慢抬起头来。
自称老友的年轻男子，便站在两丈之外。只见他五官清秀，剑眉入鬓，威势内敛，嘴角含笑。那熟悉的神态与话语声，竟然与当年的某人一模一样？
师徒俩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
“无……无咎……”
“你……你还活着……”
“嗯，正是本人！”
无咎点了点头。
此前寻至红尘谷，仅剩下几块尚未淹没的石头。于是他与冰灵儿就地歇息，也是为了收拾心情，缅怀往事，祭奠那已远逝的岁月。之后接到小青的禀报，随其一路寻来，果然发现了逃难的人群，他与冰灵儿遂即出手相助。恰见洪水危及岛屿，便由小青施展神通，迫使洪流改向，他本人则是祭出仅存的三具战车，用来搭救遇难的凡俗乡民。
不管是修士，还是凡俗中人，只要有人活着，神洲便不会灭亡。
而意外遇见的两位故人，更是让他欣慰不已。常先，灵霞山弟子；而古离，则是他寻仙途中的小伙伴。两人的相貌修为虽然有所变化，还是被他一眼认了出来。
而常先与古离，更是又惊又喜。
“一别数十年，杳无音信，想不到还有重逢之日……”
“哈哈，你没有忘了古离……”
“你这是来自何方……”
“师父，无咎他不是外人，想必是获悉神洲有难，特意前来相救……”
“无咎，既然故人重逢，何不与我引荐一二？”
“啊，仙子……”
“前辈……”
从天而降的世外高人，竟是无咎，当年灵霞山的弟子，可不就是自家人。常先、古离确认无误之后，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而便于此时，一道白衣人影飘然而至。那娇美的容颜，莫测的威势，令人自惭形秽，而又不敢直视。师徒俩急忙举手行礼，禁不住后退两步。
无咎回头一瞥，分说道——
“常先，我初到灵霞山，由他带我入门，却也骗走了我的《天刑符经》。如今他是灵霞山门主，可见祁老道后继有人。古离，曾与我结伴寻仙，依着仙门规矩，我该称呼他一声师兄。”
常先顿作尴尬，又不禁神色一黯。
古离则是连连摇头，窘迫道：“不敢、不敢……”
冰灵儿安抚了获救的妇孺老幼之后，来到三人的身旁，微微颔首致意，举手道：“常先门主，古离师兄！”
无咎继续说道——
“我家的冰灵儿，虽为卢洲人氏，而其令尊与她本人，与我神洲渊源不浅！”
师徒俩尚自不安，恍然大悟道——
“你家的……哦，失敬！”
“见过前辈……”
无咎摆了摆手，道：“莫论辈分，随意便好！”
常先见他性情如旧，少了几分拘谨，叹了口气，道：“你与祁师伯交情深厚，而他老人家……”
“有关祁老道，改日再说不迟！”
无咎没有心思提及往事，打断道：“神洲状况如何，仙门尚存几家，有无应对之法，且速速道来！”
常先点了点头，振作精神道：“神洲遭遇天灾，已有数年之久，今岁结界崩塌，地火爆发，星石不断，致使山洪、海水倒灌，神洲九国无一幸免，死难者不计其数。便是大小的仙门，也十不存一，众多炼气、筑基弟子，葬身于浩劫之中。灵霞山仅剩十数人，却不敢袖手旁观，与各家道友相会于玉山之后，分头前往各地拯救凡俗乡民，奈何人手欠缺、修为不济，难免顾此失彼，恰逢你与灵儿仙子御龙天降，莫非域外也陷入灾祸之中……”
古离也渐渐恢复常态，跟着说道：“你当年离去之后，九国仙门惨遭重创，如今又逢劫难，各方修仙同道加起来也不过数百人”
无咎一边凝神聆听，一边打量着两位老友。
曾经的常先，乃是灵霞山年轻后辈中的菁英弟子，不仅精明世故，而且为人洒脱。而如今的他，却是须发灰白、满面憔悴；古离也没了当年的稚气，其壮实的身躯，满脸的络腮胡须，显得颇为沉稳干练，只是他兴奋的神态中，透着几分疲倦之色。
从师徒二人的口中得知，末日浩劫之下，神洲的惨烈状况，与卢洲、原界、贺洲、部洲没有分别。而面对一个破碎的神洲，与难以逆转的覆顶之灾，没人就此放弃，反而仙凡同心、奋起自救。各地的幸存者迁往高山，已躲避洪水、地火与星石的侵袭。再由修仙高手四处搜寻，拯救每一位落难者。
只听常先继续说道——
“我与各家道友商定，分头行事。我带着古离与玄玉等人，于伯服、古巢搜寻数日，发现数千凡俗老幼，怎奈此地与玉山相隔甚远……”
“且慢！”
无咎获悉了神洲的现状之后，尚自暗暗庆幸，忽然再次听到一个地名与一个人名，他禁不住打断道：“玉山，便是西周的玉山？”
常先答道：“正是西周玉山，其地势之高，雄冠九国，纵使山洪暴发、海水倒灌，也难以将其淹没！”
“而玄玉……”
无咎正要接着问话，又回头远眺。
一千多个男女老幼，聚集在山坡上，或是冲着这边注目致意，或是围着漂浮的战车看着稀奇。而远处的岛屿之间，突然冒出十余道踏着剑光的人影。为首的是一对中年男女，人还未至，便扬声道——
“常先，我忙着救人，你却无所事事……”
“门主师兄，切莫与他一般见识，方才龙吟声大作，是否有神龙现身……”
常先没有答话，伸手示意。
无咎凝神张望，面露笑容。
一旁的冰灵儿悄声道：“又是故人……”
不消片刻，中年男女已掠过水面，收起剑光，飘然落下身形，却又神情各异——
“那大船是何方法宝，倒是罕见，咦，这两位道友……”
“你……”
中年男子看向战车，又看向冰灵儿，目露惊羡之色。而当他看向无咎，不由得愣在原地。
而中年妇人则是怔怔失声道：“你……你是……”
无咎缓缓点头，举起双手——
“岳姑娘，别来无恙！”
中年妇人的眼圈一红，欲言又止，身子摇晃，脚下踉跄。而中年男子却往前两步，错愕道：“无咎……”
与此同时，十余道人影相继落地，惊呼声接连响起——
“无先生，你没死……”
“哎呀，无咎大哥……”

第一千五百四十章 故土难离
洪水环绕的小岛上，多了一群修士。
十多人，有男有女。
有故人，也有看着面生的仙门弟子。
先到一步的中年男子，人仙三层的修为，颌下留着黑须，相貌略有变化，却显得更加的精明世故。
玄玉！
一位曾经的仇家，而时过境迁，再次相见，竟然让人感到有些亲切。
与他同时到来的中年妇人，有着人仙一层的修为，长发束成道髻，鬓角带着几丝霜色，眼角多了些许皱纹，曾经婀娜的身姿略显清瘦，而她的容貌依然带着几分当年的秀丽之色。不过，她举止失态之后，遂即神色躲闪低头掩饰。
岳琼！
与她相识于石头城，因血琼花结缘，谁料匆匆一别，转瞬过去五十余年。
而随后到来的十余位修士，均为筑基高手。其中一个脸色白皙，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其瞠目结舌的样子，让人只想上去踢他一脚。
木申！
太熟悉了！
当年的寻仙途中，他无咎在铁牛镇所结识的第一个小伙伴。
还有一位身着月白长裙的年轻女子。只见她二十五、六岁的光景，身姿婀娜，五官秀美，长发飘逸，有着筑基三层的修为，在人群之中颇为醒目。而此时的她，双手捂嘴，两眼透着喜悦之色，很想冲过来再喊一声“无咎大哥”，却又脚下迟疑而似有顾忌。
无咎的眼光掠过那一张张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他微微含笑致意。
返回神洲之后，寻不见一个活人，只当神洲已彻底消亡，他当时的心境差点崩溃。而今日不仅发现了逃难的人群，还接二连三的遇到故人。
或许是故人的重逢，来得过于突然，短暂的惊愕过后，一个个愣在原地而不知所措。
倒是常先打破了沉默，分说道——
“无咎，你该认得常先与岳琼，他二人已结成道侣，居住在始州的石头城，如今神洲遭难，便前来相助。上官家的巧儿与木申，也是如此，毕竟出自灵霞山，香火情义尚在。余下的晚辈弟子，你或许没有见过，却无人不知你的大名！”
他又伸手示意，接着说道：“无咎返回神洲，并非一人，这位灵儿仙子……”
而冰灵儿已上前一步，含笑出声——
“本人冰灵儿，夫君公孙无咎。因他修为通玄，已达天仙至尊境界，且行仁义道德之举，施怒火雷霆之威，扬名于卢洲、贺洲、部洲、上昆洲与原界、玉神界各地，人人尊称他为无先生！”
“灵儿……”
无咎始料不及，阻止道：“此处没有外人，何故这般吹嘘！”
冰灵儿却回首一笑，道：“怎会是吹嘘呢，你为了前人的嘱托，仙门的传承。
漂泊天涯数十载，可谓九死一生而吃尽了苦头呢。如今重返神洲，灵霞山门主与各位道友在此，于情于理，你该有个交代！”
无咎伸手挠着下巴，竟然无从辩驳。
冰灵儿转而看向众人，又道：“无咎他捣毁玉神殿之后，本当前往天外，寻找玉神尊者算账，怎奈他担忧故土安危，便与我匆匆返回，略尽绵薄之力！那位是岳琼姐姐吧，你与玄玉道友着实般配呢。这位巧儿姑娘，过来呀，让我瞧瞧——”
言罢，她飘然走到上官巧儿的面前，拉起对方的手，顺势递过去一个戒子。
而上官巧儿神色迟疑，怯怯道：“前辈……”
“若不介意，唤我一声姐姐哦！”
冰灵儿与某人独处的时候，或撒娇任性，或温柔体贴，十足一个古怪精灵的小丫头。而大庭广众之下，她便是美貌绝世的仙子，言谈举止自有法度，令人不敢稍有亵渎之念，却又忍不住仰慕亲近。
“嗯，仙子姐姐！”
上官巧儿的率真性情不改，遂即与她的仙子姐姐执手相笑。
而在场的众人，依旧是神情各异。
玄玉，脸色有些呆滞。
天仙至尊？
那是仙道的巅峰，传说中的存在。
捣毁玉神殿，威震四洲、两界之地？
已不是传说，而是神话。
而神话，就在眼前……
岳琼，已忘了低头躲避，而悄悄抬眼凝望之际，她的双眸深处透着一抹抑制不住的欣赏与钦佩之意。
她没有看错人！
当年的他，威震神洲，如今的他，依然纵横四方。不过，他还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神采奕奕！
常先，再次惊愕不已。
虽然已有所猜测，而某人的强大，还是超出认知，出乎他的想象。
而古离似乎是受到惊吓，自言自语道——
“我只听说过飞仙，谁料竟是天仙至尊……捣毁玉神殿……还有玉神尊者……四洲、两界之地，闻所未闻……”
无咎耸耸肩头，神色无奈。
五十余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而其间的遭遇与磨难，却让他有苦难言。故而，他不愿重提往事，谁想冰灵儿却帮他吹嘘了一番，那丫头的心思真的难以捉摸。
无咎看向人群中的一位中年男子，好奇道：“木申，何故躲藏？”
“嗯、嗯……”
木申，犹自左右张望，很是害怕的样子，支支吾吾道：“无先生是高人，在下不敢……”
“嘿！”
无咎笑道：“此处没有高人，只有故交好友！”
便如所说，无论是高人，或筑基晚辈，皆来自于灵霞山，有着非比寻常的师门渊源。
众人相视点头，渐渐恢复常态。
玄玉缓了口气，拱起双手，却又回头一瞥，急声催促道：“琼妹，切莫失礼……”
他身后的岳琼咬着嘴唇，上前一步。
“拜见前辈……”
余下的八九个筑基修士，跟着行礼。
无咎将玄玉与岳琼的神态看在眼中，禁不住道：“玄玉，你找到岳姑娘这样的好女子，是你的福分啊！”
玄玉点了点头，尴尬一笑。
在石头城的时候，他也算是功成名就的人物。而如今见到当年的故人，竟让他惶恐之余，有些狼狈，有些窘迫，还有些失落。
岳琼的脸色赧然，一如当年的娇羞。而她的神态中，却多了几分苦涩的意味。她一边整理着衣裙，一边低声道：“前辈说笑了！”
“哎呀，这又何必呢！”
无咎欲说无言，摇头作罢，看向常先——
“救人事大，不宜耽搁！”
而常先尚未出声，有人凑到近前。
“无先生！”
是木申，拱手说道——
“伯父与古巢两国境内，尚有万名幸存者困守荒岛，我等急于出手相救，却有心无力。”
无咎视他为故交好友，让他又是意外、又是感激，便也没了惧意，遂即恢复了往日的精明。
常先与玄玉也放下杂念，相继说道——
“此地与玉山相距遥远，迁徙不便，唯有就地安置，而终非长久之计！”
“本想寻找渡船，却毫无收获！”
“即便有三、两条渡船，也无济于事！”
“是啊，幸存的凡俗老幼成千上万，想要前往玉山，谈何容易……”
“诸位稍安勿躁！”
无咎获悉了众人的难处，稍作忖思，翻手拿出几块玉符。而他却皱了皱眉，唤道：“灵儿，有无云舟？”
“嗯！”
冰灵儿答应一声，递过来一枚玉符。
“我身上的云舟，尽在此处……”
“也罢……”
无咎将冰灵儿手中的玉片拿过来，顺势抛出一个，顿时光芒闪烁，山坡的空地上多了一片十余丈大小的白云。
众人倍觉神奇，又不明所以。
“此乃云舟法宝，奈何我与灵儿随身所藏仅有九个。而每片云舟，可搭乘百余人，飞行之快堪比地仙高手，足以顺利抵达西周玉山。”
无咎分说道，又抬手一指——
“那三条大船，名为战车，同样能够搭乘百人，飞行之快便是天仙也难以追赶！”
常先与古离、玄玉、木申，皆振奋不已。
“有如此神器，救人何难？”
“数十万里的路程，指日可达！”
“无先生，快快传授法门！”
“我古离也想尝试一二，哈哈……”
“云舟驱使之法，颇为简便。战车为五色石驱动，哦，也就是乾坤晶石，非人仙高手，而难以驾驭！”
无咎将云舟交给玄玉，又拿出一枚戒子与两枚玉简递给常先。
“此乃云舟与战车的驱使法诀，由各位传阅。而三千块五色石送与常先、玄玉与岳姑娘，已备战车之用！”
玄玉与常先不敢怠慢，召集众人分发云舟、修炼法诀。
无咎松了口气，转身走到一旁。
所在的岛屿，暂且得以幸存，却依然为洪水所环绕，尚未摆脱沉没的凶险。面对那滚滚的浊浪，使人不由得心绪激荡而难以平复。
故土家园，毁了。而能够赶回来，亲自参与救援，对于他来说，乃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无咎尚自感慨，又回头一瞥。
冰灵儿与上官巧儿一边叙话，一边奔着他走来。
“巧儿，家人是否安在？”
“年迈的长辈，早已道陨，余下的族人，尽皆失散。所幸尚有师门长辈依靠……”
“你无咎大哥，便是依靠哦，他喜欢结识妹子，必然对你宠爱有加，愿否跟随姐姐前往天外？”
“前往天外？巧儿修为低末，难免拖累无先生与仙子姐姐。何况。故土难离……”

第一千五百四十一章 岁月如酿
夜色降临。
黑暗中，亮起火堆。
有了仙门高人的相助，便也有了活路。幸存的人们聚在火堆旁，等待着天明的到来。
天穹之上，依旧是乌云笼罩、烟尘弥漫。偶尔几道流星闪逝远去，随之传来沉闷悠长的龙吟声。
小岛的四周，片片云光闪烁，还有三个黑色的庞然大物，在水面之上打着盘旋。
那是常先、玄玉、岳琼带着一群筑基弟子，在修炼着相关的法门。驾驭云舟不难，多作尝试便可。而驾驭战车，极为不易，没有一番苦功，休想操纵自如。
而救援的行程，也因此耽搁下来。
便在众人忙碌之时，无咎与冰灵儿坐在山坡上，一边观望着盘旋的云舟、战车，一边轻声交谈——
“你让他三人驱使战车，是否勉为其难？”
“不然如何？”
“嗯，仅凭你我，救不了许多人。如此传授自救之法，为明智之举！有道是，自救者，天助之！”
“灵儿……”
对话之余，两人的眼光相碰，却一个微微皱眉，一个神色躲闪。
无咎欲言又止。
冰灵儿似乎有些心虚，依偎着他，垂下脑袋，悄声道：“上昆洲与神洲，相距遥远，即使有战龙的相助，往返一趟也要耗时三十日。由此推算，一个月后，上昆洲的通天大阵便将消失……”
无咎抬眼远望。
远处的岛屿上，同样有火堆闪亮，还有悲怆的歌谣声，在夜风中回荡。那是幸存者在追悼亡灵，思念着毁去的家园！
“你神洲的故旧好友，只见你荣耀归来，却不知你往日的艰辛，与你今日的难处。灵儿怕你陷入两难的境地，便自作主张……”
与常先、玄玉等人道出无咎的真实修为，或是吹嘘他的丰功伟绩，果然是冰灵儿的有意所为。而她知道瞒不过无咎，话语里多了一丝歉意。
“月莲姐姐与万圣子、鬼赤，尚在等你归去。而玉虚子野心勃勃，所图甚大，倘若无人制衡，天外之行必将再起血雨腥风。不过呢……”
冰灵儿说到此处，舒了口气，昂起小脸，轻声又道——
“不管你如何决断，灵儿毫无怨言！”
无咎低头端详，再次四目相对。
看着那娇美的容颜与坚定的神色，他的眼光中泛起一抹暖意。而他依然没有吭声，只作默默的微微一笑。
两人相伴了数十年，彼此心意相通，他懂她的体贴关爱，她懂他的情怀与无奈。
“无先生……”
便于此时，身后传来呼唤声。
无咎不喜欢前辈的称谓，而他的修为太高，谁也不敢直呼其名，于是他又成了无先生。
木申、古离与上官巧儿，站在几丈外，躬身行礼，却又神色迟疑。
三人忙碌了数个时辰，已将云舟操纵自如，恰见某位先生在此歇息，便结伴走了过来。
“嘿，坐下说话！”
无咎招了招手，笑道：“我枯坐半宿，奈何无人叙旧！”
冰灵儿也跟着招呼道：“巧儿，过来呀！”
木申与古离、上官巧儿换了个眼色，急忙趋近坐下。他坐定之后，不无感慨道——
“遥想当年，初踏仙途，而转眼半世过去，只叹岁月倥偬啊！”
“哈哈，你我相聚，实属不易！”
“彼时的巧儿，年幼无知呢……”
无咎来了精神，附和道：“嗯，且畅所欲言，我洗耳恭听！”
面前的三人，均是当年的小伙伴，尤其是木申与古离，与他一同拜入的灵霞山。诸多的恩怨是非虽已远去，而曾经的岁月却难以磨灭。
“你战死玉山……不、不，你离开神洲之后，木某也离开了灵霞山，前往铁牛镇隐居修行，直至桃花姐病故。当我筑基有成，与好友游历天下。而陶子、红女、华如仙、孔滨等人相继罹难，且又天象大变。谁料我重返灵霞山，仙门已毁……”
“巧儿无非是闭关修炼，适逢古离师兄与常先师伯途经天水镇，我便跟随同行……”
“玉山之劫过后，由季栾祭司接管神洲。而他为了惩戒立威，竟然废去了各家人仙的修为。长辈们耗尽寿元，相继道陨。神洲仙门，亦从此没落。所幸我辈不甘沉沦，勤奋苦修。而即使如此，修至人仙的长辈依然屈指可数。却不想神洲再次遭劫，我师父便召集各方同道加以应对……”
“说起玉山之劫，不能不说乙卯年的玉山之战，你与叔亨祭司生死对决，震动天下……”
“你的青帝之名，广为人知，你留下的公子诗经，流传甚远。如今你重返神洲，威名更胜从前……”
不管是木申、古离，还是上官巧儿，皆放下了顾忌，争相说起当年的往事。
无咎听着三人的叙述，也仿佛回到了当年，回到那纵情奔放、热血似火的岁月中，一道道熟悉的场景与人影在他眼前交替闪现。
桃花姐，铁牛镇青楼的掌柜。而想不到曾经卑鄙下流的木申，竟也有重情重义的一面。
陶子，一个立志求道成仙的年轻人；红女，一个精于算计而又眼光短浅的女子；还有华如仙、孔滨，等等，或机缘未至，或运气欠佳，或是道心不坚，与众多的修仙者一样，淹没于滚滚的红尘之中。
仙道艰难，莫过如是。
而九国仙门的没落与各家人仙长辈的凄惨遭遇，更是令人唏嘘不已。
“青帝？公子诗经？”
“你力战飞仙，打破结界，引动九重天劫，乃我神洲第一人。你之威名，远超凡俗君王，故而称帝，又以东方为尊，是谓青帝也！而公子诗经，来自红尘谷，诗句用情至真，一时流传于仙门与乡野之间。”
“哦……”
无咎感伤之余，心存疑惑。而上官巧儿的分说，令他如芒在背而有些无所适从。
曾几何时，他是九国仙门追杀的盗贼，不想离开神洲之后，他竟成了各方推崇传颂的仙道至尊。
而他一未挡住天劫，二未拯救神洲，他有何颜面成就帝尊之名，又如何对得住苍起与祁散人、太虚的在天之灵？
“无先生乃是绝世高人，而我等却修为不济，若得指点一二，必然受用终生……”
“无先生，且说说海外的见闻……”
“也不知天灾何时过去，巧儿还想着返回天水镇呢……”
三人的性情不同，各自的心思也不同。木申只想得到高人的提携，古离则是对于海外充满向往，唯有上官婉儿提到天灾，并为之担忧不已。
无咎不予置否，默默的拿出一个酒坛。
依着常理，故人重逢，馈赠宝物、或是指点修为，乃应有之义。而他的好友并非一人，又该如何顾及周全？
有关海外的见闻，他也不知从何说起。数十年的风风雨雨，绝非三五、日能够说得清楚。至于这场末日之劫的真相，以及玉虚子的阴谋，他同样讲不明白，否则只能为神洲带来更多的恐慌！
“无先生饮酒，容我相陪！”
木申依然擅长察言观色，见无咎闷闷不乐，也拿出一坛酒，笑道：“铁牛镇的老酒，不比海外仙酿……”
而话音未落，酒坛子脱手而出。
木申吓了一跳，忙道：“先生……”
只见无咎的手中换了一个酒坛子，举起来凑在鼻端轻嗅，然后“啪”的捏碎酒封，便是“汩汩”一阵痛饮。五斤老酒，瞬息见底。他放下酒坛，擦拭着嘴角，“呼”的吐出一口酒气，意犹未尽般的赞道：“好酒啊，还是从前的味道！”
从前的味道，又是什么味道？
木申尚自懵懂不解，某人一扫脸上的阴霾，扔了空酒坛子，迫不及待道：“有无存酒，尽数拿来！”
他不敢怠慢，双手奉上一个纳物戒子。
“有啊，铁牛镇的酒坊，乃是桃花姐的产业，镇子遭难之时，我曾返回一趟，酒窖的百坛老酒被我收入囊中……”
“嘿！”
无咎挥袖一卷，戒子到手，从中拿出一坛酒，又是“汩汩”猛灌起来。少顷，他丢下坛子，吐着酒气，情不自禁道：“好酒！”
家园已毁，却还能品尝道家乡的酒。酒里有着酸甜苦辣，有着喜怒哀乐，有着生死离别，还有一个天涯浪子的故土情怀。
这便是好酒的味道。
嗯，岁月的味道！
“喀——”
便于此刻，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循声看去，十余里外的小岛，竟在微微摇晃，呈现出沉没的兆头。而数百个男女老幼尚在岛上歇息，顿时乱成一团。
三道人影，踏剑而至。
为首之人，正是常先。玄玉、岳琼，紧随其后。
“许是洪流冲击，地基沉降，山石不堪支撑，故而出现险情……”
“无先生，如何是好……”
“数百人危在旦夕……”
与此同时，又是“轰”的一声巨响传来。尚在摇晃的小岛，缓缓沉入水中。
“哎呀，你我速速救援……”
“而驱使战车尚未娴熟……”
“神龙……”
而三人的话音未落，又是目瞪口呆。
一道龙影，从天而降。
竟是一头青龙，足有十余丈之巨，摇头摆尾、吞云吐雾，声势骇人。而不过眨眼之间，一头又一头青龙破云而出。
于此刹那，有人丢了酒坛踏空而起。
“救人——”

第一千五百四十二章 人在何处
天色已明。
云光朦胧。
浊浪翻涌的水面上，飞瀑倒卷、巨响轰鸣，十三头青龙缓缓托起一座岛屿。十余道踏剑人影飞驰而至，祭出片片白云。不消片刻，岛上的数百个幸存者已被尽数救起。九片云舟四散而去，尚在托举的青龙趁势抽身。已空无一人的岛屿，猛然往下坠落。
“轰——”
岛屿，或折断的山峰，足有数百丈大小，再次坠入洪流之中，溅起滔天的巨浪。
而十三头青色的巨龙未作停留，稍作盘旋，扶摇直上，瞬间消失在乌云之中。
百丈高空，两道人影并肩而立。一个青衫随风，神态洒脱；一个白衣飘飘，仙韵超然。
与此同时，散去的云舟渐渐聚到一处。
另有三人踏剑飞起，举手出声——
“神龙搬山倒海，我辈大开眼界……”
“无无先生，竟然能够驱使神龙，且有十三头之多……”
“岳琼代古巢国的山民，多谢无先生与灵儿仙子的救命之恩……”
无先生与他的仙子，依然站在半空之中，虽召唤神龙搬山倒海，却有着云淡风轻的淡定从容。
三人飞到近前，神情各异。
常先，颇为振奋；玄玉，犹自难以置信的模样；而岳琼则是恭敬有礼，略显拘谨。
“常先门主，接下来有何计较？”
此前情形危急，无咎召唤小青相助，恰逢它的一群同伴赶来，及时救了数百条人命。而他无意耽搁，故而问了一句。
“不敢！”
常先连忙摆了摆手，道：“我等寻遍了伯服、古巢两国，已救了上万人，应当及时迁往玉山，以便妥善安置。而最终如何，且凭无先生决断！”
无咎却不置可否，扭头看向身旁的冰灵儿。
“灵儿有何主张，不妨讲来！”
冰灵儿微微一怔，遂即心领神会。
“嗯，神洲也是灵儿的家。如今家园有难，灵儿岂敢袖手旁观！”
一位外来的仙子，将遭遇劫难的神洲当成自己的家园。尤其她神态坦然，话语真诚，使人仰慕之余，更添几分敬佩之情。
常先与玄玉，拱手致意。
岳琼，也不禁投去赞许的眼光。
冰灵儿稍作忖思，接着说道：“当年我来过神洲，其地域之广袤，人烟之稠密，城乡之富庶，至今难以忘怀。谁料天灾无情，九国毁坏殆尽。所幸各地自救，幸存者成千上万。而战车与云舟，载不了许多人，烦请诸位辛苦几趟，务必帮着这些可怜的山民迁往玉山。”她说到此处，歉然又道：“差点忘了呢，驱使战车不易，灵儿与三位道友同行，以便途中有所照应！”
战车的操纵，极为不易，倘若无人指点，一时半会儿难以掌控自如。所谓的途中照应，无非是传授相关的法门，而她含蓄委婉的说辞，令人如沐春风。
常先与玄玉、岳琼暗暗感激，举手称是。
冰灵儿继续说道：“无咎，你且御龙巡弋九国，临机施展救援。三、五日后，玉山相会不迟！”
“便依灵儿所言！”
无咎含笑点头，不作耽搁，身形一闪，腾空而起。
转眼之间，云层之中冒出一群龙影。一头青龙的后背之上，有人扬声道——
“诸位，本人先行一步！”
与之瞬间，龙吟声震彻四方。霎时风云大作，十三头青龙呼啸远去。
常先与玄玉，抬头仰望，惊羡不已。
岳琼同样的心潮起伏，双颊泛起一抹绯红，却又低头掩饰，心底默默叹息一声。
唉，眼看他御龙在天，却难以企及。曾经的岁月，便如那落花流水远去……
而冰灵儿却是神采奕奕，拍了拍手，兴致勃勃道——
“古离、木申、巧儿，带人救助山民撤离险地，再搭乘战车、云舟前往玉山。常先门主与两位道友，随我来！”
众人不敢怠慢，分头行事。
冰灵儿踏空疾行，常先与玄玉、岳琼紧随其后。
转瞬十余里，三具黑色的战车依然摆放在小岛的山坡上。还有成群的男女老幼聚在四周，纷纷举手行礼。
冰灵儿径自落入战车之中，详细查看符阵，讲解法门诀窍，又分别指出操纵的弊端与不足之处，接着由她加以示范，再由三人着手尝试。
几个时辰之后，三具战车与九片云舟载满了人，相继飞上半空，直奔西北方向而去……
……
云端之上，群龙飞舞。
十三头青龙，或竞相追逐，快如闪电，或摇头摆尾，肆意盘旋。无不尽其纵横之能，一个个龙威十足而自由自在。
无咎坐在小青的后背上，一边随其微微起伏，一边抚摸着它的龙甲，一边聆听着呼啸的风声，一边又凝神远望而若有所思。
小青与他神念相通，极为听话。而它的同伴只顾着撒野玩耍，并未依照吩咐寻找幸存者。如今唯有前往玉山，但愿途中有所发现。
无咎翻手拿出一枚图简。
神洲的舆图。
而他尚未查看，又将图简收了起来。
神洲的地貌大变，舆图没了用处。不妨凭着记忆的方向，就此一路寻去。
不过，本想让冰灵儿帮着出谋划策，谁料她竟然亲自参与救人，那个丫头倒也用心良苦。
而神洲已毁，即便全力救援，又有多少人能够幸存下来？
无咎低头俯瞰。
透过云层看去，山峰崩塌，洪水肆虐，地火四起，鸟兽绝迹，人踪杳无，一片凄惨而又荒绝的景象……
……
上昆洲。
巨大的山谷中，一股光芒直透云霄而去，随之飓风盘旋，飞沙走石横卷四方，煌煌威势贯通天地。
那是五元通天大阵。
大阵所在的山谷四周，涌现出成群的人影，其中有神族的男女老幼，也有原界的家族子弟。而无论彼此，只有一个方向，便是扑向山谷的大阵，扑向天地传送之门。
更多的人影，从远处源源不断赶来，一个接着一个飞入光芒，又瞬间消失无踪。那冲天的光芒，便如一道逆转的旋涡，直达深邃的星域，开启了未知的征程。
“垓复子、普重子来了，原界的各位家主也悉数现身……”
“巫老，人数如此之多，你我不妨避让一二……”
“无咎吩咐你我看守阵法……”
“料也无妨，此时谁敢毁了阵法，必将群起攻之……”
“所言有理，退……”
便在这人潮汹涌之时，另有数十人离开山谷而去。为首的正是鬼赤、龙鹊、夫道子、齐桓、羌夷等人，还有鬼妖二族与夔龙卫的弟子。
百里外的山顶上，众人聚在一处，并摆出防御阵势，以免遭遇不测。而面对着愈发疯狂的场面，各自也禁不住有些蠢蠢欲动。
“你我早早赶到此处，如今却被神族与原界抢先一步……”
“各方道友已踏上域外的征程，你我只能在此守候……”
“玉虚子亲口证实，阵法开启时限，长达一个半月之久……”
“话虽如此，难免意外。倘若错失机缘，悔之晚矣……”
“是啊，已过去二十日，仍未见到万祖师与无先生的踪影……”
“你我等到万祖师归来，已属幸事。至于无先生，他已远赴神洲，只怕再难相见……”
“巫老……”
便于此时，几位老者出现在混乱的人群中，渐渐收住去势，冲着这边观望。
鬼赤踏空而起，独自迎了过去。
龙鹊摇了摇头，不满道——
“你我兄弟为了原界浴血拼杀，功劳匪浅。而朴采子、沐天元、虞青子等几位家主率众而来，依然没有半句问候之意！”
他身旁的夫道子附和道——
“无先生不在此处，原界又怎会将你我放在眼里。照此看来，此去凶多吉少！”
两人的担忧，不无道理。
天外之行，不仅有神族、原界，也有卢洲本土。倘若无人制衡管束，各方难以和睦共处。更何况还有一个玉虚子，使得未知的征程又添几分变数。
果不其然，几位原界的高人与鬼赤稍作寒暄，询问了某位先生与玉虚子的下落之后，便急匆匆的告辞离去。
却见高乾拍着巴掌，兴奋道：“哈哈，我家祖师……”
众人扭头看去。
十余里外，有光芒闪烁，从中冒出四道人影，乃是三位老者，与一位白衣女子。其中一位佝偻腰背老者，惊讶道：“哎呀，这么多的人，怕不有数百万之众……”
“万兄！”
“鬼兄……”
老者抬手一挥，与三位同伴奔着这边飞来。
鬼赤与龙鹊、夫道子等人举手相迎。
“万兄，月仙子……”
“祖师，尊使……”
转瞬之间，四人落在山顶之上。
横冲直撞的老者，正是万圣子。一袭白衣的貌美女子，则是月仙子，落地刹那，冷艳逼人。随行的另外两位老者，同样的威势不凡，却面带笑容，与众人颔首致意。
鬼赤意外道：“这两位……？”
“观海子，你该见过。苦云子，星云宗的宗主。老哥俩已握手言和，如今成了夫人的左膀右臂！”
万圣子分说道，又禁不住抱怨起来——
“老万辛苦啊，赶到阚鸾谷之后，先是道明原委，协助夫人召集各方，接着返回上昆洲，全无片刻的安闲。而途中倒也顺利，众多同道随后便将赶来。”
“哦，原来是贺洲的两位高人！”
“鬼赤巫老，慕名已久，幸会！”
鬼赤与观海子、苦云子再次见礼，却又疑惑不解。
“月仙子……夫人……”
“哎呀，人家是夫唱妇随，曾经的月仙子，如今的公孙夫人！”
万圣子顾不得多说，呵呵乐道——
“嗯，老万的弟子一个不少，高乾滚过来，让祖师瞧瞧……”
却见有人挥袖一甩，清冷出声——
“无咎他人在何处？”

第一千五百四十四章 再上玉山
数十道人影，穿行在山谷中。
男女老幼，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背着包裹，脚步匆匆，神色惶惶。
众人身后的十余里外，暴涨的洪水淹没沟壑，翻卷着、肆虐着，直奔山谷汹涌而来。
前方的山岗上，站着三位男子，像是修仙之士，在护送这群逃难的凡人。
山谷过去，群山延绵。
只要逃到大山的深处，逃到高山之上，便能躲过天灾，找到一条活命之路。
而求生艰难，有人倒下。人群顿作混乱，叫喊声四起。
三位修士发现状况，及时应对。
“力兄，过去照看一二。”
“遵命！”
被称为力兄的男子，肤色黝黑，高大健壮，有着筑基四、五层的修为，踏起剑光飞向山谷。
发号施令的男子，三、四十岁的光景，四肢粗长，浓眉重髯，呈现出筑基二层的修为。而他分明是个修士，却头顶玉冠，一身凡俗的装扮，很是与众不同的模样。
山岗上的另外一位男子，是个筑基八、九层的高手。其相貌略显清瘦，颌下留着黑须，头顶的发髻插着木簪，颇有几分仙家的气度。而他对于身旁的同伴颇为尊敬，出声道——
“多亏了姬兄的振臂高呼，多方奔走。神洲得以幸存，你功莫大焉！”
“唉！”
被称为姬兄的男子摇了摇头，叹息道：“九国崩坏，再无疆界之分，同为神洲子民，自当挺身而出。而即便如此，死难者依然不计其数！”
清瘦男子安慰道：“姬兄已然尽力，奈何天运莫测！”
“天运？”
“天运的说法，来自当年的灵霞山，改日见到常先门主，与他讨教、讨教……”
“本人不信天运……”
两人叙话之际，离去的男子踏剑返回。
“老翁倒地不治，我已分发吃食，略作安抚，吩咐他的族人接着赶路！”
一位年迈的老者，弃尸途中，而幸存者，依然要继续逃难。
姬姓男子点了点头，道：“千里之外，便是玉山地界，且加快行程……”
而他话音未落，一阵巨响声传来。
“轰、轰……”
三人脸色微变，踏剑飞起。
百里外的一座石山突然炸碎，顿时烟尘滚滚、火光冲天。紧接着山石扭曲作响，大地“喀喀”塌陷，一道裂缝纵贯百里、千里，奔涌的洪水骤然沉降，随之烈焰迸射而水火撞击，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轰鸣声。所在的山谷无从幸免，“轰”的裂开两半。洪水、烈焰横卷而来，山谷中的数十个凡人愣在原地……
姬姓男子急道：“风兄，快快出手施救——”
被称为风兄的清瘦男子，三人中以他的修为最高，却也束手无策，为难道：“地火山崩之威，非人力所能敌……”
与此同时，几块崩落的巨石从天而降。
姬姓男子自顾不暇，绝望道：“哎呀，数十条人命……”
他与两位同伴救了这群凡人，一路护送至此，眼看着玉山便在前方，谁想天灾难逃。数十条人命，眼看着便要灰飞烟灭，让他又是心痛，又是无奈。
而便于此刻，半空之中忽然有响声传来。
“锵——”
响声沉闷、悠扬，回荡天地，莫名的威势霍然降临，使人不由得心神战栗而难以自持。
姬姓男子与两位同伴震惊不已，慌忙抬头看去。
响声犹在回荡，崩乱的烟尘之中，冒出一道淡淡的人影，瞬间穿过烟尘火光，快如闪电般的冲向山谷。
那是何人？
不管是何方高人，仅凭一己之力，他又如何从水火绝境之中，救出数十位男女老幼？
与此同时，崩塌的山谷已被地火、洪水所吞没，一群凡人在绝望叫喊……
而那突如其来的人影，忽然变成三人，齐齐出手打出禁制，并一头扎入地火之中。不过眨眼的工夫，一团裹着数十道人影的光芒冲出山谷而去。
姬姓男子惊愕不已，忙与两位同伴随后追赶。
光芒直去数百里，渐渐消失……
三人催动飞剑，全力追赶不停。
须臾，前方的山坡上多了一群人影，正是获救的数十个凡人，犹在跪地叩谢着活命之恩。另有一位青衣男子踏空而立，显然是位高人，却头顶玉冠，相貌年轻，剑眉星眸，面带微笑，修为莫测。
姬姓男子带着两位同伴赶到山坡前，犹自惊魂未定，却又不敢失礼，举手致意——
“多谢前辈出手……”
便在三人行礼之际，其中的风姓男子突然迟疑道：“莫非是无先生……”
“哦，你认得本人？”
年轻男子的神色好奇，随声反问，却也证实了猜测，他便是无先生。
风姓男子瞪大双眼，依然难以置信，遂即跳下飞剑，竟“扑通”跪倒在地，又惊又喜道——
“弟子拜见先生！”
无先生，自然便是无咎。他收起笑容，伸手挠着下巴，疑惑道：“你是……”
他与冰灵儿分手之后，在神洲各地转了一圈，而无论是古巢、南陵，还是始州、牛黎等地，尽成汪洋泽国。于是他调转方向，直奔玉山而来。恰逢地火爆发、山崩地陷，他便祭出化身，以禁制之法，救了一群遇难的凡人。
不过，他从未收过弟子。
这个陌生的筑基修士，又是谁？
而风姓男子的跪拜，也让他的两位同伴始料不及。
“这位无先生便是有熊的公孙氏，有青帝之名的灵霞山高人？”
“风伯道兄，前辈如此年轻，你……你是否认错”
“断然不会认错！”
风姓男子，或风伯，一边跪拜，一边分说道：“先生与弟子有传道授业之恩，至今不敢忘怀！而先生的模样，丝毫未变，风采神韵，更胜从前！”
风伯？
无咎依然离地三尺悬空而立，一脸的困惑之色。
神洲的故人无数，他却偏偏想不起谁是风伯。
而困惑未罢，他又微微一怔。
只见一个浓眉重髯的汉子也跳下飞剑，双膝跪地，举手叩拜道：“轩辕拜见舅父！”
舅父？
无咎看着跪地的两人，皱起眉头，眼光一瞥，冲着另外一人说道——
“你与本先生有何渊源，不妨报上名来！”
救人救出个弟子，倒也罢了，又冒出一个甥侄，让他难免有些不耐烦。
神洲的修士，何时变得这般市侩？只要遇见高人，便套近乎、攀亲戚？
“紫定山力牧，拜见前辈！”
自称力牧的男子慌忙跳下飞剑，躬身施礼。
“有熊的紫定山？”
无咎的神色一动，随声问道：“既为紫定山弟子，是否知晓代鸿？”
力牧尚未答话，一旁有人道：“代鸿前辈乃是我王族供奉，于十多年前道陨，如今紫定山弟子仅有力牧与轩辕等寥寥数人，所幸有风伯的相助，各家摒弃前嫌，各国不分彼此，各地不分仙凡，齐心应对浩劫……”
无咎再次看向自称轩辕的男子，意外道——
“你是有熊王族子弟？”
“先父姬少典，家母附宝，轩辕自幼受双亲教导得知，无先生出身王族，于王庭有恩，乃仙门至尊，传奇高人。依照族谱，轩辕当以舅父相称……”
“慢着！”
无咎打断道，又连声发问——
“你是少典与附宝之子，已是这般大的年纪？而令尊已不在人世，令堂是否安在？有熊王族幸存几人，如今有无国君？”
竟然遇到故人之子！
他不认得姬轩辕，却与姬少典、附宝相熟。尤其是附宝，与他渊源不浅。而他离开神洲已有五十余载，倘若故人有后，岂不就是中年人。
只见姬轩辕跪在地上，依然神态威武，嗓门响亮道：“迁徙途中，有熊王族伤亡殆尽，所幸家母无恙，已抵达玉山。而神洲九国尽毁，谁为国君已无关紧要。”
“怎会无关紧要呢，危难之时，群龙无首，若非姬兄挺身而出，如何安抚幸存的黎民百姓，又如何重建神洲呢？”
“嗯，这位风伯所言有理！”
无咎点了点头，道：“好男儿，站直了说话！”
姬轩辕举手称是，带着振奋的神情跳起身来。
而风伯依然跪在地上，尴尬道：“先生莫非忘了，在下风不二……”
“风不二？”
无咎凝神端详，意外道：“你是蛮子，风不二？”
风伯欣喜道：“嗯嗯，正是在下！”
“改名了，模样也变了？”
“不二，乃是俗名，承蒙各方道友抬爱，便改为风伯。在下正是修炼了先生所传的《元灵心经》，从而踏上仙途，又因闭关多年，使得相貌有变。”
“原来如此！”
无咎恍然大悟，拂袖一甩。
一股力道突如其来，使得跪地的风伯腾空而起。他踉跄落地，慌乱道：“先生……”
“嘿，真的没有想到啊！”
无咎面露微笑，又暗暗感慨不已。
蛮子，也就是风不二，乃是他当年逃亡途中所结识的凡俗山民，彼此曾经有过一段患难的遭遇。分道扬镳之时，他见风不二为人厚道，有向道之心，便将一篇《元灵心经》抄写赠送。谁料他的临时起意，造就了一位筑基高手。
而让他意外的不止于此，姬少典的后人，竟是仙门弟子，也是一位志向远大的国君。有熊国虽然已不复存在，他却不甘沉沦，亲自参与救援，并召集仁人志士，担当起重建神洲的重任。
此外，他无咎的娘亲来自王族姬姓，这位姬轩辕称呼他为舅父，倒也合情合理。
“轰——”
远处响起一声轰鸣，翻涌的火光烟尘弥漫而来。所在的山坡随之摇晃，尚在等候观望的数十个男女老幼顿时乱成一团。
姬轩辕神情焦虑，扬声大喊：“各位就此西行，便可逃离险地！”
众人不敢耽搁，举手致谢，捡起行囊，扶老携幼而去。
姬轩辕松了口气，回头道：“舅父，前方便是玉山地界，倘若家母见你归来，必然喜出望外！”
“玉山……”
无咎举目远望，若有所思。少顷，他抬手一招。
“锵——”
一声炸响震彻天地，一头青色巨龙破云而出。
姬轩辕与风伯、力牧，皆愕然失声——
“神龙……”
却见无咎踏空而起，沉声道：“随我御龙，再上玉山——”

第一千五百四十五章 仍是少年
山谷中，乱石林立。
乱石之间，是兽皮与枯枝搭建的棚子，蜷缩着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妇人、老人与孩童。
山谷的四周，凡俗的汉子们聚集成群，或是开凿山洞，挖掘山泉，或是搬走碎石，在贫瘠的洼地间撒下种籽。
那是神洲各国的幸存者，遍布山谷内外，足有数十万之众，尚未摆脱逃难的恐慌，只管忙着挣扎求活。
山谷北侧的山坡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山洞。
据悉，此乃先期抵达玉山的修士与家眷的居所，许是各有忙碌，一时见不到几个人影。
就此仰望，云雾弥漫。便仿佛阴霾遮住了天穹，一个漫长的寒夜寂静到来。
“先生——”
一处山洞门前，无咎驻足而立。
他身后的风伯，与他轻声示意。
而他没有理会，兀自默默张望。
这便是曾经的玉山？
虽然群山延绵，地势高耸，却不复玉山险峻挺拔，更无皑皑的冰雪，唯余满眼的荒凉景象。
有姬轩辕三人的带路，应该没错。
而便是如此荒凉的所在，竟是神洲仅有的求生之地？幸存者虽有数十万之众，又该如何忍受饥寒，度过漫漫的长夜。
“舅父，这是……”
有话语声响起。
无咎慢慢转过身来。
几丈外的山洞中，走出两人。姬轩辕，与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身着布衣，满头银发，神态慈和，精神矍铄。
姬轩辕搀扶着老妇人，正要引荐，却被她抬手制止，径自往前几步，双眸凝视着难以置信道：“无兄……”
无咎迎了过去，随声道：“宝儿姑娘！”
“啊……”
老妇人微微一怔，遂即带着尴尬的神情摇头失笑——
“我一古稀之年的老妪，再不是当年的小姑娘。自从少典辞世之后，再无人唤我宝儿之名，而你……”
她冲着无咎上下打量，禁不住伸出双手道：“一别五十余载，符宝儿已垂垂老矣。而无兄归来，仍是少年！”
无咎轻轻握住她的双手，低头端详，似有千言万语，只作默默微笑。
这位老妇人，便是符宝儿。五十余年前，她还是个小丫头。而无咎也不过二十出头，刚刚逃出灵霞山，正当走投无路之时，得到她的救助与关照。他欣赏她的聪慧善良，她敬重他的侠义担当。两人之间，有过一段患难的交情。之后符宝儿前往有熊国，与他分道扬镳，当彼此再次相逢，她已与王族的姬少典联姻。再之后，无咎闯荡天下，双方再无瓜葛，谁料五十年后还有相见之日。而一个白发苍苍，一个仍是少年的模样。
“娘亲，请舅父洞内叙话。”
姬轩辕躬身行礼。
“嗯，请吧——”
符宝儿的言谈举止一如从前，只是满头白发的她多了几分沧桑的神态。
“老妹，请——”
无咎松开双手，含笑示意。
符宝儿嫁入王庭之后，便改去昵称。既然不便直呼其名，一声老妹足显情义。
数丈方圆的山洞内，摆放着石榻、石凳、石几等物。
这便是附宝的住处，地方虽然简陋，有明珠照亮，倒也干净清爽。
姬轩辕与风伯、力牧不便打扰。在门外等候。
洞内，只剩下附宝与无咎，彼此相视片刻，皆含笑摇头而感慨莫名。
附宝坐在石榻前，拿起一张兽皮分说道：“山上的孩童缺少衣物，且缝制羊皮御寒。”她就手缝补起来，又歉然笑道：“本想盛情款待兄长，怎奈落魄如斯。”
“老妹见外了！”
无咎坐在石凳上，翻手拿出一坛酒。
“我已事先获悉兄长归来……”
“哦？”
“日前灵霞山的常先门主与一位白衣仙子抵达玉山，我便有所耳闻，而未曾碰面，常先与仙子又忙于救人离去。”
“冰灵儿！”
“嫂夫人？”
“灵儿不喜繁文缛节，随意便好！”
“嗯，我不懂仙道规矩，且与兄长叙旧……”
无咎饮了口酒，微微点头。
即使神洲已毁、家国已亡，附宝依然有着君王之母的身份，却亲手为逃难的孩童缝补御寒之物。可见她体恤黎民疾苦，质朴善良的品行令人敬佩！
只听她接着说道——
“兄长乃是仙门高人，威名传遍乡野。即便我深居王庭，也略知一二。兄长离开神洲的数年后，轩辕出生，他自幼喜好仙道，便由紫定山的仙长传授修炼法门。数十年间，有熊倒也风调雨顺。直至三年前，少典病故，轩辕接替他爹的王位，谁料大旱不断，接着暴雨成灾。各地祭拜鬼神，只求上苍庇佑。轩辕却不信天命，执意舍弃都城而迁往玉山。依他所说，九国地势，唯玉山之高，方能躲避灾祸……”
无咎凝神聆听。
神洲的灾情，他已亲眼目睹。有关各地的自救之法，他却所知不多。
符宝儿换了根丝线，拈着银针擦拭着鬓角，然后稍稍出神，带着皱纹的眼角浮现出一抹笑容，继续出声说道——
“天灾莫测，人心惶惶，举国上下，不听王令啊。他便游说各国仙门，竟然广受同道诋毁。于是他一怒之下，强行驱赶都城百姓，正当风雪肆虐之时，结果他又落下暴君之名。而我熟知他的秉性，想他必有道理。于是我带头离开王庭，一时随行者甚众……”
姬轩辕，一个筑基小辈，察觉天象异变，便举国搬迁施展自救，如此胆略气魄，着实令人叹服。而当年的符宝儿，已是不同凡响。正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子。
无咎打量着手中的酒壶，附宝又道——
“一路跋涉艰难，数月之后，冰雪融化、山洪暴发、天降星石、地火不断。幸亏轩辕的一群道友相助，我这个无用之人总算是捡了一条性命。而各国也忙着赶往玉山，奈何为时已晚，死难者无以计数，唉！”
说到此处，附宝神情黯然。
无咎则是举起手中的酒壶，默默端详。
土陶烧制的酒坛子，颇为粗糙，而其中的老酒，来自南陵的铁牛镇。镇子往北，有个风华谷。谷中有个祁家村，还有一个祁家祠堂……
“我与幸存的百姓在此安置下来，轩辕召集仙门同道四处救援。获救者愈来愈多，已达数十万。而只要有人活着，我神洲便不会亡。”
附宝的话语平缓，如同寻常的老人，回忆着当年的往事，叙说着苦难的岁月，而她的脸上没有悲伤，反而显得宁静淡然。
“人老了啊，便喜欢唠叨！”
附宝放下手头的针线，慈和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歉意，遂即带着关切的神情看向无咎，轻声问道：“兄长返回神洲，有何打算呀？”
无咎稍作斟酌，沉吟道：“当务之急，还是救人。而玉山乃是神洲唯一的避难之所，断然不容有失，我当竭尽所能，以防意外之灾。”
“以玉山之高，料也无妨。且就此躲避，天灾地劫终有过去的那一日。”
“山崩地陷，难以料及。这场末日劫难，或将长达百年之久！”
“啊……”
附宝愕然片刻，若有所思道：“兄长乃是高人，所言不会有错。而兄长的来历，与这场天灾的真相，我一个凡俗老妇不必知晓，也不便询问。而风光荣耀的背后，离不开苦难的煎熬；绚烂的彩虹，乃是重重风雨的回报。神洲亦必将渡罢劫难、浴火重生，传承千秋万代！”
言罢，她站起身来，敛衽一礼，恳求道：“兄长离开神洲之前，能否收下轩辕这个甥侄为嫡传弟子？”
“老妹，何出此言？”
无咎有些诧异。
附宝撩起鬓角的白发，略显浑浊的眸子透着沉着之色，缓缓出声道：“据说，兄长御龙而来。而神龙自有凌霄之志，理当叱咤风云而傲啸九天！”
“哦……”
无咎饮了口酒，神色迟疑。而他默然片刻，又肯定道：“本人从来不收弟子……”
便于此时，门外冲入一道人影，“扑通”跪在地上，竟是姬轩辕，举手出声——
“舅父，请收轩辕为徒！”
附宝不失时机道——
“兄长教书育人，门徒众多，如今收下轩辕，也不过是还你先生的本色！”
“这个……”
无咎微微皱眉，无奈道：“也罢，我便当一回先生！”
姬轩辕大喜，伏地便拜——
“师父……”
附宝急忙提醒——
“你师父不拘俗礼，自成门户，你也该入门随规，尊称先生！”
“先生！”
“嗯！”
无咎答应一声，算是全了拜师之礼，禁不住看向附宝，意有所指道：“老妹聪慧过人，比起我家灵儿也不遑多让！”
他不愿收弟子，更不喜欢师父的称谓。而眼前的娘儿俩，却让他难以拒绝。
附宝也露出笑容，摇头道：“我一凡俗老妇，岂敢与仙子相提并论！”
无咎又低头一瞥，吩咐道：“起来吧！”
姬轩辕举手称是，跳起身来，兴奋道：“据传，先生纵横四洲两界之地，麾下高人无数。弟子必当苦心修炼，方不辱先生青帝之名！”
“不、不！”
无咎摆了摆手，道：“修仙之道，随缘便好。先生我不求你修为如何，且求你牵挂黎民之苦而广施恩德。假以时日，你的威名必将远超青帝。嗯，便是成就黄帝之名也未可知！”
“黄帝？”
姬轩辕微微一怔，难以置信道：“四象以东方青龙为尊，五行以玄黄厚土为中，弟子岂敢与先生相提并论！”
“嘿，有何不敢？”
无咎咧嘴一笑，打断道：“只要你再造神洲，以后没人知道我的存在。而你轩辕黄帝之名，却将传颂久远！”
附宝上前一步，说道：“轩辕，先生所言有理，你我乃是神族的后裔，体内流淌着先人的血脉与魂魄。不管是天降浩劫，或光阴轮转，你我不会就此沉沦。但有一线生机，你我必将再造神洲而传承万代！”
姬轩辕不由得挺起胸膛，双眸熠熠生辉……

第一千五百四十六章 玉山无恙
山崖之上。
无咎盘膝而坐，双目微阖，身边摆放着几个空酒坛子。一阵寒风吹来，衣袖鼓荡摆动。他的身子禁不住微微摇晃，便好像是宿醉未消，幽幽舒了口气，然后慢慢睁开了双眼。
天光黯淡，晨色朦胧。
恍惚之间，犹如置身异域。而遮天蔽日的烟尘，荒凉的群山，以及远处的火光，使他不由得从晨梦中醒转过来。
嗯，这是神洲的玉山。
日前抵达玉山，见到了附宝，她曾为国君夫人，少典辞世之后，由轩辕继位，她便成了国君之母。虽说有熊国已不复存在，各方获救的凡人依然尊称她为王母。更有一群修仙高手，心甘情愿的追随姬轩辕左右。由此可见，她母子二人广施恩德的善举早已深入民心。若想重建神洲，离不开修士的扶持。而神洲的传承延续，则离不开黎民百姓的繁衍生息。
不过，仅凭附宝、姬轩辕与一群修士，又能否带着人们战胜浩劫、度过那漫漫的百年长夜……
无咎随手抓起身边的酒坛，晃了一晃。
昨日的傍晚时分，姬轩辕为他安置住所，他却一个人离开山谷，来到十余里外的山顶之上。
他只想独坐片刻，以便让他纷乱的心绪安静下来。
重返神洲之后，他便连遭打击。淹没的乡野，毁坏的城郭，荡然无存的盔甲山，消失的红尘谷，无不令他愧疚而又悲伤莫名。所幸遇到了当年的故人，让他倍感慰藉。仙门修士与各地凡人的奋起自救，更是让他看到了重建家园的希望所在。
或许，便如符宝所说，神洲人氏之所以称为神族后裔，与天赋神通无关，与强健的四肢无关，而是因为有了不屈不挠的信念，自强不息的斗志，以及人定胜天的豪迈气概。
嗯，神洲不会亡！
而正当救灾之时，他无咎岂能袖手旁观！
不过，冰灵儿救人未归。各地情形，尚未明朗。还有附宝，慧眼过人，竟然从只言片语中，猜到了他的难处，并设身处地的为他着想。抛却仙凡不论，那倒是个罕见的奇女子。
而离开上昆洲，已近二十日……
“先生——”
随着呼唤声，十余道人影登上山崖。
无咎丢下空酒坛子，长身而起。
转眼之间，一群修士到了近前。其中不仅有姬轩辕、风伯、力牧，还有七八个男女修士。而便在这群修士之间，另有一位老妇人，竟是附宝，推开姬轩辕的搀扶，兴奋道——
“兄长，你的神龙何在？”
“先生今日巡弋玉山，察看灾情，我娘逼着我带她开开眼界，我推辞不过……”
“老身只作远观，有何不可？”
“便依老妹所愿！”
附宝虽然年迈，却童心未泯，且极为固执，眼看她娘儿俩争执不下，无咎点头答应。而姬轩辕又道——
“先生召唤神龙之前，请容弟子引荐几个好友！”
“嗯！”
无咎点了点头。
十多个男女修士，相貌修为各异。
“此乃雨师、天女、仓颉、伶伦、女魃……”
附宝走到无咎的身旁，跟着分说道：“轩辕的好友，均为能人志士，此番参与救灾，皆功劳不浅！”
无咎面露微笑。
却见两人越众而出，一个双膝跪地，举手拜道：“恩人在上，请受仓颉一拜！”另外一个躬身施礼，迟疑道：“无先生，是否记得青女？”
无咎凝神打量，诧异道：“仓颉、青女……”
跪地之人，自称仓颉，中年光景，相貌清瘦，有着筑基六、七层的修为。他抬起头来，惊喜交加道：“家母杏儿，受先生之恩，逃出铁牛镇，后诞下一婴孩，适逢先生又至，以苟出不可以直道也，故颉颃以傲世，为其取名仓颉，寓意能屈能伸大丈夫，无愧天地好男儿。而本人便是那婴孩，蒙先生打通经脉，赐下经文典籍，这才有了今日的仓颉。家母辞世之际，念念不忘先生之恩。今日得以相见，足以告慰她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躬身施礼的女子，三十出头的年纪，瘦弱的身子环绕着淡淡的阴气，显然是位鬼修，并且有着鬼仙的境界，轻声道：“当年与先生结缘，又拜先生所赐，成为上官天羽的关门弟子。师尊道陨之后，青女外出游历，只因鬼修令人惧怕，便渐渐有了女魃之名。”
“嘿，缘分不浅！”
无咎恍然大悟。
当年他在铁牛镇的青楼救了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个便是杏儿。后来他逃难的途中，再次与其相遇。对方恰好有个襁褓中的婴孩，他便帮着打通经脉，并以金子与功法相赠，并起了一个名字，仓颉。而青女，曾与他结伴寻仙，途经天水镇，被上官天羽识破身份，将她收为鬼修弟子。
一位是故人之子，一位算是当年的伙伴，如今时隔多年再次相见，何尝不是缘分所致呢。
附宝走到无咎的身旁，笑道：“若非兄长种下善因，岂有今日善果？与其说是缘分不浅，不如说是因果循环！”
“嗯，老妹所言有理！”
无咎连连点头，吩咐道：“两位，不必拘礼……”
而他话音未落，一声沉闷的巨响从远方传来。
“轰——”
与之瞬间，群山震动，尘烟四起，风声呼啸。紧接着神识可见，远处的山体撕裂碰撞，使得延绵的群山犹如波浪般的起伏震荡。
“哎呀，地火爆发，只怕殃及玉山……”
“先生……”
众人大惊失色。
无咎凝神远望，抬手一招。
数里之外，另有一片山谷，却为雾气所笼罩。便于此刻，山谷中突然飞出一道道龙影。而一头青龙尚未腾空，摇头摆尾俯冲直下，眨眼间到了百丈之外，围着山崖盘旋环绕。其青色的龙甲，硕大的龙首，坚硬的龙爪，摇头摆尾的气势，无不令人望而生畏。
无咎踏空而起，吩咐道：“随我来——”
飞沙走石中，一人一龙冲天而起。霎时群龙竞逐，风云激荡不休。
姬轩辕与伙伴们踏剑追赶。
山崖之上，只剩下附宝一人。她目露神往之色，自言自语道——
“当年，精通占卜之术的祁道长说过，飞龙在天，为大吉之兆，如今神龙降世，我神洲必将重生……”
数百里之外。
姬轩辕、风伯、仓颉、力牧、女魃等人放缓去势，忍不住气喘吁吁。
前方的高空之中，无咎傲然而立。他头顶的云雾之间，群龙飞舞盘旋。而朦胧的天穹之下，群山犹在震动摇晃，随之裂开一道道缝隙，地火浓烟迸溅而出。就此看向远方，汹涌的洪水趁势倒灌而来，使得地势高耸的玉山，随时都有解体崩塌的凶险。
“玉山危矣……”
“流星撞击，触发地火岩浆逆流，势必撕裂整个玉山山脉，我神族的数十万幸存者再无避难之地……”
“你我修为低微，奈何……”
“先生在此，或许无恙……”
姬轩辕、风伯等人虽然只有筑基、人仙的修为，却见解不凡。
无咎摆了摆手，闪身化作一道淡淡的光芒飞遁远去。
众人追赶不及，只能凝神张望。
转瞬之间，无咎已抵达地火浓烟之处。只见他抬手扯出一张大弓，“嘣、嘣”便是箭矢连发。十余道烈焰箭矢，直奔地火深处射去。“轰、轰”巨响声中，火光迸溅、山石崩塌。与此同时，他又抬手一招。十三头青龙破云而出，尾随着他遁入地下。不消片刻，闷响阵阵，山石碰撞，肉眼可见群山扭曲震荡，山脉与地火的走向随之变化……
姬轩辕与伙伴们只看得目瞪口呆，而又禁不住心潮澎湃。
“无先生修为之高、神通之强，难以想象！”
“以十三头巨龙疏浚地火岩浆，逆转洪水走向。一旦重塑山脉，可保玉山无恙！”
“轩辕兄得以拜入先生门下，前程无量！”
“呵呵……”
众人目睹着无先生大显神通，很是振奋不已，却又无力相助，只能踏着飞剑一路追随而去。
而震耳的轰鸣声，就此响彻四方；山体的扭曲撕裂，昼夜不息……
不知不觉间，十日过去。
这日的清晨，山谷一侧的山崖上，一位白衣女子迎风而立。其飘飘欲飞的云纱，娇美绝世的容颜，婀娜玲珑的身姿，淡然出尘的气度，俨然便是九天仙子降临。只是她的眉宇之间，多了一抹淡淡的焦虑之色。
冰灵儿，再次返回玉山。
她带着常先、玄玉、岳琼等仙门高手，驱使着战车、云舟，来回往返数趟，终于将各地的幸存者尽数救回。而直至今日此时，某人依然在忙碌着不停。
他竟试图重整山脉，封禁地火，疏浚洪水，只为保住玉山？
而玉山之大，足有万里，地面牵动，又不知方圆几许。仅凭他一张神弓与十三头青龙，便真的能够移山倒海？
即使他最终如愿以偿，却怕时候不等人。
从上昆洲寻至神洲，耗时十三日。来到神洲之后，已过去了十六、七日。而上昆洲的通天大阵，将于半个月后关闭。倘若算上返程，在神洲的日子已所剩无几……

第一千五百四十七章 授业传道
半空中，冰灵儿御风而行。
她的身后，跟着常先、玄玉、岳琼、木申、古离、上官巧儿等人。
在山崖上等候一宿，她再也忍耐不住，索性动身寻找无咎的下落。而伙伴们也是放心不下，便与她结伴同行。
须臾，已达千里之外。
曾经的玉山地貌，已大为改变。地火浓烟，渐渐消失；撕裂的豁口，倾轧碰撞成了一道道山脊。而延绵的群山之间，多了峡谷河流，出现大片的湖泊，并有无数的山峰巍峨耸立。一度凶猛的洪水，也循着山势倒卷远去。
继续往前，居高望远。
“轰隆隆”的闷响声，若有若无。大地不时的裂开、塌陷，再又碰撞、隆起。一条条全新的山脉就此形成，并纵横东西南北。而天上依然为烟尘笼罩，偶尔一道流星飞坠急下，随之火光、巨浪滔天……
片刻之后，冰灵儿放缓去势。
前方的高峰之上，聚集着十多人。一位中年男子，踏起剑光迎了过来。
“师母，常门主，诸位前辈、诸位道友！”
是姬轩辕，早已知晓冰灵儿的大名，却尚无交集，故而显得有些拘谨。而他与常先、玄玉、岳琼等人，倒是相识已久。他举手施礼，分说道——
“先生施展神通，弟子在此等候。如今十日过去，玉山四周已渐趋安稳。”
冰灵儿带着众人落在高峰之上，双方打着招呼。而风伯与仓颉等人也跟着称呼“师母”或“前辈”，使得辈分有些混乱。
“诸位道友不必见外，唤我灵儿便可！”
冰灵儿面带微笑，走到百丈崖边翘首伫立。其飘飘欲飞的白色云纱，临渊的气度，娇美的身姿，无不超凡绝世而又韵致天成。
姬轩辕与风伯等人神情忐忑。
常先提醒道：“仙子虽不见外，你我却不敢失礼！”
木申笑道：“灵儿仙子这般年轻貌美，尔等却是一把年纪，竟胡乱称呼而不知所谓，呵呵！”
姬轩辕与风伯等人恍然大悟之余，更添几分尴尬。
却见冰灵儿远眺之际，轻声召唤——
“巧儿妹子！”
“仙子姐姐！”
上官巧儿欣然而至，焦急道：“先生何在”
便于此刻，远处有龙吟声回荡。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洪水之中，冲出一道人影，却左右摇晃而体力不支的模样。
常先惊讶道：“无先生……”
冰灵儿已飞身而起，却又情急心切，伸手一指，吩咐道：“卷毛……”
她袖中飞出一道黑影，倏然化作一头独角怪兽，抖动着满身的毛发，直奔数百里外的人影扑去。
现身之人，正是无咎。
他从地下深处破水而出，直上千丈高空，这才摇摇晃晃站定。
而他尚未缓口气，一道黑影飞遁而至，瞬即将他托起，并凌空打着盘旋。他有些晕头转向，无力道：“卷毛，休得淘气！”
卷毛，或卷毛神獬，许是憋闷已久，只管纵情撒欢。
有人匆匆赶来，叱道：“卷毛，听话哦！”
卷毛在空中盘旋了十多圈，终于慢慢停下，依然是摇头晃脑，余兴未尽。坐在它背上的无咎，却是满脸的苦色。
“无咎……”
冰灵儿飞到他的身边，心疼道：“你固然修为强大，而疏浚地脉，与封禁地火之艰难，已远非你力所能及。你却这般昼夜拼命，又何苦来哉！”
“我并无大碍……”
“若有闪失……”
“嘿……”
无咎的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举手示意道：“我忙碌十日，已略有成效。只要没有星石轰顶，玉山便无沉没之忧。”
只见玉山四周的万里方圆之内，山川改向，沟壑纵横，洪水分流，地火消失。就此看向远方，重整的山河已初现峥嵘。只待漫漫长夜过去，洪荒大地便将迎来光明，绽放出勃勃的生机。
无咎抬头仰望，又道：“幸亏有龙族的相助，否则凭我一己之力，即使耗尽修为，也难保玉山不失。龙族乃是我神洲之祥瑞，创世之神兽！”
“锵——”
随着一阵龙吟声大作，一道道龙影从天而降。
“灵儿，且看……”
无咎正要叙说龙族的功绩，坐下的卷毛神獬突然消失。而早已精疲力竭的他没有丝毫的防备，差点摔了出去。幸亏冰灵儿伸手将他抓住，这才免去一场无妄之灾。
多年过去，卷毛神獬依然胆小，忽见群龙天降，吓得它扭头逃窜。
狂风呼啸，十三头青龙出现在千丈之外，虽然龙威不减，而摇头摆尾之间，似乎多了几分倦态。一连十日，昼夜不停的移动山体、重整地脉、封禁地火，便是强大的战龙也支撑不住。
无咎摆了摆手，吩咐道：“去吧——”
一头青龙冲着他微微颔首，转身腾空而起。它的同伴们随后追赶，直奔千里之外的一片湖泊飞去。不消片刻，十三头青龙已相继消失在浪花飞卷的湖水之中。
无咎欣慰道：“嗯，龙族甚是辛苦。其暂歇之地，为洪水分流所成，却位于高山之上，如同龙潭天池。”
“无先生！”
常先与玄玉、岳琼、姬轩辕等人赶了过来，相继出声道——
“有灵儿仙子的相助，上万名凡俗老幼已抵达玉山！”
“我等将持续搜寻各地，不放过一座城镇，不放过一片废墟，不放过一处谷仓，不放过一位落难之人，务必将所有的幸存者与铁器、农具、谷种带回玉山！”
“如今先生已保住玉山，再有各方的万众一心，与仙门同道的全力护持，我神洲必将渡劫重生！”
“呵呵，天灾不足畏，人力可胜天……”
无咎打量着一张张激情洋溢的面孔，也不禁心潮澎湃。
天灾不足畏，人力可胜天。
如此豪言壮语，竟然来自一群筑基、人仙修士。而只要万众一心，又有什么战胜不了的劫难呢！
话语声又起——
“先生亲手打造了玉山的地脉，何不为它重新命名，便如‘龙潭天池’一般的响亮，为后人世代所铭记！”
“哦？”
无咎看向人群中的姬轩辕，若有所思道：“昆仑……”
姬轩辕再次出声道——
“多谢先生赐名，此地便是昆仑山！”
无咎却摇了摇头，疲倦道：“本先生倦了，有话回头再说！”
“弟子遵命！”
姬轩辕与常先不敢耽搁，举手告辞。某位先生的修为过于高强，一旦他施展遁法，谁也追赶不上，故而只能先行一步。
无咎喘了口粗气，身子摇晃。有人搀扶，被他一把拉入怀中。而怀中之人伸手推拒，埋怨道——
“小辈尚未远去，切莫放肆……”
“灵儿……”
无咎疲惫不堪，脚下悬空，只想有人支撑，以便稍事歇息。谁料冰灵儿竟然拒绝，让他诧异不已。
“灵儿，缘何不快？”
“你若安好，灵儿自然无恙！”
冰灵儿昂着小脸，神色坦然。
无咎松开双手，低头打量道：“你这丫头，此前相见，便话语古怪，你的所思所想又岂能瞒得过我！”
“灵儿并无私心，只是怕你忘却……”
冰灵儿撅起小嘴，神色中多了一丝委屈之意。
无咎摇晃着后退两步，苦笑道：“半个月之后，上昆洲的通天大阵便将永久关闭。倘若三日之内我未能踏上返程，我再也见不到诸位好兄弟。而没有我无咎的天外之行，玉虚子必然肆无忌惮而为所欲为。灵儿你说说看，我岂能忘却最后的归期呢？而你之前的言语暗示，常先等人早已了然。你全力参与救援，也被附宝识破了用意。却无人恳求、或是挽留，只怕连累你我。我无以回报，唯有竭尽所能保住玉山。所谓的昆仑，不过是我的随口一说。既然姬轩辕用心良苦，又何妨予以成全呢！”
他的一席话，不仅语重心长，也透着他的睿智豁达，以及气度与担当。
冰灵儿的脸色微红，争辩道：“你……你只记得你的好兄弟，却忘了月莲姐姐！”
“怕你恼怒，不敢提起……”
无咎的话语声未落，小巧的人儿迎面扑来。
“哼，你也不该瞒着灵儿……”
“嗯……”
无咎含笑回应，伸开双手。谁料一道黑影突如其来，竟是卷毛神獬，变成尺余大小，直接冲入冰灵儿的怀中。他被迫作罢，却听冰灵儿笑道：“嘻嘻，胆小的卷毛……”
……
两道人影，飘然而落。
无咎，依旧是面带倦色。
冰灵儿，与他并肩而立。
而山崖之上，站满了人。有常先、玄玉、岳琼、木申、古离、上官巧儿，有姬轩辕、风伯、仓颉、力牧、雨师、天女、伶伦、女魃，也有来自九国仙门的弟子，以及满头白发的附宝与十多位凡俗的老者。
众人已等候多时，举手相迎。
附宝越众而出，扬声说道：“兄长御龙行天，移山倒海，铸就昆仑，为神洲立下万世之功。我神洲百姓亟待拜谢恩人，还请兄长莅临玉峰而一展圣贤风采。请——”
数里外的山谷，便是神洲幸存者的避难之地。有个名称，玉峰。山谷中，人群聚集，足有数十万之众，一个个翘首期待，期待着某位先生与他的灵儿仙子现身。
无咎早已将山谷中的情景看在眼里，他抬脚走到附宝面前，一把抓住对方的手，悄声道：“老妹，谁为圣贤？”
附宝面带喜悦之色，爽朗笑道：“呵呵，兄长为我神洲赴汤蹈火，救苦救难，施恩四方……”
“不！”
无咎摇了摇头，忙道：“若非诸位自救，便是圣贤降世也救不了神洲。何况我并非圣贤，我不过是尽我为人的本分罢了！”
“既然如此，你便说上几句话……”
“说些什么呢？”
无咎拍了拍附宝的手，含笑道：“譬如神族后裔，天道庇佑，自强不息，再造神洲？而诸如此类的言辞，我又如何比得上老妹的慷慨激昂。依我看来，不说也罢！”
附宝强求不得，又不甘作罢，无奈道：“轩辕，代我劝说先生……”
而人群中的姬轩辕尚未答话，某位先生已转过身来收起笑容。
只见无咎背起双手，眉梢斜展，神色凛然，带着淡定而又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轩辕，你拜我为师，与各位道友称呼我为先生，我便应当担负起授业传道之名。两日之内，我将倾囊相传，不分亲疏远近，不分门派高低，皆一视同仁……”

第一千五百四十八章 坐看昆仑
玉峰。
山崖下，多了一个山洞。
洞内，宽敞明亮。坚硬的石壁，被凿成槅子的形状，摆放着成堆的玉简、卷册，并分门别类标注了字符。其中的经、史、医、农、器，为传世典籍，上古传记，玄黄医术，农耕稼穑，以及凡俗器物的打造之法；天、地、兵、丹、符、术、法、道，为天文历法，地理溯源，兵书权谋，丹药符阵，修仙要诀，以及神通法门，等等。
各种功法典籍，足有上万种之多，涵盖古今，包罗万象。
姬轩辕、常先、玄玉、风伯、仓颉、古离、木申、上官巧儿，站在石壁前，各自打量着槅子中的玉简、卷册，依然是难以置信而又兴奋不已。
“诸位请看，此处不仅有我神洲的功法典籍，也有贺洲、卢洲、原界的修炼口诀……”
“万兽诀、古剑诀、灵霞诀……玄火诀、六神诀、神武决、四象诀……五行遁法，乾坤神通，应有尽有……”
“鬼修之法、妖修之法，更为罕见……”
“无先生所言不虚，他非但倾囊相传，而且没有门户之见，对待各方一视同仁……”
“想不到啊，你我均为无先生的门生弟子。九国一统、神洲大同，皆拜先生所赐……”
“玄玉，你应该记得这篇《天刑符经》，曾三番两次登门寻衅……”
“嗯，当年多有得罪，师兄切莫介怀。谁想如此珍贵的功法，竟有公之于众的一日……”
“而无先生也有交代，轩辕……”
常先与玄玉对话之际，冲着姬轩辕点了点头。
众人凝神看去。
姬轩辕的身后，另有一个石槅，摆放着一沓玉简，却被森严的禁制所笼罩。他退后两步，分说道：“先生交代，他所创的《九星诀》、《月影古阵》与三式神通，威力过于霸道，唯有修至地仙境界，且德行兼备者方能着手修炼；《万圣诀》、《玄鬼经》与《道祖神诀》，乃仙道至尊功法，非飞仙境界而不得修炼。先生已将其封禁，且待来日有缘人。此外……”
他稍稍一顿，接着说道：“先生所传的功法典籍，关乎神洲的兴衰存亡。为了便于传承，或是避免遗失，你我拓印相关的玉简，与各家道友珍藏传阅。倘若诸位有不明之处，请灵儿仙子予以指点。”
众人举手称是，各自忙碌起来……
……
洞外，聚集着一百多位修士。
神洲仙门的幸存者，尽在此处。没了恩怨与纷争，相互之间相处融洽，或是查看玉简，或是传阅功法，或是闭目打坐，或是低头忖思。还有几位女修围着一身白衣的灵儿仙子，讨教着修炼之法。
而某位先生，却独守山崖。
数十丈的山崖之上，无咎盘膝而坐，一手握拳托腮，一手抓着酒坛，默默的抬眼远望。
就此坐看昆仑，但见乌云翻涌，山势起伏，群峰峭立，寒风漫卷，万里荒绝。莫名的怅惘随之袭来，一时无从凭借，唯有酒水相伴，却饮不尽的故土情愁。
“呼——”
无咎吐着酒气，疲倦的神色中透着一抹沧桑之意。
故土家园已毁，而他还是想着多看一眼。看一看他亲手打造的昆仑山，看一看这片饱经磨难而又不甘屈服的土地。
或许，便如附宝所说，神洲之所以称为神洲，因为神洲的黎民百姓乃是真正的神族后裔，只要万众一心、自强不息，必有人定胜天，走出黑暗的那一日。而他对此也坚信不疑，有了数十万的幸存者与一百多位修士，再有昆仑之山的庇护，以及他所传授的功法典籍，神洲必将浴火重生，开创一个全新的纪元。
既然如此，他留下来已没了用处。他应该前往九霄天外，带着伙伴们闯荡星域，踏上一个全新的征程，与玉虚子那个老儿再分输赢……
便于此时，一位女子走上山崖。
“无先生！”
是青女，或女魃。其阴气环绕，落脚无声，走到几丈外，躬身行礼。
“先生召唤，有何吩咐？”
无咎放下酒坛，含笑道：“你一个女子修至鬼仙，殊为难得，我想传你一套功法，来日有所成就。”
青女疑惑道：“先生也是鬼修中人……”
她身为鬼修，自然懂得鬼修的艰难。要知道数千年来，神洲的鬼修高手寥寥无几。而某位先生虽然留下相关的功法，却未必懂得其中的玄妙。
无咎没有多说，伸出手指轻轻一弹。
青女尚自不明究竟，忽然眉心刺痛，一点光芒飞入识海之中，遂即呈现出无数的字符，竟是《玄鬼经》的口诀，鬼修境界的划分，以及境界的感悟心得。
只听某位先生说道：“鬼族至尊，为鬼赤巫老，与他相比，我的鬼修境界略逊一筹。”
鬼修境界，分为九重。鬼修至尊，为九命鬼巫，与天仙的境界相仿，已令人不敢想象。而仙、鬼双修，又该是何等强大的存在？
青女惊愕片刻，禁不住双膝跪地——
“先生再造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
无咎摇了摇头，道：“这又何必呢，起来吧！”
青女只得站起身来。
她虽修为不俗，却因功法与境界的缘故而被迫止步于鬼仙。如今得到了高人的言传身教，她以后的成就难以估量。
而青女正要表达感恩之情，又有人走到山崖之上。
“岳姐姐！”
“哦……本人有事请教先生！”
是岳琼，手里拿着一枚玉简，像是修炼遇到了困惑，亟待当面请教高人。而她又左右张望，似乎犹豫不决。
青女不便多问，告辞离去。
“岳道友？”
无咎有些意外，说道：“我只管传法，不管解答，若有不明之处，寻找灵儿便可。她出身仙道世家，深谙道法要旨，你……”
听他如此一说，岳琼转身便走，而没走两步，又传音道——
“女魃得你亲传，我却不能得你指点一二？”
无咎愕然道：“你说青女？她是鬼修，身世坎坷，修炼艰难，唯有我能帮她一把……”
岳琼的脚下一顿，反问道：“人活于世，谁不艰难？”
无咎忙道：“岳姑娘……”
岳琼头也不回道：“何事？”
无咎眨巴双眼，带着诚恳的口吻说道：“岳姑娘，能否坐下叙话？”
岳琼默然片刻，慢慢转身。
无咎伸手抓起酒坛。
一道人影，款款走来。其轻盈的身姿，犹如当年；只是她的容貌，多了岁月风霜之色。
岳琼走到近前坐下，却低着头，拈着发梢，神色惴惴。
无咎饮了几口酒，吐着酒气道：“岳姑娘……”
“无咎……”
岳琼忽然同时出声，又察觉失言，抬眼一瞥，慌乱道：“无先生……”
无咎笑了笑，改为传音道：“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先生，只有当年石头城的大小姐，与四处逃亡的仙门大盗！”
“你我之间……”
岳琼抬起头来，愕然道：“你没有忘了石头城？”
无咎如实说道：“嗯，我还记得石头城中的血琼花！”
“啊……”
岳琼的脸上突然多了一抹霞红，双眸中也添了几分神采。
看着眼前之人，她仿佛回到了从前。当年的她筑基有成、心高气傲；他邪狂不羁，纵横四方。彼此意外结缘，一度患难与共，他救了她的性命，她在不知不觉中情窦初开。而双方再次重逢，时过境迁，他风采如旧，她却已韶华不再。
“唉……”
岳琼的神色一黯，叹息一声。
无咎饮着酒，沉吟道：“岳姑娘有何难处，不妨讲来听听！”
岳琼摇了摇头。
前来请教功法，不过是个借口。而即使坐在他的面前，又能说些什么呢。往事已然成空，曾经的执念也该随风远去。唯有一丝遗憾永驻心头，或许此生此世难以磨灭。
“我传你一套遁法吧！”
“不！”
岳琼再次摇了摇头，却又咬着嘴唇，孤注一掷般的悄声问道：“当年……当年若无紫烟，你……你会不会舍我而去？”
“这个……”
无咎微微一怔，举起了手中酒坛。
岳琼紧紧盯着他，神色有些慌乱。
而无咎斟酌片刻，放下酒坛，为难道：“缘分莫测，谁能说得清楚呢！”
岳琼却悄悄舒了口气，眼光深处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欣慰之色，遂即恢复常态站起身来，轻声道：“玄玉尚算知情知义，不必为我担忧！”她后退几步，便要告辞离去。而她转身之际，一点光芒飞入识海之中。
与此同时，熟悉的话语声响起——
“我留下的《九星诀》，极难修炼。我传你一套《青龙变》与《乾坤搬运术》，以后没人能够追得上你。女人嘛，不必打打杀杀，遇到凶险，跑路方为上策！”
岳琼有心反驳，却又回头丢下深深的一瞥，匆匆忙忙走下山崖。
而无咎摇晃着手中的酒壶，自言自语道：“若是没有紫烟，还有灵儿……”
转瞬之间，两日过去。
第三日的黎明时分，姬轩辕、常先、玄玉、岳琼、上官巧儿、古离、木申、风伯、仓颉、女魃、力牧等人走上山崖。余下的神洲修士，则是聚在山崖四周而抬头张望。
山崖之上，无咎负手而立。他虽然倦色未消，却神态轻松。冰灵儿站在他的身旁，腮边带着浅浅的笑意。
姬轩辕与常先举手行礼，又疑惑不解道——
“先生，有何吩咐？”
两人与各家修士忙着拓印功法典籍，早已忘了时辰，忽然接到召唤，便齐齐赶了过来。
无咎笑了笑，不答反问道：“谁有珍藏的美酒啊？”
众人未作多想，纷纷招手示意——
“我有古巢美酒……”
“楚雄老酒也是不差……”
“此乃火沙国的佳酿……”
“青丘烧酒，名扬四方……”
无咎挥袖一卷，数十个戒子飞到手中。他“嘿嘿”一乐，走到人群当间，环顾四周，笑道：“诸位以美酒践行，我当有所馈赠！”
众人面面相觑。
为谁践行？
姬轩辕与常先诧异道：“先生，你要离开神洲……”
无咎没有答话，抬手一挥。
随着光芒闪烁，金戈声大响。他面前的空地上，多了一堆各式各样的法宝，足有上千件之多。其中有剑、有刀、有棒、有斧，还有未知名的宝物，无不杀气森森而令人胆寒。
“我闯荡数十年，略有收获，却留之大用，便赠予诸位吧！”
无咎一边分说，一边又抓出三样东西。
“此乃本人所用法宝，一为风雷刀，一为刑天斧，一为撼天神弓……”
冰灵儿失声道：“无咎，你的撼天神弓从不离身……”
无咎不予理会，继续说道：“轩辕、常先，三件神器由两位收藏，留作抵御灾祸，守护神洲之用！”
姬轩辕与常先愣在原地，众人更是目瞪口呆。
风雷刀与刑天斧没听说过，姑且不提。而那张撼天神弓，却是无先生赖以成名的神器，曾无数次帮着他死里逃生、战胜强敌，谁想他竟然将如此一件仙家之宝留在神洲。
“啪、啪、啪——”
却见无咎伸手抹去三件神器的神识印记，然后一一放在地上，翻手又拿出一物，竟是一杆破旧的旗子，上面带着血污与残缺的字迹。
“轩辕，此乃有熊国军营的战旗，接着——”
姬轩辕不敢怠慢，上前接住战旗，恰好一阵风来，旗帜上面的“破”字迎风招展。
无咎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又道：“我曾带着这面战旗，浴血边关沙场，征战玉神九郡之地，最终踏平了玉神殿。今日我将他送与你，愿我神洲破而后立、传承万代！”
姬轩辕双手举起战旗，沉声道：“弟子谨遵师命，与各家道友携手，带着黎明百姓，破而后立，重启纪元，再造神洲！”
无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冰灵儿。冰灵儿也不再理会撼天神弓，默默拉着他的手，与他并肩飞起。不过转眼的工夫，两人已双双消失在半空之中。
与之瞬间，龙吟声大作。
只见数百里外的天池之中，十三头青龙呼啸腾空远去。而便在那风云深处，有人回头观望——
“何不带着几位好友同行？”
“故土难离！”
“这便走了？”
“嗯！”
“不知何时归来？”
“也许从未来过，又何谈归期……”
山崖之上，众人犹自抬头看天而神情各异。
姬轩辕依然抓着战旗，双眸炯炯而神情激昂；常先连连摇头，满脸的不舍之色；风伯、仓颉、女魃、力牧，带着崇敬之情举手致意；玄玉则是忍不住看向地上的法宝，两眼透着炽热的神色；岳琼好像是心头的块垒已消，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古离与木申、上官巧儿站在一起，感慨不已。
“古某尚未与他相处几日，着实可惜！”
“他是你我的老兄弟，交情深厚。实不相瞒，当年我与他结识于青楼……”
“木申，你敢玷污先生清白，改日他与仙子姐姐归来，定然饶不了你！”
“啊，他何时归来？”
“巧儿相信，先生他终有归来之日！”
数里外的山谷中，一位老妇人走出山洞，抬起浑浊的望眼，自言自语道——
“龙声震野，想必是兄长走了。愿他早日归来，佑我神洲……”

第一千五百四十九章 开创纪元
上昆洲。
乌云笼罩的天穹之下，轰鸣声“隆隆”不绝。
山谷中，阵法的光芒闪烁如旧。而随之盘旋的飓风与飞卷的烟尘，已渐渐失去了曾经的猛烈与疯狂。
这是阵法威力衰减的征兆。
而山谷一侧的山顶上，依然聚集着数百人，其中有月仙子、万圣子、鬼赤、龙鹊、齐桓、羌夷、也有苦云子、观海子、瑞祥、广山、韦玄子、韦春花、林彦喜、梁丘子、姜玄、凝月儿，等等，却一个个翘首期待而神色不安。
来自玉神界、原界，乃至于卢洲的数百万人，已相继冲入阵法，开启了天外之行。而某位先生的众多好友，仍在等待着他的归来。
“轰、轰、轰——”
便于此时，远处又响起了一阵轰鸣声。
只见千里之外，流星飞坠，地火爆发，群山相继崩塌，倒灌的海水掀起巨浪，强横的威势随之横卷而来，霎时狂风四起、烟尘弥漫、山峰摇晃而彷如天地毁灭在即。
众人更加不安，纷纷出声——
“哎呀，再不走，来不及了……”
“偌大的上昆洲，已沉没殆尽……”
“虽然此地尚存，却也支撑不久……”
“倘若所记不差，今日便是阵法关闭的最后时限……”
“等候至今，无先生迟迟未归，莫非他已放弃天外之行……”
“依老万之见，他带着灵儿仙子返回神洲与亲友团聚岂不美哉，又何必跟着你我吃亏受累……”
“万兄……”
“鬼兄，我说错了么？这多人在此等他，他却没个影子，眼看着阵法崩溃，难不成留下来陪他遭受无量浩劫？”
“大哥未归，月儿不走……”
“也罢，老婆子也不走了……”
“先生为我月族之主，广山自然等他归来……”
“哼……”
等候多日，某位先生迟迟未归。而通天阵法即将关闭，难免使人有些慌乱，却又意见不一，顿时争执起来。
万圣子岂肯示弱，哼道：“凝月儿你个小丫头，凑什么热闹，还有韦婆子、广山，莫非只有诸位重义，唯独老万绝情？”他吹胡子瞪眼，继续嚷嚷道：“老万与那小子的交情没人懂得，留下陪他倒也无妨，而卢洲的数十万修士已前往天外，一旦遭到原界家族与神族的欺凌围攻，又该多无辜丧命……”
观海子出声劝道：“万祖师……”
“闭嘴！”
万圣子并不领情，蛮横道：“你算计过老万，尚未找你算账呢！”
观海子摇头不语。
苦云子拱了拱手，道：“至于何去何从，当由夫人定夺。万祖师，不知你意下如何？”
“什么夫人，哦……”
万圣子还想着继续耍横，回头一瞥，气焰顿消，却满不在乎道：“事关非小，只怕夫人也难以定夺！”
在某位先生归来之前，老万是任谁不怕，倘若有人让他忌惮，也唯有那位先生的夫人，月仙子。
人群中，一身白衣的月仙子犹自凝神远望。阵法的光芒映在她洁白无瑕的脸庞上，使她绝世的容颜更添几分动人的神采。她默然片刻，轻声道：“万祖师所言有理，你我再也耽搁不起！”
“呵呵！”
万圣子环顾左右，乐道：“我说如何，谁敢理论？”
月仙子接着说道：“诸位道友，即刻动身启程！”
凝月儿与韦春花、广山急道——
“大哥尚未归来……”
“莫非要舍弃我那兄弟……”
“夫人……”
林彦喜、韦玄子等人也出声附和——
“何不再等几个时辰……”
“没有无先生，此去难以想象……”
月仙子抬手打断众人，走向凝月儿，将她带至韦春花的身旁，与人群中的广山叮嘱道：“广山，你与月族的兄弟，务必照看月儿与春花姐的周全。”
广山不敢拒绝，重重点头。
月仙子转而看向万圣子，又道：“万祖师，你敢否率领诸位道友前往天外，找到卢洲同道，且途中不得出现死伤，直至我与无咎的到来？”
“这个……有何不敢？”
万圣子稍作迟疑，不以为然道。
月仙子自顾说道：“万祖师乃是高人，一诺千金。此去但有不测，唯你是问！”
万圣子察觉不妙，忙道：“哎……”
月仙子却不容置疑道：“由我留下等候无咎，万祖师、鬼赤巫老、苦云子、观海子带人先行一步。动身吧——”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迟疑。
天外之行，吉凶莫测，一旦启程，再无回头之路。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愈来愈近。神识可见，翻涌的地火岩浆与倒灌的海水已逼近了数百里外。随着山崩地裂的渐趋加剧，山谷四周的山峰亦在微微摇晃，使得阵法的光芒闪烁不定，天地之门或将随时崩溃关闭。
“哎呀，不妙！”
万圣子惊呼一声，恍然大悟道：“通天大阵之所以威力无穷，所凭借的并非只有五元玄珠以及百万计的五色石，还有整个上昆洲的地脉之力。而大阵已持续开启至今，地力渐趋耗尽，勾动地火喷发，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他顾不得多说，飞身蹿起，而人在半空，又急声喝道——
“诸位道友，快走啊！高乾，跟着祖师……”
事已至此，众人也不敢耽搁，纷纷与月仙子举手告辞，然后相继腾空飞起。
“嫂子……”
“夫人……”
“兄弟们先行一步，夫人保重……”
“夫人，请转告无先生，天外之行，你我无见不散……”
万圣子、鬼赤、观海子、苦云子带着鬼妖二族的弟子，带头扑向十余里外的通天大阵；
韦春花带着凝月儿飞身而起，广山带着月族的兄弟与韦玄子、午道子、康玄、卜成子、韦柏、乔芝女、韦合、姜玄等人紧随其后；
紧接着龙鹊、夫道子、仲权、章元子、齐桓、羌夷、鲁仲尼、毋良子等人带着一群地仙高手，以及梁丘子、甘水子、落羽、汤哥等人，还有林彦喜师徒与荀万子、彭苏等人，也相继告辞离去。
月仙子，依然站在山顶之上。
她目送众人的离去，一一挥手致意。片刻之后，所有熟悉的人影已尽数消失在阵法的光芒之中。而她犹自抬头仰望，淡然的神色波澜不惊。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不绝，随之狂风横卷、飞沙走石。脚下的山峰，也在不断的震动。
月仙子踏空而起，飞掠后退。直至数十里外，这才飘然站定。而左右张望之际，她忽然有些孤单，禁不住再次看向那冲天的阵法光芒，转而又带着疑惑的神情回眸一瞥。
通天大阵，尚能支撑一个时辰。所幸她当机立断，已吩咐各家道友踏上了天外的征程。
不过，无咎他缘何没有现身？
依着万圣子的说法，他知道阵法关闭的最后时限。而他却迟迟未归，是路程遥远的缘故，还是他早已放弃了天外之行？抑或是他忘了月莲，与他的众多好友？
月仙子尚自纠结不定，神色一动。
山崩地陷之势，已逼近到了数百里外。而便在那喷射的火光与浓烟之间，冲出一道黑影。
一头大鸟？
一头大鸟状的法宝，扇动双翅，穿过烈焰，直奔这边飞驰而来。而大鸟的后背之上，坐着数十道人影，有男有女，看服饰装扮，像是来自原界的家族子弟。
月仙子默默观望，眼光中似有失落之色。
大鸟飞到了数里之外，渐渐停下。三位老者腾空飞起，举手出声——
“莫非是尊使月仙子，此前有过一面之缘……”
“在下羌谷子，本在深山闭关，欣闻族弟羌夷追随公孙无咎，便一路寻来……”
“在下卫令，与族兄卫祖，隐居山野，获悉各地赶往上昆洲，而卫家动身为时已晚，恰好途中遇到羌家主，便结伴同行……”
“那便是通天大阵，缘何不见各方道友？”
竟然遇到了无咎的故人，原界的卫祖、卫令与羌谷子。两家曾为仇敌，如今已握手言和，却因闭关、隐居的缘故，而差点错过了时辰。
月仙子颔首致意，表明了身份，又举手还礼，分说道——
“玉神界、原界与卢洲的道友，早已前往天外。而此地的通天大阵，却难以持久，两位切莫耽搁，请吧！”
“多谢仙子！”
“告辞……”
卫祖、卫令与羌谷子顾不得多问，驱使着大鸟，带着族人，急匆匆的奔着阵法冲去。而卫令忽然想起什么，传音问道——
“仙子，公孙老弟何在？”
“他远在神洲——”
月仙子回应一声，话语淡漠。
转眼之间，卫家、羌家的数十人已消失无踪。
而通天大阵的光芒，渐趋散乱。山谷四周的群峰剧烈摇晃，并发出碎裂的声响……
月仙子摇了摇头，转过身去。
她不愿看着阵法崩溃，却又放不下月族的族人与卢洲的众多道友。怎奈她另有牵挂，不得不舍弃天外之行……
“锵——”
恰于此时，一声龙吟震彻天宇。
月仙子的双眸一亮，循声看去。
只见昏暗的天穹之上，一道道青龙破云而出。遂即一青一白两道人影飘然而落，并急声喊道——
“月莲姐姐……”
“哎呀，阵法即将关闭，小青带着龙族快走，老万与鬼赤呢……”
与之瞬间，十三头青龙已冲向阵法光芒。
两道人影，直奔月仙子飞来。
月仙子悄悄缓了口气，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意，轻声道：“万圣子与鬼赤已带人先行一步，月莲在此等候灵儿妹子！”
来的正是无咎与冰灵儿，两人离开神洲之后，便驱使战龙狂遁不停，终于在最后一刻赶到了地方。
冰灵儿飞到月仙子面前，彼此牵手而相视一笑。
无咎获悉众人的去向，又见阵法危急，他顾不多说，催促道：“快走……”
而他话音未落，诧然回头。
月仙子像是没事人，只管与冰灵儿相拥亲热。
“哎呀，已是火烧眉毛，你却这般镇定，幸亏我及时赶回……”
他转身返回，一手抓住月仙子，一手抓住冰灵儿，匆匆忙忙的奔着阵法冲去。
只听有人道——
“我去神洲寻你便是，你能跑了不成？”
“月仙子……”
“唤我月莲，或是夫人……”
“嗯嗯，两位夫人随我前往天外，造一个大院子……不不，你我携手再造乾坤、开创纪元……抓紧了……”
“轰、轰、轰——”
三道人影飞入通天大阵，转瞬消失在光芒之中。
与之刹那，山谷四周的山峰相继崩塌，炽烈的地火岩浆与滔天的巨浪咆哮而至，冲天的阵法光芒轰然溃散……
……
不知过去多久，但闻风雨声急，又光芒闪烁、景色变幻，彷如遭遇了一场梦境。
只是梦醒之分，竟然这般短暂。
“扑通、扑通、扑通——”
三道人影从天而降，直接摔在草地上。各自虽然没有大碍，却经脉迟滞、修为不畅，便是护体法力，也难以自如。
“两位夫人、两位仙子……”
无咎顾不得狼狈，翻身爬起，揉了揉屁股，急忙出声呼唤。而他喊声尚未出口，倾盆大雨当头浇落。他伸手拭去脸上的雨水，一把将旁边的两道白衣人影扯起，庆幸道：“嘿，一家人就是要齐齐整整！”
冲入通天大阵之际，他紧紧抓着月仙子与冰灵儿，唯恐传送的途中失散，所幸没有出现意外。
月仙子与冰灵儿已被雨水浇透，左右张望着疑惑道——
“你我已抵达天外？”
“缘何不见浩瀚的星空，也不见万圣子、鬼赤等人？”
“妹子且看——”
“院子……”
不远处，果然有个院子，却被狂风暴雨笼罩，一时难辨端倪。
无咎与两位仙子摆了摆手，径自抬脚走了过去。
像是凡俗的院落，院内有灯火闪烁。
且打听一二，究竟到了何处。而天外的创世之行，或将就此而始。嗯，想一想都让人振奋呢！
院子便在眼前，两扇院门紧闭。
置身异域，不便莽撞。
无咎一手遮挡风雨，一手叩打门扇。
“砰、砰……”
他扣门之际，抬头一瞥，禁不住后退一步，慢慢的瞪大双眼。
院门的门楣之上，挂着木匾，上书：祁家祠堂……
与此同时，门扇“吱呀”开启。摇曳的灯火下，出现一位清癯老者，身着破旧的道袍，很是落魄的样子，却冲着门外看了一眼，然后一瘸一拐的转身走开。
“祁老道……”
无咎愣在原地，瞠目结舌。
难怪这院子看着眼熟，岂不就是祁家祠堂。而那位老者，不是祁散人、祁老道，又能是谁？
我的天呐，梦里么？
无咎猛一激灵，急忙转身喊道：“月仙子、灵儿——”
狂乱的风雨之中，走来两道白衣人影。
无咎尚未缓口气，又是目瞪口呆……
……本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