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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男主的懦弱继母
作者：寻云者不遇
内容简介
 曹觅因病早逝，一朝穿越，竟成为爽文中男主的懦弱继母。 喜得子的曹觅看着才小豆丁点大的男主，默默叹了口气 本想刷好感抱大腿，奈何还得被大腿抱。 没办法，撸起袖子，新时代女性就是要种得了田，搞得了基建，养得了萌娃，收拾得了便宜老公。 王爷，夫人被你留在封宁城中，已经三个月了。 她受那些世家欺负了吗？ 没有，她从世家手中又捞钱又捞人，世家求您赶快回去管管。 北安王戚游X曹觅 先婚后爱，共同成长。 【排雷预告】 ①男主有个亡妻，洁党避雷！ ②架空，接受批评指正但请不要人参公鸡作者QAQ ③主剧情，基建+养崽+恋爱 一句话简介：穿越古代发家致富搞基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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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曹觅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她的口鼻间，阻止她畅快呼吸一般。
一种莫名的危机感在她心头升起，迫使她费力从床上起身，一把推开离自己最近的窗户。
冬日里寒冷的空气随着敞开的窗户涌入室内，曹觅大口大口呼吸着，宛若一个刚刚脱离水域的溺水者。
寒冷的空气从她的口鼻一路侵入到她的心肝脾肺，也让她的神智愈发清明。
当她终于从呼吸不畅中回过神来时，却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窗户外，分明是一副雪压梅枝的深冬景象，梅树下有一张石桌并几张石凳，白雪红梅青石，足以入画。
但她此时却没心情欣赏这幅景象。
她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抬起自己的双手，反复察看。
眼前的手五指纤纤，皎白若美玉，绝不是天生黄皮的她能拥有的。
再结合自己身处的屋内一派古香古色的景象，曹觅可以确定，自己穿越了。
意识到这个事实，她双手颤抖地环抱住自己，放任涌到眼眶中的泪水肆意流出，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
那哭却又不是纯粹的悲伤痛苦，而是隐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
曹觅原本是二十一世纪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她学的是兽医专业，毕业之后便打算回家乡发展农畜业。
可没想到意外比明天来得更快，一次体检中，她的肺部发现了不正常的阴影，一通检查折腾下来，最后的诊断结论是癌症晚期。
见惯了生死的医生拿着诊断单理智地同她谈话，曹觅什么都没记住，只在最后确认了一下，治愈率不到百分之十。
把所有负面情绪在一周内收拾妥当，曹觅果断选择放弃了治疗，背起包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程。
直到感觉死神临近，她才回到父母亲留给她的农家小院中。
穿越之前，她正躺在小院后葡萄藤下的躺椅上，动作笨拙地翻着一本全家福相册。将相册合起的瞬间，她突然感受到一阵久违的清明，那是久病缠身的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轻松自在。
她却知道，那只是死神最后的馈赠。
虽说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让自己能平静地面对死亡，但真到了告别人间的那一刻，曹觅心中还是有太多的不甘。
明明她的人生才刚刚起航，明明一切都方兴未艾，可她的生命，却夏然而止了。
所以，醒来后，发现自己穿越，发现自己重新拥有了一具健康的躯体，她自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好好地宣泄过一场，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之后，她才将注意力放到脑海中多出来的记忆片段上。
花了一点时间整理，曹觅大致了解了这个躯体如今的情况。
这个躯体的主人也叫曹觅，她的地位不低，是当朝北安王戚游的填房妻子。北安王上一任王妃是躯体主人的亲姐姐，死于难产。
那之后，出于亲姐姐临终前的遗愿，曹觅就作为续弦，被北安王迎娶进门。
两姐妹虽然在一处长大，但曹觅的性格却与亡故的姐姐完全不同。小的时候，两姐妹家中遭逢巨变，姐姐扛着风雨长成了端庄大气的模样，妹妹则变得怯懦胆小，伤春悲秋，每日里对着落花都能垂泪。
这样的原身丝毫没有主母的架势和才能，想当然，在嫁进王府得到掌家权之后，只把前王妃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北安王府弄得乌烟瘴气。
这段时间入了冬，原身感染了风寒，原本就娇弱的身子变得虚弱嗜睡。这天下午，她同平常一样喝了药之后在屋中午睡，却没想到之后醒来的，却变成了二十一世纪的曹觅。
想到这里，曹觅下意识在屋中搜寻起来。
北安王妃的卧房中，一切的器具都十足精致。深色黄梨木的高脚凳连桌脚上，都雕刻着层层叠叠的飞云纹。高脚凳上，一个青铜炭炉中，炭火已经熄灭，只偶尔还能看到一缕细细的烟尘。
曹觅想到了什么，她起身将屋内的几个窗户都打开，之后取过一条湿帕用水打湿，掩在口鼻上，一步一步朝着炭炉靠近。
炭炉中，表面一层的冬炭分明已经灭得彻底。曹觅取过旁边的炭夹，往炭炉深处拨弄，不出意外地翻出一层被压在炉子底下的，还勉力燃烧着的灰炭。
煤炭在氧气不充足，发生不完全燃烧的时候，就会产生一氧化炭。再加上原身这几日因为感染风寒，每日里小睡时都会将门窗紧闭。两相作用之下，原身应该是在睡梦中，一氧化炭中毒死去了。
一氧化炭无色无味，曹觅刚醒来的时候，也是靠着心中那股莫名而来的强烈危机感，才侥幸没有一穿越就又立刻挂掉。
一氧化炭中毒并不罕见。即使在二十一世纪，冬季里，依旧有许多人因为煤炭使用不当导致中毒，被送进医院中抢救。
但这是一场单纯的意外吗？
北安王妃的院中有专门管理炭火的丫鬟，每日里会将炭火浇灭或移出房间。在曹觅继承的原身记忆中，管理炭火的小丫鬟是个老实到有些木讷的婢子，没有别的长处，胜在心细和尽责。
那如果不是意外……
有人想要谋害北安王府的王妃，还能将手脚动到王妃的寝室中，这其中的纠葛必定不小。原身本身虽然没什么掌家的本事，但是没有什么坏心思，加上王府的后院中就她一个女主人，根本没有什么宅斗的戏码。至少在明面上，原身根本没有什么仇敌。
曹觅思索无果，索性将炭炉复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能做下这种事的，必定是原身身边亲近的人，在她没有任何头绪，也没有任何直接证据的时候，她不想打草惊蛇。
看来即使换了一个相对健康的身体，依旧要面对着生死的挑战。
曹觅想到这里，却突然轻快地笑出声。
与病痛斗的时候，她虽然不战而退，但也算输得坦荡洒脱。如今，若是享受生命需要与人斗，赌上两辈子对生命诚挚的热爱和对新生的感激喜悦——
她不会输。
曹觅在心中默默地念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占据了你的身体，但从今天开始，我会代替你好好地活下去。我知道你隐秘的愿望与最重要的牵挂，我会尽全力去完成。”
念完这一句，她心头莫名一松，也不知道是原身留存的一点不甘因她的承诺而消散，还是她做完心理建设后的一点心理作用。
将炭炉恢复原状，曹觅想了想，起身朝屋外走去。
身为北安王府的正妃，平日里，院落中伺候的婢女就有好几个。可是今天明显太安静了。她开窗的动静不算小，可到现在都没有人过来察看，明显与往日里的情形不一样。
来到外间，她正好撞上一个正要进屋的婢女。
来人有一张讨人喜欢的圆脸，比脸更圆的是她一双黑黝黝的眼睛。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曹觅想起了大学宿舍楼下可爱的流浪狗。
“桃子？”曹觅依着原身留下的记忆，试探性地喊道。
“夫人，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名唤桃子的婢女匆匆忙忙对着曹觅行了个礼，有些惊讶地问道。
“睡乏了。”曹觅搪塞一句。
桃子进入屋中，将手上的捧盒放到桌上，又行礼道：“都怪婢子不好，婢子方才算着时间，到厨房那边给夫人取糕点去了。”
曹觅点点头。
她学着原身以前的做派，有些虚弱地问道：“其他人呢？”
说到这个，桃子似乎有些生气，“王爷回来了，管事们领着人到前院帮忙去了。”
“她们都去了？”曹觅眉头微皱。
这里就要说到原身的管家能力了。一个没有威慑力，性子又软的主母，对下人们的约束力根本强不到哪里去。碍于主仆的关系，下人们不敢明面忤逆她，但是一旦被她们逮到空子，例如她小睡的时候，这些人就敢随心所欲地擅离职守。
另一边，桃子回答道：“除了我，还有后院的两个粗使丫鬟也没去。”
曹觅点点头，突然有了主意，“既然如此，我们也往前院去看看吧。王爷难得回来一趟，我本该过去伺候的。”
桃子点点头，“那婢子先为夫人更衣。”
曹觅点点头，转身带着桃子回了寝屋。
桃子手脚利索，很快为曹觅换好了衣裳。临出门前，她顺手想把被曹觅睡皱的床整理一下。
但就在她将掀起被子的时候，一个小玩意“砰”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咦，这是什么？”桃子惊奇地叫道。
曹觅转眼看过去，心下蓦然一惊。
掉在地上的，赫然是她前世临死前，死死握在掌心中那本相册！相册只有掌心那么大，但那里面放着好几十张，她父母长辈还在世时，全家一起拍摄的照片！

第2章
这本属于二十一世纪的相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曹觅心中惊疑，动作却不慢，抢在桃子之前将相册捡起来，状若平静地说道：“近来淘到的一本新书，我自己来收拾吧。”
原身本也喜欢看书，她这番解释不算奇怪。
果然，桃子点了点头，继续回头铺起了床。
曹觅有些紧张地盯着她的动作，就怕她从被子中又翻出点什么奇怪的物件。
好在这之后一直到桃子把床重新铺好，都没有意料之外的状况发生。
曹觅稍稍放下了心，转身来到房中的多宝架前，想给相册找个暂时容身的地方，却又有些犹豫——
真的要把这本相册放在这里吗？原身在王府中威信不足，如果有人无意间打开了这本相册，看到了其中的真人相片，那她有千张嘴也解释不清！
若说最妥当的方法，还是将相册直接毁掉。可这相册若没跟她一起过来就算了，现如今她重新得到了这本对她意义非凡的相册，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凭白毁掉的。
如果能有一个妥善的，只属于自己的地方，能好好藏起这本相册就好了！
这个念头非常强烈，曹觅盯着手中的相册，一时间没有了别的想法。
就在这个时候，这本相册就像它刚开始出现的时候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曹觅的掌间。
曹觅愣愣地看着掌心。
眼前的一切虽然有些神异，但更奇异的是，她能隐隐感觉到，相册不是真的消失不见，而是去了一个只有她能感知到的空间。
桃子在她身后请示是不是要出门了，曹觅却突然转头朝她一笑，“我有些乏了，王爷那边，还是等等……”
她心中有一个猜测，她需要先确认一下。
可惜的是，她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突然从院外跑进来的婢子打断了。
那婢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仍旧喘息着一字一顿地朝她禀告道：“夫，夫人，那张氏母女，出事了！王，王爷震怒，请您到前院书房，去一趟！”
“张氏母女？”曹觅按着婢女口中的关键词，在原身那些记忆片段中搜寻着。
因着这对母女正是原身近来忧虑所在，她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去年，徇州出现叛乱，北安王奉命前往讨逆，一去就是一年有余。
两个月前，北安王终于功成回京，却带回来一对母女。
他跟当时还是原身的曹觅解释过，这两人是他一个战死故交的妻女，暂时找不到去处，想将她们先安顿在府中。
原身表面上自然是答应了，但心中对着那对母女终究是膈应——
那寡母长相可人，女儿则尚在襁褓之中，京城中隐隐有流言传出，说那对母女根本不是什么王爷故交的妻女，而是北安王在民间一段风流韵事。
曹觅于是将她们安置在王府中一处偏僻的院落，又有意地忽视了那边的情况，不想给自己寻烦恼。
原本以为是两厢无事的境况，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出了事。
看来暂时的清静是躲不成了，曹觅现将自己心头的猜测放到一边，决定还是按照原先的计划，先往北安王那边走一趟。
路上，她询问起那个报信的婢女，“张氏母女那边，能出什么事？”
婢女已经把气喘匀了，此时正亦步亦趋地跟在曹觅身后，闻言便答道：“她，她们好像差点冻死在宜兰院中。”
“冻死？府内的冬炭难道没有及时送过去吗？”曹觅有些惊讶地问道。
她有意学着记忆中原身的模样，将语调放得轻柔，又做出一副娇弱无害的模样，但她本身雷厉风行的态度确实与原身差距有些大。
那婢女只感觉王妃今日即使是细声说话，身上的气势也不一样了，但真要她说，她也说不上什么所以然来。
愣了一瞬，她定了定神，抛开了那些杂念，专心回答起曹觅的问题：“这，这婢子就不知道了，不过，王爷好像还把后院的采买嬷嬷和几个管事都叫过去了。”
曹觅点点头，又抓着重点问道：“后院中的事情，一直就是我在管。怎么张氏那边出事，这次居然先闹到了王爷那边？”
婢子又回道：“是陈管事直接报到王爷那边的……他，他说王妃不想理会张氏母女的情况，他看着张氏母女快死了，这才不得以去禀告王爷。”
听到这话，曹觅皱紧了眉头。
在原身的记忆中，张氏确实求见过她几次。
但原身本就怀疑张氏和北安王的关系，加上张氏又一直没说求见到底是因着什么事，原身以为她是来攀交情的，一直拒而不见。
几次过后，那张氏果然识相不再来了。
虽然原身没有想着害张氏，但这件事，确实是原身失职了。
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信息，曹觅又询问起了张氏母女如今的情况，那婢子只说王府中已经请了大夫，但她急着来通报，对详细情形尚不知晓。
曹觅便干脆地闭了口，专心赶路。
过了一会儿，她们来到前院。
北安王此次回府似乎带回了许多东西，前院有许多人正在忙碌着，其中不乏在曹觅院中听差的仆役婢女。
他们见到曹觅，都会有些紧张地见礼，但见曹觅的表情同以往一般，没有任何怒色时，又放心大胆地走开。
本来嘛，北安王府主子不多，仆役也比其他权贵人家少，府中一旦有什么大事，抽调各个院中的人手过来帮忙是再正常不过，他们只不过是省略了向主子通报一声罢了。
曹觅一边朝她们点头，一边也在观察着她们面上的表情。
毕竟原身一个小时前还死于一场“烧炭意外”，她要趁着这个机会，找到几个或许知晓这场“意外”的人。
一路看下来，果真被曹觅发现几个面有异色的人。
他们分别是后院一个负责采买的管事，她院中两个听候差遣的婢女，还有……现在正在她面前的春临和夏临两个婢女。
这五个人中，又以春临和夏临掩饰得最好，两人见到她出现的一瞬间，那阵强烈的诧异和心虚完全就是一瞬间的事，曹觅差点以为是自己多疑看错。
春临和夏临见到曹觅过来，俱都恭顺地放在手中的事情，朝她行礼，“夫人。”
曹觅点点头，温声说道：“这么多礼做什么，快起来。”
北安王小时候，身边有四个贴身婢女，名唤春临，夏临，秋临，冬临。娶妻之后，他便把婢女留给了王妃。
秋临和冬临年纪大了，早在原身姐姐还在的时候，被当时贤惠的王妃嫁了出去，而大概是当时春临和夏临年纪还没到，所以就被留了下来。
等到原身过门的时候，这两个婢女便在原身身边伺候，后来更顺理成章地帮助原身处理起后院的大小事宜。如今北安王府上下近百个仆役中，这两人的身份是除了大管家以外最高的。
夏临年纪比春临大，却更为活泼一些，她行完礼后，主动小声向曹觅示警道：“夫人，王爷因着张氏母女的事发了怒。这事本是后院几个看菜下碟的管事闹出来的，到时候王爷若诘问起来，夫人推到他们身上便是！”
她语气熟稔，看来是经常为原身出主意的。
曹觅斟酌着语气哀切回道：“终归是我管教不严，王爷若有什么不满，我受下便是了。说起来，张氏母女那边如何了？”
夏临回答道：“大夫还在诊治呢，但我听到大夫与王爷说话，说张氏母女的命是保得住的，夫人不用担心。”
曹觅又问：“到底是哪个管事克扣张氏母女那边的衣食用度？”
听到这个问题，却是从方才起一直沉默着的春临摇了摇头，回答道：“回夫人，此事尚未明朗。几个有牵连的管事正在互相推诿着，都说不是他们的过错。”
“好，我知道了。”曹觅点点头，“我先过去见王爷，你们若是累了，就先歇一歇，事情总是做不完的。”
她这番发言十分附和原身的做派，两个熟悉她的婢女都没有怀疑，行了个礼便自去忙碌了。
曹觅深吸了一口气，毅然地朝书房的位置走去。
接下来，大概就是穿越过来的第一场硬仗。
穿过前院侧厅，曹觅很快来到位于正屋侧后方的书房。这里是属于北安王的区域，气氛明显不同了。书房所在的院落里里外外都有侍卫把守，这些侍卫个个身高体壮，气势逼人，绝不是一般的家丁能比拟的。
好在她身为王府正妃，一路上没人敢拦她。她一路顺畅地来到书房面前，又被守在门外等候的大管家领进了房中。
等将曹觅领到了北安王所在的书房，管事也行了个礼，直接退下了。
曹觅看着面前正伏案疾书的男子，行了个礼，“王爷。”
北安王戚游便像是终于意识到屋中多了个人似的，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用多礼。”
在方才来的路上，曹觅就将原身记忆中关于北安王的记忆片段重温了一遍。北安王年仅二十一，但却年少有为，在双亲早亡的情况下依旧凭自己的战功保住了王位。
所以在原身的记忆中，北安王一直是个冷面杀神一般的存在，冷漠，强大，但也十足地吓人。她自小遭遇苦难，向往的是温柔体贴，能与她共话风月的夫君。嫁给气势摄人的北安王，心中其实是不愿的。
但她习惯了听从姐姐的安排，也习惯了对命运屈服，所以便默默遵从了。
但曹觅第一眼见到的北安王，却与原身记忆中有所不同。
眼前刚过二十的少年眉目凌俐，两颊却有一点尚未完全褪去的婴儿肥，中和了面上肃杀的神情。双唇虽然紧抿着，却并不是冷面酷哥常见的薄唇，嘴角上扬，是现代万千少女梦寐以求的微笑唇形。
在曹觅眼里，北安王的长相飒中带奶，完全是她心目中那种刚离窝的小狼狗模样。
可还没等曹觅心神为美色动摇，“小狼狗”戚游便轻叹了口气，问道：“本王听闻夫人近日感染了风寒，夫人本就体弱，府中事务繁杂，还要劳夫人费心，实在不妥。本王欲立一后院总管事，为夫人分忧，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第3章
戚游对于王府中的情况也很无奈。
他常年在外，并不擅长处理这些后院的琐事。亡妻在时，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完全不需要他担心。遵从亡妻遗愿娶了曹觅之后，后院便开始管束不住了。
之前他还在王府的时候，下人们还畏惧于他的威势，后院乱不起来。可后来他为了平叛，匆忙离开了一年多，再回来，却发现王府后院已经是一团乱麻的景象。
他知道现任的王妃不会管家，但没想到她能失职到这个地步，连他带回来的客人快冻死在府中都不知道。
但另一方面，戚游也了解原身的性子——原本的曹觅看到一只不幸被冻死的鸟雀都要默默垂泪几日，哪里敢动害人的心思？他知道此事必定不是出于原身的本意，但无论怎么说，在其位不谋其职，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罪过。
所以，他心中虽然有怒气，但却不打算惩罚体弱的王妃，而是准备从实际情况出发，甄选一个后院管事来接手曹觅手中的管事权，将事情从根本上解决。
曹觅听了这话，心中却是一紧。
她刚穿越过来，最大的依仗就是原身留给她的这个王妃的身份。没想到一见到北安王，他开口就要收回王妃管事的权柄。
这等于直接拦腰斩掉她一半的依仗，她怎么能答应呢！
但原身确实有错，这个错她也得认。
默默地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曹觅换上了一副原身最常用的哀切的面容，“妾身知道，这一次，确实是妾身失职了。”
这句话说完，她的眼角已经湿润。
大概是因为原身本就懦弱爱哭，她做起戏来根本不用费劲，只恨自己的演技配不上原身发达的泪腺。
看到曹觅这幅模样，北安王果然头痛地揉了揉额头。
毕竟面前是自己的妻子，他忍下心中的无奈和厌烦，反过来安慰了一句：“本是下人贪婪，夫人自幼养在深闺，哪里会懂他们的把戏。”
他习惯了与敌人真刀真枪，对着一个弱女子实在没什么主意。
曹觅一看到他这副模样，心下安定了一半。
嘿，看起来还是个挺有“绅士风度”的封建直男。
她按了按眼角，趁胜追击道：“我虽然自小生活在王爷和姐姐的庇护之下，但如今已为人母，也知道犯了错，便要有善后的担当。王爷怜惜妾身体弱，但若妾身就此撒手不管，心中哪里还能安定？”
戚游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嗯，除了这番话并不像王妃会说的，其余一切表情举止，皆是王妃的经典做派。
“那……你想怎么办？”戚游问。
曹觅勉力收住眼泪，说出自己的打算，“此番确实是妾身失职，才让张氏母女受此苦难。妾身希望能亲自审出贪墨的管事，给张氏母女一个交代。”
她特意将“亲自”两个字咬重，凸显出自己的决心。
戚游闻言微皱着眉，沉默着没有接话。
曹觅又接着道：“除此之外，妾身还希望开私库，往张氏亡夫所在的军中送些过冬的物资，犒劳那些近年来随王爷出战的军士，也算作略为弥补妾身的过错。”
她使了一点谈话的小技巧，说完后并不就此询问戚游的意见，反而紧跟着问道：“夫君觉得妾身是给军士们送些过冬衣物好，还是寻人赶制一批厚底的冬鞋好？”
听完她这番话，戚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就在曹觅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漏了陷的时候，戚游开口道：“如此……你命人赶制一批冬鞋吧，上个月军中已经发下了厚袄。”
曹觅暗暗松了一口气，“还是王爷考虑得周全，妾身待会便去安排。”
谈话到了这里，戚游果然不再提立后院管事的事情了。曹觅在现代早早失去了父母，养成了独立自强的性子，被病痛折磨的时候都很少掉眼泪。没想到到了这里，竟亲身感受了一回眼泪攻势的威力。
张氏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她索性打起了另一个主意。
借着戚游此时还算支持她的态度，曹觅小心地询问道：“王爷，自您回来之后，府中事务愈发繁多，妾身也是方才在前院看到府中下人忙碌的景象，才惊觉府中人手不足。
“妾身想着，是不是再多采买点人手，补了这些空子？”
曹觅话中说的理由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她如今刚刚穿越，却意外发现身边可能有近仆要谋害她，她心中不安，却又不知道有谁是可以信任的。
那便不如先都观察一阵，从外面重新采买一批新人，自己来亲自管教。
戚游听到这话，也没有异议。
他表情温和地点头道：“夫人若觉得有需要，自行安排便是。”
他此时表情比一开始缓和了许多，嘴角也不再紧紧抿着，曹觅看着那张软和下来的，还带着点稚气未脱模样的俊俏脸庞，心情也不再那样紧绷了。
她想了想，说出自己真实的意图，“主要是，妾身长居府中，亦不知道何处能够寻到可靠的奴仆。妾身之前听王爷提起过，在朝中也负责安排那些军奴和罪奴的去处，这其中有些犯了小错的良家子，想来定是比人牙子手中良莠不齐的人更好一些，不知王爷可否……”
曹觅自己也不想将人口买卖说得这样轻巧，但无奈这就是她在原身记忆中寻到的时代现状。在无力改变这一切的时候，她只能顺应着目前的规则，给自己储备更多的筹码。
果然，听到她这么说，戚游便点点头。
他想了一阵，直接回道：“如此，我会让下面的人安排。过得两日，让大管事带一批人回府，供夫人挑选。”
曹觅欣喜地点点头，“多谢王爷。”
解决完了心头两件事，曹觅又与戚游谈起了一些庞杂的琐事，正当她准备找个借口先离开时，守在院外的大管事突然进门禀告道：“王爷，夫人，春临带了刘大夫过来。”
刘大夫，正是王府请来为张氏母女看病的名医。
戚游闻言点点头，“让他们进来吧。”
曹觅想了想，默默地将坐姿端正了些许。
很快，春临和抱着药箱的刘大夫便进入了屋内。
两人行完了礼，戚游便询问起张氏母女那边的情况。
那刘大夫小心地看了曹觅一眼，恭声回道：“回王爷，那对母女因为近段时间缺衣少食，身体情况都不太好。那母亲爱女心切，倒将那个刚满一岁的女娃照顾得很好，但自己的身体却多有亏损，以老夫所见，此次是伤及了根本啊……”
他略一停顿，捋了捋胡子又说道：“不过性命倒是无虞，之后若是能宽心，好生调养个三五年，应当也能补回来。老夫已经留下了药方，七日之后会再次上门为她们复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光会时不时往曹觅的方向扫过一眼。老大夫医者仁心，也见过深宅大院里的腌脏事，自然是看不惯苛待妇孺的主母。
其实不怪刘大夫有失尊敬，曹觅自己心中也是愧疚。虽然事情是原身办得不好，但她现在得到了这个躯体，也准备好要接受原身遗留的所有，自然是不管雨露还是雷霆，都得全盘受下。
于是等到刘大夫说完，曹觅便细声接道：“有劳大夫费心了。王府必定用上最好的药材，配合大夫尽心照顾那对母女。”
她的言辞还算恳切，刘大夫点了点头，连北安王戚游那边，原本听到病情后微微皱起的眉头，也重新舒展开来。
知道了张氏那边的情况，戚游将案上的文书大致收拾了一下，起身对着刘大夫说道：“有劳大夫。本王准备出府一趟，恰要路过刘氏医堂，刘大夫若不嫌弃，还请让本王相送一程？”
那刘大夫闻言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不敢劳烦王爷。”
戚游笑了笑，“哪里算得上劳烦？老大夫请同我来。”
他说完，转头同曹觅点了点头，便率先朝院外走去。
曹觅带着春临跟了上去，心中计较着是将他们送到书院外就好，还是干脆将样子做足，一直送到王府门口。
可就在她跟在戚游身后跨出书院大门，还没想好告别的借口时，跟在后头一直没说话的春临突然跪下，朝着戚游和曹觅恳求道：“王爷，王妃，婢子有事相求。”
正在出神的曹觅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看着回头的戚游和有些尴尬的刘大夫，一时也觉得春临此番举动有些不合时宜。
但是春临作为府中的大丫鬟，既然明知故犯了，就必定有非此刻说不可的理由。
她将头埋得很低，继续说道：“自王爷去年离开之后，大公子衣食不思。近来入了冬后，情况又严重许多，颊无余肉，肋骨分明，情况比之张氏小女，有过之而无不及！
“刘大夫杏林名医，平日难请，此次也是借着王爷的名义才将人请到府中。所以，婢子恳求王爷王妃准许，让婢子带着刘大夫往景明院中，为大公子看诊。”
她这话一出，当真是满场皆惊，连一直注意着要维持原身做派的曹觅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春临口中的大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北安王第一任嫡妻，原身亲姐姐难产生下的孩子，如今北安王戚游的嫡长子。
之前张氏母女作为无权无势的客人，在王府中受了点委屈曹觅还有理可辩。可如今按照春临话中的意思，竟是连王府的嫡长子也在府中挨饿受冻。再细想春临话中特意提到的，孩子是在北安王去年离开之后才出的事，岂不是……
一时间，曹觅果然感觉到周围众人的眼睛都盯到了她身上。连原本对她态度缓和许多的戚游，此时面上又重新浮起了愠色，两颊的婴儿肥收得紧紧的，完全找不到踪迹。

第4章
曹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时事情尚未明朗，她不敢贸然喊冤，只能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对还跪着的春临询问道：“你所言当真？戚瑞是府中嫡长，饮食用度最是讲究，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之前无人向王爷与我禀告？！”
春临还没有回话，戚游就开口说道：“过去看看！”
他回头朝自己身后的贴身侍卫交代了两句，便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景明院赶。
戚游回京其实已经有两个月，但这段时间他为了交接和处理一下事情，甚少回府，连原身都没见过他几面，更遑论家中的孩子了。
所以他听到春临的禀告，在最初对曹觅的愤怒之后，便也开始懊悔起自己对子嗣的疏忽。
心中有愧，他的脚步便不由得加快了些许，曹觅跟得吃力，但也只能咬着牙跨步跟上。
很快，一行人来到景明院。
景明院中大部分仆役也到前院忙碌去了，剩下的四五个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呆愣愣地对着突然出现的北安王和王妃行礼。
戚游越过他们，直接进了里屋，一眼便发现缩在榻上的孩童。
北安王的嫡长子名唤戚瑞，是第一任北安王妃难产剩下的孩子，过了这个年就四岁了。这个孩子长相几乎就是戚游的翻版，凌厉的眉眼，微扬的唇角，和小不可见但真实存在的婴儿肥。
他的行为似乎有点呆滞，听到动静后朝着戚游一伙看来，之后才慢吞吞地起身准备行礼。
戚游没让他下榻，他上前一步，直接将那孩子抱在了怀中。
此时是冬天，孩子穿得多，他们方才一眼看过去，除了觉得孩子两颊有些消瘦之外，其实看不出别的什么。
此时戚游将人抱在怀中，感受到那轻得吓人的重量时，才真正意识到春临口中的话有多少分量。
他甚至不用除衣查看，就知道这孩子衣下必定是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样。
想到此，戚游为人父的情感翻涌，一时将方才路上的焦虑和愤怒都压下去了。他抱着孩子往里屋走，同时召唤刘大夫跟上。
曹觅深吸了一口气，让所有人留在外面听候差遣，若有所思看了春临一眼，之后点了春临和另一个在景明院中当差的婢子一起进了屋。
她们进去的时候，刘大夫已经在为孩子做检查。里屋中也燃了炭炉，所以暖烘烘的并不熬人。
曹觅有意往炭炉和屋中的圆桌上看了一眼。炭炉中装着满满的一盆银丝炭，看着炭燃却无烟的状态，绝对是一等一的好炭。而圆桌上摆着几盘没人动过的糕点，分量不多，但绝对精致诱人。
从这些细节上看，排除景明院的人知道他们要来故意摆出的样子，曹觅觉得，这完全不像是屋中主人受到物质上苛待的模样。
而床那边，刘大夫也已经将望闻问切的手段都用过一遍了，他转身朝着戚游躬身行了个礼，这才说道：“小公子脉象平稳，身体也没有什么大碍。身形瘦弱，就是单纯地因为饮食不足。”
他说到这里，沉吟了一下，又道：“依老夫所见，这应当就是常见的小儿厌食的病症，这种病症在冬日里倒是罕见……待我开几道开胃健食的药方，小公子先吃吃看吧。”
听到刘大夫的诊断结果，戚游和曹觅都松了一口气。
若真的是小儿厌食，那倒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
于是戚游便让人将刘大夫送走，顺便往药房一趟抓药。
待到左右婢子都退下，屋中只剩下北安王一家三口的时候，戚游这才上前，担忧地看了一眼坐在床上的戚瑞。
戚瑞虽然从刚刚开始便被摆弄，但一直没有反抗。此时乖乖抱膝团坐在床上的模样，让人看了有几分心疼。
戚游对着戚瑞问道：“瑞儿，你感觉如何？”
戚瑞茫然地抬眼看着戚瑞，“父亲，瑞儿很好。”
“很好？”戚游叹了一口气，他想了想，叫来戚瑞房中的侍女取过来一套戚瑞的衣衫。
接着，他伸手招呼戚瑞：“瑞儿，过来，父亲替你换衫。”
一直站在戚游身后的曹觅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此时她也上前几步，准备帮忙，并察看孩子的情况。
这种事确实要等到刘大夫这种外人走了才能做。
孩子被曹觅的脚步声吸引，朝她看了过来。曹觅一面与他点头微笑，一面在心中暗暗庆幸这孩子看她的眼神虽然带着些漠然，但却没有厌恶和恐惧。
借着房中炉火烧出来的暖意，北安王很快将戚瑞扒光。他和曹觅的眼神死死盯在孩子身上，不想放过一丝可能存在的细节。
四岁的戚瑞确实消瘦得不像富贵人家的孩子，但除了右手臂上一道浅浅的条状胎记之外，全身的肌肤都是孩子特有的粉嫩模样，戚游和曹觅臆想中可能会出现的伤痕更是无处可寻。
戚游又小心地扶住戚瑞，一路从孩子的手掌轻捏到脚踝，细细地查看一遍，确认孩子身体内里也没有什么看不到的暗伤。
做完这一切，他轻呼了口气。
曹觅识趣地将干净的衣物递上去，又放轻手脚和戚游一起，帮孩子把衣服穿好。
穿衣的途中，曹觅的眼神落在戚瑞手臂上的胎记。
她这时候才发现，刚才以为是条状的胎记，竟隐隐是一条龙的模样，顶端有标志性的鹿角，身下五爪踏着祥云。
她还没来得及浮现些关于胎记的联想，突然记起了一件事。
二十一世纪的曹觅偶尔会看看网络，她记得她看过一本书，书中主角的名字好像就是戚瑞，这个在书中大杀四方一统乱世的人，最明显的标志就是右臂上的龙形胎记。
之前只有“戚瑞”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完全没有联想起这本书，但一见到这龙形胎记，相关的记忆就涌现出来了。书中男主利用自己的龙形胎记，做过好几件装神弄鬼的戏码以巩固自己的地位，曹觅可是记忆犹新。
这么一回忆，曹觅发现很多细节都对上了——那书中男主就是出身王府，母亲难产而死，而且，男主也同样有一个被几笔寥寥带过的继母。
想到这里，曹觅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孩子。
难道她不仅是穿越，还赶了一把穿书的时髦？
可很快，曹觅又埋下头笑了笑。
就算她真的就在这本书中，可书讲的是戚瑞争霸天下的故事，这种事要发生在二十多年之后，与如今的她和北安王府没有丝毫的联系。
于是曹觅便暗暗提醒自己一定要与这天命之子搞好关系，但其他的，就顺其自然吧。
为戚瑞将衣服穿好之后，戚游退开了一步，曹觅默契上前坐在床沿，补上了这个空缺。
她轻轻捏了捏戚瑞的小手，柔声问道：“瑞儿，方才大夫的话你都听到了吧？是近来院中的伙食不合瑞儿的心意吗？”
戚瑞抬头看着两个大人，半晌才开口道：“不想吃。”
曹觅眉头微蹙，“为什么不想吃？你同娘亲说，娘亲吩咐他们去改进可好？”
可听她这么问，戚瑞却不回答了，曹觅又追问了两个问题，同样只得到了“不想吃”这三个字。
见在孩子这边再掏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戚游和曹觅便先退出了屋子，让戚瑞好好休息。
他们叫来景明院中所有的仆役，准备问问情况。
毕竟，即使院中没有出现克扣主人用度的情况，但王府嫡长子食欲不振到这个地步，显然是有些违背常理了。
就在院中的仆役都聚齐，曹觅准备开始问话的时候，一个前院的侍卫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在戚游耳边耳语了几句。
戚游听完，眉头蹙起，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曹觅善解人意地说道：“夫君若有事要忙，便先去吧。左右瑞儿并无大碍，审问这些下人的事，妾身来做就是了。”
戚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不拒绝，“好。”
但他随后又招手唤来一个侍卫，“我不在，怕夫人被刁奴蒙骗。戚三是我的近卫，最是擅长审问，我将他留在此处，帮助夫人。”
读作“帮助”，写作“监视”。
曹觅做出一副笑模样，感激地对他点点头，“多谢王爷。”
很快，戚游带着人离开，曹觅将注意力放到景明院众位仆役身上。
为防止众人串供，曹觅安排她们一个一个进来问话。
“公子的饮食是谁在负责？什么时候起公子胃口变小？”
戚瑞的贴身婢女面色哀切：“回夫人话，公子的饮食是府里大厨房准备的，每日里会有两个婢子去取来。公子胃口变小……似乎是半年前，不对不对，好像是更早一些，春天的时候就吃得少了。”
“这种事为什么没有禀告与我？”
景明院的管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回，回夫人……小，小人同您说过啊。您还派人请过大夫，当时说是天热，公子胃口不好，还开了几贴药。”
“……”
见曹觅沉默，管事小心翼翼地请示：“夫，夫人？”
“……所以是，吃过药了？但一直没好？”
景明院的粗使丫鬟点头，“嗯。那时候还没这么严重，公子确实瘦了，但身量也见长。请了几次大夫，都说公子没病。到了冬天，大家才发现公子瘦得厉害……可这两月，您染了风寒，王爷那边又忙，这才把公子的事情耽搁了。”
“最后一个问题，春临怎么，嗯，我是说，春临早知道这件事？”
小厮苦着脸猜测：“这……回夫人，应当是院中管事跟春临管事说的。一个月前，春临管事也往院中领过大夫，开了些开胃的药，但公子一直不见好转。”
挨个将下人都询问过一遍，曹觅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好的，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第5章
曹觅大致将事情掰碎了，一一问过府里的人，这期间，站在他身后的戚三一直没有说话。
她自认在审问这方面没出什么岔子，但从审问的结果来看，恐怕要付最大责任的，还是原身。
后院子嗣的成长本就是主母最该关心的事情之一，景明院中的仆役或许有些失职之处，但最大的原因，还在于原身的不够重视。
入冬后，原身倒是见过戚瑞几次，但小小的孩子穿得浑圆，根本看不出什么病状。她也确实记得下人同她说过瑞公子不思饮食的事情，但总觉得就是小孩惯有的毛病，一直没把这个当成什么大事。
哎，都是原身留下的债。
既然是债，那曹觅就要琢磨着怎么来还。
以她目前收集到的信息来看，这外部环境肯定是没什么问题的，厨房因着戚瑞没胃口，已经连着两个月变着花样做东西了。
那问题必定就出在戚瑞自己身上。
曹觅心中其实隐隐有一些猜测，但刘大夫此前的诊断结果认定是孩子胃口不佳，药方也已经开了，曹觅暂时也就没有深想下去。
毕竟她能确定的是，戚瑞未来可是会成为统一乱世的枭雄，肯定不会夭折在四岁这个小小的坎。也许之后刘大夫的药一喝，整个人就大好了也不一定。
想通这个，曹觅暗暗舒了一口气。
她才穿越过来一天不到，就遭遇了烧炭暗杀、苛待宾客、妨碍嫡长三件事，一颗心一整天都没放下。
此时审问完景明院中的众位仆役，天色也昏暗了，到了晚膳的时间。
曹觅想了想，对身后一直没说过话的戚三问道：“天色已晚，想来王爷应该快回府了。戚，戚三是吧，劳烦你往前院一趟，转告王爷，就说，我想请他今晚一同来景明院中，陪瑞儿一同用饭，不知道王爷是否有暇？”
开玩笑，害了原身的炭炉还明晃晃摆在寝屋中，曹觅可不想今夜回院中用膳，明日便给新的北安王妃腾出位置。
戚三闻言点了点头，道了声“是”便直接离开了。
北安王大概也记挂着嫡长子的身体状况，很给面子地过来了。于是厨房将膳食准备妥当，都送到了景明院。
等到了真正用膳的时候，曹觅才知道戚瑞所谓的吃得少是有多么少！
权贵人家餐具精致，放在他们三人面前的小碗比戚瑞的手掌还小，曹觅目测容量应该就在150ml左右，大概就是前世常见的铁罐可乐的一半。
就这么小的一个碗，戚瑞大概吃了一小碗，就说自己饱了。
虽然曹觅不知道一个正常四岁孩子的食量是多少，但绝对不仅只是这么一点。
果然，另一边，眉头紧锁着的北安王开了口，“瑞儿，你每膳……就吃这么点？”
戚瑞点点头。
场面一时僵持了下来。
曹觅扭了扭脖子，开口打破沉默，“瑞儿，难得你父王过来陪你用膳……嗯，就算你饱了，再陪你父王吃一点吧。”
她亲自取过戚瑞的小碗，站起身问道：“再喝点鱼汤，还是吃一些好消化的菜羹？”
戚瑞愣愣地看着她，并不回话。
最后，他妥协似地指了指膳桌中央的鱼汤，接过曹觅盛好的半碗汤又喝了几口。
这期间，曹觅能感受到他的抗拒。这个声称自己饱了的王府小公子每喝一口鱼汤，都像是直接吞咽了一颗无法消化的石块。
曹觅和戚游将他的神情举动收入眼底，都不再劝。
等用完膳，曹觅和戚游一直等到戚瑞乖乖喝下了刘大夫下午开的药，这才离开。
同路时，戚游与曹觅闲聊：“瑞儿那边，近来要劳烦你多费心了。”
曹觅吓了一跳，连忙回道：“是妾身应该做的。”
戚游点了点头。
他放缓了声音，整个人走在夜幕之中，比白天时少了三分戾气，“他生母去世得早，但你们是感情亲厚的姐妹，我从来未担心过……小心！”
原来曹觅扭着头听他说话听得认真，一时没有注意到脚下一块石头，打了个踉跄。
曹觅自己没觉得有什么，戚游却反应甚大地直接一把捞住了她，将她搂在怀中。
两人离得极近，曹觅甚至能感受到戚游的呼吸轻轻打在她额间。本该是十分暧昧的一个动作，却让曹觅狠狠打了一个激灵。
好在她还记得原身的人设，强忍住想将面前人推开的冲动，红着脸半是害怕半是羞怯地问了一声，“王爷？”
戚游却没有立刻将她放开的打算，他看着曹觅的眼睛，似乎想要找出什么点异样的东西，“天色昏暗，王妃小心脚下。”
曹觅装着样子听他说话，突然感觉自己的后腰被捏了一下。
后腰似乎是这具身体的敏感之处，曹觅只觉得身体一软，接着整个人竟微微颤抖了起来。
看到她这奇怪的反应，戚游反而松开了手，任由她自己站好。
曹觅惊魂未定地站直，但却知道自己刚刚“通过”了一道考察。
戚游见她站直后，突然又说道：“你今日，有些奇怪，与往常判若两人。”
曹觅白着脸笑了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夫君离开一年零二个月，即使回到了京城，也久宿在外，难得归家。”
戚游顿了顿，“本王事务繁忙。”
他面容有些沉重，甚至稍稍皱起了眉，曹觅猜想北安王的职务并不轻松。但他语气里也隐含着几丝愧疚，这让曹觅多少松了口气。
“妾身这段时间病了，一直困在房中，也想通了许多事情。”曹觅接着说道：“妾身总活在王爷和姐姐的庇护之下，如今王爷分身乏术，也该是妾身努力为王爷分忧的时候了。以往，妾身总想着要做一个宽厚的主子，而今日张氏母女和瑞儿的事情却让妾身知道，一昧的宽厚便是软弱。
“以往种种，确是妾身失职所致。但还请王爷再给妾身一个机会，无论是张氏母女，还是瑞儿这边，妾身都会给王爷一个交代。”
勉力将上面那段话说完，曹觅强迫自己挤出两滴眼泪，更往原身以往的形象靠拢。
好在她的努力不是白费，戚游听了这番话，确实不再说什么了。他转过了头目视前方，等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既然如此，那这两件事就交给夫人处理吧。”
答应了曹觅的请求，他又转而说道：“届时，若是夫人无力解决，本王再派几个良仆协助夫人。”
曹觅点点头，“谢王爷。”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曹觅干脆地寻了个借口离开。
她对着这位冷面的北安王其实也十分犯怵，总感觉在他身边多呆一刻，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就在她离开之后，戚游却还站在原地。
不一会儿，戚三上前，在戚游身边请示道：“王爷？”
戚游微微点了点头，“就按我方才说的，先把事情交给王妃去办吧，你们……多看着王妃一点。”
戚三点头领命。
戚游又问：“我去徇州平叛这段时间，府中可有什么异常？”
戚三回道：“留在京师的人手有限，再加上后院是王妃的地盘，属下不敢轻易让人涉足。后院发生的事，细节或有缺漏，但总体上，王爷离开的这段时间，府中并无大事发生。”
“是啊，都是些琐碎的小事。”戚游迎着夜风往前走了几步。
之后，他闭上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但这些小事堆积起来，就变成了让人措不及手的大麻烦。”
夜幕低垂，万籁无声。

第6章
另一边，曹觅终于回到自己的院中。
她今日刚刚穿越，便为王府中的各种琐事忙得团团转，直到此时回到寝屋内，才获得一小会喘息的时间。
在桃子和另一个婢女的服侍下洗漱换衣之后，她倚在榻上，望着前方冒着点点火星的炭炉发呆。
这一天的遭遇跟她想象中的王妃生活相距甚大，王府中暗藏的波涛几乎是在同一天相继爆发。不管是伪装成意外事件的炭炉，亦或是张氏母女和王府公子戚瑞那边的情况，完全都是冲着原身来的。
这看似一团乱麻的琐事下面，隐含着一条极为重要的线索，那就是——
若北安王的王妃名声扫地，又意外死去，那么，最终得利的会是谁呢？
目前曹觅手中的线索还太少，她胡思乱想一阵，只得到一些似是而非的答案。为了不给自己徒增困扰，曹觅甩甩头，将这些疑虑暂时抛下，准备先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当然，在挥退了众位婢女之后，她起身重新检查了一下炭炉还有窗户，确保今天下午的悲剧不会再次重演。
此时时间尚早，她躺回床上之后，终于能够偷偷验证自己下午的猜测。
就在下午的时候，属于原身的床上出现了而她的全家福相册，后来，那本相册又在她掌心消失。
曹觅隐隐有种预感，她像其他穿越主角一样，获得了一个随身空间。
她闭上眼睛，开始靠意识去搜寻那个空间的所在。
这种事放在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少女身上，显得有些滑稽，但曹觅确认自己能感受到与那片空间隐隐的联系。
那种感觉非常玄妙，反正当曹觅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意识已经到了另外一个空间。
这是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她在二十一世纪的家！
此时，她正站在家中的后院，身旁就是她死去前躺着的那张竹制躺椅，躺椅上铺着柔软舒适的绒毛毯。
下午那本突然出现的相册，此刻就静静地躺在绒毛毯上。
环顾着面前这个熟悉的地方，曹觅感觉自己下午刚刚整理好的情绪又有些抑制不住。
她深吸几口气憋回泪意，迈步探索起这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这个空间的范围就是她原本的家，外围的地方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阻止曹觅出去。但曹觅并不在意这一点，她穿过后院进入了自家的二层小别墅。
起初，她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就是家中的时钟坏了。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并不是时钟的问题，而是这方空间中，时光好像彻底停住了。
除了她这个“意外来客”，家中所有的一切，都停留在她死去那一刻的模样。
她能将这方空间中的东西拿到外面的世界，也就是北安王府，闹钟在被拿出去后又滴滴哒哒走了起来。她也能将现实中她身旁的东西随意收入空间之中。
除了活物。
简单来说，这方空间就好像是一个超强的保鲜库，但对于此时的曹觅而言，它的慰藉作用，远远大过于实际作用。
折腾了好一会儿，将空间大致了解一番之后，曹觅终于轻呼出一口气。
她任性地停留在空间之中，回到葡萄架下的躺椅上，抱着那本承载着珍贵记忆的相册，重新入睡。
——
第二天，曹觅是在北安王王妃的床上醒来的，那本被她揽在怀中的相册又一次跟着她一起出来了。
她心念一动，直接将相册送回了空间中。
确认没有其他遗漏，她将门外值守的婢女唤进来为自己更衣。她以为进来的会是桃子，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夏临。
曹觅还没忘记昨日夏临见到自己时的第一反应，这个看似活泼亲人的婢子很有可能就是想要自己性命的人之一。被这样一个“嫌疑犯”贴身服侍，曹觅后背不由得有些发寒。
但她不敢表现出任何一点不适，不光是要装成一切都不知道的模样，还要打起精神准备应付今天的计划。
更衣洗漱之后，她先是拒绝了夏临为她端上的膳食，接着便领着人赶往景明院。
曹觅决定，在找出那个想要暗杀原身的凶手之前，自己一日三餐便都在景明院用了。一方面是保证自己的安全。另一方面，则也可以关心一下不思饮食的王府嫡长子，在未来的天命主角面前刷刷好感。
一顿早膳吃得很快，戚瑞吃得比昨晚还要少，连带着一直注意着他的曹觅都没了胃口，七分饱时就撤了膳。
早膳后，有婢女端来熬好的药水，戚瑞和曹觅一人一碗。
戚瑞喝的自然是昨日刘大夫开的开胃药，他虽然吃得少，但在喝药这种事上却干脆得很。
而曹觅看着摆到自己面前，治疗风寒的药汤，心中却警惕起来。
尽管知道原身已经喝了很久，凶手不大可能会在这上面动手脚，曹觅还是决定更加小心一些。
她摇摇头，对着端着药的夏临说道：“昨日我小睡醒来，已觉大好，这药先停了吧。”
夏临听了她的话，没有立刻将药撤下，反而皱眉劝道：“夫人，风寒易反复。你昨日才好，还是再多喝两帖妥当些。”
曹觅笑得温和，口气却不容拒绝，“撤下吧。是药三分毒，再喝下来我恐怕也失了胃口。”
她一面笑着与夏临交锋，一面在心中暗暗惊讶这位大丫鬟对待原身的态度。
戚瑞喝完药后，曹觅便尝试着想与他交流，但这个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面无表情，一副对所有人封闭的模样，让曹觅无处下手。
曹觅也不气馁，她自顾自说完几句话，便带着夏临离开。
戚瑞的事急不得，她要先去处理张氏母女那边的情况。昨日是她主动向戚游请命了调查的任务，是以她将这件事放在了首位。
她到达后院关押下人的地方时，春临已经等在屋外了。
这里先要提到原身这两个助手的区别。
夏临的工作更多的是留在原身身边，帮助原身决策。所以昨日她一见到原身，就非常主动且习惯地给原身出了主意。
而春临而是负责执行这一块的，原身在夏临的帮助下完成一项决策之后，由春临指导府内相关的管事去处理。
曹觅却知道，这可不是原身做主分的工，更像是两人自己有意区分的结果。
与春临汇合后，曹觅便在春临的引导下进了门。
昨日里，北安王的人已经出面，将几个有嫌疑的管事和仆役都抓了出来。曹觅要做的，就是审出与此事有关的人。
她照例坐好，吩咐人将那些管事一个一个带上来问话。
经过一晚上的关押，后院的几个管事看着都有些憔悴，可喊冤的声音却一个比一个大。
采买的老嬷说自己大半辈子都在府中，支取皆按着原定的章法，没有贪昧过一块铜板。厨房的掌事抖着脸上的肥肉，说给张氏的每餐都按着吩咐做，府里的正经主子吃什么，端给张氏的就是什么。
他们不仅冤喊得中气十足，甚至会主动要求拿账本过来对簿，以证自己的清白。
曹觅觉得十分棘手。
在她获得的记忆中，后院的支出走的是府中的公账，每月里夏临帮自己对好账之后，便会交到府中管家那边去。
管家可是北安王戚游的人，看昨日他自由进出书房的模样，绝对是一个深得戚游信重的角色。
这样的人如果不是也卷入了此次事件，那就只能证明，交到他手中的账本没有问题，至少没有太大的问题。
曹觅扶着额头，觉得事情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
管事们一个接一个被带出来审问，又一个一个被重新带了下去，花了大半个早上，曹觅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也就是这个时候，陈康被带了上来。
陈康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双眼狭长，透着一股市侩味。面上还留着两撇小胡子，活脱脱是抗日神剧中的汉奸模样。
他没什么才能，在王府也没有什么固定的工作，一般是协助其他管事做些杂活。
张氏来了之后，往那院子分配炭火粮食的活，就交到了他手上。
所以，这个人便是此次事件中最有可能的犯事者，也是曹觅有意放在最后审问的对象。
陈康一上来，不像别人一般高声喊冤，而是端着笑脸，谄媚地向曹觅，还有立于她身后的春临和夏临行了个礼。
他一副极端配合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也极端敷衍。
曹觅让他起身，询问道：“宜兰院中的一应供应，便是陈管事在安排吧。如果张氏受了委屈，管事可知那院中本该供应的炭火吃食，都到哪里去了？”
陈康垮了笑脸，“小人不知道啊！”
他的语调非常夸张，让曹觅想到了京剧中的那些丑角。
“小人可一直都是按照吩咐办事的！会不会，会不会是那张氏母女出身贫寒，吃不惯府中的好粮食，这才把自己给饿着了？”
要不是记着要扮作原身的娇弱模样，曹觅都想直接笑出声。
见曹觅不说话，陈康也不在意，自顾自演得高兴，“或者是那张氏有意蒙骗了王爷和王妃，想要等着风波过去，好用那银丝炭去换取银钱！哎呀呀，当真是可恶至极！可恶至极啊！王爷被那孤儿寡母迷去了心神，夫人您可得擦亮慧眼啊！”
曹觅笑了笑，“我也觉得管事说得有道理。”

第7章
陈康双眼一亮，附和着直点头。曹觅却能发现他伪笑下歪掉的唇角，明晃晃在嘲讽当家主母的无能好糊弄。
欣赏了一阵他的扭捏作态，曹觅迤迤然转过头，对着春临柔声道：“春临，将陈管事方才说的都记下来，待会呈给王爷看看，莫叫王爷误会了我们后院的人。”
春临执笔书写，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是。”
但与春临的镇定不同，屋中另外两人显然没料到这个变故，陈康的笑意都直接僵在了脸上。
夏临皱了皱眉，倾身靠近曹觅，“夫人，此事恐怕不妥。”
“啊，有何不妥？”曹觅故作惊讶反问。
“不过是后院的一些小事，何必闹到王爷那边呢。”夏临规劝道：“王爷已经把事情交给您，肯定是希望咱们院中自己处理好。再者，张氏可是侯爷亲自带回来的女客，这些话呈到王爷那边，少不得要惹王爷不高兴了。”
“这……”曹觅做出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那你说该怎么办？”
夏临笑了笑，安抚道：“既如此，小事化了便再好不过了。夫人不如带些礼物去探望张氏，借机将此事揭过。”
“可，可王爷怒气正盛，这件事肯定是得追究出一番结果的。”曹觅咬着下唇，“今日审问你也看到了，众位管事都没有出错，账本是你对过的，肯定也没问题。”
她兀自纠结一会，干脆叹了一口气，“哎，左右我也查不出什么结果，不如直接让王爷派人来看看好了，总得给张氏母女一个交代。”
夏临动作顿了顿。
她眼珠子一转，转口道：“若真是王爷要求，夫人可得多费费心……”
曹觅按着原身往常与夏临相处的模式，附和着问：“夏临，你是我身边最得用的丫鬟。你跟我说说，我该怎么办？”
夏临目光幽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陈康。
陈康哆嗦了一下，似有所感。
夏临便接口道：“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陈管事话中似有隐瞒，夫人不若请上刑具，重新审问。”
曹觅瞪大了眼睛，一副被吓到了的模样，“刑，刑具？”
原身怯懦，可见不得这么恐怖的东西。
夏临正要再劝，还没开口，便被突然嚎哭出声的陈管事吓了一跳。
“夫，夫人饶命啊！”陈康扑通一声直接跪下，“都是小人的错，夫人莫上刑具，小人俱都招了，俱都招了！”
曹觅转头看去。
这陈康大概真有些做戏的天分，方才演得夸张，此时哭嚎起来，也是绘声绘色。
“都，都怪小人不好，小人看那张氏狐媚，想替夫人把这口气出了，这才，这才……小人糊涂啊！”
“这……”曹觅皱着眉，似乎不明白陈管事怎的突然改了话风。
夏临直接皱眉喝问道：“好你个自作主张的陈康，就算是为了夫人打算，谁准许你做下这等错事？这两个月来，张氏院中的一应供应，都是被你给昧下了？”
陈康跪下地上涕泪横流，闻言慌忙点头认罪，“正，正是小人所为，夫人英明，可不需惊动了王爷那边啊。”
看着两人一唱一和间直接将事情捋清楚了，曹觅心中一阵无语。
原身这得是多么单纯好骗，才叫这两人连铺垫都省了，直接就把戏唱上了。
可现在，她成了原身，这出戏还得她来收场。
曹觅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不敢置信地问看着陈康，“这……陈管事，这件事当真是你做的？”
陈康认罪的态度坚决，“就是小人，小人也是为了夫人，小人糊涂啊！”
他一边认罪，一边还要强调自己的“犯罪动机”，倒显得曹觅才是真正的“主谋”一般。
曹觅定了定神，看向旁边的夏临。
夏临也及时凑上前，“夫人，依婢子所见，现下事情已经明朗，我们便对王爷那边有个交代了。您看，咱们是把陈管事直接交给王爷那边，还是……”
陈康一听到这话，吓得往前膝行了几步，“不，不能将小人交给王爷啊！”
他抹着泪哭嚎道：“小人，小人也是为夫人出气，夫人，若，若王爷知道了，小人这条贱命，往后怎么为您驱使啊！”
从见面直到现在，曹觅才终于从陈康面上看出一点真实的情绪来。
看来北安王确实是尊煞神，府里不论内外，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你自作主张，若是轻易放了，才叫我无法对王爷交代！”曹觅扶着额头，有些为难地说道：“先，先下去吧，我，我得好好想想。”
陈康本待继续求饶，却突然往曹觅身后看了一眼，随即安静下来，温顺地重新回到关押的地方。
曹觅将这整出闹剧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一声。
此时时间已经到了正午，她转身带着人又回到了景明院用膳。
虽然一整个早上，她只看到夏临和陈康耍了一通花枪，但她又不是软弱可欺的原身，谁是猴谁是看客还未可知呢。
曹觅心情不错地回到景明院，连重又对上冷着一张脸的戚瑞，都没有折损她半分的好心情，甚至还有心情欣赏起了戚瑞那张标配的幼童男主脸。
用膳时，她心血来潮耍了个心机，指着一盘自己叫不出名字的青菜，胡乱编造了一句：“冬季的青菜就是不养人，我听王爷身边的侍卫说，这段时间他们军中好些人因为吃多了这种菜，个个都瘦成个骷髅样，当真是愁人。”
冬季青菜难得，普通的军汉哪里能看见这样的东西？
但她这番经不起推敲的话，对于她想要哄骗的对象却是已经足够了。
身边的婢女们不思对错，直接便顺着她的话附和着。而往常八风吹不动的戚瑞，也把目光盯到了那盘菜叶子上。
这一日午膳，他多吃下小半碗的青菜。
吃完午膳，曹觅回到自己的院落稍作休息。
她准备下午去张氏母女那边看一看。按说，她本来早就该去探望这对因原身过失而受委屈的母女了，但曹觅却觉得得先将事情审出个大概，否则去了两人也是大眼瞪小眼，徒增张氏对自己的怨愤。
但她午睡刚起，还没出门，就听到桃子进屋请示：“夫人，两个小公子过来同您请安，是否让他们直接进来？”
曹觅准备吩咐出门的话被阻在了喉咙口。
她顿了顿，将这个吩咐暂时压下，欣喜道：“那是当然，快叫他们进来！”
之前一直没机会想起，但曹觅一直记着，原身是有自己的亲生孩子的。
这个怯懦的小姑娘唯一受上天眷顾的，大约就是子孙运了，两年前，她平安地于王府诞下一对双胞胎。
一胎双子，成功地奠定了她北安王妃的地位。
曹觅在穿越之初就对着天地承诺过，会完成原身未竟的牵挂，而这两个孩子，就是原身的执念之一。
很快，曹觅就看到来人出现在厅中。
一个梳着妇人髻的中年女人一手抱着一个两岁大的男孩，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年纪不大的婢女。
曹觅从记忆中稍稍翻找，知道了这个中年女子便是原身两个孩子的乳母，府中人一般唤她为“陈氏”。两个孩子断了奶之后，她又成为孩子院中的大管事，专门伺候两个孩子的起居日常。
陈氏来到曹觅面前，先将两个孩子放下，接着便朝曹觅行了一礼，“夫人贵体安康，福寿绵长！”
曹觅朝她笑着点了点头。
中年女子于是又轻轻推了推两个孩子，“安哥儿，然哥儿，快向王妃请安啊。”
已经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的两个孩子这才向曹觅看了过来，歪歪扭扭地行了个礼，“娘亲。”
看清两个孩子的模样，曹觅在心中暗暗感叹这位陈氏乳母会养人。
原身的两个孩子被她养得稍微有些胖，埋下脑袋时能看到一点点双下巴，但一点都不显肥腻，活像年画上喜人的金童。
孩子年纪小还未长开，说不清具体更像谁多一些，但光凭两人的朗目翘鼻，曹觅能肯定这两个孩子绝对也是挑着好基因选的准美男子。
曹觅光是看着他们别扭行礼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就升出些难言的欢喜与感慨。
到底是原身亲生的，与这具身体有些天生的感应。
她笑了笑，像原身以往一般，召唤两个孩子上前，“安儿，然儿，快到娘亲身边来。”
没想到，戚安撇了撇嘴，“我才不要。”
戚安是双胞胎中的哥哥，以“安”为名，性子却并不安分。
曹觅还没回过神来，就见他转身靠到陈氏身上，伸手要抱，“乳母，我们去院子里玩雪，我要，堆这么大的雪人！”
老三戚然听到哥哥的话，也跟着凑过去，“我也要，我也要，我要堆得比哥哥的更大！”
“哎呀，两个公子，外面天冷，现在哪能玩雪啊！”陈氏有些无奈。
她蹲下身，徐徐诱导道：“公子们前儿个心心念念的小木马就在王妃寝屋中呢，咱们到屋里玩小木马。”
戚安被陈氏唤醒了记忆，喊了一声“小木马”，直接便往曹觅的寝屋里跑。反应永远慢一拍的戚然愣了一下，又马上追了上去，“小木马是我的！”
曹觅的笑容差点僵在脸上。

第8章
她压抑着心中的异样感受，跟在两个孩子后头回了屋。
正厅不便于孩子玩闹，王妃的寝屋中有一张宽敞的软榻，便是为了这两个孩子准备的。
软塌旁还摆着许多收拾整齐的玩具，曹觅曾好奇把玩过一两个，从现代人的眼光来说，这些玩具虽然可玩性有限，但其精贵程度绝对属于常人罕见。
两个孩子她屋中毫不生疏，曹觅进到屋里的时候，他们已经玩开了。原本收拾整齐的玩具被弄得乱七八糟，还有几个直接被丢到了地上。
曹觅随手将脚边的一只布老虎捡起来，坐到两个孩子们身边，看着他们争抢一把小木剑。
两人僵持一会儿，戚然明显抢不过哥哥戚安。他看着已经被戚安拿在手中的木剑，突然嚎啕起来，转身便往陈氏那边哭诉，“乳母，我要……呜呜，我要小木剑。”
曹觅这会已经对他们这种反应免疫了，正装着样子看着陈氏小心地安抚戚然。
其实小孩子最是公平，谁与他们相处得久，谁对他们好，他们也就更喜欢谁。
曹觅记得自己小时候，暑假被父母送到姥姥家中，在姥姥的疼爱下无法无天了三个月，临到开学要走的那天，哭着喊着不愿意松开姥姥的衣袖，心中当真是恨不能一辈子就跟姥姥窝在那间温馨的农家平房。
陈氏作为两个孩子的乳母，戚安和戚然与她亲近是常事。但曹觅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个孩子会被她养到只知乳母不认亲娘的程度。
虽然原身因为精力不济和身体原因，一直以来陪伴孩子的时间都少，但曹觅相信，如果陈氏做好自己身为仆役的本分，时常向两个孩子提起亲生父母的存在，那这两个孩子也不会对自己漠视到这个程度。
更可叹的是，原身以前竟然完全没有发现问题。
看到两个孩子亲近陈氏，她虽然有些吃味，但总觉得，等孩子们长大一些，自然就知道一个仆妇和亲生母亲之间的差别了。
哎，中国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小皇帝被乳母控制的情况啊，是这个时空中没闹出过这种笑话吗？
曹觅这一想就入了神，直到戚然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才回过神来。
“然儿，怎么了？”曹觅问道。
双胞胎长得有七分像，但老三戚然右眼角下有一颗淡淡的泪痣，所以区分起来还算容易。
“娘亲。”戚然扁扁嘴，“陈管事去哪儿了，我想叫陈管事给我骑大马！”
“陈管事？”曹觅心道正题来了。
她故作为难，“娘亲，娘亲也不知道陈管事……”
“骗人！”戚然气得一跳。
这小胖墩鼓着两颊遗传自北安王的婴儿肥，气得跳脚的模样娇憨得让人生不起负面情绪，“乳母说，你知道陈管事在哪儿的！”
曹觅动作顿了顿，转头去看陈氏。
明明一刻钟前还逗着孩子笑的陈氏，如今面上已经爬满了泪痕。
“怎，怎么了这是？”曹觅无措问道。
陈氏哽咽的声音已经压不住，“呜……夫，夫人，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看在小人，这么多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保一保，保一保陈家最后的根吧……呜呜……”
曹觅正待继续陪她做戏，就看到两个本来自顾自玩着的孩子，似乎被陈氏的哭声吓到，竟跟着一起哭了起来。
他们伸长了手往陈氏那边爬，“乳母，呜啊……乳母……”
曹觅连忙抱起孩子安抚，却完全没有效果，只能乱中抽空对着那陈乳母说了一句，“有话好好说，哪里就需要这般了？安儿，然儿，别哭了，陈氏，快来帮帮我。”
陈氏听到她的吩咐，暂时收住了眼泪，对着戚安和戚然说了一句，“好了安哥儿然哥儿，王妃是个心善的主母，不会为难我的，你们别哭了。”
两个孩子闻言，竟真的相继停下了哭声。
曹觅表面上松了口气，一颗心却拧得紧紧的——
恐怕这两个被养歪了的熊孩子，一点都不比疑似患有厌食症的戚瑞好收拾啊！
不管曹觅内心怎么想，陈氏那边已经开始诉说委屈了，“我听后院的管事说，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因为擅作主张替夫人出气，被夫人关了起来。
“他自小是莽撞了些，但绝没有什么坏心思，夫人可否看在他也是忠心为主的份上，绕过他这一回。”
陈氏口中的“弟弟”，自然就是早上曹觅刚刚见过的陈康。
曹觅原本还以为夏临那一伙打的是“弃卒保车”的主意，原来他们连一兵一卒都不想损失啊。
陈康认罪将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又有陈氏带着两个孩子为他打点，按照原身的性格，这件事铁定会被轻轻揭过了。
于是曹觅轻叹了口气，“哎，你这又是何必呢？难道是我想惩处他吗？此事是王爷亲自吩咐的，我总得对王爷有个交代。”
她叹完，不等陈氏继续哭诉污染她的耳朵，继续道：“但你也无需担心，我如今将他关押起来，也是想着等过几天，王爷那边或许淡忘了这件事，才好让他再出来。我原本就打算下午去看看那张氏，安抚住她，将事情揭过。”
曹觅从来就没想过直接对陈康动手，没了这个卒，她怎么知道夏临想保的究竟是哪个“车”？
陈氏听到她这样说，果然平静下来，连连道了几声“王妃仁慈”。
曹觅摇了摇头。
她转过头又将注意力放到孩子身上，但没过一会儿，陈氏便寻了个借口带着孩子离开了，大概是怕耽误她去安抚张氏。
曹觅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临到她离开前，开口吩咐了一句，“从今日晚膳起，以后，安儿和然儿的膳食都到景明院去用。”
陈氏和两个孩子都愣住。
戚安直接撇了撇嘴，“为什么？我才不要。”
戚然原本没什么反应，听到戚安的话，不甘示弱地接了一句：“我也不要！”
这个可恶的小应声虫！
曹觅无视他们的作乱，对着陈氏淡淡笑道：“瑞儿这几天胃口不好，让这两个小家伙过去陪陪他，也许瑞儿能吃得多些。”
陈氏闻言点点头，安抚住两个孩子，便直接离开了。
曹觅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深呼一口气将双胞胎的事情暂时放到了一边，喊来夏临和桃子，往张氏母女所在的宜兰院走去。
来到宜兰院门口，曹觅没有直接进屋，而是喊来院里的嬷嬷询问：“张氏可醒着？你们三个怎么都在屋外？”
院中仅有的三个下人摇摇头。
年纪最大的那个嬷嬷大着胆子向曹觅解释道：“夫人，我们一般都在屋外做些粗活，张氏不允许我们随意到屋中去。”
曹觅有些诧异。
按说这种带着孩子的母亲，正是需要人帮手的时候。
她咽下心中的疑惑，笑了笑，朝着老嬷道：“那这样，你轻轻到门边去，就说我来探望，问问张氏是否方便让我进去。”
老嬷愣了一下，点点头离开了。
桃子在曹觅身后有些愤愤不平，“夫人，您来看她是她的福气，怎的还要询问她让不让我们进去？”
曹觅顺口答道：“总归是我们之前理亏，谨慎一点为好。”
桃子嘟着嘴，显然还是不太高兴，连夏临也补了一句，“夫人前个儿身体不好，虽然确实亏待了张氏，但也不至于便要让她爬到头上去。”
曹觅摇了摇头，“看在王爷的份上，我也该给她几分面子。对了，待会若她方便，我一个人进去就行了。如今她正在病中，我们这么多人，怕是一不小心就冲撞了她。”
桃子和夏临自然不愿，但都被曹觅淡淡压下。
很快，那个老嬷便出来了，恭敬地请曹觅入内。
进到屋中，曹觅便见到张氏一人站在门边，朝她行礼，“王妃贵安。”
曹觅笑了笑，上前将她扶起，“怎的就下床了？身体大好了吗？”
张氏抬头，漠然地看了她一眼。
要说原身怀疑张氏与北安王可能有一腿真不是毫无依据。这张氏只是中人之姿，如今刚遭了场大病，面色有些惨白，原本只得六分的长相又被削去了三分。
但她的眉目间，居然隐隐有些原身亲姐姐端庄大气的味道。
此时她身为被苛待了的女客，面对曹觅时却俨然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没有因为受了委屈而自怜自艾，也没有因为遭遇不平对待便愤世嫉俗。
曹觅拉着她在厅中坐下，询问了一下她这两天的状况，她都淡淡回应了。曹觅又提起自己此次到访与她带来的补品布料，她也只是淡淡点头，不见喜怒。
一番交锋下来，尴尬的居然还是曹觅自己。
终于将客套的流程走完，曹觅说起此番过来的正事，“克扣你院中供应的事情，我已经查出些许眉目了。是后院一个管事贪婪，擅自昧下了本该送过来的冬炭和衣食。我已经将人扣下了，不知你……”
她刻意在这里停了停，张氏果然善解人意地接过口道：“小人惶恐。此事全凭王爷和王妃做主便是。”
曹觅心中稍安，又道：“毕竟是你们母女受了委屈，总是要给你们一个交代的。对了，除了供应上的短缺，你这两个月来在府中，可有受到些别的苛待……”
曹觅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里屋传来一阵女童的哭嚎。

第9章
女童似乎刚醒，发现母亲不在，便惊慌哭泣。
听到这个声音，原本一直十分镇定的张氏突然慌张地站了起来，草草向曹觅告罪一句，便直接到屋中去了。
尽管知道有些失礼，但曹觅还是跟在她后头，一起进了里屋。
她很想知道，这个被张氏藏着掖着的女童，身上到底有着什么秘密，又或者只是自己猜错，她不让下人进屋只是单纯地排斥外人。
屋内，张氏已经将孩子抱了起来，护在怀中安抚着。女童十分懂事，看到母亲之后，声音也从哭嚎转为哽咽，渐渐平静下来。
她刚过一岁，窝在娇小的张氏怀中正合适。很快，她察觉到站在门口的曹觅，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曹觅与女童对上眼，心中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女童的眼窝较深，一双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与曹觅这样的中原人很是不同。
这种区别有点类似于现代的汉族与维吾尔族，结合原身的记忆，曹觅大概能够猜测，这个女童应该是北方戎族的后代。
北方戎族与现在曹觅身处的盛朝，可是敌对的关系！
可能这就是张氏一直不敢将女童暴露在人前的缘故吧。
很快，安抚好女童的张氏发现了曹觅的目光，面上已然浮现出绝望的神色。
曹觅想了想，上前安抚道：“王爷可从来没有同我说过，要将你们好好藏在府中，不让外人看到。”
张氏闻言，明了曹觅的意思，也渐渐冷静下来，但面上还是哀切，“王爷是个仁慈的主子。”
“以我对王爷的了解，既然他已经决定要保住你们，便也没什么可顾忌的。”曹觅尝试着靠近她，见她没有躲避，便也大胆了些，“你大可不必将自己和孩子都锁在房内。”
张氏叹了一口气，“虽然王爷仁慈，我们也不能给王爷添麻烦啊。”
曹觅笑了笑。
她没理会张氏的话，而是跟她怀里的女童做起了眼神交流。
女童窝在母亲怀中，愣愣地看着她，琥珀色的某种带着些恐惧和羞怯，但更多的，是见到陌生人的好奇。
曹觅能感觉到，她虽然一直被母亲锁在屋中，但因为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对外面的世界充满着纯粹的好奇心。
在被外界狠狠伤害之前，她会一直保留着这份纯真与探索的愿望。
有了前面那三个糟心孩子作对比，这样一个可爱的女童，在曹觅眼中当真像个小天使一样。
她抬起头，又看向了张氏，“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王爷毕竟是男子，没有察觉到你的不便。但今日我看到了，便不能置之不顾，不然，便是我们北安王府待客不周了。”
张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曹觅便自顾自安排道：“这样吧，我重新选择几个信得过的婢女，过两天便给你送来。你如今身子还虚弱，自己一个人可照顾不了她。”
张氏抿着唇不说话。
小女童发现曹觅与自己母亲在温声说话，似乎确认了曹觅的无害。
她倾着身子，往曹觅的方向伸出手。
曹觅小心地伸出食指，小女童便紧紧攥住。然后，她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吃吃地笑起来。
“你看。”曹觅看着女童，话却是对张氏说的，“她也不想一直被锁在屋子里，对不对？虽然现在可能还出不了王府，但是至少让她看看院子里的天空，让她知道这世界上不仅有屋内的炭炉，还有漫天的飞雪。”
女童已经抓着曹觅的食指，想要往嘴里塞了，张氏有些尴尬地抱着她退开几步。
她踟蹰了一阵，轻轻地点了点头。
曹觅便笑了笑。
她心中其实有些喜欢张氏。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遇见的女人，要么是桃子那样没什么心机的，要么是春临夏临那样各有算计的，只有张氏，既有为母的刚强，也不乏女子的母性和柔情。
与这样的人相处，你不用怕她会拖自己的后腿，更不用怕她什么时候会突然反过来捅你一刀。
所以，如果真的有机会，曹觅很愿意与她交好。
眼看已经安抚住张氏，曹觅便直接寻了个借口离开，让张氏自己冷静想想。
哎，别看她方才承诺给得轻巧，真要她立时给出几个口风紧又信得过的婢女，她一时半会还真找不出来。
冬日里日光短，从张氏那边出来没多久，已经将近晚膳的时间，曹觅没回自己的院子，直接往景明院赶。
到了景明院，尚未到晚膳时间。曹觅看见戚瑞正坐在屋中，看着一盘围棋发呆。
周围忙碌的婢子来来往往，却没有人能够进入他的世界。
曹觅可不管这些，她直接上前，在戚瑞面前坐下。
还不到四岁的老成孩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放到棋盘上。
“瑞儿，你会下围棋？”曹觅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戚瑞一个字也不愿多说，只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曹觅便有些疑惑地询问道：“平常你都与谁对弈？”
王府中的几个公子年岁都小，再加上他们的父亲一直在外奔波，还没有为他们延请启蒙先生。
戚瑞顿了顿，回答道：“父亲偶尔会来。”
“所以你平时都是自弈么？”曹觅饶有兴趣地问。
戚瑞又抬头看她，面上神情似疑问，又似相邀。
曹觅摇摇头，“这个太难了，娘亲可不会。”
戚瑞收回目光，“不难……”
“不过，我会另一种棋子。”曹觅笑了笑，问道：“你愿不愿意陪我玩玩五子棋？”
“五子棋？”戚瑞问。
曹觅一面观察起他的反应，一面与他介绍起了五子棋的规则。戚瑞并不抗拒，这也让曹觅松了口气。
她已经大概能确定，这孩子就是单纯的心理厌食症，暂时还没有发展出诸如自闭症之类更加棘手的毛病。
五子棋的规则简单，可玩性也非常高，很快，两人便一白一黑落起子来。
曹觅轻松赢下两盘之后，战局便变得焦灼起来。
虽然曹觅让着对方是一个四岁孩子，有意松懈，但这么快被戚瑞逼入僵局，也是曹觅始料未及的。
看来能成为主角的人，果然是自小便不凡。
两人一来一往，沉浸在战局中，一直到陈氏带着双胞胎过来才暂熄了战火。
屋中已经掌起了灯，外间天色也已经黑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迟到良久的陈氏凑到曹觅面前道：“夫人恕罪，天冷，两位小公子不愿出门，这才耽搁到现在。”
曹觅笑了笑，看着各拿着一把小木剑比划的两小只，只淡淡道：“无妨，开始用膳吧。”
陈氏自下去收拾了，曹觅却先转过头对着戚瑞说道：“瑞儿，你吃得少，每次吃完便先走了，娘亲一个人在饭桌上，总感觉有些孤单。”
她琢磨着未来主角的性子，有意示弱道：“待会，你陪着娘亲吃完，再离开，好不好？”
戚瑞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曹觅悄悄松了一口气。
很快，膳食端了上来，曹觅和三个孩子一起来到饭厅中用饭。
这一次的用膳经历，让曹觅想起在现代的时候，跟普通朋友一起到中餐厅吃饭。
吃得少的戚瑞是坐在她旁边，玩着手机，确保从头到尾与她全无交流的表面朋友。
戚安戚然两兄弟，是餐厅里不知道哪家父母带来的熊孩子。
这两人精力旺盛到让曹觅匪夷所思的地步，他们被限制着不能出膳厅，于是便一人拿着一把小木剑，在餐桌周围绕着圈打闹。
而陈氏，还有另外一个小婢子，就拿着饭碗和勺子追在他们后面，时刻等待着两人停战的间隙，冲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们嘴里塞一口吃食。
曹觅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一边在心中默念“原身亲生的原身亲生的”，一边把自己塞了个囫囵饱。
而此时，陈氏手中的饭碗才只下去了一小半。
曹觅从桃子手中接过温热的湿帕，优雅地擦了擦嘴，突然提高音量，对着旁边一直一言不发的戚瑞问道：“瑞儿，你见过真正的刀枪吗？”
戚瑞不明所以地朝她看过来。
“真正的刀枪用精铁制成，刃上闪着寒光，一出鞘就能把敌人吓得胆寒。”曹觅继续说道：“检验刀枪是否为好武器的办法是，取一根毛发，放在刃上轻轻一吹。好的刀枪，能直接借着风，将这缕毛发斩断。”
战得正酣的双胞胎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打斗，好奇地朝她看来。
曹觅仿若没有察觉到一般，自顾自对着戚瑞讲述：“这样的兵器，别说是厅中一人合抱的木梁了，就连王府门口的石狮子，都能轻易劈碎。
“但即使这样，这些兵器也不能被称为‘神兵’。这世间只有一把神兵，在它的面前，所有的武器都像是小孩子手中的木剑一样，就是个笑话。”
已经瞪着眼睛往曹觅这边靠拢过来的老三戚然忍不住了，他激动地开口问道：“什么神兵？”
曹觅对着上钩的鱼儿温柔一笑，“它叫……”
“如意金箍棒。”

第10章
要么说一个霸气的名号重要呢？“如意金箍棒”这个名字一出，在场众人都愣了一瞬。
曹觅佯装没有发现，自顾自开始了正题，“很久很久之前，如意金箍棒还不叫这个名字，它的主人，也还不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那个时候，齐天大圣还只是花果山上，一块伫立了千万年的大石头。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一束照亮了整个夜空的闪电直直劈到了这块大石头上，一只猴子便从这块石头里蹦了出来。
“花果山上其他的猴子从来没见过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它们就管那只猴子叫‘石猴’。石猴被猴子们带回了花果山，渐渐地长大了。它和其他的小猴子们住在一起，却吃得比其他猴子都差。
“左边的棕毛小猴子吃的是硕大多汁的蜜桃，右边的红脸猴子吃的是熟得刚刚好的大香蕉。只有他自己，每天里分到的都是些已经快烂掉的，其他猴子看都不看一眼的酸野果。
“这一天，他终于生气了，为什么我跟其他猴子吃得不一样呢？于是他就询问起了那只抱着蜜桃啃得欢快的棕毛猴子。”
在现代，成年人吃饭前都要精心挑选下饭综艺，小孩子则抱着饭碗准时守候六点开播的动画。在吃饭时间听故事，似乎是人类刻在天性里的娱乐选择。
在娱乐活动匮乏的古代，没有，没有漫画，更没有层出不穷的视频，一个口述的有趣故事就能吸引到所有人的注意。
曹觅的故事讲到这里，厅中不只三小只，连厅外当值的侍卫都拉长了耳朵在听她说话。
“棕毛猴子吸了口桃汁，美滋滋地告诉石猴：‘这有什么奇怪的，你没有父母，当然吃不到这些好东西了。’”
曹觅的食指在戚然小鼻头一点，满意地看着他瞪大了眼睛。
她满意一笑，继续说道：“石猴挠挠头，看着手中已经腐烂了一半的野果子实在下不去嘴，它又问：‘什么是父母？我们吃的东西，难道不都是守在洞里的那只老猴子拿给我们的吗？’
“听到石猴这句话，洞里面所有的猴子都笑了。
“它们告诉石猴，才不是这样子呢！
“每只猴子生下来就有父母，这就跟人一样，一生下来就有父亲和母亲。父亲强壮勇敢，每天在花果山的山头守卫，如果遇到了胆敢闯入花果山，想要破坏小猴子幸福生活的大黄牛，就会拿起石块，勇敢地同它们战斗。小猴子们虽然很少看到自己的父亲，但却知道没有父亲，就没有自己现在安定的生活。
“而小猴子们的母亲则负责着小猴子的食物。花果山山高水深，甜甜的果子都长在悬崖峭壁上。猴子母亲每天要在悬崖上攀爬，冒着一不小心就摔下深渊，跌得头破血流的风险，给小猴子们摘来最新鲜的桃子和香蕉。
“而洞里那只每天给它们分食物的老猴子呢，其实什么本事都没有，只能留在山洞中，给小猴子喂饭。”
曹觅有意控制着自己的语速，她这句话刚说完，陈氏就把一勺肉粥喂到了老二戚安面前。
戚安看着送到嘴边的小勺子，突然转过头看了一眼满面皱纹的陈氏，之后才一言不发地把肉粥吞了下去。
“小猴子们告诉石猴，你没有父母，能住在这里都是花果山的猴子们发了善心，当然只能吃所有人都不要的酸果子了。
“石猴听完这个解释，非常伤心，但它心中其实不相信那些小猴子的话。他想着，所有人都是有父母，只有父亲和母亲会给自己的孩子最无私的爱，即使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我也一定有自己的父母！”
曹觅很有讲故事的天分，她模仿着石猴的语气，将这一段心理活动表演出来之后，周围的人都被石猴这种情绪感染到。
就连一向冷漠的戚瑞都抿着唇，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觉得其他小猴子都不懂，所以才说他没有父母，于是他找到花果山一只年纪最大，也是最有见识的老猴子，询问它：‘猴爷爷，你知道我的父母是谁吗？’
“老到毛发都白了的猴子其实也不知道，但它想了想，告诉石猴：‘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只有神仙才知道你父母是谁！’
“它这句话其实只是一句玩笑，希望劝告石猴不要再探寻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了。
“但石猴却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他要离开花果山，找到神仙，好好地问问他，自己的父母究竟是谁。”
说到这里，曹觅突然转头，看向已经趴到自己大腿上的老三戚然和站在旁边的伸长了脖子听故事的老二戚安。
“戚安和戚然很幸运，不用问神仙，也知道自己的父亲和娘亲是谁，对不对？”
两个孩子没听出曹觅的话外音，乖巧地点着头，争着回答道：“对！”
“于是，石猴等啊等，两年后，他终于长大了。
“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他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离开花果山，踏上了寻找神仙的第一步。”说完这一句，曹觅微微一笑，在众人越发期盼和好奇的目光中，砸下了一个平地惊雷，“好了，石猴齐天大圣的故事太长了，今天就先讲到这里。”
众人动作一顿，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等到想明白曹觅话中的意思，众人沮丧地低下了头。
仆役们不敢对曹觅说什么，稳重如戚瑞也只是悄悄收起了期盼的神色，而无法无天的双胞胎自然不干！
在哥哥戚安的带领下，两兄弟来了个哭嚎二重唱。
“娘亲，讲下去，我要听石猴！”戚安闹道。
“不行哦，不过明天早膳吃完，娘亲会再讲一段。石猴下山后遇到了更多有趣的事情，明天的故事一定会更好听。”曹觅安抚。
老三戚然干嚎道：“不！我现在就要听，现在就要！”
“不行哦。”曹觅缓缓收了脸上的笑容。
两个孩子继续纠缠，曹觅直接将他们交给了陈氏，吩咐陈氏好好照顾他们，便直接带着人离开景明院。
两个孩子也聪明，看到正主走了，也渐渐停止了闹腾。
戚然凑近陈氏，突然说道：“乳母，我渴了，我想吃桃子。”
陈氏还端着饭碗，一脸为难，“哎哟小公子，这大冬天的，乳母哪里去给你找桃子啊。”
旁边，听到戚然问话的戚安突然点点头。
他上前，对着弟弟说道：“傻！你忘了吗？老猴子没有桃子，桃子都是娘亲摘的。”
戚然了然，愣愣地将目光转向曹觅离开的方向，含着手指点点头，“那我明天找娘亲要。”
景明院中后来发生的一切曹觅不知道，但她却很满意自己今天的即兴改编。
她希望通过自己改编后的《西游记》，帮两个孩子了解亲生父母的地位。
孙悟空的故事即使在现代，也俘虏了万千中国孩子，成为了当之无愧的“中国超级英雄”。曹觅相信这样的传奇在这个童趣故事匮乏的时代，同样能发挥强大的作用。
偶像的力量是强大的啊。
但当然，这个事情才刚刚起步，暂时不能着急。
第二天早膳后，她果然履行承诺，又给孩子们讲了一段《西游记》的故事。这一次，她以搞笑为主，杜撰了几个石猴在人间寻找神仙时遭遇的趣事。约莫着时间到了，她又及时停下，跟孩子们约定了下一次讲故事的时间。
早膳过后，王府大管家寻到曹觅，“前日，夫人同王爷提过的，要给府中找些新的仆役。小人已经将人领到了府上，夫人是否亲自过去看看？”
曹觅压抑着心中的喜悦，点头微笑道：“嗯，有劳管家。”
这位老管家不愧是北安王戚游信重的人，曹觅到了前院时，发现他已经将待选的人分成了两批，安顿在了两个不同的院落中。其中一批是些目不识丁的粗使仆役。这些人已经被初步挑拣过，送到曹觅面前的都是些性子老实，身体健康，又没有家庭牵挂的上好人选。
另一批，则是些识字的人。这些人外表收拾得比第一批人好上许多，看着皮肉也嫩，都是没干过粗活的模样。
曹觅十分满意，她如今身边缺人，便一口气将所有人都留了下来。
就在她正在那批识字仆役的院中，询问他们身世遭遇的时候，一个婢子进来，匆匆将她叫走了。
曹觅临走前，对着满院的人说：“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我的人了。我现在有些要紧事，你们先留在此处，等我回来。到时候，我再亲自安排你们的去处。”
众人应是，曹觅便满意离开。
她这一去就是大半个时辰的时间，就在这些人在院中枯等得有些焦躁的时候，桃子进到了院中，对这种人问道：“你们就是新来的仆役吧？跟我来，我先与你们说说在王府中为奴的基本规矩。”
众人一愣，下意识便准备跟她出去。
突然，人群中冒出一个声音，“请问这位姐姐，您让我们出去，是夫人吩咐的吗？”
桃子看过去，“怎么，不是夫人吩咐的我就请不动你们了？”
她皱着眉，“夫人一时半会回不来，你们在这里也是干等着。待会我要说的规矩可是关乎到你们在王府中的未来，快跟上。”
她这话一出，有几个人却迟疑着停住了脚步。

第11章
最终，没有随桃子离开的人只有三个。
曹觅将他们和另一个她原本就看好的人留在了自己院子，其他人则打乱，分到后院的各处院落中。
这些人的加入，在多年沉寂的北安王府中注入了一道活水。
为奴者没有姓名，曹觅给留在自己身边的四人重新命了名，为了好记，取“东南西北”四字，分别唤作东篱、西岭、南溪和北寺。
东篱和南溪是女子，东篱性子直爽泼辣，当初就是她在院子中，询问桃子命令是不是曹觅所下。
西岭和北寺是男子，两人表情不多，看着比较忠厚老实。北寺是四人中唯一一个当时被桃子“骗”走的人，但曹觅却觉得他另有可塑之处。
将人定下来之后，曹觅又找到管家，希望他帮自己寻几个匠人。
“木工或者石工都要，最重要的是手艺要好。”曹觅说着自己的打算。
管家愣了一瞬，答道：“王府内自有匠人，夫人若有什么东西需要添置，直接吩咐下面去做便是了。”
北安王府到底是皇亲，府中自然养着一些技艺高超的匠人。
曹觅笑了笑，“只是偶尔突发奇想，想做点小玩意。而且我知道，府中的匠人大都得了王爷的吩咐，有自己的任务，倒不必打扰他们。”
管家点点头。
他想了想，突然记起一事，便对曹觅说：“身家清白的手艺人比较难寻，夫人若是想要，还需等待上几日。但是老奴突然想起一人，或可为夫人所用。”
“哦？”曹觅转头看他，“愿闻其详。”
管家于是介绍道：“那人唤作刘格，原本是在军中做着保养兵器的活计，木工和石工俱佳。但是他此次随王爷前往叛乱，在叛军攻入后方时，被歹人砍断了右腿。”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以他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留在军营中。王爷将此人交给我，本打算再让我找机会托人送他还乡。
“若是，若是夫人不嫌弃，或许可用他一用？”
在这个时代，身有残疾者，即使有些手艺，也很难过活。人们觉得这样的人本身就不幸，很可能给自己也带来灾厄，所以会自觉地远离。
这个刘格回乡之后，或许饿不死，但总归是不会过得太好了。
但曹觅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女性，怎么可能在意这样的事，她点点头，直接将人定下来，“王爷治军严谨，这人能进入王爷麾下，想来也是个好的。这样的人，哪里因为失去了一条腿，就要遭受世人冷眼。”
说完理由，曹觅笑了笑，“还请管家尽快将人送来。”
管家点点头，“若是夫人同意，我过会便能让人领他过来。这些要送回乡的人都被王爷安顿在城外的一处山庄，离府中很近。”
曹觅满意点头，“如此，当然最好。”
院外，跟着曹觅跑了好几天的夏临远远看着曹觅与管家对话的情形，心中突然感觉一阵怪异。
她左右看看，没寻到熟悉的春临，便抓着旁边的桃子询问了起来，“桃子，你有没有觉得，夫人这几日有些不一样了？”
桃子瞪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奇怪反问：“什么不一样？”
夏临轻蹙着眉，“我也说不好，但就是觉得……夫人比起以前，更有主意了些。”
“这不是好事吗？”桃子想起什么，突然呛了一句：“夏临，你是不是巴不得夫人一直都听你的？”
夏临一愣，随即冷笑一声反问道：“我从来都是听从夫人的命令给夫人出主意，怎的在你眼中，变成夫人一直听我的？”
“呵。”桃子瞪她一眼，“夫人就是听了你的，才将张氏分配到这个偏僻的院落，才会在前儿个引得王爷发怒！”
“昨日是你跟着夫人去了书房对吧？”夏临突然想起这事，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急急问道：“夫人……王爷是不是对夫人说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桃子嘟着嘴，一脸沮丧。
她丝毫没有察觉夏临的心思，只又抱怨了一句：“但我知道，夫人肯定是受委屈了，她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眼角都是红的呢。”
夏临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
曹觅不知道其他人在想些什么，到了晚膳时分，她照例来到景明院，同三个孩子一起用膳。
双胞胎惦记着石猴的故事，这一次来得十分早，曹觅到时，发现他们已经等在厅中。
膳食还未端上来，两人便缠着曹觅继续讲故事，连原本坐在榻上摆弄着棋盘的大孩子戚瑞，都将小脑袋转了过来。
曹觅将扒在自己身上的两个熊孩子抱到榻上，一边吩咐仆役们上菜，一边抓着时间跟戚瑞又来了一局五子棋。
面对捣乱的双胞胎，她态度坚定地拒绝，“故事要等用完膳之后再讲。”
之后，不管戚安和戚然再怎么胡闹，她都视若无睹，只小心地确保他们安全地呆在自己眼皮底下。
好在没等多久，膳食就布好了。
戚瑞照例吃得少，曹觅面对着这些贫瘠的古代菜色也没什么胃口，简单用了点，便在双胞胎期盼的眼神中，讲起了新的情节。
“石猴整整在人间流浪了十几年，这才在一位樵夫的指引下，来到了灵台方寸山的斜月三星洞。传说这里住着一位法力无边，长生不死的老神仙——菩提祖师。
“也许是时候跟这位菩提祖师真的有些缘分，他上了山，很快便寻到了这位神仙。菩提祖师问他是哪里来的，石猴便诚实回答道：‘从东胜神州花果山来。’
“菩提祖师一听便十分生气，因为花果山与方寸山之间相隔万里，菩提祖师根本不相信石猴能千里迢迢从那里赶过来，他找来了自己的小弟子，想要把石猴赶走。而石猴求得了一个解释的机会，他详细说了自己从哪儿来，经过了哪些地方，又遭遇过那些坚信。
“石猴说得认真，话里的内容又十分详细，菩提祖师这才对他另眼相看。
“原本，神仙是不轻易收徒弟，但是菩提祖师见石猴心思单纯，又有求道之心，最终还是将他留下了，收作自己的弟子，并依据入门的辈分，给石猴取名为‘孙悟空’！”
下胖墩戚然还没忘记石猴的名号，听到这个名字，他瞪大眼，不顾陈氏喂到嘴边的菜羹，激动地喊了一句：“齐天大圣孙悟空！”
曹觅笑着提醒道：“石猴现在只是得了个名字，还不是齐天大圣呢。”
她解释完，却话风一转，继续讲了起来，“可是啊，孙悟空虽然成功拜入了菩提祖师的门下，但是却并不得师兄弟的喜爱。这是因为，孙悟空只是一只石猴，他生于山林间，行为习惯都十分粗犷，竟然连碗勺都不会使用！
“在三星洞中，人人都是自己吃饭穿衣的，孙悟空什么都不会，一时之间便成为一个异类。他们嘲笑孙悟空说：‘你连自己吃饭都不会，还想跟着祖师学习法术，当真是痴人说梦！’”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双胞胎。
双胞胎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互相看了一眼。
曹觅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默默加重了砝码，“孙悟空听到他们的嘲笑，心中十分生气。但他却也知道自己确实不会使用碗筷。
“但是只要肯学习，一切都不算慢。这一天，在三星洞中，孙悟空勇敢地拿起了碗勺，开始尝试着自己吃饭。”
边说，她边动手舀了一小碗还温热着的鱼汤，放到了戚瑞面前，又转过头看着戚安戚然这对双胞胎，说道：“你们瑞哥哥已经能自己吃饭了，安儿和然儿也不会比孙悟空更差，对不对？”
“对！”老二戚安还嘟着嘴有些不情愿，心思单纯的戚然已经高声附和道。
曹觅见目的达成，便用眼神示意旁边的婢女将碗勺放到桌上，让戚安和戚然自己尝试。
戚然一把握住了勺柄，舀了一勺粥糜，就往自己嘴里塞。戚安也不甘示弱，默默地动起手来。
虽然两人“铲”到碗外的粮食比送进嘴里的还多，但曹觅心中还是浮现些真实的欢喜。
双胞胎总算有了些可喜的变化，不枉她这几天将西游记改得面目全非，活生生将一个关于抗争和成长的神话故事变成了育儿教本。
而两个孩子原本最依赖的陈氏，此时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似乎完全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曹觅看了她一眼，突然开口道：“还是陈氏乳母教得好，在我还不知道的时候，安儿和然儿都学会自己吃饭了。”
陈氏面上有些尴尬，踟蹰地回道：“不，额……嗯，都是奴婢该做的。”
曹觅便朝她温和地笑了笑，“这么说可不对，做得好便该赏。我院中还有几匹新布，正好与你做几件新衣裳。”
她说完，不等陈氏反应，转头笑盈盈看着戚瑞面前已经空了的鱼汤，温声问道：“瑞儿，再喝点吗？”
已经被她哄骗着吃下好些东西的戚瑞面色坚定地摇了摇头，曹觅笑着，用手帕擦去了他嘴边不小心沾上的鱼汤。

第12章
强调身为主人的身份，并不仅仅能通过惩罚威压，有时候，一份不容拒绝的赏赐，更能体现出上位者与下位者地位的悬殊。
通过这些天的观察，曹觅发现这个陈氏其实并没有太多坏心思，除了没认清戚安和戚然的身份，本分之内的事情倒是做得极好。否则，双胞胎也不会被她养成如今白白胖胖的金童模样。
至于两熊孩子性格上的缺陷，其实是原身和陈氏太过溺爱所制。
所以，对于她，曹觅希望能尝试着以敲打为主。
但对于另一些人，仅仅是敲打已经并不足以起效了。
这一天清晨，已经成为曹觅新贴身婢女的东篱上前，告知事情已经准备好了，曹觅便唤人喊来了夏临。
夏临不明所以，进来时还主动与她提起府中当月的各项置办。
曹觅叹了口气，打断了她的话，随后开启了飙戏模式。
她垂下眼眸，故作悲伤的模样，“夏临，你一直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丫鬟，这一次，我只能依靠你了！”
夏临动作一顿，见曹觅神色哀切不似作假，这才正了脸色问道：“夫人，发生了什么事？”
曹觅捂着心口，回忆起了那一段痛苦的往事，“前几日，王爷因张氏的事情发怒，邀我到书房中训斥。我自知失职，便同王爷许下了承诺，愿意用自己的私库银两，为张氏亡夫所在的军中添置冬鞋。”
她回忆完，又恳切地看着夏临，“如今事情已经查明，犯事的正是我们后院的陈管事，我顾念主仆之情，没有重罚于他，那于送鞋偿还一事，便不能不更尽心些。”
夏临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敢坐实，只能顺着曹觅说了一句，“夫人……夫人所言极是。”
“我本愿意亲往绣坊，监督此事以表诚意，但昨日同管家提起，却被管家拦下。”曹觅用手帕按了按发红的眼角，“也是，如今瑞儿还在病中，我身为母亲，总不好贸然离开。”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紧紧抓住夏临的手臂，“所以，我同管家商量了一下，决定委派你代替我前往绣坊，监督这批冬鞋的制造！”
夏临一愣，心中惊呼不好的预感成了真。
她有心挽回，吱吱呜呜道：“夫人，府中尚有许多工作……”
“我都知道。”曹觅温柔地打断了她，“我知道你安排不下，所幸昨日已经来了一批新人，刚好让南溪先帮你顶一阵。这一阵其实不忙，等你回了府，便能开始准备年节的节礼和宴席，时间尚算充裕。”
夏临还想说些什么，但曹觅完全不给她寻找借口的机会，“管家那边的人已经在后院偏门等着了。哎，也是我糊涂，昨日一忙起来便忘记提前通知你，你现在快回房收拾一下，直接同他们离开。”
她放柔了声线，说出的每字每句却都不容拒绝，“去吧，别让她们久等了，否则，王爷那边又要问罪了。”
曹觅将戚游都搬了出来，夏临张了张嘴，终于妥协，“……是。”
曹觅便笑着点点头，随手招来了身边的两个婢女，“桃子，东篱，夏临走得急，你们过去帮她收拾一下。”
夏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扰乱了神思，此时也顾不得再开口拒绝，只看似温驯地向曹觅行了个礼，便带着人匆匆离开。
一直等到东篱回来，告知夏临已经上车离开，曹觅才完全放下了心。
终于把这只老虎调离，那么现在这座山头中的事，就不是夏临能够干预的了。
她又迅速找了借口重新安排了院中的人事，将南溪等新人安插进了夏临原本负责的工作区域。
这一下，整个后院中，各处紧要岗位上便都有昨日新进府的，独属于曹觅的人了。
其实这些人进府的时间还太短，曹觅也不想这么快就做下这样的布置，实在是她每日里生活在死亡的威胁下，时刻警惕着不知何时会再次出现的“烧炭意外”，已经没有时间再浪费在考察新人这种事上了。
索性这批新人的卖身契都牢牢地握在她手中，而即使这些人有问题，也只能是管家那边做的手脚。管家是北安王的人，曹觅想得很通透，如果想杀原身的人是北安王，那她挣扎什么？在悬殊的力量面前还是引颈就戮来得痛快。
这边厢事情刚告一段落，曹觅气还没喘匀，管家就领着一个断了一条腿的男人过来求见。
那人正是昨日管家提起过的，退役的残疾军匠——刘格。
这个长期经受军旅生涯的匠人身上有一种刚毅气质。曹觅听说牛车载着他进了城后，他便一个人背上行李，靠着一根自己削制的拐杖走完了剩下的三里路。
曹觅也曾经受过病痛的折磨，她觉得眼前的人做的，比当初那个自以为慷慨赴死的自己要好一些，心中也油然升起对此人的敬佩。
管家离开后，曹觅便与刘格攀谈起来。稍稍了解过此人的来历之后，便在后院寻了一处院子，又给刘格拨了两个力气大的仆役打下手。
身家清白又愿意卖身为奴的手艺人太少，曹觅知道还要静待管家那边更多的消息。
所以两天后，当刘格带着人将新的石磨和筛网送来时，曹觅心中更多的是诧异。
她让人去厨房取来麦子，桃子便在一旁小声问她，“夫人，这个是要做什么？”
曹觅简单解释道：“这是石磨，可以把麦子和豆子磨得更细一些。”
桃子有些奇怪，“厨房里那台石磨磨出来的还不行吗？”她不明白刘格一个匠人在院子里折腾好几天，就弄出这样一个常见的东西究竟有什么用。
曹觅摇摇头。
很快，麦子被送了过来，一个跟着刘格的仆役接过麦子，开始研磨起来。
最初一遍的面粉还是不够细腻，但是多磨了两三遍，大概也就及格了。之后，用密密的筛网筛过一遍，盆中留下的，便是细腻的粉末了。
曹觅看到成果，心中终于高兴了些。
她穿越过来的这个时代名为盛朝，科技和生产力水平还十分低下。这一点，从这一段时间北安王府的膳食中就可见一斑了。
如今虽然是冬季，能端上桌的食物不多，但堂堂一个王爷的府邸，主子们每日吃的大都是麦饭豆饼一类的主食。
曹觅一开始对这些粗粮还颇有兴趣，毕竟粗粮健康养人，吃了几天，便对食物粗糙的口感有了意见。再加上如今王府中还有三个孩子，她对食物便存了些不满。
她的空间中有一台现代石磨，但是这种东西又不能直接拿出来，于是那天，她依葫芦画瓢，按照空间中那台石磨的模样，提醒刘格可以改良现有石磨的磨齿和把手。
刘格带着人熬了几夜，便直接将她要的东西赶制出来了。
“他初到此处，大概是想稳固一下这个容身之地吧。”曹觅喃喃自语一句，吩咐桃子给刘格赐下一些赏赐。
之后，她喊来厨房的几个管事，细细说了甜包子与肉包子的做法。
当天晚膳，她便如愿吃上了大白包子。
精磨出来的面粉细腻非常，已经十分接近现代面粉的品质。而古代的面粉麦香更甚，配上内陷的甜豆沙或者腌制过的肉片，味道十足美味。
戚安和戚然两兄弟在啃了一口包子之后，难得地没有闹着要先讲故事。
看着他们自己捧着包子吃得欢快的模样，曹觅心中也舒了一口气。自从两兄弟开始自己吃饭之后，因为还不太会熟练使用餐具，两人已经有些气馁。而包子这种能用手捧着吃的食物无疑提供了一个过渡期，能帮两兄弟将“自己动手吃饭”这个习惯巩固住。
曹觅一边吃着包子，一边已经在琢磨着将饺子干蒸一类的美食送上饭桌了。
不过东西太好吃也有太好吃的烦恼。
此时，吃下一个包子的戚瑞已经放下碗筷端坐着了，曹觅估摸着他能感觉到今天吃的包子分量不少，已经不肯再吃点别的了。
而两个已经把肚皮撑得浑圆的熊孩子，还吵着闹着要再吃一个。
曹觅坚决给双胞胎擦了脸和手，抱到了榻上开始讲故事。
在她天马行空的改编中，孙悟空在三星洞中学法术的日子少了几分神话色彩，反而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几分现代的理念。故事中的妖与人，神之间并没有明显的隔阂，他们各异却平等。
三个孩子现在可能感受不到其中的力量，但这些影响会日积月累，帮他们窥见封建时代之外的文明光彩。
而现在，戚瑞正抓着曹觅故事中的一个漏洞，询问道：“蹴鞠不是用脚踢的吗？为什么他们的球赛要‘投篮’？”
曹觅本能地想找个借口糊弄过去，但看着三个孩子期盼的目光，顿了顿，还是诚实回道：“嗯，这种球和蹴鞠不太一样。”
“那是什么样的？”老二戚安撑着小下巴问。
曹觅想了想，干脆承诺道：“嗯，是你们之前没见过的。明天我让刘匠做一个给你们看看？”
双胞胎兴奋地惊呼起来，就连少有表情的戚瑞都隐隐一副期待的神色。

第13章
就在三个孩子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另一边，针对夏临的调查也取得了一点新进展。
夜里，曹觅回到院中之后，南溪交给她几本账本。
夏临原本的工作中，除了给原身出主意，就是帮助原身处理各种她不想费神的文书账本。
而南溪拿来的这些账本，与北安王府全然无关，是独属于原身名下的陪嫁铺子。
说起来，其实原身姐姐倒是知道原身的性子，所以当初为原身准备嫁妆的时候，根本没加上什么需要经营的东西。
但她自己亡故之后，她名下的所有铺子就归到了原身手中。
这些年来，原身只每月大略听一听铺子的盈利亏损，其他的，便都交给了姐姐在时的那些老人。
所以看到南溪拿上来的账本时，早就隐隐有所猜测的曹觅并不算太惊讶——
夏临这些人知道北安王的厉害，并不敢把歪心思打到王府身上。那么，如果她们想要做手脚，必定就是从软弱的原身上下手。
但其实，就算察觉了账本中的异样，曹觅等人也没找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奴婢其实也不敢肯定。”南溪咬着牙汇报：“王妃名下的几间铺子，总体而言还是盈利的，但是较之两年以前，盈利却大大减少。可奴婢花了几天，将五年内的账本悉数做了对比，却没发现异样。”
“哦？”曹觅挑眉，“你没发现任何破绽？”
南溪为难地点点头，“是。各间铺子货物的进价与出价与几年前都相同，即使偶有小幅度的波动，亦在正常范畴之内。似乎就是莫名其妙间，从两年前开始，各家铺子就开始慢慢地卖不动东西了。”
曹觅听完，颔首示意自己知晓了。
“既然账本上找不出问题，那么便需要找人去实地考察一番了。”她想了想，直接对着身边的东篱吩咐道：“找个理由，将北寺调到采买那边去，让他趁着出入便利，往我名下的几家铺子探探情况。”
东篱行了个礼，“是。”
“对了。”曹觅又想起一事，“西岭最近跟着春临做事？春临那边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东篱摇头，“没有。从目前来看，春临管事与夏临管事不同，从来都是恪尽职守，未曾有半分逾越。”
“这样吗？”曹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明日传我的命令，将还关押在后院的陈康给放了。然后，找两个机灵一点的暗中看着他，一旦发现有什么异状，便来告知于我。”
东篱恭敬应道：“奴婢明白。”
后院的暗流无声涌动着，但明面上，一切似乎完全没什么变化。两日之后，刘格那边将篮球和篮球架做好了，曹觅甚至抽出几天专门陪着三个孩子玩。
她让人在景明院清出一小块空地，刘格指挥着人将篮球架稳稳地立到了空地上。为了配合三个孩子如今的身量，这个篮球架只有一米多高。年纪最大的戚瑞奋力一跳，大概能堪堪摸到篮筐下的布条。
而主角篮球，自然也做成了缩小版。
曹觅知道刘格没办法复原出真正的篮球，于是便只简单提了两个要求，一是一定要轻，保证孩子们即使不小心砸到对方也不会出现什么危险。二是尽量增加其弹跳性。
最终，刘格用竹篾编出了球的形状，再用兽皮和兽筋做出表层。
由于道具的限制，这款缩小版的篮球可玩性自然不如现代篮球，整个游戏更像是古代投壶的变种——
玩法核心还是将手中的道具投掷进目标地点。不过是将投壶中使用的箭枝换成兽皮球，又将壶换成了篮框。
但即使是这样，这个新玩意也受到了孩子们的一致好评。
篮球架搭好之后，曹觅小心将三个孩子全副武装起来。
她早吩咐过绣娘，按着三人的尺寸做了一批护膝，护肘和手套。王府中的绣娘手艺过人，比刘格更快地交出一批兼顾了保暖和灵便的成品，曹觅很满意，转头便给了人打赏。
于是，在这个冬日里难得的大晴天，她一边小心地为老三戚然系上手套下的腕带，一面叮嘱着三人切勿在雪地中推搡。
已经全副武装好的戚安一直在看着手上新奇的手套。他闲不住，一会摸摸木桌子，一会甚至过来掐住戚然的小胖脸，感受着隔着手套触摸世界的新奇。
戚然被他的举动激得发怒，才刚穿好手套就拉着四岁的戚瑞去帮他寻仇，三个人便在景明院的空地上闹开了。
曹觅悠闲地坐在廊下看他们嬉闹着抢球的模样。
陈氏和几个婢女就在周围张着双手，像几只急着护崽的老母鸡。一看到三个孩子碰在一起，就恨不得直接上前将人抱开。
“夫人，这天气这么冷，公子们都经不起冻！”陈氏面上的着急不是伪装的，“您还是下令让他们回来吧。”
一遇到玩乐这种事，她也拉不住双胞胎，只能寄希望于曹觅同意用强硬的方式将孩子们喊回来。
曹觅却老神在在，并不当一回事。
“没事，闷在屋子里多久了，出来晒晒太阳跑一跑也好。”
她自己自小是在农村长大的，父母也心大，从不会限制她往外跑。这段日子看顾着几个孩子，曹觅甚至担心三人被保护得太好了。
陈氏见劝说无果，皱着一张脸又“保护”孩子去了。
刘格还没走，他得留着确认一下篮球和架子不会出问题。
曹觅偶然发现他看着三个孩子的眼神中，不经意泄露的羡慕情绪。
“刘匠，你没想过给自己做一副假肢吗？”曹觅突然问道。
“假肢？”刘格一愣。
曹觅点点头，“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条系在腿上的拐杖。用木头或者精铁做出一条腿，上方用布包裹，系于大腿上。如此，只要熟悉之后，便不需要再仰赖拐杖行路。”
刘格顿了顿，便立刻发现这其中的难点，“仿出一条腿倒是不难，只是膝盖与脚踝的两处关节……”
曹觅便笑了笑，“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只是觉得此法可行，你不若试试。”
刘格按捺着心中的激动，点了点头。
知晓他心中有了想法，曹觅不再留他，任他早些回去试验。
刘格的手艺超出了她原本的预期，她有意想培养一下他的主动创造性。
又过了好一阵，玩累了的三个孩子这才往曹觅的方向聚集过来。
老三戚然最与人亲，一回来便扑到曹觅怀中撒欢。
曹觅看他喘得厉害，也不嫌弃他满身汗，只静静喂他喝了两小口盐水。
她转身正待关心一下戚瑞和戚安，却发现戚安的状况同戚然差不多，也是喘得正起劲。可向来吃得少的戚瑞呼吸却已经将近平缓了。
她不得不在心中感叹一句，主角就是开了金手指，光这心肺能力就远超常人了。
等到三人心跳俱都正常，曹觅便着人将他们带下去。
屋内早准备了暖炉和热水，就等着这三个小祖宗缓下来后进行沐浴更衣。
三人离开后，曹觅对着一位景明院中的老仆，突然感慨了一句，“瑞儿的身体真是好，虽然还在病中，但看着还算康健。”
那老仆笑着附和她的话，“夫人说的是，哎，要不是今年瑞公子不知为何没了胃口，瑞公子的身体向来是最壮实的。”
“哦？是吗？”曹觅笑了笑，“我也记得，瑞儿从小就是个敦实的孩子。”
那老仆点头，“可不是，大公子可是生下来就有将近七斤重呢！”
“七斤？”曹觅有些惊讶。
这种事确实是原身原本不知道的。
“是啊，当年景王妃怀孕的时候，一直都非常健康，只……呃，只是可惜了。”她话说到一半，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半途转了口。
原身的姐姐叫曹景，也就是老仆口中的景王妃。老仆虽然及时转了口，但曹觅却敏锐地发现其中的问题。
她原本只是有些怀疑，觉得戚瑞健康得不像是难产的孩子，但这下却几乎可以肯定，当年的难产一事中，存在着某些原身并不了解的内情。
于是她有意引导话题，“要不是姐姐当年不幸难产，如今瑞儿可能也不会受这种罪。当年生产之前，姐姐明明状态极好，怎的会……”
听到她这样问，老仆却不敢再回，只敷衍道：“哎，小人也不知道。”
之后，无论曹觅再怎么旁敲侧击，老仆都不肯再说下去。
曹觅大胆猜测，当年或许并不是什么难产，而这个老仆应该是出于某些命令或者忌讳，才不敢深谈。
她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想着一定要找时间调查一下。
这天黄昏，久未出现的北安王戚游居然回府了。
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景明院中，显然是一回来就往这边赶了。曹觅带着三个孩子小心地朝他行礼，心中想着这位冷面的北安王其实也有关爱子嗣的温情一面。
但三个孩子明显跟他并不亲近。
戚瑞还好说，四岁毕竟已经知礼。但戚安和戚然两个才两岁左右的孩子，一年多没见过父亲，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眼中还只有陌生和一些畏惧的情绪。

第14章
戚游似乎并不在意这种情况，他拒绝了上前准备服侍的婢女，自己动手脱下外袍，又取过湿帕净了手和脸。
趁着这段时间，曹觅已经帮三个孩子，尤其是双胞胎回忆了一下他们父亲的英姿。
大概男孩子心目中都有些英雄情结，在知道自己父亲是上阵杀敌的英武大将军之后，双胞胎看着戚游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崇敬。
戚游来到榻上时，对上的就是这么三双仰望的目光。他愣了一瞬，状若无意地往曹觅那边瞥了一眼。
戚然见他靠近，兴奋地往前一滚，曹觅没能及时拉住他，被他这么一滚直接滚进了戚游怀里。
小胖墩窝在父亲怀中，双眼亮晶晶地盯着戚游，“爹爹，你是大将军，你是不是比齐天大圣还厉害？”
戚游还一头雾水，曹觅却是吓了一跳。
她刚才之所以向三个孩子们提及戚游，想消除他们之间的陌生感，是因着北安王毕竟是一家之长，跟他打好关系，对孩子们十分重要。
可如今三人的反应超过她的预计，她并不知道戚游是不是喜欢孩子们这种亲近。
好在戚游似乎并不反感，他反手掂了掂戚然的重量，欣慰地说道：“然儿身体强健，将来也能建功。”
曹觅轻舒了一口气。
戚游将孩子放下，戚然高兴得手舞足蹈，一扭屁股又钻进了曹觅怀里，似是害羞了。
老二戚安见弟弟被抱过，“噌”地一同站了起来。
这个最有主意的熊孩子这时候却傲娇起来了，只直挺挺地站着，也不说要干什么。
戚游与他相峙一会，也伸手将他抱起来，夸赞了一句。
戚安这才满意地坐回曹觅身边。
曹觅看着腻在自己身边的双胞胎，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没有白费，再加上母子天然的血缘亲近，两个熊孩子终于知道谁是他们最重要的亲人了！
最后自然是年纪最大的戚瑞。
戚游在榻上坐下，摸了摸戚瑞的头。
如今的戚瑞虽然依旧消瘦，但比前阵子已经有了些许起色，凹陷的两颊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血红。
戚游这些日子虽然在外奔波，但也知道刘大夫留下的药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戚瑞如今的好转是在他意料之外的。
于是，他转过头，浅笑着对曹觅赞扬了一句：“听说夫人这几日都到景明院陪瑞儿用膳，夫人有心了。”
他人高马大，刚坐下就给曹觅很大的压迫感。可偏生他浅笑时带着两颊薄薄的婴儿肥一同上扬，显得极为单纯与真挚。
曹觅一时间被这种“反差萌”扰得有些反应迟钝，过了片刻才答了一句，“都是妾该做的。”
戚游和三个孩子都没有发现她的异状，久未归家的戚游开始询问起孩子们的近况，三个孩子像接受首长检阅的士兵一样，答得有板有眼。
当他问起“齐天大圣”的来历时，三个孩子竟然你一言我一语，磕磕绊绊地将孙悟空的身世说了个大概。
在曹觅的故事线中，孙悟空为了探寻父母的消息上了天庭，发觉自己被戏弄之后已经大闹过天宫，随后不敌从西天来的如来佛祖，被压到了五指山下。
老三戚然说到这里，有些丧气地垂下小脑袋，“大圣输了……”
“哼，大圣才不会输！菩萨说了，很快就会有人来救大圣！”戚安反驳，他转头寻求曹觅的认同，“娘亲，对不对？”
曹觅控制着自己不要露出尴尬的表情，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
她这个故事拿来糊弄孩子和院中没读过书的仆役们还过得去，就不知道这个北安王能听出些什么来了。
戚游听完，竟然饶有兴趣地也向曹觅看来，问道：“哦？后来呢？真的有人来救大圣吗？”
曹觅正僵着脸在组织语言准备回话，老大戚瑞突然提醒道：“爹爹，现在不能说哦。”
戚游挑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老二戚安也想起了这事，挺着小肚子解释道：“娘亲说了，要等吃完饭才能听故事，现在还没用膳呢！”
“对！”最小的戚然也骄傲地附和。
戚游看着曹觅的目光从饶有兴趣转为了诧异。
曹觅急中生智，突然说道：“下午孩子们玩了一阵，如今也都该饿了。桃子，你下去吩咐厨房，让他们直接开膳吧。”
桃子领命离去，屋中的话题也被她这一带，转到别的地方。
就这样，北安王府今日的晚膳，比往常早了一阵。
而等膳食都上齐，戚游和三个孩子们间原本陌生的距离，基本也消弭无踪了。
曹觅看得牙酸，但也只能感慨英雄情结在构建和谐父子关系中的强大作用。
其实她并不知道，今天和孩子们的互动，也带给戚游很大的震撼。
上一任北安王对待自己唯一的继承人十分严格，他们之间的互动只有冷酷教导，缺少温情交流。
戚游自己也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所以他虽然已经有了三个儿子，但心中打的也是同自己父亲一样的育儿方式——
先把人养活养大，然后给予严酷的考验磨砺，孩子们自然会长成下一任北安王该有的模样。
所以，刚才戚然直接扑进他怀里，他当真是吓了一跳。
但也是从这么一抱开始，很多东西便顺理成章地发生了改变，三个孩子在他心中的形象逐渐丰满起来，不再是冷冰冰的“继承人”三字。
如果曹觅知道他这番心理活动，又该感慨一下父子血缘的伟大了。
而此时，几人围坐到膳桌边，话题已经转到了食物身上。
得益于改良后的石磨，北安王府中最近的膳食有了极大的改变。这一日，晚膳上的主角是饺子。
大冬天的，一顿热腾腾的饺子宴当真是千金不换！
下人们经过这段时间，已经默契地不再围在膳桌周围伺候，曹觅亲自将已经稍微晾凉的饺子夹到三个孩子碗中。
年龄还小的双胞胎系好围脖，用手试了试饺子表面的温度，就直接用手抓着吃了起来。而戚瑞则小心地使着一双特意为他制作的小筷子，熟练地夹起饺子往嘴里送。
五人中，只有身为堂堂一家之主的戚游，望着碗中的饺子发了一会呆。

第15章
曹觅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暗自注意着戚游那边的情况。戚游踟蹰一阵，终于将饺子送进口中。
北安王府毕竟是权贵之家，于吃食上并不吝啬，这顿被送上主人家膳桌的饺子个个皮薄馅大，咬破了细腻的饺皮，能看到里面鼓鼓的肉馅和溢出来的汤汁。
很快，这种俘虏了府内三个小公子的新食物，也牢牢抓住了北安王的胃。
一时间，膳桌上没了别的动静，五个人埋头专心享用着晚膳。
饭后，曹觅随口杜撰了一对爷孙的故事。齐天大圣被压在山下后，这对爷孙经常去照顾他，给他摘些桃子吃。但大圣不老不死，一直等孙子都长成了白发苍苍的老者，大圣依旧还是那副毛脸模样。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恨不能自己亲自去喂孙大圣吃桃子。
见即兴讲的故事也得到了孩子们的欢迎，曹觅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这几天一直在关注着夏临那边的事情，北寺暗中到原身名下的铺子中调查，果然发现了些许异状，曹觅暂时没有精力去回忆《西游记》后面的故事。
故事讲完之后，曹觅照例同戚游离开。
一段时日不见，大概是几个孩子变化甚大，戚游竟主动开了口，“这段时间，夫人独自在府中照顾三个孩子，辛苦了。”
曹觅连忙回道：“不敢。与王爷在外奔波相比，不算什么。”
“嗯。不过瑞儿的事，你也不须过分担心。”戚游放慢了脚步，“我知道刘大夫的方子没什么作用，前几日听闻胡神医出现在京城附近，我已经派了人过去相请。
“胡大夫医术闻名天下，等他过来，瑞儿必能有所好转。”
曹觅咬了咬唇，心中压着一团迷雾，使得她一时之间忘了回话。
“怎么了？”戚游察觉到她的异样，询问道。
曹觅思虑良久，终于开口道：“臣妾恐怕，瑞儿此番……是心病。”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这三个孩子与她已经亲近许多，她做不到像刚穿越过来时一般，像个局外人冷静地看着这一切。
如今，她似乎抓住了些许戚瑞厌食症的线索，她不想轻易忽略，把希望寄托于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大夫身上。
“心病？”戚游眉头紧拧。
曹觅点了点头。
她举步走进路旁一处挡风的亭台，便将这些日子以来戚瑞的种种反应提了提，“……就是如此，瑞儿不是不愿吃饭，他应当是很害怕自己长得太好。”
进入了亭台之后，戚游一直紧抿着唇，并不回话。
半晌，他才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曹觅并不想就此放过，她想起下午遮遮掩掩不敢答话的老仆，突然上前一步，大胆地询问道：“当年，姐姐难产的事情中另有隐情，对不对？”
戚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看来，瑞儿院中，确实有嘴碎的下人。他们都与你说了？”
曹觅愣了一瞬。
她不想连累别人，便摇摇头，“下午的时候，我发现瑞儿身体还算康健，并不像难产而出的孩子，是以心中才有了疑问。”
“原来是这样。”戚游的声音缓和了些许。
“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曹觅抓住机会再次询问。
戚游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凉气，“也不是不能与你说。”
他低下头，似乎陷入了那段往事，“你姐姐那时候，确实非常健康，甚至连分娩的时候都没受到太多的苦痛，从接生婆进去到瑞儿降生，大约就花了两三个时辰。
“那时候，瑞儿平安降生，所有人都以为此次生产顺利，母子均安的时候，她……你姐姐她却突然出现了大出血的症状。
“大夫和产婆全力施救，却没能挽回她的生命。”
曹觅呼吸微窒。
即使在科技发达的现代，生产的风险依旧存在。分娩并不只是把孩子生出来那样简单，产妇在生完孩子之后，还要留在手术室中观察一段时间，确保没有其他异状。
按照戚游的说法，原身的姐姐应该就是死于某种产后的并发症或者意外。
“事后，他们与我说，是瑞儿个头太大，出生时足有七斤，这才使得他母亲……”戚游叹了口气，“哎，那之后，我曾下令所有知道此事的人不准将事情说出去，就是不希望瑞儿听信了这样的缘由。”
曹觅点点头，“看来，瑞儿应该知道了。”
算起来，戚瑞应当是在大约一年前意外得知了这件事。曹觅猜测，一开始，他可能只是伤心，影响了胃口。但后来，由于没得到及时的开导，孩子自己钻了牛角尖，渐渐就把自己折腾成现在这幅模样。
戚游又说道：“若是这样，药石可能罔效，还需旁人细心开导。”
曹觅赞同道：“正是。”
她这阵子与戚瑞相处，已经差不多摸清了这孩子的脾气。如今知道了他厌食的缘由，便可以“对症下药”，尝试着与他交流一下，解开他的心结。
戚游看她似乎有了打算，想了想道：“这阵子我会留在府中。胡神医那边还是得请过来，让他为瑞儿诊治一番。毕竟即使是心病，瑞儿饿了这么久，身子可能也有所亏损。
“至于其他……这阵子你做得很好，我看今晚瑞儿的食量，比起之前已有变化。你若有什么想法，尽可与我说，我会尽量配合你。”
曹觅点点头，“是。”
戚游肯配合真是再好不过，毕竟父母是孩子们最重要的依靠，他即使不做什么，只要愿意陪在孩子们身边，对孩子们而言，都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解开了这一桩疑惑，曹觅整个人也轻松许多，她看了看已经昏暗下来的天色，对着戚游-行了一礼，“天色已晚，妾先告退了。王爷难得回府，也请早些休息，保重身子才是。”
“告退？”戚游顿了顿，却突然摆了摆手，笑道：“嗯，不用，我们一起走吧。”
他说着，直接离开亭中，拐进前往曹觅院中的那条路，又回头示意曹觅一起跟上。
“今晚，我去你房中过夜。”

第16章
曹觅一愣，当即就想拒绝，随后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力。
说起来也是她有意无意间忘记了，原身那个院子其实就是北安王夫妻俩的居所，一年多前，戚游还没外出平叛的时候，就是和原身一同住在那里。
实在是他离开一年有余，回来之后又因为事务繁忙一直宿在前院，这才让曹觅忽略了这件事。
想到这里，她恍惚着差点打了个踉跄。
戚游眼疾手快手地转过身扶住她，末了还体贴道：“雪天路滑，你小心些。嗯……算了，我扶着你走吧。”
年轻的北安王神情温和，加上蒙着一层冬夜的浅白月光，攻击性减到了最低。但被他这样看着，曹觅却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心思恍惚地回到院中，直到戚游随手将外袍交给了春临，转身到东厢去沐浴时，曹觅才回过神来。
她急得胡乱扯着手边的桌布。
她确实想过要继承原身所有的一切，但这应该不包括帮原身履行夫妻义务啊！！！
东篱见她神思不属，有些担心地上前关心道：“夫人……您怎么了？”
“东篱！”曹觅突然想起什么，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吩咐道：“你，你去景明院，将瑞儿抱……不，不仅景明院，还有鸿鹄院那边，反正就是，把三个孩子都给我接过来！”
东篱愣在原地。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夫人……如今已经……”
“我知道。”就这一会功夫，突然发现此法可行的曹觅已然恢复了淡定。
她笑了笑，“我有主意的，去吧。对了，记得给他们多穿几件再出来，路上凉。”
听到曹觅这么说，东篱自然不再劝，点点头下去安排了。
曹觅坐在厅中等待，内心隐隐有些焦灼。恰好东篱和桃子分头去带孩子了，她便抓着还候在门边的春临闲聊，想要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春临，近来院中还好吗？新来的那些下人，没添什么乱子吧？”
春临点点头，“回夫人，一切都好。新来的人做事确实不如老人熟练，已经慢慢在教导了。”
她的身影在灯下显得有些许单薄，曹觅突然有些愧疚。
别看春临在王府中资历颇深，其实也就是个还不到二十的小姑娘。就是这样一个放现代还没读完大学的女孩子，在原身无能的情形下，没有与夏临同流合污，硬是尽力将王府上下打点得妥当。
她呼出一口浊气，“哎，夏临恰巧在这个关头替我到绣坊那边监工，院中的大丫鬟如今只剩你一个人，所有的事都要劳你看着，倒是辛苦你了。”
春临摇摇头，“夫人言重了，都是婢子该做的。”
“那也不能这样折腾自己。”曹觅笑了笑，“哎，今夜好像不是你值夜？你别站在这了，快些回去休息吧。”
春临恭敬地回道：“东篱和桃子都不在，房中无人，婢子合该留在这里伺候着。”
“三个孩子住的地方都不远，算算时间，差不多快回来了。”曹觅撑着下巴，“再说，厅中还有几个粗使丫鬟呢，我有事让她们去忙就是了，你昨天才值过夜，今天需得早些休息。”
“伺候王爷和王妃本是春临的本分。”春临仍然坚持，“婢子精力好，夫人不用担心。”
她低下头，曹觅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这不妨碍曹觅觉得有些奇怪。
春临性子清冷，往日里似乎未曾这样殷勤过啊……
但不等她多想，门外，刚洗完澡，换成一身日常装束的戚游走了进来。
春临取过旁边一条干毛巾，便想上前服侍。但戚游朝她一抬手，示意她退下，自己接过毛巾擦去了肩上不小心残留的水渍。
擦过后，他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厅中众人闻言行了一礼，陆续离开，春临走在最后，将门直接关上。
曹觅后背一寒，直接僵在了椅上。
戚游似乎没有察觉，他上前，牵过曹觅的手。
“这么凉？”他转头看了看厅中的炭炉，有些疑惑，随后又释然，“走吧，回寝屋去，被子里面总该暖和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凭白添了些暧昧的意味。
曹觅被眼前的美色晃得眼晕。
这样一幅美人相邀的场景放在现代短视频中，她能一边屏气，一边对着戚游的脸把“我可以”三个字扣烂。但是真正自己面对了，她又想老老实实回鸡笼做一只安静的鹌鹑。
但现实并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她只能边跟着戚游回房，边在心中大声呼喊着三个孩子的名字。
其实她心中还存有幻想，也许戚游只是单纯想睡个觉呢。夫妻一起盖被睡觉本就是常事，频率甚至远远大于盖被但不睡觉。
但很快，她的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戚游将她牵到床上，双手一左一右撑在她身体两边，“你好像，很紧张？”
曹觅扯出个僵硬的笑脸，“我……妾，妾没，没有啊。”
戚游噗嗤一笑，“所以，你在紧张什么？”
他微微俯下身子，呼吸浅浅喷薄在曹觅面上。
曹觅强忍着将人退开的冲动，“王，王爷……”
话还没说完，外间突然传来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双胞胎人未到，声先到。
“父亲，娘亲，我们来啦！”这是老二戚安的呐喊。
“来啦！”这是应声虫戚然。
曹觅眼中闪过希望的光彩，只觉原本僵住的身体都活过来了。
她灵活地从戚游怀中钻出，边疾步往外冲，边对着呆住的戚游解释道：“哎呀，王爷久未回府，想必三个孩子都想念您得紧！”
她将寝屋的门打开，从陈氏怀中接过双胞胎，又示意戚瑞跟上。
回到戚游面前，她又一边加快手脚为孩子褪去外袍鞋子，一边对着戚游道：“王爷，看在孩子思念父亲的份上，今夜且与他们一起睡吧！”
戚安已经自己将鞋子蹬掉，滚到床上撒欢了，戚游就是想反对也要考虑孩子们的身体。
其实曹觅心中也是愧疚，她一边帮戚然脱鞋，一边还摸着戚瑞的脸关心道：“是不是冻坏了？”
戚瑞摇摇头。
戚然被包成个胖汤圆的模样，曹觅解了好几层才看到真正的“内陷”。他缩在曹觅怀中，糯糯地回应道：“不冻啊，外面的月亮好大好大，比我晚膳吃的饺子还大。”
曹觅被这颗胖汤圆逗得发笑，方才与戚游对峙的紧张已经完全消散。
她偷偷注意着戚游那边的情况。
老二戚安就揪着自己父亲的长发在玩，戚游正与他说话，见曹觅余光瞥过来，淡淡地回视一眼。
看不出什么情绪。
曹觅咽了口口水，将戚然也放到床上，看着他爬去戚游怀里。
戚瑞已经除下了自己的斗篷，他看着床上的双胞胎，后知后觉地发问：“今晚我们都睡在这里吗？”
曹觅朝他点点头，哄道：“嗯……你们父亲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瑞儿陪陪他好不好？”
“老大哥”戚瑞懂事地点点头，“好。”
曹觅自己进到了床的最里边，将三个孩子安置在中间，戚游靠坐在床沿，低头看着他们。北安王夫妻的床榻非常宽敞，一家五口睡到上面也丝毫不觉拥挤。
“爹爹，你离开这么久，是去，打坏人吗？”戚安询问道。
戚游点点头，“嗯，徇州叛乱，我去剿灭叛军。”
“爹爹好厉害！”最小的戚然嘻嘻地笑起来。
“平叛要做什么？”戚瑞接着发问。
戚游笑了笑，温声地讲起这一年来的遭遇。
他略去了那些血色的内容，只挑了一些趣事讲，但依旧无法入选为儿童睡前读物。好在三个孩子还没被曹觅养刁胃口，竟都很给面子地安静听着，随后慢慢进入了梦乡。
曹觅自己也昏昏沉沉的，实在是戚游刻意放低的音色太过温柔缱绻，安抚效果远远高于他无聊的行军故事。
就在她将睡未睡的关头，戚游突然停下讲述，转而嗤笑了一声。
她吓了一跳，本能地朝戚游看去。
英俊的北安王鼓了鼓两颊的软肉，终究没做什么，只无声对她做了个口型。
“睡吧。”
第二日。
曹觅醒来的时候，发现戚安的小脚正蹬在自己脸上。
她将脚挪开，这才看到吵醒自己的罪魁祸首。
小胖墩整个人挂在戚游的手臂上，看着还没完全清醒，口中却委屈地嘟囔着：“爹，你要去，哪儿？”
戚游有些无奈，但却不敢甩开他，“我去武场。”
他察觉曹觅已醒，突然有些恼怒地朝她瞪过来一眼，之后才对着戚然劝道：“时间还早，你们再睡一会。”
曹觅有些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大早上的自己怎么招他了。
另一边，戚然点点头，“武场啊……”
他说着，便轻轻松开了手臂，但松到一半，却突然清醒，转而抱得更紧，大声道：“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他自己兴奋还不止，边喊还边用自己的小短腿踢蹬着还没醒来的戚瑞和戚安。
曹觅这才反应过来，却挽救不及。
半个时辰后，北安王一家五口出现在演武场上。曹觅被迫和三个孩子留在场边，等待着瞻仰北安王练武的英姿。

第17章
很快，戚游从场边的武器架上挑了一把长-枪，往曹觅和三个孩子这处看了一眼，便径直按照往常的习惯练起枪法来。
他长得俊，身材也颀长精瘦，拎着一把比自己还高的红缨枪，舞起来虎虎生风，煞是好看。
三个孩子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边看边兴奋地喊叫。
而曹觅却觉得背后发凉。
实在是戚游的神情有些不对劲，虽然曹觅没见过寻常人练武是个什么模样，但戚游这状态明显太凶了些，一挥一刺间宛若真有什么大敌当前。
而且，她总觉得这北安王就是冲着她来的，有好几次，那长-枪明明狠狠劈到地上，但戚游的眼神却是往她身上瞥。
曹觅心虚地缩着脖子，琢磨了一阵终于反应过来——
欲求不满的男人当真是难以用常理揣测。
好在看他这副模样，应该很快就能自我发泄完毕了。
思绪一想到这里就停不住，曹觅突然想到，以她这段时间对戚游的了解，再加上原身留给她的记忆，这个正当少年的北安王不是那种会在外面乱搞的人。倘若是这样的话，在他们夫妻分开的这段时间，戚游应当禁欲了一年多的时间。
要不要干脆帮戚游纳个妾？
这个想法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但一冒出来曹觅就直接掐掉了。
虽然她和戚游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但她一个接受现代婚姻观念熏陶了二十多年的女性，是真的做不出主动帮丈夫纳妾这种事。
可问题是原身做了这么久北安王妃，也没见戚游自己提过啊！
曹觅叹了一口气，准备先将事情放到一边去。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她暂时还有三个孩子作为“免死金牌”呢！
另一边，戚游已经舞完一套枪法，汗水从他额上划落，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冒着热气。三个孩子朝他围了过去，七嘴八舌地同他说着话。
过了一会，戚游先回去更衣，曹觅本欲带着三个孩子往景明院用早膳，但三个孩子还兀自激动着在武场上跑着，根本听不进她的话。
戚安这个最皮的领着自己的双胞胎弟弟，直接跑到了场边的兵器架旁。这里的武器可都是真家伙，一下把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吸引得挪不动腿。戚安看得眼馋，甚至还动手想要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把长刀。
曹觅魂都要被他们吓出来了，边喊边朝他们跑过去，“戚安！！！你给我放下！！”
两个孩子还懵懂着，丝毫不知道架在他们头上那把长刀只需要一个意外，就能轻易夺去他们的生命。
好在武场上还有戚游的人。曹觅跑到一半，旁边一个侍卫已经直接上前，将两个孩子抱了起来，将他们送到远离武场的位置。
曹觅赶到他们面前时，他们正在同那个侍卫发脾气，说什么都要再去看看那些兵器架。
看到他们这幅不让人省心的模样，曹觅原本满腔的担忧紧张都转为了怒火！
她克制着想要朝孩子们怒吼的**，吩咐陈氏和另一个婢女去抱人，准备直接离开。
两个孩子当然不愿，哭着喊着不愿意走，在下人的怀里直挣扎。
曹觅揉了揉不住跳动的太阳穴，狠着心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她无比庆幸自己还有婢女可以使唤，这种情形放在现代，她如果一个人带娃，不一定能把两个壮实的孩子带离他们眼中的“玩具城”。
戚安这孩子心眼多，脑子转得也快，他边哭边观察着曹觅的脸色。
他心中其实有些奇怪，往日里他这样哭，曹觅绝对受不了，无论什么事都会和他妥协。可是近来，这个无限制溺爱他们兄弟俩的母亲好似换上了一副铁石心肠。
他年纪还小，说不清其中的差别，却很有眼力见地明白不管自己怎么哭，都不可能回到演武场了，就如同之前不管他们怎么闹，曹觅都不会再多讲哪怕一句故事一般。
于是出了演武场，他便收了哭声。
最小的戚然最是单纯，没了带头的老二，他渐渐也收住了哭声，红着脸直打嗝。走到半路缓过来了，又挣扎着要曹觅抱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那回事。
曹觅不动声色，将人抱了过来。
但她心中知晓轻重，并不打算将这件事轻轻揭过。
于是，等戚游换好衣服，回到景明院中时，便看到两个小儿子对着墙角在面壁。
曹觅领着戚瑞朝他行礼，戚安和戚然却不敢动，眼角含泪怯怯地喊了一声，“爹。”
“这是怎么了？”戚游有些无奈。
曹觅便将早上的事与他大致说了，戚游听完也点点头，“是该让他们长点记性。”
见戚游并不反对自己这么教孩子，曹觅心中也松了口气。
她估摸着惩罚也差不多了，便让两个孩子回来，抱他们在怀中，细细讲了今早的事，“娘亲不是不让你们玩，只是担心你们会有危险。演武场中任何一把兵器都有十几斤重，砸到你们头上，你们当场就得头破血流！
“到时候，娘亲哭都没地方哭去，你们明白吗？”
戚安认怂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就是性子熊，其实非常聪明，只要静下来慢慢与他交流，他大都听得进去。
另一边，老三戚然也点点头，瞪着一双大眼睛委屈地看着曹觅。
曹觅摸了摸他们的头，转头对戚游说道：“王爷，演武场还是太危险了，我怕几个孩子早上去过之后，心里还惦记着那地方。我记得景明院旁边的临风院还空着，若是王爷没有其他用处，我着人收拾出来，给孩子们专门做个活动的地方？”
戚游自然是点点头，“嗯，你安排便是。”
曹觅点头谢过。
这是她今天早上就发现的问题，三个孩子们能活动的地方还是太小了，景明院中虽然建了一个小型的“篮球场”，毕竟活动不开，反正王府有钱，干脆改造一个大院子专门用来给孩子玩好了。
她准备去找刘格，看看能不能将现代那些大玩具打造出来，在北安王府弄一个“儿童活动中心”。
解决完了这件事，一家人终于用上了早膳。
早膳后，照例开始了故事时间。
戚游这阵子似乎真的闲下来了，他也跟着一起留在景明院，并没有立刻离开。
“还记得之前我说过，菩萨对大圣说，会有一个高僧经过五指山，将他救出来吗？”曹觅问。
戚安抢着回答道：“记得！”
曹觅笑了笑，“大圣还在五指山下苦等着，今天，我们来说一说这个高僧的故事。
“高僧的法号叫玄奘，年纪轻轻，却已经是大唐境内德高望重的国师。
“二十年前，一个小寺庙的方丈下山化缘，途径汴河时，突然看到一个顺水而下的小木盆，盆中还传出些奇怪的响动。老方丈觉得有些奇怪，费了一番功夫将木盆打捞上来，没想到盆中居然躺着一个刚出生的小婴儿。
“他不忍看一条小生命惨死野外，于是便将这婴儿带回了寺里。
“说来也是奇怪，这婴儿仿若天生便有佛缘，一学会说话便能诵经，一学会写字便能布道，还未成年的时候，佛名就已经传遍了四方。等到他长大后，更是直接被国君封为国师。
“这个婴儿，便是后来的玄奘法师。
“玄奘法师长大之后，老方丈觉得不应再瞒着他，于是将他叫到身前，将他的身世悉数告知。玄奘听完之后沉吟一阵，竟毅然决定辞去国师之位，去探寻自己的身世。
“国君苦留无果，只能为他留着国师之位，并暗中嘱咐人保护着他，便放他离开。
“玄奘开始沿着汴河，一路往上流的方向寻访。
“但事情已经过去几十年，他花费了一年多的时间，一直找不到什么线索。
“这个时候，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玄奘离开护国寺是为了寻找父母，只以为他是在到处游历。有一天，当他途径一座城镇，城中的太守邀请他上门，为自己患了疯病的妻子传道。
“太守与自己的妻子有一段相当传奇的经历。太守夫人年轻时是一位名气极大的美丽姑娘。姑娘到了待嫁的年纪，却对父母为她挑选的夫婿不满意，于是决定抛绣球招亲。
“到了抛绣球那天，正要往北地赴任的状元郎恰巧路过此处，两人一见钟情，姑娘的绣球便直直砸到了状元郎怀里。
“在姑娘家成完亲后，这对神仙眷侣便一起告别家中父母，继续往北地赴任。
“往后，状元郎便一路高升，及到如今坐上了太守的位置，前途无量。可惜世事难两全，姑娘却在到了北地后不久患上了疯病，终日浑浑噩噩。
“玄奘听完这段往事，也觉太守夫人可怜，便同意了前往。
“但他心中对唤回太守夫人神智一事也没有底，只是想着尽人事听天命。哪里想到，他一进门，原本双目无神瘫坐在床的太守夫人，突然浑身一震，两行清泪便直直从眼中落了下来。”

第18章
孩子们听得认真，曹觅也不卖关子，继续讲道：“玄奘法师按着章程诵完经，太守夫人突然摒退左右，独留他一人在房中说话。
“过了一会，太守夫人问：‘法师可曾听过太守夫妇的故事？’
“玄奘见她逻辑清明，并不似外界传的那般‘得了疯病’，便认真地应道：‘是。’
“夫人闻言，似哭似笑地叹了一声，等到稍微平复，才继续道：‘那故事其实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后续，不知大师愿不愿意听一听？’
“玄奘自是颔首。
“夫人便道：‘姑娘与状元郎北上，途径汴河，他们便找了一位船家载他们渡河。哪里想到夜里那船夫起了歹念，竟直接将状元郎杀死，弃尸河中，又霸占了那位姑娘。姑娘眼见夫君惨死，正待追随而去，却想起自己怀了身孕。她肚中的孩子，是状元郎唯一的子嗣。’
“玄奘听到这里，呼吸微窒，似乎已经预感到什么。
“太守夫人垂着泪，自顾自讲述着。
“原来那时候，杀人的船家发现状元郎留下的东西，他恶念一转，决定伪装成状元郎，依旧去北地赴任。
“他垂涎姑娘的美貌，于是对姑娘说：‘你若敢留下这个孩子，我便将你也一同杀了！但你若舍了孩子好好跟我，我保证，状元郎能给你的，我也一样能给，绝对让你好好当个富贵的官夫人。’”
说到这里，三个孩子害怕地瞪大了眼睛，只有戚游叹了口气。
曹觅摸了摸戚瑞的发顶，四岁的孩子懵懂地问道：“可是后来，孩子没死，那夫人也活下来了。”
曹觅点点头，“嗯。”
她想了想，继续讲道：“姑娘害怕极了，她原本存了死志，是这个孩子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她自然是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孩子性命的。
“于是，她忍辱偷生，在船家身边活了下来。这个时候。她已经打定主意，孩子一出生就要将他送走。
“这段时间是姑娘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候，她一边忍受着夫君惨死的悲痛，一边还要在仇家面前虚意逢迎。只有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能获得一小会喘息的时间，细声与肚中的孩子说话……”
曹觅突然搂紧了怀里的戚瑞。
“她说，孩子，娘亲对不起你，没办法陪在你的身边，看着你慢慢长大。我们或许这辈子都不会相见，但请你一定要知道，娘亲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无论娘亲在什么地方，也不论我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远，你永远是娘亲心中最牵挂的人。不要怨恨娘亲的无能，好好照顾自己。”
戚瑞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她。
曹觅对他笑了笑，突然问：“他会怨恨她吗？”
戚瑞动作一顿。
他慢慢垂首，半晌后摇了摇头。
曹觅便摸着他的发顶温声说道：“玄奘法师也不会。这个世界上，每个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健康长大，即使这个孩子曾让她面临死亡的威胁。”
周围一片沉默，曹觅叹了口气，将故事的结局补完。
“玄奘法师长得与状元郎太像了，他一进门，太守夫人便认出他是当年自己放进木盆的亲生孩子，于是才讲述起了当年的故事。
“玄奘法师听完后，已经全然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她上前握住了老夫人的手，却不敢说什么，只相对沉默了一会，便离开了。
“之后，他寻到官府，揭发了那位太守的恶行。恶人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玄奘法师也找回了自己的母亲。”
戚瑞突然抬头，愣愣地问：“后来他们一直在一起吗？”
曹觅一愣，最后点了点头，“是啊，最后玄奘法师的父亲被龙王复活，他们一家得以团聚。”
其实，在这版本的故事中（注1），一家团聚后，唐僧的母亲因为自己失节，最终选择了自杀。但曹觅不喜欢这个结局，封建思想对女子迫害极大，这件事中该苛责的是罪人，而不是一个勇敢保护了自己孩子的母亲。
于是她隐瞒了这个结局。
她这个故事是专门讲给戚瑞听的，此时见他若有所悟，心中欣慰。但她也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没有继续深入下去，只道今日时间到了，便停止了讲述。
之后，众人各自散去。
曹觅回到院中，找来刘格，说了临风院的改造事宜，将她自己印象中的滑梯、秋千还有单杠双杠这些比较简单的东西与他讲了一遍。
她已经想好，等这院子改造完成，自己也可以经常过去活动一下。原身本是一个娇弱的闺阁女子，身体素质甚至比普通人要弱一点，如果要改善体质，少不得要从运动入手。
经过了前世的病痛，曹觅如今是相当惜命的。
将刘格送走，北寺那边又带来了一些新消息。
曹觅将众人摒退，独留东篱和北寺在房中。
只听北寺行完礼后，恭敬地禀告道：“回王妃，小人近来探访了王妃名下的几间米铺与布坊，并未发现异样。但小人打探到，几家利润减少的铺子都在差不多两年之前，更换了一次供货商。”
“更换过供货商？”曹觅皱眉。
她细细回忆，记起那时候夏临确实跟原身提过此事。
那时原身刚生产完，哪里有精力思考这种事情，糊涂间直接便应下了。
“可曾查到供货商是什么人？”曹觅又问。
北寺愧疚地摇摇头，“只知道是近几年才来到京城的商贾，似乎是姓李。”
曹觅点点头，“你待会去找南溪，让她将几家铺子的进货单详细与你说明，你这几日探访时，注意一下店中出售的货物与进货单是否一致。
“至于那个李供货商那边……你且先不要打探了，我再想想办法。”
北寺点点头，领命退下。
他退下后，曹觅询问东篱，“陈康那边，可有什么新的发现？”
陈康就是张氏母女一事中，主动出来顶罪的那个后院管事。曹觅将他放了后，一直派人暗中监视着他。
东篱点点头，“监视他的小厮发现陈康往城中一家赌坊去了一次，他偷听到陈康与赌坊的管事说话，陈康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半个月内必定还钱。’”
陈康就是张氏母女一事中，主动出来顶罪的那个后院管事。曹觅将他放了后，一直派人暗中监视着他。
“半个月内？”曹觅突然想到什么，确认道：“夏临那边，要回来了吧？”
东篱顿了顿，回道：“快的话，十天内便能回来。”
“十天？”曹觅点点头，“我明白了。陈康那边，你继续盯着。”
东篱恭敬应道：“是”。

第19章
冬季日短，时光飞逝。
十天之后的清晨，夏临一行回到北安王府。
彼时，刘格已经带着人将临风院收拾了出来。院中不必要的花木被移植走，地面被重新平整过，看着十分平坦宽敞。篮球场和跑道建在松软的草地上，场边还立着一些暂时看不出作用的器具。
改造的时间不长，目前只能做出这种模样，但是供几个孩子撒欢跑上几圈却是够了。曹觅对此十分满意，每日早膳之前，戚游去演武场的时候，她就将孩子们往这里带，让自己和孩子们也能活动一下。
东篱过来时，曹觅正在帮戚然拍掉帽子上的雪沫。
戚安一进到这里就闲不住，捏了个雪球就往另外两个孩子头上砸。戚瑞一个乖孩子都被他逗起了火，两人战到一处，而最早败北的戚然就哭唧唧地过来找曹觅要安慰。
整理好之后，戚然突然问道：“娘亲，爹爹这几日，不和我们一起睡了吗？”
就在前天，已经在府中闲了好几日的戚游突然又忙了起来，每日直到深夜才回到王府。于是他便不再往后院打扰曹觅母子，自己在前院睡下。
曹觅见状，心中自然是松了一口气，也把孩子都送回各自院中。
如今戚然问起这个问题，怕是小胖墩想念父亲了。
曹觅便逗他说：“嗯？你想同爹爹一起睡吗？”
戚然憨憨地点点头。
曹觅便笑说：“爹爹这几日很忙，等过了这段时间，就会回来陪你玩了。”
她拉了拉戚然的领子，“不过这段时间，戚然先学会自己穿鞋好不好？这样爹爹回来看到戚然这么棒，一定会很开心！”
戚然点点头。
他踢了踢自己的脚，“我会了啊！头是左边，尾巴是右边，两边拼起来，才有小老虎。”
早前，曹觅让府里的绣娘专门为几个孩子定制了一批鞋面，让孩子能更好地分清左右。
“只有二哥，还老是，穿错。”顿了顿，戚然又补充道：“二哥，笨！”
曹觅戳了戳他的小胖脸，母子俩一时笑得停不下来。
待到戚然走开，东篱才上前，“夫人，夏临回来了，正在院中。”
曹觅闻言，点了点头，“嗯，你传我的吩咐，就说她这段时间在外，累着了。让她先休息几天，不用急着做事。”
东篱点头离开。
过了一会，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曹觅便叫回三个孩子，回到景明院用膳。
这几日，戚瑞的胃口俨然好了许多，原本凹陷着的双颊多了层薄薄的软肉，看得曹觅十分欢喜。
她总盼望着哪一天也能将他养成戚安戚瑞那样白白胖胖的模样，这大概就是身为一个母亲最强烈的责任感吧。
于是，见戚瑞吃完了碗里的粥，曹觅又给他夹过一个包子。
四岁的孩子学着他父亲生气时候的模样，鼓着两颊，瞪圆了眼睛同碗里多出来的包子对峙。
曹觅偏着头问他，“饱了吗？”
戚瑞转了转眼珠子，似乎没想好要怎么回答。
曹觅便轻声与他说道：“我总想着，你母亲拼了命也要给你一副好身体，可如今因为我的疏忽，又让你如此消瘦。娘亲心中一直都很愧疚。”
戚瑞闻言，一时愣住。
他呆呆地看着曹觅，张了张嘴，却没有言语。
曹觅也无需他回应，径直与他约定道：“如今她不能陪在你身边，你和娘亲一起，接过她这份未竟的愿望，将小戚瑞好好照顾好，好吗？”
戚瑞突然低声问道：“她……她希望我长得好吗？”
“那是自然。”曹觅摸摸他的头，“这可是她拼了命都想做好的事。”
戚瑞沉默一阵，半晌点点头，咬了一口面前的包子。
正埋头喝粥的戚安突然抬起头来，嘟着嘴教训道：“娘亲，食不言，寝不语！”
正为解开了戚瑞心结而开心的曹觅笑着点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嗯，娘亲错了。还是安儿和然儿做得最好。”
戚然闻言也从碗里抬起头，傻傻地笑了起来，末了又捡起围兜上的饭粒，重新送进口中。
曹觅看着三个孩子，只觉内心无比充实。她在现代时还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单身大学生，没想到一朝穿越，不仅丈夫有了，连孩子都能跑会跳了。
但经历了最初的不适，这三个孩子又带给她无尽的温馨与满足，让她重新感受到家的滋味。
可惜生活并不只有温馨幸福。
到了夜里，消失了两天的北安王又突然出现。一家五口正在榻上闲聊消食时，夏临突然进入屋中。
她红着眼睛，直直走到曹觅面前跪下，“罪奴夏临，特来向王爷、王妃请罪。”
曹觅被她这行为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转头瞥了眼戚游的脸色。
夏临和春临本是他的贴身丫鬟，在府中还是很有几分脸面的。曹觅猜夏临专门挑着戚游在的时候发作，应该是准备让戚游给她“做主”。
但戚游却没什么多余反应，只喊来三个孩子的乳母，将他们各自抱走。
孩子离开后，曹觅问道：“夏临，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说这样的话？”
夏临又磕了个头，颤声道：“罪奴愚钝，还想不通自己犯下了什么过错，但总归是惹了王妃不快，请王爷，王妃责罚。”
曹觅又问：“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清晨你刚回来，我不是叫东篱让你好好休息几天么？怎的就惹我不快了？”
夏临答道：“奴婢本是王府的下人，哪里敢放着王府的事务不管，自去休息？下月便是新岁，奴婢惦记着府中安排，晨间休息过后，晌午便想着到后院搭把手，清点一下各项采买。可南溪拒绝了奴婢，说……说院中已经没有奴婢的位置！
“奴婢离开王府近月，为王妃往绣坊监工，当真是不知道自己犯下什么过错，令王妃直接舍了奴婢。但奴婢肯定是错了，是故不敢拖延，特来请罪。”
其实她这番话说的大多都是事实，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曹觅已经往院中安插了自己的人，接过了她全部的职权。
如今虽然夏临已经回来，可曹觅是不准备在让她管事的。
但她早已经想好对策，此时便好笑地上前，将夏临搀扶了起来，“傻姑娘，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呢？”
她握着夏临的手，对戚游说道：“王爷，臣妾正想同你说这件事呢。”
戚游挑了挑眉，“嗯？”
曹觅道：“夏临过了年就二十了，臣妾倚重她，但也不愿把她留成一个老姑娘。便想着，该安排她出府寻个好人家了。”

第20章
戚游点点头，“嗯，夏临确实该出府了。这件事你安排就是。”
他想了想，又道：“明日，我让管家将她……将夏临和春临两人的卖身契一起带过来。春临过了年也该十九了，王妃一起将此事办了吧。”
曹觅自然是颔首准备应下。
但她还未开口，原本侍立在一旁的春临突然朝两人跪下，口中急道：“春临不想出府，春临愿意一辈子伺候王爷和王妃，还请王爷不要将春临赶走。”
曹觅闻言一顿，随后笑着道：“春临是个护主的，我都记着呢。只是若一昧将你们留在府中，就显得我和王爷太自私了。
“你别怕，你们二人的婚事我必定好好斟酌，必定不会叫你们给先出府的秋临和冬临比下去。”
春临将头磕在地上，一动不动，却没有再回话。
倒是原本曹觅以为会很难对付的夏临居然笑着拜下谢恩，“谢王爷，王妃。”
曹觅连忙将两人都扶起，“快别拜了，都起来！你们自小跟着王爷，王府自是不会亏待你们。”
接着，她干脆拉着夏临，询问起了前些日子绣坊监工的事。
等到夏临离开，将事情暂且理顺的曹觅回过神来，才发觉时辰已晚。
厅中伺候的婢女已撤下大半，戚游安静地倚在榻上，翻看着一本兵书。
曹觅觉得有些奇怪，朝身后的东篱询问道：“三个孩子呢？”
东篱回禀道：“王妃放心，方才王爷已经命人将三位公子送回各自院中。”
曹觅一时愣住。
另一边，戚游放下书，吩咐道：“你们退下吧。”
房中仅剩的两三个婢女闻言行礼，之后直接离开了厅中。
厅中只剩他们二人，戚游看了眼一动不动的曹觅，突然挑唇轻笑，转身先行回了里间寝屋。
今夜，房中居然只剩下她和戚游两个？！
曹觅心头纷乱，在厅中踟蹰了好一阵，才咬着牙跟着进了房。
她来到里间，小心揭开床帐，却看到戚游已经在床的外侧躺下。
借着不甚明亮的灯光，她发现北安王双眼阖着，胸膛有规律地一起一伏，看起来似乎已经睡着了。
于是曹觅放轻手脚，打算从他身上越过去，到里侧去。
早前一家五口在这张床上一同睡了好几日，戚游一直无比规矩。夜里三个孩子突然醒来，睡在最外侧的戚游总能第一时间醒来，然后处理好。
有好几次，曹觅还是白日间听孩子们提起，才知道夜里戚游给他们喂过水把过尿。
所以虽然此时床上躺着一个大男人，但曹觅居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不适和害怕。
但就在她爬上床，右手刚刚撑到戚游身体另一侧时，戚游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用一种略带嘲讽的语气问道：“怎么不去将三个孩子抱过来？”
曹觅整个人僵在当场。
她尝试着想要先越过戚游，到床里侧去，但戚游直接屈膝，阻挡住她的动作。
曹觅只能维持着悬在他上方的姿势，尴尬地笑了一声，硬着头皮回道：“王爷说笑了。天晚了，再把孩子抱来，怕是孩子受不住折腾。”
“原来是这样？”黑暗中，曹觅很难分辨出戚游面上的表情，但却能从他微微上扬的语气中，判断他如今心情似乎……
还不错？
曹觅于是“呵呵”陪着笑了两声，想着干脆想下床吧。
可是戚游直接一手揽上她的腰，阻了她后撤的退路，令曹觅一时间进退不得。
“王妃不睡吗？”戚游又出声，“这么晚了？你还想到哪去？”
“不是……”曹觅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她如今直挺挺地悬在戚游上方，想要进到里侧，要么戚游放下腿让她过去，要么她就免不了要贴着他的胸膛和大腿越过去。
僵持了这么一会儿，曹觅决定干脆破罐子破摔——
贴着就贴着吧，也指不定是谁占便宜呢！
她心一横，也不管戚游刻意屈起的长腿了，直接撑起身体，贴着戚游就翻到里侧去。
哪里想到北安王根本不想这么放过她，曹觅一躺下，他也顺着曹觅的力道，直接翻身覆到了她上方。
曹觅整个人直接僵住，正要将自己早先在厅中想好的借口说出，就被北安王先发制人地捂住了唇。
“你在调查夏临？”
双唇被他的手指按住，曹觅只能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
“管家重新查了一遍账，府里的支取收益没有太大的问题。”戚游顿了一下，“她动了你的东西？”
曹觅认命地又点了一下头。
她知道自己的行动可能瞒不过这家里的主人，但没想到戚游连这种事都知道了。
过了一阵，戚游又道：“这件事你如果想自己查，我这边暂时就不插手了。不过……你在京里的铺子舍了也好，你且记着，开春后，我们就要离京了。”
曹觅愣了一瞬，再顾不得唇上的桎梏，开口问道：“我们？离京？”
“嗯。”戚游点头，轻声解释：“……就封。”
“回北安？”曹觅试探性问道。
在这个朝代，王爷的封号就是他们封地的名字。戚游的爷爷是当时天子最疼爱的小儿子，北安是他千挑万选送给小儿子的礼物。它位于京城的西南方向，周围山青水绿，民风质朴。
王位世袭，戚游身为这一代的“北安王”，就封自然是回到属于他的北安一带。
但听她提起北安，戚游却摇了摇头。
他情绪蓦地有些低落，低声道：“北安……回不去了。”
曹觅愣住，下意识追问道：“不是北安？那我们要去哪里？”
戚游翻身，躺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不再开口。
四周安静下来，氛围突然变得十分压抑，曹觅只能听到两人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她略微屏息，而后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与戚游的呼吸频率对上，将自己的声息隐藏在戚游的呼吸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就在她以为戚游不会再开口的时候，枕边人突然轻轻回了一句：“还不知道，但很有可能，要去北边。”
虽然看不到他现在的面容，曹觅却能想象他目前低落的神情。有那么一瞬，她居然想把手放上戚游的头顶，像安慰家里三个熊孩子一样，安慰一下这个无坚不摧的战神王爷。
但她终究还是没有这个胆量，只低声应道：“好，我们一起去。”
寂静的冬夜里，月色和暗香都被阻在帐外。身旁的男人与她靠得极近，身上是一股带着灰烬焦味的冷香，但冷香之下，又隐隐带着一丝，晚膳时在她劝说之下，勉强喝下的牛**气，危险又香甜。
男人似乎愣了一瞬，半晌后似有若无地呢喃道：“嗯……一起去。”

第21章
隔天清晨。
曹觅醒来的时候，戚游已经离开了。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居然真的跟一个成年男子在一张床上睡了一晚。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曹觅后怕地拍拍胸口，这才起身准备洗漱。
到了下午，她唤来东篱，问起了夏临那边的情况。
自从昨晚得知曹觅决定将她放出府后，夏临似乎真的放下了府中的事。她甚至主动找到南溪，与她开始了最后的职务切割。
曹觅皱着眉头，“昨晚我听她说，她在王府外有一个一直在等她出府的竹马，想来，她是早就做好了出府后的安排。”
东篱点点头，附和道：“是，奴婢看着，夏临是真的希望早日出府的。”
曹觅便点头提醒道：“既然如此，那她必定会在离开之前，与陈康那边做好了断。陈康与赌坊约定的半月之期还剩不足三日，你吩咐那边的人，这几天一定要盯好了！”
东篱行礼领命，“奴婢知晓。”
第二日，陈康那边果然出现异样。
东篱来报，有人撞见陈康与夏临在府中偏僻处说了好一会话。约莫一刻钟后，陈康捧着个精致的木匣离开。
曹觅知道机会来了，便随口杜撰了个借口，要直接上陈康房中搜查。
她带着东篱一行来到陈康门外时，陈康正阻在自己房门口，不让北寺等人进入。
见曹觅到了，陈康脸色大变，忙随着众人俯身行礼，掩饰自己面上的错愕。
曹觅让众人起身，对着还懵着的陈康与夏临等人解释了一句，“我房中丢了一盒子首饰金银，正派人找着，却听人说陈管事今早手中便捧着个精致的木匣子？”
陈康身子一抖，急忙跪下辩解，“王妃明察，小，小人的木匣，怎，怎么可能是王妃的首饰盒子呢！”
曹觅点点头，“我也是如此想的，所以才急着过来，想要还陈管事一个清白。”
“这，这……小人……”大冬天里，陈康的额头上居然冒出了冷汗。
他失了言语，只知呆呆地重复：“小人确实是清白的。”
曹觅笑了笑，“我知道，那陈管事便让开，好叫北寺进去将那木匣拿出来，叫大家看个明白。”
夏临皱着眉上前，劝道：“夫人……陈管事是府中的老人，哪里可能做出偷窃的事情？这几日在您房中伺候的也就是桃子和东篱这一波人，奴婢觉得，还是尽快派人往婢女的院子里……”
“那边我已经叫人过去了。”曹觅转头看她。
夏临此时面色有些惨白，再不复往日的镇定。这也让曹觅越发确定，今日的行动是真踩到他们的痛处。
有了曹觅坐镇，陈康跪下地上不敢动弹，北寺顺利地破门进入。
房中霎时传来翻动东西的响动，过了好一阵子，北寺捧着一个精致的木匣子回到院中。
夏临见他出来，马上说道：“这种粗糙的东西，怎么会是王妃房里的东西？”
曹觅直接吩咐道：“打开。”
北寺答了声“是”，便直接将盖子拉开。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那两掌长的木匣子中，居然干干净净，什么东西都没有！
周围的人都屏着呼吸，一时忘记了说话，只有跪下地上的陈康哭着膝行了几步，涕泪横流地喊了一句，“王妃，王妃，小人糊涂啊！”
曹觅还未回过神来，只听到夏临喝了一声，“好你个陈康，没事在屋中藏个空木匣做什么？累得王妃凭白跑了一趟！”
她这句话听似斥责，实际上提醒了陈康——匣中是空的！
陈康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直接转口道：“是，是小人糊涂！小人平时就喜欢这些好看的东西，看，看这个匣子别致，就，就直接藏下了！”
想明白后，他的声音中暗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小人有罪啊！竟劳动了王妃大驾，小人有罪啊！”
曹觅胸中怒火翻腾，差点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道：“看来是下人没看清楚，就禀告了上来。不过经过这番查探，倒把陈管事的罪名洗脱了，也不算白跑。”
“这样……”曹觅想了想，道：“南溪，你带着陈管事到前院，请个大夫过来为陈管事看看，今日他受了惊吓，别害了什么病才好。”
此时陈康瘫坐在地上，惨白着一张脸，面上又笑又哭，看起来倒真像害了疯病一般。
南溪上前行礼，口中道：“是。”
曹觅便点点头，“嗯，其他人随我回院中再找找吧。天网恢恢，我就不信真能让那硕鼠跑了不成？”
她说完，当先转身出了院子。原本聚集在此的下人们也跟随在她身后，纷纷退出。
一时间，原本挤下了好几十号人的陈康门前，一时间又变得空空荡荡。
夏临心中似乎藏着事，拒绝了一个想要过来搀扶她的婢子，一个人走在队伍后面。
拐进长廊之后，她突然停下，倚着廊柱对着拐角后的影子嗤笑了一声，“呵。这些年来，无论我如何旁敲侧击，想要拉你入伙，你都无动于衷。我原想着你是真的无欲无求呢，怎么今日居然愿意出手帮我？”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一个笑话般，又道：“莫不是终于记挂起我们多年的姐妹情分了？”
身后的人显然不愿与她多说，见她堵在长廊入口，干脆绕路离开。
临走前，她冷冷留下一句，“蠢货。”
夏临站在原地，半晌捂着嘴冷笑了一声。

第22章
陈康坐在屋内取暖，不时往门外张望。
好不容易见到南溪进来，他赶忙凑上前，陪着笑询问道：“南溪姑娘，我，我可以先回去一趟吗？”
南溪朝他笑笑，安抚道：“陈管事，药还没煎好呢，得劳您再等等，喝过药才能走。”
“这都两个时辰了，药还没煎好吗？”陈康有点着急，“那我回房换件衣服总行了吧。方才出了身汗，怪不舒服的。”
南溪微张着嘴，反应过来，“是我疏忽了。”
她说完，朝外喊了一声，唤来一个小厮，为陈康准备热水和新衣。
陈康愣在当场，回过神来后赶忙摆手拒绝：“不不不，哪里需要这么麻烦？我自己回去……”
“陈管事。”南溪突然严肃下来，“照顾你可是王妃亲自吩咐的，你这么回去若在路上染了风寒，我该如何向王妃交代？还请您稍安勿躁，等喝过药，我自会亲自送您回去。”
她这样一说，陈康便知道自己此刻是走不出这间屋子了。
想到这里，他心火直冒，当场就想发作，但终究是顾虑了什么，一甩袖子坐回了椅子上，冷笑威胁了一句：“知道你们几个是王妃面前的红人，我不敢惹你们。但南溪姑娘，只盼望你永远得势才好。”
南溪没有理会他，径直离开。
一直到了日头西斜，南溪才接到曹觅那边传来的新命令。
她用眼神示意身边的婢女将早就熬好的药端上，进门直接给陈康灌了下去，便带着人往曹觅的院子去。
陈康憋了一肚子火，一路上几次对着南溪喝骂威胁。
南溪不理不睬的态度反而助长了他的嚣张，他嘴里吐着不干不净的话语，仿若南溪跪在他脚下求饶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等到进入厅中，陈康才发现后院里所有叫得上名的下人都齐聚在厅中。他们垂着头，似乎专门在等候他到来。
直到了此刻，他的心跳才漏了几拍。
南溪带着他穿过大厅，一直来到曹觅面前跪下。陈康无意中抬头，正与曹觅沉静的眼眸对上，害怕的情绪终于像附骨之疽，一点一点缠上他的脊柱。
他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尝到了一点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曹觅并没有当场发难，而是摆手让他们起身，又状若关心地问了一句：“陈管事可好些了？”
陈康僵着脸扯出一个笑颜，“小人命贱，轻易死不了，劳王妃挂心了。”
“嗯，看起来比晨间是好了许多。”曹觅点点头，“那陈管事应该可以解释解释这些账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
她从身后东篱的手中，接过几本账薄，随意翻阅了起来，“七月十三，入账白银三十两。九月十五，白银四十两……”
厅中安静，一时只有“哗啦”的书页翻动声和曹觅清冷的音色，吵得陈康耳边嗡声作响。
他愣在当场，“这，这账薄……”
曹觅笑着解释道：“是北寺早上进屋找木匣子的时候，顺手拿来的。”
其实她早与北寺通过气，让北寺进入陈康房间之后，除了找木匣，一定要注意其他重要的物什。
北寺早上在房中折腾了好一会儿，把陈康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除了木匣，还搜出账本和金银首饰若干。
只是当时他无法看出账本的蹊跷，这才没有当场拿出来。
那之后，曹觅带着人离开，暗中派了人把守住陈康的屋子，就是想打一个时间差，让夏临等人不知道陈康屋中的东西已经被她搜到。
之后，搜到的账本被东篱带人细细核对过，找出了其中的罪证，曹觅这才让南溪带着陈康过来对峙。
陈康见事情败露，呆滞了片刻，回过神来后，突然发了狂一般地喊道：“王妃明鉴，这些账本根本不是小人的！”
曹觅冷笑一声，“从你屋子里搜出来的东西，不是你的？”
陈康咬死，“小人确实不知道！小人只是一介仆役，根本没有记账的习惯？这东西小人看都看不懂，更别说是小人的东西。至于账本为什么会在我房间中……府中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只要有心，往小人房里塞点东西根本不是难事。”
陈康心里知道，一旦事情败露，那等待他的就是极为惨烈的下场，这本账本，他绝不能认！
而他也认定，只要自己不松口，曹觅就拿他没有办法。
曹觅却笑了笑，“也是，虽然东西是从陈管事房中搜出来的，但也不能证明就是陈管事的东西。”
她顿了顿，突然转口道：“不过这些东西，陈管事要怎么解释？”
她话音刚落，北寺便上前，从怀中取出几张欠条。
“禀王妃，这是小人在城北来财赌坊中拿到的，陈管事今年在赌坊中的欠条。上面不仅有陈管事的签字，更有陈管事按压的指印。”
曹觅点点头，“取印泥来，看看指印到底是不是陈管事的。”她温柔地瞥了一眼陈康，补了一句：“免得又冤枉了陈管事。”
听到她的吩咐，东篱等人很快行动起来，押着陈康按了指印。
果不其然，经过对比，欠条上的指印就是陈康本人的。
东篱将两份指印递给曹觅，又道：“禀王妃，账本与陈管事在赌坊的欠条恰好能对上！这些账本，就是陈管事的！”
曹觅点点头，又审问道：“陈康，你还有什么话说？这些钱财，绝不是你一个小小的王府管事能拥有的，到底是谁与你的？”
陈康自从被强压着按了指印，就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此时的他面色惨白瘫坐在地，听到曹觅的问话也不回应，似乎已经失了所有的力气。
曹觅也不需要他的指认，她环顾了一圈周围，又道：“陈康一介小管事，没有能耐犯下这样的罪行，我已经查出了事件原委，主谋若愿意主动束手认罪，我将念在这十几年情分上，从轻发落。”
她这句话是对着厅中所有人说的，但视线却直直落在夏临身上，提醒的意味已经非常明显。
但厅中一片肃静，所有人都低垂着头，噤若寒蝉。

第23章
曹觅等了一阵，见厅中无人愿意主动承认，便叹了一口气。
她唤道：“夏临，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夏临闻言越众而出，来到曹觅面前跪下，“不知王妃所言何事？”
她似乎有些紧张，出口的话有些颤抖，但却仍强撑着没有低头。
曹觅便道：“清晨，有人看到你与陈康在西边厢房私会，临走前，你还给了他一些东西……”
她皱着眉道：“陈康的钱，都是你给他的，对吧？”
夏临身子一抖，“奴婢，奴婢……”
“我说过了。”曹觅步步紧逼，“只要你主动承认，我会从轻发落。”
她这话一出，夏临似乎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对着曹觅一拜，道：“回王妃，陈康的钱，确实是奴婢给的！”
曹觅闻言，一时有些诧异——她没料到夏临会这样轻易坦诚。
但夏临的下一句话，却直接打破了她的幻想。
夏临颤声补充道：“但是，奴婢一直是被他威胁的！”
“威胁？”曹觅有些好笑，“你是说，他威胁你给他钱？可是，你一个小小的丫鬟，每月的月例虽然不少，但也不至于能轻松拿出几十两银子吧？”
夏临深呼了一口气，从头解释道：“王妃容禀。奴婢卖身到王府之前，在家中有一个定了婚约的男子。但后来家中贫困，不得不卖女求生。奴婢以为，这辈子与那人有缘无分，便断了念想。但没想到，三年前，那男子竟发了迹，积累了一些身家，还找到了奴婢。
“久别重逢，奴婢没忍住……便私下与他见了几回。
“后来，奴婢与人私会的事被陈康撞破，奴婢当时昏了头，为了掩饰自己的错误，便……便受了他的要挟，每隔一段时间给他一些银两。
“银两有一部分是奴婢的月例，但大多是，是我那未婚夫给的。”
她说到动情处，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像极了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单纯女子。
但曹觅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事实上，她真的没有抓住夏临的罪证。
也许是因为夏临账做得太好，至今，曹觅手下的人都没能从她经手的账薄中查出什么异样。而早在夏临离开往绣坊监工的时候，曹觅就派人秘密地搜查过她的屋子，同样没有找到任何把柄。
但种种迹象和曹觅自己的直觉又告诉她，夏临与利润连年降低的原身铺子脱不了干系，她与陈康的关系，绝不像她说的那般简单。她在整个事件中，扮演的也绝不是什么受到要挟的无辜女子。
方才她让人主动认罪，实则是想诈一诈夏临。但没想到夏临的段位较之陈康高了不知多少，一点都没被她唬住。
倘若曹觅不能拿出其他关键性的证据，那么夏临此番，是能够自圆其说的！
曹觅想了一下，又转头去看陈康。
她问道：“陈康，夏临说的这些，是否属实？”
已经知道自己性命堪忧的陈康像是失了所有的生气，他听到曹觅的话，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模样，竟是直接默认了夏临的说辞。
曹觅沉默了一阵，眼见局面到此僵住，心中暗暗提醒自己千万不能操之过急，免得乱了阵脚。
她深吸一口气，吩咐道：“如此，将陈康和夏临带下去，分别关押起来，待得之后再细细审问。”
北寺行礼领命，很快将两人带了下去。
这时候，厅中众人似乎才反应了过来，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小声讨论。
曹觅凝神听了片刻，发现大多数人已经相信了夏临的说法，此时正在可怜夏临的遭遇。
不得不说，夏临这个故事编得好。
她身为王府婢子，与府外亲人私下见面其实只是小错，后来受陈康威胁给他钱财，更是将自己又摆到了受害者的位置上。
而这种遭遇，恰恰最能引起同样没有自由身的仆役同情。
想通这一点，曹觅轻咳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她严肃道：“夏临的事，我自会调查清楚。若她有罪，我不放过，若她清白，我也不会错怪。但事到如今，陈康的罪行已定，只要认真拷问，总能问出点有用的东西。”
说到这里，她话音稍顿，“各位且记住，我原先说的话还有效，主动束手认罪的人，从轻发落。能提供相关证据的，罪名再减一等。你们且先散去，各自好好斟酌吧。”
厅中众人不敢再造次，纷纷行了礼，陆续离开。
所有人都走了后，曹觅再维持不住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用手揉了揉额头。
她心中其实有些焦虑——如今人也抓了，蛇也惊了，这一次如果不能一举打倒夏临，反让她脱了身，那之后再想调查，怕是难上加难。
东篱见她头疼，小心地上前劝道：“王妃放心，北寺已经重新带了人到夏临的屋中搜查，也许很快便会有消息的。”
“嗯。”曹觅应了声。
“奴婢瞧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是不是直接往景明院那边去？”东篱又关切地问道。
曹觅突然想到什么，抬头询问东篱：“安儿和然儿那边，可有哭闹？”
早在清晨陈康的事情暴露之后，她便找人去将陈康的血亲，那两个孩子的乳母陈氏带了出来。
两个孩子和这个乳母亲近，曹觅这一整天都在忙着调查，还不知道孩子们那边的情况。
东篱斟酌了一番，道：“当时带走陈氏时，只说是王妃的吩咐，两位公子并无哭闹。但他们应该不知道，陈氏是回不去的……”
“嗯。”曹觅点点头，“这件事我来同他们两个说，走吧，到景明院去。”
东篱点了点头，直接下去准备了。
曹觅心情不好，来到景明院时已经是黄昏时分，膳食已经开始摆上了。三个孩子留在榻上等她，见她过来，一齐喊了声“娘亲”。
曹觅便觉得自己心情开朗了些。
这些日子她处心积虑地琢磨着夏临那边的事，其实没多少时间陪伴几个孩子。但每日过来用膳时，看到三个孩子可爱的模样，总能让她生出些新的勇气。
这三个原本她以为原身留下的“债”，终究也成为了她的牵挂。
很快，北安王戚游也到了，众人聚到一起用餐。
晚膳后，曹觅又抱着三个孩子到榻上说话，气氛正好的时候，她突然问双胞胎，“乳母离开了一天，安儿和然儿能照顾好自己吗？”
两个熊孩子一愣。
老三戚然没发现什么不对，只急着邀功道：“当然！我一整天都很乖！”
戚安却皱了皱眉，直接说道：“有个婢子说，乳母不会再回来了。”
听到他的话，戚然才突然瞪大了眼睛，后知后觉地重复道：“不会回来了？”
曹觅没打算瞒他们，于是点了点头，“是。我对陈氏有些另外的安排，从今日起，她恐怕无法再照顾你们了。”
戚然终于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小嘴一扁，当即就要哭闹起来，“乳母，哇，我要乳母……”
倒是最先发现不对的戚安扁了扁嘴，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便又掉头玩起了榻上的“金箍棒”。
曹觅发现，小儿子戚然心思单纯，是个极为念情的人。而老二戚安十分聪明，但却天生有些叛逆和冷漠。
她将哭嚎着的戚然放到一边，转而戳了戳戚瑞的脸。
四岁的孩子正是发育的时候，戚瑞恢复食量之后，经过这段时间，已经便被曹觅喂得稍胖了一些。
至少，脸上遗传自他父亲的婴儿肥，已经重新浮现了些许端倪。
戚游摆了摆头，避开曹觅的逗弄，随后眼带疑惑地朝她看过来。
曹觅便小声问他，“瑞儿，如果母亲处置的是你院中的人，你会如何反应？”
戚瑞偏着头，反问道：“她犯错了吗？”
曹觅想了想，简单说道：“不，她本身并没有太大的错误，真要论起来只是被牵连。但娘亲观她的心性，怕她之后会因愚昧行报复之事，所以便提前将她遣走了。”
戚瑞又问：“那娘亲打算之后如何安置她呢？”
曹觅笑了笑，“这些年来她也算恪尽职守，我准备将她安排到郊外的一处庄子，让她能安度晚年。”
她一直觉得陈氏其实不坏，这几年她照顾两个孩子也算尽心，所以曹觅不准备为难她，反而认真为她做了打算。
听完她的话，戚瑞点点头，“我觉得娘亲的所为俱都合理。”
“嗯？”曹觅挑眉，知道他必定还有后文。
“不过……”戚瑞在她的眼神下果然坚持不住，又开口道：“如果是我院中的人，我希望能知晓原委，然后自己发落。”
这个四岁的孩子，正尝试着向曹觅宣告他的自主权。
曹觅揉了揉他的发顶，笑着道：“好，娘亲记下了。但希望瑞儿院中切莫发生这样的事情才好。”
旁边的戚安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放下“金箍棒”凑了过来，“我也要自己发落！”
曹觅看了他一眼，熟练地问道：“那你觉得，是该将她送到城西的安阳山庄，还是送去城中的绣坊？”
她不想打击孩子思考的积极性，但却知道许多事无法与他们说清。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曹觅已经能够灵活地运用类似的方式，既满足自己的需求，也给孩子们保留一定的“决断权”。
果然，戚安随便挑了一个，便又回去自己玩了。
另一边，哭累了的戚然停下，见没人搭理自己，犹豫着止了哭声，朝曹觅怀里钻来。
曹觅抱着他，承诺道：“娘亲再为你们找一个嬷嬷，到时候然儿过去自己挑，好吗？”
戚然抽噎着，将脸上的鼻涕眼泪一同蹭上曹觅的衣裳，闷着头不动弹。半晌后，终于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道了声“好”。

第24章
接下来一段日子，曹觅的人开始调查夏临的罪证，但收效甚微。
所有的一切似乎真如夏临的口供一般，陈康的银两是要挟她得来，而店铺盈利减少是因为前王妃死亡，曹觅不懂经营而造成亏损。
曹觅只能将南溪派到各家店铺去调查，但她新官上任，还未能获得什么线索。
在曹觅紧锣密鼓搜罗证据的时候，夏临也没有闲着。
这一日，久未露面的戚游回到院中。
他面色有些严肃，身后跟着两个红着眼睛的婢子。
曹觅当下心头一震。
这段时间，似乎因为就封一事，戚游又重新忙碌起来。而且跟以往不同，这位北安王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曹觅偶尔几次做样子到前院关心他，都发觉他面色不善。
但曹觅这段时间也自顾不暇，所以没有了解太多。
她方才打眼发现戚游身后的婢子，便对现下的事情有了些许猜想，忙离座上前，对着戚游请安。
戚游免了她的礼，在厅中坐下，有些头痛地揉着额头，道：“这两个婢女这几日一直往前院去，说你冤枉了夏临，将她关押起来严刑拷打？”
曹觅僵着脸笑了笑，解释道：“哪里的事？我处置了后院一个管事，发觉夏临似乎同此事有关，便将她先关了起来，正在调查。”
听她这样说，跟着戚游而来的两名婢女齐齐跪下。
曹觅对她们还有些印象，两人是后院浆洗房的两个婢子。她这几天派人监视了几个疑似夏临同伙的下人，却没想到还是出现了漏网之鱼。
两人跪下后，其中一个带着哭腔道：“王妃明鉴，夏临姐姐在府中十几年，如今也到了出府的年纪，所犯的不过是私自外出了几回的小错。她身体弱，哪里受得了监-禁的苦头。奴婢们受过夏临姐姐的庇护，知晓她是心地纯善之人，还请王妃莫要怪罪夏临。”
说完，两个人便不住地磕起头来。
她们行为决绝，磕头时使出的是真力气，等曹觅反应过来唤人将她们拉起时，两人的额头都已红肿见血。
曹觅一个经过二十几年法制教育的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阵仗，即使知道她们这样是这个时空的常态，心下也不免有些惶恐。
另一边，戚游将所有人的反应收入眼底，轻叹一口气，道：“去把夏临带上来吧，我亲自审一审。”
曹觅闻言，只得低头应了声“是”。
事情走到这一步，曹觅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一招。
之前，戚游曾与她谈论过夏临的事，那时，戚游还表示暂时不会插手此事。而如今，夏临将事情闹到戚游那边去，在戚游心中，她办事不力的标签一时半会恐怕更摘不掉了。
要知道，戚游是十分重视能力的一个人，要不然当初，他也不会放着满京城的高门贵女不娶，偏偏聘了门第衰落，但在京中素有持家美名的原身姐姐为妻。
雷厉风行的北安王本就对持家无方的原身忍耐许久，如今，后院连处置一个丫鬟都要闹到他面前去，经过此事，曹觅恐怕自己在他心目中更加不堪。
就在她思考着挽救之法的时候，夏临被带了上来。
被关押几天，夏临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些许。此时她面色发白，发髻散乱，看着倒真像受了虐待的模样。
但来到戚游和曹觅面前，她依然礼数周到地行了礼。
戚游明无表情地询问起她被关押的缘由，夏临依旧用自己被陈康要挟的借口做了回复。
之后，戚游又问了一些细节的东西，她也能一一答复。
言语间，夏临承认的都是一些不足以伤筋动骨的小错，又一副知错认罪的模样，真真是滴水不漏。
戚游花了小半个时辰，得出的结论就与曹觅这几天审问的结果一样——
夏临是无辜的。
最后，戚游想了想，直接道：“本朝自建国以来，抓捕刑犯最重证据。王妃若没有其他疑问，确实不应当再关押夏临。”
曹觅与夏临对视，一时间忘了回话。
她觉得自己分明已经触到了一些夏临的隐秘，但却总隔着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屏障，令她没办法还原整个事情的真相。
而此时夏临听到戚游的说法，已经潸然泪下。
她跪下再拜，哽咽道：“王爷仁慈，夏临铭感在心。但是夏临终究是有错，王妃想要如何处置奴婢，奴婢都不敢有怨言。”
在戚游面前，她总表现得十足卑微。但从曹觅的角度，却能瞥见她低垂的面上上扬的嘴角，似在宣示着自己取得最终胜利。
曹觅在心中冷笑一声，但也知道事到如今，已无可奈何。再给她一些时间，或许南溪那边能发现些新的东西，但夏临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这才急忙让人去请了戚游。
戚游已经发了话，曹觅只能放人。
于是她强撑着扯了扯嘴角，“王爷说得对，妾身本也想着……”
她话还没说完，春临突然从门外进来，到两人面前跪下。
曹觅本就不愿放人，见状干脆停下，转口问道：“春临？你有何事？”
春临行完礼，起身道：“王爷，王妃容禀，婢子这段时间想起了夏临此前的一些异状，今日在院中搜寻，果有所获，特来呈上。”
曹觅有些诧异，“哦？什么东西？”
春临从怀中取出一沓信纸，交给上前来取的东篱。
旁边已经止了哭声的夏临见到那些信纸，面色突然惨白。
她反应过来之后，不敢置信地瞪着垂首而立的春临，似乎完全无法相信她会做出这样的事。
春临用哀伤的目光看了她一眼，在戚游和曹觅展信浏览的间隙，解释道：“夏临掌管着王妃名下的铺子，与铺子中的掌柜多有书信来往。以前，夏临会将每月的信件攒在一处，之后带到厨房焚毁。但这两个月，因为她被王妃派往绣坊监工，还未来得及处理这些信件。
“奴婢与夏临自小相识，她被关押的这几日，奴婢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之后终于下定决心，在院中寻找了好些天，终于找到了这些东西。”
说着，她闭了闭眼，悲切而又决绝地说道：“若这些信件无法证明夏临的清白，那便还府中一个清正吧。”
旁边的夏临已经抖得如风中的落叶，春临话音刚落，她突然暴起，一把扑向春临，就要去抓春临的脸，“贱人！搞什么虚伪的做派？！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贱人！！”
春临双目含泪，立在原地不躲不避，任由她撒泼谩骂，好在北寺等人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上前将夏临事实制住。
突然引得夏临当场发狂的当然不是普通的东西，这几封信件恰是她贪昧曹觅铺中利润的铁证。
信件确如春临所说，是夏临与几家铺子掌柜的往来书信。在信中，夏临提及曹觅近来的变化，与掌柜们商议着善后的方案。
而那回信的几个掌柜显然不以为意，在信中多次提及“王妃无能，不必放在心上”等字眼，还将他们此前犯下的疏漏作为笑话写予夏临，告诉她就算以老鼠吃光了粮仓为由糊弄，曹觅都会点头相信。
信上桩桩件件，都能证明夏临犯下的是多么不可饶恕的罪行。
眼见逃脱在即，却在最后关头被春临拿出了最重要的铁证，夏临不崩溃才奇怪。
大致将所有信件都看完，曹觅看向被死死压在地上的夏临，问道：“夏临，对于这些信件，你可有话说？”
夏临大概自知大势已去，此时只用凶狠的目光瞪着曹觅。
就在曹觅以为她默认罪行的时候，夏临嗤笑一声，道：“景王妃聪慧端庄，又驭下有道，我在她身边两年，未敢造次。可天不怜她，早早将她收走，又送来你这么个无能的废物，焉叫我不生二心？”
她嘴角挂着冷笑，“怪只怪你太蠢，呵，败也败在你太蠢，若你再精明些，我大概每次将这些书信生吞了，都不会留下半点把柄……也……也不至于招至今日祸端。”
曹觅冷眼瞧着她宣泄，待她说完，只淡淡应道：“为何将事情都推予我身上，莫不是我逼着你这样做？
她轻叹了一口气，“你的苦果，在你越界的那一日，便已经生根。”
夏临闻言，不再回话，只嘴角的讥讽仍未减弱半分。
旁边的戚游见曹觅重新掌握了局面，也不再开口，任由她自己处置。
他放下手中的信纸，偶然瞥见旁边暗自垂泪的春临，知晓她的心情，便随口安慰道：“不能还夏临一个清白，就还府中一片清正。你做得很好，不必自责。”
春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道：“春临一直记得在王爷身边时，王爷对春临的教导，谨记着要做一个恪尽职守，善恶分明的人。”
戚游闻言笑了笑，“你还记着？春夏秋冬四人中，你年纪最小，却一直是最明事理的那个。”
春临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她藏起自己浮起薄红的脸蛋，怯怯地应了一句，“都是奴婢该做的，当不得王爷夸赞。”
另一边，曹觅着人将夏临押下，重新审问，转头看到红着脸的春临，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

第25章
罪证确凿，夏临被名正言顺地关押起来。但顺着她牵出的一溜参与贪昧的掌柜，却还要曹觅花精力去调查替换。
好在这个时候，曹觅也培养出了属于自己班底，她将东篱和西岭留在府中，把北寺和南溪派出，接手所有的店铺。
过了两天，夏临抵不住，将所有的罪状全盘托出，曹觅终于由衷地松了一口气——
自穿越以来，悬在她脖子上的那把刀终于被拿下，她再也不用每日里连睡觉都不安稳，时刻提防着不知道会从何处射出的暗箭。
一个难得的晴日，她带着三个孩子到临风院中活动，陡然听婢女提起郊外的寒山寺，说到此时正是赏梅的好时节，曹觅便收拾了一番，打算带着三个孩子出府溜溜。
其实她自己也憋得厉害，来到这个时空之后，她甚至还没出过北安王府呢。
准备妥当后，她和三个孩子坐上了前往寒山寺的马车。
寒山寺位于京城北郊，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庙，香火鼎盛，游客不绝。来到寺中之后，她带着孩子四处参观。孩子们兴致也高，一惊一乍地辨认着这些曾在《西游记》中出现过的佛陀和菩萨。
午后，她们来到后山赏梅。
寒山寺的梅花素有美名，但曹觅比较俗气，她形容不来这遍野红梅盛开的奇景，只觉得如果这要放在现代，绝对是引得无数网红纷至沓来的打卡场所。
冬阳照着白雪，红梅散着淡香，行走于林间，只觉神清气爽，乐而忘忧。
戚瑞心中一直藏着事，待得他们在山后亭中暂歇，便站在曹觅身边问她：“娘亲，佛祖真的能保佑我们愿望成真吗？”
双胞胎正啃着婢女从府中带出来的糕点，闻言一齐看过来。
曹觅想了想，道：“娘亲也不知道。”
她不信神佛，但对鬼神抱有敬畏之心，是以不敢乱说。
戚瑞自己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又道：“可是寺里面有很多人，都在拜佛。如果拜佛没用的话，他们又何必做这些事呢？”
曹觅便笑了笑，回忆了一下，说：“娘亲也不知道，不过娘亲听过一个故事，还恰和拜佛有关，不若与你们分享一下？”
三个孩子都被她的《西游记》俘虏，此时听她说要讲故事，都认真起来。
曹觅便边回忆边道：“嗯，故事说的是，从前有一个信徒，他遇到了一点难事，于是到寺庙里拜菩萨，可是他到了庙中一看，发现菩萨像前正跪着一个人。
“那人身披白纱，手捧净瓶，分明就是观音菩萨自己。”
三个孩子瞪大了眼睛，似乎没听懂曹觅的意思。
曹觅便笑了笑，又道：“那信徒也同你们一样非常奇怪，观音都已经是菩萨了，怎么还到自己的庙中来祈愿？于是他上前询问原由。
“观音说：因为我知道，求人不如求己。”
她话音未落，自己突然笑了起来。
现代的网络上有许多励志鸡汤，她当时看到只当是消遣，但此时回味起来，却也能发觉其中的道理。
三个孩子也不知听懂了多少，见她故事讲完，又埋头做起自己的事。
曹觅坐了一会，正打算离开，却见山路上又行来几人。那伙人与曹觅打了个照面，领头的妇人便带着人走了过来。
曹觅知晓这是遇到熟人了，迅速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遍，之后同样端起笑容回应。
妇人身形肥硕，进到亭中后先是摇了摇头，抖落了满头金钗上的落雪，这才对着曹觅笑道：“哟，觅姐儿，哦，不对，北安王妃安好。”
曹觅上前扶她起身，“舅母不必多礼。”
来人真是原身亲舅舅的嫡妻——齐氏。
当年原身家中落难时，舅舅一家迅速与他们撇清了关系。待到原身姐姐嫁入王府，两家才重新有了走动。
毕竟是长辈，总不能直接拦在外头。
原身懦弱，对着这个强势的舅母几乎是有求必应，这些年来被这个贪得无厌的妇人不知打了多少秋风。
曹觅回忆起这人的丑陋吃相，真是强逼着自己才能对她露出笑颜。
齐氏环顾一圈，又道：“哎哟，三个孩子都在呢！”
曹觅将三个孩子揽到身边，“瑞儿，安儿，然儿，来，见过舅外祖母。”
三个孩子过来，规矩地行了礼。
那边，齐氏也将自己的小儿子封荣推到曹觅几人面前，介绍道：“这是你们小表舅。比你们大一些，六岁了。”
几个孩子打过招呼后，在亭中闲不住，纷纷跑到外边祸害白雪去了。曹觅不得不留在亭中，和这位舅母虚与委蛇。
好在彼此假笑了一会，齐氏便提起正题，“我听你舅舅说，王爷要就封了，是也不是？”
曹觅僵着脸，敷衍道：“是吗？”
“你可得长点心！”齐氏警告道：“别以为你是能回北安享福的，北安王这次啊，要被发派到辽州去了！”
“啊？辽州？”曹觅皱着眉，“舅舅消息当真灵通，我都没听说此事呢！”
“那可不。”齐氏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当年我与你安排得好好的，要不是你傻，听了你姐的话进了王府，如今也不用带着孩子受这种罪。”
曹觅故意戏弄她道：“哎，舅母，这……舅舅不是要升尚书了吗？这事，还得请舅舅在朝中为王爷打点……”
果然，曹觅话还没说完，齐氏就连连摇头，“你舅舅如今是升迁的紧要关头，哪里有空管你这种破事，你可认清点，别牵连到你舅舅。”
“我们两家毕竟是连着血脉的亲戚。”曹觅又道：“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王爷往辽州就封，舅舅恐怕也……”
齐氏闻言大惊失色，“你乱说什么呢！”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一声喊叫。
她们循声望去，只见齐氏的小儿子封荣正坐在地上哭闹，曹觅家三个孩子围拢在他周围，四人似乎正僵持着。
随行的婢女护在他们周围，不敢上前。
齐氏见状，立马停了口，大步往那边赶去。她边疾走着边喊道：“哎哟，你们干什么啊？仗着人多欺负你们小表舅啊！”
她满身肥肉，喘着气向几个孩子扑过去的模样有些狰狞，曹觅连忙跟上，赶在她之前将孩子们护到了身后。
凑近了之后，曹觅才发现齐氏的小儿子手中握着一块玉佩，玉佩的系带则被戚瑞牢牢地攥在手里。老二戚安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截梅枝，此时正在抽打封荣的手臂，口中喊道：“放手，放手！不然我打死你！”
他看着威胁得有模有样，实则封荣穿得厚实，那梅枝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但曹觅还是皱着眉道：“安儿，停手！”
戚安嘟着嘴看了曹觅一眼，将手上的枯枝扔了，但仍旧站在封荣面前，龇牙咧嘴地想要吓唬他。
齐氏到了后，封荣的气焰更加嚣张，他停止了干嚎，对着戚瑞怒道：“你放手！”
戚瑞冷着脸，“这玉佩不是你的，是戚然的。”
老三戚然怯怯地缩在戚瑞身后，此时闻言冒出个脑袋，“是我的！”
“那你给我！我看着喜欢，你得给我！”封荣又理直气壮地喊道。
“我为什么要给你！”小胖墩一点也不怕，大声地喊了回去，“我不给你！”
说又说不动，抢又抢不过，封荣对着过来给他撑腰的齐氏哭喊道：“娘，娘！我要这个！我就要这个！让他放手！”
齐氏护着孩子，转头就对着曹觅教训道：“哎哟，觅姐儿，这我身为长辈就要好好说说你了，怎么北安王府这样小气？一块玉佩都不肯给？封荣才六岁，他还只是个孩子啊，可当不得你们这样欺凌。”
曹觅眼看着她把黑的说成白的，皮笑肉不笑道：“舅母教训的是。可封荣毕竟是孩子们的表舅，怎么做出强抢小辈玉佩的行径？”
齐氏明显噎了一下，回过神来后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给他嘛，一块破玉佩怎么了，快叫他们放手！”
曹觅摇了摇头，“这玉佩不是我的，方才然儿也说了，不给，这便是给不得了。还请舅母让封荣放手吧。”
齐氏有些诧异。
在她印象中，曹觅是个稍微威胁就知道示弱的女子，与如今强硬着与她理论的人大相庭径。
但她来不及多想，另一边，戚瑞趁着封荣分神的功夫，已经将玉佩夺回手中，封荣反应过来，气得躺到地上撒泼打滚。
曹觅连忙带着几个孩子退开几步，免得被他殃及。
齐氏只得把注意力转到封荣身上，劝道：“哎哟，小祖宗，你先起来。不就一块破玉佩嘛，看着成色也不好，有什么好惦记的？你快起来，娘亲待会带你到琳琅当铺重新挑一块好的。”
封荣闻言哭闹声渐小，眼看就要被说服，戚然突然又从曹觅身后探出个脑袋，高声反驳道：“我这可不是普通的玉佩，是‘筋斗云’，哪里都买不到更好的！”
曹觅讲孙悟空获得筋斗云的剧情，曾随手在纸上勾勒出筋斗云的模样。
那图案十分简陋，偏生戚然喜欢得紧，于是曹觅便找了块黄白掺杂的璞玉，叫府里的玉匠琢雕琢出了筋斗云的模样。
从那之后，戚然到哪都要佩着这朵“筋斗云”。
他这一出声可不得了，眼看着要冷静下来的封荣打滚得更厉害了。

第26章
曹觅见状与三个孩子交换了个眼神。
双胞胎和她一样，看着撒泼的封荣都觉得有些好笑，但是老大戚瑞板着一张脸，轻声道了句：“成何体统？”
等到封荣自己滚累了，束手无策的齐氏这才找到机会冲上去，在他耳旁悄悄说着什么。
封荣瞪着曹觅一家的眼神很快从厌恶不甘变成了快意，他指着三个孩子道：“我是尚书公子，我不跟你们计较！你们马上要被赶到辽州那个人吃人的破地方了，有什么好得意的！”
曹觅闻言皱起眉。
她没想到齐氏会跟孩子说这些，她想反唇相讥，但她一个成年人，却不好跟一个小孩计较。
封荣不依不饶继续道：“到时候你们要求到我爹头上，我就让你们三个跪到我面前磕一百个头！还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给我！”
齐氏在旁边帮腔了一句，“哎哟小祖宗，你可别乱说，你爹可帮不了他们。”
曹觅憋着气，连招呼都没打，准备越过他们直接离开。
两家错身时，一直憋着坏的戚安突然指着封荣说了一句：“山中有精怪，专门吸食小孩的精气，最喜欢你这种会撒泼的了。你刚才叫得那样大声，它们已经缠上你了！”
封荣闻言一愣，咧着嘴又嚎了起来。
曹觅顾不得许多，加快脚步离开。
回到北安王府的车厢中，她才松了一口气。
经过这么一闹，三个孩子的兴致似乎都不高，戚瑞戚安坐在一处发着呆，戚然则摆弄着自己手里的“筋斗云”。
曹觅有意调节气氛，逗着老三道：“戚然今天被抢了‘筋斗云’都没哭？”
戚然老实，又是个“小哭包”，在府中，老二随便逗逗他，他都能嚎上一盏茶的功夫。
小胖墩闻言抬起头，委屈道：“我才不会在坏人面前哭呢！”
“是吗？”曹觅点了点他嘟起来的小嘴，“嗯，戚然真厉害！比你们那个什么小表舅懂事多了！”
性子单纯的戚然果然挺着小肚子笑了起来。
小戚安心里却装着事，他问曹觅：“娘，我们真要去，去那个人吃人的地方吗？”
戚然笑过之后也想起这事，抱着曹觅的大腿道：“我不要去！”
曹觅沉吟一会，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知道原身舅舅的官职，所以明白齐氏说的话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好在她灵机一动，突然神神秘秘地说道：“妖怪们不知道西天是什么样，也觉得西天就是地狱呢。”
戚然眼睛一亮，“对哦，只有妖怪才不想去西天取经呢！”
“嗯。”曹觅心中有些忧虑，但仍笑着问道：“倘若我们真的要，要离开京城，你们害怕吗？”
三个孩子摇摇头。
戚然猛地蹦起来，道：“我们也要去取经吗？娘亲你不要怕，我有‘筋斗云’，还有‘金箍棒’，我会杀掉妖怪保护你！”
他才两岁半，一口气说出这么长一句话有些口齿不清。但曹觅却一字不落地听清楚了，欣慰地点点头“嗯”了声。
四人回到家中，一下车发现戚游就在旁边等着。
曹觅猜想他可能知道梅林中发生的事了，毕竟今天护送着他们进山的就是戚游手下的侍卫。
戚然站稳后，照例第一个扑向戚游，兴奋地在他怀里打滚。
戚游原本是打着安抚的主意过来的，没料到三个孩子似乎都没受到影响。
闹了一阵，小胖墩还主动跟戚游表态道：“爹，我们要去辽州了吗？我一点都不怕，我要打妖怪！”
戚游笑了笑，将他放下，对着曹觅和三个孩子道：“你们都听说了？辽州……还没定下，无需太过在意。”
“爹爹真要去求那个傻子的爹吗？”老大戚瑞冷不防冒出来一句。
戚游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戚瑞口中“傻子的爹”，应该就是他们方才碰上的封荣的父亲，曹觅的亲舅舅。方才封荣耍狠胡诌的一番话，被这个敏感的孩子记在了心里。
他正要回应，戚瑞又急急道：“爹，你不要去求他们。”
戚游知道他误会了，解释道：“我不是去求……”
他话还没说完，老三戚然凑上前，瞪着大眼睛道：“求人不如求己。”
这话一出，三个孩子和曹觅似乎被戳中了某个默契，一齐笑了出来。
——
自寒山寺回来之后，曹觅终于有了开春就要搬迁的紧迫感。
连每天清晨带着三个孩子到临风院活动，她都会与东篱谈论起府中近来的安排。
这一日，将三个孩子安置在房中，她带着东篱和另外两个婢子在院中绕圈。
这几乎是她这段时间以来每天必做的事情。增加了运动量之后，曹觅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体质在慢慢增强。
“春临……让她留在京城吧。”提起府中的人事变动，曹觅突然说道。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看不透春临。一开始，她怀疑春临和夏临勾结。
经过调查，能在北寺进屋之前取走木匣中金银的人不多，春临就算一个。但是后来，居然也是她，在关键时候帮了曹觅一个大忙，直接拿出了夏临的罪证。
而且这一段时间的调查显示，春临与原身铺子的事情，当真是半点关系都没有。
曹觅一边责怪自己多疑，一边又打消不了心头的顾虑。
“东篱，年后你记得提醒我，将春临的卖身契交还给她，再备下三十两银子，赏赐予她。”曹觅吩咐道：“另外，问问她对将来有什么打算，王府能办的，都为她打点好。”
东篱点点头，“奴婢都记下了。”
“嗯。”解决了这一桩，曹觅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放下，她呼出一口气，语调轻快地与东篱谈论起旁的事。
拐过临风院东北角时，曹觅突然与一个行色匆匆的高个婢女撞上。
婢女手中捧着一大盆温热的汤水，尽数浇到了曹觅身上。
东篱大惊失色地将曹觅扶起来，口中对着那高个婢女斥道：“你怎么回事？王妃？王妃？您还好吗？”
曹觅被搀扶着重新站好，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方才虽然被撞得跌倒在地，但她穿着好几件保暖的绒服，并没有摔着。只是身上似乎被淋了一盆混着大量肉沫的肉汤，黏糊糊的，让她感到一阵恶心。
但她没有责怪丫鬟的无心之失，反而安慰道：“我没事。清晨你捧着一盆肉汤，要去做什么？”
那高个婢女把自己缩成一团，抖抖索索地坐在地上，埋着头不敢说话。
东篱关心道：“夫人，这人待会再审，奴婢先扶您回院里换衣服吧。”
曹觅点点头，转身便准备往回走。
但她刚踏出一步，心中突然升起一阵强烈又莫名的危机感。
这危机感曹觅并不陌生，早在她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在那个一氧化碳超标的屋子中，正是这股危机感驱使她第一时间开了窗。
而如今，这股危机感再现，似乎在提醒她，面前是一条死路！
于是曹觅只迈了一步便停下，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因为腿软跌坐在地，口中喃喃道：“不，不行！”
东篱担忧地问道，“夫人，怎么了？”
曹觅回过神来，惨白着一张脸道：“不，不能往回走！”
她边说，边迫不及待地往后退。
东篱根本搞不清曹觅的想法。
她们此时想要回院中换衣服，往回走很快就能出得了临风院。但如果继续往前，则需要绕一大圈才能回到院门的位置。
但此时曹觅已经坚持着后退了几步，东篱也只好带着人跟上。而那高个婢女则继续傻傻地留在原地，似乎还未回过神来。
就在曹觅等人离开原地不过十几米，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犬吠。
不一会儿，只见三四只足有半人高的野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此时已经围到了那个丫鬟周围。
它们舔食着地上洒落的肉汤，也在丫鬟身上嗅闻着，很快，其中两只靠着灵敏的嗅觉发现了曹觅等人的踪迹，直接追了上来。
曹觅身上的衣服吸饱了肉汤，散发出一股浓浓的肉香味，吸引着野狗们的追逐。
直到此时，东篱和其他两个婢女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曹觅边跑边解下身上的斗篷和外袍，尽力往远处抛掷出去，希望能引开那两只看起来就凶残无比的大狗。
其中一只果然被曹觅的斗篷吸引，在路边停了下来，但另一只一直对曹觅等人穷追不舍。
眼见双方距离一再逼近，东篱毅然地停住了脚步，打算为曹觅拖延一些时间。
曹觅牙关打着颤，一半是冷的，一半是吓的，她对身旁一个婢女说：“快，到前面去喊人。”说完，她捡起路边几块石头，狠狠朝那野狗砸去。
东篱见状，也尝试着反击。
野狗灵巧地避开几块石头，但终究有了顾忌，停在她们面前不敢妄动。
曹觅以前住在乡下的时候，曾听姥姥说过，对付这种野狗，你气势越弱，就越有可能遭受攻击。她知道现在绝对不是害怕的时候，于是强撑着打起精神，与野狗对峙。
野狗几次尝试着进攻，都被险险地拦了下来。
好在没过多久，另外一个婢女就寻来了府中的两个侍卫，他们到来之后，野狗很快被制服，曹觅等人也得以脱险。
曹觅见已经安全，还未来得及舒一口气，便觉头脑昏沉，身子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等到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傍晚。
戚游守在床沿，神色不明。
曹觅醒来的动静不大，他却很快察觉。
将曹觅扶起，戚游询问道：“可有什么不适？”
曹觅摇摇头，下意识问道：“我怎么了？”
戚游眉头皱得很紧，“早上的事你忘了吗？你被泼了肉汤，差点被院中闯入的野狗伤害！”
曹觅回忆起来，一阵后怕慢慢爬上她的脊背，突然，她又想到什么，“孩子呢？戚瑞他们，没事吧？”
戚游摇摇头，“他们都在屋中，没有遭遇这些。”
曹觅于是安心地点点头。
她定下神，回忆起早晨的细节，又道：“这事情不是意外！那个婢女，还有临风院中的野狗……”
戚游本想让她再休息会，无需伤神，见她主动提起，便道：“那个婢女……自杀了。她留在原地，本就被野狗伤了，我命人将她关押起来后，她用藏在袖口的碎瓷片割脉自尽了。”
听到这里，曹觅面色变得煞白。
她还是一个刚从法制社会穿越而来的年轻人，即使知道事情肯定与那婢女脱不了干系，也难以接受早上看到的一条鲜活生命就这样直接没了。
戚游又道：“至于那几只野狗，我已经在查了。临风院在王府最西面，目前看来，它们是从一处墙洞中钻进来的。”
曹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戚游便道：“你别怕，这件事情我自会查明，大夫说你身子弱，早上那番又是受了寒，又是受了惊吓，这才昏了过去。你且好好休养，我晚上再来看你。”
曹觅点点头，目送戚游离开。
戚游走后，东篱等人又进来，询问她有没有旁的不适，但曹觅摇摇头，转而询问了一下东篱等人的伤势。
在得到众人都没有大碍的消息后，曹觅便让她们下去休息了。
她的心中思绪翻涌，一时间理不清楚。
但她如今确定了一件事——
那个想杀她的人，还没有落网！
她之前一直以为，策划“烧炭意外”的人是夏临！但因为曹觅自己还活着，她没办法讲清自己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是以没有审问过夏临这件事。
但如今看来，要么府中还有夏临的余孽，他们眼看着夏临被关押，又行了一次谋杀之事，要么，之前想要杀她的，根本就不是夏临！
想到这里，曹觅的思路陡然清晰了起来。
对啊，夏临根本不会想要杀掉她！她图的是财，她应当恨不得原身长命百岁，自己才好源源不断地，从愚蠢的原身口袋中掏出金银！
想通这一点，曹觅暗暗咬牙。
她心中对于凶手的人选有了新的猜测，并且有了八分的把握。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着凭借自己王妃的身份，直接把人捉来，打杀了事，但是冷静下来之后，她咬牙放弃了这种不理智的选择。
事实上，早在她一穿越过来，发现身边并不安全的时候，她就有过这种快刀斩乱麻的心思。但是那个时候，原身放权多年，对着后院中的一应事宜完全是睁眼瞎的状态。而等到曹觅好不容易把自己的班底组建起来，又感受到了做一个主母的不易。
她当时没有证据，也不知道谁与夏临有了勾结，将所有旧人都打发了又不现实，还得落得个残暴主母的名声。
她是想要长久地，安稳地在这个时空享受自己的第二次生命，她不能做出自毁基筑的事情。
想到这里，曹觅深呼了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想想下面的对策。
北安王已经承诺会处理这件事，但是曹觅并不打算就等着他去查探，这种事，她更想自己来。
这一次的经历让她发现了穿越之后，自己的第二个金手指，那就是死亡预警。
早前在临风院时，就是那股强烈的死亡预警，让她放弃了原路返回，选择了继续往前走。
设想一下，如果她当时往回走，就会与那几只野狗直接撞上，那境况，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也许，自己可以利用这个死亡预警做些什么。
在心中制定好了一套计划，费尽了心神的曹觅终于低挡不住，重又沉沉睡去。
接下去几天，她每天都会喝上一碗大夫开的药，后来，她又吩咐厨房，每日里为她熬一盅补汤。
同时，她看似受了惊，胡乱地重新安排了一下府中人员，将大厨房中属于她的人调到了临风院和自己的院中。
曹觅的思路很清晰。
她根本不知道那人下一次暗杀会使用什么手段，那么，她就杜绝掉其他可能，只留下一个破绽。
如果凶手就是她怀疑的那个人，她相信凶手一定会尽快采取行动，因为，凶手的时间也不多了。
这一日，南溪和北寺从府外回来，带回了一个坏消息。
曹觅坐在厅中，面色凝重地听他们汇报。
南溪将几张契书呈上，道：“正如方才北寺所言，夏临伙同那几个掌柜，在未入冬时，签下了几分交易契书，购置了大量的粮食和布匹。现在这些东西只给了五百两定金，剩余近三千两白银尾款尚未支付。”
曹觅揉了揉额头，“店铺的进项和支出夏临以前都会与我提起，怎么这几单我完全没有印象？”
南溪解释道：“这几单是以铺子的名义签订的，不需要加盖王妃的私印。另外，此前她们上报时故意隐瞒了尾款，只记录了定金的金额，与往常无疑，王妃没有留意也是正常。也是北寺从那些掌柜的家中搜出这些契书，奴婢才发现了尾款一事。”
曹觅将几张契书浏览一遍，又道：“若真按照契书中所写，那这几笔交易虽然涉及金额巨大，但价位尚算合理……你们是发现了其他问题？”
旁边的北寺点点头，解释道：“小人发现此事后，便到库房中查验了一番。这才发现，那李家送来的粮食大多是陈粮，布匹也都是些麻衣粗布，根本卖不出价钱。那批货物，实际估价……大约只有二千两。”
南溪点点头，“是。但是契书上本就有些语焉不详，只写了‘粮食、布匹’等词，奴婢以为，很难……很难追究对方的不是。”
“呵。”曹觅怒极反笑，“如此，便是我被坑了呗。”
她晃了晃手中的契书，“秋临和冬临就是二十左右离府的，夏临大概也算到自己即将到出府的年纪了，于是这才在临走前搞了笔大的。
“若不是夏临的罪行暴露，明年，他们便会从账上一点一点取钱，将这笔尾款圆上。”
南溪和北寺对望一眼，齐齐跪下，“小人/奴婢无能，还请王妃责罚。”
曹觅摇了摇头，让他们起身，“不怪你们，你们才来多久，比不得夏临这样在府中经营了好几年的老人。”
她表面不显，其实内心也是头疼，看着这几张契书不住地冒着火。
就在她沉默地思考着对策时，厅外来了一个端着食盒的婢女。
春临正候在门边，见状直接将食盒接过。她来到曹觅面前，取出其中的白瓷盅。
这正是这几天来，曹觅每日必吃的补品。
曹觅对她点点头，打开盖子闻了闻。
很快，那股熟悉的危机感袭上她的心头，激得曹觅发蒙了好几秒。
等到危机感过去，曹觅闭眼定了定神，安抚住已经失了节奏的心跳，突然对着旁边的东篱一笑。
“这几日补品吃多了，今日倒觉得有些腻味了。”
东篱关切道：“夫人身子弱，这补品可不能断，如果吃不下的话，好歹喝点汤吧。”
曹觅摇摇头。
她似是无意看到了等在旁边的春临，突然说道：“哎，我这几日卧病在床，没想到几日不见，春临都消瘦了许多。”
她顿了顿，对着春临说道：“春临，你是府中砥柱，可得多顾忌自己的身子，今日这盅补品便赏赐予你吧。”
春临自是跪下谢恩，却不敢接受，“谢王妃夸赞。但这补汤本就是为王妃熬制，奴婢不能逾矩。”
曹觅本就是冲她去的，自然不会让她轻易推却了去。但她不想浪费口舌，直接问道：“即是我赏的，你自然就能受，也得受着。或者，是你想抗命不成？”
春临又磕了几下头，口中道：“奴婢不敢。”
曹觅便笑起来，宛若方才的强硬模样都只是众人的幻觉，“来，你是府中最得用的老人，不过是一盅补汤，你受得起。”
春临无奈，只能惶恐地谢了恩，起身准备取汤。
曹觅捧起白盅递过去，却在春临正要接过时顿住了。
她将白盅收回，转而交给了身后的东篱，“我怎么看着春临的手抖得这样厉害？东篱，你来喂春临喝汤。”
厅中众人被她这番奇怪的吩咐弄得一愣，东篱最快回过神来，忍着心头的疑问，道了声“是”。
她接过曹觅手中的补汤，来到春临面前，很快，舀满了清甜汤汁的调羹被送到了春临嘴边。
春临似乎愣住了，并不张口，只直直地看着曹觅。
东篱催促地问了一声：“春临？”
春临依旧没有动作，只看着曹觅的眼神越来越恶毒。
东篱等人终于发现了异状，北寺下意识转身护在曹觅面前，提防着春临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
曹觅却不畏惧，事情走到这一步，，眼看着她就要揪出真凶了，她半点都不想退却。
于是她站起身，问道：“怎么了？不喝吗？”
春临突然动了起来，推了一把站在她旁边的东篱。
东篱没有防备，直接被推得倒在地上，手中的瓷碗被摔得粉碎，瓷碗中的补汤更是洒得到处都是。
东篱站定之后，喝了一声，“春临，你这是做什么？”
曹觅却镇定自若地站着，甚至心情颇好地笑了笑。
事到如今，她已经可以确认，春临知道汤中有毒。她这一推也没有什么用，曹觅指了指案上的食盒，示意道：“无碍，盒中还有一碗。”
厅中两个小厮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上前直接将春临压制住。
曹觅对着东篱吩咐了一句，“把汤端到府中大夫那边去，验一验里头究竟有什么东西。另外，把今日接触过这碗汤的人，都一起关押起来，日后再审。”
东篱终于从曹觅的话中拼凑出事情的原委，闻言忙点了点头，径直下去吩咐了。
就在她刚出院门不久，戚游带着人来到了厅中。
曹觅不知他为何会在这种时候过来，听到外间通传时吓了好大一跳。
心念一转间，她干脆快速地换了一副表情，哽咽地扑进了刚进门的戚游怀中，“王爷！”
戚游显然没料到曹觅会是这幅反应，呆愣了一瞬后僵硬地询问了句：“怎么了？”
曹觅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不让他看到自己此时做作的表情，只用手帕按了按眼角，装模作样地擦去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回道：“春临想要害了臣妾！王爷可得为妾身做主啊！”
戚游看了一眼被两个小厮死死压制住的春临，又看了一眼怀中哭得中气十足的曹觅，半晌点了点头，“嗯，你先起来，此事我自会处理。”
春临被戚游的人带下审问，她在府中的几名同党也顺利被纠了出来。
隔天，戚游派了管家来向曹觅说明原委，曹觅才知道，春临一直喜欢着身为一家之主的北安王戚游。
戚游对原身持家无方的不喜被她看在眼中，她觉得自己在王府多年，府中上下都是自己打点，完全有能力取而代之。
原本，她盼着戚游将她纳了，可是戚游似乎完全没有纳妾的念头，于是她这才对曹觅起了杀心。
曹觅听到这番原由，也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她真不理解一个未满二十的小姑娘，怎么会为了情爱做出杀人的事情。这在她二十几年的人生观中，简直是匪夷所思的。
所以当管家随后请示她春临要如何处置的时候，曹觅头疼地揉了揉额头，道：“送官吧。”
“送官？”管家皱了皱眉头，“夫人，像春临这样欺上弑主的刁奴，府中完全可以自行处置，无需送到官府。送到官府那刁奴也是一个下场，左右逃不过一个死。”
曹觅摇摇头，“送官，都送官吧，夏临也是，我本就准备调查清楚之后，通通送官。”
曹觅毕竟是一个现代人，接受了几十年的法制教育。即使她知道两人犯了死罪，也仍然不愿在自己院中，动用私刑打杀个把个罪人。
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将这些人通通送到官府，由有判定权利的知府去评断她们的对错刑罚。
管家见她坚持，也便不再说什么，道了声“是”便告退了。
他一路回到前院，，直接到了书房，求见戚游。
戚游很快应了，管家得以入内述职。
将方才在曹觅那边提及的事一一禀告给戚游，着重说了曹觅要求“送官”的决定。末了，管家询问道：“王爷，您看呢？”
戚游沉吟一阵，点了点头，“便按王妃的意思办吧。你记得找一下赵大人，让他务必看着这两件案子。紧要关头，莫让那些人拿住了什么把柄或挑起什么风浪。”
如今他在京中的身份敏感，这种时候，他是更倾向于在府中解决的。但春临夏临毕竟名义上是曹觅那边的人，曹觅做了决定，他也无谓为了一些小事阻止。
管家躬身行了，“老奴知道了。”
他正要离开去安排，却听到戚游的声音再次响起。
“忠叔，你说，一个人经历过生死，性情就会大变吗？”
管家的动作一顿，随后回道：“依老奴拙见，大约是的。王爷是上过战场的人，不也能看出新兵与见过血的老兵之间，显著的差异吗？”
戚游似是自嘲般笑了笑，“也是。”
于是，他没有再阻拦管家，任他自行离去。
他端坐在书案之后，对着满桌的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眼中。
半晌，他幽幽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可是这……也实在有些离奇了。”
——
春临和夏临被送入大牢之后，曹觅终于过了一个安生的年。
她原本以为以北安王的地位，到了年节，府中该会十分热闹才是。但可能由于北安王最近失了势，这个年节，她没有收到任何一份请帖。
曹觅也乐得清闲，别人不请她，她干脆也歇了办宴会的念头。按着往年的习惯，将各家的年节礼都送出去后，她就安安心心地陪着三个小豆丁玩耍。
倒是戚游怕她心里有落差，还特地来安慰了几回。
曹觅一边应着“妾身都懂”，一边在心中暗爽。
但她没轻松多久，年节过后，各种被积压的事情还是被摆到了眼前。
其中最棘手的，便是年前南溪和北寺提起的，关于她名下铺子的几张契书。
如今的情况是，契书的另一方，李家已经将契书上提及的货物都送了过来，曹觅如果不付清尾款，便是违约了。
这个亏，她可不准备就这么认下。
可是要说到解决之法，她也毫无头绪。
她甚至就这件事，询问了府中管家的意见，可管家也摇着头告诉她，“回禀王妃，若仅凭这几张契书和那些东西，王妃怕是难以在诉状上取胜。”
就在曹觅苦苦思索着应对之法时，一个她意料之外的人突然送上门来。
自上次寒山寺一别，整整一个年节都没有互相走动的齐氏突然带人来到了北安王府。
曹觅正在为店铺的事情头痛，原本不想见她，但最后还是看在长辈的面上，将她请进了院子。
两人皮笑肉不笑地在厅中寒暄了几句，齐氏突然道：“王妃，您和王爷，开春便要离开京城了吧？”
曹觅点了点头，“舅母不是早知道此事了吗？”
也就是年前，关于北安王就封的事情突然有了定论，曹觅跟着戚游往前院接了圣旨，他们一家前往辽州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
齐氏便捂着嘴恭维道：“哎哟，还好舅母早给你通了信，这段时间，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她笑得开怀，好像一个月多前，寒山寺上那场遭遇不过是场幻梦泡影。
曹觅根本懒得应她，敷衍着“嗯”了一声。
齐氏见她没了兴致，干脆直接进入正题。
“其实啊，舅母这次来，倒是真有些事。”她道：“王妃，你们一家若要离京，您在京城中的几间铺子，该是准备脱手吧？”
曹觅点点头，突然来了兴致，想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于是她陪着笑做戏道：“嗯，是有此意。”
齐氏抻了抻掌间的大金戒，“舅母是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你卖给外人也是卖，卖给舅母也是卖，干脆就卖给家里人，全了咱们两家的情义。”
曹觅叹了一声，“我是想着顾全两家的情义，可年节时，舅母连年礼都没回，我还以为，舅母是想与我断了干系呢。”
齐氏面上的笑颜僵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惊讶反问道：“啊？你没收到我府上送来的年礼？哎呀！那些吃白饭的，可能是忘记往王府送了。”
“哦？”曹觅又问：“我是知道舅舅舅母对我的关切的，不知道舅母准备了些什么东西？”
齐氏便笑道：“你舅舅现在就你一个外甥，哪里能亏待得了你啊。南海的珍珠，东边的毛尖，草原的牦牛皮，都给你备得足足的。”
曹觅点点头，“如此，我就先谢过舅舅舅母了。”
齐氏僵硬地点点头，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嗯，我回去就让他们将东西都送来。”
说完这句，她不敢再让曹觅开口，急急接道：“那咱们也该聊聊正事了，之前说的那几家铺子啊……”
她说着，朝着随自己过来的一个小厮招招手，小厮会意上前，献上一个小木箱。
齐氏将木箱打开，只见木箱中整整齐齐地码了好几十锭银子，乍一眼像要耀花人眼。
她道：“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日舅母可是将银两都带来了，你可不能将店铺舍给其他人。”
那木箱中的银子看着多，曹觅粗粗一估算，知道差不多就二百两银子。
她名下那几家铺子虽然现在经营得差了些，可都位于京中最繁华的几处街道上！曹觅年前找人估过价，连同铺子中的存货与一应物什，最抠门的商人都报了不下五百两的数。
曹觅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冷笑一声——
这舅母打的好主意，分明是想用区区二百两纹银，就将她的铺子吞下。
啧，也不怕撑坏了胃口。
曹觅正想着如何与她狠狠清算一回，突然心生一计。
她做出一副伤脑筋的模样，道：“那些铺子我是打算脱手，但还没找人问过行情……”
齐氏知道原身半点不通经营，闻言急忙打断道：“哎呀，舅母还能坑了你不成。再说了，咱们一家人，给舅母不就跟还在你手上一样吗？”
曹觅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在齐氏的不断劝说下点了头，“既如此，便都与舅母吧。”
齐氏连连点头，直夸她懂事乖巧。
曹觅心中憋着坏，又道：“那我们找个日子，到官府中将店契的事情……”
“哎别别别！”齐氏摆手拒绝，“不过是小事，怎么需要劳动你去官府一趟。”
她舔了下嘴唇，“我恰好认识个衙门中的文官，改日我约上他到王府，咱们悄悄将事情办了便是。”
说完，她还特意嘱咐道：“典卖铺子可不是什么好事，对你的名声不好，你可千万别声张出去。”
曹觅配合着点了点头。
她心中知道，齐氏不愿将事情声张哪里是为了她的名声考虑？
她用二百两哄骗走了外甥女手中价值约莫六百两纹银的店铺，可不敢将这事传出去，坏了自己的名声。
但她此番行径也恰合了曹觅的打算，所以曹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点头应了下来。
过了几日，她领着南溪和北寺，往几家铺子跑了一趟。
她是真做好了要将铺子转给齐氏的打算，所以要自己亲自往铺中，做个最后的了断。
几家铺子因为之前发生了夏临那件事，年前就已经关了。事情还没有声张出去，外人只道因着北安王一家要离京，所以铺子才闲置了下来。
曹觅到了铺中，匆匆看过几眼，便对着南溪道：“带我去库房。”
虽然这些铺子归在原身名下好几年，但原身从没亲自过来看过，曹觅对这些也谈不上什么感情。
她此行造访的第一个地方是一家粮铺，她们一行来到库房，只见到仓库中堆满了粮食。
其中大部分是之前夏临签下的那最后一个单子，李家那边送来的货物。还有一小部分则是店铺中原本就积存下来的东西。
她查验了一下，发现库房中粮食种类不少，但真如北寺之前所说，有一半多都是陈年的稻米，小麦和豆子。这些东西在京城不仅卖不出价钱，也远远抵不上契书上的款项。
索性，曹觅也不需再为此事操心了。
几日前齐氏登门正为她解决了这桩事。契书是以铺子的名义签的，在这个朝代的法律中，那些尾款的债务会随着店契，一起转到齐氏名下。
曹觅查验过后，向南溪要来了锁头和钥匙。
她装作伤感的模样，走在一行人最后，然后亲自锁上了仓库的大门。
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在锁门的时候，意念一动，将满仓的粮食直接收进了自己的仓库之中。
这个从穿越以来，一直没能发挥什么作用的随身空间，此时化身为曹觅的私人仓库，巨口一吞，将价值几百两的粮食尽数收入腹中。
之后，曹觅依样巡视了其他几间铺子，收走了铺中所有有价值的物什。
等她回到王府中时，空间中已经多出了价值两千两的物资。
好在她随身空间中的家保留了原本的地下室，不然这十几万斤的粮食和好几万匹布，她还真不知道塞哪里去。
隔日，齐氏喜气洋洋地带人上门，与她过了店契，接收了她名下所有的空壳商铺。
三日后，收拾妥当的北安王府车队浩浩荡荡出了京城，朝着辽州出发。

第27章
越往北边走，天气越干寒。
好在曹觅一行出发的时候是初春，走了大半个月，就撞进淅淅沥沥的春雨中。待得放晴，旅程中又多了花香雀鸣相伴。
因为阴雨在车厢内困了好几日，好不容易挨到天晴，车队停下休息时，曹觅决定直接到外边用膳。
孩子们都是第一次出远门，此时得了自由，路边一只尾翎鲜艳的大公鸡都能叫他们惊呼半天。大公鸡明显是家养的，看着驻扎在路边的北安王府一行，眼中没有畏缩，反而几次探头探脑，想往临时灶台那边捡点便宜。
曹觅看双胞胎对它新奇得紧，便叫东篱给他们各抓了一小把未脱壳的糠米，两小只凑在一处，咋咋呼呼地开始喂鸡。
老大戚瑞则没什么精神，乖乖地跟在曹觅身边打着哈欠。
曹觅有些担心他。
她们上路已经一个多月。在旅途中，三个孩子的饮食多多少少受到了影响，这也是曹觅最挂心的事。
但现今看来，双胞胎没出现什么问题，只横向发展的趋势稍微停滞。而好不容易被她养胖了些的戚瑞，则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些。
此时曹觅看见他精神不济的模样，又想起他近来缩减的饭量，问道：“瑞儿，最近的饭食不合胃口吗？”
戚瑞朝她看来，曹觅又补充道：“你近来吃得不多，又瘦了些许。”
戚瑞想了想，点头承认道：“不好吃。”
“在路上毕竟不比在府中。”曹觅想了想，“你想吃什么，到了下一个城镇娘亲让他们去采买好，带在路上。”
戚瑞认真想了想，而后回道：“……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近来总吃的那些，有些腻味了。”
曹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其实对最近的饮食也有些意见。
经过了一个多月的跋涉，王府携带的酸菜和腊肉已经消耗完了。虽然沿途经过城镇，车队也会停下来补给，但翻来覆去总是那几样好携带的食物。
即使王府的厨娘手艺过关，也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正想着，曹觅突然回忆起一种东西。
她故作神秘地对着戚瑞一笑，道：“待会晚膳，娘亲给你找些不一样的。”
说完后，她转向东篱，要她去找厨娘，将之前她腌制的霉豆腐取一坛出来。
东篱效率很快，不一会儿，一个黑坛子就被送到了曹觅面前。
霉豆腐，也叫腐乳。
早先曹觅还在王府的时候，刘格改良了石磨，曹觅动动嘴皮子，厨房就把豆腐给弄出来了。
可豆腐做出来后曹觅发现，这个世界调味品种类较少，她空有豆腐，却做不出前世的美味。再加上几个孩子都小，不好吃太多豆制品，她就将豆腐抛在了脑后。
待到要离开京城前，她想起这事，才指挥了厨房的人，将府中一批带不走的豆子，尽数做成了霉豆腐。
现在算算，这批霉豆腐已经腌制足一个月，可以吃了。
曹觅亲自将坛子打开，取过一双筷子，从坛中夹出了一块霉豆腐。
看到这霉豆腐的模样，曹觅有些无奈。
这批霉豆腐的卖相并不好。
这个世界还没有辣椒，曹觅根本没地方找辣椒面来腌制，只能退而求其次，用花椒和盐巴混成椒盐代替。
发酵好的腐乳表面颜色偏橘黄，内里又是白色，黄白混杂，并不足以勾起人的食欲。
曹觅将夹出的霉豆腐放在碟中，小心地闻了闻，随后用筷子稍微挑了一点，放进口中品尝。旁边的厨娘见了，克制不住地惊呼一声：“王妃！”
“感觉还是差了点什么……”曹觅放下筷子，淡定地从旁边取过水囊灌了几口，又询问旁边的厨娘，“嗯？怎么了？”
“呃……奴婢，奴婢……”那厨娘吞吞吐吐一阵，终于问道：“这东西，可以吃吗？”
这一批霉豆腐就是厨娘领着人做的。别人可能不太清楚，但她可明明白白记得，当初这批豆腐是硬生生被放到发霉长毛，才被送进坛中腌制。
她眼看着曹觅将这种“长过毛”的食物送进口中，心中惊诧不言而喻。
曹觅对她点头，笑道：“当然可以。”
此时，双胞胎已经喂完了手中的米，回来寻找曹觅。
老三看到曹觅手中的筷子，眼睛一亮，冲上前就嚷嚷道：“娘亲，我也要吃，我饿了！”
这急切的劲头，怪不得在路上仍旧体型不减。
曹觅不动声色，取过一双新筷子，挑了一丁点的豆腐喂到三个孩子嘴里，不出意外地看到三人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好咸，好咸！”老二戚安被咸得直跳脚。
曹觅一边露出恶作剧成功的笑容，一边叫东篱给他们喂水。
经过这一闹，戚瑞和戚安对这东西再无好感，喝完水便跑开了。
倒是最贪吃的戚然舔了舔舌头，品出了霉豆腐被水冲淡之后，那股特有的鲜咸豆香。
他在曹觅身边探头探脑，似在犹豫着要不要再来一点。
曹觅好笑地朝他摆摆手，“好了，先别惦记了。这个要配着粥吃，或者用来炒菜。”
戚然瞪着大眼睛，乖巧地问：“待会就，就能吃到吗？”
曹觅点点头，“对。”
得到承诺的戚然这才转身，去找他两个哥哥。
他离开后，曹觅带着那坛霉豆腐和厨娘来到了灶台边上。
经过这一遭，厨娘终于相信这东西是可以吃的了。
毕竟府中上下都知道王妃对三个孩子的重视，她总不可能给孩子喂不好的东西。
厨娘趁机挑了点霉豆腐尝了尝，被咸得皱眉之后，果然也感受到了回味的豆香。这下，她才真正放下心。
于是接下来曹觅的嘱咐，她都认真记到心里。
腐乳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其中最值钱的配料也就是腌制前需要的少量白酒。离开王府前曹觅腌制了好几坛，此时也没有吝啬，叫厨娘给大家都尝尝鲜。
厨娘点点头，按照曹觅的教导，将霉豆腐用作佐料，炒出了几盘野菜，又炖了一些肉。
一时间，北安王府的车队中，飘荡起一股奇异的咸香。
戚然早早坐到了桌边，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等着上菜。老二戚安一边说他没出息，一边被他勾得也期待起来。
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泛着豆香的菜肴也被送到戚五和各个兵卒的桌上。
戚五嗅了嗅，很快找出两盘味道与平时不同的菜品。
传言在北安王身边，有十个从小追随他的亲信，他们按照年龄大小，以一到十为名。这十人擅长的东西不同，分工也各异，曹觅在王府中见过的，那个传言擅长审讯的戚三就是其中之一。
戚五是戚游放在军营中的一个心腹。
这次戚游往辽州就封，除了王府上下，还带走了隶属于自己的五百员将士。
这批将士分为两批，先锋部队比曹觅他们早出发，会先往辽州打点，而其他人则由戚五统领，跟随在王府车队周围，也作护卫。
这只部队全是悍将，没有什么后勤人员。每日里一般用随身携带的干粮解决温饱，但曹觅知道之后，只要有条件，就会让府中的厨娘把他们那一份也做出来。
此时几个菜肴端上，戚五饶有兴致道：“明明是同昨天一样的苋菜，怎么今日这味道这样奇怪？”
有知道原委的下属笑了笑，回禀道：“听那厨娘说，是王妃特意赐下的新吃食呢。”
“又是王妃！”戚五还没说话，他右边的副手突然嘟囔。
戚五见状笑了声，“怎么，来了新菜色，你还不满意啊？是谁这几天一直跟我抱怨嘴巴淡出鸟的？”
那副手幽怨地看了他一眼，专门往没有豆香的几盘菜下筷子，显然是有意不想领受曹觅的恩惠。
他吞下一口饭，埋怨道：“老子嘴巴淡出鸟，也不晓得是谁害的。”
他们这样的将士，平日旅程中，若赶上在野外休息，就会有人在附近搜寻，猎些野味来改善一下伙食。
之前雪还未化，他们走的也多是大路，所以没这什么机会捕猎。但就在几天前，将士们终于找到了机会，往附近山上猎了几只野鸭和獐子。
将士们也没想着吃独食，第一时间就给曹觅那边送过去了。
可是没想到，曹觅不仅没收下这份示好，反而找到了戚游那边，以“吃野味容易染上热病”为由，请戚游杜绝军中随意捕猎的现象。
戚游治军严谨，本来对这种事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当时见曹觅郑重提起，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便应下了。
自那之后，将士们唯一一个改善伙食的路子就被封死了。
这倒不至于让这些人发怒，但是如戚游副手这样的直性子，心中对曹觅这个王妃就存了点意见。
戚五是戚游的人，当然不能见这情况恶化。他拍了拍副手的肩膀，笑道：“你个大男人，还计较这个？”
在一般的休息场合，他习惯和属下同食同寝。所以跟自己的副官说话时，完全没什么架子。
说完后，他又第一个夹起那盘放了霉豆腐的苋菜，激道：“我要是你，我就要争取多吃点，毕竟是王妃的东西，不吃白不吃！”
说完，他将菜肴放入口中，想着无论味道如何，自己都得装出品尝到绝世美味的模样。
但入口后，他却微愣了一瞬。
旁边另一个下属期待地询问道：“如何？好吃吗？”
“真挺好吃的。”戚五回答。
他原本只想做个样子，没想到入口的滋味当真与之前所吃的菜肴完全不一样，“嗯……很鲜香，好像是豆子？”
他疑惑地看了看那盘苋菜，“不对，也没有啊……”
跟他一桌的人被他的模样煽动，终于开始朝着那盘菜动筷子。
“咦，真的不错！”
“老子这几天吃的都是什么猪食，腻味死了！今天终于能有顿好的了！”
“花椒，绝对加了花椒！花椒祛湿，最近刚好阴雨不断，我得多吃点！”
“……”
品尝过后，众人开始你一筷我一箸地吃起来。
原本强撑着不愿意碰一下的副手傻了眼，等他反应过来，霉豆腐炒的那两盘菜已经快见底了。
他哀嚎一声“你们这群饭桶”，终于不甘心地加入抢菜的行列。
戚五手上功夫稳，趁着众人争抢的功夫，已经夹到了小半碗。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品尝着，一边觉得王妃似乎没有老六说的那样懦弱无能。
这一天，众人被霉豆腐引得胃口大开，大都饱饱吃了一顿。
戚瑞将自己的第二碗饭吃完，暗自小声地打了个饱嗝。
旁边，吃得肚子浑圆的小胖墩戚然已经在惦记着下一餐，“娘亲，我们明天早上，还，吃这个吗？”
曹觅点了点他的小鼻子，“这个东西不能多吃，你明天早上还有一碗蒸蛋呢，别惦记这个了。”
戚然反驳：“我吃了，蛋，还吃得下这个啊。”
“那你只能吃一点点！”曹觅比着手指强调。
戚然点头，有样学样地伸出小圆手比划，“嗯！一点点！”
老二在旁边突然捏了捏他的脸，喊道：“你不要再吃了，你都太胖了！就知道吃！”
戚然怒而跳脚，“你也胖，你最胖！戚安最胖！”
几人打闹间，东篱端来了一盆温水，曹觅便把三个孩子唤到身边，仔仔细细地为他们擦了脸和手。
众人在野外宿了一夜，第二天清晨，下人们比主人家先醒来，已经开始忙碌。
北寺提着两个桶到旁边的溪边提水，正撞上同样过来取水的戚五。
经过昨天霉豆腐一事，戚五对曹觅的人多了些许好感。互相点头打了个招呼后，他突然想起什么，询问道：“你就是北寺？王妃院中的管事？”
北寺点点头，“是。”
戚五便道：“今天再走两三个时辰，我们就能到邺城了，到时候军中会派人去采买一批药材。王府那边不舒服的人有多少？都是些什么症状？你帮我算个数，到时候军中一起安排好。”
北寺点点头，算作应下，同时道：“麻烦大人了。府中遭病的人不多，其实我们自己带的药材还够。”
戚五笑了笑，“出门在外，难免遇上各种各样的小毛病，也不算折磨人，就是麻烦。这样的小毛病他们不说，你也看不出来，得挨个去问。”
北寺回答：“我知道，我们每日都有人负责统计各处患病的人数。我记得，有些不舒服的，大概得有五六个吧。”
“五六个？”戚五诧异地看着他，“王府上下该有七八十号人吧？只有五六个人出了毛病？军中将士人数接近三百，比王府多些，但体质比起府中的下人强健，我们都有二十几个遭了殃，你们只有五六个？”
“是啊。”北寺肯定地点点头，“昨日休息前刚统计过，本来有六个的，有一个好像都快好了，所以我才说是五六个。”
戚五闻言皱眉。
他这段时间就在队伍周围，似乎也没发现王府众人过得比他们这些将士好多少啊。
有条件时，大家一起住在下人房。没条件时在野外露宿，吃的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菜。
一时想不出头绪，戚五抬起刚灌满的水囊，准备先解解渴。
还在打水的北寺突然一把打掉了他的水囊。
两人相视，目光中都有疑惑，同时说了句：“你做什么？”
戚五反应过来他没有恶意，好笑地解释道：“我喝口水啊我做什么了？”
“这水不能直接喝！”北寺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妥，解释道：“呃……王妃说过，路上寻得的水，一定要煮开晾凉，之后才能饮用。”
“这么麻烦？”戚五不以为意，“也就是你们王府中的人才这样讲究，军中的将士常在野外，可不计较这些。”
北寺摇摇头，“也不是讲究，王妃说，病从口入，越是容易忽略的地方，越是容易致病。所以注意，嗯……注意个人卫生很重要。”
“容易致病？”其他的戚五听不太懂，但他一下子就把重点抓住了。
他追问道：“你的意思是，就因为你们喝的都是煮开后的水，这才不容易生病？”
北寺愣了愣。
他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说过，但仔细想想，可不就是有这么个逻辑嘛。
于是他点点头，“嗯……大概吧。反正王妃说的，总不会错。”
“王妃还告诉过你们其他的没有？”戚五想了想，又问：“还是只喝烧开的水就行？”
“嗯，当然有其他的。”北寺据实回道：“比如饭前一定要洗手，食物一定要煮熟了才可以吃……都写在‘卫生条例’里面了，你需要吗？我可以去给你拿一份。”
戚五点点头，笑着搭上北寺的肩膀，攀着交情道：“当然，如此便再好不过了。”
他觉得北寺似乎有点呆，他随便一问便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殊不知曹觅早就让身边的下人互相监督，有余力的可以主动向旁人普及这种卫生意识，降低患病的风险。
北寺不是那种会主动与人攀谈的人，但戚五刚好问起，他便按照曹觅的吩咐，将注意事项都说了。
于是没过几日，当曹觅发现那些她原本不敢瞎指点的大头兵也开始每日烧水时，一番调查之下，才发现北寺的功劳。
她欣慰地看着王府上下逐渐建立起的卫生观念，转头就让绣娘给北寺做了个“先进卫生小标兵”的锦旗。
又过了半个月，王府一行来到九昌城。
众人还未进城，就遇到九昌太守家的下人。他们等在入城的必经之路上，替自家主人邀请北安王入府赴宴。
戚游这一路十分低调，很少接受地方官员的示好。但这次他想了想，竟是答应了。
盖因这九昌城其实是入辽州的最后一座城池。戚游本就打算在九昌城停留几日，做好最后的补给。
毕竟辽州虽大，城池却不密集，加上常年遭受北方戎族的侵袭，各种条件都比较差。
既然要在此处逗留两日，便不好拂了地头蛇的面子。
于是，他嘱咐戚五找好地方安置众人，便带上曹觅和三个孩子，在自己一队贴身亲卫的护送下，直接往太守府赴宴。
一入席，曹觅便知道这太守是真花了心思。席间各类菜肴精致鲜美，对于她这个在王府中吃过各类当朝美食的人都有十足的诱惑力。
她以为这太守必定是打着谄媚的目的而来，直到傍晚，众人酒酣饭足之后，她才意识到，这太守其实另有目的。
他在席间将戚游一家从头夸到尾，临到末了谈起正事，又换上了一副愁苦的面容。
“王爷久居京城，有所不知啊，下官这些年真是有苦难言！”
戚游不动声色，顺势问道：“哦？愿闻其详。”
那太守神情一松，诉起苦来，“下官这几年在九昌城兢兢业业，是半点也不敢松懈啊！王爷今日进城，应当也看到了，九昌城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城池，但城中百姓尚算安居乐业。去岁收成不好，下官也是舍了脸皮，跟城中富商周旋出几十万石的粮食，才帮助九昌城度过了这场危机。”
曹觅闻言有些好笑。
方才进城时她也注意了下，但她见到的九昌城根本不像这太守所言那般平静。街上盘亘着许多讨食度日的乞丐，显然与“安居乐业”搭不上边。
但她很快就知道自己想岔了。
那太守接下来的一番话，道明了那些乞丐的由来。
“从去岁开始，许多辽州那边的流民开始南下，其中有几千人便滞留在九昌附近。下官能力有限，也只能保得住这一城的百姓。对于这些人，实在是无能为力啊，只能限制着进城的人数，将大部分人阻在城外。
“下官也曾向辽州那边的长官去信，可是长官回信言道，辽州受灾，他也无力管束太多流民。哎……下官又不想将这种事上报，污了上面圣人的耳朵。是以，是以……”
他话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曹觅也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个太守就是趁着招待的机会，想着跟即将成为辽州最高长官的戚游说一声：“王爷啊，你要去辽州当大官了，可记得管好你那边的流民，别让他们再过来给我添乱子了！很影响老子升迁啊你懂吧！”
即使出发前已经尽量收集了些辽州这边的信息，真正从别人口中听到辽州如今的境况，也让曹觅有些揪心。
如今正值开春，是耕种的时节，也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如果真如这位太守所言，辽州出现了大批流民，那就意味着，辽州有大片土地失去了本该耕种的劳动力，而这些人，因为没有食物，已经到了生死边缘。
辽州的形势，比曹觅想象中，更艰难一些。

第28章
几日后，补给完毕的北安王一行离开九昌城。
可能是心理作用，马车一驶出城门，曹觅就感觉到一阵萧瑟。辽州与九昌所在的临州，京城所在的锦州，像是有某些看不见的隔阂。
隔阂这边的人在追求更好的生活，隔阂外面的人在寻求生存的机会。
车队走了小半天，越深入辽州，流民就越多。曹觅偶尔撩开车帘想透口气，都能看到路边或站或躺的人。
有些人眼中还有生气，看着北安王府高大的车马，眼中会流露出带着些期待的畏惧。而有的人已然抛弃了一切，甚至需要将士们去驱赶，才会避开滚滚的马蹄和车轮。
也正是有这些将士在，这些流民不敢上前打扰。
但傍晚时，曹觅却发现自己错了。
那些不敢靠近乞讨的流民远远地坠在他们车队后面，像是抓住唯一一点希望，徘徊在周围不肯离去。
戚游找了一块空地，指挥所有的马车围成一个圈，又让戚五安排人，轮换着在车圈外巡逻值守。
之后，他来到曹觅和三个孩子的车厢前。
亲自把曹觅扶下车，他转身又去抱三个完全不能自己下车的孩子，口中安慰道：“今日又要在野外将就一天了，你们忍耐一下，明天我们再赶一天路，就能到最近的平靖。”
曹觅知道他顾忌着这些流民，白日里并不敢放开速度赶路，这才耽搁了日程。
她理解地点点头，“嗯，臣妾知晓的。”
车上还剩下双胞胎，戚游没有耽搁，直接一手一个拎了出来。
他弯腰准备把两个孩子放下，两个孩子却紧紧勾住他的脖子。
“怎么了？”戚游干脆重新站直起来。
两个孩子神情都有些恹恹，闻言没有回话，只揪紧了戚游的衣领。
三个孩子敏感，一路上他们也发现了跟随着他们的流民，一整天兴致都不高，戚然连平日最爱吃的磨牙棒都只啃了小半条。
戚游很快意识到这件事，他转头跟身后的管家交代了几句，直接抱着孩子来到下人们整理好的垫子上坐下。
曹觅连忙牵上最大的戚瑞，一起跟了过去。
她到的时候，那边父子三人已经开始说话了。
“他们干嘛跟着我？”小胖墩戚然扁着一张嘴，有些哀怨地询问。
“他们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戚游根本没把双胞胎当成两岁大的小屁孩，一板一眼解释得认真，“跟在车队后面，想要讨得一些食物果腹。”
老二戚安马上接口道：“那快点给他们，打发他们走！”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不喜欢这些脏脏的泥人用说不清的眼神看着自己，还磕磕绊绊地追在自己后头。
戚游又道：“打发不了。”
他看到曹觅过来了，索性一起解释道：“我让戚五那边分出了些食物给他们，我们明日到平靖一趟，敦促太守管理周边流民。再将他们按籍遣返回乡，令他们重新安定耕作。”
曹觅闻言点点头。
不得不说，戚游的办法是目前最有效的解决之道，这些流民本就是地方官员的责任，曹觅虽然动了恻隐之心，但也知道凭自己，甚至凭一整个北安王府也救不了他们。
但是她心中隐有预感，戚游的做法不一定能有什么效果。但她其实也没什么主意，是以并没有做声。
戚瑞突然拉了拉她的手，问：“为什么他们会‘无家可归’？”
曹觅闻言微愣，脑中一瞬间转过很多理由，例如辽州本就贫苦，去岁收成锐减的灾难导致百姓毫无自救余力。例如地主趁机发难，低价兼并了贫民的土地。又例如州府的官员尸餐素位，早让盛朝最北面的这片土地积弊成疾。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向几个孩子解释这些东西，于是一时没有回应。
坐在旁边的戚游见她沉默，开口帮着解释了一句：“人各有命罢了。”
曹觅叹了一口气，“是啊，人各有命。”
她突然有些不甘，问了一句：“他们是盛朝的子民，整个盛朝都是他们的家国，为何到如今却连一小块容身之处都找不到呢？”
戚游愣了一瞬，眉头皱了起来。
曹觅又补充了句，“如果不是人出了问题，那么，就是这个国家出了问题。”
她不想让孩子沉浸在这种沉重的氛围中，说完这句话便转移开了话题。
过了一会儿，东篱端上热腾腾的饭食，曹觅看到厨娘和另外几个婢女收拾出几筐豆渣饼，在士兵的护卫下朝车圈外走去。
徘徊在附近的流民一窝蜂地聚拢到她身边，边跪着磕头，边伸长手朝她讨要。
曹觅食不知味地咽了一口嫩豆腐，匆匆填饱了胃口，便带着孩子回到车厢，准备早早睡下。
月上中天时，她被戚然摇醒。
小胖墩微红着脸，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娘，娘，我，我要嘘嘘！”
曹觅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才发现戚游居然没有回来。
尿壶不在她们睡觉的车厢内，曹觅准备带他到外面解决。她估摸了一下时辰，知道此刻差不多也是另外两个孩子往常会醒来，要求如厕的时间点。如今情况特殊，曹觅便干脆把他们一起叫醒。
她敲了敲车门，外边值夜的桃子立刻发现了动静，进来帮她给几个孩子穿衣服。
桃子见曹觅眼下青黑，直到她是困倦的，便直接道：“王妃，奴婢再叫几个人，伺候公子们去如厕就可以了，您继续休息吧。”
曹觅摇摇头。
她总觉得入了辽州之后，几个孩子比往常更依恋她，她自己也一样，半点不愿让孩子离开自己的视线。
好在外面流民虽多，但戚游的军队一直将这块空地把守得严密，四周点着火把，将士五人一队，来来回回地巡逻着。
所以当戚然方便完，跑到旁边去捡小石头时，曹觅并没有多在意，她忙着帮戚安穿裤子。
小胖墩被地上因篝火照耀，反着橘色光芒的鹅卵石吸引，来到附近一辆马车旁边。
他刚捡起两颗鹅卵石，就发现马车外面坐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泥人。
只是自己比较胖，身上还穿着暖融融的长袖绸衫，而马车外的孩子瘦得厉害，身上沾满了泥土，用来蔽体的衣物破了好几个洞，松松垮垮搭在身上，丝毫没有保暖的作用。
他看见戚然，也不知是害怕的还是饿的，用力地吞咽了一口。
小胖墩想了想，在自己怀里掏了掏，寻摸出来一块啃了一口的绿豆糕。
这个流民小孩运气还算不错，也就是戚然会自己揣些吃的。换成戚瑞或者戚安过来，两人翻遍全身都别想找到一丁点食物渣子。
戚然明显看出了那孩子的渴望，小手一挥，那绿豆糕就“咚”一下掉到流民孩子眼前。
那孩子又吞了一口口水，小心地靠近那糕点，确认是吃的后，将东西紧紧攥在手心，对着戚然深深看了一眼，转身跑开。
另一边，曹觅终于帮另外两人整理好，开口呼唤戚然回去。
戚然应了一声，起身开始往回走。
就在他距离曹觅还有五六步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几息混乱过后，是守夜士兵刻意压低的喝骂声。
“不准在这里斗殴喧哗！”
“……你们在抢什么？马上离开！”
“那孩子怎么了？不动弹了……刚你不是故意没赶他，让他靠在车轮边取暖吗？”
“……”
曹觅皱了皱眉，故意让自己不去听那些动静，上前抱起戚然，只想快速离开这里。
定在原地的小胖墩被抱起来后，毫无预兆地发出惊天的哭嚎声，驱散了周围人昏沉的睡意。
这天夜里，戚然哭了很久。
他平日在府里就爱哭，但曹觅已经摸清了他的小脾气。被戚安欺负后的愤怒哭泣，受了委屈找曹觅要安慰的哼哼唧唧，不满意时雷声大雨点小的干嚎……
但他从没有一次像这天夜里一样，哭得这样毫无理由，却拼尽全力。
曹觅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她让人去将那个流民孩子接了进来。
那孩子昏过去了，手里还捏着一丁点糕点渣。
曹觅大概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给几个孩子讲的故事里，偶然会宣扬些助人为乐的美好品德。小胖墩难得用自己最爱的吃食做了次好事，结果竟发现是害了人家。这种强烈的心理落差感，哪里是他一个不到三岁的小屁孩能承受的。
曹觅心疼地将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帮他平息着哭嗝，一边用眼神示意东篱将人带下去好好医治。
天亮后，肿着眼睛的戚然去找夜里那个孩子。孩子已经连夜被王府里随行的大夫医治过，全身上下贴了好几处药膏，尚未苏醒。
戚然站在距离那孩子很远的地方，直直地盯着他看。
戚安见状，直接就想拉着他走近些，他却又不肯了。
戚安嘲笑道：“傻子，胆小鬼！”
戚然瞪他，与他呛声：“你才是傻子，你是坏蛋，是想要吃唐僧肉的老妖怪。”
戚安一副不跟你计较的模样，转身找了老大戚瑞埋头在一处说话。
下人们收拾完毕，车队继续往平靖出发。
这一日便顺利了许多，他们在半路遇到了平靖过来接他们的官员，还有已经在辽州安顿下来的，戚游军队的先锋部队。
那些流民似乎对平靖有什么顾忌，最固执的也只继续跟了一里路，见他们直直往平靖去便停下了脚步。
曹觅将一切看在眼里，暗暗叹了口气。
进入平靖，戚游将她们安顿在一处院落中，自己又很快离开。曹觅看着院子内外四处巡视保卫着他们的兵卒，心中有些惴惴。
但一切似乎都是风平浪静的模样，除了当天夜里戚游并没有回来，一切与她们在其他驿站中的经历无异。
入了夜，休息了一下午的孩子们没有困意，曹觅就带着他们三个在院子里看星星。
几人的话题不可避免地绕到那个被救下的小孩身上。
“这就是爹爹说的，人各有命。”戚瑞突然道：“我们与他们本是不同的，戚然就不该多管闲事。”
戚然在旁边扁了扁嘴。
他敢和自己的双胞胎哥哥戚安吵架，却不敢出声反驳这个说话一向很有道理的大哥。
曹觅却摇摇头，捏了捏戚瑞的小脸。
她抬头看着头顶的苍穹，突然说道：“有一个富人想要儿子理解贫穷和富裕的差距，带着他来到郊外最贫穷的一户人家中借宿。
“几天过后，富人骄傲地询问孩子，‘怎么样，你现在知道我们和那些贫民的差别了吧？’
“孩子就点点头，说：‘是的，父亲。’
“富人很开心，又问：‘那你说说，都有些什么差别？’
“那孩子回答说：‘我们住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院子里，但这家人睡在一整个辽阔的平原上。我们家中挖了三口井，可这家人取水的河流由西往东，看也看不到尽头。夜里我们点起蜡烛，而这家人用一整片天空的星星照明。’”
将故事说完，曹觅转头摸了摸戚瑞的发顶。
“瑞儿，每个人的命运确实不同，但我们生活在同一片苍穹之下，用星光照明的人，并不比点得起蜡烛的人低贱。”
戚瑞嘟了嘟嘴，似乎想反驳，但半晌都想不出什么理由。
老二戚安于是接口问道：“娘亲，那你要如何处置那个人？”
曹觅其实也没想好，不过人已经救下了，她也不会随便把他丢了。
于是她回道：“嗯，先暂且带走吧，之后怎么安排再看。”
戚瑞终于找回了自己声音，他又想到什么，开口道：“被戚然的糕点一砸，他的命运，就不同了。”
老二戚安赞同地直点头，“我早上就说了，他运气好！”
曹觅这才明白白天里，这两人对着那孩子在嘀咕些什么。
她好笑地摇摇头，将老三戚然抱过来，看着小胖墩在自己怀里打了个哈欠，便问道：“困了吗？”
戚然点点头，“娘，我们去睡吧。”
曹觅点点头，“嗯，回屋里去吧。”
戚然呆呆地“嗯”了声。
这天晚上，他的兴致一直不高，甚至没有碰旁边案上的水晶糕。
曹觅看着他的眉眼，也不知怎的，一个念头突然蹿进脑海。
她顿了顿，试探着说道：“要不，我们把一路上所有没了父母亲人的孩子都接走吧。”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他们没有了依靠，就算你们爹爹真的让太守将他们遣送回乡，他们也没人照顾了。”
戚然蓦地抬头看她。
老二皱了皱鼻子，“很麻烦。”
老大则脚步一顿，很现实地问道：“那会有很多人的，养得起吗？”
曹觅回忆起空间中那批粮食，笑了笑，道：“没问题，再多一些也可以。”
戚瑞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见她不似说笑，终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们母子四人在院中安稳地住了两日，第三天清晨，戚五亲自带着人来接他们。
这个时候，曹觅才知道，戚游这几日一举肃清了平靖中的贪官，盯着临时顶上的人将流民的事情办了，这才准备继续出发。
她一路见到那么多流民，原本不信这些官员能做出什么好事，当时听到戚游那番话，只觉得未必有效。也是直到这时，她才发现戚游也不相信他们。
他没有与他们扯皮，反而快刀斩乱麻，直接把那些贪官拉下了马。
这份魄力让曹觅肃然起敬，但同时她也有些担心。辽州本地的势力经过他这番示威后，肯定会有所反应，她不知道戚游是否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但好在戚游早有打算。
他只是在平靖城中做了番杀鸡儆猴的动作，而在接下来路过的几个城池中，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一般，与那些官僚们推杯换盏，把酒言欢，努力向辽州的本地势力散发善意。
这样做的效果出奇地好，反正一个多月后，当他们走走停停，终于来到此行的目的地——辽州康城时，曹觅歇下不到半天，就接到康城几大老牌世家送来的拜帖。
散发着花香的帖子上，女子秀美的字迹温柔地诉说着对曹觅的问候与敬意，期待着某日可以亲身过来拜见。
曹觅粗粗浏览过一遍，便将请帖都交给了东篱，让她过阵子看着安排。
初到康城，她有非常多的事情要处理。
府中的事倒是不必她多担心，戚游的人早过来收拾了一遍，其余的府中的下人上岗后自会打点好。
令曹觅头疼的是她准备收留的那些流民孤儿。
她那夜里虽然放下豪语，但真看到几百双充满希冀的眼神，心中还是十分有压力。
但很快，管家与她取来地契若干，让曹觅终于尝到了此次就封的一点甜头。
北安王府有地，有很大的地！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把好好一个北安王派到辽州这破地方的愧疚感，皇帝在划地盘这件事上完全没有吝啬。
也是，北边的戎族每隔几年就过来抢一次，辽州比起五十年前，已经少了三分之一的地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剩下的三分之二就没了，老皇帝当然给得大方。
都是烫手山芋啊！
可这些东西在这个时候，却是真的解了曹觅的燃眉之急。
她试探着询问道：“呃……王爷的意思是？”
管家恭敬回道：“王爷知道王妃近来一定为安置那些人发愁，所以将这些地方都划给了王妃。正好这些地都荒着，王妃可以再收拢一些人，着手开荒。”
曹觅之前的打算虽然只是收拢孤儿，但禁不住那些完全没了希望的流民甚多，他们一听到风声，便紧紧跟在车队后头，再也赶不走了。
于是，在进入康城之前，曹觅已经养了一千多张嘴了。这其中，只有不到两成是孩子，其余皆是成人，其中还有不少是年过半百的老者。
这些人即使每天吃的都是最廉价的豆渣饼，一日日下来，都是不小的消耗。
曹觅在心中计算一番，点头道：“多谢管家跑这一趟。如果已是深春，确实该快点安置好他们，抓紧赶上夏耕了。”
管家道了句“都是老奴分内之事”，便自行离开了。
之后，曹觅便找来北寺，要他去向戚五借点人，将那批流民先领到封地上一处名为“容广山庄”的地方安置下。
又找来南溪，让她备下那一千多人需要的紧要物资，再为染病受伤的流民请来大夫诊治。
北寺很快领命离开，南溪却苦着脸道：“王妃，东西和大夫倒都不难，但……要再继续养着他们，府中的粮食就该告急了。”
她顿了顿，请示道：“是不是先拨一些款项，购置一批粮食？”
曹觅摇摇头，“辽州的粮食贵，早在到这里之前，我就找了几个商队，叫他们为我往回跑了一趟，去临州那边收粮食。算算时间，这两日也该来了。你带人将容广山庄内的两处粮仓收拾出来就行。”
南溪微愣，随即在心中赞叹了一番曹觅的周全，应了声“是”便直接告退。
在她离开后，曹觅悄悄松了一口气。
商队的事确实是真的，但她采购的主要东西却不是粮食，而是一些基础的草药，没人要的羊毛，还有其他的一些调味品。
总之，商队只为掩人耳目。粮食？她空间中的那些足够让那些人安稳度过这个最艰难的时候了。
过两日她只要以视察的名义到山庄里走一圈，将陈仓暗度几回，问题便解决了。反正她找了好几家商队，谁也不知道对方带来的是什么。
将一切梳理过一遍，曹觅对着东篱吩咐道：“你去将刘格，还有府中新请到的那些匠人，都给我叫来。”
趁着东篱离开的空档，曹觅回屋换了件衣服，顺便将自己这几夜在空间中描摹的几款改良农具图纸取了出来。
这些东西有的是她照着院子里的农具画的，有些是她从自己工具书的边边角角里扒拉出来的。刘格和府里的匠人比她懂得多，曹觅相信他们提前得到了正确答案，应该就能自己摸索出解题思路。
反正就算他们解不出也没办法，曹觅也解不出！
很快，刘格一行到来，曹觅将图纸一分，便简单地说了说具体的目的。
确实，多的也不用说，都在纸上！
“眼看这都四月份了，春耕已经过去了，山庄只能争取马上到来的夏耕。”曹觅说着说着，自己也意识到紧迫性，喝了口茶继续道：“你们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量产出一批农具来，解决了开垦的当务之急。”
刘格已经装上了自制的假肢，闻言起身同她行礼，口中道：“王妃济弱扶倾，拯救辽州千百流民。格深知王妃仁心，必定竭尽全力。”
曹觅点点头，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接着，她开始头疼另一件事——
工具有了，怎么把她空间里那些个高产种子过个明路呢？
高产将来倒是能找点理由圆过去，就是好些种子，在这个朝代根本还没出现啊！

第29章
一口不能吃成个胖子，曹觅先将种子的事情放下。
她在新王府中坐镇了几天，解决了一些需要她亲自主持的内务，便带着已经赶制出几种基础农具的刘格，准备往容广山庄走一趟。
三个孩子本来想跟着，但考虑到山庄那边还是刚起步，脏乱差的环境对孩子的健康很有威胁，曹觅还是咬咬牙拒绝了。
路上，她边与刘格交流，边张望着四处的风景。
马车出了康城一路往东走，行了大半个时辰，如今已经踏上属于北安王府的土地。
身旁，刘格向曹觅介绍道：“最紧要的耕犁与耖具我们都已经摸索到了制作方法。这些东西做起来不难，但在府中无法量产。小人准备在山庄中逗留几天，指导那些人当场再制作一批。”
曹觅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还是刘匠考虑得周到，只是这样一来，就要辛苦刘匠了。山庄不比府中，条件更艰苦些，我待会给你留个小厮吧。”
刘格赶忙摇摇头：“多谢王妃关心，小人此次已经带了两个学徒，有他们照顾小人就足够了，不敢劳动王妃的人。”
曹觅笑了笑，知道他喜欢清静，于是不再坚持。
谈完了农具的事，她指了指马车外一处引起她注意的地方，问道：“刘匠，你见多识广，可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
刘格凑前一看，恭敬回道：“回王妃，那丘陵离我们有些远，小人看不太清楚。但小人猜测，那应该是姜石。”
“姜石？”曹觅恍然大悟。
姜石是一种民间称呼，这种石头，其实就是石灰石。
曹觅记得那个地方也在戚游的封地之内，不禁暗自嘀咕道：“若那一片都是姜石，倒是一笔大财富……得想办法利用起来……”
没办法，她现在有点缺钱。
收拢那么多流民显然在她的计划之外，在那些流民真给她做出点贡献之前，曹觅必须一直花钱养着他们。
再加上种地除了有人有地还不够，农具，肥料，水利，哪一样不是得紧着安排上？
也就是原身姐姐能干，死后给原身留下了一大笔财富，而王府中各项开支又都有戚游顶着，曹觅才能直接大手一挥，将千余人都留下来。
她最近也在琢磨来钱的法子，而且是来钱快的法子，好让自己度过这段只进不出的日子。
突然，她灵光一现，突然想到什么，又问刘格：“刘匠，你说这辽州境内，能找到粘土吗？”
刘格似乎有些奇怪她为什么会这么问，但仍旧认真回答道：“回王妃，必定是有的。辽城这边粘土丰富，本朝太-祖时期，威慑四方，北面戎族不敢来犯，辽州也太平。
“在那个时候，正是因为辽州粘土多，甚至在北边的暨乐城，还设置过一处官窑。”
他说完，叹了一口气，似乎在惋惜辽州昔日的富足安宁。
曹觅点点头。
她没有心思和刘格一样为过去的辉煌感慨，她看到的是充满希望的未来！
有了石灰，又有了粘土，那她来钱的路子就有了啊！
水泥！
早在古代，勤劳而聪明的中国人民就会煅烧石灰石用于建筑房屋了，但现代常用的硅酸盐水泥，却是要到19世纪，才被一个英国人发明。
这其中的关键，就是粘土。
将石灰石和粘土按比例混合后送进窑中烧制，之后再研磨成粉，就能制成相当好用的水泥了。当然，现代的水泥制品中还含有其他一些添加剂，但是并不重要。
想到这个点子，曹觅眼睛发亮地继续询问刘格：“没想到刘匠对矿石粘土一类也有了解？”
刘格忙谦虚道：“小人以前在兵器库任职，木、铁、矿的东西都知道一些，但却都不精深。”
“刘匠何必妄自菲薄。”曹觅笑道：“专才有专才的长处，通才也有通才的优点。府中专才不少，但通才却只有刘匠一个，能得刘匠，是我的幸运。”
刘格不好意思地摆摆手。
曹觅便也不与他客套，直接说道：“山庄的事如果不急，你让府中其他匠人去做。我近来有个想法，过两日你得了空闲，回王府来找我，我对你另有别的安排。”
刘格愣了愣，点头道：“是，小人知道了。”
没想到过来山庄一趟，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曹觅的心情陡然间轻松了许多。
又过了个半个时辰，她们来到容广山庄的大门前。
南溪和北寺早得知她要过来的消息，已经在门口等着。
曹觅上前，他们便一边为曹觅带路，一边为曹觅解释山庄中的情况。
两人合作已经不是第一次，配合相当默契，曹觅听他们有条不紊地诉说，心中也渐渐有了底。
这几天，他们先是带着流民将山庄中几处还能用的院子收拾出来，充作暂时的安身之处。之后，又按照曹觅的教导，请了大夫，同时将所有身体不适的人集中送到另一个院子照顾。
于是曹觅到了流民聚集的地方时，看到的流民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他们已经为自己清洗过，不复路上的脏污，衣服也换上了南溪统一采购的粗麻，虽然样式简单，但总算能蔽体保暖。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眼中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希望。
他们大部分人在路上都见过曹觅的样子，曹觅到了后，引发了一阵小小的骚乱，所有人都跪下来给她磕头，感谢她救了他们的性命。
曹觅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她连受人跪拜都不太适应，见状也不敢再往里走，只带着南溪他们转头离开。
确认了那些流民的状况，她需要处理另一件重要的事。
南溪将她带到山庄南面，指着一条横穿山庄的河流对着曹觅说道：“按照王妃的吩咐，已经找有见识的老农看过了，划出了临河一大片最适宜耕作的土地。
“如今山庄中能耕作的成年男子有近四百人，这块地由他们操持，今秋就能产出粮食。”
曹觅看着地上南溪他们留下的标记，满意地点点头道：“嗯，如果没问题的话，这两天就可以安排他们开始开垦了。农具这边刘匠带了小部分过来，少的让他们现场造一些。至于种子，你把粮仓收拾出来没有？商队该送过来了。”
南溪点点头，“这几天已经有两个商队来过了。只是，奴婢依照王妃的吩咐，并没有进去清点……所以，并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种子。”
那肯定没有啊！
种子这方面，虽然曹觅暂时没办法把现代那些作物拿出来，但她空间中还有许多之前在京城仓库中取走的良种！
那李家虽然在契书上做了手脚，弄了大批陈粮来糊弄，但其中也混了不少真正的好东西充门面。
反正曹觅夜里进空间点过，那些良种，足够这批流民用来播种了。
知道南溪没有违背自己的命令，曹觅松了一口气，“嗯，我们过去看看吧。”
她得找个机会，趁神不知鬼不觉，将空间中的种子偷偷放进去！
南溪见她心情似乎十分愉悦，便又说了一个好消息：“王妃仁心。那批奴隶知道王妃愿意留下他们，心中俱都十分感恩，还恳请我一定与王妃转达他们的感激之情呢。”
曹觅闻言脚步一顿，疑惑道：“奴隶？什么奴隶？”
——
白氏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她看了一眼旁边还睡得沉的小儿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与她同个屋的几个妇人也在差不多时间睁开了眼，几人默契地用眼神打了个无声的招呼，穿好衣物出门忙碌。
一个时辰后，白氏端着一小碗粟米粥和几块豆渣饼回到屋内。
她的小儿子已经醒过来，自己穿了衣服擦了脸，坐在床上等着她。
白氏见状笑了笑，感觉忙碌了一早的疲惫都散去了不少。
“娘。”小儿子轻唤了声，探头看她手中端的食物。
白氏将东西放好，转头摸了摸他的头：“今日有你盼了好久的粟米粥喝。”
听到这个好消息，小儿子面上也露出了笑意。
两人享用起早饭。
孩子吃得快，把粥与自己的豆饼吃完后，突然询问道：“娘，今天我们是不是要干活了？”
“你听陈婶说的？”白氏点点头，“嗯，昨天山庄里的管事来叫人，我们从今天开始，要去开垦田地了。”
坐在她对面的孩子年纪虽小，但早见识过农活的艰辛，得到肯定答复后兴致不高地“嗯”了声。
白氏见状皱起眉。
她放下吃了一半的豆饼，严肃教育道：“山庄的主人救了我们，给了我们活命的机会。以后，我们便是此处主人的奴隶。主人家要我们干什么，我们不仅不能有怨言，还要拼了命去做，知道吗？”
那孩子嘟着嘴，“以前，爹爹不是说过，死都不能为奴吗……”
“所以他才死了！”白氏突然激动地站起来，吓了小儿子一跳。
她眉头紧皱，双眼却满是哀伤，“记得我们前阵还在路上乞讨的时候吗？那时我就想领着你进城卖身，寻条活路，可人家连城门都不让我们靠近！
“要不是王爷王妃的车队恰好路过，我们娘俩就得和你爹，你大哥一样，得活活饿死在路边！”
小孩被她的态度吓得一愣，回过神来后点点头，乖巧道：“娘，我知道了……”
白氏爱怜地摸摸他的头，但出口的话还是严厉：“不，你光知道还不够！”
她捧起儿子的脸，一字一顿嘱咐道：“不仅是要知道谁是我们的主子，更要拼尽全力去最好每一件事！我们幼儿寡母，不比隔壁床的陈婶，还有两个已经成年的儿子可以依靠。咱们没力气，开不了荒，下不了地，所以更要主动些！主动找活干，主动使尽力气，懂吗？”
小儿子双眼含泪地点点头。
“如今我们还没正式签下卖身契，能不能留在这里还是个未知数。”白氏心疼地将儿子揽进怀中，“有根，这里是我们唯一的活路，我们一定要留下，给王妃当农奴！”
小儿子在她怀里点了点头，坚定道：“嗯！一定留下，给王妃当农奴！”
白氏见他明白，笑了笑，又抓起盘中仅剩的半块豆饼：“嗯，你明白就好。来，把这个吃了，我们差不多要出门了。”
那孩子有些渴望地看了眼豆饼，还是摇摇头，“不了，我都吃饱了！娘你自己吃。”
白氏想了想，将饼揣进怀里，“待会肯定要干活了，你别乱跑，如果饿了，就过来找娘，娘再偷偷给你吃。”
两人正说话间，外面传来妇人的呼唤声。白氏应和一句，收拾好餐盘，带着孩子出了屋子。
很快，一千多个流民，除了那些还在病床上下不来的，尽数都到了河边的田地上。
北寺将人依照计划，将人分成十组，又把他们分别带到了各自需要负责的田地前。一千人的队伍被打散成十个百人小队，更容易管理。
白氏所在的小组被一个名叫齐山的王府小管事带领，来到了最西边的一块田地上。
齐山先是跟众人打了个招呼，介绍自己便是接下来管理他们这一组的大队长，便说起了今后的安排。
这些安排都是曹觅早先带着南溪和北寺定下的，他只要与众人交代清楚便可以。
他说完后，也不知道众人听懂了没有，便问道：“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半晌，终于有人怯怯地问道：“呃，齐管事……”
“别叫我齐管事。”齐山笑了笑，纠正道：“叫大队长。”
“嗯……大队长。”那人咽了口唾沫，“就，就是种子啊，锄头啊这些，要怎么办？”
“这些山庄都会置办，你们放心。”齐山回答：“你们有福气啊，我昨天看过种子和耕犁。嘿！种子是良种，耕犁那就更厉害了，听说是王妃特意吩咐做出来的，一翻，一大片土就能被翻起来，什么石块草根都是小事。”
说完好的，他也不忘把坏消息说一下，“额……不过，这耕犁有些不够，咱们待会得派些人，跟府里的匠人一起再做一些。”
众人点头，口中念着“王妃仁慈”。
接着，众人又七嘴八舌，问起其他耕作的事。这其中好些是齐山一开始就说过的，但农人第一遍没听懂，再次提起，齐山便用更简洁的语言解释了一遍。
白氏原本混在人群中，越听心中越焦急。
终于，她逮住了一个空档，喊了一声：“我，我有问题。”
齐山朝她看来：“你说就是。”
白氏喊完才觉害羞，红着脸低下头，但仍开口道：“队，大队长，我方才听你说话，似乎没听到对孩子的安排。”
大概是“孩子”这个词给了她勇气，她将自己年仅七岁的孩子往前推了推，“你别看我家孩子还小，他从小在田间混，什么事都能干一点，吃的也少。”
解释完后，白氏带着点哀求道：“求求队长，给他找点事做，每日舍他一点豆饼就可以了。我们母子，都可以为王妃做牛做马！”
她这番话一出，周围所有孩子便都紧随着喊道：“我们可以做活，求队长给份差事。”
这个队伍中，像白氏这样带着年幼儿女的寡母并不多，队伍中有十几个孩子，可大都是孤儿。此时有了白氏带头，他们便都朝齐山求起恩来。
齐山赶忙后退了两步：“这……不是，你们就算求我，我也没办法给孩子们安排活啊……”
白氏闻言，哀求道：“队长，帮帮忙吧，求求王妃给我儿子一条生路啊！”
“不是。”齐山见她似乎要跪下，连忙把她扶住，“不会赶走这些孩子的，王妃说了，孩子们要是愿意，那就在田里帮帮忙，但是必须是在课业之后，而且，不能劳动太久！”
白氏没听懂他的话，呆愣着问了一句：“啊？”
“哎呀，孩子不是我们这边负责的啊！”齐山头痛地抓了抓后脑，“孩子是南溪管事那边负责的啊。但他们不能干活，不是因为王妃不要他们，是因为他们得到学堂去识字啊！”
“学堂？识字？”白氏终于反应过来了，“你是说，我的孩子，能去识字？”
齐山点点头：“六岁到十三岁，都得去学。这位娘子你且放心吧，王妃不会将孩子们赶走的。”
白氏确认完，喜不自禁地点点头。
这一次，她直接跪下朝齐山猛磕了几个头，齐山拉都拉不起来，周围有孤儿见状，也跟着跪下。
白氏边跪，口中边道：“多谢王妃，多谢王妃！王妃是活仙人，小妇人愿带着孩子，生生世世给王妃做农奴，为王妃种地。”
她宣泄完心中澎湃的情绪，这才满脸泪痕地站了起来。
齐山见她平复，心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回忆起方才白氏的话，又说道：“呃……还有一点，我要跟你解释清楚。王妃说，她不是把你们弄回来当奴隶的。”
他换了口气，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眼神中又说道：“王妃说了，前两年没办法，山庄什么都没有，还要养着这么多人。大家只能在一处耕种，吃大锅饭。但是两年之后，表现好的人家，可以申请自己出去圈一块地，像普通佃农一样，每年交税就可以了。
“反正就是，你们都是自由身，不是什么奴隶。”
他这话一出，周围诡异地安静下来。
众人连确认的话都问不出来，只呆呆地站着，艰难地消化这个消息。
半响后，不仅是齐山这个队伍，田地上十个小队，陆陆续续爆发出惊天的哭喊与欢呼。
——
南溪筹备着学堂的事，到田里时比较晚。
她看到成年的农人已经忙开了，六岁到十三岁的孩子，则已经被北寺聚集了起来。
与北寺打了个招呼，南溪便将孩子们点过一遍，确认无误后，带着所有孩子们离开田间，往学堂走去。
就这样，容广山庄中第一所初级教育学院，磕磕绊绊地开学了。
即使早在曹觅的指导下，将学堂的计划梳理过几遍，真正上手时，南溪还是发现许多棘手的问题。
她看着端正坐在书案后，满脸乖巧，渴望着学识的孩子们，一边在心中叹了口气，一边执笔疾书，将遇到的难题都记录下来。
三天后，这封求助信被送到了曹觅面前。
“十岁以上的男女分席，女夫子紧缺。”曹觅皱着眉头看信，边看边念：“夫子暂时由山庄内识字的下人担任，教习字尚可，但王妃发下的新知识，这些下人也难以看懂，更……更别提教学……”
将信看完，曹觅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来了，人才紧缺的问题来了！
她想了想，提笔给南溪回信。
她写着写着，头痛地嘀咕道：“嗯……既然新知识夫子都吃不透，那就先放着吧，先教写字就行了。之后还是得找个机会，由我来给他们亲自培训。
“哎，不就是小学数学吗？我好不容易在空间找到的小学课本，照着抄下来的，按理说没这么难吧？是一时接受不了阿拉伯符号吗？
“女夫子？从府里再派点识字的婢女过去？不行啊，东篱前几天还跟我提过人手不足呢……嗯，这个先等等，我再想想办法，得找管家，看看戚游那边能不能再给我弄一批优秀的人才过来！东篱南溪这些就是他找来的，真是个顶个地可靠啊！”
写完回信，曹觅又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便将它与另外几封信一起，交给东篱，让东篱找人给山庄送去。
她这边刚结束工作，桃子就在外面催道：“王妃？您准备好了吗？时辰差不多了，王爷让我过来唤您，客人快上门了。”
“嗯，我换件衣裳，马上过去！”曹觅回应道。
近日，曹觅一家总算在康城中安顿下来。前些天，消失了一段时间的戚游回到府中，与她提起宴请辽州本地世家的事情。
曹觅自然没有什么意见，与管家协商后，就将宴会的日子定在了今天。
再过一会，这些辽州的地头蛇就会携着厚礼，带上些这样那样的目的，登门赴宴。

第30章
宴席分为前后两个部分，戚游在前堂接待男客，曹觅则留在后院，负责招待女眷。
为了迎客，她换上了一套十分繁琐的正妃装束，真金铸造的步摇压得她脖子有些酸。
好在她刚来到宴客的厅中，客人们就陆陆续续地上门了。
曹觅连忙进入状态，与各家夫人小姐寒暄起来。
辽州不比京城，随便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家，就敢不把失势的北安王府放在眼里。顺利就封的戚游是此地的“土皇帝”，受邀前来的每一个客人面上都带着笑意，至少明面上把恭敬的模样做足了。
曹觅早做过功课，虽然觉得与刚见面的陌生人互相客套着有些尴尬，但总体而言一直表现得很好，没有出现岔子。
但其实她一直在暗自保存着精力，准备迎接最后的“重头戏”。
来得早的客人相对而言，都是些地位比较低的人家，她们不敢拿乔。越是尊贵的客人，来得就越晚。
在辽州，戚游过来之前，只有三家人，真正站在权利的顶峰。这三家人分别是秦家、方家和司徒家。
秦、方两家关系好，他们不仅在辽州势力大，也有嫡系旁支在京城为官。相比之下，司徒家总体而言则弱了一些。他们本是北面的一支戎族，因祖先追随本朝太-祖立下过汗马功劳，才被赐了复姓，留在盛朝。
也因为出身所累，司徒家自始至终无法往权利中心再进一步。但几百年来，他们将精力都投注于辽州一域，也有了与秦、方两家抗衡的资本。
方家是三家中最先到的。当家的方夫人穿着一套碧色的纱裙，手中挽着自己豆蔻年华的亲闺女。
她不仅长得柔美，行事说话也让人如沐春风，一点架子都没有。与曹觅客套了几句之后，便在婢女的指引下入了座。
解决完一个，曹觅稍稍舒了一口气。
但很快，她就开始头疼起来。
秦家和司徒家似乎谁也不愿让出“最后入场”这个最尊贵的名额，在磨蹭到实在非进门不可之后，竟是并肩一起行了进来。
秦家主母长着一副标准的美人脸，过高的颧骨虽然无损她明艳的姿色，但让她看起来有些刻薄。
再加上她此时微蹙着眉，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副“我不好惹”的模样。
司徒夫人年纪是三家夫人中最大的，她的眼角有些细纹，看起来颇为精明。她靠近后，眯着眼打量曹觅的模样，让曹觅有些不舒服。
因为这两家是踩着点过来的，曹觅简单与她们打过招呼，便请她们入了座。
座位的安排也有讲究，曹觅在主位，秦家和方家的人坐在她的左手边，而司徒家则被安排在她的右手边。
众人坐定，王府中的丫鬟便捧着膳食入内，一下缓解了厅中淡淡的尴尬。
曹觅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樽，起身敬了众人一杯。
清酒入喉，厅中的氛围终于活跃起来。在感谢完主人家之后，众人开始三三两两围在一处，与左右相识低声说着话。
这种宴席，似乎从来就不是为了让人吃饱而存在的。
很快，主位这边也响起了交谈声。
大概是看在她的面子上，秦夫人和司徒夫人并没有太过分，反而一起与她聊了家中的闲事。除了偶尔夹枪带棒互呛几句，基本上也算得上其乐融融了。
酒正酣时，互相做着样子，看似已经与她十分亲近的秦夫人突然握着曹觅的手，道：“王妃聪慧又有仁德，叫人敬佩。但我有一事，不得不提醒王妃啊。”
曹觅还没反应过来，顺口问道：“何事？”
那秦夫人便端正了神色，“我听说王爷后院空置许久，仅有王妃一人。”
曹觅点点头。
秦夫人便道：“王妃可知，此事可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啊！”
曹觅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询问道：“秦夫人何出此言？”
“我与王妃说心里话。”秦夫人压低了声音，警告道：“等着王爷自己往后院塞人，王妃就被动了。如今王爷无暇顾及此事，恰是王妃培养自己人的时候啊！”
这下曹觅听明白了，这是劝自己主动与戚游纳妾呢。
“王爷正人君子，想来也不是贪恋女色之人。”那边，秦夫人继续说道：“侧妃且先不提，王妃只要将几个妾位填好，那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王府的后院便能牢牢掌握在王妃手中。”
她说得恳切，曹觅却听得好笑。
诚然，她这番话很有几分道理，听着也确实是为曹觅好。
但曹觅早就考虑过了，决定不主动给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夫君纳妾。
于是她想了想，找了个借口拒绝道：“夫人为我着想，我是知道的。只是如今王府刚入驻康城，诸事未定，王爷那边也忙。这件事我记在心中，等过阵子再安排吧。”
另一边，司徒氏突然跟着开口：“这种事哪里需要王妃劳心，若王妃不嫌弃，老身就能帮王妃找来几个听话的。”
秦夫人被司徒氏抢了先，有些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连忙补充道：“是啊，王妃若不嫌弃，把这事交给我便是了。”
这下，曹觅总算看出来了。
这秦夫人和司徒夫人一唱一和的，似乎是早就打好了主意。
是秦家和司徒家其实不像外面传的那般水火不容？还是这两家为了对付北安王府，暂时放下了仇怨？
曹觅不得而知，但却已经清楚，她们今晚，就是冲着戚游的后院来的了。不过她们也算有分寸，没敢提到侧妃的位置，惹曹觅这个正妃反感。
其实曹觅不知道的是，近来戚游在外奔忙，接手康城的事务。这些老牌世家几次想要同他示好，金银地盘美人都送了，可是戚游却都不为所动。
他们打不准戚游是个什么想法，几家一合计，把主意打到曹觅头上。
曹觅正想再次拒绝，那秦夫人已经直接开口询问道：“却不知王爷喜欢什么样的？我们也好按图索骥，为王妃寻摸些合适的。”
听到她这番话，曹觅鬼使神差地想起方才刚看过的，南溪寄过来的那封信。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道：“识字的。”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秦氏和司徒氏两位夫人正微张着嘴，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曹觅连忙补救道：“咳，我的意思是，有才华的。”
司徒夫人闻言点点头，“王妃就出身有名的书香门第的，要不是当年……如今也是一等一的才女。王爷果然非一般人，看人也是先看才华内在。”
话都说到这里了，曹觅也不客气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地补充道：“还有，要温柔些，喜欢孩子的。”
王府中已经有三个公子，两人对曹觅后面两个说法都能接受。
曹觅说完，忙借着喝酒吃菜掩饰自己有些发蒙的心情。
两个夫人一时也跟着沉默下来，都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半晌，曹觅又试探性地问了句：“其实各位夫人不必费这些事。到时要是王爷不喜欢，不是白白浪费了你们的好意吗？”
秦夫人笑了笑，“王妃这是哪里话？”
她随意道：“就是个低贱的下人，王爷若看不上，王妃随便把人留在身边伺候，或是打发去做些别的活计，都是一样的。”
在这个朝代，妾室同样也没有地位。妾通奴，待遇也就比一般的奴才好一些，但也比不上管家、东篱这样得到主人重用的心腹。
曹觅闻言，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于是这场宾主尽欢的宴席散了之后，各家马车上不约而同地出现了这样的对话。
“问出来了吗？”
“嗯，说是喜欢识字的，有才华的温柔女子，还要喜欢孩子。”
“啊？相貌呢？身材呢？半点没提？”
“呵？你以为北安王跟你一样肤浅？”
“呃……说来也是。听说北安王任人唯贤，身边好些心腹都是平民出身，喜欢有才华的倒也说得过去。”
“……”
——
夜里，戚游回到院落。
他在前院待客，喝了些酒，此时有些微醺。见到本应休息下的曹觅还在灯火下坐着，明显是等待着他的模样，不由愣了一瞬。
曹觅此时其实正心虚着。
她方才在宴席上灵机一动，直接默许了几家夫人送人的事情，如今宴席结束，她又有了些后怕。
虽然不至于后悔自己的做法，但思来想去，曹觅觉得还是有必要跟戚游说一声。
见戚游带着一身酒气进门，她便捧了一杯清茶过去：“王爷，呃……您醉了吗？”
戚游接过茶盏，轻抿一口，回道：“没有。”
随后，他询问道：“夜色已晚，王妃怎么还没休息？”
曹觅踟蹰了一会儿，还是大着胆子坦白。
“方才在宴席之上，我……众位夫人盛情难却，妾身便，便朝她们讨了一些人……”
“嗯？”戚游挑眉，反问道：“不是为我讨的吗？”
曹觅面色有些凝重：“呃……”
她现在终于确定，戚游绝对派了人监视她。
否则方才宴席上的事情，不会这么快传到他耳中。
这位北安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信任自己的呢？
曹觅分神想了想，事情大概要追溯到她在临风院遇到疯狗的那一日。
那时候，她本以为自己养好了病，戚游会询问自己为什么当时在临风院，会有不按原路返回的反常表现。毕竟当时将她救下的侍卫是戚游的人，他们随便一盘问就能知道事情原委了。
她担惊受怕了一段时间，甚至准备了好几个理由。
可是，戚游没问。
包括后来她揪出春临的事，明显也留下了破绽，可是戚游依旧没有追究。
但他似乎从那个时候起，就怀疑起了自己的枕边人。
以前，如果不是原身要求，他的人不会渗入王府后院。现在，整个王府到处能看到巡逻的护卫。以前，他会尊重曹觅的选择，曹觅说要自己调查夏临，他便没有插手。但现在，一个时辰前在曹觅身上发生的事，他都了然于胸。
但曹觅又能怎么办呢？
如果戚游像以前一样主动问起，她还能做个样子找一番借口，将事情糊弄过去。
她甚至在原身的财产中找出了好些算章与墨家的典籍，就等着他来询问时作为“物证”交上去。
可戚游却不问。
但好在他虽然对自己留了个心眼，但并没有将她列入需要戒备对象。毕竟，现在三个孩子还是每天都跟她在一起，也没见戚游阻止过。
想到这里，曹觅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加小心。
不过很快，她便释然了。以她如今的势力，难道更加小心就不会露出破绽吗？难道因为莫须有的猜测就停下自己的所有安排吗？
既如此，倒不如以不变应万变，看看这个北安王究竟想干什么。
她思虑一番，正打算回话，没想到戚游那边稍稍醒了酒后，先于她开了口：“你如果需要人，他们送来，你收下就是。你这次拒了，难保他们还要找些别的由头，让你无法拒绝。”
他也被那些老是往他面前塞钱塞人的人弄烦了，此次曹觅默许了此事，其实也是为他省了些麻烦。
“嗯。”曹觅点点头，又试探着问：“那这些人，是不是不能用啊？我在府里找个院子把她们养起来？”
作为你的妾室备选库？
但戚游又摇了摇头，“无需如此小心，他们想往府里安置人手，不会用这种蠢办法。”
接着，他转而说起了一个看似完全无相关的话题：“我过几天，要离开一阵。”
曹觅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解释道：“府里没有什么值得他们打探的东西，你自己若有秘密，记得藏好就行。
“我会留下五十精兵，由戚六统领，留在府中守卫你和孩子们的安全。你若是想用她们又不放心，就让戚六查查她们的底细。有其他不方便做的事，也可以让戚六去办。”
听到戚游的话，曹觅有些高兴地点点头。
她其实是真的想要那些人。
毕竟她也知道，寻常的会识字的奴仆，即使找来了，效果也不是那么好。毕竟教书这种事对师者的要求比较好。只看南溪那边，即使有人，教学效果也不好，便能看出端倪了。
她相信，这些世家给她找来的人，必定不会太差。
但她很快压下心中的喜悦，转而关心起戚游，询问道：“刚到康城不久，妾身还以为王爷终于可以休息一阵，怎的这么快又要离开？”
戚游看她一眼，道：“此次就封，我还领了守卫辽州一职。如今康城这边已经暂且无事，我得赶去封平视察。”
封平关，辽州最北部，与北方戎族地盘接壤的一处关隘。
封平其实是在前朝建的，是前朝抵御北面戎族最重要的凭借之一。
本朝开国皇帝英勇无匹，当年硬生生将辽州的疆域往外拓宽了三分之一，又在封平北面新建了拒戎关，与戎族遥遥相望。
但是五十年前，养足生息的戎族南下侵略，将太-祖当年打下的地盘又抢了回去。
盛军无法，只能退回封平，拒关抵抗。
“秋日里，该不会要打仗吧……”曹觅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她看着戚游赶着过去的模样，心中也有点慌。
“戎族小部队南下劫掠是秋日里的常事，今年总得治治他们。”戚游并没有隐瞒，“不过几年内，不会发生大规模的冲突。”
曹觅慢慢咀嚼这几句话。
几年内，那几年后呢？
她暗暗叹了口气，看向戚游，这次是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还请王爷务必保重。”
她虽然有点害怕北安王，但对着这样守卫着一国人民安康的将士，也是真心敬服。
正是有他们在边疆守卫，正是有辽州在最前面扛着，盛朝其他地方的百姓才能安稳地过活。
戚游回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犹豫一阵，出口还是道：“无事的话，你先去休息吧。”
曹觅不再拒绝，点点头离开。
——
过了几天，戚游将康城的事务安排好，直接带着人离开。
戚六特意过来拜见过曹觅，他长着一张稍显稚嫩的童颜，看不出具体是什么岁数，但从头至尾一直板着张脸。
曹觅觉得他对自己有些意见。
但她没有精力在意这个，很快，各大世家送来的人陆续住进了王府。
当日那番对话明明只发生在曹觅和另外三家夫人之间，但可能宴会上有别的人也听去了，消息传播开去，许多小世家同样送了人过来。
这些人的身份并不算复杂，曹觅吩咐戚六查探，戚六第二天就把资料交上来了。
可能世家们此番只是为了讨好，并不打算利用这些可怜女子做什么，戚六的资料上显示，这些女子没有太大的威胁。
这些人中，大部分是各个世家从四方搜罗来的美人，她们以前或者清妓，或是戏子。识字只是她们的附属属性，其中好些个都有一两门堪称绝活的技艺。
最特殊的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来自辽州本地一个罗姓世家。罗家发迹时间短，也是最近才勉强挤上了辽州的贵族阶层。罗夫人直接将自己膝下一个庶女送过来了。
第二个则是司徒家送来的，一个黑发棕眼的异域大美人！
这位深眼窝高鼻梁的女子美得别有一番特色，在一众莺莺燕燕也轻易脱颖而出，让曹觅眼前一亮。
她突然有些替戚游可惜。
虽然北安王看起来一副完全不会为美色所动的模样，但是这样的大美人，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动心，难保男人们会怎么想啊！
曹觅找她过来了解情况，这位异域美女自称为蜜儿，没有姓氏，不仅会说汉话，写汉字，对于戎族那边的语言也十分精通。
令曹觅不自在的是，她的态度无比谦卑，回话时上半身紧紧贴在地面上，曹觅几次让她起身回话，她站起来不到三秒，又吓得跪了回去。
曹觅在心中叹息，知道这必定是个可怜的姑娘。
盛朝现在谈“戎”色变，这样的女子在盛朝过活，显然要比普通人还艰难许多。
又过了两日，曹觅将这些人聚在一起。
一屋子各有特色的美女行礼过后，曹觅对她们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各有际遇的人，但大概是缘分使然，诸位的卖身契，如今已经尽数转到我手中。”
众人沉默一阵，一个白衣姑娘率先上前一拜，表态道：“奴婢知晓，奴婢今后，但凭王妃处置。”
其他人愣了一阵，很快学着她上前拜下。
曹觅愣了一瞬，知道她们应该是误会了。
这些人大概以为曹觅此番是想着给她们一个下马威，让她们知晓谁是王府后院真正的主人。
想明白这一点，曹觅有些头痛。
她想了想，还是继续道：“我现在给你们两条路，你们可好好斟酌一番。
“其一，留在王府做个婢女，之后际遇全凭各人缘法。
“其二，我给你们另外安排一份差事。这份差事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工作，就是学习一段时间，然后到我名下一处山庄内，教一些孩子读书识字。你们聪慧过人，想来此种事情不在话下。
“这份差事虽然有些辛苦，但是你们只要能做好，三年之后，我会归还卖身契，送你们离开。”
众人听到第一个安排时并没有什么反应，毕竟那些世家送她们过来，她们原本以为自己就是这么个出路。
但听到第二条的时候，众人显然惊诧了。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个一开始开口的白衣女子又上前一步。
曹觅以为她是想跟自己确认卖身契一事，但没想到她开口，说的却是教书的事情。
“王妃，我等身为清妓，身份卑贱，王妃真的打算让我们去做，做那夫子的事吗？”
她这个问题问得非常小心翼翼。
在这个无比注重身份的时代，她们这样的清妓戏子，地位是非常低的。但是女夫子又不同了，虽然比不得男夫子，但这至少是一个受人尊敬的职业。
这种强烈的身份反差，比获得自由身，更让这位姑娘感到震撼。
曹觅想了想，回答道：“我看中的是你们的才华和技艺，与你们以前的身份并无相关。而且，虽说是教人，但教的都是些成为孤儿的流民。很可惜，这可能并不能使你们像寻常的女夫子那般，受到外人尊敬。”
听她这么说，原本几个有些激动的女子，眼中的光芒又暗了下去。
“但我可以保证的是……”曹觅又接了一句，“在容广山庄，在所有北安王府的势力之内，你们不是什么低贱的妓-女，戏子，玩物。
“你们是薪火的传递者，是千百生民的启蒙人，是永远受到尊敬与爱戴的师者。”

第31章
曹觅将想说的话都说完，也不急着让这些女子现在就做出决定。
她让所有人回去考虑，明天再给她答复。
众人面色各异，但听到这样的安排还是松了一口气，行完礼后规矩退下。
曹觅缓了口气，刚休息了会儿，管家找了过来。
年过五十的王府管家身体康健，半点没有因为之前两个多月的旅途受到影响，依旧是一副精神矍铄的模样。
他进门后，与曹觅禀告道：“王妃，前院来了一个戎商，他说自己受人所托，带着两个人来王府寻人。”
“戎商？寻人？”曹觅抓住管家话中的关键词，又问：“他们有没有说寻的是什么人？”
“并无。他们语焉不详，自己也说不清要找的人姓甚名谁。”管家回道：“不过，老奴猜测，他们要找到，应该就是张氏。”
“张氏？”曹觅有些诧异。
不过她很快就想明白了。
张氏是之前戚游带回王府的一个寡妇，原身还怀疑过她和戚游的关系，但后来曹觅亲眼去见过她那个小女儿，发现那女孩眉目间并不似盛朝人，就隐约猜测到了事情的真相。
与张氏冰释前嫌之后，她找了两个安静老实的婢女到她院中伺候，偶尔也会过去探望，确认张氏母女没有再次受到苛待。但后来曹觅遭遇了许多事，刚解决完王府又紧跟着搬迁，她倒是有段日子没有见到张氏了。
如果此番找来的戎人真的是为张氏母女而来，那恐怕跟那个女孩的父亲有些关系。
想清楚其中的关系，曹觅点了点头。
她回道：“还请管家先回前院，好好招待他们。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管家知道她有了主意，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曹觅一面准备更衣，一面让东篱去将张氏母女请过来。
张氏过来时，因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面色有些凝重。而她怀中的女孩则好奇地四处打量着，任张氏小声教训，也没能阻止她探索新地方的行为。
曹觅让张氏入座，一点不见外地将女孩抱了过来。
“小子规，还记得我吗？”曹觅逗了一下女孩。
她对这个一岁多的小女孩非常有好感，特别是自己家里三个都是男孩，看到可爱乖巧的女童，简直恨不得能跟张氏换一换！
小女孩，也就是张子规在曹觅怀里止不住嘻嘻笑着。
与她玩了一小会，曹觅便把她交给身后的东篱，嘱咐东篱带着她到院子里转转。
东篱常跟在曹觅身边，小子规自然也见过她，于是并不抗拒，乖巧地任东篱将她带了出去。
张氏知道曹觅是有事寻她，所有没有出声。
子规离开后，曹觅便将事情和自己的猜测与她说了。
“我觉得，这还要看你自己的意思。”曹觅看着她，“你们母女，在王府里住着也行，想要离开，我和王爷也不会阻止。”
张氏想了想，回道：“谢王妃恩典。民妇想要见见那些人，不知可否方便？”
“这是自然。”曹觅想了想，“我马上要出去见客，这样，你待会藏到偏厅中去，等我确认了来人的身份，你再观他们的言行，确定要不要随他们离开。”
张氏点点头。
两人确定好方案之后，便直接往前院去。
曹觅来到厅中时，就见到客位上坐着三个戎族人。
其中一个显然是他们中的领导者，他年龄在三四十左右，穿着华贵，却没有中年富商常见的大腹便便，显然是个地位和修养都极好的人。而另外两人衣着则有些破旧，不安地左顾右盼着。
在交谈中，曹觅了解到。中年男子只是一个引路人，真正的主角是穿着破旧的那一男一女。
那其中的男子对着曹觅一拜。
他会说汉话，于是亲自向曹觅解释起指引他们来到此处的缘由。
原来，两个多月前，张氏丈夫的一个战友作为戚游军队的先锋部队，早他们一步来到辽州。这个战友同样也是戎族人，他记着与好友的约定，来到辽州后，想办法与张氏夫君的部族送了一封信。
张氏夫君的亲弟弟这才知道，原来当年自己的哥哥并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成为了俘虏，后来又被戚游救下，一直跟随在戚游身边。
他和其他幸存的戎族俘虏一样，想着把救命之恩报了，再挣够银钱，就跟戚游讨个恩典，回部族去。
可是张氏的丈夫显然没有那么幸运，他死在了一次平叛中。
在给家人的信件中，他提到了张氏母女的存在，希望如果有机会，弟弟可以接回张氏，抚养那个孩子长大。
曹觅听完，试探着询问道：“你们要寻人，可有什么依凭？”
那戎族男子点点头，取出一块骨牌。
他解释道：“阿勒族每个孩子出生时，都会得到父亲雕刻的骨牌，兄弟间，骨牌的纹路是可以拼合的。我兄长在信中说，他的那一块一直寄放在他妻子手中。如果我嫂子和侄女真在王府中，王妃可以请她辨识一番。”
曹觅点点头，示意身边婢女将骨牌送去给张氏。
张氏就在旁边的厢房中，她一直随身携带着丈夫的遗物。不一会儿，她带着两张骨牌进入厅中。
曹觅知道，她这是准备要跟着这两个阿勒族的人走了。
见他们彼此间有许多话要说，曹觅干脆派人，将她们送去了另一个安静的房间。
张氏和那两人走后，曹觅将注意力放到一开始那个戎商上面。
盛朝是禁止百姓与北方戎族通商的。
但天下事，只要有利益，就有逐利者敢藐视律法，以身犯险。
这其中，成就最高的人，甚至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天光之下，把“罪证”洗白成荣耀。
坐在曹觅身前的丹巴就是这样一位存在。
从刚才张氏小叔的话中，曹觅知道，由于现在戎族的人进入辽州比较难，他们是求到了丹巴头上，才能顺利找了过来。而向来计较利益得失的丹巴没有收取他们任何的费用，他承诺平安护送他们来回，只为了一张北安王府的“入场券”。
曹觅不着声色地打量了一下面前人，主动开口道：“不知丹巴先生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丹巴笑了笑，道：“瞒不过王妃。
“小人早听闻盛朝最年轻有为的王爷来到了辽州，一直便想一睹王爷和王妃的风采，却苦无门路。此次恰好遇到古斯兄弟，就借了他的方便。
“唐突上门，还请王妃恕罪。”
他说着，便要跪下请罪，曹觅连忙制止。
丹巴顺势起身，也不回座，而是道：“小人虽然不是盛朝人，但也知晓中原的规矩。此次上门，小人为王爷和王妃带来了礼物。王爷王妃是见惯了荣华的人，小人不敢卖弄。礼物并不珍贵，但尚算新奇，希望王妃不要嫌弃。”
早先曹觅就猜测过，巴丹这样的人，找上王府必定是要示好的。
毕竟戚游是辽州的新主人，他的意愿，是如今辽州的最高指令。
戚游走前，已经预料到这种事，于是特意与曹觅提过。
丹巴在辽戎两地经营多年，与辽州各大世家都有往来。但他平日低调，贩售的商品也没触动到盐铁这些底线。出于种种考虑，戚游暂时不准备动丹巴。
所以他告诉曹觅，丹巴若有意示好，尽可收下他的礼物，让这位地位颇高的戎商安心。
于是曹觅点点头，客套道：“巴丹先生客气了。”
巴丹朝外面喊了一声，他的侍从便捧着一个精致的金匣入内。
巴丹接过匣子，直接在曹觅面前打开。
尽管知道巴丹刚才的话绝对是在自谦，也做好了看到贵重物品的心理准备，但是看到那颗红宝石的时候，曹觅还是愣了一瞬。
躺在黑色锦缎上的红宝石足有鸽子蛋大小，其上光华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但最吸引曹觅的其实并不是它本身，而是它充满异域风情的设计风格。
在一开始的惊讶之后，曹觅很快调整了过来。
她脑中转过好几个想法，最后询问道：“巴丹先生……并不只在戎族和盛朝之间做生意吧？”
巴丹点点头，承认道：“王妃慧眼，一下便清楚此物不是这两个地方能有的。”
他将匣子合起，放到曹觅手边的案几上，嘴中解释道：“没办法，生意人，不跑起来就没活路。我的商队偶尔会往西边去，最远到过索罗和康乐这些国家。但是……”
他顿了顿，又笑：“盛朝是我所见识过，最为繁荣，也最为文明的国度。我虽为戎族人，但我同每一个盛朝子民一样，真心爱着这个国家。”
曹觅敷衍地陪着笑了笑。
听说当年元军也是真心爱上了“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才挥兵南下的。对于巴丹口中的喜爱，曹觅在为中原大地感到自豪的同时，也隐隐提起了戒备。
另一边，巴丹又说：“可惜此次还是来得晚了，没有碰上王爷。小人送给王爷的礼物，只能请王妃代为转交了。”
曹觅自然是笑着点头应下，“你的心意，王爷会知晓的。”
巴丹见状，笑了笑，“小人送给王爷的礼物可没法交到王妃手上，它在外面，王妃可有兴趣过去一起看看？”
曹觅大方道：“好。”
两人没有耽搁，巴丹直接引着曹觅出了正厅，来到院中一处空地上。
很快，一匹血红色的大马被巴丹的仆役牵了出来。
曹觅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这个巴丹，真不愧是盛戎两地的第一商人。
那马个头高大，四肢颀长有力，全身毛发鲜红如血，没有一丝杂色。被巴丹的仆役牵着时，它不停地摆头喷气，显然还不习惯被人掣肘。
一匹真正的，活着的，正当壮年的，汗血宝马！
要知道，这种在辽阔的草原上才能产出的宝驹，出现在辽州，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来衡量。就如同铁器是戚游心中商贸的底线，骏马，也一直是戎族可汗看得最紧的战略物资。
而这个巴丹，竟能轻飘飘拿出这样一匹汗血马，只作为礼物送给北安王府。
巴丹一直在观察着曹觅的表情，此时见到她惊叹的模样，满意地笑了笑。
他自夸道：“这是天神送给草原的宝藏，是只能存在于戎族的奇迹。王妃觉得，我这个礼物，还能入得了王爷的眼吧？”
曹觅点点头。
这份诚意，当真是日月可鉴了！
曹觅甚至在迟疑，虽然戚游明确说过巴丹送的东西，都可以收下。但当她面对这样的大礼时，仍有些举棋不定。
不过老天也没给她犹豫的机会。
他们看完马之后，张氏和自己的戎族小叔也谈完了。巴丹便直接告辞，说是三日后再过来接走张氏。
他们走之后，曹觅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
她看着若有所思的张氏，询问道：“确定要随他们离开了？”
张氏点点头。
她道：“王妃有所不知，古戈，也就是民妇的夫君，与我相处时，常常与我提起阿勒族。我知道，他是想带我们母女回去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露出了些许笑容，显然是回忆起了当初美好的日子。
但很快，她又清醒过来，说起现实的理由：“而且，子规那个模样，也不能总呆在盛朝。随他们回去，至少我不需要总把孩子禁锢在院子里。就像王妃之前说的那样，她是想要看到外面的风景的。”
曹觅点点头。
小子规的长相确实是个问题。除了像巴丹那样的人物，出现在盛朝地界的戎族人，要么是敌人，要么不被当成人。
她理解张氏的决定，只问：“孩子还好，只你一个汉女，到了阿勒族……他们能容得了你吗？”
张氏回道：“嗯。
“古斯都与我说清楚了。其实戎族只是盛朝对北方民族的统称，他们内部分为许许多多不同的部族。阿勒族的人淳朴热情，并不仇视盛朝，也不会参与入侵盛朝的战事。
“当年我夫君是被草原的可汗强征过去当兵，之后才被俘虏的。那一次征兵令阿勒族损失了七成的青壮，但那之后，可汗就再看不上他们这一支。
“如今的阿勒族比较贫困，迁到了辽州北面的丰顿丘陵。与其他一些不好战的部族一起，生活也算和平。”
“嗯。”曹觅稍微放下了心，但还是忍不住又提醒道：“只是这样，你们的生活要苦一些了。”
“没事。”张氏回道。
她面上有了些喜气，似乎窥见了未来的希望：“为了子规，一切都是值得的。”
曹觅点点头，不再多话。
思考了片刻，她最后说了一句：“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就不再留你。
“不过，两个月后是我的生辰，你必须得带着子规回来一趟，为我庆生。我会交代今日那个商人巴丹，让他帮忙照看你们，之后再护送你们回来。”
张氏不笨，她知道这是曹觅送给她的退路——两个月后，如果她在阿勒族过不下去了，她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泪意翻涌间，她朝着曹觅直直跪下，却因为哽咽，说不出话。
曹觅安慰了一下，终于让她平静下来。随后张氏告退，回去寻子规，准备回自己的院落安排后续的事宜。
她离开后，曹觅来到了马厩。
她还惦记着刚才那匹没看够的汗血宝马呢！
到了马厩之后，曹觅意外地发现管家和戚六也在。
两人朝着曹觅行礼，曹觅望着那宝驹，突然猜到什么，略带着些遗憾问道：“这是巴丹送给王爷的厚礼，是不是要派人，直接送到封平献给王爷？”
管家摇摇头，道：“回王妃，不用。这马啊，没几天好活了。”
“啊？”听到管家的话，曹觅惊得差点忘记呼吸。
戚六在旁边冷笑一声，与她解释道：“王妃不晓得那些奸商的把戏。这公马强健如斯，若是好的，能给王爷育下多少上等马驹！
“巴丹是老手了，他总说，戎族的马，在盛朝的地界是养不活的，这是天性。但其实他献上的马，都是做过手脚的，除了不能配种，还有隐伤，反正，即使好吃好喝供着，也活不过多少时日。”
他边说，边用遗憾的眼光看着马厩中的汗血马，“哎，真是可惜了这么一匹神骏，王爷若是看到了，不知道该有多喜欢呢。”
管家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好在王爷回来时，应该看不到它了。没有当面感受到这匹宝驹的不凡，想来也不会太过遗憾。”
两人言谈间，曹觅知道了事情真相。
她不可思议地上前，尝试着摸了摸汗血宝马的脖子。
她能感受到掌下的温热和细微的颤动，焕发出蓬勃的生命力，这让她甚至无法立刻相信戚六和管家的话。
她自己在现代是兽医专业，因为个人兴趣，对于马匹的治疗也辅修过一点。此时，她很想进入马厩中，细细地为这只大马检查。但碍于管家和戚六在场，她不敢做出这么奇怪的举动。
于是，她只能借着抚摸的动作，小心地观察着。
这样的观察收效甚微，她只隐隐约约在马儿的腹下和后腿发现了一些阴影。
曹觅有心想做点什么，便找了个借口道：“既如此，不若我将它带走吧。之前收留的流民中似乎有一个兽医，我可以把它送到容广山庄，请他看看。”
管家似乎觉得她的话有些好笑，但还是耐心解释道：“王妃不知，民间的兽医多是治些牛猪之类的家畜，府中专治马的兽医刚才第一时间过来看过了，说是回天乏术。老奴知道王妃心中可惜，但也无需为那戎商的奸计费神。”
曹觅并不理会他的话，只道：“反正王爷也赶不回来见它了，这马现在就交由我处置吧。死马当作活马医，反正最坏也是这样了。”
戚游不在，如今这府中就是她最大，她是可以“肆意妄为”的。
果然，管家和戚六不再说话，只点头称是。
于是，曹觅离开自己院落不到两个时辰，回去时，牵回了一匹有价无市的汗血宝马。
因为她的坚持，宝马要直接养在她院子里。下人们很快忙活起来，准备用最快的速度在院中打造一个临时马厩。
趁着众人都在忙活，曹觅快速为汗血马检查了一下。
果然，在它的后腿中间，胯-下的位置，曹觅发现了一道伤口。
那伤口不大，但明显没有经过处理，外部有些血肉已经出现了腐烂的痕迹。
这大概也是这马儿明明看着神勇，但方才却连挣开小厮的力气都没有的原因。
曹觅一边确认了伤口的情况，一边在心中琢磨道：“嗯……也不是不能治……”
她默默地回忆着空间中有没有什么可以使用的药物。
曹觅是在毕业后查出绝症的，那之前，大四整整一年，她都在学校和家中来回奔波，筹备着自己的农畜场。
后来，她因为自知时日不多，旅游一趟回来之后，本想把东西分给一直帮自己打点的邻居和雇工，可没等送出去，自己就提前穿越了。
所以随身空间的家中，备有许多种子，以及一些家养兽类、禽类的常用药。
但马毕竟不是常见家畜。
曹觅趁着没人发现，取了旁边一些草料，实则暗暗从空间中偷渡出来一根胡萝卜，裹在其中喂给了这匹受过虐待的汗血宝驹。
她打算晚上回空间之后，翻翻自己的书库或者那个永远有56%电量的iPad，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关于马的治疗知识。
另一边，汗血马麻木地咀嚼着牧草，突然尝到一点不一样的口味。它眼睛一亮，开始不住地蹭着曹觅继续讨要。
曹觅怕它把自己的手指当胡萝卜啃了，连忙抽回手，然后尝试性地，将手从它并不敏感的脖子移开，一点点往上，碰了碰它的耳朵。
耳朵和眉心是马儿比较敏感的部位，一般如果不熟，不可以轻易尝试触碰。
那汗血宝驹果然不适应地动了动耳朵，偏开了头。
不过见它没有攻击的意向，曹觅已然心满意足。
一个晚上很快过去。
关于汗血宝马的治疗，曹觅稍微找到了点眉目。体表外伤加体内可能存在的感染让事情变得有些棘手。
清晨，曹觅过去看望它的时候，趁着没人注意，将自己昨晚在空间中配好的一点兽用抗生素和愈合药剂投入了食栏。
但有这些显然还不够，毕竟她储存的兽用药都是些普通的品种。想要治愈这匹汗血马，曹觅得尝试着在这个世界中，寻找课本中提到的某些药物的替代品。
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曹觅摸了摸汗血马的脖子，返回了屋中。
吃过早膳后，东篱过来向她禀告另一件事情的进度——昨天那些女子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此次，各个世家送来的女子共计一十八名，其中，整整有十四人愿意到庄园去成为女夫子。
这个比例，比曹觅预估的要高出不少。她惊喜之余也有些诧异：“这么多？”
她这一句原本只是感慨，没想到东篱居然给出了理由。
“王妃还记得昨日那个身着白衣的女子吗？”东篱提醒。
曹觅对那个第一个发言的女子还有些印象，闻言说道：“嗯。她怎么了？”
“她名叫周雪，原本是城中风月楼的一名清妓，琴棋双绝。”简单介绍了一下周雪的身份，东篱又道：“我听她们院中的婢女说，那些女子昨日回去之后，很是争论了一番。大多数人眼馋三年后的自由身，却因为不知道去到山庄会遭遇些什么，所以一直踟蹰不定。”
曹觅点点头。
她倒是理解这些女子的想法。人对未知的恐惧，有时候是难以战胜的。而留在府中做个奴婢，是她们原本的归宿，是她们能预见到的未来。
东篱又说：“那时候，就是这个周雪站了出来，极力游说其他人选择第二条路。她甚至承诺，到了山庄，如果真出现什么意外，她愿意为众人顶在前面。”
曹觅有些敬佩地点点头：“周雪是吧？我记下了。”
顿了顿，她又道：“这样，留在府中的几人，你让她们搬到下人那边，随便给她们安排一些轻省的活计。
“至于愿意到山庄去的，还让她们住在那个院落。你待会将我房中那个木盒子拿过去，将其中的书页分予她们，叫她们轮着抄写，每个人都得把纸上的内容认真抄上三遍。”
东篱点点头：“是。”
“另外……”曹觅又想起什么，吩咐道：“你帮我去匠人们那里问问，看看有没有对墨水与刻印有研究的，让他午膳后找个时间过来见我。实在没有的话……就找个比较清闲的过来。”
按照往常，曹觅肯定是会直接点名让刘格过来的。
但是刘格之前从容广山庄回来之后，立刻被她抓了壮丁，送到石灰矿那边去帮她研究水泥了。
反正配方曹觅给了，连大概的配比也说了，剩下的就是研究一下该怎么烧制。
水泥的项目是她寄予厚望的“来钱”事业，在刘格帮她弄出来之前，她不会再轻易打扰这位得力干将。
所以，午膳之后，曹觅见到的是这批匠人中，少有的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还未蓄须，自称叫张卯，精通木刻，平日里工坊需要点什么木制小零件，或者刻个印章，都会安排他去办。而如今刘格正在跟矿石粘土打交道，所以就没把他带上。
曹觅也不是那种看年纪来评判人的主子，她与张卯交谈过几句，了解过他的经历，便开始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你说，有没有可能做出一种类似印泥的墨汁？”曹觅尝试用张卯能理解的话来表述：“它能够像印泥一样，有着极强的附着力和着色性，同时又保留墨汁的特点。”
张卯有些晕。
他第一次被主人家传唤，正是想好好表现的时候，哪想到曹觅一开口说的话就让他找不着头脑，是以他一时有些着急。
“呃……呃……墨汁怎么可能跟印泥一样呢？”张卯有些结巴地询问。
“对，普通的水溶墨汁当然不行。”曹觅安抚地朝他一笑，示意他不用紧张，“我在一本墨家典籍上看过，如果将溶解墨粉的溶剂……呃，我是说溶解墨粉的水，换成油，或许有奇效。”
“油？”张卯有些诧异地重复。
曹觅点点头：“对，最关键的，就是油。”
在中国古代，印刷术是直到唐朝时才被发明出来的。但这并不代表着，在唐朝之前，没有人想到过这种方法，毕竟在更早之前，与印刷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印章之法，已经在士人阶层普及开了。
制约着印刷术出现的，其实是——油墨。
文人们书写所用的都是水墨，它们根本没办法附着到刻板上，印刷也就无从谈起。
只有制作出粘度更大的油墨，才能满足印刷的条件。
“那本书是我小时候看的，十分破旧，关键的地方已经被撕毁了，我也不知道要用什么油。”曹觅接着解释：“反正你近来也无事，我希望你能尝试着调配处一种可以用来印刷的油墨。”
为了解释印刷，曹觅又让东篱拿出了之前她专门让人刻好的印章。
“说起来，这枚印章还是你刻的吧？”曹觅展示了一下印章，询问道。
张卯看到自己的作品，心下稍安，点了点头。
曹觅便笑道：“你看，你调配出来的墨水，沾上这印章后，必须能够印出清晰的文字，这便算成了。”
张卯终于理解了曹觅的意思，点了点头。
但很快，他又小心地提出了另一个问题：“王妃，恕小人直言，你想要印……印刷，直接用印泥便是了，何必一定要弄出那什么油墨呢？”
曹觅看着他，道：“你有没有想过，这刻印之法只用于印章，还是太可惜了。”
“可惜？”张卯一个土生土长的现代人，根本跟不上她的思路。
“对啊，太可惜了。”曹觅幽幽叹了一声，“如今，文人想要看书，就得找人借到书籍，花个两三日的功夫，将书抄下。
“倘若有一天，这印刷之法能成，我们便可以为四书五经，甚至天下书籍都雕刻出专门的印板，油墨一刷，一息的功夫，能印出三页来！这样，难道不比抄书快上百千倍？
“你别小看这印刷术，真能做成，绝对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
她这么一说，张卯就懂了！
他微张着嘴，消化了好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行礼道：“小人愚钝，多谢王妃点拨！”
“嗯。”曹觅见他醒悟，也十分满意。
想了想，又提醒道：“另外，雕刻的东西也不局限于木头，你可以找找工坊中其他人，用胶泥，粘土，甚至铜铁作为材料，都试上一试，也许能发现其他的转机。”
张卯点点头，“小人谨记在心。”
将事情交代完，曹觅将张卯打发走。
她休息了一会，又瞎想道：“其实印刷术出来了，纸是不是也该弄一弄，现在纸也好贵啊……哎，停停停，现在事情太多了，等刘格那边水泥弄好了，再考虑这些吧！”
想到这里，她果断打断了自己的思路。
好不容易获得了一点休息时间，曹觅决定去陪陪多日不见的几个孩子。
到了辽州后，她变得忙碌了许多，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坚持陪孩子们用晚膳之外，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忙着府里或者山庄的事。
到了戚瑞的院子，她发现三个孩子居然没在院中玩耍，而是一起凑在榻上埋头看着一本书。
曹觅万分惊奇地走过去，从背后打算吓一吓他们。
结果，她拙劣的表演只换来老三捧场地一咋呼，剩下两个小鬼头就差给她翻个白眼了。
笑过后，曹觅在三人旁边坐下，“在做什么？今日居然没有出门，我的小公子们果然是越来越好学了，真好！”
她深知夸赞对孩子们的重要性，所以从来不吝啬表扬，让几人知道好学、助人等等品质的重要性。
戚瑞将手中的书递给曹觅，曹觅接过一看，发现是这个朝代的一本经史。
曹觅微蹙着眉：“这……这本书哪来的？”
戚瑞解释道：“爹爹为我请的夫子要过来了，听说夫子最擅长治经，我便让院中的婢子帮我找了一本来，正在研究。”
“原来是这样。”曹觅点点头。
在今年二月份，他们一行在京城往辽州的路途上，戚瑞度过了自己的四岁生日。在盛朝，这就是该正式启蒙的时候了。
戚游早有准备，在离京前便写信，邀请一位故交过来为三个孩子授课。
那位故交因为性子耿直，为官时得罪了不少权贵，差点被流放，还是戚游出手保了下来。戚游寄信时，他正居住在京城以南的泉宁，回信中说预计要到五月下旬才能抵达康城。
戚瑞从小便十分聪慧，已经能识得大部分常用字了，大概是想着在那位夫子过来之前，做一些预习。
“那你……不，你们三人，看得懂吗？”曹觅询问。
三个小脑袋一起摇摇头。
戚瑞尝试挽回一些颜面，有点委屈地补了一句：“许多字都识得，但是……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虽然知道有些不妥，但曹觅还是克制不住地笑了出来。

第32章
见她笑得开心，老二戚安嘟嘴问道：“娘亲看得懂吗？”
曹觅停下来，摇摇头老实承认道：“娘亲也看不懂。”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成年人，并没有比这三个孩子好多少，于是轻咳一声，转移开话题道：“咳，娘亲的意思是，咳，这书太难了，不适合你们现在看。”
“嗯，不看了。”戚瑞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反而说道：“本来就打算收起来的。”
曹觅便点点头，顺手将书交给了戚瑞房中的婢女。
她安慰道：“等夫子到王府，有他教导，你学起来就容易了，如今倒是不用费心思读这些。”
戚瑞懂事地点点头。
老三戚然无聊地趴到她背上，喃喃道：“我也不想看那个，一点都不好玩，没有娘亲说的好玩。”
之前曹觅偶尔会给他们讲一些有趣的小故事，然后顺手教他们认几个字。
不过她可不想让戚然这样想，于是纠正道：“娘亲与你们说的东西都是些小故事，帮你们认认字还可以。你们慢慢长大，将来肯定是要学着治经读史的。”
小胖墩不满地“哼哼”了两声。
戚瑞突然想起什么，询问道：“我听东篱说，娘亲在城外山庄中办了一个学堂？”
“嗯。”曹觅点点头。
这话也勾起了双胞胎的兴趣。
戚安抬起头，好奇地发问：“娘亲也办学堂？也学那些看不懂的东西吗？”
“不是。”曹觅摇头。
她尝试着简单向三个孩子说明：“山庄内教那些流民孩子识字与算数。其他的……我还没想好，也许等他们能把大部分字认全了，我再考虑加一些其他的学科吧。”
“算数是什么？”戚安又问。
曹觅想了想，随口出了一道最简单的应用题：“就类似于，小戚安早膳的时候吃了一个包子，晚膳吃了三个包子，那小戚安这一天一共吃了几个包子？”
戚瑞和戚安闻言，皱着眉开始思索起来。
而还趴在曹觅背后的老三戚然，突然“呵呵”地笑起来。
他只抓了那句话中唯一一个跟吃有关的关键词，撒娇道：“娘亲，我也要吃包子。”
“好啊。”曹觅把他抓了下来，困在怀里，“你再吃娘亲就抱不动你了。”
另一边，老大和老二已经算出来了，两人一同比划着手指告诉曹觅：“四个。”
曹觅笑了笑：“真棒！答对了！”
两人受到赞扬，都有些得意，老二戚安则更得意忘形一些，说：“我都会。”
“嗯？”曹觅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于是戚安又解释道：“识字，还有，算数，我都会了。”
曹觅有些好笑：“这可不算，算数可没有这么简单。”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一道趣味的数学题，于是摆弄起案上的茶具，又给几个孩子出了一道问题。
首先，曹觅取过一个茶盏：“假设，把这个茶盏装满，刚刚好需要八两的茶叶。”
接着，她又取过一大一小两个茶杯：“把这个大茶杯装满，需要五两的茶叶，而这个小一点的，则只需要三两。”
接着，她在三个孩子一脸疑惑中，掰碎了一小块团茶，将那个“八两”的茶盏装满，然后询问道：“好了，现在问题来了，戚瑞和戚安手中有‘八两’茶叶，准备把它们平分，送给我和弟弟。你们能利用的，只有这三个规格分别为‘八’、‘五’、‘三’的容器，请问，怎么操作，能把这‘八两’茶叶分成两个‘四两’呢？”
这道题是曹觅小学时候就接触过的课外拓展题，其中涉及到的运算非常简单，就是八以内的加减运算。
但它又含有一定的挑战性，需要解题者寻摸到相应的逻辑。
曹觅甚至害怕几个孩子听不懂题目，于是贴心询问道：“娘亲说得清楚吗？”
戚瑞和戚安认真地盯着面前的几个杯子，闻言只抽空点了点头。
最小的戚然则一头雾水地看着她：“什么八娘捂脸？”
曹觅双腿一用力，直接抱着他站了起来，转身往屋外走，不打扰那两个已经折腾起茶杯的人。
她边走边对着戚然道：“嗯，我们戚然这样也挺好的，娘亲带你去吃蜜橘好不好？”
戚然闻言，笑得直点头，转眼就忘了自己的两个兄长。
曹觅一边感叹着他的缺心眼，一边也感叹这三个孩子中，只有她的小戚然才像个正常的孩子。
戚瑞和戚安？
呵！原著中一个主角，一个中后期反派，这两人，根本不能用常理来理解。
不过三个孩子这一世在她有意的安排下，关系已然亲近了许多。戚安喜欢比自己强的人，对着老大戚瑞，明显是佩服与敬重的。
只愿戚安这一世在她的教导下，别再给天命之子戚瑞添乱。这样，他们三兄弟就不会再走上书中那条反目成仇的不归路。
——
莘荷院中一片静寂，周雪和其他女子聚在厅中，正埋首安静地抄书。
她才将书上的“九九乘法表”抄到第二遍，耳边突然响起女子压抑的哭泣声。
周雪放下手中的笔，抬首望去，只见哭泣的是坐在自己右边的一位紫衣姑娘。
其他人也被这阵啜泣惊扰，纷纷停了笔。
她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安慰。
盖因她们知道紫衣女子因何哭泣，而自己心中其实也有相同的苦闷。她们光是克制自己就花了十分的力气，已经没有精力去安慰失控的人。
半晌后，周雪起了身。
她扶着紫衣女子出了厅堂，临走前还不忘用眼神示意其他人继续抄写。
来到院外，大约是初夏明媚的好天气驱散了紫衣姑娘心头的一点阴霾，她渐渐停下了哭泣声。
半晌，她对着周雪道：“你，你不用管我的，我自己坐一会就好。”
周雪笑了笑：“我们今后就是同进同退的人了，我怎能不管你？”
紫衣女子似乎没听到她的话，只呆愣地望着前方发呆。
“你可是后悔了？”周雪突然问。
她轻叹一口气：“如果你后悔了，等王妃身边那个大丫鬟过来时，我帮你去与她分说清楚，让你还留在王府。”
“我不是后悔！”听到她这句话，紫衣女子突然激动起来。
她口不择言地喊道：“你以为我跟你们这些妓-子一样，天生就该给人使唤吗？”
周雪闻言，眉头微蹙，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我，我可是父亲的亲生女儿，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她怎么敢？！”想起几天前的经历，紫衣女子刚止住的眼泪差点又禁不住直接落下。
她名唤罗兰，是这些女子中，唯一一个出身良家的女子。真要论起来，她的出身还不低，是辽州本地豪强罗大富的庶女。
几天前，王府的宴会上流传出了北安王喜爱女子的标准，辽州各大世家按图索骥，绞尽了脑汁寻找才名比艳明更甚的女子。
罗家本就处于世家群的边缘地位，得到消息都比别人晚了好几天。紧要关头，罗家主母想起了这个一直不待见的庶女，一番劝说之下征得丈夫同意，便将人打包送进了王府。
按说其实罗家一个庶女，给北安王做个妾也不算侮辱。但此次各大世家根本不是打着进献美人的名义往王府送的人。她们此番是第一次尝试，在讨好戚游的同时，不想得罪曹觅，所以将人送来时，都是说签了卖身契的女奴，任由曹觅处置。
罗兰的地位，一下子从大世家的庶姑娘，变成北安王府的家奴。
她昨日会选第二条路，愿意离开王府成为女夫子，周雪的劝说只起了很小的作用。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根本无法接受自己成为一个任人使唤的奴隶。
“她敢。你如今在这里，不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了吗？”周雪突然开口回应。
她一语打破了罗兰心中最后的幻想，罗兰恨恨地朝她看去，半晌，似乎是意识到这样全然没有用处，又哀哀切切地哭起来。
“你哭也没用。”周雪并没有停下，“不管你愿不愿意，如今你已经跟我们这些妓-子是一个模样的了。我们只能服从王府的安排。”
她提醒道：“你哭够了，就自己进来吧。你抄书的进度本就慢，再浪费时间，怕是赶不上王妃的安排了。”
周雪说完，便要回去。
罗兰却突然拉住她，询问道：“真的有用吗？你昨天说的……”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为王妃做事，真的能，真的能自己挣到地位吗？你是不是在诓我们？”
“昨天？”周雪看着她，突然笑了笑，“昨天我是怎么说的？王妃一到辽州就收拢流民，甚至愿意为流民延请大夫和夫子，必定是良善之人，不会为难我们。我们只要按着她的吩咐，三年后就能自己挣得自由身？”
“对！对！”罗兰拼命点着头：“你昨天就是这样说的！”
她回忆起来周雪昨天对她们的劝告，面上浮上了一层淡淡的希冀：“你说只要捱过与王妃约定的三年，我们便能如普通女子一般，不再受家人、或者主家约束！可以跟王妃讨得恩典，远远离开这里，甚至到临州、锦州这些地方去过活！”
她越说，面上的神情越是放松。
周雪却摇摇头。
她道：“是，昨日我是这样说的，但到今日，我却又不确定了。”
罗兰呼吸一窒，转头质问道：“为，为什么？”
“为什么？”周雪笑了笑。
她并不看罗兰，只伸出手在半空中一碰，反问道：“你记得那些书页上的内容吗？”
罗兰愣了一瞬，摇摇头沮丧回答：“不，我完全看不懂那些是什么……我，我方才就是对着那些奇怪的符号和式子，抄得心口滞闷，这才控制不住想哭的。”
“奇怪？”周雪有些诧异地看着她，“那么有趣的东西，在你眼中居然是奇怪的吗？”
罗兰咽了口口水，不可置信地询问道：“难道你……你都看懂了？”
周雪点点头。
她精通围棋。
围棋这类东西，在心理上考验的是对弈者的修为气势，在技巧上，考验的其实就是双方的计算能力。
她看到纸张上的算数内容，在经过初始的迷茫之后，很快找到了其中的线索。
那根线索就好像一张引路符，帮她在这两天的抄写中，理清了现代基础算数的魅力所在。
她沉浸在回忆中，对着罗兰说道：“嗯，看懂了。”
“它们……说的是什么？”罗兰又问。
“它们没有说出什么。”周雪回答道：“它们是一种工具，一种方式，一种集大成的智慧。
“正是因此，我才对自己昨日的那番说辞有了怀疑。”
她转身，紧紧盯着罗兰，像一个忍耐到极限，已经迫不及待要与旁人分享自己心底秘密的孩子。
“我根本无法想象未来会是如何的。我们将要做的事情，其中的意义，可能远远超越了我们现在的认知。”
罗兰有些呆愣。
面前的白衣女子嘴角挂着笑，眼中蕴含着狂热的想往和期待，与她这几日认识的，那个清冷如梅的周雪，判若两人。
——
第二天。
曹觅正在屋中对着账，突然就被飞奔进来的两个孩子打断了思路。
戚瑞和戚安气喘吁吁地来到她面前，朝她炫耀道：“娘亲！我，我们知道了！”
曹觅拍了拍他们的背，帮他们顺好了呼吸，先是问道：“你们弟弟呢？”
戚瑞戚安转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原本跟在他们后面的戚然不见了。
两人对视一眼，戚瑞猜测道：“刚才我们跑得太快，他可能落在后头了。”
曹觅点点头。
“府里有嬷嬷和婢女，倒是不用担心他的安危。”她教育道：“可是你们两个做哥哥的就这样抛下他，他难免会有些孤单。戚然每次看到什么好玩的好吃的，第一个可总会想起你们。”
戚安吐了吐舌头，反驳道：“略！他才不会想起我呢！”
虽然是这么说，但他还是第一时间转身回头，显然是寻戚然去了。
不一会儿，他带着正啃着一块甜米糕的戚然回来了。
“他太馋了！”戚安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自己弟弟，跟曹觅告状道：“他看到米糕，就，不走了！”
戚然难得没有出口反驳自己的双胞胎哥哥，因为他的嘴中含着米糕，只能用眼神狠狠地瞪着戚安。
曹觅好笑地将他们分开，这才对着两个大的询问道：“你们方才说，解出来了？是昨天那道题吗？”
“嗯！”戚瑞骄傲地点着头。
他取过茶杯演示起来，很快就将思路说清楚了，“……然后，把这‘一两’倒进大茶杯，再从茶盏中取出‘三两’茶叶，放进大茶杯里！这样，大茶杯中就有‘四两’了。留在茶盏中的也是‘四两’！”
曹觅笑着点点头：“嗯！对了！”
她又问：“你们两人一起解出来的？”
老大和老二一起点点头。
“嗯，既学会了合作，也进行了思考，很棒！”曹觅夸赞道：“来，你们吃米糕吗？”
戚瑞和戚安这才坐了下来，跟着戚然一起享用起米糕。
戚安边吃边兴奋地问道：“娘亲，还有吗？”
“题目吗？”曹觅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想了想，“你们还小，其他的问题就太难了。如果你们还有兴趣，可以把上一个问题的‘八两’换成‘十二两’，另外两个换成‘五两’和‘九两’，用这组新的数字再分出两个‘六’两。”
“十二？”戚安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显然，指头不够用了。
曹觅笑了笑，安慰他道：“好了，你还不到三岁呢，很多事没办法理解。等你再长大一些，这些题就难不倒你了。”
她这番话显然没有用，因为老大戚瑞抓到了其中的关键：“可是，我已经长大一点了。”
他问：“为什么我也不懂？”
“嗯……”曹觅想了想，与他说道：“算章并不在你父亲为你安排的课程里，不过也在君子六艺之中。你若有兴趣，倒可以尝试着学一学。”
戚瑞点点头，回答道：“嗯，我要学！”
曹觅莫名有种羞愧的感觉——明明自己早已经离开了校园，但在这一天，她又感受到那种，被学霸强烈的学习欲碾进尘土里的卑微。
她稍稍平复了一下，答应道：“嗯，你若愿意，我待会就可以给你一些书，你自行回去看看。”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将周雪那些女子暂时养在府中，其实是打算亲自培训她们的。
等她们将书抄得差不多，培训就可以开始了。
于是她想了想，询问戚瑞：“这两日，娘亲要与人讲解数理的内容。嗯……我让下人在厅中用屏风给你隔出一个小房间，你要过来一起听吗？”
戚瑞点点头：“好。”
旁边，双胞胎闻言，齐声嚷嚷道：“我也要。”
“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听课很无趣，你们肯定不喜欢。”曹觅警告道。
戚安嘟着嘴，一副“我就要我就不讲理”的模样，表示道：“我要跟大哥一起去！”
曹觅无奈笑笑，与他们做下约定：“那这样，我可以让你们跟着戚瑞一起进去，但你们只能好好坐在席子上。到时候你们要是当场调皮，或者影响到戚瑞，我就再不放你们进去了。”
戚安和戚瑞点点头，齐声答了句：“好。”
因着此番，隔天夜里，曹觅授课的厅堂中，意外多出了一个小隔间。
周雪等女子深知不可窥探的规矩，上课时只安静听讲，眼睛都不敢往隔间那边挪。
学习这种事，开头其实算是简单。在座的又是成年女子，学习几个阿拉伯数字，理解偶数奇数之类的东西，还算简单。
课后，曹觅照顾着几个孩子的兴趣，干脆又留下了一道趣味数学题，让他们自行去琢磨。
她原本以为戚安和戚然会受不住，体验过一次就跑掉。
但没想到的是两人居然都坚持了下来。
只不过，戚然大部分时间要么在玩自己的衣服，要么在睡觉。而戚安则紧紧贴在戚瑞身边，即使跟不上曹觅的思路，也凝神听着。
曹觅见状，也不赶他们了，偶尔有时间，还会给他们开小灶，将知识点讲解得更清楚明白。
过了两日，巴丹依照约定来到王府，准备接张氏离开。
曹觅请他入了厅中，先是说明了想雇佣他两月后再送张氏回来的事情。
得到巴丹的一口同意后，曹觅又与他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之前听巴丹先生说，先生手下的商队偶尔也会去往盛朝西边的其他国度。”曹觅喝了口水：“我对异域的东西非常感兴趣，特别是一些盛朝没有的奇花异草。所以我想着，倘若巴丹先生的商队再次往西，能否为我在其他的国度寻觅一下盛朝没有的花草？”
曹觅这个要求并不算奇怪，物以稀为贵，许多贵族夫人都很喜欢来自远方的稀少宝石或者其它古怪玩意儿。
所以巴丹没有多想，应下道：“举手之劳罢了，必定为王妃尽心收罗。”
曹觅得到他的肯定答复，点了点头，借着喝茶的功夫掩饰住自己面上欣喜的表情。
这之后，她通过秦夫人那边的牵线，又结识了另一名异国商人埃布尔。
曹觅继续以喜爱奇花异草为由，对埃布尔的商队发出了同样的委托。
渐渐地，辽州流传出北安王妃喜爱奇珍花草的消息。许多没有收到委托的商队，也开始留意起盛朝难以见到的植株，希望以此为敲门砖，搭上北安王府这条线。
曹觅过了几天才知道这件事，想了想并没有制止。
由于科技并不发达，这个时代的商人们能去到的地方非常有限，倒是不怕引起什么物种入侵之类的悲剧。
于是，她开始静待巴丹和埃布尔的商队归来，想着寻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将空间中的现代作物光明正大地拿出来。
时间很快进入六月份。
曹觅带着九位已经培训过两旬的女夫子和汗血宝马前往容广山庄。
自她第一次和刘格一同过去，已经过了将近两月。好在北寺和南溪一直留在山庄中，不仅将山庄打理得井井有条，而且不间断地与曹觅汇报着山庄内的信息。
曹觅知道山庄一切正常，这才敢在一直留在府中做着准备。
这一次赴容广，她有三件事要解决。
一则，是南溪几次来信都提到的夫子问题。这次曹觅带来的九位女夫子，除了周雪，都会留在山庄中任教。
而周雪和其他几个留在王府的，是因为进度过人，曹觅打算留在身边继续深入教导，以后便让她们继续为女夫子和其他人培训。
二则，是关于汗血宝马的伤势。经过这段时间每天夜里偷偷进入空间查资料，曹觅已经大概拼凑出了能治疗汗血宝马的药物。
但是这些药物仍旧是残缺的，而且中药的效用能发挥到什么程度，曹觅其实并没有底。
但时间紧迫，她只能硬着头皮试试了。
只希望这匹宝驹的自愈能力也能配得上它的奔跑能力，与死神争出高下。
最后一件事，则是刘格前两日来信，告知曹觅，她要的水泥，工坊中似乎炼制出来了，要她过去确认。
经过了几个时辰的奔波，曹觅一行终于抵达容广山庄。
两个月的耕耘修整，使得这个原本有些破败的山庄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山庄内，主要的道路已经被平整过。远方的河流波光粼粼，河流西岸是郁郁葱葱的农田，有农人在其间劳作。山庄内，所有还能居住的院落都被勤劳的妇女们收拾出来，流民居住的地方也扩宽了许多。
尽管这段时间，每次看到投入山庄的钱粮都会令曹觅肉痛一阵，但亲眼看到山庄如今的景况，曹觅在心中感慨这钱花得相当值。
她先是带着那群女夫子们一起去找了南溪。
南溪这两个月一直为着学堂的事情发愁，此时见曹觅一下子带过来近十个人，差点当场热泪盈眶。
但当她看清那些女夫子的长相时，却又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她一直留在山庄，对康城中发生的事情并不知晓。此时见这九位女子俱都亭亭玉立，长相不俗，光是站在那里的模样，就像画中的仙女一般楚楚动人，着实惊叹不已。
虽然知道曹觅带来的女夫子肯定不俗，但这些人光是气质容貌，就已经远远超越了南溪原本的预期。
她与曹觅行礼，大致说了说学堂近来的情况，便小声地同曹觅又确认了一次：“这些姑娘，都是要留下来的吗？”
曹觅指了指周雪，道：“除了她。
“她是这群夫子的‘组长’，此次就是跟过来了解一下情况，之后还会随我一起回去，其他八个，都会留下来。”
曹觅见南溪一脸欣喜，又提醒道：“这些人在府中培训过，不仅可以留在学堂内教导学生，平日里，也可以帮你培训一下那些质量不高的夫子，你自己看着安排。
“另外，我每两月会重新予你送一批人过来，更新一下学科的内容。这些孩子暂时还是以识字为主。”
南溪开心得连连点头：“奴婢知道。”
接着，她提议道：“王妃难得过来一趟，要不要去学堂看看那些孩子？他们知道王妃是他们的再生父母，也十分珍惜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呢。”
曹觅想了想，也点点头：“也好。”
她回头看了眼周雪那批人，开了个玩笑道：“趁这个机会，我带你们去看一看。也让你们知道，容广山庄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样不堪，在此处当个女夫子也不是什么要人命的事情。”
她知道，虽然这段时间过去，这些女子多多少少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对于容广山庄这个陌生的地方，心中还是存了些恐惧的。
周雪这些日子与曹觅相处，知道曹觅是个心善的主子。她如今对着曹觅只有无尽的敬重和尊崇，却没有畏惧。
于是她上前一步，笑着同曹觅回了一句：“王妃明鉴，这段时间在王府随王妃学习，我们都知晓了为师者的意义，也了解了之后要做的事，怎么会恐惧？”
听到她这样说，其余女子不管心中是如何想的，俱都一起表态：“王妃放心，奴婢必当尽心尽力。”
曹觅满意地笑了笑。
接着，她们一行便在南溪的指引下，来到了学堂。
此时正是上课的时间，曹觅远远在学堂门口看到了屋中孩子们伏案习字的模样，并不打算过去打扰。
她站在门口处，对着南溪夸赞道：“倒是都十分乖巧。”
南溪颔首，骄傲道：“大部分都极为自觉，有一些不安分的，之前专门将他们聚在一块，与他们分说清事态，也愿意学了。”
曹觅点点头。
她看到学堂外的一畦畦菜地，又询问：“那些菜地是怎么回事？”
南溪解释道：“孩子们课间休息时，没什么打发时间的事情。之前我干脆让北寺找了几个农人过来，帮忙开垦了几块田地，又给他们拿了些菜籽，让孩子们自己照看着。”
流民的孩子大多是会些农活的，种植一些好侍弄的蔬菜不在话下。学堂中的菜地不多，每一块都倾尽了孩子们的心血，其上的蔬菜长势，完全不比河岸边那些成年人种的粮食差。
不过，南溪的话却让曹觅发现了自己之前的一点疏忽。
她想了想，道：“如今，学堂中只有文课和算课，委实有些无趣。这样吧，刚好现在人手够了，你安排几节‘活动课’上去吧。”
她转头询问周雪等人：“我记得，你们都有些其他的技艺？”
女子们纷纷点头，这个说我会跳舞，那个说我会弹筝……总之，每个人至少都说出了一两门自己以前赖以为生的手艺。
她们出身不好，每一个都是将掌握的技艺练到登峰造极，打败了诸多同行，才有幸入了那些世家的眼，被买下送进北安王府。
此时此刻，她们在曹觅面前轻飘飘报出来的才艺，至少都相当于现代职业级的水准。
尽管南溪并不清楚这些事，但她仍然目瞪口呆地听着，心中对曹觅的敬佩又增添了几分。
这一个多月等得值啊！
曹觅也没有记清她们都会什么，只知道这么多门文艺课程，远远足够了。
她对南溪道：“我待会去找戚六，让他分出两个侍卫过来，专门留在学堂给你当个‘武夫子’。武夫子可以教‘体育’，带着孩子们活动身体。而这些女夫子在正式课业之余，也可以教‘文艺’，多多少少熏陶一下孩子们的审美情趣。
“你先加一两门课看看反响，若是好的话，就可以将这些课程固定下来。”
南溪喜不自胜地点点头，道了声“是”。
解决完南溪这边的事，曹觅将女夫子们都留下，接着便回到今晚自己要暂住的院落中，找了北寺过来。
北寺带着人进到曹觅的院子，几人躬身与曹觅行礼时，眼神一直难以控制地往曹觅身边的汗血马身上瞄。
曹觅见状，让他们起身。
她摸了摸汗血马的耳朵，将它介绍给北寺等人：“北寺，你过来认认烈焰。”
烈焰，是她这段时间为汗血宝马取的名字。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烈焰已经认可了曹觅，与曹觅十分亲近。曹觅按着资料中提及的马儿的喜好，经常喂它些现代糖度高的蔬果。如今，烈焰不仅愿意让曹觅碰它的耳朵眉心，甚至会主动与曹觅亲近示好。
北寺闻言上前，有些不确定地问：“王妃，这是……”
“我准备将烈焰寄养在山庄内。”曹觅直接说道。
曹觅认真想过了，呆在王府，一则是不能放开手脚为烈焰治疗，二则，王府中没有广袤的土地，供烈焰驰骋。
烈焰是匹马，它的天性就是奔跑，根本无法存活在院墙高筑的王府中。
所以，考虑再三，尽管有些不舍，曹觅还是按照最初的计划，将烈焰带了过来。
接着，她又吩咐道：“我列出了照顾它的一些注意事项，以及它每日的伙食，你把流民中那个兽医找出来，专门照顾它。”
北寺点头领命：“小人明白。”
“它……受了点伤。”顿了顿，曹觅觉得还是有必要同北寺说清楚：“过段时间，它也许，也许会因伤势恶化死去，你们不必惊慌。”
说到这里，曹觅有些感伤地撸了撸烈焰的脖子。
烈焰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悲伤，低下头来蹭了蹭曹觅的胳膊。
曹觅便强扯出个笑颜：“总之……我的意思是，你们按照我给的嘱咐好好照顾它，但倘若出了意外，也无需自责，并非你们的过错。”
北寺在呆愣一阵后，迅速调整好，答了一声“是”。
曹觅早与烈焰说过要将它留在这里的事，此时也无法顾及它是否听得懂了。
但当她吩咐北寺牵着烈焰去熟悉山庄中新建好的马厩时，烈焰“咴咴”几声，踟蹰了一会，最终还是乖巧地跟着北寺离开了。
在这一刻，曹觅心中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与烈焰之间的缘分，绝不会仅仅是这短短的一两个月。
将此处的事情一一安排好，曹觅在山庄内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她带着人前往刘格所在的水泥工坊。

第33章
其实就在半个多月以前，刘格还在为水泥的事情寝食不安。
他带着人在石灰矿旁边建起水泥作坊之后，一度觉得自己能很快完成曹觅交代的这件事，就如同他以前做石磨或者耕犁一样。
毕竟，曹觅已经给了配方，给了配比，甚至给出了生产流程。他要做的只是照本宣科，指挥着众人把水泥烧出来就够了。
刘格甚至觉得这点小事根本不需要自己过来。
很快，在他们将窑建起来之后，第一批水泥成功被烧制出来。
刘格还没来得及得意，就发现这批水泥根本糊不上墙！
这跟曹觅描述中的成品根本不一样！
但除却这点，至少这批水泥在其他方面已经有模有样了。刘格反思了一下，重新优化了配方，又将烧制手段进行了改良。
第二批烧制出来的水泥粘性足够，稳稳地上了墙！
刘格安排了人快马加鞭回去报喜，传信的人刚出门，一个工匠不小心用肘子一杵，干掉的墙面碎了。
刘格连滚带爬出门，拦住了那匹快马。
之后，他来来回回折腾了数次，终于弄出了些各方面似乎都及格了的水泥，派人给曹觅呈了过去。
曹觅一看，直接打回去了，说是根本不合格。
在给刘格回信提出意见的同时，曹觅委婉地建议他可以找一些资历深的烧瓷的师父帮忙看看——问题一定出在烧制的环节，要想办法改良烧制手段。
刘格自知没办好事，有些沮丧的同时，忙不迭按照曹觅的吩咐，去请了几个老师傅入坊。
好在辽州本就有烧瓷器的历史，这样的人并不难找。
转机就出现这批老师傅中，一个姓曾的烧窑师傅身上。
那天，刘格带着手下的人，又弄出来一批新的水泥。众人熬到深夜，等待着水泥风干，但结果显示仍旧不合格。
刘格失望地叹了口气，朝着周围的人摆摆手：“算了算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众人面面相觑，一脸凝重地各自回屋。其中，又以曾师傅所在的那一批烧窑师傅最为忧心。
之前提过辽州的陶瓷历史，在那个还和平的年代，辽州出产的锈纹瓷也是享誉整个盛朝的。精美的瓷器远销各地，也养活了一大批烧造瓷器的工匠。
后来，戎人南侵，辽州近三分之一的土地被侵占。盛朝人心惶惶之下，带着特殊绣红色的辽州瓷被看作血火灾孽的象征，辽州瓷业从此一蹶不振。
大批造瓷工匠下岗，有的艰难转行，有的就咬咬牙，弄起了小作坊，勉强维持生计。
这次，是因为曹觅的需求，他们这群人才能被重新聘用进工坊，拿上旱涝保收的高收入，所有人都十分珍惜这个饭碗。
刘格急，曾师傅这群人更急！
他们生怕这位大管事一看自己不顶用，又将他们遣散了。
正是这种压力，逼迫着曾师傅也奋力地压榨着自己的脑力与经验，想要干出点实事。
这一夜，是他们过来之后第五次烧制失败。刘格让他们离开之后，曾师傅并没有回房，他悄悄回到工坊内，想要再试试。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刚把窑热起来，刘格居然进来了。
刘格一进门，看到曾师傅时还诧异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他摇摇头，对着曾师傅劝道：“这都熬了好几夜了，也不差这一会，没事的，回去休息吧。”
曾师傅憨厚地笑了笑：“没事的刘匠，我再看看。”
刘格不再勉强，点了点头，自己也到一边检查起石灰矿。
大概是寂静的深夜，人的情绪总是容易失控，刘格忙了一小会，有些感伤地说道：“你说这个小东西，它为什么就烧不出来呢？我们五个窑一起烧，三天能弄出近十种水泥，就这样，忙活了一个多月，愣是一种有用的都没有。”
曾师傅知道他心中苦闷，安慰道：“刘匠您别心急，也许下一批就有合用的了。”
刘格摇摇头：“不，我总觉得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我遗漏了！这样下去，我们再花多久都弄不出来！”
他一会看看地上的矿石，一会看看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的改良方向有两个。
一个是优化配方，一个是研究烧制的方法。
配方的主要材料和配比都是曹觅提供的，刘格按着曹觅的吩咐，尝试往其中添加了一些其他东西，已经渐渐摸到了门道。
他自认，短时间内，在配方上，他是再难做出寸进了。
于是，徘徊一阵后，他的目光直直定在窑上。
坊中气氛一时之间有些沉重，曾师傅弄完了手上的事，一时之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见刘格盯着窑，于是尝试着想打破尴尬，与刘格闲聊两句，再顺理成章告辞离开。
他开口道：“我们辽州的窑啊，又大又深，很是不一般，很少有别的地方的窑能与我们相比。”
刘格被他打断思路，揉了揉眉心，顺口询问了一句：“你还见过别的地方的窑？”
“是啊！”说起自己吃饭的本事，曾师傅突然起了谈话的兴致，“我当年做学徒的时候，跟着师傅往临州闵州那些地方跑过。临州的瓷器不出名，没什么好说的。闵州的小青瓷倒是好，但他们的窑小气，做得高高的，跟我们辽州的比不了。”
“小青瓷名满天下，你还敢嫌弃小青瓷的窑？”刘格笑了笑。
“嘿，也不是。”曾师傅抓了抓脑袋，“确实不一样，我看着新奇，所以记得深，这才口不择言做了比较。”
刘格点了点头。
他正想开口劝曾师傅回去休息，突然想到什么，脱口而出道：“你说，用你们辽州的窑不行，用闵州的呢？”
曾师傅愣住。
半晌，他悻悻地问：“要，要重新建窑吗？这可费事。”
“是啊，太费事了……”刘格发愁着点点头，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对？我怕什么费事？”
想通这一点，他拖着假肢一瘸一拐快步靠近曾师傅，问道：“你还记得那种窑的模样吗？你知道怎么建吗？”
曾师傅点点头：“嗯，那个闵州的师傅和我师傅私交甚笃，知道我们是辽州的，抢不了他的生意，并不阻止我们入窑查看，甚至与我提过如何建造。”
“好！”刘格下定了决心，“明天你把工作交给老陈他们，你来主持，弄一座新窑出来。”
“啊？”曾师傅根本没料到他们这么三言两语，建新窑的事情居然就定下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点头应下：“哦哦，好的刘管事。”
这天夜里的事，对当时的两个人而言，都没有什么值得铭记的。
刘格事多，过后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是直到新窑落成，才重新记起是有这么一回事。
他对那闵州窑没什么认识，便直接把那边的工作全权交给了曾师傅。
曾师傅自认明升暗降，被调离了刘格身边，情绪有些低落。
他带着人，没抱希望地烧制出一炉水泥，傍晚天色未暗之前，匆匆用成品砌了面膝盖高的墙，便回去歇着了。
夏日里温度高，隔天，当他们回到新窑前，一个学徒朝着那面矮墙用脚一踹，本以为能如过往一般，秀一出腿出墙倒的神技。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次腿出之后，倒下的却是他自己。
“哎哟！哎哟！”他抱着腿倒在地上，惨叫的声音引来了众人的注意。
曾师傅正因进展不顺郁闷，被他这么一喊，心头火更胜，转头便想教训几声。
但他训斥的声音还未出口，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音一时间堵在喉咙口。
慢慢地，新窑前的人都反应过来，连那个小学徒都惊讶地止住了哀嚎的声音。
众人沉默着聚到矮墙面前，不约而同地用脚轻轻踹了踹那面矮墙，然后在脚尖传回的痛楚中，开始傻笑起来。
曾师傅按捺住心头的喜悦，用仅剩的理智从角落里寻了一把大锤，狠狠往矮墙上一砸。
“砰砰”几声响后，他看着毫发无损的墙面，喃喃着念了一声：“成了……成了……”
很快，这两个字响彻了工坊内外。
当天下午，那匹快马昂着首跑出水泥工坊，像打了胜仗的士兵，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北安王府而去。
——
曹觅抵达水泥工坊时，刘格正带着人建造第三座新窑。他想要扩大新窑的烧制空间，增大水泥的产量。
接到曹觅后，他先是带着她去看了那面具有战略意义的矮墙，又令人现场演示了一遍水泥砌墙的流程。
当曹觅确认了水泥合格，点头激动地夸赞他时，他却羞愧地将曾师傅推了出来。
“小人惭愧。”刘格此前在戚游军中任职，为人刚正不阿，并不抢功。
他对曹觅解释：“这种水泥是这位曾姓师傅烧制出来的，他造出了闵州的高窑，才烧出了符合王妃要求的水泥。”
曹觅点点头，半点不吝啬地夸奖道：“做得很好，赏！”
之后，刘格又带她去看了新造的高窑。
曹觅一见到那种窑，就觉得有点眼熟，半晌后想起来它有点类似与中学课本上提起的高炉。
结合方才刘格诉说的研制经历，曹觅心中有了大概的猜测。
烧制水泥需要的温度，比这个时代烧瓷的温度高一些。普通的窑根本达不到烧制水泥所需的温度，是以刘格之前一直未能成功。
而曾师傅造出来的闵州高窑则阴差阳错地满足了高温的条件。所谓的闵州小青瓷，实质上就是因为特制的釉料和远高于其他瓷器的烧制温度，这才在陶瓷表面形成了温润的天青色。
满足了高温条件后，最后一个桎梏研制进程的条件被满足，水泥也就顺理成章被烧制了出来。
大致猜测出事情原委，曹觅对刘格说道：“此次能造出水泥，曾师傅功劳最大。但你愿意听取旁人的意见，果断建造新窑，同样居功甚伟。”
刘格闻言，连忙躬身行礼，道：“小人惭愧，实在不敢受王妃此种夸赞。”
曹觅笑了笑，将他扶起，摇摇头又道：“我的意思是，日后，我还会有许多新奇事物交予你研制。你一定要谨记此次的研发经历，不要怕难，更不要怕费事。我曾听人说，失败乃成功之母，一次次的失败并不可怕，你要学会从失败中吸取经验。”
刘格闻言，受教地点点头，真诚道：“是，小人明白了。”
曹觅见他明了，满意地笑了笑，继续往前参观。
走了一圈下来，她克制不住地咳了咳。
“水泥间多粉末。”曹觅突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工匠日日在这种环境下，对身体损害极大。”
刘格一愣：“这……”
曹觅随即给出了相应的防范对策：“我之后让东篱去绣坊定制一批‘口罩’，做好后送到工坊。平日里在水泥工坊中的工匠，都要佩戴口罩。
“另外，每个人在水泥作坊中工作最多半年，就必须调换岗位。或是去协助运输粘土石灰，或是换去容广山庄耕作，总之，一年中，工匠不能在工坊中呆半年以上。
“如果有人出现咳嗽或者胸部闷痛的症状，就立即换出去。”
这是目前曹觅所能想象到的解决之法。她知道现在能生产出来的口罩效用肯定有限，但聊胜于无。不断的轮换和检查才是避免发生事故的最有效办法。
刘格点点头：“是，小人都记下了。”
曹觅点点头，又往外走。趁着这个机会，她大致规划了下未来厂区的规模。
新的水泥工厂在原本的作坊上进行扩建。水泥厂建造的同时，水泥的生产也持续进行，最初的这批水泥，便可以自产自销了。
商议完水泥工厂的相关事宜，刘格突然有些担忧地道：“王妃，恕小人直言。小人之前与工坊的几位老师傅交流过，发现了一个问题。”
曹觅挑眉：“嗯？什么问题？”
“就是……”刘格斟酌了一下措辞，“辽州这边建房子，多是用一些随处可见的黄土来砌墙，当然，那东西比不上水泥，但胜在随手可得，根本不费什么钱。
“而富贵一点的人家，则惯用糯米浆，或者直接使用上好的石料。”
刘格有些苦恼：“这水泥，到时会不会没有人识货，根本卖不出去？”
曹觅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早在刘格研制成功之前，她就想好了办法。
于是她道：“你放心，我早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
刘格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但曹觅见他仍旧苦着脸，便笑了笑，解释道：“我刚在城中买了一块地，原本以为要等等你这边的研制进度，没想到你们做得比我想象中更快，恰好赶上了。”
刘格眼睛一亮，很快意识到曹觅的打算：“王妃是打算用水泥，在城中百姓眼下盖出一栋房子？”
曹觅纠正道：“不是房子这么简单。”
她笑了笑：“我要用钢筋和水泥，建起康城中最高的酒楼！”
——
曹觅原本打算在水泥工坊这边多留一天，解决完一些未能商定的事宜，但王府中传来消息，说是戚游请的那位夫子过来了。
这位原本预计会在五月到达的林夫子之前又来信，说在途中遇到了好友，抵达的日程还要在延缓一些。
没想到，他这一推迟，恰好撞上了曹觅外出的这几天。
曹觅只好让刘格安顿好这里的事情之后，再回府找她，然后带着人回了王府。
毕竟是戚游的故交，家中三个孩子未来的夫子，如今戚游不在，她这个女主人还是得出面待客。
但她回到王府中时，却意外发现林夫子已经有人在招待了。
离开康城两个月的戚游悄无声息又从封平回来了，此时，他正与那个林夫子在厅中小聚。
急急赶回来的曹觅听了管家的说明，点点头，也不急着出去见客，径直回后院休整。
这天晚膳，戚游特意开了家宴，除了他们一家五口，还请了这位林夫子。
林夫子名唤林以，字樊之，年纪不到三十。他出身泉宁名门，在这个科举尚未普及的年代，学问是众人公认的好。
此前他顺利入朝为官，众人都觉得林家要平步青云了，但没想到后来林以因为得罪权贵，丢了官职。皇帝虽然在戚游求情之下，免了他的流放之罪，但也绝了他再次举官的可能。
林以失了势，即使回了老家，一举一动仍被当年朝中的敌对针对，做什么都不自在。他在家散漫几年，直到戚游去信请他出任几个孩子的夫子，他才又重新振作起来，收拾行囊奔赴辽州。
隔天，戚游就让三个孩子给林以行了拜师礼，这事就算成了。
孩子们有了正式的夫子之后，曹觅终于能轻松一些。
近来，她正在与泥瓦工匠们拉扯着酒楼的事情。
古代高楼难成，其实就是碍于地基与承重。引得大诗人王之涣写出“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鹳雀楼，其实也就有六层，放在现代根本不够看。
现在曹觅手中有了水泥，按照她自己的想法，自然是想一举把这个记录破了，弄出个举朝瞩目的八层高楼。
她与工匠们说了新的浇筑地基与承重柱的办法，工匠们纷纷点头。他们见识过水泥的性能，这段时间在刘格的指导下，也试着开发出水泥的各种用处，曹觅说的以铁筋为骨，混凝水泥为肉的办法，在他们看来确实可行。
但听到她要盖到八层，工匠们却不敢了。
他们苦苦劝说一番之后，曹觅无奈让步了。
毕竟水泥虽然有了，但钢筋之类的东西质量还远远跟不上，八层这个高度实在太过冒险。
最后，他们定下一个曹觅和工匠们都能接受的高度——五层。
五层的建筑在这个时代虽然少，但也不是不存在。工匠们第一次尝试，选择了这个在他们看来绝对有信心达到的高度。
虽然说这与曹觅自己的预期有些不符，但五层高楼在康城中也是独一份的高厦，摘下“康城第一高楼”的美名，完全不在话下。
就当曹觅还在哀叹那被削去的三层时，外间下人来通传，说是秦夫人上门求见。
秦家是辽州本地数一数二的大世家。自从上次与曹觅在宴席上“相谈甚欢”之后，这位秦夫人便时常会找些借口，与曹觅来往。
曹觅让人将她请进来，自己回屋整理了一番。
她出来时，秦夫人已经在厅中坐着了。但曹觅的注意力却第一时间被她放在案山的那盆奇植吸引。
秦夫人见她盯着自己带来的盆栽，行完礼后便迫不及待地介绍道：“早听说王妃喜欢奇花异草，早前我一个妯娌得了两盆红笼果，我就想着一定要为王妃讨来一盆。看来我这心意没有白费，王妃当真喜欢！”
秦夫人口中的红笼果，其实就是辣椒！
曹觅看着被种在一个精致瓷盆中的辣椒，点点头笑道：“秦夫人有心了！”
她其实知道，辣椒在中国古代，一开始是被当做观赏植物的。但辣椒在这时候还算稀少，曹觅也不知道它的本地名称，于是一直没有特地寻找过。
秦夫人今日送的这一盆，真真是送到了曹觅心坎上。
她越看越欣喜，心下却有些难安：“这样新奇的东西，怕是费了夫人不少事吧……毕竟是我要的，夫人可询问这样一盆红笼果价值几何，我……”
“哎，王妃何出此言！”秦夫人佯怒地打断了她的话，“不过一盆红笼果，王妃收下便是，怎的还与我见外了呢？”
她拉过曹觅的手：“王爷近来将我家老爷提到了州牧身边，我家老爷难得能为王爷效力，如今饭都比以往多吃了一碗。我是想着我与王妃也该多亲近亲近的，就怕王妃看不上我们秦家。”
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曹觅哪里能再推脱，连忙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欢欢喜喜把东西收了。
不过反正她也品出来了，她这是又受到戚游那边的恩惠了，反正且先记着吧。
两人聊了一会辣椒，秦夫人又提起一件事。
“听闻王妃要在城中建一处酒楼，用的还是王妃手下弄出来的新东西？”秦夫人问。
曹觅倒不诧异秦夫人会知道这种事。毕竟她为了宣传水泥，并没有特意隐瞒。
此时听到秦夫人这样问，曹觅便点了点头，答道：“夫人消息灵通，是有此事。”
秦夫人继续恭维道：“哎呀，我就是想着，是不是能买些那新奇的东西，顺便沾沾王妃的喜气啊。”
如今水泥厂正在扩建，但是生产并没有停下来。酒楼那边如今还在拆除其上原本的建筑，等到施工还需要一段日子。
此时听到秦夫人提起要采购水泥的事，曹觅自然十分开心：“那是自然，那水泥好，夫人可采买些，为家中修建一些地龙和火炕！”
这就是曹觅除了酒楼之外，想出来的第二种推广方案。
辽州地处盛朝最北部，这里的冬天可不像京城，用几盆炭火就可以抗过去。所以曹觅认为，更为暖和的火炕和地龙在这个地方，市场需求绝对巨大。
说起来，其实火炕地龙这些，用到的主材料都不是水泥。水泥不抗烧，火炕一般用黄土与秸秆调成的土泥来搭建。
但是水泥可以做基或者抹面，总之，能推销出一点是一点。
再加上此时这两种技术还只掌握在曹觅手中，她可以让人带着材料，直接上门给弄个一条龙服务，把收入都包圆了。
于是她为秦夫人解释道：“火炕，就是在屋中做一个可以烧火的炕，冬天人坐在上面，火在下面烧着，别提多暖和了。
“我的人正在试验，过段时间成功之后，会到王府来砌炕，秦夫人要是需要，到时候我让他们也去秦府干活。”
秦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可真是太好了！王妃可一定记着，到时候让人过去啊！”
曹觅点点头，也为第一笔水泥交易而感到开心。
但是她不知道，她的第一个客户，离开了王府，刚上了马车就变了一副嘴脸。
“秦西，那个什么水泥，火炕的事情你记着，到时候你去办，别来烦我。”她对着旁边一个贴身小厮吩咐道。
秦西点点头。
但他有些为难：“夫人，真的要把主厅和您的院落都……”
他话还没说完，秦夫人狠狠瞪了他一眼：“怎么？真准备在我屋里弄个火炕，把我和老爷架在火上烤啊。”
“那……夫人的意思是？”秦西小心询问。
“打发他们去下人房那边弄吧？”秦夫人揉了揉额角，“反正钱我已经送出去了。对了，给那个贱人也弄一个。”
她突然来了精神，示意秦西靠近，细声道：“你回去就安排，说是王妃的人要来府中施工，我紧着那贱人的屋子，让她这段时间先搬到城外去，明白了吗？”
秦西点点头：“小人明白。”
秦夫人这才安心地坐了回去：“嗯。能把那贱人支走一段时间，也算意外之喜了。”
她这样想着，终于安下心，闭目养神起来，不再说话。
秦夫人走了之后，夜里曹觅回到房中，开始查起近来的账本。
刘格那边比她想象中更快地弄出了水泥，酒楼项目也要提前开工了。在之前与工匠的商议中，她发现酒楼建造的耗资比她想象中更大。
她是冲着打造康城第一去的，酒楼的选址就在城中最为繁华的街道，这就代表着，酒楼的其它配套，也不能差。
原本还存有一笔金银的她，财务情况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即使有秦夫人，以及接下来其它听到风声的世家接踵而来，采购水泥，这点收入也完全不够！
这意味着，曹觅马上要陷入一个入不敷出的境地。
意识到这一点，她坐在烛光下对着账本发愁，绞尽脑汁地想着对策，连戚游进来了都没发现。
直到戚游在她身边坐下，她才惊觉屋中多了个人。
曹觅一愣，下意识就准备起身行礼：“王爷。”
戚游摆手，示意她坐回去。
“王妃倒是比我还忙。”戚游看了看她身前的账本，“都这么晚了，还在处理账务？”
曹觅有些脸红地盖上了账本。
毕竟，自己因为花钱大手大脚，导致财务出现了问题这种事情，被人知道了，还是有些令人难为情。
戚游也没有探究她私事的**，径直取过案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水解渴。
茶水一入口，他便皱了皱眉。
将茶杯放下，他询问道：“辽州买不到北安毛尖吗？”
戚游自小在北安长大，极爱北安特产的毛尖茶，其他的茶不合他的口味。
“啊？”曹觅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茶。
她下意识回答道：“呃……不是，是因为近来钱不够了。”
“钱不够？”戚游似乎难以理解，“钱不够的话，你去找管家支取便是。管家从未与我提起府中钱财紧缺，想来买些毛尖的钱还是有的。”
曹觅闻言，终于反应过来。
王府中的一应支出，用的都是戚游的钱！
而曹觅近来每天为着自己的财务发愁，在某次东篱过来请示内务采买时，下意识将府里部分昂贵的开销都削了削，改成了较为普通的替代品。
戚游一语点醒了她，她这才发现自己做错了。
于是曹觅低着头，果然承认道：“王爷，是臣妾疏忽了。”
她解释道：“臣妾自己最近财务有些紧张了，是以下意识削减了府中一些用度，这才将王爷爱喝的茶换了……还请王爷责罚。”
戚游没有理会她的话，反而又问：“你缺钱了？你怎么会缺钱？”
曹觅郁闷得鼓了鼓腮帮子。
这北安王纯属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真以为谁都跟他一样有钱吗？
但曹觅还是认命地解释道：“因为……因为近来臣妾买了块地，准备建一座酒楼，再加上容广山庄那边的支出，财务上便有些紧张了。”
她都已经自揭老底了，可旁边的北安王还是一头雾水，继续问：“然后呢？”
曹觅这下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什么然后？”她回道：“没有然后了，就是缺钱了。”
戚游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所以你为什么不去找管家支取？”
曹觅闻言愣了好久。
她有些理解不了北安王的脑回路，平常明明看着聪明，为什么在这种事情上，一定要她掰开来一点一点说呢。
“臣妾做的这些，都是臣妾自己的私产。”曹觅回答：“管家那边掌管的内库，不是王爷专门用来供应府中的吗？”
戚游点点头：“对啊。”
见他终于明白了，曹觅点点头，不自在地移开了眼，
此时，坐在他对面的戚游终于理解了她的意思。
他困惑着又说了一句：“给王府，和给你，有什么差别吗？”
有些恹恹地摆弄着茶杯的曹觅动作突然顿住。
另一边，戚游继续道：“我当年是见你不会理财，才没有将内库直接交到你手上。但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缺钱，只要不太过分，你都可以去管家那边随意支取。”
“这……这样吗？”曹觅有些反应不过来。
其实她一直不敢心安理得地享受北安王府中的一切。
所有依靠北安王府得到的东西，她都不敢直接据为己有，甚至原身原本拥有的，她都是以一种先用后偿的心理在取用。就例如巴丹之前为了交好北安王府，送来给曹觅的那颗红宝石，曹觅看着新奇，但她却从来不觉得那颗宝石是属于自己的。
她在这个时代重生，占用了原身的躯体，自认已经获得了无价的生命。她要报答，报答原身，报答北安王府，甚至报答这个时代。
穿越而来的这些时间，她心中想到的，大部分是付出与报恩，而不是享受或索取。
而此时戚游的话，让她产生了一些错乱。
他这样理所应当的态度，让曹觅恍惚间觉得，她真的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她可以为所欲为，她可以随心支取账面上的金额，她可以享受原身的权势和富裕。
她并不是某个异时空的游魂，在戚游眼里，她就是曹觅，是他的王妃，是北安王府的女主人。尽管这位战神王爷近来可能已经发现了她的异样，但他依旧认可她，尊重她。
即使知道这些可能都是他对原身的态度，但在这一刻，曹觅还是感动得鼻头发酸。好像自己一个人孤军奋战走了许久，蓦然回首，发现身边其实一直站着个随时准备为她遮风挡雨的同伴。
而就在她发愣的这一阵子，戚游已经起了身。
他褪下外袍，转身朝曹觅走了过来，帮她解着扣子。
曹觅终于回过神来，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自己的领子，然后在戚游皱着眉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僵笑着慢慢将手放下。
戚游于是又满意了，抱起她往床的方向走。
曹觅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才刚刚对北安王升起一点亲近和感激之情，甚至已经决定了先用他的钱来救救急，但是这并不代表她能接受“以身相偿”啊。
于是，当戚游将她放在床上时，她嘴里突然冒出来一句：“那匹马我救活了。”
戚游的薄唇此时距离曹觅的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但是听到这句话，他硬生生停下了。
“什么马？”
“红马？”
“……”戚游不再理会怀中人的胡言乱语，俯身继续着刚才的事情。
“等等！等等！”曹觅找回理智，手忙脚乱继续解释道：“就是巴丹送来的那匹！红马！汗血宝马！”
戚游的动作又停下。
他有些困惑，又询问道：“那匹马他不是动过手脚吗？”
曹觅小鸡啄米般点着头，半晌反应过来，又道：“是啊，但是其实伤势不重，能救的。”
“能救？怎么救的？”戚游用手撑起自己的上身，与曹觅拉开了一点距离。
“就……”曹觅还没想好借口，只能随口道：“容广山庄那个兽医救的。”
“胡扯！”戚游蹙眉。
“真的！它现在可好了，活蹦乱跳的，我给它取名为烈焰，它还让我摸它的耳朵！”其实曹觅也不清楚烈焰是不是真的痊愈了，但在北寺发来的信件中，她知道那些药物有用，烈焰一天比一天更精神。
“烈焰？这名字不错。”戚游翻过身，在曹觅身边侧躺下。
“是啊，它看起来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可威猛了。”
“能跑吗？”
“能啊！不过我不会骑马，也不知道它跑起来有多快。”
“它在哪？我下次可以教你。”
“就在容广山庄。”
“……”
“……”
红鸾帐内，北安王与王妃的声音响至深夜，一直到戚游都有些困了，曹觅还努力拉着他东拉西扯些关于烈焰的趣事。
穿越成北安王妃的第八个月，曹觅靠着汗血宝马，又成功“自救”一次。

第34章
隔天，戚游醒来之后，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情。
他看了看还在自己怀中熟睡着的曹觅，沉默了会，自己转身去了武场。
一个时辰后，他满身大汗回到房中，曹觅正和三个孩子吃着早膳。
曹觅见到戚游，明显愣了愣。
她清晨起来后，看到戚游没了踪影，以为他又离开了。
吩咐早膳时，她有些昏沉，记恨起昨晚被北安王吓得熬了半宿夜，就直接带着孩子开膳了，压根没想着派人去确认一下戚游的行踪，或是等上一等。
如今戚游回来，她们却已经开膳，明显是有些失礼了。
惊诧过后，曹觅有点歉疚地看着戚游，尝试补救着转移话题，问了一句：“呃……王爷可要先去沐浴更衣？”
戚游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面上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半晌后，淡淡“哼”了一声，转头自去收拾了。
曹觅见他没说什么，自觉救场成功，不由得轻呼出一口气，又开心地拿起了自己的碗筷。
但她没料到的是，戚游还没出膳厅，老二戚安看见她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突然坏心眼地高喊了一句：“娘亲，你不是说爹爹今天不会过来吗？”
戚游正行到门栏处，提步跨越的动作在他这一问后忽地一顿，继而又重重踏下，发出“砰”的一声响。
权倾辽州的北安王头也没回，只加快了脚步，踩着如落雷般的步子离开。
曹觅心头一跳，目送着戚游真的走远了，这才转头无奈地看了一眼恶作剧成功的戚安。
她开玩笑道：“娘亲今日说错了，你再给娘亲一次机会。”
“嗯？”戚安咽下了口中的甜粥，有些奇怪地朝她看了过去。
曹觅趁机揪了揪他的脸，佯作威胁道：“明日你爹爹来不来我不知道，但我们戚安，应该是不来了。”
戚安偏头，从她手中救出自己的小肥肉，眼珠子转了两转，听明白了曹觅的意思。
但他大概不能判断曹觅话中的真假，张了张嘴，朝着戚瑞求助地喊了一声：“哥！”
戚瑞在喝粥的间隙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保一保自己的小弟，于是难得开腔道：“娘亲，你别逗他。”
曹觅心情终于舒畅了些许，笑着安慰了一下：“好好喝粥吧你。”
戚安嘟了嘟嘴，这才老实了，埋头继续吃饭。
周围的婢女们很有眼色，不需要曹觅吩咐，又端上了新的碗筷和食物。
沐浴更衣后的北安王回到膳厅，看着精美的膳食，心情似乎好了一些，至少没给曹觅什么脸色看。
曹觅一边暗自庆幸，一边动作越发小心。
戚游虽然来得晚，但吃得快，一家五口几乎是同时停了筷。
膳后，曹觅在监督三个孩子自己擦嘴洗手。戚游站在她身后，突然问道：“今日什么时候出发？要带他们过去吗？”
曹觅闻言一愣，转头与他对视一眼。
她没听懂戚游这句话，但她觉得她应该听懂这句话，因为问话的北安王显然也觉得她应该听懂这句话。
于是，曹觅装作听懂的模样，僵笑着回应道：“但凭王爷安排。”
戚游点点头：“嗯，那你们准备一下，半个时辰后出发吧。”
曹觅硬是顶着一头的雾水，应了声“好”。
她身旁，擦干了手的老三把帕子交回给婢女，凑到戚游旁边，问道：“爹爹，我们要去哪？”
在曹觅还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小戚然这一问简直直接能解了她的围！曹觅看向他的目光陡然间温柔了许多，深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甜豆糕水晶糕发米糕都没白喂！
哪想到戚游轻轻一戳，又粉碎了她的幻想：“问你娘亲去。”
小胖墩压根没感受到两个大人间的暗涌，闻言又乖巧地转向曹觅，继续询问：“娘亲，我们要去哪？”
曹觅面上的笑容差点崩坏。
她疯狂地回忆着这几天与戚游的交集，试图找到一丝解题的线索，半晌，才试探性地给出一个答案：“去……容广山庄？”
毕竟，只有这个地方，是他们两人昨晚才谈论过的地点。
她对昨晚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她当然记得说过要带戚游去看烈焰的事，但他们似乎……根本没有约定是今天要去啊！
但她这句明显带着疑问语调的话出口之后，戚游并没有反驳，曹觅便知道自己蒙对了。
戚然得到地点信息，又问：“那里，有什么吃的？”
曹觅此时内心十分复杂，她一边质疑着自己昨晚的记忆，一边分神回应道：“嗯……甜豆糕水晶糕发米糕……”
戚游的眼睛越来越亮，曹觅接上一句：“都没有。”
戚然小嘴一扁。
另一边，戚游换好了马靴，朝着正手忙脚乱安慰小胖墩的曹觅嘱咐道：“本王先过去前厅备马，王妃带着三个孩子，准备好了之后便过来。”
曹觅连忙打断自己不知道飘往何处的思绪，点点头道：“是。”
戚游嘴角微扬，脚步轻快地出了厅门，与刚才早膳离开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
不管如何，半个时辰后，曹觅带着几个孩子，坐上去了容广山庄的马车。
她始终都没回忆起来昨夜何时跟戚游做了这样的约定，但此时车窗外夏日明媚，身边又围绕着三个可爱的熊孩子，倒把她原本的郁闷情绪驱散了许多。
她想着，就权当是带着孩子去郊游吧。
花了一整个早上，曹觅一家抵达之时，恰是中午。
曹觅刚在戚游的帮助下，将三个孩子接下车，就看到远处一匹火红的身影。
她刚意识到那是什么，那火红色便忽地一下窜到了众人眼前。
烈焰飞奔到曹觅面前，用它的长脸一下一下地顶着曹觅的手臂。
曹觅后退两步卸了力，回过神亲热地摸了摸烈焰的耳朵和长脖子：“烈焰，你又自己跑出来了？”
北寺在给曹觅的信件中提到过好几次，说烈焰会自己咬断绳子跑出马厩。
一开始，发现汗血宝马失踪，山庄内众人吓得要死，连田地都不顾了，全庄人一起找起马来。
结果到了饭点，烈焰又自己出现了。
几次之后，照顾它的兽医干脆不给它栓绳子了，任由它随意出入，反正饭点时分它总会自己回来。
于是，一匹神出鬼没的汗血宝马，逐渐成为了容广山庄的一道风景线。
烈焰靠着曹觅，不住往她掌心寻摸着什么，蹭了一会儿，意识到她根本没带吃的，又矜持地退后两步，朝曹觅喷着气。
曹觅知道它这是因为找不到胡萝卜，有点失望了。
曹觅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突然想起什么，转头朝着戚游和三个孩子介绍：“呃……这，这就是烈焰。”
戚游从烈焰一出现时，就一直在看着它了。
从方才烈焰奔跑的模样，他就知道，这确实是一匹名副其实的宝驹。
三个孩子也都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它看。
之前，曹觅将烈焰养在自己院子时，因为和烈焰还不亲，怕三个孩子贸然上前，惊了汗血马会发生什么意外，所以从来只是让他们远远地看上一眼，知道府里有匹大红马而已。
三个孩子也是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看着烈焰。
曹觅与烈焰打完招呼，回身又拦住直着眼睛就打算往前跑的戚安，把三个孩子带到足够安全的地方。
戚游便独自上前，尝试着靠近烈焰。
他久经战场，经常与马匹打交道，驯马的技艺是曹觅不能比的。
烈焰原本还戒备地看着他，但得益于戚游身上隐隐残存的曹觅的味道，烈焰并不是很排斥他。它打不定主意是不是要先离开，就在戚游的抚摸之下，舒服地甩了甩尾巴。
戚游从旁边侍卫手中接过几块专门用来喂马的饴糖，不到一小会，也摸上烈焰的耳朵了。
另一边，戚然边害怕地提防着前方的大马，便跟曹觅嘟囔道：“娘亲，我饿了……”
曹觅朝戚游请示道：“王爷，是否先入山庄用膳？呃……烈焰也该吃东西了。”
戚游转身朝她点点头。
他道:“你带孩子先过去用膳，我带了军中的兽医，先去马厩为它诊治一下。”
他这话一出，曹觅才知道他早有准备。
看来，北安王对她昨晚说的话将信将疑。这次过来，应该是将上次在府中为烈焰诊治过的几个兽医也带来了。
曹觅没有立场反驳他，于是点点头，行了个礼便带着孩子们离开了。
北寺被留在戚游身边，指引他往烈焰如今居住的马厩行去。
一路上，戚游看到来往的流民和远处的田亩，心中也不由得点点头。
他饶有兴致地询问起山庄中的安排，北寺都一一答复。
很快，众人来到马厩。
趁着烈焰吃草的功夫，几个兽医们直接忙活开了。
他们一边自己检查，一边寻来原本在马厩中照顾烈焰的那个兽医，与他交流近来汗血马的各种症状。
小半个时辰后，经过反复确认的兽医们回到戚游面前，禀告了千里马的状况。
“王爷，依小人看，这汗血马如今虽然还有些小伤，但实则已无大碍，跟小人月前的诊断……大相庭径。”领头的兽医有些不安地说道。
如今看到烈焰这番模样，他其实是有些忐忑的。毕竟当初，就是他确诊了之后，给出了药石罔效的结论。
他不得不承认，当时第一眼看到烈焰的伤势时，因着对戎族马商的了解，他有些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当时他只从外部的伤势做了判断，没有进行深入的查探。但当时管家和戚六都在一旁，他们都是懂马之人，一看到那伤口的模样就知道大概了，对着兽医的话也赞同。
所以兽医此时忐忑之外，还有些疑惑。
难道真是他那时候看走了眼？其实那伤口并没有像他想象中的严重，加上汗血马本就不比寻常马驹，靠着顽强的自愈能力和好吃好喝的供养，竟真的让这匹马好了过来？
戚游从兽医面上的表情，猜出了事情的大概。
但他无意去探寻之前的经过，只问：“也就是说，烈焰短时间内不会死亡，对吧？”
兽医点点头，认真道：“是。那些未愈合的小伤口，还不足以损害宝驹的寿命。”
戚游颔首，又问：“那……生育能力呢？”
“这……”兽医有些惭愧，“目前能确定的是，由于伤口的位置特殊，宝驹的生育能力绝对受到了影响。但是这影响大小，小人无法确定。”
烈焰极通人性，它原本一直安静地吃着草，听到这句话，扬起前蹄鸣叫了两声，吓得兽医身躯一震。
“还挺精神。”戚游好笑地靠近它，揉了揉它的耳朵安抚。
烈焰又低下头去寻摸他掌心的甜味，嗅闻无果后不再理会戚游，又往食栏中扯了一把草料。
这样一匹宝马，即使不能留下后代，只要能活着，就是一笔极大的财富。
确认了汗血马的情况之后，戚游带着人先回去用膳。
他们在马厩折腾的这些时候，曹觅已经带着孩子吃完饭，回去休息了。
戚游用完膳回到院落时，三个孩子刚睡下，曹觅站在厅中，与南溪小声地说着话。
戚游进来，曹觅与他行礼。
南溪见状，匆匆与曹觅说完最后几句话，便直接下去了。
曹觅跟随戚游回到屋内，不可避免地询问起烈焰的情况。
“兽医检查过了？烈焰还好吧？”
其实曹觅前世就是学的兽医。但她如今一是没有专业的器械，二是很少有机会能自己为烈焰做检查。
此次戚游明显是做好了准备带了人过来，烈焰的情况，他们应该最清楚不过。
戚游看了她一眼，将之前兽医说的话转述予她。
曹觅听完之后，也不由得欣喜地点点头。
烈焰能好好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喜事了，至于生育能力什么的……全看天意吧。
高兴过后，她又想起一事，询问道：“那……王爷是不是要将他带走？”
她可没忘记，烈焰一开始就是丹巴送给北安王的礼物。当初是戚六他们断定烈焰命不久矣，她才能将烈焰带走。
现在，烈焰已经大好了，她没有理由还将它留在山庄。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戚游却摇了摇头。
他道：“兽医说它的还有些伤势未痊愈，我看你这山庄挺好的，且先将它留在此处吧。”
曹觅有些欣喜地点点头。
戚游又开口：“我听山庄内的兽医说，他只是照顾烈焰，烈焰平日的饲料和吃食，都是你早就安排好的？”
“嗯。”曹觅早就想过了应对之法：“妾身也忘记是在哪本书上看过的一个药方，当时烈焰伤势严重，便想着姑且一试，也没想着真能奏效。”
戚游笑了笑，出口的话却令曹觅一惊：“王妃看的书倒是多。”
曹觅尴尬地笑了笑：“祖父藏书众多，我小时常常翻阅，看的杂，却不精深。”
“祖父官位不高，爱书的美名却广传天下。”戚游回忆着曹觅的身世，叹道：“可惜当年曹家受人陷害，否则当年的藏书大家，今日不知该是什么模样。”
曹觅点点头，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之后，两人不再言语，只默契地一同躺下，睡了一小会儿。
午休醒来之后，三个孩子咋咋呼呼，吵闹着要到山庄中游玩。
曹觅本来就是打着郊游的心情过来的，闻言自然是没有拒绝。
近来戚瑞跟着林夫子开始学习，有些好奇山庄中的学堂是什么模样的？于是难得开口，主动要求要去那里看一看。
曹觅答应了下来，又询问双胞胎的意见。
老二戚安自然是紧紧跟在戚瑞身边，而戚然却嘟着一张嘴，意见颇大地摇摇头。
他最近见识过学堂的可怕，已经对这种地方完全失了兴趣。别说是去了，就是旁人在他面前提起这地方，他都不太高兴。
三个孩子的意见出现了分歧，曹觅有些头痛地看了戚游一眼。
最后，北安王解决了这个难题。他道：“我还往马厩那边去，戚然如果不想去学堂，就跟着我吧。”
曹觅并不喜欢这个办法。她有些担心地道：“马厩人多，烈焰也还野性难驯。戚然还小……要是不小心被碰到了……”
但戚游却不在意地摆摆手。
他承诺道：“本王会照看好他的。”
曹觅知道自己劝不住了，于是只能同意。
于是最后一家五口兵分两路，曹觅带着戚瑞和戚安去了学堂，而戚游则带了最小的戚然往马厩那边去。
上一次来这个学堂的时候，曹觅根本没有进去，只在外面远远看了一眼便回去了。
她再过来时，发现经过这一段时间，学堂的模样又有了变化。
所有的学生不再是都呆在室内埋头读书，而是更像现代的校园，有一部分人到了室外活动。
曹觅在外面看到的一群学生就围成了一个大圈，中心的位置传出一段淼淼的笛音。
她知道，这是自己上次提到的文艺课安排上了。
戚瑞和戚安在王府中长大，也是听惯了丝竹的人，对那个并不感兴趣。
他们眼珠子一转，看到了一间空教室里面的沙盘。
曹觅一个没看住，戚安已经跑了进去。
他好奇地摸了摸盘中的沙子，转头问跟上来的曹觅道：“娘，这是什么？”
曹觅解释道：“沙盘。”
戚安捻了一小戳细沙，又问：“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件空教室中，每一张席子上都摆着一盘沙盘，奇异的是，地上却甚少有沙粒。
曹觅能看出沙盘的主人们对它们的爱护，于是握着戚安的小手，不让他继续胡闹：“这是学生们用来习字的。”
“习字？”她这话一出，身后的戚瑞也瞪大了眼睛。
“嗯。”曹觅指了指旁边的一根小树枝，说道：“用树枝可以在沙盘上划下痕迹，这里的孩子就用这种东西代替笔墨，习字念书。”
经过她解释后，两个孩子终于明白了这东西的用法。
戚安用树枝在一个沙盘上勾划了两笔，之后便兴致缺缺地放下：“不好玩。”
他往四周环顾，再没看到能让他感兴趣的东西，便又问：“为什么不直接用笔墨，还要用这些麻烦的东西。”
曹觅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发顶：“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跟你们一样，用得起笔墨纸砚吗？”
戚瑞和戚安同时朝他看来。
曹觅想到“何不食肉糜”这个典故，笑了笑：“还记得我曾经与你们讲过的那个故事吗？
“富人的孩子到穷苦人家去生活，却觉得那户贫苦的人家比他们生活得更好，能住在平原上，从河流中取水，用星光照明。
“但现实中，这样的生活哪有说起来那样美好？这里的许多孩子，跟你们一样习字读书，但他们其中大部人穷尽这一生，可能都买不起瑞儿房中的一块徇砚。”
戚瑞和戚安对视一眼，安静着没有开口。
曹觅突然觉得这也许是一个好机会。
这两个孩子心气都非常高，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对着这个世界的认知仅限于北安王府邸的天空。
也许趁着这个机会，可以让他们认识一些全新的东西。
另一边，戚游也是这么想的。
他费了一番功夫，终于稳稳地坐在了烈焰背上。
此时，烈焰身上还没有马具，它不太适应背上坐着一个人，几次三番想要将戚游掀下。
戚游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耳朵，让它安静了下来。
他转身去看被侍卫抱在怀里的戚然：“过来，爹爹带你跑一圈。”
小胖墩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惊恐道：“我不要。”
他方才被侍卫抱着，亲眼目睹了一番戚游驯马的英姿。
看到戚游好几次差点被烈焰直接摔下来，戚然吓得心惊肉跳。
戚游蹙眉，对着自己这个胆小的孩子有些头疼。
他道：“不要怕，爹爹当然是能确保你的安全，才让你一起上来的。”
戚然扁着嘴。
其实他不同意也没用，抱着他的侍卫已经按照戚游的指令，将他抱到了马边。
烈焰突然对着他喷了一口气，状若恐吓，戚然原本伸出手等待着戚游将他抱过去，此时被马吓了一跳，又缩回去，紧紧揪住侍卫的衣领子。
戚然叹了口气，直接伸手把他“扒”了下来。
戚然挣扎一阵，及到被放到马背上，终于安静了下来，扮起了鹌鹑。
“这样胆小，长大了怎么办？”戚游在他头顶念叨了一声。
戚然看着悬空的双脚，带着哭腔道：“娘，娘亲说，我还小呢……”
戚游不理会他的辩解，一夹马腹，驱使着烈焰小跑了起来。
他小时候也是被自己的父亲这样带上马，从害怕到兴奋，至此爱上了驰骋的感觉。
他觉得，戚然虽然看着性子胆小软和，但必定也是同他一样的。
所以跑了一圈之后，他将一脸呆愣的戚然抱了下来时，骄傲地询问道：“感觉如何？”
在戚游看来，戚然第一次体验骑马，骑的就是烈焰这样当世难寻的宝驹，一定会万分铭记这段珍贵的体验。
但他想象中的桥段并没有发生，在他怀中的戚然身子一震，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哇”地一声便当场哭了起来。
看得出来，他确实是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不一会儿，整张小胖脸已经被泪水沾湿了。
戚游看着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胖墩，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他尝试着安慰道：“别哭了，已经下来了。”
“哇……”戚然根本不理会他，继续哭得起劲。
戚游只能妥协道：“别哭了。你想怎样？我带你去找你娘亲？”
戚然抽抽噎噎地止住了哭声，半晌，伸出圆手指了指前面波光粼粼的河流，道了句：“我……我想吃鱼。”
“想要吃到粮食，少不了一年的耕种。”曹觅将两个小桶交到戚瑞和戚安手上。
学堂中的菜地是孩子们在照顾的，一应的器具也都是孩童版的大小。此时两兄弟用起来，倒是刚巧合适。
戚安一会看看地里的青菜，一会看看曹觅，踟蹰着不愿意下地。
另一边，戚瑞倒是没有多想。
他把这个当成是一个特殊的体验，直接就开始动手，按照旁边一个下人的指引，浇得有模有样。
戚安见状，终于也跟着动了起来。
很快，即使有人在旁边护着，两个孩子也累得直喘气，好看的衣服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印。
也就是他们两个成熟一点，如果换成戚然在这里，指不定已经哭着跟曹觅撒娇了。
但戚瑞和戚安硬是咬着牙，把曹觅划出来的一小块田地都浇完了。
曹觅将他们的行动看在眼中，到底也有些心疼，但还是抓着机会问道：“是不是很辛苦？”
她又指了指那些在教室内用树枝当笔练着字的孩子，说道：“这就是他们一天的生活。他们跟你们不一样，每天读完书之后，还要抽时间来照顾这些菜地。一株菜长成，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期间遭遇任何一点意外，可能几个月的收成就没有了。”
“没有了？”戚安瞪大了眼睛。
曹觅示意他回身，“看到那边三颗倒下的蔬菜没有？那就是你刚才烧水的时候，不小心踩到的。”
戚安扁扁嘴，看着那三棵菜，情绪明显低落了些。
曹觅以为自己三言两语间，他就已经明白了农耕的不易。
没想到戚安沮丧过后，说的却是：“我是第一次做，当然会有疏忽。”
他强调道：“不是我没办法做得比他们好！”
曹觅有些头痛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这怎么又比较上了。
旁边，戚瑞看着他，教训了一句：“你也不需要同他们比。”
“不。”戚安难得反驳了戚瑞一句：“别人能做好的，我也可以。我也可以用树枝写字，每天还给草浇水。”
他盯着曹觅，似乎在说自己并不服气。
曹觅理清了他的脑回路，有些头疼地道：“用树枝和沙盘倒是不用了……娘亲最近养了一盆灯笼果，如果你愿意的话，回府后我给你一盆，你帮我养着？”
戚安闻言点了点头，道：“好！”
曹觅舒了一口气，再也不敢让他们留在这里，于是带上两兄弟匆匆离开。
半路上，他遇到抱着戚然回来的戚游。
三个孩子衣服俱都脏得不成样子。不一样的是，戚瑞和戚安身上的是泥点子，而戚然衣服上的黑渍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但隐隐飘出来一股烤鱼的鲜香。
曹觅和戚游对视一眼，默契地安静赶路，将三个孩子送到院落中，交给婢女们带进去洗漱更衣。
送走了三个孩子，北安王和王妃在庭院中，齐齐松了一口气。
戚游刚开口想说点什么，突然被旁边的一点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他移步往声响发出的地方走，曹觅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原来，院落的一处小厢房中，有几个泥瓦匠正在砌墙。
曹觅他们如今居住的这个院落是北寺带着人新建起来的。作为北安王一家在山庄的落脚点，自然不能寒酸。
这一天下午，见他们暂时出去了，泥瓦匠们就准备在厢房里最后一点院墙建好。
没想到，戚游和曹觅提前回来，恰巧赶上了他们干活的时候。
几个正在砌墙的工匠，看到戚游和曹觅，纷纷放下手头的伙计，朝着他们俯身行礼。
他们不知道戚游的身份，只一律将他们称呼为“主家”。
知晓了此处的情况，曹觅以为戚游便会回去了。但她没想到的是，戚游似乎被引起了兴趣，提步继续朝着工匠的方向走去。
工匠们见他过来，都有些不自在，戚游则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的事。
他在旁观察着他们工作的模样，对着跟上来的曹觅询问道：“这就是你弄出来的……那什么水泥？”
他虽然不常在府中，但对曹觅做的大部分事情都了然。
曹觅点点头。
戚游于是敲了敲旁边一块已经干透了的墙面，又问道：“它们干透了之后，就是这般模样？”
曹觅回答道：“是。”
见他有兴趣，曹觅干脆指了一个自己眼熟的泥浆工，与戚游介绍起了水泥的一些特性以及使用办法。
“倒是同糯米浆差不离。”戚游听完，盯着墙面，若有所思道。
忽然，他又问：“这水泥，每斤作价几何？”
曹觅有些惊讶地眨眨眼，不相信戚游竟然会对这种东西的价值感兴趣。
但她依旧快速心算了一下，如实回复道：“一袋水泥有近八十斤，一斤……十二个铜板左右。”
戚游点点头。
他思考一阵，直接道：“你准备一千斤的分量，再寻几个会用水泥的工匠，我的人十六过来，接上他们，往封平一趟。”
封平，就是戚游上次刚去过的那个关隘。
曹觅点点头，记下了这个吩咐。她询问道：“送往封平做什么？这些匠人各有所长，有的会造火炕，有的专门研究建房，王爷需要哪类工匠。”
戚游深深看她一眼，半晌道：“会修补城墙的。”
曹觅一愣，终于反应过来：“修补封平关的城墙？”
戚游点点头。
曹觅突然有些兴奋。
她没想到自己的水泥工坊刚开张，就能遇到军方的大单子。这可是跟朝廷合作，自己俨然成了半个皇商！
于是她忙不迭地答应道：“那就是需要砌墙修补一类的工匠了，我去吩咐刘格，必定给王爷挑些手艺最好的。”
戚游满意颔首。
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又让曹觅有些摸不着头脑。
“水泥与工匠的钱你点清楚之后，直接跟管家那边结账。”戚游淡淡道。
曹觅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有些困惑地跟戚游确认道：“修补城墙的活计，是……王爷出资吗？”
戚游挑眉反问道：“不然呢？”
“嗯……”曹觅按着自己的理解，加上原身留给她的常识，回道：“这种事，不应该是朝廷那边负责的吗？为什么是王爷……”
戚游嘴角挑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他冷笑一声，道：“此时已经入夏，眼看秋后戎族就要入官扰民，朝廷那边依旧没有动静都没有。
“即使我能上奏为封平要来修补城墙的资金，等那钱过来，不说要花个半年，就是路上层层克扣，来到我这，可能就只够修个箭塔了。
“指望京城，还不如指望自己。”
他说着，目光幽深地看向了京城的方向。
尽管知道贪官污吏自古有之，曹觅还是忍不住有些伤感。
辽州的百姓一年年遭受戎族铁骑迫害，为盛朝抵挡着来着草原的利刃，但被他们守护的人，并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她原本接到朝廷大单子的喜悦，已经完全消失。
“这些水泥和匠人，若是王爷要的，那半分钱都不要了。”曹觅深吸了口气，做出了一个慷慨的决定：“王爷要多少水泥，派个人跟水泥厂中的人打个招呼便是。水泥厂的一应产出，都会优先供应给王爷这边。”
戚游摇摇头：“不需要，多少钱，你照常算就是了。”
“王爷有所不知。”曹觅笑了笑。
她其实真不是什么圣母，也不是因着想要为国尽力，才决定不收钱的。
“其实水泥的原材料都是取自王爷封地内的石灰、粘土等物，就连工厂，都盖在了王爷的封地上。”说起这个，曹觅有些脸红。
按说，一个人创业，前期最主要的资金，大都是流向上级材料和用地。但她拖了戚游的福，竟是半点都没有在这种事情上费过心。
曹觅占下了容广山庄和水泥工厂那边，心中其实一直记着戚游的情。
她总想着，等她缓过来，有了钱财，就用自己的钱，将这些地盘买下来。
如今戚游不过是需要一些水泥，她是绝不可能厚着脸皮跟戚游要钱的。
但其实，真免费给出这批水泥，曹觅的财物状况就要被逼到绝路了。
到时候，她其实还是得跟昨晚琢磨的那样，开口跟戚游支取一些。但是那些都可以算作她借的，到时她白字黑字记下，总有偿还的一天。
北安王在钱财方面似乎十分迟钝，曹觅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依旧困惑地问：“那又怎样？不是你的人弄出来的吗？”
曹觅有些头疼，干脆道：“是……反正就是不要钱！”
戚游也皱眉回视她：“你的东西，卖给了我，为什么不要钱？”
曹觅一时有些噎住。
她发现，她其实并不了解戚游。
昨晚，戚游示意她可以任意取用府中的金银，她觉得对方的逻辑有点像个暖男——“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
但今天，听到了他这番关于水泥的争辩，曹觅才发现，北安王的逻辑是这样的——“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
这到底是什么绝世宠妻老干部？

第35章
没想到自己一番胡思乱想，最后居然得出这么个结论，曹觅一时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老干部冷眼看着她，蹙着眉询问：“有什么好笑的。”
曹觅自知失礼，连忙收敛了几分。
她面上挂着未尽的笑意，又询问道：“王爷昨晚说，王府的钱财任我支取，那为什么我的东西，你不可以任意取用呢？”
戚游打量了她一眼，居然真的给出了答复：“我是你的丈夫，予你钱财本是天经地义，你是妻子，只需管家育子。”
他说着，转过头继续解释：“男子与女子分工不同，自古以来便是这样。
“只有当丈夫的没有出息，不能撑起家中上下，才需得靠妻子帮扶。”
曹觅消化了好一会，终于理清楚他的意思。
哦，原来并不是什么宠妻老干部，是封建社会下觉悟极高的大直男。
其实这种人的理论，你乍一听之下，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细细品味，曹觅发现，他其实根本没有把自己和他放在同一个位置。
妻子是附属品，是他的责任，甚至连站在他身边，给他提供援助的资格都没有。
想到这里，曹觅有些不自在，但她却恼怒不起来。
毕竟在这个时代，这样的思想就是主流。而戚游，已经算是这些人中，相对做得非常好的一个了。
他虽然也怀抱着这样的想法，但他不会限制自己的妻子的言行，甚至不会阻止妻子抛头露面，在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想到这一点，曹觅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半晌后，她道：“这并不是帮扶。”
戚游朝她看过来，曹觅抓紧时间解释：“修建城墙的决定是你做的，整个北安王府受你庇佑，都要负担起相应的担子。
“我也是北安王府的一份子，若是现在我没有水泥厂也就罢了，东西恰好就是我的，我当然可以顺理成章出了这份力。
“这并不是我帮扶你的问题，而是，我与你……”曹觅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戚游，“共同承担。”
戚游一时忘了回话。
他需要一点时间，去琢磨“共同承担”这个词。
毕竟，自他懂事起，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说过。战无不胜的北安王，不需要“共同承担”，只需要锋利的武器和精锐的士兵。
一时间，他陷入深深的困惑，对着身边这个捉摸不透的妻子，又多了几分疑问。
但很快，他打消了自己莫须有的念头。
面前的女子娇小精致，连个王府都打理不好，谈什么跟他“共同承担”？
但曹觅趁着他沉默的这一阵功夫，已经自顾自将事情定了下来：“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给封平那边准备一千斤的水泥和五个泥瓦匠，东西先放到容广山庄吧，王爷到时派人直接到山庄来取，可以吗？”
戚游回过神来，蹙着眉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还是只“嗯”了一声：“就按你说的办吧。”
曹觅略带些得意地点点头，“嗯，妾身记下了。”
这之后，曹觅一家在山庄中住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戚游带着曹觅和三个孩子回家。
临走前，曹觅在山庄门口看到了戚六。
他对着戚游和曹觅行完礼，便禀告道：“王爷，属下按着您的吩咐，将军中三匹骏马牵了过来。”
戚游点点头：“嗯，送到山庄里吧，几个兽医被我留在了这里，他们知道该怎么办。”
戚六躬身领命，牵着身后的几匹骏马入了山庄。
曹觅从他们的对话，大概猜出了他们的意图。
戚六牵来的几匹高大漂亮的骏马，都是母的！
看来昨日戚游的人为烈焰检查完了之后，戚游就直接派人回去传信，作了安排。
一时之间，曹觅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戚游与戚六说完之后，不再耽搁，吩咐车队启程。曹觅只能趴在车厢的窗沿，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远处的那一抹红色。
什么都不知道的烈焰似乎因为发现了同类，还傻傻往戚六那边靠近了两步。
曹觅只能安慰自己，这也许是件好事。戚游把他那边的兽医留下了，此番至少能知道烈焰的生育能力是否还具备。而如果真的受到影响的话，他们也能及时给烈焰治疗。
想到这里，曹觅收回了思绪，转身照顾起车厢中的三个孩子。
回到王府，几人都有些乏了，用过晚膳之后，各自早早歇下。
这之后，北安王府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
林以推门进来时，戚瑞正坐在书案前，凝神想着昨夜曹觅留下的一道数学题。
他听到开门声，抬首望去，有些诧异地喊了一声：“老师？”
林以朝他点头笑了笑：“今日无事，想着你大概到了，便提前过来了。”
他边说，边靠近戚瑞：“在温习‘君德’篇了吗？”
戚瑞愣了一瞬，随即将面前的纸张都收了起来。
但趁着这点时间，林以还是看清了书页上的内容——那根本不是他近来在跟戚瑞讲的《君子书》，而是其他一些七扭八歪的符号。
他蹙眉，正待教训两句，却听戚瑞说道：“老师，‘君德’篇我已经温习过了。”
“哦？”林以笑了笑，干脆转口问道：“君子之游世……”
戚瑞从座上起身，流畅地接道：“君子之游世也以德，故不患乎无位。”
林以有些诧异地点点头，又抽查了两句。
原本他以为耽于杂学的戚瑞，居然每一句都能接上。
林以无法，只好将方才的不满压下，直接开始讲学。
由于林以知道戚瑞已经将全篇都背下了，今日便将讲学的节奏加快了些许。等他酣畅讲完，才发现距离往日下课的时间，还有两刻钟。
他一边收拾着自己的教案，一边对着戚瑞说道：“你学习能力极强，前段时间倒是我小瞧你了。”
戚瑞将书合上，乖巧道：“谢老师夸赞。”
林以想了想，还是道：“你有这样的天分是极好的，但切记一定要把精力用在正途上，莫要沉迷于旁门左道。”
戚瑞闻言，有些困惑地抬起头。
他知道林以这番话是在训斥他，但并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于是老实问道：“旁门左道？不知老师说的是什么？”
“什么？”林以笑了笑，朝戚瑞走了过来。
他指了指被戚瑞放到最底下的几张纸，反问道：“方才我近来之前，你不就在看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吗？”
“这些？”戚瑞将那几张纸抽了出来。
那是曹觅教他的算术。
曹觅将一部分女夫子给容广山庄那边送去之后，见留下来的都是些“精英分子”，便不再按照正常进度教学。
她将大量的知识拷贝出来，让周雪带着人自学，偶尔只过去给她们解解惑。
这样一来，像戚瑞这样的孩子，就完全跟不上那边的进度了。
但见他有兴趣，曹觅有空的时候，也会与他讲讲相关的知识。
戚瑞朝林以解释道：“这不是旁门左道，是娘亲教的算术。”
“算术？”林以琢磨着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半晌便明白过来了，“我知道了，君子六艺中的‘数’。”
戚瑞点点头。
林以便告诫他道：“‘六艺’，自然也是你需要涉猎的范畴，但是如今你正在启蒙阶段，将精力花在这些地方，得不偿失。
“你只需按照我的安排，将入门的几本书先读懂就行了。”
也就是曹觅是戚游的母亲，林以无法置喙。要换作别人擅自安排自己入门弟子的课程，林以绝对要找上门去理论的。
戚瑞抿了抿唇。
他尝试争取道：“老师教训的是。但学习算术，是学生兴趣所在。学生看这些，并不耽误老师布置的任务。老师教的内容，学生也都懂了。”
林以闻言，冷笑一声：“你知道吗？我有个同窗，学识好，能力也出众。当年我与他一同求学时，人人都道他是我们这一批人中最优秀的，将来必能平步青云。
“可是后来，他迷上了数算。
“自那之后，他将经书弃置一旁，每日里就鼓弄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如今年近而立，依旧一事无成，被人引以为笑柄。”
恨恨地讲完自己的同窗，林以又将话题转回戚瑞身上。
“戚瑞，你是未来的北安王，你该懂得如何取舍。经史才学才是你未来赖以立足的保障，而数算有什么用呢？
“你是需要与人称斤算两，还是需要与人测量长短？
“如今，你将精力用在数算上，等你长大以后，可有精力和能力，可以用在保家卫国，光耀先祖上？”
他这些话已经说得非常严重了，但戚瑞依旧皱着眉，没有丝毫要认错的模样。
他看着林以，一字一顿地说：“老师，学生只是觉得，若有余力，未尝不可钻研其他东西。而且，娘亲也同学生说过……”
“好了！”林以打断他的话。
他此时看戚瑞的眼神，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像在看那位误入了“歧途”的同窗。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他知晓母亲这个身份在孩子心目中的分量。这一瞬间，他陡然明白了过来——
问题不是出在戚瑞身上，而是出在他那个，引导他入了“歧途”的母亲身上。
于是他转身回到自己的书案前，提笔刷刷写下了一封信。
由于心中怒火正盛，这一封信他写得又快又长。末了，他检查一遍，虽觉言辞间有些犀利，但并无半分需要删改的地方。
于是，他静静等待墨迹晾干，随后将其装入信封，回到戚瑞面前。
“你的想法，老师都知道了。”林以把信交给戚瑞，道：“你且将这封信交予王妃，之后此事必有定论。”
戚瑞定定地看着那封信，半晌后终于还是接过，道了声“好”。
林以这才满意，予他布置了今日的温习计划后，便直接离开。
于是当日晚膳后，曹觅正与双胞胎玩得开怀，却发现戚瑞的兴致不高。
她将戚安和戚然搂在怀中，关心地看着戚瑞问道：“瑞儿，怎么了？”
戚瑞看了她一眼，敛下眼眸摇摇头：“无事。”
曹觅有些疑惑，又追问了几句，但戚瑞一直没有正面回应。
最终，曹觅放弃了，转移开话题，又逗得双胞胎笑起来。
深夜，戚瑞回到自己的院落，刚洗漱完毕，躺上床准备就寝时，突然听到自己房中的婢女道：“公子，王妃来了。”
戚瑞有些诧异，转眼就看到曹觅已经进了屋。
在曹觅眼中，戚瑞这样的小孩真是再知礼不过。现在家中三个孩子，就属他最让自己省心。
但她又知道，戚瑞是敏感的，是习惯将事情自己藏在心里的。不然几个月前，他不会因为怀疑是自己害死了母亲，直接憋出厌食症。
所以今夜察觉了他的异常，却发现他不肯说之后，曹觅表面上没有追问，但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
她一直等到双胞胎都离开了，才找了个机会，到戚瑞的院子来寻他。
此时，戚瑞已经躺到床上去了，看到曹觅，就想起来行礼。
曹觅快走两步，来到床前，按住了他。
“娘亲今夜是悄悄过来寻你的，我们就这样说会话，不必多礼。”
戚瑞闻言，又躺了下去。
“今日，你有了心事对不对？”曹觅试探着询问道。
但是她很快又补了一句：“没事，如果你不想说，也不用勉强。”
戚瑞没有动作，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她。
曹觅于是自顾自地说道：“既然你不想说，那就听娘亲说？”
她等了一会，没等来戚瑞的反驳，于是便继续开口：“我们戚瑞是个很聪明很懂事的小孩，我知道，平常一些小事，肯定是难不倒我们戚瑞的。
“能让我们戚瑞藏在心底的，一定是戚瑞很认真对待的事情。
“娘亲也许没办法帮你解决，却希望你记得，我们戚瑞，是最珍贵，最重要的那部分。
“如果你发现，某一件事，一个人，或者一段关系，到后来，是需要你以伤害自己为代价去成全，那么，它一定是错的。”
曹觅实在是对之前戚瑞的厌食症心有余悸，她不希望这个聪明的小孩再次陷入什么死角。
但是她又害怕自己反应过激，也许戚瑞就是单纯心情不好。
于是她说完上面这些，想了想，最后又补了一句：“虽然你不想告诉娘亲，但是娘亲随时等待着你与我分享自己的心事。等你想好了，或者你愿意了，就偷偷过来告诉娘亲，好吗？”
戚瑞躺在床上，点了点头。
曹觅于是帮他掖了掖被角：“好了，娘亲说完了。你好好休息，娘亲先走了。”
说完，她站了起来，准备离开。
但戚瑞在这个时候却终于开口了。
他轻声道：“娘亲……”
“嗯？”曹觅重新坐回去，倾身询问道：“你说。”
“如果有一个人……”戚瑞似乎在斟酌用词：“他说的话，跟你告诉我的东西，完全不一样，那怎么办？”
“不一样吗？”曹觅细细思考着戚瑞这个问题。
她是一个现代人，在孩子们面前尤其没有防备，平日里，她的言行和举止，都会有意无意给孩子们传输一些现代的观念。
曹觅有时候也会担心。
毕竟现代的理念虽然一定是更先进的，但是它，不一定适合现在这个朝代。
在这种封建统治时代，你跟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上位者讲人权，讲平等，当真就是在自寻死路。
但在她还没想出好办法的时候，戚瑞，居然已经开始面对这个问题了。
曹觅想了想，道：“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不同，拥有不同的观念和想法，很正常。”
她没有问那些与她不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因为她也无法分辨孰对孰错。
但她希望戚瑞自己能分辨。
“你身边的每个人，大概都会尝试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把你往他们想要的方向去塑造。
“但是这没关系，别人的想法是别人的，他们只能给你提供一个参考，决定权在你自己。
“戚瑞要学会自己分辨对错，分辨什么自己想要的。”
“可是我分辨不出来。”戚瑞的声音在这个夜里显得有些低沉：“要是我选错了怎么办？”
曹觅好笑地看着他困扰的模样，想了想，又道：“没关系，你还小。你拥有很多试错的机会，拥有重新来过的权力。”
戚瑞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他有些急切地问道：“那我什么时候能长大？”
曹觅笑了笑，思考了一阵才回答道：“二十弱冠，三十而立。有人觉得二十岁的少年郎就该明事理，也有人觉得三十岁才需要独当一面，全看外人怎么评价了。”
戚瑞沉默了片刻。
须臾之后，他轻声问道：“那娘亲觉得呢？”
曹觅摸了摸他的发顶，认真道：“在娘亲这里，你永远是个孩子。”
戚瑞瞪着眼睛，困惑地看着她。
曹觅笑着解释道：“戚瑞会越来越优秀，逐渐长成让人敬仰的人。
“但没关系，不管你几岁，在娘亲这里，你永远有犯错的权力，和被豁免的特权。”
漆黑的床中，曹觅看不太清戚瑞的表情，但她听到小孩的呼吸逐渐变得深长。
好一会儿，戚瑞才重新开口道：“林先生给了我一封信，要我交给娘亲。”
“嗯？”曹觅愣了一下。
随即她明白过来，戚瑞应该是在解释今天发生的事。
“我原本，并不想把信给娘亲。”戚瑞又道。
曹觅笑了笑，反问：“是娘亲刚才这番话，让你改变主意了？”
“不是。”戚瑞回答：“我知道隐瞒是错的，但我依然不想给。”
“为什么？”曹觅有些听不明白。
“我看过信里的内容了，娘亲看到了，一定会不高兴的。”戚瑞解释。
曹觅挑了挑眉：“所以呢？”
“但我现在知道，娘亲不会的。”戚瑞轻声补充。
他在被窝里动了一下，从里衣中取出一封被叠了好几叠的信件。
曹觅将信接过。
她想了想，对戚瑞道：“好了，既然事情解决了，你也不必忧虑。娘亲回去看信，你现在，好好睡觉吧。”
说完，她笑了笑，离开床沿，又为戚瑞掩上了床帐。
“娘亲……”就在曹觅想离开时，床帐内传来戚瑞闷闷的声音。
“嗯？”曹觅这次没有再坐回去，而是站在原地回应了他。
但戚瑞的下一句话，险些叫曹觅站不住。
“你跟以前那个娘亲，不一样了。”床内的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曹觅脑中有些混乱。
她不知道戚瑞口中“以前那个娘亲”指的是谁，更不知道戚瑞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就在她打不定主意是不是也对戚瑞糊弄几句时，戚瑞又道：“但是这样很好……我喜欢你这个娘亲。”
曹觅一时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笑了笑，临走前最后叮嘱了句：“我知道了……你好好睡。”
回到房中，曹觅先洗漱了一番。
趁着这个机会，她也平复了自己纷乱的思绪。
等到消化完临走前戚瑞那番话，她才坐到烛下，拆开了林以的那封信。
曹觅浏览了一遍，大概知道了林以的意思。
戚游这位故交文化果然很高，他引了历史上好几个诸如孟母断织劝学的典故，最后问曹觅，为何孟母之流呕心沥血，教育出名垂千古的圣人。而曹觅同样身为母亲，不劝学便罢，还反其道而行，教授戚瑞杂学，分薄他的精力呢？
当然，信中的言语相当犀利，曹觅看完之后，大概知道他当年为何会差点走上被流放的结局了。
她细细想了一想，提笔给林以回了一封信。之后，她轻舒了一口气，直接回去休息了。
第二日，她并没有将信交给戚瑞，反而嘱咐东篱，亲自把信送过去。
而她自己在早膳时，将事情与戚瑞说了，让他无需再为此事忧心。
戚瑞听完，还像往常一般对她点点头，道了声：“好。”
信送出去之后，曹觅便没有再继续关注。
因为戚游，又要离开了。
“只是把水泥送去封平，需要王爷亲自过去吗？”曹觅有些困惑。
她以前觉得，大部分皇亲国戚，都是一群躺着享福的人。
但真正见识到戚游的忙碌之后，她才惊觉自己之前有多么幼稚。
当然，她这么问，绝对不是因为自己舍不得戚游，而是孩子们如果连续几天没见到他们父亲，就会开始询问曹觅。然后围绕“爸爸去哪儿”这个话题，延展出十万个为什么。
戚游听到她的话，回应道：“嗯……本来是不用的。”
“嗯？”曹觅疑惑地抬头看他。
戚游示意她退开几步，随后长腿一跨，直接上了马。
接着，他低下头，淡淡朝曹觅回应了一句。
他的声音很轻，曹觅没听清楚他说了些什么，只隐约听到“为你”、“生意”两个词。
她知道自己肯定听错了，正待追问，戚游已经一夹马腹，直接启程。
曹觅只能默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一行离开。

第36章
另一边，东篱依照曹觅的吩咐来到林以的居所。
但她并没有如愿见到林以，等了一阵无果之后，东篱只能将信件交给了林以的书童。
她嘱咐道：“这封信是王妃予林夫子的回信，请林简小哥务必交到林夫子手中。”
林简认识东篱，知道她是曹觅手下最得用的人之一，是以态度恭敬地回道：“姑娘放心，小人务必不负所托。”
东篱闻言，点点头后离开。
林简目送她的身影消失，这才转身回了屋中。
房间内，另一个正在为林以整理典籍的书童抬头看他，询问道：“东篱姑娘过来做什么？”
林简轻浮地晃了晃手中的书信，道：“王妃给咱们少爷回信了。”
两人每日都跟随林以一起去为戚瑞上课，自然知道昨日里发生了什么，也清楚林以那封信上的大概内容。
另一个书童放下手中的书，轻笑了一声道：“王妃虽然身份高，但遇上少爷，态度也不敢轻慢。昨日送去的信，今日居然便亲手回了。”
林简闻言笑了笑：“可不是。”
这两人从小跟着林以，自然也带上了些主人的行状。此时林以在北安王府受到重视，他们也与有荣焉。
过了一阵，外出散步的林以回来了。
伺候他换过衣服后，林简便将早上东篱来送信的事情说了。
林以初闻言，有些诧异。
他原本以为如果北安王妃聪明，看了信之后就该知道“收敛”，默契地不再干预戚瑞的学业。
没想到这个北安王妃居然还给自己回了信。
不过他没想太多，吩咐道：“北安王刚正不阿，北安王妃也算明事理。嗯……林简，你将信念来听听。”
林简颔首应“是”，转身拆开信件读了起来：“……戚瑞课业进步神速，我身为母亲，对先生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
曹觅的回信比起林以那一封，显然客气了很多。她敬重林以是孩子的夫子，甚至没有用身份压人，而是使用“我”这样平等的自称。
信件开头，她并没有提及正事，而是就最近戚瑞的课业进步，对林以表达了感谢之情。
林简念完，笑着朝林以恭维了一句：“少爷为了瑞公子用心良苦，近来瑞公子学业突飞猛进，想来王爷和王妃都是看在眼里。”
林以也满意地点点头。
于是林简将第一张信纸翻过，继续念起第二页的内容。
“……我没有先生这样的才华，但幼时有幸遇到一位大家，他曾言……曾言……”
林简看着下面的内容，突然开始支支吾吾，有些说不下去了。
“其人言何？”林以皱着眉。
林以尴尬地笑了笑，清了清嗓子，这才一字一顿地念道：“他曾言：‘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数学使人周密，伦理学使人庄重，逻辑修辞使人善辩。
“‘凡有所学，皆成性格。’”
这句经典名言出自英国哲学家培根的《培根随笔》一书，原话中还有“科学使人深刻”这一句，但这个时代还没有科学，曹觅就将这一句略去了。
她提出这句话，旨在告诉林以，戚瑞最近在学习的数算，并不是什么旁门左道的内容。
人接触到的每一种知识，最终都会成为塑造己身的养分。
“数学使人周密……”林以乍听之下，也被这句话的精妙震慑。
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笑话，数算这类杂学，如何能与‘史’、‘诗’相提并论，当真荒谬！”
听到他这句话，林简也赶忙点头附和道：“少爷说得对！恕小人私下说一声，北安王妃一介女流之辈，哪里懂得文人的事。依小人看，这些都是胡诌之言，少爷听听就是了，无需往心里去！”
林以揉了揉额角：“却不知道她当时遇到的人是谁……能与当时的曹翰林相交，恐怕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冷静了下来，他又喃喃道：“‘凡有所学，皆成性格’？这……这……”
看到他陷入了思考，林简明智地暂停了念信的行为。
但林以“这……”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问道：“信上还写了什么？”
林简闻言，翻开最后一页。
但他刚一看清信纸上的字，面色就变得有些煞白：“呃……少爷，这信……”
“你尽管念！”林以皱着眉吩咐道。
林简僵笑着朝他点点头，结结巴巴继续读道：“求学求学，古来有志求学者，无不是于漫漫远路，上下求索。我以为，好学乃求学一道，最重要的良师益友。
“戚瑞年纪虽小，求学之心已彰，我心甚慰。
“而……而……”
林简头上的冷汗不住冒出，下面的话他是怎样都念不下去了。
林以因为“求学之心”四个字，面容已经变得十分凝重。他见林简紧张的模样，自知下面绝不是什么好话。
于是，他干脆不再等待，起身从林简手中夺过书信，自己念道：“而先生身为师者，不以之为豪，却为何要泯灭学生的向学之心？
“如此，岂非舍本逐末，犯了……犯了为师者的大戒！”
林简见他面容沉重，深知发了火气，连忙跪下道：“少爷息怒，少爷息怒！”
念完之后，林以面红耳赤地喘着粗气，显然是一副被气得不轻的模样。
林简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关切道：“少爷？”
林以朝他摆摆手，兀自平息了好一会儿，待到恢复平静，这才将手中已经被捏皱的信纸重新放回案上。
林简见他安静下来，询问道：“少爷可要回信？小人这就为少爷研磨！”
林以坐回椅子上，闭目看似沉思，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
片刻后，他道了句：“不用，我先想想，先想想……”
谁也不知道他这么一想，想出了些什么名堂。
但曹觅后来没有再收到他关于此事的回信，问过戚瑞，也知道这位林夫子再也没有提起过戚瑞学习数算的事情。
过了两日，曹觅带着礼物过去探望，见他对着自己时神态自若，并无半分不自在，这才安下了心。
——
解决完林夫子那边的事，曹觅终于可以将全副心神投入到自己的事情上。
戚游走了之后，她原本想着找一天同管家询问一下府中的银两，先从戚游的账上“借出”一部分资金用来周转。
但她还没来得及行动，管家那边就主动找了过来。
他过来时，同时带上了整整一千两的金银，对着曹觅道：“王爷临走前特意吩咐过，让老奴给王妃送来。”
曹觅有些诧异。
她最近几天正忙着核算，原本只打算向戚游那边借用五百两，没想到他竟主动做了安排，而且一送就是一千两整。
这个别扭的男人不知为何，明明前两天他还在府中的时候就可以着人送来，她还可以当面感谢他。
可现在，他人已经往封平去了，曹觅想答谢都找不到人。
她只能将这份情默默记在心里，等待着以后再找机会报答。
管家将银两送到之后，便直接离开了。
不论怎么说，这笔资金确实解了曹觅的燃眉之急，没有了资金的束缚，曹觅的各项计划如愿顺利展开。
经过这段时间，容广山庄内供流民们使用的火炕已经全部建好了，这让曹觅松了一口气——即使到冬天，她没办法准备出一千多人的冬衣冬鞋，这些流民留在屋中，也能扛辽州大雪肆虐的寒季了。
已经能熟练砌炕、修建火龙的匠人们完成了人山庄那边的活计，很快到了康城，在曹觅的吩咐下，在王府和其他几个世家中忙碌起来。
继秦夫人之后，其他世家也如曹觅预料般得到了消息，很快打着讨好北安王府的主意，上门采购了部分水泥。
他们采购的量有限，但曹觅也心满意足了——
毕竟这是如今水泥厂唯一能开张的渠道啊！
近来，水泥厂生产的水泥要么被自产自销，投入了水泥厂和容广山庄的建设，要么就是无偿供应给了戚游那边。
看着一袋袋代表着金钱的水泥被戚游的人抗走，曹觅心中也十分肉痛。
她只得先将水泥放到一边，转而关注起张卯那边的情况。
张卯，就是一个月前，被她吩咐去研制油墨的匠人。
水泥被研制出来后，刘格将相应的事务交给曾师傅和一个姓陈的府中匠人，又回到了王府之中。
曹觅暂时没有什么需要他做的，又见油墨那边还没有其他进展，便直接让他到张卯那边，主持研制油墨的事宜。
可即使有了刘格的加入，油墨的研制依旧并不顺利。好在经过这段时间，其他的事情已经上了正轨，曹觅获得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时间来到了七月中。
七月二十，是原身的生辰。
曹觅原本并不想大办，毕竟府中的正主北安王不在，她原本打着低调点弄个家宴的方式，直接凑合糊弄过去就行。
没想到辽州的几个世家一直盯着这边的情况，秦夫人和司徒夫人更是提前半个月，就喊着要替她张罗。
曹觅无法，只得叫上了管家和东篱，风风光光弄了一场。
七月十九那天，丹巴那边依照约定，将离开两个多月的张氏母女送了回来。
彼时，曹觅正在同东篱核对明日生辰宴的流程，外间一个小厮入内禀告，说起张氏母女回来的事情，曹觅还有些恍惚。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让人先将张氏母女送去了她们原本的那个院子，又送了两个人过去伺候。
等她忙完了手头的事，终于找了点空隙接见了张氏。
阔别了两个月，张氏和她的女儿小子规都黑瘦了些许，但精神看着还不错。
两个月的草原生活让张氏原本细腻的皮肤变得有些粗糙，却让她的双眼愈发明亮，不再像以往一般缺少生气。
见到曹觅时，她俯身朝着曹觅行礼，曹觅连忙将她们母女二人扶了起来。
照例逗了一会小子规，曹觅才问起了张氏这两个月的生活。
草原的生活其实十分枯燥，而像张氏夫君所在的阿勒族这种贫穷而弱小的部落，生活也就更艰苦一些。
他们已经被赶到了草原的边缘角落，那里，贫瘠的牧草无法供养太多的牛羊，阿勒族的人每天一睁眼，就为着牛羊的食物发愁。
张氏说完了艰苦，突然又转口说道：“其实，民妇在想，也许草原上可以播种也说不定。”
“播种？”曹觅问道：“你是说，让他们自己种植牧草？”
“嗯！”张氏点点头，双眼发亮地看着曹觅：“如果盛朝人能播种种植粮食，养活自己，为什么草原上不能种植牧草养活牛羊呢？这样的话，部落就不需一直迁徙了。”
曹觅十分赞同她的话：“你说得很对。以前，阿勒族生活在草原深处，那里地域辽阔，人们根本不需要考虑牧草的问题，吃完了东边一片，西边的草原，自然而然也就长出来了。
“但如今阿勒族已经被逼到边缘，根本无法迁徙，倒不如利用有限的草地，自己播种牧草。”
张氏点点头，但面容上却有些愁苦：“阿勒族的族长是民妇亡夫的亲叔叔。民妇正在同他商议此事。”
曹觅见她表情，猜测道：“看来……商议不是很顺利。”
张氏无奈地笑了笑：“瞒不过王妃。组长说，如今我们居住的地方并不和平，稍有不慎，戎族与盛朝交战起来，很有可能就会波及到阿勒族。
“种植牧草也许可行，但很可能等不到长成，便会被糟蹋。
“如此，还凭白浪费了精力”
曹觅有些奇怪：“可不种植牧草，也不能解决阿勒族会遭遇的困境啊。”
“是。”张氏颔首：“所以，首领的想法是，趁着秋收之前，离开现在的地方，往东绕路，避开戎族目前的一些大部族，之后再往北边去。”
“北边？”曹觅听完，皱着眉沉思着。
说起来，她对草原那边的事情并不了解，所以也无法评价阿勒族族长的决定。
不过，倘若他们真的成行，张氏母女又跟着离开的话，以后她们想要回到盛朝，恐怕是希望渺茫。
于是，沉思了一阵，曹觅询问道：“你……考虑清楚了吗？”
张氏抬眼朝她看来。
她笑了笑，“王妃的好意，民妇都知道。”
说着，她离开椅子，俯身又在曹觅面前跪下：“王爷和王妃的大恩，民妇这一辈子都偿还不了，只能谨记在心，以图来世报答。”
曹觅叹了一口气：“不必如此。”
她想了想，还是劝道：“草原毕竟不比中原，否则戎人也不会年年扣关，妄图入主中原大好河山了。”
“我知道你有顾虑，但是回来王府，子规也能有栖身之地，实在不必……”
张氏却摇摇头：“王妃不知道。在阿勒族，民妇和子规过得虽然有些贫苦，但民妇知道，子规很快乐。
“她每日里同部落里的孩子奔跑在草原之上，她跟她的父亲一样，天生就属于那里。”
说到这里，她面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神色：“她想要留下，民妇，也愿意同她一起留下。”
知道子规如今就是张氏唯一的寄托，曹觅不再多劝。
她勉强扬了扬嘴角，又道：“既如此，我也不再多说了。此次为了我，让你们舟车劳顿赶回来一次，路上累着了吧。
“你先带着子规回去休息吧，明日生辰宴结束，我在与丹巴商量，再把你们送回去。”
张氏俯身行礼，道：“多谢王妃。”
等她带着子规离开之后，曹觅倚在案上，有些头痛地思考着。
隔日，北安王妃的生辰宴如期举行。
由于北安王不在，此次赴宴的都是一些女眷。各大世家花光了心思，送来了琳琅满目的礼物。
最让曹觅感到惊讶的是，丹巴这个戎商虽然没有收到邀请，但也派人送上了生辰礼。
而他送来的那些，俨然就是之前曹觅与他提过的奇花异草。
她今日事情繁多，没有机会细看，但匆匆一瞥，也能确定那些奇植都是盛朝没有的，而且其中绝大部分，都被种在精致的盆栽中，即使经历了路途的颠簸，依旧焕发出强健的生命力。
曹觅喜不自胜地吩咐东篱将东西收好，转身到了宴客厅中待客。
夜里，宴席结束之后，她接着核查礼单的由头，想要过去看看丹巴送来的东西，却没想到张氏母女竟然也送来了贺礼。
曹觅有些惊奇，一时也顾不上丹巴那边的礼物了，询问起张氏送来的东西。
东篱依言将东西取来，只见都是些廉价的毛毡和熏肉。
曹觅倒不嫌弃，与东篱说道：“张氏已经自顾不暇，仍然为我准备了礼物，倒是十分有心。”
东篱点点头：“张氏是个知恩的人。”
曹觅笑了笑：“嗯，你帮我为她准备一份回礼吧，不要太贵重的，寻些普通的、实用的东西，最好是些冬日里能用的吃食和衣物，等她们要走的时候，嘱托丹巴帮忙一起带上。”
东篱笑道：“婢子遵命。”
曹觅摸了摸那有些扎手的毛毡，正要让人将东西收下去，突然想到什么。
她喃喃道：“戎族不擅手工，这毛毡处理得可粗糙。”
东篱见状，连忙将毛毡拿走：“张氏虽然一番好意，但这种东西毕竟还是有些脏，王妃莫要接触为好。”
曹觅摇摇头：“无碍。”
她突然想起什么，道：“若是我们能把他们不会处理的羊毛一类买过来……制成冬衣，这个冬季岂不是不用担心了。”
东篱张了张嘴，明显觉得她的想法有些异想天开。
“王妃，羊毛粗糙，只能弄成类似于这样的毛毡，如何能制成冬衣呢？”
曹觅抬头看她：“怎么不可以！”
说起来，她的空间中甚至有一台能纺羊毛的纺织机呢。
曹觅小的时候，她的母亲和奶奶还会去收购棉花和羊毛，自己来做衣裳。后来，日子渐渐好过了，这类费力气的事情大人们不再做，曹觅也就再没看过那些工具。
她原本以为母亲早将那些东西扔了，但是自从她有了空间之后，对空间中的所有东西都有所感应。也是这个时候，她才知道那些东西并没有被母亲丢掉，而是被她收起在家中一个小仓库中，就堆在最里面的那个角落。
这种时候，曹觅就无比感谢自己母亲从来不愿随便丢弃东西的好习惯，她如果能找个时间将那套处理羊毛的工具拿出来，研究清楚之后告诉刘格，在这个时代造出纺羊毛的机器，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她心中突然浮起一个绝妙的主意。
“或许，阿勒族他们不需要迁走。”她低声喃喃着，考虑着这件事的可能性，“张氏性子稳重，绝不愿意接受无偿的馈赠。
“但若能让她和阿勒族成为中介，替我在草原收购大量的羊毛，或许就可以解决阿勒族如今的困境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东篱闻言，在旁边提醒道：“王妃，如今戎族与本朝关系紧张，张氏在草原收购羊毛或许不难，可是要如何运过来呢？”
曹觅点点头：“你说得对。如今各个商道都有丹巴那样的大商人把控，这些商道是他们多年经营打点下来了，绝对不可能轻易让别人通行。
“但是……”
曹觅忽而又笑了笑：“丹巴根本看不上羊毛这种小生意，或许可以跟他提一提，‘租借’他的商道。”
“租借？”东篱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嗯。”曹觅道：“你可以理解为，嗯……买路费。”
东篱被她逗得一笑：“王妃这么一说，奴婢便懂了。说起来，这些戎商，确实就是半个盗匪呢。”
曹觅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不要乱说。”
但随后，她又沉思起来：“不过这件事，还是要同张氏那边商议看看……不知道她一个女子，有没有这样的胆魄。”
说着，她抬头嘱咐东篱，“总之，她若提起要离开的事，你便说我有些事要托付与她，先留她两日，我这边先跟刘格和丹巴确认一下，再看看要怎么做。”
东篱点了点头：“是。”
如此一番讨论下来，天色却已经晚了。
曹觅打了一个哈欠：“算了，礼物的事情，明日再核算吧，你也别熬夜了，下去休息吧。”
东篱闻言点点头，取过账薄便先离开了。
她离开后不久，曹觅洗完脸，正打算休息的时候，突然听见门外值班的婢子入内禀告道：“王妃，王爷回来了。”

第37章
尽管自认对北安王的神出鬼没已经习惯，乍听到这个消息的曹觅还是愣了一瞬。
但很快，戚游就推开门走了进来。
曹觅连忙上前行礼，口中道：“王爷。”
戚游微皱着眉：“王妃还未就寝？”
“嗯……”曹觅试图解释：“因为今夜是妾身的生辰宴，方才核对了一些礼单，差点忘了时辰。”
戚游听完，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本王记得。”
曹觅没听懂，呆呆地抬头看他。
戚游就站在离她五步远的案几旁，突然取过桌上的茶杯，倒了杯茶水润喉。
曹觅借着这个机会小心地观察他，发现北安王穿的是骑马的装束，鬓角的发丝还有些凌乱，明显是刚刚赶回来的模样。
她小心地询问了一句：“王爷……是刚刚回来？”
戚游放下茶杯，“嗯”了一声。
“王爷是否先沐浴？”曹觅询问道：“妾身去吩咐下面的人准备浴汤？”
戚游摇摇头：“本王已经吩咐过了。”
他这话一出，曹觅彻底迷惑了。
所以你回屋这一遭，只是为了喝口茶吗？
正当她疑惑间，只见从一进门就一直直挺挺站着的北安王突然凑近她，从怀中取出两张纸，递到她面前。
曹觅迟疑着接过：“王爷，这是……”
“本王去封平监督城墙修建。”戚游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顺路，咳，发现附近的永余和怀通也需要修补一下。于是，便帮你谈下了两单生意。”
曹觅闻言，展开手中的纸。隐隐的烛光下，她来不得细看，只瞥见打头“契书”两个字。
“这些……”她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了一句。
“是永余和怀通的太守掏的钱。”戚游直接补充道：“那两家在城中作威作福久了，平日里不知道昧下了多少银两。本王视察城防，发现许多疏漏，便令他们以功代罚，重新加强城墙布防。”
曹觅点点头，正要说话，戚游却再一次打断了她。
“嗯，你知道就行了，我去沐浴。”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临出门前，他转头又嘱咐了一句：“天色已晚，你先睡吧，不用等我了。”
曹觅闻言，也顾不上手中的契书了，连忙行了个礼，恭送戚游离开。
待到戚游离开之后，她展开两张契书。
契书中的内容正是关于水泥的采购合同。
联系戚游方才那些话，曹觅终于理清了这其中的关系。
北安王往北面走了一趟，发现了封平附近的两座城池的城防并不合格。
于是他惩处了城中的官员，顺便给她送来了两个大单子。
曹觅看着契书上巨大的交易金额，有些不敢置信。
终于，她一字一字确认上了契书上的内容，兴奋得原地跳了两跳。
戚游为她谈下的这两个单子，需要的水泥量巨大，而且并不要求一次性-交付。
按着如今水泥厂的生产效率，大概从现在到明年春末，水泥厂中的一应产出，再也不用发愁销路了！
这可比城中世家采购的量翻了几十倍去。
意识到这一点，曹觅哪里能不兴奋！
毕竟等到她在城中的酒楼建成，等到那些世家发现水泥的妙用，还不知道要多久，在这一段时间，她原本以为要靠自己咬牙熬过去，而戚游送来的这两张单子，恰好解决了水泥厂的这一段尴尬期。
曹觅笑得见牙不见眼，回过神来之后，连忙将契书藏好。
她刚将木匣合上，突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动静。
曹觅这时候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因为那两个单子，兴奋了好长一段时间。按着戚游平日里的效率计算，他这个时候，应该是沐浴完回来了。
想到这一点，曹觅连忙脱了外衣，回到床上躺好。
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已经陷入了沉眠。
果然，她的睡意还未酝酿起来，就听到有人推开房门的声音。
洗漱完毕的北安王来到床边，在床沿坐了一小会，之后慢慢地躺到她身边。
尽管不断告诫自己不要露出破绽，曹觅还是免不了背脊僵硬。
但好在，戚游躺下之后，便不再有动作，曹觅因为被人越过了安全距离而产生的不安感，也慢慢消散。
她因为那两个单子正兴奋着，此时也不困，一会儿想到水泥厂那边的运作，一会儿思考着要与张氏合作收购羊毛的细节。
但思绪飘着飘着，还是免不了飘到枕边人身上。
大概是暗夜里的沉寂给了曹觅勇气，她踟蹰一会儿，慢慢地转过身，从背对着戚游变为平躺着。
之后，她悄悄地偏过头，去看北安王的眉眼。
在她纷杂的思绪中，隐隐有一个猜测，戚游此次往封平，可能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那两个水泥单子去的。
可是她又没有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于是对着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北安王有些好奇，忍不住想借着夜深人静，偷窥一下他的模样。
夏月正好，但月光却被床帐挡在了外头，曹觅在一片黑暗之中看不见任何东西，却能感受到身边人轻浅的呼吸。
她胆子正是大的时候，于是又慢慢地侧过身子，面对着戚游，想要更靠近一些。
但她的计划刚实现一半，就感觉有一双手按住了她的侧腰。
曹觅的动作瞬间停住，理智回笼之后，开始疯狂唾骂三十秒前被猪油蒙了心的自己。
僵持了一阵，曹觅终于还是忍不住，用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气音询问了句：“王爷？”
戚游伸手将她轻轻推了回去，连眼睛都没睁，回道：“别闹，睡觉。”
曹觅闻言如蒙大赦，借机直接翻过身子，背对着戚游用被子蒙住脑袋。
一夜无话。
第二日，北安王妃醒来时，还维持着昨夜那副鹌鹑般的睡姿。
——
曹觅心里记挂着事，早膳之后没有耽搁，直接找来了刘格。
她开门见山地询问道：“油墨那边的事宜，如今进展得怎么样了？”
刘格如实汇报道：“回王妃，油墨的研制张卯已经寻摸到了一些思路。目前调出来的油墨已经有了粘性，但离王妃所需要的，仍有一些距离。
“我们已经重新优化了几种配方和调墨的工艺，再过一段时间，必定能将王妃需要的油墨弄出来。”
“很好。”曹觅满意地点点头。
她作为一个现代人，深知创新的难度。所以，即使油墨那边没有什么进展，她也能够理解。
如今听到刘格口中的好消息，曹觅自然是非常满意。
于是她又问：“油墨那边是不是张卯在负责？你忙不忙，若是可以的话，你便抽身出来，我另外有事交代你去做。”
刘格愣了愣。
他入王府至今，曹觅交代他的工作都是些新奇东西。但他没想到，水泥刚刚弄出来，油墨那边还只是刚刚找到了点思路，曹觅又有了新的想法。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恭敬道：“王妃尽管吩咐。”
曹觅便点点头，与他说起来关于羊毛的事情。
在这个时代，人类对于皮毛的应用，还仅限于硝制等粗糙的处理方式。
现代常见的棉花和羊毛，在这里并没有得到充分的利用。
棉花大概还藏在如今印度和阿拉伯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人们发现它的妙用。但是羊毛，却是如今唾手可得的东西。
之前，曹觅为了掩饰容广山庄粮食的事宜，就曾经委托商队门收购过一批羊绒。
其实细分起来，羊毛可以分为普通羊毛和羊绒两种。
普通羊毛易得，绵羊身上白毛直接剃下来就可以使用。而羊绒却不一样。羊绒是长在山羊身上的一种绒毛，它为御寒而生，到了每年春天，这些绒毛就会自行脱落。
羊绒产量少，但保暖性更强，处理起来也简单许多。
按照曹觅的想法，自然是这两种都需要分别采购，按照不同的需要制作出不同的衣物。
正好曹觅已经开始忧虑去容广山庄那边一千多流民过冬的事宜，火炕毕竟只能保证冬日室内的温度，显然还是不够用。
所以曹觅昨夜思考了许久，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准备先把毛衣给弄出来。
试想一下，如果事情顺利的话，入冬之前，第一批毛衣就能赶制出来了。
到时候，容广山庄的流民，在屋内有暖烘烘的火炕烤着，要出门时，还能穿上暖和的羊毛衣，根本不会影响干活！
当然，府里的人也得安排上，特别是三个畏寒的孩子。
戚安和戚然本就有些圆滚滚，有了毛衣，这个冬天他们就不需要被包成个球才能被允许外出透气了。
想到这里，曹觅也有些迫不及待了。
她同刘格说道：“我想用羊毛，制作出御寒的毛衣。”
“羊毛？”刘格皱了皱眉。
他同东篱一样，无法想象那些一团团的羊毛，如何能制作成衣物用来穿着。
“羊绒的处理倒是简单。”曹觅笑了笑，先与刘格提起了羊绒的处理，“同麻线一样，将羊绒搓成线团便可以使用了。
“普通的羊毛……需要费一点功夫。”

第38章
曹觅按照自己记忆中父母那一辈处理羊毛的方式，与刘格仔细交流了许久。
这其中，需要使用到的工具，她也大致描述了一番。
对于利用羊毛，曹觅并不太担心。
因为这个世界其实已经有了麻线的纺织机，羊毛的纺织工具和现有的纺织机有些类似，刘格他们只需要在现有工具的基础上进行改良就可以了，完全不需要像水泥和油墨一般，进行“无中生有”的研制。
而另一个让她安心的事情是，她的空间中，是有全套工具的。
这意味着曹觅自己随时可以根据刘格他们遇到的问题，为他们提供相应的解决方案。
交代完羊毛这边的事宜，曹觅休息了一会儿，当天下午，她终于找到时间，来到后院，查看起丹巴送来的那些植物。
整整九盆形态各异的罕见奇植被摆在了庭院当中，都是盛朝本土没有或者罕见的品种。曹觅一一看过，顿感失望。
东篱在她身后服侍，见到她面上表情，小心询问道：“王妃不喜欢吗？”
曹觅勉强地摇摇头，道：“也没有，倒都是挺好看的。”
她之前与丹巴说的时候，用的是自己喜欢奇花异草的借口。丹巴按着这个思路，送来的这九盆花草都是具有一定观赏价值的。
他哪里能想到曹觅看重的是实用性，而不是没什么作用的美观程度。
东篱闻言，又道：“奴婢见识不多，但这些花草，确实从未见过。如今整个辽州，乃至整个盛朝，王妃这里的，应该是独一份呢。”
曹觅扯着嘴角笑了笑。
她想了想，又打起精神道：“你让人好好照顾这些花草吧。之后可以的话，也分几盆出来。上次受了秦夫人的红笼果，下次找个机会，也与她送两盆过去，好偿了这个人情。”
东篱点点头，回道：“是。”
曹觅看完了花草，有些兴致缺缺，正打算回去的时候，东篱又道：“除了这些，丹巴先生还送来了十余袋种子。”
曹觅闻言，有些诧异：“种子？”
她只看到这九盆被精心装饰过的盆栽，还不知道丹巴还送了些别的过来。
东篱便解释道：“丹巴先生说，活的花草在商道上极难运送，很多他想为王妃带回来的奇异花草，运到半路都枯萎了。
“他做了两手准备，也为王妃带来了一些种子，说是王妃如果有兴趣，可以吩咐下人尝试栽种。”
“他想的倒是周全！”曹觅欣喜地问了一句：“种子在哪？拿来与我瞧瞧。”
东篱给旁边一个小厮使了个眼色，很快，小厮便从旁边一处厢房中，取出了两个大木盒。
两个木盒中装着十几个大小模样相仿的麻布袋，麻布袋并不大，约莫只有成年男子两个巴掌大小，但都鼓鼓囊囊的。
里面装着的，显然就是东篱所说的种子。
曹觅来了精神，随手拆开一个袋子，从里面抓出一把褐色的种子。她并不认识这种种子，但看着这十余个麻布袋，却突然想到了一个“偷天换柱”的好法子。
她装作观察种子的模样，随口询问了一句：“这些是昨日丹巴先生送来的，你们可有拆开看过。”
东篱一直跟在曹觅身边，她对这种小事并不知晓。但方才那个过去取种子的小厮上前一步，解答了曹觅的问题。
他道：“回王妃，因为昨日事情太多，小人拿到这些东西之后，拆开了几个袋子，确认里面都是种子之后就，就收起来了……还未尽数查看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忐忑，显然是害怕曹觅因为他做事不周全而责怪他。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他此番行为正中曹觅下怀。
曹觅看了他一眼，安抚道：“嗯，不怪你，也是我忘了吩咐。”
接着，她又嘱咐道：“今后不管是丹巴，抑或是其他戎商，若是送来了种子，第一时间要告知于我，送来与我查看。”
那小厮见她没有问罪的意思，松了口气，答道：“谨遵王妃吩咐。”
曹觅满意地点点头。
另一边，她佯装随意地打开了第三袋种子。
取出一小把之后，曹觅突然眼睛发亮地对着身后的东篱说道：“嗯，这种种子的模样倒是有趣。”
因为位置的关系，此时，东篱和其他人站在曹觅身后，并没有看到她方才取种子的动静。
东篱闻言抬头时，只看到曹觅手中捧着一把金灿灿的，形状有些怪异的种子。
她愣了愣，点点头附和道：“像是……奇怪的黄色豆子。”
“像豆子吗？”曹觅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拨了拨手中的玉米粒。
方才她就是趁着众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将第三袋中的种子换进了空间，转而弄了一些高产玉米种子出来。
这批玉米种子是她还未查出病症时，自己到种子集市上去采购的。当时那个买种子的老大爷信誓旦旦告诉她，这个品种的玉米亩产能达到一千斤以上。
曹觅自己非常喜欢玉米，玉米不仅可以直接煮熟食用，磨成玉米淀粉，也可以开发出许多花样繁多的吃法。
所以刚才出于自己的私心，她第一个将玉米拿了出来。
但其实玉米并不是现在最佳的选择。
玉米的种植对于肥力和土质都有着极大的要求，而且论起产量也不算太高。明年将这批种子投放到容广山庄，种出一批尝尝鲜倒是不错，但是要作为主要屯粮，还是差点意思。
于是曹觅将玉米粒装回，转头又取过另一袋种子。
这一次，她找回了理智，一番“偷梁换柱”之后，从袋子中取出来的，是一把不起眼的黑褐色扁豆状种子。
东篱凑近来看，突然笑了笑：“看来丹巴先生送来的东西中，不都是新奇的，也有些平平无奇的东西。”
“平平无奇？”曹觅看着手中的红薯种子，附和着笑了笑，“嗯，看起来确实是这样的。”
说起红薯种子，很多现代人也会惊奇。大部分人别说见过了，根本就不知道红薯其实是有种子的，而且，红薯的种子也可以用来播种。
说起这种子的来历，曹觅其实也有点无奈，它们是之前她买其他种子，商家送的添头。
曹觅虽然自己家没有留种薯，但是附近的乡邻早前知道她要回来，便连她要种的那份一起准备好了。所以当时曹觅得到这点红薯种子的时候，只觉得哭笑不得。
她将种子随意扔到了仓库，转头便忘记了这回事。
令她完全没想到的是，这一袋自己原本完全没放在心上的东西，竟成为如今的“救命稻草”。
曹觅捧着这一袋珍贵的红薯种子，只恨自己当时没有跟种子店家多买几袋。
她空间里确实有几大筐可以直接使用的种薯，但是如今她根本不可能拿出来。种薯目标太大，也根本解释不清来历。
所以，这一袋能顺利蒙混过关的红薯种子，就是曹觅接下来最大的指望。她只希望这些在东篱眼中“平平无奇”的种子顺利发芽，等它长出红薯藤，就可以直接用红薯藤来扦插。
东篱见她捧着那把种子看了许久，猜测着询问道：“王妃，是想要栽种这些种子吗？”
曹觅闻言，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她将红薯种子送回袋子中，一时竟觉得把这么珍贵的东西就留在这里实在有些不安全。
于是她紧紧抓住装着红薯种子的那一个麻袋，转头对着东篱说道：“嗯，我看有几种种子新奇得很，既然丹巴没能将它们的植株带过来，我们自己栽种也是一样的。”
但很快，她就想到了一重顾虑：“不过，如今已经七月末了，算起来，田里都快丰收了，这时候栽种，并不是好时候。”
东篱点点头：“辽州比京城要冷，进入十月份，康城就该下雪了。这些种子也不知道耐不耐寒，现在种下去，恐怕难活。”
曹觅点点头。
“可是……若是等到明年开春再育种，这点种子……哪里够呢……”
她这句话说得极轻，东篱只听到了前半段。
她正要劝慰两句，曹觅突然自己想到了解决办法。
她喃喃道：“玉米种子多，明年先种个几亩，自家尝尝就够了。
“红薯的话，种子不多，也不急着赶春耕了，干脆开春时就先育苗，然后到了夏令时节，再扦插种植就行了！恰好红薯耐旱，只要日照足，就能长得好。”
琢磨清楚这些，她满意地点点头。
东篱没听到她的自言自语，但见她面上云开雨霁，有些疑惑地喊了一声：“王妃？”
已经考虑好红薯种植的曹觅面上挂上了浅笑，她仔仔细细将装了红薯种子的袋子系好，放回木盒中。
“东篱，这些东西一定要收好。”她吩咐道：“明天春天，这些东西，我都要带到容广那边去播种。”
“容广？”东篱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笑道：“我还以为……王妃是准备种到庭院中呢。
“山庄中种的不都是粮食吗？这些种子大抵也都是花种，就同那九盆盆栽一样，王妃何必费心送到山庄？”
曹觅摇摇头。
她胡诌道：“花种自然也可以放到山庄那边。到时候若种得好，我便可以在山庄中举办‘奇花宴’，邀请辽州世家过去赏花。”
曹觅这么一说，东篱便懂了。
她点点头，认真记下了曹觅的吩咐，开口道：“婢子都记下了。”
曹觅笑了笑。
她的目光在那两个装了玉米和红薯种子的麻袋上流连许久，眼看再不离开就要引人奇怪，这才移开了视线。
临走之前，她对着保管的种子的小厮又细细叮嘱了一遍，确保他了解这批种子在她心目中的重要性。
小厮低着头连连颔首，心中已经把那两大盒种子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曹觅说完，终于满意地带着东篱等人离开。
而那些被她留在后院，目前只能呆在麻袋中的一粒粒种子，孕育着微小但真实的希望。将在破土之后，养育这一方贫瘠的土地。
——
过了两日，张氏来找曹觅辞行。
她抱着小子规，在婢女的带领下来到曹觅面前，行完礼后，便说出了要随丹巴商队离开的事情。
曹觅没有立刻答复她，转而取了案几上一块刚做好的奶糕，喂给了小子规。
小子规看了张氏一眼，得到母亲的默许之后，这才接过奶糕。
她接过后，第一时间也没有直接送进口中，而是举着糕点，递到了张氏嘴边。
张氏温柔地看着她，摇了摇头，示意她自己吃。
小子规踟蹰了一会儿，这才小小地啃了一口。
曹觅这边常备的糕点都是按着家里三小只的口味来做的，不仅味道好，而且软硬适中，十分适合孩子食用。
小子规吃了一口，便开心地眯起了眼。
她吃东西的模样十分可爱，引得曹觅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小女孩察觉到曹觅的注视，甜甜一笑。
张氏教了一句：“就知道吃，快说，谢谢王妃赏赐。”
子规便眨巴着眼睛看着曹觅，笑着含糊说了一句：“谢，谢王妃。”
见到小女孩这么可爱的反应，曹觅心都软了：“不用，你喜欢就好。”
她抬头对张氏说：“子规这模样，真是讨人喜欢得很，你教得真好。”
张氏笑了笑。
谈起自己唯一的孩子，她也十分骄傲，于是罕见地没有自谦，而是回了句：“子规是个好孩子。”
曹觅便又转头去看子规，询问道：“子规，你喜欢这里吗？”
子规点点头。
曹觅又问：“你们马上要回草原去了，小子规会不会想念这里？”
刚满两岁的孩子并不懂得“想念”的含义，闻言她困惑地抬头，朝着自己的母亲求助。
张氏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回了曹觅一句：“民妇会常常与她提起王爷和王妃，定不会叫她忘了王爷和王妃对我们母女的恩德。”
“说到这个……”曹觅顿了顿，话风一转：“我近来倒真有点事情，想请你帮个忙。”
张氏闻言一愣。
她有些奇怪，不知道曹觅这样有钱有势的北安王妃，会有什么事需要她一个平民来帮助。
但她很快表态道：“王妃有命，民妇必定尽力。”
曹觅笑了笑：“不过是一件小事，你看看能不能办。如果实在没办法，那也没关系。”
她将话题转移到羊毛那边。
“我近来需要大批的羊毛，但辽州境内饲养羊的人家不多，所以打算往塞外采购。
“塞外的戎商，我只认识丹巴这些人。我与他们交情不深，也不甚信任他们。
“这几天，我突然想起你。你如今定居于阿勒族，又恰好居住在离辽州不远的地方。戎族以放牧为生，牛羊的数量不是辽州可以比拟的。
“所以……我就想着，嘱托你来帮我办这件事。”
张氏听完，沉思一阵，点了点头。
“王妃若需要羊毛，民妇确实可以帮忙在阿勒族，以及周边的一些小部族收购，但是……”
她一下子就发现了问题所在：“若想将收购的羊毛送回康城……恐怕还是得求助于丹巴这样的戎商。”
曹觅很欣慰她能一下子想到丹巴这边，而不是完全没有头绪，要等待自己来提醒。
“对。”她点点头，又道：“我是这样想的。如今收购羊毛只是尝试，免不了要经过丹巴那一关，他在辽州和戎族两地经营许久，与他合作能省下许多麻烦。
“我可以去与他分说清楚，租借下他的商道，供你将收购好的羊毛送进来。但是……”
曹觅顿了顿，看着张氏，又提出另一种方案。
“但我还有另一个想法，与你而言却是辛苦些，你愿不愿意听听？”
张氏点点头：“民妇愿意。”
曹觅便道：“如今，你与丹巴如今其实已经搭上线，我觉得，如果你愿意接下这笔生意，倒不如学着自己去与丹巴谈判。
“据我所知，不少商行会选择与丹巴合作。他们将往来交易的利润交付一部分与丹巴，从而获得安全出入辽州和塞外的机会。”
乍听之下，其实这两个方案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通过丹巴来衔接上这桩交易。
区别只在于，丹巴那边，是由曹觅出面，还是由张氏出面。
这其实就意味着，这桩生意的利润，究竟怎么分配。
“如果你愿意选择第二种，每三斤羊毛，我会付一个铜板，其余再不过问，你送来多少羊毛，我就付多少钱。
“但倘若由我出面与丹巴交涉，那么，我会与丹巴谈妥租赁的价格，之后只能付与你们帮忙送来的银两。”
她说完之后，取过旁边的茶盏，润了润喉。
张氏沉默了下来，曹觅也不催她，任她自己思考。
倒是小子规见两人都不说话，有些疑惑地在张氏怀里蹭了蹭。
张氏安抚地捏了捏她的小手，抬头回应道：“多谢王妃。民妇愿意自己与丹巴那边交涉。”
曹觅满意地点点头。
她对张氏的选择早有猜测，因为她一直知道，张氏是一个聪明人。
“如果你不需要铜钱，我也能帮你将报酬换成等价的粮食盐巴等东西。”曹觅又道：“这番采购并非我一时起意，今后若无意外，每年我都需要大量的羊毛，你且尽心去做。”
张氏点点头，带着子规一起跪下叩谢。
她从曹觅初一开口就知道了，北安王妃不过是寻了个由头，继续帮助她们母女罢了。
如今阿勒族的族长有意北迁，张氏一个汉人媳妇根本无法撼动他这个决定。
但是有了曹觅的支持就不一样了。
戎族牧羊，对于羊毛这种不能吃不能穿的东西，向来是直接扔掉。而如今，张氏如果能通过曹觅这条线，将这些“废物”利用起来，那么，她作为整个阿勒族中曹觅唯一信任的中间人，她和子规的地位，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只要阿勒族的族长心智正常，他就不会继续北迁的决定。
这哪里是曹觅需要她的帮助，分明是她们母女又受了北安王妃一个大恩。
曹觅着人将她扶了起来，叹道：“何须如此？你若做得好，将来是我要倚重你才是。”
等到张氏重新坐回去，曹觅便与她又聊起了羊毛的事宜。
她询问起张氏关于戎族那边处理羊毛的方法，也告知张氏羊毛与羊绒的不同，提醒她一定要仔细区分。
张氏边听边点头，偶尔回应几个问题，看着是真将这件事放到了心上。
曹觅十分满意，临到张氏要离开前，她又提醒了一句：“虽说是你自己出面与丹巴谈，但你后面的人是我。
“你无需气弱，更无需畏怯，只记得自己是我的人，丹巴便不敢为难你。”
曹觅这是在暗示张氏，必要时候可以将自己搬出来做噱头。
张氏感激地点点头。
她平复了一会，这才回道：“王妃放心，民妇省得。”
隔日，收拾好的张氏便随着来接她们母女的丹巴商队离开，但坐上行往草原的马车时，她已不再如之前一般迷惘。
她知道自己不需再跟着阿勒族远迁，也许将来的某一日，她也能带上子规，让女儿露出与旁人不同的面容，堂堂正正地回到这片土地。
张氏离开之后，曹觅梳理了一下目前手上的工作。
如今，水泥厂的生产已经上了正轨，其他事情也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缓的发展阶段。
曹觅发现，自己终于有时间歇口气了。
趁着这段闲暇的时间，她把更多时间花在了三个孩子身上。
如今，戚瑞的课业已经上了正轨，与林夫子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师生两人的交流越发顺畅。
曹觅每次见到他，都发觉他越成熟了，板着个笑脸不苟言笑的模样，俨然有几分戚游的味道。
但是戚瑞面上的婴儿肥还不像戚游那般退化得厉害，曹觅某天看着看着，坏心思一起，便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蛋。
戚瑞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揉了揉自己的脸，询问道：“娘亲，何事？”
曹觅原本就是闲的，但见他如此认真问起，赶忙胡诌了个问题，询问道：“戚安和戚然近来……安分些了吗？”
时间进入八月份，双胞胎在前几日度过了自己的三周岁生辰。
虽然这个时间还不足以启蒙，但有了戚瑞这个明珠在前，林夫子不愿意把他们落下。
他在授课的地方添了两套书案，每日里戚瑞去听课的时候，他就把戚安和戚然也抓过去，教他们认一些简单的字。
但他用的是这个时代的教育方法，识字之前也不会跟曹觅一般，先编个故事哄人开心。
双胞胎被他折腾得敢怒不敢言，转头就找曹觅哭诉。
曹觅深刻感受到了现代父母送自家熊孩子进幼儿园的滋味，一边心疼，一边也没办法真的任性把他们都接回来。
她尝试着找林以，帮着双胞胎委婉地反应了课堂太枯燥的问题。
林以自从那封信之后，对她虽然不假辞色，但是态度却十分恭敬。
他拿出自己给双胞胎启蒙的文章，朝着曹觅解释着这是世间难寻的孤本，自己的教育方案并没有错。
曹觅见反馈无果，只能讪笑着离开。
转头面对双胞胎的时候，只能承诺与他们多做些好吃的，抚慰他们为学所困的无奈。
戚瑞闻言，想了想，如实答道：“安弟听话些，然弟……安静了些。”
曹觅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
戚瑞继续解释：“他们，都还小，如此模样也无可厚非，娘亲不必……嗯……不必在意。”
他原本想说的是“不必忧心”，但看曹觅这幅笑得开怀的模样，显然没有半分“忧心”的模样，于是话到嘴边迟疑了片刻，换成了“在意”。
旁边，抓着毛笔的双胞胎闻声看了过来，目露哀怨地看了她好几眼。
曹觅连忙收敛了笑意，温声安抚住他们。
金秋八月，正是丰收的时候。窗外黄叶飘落的时候，封平那边传来战报，戎族那边已经出现了小股的先锋队，在关隘外面蠢蠢欲动。
戚游收拾了一番，又赶赴前线去坐镇了。
曹觅找机会又往容广山庄去了一趟，看着田间满满未成熟的粮食，心中十分安慰。
容广山庄由于今年播种得晚，赶得是夏耕那一趟，目前还未到收获的时候。
山庄中有经验的老农看过，容广这一批粮食，可能得等到九月下旬才能收成。
但这一年里，因为流民侍弄得尽心，加上今年风调雨顺，收成不会太差。
曹觅一边满意点头，一边琢磨着山庄接下来的发展事宜。
期间，烈焰带着自己的三个小伙伴路过田间，瞥见她的身影，便拐了个道过来看她。
曹觅不动声色地喂给它一个小苹果，见它吃得开心，便询问它身后紧跟着的兽医：“烈焰近来和这三匹马……呃……相处得好吗？”
她没有说得太露骨，但兽医近来愁的就是这件事，是以一下就听明白了。
他苦着脸回复道：“禀王妃……嗯，军中送来的三匹马都是最好的母马，与汗血马相处得倒也融洽……只是……哎，目前那方面，尚无进展。”
曹觅听完，轻咳两声掩饰尴尬，之后摸了摸烈焰的鬃毛，小声吐槽道：“怎么？你都不满意啊？”
烈焰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往她怀里拱了拱，似乎在发泄着什么。
它嬉闹了一阵之后，见再讨不到甜甜的蔬果了，便又径直离开，自己散步去了。
那三匹马妹子倒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它，见它转身，扬起蹄子也跟着走了。
曹觅看着烈焰这幅享福的模样，只能在心底安慰自己急不得急不得。
她返回王府后，算了一下日子，只觉得自己接下来可以安静等待山庄那边收成的消息了。
不料她没清闲两日，张卯那边派人来报喜，说是油墨弄出来了。
曹觅喜不自禁，提步就要往张卯那边去，临出门前，她突然想起什么，点了一个婢子吩咐道：“你去周雪那些女夫子那边，引她们一同往张卯那边去。”
婢子点头领命，径直往周雪几人所在的院落报信，曹觅这才继续带着人往张卯那边行去。
她到院中时，发现刘格也在。
刘格近来虽然正在和羊毛等东西打交道，但他毕竟是王府匠人的主管，对着所有研制的进展都要掌握。
张卯这边出了成绩，自然也把他请了过来指点。
曹觅候了片刻，等到周雪那些人都来了，才让张卯准备演示印刷的过程。
匠人们听到吩咐，将张卯他们折腾了好几个月才弄出来的油墨往印板上一刷，之后再用白纸往上一印，轻轻压了片刻，随后揭下白纸，一页清晰的文章便直接印出来了。
此时示范，张卯选的是本朝流传最广的一篇孝经。孝经字数不长，七八页纸便能书写完。院中的工匠如此反复操作几次之后，一篇孝经便原原本本地印刷出来了。
周雪等人本来被曹觅急匆匆叫来，并不知道此间是有何事。
她们初一进到院中时，只被院中的各种奇怪气味冲得差点失了颜色。之后，又见到院中都是些衣服和手上的满是墨迹的匠人，就更不知道曹觅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如今这印刷术一展示，原本寻常人要一刻不停，接连抄上小半个时辰才能抄出来的规整孝经，竟在一个不起眼的匠人手中，唰唰几下便弄出来了。
聪慧如她们，立刻就意识到了这项技术的重要性，一时之间甚至顾不得维持表情，纷纷微张着嘴，瞪大了眼睛看着。
张卯还在一边介绍道：“油墨刚研制出来，着急着向王妃报喜，就把王妃请来了，是小人考虑不周了。
“这印板还有待改进，还请王妃再给我一些时日，之后印制，绝不会像今日一般如此耗时。”
曹觅也顾不上他的话了，取过印好的孝经查看起来。
张卯弄出来的这种油性墨比水墨干得稍快一些，就这一会功夫，纸张上的墨迹已经半干了。曹觅看了一会清晰的字迹，又将纸凑到鼻前嗅了嗅，确认没有什么太大的异味，这才放下了心。
她转头对着张卯说道：“你做得很好。油墨能如此快研制出来，当真令我惊喜。”
张卯红着一张脸，面上的笑容止也止不住，谦虚道：“都是王妃和刘匠指导有方，小人不敢居功。”
另一边，曹觅将那孝经传到周雪几个人手中，询问道：“你们觉得这印刷术怎么样？”
她之所以把这群人喊来，就是因为周雪这些人时常需要抄书，毕竟她给的教材只有一份，她们每次都需要自己抄上几遍，一是为了预习，二也是为了储存起来，之后好送到山庄供其他女夫子学习。
曹觅觉得，这群深受“抄书之害”的女子，一定比其他人，更能懂得印刷术的珍贵。
果然，周雪等人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她们拿到那几页孝经，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看完后甚至不舍得传给旁人。
毕竟她们可不像曹觅，原本就知道印刷术的存在。
周雪抚摸着手中的孝经许久，终于平静下来，说道：“这……这当真是……鬼斧神工。”
听到她这番评价，几个女夫子纷纷点头赞同。
她们兴奋地讨论了一小会，周雪又眼睛发亮地询问曹觅：“如今印板上刻的是孝经，若将孝经换掉，刻上算术等书……”
“嗯。”曹觅点点头：“也许山庄那边，每一个孩子都能拥有课本了。”
周雪激动得双眼微红，正想说些什么，突然又忧虑道：“王妃仁慈，但是……即使有了这印刷之术，宣纸同样不便宜。”
她叹了口气：“山庄那边，孩子们倒是不需要，不过……也许可以给几位夫子都印制几本。”
她这一提，曹觅终于想起纸来了。
其实她一开始也有过造纸的念头，可是那时候刘格等人都身负要务，完全抽不出手来。
如今张卯已经将油墨弄出来了，印板那边问题也不大。纸墨不分家，也许等他们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就可以琢磨琢磨改良造纸术的事宜了。
将这件事记在心里，曹觅暂时没有说出来。
她来到那几块刻了孝经的印板前面，大致看了一下，又招手唤来刘格和张卯。
曹觅建议道：“关于印板的改进，你们可以试试其他的材料。
“如果有余力的话，也许可以试试把‘活字’先弄出来。”
“‘活字’？”张卯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奇怪的词汇。
“嗯。”曹觅点点头，“‘活字印刷术’。
“将所有的字都刻成一个单独的刻板，之后，无论需要刻印什么书，都不需要费时专门做一块刻板。只需要选取文章中出现的字，组成全篇，便可以直接印刷了。”
刘格和张卯两人听完，一时愣在原地。
他们回过神来之后，只感叹道：“王妃巧思。”
曹觅笑了笑。
印刷术在中国唐代被发明出来之后，却是直到宋代才被改良，弄出了活字印刷术。曹觅并不知道从印刷到活字印刷之间，是不是还存在着什么巨大的技术沟壑。
于是她又对着张卯补充道：“我之后还有另外的事情交给你，‘活字’如果一时没有进展，也无需在意。如今整块的印板已经足够用了。”
张卯点点头，恭敬行礼道：“是。”

第39章
周雪等人也一同凑上前来看印板，对着这种新奇的工具啧啧称奇。
突然，其中一个蓝衣女子突发奇想说道：“这……王妃，印刷术只能印字吗？若是在印板上刻出画作，是不是也能印出画来？”
这些女夫子们各怀绝技，此时开口的蓝衣女子，恰好就是一位书画双绝的人物。
曹觅听到她这种想法，笑了笑：“这是自然，只要能刻出来，约莫都能印。
“但是画作一类，技艺之外，更讲究灵气。用印板印刷出来的画作，恐怕只余其形，不存其神。”
众位女夫子听了，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位平日与蓝衣女子交好的女子打趣了一句：“灵儿平日用功，我朝她讨一副小像都得等上半个月。本以为有了印刷术，我们便可以人手一副灵儿的佳作，现在看来，这个期望怕是也要落空。”
周雪等人闻言，纷纷善意地笑开。
蓝衣女子却躁得慌，扑上去捂住好友的嘴，羞赧道：“我是忙过头给忘了，你要的话催催我，哪里有不先紧着你们的！”
听她这样说，其他女子便不依了，纷纷与蓝衣女子讨要起来。
她们玩闹间，曹觅却有了一个主意。
“虽说印刷出来的画作失了灵性，但……”她若有所思地道：“并不是所有画作，都需要灵气十足，对吧？”
众人闻言，转头朝她看来。
曹觅取过方才众人争相传阅的孝经，指了指纸张右下角的位置，问道：“若是在纸张边缘，用印刷术印刷出子女侍奉父母的模样，衬上这孝经，岂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周雪等人朝她围拢过来，一时间没能领会她的意思。
曹觅便干脆跟张卯要来了笔墨，让蓝衣姑娘按着她的想法，在孝经左下角的空白处勾勒几笔，画出一幅“母慈子孝”的小像。
由于这个时代人们书写的习惯还是从右到左，所以小像的位置只能安排在左下角，曹觅有些看不习惯。
但是周雪这些土生土长的古代人，显然是瞬间就领会了这幅画作的妙趣。
蓝衣女子道：“从前我只见过字为画添辉，今天第一次见画为字增趣，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她的好友则捧着那张孝经，对着曹觅央求道：“你们谁都别跟我争，王妃，求您将这页孝经赏赐予我吧。”
曹觅笑着摇摇头，道了声“好”，便任她们去闹了。
待到众人都看过那页孝经，曹觅叫过众人，提出自己的设想：“你们说，如果府中准备一批纸笺，用事先准备好的印板，在其上印上雪月花鸟，甚至美人等小像，再贩售出去，如何？”
众位女子面面相觑。
周雪第一个回答道：“若是画作是灵儿所作，即使因为印刷失了灵气，必定也余七分颜色。这样的纸笺，买来收藏，小女子也是愿意的。”
曹觅等的就是这样的答案。
她笑了笑，道：“如此，那便值得试一试了。若到时走不通，便留在府中，我们自己用。”
众人闻言，尽皆笑开。
“哪有可能走不通？”周雪大胆地调侃了一句：“只怕到时候不够卖，王妃连我们的那份都要收去呢。”
曹觅无奈地摇摇头。
她最近是有些缺钱，毕竟如今她用来周转的资金，可全都是戚游“借”给她的那一千两银子。
这印刷术好不容易弄出来，她自然要想办法从中生财，好筹集资金，继续下一步的研发工作。印书这条路子只是常规操作，不可能一下子为曹觅聚集大量的财富，但是纸笺这样新奇好看的东西，却极有可能一举进入贵族阶层，成为敛财的聚宝盆。
想通这一点，曹觅扭头对着名唤“灵儿”的蓝衣女子说道：“那这段时间，你若有空，就画些草木飞鸟，或者是美人像出来，到时候让张卯他们印一批出来，我们看看效果。”
蓝衣女子腼腆地应了声“是”。
曹觅又提醒道：“图形印刷之后，图像整个会翻转，你在绘图时，要记着这点……总之到时你可以找张卯他们，按着他们的指引作画。”
蓝衣女子点点头，自然继续应下。
解决完这一桩，又吩咐了一些其他琐碎的事宜，曹觅便先行离开了。
张卯则带着人，将她今日说的一些建议都整理了一遍，准备着继续优化印刷术。
——
一个月后，容广山庄传来准备秋收的喜讯。
恰好原本留在康城中，为王府和其他世家修炕的泥瓦匠们结束了手头的工作，曹觅便干脆将酒楼那边的修建任务也停了，让这些人回到山庄帮忙抢收。
王树就是在这个时候，在王府管事的安排下，跟随其他泥瓦匠回到了容广山庄。
他因着身强体壮，又愿意卖力气，在几个月前，被北寺挑选出来，往水泥厂那边学习了搭炕的手艺。
离开容广的这段时间，他也十分记挂地里的庄稼。毕竟当初开垦的时候，也是他们这批人冲在前头，将种子播撒在地里。
夏令时种下的秧苗经过几个月的耕作，已经长成金黄的麦穗。整个田地里萦绕着一种丰收的气息，连秋末带着寒意的北风都没有吹熄众人的热情。
金灿灿的麦子被一匹匹收上来，一摞摞堆积在田边。成年人手脚不停地收割着。暂时停了学业的孩子们则混在人群中，稍微大一些的做着力所能及的琐事，个头小的就在田垄阡陌间，找寻着被落下的麦穗和豆粒。
时值正午，女人们抬着做好的饭来到田垄边，招呼着人们上来用餐。
王树从田间抬起头来，锤了锤腰缓了口气。
他有意拖延了一阵，等到田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这才慢悠悠地来到取饭点，排到了自己早就观察好的一个队列最末。
队伍虽长，但是打饭的妇女们动作也快，她们深知收割的辛苦，舀饭菜时一点都不吝啬地往碗中添，直到实在堆不下了，还叮嘱了一声：“不够再过来啊，这几日的饭菜，管够！”。
很快，队伍渐渐缩短，轮到了最末的王树。
负责这一列打饭的白氏看了他一眼，取过一个大碗，动作麻利地添起饭菜来。
王树本趁着排队的功夫，将要说的话好生琢磨了一番，可真来到她面前时，仍旧有些结巴。
他轻咳一声，说道：“咳，白，白家娘子手艺真好，今天这饭菜，闻着比昨日更，更香了。”
白氏笑了笑，却没有居功：“今日的饭菜确实好，但却不是我的功劳。”
“嘿嘿。”王树抓了抓脑袋，“大家伙都知道你的手艺好，怎么就不是你的功劳了？”
两人对话的这番功夫，白氏已经将空碗填得满满当当的。
她将冒尖的大碗递给王树，问道：“今日庄内杀了六头猪，他们方才都在议论呢。你排队时，没有听到吗？”
排队时，王树光顾着想自己的事，确实没注意旁人都在说些什么。
此时听到白氏的话，他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回过神来后有些着急地询问道：“六头猪？是山庄内养的那几头？这不年不节的，怎么就给杀了？”
白氏点点头：“嗯。”
她见王树眉头紧皱，又解释道：“你别乱想，是王妃特意派人过来，说是这段时间收割辛苦，杀几头猪给大家伙开开荤。
“王妃还送来了一些新米，总之，等下午你们把这最后一块地收拾好，今晚就能一饱口福了。”
“哦哦，原来是这样。”听到是王妃的吩咐，王树终于放下了心。
白氏又指了指他手中的碗，说道：“猪还没杀好，今日午饭我用了些猪油，味道估摸着也不错。你……你喜欢的话，就多吃点。”
王树点点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你做的东西，自然是怎么都好吃。”
白氏微微红了脸，却羞赧地瞪了他一眼。
她见后面没人了，便准备收拾东西离开。
王树正想帮忙，却被旁边几个正吃着饭的熟人打趣：“王哥，干嘛呢？怎么成天围着人白家娘子打转，打完饭就过来啊。”
他们这番话逗得王树和白氏都红了脸，王树瞪了他们一眼，转身大大方方朝那边走了过去：“瞎说什么呢！”
他离开之后，白氏匆匆收拾好东西，便跟着其他在厨房里工作的妇人们一起离开。
男人们又调侃了王树几句，见王树有些上脸了，这才将话题转开。
“哎，累了好些天了，晚膳终于能吃上顿肉了。”一个瘦麻杆似的男子感叹道。
“哟，这就受不了啦？”他旁边，一个黑皮肤的汉子嘲笑道：“不过就是因为收成忙了段时间，往年在自己家，哪可能在这个点吃上肉。”
“我知道。”瘦麻杆狠狠地扒了一口饭，让久违的猪油香气在自己唇齿间爆开，“你可别说你不馋肉。”
“馋啊，太馋了！”黑皮肤的汉子咽下一口豆饭，“这都多久没闻到肉香了！”
王树见他们讨论得气劲，也凑着热闹说道：“还是王妃心地仁善，记挂着我们。往年我这个时候偶尔会去大财主家帮工，虽然也能吃饱，但是也没见过专门为这个杀猪的。”
周围坐着的都是一些过惯苦日子，最后还落得个流离失所结局的男子，听到他这句话，都有些感慨。
气氛沉默了片刻，又有人说道：“不过，看今秋的收成，至少我们这个冬天不会难过了！”
“对！”黑皮肤骄傲道：“不是我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亩地里居然能打上这么多粮食！这都整弄好，庄里的那个粮仓够不够放啊？”
众人闻言笑开，有的说肯定够，有的又说不够就直接再建一个呗。
倒是王树还清醒着。
他看着黑皮肤，记起他不是田里收割这一组的，而是负责脱粒那边的，于是有些忧心忡忡地询问道：“哎，老黑，我们田里这边，今天下午忙完，就都收好了。你前段时间不是被调过去脱粒吗？怎么样？那边还顺利吗？这都晚秋了，可别到时候拖到落雪了。”
黑皮肤看了他一眼，不屑地笑了笑。
半晌后他见众人都等着他回话，终于反应过来，有些疑惑地询问道：“怎么回事？你们都没听过我们脱粒组那边的事情？”
“哎哟！”瘦麻杆瞪了他一眼，“这几天大家伙忙得要死，天一亮就到田里来，天黑了就收拾东西回去睡觉，老八那个混头，这几天累得澡都不洗，我们那边整个屋子都是他的汗臭味，谁有心思打听你们脱粒那边的事情。”
黑皮肤抓了抓后脑勺，憨憨笑道：“也是。”
他于是解释道：“放心吧，我们脱粒那边快着呢，绝对耽误不了日子。”
王树见他这样信心十足的模样，有些困惑：“真当我们没脱过粒啊。我还想着这边收割完了，明天要主动申请过去你们那边帮忙呢。”
他有力气，做起这些粗重的农活也比别人快一些。
黑皮肤“嘿嘿”一笑，神秘兮兮道：“不用不用，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旁边有急性子见不得他卖关子，轻轻踹了他一脚，说道：“咋回事啊你别藏着掖着！”
黑皮肤这才老实了，说道：“还记得咱们之前开垦的时候，那个王府来的刘匠吧？”
“那个……安了一条假腿的那个？”刘格的外貌特征非常特殊，立刻有人记了起来。
“对对！就是他！”黑皮肤点点头，“开垦时他带来了的那种耕犁，帮助咱们三两下就把地翻好了，你们还记得吧。这一次脱粒啊，那个刘匠也带来了几台大家伙，说是叫‘脱粒机’。”
他眉飞色舞地说着：“反正我也不知道那大家伙是怎么弄的，我们脱粒组根本不用像以前一样，像个憨憨似的在那边卖力气，只需要用那些机器，就可以轻松把麦粒都脱下来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不敢相信。
“这……这么厉害？”王树根本无法想象他描绘的画面。
“对啊！”黑皮肤越讲越激动：“我之前也是不信，直到我亲眼见识了，我才知道这些匠人有多厉害！
“不过那机器也就十几台，我们脱粒组那边都占满了，你们如果过去帮忙，也插不上手了。”
他笑了笑：“到时候你们也许可以去帮忙做些别的。”
周围的人点点头。
瘦麻杆“啧啧”两声：“做些旁的当然可以，咱们兄弟有的是力气，但我还真想见识见识你说的那，那什么脱粒机，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
黑皮肤骄傲地朝他眨眨眼睛：“行啊，到时候你来了，哥带你见识见识！”
众人一边吃饭，一边插科打诨，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将近日暮时，王树等人将最后一块地收割完，把麦穗捆好，堆到田垄间。
有妇人过来传话，让他们收拾一下，把手脸都洗干净，到三号院子去用膳。
瘦麻杆走在王树身边，和他一起往河边走，边走边吸溜着口水：“王哥，今晚，怕不是真的有猪肉吃吧？”
“咋了？”王树好笑地看着他，“中午吃饭时你不就惦记上了吗？怎么现在反而怀疑起来了？”
瘦麻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哟，我这不是……不是没见过世面吗？”
他喃喃道：“不怕王哥你笑话啊，我们家穷，好几年了，即使大年大节都别想痛快吃一顿肉。
“当时走投无路，抱着反正都是死的念头跟着王妃来到这边，原以为能苟活几日便苟活几日吧……”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河边。
瘦麻杆和王树一起蹲下，撩起河水清洗沾满了泥点的手掌。
瘦麻杆边洗边说：“后来啊，呆在山庄中，即使粮食还不能收上来，也日日能吃饱饭了，你说稀奇不稀奇？王妃这不是白养着咱们吗？”
王树笑了笑，没有说话。
于是瘦麻杆自顾自地继续感慨：“然后今天，好不容易挨到收上来粮食了，那边又说，能吃肉了……”
说完这句，他用手舀起一瓢河水，往脸上泼去。
再开口时，竟是先抽噎了一声：“你说这日子，怎么就这样了呢？放在今年开春时，我真是想都不敢想啊！”
王树见他这副模样，连忙拍了拍他的后背，取笑了一句：“怎么一块肉都把你馋成这样啊？别瞎琢磨了，有好日子过你还不高兴啊”
瘦麻杆洗完了脸，眼角微红地看着王树：“哎，我不是……”
王树没等他说完，笑着打断了他：“好了，快走吧，再不快点，你惦记的肉估计要被那帮子饿死鬼抢完了！”
瘦麻杆闻言动作稍顿，一转头见他们两人果然已经落在了后头，连忙拖着王树往往回走：“哎，你不早提醒我？快快快，咱们走快点！”
两人清理完，收拾好一些重要工具，终于往三号院子赶去。
他们越靠近开饭点，一股肉香就越是明显。
四周明显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众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地加快了。
三号院子中，女人们忙碌了一天的猪肉宴早已经端上了桌。
这个年代的猪可不像现代那样膘肥体壮，尽管曹觅早先将猪苗送来时，就叮嘱北寺要将猪煽了养，但大概是基因问题，个头限制着，几头猪还是没法跟曹觅印象中的那些肉猪比。
但因为养育得当，吃的也是曹觅特意交代过的饲料，这些猪的分量，在这群盛朝人眼中，全然就是“老天保佑”才能达到的吨位了。
照顾着这些牲畜的流民看着猪一天天长大，惊讶地天天往北寺那边跑，说是出了什么神迹。此次曹觅下令杀猪，他还心疼了好一段时间。
但总之，整整六头猪，总算是能给山庄内一千张嘴结结实实开顿荤了。
瘦麻杆和王树坐下之后，看着满桌的菜肴，眼睛都移不开。
很快，宴席开始，众人迫不及待地动起筷子来。
猪肉被白氏等厨娘料理得非常好，做成了不同的口味。最绝的是，这些猪肉入口一点膻味都没有，全都是慢慢的肉香。
王树把一块五花塞进嘴里，一咬，肉里的油爆浆似地在他口中炸开，香得他连扒下好几口饭。
他原本以为，像瘦麻杆这样的人太多，这顿饭估计得在嘈杂喧哗中进行。
但是真正开动之后，他才发现周围安静得诡异。
整个院子里的人都沉默地吃着自己的面前的饭食，甚至有好几个，跟瘦麻杆一样，将头埋得低低的，吃的动作也不快。
王树有些担忧地看了瘦麻杆一眼，分明看到他的眼角又红了。
吃完晚膳后，众人三三两两回屋。
终于能歇上一口气，回到屋里的人往床上一躺，已经完全不想动了。
王树见着倒在床上四仰八叉的瘦麻杆，笑道：“还能动弹吗？别是吃伤了吧。”
他这句话引来屋内众人一阵哄笑。
瘦麻杆也不恼，等他们笑完之后，才迤迤然道：“要是这样的日子能一直延续下去，别说吃伤了，吃死了我都愿意。”
“死了你就过不上这种好日子了。”王树也上了炕，踹了他一脚示意他往旁边挪挪，别占了自己的床位。
饭后正是清闲的时候，今夜吃了猪肉，屋里众人都兴奋，不像以往直接倒下睡去，反而七嘴八舌地聊起了田里的收成，今夜的猪肉还有接下来的安排。
王树躺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偶尔回应两句，借着昏暗的天色培养自己的睡意。
突然，瘦麻杆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王树有些嫌弃地推了推他：“干嘛呢？一边去。”
瘦麻杆不好意思道：“王哥，别这样，秋深了，我有点冷。你壮实，火气足，我靠着点。”
王树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终于不再拒绝。
瘦麻杆睡到他身边，感慨道：“哎，王哥，你真喜欢那个白家娘子啊？”
王树脑中回忆起白氏的模样，没有否认，大方“嗯”了一声。
“白氏是个寡妇，配上王哥是正好。”瘦麻杆恭维了一句：“上头的管事……哦不，组长不是说了吗？只要在庄内做个几年，就可以自己圈一块地，自己干了。
“王哥你是我见过最能吃苦的，肯定没有问题。”
“嗯。”王树自己心中记挂着这事呢，闻言附和了一句：“王妃菩萨心肠，肯定不会骗我们……你也努努力，将来也有机会。”
“我，我不行！”瘦麻杆抬了抬自己的细胳膊，“我也不想偷懒，但是我怎么干都比不过你和老黑他们啊。”
王树正想再安慰一句，去突然听他又说道：“好在王哥你现在还没走，我还可以靠着您取取暖。等你跟白氏分出去了，哎……我这日子可难捱了。”
王树有些好笑地推了他一下：“感情你这是惦记着自己呢？”
瘦麻杆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
王树想了想，道：“你是不是忘了，秋收前山庄里不是修好火炕了吗？等过段时间天气冷下来，将火炕烧起来不就暖和了？
“你也不用死皮赖脸往我这里挤了。那可比我火气足多了。”
瘦麻杆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火炕这东西是王树亲手修建过的，他了解得多，也知道火炕的威力。
而瘦麻杆这些不清楚的，还以为当初山庄内大张旗鼓翻修，是给他们垫了几排床位。
“那东西……真能取暖啊？”瘦麻杆半信半疑地问了一句。
王树点点头。
他的睡意被瘦麻杆这一闹闹散了，见周围有好几人捕捉到他们这边的动静，都好奇地望了过来，干脆翻身坐了起来，给这些人讲述火炕这种东西的作用。
听到他的讲述，众人不时惊呼。等他停下，有个人大胆地总结道：“也就是说，等到下雪的时候，咱们屋里头也能跟那些烧得起炭火的地主一样，暖烘烘的呗？”
王树点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众人见他确认，越发兴奋。
瘦麻杆露出一脸期待的表情：“那我这个冬天就不出门了，出门了我得冻死。”
他有好几个家人都是在冬日里冻死的，一到下雪的时候他就开始担惊受怕。
王树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躺下，继续准备睡觉。
在离他们几十公里的怀通附近，张氏带着人燃起了篝火，准备今夜先就地歇一歇。
一袋袋装满了羊毛的麻袋堆在她身后的车队上，正准备往康城所在的方向运送。

第40章
过了怀通，之后的路逐渐好走起来，沿途的城池村镇也变得多了。
但是张氏率领的这一群人依旧不敢随意往盛朝人的地盘投宿，她们或在野外休息，或者在丹巴的据点中歇脚。
就这样，又走了好几日，一行人终于抵达容广山庄。
张氏指了几个阿勒族的人，带上所有的羊毛前往山庄内交易，其他人则被北寺安置在一处外围的院落暂歇。
等待的时光有些熬人，院内，一个拉马族的男子有些烦躁地来回踱着步，一刻不停地往院外张望着。
这一次，张氏不仅掏空了阿勒族的羊毛库存，也向几个周边与阿勒族交好的部族收购了羊毛。几个部族对羊毛能换钱这种事根本不信，还是看她真能与丹巴这个大戎商搭上线，借用他的商道，这才冒险地决定试试。
除了整理出部落内的羊毛，这些部族也各自派出了几名族内的男子随行。
一来，将羊毛从塞外运到康城，即使走上丹巴的商道也需要侍卫保护。二来，其实也是为了监视张氏的行动。
所以，此时张氏离开了修玛的视线，修玛便有些着急。
被他踱步的声音扰得心烦，旁边一个大汉用戎族语喊了一声：“修玛，你安静点。”
修玛看了他一眼。
要是出声的是别人，修玛肯定与他互呛几句，但是开口的大汉不仅身量是他们这群人中最可观的，所在的部落也是他们那一片中，实力相对而言最为强大的。
修玛不敢随意得罪他，便在他旁边找了一块空地，径直坐下：“阿达，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名唤阿达的大汉举起水囊喝了一口，“左右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羊毛，亏了也不要紧。”
修玛皱了皱眉。
“可是，之前我们部落为了挑出这些干净的羊毛，很是费了一番功夫。”他咬了咬唇，“如果这次不能换回东西，我们就白忙活了。”
对于修玛这样的小部落来说，浪费囤积过冬物资的时间，整理出一批羊毛，已经算是部落的消耗了。如果这批羊毛不能如张氏所言的换来东西，那他们部落这个冬天将会十分难过。
他其实并不赞同族长这个决定，他不想与盛朝人打仗，但是也不想同盛朝人打交道。每年途径他们部族的盛朝人商队，会用劣质的盐巴和苦茶，换走他们大量的皮毛和牛羊。年轻气盛的修玛觉得，这些盛朝人都是狡诈的。
阿达嗤笑了一声。
他悠然道：“在这里换不回东西也不要紧。阿勒族虽小，总归还有些人和牛羊。到时候若是空手回去，咱们就上阿勒族……嘿嘿。”
他这句话中的意思不言而喻，院落中几个留守的阿勒族男子有些气愤地朝他看过来，反应过来之后，又悻悻地缩了回去——
以阿达部落的强大，他确实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
修玛闻言，突然也意识到，如果阿达的部落真的朝阿勒族发起进攻，那他们也可以跟在后面捡点漏子，总之不会白干就是了。
想通这一点，他豁然开朗，果然不复之前的忧虑。
旁边，又有一个其他小部落的人朝阿达询问道：“可是……阿达，他们会不会，是为了把我们骗到这里，然后……杀，杀了……”
他缩了缩脖子，没有再说下去。
阿达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嘲讽道：“你们族长怎么会把你这样胆小又愚蠢的人派出来？”
那人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开口。
一直夜幕降临时，他们等待的张氏也没有回来。倒是容广山庄派人，为他们端上了食物。
白氏带着其他厨娘将食物放好，转头对着众人说道：“张娘子被我们管事留下用膳，这些是为众位备下的菜肴，请随意享用。”
她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阿达叫住了她，用十足蹩脚的汉语询问道：“张，张氏，回来？时候？”
白氏花了好一阵，才弄明白她的意思。
她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但是庄内的报酬还未准备齐全，约莫明天才能弄好，张氏应该也要到明日才能回来吧。”
说了，她笑了笑，安抚道：“今夜你们先好好休息吧，明日就会有消息了。”
白氏说完，便径直带着人离开。
这个院落的人都是因为懂一些汉语才被自家族长派出来，但事实上，他们对汉语并不精通。白氏走后，所有人聚首拼凑一阵，才大致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但白氏那一整段话信息量有点多，戎族的汉子们连蒙带猜，一会儿说“张氏明天回来”，一会儿又惊呼“没有报酬”。
众人吵闹一阵，最后还是阿达用手一拍，震住了场面。
他端起了白氏她们送来的米粥，囫囵喝了一口，这才说道：“别吵了，吵得老子烦心死了！都坐下，想吃饭的吃，不想吃饭的滚去睡觉，明天那个女人要是再不回来，我就闯出去跟他们要个说法。”
众人闻言，这才停了嘴，自己找了位置吃起饭来。
修玛坐在阿达旁边，喝了一口粥，眼睛顿时一亮。
容广山庄如今刚刚丰收，庄内存着的都是今年的新米，煮出来的粥不仅粘稠，而且又香又润，十分美味。
修玛以往吃过得米麦，都是商人故意弄的陈粮霉粮，与白氏端来的这批新米完全没办法比。
粥水一入喉，他就感觉到了不同：“这……这山庄真是富裕，招待我们用的都是这样好的东西。”
他顿时有了些信心：“也许张氏真的没骗我们。”
阿达冷笑一声，泼着冷水道：“盛朝人最会做生意，比丹巴还小气，那些没人要的羊毛能换来多少东西？”
他双手不停往口中送着吃的：“还是趁着现在有吃的，赶紧饱腹才是正理。”
修玛一愣，随即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边吃，边趁着众人没注意时，往自己怀中揣了几个麦饼。抬头时，发现不仅他一个人在这么做，不仅是身边那些和他一样出身小部族的人，就连阿达，怀中都是鼓鼓囊囊的，显然都藏着东西。
大家打的都是同样的心思。
白氏为他们准备的食物十分充足，本以为他们不能全部吃完。但这群人边吃边拿，不一会儿就把食物给“清理”干净了。但其实这群戎人只填了个七八分饱，多的都悄悄囤了起来，准备带回部落，好叫自己的父母兄弟们也能尝一尝。
吃完之后，他们在院中随意睡下。
第二日，午膳刚过。
就在阿达和修玛众人有些焦虑，甚至在商讨着是不是直接冲出去寻找张氏的时候，张氏终于回来了。
这个在他们眼中无比瘦弱的盛朝女人换了一身的衣服，看起来比之前舟车劳顿时干净了不少，但眉目间依旧是那种淡漠的神色。
见她一人独自归来，阿达上前，粗鲁询问道：“钱呢？他们给了没有？”
张氏看了他一眼。
她已经能使用简单的戎族语，于是同样用戎族话回道：“没有钱。”
院中众人闻言皱起眉头，正准备发作，张氏又道：“准备一下吧，我们要返程了。”
她说完这一句，转身朝着院外走去。
阿达怎么可能让她这样离开，连忙追了上去，在她耳边说道：“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有钱？我警告你，如果这一次没有获得你之前承诺的收益，我们部族一定会……”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跟着张氏踏出了院门，来到了外面。
好几个正在整理着马车的阿勒族男子闻言，转头困惑地朝他望过来。
张氏面无表情地看了阿达一眼，并没有理会他，转身来到自己的小叔子古斯身边，嘱咐道：“这些新麦很重要，要捆牢一点。”
古斯憨憨笑道：“我明白。”
张氏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回头见阿达还在那边傻站着。
院中其他人趁着这会功夫，也都跟着跑出来了。他们望着之前装满了羊毛的车子上，此时堆满了袋袋新麦，盐巴和团茶，惊讶得话都说不出来。
修玛突然跑上前，从地上一袋还没装车的麻袋中掏出一把麦子，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片刻后，他陶醉地说道：“是……是新的，刚种出来的……”
阿达和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
他们连忙上前，一一确认起那些物资。
相比于之前袋袋压得紧实却仍然没有什么重量的羊毛，容广山庄给回的这批物资只论体积，看似缩水了好几倍。
但是等阿达他们上前检查之后，才发现袋子中装的都是分量不轻的好东西，米麦是新收上来的，盐巴是干净的，茶叶是一团一团的，并不是以前他们跟戎商交易的那种碎末状。
一个瘦小的汉子拿起一整块的茶饼，突然喊道：“这个……在我们部落，可以换五只羊……这，这……”
他泪眼朦胧地看着面前的一大袋茶饼，似乎在琢磨着这里头究竟有几只羊。
张氏任他们自己确认了一阵，片刻后才上前，找到这些汉子中隐隐的领头人阿达说道：“阿达，这些东西，我们回部落之后，按照之前各家出的羊毛进行分配。
“现在，我们动作得快一点。下个月要下雪了，但我估计冬季只是刚开始，雪不会太大。我准备回去的时候赶快一点，在过年之前再送一趟羊毛出来，你觉得呢？”
阿达和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
壮实的戎族汉子咽了口口水，愣愣点头：“好……好的。”
饶是他之前表现得再镇定，看到这些出乎他意料的物资，表现也没有比修玛他们好上多少。
张氏点点头：“那就快一点吧，你们收拾一下，我们一个时辰后直接出发。”
众人这才放下手中的东西，稍微平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
有的回院子里收拾东西，更多的人则留在外面，帮忙将换回来的东西整理装车。
半个时辰后，张氏跟出来为他们送别的北寺告别，并约定了下次到访的时间。
这群戎人重新踏上了旅途，但他们的前路已经不再渺茫。
——
张氏将羊毛送进容广山庄的时候，曹觅倚在王府的火炕上，稀罕地摸着面前的羊绒线。
刘格依照着她的描述，已经将毛线纺织机弄了出来。这批曹觅在春夏时节，吩咐商队们收购回来的羊绒，大部分已经变成了细腻的毛线团。
羊绒因为本身质地便柔软轻盈，处理比较方便。用它纺织出来的羊绒线也十分柔软亲肤。
曹觅的手一抚摸上去，就不舍得拿下来了。
三个孩子本来在火炕上玩得开心，见她对着一团团羊绒线爱不释手，也凑了过来。
老三戚然捻了捻手中的线，有些疑惑地抬头问他哥哥：“这是什么？”
戚安恶劣地笑了笑，突然道：“你尝尝。”
戚然在他的怂恿下吃过无数的教训，但每次都是转头就忘，此时听他这样说，便直接将毛线团往嘴里送。
好在曹觅早发现了他们这边的情况，及时阻止了戚然一嘴毛的惨剧。
她用手轻轻拍了拍戚安的手掌心，皱着眉道：“不准欺负弟弟。”
戚安嘟了嘟嘴：“我没欺负他，是他自己要信的！”
曹觅又拍了一下以作惩戒：“他那么相信你，你这个做哥哥的，还总是逗他。”
见戚安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曹觅又举例道：“你想想，如果是戚瑞这样蒙骗你，你会高兴吗？”
戚安转头看了一眼戚瑞，兀自琢磨了片刻，才终于点点头道：“知道了。”
曹觅这才放过他，对着三人解释道：“这是毛线，哎，戚然，别把自己缠住了。”
小胖墩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在戚瑞的帮忙下将自己从毛线团中解救出来。
曹觅见状，将毛线团重新拿了回来，缠好。
经过这番，戚瑞已经不信任戚安了，他乖乖凑到曹觅身边，询问道：“娘亲，这个是，干什么的？”
“不能吃的！”曹觅好笑地先跟他强调道。
戚然鼓了鼓双颊，点点头。
曹觅便用柔软的毛线在他白嫩的脸上蹭了蹭，道：“用来给你们做衣服的。怎么样？软不软？”
戚然被她蹭的直笑，点点头“嗯”了一声，又扑过来抢她手中的东西。
两人玩闹间，被引起了兴趣的戚瑞来到曹觅身边，抓起了一团毛线，询问道：“这个，怎么变成衣服？”
曹觅闻言，笑了笑。
她将戚瑞抱到一旁，取过之前让刘格帮忙削好的棒针。
曹觅在农村长大，自然跟着自己姥姥和母亲，学了几种织毛衣的针法。
虽然搞不出现代那些繁多的花样，但是渐渐淡淡织个内衬毛衣什么的，不在话下。
她原本准备自己先试试，再把府里的绣娘们叫过来教导，但没想到三个孩子在这里，倒是让她要先在孩子们面前露一手。
这样想着，她取过一团被染成淡红色的毛线团，把线绕在棒针上，便开始尝试织了起来。
好在她的手法虽然因为许久没织过毛衣，已经有些生疏，但是并没有出什么大的纰漏。
三个孩子在旁边目不转睛地围观着，看得十分入迷。
慢慢找回当初那种感觉，曹觅的手越来越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一只小袜子便出现在她掌间。
为了赶时间，这只袜子她织得有些粗糙，也没用什么炫技的针法。等她将袜子逃到戚然小脚丫上，看着那只哪哪都不贴合脚掌的“小袋子”，曹觅这才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
但三个孩子眼看着她用两根“木条”，就先一团团毛线变成了一个“小袋子”，都捧场地惊呼起来。
曹觅掩饰着自己的心虚，捏着戚然的小胖脚，询问道：“怎么样，暖和吗？”
捧场王戚然小胖鸡啄米似地点着头，扭了扭脚指头，回答道：“好暖和。”
曹觅被他逗得开心，便揽过他，对三人说道：“过几日，叫府中的绣娘给你们用这个都做一身衣裳，过阵子下雪了，你们在外面也不会太冷了。”
府中有了什么好东西，曹觅一直是紧着三个孩子来的。
如今冬天临近，眼看寒冷即将成为孩子们的头号天敌，曹觅自己也愁了一段时间。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感冒发烧可不是什么小事，一不小心，可能就会发展成威胁性命的大病。
之前，府中已经修建好了火炕和地龙，一进入深秋，曹觅就吩咐在几个孩子们经常活动的场所热起来了。如今，羊绒线也趁着落雪前弄了出来，真叫曹觅松了一口气。
试想一下，虽然辽州的冬天比京城更为寒冷严峻，但到时候，孩子们出有羊绒全套武装，入有火炕地龙暖着，加上府中上下婢女嬷嬷们全天候的看顾，患病的几率也就能减弱许多。
而更重要的是，羊绒线有了，羊毛线应该也近在眼前了。
曹觅琢磨着等刘格处理好张氏送来的第一批羊毛，那么留在山庄猫冬的流民女人们就能有事情做了。
这个冬日里赶制出来的毛衣不仅能满足山庄中的需求，等有余裕时，再找渠道销售出去，也能成为一笔新的进项。
戚安闻言，上手摸了摸戚然脚上的羊绒袜，转头对着曹觅喊道：“嗯，我也要！”
曹觅摸了摸他的头：“嗯，你也有！”
趁着如今兴致正浓，曹觅拿起毛线团，打算将戚然另一脚丫子也安排上。虽然她已经认识到自己手艺的拙劣，但是三个孩子足够捧场，她织得也十分开心。
这时，东篱突然从外间进来，朝着曹觅行礼禀告道：“王妃，张匠那边又送了些纸笺过来，王妃是否接见他们？”
曹觅放下手中刚开了个头的毛线。
这段时间，刘格在处理羊毛那边的事情，张卯也没有停下改良印刷术的工作。
之前，他们按照曹觅的想法，弄出了一批纸笺，但是效果并不如人意，张卯那边一直在优化。
毕竟印画同印字不一样，并不是单纯一板一印就能搞定。
见他们又有了成果，曹觅自然是欣喜，道：“嗯，让他们到厅里面去，我到外面去见他们。”
东篱点点头，转身又出去了。
她坐起身，对旁边的嬷嬷吩咐了一声“你照顾一下三个孩子”，便整理了一下装束，确认无误之后出了门。
厅中，张卯和一个蓝衣姑娘正在等着她。
蓝衣姑娘便是那位擅长作画的女夫子，她名叫祁灵儿，正是双八风华正茂的好年岁。
曹觅每次看到周雪祁灵儿这帮人，都会感慨辽州那些世家的能耐，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搜罗出这么一帮有颜又有才的女子。
曹觅在主位上坐定，张卯便激动地呈上一个小盒子，道：“王妃请过目。”
曹觅只看他和祁灵儿的模样，就知道纸笺的事情大概是成了。
毕竟他们之前也送来两三批纸笺，可都没有今日这般激动。
于是曹觅心中有数地打开盒子，果然被盒中整齐的纸笺吸引住。
这一批造出来的纸笺十分精致，光从外形上看，与现代那些可以仿古的作品已经相差不离了。
曹觅取出纸笺翻看，发现有的印上了花草，三月的桃花粉瓣飘落，六月的菡萏蜻蜓初上……有的则印上了时下文人追捧的美人像，姿容各异的女子或立或坐，各有特色。
这些妙趣横生的图案或被印在左下角，或被印在开头，余下中间大片空白供人书写，看着便让人有诗兴。
曹觅左右翻看几张，连连点头道：“嗯，不错！”
张卯激动地朝她介绍道：“我们按着王妃之前的建议，将完整的画作分为几层，分别上色后印刷，如果反复三五次，便能得到此番效果。”
曹觅点点头：“我只是提个建议，是张匠和灵儿费神弄出来的，效果犹在我的期待之上。”
张卯和祁灵儿闻言都有些面红。
祁灵儿腼腆地说了一句：“王妃喜欢便好。”
曹觅点点头：“纸笺你们继续印着，张卯，你到时候送一批到灵儿那边，任她们取用。
“至于你……我回头与刘匠说说，再确定予你的赏赐。”
张卯和祁灵儿拜下谢恩，曹觅便让他们各自先回去。
她捧着这一盒纸笺，转身回了屋。
曹觅离开之后，三个孩子的兴趣已经从毛线上转开。戚瑞更是重新捧起了他的书，任双胞胎在旁边怎么吵闹，都不分神。
三个孩子中，他虽然最乖，却不及两个小的好哄。自从入了学堂之后，便更有些喜怒不形于色的意味，不像戚安和戚然，随便就能被一点小东西引起兴趣。
曹觅凑到他身边，神秘兮兮地将盒子捧到他面前：“瑞儿，猜猜看这是什么？”
戚瑞抬起头，在翻页的空隙给了她一个眼神。
见曹觅坚持，他便放下书，冷着脸慢条斯理地打开了盒子。
接着，他瞪大了眼睛，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盒中的纸笺。片刻后视线从盒子转开，满怀期待地看向曹觅。
曹觅满意地看着他的小表情，突然凑上前调戏道：“你亲娘亲一口，娘亲就把它们送给你。”
戚瑞闻言一愣，向后仰了仰头。
他的面颊很快飘上薄红，但表情却变得有些羞赧。
戚安发现了这边的动静，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凑过来糊了曹觅一脸口水。
他看也不看曹觅手中的东西，只下意识说道：“娘亲，我亲你，给我！”
曹觅好笑地戳了戳他脸上的软肉，道：“你又不需要这些东西，还是先给你瑞哥哥不行吗？”
戚安看了戚瑞一眼，嘟了嘟嘴，辩驳道：“可是大哥又不亲你，他肯定不要。”
他话音未落，戚瑞猛地凑上前来，在曹觅面颊上亲点一口。
曹觅还在发愣，他已经将盒子拿走，紧紧地揣到了怀里。

第41章
北方的雪季来得早，很快，第一片雪花在一个安静的冬夜造访了康城。
林以正坐在窗边，执笔写着给友人的信件，忽而听到簌簌的落雪声，感慨地叹了一口气。
他之前还在泉宁时，偶尔也能与好友们把酒畅谈，时常惋惜自己命途多舛，明明是满腹才华，却落得个雪落花销的下场。
思及此，他挥墨落笔，洋洋洒洒作起一首五言。
前两句的内容是借景，第三句由景及人，他都写得十分顺畅。
到了最后一句，本应是点睛之笔，借景抒情，抒发自己内心的苦闷和寒意，但林以却迟迟下不了笔。
盖因从前几天开始，北安王府中烧起了火炕和地龙，林以作为三个孩子的夫子，待遇自然是不差。此时窗外虽然落起了雪花，可偏偏林以屋中十分温暖，配上王府中特意为他准备的松柏熏香，闭上眼睛，俨然能让人升起置身于夏初时分的错觉。
林以胸中那股悲情始终酝酿不到位，最后一句迟迟无法书就。
房门突然被敲响，林以干脆放下了笔，回应了声：“进来。”
书童林简抱着满满一叠书，放到了林以旁边的案几上。
他正要禀告这些书的来历，突然看到半敞开的窗户，连忙上前，先将那条缝隙掩住：“少爷，外面落雪了，这窗还是关上好。”
林以皱了皱眉：“无碍，屋中也不冷。”
林简听到这一句，开心地点了点头：“王府当真不是普通人家能比的，咱们之前在泉宁，冬夜里都没有这样暖和呢。”
林以有些不耐烦听他说这些，指着那叠书询问道：“这是什么？”
“啊，是瑞公子那边送来的。”林简连忙解释：“前几日，少爷不是忧虑着要找时间抄几本书送给陈公子他们吗？当时瑞公子将书要去了，说是能帮您解决。”
“嗯，我记得。”林以点点头，走到了那叠书旁边。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皱起眉头：“这才几日，就抄好了？”
“王府财大气粗。”书童笑了笑缓解气氛，“想来是找了好些人，一起抄出来的。”
“那般糊弄，怎么可能赶出些好东西。”林以取过最上面的一本书，随意翻了翻，见是自己的笔迹，以为是自己之前送过去的原本，便毫不在意地往旁边一放。
他取过第二本捏在手上：“这些书，我是准备复刻来送友人的，若是随意糊弄，倒不知道送出去后，是维情还是结仇了。”
林简缩了缩脖子，又道：“这……少爷莫急。如今还是十月，时间尚早，若您不满意，这两日我和林分再找时间，将书重抄出来便是。”
林以点点头，“嗯”了一声。
回话间，他翻开手中的第二本书，准备看看这赶工的质量。
书页一翻开，他陡然发现，这一本书上的字，依旧是自己的笔迹。
他有些疑心自己之前看错了，皱着眉头将之前被放在一边的第一本书又摊开。
橘黄色的烛光下，两本摊开的书隐隐泛出些墨香，与屋内的松柏香气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十分好闻。
林简见状，有些好奇地凑上前去：“少爷？怎么了？”
那边，林以已经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他突然想到什么，伸手取过第三本书，反复比较起来。
这时候林以才发现，这些书纸张都很新，绝对不是那本他翻阅过多次，还不小心洒上过墨点污渍的原本。
他抬头看着自己的书童，惊疑不定地询问道：“我们送过去的原本呢？”
林简闻言，立刻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本旧书：“哎，看我这笨脑子。少爷，原本我揣在怀里呢。”
他将书递过去：“这一叠都是瑞公子那边新抄的，原本我另外拿开了。”
林以接过原本，熟悉的触感令他第一时间确认了这本书的真伪。
接着，他将原本也摊开，放到了那些新书旁边。
一时间，他有些呆愣。
半晌后，林以回过神来，招手唤来书童：“林简，你过来看看。”
林简原本一直站在几步开外，不敢打扰他，闻言这才上前，道：“少爷……怎么了？这些书有问题吗？”
“你看看。”林以指着案几上摊开的书，“这……这不是我的笔迹吗？”
书法是当代文人引以为傲的本事，毕竟在这个做点什么都要先发手写拜帖的时代，主人家的亲笔字就是留给结交对象的第一印象。
林以当年名震盛朝上下，靠的不仅仅是才华，也有他那一手横竖巍如山岳，弯钩悬若玉盘的书法的功劳。
此次他想要趁着年节送给友人的书，就是自己当年在书院一字一字抄下来的经史孤本。
林简凑上前，待看清新书上的笔迹时，也直接呆愣住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猜测道：“少爷，我听闻这世上有人能随意仿出别人的字迹……难道王府竟找了这样的人来为少爷抄书？”
林以摇摇头：“不对。”
他将两本新书翻到同一页。
“你看，如果是抄下来的，即使笔迹出自同一个人，同样的字也会有微小的差别，更别说字在纸上的位置了。”
他指着两本书上一模一样的“之乎者也”四个字：“可你看，这些书……完全是一模一样的。”
说完，他又去取新的一本，翻到了同样的位置。
果然，确认了三五本之后，他终于承认道：“这些书……完，完全是一模一样的……这……这是如何做到？”
与他的原本相比，戚瑞送来的这些书不仅看着新，没有什么墨点污渍，而且还帮着删改掉了他之前抄写和注释过程中划掉的错字。
这样品质的藏书，送到他友人们手中，当真是十足有面子了。
林简作为一个书童，见识十分有限，林以想不透的问题，他自然也琢磨不出来。
于是他只能询问道：“少爷……那这些书……还留下吗？”
林以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点了点头吩咐道：“先放着吧，我后日上课时，自己问问戚瑞便是。”
“嗯。”林简闻言，安心地点了点头，“少爷，天色不早了，您还是早些休息吧。”
林以摆了摆手，回到书案面前，道：“嗯，我有分寸，你先下去吧。我待会就歇息。”
林简闻言，道了声“是”，随即便开门离去。
门“吱呀”一声又被关上，带起的微风嬉弄得案上的烛光连跳了好几下。
等到烛火安稳下来，林以的目光又回到自己写了大半的那首五言诗上。
辽州的风雪比泉宁更加严寒，自己因为遭受迫害背井离乡，来到此处谋生计，就像风雪摧残下的枯树……
林以提起笔，踟蹰了一阵，终于落下最后一句——
“幸得温炕生。”
——
几日后。
接连下了好几日的小雪，为康城铺上了一地绒装。好不容易挨到放晴的时刻，几个孩子穿戴上早就准备好的羊绒衫，扑到雪地中撒欢。
曹觅跟着他们出来透气，被几人逗得玩性大发。
隔着羊绒手套，她团起一个雪球，发现并不寒冷，便准备招呼三个孩子一起过来堆个雪人。一回头，却被一个小雪球砸个正着。
待到她扑落面上的雪花，只听到三个孩子的笑声，也分辨不出那雪球是谁砸的了。
曹觅下意识看向最稳重的戚瑞，用疑惑的目光向他询问。
老大戚瑞难得有兴致，大概也是这几天被憋得狠了，红着脸不仅没有回应曹觅的疑问，反而弯腰也团起了一个雪球。
很快，北安王妃忘记了自己端庄的模样，和三个孩子在院中嬉闹了起来。
尽管不断暗示着自己对手太弱，需要放水，但是两刻之后，曹觅还是把老二戚安压在了雪地上。
戚瑞试图营救自己的队友，但却顾忌着不敢上前。
老三戚然边高呼着没有人能听懂的语言，边不断朝曹觅这边丢雪球。但他从来只能帮倒忙，五个里有三个砸到了地上，另外两个都招呼到了戚安身上。
戚安终于忍不住了，在又挨了一下之后，没有管压制住他的曹觅，反而愤愤地对着自己弟弟喊道：“你别扔了！你到底是哪一边的？都砸到我脸上了！”
戚然一愣，一张小胖脸憋得通红，闻言蹭蹭地跑到戚瑞那边躲着了。
曹觅压着戚安威胁道：“哼，我抓到你了，你要不要投降？”
“我不投降！”戚安很有骨气地喊道。
他尝试着挣了挣，但在悬殊的体型压制下，半点都动弹不得。
“那你告诉我，刚刚第一个偷袭我的，是不是你？”曹觅又问。
机灵鬼戚安思考着自救的办法，与她商量道：“我告诉你，你就，放了我！”
曹觅“啧啧”两声：“这不是太便宜你了吗？”
戚安嘟着嘴，又道：“那你要怎么样？”
他想起几天前的是情感，商量道：“我，我可以再亲你一口。”
曹觅摸着下巴，佯装着考虑谈判条件，老大戚瑞趁着这段时间绕到了她身后。
她干脆一翻身，装作被戚瑞吸引的模样，放开了对戚安的压制。
终于，三兄弟在她的放水之下，得以全身而退。
逃脱后的戚安尾巴翘得老高，洋洋得意地冲她喊道：“兵不厌诈。”
曹觅团了一个小雪球，直接砸了过去。
母子四人在院中玩了一会，东篱突然进来，对着曹觅说道：“王妃，秦夫人到访，奴婢已经将她接到了厅中，王妃是否要接见？”
“秦夫人？”曹觅回忆了一下，“这几日我们与秦家没什么往来啊，她来做什么？”
“奴婢不知。”东篱诚实回答。
“嗯。”曹觅整理了一下装束，“让陈嬷嬷他们过来，带三个小公子回屋去吧。秦夫人那边你好生招待着，我去换件衣服，马上过去。”
东篱行了个礼：“是。”
很快，又恢复端庄模样的曹觅来到前厅，看见了正在喝茶的秦夫人。
她见曹觅进来，连忙起身行了个礼：“王妃万福。”
曹觅冲她笑了笑：“雪才刚停，秦夫人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秦夫人有些尴尬地回了一个笑脸。
她东拉西扯了些家常，才终于询问道：“王妃……不知道上次那些造火……火炕的工匠现在在何处？我，我欲请他们到府中，再修建两处院落。”
“火炕？”曹觅有些奇怪：“当时不是都完工了吗？”
“嗯。”秦夫人解释道：“当时……遗漏了两处，所以需要再请工匠们过去看看。”
“原来是这样。”曹觅了然地点点头。
她看似认同了秦夫人这番说辞，心中却知道事实是另一种模样。
当时，这个秦夫人不过是表面上恭维她，其实打心眼里根本不相信什么火炕地龙。
当时到秦家去的工匠回来之后告诉她，秦府的管事只让他们弄了几处偏院和下人的地方，至于主院这些地方，是进都不让他们进去。
当时她与秦夫人谈起火炕时还是夏末，天气燥热的时候与人推荐火炕这种东西，曹觅当时过后一想，也觉得自己是有些犯傻。
最后能把东西推销出去，靠的根本不是她的口才，而是她的地位！
所以，听到工匠带回的信息，曹觅也不算惊讶——毕竟人家愿意掏钱，都算给她面子了。
这几天落雪，她虽然没有外出，但对于外面的消息还算是了解。
秦夫人当时以施工为借口，将府上几个妾室都打发了出去，如今入了冬，几位妾室终于又回来了。
原本应该淡忘了她们的秦大人，居然因为主屋冰寒，而几个妾室屋中温暖如春，而日日流连于偏院。
发觉此事的秦夫人直接呆愣在当场。
但她对外塑造的是大气主母的形象，也不好对着几个偏院做什么，只能生吞了这口闷气。
待到今日天晴，就直接上王府来求助曹觅。
“是。”秦夫人笑了笑，又问：“不知他们如今是否方便？”
“这恐怕……”曹觅苦恼地摇了摇头，据实相告道：“要等到明年开春了。”
“啊？”秦夫人微蹙着眉。
她不解道：“秋收已过，按着以往，如今不正是清闲的时候吗？”
曹觅只得想了个委婉地理由，解释道：“冬日里冻土坚硬，不好施工。而且那些人……如今另有要事，并不在康城中。”
其实秦夫人说的没错，秋收都过了，如今容广山庄中没有什么农事，该是最清闲的时候才是。
但是曹觅怎么可能白白浪费掉这些人力呢？
落雪之前，张氏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将第一批羊毛运送了过来。如今山庄中一部分人就在处理这些羊毛。
刘格将纺毛线的工具和流程都带了过去，这第一批羊毛将在这个月里，变成一套套保暖性十足的羊毛衫。
而另外一些流民男子，则正在北寺的指导下，准备着来年开春的农肥。
今年风调雨顺，容广山庄收上来满满一仓的粮食，这在那些流民看来，已经是老天的恩赐了。
但曹觅却并不满意。
见识过现代农田动辄上千斤的产量之后，她很难对亩产只有两三百斤的麦田产生什么欢喜的情绪。
秋收过后，曹觅很是反思了一番，之后定下了来年要攻克的产量难关——农肥。
当初北安王府一行来到康城已经是春末，播种更是等到了夏初的时节，种子能种下去就不错了，肥力之类的增产措施根本就跟不上。
这个时代的农人虽然已经有了施肥的概念，但是对农肥的处理手段十分粗糙。
于是趁着这个冬天，曹觅对着北寺那边吩咐了相关的安排，让他们趁着这个冬天，好好安排腐熟农家肥的事宜。
所以，并不是她故意不想帮秦夫人的忙，而是如今容广山庄中真的抽不出人手，来弄修建火炕这种小事。
秦夫人闻言，有些苦恼地低下了头。
曹觅都已经这么说了，她也不敢多说什么，于是便道：“原来如此，那真是遗憾……”
曹觅笑了笑，道：“不过妇人应当也不急吧？当时大半个秦府都修建好了火炕和地龙，总过这段时日，能过个暖冬。
“至于其他的，等等便等等吧。”
秦夫人打不定曹觅此番是不是在嘲讽她，但仍旧僵着脸点头回应：“王妃说得对。”
曹觅笑得十足温柔，转头又问：“那……等到明年，泥瓦匠们回来了，再让他们过去秦府？”
秦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嗯，正是。多谢王妃。”
曹觅摇了摇头，客气道：“哪里需要说这种话？”
秦夫人走了之后，几日间，陆陆续续又有其他世家上门。
他们大都提起火炕的事情，但曹觅都以同样的理由拒绝了。
——
冬日里的容广山庄正如曹觅所言，并不闲适。
张氏带来的羊毛已经开始处理了，山庄中一处开阔的院落内，有人正忙住煮羊毛，有人则将一捆捆羊毛铺开来晾晒。
在院中的厢房内，一群流民女子戳着两条棒针，正在织着毛衣。
往年妇女在冬日中劳作时，因为要露出双手，不一会儿，双手就会变得通红，情况恶劣一点的，手上还会长出又痒又痛的冻疮。
可是容广山庄的妇女们却全然没有这些困扰。
屋中的炕烧得火热，她们甚至只穿着春秋时的衣服，便感觉十足温暖。
妇人们手上不停，边工作边闲聊道：“哎，这日子过得真叫人不敢置信！往年的冬天里哪里能这样舒坦？”
众人纷纷应和，又有人开腔道：“可不是。而且啊，我听上面的管事说，这些羊毛衫织出来，咱们大家都有份。先供给外面干活的那些男人，之后就能轮到我们了。”
“确实该先供给他们！”坐在靠门处的妇人说道：“哎，这么冷的天，他们还要在外面受寒呢，可比不上我们，还能坐在炕上。”
“嗯。第一批不是已经送出去了吗？”有人询问道：“怎么我看外面的那些人，都没穿上呢？”
“还轮不上他们呢。”有那消息灵通的回答道：“北寺管事正带着人在山庄西面的一处地方挖坑，说是要弄肥料呢！
“那些人辛苦，所以前几天做出来的衣服，都先紧着他们那边去了。”
“你怎么知道？”有人疑惑道。
“我家那就在那边啊。”那妇人大方承认道：“前几日东西都送到我们屋头了，我能不知道？”
众位妇人这才点点头。
她们口中的北寺管事，此时正带着一群男子，在一处平地上挖着一个大坑。
落雪之前，曹觅让刘格给他们送来了几种沤肥的方法，北寺此时正带着人在尝试修建她信中提到的“沼气池”。
沼气池的建造其实并不难，只需要挖好沼气坑，让粪料在无氧的密闭条件下，进行自然发酵。这个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难闻气体，就被称为“沼气”。
沼气主要成分是甲烷，可以用来燃烧，在曹觅父母那一辈，还是十分常见的一种资源。
也是后来科技发达之后，各种便利和利用效率更高的资源相继出现，中国大地上才慢慢淘汰掉了这种东西。
曹觅的母亲当年就在他们村中的沼气池中工作过，经常跟曹觅讲起自己那段时间的艰辛，所以曹觅对于沼气池的建造也有印象。
不过如今的科技条件还十分低下，曹觅对于能不能利用沼气还无法确定。于是她便打着小心尝试一下的主意，让北寺他们先挖几个坑看看。
将来若是失败了，只需要小心些，别弄出什么爆炸之类的事故，将沼气放了，只利用池中的“臭土”来施肥也是一桩好事。
把面前的大坑挖好，北寺正准备招呼众人歇一歇，突然看到一个守门的小厮从远处赶来。
他吩咐众人先休息一阵，迎了上去，才知道山庄门口来了一个陌生人，点名要找他。
北寺想了想，吩咐手下的人继续安排沤肥的工作，便随着小厮离开。
来到门房，他果然见到一个陌生的男子。
来人看相貌是典型的盛朝人，但身上的装束却十分奇怪，更像是戎族那边的风格。
北寺谨慎地打量他一会，询问道：“你找我？”
来人确认道：“阁下就是山庄的北寺管事。”
北寺点点头。
之后，他反问道：“不知道阁下是？”
男子大方自报家门，说道：“我是丹巴先生商队中的人。”
丹巴的商队规模很大，其中大多数十戎人，但为了方便在辽州行走，也招揽了许多盛朝人。
北寺眉头微蹙：“丹巴先生？”
来人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到北寺手中：“这是丹巴先生让我带过来的信。
“之前在封平西北面，盛朝的军队和一支戎族骑兵起了冲突，与你们交易的阿勒族的队伍恰巧经过那片地方，如今他们整个队伍都被封平的军队扣下了。
“丹巴先生正在设法营救，但收效甚微，于是派我来给贵庄报信。”

第42章
就在北寺收到丹巴传递的消息时，曹觅这边也接待了一位从封平而来的信使。
来人是由戚六直接接引进来的，看起来像是戚游身边的亲信。
他与曹觅见过礼后，便开门见山地说道：“王妃容禀。王爷在封平抓住了一批戎族的人，那群人自称是为王妃运送羊毛的。王爷派小人过来询问王妃，想确认是否真有此事。”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几张纸，递给曹觅：“这是从那伙人身上搜出来的契书，请王妃过目。”
曹觅接过，快速浏览一番。
这几张契书她很熟悉，正是之前她与张氏签订的采购羊毛的合同。
了解是张氏那群人被扣押了，曹觅有些着急地说道：“嗯，这确实是我亲笔签下的契书。”
她蹙着眉：“他们……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怎么会叫王爷捉拿了去？”
传信的兵卒摇摇头，回答道：“也不算犯了忌讳。
“当时雷将军巡逻时，发现一队戎族的骑兵，追击时，恰好遇上了他们。后来，雷将军就把他们和那伙骑兵一起俘虏了。
“原本，他们该和那队戎族骑兵一起被处决，但是王爷的亲兵中，有人认出了张氏，这才将事情报到了王爷那边去。
“王爷派人审出那群人的来历后，便暂时将人扣下了。等王妃这边回了消息，确认了他们的身份，这些人就会被释放。”
曹觅闻言松了口气。
她原本想直接给出答复，但想了想，还是谨慎地确认道：“我与那群人往来，就是买卖些草原上的羊毛，其他并不涉及。
“你们应该检查过他们的车队了吧？有没有发现什么违制的东西？”
来人继续回答道：“确实已经检查过了，就是一些羊毛，没有旁的不合规矩的东西。”
曹觅这才安心地点了点头：“嗯，这样便好。那群人确实是为我运送物资的商队。他们并无恶意，麻烦你回去转告王爷，若没有其他问题，便将他们放了吧。”
她算了算，发现这时候确实是张氏承诺运送第二批羊毛的时间了。
如今，山庄那边已经将第一批羊毛处理得差不多了，就等着这批新的羊毛准备继续开工。
来人点了点头，道了声：“是。”
他行完礼之后，便直接离开了。
曹觅等了等，突然想起什么，便命东篱去将戚六叫了过来。
“戚六，王爷如今在封平那边，你的人能直接见到王爷吗？”曹觅开口询问道。
戚六并不知道曹觅打的是什么主意，但仍如实回答道：“这是自然。”
曹觅满意地点点头：“好。”
她清了清嗓子：“此番张氏那边的事，倒是劳烦王爷和众位将士为我的私事分心了，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我有件事要你去办。你安排一批人，过两日护送我的车队到封平去一趟，我有东西要给王爷。”
戚六愣了愣，仔细想想发现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便应下道：“谨遵王妃吩咐。”
——
封平，主将营。
戚三进入营帐内，对着戚游和雷厉行了一礼，之后道：“王爷，那批人已经离开了封平。”
戚游正在看着战报，闻言头也不抬地答了一句：“嗯，知道了。”
雷厉个头将近八尺，此时缩在主将营的案几后面，十分不自在。
他趁着戚三禀告的功夫，歪着身子抻了抻腿，闲得无聊地问了一句：“哪批人？半个月前我打回来的那个商队？”
戚三点了点头，回应道：“是。”
雷厉摩挲着自己冒着胡渣的下巴：“那真是王妃的人？他们走的可是丹巴那条老狗的商道。”
戚游闻言分了他一个眼神：“你知道他们是寻常商队，还把他们抓了回来？”
“嘿！”见他开了口，雷厉解释道：“我早想给那条老狗一个下马威了，此次恰好碰见，不恰好想着杀只鸡吓一吓他嘛！”
戚游摇了摇头：“我不是与你说过，暂时不要去招惹他。”
平日在其他将士面前威风凛凛，一顿能吃三斤粮食的雷厉雷将军委屈地撇了撇嘴，回答道：“这哪里算招惹，如今王爷您来了，那老狗肯定不敢……”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直接住了口。
戚游眉头微蹙，直接道：“今后不准再擅自行动，否则，你便自去领军棍。”
“哦……”雷厉不情不愿地回应了声。
他蔫了小半刻，又恢复了精神，抬起头来询问道：“王爷，那群人真是为王妃送东西啊，王妃要那些破羊毛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戚游将战报翻过一页，“武平那边如今是戎族最好的突破点，明日，陈贺回来之后，你加派一些人手，过去堵住那个缺口。”
“嗯嗯，末将都记着呢。”雷厉点点头，“我太清楚丹巴那条老狗了，他绝对不可能凭白让王妃的人走他的商道！之前有一个商队和我说，他们用丹巴的地盘，每次得交八成的利，哎我滴个乖乖，那条老狗真会做买卖！”
“他如果没有些手段，也做不成如今这个规模。”戚游敲了敲桌子，将雷厉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今年军队里越冬的物资仍旧紧缺，虽然将士的住所里修了一批火炕，但外出终究是不方便，陈贺回来之后，你与他清点一下你们两军军内剩余的东西，三天后给我一个清单。”
“好嘞，王爷您能到辽州真的老天开眼咯。”雷厉忙不迭地点头，“王爷，你说，王妃现在借了那条老狗的商道，会不会也被占了大便宜……呸呸，嗯，我的意思是……不是……”
“你很关心王妃的事情？”戚游皱着眉看向他。
“不不不，我不是我没有。”雷厉吓得一个倒仰，“我，我我我就是看不得那条老狗把便宜占到咱们自家……啊呸，不不，我是说，占，占到王爷您头上！”
“那你想怎么办？”戚游直接放下了手中的文书，好以整暇地看着他。
今日恰逢他们两人休沐，此时也不是正经的办公时间，雷厉之所以会出现在他的营帐，其实是过来与他叙旧的。只是戚游并不习惯休息，依照往常般处理起了堆积的事务。雷厉到了之后，便也被他拖着加起了班。
是以对于此时雷厉种种走神的行为，戚游并不计较。
放在往日正经的场合中，雷厉是不会这样将公私混为一谈的。
见他谈论丹巴的**一时半会消停不了，戚游便干脆先将公事放了放。
雷厉见他这幅的模样，反而缩了缩脖子，不敢说了。
他与戚游其实早在少年时便相识，无法无天的雷府大公子只有在北安王面前才会收敛几分，是军中大部分人都知道的事情。
雷厉的好友都以为他是懂得尊卑了，毕竟像他们这样的边关小卒，能见到的最大的官，就是北安王这个皇室血亲了。
但事实上，雷厉会这样，并不是他开窍了这种堪比铁树开花的奇葩理由，究其根本，就是他认怂了。
他活生生被小了他好几岁，但功夫，手腕都比他强的戚游，给磋磨服气了。
如今见到戚游这幅认真的模样，他不由得回忆起当初某些挨揍的场景，于是便乖乖不敢乱动了。
戚游轻笑一声，道：“没事。现下又不是什么谈论公事的时间，你有什么想法就说说。”
雷厉看了他一眼，见他面容可亲，便又翘起尾巴来：“王爷，是这样的！我觉得啊，咱们完全可以给王妃开一条新的商道啊！”
他指着旁边的地图：“您瞧瞧，阿勒族他们其实就在北面的丘陵后头，那块其他戎族根本看不上的地盘。他们不走丹巴的路线，可以直接从西边绕出来，然后往昌岭郡那边走。
“只要咱们的人事先知道，检查过没什么问题，就可以直接给他们放行。这一道，离着康城那边还近些呢。”
“昌岭郡？你们雷家亲信驻守的那块地方？”戚游回忆了一下。
“对！”雷厉点点头，讨好地说：“王爷您对王妃这么好，只要您下道指令，我立刻让雷奔他们给个通行书，让王妃的人畅行无阻！”
戚游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询问道：“我对王妃好吗？你怎么知道？”
雷厉愣了愣。
他不知道是不是该接这个话题，但见戚游面容和缓，似乎没什么不喜的预兆，于是想了想，还是诚实说道：“您与王妃成亲都三四年了，别说妾室，就连个侧妃都没有……这，这不是对王妃好吗？”
“我有没有侧妃和妾室……”戚游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跟我对王妃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啊？”雷厉一时也没跟上戚游的脑回路。
戚游将手上的文书都整理了一番，突然又解释道：“王妃秀外慧中，掌家……近来掌家也算有方，再加上生子育儿，一切都打理得妥当。
“她已经将妻子的分内之事做好了，我再找些女人进去，不是凭白打破了家宅安宁吗？”
“咦？这样说起来，确实十分有道理哦！”雷厉崇拜地看着戚游，自曝家丑道：“我家里那个，好像也是在我纳了两房妾室之后，才开始对我阴阳怪气的。”
戚游翘起嘴角笑了笑，难得兴致一起，又分享道：“这就好比，你原本总领雷家军，在封平一带戍守。
“而我偏要调一个监军过来，与你争抢领军的权力，你做如何想？”
他不等雷厉回答，便自顾自回答道：“你如何想倒还是其次，雷家军却很有可能因为你们的互相争夺而分崩离析。
“听明白了吗？
“只要你恪尽职守，不犯什么大的差错，我便不会重新调人，打破这份平衡。”
“明白了明白！”雷厉激动地不住点头。
他兀自感叹了一阵，突然琢磨出了点不对劲，于是抓着脑袋又询问道：“可，可是王爷……这军中的事，怎么能和家宅后院相比？
“而，而且……您难道从没觉得，这后宅吧，咳，只有一个女人，咳咳，就，嗯，就很单调吗？”
戚游斜睨他一眼，用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语气教训了一句：“美色误人。”
说完这句，他起身来到门边，回头对着还在发愣的雷厉说了一句：“我到西营那边去一趟，你若没事的话，先回去休息吧，明日陈贺回来之后，我有事与你们商议。”
“啊？”雷厉回过神来，“哦哦，好的。”
他手脚并用地起了身，迅速走到戚游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雷厉被屋外凛冽的冬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哎哟我滴娘哎！太冷了这天！”
但他很快瞥见与他一道出来的戚游连眉头都没皱，于是赶忙停止了抱怨，强撑着挺了挺背，喊住戚游道：“哦，对了，王爷。”
“嗯？”戚游头也不转地应了一声。
“您刚才还没答复我呢！”被露天坏境冻得难受的雷厉加快语速说道：“就，昌岭郡那边，要不要我去打个招呼，让王妃的商队能够直接过去啊？”
戚游脚步一顿，须臾后继续提步，回应道：“不用了。不过是妇人家的小事，无需麻烦军中。”
他说完后，便加快脚步径直离开。
雷厉搓了搓手，没有继续追上去，只在原地喃喃了声：“呃……也没啥麻烦啊……经过昌岭郡检查得还更严格些呢……”
他思考了片刻，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便径直转身回自己院落取暖去了。
——
过了几日。
一列普通的车队蜿蜒在封平城外。
为首者与守城的将士沟通之后，顺利地进入了封平。之后，他带着人一路通过数重关卡，来到了城中军队驻扎的地方。
一位军队中的将士出来与他交涉，片刻后，将士令车队在原地等待，而自己则往主将营走了过去。
他在营外等了片刻，得到了戚游的接见。
“怎么了？”戚游询问。
“启禀王爷。”将士半跪着道：“康城那边来了一支车队，说是奉王妃之命，给王爷送了些东西过来。”
戚游闻言抬起了头。
他还未说话，旁边的雷厉就忍不住期待地询问道：“王妃？新一批的水泥提前到了吗？”
康城那边时常会往封平军中运送水泥，但由于水泥产量的限制，每次运送的分量都有限。
如今正值雪季，戚游和雷厉一众将领都开始发愁起兵卒过冬的问题，水泥早一些运送到，就能早些修建更多的火炕。
报信的将士闻言一顿，随即回应了一句：“不是。”
他解释道：“东西是王妃专程派人送来的，属下不敢擅自查看。”
雷厉闻言，兴致缺缺地坐了回去。
主位上，戚游问道：“车队领头的是谁？”
将士如实回禀道：“是戚六大人手下的人。”
“嗯。”知道领头是戚六的人，戚游也便不担心了。他随口对着旁边的戚三吩咐道：“戚三，你过去清点一下吧，若没有什么紧要的，你就直接看着安排。”
戚三道了声“是”，领了命令直接离开。
他走了之后，房中又响起了讨论的声音。
“……武平那边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严峻一些。”戚游看了雷厉一眼，命令道：“雷厉，还是你亲自带兵过去一趟，好威慑一下那边的戎族残余。”
雷厉抱拳领命：“王爷放心。”
年轻的北安王点点头。
他分明已经做好了安排，但面上的神色却未见缓和。
他顿了顿，又说道：“朝廷那边承诺的军需如今还未抵达，本王已经派人往临州那边采购了。
“陈贺，你这两日将城中的越冬物资都整理出来，先让雷厉他们带走。”
戚游右手边，一个留着文人须的中年将领点了点头：“末将明白。”
他年纪大，对着此类安排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是雷厉确实堵得厉害。
他深吸了几口气，到底没忍住，破口骂道：“这都什么狗屁东西，辽州这边的军饷都拖了多久了？怎的还要王爷往里投钱来补这个窟窿眼？”
戚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雷厉于是又道：“武平往西那一段的布防修建年年提，年年都没音讯，将士们巡守的时候，躲在八面漏风的茅草屋里，都不是被戎族那群疯狗咬死的，是被活活冻死的！”
戚游眼神暗了暗，半晌后仍是劝慰道：“我知道。
“武安那边条件艰苦些，我会尽快安排东西过去，你到了那边之后，先安排部分冻伤的兵卒回来。”
雷厉脸色涨得发红，偏偏不敢在戚游面前发脾气，半晌后只得悻悻道：“末将领命。”
戚游见状，又说道：“我们不好受，那些戎族的残余也同样挨着冻，只要熬过了这段时间，等到开春，一切就会好转。”
他坚定地对着屋中的两位将领承诺道：“明天冬天，决计不会再像如今这般难过。”
戚游今年刚到辽州，之前并不很了解这边的情况，导致错过了向上追讨军饷军资的时机。但等到这段时间过去，等他空出手来，必定是要回去要个说法的。
雷厉和陈贺见他这副表情，心中也安定许多。
雷厉终于不再憋着气，抱拳对着戚游-行了一礼：“属下明白。”
戚三这一边。
他按照戚游的吩咐，出来清点曹觅送来的东西。
领队的交给他一个精致的包裹，道：“这里面两套羊绒衣物是专门为王爷准备的。除此之外，车上还有三百套羊毛衫，是王妃送给王爷麾下亲兵的东西。”
戚三看了看车上的东西：“老六还说了什么没有？”
他对这些东西根本不甚了解，知道这个人是戚六的人，于是毫不客气地打探起消息。
领队点了点头，突然凑近戚三耳边，小声道：“戚六大人特意让小人嘱咐大人，这三百套衣服营里的弟兄们根本不够分，让您不要声张，悄悄将东西截下，先紧着自家人分！”
如今，戚游手下的亲兵已经由原本的五百扩张至将近千人，由戚三等八位戚游的亲信各自率领。
这其中，除去戚六率领的那一队被留在了康城保卫王府，和另外两队被派出执行特殊任务，封平周边还有五支队伍，将近六百余人。
虽说他们都是为戚游效命，但队伍之间有合作也有竞争，自然也免不了存在些亲疏关系。
戚六与戚三从小一起长大，两人关系极好，是以戚六才会在这种不涉及原则的小事上，给戚三一些“小小的建议”。
戚三闻言，诧异地挑了挑眉。
他不敢去动为戚游准备的那一个包裹，于是转身去过了车厢中的一套羊毛衫。
很快，他就感受到掌中衣物的柔软和惊人的保暖性。
在这个时代，很少有衣物一入手，就能让人感受到暖意。
他有些惊讶地摩挲了一下这件衣物：“羊毛？这并不像硝制的皮毛，感觉更暖和一些……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那领队人闻言，诚实地摇了摇头：“属下不知。”
但他想了想，补充道：“近来王妃一直派人在辽州内和塞外大量收购羊毛，就是为了制造这些衣物。
“这一批还是王妃为了感谢王爷之前为张氏等人解围，直接从容广山庄那边调出来的。”
戚三突然意识到什么，盯着领队的衣领，又问：“你们队伍……已经都有了？”
“嘿嘿！”领队的是戚六手底下的副官，与戚三也熟识，闻言翻了翻自己的领口，小心地将一件羊绒衫的衣角拽了出来。
他忍不住炫耀道：“我这个可跟你们不一样，这是羊绒的，跟给王爷的那套是同一种材料，车上这三百套就是羊毛，论起来比我这个差远了。”
介绍完，他又感叹道：“王妃仁心啊！说我们这些守卫的将士辛苦，所以当先给我们队伍的人每人都发了一套，嘿嘿！看不出来吧，我腿上也穿了，可暖和了。
“这一路迎着风雪赶路，除了脸被刮得有些疼，嘿，身上完全都不冷的。”
他越说越兴奋，甚至在原地蹦了蹦。
戚三目光幽深地看着他，等到他炫耀完，喊来一个心腹，吩咐道：“去叫几个人过来，把车上的东西卸了，运回我们军中。”
心腹方才根本没听戚三与戚六副官的对话，闻言疑惑道：“啊？直接运回我们军中吗？大人不先请示一下王爷？”
戚三看了他一眼：“王爷方才说了，寻常的东西，我清点完自己安排就行了。这是王妃赏赐给军中将士的，分量也不多，不用去打扰其他人了。
“其他的，我回头会与王爷禀告的。”
听他这样说，心腹总算放下了心，点了点头径直下去安排了。
戚三留在马车旁，正等着人过来，旁边院落中突然走出来三个人。
打头的一个见到戚三，兴奋地喊了一声：“三哥。”
他年纪不大，跟只皮猴一样两三步蹿到戚三面前，询问道：“三哥，今日不是你当值吗？怎么你没跟王爷在一块，反出现在这里？”
戚三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并不回应他的话，反而虎视眈眈地看着尾随着他过来的另外两个男子，与他们草草一抱拳，算作见礼。
眼窝深鼻梁宽的格尔正是戚游麾下，专领异族兵卒的一位将领，他走到戚三面前，饶有兴致地看着曹觅的那个车队，突然对着旁边一个仆人问道：“这是什么？”
这位仆役是容广山庄的人，哪里懂得军中的弯弯绕绕。
闻言，他详实回答道：“这是王妃命小人们送来的羊毛衫，感谢众位大人保下了张氏那个商队。”
格尔闻言眼前一亮。
“张氏？古戈的那个妻子对吧！就是我手下的人认出了她呀！”他开心地拍了拍那个仆役的肩膀，“王妃仁德！居然还送了礼物过来，你们等着，我这就安排人来取回去。”

第43章
格尔刚转过身，就被戚三按住了肩膀。
戚三皮笑肉不笑地主动解释了一句：“格尔，这批衣物王爷已交由我清点，恐怕你不能派人来取。”
戚三这句话故意说得模糊，脑筋转得有点慢的格尔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以为戚游已经安排好了这批冬衣的去向，于是确认道：“啊？王爷已经安排好了吗？”
戚然拿着鸡毛当令箭，轻轻点了点头。
他这也不算欺骗，毕竟戚游确实有所安排，只是跟格尔自己想的有所区别就是了。
这是格尔自己猜错，跟他点头没有任何关系。
格尔见他肯定，便真悻悻地熄了刚才的念头。
他正要回应，方才另一个跟他一起出来的男子抢先说道：“这么点东西，王爷安排了什么？都送到戚三你那边去？”
他可不像格尔这个异族这样好糊弄，一下子就看破了戚三言语中的陷阱。
戚三挑挑眉：“长孙凌，你这话什么意思？”
长孙凌没有第一时间回应他，反而走到了车队旁，取出车厢上的货物。
戚三心头“咯噔”一下，知道今日这事情难了了。
另一边，长孙凌已经拿出了一套羊毛衫，仔细查看起来。
他们这样久居军中的人物，一下就能意识到这种既保暖又不会妨碍行动的衣物，对手下兵卒有多么重要！
他爱不释手地翻看着手中的羊毛衫，激动地朝着戚三喊道：“戚三，这东西我的队伍里先来二百三十套！一人两套，恰好能换洗！”
格尔和最开始那个少年郎也凑到他跟前去，稀罕地摸了摸那羊毛衫。
两人也不笨，立刻一前一后按照长孙凌的算法，报出了自己队伍需要的数量。似乎报得快了，就能尽早拿到东西一样。
戚六的副官还站在戚三身边，闻言苦笑了一声：“哎哟，各位将军，哪有那么多啊……”
捏着羊毛不肯放手的三人宛若没听到他的话，径直朝戚三看了过来。
戚三冷笑一声：“王妃这次送来的，也就两百套左右，你们一张嘴就要那么多，可真是不客气啊。”
“两百？”长孙凌毫不示弱地呛回去：“你以为所有人都像格尔这么好蒙？”
“咳！”戚三轻咳一声掩饰尴尬：“具体的，咳，我还没清点清楚，但总归，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多。”
“那我拿八十。”长孙凌经验丰富，一下子就估摸出了这里大概的数量，“赶了巧了，就这么着吧！我们四个队伍刚好平分了。”
虽然城中的队伍有五支，但如今在场的只有四个百夫长，他毫不歉疚地将这几日轮到巡逻的另一个队伍直接排除了。
“四十。”戚三抿唇，报出了一个数字，“再多也没有了。”
人高马大的格尔这才反应了过来。
他赶在两人吵起来之前插嘴道：“不不不！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他指着车队：“王爷还没安排是吧？那这个，就是王妃为了感谢我们放了张氏那个商队，才专程送来的！”
接着，他指向了自己：“是我的人！认出了张氏！也是我！将事情禀告到王爷那边去，才阻止了他们被处决的结局！”
他蹬着一双灰色的眸子，认真申明道：“现在东西不够分，那也该先满足我的队伍的需求啊！”
他这话一出，戚三和长孙凌都沉默了下来。
格尔虽然脑筋转得不快，但是并不笨。而且他如今说出来的这个理由，确实是最站得住脚的。
长孙凌给戚三递了一个眼神，转了话风：“咳，也不是这样说，格尔，你要知道，王妃并没有特意提起你啊，王妃感谢的，是所有亲兵……”
“对。”戚三点点头，统一了阵线道：“而且这件事也不光是你的功劳，回去康城报信的，是我的人。”
一时间，北安王手下最得力的几个手下，就站在仓库前，对着一车的羊毛衫，辩得面红耳赤。
好一阵过去，三人谁都不服谁，便约定着之后去找戚游做主。
长孙凌和格尔离开了之后，最小的少年郎凑到戚三身边：“三哥……”
戚三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少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怒气，讨好地凑近问道：“三哥，三哥，我的队伍里，能分到多少啊！”
戚三看着他，突然冷笑了一声：“在你把他们两个带过来之前，我本想着匀个一百件给你。”
少年眼睛一亮，随即意识到什么，缩着脖子小心翼翼问道：“啊……那，那我把他们带过来之后呢？”
戚三往他脑壳上一敲：“你说呢？”
少年委屈地摸着自己头上的包子，一蹦跳出三米远：“我，我也要去找王爷做主！”
说完这句，他脚底生风，直接溜走了。
戚六的副官这时候才敢凑上来，询问道：“三爷……您看这……”
戚三看了他一眼，正待回话，突然想到些什么。
他抓着副官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身前，突然问道：“说起来，老刘啊，你们这次护送东西过来的人，身上应该都穿着这种新衣吧？”
副官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衣领。
他已经意识到戚三的话中的隐义，尴尬地笑道：“三，三爷……这，这不合适吧……”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戚三拍了拍他的肩膀，“哪就不合适了，来，叫上弟兄们，今夜到我的营中休息。”
说着，他不容拒绝地抓着副官，直接往自己营帐的方向“押送”。
夜里。
戚游解决完手上的事务，回到房中已是月上中天的时候。
他简单地洗漱过，正准备就寝，就听到门外侍卫通报道：“王爷，戚三大人求见。”
戚游回应道：“让他进来。”
很快，戚三捧着一个精致的包裹进到房中。
他将包裹放到戚游屋内的案几，禀告道：“王爷，这是王妃今日送来，专门为王爷准备的礼物。”
戚游看了那包裹一眼：“礼物？”
他想起了白天里的事情，询问道：“车队送了什么过来？”
之前，长孙凌他们虽然喊着要让戚游为他们做主，但是谁都不敢拿这种小事去打扰正在工作的北安王，所以戚游还不知道车队那边发生的事情。
戚三如实回道：“除了专门为王爷做的两套羊绒衣裤外，王妃还送来了三百套普通的羊毛衫，说是为王爷的亲兵准备的。”
“嗯。”戚游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给了戚三一个眼神，示意他可以离开，但往日里与他默契十足的戚三却似乎没有领会到他的命令，依旧呆呆站在原地。
戚游有些疑惑地又问了一句：“还有事？”
“咳。”戚三清了清嗓子，借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利，说道：“王爷英明。
“那些羊毛衫只有三百件，根本不够城中的兵卒们分。卑职想着，是不是就不大费周章了，由小人和戚九的队伍直接分了便是。”
戚九，就是白天里那个与他亲近的少年郎。
戚游闻言，正待点头，却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倒是难得见你这么急着讨要东西。”
他原本对着戚三口中的“羊绒衫”没什么兴趣，毕竟他平日里的衣物，也都是王府中的裁缝绣娘做好之后，再派人送来的。
此番戚三提起，戚游自然就以为是曹觅借着此番车队，与他捎带了一些普通衣物。
也是戚三这番讨要引起了他的兴趣，他走到案几前，将那包裹打开。
包裹中，放着两套白底玄纹的羊绒衣物。
北安王穿的东西，自然不能跟普通人一样，只顾保暖舒适。王府中的绣娘在曹觅三脚猫织毛衣功夫的指点下，硬是自己琢磨出了另外几种织法，这才赶制出能配得上王府中几个主子的衣物。
虽然目前单论精致程度，这些羊绒衫仍旧比不上戚游平日的衣物，但其上挺拔的墨竹昂然立于玄石之上的图案，也足以使得这两套衣服在一众织法单一的羊毛衫中脱颖而出了。
戚游取出一件，入手便感觉到了这种衣物的不凡之处。
他心中一时间转过了好几个念头，直接了当地询问道：“这种东西，王妃那边还有多少？”
戚三知道他会如此问，早从戚六的副官处将能打听的消息都打听过来了：“禀王爷，据属下所知，这类羊毛衫，王妃那边也没有多少了。
“此次王妃也是为了张氏她们的事，这才从容广山庄那边直接调了一批过来。”
“如此说来，张氏商队运送的那些羊毛，就是这类衣物的主要材料？”戚游很快将两件事联想到一起。
戚三颔首，回答道：“是。”
戚游点点头。
他没有耽搁，转身走到书案之后，提笔开始写信。
临到末尾的时候，他的动作蓦地停顿下来。
他原本准备着写下采买的具体数量和价钱，临到落笔时，突然想起曹觅之前与他说过的话。
在他的记忆中，那个执意不肯要水泥价钱的娇小女子，仰着头条条是道地与他说着什么“共同承担”的歪理。
他记得那时候，他只觉得曹觅幼稚——
一个妇道人家，将家中打理清楚就是了，谈什么与他共同承担？拿什么与他共同承担？
但是如今看着桌上的东西，他又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他怕这封信寄回去之后，曹觅又会弄出些什么奇怪的理由打发了他，再凭白把东西送来。
一点都不想“吃软饭”的北安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中。
戚三发觉他的异常，小声喊了句：“王爷？”
戚游被他这一声唤回心神，有些举棋不定地询问道：“之前我们派去临州的那批人，还没带回消息吗？”
戚三顿了顿，回复道：“军中采购的冬衣数量巨大，一时确实难有回音。而且……王爷，恕属下直言，王妃手中的羊毛衣物，可不是寻常冬衣能比拟的。属下以为，若王妃的山庄能供给大批军士所需，倒不如将先前派出的商队喊回来，直接到容广山庄那边采购羊毛衫便是。”
戚游闻言，只觉得案上的信更难以书就了。
“可是王妃……可能不会要钱。”他试探性地想要提醒戚三自己的困境。
戚三愣了一瞬，完全没听出自家主子的话外音，只拜下感慨道：“王妃博施济众，广收流民，是辽州上下皆知的。如今王妃惠及军中，属下代众位兵卒，叩谢王爷和王妃恩德。”
“……”戚游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道了声：“嗯，我知道了。你……你先下去吧。”
戚三闻言，又行礼道：“是，属下先行告退。夜深了，还请王爷注意身体，早些歇息。”
戚游点了点头，道了声“本王知道了”，戚三便直接离开。
他走了之后，戚游借着烛光，将自己原本写好的信重读了一遍，半晌后，终于坚定了决心，将写了一半的信件团起扔掉，重新取过一张全新的纸笺。
“……感念王妃慈悲之心，本王欲辟昌岭为专属商道。日后，王妃麾下队伍，可持特行令，畅行此路。
“昌岭沿途有军队把守，比之巴丹商道，道迩而险稀。
“……离家日久，甚是……思念，盼卿与三子俱安。”
北安王憋了一晚上的家书，很快送到了曹觅手中。
传信人轻车简行，明明晚了好几日上路，却与张氏的商队在同日抵达康城。
曹觅在正厅中接见了信使，看完信件之后，面色从容地与他商议起接下来羊毛衫供应事宜。
等她找到空隙，以“休息”的借口一个人回到房间，才一脸不敢置信地将信件重新掏了出来，一字一字地确认。
“怎么回事啊？这是……这是不打算付我钱的意思吗？”曹觅一头雾水地抓着信，“水泥的原材料是从你的封地上无偿开采的，我才不敢厚着脸皮跟你要钱。羊毛衫从头到尾都是我操持的，怎么你就还直接就不打算给钱了呢？
“给我开了个专属的商道……这个确实还可以，少了丹巴那边的剥削，羊毛的采购价就可以降一降了。可……这也弥补不了我的损失啊。
“要不我直接算好账，就用我从内库那边借的钱抵掉？
“……这也不太厚道啊，怎么显得人戚游没跟我计较而我在一笔一笔清算呢……
“得想想，得冷静想想，看看这商道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
“……”
曹觅一个人在房中发泄完满腔负面的情绪，这才重新打开了门。
信使终于等到她“休息”完出来，连忙呈上一张令信：“王妃，方才与您商定的事情，小人已经尽数记下。请王妃加盖私印，待小人送到容广山庄，令山庄那边提前准备。”
曹觅接过令信，再次确认了一下信上需求的羊毛衫数量，头皮发麻地咽了口口水。
“嗯……你做得很好。”她抬起头，挤出一个万分勉强的笑容：“东篱，去取我的私印来。”
东篱行礼道：“是。”
——
不管这场误会是怎么结下的，整个冬天，容广山庄除了准备来年的肥料，其余人手都投入到了织造羊毛衫的工作之中。
大量的羊毛从辽州各地和塞外被送到山庄中，被加工成一批批成品，送往辽州最北的疆域。
戚游收到这批冬衣，留了一部分在封平应急，其他的便直接分派到武安村那边去。
武安村原本是一个贫穷而平静的村落，封平北面的大片土地沦陷于戎族手中之后，这个村落便成为直面戎族铁骑的第一线。
好在由于地势，戎族的军队没办法直接从武安村进军攻击辽州，但是小股的骑兵会经常借着灵活的特点，到武安村以及附近的村落劫掠。
往年，驻守在封平的雷厉很难派出人手保护这一小块地方，但今年有了戚游的支援，军中终于抽出了人手，将这最后一块缺口补了上来。
如今雷厉亲自在武安镇守，击退小股的戎族骑兵不是难事，只是兵卒们在简陋的武安村附近，各种条件得不到保障，需要封平源源不断送去各类物资。
武安村外。
一个三十左右的军汉左手抱着一个包裹，右手拎着一个食盒，穿行过茫茫的雪地，来到一座哨塔下方。
他敲了敲门：“左成，开门！”
过了片刻，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面上横陈着一道可怖伤疤的男子将军汉迎进屋内。
军汉进了门，直直走到了火炕边：“哎我快冷死了，先让我暖和暖和。”
左成从他手中接过食盒，径直来到屋内仅有的一张桌子旁边，随口问道：“今天有什么吃的？”
军汉搓着自己的手，兴奋道：“昨日拦下了那一队戎骑，有两匹马伤重不治，雷将军直接下令宰了，今晚咱们有马肉吃！”
他边说边舔了舔唇舌，似乎还在回味着方才吃到的肉香。
左成闻言，一向严肃的脸上也有了些许笑意。
他并不是纯粹高兴今夜有马肉吃，也为近来赫赫的战绩高兴。
将盒中的饭菜取出来，他狠狠地嚼着煮得软烂的马头，像在嚼着敌人的血肉。
军汉见他那模样，安慰了一句道：“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也不必再悲伤了……如今武安村太平许多，咱们戍守的地方也建起了火炕，这日子总归是越过越好的。”
左成没有看他，只低低“嗯”了一声。
他吃得很快，却吃得很少，不一会儿，明明碗中还剩下小半碗的马肉，但他却已经放下了筷子。
军汉有些不忍，从怀中掏出几块面饼，递到他面前：“这是我今日省下来的，你也一并带回去吧。”
左成愣了愣，回过神后面红地摆摆手：“不用。”
“你跟我计较这些干嘛？”军汉不满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是给那些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你做什么大方？”
左成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随即，他叹了一口气：“这是违纪的。被发明的话，要领军棍的。”
“那你还做？”军汉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我是没办法……我本来就是武安村的人。”左成目光变得幽深，“自家孩子没了，不忍心看那些孤儿活活饿死。但你不一样……不需要这样……”
“虽然我不是武安的，但在这里住久了，对那些孩子也有些感情了。”军汉笑了笑，“谁小时候没这样苦过啊，熬一熬就过来了。”
说完这句，他也不顾左成的推拒，直接将面饼塞了过去。
左成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有话想说。
军汉怕他开口拒绝，立刻转移开了话题：“对了，你知道吗？今天封平那边来人了，还给咱们送来了一批冬衣呢。”
他转头取过被他放在炕上的包裹：“咱们两人轮值，所以分得了一件，谁要出门当值，就给谁穿。”
左成的注意力果然被他这句话吸引开了：“冬衣？”
“嗯！”说话间，军汉已经取出了包裹中的羊毛衫。
他惊奇地抚摸着柔软的羊毛料子，口中赞叹道：“咦？这是什么衣服，我从来没见过啊。”
左成还坐在桌边，闻言只皱了皱眉：“这么薄？”
他没有摸到羊毛衣，只大略看了看，发现并不是什么厚重的冬衣，便有些失望。
“不是……”军汉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衣服，“真奇怪，我觉得穿起来肯定很暖和。”
左成咧着嘴嗤笑了一声。
军汉见他不信，挑着眉道：“你待会不是要回去给那些孩子送饭吗？你过来，穿着这个出去试试。”
怕左成不乐意，他还特意补了一句：“反正也要看看是不是真的保暖，正好你这一趟可以试一试。”
听到他这样说，左成果然答应了。
他按照军汉的吩咐，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
尽管屋中燃着火炕，但是脱掉了外面的军衣，依旧让他冷得打了几个哆嗦。
羊毛衫好穿，军汉见他脱了外衣，便直接兜头给他套了上去，之后，又马上帮着他把外套重新穿上。
崭新的羊毛衫被穿在了外套里面，高高的领子磨着左成的脖子，他有些不舒服地蹭了蹭。
“怎么样？”军汉兴奋问道：“是不是暖和多了？”
左成顺着他的话，动了动上半身细细感受了一下，半响如实回到道：“有些紧……不是很自在……但是感觉跟之前没穿的时候，也差不了多少。”
“这样啊？”军汉头疼地抓了抓头发，“长官说这东西不多，是王妃那边送来的，要我们好好珍惜，我还以为真有那么神呢……”
左成扯了扯嘴角：“那些贵人们，只能弄出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算了，能多件衣服也是好事，我先去送饭了。”
刚才受过一次寒，他不准备再凭白折腾一次了。
军汉点点头。
他突然想起什么，叫住准备出门的左成，又道：“对了，左成。我听来送东西的人说，王妃在康城那边收拢了许多流民，特别是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
“咱们开春可能要调回封平了，这些孩子你又不能管一辈子，要不要……”
“再说吧。”左成没听完他的话，穿好冬靴之后，大跨步迈入茫茫的雪景中。
小半个时辰过去，他如往常一般在一间小破庙前停下。
他轻轻敲了敲门，片刻之后，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将门打开。
左成直接将他抱了起来，将他送回了庙中临时搭出来的“茅草窝”上。
茅草窝不大，是用干净的茅草和一些布料搭建出来的，里面却满满地挤着七八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他们看到左成到来，都探出了脑袋，七嘴八舌地喊道：“左叔。”
左成没让他们起来，而是将带来的食物分了分，挨个送到他们面前。
他没有买到足够的冬衣，只能用这种办法保持着孩子们的体温。这些食物也不仅仅是他省下来的口粮，也有他用军饷跟村里人买来的。
唯一一个穿着厚衣服的就是刚才过去给他开门的孩子，他站在茅草窝上，帮着左成传递食物。
左成捏着麦饼的一个小角，嘱咐道：“你别碰我的手，我刚从外面进来，手凉。”
那个孩子瞪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突然抓住了左成的手，答道：“左叔，你今天的手一点都不冷啊！”
左成闻言，搓搓手感受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不像往常那样，因为在冰雪中赶路而发冻。
往常他到这里时，往往双手已经冷得失去知觉，所以今天明明双手还是暖的，他也没有发现。
但他无暇去探究原因，反而不再顾虑，加快手脚将东西都分了下去。
很快，孩子们都得到了食物，埋着头地在茅草窝中吃了起来。
左成就坐在他们旁边。
借着外面雪地反射进来的月光，他将手伸进袖口，拽出一小截白色的毛衣。

第44章
康城里的年味不及京城浓，但今年的北安王府却一改去岁冷清的模样，差点被来客踏破门槛。
戚游赶在过年之前回了一趟康城，但不是心心念念要回王府过年，而是康城里的事务已经堆积到他必须回来一趟。
来到辽州之后，他多数时候在外，与几个孩子相处的时间大大减少了，但曹觅却知道，整个王府就是因为有他在外奔波，才能撑起来。
见他此次回来明显精瘦了些许，尽管两人之间并没有夫妻之情，曹觅还是有些心疼。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最近对着三个孩子多了，忍不住把家里的这一位也列入了需要看顾的名单。
正月里的热闹过去之后，一家人久违地一起坐在榻上，享受着难得的清闲时光。
三个孩子久未见到自己的父亲，都围到他身周，聊起近来的琐事。
戚瑞二月份就五周岁了，已经开蒙大半年，双胞胎也蹭了几个月的课。戚游坐在榻上，考较起三人的功课。
时常被林夫子夸赞的小神童戚瑞在戚游面前比往日里还要规矩，模样像极了他的父亲。
两人就这样一个低头侧耳倾听，一个抬头恭声回话。房中暖融融的灯火将父子两的身影印到墙上，曹觅刚吃过饭，正是犯困的时候，昏沉之间只觉得家的概念在一刻无比的清晰真实。
老大和老二的课业非常好，轻易得到了戚游的赞许，只有老三，哀哀切切打着擦边球过了，委屈地回头找曹觅时，眼角还泛着点泪花。
曹觅就有些不满意地瞅了戚游一眼。
其实戚然的表现放在别家也算优异了，毕竟他还不满四周岁。实在是上面两个哥哥太优秀，这一番比较之下，就显出他的平凡了。
但戚瑞和戚安本就不能以常人的标准看待，曹觅自己很少拿三人出来比较，就怕老三出现什么心里阴影。
考较完了课业，戚瑞突然问道：“父亲，封平是什么样子的？”
戚游想了想，道：“康城和京城是用来生活与享乐的城池，但封平是时刻准备着战斗的关隘。”
他提起封平高筑的城墙，数十座瞭望塔陈列在周边，入秋之后，兵卒每日都能在上面看到隐于荒道上的戎骑。
他也提起今年的风雪，武安村的一个兵卒收养了许多孤儿，被发现时许多孩子已经冻伤，是雷厉下了命令才保住了那些孩子的性命。
戚然眨了眨眼睛，突然说道：“孤儿？可以把他们送到容广山庄去啊。”
他转头看着曹觅：“娘亲可以收留他们。”
几个孩子后来又跟随曹觅去过两次容广，对那里的学堂记忆尤新。
曹觅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感觉到戚游看过来的目光，她知道戚然的这句童言应该是被北安王听进去了。
于是她点点头：“嗯，也可以。”
她看向戚游，索性直接道：“去年山庄丰收，仓中的粮食有了富余，辽州今年若还有流民，山庄可以继续收拢一部分。”
“你还有余力？”戚游挑挑眉。
曹觅颔首，想了想道：“明年我打算扩大耕作的规模，将山庄中闲置的土地开垦出来，再将羊毛坊从山庄中分出去。
“庄里目前需要大量的人手。”
事实上，曹觅对于明年的规划，远不止以上两项，但她知道不必说得太多，点到为止就够了。
果然，提起羊毛的事情，戚游也上了心。
封平的军队已经知晓了羊毛的好处，如今大军上下还有几万套的缺口没有补上，戚游也有些急。
再者他如今成为辽州的封王，曹觅能解决部分流民的问题，于他也有益处。于是他点点头，道：“本王知道了……你明年能接纳多少人？”
曹觅琢磨了一下：“那些走投无路的孤儿……你看着办吧，能送来的就都送来吧。但是青壮的话，我需要七百左右，不拘是男是女，只要能干活就行了。”
戚游点点头，明显是应下了。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在日常的交流中，他们已经自动省去了“本王”、“妾身”这样的自称。
这种情况，即使在原身姐姐，也就是第一任王妃还在时，都没有发生过。
曹觅不自称“妾身”，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不习惯。在心情放松的时候，她有时候说得顺嘴，就会直接忘了这回事。但戚游的改变，似乎来得有些突然，却又顺理成章。
但在这个时候，就连戚游本人，都没察觉到这点微小的变化。
曹觅想到什么，又问：“你……开春了又要去封平？”
戚游点了点头，应道：“嗯，二月末……我住到瑞儿五岁的生辰过后再离开。”
曹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戚瑞突然却说道：“父亲，我想跟你一起去封平。”
他这话一出，两个大人都呆住了。
曹觅脑子还没转出个所以然来，戚安已经不甘示弱地也接了一句：“我也跟大哥一起去！”
戚游按住了戚安的头，止住了他扑腾的势头。
他转头对戚瑞问道：“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
戚瑞认真道：“书上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封平是盛朝北面最紧要的一座关隘，也是父亲常驻的地方，我想去看看。”
戚游摇摇头。
“那话确实不错。”他看了戚瑞一眼，“但你还未读完万卷书，谈何行路？”
戚瑞动作一顿。
他嘟了嘟嘴，随后又辩驳道：“可我听戚六说，父亲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爷爷上过疆场了。”
“你以为疆场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吗？”戚游凝眉问道。
被长子这么一提，戚游也想起了自己六七岁的时候。
他第一次直面战场时，被他父亲揣在马上。白日里他一直沉默，面无表情地看着厮杀的场面，上一任北安王很满意，甚至夸奖他有胆气。
到了夜里，幸存的人回去收拾战场，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不复白日里喊打喊杀的吵闹，他站在父亲身边，觉得清冷的月光刺得他遍体鳞伤，血肉模糊。
“你年纪还小……”戚游幽幽开口道：“现在还不合适。”
戚瑞并不服气，他还想再说点什么，曹觅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说戚瑞要去封平这事，她指定是第一个不同意的！就算戚游刚才松口了，曹觅也得梗着脖子跟他们父子俩抗争。
但是北安王守住了第一道关卡，曹觅的理智也趁着这个时间回笼了。
她深知对付老大不能用这种粗暴的一刀切，于是柔声道：“林夫子这段时间教导了你许多，瑞儿想要随父上阵，其心可嘉。”
她这话一出，家中四个男子一同朝她看了过来。
望着戚瑞重新燃起希望的目光，曹觅不自在地别开了眼，又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去封平之前要准备些什么？”
戚瑞眨了眨眼，他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曹觅便笑了笑，趁胜追击道：“你之前也听你父亲说了，战场危机四伏，你如今这般年纪，若没有做好充足准备，去了也只能给你父亲添乱。
“要到封平，你至少得先知晓一定的作战知识，需要有一匹好马，再加上愿意誓死追随的部队，对不对？”
戚瑞抿着唇想了想，点点头道：“娘亲说得对。”
曹觅知道这下才算是把人劝住了，轻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随即又安抚道：“那接下来几年，娘亲会帮着你安排这些事，你留在康城，不仅要完成林夫子那边的课业，也要抽空训练武力，你可应付得过来？”
未来准男主听到她这么说，不惧反喜，眼睛发亮地点点头，道：“嗯，娘亲，我能应付！”
老二戚安被他带得燃起了斗志，也跟着凑了过来：“娘亲，我也要！”
曹觅头疼地揪了揪他的小胖脸，点头先答应了下来：“好！”
虽然不同意两个孩子这时候到疆场，但是看到老大和老二的进取心，身为他们父亲的戚游也勾了勾唇，心中十分欣慰。
他转眼看到旁边撅着小屁股，没有“表态”的老三，皱着眉将人抱到怀中，询问道：“戚然将来想做什么？到时候跟着两个哥哥，一起去封平打戎人好吗？”
小胖墩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摇了摇头。
“那你想做什么？”戚游挑眉。
小胖墩扁了扁嘴，诚实道：“我……我想吃甜豆糕。”
北安王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曹觅连忙把戚然从他手里接过来，避免他一个生气，直接把她的小胖墩扔出去。
维护小儿子的念头令她勇气顿生，狠狠瞪了戚游一眼。
之后，她低下头安抚戚然道：“戚然有自己的喜好是好事，就算跟大哥二哥不一样，今后也能过得开心。”
她看着戚然的眼睛，笑了笑：“行行出状元，正确的未来又不止一条路，对不对？”
小胖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情却又莫名好转了起来。
另一边，两个大孩子听到曹觅的话，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曹觅见天色不早了，便安排嬷嬷们各自将孩子们送回去。
三个孩子离开之后，屋中仅余北安王和王妃两人。
曹觅琢磨着要说点什么打破尴尬，没想到是平日寡言的戚游先开了口：“你对老三……是不是太溺爱了些？”
他对于方才的事，还是有些耿耿于怀。
曹觅皱着眉反问道：“戚瑞身为长子，天资聪颖，志气也高远，戚安和戚然都敬重他，将来若无意外，世子之位非他莫属。
“老二从小敬佩他哥哥，有时候，戚瑞的话比我的管教还好使。虽然有些顽劣，但功课之类的正事从未落下，长大后也能顺理成章辅佐戚瑞。
“戚然身为幺儿，宠溺一些怎么了？他心无城府，单纯可爱，但重情重义，最能听得进劝告。他若是不想踏入朝堂，自自在在在府里做个闲人也是好的。”
说完三个孩子，她又道：“就算不在王府，我也能给他留下足够守成的家业，不需勉强他去面对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想到如今手头上的容广山庄和各个工坊，曹觅这句话说得底气十足。那么多流民孤儿她都养了，哪里可能亏待自家的小胖墩？
戚游蹙眉看了她一眼：“我在府中的时间少，三个孩子都是你在教养，我知道，你比我更了解他们。
“若只是在平凡的商贾之家，你这番打算倒也不差，但这里是北安王府，他们又都是嫡子，行差踏错一步，都有可能酿成大祸。”
曹觅闻言抿了抿唇。
半响，想明白的她点点头，同意了戚游的说法。
其实她也知道，她对老三有些溺爱。
对于三个孩子的爱护和关注，她自认没有偏过心。但是老大和老二太乖巧了，曹觅作为穿书者，甚至隐约知晓他们将来的成就，对于他们自然也放心许多。
只有最小的戚然，无害又讨喜，在书中又因为上面哥哥的夺权落得惨淡收场，曹觅希望自己的到来能改变些什么，令他这辈子都没有忧虑。
人无完人，这是她一个女子，站在一个母亲的立场上考虑的。
但是戚游说的这番话，她又不得不认同。
身在王府，享受着寻常人家难以想象的泼天富贵和权势，不管愿不愿意，他都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北安王见她想明白了，点了点头，又说道：“他们都还小，如今也不急，关于这件事我已经有了安排。
“我今夜与你提起此事，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可以按照你的想法爱护他们，但是将来，不要干涉我对他们的培养。”
曹觅点点头：“我知道了，王爷。”
知道戚游也是关心三个孩子的，曹觅也不那么抗拒了。
本来嘛，一个家庭中，总是父亲严厉些，母亲温柔些，这样刚柔并济的教导，才能使孩子安稳成长。
想通这一点，曹觅也释怀了。她端起案上的茶水，一饮而尽，只觉得全身心都畅快了些许。
——
北安王很忙，即使回到康城，依旧日日流连于书房。
二月中，北安王府嫡长子迎来了五周岁的生辰，戚游和曹觅为他办了一场生辰宴，算是将戚瑞正式推到了辽州各大世家的面前。
生辰宴隔天，戚游才将他准备的生辰礼送到戚瑞面前。
戚游的生辰礼不同寻常，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那天，一个曹觅从未见过的男子出现在王府中。
男子看起来足有三四十岁，瞎了一只眼睛，走起路来一点声响都没有。
曹觅看到戚六在那人面前跟耗子见了猫一样，挺直了肩背恭敬喊了声“二哥”。
戚二点了点头，带着身后两个少年越过戚六，朝戚游和曹觅行礼。
戚游颔首示意他起身，戚二便退到一边。
北安王于是指着他带来的两个少年对长子道：“这是戚二教养出来的，从今往后便是你的人了。你收下他们之后，为他们取名，他们就只会听命于你。”
戚瑞双眼发亮地点点头。
那两个少年郎年纪还不大，看着也就十一二岁的模样，面对在场几个身份极高的主子，一点胆怯都未露。
他们身姿挺拔，目光清亮，像极了刚刚学会飞翔的雏鹰。
曹觅知道，这是戚游在帮戚瑞培养他自己的势力了。
戚瑞为他们取名为“天枢”和“天璇”，这是北斗七星中前两颗星辰的名字。
戚瑞生辰过后，戚游便又开始准备起离开的事情。
他离开的前几天，罕见地将曹觅请到书房这个正式的场合。
曹觅不知所以，但还是打起精神，准备应付。
戚游让她在旁边坐下，询问道：“我听封平那些泥瓦匠说，水泥工坊中有奇特的窑，烧制的温度比寻常的瓷窑要高一些？”
曹觅微愣，反应过来后点了点头，肯定道：“是。水泥烧制的温度比瓷器高，需要用特殊的窑。”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优化，水泥工坊那边摸索出了许多烧制的规律。
他们改造了原本借鉴的闵州窑，重建了新的水泥窑，专供厂中烧制水泥。
戚游听完之后，直接开门见山说道：“我想要知道那种窑的建造方法。”
曹觅抬头向他看去。
说实在的，她不知道戚游懂不懂得这种窑的价值。
看起来，新窑建造方式的价值，其实比不上之前曹觅无偿供给到封平的水泥和羊毛衫。但在科技水平不高的这个时代，提高了烧制温度这种巨大的创新突破，其真正的价值和意义，后世可是要载入中小学教科书的！
如果北安王这次又准备无偿索取，那曹觅就要与他好好说道了。
但很快，戚游的下一句话打消了她的顾虑。
他轻咳一声，似乎是有些不自在地说道：“咳，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要钱……但本王在内库留了五千白银，日后你若需要，不必通过管家，可自行去支取。”
曹觅差点失态地当着他的面喊出一句：“你到底对我有什么误解？我想要钱啊！”
她这时候终于想明白了，之前的羊毛衫，恐怕就是因为这种误会，才让戚游打消了给她钱的念头。
当时他不在王府，觉得书信也说不清楚，干脆就没做表示。
而如今内库中的这五千两银子，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新窑的建造之法和之前曹觅给出的几批羊毛衫的总价值。
曹觅虽然理解不了他的脑回路，但是想到王府内库中明明白白的五千两银子，心情还是十分愉悦的。
她心中默默念了一句“我就只取我应得的部分，拿个两千两就够了”，一边朝戚游点点头，说道：“那等过几日，我让工坊中的几个专业的建窑师傅跟你一同离开？
“新窑的事情我也不清楚，直接将人派过去更方便些。”
戚游点点头。
“他们到封平那边，不会有什么危险吧？”曹觅确认道。
戚游摇了摇头：“不会，他们不去封平，我会将他们留在怀通。”
怀通在封平北面，无需直面戎族的侵袭，曹觅闻言便也放心了些许。
“这便好。”她答道。
话题尽了，她琢磨了一下时机，准备告退离开，戚游却又问道：“你不问我借这些人要做什么？”
曹觅止住了起身的动作，有些迷糊地顺着他的话询问道：“呃……那王爷你，借这些人要做什么？”
戚游深深看了她一眼：“我准备在怀通建造一处新的冶铁坊。”
曹觅点点头。
戚游见她没有开口，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曹翰林留下的典籍中，有没有提起冶炼之法的珍本？”
曹觅这才反应过来他主动提起这件事的用意！
她的心跳蓦地加快，因为她判断不出戚游此番是真心求问，还是有意在试探。
尽管设想过这样的对峙，但她还是险些失态。
她悄悄咽下一口口水，僵着脸笑道：“这……我平日没有留意冶铁的内容，要不我这两日去翻一翻？”
戚游见她这模样，居然点点头，心情颇佳地笑了笑，道：“如此当然最好。”
曹觅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追问的打算，轻舒了一口气，直接告退道：“王爷若没有旁的事，妾身便先告退了。”
戚游点点头，任由她行礼离开。
过了几日，戚游带着从曹觅那里得来的冶炼新法和几个建窑的师傅离开。
曹觅身为一个兽医，对着冶炼什么的根本一窍不通。那几张冶炼法，还是她这几日从iPad的边边角角资料里搜出来的。
如今铁是朝廷管辖的产业，曹觅本就没有打算涉及，这次北安王提起，她也算做了个顺水人情。
这样想着，曹觅一面佯装不舍地将自己的丈夫送走，一面开心地将内库中的提取额度从原本打算的两千两，提高到了四千两。
——
很快，草生雪融，辽州白茫茫的大地被早春的新绿取代。
容广山庄今年做了充足的准备，有经验的老农看准了时机，早早育好了苗，只待田地翻好，就能下种。
北寺从各个队伍中挑选出最勤恳小心的流民，将他们叫到一处。
他对着众人道：“今年，你们无需在大田那边耕种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黑皮肤的农汉询问道：“大管事，不在大田那边耕种……那我们干嘛啊？”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小，小人手笨，脑子也不灵光，只会种田，可做不来泥瓦匠那些活计。”
北寺安抚道：“无需担心，你们依旧还是种田。”
他指着桌上的几袋种子：“前几日王妃安排人送来了几袋新种。你们几个种田的手艺好，所以我才把你们都挑出来，专门侍弄王妃送来的新东西。”
众人点点头。
种子被装在袋子里，众人看不到，黑皮肤的农汉于是又问了一句：“新的种子，是什么新粮食啊？”
农家人的心目中，要专程种植的东西，总脱离不开粮食蔬菜这些范畴。
北寺摇摇头，如实回答道：“这些都是本朝罕见的植物，由异国商人从远处带回来，献给王妃的。
“至于这些种子究竟能种出什么……暂时还不知道。”
听到他这番解释，众人惊疑地瞪大了眼睛。
北寺见状，也不怪罪他们。
事实上，他自己一开始听到这个吩咐，也觉得匪夷所思。要说王妃想种点新奇的东西，他也能够理解，但是把种子交给王府里的花匠侍弄便是了，何必送到山庄这边？
可王妃的命令毋庸置疑，这些根本不知道能长出些什么东西的种子，如今被王府的小厮小心地送到了他手上。
回忆起随种子送来的信件上，曹觅密密麻麻的嘱咐字眼，北寺收回思绪，正了脸提醒道：“这些东西非常重要，是王妃目前最为重视的东西。
“你们虽然脱离了大田那边，但是只要将新种子种好了，王妃会另有赏赐。
“明年就会有分田的名额了，到时候会优先考虑你们这批人。”
众人听了，这才安了心。
如今容广山庄还是遵循的“大锅饭”的模式，众人虽然吃得饱穿得暖，但也知道现在吃的穿的都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曹觅救了他们的性命，他们需要用两年的时间偿还。
但是明年的分田，可是他们目前重新拥有土地的唯一一条途径，这些靠地吃饭的农民，都将这件事看得无比重要。
也正是因为有分田这个胡萝卜在前面吊着，这一年北寺他们管理起数百的流民才如此轻松——所有人都不敢懈怠，就害怕表现不好，失去了分田的资格。
见众人清楚了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北寺也不耽搁，径直划分了组别，将不同的种子分别交予他们。
很快，拿到了种子的农人们在北寺的指导下，在山庄河流上游一处肥沃的田地上，用锄头翻开了第一块土地。

第45章
城中最繁华的永乐街上，迎客楼的掌柜正守在二楼最好的厢房门外。
片刻后，小二端着两壶女儿红上了楼，掌柜急急从他手中将东西接了过来，用眼神示意他直接离开。
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端上笑脸，推开厢房门走了进去：“几位爷，女儿红来了。”
开门的声音打断了房中众人的谈话，他们朝外看去，见是迎客楼的掌柜亲自来了，便笑着同他打起了招呼。
坐在正中的彭壶明显是这场宴饮的主人，掌柜将酒壶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彭壶便笑着问道：“郝掌柜，怎么是你亲自过来了？”
郝掌柜笑道：“早知道是彭爷来了，我早就该过来伺候了。几位爷，今日可喝得尽兴？”
彭壶旁边，一位大腹便便的胖商贾饮下一杯女儿红，满足地打了个酒嗝：“啧啧，谁不知道迎客楼酒菜在康城独领风骚？要是在郝掌柜这边都喝不尽兴，那要到哪里去才能满意？”
他这番恭维使得郝掌柜笑得眯起了眼：“众位爷满意便是小店最大的福气了。”
几人互相客套了几句，性喜美酒好菜的胖商贾突然盯着对面一座还没修建好的酒楼，说道：“却不知道，那一家酒楼要是开起来了，会是个什么滋味。”
他说的，正是开春以来，康城内百姓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一个谈资。
在永乐街上建楼，原本并不是什么奇事。奇的是，那栋还在修建的酒楼在半个月浇筑完了第四层，竟丝毫没有要停止的迹象，如今已经开始搭建起第五层。
“之前康城最高的楼，就是城北的那座观星楼吧？”胖商贾摸着自己的肚子，“我记得观星楼只有三层，这一座酒楼……竟是已经建到了第五层！
他感叹着问道：“它要修到几层去？这在整个盛朝都罕见吧？”
宴会的举办人彭壶摸着下巴，回答道：“没有更多了，也就是五层了。”
“彭老哥的消息就是灵通！”旁边有人询问道：“我听城中百姓在传，有说五层的，有说八层的，您怎么知道就是五层了？”
彭壶笑了笑，也不卖关子，直接道：“那酒楼建造所需的石料，就是从我手中拿的。近来他们停了采购，我就猜测应该是要完工了。”
“原来是这样！”那人瞪大了眼：“既如此，您也一定知道这酒楼背后的人是谁了？”
屋中众人闻言，都朝彭壶看了过来。
他们都是在康城打滚的商贾，对着此类消息十足关注。
彭壶慢悠悠饮下一口酒，道：“这个……我也无法说啊。”
他这句话的意思，先是肯定了自己知道这个消息，再是隐晦地提醒众人，酒楼背后的人，不可轻易议论。
在座的都是人精，听到这句话，就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
郝掌柜眼珠子转了转，心下也有了数。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看来，那酒楼背后的人来头不小啊！”
“正是。”彭壶看了他一眼，好言劝道：“郝掌柜，别说我没事先提醒你，对付那里，可不能用那些手段。”
郝掌柜陪着笑，亲自为彭壶斟了一杯酒，不甚在意道：“小老儿明白。来，喝酒，喝酒！”
能在永乐街这种地方把生意做起来的，哪个后面没有靠山？
郝掌柜虽然听进了彭壶的话，但到底还是觉得无需放在心上。
讨论完酒楼背后的主人，胖商贾的心思又回到酒楼本身。
他若有所思道：“五层？那也够高了！”
正感叹着，他突然又想起什么，笑得有些猥琐：“都说在观星楼最顶层睡上一夜，夜晚入梦的时候，能听到天上仙人的耳语。
“真不知道如果在五层高的酒楼中呆一晚，是不是能直接看到那些仙子？嘿嘿。”
郝掌柜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泼了一盆冷水：“您也不是没在观星楼过过夜啊，夜里看到天上仙人了吗？”
胖商贾咂咂嘴，回忆着当初的经历，悻悻回道：“啧，这真没有。”
厢房内的人闻言，尽皆笑开。
郝掌柜便趁着气氛正好，道：“哎呀，那什么三层五层的，都是凭空编出来的噱头，哪里真有仙人？
“要我说啊，那楼起的那样高，谁知道稳不稳当？
“反正小老儿我是决计不敢踏上去的。”
这时候，旁边有人琢磨过来他的意思，取笑了一句道：“那一处将来也是要开酒楼的，郝掌柜莫不是忌惮上了？这才过来‘提醒’我们？”
郝掌柜并不理会他的调侃，反而大方道：“这话从何说起呢。
“这开酒楼的，难道在乎的是楼高不高吗？”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这好酒好菜，才是真正的活招牌啊！”
迎客楼素来有“康城第一鲜”的美名，郝掌柜这句话说得十分有底气。
“那酒楼的位置，不就是原先的‘百味楼’吗？”郝掌柜继续道：“众位爷大概不知道那百味楼为何开不下去吧？”
“哈哈哈，这哪里有不知道的？”彭壶笑了笑，卖了郝掌柜一个面子：“敢开在迎客楼附近的食肆酒楼，怕是客人还没走进去，就要被这边的酒香菜香勾得直接转道了。”
房中众人闻言，皆是附和着赞同。
胖商贾尤其有体会，连连点头道：“对！说起这康城，乃至辽州的第一酒楼，以我的见识，还没有人能越过郝掌柜你这里去！”
他是康城中有名的老饕，得了他的肯定，郝掌柜连脊背都挺得更直了些。
但他也不敢太忘形，于是又说道：“哎，都是贵客们赏脸，我这小店才开得下去啊。”
说完，他直接起了身：“今天的青鱼新鲜，我去吩咐厨房，给几位爷杀两条来下酒，还请大老爷们多多照顾小老儿的生意才是。”
众人受了礼，自然都齐声道好。
一时间，屋内饮酒作乐声不断，俨然一副主客尽欢的模样。
等到宴席散了，彭壶走到外头，被春日里的凉风一吹，这才清醒了些许。
随着他过来的仆役将他扶上马车，轻声询问道：“老爷，这便回府吗？”
彭壶饮下马车内早就准备好的醒酒汤，摇了摇头，道：“我们到文泽街去一趟。上次我不是叫你帮我去定了一方辽砚吗？我得亲自过去看看。”
仆役点了点头，吩咐外头的车夫出发。
回到车厢内，他又道：“老爷您放心，小的知道那东西是您下个月准备带过去京城的，叮嘱了那店家要找最好的。”
彭壶看了他一眼：“京城那地界，纸墨笔砚，哪一样不比辽州这地方有名？要想东西送得出手，咱们就只能争个‘奇’。”
说完，他幽幽叹道：“这条线太重要了，这个‘敲门砖’，多小心都不为过，明白吗？”
仆役一直跟在他身边，陪他跑遍天南地北，自然知道他这是有意在教导，于是点了点头，恭敬道：“小的明白。”
彭壶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倚着车厢闭目养神起来。
过了一会，马车拐入文泽街，却开始颠簸起来。
彭壶皱着眉，询问道：“怎么回事？”
文泽街和永乐街不同，这条街道上，卖的大都是文房四宝一类的东西，平日里只有文人会光顾。
文人知礼，所以这里也比其他地方清静许多。
原本以为可以在路上小憩一阵的彭壶被马车晃得睡不着，自然有些不喜。
仆役当先一步出了车厢打探情况，回来后如实禀告道：“爷，听说是街上有一家书坊今日开张，引得众人争相过去围观。
“如今前面排起了长队，再往前马车怕是走不了了，需要你下车步行。”
他询问道：“咱们今日是不是先离开，等过两日再来？”
彭壶有些诧异，开着玩笑道：“一间新书坊竟然能引起这样的轰动？怎么，它卖的不是经史，是圣人的手札吗？”
仆役窘迫地摇摇头：“此处离那间书坊还有些远，小的探听不到消息。”
“嗯。”彭壶点点头，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他想了想，也许是商人的直觉令他打败了身体的倦怠，他起了身，道：“你让车夫靠边停车吧，我们走过去看看。”
仆役闻言道了声“是”，转身到车夫那边传命令了。
不一会儿，彭壶感受到行进中的马车停了下来，他出了车厢，直接跳到了地面上。
主仆二人向前走了一段，果然看到了一家排着长队的书坊。
彭壶自然不会跟那些人一般老实排队，他带着仆役，径直走到了队伍的最前头。
书坊门前有好几个人正在维持着秩序，一个伙计模样的人见到他，直接迎了上来：“这位客官，您是来买书的吧？”
询问完，他也不等彭壶回答，热情招呼道：“您这边请。”
彭壶挑了挑眉。
他敏感地察觉到伙计话中的漏洞，并没有直接跟着他进去，反而询问道：“这里这么多人，难道不都是来买书的吗？”
伙计摇摇头，解释道：“不不不，他们都是来看书的，不是来买书的。
“阅览室那边人已经满了，这才没办法把外面的人都放进去。但是买书的通道在这边，里面还有许多空席，您如果需要，可以跟我过去看看。”
彭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这时候也发现了，聚集在此处的多是一些打扮寒酸的文人，只有他一个，身上穿的是绣满了暗纹的名贵绸缎，手上还带了两个青玉扳指。
也怪不得伙计一眼认出他与那些人不同。
想明白这一点，他也就没了顾忌，跟随着伙计进了书坊。
路上，他饶有兴致地询问道：“你们此处是书坊？怎么还让那些人随意阅览吗？”
他记住了“阅览室”这个地名，也大概猜出了“阅览室”的作用。
要知道，普通的书坊掌柜，最忌讳这些买不起书，又厚着脸皮赖在书店中看书的穷酸文人了。
这些人的存在不仅不会让书坊得到丝毫利益，有时候甚至会妨碍书坊做其他人的生意。
那伙计闻言，却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是的，方才进门后如果往左拐，就能到达阅览室。如果不想买书，只想看书的，可以直接到阅览室中去，寻找自己需要的书籍。”
“不用钱吗？”彭壶确认道。
“是的。”伙计回答：“只要不刻意毁坏书籍，都是无需花钱的。”
彭壶有些诧异，想了想，又隐晦地提醒道：“你们家主人……难道就不怕那些文人将书上内容背下，再回去偷偷抄写下来吗？”
伙计愣了愣：“啊？为什么要偷偷抄写下来？”
说话间，他已经带着彭壶来到了一间开阔的房间。
房间中放了好几张桌椅，但此时却都空着。
彭壶一眼就明白过来了——这家书坊刚开张，还没有顾客上门，外面那些文人，都是冲着免费看书来的。
伙计指引着彭壶在靠门的一张桌子上坐下，之后才继续道：“阅览室内可以随意抄写书籍啊。呃……当然，如果他们自己没有带足东西，想要使用书坊中的笔墨纸砚，就需要付钱购买。”
伙计这解释一出，彭壶是彻底懵了。
“抄出来的书……是要交给你的书坊，换取阅览的时间，对不对？”
他按着自己多年来做生意的经验，又做了一番猜测。
伙计闻言也跟着他一起懵了：“不是啊，哦，我们书坊不收抄书的。”
这下彭壶完全说不出话了，他身后的仆役惊讶着再次确认了一遍：“完全不收钱？还可以随便看书抄书？你是这个意思吗？那你们这家书坊……靠什么盈利啊？”
“卖书和纸啊。”伙计诚实回复道。
看到两人面上止不住的惊诧表情，伙计画蛇添足又补了一句：“哦，对了，我们坊里的书卖得贵些。”
“好了好了。”彭壶揉了揉额角。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醉迷糊了，才觉得能一开张就引来人排队的书坊有蹊跷，甚至硬拖着有些疲乏的身子亲自过来察看。
这下，他是真有些后悔了。
他没想到，在康城文泽街这种地方，也能遇到一点生意头脑都没有的傻子——
明明是以卖书为业，却免费让人阅览抄写坊中的书籍。这样一来，就绝不可能从那些囊中羞涩，愿意自己抄书的文人口袋中掏出一丁点钱。
而对于那些愿意买书的，这坊里的书价格又贵。
他们是觉得想买书的都是些冤大头，还是以为自己的书都是什么无可替代的金贵玩意，才能任由他们坐地起价吗？
另一边，伙计发现自己好像搞砸了这趟生意。
他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呃，这位老爷，您要看看我们坊里的书和纸笺吗？我们这里的……”
彭壶嗤笑了一声，打断了伙计的话。
他本意是想直接走的，但是一想到外面的长队，又有些拉不下面子了。
试想一下，他开始是因为衣着华贵才被伙计当做贵宾请了进来，结果刚进来不到一刻，又两手空空地出了去，外面的人该怎么议论？
普通人或许不会在意，但彭壶作为康城数得上号的巨贾，却绝不允许自己闹出这种笑话。
于是他摆摆手，直接道：“这样吧，书我是不需要了，你随便给我包上些纸笺吧，我还有些旁的事，马上要走了。”
伙计眼睛一亮，连忙道：“好的好的。我们这边有上中下三种……”
“你别说了。”彭壶酒没还醒全，正是头疼的时候，根本不想听伙计说话。
他想起家中正学经的长子，直接道：“拿最好的来。”
伙计闻言行了个礼，转身直接离开了。不过片刻，他取回一个精致的小木匣。
“客官，这就是我们坊中近来品质最好的春笺，您收好。”
等到身后的仆役将木匣接过，彭壶便随意询问了一句：“嗯，多少钱？”
“承惠……”伙计笑了笑，“二十两黄金。”
彭壶往怀里掏银票的手顿住了。

第46章
在盛朝，黄金与白银的兑换比例是一比十。二十两黄金，就是约莫二百两白银的价钱。
这个价钱，对于彭壶这样的富贾而言，平日里买点珍玩古董也不算多。
但他从来没想过，区区一盒纸笺，居然也敢报出这样的价格。
打消了准备取钱的念头，彭壶冷哼一声，道：“你们今日刚开张，我本想着与新店讨个吉祥，却没想到你们竟敢这样宰客！”
小二愣了愣，正待解释，却被彭壶伸手打断。
“我不与你说。”他重新坐了回去，“你去把你们掌柜的叫来，今儿个我彭老三还真要看看了，这康城地界有谁敢这样坏规矩。”
小二闻言，急得直抓脑袋。
他见彭壶似乎铁了心要见掌柜，终于妥协道：“好的客官，我去把掌柜叫来。但客官，这盒‘春笺’您先还我吧，这个东西要是损失了，小的可赔不起。”
“呵。”彭壶闻言，面色更加难看。
他从仆役手中接过那个木匣子，冷笑一声道：“我不是付不起这二十两黄金，就是纯粹看不起这东西。
“东西放我这，你让你们掌柜亲自过来跟我要。”
小二这下真急了。
他踟蹰了一阵，只得嘱托房外的另一个人帮忙看着彭壶主仆，然后便小跑着离开了。
彭壶显然被气得不轻，见他离开之后，将盒子往桌上重重一番，怒道：“荒谬。”
他身后的仆役劝道：“老爷您消消气，何必为这种小事发怒？”
彭壶看了他一眼，教训道：“你知道些什么？”
他叹了一口气：“你跟了我那么久，也不是不知道，咱们辽州这边的商贾一向被外面的人看不起！外面都说我们是与戎族蛮人做生意的，沾染了戎族的气息，是低人一等的东西！
“你老爷我接过家业，拼搏半生，如今也算是辽州数得上的商人，结果呢，为了京城那一条门路，我花进去多少钱？还是响都没听见一声！”
他敲了敲桌上的木匣，又怒道：“如今边塞守军无能，塞外商道全被丹巴一个戎族人把持，我们往北去的利润已经被削到极低！
“我正在力劝本地商贾结盟，团结一致往南边渗入，这边就出了这样行事出格的奸商，辽州的商贾名誉就是要毁在这些人手上了。”
仆役张了张嘴，半响道：“呃……老爷说的是。”
他顿了顿，提醒道：“老爷，您还没看过这纸笺呢，也许这东西真的值二十……”
“值什么？”彭壶瞪大了眼睛，怒道：“府上少爷正在学经史，用的是我从京城带回来的五蕴宣，百张也就二十两白银左右。”
说着，他干脆一把拉开了那个木匣：“这东西就是用真金做的，也值不了二十两黄……”
彭壶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又自己吞了回去。
他拧着眉，放轻手脚从木匣中取出一张纸笺细看。
盒中的纸笺与普通信纸大小差不多，书页呈浅黄色，闻起来还有些淡淡的桃花香气。
但最吸引人的，还是纸笺下方的美人像。
春雨朦胧中，一个执着纸伞的美人行于青石板道上。光是一个窈窕的背影，就引人遐想。
彭壶一愣，马上又去看盒中另外的纸笺。
往下几张纸笺的图案与第一张一模一样，只配色上却都略有差别。再往下找，图案又变了，姑娘不见了踪影，纸伞被遗落在一户人家的木门前。
彭壶没读过书，对于字画的鉴赏能力比较低，纸笺上的画作对于他而言，笼统可以归入“好看”这个水平。
但这并不妨碍他第一眼就鉴别出这盒纸笺的价值。
其中之一，是纸笺上几种颜料的价值。
他自己接触过石料生意，知道画作上的靛蓝色和天青色，用的是两种非常昂贵的石料研磨制成的。
这些能做成颜料的宝石数量不多，价值在同等重量的黄金之上。
而其二，就是这些相同的图案。
一模一样的美人图，绝不是画师画上去的，虽然少了点灵气，但却另有一种工整的美感。
这些纸笺的制作，使用了一种超越了他目前认知的手段。
他越看越震惊，连外间走进了两个人都没有发现。
来人径直走到他身边，主动行礼道了一句：“彭老爷，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此番动静终于唤回了彭壶的神智，他连忙将纸笺放好，起身回了一礼：“无妨无妨。”
来人正是书坊的掌柜。
他面上带着歉意，又行了一礼赔罪：“鄙人姓张，是这家书坊的临时掌柜。今日刚开业，有些忙乱。没能亲自招待彭老爷，还望彭老爷恕罪。”
掌柜与方才那个伙计显然不一样，他一进门就认出了彭壶。
彭壶虽然不认识他，但此时也客套地笑了笑，将人扶起：“张掌柜不必多礼。”
张掌柜起身后，主动在彭壶旁边坐下：“阅览室那边人太多，我一时抽不开身。那个小伙计没与彭老爷解释清楚，让彭老爷起了些误会！
“书坊新开张，这些人还有待磋磨，还请彭老爷恕罪。”
回忆起刚才的那番“误会”，彭壶也有些面热。
他原本以为这家书坊胡乱开价，是以才发了脾气。但是刚才一番看了下来，彭壶意识到，这盒纸笺的价值，确实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但结合起实际，他还是提了一下意见：“方才确实是一起误会……只是，张掌柜。”
他指了指那个木匣子：“这一盒纸笺，作价二十两黄金，虽然我知道那颜料画作确实造价不菲，但这价格，是不是依旧有些高了。”
张掌柜连忙道：“彭老爷且听在下解释。”
他咳了咳：“方才伙计都与我说了。其实坊中纸笺绝大部分价格都不算高，只是当时您当时嘱咐他要拿‘最好的’，他一时兴奋，没与您确认清楚，就将这‘春笺’取了出来。
“‘春笺’是坊内这一季的镇店之宝，仅有二十套，售完即止。再加上造价不菲，所以价格便上去了。”
“售完即止？”彭壶沉思了一阵，又问：“也就是说，整个盛朝也就这二十套，之后便再也没有了是吧？”
张掌柜点点头，“呃……当然，到了夏季，坊中也会推出相同品质的‘夏笺’，只是纸笺上的图案之类的，就完全不同了。”
彭壶理解地点点头。
张掌柜于是又转头吩咐旁边的伙计：“你把‘春笺’拿回去，再取百张坊内的上品纸笺过来。”
吩咐完，他又转头看向彭壶：“就当是我给彭老爷的赔罪之礼。”
彭壶闻言，连连摆手：“哎！不不不，等一下！”
张掌柜诧异地询问道：“彭老爷……这是？”
彭壶有些面热地咳了咳，道：“这上品纸笺我就不要了，只是，那‘春笺’，你让人再取两套过来。
“……我要三套。”
——
书坊开张了，但曹觅并没有精力关注那边的情况。
她将事情安排给下面的人，便又往容广山庄跑了一趟。
北安王的动作很快，自二月末起，陆陆续续有三批新的流民被送到了山庄内。
因为这一次人是分批送来的，加上北寺和南溪已经有了去年安置流民的经验，所以这些人很快就被编成新的生产队，加入到开垦新田的队伍中去。
从看不到生路的流民，一跃成为能吃饱穿暖的山庄居民，还得到了两年后可以参与分地的希望，新的流民很快重拾起干劲，在老一批人的带领下，投入到紧张的春耕中。
曹觅到来时，山庄中开垦出来的田地，较去年已经多了将近两倍。
但曹觅如今最关心的却不是这个。
“按照之前说的，我要将羊毛坊分出去。”山庄的书房内，曹觅看着文书，吩咐道：“羊毛坊那边已经在建设了，大约夏末就能建好，你们要在这之前将准备分过去的妇女名单拟好。
“到时候，这些人就专门处理羊毛的事情。”
北寺和南溪点了点头，道：“是。”
“另外……”曹觅看着北寺，问道：“我先前说的，今年要养殖更多的禽类和肉猪，如今准备得怎么样了？”
北寺闻言，禀告道：“已经按照王妃的命令，在山庄东面选了一处地方，搭建了一处‘养鸡场’。前几日购进的两千只雏鸡，已经送了进去。”
曹觅闻言，头也不抬地“嗯”了声。
“但是……”北寺有些苦恼，“王妃，山庄内目前仅有的几个，之前有过养殖经验的人已经被派去了鸡场。但他们都觉得……一次性养殖这么多禽类……十分冒险。”
“我知道。”曹觅点了点头，“要记得我之前说的，注意保持鸡场的通风，及时清理粪便，送到堆肥处。
“另外，每过一段时间便用石灰水或酒精进行消毒。
“只要做到这些，就可以极大减少鸡群患病的概率。”
曹觅前世学的是兽医专业，因为她当时的理想是回自己家中发展农畜业，便选修了许多关于养殖方面的课程。
养鸡极易招致鸡瘟，鸡瘟难以治疗，但是却可以在预防上做文章。
“我最近在书中看到一个药方。”说完了外部的环境条件，曹觅又提到：“将贯仲、苍术大黄、胆草、明雄、薄荷叶，小麦等用水熬制，煮出的药水可以用于预防鸡群生病。”
她取过旁边一张纸，“剂量和用法我都写在上面了，你看一看，然后吩咐养殖场的人按照上面写的去做。”
北寺闻言一愣，随后惊喜地接过那张纸，道：“是。”
曹觅揉了揉额头。
她最近越发觉得自己的专业在这里显得有些鸡肋。
若是在现代，她要为养殖场开药，只需要注明是II系苗或IV系苗。
但盛朝根本没有这些东西，她这几天在空间翻了好久的书，才翻到记载在边角的这个土药方。
她现在只希望，这个药方真的能有效预防鸡群的疾病，不然她这个养殖场可能就办不下去了。
好在如今初次尝试，只购进了两千只鸡仔，就算出了事，这个损失她也不是担不起。
说完了禽类，曹觅又询问道：“猪苗呢？都煽了吗？”
就在去年，北寺听到曹觅说要煽猪时，还不知所措地红着脸，连回应的话都说不出来。
庄内几个兽医一开始也无法接受，要把好好的猪崽变成“太监”这种匪夷所思的事。
但是去年的几顿猪肉宴，已经完全扭转了他们的想法，在吃过又肥又没有腥味的猪肉之后，庄内的兽医们今年根本不需要北寺吩咐，一等到公猪长到了时候，就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为它们去了势。
如今小猪崽们越长越好，所有人看在眼里，只恨自己早没知道这奇技！
于是曹觅就见北寺面带欣喜，点头回应道：“是，都煽好了。
“今年有了经验，那些猪崽长得比去年还好一些！”
“嗯，那便好。”曹觅点点头。
处理完了一些重要的事务，她将手上的文书收拾了一下。
喝了一口茶，曹觅突然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说起来，我去年送来的那些种子，如今长得怎么样了？”
她心里其实最紧张的就是这些个宝贵的新粮食，却不敢露出一点异样，让旁人知晓她的在意。
北寺闻言，点点头：“按照王妃的吩咐，特意找了最好的农人在侍弄，只是……”
“只是什么？”曹觅轻蹙起眉，“长得不好吗？”
“不是……”北寺拧着眉，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禀告。
他踟蹰一会儿，还是说：“王妃，之前您说，那些花草您是想种成之后，请来贵客观赏。但……
“负责耕作的老农说，依照他的判断，那些种子中，约莫只有一半是能开花的。至于其他几种……庄里人也判断不出来，长出来的会是什么。”
听到这里，曹觅暂时安下了心：“嗯，没事。”
她解释道：“也不一定要开花，只要新奇，便是好的。”
北寺愣了愣，随即明了地颔首：“小人知道了。”
曹觅便点点头，不动声色道：“此间也没什么其他事务了，天色还早，你带我去那几片田里看看吧。”
北寺躬身行礼道：“是。”
众人随着曹觅离开房间，一路来到山庄西面那块最肥沃的土地上。
种子刚播下去不到一个月，如今就长出了些嫩苗，还看不出长成之后是个什么样子。
曹觅一块田一块田看过去，路过玉米地的时候，欣慰地摸了摸它的叶子。
北寺在旁边介绍道：“这是用那种金黄色的种子种出来的植物，施够了水和肥，长得便精神。”
曹觅点点头：“嗯，对！再过一阵它开始抽长时，注意肥料一定要给足了，这样它才能长得好。”
北寺愣了一瞬，随即点点头。
他听着曹觅的话，恍惚中觉得曹觅像是十分了解这种植物一般。
曹觅在玉米地停留了片刻，又继续往前走。
很快，她看到了生长在一片不知名植物中，长得欣欣向荣的红薯藤。
新生的红薯藤正的幼嫩的时候，它们立于田间地上，蜿蜒成一地嫩绿。
曹觅还没有动作，站在她身后的北寺就不好意思地解释了一句：“王妃……这个，呃，种出来确实就是这副模样……也许以后能开花，说不定就好看些了。”
那些红薯藤在北寺和地里的农民看来，就跟春天一到满山乱长的野草没有任何区别。
关键它们也真的像野草一般好养活，每日里浇浇水便能长得很好。不像其他田里的玉米和不知名植物，需要小心侍弄。
在他们眼里，这样的东西，真的不配曹觅进行特殊对待。
但北寺一众不知道的是，这些在他们眼里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藤叶，如今在曹觅眼中，比整个山庄其他的作物加起来都重要。
她径直来到田垄间，小心地寻到一个落脚的地方，蹲下身查看起来。
确认这些红薯苗大都十分健康，没遭遇什么病变虫害，曹觅便舒了一口气。
她转头对跟上来的北寺赞叹道：“这世间居然有长得这般新奇的藤叶。”
北寺：“？？？”
曹觅面不改色地继续夸：“你看这嫩绿的叶色，还有这弯曲的小藤，真叫人爱不释手！”
她转过头眼睛发亮地看着北寺：“你们做得实在是太好了！该赏！”
回过神来的北寺面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点了点头，硬着头皮附和道：“王妃满意便好。”
曹觅便趁着这个机会，与他谈起扦插的事情。
“我记得，有些藤叶植物，是可以取藤条来栽种的，你知道吗？”
北寺想了想，诚实回答道：“好像是听一些农人提过。”
他这一年来，管理山庄内大大小小的耕作事务，和农汉们打的交道多了，不可避免地也接触到一些农业知识。
曹觅点点头，又道：“这种藤叶这样好看，我准备扩大规模来种植！
“你安排一下，让农人们先取一两株试试。若是扦插真能种活，那便等所有藤条长成，赶着夏耕时节栽种下去，明白吗？”
尽管有些纳闷，北寺还是点点头，道：“是。”
他想了想，又询问道：“那夏耕时节，要扩种几亩呢？”
曹觅见他一副不开窍的模样，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她站了起来，郑重其事道：“那自然是……有多少，就给我种多少。”
北寺起身的动作一顿，霎时间觉得自己的腿似乎蹲久了，麻得厉害。
曹觅径直往前走，嘴里还吩咐道：“你与那些老农说清楚，侍弄这些藤叶也要尽心，他们虽然不在大田那一边，但是照顾的东西也是十分……等等！烈焰，你别过来！！”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发现一抹火红色的身影飞速往这边奔跑过来，眼看就要踩上地里的红薯藤。
曹觅连忙加快脚步出了红薯田，见烈焰居然乖乖在田边停下了，这才放下了心。
这匹新年刚过七岁的汗血马即使这么长时间没有见到曹觅，依旧与她最亲。也不知道是真的聪明认人，还是一直惦记着曹觅手中不时会变出来的胡萝卜和小苹果。
见曹觅过来，他便小心地拱过来，往她手间去寻吃的。
后面跟着太多人，曹觅实在没办法在这种时候做手脚，于是用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安抚着：“烈焰，乖一点！”
北寺等人这时候赶了过来。
他见刚才曹觅担心烈焰闯祸，寻了个空隙与曹觅说道：“王妃，这匹汗血马一向很有分寸，虽然在庄内肆意驰骋，但也就一开始踩踏过一些庄稼。
“后来被兽医念叨了几次，它就记住了，再也没闯过祸。”
曹觅闻言，踮着脚欣慰地摸了摸烈焰的鬃毛：“烈焰很聪明，你们与它说，它就能懂。”
大红马似乎知道曹觅是在夸赞自己，兴奋地跺了跺前蹄，打了一个响鼻。
与烈焰嬉闹了一会，曹觅见天色差不多要转暗了，于是便像往常一般，与烈焰挥了挥手：“好了，我要回去了，下次再过来看你。”
往日里，烈焰听到这句话便会乖乖离开，自己去找乐子。
但这一次，它居然扭着身子，直接挡在了曹觅离开的道路上。
曹觅愣了一瞬，又摸了摸它，询问道：“怎么了？”
烈焰把头转向东边，“呵呵”喷了几口气。
曹觅大概能猜出来，它想要自己跟它去某个地方。
她有些苦恼：“要带我过去吗？远吗？”
她今天走了一路了，刚才又在红薯地里蹲了好一阵，如今脚已经酸了。
烈焰拱了拱她的肚子，似乎想要载她。
曹觅连忙摆摆手。
且不说她根本不会骑马，烈焰养在山庄中，一直是自由惯了的，身上什么马鞍马镫都没有。也就是戚游那样的驯马高手，才敢直接骑上去。
烈焰见她拒绝，不依不饶地继续供着。
曹觅于是妥协了，道：“好了好了，别撞了，我跟你去看看。”
一拨人又随着她，开始往东面走。
路上，曹觅询问北寺：“前面是哪里？”
北寺想了想，道：“那里有一个粮仓……哦，对了，汗血马和之前王爷的人送来的马匹，也住在前面的马厩中。”
曹觅点点头：“看来是要去马厩了。”
果然，在她意料之中，又走了两刻钟，她们在马厩前停了下来。
马厩中正在与三匹母马对峙的兽医见到曹觅，连忙放下手中的事情，过来行礼。
曹觅让他们起身，看着那三匹好好呆在马厩中的母马，微蹙着眉：“我说今天总感觉缺了什么，原来是这三匹马没有跟在烈焰身边。
“它们生病了吗？”
原本在王府任职的那个兽医擦了擦头上的汗，道：“启禀王妃……这几日汗血马不然我们靠近马厩，小人也是寻摸到它今天暂时离开，才偷偷摸了进来。”
他顿了顿，有些羞愧地继续解释：“但那三匹母马也不让人近身，小人还未检查出结果。”
曹觅笑道：“嗯。啧，烈焰这脾气真大。”
她在门口站的这一小会，回到马厩中的烈焰已经不耐烦了，回头对着她叫了两声。
曹觅让众人呆在原地，道了声“无碍”，便只身走了过去。
烈焰见她过来，兴奋地将她推到那三只母马旁边。
见那三只母马对她这个陌生人有些戒备，曹觅便取过栏杆上的草料，裹住从空间中偷渡出来的小萝卜，挨个给四匹马喂了过去。
有了美食的贿赂，加上烈焰对她的维护，三匹母马的情绪也放松了下来。
烈焰看着兴致很高，吃完胡萝卜甚至在原地转了个圈。三匹母马则沉稳多了，只是瞪着眼睛，期待着曹觅的再次投喂。
曹觅想了想，隐约有了一些判断。
她摸了摸最靠近自己的一批白马的身躯，感受着掌下丰满的马躯和光亮的皮毛。
接着，她回头询问兽医道：“这几匹马，有多长时间没有黏着烈焰了？”
兽医想了想，回答道：“这……应当是不到半个月。”
曹觅点点头。
她记得，母马在怀孕二十天左右就不再发情了。按照之前它们三只黏糊烈焰那个劲，应该是在开春时揣上了小马崽，这才不再亦步亦趋地跟在烈焰屁股后头。
不过……这一下子，居然三匹都有了……
曹觅转头看了一眼烈焰：“啧，之前小看你了啊！”
烈焰高高地昂着头，小尾巴甩得十足起劲。

第47章
山庄中多出三匹怀孕的雌马，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烈焰在曹觅的劝说下，终于别别扭扭地让几个兽医进了马厩。兽医为它的“妻妾们”检查时，它就站在兽医们屁股后头，时不时“吁”一声恐吓两下。
尽管如此，几个兽医还是全程面带喜色，丝毫不含糊地做完了检查。
众人出来之后，为首的那个兽医同曹觅禀告道：“禀王妃，初步检查，几匹雌马的身体都非常健康，胎儿发育也正常。”
曹觅点点头：“如此，今后就辛苦几位多照看了。”
马的孕期比人要稍长，是名副其实的“怀胎十月”，这三只雌马在初春怀孕，要到冬天才能产下小马。
“都是下官份内的职责。”那兽医连忙表态。
顿了顿，他又说道：“此事……是不是该上禀到王爷那边去？”
曹觅笑了笑，应道：“这是自然。待我回府之后，自会去信告知王爷。
“你们好好照顾烈焰一家，王爷若有什么其他指示，我再派人过来吩咐。”
听到她如此说，几名兽医这才放下了心，纷纷告退离开。
怀孕的母马在饮食和日常照顾上需要更加注意，这几人也急着回去准备需要的东西。
他们离开之后，曹觅抓着烈焰的耳朵教训：“你啊，不声不响就搞出这么大个事情来，还一口气就祸祸了三个‘妹子’！”
烈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前蹄，似乎听不懂曹觅在说些什么。
曹觅本也不是为了说这件事，见它装傻，也不在意。
她放开烈焰的耳朵，摸了摸他的长脖子，认真提醒道：“之后我不在，也不准阻止兽医们进去，知道吗？
“他们在这里喂了你那么久，你个没良心的！”
烈焰听到这句话，突然抬头冲着兽医方才离开的方向“咧咧”了两声，又转头看了眼曹觅，打了一个响鼻，似乎在争论着什么。
“怎么？不想让他们碰你的雌马啊？”曹觅怒极反笑。
因为是孕期检查，几位兽医免不了要反复察看雌马的直-肠-乳-房等私密部位。方才烈焰看到几人转到雌马身后去时，反应最为激烈。
曹觅于是又拎起烈焰的耳朵：“可他们也是为了你们好啊！”
耳朵似乎就是这匹威风凛凛的汗血马的死穴，一被曹觅揪住耳朵，烈焰又老实安静下来了。
见它卖乖，曹觅也耐下性子与它商量道：“总之，几匹雌马怀孕了，需要更好的照顾和定期的检查。你这样‘神勇’，这次估计也能一起享福了。
“切记他们不是坏人，检查也是为了几匹雌马的身体，你，不准再拦着不让人进马厩了，知道了吗？”
烈焰闻言，原地跺了好一会步，终于“哼哼”了两声。
曹觅也不知道为啥，一下子就听出了它妥协的意思。
于是她笑了笑，偷偷又从空间里弄出一小根胡萝卜：“真乖，我就知道我们烈焰就是知道轻重的好孩子。”
烈焰一边嚼着甜甜的萝卜，一边委屈地摆着脖子，躲开她的抚弄。
因为烈焰这一出，曹觅只得在山庄内多住了两日，确认它愿意乖乖地配合兽医们的安排。
她不知道的是，她不在王府的这几天，几个孩子正在密谋一件大事。
——
“大哥，二哥……”小胖墩咬着自己的手指甲，压低了声音道：“我，我有点怕！”
“怕啥？”戚安瞪了他一眼，“我刚才让你留在房间里给我们打掩护，你又不乐意了。”
戚然嘴巴扁了扁，沉默了下来。
站在最前头的戚瑞回头警告道：“小声点。”
他往前方望了望：“待会天枢回来之后，你们跟紧我，别跑散了。”
戚安双眼发亮，道：“嗯，大哥你放心！”
戚然见状，忙不迭也点了点头。
过了小半刻，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脚步轻快地越过走廊，来到了他们所在的这处拐角。
他行礼道：“主子，巡逻队正在换班，我们可以过去了。”
戚瑞点点头，沉稳道：“嗯。”
顿了顿，他又吩咐道：“天权，你抱着戚然吧，他胆小，我怕他待会受到惊吓，会坏事。”
天枢颔首，一把将缩在最后面的小胖墩揣在了怀里：“三公子，得罪了。”
戚然迷茫地扑腾了几下，识相地不动弹了。
说起来，一个刚过十二的少年郎揣起一个三岁半的胖娃娃，本该是有些吃力的。但天枢捞起戚然时根本不费劲，像随手抱过一个布娃娃。
接着，他便小心地出了拐角，走在最前头为戚瑞和戚安带路。
不一会儿，几人来到王府一处矮墙边，见到了正在等待他们的天璇。
见他们到来，天璇点了点头，直接当先翻过了墙去。
四下无人，两个少年郎默契地一扔一接，将双胞胎“偷渡”出了府。
随后，五岁的戚瑞踩着天枢的肩膀，自己跨过了矮墙，轻轻一跃，稳稳地落到地上。
戚安见他出来，兴奋得直发抖：“终于出来了！天枢，天璇，你们真的只听命于大哥啊！”
天枢天璇朝他行了个礼，天枢道：“回二公子，是的。”
偷溜出来这个主意，一开始是由戚安提起来的。
他眼馋老大身边多出了两个出入随身的仆役，趁着曹觅不在，便诱惑戚瑞试试他们的忠心——看看天枢和天璇是不是真的敢违抗北安王，只听从他的命令。
戚瑞本来对这件事情嗤之以鼻，但是当戚安说到“偷溜出府”，他便有些动摇了。
毕竟不久之前，他刚被两个大人拒绝了远行的要求。刚过五岁的王府大公子此时还不是行事稳重的书中主角，一点叛逆的心思和对外界的好奇，最终促成了这次行动。
“等我过生辰，我也要父亲送我两个部下！”戚安凑到戚瑞旁边，“就只听我的话的那种。”
戚瑞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今年八月也才四周岁，要得到部下得等到明年。”
戚安嘟着嘴：“明年……这么久的吗？”
想明白这件事的王府二公子，脸色立马垮了下来。
另一边，天枢已经重新将戚然揣回了怀里，他对着戚瑞道：“主子，我们先离开此处吧，再过一会王府的巡逻队伍该到这边来了。”
戚瑞点点头，抓住戚安的手：“嗯，走。”
五人迈开脚步，动作迅速地离开了墙根。
他们走后不久，戚六出现在矮墙下，揉了揉额角。
副官在他身边，请示道：“大人，我们直接出发，将几位公子带回来吗？”
戚六吐出一口气：“别惊动几位少爷，嗯……偷偷跟着，保护好他们就行。”
副官闻言微愣：“可……几位少爷这样无故出府，是不是……”
他斟酌了半天，不敢妄自议论几位小主子，又没想到什么合适的形容词，良久终于憋出来一句：“……是不是太危险了？”
“危险什么？”戚六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唯一的危险，也就是那两个奴才……回来之后得受一顿皮肉之苦。”
副官悻悻笑道：“啊？呃……是，是吗？”
戚六不自在地扭了扭臀部，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当年和其他几个兄弟挨的那几顿打。
但他转念又想到，王妃仁慈，王爷又不在府中，那两个少年的运气该比当年他们几个好些——
至少不用每陪着主子偷溜出去一次，就得在床上躺个两三天。
“咳咳。”收回思绪，戚六转身吩咐道：“没事，跟上去暗中保护就行。这种事……我有经验。”
副官见他面色不愉，连忙点点头，领命道：“是。”
还不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的王府公子们，正躲在一个隐蔽的院落更换衣服。
相比于一年前还需要嬷嬷追着喂饭才肯张嘴，如今的双胞胎已经能勉强自己把衣服穿好了。
戚瑞打理完自己的装束，转头看到还在系着腰带的戚然，自然地回头帮他打理。
旁边，老二戚安已经把最后的靴子穿上了。
“穿好了！”他站起来，在原地蹦了蹦，将自己的脚丫子完全踩进靴子中，突然大喊一声：“啊！自由的感觉真好！”
北安王府迁到康城中已经将近一年。
这段时日里，几个孩子也不是没出过门，但都是被戚游或者曹觅带着，往其他世家府上做客，或者到周边一些有名的景点观景消遣。
孩子们毕竟还小，也不能去太远的地方。
戚然这样单纯的孩子没什么感觉，但戚安这只皮猴早觉得憋得慌。方才他感慨的那一句，就是从曹觅偶尔讲的小故事中学来的。
抒发完感慨，戚安回头拉了拉戚瑞的手：“哥，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相比于只是一门心思只想出来玩的戚安，戚瑞显然沉稳许多。在决定要出门一趟之后，他便做下了许多准备。
他们此时所在的院落和用以更换的普通衣物，就是他在几天前，让天璇借着外出的机会置办下的。
虽然没单独出过门，但戚瑞也知道，穿着一看就非富即贵的王府装束出门，恐怕不会太顺利。
天璇将三人换下来的衣物妥善收好，另一头，在两个哥哥的帮助下，戚然也穿好了衣服。
回忆着自己之前做好的规划，戚瑞回答道：“先往北走，去一趟戎街，那里聚集着康城最多的戎商。”
他说着自己的打算：“我们之后要去封平，总该先了解一下戎人的习性。
“如果再有时间，那再拐去文泽街看一看，娘亲的书坊就开在那里。”
一个月前被拒绝之后，戚瑞把曹觅的话牢牢记在了心里，在他的想法中，此次“偷溜出府”可不光为了玩闹，还有些“正事”要办。
双胞胎自然没有意见，戚然主动地挪到天权脚边让抱，戚安则牵上了戚瑞的手。
他回头，鄙视地看了一眼自己唯一的弟弟：“你就不能自己走吗？每天都要人抱！”
戚然搂着天权的脖子，鼓着腮帮子不与他一般见识。
戚瑞转过身，捏了捏戚安的脸颊，示意他不要招惹老三。
接着，几人便离开了院落，按计划往北行去。
他们前脚刚走，戚六后脚就翻墙进了院子。
他摸着下巴，对着身后的副官道：“小心点，别留下什么痕迹。把这地方记下来，以后公子们再出门，盯着这里就对了。”
副官点点头。
尽管他十分疑惑为什么不把这里直接端了，还是恭敬地回应道：“是。”
“对了。”戚六又想起什么：“公子们回府之后，你带人过来排查一下附近的隐患，如果发现什么奇怪的人物，直接处理掉。”
“属下明白。”副官再次回应。
另一边，花了大半个时辰，主仆五人终于来到了戎街。
半路上，三岁半的小胖墩成功让天权和天璇累得双手发麻，不得不自己下来走——两人虽然习过武，毕竟还是刚刚十岁出头的小少年。
戎街的景象并不像戚瑞想象的那般，到处都是戎人。街上来来往往的，大部分还是盛朝的子民。街道两边支着各种各样的摊位，摊主以戎人居多。
但这些在这里摆摊的戎人似乎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地方，他们全身的装饰乃至发型都与辽州本地人一模一样，许多人不仔细看，乍一眼甚至根本分辨不出来。
而这些戎族商贩的摊位上，卖的就是极具塞外风情的东西了。
戚然一路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正在做生意的戎人。
他在一家卖狼皮的摊子前停下，对着坐在皮毛后面，无聊得打着瞌睡的摊主询问：“塞外，有很多狼吗？”
那摊主听到问话，将盖在脸上的毡帽往后一掀，瞄了他一眼。
戚瑞这才发现，这人有一只眼睛是瞎的，上边有一道不算长，但看着极深的伤疤。
摊主懒懒打了一个哈欠，顺口道：“嗯，是啊，成群结队的。”
他说着一口流利的，带着辽州口音的盛朝话，看着已经在这地界生活了许久。
“你们经常去打狼吗？”戚瑞皱着眉又问。
摊主整理了一下面前有些乱了的狼皮，轻笑了一声：“不去打。商队经过草原时，它们饿急了，自己就会凑上来。”
戚瑞点点头：“你的眼睛是被狼抓的？它们很厉害？”
“嘁！”那摊主不耐烦地招了招手，“小孩，想听说书别来找我，妨碍我做生意就算了，还打扰老子睡觉。”
他说着，猛然凑近了戚瑞，向他展示起已经结了疤，却无比丑陋可怖的右眼：“你们爹姆呢？小孩子在外乱跑，到了夜里，会被专吃小孩的鬼火抓走的。”
“呵。”戚瑞还没说话，被他牵着的戚安先不屑地呵了一声。
他并不惧怕摊主那丑陋的伤眼，反鄙夷地回了一句：“夜里的蓝火在埋葬有尸体的地方偶尔会出现，才不会吃小孩。”
此类怪力乱神的现象，身为唯物主义的曹觅不止一次与他们科普过。
摊主诧异地看了戚安一眼，又无聊地缩了回去。
“总之，你们别买，就不要留在这里，快走开快走开。”
“我们才看不上这东西！”戚安皱了皱鼻子，鄙视道：“这狼太弱了，居然会被你这样的人杀死。”
摊主闻言挑了挑眉。
他似乎有些不悦，扶着膝盖起了身，就朝着戚安抓了过来。
明明看着瘦弱的人，动作却极快，朝着戚安扑过来的模样，像夜里饿极了，刚发现食物的饿狼。
好在天权就贴着戚瑞和戚安站着，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戚安往后一踉跄，险险靠着扶住戚瑞的手才站稳。
摊主一击落空，看了看身手敏捷，俨然已经摆出防御姿态的天权，轻笑了一声。
他回头对着吓了一跳的戚安道：“小孩，话可不能乱说。”
戚安咽了口口水，突然发现他右腿不自然地折着。
戚瑞拉着戚安又后退了两步，抱拳礼貌道：“是我们失言了，还请大叔莫要怪罪。”
那摊主冷哼一声，这才满意地坐了回去，重又把毡帽盖在自己脸上。
戚瑞看了戚安一眼，见他明显吃了个教训，便没有多说，捏了捏他的手，转身打算先离开这里。
但他刚迈出一步，却被天权叫住了。
戚瑞顺着天权的指引回望，这才发现戚然被一个奶皮摊子勾得走不动道。天璇守在他身边，似乎正在劝说他。
小胖墩嘴里含着自己的指头，一边眼巴巴地盯着散发出浓郁奶香的摊子，一边扭着小屁股与天璇对峙。
戚瑞见状，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细声道：“外面的东西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你要是饿了，待会回府，我让嬷嬷给你做奶糕吃。”
小胖墩嘟着嘴，难得地并没有立刻同意，反而指着不远处几个正吃着奶皮的小孩说道：“大哥，他们在吃呢……”
他咂咂嘴，委屈地道：“就我没有……”
老二戚安凑过去，威胁道：“你再这样，下次不带你出来了！”
戚然嘴巴一扁，干脆嚎道：“我要嘛！我就要吃这个！就要！”
戚安气得跟他做了一个鬼脸，戚瑞则拍拍他的肩膀安抚住他：“可以。但是接下来，一直到回到府……家里，你都不能再要求其他任何东西了。
“如果你答应，我现在就让天璇给你买。”
小胖墩闻言，直接愣住了。
他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反问道：“只有一次买东西的机会吗？”
“对！”戚瑞点点头：“只有一次，你自己想好了。”
戚然掰着手指头琢磨着，半晌抬头，妥协道：“那，那我先不要了，等，等会再看看。”
戚瑞摸了摸他的发顶，欣慰道：“好。”
经过了这番协商，几人接下来的旅途总算顺畅了许多。
小胖墩偶尔也会被其他新奇的事物吸引得入迷，但很快都会找回理智，比较着哪个才是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他们很快将戎街逛了个遍，大部分时候就是随便看看，只有看到戚瑞感兴趣的东西，几人才会停一下，尝试与摊主交谈。
拐出戎街之前，戚安手里多了一条狼牙项链。
他把狼牙抵在鼻头，似乎想要嗅闻出上面曾经沾染的血腥气，都却一无所获。
拉了拉戚瑞的手，他道：“哥，塞外真危险，随时都会遇见想要吃人的野兽。”
想起一开始那个摊主，他心有余悸地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塞外的人也好凶！刚才那个摊主就那样厉害了，不知道戎族的骑兵，是不是真的难以战胜。”
戚瑞看着他这幅模样，问道：“你怕了吗？我们今后要去封平，遇到的戎族人可比那个摊主凶狠多了。”
戚安双眼发亮地摇摇头：“我才不怕！”
他道：“娘亲说了，我还小！等我长大了，长得跟父亲一样高，我就能轻轻松松把他们都杀了。”
戚瑞拍了拍他的头：“哪有这么简单？”
他想了想，先把这话题搁置了，计划道：“先不说这个。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到娘亲的书坊里看看，之后就得回去了，免得被管家或者戚六发现。”
戚安乖巧地应了一声“好”。
他回过头喊了一声落在后头的戚然：“老三，你快点！”
戚然闻言点点头。
戎街一路他都是自己乖乖走的，这时候觉得腿酸了，便朝着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天璇伸出手：“天璇，抱我。”
天璇听令直接半蹲下来：“是”。
但他还没抱过戚然，小胖墩便被人从身后提了起来。
戚六抓住了戚然，笑眯眯地看向戚瑞和戚安：“几位公子，时候不早了，戎街已经走完，还是随小人回去吧。”
戚瑞一震，迅速和身边的戚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接着，两人同时奔跑起来。
小胖墩此时已经回过神来，见两个哥哥跑掉，猛然记起出府前戚瑞与他详细说过的“应急方案”。
他直接一把抱住了戚六的头，不管不顾地喊道：“戚六，戚六！我要吃奶皮，我要吃糖葫芦，我要吃奶糕……嗷嗷嗷，别抓我，嗷呜……”
但“阻止”住了戚六，并不能挽回事态，随着戚六一起出来的几个侍卫，不需要戚六吩咐，已经默契地追了上去。
天璇年纪小，勉强阻止了几个人，但终究只能眼睁睁看着五六个成年男子径直越过他，朝着自家主子撤退的方向追去。
不到片刻，双拳难敌四手的天璇被三个侍卫制服，押到了戚六面前。
凭借着一己之力成功“拦下”敌方首领的戚然，也被戚六从脸上扒拉了下来。
小胖墩臭着一张脸盯着戚六，兀自生着闷气。
戚六把他往上一抛：“三公子这还怨上属下了？”
戚然理直气壮地指控道：“大哥说要给我买东西呢，都怪你！”
提起伤心事，他突然小嘴一扁，直接哭了出来：“哇呜呜……我刚才，就，就应该直接买奶皮子……哇……都怪你，我的，我的皮子没了呜呜……”
戚六又将他往上颠了颠：“三公子别哭了，谁说皮子没了？”
戚然停下乱踹的手脚：“啊……你，你什么意思啊？”
戚六好心情地与他商量：“您想要什么？属下陪你去买就是了。”
“啊……”戚然终于反应过来，开始尝试争取权益：“那……那我要买噫……三种东西。”
他边说，边摆弄着小胖手，郑重其事地比划出一个“三”。
“两种。”戚六反对。
“￥%（&%#）@#……”戚然算了算账，捋明白自己是赚了，开心点头道：“好哦，两种，不能少哦。”
反应过来自己被坑了，戚六不怒反笑，狠狠将戚然往上一抛，又稳稳地接住：“好嘞，两种就两种。”
另一边，戚瑞戚安和天权三人，已经被几个王府的侍卫追上。

第48章
戚瑞主仆三人都是没有成年的孩子，论起速度，自然比不过王府人高腿长的精锐侍卫。
好在街上行人多，身后的侍卫也不想引起太大的慌乱，这才让他们有了些许喘息的时间。
路过一条岔路时，眼见侍卫们逼近了，戚安主动放开了戚瑞的手，道：“哥，你们快跑，我帮你拖延一会时间。”
他说完，不等戚瑞回答，便直接拐进旁边的小巷中。
戚瑞往前跑了两步，反应过来后有些担心地往回看了看，见追着他们的侍卫分出了一半一起进了那条巷子，这才安了心，继续往前逃——
他不放心戚安一个人乱跑，而这些侍卫本意是将他们三人送回府中，戚安能被抓住，也就意味着安全了。
戚安跑进巷子之后，明智地没有继续朝前，而是在一处拐角的杂货堆后面藏了下来。他一边平复心跳，一边等待侍卫们过来“抓捕”他。
他才三岁半，这一路跟着戚瑞跑了这么久也是够呛。
眼见跑在最前面的两个侍卫没有发现拐角后的自己，反而一路往巷子深处追去，戚安露出了一个奸计得逞的笑容。
片刻后，他从藏身处出来。
戚安的本意自然是想回到大路上，看看能不能去书坊与戚瑞会合，却远远察觉巷子口守了一个侍卫。
他踟蹰片刻，知道自己是跑不了了。
但他又不甘愿如此“束手就擒”，于是干脆轻声拐进右边的一条巷子，准备在侍卫发现他之前，好好享受这最后一点“自由的时光”。
明明是这样你追我赶的追捕时刻，他却全然没有害怕，反而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
他甚至在心中刻意记下了此次追捕的几处细节，尝试描述起自己的“英勇引敌”和“藏身妙计”，准备回府之后，在弟弟戚然，甚至曹觅面前好好吹嘘一番。
片刻后，往前追的侍卫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知道以戚安的脚力，不可能走出太远，于是又重新返回这片区域，开始细细地搜索起来。
戚安自己走着走着，拐入了一条死胡同。
他干脆在胡同尽头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坐下，迤迤然地等待着侍卫找过来。
很快，他听到胡同外传来踏踏的脚步声，一个侍卫往他藏身的地方找了过来。
这处小巷是平民聚集的地方，巷子中有许多杂物。侍卫既要检查，也要保证在这个过程中不能碰倒什么东西，免得砸到了可能藏在后头的王府二公子，搜索的速度并不快。
尽管如此，他还是一步一步往戚安的方向逼近着。
就在他即将拐进这个胡同时，戚安突然从背后被人捂住了口鼻，拖进了一处不知名的地方。
很快，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住，急速奔跑了起来。
反应过来后，戚安奋力地踹着脚，高呼反抗起来。
抱着他的人年纪也不大，身形还十分瘦弱，在他这样毫无预兆地疯狂挣动下，一时脱了手，两人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但戚安并没有因此脱困，反而因为这一摔，磕到了额头，顿时有些眼冒金星。
抱走他的人比他更快清醒，回过神来后又继续将半昏迷的他给揣上。
——
戚瑞屏住呼吸，小心地藏到一个书架后面。
阅览室中，文人们正埋着头奋笔疾书，一个当值的伙计发现了他，惊讶过来走到他身边，小声驱赶道：“小孩？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父母呢？”
戚瑞装作闲适的模样，往架子上抽出一本书：“我自己过来的，我来看书。”
伙计连忙将书从他手中抢过：“哎哎哎，你别乱动，这个可不能玩！”
他警告道：“你跟我出去，这里是阅览室，不允许喧哗，我带你到外面去。”
戚瑞蹙着眉，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他将手背过身后，再次强调了一下：“我是来看书的，看够了我自然会离开。你们书坊开业迎宾，对待客人就是这种态度吗？”
五岁的王府大公子天生带着一股贵气，板起小脸的模样已经有三分北安王的气势。
伙计闻言一窒，半晌后悻悻道：“你，你才多大，看什么书？你进来，就是来捣乱的。”
“你从我手上抢走的这本书是《新秦书》。”戚瑞指着伙计拿在手上的书，“第一篇是‘鸿鹄’，讲的是一只自大的雁鸟，因为不识天高地厚，身陨悬崖的故事。”
伙计一时愣在原地。
他只是书坊里的普通伙计，根本不识字，自然也不知道戚瑞说的是不是对的。
就在他犹豫的关头，一个身着青色儒衫的青年发现了此处的情况，放下手头的事情走了过来。
他一直就在附近，也听到了戚瑞方才的话，此时一眼确认了伙计手上那本书的名字，便面带微笑地告诉伙计：“他说的不错，这本书就是《新秦书》。”
将书从伙计手中抽出，青年道：“我看这位小友确实是为看书而来，小哥何必驱赶他？”
伙计见来人是位熟面孔，尊着对方是读书人，行了个礼道：“可是先生，这个孩子他这么小……”
青年摆了摆手，想了一个两全的主意：“这样吧，你也不必为难。
“我来招待这位小友，若是待会他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我便负责把他送出去，你看如何？”
伙计犹豫了一会，看了看一直呆在旁边，看似十分知礼的戚瑞，终于还是点头道：“那便劳烦先生了。”
青年笑了笑：“不必。”
见事情已经解决，伙计当即离开。
俞亮将那本《新秦书》交还给戚瑞，笑着问道：“这是你方才要的书？”
戚瑞接过，礼貌地道了声谢：“劳烦先生出手相助。”
他像模像样地对着俞亮行了一个文人礼：“我姓戚，呃……是家中的长子，先生可以称呼我戚一。还未请教先生姓名。”
“我姓俞，单名一个亮字。”俞亮自报了家门。
他似乎对戚瑞有着极强的兴趣，互换了姓名后，又询问道：“小友……有五岁了？
“你这个年纪，开蒙也就一两年吧？不是应当以最简单的《诗》作为启蒙？怎的居然还识得《新秦书》这种经史？”
他没说的是，即使学的是经史，《新秦书》一般也是放到最后的选择。很多人选定了专治的经书，甚至懒得翻看这一本。
这也是为什么，这本书会放在书架最下面，被身量不高的戚瑞一手抽中。
戚瑞想了想，含糊道：“夫子善治经，便也用经史为我启蒙。”
俞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他转移了话题道：“那……你是准备看书吗？我带你到旁边的桌子上。”
戚瑞往文人聚集的地方看了一眼。
方才，天权将最后的几个侍卫引走，他如今暂时算是“安全”的。
两个弟弟已经回到了戚六那边，没什么好担心的，戚瑞想趁着所剩不多的时间，了解一下曹觅开设的这家书坊。
于是他看着俞亮，询问道：“我看俞先生方才与那伙计交谈的模样，您是此处的常客？”
俞亮撩了撩衣袍，展示了一下自己身上比戚瑞还差的衣服料子，无奈笑道：“囊中羞涩，正是听闻此地可以免费阅览书籍，才特意赶过来的。”
他这番话本是自我调侃，但戚瑞完全没有领会到其中的笑点，只一本正经又问道：“俞先生在此处有一段时日了，应当对书房甚为了解吧？”
俞亮听出了他的意思，反问道：“你莫不是，也想了解一下此处书坊？”
戚瑞点点头：“我听闻此处书坊十分新奇，一直很想知晓到底有何特殊之处。”
他对印刷术和纸笺很感兴趣，闲暇时，倒是向曹觅打探过这里的情况。
但这书坊的新奇，曹觅三言两语间也说不清，与他提起几条独特的规矩后，便提起往后有时间会带他们兄弟三人过来看看。
但那之后，曹觅就因为事务去了容广山庄。今天，还是戚瑞第一次到书坊中来。
俞亮从他一个小孩嘴中听到这番话，并不惊讶，反而有种遇到了知音的感觉。
他侧过身子，邀请道：“若小友不介意，我便边与你说，边带你游览一番。”
戚瑞闻言，自然是点头答应道：“好。”
——
过了不知多久，戚安被一阵令人作呕的气味熏得清醒过来。
他克制不住地咳嗽几声，惊动了旁边的人。
戚安感觉有人摸了摸自己身上的衣服，随后说道：“他醒了耶……”
一阵嘈杂声后，戚安睁开眼睛，自己坐了起来。
很快，他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堆满了柴火的土房子中，身边挤着一群泥孩子。
这些泥孩子都极瘦，他们衣不蔽体，散发出阵阵难闻的气味，裸露的皮肤上沾满了泥土。
与他紧挨着的两个孩子年龄看着与他差不多，此时正好奇地看着他，似乎对着他身上的衣物十分好奇。
“别碰我！”他推开一个朝他伸出手的孩子，拧着眉询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绑架我？”
屋内所有的孩子们整齐划一地摇摇头。
戚安晃了晃脑袋使自己保持清醒，正想再收集点信息，门外突然进来一个和天权差不多高的大孩子。
说他从“门”进来的，其实也不太对，这间屋子的窗户和南边唯一一扇门都被封住了，来人似乎是挪开了一块木板，从北面墙壁的破洞处进来的。
他进来之后，毫不含糊地点起了数：“五，十……十二？”
发现事情不在自己的预料之中，他皱着眉头：“怎么多了一个？”
“狗牙哥……”很快，戚安旁边的孩子站起来，指着戚安揭发道：“这，这个人，不是我们这里的。”
狗牙一愣，往戚安所在的地方凑了凑：“不是我们的？”
揭发的孩子点点头，直接指出物证：“他穿着衣服。”
狗牙直接大踏步上前，一把将戚安从孩子堆里面捞了出来。
“衣服不错，不像是奸细……”他没有把三岁多的戚安放在眼里，兀自观察了两秒，回头对着旁边两个大孩子问道：“这小孩哪来的？”
将戚安带回来的人名唤二狗，他应道：“狗牙，是，是我。”
他解释道：“他在戎街附近那条石头胡同，差点被豹子的人抓走，我就，就把他救了回来。”
“你看看他这模样。”狗牙费力地抖了抖手中的戚安，向二狗展示他敦实的体重，“像是需要你来救的样子吗？人家爹妈从牙缝里扣一点下来，能救活我们都说不定。”
二狗一噎，随即又反驳道：“可你不是说，豹子最喜欢这些干干净净的孩子吗？他要是被抓去了，会很惨的！”
狗牙无语地“嘁”了一声。
这么一折腾，戚安总算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他挣了挣，逃出狗牙的手掌心，站定之后，怒瞪向把自己抓来的二狗：“乱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我当时是……是在跟自己的兄长玩捕快和蟊贼的游戏，我兄长快找到我之前，你这个傻子乞丐突然出现，捂住我的嘴巴将我带走的！”
即使在这种处境下，他也牢记着戚瑞同他说过的，在普通人面前必须隐藏好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这番解释一出，屋内顿时沉默了下来。
二狗手足无措地缩了缩身体，张着嘴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戚安于是嫌恶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角，转向明显是这群人首领的狗牙：“你们最好快些把我送回去。要是我家人找不到我……”
他恶狠狠地扫过众人：“你们都落不着好。”
“你这小孩……”狗牙眯了眯眼，朝着戚安走进两步，“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现在是在谁的地盘？”
戚安丝毫不惧地同他对峙：“那你想如何？”
狗牙闻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似乎也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啧，石头胡同那边？那里是豹子的地盘，我跟豹子不对付，没办法送你回去。”
“那你给我指明方向。”戚安昂着头，“我自己回去。”
“呵，自己回去？”狗牙轻蔑地看了他一眼，“我告诉你，往外走一刻钟，你就能遇到豹子的手下了，你刚才听到二狗的话没有？你这种货色，碰上豹子，就只有被卖作玩物奴隶的下场。”
戚安用长袖捂了捂鼻子，遮住了随着狗牙逼近后一起传过来的臭味：“你离我远点！”
他抿着唇，嗤笑道：“难道和你们这群乞丐呆在一起，我就能安全了？”
狗牙怒极反笑：“我虽然是乞丐，但也不是没见过比你更富贵的孩子，你知道像你这么横的，下场都很惨吗？”
戚安后撤一步。
柴房里糟糕的环境和狗牙这些人令他怒火高涨，但理智却不断提醒他目前双方的实力差距，告诫他务必冷静，争取生路。
狗牙见他服了软，思考了片刻，又说道：“如今看来，只能等你的家人找过来。不过……石头胡同离这里有些远，二狗抄的是鲜有人知的‘近道’，才把你带过来的。你家人要找过来，怕不容易。
“或者……”
“或者什么？”戚安有些着急地追问。
“或者等到天黑，豹子的人都走了。”狗牙道：“我才能找机会把你送出去。”
“天黑？”戚安鼓了鼓腮帮子。
他年纪虽然小，却知道狗牙口中的第二种办法根本不会实现。
根本不用等到天黑，这个时候，戚六约莫已经发现自己失踪了。
他会发动整个王府的势力，地毯式地搜寻失踪的王府二公子。
尽管成为这种事件中的主角令戚安感到有些丢脸，但目前来看，情况不可抑制地要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了。
想明白这一点，也知道了狗牙这些人靠不住，戚安反倒放松下来了。
他在离着这些孩子最远的另一头，勉强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表态道：“既如此，便等着吧。”
狗牙以为他说的是等天黑，殊不知他选的其实是第一条路。
但老天爷似乎没打算就这样轻轻放过偷溜离家的王府公子，戚安坐下不到片刻，土屋外隐隐传来一阵动静。
有两个男人走到了这附近。
狗牙众人在屋内，再加上屋子四周被封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他们能听到两人的谈话。
其中，声音尖利的一个突然抱怨道：“怎么回事？狗牙那群人是钻到地底下去了吗？怎么一点影子都找不着？”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一个粗犷一点的男声回应道：“你别看那小子年纪不大，手下也都是一群裹着尿布的崽子，他在这附近混很久了，想要躲过我们不算难事。”
“狗娘养的。”尖利的男声忍不住说了句脏话。
这时候，粗犷的男声吩咐道：“癞子，你去前面那座土屋看看。”
戚安敏锐地发觉，听到这句话后，站在他身前不远的狗牙眉头拧了起来。
看来两人话中的“土屋”，就是他们如今所在的房子。
但狗牙的反应也很快，他给屋中两个年龄跟他相仿的孩子递了个眼神，三人便拾起地上的木棍青砖，悄悄转移到屋后那个入口处。
屋内一群孩子的反应十分平静，似乎早见惯了这样的场面。
戚安却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兴奋，偷偷咽了口口水。
但是他想象中的冲突根本没出现，隔了片刻，那尖利的男声回答道：“我才不去，进去那边还要跨过那条臭水沟……那土屋不是封了很久吗？说是莫名其妙死过人……”
粗犷的男声嘲笑了一句：“怎么，你怕啊？”
“我怕啥？”被嘲笑的男子并不服气。
他顿了顿，直接爆出一个大消息：“反正豹子哥准备把这破地方都烧了，咱们等豹子哥带人过来就行了。
“狗牙要真藏在这里，一个都跑不了，嘿嘿。”
原本还应对有序的屋内众人，听到这句话，顿时打起抖来。
——
“……你也发现了吧，这里的书根本不是抄出来的。”俞亮引着戚瑞来到一处书架前，“它们就像是……就像是印章一样，是一本本印出来的。”
戚瑞点点头，赞同了他的猜测。
俞亮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对方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但是自己得到他的肯定，竟然也十分开心。
于是他又分享道：“我之前回到家后，思及此事，还用印章和墨水试了一下……”
戚瑞抬头，饶有兴致地接道：“如何？”
“只把宣纸弄得一团脏，清晰的字迹根本印不出来！”俞亮如实说道。
他说完这句，无奈地笑了笑，一直面无表情的戚瑞，也跟着勾了勾嘴角。
“好了，你也别笑我了。”俞亮转移开话题，“带你来看我昨日发现的好东西！”
“嗯？这是什么？”戚瑞询问。
他们目前所在的书架是三号阅览室最靠东的一面书架，书架前的分类上，写得是“其他”两个字。
俞亮比戚瑞高，他从上层的书架上取下来一本书。
“这是我刚发现的，书坊中隐藏的秘密。”
他蹲下身，将手中的书展示给戚瑞看：“你看，这一本书竟是数算的内容，而且书页下面还有标注，如果解决了这几道问题，可以凭借答案去与掌柜的讨要相应的奖赏。”
解释完，他朝戚瑞眨眨眼睛：“奖励十分丰厚！”
戚瑞看着他：“你领到过？”
俞亮等的就是他这一问，暗自骄傲地点点头回应道：“在下不才，确实解出了两道题目。”
戚瑞又问：“奖赏是什么？”
俞亮晃了晃头，回答道：“第一份奖励是一支锦州灰毫笔，第二份嘛……是百张纸笺。”
提起纸笺，他生怕戚瑞不清楚，又详细解释道：“这书坊的纸笺与别处的不一样，那百张纸笺上印刻着花鸟的图案，是我前所未见的。
“那图案就像是这里的书本一样，规规整整，看着不像是人画上去的！”
戚瑞身在王府，平日里书坊有什么新奇的玩意，曹觅都是紧着往他那里送，他自然知道那些纸笺的奇妙之处。
“这里的伙计同我说，我获得的那些纸笺只能算是中等品质……”俞亮还在兀自感慨着：“也不知道那些上品的究竟是什么模样。我打听了一下，坊内最好的特级纸笺，竟是以黄金作价，啧啧。”
他这几句话令戚瑞想起自己房中，那好几盒光靠亲吻就获得的春笺。
王府嫡长公子不自在地别开脸，转移话题询问道：“若是许多人都能解出来，那书坊不是要亏损了？”
俞亮摇摇头：“不是。
“这书坊的主人很有头脑，他规定，第一个解出题目的人，必定能获得奖品，而后面解出同一道题的人，若想获得奖品，需得使用另一种思路，否则，就算是做出来，也是不作数的。”
戚瑞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他想起什么，对着俞亮说道：“你可以继续解题，这样，就可以获得想要的上品纸笺了。”
俞亮颔首，丝毫不含糊道：“是。其实，今日若不是遇到了你，我应该早在解题了。”
戚瑞知道是自己耽误了他，想了想，道：“是我耽误了先生的时间……嗯，要不，我帮你一起解题吧？”
俞亮挑了挑眉：“看来你不仅学了《新秦书》，连数算的内容都接触过了？”
他卷起手中的书，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你的夫子难道没有告诉你，数算这种杂学，启蒙阶段最好不要涉猎吗？”
他这句话与当初林以的理论倒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戚瑞摇摇头：“我的母亲很支持我学习数算，她与我说，对学问的好奇心，是学海泅游途中最重要的浮木。”
俞亮闻言微愣。
他一开始就觉得戚瑞不凡，从他的衣着判断他出身小富之家，也许有个重金聘请的夫子在教导。
但此时听到这番话，他又开始怀疑起自己先前的判断。
一个闺阁女子能说出这样的话，眼前这个孩子的出身，或许远远超越了他猜测中的“小富之家”。
但是他没有妄图打探，而是顺着戚瑞的话点点头，“令堂远见卓识，远超寻常女子。”
接着，他又邀请道：“如果小友不嫌弃，我们到那一处看看数算题？”
戚瑞点头，欣然应允。
——
等到徘徊在附近的两人脚步声渐远，屋内的孩子终于忍不住了。
二狗颤声询问狗牙道：“狗，狗牙，他，他们说要烧了这里……怎，怎么办？”
“结巴什么啊？”狗牙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我不是聋子，我也听到了。”
二狗点点头，“所，所以，怎，怎么办？”
狗牙烦躁地在原地跺了几步：“还能怎么办？我们得撤，在豹子过来之前撤出去。”
孩子堆里，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问道：“狗牙哥，我们能去哪里？”
狗牙摇摇头，嘴唇翕动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道：“城西，去找耗子！”
戚安并不知道狗牙口中的“耗子”是谁，但他心中有不太好的预感，因为孩子堆里面有几人一听到这个名字，竟当即哭了出来。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耗子是谁？”
狗牙瞥了他一眼，冷哼道：“一个比你还惹人厌恶的家伙。”
戚安暗暗咬牙，开始思索着回府之后要如何报复这个低贱的乞丐。
狗牙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想法，给旁边一个孩子递了个眼神：“五狗，你出去盯梢，我先把小孩们都送出去。”
五狗点点头，仗着自己身量小，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
狗牙朝着孩子堆招招手，很快，那些孩子都自发地排起了队。
他们在狗牙的安排下，一个接着一个钻出了洞。
队伍将尽时，狗牙终于看向角落里的戚安，小声提醒道：“你，对就是你，快过来，这里不安全了，你先跟着我们撤退，躲过豹子的人再说。”
戚安皱了皱眉，坐在原地没有行动。
他此时心中对狗牙这个人的厌恶已经升级到了顶点，并不想回应他的话。
当然，他此番也不是全在赌气。
尽管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方位，但戚安却知道，北安王府在康城最繁华的城东，而狗牙他们要去的地方，则是他从未踏足过的，以脏乱差著称的城西。
城西安不安全另说，只是去了那边，他离北安王府就更远了，这很有可能耽误他被王府中的人找到。
再加上狗牙方才对他恶劣的态度，两相作用之下，三岁半的王府二公子心中冒出一个念头——他不打算跟着狗牙这一群人走了。
狗牙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已经了然了三分。
他冷笑一声，也不再多话，将最后一个小孩送出屋子之后，径直转回，在杂物堆中翻检起来，准备拿走自己仅剩的“财物”。
误将戚安抱来的二狗此时却愧疚得很。
他蹲到戚安面前，劝道：“我，是我错了，我不应该抱你过来。但是，小公子你不知道，豹子是个人贩子，专门抓城中的孩子，送到塞外去给戎族那些野蛮人当奴隶！你落到他手里，绝对没有生路的。”
戚安转过头不看他，他又说道：“豹子的人都在这附近了，只有我们知道一些路线，可以避开他们的搜索，你生气归生气，还是先跟我们离开吧。”
戚安终于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他其实也不是全然没了理智，此时眼前这个低贱的乞丐给了他一个台阶，高傲的二公子也愿意先妥协一二。
但狗牙此时正好扛着一个麻袋路过这边，闻言嗤笑道：“二狗，咱们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你还想当善人啊？”
二狗看着他，解释道：“可，可他是我……”
狗牙拍拍他的肩膀：“你管他呢，这种欺软怕硬的富家小公子，死了也能省点粮食。说不定他家哪天把葬礼办起来，咱们还能去讨两个馒头呢。”
戚安闻言，愤怒地站起来，狠狠地朝狗牙撞了过去。
狗牙灵敏避开，大概知道自己话真的说重了，也没有再与戚安一般见识。
他一扭身到了墙洞边，将堵住洞的门板直接移开，又背上那个破袋子：“二狗，跟上。”
二狗站在狗牙和戚安中间，一时左右为难，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戚安越过他，准备自己出去，寻找生路。
但他一动，直接惊醒了还在犹豫的二狗。
二狗不顾他的反抗，还是像之前一样直接把他揣上：“反正，我，我也错了一次了，这一次，就，就当我还你了。”
戚安手脚扑腾着，怒道：“你放开我。”
二狗没有理会他，直接钻了出去。
屋外，狗牙看到他拎着的戚安，不喜地皱着眉：“你做什么？他动静大，会害死我们的！”
二狗不管不顾地踏进臭水沟，径直往前走：“我不这么做，我就会害死他了！”
“你傻啊！”狗牙带领其他人追了上去，“他被豹子抓住，也不会死的，左右不过是被卖做小奴隶，这种熊孩子，就该吃教训。”
二狗摇摇头，硬着头皮往前走。
被拎着的戚安闹腾了会，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太蠢了，于是暂时安静了下来。
狗牙拧眉看着他，见他不反抗了，终于不再多说。
众人埋头赶起路来。
戚安扒住二狗的肩背，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到了露天的环境，他发现，此处似乎是城中一处贫民窟，如今狗牙就领着人走在一条条窄窄的巷道中。
他们十分默契，前后都有人在探路，确保不会突然正面迎上什么豹子的人。
众人七弯八绕地拐了一阵，戚安突然找到一个机会！
就在他们拐出一条巷道之后，他发现新胡同左面的尽头，赫然是一条大路！只要穿过这几十米的距离，跑到贫民窟外面的大道上，他被王府的人找到的可能性瞬间就能变大许多。
于是他暗中积蓄好力量，瞅准机会，在二狗抱着他跨过地上一处障碍物时发难，狠狠一脚揣到了二狗的胸口！
在二狗毫无防备地摔倒之后，戚安便又顺势拿他当了垫子，安稳落地。
狗牙等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便撒开脚丫子就往外跑。
戚安知道如果追逐起来，自己肯定跑不过狗牙这些大孩子，于是边跑边拼尽全力喊道：“救命啊，有人绑架了！救命啊！”
他没跑出两步，乍然看见胡同出口那边出现两个人。
戚安一喜，本以为引起了外面人的注意，定睛一看却发现，那两人手中拿着长棍，看到他们一群之后，竟一脸喜色地追了过来。
“是豹子的人，妈的！”狗牙喊了一声：“快跑！”
戚安愣在原地，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前有狼后有虎，他一时间直接愣住了。
但很快，他感觉到身后传来了一股拉力，回过神来，才见那名唤二狗的孩子还没有放弃他！
他抓起戚安，重新奔跑起来。
“二狗！你疯了！！！”护送着其他孩子的狗牙怒骂了一声。
他说的确实没错。
二狗捞回戚安的举动消耗了他自己宝贵的逃窜时间。甚至，因为没有了戚安阻挠，那两人无需停留处理，更加顺利地追了上来，眼见就要够到二狗和戚安两人。
戚安被二狗护在怀中，能看到二狗身后的场景。
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追逐他们的小混混执起长棍，狠狠地朝着二狗的后脑敲下。
一直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王府二公子，在这一瞬间，第一次感受到心跳失衡的滋味。
那长棍如所有人预料中那样狠狠砸到二狗头上，二狗一个踉跄，带着戚安狠狠地摔到地上。
戚安心跳快得想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看着逼近的两个混混，飞快思索着自救之法，从暴露自己的身份到先佯装被抓，通通想了一遍。
但在这时，本来已经跑出一段距离的狗牙等人却返身跑了回来。
“跟你们拼了！”狗牙拎着一块青砖，恶狠狠说道。
两个混混嗤笑一声，其中一个道：“狗牙，你跟老鼠一样躲了这么久，这次终于被我们逮到了。”
他攥了攥手中的长棍：“老子今天就要抓了你，去找豹子哥邀功。”
“呵，就凭你？”狗牙恶狠狠道。
两个混混与狗牙这边的三人扭打到一起，一时间没有顾得上戚安这边。
戚安恍然间发现，这是个逃脱的好时机。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没有混混把守了的胡同出口。
今天的种种与他而言就是遭罪，他是因为这群傻子一般的乞丐，才沦落到这个境地！
他甚至想着，回去之后，要闹着让府中出动所有的力量，将狗牙这群人直接杀了，为他解气！
此时逃脱的机会似乎近在眼前，他没有理由放弃！
可就在他刚有所行动的时候，身下的二狗痛得“哼”了一声。他以为戚安害怕，甚至抽出力气摸了摸戚安的发顶，道：“不要怕！”
那只勉强抬起来的手，手背上是鲜血淋淋的伤口。
戚安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方才两人摔倒时，他护在自己后脑勺的手掌。
明明该厌恶着躲开这只脏手，但戚安此刻却如定住了般，完全动弹不得。
“你是傻子你知道吗？”戚安瞪着他：“一个卑贱的蠕虫，还妄想要我感谢你吗？你就是为我死了，也是该的！”
二狗愣愣地看着他。
戚安咬了咬牙，深深吸了一口气。
接着，他目眦欲裂地将二狗扶起来：“别愣着了，快看看，要往哪里走？”
——
“二进制……逢二进一……原来是这样？”俞亮瞪大了眼睛。
戚瑞点点头：“你看，换算成二进制之后，再找出第五位中，‘一’的位置，就可以找出答案了。”
他用炭笔在纸上算了起来，很快将题目解析完毕。
就差最后一步运算结果时，两人同时说道：“二十七！”
接着，一大一小两人相视而笑。
“没想到，真没想到……”俞亮站起来，郑重朝戚瑞行了一礼：“我原本带你过来，是准备难为你一下，没想到，小友知道的，竟然比我这个将近而立的人还多。”
他掩着面：“惭愧，惭愧！”
戚瑞也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事实上，同类型的题目，曹觅与他讲解过不止一道。
他并不比俞亮想象中的聪明多少，只不过占了之前学过的便宜。
但他又不好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于是只能含糊道：“嗯……这个，巧合罢了。”
两人正谈到兴头，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戚瑞往外看去，只见十数个王府侍卫破门而入，把守住前后出口，随即，戚六大跨步出现在门前。
戚瑞见状，皱了皱眉。
他不知道戚六为什么摆出这样大的阵仗，却觉得如此十分失礼。
但在他有所反应之前，有侍卫发现了他的位置。几个侍卫交换了一下眼神，突然猛地朝他的方向扑了过来，将他身边的俞亮死死押住。
俞亮一个弱不禁风的文人，哪里受得住这种待遇？
他的脸狠狠地被按在桌上，疼得五官扭曲，却连呻-吟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戚瑞微愣，回过神来后呵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快放开！”
侍卫有些为难地看着他，却并不松手。
戚六这时上前，朝他行了一礼：“公子。”
看清戚六面上严肃的表情，戚瑞眉头皱得更紧。
他隐约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不在他意料中的事，于是询问道：“怎么了？”
戚六不答反问：“二公子……没有与您在一起，所以，您也不知道二公子去了何处，是吗？”
戚瑞微愣：“……戚安？他不是被府里的侍卫……”
戚六摇了摇头。
他沉着脸，眉目间尽是将近酝酿成型的风暴：“二公子……失踪了。”
一个时辰后，离康城最近的公孙凌接到密信。他直接喊停了原本的操练计划，带着手下的部将急速往康城进发。
两个时辰后，由一匹盛朝罕见的汗血宝马领头，北安王妃的车队从容广山庄以最快的速度回城。
夜幕降下之前，康城全城封禁，确保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第49章
相比于戚六的严阵以待，狗牙这些人刚能松上一口气。
一个废弃的院落内，二狗被扶着在一处门槛上坐下。
借着夕阳的余晖，狗牙扶着他的后脑勺确定了他的伤势，随后从自己的破麻袋里面翻找一阵，摸出一个药罐。
草草清理了二狗后脑勺上的脏东西和血迹，他从药罐中挖出一团黑色的药渣，直接糊了上去。
戚安分明看到那药渣中还混着一根茅草，看起来并不像什么正经东西。
他有心想说上两句，但张了张嘴，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还是把嫌弃药膏的话咽了下去。
很快，狗牙站起身：“好了，命大死不了！手臂上那些，你自己上药。”
二狗晃了晃脑袋：“狗牙，我头有点晕。”
“只是晕吗？”狗牙冷哼一声，“你别晃了，还晃？不怕把里面的水晃出来吗？”
二狗悻悻地看了他一眼，委屈地闭了嘴。
处理完二狗的伤势，狗牙终于有时间转过头教训戚安。
戚安心中虽然担心二狗的伤势，但还是在院子中寻了个离他们最远的角落呆着，不想同那帮小乞丐混在一处。
狗牙一看他这模样，顿时心头火起。
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戚安面前，揪着他的领子问：“你还跟过来做什么？”
戚安恼怒地瞪了他一眼，挣扎道：“我又不是跟着你！你放开我！”
狗牙气极冷笑：“我告诉你，之前我是想着确实是二狗犯糊涂，把你无辜牵连进来，所以才一直容忍你。”
说着，他指向遍体鳞伤的二狗：“但是刚刚，那个傻蛋已经救了你一命。这一来一回，二狗欠你的也算还上了。
“你该庆幸刚才我们已经走到了外围，没有引来更多豹子的人。否则这事就不是这么容易能揭过去了。”
他直接一推，将戚安往院门的方向松了松：“现在，我数到三，你立刻给老子滚！要是再让我看到你，管你是什么人，老子一定弄死你！”
“狗牙！”戚安还没说话，二狗已经出声制住。
狗牙冷冷地朝他看过去一眼，二狗吓得抖了抖。
于是他又转眼看向戚安：“三……”
“狗牙，不要这样！”二狗见他来真的，顿时又鼓起勇气开了口：“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现在你让他出去，很有可能……”
“你闭嘴！”狗牙回头低吼了一声：“二！”
戚安按耐着心头的火气，冷冷与狗牙对峙。
他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害怕的情绪，也似乎没有按照狗牙威胁，离开这个破院的打算。
狗牙面上的表情变得狰狞。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似乎做好了将戚安弄死的准备：“一！”
“狗牙哥！”第一次说话的，是受二狗委托，直接上前按住狗牙手臂的五狗。
五狗看着年纪比狗牙二狗还小两岁，身量瘦小，但却非常机敏。刚才撤退路上，就是他充作前锋，为所有人探路。
他在这个团队中颇有分量，至少狗牙是停了下来，正眼看向了他：“你也要为这个小鬼求情？”
五狗摇了摇头。
“狗牙哥，你现在让他出去，根本解决不了事情。”五狗冷静分析道：“豹子不会善罢甘休，那两人缓过来之后，绝对会回去报信，豹子这时候，说不定已经摸到这附近了。
“你把他赶出去，附近莫名其妙出现一个孩子，豹子说不定就能顺着他摸到我们这处藏身点了。”
狗牙闻言，抿了抿唇。
接着，他恶狠狠地瞪向戚安。
“好，好！”半晌，他咧唇笑了笑，上前重又揪住了戚安的领子，“既然你们都不同意我把他赶走，那我揍他一顿总行了吧。”
他呼出一口气：“老子这一路真是憋死了，一想到他就心头火直冒！”
五狗和远处坐着的二狗一愣，但这一次谁都没有说话，显然默认了他的话。
毕竟小乞丐们不乖的时候，狗牙也会毫不犹豫地给一顿惩戒。
狗牙见状终于畅快了些，回头对着戚安说道：“小鬼，记着，这都是你自找的。”
“等等。”原本一直沉默着的戚安突然开口。
狗牙挑挑眉：“知道怕了？”
接着，他冷笑一声：“我告诉你，求饶也没用，我今天一定要出了这口气！”
戚安不屑地看了他一眼：“这些人没被你这个领头的害死，真算他们命大。”
“你说什么？”狗牙狠狠一推，戚安控制不住向后踉跄几步，直接撞上了身后的矮墙。
但他依旧冷静地自己站了起来，摸了摸脑袋后面鼓起的大包，不哭也不闹。
王府二公子默默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权衡了一番后，对着狗牙道：“我与你做一笔交易吧。”
狗牙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你说什么？”
“你方才不是说了吗？我们已经互相没有亏欠了。”戚安皱着眉头，“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
他说：“我愿意付出一笔银两，只要你们从现在开始保护我，直到我安全被家人找回去。”
狗牙觉得喉间有些麻痒。
他很想把咽喉中那口痰狠狠地往地上一啐，继续发泄心头的怒火，给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然后揪着戚安脸上的肥肉说一句：“你狗牙爷爷不稀罕你的臭钱。”
但事实是，听到戚安这一句，院子里所有孩子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五狗更是眼睛一亮，来到二狗身边耳语道：“狗牙哥！银两！如果有钱的话，我们可以给耗子钱，让他保我们一次，不用直接投在他手下了！”
狗牙郁闷地把他往旁边一推。
他盯着戚安身上的衣服，似乎在估摸他的身价。
半晌后，他不甘不愿地问了一句：“你，你能给多少钱？”
戚安冷笑一声。
王府二公子不像自己的弟弟那般傻气，但也学不来王府嫡长子那份气度和自谦。
他一直对自己的身份就有着强烈的认知，自认此时报出多高的价格，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他的父亲是辽州的无冕之王，母亲随随便便养活了数千流民，平日里看不上眼的糕点，足够这群人饱食三天。
但此时虎落平阳，他不得不闭了闭眼，勒令自己保持清醒。
估摸着狗牙这些人的见识，他试探性地报了一个数：“一百两？”
说出这个数字，他有些面热。
他做好了打算，如果狗牙嘲笑他，那他就说一百两是黄金而不是白银！总归，他的身价不能连书房里一盒纸笺都比不上！
但令戚安感觉有些奇怪的是，“一百两”三个字说一出，院子中陷入一片诡异的静默。
原本怒火中烧的狗牙眨巴着疑惑的眼睛，恍惚着跟身边的五狗确认道：“一百两……说的是银锭子吗？”
五狗也愣着：“铜钱，没有按‘两’计算的吧，都是一贯一贯的。”
狗牙点点头。
众人直接扭头看向戚安。
戚安皱了皱眉：“你们如果……”
“好！”没等他说完，狗牙突然双眼发亮地说道：“这笔生意我接了！”
接着，他兀自掰着手指算起来：“一百两！我们有十二……不对十三个人，给耗子十三两银子就行了！然后剩余还有……还有整整八十多两银子！”
“对！”五狗在他旁边疯狂点头，“狗牙哥你好厉害，这都算得出来！”
狗牙把他凑上前的头拍开，继续算道：“我们一人一天花两个铜板买豆饼吃，一天只要花……三十个铜板左右！”
“可以吃很久！”二狗惊呼道。
“这可不行！”狗牙头都没抬地泼冷水：“还要给大家都买一身衣服，去年冬天真是差点冻死我了！我们今年要买鞋和更多的布！”
院中的小乞丐们发出一阵喜悦的欢呼。
戚安默默把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确认自己暂时安全了，暗中松了一口气。
神经一放松，他陡然发现饥饿感昏沉感一齐弥漫了上来。
狗牙高兴了好一阵，终于记起还站在角落的戚安。
他揉了揉脸希望能掩饰住自己高兴的神情，但喜悦还是从眼角眉梢泄露出来：“嗯，所以，就让你安全回家就行了吧！”
他问戚安：“你家在哪里？”
戚安揉了揉后脑勺的包，努力回忆着该怎么描述清楚北安王府的位置。
半晌，他放弃了：“……你们把我送回原先那个地方就行了……”
狗牙摸着下巴沉思着：“那里都是豹子的人啊……别的地方不行吗？”
“嗯……”戚安有些头晕。
他清楚地知道，戚六现在应该已经在到处找他了，可偏偏他在这段时间转移了好几个位置，也不知道王府那边的搜寻范围有没有扩大到城西这边。
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他只要出现在人多的地方，就能第一时间惊动王府的人了。
想到这里，他原本想与狗牙说清楚，却突然感觉眼前一黑。
奔波了一整天，受尽了惊吓与委屈的北安王二公子，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
就在他晕过去时，秦备和周行被王府的侍卫半押着，送进了一处普通民宅的正厅中。
两人原本面色都有些阴沉，不知道这莫名的祸事从何而起，乍然在厅中见到对方，吃惊之余后知后觉终于恐惧起来。
道上这两人各自代表着康城不同的势力，向来遵循着“王不见王”的规则，能同时把他们都弄来的人，身份远在他们一开始的猜测之上。
还没等两人交流一番，戚六大跨步进入了厅中。
他直接在主位上坐下，敷衍着朝两人一拱手：“秦大人，周大人。”
秦周两人对视一眼，连忙整理了一下仪态，恭敬地行礼，回道：“戚大人。”
戚六在外奔波了几个时辰，此时却连近在手边的茶都没心情看一眼。
“鄙人身负要事，便不与二位客套了。”戚六凝着眉，直接道：“王府失窃，鄙人奉王妃之命，正在调查此事。”
周行闻言，左眼眼皮跳了跳。
秦备和周行两人，真论起来，身份其实上不了什么台面。两人在康城扎根许久，与各家都有些说不明道不明的利益关系，是康城有名的地头蛇。
说得更通俗一点，混黑道的。
秦备听到戚六的话，幸灾乐祸地看了自己的老对手一眼，又佯装正经地道：“竟然有蟊贼，敢偷到北安王府头上，当真是罪大恶极。”
戚六瞥了他一眼：“秦大人可有线索？”
秦备连忙摇摇头：“这……下官就不知道了。但是……”
他往周行那边看了一眼：“听闻周形大人与城西某些偷窃头子，咳咳，经常接触，也许他能为戚六大人分忧也不一定呢。”
两人的势力以东西划分，秦备在东，周行在西。双方对彼此涉猎的区域都了如指掌。
城西有一个极为猖狂的盗窃头目叫耗子，在周形的地盘混，少不得得看着周形眼色行事。
秦备巴不得戚六口中王府失窃的事真与周行有关，这样一来，他最大的一个竞争对手，就能直接出局了。
戚六于是又将目光转到周形身上。
周行额上冒着冷汗：“这……这从何说起呢？”
他定身想了想，道：“敢问大人，王府的财物，是在何处丢失的？下官虽然人微言轻，也，也许可以帮忙留意一下。”
戚六知道他的身份，也没直接戳破他粉饰的言语，只顺着他的话道：“在戎街附近。”
周形眼睛一亮。
“戎街，哎，这……似乎是秦备大人的地盘呢。”
秦备一愣：“这……”
他眼珠子一转，分辩道：“戎街是巴丹这些戎商的地方，戎街附近……下，下官也不甚清楚啊！”
戚六蹙眉看着他，幽幽又补了一句：“可能与一些年纪不大的孩子有关。”
王府二公子在石头胡同失踪之后，戚六已经带人把那里掀了一遍。
他们发现几处仅容孩子通过的狗洞与小道，初步判断戚安的失踪与半大的孩子有莫大的关系。
但是当他们想顺着那些密道搜查时，才发现那些密道四通八达，一时间没办法立刻排查干净。
秦备抖了抖。
他根本不知道戚六这些话是不是冲着他来的，疯狂回忆了片刻，试探性地说道：“据下官所知，那附近，似乎确实盘亘过一群乞儿。
“难道是那些小乞丐胆大包天，冲撞了王府的贵人？”
戚六沉思着，既没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但很快，他闭了闭眼：“我没在戎街附近发现半大的乞丐。”
“哦哦！”秦备点点头，“那群人有碍瞻观，许多人想把他们驱逐走，看来已经成功了……是下官记错了。”
戚六闻言，严厉地朝他看去。
周形正庆幸着祸水东引，没想到戚六又把眼神转到他身上。
气势逼人的王府将军突然站了起来，冷面对着两人，道：“我已经以‘王府失窃’为由，将全城封禁。这段时间，王府的侍卫会在城内进行搜查，希望两位大人必要时，能够配合一二。”
秦备和周行“蹭”一下跟着站了起来，躬身行礼道：“是，下官明白。”
戚六停了停，又道：“王府办事，不想被惊扰。还请两位大人回去之后，约束手下。”
他一字一顿警告道：“封禁解除之前，若城中发生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那下次……”
“没有下次，没有下次！”秦备和周行两人背后皆已汗湿，颤声承诺道：“大人放下，下官以性命担保，王府办案期间，康城上下绝无宵小犯禁。”
戚六点点头。
但他并没有因为得到两人承诺而产生丝毫喜悦，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属下已经将他们送走：“那两位大人可别耽误了，尽快回去安排吧。”
秦备和周行快速行完礼，在侍卫的押送下又离开厅中。
解决完此间事，戚六出了正厅，来到位于正厅旁边的小厢房。
他躬身求见，得到里面人应允之后才进了门。
小厢房中，曹觅正在安抚哭红了眼的戚然，见他过来，冷静询问道：“如何了？”
戚六行了一礼，禀告道：“长孙凌将军的军队半个时辰前赶到，城中如今有约莫两百员的王爷亲兵，正以石头胡同为起始，向周边扩寻。
“三位公子今日出门是临时起意，二公子会钻进这种地方也是事前难以预料的，下官觉得，此事和世家关系不大。是以下官以‘王府失窃’为由，将康城封禁，暂时不想让二公子失踪的消息扩散出去，引得有心人出手。
“方才，下官已经警告了城中的地头蛇，在这段时间，康城不会出现违法乱纪之事。二公子若是落在这些人手中……短时间内应当无虞。
“另外，戚三和戚九的人马在留泾镇，一天之后能赶到康城。若是一天之后，二公子还没有消息，那么属下就会直接公布二公子的事情，进入世家宅邸搜寻。”
“……”
他一条一条，将自己的安排说出。
曹觅并不太懂他的职能，但听了这些安排，也觉得很妥当，于是边听边点着头。
戚六说完之后，又问：“不知王妃可有什么别的需要吩咐？”
曹觅摇摇头：“没有了，你是王爷手下的老将，你做得很好。”
戚六闻言，暗自舒了口气。
北安王妃回城之后，直接将两个孩子接到了身边，给他解决了两个大-麻烦。
而且，身为一个刚丢了孩子的母亲，她表现得非常镇定，对戚六和长孙凌的安排也十分配合。这让戚六有些纳闷的同时，更多的是庆幸——
毕竟他不需要在寻找王府二公子的同时，分出心神应付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主人。
强制打断自己的思绪，戚六说道：“我派一小队人，先送王妃和两位公子回府。”
他甚至安抚了一句：“这队人会留守在王妃和两位公子身旁，确保您三位的安全。”
曹觅闻言，却摇了摇头：“不，我暂时不想回去。”
她对着戚六道：“烈焰跟着我回来了，它十分聪明，你们不要小看它，出去搜寻的时候可以带上它。
“至于我和两个孩子，我想留在容广的车马中，帮忙搜寻戚安。”
戚六闻言微愣。
曹觅观察他的神情，又问：“会给你们添麻烦吗？”
戚六想了想，如实回道：“这……属下这边倒是没有什么麻烦。”
他把目光转向两个孩子：“可是……天色将晚，两位小公子今日在外，已经劳累了许久。王妃您也是舟车劳顿，忍着快马的颠簸赶了几个时辰的路。”
他担忧道：“您和公子们的身体……受得住吗？”
曹觅低头去看戚瑞和戚然。
戚瑞微抿着唇，板着一张小脸，看着她坚定道：“我与母亲一起。”
曹觅欣慰地点点头，又去看戚然。
在外逛了一天，方才又哭了好几场的小胖墩神志甚至有些不清醒了。
他察觉到曹觅的目光，委屈道：“娘亲……我，我要父亲，我要洗澡……”
他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看起来十分难受。
曹觅这一次却没有纵容他。
她按住戚然折腾的手，温声与他说：“娘亲近日不在府中，二哥今天是与你们一起偷偷跑出来的，他的失踪是意外，与你们无关，但……
“总归是我疏忽，让你们三人闯了祸，才间接造成了此事。”
说到这里，她搀着戚然的双臂把他扶着站了起来，冷了声道：“我们，都要为这件事负上各自的责任，好吗？”
戚然有些疑惑。
他听不太懂曹觅的话，但是眼圈又开始泛红了。
曹觅能知晓他的委屈，却无法在这个时刻体谅。
她将戚然抱了起来，喊上戚瑞，一起出了这座小院子。
边走，她边说道：“犯了错不要紧，每个人都会犯错，就算是你父亲，那个你觉得最稳重的靠山，也是一样的。
“重要的是要学着去面对，并且在第一时间，思考处理后续的方法。
“我知道，戚六已经把事情安排得很好，我们三人去了，也不见得能做些什么有用的事情，但是，我们依然要去。
“这是娘亲和你们，要承担的错误。
“我们一起，去把你二哥找回来。”
她说着，来到马车边，在东篱的帮助下，将戚然送上了车厢。
戚然也不知道听懂没有，他嘟着嘴，但是没有再哭泣。
于是曹觅转头又去抱戚瑞。
王府大公子已经可以自己上马了，他拒绝了曹觅的帮忙，扶着车辕自己跳了上去。
之后，他站在车上，牵住曹觅的手。
事情发生以来，他是最令曹觅安心的存在，他一直安静地陪在曹觅身边，帮她安抚戚然，甚至安排一些内务。
但此时，被他牵着手，曹觅才发现，戚瑞也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无畏。
他的小手有些发凉，用力地抓住曹觅，也不知道是想给曹觅力量，还是想让自己靠着曹觅安定下来。
接着，他倾身，直接搂住了曹觅的脖子。
未来面临山崩地裂仍面不改色的天命之子，在她耳边，用带着细微哭腔的声音说道：“娘，我们去把安儿找回来。”
曹觅笑了笑，直接回拥住他。
“好。”
于是，在旁人都不知道的时候，一辆普通的马车载着王府中三位尊贵的主子，和其他巡逻的兵卒一样，开始在康城的大街小巷协助搜寻。
康城中的百姓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只一晚上都听到屋外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王府的侍卫们举着火把来来回回，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
但情况并不乐观，一直到月上中天，事情都没有丝毫进展。
未时，东篱轻轻打开车厢门，原本想着查看一下三个主子的情况。
但她进了车厢，才发现曹觅根本没睡。
她倚着车窗，观察着外面的情况，时不时转过头，给两个孩子掖掖被角。
东篱忍住惊讶和担忧，低声道：“王妃，都已经未时，您快歇下吧。”
劝着劝着，她自己的鼻头也开始发酸：“一旦有什么消息，奴婢一定第一时间把您叫起来。”
曹觅摇摇头。
熬夜使得她头有些疼痛，但她知道自己根本合不了眼。
在现代各处都有监控的情况下，找回孩子的黄金时间也就那么24个小时。距离戚安失踪已经过了六七个时辰，她无法想象这可能代表的后果。
于是，她又轻轻摸了摸戚然的发丝，对着东篱问道：“你说，戚安现在是不是也睡了？”
东篱咽下喉间的酸楚，点点头：“二公子一定没有事的。”
曹觅笑了笑：“那就好。”
她收回手，继续看着车窗外，半响幽幽说道：“我们不能睡，我们睁着眼，戚安才有机会安睡。”
东篱咬咬牙，知道再劝也没用，便忧心地嘱咐几声，退出了车厢。
——
昏睡了一夜的戚安睁开眼睛时，赫然已经是晨光大亮的时辰。
伴随着身边一股浓郁的尿骚味，他想起了昨日遭遇的一切。
从没受过这种苦的王府二公子嫌恶地推开靠在他身边取暖的小乞丐，厌恶道：“你尿床了，离我远点。”
被他吵醒的小乞丐愣了愣神，彻底清醒过来，辩驳道：“我没尿床，你才尿了！”
他指着戚安的裤-裆：“呐，你自己看。”
戚安僵着脖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自己还湿润着的衣裳和裤子。
一场卷席天地的风暴在尊贵的王府二公子心间掀起滔天大浪，浪潮砰然袭来，狠狠地拍碎了他的意志壁垒。
两年没尿过床，一年没流过眼泪的王府二公子，差点在同一天，把两个记录一起掀翻。
但好在他的理智快一步回笼，憋住了差点溢出的泪花。
接着，他冷静地站了起来，把自己沾了尿湿的衣物全部褪下。
进门准备叫众人起床的狗牙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从自己的破麻袋中翻出一条新裤子和一件衣服给他。
他那个破麻袋鼓鼓囊囊，似乎什么东西都能从里面翻出来。
戚安嫌弃地看着他手上的东西，并不动作。
狗牙惯例开口嘲讽道：“怎么？还嫌弃呢？要么你光着呗。”
戚安咬咬牙，闭着眼睛接过衣服，手脚麻利地换上了。
衣服就是稍微干净些的乞丐装，十分清凉。好在此时已经是春末夏初，这么穿着也不怕受凉。
狗牙见他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嘁”了一声：“这可是老子年节时才会拿出来给那群崽子们换的，你还敢嫌弃？”
他本来想再添一句“不想穿还我”，突然想到那一百两银子，发现戚安嫌弃才是对的。
于是他大人大量地没有计较，转身来到那身散发着尿骚味的衣服前，对着戚安问道：“这个你还要吗？”
戚安瞥了他一眼，直接把头转了过去，眼不见心不烦。
狗牙知道他这意思就是不要了，美滋滋地将衣服抖了抖，直接藏进了自己的破麻袋中。
在戚安像看着怪物的嫌恶眼神中，他美滋滋地补了一句：“嘿，等这风头过去，拿去河里洗干净，又能当几个铜板！”
周围几个小乞丐闻言，跟着眉开眼笑地拍拍手。
戚安埋下头，完全不想理会他们了。
所有人都醒来之后，狗牙拿来几个不知道藏了多久的豆渣饼，分给众人。
他先对着自家小乞丐们解释了一句：“这是咱们最后的存粮了，不过我们马上要有一大笔银两了，所以今天不用省了！”
孩子们都欢呼起来，只有戚安看着手中的豆渣饼，在保住肚子和保住嗓子之间犹豫。
片刻后，他发现自己实在下不了嘴，于是转开了视线，询问狗牙：“外面怎么样了？豹子的人走了吗？”
狗牙正吃到一半，闻言瞅了他一眼，如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他抓了抓脑袋，苦恼道：“五狗出去看过了，他的人好多都过来了 ，也在附近找了个藏身的地方，根本没放弃找我们呢。”
戚安咬了咬牙：“你跟他到底是什么仇怨？他追得这么紧。”
狗牙一口咽下手中剩余的豆渣饼，含糊不清道：“我觉得应该不是我的原因。”
他喝了一口水，咽下口中的东西：“你们知道吗？从昨晚到现在，我居然看到了两拨穿着铠甲的官兵！他们在这附近徘徊了好久，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说到这个，狗牙咧着嘴：“我猜，豹子的窝可能被他们端了，所以他才带着人逃到了这里，嘿嘿！你们说，那些官兵会不会就是来抓豹子的？”
“也有可能是来抓我们的。”二狗开口，直接打破了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戚安却捕捉到狗牙话中的关键词，急急问道：“有官兵在附近巡逻？他们难道没有发现我们吗？”
狗牙鄙夷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又洋洋得意起来：“放心吧你，我找的地方，怎么可能轻易被人发现？不过……”
他皱起眉：“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我发现那些官兵搜寻得越来越仔细了，不知道他们第三次过来，会不会把墙给砸了。”
戚安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待的地方，是一间破屋的矮墙后头。
也不知道狗牙怎么找的这个地方，他们藏身在这里，别人不轻易寻找，根本发现不了矮墙和真正的墙壁之间，有一道足够容纳这些孩子的缝隙！
想到就是因为这样，自己错过了被发现的机会，戚安气得脸都红了。
他丢了豆渣饼，一把揪起狗牙的领子：“官兵来了，你怎么不跟我说！”
狗牙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跟你说干嘛？再说了，你那时候睡得迷糊，外面响动那么大你自己都没醒，怎么还怪起我呢？”
戚安剧烈喘息着。
他此时头脑还有些隐隐发痛，所以他知道狗牙没有说谎。
定了定神，他告诉自己不能失去理智，重又对着狗牙嘱咐：“你听着，那些官兵下次再来的时候，你一定要跟我说。我，我要去报官！”
他临时想了个借口。
“报官？”狗牙这才反应过来。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说起来，像他们这样的人，从来都是避开官差走的，从来还没想过，遇到了事情可以去报官。
这实在涉及到了这些乞丐的常识盲区。
虽然想明白了，但狗牙还是不肯认怂，堵了一句道：“报官有什么用，那，那些官差才不会管你一个小屁孩呢！”
二狗突然在旁边接了一句：“嗯，他们不会管我们的。”
戚安翻了个白眼：“那是你们，我跟你们不一样！”
众人听了他这句话，都默默低下了头，吃起手中的豆渣饼，不再说话。
五狗蹿出去，把他刚才丢掉的豆渣饼又捡了回来，拍了拍揣进怀里。他突然意识到什么，问道：“那些官兵……不会就是在找你吧？”
戚安神情郁郁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正面回应，只含糊道：“反正，我家跟那些官差有些关系，你们下次看到他们，一定要告知我。”
顿了顿，他又道：“不来告诉我也行，直接把他们带过来！”
狗牙和二狗几个孩子面面相觑，神情间有些抗拒。
戚安联想到之前二狗说的话，突然意识到：“你们不会……都犯过案子吧？”
“才没有！”狗牙梗着脖子道。
五狗也连声道：“我们就是正经的乞丐，不会偷东西的。”
戚安把目光转向二狗，二狗缩了缩脖子，补充道：“但是……嗯……打过架。”
“杀了人？”戚安蹙眉。
“二狗！”狗牙推了一把二狗，又恶狠狠瞪向戚安，“关你什么事？”
戚安突然就反应过来，这个乞丐堆似乎是以年龄大小来命名的，但是有“二狗”和“五狗”，但却没“三狗”和“四狗”。
这并不是故意跳过这些数字造成的缺失。
他轻蔑一笑，并不为他们感到可怜，只说道：“你们放心，那些官兵不会追究你们的。就算会……我付了银两之后，可以为你们求情。”
狗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半晌道：“嗯，知道了。”
戚安跟着强调道：“总之就是，不要怕什么豹子耗子，我们也不要去找耗子了！看到官兵就去求助，接下来一切看我的就行了。”
“你家里，一定是个很大的官吧！”二狗突然羡慕地说道。
戚安转头看了他一眼。
二狗原本以为他不会解释，没想到戚安却低低说了一句：“嗯。”
想起之前那个被戚然施舍了一块豆饼的流民孤儿，戚安勾了勾唇。
这一次，轮到他头上，他发现自己也愿意舍出一块豆饼：“你救了我，我记着。”
二狗愣了愣。
五狗突然在旁边说道：“不行，我们还是得去找耗子。”
见众人看了过来，他道：“豹子的人就在附近，刚才我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出动了。如果被他们先抓住，我们连去找官兵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们还是，得按照原计划，去找耗子。耗子跟我们没仇，我们给钱，让他们从豹子手中保住我们，然后再找机会去找官兵。”
戚安闻言一顿，片刻后，妥协道：“嗯。”
他心中隐隐有股不详的预感，在这里呆得越久，不安就越强烈。
可是一想到如今王府已经出动了侍卫，而且已经搜寻到了这附近，他又安心了一些。
众人很快吃完手中的豆渣，准备继续转移阵地。
戚安忍着肚中的饥饿，跟在队伍最后面。
捡了他豆饼的五狗突然凑过来，把豆饼直接塞到他手中。
他小声说：“拿着，我去前面探路了。”
接着，他便灵活地跑到最前面去了。
戚安愣了一阵，还是认命地啃起了手中的豆饼。
他们在这处区域绕了好一阵，戚安却没有再见过之前狗牙口中的官兵。
二狗陪在他身边，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你别急，凌晨时官兵刚来过，不会再这么快回来的。”
戚安咬咬牙，知道是自己昏睡错过了求援的最好时机，只能把苦果吞回肚子里。
“没事。”二狗继续安慰：“反正到耗子那边就安全了！豹子不敢跟耗子对着干的，我们安全之后，就可以送你回家了。”
“嗯，我知道。”戚安低低应了一句。
二狗见他愿意说话，憨憨地笑了笑。
他的目光还没从戚安身上移开，突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骚动。
在最前面探路的五狗被人狠狠地从一处拐角踹了出来。
他倒在地上，还死命抱住了袭击他的人的脚：“是豹子，你们快跑！！！”
被他拦住的是个成年人，见一时半会挣不脱五狗的束缚，一边恼火地喊着人，一边一脚一脚踹到五狗身上。
狗牙一愣，丝毫没有犹豫地带着其他人拐进另一条巷道。
戚安脑子有些乱，可能是昏睡太久留下的后遗症。
他手里还残留着一点豆饼渣，一边跑，一边脑中不断回闪着五狗倒在地上，被踹得一震一震的模样。
不断有豹子的人被惊动，朝着这边聚集过来，狗牙带着他们来到一条窄窄的过道前面，看着小乞丐们一个一个钻了进去。
戚安在队伍最后，他跑进过道时，身后已经有两个成年男子追了过来。
他闷头往前跑了一段，突然发现狗牙没有跟上来。
回头时，只见那个他恨了一路的半大少年，四肢撑在过道两边，用身体堵住了过道的入口。
追上来的两人狠狠踹着他的后背，他一声都没有吭。
见戚安停下来，他反而破口大骂道：“愣着干什么？跑啊！穿过去就是耗子的地盘了！”
戚安下意识又往前跑了几步，边跑边回头看他。
狗牙咧着嘴，整个人如破布一般，承受着身后如冰雹般的拳头。
他看着戚安，无声地张着嘴，拼出三个破碎的口型——
“一，百，两。”

第50章
不知道跑了多久，众人在一条积水的巷子中停下来。
这一群人中有好几个都是不到十岁的孩子，无法扛住持续的高强度奔跑。
戚安捂着像是要炸掉一样的肺部，剧烈喘息着，甚至顾不得嫌弃此处的脏乱。
他的脑子十分混乱，一边是由于生理原因隐隐发着疼，一边则是恐惧和不安的心理原因在作祟。
心跳慢慢平复，眼泪却抑制不住了。
年纪小的乞丐们毫无预兆地“呜呜”哭起来，啜泣声隐忍而悲伤。
戚安似乎也被这种情绪感染了，他抬起头，鼻头发酸地询问身边的二狗：“接下来，怎么办？”
二狗攥了攥拳头。
他的年龄在这一群人中虽然排行第二，却一直不是拿主意的那个人。
但这个时候，只有他能站出来。
“我们去找耗子！”他抓住最后一丝希望，“耗子能把狗牙和五狗救回来！他要多少钱我们都给他！”
戚安下意识跟着点点头：“对，去找人救他们！多，多少钱都可以！”
队伍中重新有了主心骨，众人的精神重新振奋起来。
不一会儿，喘匀了气的众人再次手牵着手站好，跟在二狗后面出了巷道。
狗牙之前就跟戚安说过，过了这一段，就是耗子的地盘。
他不是故作安慰，在二狗的带领下，一众小乞丐很快出了窄道，来到了一条石子路上。
耗子的地盘，在石子路中段，一座平平无奇的民宅内。如果不是大门处守着四个模样凶恶的大汉，任谁都看不出这里的主人有什么奇特。
他们出现在石子路上，还没凑近，那四个大汉就恶狠狠地盯住他们。
二狗壮着胆子靠近，小声道：“我，我找耗子大哥。”
“说什么？”打头的那个大汉皱着眉，声若洪钟地反问。
发现二狗的声音细若蚊喃，短时间估计也很难调整得过来，戚安着急地在他后头，埋着头帮着喊了一声：“我们找耗子！”
那大汉勃然而怒：“那来的狗崽子，‘耗子’也是你喊的？！”
他龇着牙，当即一副要上来找戚安算账的模样。
但很快，他被身边其他两人拉住。
“现在什么关头？还敢惹事？”其中一人拧着眉，压低声音警告：“老大回来之后说的话你当屁放了吗？”
“这他妈就是一群乞丐！”大汉不满地嘟囔。
“行，你去！”那人推了大汉一把，“你最好小声点，但凡老大在里面听到一点动静，你就等着去被派去矿场当差吧。”
他这一招不进反退果然有效，大汉身形顿了顿，竟真的硬生生把火气压了回去。
片刻后，他粗声对着二狗问道：“找……你们找我们老大，什么事？”
“就是，狗牙，我们被抓了……”二狗口舌不清地描述起来，“我们要救人，你们可以帮忙救人，我们有钱……”
他支支吾吾着，半天都说不清楚。
在大汉不耐烦将他们驱赶离开之前，戚安站了出来。
他扯了扯二狗的衣角，示意他退后，自己则上前一步，开始与大汉交涉。
记住了刚才的教训，戚安道：“我们想与耗子老大谈一笔生意。”
大汉连正眼都懒得施舍给他：“是过不下去要来投靠是吧？这个不用找我们老大。”
他指了指西边：“你们从那边绕到偏门，自然有人招待你们。”
“不是！”戚安摇摇头，“是谈正经的生意。”
他开门见山道：“我们有两个人被豹子抓走了，希望耗子老大能帮我们把人救回来。”
“你们惹上了豹子？”大汉笑了一声，“我们老大确实接这种生意，但是，钱要管够，你们……”
他上下打量着戚安等小乞丐，鄙夷的表情赤-裸裸将“就凭你们”四个大字挂在了脸上。
戚安正要回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四五个混混模样的青年从石子路东面冲了出来。
这几人正是豹子的手下，来到石子路后，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戚安等人的位置，毫不犹豫地追了过来。
但是他们并没有直接上前，而是堪堪停留在距离戚安一行五六步的地方，戒备地看着戚安身前的四个大汉。
二狗一众乞丐吓得发抖，戚安甚至听到了他们牙齿打颤磕碰的声音。
整个队伍中，只有戚安一个还能稳稳地站着。
见他们没有立即发难，戚安知道二狗这次是赌对了——来找耗子是正确的。
于是他仰起头，冲着大汉说道：“我们有钱，你只管报价，可以请耗子老大出来吗？我想亲口和他谈。”
大汉不应反问：“你们哪来的钱？”
“你管呢？”戚安毫不示弱地呛了一句：“你放心，如果我们拿不出来，我们这群人也逃不走，到时候是杀是剐，反正你们亏不着。”
他这番话确实说服了大汉，大汉试探地报了一个数：“一个人，五十两。”
“成交！”戚安昂着头，“带我们去见耗子老大。”
大汉有些发愣。
他与周围其他三个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到其他人的肯定之后，对着戚安点点头，“行，小子，你牛逼，跟我来吧。”
他狞笑着威胁道：“你最好不是说大话，不然老子当场把你的小舌头拽下来。”
戚安松了一口气。
对于王府二公子来说，任何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但这边耗子府邸的大门还没打开，又有一群人从东面跑了出来。
“虎哥，慢着！”为首的人急急喊道。
原本准备带着戚安等人进门的大汉身形一顿。
他回头一看，撇撇嘴应道：“豹子。”
来人身量不高，一头枯黄如杂草般的褐发，正是追了狗牙等人两天的豹子。
豹子身后跟着足足七八个成年男子，其中两人手中，提着之前与戚安一行失散的五狗和狗牙！
两人身上都有着淤青和血迹，脑袋耷拉着，不知是死是活。
小乞丐们见状都悲呼起来，戚安心头也狠狠抽搐了一下。
二狗甚至直接往前跨了两步，似乎想要去救人，被戚安及时拉住。
“虎哥！”豹子来到大门前，和之前的几个手下汇合后，对着大汉一抱拳。
随即，他朝着大汉扔出一个小袋子。
颇有几分重量的小袋子“当啷”一声落入大汉手中，发出银两磕碰的脆响。
大汉也不客气，当即查看了一下袋子里的金额，随即面容便染上了笑意。
他明知故问道：“豹子，这是啥意思啊？”
“一桩恩怨，没想到闹到耗子老大这边来了。”豹子对大汉行了个不三不四的礼，“这点钱我请几位大哥吃酒，这些乞丐我直接带回去吧，就不给老大添乱了。”
大汉掂量着手中银袋的重量，认真考虑了起来。
戚安咬咬牙，指了指豹子身后的五狗和狗牙，无声地用口型提醒大汉：“一百两。”
大汉踟蹰了起来。
豹子大概猜到了什么，高声说道：“虎哥，你真以为这些人付得起耗子老大需要的价钱吗？”
他笑了笑：“我也不瞒你，那个银袋子就是我从狗牙身上搜出来的。狗牙这贱骨头您没印象，但您应该听过吴老狗吧？这些人就是之前他养的那些狗崽。
“你知道的，吴老狗死了，这一帮贱骨头活不下去了，他们身上唯一一点钱现在就在您手中。
“我不知道那孩子如何与你说，但我用自己的名声保证，他们，绝对没有任何余钱了。
“您也知道我是做什么生意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人我带走，下次再来请您吃酒，您看如何？”
“你还有名声？”大汉啐了一句。
不过，他显然听进了豹子的话，低下头对着戚安说了一句：“对不住了啊小孩，老大这几天心情不好，这桩生意就不接了啊。”
说完，他挥挥手：“走走走！”
一个同戚安一般大的小乞儿突然捏住戚安的手臂。
戚安木然看过去，发现他死死咬着唇，不甘心地盯着自己，眼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戚安深吸一口气，正待说些什么，大汉身后的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
“吱呀”一声，三个人出现在门口。
一个鼠眼猴腮的男子踹了挡在门边的大汉一下：“我进门前与你们说什么来着？老子刚装完孙子回来，你也要给老子脸色看吗？”
大汉脸一下刷白，连声道：“不敢不敢。”
耗子骂完了自己的下属，与对面的豹子客套地拱了拱手。
戚安知道这是最后机会，连忙说道：“耗子老大，请您帮我们从豹子那救两个人，我愿意一个人付五十两白银，说到做到。”
耗子的眼神移到戚安身上。
“狗牙什么时候，还捡到这么一个机灵的小崽子。”他俯下身，掐了掐戚安的脸颊。
他手上没有收敛力道，戚安脸上瞬时浮现出两道红痕。
“耗子老大……”另一边，豹子赔着笑，抓紧时间把刚才劝服大汉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你觉得我们没钱吗？”戚安皱着眉，询问耗子。
耗子笑了笑，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很不错，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孩子，也许你真有一百两。”
豹子闻言，面色骤然变得十分难看。
但耗子的下一句，却令他重展笑颜。
耗子说：“但是小鬼，你来得不巧，这两天，耗子我不想开门做生意，你们走吧。”
接着，他凌空点了点豹子：“豹子，你要做什么我都不管，但你记着，马上带着你的人离开城西。
“昨晚你就该听到点风声了吧，这段时间你要是敢在这里闹出什么不好听的事，我耗子一定亲手送你去见阎罗。”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豹子身后的狗牙和五狗。
“您放心，这都没死，还活着呢！”豹子咧着嘴，恭敬地点了点头：“我马上走，马上就走！”
耗子点点头，喊回了原本守着门的四个大汉，俨然是准备闭门谢客了。
“是官兵搜城的事情，对吗？”
就在众人以为局势已定的时候，乞丐群中突然冒出一声高喊。
耗子关门的手停住了，看向发出声音的戚安。
戚安挑唇一笑，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定了定神，他继续道：“城东那边……一个权贵人家……王府？出事了。
“王府，丢，丢了一件东西……很重要的东西……北安王的亲兵封了城，正在城中四处搜查线索。”
戚安一边观察着耗子的表情，一边调整着自己的猜测——他知道府中绝对在四处找自己，但并不确定戚六会放出什么风声。
将大概情况梳理出来之后，戚安冷笑一声，发出惊天之语：“你知道那件东西，如今就落在豹子手上吗！”
豹子原本闲适地站在一旁，根本没想到事情最后竟是拐到了自己身上来，瞪着眼睛喝道：“你胡说什么？”
戚安却镇定了下来。
“你知道为什么豹子一定要追上我们吗？”他继续编造：“东西有两件，本来都在我们手里，豹子知道了，抢走了其中一件。
“为了得到第二件，这才准备把我们都抓走，一来他可以得到第二件东西，二来，他就可以杀人灭口了。”
耗子并不蠢，冷笑一声问：“你为何现在才说？”
“这种事说出来，被官兵知道，我们不就是一个死吗？”戚安反问。
他拧着眉，说话的语气像极了走投无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耗子冷笑一声，陡然半蹲下来。
他揪着戚安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跟前，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来，孩子，告诉我那两件东西，你们是在哪里得到的？”
戚安定定地看着他。
半晌，他笃定道：“戎街，石头胡同。”
耗子瞳孔一缩。
他凌晨才从周形府中出来，在此之前，他和其他几个在城西混得风生水起的老大，被周形指着鼻子骂了整整两个时辰。
那时候，他和其他人一起装着孙子，被周形喷得满面都是口水，都不敢擦一下。
“王府失窃”、“戎街”、“石头胡同”这样的详细信息，不是真正了解内情的人，根本不会知道。
耗子站起身，直直地看着豹子。
豹子一头雾水：“耗，耗子老大，你不会真的相信他一个小屁孩说的话吧？”
耗子扯了扯嘴角。
他往侧面让了让：“豹子，你是自己进来，我们谈一谈，还是我让人‘请’你进来，我们再谈一谈？”
豹子惊讶得嘴巴都闭不上：“不是，这……”
他发蒙了一阵，见耗子丝毫没有退让的模样，终于接受了现实。
狠狠踹了一脚人事不知的狗牙泄愤，他带着人跟在戚安一行后面，在耗子的邀请下进入了这处院落。
原先守门的大汉走在最后，往四周张望了一下，发现没有其他异常之后，将门掩上。
——
“……娘亲，你不吃吗？”戚然咬了一口细面包子，突然发现异常，，抬起头看着曹觅。
曹觅摸了摸他的发顶：“娘亲不饿，你吃。”
戚然嘟了嘟嘴。
他僵硬着动作又咬了两口，顿时也失了兴致，放下了食物。
接着，他整个人钻进曹觅怀里，闷闷着不说话了。
“怎么了？”曹觅拍了拍他的背。
“难受！”戚然答道。
曹觅笑了笑：“胡说。早上才检查过，你明明好得很。”
熬了一夜，曹觅终究是不忍心了，带着两个孩子回府里洗漱了一番。
府中的大夫也趁着这个时间，给戚瑞和戚然检查了一下身体，确保他们健康无虞。
“娘亲……二哥什么时候能回来？”戚然又问道。
距离戚安失踪，已经过去了约莫十一个时辰。
马上就要超过搜救的黄金时间，曹觅整颗心从早上起，就揪作一团。
“很快就会回来了。”但她只能对老三这么说：“我们一直在找你二哥，都快把整个康城都找遍了，他一定就在我们马上要去找的地方。”
“嗯……”戚然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从曹觅怀里抬起头：“娘亲……那你跟我一起吃饭好不好？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找二哥啊！”
曹觅难得有了些笑意，勾了勾嘴角。
她转头看见吃了两口也停了下来的戚瑞，点点头，打起精神道：“好！我们一起吃，戚瑞也陪我吃，好不好？”
对面的戚瑞眼神一亮，矜持地点点头：“嗯。”
母子三人吃完，仆役将膳桌撤下。
照顾两个孩子在车厢中午睡下之后，曹觅下了马车。
马车旁边，一匹血红色的神骏正跺着脚等待着她。
“烈焰。”曹觅上前，摸了摸它的鬃毛。
趁着没人能看到，她将额头抵在烈焰的脖子上，暗暗地舒了口气。
戚游不在，她身为北安王妃，是此处权力最大的人。
出事以来，她没理由，也没对象可以倾吐发泄。
见到离开了一夜的烈焰，曹觅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她就这样搂着汗血马的脖子，埋着头无声地释放自己的情绪。
烈焰难得没有只顾着往她手掌心去搜寻甜甜的蔬果，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还用嘴巴碰了碰她的后背，状若安慰。
曹觅整理好表情之后，重又抬起头来，欲盖弥彰地将烈焰脖子上被沾湿的那一小块毛发揉乱，又拍了拍它的头。
烈焰长“吁”一声，直接跑了出去，追上了前头一队巡逻的亲兵。
这支队伍本来走得好好的，烈焰到了之后，看不上他们“慢悠悠”的速度，便跟在最末尾，时不时拱一拱跑在最后的那个兵卒。
兵卒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队伍只能配合着加快了速度。
曹觅把一切尽收眼底，叫过旁边一个一直保护在她们马车旁边的将领：“烈焰这样……会不会妨碍那些人了？”
将领摇了摇头：“回禀王妃，不会的。汗血马很聪明，没有给军中添过乱。”
曹觅便安了心：“那就好。”
回完话的将领看着烈焰昂扬的姿态，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听说这样的宝马都会认人，而且有奇特的记路寻物技巧，也许汗血马真能将二公子找回来呢，王妃切勿忧思过重，注意保重身体。”
曹觅点点头，淡淡叹了一声：“但愿如此吧。”
被将领给予高度评价的汗血马，跟着队伍拐进了一条巷道，兢兢业业地奔跑在城西的巷弄中。
它实在是太健硕优美了，即使根本没有放开力气奔跑，全身的肌肉线条也张扬着一种力量的美感。
戚游手下训练有素的亲兵，时不时会被它吸引，眼睛不自禁地往它那边瞟。
这就好像是刀客见到了一把绝世宝刃，好色者偶遇一位绝色佳人一般。
很快，队伍抵达被分配的区域，开始四散搜索起来。
这一次，他们搜寻得极为仔细，不仅挨家挨户查看过去，连旮旯角落里明明看着就藏不了人的地方，都要亲眼过去确认一下。
烈焰有些不耐烦他们这种速度，在领头的兵卒旁边不断地扬着蹄子催促。
领头兵对着它，像对着每夜梦中才会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情人：“汗，汗血马……我们这一次不能走太快了，你等一等，很快就好了。”
烈焰恼怒地嚼着他的衣角，显然并不满意他的回复。
领头兵扯了扯，将自己的衣角解救出来，抵抗着“诱惑”道：“真的不行！这是划分好的任务！”
烈焰朝他脸上喷了一个响鼻。
它等了等，见众人真的不打算加快速度，干脆甩了甩尾巴，自己朝前小跑着走了。
有人发现它离开，跟领头兵反应：“队，队长，汗血马朝前面去了。”
领头兵无奈道：“没事，它就是这样。”
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汗血马很聪明，有事的话会自己回来或者求救的。我们还是按任务搜索，当然，注意一下前面汗血马的动静。”
那员兵卒点点头：“是！”
——
“我跟吴老狗的恩怨，您又不是不知道！”豹子满面通红，激烈地辩解道：“我为什么会对他赶尽杀绝，难道还需要理由吗？”
戚安冷冷一笑：“所以你为什么要烧了那座破屋？你敢把你在破屋里面搜到的东西拿出来看看吗？”
“我搜出什么玩意来了我！”豹子怒极，直接就想朝戚安扑过去，被耗子一瞪，只能停在原地。
戚安丝毫不退让地看着他：“那为什么烧完破屋之后，你没有第一时间带人追上来？
“你如果不是忙着先清理掉附近的痕迹，会让我们直接逃到城西这边才被抓住？”
他的话中，永远含着七分真三分假，特别是难以对峙清楚的时间线和地点，通通与现实符合。
豹子分明知道自己没有拿走任何东西，此时都被他问得哑了一瞬。
戚安趁胜追击：“你找不到狗牙把另一件东西藏在哪里，这才意识到要追上来，对不对？
“找到我们之后，也是只盯着狗牙和五狗，这才让我们逃脱，跑到耗子这里的，是不是？”
在他连番询问之下，豹子面色越来越僵硬。
这些问题看似是问题，但真实情况只能用“巧合”和“本来就是这样”来解释。
但话到了嘴边，豹子自己也意识到这种解释有多么“无力”，于是自己先噎住了。
场面一时沉寂下来，宅邸外突然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声音，引得耗子猛地往外一看：“那些官兵又来了？”
戚安浑身一震，随即咬着牙死死忍住激动的心情。
守在院门处的一个大汉凝神听了一阵，笑着回答道：“不是，应该是骡子走路的声音？嗯……还是马？”
他说着，自己也有些迷惑了：“这地方，怎么会是马呢？”
耗子很快也察觉到那声音的单调性，松了口气把心神又放到了戚安上。
即使豹子已经被问得哑口无言，但耗子其实没有直接相信戚安。
在他眼中，这个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人不寒而栗。
他能安稳混到现在，知道面对着这样的大事，多谨慎都不为过。
于是耗子朝着戚安问道：“小孩，我很想知道，能让北安王府倾全府之力寻找的，到底是两个什么样的宝物？”
其实这也是耗子一直挂心着的问题。
他方才会让戚安和豹子进来，其实就是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机会。
而王府失窃宝物的价值将决定——
他是把宝物交到周形手中邀功，或者自己去呈交给北安王府，甚至于……寻找其他更高等的门路，一举跃过龙门，成为比周形还厉害的人物。
“对！”豹子被这句话点醒，突然反应了过来：“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乞丐，知道什么是宝物吗？你倒说说，那东西是什么？”
“我当然知道。”戚安勾了勾嘴角。
他年龄小，身量低，说出这句话之后，似乎觉得这样说话没有底气。
于是他几步跑到院中的黄梨木椅上，顺着椅子又爬到桌子上。
院外的马蹄声愈发近了。
“那是一蓝一红两块玉佩。蓝佩蔚蓝如海，内里有波浪状白点，名曰洪流。”
戚安看着场中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红的明艳似火，像是能焚烧世间万物，它叫……”
“等等！”耗子皱着眉，陡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错误：“不对！你怎么会知道玉佩真正的名字？”
戚安已经不再看他，昂着头对着天空喊道：“烈焰！”
院中有反应快的仆役，身体比脑子还灵活，直接上来想要抓住他。
戚安灵活地跳下矮桌，钻进了黄梨椅子下面，同时口中不住喊道：“烈焰！烈焰！烈焰……”
“抓住他！捂住他的嘴！”耗子尖声吩咐！
混乱似乎就是在一瞬间爆发的，院中大部分成年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二狗一众乞丐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上前给戚安帮忙。
被拦下之后，二狗突然意识到什么，他瞪大了眼睛，难得聪明了一回，张着嘴学起戚安，一起高喊道：“烈焰！烈焰！”
越来越多的小乞儿迷迷糊糊地加入呐喊的行列，一时间，院中响起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呼唤声——
“烈焰！烈焰……”
耗子忍着额头上的青筋，亲自出手，直接把离他最近的二狗整个下巴卸了下来！
回过神的仆役们很快控制住了场面，片刻后，院子内重归寂静。
没有人注意到，原本一直徘徊在耗子宅邸外的马蹄声，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消失了。
戚安被一个大汉掐着脖子，死死捂住了口鼻，只有一双眼睛还酝酿着不屈愤怒的情绪。
耗子朝他走了过来：“你在耍我？”
他咬牙切齿道：“你要知道，这样只会使你死得更快！”
捂着戚安的大汉将手放下，让戚安能够回话。
北安王府二公子“呵”了一声，反问：“我骗你什么了？”
他睁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或许有机会，你该打听打听，北安王府有一件至宝，确实就叫‘烈焰’。”
耗子眯着眼：“‘烈焰’？它真在你们手上？”
戚安费力地点点头：“是啊。”
“你把它藏到哪里去了？”耗子阴恻恻地又靠近一步。
戚安喘着气，突然朝他背后一扬下巴：“呐，就在那里！”
耗子的耐心直接耗尽，他连头也不回，直接揪住了戚安的领子：“你真当我是傻子？”
戚安有气无力地扑腾了两下，喊道：“你回头看看！”
“我可不会为这种幼稚的玩笑迷惑。”虽然嘴上这么说，耗子还是拎着戚安，转过了头。
戚安看着大门：“看，就在那里。”
安静的院落内，不少人被他笃定的语气感染，一起盯着大门的方向。
三息后，一声划破天际的马鸣在大门处响起。伴随着大门砰然碎裂的声音，一匹全身如火焰般猩红的汗血宝马，扬着前蹄出现在门前。
所有人还沉浸在这变故的震撼中时，汗血马在大门处一腾一跃，直接将守在门内的两三个大汉逼退了好几步，甚至直接跌坐在地上。
耗子在空白一片的脑海里抓住了一点点微末的警示，浑身不可控制地发起抖来，愣愣地看着汗血马，一动也不动。
他的手劲不自觉放松，戚安也找到了机会，从他手上挣脱，屁股着地掉到了地上。
恢复自由之后，他迅速跑到了二狗身边，将一众小乞儿护在了自己身后：“烈焰，快来！”
烈焰顺应着他的呼唤，左冲右突跑到了他面前。
它横着身子挡在一众孩子面前，蓦地又高高扬起前蹄，厉声嘶鸣起来。
这嘶鸣比前一声还要响亮，甚至传到了还在大路上的曹觅耳中。
她拉住东篱的手臂：“快！让车夫快点！烈焰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比她更快的，是之前还在附近搜索的几队亲兵。
耗子直接放弃了抵抗，遥遥与被汗血马保护在身后的戚安对视了一眼。
二狗等人也趁着这个时机，将还在豹子属下手中的五狗和狗牙拖了回来。那些人看着烈焰，似乎都被定住了，一有动作就会被汗血马扬着蹄子警告。
在几个混混被踹得人事不知之后，根本没有人敢继续动作了。
二狗张着嘴，仰头看着面前跃然似火的神骏，突然知道了“烈焰”这两个字的真正含义。
他惊叹着问道：“原来你刚才不是在说谎啊，那，那个什么王府真丢了一件绝世宝物，就是这匹马是吗？它太厉害了！”
他兀自说完，又实在想不明白，转头看着戚安：“可是我们根本没捡到它啊，它，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听你的话？”
戚安抬头看他。
附近的王府亲兵已经赶到，他们顺着被烈焰踏破的门槛，井然有序地闯入耗子的宅邸，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院中除汗血马身后的其他人全部制住。
一切尘埃落定后，几个职位较高的领头兵朝着汗血马的方向，屈膝跪下。
戚安轻呼了一口气，忍着身体重重的疲惫与不适，走到烈焰前头。
越过身边的二狗时，他轻声解释道：“烈焰从来没有丢失过。
“北安王府遗失的那件宝物……
“是我啊。”
二狗还未能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一辆外表看着平凡无奇的马车在门口处停下。
曹觅冲出车厢，看也不看身边等候着搀扶她的婢女，一跃直接跳到地面上。
站定的瞬间，她还有些迷惘。直到顺着破碎的木门，看到里面那个穿着乞丐装的矮小身影，她才蓦然一震。
愣了片刻，她咬着牙，按耐住内心复杂的情绪，一步一步朝院内走去。
越靠近，戚安那张沾满了污泥的小脸，就越清晰地印入她的眼眸。
明明只是失踪了一天，平日养尊处优，不把一切放在眼里的北安王府二公子，就消瘦了些许，变成一个又脏又不体面的小乞丐。
曹觅再也止不住了，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到最后，甚至直接奔跑了起来。
须臾，北安王妃狠狠地跌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将戚安拥入怀中。
这个时刻，她只顾着抽咽，只顾着庆幸，任何询问和责怪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戚安忍了一天一夜的眼泪也在同一时间决堤，他回抱着曹觅，把脸埋进母亲的脖颈间，轻轻地喊了一声：“娘亲……”
落在后头的戚六和长孙凌很快也赶了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送了一口气。
戚六闭了闭眼睛，缓了缓隐隐的头痛：“王府至宝……终于找回来了……”
——
善后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戚安狠狠哭了一场之后，昏沉着睡了过去。曹觅带着他和另外两个孩子，在亲兵的护卫下，直接返程赶回王府。
戚六带着人留在现场。
耗子和豹子等人已经被羁押起来，戚六冷冷地扫过去一眼，还未说任何话，这些人已经跪下求饶
耗子还能大致拼凑出前因后果，他一时暗恨自己被前程迷了心，竟在最后关头没有守住，让戚安那群乞儿进了门。一时又后悔没有把握住机会，让好好一桩“救下王府公子”的机遇化成了危机。
豹子这样头脑不灵光的，直接就是懵的。
他甚至想不明白明明自己前一秒还在抓那些乞丐，转眼就被官兵当成阶下囚般抓了起来。
但戚六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处理他们。
他径直跨步，来到缩在院中角落，正无所适从的一众乞儿旁边。
戚安临走前，揪着他的衣领吩咐着，一定要妥善安置好这群乞丐。
二狗眼睁睁看着戚六靠近，害怕地咽了一口口水。
“你们都受伤了？”戚六淡淡道：“能走吗？跟我来。”
二狗颤声问道：“去，去哪儿……”
他也没理清楚目前的状况：“我，我们没犯事的，不，不坐牢……”
戚六笑了一声。
他解释道：“二公子临走前吩咐了，我带你们去医馆。”
“医……医馆？”二狗微愣，但片刻后他清醒了过来：“不，不用了。”
记起之前与戚安的约定，他试探着朝戚六讨要道：“那，那个人曾跟我们说，只要他被家里人接走，就会，付我们一百两！”
他强调道：“是银两哦！
“你……他好像走了，你能帮他先给我们吗？”
戚六拧着眉，一时不知该做如何反应。
二狗见事情有阻碍，便用起以前跟行人讨钱的架势，跪下道：“老，大老爷，求您行行好吧，狗牙和五狗，都，都昏迷着呢……我们很需要钱去买药。”
“我知道，他们需要及时治疗。”戚六疑惑反问：“所以……跟我们去医馆不行吗？”
“医馆不会让我们进去的！我们很脏，他们根本不会理会我们！”二狗扁嘴：“而，而且，进医馆也很贵，我们的钱不够！
“你把钱给我，我自己去跟郎中买点药就行了！求求你了，发发善心吧老爷。”
戚六揉了揉额角。
若是救了北安王府二公子这件事，只值一百两银子，那北安王府恐怕要成为全天下的笑话了。
但面前的小乞丐明显无法理解北安王府的地位，他不知道如何同这群人解释。
于是他不再回话，转身看到同样闲着的长孙凌，喊道：“长孙凌！过来帮忙！”
长孙凌正磋磨着豹子那一群人，闻言抬头问道：“干嘛？！”
戚六抱起昏迷倒地的狗牙，用下巴指了指还躺在地上的五狗：“还有一个，你来。”
长孙凌瞪了他一眼，老老实实过来接了人：“咱俩是同级你晓得吗？就会使唤我！”
戚六冷笑一声：“之前你们抢了我副官羊绒的事情，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
“怎么就是我抢的了？”长孙凌瞪眼睛：“那是戚三抢的，我就，就顺手拿走了一套，你搞清楚成吗？”
戚六“哼”一声，大踏步走了出去，不再勉强自己和他废话。
二狗等人见状，在地上又喊又求，见戚六完全不搭理，只能不甘不愿地跟在他们屁股后头，一起离开了这里。
直到被送上了马车，又因为北安王妃临时送来的一道命令被转头送入王府，在几个婢女努力下洗刷掉厚厚一层污垢，二狗仍是没有回过神来。
安置他们一群的院落就在双胞胎院子的西面，不算大，但十足的精致。
一夜安睡后，两个同戚安一般大的小乞丐穿着焕然一新的衣裳，盯着淼淼泛起细烟的熏香炉发愣，把双眸瞪成了斗鸡眼。
二狗坐在里屋床沿，磕磕绊绊地跟狗牙和五狗讲起他们被抓之后，自己一行的遭遇。
狗牙拧着眉，忍不住后怕道：“所，所以那个讨厌的小鬼，是王府的……是大王爷的亲生儿子！”
二狗点点头：“好像是的。”
他顿了顿，小小声坦诚道：“那时候，好像真是我搞错了，才害得他……他会不会恨死我了？”
狗牙拍了拍身子下软软的床铺：“你说呢？他恨死你了，还给我们穿这样的衣服，睡这样的床？”
说着，他闲适地呼出一口气：“那我真巴不得所有人都恨死我。”
二狗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子。
五狗睡在狗牙旁边，突然心有余悸道：“说起来，如果不是二狗哥搞错，我们现在会怎么样？最好的结果……应该也就是投到了耗子手下？要去当小扒手了？”
狗牙和二狗闻言，赞同地点点头。
几人交谈间，门被敲了敲。片刻后天权和天璇弯着腰，引导着一个中年男子进了屋子。
中年男子瞎了一只眼睛，走起路来一点声响都没有。
除了他们现在唯一的主人戚瑞，他们也只对调-教出自己的戚二才会这般恭敬。
打过照面后，天权指着床边的二狗等人，对戚二介绍道：“二叔，就是他们救了二公子。”

第51章
几天后。
清晨，戚安醒来时，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戚然正坐在旁边盯着自己。
他恍惚了一阵，揉了揉眼睛，不悦地问道：“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戚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被他拍开之后，也不恼火，反而认真地回答道：“我怕你又不见了。”
戚安越过他，下了床。
他心中有些热烫，却并不表现出来，只道：“傻！我又不会莫名其妙消失！”
两兄弟各自穿好了衣裳，又在婢女的服侍下洗漱好，来到膳厅。
曹觅与戚瑞到得早，正在一处小声说话。
双胞胎行了礼，各自落座。
曹觅点了点头，询问戚安道：“今日感觉怎么样？”
戚安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脑后那个大包。
他受伤不算重，主要是一些磕碰的小淤青和小伤口。前几日平安回来后，府中大夫检查过，开了一些药。
二公子老老实实在床上呆了几天，已经好了七七八八。
于是他答道：“娘亲，我好多了。”
“嗯。”曹觅便不再多话，专心用起膳食。
戚安见状，偷偷松了一口气。
他这几日颇有些提心吊胆。毕竟脱离危险之后，便开始意识到之前偷溜出府的事情有多么危险。
但曹觅似乎完全没有想为此事责罚他们，三兄弟安安稳稳过了好几日，期间碰头几次商讨，都没讨论出个所以然。
戚瑞和戚安自然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只有没心没肺的老三觉得他们可爱可亲的娘亲才不会为难他们。
今日见曹觅依旧只是关心他的伤势，不说其他，戚安便觉逃过一劫。
戚然在旁边咽下一口粥，用腿碰了碰他，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
但几人显然高兴得太早了。
饭后，曹觅将准备回去的三人拦下。
她回到厅中，并不理会张手要抱的戚然，只淡淡道：“既然安儿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了，那么我们今日就来说说你们之前偷溜出府的事情吧。”
三个孩子背后一凉。
还是老大最先反应过来，拱手有模有样地朝着曹觅行了一礼：“应该的。娘亲有什么责罚，我们都受着。”
双胞胎见状，立马也跟着卖乖：“娘亲请责罚！”
曹觅又好气又好笑。
说实在的，虽然她已经憋了好几天的气了，但是此时见到三人这般懂事乖巧的模样，心下也有些不忍了。
但是责罚的事情不能轻放！
她喝了一口茶，掩饰住面上的情绪，道：“且不说责罚。
“当日之事累得康城封禁，王爷麾下四支亲兵出动，如此劳师动众，必然得有个说法。”
除了真正参与进来的戚六和公孙凌这两支亲军队伍，实则还有戚三和戚九两人带领的队伍，只不过他们还没赶到康城，就收到孩子找到的消息，所以打道回去了。
戚瑞闻言，点了点头：“娘亲说得对。”
他顿了顿：“不知……娘亲觉得，我们该如何做？”
曹觅将茶盏放回案几上，说出自己原本的打算：“罚例银。”
见三个孩子还没反应过来，她便详细解释道：“此次劳烦亲军出动，将士们一天一夜都没阖眼，全称搜寻，耗神甚大。
“虽然他们都是王爷的人，但毕竟此次是为了你们才累这一遭。
“我会削减我自己，以及你们三人接下来三个月，院中的各项份例，将省出的银两以慰问的名义，送到这四支亲军中，犒劳战士们。”
说完这个，她看了一眼三个孩子：“你们可有什么异议？”
戚瑞和戚安当即拱手道：“没有，全凭娘亲安排。”
曹觅点了点头，看了没有动弹的戚然一眼。
小胖墩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削，削减了……是不是，以后就没有水晶糕吃了？”
“馒头，包子，饺子，所有的细面食物暂时都不会有了。”曹觅扳着手指头帮他数着：“另外，往常所有的糕点，例如米糕、奶糕、水晶糕之类的，通通换成最简单的甜豆糕，限量供应。”
在戚然陡然瞪大的眼神下，她看向两个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的孩子。
“戚瑞院中的笔墨纸砚等用具，不再供应最上等的品质，换成寻常的宣纸兔毫。
“戚安房中，接下来三个月，不再添置奇珍异玩。
“另外，原本每月发放的例银，也全部停了。
“……”
随着她一项项数过去，连原本觉得此事无关紧要的戚瑞和戚安，也不禁难受地张着嘴，面露纠结。
看到三个孩子意识到此项惩罚的力度，曹觅终于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说起来，以北安王府的财力，即使真要犒劳军中，也远远不到要缩减府中各项开支的程度。
但是曹觅如此做，就是要几个孩子记住教训。
“我知道你们或许委屈，或许不服气，觉得娘亲这番是有意在苛待你们。但娘亲早与你们说过，自己做下的事情，便要有承担后果的心理准备。
“此番全因你们三人擅自离府所致，城中的百姓和出动的亲军何辜？
“我这样安排，你们能接受吗？”
戚然眼眶中已经盛满了晶莹的泪水，闻言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
戚瑞则上前一步表态道：“我们都明白的，但凭娘亲安排。”
说完，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主动道：“娘亲方才还说，城中因为封禁了一天，不少百姓也受到影响……不知这件事，我们该如何补偿？”
曹觅想了想，回答道：“我原本打算在城中施粥，再彻查全城，将所有流浪乞儿都收归容广山庄。
“你这番主动提起，可有什么想法？”
戚瑞点点头。
他主动道：“往常的例银，孩儿还攒下许多。若是娘亲不嫌弃，我愿意拿出一部分钱，缓解容广山庄那边的压力。”
曹觅欣慰地笑了笑。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老二戚安咬咬牙，突然也跟着说道：“大哥说得对，娘亲，把我的例银再削减半年吧……省出来的银两，都给出去。”
他抿了抿唇：“二狗那些人，很好养活的。我之前说要给他们一百两银子，他们就高兴得找不着北了。
“……有了这些钱，城中那些乞丐小偷，都能好好过日子了吧？”
听到戚安能有这样的觉悟，曹觅直接愣住了。
老大戚瑞自小端方自持，跟着林以学习之后，天生贵气之外又渐渐养出了一点君子气质，他能说出这种话，曹觅毫不惊讶。
但是戚安竟然愿意自请削减例银，帮助那些流浪乞儿，真真是让曹觅意料不到。
要知道，就在去年，她将打算收养所有流民孤儿的事情说出来时，老二还全然是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完全不能理解她为何要自找麻烦。
看来经过这么一遭，无法无天如戚安，也学到了一些东西。
曹觅抿了抿唇，忍着心中的激动点头道：“你们都是好孩子……如此……”
“哇！”她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一声震天的哭喊声打断。
戚然再也忍不住了，大哭着扑了过来，死死抱住曹觅的大腿。
曹觅正一头雾水时，他用一副壮士断腕的口吻说：“也，也把我的，呜哇，拿，拿走吧！哇呜……”
“好了好了，哪里就需要哭成这样？”曹觅无奈地将他抱到怀里。
她确认道：“我们安儿也要跟哥哥一样，再削减一点例银吗？”
王府三公子泪水如注，哭得真情实感，完全不是装的。
曹觅知道他是真的心疼自己的水晶糕发糕甜奶糕。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知道要跟着两个哥哥保持一致的步调，边哭边点着头道：“嗯……呜呜，我要的。”
曹觅便心疼地将他揽进怀里：“好，娘亲知道了。”
接着，她看向戚瑞和戚安，道：“那便如此说定了。”
两个大孩子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安抚住哭泣的戚然，曹觅又认真与三人说道：“娘亲希望你们一定记着，你们是王府的嫡子，做事必须得考虑清楚后果，想明白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再则，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有什么事，一定要通过以身涉险来达成呢？
“你们想出府，可以等我回来，或者去找管家和戚六安排。只要说清楚了，没有人敢慢待你们这些主子，何必一定要背着人出去？
“下次，做事前，且再三思量吧，既要思量有没有更好的方式，也要思量自己能不能承担最坏的后果。”
她说完，三个孩子都点点头，就连还在一下一下打着哭嗝的小胖墩，也学着两个哥哥，躬身行了大礼，受教道：“孩儿明白。”
曹觅见状，终于满意地轻舒一口气。
戚安见只是损失了一些银两，这件事就能揭过去了，暗喜地攥了攥拳头。
但临走前，曹觅又单单点了他的名。
她把戚安单独带了出来，领着他来到了一处偏院。
戚安不明所以地牵着曹觅，边跨过门槛边仰头看曹觅：“娘亲……这是……”
曹觅指了指前头：“你看。”
“烈焰！”戚然惊诧。
此处偏院，正是烈焰新马厩的所在。
那天之后，曹觅没有让人将它送回容广，反而给他找了个新院落，好吃好喝地供了起来。每日里还有对着它流口水的兵卒们，带着它到郊外跑一圈，发泄精力。
母子两人来到烈焰面前，曹觅摸了摸烈焰的脖子。
“那一日就是烈焰救了你，你还记得吧？”曹觅询问。
戚安点了点头。
他永远记得那个紧张万分的关头，二狗那群乞丐跟着他，高喊着汗血马的名字。
那是当时他能看到的，唯一的希望。
烈焰显然也记得戚安这个落难的熊孩子，见他靠近，便用长长的马嘴去碰他。
曹觅拦着烈焰，解释道：“他好得很呢，没受什么伤。”
烈焰这才收回了马嘴。
与烈焰亲近了好一会，曹觅才回头对着戚安，说道：“烈焰救了你，你也该好好回报它。
“我想着反正你平日没有什么事，这段时间便由你来照顾它吧。”
“啊？”戚安张大了嘴，“照顾烈焰？”
烈焰高兴地扬了扬前蹄。
曹觅点点头。
她指着马厩中的兽医，与戚安道：“刷马，喂食，赶虱子……具体要做什么，几位兽医到时候会教导你。
“接下来一个月，你每日清晨都到这里‘当差’，明白了吗？”
戚安反应过来，这才是对自己真正的惩罚。
他抿抿嘴，有些委屈，但终究还是说道：“嗯，孩儿明白了。
“孩儿一定会尽心，好好照顾烈焰。”
——
又过了两日，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传到封平。
戚游看完手上七八页的家书，未置一言，又将信纸装了回去。
旁边伸着脖子的雷厉着急得不行：“哎哎，王爷，信上说什么了？二公子没事吧？”
戚游看了他一眼：“嗯，安儿没事，只有一些小伤，如今估计已经都好了。”
雷厉舒了一口气，又坐了回去：“嗯，那就好那就好，二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哼。”戚游突然冷冷哼了一声。
雷厉缩着脖子看过去，却见他又恢复了原本面无表情的模样。
冷面的北安王将家书往旁边一放，突然说道：“康城中有人贩，喜欢抓些年纪不大的孩子，送往塞外，这事你们知道吗？”
屋中，雷厉和陈贺面面相觑。
之前因为距离远，他们在封平，大概只知道戚安失踪了，又被找回来的事情，对于其中的细节，是全然没有不了解的。
如今戚游这么一说，两人才意识到王府二公子失踪的事，竟然与塞外的人口-交易有关系。
雷厉反应过来，气得将面前的桌子砸得“啪啪”响：“奶奶的，居然还有这种事？”
戚游冷眼朝他看过去：“按照戚六的调查，康城中的人贩绝非个例。这些人的势力应该遍布辽州，但我们此前却从未察觉。”
“能直接将人送到塞外去，恐怕这伙人与戎族那边早有勾结。”陈贺皱着眉猜测：“与那些屡禁不绝的戎商有关！”
“绝对有关系！”雷厉生气喊道：“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我以为他们平时贩些普通玩意也就罢了。原来居然敢和戎族的狗东西勾结，将孩子跟猪羊一样卖到塞外去！”
雷厉越说，越是怒不可遏：“王爷，此次绝对不能姑息。”
戚游严肃地点点头。
他问雷厉和陈贺：“你们觉得，事情应该怎么解决？”
雷厉瞪大了眼睛，怒喝道：“杀鸡儆猴！直接把丹巴那条老狗抓来，杀了了事！”
雷厉仇恨丹巴已久，一说到戎商，他立刻会想起这个死敌。
陈贺闻言，在旁边闲闲地提醒了一句：“这事情，恐怕跟丹巴那边没什么关系。”
“我知道。”雷厉没有退缩。
他对着戚游建议道：“王爷，此事虽然跟丹巴没有关系，但他是最大的戎商，我们把他抓来，直接杀了，那些被背地里搞事的狗东西不就消停了吗？”
陈贺闻言想了想，微微点头同意他的想法：“确实……丹巴势力太大了，只要掐断了丹巴这一条线，其他戎商在辽州便也跟着寸步难行。反之，只要丹巴还在，那么就会有源源不绝的戎商进入辽州，禁之不绝。”
两位副将一时间，看似直接统一了意见。
雷厉看向戚游，跃跃欲试道：“王爷，怎么样？就这么办吧！”
戚游看了两人一眼，摇摇头。
他道：“除非我们与戎族全面开战，否则，戎商是绝对不会消失的。且不说切断所有戎商需要多大的功夫，就是我们辽州本地的商人，都不会同意。”
辽州这边很多富贾，就是靠着与塞外的戎人做生意才发了家的。
首屈一指如彭壶这样的人，即使发现了与戎通商的弊端，开始积极寻求另外的发展，仍旧无法直接割舍塞外这边的利润。
“商人，商人！那些商人的话哪里需要在意？！”雷厉咬牙切齿道。
他毫不留情，直接点明其中的错杂关系：“还不是那些收受了厚礼的贪官，一直在维护他们！”
说着，雷厉有些恼怒，他抬头看着戚游：“难道王爷你来了，都没有办法将他们连根拔起吗？”
雷家三代镇守于封平，雷厉和丹巴打过太多次交道了！
他多少次找到了机会，想将丹巴直接除掉，却每次都功亏一篑。
后来，他慢慢想明白了，不是自己失了时机，而是辽州有太多地位比他高的人，明里暗里出手保住了丹巴。
陈贺听到这句话，狠狠咳了一声，朝着雷厉使了个颜色。
就在大半年前，丹巴可还明晃晃地往北安王府上牵过一匹世间难寻的汗血宝马呢！
雷厉这番话，等于是将戚游一起骂了进去。
“将丹巴连根拔起或许不难。”戚游展开案上的地图，“但是没有了丹巴，也会有别人，只要此处还有利益存在，就会有人愿意以身犯险。”
雷厉再想说话，陈贺暗暗制止了他。
他自己恭声问道：“王爷可是有了其他想法？”
戚游颔首。
他抬起头，对着雷厉和陈贺说道：“我想联合丹巴，禁绝辽州与塞外所有商道口，只留下两处。”
雷厉不解其意，惊得下巴都合不拢：“联合丹巴？”
戚游点头：“对，留下的两处，分别是丹巴在巴栖郡的商道，以及昌岭那边。”
“巴栖郡我知道……”雷厉抓了抓头发，“昌岭那边有商道吗？”
他想了想：“哦！您说的是阿勒族，张氏她们送羊毛走的那条路？”
“对！”戚游点头。
“制住不住，那就想办法管辖它。”戚游说出自己的见解：“丹巴背后站着的，是戎族顶层的贵族，但他这些年来在两地行商，从未有过犯禁的举动，贩卖的也都是普通的商物。只要他愿意配合，我们不仅铲除其他违法商道容易得多，还能直接对所有出入的东西进行限制和管辖。
“而昌岭背后，是我们。
“我打算在昌岭开一个交易点，允许任何友好的戎族和盛朝人到昌岭买卖货物。当然，跟丹巴一样，收取一定比例的利润。”
雷厉有些迷糊，他不知道这个决定背后的意义。
但是陈贺却不一样了。
他想了想，道：“王爷……本朝……本不允许与塞外通商。”
陈贺道出了最关键的一点。
丹巴那些人做的生意，在盛朝这边，都是违法的。
只是这些年来与戎通商屡禁不止，许多人要么藏得好，要么洗得白，才令事态发展到了如今的地步。
“我知道。”戚游回答。
陈贺便放心许多：“所以，王爷的意思是？”
“朝廷那边拖欠了这么多的军饷，难道还不允许本王自己想想办法吗？”戚游勾了勾唇角：“我自开春时就已派人回京运作。以五成军饷军资为凭借，换来了辽州与塞外三处通商的许可。期间所获，尽数充作封平军资。”
他估算了一下：“算算日子，相关文书应该已经离了京，再有两月便能送来了。”
雷厉和陈贺倒吸一口冷气。
雷厉口无遮拦，直接问道：“这……这……在昌岭开一个通商点，难道能赚得回大军一半的军饷？”
戚游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他道：“本朝禁止与戎通商，你知道塞外的牦牛皮，良马，药草，在京城那边能卖出多少价钱吗？
“而我们这边的盐、茶、糖、铁种种，又在戎族人中有多大的吸引力？”
雷厉并不知晓通商的事情，闻言头大地抓了抓头发：“这……嗯……我反正知道那良马确实挺贵的，嘿嘿！”
陈贺脑子转得快，经过戚游这么一点拨，马上反应了过来。
他点着头，一边在心内算着账，一边点头说道：“对啊……盐、茶、糖……我们不仅可以向在此处交易的商人们收取税款，还可以自己组建一支商队，畅行于两地之间，这其中的利润……”
他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戚游对他很满意，点了点头：“是，不仅是钱的问题。只要时机成熟……”
他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封平北部一带徘徊。
那里有五座城池，是当年本朝太-祖带着人，硬生生从戎族手中抢过来的。
五十年前，它们重新被戎人夺了回去。
戚游并不想往上追溯，仔细辨认这一带到底是戎族的，还是中原人的。原本他的驻地在北安那一带，手伸不了这么长。但现在，机缘巧合之下，他来到了辽州，那么，这个亏，他就不准备咽下了。
雷厉对着钱财金银发蒙，但却对战事有着敏锐的嗅觉。
他看着戚游的眼神和动作，立刻察觉到了北安王未出口的雄心！
霎时间，一直窝囊地守在封平的雷大将军瞪大了眼，兴奋道：“王爷您是想……”
他话说到一半，又在戚游冷冽的目光，硬生生止住。
但戚游没有反驳他。
他将地图合上，吩咐道：“想个办法联系丹巴，本王要亲自接见他。另外，这段时间，你们着手调查一下，看看边境哪些地方，有我们还没掌握的秘密商道。
“一旦发现，先不要打草惊蛇，让人记录下来便是。
“这一次，本王要将所有不法之人，连根拔起。”
雷厉和陈贺对视一眼，激动地拱手道：“属下遵命！”
戚游取过一张新的信纸，在面前的书案上展开：“嗯，没事的话，就下去吧。”
雷厉眼尖，瞥见了他落笔的前两个字。
他此时心情正好，不怕死地揶揄了一句：“王爷这是又准备给王妃写情书呢？”
戚游抬头看他：“又？”
他没有反驳“情书”这个字眼，雷厉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傻兮兮地点头道：“哈哈哈，上一次不也是吗？我还是第一次见您难以下笔，废了那么多信纸呢。”
他指的是上一次戚游写信回康城，跟曹觅讨论羊毛衫的事情。
戚游闲闲地抬眸：“如此，雷将军不如留下，一起给家中写信，报个平安？”
雷厉猛地一震。
谁不知道他怕极了家中那位母老虎，每年连休假的时节都躲在封平，能不回去就不回去。
陈贺简直没眼看他，自己急哄哄直接走了。
雷厉讪笑两声，连道了几声“不”，也跟着一起跑了出去。
被他这么一打岔，戚游再低头时写信时，却也感到了几分不自在。
他离开康城两个多月，此时想起城中那位个子娇小，却说出与他“共同承担”的王妃，心中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呆愣了片刻，不晓得情为何物的北安王自嘲地笑了一声，重新沾墨落笔。
几日后，收到回信的北安王妃瞪大了双眼，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想把戚瑞和戚安接到封平住两个月？？？”

第52章
“娘亲，你不要担心了。”戚瑞摸了摸曹觅的脸。
曹觅板着脸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哼”了一声道：“我知道，你们这会可能开心着呢？”
她以手支颐：“正月时，你们父亲没有答应你们去封平的要求，你们偷溜出府一趟，他反而愿意把你们接过去了。”
戚瑞和旁边的戚安对视一眼，识相地没有说话。
曹觅便又吐槽起来：“可长点心吧！你们难道猜不到王爷怎么想的啊！”
她愤愤不平地咬着牙：“他这是嫌弃我给你们的教训不够，想要亲自动手呢！”
戚瑞眨了眨眼睛：“嗯……我和安儿确实做错了，父亲想要责罚，也是应该的。”
曹觅扁着嘴：“我知道。”
说着，她往箱子里又塞进一块玉佩：“我这不是带着人，帮你们收拾着东西吗？”
戚安提醒道：“娘亲，去封平……为什么要带那么多饰品？”
曹觅手一顿，随即又自顾自地装起来：“带着怎么了！多带点，需要的时候才不会找不到！”
戚瑞想了想：“若按娘亲的意思，父亲此番真为责罚我们，那……我们明明是去受教训的，反倒带着这么多享乐的东西，父亲恐怕会更不高兴。”
“他……王爷敢吗？”曹觅气得直接站了起来。
戚瑞直接安抚道：“母亲不用担心……我的意思是，无需带这么多东西，我会照顾好安弟的。”
他顿了顿，转移话题道：“而且，这一次，烈焰不是也会跟着去吗？烈焰这么通人性，不会看着我们受欺负的。”
提起烈焰，曹觅又郁闷了一些。
是的，这一次要离开的，除了她心尖尖上的两个儿子，还有烈焰这匹汗血宝马。
早先戚游将它留在山庄，是不清楚它的伤势。如今因它受孕的雌马都有三匹了，戚游便干脆在信中提及，要把它直接带去封平训练。
曹觅摸了摸戚瑞的发顶，道：“烈焰到了你父亲手里，少不得要与他磨合，怎么有闲暇一直看顾你们？”
她无奈地踱了会步，突然想到了办法：“我得给王爷写封信！”
说完，她仰头喊来东篱：“东篱，这边你接着收拾，我去一下书房。”
吩咐了这一句，她便风风火火地离开了，戚瑞和戚安对视一眼，赶忙跟上。
北安王府上下折腾了将近两天，曹觅才勉强收拾出令自己满意的行装。
还滞留在康城中的长孙凌此次也准备回封平，便直接由他来护送王府两位小公子。
早在前几天，曹觅与三个孩子削减分例省出来的银两已经发到各个亲兵队伍中，这些大兵见自己明明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却得到了意外的赏赐，此时对着两位王府的小少爷，都和善得很。
长孙凌也耐着性子，听着曹觅叮嘱着照顾两个孩子的事宜。
要不是知道北安王肯定不同意，她都想送两个嬷嬷一起过去照顾了。
临上车前，戚瑞突然想起什么，对着曹觅说道：“娘亲，我之前……呃，就是之前出府那一次，在您的书坊中，遇上了一位先生。”
“嗯？”曹觅面上表情一僵。
明明该是母子含泪分别的场面，戚瑞冷不防提起旁的事，倒让她酝酿出三分的泪意生生憋了回去。
“一位先生……怎么了吗？”她调整好表情后，询问道。
戚瑞点点头：“那位先生学富五车，很是有才华。
“当时我与他在一处讨教学问，戚六进来了，大约以为他是别有用心的人，所以直接将他扣押了。
“之后经过我的解释，那位先生被放了。哎，我这几日留在家中思过，差点将他给忘记了。”
曹觅点了点头。
“嗯，知道了。”她确认道：“你是想让我派人过去，与他赔礼道歉？”
戚瑞点点头：“当时的事，先生一定是一头雾水。我此次去封平，要两个月后才能回来，希望您派个人去找他，告知他我的消息，也替我向他赔礼。”
“嗯嗯，这是应该的。”曹觅询问道：“那位先生，叫什么名字？”
戚瑞道：“俞亮。”
“俞亮？”曹觅有些惊讶。
戚瑞观察着她面上的神情：“娘亲知道他？”
曹觅也没有隐瞒，点点头承认道：“我开那家书坊，其实也想寻觅一些有才有志之士，看看是不是能资助他们，或者，直接招揽。”
人才投资永远不会过时，这就是曹觅直接开放免费阅览室的重要原因。
“这位俞亮先生，因为解出许多我放在书房中的数算题，被掌柜记下了，我曾在书房提交上来的文书上看过这个名字。”
戚瑞有些惊讶，又似一切尽在预料中。
他道：“俞先生有真才学，又喜欢数算，他能入得了娘亲的眼，倒是情理之中。”
曹觅闻言，便笑了笑：“难得听你主动与我提起一个外人。你对他赞誉这样高，看来有机会，我确实可以见见他。”
戚瑞点头，道：“俞先生家境普通，身无长物，母亲若招揽他，正是时候。”
曹觅道：“知道了。”
两人交谈这一小会功夫，长孙凌那边已经收拾妥当，走了上来。
他行礼道：“王妃，车队一切已经装点妥当，随时可以出发，请您下令。”
曹觅看了看天色，无奈地退后两步：“直接启程吧，早点走，早点可以到下个城池投宿。”
长孙凌抱拳，转身亲自把戚瑞和戚安抱上了马车。
接着，他回到队伍最前后，一夹马腹，整个车队便缓缓地动了起来。
曹觅站在原地，一直看着整列车队消失在街角，这才收回目光，在东篱的搀扶下回了府中。
也就在两个孩子离开的同一天，戚二带走了狗牙、五狗和乞丐堆中一个不足五岁的孩子。
而二狗等人，则在被曹觅送到了容广山庄。
这群乞儿即使在王府中住了将近一月，仍旧未能适应身份的转变，坐上马车时，还以为自己要被送回去做乞丐。
狗牙临走之前，与他们说过，一定要好好听从王府的吩咐，等他和五狗出人头地了，就来带他们过好日子。
他对跟戚二离开这件事非常坚决，二狗和几个孩子哭着求他，他也没有放弃。
留下来的这群孩子，都是没什么主见的，他们现在以二狗为领导。
马车颠簸了大半天，终于抵达容广。
南溪早接到了消息，也知道这群人的来历。知道他们帮过府里金贵的二公子，便亲自到山庄门口迎接。
二狗等人忐忑着下了马车，见到面带善意的南溪，神经终于不再那么紧绷。
南溪领着他们走在山庄中，一边走，一边与他们介绍各个院落。
有往来的流民们见到南溪，会停下来，与她打招呼，看着二狗一群孩子的目光也十足温柔。
在二狗这些孩子眼中，山庄内每一个流民，都是他们之前乞讨的首选对象。
这些人面色红润，两颊有肉，一看就是过着相当富足开心的生活。
这样的人，即使富裕程度比不上那些大腹便便的富商，也会更愿意因为同情，而施舍给他们食物或者银两。
一路走来，见到的都是这样的人，二狗等人十分惊讶。
终于，他们拐进了一处没人的角落，二狗为了孩子们以后的生活，壮着胆子询问南溪：“我，我们以后也住在这里，跟他们一起干活吗？”
南溪笑了笑，看了一眼他瘦弱的身体：“你们还这么小，怎么干得了活？”
“可以的！”二狗辩驳道：“以前，狗牙……呃，就是我们老大，还经常带着我，去给别人跑腿，赚点铜板。”
说着，他有些苦恼地回头看着身后一群小萝卜头：“不过他们太小了，还得再养一养。”
南溪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揽到自己怀里，道：“你们啊，就不用操心这些事了。我们到了……”
她带着众人在一处院落前停下：“你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嗯，应该比不上王府那边安置你们的院落，但是里面有很多跟你们一样大的孩子。
“今后你们住在这边，和他们一起到学堂识字学习，知道了吗？”
“识字学习？”二狗眨着眼睛。
他回头跟自己的小伙伴们交换了一下眼神，确认道：“所以……二公子，说的都是真的？”
戚安临离开康城之前，到他们院落嘱咐过他们，要他们将来到了新地方之后，好好学习，别再做什么乞丐了。
那个时候，二狗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经常听不懂戚安的话，这种时候，他就直接点头，装作听过了。
此时听南溪重新提起，“识字学习”这件事陡然清晰了起来。
南溪笑了笑：“二公子当然不会骗你们了。这阵子，王妃将康城中的未成年乞儿都收容了进来，加上你们，人数足有六十余，刚好直接与你们开一个新的初级班了。”
她说着，将他们带到了院落中一间空屋子。
“嗯，这里一间屋子，可以住十个人，你们这里有九个人，便直接住在一屋吧。”
她打开的房间坐北朝南，此时正是下午时分，有夕阳的余晖从窗外照了进来，引得满室光亮。
砌得整整齐齐的火炕上摆着九套已经弄好的被褥，显然是为着他们特意准备的。
二狗木然地带着其他人，一起走了进去。
愣了好一会儿，他回头问：“识字……识字做什么呢？我们没有钱，难道王妃会一直养着我们吗？”
他无意中，说出了山庄所有孩子们一直最关心的问题。
南溪摸了摸他的头，道：“等你们学成，就可以到王妃手下的商铺，谋一份职位了。
“我们今年就有年纪到了的孩子毕业，因为人手不足，他们学了基础的字和数算，就被北寺那边要走了。如今帮忙管理着羊毛生产的事，偶尔还会过来找夫子们再补补课呢。”
二狗呆呆地听完她的话，愣愣地点了点头。
小乞丐们围绕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询问起南溪别的问题来。
在这一刻，二狗突然无比地相信狗牙之前说过的话，狗牙会出人头地，而他们，真的能过上好日子。

第53章
俞亮和另外三名文人被管家接引进王府时，曹觅正在给两个孩子写信。
距离他们离开康城已经过了将近一月。
这次出行，两个孩子身边一个可以使唤的老人都没有，曹觅总觉得心里不安定，信件几乎是三天就得写一封。
孩子们也会回信，但毕竟之前还在路上，写得没有曹觅这样勤快。
他们提起前往封平一路的所见所闻，字句中期待的心情一览无余。
听到东篱的通报，曹觅才放下手中的毛笔，整理了一下仪态，出来见客。
俞亮一行这四个人，都是长期盘亘在曹觅名下书坊，因为解出许多曹觅设置的题目被书坊掌柜留意上的人才。
这些人经过初步的筛选后，身家贫困清白，有较大的可能接受招揽的，通过书坊那边初步的沟通之后，就会被送到曹觅面前。
几人原本有些忐忑地等在厅中，不一会儿，见头戴金步摇的曹觅走出来，这才有种恍然梦醒的感觉。
他们连忙起身，对着曹觅行礼。
曹觅笑了笑，让几人起身。
还好这个时代，男女大防并不是很严格，女子不仅能名正言顺拥有自己的产业，女主人在家中接见男客也不是什么不合规矩的事情。
众人重新落座之后，曹觅清了清嗓子。
“我听秦掌柜说，诸位都是有真才学的人，近来在书坊中，解决了许多难题，远超坊中其他人。”开头，按照惯例，她先说起了客套话。
以俞亮为首的四个人下意识先自谦了一番。
俞亮道：“正是因为有王妃这样的善人，吾等才能有机会饱览群书。不过区区一点才识，不敢在王妃面前卖弄。”
曹觅接着捂嘴轻笑的时机，仔细看了他一眼。
她当然没忘记，这个人就是戚瑞临走前，跟她提起过的俞亮。
点了点头，曹觅直接说起正事：“此番众位过来之前，掌柜的应该已经与各位提起了相关的事宜。”
她抚了抚衣角的褶皱，淡淡地问道：“却不知几位为何放弃了书坊资助继续求学的机会，愿意到这里来？”
书坊中筛选出来的才子，最开始得到的机会是获得一笔资助，前往各大书院求学，或者自己去谋求做官的路径。
只有不想走这些老路的人，经过再次审查之后，才会被送进王府。
毕竟外面的人还不知道，新开书坊背后真正的主人，其实是北安王妃。
俞亮闻言，朝着曹觅拱了拱手，诚实道：“小生对出任官职一事并无兴趣，经史一道，自认所学已经足够。”
他抬头看了看曹觅：“愿意投身王府，盖因在书坊中发现了好几道新奇的数算题。
“小生对数算情有独钟，不说博览数算群书，也算各家都有涉猎，但实在未曾见过那样新奇的……公式与规则。
“是以，小生愿意以此身为交换，入王府一探究竟。”
他说完之后，其他三人也表了态，理由相差不离，大约都是为当代被普通文人认为“不入流”的偏门杂学而来。
书坊中的那些数学物理题，都是曹觅让周雪一众女夫子，根据自己之前教授的数理整理出来的趣味题目。
这些东西大多没有超出如今这个时代的数算内容，胜在解题思路新奇。
听到几人阐述后，曹觅满意地点点头。
她想找的就是这种人。
在近来，对于周雪这些人的授课中，曹觅已经感觉到了艰涩。
这些在同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能被世家挑选出来的女子，脑子都十分聪明，几乎是曹觅给多少，她们就能消化多少。
曹觅一个大学已经毕业的人，近来甚至在考虑重啃高等数学，以免再过一段时间没东西可教。
但毕竟曹觅自己的学识有限，不可能一直领着她们。所以她从很早之前，就想好了后续的办法——培养起相关的人才，让他们自己去专研。
而俞亮这一批，就是书坊开张之后，为她引来的第一批精英。
“几位学富五车，都是真正的人才。”曹觅笑了笑，“愿意到王府来，是我的荣幸。”
她想了想，安排道：“王府中另有几名夫子，近来也在专研数算一项，几位若不介意，接下来便先跟着她们适应一阵，将基础的新数理都学过一遍，如何？”
俞亮等人当然没有意见，闻言拱手行礼道：“谨遵王妃安排。”
曹觅欣慰颔首，叫来了东篱，将他们安排到周雪等人旁边的院落。
周雪这些女夫子倒是早就听说了这件事。
书坊中要送来四名男性先生的事，早先在女夫子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议论，但很快，又没人关注此事了。
约莫是跟曹觅处久了，再加上这群人觉悟也高，现在这个院落中，学术氛围极为浓厚。几名妙龄女子为新人的性别惊呼了一阵之后，又开始讨论这些人的实际作用。
“新来的先生与我们不同，他们大多学习过本朝的数算内容，就学识阅历而言，可能比我们还高深。”周雪召集所有女夫子开会，特意提到了这事。
毕竟她们大多出身风尘，之前都是学习的都是歌舞琴棋这些“小”道，不比俞亮这些人，看的是正经的经史文书。
祁灵儿听了周雪的话，先是附和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有些不服气：“虽说如此，但我们也未必比他们差，王妃教的东西，哪里是凡尘书籍能比的？”
她这话一出，其他女子也开口应和。
她们因曹觅脱身泥淖，如今又见识了曹觅的过人之处，早将曹觅奉为心中至圣，半点轻慢不得。
周雪笑了笑：“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顿了顿，又道：“总之，按照王妃的吩咐，我们先帮他们把基础的新数算知识先补起来，这个过程中，我们自己也可以查漏补缺。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由我来进行大课的讲授，灵儿还有另外两人来协助我，必要时可以解答他们的疑问。
“紫霜你们这些进度慢的，就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把这个月学的内容再巩固一下，争取跟上我们的学习进度。
“如何？你们有没有旁的要补充？”
众人闻言，摇了摇头。
祁灵儿笑着恭维了一句：“雪儿姐姐的安排，总是最适宜的，哪里会有疏漏？”
周雪嗔笑着瞪了她一眼。
于是，当休息了一夜的俞亮等人，见到在房中等待自己的，竟是四位貌若天仙的女子时，便都愣住了。
他们在门外定住脚步，甚至四处张望了一下，怀疑自己是走错了地方。
还是周雪发现了他们，唤了一声：“是俞亮先生吗？请进。”
俞亮四人面面相觑，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直到周雪在屋内又唤了一声，俞亮才清了清嗓子，鼓起勇气推门而进。
他们就挤在门口处，并不上前，遥遥与周雪等女子见了个礼：“冒犯几位姑娘了，我们……我们找周雪先生……似乎走错了路，无意间入了此处，并非有意冒犯。
“咳咳，麻烦姑娘为我等指路，鄙人感激不尽。”
祁灵儿以手支颐，突然噗嗤一笑，看了周雪一眼。
周雪知道几人误会，并不在意，大方地站了起来：“我就是周雪。”
在俞亮等人惊诧的目光中，她解释道：“倒不是什么先生，只是个寻常姑娘罢了。”
几个男子闹了个大笑话，顿时面红耳赤地僵在原地，似乎忘了反应。
周雪便再次请道：“小女子受王妃吩咐，在接下来引导几位先生入门，几位先生若无旁的事情，便从今日开始授课吧？”
俞亮终于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是，多谢……多谢几位姑娘。”
接着，他们按照周雪的安排，在场中寻了位置，各自坐下。
不一会儿，房中响起周雪温柔的声音。
俞亮等几个男子原本还十分不自在，等到授课开始，心神便慢慢被新知识吸引，很快便忘记了男女有别这种小事，专注着听起课来。
在精神专注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等到周雪完成了今日预计的教学目标，让俞亮几人先休息一刻钟时，俞亮陡然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
今天是他们的第一课，教授的东西自然是非常简单，主要是一些基础的数学符号和公式的写法，大概就是小学一年级的基础内容。
但越是基础，越是不起眼，实则越是重要。
周雪提醒他们可以到院子里走走，放松放松紧绷的神经，但是俞亮四人，却没有一个愿意起身，继续争分夺秒地消化着方才课堂上的内容。
周雪自己也有过这样废寝忘食的精力，见状只笑了笑，倒不再劝了。
一刻钟过后，她取出四份练习题，让几人自己练习，书写一下新教的符号数字。
趁着这会儿的功夫，她和祁灵儿这些女夫子，也拿出自己的笔记，坐在房间的另一边，温习起近来学习的内容。
俞亮学习能力极强，很快解决了周雪预计他们半个时辰才能写完的内容。
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就想找周雪为自己检查，却发现一袭白裙的周雪同样伏首在案上，拧着眉似乎遇到了什么特别难以解决的问题。
瞥见她书案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符号，俞亮没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一栋楼？”看了半晌，他瞪大了眼睛。
周雪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询问道：“你……都做好了吗？”
俞亮点点头。
他又指着周雪案上的笔记：“你画的这个，是一栋五层高的建筑？”
他很快想起来近期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一座酒楼，恍然道：“这不会就是那座酒楼的模型？它也是王妃名下的？”
周雪点点头。
五层酒楼其实也有她们的参与。
曹觅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实践项目，便经常让泥瓦师傅们与周雪等人沟通，希望她们能合力解决建造过程中的一些问题。
府中的女夫子帮忙处理数理等理论知识，而泥瓦师傅则负责实践的部分，两方合作之下，酒楼顺利地建了起来。
“这是早先我们协助完成的一个项目。”她大方地将笔记推到俞亮面前，与他一起查看，“这些数据你可能难以看懂，不过等到你们四个跟上了进度，应当也能参与进来了。”
俞亮点了点头，突然又问：“我记得，那栋楼已经快建好了？”
周雪点点头。
她笑道：“外部的搭建已经接近尾声，王妃此时正在发愁内部装修和菜品问题。
“不过，内部装饰一类，灵儿几位精通审美作画的已经在设计了。”
她说着，看了不远处的祁灵儿一眼。
祁灵儿低着头，正在与一叠图纸斗智斗勇。
俞亮惊叹地点点头：“王妃不同凡人，几位姑娘也是难得一见的女中俊才，在下当真佩服。”
周雪闻言，赞同地点了点头。
她们口中议论的北安王妃，此时正热泪盈眶地捧着一把干辣椒。
早春时，曹觅曾随红薯种子那些一起，往山庄送去了一大包“红笼果种子”。
“红笼果”最初是由秦夫人送给她，作为观赏的奇珍，去年秋天，曹觅自己在府中试着种了一些。因为养在烧着地暖的屋子里，大部分倒都是种成了。
那之后，她将冬季里弄出来的种子与空间中的辣椒籽掉了包，送到了北寺手中，叮嘱他培育一片“红笼果田”。
相比于那些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奇怪种子，这一包“有名有姓”的辣椒籽，得到了最为周全适宜的打理。
辣椒成熟期比那些粮食短，种了几个月，已经收上来了一批。
山庄中的老农们都很惊喜，他们完全没想到田里种出来的红笼果居然能长得这样大，挂果这样多。
毕竟他们看过府中带过去的成品，知道成熟的红笼果是个什么模样。
众人以为是自己肥、水供应得足，都十分开心。
他们哪里知道，这个时代还没有被完全驯服的辣椒种子，已经被曹觅替换成现代的高产种。若在现代，他们种出来的产粮根本排不上号。
不过曹觅自然不会说这些，在“偶然”发现这些“红笼果”的香辣滋味之后，她便将“红笼果”改名为辣椒，一边命令山庄众人采收，一边让他们扩大种植规模。
而如今送到王府的这些，就是第一批收获上来的辣椒成品。
老三戚然在曹觅背后探头探脑，好奇地看着这些红艳艳的果子。
原本敦实的小胖墩，由于之前偷溜出门被罚了例银，被迫进行了一个多月粗粮饮食加戒糖管理。
经过这一遭，他居然神奇地缩水了一圈。
曹觅一开始还有些着急，找来府中大夫看了几次，发现戚然就是正常的发育和消瘦，身子反而更健康了，这才放下了心。
“娘亲，这是什么？”由于瘦下来，显出了一些面部轮廓的戚然出声询问。
曹觅回过头。
她原本想捏捏戚然的脸，但转头后想起自己的手刚碰过辣椒，不好直接接触别人。
于是她干脆直接把脸凑过去，蹭了蹭戚然娇嫩的小脸蛋。
感受着面上滑嫩的触感，曹觅心满意足地说道：“是好吃的哦！”
戚然乖乖站在原地，任她吃够了豆腐，才咽着口水道：“好吃的！”
由奢入俭难，被罚了例银的王府三公子，现在听到“吃”这个字都受不了。
曹觅点点头，转过身去在东篱端来的水盆中清洗双手。
戚然趁着这会功夫，发现她没注意到自己，于是手疾眼快地抓着一根辣椒，想也不想地放进嘴里。
“咳咳咳！！！呸，咳咳！呜……娘亲，你，你骗人！”片刻后，戚然发出惊天哀嚎。
曹觅吓了一跳，转身见到他“呸呸”往外吐着干辣椒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机灵的婢子已经取来了清茶，曹觅将茶盏接过，亲自帮着戚然漱口。
见到三儿子双眼红红的模样，曹觅没心没肺地笑道：“傻！这虽然是好吃的，但也不能这样吃啊，都没做熟呢！
“等晚膳，娘亲让厨房给你做几道好吃的！”
戚然嘟着嘴，明显不接受她这个解释：“我……我不要了。”
他嘴中脆弱的粘膜刚接受过辣椒残酷的洗礼，这时候还隐隐作痛着。
曹觅便收了笑，安慰道：“这可是娘亲为新酒楼准备的杀手锏，不会骗你的。”
戚然闻言瞪大了眼睛：“真，真的吗？”
到了晚膳，厨房果然按照曹觅的吩咐端上来几道红艳艳的菜色。
曹觅舀了一勺辣椒豆腐尝了尝，觉得还差了点意思。
厨娘们今日才见到辣椒，即使知道是能吃的也不敢多放，只作为辅料下了一点。
不过这么一来，味道还算适中，也适合小朋友尝尝鲜了，曹觅便直接给戚然舀了一勺：“你尝尝。”
鲜嫩的豆腐中夹杂着一点点红色的辣椒皮，像是掺杂进美味中的钉子，让戚然觉得十分刺眼。
他有心想拒绝，却不忍拒绝曹觅的好意，踟蹰了好一会儿，还是避开了那点红辣椒皮，舀起一点点豆腐，送进口中。
初入口还是豆腐特有的豆腥味，和油盐这些普通调味品的鲜香，缓了一小会，一阵不同与戚然之前尝过的鲜辣才姗姗来迟，在王府三公子口中爆开。
之后，这阵鲜辣便一举掩盖了其他味道的光彩，霸道地宣示着自己的存在。
**的感觉很快攻占口舌，又沿着食道一直划过胸口，抵达胃部。
戚然张着嘴小声地哈着气，眼角又盈起泪花。
曹觅一直注意着他，这时候便很快送上一杯清水，让他缓解。
之后，她直接端走了戚然面前的小碗，给他布了一些寻常菜色。
小戚然却还记着仇，委屈地控诉道：“娘亲骗人。”
曹觅啊呜一口，当着他的面直接吃掉一整勺辣豆腐。
咽下之后，她才解释道：“看，没骗你，很好吃的！只是你还小，可能吃不惯。
“没事，不喜欢就不吃了。辣椒也不多，娘亲要囤起来，也就今日试试菜色，做了好几道来试试味道罢了。”
戚然这才被安抚了，一边小口喝着水，一边点了点头。
他乖乖吃起碗中咸淡适中，没有辣味的青菜。曹觅则端起饭碗，胃口大开地从豆腐一直吃到了铺满了鲜椒的鱼头。
戚然吃着吃着，等嘴里那阵火辣消失下去后，嚼着嘴里的青菜，陡然又感觉少了些什么。
见曹觅吃得起劲，戚然有些纠结地碰了碰她的手臂。
“嗯？”曹觅转过头看他。
“一点点。”戚然拇指和食指轻捻，做出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娘亲，那个红红的，我再尝一点点。”
曹觅狡黠地朝他眨眨眼：“好。”

第54章
跟王府的热闹一样，容广山庄这阵子也忙得不可开交。
夏季来临，扩种的辣椒田和准备扦插的红薯苗，都需要安排人手一一处理。
也是在这个时候，张氏带着阿勒族的人，送来了今年第二批羊毛。
因为周边部族的羊毛存量已经被她收得差不多了，她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往草原深处走，寻找那些更加富裕的部落交易。
不过好消息是，自从她们走了昌岭那条商道，便不再需要巴丹的庇护，如今每一趟跑下来，利润倒比之前还要多一些。阿勒族的人虽然辛苦，但越来越好的生活也激励着他们越发有干劲。
清点完这一批羊毛，北寺在账面上记下一个数。
他抬头问张氏：“这一次还是一样，我给你全部换成粮食和盐巴吗？”
张氏摇摇头，询问道：“北寺管事，粮食我们这几趟买的差不多了，这次想换一些做好的羊毛衫，可以吗？”
北寺想了想，点头道：“行。不过那些羊毛衫大多已经被预定，我只能分出一部分给你，数量不多。”
这段时间，山庄内一直在赶制封平军队需要的衣物，羊毛衫还没开始对外销售。
张氏感激地点点头：“不用多，你给我五十套就行了，全部拿成年男子的规格。”
北寺点点头。
他转头吩咐下面人去办，很快，有人从羊毛院子中搬出一叠成品衣衫。
北寺又取了一个包裹过来，对张氏说：“王妃曾与我念起您的闺女，这些毯子和小衣服是为她准备的，你待会自己拿着吧。”
张氏有些感动。
她本不好意思接受，但是想起曹觅对待她们母女的态度，犹豫了片刻，还是直接收下了：“我没时间到康城拜见王妃，还请北寺管事一定帮我，向王妃传达我的感激之情。”
北寺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山庄中人手多，一个时辰后，张氏车队上满满的羊毛就已经差不多被搬空了。
张氏便指挥着自己的人手，让他们将放在旁边的粮食和衣服装车。
这时候，刘格突然从院子外走了进来。
他没有第一时间与北寺打招呼，反而观察了一下堆在一边的羊毛。
北寺见状连忙迎了过来：“刘匠。”
刘格与他点点头，笑着道：“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你正在忙吗？”
“已经忙得差不多了。”北寺将账本交给身后的助手：“您老到这边来，可是有什么需要吩咐？”
刘格如今算得上是曹觅面前的大红人，曹觅一有什么赚钱的新点子，一般都是安排他去办。
相应的，曹觅也下过一道吩咐，让她手下的人，在合理的范围内，全权配合刘格的要求。当然，不合理的也不是直接否定，可以请示过她之后再说。
一看到刘格出现，北寺自然不敢怠慢。
刘格也不客气，点点头道：“你也知道，我近来在忙造纸坊的事情。
“刚才听下面的人说庄内来了新的羊绒羊毛，我就想着，与你讨一些，过去看看可不可以用。”
北寺有些诧异：“羊毛也可以造纸吗？”
刘格尴尬地笑了两声：“我也不清楚，总之试一试就是了。”
造纸其实并不难，难的是造出高品质的纸。
曹觅上辈子还是个学生的时候，曾在友人的牵线下，到一间儿童天地做过临时工。
在那里，她需要协助专门的育儿老师，陪着小朋友们一起做游戏或者手工。
“造纸”，就是当时儿童天地中最受欢迎的一个手工活动之一，简单的原材料，经过一定步骤的处理，就可以变成一张成品纸张。
这个过程之简单，甚至连五六岁的小朋友都可以在老师的指导下完成。
当时，为了解答工作过程中小朋友们的“十万个为什么”，曹觅专门研究过造纸的一些知识。
张卯将油墨研究出来之后，曹觅让他们先将活字印刷术放一放，准备先把自己的造纸坊开起来，配合印刷术弄出更多的书籍。
但是，曹觅给出的造纸法虽然有用，造出来的纸张却比较粗糙，品质也不高。
刚造出纸，走出万里长征第一步的张卯等人，便马不停蹄地研究起怎么改善纸张的质量。
“原来是这样。”北寺了解地询问道：“可以的，您需要多少？我待会让人给您送过去。”
刘格开心地点点头：“嗯。”
他拍了拍身边的麻袋:“就这样的，你先送三袋子就去就行，如果还有需要，我再找你们。”
北寺颔首应下。
刘格见事情办妥，便也不多留，与北寺闲聊了两句，马上又离开了。
另一边，张氏的人装好了车，前来与北寺道别。
北寺皱了皱眉：“不像以前一样，先在庄里住一晚再走？”
张氏摇摇头。
她解释道：“我们现在启程，夜里就能到前面的郡城。近来羊毛不太好收，这一趟已经比之前约定时间晚了小半个月，这一次我得快点带人赶回去才是。”
北寺理解地点点头。
他也不再留，只嘱咐道：“既如此，路上一定小心。”
张氏点点头，与他道别之后，便带着自己的人离开。
他们出了容广山庄，一路路过骆牙、栖会、怀通等地，走了将近二十天，终于来到昌岭。
越过了昌岭就等于是回到了塞外，再走个三四天，就是阿勒族所在的地盘。
明明是到了相当于“家门口”的昌岭，张氏众人却没有放松，反而比之前更加紧张。
盖因昌岭驻守着为数众多的盛朝士兵，而且这里是他们运送羊毛的途中，唯一一处需要检查的关卡。
不管是出塞还是入辽，也不管车马上装的是什么，守着昌岭的士兵总是会尽责尽职地将他们一行从头到脚搜一遍，确保他们没有触犯什么禁令。
但这一天，抵达昌岭的张氏发现，情况似乎有些不同——城中的兵马比往常多了一倍。
很快，她竟听到一道有些熟悉的孩子声音。
拐过街角后，她才发现一个穿着普通衣衫的四岁孩子正在与一个将领交涉：“这里，不能修成圆的，要改成方形的，你明白吗？”
张氏总觉得这道声音十分耳熟，走进了一看，才发现说话的人，似乎就是曹觅的二儿子！
她又惊又奇，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尊贵的王府二公子，会灰头土脸地出现在这个地方。另一边，因为看清了孩子的长相，她又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戚安面前的几个大兵似乎看他好玩，逗道：“小孩，你知道方形和圆形是什么样的？”
戚安鼓了鼓腮帮子，一派镇定地回答：“我当然知道，你们现在修的就是圆形的，是错的。”
几个大兵对视一眼，纷纷笑开。
其中一个问：“哎，真聪明，我家那个长你这样大的时候，就知道跟他娘讨糖吃呢。”
他询问道：“你到底是哪儿来的？有人说你是长官的儿子，可是……长官的孩子怎么可能一会被派去刷马，一会又被派来传令，做些新兵蛋子都不干的活计呢？”
戚安后跳一步，避开他准备摸自己脸蛋的手。
他昂着头，冷冷说道：“我才不是什么长官的儿子！”
他沉默片刻，重又提醒道：“总之，趁着现在才修到一般，你们快点改过来！”
大兵们笑完，不再逗弄他，点了点头重新干起活来。
传完了令，戚安舒了一口气。
这时候，他也发现了旁边的张氏一行。
戚安之前在王府中，见过张氏几次，对她也有印象。两人打了一个照面，戚安不自在地别开脸。
张氏见状，虽然一头雾水，但也识趣地移开了目光。
但她还没走出多远，却被另一个人拦下。
拦下他们队伍的人也是个孩子，张氏定睛一看，差点吓得当场失了态——
那孩子身量不高，气质却十分沉稳，正是王府的嫡长子戚瑞。
戚瑞看了一眼张氏，拱手道：“大人有请，还请夫人随我过去一趟。”
张氏一愣，而随行护卫在车队周围的人，则担忧地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张氏还未开口，她的小叔古斯便蹙着眉上前询问道：“哪位大人？怎么派了你一个小孩过来传令？”
戚瑞抿了抿唇，并不答话。
旁边的戚安见状，连忙跑过来为他哥撑场子。
换作以前，王府二公子肯定会用下巴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但此时，戚安却能冷静地抓着戚瑞的手，回答道：“大人有命，哪里是你能过问的？”
张氏连忙制止住还想争辩的古斯，上前一步，温和道：“嗯，我跟你们过去，还请……还请两位小公子帮我带路。”
戚瑞点点头，牵着戚安便往戚游的营帐走去。
这段时间中，朝廷的文书已经送到。正如戚游之前所料，为了糊弄过去之前拖欠封平的军饷，上面利落地批复了他的请求。
如今，他带着人从封平赶到了昌岭，就是准备亲自主持着此处通商关隘的事宜。
张氏跟着戚瑞和戚安，很快来到主账面前。
三人一同入内，两兄弟还有模有样地朝着戚游-行礼道：“王爷，人已带到。”
戚游挑挑眉，嘴角微勾着说道：“嗯，你们下去吧。”
“是！”戚瑞和戚安回了话，又一同离开。
“张氏？”戚游确认了一下。
当时虽然是他将张氏母女接近王府，但其实他只跟张氏打过几次照面，其他的事情都是下面人安排的。
张氏点点头，躬身行了跪礼：“参见王爷，参见两位将军，民妇正是张氏。”
雷厉和陈贺此时也在账中。
张氏不认识陈贺，却还记得年前将他们抓了来，差点将他们送上断头台的雷厉。见两人平坐在戚游左右两边，便直接称呼为“将军”。
戚游点点头：“起来吧。”
他等张氏站定，便解释道：“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想与阿勒族合作。”
张氏心头一震，随即平静道：“王爷请说，只要民妇能办到的，绝不推辞。”
她用的自称是“民妇”，显然没有替阿勒族应下的打算。
戚游听出了她的小心思，却并不在意，继续说道：“我知道，阿勒那一带的羊毛之前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你们如今在塞外收购羊毛，会走到畲高，乃至平晋山那一带，是吗？”
张氏点点头，诚实道：“是。”
戚游便满意地颔首，开门见山道：“本王欲在昌岭开放一处通商口，令所有友好的戎人和盛朝人能在此处进行交易。另外，只要通过检查，获得许可的商队，可以进入辽州指定的几座城池行商，你觉得如何？”
张氏听完，震惊得直接抬起了头。
她确认道：“在昌岭？开放戎人与盛朝人的集市？”
“对。”戚游点点头，“如今正在试验的阶段，集市会在每月初一和十五开放。第一场集市，便在下个月，六月十五时开放。”
张氏低着头，很快想明白了戚游口中的关窍。
她问道：“王爷是想，让民女去通知那些戎人部落？”
“不错。”戚游很满意她的机敏：“据本王所知，戎人一般与进入草原的汉人商队，或者巴丹那些人把持的戎商交易。
“这些商队将东西送到他们部落门口，卖得极为昂贵，往往一袋子盐巴就能换回两三只成年山羊。”
张氏回忆起自己在阿勒族的所见所闻，肯定道：“是。”
“倘若他们愿意到昌岭进行交易，便可以自行比较所有的商队，讲得一个比较合理的价格。”戚游开始说起昌岭这处的新规定，“当然，也可以为自己手中待卖的牛羊博得公道的价值。
“军队会抽取一定比例的交易税。相应地，军队会维护城内的治安，保证他们在城中不会受到伤害。
“你觉得，如果这样的话，有没有人愿意到昌岭来？”
张氏刚想点头，突然想到什么，又踟蹰了。
她思考了一会儿，直接说出自己的顾虑：“如果真有这种事，民妇觉得，那些戎人是愿意过来的。
“他们受到商队剥削已久，很多人对着深入草原的商队都有些敌视，只是因为不得不仰赖他们带去商品，这才默默忍受。
“如果王爷能开一处交易场所，自然是再好不过。
“但民妇怕……”
戚游挑挑眉。
雷厉在旁边等不了了，直接插嘴道：“你有什么顾虑，直接说就是。”
张氏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稳住心神后，直接道：“民妇曾听说，丹巴这些大戎商为了利益，并不赞同内部的部落前往盛朝。”
她指了指自己：“阿勒族以及周边的小部落因为太穷了，他们并不管，但如果是平晋山那边的中等部落，可能就会受到阻挠。特别是，他们还与戎族贵族有牵连，完全有能力调动戎族的骑兵，拦住前往辽州的戎人。
“所以，即使那些人愿意来，可能也……来不了。”
雷厉听完，却笑了笑。
在张氏诧异的目光中，他摆了摆手，道：“这个你放心吧，王爷早考虑过了。
“我们已经与丹巴达成互利的协议。从今往后，经过昌岭，或者丹巴那边的人和商队，会受到两边的保护。”
他倾着身，告知道：“只要来的人老老实实，别存什么肮脏心思，就不会有事。”
张氏回过神来，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看来王爷与两位将军都已经安排妥当，是民妇愚昧了。
“既如此，民妇一定会尽力通知附近的部落，劝说他们自己到昌岭交易。”
戚游闻言，满意地点点头。
他道：“我今日与你说的这些，你尽可以告知那些戎人。
“另外，除了丹巴和昌岭，其他旁的商道大部分已经被切断了。如果你们发现其他还有人使用的隐秘商道，可报到昌岭的军营，军中会有赏赐。
“事情就是这样，事成之后，你们阿勒族在昌岭买卖需要缴纳的税额，我会免去三成。”
张氏喜不自禁地跪下拜谢道：“多谢王爷，多谢两位将军。民妇一定不负所托，将消息带到。”
“嗯。”戚游收回目光，“若是没有旁的疑问，你便可以自行离开了。”
张氏点点头，行完礼便退出了营帐。

第55章
张氏走后，雷厉兴奋地搓了搓手。
“这样就行了？然后我们就等着下个月收钱啦？”他开心地跟戚游确认道。
戚游看了他一眼，叮嘱道：“昌岭市集还在建设中，此处一直是你们雷家的地盘，你多看紧一点。
“我知道雷家三代忠良，但如今雷家家大业大，免不了会出一些害群之马，你身为下一任家主，也是时候立立威了。
“下次再叫我抓到，我决不轻饶。”
戚游说的，是之前一个雷家旁支贪污的事情。
雷厉被他这番话臊得面红耳赤，连连保证道：“是！王爷您放心，我这段时间回本家一趟，一定好好敲打他们！”
他咬着牙：“犯事居然撞到爷爷手里了，我倒要看看他们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戚游点点头，又对着陈贺嘱咐道：“将我们巡逻的范围再往外扩一里地，试探一下那些戎骑的反应。
“你找些机灵的去，不要直面与他们起冲突。”
陈贺拱手：“末将明白。”
三人讨论了一番昌岭布防的事宜，陈贺突然想起一件事：“王爷，您说，丹巴那边，会不会也学着咱们，办一个市集点？
“倘若这样的话，昌岭市集的利润，恐怕要被分薄许多。”
戚游笑了笑，道：“暂时不会。”
他敲了敲桌子：“戎族毕竟是游牧民族，没有固定的驻扎点，他们在封平以北的区域中留下的人并不多，我们现在之所以不能与他们正面冲突，不过是忌惮着草原深处的戎族军队。
“没有足够的军事力量，他很难组建起规则森严的市集。
“再则，丹巴手中的人脉比我们多，那些商队光是出入草原，就够他赚的了，没有面临极度的威胁之前，本王猜测，他不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陈贺颔首：“王爷英明。”
眼见时间近午，三人默契地结束了交谈。
往外走时，雷厉还捂着肚子叫唤：“哎，王爷，我觉得下次咱们就该早三刻钟结束。
“我一个大老爷们这时候都饿得受不了了，两个公子可怎么挨得过去？”
戚游走在前头，不置可否。出了门后，便朝着等到门边的两小只递过去一个眼神。
戚安收回打了一半的哈欠，连忙和老大戚瑞一起，跟到了戚游后面。
北安王与两位将军在门外道了别，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回到了暂居的院落。
吃饭前，戚游询问道：“很饿吗？”
戚瑞做得直挺挺的，闻言回答道：“我们要等父亲一起吃。”
戚游勾了勾唇角，动起筷来。
吃过饭后，戚安困倦得眼睛都睁不开。
他这几天被戚游有意使唤，每天的工作十分充实。好在孩子原本身体素质好，这番折腾之下，他食量增大，睡眠也沉，看着竟是壮实了些许。
戚游把他抱到里间的床上，戚安昏昏沉沉间，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喃喃了一句：“娘亲……”
戚游回过神来时，戚安又已经放开了手，直接睡了过去。
回头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面上也隐有倦色的长子，戚游压低声音询问：“想你们娘亲了？”
戚瑞闻言一震，随即诚实地点了点头。
戚游勾唇一笑：“你们这才离开王府多久，就这样没出息？”
年过五岁，自认已经长大了的王府嫡长子面色一红，梗着脖子反驳道：“才不是……”
戚游便不再逗他，轻声嘱咐道：“睡吧，照顾好你弟弟。”
说完，他也不等戚瑞回应，转身直接出了屋子。
将门轻轻合上，又在门外站了一小会，凭借声音判断戚瑞也上了床，戚游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临走前，他下意识地计算起自己离家的时间，喃喃道：“本王都离家……三个多月了？我怎么一点都不想念……”
话说到一半，他细细琢磨了一下，却不知为什么，终究没有把最后一点未尽的言语补完。
——
远在康城的曾师傅，近来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刘格离开水泥工坊之后，他因为第一个炼制出水泥，如今已经晋升为工坊内的大管事，专门负责管理烧制的事宜。
这几天，经常有工人来与他反应，水泥工坊附近，有鬼鬼祟祟监视着工坊的人。
曾师傅想把事情报上去，但偷窥的人一直只是远远观察，并未作出什么出格之举，他怕是自己小题大做，不敢惊扰了上头。
但这一天，原本只敢在远处窥探的人，居然直接找到了他面前。
曾师傅喝了口水掩饰自己的疑惑和紧张，询问道：“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来人看着也是个身份不高的仆役，闻言恭敬地朝曾师傅行了个礼：“管事日安。是这样的，我家主人打听到，城中那已经建成的五层高酒楼，用的是贵工坊生产的材料，所以这才派小人过来打探……”
他顿了顿：“不知道贵工坊，是不是在贩售这种材料？”
曹觅名下那座酒楼已经大致建成，如今，就剩内部的装修还在做最后的完善，眼见着马上就要开业了。
康城中的人从一开始看热闹的心态，到五层高楼真正建成后的惊叹，态度转变十分之快。
这期间，就有嗅觉敏锐的人，窥见了其中的商机。
有些知道水泥背后主人是谁的商贾，碍于北安王府的势力，暂时还处于观望的姿态，不敢轻举妄动。而消息不灵通的小商人，则偷偷派了家仆，循着水泥运输的路线，摸到了工坊这边。
第一个找上来准备吃螃蟹的人，就是观察了好几天，确认了此处就是生产水泥的工坊，便直接找了过来，受到了曾师傅的接见。
曾师傅闻言，眼睛一亮：“卖啊！怎么不卖！近来就准备卖了！”
由于之前戚游曾给曹觅拉过来两张大单子，加上曹觅自己手上又有酒楼和容广山庄需要建造修葺，水泥工坊建成以来，生产的水泥都有去处。
除了之前在康城顶级世家间小打小闹过的火炕和地龙，水泥还没有大规模地对外销售。
但如今已进入夏季，两张单子和酒楼那边已经完成。
曹觅已经让水泥工坊这边培训处多一些泥瓦师父，就等着缓过劲来之后，开始正式对外销售水泥。
此时曾师傅见到生意自己找上门来，自然十分高兴。
很快，这个消息被送到王府，曹觅看着水泥工坊送过来的书信，细细思量了一阵。
“如今酒楼建造已经结束了，水泥的销售确实该提上日程了。”她想了想，提起笔，给了曾师傅那边相应的答复。
很快，在去年秋收时分消失的火炕匠人们再一次回到康城中，这一次，除了进入世家的高门大院，他们也深入到普通的居民区，尝试宣传火炕和水泥的实际作用。
而冷清了一年多的水泥工坊也慢慢热闹起来，每天都有商队造访，用真金白银交换出大量的水泥材料。
在所有人都未注意到的时候，新型的建筑材料将以康城为起点，慢慢改变起这个时代的居住环境。
就在水泥坊工作开展得正火热的时候，曹觅的五层酒楼也迎来了最后的修缮环节。她按照原先的安排，开启了“招商”的计划。
在曹觅这个现代人看来，占地广阔，又高达五层的高楼，当然不能只用来开酒楼。她打算模仿现代大型超市的做法，在将酒楼开在最高的三层，而底下的一、二层，则作为大型商铺，买卖一些奇珍异玩。
如今，她名下的产业，能入驻得了永乐街这种繁荣地带的，一个是印刷术弄出来的精品书籍和纸笺，另一个是山庄中正在抓紧制造的羊绒衫。
光靠她自己，自然不能吃得下整整两层的商铺。
于是，她吩咐手下的人，将消息散播了出去。准备以租赁的方式，将空余的地方租借给其他的商人。
值得一提的是，府中管家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也不知道是嗅到了其中的商机，还是出于北安王交代的照顾王妃的指令，竟直接与曹觅租下了三处临门最好的地方。
要知道，靠着“五层高楼”这种噱头，曹觅要的租金可不低，比在永乐街上单独租下相同大小的地方，要贵上百分之三十左右。
但见管家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曹觅也索性不再多问了。经过这段时间，她知道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夫君，看似被“贬”到辽州，无比凄惨的北安王，实际上非常有钱，甚至可能比她想象中，更有钱！
只是按着戚游那种大男子主义的派头，他从来不觉得这种事情有必要对家中的女主人说。
想到这里，曹觅直接让西岭送来了租赁的合同，并看在“自己人”的份上，以这三个位置太好为由，暗搓搓给这份合同又加价了百分之十。
管家丝毫没有在意这种小事，拿到合同之后，直接将定金都一次性-交付了。
曹觅表面上笑得不动声色，一边将签好的合同交到西岭手上，一边嘱咐他让酒楼那边好好协助管家的改造安排。
原本由她一手挑选出来的东南西北四个近仆，南溪和北寺留在了容广山庄，一人负责流民儿童的教育和培养，一人负责庄内的生产事宜。
东篱一直伺候在左右，偶尔协助她管理府中的内务，只有西岭空出了手来，在经过一年多培养后，顺势接管了曹觅在康城中的生意。
“招商”的消息还没传出去，就已经打出了一炮“开门红”，曹觅十分满意。

第56章
文泽街，四方书坊。
彭壶被伙计热情地迎进书坊，在一处茶室内见到了正在泡茶的张掌柜。
他立刻端起笑脸迎了过去：“张掌柜，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张掌柜闻言转过头去，看清了来人，也喜笑颜开道：“彭老爷！哎呀，贵客临门，真是有失远迎！”
他将彭壶迎到自己对面坐下，又问道：“您要过来，怎么不提前派个人来说一声，我也好到门口去相迎！”
之前书房中的一场误会，让彭壶和书坊的掌柜结下了不解之缘。
虽然只是利益上的关系，但两人表面上相处起来，看着倒像是相识了多年的老友。
彭壶摆摆手：“哎，哪里需要劳烦张掌柜等我？我刚从京城回来，这会正清闲，想过来便过来了。”
两人客套一番，彭壶打量着书坊的环境，感慨道：“没想到不过短短几个月，您这间书坊已经经营成这般模样！
“我听外面的人说，四方书坊不仅免费与人阅览书籍，甚至还会资助贫困的学子，张掌柜，目光匪浅啊！”
张掌柜摸了摸胡子：“哪里，哪里。不过是一些小把戏罢了，在彭老爷面前还不是立刻原形毕露了？”
彭壶摇摇头：“我确实能看出这番布局的精妙之处，但是……要是换成我自己来做这件事，我是不乐意的。这其中风险太大，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回报’。
“只有掌柜的这样有魄力的非常之人，才敢行此非常之事啊！”
张掌柜笑了笑，默认下了此番恭维。
两人默契地都没提起书坊背后真正的主人，就似乎完全没有这回事一般。
笑完之后，彭壶又道：“之前劳烦掌柜的予我留的三套‘夏笺’，不知……”
“都在呢！”张掌柜应对道：“您放心，之前‘夏笺’一到，我就直接帮您截下了三套，谁都抢不走！”
彭壶闻言连连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之前那三套“春笺”帮助彭壶在京城顺利打开了门路。
据彭壶所知，京城那边仅有他送过去的两套，如今“春笺”已经成为城中贵族文客争相追捧的好东西。
如果不是不好意思多开口，也不想冲撞了辽州境内其他想购买的世家贵胄，彭壶甚至愿意将每季度的二十套直接包圆了！
不说别的，只要运到京城，东西就能翻倍地卖出去！
想到这里，他遗憾地摇摇了头。
“说起来，这样好的纸笺，每季竟只有二十套，实在是……实在是太遗憾了。”彭壶叹了口气，“您知道的，像我这样的俗人，总想着多买上几套，回家收藏起来也是好的。”
他话说得委婉，其实也是在与张掌柜表明自己的诉求。
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张掌柜摸着胡子，竟然给了他答复：“要说新的纸笺……近来倒是有全新的几套。”
彭壶眼睛一亮：“哦？还是‘夏笺’？”
张掌柜摇摇头：“并非‘春夏秋冬’四季主题，而是另外的样式。不过，品质方面，新笺甚至在‘春夏秋冬’四笺之上。”
听到这种话，彭壶惊诧得瞪大了眼睛：“品质还在‘春夏秋冬’之上？”、
得到张掌柜点头确认之后，他急忙道：“那还等什么，你快与我拿几套过来！”
他豪气道：“多少钱？我现在就付了！”
张掌柜摆了摆手，无奈地解释道：“哎……本来这种小事，不用您说我也会帮您留着的，可是，新的精品纸笺，并不在四方书坊中出售。
“在下确实有心，但也无力啊！”
“不在书坊中出售？”彭壶张了张嘴，“张掌柜，你可别诓我，据我所知，这种纸笺，以及那些每一本都一模一样的高档书籍，只有四方书坊才能看到。”
张掌柜迤迤然地喝了口茶：“我不是这个意思。”
“您消息灵通，想必也知道如今城中那家酒楼正在出租铺位的消息吧？”张掌柜凑近了彭壶。
彭壶一愣：“这我倒是听说过……”
他马上猜测道：“难道四方书坊，准备将新店开在酒楼下面？”
张掌柜肯定着点了点头：“不错。”
听到这话，原本兴致高昂的彭壶陡然间皱起了眉头，一副纠结的模样。
张掌柜有些诧异，连忙问道：“彭老爷可是觉得此番有什么不妥？”
彭壶悻悻地笑了两声，不答反问道：“那酒楼如今还未开放，开出的租赁金就无比昂贵。掌柜的在永乐街那头租一个单独的院子，都要不了那价钱。
“你怎么会想将新店开在那里头呢？”
张掌柜也有些诧异。
他知道彭壶是整个辽州都有名的商贾，于是认真问道：“彭老爷是觉得……此番租赁位置……不值当？”
“这……不好说！”彭壶摇了摇头，纠结道。
他也不藏私，以自己开在永乐街上的一家玉石店，与张掌柜解释道：“我这么跟你说吧，我的琳琅铺子在永乐街也算有些名气，每月也能赚些个银子花用。
“但倘若我要入驻那家酒楼，光是租金的开支，每月就要额外多花上几十两银子！酒楼的租赁合同最低一年一签，一年就得多花去三百两左右。
“这可怎么顶得住？”
他尽量将重要的数据模糊了，但言语间，张掌柜还是能听出他的难以接受。
张掌柜想了想：“新酒楼足有五层高，绝对算是康城独一份了。开业之后，想必辽州各个有钱人家，都会纷至沓来。
“如此多的人流，多收些租金，也是能接受的，将新店开在里面，未必不能把钱都赚回来！”
彭壶先是颔首，肯定了他前一个说法：“你说得对，前期一定有很多人，会过去凑凑热闹。
“且不说别人，光就我自己和身边的好友，就准备着一定去看个新鲜。但是……
接着，他话风一转，说起自己的忧虑：“就怕它后劲不足啊！”
“后劲不足？这是个什么说法？”张掌柜瞪大了眼睛。
“酒楼酒楼，自然是要以酒菜为主，楼层之类的都是暂时的噱头。”彭壶敲了敲桌子，“但康城境内，成名的酒楼太多了。”
说着，他嘲讽地笑了笑：“辽州内最好的几个厨子都被几家老酒店包圆了。
“除非它能把龙肝凤胆端出来，否则，也就那样罢。”
“哈哈哈……”张掌柜附和着笑开：“这天底下，若是有人能端出龙肝凤胆，恐怕也不需要开酒楼了。”
彭壶点点头：“而且，在酒楼下面开商铺……还是好些个商铺挤在一起开？
“我行商多年，当真是没见过这种模样的！”
他皱着眉想象着：“你想想，比方我这一日就想着去你的新书坊取一盒新笺，原本不是个麻烦事，但因为新店开在那里，我可能需要越过一家玉石铺，一家丝绸铺，拐上好几个弯才能找到书坊！
“光是想到这个，我就不想去受那个罪啊！”
张掌柜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到此，彭壶的劝说就已毕，他看着张掌柜，问道：“掌柜的听了我一番话，可有后悔？”
张掌柜重新给彭壶沏了一杯茶：“彭老爷行商多年，资历远非寻常人能及，此番交谈，与我而言，受益匪浅。
“但是……对于此，我的想法却与彭老爷相左。”
“哦？”彭壶品了一口茶，“愿闻其详！”
张掌柜神秘一笑：“我倒觉得，新酒楼这种前无古人的模式，或有奇效。”
彭壶转了转自己的手上的玉扳指。
“多转转有什么不好呢？”张掌柜反问道：“虽然你只是来买新笺的，但是万一您路过玉石铺，发现新来的玉石坠子精致大气。路过丝绸铺，想起来府中公子该换新衣裳了。路过糕点铺，闻到那甜丝丝的香气，觉得再来两块解解馋也不是不可。
“一趟下来，您可能会花上比预期更多的钱，这对于咱们这些开门做生意的，不是一件大好事吗？”
彭壶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能感觉到，张掌柜说的话自成一番道理，但品出来后，他却越发觉得心惊。
张掌柜又往茶壶中重住满了水。
他晃了晃茶盏，又道：“不瞒您说，我曾经也同您一般，有相同的疑问。但我家那位主子曾与我们这些下人说，如果只是等着客人发现自己的需求再上门来采买，便太被动。
“想要卖出东西，一定要帮着客人寻找，甚至创造出需求。”
他这话一出，彭壶已经愣住了。
也就是彭壶自己多年来走南闯北，眼界极广，换做其他人来，可能都听不懂张掌柜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这种理论在现代的应用屡见不鲜，小到超市会在牙刷旁边摆牙膏，大到各大网站开始大力发展带货主播。
其最终目的，其实都是从顾客口袋中多掏出钱来。
彭壶兀自消化了一会，点点头道：“这……这当真是奇思！”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惭愧，当真惭愧。”
张掌柜道：“彭老爷一点就通，何言‘惭愧’？”
彭壶扯了扯嘴角：“我原本还想着再观望观望，等酒楼开张半年，看看是不是能在城中站稳脚跟，再考虑下手。
“今日得到掌柜的指点……嗯……看来此事还得重新考虑。”
张掌柜身为曹觅的手下，自然知道酒楼铺位如今租赁的情况并不乐观。
他有意帮上面促成这笔生意，便又说道：“彭老爷可是还顾忌着‘后劲不足’的问题？”
彭壶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张掌柜便一笑，随后胸有成竹道：“我与掌柜说句实话，龙肝凤胆决计是没有的，但是新酒楼的菜色，绝对是整个盛朝……
“独一家。”
“独一家？！”彭壶惊讶得差点连手上的茶盏都握不稳。
要知道，日光之下无新事，做到“独一家”，可比做到“美味”，更加艰难千百倍！

第57章
此时，王府里的曹觅，就正在为“独一家”努力着。
她拨了拨篮子中的虾皮，又抓了点送到鼻尖嗅了嗅，随即便朝着旁边的厨娘点点头：“嗯，差不多了。”
厨娘闻言欣喜地点了点头，询问道：“王妃，那接下来要怎么做？”
曹觅吩咐道：“把这些虾皮碾碎，然后直接装起来就可以。”
“碾碎？”厨娘有些疑惑：“王妃，要碾成什么模样？”
“碾成细腻的粉末状。”曹觅解释。
厨娘应了一声，行礼应下。
她心下有些疑惑，但还是马上安排了人，按照曹觅的吩咐干起活来。
这几日里，曹觅只要一忙起吃的事情，老三戚然必定会跟在身边。
这一次也不例外，戚然踮着脚，妄图看清篮中的东西，试了几次无果之后，便拉了拉曹觅的袖子：“娘亲，篮子里是什么？”
曹觅笑了笑，干脆捻了一点干干的虾皮，送到他嘴边：“尝尝。”
戚然眼睛一亮，“啊呜”一口，差点直接把曹觅整个手指都含进去。
他开心地嚼了嚼，但慢慢地，面色开始变得纠结。
曹觅明知故问道：“嗯？味道怎么样？”
戚然艰难地将嘴中的东西咽了下去，诚实道：“扎嘴……”
曹觅恶作剧成功，忍着笑意又问：“啊，扎嘴吗？嗯……那除此之外呢？尝出什么味来没有？”
“咸……”戚然咂咂嘴，随后皱着鼻子摇摇头：“好奇怪的味道……不好吃。”
“那是因为你太馋了！”曹觅点了点他的小鼻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得有耐心，等厨娘用它们做出好吃的东西。”
王府三公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但马上，他又开口讨要道：“这个不好吃，娘亲，我们吃辣椒，辣椒做的菜好不好？”
曹觅笑着问道：“你不怕被辣到了吗？”
戚然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怕不怕！我要吃红红的菜！”
这一段时间，跟着曹觅一起品尝了好几种辣味菜肴的戚然，已经逐渐能够接受辣椒的味道了。
与这个时代仅有的花椒相比，剔除了麻这味口感的辣椒，无疑能调制出更多美味。
府中的厨娘在经过一开始的试探之后，很快也意识到这一点。能进王府当差的，不算行业的领头人，至少也是佼佼者。这段时间，在曹觅的指导下，她们已经从被动学习，开始尝试起了举一反三。
她们顺着从麻婆豆腐、剁椒鱼头等经典川菜中得到的启发，开发出了好几种全新的辣味菜色。
当然，这些厨娘琢磨出来的东西暂时还不能跟流传了千百年的经典川菜相比，但胜在巧妙地将香辣的滋味和这个时代的饮食偏好结合了起来。这些经过创新改良后，更符合盛朝人的菜肴，大大丰富了酒楼菜单上的香辣系菜式。
戚然虽然还小，吃不了太辣的东西，但平日里，也能跟着曹觅少少地沾一点辣椒，过一把瘾。
他这会儿，已经改怕为爱，一餐里吃不到辣椒，都要跑到曹觅面前惦记。
曹觅遗憾地告诉他：“没有了哦。香辣的菜色都试验完了，今天没有红红的菜了。”
“啊？”捂着小肚子的王府三公子发出了一声弱小无助的疑问：“没，没啦？”
曹觅肯定地点了点头，击碎他最后一点幻想。
戚然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最后抱着一点期待，又询问道：“那……那今天我们吃什么呀？”
曹觅被他可怜的大眼睛一凝视，没憋住笑出了声。
她经常难以控制住逗弄老三的心情，故意道：“今天吃扎嘴的菜！”
戚然面色微变，踟蹰道：“扎，扎嘴的……不好吃。”
曹觅撑着脸看他：“那……待会你吃米饭就可以了，娘亲自己吃，好吗？”
戚然闻言，扁着嘴，委屈着不说话了。
北安王妃终于良心发现，戳了戳他的脸颊笑道：“好啦，不逗你了，待会你就知道了。”
另一边，厨娘按照曹觅的吩咐，将虾皮研磨好了。
第一次尝试，她只磨了一小把，很快便磨成了细腻的粉状。她将东西呈上来，与曹觅确认道：“王妃，你看这样行吗？”
曹觅用手指沾了一点虾皮粉末，送到嘴里尝了尝，随即点点头：“嗯，很不错，就是这样。”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虾皮，又吩咐道：“行，其他的你让他们去研磨吧，你带着这些回厨房，试一试这种调味品的效果如何。”
厨娘这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所以……这虾皮粉，跟辣椒一样，都只是调味品？”
曹觅颔首。
她解释道：“辣椒，对应的口味自然是辣，而这虾皮粉，对应的口味，是……
“鲜。”
曹觅指挥着众人鼓捣出来虾皮粉，在现代被称为虾皮味精。
当然，它的滋味跟普通的味精差别还是有点大的，但是都可以用来提鲜，增加食物的滋味。
现代的味精制作工艺稍微有些复杂，至少曹觅没办法在现有的情况下，将味精制作出来。
前段时间，因为要筹划着开酒楼的事情，她让人搜罗了城中能找到的所有食材。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小袋子里面，发现了一点虾皮。
这种虾皮卖不出价格，一般是沿海的渔民们留着自己消耗的“尾货”。
但当时曹觅见到它们时，却觉如获至宝。
普通虾皮经过干炒，晾晒，去除里面的水分，再经过研磨之后，就是所谓的虾皮味精。如果想要味道更好，还可以往里加点香菇之类的一起研磨。
这种虾皮味精可能没办法跟现代的食用味精相提并论，但曹觅觉得，凭借着这一点与众不同的鲜味，绝对能让她酒楼的菜色，在如今相对匮乏的饮食体系中脱颖而出。
“这样，你尽管做些你平日里拿手的菜肴，在最后调味时，尝试着下一点虾皮粉。”曹觅想了想，吩咐道：“它主要的作用是提鲜，你应该比我更明白应该怎么用。”
厨娘点了点头：“王妃放心，小人明白的。”
说完，她便拎着那一小瓶子虾皮味精，兴奋地离开了。
像她们这些在主人家讨生活的仆役，其实很会察言观色。“王妃喜欢新奇玩意”这种事，如今已经成为整个王府的共识，所有有心想要讨好主人家的，都在尝试着迎合曹觅的喜好。
厨房经常得到曹觅的指导，其中大部分人如今也养成了乐于创新的精神。
等她离开，曹觅便点着老三的小鼻头承诺道：“等着吧，今天又有好吃的了~”
戚然忍不住砸吧了一下嘴，开心地点点头。
过了小半个时辰，厨娘亲自将午膳送了上来。
她面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曹觅一看便知道事情成了。
饭前先喝汤，曹觅先给自己舀了一碗萝卜排骨汤，尝了尝味道。
在确认汤的口味咸淡适中，又隐隐含有一丝鲜甜，比平常更有滋味之后，她才给旁边眼巴巴的戚然也舀了一碗。
“小心烫，自己吹。”她将碗放在戚然面前，“再烫到嘴，娘亲以后就不直接给你了！”
戚然点点头，保证道：“好！”
趁着老三鼓着嘴“呼呼”吹汤的时候，曹觅又尝了尝其他几道菜。
果然，经过厨娘的妙手，虾皮粉的鲜和原本的菜肴完美地融合起来。连曹觅这种早已习惯现代精致饮食的人，都觉得十分美味。
她点了点头，赞叹道：“很好。”
接着，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东篱：“东篱，你记一下，这个月，厨房的俸例翻倍。”
东篱愣了愣，提醒道：“王妃，前几天因为辣椒的事情，厨房的俸例已经翻过倍了。”
旁边的厨娘也婉拒道：“王妃，这都是厨房分内之事，之前也已经赏过了，不用再赏赐了。”
曹觅将筷子放下：“之前翻倍过也没问题啊，再翻一次就行了。”
她对着东篱道：“那就算在原本的俸例上翻个四倍。”
东篱点点头：“是，婢子明白了。”
厨娘那边笑得见牙不见眼，跪下行礼道：“多谢王妃，多谢王妃！”
曹觅让她起来，询问道：“你应该也事先尝过味道了，你觉得这‘虾皮粉’如何？”
“妙，当真是太妙了！”厨娘竖起大拇指，“也就是王妃您这样天仙下凡的人物，才能找出辣椒和虾皮粉这些美味的东西！”
曹觅对她的夸赞有些面热，毕竟这些东西并不是她发现的。
她咳了咳，含糊地解释了一句：“也是我从其他人那边听来的。”
解释过后，她想起什么，又询问道：“厨娘，你在这行几十年了，可有见过类似的，用于提鲜的食材？”
厨娘想了想，回答道：“提鲜的东西倒还真不少。我之前认识一位雷州的同行。她与我说，雷州有种‘鱼鳔草’，煮汤的时候放一些，能去腥提鲜。”
举完了例子，她又肯定道：“但是像王妃这样，以虾皮研磨成粉来提鲜的，小人绝对是第一次听说。
“而且虾皮粉不仅是鲜，加入菜肴中之后另外一番滋味……嗯，小人嘴笨，形容不出来，但反正，绝不是寻常提鲜的事物能比拟的。”
曹觅点点头。
她方才这样问，其实是想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人也同样知道虾皮粉的作用。
但想来，这些不起眼的虾皮，暂时还没人关注到。也许沿海一带有人会这么做，但总归是少数，还没有传到内陆。
想通这一点，曹觅点点头：“如此，我之前让商队帮我采购的那一批虾皮，你也让人都处理出来，做成虾皮粉。
“这几日，你也琢磨一下虾皮粉的用法，多试试不同的做法。”
厨娘点点头：“小人明白。”
曹觅满意地点点头：“另外，我近来……还在一些书中收罗到了几份菜谱，你这两天若有空，也可以尝试着复原一下。”
她朝厨娘看过去：“酒楼就快要开张了，还需要你多费费心。”
“王妃这是哪里的话？”厨娘连忙表忠心：“都是小人应该做的事，哪有什么费不费心的说法。”
“嗯。”曹觅朝着东篱招招手，东篱便将那菜谱递到了厨娘面前。
前世的曹觅并不是个多么擅长烹饪的人，这些菜谱大多是她从iPad角落里，一本食谱中找出来的。
当你下载了一个读书软件，按照软件的要求选好了自己的喜好之后，软件都会自动把几本符合你喜好的书籍加入书架。
曹觅一开始对那些书嗤之以鼻，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重新把那本《在家就能做的酒店菜肴99道》翻出来，热泪盈眶地品读。
如今，厨娘接过曹觅特意挑选出来的菜谱，神态比当初的曹觅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也不确定这些东西能不能做出来，你且试试吧。”曹觅帮着喝完汤，正舔着嘴唇的戚然擦了擦嘴巴，“试验之后，再从中挑出几道好的，加入酒楼的菜谱。”
厨娘直接跪下，激动地行了一个大礼：“王妃放心，小人必不负重托！”
说着说着，她眼角甚至泛起了泪花。
毕竟，送出食谱这种事，在厨子这一行，其实俨然就属于师徒传承的范畴了。
“起来吧。”曹觅笑了笑：“你且记住，这些东西，都是不能外流的。
“厨房是你的地盘，你需得好生看着。”
“是！”厨娘坚定地点点头，“小人一定好好管教下面的人，叫他们知道轻重。”
曹觅点了点头。
此间事了，厨娘很快退下。曹觅见到旁边吃得满嘴流油的戚然，笑着询问道：“好吃吗？”
戚然在往嘴里塞东西的间隙，很努力地冲她点了点头。
他嚼了嚼，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手中碗筷停了下来。
“嗯？”曹觅把一块虾仁夹到他碗中，“怎么了？”
戚然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突然道：“娘亲，父亲，大哥，还有二哥，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他嘟着嘴，盯着面前冒尖的碗，委委屈屈地说：“我想跟他们一起吃。”
“哎……”曹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其实也很想念离家的两个儿子。
当时这一阵府内的事务多，她有意让自己忙起来，这样才好稍解思念之苦。
但戚然这个小孩就没想那么多了。
他还是那么单纯，尝到好吃的，看到好玩的，就会惦念起远在封平的父亲还有两个哥哥。
曹觅通过与戚游来往的书信，知道两个孩子还有一个月才会返程。
再加上回来路上耽搁的时间，也就是说，差不多还有两个月，她和戚然才能与两个孩子团聚。
曹觅不想欺骗老三，于是只能道：“要再等一等，等戚然再长高一点点的时候，他们就会回来了。”
她举起手，比划出一个指头的高度。
戚然闷闷地点了点头。
他又往嘴里塞了一口菜，嚼着嚼着，突然问：“娘亲，如果他们还要很久才回来，我们可以去找他们吗？”
“找他们？”曹觅一愣。
说实话，她确实还没考虑过这种事情。但此时戚然提起来，曹觅竟觉得，确实没什么不可。
她低下头，询问道：“你想去找哥哥？可是要做半个月的马车哦，马车可没有家里面舒服。”
戚然顿了顿，随即摇头道：“我不怕的。”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娘亲怕吗？”
“娘亲也不怕！”曹觅笑着回应了他。
她凝着眉思索了片刻，道：“你等娘亲好好想想……这事……暂时还急不得。”
戚然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他说着，夹起一块肉片，殷勤地送到曹觅嘴边：“娘亲也吃，吃饱了才好想想！”
曹觅低头，笑着将肉片吃进嘴里：“真好吃。”
——
“呸！”索达一口将嘴里的肉吐到地上：“馊了，不能吃了。”
他的弟弟索仁在旁边一脸为难：“哥，那怎么办？”
他摸了摸那些发霉的部位：“其实切碎了，放到火里面烤一烤，说不定还能……”
索达一把夺过他手中发了霉的羊腿：“胡说什么呢？！”
他指着桌上好几块腌制的肉块，坚定道：“这些，全部都要丢掉。”
在索仁明显不舍的目光下，他怒道：“你别妄想了，这些吃下去，人会生病的。
“到时候且不说跟商队买药花的钱比这些肉贵得多，就是能不能等到商队都不一定！”
听到索达这番言辞，索仁才恍然地点了点头：“我……我知道了。”
“你回去喂羊吧。”索达见他醒悟，摆摆手道：“这些东西我来处理，免得你扔的时候馋，惹回来一身病。”
索仁悻悻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他帮着自己的哥哥，将坏掉的东西都捆起来，边捆边说：“我回去一定好好喂羊，下次多换点盐巴。
“这样以后就不会因为盐巴放少了，让这些羊肉都坏掉。”
“哎。”索达叹了一口气，道：“没事……明灯神节五年一次，平日里哪里需要宰杀这么多牛羊？
“盐巴你还是按照往常的量换就可以了，我们家今年养的羊还不到一百头，没那么多东西可以和商队交换。”
弟弟索仁闻言，难受地点了点头。
他抱怨道：“那么多羊，就能换回来一袋子盐巴。不够吃就算了，换回来的盐还越来越差了。”
他抬起头，跟索达询问道：“哥，你知道吗？北面那个账里的阿苏姨，脖子好像……好像大起来了……”
索达拧着眉。
他对于自家弟弟说的事非常清楚，这几天一直忧虑在心。
但他一时也没想出什么办法，所以憋在心底一直没说。
此时听弟弟提起，便皱着眉粗声道：“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有空还不如想想怎么照顾牛羊。”
说完这一句，索达挥着手驱赶道：“行了，都绑好了，你走吧。”
索仁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帐篷。
索达一个人将被草绳子捆好的腊肉扛在肩上，一路朝部落外走去。
沿途，他遇到许许多多熟人。
一看到肉块上的霉点，索达的邻居们就猜测到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叹了口气，三言两语地安慰了几句。
索达笑了笑，脚下步伐不停，一路来到了离部落很远的一个地方。
他准备把这些东西都埋了，免得部落有那瞎了心的人，把东西弄回去吃掉。
他人高马大，是部落中最为健壮的那批青年，很快就将事情处理好了。
但是准备往回走时，却隐隐看到西边走来了一群人。
那群人赶着马拉着车，似乎是一个商队，他们前进的方向，恰好就是索达部落所在的地方。
索达想了想，也不直接回部落了，反而朝着那支商队的方向直直迎了过去。
两刻钟后，双方打上了照面。
“你们是谁的商队？”索达站在距离张氏三四米远的地方，遥遥喊道。
阿勒族的男人们停住了脚步，一头雾水地互相看了看，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很快，坐在后面车子上的张氏走了过来：“我们不是商队。”
索达根本没注意到她的话，见到张氏出来之后，他紧紧拧着眉：“盛朝人，女的？”
张氏不卑不亢地任他打量了一阵，又用戎族的语言，高声回道：“这位勇士，我们不是商队，我们要前往前面的啊索部落，换取羊毛。”
阿索，正是索达所在的部落。
这个部落位于平晋山东面，规模中等往上，在平晋山这一带，名气不算小。至少生活在阿索部落的人，每家每户都养着成群的牲畜，不用跟以前的阿勒族一样，随时面临吃不饱或者断粮的威胁。
由于阿勒族附近部落的羊毛已经被收得差不多了，张氏便带着人往草原深处搜寻。
阿索部落，是她这一趟计划中的最后一站。
索达终于听清了她的话，他皱着眉反问：“羊毛？你们要羊毛做什么？”
张氏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直接道：“一百斤的羊毛，我们出一斤盐巴交换。”
“一斤盐巴？”索达挑了挑眉。
他十分诧异，面上却不显，只在心中默默地琢磨了一下。
半晌，他问道：“要带着羊皮和羊肉？”
张氏摇摇头：“不需要，只要单纯的羊毛就可以。甚至不需要将羊杀死，把羊毛剃下来就行了。”
她知道如今这个盛夏时节，很多部落擅长养羊的人，都会给羊剃毛，以免它们热出病来。
于是她又问道：“你们今年剃羊了吗？我们就要那些剃下来的毛……当然，要干净的，完整的。”
索达的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他一边十分心动，一边又觉得，这样无异于天上掉馅饼的交易，隐藏着他尚未发现的陷阱。
毕竟那些羊毛，除了一些女人会拿一些回去，看看能不能扎成毛毡，其他人都是直接丢掉的。
用一百斤“垃圾”交换一斤盐，哪有这么好的事？！
抿了抿唇，这位高大的阿索汉子道：“我要先看看盐巴。”

第58章
小半个时辰后，张氏一行跟着索达进入了阿索部落。
果然，有了人引路，他们一行畅通无阻，连原本必定要遭遇的盘问都有索达帮他们应付了过去。
将他们指引到了部落中一处空地，索达让张氏暂且等等，转身直接钻进了前面一个大帐篷。
不一会儿，他跟在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汉子身后走了出来。
中年汉子是阿索部落的首领，他忌惮地打量着张氏，询问道：“阿勒族我知道，南边的一个小部落。
“这个部落已经没有男人了吗？怎么找了一个盛朝的女人来管事？”
他话音刚落，周围传出一阵阵嘲笑声。
张氏近来去过太多的地方，对这样的奚落嘲讽已经习惯了。
她伸手拦住激动地想为她出头的阿勒族男子，对着阿索的首领说道：“说到底，我们也只是来做生意的不是吗？阿勒族的管事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关系？”
她的眼睛看向她们车队上堆着的盐巴：“反正不会影响盐巴的价格。”
阿索首领面色一怔。
他很快回过神来，轻咳一声，确认道：“我听索达说，你们想用盐巴来交换羊毛？”
张氏点点头。
阿索首领摸了摸下巴：“一百斤羊毛换一斤盐巴太少了，至少两斤！”
张氏眉头微蹙，摇了摇头。
她应对道：“我们带来的盐巴质量不错，方才你们部落的勇士已经确认过了，这个价格，是最合理的。
“我们从阿勒到平晋山，一路上的价格都是这样，无法改动，还希望您能理解。”
“别的部族的羊毛，怎么能跟我们的羊毛比？”阿索首领昂着头道：“我们阿索的儿郎，养出来的牛羊，是草原上最好的！”
张氏拧了拧眉。
“既然如此……”她转过身，“这笔生意也谈不了了，希望下次有机会，再与阿索族合作吧。”
一时谈不拢，她也无意纠缠。原本阿索族就是她此行的最后一站，少了阿索族这边的羊毛，对于她此次的计划也造不成什么影响。
见她竟是直接要走，阿索首领瞪大了眼睛。
“你等等！”他喝道。
很快，有阿索的男子堵在了车队后方，禁止他们离去。
“你这个盛朝女人，太无理了！”阿索首领靠近了几步，“这里可是戎族的地盘，你以为你说来就来，想走就能走？”
张氏旁边的古斯忍不住了，咬着牙问道：“阿索首领，难道你想破坏草原的交易规则吗？”
因为草原深处很少有商队愿意来，而商队带来的东西又是各族必须的物资。各个部落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买卖可以不做，但绝对不能对商队动手。
一旦哪个部落破坏了规定，那么商队将直接抛弃他们，不再光顾。
“你们是阿勒族的人，我当然不会为难你们。”阿索族长回答：“但是这个女人是盛朝人，她可不在这条规则之内。”
“她是我哥哥的女人，我们部落如今的女管事！”古斯喊道。
张氏用眼神示意他退后，自己上前，继续与阿索族长交涉：“阿索是一个很有生命力的部落，您是这个部落中的首领，我想，您一定不是野蛮的人。
“羊毛的价格是早就定好的，您可以派人到附近的部落打听。而且，我们做的不是一次的买卖，如果这次合作得好，阿勒族的车队每年会过来四次，收购对你们而言，没有用处的羊毛和羊绒。
“我希望获得阿索族的友谊，也希望能给你们带来利益，希望您不要如此鲁莽。”
听她说完这番话，阿索首领沉默了良久。
“你是个有智慧的女人。”最后，他开口道。
看了看车队上一个个装满了羊毛的麻袋，阿索首领松了口：“阿索族愿意跟有智慧的人合作。就按照你说的，一百斤羊毛，一斤盐巴吧。”
见他态度转变，张氏也松了一口气。
将近一年的历练使她褪去了原本柔弱的模样，将内里的坚韧完全凸显了出来。
如今，她满是风吹雨淋痕迹的面上，粗糙的皮肤掩盖不了明亮的眼神。
有了阿索族的配合，交易进行得非常顺利。
阿索部族饲养的羊群规模很大，张氏无法一口气吃下，她按照车队中剩余的位置，先收了一小部分，约定剩下的，在三个月后过后收取。
索达从她的车队上拎走一袋子盐巴，跟同样付出了羊毛的邻居分了分。
弟弟索仁笑得见牙不见眼，双手捧着盐小跑着回家里去了。
索达默默地看了他的背影一会，突然想起什么，回头找了首领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索首领又带着索达走了过来。
他询问张氏：“你们只有盐巴吗？下次过来，可不可以带一些别的？”
张氏一边盯着众人装羊毛，一边如实道：“本来也带了一些茶叶之类的，但是阿索离得太远，茶和糖等不及来到这里，就已经被换完了。”
阿索首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你们想交易些别的东西吗？”张氏突然问。
阿索首领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实际上，在确认过张氏带来的东西之后，他们就知道，张氏比那些偶尔才会经过这里的商队更加实诚。
且不说盐巴的价格，她的盐色泽均匀，也没有掺杂着泥巴，就是按之前他们与商队交易的价格，让他们用活的牛羊购买，他们也是愿意的。
此时听到张氏说原本车队上还带着茶和糖，阿索首领能想象到那些东西的品质。
他想了想，询问道：“如果你们要大量的羊毛，我们派人给你们送过去怎么样？
“但是这一次，我们不要盐巴了，我们要糖，你得给我们留着。
“多少斤羊毛可以换一斤糖？”
张氏回答道：“这个还不确定。”
她状若苦恼地算了算，回答道：“下个月十五，我们会到昌岭去，跟盛朝的商人交换盐和糖。
“我记得，在昌岭，两头羊就可以交换一袋子糖块了。”
在阿索首领和索达完全不敢置信的目光下，她握了一下手：“当然，我们不可能以同样的价格把糖卖给你们的。算上我们的利润空间，还有一路上的运输费用……
“或许你们可以用八只羊来交换糖块。”
“八只羊？！你疯了！”索达不能首领开口，就激动地喊道：“你用两头羊换的东西，只是送来这里，就想换八头羊？”
张氏宛若没听出他的愤怒，愣愣地反问道：“我记得，商队那边不是也差不多是这个价格吗？”
她摆出一副慷慨的表情：“要知道，一般商队带来的的糖可不怎么好，很多都发苦。我从昌岭交换出来的糖，根本不用煮，小孩子都可以直接放进嘴里吃，贵一点也是应该的。”
“可是你，才用了两头羊……”索达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
阿索族长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退后，自己问道：“昌岭，我记得离你们阿勒族的地盘不远？”
张氏点头：“我们车队到那边，要走好几天，如果是骑马的话，一天半的时间就到了。”
“昌岭……不是盛朝人的地盘吗？”阿索首领面露疑惑：“难道可汗已经把那里打下来了？”
“没有。”张氏回答。
阿索首领于是恍然大悟：“是你，你凭借自己盛朝人的身份，混进去买卖牛羊！”
张氏摇了摇头。
她直接进入正题，解释道：“昌岭那边有一个交易所，六月十五开始，每月开两次。
“所有经过检查的戎族人和盛朝人都可以进去，在里面买卖。
“那里的盛朝军队会维护治安，然后收一些税。”
她边说，边暗暗观察面前两人的神色。
早在到达阿索族之前，她就碰了好几次壁。不得已之下，张氏才想出这种以退为进的办法。
她正常与这些戎族人说，巴巴地劝着人到昌岭去，这些人第一反应就是她要害他们。
有一次，一个小部落甚至因为害怕这是一个陷阱，直接不客气地将他们赶了出来。
几次之后，张氏就学聪明了。
从前面她说她们带着茶和糖，只是交易完了开始，她就在布局了。
事实上，商队压根就没带那种东西！她特意提起，就是为了引出接下来的话题。
之后，她就能不经意地透露在昌岭交易能获得的巨大好处，引起对方的好奇心，再跟他们解释清楚。
而她的立场永远保持中立，让这些戎人知道，她只是在单纯地谈论这件事，完全没有劝说或者蛊惑的意思。
果然，阿索首领愣了愣，回过神来之后确认道：“你说的是真的？那些盛朝的军队看到我们……难道不会攻击我们吗？”
张氏转过身忙着自己的事，抽空回答道：“不会。你可以问古斯，他跟着我去过。”
古斯知道这时候该自己出场了。
他笑嘻嘻地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
那荷包一看就是盛朝才有的东西，用细麻布织就，上面还绣着象征着福寿的蝙蝠和寿桃。
阿索首领原本以为这就是“证据”了，没想到随后，古斯又打开荷包，露出里面一个天青色的小瓷瓶。
阿索首领克制不住地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瓷瓶，却见古斯又将瓷器打开，露出里面的白色膏体。
他将东西送到阿索首领面前：“看，这是我在盛朝买到的醒神药膏。大夏天里，只要抹一点在额角和鼻下，就不会被晒晕过去。”
阿索首领和索达再一次愣住了。
古斯自顾自地抹了一点，擦到了两人的鼻下。
阿索首领被一阵清凉激得回过神来，愣愣地问道：“明灯神庇佑……这，这要多少匹马才能换回来？”
他已经自觉地将价格单位从“羊”，换成了“马”。
古斯将东西重又装好，抓了抓自己的脑袋：“啊……不知道啊？三头羊是几匹马？半只吗？不到一半吧？”
“这，这个只要三头羊？”阿索首领惊呆了。
古斯点点头：“你们要不要，我可以把这一瓶卖给你们……这一瓶用过一点了，所以可以算你们便宜一点。”
阿索首领激动得正要点头，古斯比出两根手指头：“两匹马就可以，但是必须一雄一雌。”
阿索首领的头僵住了。
他觉得自己该生气，该破口大骂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阿勒族男子，但是他越是生气，就越是觉得喉头堵住了什么东西。
半晌，他平复住了激动的心情，越过古斯询问张氏：“六月十五？昌岭？对吗？”
张氏有些诧异。
她问道：“那里盛朝的军队很多，你敢去吗？”
阿索首领咽了口口水，回答道：“呵，他们军队在那里，想对付的是可汗的军队，引我们这些小部落的人去杀了，有什么用？”
他自己越说越觉得有理：“骗我们过去杀害，只会激怒可汗，让可汗出兵！
“盛朝那些人才不敢这么干！”
有时候，同样一个道理，别人同你说，你嗤之以鼻。
但当你自己通过思考分析出来了，你就会觉得，这就是世间的真理。
张氏通过一系列的设计，引得阿索首领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就是她此行最大的目的。
她状若无奈道：“原来是这样，我说那些军队为什么对待我们态度还不错。”
随即，她点点头，肯定了阿索首领的话：“对，六月十五，在昌岭。如果错过了，还可以赶七月初一那一场。”
她边说，便把最后一袋羊毛送到车上。
“好了，我们该走了，要不然该赶不及了。”

第59章
迎来六月份的康城，在这个骄阳似火的季节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六月初六，诸事皆宜。
随着牌匾上的红幕布被揭下，众人终于知晓了这座五层酒楼的名字。
“‘丰登楼’？取的是五谷丰登的寓意？倒是与其‘五层’相得益彰。”丰登楼对面，彭壶和几位商贾友人坐在临街的一处茶楼二楼，将丰登楼开张的盛况收入眼底。
酒楼开张的大好日子里，永乐街上挤满了来凑热闹的人群。门前有驻守的伙计，大把大把地朝空中抛洒着糖豆。
人们不断地涌进酒楼之中，很快，丰登楼二层的地方，站满了惊呼的人群。
在往上，三层也陆陆续续冒出十几个人头，而最高的四层和五层，却是没有人能够踏足了。
彭壶这一伙人今日也是专门为了丰登楼而来，但他们却并不需要像普通人一样，去拥挤着凑那新奇的热闹。
一直在茶楼中待到午膳点将至，几个康城中有名的商贾才在仆役的伺候下，结伴前往丰登楼。
正到饭点，最热闹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很多一开始就来看热闹的百姓，并不能负担永乐街上高昂的消费。
但尽管如此，开放式的一楼和二楼还是挤满了人。
与人流的盛况相比，楼中的商铺，则显得十分稀疏。
“一，二，三，四……哎，我记得咱们一路走来，开了张的铺子也就五间吧？”彭壶身边，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笑道：“看来这丰登楼所谓的‘招商’计划，并不怎么顺利啊！”
一个大腹便便的商贾很快接过了他的话：“这几间铺子的主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你们知道这地方的租价几何吗？”
开口的胖商贾姓金，单名一个贵字，从名字就能彰显出三分壕气。
见几位友人都看过来，金贵将五指张开：“一年，就要将近这个数。呵，我开在城西的一家当铺，一年都赚不到这个数呢。”
闻言，众人不客气地笑开。
高大的商贾边笑边道：“金老板，城西是什么地方？怎么能和这种地方相比？”
金贵冷哼一声。
他指着前面一家书坊，道：“你们瞧瞧。”
这家位于丰登楼一楼阶梯旁的书坊，正是文泽街上，曹觅名下那家四方书坊的分店。
此时书坊外面聚集了相当密集的一圈人，但那些人只是伸长了头，凑着看热闹。一询问到书坊里纸笺书本的价格，立刻目露尴尬，掩面而走。
“人确实是多，但是却没有人会买。”金贵道：“而且，好好一家书房，不开在文气旺的文泽街，反在这种闹市烟火地生根，依我看啊，嘿，难以长久啊！”
这一众都是商贾，每个人对于生意经都有一番见解，听到金贵此番言论，竟是大部分都赞同地点了点头。
只有彭壶，忆起当日张掌柜同自己说的话，静默着没有做声。
他这种反常的举止很快引起了金贵的注意，金贵眼珠子一转，突然想起什么，嚷嚷道：“哎，我记得，老彭之前十分关注丰登楼的事情，对不对？”
他凑近彭壶询问道：“老彭，你不会真租了吧？”
彭壶闻言，面色一红。
几位友人此时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等待着他的答复。
彭壶有心想遮掩过去，但实在是这会儿众人已经踏上了前往二层的阶梯。
他买的商铺位置不算太好，但也是一上到二楼就能看到的位置。若是现在丰登楼内满满都是入驻的商铺也就罢了，一楼的商铺只有寥寥四五间，二楼则更少，只要几人一上去，立马能看到他的玉石铺。
彭壶只能含糊地咳了咳，低声道：“凑了个热闹，嘿嘿，凑了个热闹。”
他声音太小，金贵几个人都没有听清。
还不待他们想再次开口询问，如彭壶所料，有人已经在二楼发现了他的彭记玉石铺。
金贵眼睛一亮，也不急着往三楼走了。他径直来到玉石铺前头，明知故问道：“哎哟喂，这不就是老彭的铺子吗？”
众人闻言，都凑过去察看。
这种时候，彭壶也不好自己单独溜走，便讪笑着跟了上去。
玉石铺子的掌柜眼尖，一下子就看到了自家老爷。
他从围观的人群中挤出来，来到彭壶等人面前，躬身行礼道：“主家，各位老爷。”
彭壶点点头，抬手示意他起身。
掌柜的站直后，金贵便幸灾乐祸地询问道：“掌柜的，如何？彭记今日可有进项？”
玉石铺掌柜闻言，面色一僵。
他小心地看了彭壶一眼，得到彭壶的许可后，诚实道：“问……问的人倒是很多，伙计都快忙不过来了……但是真正买的，却还未见。”
金贵满意地点点头，摊摊手，一副“你们瞧瞧吧”的模样。
有人帮了彭壶一嘴，道：“这才开张不到一个时辰吧，还没卖出去不也是寻常？
“老彭的玉石铺子可是一年不开张，开张能吃一年的啊！”
彭壶连忙摆摆手，自谦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金贵闻言，转了转眼珠子。
他拉住玉石铺掌柜的手，朝着众人建议道：“既如此，咱们哥几个，今天就来帮老彭开个张吧。掌柜的，店中近来有什么新奇货，你给拿出来见识见识。”
“对啊！”彭壶另一个友人也开了腔，“来都来了，不照顾一下老彭的生意怎么可以？掌柜的，你去拿，我得买一个。”
两人这么一喊，周围的商贾们都纷纷应和。
彭壶阻止不了众人的热情，无奈附到掌柜耳边吩咐了两句。
掌柜点点头，转身回了铺子，不到一会儿，便取出来几个和田玉坠。
彭壶将玉坠子分了，介绍道：“这可是最近才送来的上好料子，你们瞧瞧这成色！
“我全送到这里了，自己都没舍得留一个。哥几个看着要是喜欢，就当照顾老弟的生意了。”
金贵一众等的就是这个，拿了坠子也不废话，招呼着自家的仆役结了账。
彭壶还说着感激之言的时候，金贵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其他人又道：“大家也都知道，老彭每年要付丰登楼的租金，压力得有多大。
“他犯了糊涂，选在这种地方，往后怕是是艰难了。
“这家彭记玉石铺子只有我们哥几个能照顾照顾生意了，咱们大家伙可都别吝啬啊，往后该买就得买！”
他这一番话说得壕气十足，俨然像是一个愿意提携后辈的老大哥。
但其实话里话外，就是在嘲讽彭壶打雁被啄了眼，选错了开店的地方。
在场的都是人精，哪有品不出他意思的？但大部分人想的都同他差不多，听完后还点点头，附和了几句。
就连彭壶自己，虽然之前听了张掌柜的说法，但心底也没什么底，只能尴尬地陪着笑，沉默着点了点头。
这段小插曲很快过去，买完玉坠子之后，几人径直离开二楼，又穿过三楼，来到丰登楼的第四层。
和人头攒动的前三层相比，第四层，由于是需要预约才能上来的，便显得安静许多。
入眼的桌椅并不算多，彼此间留出了一大段距离，中间以精致的绣花屏风为阻隔。
四面的墙壁上挂着灵气十足的字画，字画下面，摆着挂了果的辣椒盆栽。
如果以一个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在酒楼里摆辣椒盆栽作为装饰品，肯定是要让人笑掉大牙的。
但如今这个时代，别名“红笼果”的辣椒确实是一种罕见的观赏性植物。几个商贾看到了那些红笼果，甚至点了点头，暗中惊叹此间主人的财力。
由于彭壶之前托关系预约了一个厢房，小二很快过来，将他们带了过去。
厢房的装修与外间差不多，金贵坐下后，舒坦地叹了一口气。
他招呼着问道：“小二，你们这里，都有些什么吃食？”
寻常的酒楼中，到了这个时候，就是小二大显身手报菜名的时候了。
但丰登楼却不一样。
小二转身，从包厢的柜子里取出几本镶边的菜单，递到众人手中：“这是本店的菜单，各位客官们可以瞧一瞧。”
那菜单入手很有分量，封面上“五谷丰登”四个字耀着金光。
一打开，里面便分类介绍了酒楼的各样吃食。一些招牌菜，甚至请画师专门画出了画作，展示在最显眼的位置。
饶是金贵彭壶这样，见过了大场面的人，都被这种操作唬得一愣。
彭壶与四方书坊打的交道多，看了两眼，他就肯定道：“这是四方书坊才能做出来的吧？”
小二点点头，回应道：“菜单确实是委托四方书坊那边进行定制的。”
“四方书坊还接这种生意？”彭壶瞪大了眼睛询问。
这些生意人听他这一问，就参透了他没说出口的意思，连忙伸长脖子凑过去倾听。
小二抓了抓脑袋：“应该吧……这……小人也不太清楚。”
他笑了笑，将众人引回正题：“本店的菜肴都是独家研制的，包管几位客官在别处没尝过，客官们，来点尝一尝？”
彭壶点点头。
他暂时将四方书坊抛到了脑后，招呼道：“来来来，吃饭最大，先点菜！先点菜！”
金贵身材肥硕，是远近闻名的老饕。
彭壶这么一招呼，他的心神立刻回到了菜单上。
“这‘麻婆豆腐’……豆腐是个什么东西？”金贵捧着菜单，朝着小二询问道。
小二解释道：“豆腐是用豆子做出来的一种吃食，鲜嫩软滑，入口即化，几位贵客尝尝？”
“豆子？”金贵皱了皱眉。
“这种廉价的东西，我都好久没吃过了。”他冷哼一声。
很快，坐在金贵旁边的一个商贾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是做粮食起家的，对各类农作物的价格了然于心，看见了麻婆豆腐后面的价格，便有些困惑地询问道：“这……用豆子做的，居然卖到二十两？你说的豆子，莫不是金豆？”
伙计讪讪地赔着笑，回答道：“哎，客官您不知道，豆子确实便宜，但这道菜中另有昂贵的食材啊。”
“什么昂贵食材？”金贵抬头询问：“还真能有龙肝凤胆不成？”
小二指了指角落的红笼果：“豆腐里面，还放了些红笼果，滋味很是不同，客官您待会尝过便知了。”
如今，秋收未至，容广山庄中收上来的第一批辣椒毕竟有限，曹觅为了控制酒楼内每日辣椒的消耗，便提高了相应菜肴的售价。
她这种做法其实十分合理，物以稀为贵，辣椒在当今的盛朝，确实就是个稀少的东西，更不用说她酒楼中的辣椒菜系，如今可是处于“垄断”的地位。
众人顺着小二的指尖，看向旁边红艳的辣椒。
“红笼果竟能入菜？”彭壶惊得张大了嘴巴。
小二点了点头。
金贵闻言，不高兴地将菜单盖上了：“就会耍这些奇怪的花样！”
彭壶见他不悦，连忙打圆场问道：“金大哥，这是怎么个说法啊？”
金贵扭了扭屁股，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我前几年，到了南边的泉州，听到一家酒楼。嘿，它跟丰登楼的花样一模一样，是以一种名贵牡丹——四季春入菜。
“我一时好奇，就过去尝了尝。哎哟，不尝不知道，一尝，真是白瞎了我的一百多两银子。”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
“都说牛嚼牡丹牛嚼牡丹！”金贵敲了敲桌子，示意众人不要笑得太过分，“到底是因为我不是牛，品不出牡丹的滋味。
“还是这些酒楼太可恶，拿只有牛才愿意吃的东西做噱头，来糊弄我们呢？”
他这一出成语歪解，让本来停住了笑声的友人们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而站在旁边的小二显然也听出了他的意思，尴尬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等到笑声暂歇，小二连忙补救道：“众位老爷有所不知，这红笼果又名辣椒，是真能入菜。
“它入口鲜辣，既没有花椒的麻，也没有香辛草的辛，与鲜嫩的豆腐或者鱼肉搭配，都能烹调出惊人的美味。”
见众人明显不以为意，他清了清嗓子，又介绍道：“客官们若不喜欢，那就再往后翻翻，本店还有其他的菜色，绝对不会让人失望。”
“知道了，你不用说了。”金贵摆了摆手，“来都来了，即使明知道要被宰一顿，咱们也无法回头了。”
他听从着小二的意见往后翻了翻。
后面的菜色，大都便比较平凡了，虽然打了一个“极鲜”的名号，但都是康城中顶级酒楼常见的菜色。
这些食物的价格，也比其他地方要稍贵一些，但总算都在可以接受的溢价范围之内了。
经过了上面那一遭，金贵有些兴致缺缺，随口点了几个自己这群人平常爱吃的菜色。
他们经常在一起吃酒谈生意，金贵对众人的口味都了解，他这么一安排，厢房中的人都没有意见。
很快，他将菜单还了回去，客套地朝着彭壶等人问了一句：“如何，哥几个还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众人摇摇头，只有彭壶问了一句：“哎，等等。”
他顿了顿，建议道：“我曾听说这丰登楼内的菜色，是天下‘独一家’，想来这红笼果就是他们的招牌菜了。
“咱们好不容易盼来了它开张，不尝尝特色菜也说不过去啊。”
见众人没有出言反对，彭壶便添了两个菜：“这样吧，小二，你再上一道这个，这个什么‘麻婆豆腐’，还有一条红笼鱼吧。”
小二闻言，欢喜地应下了。
他收好菜单，行了个礼便下去安排了。
金贵看了彭壶一眼，道：“还是彭老弟阔气，那两道菜的价格可不匪。”
“难得来一趟，总得吃个尽兴。”彭壶不在意地摆摆手，“再说了，人家当成招牌的菜色，也许并不差呢？
“金大哥您这舌头和肚量可是有名的，我只加了两道菜，还怕您待会不够吃呢！”
这一句是个玩笑话，众人闻言都捧场地调侃起来。
金贵“哼”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肚皮：“我是胖，但我也不是什么都吃啊！”
众人闲聊了会，厢房的门又被打开。
最先送上来的是酒。
布菜的仆役连忙将酒瓶打开，给屋内的老爷们都斟了一杯。
金贵尝了尝，立刻品了出来：“嗯，不错，临州那边的‘清霜酒’，上品的！”
彭壶点了点头，刚想夸丰登楼一句，就听金贵又说道：“对面的迎客楼掌柜路子广，这种酒，整个辽州就他能拿到特级品质的。
“咱们下次聚，还得去迎客楼那边，我做东，请大家过去尝尝最顶级的‘清霜’。”
“还是金老大您懂得多啊！”金贵右手边的一个人恭维了一句：“这酒确实不错，要是没有您在，咱们少不得就以为这是最好的了呢。”
“哈哈哈。”金贵被恭维得开怀，“我也就是爱吃，这些年在吃这个字上，受的冤枉罪多，慢慢地想不懂都难咯。”
他看了一眼面容有些僵硬的彭壶：“不过这次是彭老弟请客，犯点错误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也是新酒楼，酒也过得去，大家尽兴就是了。”
彭壶“呵呵”两声，朝着自家的仆役问了一声：“怎么还不上菜啊，你去催催。”
他不甚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将厢房中的气氛重新又炒起来。
过了两刻钟，厢房的门终于又被打开。
小二站在最前头，领着上菜的伙计进门，又指挥着他们放好了菜肴。
接着，他躬身行了一礼，道了句“客官请慢用”，便又退了出去。
留下彭壶一群人，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愣了好一会神。
“这……这味道也太香了吧？”一个有些偏瘦的商贾感叹道：“之前在迎客楼，有这种味道吗？”
彭壶回过神来，作为主人连忙先举了筷：“别等啊，都尝尝，尝尝！”
有他一带头，众人都拿起碗筷，直接开始品尝起来。
金贵于点菜一道极有心得，他点的在这一桌荤素搭配周全，甜咸酸香都不缺。众人按着各自的喜好品尝，一时间竟是赞叹连连。
“不是吧！这不就是普通的猪肉吗？怎么一点腥味都没有？”
“这豆荚虾仁……太鲜美了，我竟是头一回品尝到这种滋味！”
“这是那盘‘酿豆腐’？这豆腐真是豆子做的？跟里面的酱肉搭配起来真是绝了！”
“鱼肉还能这么做？”
“……”
彭壶吃了两口，也觉十分奇特。
明明是他们见惯了的山珍海味，原以为丰登楼就是照本宣科，没想到就是这些有限的东西，都被玩出了花。
这时候，彭壶才惊觉自己可能猜错了。
他原本以为，张掌柜说的“独一家”，指的是方才看到的红笼果。而菜品真的入口之后，他才惊觉——
光是这些看似“普通平凡”的菜肴，已经够格成为“独一家”了。
往嘴里塞东西的间隙，他抽空往金贵那边看了一眼。
开始动筷后，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的金贵，此时已经吃得停不下来了。
他左手持勺舀了口碗中的汤，右手里的筷子还不停地往那盘肉羹里面伸，俨然是吃得忘了形。
“哎哟！好烫，好辣！”众人正吃得欢快，一道不和谐的声音陡然插了进来。
彭壶连忙看了过去。
原来是他左手边的一个好友，吃得太急，一时没注意，竟把勺子伸向了那盘彭壶后来加的麻婆豆腐。
本来众人吃菜时，都默契地吃着自己认识的东西，只有他一个不注意伸错了勺子，这才“中了招”。
身边的仆役连忙给他端上了漱口的冷水，彭壶关切地询问道：“怎么样？没事吧？”
他看了看那盘红红白白掺杂在一块的麻婆豆腐：“哎哟，这都什么事啊，来个人，把这道什么豆腐，还有那盆鱼都撤下了吧。”
“等等！等等！”那个被烫到的人终于缓解了口中的热痛，惊诧反问道：“撤下做什么？”
他重新拿起勺子，在众人的目光中舀起一口麻婆豆腐。
这一次他学乖了，乖乖地吹了吹后，才送入口中。
随即，他双眼一亮：“这，这真是太好吃了！这红笼果的滋味，当真……当真是妙不可言呐！”
彭壶还在发愣，回过神来的金贵已经一口喝光了碗中的汤，把手伸向了那盆还没人动过的“水煮鱼”。
将一片白嫩的鱼肉送入口中，金贵蓦地瞪大了眼睛。
“这……金老哥，味道如何？”彭壶询问道。
金贵已经顾不得回答他了，捞起自己面前的空碗，舀上满满一堆鱼肉。
他边舀边道：“辣啊，香啊，别愣着，吃啊！”
有了他们两个的带头，众人终于把注意力分给了两盘加了辣椒的菜。
彭壶本身是不喜欢吃辣的，他的味觉有些敏感，这个时代原有的辣系菜肴中，他总能敏锐地品出其中暗含的苦味。
但这一次，白白的麻婆豆腐入了嘴，他却只能感受到嫩滑的口感以及香辣无匹的滋味。
那辣甚是霸道，一下子就冲淡了他方才口中残余的鲜味。那辣又极尽缠绵，混在豆腐里，一路从他的口腔烧到了胃部。
彭壶砸了咂嘴，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好吃！”
他正疑惑为何没有附和他时，才发现众人嘴巴都在动着，俨然已经无暇开口说话了。
而那两盘以辣椒为调味的菜，在这会儿短短的时间内，已经被直接清空了！
彭壶愣了愣，随即好笑地唤过身后的仆役：“你去加两道菜，要……”
他话还没说完，原本吃得认真的人似乎同时找回了声音，七嘴八舌说起要求。
“豆腐，这个嫩嫩的，再要一盘。”
“鱼也要啊，我刚只吃了一片，你们就不能给我留点吗？”
“我记得菜单上还有红笼果鸡肉吧？我喜欢吃鸡肉，来一盘鸡丁！”
“丰登楼的猪肉没腥味啊，得要一盘红笼果猪肉。”
“……”
仆役擦了擦头上的汗，很快出去加菜了。
片刻后，他回到了屋子内。
“老爷……红笼果的菜卖完了……”他回禀道。
厢房中众人都愣住了。
金贵在吃肉的间隙抬起头，怒视他问道：“什么意思？卖完了？”
仆役点点头，解释道：“外面的人都在加菜，听说下面三楼也在加……我去得晚，掌柜的说都卖完了。”
金贵听完，大张着嘴，根本不愿意相信。
但那仆役没等他缓过神，又朝着彭壶请示道：“对了老爷，您要不要再预定之后的位置啊？
“掌柜的那边挤满了人，他们听说今天的红笼果卖完了，已经开始在预定接下来几天的位置了……我刚回来时，明天和后天的位置都已经订完了。”
彭壶他们是踩着饭点上来的，所在的厢房位置又好，压根没听到外面的动静。
仆役这么一提醒，房中众人才回过神来。
接着，不等彭壶反应，众人便回头叫过了自家的下人。
金贵瞪着眼睛嘱咐：“金财，你过去，报我的名字问问能不能多订几个位置，就订最近的，越近越好，明白吗？”
金财刚点了点头，金贵就不耐烦地拍了他一下：“去啊，快去，别等着了。”
一众仆役很快冲出了厢房，加入到抢订的队列中。
金贵摸了摸肚子，突然问道：“对了，我记得丰登楼不是还有第五层吗？第五层能预定到吗？”
彭壶摇了摇头：“我之前找关系的时候，那个人告诉我说，第五层一般情况下是不开放的。”
“不开放？”金贵气得拍了拍桌子，“这背后的主人是哪一家啊？架子摆这么大？”
他的旁边，那个一开始尝到麻婆豆腐的商贾喃喃回道：“能用红笼果做食材……这家主人架子能不大吗？”
被众人议论着，架子极大的北安王妃，此时正揣着自家的小胖墩，窝在五楼听着西岭汇报酒楼营业情况。
听到辣椒菜系销售一空的消息，曹觅满意地点点头。
她点着戚然的鼻尖，高兴宣布道：“嗯，看来酒楼这边不需要我操心了，咱们准备一下，去找你两个哥哥吧！”
戚然咽下口中的鱼肉，高兴地喊了一声：“好！”

第60章
昌岭。
正午，戚安缩在一处墙角的阴影里，打了个哈欠。
过了一小会，戚瑞骑着一匹跟自己身量匹配的小马驹赶了过来。
“戚安，吃饭了。”他下了马，招呼戚安道。
戚安脑袋一歪，随即清醒了过来。
周围的大兵们已经轮岗过一次，值守了一整个早上的兵卒都换下去休息了。
戚瑞牵着戚安，到一旁一起用膳。
戚安嘟了嘟嘴：“父亲呢？”
“父亲很忙，今天只能我们两个自己吃了。”戚瑞一边回答，一边把食物从篮子里取出来。
把一双干净的筷子送到戚安手上，戚瑞问道：“早上如何？忙吗？”
戚安丧气地摇了摇头。
他道：“一点都不忙，你看市集里这么冷清就知道了，根本没有戎人过来的。”
已经是六月十五，昌岭市集第一次开启的日子。
但是不知为何，市集中冷冷清清，似乎根本没有戎人准备过来。
闻风聚集而来的盛朝商贾清晨时还兴致昂扬，以为能赚上一笔，经过一早上冷清的场面，也有了偃旗息鼓的迹象。
戚瑞听完，一言不发地点点头。
菜都摆好了，两兄弟默契地用起了膳。
吃完之后，戚瑞又将东西收好，准备送回去。
戚安把头抵在他肩上，小声地抱怨道：“这些东西一点都不好吃……戚然写来的信里面说娘亲又给他做好吃的了，我好想回家……我好想娘亲……”
戚瑞闻言，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想起最近收到的一封家书，安慰道：“我们下个月便能启程回去了，娘亲还说，会给我们送好吃的东西来，月末就能到了，你再忍忍。”
戚安摇了摇头，委屈地“哼哼”了几声。
就当戚瑞正准备同戚安告别的关头，北面突然有一队戎人通过检查，走了进来。
他们身上的服饰具有高度的相似性，看着应当是出自同一个部落。身后牵着牛马还有一小群白羊，应当是为着交易而来。
戚瑞皱了皱眉，放弃了立刻离开的想法，回到了戚安身边。
索达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挺着腰杆，希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畏一点。无奈附近都是握着长-枪的盛朝军队，无论他怎么做表面样子，内心还是免不了犯怵。
终于，他在一众装备精良的兵卒中，发现了两个孩子。
征求过首领的意见之后，索达单独离队，走到戚瑞和戚安面前。
他咳了咳，清清嗓子，随后用有点蹩脚的盛朝话询问道：“孩子，你们知道，市集，在，哪里吗？”
戚安勉强打起了精神，询问道：“你们是过来交易的戎族吗？”
索达点了点头。
戚安于是回身，指了指前面的市集道：“在那边。”
正当午时，盛朝商贾们都散开去吃饭了，专门为了交易而修建出来的市集中一片冷清，看着根本就不像是可以做生意的模样。
索达愣了愣，有些迟疑。
戚安也头疼地抓了抓头发。
他看了看索达身后的其他人，干脆拍拍衣角站了起来，道：“我带你们过去吧。”
索达点点头，随即回到了族人身边。
他低声用戎族语询问自己的首领：“首领，那两个孩子说可以带我们过去。……我们，真的要过去吗？”
阿索族的首领梗着脖子，暗暗咽了口口水，强作镇定回复道：“嗯，跟着他们。我早就说过了，不会有事的。
“要是有危险的话，刚才城门口的士兵就会对我们动手了！”
索达皱了皱眉：“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首领一跺脚：“桑八那些胆小鬼部落，还躲在后面的山丘里，等着我们确认了市集的事情后派人去给他们报信才敢过来。
“要是再耽搁下去，那些个老东西没准以为我们死这里边了。”
索达为难得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
但他还是很快调整了过来，点了点头：“是，首领。”
听到两个戎人在身后嘀嘀咕咕，戚安转头问身边的哥哥：“哥，他们在说什么？”
“……嗯，好像是说我们要杀死他们。”戚瑞压低声音回答。
戚游的军队中就有一支是由戎人组成的，来到封平这期间，戚瑞已经能大概分辨出一些戎族的语言。
“杀死他们？”戚安眨巴了一下眼睛：“杀他们做什么？”
“嘘！”戚瑞示意他小声点，“他们听得懂我们说话。”
戚安点点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见索达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兄弟俩的谈话，戚安回过头道：“他们一看就很穷，杀了也没用……不过那两匹马看着还不错！”
戚瑞捏了捏他的手：“好了，看路！”
四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很快就来到了集市上。
戚安转身询问：“你们要买什么？”
“糖。”索达闻言，回答道。
“糖……我知道了！”戚安听完，就想左转，把他们往一家买糖糕的地方带。
好在戚瑞及时拉住了他，带着队伍继续往前走，随后在一家卖杂货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摊主正在吃着饭，见来了生意，放下碗筷招呼道：“哎哟喂终于来人了。”
他似乎早跟戎人打过交道，挥着手换成戎族语，招呼道：“看看，看看，要买些什么？”
索达欣喜地看着他摊位中，一整个麻袋的淡黄色糖块。
“这个糖，怎么卖？”他询问道。
索达身后，年长的首领踢了他一脚，示意他走开，别表现得这么没见过世面。
接着，他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毫不在意这桩生意，面无表情道：“我们需要一些糖，什么价钱？”
摊贩看了看他们身后的牲畜，缓缓比划出三个手指。
“三只羊？”首领按耐着心中的激动。
摊贩点点头：“对！”
索达激动地对着首领耳语道：“阿勒族的人没骗我们，一斤糖果然只需要三头羊！”
“你去赶三头出去，去。”首领对着索达吩咐。
随后，他转过头，对着摊贩道：“嗯……你，你称吧。”
摊贩抓了抓脑袋：“称啥啊，三只羊，那一袋子你都拿走，袋子算我送你们的。”
袋子中糖块的品质不高，重量约莫在两到三斤之间，在辽州境内连一头成年羊的价格都卖不上。
而阿索族带来的羊群肥硕精神，双目清明有神，即使要给昌岭的守官交五成的利润，摊贩也觉得自己这次赚大了！
阿索族的首领愣在了当场，回过神来之后，将那袋子糖块紧紧地攥到了手里。
戚安见他们顺利地完成了交易，便点了点头，同索达告了别，径直离开。
阿索族的人则开始在市集中肆意地采购起来。
半个时辰后，见怪不怪的索达已经能独自一人，面不改色，口沫横飞地跟着对面的盛朝摊贩讲价：“五头羊！五头！不能更多了，你要是不卖，我就去对面那家了！”
摊主气得直跳脚：“我都跟你说了，我的茶比对面那家好，比他好，你听懂没有？比他贵是应该的！六头！”
索达装作完全听不懂的模样，双手比划着：“五头，五！”
僵持了一会儿，摊主终于放弃了。
他摆摆手：“好好好，你拿走你拿走！真是受不了，一点茶跟你在这讲这么久！”
两人一手交羊一手交茶。等看到活生生的几头肥羊，卖茶的摊主终于还是喜笑颜开。
索达扛着茶回到首领面前。
把茶放到车上，他抱怨道：“我感觉五头羊还是贵了……首领你没看到，那个摊主最后看到羊，开心得要死。”
首领激动地看着满车的东西，根本没听清他说的话：“好了好了，就这样吧，快去前面看看，那个什么香料，咱们再买一点！”
索达点点头。
他正要举步往回走，突然心跳一漏，转过头询问道：“首领……我总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我们进城是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吗？”
阿索族的首领将手中的麻袋扎紧，瞪了他一样：“天色都快晚了，你不快点去买东西，搁这里想什么呢？”
他指着部落带来的牛羊，道：“这里所有的东西，今天都得换出去，你别偷懒，快去快去！”
索达连忙点了点头，小跑着离开了。
昌岭北面。
一群戎人躲在一处小山丘后面，百无聊赖地啃着草根。
“首领，怎么阿索族还没派人回来给我们报信？”其中一个戎人男子回头询问道：“他们不会是真的被杀了吧？”
桑八摇了摇头：“阿索首领那个老不死的身体壮着呢，不太可能被全军覆没。”
“可是，他们是直接进了昌岭啊！”开口的男子咬着牙：“要不，我再带几个人，过去探探情况，把他们救出来？”
桑八皱眉，阻止道：“我们才多少人，真出事了我们也救不了。”
他冷哼一声：“也是阿索那个自大的家伙信誓旦旦说没有事，要进去的，怨不得我们！”
男子愣住：“那怎么办？我们就干等着吗？”
桑八凝神思考了片刻，轻呼出一口气：“等到天黑吧！如果天黑了阿索族的人还不出来，那就是真的遇害了，那时候，我们再走！”
男子闻言，点了点头。
周围又安静了下来，桑八闭了闭眼，在心中为阿索族的汉子们默念了一句祈祷词。
这时候，他是怎么都没想到，两个时辰后，他会看到满载而归，还兴奋地朝着他们炫耀“战果”的阿索族人。
那个时候，桑八真是恨不得他们直接死在城里。

第61章
六月十五，第一场昌岭集市很快落下帷幕。
这一次的集市效果并不好，主要是戎族那边来的人实在太少。除了张氏所在的阿勒族，就只有阿索族和其他零星几个部落壮着胆子进了城。
但是每一个进了城的部落，都是满载而归。
来时赶的牛羊带的腌肉，以戎族人难以想象的“低廉”价格，换成了一袋袋草原上难以获取的盐巴和糖块。这些一开始只是抱着试探态度过来的戎族人，都恨自己带过来交易的东西实在太少。
当然，交易并非一帆风顺，这其中也发生了一段不怎么和谐的小插曲。
几天之后，张氏在阿勒族中听说，进昌岭换回大量物资的阿索族，在距离昌岭不到三里地的一处丘陵上，遭到了抢劫。
以桑族为首的几个部落疯了一样对阿索族进行攻击，抢走了他们将近六成的战利品。
“如果是抢劫的话，为什么只抢了六成东西呢？”听首领说完，张氏有些奇怪地反问。
阿勒族的首领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大概是阿索族的汉子们拼死，才将最后一点东西留住了吧。”
张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有些忧虑：“愿意到昌岭的人本就不多，如今又出了劫道的事情，看来下次市集……恐怕更没人敢去了。”
阿勒族首领闻言，摇摇头道：“也不是。”
他自己困惑地抓了抓头：“我昨天遇到返程的桑族人，本以为他们刚抢完阿索族，也不会放过我们。但是他们看着挺和善，根本没有任何发动攻击的意图。
“桑族的首领桑八还说他们下个月初一会再过来，问我能不能让他们的人在部落里面住宿一个晚上。”
说完遇到桑族的事情，阿勒族首领有些小心翼翼地笑了笑，询问张氏道：“我当时有些害怕，毕竟也不知道拒绝了，他们会不会生气，跟我们动手。
“所以就……就答应下来了。
“这……这样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明明他才是阿勒族的一族之长，如今面临要不要给其他戎族借宿的事情，却要询问到张氏这边来。
张氏竟也没对他这番请示，表现出什么不适应。
她想了想，回答道：“您都已经答应了，我们也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阿勒族首领松了口气：“嗯嗯，我也是这样想的。”
张氏笑了笑。
她如今也算一个正经的生意人了，思维不像以前那样局限。顿了顿，她直接提议道：“我们这里是距离昌岭最近的一个戎族部落，桑族阿索族那些人如果不想在野外待着，总得找个地方住宿。
“首领，您觉得这样如何？我们干脆在部落中开辟一个地方，作为类似‘客栈’的存在，租借给其他部落落脚吧。”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又补充道：“而且，有人住宿之后，我们还可以卖给他们吃食点心，这样又是一笔收入！”
阿勒族首领愣愣地张了张嘴。
如今，整个阿勒族在张氏的努力之下，早已经脱离一年前那副贫困潦倒的模样。
因为有了羊毛这一条生财之道，他们不仅解决了温饱问题，各家的生活水平，也因为有了从盛朝交易过来的种种物资，而大幅提高。
张氏，如今在阿勒族中，已经隐隐成为了超越首领的存在。
她这一提议，阿勒族首领想了想，也没想到什么反驳的理由。
于是他颔首回应：“这倒是可以……不过……也不知道今后是不是真的有部落过来。”
张氏笑了笑：“会的。”
她分析道：“我原本因为劫道的事情有些担心，但听你讲述昨日遇见桑族的事情，我就想，这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
“如果连固执的桑八首领都愿意入城，那其他部落，应当也就不用担心了。”
阿勒族首领闻言，点了点头：“嗯嗯，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你看看开个什么‘客栈’有什么需要安排的，尽管让族里的年轻人去办。”
张氏闻言，点了点头：“好。”
明明六月十五的第一场市集才刚过不久，张氏已经开始期待起七月初一的那一场了。
昌岭城中，戚安也在掐着手指等待七月来临，但他却不是为了那劳什子集市。
“二十九，三十……”王府金尊玉贵的二公子不顾形象地跳了起来，比划着两根手指朝自己的大哥宣告：“两天，哥，还有两天就是七月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戚瑞拍了拍他的肩膀：“嗯，对，还有两天。”
戚安兀自笑了一会，随即又想到什么：“可是大哥，父亲离开昌岭已经三天了，他怎么还不回来啊？”
他托着自己的脸蛋：“要离开这里了，我，我想多跟父亲在一块……”
戚瑞安慰道：“父亲向来很忙，此次突然离开昌岭，似乎是去怀通那边，接几个重要的人过来。
“不过我猜，七月初一第二场市集近在眼前，他肯定会赶在这个时间前回来的。”
戚安听了他的解释，乖巧地点点头：“这样啊……那要不我们在昌岭多留几天吧，回到娘亲那边的话，又要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父亲了。”
戚瑞点点头：“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兄弟俩达成共识，相视一笑。
隔天，离开了昌岭将近五天的北安王终于回城。
他骑着一匹罕见的火红色汗血宝马，行在队伍的最前头。
那汗血马高高昂着头，神气地领着身后一众北安王府的精锐亲兵。
队伍中段，是一辆由亲兵护卫着的华丽马车。
戚瑞和戚安早早等在营帐前，想要第一时间迎接自己的父亲。
戚游远远看见了他们，严肃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来到营帐前，他勒了勒缰绳，烈焰便识趣地停了步。
等到戚游从它背上下来，它便朝着两个孩子打了一个响鼻，权做招呼。
戚安直接冲了上去，抱住了烈焰的一条腿。
他来到这里之后，最经常做的事情就是照顾烈焰，现在与烈焰十分亲近。
事实上，他原本最想做的是直接扑进戚游怀里。但是冷面的北安王一下马，就往后头的那辆马车走了过去，丝毫没有与他交流一下父子亲情的打算。
戚安拍了拍烈焰健壮的马腿，忿忿地咽下心头的委屈！
但很快，他被一声原本绝对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呼唤惊醒。
“哥哥！”
戚安抬起眼，就看到自己明明该好好呆在康城的弟弟，风一样地朝他扑了过来。
他还未回过神来，就被小胖墩一把抱住。
“哥哥，哥哥！”戚然开心地语无伦次，抱住戚安之后，就用自己的小胖脸不住地蹭着戚安。
戚安这个时候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终于意识到什么，朝那辆马车看去。
他原本以为，马车中的人，应该是什么显赫高官，所以才要劳烦自己的父亲亲自过去迎接。
但此时，跟着北安王一道站在马车旁边的，分明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娘亲！
曹觅见他看过来，还温柔地朝他一笑。
不知为何，王府二公子蓦地感到鼻头发酸。
他也顾不得自己怀中的弟弟了，直接将戚然推开，朝曹觅那边跑了过去。
曹觅蹲下，母子俩结结实实地拥抱在了一起。
戚然被他推出怀中也不在意，马上又一脸痴汉地缠着大哥戚瑞去了。
戚安在曹觅怀里赖了好一会儿，擦掉自己不慎流出的两颗金豆子，随后便用带着哭腔的嗓音闷闷地问道：“娘亲，你们怎么来了？”
曹觅拍了拍他的后背：“来看你们啊，开心吗？有没有想娘亲？”
戚安扭了扭，半晌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嗯，有。”
向来杀伐果决，从不为儿女情长分神的北安王在旁边看不过去了。
他将自己的二儿子从曹觅怀中提了出来，抱在自己怀里，训斥道：“男子汉大丈夫，不过一点小事，有什么好哭的？”
戚安面色红了红，争辩道：“我才没有哭呢！”
曹觅这时候也站直起来，刮了刮他挺直的小鼻梁：“嗯，我们戚安才不会哭呢，我们戚安是好孩子。”
戚安点了点头。
他在戚游的怀中倾着身子，双手环住曹觅的脖子，然后“吧唧”一下，一口亲在曹觅的脸上。
曹觅在府中，经常与他们这样互动，表现彼此间的亲昵。
老三戚然最喜欢这一套，不需要曹觅讨要，就会主动亲吻过来。
戚安一直没放在心上，但也不抗拒，主动的情况是极少的。
而老大戚瑞，如果没有什么“正当理由”，是绝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此时，分别了好几个月，曹觅得到了二儿子一个面颊吻，心中突然感慨万千。
她凑上前，也在戚安面上轻点了一下，笑着道：“娘亲也……非常想念戚安。”
另一边，戚瑞终于牵着戚然也走了过来。
老大双眼发亮，朝着曹觅喊了一声：“娘亲。”
曹觅半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瑞儿长高了！”
戚瑞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头。
他的双手不自然地曲着，似乎在酝酿着什么，罕见地表现出有些激动的神色。
曹觅以为他是看到了自己太过高兴，笑着问了句：“怎么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戚瑞见她低下头，突然也学着戚安，用手环住她的脖子，随即在她脸颊落下轻轻一吻。
曹觅愣住，随即在老三嚷嚷着“我也要我也要”的声音中，轻轻回吻了老大一下。
接着，她将老三抱起，颠了颠，任由老三糊了她一脸口水。
“娘亲，你也要亲我！”戚然点着自己的右脸颊道。
曹觅从善如流地凑过去，轻轻点了一下：“好。”
她刚站直，轻呼出一口气，却突然感觉旁边又有人靠近。
还没来得及躲避，一双不属于孩子们的唇瓣，轻轻落在了她的左颊。
曹觅微愣，转头看去，察觉到北安王直直盯着她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
那目光中掠夺的锋芒多于温情，甚至隐含了些不服输的意味。
恍然间，曹觅发蒙的脑子里乱糟糟地想到：戚家的男人都是这样吗？看着别人有，自己也得有，半点也吃不了亏？
可是这种事情，也需要争个大家都有吗？
她还没理出个所以然，年过二十二的北安王居然又朝她倾过身，将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蛋朝她凑了过来。
看这模样，似乎是在朝她讨要回吻。
“咳咳！”曹觅连忙打消自己脑海中不切实际的想法，抱着戚然猛地往前“逃窜”了两步。
她清了清嗓子，询问道：“呃……我们今夜住在哪里？坐了好几天马车，整个人都倦了！”
等了片刻，没得到“回报”的戚游才在她身后迈开脚步。
他不知为何，声音有些冷冷的：“走吧，本王带你们过去。”
曹觅低下头，遮掩住自己莫名发热的脸颊，跟在戚游后头朝前走去。

第62章
北安王妃和王府三公子经过了二十多天的舟车劳顿，好好睡了一夜，才养回了精神。
曹觅起得有些晚，到膳厅时，见到戚游和三个孩子已经打理好，静静坐在桌边等她，甚至感觉到一丝不真实。
直到三个孩子齐声唤她，她才从一片虚幻中着陆，思绪重新回到现实。
一家五口难得团聚，一起用了早膳。
明天就是七月初一了，城中开始为即将到来的第二场市集忙碌起来，戚游吃完早膳后，便直接离开。
曹觅留在院子中陪伴几个孩子，听老大和老二讲述这段时间在封平和昌岭发生的事情。
“十五号那一天，没有什么人。整个市集内冷冷清清的，我都快睡着了。”戚安说道。
曹觅点点头。
她道：“那得看看接下来会不会有改善，如果情况还是这样，就要想个办法补救。”
老大戚瑞闻言看了过来。
他有些疑惑：“娘亲，我不懂，我们与戎族是世仇，为什么父亲要开市集，与他们做生意呢？”
早在几百年前，中原人与戎族就结下了不解之仇。
年岁更替，两家连政权都换了好几个，但一直都没有停止冲突和战争。
戚瑞目前读过的经史，获取到的知识都告诉他，盛朝儿郎的使命，就是将这些茹毛饮血的野蛮戎人，彻彻底底地赶出盛朝的土地。
而戚游这一番不驱反迎的做法，令他一直无法理解。
曹觅想了想，回答道：“你父亲是北安王，他的每一个做法都关乎着辽州的生息，娘亲也不能全部猜测出来。但是……娘亲有一点自己的小见解，你愿意听一听吗？”
戚瑞点点头。
曹觅突然想起，在原书中，这个后来成为天下共主的大儿子，似乎也为戎族的事情头疼了很长一段时间。
当然，依照主角定律，他后来直接打到了戎族王室那边，将戎族人吓得心胆俱裂。
“有时候武力，战争，可能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曹觅道：“你觉得，戎族为什么要南下，侵犯我们的土地百姓呢？”
戚瑞想了想，回答道：“戎族居于塞北，不事农桑，需要依靠劫掠来维持族群生计。”
曹觅颔首：“说到底，一切都是因为生存罢了。”
她又问：“那你觉得，怎么才能解决这些事情呢？”
“当然是像本朝太-祖一样，将他们狠狠打回去，打到他们再也不敢冒头为止！”戚瑞握着拳头道。
戚安在旁边，听到他此番说辞，重重地跟着点了一下头，附和着他大哥：“对！打他们！”
曹觅笑了笑。
她回忆着之前看过的这个世界的史书：“奇怪的是，几乎每一个朝代，都会出现一个英明善战的领导者，将戎族打退。
“可是不过几百年，戎族人又会卷土重来，继续肆虐。
“如果按照你们的说法，是不是要一举将戎族人赶尽杀绝，才能永久消灭这个隐患？”
戚瑞抿了抿唇，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是，古往今来，这么多善战的强者，为什么都没做到这一点呢？”曹觅问：“娘亲觉得，不是他们不想，而是根本不能。
“塞北地域辽阔，戎族大多逐水草而迁，居无定所。赶尽杀绝，谈何容易？”
戚安愣愣地眨巴了一下眼睛，开口问道：“那娘亲说，该怎么办呢？”
曹觅摸了摸他的头发，勾着嘴角笑道：“如果武力不能解决问题，也许该考虑一下事情的本质了。
“戎人是因为贫困，贪恋我们土地上的粮食物资才南侵的。那有没有办法，和平地实现他们的诉求？”
“就是开办集市供他们交易吗？”戚瑞突然回过神来。
曹觅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反而道：“战争中，有人赢，就会有人输，总有一方要吃亏，事情永远得不到解决。
“而平等的交易，是可以实现双赢的‘正和博弈’。戎族想要我们的盐巴粮食，我们想要戎族的马匹牛羊，只要交易得当，大家便都能得利。当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平等交易带来的好处时，战争这种方式就会被抛弃了。”
戚瑞点了点头。
“所以只要开放了市集，就能阻止战争发生，对吗？”他总结道。
曹觅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突然又说道：“并不只是这样。”
“嗯？”戚瑞抬起头。
曹觅轻吐出一口气，道：“如果我们能趁机对这些戎族人进行教化，让他们在此间居住，教导他们盛朝的语言，允许他们与本朝人婚配。
“如此一来，几代之后，戎族安存？”
戚瑞愣住了。
曹觅见他若有所悟，连忙又提醒道：“咳咳，当然，这只是娘亲一介妇人的看法，你们父亲并不一定就是如此想的。
“他站在高位，需要考虑更多的东西。比如市集带来的利益啊，戎族那边的反应等等。
“我方才说的这些，并不一定能奏效。你听听便是了。”
戚瑞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半晌，他说道：“其实，有时候我总觉得，娘亲说的东西才是对的。”
他回头看着曹觅：“娘亲才不是什么寻常妇人！”
曹觅一愣，对上戚瑞狡黠的目光。
两人默契相视一笑。
到了第二日，市集如期举行。
曹觅此次过来昌岭，给两个孩子和戚游带了许多东西，跟那些进城看望儿子的乡下姑婆也差不离了。
想到之前戚安说的市集冷清的情况，她干脆叫来了东篱，让她从带来的东西里面匀一些出来，到市集中支个小摊位——
多少也能帮着增添几分声势。
接着，她换上了不惹眼的衣物，带着三个孩子过去市集那边凑热闹。
这一次，一起跟过来的戚六打起了十二分的注意，派出近五十名精锐保护在他们周围，就怕再出现上次那样的纰漏。
曹觅原本以为可以轻松地逛一逛，来到集市上，却发现情况根本不像戚安所说。
明明还是清晨，宽阔的市集广场上，已经挤满了做生意的人。
六月十五那一次市集虽然冷清，但能做成生意的人都赚了个瓢满钵满，此次听闻了风声赶来的盛朝摊贩比上次多了将近一倍。
戎族这边则更不用说了，从“第一个吃螃蟹”的戎族人全须全尾从昌岭中带回了大量的好东西开始，争着吃螃蟹的人便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
戚安疑惑地瞪大了眼睛，对着曹觅解释道：“上一次……真的不是这样……”
曹觅笑着点点头：“嗯，戎族人发现此处安全了，自然便会赶来，会有此盛况也不算奇怪。”
说完，曹觅便领着三人，在人流中穿梭起来。
市集中，大部分交易都是戎族人主动发起，但也有一些盛朝人，对戎族带来的良种牛羊感兴趣，主动凑过去询价。
相比于游刃有余的盛朝商贩，那些戎人就显得有些局促了。但由于此间物价远比他们之前遇到的商队便宜，许多交易都能顺利谈成。
逛过了一会，曹觅便把三个孩子带到她自己的摊子处。
由于是临时起意，北安王妃的摊位显得十分简陋。摊子上摆出的东西也不是常见的必需品，是以此处竟成了罕见的，无人问津之所。
曹觅也不在意，带着三个孩子到摊贩后面的桌椅处休息。
过了片刻，他们竟看到张氏带着一个小女孩往这边走来。
张氏半蹲在摊位前，抓起一把干辣椒，询问道：“店家，这个是什么？”
她还没等到答复，突然发现身边的小女儿欢喜地挣脱了她，朝着摊贩里面跑去。
张氏吓了一跳，定下神来，才发现了摊位中的曹觅等人。
这会儿功夫，张子规已经投进曹觅怀抱里了。
“好久不见，我们子规怎么还是这么懂事？”曹觅稀罕地在她脸上连亲了几口，“跟着你娘亲过来买东西吗？”
三岁的小女孩乖巧地点了点头，回答道：“嗯，王妃，我跟着娘亲一起来的！”
她说着，还回头招呼张氏道：“娘亲，来呀。”
曹觅在心中暗暗惊叹。
在她的记忆中，张子规这个小女孩一直被她母亲关在院中，是有些腼腆的，她每一次探索外面的行动，都小心翼翼，生怕受了惊吓。
但是将近一年未见，张子规已经长成一个活泼大方的小女孩了，她在曹觅怀里笑得开怀，回话的声音也足够响亮，与原本那个逗一逗就要面红，然后回头找亲娘的孩子判若两人。
看来环境对孩子的性格养成，当真十分重要。
张氏赶忙过来，朝着曹觅行礼：“王妃，三位公子。”
曹觅拉住她：“今日就是出来闲逛的，你可别暴露了我们的身份！”
张氏点了点头。
她笑了笑，转头教训起小子规：“你呀，怎么就这样冲过来了，要是不小心撞到王妃怎么办？”
她伸出手：“来，娘亲抱。”
大概是太久没见到曹觅了，张子规搂着曹觅的脖子不肯撒手：“不嘛，我要王妃抱我！”
说着，她还蹭了蹭曹觅的脸颊。
曹觅也纵容着这个小可爱的行为，反劝着张氏道：“好了，就当借我抱一抱嘛，我也好久没见到子规了，想得很。”
两个大人没注意到的角落，戚然挪了挪屁股：“哥，那个人是谁？”
他皱着一张小脸，看的俨然是张子规的方向。
不只是他，戚家三个男子汉，此时都盯着曹觅怀中那个小女孩。
戚安撇撇嘴：“一个小屁孩，还是个戎族女孩。”
戚瑞微蹙着眉：“她有自己的娘亲，应该让她娘亲抱。怎么随意朝旁人示好？”
很快，三人虎视眈眈的视线，引起了小女孩的注意。
张子规一转头，就见到三个面色严肃的大哥哥，吓得在曹觅怀里一缩。
曹觅感受到怀中女孩的不自在，跟着转过头去时，就看到老大和老二冷着一张脸，而老三戚然则对着小女孩做了一个鬼脸。

第63章
张子规吓得直接钻回了曹觅怀里。
曹觅愣了愣，随即笑开。
朝戚然递过去一个不满的眼神，示意他不准吓唬人之后，她便顺势将张子规送还到张氏怀里。
看几个孩子们“吃醋”其实挺好玩的，但适当地满足孩子们的占有欲，给他们安全感，才是更重要的。
果然，小女孩离开曹觅的怀抱之后，三小只的表情便缓和了下来。
曹觅摸了摸戚然的头，转而又询问张氏道：“你们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来买东西？”
张氏点点头。
她将自己在阿勒族内开了个“客栈”的事情简略说了，又道：“那些戎族的人住下之后，免不了也要解决吃喝的问题。
“族中寻常的吃食对于他们而言没有什么吸引力，民妇方才在市集中闲逛，就是想找找有没有什么新奇的吃食。
“看到摊上这些前所未见的东西，这才过来询问。”
曹觅笑了笑：“嗯，这些确实是新奇的吃食。”
她喊身边的仆役取了一些干辣椒过来，与张氏介绍道：“这种是‘红笼果’的果子，也是辣椒，它的辣味纯正，如今是我酒楼中的招牌。”
她想了想，又问：“戎族那边，是不是常吃烤肉之类的食物？如果将辣椒制成辣椒粉，随盐巴一同洒在烤肉上，味道会很不错。”
张氏眼前一亮。
她是知道才曹觅本事的，自然不会怀疑她的话。
知道辣椒真是她想要的东西之后，她便有些激动地问道：“那……王妃，这种辣椒，是什么价格？”
曹觅为难地皱了皱眉。
“这批辣椒是前两个月刚收上来的，我手上也不多，如今卖得极贵！”曹觅解释道：“这些本来是我拿来给王爷和两个孩子尝尝鲜的，之前是听闻市集冷清，才让他们拿出来凑个热闹，帮昌岭市集壮壮声势。
“不过，发现它的妙用之后，我又令山庄的人补种了一批，大概下个月就可以收成了。但是，要等到价格下来……恐怕，还需要两三年。”
在现代随处可见的辣椒，放在如今的盛朝，绝对算是一种稀少的奢侈品。
在产量上来之前，它的供应对象，只能是能随意出入丰登楼的高官巨贾。
张氏一下明白过来：“原来是这样，倒是民妇不自量力了。”
曹觅摇摇头：“没事，也是我这摊子没说清楚。”
她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又说：“其实，若说要为烤肉增味，倒不一定需要辣椒。”
她回忆起现代那些各式各样的烤肉酱和烤肉粉。
举世闻名的孜然粉，其主要材料“安息茴香”曹觅还没有找到。这种东西不在盛朝，她空间又没有种子，暂时无法制作。但是简单一些，比如五香粉，甚至十三香粉这些，大部分的材料倒是容易获得。
想到这里，曹觅又道：“嗯……这样吧，恰好酒楼该上新菜了，你下个月不是还要送一批羊毛到容广山庄吗？
“如果到时我……王府的厨娘能把烤肉的香料配出来，我就让他们送一点到山庄里面，你找北寺买就是了。不加辣椒的烤肉粉，价格方面，应该就不会太贵了。”
张氏闻言，欣喜地点了点头：“多谢王妃！”
曹觅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多礼。
张氏另外还有事，两人闲聊了一阵，她便带着自家的闺女离开了。
张氏离开后，曹觅才有空闲回过头教训自家的三个孩子。
她佯怒问道：“方才对待小子规，怎么能摆出那样的态度？”
戚然委屈地嘟着嘴。
他也不说话，大概知道自己做错了，但不想承认，便蒙头扎进曹觅的怀里，哼哼唧唧地表达自己的小心思。
戚瑞和戚安稍微稳重一些。
老大甚至提醒道：“娘亲，那是一个戎族女孩。”
曹觅笑了笑：“你们忘记了？她们母女是之前你们父亲接回府中的那两人。那女孩的父亲是你们父亲麾下一员战死的亲兵。”
三个孩子闻言，点了点头。
曹觅便又道：“这件事娘亲确实也有错，不该当着你们的面就无所顾忌地与她亲近。
“但是无论怎样，我们王府三个风度翩翩的小公子，都不该对一个比自己小，又没做错什么事的女孩儿露出那样的表情，明白吗？”
三小只乖巧地点了点头。
趴在曹觅怀里的戚然突然抬起头，似有所感地询问道：“娘亲，你更想要，更想要养一个女孩是不是？”
他虽然平时看着十分单纯，反应和智力都比不上上面两个哥哥，但对于情感的捕捉却十分敏锐。
他能感受到曹觅一开始见到张子规和张氏的时候，开心之余，是隐含一些羡慕的。
曹觅有些尴尬地咳了咳。
她确实是有这种想法。
说起来，曹觅上辈子还是单身。她对于未来自己生儿育女的幻想，定格在能给可可爱爱的女儿梳辫子这种温馨场景上。所以事实上，见到长着一张异域小美人脸庞的张子规，她确实“心动”不已。
但是，此时北安王妃这点小心思被老三直接说出来，曹觅竟有种自己被“捉奸在床”的尴尬。
想了想，她解答道：“娘亲，咳咳，确实想过要一个小闺女，但没有‘更’想要。”
明确了这一点，她又安慰道：“能遇见你们三个，娘亲很开心，很满足。没有比你们更让我喜欢和期盼的孩子了！”
就算有，那跟你们也只是同等分量。
她明智地没有把最后一句说出来。
果然，三个孩子听完她的解释，紧绷的肩颈线条又放松了下来。
一场小危机被化解，曹觅暗暗松了口气。
母子四人又在市集上呆了一小会，曹觅见外面实在太热闹了，怕不小心可能和孩子走散，干脆歇了继续逛的心思，带着孩子准备回院落。
走到半道时，戚安突然提出要去负责市集的营帐那边看看。
他激动地攥紧拳头：“六月十五的时候，雷厉叔叔让我过去那边帮忙，可是那一天太冷清了，收上来的利润分成也不多，大家都很失望。
“这一次，来的人这么多，他们肯定很开心！”
就在曹觅到来之前，戚瑞和戚安两人其实还在城中“当差”。
也就是北安王妃驾临，才让北安王如梦初醒，紧急撤下了他们两个的“职务”。
曹觅闻言，自然是点点头，鼓励道：“我们戚安是个尽责的好孩子，那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几人改了道，来到了市集旁边的一处营帐。
到了门前，戚安直接一头钻了进去。曹觅带着另外两个孩子跟在他后面，一进门才发现戚游也在。
北安王此时站在屋中的书案前，正在听着雷厉汇报市集中的情况。
原本只晓得打仗的雷大将军捧着下面人呈上来的账本，开心得嘴都合不拢：“我滴娘哎，现在还不到半天，昌岭这边的收入就稳稳超过三百两了！这一天下来……嘿嘿！简直是躺着就把钱赚了。
“啧啧，就是这些人，没有银钱，许多用了活羊或者物资抵债……这可有点麻烦。”
戚安站在他脚边，拉了拉他的衣角：“雷叔叔，我也要看！”
雷厉空出一只手，一把将他捞到了自己怀里，指着文书让他看：“二公子，你怎么来了？嘿嘿，来看看，这一次是不是赚了好多银子？”
戚安也认识许多常用字，被他抱起来之后认真地读了一遍文书，随即兴奋地点头道：“是！来了好多人啊！”
雷厉发现了后面走进来的曹觅和其他两个孩子，朝着曹觅见了个礼。
他后知后觉地确认道：“王妃带着三位小公子到市集那边看过了？”
“嗯。”曹觅颔首。
她带着孩子向戚游-行过礼，才又回应道：“刚才过去凑了个热闹，人太多，想着不□□全，就准备回去了。”
“哪会有不安全的？”雷厉豪气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王妃放心，能进市集的人都经过了严格检查，没什么不安全的！”
他以为曹觅怕的是心怀歹意的戎人，其实曹觅更怕的踩踏之类的公共安全事故。
于是她摇摇头：“人太多，孩子们不小心走散了，又要兴师动众，还是小心些为好。”
雷厉闻言，悻悻地点了点头。
戚游看了她一眼，顺口问道：“你之前……不是派人在那边也支了个摊子，如何了？”
曹觅笑了笑，如实回答道：“那些东西定价贵，又不是什么必需的东西，基本无人问津。不过我就是过去凑个热闹，也不图着卖出去。”
她说得无所谓，但是挨着她的戚然却有些伤心。
小胖墩“蹬蹬蹬”跑到自己父亲身边，抱住北安王的大腿就开始诉苦：“父亲，娘亲的东西可好吃了，那些戎人不识货，根本没人买。”
解释完之后，他还愤愤不平跺了一下脚：“气死我了。”
“就是你们从康城带过来的新东西？”戚然挑眉问。
戚然点点头：“是啊，可好吃了！”
还被雷厉抱着的戚安居高临下地看了自己弟弟一眼，忍不住嘲讽了一句：“有什么东西，你是觉得不好吃的吗？”
戚然没听出他的调笑，竟然认真思考了一下，随后诚实地摇了摇头。
王府三公子眼里，东西只有“可好吃了”和“好吃”两个档次。
他这一摇头，便把屋里的几人都逗笑了。
戚然后知后觉醒悟过来，有些羞恼而把脑袋埋在了戚游的大腿上。
北安王见不得自己的儿子这般模样，伸手将他提了起来。
雷厉在旁边帮腔了一句：“既是王妃带来的，那肯定是好东西了！”
他还记得之前冬季里的羊毛衫，拍板道：“王妃您的摊位在哪儿，我让手下人直接去包圆了！
“今晚，让营里这些大头兵，也尝尝让三公子赞不绝口的美味！”
曹觅听到他这番话，摇摇头笑了笑。
她摆出王妃的姿态，说道：“让将士们尝尝是应该的，倒不用让雷将军破费。
“如果雷将军不嫌弃，我便让他们把摊子收了，今晚，便用那些东西给将军和将士们弄一顿新鲜的吃食？”
雷厉也不客气，点着头道：“要的要的！”
察觉到来自身后戚游不善的目光，雷厉又反应过来，改口道：“多谢王妃赏赐！”
曹觅捂着嘴忍住笑意：“那边这么说定了。”
戚游抱着戚然越过雷厉，来到曹觅身边，将赖在他怀里的老三还给曹觅。
两人距离靠到最近的那一会儿，他停住了动作，凑近曹觅压低声音问：“东西不是给我带的吗？”
曹觅带来的那些东西，名义上是给他和两个不在府中的孩子带的。
但是谁都知道，过几天，北安王妃就要带着孩子回家了，戚瑞和戚安根本享用不了多少。
北安王早已经将那几大车的东西，看作是王妃送来给自己的“所有物”了。
曹觅之前吩咐匀一些过去摆摊时，他没有意见，这一次，北安王妃竟准备将东西赏赐出去，北安王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了。
“啊？”曹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实在是戚游在她心中的形象，除了冷面王爷之外，另一个标签就是“能一下子给出五千两真金白银的有钱人”。
她从戚游刚才那番话中提炼出“我很小气我不想给”的信息后，自己都直接蒙了。
而此时，离她极近的北安王微嘟着嘴，两颊的婴儿肥紧紧收着，分明同三个孩子受了委屈后的表情一模一样。
但很快，戚游直接把戚然塞回了她怀里，轻咳一声转过身：“咳，劳烦王妃了，你下去准备吧。”
接着，他转身回到书案前，依旧是那副冷面无私，光风霁月的模样，恍若方才的委屈和小气，都只是曹觅一厢情愿的错觉。
曹觅蓦然笑出声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样的北安王更加真实。会像几个孩子一样，嘟着嘴同她表达不满的戚游，比她一直忌惮着的北安王，更让她感觉真实和亲近。
她很快整理好表情，忽略掉北安王微微发红的耳朵，带着孩子们行过礼，之后便退出了房间。
照顾着三个孩子吃过午膳，又午休了一阵之后，曹觅便喊来了随行的厨娘。
她将要准备晚膳的事情说了一下，道：“这一次，我们带来了很多辣椒，晚膳便主要用辣椒来做吧。”
厨娘点点头。
她是曹觅身边的老人，倒不觉得做饭有什么艰难的，只问：“王妃，要做这么多人的饭菜，我们这边的人手可不够！
“是不是可以去城中，找一下原本的厨房人手过来帮忙？”
曹觅点点头。
她道：“嗯，你有什么需要，就去找戚六管事。
“戚六对这边比较熟，让他帮你去办。”
厨娘搓搓手：“嗯嗯，小人知道了。”
她一想到这个下午要准备的东西，就有些心急，主动道：“那小人现在就下去准备了。”
厨娘准备行礼离开，却被曹觅喊住：“等等。”
想起厨娘说的人手不足问题，曹觅突然有一个新的想法。
确实，要负担几百个成年兵卒的伙食，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如今刚过午时，距离着晚膳虽然还有两个时辰，但是厨房那边估计也得忙个够呛。
而且，辣椒毕竟是一种新东西，也不一定所有人都吃得惯。
如果按照寻常的大锅饭做法，效果虽然不至于太差，但也无甚出奇了。
所以，曹觅陡然想出了一个点子。
“今日，雷厉将军那边收到了许多肉羊，我之前还听他苦恼过。”曹觅吩咐道：“你干脆让戚六帮忙去要一些羊过来，宰杀片肉，我们今晚来吃火锅好了。”
“火锅？”厨娘有些疑惑。
这是个新名词，她从未听说过。
曹觅越想越觉得可行。
回忆起前世这种食物的美味，她咽了口口水，兴奋道：“对，火锅。
“做火锅的话，我们只要抓紧时间来熬两种锅底。”
曹觅想了想：“一种是辣汤，另一种……便用菌菇熬牛骨或者豚骨，做成不辣的菌菇汤吧。”
厨娘回过神来，下意识问道：“呃……王妃，这个，要怎么做？”
曹觅招招手，让她靠近，解释起来：“现在还有时间，你让下面的人去准备杀羊洗菜。那些东西都只需要洗干净处理好便是。
“至于汤底，你听我说……”
很快，整个昌岭的后勤动了起来，开始准备北安王妃要的新东西。
羊和蔬菜是现成的，牛比较重要，但戚六报上去后，雷厉马上送了两头可以宰杀的老牛过来。
曹觅依照昌岭现有的材料，加上她带过来的各种东西，删删减减，直接弄出了一辣一清两种简略版的“火锅底料”。
大概因为熬制用的是新鲜的牛油和牛骨，中途曹觅去检查的时候，被满灶房的香气激得口水直流，竟觉得味道比她以往在火锅店中闻到的更香。
夕阳西下，原本聚集的摊贩和戎人都在兵卒的安排下出了城。
仆役将广场打扫干净后，城中的炊事兵取出以往行军才会用的大釜，在空出来的广场上架起来。
还在值守的兵卒走了过来，一边给他帮忙一边疑惑地对着相熟的炊事兵询问道：“这是要做什么？”
炊事兵手上不停，口中回应道：“你还没听说吗？王妃说了今夜会犒赏将士啊。”
兵卒点了点头：“我知道啊。”
他难以抑制地咽了咽口水：“兄弟们盼了一下午了，就等着晚膳吃顿好的了……可你们怎么把这东西拿了出来？”
他敲了敲面前的大釜。
在这些朴实的兵卒心目中，“好吃的”，意味着可以坐上正经的膳桌，享用着精致的菜肴。而面前这些大釜只能用来乱炖，是他们行军途中实在没办法了，才一队人发一个的工具，只能随便煮些东西应付。
炊事兵看了他一眼。
他其实心里也有点疑惑，但毕竟知道得更多，于是又道：“我也不知道。不过……灶房那边在熬汤和杀羊呢！”
他砸了咂嘴：“你是没闻到那个汤的味道！天啊，太馋人了。”
兵卒闻言，也期待了起来：“我听说将军送了很多羊过去，还有牛，是不是？啊……算了算了，能有牛肉吃，就算用大釜我也认了！”
“不是牛肉……”炊事兵有些纠结：“我的意思是，嗯……牛肉当然很重要，但是那个汤底……我说不出来，材料是王妃那边准备的，我从来，从来没闻过那种味道！”
“真的吗！”兵卒被他感染，也兴奋了起来。
他又迫不及待问：“对了，除了汤，还做了些什么？”
炊事兵愣了愣：“没，没有了……就熬了一下午汤啊……”
“啥？熬了一下午汤？”兵卒愣住了。
他捂着已经空空如也的腹部，哀嚎着叫了一声：“你开什么玩笑，那汤再香还能吃饱不成？别的呢？饭呢？菜呢？”
这个炊事兵在灶房那边只干些杂活，无法解答兵卒的疑问。
他只能按照自己看到的，如实回道：“羊肉和菜倒是准备了很多，但是……但是好像都没做。”
他猜测道：“也许要等等，等厨娘们熬好了汤，就有时间做那些菜了。”
“哎哟喂，那还要等多久啊！”兵卒叹了一口气，“兄弟们都快饿死了！”
两人边聊着，边把负责的几个大釜架好了。
兵卒见事情忙完，回到了值守的位置。
过了一小会，厨娘带着人，用好几个大木桶，将熬了一整个下午汤底送了过来。
盖子掀开之后，味道遥遥飘散了出来。
菌菇牛骨汤是没有什么太大气味的——它香气不显，实则味道都被牢牢地锁在汤里。
但是牛油辣汤就不一样了！
它不仅是尝起来香辣直冲脑门，连弥散开的香气，都要叫人垂涎三尺才肯罢休！
一时间，整个市集广场上，弥漫开一阵浓烈的香气。
方才还在跟炊事兵抱怨的士兵眼神控制不了地贴在了木桶上。
他有些后悔了，他觉得自己愿意收回刚才的话——如果是这种味道的汤的话，即使光让他们喝汤来饱腹，他也是万分愿意的！
厨娘指挥着人，将两种汤底分别倒进了各个大釜中，燃起了釜下的火堆。
有了火焰的助攻，那香味更为肆意地飘散出来，直接就往旁边人的脸上冲。
已经列好队等在广场外的兵卒队伍中，传出了一阵嘈杂声。可惜东西还没准备好，他们还不能入场。
接着，厨娘又带着人回去了。
很快，她们重新出现在市集中，但是带来的东西，却令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那盘中装着的，分明是一堆堆生菜和生肉！
这要怎么吃？

第64章
一切准备就绪，将士们终于被允许踏入广场内。
这些兵卒一向是极有秩序的，入了场后，便按照各自的队列等级，依次围坐在了大釜边上。
不一会儿，曹觅带着三个孩子，尾随在戚游身后，上了广场北面的一处高台。
按照惯例，这种场合中，北安王是要先上台训话的，但是戚游向来寡言，说了两句便下来了。
他下来后，地位排行第二的雷厉兴冲冲跑了上去。
今日一天，从昌岭市集中得到的收益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令他胸中的滞闷之气一扫而空。向来虎目圆睁的雷大将军面带喜色，先是夸张地描述了一通今日的交易盛况，之后便吆喝道：“……总之，弟兄们，咱们跟着王爷干，是绝对没有错的！
“今夜的晚膳是王妃为犒赏军队，特意命人烹制的，大家伙别客气，敞开了肚子吃，管饱！”
他的发言比起严肃的北安王，显然更加接地气。
一直到他说完话，走回戚游这边，广场上的欢呼还是还没有丝毫要停止的迹象。
雷厉得意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但脸上的笑容，却在看清面前两只大釜中的情况后，僵在了脸上。
用调羹在釜中捞了捞，确认汤中连片肉都没有，雷厉便一头雾水地询问道：“王妃……这是啥？我们就喝汤吗？”
曹觅按着怀里的戚然，不让他往大釜那边扑腾，转头回应道：“等一下，等汤煮开了，就可以吃了。”
雷厉又拿过旁边一旁片得薄薄的羊肉：“那这是啥，直接生吃吗？”
“要放到锅里面煮的。”戚安在旁边提醒道。
这一个下午，兄弟三人已经从曹觅口中得知火锅的正确食用方法，此时都在眼巴巴地等着汤底煮开。
雷厉抓了抓脑袋。
他其实还是没搞清楚，但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再继续追问，便会显得十分没有头脑。
看看旁边同样一动不动的北安王，他就直挺挺坐着，啥也不说，啥也不问。
很快，两个大釜中的汤底同时滚起来。
曹觅照顾着三个孩子的口味，特意带着他们坐在了菌菇汤大釜这一边。此时见汤底开了，便往汤中下了一些片得极薄的羊肉片。
她边加肉边解释道：“白色的这个汤底是不辣的，味道清淡些，红色那个加了辣椒，味道重些。
“王爷，将军，你们看自己的口味，将想吃的东西放进釜中煮熟就可以了。”
照着她的动作，雷厉终于反应过来。
他瞪了瞪眼：“啥？还要自己动手吗？灶房那些人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弄好了再端上来？”
曹觅看了他一眼，回答道：“这些肉片切得极薄，放入釜中很快就熟了，如果在灶房那边弄，送来之后，东西就老了。”
就这一会功夫，她放进去的羊肉片已经熟了。
曹觅用筷子将它们一一夹出来，分给了三个孩子。
由于是临时起意，这顿火锅并没能准备得面面俱到，其中缺失最大的一个内容就是——蘸料。
曹觅只能让厨娘那边，用现有的材料加上葱姜，按照她们自己的经验，随便调制了一点。
三个孩子分到肉片后，都呼呼地吹了起来，直到温度合适了，才沾了一点碗中的蘸料，将肉片送入口中。
戚然刚嚼了嚼，还不待将口中肉片吞下，就双眼一亮，喊了一句：“好吃！”
一向内敛如戚瑞和戚安，也一齐瞪大了眼睛，随后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老三嗷呜两口将自己的碗中的东西吃完，又睁着眼睛祈求地看向曹觅：“娘亲，我还要！”
曹觅笑了笑。
旁边的婢女见状，连忙过来帮忙。
有了帮手，曹觅在照顾三个孩子之余，也能空出手来自己吃点东西了。
雷厉终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旁边的戚游已经动上手了。
由于曹觅母子占据了白汤那一个大釜，他们两个便坐在了红汤这一边。
红汤的味道本就十分诱人，加上此时肉已下锅，香气更是让人难以抵挡。
雷厉抑制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随即，他也学着戚游，将面前的一大盘腌制牛肉送进了翻滚的红汤中。
滚烫的红汤很快将生牛肉片烫熟，雷厉眼疾手快，在恰到的时候将它们都捞了上来。
像他们这样的成年男子，吃饭时远不需像孩子们那般谨慎。肉夹起来之后，雷厉往蘸料里一过，竟是等也不等，直接送进了口中！
“哎哟！好烫！”他低估了热油加辣椒的威力，直接被烫得浑身哆嗦了一下。
尽管如此，雷厉依旧呵着气，倔强地不愿意把东西吐出来。
他的动静有些大，连沉迷于美食不可自拔的戚然都在给肉片吹气降温的关头，抬起头来关心了一句：“雷叔叔，你要小心一点，吹凉了再吃哦。”
雷厉边呼气边点头，终于将口中的肉片吃下去。
“哎哟我的娘哎！”他砸吧了一下嘴：“这是什么东西？我真的，从来没有吃过啊！”
在他炯炯的眼神下，戚游夹起红汤中的一块干辣椒，道：“红笼果？”
曹觅也不意外他会认出来，点点头介绍道：“嗯，正是红笼果。”
她想了想，追加了一句解释道：“之前偶然发现红笼果辣味纯正，想着也许可以食用，便命人在山庄中栽种了一些。如今试验起来，没想到真的别有一番滋味。”
戚游点点头。
另一边，雷厉经过了刚才的教训，再吃起肉来已经驾轻就熟，他一边下着肉，一边一口接着一口嚼着，根本停不下来。
旁边伺候着的仆役适时端上来一坛子酒，雷厉直接拍开，对着嘴灌了三四口，舒服得大喊一声：“爽！”
七月的天，加上辣椒的威力，让他的额头冒出密密的汗珠。但即使如此，也没能令他的进食速度减慢分毫。
另一边，戚然拒绝了婢女又夹过来的肉片，溜到了戚游膝盖上。
他是三个孩子中，唯一一个知道辣椒美味的，此时便挨着戚游，讨好道：“父亲，我要吃你的。”
戚游朝曹觅看过去一眼，见她没有反对，知道孩子也可以吃，便挑了一块小的，直接喂给他。
戚然嚼了嚼，喊了一声：“辣椒的更好吃！”
戚游又喂了他一块。
父子两就在大釜边，你一小块我一大口地分享起来。
两个大孩子见状也想凑过去。
曹觅见状，淡淡提醒了一句：“那边的汤底味道有些辣，你们可能接受不了，吃的时候要小心些，知道吗？”
戚瑞和戚安点点头。
雷厉却没把曹觅的话放在心上。
见两个孩子过来，他便直接烫了半盘子牛肉，然后分给了他们：“来，快尝尝！”
戚安记着曹觅的嘱咐，挑了一小片肉送进嘴里，随后便被辣得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
老大戚瑞却适应良好，在最开始的诧异之后，便喜欢上了这种味道。
雷厉在旁边看得哈哈大笑，甚至想把自己面前的酒碗给两人递过去。
曹觅一直在注意这边的动静，见状皱着眉，轻喝了一声：“雷将军！”
雷厉这才讪讪地收回手，赔笑道：“嘿嘿，小孩不能饮酒，不能饮酒！”
大概是曹觅平日教得好，与几个孩子说过饮酒的坏处，三个孩子也没有闹着要尝尝。
红汤毕竟口味太重，三个孩子年纪还小，曹觅见他们吃得差不多了，便招手将他们喊了回来。
高台之下，围坐在广场中的兵卒们，也在厨娘们的指导下，掌握了吃火锅的“正确姿势”，热火朝天地饕餮起来。
一场晚膳，从夕阳西下吃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众人才堪堪尽兴。
酒足饭饱之后，大釜便撤了下去。
这些东西要立刻清洗，给那些因为轮值还坚守在岗位的兵卒们留着待会用。
升起篝火的广场上，空闲着的兵卒们已经戏耍了开来。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人安静闲聊着，更多的则是角起了力。
雷厉因为太热，脱掉了外面的铠甲，站在高台边上，脸色发红地回头对戚游和曹觅解释道：“王爷，王妃，角力是咱们昌岭的余兴节目！
“有了喜事，就得松松手脚，庆贺庆贺！”
戚游和曹觅闻言点点头，三个喜欢新奇的孩子已经凑到了他身边。
“雷将军，他们是在比武吗？”戚安询问道。
戚然嘟了嘟嘴，反驳道：“肯定不是，他们就是在……在耍把戏。”
广场中的兵卒们只为玩乐，并不动真格。落到三个孩子眼中，便有些不伦不类，不及“比武”的凌厉，又比平常的玩乐多了几分戾气。
雷厉摸了摸他们的小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之后，他朝着下面喊道：“都干什么呢？吃太饱了吗？能不能多使点力气？”
与雷厉交好的一个副官招呼道：“将军，您一起下来比划两下啊！”
如今正是这些人轮休的时候，众人也就随意许多。
雷厉闻言“嘿嘿”笑了两声：“我下去了，你们还玩个啥啊？”
他想了想，又道：“这样吧！我给你们添个彩头。大家认真点，露点真本事给我们三个小公子瞧瞧。
“来场角力竞赛怎么样，最后胜出的人，本将军赏他个五十两银子！”
今日昌岭市集的收益给了雷厉底气，他连赏赐都比平日里大方不少！
戚安和戚然年龄还小，最爱凑这种热闹，闻言开心地拍起了手。
戚瑞的脸色也红红的，熟悉他的曹觅知道他此时，一定也暗自兴奋着。
于是她上前，将三个孩子护到身边，也说了一句：“如果是给他们三个长见识的，王府倒也不好干看着了。
“我也同雷将军一样，准备一份用红笼果制成的大礼，送给今日获胜的壮士吧。”
雷厉眼前一亮：“哎哟，王妃，您说的是真的？
他摆摆手，脸上的表情却是兴奋：“您要是这样说，那我老雷少不得也要舍了这张脸，下去跟这些人较个长短啦！”
台下的人兴奋地吆喝起来。
“将军，下来啊！”
“将军，我角力可不会输你，来来来！”
“……”
曹觅笑着点点头：“当然是真的。”
雷厉双拳一碰：“好！豁出去了！
“银子我无所谓，这好吃的，嘿，少不了我的。”
他说着，便风风火火地直接下去了。
曹觅身边，戚游突然冷冷“哼”了一声：“本王还以为王妃那些东西是送来给我的，原来竟是早做好了打算，要犒赏给军中吗？”
曹觅闻言微愣，反应过来后尴尬地笑了笑：“当然准备了给王爷的那份……
“呃……王爷若嫌少，等我回去后，便再让人送一些过来？”
戚游走到她身边，瞥了眼台下已经摆出了阵势的众人。
雷厉正松着筋骨，不可一世地喊出一句：“你们这些小鸡仔，怎么可能是爷爷的对手！”

第65章
兵卒们自发站好，在广场中围出一个空地。
有志挑战的人便进入划好的范围内，与对手角力。角力不能用双手，考验的其实是下本身的力量，如果被推倒或者被推出了范围，就算输。
一开始，身量高大的兵卒们进了圈较量，也能角个有来有回，你推一下，我回身耍一招。
三个孩子趴在高台的边缘，瞪着眼睛看得认真。
雷厉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拨开人群走了进去：“来来来，都太弱了，看我的。”
此时，留在场中的大兵已经连续赢了四把，正在接受周围人的欢呼。
见雷厉过来，他收了得意的神色，但也并不害怕，摆好架势道：“将军，来！”
雷厉高喝一声，直接冲了过去。
角力是昌岭这边的一种玩法，雷家本家其实就在昌岭，雷厉从小就不是什么老实孩子，可以说是与人角力角到大的。
他角力时不用什么技巧，单单凭借自己过人的力量和丰富的经验，就能傲视群雄。
原本坚持了整整四把的男子在他面前简直毫无招架之力，不出片刻，就直接被他送了下去。
这速度简直太快，三个孩子原本还冷静看着，此时见到这一出，直接也跟着场下的兵卒一般，欢呼了起来。
气氛欲热。
雷厉往圈中一站，颇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半个时辰过去，挑战者陆陆续续上了十几拨，根本没有能在他手下坚持过两刻钟的。
将最后一个挑战者掀翻，雷厉休息了一下，喘匀了气后又畅快笑道：“怎么样？还有没有？”
场中开始整齐地呼喊着雷大将军的名号。
戚安和戚然激动地小脸发红。
戚安撑着栏杆，朝着雷厉那边高喊了一句：“雷将军，太厉害了！”
曹觅连忙搂住他的腰，免得他一个不小心跌出去。
戚安还兀自兴奋着，回头询问道：“娘亲，是不是？雷将军好厉害啊。”
曹觅正想点头，王府二公子已经回过头去，又道：“不过，等我长大了，肯定比他更厉害！”
曹觅便笑开。
她有心想让戚安谦虚一点，于是故意道：“这可不一定，雷将军天赋出众，又久经沙场，可不是寻常人能比拟的。”
这句话其实还没说完，后面是一句鼓励：“所以，安儿你一定要好好努力，这样才能打败雷将军！”
但旁边的戚游冷哼一声，使得她没能将后半句补完。
北安王冷冷看她一眼，随后一撩袍子，直接从台上下去了。
曹觅一时摸不着头脑。
另一边，戚游已经直接走进了角力的圈子里。
三个孩子比曹觅更快反应过来，他们意识到了什么，已经开始倒戈。
戚然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跳着脚喊道：：“哇！父亲！父亲加油！打倒雷将军！”
戚游朝他看过来一眼，嘴角的弧度十分自信。
场中，比赛还未开始，雷厉已经怂得缩了缩肩膀：“王，王爷？你怎么……”
如果雷大将军的成长史中，有什么绕不过去的坎的话，那个坎一定姓戚名游。
场中的兵卒已经疯狂着高呼着，要看城中这“大小王”决出一个胜负。
“来吧。”戚游摆开阵势。
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雷厉根本没有后退的选择。
他只能深吸了一口气，抱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心情，苦着脸喊道：“来！”
戚游身量颀长，并不算壮实，面对体型比他大了两个号的雷厉，看起来没有什么优势。
但比起雷厉的“莽撞”，他又胜在敏捷与技巧。
雷厉几次主动发起进攻，都被他轻飘飘地化解了去，好像雷厉撞的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堵软绵绵的墙。
连续几次之后，雷厉停下了脚步。
他吃足了苦头，绝对以逸待劳。反正他坚信——
虽然他打不倒灵活的戚游，但戚游也别想轻易拿下“重量可观”的自己。
戚游识破了他的心思，笑着挑了挑眉。
他化被动为主动，直接朝雷厉撞了过去。
也不知道他碰到了雷厉什么地方，原本巍然不动的雷厉突然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接着，在雷厉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他趁胜追击，直接将他退出了范围之外。
一直到周围叫好的声音划破了天际，雷厉才醒过神来。他看着站在场中的戚游，突然哀嚎了一声：“啊，我的奖励！”
戚游闻言，转过头来，又狠狠地看了他一眼。
雷厉咽了口口水：“不是我的，不是我的，王爷您赢了，东西都是您的！”
这一次，戚游连眼神都没给他，直接回到台上，带着王妃和三位公子离开了。
路上，三个孩子兴奋得不行，抓着他开始问东问西。
很快，一家人回到院落，戚游去了书房，曹觅则带着婢女，帮着把三个孩子收拾了一遍。
闹了一整天，洗漱完过后，三人都乖乖地睡了。
曹觅松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腰肢，打了个哈欠往外走。
还没回到房间，她就遇到了似乎等在一边的戚游。
曹觅愣了愣：“王爷？你怎么在这？”
戚游看了她一眼，询问道：“他们都睡了吗？”
“嗯。”提起三个孩子，曹觅语气便温和许多：“今天闹了一天了，两个小的都在强撑着呢，一放到床上就睡着了。”
戚游点了点头。
他迈步往前走，示意曹觅跟上。
“你们几时走？”他又问。
曹觅想了想：“再待两日就离开。嗯……不会给您添什么麻烦吧。”
戚游脚步一顿，随即声音低哑地说了一声：“你是很会给人添麻烦。”
此时他走在前头，曹觅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从声音判断出来，北安王此时心情不怎么好。
曹觅也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惹到他了，但是头皮却禁不住有些发麻。
“咳咳，是吗？我看那个……”她强忍着尴尬转移话题道：“对了，王爷，之前说起的奖赏，我是不是……”
“什么奖赏？”她这句话直接让戚游停下了脚步。
北安王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另半张脸又因为七月天明亮的月光，镀上一层朦胧的橘黄色。
昌岭的夜里不像京城那样旖旎繁华，夏末的风席卷着热气，狠狠地擦过脖颈间裸露的肌肤。
曹觅不由得倒退了两步：“就是我之前与雷厉将军承诺的，‘红笼果’的大礼啊……”
戚游没回话，她不知好歹地又确认一句：“您忘了吗？”
“只会拿本王的东西做人情！”戚游突然别开脸，冷冷道：“那东西不本来就是我的吗？换了个名头，又回到我手上罢了。”
曹觅讨好地笑了笑。
她商量道：“那要不这样，等我回到康城，再重新与您送一份过来，您看怎么样？”
这个建议似乎终于如了北安王的意。
戚游微微抬高下巴，微微点了点头，随后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曹觅跳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回到肚子里。
她咳了咳清清嗓子，又接着保证道：“嗯，王爷您放心，东西我绝对与您挑最好的，第一时间便让人送来。”
戚游双眸微敛。
他似乎记起了什么旧账，突然说道：“你的话，我却不知道可不可信。”
“嗯？”曹觅瞪大了眼睛，“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欺瞒过王爷不成？”
虽然因为穿越的事情，曹觅确实糊弄过一些理由，但这种事，她可不会凭白承认。
“没有吗？”戚游挑唇嘲讽一笑，“三日之前，你不就还欠着我一样东西？”
“三日之前？”循着这个关键词，曹觅开始回忆。
三日之前，正是她带着戚然，被面前男子接入昌岭的时候。
那时候她只顾着戚瑞和戚安，哪里与戚游结下梁子了？
曹觅沉默了半响，没有想到任何一点线索。
戚游趁着这个时候，三两步走到了她身边：“想不起来了？王妃当真是健忘。”
曹觅抿了抿唇，并不愿意接下这个“罪名”：“还请王爷提点。”
戚游闻言，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曹觅只听到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是跟随着他们的仆役婢女们被北安王一个眼神斥退时，发出的声响。
她还没反应过来，戚游突然伸手将她一拉。
曹觅踉跄两步，与他一起跌入旁边树荫下的阴影中。
有温热的唇瓣轻轻擦过她的面颊，接着是响在耳边的低沉男音：“想起来了吗？”
情绪比思维更快回笼，北安王妃整个脸红成了熟透的虾子。
所幸周围夜色昏暗，帮忙遮掩了一二。
曹觅有些窘迫，又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目前的情况——
这北安王竟真的小气如斯，就连几天前，她与孩子们的一点亲脸游戏都要计较！
“那是我，咳，是妾身与三个孩子的……玩笑。”她结结巴巴地解释：“并不是，一定要……回亲的。”
“嗯，他们三个是特殊的，本王就不需要顾忌了，对吗？”戚游又问。
曹觅打不准他是什么心情，但自己是死活不敢抬头确认的。
她只能喏喏回答：“也……也不是。就是……玩笑嘛……您知道……”
“嗯，我知道。”戚游在她头顶笑了一声：“一个玩笑，骗了本王两次。三日前一次，方才为了‘提醒’你，又一次。”
曹觅吓了一跳，生怕他真的计较起来，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不是。”
“不管怎么说……”戚游掐住她的下巴，“总该有点补偿的，对吧？”
曹觅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您……”
话还没说完，气势凌人的北安王已经低下头，将双唇贴了上来。
北安王妃未能出口的话被他堵回了喉咙，但唇齿间却又被另一种温软填满。
被遮挡的月色，扰人心烦的热风，震耳欲聋的心跳，身边人的体温和气味。
昌岭的夜色渐浓。

第66章
七月一个明媚的清晨，曹觅带着三个孩子，准备启程回王府。
戚游照例将他们送到了怀通附近，确认前路不再有危险之后，才同母子四人正式道别。
戚安原本最盼着要离开的那一个，但真到这个时候，却也是最舍不得的。他罕见地直接宣泄着情绪，抱住戚游的脖子不肯撒手。
最后还是曹觅直接过去将他接过来，他才打着哭嗝上了马车。
“好好照顾他们三个，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找管家或者戚六，他们有办法快速联系上我。”戚游对着曹觅说嘱咐道。
曹觅低着头，并不看他，呆呆地点了点头。
自从那一晚上两人在月下亲吻过后，她就没办法直接面对戚游了。
虽然说后面啥也没有发生，让她很是庆幸了一阵。但是曹觅依旧理不清戚游那番举动——那到底真是因为被“区别对待”了而不满，还是说……存了些其他的心思。
但更令她更苦恼的是，这边厢戚游的心思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那边厢，她又发现自己不对劲了起来。
曹觅只能拼命安慰自己，每一个女生，对着夺走自己初吻的男人，有些面红心跳，坐立不安是正常的……
吧？
“又走神？”戚游看着她，微蹙起眉。
“不，不是。”曹觅回过神来，连忙摇了摇头：“多谢王爷相送，呃……时间差不多了，妾身该带着三个孩子启程了。”
旁边，烈焰也知道了她要走的事情，不舍地凑过头来蹭了蹭她的手臂。
它跟着戚游短短几个月，倒像是老实认了主一般，之前曹觅开玩笑说要带它一起回去，它自己琢磨了会儿，竟然还拒绝了。
曹觅不舍地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戚游将烈焰稍稍推开，道：“好了，天色确实是不早了，启程吧。”
说完这一句，他咳了咳，又压低了嗓音说道：“嗯……也照顾好你自己。”
曹觅一愣，面色又止不住地开始发红。
她借着点头的动作掩饰了过去，匆匆说了一声“好”，便在丫鬟的帮助下直接上了马车。
很快，北安王妃的车队动了起来，逐渐远离边疆凛冽的刀光-气。
戚游牵着烈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整顿好队伍，带着人回程。
又在路上耽搁了将近二十天，曹觅总算带着三个孩子回到了康城。
七月初返程，回到康城时，已经将近八月份。
康城中一切倒是顺利，没有因为曹觅离开就出现什么岔子。
曹觅带着三个孩子很是休息了两三天，将枯燥旅途中消耗的精力又补了回来，这才唤来东篱和西岭，了解起近来城中的事务。
两个得力仆役早做好了准备，听到传唤便带着一叠子信件和文书，来到书房与她详细述说了这两个月里，堆积下来的事务。
西岭负责的店铺蒸蒸日上，丝毫没有需要曹觅担心的地方——
四方书坊一如往昔般热闹，第三套精品纸笺“秋笺”会在八月十五后开始销售，如今大部分已经直接被预定走了。
水泥厂因为天气转冷，销量又有提升，曾师傅一行正在琢磨着提高产量的办法。
而新开张的丰登酒楼热闹如故，每天都有许多的客人进出，俨然已经成为康城公认的，最高规格的宴饮场所。
加了辣椒的菜系也在曹觅预料之中，在面世之后，博得了众人的喜爱。
“丰登楼一二层的铺点租赁，近来已经有许多人在打听。”说完了实际的情况，西岭又说起需要曹觅亲自处理的事情：“酒楼的掌柜每天都被那些商贾老爷们抓着询问，希望能尽快得到王妃的答复。”
丰登酒楼开张至今，已经有将近两个月。
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看到酒楼如今的盛况，已经坐不住了。原本只是为了试探，在酒楼二楼租了一个小地方的彭记玉石铺，因为销量太好，已经补了三次货。
彭壶如今几乎是每几日就要带上有人到丰登楼去一趟，提起自家这件玉石铺，表情也从原本的尴尬变为了得意。
所有之前明嘲暗讽过他的人，如今在他面前，都只能夹着尾巴奉承，谁见了都得说一句：“彭老爷高瞻远瞩！”
曹觅听西岭说完，很是出了一口气：“嗯？他们都醒悟过来了？之前不都说我定下的租赁金太高了吗？”
西岭本就是负责这种事的，此刻的心情也十分畅快。
他嘴角挂着笑，道：“世人愚昧，眼光能如王爷与王妃的人，实在寥寥。”
“王爷租下的那三家店……生意很好？”听到他提起戚游，曹觅便克制不住好奇心问了一句。
她可没忘记，当初招商的消息还没传出去的时候，管家就直接过来，盘下了丰登楼中位置最好的三家店铺。
西岭点了点头，捡着最有名的那一处店铺与她说道：“管家租下的，在一楼阶梯处的那家店铺，专售些塞外罕见的皮毛宝物，小人听说完全供不应求，光是预定的货物单子就已经排到了十月份。”
有了昌岭那边的市集，掌握了绝对主动权的北安王完全可以低价从市集上收购大量的戎族特产，再运回盛朝翻个几倍再卖出去。
想明白这一点，曹觅正准备服气地啃一口柠檬，东篱便在旁边补充道：“禀王妃，西岭说的这些东西，管家都送了一些到后院来。
“他说这是王爷的吩咐，最好的都要留给您和几个小公子。”
曹觅陡然发现，满嘴的柠檬竟然是齁甜的！
于是她眉开眼笑道：“嗯，那些东西你看着办吧，先紧着三个小公子那边。”
东篱点点头：“婢子明白的。”
西岭在旁边又问道：“王妃，那商铺那边，是不是继续开始租赁？”
曹觅道：“那是当然，总不能让地方一直空着。”
她琢磨了一下，询问西岭：“如今有意租赁的人是不是很多，比我们剩余的地方还多？”
西岭点点头，确认道：“是。除了闻风而来的各地商贾，甚至连一些世家都在打探。”
曹觅心中便有了数，她道：“既然这样，你干脆准备一下，在酒楼五层开一个拍卖会吧。”
早在酒楼还未建成的时候，曹觅就将第五层单独划了出来，就是为了满足自家的各种需求。
“拍卖会？”西岭眉头微皱。
这个世界中，已经有“价高者得”这种说法，但是流程完善的拍卖会还从未有人举办过。
曹觅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向西岭解释拍卖会的大体情况与流程。
“……总之就是这样，给出底价，让那些有意竞拍的人自己去加价，最后出价最高的人得到这件东西。”曹觅看着西岭：“更多细节你可以下去再完善，但大体就是要围绕‘公开竞价，价高者得’的这个原则……嗯，最好再关注一下那些商贾们炫耀自身财力的需求。”
曹觅的一通解释，让西岭双眼越来越亮。
听完后，他躬身行礼，恭敬道：“王妃放心，小人这就去准备。”
曹觅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直接离开。
眼见家中没有什么亟待处理的事情，三个孩子已经回到林以那边，继续学业。曹觅找了个时间，又往容广山庄跑了一趟。
正是金秋八月的好时候，田里大片的庄稼闪着青黄色的波浪，与旁边的河流相映成趣。
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抢收时节，北寺带着人轮班地蹲守在田里，不敢有丝毫怠慢。
听到曹觅过来的消息，他才急忙从田里赶来迎接。
曹觅先是关心了两句他的身体，才问道：“秋收时，庄内的人手够吗？”
北寺点点头：“王妃放心，够的。今年山庄又来了许多人，很多事情我们也有了经验，倒不需要让水泥工坊那些的劳动力都回来。
“而且，我已经与羊毛工坊那边的管事说好，到时候，便让那些妇人回来帮忙几日，做些轻省一点的活计。”
羊毛工坊在月前落成，已经搬到了造纸坊旁边去，女工们终于搬到了宽敞的新环境，不必整日窝在山庄的小院落中做活。
曹觅闻言点了点头：“嗯，这些你看着安排便好。”
说完了最紧要的秋收事宜，曹觅尝试将话题引导到红薯和玉米这边来。
即使出门在外，新作物依旧是她最为挂心的东西。
在她读过的那本，以戚瑞为主角的书中，盛朝在不久的将来会遭遇好几场自然灾害，导致民不聊生，路有饿殍。
残酷的天灾将这个积弊已久的朝廷种种不堪，通通暴露出来，原本就疮痍满目的王朝会因为此次动荡，直接走向覆灭。
这就是戚瑞和戚安后来会不顾忠义礼节，自己拥兵称王的其中一个导-火-索。
曹觅只隐约记得，这些灾难发生在戚瑞年少时，一直到他弱冠之前才有所好转，但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不知道是曹觅没记住，还是书中根本没有明说。
但这些并不重要，曹觅只需要明确一点——盛朝如今苟延残喘的模样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而她作为一个凡人，需要在天灾来临之前囤好足够的粮食，建起足够高的围墙，将自家的几个小公子保护好。
而高产的红薯，玉米，以及她接下来准备找由头偷渡出来的土豆，南瓜这些，俨然就成了她目前仅能抓住的几根救命稻草。
北寺听了她的询问，想了想答道：“新开辟的田中……那些植株长得……应该还算不错。”
但是他仍旧苦恼一件事，甚至直接请罪道：“王妃恕罪，许多植物的模样不如人意，恐怕……恐怕没有达到王妃的预期。”
由于之前的借口，曹觅又不能直接翻着白眼，同他说清楚自己根本不在乎那些东西的模样。她只能笑了笑，挑着自己最关心的重点问：“之前扩种的那批‘藤条’……嗯，长得怎么样？”
说道这个，北寺的脸直接皱成了一团。
他道：“小人们按照王妃的吩咐培育，扩种的‘藤条’都长得极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藤条一直是那个模样，丝毫没有要开花结果的样子！”
“那就好！”曹觅松了一口气。
这红薯要是被种得开了花，那只能说明营养用错了地方，下面的果实就难了。
北寺有些诧异地看过来，曹觅打着哈哈道：“我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花卉，那‘藤条’青绿的模样就很合我的心意。”
北寺闻言，点了点头。
曹觅便趁机道：“既如此，我们直接过去看看吧。”
北寺躬身应了声“是”，带着曹觅往田里走。
到了红薯田边，入目果然是一片青绿。本来就极好种植的红薯因为得到了妥帖的照顾，愈发欣欣向荣。
曹觅稀罕地看着这些红薯，仿佛已经看到了一筐筐救命的粮食。
北寺在她身边介绍道：“王妃，按照您之前留下的方子照顾，这些‘藤条’如今似乎已经长到了极限，有些藤蔓甚至已经开始枯萎了……你看，是继续放在这里栽种，还是将它们移入室内？”
曹觅挑眉看他：“你们有没有挖一两株上来查看过？”
北寺有些惶恐地摇摇头：“小人们决计不敢损坏王妃心仪的奇植。”
听他这样说，曹觅心中便有数了。
她开始观察起地里的红薯。
判断红薯成熟其实比较简单。如今已经是初秋，小部分红薯植株已经出现了枯萎的情况，这说明它们已经接近成熟。只要等到了地上的藤蔓干枯，那红薯就算长成了。
这种时候，就需要及时收获，免得红薯果实留在土壤中被冻伤。
曹觅细细寻找了一下，果然被她发现一株早熟的苗子。
那红薯长在东边的一个角落，藤蔓干枯得比其他同类都彻底一些。
曹觅指着它，对着旁边的人吩咐道：“既然快枯死了，恐怕也没什么用了，你们去把它拔-出来，看看是不是根系受损了。”
闻言，跟在她身后，被点名的两个农家汉子心跳都漏跳了几拍。
根系受损，说到底，就是他们没办好事。
这简直相当于领导视察时，直接被抓到了重大错误。
一时间，两人连挪步的力气都有些使不出来。
北寺哪里不知道他们的想法？他站在曹觅身边，尝试解释道：“王妃容禀，其实这一株情况只是比较特殊，其他的‘藤条’，长得还是极为茂盛的……”
他话刚说完，进到田中的两人已经直接将整株红薯拔了起来。
众人定睛望去，只发现这种地上藤叶样貌不显的植物，埋藏在地下的部分，竟是一个个表皮呈字红色的块状根茎。
两个将它拔-出来的农汉完全没预料到这种情况，其中一个被吓得直接跌倒在地，甚至挪着屁股往后猛移了几步！
只有曹觅一人，强忍着喜悦上前察看，随即在心中狂喜地喊了一声：“成了！”

第67章
“这东西，倒是跟‘莱菔’有些类似……”北寺在旁边喃喃道。
“莱菔”，萝卜的古称。
萝卜很早就出现在中国大地上，在盛朝，萝卜已经算是一种比较常见的蔬菜。
曹觅听到北寺的感慨，立刻顺着他的话暗示道：“‘莱菔’？也许这东西也能吃？”
北寺闻言，直接愣在当场。
毕竟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把这种藤条当成可以观赏的奇花异草在照顾，乍一听曹觅说出“能吃”这个字眼，众人内心感觉都有些微妙。
此时，将红薯拔-出来的两个农汉已经回过神来了。
他们将地上的红薯植株捡了起来，直接呈到曹觅面前。
可能是由于拔-出来的时间还是太早，这些红薯个头都不大，大多看着都约莫是婴儿拳头的大小。但是由于品种优良，果实结得极多，拥挤在一块垂下来。
曹觅也不嫌脏，直接伸手，将其中最大的一个，还沾着土的红薯揪了下来。
等摸到红薯粗糙的表皮，她才有了些真实感。
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她吩咐道：“走，把这些带到灶房去，看看是不是真的跟‘莱菔’一样，可以直接食用。”
北寺道了声“是”。
但他接着又提议道：“王妃，是不是让小人先到山庄里，找只鸡或者猪过来……让它们先试一试……”
他话没有说完，曹觅已经懂了。
“对！你不说我差点给忘了！”曹觅身为现代人，当然知道这红薯是能吃的，但是她忘了这些东西在北寺等人眼中，还是十分奇怪的存在。
于是她又命人拔-了一株，凑出一小堆红薯，取出一小部分，喂给了北寺找来的小猪和两只鸡。
红薯主要成分是淀粉，生红薯脆而甜，对这些动物而言，也是难得的美味。
被找来“试毒”的猪和鸡嗅了嗅，很快便愉快地取食起来。
它们将红薯吃完，曹觅突然记起来生红薯不利于消化，又赶忙取了另外两颗，让北寺找人蒸熟，喂给另外的一只猪，区分开生与熟的差别。
见曹觅对这件事非常重视，北寺干脆没有将事情交给别人，而是亲自去办了。不一会儿，他将蒸熟的红薯取了回来。
熟透的红薯因为表皮因为缺水干燥，裂开了一道缝，一股若有似无的特殊甜香从里面源源不绝地渗透出来。
北寺将这熟红薯扔给小猪时，甚至难以克制地咽了一口口水。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红着脸若无其事地掩饰过去。
曹觅等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见到那几只吃了红薯依旧活蹦乱跳的家禽，便佯装着松了一口气。
大概是因为吃的不多，吃了生红薯的几只动物也没表现出什么不适。
曹觅于是吩咐灶房将剩下的几个红薯全都蒸熟。
小半个时辰过后，一整盘红薯被端了上来。
曹觅甚至顾不上烫，伸手掰开一个查看。
粗糙的红薯皮下，是橘黄色的果实。随着这内里的展露于人前的，还有红薯那种特殊的绵香。
指下触感微软，加上着袅袅散开的甜香，光是看着，曹觅就能大致猜到这红薯的绵密口感和绝佳的甜度。
整个院子的人都被吸引住了。
北寺分明听到身边好几个人都发出了吞咽口水的声音，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为自己昨天咽口水的行为找到了合理的解释——不是他身体的问题，是这食物有古怪！
一时间，院里的众人都只觉得口舌生津，人类觅食的本能告诉他们——这东西能吃，而且好吃！
曹觅很想直接啃上一口。
毕竟红薯还有玉米这类粗粮，属于你要是吃多了极腻，但要是真一段时间没见到，你就会不由自主开始想念。
但是她还是把持住了。
此时，第一个吃红薯的人等同于“试毒”，而她身为北安王妃，肯定不能枉顾身份干出这种事。
“有没有人愿意来尝尝这个东西？”曹觅询问。
她承诺道：“如果吃出了问题，王府会负担所有的医疗费用，并给予一笔补偿。
“万一救不回来……王府再给出补偿的同时，会照顾你们的一家老小。”
她这话一出，院中直接安静了下来。
但很快，一个老农越众而出——他是一直负责照顾红薯田的人。
老农道：“王妃，小的愿意试试。按照小人的经验，这东西猪和鸡吃了都没事，那人就是可以吃的。”
曹觅点头，笑着道：“好。”
有了这个老农领头，院子里很快又出来几个人表示愿意尝试。
曹觅最后按照年龄与性别为基准，又挑了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一个年过三十的厨娘，还有一个正当壮年的侍卫。
他们三人加上方才那个老汉，正好代表了是个不同的年龄段。
很快，四人被送到桌子旁边。
老农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真不将生死当回事，头先便取了一个，接着动手的是那个曹觅身边的侍卫，最后才是小孩和妇人。
“那皮粗糙，应该是不能吃的，你们剥掉。”曹觅提醒。
四人点点头。
煮熟的红薯皮极其好剥，老农粗手粗脚，直接将皮撕了下来。
他将红薯凑到自己的口鼻间，陶醉地吸了一口，道：“王妃，我老汉还从来没闻过这种香甜的味道，这个东西，绝对能吃！”
说完，他便结结实实咬了一口，咀嚼了起来。
院内众人都紧张地看着他。
曹觅看得口水都要留下来了，还要强撑着做出一副紧张的模样。
老农很快咽下嘴里的红薯之后，随即说道：“好吃！真的好吃！软软甜甜的！”
他没读过书，词汇比较贫乏，但还是竭力描述道：“哎哟，过年时山庄里面发的糖果子，都没有这个东西好吃！”
跟工业糖泛滥的现代社会不同，在这个世界，“甜”这种口味，是极其难得的。毫不夸张地说，贫苦人家从出生到死亡，几十年间都尝不到几次甜。
所以，尝点“甜头”，甚至演化成一句俗语，将“甜”跟“好处”等同在了一起。
农汉说完，表情变得十分感慨，又咬下一口，口中不住道：“甜，真甜！好吃！”
这时候，他身边其他三人才跟着下口。
很快，这些有幸得以优先品尝到红薯的人，都露出了惊艳的目光。
绵软的红薯入口即化，随即甜甜的味道便在舌上化开。碳水化合物带给人的满足与幸福感，在一个小小的红薯果实上，已然体现得淋漓尽致。
老农、侍卫和妇女都把手中的红薯吃完，年龄最小的孩子吃了半个，就被北寺制止了。
接着，就是观察三人的情况了。
曹觅自然知道这三个人不会有任何事，她懒得等，叫北寺注意着点之后，就赶到南溪那边，准备处理其他的事务。
她到时，院落中已经坐着好些人了。
有本来就在这里办公的南溪，也有刘格、周雪一众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曹觅到来之后，众位给曹觅见了礼，曹觅便点点头，笑着道：“今天叫众位过来，是有一些事情准备与众位商议。”
她清了清嗓子，直接道：“如今容广学堂中，一些进度快的学子，已经完成了基础的教育，能够识得大部分常用字了。
“年纪过了十五的孩子，山庄已经给他们安排了去处。
“但是那些年纪还没到的孩子，我希望能对他们进行更深层次的教育——专科教育。”
“专科教育”是个有些古怪的新名词，场中大部分人都没有听懂。
曹觅又解释道：“专科教育，简单来说，就是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从这些通过了学堂基础教育的学生中，选择一批人作为自己的‘弟子’来培养。”
她话音刚落，明白过来的院中众人面面相觑，脸上什么表情的都有。
“我知道，让大家将吃饭的本事教给别人，对许多人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事情。教会弟子饿死师傅，谁都不想遭遇这种事。”曹觅早就考虑到了这种情况，此时也毫不客气地提了出来。
刘格闻言，干脆代表众人行了一礼，问道：“嗯……所以王妃的意思是？”
“我会给你们保障，杜绝这种事情的发生。”曹觅道。
“山庄今日会出一个新的‘师者’章程。
“所有人初始都是一级，按照所教的内容不同，带出一定数量的学生，便能得到升级到后面的二级，三级。
“一级‘师者’，每月在获得固定例银和奖金之外，另有五两银子的补贴。
“二级‘师者’，每月十两；三级‘师者’，每月二十两，以此类推。
“到达三级‘师者’或以上的人，由山庄赡养，将优先享受山庄内各项利益，例如分田，削税，甚至后面的分房等等。”
真金白银的利益摆出来，众人面上的神色便完全缓和了。
曹觅见状，满意地点点头：“具体的南溪那边会跟你们再交涉，你们只需要挑选出你们认为好的苗子来培养就可以了。当然，被挑选出来的学生也必须是愿意的。”
众人闻言，理解地点了点头。
这里面大部分人，都是些手艺人，他们平时也会收些弟子，来给自己养老传承。
如今有了曹觅这一层保证，众人更是没有任何顾虑了。
曹觅让南溪将他们都带下去，与他们说清楚细节，独留下刘格、周雪和俞亮。
“之前让你们准备的考卷都做好了吗？”她询问道。
刘格作为唯一的长者，代表三人点了点头：“是，王妃，都准备妥当了。”
“嗯。”曹觅笑了笑：“你们负责的工作是最重要的，已经通过基础教育的学生，由你们来优先选拔，带着他们继续深造。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就下去办吧。”
三人闻言点点头，行完礼后便直接退下。

第68章
吃了红薯的几人被北寺找来的大夫守了一天，丝毫没有出现什么异状。
第二天，大夫谨慎地帮几人诊完了脉，才与曹觅禀告道：“王妃，此四人身体康健，并没有什么病症。”
曹觅点了点头，欣喜道：“如此便好。”
这之后，她带着北寺一众重新回到红薯田边的时候，众人对待着满地的青蔓，态度就大不相同了。
毕竟煮红薯当天，那阵甜甜的味道依旧萦绕在众人心间。
有经验的老农又拔了两株上来，观察一阵后与曹觅说道：“王妃，这些……看着应该还可以再长一阵，生得更大一些。”
曹觅点点头。
这一批红薯是夏令时采用藤蔓扦插法种出来的，如今只过去不到三个月，还没有到可以挖开的时候。
“确实是需要再等一阵。”曹觅肯定道：“你们可以注意一下藤蔓，我记得之前那一株就是藤蔓枯黄了，底下的果子才大些。”
众人闻言，皆恭声称“是”。
北寺作为山庄内的管事，想得更多一些。
他询问道：“王妃，府中还有这种青藤的种子吗？”
曹觅正想找个由头提这事，听他主动问起，便答复道：“种子之前是我偶然得到，今后怕是再也没有了。”
北寺抿了抿唇，神色间似乎有些为难。
他道：“这种植株有些奇怪，迄今为止，我们还未见它开过花，自然也没有收集到种子……如此，明年该怎么办？”
曹觅笑了笑，鼓励道：“恰好如今天气还算暖和，你们尽可以做些尝试。
“这种红色的果子只要有藤条就可以扦插种植，或许可以想办法保留一些藤条，或者尝试用别的部位来育苗。”
北寺颔首，恭敬道：“小人明白了。”
临要离开前，曹觅还是忍不住又提醒了一句：“我曾在书上看过一个育苗法，是将作物的果实放在潮湿温暖的地方，使其发芽，再以果实上的小芽进行栽种育苗。
“你们或许可以试试这种办法。”
北寺自己小声地重复了一遍，随后朝着曹觅点头道：“是，王妃。”
曹觅见他记下，自觉了却一桩难题，便也舒了一口气。
至于扩大种植规模之类的问题，还是等红薯收获之后，北寺等人尝到了甜头再说吧。
如今红薯还未到真正收获的时候，曹觅也无法跟他们描绘红薯这种神奇的作物所能达到的亩产量。
曹觅希望等他们自己去发现，这样，到时候根本不需要自己提醒，北寺他们自然会主动去考虑扩种这种事情。
将山庄的事务处理完，曹觅便带着人准备回王府。
离开山庄还不到三里地，北安王妃的车队突然被迫停了下来。
曹觅有些奇怪地打开了车窗。
此次随她出来的，是戚六旁边一个得用的副官，名唤齐满。
齐满来到曹觅的马车旁，禀告道：“王妃，前面发生了一些小意外，附近的村民赶着的牛车陷进了坑中，堵住了去路，还请您稍待。”
曹觅闻言，点了点头道：“嗯，没关系。你找些人过去看看，能帮忙的便尽量帮帮他们吧。”
齐满闻言，点了点头，自行到前面安排了。
过了小半刻，齐满领着一个老人家过来。
在人均寿命并不长的古代，这样鬓髪皆白的老者是很受人尊敬的。曹觅得了婢子的传信，直接下了车厢，与那老人家见礼。
老人家正是方才陷在路中那一伙人的村长，他们受到曹觅的帮助，离开之前要来同曹觅道谢。
曹觅不敢受这样一位老者的礼，轻轻避开了，只说道：“道路崎岖难行，偶有波折是常事。出门在外本该互助，老人家不必多礼。”
老者又对着曹觅施了一礼：“多谢王妃出手相助。王爷和王妃心肠好，我们辽州的百姓都高兴！”
两人又闲聊几句，老人家才在侍卫的带领下离开。
曹觅回到车上，却想起了一件颇为重要的事。
她乘坐的马车是北安王府配备的，不仅外表华贵，里面也装饰得十分舒服。
车厢底部垫着厚厚的羊绒毯，表面又有一层丝绸包着。马车行驶在这样的泥土路上，只要稳当一点，曹觅便不会感觉太颠簸。
但是这样的路况对于普通人来说却很吃力。
如今山庄和各个工坊的运作都已经上了正轨，曹觅也从不断往外撒钱的窘境中脱离出来，变成了日进斗金的有钱人。她寻思着，也许该将眼光放得长远一些，找个机会将康城附近的路面好好修缮一番。
所幸水泥这种东西是早就被发明出来了，如果想要修路，其实并不难。
最重要的，是先将康城到容广山庄这一条路修出来，这样一来，她自己往来王府和山庄的时间便能大大降低了。
光只这一点，曹觅就觉得修路势在必行。
她取出纸笔，将修路的事情记下，准备再看看有没有其他需要考虑的地方。
之后，车队一路畅行无阻，顺利回到了北安王府。
同几个孩子吃过晚膳，又闲聊了一阵，听他们讲述起这几日的事情与功课，一天很快过去。
曹觅又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到第三天，休息充足之后，正准备琢磨一下曾与张氏说起的烤肉粉时，管家来报，说丹巴求见。
曹觅与丹巴见面的次数不算多，但两人打的交道还真不少。
这主要还是归功于丹巴这个人太会做人了，曹觅自己也在做生意，偶也听闻辽州一些风声，时常感慨丹巴这个人的圆滑世故。
于是曹觅直接将手头上的事情往后一放，与管家道：“嗯，你将他请进来吧，我更衣后去厅中见他。”
管家躬身，道：“是。”
曹觅回屋换了一身用来接待外客的装束，来到厅中时，果然见到那个年近四十的戎族富贾已经在悠闲品茗了。他喝茶时，以拇指和食指提着茶盏边缘，其他三指微微合拢，先闻茶香，再品茶味。
一年未见，丹巴仍旧是那副和善大方的模样，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个地位和修养都极好的人。
他见曹觅过来，直接赞了声：“一金一两的北安毛尖，也就在北安王府才能尝到了。”
说完，他起身行了个礼：“王妃金安。”
曹觅挑挑眉，应对自如道：“好茶当然是要奉予贵客，丹巴先生这样的大忙人，今日怎的有空，到王府来？”
丹巴笑了笑：“冒昧来访，只望没有惊扰到王妃。”
曹觅摇摇头：“丹巴先生亲自登门，何来惊扰一说。”
丹巴深深看了曹觅一眼，直接道：“小人知道王妃事务繁多，也不想耽误王妃时间，近段时间，我从西面的爪唆国，偶然得到一种奇花。
“记起王妃喜爱此类新奇的花草，便为王妃带了过来。”
曹觅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她确实在有意寻觅奇花异草，之前也托丹巴和其他商人寻找过。但是之前几次，丹巴的商队与她带来这些奇异的植株和种子，但是丹巴下面的人送上来的。
这种小事，根本不需要丹巴亲自出面。
此次丹巴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曹觅当即可以认定，献奇花应该只是一个借口，丹巴必定别有所图。
想明白这一点，曹觅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开口问道：“哦？丹巴先生有心了，但不知道……是什么奇花？”
丹巴笑了笑，往外喊了一声，立刻有仆役抱着一瓶枯枝白花走了进来。
仆役将怀中的瓶子放在丹巴旁边的案几上，很快便又出去了。
丹巴伸手摸了摸那絮状的花朵，转头朝曹觅问道：“王妃身居高位，见识非凡，可曾见过这样的植株？”
曹觅强自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摇了摇头：“这倒是不曾见过。”
她哪里不曾见过！
花瓶中那枯枝白花化成灰她都能闻出来，这分明就是她心心念念了好一阵的棉花。
曹觅的空间中没有储备棉花种子，一直是她引以为憾的事情之一。没想到兜兜转转，她与棉花居然在这种情况下相遇了。
丹巴勾了勾嘴角，淡然介绍道：“我听手下亲自到过爪唆的人说，这种话在爪唆名为‘棉’。
“‘棉’成熟后，花朵是一团团如羊毛般的洁白棉絮，有爪唆的贵族会以它们为材料，用来制作衣裳。
“用‘棉’做出来的衣裳极为保暖，但因为‘棉’难以处理，其中有黑籽，要祛除需要花费极大的精力，是以价格十分昂贵。”
曹觅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王妃觉得……”丹巴转头看她，“这种‘棉花’，能不能做成如羊绒衫那般，保暖又轻便的衣物呢？”
听他提起“羊绒衫”，曹觅感觉自己似乎抓到了什么线索。
她借着低头饮茶在心中思索了一番，随后应对道：“我看这棉花确实与羊绒有些相像，又有被做成衣物的先例……想来，制成成衣应当不难。”
丹巴闻言，竟开怀地点了点头。
他道：“别人说出这番话，我是不信的。棉籽难以祛除，爪唆人花了几百年，都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但王妃如此说，我确实深信不疑的。我见过太多的人，但是眼光和能力能与王妃比拟的，确实一个都没有。”
曹觅端着茶盏的手腕一顿。
丹巴这句恭维将她抬得太高了，甚至隐隐把她放在了他自己之上。
曹觅可不敢轻易应下这样的话。
她蹙着眉反问道：“丹巴先生何出此言？”
丹巴突然“哈哈”一笑，他道：“王妃不必谦虚。”
舒了一口气，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往事，目露感慨：“时至今日，每当我见到那些羊毛衫与羊绒衫时，心中仍十分感慨，为何我戎族肆意丢弃的羊毛，在王妃手中，能化废为宝，展现出如此大的价值？
“戎族祖先生于草原，从古至今逐水草而居。我时常感慨，是天道不公，才让戎族不能如盛朝人一样，拥有大片丰饶的土地。
“但经历此事，我却陡然发现，也许是我们的目光太过短浅，天神其实一直给戎族准备了礼物，只是我们却每一年，就像剃掉碍事的羊毛一样，将它们直接丢弃了。”
他话说到这里，曹觅已经明了他的意图了。
丹巴弯弯绕绕了这么一大圈，想要应该就是她手中的羊毛衫制作方法。身为戎族人，他甚至这种羊毛衫的价值。
但更令曹觅吃惊的是，丹巴太能忍了！
羊毛衫在去年秋冬时节就在她的山庄内出现了，到如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曹觅相信，像丹巴这样的人，应当比普通人更早知道羊毛衫的存在。甚至有可能，早当她刚开始与张氏进行买卖羊毛的合作时，丹巴就已经暗中关注上了。
但是，他一直等到现在才登门。
看着放在那边案几上的棉花，曹觅隐隐有些猜测——这段时间，丹巴应当就是派人，去寻找这个东西了。
这是他今天登门的底气，用以交换的资本。
曹觅确实很想要棉花，于是她直接试探道：“丹巴先生，对羊毛衫的制法很感兴趣？”
丹巴大方地点了点头。
聪明人的交流，有时候根本不用说得太明白。
他将棉花搬到了曹觅面前，只道：“此种奇花，此次我的商队从爪唆带回了约莫千株，其下都包裹着泥土，未曾枯萎，王妃或许需要？”
曹觅点点头。
棉花的作用，与羊毛其实相差不算太大。
但是，对于盛朝这些习惯从地里面刨食的人来说，从土里面长出来的东西，和从羊身上剃下来的，其意义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简而言之，种植棉花，远比养羊取毛，更易在盛朝的土地上推广开来，让普通的百姓获利。
于是她点点头道：“此物正合我的心意，多谢丹巴先生为我寻来。”
“王妃客气了。”丹巴看着她，皮笑肉不笑回应。
曹觅也不装傻了，直接道：“我愿以羊毛衫的制造之法，向丹巴先生交换这千株棉花，丹巴先生以为如何？”
丹巴闻言，双眼微睁。
跟盛朝不同，种植对于擅长畜牧的戎族人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棉花对于他们，作用其实不大。
但跟盛朝人相反的是，他们拥有着无数的羊群，羊毛是戎族取之不尽的材料。
两方这番交易，可以说是各取所需了。
“多谢王妃。”丹巴也不扭捏，直接承诺道：“是小人欠王妃一个人情。十年之内，我名下产出的所有羊毛衫，不会出现在盛朝的土地上，与王妃争利。
“另外，我的商队三年内，每年都会为王妃从爪唆带回至少一千株‘棉’。”
曹觅迤迤然喝了口茶，点点头道：“有劳丹巴先生了。”
两人相视一笑，又很快各自别开眼，默默算计起自己在此次交易中获得的好处。

第69章
丹巴离开之后，曹觅才有时间好好察看他带来的棉花。
中国古代，棉花是直到宋末才在中原大地上流行起来的。在此之前，人们使用柳絮，芦花来做棉被一类的填充物。而分布在中国大地，与棉花有些类似的木棉，因为不能用来纺织，作用有限。
但是棉花却没有这种限制。
曹觅欣喜地摆弄着这一盆棉花，直到自己满足了才将东篱叫来：“东篱，你找几个府里干活细致一点的绣娘或者婢女，将这些棉絮中的黑籽……”
她剥开一朵棉花，将其中的棉籽指给东篱看：“一颗一颗将它们小心取下来。”
东篱并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闻言似懂非懂地点头答应了声：“是。”
随后，她确认道：“这是……它们的种子？”
曹觅点了点头。
她摘下一朵棉花，在手中揉了揉，感受着棉花软软的手感，又与东篱解释：“你看它像不像羊毛？或者被揉成一团的木棉絮？”
东篱小心地碰了碰，随即惊讶地回应道：“是啊！”
曹觅便道：“它同木棉一样可以填进被子里保暖，又同羊毛一样，可以纺织成线，用来制衣服。
“丹巴过几天还会送一千株过来，你小心看着，让人将这些珍贵的种子都取出来，仔细放好。”
知晓了棉花的作用，东篱行了个礼，道：“王妃放心，婢子亲自去办。”
曹觅闻言，笑着道：“嗯……你亲自去我就放心了。这个东西很重要，切记当心着些。”
吩咐完棉花的事情后，曹觅终于有空回头，准备起烤肉粉的事情。
回到康城之后，她已经吩咐下面的人，将自己需要的东西采购回来了。
如今，许多十三香的材料在此时都被归为药材，例如陈皮，八角之类。
其中，大部分的材料十分常见，价格也不昂贵，很轻易便寻来了。而不易获得的那些，曹觅便不准备勉强了。
反正十三香少了几香……应该也差不了太多。
曹觅身为王妃，这种调配调味品的事情当然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她只需要坐在一旁，与厨娘提些建议就是了。
夜里，王府三位小公子用晚膳时，便发现膳桌上多了好几盘肉。
肉以羊肉为主，还有一些是从容广山庄那边送来的猪肉，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戚然看得眼睛都直了，坐下后就没分出半点眼神给自己面前的清粥小菜。
曹觅摸了摸他的小下巴，故意逗道：“想吃吗？”
戚然转头盯着曹觅，眼中满是强烈的渴望。
他点着头，回答道：“娘亲，想！”
曹觅被他逗笑，但仍提醒道：“烤肉不能吃太多哦！”
旁边，老大戚瑞询问道：“娘亲，这是做什么？”
曹觅答道：“嗯……娘亲最近让厨房试验一些新的烤肉调味料，这些就是厨房那边交上来的成果。
“你们帮着娘亲尝一尝，看看哪一种最好吃，好不好？”
三个孩子乖巧地点点头。
曹觅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示意丫鬟可以开始布菜。
不得不说，王府的厨娘水平相当不错，面对曹觅送过去的近十种调味料，也没有乱了阵脚，还当真从其中挑拣，搭配出了七八种不同的香料。
曹觅吃进口中的第一种烤肉味道有些辣，她推测这一种中辣椒和花椒放得有点多。
但尽管如此，刺激的香辣味掩盖了羊肉的腥味，吃起来令人满口生香，不能忘怀。
有辣的，自然就也有不辣的。
不辣的烤肉更多的是凸显了烤肉本身的香气。滋滋的油汁配上点点香气浓烈的调味品，同样能营造出绝不单调的味蕾刺激。
曹觅吃了几种，都还算满意。在现代，十三香其实主要不是用于烤肉的，但是在这个调味品十分匮乏的时代，这种程度的味道已经够了。
北安王妃琢磨了会，决定将加了辣椒的调味品送到丰登酒楼那边，刚好可以推出几个新菜。而不辣的那些，考虑一下成本的问题，就可以卖给张氏，让她带回阿勒族那边烹饪烤肉。
就是不知道戎族的口味是不是跟他们一致。
“你们觉得怎么样？”曹觅想了想，决定听听三个孩子的意见：“哪一个最好吃？”
老三戚然已经吃得忘了神，听到曹觅的询问，他咧着油汪汪的大嘴兴奋地回答道：“好吃！都好吃啊！”
曹觅笑着示意婢女帮他擦擦嘴。
“哪有都好吃的，你要挑一两个最喜欢的出来啊。”对于戚然的品味，曹觅还是很相信的，所以她耐着性子又提示了一遍。
但这真的把戚然难住了。
他犹豫了半晌，有些委屈地回道：“挑不出来啊。”
“好吧。”曹觅无奈地放弃了他。
接着，她又将目光转向了两个大孩子。
戚安并不喜欢辣的味道，他指向的两盘烤肉全都是半点辣味都没有的。
还是老大戚瑞比较客观，点出了两个自己最喜欢的口味。
他选出来的两个恰好也是曹觅喜欢的，于是曹觅拍板道：“行！先用这两个试试吧。”
大概是因为自己的意见被忽略了，戚安有些不开心地开口问道：“娘亲，这些是要送到酒楼那边去的吗？”
曹觅点点头。
她承诺道：“之前刚回来，娘亲有些忙了。过几日丰登酒楼那边有一场‘拍卖会’，我带你们过去凑凑热闹。
“这些烤肉和之前吃过的火锅是为丰登酒楼准备的新菜式，你觉得怎么样？”
戚安点点头，认真道：“不辣的，就挺好吃的。”
“你还嫌弃呢，知不知道现在辣椒有多贵？”曹觅调侃道：“这可是只有在康城最繁华的永乐街上，最厉害的丰登酒楼中才能尝到的口味呢。
“之前张氏想要，都因为负担不起价格，而放弃了。”
“张氏？”她这么一说，倒让戚瑞想起来之前在昌岭的事情了。
成熟的王府大公子点了点头，道：“嗯，这些不辣的也很好吃。
“送到张氏那边，是给戎族那些人吃吗？”
曹觅点了点头：“嗯。”
此时，封平以北。
一支盛朝人的商队经过小半个月的跋涉，终于来到了拒戎城。
这座城池是当年太-祖打下了辽州北部地区之后，建立起来的五座城池之一。这五座城池分明名为拒戎、抗戎、封戎、慑戎和震戎。
但如今，在它们被戎族夺回去将近五十年后的今天，它们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名字。
失去了主人的城邦似乎加速了衰老，没有经过妥善维护和修缮的城墙看起来斑驳易碎，甚至比封平这个前朝就存在的关隘还要老。
眼窝深鼻梁宽的格尔正在与守城的人交涉。
“你们是阿勒族那边的？”守城的将官询问道。
格尔点了点头，憨憨地笑起来。
将官朝商队后面看了看：“怎么还带着好几个盛朝人？”
格尔按照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回答道：“哎哟，现在哪个戎族的商队没有几个盛朝人奴隶？图他们好用罢了。”
他边说，边暗中给将官手中塞了一小块银锭。
将官掂了掂，满意地一挥手：“嗯，你们进去吧。注意规矩，别给我们找麻烦。”
格尔弯着腰恭敬道：“大人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约束他们！”
说完后，他招呼着后面的人，缓缓地牵着马车进了城。
三刻钟后，这个商队拐进城中一个偏僻的院落。
格尔上前，极有规律地敲了五下门。
片刻后，门便从里面被打开。
戚三探出头，与格尔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70章
格尔带着商队，很快进入院落中。
奴隶们将车队收拾好，这才有气无力地挤进一间破旧的小房间。
过了片刻，格尔和戚三提着一篮子食物走了进来。
留在房间外的戎人守卫们霎时提高了警惕，注意起周围的风吹草动。
将门掩上之后，戚三将东西放到桌子上，朝着“奴隶”群行了一礼，口中道：“王爷。”
戚游擦了擦脸上的污渍，点点头走了出来。
这一群人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商队，而是北安王带着手下亲兵伪装而成。领头的格尔是戚游手下统领那一支戎族兵的统领，他们本身就是戎族人，因当年戎族王室的强征暴敛加入伐盛军队，被抛弃后得戚游所救，一直跟在戚游身边为他效命。
戚游摆摆手，示意两人起身。
随后，他询问戚三道：“你们先到了半个月，如何？如今城中将官是何许人？兵力如何？”
戚三拱拱手，道：“属下已经打探过了，城中的军官是戎族王室左-派一个小将领。城中兵卒不多，约莫五百余人，但每个兵卒都配备着轻便的马匹，灵活性极强。”
戚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此处是距离封平最近的一座城池，只作望风之用。
“守在这里的人不需要多，它们只要时刻关注的封平的情况，一有动静便回去报信即可。”
戚三笑了一声：“戎族王室将地方打下来了，却不能妥善经营，当真是暴殄天物。”
旁边，格尔补充道：“左-派是主张与盛朝开战的那一派，但这个城中的将领……似乎并不太排斥盛朝人。”
戚三点点头，答道：“守城的将领是一个极端贪财而又惜命的人，早在我们到来之前，丹巴等戎商就将他‘喂饱’了。
“是以他对着商队的事情，一直是睁只眼闭只眼。”
思索了一阵，戚游又问：“城中……可还有盛朝人？”
五十年前，戎族一举打下了封平以北的地盘，当时沦陷的五座城池以及附近的盛朝人村落中，并不是所有百姓都能及时撤出来。
因为当时盛朝的无能，这些人只能在戎族的压迫下苟延残喘，沦为猪狗奴隶。
谈起这个话题，房中气氛明显沉重些许。
戚三想了想，如实回答道：“有。”
摇了摇头，他叹了一口气：“但是这些盛朝人……多半已经成为了戎族人的奴隶。即使没有，也只能沦落街头乞丐。而且，五十年过去，这其中很大一部分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盛朝人。
“他们虽然长着盛朝人的脸，流着盛朝人的血，却只会说戎语，一直跟在戎族人身后讨生活。”
“是吗？”戚游冷冷笑了一声。
戚三颔首道：“王爷，属下猜测，这就是那些戎族左-派会从辽州人贩子手中，购买盛朝幼童的原因之一。
“封平以北的盛朝人，约莫……已经不能称为盛朝人了。他们想培养探子，根本不可能从自家地盘上找。”
戚游点了点头。
他沉思了一会，喊来房中所有的人，吩咐道：“戚三他们已经在城中为我们筑下了能安稳落脚的地盘，我们将以此为据点，在这里停留半个月。
“在这半个月内，第一，搞清楚此处的兵力布防具体情况，以及他们同上层联系的方式。
“第二……从城中那些没有沦为奴隶的那盛朝人下手，试探一下他们的态度。”
众人压低了声音，齐声答了一句：“是。”
——
与此同时，康城郊外。
一队施工队伍来到了平吉村附近，开始平整路面。
很快，有路过的村民好奇地看着他们。
过了一阵，终于有几个胆子大的结伴一起，上前逮着一个施工匠询问道：“小哥，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这条道路是康城郊外的公共道路，沿途两旁有不少村庄。
施工匠诚实回答道：“我们在平整路面，正准备修路呢。”
“修路？”平吉村的村民们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互相看了看，又问道：“这……是谁让你们来修路的啊？”
施工匠又答：“我们主家是康城北安王府。”
“王府？”他这话一出，几个村民都愣住了。
按常理来说，修路这种事一般是地方父母官的活计，他们原以为要听到的是县令或者附近一些善人的名号，没想到施工匠开口，竟是把北安王府这么一尊大佛搬了出来。
不过很快，便有人恍然道：“我记得，再往西边就是王爷的封地对吧？
“那个很有名的什么山庄，不也在那边吗？”
众人纷纷点头。
施工匠于是笑了笑，又道：“几位大哥猜得都不错，这条路暂时只会从康城那边修往容广山庄。近期会在平吉村附近动工，如有打扰，还请多多包涵。”
“这有什么打扰的？”听他这么说，倒是这些平吉村村民不好意思了。
其中一个领头红着脸回道：“修路可是一件大事，虽说是王府自己修建，但毕竟……这条路修完之后，这附近的村落，要进城也方便许多，我们愁的是不知道如何帮忙一起出点力，哪里会被打扰？”
施工匠笑了笑：“如此便好。”
几个村民打听完消息，便退到了一边说话，不敢再耽误施工匠干活。
很快，他们商议出一个结果，有两个人离开队伍，飞奔回村中。
不一会儿，两人带回了另外一群村民。
这些村民有的手上拿着各类工具，有的则提着水桶。
这番动静很快惊动了施工队的领头，一个黑皮肤的汉子从施工队中走了出来，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些村民。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站在村民们最前头。
不等黑皮肤汉子发话，老者就先施了一礼，主动解答道：“这位壮士，老叟是平吉村的村长。你们此番要修路的事情，村中几个年轻人方才已经回去同我说了。”
他人老，说了几句就停下来喘一喘：“我们也没什么能耐，但如今村中还有几个闲人，还请壮士让他们留下帮点小忙。
“另外，平吉村还愿奉上一些清水供你们解渴，希望壮士们不要嫌弃。”
黑皮肤闻言，大方地摆了摆手：“老人家不必如此。我们虽然是修路，但也是拿着工钱在干活，不必劳烦各位了。”
老者坚持道：“左右我们也是受惠的人，如果不帮帮忙，心里头哪里能过得去？”
见他说得真诚，黑皮肤也不要再反驳什么。
他想了想，点点头道：“好吧，如今修路工程才刚开始，也就是些平整路面，清除顽石的活计，不需要什么手艺。如果你们愿意帮忙，当真是再好不过。”
两方相视一笑，很快，老者身后的汉子们都分散开，加入那些正在工作的施工队员中。
临走之前，老者拉住黑皮肤汉子，询问道：“我听他们说，此次修路是北安王府出资？可是那位天上仙人一般的北安王妃？”
黑皮肤有些诧异：“老人家知道王妃？”
老者咧着嘴点点头：“前些日子，我们村进城的队伍一个不慎，陷入了道路上一个大坑中，正发愁时，正是王妃的队伍路过，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他边说，边陷入那段回忆中：“当时我以为王妃只是顺路路过，帮了我们一个小忙，哪里知道……哪里知道……”
说到这里，老者竟是差点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王妃竟然将我们记在了心中……准备修葺这一段道路。”
黑皮肤汉子附和着笑了笑。
他也不知道王妃是不是为了这件事准备修路，但左右修路的事情是真实存在的。
于是他只能劝慰道：“王妃善举数不胜数，老人家不必过于激动，保重身子才是啊。”
“嗯嗯，老叟知道。”老者点了点头，慢慢平复下来。
盛朝明宏十七年秋，盛朝第一条水泥道路就在这样一个晴朗的日子里，开启了修建的步伐。
而在不远处的康城，另一个“第一”也正在进行着。
彭壶被小二请上五楼时，发现楼上已经聚集着不少熟面孔。
金贵等人本依着栏杆在说话，见他上来，抬手招呼道：“彭老弟，这边！”
彭壶谢过小二，只身朝那边走去。
今日，丰登楼原本一向紧闭的第五层向外人敞开了它的真面目，盖因一场“拍卖会”正准备于此处举行。
拍卖会还没开始，金贵等人都聚集到五楼的回廊边上，享受着从康城最高楼俯瞰众生的快-感。
彭壶来到众人身边，抬手一揖：“众位老哥，小弟来晚了。”
“不算晚，不算晚，是我们太心急了，来得太早。”金贵连忙把他扶了起来。
众人微微移动，给他让出一个位置。金贵便将他揽到自己身边：“来来来，还没有在这么高的位置上看过康城吧？嘿，你看西边那个，是不是就是那观星楼？”
观星楼是丰登楼建起来之前，康城中最高的建筑，足有三层高。
但是丰登楼完工之后，它便不够看了。
五层楼摆在现代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如今，确实是实打实的高楼。
康城中没有其他更高的建筑，站在丰登楼五楼往下一望，可以轻松将整个康城收入眼底。
高空的风一吹，彭壶整个人只觉无比舒畅。
他点点头，道：“是啊……之前我还登过观星楼呢，如今在丰登楼一看，只觉这观星楼……哈哈，着实差点意思！”
众人闻言，“哈哈”笑开，对他此番言论十分赞同。
闲聊完，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正事上。
“彭老弟，知道你消息灵通，怎么样，此次这个什么什么‘拍卖会’，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金贵靠近他，低声地询问道。
彭壶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无奈道：“金老哥，我得到的消息也同你们一样，就说‘拍卖会’是竞价买卖的交易会。要拍卖的大部分东西，是丰登楼一二楼的商铺租赁合同，其他的……再多的我也不了解了。”
金贵递给他一个“你别瞒着老哥们”的眼神，又逼问道：“你能不知道？之前大家都不看好丰登楼的时候，不是你小子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就搞了个大的。”
说起这件事，金贵还有些窘迫，毕竟丰登楼开业第一天，他还领头嘲笑过彭壶租下店铺这个举动。
彭壶叹了口气：“您还不知道？小弟当时就是想着凑个热闹，谁知道……谁知道啊，嘿嘿！”
如今，丰登楼一二层的商铺在这些生意人眼中，已经成为了不折不扣的“聚宝盆”。
原本彭壶等人认为，丰登楼就是鼓吹一个“康城最高楼”的噱头，热度很快就会过去。
哪里知道丰登楼当真不凡，其独一无二的菜式吸引了大批客人络绎前来，预定的位置都排到三个月以后去了。
而且，这种吸引力并不只是针对当地人，许许多多并非康城本地的人，也不远千里，慕名而来。
要知道，能在丰登楼消费的，那都是有钱的主。大家开开心心地吃完饭，临走前吧还觉得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那怎么办呢？又不能把酒楼的菜带走！
于是大部分人，就把目光放到了一二楼的商铺中。
就跟要留个什么念想一般，大部分人为了存些“到丰登楼一游”的证据，都会顺手在楼下的商铺买些东西带回去。如今一二楼的商铺不多，仅有的几间简直差点被他们搬空。
那一天中午，彭壶还在家中等着开膳，就听到丰登楼玉石铺掌柜求见的消息。
他原本以为是丰登楼这家店出了什么篓子，一听才知道是店铺里的东西快卖完了，掌柜等不到月末结算，紧急过来朝他要求调货。
初始，彭壶也不敢相信这种事情是真的！
他这几天夜里偶尔还为着丰登楼的租金发愁，怀疑自己真是看走眼了。哪里想到几天过去，事情来了这样一个大转变！
如今，丰登楼的这一家彭记玉石铺，已经成了他名下最赚钱的铺子，即使扣除了店租人工等等成本，每日里的进账依旧令人吃惊。
金贵有些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嘁！不说就不说吧，我们都懂。”
他嘟着嘴，只最后问了一句：“你就跟老哥透个底，这店铺，该不该租？”
彭壶矜持地点了点头：“金老哥，我这么与你说吧。这丰登楼背后的老板不是什么普通人，他的生意眼光比我们高明不知多少。
“此次公开竞价，商铺的租金必定会比一开始略有上涨，但店铺的租金即使翻个三番……依旧有争抢的价值。”
金贵惊讶得嘴巴都合不上了：“三倍？你这话当真？”
彭壶严肃地点了点头。
金贵咬着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关头，有人提醒道：“时辰差不多了，拍卖会要开始了，我们先进去吧。”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点点头朝楼内走去。
行到半路，他们突然被几个小二拦下。
小二不好意思地朝彭壶等人解释道：“客官请稍待，前面的路暂时不能通行。”
彭壶和金贵等人面面相觑。
金贵皱着眉：“这是什么道理？你们酒楼开门营业，怎么还不让走了？”
小二连连道歉，但提及原因时，却是完全不肯开口了。
彭壶拉住金贵，示意他往前看。
对面那个路口，同样有人被小二们拦住了，那些人与他们不一样，是康城有名的几个世家子弟。
这些世家不光是有钱这么简单，他们还有权。
丰登楼此番竟然敢将所有人都拦下，便证明他们确实是有足够的底气，即使是得罪了那些世家贵胄也在所不惜。
金贵等人被他这么一提醒，很快反应过来，都把嘴巴闭上，安静下来。
约莫几息之后，他们听到旁边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在他们看不到的拍卖会大厅门口，几道人影一闪而过。
金贵朝彭壶挑了挑眉，眼中的疑问分明是在询问彭壶是否知道来人是谁？
彭壶抿着唇，摇了摇头。
那些人影消失在门口之后，小二们又得到了消息，重新将彭壶等人请了进去。
经过这一番，也不知道众人都在想些什么，总之，气氛是有些低迷了。
拍卖会的大厅中，摆放着几十套高级的桌椅，但是四周又另有一些小厢房。
彭壶注意到，那些世家子弟被请进了小厢房，而像他们这样的商贾，居然只能坐在档次最低的大厅桌椅中。
但此时，倒是完全没有人敢抱怨这回事。
众人坐定之后，拍卖会便开始了。
拍卖台旁边的一个小厢房内，王府家三个小公子正好奇地四处探索着。
戚然倒是来过五楼一次，但戚瑞和戚安还是第一次踏足这里，他们好奇之余，还有一点兴奋。
曹觅指着小二们端上来的精致糕点，询问他们道：“要尝尝吗？”
老三戚然热烈地响应了她，其他两个孩子则有些兴致缺缺。
厢房中开了一个小窗户，正对着拍卖台那边。窗户的角度经过设计，站在窗户边，可以清晰看到拍卖台和场下参与买卖的人，但站在场下，却根本发现不了窗户的存在。
戚瑞和戚安就坐在窗前的高凳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拍卖台那边。
拍卖已经开始了，西岭穿着经过专门设计的衣服，站在台上为所有人陈述着丰登楼近来的情况。
他身后的“大字报”上，清晰写上了酒楼近段时间的客流量和未来发展的预计潜力。
这种商业报表的形势在这个时代还未出现过，台下即使经商经验丰富如彭壶、金贵等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最后，当西岭将酒楼的月盈利数据公布出来时，戚瑞和戚安只听到满厅惊叹的声音。
金贵咽了一口口水，与坐在自己旁边的彭壶道：“……这，这比我原先预料的，竟还要多出两三倍。”
彭壶点了点头：“是我们都低估此处了。”
让所有人了解丰登酒楼的价值之后，西岭道：“那现在，我们开始拍卖第一件东西——丰登楼二楼西南角的一家商铺，租赁期一年，起拍价二百两银子，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五两。
“报价时，请您高举您手中的号码牌。”
最先拍卖的东西，往往都是价值最低的。
西岭此时拿出来的商铺，可以说是目前丰登酒楼中位置最差的一个店铺点。
但由于拍卖的底价低于原本的价格，依旧有人开始举牌，准备占个便宜——毕竟，只要低于原本的价格，那就算是赚了。
金贵一个是想观望观望，另一个也确实看不上这个相对最差的位置。
他正在思索，偶然间见到自己旁边的彭壶举了牌。
“彭老弟，你怎么回事？”金贵瞪大了眼睛，“你都有一个了？还跟我们抢？”
彭壶一点也不心虚地回应道：“金老哥，我在丰登楼有一家玉石铺，但我名下，还有四五种不同的东西可以开店呢。”
金贵拧着眉。
他心中原本是想着看情况拍下一个，但见彭壶似乎准备“大展身手”，连这个“开胃菜”都不打算放过，心下便有些打鼓了。
结合起方才西岭给出的“财报”，他深觉自己还是没从之前的思维中跳脱出来。
咬了咬牙，他也跟着举起了手中的报价牌。
……
戚安靠在窗边，看到外面的盛况，回头兴奋地对着曹觅道：“娘亲，他们报价得好激烈啊！”
曹觅来到他身边，让他坐好，笑道：“商人逐利，你别看现在租赁的价格高，实则他们之后能获得的利润更大。
“只要意识到这一点的人，都不会轻易放弃。”
戚安旁边，老大戚瑞眨了眨眼，又问：“方才西岭只说了酒楼的财务状况，并没有证据显示一二层的铺子能获得多少利润……那些铺子，真的能赚得了那么多钱吗？”
曹觅想起楼下自家的四方书坊分店，以及据说已经赚得盆满钵满的戚游的店铺。
她指了指场中一个人，提醒道：“你们看那个人。”
戚安好奇地看过去：“咦……那是管家身边的小管事？”
曹觅笑了笑，点点头道：“你们父亲在楼中已经占据了三家位置最好的店铺，依然派了人来，你们觉得，这些铺子，能赚钱吗？”
戚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很快，第一章租赁合同被拍卖了出去。
由于是第一轮，大多数人还处于观望的状态，场中近半数的人还未下场。
金贵朝着身边的彭壶恭喜了一句：“恭喜彭老板，开门红啊！”
彭壶谦虚地笑道：“哪里哪里，老弟这是有自知之明，想来之后太好的位置，也轮不到我了。”
金贵听他这样说，不喜反忧，眼神不住往场中几个厢房瞥去。
以此为开端，拍卖会上气氛逐渐火热起来，下场竞逐的人越来越多。
一个时辰后，位置最好的一个商铺位置，成交的价格竟是起拍价的五倍！
金贵脑门上布满了薄薄一层冷汗，十分庆幸自己在中场时候，就在彭壶的鼓励下咬牙坚持住了，好歹是得到了一个名额。
彭壶在旁边与他贺喜，金贵“呵呵”笑了两声，喃喃道：“只望此番没有白费才好。”
此时，最后一个名额竞拍完，正当众人以为拍卖会已经结束时，西岭勾了勾唇，放出了最后一个大杀招。
“接下来，是本次拍卖会最后一件，也是最为特殊的一件东西。”他扬声说道。
他用眼神朝旁边示意，很快，一个小二端着一个木盘走进了场中，将木盘放在了台子中央那个特制的案几上。
木盘看着平平无奇，只上面放了一小堆黄色的种子。
这是本次拍卖会上，唯一一个出现了实体的东西。
所有人的注意力，此时都被那个小小的木盘吸引住。
西岭故意不开口，等众人疑惑的情绪升到了最顶点，这才说道：“最后一件拍卖品——丰登楼内专供红笼果，即‘辣椒’，的种子。”
场下霎时一片哗然。
——
丰登楼开张至今，众人也回过味来了，楼中最大的招牌菜系，其精髓就在于其中添加的红笼果。
红笼果在盛朝罕见，但并不是没有，很多舍得花钱的人，散了点财便弄了盆红笼果回来。
但是很快，这些人就发现，这些用来观赏的红笼果不仅个头小，辣味也并不纯正，跟丰登楼中的那些，根本没法比。
他们哪里知道，曹觅山庄内栽种出来的辣椒，用的是经过了数百年驯化之后，才被广泛接受的高品质食用辣椒，跟如今的“红笼果”完全不是同一种品种。
但尽管如此，还是有些人，靠着丰登楼红火的这阵东风，给没有在酒楼中订到位置的人提供了加了“红笼果”的菜肴。
彭壶和金贵就曾经跟风去尝过。
但是他们是真正品尝过丰登楼辣椒的人，东西一入口就发现了不对劲。
几次过后，众人都不得不承认，丰登楼中的辣系菜色，是无可复制的。
如今，丰登楼竟然将他们的独门秘方——辣椒种子拿了出来，这便让众人不得不惊讶了。
见场中反应达到了自己预期的效果，西岭笑了笑，接着解释道：“此番辣椒种子的拍卖，却不是单纯的钱货两清的交易。
“丰登楼此次会给出三份辣椒种子，赠与出价最高的三个贵客。但是种子送出去后，要求拍卖到的人依照我们的指导进行种植。种植过后，第一年的收成，有七成必须还与丰登楼。第二年，给五成。第三年，给三成。
“三年之后，丰登楼会按市场价进行收购，拍得的人除非自用，否则需得优先将辣椒卖给丰登楼。”
他解释完了拍卖“种子”的要求，场下立刻窃窃私语起来。
曹觅将辣椒种子拿出来，并附赠那么多规则，其实有自己的考量。
如今，大家发现丰登楼的辣椒有古怪之后，已经开始动用各方力量追查了。不少势力庞大的人已经摸到了容广山庄那边去，也大概知道北安王府是这一切背后的主人。
约莫是碍于北安王府的势力，这些人在知道情况之后，便暂时停止了试探，不想冲撞了王府。
但还有一小部分人，则转明为暗，开始布置起来。
容广山庄范围极广，曹觅毫不怀疑，他们弄到山庄内真正的辣椒种子，只是时间问题。
但辣椒并不是曹觅关注的重点，她的心神一直牵挂在那些能让人吃饱的主粮身上。
发现这一点后，她便干脆想着直接将辣椒种子抛出来，转移世人的注意力，保护好她接下来准备大力扩种的红薯和玉米等作物。
于是，她便将辣椒种子作为此次拍卖的最后主角。
而做出后面的一系列规定，也是出于对市场的考量。
曹觅相信，一旦辣椒种子被她送出去，很快就会散播开，最多三年之后，辣椒的产量多起来之后，相应的价格便会下来。
到时候，即使酒楼需要对外采购辣椒，也花费不了太多钱。
台上，西岭说完了规则，已经开始拍卖了。
他道：“起拍价：十两银子。”
因为曹觅贪图的并不是这点拍卖价格，所以并没有将底价设置得太高。
但是很快，场中激烈的叫价让她都愣住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是笨人，多多少少也猜测到了曹觅的打算，但仅仅凭借能自留的四成辣椒，也能让他们在第一年获得巨大的利益。
所以场中有意于用辣椒获益的，此时叫起价来都毫不手软。
很快，这个价格超过了一百两，甚至以极快的速度开始往两百两冲刺。
两刻钟后，场上尘埃落定，辣椒种子最后由三个在辽州拥有大片土地的大地主拍下。
曹觅对几人都有些印象，知道这三家绝对能帮她吸引走大部分的注意力，便也轻轻舒了一口气。
旁边，老三戚然双眼发着光与她说道：“娘亲，这一趟，你赚了好多钱哦！”
曹觅捏了捏他的脸：“是啊，戚然很开心？”
戚然点了点头：“嗯！有了钱，就可以买好多好吃的吖！”
“除了买吃的之外呢？”曹觅捏了捏他的脸蛋：“钱还可以用来作什么？”
她总觉得自家三儿子不该这么“傻”，虽说比不上前头两个妖孽一般的哥哥吧，但是不该总是惦念着吃的啊！
戚然眨着眼睛，疑惑地想了想，又道：“可以存起来，建大山庄，把那些流民都招进来。”
他说着，开心地拍了拍手：“有很多钱真是太好了！”
曹觅有些恍惚。
她一直知道戚然单纯善良，没想到他居然会存着这样大善的念头。
不过小胖墩并不是什么积极的人，除了对吃的，其他一切在他看来都是可以顺其自然的东西。
曹觅在心中默记下他这个愿望，想着以后如果有需要，可以帮着推一把。
接着，她转头与另外两个孩子闲聊道：“你们呢？如果戚瑞和戚安有好多钱，你们想做什么？”
戚瑞闻言，攥着小拳头，道：“招募兵卒，购买良马，进攻戎族，收复失地！”
戚安站在他旁边，神色激动地附和道：“对，跟着哥哥！进攻戎族，收复失地！”
曹觅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如今，影响他们政治立场的两件重大事情还未发生，在这两个孩子心中，戎族依旧是他们心中唯一的“仇敌”。
收复失地是每个盛朝子民的愿望，曹觅欣慰于他们的志向的同时，也为他们的安危担忧。
想了想，她只能说道：“收复失地谈何容易？你们……嗯，总之，将来就算有机会，你们也一定要准备妥当，才可以行动。”
戚瑞和戚安看着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拍卖场中，随着辣椒种子竞拍结束，拍卖会也落下了帷幕。
西岭道：“感谢各位贵客今日不远前来，接下来，是丰登酒楼为各位奉上的一点薄礼，也是我们接下来即将推出的新菜式，还请各位慢慢享用。”
他拍了拍手，早在外面准备的小二们便排着队列进入。
场中桌子上原本的果盘糕点被撤下，换上了一个个大铁锅。
这些铁锅样式有些奇怪，其内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盛着飘着辣椒的红汤，另一半盛着乳白色的白汤。
没见过这种东西的人都有些发愣。
这种铁锅名唤鸳鸯锅，是曹觅从怀通定制来的。
许久之前，戚游与她讨要过高温窑的建造之法和改良冶铁的方子。经过这段时间，那边的试验似乎已经卓有成效。
北安王那边到底做到了哪一步曹觅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提出要这种鸳鸯锅时，戚游直接答应了下来。
前段时间，这批铁锅便从怀通那边被送了过来。
曹觅眼见时机成熟，便选择在这个时候，正式推出火锅。
场中许多人都自认见多识广，这会儿功夫，已经收起了惊讶的神色，安静下来，在小二的伺候下，品尝起美味的火锅。
曹觅对这种在现代，虏获了亿万人喜爱的食物的威力非常自信。果不其然，场中众人很快发出了惊叹赞扬的声音。
她带着三个孩子，在厢房中，也吃得十分尽兴！
今天的拍卖会比她想象中的更加成功，曹觅胃口大开，甚至比平常多吃了两碗肉！
——
而还潜伏在拒戎城的北安王，此时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戚三的先行部队为他们在城中铺平了一些路，但戚游这些人仍旧需要做出商队的模样，在城中做买卖。
一日，戚游带着戚三看守着他们放在街边的货物时，偶遇到一个来讨食的小乞丐。
小乞丐约莫十岁左右，身形极瘦，身上包着的几块破旧的戎族皮毛，但布满了泥垢的小脸上眉目清朗，俨然是一个盛朝孩子。
他把缺了好几个角的碗伸到戚游面前时，戚游从怀里摸出一块还算完整的豆渣饼，掰出一小半，分给了他。
小乞丐似乎并没有抱着要到食物的期待，得到豆渣饼时甚至愣了一瞬，抬头看了戚游一眼，直接一溜烟跑掉了。
过了一阵，他带着人又回来了。
一群小乞丐挤在街角处，对着戚游和戚三的方向叽叽喳喳说着话。
戚游和戚三一直默默注意这他们，确认了这些人都是盛朝面孔。
片刻后，小乞丐们似乎商量出一个章程了，他们派出队伍中两个年纪最小的孩子，又上前来讨食。
戚游想了想，并没有拒绝，又从那豆渣饼上掰了一点下来。
一直到他和戚三怀中的饼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两人便不再愿意施舍了。
毕竟他们如今的身份还是戎族商队中的“盛朝奴隶”，即使可怜这些小乞丐，也要有个度。
接下来，一连三四天，不管戚游和戚三出现在城中哪个角落，小乞丐们都能找到他们，然后上前要走他们怀中七成的伙食。
戚游冷眼看着，只默默施舍，并不主动靠近。
几天之后，小乞丐开始主动和他交流了。
那个一开始过来讨食的孩子怯怯地看着高大的戚游和戚三，询问道：“你们，你们也是盛朝人吗？”
这句话是盛朝的语言！
但更令戚游在意的，是“也”这个字眼。
要知道，在这句话中加上“也”这个字，如果不是这小孩有心机，至少证明在他们心中，更认同自己是盛朝人！
戚游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当然，看我们的模样就能猜出来，不是吗？”
小乞丐笑了笑，似乎为自己正确的猜测而开心。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他们身后装满了东西的马车，咽了口口水：“你们，是奴隶？”
戚游“嗯”了一声。
小乞丐又说：“但你们不是城中原本的奴隶，你们是六天前进城的，跟着一个我们从来没看过的戎族人。”
戚游和戚三对视一眼。
小乞丐这番话其实暴露了很多东西，戚游觉得自己之前可能小看了他们。
他点头，解释道：“对，那个商人就是我们的主人。”
“他们对你们好吗？”小乞丐问。
不等戚游回答，他又自己喃喃道：“肯定好……你们每天都有豆饼吃。”
旁边，戚三的眼光暗了暗。
他出声自嘲：“呵，有豆饼吃就是好的吗？只能保证饿不死罢了。”
小乞丐抬头看他。
从他瘦弱的小脸上，戚三恍然意识到，对于他们来说，可能“饿不死”就是一种“好”了。
小乞丐吸了吸自己的手指头，又笑着问道：“今天，还有吗？”
戚游一边从怀里面掏豆饼，一边不着痕迹地询问道：“你们平时……讨得到东西吗？”
小乞丐毫无心机地点点头。
他知道戚游的意思，回答道：“总是能找到一些吃的啊……不过这几天你们来了，我们就吃得饱一点。”
戚瑞递豆饼的手顿了顿。
此时，拐角处突然出现一队戎人的巡逻士兵。
他们看到公然站在街边的小乞丐，便怒吼着冲了上来。
小乞丐吓了一跳，赶忙逃走，但因为身量小，没跑出几步就被追上。
戎族兵卒把他教训了一顿，扔进了旁边的巷子里。回头时，还狠狠警告了戚游和戚三一顿。
戚游抿着唇，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过了一阵，戎族兵们离开之后，他让戚三望风，自己走进了那条小巷子。
方才被踢打了一顿的小乞丐已经坐了起来，正在舔舐着自己身上的伤口。他听见脚步声，吓了一大跳，见到来人是戚游之后，才又安定下来。
戚游把手中一整个豆饼都递给他。
小乞丐有些惊讶，但还是生怕戚游反悔一般，猛地直接将整个豆饼揣进了怀里。
戚游皱着眉问了一声：“受伤了吗？”
小乞丐睁大眼睛摇了摇头：“没事，我都习惯了。”
他喉咙动了动，半晌又问了一句：“你们……难道就一直活在这样的威胁中？”
小乞丐眼含疑惑地抬头看他。
就在戚游觉得自己有些傻，这些乞丐根本什么都不懂的时候，那小乞丐笑了笑，道：“嗯，以前是。但是……我们马上就要逃走了！”
戚游离开的脚步顿住，转眼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第71章
“你是戎商手下的奴隶，那你知道昌岭吗？”戚游还没回过神来，他背后的小乞丐又小小声问道。
戚游抿了抿唇，微微点了点头：“嗯，我们就是从那边来的。”
听他这样回答，小乞丐甚至顾不上身上的伤痛了。
他三步并做两步跑过来，又问道：“昌岭那边怎么样？怎么允许塞外的人进去吗？”
戚游转头看他。
“你们想逃到昌岭去？”他问。
小乞丐坚定地点了点头。
戚游嘴角微弯，又问：“这种大事……为什么要告诉我？”
小乞丐瞪大了眼睛，回答道：“你不是坏人。”
他边说，边揣紧了怀里的豆渣饼。
戚游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到外面传来戚三的呼唤。
他知道事情急不得，便对小乞丐说了声：“我得走了。”
小乞丐并没有出声挽留他，只呆呆站在原地，目送着他往前走了两步。
“我们商队会在五天之后离开。”戚游边走，边回头说了最后一句：“你如果想知道昌岭的事情，可以再来找我。”
离开巷口前，他看到小乞丐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回到戚三身边之后，两人结伴回了车队旁。
接着，他们便如往常一般，若无其事地收拾了起来，熟练地将格尔带回来的东西一一抬到马车上。
——
八月末，康城。
戚安和戚然在王府中度过了他们四周岁的生辰。
管家代替戚游给两个孩子送上了礼物，曹觅则趁着这个机会，把蛋糕给鼓捣出来了。
普通的小蛋糕制作起来并没有太多的技术含量。
曹觅将大致的做法告诉厨娘，重点说明了“打发蛋清”这个工序，又找来了几个泥瓦匠，让他们用黄土和水泥修建了一个粗糙版的“烤箱”。
厨娘试验几次之后，便找到了烘烤的窍门。
当天夜里，婢女们将一个四四方方的蛋糕端了上来。
三个孩子生在王府，平日里精致的吃食就没断过，但蛋糕新奇的口味，还是很快得到了一致的好评。
老三戚然无疑是其中最开心的一个，吃得整张嘴都糊满了白色的奶油。
曹觅也很满意，转头就将这种甜品加入了丰登楼的菜单中。
但这件事也给曹觅带来了一点后续的小麻烦。
自从生辰宴过后，戚然就惦记上了蛋糕这种吃食，几乎是每一天都要找曹觅念叨。
曹觅记挂着他的健康，自然不能次次都如他的愿，但每次看着老三委屈的小眼神，好笑之余，她又有些于心不忍。
但是很快，容广山庄帮她解决了这个难题。
时近深秋，地处盛朝最北端的辽州终于迎来了丰收的时节。
容广山庄经历了一阵热热闹闹的秋收之后，便把曹觅心心念念的红薯和玉米送了来。
红薯已经被证实能够食用，而玉米则是曹觅之前嫌麻烦，直接去信与北寺作了说明。
她谎称自己在某本古籍上发现了玉米的记载，并随信附上了玉米的采收和食用之法。
北寺收到信件之后不敢怠慢，带着人密切关注着玉米田和红薯田的情况。
尽管山庄在今年夏季时，在曹觅的要求下扩种了一批红薯，但玉米和红薯两者的总种植面积还是不大。
时候一到，北寺带着人完成了采收工作。
这一下，山庄中的人都惊讶到了。
玉米田的还好，但红薯田中的产量却直接突破了这群人的认知。
如今红薯已经算彻底长成，地里收上来的红薯已经不再是曹觅之前去时一般，只有婴儿拳头大小。
累累坠在红薯藤下的红薯果实，每一个都有如婴儿手臂般粗壮。明明还不到一亩的种植面积，但收上来的红薯整整有两千多斤。
北寺根本等不及送信，便自己随着送红薯的车队，直接到王府，亲口与曹觅禀明了相关的情况。
曹觅本就心中有数，闻言也不是太惊讶。
红薯本就是高产作物，现代亩产甚至有超过万斤的先例，这点产量在她看来其实并不算什么。
北寺说完后，强忍着激动询问道：“王，王妃，小人已经预留下足够的玉米种子和种薯，明年是否直接开辟几顷新田，专门用来种植红薯？”
之前山庄内试验过几种红薯种植的办法，在曹觅的有意提示之下，他们很快就发现了红薯真正的育苗之法。
曹觅点了点头：“红薯的种植面积确实要扩大，但是你记得，绝对不能影响稻子小麦这些主要作物的种植。”
红薯的主要成分是淀粉，蛋白质含量偏低，没办法代替水稻和小麦，成为主食。
曹觅种红薯，确实是眼馋它的产量，但是也知道不能舍本逐末，让它威胁到真正主食的地位。
北寺稍微冷静了下来，拱手道：“是，小人会谨慎安排。”
曹觅看着他送过来的，今年的收成情况，心中其实有些忧虑。
“辽州这地方，大部分时候只能做到一年一熟，还是太慢了。”她蹙着眉说道。
在温暖湿润的南方，只要肥力能跟上，作物完全可以实现一年三熟。
曹觅的外婆就是南方人，她曾跟曹觅提到过，在她的家乡，冬日里完全不会下雪。人们在清明前后播种，到了夏季就能收获一茬稻米。春稻收获之后，立刻进行第二轮播种，在深秋便能割上来今年的第二茬水稻。
到了冬日，天气转寒，正到了适宜种麦的时节，冬小麦熬过一整个冬天，会在次年的清明节之前成熟。
南方的土地就这样，以清明节为界限，实现着一年三熟的美好轮转。
“北寺，你知道南方吗？”曹觅突然问：“那些一年能收获三次粮食的地方。”
北寺愣了愣，问道：“梨州那一带吗？”
梨州是盛朝最南方的一片区域。
曹觅点了点头：“差不多，梨州的南端应当不怎么下雪了吧？再南边一点呢？”
“再南边吗……梨州以南，是南方土著的地盘了。”北寺解释道：“那一带多瘴气毒虫，寻常人无法踏足。”
曹觅闻言，无意识地敲了敲桌子：“嗯，我也听闻过。”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过神来后见北寺还一头雾水地站着，便笑着道：“嗯，我知道了。
“今年你们做得不错，等秋收的事宜结束之后，还是像往年一样，杀几头猪让大家都好好休息一阵。
“你若没有旁的事就可以回去了，有事我会再传信与你。”
北寺点点头，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曹觅暂时将事务放到了一边，让人去将三个孩子接过来一起用膳。
戚然一看到她，自然地又讨要起蛋糕。
曹觅将他一把抱起来，道：“这几天都没有蛋糕了，不过山庄送来了一种新东西，可以叫你们尝尝。”
戚然闻言，仍旧是一脸失望的表情。
他嘟囔道：“新的东西？好吃吗？”
曹觅笑了笑：“那就要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了。”
很快，蒸熟的红薯被送了上来。
曹觅让旁边的婢女帮忙将红薯掰开，却不准三个孩子直接食用。
红薯内里的温度极高，很容易就要被烫到。
戚然原本对这种东西兴致缺缺，闻到味儿之后却完全忍不住了，不住地询问道：“娘亲，好了没有？”
曹觅摇摇头，制止他道：“很烫，再等一会儿。”
戚瑞坐在旁边，偏着头研究了很久，问道：“娘亲，这个是什么？”
曹觅笑了笑，道：“它叫‘红薯’。
“之前娘亲不是让人帮着收集过一些稀奇古怪的作物吗？这个就是丹巴那些人找来的。我本来放到山庄那边栽种了一些，结果发现它们能够食用，于是便让山庄那边送了一些过来，让你们一起尝尝。”
戚瑞点了点头。
戚安也瞪大了眼睛：“真奇怪，闻起来好甜呀……”
曹觅笑了笑：“是啊，它尝起来也是甜甜的。”
说到这个，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戚然，又道：“甚至比蛋糕还好吃呢！”
“真的吗？”戚然转过头来看她。
曹觅咳了咳，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转移话题说道：“咳咳，这个啊，不仅能蒸熟了吃，还可以做成红薯干，红薯粉之类的东西呢，花样可比蛋糕多多了。”
当然，这些东西，她已经大致给了思路，让厨房那边去钻研了。
总之，红薯的吃法非常多，就等着王府的厨子们一点一点开发出来。
戚然吸溜了一下口水，直接喊道：“我都要吃。”
曹觅笑着捏捏他的胖脸，点了点头道：“那这段时间，你就别惦记什么蛋糕了，跟娘亲一起尝尝这个好吗？”
红薯是天然作物，虽然也不能多吃，但肯定比蛋糕一类的健康一些。
恰好此时，放在一旁的红薯也冷却得差不多了。曹觅便让婢女将东西端过来，给三个孩子一人发了一个小勺子，让他们可以舀着吃。
戚然早就等不及了，直接往嘴里面塞了一大口。
曹觅不由得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此时红薯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不然戚然估计要被烫得跳起来。
对曹觅的心思毫无所觉的戚然嚼了嚼，之后便将嘴里的红薯都咽了下去。
红薯蒸熟之后又绵又软，有种入口即化的感觉。咽下肚子后，就只剩下满口的清甜。
小胖墩瞪大了眼睛，喊了一句：“好吃！”

第72章
过了两日，小乞丐果然又来了。
他没有问什么，而是借着从戚游手中讨豆渣饼的时候，小声问道：“你晚上能出来吗？”
戚游有心想要试试他们的底细，便点了点头：“可以。但是我不能离开太远，只能在住的院子附近转一转。”
他甚至没有说清自己住的院子在哪里，小乞丐就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那，今天晚上，你要是听到五声狗叫，你就出来找我。”
戚游点了点头，应下了这件事。
小乞丐很快就溜走了，当天夜里，戚游果然在逐出，听到了小乞丐说的狗叫声。
彼时，戚三正坐在戚游身边，一脸凝重地再次询问道：“王爷，真的不需要属下跟您一起过去吗？”
戚游起身，边收拾边摇头：“他们很机敏，消息又灵通，你们跟着一起去了，恐怕会把他们吓跑。”
戚三抿了抿唇，不甘不愿地沉默下来。
旁边，格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怎么回事，这段时间我们也调查过那些人了，就是普通的盛朝乞丐，啥也没有，你到底担心些什么？”
戚三回了他一肘子：“王爷的安危，自然是半点都松懈不得。”
格尔灵巧地躲了过去，瞪着他道：“这附近都排查过了，哪里还有危险？”
戚游笑着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独自出去了。
狗吠声并不是固定在一处，小乞丐那边的人似乎能监视到戚游的行动，每次等他靠近，便会开始移动，一点一点引着他朝西边走去。
戚游耳朵灵敏，原本可以直接循着狗吠声过去，但是他在附近多绕了一些路，装出费了一番劲才跟上的模样。
最后，狗吠声将他引到西边一处破落的院子。
戚游从倒塌了一半的院墙翻进去，就看到小乞丐和另一个成年人缩在院子的一角。
他注意到，那成年男子虽然穿的衣裳也破旧，但总算有了蔽体的衣裳，似乎并不是同小乞丐一样的乞讨者。
小乞丐见到他，眼睛一亮，喊道：“你来了！”
戚游点点头，镇定地靠近他们。
成年男子站起来，随后一拱手，朝着戚游做了一个简单却标准的盛朝礼仪。
他自我介绍道：“我叫张望乡，冒昧让小弟请你出来，唠扰了。”
戚游回了一礼：“无碍。”
张望乡又问：“不知该怎么称呼你？”
戚游回忆起自己为了进入塞外捏造的身份，回答道：“我姓于，他们都叫我于七。”
“于”，是辽州边境最为常见的几个姓氏之一。
张望乡点了点头。
简单地互相了解过后，他们交谈起正事。
“知道于兄弟你时间也不多，我就不隐瞒了。”张望乡咽了一口口水：“我，我们想了解一下昌岭那边的事情。
“昌岭那边……允许塞外的人进出了，是真的吗？”
深秋时节，天气已经转冷，几人即使靠在破旧院落的挡风处，依旧有些冷得受不了。但张望乡在寒冷之余，似乎还隐含着一些紧张的情绪。
戚游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解释道：“几个月前，昌岭那边开了一个市集，每月初一和十五开放。
“在这两天里，所有通过检查的，不管是盛朝人还是戎人，都可以进去市集贸易。”
“怎么可以通过检查？”张望乡急急又问道。
戚游顿了顿：“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是似乎只要是没有携带危险的兵器，货物也没问题的人，就可以进去吧。”
张望乡闻言，嘴角微微勾起。
“你们想通过昌岭回到盛朝？”戚游想了想，主动问道。
张望乡也没有隐瞒，道：“嗯，知道昌岭的事情之后，我们便一直在想办法逃回去！”
在戚游开放昌岭之前，边境各个城池是不允许塞外的人进出的。
当然，丹巴那些商人有自己的渠道，但想来就是张望乡这些人接触不到的了。
戚游顿了顿，泼了一桶冷水道：“……昌岭市集关闭之后，市集上的人从哪里来的，就必须回哪里去。
“你们……要通过昌岭回去……恐怕并不容易。”
小乞丐惊讶地“啊”了一声。
张望乡想了想：“那……那可以留在城中吗？阿弟这些人，留在昌岭乞讨也是可以的。”
戚游摇了摇头：“不知道……或许可以，或许不可以。”
闻言，张望乡两人面色开始凝重起来。
戚游趁这个机会，开始问起自己心中的疑问：“你们在这个城池住了很久吧……
“反正昌岭不能过去，你们先继续留在这里就可以了。
“我可以回去帮你们打听打听，等过两个月，我的主人再回到这里做生意，到时候我再跟你们说。”
张望乡看了看他，随即摇摇头。
他咬着牙似乎在挣扎什么，戚游耳朵敏锐，能捕捉到他含在喉咙里的嘶哑声响。
半晌后，张望乡摇摇头：“不行，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抬起头，目露恳求看着戚游，但语气却是不抱希望的：“你，你能帮帮我们吗？”
“怎么帮？”戚游反问道。
“我们有一群孩子……”张望乡摸了摸旁边小乞丐的头，“我，我们想把孩子们送回盛朝那边。”
戚游在心中轻笑一声。
从小乞丐约他出来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群人的目的根本不是单纯地探听昌岭的消息。
如果只是想打听消息，根本不需要费劲安排这一趟。
向他求助，才是张望乡，以及他们背后人的打算。
从张望乡越说越小的声音中，戚游猜测，他们可能真的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所以才会在观察他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占比后，就选择冒险将计划透露给他。
但戚游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七八天前，有一伙人逃了出去，听说还没跑出一里地，就被戎族的兵卒追上，就地格杀了。
“那些人就是你们的人？”
张望乡蓦地一抖，随即艰难地点点头。
戚游又问：“你们为什么一定急着走呢？”
张望乡愣愣地看着戚游。他发现对面的人在面对这种事情时，并没有神色大变，或者急着拒绝。
意识到什么，张望乡斟酌了几息后，重又开口问道：“你……你真的有办法帮我们……是不是？”
戚游也不隐瞒了，他点点头：“是。”
接着，他强调道：“但我总得知道你们想干什么。如果你们……我会很麻烦。”
张望乡似乎抓住了一点希望，说道：“好，我跟你说。
“一个月后，有一个大人物要到城里来。那个大人物似乎很讨厌盛朝人，城中的守将想要做一次‘大清除’，将城中所有非奴隶的盛朝人都杀掉。”
戚游皱起眉头。
这几天，他的人也在城中查探着消息，可是张望乡口中说的内容，他们完全没有得到任何风声。
“怎么可能？”戚游佯装嘲讽道：“之前街上有戎族士兵看到了他，但并没有赶尽杀绝。”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张望乡旁边的小乞丐。
“对。”张望乡点点头，“因为守将还没有颁布命令。但是……应该快了。
“过几天，就算你们这些商队不离开，他也会直接下令驱赶，然后开始……开始……”
后面的话消失在北风中，张望乡明显说不下去了。
戚游的眼睛变得愈发幽深。
小乞丐这群人比他想的更有能耐，他们竟然能够得到还没有发布的消息。
“所以呢……”张望乡又问道：“你能帮我们吗？只要将他们送出去就好。”
戚游抿了抿唇。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可以。
“商队的货物这阵子已经卖出去不少，车上有许多空箱子。
“目前这些空箱子可以运送约莫二十个成年人，若是换成小乞丐这样的孩子，则可以装进更多。
“我听说昌岭的驻守武将是个很善良的人，如果你们能到昌岭找到他，或许能够求得庇护，甚至直接能进入辽州也说不定。”
张望乡闻言，惊喜得长大了眼睛：“真的吗？谢谢您，谢谢您！”
说着，他竟带着小乞丐磕起头来。
“不，你不用这样。”戚游将他拉了起来。
他一字一顿说出自己的要求：“我可以帮你们，但不是没有条件。”
“你想要什么？”张望乡愣了愣，随即窘迫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角：“我们很穷，但是如果……”
“我要见你们幕后的人。”戚游打断他道。
他给出理由：“我总得知道我帮的人是谁，你们是不是真的只是想回盛朝，而不是什么奸细。”
“你……”张望乡一噎，直愣愣地看着他。
小乞丐攀住戚游的手臂，抗议地喊了一声：“我们不是奸细。”
戚游轻轻甩开手，冷冷道：“我们大后天就会离开，你们考虑之后，再过来找我吧。”
说着，他便转身，准备离开。
但他没走出几步，就被张望乡喊住了：“等等。”
戚游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就看到小乞丐懵懂地揪住张望乡衣角的模样。与之相对的，是张望乡面上悲怆的神情。
他咬着牙：“不用等了，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过去见他。”

第73章
张望乡将戚游带到一个偏僻的拐角处，嘱咐他在这里稍待，便带着小乞丐隐入了前方的黑暗中。
幽寂的夜色中，偶尔几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鸟鸣，是唯一能够撕开这片压抑的缺口。
戚游以手抵唇，干咳了两声，回应了戚三等人发出的信号。
鸟鸣便转为振翅的声响，倏尔飞远了。
戚游安静下来，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来到拒戎城这几天，虽然还没打听出确切的兵力布防，但是城中的地形却已经被他们摸清楚了。
所以戚游知道，此时自己所在的位置，距离城中戎族最高将领府邸，只隔着两三户人家！
他有了大概的猜测，心中便安定下来。
过了约莫两刻钟的时间，张望乡又回来了。
他领着戚游，往前继续走。
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中，耳旁只能听到自己和前面人的脚步声，换做寻常人，恐怕只能蒙头跟着，半点旁的心思都生不出来。但戚游却能分辨得出，张望乡带着自己在绕圈。
两人走了三刻钟，张望乡终于停了下来。
他在一所院落的偏门处敲了敲，很快有人开了门，将他和戚游迎了进去。
紧接着，戚游被送进一个小厢房内等待。厢房中故意没有点灯，但戚游能感觉到房中暗处，藏着两个人。
他不动声色，借着月色地找了张凳子坐下。
这一次，没等多久，便有人推门而入。
张望乡跟在一个裹着披风的人后面，进了屋后又将房门阖上。两人就停在门口，并不上前，将头脸隐在月光照不到的死角。
“于七兄弟？”披风下的人开了口。
那声音有些微的沙哑，但明显是个女子的声音。
戚游并不算惊讶，来到这附近时他便隐隐有所猜测，如今不过是猜想得到证实。
而如今摆在他面前的有两种选择——
第一种，是装出一副惊讶的模样，继续扮演一个没什么能耐的普通奴隶。
第二种，则是不做伪装，稍微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选择了第二种，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地回应道：“是。阁下如何称呼？”
披风女子似乎愣了愣，随后道：“你可以叫我……柯夫人。”
“柯夫人。”戚游朝着她拱了拱手。
柯夫人轻吐了一口气，没有耽搁，径直与他摊牌道：“事情我都听望乡说了。于七兄弟，我很想知道，你身为一个戎族商人的奴隶，如何敢承诺能将我的人送出去？”
戚游想了想，回答道：“商队中有许多盛朝奴隶，我们一直就是负责管理车队中的货物，彼此都很熟悉，我如果决定要救人，他们不会反对。
“而且，我的主人出入都会贿赂城门的守卫，守卫一般不检查后面的箱子。
“只要不是运气太差，未必不能将人安全送出去。”
他停了停，又道：“我虽然不能承诺将人直接送到昌岭，但是送出城去还是有把握的。”
柯夫人点了点头。
她的人这几天也一直在观察着戚游的商队，知道戚游口中所说的办法并非空谈。
戚游便问道：“所以，你到底是什么……”
他话还没说完，一直站在原地不动的柯夫人突然将双手从披风中伸了出来，露出捧在手心的一个木匣。
见戚游的话被自己这番动作打断，柯夫人满意地笑了笑。
她上前几步，将木匣放到了戚游旁边的桌子上。
也就是这时，戚游才看清了她的容貌。
柯夫人长得并不算绝色，但皮肤细腻，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下一粒桃瓣似的红痣，明明面无表情，都凭白显露三分媚态。
她将木匣打开，匣子中装的是几件女性的饰品。
戚游粗粗扫过一眼。
他对女子的饰物并没有多少了解，但也知道木匣中的东西价值不高。至少其中没有任何一件，有资格摆上他家王妃的梳妆台。
“一点小心意……”柯夫人柔声道。
她也不是全无心机，转而又道：“这些，就当作我们事先交给于七兄弟的定金。
“剩下还有两件真金打造的金钗，我放到小乞儿那边。于七兄弟只需要将他们送出城去，找个机会放他们离开。临走之前，他们中自会有人将金钗交于你。”
戚游蹙了蹙眉。
柯夫人这一群人，似乎根本没有同他摊牌的打算，此次叫他过来，竟是想要用金钱收买他。
“我本就打算帮你们。”戚游尝试解释：“即使没有这些，我也愿意将那些孩子送出去。
“我来这里，只不过……”
“是，我知道。”柯夫人再一次打断了他。
她倾身靠近两步，说道：“其实我早发现了，就在方才你对我女子的身份毫不惊诧的时候。
“那些孩子还小，果然看走了眼。”
戚游皱起眉头。
柯夫人这番话显然看透了他之前的有意暴露，但她后续的行为却令向来正直的北安王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见这个女子丝毫没有准备与他开门见山，坐下来好好谈谈的打算，反而朝着张望乡使了一个眼色。
张望乡攥了攥拳头，转身直接出去了。
接着，柯夫人解下了身上的披风。
屋内虽然没有点灯，但塞外秋月尚算清朗，暧昧的月色下，女子修长的脖颈和光洁的肩膀一点一点随着脱落的披风显露出来，竟是比月光还要皎白。
披风之下，柯夫人只着了一件里衣和长裙。
戚游在她刚解开披风的系带时，就察觉到了对面人的意图，直接皱着眉别开了眼睛。
柯夫人见他这般模样，娇笑一声：“于七兄弟看起来应当年过弱冠了，怎的如此羞涩，难道还未开过荤么？”
她朝着戚游走过来，伸手就想抱住他的手臂：“我知道钱帛于你或如浮云，但这女子的好啊，你恐怕还未尝明白……”
戚游一个转身，直接避开了她。
柯夫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动作的，一转眼间，戚游已经越到她后面去了，接着，她便被自己方才脱下的披风罩了个严实。
“你不用于我使这一套。”戚游冷冷的声音响起：“如果这就是你让我过来的目的，那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他说着，转身准备向外走。
柯夫人急了，连忙几下将披风从头上扯下来，喊道：“你等等！”
戚游停住了脚步。
柯夫人有些气急。
她站了起来，将披风重新系上，怒道：“钱和人我都能给，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是嫌弃钱不多，还是嫌弃我不干净？”
戚游直接说出自己的意图：“我来这里，只是想了解一下拒戎城中将领的情况，以及你们是不是能……一直抢先得到可靠的消息。”
柯夫人已经将披风重新穿好，闻言皱眉道：“你想知道这些做什么？”
或许是见利与色都没有用，她的声音转而哀切起来：“你我同样都是辛苦在戎族手下讨生活的人，我经营这么久，也只能偶尔探听到一些关乎自身的小消息。
“不过是这一点用于维生的小手段，哪里值得你百般逼问？”
“小手段？”戚游敲了敲桌子，“你几乎能掌握所有进出城的商队的消息，记住他们手下的每一个人，又能提前获知府中最高将领的决策……这些在你眼中，只算是小手段吗？”
柯夫人愣了愣，随即反问道：“……那不然呢？
“小乞儿们讨食很艰辛，如果不事先打探好每一支商队的脾性，就要吃大苦头。他们当然得好好盯着这边了。”
“你觉得这些东西没用？”戚游嗤笑一声：“这就是你们经营这么久，却连送一批乞儿出去都束手无策的原因？”
柯夫人听出来戚游这话是在讽刺她，咬着牙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这种地方，长着这样一张盛朝人的脸，天生就比戎人低个三分！
“我光是保住那些小崽子就花光了心思，你还想我做到哪一步？”
戚游看着她，半晌叹了一口气。
他点点头，突然道：“说得也是……盛朝那些身为男子的将士，五十年来都毫无作用，你一个女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令人刮目相看了。”
柯夫人咬着牙，忍住已经到鼻尖的酸意，颤抖着问道：“你到底是谁？”
戚游没有回答，反而道：“我听说城中将领有个极为宠爱的盛朝小妾，闺名唤作罗轲，我应该称呼你为‘罗夫人’，对吧？”
罗轲愣了愣。
戚游又说：“所以你知道他即将屠戮城中盛朝乞儿，便准备想办法将人送出去，可是之前你们的尝试失败过一次，这才不得不病急投医，将目光转到我身上。”
罗轲冷“哼”一声，闭了闭眼绝望道：“看来我又错了一次。”
“不。”戚游看着她道：“这一次，你赌对了。”
“你……”罗轲抬起眼来，看着戚游道：“你究竟是谁，想要干什么？”
“你们在这种情况下将他们都聚集起来，还保全住他们，本事应当是有的。”戚游一字一顿道：“但你的眼界太小了，明明已经掌握了各方的消息，却从来没有想过更好地利用它们，为自己谋利。”
“呵。”罗轲冷哼一声，目光变得冷寂，“你说起来倒是容易……怎知我早没有尝试过？”
戚游看着她：“……那你愿意再尝试一次吗？”
罗轲抹掉眼角渗出的泪花，道：“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你想要我们怎么做？”
戚游缓缓道：“那些孩子我会负责送到辽州，给他们找到可以安顿下来的地方。
“你和你手下的人，在拒戎城被收复之前，留在城中帮我收集相应的消息……当然，我的人会留下接应你们，必要时候保证你们的安全。”
这句话中的信息量太大，罗轲一时愣在了当场。
半晌后，她直着眼睛，愣愣问道：“拒戎城……被收复？”
突然，她控制不住“呵呵”地大笑了起来，笑得东倒西歪，不得不扶着旁边的桌子才能让自己站定：“要……要花多少时间？我下辈子能看到吗？”
戚游轻吐出一口气，道：“最迟……三年。”
罗轲停下了笑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戚游知道她听懂了，转头朝外面喊了一声：“戚三。”
接着，在罗轲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三个男子破窗而进。
戚游道：“也让你的人出来吧，我们重新谈一谈。”
罗轲身体一震，惊疑不定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几个人。
回过神来后，她似喜似悲地“哼”了一声，终于还是听从戚游的吩咐，将张望乡和原先藏在屋里的两个人喊了出来。
……
这一场谈话一直进行到东边泛起了亮光，一夜无眠的戚游带着戚三，准备先回去，继续扮演好奴隶的角色。
“没想到一群乞儿，竟能引出这样的势力。”戚三跟在戚游后面，语气十分轻松，“我们之前还在苦恼城中安插不进人，如今却能得到这样的助力，当真是天助王爷！”
戚游的面色并不好看，只蒙头走在前面。
戚三察觉到他的不悦，有些诧异地问道：“王爷？您是觉得她们……有问题吗？”
戚游摇了摇头。
两人继续闷头向前走着，半晌，戚游突然压低声音，朝着身后的戚三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我看起来……像没开过荤的模样？”
戚三一愣。
他随即想起来，这句话是之前罗轲准备色-诱戚游时，调侃戚游的一句话。
戚三立即对道：“怎么可能？那罗轲以色侍人惯了，王爷无需同她一般见识。
“您与王妃关系和睦，膝下已经有三位文武双全的小公子，怎么可能是她说的那样？”
戚游皱起眉头，计算起自己上次“开荤”的时间。
倏尔，他冷冷笑了一声，直接将这笔账记到了曹觅头上。
——
北安王妃打了一个喷嚏。
“王妃？”东篱担心地喊了一声，“快入冬了，可是受了寒气？”
曹觅摇摇头：“地龙已经烧起来了，屋子里面这样暖和，这么可能受了寒气。”
她清了清嗓子，不在意地说道：“也许是家里哪个熊孩子在惦记我呢，没事，你继续说。”
“嗯。”东篱点了点头，继续向她汇报起近期的事宜。
“……羊毛坊那边，近来收留了一个逃婚的女子。”东篱说道：“南溪来信，让我问问您的意见。”
“逃婚女子？”曹觅有些诧异。
东篱点点头。
她递过一封信件，解释道：“南溪在信中叙述得极为清楚，王妃要不要亲自看一看？”
曹觅一边颔首，一边接过了南溪的来信。
事情还要追溯到几天前。
前几天，秋收的事宜告一段落。在山庄中忙活了好一阵的女工们，在吃完猪肉红薯宴之后，便回到了羊毛坊内。
那一天，天气晴朗，坊中一个小管事发现一个形状凄惨的女子在工坊附近徘徊。
她以为那是一个乞丐，便回坊中取了几个麦饼，准备施舍予她。
但来到女子旁边说明来意之后，女子居然却拒绝了她送出的粮食。
“你……我看你面容憔悴，应当是几天没吃过东西了。”小管事有些疑惑不解，“不管如何，这些东西你先收下吧。”
那女子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尽管如此，她依旧摇着头道：“谢……谢谢小娘子……只是我，这些东西给我吃了，也是凭白浪费。”
“哪里就算凭白浪费了？”小管事着急之余，还有些好笑。
她是最早一批从容广学堂中“毕业”的学生。
由于年满十五了，在学完基础的字词数算之后，她便被派到羊毛坊，做起了小管事。
尽管学识不算深，但此时劝说起一个女子，还是足够用的。
她道：“粮食做出来就是给人吃的，只要它们能给予你温饱，那便不算浪费。”
女子看了看她，片刻后喃喃道：“我……我知道。
“但……但是我就快要死了，实在没有必要吃这一两顿了。”
“什么？”小管事大惊失色，“你莫不是得了什么重病？”
女子望着工坊前头的河流，幽幽地摇了摇头。
接着，她转头对小管事说道：“我原本，想着寻个清净的地方，安静地寻了死。这才憋着一口气，从河流上面跑到这下游来，不想污了大家明年灌溉的河水。
“没……没想到，如今此处也建起了这么多屋子……我，我想着也许该另外寻个地方！”
此处是这条河流的下游，原本这片空地一直是荒芜着的，但今年，曹觅派人在此处建起了造纸坊和羊毛坊，这才令这边变了一番模样。
“哎哎哎，你可千万别！”小管事连忙拉住她：“对，这里如今是我们的地盘，你可不能在这里起这种轻生的念头。”
女子想要挣脱她：“嗯，我原本是准备离开的，你，你放开我吧，我这就走。”
“不行！”小管事摇摇头。
她回过身子，朝着羊毛坊中喊了两句，很快，两个身体健硕的中年妇女应声跑了出来。
她们三人合力，直接将女子“请”近了坊中。
傍晚，小管事带着女子洗漱过一遍，便让人从工坊中随意取了一件羊毛衫与她换上。
坊中虽然烧起了火炕，但是羊毛衫穿着又暖和又绵软，这些女子们已经习惯夜里休息前，就这样松松套上一件。
女子进工坊前哭过也闹过，等到洗漱完后，终于平静了下来。
小管事的宿舍中恰好空着一个床位，便把她安排在了自己的屋头。
夜里，她询问女子为何要轻生。
女子道：“我家爹娘要将我嫁给一位年过半百的鳏夫……换取他手中的聘礼。
“那鳏夫嗜酒如命，听说又极爱虐待身边的人，我……想到此后自己悲惨的日子，我便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越说越伤心，到后来，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留了出来。
宿舍中的女子们闻言，纷纷感慨地劝说了几句。
她们这个宿舍都是未婚的女子，乍然听到现实的世态炎凉，不免都十分同情女子。
小管事撇了撇嘴。
她毕竟读过书，比其他人更有见识，闻言便道：“你那爹娘就不是个好的。那鳏夫能拿出什么聘礼？居然要你一个活生生的人去换？”
女子抹了抹眼泪，道：“我听爹娘说，是一些银两，和两套特别珍贵的毛衫。这种毛衫很稀少，是城中富贵人家才能用得起的东西！”
“毛衫？”小管事有些奇怪地念叨着这两个字。
“你说的，莫不是羊毛衫？”片刻后，她反应过来。
逃婚的女子点点头：“对……听说这还是进来才时兴起来的东西，很是贵重。”
“哈哈哈哈……”她这一肯定，整个屋子的女子们都笑了起来。
脸上还残留的泪痕的女子迷惘地看着她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简简单单地一句话，竟引得方才还同情她的女子们都笑开。
坐在她右手边的一个女工最先止住了笑声，她指着小管事对逃婚女子解释道：“啊，如果几件羊毛衫就能换一个女子，那你都穿上我们小管事送的羊毛衫了，你该嫁的，应该是我们小管事！”
小管事也就是一个刚年过十五的姑娘，闻言也臊了起来，红着脸与她争辩：“乱说。”
逃婚女子这才反应过来。
她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衣裳，又看了看周围人身上的穿着，轻声问了一句：“这就是羊毛衫啊？”
小管事点点头：“对啊，你不觉得很暖和吗？”
她拍了拍她们坐着的火炕：“当然，不只是羊毛衫的作用，底下烧火的火炕也很暖和。”
女子愣愣地点点头。
她一直沉浸在悲伤中，在外面时就不知饥饱，到了工坊中，一时竟也没反应过来坊中的温度十分怡人。
小管事干脆道：“要不你留在这里吧，在这里，不管冬天多冷，都不会冻死的。”
她心思还单纯，又道：“至于你父母那边，干脆送两件羊毛衫过去，就让他们当做你已经嫁出去了，也是一样的。”
她说得十足轻巧，但逃婚女子知道这并不是什么玩笑话——
这样一个比她还小两岁的女子，轻易间就可以决定几件，于她而言甚为贵重的羊毛衫的归属。
“我……我可以留下来吗？”逃婚女子不可置信地询问道。
小管事想了想：“不知道哦……我们羊毛坊内还没有招收过外面的人呢。”
在女子失望的眼神下，她又道：“不过，可以问问南溪管事，她肯定知道。”
她对着女子笑道：“南溪管事人很好的，她肯定愿意收留你，你放心吧！”
女子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好。”
……
曹觅看完了信，唏嘘道：“哎，也是个可怜人。”
东篱附和着点点头。
曹觅便道：“嗯……当然可以，如果两件羊毛衫可以换一个活生生的人，岂不是我们占了便宜？
“你让南溪安排，让她留在坊中便是。”
她抬头对着东篱道：“之前我们不是才从丹巴手中得到了棉花种子吗？明天肯定要扩大羊毛坊的规模，往后再有这些事，你让她看着处理就行了。”
东篱笑了笑，道：“婢子明白了。”
几日后，消息传回羊毛坊，得知自己能留下的女子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第74章
拒戎城，城门处。
格尔将一袋子准备好的银锭子送到守城士官的手中。士官掂了掂袋子的重量，随后朝格尔一笑，手一挥示意他们直接离开。
戚游拉高了颈边的衣领，遮住了自己的口鼻。
他牵着马，缓缓地跟随前面的人，步出拒戎城饱经虐待的街道。
往西边走出将近三里，他们改道向南，往昌岭的方向移动。
天色暗下来后，戚游敲了敲马车上一个木箱。
藏在木箱中的小乞丐将盖子微微打开一条缝，露出眼睛往四周打量了一阵，发觉没什么危险，这才将盖子完全掀开。
戚游等在车下，将他和另外几个藏在箱子中的孩子接下来。
“窝了一天了，难受吗？”他边把小乞丐们放到地上，边询问道。
小乞丐摇了摇头，动了动自己的手脚，咧着嘴道：“不难受。”
这个第一个朝戚游讨食的孩子，是这群小乞丐的领头人。拒戎城中的盛朝人，一旦成了年，要么就被捉住充为奴隶，要么就会被戎人打死，只有这些他们懒得处理的孩子才能自由地活下来。
小乞丐还没有正式取名字，张望乡一直管他叫阿弟。
将这些人都接下来之后，戚游便带着他们来到火堆边，分给他们烤热的麦饼和可以饮用的水。
小乞丐们靠在火堆边，安静地进食着。
格尔过来，交给戚游一个手指大的小信筒。
他是典型的成年戎族汉子，发根微卷，眼窝深邃，小乞丐们很忌惮他。
格尔并不在意，甚至在临走前故意突然一个回身，张着自己的嘴朝着他们做了个鬼脸。
坐在戚游旁边的小乞丐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仰，嘴里发出稀稀疏疏的叫喊声。
格尔这才满意了，撩了撩头发转身走开。
戚游看过了昌岭那边的送来的密信，便将布条揉了揉，扔进了前面燃着的篝火中。
小乞丐阿弟朝他凑了过来。
大概是戚游之前施舍过他们吃的，所以他们对着同样人高马大的戚游，并不害怕。
“他也是你的手下吗？”阿弟睁着一双大眼睛问道。
戚游点了点头，继续翻烤着手中的麦饼。
阿弟朝他的位置挪了挪屁股：“他是个戎人。”
戚游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他是你的奴隶吗？”阿弟又问。
戚游摇头：“不是，他是我的手下。”
“戎人也能当手下吗？”阿弟很奇怪，他似乎理解不了这样的事情。
戚游颔首：“对啊。”
他尝试解释：“其实盛朝人和戎人没什么不同的，只要管理得当，任何人都可以成为手下。”
阿弟反驳着问：“那，我阿哥他们也能当戎族人的手下吗？”
戚游摇了摇头。
他道：“戎人自大，没办法将盛朝人同等看待。这注定了他们只能形成主奴的关系，没办法真正收服人心。”
顿了顿，他却又补充道：“其实很多盛朝人也一样。”
阿弟懵懂地咬了一口手中的麦饼。
“可是，阿姐说，戎人都是虎豹。”半晌，他又出声：“你要小心那个戎人，他……他很凶！”
戚游扯了扯嘴角，朝着不远处的格尔喊了一声：“格尔，这里离拒戎城太近，今夜还是你们队伍来守夜，注意东北面的动静。”
格尔点了点头，行了一礼道：“是，您放心。”
吩咐完后，戚游转过头对着小乞丐说道：“虎豹也有所长，你如果因他们的獠牙利爪而退避，那也永远不能借用他们的力量敏捷。”
阿弟缩着脖子，愣愣地点了一下头。
吃完饭后，戚游给小乞丐们发了毯子，让他们围在火堆边睡觉。
这一趟归程比戚游想象中的更加顺利，他们在路上走了好几天，一直没有遇到什么异样的动静。
这一天，他们来到张氏所在的阿勒族。
阿勒族中，张氏原本规划的“客栈”已经开起来了，虽然“客栈”的模样只是几个样式平平的戎族包，但也比在外面露天过夜要舒服得多。
风餐露宿了好几天，戚游考虑到队伍中小乞丐们的状态，决定在阿勒族休息一夜。
他们到时，十五那场市集已过，阿勒族中并没有什么其他戎人。格尔去与阿勒族的人交涉，很快定下了三四间屋子。
张氏领着人过来招待时，认出了队伍中的戚游等人，但她十分聪明，惊讶过后很快镇定下来，只把他们当做普通客人对待。
黄昏时，车马都整顿好了，阿勒族的人为他们端来烤好的肉和煮好的羊奶。
格尔一出帐篷就闻见一股奇异的香气，循着味道直接往前蹿了两步。
戚游还没来，所有人围在一堆不敢妄动，但都不约而同地直勾勾盯着放在木桌上的食物。
格尔凑前一看，才发现吸引他的东西居然是塞外常见的烤肉。他咽了咽口水：“啧，这是什么味道？”
旁边，他的一个手下回答道：“阿勒族那边人送来的，也不知道怎么烤出来的，闻着太诱人了！”
“阿勒族？”格尔抓了抓脸。
张氏的丈夫就是阿勒族的，他还活着时，这些戎族汉子也经常聚在一起烤肉。回忆起这个，格尔有些疑惑：“我尝过古戈的手艺啊，也就一般。”
他看着那一大盘子烤肉：“他也没提过族中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众人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明白。
很快，戚游出来了，他见到围在一起的众人，小声说了句：“吃吧。”
兵卒们得了许可，这才开动起来。
阿勒族的烤肉切得很大块，这是戎族向来的习惯。而此时，插在木条上的烤肉外焦里嫩，表面均匀地撒着一层薄薄的香料。
格尔刚咬下一口，就赞叹道：“好吃！”
周围的人根本没空附和他，全都埋头苦吃着。
香气十足的烤肉配上戎族特色的咸奶茶，吃得这些戎族汉子停不下嘴。
啃了好几天豆饼麦饼的小乞丐们也被分到了一点烤肉，此时吃得满嘴都是油光。
恰好，一个阿勒族的男子为他们送来第二盘肉，格尔就抓着他询问道：“哎，小兄弟，你们这烤肉怎么做的啊？怎的这样好吃？”
他用的是戎族语。
对方同样也用戎族语回答道：“好吃吧！嘿嘿！这是我们阿勒族的‘秘诀’，我们现在的客栈就是靠着这个，才打败了旁边的其他部族，怎么能告诉你们？”
格尔“嘁”了一声：“真小气！”
他道：“我知道，你们弄出来新的香料了是吧？在昌岭集市交易到的？”
他琢磨着，如果真是在昌岭那边买到的话，自己也得囤上一些，以后便可以随时过过嘴瘾。
阿勒族的汉子摇摇头，骄傲道：“当然不是，这种好东西，怎么可能在市集上轻松买到？”
“那是哪里来的？”格尔有些迷糊了。
阿勒族“嘻嘻”笑了两声，不回答，径直溜走了。
旁边，戚三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这一次往塞外出任务，戚游挑的都是些能听懂戎族语的人。戚三听明白了格尔的疑惑，思忖片刻，有些不确定地说了一句：“这些东西……不会又是王妃那边弄出来的吧？”
其实想一想确实不难猜到。
阿勒族如今的交易途径也就两条，如果不是在昌岭市集，那便只能从康城那边购买到了。
而那个阿勒族汉子又说东西不能“轻易买到”，那便证明东西不是康城中可以随意见到的。
按照这几个细节一推论，很容易就能确定他们的交易对象。
一时间，除了在状况外的小乞丐们，众人不约而同都把眼光投向了正在默默吃肉的戚游。
戚游抬起头来，他们又飞快把眼神缩了回去。
戚游自然也能听懂众人的对话，他也觉得戚三的推论不无道理。
如今这些下属一副——“王爷，你府上有好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跟大家伙分享分享，而是送到了阿勒族这种小部落"的表情，搞得他也一头雾水。
如今他人在塞外，跟这些人一样，根本不知道曹觅弄出来了什么东西！
他身为人家丈夫，比他们还要委屈三分呢！
就这样，明明是一顿美味的晚饭，北安王却吃出了味同嚼蜡的憋闷。
一顿让众人意犹未尽的晚膳过后，夜幕如约而至。
戚游正打算休息，戚三和格尔却找了过来。
三人叫了手下把风，找了个隐蔽的角落交谈。
戚三开始述说起天黑后收到的消息。
“罗轲已经确定了来人的身份。”戚三将纸条递给了戚游：“准备到拒戎城的戎族名义上是戎族一个亲王佐以，事实上，王族如今声望最高的继承者大王子也会混在队伍中跟着一起过来。
“之前昌岭市集的事情，我们选择与丹巴合作，砍断了其他非法的交易路线。
“丹巴不是大王子那边的人，此番举动令大王子的利益受到了极大的损失，于是他这次专程过来，想要想办法解决这件事情。”
戚游点了点头。
他转向格尔，询问道：“以你对戎族王室的了解，他们会想要怎么解决这件事情。”
格尔攥了攥拳头，恨声道：“大王子是个言而无信的残暴小人！”
骂了一句，他才忍下愤怒咬着牙回道：“王爷，我猜测，如今负责戍守靠近昌岭这一块区域的将领，并不都是大王子的人。
“他自己过来，很有可能是想要说服其他的人，让他们破坏我们如今的交易约定，重新让边境贸易成为乱局。这样子，他的人才能够浑水摸鱼，重新从贸易中获得大量的金银。”
戚三皱了皱眉：“这就麻烦了。
“如果他真能说服这些人倒向他，只要戎族戍守在这个区域的人禁止塞外的人过来，或者攻击来往的商队，那么昌岭那边……市集便难以维系了。”
他知道昌岭市集是戚游用半成军饷为筹码换来的，也知道军队每月能从昌林市集获得的巨大利润，所以对威胁到市集存在的事情十分上心。
戚游冷哼一声：“不能让他的计划得逞。”
戚三和格尔点点头。
戚三想了想，直接提议道：“罗轲在信中说，大王子要过来的事情是保密的，戎族中都没有多少人知道。也是大王子那一行快到拒戎城了，城中的将领才接到了消息。
“属下觉得，我们应该去找丹巴。丹巴效忠的人不是大王子，他之前能同意交易的合约，知道了大王子的动向之后，想必也有办法摆平这一次的事端。”
格尔皱着眉，补充道：“可能……不太行。”
戚三看着他：“怎么说？”
格尔搓了搓手，回答道：‘我方才说过了，大王子是如今声望最高的继承人，他对盛朝极端仇恨，每次主张发动劫掠和战争的都是他。
“而且他很疯狂，喜欢做冒险的事情。
“这一次的事情能引得他悄悄过来，显然是触犯到他的底线了。如果他坚持要破坏边境的交易，那么……丹巴那边能做的事情，估计也很有限。”
戚三闻言，抿着唇，不再说话了。
三人站在角落中，皆凝着眉沉思着。
半晌，戚游出声道：“我们回拒戎。”
“啊？”戚三和格尔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他。
戚游冷静道：“我记得老戎王手下有很多儿子，但如今只有大王子一个最得势，对吧？”
格尔点点头。
戚游便扯起一边的嘴角，道：“回拒戎，做出兵乱的模样，伺机刺杀大王子。这样一来，不仅能阻止交易被破坏，也能让戎族内部乱起来。”
戚三和格尔倒吸一口冷气。
戚三先反应过来，他想了想，肯定道：“王爷，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但是……太危险了！”
他深呼出一口气：“这件事，属下领着格尔回去办，您回昌岭，主持大局。”
戚游笑了一声：“昌岭如今有雷厉坐镇，封平又有陈贺，不需要我特意回去。”
见戚三还要再劝，他直接皱起眉，拍板道：“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想了想，他补充道：“戚三，明天你派一个小队的人，先将那些小乞丐送回去，我们带着车队往回走，让那些人将小乞丐送回去之后，再快马追上来。
“格尔，你联系我们留在拒戎城中的人，让他们和罗轲密切注意城中近来的变化，但不要轻举妄动。这段时间不要再与这边通信了，等我们回去之后再说。”
两人见他主意已定，都不再劝，点了点头答了声“是”，行完礼后便转身回去各自安排了。
一夜安眠之后，商队离开了阿勒族，又在一处空地上分开了。
小乞儿阿弟后知后觉戚游不准备和他们一起走了，有些担忧地揪着他的衣角：“你不跟我们去，昌岭了吗？”
戚游点点头。
他道：“往南再走最多两天，就能到达昌岭了，这些人会把你们送过去。
“他们拿着我的信件，到城中后，会有别人接应你们。”
阿弟埋着头，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戚游不解地看着他。
小乞儿道：“那里便都是盛朝人了吗？跟我们一样的？那……那他们……”
那他们是什么样的呢？跟戎族人有什么区别？是不是也会对我们肆意谩骂驱赶？
这些问题，跟随了他一路，他从不敢轻易问出口。
以前，在戎族的地盘上，他们把盛朝当做是能获得新生的彼岸，只要逃到彼岸去，生活便不用如此艰辛了。
但事实上，临到真的要靠岸了，一些未曾被发觉的担忧才浮现出来。
他害怕发现彼岸根本不是他想的那样美好，可那时候，便没有另外一个彼岸，能给他们坚持活下去的希望和动力了。
小乞儿不说，戚游却能了解他的想法。
他难得温柔地摸了摸小乞儿的发顶，安慰道：“放心吧，不会的。”
小乞儿抬起头。
戚游又道：“有些盛朝人，确实跟迫害你们的戎族差不多，甚至……有可能比他们更残暴。”
他说的正是小乞儿担心的事情，小乞儿害怕地抖了抖。
“但是……”戚游看着他的眼睛，“如果本身是弱小的，不管到了哪里，都会被人欺压，这跟你面对的，是盛朝人，还是戎族人，没有什么差别。
“到了昌岭，至少你们不是低人一等的存在。
“珍惜罗轲和你阿兄冒着生命危险为你们换来的机会，到了昌岭之后，好好生活，把自己变成不需要躲躲藏藏的强者，知道吗？”
小乞儿使劲闭了闭眼，挤出眼眶中的泪花，半响坚定地点了点头。
戚三给最后一匹马系上缰绳，朝着戚游挥了挥手。
戚游点了点头，对着小乞儿道：“去吧。”
阿弟仰着头看他，抓住最后一丝机会，问道：“你呢，你要去哪里？”
戚游反身上了马，道：“去把你阿兄，还有其余落在塞外的盛朝人……带回来。”
话没说完，他已经夹着马腹，随着队伍一起启程。
阿弟在原地呆呆地站着。
明明还是清晨，太阳在东方熠熠生辉，他却觉得戚游等人离去的方向更加夺目刺眼。
——
“……他最后拿着一把长长的剑，‘啪’一下把敌人刺死了！”戚然捧着手里的连环画，欢呼道。
曹觅笑了笑，点点头道：“嗯！对！”
这是造纸坊那边新弄出来的连环小画。
自从造纸坊建成之后，印刷术便从王府中搬了过去。
张卯和刘格在造纸坊中折腾了大半年，终于在这个秋末交出了一批高品质的白纸。
虽然在品质上，这些纸张与市面上能买到的纸也差不了多少，但曹觅造纸坊的这一批纸张制作周期短，成本也被压到了极低的程度，总而言之，存在极大的盈利空间。
曹觅想了想，转而让他们配合印刷术，印制一批平价的书籍。
而连环画，则是她为了满足自家几个孩子的兴趣，试验性做出来的。
图画十分简单，甚至不需要画纸笺的祁灵儿出手，刘格那边随便找了个画师就弄出来了。
但可能是这类故事性的插话在这个时代还未曾有过，以曹觅现代人的眼光看来，这些连环画并不那么有趣。
东西印出来后，戚瑞和戚安看了两天便放下了，只有老三戚然，颇有点爱不释手的意味。
不过，能征服一个小胖墩，曹觅也觉得满足了。
但她还没开心多久，看完了故事的戚然转过头，说道：“娘亲，你觉不觉得这个大英雄太丑了！”
曹觅打着哈哈：“太丑了吗？嗯……毕竟是第一版，确实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嗯……娘亲让他们下次画些好看一点的？”
戚然摇摇头。
他道：“不是……我是觉得，大英雄不是长这个样子的！”
“嗯？”曹觅有些奇怪，“那应该是什么模样？”
小胖墩扶着下巴想了想，半晌后喊道：“应该是爹爹那个样子的啊！”
他回忆着到昌岭时，见到的戚游的模样：“穿着铠甲，骑着大红马，背上还有长长的银枪！太厉害了！”
顺着他的话，曹觅不由自主地也回忆起昌岭那段时间的经历。
她咳了咳，点头道：“嗯，确实。”
整理好了思绪，她突然想起另一件事，便对着东篱问道：“东篱，刘格他们呢？纸那边算是研制出来了，他与张卯回来了吗？”
东篱道：“王妃找他们，可是有什么紧要吩咐？”
曹觅道：“我之前还在愁连环画的故事要怎么说，戚然一提醒，我倒是觉得可以以王爷为原型，画几处昌岭那边的故事。”
这样的故事不仅能够让北安王这些戍守边疆的战士令人铭记，也更具有教育意义，比曹觅之前自己杜撰出来的英雄故事好上许多。
东篱诚实回答道：“刘匠回到容广山庄那边去了。
“之前他们按照您的吩咐筛选出了一批学子，这段时间，周雪夫子和俞亮夫子等人都留在山庄内，与他们讲课做学问。”
“嗯，原来是这样。”曹觅颔首，“也不碍什么，我写封信送到造纸坊就是了。
“如今造纸坊已经上了轨道，连环画也无需他们亲自盯着，让他们留在容广山庄，趁机休息一阵吧。”
东篱笑着道：“哪里能放松？
“婢子记得前段时间，南溪来信说您交给周雪夫子她们好几个课题，他们正忙着带学生们一一在试验。
“如今刘匠和张匠过去了，正好可以搭把手帮忙呢。”
曹觅难得红了红脸。
她培养周雪那群人，始终觉得要以理论结合实际。
所以之前建造丰登楼的时候，就让她们那群女夫子一起帮忙做了一些理论上的计算和指导。
丰登楼的事情告一段落后，为了继续培养她们的能力，她又找了许多课题交过去。
其实她也不急着周雪那边给出什么成果，毕竟如今那些夫子的课题也只学到了高中那边，而且曹觅因为自己也忙，已经很少为她们授课了，都是将教材给过去，让这群天才们自己自学。
但听到周雪一行如此积极的态度，她还是觉得十分开心。
一旁的戚然凑到她身边，突然指着窗外，喊道：“娘亲，下雪了，你看！”
曹觅循着他的手指尖看过去，透过半敞开的窗户，陡然发现外面下起了细细的雪花。
今冬的第一场雪，就在这样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落下了。
东篱怕下雪寒冷，想要去将窗户关上，却被曹觅制止了。
她将小胖墩抱在怀里，道：“没事，先开一会吧，难得见到初雪，恰好可以赏一赏。”
东篱闻言点点头，又站了回去。
曹觅看着雪，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弯，突然问道：“之前我们给王爷那边，送去了过冬的衣裳没有？”
她喃喃道：“下雪了，边关更加难捱，幸好今年将士们都已经换上了羊毛衫，但……在外戍守，总是辛苦。”
东篱答道：“送了。
“王妃您忘了吗？半个月前，府里的队伍才出发，将今年收上来的新米新菜都送了一些过去。
“啊……还有那些厨房新弄出来的烤肉粉，也送了好几罐过去。”
她笑了笑，又道：“王爷往年都会回来过年，今年估计也开始准备回来的事情了。您若是担心，不若写封信，叫戚六找人送到王爷那里，询问一下王爷归来的日期？”
“嗯？”曹觅挑眉，“他要回来自然就回来了，我写信有什么用？”
东篱大着胆子调侃了一句：“或许王爷见到王妃的家书，知晓了王妃思念的心意，更加迫不及待要赶回来了也说不定！”
曹觅一时红了脸，反驳道：“胡说什么呢，我又没念着他快点回来。
“我……我只是，循例问一下而已。”
在她怀中的戚然抬起头，问道：“娘亲，你怎么脸红了？”
曹觅揪了揪他的小胖脸，道：“才没有。”
榻上，母子两人笑着闹作一团。寒风在她们窗棂边打了个卷，又呼啸着往北，裹挟着冰渣子，吹过戚游的脸庞。
年轻的北安王拉住缰绳，遥望着近在眼前的拒戎城。

第75章
塞外的雪跟白盐柳絮沾不上边，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像要把皮肤割出血。
戚游重新进入拒戎城后，发觉城中的守备比之前严格许多。
在城中等了两日，他们终于又与罗轲取得了联系。
格尔从外面回来，抖落了一身雪花。
他打了一个哆嗦，直接往戚游这边走来。
“王爷……这是罗夫人那边弄来的五套拒戎城军装和军牌。”格尔递出手中的一个包裹，“有了这些东西，我们就能尝试混进守城的人群中了。”
等旁边的戚三接过包裹仔细查验起来之后，格尔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这是罗夫人送来的信。”
戚游点点头，接过信件起来。
半晌，他将信送进面前的炭火炉中焚毁。
“大王子一行五日之内便能到。”戚游开始朝众人讲述起信中的内容，“他就混在佐以亲王身边的亲卫中。
“罗轲在信中说，她从守将口中打探出来的消息是，大王子最引人注目的特征，是一双金黄色的双眸。”
房中众人面面相觑。
戚三道：“这倒稀奇……不过如此一来，也不怕找错了人。”
戚游点了点头。
他抬头对格尔吩咐道：“军服已经有了，你安排几个人先混到军中去，听候安排。”
格尔点了点头。
戚游又转向戚三，道：“之前我说过的戎文文书伪造好了吗？尽快送到罗轲那边去，让她找个隐秘的地方藏起来。”
戚三点点头：“王爷放心，我今夜就能找机会送过去。”
戚游点点头。
他往面前的炭炉中又加了两块黑炭，瞳孔中映满烧得火红的脉络。
戚三起身，将旁边被北风吹开了一条缝的窗户重新合上。
——
东篱倾着身子，将窗户合上。
她回过神，对着坐在榻上的曹觅道：“今冬这风雪真是熬人。”
曹觅笑了笑：“这才哪到哪？雪落下才小半个月，还未到真正熬人的时候呢。”
她边说，边招呼东篱到自己身边来：“东篱，你过来，试试周雪她们新制出来的‘白玉膏’。”
东篱眼睛一亮。
她凑近曹觅指尖闻了闻，道：“好香！”
曹觅笑了笑。
她将指尖挖出来的一小坨白玉膏抹在东篱面上。
这个时代，女子化妆，用的还是铅粉和朱砂这类重金属严重超标的东西。
曹觅自己知道重金属的危害，从来不用这个时代的化妆品，也严禁自己身边的婢子们使用。
有时候，待客时，那些世家夫人见她素面朝天，以为北安王就不在府中，王妃心灰意冷，无心打理自己，还总要劝说上一两句。
只有曹觅知道，自己只是惜命罢了。
她也曾提点过那些世家夫人一两句，但收效甚微，一些深植于骨子里面的习惯，可不是曹觅一两句“朱砂有毒”就能按下去。
曹觅说了几次，自觉无趣，也便不再提起了。
这段时间，恰好周雪等女夫子有空，她便想起了这事，把化妆品和护肤品当做一个课题，让她们有空的时候琢磨琢磨。
这两者混在其他一众实用的课题中，曹觅原以为不会那么快有进展。
但她低估了女性对于美的追求。
周雪这群人，硬是在一种“轮胎研制”、“避震系统改良”的课题中，优先将化妆品和护肤品弄了出来。
曹觅虽然觉得有些无奈，但此时正值寒冬，前几日府中三个孩子在外面玩了一天雪，转天皮肤和嘴唇就有了干裂的现象。
北安王妃只能感叹这东西也算来得及时。
“这一瓶你拿去，先与桃子她们一起用。”她把手上的小瓷瓶送给了东篱，“周雪她们那边还在琢磨着批量研制的事情，等新的做出来了，我再每人给你们送一瓶。”
东篱接过瓶子，落落大方朝曹觅行了个礼，欣喜笑道：“谢王妃赏赐。”
她贴身伺候曹觅许久，知道曹觅的脾气。曹觅有好东西总不会忘了她们这些婢子，东篱这些女孩在主仆之谊外，也念着曹觅的好。
曹觅笑了笑，道：“嗯，你去看看几个公子下学了没，将他们带过来。”
东篱点点头，转身下去办事了。
很快，戚然当先一个冲进了屋子里。
“娘亲！”他直接扑到曹觅的膝盖上，仰着头问道：“娘亲，今天有蜂蜜涂吗？”
前日他嘴唇起了皮，曹觅便让下人用蜂蜜给他抹唇。
天然的蜂蜜对于嘴唇的开裂起皮很有效果，薄薄地涂上一层，十几分钟内便能见效。曹觅自己小的时候，家在农村，不兴什么润唇膏，每到冬日，家里的长辈就是这么帮她对付嘴唇干裂的。
但是这种事到了戚然身上就有些难以控制了。
蜂蜜味道甜，涂上他的嘴巴，转眼就要被小胖墩全部舔掉。
好在几次过后，尽管大部分都被吃掉，但戚然的嘴唇还是恢复了许多。
曹觅点了点他嘴唇，道：“没有，你都好了，还涂什么蜂蜜？”
戚然嘟着嘴，似乎有些不开心。
后边，戚瑞和戚安也赶了上过来。
曹觅便摸了摸两人的手掌，问道：“从书院那边赶过来，冷吗？”
戚瑞摇摇头，道：“不冷。”
曹觅把正在榻上瞎扑腾的戚然抱进了怀里，道：“好了，然儿，别乱动。”
她笑着朝三人道：“今日是秦家大公子十岁的生辰宴，我们收拾一下，便得准备启程到秦府去了。”
戚安兴致缺缺道：“秦府？一定要过去吗？”
下雪了天冷，他还是更喜欢窝在家中。
“往日城中世家的邀约，能推的我都推了，总不好一直拒绝。”曹觅道：“而且我们并不多留，只呆一阵就回来了。”
戚瑞在旁边点点头，道：“父亲有意扶持之下，秦家如今已经是辽州的参政掌事，娘亲确实不好总是回避她们。”
他这话一出，曹觅和双胞胎都朝他看了过去。
“大哥，你怎么知道？”戚安询问道。
“此前父亲曾送过来几本名册，让我记下。”戚瑞如实以告。
戚安的嘴于是撅得老高：“哼，怎么我就没有？”
戚瑞直接道：“你还小呢，父亲信中还特意嘱咐说，不要给你和戚然看。”
王府二公子有些愤愤不平地皱着眉。
曹觅直接把他抱过来，安抚道：“安儿，我记得你和戚然还在跟林夫子学字对吧？”
戚安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闻言点了点头。
曹觅便笑道：“那你知道方才戚瑞口中的‘参政掌事’是个什么官职吗？”
戚安摇了摇头。
“你大哥是因为已经明了了朝中各种官职，你们父亲才会给他看这些啊。”曹觅尝试安抚他：“其实娘亲也赞成你父亲的做法。
“那些名册我确实可以给你看，但因为你连基础的官职都还未接触过，很容易给自己造成混乱。
“学识就跟食物一样，都要循序渐进地吃透，明白吗？”
向戚安这样早熟的孩子，你用“年纪小”这种理由糊弄他，是行不通的，甚至很可能激发他的逆反心理。
好在他是愿意讲道理的，曹觅从来便很有耐心，愿意与他剖析清楚一些事情的本意。
果然，听到曹觅的解释，戚安便点了点头，重新回到戚瑞身旁站好，脸色也好上许多。
曹觅笑了笑。
她瞥了一眼旁边没心没肺听他们说话的戚然。
戚安算是个例，像戚然这样的正常孩子，还巴不得少念一点书呢。
安抚完戚安，曹觅舒了一口气。
她取过旁边一瓶白玉膏，道：“来，我帮你们抹一点面膏，待会外出之后，就不会像上一次一样，一出门就把脸都吹红了。”
三个孩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曹觅便按照顺序，先抓住离自己最近的戚然忙活起来。
抹到最大的戚瑞时，曹觅感叹了一句：“啧，我们瑞儿的皮肤真是好，又白又亮，这一趟出去，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小娘子要看上我们王府的大公子呢。”
戚瑞的生辰在二月份，过了年就差不多六周岁了。
拥有主角光环的小小少年身高腿长，整张脸就似冰雕玉塑一般，找不到半点瑕疵。加之模样已经张开了些许，不像双胞胎一样还挂着稚嫩的面相，已经有了令女子动春心的资本。
反正曹觅以一个在网上冲过浪，见识过各种美男的现代人身份来说，时不时都会被他们父子的颜值惊艳到。
听到他的夸赞，戚瑞微微红了脸。
“我们家瑞儿为什么这么容易面红？”曹觅佯装苦恼地又调侃一句。
戚瑞被她逗得实在受不住了，往后退了一小步，道：“娘亲……我自己来！”
曹觅笑着点点头，把装着白玉膏的小瓶子交到他手上。
她转过头，正想把双胞胎带下去换衣裳，却看到令自己怒火直冒的场景。
“戚安，戚然！”曹觅咬着牙，“你们在做什么？”
两个熊孩子趁着曹觅调侃戚瑞的关头，翻出了曹觅准备带去送过秦夫人的礼物。
生辰礼她准备了两份，一份是给秦家那个大公子的，就是些四方书坊出品的书籍和纸笺。
而另一份，要送给秦夫人和秦府众位小姐，曹觅选的是周雪那边最新研制出来的口脂和护肤品。
毕竟这些东西已经在准备量产，周雪正领着大冬天没事干的山庄流民干着活，曹觅便决定借着这个机会送几瓶出去。
如果东西能获得这些世家夫人小姐的认可，那往后便不愁没有销路了！
而此时，她打包装好的一盒口脂被双胞胎翻了出来，而戚然的嘴唇上，已经糊满了艳红色的胭脂。

第76章
“戚安，戚然？！”曹觅喊道：“你们在做什么？”
双胞胎还未意识到自己做错了，听到她的喊声，慢悠悠地扭头看过来。
戚安面上还挂着笑颜，乐呵得厉害，指着戚然道：“娘亲，你看，弟弟变成‘小娘子’了。”
戚然睁着自己无辜的大眼睛，配合上他那张像刚吃过小孩的嘴，看上去十分滑稽。
曹觅哭笑不得地喊来婢女，吩咐她们取来温水，帮着双胞胎清理起来。
“还好这东西是周雪她们做的，没添加什么不妥当的东西。”曹觅一边帮戚然擦着嘴巴，一边教训道：“不然，你知道你这一嘴，吃进去多少‘毒药’吗？”
戚然从她严肃的表情，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情。
他悻悻地眨了眨眼睛，仰着头让曹觅帮他擦嘴时，还抽着空隙说了一句：“可，可是，书上说了，擦过香香，就要，点，点绛唇了啊……”
曹觅气得捏了捏他的小鼻子，怒道：“点绛唇？你是豆蔻年华的少女还是准备去诱惑唐僧的女妖精？怎么轮到你来点绛唇了？”
戚然终于反应过来。
他的双眸霎时盈起了一层泪花，伸着手指着旁边正在自己洗手的戚安：“二，二哥说，抹了会好看的嘛……”
戚安闻言，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回应道：“确实好看了呀！”
他拉着戚瑞帮他撑腰，询问道：“大哥，对不对？”
戚瑞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问道：“那你自己为何不涂？”
戚安理直气壮地回应道：“我本来要涂的！”
他往曹觅的方向看了一眼：“但……但是娘亲喊住我们，我……我还没来得及嘛。”
曹觅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她想了想，硬下心肠理智道：“你们两个都有错。
“东西都放好了，显然是要送出去的，你们却不问来历便打开了。
“满足好奇心之后，也不弄清楚口脂是不是能用，就往嘴上抹，这要是有毒的怎么办？”
戚然委屈地嘟起了嘴巴。
戚瑞作为大哥，在旁边附和着点点头。
他想了想，道：“娘亲，不若罚他们将林夫子上个月发的《孝悌经》那份字帖，再抄写上三遍。”
曹觅闻言，点了点头。
双胞胎如今跟着戚瑞上课，戚瑞更懂得怎样教训他们。
于是她转头问道：“嗯，这个惩罚，你们两个有意见吗？给你们最后一次‘申辩’的机会。”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不甘不愿地摇了摇头。
曹觅这才松了一口气。
见双胞胎身上的口脂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她继续准备起出门的事宜。
经过了这段小插曲，两个最小的捣蛋精暂时安静了下来，出门的进度也便快上许多。三刻钟后，曹觅带上重新包装好的礼物，和三个孩子坐上了前往秦府的马车。
他们到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
曹觅和三个孩子代表的是整个辽州势力最大的北安王府，理应在最后时刻登场，此番也不算失礼。
曹觅早已习惯了这些做派，临下车前，例行对三人嘱咐道：“到了秦府，娘亲和你们会暂时分开一会儿。
“外面不比家里，要牢记做客的礼仪，不能逾矩，不能淘气，明白吗？”
后面一句，她主要是对着双胞胎说的。
三个孩子闻言，点了点头。
老大戚瑞极有责任感地说道：“娘亲放心，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曹觅点了点头。
她下了车之后，随着秦府的下人走进后院，便看到正站在门边等着她们母子的秦夫人等人。
草草见过礼，主要是秦夫人带着众位女眷对着曹觅行完礼之后，众人便往屋里走去。
随后，女眷们留在外厅喝茶说话，孩子们便被请到里屋玩耍。
如今，在曹觅的带领下，康城中所有世家，家中都安上了地龙和暖炕，王府三位小公子除了刚下马车时有点冷，进到院中又重新暖和了起来。
戚瑞带着双胞胎刚进入里屋，屋中原本三三两两聚着的孩子们便朝他们聚拢过来。
这些孩子都尚未成年，少数几个过了十岁，大多在七八岁之间。
世家的孩子，有了一定的意识之后，出入这样的场合，一定会被父母耳提面命地告知应当讨好谁，避讳谁。
很显然，北安王府三位小公子就是众人眼中的香饽饽。
这种社交模式或许有点畸形，但已经形成了某种约定俗成的规矩和观念。远的不说，原本的戚安便是这条规则的忠实践行者。
只是他身为皇族，眼光太高，混在阴沟里的小乞丐入不了他的眼，这些世家的孩子他也看不上。以往这种场合中，他永远只肃着一张脸，跟着自家两个兄弟玩，偶尔赏给旁人一个眼神，权当施恩。
经历了上次被“绑架”的事件，又到昌岭让北安王磋磨了两个月，他已经懂事了许多。至少今日进到屋中来，北安王二公子不再只用鼻孔看人了。
他随着戚瑞一起，拱着手朝着其他人回礼。有人揪着他的袖口与他说话，他也能平和地对视回去，温声应答。
孩子们热哄哄闹了一阵，王府三公子身边的“黄金位置”被秦家几个小公子稳稳占据了下来。
毕竟近日是秦府嫡长子的生日宴，此处也是他们的地盘，其他人还真抢不过。
宴会的主角坐在戚瑞旁边。
他刚开始尝试用吃喝玩乐打开话题，见戚瑞兴致不高，便转而说起了学业的事情。
“我的夫子说，再过两年，等我十二岁时，便带着我去游学。”秦大公子道：“戚瑞，你知道什么是‘游学’吗？”
孩子们都没有什么官职，北安王还未为戚瑞请封世子位，所以众人此时结交，称呼对方的名讳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反而更显亲近。
戚瑞点点头。
秦家大公子提起这个，算是歪打正着戳中了王府长公子的兴趣点。
长公子端着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回应道：“我知道，游历简单来说，便是由夫子带着学生，离家到各个地方游历，讲学。
“游历不仅能增长见识学识，也能切身体验各地的民风。”
他和戚安之前被接到封平和昌岭，其实也算是“游学”的一种了。只是北安王显然更厉害，那番“切身”体验，差点没给两个孩子整出心理阴影来。
听他回答，秦大公子便嘟着嘴道：“哎……我一点都不想去。”
“为什么？”戚瑞有些诧异地看向他。
游学这种事，一直是王府大公子最为渴望的事情之一。只是碍于年龄太小，他自知戚游和曹觅不会答应，这才按下不提。
旁边的戚安过来凑热闹，将下巴搭上戚瑞的肩膀，一齐看向秦府大公子。
秦大公子解释道：“嘿，你们还小，不知道吧。”
他回忆着之前的经历，道：“我曾经被送到临州的一家学学院读书，原本也觉得甚为新奇。离家之后，才发觉在外真的不比在家中，样样都不方便！”
戚安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你便回来了？”
“嗯。”秦大公子点点头，“我便写信禀明了家中，父亲知道后，便把我接回来了，又重新请了夫子来家中教我。”
戚安眨巴着眼睛。他一方面觉得外出确实辛苦，一方面又觉得秦大公子的做法有些不妥，一时有些纠结，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坐在几人对面的戚然突然开口，出着主意道：“那，如果这次你不想去游学，便直接禀告父母，让他们不要让你出去了。”
“哈哈哈哈哈。”秦大公子笑开，想找到知己一般，朝着戚然说道：“戚然，你也知道学习很辛苦吧，哎，我如今每日下午都要听一次课，可烦心了。”
王府三个孩子还小，听讲课的时间没有十岁的秦大公子这样频繁。
戚然亲耳听闻这样的“惨况”，心有余悸地赞同点头。
“但是不行，游学我还得去！”秦大公子笑完，转口却说了这样一句。
他解释道：“我母亲与我说，只要我每日乖乖到学堂，便许我纹银十两，任我支配。
“如果两年后我去游学，回来之后，便直接与我在外置办一座大院，另赠我精卫良婢若干，金银古董数箱……”
在戚然越来越羡慕的眼神下，秦大公子得意挑眉一笑：“所以没办法，我只能去咯。”
戚然点头，目露渴望道：“你娘亲对你真好！”
戚安其实也有些惊叹，但他并不羡慕。
王府二公子比没有心眼的三公子眼光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他不满地给戚然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露出这么傻的模样。
戚然接收到他的意思，合上了张大的嘴，委屈地把注意力又放回手中的玩具上。
只有戚瑞似乎想到了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宴席之后，北安王府照例第一个离场。
尽管停留的时间不长，但坐上王府马车时，时间也过了几个孩子平日里午睡的时辰。
戚然有些昏昏欲睡，窝在曹觅怀里，突然与她说起方才在秦家遇上的事情。
说完后，他还感叹道：“……秦夫人对秦公子好好哦，为了让他去读书，做下许多承诺呢！”
曹觅听出他没说的隐义，问道：“嗯，我们家戚然也想得到奖赏么？”
戚然双眼蓦地一亮，试探性地点了点头。
曹觅却直接摇头拒绝道：“我们都知道，不管是学习还是将来的‘游学’，都是特别好，能让人开阔眼光，增长见识的事情。
“它们的意义不在于附赠的奖励，戚然可以从它们本身获得许多乐趣。
“不需要娘亲奖励，戚然也会去好好完成，对不对？”
戚然还未回答，旁边的戚安便激动地点头道：“对！”

第77章
母子四人很快回到王府。
曹觅记挂着几个孩子的休息，回府后便让双胞胎先睡下了。
戚瑞陪在她身边，看着她将两个小的安置好。
曹觅从不厚此薄彼，转而又准备送戚瑞回房。
路上，戚瑞有些迟疑地开了口：“娘亲。”
“嗯？”曹觅将目光从枝丫上堆积的雪花上移开，望着戚瑞问道：“怎么了？”
戚瑞道：“其实……我觉得秦夫人那个方法，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啊？”曹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戚瑞便详细解释道：“秦大公子不喜欢读书，秦夫人便以重利相诱，使之勤读。
“这个方法虽然看起来有些笨，但并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我观秦大公子那模样，比一般世家纨绔好上许多，该读的书都读全了。”
他轻轻用脚拂开地面上一小堆积雪，当先一步跨过门槛后，又转过身对着曹觅道：“娘亲，小心脚下。”
等曹觅也跟着跨了出来，他才继续道：“戚然的情况，其实与秦大公子又有类似。
“学堂之上，我与安弟都能自觉苦读，只有戚然，易被外界动静惊扰，学至艰涩处，甚至屡屡生出些灰心丧气的想法。
“我们兄弟三人，只有他并不热衷于读书。”
曹觅一边认真听他说话，一边点了点头，赞同他对戚然的评价。
戚瑞见她神情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便继续道：“王府比之秦府，底蕴财富又更加深厚。
“如果秦夫人能以‘奖励之法’劝得秦大公子向学，娘亲何必吝啬财物？
“效仿秦夫人若能使戚然安心向学，亦不失为一件美事。”
他说到这里，曹觅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方才在马车上，戚然朝她讲述秦夫人的法子，确实有羡慕之意。
在老三心目中，恐怕也希望曹觅跟秦夫人一样，许他承诺，让他向学。
但曹觅在马车上那番话，虽然听着更有道理，但其实是坚定地拒绝戚然的要求。
很显然，王府长公子并不赞同他的做法。
他先是承认秦夫人的办法有些“笨”，但随后又肯定了这个办法的可取之处，言语中，是想劝曹觅满足戚然的要求。
曹觅听完后，笑着摇了摇头。
“方才我在马车上说的那番话，你可有印象？”她先是问道。
戚瑞自然点了点头。
他记性极好，不可能这会儿功夫就将事情忘了。
曹觅便笑道：“其实，当时那番话只是用来拒绝戚然的表面理由，对于‘重利劝学’这件事，娘亲有些自己的见解，你愿意听一听吗？”
戚瑞正色看向她，颔首道：“自然。”
曹觅花了一些时间组织语言，随后问道：“戚然并不喜欢读书，但无论是书中所学的内容，还是他身周的环境和人，都一直跟他强调读书是一件有意义的，非常好的事情。
“很明显的一个例子就是，方才在马车中时，我说的那番话，虽然是他不希望，不喜欢听到的，但却是他能够接受的。
“对不对？”
戚瑞想了想，道：“对，确实是这样。”
“嗯，前提条件我们梳理清楚了，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曹觅顿了顿，笑着看向戚瑞：“这种情况下，你觉得我许以重利令他继续向学，会令他更喜欢学习呢？
“还是保持原状，什么都不做，会令他更加喜欢学习呢？”
戚瑞几乎是立刻脱口答道：“自然是许以重利。”
听过了秦大公子的故事，戚瑞已经十分赞同这个观点。
他又补充道：“自古建立奖惩规则，不就是为了更好地促成结果吗？
“什么都不做，如何能使戚然做出改变？”
曹觅笑了笑，道：“嗯，你这种理解是比较普遍的，但娘亲要告诉你，不是的。”
戚瑞诧异地朝她看过来。
两人这一番对话下来，已经回到了戚瑞的院落。
曹觅便除去了厚重的披风，牵着戚瑞来到烧得暖和的榻上。
院中的婢子及时送上两杯热茶，母子一人一杯喝下，暖了暖身子。
轻吐出一口气，曹觅才接着说道：“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什么都不做，才能令他积极向学。”
戚瑞皱着眉头，将手中的茶杯放下，询问道：“这是为何？”
“嗯……”曹觅想了想：“我接下来要说的结论，你可能并不能信服，我想……我们可以做一个小试验，探究一下。”
戚瑞有些诧异：“试验？”
曹觅点点头：“实践出真知，有结果你才会信服。”
“嗯。”戚瑞同意了，他继续问：“要怎么做试验？”
曹觅想了想，道：“羊毛坊中，有一种工作，叫‘缠毛线’。就是要女工们将纺出来的羊毛线缠成一个一个毛线球，方便织毛衣的人后续的使用。
“这种事根本不需要什么手艺，单纯只需要时间，而且过程十分枯燥。”
戚瑞“嗯”了一声。
他并不知道曹觅为什么转而提起了这件事。
曹觅便神秘一笑，道：“这样，我让人去羊毛坊取几筐毛线过来，我们在府中找几个婢女来做这份工作。让她们先放下手中的活计来缠毛线，缠上整整一个时辰。缠完之后，她们必须告知其他人，缠毛线是一项非常有趣的工作，自己想要一直做下去。（注一）
“你看，这样一来，她们的处境是不是和戚然有一点类似。”
戚瑞张了张嘴，似乎有话想说，但思考一阵之后，终究是点点头，赞同道：“是。”
“嗯，然后呢，做了同样事情的婢女会被分成两组。”曹觅继续说道：“第一组由你来看着，缠毛线的工作结束之后，你每人分予她们一两银子，作为这一个时辰缠毛线的额外工钱。
“第二组由我来负责，工作结束后，我会给她们每人两个铜板的额外工钱。”
王府的婢女们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她们的月钱虽然不低，但忙碌一个时辰，得一两银子，对大部分人而言还是极有诱惑力的。但是两个铜板……
估计就连王府中负责最低等洒扫活计的粗使婢子，都看不上。
曹觅这样的安排，就区分出了“重利诱导”与“什么都不做”的对照组。
戚瑞已经被勾起了全部的兴趣。
他双眼发亮地问道：“嗯，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等一个晚上。”曹觅笑道：“一夜过后，我们再遣人，去试探她们对于缠毛线真正的态度。
“看看哪一组，是真正喜欢上了缠毛线这个活计！”
戚瑞一敲桌子：“好！”
曹觅见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忍不住逗了一句：“你是如何想的？”
戚瑞昂着头说道：“府中，除去类似东篱这样的大丫鬟，其它大部分婢女每月的月钱并不算高。
“如果缠一个时辰的毛线，能令她们直接获得一两银子，岂非人人趋之若鹜，争着要做这件事？”
他的双眼熠熠生辉，肯定道：“必定是得了一两银子的那些人，真正喜欢上缠毛线。”
曹觅点点头：“嗯，你这样的分析，似乎也有道理。”
她俏皮地朝戚瑞眨了眨眼：“那我便让东篱去准备毛线了，我们拭目以待。”
戚瑞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拭目以待！”
——
“……有奸细纵火！有奸细纵火！快，快起来救火！”
“他们往东边逃了，追！快追！”
“将军有令，所有兵卒集结，往南城搜索奸细！首先擒得逃犯者，赏羊百只！”
“……”
静寂的冬夜中，拒戎城的戎族军营陡然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慌乱的叫喊声。
普通的戎族将士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从被窝中撅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准备列队。
一个百夫长抓住了前来传令的通报官。
他揪着通报官的领子，借着营地周围的篝火看清了他深眼窝高鼻梁的戎族面容。
粗喘了一口气，百夫长询问道：“出了什么事？将军呢？”
通报官愣愣地摇了摇头：“不……不知道，我只是来传信的。”
“呸！”百夫长往地上啐了一口，“将军人都不在，我怎么能相信你一个小喽啰？”
通报官从怀中掏出一副布帛：“你，你自己看！”
百夫长将布帛展开，看清了其上的戎族文字和将军特用的印章。
他将布帛扔回给通报官，又一把推开了他，转身按照布帛上的命令，回去整兵准备出发了。
很快，一串串杂乱的脚印踏破了拒戎城中白雪街道，城中各处火光四起，喊叫声、马嘶声不绝于耳。
拒戎城守将在罗轲身旁醒来，皱着眉往外一张望：“怎么回事？外面怎么乱起来了。”
罗轲拂了拂垂落在鬓边的发丝，将头靠上他的肩膀，柔声道：“是不是昨日来城中的那群人作乱了？”
她抱着双臂，有些胆怯地说道：“奴家还记得那个什么亲王摄人的眼神，真是吓煞奴家了。”
“别乱说。”满脸胡子的守将看了她一眼，很快起身，“不行，我得出去看看。”
罗轲拉住了他的手，泫然欲泣道：“大人……”
守将抱了抱她：“没事，你在这里躲好，别出去乱跑，天亮之后我找时间回来一趟。”
罗轲这才心安了，抹去眼角的泪花点了点头。
守将三两下整理好自己的装束，直接出了门。
他前脚刚踏出罗轲的院落，罗轲后脚就变了脸，冷冷“哼”了一声。
戚三带着张望乡等人从院外进来。
他半点没有废话，直入主题对着罗轲嘱咐道：“我带着张望乡这些人先出城，到时候如果有人问起，你便说这些汉人奴隶受了惊慌逃跑了。
“你将伪造的戎族文书收好，等着守将那些‘罪证’被发现之后，我会再回来接应你。”
罗轲面无表情点点头：“我知道，你们快走吧。”
张望乡有些踟蹰。
他看着罗轲，出口的话却是对着戚三去：“一……一定要将罗轲姐留下吗？罪证等那个亲王自己搜就行了，罗轲姐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
戚三皱着眉，还未开口，就见罗轲狠狠瞪了张望乡一眼。
“见不到那些人的死状，我是不会走的。”她攥着拳头，“你们快走，别给我添乱！”
戚三知道她这是在帮忙，也没有浪费这个机会。趁着张望乡等人被她震慑住的关头，将张望乡一行都带出了院落，往他们规划好的出城路线上走。
走了一阵，还未到城墙边，他们便看到东面的方向燃起熊熊的火光。伴随火光腾起的滚滚黑烟融进了漆黑的夜色中，很快随风弥漫在整个城池上空。
隔着这么远，戚三觉得自己也能闻到那股骨肉烧灼的味道。
众人的脚步不由自主停了下来，张望乡咽了一口口水：“那里是那个亲王暂住的府邸……你……你们的人动手了？”
他是城中一个汉人奴隶，临到行动前还窝在马棚里面干活，脸上沾满了黑黑黄黄大小不一的脏污。
此时，这些斑驳在橘色火光的映衬下，扭曲成一幅抽象而复杂的表情。
戚三点了点头。
他低喝一声唤醒众人的注意力，道：“快，我要先将你们带出城去，随后再回去接应我家主子，继续走，别停下来！”
众人被他唤回神志，重新开始奔跑起来。
张望乡紧紧跟在戚三身后，边跑边问道：“你家主子……真的把那个亲王给杀了吗？”
他们并不知道此次行动的具体目标，还以为戚游要行刺的是队伍中的亲王。
戚三想了想，含糊解释道：“不是亲王，是另外一个重要的人……如今火光燃起，应该证明事情已经办成了。”
张望乡咧了咧嘴，笑道：“嗯，办成就好，你们真厉害！”
戚三却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行刺是最简单的一个部分，从现在开始，事情才进入最关键的环节……”
——要如何全身而退，是最大的问题！
张望乡有些疑惑地“啊”了一声。
戚三却闭上了嘴，不再回应他，只闷头往前跑。
路线是早已规划好的，众人有惊无险地来到城墙边，一个个钻过一个狗洞出了城。
张望乡走在最后，戚三与他叮嘱道：“到了外面之后，安抚好你的兄弟伙伴，不要惊慌，一切听从安排。
“你们已经出了城，无论城中发生任何事，后续都有人会来接应你们，带你们安全回到昌岭。”
张望乡张了张嘴，却再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种时候没有时间给他感慨，他只能点了点头，随后跟在一个同伴后头，钻了出去。
戚三打理好这些人，立马起身返回罗轲的院落。
拒戎城中的火光燃烧了整整一夜，城里城外，无人得以安眠。
第二日，晨曦微亮时，名唤佐以的戎族亲王，终于凭借自己的身份，和原守城将领的首级，将城中暴-乱的兵卒们整顿了起来。
格尔带着自己的手下，穿着拒戎城兵卒的衣服，混在军队中。
此时城中刚安定下来，兵卒死了好些。
格尔几个虽然是戚游的手下，偏偏却是戎族的面孔，根本没有人发现他们的不对劲。
他老老实实按照“上级”的命令，在城中巡逻了一个上午。到了午时，终于找到一个休息的空隙，在手下的掩护下来到兵营后方一个隐蔽的角落。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今城中到处都是搜捕奸细的兵卒，只有兵营，直接空了出来。
“王爷，王爷！”格尔摸到角落外，小声喊道。
戚游的声音很快响起：“进来。”
格尔这才弯着腰，小心走了进去：“王爷，您的伤势怎么样？”
昨夜的行刺比他们想象中的顺利，但撤退时，因为戚游明显盛朝人的长相，差点被发现了。
他为了不引起骚动，暴露自己的位置，硬是挨了一刀，悄无声息地化解了一个危机。
此时，因为受伤之后得不到周全的照顾和休息，戚游唇色有些发白：“无碍，已经上过药了。”
格尔看在眼中，心中十分难受。
他点了点头，随后递给戚游几个饼子，禀告道：“城中的巡逻路线被修改了，不过最迟今晚，我们就能找到机会送您出去！请您再坚持半日。”
戚游点点头，又问道：“戚三那边顺利吗？”
“嗯，应该很顺利。”格尔回答道：“我还没找到机会与他碰头，但是城中并没有关于汉人奴隶的消息，想来他那边应当顺利将人送出去了。”
戚游颔首道：“嗯，我明白了。”
他接着吩咐道：“你先离开吧，夜里找到机会再来找我。”
格尔点点头。
他知道轻重缓急，不敢多留，很快退了出去，继续混入拒戎城的戎族军队中。
——
午膳过后。
被派出去办事的天权和天璇一前一后回到了戚瑞的院落。
戚瑞正捧着一本书做消遣，见到他们回来，直接将书放下。
即使心中焦急，他依旧能维持住表面的镇定。随手端起旁边的热水饮了一口，他才问道：“如何？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昨日，他与曹觅约定了一个缠毛线的小试验。
王府中，王妃与长公子共同关注的事情，下面的人自然不敢怠慢。
昨日下午吩咐下去之后，接到命令的羊毛坊连夜将毛线送了出来，清晨时，已经将东西送抵了王府。
一个早晨过去，被分成两组的婢女同时完成了缠毛线这个枯燥的活计。
天权与天璇对视一眼，朝着戚瑞行了一礼。
天权先开口，他道：“启禀公子，我去的那个院落，婢女们缠完毛线之后，得到了一两银子的奖赏。
“所有人都对这点意外所得非常惊喜，她们与旁人说起缠毛线是一项有趣的工作时，都面带欢喜。
“据属下观察，这些人应当都是真正盼望着下一次，还能够获得这样的活计。”
戚瑞点点头，又看向天璇。
天璇道：“属下去的是另一个院子，院子中的婢子做了相同的事情，但后续只得到两个铜板的工钱。
“她们……笑起来非常勉强，与其他人谈论起缠羊毛的事情，虽然言语间遵从了王妃的意思，说那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可神态间显然非常抗拒自己的说法。”
戚瑞点点头：“与我所料不差。
“得到两个铜板的人，连自己的谎言都不相信，怎么可能真心觉得缠羊毛有趣？”
天权与天璇闻言，拱手道：“公子英明。”
戚瑞又问：“那你们感觉如何？”
第一次与自己的娘亲打赌，戚瑞虽然成竹在胸，但不免还是十分在意。
所以，他将天权和天璇派了出去，不仅是监视那些婢女的情况，也让他们两人切身体验了一下。
两人闻言，分别从怀中掏出一两银子和两个铜板。
天权道：“所获工钱都在此处，请公子处置。”
戚瑞摇摇头：“本就是你们的，不用给我。说说你们的真实想法吧。”
天权道：“是。”
他想了想：“说实话，属下虽然言语上说了好几次缠羊毛有趣……但心中，完全无法苟同这句话……
“但是，有了这一两银子，属下觉得，即使让我一直在口头承认缠羊毛有趣，属下也是愿意的。”
拿到两个铜板的天璇面色则有些发苦：“属下……属下心中自然也同天权想的一样，但……要不是因为王妃的要求，属下必定不愿那样说的。”
说这话时，他眉头微皱，嘴角轻撇，显然完全不能接受自己为了两个铜板做出这样“违背良心”的事情。
两人是戚游送给戚瑞的人，如今只忠于戚瑞，完全不会对自己的小主子说谎。
所以两人此时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感受。
戚瑞听完后，轻轻敲了敲桌子，“嗯”了一声。
“如此，便等明日，再观察那些婢女和你们的想法，便能知道结论了。”他喃喃道。
天权和天璇其实并不知道整个试验的完整内容，此时听他喃喃自语，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有戚瑞，安静地敛眸，审视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忠仆，心中又思考起来。
“母亲敢主动提出这样的试验，说明母亲心中也是有把握的。
“可是事到如今，所有人的反应其实都在我的预料之内。拿到多少钱的人其实都一样，不可能真心喜欢缠毛线这件事，只是拿到一两银子的人，态度会积极许多。
“这要是放到三弟身上，难道不是一点好的转变吗？
“对了，还要再等上一夜……
“这一夜什么都不会发生，对于天权天璇，还有那些参与了缠毛线的婢女来说，今夜就如以往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
“如此……母亲为何敢断言，这平凡的一夜过去之后，两方的态度会有不一样的转变呢？”
他拧着眉，深呼出一口气，决定暂时把这件事放到一边，静待明天的到来。

第78章
夜里。
避开了全城搜捕的戚三通过之前准备好的密道来到了罗轲房中。
他在手下的帮助下，运了一具尸体进来。
罗轲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色，听到动静才转过脸来。
戚三见她行动自如，显然没受到什么苦头，便轻呼出一口气。
他压低声音道：“事成了，我来接你。”
罗轲没有动作，她只微微转过头，出声询问道：“你们打算怎么把我弄出去？”
戚三指着那具尸体，解释道：“我找了一具身量不大的尸体，待会我们直接放一把火，把这里都烧了，那具尸体就当做你。
“留在城中的其他人会伪造纵火事件是之前守将手下的余孽做的，不会留下把柄。”
罗轲轻笑一声，夸赞道：“你们倒是安排得周全。”
戚三轻呼出一口气，催促道：“嗯，好了，不要废话。
“夜长梦多，多留一阵，都有难以想象的变数。”
他本意是催促罗轲别再坐着，赶快准备起来。但罗轲听完他的催促，却反其道而行，轻轻摇了摇头。
戚三还没反应过来，她便问道：“你们的人……都安然撤退了吗？”
戚三点点头：“嗯，他们在城外等着我们。”
“那就好。”罗轲道。
顿了顿，她说出一句惊人之语：“我不打算走了。”
戚三吓得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后皱着眉头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轲用手指梳了梳自己的秀发，目光又放到窗外空旷的天际。
她道：“今日白天，那位亲王带着人过来搜索‘证据’时，我与他打了一个照面。”
说到这里，她娇媚无比地轻笑道：“佐以亲王正当壮年，可比你们家那位主子‘识趣’多了。
“他对我有意，想要将我收作妾室，带着我到戎族王庭去……
“我细细想过了，若能搭上他的线，也不失为另一种机遇。”
在戚三惊诧的眼神中，她说完最后一句：“所以我决定跟着他离开。”
“你！”戚三险些失了言语。
他想了想，询问道：“你拿出那些‘证据’，佐以亲王难道没有怀疑到你头上吗？他会不会只是故意这样，试探你的反应？”
罗轲冷哼一声，道：“我一个盛朝奴隶，手不能太肩不能挑，能做得了什么？
她看向戚三：“他能怀疑我什么？”
“不行。”即使罗轲这样解释了，戚三依旧不能接受。
他道：“你知不知道戎族王庭是什么地方？
“它位于草原深处，我们的……我是说，盛朝那些大官将军都不知道它在哪里。
“你就这样随随便便准备跟着那个亲王过去，是……这不是纯粹犯傻吗？”
罗轲似乎不懂为何他如此反对自己的决定。
她不再辩驳，转而问道：“怎么？
“我愿意到戎族王庭去，对你们家主子而言，不也是一件大好事吗？
“别与我说，他不想知道戎族王室内部的情报？”
戚三深呼出一口气，将自己波动的心绪平复下来，才回应道：“是，如果能把人安插到戎族王庭，对我们而言非常有利。
“但是王……我家主子并不需要一个女子牺牲自己，去帮忙获得什么狗屁情报！
“这一次与你们合作，全因事出有因。加上大王子的事情在意料之外，我家主子迫不得已，才会安排你们继续留在城中收集情报。
“实际上，即使你们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只要你们心中还认为自己是一个盛朝人，我们都会想办法把你们接出去，不会任由你们留在这里受苦。
“戎族王室那边，如果我们有想知道的事，自然会自己安排人去探听，不需要委屈你……你一个女子去做这种事。”
罗轲看了他一眼。
她幽幽叹道：“可是，你们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说完这一句，她又转过头去，看向窗外。
窗户正对的是南方，也就是盛朝所在的方向。
那里是曾经，这个女子日日夜夜想要逃去的，救赎的彼岸。
明明如今一切顺利，已经临到最后一步，她却自甘舍弃了功成身退的想法。
“你以为我不想回去吗？”罗轲突然道。
她笑了笑。
“张望乡，还有阿弟那些小乞丐，你们一定要照顾好！”她突然看向戚三，神色认真地要求道：“你去跟你家主子说，就当是他还我的。
“我为他卖命，所得的一切，都要折成真金白银，送到张望乡那些人手中！”
“你……”戚三还想再说，却被罗轲直接打断：“好了，你别再说了。再呆下去，你们就要暴露了。反正我是不会配合你们离开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她边说，边回到了窗边，又重新赏起外面的雪色月色：“要我说，你还不如快点回去，将事情通知给你们家主子。
“让他尽快安排人接应我，好在必要的关头，保我一命。”
她以手支颐，喃喃道：“我可是很惜命的。”
戚三很想强行将她带走，但确实顾及着不敢闹出动静。此时他们要是被发现了，不光是自己这边被抓的问题——
戚游还带着人，还在附近准备接应他们。如果他们暴露，戎族那边发现大王子死亡的事情与盛朝人有关，一切便难以转圜了。
僵持了一小会，戚三咬咬牙，转身带着自己的手下和那具尸体，回了密道中。
临走之前，他对罗轲道：“你安心在此处待着，我回去秉明主子之后，自会有人再与你接应。
“离开拒戎城之前……你若反悔了，将消息传出来，我们再找机会把你接走。”
说完这一句，他不敢再耽搁，转身头也不回地从密道离开。
罗轲娇躯微震，似乎想要做点什么，但终究还是安静坐了回去。
小半个时辰后，戚三带着自己的手下回到戚游身边。
戚游手下的人已经重新聚集了起来，除了某些继续被安插在城中的暗探，其他人已经扫好了尾，准备趁着夜黑风高，撤离出拒戎城。
见到戚三自己回来，戚游有些诧异。
他的伤在胸口，此时虽然已经重新包扎过，因为条件简陋，布条下还隐隐有血迹渗出。
“怎么了？”他询问戚三道：“罗轲人呢？”
城中戒严，戚游第一反应是戚三没能顺利找到罗轲。
戚三心里面一揪。
但他没有耽搁，挑着重点，将方才在罗轲那边发生的事与戚游说了：“……佐以亲王没有怀疑罗轲，反而被罗轲所诱惑。
“他想要纳罗轲为妾，带她回王庭。罗轲……答应了。”
他说得并不算详细，甚至没有解释罗轲愿意去王庭的真实想法，但戚游第一时间就明白过来了。
他的眉头紧皱着。
月近中天，时间已经不多，戚游不再多想，道：“按照原计划，我们先撤出去。”
早在准备着的格尔闻言点点头，众人行动起来，避开城中巡逻的戎族兵卒，有惊无险地出了城。
等到终于来到接应点时，众人才有机会稍稍喘口气，喝点水休息片刻。
戚游看着拒戎城的反向，沉思片刻，喊来格尔又吩咐了一些事情。
昨夜一场混乱，使得原本就无人修葺拒戎城又添了几笔沧桑。城中倒塌的建筑和随处可见烧毁的矮墙，无不在述说其中的残酷与艰辛。
难得完好的一间女子闺房中，那个身姿曼妙的女子，依旧安坐在窗前，双眼似波似雾，迷离着令人难以捉摸，似乎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窗外的月牙渐渐东移，将女子映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薄，很长。
——
再漫长的夜，终究能熬到天光乍破。
晨曦照耀到被角的时候，戚瑞在床上睁开了眼睛。
他熟练地起身，自己穿好衣服，又唤婢子端水进屋，完成了一系列洗漱。
窗外阳光明媚，是冬日里难得的艳阳天。
戚瑞最先到达膳厅，他等了一小会，曹觅便带着双胞胎进来了。
早起的北安王妃冲着大儿子一笑：“今日起得这般早？”
戚瑞点点头，一本正经回应道：“今日还要温书，不敢耽搁学业。”
戚安打了一个哈欠，随后“蹬蹬蹬”跑到自家大哥旁边，拽着他的衣角道：“大哥，你是不是与娘亲打赌了？快说与我听。”
戚瑞挑挑眉：“你怎么知道？”
两人对话间，曹觅上前来，将戚安抱到椅子上。
戚安坐好之后，回答道：“我听婢女们说的。”
王府中，除了少部分人知道王妃和长公子打赌的事情，其他人其实只是按吩咐办事，根本不知道事情的全貌。
但老二似乎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总能从下人们的只言片语中，解析出事情的原本面貌。
反观整日与自己双胞胎哥哥黏在一起的戚然，明明听到的也是同样的消息，却丝毫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此时听戚安提起，他才后知后觉地问了一句：“啊？打赌？打什么赌？”
曹觅给他围上小围脖，嘱咐道：“好了，先不谈这个了，早膳端上来了，我们先吃饭。”
她一出声，三个孩子便安静下来，点了点头吃起了早膳。
早膳过后，母子四人留在曹觅的院落中闲聊。
今日没有课程，算是几个孩子难得的闲暇日。
戚瑞一边听着曹觅与两个双胞胎说话，心思却不再这边，目光频频往旁边的天权和天璇两人身边瞥。
曹觅给双胞胎讲完了一个小谚语，转眼看到戚瑞的神态，知道他挂心着“缠毛线”的事情，便也不再耽搁，安排人调查了起来。
经过了短短一夜，她们需要知道那些缠完毛线，却获得不同“酬劳”的婢女们，思想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转变。
知道昨日戚瑞安排了天权和天璇前往体验，曹觅便将两人唤上前来。
“他们两个是你的人。”曹觅对着戚瑞说道：“不若你来问问他们的感受？”
戚瑞点点头。
这时候，双胞胎也知道了“缠毛线”的试验内容。
戚安特意拐到戚瑞身边，挨着他坐下，表达自己支持兄长的决心。
戚然却完全是有听没有懂的状态，依旧窝在曹觅身边，胡乱拼着手边的七巧板。
戚瑞唤道：“天权，你先说说你的想法吧。”
天权点点头。
他先给曹觅和三个孩子行了个礼，之后才答道：“禀王妃，三位公子，只是过了一夜，小人的态度还是如昨日一般。
“如果再有人询问，属下愿意告知他们缠毛线十分有趣，但是在属下的真实想法中，缠毛线……是一项十分枯燥的活计。”
戚瑞颔首。
直到现在，所有人的反应依旧在他的预料之中。
接着，他转开眼，看向天璇。
天璇同样行礼，随后道：“启禀公子，属下昨日缠完毛线只得到了两个铜板，属下也愿意告知别人缠毛线是十分有趣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戚安性子急。他靠着戚瑞，忍不住追问道：“嗯，然后呢？”
天璇抿了抿唇，又道：“可……属下觉得，缠毛线……似乎并不是真的很枯燥啊。”
他看似陷入了回忆中，双唇微微勾起，双手甚至不自觉地模仿起昨日缠毛线的动作：“嗯……现在想想，将毛线团成一团，还蛮新奇有趣的。”
他这话一出，厅中所有人都朝着他看过去。
榻上，戚瑞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他有些理不清天璇的思绪，不自觉加大音量说了一句：“你昨日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天璇一愣。
他点点头，道：“是，昨日属下也同天权一样，觉得缠毛线无趣……可，属下也不知为何……”
他不敢欺瞒戚瑞，但心中实在是理不清思绪，一时结巴起来，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能结结巴巴道：“方才公子您不问，属下还没察觉出来。
“可一想起昨日的事，属下确实感觉……并不是特别乏味。”
他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显然陷入了某种纠结中。
天璇并没有解释清楚，但戚瑞却已经回过神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嗯，你不必解释。”
抬抬手，示意天璇退下，戚瑞又道：“我不该问的。你只需要说出真实的想法就行。”
天璇闻言，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点点头退到了一边。
戚瑞便转头去看曹觅。
虽然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但其实曹觅自己也有点惊讶。
她自己因为现代时，在儿童天地这种场所工作过，主动被动地了解过一些相关的心理知识。“缠羊毛”类似的实验，其实当时提出“认知失衡”的科学家早做过。
可如今自己试验一次，看到天璇这般的态度转变，她自己心中其实也有一点诧异。
但她毕竟还记着与戚游的约定，努力控制着表情，做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
“天璇毕竟只是一个人。”曹觅朝着戚瑞说道：“试验中，其实很容易出现一些行为脱离大众的‘个例’。
“所以，我们不应该只听到他一个人的说法，就下定结论，明白吗？
“样本……也就是受到调查的对象必须足够多，才能有效地证明结论。”
她尝试向几个孩子解释试验的某些基本要素。
戚瑞被她的话安抚，点了点头。
戚安则已经离开了暖榻，走到天璇身边，拉住天璇的衣角细细盘问起来。
过了一阵，被派去询问那些婢女的东篱回来了。
她据实向曹觅和戚瑞述说着众人的反应。
面对那些不知情的婢女，调查她们的想法其实不算难。
东篱先是找了一些普通的婢女，装作不经意间问起昨日“缠羊毛”的事情。
因为昨日的约定，众人的答案绝大部分都是“缠羊毛非常有趣”。
接着，她便自己亲自出场询问。
由于那些参与试验的婢女们地位比她低上许多，在她面前基本不敢说谎。在东篱强调一定要诚实，却无论她们如何说都不会有惩罚之后，很多人便轻吐了真正的心声。
而最终的结果显示，这些人的答案其实同方才天权与天璇的说法很类似。
得到一两银子的人继续坚称缠毛线是枯燥乏味的，而绝大部分得到两个铜板的人，态度却已经离奇转变了。
偶有几个依旧不认为缠毛线有趣的人，也不觉得缠毛线这种事十分难捱。
及到此时，情况便明了了。
戚瑞并不惊讶。
虽然当时曹觅那样说，但早在天璇说出自己的想法时，他便隐约意思到是自己错了。
此时听完东篱的禀告，他点点头，平静地转过头去看曹觅。
曹觅挥挥手，让东篱退下。
她知道，自己要开始解释这件事了。
因为早已经趁着这段时间组织好了语言，曹觅这一次没有耽搁，直接道：“针对这样的现象，有一个……嗯，很厉害的学者，做了一番总结猜想。”
回忆着“认知失调”理论，她解释道：“缠毛线本身确实是枯燥乏味的，这一点无可辩驳。为何经过了一夜，这些人的想法会改变呢？”
厅中，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解释，特别是搞不清楚自己想法的天璇，把脖子都拉长了。
“那位学者说，做了枯燥的事情，却必须坚称它有趣，其实是一种‘言行不一’的行为，会让人产生心虚的感觉。
“得到了足够酬劳的人，其实有了充分的理由说服自己——我为什么要说谎呢？因为我得到了许多钱，我是为了钱才说它有趣的。
“因为有了这样充足的，合理的理由，他们能够自圆其说，所以真实想法是不会改变的。
“但是得到两个铜板的人，就不是这样了。很显然，区区两个铜板，根本不能‘收买’他们心安理得地违背自己的内心。”
说到这里，她笑着看了天璇一眼。
天璇身子一僵，随后不好意思地附和着点点头。
“所以呢，这时候就会发生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了。”曹觅转过眼，看向戚瑞，继续道：“为了消除自身说谎带来的心虚、尴尬等等一系列的负面情绪，这些人便会在潜意识中改变自己的想法。
“他们会让自己真的爱上这件枯燥的事情，真心地觉得它是有趣的，以此来起到安抚自己的作用。
“那位学者，将这种效应，称为‘认知失调’。”
戚瑞已经听得入迷了。他眉头轻皱，双唇微抿，显然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戚安则满脸复杂，还在努力地消化曹觅话中的意思。
所以曹觅这番话说完，只有双眼发直的老三戚然，捧场地喊了一声：“好厉害哦！”
曹觅听到声响，好笑地低下头去看他，见他仍旧是一副呆愣的表情，便故意拷问道：“什么好厉害？”
戚然一愣。
他沉默了片刻，低头抓起一个七巧板的三角形递到曹觅面前，道：“娘亲，你看！”
曹觅便确定了他啥都没有听进去，无奈地摇了摇头。
另一边，戚瑞已经回过神来了。
他喃喃道：“居然有这种事……”
曹觅闻言，点了点头。
她见戚瑞已经能接受上面的解释，想了想，又继续扩展道：“其实这个理论还有其他的内容，比如关于惩罚的。
“做了错事，是施以大惩令过错者吃到巨大苦头好呢，还是小惩警示一番，更能令人悔改呢。
“那位学者也做了相关的试验，结果……也与普通人的思维相违背——
“小惩警示的效果其实更好。”
戚瑞一动不动，听得极为认真。
曹觅接着道：“他解释说，情况跟上面的其实有些类似，受到大的惩罚，其实平复了过错者内心的愧疚感，我做错事，所以我受到惩罚，我已经为此付过代价了。
“反而是小惩警示，会令过错者继续愧疚，从而达到主动约束自己，不再犯同样错误的效果。”
曹觅说完，朝着戚瑞笑了笑：“所以，在学习这些事情上，物质奖励或者惩罚，其实都应当适量适度。
“‘重利劝学’，或者‘严惩劝学’，在短时间内当然很有效果，但终究会留下隐患。”
戚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娘亲，我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曹觅怀中，懵懵懂懂的戚然，又道：“然弟如今的模样便很好，我会与安弟一起，帮他好好适应接下来的课业。”
正与七巧板较着劲的戚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被点了名，愣愣地抬起头，朝着自家严肃端方的大哥看过去，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
曹觅笑了笑，摸着自家小胖墩的发顶，点头温声对着戚瑞回应道：“好。”

第79章
从秦府回来之后，雪越下越大。曹觅和三个孩子长期呆在城中，有些滞闷。
恰好山庄中，北寺传来母马们即将临盆的消息，曹觅想了想，便带着孩子往容广山庄跑了一趟。
不仅是为解闷，也顺便看一下近来山庄中各项工作的开展情况。
原本频频发来请帖的康城众世家，一见北安王府这个正主不在城中，也暂歇了攀上王府的念头，转而忙活起其他世交关系来。
而在城中排行第二的秦府，显然就是他们的不二之选。
秦家在辽州，原本就是数一数二的势力。虽然这一代，主家没有人在天子脚下做官，但凭借几代耕耘积累下来的底蕴，也是寻常人家难以望其项背的。
更不用说如今的秦家家主似乎直接攀上了北安王这条线，两年来，职位连跳了几级。
一时间，辽州境内除了戚游这个正经王爷，往下数的第二个，就是秦家人了。
秦夫人不像曹觅一样喜静，她爱热闹。
也正是因此，明明前段时间秦府刚因长公子的生辰办了宴，但这段时间，秦府的府门依旧日日敞开，迎接各方来客。
秦夫人端坐于主位，原本是兴致昂扬的，但连这几日听着那些雷同的奉承话语，着实也有点腻了。
这一日，坐在她左手边的一位世家夫人显然看出了她的不耐烦，临到嘴边的好话打了个弯，夸起了坐在秦夫人身边的秦府大小姐。
秦府这位嫡长小姐也是秦夫人所出，比之前过十岁生辰宴的秦府大公子还大了两岁。
“……这般冷的天，大小姐半点没受影响，这脸蛋啊要是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上好的白玉雕的呢！”那位夫人赞叹道：“哎呀，当真就像个天仙一般哟！”
听到这话，秦夫人果然又打起了一点精神。
她偏头看着自己的女儿，面上神色骄傲又欣慰，嘴里面却还是自谦着：“哎哟，也就是普通姿色，哪有你说得那样夸张？”
世家夫人自觉摸到了关窍，立即打蛇随棍上，又道：“夫人您可别谦虚。
“你家小娘子这般，如果都叫普通的话，那整个辽州，怕不是找不出好看的人了。”
她没有压抑自己的音量，这话一出，周边的人都把目光聚焦到了秦家大小姐身上。
只见秦家这位大小姐年纪虽然还不大，但已经有了几分少女的娇艳。
她的运气好，随了自己长相明艳的母亲，此时白嫩的脸庞上点着黛眉红唇，端的是十分好看。
在众人的目光下，她有些羞涩地靠着自己母亲的方向靠了靠，但还是稳住了神态，落落大方地任这些与宴的夫人小姐打量。
秦夫人看在眼里，乐得都不再靠着后面的软垫，挺着胸坐直了起来。
人群中，有人说了句：“大娘子今年都十二了吧，哎哟，也不知道几年之后，是哪家的公子有这般福气，能够娶得这般美娇娘啊！”
话音一落，周围便爆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秦家大娘子再也忍不住，伸手抓住了自己母亲的衣袖。
秦夫人安抚地拍了拍她。
也就是周围都是些身家与秦府差不了太多的女眷，大家才敢稍微开一下这种玩笑。笑过之后，众人便自觉把话题转开，不再让秦家娘子尴尬。
一开始开口的那位世家夫人道：“方才都是玩笑话，夫人和大娘子千万不要放在心中。
“不过说起来，大娘子的妆容是当真好看！
“这几天天寒雪落的，我天天在家敷珍珠粉，都觉得这张老脸有些受不了，往外一遇到寒风就刮得生疼。
“也就是大娘子这般天生丽质的玉人儿，才能半点不受影响了。”
秦家大娘子还腼腆着不知道怎么回话，秦夫人便道了句：“你是不知道，我们家这个大娘子娇气得很，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没什么吹风受寒的机会。
说着，她自己也忍不住摸了摸女儿娇嫩的柔夷，感叹道：“家里面什么好的都紧着她用，都是生生养出来的。”
秦家大娘子闻言抬起了头，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她刚唤了一声“娘亲”，就被旁边的世家夫人打断了。
世家夫人借着这个话题，直接拍着马屁道：“说起来，我这次过来，还专门给您和几位小娘子带了些城中新兴的口脂胭脂呢。”
她言语间有些兴奋：“店家与我说，他们卖的口脂胭脂不仅好看，因为添加了养颜秘方，还有保养的功效。”
“哦？有这种事？”秦夫人挑挑眉。
她这几天忙着宴客，倒是对城中的风向有些疏忽了。
此时从旁人嘴里听到新东西的消息，她心中其实有些不悦——这辽州里，但凡有什么好东西，都应该是她们秦家抢先得到。
世家夫人根本没察觉出她的心思，径直点点头道：“对，近日才开始售卖的。
“夫人你道有多稀奇！那东西价值不菲，偏偏还不到两日里就被人抢空了！
“府上的小人好不容易买到两套，我便都给您送来了。”
也许是她把自己的姿态放得足够低，秦夫人的心情又有所好转。
她点点头，有些惊奇地确认道：“价值不菲，还两日内就被买完了？
“这店家岂非根本没有多少存货？”
世家夫人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啊……这家店开在丰登酒楼下面。那里往来的贵人多，一有新鲜东西，就被买空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旁边，有另外的人见不得她独自在秦夫人面前卖着好，酸了一句道：“原来是在丰登楼啊……
“现在丰登楼里面，卖点什么东西不被人抢光？不就是仗着一点噱头和新奇劲。”
说着，她朝着秦夫人恭维道：“秦府是什么人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哪里能看得上这些徒有其名的东西。”
献礼的世家夫人咬咬牙，却不敢与说话的人撕破脸，只能道：“话也不能这样说！”
那人又堵了一句：“胭脂水粉这东西，可是要用来身上的。
“如果不是真的好，即使把店铺开到丰登楼中，都无济于事。”
周围众人附和着点点头。
秦夫人见她们争得欢，干脆道：“不然，我们将那胭脂取来看看？
“如果真有你说的那般好，那下一次，我也得派个人去蹲守才是。”
世家夫人心中猛一震，维持着笑颜点了点头。
那东西是下面的人送上来的，她拿到手中还没捂热，就巴巴送到秦府来了。
是不是真的好用，这位世家夫人心中，其实根本没有底！
但此时秦夫人都开了口，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故作镇定同意了。
秦夫人便给身边的贴身婢女使了个眼色，很快就有人下去安排了。
不一会儿，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被送了上来。
秦夫人当着众人的面，将东西拆开。
木盒并不大，里面铺着触感极好的丝绸，丝绸上，摆着几个彩瓷。
彩瓷上还有文字标注，分别写着黛眉粉、口脂、白玉润肤膏等等字样。这些名称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一眼便能让人知道它的功效。
秦夫人眼前一亮，径直将那瓶“润肤膏”取了出来。
打开瓷瓶的盖子，她将鼻子凑过去嗅了嗅，闻到一股清新的花香气。
“咦！这东西倒是好闻！”秦夫人感叹道。
旁边，世家夫人听到她夸赞，暂舒了一口气。
她还惦记着邀功的事情，又道：“哎呀，您喜欢就好！
“也不枉我花重金买下，第一时间送过来了。”
秦夫人领了这份情，转而沾了一点细腻的膏体，抹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这几天常在雪天中活动，因为要做许多敬酒的动作，双手不能时时藏于袖笼之中。几天下来，右手的手背便有些冻伤了。
敷珍珠粉什么的，肯定不能在当下待客的场合做，恰好刚拿到的膏体看着十分细腻，想着涂上之后不碍什么，秦夫人便直接动起手来。
她原本并不期待这东西能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效果，但敷上之后，只觉手背上一片滋润之感，很快，原本冻伤的地方疼痛感减缓许多，紧绷的皮肤也舒缓开来。
这一次，秦夫人是真的愣住了。
她赞叹道：“哎！这东西是当真好！居然一抹上去就有了效果！”
秦家大夫人开了口，众人当然是第一时间附和。
原本与世家夫人呛声的那个女子，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当然，更多的人则是羡慕地看向那位献礼的夫人。
送对了东西，往后在秦夫人眼中，这位世家夫人可能便要与她们这些人分出高下了。
秦夫人可没空注意着这些人的小心思，欣喜地与旁边的女儿分享着这好东西。
她将女儿的手也拉过来，细细地为她涂上一层润肤膏。
秦家大娘子神色间却有些奇怪。她抽回自己的手，放在鼻下闻了闻。
“怎么样？”秦夫人看着自家女儿，兴奋地问道：“不错吧？
“不行！我得记着，下次我亲自去一趟丰登楼，找找掌柜，一定多买几套！”
她喃喃道：“自家用是一回事，王妃那边，也得送几套过去，表表心意。”
她兀自盘算着，但一直不发一言的秦家大娘子却终于意识到什么。
她对着秦夫人道：“娘，您说什么呢？”
秦夫人疑惑地“嗯”了一声。
秦家大娘子便好笑地解释道：“您方才说要将这个东西送到王府？”
不等秦夫人点头，她便道：“这些东西，不就是前几日弟弟生辰宴时，王妃给我们送到礼物吗？”
“啊？”秦夫人直接愣住了：“王妃送的……礼物？”
秦家大娘子点点头。
秦夫人这才记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但当时，她收到曹觅送到东西之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她身为辽州顶级世家的大夫人，家中有的是名贵的东西供她消耗，不可能因为曹觅送了，就巴巴地换了自己常用的胭脂水粉。
但秦家大娘子从管家那边分到了自己的那一份之后，却好奇地使用了起来。
她对那位美丽大方的北安王妃有十足的好感，所以对于她送来的东西，也爱屋及乌地青眼有加。
而这一试，她便发现了其中的奥妙之处。
原本她以为，东西王妃送了好些过来，自己的母亲姐妹们都分到了，自然也用过，所以这几日并没有提起。此时借着这件事，她才发现自己的母亲根本是忘了这回事。
秦夫人有些面红，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悻悻道：“哎……你看我，这几天忙的，都忘记这回事了。”
秦家大娘子却已经将注意力转开。
“现在好了，我之前还担心这那些东西用完了，不好向王妃那边开口讨要呢！”她面颊微红，兴奋地说道：“如此一来，娘亲，我们也可以派人去丰登楼购买，不用麻烦王妃那边了。”
秦夫人机械地点了点头：“嗯。”
她舒了一口气，对着女儿道：“还好你……要不然我真把东西送了去，可要在王妃面前闹大笑话了。”
秦家娘子对着她柔柔一笑，伸手又查看其木盒中的另外几件东西。
旁边的其他人神色各异，都默默在心中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第80章
被这些夫人小姐惦记着的曹觅，此时正在容广山庄的马厩中，看着刘格带人演示他弄出来的“抽水设备”。
曹觅送过来学堂的课题中，有一个正是“抽水马桶”。
她空间的家中就有抽水马桶。
这个时代的如厕方式令曹觅困扰很久了，某一天她实在忍不住，直接将马桶水箱中的两个水件取了出来，一块一块地拆了研究。
大致搞清楚了进水与排水的原理，曹觅便写出了建议和思路，放到了待研究的课题中。
和周雪这些因为爱美而选择了护肤品课题的女子不同，刘格更偏爱这些器械类的项目。
造纸坊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他便选择了“抽水马桶”这个课题，带着之前挑选出来的学生们一起研究。
但此时，呈现在曹觅面前的“抽水设备”，却与她想象中的大相庭径。
最主要的区别就是——这东西，实在太大了！
现代的抽水马桶，人只要轻轻一按，水流自然会从水箱中冲向马桶。
但刘格研制出来的这个东西，十分巨大，巨大到根本不能放在茅厕中，只能送到山庄的家禽家畜场，给照顾鸡鸭猪牛的工人们提供一点便利。
此时，刘格带着两个工人，出力向下一压，曹觅便看到一阵急促的水流从巨大的水箱中喷出，直直冲向马厩的水道中。
还别说，这么一冲，确实是有几分清洁的功能。水道中许多脏东西顺着水流直接被冲走了。
刘格在一边介绍道：“如今这个大家伙已经送到鸡场和豚场那边。
“因为王妃您的吩咐，这两个地方都要保持通风与清洁。有了这个‘喷水机’，他们就能节省许多活计呢。”
曹觅嘴角有些抽搐，但还是开口夸赞道：“嗯，做得很不错，最起码……你应该已经弄明白它们工作的原理了。”
刘格欣喜地点点头。
接着，不用曹觅提起，他自己便述说起不足之处，转而道：“是的，道理已经大致搞明白了！
“小人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带着人，努力将这东西改小。
“使它小到如课题中所说，能放进茅厕中。”
曹觅点点头。
想了想，她关心道：“改小的过程中……可是遇上了什么问题？”
刘格点点头：“若要改小，许多零件的精密度要求便提高很多。
“而且，精细的小零件，即使刷上了防水的桐油，也十分容易受潮腐烂。小人得再想想办法。”
曹觅理解地点点头。
现代的水件都是用完全不怕水的塑料做的。想要在短时间内，依靠如今的科技手段复原出来，难度还是十分大的。
她跟刘格正聊到尾声时，戚瑞三个孩子从远方跑过来寻她。
曹觅便令刘格自己下去琢磨，转身把精力放到三个孩子身上。
“怎么了？”她蹲下身来，“跑得这样急？”
戚然顶着发红的脸蛋，气还没喘匀，便急急与她说道：“娘，娘亲……雌马要生了。”
曹觅点了点头。
她帮双胞胎擦了擦额上的汗珠，道：“雌马生小马还需要一段时间，你们别去惊扰了它，等过几个时辰，兽医那边把小马接生下来了，我们再去看小马吧。”
戚然乖巧地点了点头。
戚安在旁边，却有些着急。
他询问道：“娘亲，小马是什么模样的？”
几个孩子来到山庄之后，见识到了小鸡仔小猪崽的可爱模样，对于即将出生的小马驹抱有极大的好奇心和好感。
曹觅笑着回答道：“小马驹跟小猪崽一般，它一生下来，就长得同成年马驹一样，高度嘛……嗯差不多应该就有这么高。”
她伸出手，在戚安的锁骨往下的位置比划了一下。
接着，她又介绍道：“而且，小马驹很厉害。
“健康的小马驹生出来之后，很快就可以自己站起来，然后跟随在母亲身边行走，进食了。”
戚安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又问：“那……那小马驹什么时候可以骑呢？”
曹觅好笑地看他一眼：“你惦记着这个吗？”
回忆了一下在大学时候学到的知识点，曹觅回答道：“还早哦，得等到小马驹两岁之后。”
戚安愣愣地点了点头。
戚瑞却想到了别的，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三匹雌马怀的都是烈焰的孩子，烈焰是汗血宝马，它们生出来的孩子，也会是汗血宝马吗？”
曹觅明显看到了他眼中的期待，但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嗯……应该不是。”
能被戚游送来，与烈焰进行配种的雌马，都是马中难得的良驹，但确实没有一匹能与烈焰相抗衡，要不然当初，三匹雌马就不会一直乖乖地跟在烈焰后头了。
三匹雌马两黑一白，而烈焰的毛色是纯正的红色，这样搭起来，生下的小马驹是什么颜色，曹觅真说不准。
毕竟，遗传这种东西还是挺复杂的。
她只能安慰一句：“虽然说不太可能再生出汗血马，但是三匹雌马也很好，它们和烈焰的小马驹肯定不会太差。”
戚瑞闻言，这才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母子四人又在山庄中停留了三天，这才等到三匹母马依次完成了分娩。
曹觅刚结束完手头的工作，听到三个孩子在屋外喊她去看马驹，便对着房中的周雪道：“……总之，你们这阵子做得不错。
“我今后无法再为你们授课，你们需得自己多讨论琢磨才是。”
周雪行了个礼，道：“是。王妃放心，小女子们会自己钻研，绝不辜负王妃期待。”
见她有这种觉悟，曹觅欣慰地点点头。
解决完了这件事，她便跟着三个孩子去见小马驹了。
如今正是寒冬，为了能让小马驹们顺利降生，山庄中特意为它们建造了一个暖房。暖房四面建造着大火炕，烧起来时温度比室外暖和许多。
前几日曹觅见到时，还觉得十分新奇，提醒北寺将来若是马儿们离开了，暖房还可以用来养母鸡。
冬日天气寒冷，母鸡们便会停止产蛋。但是如果进了暖房便不一样了，舒适的温度会令它们在寒冬中也尽职尽责地“工作”起来。
到暖房时，三匹小马驹都靠在各自的母亲身边。
除了今日才降生的那匹小马，另外两匹小马驹已经能走得十分稳定了。
它们并不怕生，看到新面孔进到暖房来，还试图脱离雌马过来瞧个新鲜。
几匹雌马还认得曹觅，并没有阻止小马驹的行为，是以，三个孩子得以近距离地与小马驹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大概是由于父母的基因都好，三匹小马比曹觅预想中的还要高大一点，只比刚超过一米的双胞胎们矮上一个头左右。
戚然有些害怕，一转身躲曹觅大腿后边去了
戚安则胆子很大，甚至试图越过暖房中的栏杆，亲手摸一摸小马驹。
但很快，他被更懂事的戚瑞阻止了下来。
“娘亲……”戚安转过头，“它要长多久，才能跟烈焰一样高大？”
曹觅看向了旁边专职来照顾几匹马的兽医。
兽医识趣地介绍道：“回禀二公子，马儿长得很快。几匹小马驹的父亲，那批汗血马也才八岁，小马驹长个三年左右，便差不多了。”
戚安掰着手指头算数，道：“四……三……那到时候，我和戚然七岁了，大哥九岁了。”
曹觅摸了摸他的头，道：“嗯。”
“它们还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呢！”戚然站在曹觅身后，突然冒出一句：“好可怜哦！”
曹觅转头看他，无奈地笑了笑。
烈焰如今跟在戚游身边，远在边疆，想要回来见见自己的孩子，确实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北安王妃想了想，只道：“或许等它们长大，可以自己到昌岭去，这样不就能见到烈焰了？”
戚然闻言，点了点头。
几人在暖房中与小马驹玩了一会，曹觅便准备带着他们回去了。
但他们还未走出暖房，就见到北寺急急冲了进来。
他来到曹觅身边，匆匆行了个礼，道：“王妃，王府那边传来消息……”
“怎么了？”见到北寺神态严肃，曹觅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发生什么事了？谁传来的消息？”
北寺正要回答，暖房外突然传来一阵马鸣。
随着这声马鸣，暖房中的三匹因为刚生产而有些虚弱的雌马，突然来了精神，站了起来。
曹觅朝门外看去，就见一匹火红色的宝马挤开众人，朝着这边奔来。
“烈焰？”曹觅皱眉喊道。
此时此刻在此地看见烈焰，她丝毫没有开心的感觉。
烈焰跟在戚游身边，是他的专属座驾，如果烈焰回来了，证明戚游应当也回了康城。
可是明明此前，王府中并没有接到任何关于北安王要回府的消息。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
烈焰甩了甩屁股，曹觅才发现他身上的行囊中放着一封信。
顾不得身在马厩，曹觅拆开了信，细细起来。
戚瑞镇定地等她看完，随后才问道：“娘亲，发生什么事了？”
曹觅还沉浸在戚游重伤，需要回到康城等候良医过来医治的消息中回不过神来，陡然听到他的呼唤，这才勉强定了定神。
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决定暂时隐瞒实情：“你们父亲……回来了，就在王府中。
“我们准备一下，马上回去。”
但即便她不说，三个孩子也感觉到现下不正常的氛围。
他们沉默着，连一向最皮的戚然都没有闹，安安静静地跟在曹觅身后出了暖房，准备起回府的事宜。

第81章
曹觅和三个孩子赶到王府时，天色刚刚擦黑。
如今，康城到容广山庄的水泥路已经修了大半，否则以他们出发的时间，在以往那种土路上，估计要耽搁到月上中天。
戚游似乎没有惊动别人。
曹觅在路上注意到，康城中依旧是一派平静的模样，就连王府中绝大部分的仆役，都如往常一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见到曹觅四人回来，他们还诧异着王妃回来得如此急切。
曹觅也维持着平静的模样，带着三个孩子来到戚游休息的院落。
原本，北安王与王妃的寝室是在一处的，但这一次，可能是为了方便养伤，戚游住进了曹觅院子旁边的一处偏院。
府中的大夫早就来过，为戚游重新做了包扎。是以北安王妃带着三位小公子进门时，见到的是戚游正靠在床头，细声与管家说着话。
除了面色有些发白，正当少年的北安王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不妥，但空气中弥漫着散都散不去的淡淡血腥味，提醒着众人被隐藏起来的伤势。
管家见到曹觅四人进来，识相地行了礼，退到外面去了。
戚瑞当先一步走到床沿，询问道：“父亲……你怎么了？”
戚游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一圈，淡淡道：“没什么大碍，受了点小伤，回到府中准备将养一阵。”
戚瑞直直地盯着他缠绕着干净布条的胸腹部，抿着唇不发一言。
双胞胎跟在他们大哥后面凑上前去。
戚安眼角有些发红，是愤怒所致。他捏着小拳头，对着戚游问道：“父亲，谁打伤了你？”
不等戚游回答，他便自己琢磨道：“你是在昌岭受的伤吗？是那些戎族人做的？”
戚游淡淡“嗯”了一声。
他没有解释自己是出了塞才受的伤，三个孩子太小，也无法理解这样的事情。
戚安得了这样的答复，又认真询问：“是谁伤了你？我给你报仇！”
闻言，北安王挑了挑唇角。
他笑道：“你有这份心倒是不错。但是父亲受了伤，对方也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至于其他，我也会找机会自己报仇。”
他叮嘱道：“你还小，谈报仇什么的太早。若真想上阵，留在府中要记得勤学文武，将来才有资格领军作战。”
戚安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两人交谈间，最小的戚然已经蹬着小胖腿爬上了床。
他不敢如以前一般直接往戚游怀里扑，便坐到床内侧，伸出小胖手，轻轻摸了摸戚游的胸膛。
“父亲，你疼吗？”他眨巴着有些泛红的双眼询问道。
三个孩子，老大稳重，老二有些激进，好在愿意听教诲。剩下的老三最体贴，惦记的是他的感受。
戚游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道：“不疼，小伤罢了。”
父子四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话。
戚安也跟着戚然一起爬到了床上，戚瑞则坐在床沿，任戚游询问着他们在府中经历的事情。
曹觅心情有些沉重。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到底不忍破坏这幅父子团聚的画面，便转身来到外间，询问起管家相关的事宜。
管家对戚游的伤势也摸不准，曹觅询问起来时，他只无奈摇头。
曹觅便转而问道：“天色都暗了，王爷的晚膳和药，都安排了吗？”
管家点点头，道：“是。大夫在院中熬药，厨房那边是早就吩咐过了，很快就可以安排晚膳了。”
曹觅点点头。
管家往房中看了看，又请示道：“王妃，您和三位小公子的饭食……是不是也送到这边来？”
曹觅道：“不用了。”
她也转过身，看着屋内四人其乐融融的模样：“王爷刚回来，让他好好休息吧。
“等他们再说一会，我就把三个孩子带走。”
管家闻言，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厨娘送来专门为北安王烹饪的清淡药膳，曹觅便进了屋，将戚瑞三人带了出来。
几个孩子虽然不想就这样离开，但终究还是懂事地离开了床。
曹觅与戚游交换了一个眼神，唇色发白的戚游深呼出一口气，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曹觅便移开了双眼，带着孩子们离开了此处。
照顾着三个孩子吃过了晚膳，又洗漱了一番，曹觅将双胞胎送回了院落。
今日众人神经都紧绷着，加上白天里从容广山庄乘车回来，两个小孩子都坚持不住，几乎是一碰床就睡了。
曹觅见到两人安详的睡颜，总算是略松了一口气。
孩子这边解决了，她终于有时间回戚游那边，好好询问一下事情的真相。
但她刚走到一半，就碰到等在一边的戚瑞。
双胞胎还小，她方才一直留在他们的院落。戚瑞说自己回去洗漱更衣，她便答应了，以为他收拾一番后也会睡下。
却没想到戚瑞整理完了之后，直接在去戚游院子的必经之路上堵住了她。
将近七周岁的小少年朗声道：“娘亲，我与两个弟弟不一样。我已经长大了，我想与你一起过去父亲那边，了解真实的情况。”
方才三人在戚游屋子里，戚游根本没有多说自己的情况。
戚瑞明明最挂心这个，但也知道戚游是顾忌着两个小的在一旁。
所以他没有当场发问。
临走前，他见到曹觅和戚游交换的眼神，知道他们一定会再找机会碰面，于是干脆直接等在了此处。
曹觅呼出一口气。
冬夜里，这口气迅速在她眼前化开一片蒙蒙的白雾。
她上前，轻轻揽过戚瑞的肩膀，点点头道：“好，你想知道，便跟我一起来。”
母子两人重新回到戚游的院落。
昏黄的烛光下，戚游的情况似乎更坏了些。
见到戚瑞跟着曹觅一同到来，他也没有太大的惊讶。等到曹觅和戚瑞在床沿坐下，他主动道：“不用太担心。
“胡神医已经在路上了，约莫这两天就能到。他到了之后，我就能大好了。”
曹觅点点头。
她对这个胡神医还有些印象。
之前王府还在京城时，两人对着戚瑞的厌食症完全没有头绪的时候，戚游就曾将他请来过。
只是后来曹觅解开了戚瑞的心结，胡神医没帮到什么忙，便直接又离开了。
她原本还疑惑着为什么戚游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忍受舟车劳顿的苦从昌岭巴巴地跑回来。如果是专门为了寻医，那一切都说得过去了。
“很……严重吗？”曹觅抿了抿唇，“一定要等胡神医过来，才能医治？”
戚游压制着声音咳了咳，道：“嗯……也不是。”
他看着曹觅：“昌岭如今戒严，也不是什么休养的好地方。我与雷厉他们商量了一下之后，还是决定先回来一趟。”
他说得云淡风轻，实际上，之前是雷厉苦口婆心劝了整整一日，甚至放出他再不走就到账外长跪的话，戚游才勉强妥协了。
他的伤一开始是不算重的，实在是后来太折腾了。
从拒戎城离开之后，他带着戚三格尔等人一路撤退回到昌岭。到了昌岭之后，戚游也没时间休息，而是赶着密切注意大王子被刺杀之后，戎族那边的动向。
如此这般，原本大家都没放在心上的一道伤口，硬生生被他自己拖成了重症。
昌岭的大夫只能勉强压住他的伤势，戚游便一边着人去找胡神医，一边在确认完戎族不会在恼怒之下直接袭击边关之后，带人回到了王府。
曹觅不知道真正的经过，闻言也只能点头。
戚瑞却想得更多，问道：“边关告急了吗？
“为何父亲作为主帅，会受到如此严重的伤势？”
戚游想了想，将自己跑到拒戎城刺杀大王子的事情说了。
之前他是顾忌着不想吓到双胞胎，如今两个小的不在，大儿子明显又十分成熟稳重，他便不再刻意隐瞒。
但他没料到的是，听完这件事情之后，大惊失色的不是自己家还未满七岁的长公子，而是近年来手腕越来越强大的王妃。
曹觅破口而出问道：“你想准备着收复塞外五城？”
戚游顿了顿，随即轻轻点了下头。
“怎么这么急？”曹觅眉头紧蹙着，“我们来到辽州还不到两年！”
戚游搞不清楚她为何这般模样，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不早了。
“如今开始准备，也要至少三年后才有可能将五城重新夺回来。”
曹觅张了张嘴，再说不出一句话。
她之所以惊讶，并不是因为不同意戚游的决定，而是他如今的此番决定，比她原本“预想”中的情况提前了太多。
曹觅前世曾经看过的那本书中，为何是以戚瑞为主角？
她后来自己琢磨，觉得很大一个原因就是戚瑞的父亲，也就是现在正在他面前的北安王，早死了！
这件事曹觅一直记着，却没有说，因为如今距离戚游死亡的时间，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
那本书中，虽然根本没有提到“曹觅”这个继母的角色，但是对于戚游，是有比较详尽的描述的。
他会在戚瑞十三岁那年，死于收复北面五城的途中。
两年之后，戚瑞十五的生辰上，戚三会将戚游的死因告知三个孩子——戚游会死，不仅是因为戎人，其中还有朝廷的手笔。
腐朽了大半的朝廷，对于失陷了五十多年的五城能不能回来这种事根本不在乎，但他们怕远在辽州的北安王趁着战争直接做大，大到脱离朝廷控制。
于是他们暗中与戎族某位权贵达成了约定，将戚游“送”了出去。
书中明白地写道，戚游至死都没有怀疑过是朝廷那边出了问题，他知道朝廷靠不住，却完全没料到他们敢勾结戎族，做出这种事情。
而以此为导-火-索，明明身为皇室一族的戚瑞和戚安两兄弟，才没有在后来群雄割据的乱世中，站在朝廷王室那一边。
他们各自为战，最后甚至反目成仇，但从始至终，都坚决地与朝廷的势力作对，是实力最为强大的两股“叛军”。
曹觅自以为算好了时间点，早就打算几年之后想办法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她可以提醒戚游小心朝廷，或者劝说戚游不要亲自上阵，到塞外去作战。
可偏偏，按照戚游如今的意思，他已经打算开始行动了。
这样一来，曹觅彻底乱了。

第82章
陷在自己思绪中的曹觅还没有回过神来，旁边的戚瑞却误会了她的意思。
他以为曹觅只是单纯担心戚游，便开口道：“母亲会如此担心也不无道理。
“父亲，我们才到辽州不过两年……您，已经觉得可以准备收复的事情了吗？”
戚游看了两人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他道：“确实，事情比我想象中快了几年。
“但是昌岭集市的开放，以及我在拒戎城中遇见的那些盛朝奴隶，将许多我原本以为要准备好几年的事情都提前解决了。
“如今戎族大王子已死，戎族王室内必定会掀起一场内乱，我会加推一把手，再趁着他们无暇他顾的时候，将五城收复。”
曹觅张了张嘴，根本说不出话来。
她终于意识到，她的穿越形成了蝴蝶效应，改变了这个世界的进程。
戚游口中的“昌岭集市”提醒了她，或许一切早在她向张氏收购羊毛，甚至更早一点，她决定收留那些流民的时候，就已经发生了消无声息的改变。
如今辽州虽然不算繁荣，但内部也安定，戚游便能将全部的精力放到戎族那一边。
她这边供给到军队的羊毛衫，甚至早先时候送给戚游的冶铁之法，发挥了巨大的成效，又帮戚游巩固了自身的力量。
此次，成功刺杀戎族大王子这个契机，给如今的戚游创造了绝佳的，收复五城的机会。
如今，他因为养伤才回了康城一趟。要是他此番没有受伤，恐怕要等战争打起来，曹觅才会知道消息。
戚瑞拧着眉，问道：“父亲……你觉得如今的境况，足以收复五城吗？”
戚游点了点头：“是。”
曹觅原本指望戚瑞能劝说戚游两句，没想到这孩子跟他父亲一样，完全就是个事业狂。
他听到戚游的肯定答复，双眼发亮道：“父亲，您一定要尽快养好伤！
“我，我恨不得能立刻长大，陪同您一起出征戎族。”
戚游欣慰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很好，将来必定有机会的。”
父子两相视一笑，曹觅也终于回过神来。
她连忙咳了咳，打断了他们的眼神交流，踟蹰道：“王爷……你，收复五城的事情，朝廷那边知道吗？”
戚游面色转为严肃，道：“你怎么会想到朝廷那边去？”
顿了顿，他还是回答：“如今我只是在准备阶段，不会有实质的进攻，无需向朝廷那边禀明。
“当然，之后若是要调兵遣将，自然还要朝廷那边的同意。”
曹觅点点头，试探着询问道：“那……朝廷那边，会同意你出征的事情吗？”
她想要通过这样的提示，让戚游对朝廷那边提起警惕。
没想到，戚游闻言，却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他道：“你也发觉了朝中的暗涌？”
曹觅愣神间，他嘴角噙着笑道：“确实会有一些小人阻挠……但是，我自有办法解决他们。
“而且，如果没有把握，我不会动手的。到时候即使皇上那边一开始不同意，只要看到我首战告捷，也未必不会转变态度。”
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曹觅迟疑着点了点头。
她顾忌着戚游如今的身体状况，先按下了心头所有的疑问。
站起身来，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戚瑞：“嗯，我知道了。”
她朝着戚游-行了一礼：“王爷，您先专心养伤吧，一切事情都需等到您康复了再说。
“我先带着瑞儿回去，天色不早，您早些休息。”
戚游点了点头：“嗯，你们下去吧。”
“不打扰王爷休息。”曹觅回应道。
接着，她带着戚瑞，直接退出了院子。
过了两日，众人盼望着的胡神医终于来到了康城。
胡神医虽然名满天下，穿得却朴素。他须发银白，但面上皱纹却不多，令人摸不清他具体的年纪。
从戚游专门派去接他的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甚至拒绝了上前搀扶的下人，自己跳下了车。
随后他也不耽搁，带着跟着自己过来的两位学生，直接钻进了戚游的院子中。
曹觅自己不懂得中医的医理，不敢进去打扰治疗，便带着三个孩子等在旁边的厢房。
整整一个时辰之后，胡神医才从房间中出来。
曹觅简单地询问了一下戚游的情况，胡神医摸了摸胡子，道：“嗯……伤口确实拖得有点久了。
“但王爷身体极强健，情况还不算糟糕，王妃无需担心。”
得到这样的回复，曹觅的心稍微放了下来。
老神医既然已经看过了，又直言情况尚可，那想必是有极大的把握能够治愈戚游。
曹觅于是与胡神医道了两句谢，便让下面的人将胡神医先带下去休息。
胡神医也不客气，他留了一个中年助手在房中，时时看着戚游的情况，便带着另一个学生下去整理了。
戚然将头埋在曹觅怀里，询问道：“娘亲……父亲会好起来吗？”
曹觅扯了扯嘴角，安抚道：“肯定会。胡神医都来了，我们就不用怕了。”
戚安往房中探着头：“娘亲，我们可以进去看一看吗？”
曹觅婉拒道：“房中无声，你们父亲应该是睡下了，我们别过去打扰。”
几个孩子点了点头，又乖乖地坐了下来。
隔日，胡神医掐着时辰为戚游施过针后，曹觅寻了个空隙，进屋看了看戚游的状态。
这一下，她才发现戚游在发热！
她皱着眉，回头压低声音询问道：“胡大夫……之前王爷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却发起热来？”
胡神医正收拾着自己的药箱，闻言解释道：“王妃无需担心，王爷此时发热，其实是好现象。
“我已经让下面的人去熬了药，等喝了药，再熬过今日，王爷便能很快大好了。”
“这样快？”曹觅有些诧异。
要知道，胡神医可是昨日才到的王府。
胡神医顿了顿，解释道：“……这其实也是王爷要求的。他昨日与我说，想要尽快治好。
“王爷的身体比普通人好上许多，这一番虽然有点凶险，但确实比普通法子快上许多，于王爷也无大碍，王妃放心便是。”
“这……”曹觅心中是有些不满的。
按照胡神医的说法，这种方法虽然有效，却也“有点凶险”。
思及要求是戚游自己提的，胡神医肯做，想必也是有把握的，曹觅便压下了自己情绪，不再多言。
但一个时辰之后，过来探望的三个孩子知道了戚游发热的情况，明显惊慌了起来。
在这个时代，发热是一种很严重的现象。
曹觅见三人面上情绪都不好，温声安慰道：“不用担心，胡神医方才与我说了，王爷很快便会大好了。”
三个孩子中，连最小的戚然都不相信她的话。
小胖墩带着哭腔道：“要……要好了吗？可是父亲……发烧了啊！”
曹觅帮他擦了擦颊边的眼泪，道：“……其实，有时候发热其实是一种好现象，是王爷的身体在对抗伤势呢！”
戚然明显不信。
他又问：“为什么，对抗伤势，就会发热？”
曹觅想了想，道：“因为病痛躲在身体里，如果身体发热了，病痛受不住，就会直接死掉，或者跑出来了。”
听到她这样的解释，三个孩子都愣住了。
半晌，懂得最多的戚瑞反应了过来。
他问道：“病痛又不是妖怪，为什么能藏进身体里面？”
他拧着眉看向曹觅，眼中分明是不相信的模样。
曹觅想了想，尝试着解释道：“嗯……娘亲说的病痛不是妖怪，是一些……很小的东西，就跟蛔虫一样。
“之前有一次戚然腹痛，就是因为蛔虫闹的，你们还记得吗？”
蛔虫引起的腹痛，一般是因为吃了生冷或者不干净的食物导致的。
戚瑞和戚安比较懂事，但戚然因为爱吃，曾经就闹过这种病。
好在古代对于蛔虫病早有记载，治疗的办法也不复杂，当时戚然看过了大夫，喝了两贴药就痊愈了。
曹觅这样一比喻，三个孩子便能大概理解了。
“可是父亲闹的不是蛔虫病吧……”戚安托着自己的小脑袋，又问道。
曹觅笑了笑，道：“是一种……比蛔虫还要小许多的小虫子。
“它们太小了，也更经不起折腾。人的身体发热的时候，它们会很快被消灭，然后病痛就好了！”
戚游受的是外伤，曹觅猜测他发热，应该最多就是伤口感染的问题。
而因为胡神医那边已经信誓旦旦地保证过没事，曹觅觉得自己再瞎担心也没什么用了。实在不行，她还可以从空间中偷渡出一点消炎药，帮助戚游退烧。
关于“发热”的这番言论，她原本是说出来安抚三个孩子的，但一旁还没走的胡神医听到了，却十分不高兴。
他年纪大，见识过的达官权贵也不少，根本不惧怕曹觅这样的王妃。
听到曹觅在“胡言乱语”，他便斥道：“乱说，王爷的病症同蛔虫什么的，有什么关系？”
曹觅听到他的话，回过神来。
她无意与这位老神医争执，便主动赔礼道：“是我说错了，还请神医莫要放在心上。”
胡神医见她态度良好，也愿意卖戚游面子，闻言点了点头便不再计较了。
哪想到双胞胎根本看不得曹觅受委屈。
他们不像戚瑞那般，能看懂此番中的人情世故，此时见到曹觅吃了瘪，便不满起来。
“什么胡说！”戚安直接挡在了曹觅面前，张着双臂道：“娘亲说的，就是对的，不然为什么父亲会发热呢？”
“对！”老三戚然也挺着小胸膛，坚决维护着曹觅。

第83章
原本已经解决的一件小事，被双胞胎这么一闹，倒是让曹觅有些下不来台了。
现代关于细菌、病毒这一类的理论，于这个时代而言，太过先进，所以曹觅愿意在胡神医质疑时，直接妥协退让。
但这并不代表同样的话，她愿意在三个孩子面前承认。
此时戚安和戚然站了出来，目光中全然是对她的信任，她根本没办法敷衍出“娘亲刚才只是在诓骗你们”这样的话。
于是曹觅只能上前，将两个挡在她身前的孩子揽到怀中，抬着头对胡神医说：“胡大夫，失礼了。
“我方才所说的话，其实并不严谨。但是关于王爷发热，是一种比蛔虫更小的‘小虫子’引起的，您不觉得其实有迹可循吗？”
原本双胞胎说了那番话，胡神医是不在意的。
他总不至于跟两个还不满五岁的孩子计较。
但是曹觅又添了这一句，他便来了辩驳的兴致。
胡神医道：“老夫闻王妃所言，倒是略通医理。那王妃应该知道，蛔虫这种小东西，通常附着于不干净的食物上。”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做出一个张口进食的动作：“人必须恰好吃了这种不干净的食物，才会发病，这是‘病从口入’的典型例子。
“那倘若按照王妃所言，王爷的发热病症是由小到根本看不见的‘小虫子’引起的，那请问，这些小虫子是附着在何处？又是如何侵入病人体内呢？”
说完，他顿了顿，自己提出了一个好笑的猜测：“您莫不是想说，这些‘小虫子’如睚眦一般，附着于天下刀兵之上？”
睚眦，传言是龙九子之一，因为喜好杀戮，常被刻在刀剑之上。
胡神医这个猜测，其实在暗讽曹觅所言的内容，是鬼神之说的范畴了。
他这番质疑逻辑十分清楚，三个孩子闻言，都转过头来看着曹觅。
最先站出来为她说话的戚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他拧着眉头，倒不是因为已经动摇了自己的立场，而是拼命在帮曹觅想着可以驳斥倒胡神医的理由。
曹觅摸了摸戚安的脸，抬头对着胡神医回答道：“当然不是附着于刀兵之上。”
“哦？”胡神医得意地摸了摸胡子，“可王爷的伤口，也就是被伤到他的刀刃触碰过。
“难不成王妃您想说，是伤口上敷的药出了问题。”
曹觅无奈地偏偏头。
她顿了顿，随后语出惊人道：“不。事实上，我认为，不仅是刀刃，整个世界中，都充斥着各种各样会引人生病的‘小虫子’。”
她伸出手在空气中挥了挥，继续道：“它们无处不在，一直徘徊在我们周围。”
这一番话的威力实在太大，不仅胡神医，就连三个孩子都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陡然知道看似一片虚无的空气中，充斥着密密麻麻，随时能威胁到自己生命的“小虫子”，大部分人在不可思议之余，都会有些惊恐。
曹觅笑了笑，安抚地拍了拍双胞胎的后背，又道：“但是并不需要太担心。
“我们的身体就像是一座坚固无比的城池，那些‘小虫子’是不断进攻的敌军。
“在正常的时候，城池外围城墙高耸，又有各种护卫把守，‘敌军’根本没有机会。
“它们只能被动的守在周围，等着人受伤或者虚弱的时候，找到空隙趁虚而入。这个空隙太小了还不行，这就好比有人不小心在手上划了一小道口子，甚至根本不需要去找大夫，城墙里面的‘护卫’自己就能把空隙修补好，再把趁机窜进城中的‘小虫子’打死。
“但是当这个空隙太大了，我们的身体没办法快速自愈，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病症。”
她这个比喻用得实在非常有趣，本就对征战极有兴趣的戚瑞和戚安听得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而比较胆小的戚然，则一愣一愣的，还有些惶恐。
不等胡神医再提出质疑，戚瑞便问道：“那……这跟父亲发热，又有什么关系呢？
“难道……因为‘敌军’已经从空隙中进了城，为了杀死他们，护卫们干脆在城中放起了火，准备烧死这些小虫子吗？”
曹觅很满意他的猜测，肯定地点了点头。
当然，免疫系统的工作其实相当复杂，但按照曹觅方才这个比喻，发烧……似乎就是这么一回事。
“可是……放了火……整个城池里面所有的东西……不是就跟着一起遭殃了吗？”戚瑞难以理解地皱起了眉，“怎么可能有人为了驱赶城中的敌军，做出引火**这种事情？”
“因为如果到了‘放火’这一步，其实已经是身体无法精准击杀‘小虫子’的时候了。”曹觅补充道：“‘小虫子’很怕高温，身体只能采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来做全面的自我清理。
“当它发现‘敌军’已经被全部消灭，就会恢复到正常的温度，同时开始各种‘战后重建’工作。”
戚瑞闻言，愣了好一会，这才点了点头。
旁边，差点也被唬住的胡神医终于回过神来。
他的脸色相当复杂，嘴唇翕动了半晌，吐出了两个字：“荒唐！”
见曹觅和三个孩子朝他看过来，胡神医清了清嗓子，又道：“王妃能言善辩，方才这又是‘城池’，又是‘敌军’的，差点把老夫也蒙过去了。但是……”
他提出最致命的一点：“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你怎么证明这四周都是骇人的虫子呢？”
曹觅早有准备，闻言便反问道：“难道您没有发现，虽然很少有人意识到周围都是‘小虫子’。但其实生活中已经出现了许多‘防范小虫子’的手段了吗？”
既然事情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曹觅就不打算草草了结了。
她在方才科普的过程中，突然意识到——虽然她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将如今的医疗水平进行提升，但是她完全可以通过细菌这一套理论，将现代某些杀毒灭菌的理念和手段，在这个时代推广！
而如果能说服连戚游都尊敬有加的胡神医，那这套理论要推行起来，想来就不会有太大的阻碍了。
试想一下，如果戚游以及他身边的人，对这套理论有所了解，那么在戚游受伤之后，他们就知道该及时用酒精消毒，上完药后，用热水煮沸过的布条进行包扎。
如果早这样做了，可能也就没有后面这一系列伤势加重的情况了。
想到这里，曹觅觉得确实很有必要让众人了解到这一点。
她继续道：“伤口周围的皮肉在不经过妥善处理的情况下，很容易腐烂、发脓。
“我们经常见到的食物变质腐烂，其实也是相同的道理。这些都是被周围看不见的‘小虫子’入侵所造成的。
“所以，即使并不知道为什么食物会腐烂，但是有经验的人们都知道，要把不能及时吃完的食物装起来，放到密封的陶罐或者食盒中，或者，将食物进行反复加热，以此来延缓变质的速度。
“将食物装起来，其实就是隔绝了食物与‘小虫子’接触的可能。
“而反复加热，是不是有点类似身体发烧的情况？
“这些做法其实就是通过对抗看不见的‘小虫子’，以此来达到保护食物的目的。”
胡神医眉头紧蹙，雪白的胡须不住地抖动着。
他思考了一会儿，又道：“呵，可是即使把食物用陶罐装好了，按王妃你说的，将‘小虫子’隔绝了，东西还是会变质。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以现在的手段，根本不可能做到完全隔绝。”曹觅解释：“那些东西实在是太小了，它们无孔不入，普通的隔绝其实只是阻止大部分的‘小虫子’进入。
“而已经进入的‘小虫子’，就可以以血肉、食物为食，进行繁衍。
“单个小虫子太小了，我们无法看到，但是当它们繁衍到一定程度，就形成了常见的霉斑。霉斑会慢慢扩大，其实也就是‘小虫子’在慢慢增多。”
胡神医逻辑也十分清晰：“哼。说到底，这其实也是王妃你的猜测，根本无法证明，不是吗？
“你这番‘小虫子’的解释，在某种程度上确实能够自圆其说，但你根本没办法自证，事实上或许就是另外一回事。”
曹觅抿抿唇，直接点点头道：“是，若要证明，确实比较麻烦，但并不是全然没有办法。”
要证明细菌的存在，曹觅目前能想到，有两个办法。
一个是在中学生物课本上就提到过的著名实验——“鹅颈瓶实验”。
这个试验中，最难的一点，就是解决“密封”这个问题。
如今曹觅如果想做同样的事情，面临的最大难题其实也是这个。
而另一个办法更加直观，就是直接造出显微镜。
有了显微镜，就能直接观测到细菌的模样了。
但方才刚一想到这个，曹觅意识到，穿越者必备的“玻璃”这种东西，她居然到现在都没有造出来！
大概是因为实在没什么需求，她对玻璃这种东西又没有什么直观的了解，所以玻璃就被她有意无意忽略过去了。
玻璃多重要啊！
如果现在有了玻璃，那显微镜放大镜望远镜什么的，就可以轻易弄出来了。要知道第一个观测到细菌的列文虎克并不富裕，他用的镜片就是纯粹靠着自己手磨出来的。曹觅相信，只要能把玻璃弄出来，那么王府中的能工巧匠们，一定很快能磨出合格的凹面镜和凸面镜。
想通这一点，曹觅将玻璃的事情记在心上，准备之后让水泥工坊那边分出一点高技术人员，成立一个项目小组研究一下。

第84章
显微镜这个暂时不需要考虑了，但是参考“鹅颈瓶实验”的某些步骤，曹觅倒是能想到一个办法。
“我可以令下面的人找来两个腌制酸菜的那种坛子。”想了想，她开口道：“这些坛子密封性较其他的陶罐好上许多。
“第一个坛子中放入一些肉汤，但并不封上。
“第二个坛子也放入同样多的肉汤，将坛子封上后，用小火进行加热，确保其中的“小虫子”都已经被杀死，而且也不会有新的‘小虫子’进入坛子中。
“几日过后，我们便可以对比一下两份肉汤的区别了。”
说完，她还补充了一句：“对了，如今是冬日，其实肉汤放着，也难以变质。
“我可以令厨房的人将肉汤放在温暖的地方，模拟温暖的气候。”
她这样的设置，其实就已经比较完善了。
第一份肉汤会变质，胡神医现在就能预料到，但是后面第二份肉汤的处理办法确实有些新奇，他想了想，点点头道：“便按王妃的办法，试一试吧。”
曹觅点了点头。
两人做下了约定，胡神医便顺势告退了。
他要时刻注意着戚游那边的情况，并没有多少闲暇时间。
曹觅将他送走，便安排人下去，按照方才的法子准备肉汤去了。
吩咐完之后，老三戚然凑过来，扑到她怀中。
三个孩子中，似乎只有他，对于曹觅方才说的关于细菌的理论有些害怕。
戚然询问道：“娘亲……你说的，都是真的吗？这里，到处都是小虫子？”
曹觅安慰他道：“你怕吗？”
戚然想了想，随后诚实地点了点头。
曹觅便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头，安慰道：“其实无需在意。你还记得你以前调皮时候，经常去捣的蚂蚁窝吗？”
戚然不知道她为何会提起这个，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些小虫子比蚂蚁还小千万倍，看都看不见。”曹觅笑了笑，“如果蚂蚁你都不怕，又怎么需要在意这种小东西呢？”
戚然听明白了，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对哦……比蚂蚁还小……有什么好怕的？”
经过曹觅这番开解，他重新豁然开朗起来。
戚游发热的当天夜里，他的体温慢慢降了下去，之后便醒了过来。
曹觅不得不赞叹胡神医确实名不虚传。
她把三个孩子劝回去休息，自己则留了下来。
胡神医为醒来的戚游把过脉，随后面色一松，点点头道：“已无大碍，王爷这段时日好生休养，今冬过了便能大好了。”
“今冬？”刚醒过来，眉目间还十分虚弱的戚游皱着眉头，“还要再等到冬日过去？”
胡神医知道他心急，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对！这整个冬天您都好好歇着吧！
“您要是再胡乱折腾，下一次，我这把老骨头也救不回来咯！”
戚游面色有些不愉，但揉了揉眉心，不敢再反驳。
曹觅连忙打了个圆场，道：“胡大夫您放心，府上一定会好好照顾王爷，不让他再劳心。”
胡神医这才满意了，摸着胡子点了点头。
随后，他收拾好自己的药箱，直接到后院去监督熬药的事情了。
曹觅则继续留下来，准备亲手伺候卧病在床的戚游。
她之前什么事都做不了，如今终于等到戚游脱离了危险，可得把关切的模样做足了。
如今戚游负伤，两人间之前那点旖旎的气氛消散了些许，曹觅接过东篱从厨房里取来的补气粥，在床沿坐下时，与床上的戚游俨然真就像是相处了多年的老夫老妻。
她对着戚游温声道：“王爷，您先喝点粥。胡大夫手下的人还在熬药，粥吃完了就可以喝药了。”
戚游点了点头。
因为受了伤，北安王如今的吃食也都是经过胡神医那边指导之后，厨房那边用尽心思做出来的。
小半碗的米粥中，除了枸杞莲子等常见的养身食材，厨娘还切了一点红薯丁放了进去。
红薯偏甜，口感又与米粥不同，加进去后不仅给这碗粥增添了一丝丝特殊的甜意，还丰富了粥的口感。
曹觅在现代见惯了红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戚游问了句“这是什么”，她才意识到北安王还没见过红薯呢。
于是曹觅解释道：“这是山庄今年收上来的一种新粮食，名唤‘红薯’。红薯自带清甜，口感绵软，王爷觉得如何？”
戚游点了点头，道：“嗯……还不错。”
曹觅便松了一口气，自觉蒙混过去了。
说起来，在现代，应当不会有人给受了伤，需要将养的病人吃红薯吧？这东西太廉价了，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营养。
但是在如今的盛朝就不一样了。
今年红薯的种植规模不大，还要为明年留种，送到王府的红薯其实并不算多。
物以稀为贵，厨娘一直把这东西当成只有曹觅和三个孩子能吃的精贵东西。
这一次戚游回来了，她找着机会，可不见缝插针地在这碗补气粥里面加了点进去。
曹觅边喂，边想起了什么，又道：“说起来，这红薯十分容易种植，也不需要太精心侍弄，产量又极高。
“明年我会在山庄中扩大规模种植一批。”
戚游喝下一口粥，点了点头，等待她话中的后续。
曹觅便笑道：“王爷，我是想着，要么明年开春的时候，我送一批红薯苗和辣椒种子到雷将军那边，让他找一些兵卒种一种？
“这些东西都很好养活，来年夏季，军中就可以吃上自己种的辣椒和红薯了。”
别以为曹觅愿意送红薯苗和辣椒种子，是什么慷慨的行为。
自从上次她在戚游军中弄过一次火锅宴之后，雷厉就惦记上辣椒了，多次托人带口信过来，想要采购。
偏偏曹觅还避不过去——
王府的人每隔一两个月就要给留在军中的戚游送一批东西，这些人过去之后，都会被雷厉拉着挨个问候。
但辣椒如今产量有限，价格十分昂贵，给将士们的东西，曹觅怎么可能按原价收钱？
于是她自己琢磨了一阵子，就琢磨出了这个法子。
戚游似乎没发现她的小心思，想了想之后便点点头，答应道：“可。”
曹觅解决了一桩事情，心情便松快多了。
伺候完戚游喝完粥和药，见他重新睡下，她便直接离开了。
自这一天之后，一切便如胡神医之前承诺的那般，戚游便肉眼可见一天天好起来了。
五天之后，到了曹觅之前与胡神医约定的日子。
作为对照组的那坛子没盖盖子的肉汤已经变质得不成样子了，散发出一股难以描述的臭味，厨房早在两天前就受不住，直接与曹觅禀告过之后，将汤倒掉了。
现在，曹觅和胡神医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个密封着的罐子里。
曹觅着人将坛子打开，坛中的肉汤果然还十分完好。
胡神医瞪大了眼珠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三个孩子却十分捧场地感叹起来。
“真的没坏！”戚安把头从坛子上移开，双眼发亮地道。
曹觅制止住甚至想过去尝一口的戚然，笑着道：“嗯，这是自然。”
她见胡神医满面复杂，故意给他留了点时间思考，之后才对着他道：“胡大夫，其实我觉得，‘小虫子’的存在其实并不可怕。
“但如今，我们已经了解了它们的危害，是不是应该想办法防范？”
胡神医被她这番刻意引导的话语影响，迟疑地点了点头。
曹觅便趁热打铁道：“既如此，胡大夫不若趁着这段时间，留在府中好好试验一下应当如何防范？
“我曾经听过一些办法，例如可以用酒来杀灭‘小虫子’，但到底需要哪种酒，需要多烈的酒，我却是没有底的。
“我希望能有一个像您一样医术高明的人帮忙。如果能钻研出什么成果，对于如今的医术进步，岂非有不世之功？”
曹觅本意并不为“打倒”胡神医，而是获得他的支持，开始推广关于细菌的一些防范手段。
所以她并没有因为自己“获胜”而摆出得意的模样，反而把姿态放得更低。
胡神医闻言，面色重新焕发了光彩。
他一生都在追求医理，本就开始接受了曹觅这番“虫子说”，此时被实验结果震慑后又接受到委托，自然是从善如流，直接点头答应道：“好！”
曹觅便笑着与他交谈起来，聊了一阵，见他还有旁的事，这才把人礼貌送走。
解决完胡神医的事情，这一天，她照例过去照顾戚游时，却发现足不出户的北安王已经知道近来府中发生的事情了。
“……戚瑞他们都与我说的，不仅是你们的‘肉汤实验’，还有那套‘虫子和城池’的理论。”戚游嘴角微勾，似笑非笑道：“拿我发热的事情做文章，还是王妃有本事。”
曹觅瞪大了眼睛，差点被他吓到：“王爷……这，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并没有冒犯王爷的意思。”
戚游点点头：“我知道。”
他这几日恢复得很好，说起话来都有力气多了。
他道：“你那个所谓‘肉汤实验’，实则破绽百出。加热真的是烧死了汤中的‘小虫子’吗？有没有可能是改变了其他的因素，才导致肉汤不会变质？
“胡神医约莫是暂时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解释，才会被你绕进去。”
曹觅当然知道自己的实验不严谨。
但是她是从现代穿越过来，自然知道关于细菌的事情绝对是正确的。
此时被戚游指出破绽，曹觅便有些无奈地询问道：“王爷也觉得我说的是糊弄小孩的话？”
戚游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
“但是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胡神医沉迷医术，喜欢行走各地收集各种古怪病例。我曾经救过他，所以才能与他联系上。但我几次想要招揽他，都被他拒绝了。
“如今你以此为借口，能将他留下，于你我，于整个王府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曹觅没有被他转移开话题，继续忿忿道：“我有更好的办法证明‘小虫子’的存在，您若是不相信，就等着吧。”
“等什么？”戚游有些诧异。
曹觅得意道：“等我让手下的人把玻……把通透的琉璃造出来。”
“为何要等？”戚游挑挑眉。
不等曹觅回答，他便接着道：“你要通透的琉璃？本王手上就有。”

第85章
琉璃在这个时代虽然贵重，但并不是没有。
曹觅记得自己看过的一则新闻中，曾明确提到过现代出土的越王勾践剑上，就镶嵌了琉璃装饰。
也就是说，在中国古代战国时期，甚至战国之前，中华民族就已经知道如何炼制琉璃了。
但其实这种琉璃，虽然有点类似于现代的玻璃，但事实上，两者的主要成分是有着很大差别的。
曹觅身为北安王妃，自然也见过琉璃制的稀奇玩意。但是，那些东西大多都是有颜色的，而且通透程度并不足够。
这种琉璃用来把玩或许有一定的趣味，但要做成可以透视的镜片，还差得很远。
见戚游这幅财大气粗的模样，曹觅无奈地摇摇头。
她道：“王爷有所不知，我要的琉璃，是那种即使隔在你我两人中间，我也能看清王爷轮廓的那种，不是屋里头摆着的那些琉璃玉盘。”
戚游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见他听懂了，曹觅便笑了笑，道：“嗯……其实用通透的水晶也是可以的。
“若是琉璃研制没有头绪，我就让人先去找些水晶试试好了。”
戚游见她神思不属，倏尔挑了挑眉，又问：“如此清透的琉璃和水晶，价值可不菲，你要这些做什么？”
曹觅看了他一眼，直接道：“我想用它们磨成镜片，放大那些‘小虫子’。
“这样子不就可以让你们亲眼看到了吗？”
戚游偏着头想了想，随后泼了一盆冷水：“你说的那些‘小虫子’，肉眼都看不见，用上水晶镜片，应当也无济于事。”
“如今的水晶镜片还比较粗糙，有的是改进的空间。”曹觅申辩道。
古代关于对琉璃和水晶的应用，并不只是停留在装饰这个层面。
早在中国古代，春秋战国时期的大思想家墨子，就在其所著的《墨经》中提及很多光学原理，例如小孔成像、光线反射折射这些。
曹觅在现代时，曾经到博物馆参观，甚至亲眼见过一个汉墓出土的扁圆柱形水晶镜片。
这个在公元六十七年之前就被制作出来的“放大水晶镜”，放大的倍率约为五倍。
所以方才戚游一听到曹觅说的水晶镜片放大原理，其实并不吃惊。
他身为堂堂北安王，也见识过类似的东西，只是不相信水晶镜片能达到曹觅说的那种效果。
省视了曹觅好几眼，戚游才道：“你这想法……倒是有趣。”
曹觅打着哈哈：“水晶如此昂贵，品质高的又可遇而不可求，反正我先让人尝试把通透的琉璃弄出来吧。
“做不成放大的东西，也能做成摆件什么的卖出去。”
这其实才是曹觅的真实考量。
她一开始并没有直接考虑水晶，就是觉得水晶根本不够自己折腾的——
磨成镜片不难，但要制造出显微镜望远镜这些，可不得考虑发明过程中，材料的消耗问题？
全都用天然的通透水晶来当材料，即使是如曹觅这般财大气粗的，也有些肉疼。
而如果能自己造琉璃就不一样了，不仅成本降低了，一些“不合格品”还能倒腾倒腾，加工成装饰品卖出去，回一波血。
“嗯。”戚游弯起嘴角，道：“水晶与琉璃确实昂贵。”
曹觅便点头，打算把这一页揭过去：“嗯，总之……就是这样。不过现在谈这个还早，等我先看看再说吧。”
“不用了。”戚游倚着床头，突然冒出来一句。
曹觅疑惑地朝他看过去，戚游便解释道：“通透的琉璃，隔在你我之间，能看清楚的那种，我的人已经做出来了。”
曹觅闻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做出来了？什么时候？”她有些失态地询问道。
戚游想了想，道：“就最近这段时间吧。
“去年我曾与你要过冶铁之法。炼制出来的铁我肯定是不能拿出去卖的，只能找些别的手段，赚回一些利润。
“恰巧你送过去的那些水泥匠人，当时搭建新窑的时候，不知道弄出了什么差错，用一些石灰混合着别的东西，烧出了晶莹的琉璃颗粒。
“我便让下面的人分出一部分人手，专门去研制这种琉璃了。
“约莫就是一两个月前吧，他们烧制的琉璃越来越通透，如今……应该可以达到你想要的那种模样了。”
曹觅听完，已经惊讶得合不拢嘴了：“这……这样吗？”
戚游咳了咳，道：“嗯……不过那些东西可能还没加工成好看的摆件，所以才没往府里面送来。
“你若需要的话，我让戚三往怀通跑一趟，帮你取过来。”
“好！”曹觅开心地点点头。
原本还没有头绪的东西，突然已经快能拿到成品，这效率，放到谁头上都足够让人喜出望外了。
即使戚游那边的琉璃还不能制作成镜片，但是他们肯定已经有了非常多的经验，想来只要继续改进，总能制作出达标的东西。
曹觅兀自高兴完，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道：“嗯……这种刚研制出来的琉璃，很贵吧？”
她还记得，戚游说他让人研制这种东西，是用来赚钱的。
戚游看她一眼，问道：“怎么，你要与我算钱？”
曹觅扯着嘴角笑了笑：“嗯……我的意思是，之前您不是也给我钱了吗？如今其实我也不缺……”
她的声音在戚游的注视下，越来越小，直至再也说不下去。
见她不再开口，戚游这才把眼睛移开。
整理了一下自己落在肩上的鬓发，他淡淡道：“我会让戚三去安排的，你等着就是了。”
曹觅僵着脖子点了点头，道：“好的，多谢王爷。”
戚游闻言，便阖上双眼，安静地闭目养神起来。
没有了他的目光注视，曹觅这才恢复了正常。
她偷偷地将视线往上移，最终停留在北安王难得安详的面容上。
二十出头的少年俊朗无匹，放在现代就是那种随便拍个短视频都能火得一塌糊涂的男神级人物，根本看不出是一个历经征战的冷面王爷，和三个孩子的爹。
曹觅捏着自己的衣角，有那么一瞬间，感觉自己呼吸和心跳都不甚正常。
——
戚游脱离了危险，伤势在慢慢好转，王府中原本凝重的气氛，也重新开始活跃起来。
这其中，最开心的莫过于三个久未见到自己父亲的孩子。
似乎是为了补足这一年长久的离别，三个孩子特别爱往戚游那个院子跑。
曹觅在处理自己的事务之余，每次问起三个孩子的去向，东篱的答复中，十次有八次说的是：“公子们在王爷那边。”
另外的两次，是在林夫子那边的学堂。
而还在养伤的戚游，因为不用再日日处理那些繁杂的公务，也闲了下来，恰好有精力应付三个天天去报道的孩子。
如今，为了照顾戚瑞和双胞胎，他的院子里外都铺上了暖暖的羊毛毯子，俨然成为了三个孩子的活动场所。
有时候，即使没有什么事，三个小萝卜丁坐在他们父亲身边，一起赏着窗外的雪花，都能坐上整整一个时辰。
戚然作为最小的孩子，原本是有些害怕戚游的。但是因为此时戚游负伤，平日里还有些虚弱，有时候反而需要他帮着端茶倒水。这样阴差阳错间，似乎让小胖墩重新认识了自己的父亲，使得他与戚游的关系在不知不觉间，拉近了许多。
就这样，小半个月过去，戚游勉强能下床自行走动时，春节的气息也临近了。
曹觅带着人到来时，三个孩子正与戚游坐在廊下，边晒着冬日里难得的暖阳，边听戚游讲述着自己征战的故事。
戚游会讲的故事并不多，他不会编造，说出来的东西全是自己亲历过的。
许多故事他是说了又说，剧情是一样的，可能就是每次叙述的用词有所不同。但是三个孩子就是听不腻，每每戚游一开口，他们就能瞪着眼睛听得一动也不动。
“入了定”的三尊小金童一直到曹觅在他们身后咳了咳，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娘亲过来了。
小胖墩戚然立即抛弃了戚游，蹬蹬蹬朝曹觅扑过去。
“娘亲。”他黏黏糊糊道：“我好想你啊！”
曹觅佯装生气，道：“想我吗？
“我可听你们院子的婢女说，你清早一起床就往你们父亲这边跑。哎……简直跟忘了娘亲似的。”
戚然面色一僵，回应道：“不，不是的。”
他想要解释，但是憋了半晌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曹觅便笑了笑，暂且放过了他，带着他回到戚游身边。
廊下四面摆着烧得正旺的炭炉，这个角落被烤得暖烘烘的，一定都不冷。
曹觅招呼身后的婢女们将东西放下，道：“怕你们老往这里跑，会有些无聊，我便准备了一些竹篾和红纸。
“今日无课，大家都闲着，我们来做灯彩吧。”
灯彩，其实就是灯笼。
盛朝同样有元宵赏灯的习俗，过年前后，家家户户都要开始准备灯彩。“张灯结彩”，其实象征着“彩龙兆祥，民阜国强”。
“灯彩？！”戚安双眼放光地摸了摸面前的红纸。
曹觅点点头：“要过年了，今年我们家三位小公子自己糊灯彩。”
戚然在一边捧场地直点头道：“好啊好啊！”
曹觅朝戚游那边看了一眼，见他也抬头凝望着自己，双眼中兴致昂扬，丝毫没有不满的模样，便松了一口气，招呼着婢女们开始准备。
她指着摆放到毯子上的东西，开始与三个孩子说起糊灯笼的步骤。
灯彩种类繁多，复杂的如同走马灯一类，堪称艺术品，不是普通人想做就能做得出来。
但要是不追求极致，简单弄出个灯笼的模样，并不是什么难事。
曹觅本意也就是给三个孩子找点手工活做个消遣，自然不会想着去挑战高难度。
此时婢女们将竹篾红纸一类材料都送了上来，她便道：“我们先用竹篾搭出灯彩的模样，用细绳捆住，之后再用米浆把红纸黏上去，这样就行了。
“等到年节里，将蜡烛放到灯彩里面，就可以挂到门前，或者提在手中赏玩了。”
三个孩子年龄还小，最大的戚瑞，过了年也才七岁，灯彩这种东西，对于他们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听完曹觅的讲解，自觉懂了的三个孩子当即动起手来。
曹觅也开始忙活起来。
真正上手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有些低估了做灯笼的难度。
灯笼一般是圆形的，当然也有方形的。
但是想要用竹篾打出一个规整的轮廓，其实相当有难度。
就在她与手中的竹篾较着劲的时候，戚游从她手中将竹篾接了过去。
他道：“这竹篾还太厚了，需要削一削。”
说完，他拿起旁边的小刀，用大拇指抵着刀背，轻易将竹篾一劈为二。
变细了的竹篾在他的手中轻易被折弯，围成了一个规整的圆形。戚游再取过旁边的细绳一捆，一条简单的灯笼骨架便出来了。
曹觅见他动作间行云流水，丝毫不费劲，自觉学到了精髓。
她兴致正盛，转头便拿起旁边另外一把小刀，有样学样地准备将竹篾劈开。
但女子的身体力气小，她费了一番力气，才终于将刀刃浅浅地劈进了竹篾中，竹篾看着还没什么事呢，她的大拇指已经被刀背压出了一道刺眼的红痕。
戚游在旁边看着她折腾，见状直接把刀子和竹篾从她手中夺了过来：“你不要削了，这些我来吧。”
曹觅举着自己的大拇指欲哭无泪。
她看着戚游轻巧的动作，突然发问道：“你……难道不痛吗？”
戚游嘴角擒着一抹笑意，转头回应曹觅之前，已经又处理好了一根竹篾。
他将小刀放到一边，伸出自己方才持刀的右手，展示在曹觅面前，道：“我是握惯了刀枪的人，与你这样的深闺女子可不一样。”
曹觅凝神看去，只觉那双手关节大小适中，指骨却纤长，没有丝毫操劳惯了的粗糙，反而更像用来弹筝抚笛的模样。
她好奇地伸出自己的手，摸了摸戚游同样用来抵住刀背的右手大拇指。
入手的皮肤温度有些高，有些微的磨砂感，确实比方才看起来的要坚韧些。
曹觅惊奇地点了点头，道：“这是茧子吗？我听说握刀的人，茧子应该是长在腕口这些地方……”
她话还未说完，正抽回的手却被戚游重新握住。
戚游四指反握住她的手掌，用大拇指在她手背摩挲着。
方才被曹觅触碰过的大拇指指腹，一下一下地刮过她柔嫩的手背肌肤。
“有些凉。”戚游评价道。
曹觅面色瞬间红了起来。
她尝试着抽出自己的手，但未果，只能解释道：“方才从院子里过来，路上确实吹了点风。
“但此处暖和，大概……大概待会就会重新热起来了。”
“嗯，如果你的手同你的脸一般，能说热就热，那就好了。”戚游并不放手，反而用正经的语调，说了一句近似于调戏的话语。
“啊？”曹觅还没有反应过来，但面上的红艳却是烧得更厉害了。
戚游便改用腕口，继续磨蹭她的手。
他解释道：“这里，才是握刀留下的茧子。
“用刀需要腕口施力，刀柄会反复摩挲过这一处，留下厚茧。
“掌心这一处，是持枪留下的。长-枪舞动时，需紧紧握住枪身……”
他就这样，一边解释着，一边用茧子在曹觅手上磨蹭。
那些茧子比曹觅方才感受过的指腹更为粗糙，戚游摩挲时，曹觅甚至会感受到一丝丝轻微的刺痛。
那刺痛又不甚强烈，在戚游移开茧子之后，便化成了细细密密的痒。
痒意顺着手上丰富的神经末梢，一路爬上她微堵的喉咙，滚烫的脸颊，直直传递到头顶的天灵盖。
随后，又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
曹觅甚至忘记了反抗，呆呆地任由戚游一点一点抚摸过她的手，连每个指节，每寸肌肤都不放过。
一直到耳边传来双胞胎的嬉笑声，曹觅才回过神来。
“父亲，你在做什么？”戚安嬉笑着问道。
他凑到曹觅旁边，抓起曹觅的右手，道：“我也要摸娘亲的手！”
戚然也赶过来凑热闹。
他左右看看，放弃了曹觅被戚游握得严实的左手，选择了自己更有竞争可能的右手，和戚安争抢起来：“我也要摸，我也要摸！”
曹觅被两个孩子这么一闹，羞耻得恨不得直接跳到院中结了冰的湖中。
她赶忙抽回自己的双手，语无伦次道：“干嘛呢！回去回去，做灯彩呢！”
戚然还有些遗憾，道：“娘亲的手真好摸……怪不得父亲摸了这么久。
“可是我才摸到一点点啊，娘亲为什么只让父亲摸，不然我摸？”
他说着，还偏了偏头，俨然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曹觅咬了咬牙，强扯道：“他……你们父亲不是在摸我的手……他是在，在跟我说握刀会出现的茧子！”
说这些话的时候，曹觅全程侧着身子，根本不敢去看左手边的戚游。
偏偏戚游听到她的解释，惬意地笑了一声，也同戚安和戚然道：“对，我们在研究茧子呢。”
曹觅慌乱地扯过旁边一张红纸：“来，戚安，戚然，你们两个来帮我裁纸。”
双胞胎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这段小插曲过后，一切似乎正常了。
戚游带着大一点的戚瑞开始做灯笼骨架，而曹觅则带着双胞胎，折腾起那些红色的灯笼纸。
东篱带着人搬来一张矮桌，曹觅坐在廊上的羊毛毯上，双胞胎站着，便刚刚好。
沾着墨汁，曹觅在纸上写下一个“福”字。
她已经稍微冷静下来，对着双胞胎道：“你们学着娘亲，在这张深红色的纸上写字，或者画上一些东西。
“待会墨汁干了之后，我们将写上的墨迹裁掉，再在红纸里面，垫上一张浅红的薄纸，一起糊到灯彩上。
“这样，到时候蜡烛的光透过薄红的纸，就会形成我们写出来的字或者画的模样。”
双胞胎点点头，示意自己听懂了，便拿着纸笔开始“创作”起来。
他们也是跟着林夫子上了好长一段时间课的，许多字都会认会写，曹觅不指望他们弄出什么佳作来，但也不担心他们不知道怎么动笔。
但她显然低估了小胖墩的搞怪能力。
戚安平时跟戚瑞一般喜欢念书，一开始听了曹觅的话，便认认真真在脑海中挑了几句吉祥话，开始写了起来。
才写到一半，他就发现旁边的戚然笔走龙蛇，显然不是在做什么“正经事”。
戚安于是凑过去。
“你这画的是什么？”他询问道。
戚然得意地笑道：“嘿嘿，我在画娘亲啊！娘亲好好看啊！”
红纸上，赫然是一个歪歪斜斜的圆圈，里面点缀着三点一横。
要是“创作者”不点明，恐怕很难有人会把这东西联想到“人脸”这个词语上去。
戚安陡然间爆发一阵大笑。
他凑着趣道：“我也要画。”
说着，他干脆放弃了自己写到一半的东西，凑到戚然那边，在那个圆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圆：“我画一个父亲！
“父亲比娘亲高大，嗯……头上还有银冠……”
“嘿嘿！”戚然愣愣地看着他动笔，突然又有了灵感：“再画一个大哥！”
双胞胎就这样，你一笔我一划地“创作”了起来。
可是，创作的路上总是避免不了风浪。
在他们开始给彼此画肖像时，矛盾产生了。
“我根本没有这么胖！”戚然跳脚怒道：“你怎么可以画得，画得这么圆！”
“我也没有比你矮，你看你画的我的腿，那么短！”戚安毫不示弱地喊回去。
“你就有，你最矮了！”戚然冷哼道：“你就是这个模样的！”
“那你也是！”戚安抓着毛笔，“你就是大胖子！脸上都是肉！你自己摸摸，我还给你画小了呢！”
戚然心眼少，根本说不过自己的哥哥，转头就去找曹觅哭诉了。
曹觅其实早就注意到两人在乱画，但没有放在心上——你如何能指望两个四岁孩子规规矩矩做事呢？
但是此时见两人吵起来了，她便无奈地凑了过来。
一见到两人合作完成的作品，她哭笑不得道：“你们这画的是什么啊？嗯？这是我？我有这么‘好看’吗？”
丝毫没意识到她说的是反话的戚然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好看的！”
另一边，做出了几个骨架的戚游和戚瑞也暂时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凑了过来。
戚瑞见到画作上自己歪眼斜眉的模样，嘴角克制不住地抽搐了起来，戚游则凉凉道：“看来为父需要再给你们延请一位会画画的夫子来教导你们。
“林以学问不错，于画作上确实有所欠缺。”
“啊？”戚然呆呆张着嘴。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只是“略显身手”，就被安排上了另一层课业。
曹觅见他马上要哭出来的模样，连忙打着圆场道：“没事没事。嗯……其实看多了也就还挺好的。”
她重新拿起一旁的毛笔，道：“来，娘亲来给这幅画提个字，元宵节的时候，你们两个就提着它出去吧。”
她刚将笔悬到红纸上方，戚游便凑了过来。
北安王一把握住她的手，道：“你的字太秀气了，他们提的灯彩，我来写。”
曹觅自然十分愿意退位让贤，但戚游根本没想让她“退”的打算。
他直接将娇小的北安王妃搂在怀中，握着她的手开始书写起来。
北安王的字如刀削斧劈，自成一派，有着说不出的凌厉与气派。
写完后，他侧头问曹觅：“如何？”
曹觅根本没看他写的是什么，只愣愣地转头与他对视。
两人间的距离已经到了一个极度危险的程度，曹觅已经被逼得心跳大乱，根本无法思考。
戚游便挑着眉：“怎么？好看得夸都夸不出来了？”
还不待曹觅反应，他直接倾下身，含住了曹觅的双唇。
戚瑞在一旁，不顾双胞胎的挣扎，捂住了他们的双眼。
两个成年人唇齿交缠一番，戚游这才稍稍退开，心情愉悦道：“嗯……果然都是好话。”
廊檐上，有红梅开得正盛，但依旧比不过此时北安王妃面上的艳色。

第86章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间，康城中挂上了许多华丽的灯彩。映在白雪上的红灯黄穗，给这个冰冷的季节增添了丝丝欢欣的年味。
双胞胎合作创作的那副画，最终被曹觅和戚游合力，制成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灯笼。
元宵那天，曹觅就把两个灯笼分给了双胞胎。
戚安和戚然看着自己手上又简陋又丑的花灯，又对比了一下戚瑞手上，明显是请城中灯匠精心制作的纱灯，脸一下子就黑下来了。
戚安率先对着自己弟弟发难道：“都是你，把娘亲画得这么丑！
“娘亲肯定生气了，才会不给我们买花灯，让我们用这么丑的！”
戚然把花灯提到自己脸边，仔细端详了一阵，得出一个结论：“胡说，娘亲明明很好看。”
他嘟了嘟嘴，半晌又憋出一句：“是你太丑了，画在花灯上也不好看！”
戚安瞪了他一眼，转头直接跑到戚瑞身边诉苦去了。
戚瑞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花灯，道：“不看你们画的画，父亲和娘亲写的字，倒是挺好看的。”
戚安被他这么一提醒，也把注意力转移到花灯上的字上，这才舒心了些许。
这两个花灯的制作方法很简陋。
因为两个熊孩子只画出来一副，曹觅便在这幅画下面又点垫了一张红纸，然后拿着小刀，将有墨迹的那些地方都裁掉。
随后，两张裁好的红纸又各自被垫上一层比较透光的红色薄纸，罩在了戚游当初做出来的灯笼骨架上。
此时，花灯中的烛光透过薄纸，从被裁掉的缝隙照耀出来，使得整个灯笼看起来熠熠生辉。
而凑近看时，不去在意下面那些古怪的鬼画符，只看北安王龙飞凤舞的“民阜国强”几个字，倒也能品出几分豪气万千的味道。
曹觅自己收拾好了，便过来招呼几个孩子出门。
戚游伤势虽然没有全好，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已经大有起色，出个门是没有问题的。
一家五口乘坐着舒适的马车来到丰登楼，一路被掌柜引到没有外人的第五层，居高临下地观赏着康城中连绵成一片的灯海。
“之前丰登楼还没建成的时候，我们都是在平地上赏灯。”曹觅望着下方，赞叹道：“哪里能见到这般光彩夺目的模样！”
三个孩子围在他身边，点了点头。
戚安指着东边的方向：“娘亲，那边是王府！”
曹觅点点头。
母子四人在顶层上，开始一点一点寻找着城中自己熟悉的地方。
他们从只与丰登楼间隔两条街的四方书坊，一直望到远方同样灯火辉煌的容广山庄。
戚游一直沉默着，默默站在几人背后，只偶尔回应几句孩子们呼唤他的话语。
一直到几人转到北边这个方向时，他才凑到栏杆前，遥望着塞外的方向。
戚瑞见他模样凝重，询问道：“父亲，你伤势好了之后，就要回昌岭了吗？”
戚游点了点头，道：“嗯。
“与去年一般，冬过了便离开。”
戚然扑上来抱着他的大腿，道：“我不想父亲走。”
戚游摸了摸他的发顶，没有回应。
曹觅见气氛沉默下来，连忙将小胖墩从北安王腿上扒拉了下来，将话题扯开。
一直到深夜，一家五口在丰登楼上赏足了月色与灯影，街上拥挤的行人也慢慢散去，曹觅才吩咐下面的人，准备回王府的事宜。
双胞胎还小，经不住熬夜，几刻钟之前已经睡了过去。快七岁的戚瑞也有些低挡不住，昏昏沉沉地打着哈欠。
将孩子们抱上马车之后，三人便都枕着车厢内柔软的被褥睡下了。
永乐街到王府这一段路，是康城中最繁华的地段。
道路上铺的都是上好的青石，马车在上面行走起来十分平稳，一点都不颠簸。
戚游受了伤，不好骑马，难得与曹觅母子几人一起坐进车厢。
帮着戚瑞按了按被角，看着三个孩子安详的睡颜，曹觅嘴角弯了弯。
她抬起头来后，却蓦然发现，三个孩子睡着后，车厢中就只剩下自己和戚游还清醒着。
此时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点尴尬。
大概是晚膳时喝的一点清酒后劲大，在这个时候终于起了作用，曹觅感觉有些燥热。
她率先开口，想要打破这令人滞闷的沉默局面。
“王爷回到昌岭之后，便准备着要开始准备塞外的事宜了？”她压低声音问道。
戚游也正看着她，闻言点头道：“嗯。”
说起塞外的事情，曹觅其实是很心焦的。
毕竟书中记载的戚游死因，正与这件事密切相关。
“王爷英勇无匹，必定是能收复边关五城的，但是……”曹觅抿了抿唇，艰难道：“朝廷那边，难道真的会眼睁睁看着王爷赚下这份功劳吗？”
戚游有些诧异。
他没有正面回应，反而询问道：“近来，你似乎很在意朝廷那边的事情？”
曹觅别开了头。
她早就想好了说辞，此时也不至于被戚游问得哑口无言：“我只是在想，当初我们一家分明应当回北安，却在就封之前出了意外，不得不到辽州这边来。
“以王爷的权势地位，朝中必定是有人故意发难，才造成如今这种局面。”
她低下头，目光在三个孩子脸上细细描摹过，让戚游看清她对三个孩子的牵挂：“瑞儿他们还小，如今……我只是怕又出意外。”
听完曹觅的话，戚游低下头沉思起来。
半晌后，他道：“我之前便与你说过，他们确实会阻挠。但是我心中早有计较，那些人无法掣肘我的决定。”
曹觅皱着眉，提醒道：“明枪易躲，如果是朝堂上正经的较量，我并不担心……
“王爷，我怕的是小人的暗箭。”
她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戚游的眉头也紧紧拧了起来。
过了一阵，他道：“嗯，我知道了。”
停顿了片刻，他承诺道：“我会分派更多人手，注意朝廷那边的动向。
“开春后我回塞外，多半也是继续准备和试探，不会那么快动手的。”
见他提起了警惕，曹觅便也松了一口气：“嗯。”
此后，两人不再多言，静静地倚着车厢壁，一直到回到王府。
曹觅扶着车门，小心将熟睡的戚安和戚然抱到两个嬷嬷怀中。
嬷嬷们站在地上，轻松将双胞胎接了过去。
她们是一直伺候在双胞胎院子中的老人，这种事情坐起来轻车熟路。此时接过孩子之后，两人便直接告退，带着双胞胎回去了。
但同样的状况到了戚瑞这边，就有些复杂了。
王府的长公子长得极好，身量比同龄人还要高一些，像曹觅这样的女子，已经没法自如搬动他了。
但此时戚瑞睡着，曹觅不想惊醒他，便对着戚游小声道：“王爷，劳烦您喊个侍卫过来，把戚瑞送回院子里去吧。”
戚游看了一眼戚瑞，道：“我来吧。”
曹觅一愣，随即拒绝道：“不不。”
她看了一眼戚游伤口的位置，劝说道：“您的伤势还没好全呢，瑞儿分量不轻，待会不小心压着你的伤口便不好了！
“只是一件小事，让侍卫来就行了。”
戚游挑挑眉：“你是觉得我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不是！”曹觅无奈解释。
她正待再说，戚游却不耐烦了。
他干脆利落跳下车厢，直接把还蹲在车门处的曹觅抱了下来。
曹觅没有料想到他这番举动，吓得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双手也自觉地缠上了他的脖子。
等到她回过神来睁开眼睛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呆在戚游怀中好一阵了。
戚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如何，我抱不抱得了？”
曹觅脸色一红，赶忙从他身上下来。
这一段小插曲之后，她再不敢多言。
见戚游轻松将戚瑞抱了下来，她便匆匆行了个礼，转身带着自己的婢女们回自己的院落了。
戚游看着她明显“落荒而逃”的仓促模样，好笑地摇了摇头。一直到看不到曹觅的身影，他才抱紧怀中的戚瑞，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管家见车队都进了门，便提着灯笼，亲自来到大门边，将王府的大门关好。
四方书坊中，忙碌了一整夜的张掌柜刚准备将书坊大门掩上，就听到街上传来一阵呼唤。
“张掌柜！张掌柜！请等一等！”那人边跑，边焦急地喊道。
张掌柜停下了动作，定睛一看，才发现赶来的人，是一个往常日日里都会到书坊来看书的文人。
但此时月已东斜，凑了一晚上热闹的百姓都熄了灯彩，回家歇息去了，实在不是一个造访的好时机。
张掌柜有些诧异地问道：“纪游？你怎么来了？”
来人名唤纪游，二十来岁，是个学问极好的年轻人。
张掌柜因为受曹觅嘱咐，对来到书坊中，有资质的贫苦学子都十分关注。
但这个纪游有些奇怪。
许多像他这样的人，要么如俞亮一般，证实了自己的才华之后被曹觅吸收进王府，成为王府的幕僚。
要么就是收了张掌柜给出的资助，回乡谋求官职去了。
要知道在如今盛朝，科举考核制度还没有广泛发展起来，文人想要做官出人头地，不是一昧苦读就行，还要自己去谋求一些门路。
纪游年纪不大，学问却很好，早已经达到了受招揽或者资助的标准。
但之前张掌柜明示暗示了好几回，都被他委婉地拒绝了。
几次之后，张掌柜便熄了这个心思，不再刻意去关注他。
而纪游也像完全没受到影响一般，只继续留在书坊中，平日里读读书，写写文章，一派怡然自得的模样。

第87章
“张，张掌柜，深夜……冒昧来访，打扰了。”纪游顾不上还喘不匀的气，跑到门前之后，抬手朝着张掌柜行了一礼。
他努力使自己的气息平复下来，笑道：“还好，还好赶上了。”
张掌柜见他一副有些狼狈的模样，有些好笑地询问道：“有什么事一定要在今夜说？
“你明日过来，不也是一样吗？”
纪游摇了摇头，道：“非也非也！”
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明天说就来不及了。
“掌柜的，我要走了，要离开辽州了。”
听到他这话，张掌柜有些吃惊：“离开辽州？你是打算到何处去？”
纪游面上扯开一个欣喜至极的笑颜，道：“家中祖父为我谋了一个官职，明日清晨我便启程回家，随后开始准备上京赴任的事宜！”
纪游的本家并不在康城，而是在辽州境内另外一座郡城，唤作芜庄。
他是在四方书坊开张之后，听闻书坊可以免费阅览各类书籍，这才收拾了行装离家，来到康城租了个简陋的地方暂住。
因为好读，今年过年时他只会家住了两日，便又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连元宵节这样的大日子，都滞留在康城。
“上京师做官？”张掌柜这下是真的诧异了。
要知道，京官和地方官可是很有差别的。
在天子脚下，即使品级不高，也比那些在外的地方官，更有往上走的潜力。寻常文人靠着自己的学识，找个小地方进官府做个文职，都算是有出息了。
张掌柜没想到纪游一开口，提到的就是京官这种级别的官职。
纪游见他不信，只用力点了点头，解释道：“我之前一直未与您说过。
“我的祖上本不是辽州人。是我爷爷那一辈，家中出了些事情，他才带着我们这一支，迁到了辽州芜庄。
“我上面一位叔父，曾经在京城当过官。几个月前，爷爷托人将我做的文章送到了京城去。前几日，京城那边终于回消息了，我爷爷于是立刻派人来通知了我。
“一位与我叔父相识的老人，提携了我一把，帮我在京中谋了一个小职位。”
听完他的解释，张掌柜抚掌笑道：“那好啊，太好了！”
他真心实意恭喜道：“纪游，我一直知道你是个有才华的。
“如今你得到这个机会，可见良才终究不会被埋没。”
纪游开心得直点头。
他道：“时间紧迫，我今夜前来，一是为与掌柜的道别，二则是感念掌柜和四方书坊这一年来的慷慨栽培。”
说着，他直接一撩衣角，直直跪了下去，磕起头来。
“我能有今日的成就，离不开书坊的无偿栽培。
“若不是掌柜的慷慨，将满库的书籍借给我们阅览，我又怎能做出令上面赏识的文章来？
“无论纪游往后能走到什么样的位置，都不会忘记在四方书坊的这一年，不会忘记四方书坊对我的恩情！”
“哎哎哎！”张掌柜连忙将人扶了起来，“哪里需要这样！”
他道：“其实你该感谢的不是我，我一个普通的生意人，哪里有这样的肚量和眼光？
“我家主人经常与我说，书籍若是不给人看，便如同废纸一般毫无作用。
“你若有这份心，需得记得读书的初心，往后尽力做出些利国利民的功业才是。”
纪游一愣，随即点点头。
他问道：“原来如此……却不知道书坊背后真正的主人……”
张掌柜摆摆手，示意他不要问。
他转过身，对着纪游嘱咐道：“你在此处等我一等。”
接着，他提步回到书坊中，不过小片刻，取出来的一个包裹：“这点东西，是书坊给你们这些文人最后的一点小心意。
“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带着回家，权当做个念想吧。”
纪游顿了顿，没有拒绝。
他将包裹接过，仔细收好后，感激道：“多谢掌柜。”
“嗯。”张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时候不早了，你明日还要启程回家，早些回去休息吧。”
纪游点点头。
临走前，他再次承诺：“如今纪游身无长物，只能凭白收受书坊的恩惠。”
“但来日，若是纪游有所成就，一定会图报恩之事！”
说完这一句，他朝着张掌柜行了一个大礼，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张掌柜站在原地，目送他单薄却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文泽街的尽头。
明月沉落，群山之外，正东的方向，显露出一抹浅淡的晨曦。
——
元宵过后没多久，曹觅一直惦记着的琉璃终于被送了过来。
见到成品时，饶是曹觅早有准备，也不免吃了一惊——
戚游的人造出来的琉璃晶莹剔透，十分精美，内里一点杂质都没有。
曹觅敢肯定，这样品质的琉璃，绝对已经达到了制作镜片的标准。
她于是唤来府里的制镜匠人，开始磨制镜片。
这位制镜匠人能供职于王府，其实是见识过凸面镜与凹面镜的。听完曹觅的需求后，他立刻埋头干起活来。
不过两三天，曹觅便收到了他磨制出来的放大镜。
北安王妃十分高兴。
虽然现在，关于显微镜这些高精度仪器的进展还不大，但她已经从此番已经看到了希望——放大镜都轻松做出来了，望远镜和显微镜还远吗？
她正开心间，戚安凑过来，从她手中拿过那个带手柄的放大镜，放到自己眼睛上观察着。
曹觅便问道：“怎么样，看起来是不是不一样了？”
戚安闻言，点了点头。
三个孩子一次摆弄过一遍，放大镜便落到了戚游手里。
戚游看了看，道：“嗯，确实不错……但是，这个东西只能给老者用来阅览字小的书籍，旁的作用却是没有了。”
“嗯。”曹觅点点头。
但她又道：“这才刚开始呢，往后就能造出能放大更多倍的东西了。”
戚游好笑地把放大镜还给她：“嗯，难得胡神医也被你留了下来，还把他那些学生都叫过来了，你就折腾着吧。”
经过那个漏洞百出的实验之后，胡神医似乎莫名其妙被说服了。
曹觅早先和戚游聊起过这件事，两人分析了一番，都觉得老神医大半辈子都用来到处游历，觉得自己的医术已经很难再有存进。
与曹觅的交流中，他陡然发觉这个“小虫子”的理论十分新奇，在某种程度上又很能自圆其说，这才干脆装着傻认了下来，留在王府中准备验证一番。
于戚游而言，他并不在意存不存在“小虫子”，他只觉得胡神医能留下来，便是一桩好事。
曹觅知道他的心思，道：“折腾？你这是不相信我能把东西做出来吗？”
戚游看了她一眼：“不。”
他也不隐瞒，直接解释道：“我只是觉得，看不看得到‘小虫子’，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呵！”曹觅冷笑一声。
其实也不怪戚游。曹觅当年自己怀着诚挚的心打开第一本生物课本时，也没料到这门学科居然有这么新奇和深奥。
她无法同戚游解释这其中的重要性，但又有些看不惯他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想了想，便道：“你知道……我还让制镜匠人尝试研制‘望远镜’吗？”
“‘望远镜’？”戚游有些疑惑地偏了偏头，“那是什么东西？”
“放大镜只能放大眼前的东西，要是看向远处，便模糊了。”曹觅摸着手上的放大镜，解释道：“那有没有可能有另外一种镜片，可以专门用来放大远处的景象，将数里之外的景色行人，纤毫毕现地呈列在眼前呢？”
戚游端起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他眉头微蹙起，几乎是立刻就想明白了望远镜的用处。
这简直是行军打仗中，能使人优先获得敌方动向的珍贵工具。
领悟了这一点，他连茶都不喝了，直接将茶盏按着原路径放了回去。
他定定地看向曹觅：“真有这种东西？”
见戚游认真了起来，曹觅便放松了。
迤迤然地喝了一口茶，她才回应道：“这又不是天方夜谭，只要下功夫去研制，自然就能做出来。”
戚游闻言，抿了抿唇，半晌之后，颔首肯定了她的想法。
他也不客气，直接道：“我待会写一封信去怀通，调几个专门研制这种琉璃镜的匠人过来。
“府里的那个制镜匠人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了？你让他带着我的人，琢磨一下你说的那个‘望远镜’。”
曹觅得意地点点头。
她手下的刘格和周雪这批人都还留在容广山庄，手上也有各自正在进行的项目。所以这一次，她才会把显微镜的事情交给府中的人去琢磨。
这一下，通过“望远镜”这个空头支票，她把戚游也“拖下水”。
如果能令戚游那边的人也参与到关于琉璃镜片的研究中来，想来显微镜望远镜这些，离面世之日就更近了。
见事情这样顺利，曹觅根本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
戚游注意到她的窃喜，在旁边凉凉道了一句：“如何？坑了本王，很开心吗？”
曹觅瞪大了眼睛。
两人如今的关系有些朦胧，但她却不再如穿越之初一般，十分惧怕这个冷面战神了。
她拿出北安王妃的架子，昂着头回应道：“王爷这话从何说起，明明是互惠互利的事情，怎么就是我‘坑’了王爷呢？”
戚游将那杯被他遗忘了好久的茶盏重又端起，送到嘴边品尝了一口，道：“自以为是。”
曹觅凝眉看着他，他便叹了一口气，倾身到曹觅面前：“你如果缺了人手，直接与我说便是。
“我们本是夫妻，难道没有望远镜的事情，我便能不帮你吗？”
曹觅眨眨眼，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不好意思地红了红脸。
她没有回应，反而暗暗呼出一口气，欲盖弥彰地将目光移到了三个孩子身上。
窗外红梅正盛，明明离雪化天暖还早得很，但院中弥漫着的梅香，却令人嗅到了一丝春归的讯息。

第88章
天气开始回暖的时候，北安王一家往容广山庄跑了一趟。
因为之前曹觅提议过的，想让边关的战士自己栽种红薯和辣椒的事情，戚游答应了下来。这一次，他带着人，决定亲眼去瞧瞧红薯苗的模样。
这段时间，他在王府之内，已经领略了红薯的种种吃法。可能对于经常吃-精细粮食的现代人而言，红薯也就那么一回事，但是在这个糖制品稀少的年代，自带清甜的红薯绝对是难得的美味。
另外，当然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烈焰已经在容广山庄逗留好几个月了！
当初，它一马当先来到山庄给曹觅报信，之后也来不及看看它几个还走不稳路的孩子，就又随曹觅回王府去了。
等到戚游伤势稳定，它再没有顾虑，折腾着不愿待在不能撒丫子跑的王府。
曹觅琢磨了一阵，直接安排人把它丢回了山庄这边。
这阵子春暖雪化，戚游已经在筹备回昌岭的事宜，可是烈焰还是影都不见一个。
连续派了好几拨人，都无法将它喊回来，戚游只能自己上阵。
路上，一家五口照例还是呆在马车上。
戚游的身体已经几乎痊愈，此时骑马是没什么问题。
但三个孩子知道他又要离开，平日黏他得紧。
难得有五人齐聚的机会，戚游便放弃了骑马，跟曹觅母子四人钻进了马车里。
北安王的车队气派不凡，一路顺利地出了康城。
戚安抱着戚然在马车的软褥上打滚的时候，戚游停下了考问戚瑞学业的问题。
他掀开车窗，看了看路面，道：“郊外这条路，修过了？”
曹觅刚将双胞胎分开，闻言便点点头，道：“嗯。因为我经常需要往返于府中和山庄，去年觉得这段路颠簸，便让人修了一下。”
“是用的水泥？”戚游又问。
曹觅点点头，答道：“是，找水泥工坊那边修的。”
戚游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如此，不仅行于此处平稳许多，你往返两地的时间也缩短了。”
“对！”曹觅十分赞同。
戚游想了想，道：“这种路……修起来造价几何？”
曹觅听到他这话，料想他是对水泥路动了心思。
于是她想了想，回答道：“不算太贵，总之比青石路那些用石料铺就的路要便宜许多。
“要说造价……那就得看看你需要修多宽多长的路了。”
戚游若有所思地颔首。
他直接道：“我想将康城到昌岭和封平这一带的路都修起来。
“过段时间，我需要安排人往边关那边送粮食和其他的东西。”
曹觅闻言，眉头微蹙。
她知道戚游说的是将来与戎族开战时，边关那边需要的物资运输问题。
“康城到昌岭……哎，这可不是小工程。”她喃喃道。
“这个你不用担心。”戚游笑了笑，道：“修整道路又不只是王府的事情。到时候化整为零，我会命各城的太守各领一段修葺。”
曹觅闻言，眼睛一亮：“这样好！
“修路本就是造福万民的事情，有王爷你领头，各地太守响应，事情应当不算难。”
戚游来到辽州之后，虽然将大部分精力放到了戎族那边，但是对辽州的内务监管也没有懈怠。
如今，能在他眼皮子低下存活的太守，都是安分守己的人，对着北安王府的命令那叫一个说一不二。
“嗯。”得到了王妃夸赞的北安王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水泥那边，便麻烦你了。”
曹觅平白无故收到一笔巨额订单，开心之余不免有些得意忘形。
她直接拍着胸脯道：“嗯，王爷放心，以我们俩个的交情，我肯定会令工坊那边优先满足您的需求。”
“嗯？”戚游抿唇看过去，冷哼一声后道：“我与你，是什么交情。”
“咳咳！”曹觅意识到失言，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听着父母谈话的戚安和戚然赶忙站了起来，帮着曹觅拍起了后背。
而和曹觅中间还隔着自己父亲的戚瑞什么都做不了，见状凉凉地帮忙回答道：“成亲生子的交情？”
曹觅干脆把自己缩成个鹌鹑，恨不得直接滚下去，跟双胞胎一起埋进褥子里。
好在令她尴尬地氛围很快散去，戚游戚瑞父子两很快又凑到一块，说些学业上和辽州局势的事情。
曹觅则安心照顾起两个不消停的熊孩子。
轻车裘马，路平风顺，很快，北安王府一行到达容广山庄。
北寺早带了人在一旁迎接，戚游轻松跳到地面上之后，返身接着曹觅母子四人下了马车。
曹觅一站稳，远远便看到一匹火红色的宝驹站在远处的丘陵上注视着他们，宝驹身边，还有三匹只到它腿高的小马驹。
曹觅认出烈焰，连忙朝着它挥了挥手，口中喊道：“烈焰，过来。”
原本特别馋她从空间中偷渡出来的小零食，一听到召唤马上屁颠屁颠奔跑过来的烈焰，这一次在原地踟蹰了一会，过了一阵，直接甩甩尾巴，带着自己家三个孩子，调头走了。
看它昂着头的模样，似乎还有些得意和傲气！
曹觅当即愣在原地。
她一时间甚至有些没办法接受烈焰如此大的反差，直到戚游过来，揽过她的肩膀，她才反应过来。
“没事。”北安王望着烈焰离去的方向，勾了勾嘴角，“等我亲自过去和它‘谈谈’。”
曹觅仰起头看了他一眼，半晌点了点头。
众人开始朝山庄内走去。
虽然路上还能看到一些残留的雪花，但地里的冻土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曹觅能看到田间有农人正在劳作，为即将到来的春耕做准备。
北寺跟在她和戚游身边，边走边同她们介绍道：“河流两岸这些地方，还是留给稻米麦子这些主粮。这两年接连栽种，但由于王妃给的那些养地之法，田地非但没有贫瘠，反而更加肥沃。明年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庄里面的粮食收成还能再多涨一倍！
“西边那一块，离河流较远的地方，会专门开辟出来，种植红薯和之前送来的棉花。”
曹觅闻言点了点头。
戚安手中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到的一根枯枝，闻言很有求知欲地抬头问：“娘亲，棉花是什么？”
“棉花……”提到这个自己如今极上心的东西，曹觅激动地解释道：“嗯……你可以理解为，从地里长出来的羊毛？”
“羊毛？”戚然靠过来，“羊毛能从地里面长出来吗？”
曹觅笑着点头道：“嗯。
“棉花就是种出来的，跟羊毛有一点类似。种成之后可以纺成棉线，然后做成跟羊毛衫类似的棉衣。”
戚游边走边道：“还有这种东西？”
曹觅直言道：“嗯……是丹巴给我送来了。”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戚游道：“王爷，棉花是我用羊毛纺织之法与丹巴交换的，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羊毛纺织之法？”戚游挑挑眉，“丹巴倒是好心思。
“给了就给了吧，衣物这些，本也不是昌岭市集禁止贸易流通的东西。”
“嗯。”曹觅松了口气。
接着，一家五口来到北寺为他们准备的院落中安顿下来。
戚游见时间还早，本来想直接去寻烈焰，但曹觅却叫住了他。
“怎么了？”戚游停下脚步。
曹觅直接道：“王爷，我有一个计划，希望得到您的帮助。”
戚游道：“嗯？你说说。”
曹觅点点头，道：“辽州地处北方，冬季长，能够耕种的时间很短。容广山庄这两年收成其实还不错，但是因为一年只能种一轮，种出来的粮食并不算多。
“我想屯粮，所以希望能往南边找一些温暖潮湿的地方，设立庄园种植粮食。
“到那些一年能有两熟或者三熟的地方，每年的收成便不可估量了！”
“一年三熟？”戚游眉头微拧，“你说梨州？”
梨州和辽州完全不一样，它位于盛朝最南边，两面临海。
但和现代沿海的地区一般比较发达不同，此时因为海上贸易没有得到很好的发展，南边又多瘴气和土著人，梨州并不比辽州适宜居住。
但是提到一年三熟，整个盛朝确实只有梨州能满足。
“对！梨州！”曹觅也不隐瞒，直接道：“梨州如今虽然问题颇多，但是地也便宜。
“我想派北寺带着一批人过去，春夏秋三季种植水稻红薯这些。到了冬天，恰好换上耐寒的小麦。
“这样一年四季，地里都不会闲着。”
容广山庄如今对于养地已经很有心得，曹觅相信以北寺这段时间积累下来的经验，到了南方，绝对能更加得心应手。
戚游想了想，道：“我们在北安的封地虽然已经被收回，但是我在北安那边还有两三个庄子。
“北安地处中部，一年能做到两熟。你若是想扩种红薯和棉花，倒不如派人往北安送一些，我让人给你腾出几十亩地还是不难的。
“不一定非要去梨州。”
曹觅想了想，摇摇头。
“北安那边当然也可以种一些。红薯产量很高，棉花的意义更不用说了，这些都需要多栽种。”她道：“但是梨州……我还是不想放弃。”
戚游领会了她的意思：“你也知道梨州凶险，想让我派一队亲军跟过去？”
“嘿嘿，也不用亲军。”曹觅商量着道：“嗯……你随便找一些比较厉害的侍卫什么的，借给我就行。”
“所以……你是为了什么，一定要去梨州？”戚游挑挑眉，直接了当地询问。
曹觅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想找人，研究一下造船的事宜。”

第89章
“造船？”戚游诧异地拧眉。
“对！”曹觅点头，“水路运输虽然要看洋流风向，但很多时候，速度比陆路快上许多。
“王爷您之后若想为远征塞外做准备，为何不考虑一下船只呢？”
这个方向倒真是戚游没有想过的。
他自小在北安生活，长大之后长久居住的地方也是京城和辽州这样的内陆，甚少接触与海洋船只有关的事物。
但曹觅这番说辞，显然引起了他的兴趣。
他想了想，道：“你打算如何做？”
曹觅直言道：“我的计划是，让北寺带着人到梨州，寻找几处庄子安定下来，然后在想办法盘下一个船厂，让刘格他们过去，研究一下改善船只性能的事情。”
“改善船只性能？你有几成把握？”戚游又抓着关键点质询道。
“嗯……这个我没有太大的把握，只能看到时候刘格他们的进度。”曹觅有些羞愧。
但事实上就是这样，对于船只这样的大家伙，她实在给不出太多建议了。
她只能指望到时候刘格去当地招募一批造船的老手，然后在资金充足的情况下，自己想办法。
戚游定定地看着曹觅。
在他这样的注视下，曹觅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就好比你拿着项目计划书去找老板投资，结果老板一问及收益利润，你便直接回答道：“我都不确定能有利润！”
试问有谁会将资金投给这样不靠谱的人呢？
但是戚游显然不是普通人。
他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道：“嗯，既然如此，便试试吧。
“我让长孙凌领一队亲兵，跟你的人到梨州去。他就是南方人，家乡在梨州北面，对梨州也熟悉。”
曹觅原本都觉得自己已经失败了，乍然听到他这么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王爷……”她小心翼翼地确认道：“您，您答应了？”
戚游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方才我说的，你都没听到吗？”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曹觅连忙摆了摆手。
她兀自琢磨了一会儿，终于相信了这件事，兴奋道：“您能答应真是太好了。这样子，北寺他们在梨州安顿下来的成功率便更大了。”
戚游点点头。
他突然又问道：“王府吃喝不愁，你为何对屯粮一事如此上心？”
曹觅一愣。
戚游的怀疑其实不无道理。
事实上，在盛朝，像曹觅这种身份地位的夫人，想的应该是那些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和玩乐的事宜。虽然也有开庄子的，但是很少有人会像曹觅一样上心，还会心心念念着那些粮食的事情。
毕竟曹觅身为北安王妃，即使天下有九成的人在饿肚子，也轮不到她受苦。
曹觅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道：“嗯……约莫是之前您说要收复边关的事情，令我有些担忧吧。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到时候，兵卒的消耗便是一个大问题。辽州的粮食本就比不上其他地方，我才更想着从外面弄粮食，再用更加便捷的方式运送回来！”
戚游笑了笑：“如此说起来，王妃还是为了本王着想？”
曹觅能怎么办呢？
她只能就驴下坡，点头附和道：“我，我与王爷本事夫妻，为王爷着想，不是应当的吗？”
戚游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嗯，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啊？”戚游这句话说得有点轻，曹觅又恰好正在走神，一时间没有听清楚。
但北安王却没有再说一遍的打算。
他举步走到门边，微微侧过头嘱咐道：“赶了一早上的路，你先歇息一下吧，我去找烈焰。”
曹觅愣了一瞬，随即点点头道：“好。”
戚游这一走就是整整一个午后。
曹觅再见到他时，是晚膳前。
戚游骑在烈焰身上，鬓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烈焰则有些恹恹的，垂着脑袋像一头战败的雄狮。
曹觅过去抚摸它的额头，它便不住喷着气，像是在骂骂咧咧跟曹觅控诉着戚游的恶行。
曹觅看得好笑，偷偷朝戚游那边瞥了一眼，随后便装作听不懂烈焰抱怨的模样，但暗地里补偿地往它嘴里塞了两根水果胡萝卜。
烈焰大口咀嚼着，终于开心了一些，低着头走开了。
接下来，他们一家在山庄中逗留了两日。
曹觅主要是听刘格和周雪等人汇报相关的项目进度，另外开始安排起雪化之后，北寺往梨州去的事情。
北寺其实早在去年秋天就对曹觅要派自己往梨州的事情，有了心理准备，此时倒是没有什么意外。
他道：“相关的事宜小人准备得差不多了，开春便可以直接出发。山庄这边，今后会有容关代替小人，管理整座山庄的运作。”
曹觅点点头。
她见过容关。北寺手下有一批以“容”为名的帮手，自北寺管理容广山庄开始，就一直在他左右辅助。
此时北寺推荐容关作为自己的接班人，曹觅也没有什么意见。
“嗯。”她点点头，“你安排的，我都很放心。”
北寺行了一礼。
他又道：“方才我听王妃说起船厂……此次，刘匠和周雪夫子，要跟着小人一起过去吗？”
曹觅摇摇头。
她说出自己的打算：“你们刚到梨州，想必有很多事情要忙。刘格和周雪跟过去了，也做不了什么。
“我是想着等你和长孙凌在那边安顿好了，将船厂和人手都准备下来，再让他们过去主持大局。”
北寺闻言点点头：“是，小人明白。”
他之前的准备里，根本没包括刘格这一群人。原本以为加上刘格周雪，还要额外再做安排，没想到曹觅是这个想法。
这也算省了北寺重新布置的麻烦。
“过一顿时间，长孙凌就会带着人过来了。”曹觅与他嘱咐道：“我听王爷说，长孙凌对梨州很了解，到时候一些事情，你需得听从他的安排。”
北寺点头道：“王妃放心，小人省得的。”
曹觅便满意颔首，开始与他确认起要带到南方，以及在南方要注意寻找的东西。
而另一边，戚游做的事就没那么复杂了。
他带着三个孩子窝在马厩那边，观察着烈焰和它的三个孩子。
离开的时候，他将烈焰一家，整整七匹马都带走了。
想要把小马驹培养起来，不能让它们留在容广山庄这种地方。恰好烈焰已经被驯服，这一次，它们都会被带到边关，送到专门驯养马驹的兽医那里培养。
曹觅虽然有点舍不得，但也知道戚游的决定才是最好的，于是便没有说什么。
从容广山庄回来之后，戚游要离开的事情便迫近了。
王府中来来往往多了好些官员，都是赶着戚游临走之前，来向他汇报政绩的。
戚游忙了起来，三个孩子没能缠上自己的父亲，便又回到了曹觅这边。
曹觅还算清闲，近来并没有需要她亲力亲为的事情，总是能抽出时间，与三个孩子玩乐。
三个孩子如今年纪还不大，虽然偶尔会抱怨几句林夫子，但其实课业的压力并不重。
但这一日，王府中来了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去见过戚游之后，在管家的指引之下，径直往后院来了。曹觅也是听了他的自我介绍，才想起来之前戚游曾提起的事。
“原来是这样。”曹觅点点头。
她没想到戚游的速度这样快，但这时候也只能说：“那今后，三个孩子的画技和其他技艺，就拜托狄先生了。”
年前，两个孩子创作出那副“全家福”之后，戚游曾说要给他们找个绘画夫子。曹觅原以为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他是真放到了心上。
中年男子名唤狄哲，是盛朝小有名气的一位画家，闻言拜道：“是小人应当做的。”
曹觅接待完狄哲之后，便让东篱派人去将戚瑞三人带过来。三人来到厅中，一一见过狄哲。
听到曹觅介绍，终于反应过来的戚然突然“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曹觅连忙把他抱过来，才发现小胖墩哭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涕泪横流。
他原本就畏惧林夫子，畏惧上课，此时发现自己真多了一个教绘画的夫子，顿觉未来一片灰暗。
曹觅一边着急安抚他，一边也觉得有些尴尬。
她只能打着哈哈，让人先将狄哲请了下去。
好在戚然发泄过一通，又在曹觅和两个哥哥的安慰下恢复了过来。
曹觅忽悠道：“哎呀，画画多好玩啊，虽然也是要上课，但是跟林夫子那边可不一样。
“戚然跟着狄夫子，明年元宵节画灯彩的时候，就能画出更好看的图画了。”
王府三公子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边吸溜着鼻涕，边不忘确认道：“真……真的吗？”
“那当然是真的！”曹觅打着包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会很难的。
“再说了，还有你两个哥哥帮你顶在上头呢，不用怕！”
戚然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事情便算过去了。
他忘性大，半天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去了。
但是曹觅却不能跟他一样转头就忘。
夜里，她为戚游端上补盅时，顺口就提起了狄哲的事情。
“三个孩子还小，王爷何必那么着急？”曹觅有些不满道：“狄哲夫子的事情，其实晚一两年也可以。或者看看三个孩子谁有兴趣，再去学如何？”
戚瑞看她一眼，不慌不忙地将满盅的补汤喝下。
自他受伤之后，每天夜里都有这么一顿加餐，北安王如今已经十分习惯了。
擦了擦嘴，他才道：“无妨。也是巧合，狄哲近来恰好在寻安身之处，我便让人将他请了过来。
“戚瑞他们想学就学，不想学就先放着吧。”
曹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她看着堆放在书坊中厚厚的文书，呼出一口气，突然问道：“王爷……您离开的时间，定下了吗？”
戚游颔首道：“嗯，下旬便走。”
“下旬？”曹觅掐指算了算，“也就是七八天之后？这么急吗？”
戚游道：“不急。我已经在康城逗留太久了。
“昌岭那边有新的消息传过来，雷厉一个人顶不住，我得过去坐镇。”
“你大病才痊愈，就要如此奔忙了。”曹觅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戚游饶有兴致地朝她看过来：“怎么，舍不得我吗？”
曹觅面色红了红。
她强撑着道：“嗯……是戚瑞他们。
“你知道的，这阵子你没时间陪他们，他们每日在我那边，都会提起你。”
戚游却不在意，道：“嗯，辽州的内务我处理得差不多了。过几日我闲下来，回昌岭的事情交给戚三他们去办，倒是有时间好好与他们道别。”
曹觅眼睛一亮：“如此便好！”
两人对话间，戚游已经从书案后绕了出来，来到曹觅面前。
烛光下，他静静地凝望着曹觅的双眼：“你呢？你会提起我吗？”
曹觅呆愣着：“啊？我……”
她话还没说完，双唇已经被戚游堵住。
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已经有过几次亲吻，曹觅在初始的诧异之后，身体很快便自动调整，尝试着应和戚游的动作。
但她始终还是太稚嫩，很快就有些坚持不住了，明明口鼻还如往常般，却已经不知道如何正常地获取空气。
戚游微微离开她时，曹觅才大口大口喘起来，根本无法思考其他事情了。
戚游等的就是她木楞的时候。见她似乎已经沉浸在了方才的亲密接触中，便直接倾身，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从竖直站着，到被打横抱起，这么一折腾，倒让曹觅险险清醒了过来。
她有些为难地喊了一声：“王爷……”
戚游抱着她往自己的寝室走。
边走，他边温声道：“今夜，留下来？”

第90章
曹觅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戚游温柔地放到柔软的被褥之上。
戚游养伤的这段时间，一直睡在这个院落中。明明府中的婢子每隔几日就会更换床上的被褥，曹觅还是能闻到床榻间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但很快，戚游整个人压了下来，属于他的那种带着北安毛尖的青茶气息，蛮横地将草药味挤开，霸占了曹觅的整个嗅觉。
曹觅还来不及反应，唇舌又被戚游虏获。
场景的转变，确实对情绪的滋长有着不同的作用。
明明在书房亲吻时，曹觅还能分神顾着呼吸和胡思乱想。可是到了床上，她却只能昏昏沉沉任凭宰割。
戚游在曹觅唇上逗留了一会儿，轻笑一声，又把注意力转到她的额头、鼻梁、面颊上，让已经不甚清醒的北安王妃能有空暇重拾呼吸。
曹觅稍稍找回一丝清明后，很快按住了戚游在自己腰腹间徘徊的手。
“嗯？”戚游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音。
他的手并不继续动作，只又偏过头，惩罚性地在曹觅下唇上轻咬了一口。
曹觅蹭着往床里侧避了避，道：“王……王爷，等等！不，不能这样……”
戚游皱着眉，直起身来。
床榻间的气氛还是十分暧昧，北安王和王妃发丝和衣裳都有些乱，昭示着此处发生过什么，和……
将要发生点什么。
但曹觅的心思却完全不在此处。
她硬着头皮拒绝道：“不，不能这样！”
戚游终于听明白了她的话。
他有些不悦，问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曹觅蹬着眼睛点点头。
戚游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他第一时间其实不是责怪曹觅，而是反思起自己来——
难道真是因为太久没做过这种事，自己表现得太过急切了？
深呼出一口气，他依旧温柔道：“我弄疼你了？过来？”
他朝着曹觅招招手。
戚游的音色比起平时更加低沉，俊朗的美色因为隐在光暗之间，仿佛开了一层朦胧滤镜，更加撩人。
曹觅甚至听到自己克制不住地咽了一口口水的声音。
但她依旧摇头道：“不，不行！我，我得回自己的院子。”
戚游这下子算是明白了——不是自己的问题。
他冷哼一声，直接抬起一条腿放到床上，将床沿整个“封锁”住，在曹觅眼皮底下，直接断绝了她“逃生”的唯一路径。
“你最好给我一个糊弄得过去的理由。”戚王爷冷声道。
曹觅瑟缩了一下，找回自己的语言能力之前，甚至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那条大长腿。
但万幸的是，她没有忘记自己的坚持。
平复了一下过快的心跳，曹觅梗着脖子解释道：“王爷……嘿嘿，那个啥，你知道吧，如果我留下来了，家里就，很有可能，再添一个小屁孩……不对，甚至有可能是两个……”
想起戚安和戚然这对双胞胎，曹觅脑袋一大。
可听了她这句话，戚游却是双眼一亮。
盛朝可不像现代，讲究“少生优生”，多子多福才是这个朝代人的共同追求。
曹觅甚至觉得原本还能把持住“守着门”的北安王，马上就要扑上来了。
她只能抓紧戚游还有理智的这段时间，加快语速急急道：“但是我现在特别忙根本没时间怀孕而且如果再多一两个府中的小孩就太多了我根本照顾不过来你知道吗！！！”
明明是“自救”的一番话，曹觅居然越说越气。
直到后来，她直接瞪着戚游恼怒道：“你就管生不管养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
其实美色当前，曹觅也想啥都不管直接从了。
但是一想到如今约等于无的避孕措施，曹觅被蒙了的心就剧烈挣扎了起来。
反正那些奇奇怪怪的避子药她是不想尝试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啥都别做！
戚游冷冷地与她回视。
“你是认真的？”他确认道。
曹觅不怕死地点头。
即使如今光线有些昏暗，曹觅还是能发现戚游的面色越来越黑。
她轻咳了几声，尝试解释道：“王……王爷，您想想，您接下来就要开启收复五城的事宜了，我，我多担心您啊！
“不仅担心您，我还要忙上忙下打点吧？要是这时候肚子里揣个小东西，那我肯定熬不住！”
戚游动作一顿。
曹觅趁胜追击又道：“而且，如今戚安和戚然还小，戚瑞懂事得多，但离着成年也还远，三个孩子每日都要粘着我。
“这段时间有您替我分担还好，等您走了，这担子还是要落在我头上。
“我如今照看他们已经分-身乏术了，再多来一两个，我还怎么应付得过来？”
用上三个孩子做挡箭牌，戚游面色果然缓和了许多。
但他依旧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两人僵持一会，曹觅鼓起勇气小心地朝他挪过去，摸了摸他紧攥的拳头：“王爷，您过几天就要走了，这几日里还是好好休息吧！”
戚游叹了一口气，放松了撑着身体的力道，直接翻身在床外侧仰面躺下。
他一只手枕在自己脑后，目光有些涣散。
曹觅奇怪地凑过去，唤了一声：“王爷？”
“嗯？”戚游看都没看她一眼。
曹觅又问：“您在做什么？”
“还能干什么？”戚游冷哼一声道：“看星星呗。”
曹觅分明能听出他语气中的一点郁闷和委屈，当即克制不住笑出声来。
发现戚游朝她瞪过来，面色又有要变黑的迹象，曹觅赶忙把头往上抬，和他一同盯着绣着精致鸳鸯图样的帐顶。
“嗯嗯！星星真好看！”她附和着鬼扯道。
说完这句，曹觅也感觉方才自己在床中蜷缩久了，手脚有些酸麻，于是干脆也学着戚游仰躺下来。
气氛安静下来，却并不滞闷，曹觅睁了一会儿眼睛，困意来袭，直接毫无防备地睡了过去。
感受到旁边人平稳的呼吸，戚游偏过头，看了看她的眉眼。
半晌，他也跟着闭上眼睛。但似乎还是心有不平，临睡前，北安王张嘴吐出两个字：“混蛋。”
——
七八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王府门前又列起一条长长的队伍，是戚游准备启程前往昌岭的车马。
曹觅带着三个孩子与他送行。
春寒料峭，但空气却难得清新，三个孩子昨日明明已经哭过一通，临到送别时，眼眶还是有些发红。
戚游作为父亲，弯着腰对着三人告诫了一番。
之后，他又直起身来，看着曹觅。
曹觅朝他笑了笑。
她以为戚游又要如往常一般，说些让她照顾好府中，照顾好孩子们的例行话术，但这一次，戚游却什么都没说。
他直接倾过身，双臂一张，将曹觅揽入怀中。
相拥的时间并不长，戚游只停顿了约莫一息，便直接了当地放开了手。
接着，他头也不回地走到烈焰身边，翻身上马，朝着所有人吩咐了一句：“出发。”
车队缓缓动了起来，徒留曹觅还僵在原地。
一直等到车队拐过街角，再也看不到了，戚瑞才发现曹觅的异状。
他拉了拉曹觅的手，唤回曹觅的神智，询问道：“娘亲，你怎么了？”
曹觅回过神来。
她环着手臂，微微抱住自己，之后用略带歉意的声音解释了一句：“可能外面有点冷，方才不留神愣住了。”
一边的戚然闻言，马上心疼地从自己的小胖手搓了搓她有些冰凉的手掌，道：“娘亲，那我们快点回屋里头吧，父亲都看不到了！”
曹觅点点头。
她原本也不觉得有什么，初春虽冷，但出门前东篱为她加了一件厚实的披风。
只是方才戚游那一抱，让她知道了真正的温暖是何种模样。
如果曾经被心上人真挚拥抱过，那多厚的衣裳都挡不住孤单一人时的冰凉。
曹觅自嘲地弯了弯嘴角，带着三个孩子回了王府内。
——
戚游走了，日子其实还是照常过。
其实今冬，他是因为受伤，才能回来住上好几个月。往常时，他不在王府中中才是常态。
可曹觅就觉得有些不习惯。
好在她掩饰得很好，外人一般很难察觉她的焦躁。
戚游走后没几天，长孙凌带着一批怀通的匠人来到了康城。
这批匠人是之前戚游承诺过，要送过来帮忙曹觅研究显微镜和望远镜的一批人。
曹觅将人安顿在府中，让府中的制镜匠人带着他们，开始了磨制凹面镜凸面镜的活计。这些事情需要长久的试验钻研，急也急不得。
吩咐戚六派来侍卫，将此处把守起来，曹觅又带着长孙凌前往容广山庄。
长孙凌率领着自己手下一百多个兵卒前来，正是应了戚游的吩咐，准备护送曹觅手下的北寺一行，前往梨州寻找能够安顿的地盘。
北寺早就安排好了，容广山庄的车队满满当当蜿蜒在路边。
这一次他们携带的，除了一路的口粮，就是棉花红薯辣椒这些新作物的种子。考虑到梨州路遥，在水路成功开辟之前，来往一次并不容易，曹觅干脆直接将花生和南瓜种子也送到了北寺手里，吩咐他找机会尝试栽种。
至于常见的稻米小麦这些种子是不用带的，到时候可以就地采买。人手也带得不多，到了梨州之后，直接在当地聘用长工就是了。
曹觅将北寺和长孙凌叫到了山庄的书房内，拿出了两封厚厚的信封。
“这两个信封中，一个记载了新式的晒盐之法。晒盐之法出盐的方式，比如今惯用的煮盐法快上许多，也方便许多，你们到了梨州之后，一定要控制一处沿海的地方，进行试验。
“另外这一个，是制糖之法。
“我听说梨州有甜菜和甘蔗，这些东西喜热，只有梨州出产的品质上等，你们到了梨州之后，可以多收集这两种东西。
“制糖的事情你们先准备着，等刘格带人过去之后，会帮忙改善相关的技艺和工具。如果信封中的制糖法能够顺利弄出来，那以后王爷的军队那边，就不愁糖了。”
北寺珍而重之地接过两个信封，行礼道：“必不负王妃重托。”
长孙凌原本以为这就是个简单的护卫工作，心中还有些轻视，不知道王爷为何非要他手下的一队精兵尽数过来。
此时一到容广，见到曹觅直接放出了两个大招，他惊得差点忘记跟着北寺一起行礼。
他是南方人，又跟随戚游许久，见识不低，自然知道盐和糖这两种东西的重要性。
思及此，他收了所有的轻蔑，与曹觅拜道：“王妃放心，属下必尽全力。”
曹觅点点头，道：“嗯。
“梨州的事情就要托付给你们了，你们准备一下，明天就出发吧。”
北寺和长孙凌跪下拜道：“是！”
隔天清晨，两人率领的队伍整装完毕，浩浩汤汤离开了山庄。
曹觅目送他们走远，想到接下来将要爆发的一系列串天灾**，幽幽叹了一口气。

第91章
昌岭，北安王营帐外。
信鹰振了振翅膀，接过戚三丢过来的一小块鲜肉，随即盘旋而上，飞上晴空。
时已入夏，艳阳高悬于苍穹之上。
戚三的眼神跟随着信鹰，不一会儿便被阳光灼痛了。
他收回目光，取过旁边一块布条，擦干净了沾着丝丝血迹的双手。
紧接着，他回到了营帐内。
账中，戚游已经看过了新传递回来的消息，对着雷厉和陈贺说道：“……罗轲说，如今草原深处的王账已显乱象。大王子死后，其他势力的人忙着瓜分他的地盘，可汗的两个兄弟，还有其他四个儿子，都在谋划着继承人的位置。
“拒戎城那边，暂时不会有人来接管。”
“太好了！”雷厉一拍桌子，豪气万千道：“王爷，您快往朝廷去信，请求出兵吧！
“如今拒戎城就那几百号人，咱们带人一起杀过去，直接将拒戎城拿回来！”
去年秋，戚游带着人往拒戎城走了一趟。他亲身上阵，带的都是自己手下的亲兵。
对于自己没有跟着一起去这件事，雷厉耿耿于怀了许久。
倒不是戚游不想带上他，而是戚游其实指挥不动他。
雷厉和陈贺说到底还是朝廷的将士，他们的职责就是镇守边关。平日里关于镇守的事宜，他们可以听从戚游的调遣，但是涉及到离开边关，主动对外出击这种大事，就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权利决定。
这样非紧急情况下的调兵谴将事宜，需得由朝廷那边批复下令，雷厉和陈贺才能动弹。
此时，戚游若是想带着雷厉一起前往攻占拒戎城，那么就要先上书，得到上面的同意之后才能行动。
戚游看了猴急的雷厉一眼，似笑非笑问道：“你觉得朝廷那边，会同意出兵吗？”
雷厉根本没管那么多，他一挥手，直接道：“嘿！瞎子都该知道现在是最好的进攻时机了！
“除非朝堂上那一群都是傻蛋，否则怎么会不同意？”
戚游没有回应，但陈贺忍不住了。
他瞪了雷厉一眼，道：“你想得太简单了。朝廷那边还要考虑粮草兵器这些消耗的问题，以及拿下了拒戎城之后，戎族会不会带人反扑。”
雷厉反驳道：“方才王爷不是说了吗？戎族自己都内乱了，就算我们把五城都收复了，估计那边都不会理会我们。”
“这可不一定。”戚游淡淡道。
他指了指地图，分析道：“拒戎城离昌岭最近，离草原那边最远，如果我们只拿下拒戎城，戎族不会在意。
“再往北的抗戎城和封戎城也可以试探着进攻，我有把握，戎族王室那边也因为这点小事，放下恩怨一致对外攻击我们。
“但是……”
他的手指最后停留在了最北部的两座城池。
“震戎城和慑戎城已经深入了草原，其中，震戎城甚至是当今可汗亲叔叔的封地。依我所见，戎族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这两块地方。”
陈贺听完，赞同地点点头：“王爷说得对！”
他仰起头看着戚游：“其实……只要能想办法解决朝廷那边的阻挠，我们直接可以拿回三座城池。
“只是五城失陷已经有五十年，我怕……上面对这些地方，已经丝毫不在意。
“按照以往的尿性，上面那些人估计只会心疼出兵的损耗。”
想起之前受的气，儒雅如陈贺都忍不住说了一句粗话。
雷厉咬着牙，拳头往桌子上重重一砸：“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这个机会错失，等戎族那边缓过劲来？”
戚游冷哼一声，道：“当然不是。”
他也不隐瞒自己的计划了，直接道：“不上书，本王也能拿下拒戎。
“拒戎城中如今守备疏松，还有我的人隐藏在其中，光凭我手下的一千亲兵，也足以拿下。”
“对啊！”雷厉反应过来，双眼发亮道：“这样一来，我们就不用向朝廷上书了！”
“不！”戚游道：“还是要上书。”
“啊？”雷厉根本没反应过来。
戚游直接对着等在一旁的戚三吩咐道：“戚三，你按照我平常的口吻写一封信送到京城。
“就说因为戎族主动挑衅，我们已经拿下了拒戎城，俘虏戎兵五百，并金银若干。请求朝廷出兵，让我继续带领大军，往北攻占抗戎城和封戎城，形成稳固防线，抵御戎族南侵。”
戚三毫不犹豫地行礼，答了一声：“是！”
雷厉已经懵了，陈贺却凝眉思考着，半晌，他道：“王爷，您的意思是……”
戚游解释道：“朝廷那边看不到成果，是不会贸然出兵的。我必须让皇上知道我们是真的有取胜的把握，他才会松口。
“到时候，有拿下拒戎城的成功例子在先，加上我的人在京中运作，出兵的事情便十拿九稳了。
“此间消息往来需要三四个月的时间，本王会趁这段时间拿下拒戎，之后，你们便可以跟随我出兵，直接将边线往北推进几十里了。”
戚游身为王爷，能掌控的亲兵数量是有限的。
因为辽州的特殊，他已经将亲兵的数量扩充到两千员这个极限的数字。除去另有任务的戚六和长孙凌这些人，他能带领出去的亲兵约莫有一千两百员。
这些人，攻下乱成一盘散沙的拒戎城没有问题，可是面对拒戎失陷后，有了准备的另外两座城池，便有些困难了。
更何况到时候戚游肯定还要分出一部分人手，留在拒戎城中防守。
想要继续往北，他必须得到更多的兵力支持。
而他这一番话说完之后，雷厉和陈贺也就醒悟过来了。
其实戚游这个计划，有明显的欺君嫌疑。
毕竟这个时候，他根本还没对拒戎城动手，何谈已经拿下了拒戎？
雷厉才不会想那么多，他已经欢呼着开始拍起戚游的马屁，连连道：“王爷英明。”
而顾虑比较多的陈贺则眉头紧皱，明显还是在摇摆不定中。
但最终，收复五城的想法占据了上风，他咬咬牙，不再去想戚游在此番行动中的逾矩之行，点点头也说道：“王爷英明。”
戚游点点头。
他提醒道：“你们可以下去准备了，记住，此时暂时不宜声张。
“接下来，本王的亲兵会逐渐撤离出封平和昌岭，准备出征的事宜，你们必须安排人，将这些漏洞都补上。”
这才是他今天就跟雷厉和陈贺提起出征事宜的真正目的——贸然收拢自己的亲兵，没有与两人打过招呼，肯定要引起一定的慌乱。
雷厉和陈贺听完，拱手道：“王爷放心！”
戚游颔首，示意道：“嗯，你们先走吧，我再想想出兵的事情。”
两人道了声“是”，行完礼便退出了营帐。
雷厉根本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激动。
他本就恨极了那些戎人，此番虽然不能第一时间跟随戚游作战，但是三四个月后，只要朝廷的消息下来，他就能挥戈北上了！
雷厉虽然平日里看着是个粗人，但对于这种事却极有耐心，毕竟二十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差这三四个月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便兴奋地留在戚游身边，帮着一起完善作战的计划。
这一日，戚三将经过几次润色的奏折交到了自己属下手上，嘱咐道：“走吧，路上小心！”
几个属下已经骑上了马，闻言对着他点头致意，随后直接策马，离开了昌岭。
雷厉凑到戚三身边，问道：“嗯？请求出兵的奏折已经送出去了？”
戚三朝他行礼，道：“是！”
“嘿嘿！”雷厉掐指算了算，“好！好！这样的话，再过三个月，老子就能拉着兵蛋子们出去溜溜了！”
戚三点点头，笑着恭喜道：“将军必能得偿所愿！”
雷厉听得开心，伸手直接揽过他：“走走走，奏折终于送出去了，你这几天闲下来了吧？
“今晚去我那里喝一杯！”
戚三摆摆手，无奈道：“将军，这可不行，下官另有事情要办。”
“嗯？”雷厉有些诧异：“怎么？你才刚忙活完吧？王爷难道都不让你休息下的吗？”
戚三解释道：“明日我休沐，可以休息两天，但是今日确实还有事，晚上恐怕不能与雷将军畅饮了。”
雷厉闻言，点点头：“也行吧，那你明晚来？”
戚三这下才点头应了：“是，下官到时一定赴约。”
雷厉便满意地，摸着自己下巴的胡渣子笑了起来。
他正想自己先离开，却见戚三突然眼前一亮，朝着前头走去。
雷厉顺着他的方向朝城门外看去，这才发现道路尽头出现了一个车队。
他直接凑了过去，询问戚三道：“你是在等那个车队？”
接下来要办的是并不是什么机密，听到雷厉询问，戚三干脆地点点头，道：“是。”
“那是什么？”雷厉又问。
戚三便解释道：“是王妃送来犒赏王爷亲兵的物资。”
听到这话，雷厉难以置信地嚷嚷道：“啥？又是王妃？
“我记得上个月月初的时候，王妃不是刚往昌岭送来一批吗？怎么现在又来了？”
他自己掐指算了算时间，随后酸道：“敢情第一批东西还没到，王妃就把第二批送出来了？”
戚三摇摇头：“也不是。
“如今水泥路不是修到怀通那边了吗？两地运送东西快了许多。王妃应该是收到王爷回信之后，才准备了这批东西送来。”
雷厉疑惑地抓抓脑袋：“水泥路？那是什么东西？”

第92章
“就是用水泥铺设的路面。”戚三便关注着朝昌岭而来的车队，一边分出心神对雷厉解释道：“王爷在年初的吩咐下来的事情，要修一道从康城到昌岭的平整道路。
“因为将道路分成了若干段，每段由不同城池负责，在水泥供应上之后，道路的修建速度十分快。
“据下官所知，如今路已经差不多修到怀通那边了。等到下个月，怀通和昌岭这一段开始动工，这一整段便算是连上了。”
雷厉若有所思道：“原来是这样。”
戚三继续道：“原本从康城到昌岭这边，运载着大量物资的车队得走上整整一个月。但是水泥路修好之后，这个时间能缩短将近一半呢！
“所以并不是王妃送得勤，不过是路上花费的时间变短了而已。”
闻言，雷厉摸着下巴，点点头。
他套近乎地直接揽过戚三的脖子，压低声音道：“戚三兄弟，你别跟我见外！告诉我，王妃这一趟趟的，都给你们送了什么好东西啊？”
戚三看了雷厉一眼。
他并没有因为雷厉的示好而放松，反而皱起了眉，变得警惕起来。
曹觅每次送的东西其实都不少，但如今戚游手下的亲兵已经扩充到了一千以上，一整个车队的东西，他带回去分一分，未必每个人都能安排到呢！
如今雷厉明显一副眼馋的样子，戚三怎么会据实已告？
他顿了顿，敷衍道：“就是些寻常的东西，没什么特殊的。”
雷厉一瞪眼，一副“你别想蒙我”的模样：“怎么回事啊？
“王妃送来的，那能有不好的啊？！”
他可没忘记那些火炕和羊毛衫，给军队带来的好处。
戚三眼见糊弄不过去，干脆换了一个方式，又道：“雷将军，东西都是王妃指定，给王爷和我们这些亲兵送来的，下官确实不知道有什么特别的！”
他把“指定”两个字咬得很重，希望雷厉能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雷厉才不会被他吓走。
他干脆不再说话，准备亲眼见识见识曹觅送来的东西。
哪想到他一路跟着戚三，接完车队回到戚游亲兵的地盘，一进到院子里，就看到另外几位虎视眈眈的壮汉。
这几人和戚三平级，都是戚游手下的亲兵首领。
见到雷厉跟着戚三一起进来，几人的眼神居然更凶了些。
格尔仗着人高马大，一把挤进戚三和雷厉中间，用自以为外人听不见的大嗓门问道：“老三，你怎么把雷将军带回来了？”
戚三“哼”一声：“他自己非要跟来的，我有什么办法？”
听到这番解释，院中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雷厉身上。
戚九干脆直接驱赶道：“雷将军，我们有公务要忙，不便招待您。您看看是不是……”
边说，他边指着门口的方向，用意不言自明。
雷厉厚着脸皮道：“无碍无碍，我不打扰你们，就在旁边看看！”
戚九僵硬着“呵呵”笑了两声。
他与戚三和格尔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众人齐上，围着雷厉，直接将他推攘着“送”了出去。
雷厉还没反应过来，陡然发现院门在他面前被重重关上。
意识到自己被排斥在外，雷厉气得在门外跳脚大骂：“开门啊你们这些白眼狼！我就看看，看看怎么了吗？
“咋啦，你们想违抗上官吗？给老子开门！开门！”
“去你的！给老子滚！”令他没想到的是，院子内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声音。
雷厉吓了一大跳，靠着门仔细分辨了会儿，才发现这阵叫骂不是冲着他来的。
“三哥你不能这样！”这声音明显是年纪最小的戚九，“上个月就数你拿的护膝最多！这个月就这么一点，你还想要？！我跟你说，没门！”
雷厉颤了颤，根本没想到看着身量不大的戚九能喊出这样气吞山河的嗓门。
争执还在继续，戚九又叫嚷道：“今天你想拿走二百副，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你那边护膝为什么不够？你心里就没点数？上一次不是你自己挑的烤肉粉？”戚三也不甘示弱地回应道：“格尔！你把那两袋包裹给我放下！别以为我没看见。”
格尔带着戎族口音的盛朝话响起：“啥啊，这两个包裹这么轻，什么都没有，戚三，你怎么这么小气？”
“格尔你大方？那你今天别要了。”
“这是啥？晒伤……晒伤膏，哎！王妃太厉害了吧？冬天有冻疮膏，夏天一到，就有晒伤膏？这个好，我要两百瓶！”
“这是我的，别抢好吗？上个月不是说好了？”
“*&￥#（）@）”
“……”
雷厉在门口愣愣听了一会儿。
明明发生争执的地点与他只有一门之隔，明明他甚至能想象院中几个大男人争得面红耳赤的模样，但偏偏雷厉感觉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一点都参与不进去。
他兀自抓耳挠腮了一阵，突然想起什么，提步朝着戚游营帐跑去。
他面上已经不复方才的焦躁，边跑还边得意地喃喃道：“找王爷！对对对！找王爷给我做主去！嘿嘿！”
——
曹觅可不知道自己送去的东西差点引发一场混乱。
她正在王府中，和胡神医看着面前匠人们交上来的一个单筒望远镜。
在盛朝看到造型与现代有些类似的先进物件，曹觅有一瞬，甚至有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恍惚。
但马上，她又被望远镜有些简陋的金属外皮拉回了现实。
胡神医双眼发亮地盯着望远镜，问道：“这，这就是王妃之前说的，能放大的镜子？”
旁边，一个接近五十岁的制镜匠人摇摇头。
他是戚游那边的人，名叫于镜。从怀通来到王府之后，很快凭借着自己的手艺和经验学识，成为了制镜组的领袖人物。
于镜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显微镜还在研制中，这是望远镜。”
胡神医闻言，面上表情转为不耐，问道：“那我要的显微镜什么时候能出来？”
于镜斟酌了一会，道：“或许……再过两三个月就可以了。”
胡神医闻言点点头。
知道了东西不是自己想要的，他干脆地挥了挥衣袖，与曹觅行过一礼，告退道：“王妃，医馆中还有旁的事，老夫得过去看看。”
曹觅知道他对这东西没兴趣，便点头笑道：“嗯，胡大夫请自便。”
胡神医闻言，直接下去了。
如今他带着自己名下十几个弟子，留在康城中，就是为了研究曹觅说的那套“小虫子”理论。
为了不闲着，他跟曹觅要了个铺子，在王府旁边的一条街道上开了一家医馆。近来几个月，他一边利用医馆继续给学生传授医术，一边带着人试过了培养霉菌、分离霉菌等等操作，初步验证了曹觅的话。
如今，胡神医和他那些弟子翘首以盼的，就是显微镜的出现，好让他们能亲眼看看这东西，并做更多的研究。
所以，方才听到这单筒望远镜跟他的研究没什么关联，胡神医便兴致全失了。
曹觅倒不在意于镜拿出来的是什么，只要有进展，她就是高兴的。
如今，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金属外皮的单筒望远镜。
曹觅直接将望远镜拿起来，来到门边，试用了起来。
于镜跟在她身边，介绍道：“小人们已经试验过这东西，确实有放大远处风景的效果，经过测验，如今放大倍率约为十倍。”
曹觅点点头。
她用上了这望远镜，果然看清了院中松柏的树顶，和不远处，王府内一栋二层藏书阁的屋檐。
将望远镜放下，曹觅满意地点点头：“做得不错！”
于镜解释道：“嗯……不值当王妃夸赞。
“小人们这段时间也研究明白了，望远镜制作其实并不难，两片磨制好的透镜，一凸一凹，调整好合适的距离之后，便有此等效果了。
“如今的望远效果还有待改进。”
“嗯。”曹觅道：“总之，有进展便是好的。
“看来，我将周雪俞亮他们叫回来，是帮上忙了。”
“帮上大忙了！”于镜连连道。
一开始，于镜带着人闷头磨镜片，进展并不如意。
他们都是手艺人，对于光学的知识大多来自于自己以往的制镜经验，并没有成熟完善的理论支持。
曹觅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直接将周雪等人叫了回来。
刚结束护肤品研制，手头没什么其他事情的周雪很快便带着人回到了王府。
曹觅翻出了初高中的物理课本，紧急与她们补了那上面仅有的一点光学内容，然后让周雪等人从光学理论这个方向给于镜他们提供建议。
于是，周雪等人开始尝试着画起了光线图，研究起了透镜和成像这些理论数据。
果然，有了理论支持之后，于镜他们的进展便加快了。
曹觅知道初版的望远镜已经做出来，那么离后续的改进版本，以及更难以制造的显微镜也就不远了。
想了想，她提了点建议道：“如今望远的效果已经实现，其实下一次，可以试试做成‘双筒’的样式。”
“‘双筒’？”于镜有些疑惑。
“对！就是合二为一。”曹觅指了指双眼，“我们本就有两只眼睛，这望远镜只有单筒，看起来有些费劲。
“下一次改进时，干脆试试双筒，将两只眼睛都照顾上，看看会不会更好一点。”
于镜如梦初醒般点点头，道：“是是是！
“小人记下了，下次一定尝试。”
曹觅便点点头，道：“嗯，劳烦您和众位镜匠了。”
于镜连忙行礼道：“不敢当，不敢当，都是小人们分内之事。”
曹觅笑了笑，让东篱直接将他送了下去。

第93章
夏至前后，曹觅收到了来自梨州的信件。
经过了四五个月的跋涉，长孙凌终于带着北寺一行，在梨州找到了扎根的地点。
他们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安顿下来之后，便给还在康城的曹觅写了信件，报平安之余，还描述了一番梨州的情况。
跟长孙凌去时浩浩汤汤的队伍不同，这封不算厚的信，在途中花了小半个月的时间，便送到了曹觅手上。
曹觅展信看完，舒了一口气。
接着，她开始在心中计算起要将刘格这些人送过去的时间。
双胞胎原本在一边研究着于镜那边送来的玻璃，见曹觅拿着信若有所思，便凑过来问道：“娘亲，谁寄过来的信？”
曹觅分神与他们回答道：“梨州来的。”
“梨州？”戚然好奇地眨眨眼睛。
戚安嫌弃地推了推自己这个傻弟弟，直接问道：“北寺他们已经到了？一路顺利吗？”
曹觅派人往梨州的事情，并没有与三个孩子说过，但是也没有瞒着他们。
而缜密如戚安，并不会忘记这种重要的事情。
曹觅笑着与他点点头：“嗯，他们一个月前到了，嗯……算起来，还算顺利吧。”
戚瑞在旁边看着林夫子推荐的书籍，想了想，又问道：“他们在何处安顿了？”
“在螺村附近。”曹觅干脆一口气回答道：“螺村是一处临海的小渔村，十分贫穷。但周围的土地便宜。
“北寺等人在那边置了一个庄子，正在打理。”
戚瑞闻言，点了点头。
回忆了片刻，他说道：“梨州民风彪悍，气候也与北地大相径庭。北寺一行大多是身体健壮的成年男子，随行也有医者，倒不怕得病受不住。
“如此一来，他们只要想办法，尽量让当地的民众接纳他们，那便没什么大问题了。”
曹觅笑着看向他，“嗯”了一声：“是，娘亲也是这么想的。
“而且，随行的还有你父亲的部下——长孙凌。
“长孙凌是南方人，他们两个在一块，做什么都有人能商量，我想……问题应当不大。”
戚瑞点点头。
他重新将目光转回书籍上，不再说话。
而深得曹觅信任的北寺，此时正带着人开荒。
正值盛夏，如果放在辽州，此时耕地种植，怕是一颗籽都别想种出来。
但是他身处气候温暖湿润的梨州，夏季播种，恰恰好能赶上今年的秋收。
来到梨州还不满一个月，此时跟着他在田地间劳作的人并不算多。
“长孙将军什么时候能回来啊？”跟在北寺旁边的大海刚翻完一块地，借着暂歇的关头抱怨了一句。
大海其实是个土生土长的辽州人，北寺当时在挑人时，看中了他与梨州十分有缘的名字，便把他选进了来梨州的队伍中。
巧的是，大海也十分想亲眼瞧瞧真正大海的模样，知道自己被选上后，高兴得好几天都睡不着觉。
但此时他们已经安顿下来二十多天，大海在一开始的兴奋过后，慢慢平静下来。
而接踵而至的繁重工作，差点没把他累惨。
由于最近人手不足，分担到每个人头上的工作量确实有些过了。北寺在一旁，听到他的问话，好脾气地回答道：“也就这两日了，你们且等等。
“等长孙将军将奴隶买回来，人手充足了，我一定让你们好好休息两天。”
他说这话时故意提高了嗓门，周围听到这个承诺的农人们都露出了笑容。
大海也连连点头，道：“多谢管事！多谢管事！”
“谢什么？本该的。”北寺笑了笑，“你再休息会吧，一早上翻了这么大一块地，确实辛苦。”
这一次能被挑选出来的，都是些脑子灵活，又勤快吃得了苦的人。大海听到北寺这番夸赞，感觉自己浑身都来了力气，忙说：“不累，我气喘匀了，就去开另一块新田。”
北寺拍了拍他的肩膀：“嗯，中午记得多吃几碗饭。”
大海咧着嘴点点头。
两人正一来一往闲聊间，外围跑来一个高壮的大汉。
他一路小跑来到北寺身边，禀告道：“北寺管事，螺村那边……好像出了点事，我们的人发现那边传来喧哗，村中似乎起了冲突。”
“螺村？冲突？”北寺有些诧异，“这附近的村落离得都远，他们能跟谁起冲突？
“是内乱了吗？”
大汉摇摇头：“不清楚。但绝不是普通的小打小闹，已经见了血了。”
北寺闻言微愣。
这个大汉其实是长孙凌手下的一个副官。
最近，长孙凌带着人往离此处最近的海宁城去采买，他留下了一个副官，保护着北寺这些人。
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这些兵卒们将衣着都换成与北寺等人差不多的农人打扮，但他们并不事农桑，除了闲暇时帮帮忙，主要的工作是在附近巡视、守卫。
北寺想了想，道：“螺村的人本来就忌惮我们。我们在附近安顿下来快一个月了，几次我亲自登门，都被他们拒之门外。
“如果我们现在贸然过去，会不会让螺村的人以为我们是去找麻烦的？”
北寺一行融入当地的事情，进展并没有曹觅想象中的那样顺利。
买下了螺村南面一大块地之后，北寺就发现经常有陌生的百姓过来偷窥他们。
那一段时间，北寺和长孙凌也试过直接上门拜访，想与螺村这个邻居打好关系，但是他们提着礼物到了村长家，水都没喝上一口，就被人赶出来了。
而且不仅螺村，附近的几个村落面对他们，都是差不多的态度。
自此之后，北寺虽然还没放弃尝试与螺村搞好关系，但是两方隐隐已经成了井水不犯河水的境况。
此时听到螺村似乎遭了难，北寺有些拿不准是不是该直接过去帮忙。
但是大海在旁边，也听到了副官的话。此时见北寺犹豫，他着急道：“北寺管事，您犹豫什么啊？自然要过去帮忙啊！
“这这这……救人如救火啊！不管螺村是不是真的出了事，咱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啊！”
他没读过什么书，思虑不如北寺缜密，但这种时候，却以自己的单纯点醒了北寺。
北寺点点头：“对！”
想了想，他对着眼前的副官说道：“罗副官，请您点五十人手出来，我们过去看看！”
罗副官闻言点点头：“已经准备好了，管事跟我来。”
北寺递给大海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直接跟着罗副官跑起来，往螺村的方向赶去。
他们到的时候，螺村中的冲突已经告一段落了。
北寺来到螺村外的主干道上，正与一伙抱着粮食鱼干，打扮怪异的人撞了个正着。
北寺一愣，下意识喊道：“强盗？”
出乎他意料的是，对面那伙人也开了口喊叫了起来，但出口的言语，却是北寺听不懂的话。
北寺此时还不觉得有什么——梨州这边方言太多，大部分人根本不会说盛朝的官话。他们大部分时候，其实根本没办法与螺村的人沟通。
北寺还在发愣时，这伙人已经看清自己与北寺一众的人数差距，直接开始逃窜起来。
他们这一动，直接暴露了自己的心虚，北寺急急喊道：“罗副官，别让他们跑了，先都抓起来。”
罗副官点点头，带着兵卒们直接追了上去。
虽然失了先机，但是罗副官这群人，可是实打实的军汉！
他们能入选戚游的亲兵对列，每一个放到普通人群中，都是能够一打十的存在。
很快，四散的人都被他们一一制服，重新押了回来。
北寺让兵卒们把这些人捆好，拿起那些被抛到地上的稻谷和鱼干等物，往螺村里面走去。
螺村的人原本正在认命地收拾残局，乍然见到一大群人走进来，都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原本那群人去而复返。
等到看清北寺一行的模样，他们又都惊疑不定地窃窃私语起来。
没有一见面就被驱赶，北寺很是松了一口气。
他提着三条鱼干，在附近一群陌生人中，勉强找了一个有点熟悉的面孔，到他面前，询问道：“这些东西，是你们的吗？”
那人抓了抓脑袋，显然听不懂他的话。
但很快，他旁边一个青年男子走了出来：“是的，东西，是我们的。”
他用一口十分怪异的盛朝官话，回应了北寺。
北寺点点头。
他往后吩咐了一声，罗副官手下的人便把拿回来的东西都放到了旁边。螺村中的人见状，用最快的速度上前，将东西全都拿了回去。
北寺见状，也不惊奇。
他指了指罗副官他们抓获的人，又问了一句：“他们是强盗吗？如果是的话，我就把他们抓去见官了。”
之前回复北寺的青年男子顿了顿。
半晌，他摇摇头：“官府不会管的。”
“嗯？”北寺拧起眉头。
青年男子又道：“他们……不是强盗。这些人是海寇。”
北寺有些疑惑地蹙起了眉头。
男子看了看他们身后压着的海寇，突然邀请道：“你，跟我来。”
北寺也不惧，带着罗副官，直接跟他进了旁边一间屋子。
经过一番交流，北寺才知晓这些海寇的来历。
罗副官怒而拍桌：“这那是什么倭寇不倭寇的，分明就是海上的戎族！不事生产，只会到我盛朝泱泱大国做些劫掠之事！”
他原先跟随着长孙凌在辽州抵御戎族，对着这些事情，远远来得比北寺有感触得多。
北寺正想劝说他两句，没想到那螺村青年又开了口。
他问道：“你们……买下了那块地方，是吗？就你们现在住的，南边。”
北寺点点头：“有什么问题吗？”
“南边有一片礁石，你去过吗？”青年抿了抿唇，眼也不眨地盯着北寺，“那里，就是那些倭寇的据点。
“往年夏天，或者秋天，他们上岸之后，会留在那边。”
北寺闻言微愣。
罗副官则冷冷地笑了一声，右手控制不住地摸上了腰间的兵器。
想了片刻，北寺对着青年道：“之前你们并不愿意与我们交流，是把我们当成了倭寇？”
螺村青年动作顿了顿，半晌摇了摇头。
北寺扯了扯嘴角。
他没有多问，只又询问了一番关于倭寇的事情，便留下一句：“我们跟你们一样，是盛朝人。
“日后你们螺村要是再遇上这些倭寇，对付不了的话，可以过来找我们帮忙。”
接着，在青年探究的目光中，他大方地带着罗副官出了屋子。
他们来到外面，押上那群海寇，便直接回了自己的地盘。
两日后，长孙凌带着人回来了。
北寺来到他落脚的院落，便看见他拎着两张文书，与他炫耀道：“看，产盐和贩盐的许可，我都办下来了，而且完全没动用王爷的关系，嘿嘿！”
他珍惜地摸着那两张纸，似乎已经看到了晒盐之法弄出盐巴之后，账上大把大把的金银入账。
北寺却没有精力与他谈这个。
他抓紧时间，将几日前在螺村发生的事情，简略与长孙凌说了一遍。
“倭寇？”长孙凌皱起眉头，确认道：“我们旁边的礁石群，之前还是他们的据点？”
北寺点了点头：“是。
“这两日，我也派人到附近其他村落打听过了，那个螺村人并没有说谎。”
他看着长孙凌：“或许晒盐的事情应该放一放。长孙将军，我们必须想办法，先把可能会出现的倭寇赶跑。”
“呵。”长孙凌冷笑一声。
他豪气道：“不。
“不过是一件小事，哪里需要打乱我们原先的计划。不管是开荒还是晒盐，你自领着那些买回来的奴隶去做便是。
“倭寇那边，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将他们引上岸来……
“一！网！打！尽！”

第94章
草原上,一个拖家带口，赶着小群牛羊的戎族小部落正在往北移动。
时近正午，就当他们准备先停下来休息一阵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阵阵马蹄声。
部落的族长阿米心跳猛一震,往后看去，只见数十个骑着马的戎族汉子直接从后面追了上来,很快将他们团团围住。
来人人数并不比阿米部落多,但胜在绝大部分都是拥有战斗力的精壮男子。这些人围着还带着超过六成老幼妇孺的阿米部落，像一队找到了猎物的狼群。
“阿米,你实在不应该这样做……”阿勒族的族长古勒指挥着胯-下的骏马向前两步,痛心疾首地与阿米对视。
阿米激动得脸色涨红,咬牙瞪向古勒背后一个用麻布掩着脸的女子。
接着,他直接以手指着张氏，怒喝道：“古勒，你们都被这个邪恶的盛朝女人蒙蔽了啊！
“你们这是要背叛伟大的可汗，背叛草原上的神灵吗？”
古勒皱起眉头。
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再次劝道：“阿米,是你糊涂啊。我们被赶到拒戎城以南这块贫瘠的地方,难道不是可汗先抛弃了我们吗？
“你忘了几年前，我们部落的男子是如何被可汗强征走,失去青年的我们又是如何被赶出原先的地盘吗？”
“可是,我们也不应该投靠盛朝,和那些人为伍！”阿米声嘶力竭地喊了回去：“难道我的部落的青年,不就是死在他们手上吗？”
古勒叹了口气，不再与他讨论这个问题。
其实两人的说法都没有错，只是对于这件事，两个部落的关注点完全不同。
无论古勒怎么解释，阿米都会抓住“凶手是盛朝人”这个点，与他争辩不休。
“可是，如今，能让我们活下去的，恰恰就是盛朝人。”古勒想了想，又重新道：“你以为你拿着盛朝将要进攻拒戎城这个消息回到王庭那边，王庭就愿意理会你吗？
“你可能不知道，大王子已死，如今王庭中，佐以亲王他们正争得头破血流。
“即使拒戎城真的被盛朝人攻下，他们都不会分出一个眼神注意这边。”
“呵。”阿米冷哼一声，“你跟我们一样都在这里，怎么知道王庭的消息？”
他再次将矛头对准备在场唯一一个盛朝人——张氏：“这一切，这一切都是这个女人害的！
“她带来了灾难，也编造一些无从查证的话，你们都已经被她蒙蔽，对她深信不疑了是吗？”
一直沉默不语的张氏终于抬眸，朝阿米看了过去。
阿米见她终于有了反应，气焰更甚：“邪恶的盛朝女人，即使这些人都被你蛊惑了，我们阿米族也不会相信你的。
“我们会回到草原深处，回到可汗身边为他尽忠。”
张氏正想说些什么，她身边另一个戎族人驭马上前，来到了古勒身边。
他是阿勒族附近另外一个部族的族长。
这一次来围堵阿米族的这些男人，其实来自不同的部落，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征。
他们部落所在的位置，都坐落在阿勒族周围，也是张氏发起羊毛采购之后，第一批受益的戎族人。
原本部落中贫瘠的情况，因为羊毛交易而改善，昌岭集市开放之后，更是让几个部落的财富逐渐积累。这些人，如今都因为利益，与阿勒族牢牢绑在一条船上。
其实，原本阿米部落也是一样的，但是自从张氏召集所有部落首领，与众人商谈了那件事之后，阿米族便“叛变”了。
此时，这个人见到阿米攻击张氏，只冷冷笑了一声，道：“阿米，我不管你在想什么。
“我只知道，现在可汗不会管我们的死活，而盛朝人却可以让我们吃饱穿暖，让我们的牛羊越来越多。
“我不想与你废话了，如果我们现在放你走，就是在断绝自己的生路。”
阿米自己也知道，此时被追上，便代表着今天不可能善了了。
他目眦欲裂地瞪着面前众人，口中嘶哑地喊了一声：“你们这些天神的叛徒。”
“这怎么能算背叛天神呢？”那人又回应道。
他扯开嘴角，说道：“我记得，如今可汗身边最得势的天夷族，在五十多年前，不还在盛朝皇帝手底下做过臣子吗？
“他们在盛朝最强盛的时候，依附到盛朝成为盛朝的军队，之后又敏锐察觉到了形势变化，这才回到可汗身边，帮助可汗攻下了拒戎城这些地盘。如今，天夷族就在王庭周围，水草最好的地方，放牧着大批精壮的牛羊。”
说着，他昂着头，直接豪气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如今盛朝不弱，那个北安王甚至有收复拒戎城的力量。我们投靠他们，就是如当初的天夷族一般，为将来的泼天富贵埋下一颗种子！”
他这番话显然说到了很多人的心坎里，周围随着阿勒族过来围堵的戎族汉子们，都挥着手欢呼起来。
只有张氏，目光幽深地垂下了头。
两方交流到此，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古勒举着手里的弯刀，提高声音询问道：“阿米，我最后一次问你，你是乖乖跟我们回去，还是逼我们动手？”
阿米不屑地冷哼一声：“我现在跟你们回去，你们还会接受我们吗？
“别废话了，战斗吧！”
说完这句，他开始组织部族内的汉子抵抗。
古勒见状，和旁边的人交换一个眼神，开始按照原计划行动起来。
张氏身边的人恭敬地将她请了出去，张氏颔首，主动退到离战场几十米远的一处丘陵上。
厮杀声很快响起来，伴随着妇孺们惊慌的喊叫声，吵得张氏额头隐隐发痛。
她只能闭上眼睛，让自己不受外界影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根本没多少抵抗能力的阿米部落全部被拿下。胜出的戎族人将阿米族的俘虏捆住，又将他们的物资收拢，准备带回去，平分战利品。
古勒来叫张氏时，张氏才发现战场都被打扫得差不多了。
她对着古勒点点头：“族长，把这里收拾好之后，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古勒笑了笑：“嗯嗯，张氏啊，这样一来，你对盛朝那个北安王那边，就能有交代了吧？”
张氏强扯出一抹笑，与他说道：“对，王爷会看到我们的诚意的。
“我们的羊毛买卖，还有昌岭那边收到的优待，能一直持续下去！”
古勒搓了搓手，开心地点了点头。
五日后。
戚游带着一千二百多员亲兵，到阿勒族暂住一夜。
即使提早有心理准备，阿勒族的人看到这一千多威风凛凛的兵卒，还是忍不住心中打怵。
张氏将戚游请到一间华丽而干净的戎族营帐中：“这是为王爷特意准备的新地方，时间仓促，准备不甚周全，还请王爷莫要嫌弃。”
戚游倒不在意这种细节。
他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询问道：“如何？之前的事情顺利吗？”
张氏答道：“顺利。”
她让人送来点心和奶茶，将几日前阿米部落的事情与戚游详细说了，又道：“……像阿米部落这样的可汗死忠，这段时间已经都被找了出来，直接解决掉了。
“如今包括阿勒族在内，附近的五个部落，都愿意无条件配合王爷的行动。”
戚游点点头：“嗯，你辛苦了。”
阿勒族这些部落所在的位置，在戎族地盘最南边，也就是昌岭和拒戎城中间。
从决定出征拒戎城，到今天，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这段时间内，戚游一边在昌岭中调集自己的亲兵训练，一边便找来了张氏，谈起了阿勒族这些部落的事情。
毕竟他不可能眼睁睁放着阿勒族这些隐患，在他进攻拒戎城的时候，弄出什么意外。
依照戚游原本的想法，他是想先派人直接镇压这几个部落的，毕竟阿勒族这些被赶到南边的戎族部落，战斗力在手握精兵的北安王面前，根本不够看。
但是张氏却说，她能够办妥这件事。
戚游想了想，给了她一个机会。所以这一次，他的人没有直接插手，只默默关注着这里的情况。
事到如今，他也知道张氏将事情办得很好。
张氏闻言摇摇头，道：“不敢，民妇能做到这件事，盖因王爷和王妃这些年来对民妇的支持。
“如果不是羊毛交易和集市那边对阿勒族的优待，民妇也不可能在这些戎族人中拥有这样高的声望。”
戚游笑了笑：“不必自谦。
“换个寻常女子来，不一定能做到你这般程度。”
张氏得到夸赞，心头也是一喜。
想了想，她又道出自己这两日的担忧：“王爷……民妇有些怕，许多部族的人并不是真心归顺。”
她将那一日听到的话在戚游面前复述了一边，道：“……那些人只是眼看着如今王爷强势，又能给他们生路，这才愿意配合。如果有一日，戎族那边……他们也会像之前的天夷族一样，直接倒戈。
“民妇这几天一直担心这个，不知如何是好。”
戚游闻言，冷笑一声。
不同于张氏的担忧，他并不在意这种事情：“戎族自古以来就是这般模样，不仅今朝，前朝亦发生过诸如此类的事端。那些曾经依附于盛朝的部落，如今都在何处呢？
“趋炎附势自古有之，说是‘明智之选’，也不为过。”
张氏愣了愣。
戚游这番话并没有打消她的疑虑，反而让她更加忧虑。
戚游笑了笑，又道：“人活百年，未来的事情谁也无法预料。
“本王只知道，只要本王在辽州一天，他们就该知道，谁才是他们真正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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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戚游带着人在阿勒族休整了一夜,第二天天一亮,就继续往北行军。
几日之后,他们来到距离拒戎城还有十几里的一处矮坡。
戚游吩咐众人就地扎营，先歇息一日。
倒不是他不想直接攻过去,实在是草原上一望无际，遮蔽地点极难寻找。如果再往前走,他们就要暴露在拒戎城守军的眼下了。
此次戚游作为攻城方，人数也只比拒戎城中的戎军多上一倍。他不想太快引起敌方注意,让他们有所准备。
入了夜之后,格尔带着一个部下过来面见戚游。
“参见王爷。”两人齐齐拜道。
戚游直接让他们起身。
他询问格尔带来的戎族面孔道：“如今城中情况如何？”
这个戎族人,就是早先戚游留在拒戎城中的探子之一。
当时他们借着放火，刺杀了戎族的大王子，同时也处理了许多戎族普通兵卒。
由于有罗轲帮忙,戚游的人得以顶替掉这些普通兵卒的身份，在城中潜伏了下来。
这些探子在之前已经得知戚游要攻过来的消息,近段时间也一直在准备着。此时，这个被格尔带过来的人，就是城中探子的首领。
“回王爷的话。”他道：“城中如今有戎族兵卒不足五百。
“大王子死后,佐以亲王带着罗轲返回王庭，同时留下了自己身边的一个亲卫，暂时统领拒戎城。
“亲卫在很早之前就发现了城中守备严重不足,多次向王庭那边去信请求补充兵力，但是一直没有任何回应。”
戚游点点头，又问：“那城中布防如何？”
“佐以的这个亲卫很有头脑！他如今已经将所有兵卒撤进了内城和北面城门,直接放弃了东西南三面。”来人又道：“这样子，如果真的遭受攻击，他就能集中兵力守下内城与人僵持，关键时候再从北城门逃走，直接返回王庭。”
“确实有些头脑。”戚游勾了勾嘴角。
他的旁边，一起在听着探子汇报的戚三格尔等人则拧起了眉头。
格尔顿了顿，问道：“如今我们的人已经爬到什么位置了？”
说到自己人的成果，探子语调明显轻快了许多：“我们的人已经渗透到城中各支队伍之中。”
恭敬地看了眼戚游，他又道：“如果王爷决定攻击，那么，我们混入守城兵的探子，可以直接帮忙，从里面打开内城南门。
“莫林更是因为‘表现出色’，被那个佐以的亲卫选为了贴身侍卫。到时候，如果那个亲卫有什么大动作，莫林都可以帮我们传递出来，必要时候，他甚至可以直接刺杀亲卫，让城中再次混乱起来。”
“好！”格尔抑制不住地称赞道。
戚游听完，也满意地点点头。
他想了想，直接吩咐道：“后日我们以信号烟花为凭，你让守城的人只要看到烟花，就直接将门打开，配合我们攻入内城。
“其次，我要所有探子重点注意报信求援的人。”
小小的营帐中，格尔等人听得十分认真。
戚游继续道：“如果我猜得没错，发现被攻击的那一刻，那个亲卫应该不会想要逃跑，他第一反应应该是去求援，或者想办法将消息传出去。
“我不想北面的抗戎和封戎两座城池提前得到消息，所以你们一定要想办法，拦住北上报信的人。
“我会让格尔单独带领一只百人队伍，到时候埋伏到北城门之外，随时准备接应你们。到时候让你的人在必要的时候吹响哨笛，将格尔召唤过去，将报信的队伍拦截下。”
探子闻言，拱手拜道：“明白。”
戚游便颔首对他说道：“嗯，既如此，你便先回去吧。
“出来太久，恐怕要引人生疑了。”
那探子道了声“是”，行过告退之礼，便借着夜色的掩印，神不知鬼不觉离去了。
此时，戚游才招手，示意营帐中的人靠近。
他压低声音，将后日要做的事情，与戚三等人细细讲述明白。
直到月色东斜，他们才敲定了最终的作战计划。戚游起了身，将戚三等人送到营帐外，望着天边的启明星，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颜。
两日后。
到了计划开始的那一天，莫林一整天都紧绷着。
作为戚游安插在拒戎城中的暗探，他无疑是最成功的。
在同伴的暗中帮助之下，他得到了佐以留在城中的亲卫的赏识，“官升三级”，直接成为了亲卫的侍从。
从被选上那一天起，莫林就知道自己担负着刺杀亲卫的重任，这也让他的压力倍增。
毕竟，这个亲卫身边的侍从其实并不只他一个，且个个都是百里挑一选出来的。
真论起实力，莫林觉得自己虽然凌驾于其他人只上，但做到一打二是勉强，要是再多，那便是他能力之外了。
但他依然抱着强大的决心，准备在接到指令之后，殊死一搏。
时间进行到午时末，所有人吃完午膳，在夏季的艳阳下，正是有些昏沉的时候。
莫林靠在廊柱上，正借着闭目养神，缓解着自己心中的紧张。
突然，他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兵慌乱地跑了进来，朝着佐以的亲卫汇报起紧急情况：“大，大人！南门外发现了一大队盛朝人，他们……他们正朝着我们移动过来。
“那些人都带着兵器，似乎是要直接攻打我们！”
“什么？”亲卫拧着眉。
确认了小兵的话属实，他连忙叫来莫林等几个侍卫，开始吩咐起来。
很快，好几个侍卫从房中离开，前往城中各处调集兵力，准备抵抗。
莫林正庆幸着自己没有旁的任务，可以继续留在亲卫身边时，亲卫突然点了他和另一个侍卫的名字。
“……最后，沙巴和莫林，我有最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们！”亲卫说道。
莫林神经一紧，连忙和身边的另一个大汉一起跪下，齐声喊道：“请大人吩咐！”
亲卫掏出一件能表明自己身份的骨牌，直接道：“你们拿着我的官令，到抗戎城那边请求援兵。
“除了让他们援助我们之外，记得让抗戎城的守军找人，直接将此处发生的事情报到王庭那边，务必让佐以亲王知道此间的事态。”
莫林来不及多想，便与沙巴一起接了令。
他们另外领了十个人，直接从北城门离开拒戎城。
之前，负责在他们之中传递消息的探子已经告知过莫林等人，一定要拦截下这些报信的队伍。
如今正是自己混入了报信人中，莫林很是舒了一口气。
与沙巴一同出了城之后，他一马当先，带着队伍偏离正确的方向，往西边赶。
拒戎城外荒草丛生，根本已经找不到明显的道路，谁也不能说他是有意走错的。
沙巴奋力驭马赶上他，喊道：“莫林！你先等等，这路不对！你走错了。”
莫林并不减缓速度，只理直气壮回应道：“怎么可能会错，抗戎城我去过，就是西北这个方向。”
一边控制着马，莫林一边还取出哨笛吹了好几声。
此时众人都在马上，马匹奔跑的声音掩盖了哨笛声，沙巴等人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不对，偏离了一点！”沙巴加大嗓音道。
莫林不管他，只自顾自跑着。
一直到沙巴生了气，准备自己更改路线，他才“服软”地停了下来。
沙巴以为他终于反应过来，正想与他商量路线。莫林却指着南面，惊恐道：“你看，那是什么？”
趁着沙巴转头之际，莫林突然发难，向他攻去。
但是沙巴反应极快，并没有受到蛊惑。
他险险避开莫林一击，怒吼道：“莫林，你疯了？”
莫林冷冷一笑。
周围响起另一阵马蹄声，是格尔听到莫林的哨笛后，带人来支援他。
他们已经近在眼前，莫林也不想掩饰了，他喊道：“沙巴，王庭害得我们这些小部落纷纷灭族，你们却还为这种人效命，当真是愚蠢。
“今日就是你和拒戎城中那些人的死期，受死吧！”
说完，他挥刀攻了过去。
沙巴又惊又怒，闻言长啸一声，与莫林对战起来。
但很快，格尔带着人来到，加入了战斗之中。
一番争斗过后，沙巴等人终于被制服。
格尔将莫林从马上扶了下来，口中训斥道：“你最后就不应该暴露身份，平白挨了这几刀。”
由于距离沙巴等人极近，又是叛徒，莫林在乱战中成为沙巴等人首要攻击的目标。
此时，他已经浑身染血，站都站不住了。
“大，大人。”莫林捂着自己的胸口，“别，别管我了，我活不了了。你快回去北门那边继续守着吧！亲卫看王爷攻进去了，指不定就会弃城逃跑呢！”
格尔安抚道：“别担心，你死不了，再说了，北门那边有人守着呢，不然我怎么可能只带着二十人过来帮你。”
边说，他便从腰间取出一个药包：“给你看个能救你命的好东西！”
莫林有些发愣。
他失了血，有些虚弱，但还是问道：“这是什么？”
“王妃送来的好东西！能救命的！”回忆着之前受过的“自救培训”，格尔开始在莫林身上试验起来。
他选择了莫林胸口最长的那一道刀伤，边处理边解释道：“先消毒，哎，有些疼，你忍一忍。
“接着就是上药，然后……缠绕绷带。”
边为莫林包扎，格尔边道：“你别看包扎简单，这个很有技术含量的！
“之前过来的大夫说，一定要从腋下这边缠绕过来，这样……绕一圈，才能更好地止血！看，我手艺好吧！”
“大人！”眼见自己能够获救，莫林鼻头开始发红，“这，这东西很珍贵吧？
“您……您居然把这么珍贵的东西都给我用了，小人，小人真是太感动了！”
格尔嘿嘿一笑，道：“是啊！太珍贵了！你看，我把这些给你用了，我自己就没了。
“你这次立了大功，王爷肯定会赐下好多奖赏。到时候你记得请我吃酒就行了！”
莫林连连点头：“一定一定！我把赏赐都给您！”
旁边，一个打扫完战场的兵卒闲了下来。
他也朝着莫林走了过来：“大人，莫林伤口这么多，我也来帮忙。”
说着，他也从怀中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药包，开始为莫林处理伤口。
格尔和莫林都愣住了。
莫林很快反应过来，问道：“这个……不是很珍贵吗？怎么你也有？”
兵卒奇怪反问：“确实挺珍贵的……但是不是军中人手都发了一个吗？我当然有啊！
“你不用当探子，回去之后，王爷也给你发。用完了的还能再领呢！”
莫林僵着脖子，直直瞪向格尔。
格尔赶忙将莫林交给那个将他暴露了的兵卒，尴尬道：“咳咳，我想了想，请我喝酒的事就不用了。耶！北城门那边还有事呢，我得回去看着，你们照顾好莫林哈！”
说完，他直接上了马，一溜烟跑没影了。

第96章
拒戎城中的火光燃烧了一整夜，第二天，彻夜未眠的戚游已经将城中的情况基本控制了下来。
此时，他在内城一处难得完好的建筑中，听着戚三和格尔汇报相应的情况。
见一切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戚游点了点头，看着书案上的地图思考起来。
“……如今拒戎城内已经基本安定，属下待会便派人回昌岭，与雷厉将军和陈贺将军报喜。”戚三拱手说道。
戚游点点头：“嗯，这个你去安排。另外……”
他抬头看了一眼格尔：“格尔，你想办法找些人到抗戎和封戎去，查看一下这两座城的情况。
“虽然我们尽最大努力阻止了消息传出去，但是最多半个月，拒戎城失陷的事情肯定会传到那边去了。”
格尔行礼道：“王爷放心，属下待会便派人去办。”
旁边戚三突然有些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王爷，如今拒戎城已攻下，如果我们要准备继续北上，少了雷将军和陈将军可不行。
“当初那封奏折应当已经送到京城中了……也不知道调兵的事情，顺不顺利……”
戚游勾起嘴角笑了笑，道：“奏折中的内容没有问题，如今朝中应该开始争论此事了。”
“时机不等人。”戚三轻蹙着眉，“就怕事情拖得太久，到时候延误了战机。”
“这几日里就该有定论。”戚游却并不担心，只道：“你该相信戚一和戚七的能力。”
提起自己两个一直留在京中的同伴，戚三眉目间果然舒展了开来。
他颔首道：“嗯，是我多虑了。
“我只会打仗，论起朝堂，还是他们两个得心应手些。”
见戚三似乎已经不再担心，格尔在旁边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就怕那群小人玩阴的。”
他这话一出，戚游和戚三都朝他看过来。
格尔一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请罪道：“王爷恕罪，属……属下口不择言了。”
戚游并不在意，只摆摆手：“嗯，此间没什么事情了。累了一天一夜，你们先下去休息吧。”
戚三和格尔闻言便拱手道了声“是”，很快各自离去。
——
相比于拒戎城的战火暂歇，梨州螺村附近，一场战斗刚刚拉开序幕。
蹲守了好一段时间的长孙凌已经大致摸清了这一片礁石群的地形，他带着人潜伏在附近，等待着敌人的到来。
一天夜里，他抓获了一支只有五个人的先头部队。
这几个倭寇根本没想到自己的老巢出了事，被抓住时慌乱得吱哇乱叫起来。
他们说的话长孙凌也听不懂，正当他不耐烦想命人将这几人都押下去时，分明听到了五人中响起了一句“好汉饶命”的叫喊。
长孙凌来了兴致。
他将那个喊出了盛朝话的男人挑了出来，问道：“你到底是倭寇……还是盛朝人？”
那男人身量矮小，瘦得两颊都凹了进去，偏偏长了一对醒目的招风耳。
他自辩道：“大……大人，您瞧瞧我这模样，就该知道我是盛朝人啊！”
“哦？”长孙凌挑眉。
男人继续介绍道：“小民叫李大耳，是梨州鄱禺人。鄱禺也是个临海的小郡城，深受倭寇之苦，小民就是早年间出海时被这些人抓住了，一直受到这些贼子的迫害！”
“呵。”长孙凌冷笑一声。
他道：“你莫不是把我当傻子？
“方才你与那些人上岸后有说有笑的模样，可不像是被迫害的。”
李大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愣了愣，还是不死心道：“小人为了生存，确实在倭寇中委曲求全了一段日子，但是小人……”
“你不必再说了。”长孙凌不耐烦听他说些没用的，“我只问你……你，会说倭寇话？”
李大耳疯狂地点头。
他能在倭寇群中活下来，就是凭借着自己的倭寇话。
此时虽然身陷危机，但听长孙凌如此问，李大耳便知道自己还有利用价值，不会轻易丧命，自然不敢隐瞒：“是！小人会一些！”
早些年，他因为一些际遇受命看守过一个被村中人抓获的倭寇，因为自身语言天赋出众，竟在短短几个月的相处中，将倭寇的语言学了个七七八八。
后来，这个倭寇被救回去，李大耳就遭了难，落进了倭寇群中。但由于他是罕见的盛朝话和倭寇话都能说的人，竟奇异地在倭寇群中活了下来，甚至混得比以前还要好。
这一下，李大耳干脆在倭寇群中安心呆了下来，每年夏秋之际便指引着倭寇，到梨州沿海一带劫掠。
当然，这种事情，他是不敢在长孙凌面前说出来的。
但他不说，长孙凌也不是猜不到。
他冷眼看着李大耳，咧着嘴威胁道：“如今你落入了我的手里，最好老实一点。你跟我说说，这群倭寇还有多少人，什么时候准备上岸？”
李大耳跪地求饶道：“我说，我都说！还请大人莫要杀我！”
之前他们也不是没遭遇过危难，但大多是彪悍的村民奋起反击，哪里见过长孙凌这样人高马大肌肉壮硕的男子？
很快，李大耳将事情全盘托出。
“……后面的倭寇还有约莫八十人，如果顺利的话，他们会在半个月之后，乘坐十二条木船到达此处。”
长孙凌抓住了他言语中的关键，问道：“怎么才算是‘顺利’？”
李大耳讨好地笑了笑：“瞒不过大人！
“我们这五个人其实就是斥候一类的，半个月后，倭寇要远远看到我们都在岸边，给他们传信报平安，他们才会上岸。”
长孙凌点点头。
李大耳一直观察着他的表情，见状咽了咽口水：“大，大人，小人愿意将功赎罪，帮您将那些倭寇骗上来，求，求求您不要杀我！”
见他如此识时务，长孙凌满意地颔首。
就这样，有了李大耳的配合，半月后，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长孙凌成功制服住了这一群倭寇。
他此次带来的精兵有一百二十人，原本就比倭寇的后续部队更多，加上北寺那边又带了一群拿着锄头镰刀的农汉与他壮声势，抓获这些倭寇并不算难。
在后面的倭寇发现情况不妙，正打算上船逃跑时，却发现自己的船只不是被捣毁了，就是已经被藏在水里的螺村人拖到了远离岸边的海水中。
眼见逃生无望，大多数倭寇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直接束手就擒了。
一场战斗，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就结束了。
事毕后，长孙凌和北寺站在一块商议这些倭寇的处理方式。
“官府都不管，送官也没用。”长孙凌道：“反正之前买的奴隶也不够，直接将他们留下来，充作庄内的奴隶便是了。”
北寺点点头。
但他随即又有些担忧：“这些人可都是杀人放火的海盗……将他们留在庄内，会不会有什么隐患？”
长孙凌笑了笑：“你只管将最累最苦的活计，哦，对，就是沤肥那些事情交给他们，我自会派人专程看着他们。”
他转过头，冷冷扫过已经被捆绑起来的倭寇，道：“要是这些人敢逃跑，呵，我会让他们知道厉害的。”
北寺闻言，便也不再担心，只颔首道了声“好”。
他们正说到一半，一个螺村青年带着一个老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这个青年正是当初北寺带着人到螺村帮忙时，遇到的那个会说盛朝官话的螺村人。
他带着螺村的村长来到两人面前，拱手道谢道：“两位壮士，这一次，多亏了你们，这些倭寇才能被一网打尽。
“村长和我特来向你们道谢！”
说着，他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北寺朝他友好地笑了笑，将两人扶了起来，但长孙凌却不当一回事。
他摆摆手，对这些一直隐隐排斥他们的本地村民没什么好感：“不用谢，我们本就不是为了你们才过来抓倭寇。
“不过这一次，多谢你们这些善泅的人，帮我们断了倭寇的退路。”
他顿了顿，看了北寺一眼，又道：“今夜倭寇那些船，还有几条是好的？你们都拿走吧。”
那些船只很普通，对于他们的山庄而言，确实没有什么用。
北寺闻言也没有什么意见，点点头算是同意了长孙凌的说法。
螺村青年将他们的话翻译给自家村长，又与村长讨论了一会儿，之后便感激地对他们说：“村长说，你们消灭了这一群人，是我们附近几个渔村的大恩人。
“他想要设宴宴请你们庄子的人。下个月初一，请几位务必到螺村赴宴！”
长孙凌和北寺对视一眼。
两个人都是人精，只从青年这一句，就知道了自己被这些人接纳了。
能得到这附近的村落认可，于他们未来在此地的发展，很是有好处。
所以尽管觉得有些憋屈，但高傲如长孙凌也为了大权考虑，直接跟着北寺拱手回礼，表示自己到时一定会前去。
至此，他们在螺村附近，算是彻底安稳下来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长孙凌闲着晃荡到了沤肥区，看着这些倭寇奴隶勤勤恳恳地干着活，内心无比唏嘘。
他忍不住伸手招来这群人中唯一一个盛朝人，也就是那个语言天赋极为出众的李大耳，询问道：“大耳啊，你说，倭寇应该不止这点人吧？”
李大耳只觉得背后一凉。
他顿了顿，没想出什么所以然，于是道：“是。倭寇并不是一体的，他们有各自的队伍。我所在的……咳，我的意思是，大人您抓到的这一支规模只能算是中等，所以只能占据螺村礁石群这一块地方。
“其他还有很多倭寇船队，遍布在不同的地方。”
长孙凌边听边点着头。
明明说的是倭寇的事情，李大耳却从长孙凌的表情中品出了“眼馋”这个意味。
他不知道的是，长孙凌确实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他们这一次来梨州，遵循曹觅的吩咐买了一些奴隶。
但是曹觅有较强的人权意识，她与北寺制定了一套奴隶的规则，约定这些正常途径买来的奴隶，只要勤勤恳恳工作三年，便给他们自由身。
这期间，他们也能为自己的努力领到相应的例银，只是数量比招聘的长工要低些。
而等过了三年之后，他们也能像在容广山庄的那些流民一样，获得分地的机会。
这些人现在留在庄子里干活，别提多有干劲了。
而庄子如今百废待兴，正是只进不出的时候，北寺和长孙凌看着账本，心中也愁。
北寺还好，毕竟经历过容广山庄第一年那巨额的亏损阶段，还能稳得住，但长孙凌就不一样了。
他这几天夜里做梦，都梦到戚游因为王妃亏损的事，责怪他办事不力，拉着他到演武场折腾的场景。
所以他将目光放到了倭寇身上。
倭寇奴隶好啊！
因为他们本就是恶徒，不算在曹觅那套奴隶规则之内，不仅不用给钱，还能一直用下去！每天里随便给点东西喂着，这些人就能免费给他干活。
这么一对比，长孙凌看着他们的眼神都温柔许多。
他想了想，问李大耳道：“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直接把他们都抓过来给我干活啊？”
李大耳一缩脖子。
他也不敢糊弄长孙凌，想了想道：“大，大人，这倭寇都在海上……您要是想抓他们，得有能够经受得住风浪的好船啊！”
这一段时间在庄子里面，李大耳算是看明白了，长孙凌这波人，大部分水性都不怎么样。
听到这里，长孙凌点了点头。
他如今也在忙着造船的事情，毕竟这个可是曹觅亲口吩咐的东西。
但且不说船厂那边还没谈下来，就是刘格那边，也不知道曹觅什么时候愿意给他们送过来。
眼见着造船的事情似乎没有什么眉目，他看着李大耳，突然笑道：“大耳，你是个人才啊！这几天把你放到这里跟屎尿肥打交道，真是委屈你了。”
李大耳身体一僵，尴尬地笑道：“嘿，呃……不委屈，不委屈的。”
“这样！”长孙凌跟他打着商量：“我给你找个新活计。
“好船我是没有的，但是寻常的船我可以去跟螺村买一两条。
“接下来你就带着人，帮我在附近的海域巡视，见到倭寇就帮我把他们哄骗过来，说这里有个富足村子，里面都是金子，一抢就能发财。”
李大耳闻言，惊讶得张大了嘴。
长孙凌借着咳嗽掩饰住自己的尴尬：“咳，太夸张了是吧？也是，哪有藏着金子的渔村……
“但我就是这么个意思！你待会自己重新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反正能把人给我骗来就行了。”
“这……这……”李大耳愣了。
他大概明白了长孙凌的意思，但他活了这几十年来，只见过倭寇抢劫沿海渔村，没见过沿海的庄子准备抢劫倭寇的。
长孙凌却不管他的震惊，继续道：“你在这些倭寇里面再挑两个听话的，然后我另外给你两个，凑成五人，够吧？
“只要你们能给我带回来一个有用的倭寇，我就给你一两银子，如何？”
李大耳闻言，双眼一亮。
一两银子，想要在奴隶市场买一个健康的成年男子是不够的，但对于李大耳而言，这其实是个无本买卖，他只需要将人骗来就行，不需要自己的亲自动手。
他之前愿意留在倭寇群，就是为了钱！如今有了更好的“前景”，李大耳没有不把握的道理。
于是他狗腿地点点头，表着忠心道：“多谢大人赏识，小人必定不负所托！”
长孙凌见状，满意地伸了个懒腰。

第97章
康城，北安王府。
戚安拿着于镜那边新研制出来的双筒望远镜抵在眼前，遥遥望着西面。
戚然在旁边急得直跳脚：“二哥！你也给我看看！给我呀给我呀！”
“别吵！”戚安不理会他，只出言警告了一句。
小胖墩停下来，嘟着嘴询问道：“二哥，你看到什么了？”
曹觅见两人一脸认真，便也走过来凑了一下热闹。
只听戚安沉默了一会，便严肃道：“父亲书房外面那颗李子树上，真的还有另外一个鸟窝，就在那最顶上！”
“啊？”戚然丝毫没意识到“危险”临近，愣愣答问：“我们上次怎么没找到？”
曹觅听了一会儿，好笑地叹了一口气，一伸手，将望远镜拿了回来。
双胞胎这才发现曹觅过来了，悻悻地转过身子，喊了一声“娘亲”。
“上次是什么时候？”曹觅与他们算起了旧账，“你们又拖着戚六带你们去爬树了？”
戚安和戚然这时候发挥了双胞胎的默契，一左一右摇起了头。
“嗯？没有吗？”曹觅明显不信地蹙了一下眉。
戚安继续摇头，而戚然则突然说道：“不是找戚六去的，是找天权和天璇带我们去的！”
曹觅闻言，还没说话，戚安就瞪了自己的傻弟弟一眼。
“好啊，戚六不陪你们胡闹，你们就找到戚瑞那边去了？”曹觅转过身，数落道：“看来，林夫子留下的课业还是太轻松了，得叫他好好管束你们才是。”
“娘亲！”双胞胎不依了，扑上来抓着她的裙角撒娇。
曹觅无奈地摇头笑道：“好了，别胡闹了。”
她举着手上的望远镜：“这个东西于镜那边还要再做调试呢，我就是来把东西拿回去。”
说着，她半蹲下，对着双胞胎叮嘱道：“对了，望远镜和里面那台显微镜，是如今王府中最重要的两样东西，不可以随意说出去，知道吗？”
戚安她是不担心的，这孩子看着小，心眼可能比她还多。
但是戚然就不一样了，这个小胖墩上头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但见曹觅如此严肃地告诫，两人还是点点头，郑重答应了下来：“好。”
曹觅便点点头，领着他们往屋里走。
屋内，戚瑞正站在椅子上，倾着身子去看那台造型相当先进的显微镜。
胡神医站在他身边：“怎么样，看到了吧！”
戚瑞将眼睛移开，点点头。
但随即，他又有些奇怪：“可是这些东西……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小虫子’。他们怎么长这个模样？”
胡神医摸了摸胡子：“老夫也不知道！
“不过它们确实是活着的！你有看到里面左上角有一只，外沿黏着一粒黑点吗？”
他瞪大了眼睛，十分惊喜道：“看起来就像是在吃东西一样！”
戚瑞闻言，又将眼睛凑了过去，随后道：“嗯！确实是！”
正带着双胞胎进来的曹觅闻言笑了笑。
她道：“今后有了这个，胡神医便可以好好研究一下这些‘小虫子’了。”
胡神医连忙对着她行了一礼。
培养细菌的实验进行得越多，胡神医对着曹觅就越是尊重。如今，显微镜如曹觅所言研制了出来，胡神医也亲眼看到了细胞细菌的模样，此刻简直要将曹觅奉为圣人了。
他道：“王妃真乃神人也，这一切，都如您所料般实现了！”
曹觅自己也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比这个时代的人了解得更多。
此时听到胡神医的赞美，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胡神医没有察觉，他兴奋地问道：“只是如今见识了这些东西的模样，叫‘小虫子’倒是不太合适了。
“王妃是不是为它们重新取几个名字？”
曹觅打了个哈哈过去：“如今我们还没弄清楚这些‘小虫子’的种类，我也不好胡乱起名。
“还是等胡神医研究透彻后，再定下来吧。”
胡神医想了想，也点点头同意了下来。
几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胡神医叫来两个弟子，小心地把显微镜抱走了，曹觅则与于镜说起了望远镜的优化事宜。
“……倍率这些还是能够继续提升，还有，将中间连接部分优化一下，改成可以移动的，这样，不管是眼距多宽的人，都可以自己调整长短。”
于镜一边听，一边在心中记下曹觅的吩咐。
曹觅说完之后，夸赞道：“距离上一次不过短短一月，如今能看到这般成果，我很是惊讶。
“如今望远镜已经可以使用，我会先派人把这一个送到王爷那边。等到新的研制出来，你们再多制作几个吧。”
于镜点点头：“是。”
“如今研制还顺利吗？”曹觅想了想，又问道：“可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尽可与我说。”
于镜连忙摆摆手：“王妃不知道，如今玻璃的炼制工艺又有改进，不仅产量变大，耗费的成本比起当初已经降低许多。
“我们那边如今有用不完的镜片可以磨制，完全不缺什么了。”
“这就好。”曹觅满意颔首。
之前于镜他们到来之后，曹觅还要求继续改进玻璃的工艺。
因着这一项，可没少耗费王府提供过去的资金。
但是以如今的情况来看，之前的所有投入都是有价值的。
思及此处，她轻呼出一口气，道：“但愿这些东西送去得及时，能真的帮上王爷的忙才好。”
于镜在旁边点点头，坚定道：“王妃放心，一定可以的。”
曹觅不知道，如今她该忧心的，不是顺利拿下了拒戎城的戚游，而是她自己和三个孩子。
距离辽州数百里的京城之中。
经过了半个多月的朝堂争论，辽州出兵的事情已经定了下来。
因为有“攻下拒戎城”的成功例子在先，加上戚游随奏折附上的种种“战利品”，老皇帝的心还是偏了偏，站到了北安王这边。
事情如戚游所料，同意出兵的圣旨已经拟好，就等着传信太监送到昌岭去。
但这并不代表事情尘埃落定了。
北安王的死对头兵部尚书和与辽州那边有利益牵扯的丞相，找了一天，与皇帝在御书房中密聊了许久，但出来之后，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戚一和戚七原本紧张地盯着这处，这时候也有些奇怪了。
但一切风平浪静，即使他们有疑虑也找不到什么异常之处，只能暂且将注意力放到了其他正事上。
就在他们漏掉的不起眼处，一纸命令送到了京郊一个初来乍到，完全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小官手中。
“……下官领旨。”纪游深呼出一口气，接过邹苟手中的文书。
邹苟直接笑道：“那接下来两三个月，就有劳纪大人了。”
纪游闻言一愣，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下官不才，还请邹大人多担待才是。”
“嘿嘿，好说，好说。”邹苟不见外地揽过他的肩膀，“其实啊，像纪大人这样，初来京城就有此番际遇的人，邹某前半辈子，也就遇到过您这一个！
“纪大人可得好好把握此次机会。”
纪游激动地点点头：“下官必定竭尽全力。”
顿了顿，他问道：“不知道此次北上辽州，到底要做什么事？
“文书说让我为大人引路，配合大人的一切行动，又该如何做？”
两人边说，便走到了纪游落脚的院落中。
邹苟摒退左右，与纪游说道：“纪游大人出身辽州，此番任务十分重要，还需要仰仗您，我也便不瞒着你了。
“这一次，我们要到康城中去。
“北安王两年前被贬至辽州，在康城落脚，纪大人应该听闻过。”
“嗯？”纪游有些惊疑，“当年……北安王是被贬的吗？”
邹苟笑了笑：“嘿，从富饶的北安被赶到了辽州那破地方，可不是被贬？”
纪游拧着眉，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之前朝堂上，关于辽州出兵的事情已经定下了。”邹苟继续说道：“北安王即将带兵出征塞外，这可是一件大事！”
“是！”纪游眼睛一亮，“拒戎五城落入戎族手中久矣，王爷能领兵收复，是我盛朝之大幸。”
听他这样说，邹苟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纪大人还年轻啊，这满腔热血，真叫人羡慕。”
纪游连忙收敛了神态，又问道：“所以……我们此去康城，与北安王府有关？”
邹苟点点头：“纪大人想想，北安王在外作战，留下王妃与三位小公子在府中，无人照看，这可怎么好？
“皇上体恤王妃独自抚养三位小公子不易，此番就是让我们过去，将王妃和三位小公子接到京城中来照顾。”
纪游闻言，心中巨震，差点当场愣住。
但这一次，他维持住了呼吸，接着低头掩饰好自己的表情，淡淡回了一句：“原来是这样。皇上仁慈，这样为北安王着想。”
邹苟点点头。
他没察觉出纪游的异常，只拍拍他的肩膀：“所以我说纪大人好运啊！
“上面要找一个熟悉辽州的人，哎！事情就恰好落在了纪大人头上。
“事情只要办成了，纪大人就可以在天子面前露脸留名了，将来升迁，岂不是随手拈来，再不用担心了？”
纪游附和着笑了两声，躬身行礼道：“还要仰赖邹大人提拔。”
“好说！好说！”邹苟仰着头得意开口。
用好酒好菜招待完了邹苟这一群前来传令的人，夜里，纪游躺在床上坐卧难安。
终于，他忍不住，起身披衣，来到了自家仆役的房中。
“小公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仆役有些奇怪地问道。
“纪叔，明日你启程，往家中告知我要回去的消息！”纪游急急说道。
仆役一愣：“小人知道！方才晚膳，您与邹大人不是说了吗？要小人先带着人回辽州安排。”
纪游摇摇头：“不是这件事。”
他咬着牙，压低声音道：“你回到家中之后，找个人，替我去四方书坊办一件事！”
“……”
田鼠盯准了地里的果实，夜鸩于暗处扇了扇翅膀。天色还未到最黑的时候，人心已经浮动了起来。

第98章
将一开始规划好的田地都耕种上之后，北寺终于抽出身来，准备研究一下曹觅给出的晒盐法。
原本在他的计划中，他应该是跟长孙凌一起安排这件事，但是长孙凌近来不知为何，突然对造船之事起了兴趣。这段时间，他又带着人离开了庄子，说是要去筹备船厂的事宜。
北寺思考了一阵，觉得分头行动效率确实更高，也就随他去了。
这一日，他带着手下的人，来到一处早就看好的地方。
这一处被划为晒盐场的沙地临近大海，地势十分平坦，且周围没有高大的丘陵树木，一天四季都能受到充足的光照。
北寺带着人划定了几个地方，便吩咐人开始动工挖坑。
晒盐法并不复杂，首先在海边挖出蒸发池蓄水，等到阳光将海水蒸发到一定程度，便把坑中的水再转移到结晶池，继续暴晒。如此两番之后，就能得到水中析出的粗盐。
粗盐再进经过简单的提纯之后，就可以使用了。
盛朝这个时期，沿海人们制盐还多以蒸煮为主，曹觅拿出来的这一套办法，是直到中国明代才出现的完备晒盐法，不仅节省了烧火耗能的成本，也提高了出盐的效率。
但此时，因为还没见识过晒盐法的神奇，即使对曹觅忠心耿耿的北寺心中也有些打鼓。
他倒不是怀疑曹觅，只是担心如今曹觅远在辽州，自己无法彻底领会信中的意思。如果做错了，走了弯路事小，耽误了曹觅的计划便事大了。
所以，晒盐场从选址到挖坑，事无巨细，他都十分在意。即使没有亲自下去干活，也一直在旁监守着。
能被分配到晒盐场中的人，都是北寺精心挑选出来的。
如今庄子里，新采买的奴隶已经比他之前从辽州带过来的还要多了，所以晒盐场的这些人中，也多是梨州当地的百姓。
干活的间隙，有个男子便好奇询问道：“北寺管事，我们挖这么多坑，是要做什么啊？”
北寺也不打算隐瞒他们，毕竟之后的所有工序，也都是由这一批人来参与的。
于是他道：“晒盐。”
“啊？”男子有些惊奇，“盐？”
北寺点点头。
他笑了笑，解释道：“你们都是梨州本地人，应当知道如何煮海为盐吧？
“我家主子给了我一个法子，令我挖坑，‘晒’海为盐，你们觉得如何？”
男子听了他这番话，却是直接不客气地笑开了。
“晒？”男子坦言道：“管事是北方人，可能不知道。我们煮海水为盐，耗费大量的干草柴火，出盐的速度都很慢。
“你这……晒盐？哎哟，这要晒到猴年马月去啊？”
北寺眉宇间闪过一抹担忧。
但他很快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又道：“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但是……
“我们挖的坑面积极大，可顶得过千百个煮盐皿。日光晒盐的速度虽然慢一些，但是总归能出效果吧。”
男子抓了抓脑袋，道了句：“嗯……这小人就不知道了。可是……
“小人确实是梨州沿海渔村人，村中世世代代都是自己制盐吃，可谁也没想出过这种法子啊。”
北寺闻言，心头忧虑更甚。
男子见状，有些尴尬地安慰了两句，道：“但……但北寺管事您的主子肯定不是一般人，那位大人想出来的法子，肯定是我们这些人比不上的。”
北寺颔首：“对。
“我家主子想出来的法子，还未有不能成行的呢！”
想明白这一点，他便不再踟蹰了。
对着男子，他叮嘱道：“总之，你们便按照之前的安排做吧。是不是真的能弄出盐巴，过一段时间自然便有分晓了。”
男子干劲十足地点点头：“好嘞！管事放心！”
说着，他又挥动手中的锄头，开始忙碌起来。
过了几日，长孙凌带着人回来了。
他也没回屋休息，直接就来到了北寺所在的晒盐场。
见着一个坑一个坑的水池子，长孙凌有些疑惑地问道：“这就是你弄出来的晒盐场。”
北寺点点头，大致与他介绍了一番晒盐的流程，又道：“不过……因为不知道会否有缺漏，这一次我不敢多安排，只让他们挖出了几亩蒸发池，想着先看看效果。”
长孙凌点点头。
北寺又反问道：“长孙将军呢？船厂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长孙凌一挑眉，整张脸焕发出得意的神采。
“那是自然，要不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他道：“我到海宁中花了一点钱，买到了梨州东面这附近所有船厂的消息。
“往北不到八十里的地方，就有一家小型的造船厂。
“这家造船厂是二十多年前建成的，因为年年亏损，已经办不下去了。”
北寺已经明白了，他问：“您去看过了？如何？”
长孙凌双手一撑，伸了一个懒腰后才道：“嗯，我觉得不错。
“我联系了官府的人，过几日便过去，将地方盘下来。”
他边说，边与北寺商量道：“我想着，船厂离庄子也不算远，实在没有必要搬迁到庄子附近来。
“但是我们可以修一条水泥路，直接从庄子通到船厂那边，你看如何？”
北寺同意道：“那自然是好的。”
梨州的庄子这边也设了一个小型的水泥厂。
如今烧制水泥的技术已经十分成熟，再加上北寺他们只是自用，便安排人手搭了两个简易的烧窑，生产庄子中所需的水泥。
“如果要修路，那得先扩大水泥工坊那边规模。”北寺提醒道。
长孙凌颔首：“嗯，你来安排便是。
“左右盘下船厂还需要一段时间，还要等王妃那边将刘格那些匠人送来，也不需要太急。”
北寺明了地点点头。
“那这样，我过几天就与王妃写信，同她说事情已经安排好了，请她将刘格那些人派遣过来。”长孙凌计划道。
北寺看着建设到一半的晒盐场，轻声答了句“好”。
两人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合作，配合已经极有默契。
小半个月之后，信件便送到了曹觅手中。
曹觅读完了信，想了想，对着东篱吩咐道：“东篱，你找个人往容广山庄跑一趟，将刘格还有俞亮叫回来。”
东篱对着曹觅行了一礼，道：“是。”
三个孩子正在旁边的书案上作画。
之前，戚游找来的画师狄哲也开始了授课。
对着几个孩子，他极有耐心，偶尔教些简单的绘画技巧，也十分有用。
几次下来，就连一开始很抗拒加课的戚然都十分喜欢他。
这一日，他们刚刚从狄哲那边回来，便在曹觅这边找了纸笔，开始给曹觅展示自己的绘画水平。
见她看完信，戚瑞照例关心一句：“娘亲要把刘格和俞亮送到梨州了？”
“嗯。”曹觅点点头。
她干脆将梨州那边的情况与三人说了一番。
长孙凌和北寺在信中还提到了倭寇的事情。如今，庄子里面的倭寇可是重要的劳动力之一，曹觅便把这件事作为趣事讲与三人听。
三个孩子听完，都有些发愣。
戚安嘟着嘴，突然问道：“长孙将军这样做是不是有些冒险？”
他将笔放下：“如果那些倭寇知道了这种事，过来报复怎么办？”
无需曹觅回答，戚瑞就开口说道：“如果倭寇真来成群过去报复，长孙将军想必会很高兴。只要上了岸，倭寇的战斗力在长孙将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微微仰着头，提醒道：“长孙将军可是父亲手底下的亲兵将领。”
戚然在一边附和着鼓掌：“对！父亲最厉害！”
戚安闻言，点了点头。
“如今长孙将军愁的，应该是他手下的兵水性不佳，不能直接到海上去抓人。”戚瑞又笑道：“可能就是如此，他才会这么急着想要刘格那些人过去，帮他造船。”
曹觅闻言，有些诧异。
戚瑞说的这番话，其实她也知道。可是她是因为看完了信中所有的内容，才知道长孙凌的真实想法。
方才她与几个孩子提起倭寇的事情，只是寥寥几句，选了有趣的点说了而已。
可是戚瑞已经能从这点信息中，推断出那么多了。
想到这里，她摸了摸戚瑞的发顶：“嗯，瑞儿聪慧，你猜得都不错。”
戚安见大哥受到赞扬，有些羡慕，便指着自己面前的宣纸对曹觅说：“娘亲，我画好了，你快来看！”
“我也画好了！”戚然跟着喊道。
曹觅闻言，起身走到两人身边。
双胞胎两人的画技，原本是不相上下的。
毕竟那个还被曹觅珍藏着的花灯，就是两人合力完成的。
但是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课程，戚安的绘画明显有了改善，至少他不会再在画人物时，直接弄出个两头身出来。
而戚然明明也跟着拜了同一个夫子，学了同样的课程，但是画风比起半年前，依旧没有太大的长进。
曹觅曾经调侃着问过他，他说觉得自己这样画更好看。
可怜曹觅在他那些鬼画符一般的画作前挣扎了许久，终是不忍打击小胖墩的自信心和创造力，点点头肯定了他的“创作思路”。
此时，她看到两人的画作，依旧先闭眼夸了一句：“嗯！真好看！比起上一次，显然进步了许多。
“看来戚安和戚然这段时间都没有偷懒！”
双胞胎得到夸赞，都咧开嘴笑了起来。
曹觅毫不怀疑如果两人有尾巴的话，此刻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她定了定神，询问戚然道：“戚然画的是什么？”
之所以只问老三，是因为她实在看不出来戚然纸上的线条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戚然根本没理解到这一点，他只觉曹觅是对他的作品感兴趣，便道：“这是我们上次和父亲，在廊下，画灯笼的时候啊！”
接着，他又挨个介绍占据画面绝大部分的四个人物：“这是父亲，这是娘亲，大哥，我……”
把前面的介绍完，他才从角落中扒拉出来一个黑点：“这是戚安！”
曹觅正有些哭笑不得间，戚安已经开始发难了。
他已经懒得跟戚然争论两人的身高差距，只狠狠瞪了戚然一眼，便拉过曹觅说：“娘亲你看，这是我画的。”
戚安的画作虽然也十分“童真”，但曹觅大概能辨认出来。
她确认道：“这是我们家中五人……嗯，在塞外策马的模样？”
这番比较之下，曹觅算是看出来了。戚然还念念不忘年前一家五口的团聚，而戚安心中，却在盼望着前往塞外草原。
戚安点点头，双眼发亮地寻求认同道：“好看吗？”
曹觅点点头，肯定道：“当然！”
两人的对话把戚然也引得凑过来。
他将脑袋挤进两人中间，嘟着嘴评价道：“好丑哦！而且我们才不会去塞外呢，塞外都是戎人！”
戚安冷哼一声，看他一眼道：“你才丑！为什么不会去塞外？我们将来肯定要攻打戎族的啊！”
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昂扬道：“到时候，娘亲就可以跟我们一起去了。”
戚瑞闻言，也点头附和道：“对！”
“你们心中，就记挂着征战的事情呢！”曹觅有些无奈。
母子四人正聊得开心，东篱突然进门禀告道：“王妃，四方书坊张掌柜求见。”
“张掌柜？”曹觅一愣，随即笑开：“可是今年的‘秋笺’做出来了？”
印刷术已经从王府搬到造纸坊边，相应的工作也交给了四方书坊那边负责。
一般，四方书坊有了什么新东西，掌柜的都会优先往王府里面送。
戚瑞闻言也来了兴致：“今年的‘夏笺’品质很好，‘秋笺’该更上一层了。”
曹觅点点头。
她正陪着几人，不想离开，便对东篱道：“你帮我去招待他吧，让人把那些纸笺送过来就行了。”
东篱闻言，面露难色。
“怎么了？”曹觅有些诧异。
“回王妃。”东篱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掌柜的……神色紧张，似乎有什么要紧事要与您禀告，还请您亲自过去一趟。
“另外，奴婢已经自作主张，派人去请管家和戚六大人了。”
她这话一出，曹觅当即愣住。
若是东篱不提起管家和戚六，曹觅知道张掌柜状况不对，只会以为是书坊经营上出现了什么难处。
可东篱可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人。
这一次，她说自己“自作主张”请了管家和戚六，那肯定就意味着，她认为，这件事，光凭曹觅一个人，是解决不了的！
曹觅深呼出一口气，道：“嗯，我这就与你过去。”
“娘亲！”戚然感受到不正常的氛围，担忧地拉住了她的手。
曹觅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两个大孩子说：“戚瑞，戚安，照顾好弟弟。
“娘亲办完事就回来。”
戚瑞点点头：“娘亲，不用担心，你去吧。”
曹觅笑着颔首。
知道事态紧急，曹觅也不敢耽搁了。
她与东篱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议事厅时，见到管事和戚六已经坐在位置上等着了。
但是两人面上也是疑惑不解，显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掌柜正坐在椅子上发愣，见曹觅过来，直接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曹觅连忙将人扶起来，又让一同行礼的管事和戚六起身。
她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问道：“张掌柜……书坊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张掌柜点点头。
他颤颤巍巍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到曹觅手中。
也不等曹觅拆开细读，他直接道：“王妃，之前受过书坊恩惠的一个学子来信，说，说京城为了牵制王爷，已经委派了他和另外一位武官，往康城来，准备将王妃和三位公子‘请’到京中去照顾！”
曹觅拆信的动作直接顿住。
戚六却已经拍桌而起，怒道：“什么？！”
他皱着眉：“哪来的消息？可信吗？”
曹觅扶住身边的书案，定了定神，先把手中的信拆出来。
张掌柜已经对着戚六解释道：“写信的人名叫纪游，去年一直呆在书坊中读书。
“后来，他家中借着之前的关系，为他在京城谋了一个官职。纪游便在元宵后离开辽州，到京城去了。
“来报信的是他家中一个仆役……这，这……小老儿也不知道事情是真是假，看完信后，我便直接到王府来了。”
戚六安静下来，皱着眉头沉思着。
管家见曹觅和戚六都没了声音，便起身将张掌柜送到门外：“掌柜的，你不用惊慌。
“今日这件事，你知道轻重，切不可在外乱说！你且回书坊去，只当没发生过这件事，不要露出异状，一切有王府来解决！”
张掌柜忙不迭地点头：“小老儿晓得，小老儿晓得。”
管家朝他笑了笑，伸手招来一个小厮，将他送了出去。
接着，他才回到厅中。
曹觅已经看完了信，将信纸交到了戚六手上。
戚六草草看完，见到管家进来，便出声道：“……接王妃和三位小公子入京，并非小事。可是王爷在京中亦有棋子，我们却完全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管家原本就满是皱纹的脸，顿时愈发严肃了。
他道：“是，但事情并非不可能。
“我记得，王爷朝朝廷要兵，事情应该是成了。宰相和兵部尚书没能成功阻挠这件事，必定会在其他事情上做文章，给王爷下绊子。
“如果做得隐秘些，戚一没发现……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确实做得隐蔽。”曹觅出声道：“这个纪游我有印象……他才到京中不过几个月，按理来说这么重要的事情，根本不会轮到他头上。
“一定是王爷的政敌想要瞒天过海，又实在需要熟悉辽州的引路人，才会将他挑了出来。”
管家和戚六朝她看了过去。
戚六道：“王妃……是相信信中所言为真。”
“不管是真是假，我和孩子们都冒不起这个险！”曹觅咬牙说道。
“是！”管家也跟着坚定颔首：“不管消息是真是假，府中都要做好应对之法！”
听他附和自己，曹觅舒了一口气之余，却又有些顾虑：“管家，您辅佐王爷，比我更了解朝中局势。
“如果……这一次皇帝没有如愿抓到我和戚瑞他们，可，可会对王府造成什么影响？”
曹觅当然了解皇帝此番的用意。
所以“请入京城照顾”，不过就是将他们母子当做人质带到京城，用以掣肘戚游罢了。
但是其实这其中有另外一层因果关系，就是只要戚游攻戎顺利，那么她们母子四人的安全就不会受到威胁。
曹觅怕的是，如果这一次抗旨了，会让北安王府和朝廷撕破脸面。到时候皇帝转暗为明，一顶“抗旨不尊”的帽子扣下来，事情怕是更加不能善了了。
管家还未回答，戚六却已经厉声道：“总之，王妃和三位公子绝对不能到京城去。”
见年老的管事不赞同地瞪向自己，戚六毫不退缩，又道：“我比您更了解王爷，王爷绝对不会看着自己的妻儿在这种时候，被送到危机四伏的京城。”
说完，他还攥紧拳头又强调了一句：“无论京城有多少保障，都不可以！”
管家见状，幽幽叹了一口气。
他看了曹觅一眼，道：“若是如此……或许，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曹觅问道。
管家想了想，问道：“王妃当真要知道吗？那处地方，可能并不比京城好上多少……”
“你说。”曹觅点头。
管家便道：“老奴的想法是，王妃直接带着三位小公子，到王爷那边去！
“到时候那些人来到，老奴便可以回绝他们说，王妃和小公子们因为挂心王爷，已经发誓要与王爷共存亡，所以早就启程与王爷共赴前线！”
曹觅微愣：“你是说……让我带着瑞儿他们，到昌岭去？”
“对！”管家点头，确认道。
要是以前还好说，可如今戚游主动对戎族发起进攻，昌岭和封平这些地方，就要进入紧急状态，时刻防备着敌人的袭击。
自古只有权贵往安全的城池避难，哪有王妃这样的人物往边关跑的道理。
曹觅想了想，却发现如今似乎只有这个办法了。
她呼出一口气，道：“嗯。”
戚六有些担忧地皱起眉头：“王妃……”
“不用说了。”曹觅抬手打断他：“管家的想法，我方才也考虑过。
“现在想想，如果不想明着抗旨，就只有这一条路了。其实，王爷身边精兵良将众多，如果在他身边都有危险，那留在康城或者去京城，又有什么区别？
“我带着戚瑞他们，去昌岭找王爷！”
管家和戚六见她心意已决，对视一眼。
他们也想明白了其中关窍，于是不再劝说，只拱手行礼道：“是，王妃。小人这就下去安排。”
曹觅揉了揉眉心，道：“嗯，去吧。”
两人走后，曹觅来到窗边。她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所以想要接着窗边的微风理清思绪。
片刻后，她拍拍脸，强迫自己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颜，一边在心中斟酌要说的话，一边朝还在等她回去的几个孩子那边走去。

第99章
赶往昌岭的事情刻不容缓。
据那个送信的仆役说，他也只是比纪游那个队伍早几天出发，回到辽州打点。再加上他本人之前在纪游本家芜庄办事，已经耽搁了一天半的时间。
这意味着——
朝廷的队伍，这几日就有可能到来。
曹觅仓促准备了两天，就带上几个孩子们出发了。
这一日，夏阳正盛，空气中却有些滞闷。
干旱的土地隐忍着积攒多月的怒气，与沉沉的苍穹对峙，索要一场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暴雨。
一支不起眼的车队从王府后门离开，踏上一路往北的旅程。
曹觅一直到马车离开康城好一段距离，才敢掀开窗帘的帘子，往回看了看——
毕竟是住了两年多的地方，突然便离开了，且归期未定，心中还是有些舍不得。
戚然窝在她怀里，闷闷地问道：“娘亲，为什么我们这么快就得离开，我还没有和司徒休他们道别呢……”
司徒休，是小胖墩玩得来的几个世家小伙伴。
曹觅拍了拍他的小肚子，道：“嗯……戚然也想快点见到父亲对不对。
“等我们从昌岭回来，你再去跟司徒休小哥哥道歉吧。”
戚然点了点头。
他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啊？”
曹觅还没回答，戚安在旁边忍不下去了。
他一屁股坐到戚然脸边，嫌弃道：“你别问这么傻的问题了，还没到父亲那边呢，你就想着要回来了？”
戚然扁了扁嘴，但没有回话。
曹觅笑了笑，安抚住两人。
她看着戚然询问道：“回康城的时候，我们带上你父亲一起回来好不好？”
戚然恢复了些许兴致，点点头道：“好！”
曹觅便摸了摸他额前的鬓发，道：“戚然真乖。”
关于此次赶往昌岭的真相，曹觅并没有告诉双胞胎。
那一日，她在回房间的路上想了许久，终于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
于是回到房间后，她宣布不日要启程前往昌岭的事情，只说是因为想念孩子们的父亲，要带孩子们过去与戚游团聚。
戚然照例很容易被糊弄了过去，戚瑞和戚安却是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晚些时候，将双胞胎送回院中，曹觅舒了一口气。
但戚瑞那边却是瞒不过去。
于是，在双胞胎院子外面，迎着王府中，七月天里开得正盛的石榴花，曹觅主动将事情与戚瑞说了。
戚瑞一直凝眉听着，知晓了真相后也十分赞同她与管家这个决定，甚至反过来安慰了曹觅几句。
至于戚安……
曹觅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察觉到情况不对劲的，但是她就是清楚老二肯定也通过旁敲侧击，隐隐知道了事态的严重。
所以方才戚然撒娇询问，戚安才会过来，帮曹觅“解围”。
曹觅一边欣慰大儿子和二儿子的体贴，一边也与戚然一般，隐隐为着未知的未来惆怅。
但她没有感慨太久，因为马车走了一小段之后，又停了下来。
曹觅下了车，见到戚六带着人在前头等待着他。
“王妃，亲兵队伍已经集结齐了。”戚六朝着她行礼，“一切顺利，可以准备出发。”
由于离开康城的事情需要保密，戚六也没有领着手下人大张旗鼓出城，而是化整为零，扮作普通人出了城，再找地方汇集。
在这一刻开始，戚六手下这一百五十员王府亲兵，将要保卫着曹觅这支十分简陋不起眼的队伍，一直到昌岭那边。
曹觅点点头。
她忍不住又询问道：“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吗？”
“王妃放心。”戚六拱手：“京城和王爷那边，属下前日已经分别去了信，告知他们王妃离开的消息。算算时间，最晚明日，王爷那边就能收到信了。
“至于府中，管家自会安排。”
曹觅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她正准备转身回车厢，突然想到什么，便转头叮嘱道：“这一次……是纪游帮了我们。
“他是个知恩的人，这一次报信，如果被查出来，很有可能葬送他好不容易等来的前途，甚至生命。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帮帮他……
“至少要保住他的性命！”
戚六微愣，随即道：“王妃放心。”
想了想，他道：“送信的事情很隐蔽，王府与四方书坊的关系又没有传出去，纪游应该不会有事。
“……如果王妃实在不放心，我可以给京中的戚七去一封信，让他们保一保那个小官吏。”
曹觅点头：“好。
“此番总归是他帮了我们，虽说是四方书坊惠及他在先，但我和王爷，都不能忘记他的情义，你给京中去信吧，总之……不要让纪游为难。”
“属下明白。”戚游又道。
曹觅这下便放了心，转身在东篱的搀扶下又回到车厢中去。
戚六在车队前后检查了一阵，确认一切无误之后，便回到队伍最前头，带领着车队继续往北进发。
——
再说昌岭这边。
攻下拒戎城，又暂且安排好城中的事务之后，戚游便带着一小队人回到了昌岭。
按照他的计算，此时朝廷同意调兵的旨意应该已经在路上，他要回来，先与雷厉和陈贺定下作战的计划。
这样，圣旨一到，他们便可以直接出兵，免去了耽误时间。
戚六的密信送到营帐外时，他正盯着封戎城，与雷厉和陈贺说得认真，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戚三拦住了送信的将领，小声道：“王爷与两位将军正在议事，有什么事，等会再进去禀告。”
将领对着戚三笑了笑，道：“戚三大人，这是戚六大人送来的密报，您看……”
“戚六？”戚三接过密信看了看。
摸了摸信封上的蓝色印，他道：“嗯……蓝色印，是重要的消息，但并非十万火急。”
“对啊！”送信的将领能得到这职务，显然也懂得这其中的门道。
他解释道：“下官是想着戚六在王府嘛，王爷可是十分重视王妃和三个公子那边的消息，所以这才火急火燎地送过来。”
戚三笑着看了他一眼，道：“戚六知晓分寸，如果真是需要你‘火急火燎’的事情，就得配红色印了。”
玩笑了一句，戚三道：“嗯，你若还有事便先下去忙吧，这封密报我待会呈给王爷便是。”
戚三是戚游身边最亲近的几个人之一，将领对他的提议当然没有异议，当即点头道：“哎，那麻烦大人了！”
“不碍事。”戚三道：“自去忙吧。”
将领点点头，转身直接走了。
战斗部署进行了整整一个白天，夜幕降临时，戚游才吃上自己凉了一大半的晚膳。
戚三正准备叫人换一份，却被他制止了：“无所谓了，如今天热，吃点冷的还畅快些。”
戚三慢了一步，见戚游已经自顾自吃了起来，这才停了动作，道了声“是”。
神经专注了一整天，戚游边吃着饭，边舒了口气当做放松。
他看到案上堆叠的几沓文书，揉了揉眉心，问道：“近来有什么要紧事，你直接说与我听吧。”
戚三颔首，捡着军中重要的事务说了。
戚游一边吃着饭，一边应和几句，转眼间处理掉了好几件紧急的军务。
见其他的事情也不是非今日处理不可，戚三便停了嘴。
蓦地，他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下午您与雷将军他们议事的时候，情报部收到戚六寄来的一封密函。”
他观察着戚游的神色：“王爷不想看文书，我念予王爷听？”
戚游点了几下头，突然看向戚三，笑着道：“算了，给我吧，我自己看。”
戚六保护的是曹觅，所以戚游不在府中的时间中，他的很多密信都是与曹觅和三个孩子有关。
——王妃举办了一场赏花宴，某世家与某某世家言行中隐有不敬之意。
——王妃喜欢上了一种新的丝绸，但是辽州极难见到。
——王妃看上了一种新生意，需要办下几种官府的文书。
——……
如此这些，都通过戚六传递过来，戚游再通过自己的能力去为曹觅解决。
劳累了一天，虽然不想看那些军务，但戚游自认，看看与曹觅有关的事情，还是令他很有兴致的。
他将筷子放下，在旁边的手帕上擦了擦手，这才将信件拆开。
戚三盼望着信中是好消息，这样至少能令北安王开心几日。但他也不担心是什么坏消息，毕竟整个辽州之内，有谁能欺负得了北安王妃呢？
但这一次，他失算了。
只见戚游越看，面色越黑，最后他甚至狠狠在案上拍了一下。
戚三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急忙跪下。
他跟随戚游多年，自然知道戚游是多么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物。此番信中内容直接引得戚游失态，戚三便只绝对是有人触了逆鳞。
他着急询问道：“王爷，府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戚游的左手紧紧攥拳，不住颤动着。
他目光幽深，询问道：“戚三，你说，我这个皇侄，究竟是在想什么呢？”
戚游这句话，若被有心人听了，少不得要被安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盖因他话里的“皇侄”，其实就是当今圣上。
老皇帝年纪虽然比戚游大上许多，但真正论起辈分，戚游这个北安王，还算是他的叔叔。
戚三闻言一震。
他很快抓住了这其中的干系，看向戚游确认道：“皇……皇上对王府动手了？”
“呵！”戚游冷哼一声。
他道：“他怕我在塞外作战，顾及不到府中，想把王妃和三位公子接到京中照顾，所以秘密派遣了队伍入辽。
“王妃已经带着三位小公子，赶在这之前，踏上了来昌岭的路……
“你准备一下，半个月后，他们就该到了。”
“是！”戚三按下心中一切情绪翻涌，敛神回应道。
戚游见状颔首，转身随意将信件在旁边的烛台上点燃。
那密信很快燃烧起来，火光跃动，映在他如墨的眼眸中，却照不亮那一片漆黑的深沉。
“是我疏忽了。”半晌后，戚游喃喃自语道。
——
得益于已经修建完成的水泥路，王府的车队在耗时近半月之后，顺利赶到怀通。
戚游依旧像上一次一般，带人来到此处接应他们母子。
马车一停，曹觅当先掀开车帘准备下车，就见到等在一旁的不是以往服侍她的东篱，而是穿着便装的北安王。
曹觅一愣，诧异地脱口而出道：“王爷？你怎么在这里？”
戚游看着她：“怎么，我不能在此处？”
“呃……”曹觅不好意思地别过了头，“您之前说要收复五城……我以为，您应该在塞外……”
“嗯。”戚游淡淡解释道：“前段时间，我已经带人回昌岭部署，顺便等待朝廷的调兵令。知道你们过来，便多待了一阵。”
曹觅闻言点了点头。
两人相顾无言，沉默了一阵。
戚游伸出手：“不下来吗？本王接着你。”
北安王妃不知为何有些面红，轻咳了两声。
她故意避开朝自己伸过来的手掌，伸手搭上戚游的肩膀：“劳烦王爷了。”
曹觅心中，希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就与面前的男子一般平静，而不是什么与情人久别重逢的激动小女生。
毕竟人家戚游与她交谈的时候，眉目依旧那般平静清明，与平常并无两样。
这就像一场凭空而生的较量一般，好像谁先表现出在意，谁就输了一般。
但曹觅左脚刚碰到地面，就被一阵力道往前一拉。
她原本就花费了全部的精力才勉强维持住这个姿势，此时一受惊，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直直跌到戚游怀中。
直到被牢牢拥住，曹觅还在想着自己的身体平衡问题。
戚游在她耳边问道：“没事吧？”
感受了一下腿脚，确认只是有惊无险之后曹觅回应道：“没事……”
“嗯。”戚游似乎轻笑了一下：“怎么这样不小心？”
“啊？是我不小心吗？”曹觅脑袋有些发蒙：“刚才好像是……”
“是你自己突然跌倒了。”戚游抢先说道：“你该揽住我的脖子，不是只扶住肩膀就可以。”
曹觅差点语塞：“可是之前东篱接我下来，我都是……”
“我与那些人怎么一样？”戚游又问。
“嗯……”曹觅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她尝试着仰了仰头，想要从这个怀抱中退出来。
此处是一个隐蔽的院落，虽然没有什么人，但周围还是守了一圈跟随戚游而来的精兵，马车后面，还有一些她和三个孩子的贴身仆役。
曹觅觉得自己的脸已经红得不能见人了。
察觉到怀中人的意图，戚瑞干脆加重了手劲。
他道：“不要乱动，想再摔一次吗？”
“我已经下来了……”曹觅抗议道。
“那也得小心点！”
“……”
在车厢中等了一阵，没见到曹觅回头唤他们下车的三个孩子有些奇怪。
戚瑞与戚安对视了一眼。
用眼神示意戚安安抚好老幺儿，戚瑞直接起身来到车门边，撩起帘子往外看了看。
北安王与北安王妃正在车旁相拥着，嘴中说着旁人听不到的悄悄话。
戚游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地给自家大儿子递了一个眼神。
戚瑞顿了顿，返身回到了车厢中。
小胖墩忍不住了：“大哥，娘亲呢？”
他将手中的玩具往旁边一丢：“我要下车，我要吃饭！”
戚瑞看了他一眼，道：“再等等，娘亲还有事。”
“有事？”戚然疑惑地歪了歪头，“有什么事，要把我们留在车厢里面才能做吗？”
戚瑞一愣。
他一时间，甚至不确定自家这个三弟是不是真的呆愣——怎么随便一开口，就能说到了点子上？
王府长公子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回答道：“因为娘亲安慰你的时候，也没办法照顾我和戚安。
“她正在安慰父亲，暂时没空接我们下去。”
双胞胎闻言，莫名其妙地对视一眼。
一直将父亲和长兄视为无所不能的戚安扁着嘴开口问道：“父亲来了？
“父亲那么厉害……也需要娘亲安慰吗？”
戚瑞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那当然。”
他甚至举了一个例子：“难道你将来长大了，就可以不要娘亲了吗？”
这个比喻十足奇怪，但这个时候，以双胞胎的见识，显然无法找出其中的破绽。
于是戚安毫无心理负担地点了点头，恍然大悟道了声：“是哦！”
三个孩子在车厢中嘀嘀咕咕了一阵，聊得正欢时，曹觅终于从戚游怀中脱身，想起了他们。
她没空藏起自己发烫的面颊，转过身便准备接几人下来。
刚撩开车帘，她就听到戚然正好奇心旺盛地问道：“那娘亲要怎么安慰父亲啊？”
戚安的声音随即响起：“就是上次在廊下那样嘛，啾啾啾！”
他有些得意：“大哥虽然捂住了我的眼睛，但是我都看到了嘿嘿！”
“没有。”老大的声音显得相当理智：“就是抱在了一起。”
似乎苦于不知如何形容两人拥抱的状态，他又在后面没头没脑地拍了一下手，加了一个拟声词道：“啪！”
曹觅差点握不住手中的车帘。
有一瞬间，她的目光停留在车厢上，甚至想把车门都焊死。
关键时刻，还是“冷静自持”的北安王在她身后唤了一句“瑞儿，带着弟弟下车”，这才打破了此间的尴尬。
戚瑞一愣，随即应了一声“是”。
王府三个小公子挨个从车厢中钻出来，戚游也不指望曹觅还能正常处事了，将她扶开之后，自己将三人接了下来。
接着，他抱着双胞胎，曹觅也牵过戚瑞，一家五口边闲聊，边往屋内走去。
北安王一家没有在怀通停留，休息过一夜之后，戚游带着她们一行来到了昌岭。
之前曹觅几人也都在昌岭住过，但当时是小住，房屋院落都只是凑合。
此次戚三接到命令，已经将这一处重新翻修了一遍，看着亮堂华丽了许多。
夜里，几人安顿了下来之后，曹觅便询问道：“往后，我和孩子们，就在这里安顿下来？”
戚游叹了口气，点点头道：“暂时要委屈你们一阵。”
想了想，他补充道：“前几日，我已经接到了朝廷的旨意，约莫一个月后，我便要带着雷厉和五千精兵，进驻拒戎城。
“待我攻下抗戎和封荣，将北面的防线重新搭建起来之后，便可以与你们回康城待一阵，解决京城那里的问题。”
曹觅闻言，点了点头。
戚游看了她一眼，又解释道：“其实……你们入京的事情，我本有办法直接回绝，但正如你之前与我说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将你们继续留在康城，我怕那些人不死心，会继续使出什么阴招，所以，你暂且与戚瑞他们留在这里。
“陈贺会带人镇守于此，你们在这里，我也安心些。”
曹觅道：“嗯，我知道的。”
“只是……”想了想，曹觅又与他确认道：“王爷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留在拒戎城？”
“嗯，拒戎城虽然位于五城最南端，但其实四通八达，一百多年前，与五城都有道路相通。”戚游也不隐瞒，直接回答道：“完全收复五城之前，我都会将那一处作为据点，屯兵镇守。”
曹觅叹了一口气。
她突然道：“一座破败之城，怎么有资格成为王爷的据守之点呢？”
戚游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爷，我不想留在昌岭！”曹觅也不委婉了，直接开诚公布道：“我想带着孩子，跟着你到拒戎城！”
“你知道拒戎城是什么地方？”戚游眉头紧拧着，似乎曹觅说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我知道。”曹觅坚定道：“可是留在昌岭又如何？
“如果朝廷铁了心要对付您，皇帝一纸圣旨下来，陈贺将军便能对抗得了吗？与其又担惊受怕，不如直接与您到拒戎那边，也叫皇上看看我与您共存亡的决心。”
“共存亡”这个理由，原本就是管家想出来的借口，此刻曹觅随口拿来给自己撑腰，也觉得这个理由十分好用。
但其实，她那一番话，只是她想要跟去拒戎的第一个理由。
第二个，则是曹觅也担心戚游的安危。
及到现在，辽州的事态发展，与她记忆中的那本已经完全不同了。
戚游收复五城的步伐加快，朝廷也转换了阻碍他建功立业的方式。
至少曹觅的记忆中，就完全没有戚瑞三个孩子，在战时被接进京城的剧情。
这让她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按部就班的书中世界，因为她这只扇动翅膀的蝴蝶，主角这边的行进轨道变了，反派那边的阴谋诡计，也不会是原本那一套了。
所以她想直接呆在戚游身边，凭借自己对危险的感应，帮他规避掉一些可能存在的危险。
想到这里，曹觅又道：“我曾听那些从拒戎城中逃脱的乞儿说，拒戎城已经不能称为城池了，到处都是残垣断壁，王爷就没有想过重建拒戎城吗？
“这次北上，将有数千容广山庄的流民自愿随我过来，我可以带着他们，帮着王爷留在城中，安排重建城池的事宜。”
她上前两步，定定地看着戚游：“我曾经说过我们要‘共同承担’，我不想留在这里，被动地等着前线的消息传来。
“而且，你就在拒戎城中。王爷，还有比你身边更加安全的地方吗？”
戚游愣了愣。
他的身影隐藏在烛光找不到阴影中，似乎已经无法动弹。
半晌，他出声确认道：“你决定了吗？”
曹觅点头：“当然！”
戚游抬了抬手，似乎想要抓住她，但是手伸到一半，又蓦然顿了顿，随即收了回去。
昌岭的夜风带着草原特有的腥气，钻着缝儿地入屋逞凶。案上的烛火抖动得厉害，似乎随时要灭掉。
曹觅回身，取来一个纱制的灯罩。

第100章
那一夜的谈话似乎没有得出个确切的结论，戚游开始早出晚归，全力筹备进军的事宜。
曹觅没有得到允许也不气馁，她自顾自开始准备起来。
很快，容关和南溪带着大批的山庄劳动力，也赶到了昌岭。
原本封平昌岭这样的边境地区，是农人们最忌讳的安家地点。毕竟要是什么时候来场战争，人还能逃，种在地里的庄稼可挪不了。
但是这一次，因为北安王妃的“以身作则”，山庄中大部分百姓在知晓了曹觅对北安王的“追随与忠贞”之后，毅然决定追随而来。
这对于曹觅而言，不吝于一件大喜事。
在她的计划中，康城的大部分产业都还是可以开下去的，毕竟朝廷那边也不至于因为没抓到她和三个孩子，就做出打击她名下财产的龌龊事来。
但是如果要陪着戚游前往拒戎城，那么大批的劳动力是必不可少的，水泥造纸这些重要的产业，也完全可以转移一部分，到昌岭这些地方来。
所以，她定下的第一项工程，就是修路。
从康城到昌岭这一段的水泥路，经过大半年的修葺，已经全部完成了。曹觅决定继续修，将昌岭到北边拒戎城这一段的道路也连通起来。
在科技不甚先进的时代，修路其实就代表着对一个地方的统辖。
早在中国封建王朝，汉朝政府对西南夷的统治，就是依靠修路来实现的。可以说，路能修到哪里，汉朝的威严就能辐射到哪里。
百多年之前，盛朝太-祖在建起五城之后，也将路修了起来。但是后来的盛朝皇帝没守住这块地方，城池和道路得不到维护，渐渐也重新被荒草覆盖。
不过这多少也方便了曹觅如今的开发。
她亲自找到雷厉，要来了一份塞外之前的道路图，便令容关带着人，利用昌岭城中就地生产的新水泥，开始沿着原先的轨道修路。
而另一部分没有分到修路工程的人，则直接被送到了拒戎城那边，抓着夏天的尾巴，开始尝试开田种红薯。
王树年初的时候，在容广山庄与寡妇白氏成了亲。
两个原本沦为流民的人，终于重新组成了自己的家庭。
知道北安王府要迁往昌岭的消息后，王树和白氏是第一批主动要求追随而来的人。
两年前，坠在王府车队后面分到的豆渣饼，不仅给予了他们活下来的可能，也给予了他们重新生活的希望。
所以，即使再劳作一年就可以分到庄内的土地，他们依旧没有丝毫留恋。
如今，王树因为自己的能力，已经成为一个非常出色的泥瓦匠人。
容关按照曹觅的吩咐，将昌岭到拒戎的修路工程分为四段，王树正是第二段修路小组的领队。
这一日，工程队照例干着活，一个手中还拿着抹泥工具的青年突然惊慌地朝着王树跑过来。
“王，王队长！东，东边好像有戎人打过来了！”来到王树面前，他甚至顾不上喘匀气，便急急禀告道。
王树眉头一皱：“别慌！怎么回事？”
他直接放下了手上的活计，与青年往出事点走去：“你慢点说，说清楚。”
“就，就在那边！”青年边为他带路，边伸手指着前方：“我们在那边干活，突然看到有好多人骑着马往我们赶过来。
“一开始他们离得远，大家伙也没反应过来，后来离得近了些，我们才发现，那些人根本不是盛朝打扮。”
王树点点头。
他道：“不用怕，王爷手下那些军官每天都会在附近巡逻演练，那些戎人不可能傻得自己送上门来。
“而且……王妃也说过，昌岭到拒戎城这一段已经被王爷控制住了，绝对没有什么危险。”
青年闻言，面色复杂地“嗯”了一声。
他解释道：“我们也是觉得奇怪，所以才没有都跑回来。老李说我跑得快，这才让我回来喊你的。”
王树偏过头，对着他咧嘴一笑：“嗯，你们这处理方式不错！”
“嘿嘿！”青年露出一个开怀的憨笑，“都是王队长你教得好，你不是经常跟我们说，遇事不能乱吗？”
“这话不是我说的吧。”王树道：“不是队内那个分派来的学子，在夜课时教我们的吗？”
“是吗？”青年抓了抓脑袋，“那是我记混了？”
马屁没拍成，他有些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
青年施工的地方离着王树原本的所在不远，很快，两人来到这一处。
王树来到众人之间，当真发现了不远处一支马队。
出乎意料的是，马队已经停了下来。原本骑在马上的人都下了地，牵着马匹缓缓朝他们步行过来。
很显然，这样的方式大大降低了威胁性，原本受到惊吓的施工者也平静了下来。
王树眼力好，他看了一会，对着旁边的老李问道：“老李，你看那些戎人，领头的那个是不是一个盛朝女子？”
“盛朝女子？”老李一愣，随即眯眼看了过去：“哎哟，队长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像啊！”
突然，王树身后有个人喊了一句：“耶，那不是张氏她们吗？阿勒族的人？”
他开腔后，见众人都朝他看过来，便又解释道：“你们忘了，阿勒族。每几个月都要来山庄给我们送羊毛的那些人。”
这个人原本负责过羊毛交易的事情，所以与张氏这批人都熟悉。
王树得到了这样的答案，心中也就有底了。
他对着周围人道：“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既然是张氏，那肯定不是敌人了。
“你们别在这围观了，该干嘛还是干嘛去。”
众人闻言点点头，很快便散了开去，继续做着自己的手上的活计。
张氏带着人，很快来到王树面前。
两人互相行了一个盛朝的见面礼仪，互通了姓名，张氏便主动道：“王队长，我知晓了王妃欲修路的事情，所以带着人赶来，想要帮上一点忙。”
王树微愣：“这……夫人有这份心便足够了，我自会禀告到容关管事那边去，让他告知王妃。
“但是如今此处人手充足，倒是不需要劳烦夫人……和各位阿勒族人了。”
“我们这边不都是阿勒族的人。”张氏笑了笑，介绍道：“王队长可能不知道，我们周边有好几个小部落，就在距离这条路不到十里的东面。
“因为运输羊毛和市集交易，我们经常需要往来两地之间。
“王妃修的路同样造福于我们，我与几个部落商议之后，各大部落便分别派了人，想要为此事尽一点绵薄之力。”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套了一阵，王树其实并不想答应。
最终还是戚三领着队伍巡逻到这边，知晓了原委之后，帮着张氏说了一句，王树这才同意了下来。
戚三之前负责监视阿勒族这些小部落的动向，知道他们不管为了什么，如今倒是与戚游一条心的。
修路或许是一个契机，总之也没有什么危险，他便顺势帮忙促成了。
尘埃落定后，王树便分配了一些活计给张氏带来的这些人。
原本出于和谐的考虑，王树一直将张氏这一伙人远远调开。
如果他带着施工队的人在前段干活，就将戎族人放到中段或者后段。
两边虽然干的是同一件事，但颇有种互不干扰的意味。
但是半个月之后，这种安排行不通了。
由于多了这些戎族人帮忙，王树这边的道路铺设进度，抢先到了中期阶段。王树必须领着所有人开始搅泥铺路，两方便不可避免地凑到了一起。
这两天，老李干活的时候都有些哆嗦。
说起来也是巧合，为了帮忙，张氏带来的都是戎族部落中的勇士。
这些人是经过挑选的，个个都人高马大，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的力气。
但是曹觅手下的这些施工队是没有这类“歧视”的，只要踏实肯干，那么都能被选进队伍中。很显然，这样一来，施工队中的人在力量方面就有些参差不齐。
有王树这样一身腱子肉的，也有老李这类力气不大，平时只能干点轻活的人。
整天被这些面容奇异的戎族勇士们包围着，老李夜里连觉都睡不好。
这一天天刚亮，众人吃完早饭，照例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老李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蹲在水泥坑边，将王树带人搅和好的水泥装到自己的木桶中。
突然，他一个踉跄，直直往水泥坑中摔去。
恍惚中，老李因为下坠的感觉惊醒了过来，但他已经止不住倒下的趋势。
眼看着马上就要跌进泥坑中去的时候，一双大手在他背后揪住了他的衣服，扯了他一把。
也就是这一下，避免了老李成为一个泥人。
老李站定后，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天啊天啊！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
他边庆幸着，边回过头想要感谢一下出手搭救他的人，转头后，却看到那人是一个满面卷髯的戎族人。
两人对视一眼，老李缩着脖子别开了头，嘴里的那句道谢的话也咽了回去。
戎族人似乎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自顾自舀了一桶水泥便离开了。
这之后，老李不敢再迷糊了，他压抑住瞌睡的**，认认真真干起活来。
午间，众人聚在一处临时搭建的木棚里歇息。
这些戎人和盛朝人并不在一处吃饭，张氏考虑得很周全，戎族的男子全都自己带了饭。
所以两个木棚中，以王树为首的一帮人啃着混了肉沫的麦饼，而张氏那边的戎人，则用牙齿撕扯着肉干，喝水囊中的羊奶。
老李一直记挂着早上那件事，吃完饭后便凑到了王树身边。
他将事情的缘由说了一通，又道：“那……队长，您陪我过去给人道个谢吧！”
王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挺怕那些人的吗？前几天咱们合到一起，就你意见最大了。”
“这，这不是不一样吗？”老李有些结巴。
这段时间里，老李越想越觉得自己失礼了。他自觉受了搭救，连句感谢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
旁边有跟阿勒族玩得比较好的人凑过来，调侃道：“呀，老李，你也有今天。嘿，我早跟你说过吧，古勒那群人不错的。
“他们看着凶，其实也跟咱们一样是普通人。
“我在山庄的时候就跟他们打交道了，买卖羊毛比咱们盛朝的许多商人都实诚呢！”
“这谁知道啊！”老李不服气地堵回去，“以前不都说，戎族都是会吃人的野蛮人嘛？你看这地方，早些年就是被他们占了。”
王树闻言，连忙解释道：“哎，这可跟阿勒族这些人没什么关系。
“戚三大人与我说了，他们当年也是被迫，不然也不会被赶到这地方来求生活。
“现在人家‘洗心革面’了，连戚三大人那些士兵都没话说，咱们可不能在后面乱嚼舌根。”
周围有人附和着点头。
又有人夸赞道：“其实这帮子戎人也挺好的，知道自己有力气，也愿意干活。
“要不是有他们，我们现在哪能这么轻松？光是早上扛水泥搅水泥的活计，就能把我们累得啊，现在麦饼都拿不起来！”
“是啊！”另一个人也开腔道：“其实不光老李，昨天也有一个戎人帮了我呢。
“不过我当场就给人家道谢了，嗯……他好像根本没听懂来着。”
“……”
就这样，老李的事情变成了一个重要的契机，点燃了这个施工队伍中对戎族人的讨论。王树身边的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回忆起这些戎人近来的言行和善意。
原本相互忌惮着的两批人，因为近来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埋下了想要交流与结识的**。
众人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王树连忙捂着耳朵喊道：“好了好了，别吵了。”
他往戎族那边看了一眼，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我们直接过去道谢就行了。”
“嗯嗯。”众人点点头。
王树便顺势揽过老李，道：“走，兄弟们陪着你道谢去，好让戎族的兄弟知道咱们的诚意。”
老李瞬间红了脸。
事情本是他自己提的，但如今见本来想私下解决的事情，得到了所有人的注意，他又犹豫起来了：“真，真去啊？”
“那还能有假？”王树不过他的挣扎，直接揽过他的肩膀，往张氏那边走了过去。
……
几天后，这事传到曹觅耳朵里，曹觅便将它当成一个真实故事，讲给了三个孩子听。
“……嗯，娘亲说完了。”她清了清嗓子，“你们听完了，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戚然吸溜一下口水，认真问道：“娘亲，阿勒族的奶茶……好喝吗？”
曹觅朝他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然后直接略过他，把视线放到戚安和戚瑞身上。
戚安拧着小眉头思考着，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见曹觅看过来，他便道：“在张氏的带领下，这些戎族人倒知礼起来了。
“看来，只要我们足够强大，再命人对戎族人加以教化，这些人也不是不能被收服。”
曹觅朝他点了点头，又看向最后的戚瑞。
戚瑞将手中的书放下，道：“我们其实就与之前的王树老李一般，因为对着戎族不够了解，又天生处于对立的位置，致使这其中存在很深的误会。”
他顿了顿，皱眉道：“以前，在盛朝人眼中，戎族都是茹毛饮血之辈，不可与之结交。
“但近来，我在昌岭呆得越久，就越觉得，戎族人，其实也与我们盛朝人相似。
“虽然有想要发动战争劫掠的野心者，但大部分的戎人，就跟我们盛朝的百姓一般，只图温饱。只是我们的生活方式不同，盛朝人耕作，戎族人牧羊罢了。”
曹觅朝他鼓励地笑了笑。
戚瑞便舒了一口气，又道：“或许……盛朝人与戎族人和平相处，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样艰难。”
“对！”曹觅附和道。
“不过！”戚瑞突然抬起头，“在这之前，要用绝对的武力，将那些想要扑腾的戎族刺头按死，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天下真正的主人！”
“或许吧……”曹觅边颔首，边将目光转向了窗外。
她喃喃道：“这不就是你父亲一直在做的事情吗？”
几个孩子闻言，一起朝窗外看了过去。
夏末时，天高云清，有苍鹰盘旋于昌岭的上空，鸣声悠长。

第101章
半个月后，戚游整顿好军队，准备前往拒戎城。
曹觅已经自发地收拾好自己和三个孩子的东西，跟到了整装待发的军队末尾。
戚游这段时日故意不回房，回避与曹觅的相见，曹觅心中是有数的。两人对于王妃到拒戎的事情，谁也说服不了谁，干脆便“冷战”了起来。
曹觅也不在意，反正即使戚游不带着她，她也有办法自己赶到拒戎去。
日光从东方跃起，前方传来了出发的号角声。
曹觅正在车厢中与几个孩子解释前往拒戎的因由，就听到车门被敲了敲。
她探出身去，就看到戚游冷着一张脸，站在旁边凝视着她。
曹觅根本不去看他不愉的神色，反而眼前一亮，称赞道：“王爷穿成这般，真好看！”
今日大军开拔，戚游穿的是一套银铠玄袍。他腰细腿长，穿着铠甲丝毫不显臃肿，反而有股凌冽的英气。
听到曹觅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戚游一愣，随即别开了眼。
“怎么了？”曹觅又问：“妾身都准备好了，王爷当真要赶我们回去？”
她故意用上一种娇滴滴的语气，撒娇之余，也揶揄一下如今戚游状若害羞的模样。
“咳，莫作怪。”戚游又把目光转了回来。
他咳了咳，径直说道：“本王来把你们接到队伍中央。我会让戚三负责守卫你和三个孩子，你有什么事，撩开窗帘唤他去办便是。”
曹觅点点头。
见戚游转身就要离开，曹觅实在有些不舍得。
两人这几日虽然在同一座城内，但其实因为戚游实在太忙，又有意回避，曹觅并没有见过他几次。
此时见戚游已经对自己妥协，同意了她到拒戎城去的事情，曹觅心中欢喜得意之余，又有些甜蜜。
也许就是这种情绪给了她胆量，她出声呼唤道：“王爷！”
“嗯？”戚游停下了脚步。
曹觅便以手支颐，问道：“那如果我想见王爷怎么办？”
戚游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说，身形明显一顿。回过神来之后，他压低声音道：“嗯……也让戚三去唤我。”
说完这一句，他便直接头也不回地离开。
曹觅目送他离去，直到戚三过来与她见礼，她才点点头道：“嗯，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出发吧。”
戚三拱手道：“是。”
康城到拒戎城的水泥路还没修好，好在草原土地平坦松软，曹觅和几个孩子也吃不了什么苦。
一路上，他们便靠着欣赏窗外的景色度日。
塞外的风光不同于康城与京城，连一向来好学的戚瑞都放下了手中的书，望着无边无际的原野发呆。
几日后，他们经过王树负责的那一段路，戚然惊讶地指着施工队，喊了一声：“娘亲，戎人和山庄的人，真的在一处修路！”
曹觅和几个孩子顺着他的呼喊看过去。
北安王妃还没忘记当日自家老幺那离谱的回答，看了两眼便转过头问道：“怎么，要不要娘亲派人过去，朝张氏讨要一些阿勒族的奶茶让你尝尝？”
戚然一愣，随即搓了搓手，羞涩地问了句：“啊……可，可以吗？”
曹觅又露出了那种尴尬却不失礼貌的微笑。
小胖墩扁了扁嘴，悻悻道：“嗯……其，其实，娘亲煮的奶茶就很好喝，我，我不想喝阿勒族的奶茶的。”
曹觅收了笑，给了面子淡淡“嗯”一声。
经过近十天的行程，众人终于来到拒戎城。
拒戎城的外城城墙已经十分斑驳，曹觅丝毫不怀疑只要有心人一用力，就能从上面扒拉下来一堆沙土，进了城，情况也没有好多少，到处都是断垣残壁。
如果不是因为时光给这些倒塌的废墟覆上了一层荒草，曹觅甚至会怀疑此处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痛的战争。
一路往里，进入内城之后，情况才好上些许。
内城原本是拒戎城中权贵的居所。
戎族占领此处之后，因为自己也要居住，几次派人修缮过，看起来比外城好上不少。
给曹觅和几个孩子的院落是早就准备好的，戚三带着人，直接将王妃的车马送进了一处庭院中。
庭院明显刚被人修葺整理过，甚至比昌岭那边还要好上几分。
曹觅却没有精力注意这些，她忙着带几个孩子好生休息。
第二日，已经睡足了的孩子一边整理着自己带过来的东西，一边与曹觅聊着这座庭院的风景。
“此处的原主人，必定是个极怀念中原的人。”曹觅望着院中的小桥流水说道：“要在拒戎城建立这样的风景线，可不简单。”
戚瑞和戚然点点头。
戚安却不以为意，一边翻动着自己的小箱子，一边说道：“如果他怀念中原，那么他就应该想办法回去。
“这里又不是中原，造出小桥流水也造出不江南的风韵。”
“哎哟！”曹觅朝他看去：“我们戚安这句话说得真有文采。
“近来随着你哥看了什么书？”
戚安一昂头，做出一副得意的模样：“我自己看的。”
曹觅便笑了笑。
戚安重新埋头，突然从箱子中翻出一卷画轴。
他三两下将画轴拆开，“咦”了一声。
“怎么了？”曹觅问道。
戚安将画上的内容展示给曹觅看：“娘亲，这张画怎么被裱起来了？”
他手上的画作，正是曹觅收到报信，得知朝廷要抓他们进京那一天，戚安画的一家五口在塞外骑马的那张。
曹觅回忆了一下：“嗯……应该是当初婢子们裱起来的吧。”
戚瑞在旁边插了一句：“当初原本还以为是戚安的幻想，没想打两个月后，竟是成了真。”
戚安也反应过来了，珍惜地摸了摸画上的彩墨。
戚然凑过头去，突然插了一句：“这根本不是塞外，拒戎城也不是这个样子的。”
曹觅摸了摸他的发顶，安抚住不服气的小胖墩，便笑着与戚安道：“嗯……确实不像拒戎城，可能是更北面的风景吧？”
戚然闻言，将画轴合起，想了想道：“不像拒戎城才好，外面都是废墟，在这种地方怎么跑马？”
“不会一直是废墟的。”曹觅望着庭院的方向，突然说道。
她回过头与三个孩子承诺道：“你们父亲要出兵征讨抗戎城了，娘亲和你们留在城中，不就为了重建拒戎吗？”
几个孩子闻言互相看了一眼，随后朝着曹觅点点头。
在城中修整三天之后，戚游点了一万精兵，朝着抗戎城出发。
曹觅带着孩子们到外城给他送别，目送这些兵卒离开满目疮痍的拒戎城，消失在草原尽头。
他们会在雪落时归来，到时候迎接他们的，是另一番面貌的城池。

第102章
当所有的资源都只为重建而准备，城池便仿佛拥有了自己的意志。
拒戎城的历史不算太长，至今还未满两百岁。虽然中间几次易主，但最初的一些痕迹完全没有被抹灭。
曹觅并不把它想象成耄耋之年的老者，在她心目中，拒戎城更像是一个受了重伤的年轻战士。
当得到了妥善的照顾，伤口开始痊愈，这个战士很快便能展现出惊人的恢复力和生命力。
“治愈”工作被分为两个部分。
留守在拒戎城的军队由戚三统领，他带着人重绘了拒戎城及周边的地形图，开始了对外城城墙的修葺工作。
拒戎城的城墙当初是用上好的石料搭建而成的，即使外面的黄土层经过百年的风化侵蚀已经斑驳，但是内里的青石依旧坚-挺，保留着建城之初的荣光。
而曹觅的人则集合了起来，准备重建外城的建筑。
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这些人将外城原本的残垣断壁都清理了出去。
就像是剔除了腐肉后的伤口一般，等曹觅再带着三个孩子踏入外城的道路，周围俨然是一片开阔的模样。
被废墟掩盖了几十年的土地重新触摸到阳光，像等待赐福的嫩枝，未来拥有无限种可能。
戚瑞在城门边一处院落门口勒了马，门口的守卫立刻朝他拱手行礼：“大公子。”
戚瑞点点头，将自己的专属小马交给了旁边的侍从，转身回头去接身后的马车。
闷在车厢中的双胞胎当先跳了出来，站到他们大哥身边，接着，曹觅才带着周雪下了马车。
戚三得了通报，出来相迎，曹觅便带着人一同进了院落。
直接让戚三免礼起身，曹觅问道：“城墙的修葺如何了？”
戚三开口回应道：“回王妃，西面城墙的修葺工作已经暂时告一段落，如今北门和东门正在同步修葺。”
曹觅道：“嗯，这番进度倒在我们计划之内。”
“城中生产的青砖和水泥都优先供给到军队这边来了。”戚三真诚感激道：“还要多谢王妃的安排。”
曹觅笑了笑。
她沉思了一阵，又问道：“接下来，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其他计划？”
戚三想了想，如实答道：“城墙修葺完毕之后，属下会开始在周围建造各类哨站箭塔……”
猜测着曹觅的意图，说完计划之后，他又问道：“王妃可有何指示？”
曹觅点头，径直道：“我想先把护城河改造一番。”
“护城河？”戚三有些诧异。
曹觅便“嗯”了一声。
她道：“城外的护城河因为久无人清理，已经断流。趁着如今天气还热，我想命人到河底，将淤泥挖上来，再通水流。
“恰好不久之后，周围的庄稼也要追肥了，这些河底的淤泥恰好能派上用场。”
戚三恍然道：“小人明白了。那小人这边先派出一个队伍……”
“不用了。”曹觅摇摇头，“我收到消息，正在昌岭和拒戎间修路的施工队，前几日已经有一半完工了。
“接下来，他们会陆陆续续赶到拒戎。这样一来，我这边的人手又有增长。
“护城河的事情，你派几个水性好的，或者懂得处理的人帮我看着，让我的人去做便是了。
“如今水泥厂和青砖厂那边产能还有限，只能供应城墙的修葺。即使我想让施工队那边干点别的，他们也没有东西可以准备。”
戚三闻言颔首道：“是，属下明白了。”
接着，两人就城墙修葺和护城河的工作又探讨了一会儿。
见工作有条不紊地安排了下去，曹觅给旁边的周雪使了一个眼色。
周雪见状，拿着一纸图画走了上来。
她将图铺开，戚三便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只见那画上的内容，并不是常见的花鸟虫鱼，甚至不是用水墨绘制的。
纸上纵横交错，多是一些几何图形，看似地图却又有很大的差别。
曹觅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道：“城市规划图。”
在现代，城市规划还是一向极为重要的工作。但前几日，当有需要时，曹觅却发现自己很难找到这方面相关的人才。
她只能参考了空间中为数不多的几张城市地图，捋了捋思路，同周雪等人一起绘制了起来。
在废了好几张稿子之后，才终于确定下了如今这一版本。
“这才是我今日过来，想与你说的事情。”曹觅说道。
她开始就是周雪呈上的图画，与戚三介绍她对拒戎城的规划。
“东西两面各开辟一处住宅区。住宅区由水泥工匠那边统一建造，建成外观相似的二层楼房。初期的时候，一栋房子最多能容纳五十人，等到将来稳定下来，按各家各户进行分配，一栋房子也能住四到八户人家。
“如今还是夏季，兵卒和工人们住在临时搭建的草棚没什么问题，但是过段时间冷了，很多人就扛不住了，这一处得先安排起来。
“北面靠近内城的部分，是教育区。南溪过阵子会带着人过来，未满十四周岁的孩子不管身份高低，一律进入学堂，按从低到高进行学习。
“工业区我会转移到城外，在西南面，也就是如今水泥厂青砖厂那些的位置。将来造纸和玻璃的工坊，全部建到那一边，至于厂区的规划，我待会再用另一张规划图与你详细解释。
“商业区分为三处，外围，中央和内城……
“……”
曹觅说着，周围众人便顺着她的思路进行想象。
如今一片荒芜的拒戎城在她的口中，宛若真的变成了一张白纸，就等待作画者为它绘上浓墨重彩的绮丽图案。
戚三也差点听得入迷。
等曹觅停下后，他便有些不敢置信地询问道：“这……这真的能建成吗？”
曹觅颔首：“当然。”
她笑了笑：“不过，这可是一项巨大的工程。按照如今城中的劳动力，约莫要两三年才能建成一个雏形。
“这还需要王爷那边顺利，不让拒戎城的建设遭到战争干扰。同时也需要康城和昌岭那边源源不断的物资支持，才能使拒戎顺利运转下去。”
戚三点头。
他在心中算了一笔账，随后心有余悸道：“这……这样一来，前期耗资便甚巨了。”
曹觅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道：“我有一个想法。”
“嗯？”戚三向她看去，拱手道：“还请王妃赐教。”
“如今塞外征战已起，各路的通商便只能停了。”曹觅勾了勾嘴角，“但我们控制着两地来往的途径，何不将昌岭的集市转移到拒戎呢？
“戚三将军可以派兵卒到草原深处低价收购各类戎族特产，我们再用这些吸引盛朝商人前往拒戎城，与他们交换重要的发展物资和金银。
“如此一来，便可缓解前期巨大的资金压力了。”
这大概就是垄断的好处。
曹觅根本不怕钱的问题，她的夫君如今可是辽州第一人，以前她没动过脑筋也就罢了，如果真有需要，她的脑海中多的是历史上那些权力变现的办法。
“除了对商人下手，那些世家……也该出出血了……”想到这里，她喃喃道。
戚三顿时感觉一阵凉风拂过自己的后脖子。
他有些疑惑，明明王妃只是个娇弱的女子，为何说起钱财的事情时，居然与领兵出征的北安王有几分相似？
但曹觅很快换上一抹笑颜，也打消了戚三莫须有的胡思。
她道：“嗯，暂且先这样吧，不知道你这边，可有什么想要补充的？”
戚三连忙行了一礼，道：“没有，但凭王妃吩咐。”
曹觅便点点头，道：“嗯。
“那接下来，就有劳你多多配合了。”
戚三躬身，道了一句“是”。
接着，他便恭敬地将曹觅等人送了出去。
曹觅出了戚三的院落，也没有离开，而是带着几个孩子到了西面的城墙之上。
戚瑞拿着一个双筒望远镜，认真地往远处看着。
曹觅笑着问他道：“可有看到什么？”
戚瑞将望远镜放下，摇了摇头：“父亲的军队已经看不到了。”
西北面，正是抗戎城所在，也是半个月前戚游带兵离去的方向。
夏末的日光还是很猛烈，原野上的青草都有些恹恹的，似乎无力承受太阳倾泻而下的眷顾。
双胞胎太矮，戚安和戚然踮起脚都看不到城墙外的风景。此时小胖墩只能摸着城墙悻悻道：“父亲离开这么久了，当然看不到了。”
他仰起头看曹觅，第八十次问道：“娘亲，父亲会顺利攻下抗戎城吗？”
“当然会。”曹觅回答他。
她拍了拍戚瑞的肩膀，道：“你看看南面。”
戚瑞听话地将目光转了过去。
“我看到水泥路了，一直蔓延到尽头去。”戚瑞边看，边说道：“有好多人正在往这边赶过来。”
“嗯。”曹觅笑着应和了一声。
“是方才娘亲说的修路队伍吧？”戚安突然出声。
“是啊。”曹觅回答他。
她轻吐出一口气，道：“无论怎么样，只要人还在，城池就不会失去希望。
“你们的父亲会攻下抗戎和封戎，而我们，也能将这些城池，重建成比当初更加繁荣的模样。”
戚瑞放下望远镜，对着她点点头。
已经在抗戎城外安营扎寨，正在完善几日后作战计划的戚游，突然若有所思地朝着东南面望了一眼。
雷厉见他发着呆，调侃了一句：“王爷，想家了吗？”
戚游转过头，抬眼瞥了他一眼，难得地没有沉默以对，淡淡“嗯”了一声。

第103章
王树领着人抵达拒戎，休息了两天，就被叫到了一处建筑工地上。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跟着同样被调过来的几个小队长面面相觑，面上尽是疑惑不解。
容关手里拿着几张图纸，朝他们打着招呼：“都来了啊！”
自从北寺被调到梨州去之后，容关便接替了他的位置，成为容广山庄内新的大管事。
因为之前他一直是跟在北寺旁边，作为北寺的副手，这段时间总理起山庄内的事宜，也如北寺还在般那样井井有条。
王树这些人，对他都是服气的。
“容管事。”王树朝容关笑了笑，询问道：“不是要去挖护城河的泥沙当肥料吗？你怎么把我们都叫过来了？”
看着面前一大片空地，他猜测道：“莫不是要在这里建房子吗？”
容关笑了笑，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便解释道：“如今水泥厂和青砖厂那边规模还小，生产出来的东西都运到城墙那边去了。
“想要开始全面建房子，得等到下个月，新的水泥厂和青砖厂这些也开始运作了，护城河那边也梳理通了，才有足够的材料和人手，让大家安排建房的事宜。”
王树等人点点头。
如今拒戎城中有许多人，但是相应的房屋却并不够。
有一部分人住在城中仅有的几十处能住人的建筑中，而另一部分人，则只能缩进临时的草棚里面，十分艰苦。
“下个月也行啊！哎，终于要开始建房了。”王树身边一个壮汉感叹道：“每天跟十多个男人缩在一间草屋子里，那滋味啊，别提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调侃道：“你还没成亲呢，这你就受不了了？
“也不想想咱们王哥，年初才抱得美娇娘，如今小两口一起过来了，却没办法住到一块儿去，王哥心里得多苦啊。
“就这，王哥还没抱怨呢，你就嚷嚷开了！”
众人闻言都善意地笑了起来，王树见众人把揶揄的目光投到自己身上，也不害臊，大大方方回道：“胡说八道！我和你嫂子的关系，住不住到一起那都不影响。”
周围的笑声顿时转化为一片嘘声，其中不乏羡慕之意。
容关也跟着笑了笑，随后示意众人安静：“好了，大家听我说。
“王妃在城中划出了两片‘住宅区’，想要建一批二层楼房。
“护城河的事让那些人去办便是了，你们这些小队长都是真正有技艺的人，这段时间便留在这边，琢磨一下这个楼房要怎么建。
“工坊那边也会提供一小批水泥青砖，给我们试建。”
王树等人被分配到新任务，都了然地点点头。
方才那个开口的壮汉却有些不满了：“先建二层的房子吗？”
容关点了点头。
壮汉便哀叹了一声，喊道：“我刚才高兴早了，合着这不是给咱们住的。”
容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别乱说，怎么不是给咱们住的，就是给咱们住的。”
他道：“城中所有的房子都会建成二层的，到时候按照各家各户来分配。”
在这个时代，二层的楼房其实并不罕见，但并不是穷人家住得起的。
王树听到容关的话，也有些诧异。
他确认道：“王妃建二层的楼房，是，是要给我们的啊？”
容关点点头。
他干脆将众人喊到身边，摊开自己手上的图纸，边展示边介绍道：“拒戎城很大，东西这两面各划出了两片住宅区。
“当然，要建成这几百套房子，至少要耗时三年，但咱们不用急着想这个，落雪之前，先把能容纳城中人的屋子建出来就行了。
“房子的大概结构和样式王妃已经给出来了，大家琢磨琢磨，好不好做。”
这一次被叫来的，都是些建房的好手，此时一看到清晰的图纸，便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地基处理跟当时丰登楼是一样的吧？这个不难，以前都干过。”
“对，而且处理方式没有丰登楼那样复杂……毕竟是两层的，没那么高的要求。”
“火炕这些也不难啊，不用我们动手，普通人都能干。”
众人解析着图纸的内容，似乎已经能在脑海中构筑出整个建造的各个流程了。
王树看了一会儿，突然道出一个疑问：“这个下水道……这是什么？”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闭了嘴。
曹觅给出的楼房图纸有点像现代的公寓，外观和结构简单，但功能齐全，每个房间之间设有足够的隔断，方便了今后各家各户的分配。
这就使得这些楼房没有什么需要细致雕琢的地方，大大节省了建造的时间。
同时，她将现代的那些排水管道搬了过来，在公寓中装进了干净大方的厕所。
这一套还是当初刘格在研究抽水马桶的时候，顺带弄出来的一套“副产物”。如今，抽水马桶虽然还有需要攻克的难题，但是楼房的排水设置却是已经能够派上用场了。
“这个……应该是刘匠之前弄出来的一套，收集……咳咳，收集粪肥的东西。”人群中，与刘格交往比较多的人开了口。
“刘匠？”王树有些疑惑，“他不是被王妃派到梨州去了吗？”
“是啊，三个月前走的吧。”那人回答道：“反正王妃离开康城前往山庄中送了一封信，刘匠接到信之后，就带着人离开了。”
众人恍然地点点头。
有人便叹气道：“哎，刘匠走了，那都没人可以问了，这怎么建啊？”
王树看了他一眼，反问道：“这话怎么讲，怎么就不能建了？”
他指了指图纸：“王妃都把图纸给咱们送来了，咱们自己琢磨就是呗。要是事事都要靠王妃，靠刘匠，那还要我们做什么。”
容关闻言，欣慰地勾着嘴角道：“王树说得很对。”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王妃不是经常说，要咱们也学习刘匠他们，学学‘创新’吗？
“那太难的咱们学不了，刘匠已经弄出来的内容，咱们还不能把它建出来嘛！”
他这一番话激起了众人的干劲，众人都点点头，附和着称是。
容关便拍拍手：“如果没什么问题，那么咱们看着开始动工吧。
“大家不要担心，刘匠虽然走了，但周雪这些女夫子还在，到时候实在不行，我便厚着脸皮过去求她过来指点。”
王树豪情万丈地挥挥手：“容管事，不用。”
他指了指图纸：“您看好了，这点小事，保证给王妃办得妥妥帖帖的。”
他说着，便招呼身边的人，走向了规划中第一套楼房的所在地。
——
另一边，戚游已经发动了对抗戎城的第一波进攻。
初期的进攻多为试探，双方打了个有来有回。
相比于最靠近盛朝，几乎相当于被放弃了的拒戎城，抗戎城的布防可就不是那样简单了，据格尔之前派去的探子回报，抗戎城守备较严，他的人虽然插不进去，但是也能大概判断出，城中守备的人马在六千员以上。
戚游将主力留在攻城，全力进攻抗戎，希望能用最短的时间结束这场战斗。
同时，他派出其他两个小队，一组监视着封戎城的方向，一组监视着平晋山的方向。
这两处都是有大量戎族聚集的地方，封荣城中停驻着戎族另一支军队，平晋山那边，则是一些实力中等的戎族部落。
虽然探子回报说这两处地方与抗戎城没有太多联系，不太可能支援抗戎，但戚游仍然必须防范可能会来到的援兵。
格尔和他带领下的那一支戎族兵，为了隐瞒身份，就被戚游派了出来。
他们离开了抗戎，往平晋山的方向巡视着。
巡视的工作简单到有些无聊，莫林嘴里叼着一根枯草，躺在马背上望着天空。
格尔一把把他拍起来，闲聊着问道：“你的伤都好了吗？这样撑着小心胸口的伤势裂开。”
“早好了。”莫林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躺在马背上没事，刚才被你那一拍，差点内脏出血！”
“内脏出血”是他之前在治疗过程中，从一个大夫口中学来的，此时便活学活用了出来。
格尔不好意思地咳了咳。
为了掩饰自己的窘迫，他故意道：“巡视时间玩忽职守，我是为了提醒你，用力大点怎么了？娇气！”
他支使道：“呐，你往东北面那边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莫林抱怨道：“哎呀，东北面哪有什么部落，平晋山在西边好吗？”
话是这样说，他还是听从吩咐动起来，驾着马往东北面走了走。
格尔得意催促道：“快点快点！你没吃饭还是马没吃饭？别磨蹭！”
他一时忘形，没有防备，忽见莫林在马背上一仰，伸手夺过了他挂在胸前的望远镜。
为了方便他们巡视，戚游给格尔这个队伍配了一副望远镜，这几天，作为统领的格尔神气得不行，一边把东西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显摆，一边碰都不让人碰。
前几日，莫林等人想要抢夺，都被提前发现，拦下了。
这一次，趁着格尔不注意，他这才得了手。
一抢到东西，莫林便夹紧马腹，让胯-下的马儿飞一般奔跑出去。
格尔一愣，反应回来之后怒喝了一声，驾着马追了上去。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追赶着，往东北面去。
莫林知道自己的马比不过格尔，在马背上时便放了缰绳，一边驰骋一边用望远镜往前方张望。
也是他本就是戎人，一手骑术使得出神入化，要是换成普通人来，这么玩必定要直接被摔到马下。
格尔终于找到机会追了上来，一把夺回了望远镜，激动地用戎族语骂着莫林。
莫林却呆着一张脸，沉默着没有回话。
“怎么了？”格尔疑惑问道。
“统领，你往前面看看。”莫林终于回过神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我是不是看错了？
“我怎么看到前面草丛里，有好几个……
“盛朝人呢？”

第104章
韩甲觉得近几天自己的运气相当背。
狩猎队出来转悠三天里，就抓到了一窝田鼠，他不得不带着其他人，往平常不常涉足的平晋山东面靠近了些。
但他们也不敢太逾矩。
在平晋山附近生活了几十年，他们太懂得哪里是那些戎人经常活动的地盘。
看了看天色，韩甲伸手阻止了众人继续前行，嘱咐道：“好了，今天我们就在这一片找找。记住，不要再往东走了，要是遇到戎族人，那麻烦就大了。”
众人点了点头，按照以往的习惯各自分散开来，寻找着可能存在的食物。
扩大搜寻范围确实会有惊喜的收获，很快，韩甲的弟弟韩乙发现了一个田鼠洞！
他直接堵住了洞口，开始用特制的一种捕鼠杆往洞里面掏着。
这些人捕鼠的手艺都是祖传的，很快，韩乙抓到了两只灰不溜秋的田鼠。正当他得意间，洞中居然蹿出了第三只肥田鼠。
它身子肥硕，速度却十分敏捷，趁着韩乙高兴的关头，直接跑了出去。
韩乙见状，当即放下已经被捆住的猎物，拎起工具追了上去。
其他人见状，也围过来一起帮忙。
韩甲被这点动静惊动，转头看去，突然皱了皱眉。
因为那只田鼠逃窜的方向，正是他方才叮嘱过众人不能过去的东面。
可一整天未有收获的人，早已经忘了他那句话。
韩甲想了想，叹了口气也跟着追了上去。
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他根本不敢大声呼喊。声音会顺着风传到很远的地方，被虎视眈眈的狩猎者捕捉到。
田鼠越过一处矮坡，韩乙不管不顾地跟着往下跳，发出一声“噗通”的响声。
韩甲来到他身边时，就看到他口鼻都是鲜血，却咧着嘴笑得开怀。
见韩甲到来，韩乙还举起田鼠炫耀道：“哥，你看这只多肥！”
韩甲想帮他擦擦口鼻间的鲜血，但是自己的衣服实在是太破烂。
他顿了顿，只能从旁边揪了一把野草，给韩乙处理了一下：“你看看你自己，都摔出血了。”
韩乙一边用舌头在这里嘴里寻找伤口，一边“嘿嘿”笑道：“没事，小事情，等过几天它自己就会好了。”
他将已经被砸晕过去的田鼠用野草系到自己腰间，道：“有吃的比什么都重要。要是没有东西吃，挨不过冬天，才会死呢。”
两兄弟原本还有一对弟妹，但就是因为没有挨过去年的冰雪，永远留在了冬天里。
自从那一次之后，韩乙找起东西来就变得愈发不管不顾了，连遭遇到狼群，都敢当先扑上去。
韩甲叹了一口气。
两人与赶过来的其他人交代了一下伤势，让他们不用担心，便准备回去了。
但突然，韩甲低喝一声：“趴下。”
所有人像演练了千百遍一般，直接就地趴伏下去。
他们太熟悉隐蔽的方法，加上身上的装束也经过处理，很快就将自己藏进茫茫的草原上。
不过几息之后，东面出现了两个互相追逐的戎族人。
察觉身边的弟弟身体一僵，韩甲低声安慰道：“别怕，他们离我们很远，不会发现我们的。”
韩乙眼神一直定定地看着那两个人。
半晌，他喉咙嘶哑道：“哥……哥！那个人，好像看到我们了。”
韩甲正埋着头，闻言一愣：“怎么可能。”
他小心地抬起头，果然见到两个原本兀自追逐的戎人已经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韩甲心头一紧。
他竭力地平稳着呼吸，给身后的人比了个稍安勿躁，找机会逃脱的手势。
两个骑着马的戎人开始交谈起来，韩甲越发肯定，自己人已经暴露了。
可是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自己已经提前听到马蹄声，也提前带人做了掩护，还是会被人发现？
难道那两个戎族人的眼睛，比苍鹰还要锐利？
但他根本没有时间考虑太多，紧接着，他听到三声短而急促的哨笛音从两个戎人那边传出！
那是报信的响声。
韩甲再也隐藏不下去了，喊了一声“跑”，随即解除了伪装状态，开始往西边狂奔。
跟着他来的这一群人也开始动起来，熟练地往回奔逃。
见这群人开始逃跑，格尔和莫林也等不及了。
“追上去，别让他们跑了！”格尔对着莫林吩咐：“这茫茫草原的，要是丢了人，可是难找！”
莫林颔首道：“好！”
两条腿的总比不上四条腿，很快，为了掩护其他人逃跑，韩甲和韩乙直接被抓住了。
他们纠缠住格尔和莫林，给其他人创造了绝佳的逃脱时机。
于是，等到一个十人戎族队伍应召来到此处时，其他人已经影都不见一个了。
莫林将被制服住的韩乙压到格尔面前，啐了声：“呸，跑得真快。”
姗姗来迟的支援小队策马往韩甲同伴逃窜的方向追了一会，片刻后回转，对着格尔摇摇头：“统领，没有。根本没人。”
格尔朝他们点点头：“算了，他们特别擅长隐藏，刚才要不是莫林这小子眼尖，估计我们也发现不了他们。”
因为这个部队都是戎族人，他们虽然都会盛朝话，但一般内部还是习惯用戎语交谈。
与自己的属下交换完信息，格尔把目光放到了擒住的两个人身上。
他想了想，换了盛朝的语言，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韩甲和韩乙有些诧异地对视了一眼。
格尔的盛朝话说得相当好，因为跟随的是戚游，他的官话带着点北安的调子。
这是中原腹地一带特有的口音，韩甲从未听过。他觉得这种音调有些奇怪，但奇异地并不感到违和。
但是两人对着格尔这群戎人十分戒备，紧闭着嘴没有回话。
格尔于是换成戎族语，又问了一遍。
韩甲和韩乙依旧一言不发。
格尔便知道，两人这是不准备合作了。
“你们倒是有骨气？知不知道如果不说话，会有什么后果？”他半真半假地威胁着，推着两人往自己临时的驻扎地走。
格尔这批人，其实有点习惯被盛朝人这样对待了。
他们毕竟是戎人，除了知晓他们身份的，其他盛朝人都对他们没有好脸。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格尔没办法了。
他带出来的队伍中，其实还有一个盛朝人。
这个人是个大夫。
之前曹觅给戚游军中送来随身药包的时候，提过随战军医这个概念。戚游为了此次征战准备良多，其中就包括了一队医疗兵。
所以像格尔这种奉命出来侦查的队伍，此次执行任务，也带了一个大夫跟随在队伍中。
当然，这些大夫在军中非常受欢迎，格尔对愿意到戎族队伍中来的胡三七更是尊敬有加。
近来因为他这支队伍任务简单，根本不存在什么伤员，胡三七已经闲得发慌。
格尔准备将人送过去，一为审讯，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来，二来，也算是为胡三七解解闷。
所以，当韩家两兄弟被带到他们暂时驻扎的地点，以为自己今天要被当成是两脚羊吃掉时，却惊诧地看到一个盛朝青年迤迤然地穿梭于一群戎族壮汉中，趾高气昂地教训着人。
“这指甲草，要连根一起拔上来，我昨晚才教过，你都忘了吗？！”胡三七瞪了面前的戎兵一眼，“你这采回来的一点用都没有！”
监视平晋山的工作并不繁重，难得深入草原一趟，胡三七便指使了几个轮休的人出去，帮忙寻找几种草原上特有的药材。
被训的戎兵大气都不敢喘：“胡，胡大夫……我，我给忘了……”
胡三七不客气地用戒尺拍了一下他的手掌：“你得长长教训，下次可不能弄错了。”
戎兵连忙唯唯诺诺地点头，随后逃跑一般溜走了。
格尔本来是抓了人，准备来邀功的。
但他一看胡三七这幅生气的模样，顿时有点不敢上去触霉头了。
但胡三七抢先一步看到了他们，放下手里的事情走了过来。
韩甲和韩乙心中十分诧异。
他们根本理不清楚如今的状况。
在戎族堆里面，居然出现了一个盛朝大夫。
但两人很快意识到，这个大夫，应该就是老人们口中“投敌的奸细”！为了荣华富贵，某些盛朝人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根，沦为戎族的奴隶，为戎族效命。
想到这里，两兄弟对视了一眼。
很快，他们面上的表情从疑惑转为愤怒，恨恨地瞪向胡三七。
韩甲在心中坚定地默念道：“无论待会这个下作的小人使出什么招式，我都不会动摇自己的信念，跟他一样，成为戎族的走狗！”
他正这样想着，胡三七已经走近了。
韩甲肃着脸，就等着他吐出诱惑的蒙骗之语，自己好将嘴里的唾沫狠狠啐在他脸上。
胡三七在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突然捏了捏鼻子，对着格尔怒喝道：“你们带回来两个什么东西？这么脏！”
他受不住似的直发抖，又说道：“你们知不知道这两人身上有多少致病菌？
“处理不好要浪费多少药材？”
格尔也愣住了。
他突然想起最新发布的军中卫生守则，弱弱地朝着胡三七询问道：“大……大夫，那，那这个怎么办？”
胡三七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原地一跳脚，指着韩甲和韩乙道：“这还需要我教你吗？你这阵子的卫生课都白上了对吧？
“把他们弄下去，洗刷干净再带回来！”
格尔吓得脖子一缩，回过神来过连连点头，道：“好的，好的，我马上去办。”
于是，自认做好了“抵御诱惑”准备的韩甲两兄弟，突然一脸发蒙地又被带走了。
他们看着神气得不行的胡三七，和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格尔，陡然间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会了些什么。
——
梨州，螺村外。
长孙凌骑着高头白马，等在前往螺村必经的小路上，激动地朝着道路尽头张望着。
他的副官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道：“大，大人，刘匠他们前天才到海宁，少说也要两个时辰后才能到吧。
“咱们这么早过来……有必要吗？”
“你懂什么？”长孙凌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他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回道：“不提前过来，怎么显示得出咱们的诚心呢？”
副官悻悻笑了两声，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果然，一行人在这里整整等了三个时辰，小路尽头才出现一队车马。
长孙凌当即策马赶了过去，扑到车厢边便喊道：“刘匠，俞夫子！一路辛苦了！”
俞亮撩开车帘，连忙拱手见礼道：“长孙将军！”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长孙凌笑得见牙不见眼，“走走走，我来为你们带路。”
说着，他又跑到前面去了。
俞亮回头与刘格对视了一眼。
刘格有些诧异：“这……长孙将军，怎么这般欢喜？”
他们这群人实在曹觅被迫离开康城之后，才启程过来梨州的。
知道王府可能受难，众人心中都有些沉重，这一路的旅途也相当滞闷。
俞亮扯了扯嘴角，猜测道：“长孙将军应该是等我们等了许久了……此时见到我们，才欢喜的吧。”
刘格点了点头：“嗯……咱们之前在路上耽搁了，比原定时间完了整整一个时辰，确实……确实让他好等了。”
两人相视一眼，彼此都不怎么能接受这个牵强的理由。
但是因为暂时没能帮长孙凌找到别的借口，他们便默契地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很快，他们被接到庄子内。
一下车，刘格便放松地呼出一口气。
北寺在庄内等着，此时将他们接下车后，便请道：“刘匠，俞夫子，刘夫子……还请随我来。
“庄内为几位办了接风宴，就在前方的院子里。”
俞亮跟在他后面，道：“没想到北寺管事和长孙将军来此方才半年，就已经将庄子打理得这般妥帖。”
他顿了顿：“比起容广，也不差什么了。”
此时，他们走在庄子内的水泥路上，能看到远处的海边的晒盐场，近处成片的田地。天地中的庄稼已经到了将要成熟的时候，累累的果实压得枝条都弯了下来。周围有来来往往的农人穿梭于其间，人们的精神状态与容广山庄那些流民相比，也差不了什么。
北寺心中自然骄傲，但口中还是谦虚：“俞夫子的夸赞太过了。
“庄子还小，论起规模，与容广还是没法比。”
两个庄子都是他打理的，北寺自然了解其中的差距。
刘格在旁边道：“我记得之前王妃派人来梨州，就是为了梨州一年三熟的地理特性。梨州这个庄子规模确实不及容广，但光看每年的粮食产量……应当并不比容广低吧？”
北寺自小就是北方人，本也对着这“一年三熟”半信半疑。
但是眼看着夏季播种的作物，在初秋已经显露出成熟的特征，他这才完全相信了。
此时听到刘格的询问，他便道：“是，明年如果人手多了，还会再继续开垦田地，这样一来，产量甚至能超过山庄。”
刘格和俞亮了然地点点头。
俞亮想了想，突然有些奇怪地问道：“今秋收了稻子，入冬前不就可以种小麦了吗？
“为何采买人手不趁着入冬前去？这样的话，今年就可以多开垦几亩地了。”
北寺闻言，尴尬笑了两声，将目光转向旁边的长孙凌。
长孙凌见终于有自己插嘴的事情，连忙表态道：“到城中采买奴隶的事情一直是有的。不过关于扩张人口，还是得几位帮忙啊！”
刘格一愣。
他看了看自己周围的俞亮等工匠，道：“这……将军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等受王妃之命而来，是为了造船修器，但于人手一事……哪里能为您几位分忧呢？”
“可以的可以的！就是造船这事嘛！”长孙凌端着笑脸道：“这好船要是出来了，人手不就有了吗？”
见刘格等人一脸疑惑，北寺连忙打着圆场：“刘匠几位刚到，今日不谈公事，不谈公事！来，我们先去用膳！这边走。”
有他这么一番话，众人便也先打消了心中的疑惑，闷头往前面走。
来到设宴的地方，几人刚要入内，长孙凌却突然被人叫走了。
他与众人告了罪，便径直跟着报信人离开。
来到海边，长孙凌便看到了正在与人说话的李大耳和三个被缉拿住的倭寇。
长孙凌不满地“嘁”了一声：“这一趟就这么点人？才三个？”
李大耳面上笑容一僵，悻悻道：“如今这个时节，倭寇已经不在这一带活动了，所以这一次出去……没见到什么人。”
他踢了踢旁边还在不断用众人听不懂的语言，骂着脏话的倭寇，道：“这三人就是规模不大，想捡个漏才不愿离去，这才被小人忽悠住的。”
长孙凌勉强“嗯”了声。
他想了想，道：“算了算了，现在他们都走了，你也别出去了，这阵子你就留在庄子内，帮我教教我手下这群旱鸭子游泳，再教教他们简单的倭寇语。”
李大耳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点了点头道：“好的，大人。”
但想起自己每次抓到人都会得到的报酬，他又觉得有些可惜。
毕竟如果不出去忽悠倭寇，便意味着他的这份收入没了。
他想着再搏一搏，于是试探问道：“呃……长孙大人，其实海上还有一些人，小人觉得再出去两趟也没问题，总能带回来人的，您看是不是……”
“哎呀，你那每次三五个人顶个什么用？塞牙缝呢？”长孙凌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身开始往回走：“我已经把几尊大佛盼过来了，顺利的话，明年我直接用大船把他们往回运，你别给我添乱。”
李大耳顿了顿。
他其实不清楚长孙凌话中的意思，但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开始忧虑起自己的职业生涯。
在庄内休息了一日，刘格等人就被已经等不及的长孙凌送到了附近的船厂。
船厂是早在刘格等人从辽州启程时就准备好的。
那时候，长孙凌盘下了这一家之后，后续又和北寺陆陆续续完善了厂中的各项事务，不仅招揽够了足够的专业人手，还恢复了船厂上游的几种零部件的供应事宜。
刘格等人到时，厂中已经万事俱备，只差来自辽州的这一股东风了。
长孙凌为他们介绍了厂中的一应人事，最后将他们带到一处单独的院落。
院落中有好几位长者，是长孙凌原先请来的，造船的专业师傅。
“这是莘舟船匠，也是这里的大师傅。”长孙凌为双方介绍道：“这是刘格刘匠。”
双方互相认识之后，长孙凌便直接离开了。
他还有旁的事，所以放心地将此处交由了刘格全权处理。
突然来了一拨人，抢了自己在厂中最高掌权人的地位，莘舟心中是有些不服气的。
他听着刘格等人的口音，知晓他们不是南边人，于是便试探着说道：“那今后，就要有劳刘匠，带领我们继续建造长孙厂主需要的战船了。
“我们一行为了底舱和副浆的事情僵持了许久，还未能有结果，刘匠过来了，我便安心了。”
刘格一愣，连忙道：“哎，不瞒莘老，其实我们对于造船都是门外汉，哪里比得上您老和在场诸位老船匠？
“这段时间，我们还得以学习和观摩为主。这些事情，还是由您来主持。”
莘舟摸了摸胡子，道：“不敢不敢。我们这些老头，也就是占了个大半辈子都窝在船厂的便宜。”
刘格的话并没有让他满意。
通过刘格的话，他现在越发确定，刘格一行对于造船根本就没有什么了解。
可就是这样，作为厂主的长孙凌依旧更加信赖他们，直接把掌事权交到了这种门外汉。
他有些不客气地道：“刘匠谦虚了，长孙厂主既然邀请您几位过来，相比您几位必定于造船之术上，有过人之处。”
他摊开一张纸，道：“要么，您带着您的人，也选一个难题攻克吧。”
刘格朝纸上看去，一眼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两个字眼，便指着那个两个词道：“嗯嗯，那就这两个吧，我们负责这些。
“莘老您派个人协助我们了解一下船体结构便是了。”
莘舟定睛看去，瞬间一愣。
他心中嗤笑一声，道：“那是应该的，那就有劳刘匠了。”
他原本还对这两项发愁呢，没想到刘格直接为他解决了这两个连他都不想碰的难题。
刘格点了点头。
看着手底下“桅杆风帆”和“武器”两个词，刘格回忆起了还被压在自己箱底的两张图。
那是曹觅直接从空间的书籍上撕下来，处理掉简体字之后送给他的。
图上画了一艘明制的海船，高高的桅杆上挂着可收起的风帆，船身侧边，有森森的炮口，火光燃动之际，宛有天雷降世之威，万帆折戟。

第105章
胡三七在草筐里拨了拨，挑出一株枯黄的草药，将它扔了出去。
“所以，你们其实是盛朝的军队。”已经被强制洗漱干净的韩甲有些半信半疑地询问道。
他的眼神在来来往往的戎族兵卒上面游移，显然对胡三七所言并不是非常信服。
“是。”胡三七头也不抬，淡淡回应道：“我们是北安王麾下的亲兵队伍。”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又补充道：“王爷已经攻下了南面的拒戎城，此时正领着兵在攻打抗戎城。”
说着，他抬起头看着韩甲韩乙两兄弟：“抗戎城离这里不远，你们应该知道吧？”
韩家两兄弟点点头。
“那里打仗了吗？”韩乙喃喃道。
他问：“难道真的像古爷爷说的，盛朝的军队来救我们了？”
胡三七张了张嘴，却没想好怎么回话。
半晌，他道：“对啊。你们……你们村还有人记得盛朝的军队？那位什么古爷爷，跟你们生活在一处吗？”
“他死了。”韩乙如实答道：“早死了。”
胡三七一时有些发愣。
韩甲和韩乙其实算是流落在此处的盛朝遗民。
塞外五城最繁荣的时候，除了五座大城，周边还有许许多多依城而建的村落。
当年的战争发生得太快，很多盛朝的普通民众没来得及迁移出来。再加上当权者懦弱，军队撤回封平之后，便选择了闭城，不让进也不让出，使得很多盛民失去了回归国土的机会。
这其中大部分人沦为了戎族的奴隶，但也有像韩甲村落这样，举村藏匿起来的。
因为时间过去太久，老一辈的人还惦记着盛朝的军队回来拯救他们，但是韩甲这些年轻人，对于这种事已经没了太大的期望。
他们只是按照这上一辈的生活习惯，在贫瘠的草原上寻找能赖以生存的物资，不问缘由地活下去。
从胡三七的介绍中，他们更多的是觉得新奇，而不是感慨。
一番交谈过后，韩甲试探性地问道：“那……既然你们不是戎族的，那……你能不能放我们走？”
胡三七问道：“你们想回去？”
“那是当然！”韩乙急不可耐地插话道。
胡三七点点头：“当然可以，我们此次也是来监视平晋山那边的，把你们抓来，算是一场误会。”
“嗯！”韩乙闻言，兴奋地揪着韩甲的衣袖，“哥，我们现在就走！
“我们被抓了一天，老五他们指不定还以为我们死了呢！”
但令他没有想到的事，韩甲并没有如他那般兴奋。
韩甲看着胡三七，扯着自己身上的衣服，突然问道：“这个……该怎么办？
“我们的衣服，之前被那些戎族人烧了。”
两人刚被抓住的时候，胡三七嫌弃两人太脏了，让格尔将他们带去清洗。
因为韩家两兄弟身上的衣服实在太脏，又十分破烂，格尔当时顺手就将东西扔到火堆里面去了。
此时两人身上穿着的，是格尔从队伍翻出来的两件普通衣服。
这些衣服一般是轮值的兵卒们，不需要穿着厚重铠甲时的装束，但论起质量什么的，也比之前韩家兄弟穿的要好上许多。
“对啊！还有我的田鼠！”韩乙扁了扁嘴，喊道。
胡三七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说实话，他只是一个大夫，要让他处理草药还行，让他安排这两个人，确实为难他了。
“你们……”他想了想，道：“你们村子里还剩多少人啊？要不你们到拒戎城去吧。”
他道：“王妃带着人在重建拒戎，那边虽然生活辛苦，但是至少有衣服穿，有麦饼红薯吃，不会这么惨。
“衣服你们直接穿走就是了……也不差这两件。”
韩甲愣了愣，反应过来之后问道：“还能……到拒戎城去吗？”
“当然可以。”胡三七与他们说道：“如今生活在那里的百姓，也多是王妃在辽州境内救助的流民。
“如今王妃想要复苏拒戎，肯定是希望有更多的人过去。”
韩甲兄弟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迟疑。
胡三七便又道：“总之你们再考虑考虑吧。
“王爷已经兴兵，这几年内，塞外五城必定能够重新回到盛朝。到时候此间的戎族被驱逐，你们想要怎么样都可以了。
“至少不会过得比现在差了。”
韩甲点点头，沉思了一阵后点头道：“嗯……好。”
对话告一段落，韩甲便也直接带着韩乙离开。
他们离开时还十分小心，不仅绕着路，还小心地注意不要被人尾随，以免暴露自己村落的所在地。
一直花了两天，他们才钻进平晋山下一个山道峡口处，不见了踪影。
远处，格尔放下了搭在眼睛上的望远镜：“看来就是这处地方了。”
莫林无奈地看着他。
两天的暗中侦查让他有些疲惫，此时闻言被有些委屈地抱怨道：“统领，我早跟你说过，以他们的装束，肯定没什么问题。
“我们何苦跟过来，受这份罪呢！”
格尔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他道：“你发现他们的藏匿水平没有？这一次要不是我有望远镜，可能早就失去他们的踪影，或者直接被他们发现了。
“应付这样的人……小心点总没错。”
他拍了拍莫林的后背，道：“好了，提起劲来。
“夜里我们摸过去看看，确认了这个村落确实没有威胁之后就离开。”
跟随他过来的整个小队齐齐点点头，轻声应道：“是。”
再说回到家中的韩家两兄弟。
因为同伴亲眼看见他们被戎人抓住，村里的人都以为他们死了。
两兄弟进入村里，村中正在为他们的葬礼争吵。
“弄点他们屋子里的茅草就行了！”村长拉住一位老者：“这好好的一块布，拿去做衣冠冢，这多浪费啊！”
老者却不愿意：“村长啊！老韩一家都去了。
“前几个人都是干干净净去的，这一次两兄弟的尸骨都没有，怎么说也得放块布吧！”
他叹息一声：“衣冠冢衣冠冢，本来就该是用旧衣的……我们用这个代替，已经很勉强了。”
这个村落生活在草原深处，虽然勉强活了下来，但是很多生存物资都匮乏。村中许多人，是没有什么替换衣服的，更不提什么旧衣服了。
一件衣服，父传子，兄传弟，一直要传到烂得实在穿不了了，才能扔。
村长的儿子老五是韩甲两兄弟的发小，此时眼睛微红地拉了拉自己父亲：“父亲，您别阻止韩叔了。
“要我说，把他们的被褥放进去都不过分。”
“你懂个屁！你还想放被褥！”村长怒不可遏地喝道：“真当村子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地方啊！
“他们那两条被褥拿出来，今冬估计能保住两个人的性命！”
身为一村之长，村长考虑的总比别人多。
韩甲兄弟死了，他伤心归伤心，还是要考虑将多出来的物资进行合理的分配，达到最好的效果。
但经过自家儿子这么一掺和，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点头同意道：“好好好，就拿这块布吧。
“撕成两半，一个坟墓里放一块进去就行了，不能再多了。”
韩乙在外面听了一阵，头大地挤开人群，高喊道：“村长，你在干什么啊，我们没死！”
聚精会神准备葬礼的人这才回过神来，惊魂未定地看着兄弟二人。
随后，现场骚乱起来，所有人都疯一般地远离两人。
“见鬼了吗？”有人高喊道。
韩甲韩乙想要靠近他们，却发现众人更加惊慌了。
半晌过后，或许是稍微冷静下来了，他们的好友，村长家的儿子老五颤颤巍巍上前来，泪流满面地抓着韩乙身上的新衣裳：“韩乙啊，地府里还能给你们换身干净衣服呢！
“呜呜呜，这我就放心了，你们到下面没受苦哇！”
他抽噎着，突然有些分了神，摩挲着手里的布料喃喃说道：“这……这料子真好，这……这下地府了都给发吗？我，我也……”
他话还没说完，自家老子走了过来，就对着他的头狠狠一巴掌拍下。
“韩甲，韩乙，你们没死？”看着两人脚边的影子，村长小心翼翼地问道。
韩乙干脆不顾他惊吓，直接抓住他的手臂：“村长，我们没死，你们看，我们还是热乎的呢！”
众人这才小心凑了过来，挨个确认了他们的死活。
葬礼这场闹剧很快被叫停，韩甲两兄弟来到村长的住处，分享起这几日的遭遇。
“盛朝的军队打过来了？！”村中诧异地确认道。
韩甲点点头：“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村长闻言沉吟了起来，而老五却只顾羡慕地摸着两人穿在身上的衣服：“这都是他们给你们的啊？这种东西，说送就送吗？”
韩乙点了点头，道：“是我们用原来的衣服，还有一只田鼠跟他们换的！”
“瞎说！”村长儿子反驳道：“用那些东西就能换来这些吗？那我也拿田鼠去跟他们换好了！”
韩乙闻言，悻悻地不说话了。
韩甲却记挂着正事，询问道：“村长……那个人说的拒戎城，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村长一愣，想了想道：“拒戎城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咱们也不知道。
“但我记得我父亲说过，几十年前，五城俱在的时候，城中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咱们要是过去了，少不得要直接被拦下来！”
村长的年纪并不大，也就四十出头。
在这个村落里，很少有人能平安地活到老。
韩甲摇头道：“那个大夫说，说那个王妃收留了很多人，也会愿意收留我们！”
村中摇了摇头，沉着脸沉思了起来。
半晌，他道：“既然如此……要不，你先带着人过去瞧瞧？”
他叹了一口气：“要是日子还过得下去，我其实是不想过去的。咱们都已经躲了这么些年，安安全全才是最好的。
“可是村中去年死了那么多人……你们的弟弟妹妹也……
“哎……今年的年景，我看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这话一出，屋中顿时沉默了下来。
韩甲攥了攥拳头，站起来道：“嗯，我带人过去看看。”
他道：“如果拒戎城真的像那个大夫说的那样好，我们就回来把你们带过去。
“如果……如果……也给村里面省几个人的口粮了！”
“哥！”韩乙激动地拉住了他的手臂。
想了想，他也表态道：“我也去！我跟你一起。”
韩甲内心是不愿的。
他至少希望韩乙活着，给家中留个后。
但是看着弟弟坚定的眼神，他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于是他点点头：“好！”
两人的发小，村长的儿子此时也开口道：“我也去。”
不等自己父亲说话，他便道：“我可不怕。村里的老人有的一辈子念叨着盛朝，有的一辈子恨着盛朝。
“现在他们大部分人都死了，这种争吵也没了定论。我得亲自过去看看！那边是不是好地方！”
三个少年寥寥几语间，就已经决定下即将改变这个村落的一件大事。
这个时候，他们彼此强压下心头的恐惧，还以为自己要赴的，是什么刀山火海的艰险。
而他们的目的地，拒戎城，此时正在欢庆一件大事。
第一栋二层楼房已经建成。验收之日，曹觅带着三个孩子，亲自过来察看。
容关陪在四人身边，王树则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朝着曹觅介绍房屋的规格，以及各种作用。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他们经过这段时间，攻克下来的排水难关。
王树心中十分激动。
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曹觅和三个孩子，却是第一次离他们这么近。
曹觅一边参观，一边在心中点点头。
房子虽然还是简陋，但是已经按照她原来给出的图纸，尽可能地进行了复原，甚至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上一些。
连三个孩子看到，都觉得十分新奇。
曹觅满意地点着头，道：“如此，接下来，你们便可以领着其他人，开始全面建造了。”
容关点点头，回应道：“护城河攻城已经完成，新的水泥厂和青砖厂也在前几日落成。
“如今王树等匠人已经总结出了建房的规律，马上就可以动工了。”
“好！”曹觅笑了笑，“那一切便由你来安排吧。”
容关连忙行礼，道了声“是”。
曹觅挥了挥手，带着孩子们出了房子，来到远处，将整栋楼房尽收眼底。
“这里很快，就会住进很多人吧。”戚安感慨道。
曹觅点点头：“对，很快。”

第106章
拒戎城开始轰轰烈烈建房工程时，城外的红薯也悄悄成熟了。
时间进入秋季，这个时代的人并没有过中秋节的习俗，但是会按着二十四节气来确定收成的日期。
曹觅有些遗憾，于是便在八月十五之前，在府中鼓捣了一阵，烤出了金黄色的月饼。
月饼的饼皮用的是这个时代一种糕点的做法，吃起来偏酥脆，内馅用的是好吃又不贵的豆沙馅，加了糖，整个月饼吃起来非常可口。
随后，曹觅便以预祝丰收的名义，将几千个月饼发了下去。
吃完月饼后没几天，经过有经验的老农提醒，拒戎城正式进入了丰收期。
当初最早一批人来到拒戎已经是夏季，辽州以北这种地方，错过了春耕，几乎等于错过了所有。
因此，农人们并没有种稻米，小麦也种得不多。
他们带来了红薯苗和辣椒籽，将大批的田地栽种上了红薯和辣椒这类生长期短一些的作物。
红薯的采收比稻米小麦这些简单多了，收上来之后，并不需要经过多重工序处理。
于是当天，曹觅和几个孩子的院子，就收到了外城送来的大筐红薯。
之前因为红薯种植面积不大，又有留种的顾虑，王府内也没能敞开了胃口吃。
于是这一次，三个孩子，特别是戚然，简直高兴得不行，恨不得餐餐都抱着红薯啃个过瘾。
等曹觅第三次在晚膳上看到红薯时，她已经有些腻了。
看着吃得满口红薯渣的戚然，曹觅想了想，道：“我们明日来做红薯粉吧。”
戚然从碗里面抬起头来，认真询问道：“娘亲，什么是红薯粉？”
“红薯粉就是……用红薯做的粉丝。”曹觅解释道。
东篱在旁边笑着问道：“王妃，红薯……也可以左成粉条吗？”
“当然可以。”曹觅道。
在农村，秋冬时节，农人就会把部分存放不了的红薯做成红薯粉，曹觅家中以前就自己做过。
第二日，她便招呼着人，将红薯磨成了细腻的粉状，随后加水清洗。
戚瑞和戚安在屋内读书，只有小胖墩坐不住，出来与她一道盯着厨娘们忙碌。
他伸手往缸里面搅和，边玩水边询问道：“娘亲，粉呢？”
曹觅便指着缸内白色的红薯粉水道：“你把手拿开！
“这些白色的水就是红薯粉了。我们放上一天，等明日，红薯粉沉淀下来，倒掉上面的水就可以了。”
戚然长大了嘴巴：“‘沉淀’是什么？”
曹觅扶了扶额头：“红薯粉很重，会沉下去。只要你不去搅和，经过一晚上，他就自己沉到下面去了。”
戚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隔日，戚然再过来看的时候，果然看到了上下两层的沉淀现象。
上层是清水，而下层呈白色，就是红薯粉的主要材料。
因为家里面的孩子急着要吃，曹觅也不搞那复杂的一套的，直接让厨娘用下面沉淀的红薯粉加水加淀粉搅和成面糊，随后舀出薄薄一层摊开，上锅蒸熟。
蒸熟之后，原本的糊糊凝固成半透明的固体，便算是成了。
接着，曹觅便亲自上手，将整出来的红薯粉切成一条一条的粉状。
“……你将他当成普通的米粉就可以了。”曹觅对着厨娘嘱咐道：“加点骨汤煮一下，就可以吃了。”
其实曹觅更想尝试红薯粉的经典吃法——酸辣粉，但是考虑到家里还有三个孩子，吃不了太刺激的东西，于是便换成了清淡一些的骨汤。
厨娘点了点头，道：“是。”
当天夜里，王府上下便都吃上了这种新的吃食。
红薯粉同一般的面条米粉其实有很大的差别，它呈半透明状，吃起来更加爽滑有嚼劲。
戚然捧着碗，吃得差点将整张脸都埋进去。
“真好吃！”小胖墩吃饱之后，捧场道。
他询问曹觅：“娘亲，你也要把这个赏赐给所有人吗？”
他还记着八月十五的时候，曹觅做出来的豆沙月饼。
曹觅想了想：“这个……倒是做得不多，没办法赏赐下去。”
她一开始确实没有这种想法。
毕竟现代人在中秋节，经常将月饼作为赠礼，但是鲜少有人会将不值钱的红薯粉作为什么礼物。
特别是在曹觅家乡，红薯粉是家家户户都能做的，当做礼物……着实有些“上不了台面”。
不过戚然这番话倒是提醒了她。
曹觅说道：“说来，此次红薯丰收。虽然农人们还没采收完，但是因为后续不需要像麦子一样安排脱壳磨粉，倒是没什么事情了。
“但不如，将红薯粉的做法告知予他们，让他们可以做一些。”
东篱在旁边提醒道：“王妃，农人们丰收之后，不是还要准备建房的事宜吗？”
曹觅笑着道：“水泥坊和青砖坊那边虽说扩大了规模，但产量终究是有限，哪里可能让所有人一起开工建房？
“采收完之后，便安排一部分人专门做红薯粉便是。”
东篱便点点头：“是，婢子明日便去找容关管事，与他商量商量。”
曹觅道：“等等。”
她摸着自己的下巴说道：“若是要大规模做红薯粉……就不要用府中方才的做法了。那样一张张蒸，多浪费时间啊。”
东篱愣了愣。
她很快意识到什么，询问道：“红薯粉还有其他的做法吗？”
曹觅笑了笑：“当然。”
她想了想，与东篱细细地说道。
与方才家常的做法相比，第二种红薯粉制作办法又有些不同。
需要将沉淀后的红薯粉晾干，在加水搅成糊状。
最后，用扎了孔的瓢，将糊糊从瓢底挤压出去，让它们落到滚烫的开水中煮熟。
这样制作出来的红薯粉就是常见的深色圆柱条，而不是曹觅等人这几日吃的扁平面状。
几日后，当东篱带着人来到临时准备好的红薯坊时，便带着好几个带孔的瓢。
找了惯会做面条的师傅，用均匀的手劲击打瓢，几次试验过后，便弄出了细长均匀的红薯粉了。
“这些红薯粉已经可以直接吃了。”曹觅看着东篱带回来的成品，直接道：“但是如果不吃，将它们都晒干，也可以保存很长的一段时间。”
东篱微愣：“原来是这样。”
她笑道：“今年红薯丰收，容关管事还想着要不要调集人手多建几个地窖。
“如果红薯粉晒干之后可以保存，倒是省下来这个事了。”
曹觅点了点头：“嗯，你让他们试试吧。红薯粉不需要送到地窖中，只要不沾湿，可以放很久。”
这一日，拒戎成中，连吃了好几日红薯的人们，又迎来了看着灰不溜秋的红薯粉。

第107章
天气清朗的一天,韩甲带着另外四个同伴，踏上了寻觅拒戎城的旅途。
村中现存年龄最大的老人,按着自己的记忆,用炭条为他们绘制了一副粗糙的地图。
“沿途很多村庄应该都不见了……”老人牙齿都掉光了，说话有些漏风,但还是尽心为他们讲解：“但就是在东南面的位置。
“你们只要找到抗戎城,之后往这个方向一直走就是了。”
韩甲将地图交给身后的韩乙,真诚地感谢道：“好的,李老您放心。”
“实在不行,就回来呗。”村长在一旁,突然出声提醒道：“反正村子里也不是过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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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甲一愣,随即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老人的地图确实粗糙,准确度也没有保证。出门两天后，韩甲直接放弃了对照地图,直接按着自己的直觉往前摸索。
很快,他们远远看到了抗戎城。
一个月多过去，戚游的军队已经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此时抗戎城城门大开，里里外外都有兵卒进出巡逻,做着善后的工作。
韩甲皱着眉，回头与同伴们确认道：“抗戎城……真的被打下来了？”
村长的儿子老五抓了抓自己的脑袋。
他伸长脖子往前张望,随即困惑道：“不知道啊，也看不出来他们是戎族人还是盛朝人。”
韩乙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角，示意他趴伏好：“你做什么？待会被发现了怎么办？”
老五直接嘲讽地笑出声，道：“你是疯了吧？”
他双臂一张,比划出一个夸张的姿势：“咱们这里，离那座城池这——么远！我都看不清那些人长啥样，他们还能发现我们吗？”
韩乙看了一眼自己哥哥，有些委屈地回应了一句：“你……你难道忘了，我们上次被那两个戎族人发现，也是离着老远了。”
“也没有这么远吧。”老五根本不在意：“而且，那时候肯定是你抓田鼠动静太大了，才引起他们注意的。
“要不然那么老远的，能发现什么啊！”
韩乙自己回忆了一下，也觉得老五说的话不无道理，于是便悻悻闭了嘴，再不说话了。
韩甲拿出豆子饼分给两人：“好了，别说了。先吃东西，我们休息三刻钟就继续走。”
“嗯。”韩乙和老五齐声应道。
韩乙方才的提醒，韩甲其实也没放在心上。虽然他自己对上次被格尔抓住也有疑惑，但韩甲更相信自己多年来在草原上生活，为生活所迫练出来的一身隐匿之术。
所以当一队十人兵卒追上来包围住他们的时候，韩甲也跟其他人一样，脑子里发着懵。
戚九收回向前指着的长-枪，疑惑地开口问了句：“盛朝人？”
韩甲咽了口口水，压下心头的恐惧，朝着戚九行了跪礼，道：“参，参见大将，将军。”
穿着盔甲的戚九连忙避了开去：“哎哎哎，你可别乱喊，我可不是什么大将军。”
接着，他按照惯例简单审讯了一番几人的来历。
韩甲也不敢隐瞒，从被格尔抓住开始，将前前后后的事情都说了。
“会说盛朝话的戎族军队，里面还有个地位极高的盛朝大夫……”戚九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这你倒没说错。”
韩甲急急点头：“对对，小人哪里敢有谎言？”
戚九却不会那么容易让他过关。
他想了想，露出一抹笑颜，道：“既然这样，你们就跟我回去吧。”
在韩甲几人惊恐的目光下，他挥挥手调转马头，解释道：“格尔那一队外出执行军务，还未归队，我现在也没时间验证你们说的是真是假。
“但是如今抗戎城中也救出来一批盛朝遗民，主子正准备先将他们先送回拒戎安顿。
“你们不是要过去吗？凑巧了，到时候跟着一起走就是了。”
说完这番话，他便当先驾马离开了。
韩甲五人，自有他手下的兵卒押着，送到了抗戎城中。
经过一路担惊受怕，进入抗戎城后，韩甲的心情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这是因为，来到城中他才发现，能自由走动的兵卒都与他们一样，是盛朝的面孔。
而原本在草原上作威作福的戎人，此时都被捆着押在角落，形状凄惨，身上隐有斑驳血迹。
他们被送进一处专门用来安置盛朝遗民的院落，入夜前，他们同院中其他人一样，被分到了一块麦饼和一碗带着点肉沫的肉汤。
成功攻入抗戎之后，军队缴获了大批的牲畜，其中有意外受了伤或者年老的，都被戚游下令宰杀，犒赏士兵。
这些被救起来的盛朝遗民于是也有了口福。要不是因为怕他们长久没吃过肉，陡然给得太多反而害了他们，炊事兵会把整条羊腿都给他们抬过来。
老五喝下一口汤，随即眼含热泪说道：“早知道，咱们直接带着全村过来就是了。这是什么啊？也太好喝了！”
“羊肉汤。”韩甲咂咂嘴，回味着口中的鲜美，有些疑惑道：“但是一点腥膻味都没有！”
托了曹觅的福，如今戚游军中的烹饪之术有了巨大的进步。
再加上从康城源源不绝送来的调味料，炊事兵们处理一道简单的羊肉汤，已经不复以往那般手法粗暴。
此时清冽的羊肉汤上漂浮着泛光的油花，碗底又有点点羊肉碎末，配料简单但却巧妙掩盖了原食材的不足，完美衬托出羊肉天生的鲜甜，喝一口，香气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部，让人恨不得连舌头也一起吞下去。
简单的羊肉汤配上分量十足的麦饼，一屋子人吃得头都不抬。
韩乙原本是吃得最凶的一个，巴掌大的一个麦饼，他三两口下去就啃掉一半，再稀里糊涂喝一口汤，整张嘴撑得一点缝隙都没有。
但是吃着吃着，他却哽咽起来。
正吃得没心没肺的老五听到哭声，动作一顿，随后抬头看着他道：“这……这怎么了？”
韩乙擦了擦自己的眼泪：“我，我就是想……如果几个月前，弟弟和妹妹也能……呜呜呜……也许他们也不会死了。”
他勉强解释了一句，到后面却已经哽咽到说不出话来了。
韩甲鼻头也一酸。
他拍拍自家弟弟的肩膀：“别想了，都过去了。”
老五悲伤地点点头，也劝道：“擦擦脸擦擦脸，再哭下去多没面子啊。
“你也不看看场合，这屋里头可不止咱们五个人呢，就你一个大男人娘唧唧地哭……”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四周围响起阵阵啜泣声。
原来，吃到东西感慨落泪的人，并不止韩乙一个。被安置在这一处的人都是些在戎族手底下吃足了苦头的人，每个人遭遇的苦难，都不比韩甲村落的人少。
原本所有人还能将哭声勉强压下，藏在喉咙口，可大概是因为韩乙开了个头，其他人索性也不压抑了，都一起直接了当地宣泄了出来。
老五一噎，原本都到舌根的安慰话又都吞了下去。
但韩乙却迅速擦干了眼泪，张嘴又大口大口吃起来。
吃完东西后，他们在值班守卫的要求下擦了嘴和手，韩乙便窝到了自己哥哥身边。
天气还不算冷，屋中又燃着火盆，两兄弟却靠得极近，像是依偎着相互取暖一般。
“哥……”韩乙闷闷开口。
“嗯？”韩甲转头朝他看去。
“你说……”韩乙轻吐出一口气，“这一次……是真的吗？”
他这话说得有些奇怪，但是韩甲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跌跌撞撞几十年，他们这一辈人，上一辈人，上上一辈人，都在寻找着自救的出口。
但是辽阔的草原中，四面隐匿的狼群比夜里的星星还要多，星光随着斗转星移逐渐熄灭，而狼群却日渐壮大。
他们的活动区域被一再压缩，最后只能藏进山隘，靠着在贫瘠草原上种几亩豆子，养几窝田鼠过日子。
这段时间经历的这一切，已经超出了韩乙的认知，他渐渐开始意识到，自己今后的生活，可能真的要不一样了。
但是他却感觉自己像踏在云上，一点都踩不到实处。
“嗯……当然是真的。”韩甲回答道。
他心中其实也不是很确定，但他知道，他不能在这种时候表现出来。
他对着自己弟弟笑了笑：“你现在觉得这一切不真实，是因为我们一直在接受给予。”
他拉了拉身上的衣服：“我们的衣服，晚上吃的肉汤麦饼，都是那些人不问缘由就给我们的。
“这世上哪有这样好的事情？”
“那……”韩乙有些急了。
韩甲又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但无碍的。
“也许很快，我们就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将目光转到窗外，投向院中那两个站得笔直的值守兵卒，开始对接下来的目的地，那个被格尔胡三七也称赞有加的拒戎城，产生了无限的憧憬。
两日后，城中结束了搜救工作，戚九受命，先将这批盛朝遗民送回拒戎城。
城中的各种善后事务还未全部理清，戚游无法离开，但抽了个空来为他们送行。
他看着足有好几百人的队伍，对着戚九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
“王爷您放心吧。”戚九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他避开自己的手下，嘟着嘴朝戚游问道：“王爷怎的这样不信任我？
“不过是从抗戎会拒戎，哪会有什么危险？您如今日理万机，忙着处理军务都来不及，还要特意出来送我……”
戚游的十个亲卫是按照年龄排序的，戚九还未及弱冠，两人虽说是主仆关系，但是戚游一般会比较照顾他们几个年纪小的。
因此戚九在戚游面前，也敢大胆道出自己的委屈。
他哪里想到他这样一问，戚游反而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去。
戚九还未理清自家主子此番动作的寓意，又看到两抹红色直接爬上了戚游的面颊。
戚游注意到他的目光，咳了咳，不自在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我……本王昨夜想了许久，发现还有一些事情未交待清楚，所以连夜写了这封信。
“你回到拒戎城中之后，派个人将信交到王妃手中。”
戚九立刻正了神色，拱手道：“是。”
他接过信件，前后查看了一番，又问道：“王爷，这信件很重要吗？怎么什么印子都没盖？”
他们军中往来的密信，会通过不同颜色的印章来区别重要性。
戚游背着手：“嗯……因为是给王妃的，所以不需要盖什么印章。”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但即便如此，你也不可轻忽，这信……很重要！”
毫无心机的戚九闻言眼睛一瞪，直接将信件藏到了怀中，行礼承诺道：“王爷放心，人在信在！”
见他认真起来，戚游却好似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挥挥手：“行了，时辰不早了，启程吧。”
戚九点了点头，上马整顿好队伍，随即在戚游的目送下出发了。
戚游带着人回到城中，恰巧遇上过来准备与他商议军务的雷厉。
雷厉一看到他走来的方向，便眯着眼揶揄道：“王爷，您这是……送戚九去了？”
戚游“嗯”了一声，目不斜视地越过他，径直往前走去。
雷厉赶忙追了上去，凑在他耳边询问道：“哎……戚九能回去，咱们却还要苦兮兮地在城中再呆一阵。
“王爷也觉得……嘿嘿，这相思难捱，对吧？”
戚游闻言，终于赏了他一个眼神。
他道：“雷夫人在昌岭，想必也十分挂念你。
“下一战打封戎，你便回家去，把陈贺换过来吧。”
雷厉闻言一愣，随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王爷，饶命啊！”
秋高气爽，他的声音随风传出去很远，惊颤了城墙边几株刚成熟的红豆。

第108章
因为戚九有意加快行程,他们一行在小半个月之后，便回到了拒戎。
戚九带着人上前,本想兴奋地直接冲到城下,却发现原本干涸的护城河已经重新被挖了开来，泛起了水波。
他驻足在护城河前,唤手下吹响了号角,戚三这才命人打开了城门,将他放了进来。
两人还未来得及寒暄,早等在一边的容关就走了过来。
城中早得了消息,提前知晓了有一批人要过来,所以提早做好了准备。
幸运的是,这个时候,因为城中部分二层楼房已经建成，有部分贡献较大的人员已经搬了进去,空出了一批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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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到雪落之前,城中也无法建成能容纳这么多人的新楼房，容关在几天之前便带人简单将那些临时住所收拾了出来，搭建了火炕,确保所有人能熬过今年这个冬季。
“戚九大人，小人来带他们过去洗漱。”容关朝戚九背后的遗民们看了一眼,说道。
“嗯嗯，好的，辛苦你们了。”知道容关是曹觅的人，戚九也不敢怠慢,连忙回应道。
他还有事要与戚三对接，便唤来自己的副手，让他听从容关的吩咐，将这一批人安置好。
很快，戚九和戚三离开，容关也领着韩甲这一批人往里走去。
如今的拒戎城内还比较“荒凉”。废墟被清理出去之后，大部分地方都空了下来。
几个月过去，有些角落竟然长出了坚韧的野草，乍一看根本不像一座城池，反而更像一处荒地。
但是城中的道路又是经过精心打理过的水泥路面，宽敞而干净。
韩甲走在这样的路上，都是缩着自己脚趾的，生怕踩脏了的。
很快，他们被带到一处空地上。
早有人带着烧好的热水等在那边，见到容关过来，与他打过招呼后，便“忙”了起来。
他们拿着毛刷，抓过一个遗民就用皂角为他们擦上，再用毛刷狠狠刷下一层的污垢。
之前戚游没有为他们清理，就是怕这些人洗完澡之后受凉——抗戎城刚打下来，可没有太多地方和物资照顾这些人。
而拒戎城中显然没有这些顾虑了。
天气已经凉了下来，那便烧起屋中的火炕，将羊毛衫成批成批赶制出来，确保这些盛朝遗民不会受到凉风侵袭。
韩甲五人走在前头，是最先被抓去清洗的。
老五根本没见过这种阵仗，顾忌着旁边还有戚九麾下精壮的兵卒，他不敢反抗，但是却缩着脖子开始吱呀乱叫。
但是韩甲和韩乙早在格尔那边就受到过这种待遇了。
韩甲绷紧背上的皮肤，任这些年纪比自己母亲还大的大娘为自己刷洗着，还出声提醒道：“老五……你别动。
“大娘们就是帮我们洗洗澡，很快就好了。”
“哎呀！疼死我了！”老五的眼睛里面满是泪花，纯粹是疼出来的。
他压低声音与旁边的人商量道：“大娘，您，您轻点啊！”
帮他清洗的大娘对着他笑一笑，指着地上的脏水：“小伙子，劲不大不行啊！你也不看看你自己有多脏！”
老五哀嚎不止：“要，要是换作那些小娘子过来，可不得被您扒层皮？”
大娘便又笑道：“哎哟，你还惦记上小娘子了？小娘子可不会留在这里。”
经她一提醒，老五才发现队伍中原本仅有的几十个女子，早已经被容关安排婢女，带到了别处洗漱。
他于是再不顾虑，放声大喊起来。
饶是如此，他也一点不敢反抗。
洗完之后，几人被带到屋内，穿上单薄的里衣。
容关指着炕上的羊毛衫，对着他们说道：“你们到这边来，登记好之后，便能领一件羊毛衫。”
韩甲和自己弟弟对视一眼，当先走了过去。
自报了姓名之后，容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分了他一件衣服和一个房间牌。
之后，韩乙老五等人陆续上去，领到的衣服是一样的，但是房间牌却完全不同。
他们看不懂牌上的字符，却听得懂容关的话。
“这，这位管事……我们不能住在一处吗？”韩甲问道。
容关笑了笑，回应道：“这也是为了方便安排，虽然不住在一处，但是到时候吃饭和干活都是在城中，一样的。”
几人对视了一眼。
韩乙有些委屈道：“我想跟我哥住在一起……”
容关似乎已经处理惯了这种事，闻言面上没有兴起半分波澜。
他道：“等你们贡献分够了，可以换到住宅区的大房子，便可以决定要跟谁住在一处了。
“如今你们住的是临时的住所，可没办法为小兄弟你安排。”
韩甲拉了拉韩乙的衣角，韩乙会意地不再开口。
容关是有意这么安排的。韩甲几人总是抱成团，并不利于融入新的集体。跟在北寺身边许久，学得许多管理经验的容关自然知道要如何处理这些事。
老五却完全不在意这些，他把羊毛衫穿上，立刻双眼发光地问道：“管事，这是什么啊？羊毛毡吗？怎么一点都不刺人？”
“确实是用羊毛做的。”容关一边为下面的人登记，一边回应道：“因为制作方法与羊毛毡不同，所以能贴身穿着。”
“哦哦！”老五点着头：“这些是给我们的吗？”
“嗯，你们暂且穿着。”容关抬起头来，看着韩甲一行人，突然有些头疼。
害怕再把他们留在此处会干扰自己的工作，他干脆道：“你们都不回房间吗？要不这样吧？我看你们五个身体还不错，不像其他人一般瘦弱，你们若是有力气，干脆到外面找一下容叔，帮他去搬一下东西？”
“好！”听到有事情做，韩甲第一个响应。
他直接带着自己四个同伴出门，很快找到了容叔。
容叔一看来了帮手，乐呵呵地支使起他们。
韩甲等人干了一会儿活，日暮时，又随着他来到城中灶房，准备搬回今晚他们要吃的食物。
哪想着到了之后，厨娘却带着些歉意表示：“今日东西多，还没准备好呢，劳烦你们等上两刻钟。”
容叔乐呵呵地回应了一句：“没事，不急，宛娘你们慢慢来。”
上了年纪的厨娘似嗔似怒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带着一筐子干辣椒进屋里去了。
一行人便在灶房门外等了起来。
遗民们安置的地方在城墙边上，但是灶房已经来到城中央了。他们站在此处，越过一马平川的街道和空地，能看到不远处正在辛勤建房的工匠们。
一排排房屋在原本的废墟上拔地而起，像撕开了蒙昧贫瘠的一角，让人得以窥见繁荣的模样。
楼房都是统一的制式，单论外观，其实并没有那些装饰了云檐瓦顶的传统建筑好看。
但是当它们成排出现时，便展现出一种惊人整洁的几何美感，红墙绿瓦，肩踵相接，令初见的人都失了言语。
“厉害吧。”容叔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他非常爱笑，做什么都是笑眯眯的：“我每次看到的时候，也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韩甲咽了一口口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那……那是什么地方？应该是贵人的住所吧？”
“贵人？嘿嘿！”他理了理衣冠，问道：“你看我像贵人吗？”
他这话一出，韩甲等人终于舍得转过头，将目光移到他身上。
“您……您住在那儿？”老五确认道。
容叔点了点头：“我住在最里面那一排，第五栋，嘿嘿。”
不等韩甲他们再问，他便骄傲地补充道：“王妃说，我们这样贡献大的人，才能优先住进去。
“等到将来住房宽裕了，也是我们这一批人，优先享受分房！”
老五和韩甲等人面面相觑。
他回过神来，恭维道：“您，您一定是个地位不凡的人吧？”
说完这句，老五甚至反思起来，想确认一下方才自己对容叔有没有什么不恭敬的地方。
容叔摇摇头：“哎，这可不能乱说。三年前，我的处境也不比你们好多少呢。”
他叹了一口气：“哎，那时候啊，吃了上顿没下顿，也不知道出路在哪里。我就偷偷离开了家中，觉得自己也活够了，死了就死了，可不能再浪费粮食……”
老五长大了嘴巴。
“后来呢？”韩甲问道。
“后来……”容关回忆起那一天，“后来王府的车队恰好途径那一段，把我们都带到了容广山庄。”
他看向韩甲：“你别看我人老，年轻的时候也给人看管过店铺。
“到了山庄内，慢慢也当上了管事。如果不是因为离开，现在这个时候，我已经分到几块田地了呢，哈哈。”
他话中的信息量有些大，韩甲等人一时间都没有理清。
“容叔有田了，还跟我们过来？”容叔身边另一个人开口。
他也是从容广山庄来的，但因为不是第一批流民，还远远未到能分田的时候。
“你不懂啊……”容叔将目光移向了内城的方向，那里，是曹觅和几个孩子的住所：“人呐，得记得感恩！
“别说是拒戎城了，王妃现在就是我去死，我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说着，他自己又“嘿嘿”笑起来：“但是王妃可不会这么做，她盼着咱们好都来不及呢！”
他转过身，拍了拍韩甲肩膀，对所有人道：“你们好好干，这在建的楼房里面，指不定就有那一间，将来是你们的呢。”
韩甲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灶房内却突然响起一阵呼唤声：“老容，东西好了，过来拿吧。”
容叔应了一声，乐颠颠又跑了进去。
韩甲咽下了未出口的话，鼻翼翕动间，却闻道一股特殊的香甜。
“好香！”老五已经喊了出来。

第109章
抬着满满一筐的蒸红薯往前走,老五不时将眼神定在这些他从未见过的食物上。
自从那一次在抗戎城吃到一次肉汤之后，他们就再没有受到过那般待遇了。毕竟在路上,戚九就是想给他们吃点好的,都办不到。
所以这一路过来，他们吃的都是寻常的豆渣饼,偶尔能分到一些麦饼,都算是运气好的。
但是豆渣饼和麦饼都非常干,需要配着水才能吃下去,味道也是贫乏,哪里比得过还没送进嘴里,就散发出阵阵甜香的红薯？
容叔察觉到老五的异状,笑呵呵地提醒了一句：“小伙子,专心看路，别走神。”
老五闹了个大红脸,但随即点了点头,不敢再三心二意了。
回到了安置点，容叔又指挥他们将红薯都分了下去。
韩甲几人帮了忙，容叔特意将最后剩下的东西都送给了他们。
老五早已经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开始品尝起来。
他吃了一阵，突然想起什么,看着旁边依旧挂着笑脸的容叔，询问道：“容叔，你们不吃吗？”
他从自己面前那一份里面取出一个个头中等的红薯，递到容叔面前：“可好吃了！又香又甜,您快尝尝！◤◤”
容叔摆摆手。
他道：“你自己吃吧，我待会回去还有麦饭吃，不跟你抢了。”
“麦子哪里有这个好吃？”
老五将红薯放回去，疑惑地询问道。
容叔“嘿嘿”
笑道：“王妃说，这东西好吃，但是不能总吃这个，不然人都要消瘦了。
“你们没来之前，我们吃了好一阵，最近膳食便又换回了米面。”
“有东西吃，人还会瘦？”
老五不可思议地瞪着手中啃了一大半的红薯。
“嗯，就同草根树皮一般。”
容叔解释道：“吃着确实能活命，但是不能常吃，更不能只吃这个。
“当然，比起草根树皮，红薯要好上许多。”
老五这下子听明白了。
他知道草根树皮的滋味，此时感慨地一大口咬下一块红薯，道：“反正这东西，可比草根树皮好吃多了！”
容叔乐呵呵点点头。
他一直等到众人差不多吃完，才指挥人收拾了木筐木桶，重新送回灶台去。
韩甲几人填饱肚子之后，也依照在场管事的吩咐，按照自己的房间牌号，各自回到了房间内。
躺在床上，韩甲原本以为自己会很难入眠。
毕竟因为容关的安排，他与自己熟悉的四个同伴分开了，来到了一间全是陌生人的房间中。
但也不知道是房中的睡炕太暖和，还是窗外的月色恰到好处。他躺了一会儿，睡意便渐渐上涌，逐渐沉入了梦乡。
接下来的日子便忙碌了起来。
拒戎城还在重建中，百废待兴，突然来了这么一批人，虽然在消耗上有所增加，但对于曹觅而言其实是个好消息。
即使这批人除了韩甲五人，大部分都是戎族原本的奴隶，身体状况有些堪忧，但依旧可以力所能及做些简单的活计。
一开始，韩甲五人也和其他人一般，分配去搓羊毛。
几人凑到一起，老五便与韩甲商量道：“韩哥，这拒戎城我们也看过了，确实是个好地方，咱们是不是该先回去一趟，把我爹他们都接出来？”
来城中满打满算还不到十二个时辰，老五已经被这个地方迷住了。
有挡风的房子住，有保暖的衣服穿，吃的还是绵绵软软香香甜甜的红薯。
昨夜一场好梦后醒来，老五恨不得当即长出翅膀飞回家，将那些还在等他们消息的村民接过来。
韩甲想了想，却摇了摇头，道：“再观察几天。”
他不像老五一般缺心眼，准备再谨慎地观察一阵。
但隔日，五人组就被分开了。
韩甲等人虽然也有些营养不良，看着皮包骨头的瘦，但他们身体素质其实还不错。
毕竟能够在草原深处自由地生存下去，时不时还杀杀狼掏掏田鼠窝的人，不可能弱到哪里去。
容关忙了一天整理好所有人的信息，突然想起还在搓羊毛的五人，当即便令人把他们提出来，打散了分配到各个生产队伍中去。
机密的地方，例如水泥坊、青砖坊，甚至刚从怀通搬来的冶铁坊是不能让几个人去的，但是让他们在城中帮忙干点力气活，却是不难。
于是韩甲等人简直成为了城中的一块砖，今天郊外要开沤肥池他们去帮忙挖坑，明天昌岭的车队来了他们去帮忙卸货。
几日之后，韩甲负责的事务才稍微稳定了下来。
他力气大，被王树看上，每日里来往于郊外工坊和住宅区，用特制的推车帮忙运送建筑材料。
这一日，午间休息时，王树凑到他跟前。
大口囫囵喝下一口酸辣汤，王树朝着韩甲询问道：“怎么样？这几日还习惯吗？”
韩甲当然认识王树，毕竟王树可是这个队伍里面的领队。
他连忙放下碗，道：“还习惯的。”
“别怕别怕，我就过来与你打个招呼。”王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人实诚，又肯卖力气，我注意你许久了。
“不过这些水泥这样重，你每次一人就抗四袋子，可怎么受得了？
“以后还是悠着点，别伤了根本才是。”
韩甲笑了笑。
他这几日确实有要拼命的想法，但是这些行为也令他安下心来，使得他原本因为无故受到城中各种救助的惶恐平复不少。
王树又闲聊道：“今天这酸辣粉，怎么样？好吃吗？”
韩甲连连点头：“当然，我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前几日也吃过面条，却是与这个不一样。”
“这是红薯做成的。”王树与他解释道：“不过啊红薯粉是刚刚开始做，还不熟练，所以之前你们都没尝过。
“听说现在好了，红薯坊那边已经摸索出了一套工序，以后这红薯粉应该会越来越多。”
韩甲点点头。
他怕气氛冷下来，只能一改自己平时不喜欢说话的性格，硬着头皮又道了一句：“这……酸辣粉也与普通的面粉不一样，又辣又酸，太好吃了。”
王树双眼一亮，直接揽过了他：“啧啧，小子你不错啊。”
韩甲有些疑惑之际，王树指着远处正在帮人盛粉的白氏与他道：“看到那位灶房娘子没有，这酸辣粉啊，就是她偶然间听到王妃的话之后，给咱们琢磨出来的。”
韩甲不敢将眼神放到那些女子身上，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是，是吗……”
“嗯嗯。”王树又吸溜了一口粉，问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韩甲诚实地摇了摇头。
“是我媳妇！”王树咧着嘴炫耀道：“我们年初刚成的亲。”
韩甲身子一僵，随后便附和着笑了笑：“恭喜恭喜！”
王树递给他一个“以后我罩着你”的眼神：“下次你去拿吃的，就说你跟我熟，琦娘肯定会多给你些粉的。”
韩甲愣愣道了一声“好”。
王树便点点头，随后与他道别，直接往歇下来的白氏那边凑过去。
韩甲轻呼出一口气，又默默吃起了碗中的酸辣粉。
他呆呆地看着王树与白氏相互关心的模样，心中突然升起一片暖意。
几日过后，韩甲与老五等人商量过，觉得无需再等了。
拒戎城绝对是好地方，他们要将全村的人都接过来。
于是这一日，韩甲趁着自己休息的时候，往北城边去寻了将他们带来的戚九。
在院外等待了片刻，他如愿被领了进去。
戚九正与戚三说这话，见他进来了，便好心情地询问道：“韩甲是吧？怎么了？”
韩甲朝两人行了一个近来才学来的拱手礼，随后将自己村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他请求道：“……事情就是这样。
“还请大人放我离开几天，让我能将村中的其他人一起带到拒戎城中来。”
戚九和戚三对视一眼，突然憋不住笑了出来。
韩甲正一头雾水大的时候，戚九便道：“你该不会以为，我们是随随便便就把你们几个，接到村中来了吧？”
他索性不隐瞒了，直接道：“我抓到你们五人的当晚，就与格尔那边通过信了，知晓了你们村子的情况。
“约莫我们走后不久，你们村中的人就被格尔接到抗戎城那边，跟其他没能随我们一批回来的人，等待安排，再被接回来。
“嗯……所以你们村中的情况嘛，你暂时不需要担心了。”
韩甲听完，已经直接愣住，反应过来之后又有些无地自容的感觉。
拒戎城于他们而言，确实是能给他们救赎的地方，但他们却在一开始就存了试探之意，来到此处只为查探。
而原本“主动自首”这种能令韩甲感觉安慰的事情，其实也没什么用处——戚九等人早已经识破了他们了打算，甚至将村子的事情都动手安排好了。
细心一些的戚三发现了他的窘状，想了想，出言安慰道：“你不必如此。你们的做法，其实很好，在塞外，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呵，如果你们当时举村来头，戚九可能就要怀疑了。”
韩家将头埋在胸口，闻言红着脸点了点头。
他喏喏道：“让两位大人看笑话了。”
“没有没有。”戚九笑了笑。
他挥了挥手：“没有别的事你便下去吧，你们村子的人过段日子肯定会被送回来的，你就放心吧。”
韩家点了点头，随即逃一般地小跑了出去。
半个月过后的某一天，第一片雪花颤颤巍巍地落了下来。
曹觅轻蹙着眉，伸手到窗檐外，接住了几片莹白。
“王妃，小心受寒！”东篱在她身后，为她加了一件披风。
曹觅配合着收回手，拢了拢披风将自己裹起来。
她有些忧虑道：“今年的雪……来得也太晚了。”
拒戎城地处北方，按照往年，雪应该是一个多月前，红薯收完之后便该落下了。
但奇异的是，雪期一拖再拖，竟是到今日才降了雪。
这件事对于王树那些泥瓦工匠是件大喜事，因为雪落得晚，他们比预计的多建出了三十多栋房子。
由于这时候房子不是按户分的，一栋本来准备容纳四户人家的二层楼房，可以挤下五十余人，多建出来几十栋房子，意味着有好几百人可以提前住进抗寒抗冻的新房。
但是对于那些看天吃饭的农人，这不吝为一个坏消息——
瑞雪兆丰年，雪落得晚，落得少，都很有可能影响明年的收成。
东篱叹了一口气，劝道：“天时本就无常，亦不因人力而改，王妃无需为此伤神。”
曹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也说不上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毕竟她早知道就在这几年间，盛朝要遭遇一场足以改朝换代的天灾。
如今陡然嗅到一些灾难前微末的讯号，她便有些止不住自己的思绪。
她带着东篱回到房中，正想着吩咐一些事情，多少做点准备，就见到有婢子从屋外跑了进来。
“王妃，王妃！”那婢子满脸欣喜，“王爷带着军队们回来了！
“戚三大人派人来传讯，说是两个时辰后就到城门口了，请您赶快准备准备！”

第110章
曹觅带着三个孩子来到城门口,便见到不远处一支军队正朝着拒戎城的方向前进而来。
她带着人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终于看到穿着铠甲的戚游。
年轻的北安王一马当先行于队伍最前,在离她十几步的地方突然勒住烈焰,然后直接翻身下马，朝着她大步走来。
戚安兴奋得直跺脚,上前两步直接抱住了戚游的大腿。
戚游眉头挑了挑,直接将他捞了起来,抱在怀中。
走到曹觅身前,他道：“这么冷的天,怎么还出来？”
曹觅帮他拍去头肩上的雪花,不答反问道：“不是说十八才能抵达吗？怎么今日就到了？”
“嗯。”戚游点了点头,“沿途没什么事,便加快了些脚程，倒比原先预计的快上两天。”
曹觅呼出一口寒气：“抗戎城已经攻下,等拒戎到那边的水泥路修好,往后两处往来，还能再快一些。”
戚游将戚安往上颠了颠，道：“嗯……也不碍什么了。”
他分出一手揽在曹觅腰间,带着四人往里走：“抗戎那边的事情已了，往后会有人驻守,倒不必我再过去了。”
曹觅颔首，道：“也是。”
北安王一家离开后，后面的人自有其他人去安置。
其中，大军由戚三和戚九安排,而第二批的盛朝遗民则仍由容关带着。
老五一下子在人群中发现自己的父亲。
他兴奋地上前，对着自家老爹道：“爹！你们终于来了！”
村长看见自己的熊儿子，感慨地上前两步。
明明是一副父子含泪团聚的画面，但村长一握住老五的手，就突然用手中的木杖狠狠敲了他一下：“你这个孽子！
“这么好的地方，你们居然自己悄悄享着福，压根忘了要回家带上我们。
“要不是王爷仁慈，带着军队到平晋山搜罗，在换回那些戎族部落的盛人奴隶时，顺带把我们也带了过来，你老爹我还窝在山隘里面吹冷风呢！”
“哎哎哎！”老五边惨叫着边往后躲：“不是这样的！您听我解释！”
可是他爹脾气一上来，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嚷。
韩甲原本正在与熟识的人寒暄，听到这边的动静，连忙过来相劝：“村长，您误会了！”
他解释道：“其实早几十天前我们就想回去接你们过来的。
“只是那时候我去找城中统领告假时，统领说你们已经被接到了，我们这才没有返程。”
村长听了这番解释，愣了一瞬，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中的木杖：“原，原来是这样。”
韩甲连忙又道：“好了，咱们先过去洗漱吧。
“下雪了，外面冷，到屋里去暖和多了。”
村长点了点头，韩甲便到前头去为众人领路，带着他们往洗漱点走去。
因为这段时间天气已经冷了下来，这批人不可能像韩甲当初那一批一般，直接安排在露天的环境下清洗。于是容关特意找了一间空屋，让他们可以在里面洗漱。
一路上，老五已经眉飞色舞地开始吹起了城中的生活。
“哎呀你们绝对想不到，为了暖和，这里居然在床底下烧火！每天晚上缩进被窝都暖融融的，一点都不冻人！”老五面上的表情生动又夸张，“而且啊，吃的也没有重样的。
“你们在路上吃的也是豆渣饼和麦饼吧？嘿！这里有红薯，红薯饼和红薯粉，每一样都让人恨不得吃一辈子！
“哦对了还有羊毛……”
他一吹起来没完没了，连给旁人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直到自家老爹瞪了他一眼，他才悻悻地住了嘴：“……嗯，我的意思是，反正王妃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她什么都会，还给我们衣服穿，给我们屋子住！”
“胡说！”村长气得一杵拐杖。
他反驳道：“王爷才是最厉害的人！拒戎城和抗戎城都是他带人攻打下来的，他还救了平晋山那边所有的盛朝人，没有人比他更厉害！”
老五眼睛一瞪，毫不示弱地喊回去：“明明王妃才厉害呢！你不知道，城中的屋子……”
“王爷才厉害！”村长一吹胡子，“你都没见过外面的军队……”
原本还勉强和谐下来的一对父子，又开始争论了起来。
韩甲暗暗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再次上前打圆场。
一直到安顿好，村长和老五各抱着一个地瓜啃着的时候，两人之间的硝烟才总算是稍微平息了些。
内城中，戚游和曹觅也刚享用完晚膳。
不可一世的北安王已经换下了那套充满攻击性的铠甲，换上了在府中常穿的便服。几个孩子围在戚游身边，听他讲攻下抗戎城的事情。
戚安托着自己的小脑袋：“哎，我什么时候才能跟父亲一样，上阵杀敌呢？”
戚游摸了摸他的头发，道：“等你再长大一些。”
戚瑞在旁边眼睛一亮：“父亲，我可以了吗？”
他难得兴奋着主动汇报了近来的课业，又道：“……林夫子说我学得很好了，而且，我还同戚三学了一套枪法。”
过了年就满七岁的孩子像一颗山间的嫩竹一般，尽管现在还不算高大，但是其中蕴含的潜力，不需要细查就能感受到。
戚游当然也摇头道：“不行，你也没到年纪。”
戚瑞便扁了扁嘴，低下头去。
最小的戚然缩在曹觅怀中，显然对这个话题丝毫没有兴趣。
戚游有些头疼地看着他：“戚然想不想随父亲上战场？”
他的声音有些冷，小胖墩往曹觅怀里缩了缩。
他诚实道：“不想。”
“男儿不想建功立业，又能有何出息呢？”戚游有些不满，“那你将来想做什么？”
戚然想了想，试探着商量道：“我，我可以和娘亲一样，留在父亲后面吗？”
戚游还没回答，曹觅就摸了摸他的小肚皮，道：“当然可以。”
她生怕戚游看不起自家小儿子的梦想，连忙用眼神示意他给戚然一点肯定与鼓励。
戚然“嗯”了一声，道：“在后方调集军备，重建城池也是一门学问。你既有此志向，平日里也可以随你娘亲了解一下城中内务。”
戚然点了点头，挤出两三层下巴。
夜色晚了之后，三个孩子被送回了各自的院落。
曹觅坐在窗边看着初雪后的月色，察觉到戚游走到自己身边。她回过头，说道：“早先时候一直没找到机会问你，这一战，王爷可有受伤？”
戚游淡淡笑了笑：“都是小伤，没什么妨碍。”
他道：“如果又受了伤，你早该得到消息的。怎么会问这种傻问题。”
曹觅将他的衣袖撩上去，果然看到一些浅浅的，已经结了疤的伤口。
她回答道：“我知道，但是你向来不把这些小伤当一回事，我多嘴问一句怎么了！”
戚游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圆月，“嗯”了一声。
曹觅便又问道：“这一次回来，能待到多久？”
戚游想了想，道：“雪地不便行军，明年雪化之前，应该都不会有行动了。”
“嗯。”曹觅颔首，“拒戎和抗戎都已经攻下了，封戎也不算难，攻下封戎之后，是不是就可以暂歇了？”
戚游抿唇，随即点了点头。
他道：“这三城已经足够形成新的防线，反而是剩下的震戎和慑戎，深入草原，即使打回来了，也要花费许多力气镇守。
“如果没有特别的机遇，我暂时不会动手。”
“特别的机遇？”依照曹觅对戚游的了解，她知道戚游绝不会说些空穴来风的事情，于是便疑惑询问道：“什么特别的机遇？”
戚游道：“例如……戎族大乱。”
“戎族大乱？”曹觅轻蹙着眉，“之前便听说因为大王子身世，几个有资格的王储正在相争，倒不知现在如何了？”
戚游回答道：“已经快有结果了。五王子得到了天夷族的认可，娶了天夷族现任族长的女儿为妻。
“天夷族是王庭周边最为强大的一支部族，有他们拥护五王子，其他人便都不是对手了。”
曹觅惊讶道：“如此一来，戎族不是便很快要稳定下来了吗？”
说着，她有些困惑地问道：“天夷族？这个部落我怎么听着有些耳熟，他们是亲近盛朝，还是厌恶盛朝？”
以戎族内部的体制，执政者的态度其实就等于整个族群的态度了。
所以一听到戚游的话，曹觅最关心的便是这个。
“天夷族，就是几十年前背叛盛朝的那一支。”戚游冷哼一声：“他们……算是挺喜爱盛朝的吧。”
曹觅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戚游又道：“喜欢到，一直想将盛朝据为己有就是了。”
曹觅一愣，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抿着唇：“如此一来，五王子成为可汗之后……情况便不容乐观了。”
“嗯。”戚游点了点头。
曹觅朝他看去，却见北安王面上并没有太多焦虑的神色。
她顿了顿，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了？”
“嗯。”戚游看着她，又道：“我准备帮助罗轲如今依附的佐以亲王，资助他对抗天夷。
“你可能不知道佐以，他也是丹巴背后的人。”
“丹巴？”曹觅很快反应过来，“原来是这样，丹巴背后的势力居然是王储。”
她回忆了一下之前戚游对待丹巴的态度，又道：“看来，佐以亲王……是个没有侵略盛朝**的人？”
“谁知道呢？”戚游勾着唇角笑了笑，“总之，让他不能升起这种**便可以了，不是吗？”
曹觅愣了愣，随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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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雪落之后,城中陡然间安静了许多。曹觅晨起时，还见到几只麻雀在院中的雪地上叼着枯枝戏耍。
肥啾们灵巧在雪上跳动,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来。
曹觅坐在窗台边静静看了一会儿,直到戚游的发梢扫过她的面颊才回过神来。
刚起床的北安王神色柔和，长长的墨发扎了一半,另一半随性地散着。
他将手搭到曹觅肩上,微微倾着身子与自家王妃说话的时候,发梢便轻吻在曹觅颊颈边,逗得曹觅微痒。
北安王妃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其实并没有听清他方才嘟囔的那一句是什么,只转移话题抱怨道：“小雀儿都让你吓跑了。”
戚游抬眼望去,白雪上只余鸿爪,不见灰雀。
“分别三月，难得晨起,你不看我,反倒过来看这些雀儿……”他并没有“悔过”之心，反指责道：“是什么意思？”
曹觅投降一般压了压自己的身子，避开他吹拂在自己发丝间的热气：“我没有……”
上辈子虽然已经熬到大学毕业,但曹觅仍是个没有什么恋爱经验的小萌新。
面对大清早就散发着强烈男性荷尔蒙的北安王，她一点抵御的招式都使不出来。
戚游便轻笑了声,将头脸都埋进她的脖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曹觅面上还是滚烫的，一点都不敢动弹。
她的心似乎也同窗外那片白雪一般，被戚游印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气氛逐渐升温,正当戚游想趁机做点什么时，一个被包成球的小胖墩出现在窗外。
“娘亲，父亲！”戚然风风火火地朝他们跑过来，红着脸兴奋地喊道：“快起来啊！我们去赏雪！”
曹觅脸色一僵，按住戚游已经移到自己腰腹间的手。
她将注意力转到自家小儿子身上，尴尬地笑了笑，问着戚然道：“今日怎的这般早？”
“不早啦！”戚然抬头看了看天色，随即恍然问道：“是不是娘亲赖床了？”
他边说，边自己乐开了，踩在雪地上兜着圈圈，看着自己的一串脚印乐得呵呵笑。
很快，被落在后头的戚瑞和戚安也赶了过来。
戚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对着曹觅道：“娘亲，父亲，你们快一点啊，还要，先去吃饭呢。”
“嗯。”曹觅对着他点头，“你先跟哥哥们去膳堂，我们穿好衣服就好。”
戚然点点头，道了一声“好”，随后来到窗边，将自己在路上捡的梅枝递给曹觅。
他人不高，但努力踮着脚，也能将梅枝送到正坐着的曹觅面前。
“娘亲，送你梅花！”戚然双眼发亮地说道。
曹觅心中熨帖，很想第一时间将梅枝接过来，但是她的双手刚刚为了阻止戚游的“恶行”，被戚然牢牢锁住了。
此时王爷和王妃两人双手十指紧扣着，王妃根本分不出半个手指去接梅花。
小胖墩踮脚踮得吃力，曹觅也心急，百般挣脱无果之下，她急得微微起身，用双唇叼过了窗前那枝颤颤巍巍的梅枝。
这个动作做完之后，曹觅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但事已至此，她只能保持着双唇衔梅的姿势，勉强对戚然发出两个含糊不清的气音：“去吧。”
戚然已经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墙角下看着她。
年幼的他，并没有娘亲已经被“挟持”的意识，只觉得曹觅这番举动十足奇怪。
戚游在曹觅身后探出头，字正腔圆地说道：“去找你大哥，我们等会就过去。”
小胖墩于是这才回过神来，毫无负担地将方才的疑惑全都抛到脑后，乐颠颠又跑走了。
曹觅因为在孩子面前丢了脸，此时已经气恼大于羞涩了，转过头瞪向戚游。
她又挣了挣手腕，示意戚游放开的意思不言自明。
戚游却故意装傻充愣，直接低下头，含住了曹觅双唇——
间的梅枝。
两人的唇一沾即分，北安王舌头一勾，王妃唇齿间的桃色与梅枝便一起易了主，转嫁到了北安王面上。
窃梅者还邀功地偏了偏头，眉目间得意的神色分明是在询问：“本王做得对不对？”
明明口中已经没了障碍，曹觅却失了言语能力。
等她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慌乱道：“王爷，放开！”
“嗯？”戚游笑眼盈盈地看着她，但偏偏双手的力道一点都没放松。
两人又拉扯几轮无果，曹觅泄气地松了力道。
戚游便蹭了蹭她的面颊，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偏他还衔着方才那枝梅花，无法开口。
曹觅很快便领会了他的意思——戚游这是要自己将他口中的梅花接回来。
她愣愣地将目光定在与自己不过一掌之隔的戚游面上，也不知道是真的在看梅枝，还是在看北安王唇舌间不合时宜却足够旖旎的春色。
半晌，曹觅轻启双唇，还是准备先听听戚游到底想说什么。
小胖墩送来的梅枝足有**臂长，她看准了梅枝末端，距离戚游唇舌有一段距离的一处位置。
但当她偏头过去“接”的时候，戚游却故意避开了。
他把自己的唇凑过来，显然只接受曹觅衔在他为她选定的位置——他的唇舌间。
曹觅磨了磨牙，终于带着赴死般的决心，一口咬了下去。
这“咬”字并非夸张，她的动作里只带着一分缱绻和两分羞涩，其余七分全是被戚游恼出来的火气。
于是这么一番动作后，梅枝重又易了主，只戚游下唇间留下了两枚弯月似的咬痕，证明王妃曾经眷顾过此处。
戚游抿着唇，用舌尖轻轻舔舐过那处，又道：“你怎的这般齿利？像兔子一般？”
曹觅死猪不怕开水烫地一昂头，硬是顶着衔梅的诱人姿势，做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嚣张模样。
戚游忍不住笑开，松开与她十指相扣的手，抹去了她锁骨边的一点雪沫：“梅枝上有雪，都沾到身上了，半点都没发现吗？”
曹觅得了自由，忙用手将梅枝从齿间取下。
她怒道：“若不是王爷拘着我，我也不至于发现不了！”
“是吗？”戚游迤迤然笑了笑。
他转过身，道：“好了，快收拾吧。你再闹下去，瑞儿他们在膳厅该等急了。”
说完，他便到走回屋内，躲进帘子后更衣去了。
曹觅还站在窗台边，愤愤道：“到底是谁在闹啊！”
她气得挥了挥手中的梅枝，抖落了几片梅花瓣。
花瓣飘落到她的手腕上，曹觅的目光跟着转过去，却陡然间看到枝上一处深色的水渍。
几经易“口”，那水渍却只得一处，层层叠叠堆在一起。
曹觅原本被气跑的羞赧在这一瞬间都回笼了。
她几番抬手，想将这东西处理掉，但最终还是不舍得，走到桌边，将它**了一只瓷瓶中。
借着抚摸微凉的瓶身，平息住体内未散的滚热，曹觅欲盖弥彰喃喃道：“戚然难得送我的东西，可不能丢！”
帘内，正扎好腰带的戚游发出一声轻笑。
曹觅狠狠咳了一声权做警告，起身也换衣裳去了。
三刻钟后，着装得体，面无异色的北安王与王妃，相携着出现在膳厅。
等待许久的双胞胎已经无聊到在数彼此的睫毛了。
“……十根，十一根……”戚然原本静静坐着，眼都不眨地任由戚安观察。
但他一听见响动便猛地一回头，彻底毁了戚安进行到一半的数数工程。
戚安哀嚎一声：“戚然！”
但小胖墩显然已经忘了两人间的约定，飞一般兴奋地朝着曹觅扑过去。
“娘亲！”他撒娇地喊道。
曹觅险险将他接住。
要知道，双胞胎已经五周岁了，加上此时是冬季，丫鬟嬷嬷给他穿得多，这样一个人肉球撞过来，力道可不小。
好在戚游很快俯身将他抱了起来，避免了曹觅的尴尬。
小胖墩被自家父亲抱住了也很开心，欢欢喜喜喊了一声“父亲”。
戚游点点头，将他抱回了位置上。
他起身前，戚然陡然询问道：“父亲……你的嘴唇，怎么有两块牙印？”
曹觅在两人身后愣住。
按理说，曹觅用的力气不大，戚游唇上那齿印已经快消了，理应很难发现才对。但是由于戚游是抱着戚然的，父子间的距离太近，小胖墩敏锐地发现了它们的存在。
戚游闲闲地回道：“问你们娘亲。”
三个孩子闻言，齐齐把头转了过来。
曹觅杵在原地，扯着僵硬的嘴角，瞪着眼睛说瞎话：“王爷刚才问题太多，不小心就自己咬到了。”
她皱着眉头“温馨提”醒道：“所以……吃饭前最好不要问太多问题哦！”
戚然目露惊恐，直接将自己整片下唇都含进嘴巴里。戚瑞和戚安则对视一眼，随后齐齐转过了头去。
曹觅分明看见自家二儿子转头前，对着自己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但她现在可没心思探究他们是信了没有，召唤过东篱急急道：“开膳吧！快！”
东篱面上满是揶揄的笑，闻言行了一礼，开始传唤厨娘上菜。
北安王大军凯旋归来的第二天，王妃红着脸，吃完了一顿不知是何滋味的早膳。
吃过饭后，在屋中休息片刻，曹觅便带着三个孩子，跟在戚游身后到了外城。
好不容易结束战争，昨天回到拒戎城后，戚游就给自己和出征的大军放了三日的假期。昨日所有人都在忙着安置军队和遗民，他还没有时间去了解近来城中的事务。
所以昨夜，北安王夫妻二人便与三个孩子约定了今日的赏雪之行，准备在路上看看如今拒戎城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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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临近内城的住宅区，几十栋楼房拔地而起。宽敞的街道上,到处是趁着放晴出来透气的百姓。
他们见到曹觅一行,激动地凑过来行礼。
随行的侍卫维持住了现场的秩序，戚游和曹觅坐在车厢中,隔着马车与他们点头示意。
“这边就是专门用来居住的地方。”曹觅扭头与戚游介绍道：“你之前也在戚三那边看过那份规划图吧？”
“嗯。”戚游点点头,“你做得很好,即使我亲自来主持，都不一定有此番效果。”
戚瑞在旁边也称赞道：“娘亲思虑周全,手下又有能工巧匠，许多规划是我之前未曾见过想过的，十分精巧。”
他是三个孩子中年纪最大的，曹觅一般做决定的时候也不避着他，甚至有意让他参与。所以戚瑞是在场，唯一一个知道曹觅为了规划图费了多少精力的人。
曹觅便有些骄傲地挺了挺胸。
马车越往外走，景色也就越荒凉，毕竟外面都是些还没有开发的地方。
王树正领着人,在为外面几栋楼做着最后的修饰。
下雪之后,工程队大部分已经停工了。许多工序需要经过足够的日晒,完全干透之后才能继续动工,但雪一落,日头一出来满地都是雪水,完全无法继续进行下去。
王树也只能在之前已经建好的房子中做着些不怕潮湿的工序。
而来到安置遗民的地方,条件还要更加简陋些。
“楼房这个我也没有办法,只能等待开春之后继续建设。”曹觅又介绍道。
她顿了顿：“但是明年,我会把重心放到三个市集上，让拒戎城替代昌岭，成为关外新的交易点。”
戚游出征，昌岭和封平这些地方已经戒严，昌岭的市集便顺势关掉了。
如果此时能在拒戎城重新开放市集，附近的钱货就能重新流通起来。
而虽然拒戎比昌岭更靠北，但是两城之间的道路早些时候已经修好，多走这一段路，对于那些行商而言问题还不算太大。
戚游闻言点了点头。
戚六和管家还留在康城那边，守卫着北安王府，顺便作为京城和塞外信息流通的中转站，戚游想了想道：“我依旧将戚三留在城中，你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去找他。”
曹觅点点头：“嗯，我知道。”
一家五口在外城逛了一圈，又上城墙赏了一阵雪，日暮时分才回到内城。
夜里，曹觅坐在床上发呆，戚游便凑过来：“在想什么？”
曹觅一愣，回答道：“在想梨州那边的事情。”
“梨州？”戚游回忆了一下：“我看过长孙凌寄回来的信件，梨州一切还算安好。”
“嗯。”曹觅愣愣地点点头。
“怎么？”戚游勾了勾嘴角：“刘格那边，研制的‘火-药’可有什么进展？”
关于火-药，曹觅曾在书中翻到过最简易的配方——一硫二硝三木炭。
硫磺、硝石与炭这些东西都不难找，但是粗制的火-药效果并不大。
她将配方写了出来，分别给了戚游和刘格一份。
据曹觅所知，戚游应该是将东西送到了怀通那边研究。之前戚游的冶铁坊也开在怀通，曹觅怀疑怀通可能暗藏着戚游麾下的技术力量。
但是可能因为没有亲眼见识过火-药的威力，戚游对这种东西一直都不怎么重视。曹觅很少听他主动提起这些事。
“没有，他如今刚接触造船，光是风帆那些就足够令他头疼的了。”曹觅勾了勾嘴角。
“你那边呢？”她又问。
戚游看了她一眼：“怀通来信说，已经有了一些进展，约莫来年可以造出你说的那种……炸弹。”
曹觅便点了点头。
戚游思索了一阵，问道：“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知道的？”
“啊？”曹觅眨着大眼睛，无辜地回应道：“不是与王爷说过了吗？就在道家那本《炼丹术》中啊。
“我也是看着新奇，才突发奇想让人试一下的啊。”
两人关系亲密了许多，曹觅说起瞎话来也越来越熟练。
戚游不置可否“嗯”了一声。
“王爷怀疑我吗？”曹觅突然朝着他蹭过去。
戚游原本躺在一边闭目养神，察觉她靠近，便睁开眼睛与她对视。
他道：“这还需要怀疑么？”
曹觅一愣。
戚游这句话中的意思其实信息量非常大。
“不需要怀疑”，意味着他已经确认了自己的枕边人换了个芯子。
曹觅早有隐隐有过这种猜测，毕竟戚游对自己的态度，与之前原身记忆中，他对原身的姿态并无任何相似之处。
但是第一次听他“亲口承认”，曹觅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慢慢在戚游身边躺下，缩成一团询问道：“那王爷怎么不把我抓起来？”
戚游扭头看她：“这不已经抓着了吗？”
曹觅微微红了脸，把自己的头整个埋进被褥中去。
——
相比于辽州冬日的沉寂，梨州的生产工作，却丝毫没有因为入冬延缓些许。
日短夜长，能晒盐的时间被迫减少，盐厂的工作进入了滞缓期。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庄内的制糖工程，正轰轰烈烈迈开了第一步。
在盛朝，最常见的糖一般是两种。
一种是拥有悠久历史的麦芽糖，另一种就是从甘蔗中提取出来的蔗糖。
但麦芽用粮食制成，普通人买不起，蔗糖的出糖率又不高，品质也参差不齐，导致如今市面上的糖类都十足昂贵。
曹觅交给北寺的制糖方式是参考唐代之后的制糖之法，比起如今现有的方式，不仅大大提高了出糖率，蔗糖的品质也提高不少。
而且，她还提出，如今被人当做药品的甜菜，也可以作为榨糖的原材料。
北寺已经命人在庄子内种下了大批的甜菜，就等着明年收获了。
又经过了几个月的努力，庄内终于制作出莹白如雪的糖晶。
但这种全靠人工的提取方式效率还是太慢了，北寺苦恼了一阵，求到了刘格那边去。
“对于工具这些，我们实在没有头绪，麻烦刘匠两处跑了。”北寺看着正在调整机器的刘格，略带歉意地说道。
他知道，当初容广山庄那边率先使用的耕犁、脱粒机等机器，都是由刘格发明的，所以对刘格的才能丝毫没有怀疑。
刘格摆摆手：“哪里需要说这些。我们都是为王妃效命，这些是我应该做的。”
北寺便又问道：“可会耽误您在船厂那边的事务？”
“嗯……”刘格沉吟了一会：“我说不耽误是骗人的。但是如今那边进展并不顺利，我过来研制糖机，就算是放松一下吧。”
制糖所需要的工具可比大船简单许多，刘格说自己是“放松”其实也十分恰当。
北寺闻言便放下了心，道：“有劳您了。”
刘格摇头道：“没事。”
见没有其他事需要自己，北寺索性与刘格告了别，退出了工坊，不打扰他的工作。
半个月之前，梨州这边也结束了丰收的工作。
但是于辽州不同，将地里的庄稼收上来之后，北寺马上安排了冬耕的事宜，将原本的田地种上了耐寒的小麦等作物。
如今，田地依旧是一片绿油油的模样。
他往自己的院落走，遇上了正从海边回来，头发还湿着的长孙凌。
北寺一愣：“长孙大人……您又去游泳了？”
长孙凌点点头：“技艺这种东西，得多练才行。”
北寺看了看天色，劝道：“虽说梨州与辽州不同，入冬了也不会下雪，但天气总归是冷下来了，您还是……多注意一下身体。”
长孙凌点了点头。
他走到北寺身边，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把刘格接过来了？”
北寺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如实道：“是。”
他刚要解释将刘格接过来并不耽误船厂那边的工作，却见长孙凌点了点头，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北寺并不了解船厂那边的情况，见状想了想，小心问道：“船厂那边……进展如何？”
“哪有什么进展。”长孙凌大喇喇回应道。
北寺一愣，不敢再开口提起。
长孙凌知晓他的意思，笑了笑道：“没事。
“那么大的家伙，怎么可能说改进就改进？我心里有数，不至于为了这些苦恼。”
“那就好。”北寺赞同地颔首。
“也不算是全无成果吧。”长孙凌又道：“之前船厂中留有一艘未建成的大商船。
“船厂的原主人就是被这个大家伙活生生拖垮的。
“我把船厂盘下来之后，就令他们按照原来的计划，先将这船造好。
“大概明年夏天，庄子里就可以拥有一艘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大商船。”
北寺点了点头。
他还没想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长孙凌又道：“到时候我会乘船，运一批物资北上回辽州。”
北寺终于反应过来。
他想了想：“是王爷的意思？”
这件事，他并没有受到任何消息，所以他猜测可能王妃那边也不知情。
长孙凌点了点头：“这几年辽州那边在打仗，什么都金贵。
“送一船东西过去，能解王爷的燃眉之急。”
“嗯。”北寺点了点头。
长孙凌便看向他，说道：“到明年，庄子基本就能稳定下来，实现盈利了吧？”
北寺从曹觅那边带过来的水泥坊等能生钱的工坊，在上个月结束自产自销的模式，已经尝试在梨州这边打开市场了。
长孙凌将时间定在明年，其实还是留了许多余地。
“是，已经开始盈利了。”北寺点头肯定道。
“那……到时候需要你搭把手。”长孙凌勾了勾嘴角，不客气地要求道：“咱们弄一船紧要的东西送过去。”
“应该的，长孙大人放心。”北寺温声应道。
走了这一路，北寺的目的地已经到了。
他与长孙凌相视一笑，随即拱手施礼，走近了左边的院子。
长孙凌摆了摆手，迤迤然继续往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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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今岁的冬雪落得晚，年节却依旧如约而至。满目莹白的景象还没欣赏多久,城中各处就挂起了点点红色灯彩。
这是拒戎城一场暌违了五十多年的春节。
尽管重建项目的进度尚短,但城中对于这次庆典依旧足够重视。统一的调度下，大批的物资从康城和昌岭源源不断地运送过来,为拒戎增添了浓浓的年味。
点上了灯笼还不够，曹觅正着手忙着另一件年味代表物品——对联。
在盛朝，对联还没有流行起来。人们在年节时用来装点的东西,除了常见的灯彩,还有桃符一类的简单饰物。
写了门神名字的桃符会在之后的时光里慢慢演变为对联，在中国明代才正式出现。
曹觅觉得，这其中应该有科技发展的原因。
毕竟桃符是用桃木做成的，价格低廉,获取简易。但是对联需要书写在红纸上，普通人家怎么可能轻易买得起红纸呢？
但如今，她名下的造纸坊技术已经十分成熟，像红纸这些品质不高的纸张,造价成本已经被压得极低。即使给全城所有的建筑都贴上一副，曹觅也丝毫不会心疼。
想着今冬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曹觅便将对联搬了出来。
尽管如此,她向三个孩子解释对联的时候,三个孩子还是一头雾水。
面对几人的疑惑,曹觅笑了笑，道：“以前没有这种东西也不要紧，咱们做出来了送下去,往后都这样弄，不就好了吗？”
“那些人应当不识字吧。”戚瑞摸着对联上“吉祥如意”几个字，看着曹觅问道：“把这些东西给他们……真的有用吗？”
曹觅都研墨的动作一顿，想了想道：“无碍，我到时候让去发对联的人，告知他们纸上的意思便是了。
“他们虽然是盛朝人，但其实绝大部分前半生都是在戎族那边生活中。对联上的汉字，应该能帮助他们加深对盛朝的情感。”
戚瑞闻言，点点头道：“嗯。”
另一边，曹觅将墨研磨好了，抬头环顾了一周，问道：“嗯……戚瑞，你和王爷两人来写？”
双胞胎闻言，有些不服气地凑上来。
戚然仰头看着曹觅：“娘亲，我也要写。”
曹觅苦恼地思索起来。
对联这种东西可不是儿戏。她继承了原身的笔迹，但写出来的字依旧很一般，所以前几日准备弄对联时，甚至没想过自己动笔。
回忆起去年双胞胎制作的花灯，曹觅无比肯定，如果让双胞胎参与进来，那么纯粹就是浪费材料了。
于是她蹲下身朝两人劝道：“对联写完可是要贴在房间外面的。
“让王爷帮你们写，到时候贴出来才气派啊！”
搬出戚游果然很有用，双胞胎想了想，转头缠着戚游去了。
戚游淡淡往曹觅那边瞥过去一眼，看着旁边纸上的对子问道：“这些是谁写的？”
曹觅回答道：“有几个是我写的，但是大部分是我托人，请几个孩子的林夫子和狄夫子帮忙想的。”
林以和狄哲可以说是目前城中文化水平最高的两个人了，曹觅想要对子，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这两人。
而如今看那些对子，曹觅也知道自己的决定没错——
即使她要求所有的对子都必须是应节且喜庆的，林以和狄哲还是能在这个基础上写出自己的风格。
林以之前当过官，又被贬谪，心中记挂着还是社稷。他写的对联中，“天下春”、“家国兴”这种文字出现的频率极高。
而教孩子们画画的狄哲就没有这么高的志向了，写的对联充满了日常生活中的意趣。
曹觅觉得林以写的可能更好一些，但是她更喜欢狄哲对联中描绘的农家闲适、鸡足豚肥的景象。
至于曹觅自己写的那几条——
就是在自家空间院子里的几幅对联上抄的。
她把这些抄出来，就是想着给两位夫子做个参考。
此时见戚游定睛品味着她抄出来的对联，曹觅便有些不好意思。
她尝试着转移开话题：“咳咳，王爷，要不您也想几个对子？
“我之前是见您忙，所以不敢劳烦您。但是您的文采，比起两位夫子，显然也是不遑多让的。”
戚游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提笔写了起来。
城中的百姓那样多，需要的对联数量也不少。王府中戚游和戚瑞两人写的这些，最后都用在内城和几处军机院落了。
曹觅另外找了写字好看的周雪等人，为外城的人将对联写好。
出乎她意料的是，对联造成了比她预料中，更加强烈的影响。
韩甲带着几个青壮，往物资点领了几筐对联和米糊，运送到他们住所附近的一处工作间。
工作间中，一群身形消瘦的盛朝遗民围坐在村长身边，听他口沫横飞地讲着当年的故事。
村长神情激动地细数着自己父辈当年带着村民们逃脱戎人追捕，在草原上寻找到生地的伟大往事。
见到韩甲一行进来了，众人才回过神来，纷纷上前来帮忙。
“韩哥，韩哥，我来吧，你快去炕上烤烤火暖和暖和。”老五凑上前，接过韩甲背上的木筐。
韩甲也不客气，卸下肩上的重量之后，呵出一口寒气，径直往烧得正火热的炕上行去。
老五带着其他人将东西搬过来，顺口问道：“韩哥，这是啥？”
“对联、米糊。”韩甲介绍道：“容关管事说，这些就跟桃符差不多，要咱们各自领一对回去，就挂在自家大门两边。”
众人闻言，皆点点头。
村长直接拆开了一副，随即惊讶道：“哎！上面有字！”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对联，随口问道：“这写的是什么意思啊？”
跟着韩甲过来的一位小管事看了过来，回答道：“和顺一门有百福。”
村长闻言，点点头“嗯”了一声。
管事观察着他的神色，觉得他应该没有听懂，便解释道：“这是一句很好的吉祥话。把它贴在门外，可以和和顺顺，广纳福气。”
这一解释，众人便都明白过来了。
大家开始稀罕地凑过来，用一种看珍宝的目光看着这些对联。
“哎呀……这可是红纸啊，读书人才用得起的东西。”有人说道：“比之前做灯彩的那些红纸厚多了！”
“这些字也要好看了！咳咳……虽然我看不懂，但确实太好看了。”
众人赞叹之余，突然听到村长叹了一口气。
他摸着手中的对联，对管事问道：“我们这群人滞留在塞外这么久，原来中原那边已经多了这许多我们父辈也未曾听闻过的东西。”
他摇摇头，有些沮丧道：“看来我们确实是抛弃太久了……”
屋中众人都是几个月前才被救回来的盛朝遗民，对着他这番话十分有感触。
所有人伤感着，周围的气氛瞬间沉重了下来。
“可不是这么一回事！”管事连忙说道：“你们想到哪里去了，中原那边哪里有这些东西？”
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自己吸引过来，管事抓紧时间解释道：“这可是王妃前几日才命人做好的东西，南边的人见都没见过呢！”
他捏着一纸对联，道：“这红纸，要不是王妃送来，别说你们，我这个往常住在康城的，都难见到。”
村长一行闻言，惊讶得嘴巴都闭不上了。
“真，真的啊？”村长确认道。
管事猛一点头：“您老放心吧，我可不会说瞎话！”
众人面面相觑，原本的沉重氛围一扫而空，屋中人人都带着惊喜之色。
村长将对联搂在怀里：“哎！那我得赶快回去！
“这是咱们拒戎独一份的东西，可得早早贴上去。
“对了，管事，这两条上面是什么意思来着？您再跟我说一次！”
其他人也挑好了东西，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哎，慢慢来，慢慢来。”管事连忙拉着韩甲帮着维护现场的秩序，“我每一个都会看的，你们要不先回去贴上吧，待会我挨个过去告诉你们。”
有了他这个承诺，心急的人果然直接离开去忙活了，屋内瞬间空了下来。
城中人热情高涨，天黑之前，每扇门的两边，几乎都贴上来红纸黑字的喜庆对联。
隔日，曹觅甚至听说，有些人太稀罕这东西，不舍得将它们贴到门外，夜里还提着灯出去查看了好几回，就怕对联被风吹破。
如此一遭，也为拒戎的历史再添了一桩美谈。后来，当城中的百姓随着北安王的势力扩张，蔓延到整个中原大地，甚至异邦的时候，对联也跟着传播了出去。
后代人说起对联，都绕不开拒戎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地方。
——
正月里的喜悦持续了很久，特别是住在外城区的盛朝遗民，似乎要把之前损失的都补回来一般，即使渐渐开始复工了，也掩不住面上的喜气。
曹觅见到雪开始化了，开心之余，也开始掰着手指计算起戚游要离开，前往封荣的时间。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北安王还未离开，城中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臣，领旨。”拒戎城南城门，戚游-行了一个大礼，接着便接过传旨太监手中的圣旨。
“王爷快请起！”将必要的流程走完之后，传旨太监满面笑意地将戚游扶了起来。
他摸着戚游的手臂，神态中的神气与轻蔑纷纷从道道褶子中挤压出来，看起来十分滑稽：“往后，老奴的身家性命可得仰赖于王爷了，王爷可得上心着些！”
“李公公，哦，不对，如今应该称你为李监军了。”戚游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臂挣脱出来，转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监军这边请，城中已经为您备下了接风宴，还请监军赏脸。”
“嘿嘿，好，好呀。”李公公点点头，“老奴自小在京城周边长大，还从未见识过塞外这种贫苦地方的宴席呢。
“王爷有心了，走，走，咱们一起过去瞧瞧。”
戚游敛眸颔首，当先一步走到前头，为身后众人带路。
在李公公和他一众侍从看不到的地方，北安王的脸色蓦地阴沉下来。

第114章
监军一职自古有之，可能由于朝代不同，名称和权限有所变化。但归根结底，它的存在，就是君王加强对边疆战事控制的一种手段。
五十年前塞外五城失陷那场战事过后，盛朝的皇帝受了极大的惊吓，监军的职权一度被提高，甚至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直到近些年，太平日子过久了，那日日担惊受怕的记忆渐渐淡去，情况才稍有好转。
但事实上，由于只需要直接对皇帝负责，监军，依旧能够动摇军中统帅的决定。
晚宴过后，戚游回到房中。
曹觅早就在等着他，见他进门，便迎了过去。
戚游不常饮酒，但酒量尚可，此时面色发红，但神态看着还算清明。
“没事吧？”曹觅上前搀扶住他：“喝多了吗？”
摇了摇头，戚游接过她手中的湿帕，自己擦了擦：“没事。”
曹觅便舒了一口气。
按理来说，北安王妃是需要同北安王一起前往接旨，并出席接风宴接待客人的。
但是戚游在三天前接到消息之后，直接令曹觅装了病。
他事前没有接到自己属下的消息，料想来者不善，也不想让曹觅与他到前面虚与委蛇，免得回来还倒了胃口。
洗漱更衣过后，戚游捧着醒酒茶坐在榻上发呆。
“情况……很不妙吗？”曹觅小心翼翼问道：“我听下面的人说，传旨的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为了监军而来。”
“对。”戚游回答道。
回忆着记忆中那些监军的模样，曹觅道：“哎……那边究竟是怎么想的？
“行军打仗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还要派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来指手画脚，干扰王爷的决定！”
见她满脸与自己同仇敌忾的表情，戚游按捺不住笑了笑。
他吐出一口气，解释道：“你不知道，这个李公公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人。
“十多年前朝廷对抗南夷的那场战事，也是他随军出征。他当时取代了统帅的位置，指挥了几场漂亮的战事，至今仍为人津津乐道。”
越说，戚游的眸色就越深沉。
曹觅张了张嘴，领会了戚游话中的意思。
她确认道：“您的意思是……这种‘什么都懂’的人，其实更难应付，是吧？”
戚游点了点头：“嗯，正是如此。”
曹觅抓了抓头。
她眼珠子一转，提议道：“对了王爷，要不你想个办法，把他留在拒戎这里吧。
“只要他不跟着一起到封戎去，就干扰不到你什么了！”
戚游转头看过来，突然一伸手，揽着曹觅的脖子将她拉到了自己面前。
就着额头相抵的姿势，他轻声道：“你想的太简单了？”
两人如今这般模样，颇有点像正准备交换秘密的小孩子。
曹觅心头漏跳了几拍。
她紧张中带着些难以名状地小兴奋，咽了口口水压低声音询问道：“怎么说？”
“封荣那边本就是正常奉命进攻，怕什么干扰？”戚游勾着嘴角解释道：“他要是留在拒戎，我才心惊肉跳呢。”
曹觅有些扭捏地别开了眼睛。
她红着脸道：“其实您也不用太担心我的。我可以照顾好自己，还有戚瑞他们……那需要什么心惊肉跳……”
她越说越小声，后面的那一句直接是完全听不清了。
戚游却直接笑出了声，道：“你在想什么呢？”
曹觅羞怯地朝他看了过来：“你不是说他留在拒戎，你才……”
“对啊。”戚游道：“拒戎郊外有玻璃工坊、冶铁坊……这些东西可暂时不能让朝廷知道。”
曹觅一池映着桃花的春水瞬间被冻成了冰渣子，脸色变得尴尬不已。
“你方才在想什么？”北安王紧追着调侃道。
曹觅瞪他一眼，黑着脸不说话了。
戏耍完了，戚游笑了几声，见曹觅还撅着一张嘴，赶忙又哄起人来了
曹觅也知道此时正商量着正事，只顺势下了台阶，问道：“那……你就把他带去封荣？
“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嗯，不会。”戚游思考了一下：“我如今，主要是不知道皇上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意图。
“其实也许是我小人之心了也说不定。监军的存在其实很普遍，并不是说皇上将他派来了，就是有意要对付我的意思。”
“我可不这么觉得！”见戚游的心“偏”向了朝廷那一边，曹觅急忙出声。
戚游目前还是一个忠君爱国的皇室子弟，即使对朝廷某些决定有些不满，但仍旧愿意维护朝廷的统治。
可曹觅这个穿越者却知道，他在书中的结局，就是死在了他从未怀疑的朝廷手中。
她可不愿意放任戚游对朝廷有这样的好感。
“王爷，您忘了我和瑞儿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了吗？”曹觅提醒道：“去年，朝廷可是想要直接将我们母子四人直接‘请’到京城去啊。
“这李公公，难道不是那边一计不成又施一计，派过来的吗？”
她掰着自己手指头数一数，道：“您算算，那批来抓我的人扑了个空，回去复命后，皇上必定又另想了个法子。
“除去冬季塞外落雪无法通行的时间，这样算起来，李公公这一批人，分明就是在那之后被派过来的！”
戚游的神情明显凝重了下来。
曹觅趁热打铁道：“我是不知道朝廷那边想的是什么，但是，王爷，皇上那边……哎，绝对是对您有所防备的。”
她这番话说完，屋中安静了下来。
戚游明显是若有所思的模样，而曹觅则忙着安抚自己因方才那番大胆发言而狂跳的心脏。
毕竟她方才字字句句，都在挑拨朝廷重臣与皇帝之间的关系！
大概是离得太近，回过神来后，戚游马上发现了她的不安。
他捏着曹觅的手腕，感受着她不正常的脉搏，笑着问了一句：“说完才知道怕了？”
曹觅忍着惧怕：“嗯。”
“这话确实不能说。”戚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特别是，绝对不能让外人听到。”
曹觅悻悻地又“嗯”了一声。
“不过……此处并无外人，不用怕。”说完这一句，戚游将她揽入了怀中。
曹觅就靠在戚游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自己也慢慢平复下来。
慌乱渐渐褪去，一股难以名状的委屈突然间又涌了上来。
曹觅只觉得这浩然苍穹间，只有自己一个人，承受着各种兴衰起伏的秘密，还无法透露给其他人。
往日里也就算了，此时埋在心上人的怀中，她就格外脆弱些。
“我只是希望……”曹觅带着点哭腔说道：“王爷能够，多多小心一下朝廷那边的人。
“与戎人的较量都是真刀真枪的，我知道王爷的能耐，并不十分担心。
“但朝廷那边，多的是难防的暗箭，再加上君臣之间天然的上下关系，我们很难忤逆上面的命令。不管是就封辽州，还是之前差点被接入京城，种种迹象，已经令我无法从容以对了。”
戚游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背，认真点点头。
见曹觅安静下来，他便道：“嗯，我知道，不用担心。”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烛火上：“封荣本就是我囊中之物，攻下不过是时日问题。
“过段时间启程，我会将更多的精力放到李公公身上，探寻朝廷那边的意图。”
“嗯。”听他亲口承诺，曹觅这才稍微安下了心。
她问：“那你这次，也能很快就回来吧？”
戚游身子一僵，随即摇了摇头：“恐怕不行。”
曹觅不解地抬头看他，他便解释道：“攻下封荣之后，我会继续往北，搜寻盛朝遗民，同时开始在那边做好布置，查探北面两城的状况，为以后的进攻做准备。
“此去夺下封戎，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我才能带着军队回来。”
曹觅恹恹地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又问：“我会和孩子们继续留在城中，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戚游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计划，道：“有三件比较重要的事情。
“一个是，我之前与你说过的，我要资助戎族佐以亲王的事情，在我走后就会开始了。
“过段时间，一批铁制武器会从昌岭运送过来，在拒戎落脚补给，随后深入草原。你要配合戚三他们做好掩护。”
曹觅闻言有些诧异：“直接送铁制武器过去？”
戚游笑了笑：“放心，是之前军队淘汰下来的东西。
“之前我不是问你要了新的冶铁之法？新冶炼法造出来的兵器威力与从前那些相比，不可同日而语。我为大批精兵们配置上了新武器，一批旧的武器便闲置了，都堆在昌岭的仓库中。
“这些东西于我无用，对于那位亲王来说，却是极为重要的军备。”
曹觅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嗯……第二件事呢？”
“长孙凌那边，夏季的时候会从梨州送一批东西过来。”戚游继续道：“我本来在最近的一处港口——水靖那边做好了布置，但到时候我可能还没回来。
“你派几个人过去，到时候那些东西，便由你来安排吧。”
曹觅张了张嘴，惊讶道：“当初你派长孙凌过去，根本就不是单纯帮我护卫北寺他们吧……这都已经能往回运东西了。”
“整整一支亲兵队伍，总得做些什么吧。”戚游毫不避讳地直言道。
曹觅无奈摇摇头：“行吧。”
她接着问：“最后第三件呢？是什么事？”
“第三件嘛……”戚游故意将尾音拉得很长，在勾起曹觅的好奇心之后，便将她直接拦腰抱了起来。
曹觅还未回过神来，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啊？”北安王妃丝毫未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
戚游一边抱着她往床上走去，一边压低声音说道：“戚瑞说他想要一个妹妹。”
红账被轻轻挑起又落下，掩住春色渐浓。

第115章
几日后,戚游带着整装完毕的大军，再次往北进发。新来的监军李公公一行,被他尽数带走。
曹觅在不舍之余,心中确实放松了些许。这段时间李公公这些人在城中，她做点什么都不自在。
还是让北安王一个人抗下所有吧。
雪化了之后，便是春耕的时节。
休息了一冬的城中百姓重新又活动起来，在上面的指挥下，该建房的建房,该耕地的耕地。
不得不说，这种吃着大锅饭的集体生活虽然有明显的坏处,并不利于持久发展。但对于如今的拒戎,这种制度简直就是复苏城池的利器。
统一的调度下,加上奖励制度的刺激,所有人的力气都用在一个方向上,整个城池的建造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向前发展。
戚游走后不久,曹觅当真看到了他口中将要运往戎族的兵器。
整个车队都由北安王麾下的戎人进行运送,他们个个灰头土脸,穿着打扮同一般戎商别无二样。
更令曹觅吃惊的是,车上的东西也藏匿得极好。
乍看之下,他们运送的都是边关交易中常见的盐和布,实则真正的货物藏在车厢暗格之中，如果不费一番功夫,根本看不出来。
曹觅就是这样,眼睁睁看着戚三从车厢不起眼的地方拉出来一个暗格,里面呈列着好几把寒光凛凛的弯刀。
“……每辆车上都有好几个这样的暗格，另外，放了大量布料的车上，其实也包着武器。”戚三边将暗格重新关上，边与曹觅解释道。
曹觅点了点头。
她看着马车边这些戎人守卫，想了想道：“深入草原危险重重，你们切记要谨慎些。”
这支队伍的领头人恰好是莫林。
他当初卧底后受伤，就是凭借曹觅的随身药包捡回一条命，对着曹觅十分尊敬，
听到曹觅的叮嘱，莫林憨憨解释道：“王妃放心，我们不会到王庭那边的。
“往北走上一个月吧，到佐以亲王的地盘，将东西与他们交接好便会回转了。”
曹觅自然知道莫林的话不能全信——若是真如他所说的那般安全，为何队伍要做如何严密的伪装呢？
但她也不再多说什么，只道：“我令容广那边给你们准备了些吃食，到时候你们带在路上吃。”
一个冬天过去，拒戎城中已经储存下大量的红薯干和红薯粉。
这些极易保存的美味，是如今城中最受欢迎的吃食。
莫林闻言也十分高兴，点着头连道了好几声“多谢王妃”。
简单视察过此处，知晓戚游已经将事情安排得很周全，曹觅便带着人回去了。
戚三恭敬地将她送走，接着便继续专注着与莫林忙起相关的事宜。
曹觅回到自己的院中，才发现容关正拿着一叠文书在等待着。
她朝容关点了点头，示意他进屋说话。
忙了半个多月，春耕的时间差不多要告一段落，容关将近来郊外的耕种事宜整理了一下，选了今日来向曹觅禀告。
“……正如文书上所记，除了几处还在开垦的田地，其他地方都已经耕种下去了。”容关趁着曹觅察看的时候汇报道：“种植的主粮还是以红薯为主，但今年加大了小麦和稻米这些的栽种亩数。
“棉花已经在容广山庄试种成功了，这种东西耐旱，今年也拿了一些种子到拒戎。
“之前说要在郊外修建的水利设施，再等几个月，城中工程队有了余裕，便会开始准备动工了。
“这段时间，周雪夫子她们会测算好相应的数据和耗材。
“……”
曹觅边听，边点了点头。
两人交流了很久，将城中的耕种事宜都确定下来，曹觅又提了几处改动的措施。
见容关将自己所说的东西都记下了，曹觅想了想，突然开口问道：“城外那条河流……有没有出现什么异状？
“例如……水位降低之类的？”
曹觅之前已经查过相关的资料，知道拒戎城旁边这条河流发源于戎族境内一处常年覆盖着白雪的高山。
因为拒戎城的存在，盛朝人管这条河流叫拒戎河。但在戎族那边，这条河流与那座山的名字相同，被称为“娅娜安”，寓意“雪的馈赠”。
拒戎河穿过宽阔的草原，一直往南，在辽州东边一处岸口入海，有一条支流甚至流到辽州以南的临州那边去。
拒戎城算是处于它中流的位置。
因为这条河流的发源就是高山雪水，联系去年冬日的晚雪，曹觅有些担心河流的水量会减少。
容关想了想，回答道：“回王妃的话，河流的水位好像是降低了一点点。但是小人觉得，那点变化微不可查，实在不足为虑。”
他小心地观察着曹觅的脸色，迟疑着又询问道：“不然……小人待会回去之后，在郊外那边寻觅几个有经验的农人询问一番，明日再向王妃禀告？”
“嗯，好。”曹觅点点头：“你找人问问吧。”
容关一愣，随即行礼道：“是。”
他没有将这件事当成一回事，毕竟在他的记忆中，辽州这几年的雪下得本就没什么规律，去年那样的情况，在他小时候也遇见过。
但是当时，并没有发生什么异象。
方才的询问，容关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曹觅竟真的应下了，而且俨然还是一副十分重视的模样。
如此一来，倒阴错阳差让容关也在意起来了。
他哪里知道，曹觅是确定一场天灾将要降临的，对于推算出大致时间，做好准备这种事情十分上心。
容关走了之后，她便倚着茶案，缓缓吐出一口气。
东篱见她面色不佳，上前为她揉了揉额角。
曹觅挥挥手，制止了东篱的动作。
她抬起头，喃喃道：“东篱，你去帮我写一封信，送到西岭那边。”
这一次移居到拒戎，东篱和南溪都跟了过来，只有西岭，被曹觅留在康城，照看着城中的各项生意和容广山庄中的情况。
东篱颔首，随即问道：“王妃有什么要吩咐的？”
曹觅道：“让他想个办法……将红薯送到辽州普通百姓的手上。”
她抬头看向东篱：“你同他说，可以采用尝试之前推广辣椒那套办法，省略拍卖的步骤，直接把红薯藤给出去，让农人们耕种，秋收过后我们买回来七八成。
“当然，如果他有更好的办法也可以，我就是要辽州大部分的百姓，家中都能吃上自己种的红薯。”
东篱一愣。
她心中有万千的疑问，但终究还是咽下了，恭敬道了一声：“婢子明白了。”
“记住，是普通百姓。”曹觅提醒道：“之前辣椒给的是那些世家，让他不要混淆了。”
“是，婢子会在书信中提醒的。”东篱又道。
“嗯。”曹觅这才点了点头，“你现在就去写，写完了拿来给我看看。”
“是。”东篱行了一礼，转身直接走了出去。
曹觅取过手边的茶盏，送到唇边抿了一口，任由茶香弥漫在自己口鼻间。
“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她喃喃道，声音几不可闻。
几个月后。
经过这段时间的建设，拒戎城已经不复当初的荒凉。
虽然城中还有约莫四五成的地方尚未修建，但是那些地方都分布在边角。
如果外人从城门处进入，按着主干道游览指定的区域，只会被左右整齐而精美的建筑吸引住全部心神。
曹觅就是这样，下了马车后，带着三个孩子，在容关的指引下来到城中正待开放的交易区。
她看着面前宽敞的交易广场，满意地道了句：“嗯，很不错。”
这个交易区设置在拒戎城西南面的位置，专门用来对外交易。它的面积是之前昌岭市集的三倍左右，地面全是刚刚铺上去青石，看着干净而整洁。
广场南面隔出了一个个小隔间，类似普通的商铺。北面则是一些更为宽大的栅栏，方便戎族人安置自己的牛羊。
更重要的是，四方挖掘出了四口水井，方便了到时候取水用水的事宜，四周的水沟明显经过设计，使得之后的清理排水更为便利。
“按照您的吩咐，第一场集市就定在下月初一。”容关在旁边恭敬道：“跟之前一样，市集还是在每月初一和十五开放。戚三大人那边，会负责收取一定的税收。”
“嗯。”曹觅点点头：“消息都放出去了吗？”
“是的，王妃放心，早都安排好了。”容关笑得见牙不见眼，“小人还听说，因为昌岭市集已经关闭许久，本来在那边做生意的商人也跟着停工了一段时间。这一次拒戎城开放，这些人都等不及要过来了。
“当时候，城中的盛况一定比当初的昌岭有过之而无不及。”
旁边，戚安闻言凉凉道：“容关，你又没见过昌岭市集的模样，怎么就知道拒戎一定会比昌岭热闹？”
他之前可是和戚瑞一起在昌岭那边当过几个月的差，听着容关的话，便较起了真。
容关一愣，随即解释道：“二公子有所不知……嗯，这些事，是小人之前在准备的时候，听昌岭当差的兵卒们说的。
“那些兵卒负责的就是昌岭市集的事情，他们说的话……应当不会错了。”
“嗯。”戚安这才点了点头。
其实以他的眼光看，也觉得拒戎这边，至少在场地方面，已经胜过昌岭了。
他突然抬头对曹觅道：“娘亲，到时候，我和哥哥再过来当差吧。”
曹觅一愣。
她为难道：“到时候的情况无法预测。你们想知道这里的情况，跟娘亲到旁边的茶楼看着便是了，哪里要自己过来？”
戚安嘟了嘟嘴，甩着她的手臂开始撒娇：“我之前就已经当过差了，现在年纪又更大了一点，绝对没问题的！”
戚瑞也朝曹觅看了过来，说了句：“娘亲，您不用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和安弟。”
他话中的意思，显然也是与戚安站在了同一立场。
曹觅与两人僵持了会儿，最终还是抵不过大儿子和二儿子的连番攻势，点点头无奈答应了下来。
——
辽州，永余。
马开是一名行商，很早之前就到过拒戎。
他本是边境这一带小有名气的盛朝商人，虽然比不上丹巴这种存在，但也是能在往来交易中吃上肉的人物。
昌岭市集的开放使得他从丹巴的商道上解脱出来。
他本以为是昌岭市集是自己更上一层的契机，却没想到自己刚开始施展拳脚没多久，昌岭市集就关闭了。
所以在得知昌岭的集市迁移到拒戎之后，原本都打算转行，朝南边发展的他一个激灵，脑筋重新转了起来。
但细思之后，马开又有些苦恼。
他生活在永余一带，距离昌岭并不远。
但是在他的记忆中，昌岭到拒戎，又要走上半个多月的时间。
这些其实还算其次，毕竟即使是到拒戎，也比之前他带着人深入草原，到各个部落去交易方便多了。
最令他感到难受的是——拒戎这个地方，太破了。
昌岭市集还未开放之前，他带着手下的人进入草原，曾多次在这个地方落脚——当时的拒戎首领虽然贪财，但不至于做出谋财害命的行为来。很多同他一般的商人，都很愿意到这里来“破财消灾”。
所以马开印象很深刻，拒戎城做的就是“无本买卖”。
当时的戎族守将在城中划了一片地方，允许他们自由落脚，但是说白了，那地方就是一片废墟，到处是半塌不塌的房子。
马开他们就在这样一片矮子中勉强找个高个，对付两晚，然后火急火燎地走人。
说起来，就比露宿野外，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所以一听到交易点改在了昌岭，他就有些头大。
即使知道去年，拒戎已经被北安王攻下，但是马开并不觉得，这会让那座破城有什么质的改变。
易主了，难道就能焕然一新了？
去年他生意最红火的时候抬进门的小妾倚在他怀中，虚情假意道：“老爷，要不就别去了。
“塞外的风沙那么大，拒戎城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何苦去受那个罪呢？
“您就到南方那繁荣的地方去算了。”
“哎，哪能不去啊。”马开搂着她的肩膀，“你以为往南边就那么容易啊？”
他嗤笑一声：“彭壶彭大老爷，你听说过没？人家正正经经的辽州巨贾，听说往南边不知道塞了多少银子了，照样要给人做小伏低。
“往南边，往南边……哪那么容易，嗤！”
“那要不然……”小妾转着眼珠子有出起了主意：“您让府里的大公子去不就行了？大公子都十六了，是时候该出去历练历练了。”
马开凝眉思索了会，道：“他确实该出去了，不过嘛……
“他就是个愣头青，啥也不懂。让他自己出去，少不得给我把事情办砸了。”
如此这么一琢磨，反倒让马开坚定了过去一趟的决心。
他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虽然辛苦，但还是过去一趟吧。总得带着那个兔崽子熟悉这么一回。”
说罢，他直接躺回去，不顾小妾还有话想说，直接闭眼睡了起来。
小妾愣了愣，随即掩饰好自己面上的表情，也跟着小心翼翼躺了下去。
几日后，马开领着自己的长子，带上满满一车队的物资出发。
他按照以往的脚程估计，提前了大半个月出发。
永余到昌岭之间，并没有直接相通的水泥路，但是走上一日，到达怀通，就可以蹭上怀通到昌岭的平稳路面。
马开干脆下了马，把自己的儿子叫到身边教导道：“你看看，这种路面才有利于通行。当然，它很坚硬，对于马蹄铁的磨损比泥土路那些严重许多，但是儿子你要知道，这在路上能节省的时间，可比换几个马蹄铁重要多了。
“而且你要知道，路好走了，不仅是从永余出来，就是进入永余也方便，少不得就引来其他的活鱼。
“咱们永余没什么大商贾，不然有人开个头筹集点钱，把永余到这里的路修起来，真真是极好的。
“哎……还是看我这生意能不能做，如果做得下去，这笔钱咱们家来出也是使得的。”
马开的长子听得直点头，道：“多谢父亲教诲。”
对于这个儿子，马开是很满意的。
他点头道：“你要知道，生意人，吝啬的话，是不可能做大的。
“你投进去多少本，就回收多少东西。如果舍不得钱，代价很可能就会变成其他更加昂贵的东西。所以如果能花钱解决的事情，那就得舍得。
边说，他边踩了踩脚下的路：“我一直觉得，王爷和王妃就是真正干大事的人。
“他们一来，康城到昌岭的路直接就铺整上了，这样的手笔，没有一定的魄力，光靠钱财，是办不到的。”
他的儿子听得直点头。
两人闲聊着，很快来到昌岭。
昌岭已经不复之前戒严时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了。城外排着好些行商，都是准备要出塞的。
马开一个商业上的劲敌正排在队伍最末，见到他们一行，假笑着打了个招呼：“哟，马老板。您也是到拒戎去吧？怎的赶这么早啊？”
“我这东西多啊！在路上估计得比齐老板你多耽搁几天。”马开笑呵呵地回应道：“不赶早可怎么行。”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套一番，最后实在不想再虚以委蛇下去，默契地板着脸不说话了。
等齐老板带着自己的人有限离开，马开便冷冷“哼”了一声。
很快，他们也通过检查，穿越过昌岭，来到北城门外。
这一看，马开直接傻了。
他往前张望了几眼，又往回看了看，一时之间甚至忘了要吩咐商队继续前行。
他的长子凑过来，询问道：“父亲，怎么了？不启程吗？”
马开回过神来，感慨道：“我竟不知道，这北面也修了路了。”
他们刚出城门，昌岭的守军就在他们背后。
马开也等不及让下面的人去帮自己询问了，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往回走到一个昌岭守卫面前，询问道：“守卫小哥，劳驾问一下，这……”
他跺了跺脚：“这水泥路，一直修到哪里去啊？”
守卫看了他一眼，和善道：“一直修到了拒戎那边。
“你们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行了，绝对不会出错。”
说完，他甚至多嘴提了一句：“哦对了，中途你们还可以在阿勒族那边歇歇脚，他们那里的烤肉可好吃了。”
听到守卫的话，马开连连点头。
他高兴地摇了摇头：“哎呀，之前都不知道，不然我们也不会这么早就过来了。我还以为关外还是些泥土路，要走上半个多月呢。”
“早几天过去也没事。”守卫见状又说道：“到时候先在城中住几天便是了。”
“住几天，哎……那我这老腰怎么受得了？”他摇了摇头，径直离开了。
虽然如此，他也没有改变出行计划的意思。毕竟商队都来到昌岭外面了，即使时间跟预计的有些出入，也只能将错就错。
后面又有商队要出来，守卫们开始驱赶，马开也就顺势喊着人，开始往北走。
一路上，如守卫所言，昌岭到拒戎之间，就是一条直直的水泥路。
马开原来雇佣过来，专门为了认路的老戎人都惭愧地找过来，道：“哎，原本以为要为马老板认路，才敢开这么高的价钱……现在看来，我真是没起什么作用。
“马老板，您便按照普通下人的价钱给我报酬吧。”
马开走在丝毫不颠簸的水泥道上，正是心情好的时候，闻言无所谓地摇了摇头：“阿苏，我到了拒戎还要跟戎人打交道，到时候还不是要仰赖你用戎语帮我招揽生意？
“该给你的钱我不会少给你的，你就放心吧，好好为我做事。”
阿苏一听，连忙行礼道谢：“您是我见过最为慷慨的商人，您一定能在这次交易中得到巨大的利润。”
马开“呵呵”笑了几声，道：“但愿如此吧。”
阿苏走后，马开的长子凑了过来：“父亲，为什么我见您脸上依旧有些焦虑？是不是此次前往拒戎交易，还是有什么风险？”
“到了你就知道了。”马开无奈地摇摇头。
想了想，他还是简单解释道：“你不知道，咱们常在路上跑的，就希望进城之后好好休息一下。
“但是拒戎那个地方，之前我常去，哎，那条件，真是连咱们家里的马厩都不如。”
见长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马开便又提醒道：“总之，你做好心理准备。苦也就苦这么一阵，等把这批货物卖出去，咱们回到永余，再好好休息。”
长子闻言乖巧地点了点头，马开见状，心中便也安慰许多。
约莫十天后，他们比原本预计提早了四天半进入拒戎。
比起之前，拒戎从最外围的外观上就有了巨大的改变。
马开他们从昌岭来，直接从南城门就可以进入。此时，伫立在他眼前的拒戎，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模样。
原本已经干瘪的护城河中，重新流淌起清澈的河水。
城墙不仅不复原本风吹就落沙的模样，反而垒得比以前更高了。四周高高的哨塔上，隐约能见到拿着奇怪东西的兵卒正将目光投射过来。
穿过特制的吊桥进入城中，两边尽是双层高的楼房，精致不足，但整齐气派有余。
马开的长子驱使着胯-下的马儿，靠到自己父亲身边，问道：“父亲，这就是您说……比不上咱们家马厩的拒戎城。”
马开用右手附上自己的左臂，狠狠拧了一下。
“哎哟！”一阵清晰的疼痛直直袭上他的脑门，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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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有那么一瞬间,马开甚至想重新跑回门外，再确认一下城门上那三个大字是不是“拒戎城”。
“太不可思议了……”他喃喃道。
事实上，马开还清楚地记得自己上一次到拒戎来的景象。
那时候，这座城池还由异族控制，城中往来的面孔也多是深目高鼻的戎族人。
戎族人非常奇怪，他们占领下了一处地方，却从来没有好好维护的想法。游牧的生活习惯深深根植于他们的脑海中，城池于他们,似乎也是一片随时可以放弃的“草场”。
但牧草会随着春归雨落重新长出嫩叶，砖瓦建筑却不会。
马开就这样看着拒戎城一年比一年更加破败，看着野草从废墟的缝隙中长出来,覆盖掉青砖绿瓦的痕迹。
而此时，拒戎城的风景跟他记忆中的,简直变了一番模样。
街上往来的，虽然也有戎族人，但数量更多的，还是他熟悉的盛朝面孔。站在城门边持枪维持秩序的,也是盛朝的兵卒。
原本的泥土路被整洁干净的青砖路替代，道路两边有规格造型都一致的二层建筑,虽然没有他家的园林精致,但却足够美观大方。
酒肆茶楼中，有阵阵欢声笑语传出，比之永余最热闹的街道，亦有过之而无不及。
马开恍惚了好一阵,才在长子的提醒声中清醒过来，回过头吩咐道：“嗯，咱们先找个地方落脚。”
他车队中的戎族人走到他身后，感慨道：“也不怪马老板您回不过神来，小人方才也发了好一会儿愣。
“要不是这周边显然都是些为了交易而来的行商，我都要怀疑咱们是走错了路呢！”
马开点了点头。
辽州境内，做着塞外生意的人就那么些个。一路走来，马开确实见到许多熟悉的面孔。
很快，他们在一个伙计的指引下，在城中安顿了下来。
马开算是此次过来的商队中，规模较大的一支，所以他在听完伙计的介绍之后，直接租下了一处单独的院落。
院落中有一栋二层的房屋，足以容纳下他们一行几十个人。屋后还带了一个小院子，可以用来堆放货物。
“……即使在夜里，城中的巡逻队也会在周边巡视。”伙计介绍道：“客官大可以安眠，无需担心盗窃之事。
“当然，城中有夜禁，酉时之后，请一定回到房中，切勿在外逗留。”
马开闻言，点了点头：
他习惯性地从身后仆役手中接过几个铜板，递给伙计道：“有劳小哥。”
伙计连忙摆了摆手：“客官说笑了。
“我们有明文规定，不可收受小费的。”
他笑了笑，结束这个话题，又询问道：“晚膳您看是我帮着送过来，还是您到前头的饭店用呢？”
马开愣了愣，随即收回手，道：“呃……我们自己过去吧。
“刚到这里，还未来得及四处看看呢。”
伙计颔首。
离开前，他提醒道：“如今几条主街道和交易广场那边都已经开放了。您休息一夜，明日可带人过去布置。
“但城中有许多区域，是禁止随意进入的，各处入口也有兵卒把守，还请客官莫要强闯。”
马开将伙计的话记下，目送他离开。
仆役们正聚在后院卸货，他的长子突然喊道：“父亲，这是什么？”
马开看过去，就见他与桌上一盘零食较着劲。
长子一边嚼着红薯干，一边新奇道：“这种东西永余可没有，真好吃，甜甜的。”
见自己父亲看过来，他还招呼道：“父亲，您也来尝尝。”
马开也凑过去凑了一些，随即道：“确实从未见过。”
他的生意头脑转得很快，立马就想到：“也不知道这东西价格几何，如果能运回辽州那边贩卖……”
说着，他已经开始计算可以将利润翻几番了。
父子两尝过了吃食，又到二楼去参观。
倚着二楼的栏杆，马开将周围的景色揽入眼底。
他看着离此处不远的大交易广场，吐出一口滞闷之气，突然对着自己的长子问道：“你瞧瞧那边的市集，可曾想到什么？”
长子一愣，想了想后回答道：“拒戎城这个市集，倒是比昌岭那个还大上许多。”
马开淡淡“嗯”了一声。
他又问：“是大上许多。那你知道，大上这许多，意味着什么吗？”
问完之后，他却不等长子回答，反自语道：“说明……王爷和王妃是真的打算把防线北移，将拒戎城当成新的据点啊……”
长子喏喏应了一声“是”。
马开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突然又道：“这次回永余之后，咱们便号召城中的富人一起出资，将永余到怀通那一段的水泥路修起来吧。”
说着，他拍了拍长子的肩膀：“这件事便交由你去办，你去充当说客，让他们出资来修路。”
“啊？”长子一愣，“父亲……我去吗？”
“嗯。”马开坚定地点点头。
看着长子有些慌乱无措的模样，他又叹了一口气，道：“不用担心，就算没人愿意出资也没关系，咱们家就自己把这事办了。”
在长子有些惊诧的目光下，他望着市集广场幽幽说道：“……得搭上这辆大车。”
似乎领会到什么的少年安静地思索了一会儿，随即在自己父亲身后点了点头。
市集尚未开启的这几天，马开等人就在可以自由活动的区域中，游览了一番拒戎城中的景象。
跟他们以往到过的任何城市不同，重建后的拒戎城少了点其他城池的诗情画意，一切都以实用为主。
但是这却并不违和。
当马开第一次使用到固定在二层中的茅厕以及先进的冲水设备之后，拒戎新的形象便完全取代了它原本的旧模样。
乐不思蜀的日子过得很快，初一这一日，市集终于开放。
尽管已经对这几日入驻城中的人员规模有了一定的概念，但当马开真的亲眼看到人流将巨大的市场填得满满当当之后，他还是禁不住傻了眼。
更令他惊讶的是交易的规模。
不只是他们这些盛朝商人期盼着交易，久未获得生存物资的戎族人也急得不行。
马开摊子上，成交的单子都不小，戎族人要盐和糖，都是几箱几箱地往回搬。
这场市集一直持续到日暮时，众人还意犹未尽。情况报到曹觅那一边，曹觅不得不将原本预计持续一日的市集，又多开放了一天。
一直到第二日下午，马开清空了自己带来的货品，才有机会出来转悠。
这个时候，因为各处的交易都已经差不多结束了，绝大部分摊位上都是在收拾着的伙计。
但有一处摊位，面前却还排着长长的队伍。
这两日忙到连吃饭睡觉都没时间，马开还真不知道广场中什么时候多出了这样一个摊子。
凭借着自己多年敏锐的嗅觉，他第一时间凑了过去。
摊位前人很多，但是不管是盛朝人还是戎族人都自觉地排着队，并不拥挤，这令马开感到非常新奇。
周围有兵卒在维护着秩序，但领头的，明显是两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他们拿着小一号的武器站在队伍旁边，却不会令人觉得他们是在过家家。
马开凑近了才发现，这两个小孩长相不俗，手中的武器也是真材实料的家伙。最重要的是，这两人看着十分有魄力，不容旁人小觑。
他亲眼看到一个想要到最前头强行插队的戎人，被那个还不到他胸口高的孩子拿枪顶着后背揪了出来，远远赶了出去。
戚瑞路过马开身边的时候，马开笑了笑，问道：“小兄弟，这前面……在卖什么东西啊？”
经过这一小会的观察，马开知道这孩子虽然对着不守秩序的人很凶恶，但是对着他这样愿意乖乖排队的人，还是很友好的。
他站在这好一会，也见到许多人买到了东西离开，但是他们似乎都只拿到了一张纸，令马开十分疑惑。
戚瑞被叫住，看了他一眼。
他还没回答，戚安就凑过来，嘲笑一般地反问马开道：“你都不知道前面卖什么，就过来排队，是不是想找事？”
马开一愣，随即悻悻地笑了笑。
戚瑞转过头，教训自己的弟弟道：“不能这样说。”
戚安嘟着嘴又走开，戚瑞才解释道：“这家卖的是拒戎城中的特产，例如你这几天应该见到的红薯粉、红薯干之类的。
“另外还有水泥和纸张这些。
“你看到他们拿着纸是因为那只是一张采购合同。你们需要在前面要先交钱，得到合同之后，找个时间自己到城门军营那边去领取。”
“哦哦！”马开点了点头，“到军营领？
“此处是拒戎城守将的摊位？”
戚瑞点了点头：“算是吧。”
“我之前就想采买些红薯干了，问了伙计，他一直说不知道。”马开笑着又道：“如今这边可以买到，真是太好了。”
戚瑞闻言一顿，提醒道：“因为买的人太多了，所以现在已经限量了。”
“啊……”马开遗憾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尽管如此，他还是乖乖地排着队，准备亲眼看看前面是个什么场景。
令他没想到的是，守卫是两个孩子，里面卖东西的也是一个孩子！
戚然从后面仆役中接过文书，看着马开询问道：“你要什么？”
马开很快回过神来，将店中有的红薯干红薯粉和辣椒制品都买了个遍。
戚然显然很兴奋，执笔唰唰唰地写着合同。
马开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模样，想了想，询问道：“小兄弟，呃……请问，城中的地契，目前能买卖吗？”
戚然闻言，眼睛一亮，直直朝他看过来。

第117章
日暮前,几个孩子回到曹觅身边。
戚瑞还稳重些,双胞胎已经叽叽喳喳地说起今日的景况。
让三个孩子去经营一个店铺是曹觅几日前临时想到的,但从目前几人的神态来看,效果非常不错。
曹觅为他们准备了一批想要出售的东西，让他们自己去安排。
她原本是想让他们知难而退，毕竟戚安老是闹着要回军队当差确实让她头疼，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几个孩子将事情办得非常好。
戚瑞直接端着自己的身份,到戚三那边借来了一支队伍。
之后三人很快完成了分工，由两个哥哥负责维持秩序，再有最小的戚然做些不需要舞枪弄棒的工作，留在店铺中写合同。
此时戚然明显是对这种事情上了瘾,他道：“娘亲,你知道吗？我们卖出去，好多好多钱啊！”
后续的工作自然有仆役们去整理，曹觅目前还未看到账本。
但她听到戚然这样说，自然是鼓励道：“是吗？你们三个真厉害。”
她真诚道：“如果换作娘亲来做，都未必有你们做得好！”
三人闻言，果然非常开心地笑起来。
戚安挺着胸膛还谦虚了一句：“娘亲也很厉害的。”
曹觅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戚然突然想到什么，又道：“今日有个人问我，城中的地契能不能买卖？”
“哦？”曹觅有些惊讶地朝他看去,“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很显然，曹觅并没有将地契这些列入这一次的交易名单中。
“我问他，为什么想要在城中买房子。”戚然回道。
戚安瞪大了眼睛：“那他是怎么说的？”
戚然“嘿嘿”笑道：“那人说,他觉得拒戎城未来不可限量，会成为北边最为繁荣的城池，所以想要早早在城中买下房子，准备于此处建立自己的商行。”
“这人倒是有眼光！”戚安评价道。
戚然点了点头。
他又道：“不过我回答他说，城中的地契暂时无法买卖，让他暂且歇了这个心思！”
他转过头朝曹觅寻找认同：“娘亲，我这样说对不对？
“房子你说过，要先留给城中的百姓！”
“嗯。”曹觅认同地朝他笑了笑：“目前我确实没有什么卖地的想法。等过段时间，市集交易稳定了下来，再看看要不要安排长期租赁吧。”
这一次交易的盛况，是因为所有人都憋了好久，才有这样热闹的模样。
但是曹觅并不敢肯定将来还能一直维持下去。
封戎那边还在打仗，更北边的那些戎族并不能南下。如今能赶到封戎的，除了张氏所在的阿勒族那边，就是抗戎城西面，平晋山下聚集的戎族部落。
这一次买够了足够多的必需品，他们下一次不一定还会过来。
如果想要更多的生意，还是得等到戚游那边把封戎打下来，边关的形势暂时稳定下来之后，再图与北面建立稳定的通商关系。
想到这里，曹觅突然想起走了好几个月的戚游，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
战报的传递需要一点时间，这个时候的北安王，已经带人攻进了封戎城中。
营帐中，戚游、雷厉还有李公公正在查看下面官员呈上来的文书。
李公公看着戚游，赞叹道：“北安王果然少年有为，时间不过一年，已经将塞外三城直接攻下。”
戚游朝他看过去一眼：“监军不也看到了吗？本王能这么快收复三城，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戎族那边根本没打算顽抗。
“明明救助的信件源源不断送到王庭，但是王庭丝毫没有回应的打算。”
李公公颔首，随即似笑非笑道：“说起来，王爷是早知道王庭那边不会出兵，才敢行此非常之事吧？”
戚游也不隐瞒，大方道：“确实听到一点风声。”
“恐怕不止风声。”李公公挑眉，“如果只是风声，王爷敢带着两万人就北上攻封戎？”
戚游还没回答，雷厉便粗声打岔道：“哎呀，管它是风声还是雨声。”
他瞪着眼睛看向李公公：“总之，能收复三城就是一件大喜事。监军大人，您之后回去复皇命，可得帮王爷和我好好美言几句，好叫皇上知道我们的辛苦才是！”
李公公“呵呵”笑道：“这是自然。”
见自己故意说的话没恶心到他，雷厉便“嗤”一声别开脸，不再理会他。
李公公安静了一会儿，又问道：“此次俘虏戎兵近万，王爷打算如何处置这些人？”
俘虏的处置非常重要。
实际上，只要戚游愿意，他大可以把这些人收归到自己麾下，增加自己的军队实力。现在是战时，律法中对亲王亲兵的限制也相应地被放松了。
这就是朝廷最忌惮的事情，也是李公公此次过来，最主要的监视目的。
戚游转头看着李公公，问道：“以李公公之见，这些人应该如何处置呢？”
“杀了吧。”李公公毫不客气地说道：“一万多个人，每天不知道要消耗多少粮食。”
他嘴角挂着笑看向戚游：“想必，王爷也是此意吧？”
戚游却摇了摇头：“本王其实还有另一个想法。”
“哦？”李公公好以整暇道：“还请王爷不吝相告。”
戚游便将目光转回到属下刚呈上来的文书上，道了一句：“本王准备，以这批人为筹码，与王庭那边换取当年流落在他们手上的盛朝人。”
“不行！”李公公怒道：“放虎归山！
“这么一万个戎族精兵回到了王庭手中，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重新对盛朝发起进攻。”
他目光灼灼地瞪向戚游：“王爷难道没有想过这般隐患吗？”
“自然是有的。”戚游叹了一口气，“但是对我而言，救回那些盛人，比什么都重要。”
“五城失陷足有五十年之久，那些盛人，还是盛人吗？”李公公冷哼一声，“王爷别弄巧成拙，到时候反换回来一批白眼狼！”
“攻占三城之后，我救下许多盛人。”戚游毫不示弱地朝李公公看过去，“他们大部分在戎人手下生不如死，充当最低贱的奴隶！
“但是他们没有忘记自己是盛人，更没有忘记自己的家国，语言！
“本王不会因为一点隐患，就放弃救回他们的机会。”
他这番话稍稍提高了音量，显然是打算与李公公对峙到底了。
李公公见状，反而沉默了下来。
他原本的打算就是不让戚游将这批善战的戎人收到麾下，如今戚游自己提出的这个选择，其实已经契合了他的最终目的。
李公公皱着眉，终于道：“如果……王爷愿意为此负责的话……老奴也不是不能上书，为您询问一下圣上的意见。”
“等到消息传回来也不知道要多久。”戚游冷哼一声，“正如监军方才所言，本王可没有那么多粮食养着那些戎人。”
他说着，铺开一张信纸：“战俘之事，按照本朝律例，本王可以自行处置。
“做完这一切之后，本王自会上书圣上，言明其中缘由。
“如此，便不劳监军费心了。”
李公公咬着牙，明显是一副被冒犯了的模样，但依旧扯着个僵硬的笑脸，“都按照王爷的意思办吧。”
戚游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随即起身，离开了营帐。
当天夜里，他与雷厉重新商议这件事。
“……按照王爷您的吩咐，这些戎兵都会交易给佐以亲王。”雷厉小声汇报着，“到时候，我亲自带着人到北边跟佐以交易。
“佐以那边承诺，给他半个月的时间，他会集齐三万盛朝奴隶，跟我们换回这一万人戎兵”
“一换三……”戚游想了想，淡淡“嗯”了一声。
雷厉便道：“这三万人换回来可不是一件小事，王爷，您记得跟王妃那边通声气，三万奴隶加上封戎里面的几千人，光是供应他们吃的可够呛。
“哎，而且这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老弱病残，可得费不少药草。”
戚游却似乎并不为此忧虑。
他道：“这件事我会写信回拒戎说明。
“粮食的问题暂时不用担心。如今有了红薯，再加上康城和昌岭那边的帮衬，足以让他们支撑到可以劳作的时候。”
雷厉点点头。
说完正事，他便泄了气瘫倒在椅子上，“哎，有了李太监这个老贼在，老子做什么都不舒坦了。
“他整天正事不干就知道探东探西，前几天发现咱们武器有问题，揪着我问了好几次。
“要不是看他背后是京城那位，老子早手起刀把他——咔嚓了！”
戚游看了他一眼：“他怀疑起武器了？”
“嗯。”雷厉道：“不过……暂时还算不上怀疑吧。
“我说了，是为了此次出战，专程让冶铁坊造出来的新武器。打发他说等回去之后，自己去怀通问。”
戚游若有所思地颔首：“嗯，可以。”
他随后道：“这件事你不用管了，下次他再问你，你便带着他来寻我。”
“好嘞！”雷厉兴奋道。
他摸着下巴，又问道：“王爷，现在封戎也攻下来了，按理说后面也没什么仗要打了对吧。
“接下来就是整顿军务的事情了，这老家伙什么时候能离开啊？”
“我知道。”戚游翻了翻案上的书信。
这些都是从京城那边送来了，戚一和戚七将近来朝中的风云变幻都记载了下来。
他道：“我的人已经在行动了，过不了多久，他就能被召回去了。”
“嗯，那就好！”雷厉松了一口气，“咱们最近和佐以那边的联系有些频繁，我就怕他再留下来，会找出什么破绽。”
说完，他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王爷，没事的话我就先下去休息了。
“哎哟这几日都没睡好，腰酸背痛的。”
“嗯，去吧。”烛火下，戚游头也不抬，淡淡应道。

第118章
佐以已经从戚游手中买到了一批武器,军备充足的情况下,他对得到封戎中的戎兵俘虏十分急切。
为此,他甚至提前两天凑够了三万盛朝奴隶,迫不及待地来到了约定好的交易地点。
马车上，他搂着罗轲，畅快道：“没想到美人儿你还有这样的本事，如果不是你的计谋，本王哪能这么快凑够这些盛朝奴隶,哈哈！”
罗轲倚在他怀中，喂他喝下一口美酒，浅笑道：“大王过誉了。
“奴家不过是长了一张盛朝人的脸，做起这些事情来比较方便而已。
“要是没有您,奴家可什么都不是！”
佐以显然对这些追捧十分受用,闻言狠狠在罗轲面上亲了一口：“哎，之前到拒戎真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不仅大王子意外身死，我还得到了你这么个宝贝。
“你放心，等我成为戎族的可汗，一定少不了你的好日子！”
“哎！”罗轲故作委屈地叹了一口气：“奴家只希望王妃不要再故意磋磨奴家了，奴家做这些，难道不都是为了大王开心吗？”
提起自家那个势力不小的正妻,佐以亲王黑着脸“哼”了一声。
他沉默了片刻，道：“从今往后，你不要再回她那里了。”
抬起罗轲的下巴,满意地打量着她的姿色，佐以咽了口口水说道：“往后你就跟在本王身边，保证你再也不受欺负。”
罗轲轻轻点了点头，转眼又将头埋进佐以怀中。
几日后，他们到达之前约定的地方。
雷厉已经带着人，押着那一万戎兵俘虏等在那处了。
两方都是人数庞大的群体，花了好一阵时间慢慢接近，废了一整天的功夫分批换人，这才在日暮前完成了这次交换。
因为戚游与佐以的关系，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亲密，夜里，他们甚至举行了一场晚宴。
佐以照例带着罗轲出场，雷厉与罗轲交换过一个眼神，又默契地各自别开头。
“哈哈哈哈，还要感谢北安王的慷慨啊！”佐以对着雷厉敬酒，“如此一来，有了武器，又有了兵，我就能与五皇子那个吃软饭的一决高下了。”
雷厉举了举杯：“那我先恭祝亲王马到成功了。”
两人都不知道对方的语言，所以坐在佐以身边的罗轲恰好充当了翻译人。
酒至酣处，佐以渐渐有了醉意，搂着罗轲的肩膀便喃喃道：“哎呀，美人儿你真是我的宝贝。
“还好这一次听了你的话，亲自过来交换俘虏。你方才看到没有，那些俘虏看我的眼神，恐怕已经把我当成他们唯一的救命恩人了，哈哈哈！
“不过本王确实就是这么仁慈，比那个狗屁五皇子好多了。嘿嘿，等我成为可汗，一定封你为可敦。”
如果说在戎族中，可汗是皇帝的意思，那可敦就是皇后娘娘。
罗轲一边媚笑着应付他，一边与雷厉递了一个眼神。
夜里，两人找了个机会出来碰头。
需要找机会的其实就只是罗轲，雷厉只需要在约定的地点吹上几个时辰的冷风等人而已。
但他丝毫不敢有怨言。
出来之前，戚游已经千叮万嘱，与他说过罗轲之前的事迹。现在在雷厉心中，罗轲在收复五城中的关键性，比他自己还紧要些。
见罗轲踏着星月而来，雷厉连忙一改之前因为无聊等待而闲散下来的姿势，站得笔直。
罗轲来到此处，先与自己身后的两个戎人吩咐了两句。
他们其实是戚游的人，当初被派去接应罗轲，如今已经被罗轲想办法调到了自己身边。
两人会意，直接转身，守在了外头。
雷厉笨拙地与罗轲见礼：“呃……罗，罗夫人。”
罗轲却不耐烦做这些虚礼，只径直道：“雷将军，你听我说。
“三万俘虏中，大部分我都观察过，没什么问题。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戎盛混血，但他们自小就是被当做奴隶对待，又长在自己的盛人母亲身边，所以对盛朝的认同感更甚。我不知道你们会怎么看待这一群人，但是……如果可以的话，请放下成见，把他们当做盛人一样接待。”
雷厉点点头。
“但这其中，你们一定要注意以仇满为首的那一批人。”罗轲皱着眉头，又道：“他们……有些奇怪，我说不出来，但是感觉他们对回归戎族，并不是特别欢喜渴望。
“这样的人还有几伙，但是在聚集到一起的时候，他们都被仇满拉拢了。所以，只要注意与仇满关系密切的人，就能把他们都揪出来。”
“仇满……”雷厉喃喃地念叨着这个名字，随后坚定一颔首，“嗯，我记下了。”
他又询问道：“还有别的事情要说吗？”
罗轲朝外面看了看：“其他便没有了。王庭的情况正如我之前所说，夺位的事情进展到现在，有资格争夺可汗位置的小鱼小虾，都被佐以和五皇子吃得差不多了。
“最迟在明年，佐以和五皇子就会爆发正面的冲突，决出胜负。
“我会留意这期间的迹象，还是同之前一般，为王爷报信。”
雷厉点了点头。
见罗轲都已经说完了，他抿了抿唇，开口问道：“王爷让我问你一声，你……要不要回来？
“如今王庭那边的情况我们了解得差不多了，之前在你的帮助下，我们也安插了很多人进去。
“佐以与五皇子那场战斗胜负难料，但无论如何大概多少都会波及到你，你如果在此时配合我们抽身，全身而退的几率比较大。”
罗轲闻言，直接愣住了。
沉默片刻，她轻轻摇了摇头：“哎，现在回去，我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不如就这样吧。
“反正没看到最后的结果，我是不会死心的。”
“什么算是最后的结果？”雷厉问她：“你不会真以为我们能将戎族全灭吧？”
他紧攥着拳头：“我们最后就是收复五城，然后将戎族打得缩回草原深处。
“草原那么大，戎族那些部落又零散，根本不可能将他们全部击杀。”
“我知道！”罗轲回应道：“但总之现在不行，现在还不到时候。”
说完这句，她转过身：“时间太久了，我该回去了……我们之后再联络吧。”
说着，她拢了拢肩上的披风，轻移莲步，跟来时一般，迎着星月又离开了。
雷厉眉头紧蹙，蓦地吸入一口草原夏夜的凉风，幽幽叹了一口气。
——
整整三万的盛朝遗民，根本不可能留在封戎。
雷厉带着他们回到城中，整顿了一日，又马不停蹄地准备将他们带回拒戎。
这期间，有一些实在受不了的老弱病残，在途中便殒命了——
这些人长久在戎族干着最重的活，吃着最差的食物，身体素质都不好。在路途中有所伤亡，早在雷厉预料之中。
尽管如此，他的心情还是有些沉重。
拒戎城中，曹觅早就接到了消息，准备好了安置他们的地方。
在拒戎，唯一的好处就是地方大，加上如今是夏季，对于住所没有太高的要求。
曹觅思索了一阵，便令人在城外建造了几处简单的村落，打算让他们先安置下来，再派人过去教导，令他们趁着夏耕的节令，开垦自己的田地。
这些人暂时都先安置在拒戎附近，等到经过“考察”，确认没有问题，还会被分配到其他城池去。
但蓦然多了这么多张吃饭的嘴，还是令曹觅觉得压力十分巨大。
听着容关汇报着这几日的库存消耗，曹觅恍惚地晕了一瞬。
回过神来之后，她问道：“嗯……那如今城中的粮食……还够吗？”
“够的。”容关回应道：“之前因为市集开放，赚了好些钱。戚三大人已经安排人去买粮食了，等城中的粮食消耗完，那一批恰好能补上。”
“嗯。”听他这样说，曹觅便舒了口气。
三万盛朝遗民的胃口远远比不上三万兵卒，戚游自己带领军队，对这种口粮的安排和调配并不陌生，早就让戚三安排好了采购粮食的事情，大大减轻了曹觅这边的压力。
顿了顿，曹觅又道：“对了……如今的耕作情况如何？
“之前田地上的老人都说没问题，如今到夏天了，情况是否如他们所预料的那般？”
之前，曹觅问过拒戎河的水位情况。
当时，不仅是容关，就连在地里刨食了几十年的老农都与她说影响并不大。
如今恰逢城中粮食需求陡增，曹觅突然又想起这件事，便再次询问了起来。
容关闻言，想了一下回答道：“回禀王妃……嗯，据小人观察，今年到现在，降雨的次数比往年少了一些。
“但咱们靠着拒戎河，并没有浇灌的压力。
“如今城内外一切正常，今年，如果没有旁的意外，预计也是一个丰收年。”
曹觅点了点头：“整个辽州的情况呢？咱们有拒戎河，那那些没有河流的城镇村庄呢？”
“这……据小人了解，情况也尚可。”容关疑惑地抬头看了曹觅一眼：“如今城中一月有两次市集，每次小人都会依照王妃的吩咐，到市集收集其他地方的情况，了解各地的民情。
“旱灾这种事情非同小可，即使只是出现了苗头，必定也会传得人心惶惶。
“可是很明显……辽州近来没有这方面的传言啊……”
曹觅轻蹙的眉头微微松开：“是这样啊……看来，是我想错了。”
她的本意是自己想错了书中天灾发生的时间，也许灾难还要几年后才会发生，而容关却理解为她发现自己小题大做了。
容关笑了笑，道：“王妃心系苍生，谨慎些，怎么能说是‘错’？
“不过王妃确实无需多虑，您和王爷到辽州之后，辽州的境况好了许多，再也不似从前一般，到处都能看到无家可归的流民了。
“您的身子重要，无需忧心这些琐事。”
曹觅笑了笑。
她自嘲地摇摇头，转移话题说道：“你也知道了吧？几日后……我要出去一趟，约莫离开半个多月。”
容关点了点头：“是，之前东篱管事已经与我们说了。”
“嗯。”曹觅便吩咐道：“我走了之后，城中一切还是按照原来。
“你管着那些遗民的事情，记得多关注一下他们的情况……如今遗民人多，我怕会出现什么冲突。”
容关正了神色，拱手应道：“王妃放心，小人一定尽心。”
曹觅颔首，见没有旁的事，便打发他离开了。
之后，她支颐看着窗外的景象，细眉轻拧，目光幽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119章
几日后。
仇满将背上的一筐青砖卸下,转头目送一列车队穿过城门,往南方离去。
他顺口对着身边一个熟人问道：“那是什么？”
被问到的青年眨巴了一下眼睛,停下手中捡砖头的工作,愣愣道：“呃……仇哥,我怎么知道啊？”
他伸长脖子往车队那边张望了两眼,猜测道：“是不是城中的贵人离开了？”
仇满本来也就是闲着无聊问一句,没指望得到什么答案。
他闻言笑了笑，弯下腰跟青年一起捡起了砖块。
但他们两人旁边一个矮个子的男子突然向着仇满这边凑过来。
“仇哥,你说，这城中的贵人是不是要跑了，把我们这一群人扔在这里自生自灭？”他压低声音说道。
仇满抬头看了他一眼，轻笑道：“想些什么呢？”
仇满这一行和另外的盛朝遗民被送到拒戎之后，各自得到了不同的安置。
大部分人在周边的村庄中安顿下来,开垦田地准备耕种。而另外一部分人,则被派到了附近,承担其他的工作。
例如仇满这一群人。
如今城中的人手已经十分充足，戚三准备趁机加固一下城墙,就跟容关要来了一批人。
如果硬要说仇满这一群跟其他人有什么不同，那应该是在他们劳作的时候，身边都是一些人高马大的兵卒,在紧紧地盯着他们。
“我可没有瞎说！”见仇满对自己的话不以为意,矮个子连忙解释道：“您想想,这里可是边关,北面还在打仗呢！
“如今贵人们都逃了,可不就是得到了风声，先回去避难了。剩下咱们留在这里，迟早被杀过来的戎兵弄死！”
他这话显然有十足的震撼效果，周边本来在埋头搬砖的人全都看了过来。
矮个子得意一笑：“咱们都流落草原好几十年了，之前也没见说过要来救咱们啊，怎么这一次突然好心了？用一万高壮的戎兵换回我们？骗鬼呢！
“我看啊，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这些高官贵人啊，就没想着让咱们好过。”
仇满一皱眉，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矮个子眯了眯眼：“仇哥，您是我们的老大，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做什么主？”仇满把他凑过来的脑袋一推开。
他抓起两块青砖扔到篮筐里面，道：“我之前拉拢你们，叫大家都聚在一块儿，是不知道那些戎族人要带咱们去哪儿，盛朝的军队带着我们，回来又要干嘛。
“这才想着要先做好防范，有危险的时候好往一处使力。
“现在到了拒戎，这不好好的吗？
“咱们都有活路了，好好做好自己该干的事，别起这种乱七八糟的心思！”
矮个子被他堵得不敢再说话，旁边一个瘦弱的青年却突然委屈道：“可……可是仇哥，你不觉得咱们现在，过得比过去苦多了吗？”
他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我的肩膀都勒青了，夜里疼得睡都睡不着，在，在满稣的时候，可不曾这样过。”
戎族中，有酷爱虐待奴隶的人，自然也有相对和善热情的群体。
瘦弱青年口中的“满稣”，就是一个对盛人奴隶还算不错的部落。
他们部族中的人对待这些盛朝奴隶，有点类似于盛朝中，慷慨的地主和自家长工的相处模式。
“长工”们虽然也要干活，但是平日里吃饱不是问题，一到重大的节日，甚至还能蹭上“地主”家的一点肉汤。
瘦弱青年之前干的活计只是喂马刷马，远没有搬砖糊墙来得艰辛，所以这几日里，他便有些怀念之前在草原的日子了。
仇满叹了一口气。
他也理解青年的艰辛，拍了拍他的手臂道：“可不能这样比。
“在满稣，日子再好也就那样了。但是你忘了吗？之前那个管事说，在拒戎，只要好好干，三五年后，咱们就能有自己的地，到时候，想做什么还不是凭借咱们自己喜欢？
“在满稣，他们能给你牛羊，让你自己养育支配吗？
“这目光啊，咱们得放长远些！”
“这你都信啊？”安静了没一会的矮个子突然提高音量说道：“仇哥，你可别糊涂啊！
“这种话他们凭空能说出来一箩筐，我还说如果你们跟着我回戎族，我马上让可汗给你们封个王呢！”
他狠狠“呸”一声：“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就是编出来骗咱们给他们打白工的！”
仇满闻言，终于正色朝他看了过去。
他正要说些什么，值守的士兵发现了此处的异状，扬声喊了句：“哎！那边的，说你们呢？在干嘛呢？
“好好干活，别偷懒啊！”
原本聚集过来的一群人听到警告，忙作鸟兽散。
矮个子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狠狠地朝着背对自己的仇满瞪了一眼。
但他随即眼珠子一转，趁着没人注意的关头，蹭到了刚刚那个抱怨肩膀疼痛的瘦弱青年身边。
仇满又装满了一筐青砖，转身就看到了埋首在一处窃窃私语的两人。
他迟疑片刻，终究是像什么都没发现一般，直接离开了。
——
另一边，曹觅带着人正准备奔赴水靖。
戚游走之前，曾与他提过长孙凌会从梨州那边送一批物资过来的事情。
约莫两个月前，她收到从梨州传来的消息。
两方通过信件约定好了交接的时间和地点，曹觅此次出门，正是为了这桩事。
因为这还是辽州与梨州往来的第一次，加上她也有话要询问长孙凌，考虑了一阵，她便决定亲自过来一趟。
在路上颠簸的时间里，曹觅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一定要将这一段的水泥路也修起来！
之前康城到昌岭，昌岭到拒戎都修上了水泥路，北安王妃真是好久没受过这样的罪了。
好在水靖离着拒戎不算很远，半个多月后，她们便到达了此处。
辽州的东边靠海，水靖可以算是辽州最繁华的一处临海城池。
曹觅到了之后，才知道戚游为了方便两地的货物往来，已经直接将水靖中一个港口买了下来。
看着正在卸货的巨大商船，曹觅也不得不感叹戚游当真是财大气粗。
长孙凌原本正在岸边监视着手下运货，见到曹觅到来，连忙过来行礼。
曹觅看着眼前，比自己记忆中黑了一个度的高大男子，连忙将人叫了起来：“不必多礼……
“前往梨州不过一年，长孙统领看着倒憔悴了许多……当真是辛苦了。”
“王妃哪里的话。”长孙凌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为王爷和王妃效劳，这都是属下该做的。”
曹觅点了点头。
她往船那边看了看，感慨道：“这才过了多久，连这样大的商船都造出来了吗？”
曹觅站在远处，并不能很好感受到船只的巨大。
但是她光凭这么草草一扫，就可以判断长孙凌乘坐的船只，前后约莫得有五十米长。
“咳咳，也不是。”长孙凌连忙解释道：“属下当初盘下船厂的时候，这只商船其实已经建好了大半。
“随后，属下便找人将它完整建造了出来。
“嘿嘿，也是拖了之前耽搁的福，这船一弄好便可以下海了，不像其他新船一样，要晾上几个月。”
曹觅恍然道：“原来如此。”
长孙凌便转移话题道：“属下带王妃过去看看？”
曹觅应了一声，长孙凌便带着她朝船只走去。
边走，长孙凌边介绍起此次带过来的东西。
“此次带得最多的东西，还是梨州的盐和糖。”说到这个，他显然很兴奋，“多亏了您之前给的两种制取办法，如今庄内的糖和盐已经能够量产了。
“我们将部分盐和糖贩售出去，赚回了许多利润，填补了之前建庄子时留下的巨大漏洞。”
想起自己的晒盐法和制糖法，曹觅颔首认可道：“虽然方法是我给的，但是你们能做到这种地步，显然也是用了心的，值得褒奖。”
长孙凌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膛。
他又道：“粮食方面，梨州产稻米多。
“北寺说红薯和小麦这些，容广种得够多了，所以这一次倒是没带多少。
“我们带来了今年清明时候刚收上来的一批新稻米，味道很好，王妃留着赏赐或者是分下去，都行。”
想到粒粒晶莹的米饭，曹觅满意地笑了笑：“嗯，北寺的安排很好。”
除了这些，其他的货物便都显得一般了。
长孙凌和北寺从实用性出发，也甄选了一些梨州的特产，例如各式各样的海货和极具梨州特色的水麻，但曹觅都有些兴致缺缺。
长孙凌显然看了出来，他想了想，又道：“听闻王妃之前喜欢收集各种奇花异植，此次我们也从梨州和海外收集回来了一批，献与王妃。”
“海外？”曹觅听到这个词，眼前一亮。
长孙凌边招手让人去拿东西，边回应道：“嗯，也是巧了，那时候碰到一个异域人，北寺突发奇想一问，还真的从他手上买到一些。”
“嗯。”曹觅表面上克制着自己的表情，内心却忍不住为北寺点了好几个赞！
她并不关系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她只知道，有了这个借口做掩饰，她终于可以将空间中的土豆拿出来了！
土豆可不跟红薯一样，还能找到点种子。它一拿出来就是一整个，根本不好解释来历。
曹觅原本为此发愁过一段时间，后来见红薯收成已经很好，才把事情暂时放下。
此次长孙凌和北寺这一番做法，恰好给了她一个绝妙的借口，将土豆“名正言顺”偷渡出来。
长孙凌此时还不知道曹觅在想什么，他回忆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植株，只希望里面真有一两颗幸运儿得到王妃的青睐，令她欢喜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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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土豆原产于南美洲,大约是在十六世纪才传入中国。
这种作物经过了几百年的驯化,如今在现代的种植条件下，亩产普遍能达到三千斤以上。
如今,曹觅能影响到的地方,南到梨州,北到拒戎，已经都栽种上了红薯。
但是只有红薯总归还是太单调了,土豆的出现，恰好能够弥补上口味方面的欠缺。
想到这里,曹觅已经开始回忆酸辣土豆丝和香炸土豆条的滋味了。
所以,当长孙凌的人将东西搬了出来,她没看两眼,便令身边的小厮直接将东西收到后头去了。
“嗯，我都很喜欢。”
曹觅浅笑着道。
长孙凌对她此番行为颇有些疑惑,但见事情已经办成，也只好附和着说道：“王妃喜欢便好。”
接下来的交接工作便进行得很顺利了。
草原上本来就缺少盐和糖,长孙凌和北寺弄来的这一批恰好能填补上这个空缺。
当然,曹觅这边也为他们带来了许多辽州和塞外的特产，例如在南方能卖出高价的辽参和皮毛一类。
但更令长孙凌欢喜的是，曹觅也趁此机会，将红薯、花生等几种作物的加工方式告知了他。
将写着红薯粉制作流程，榨油法等等技术的纸张捏在手中,长孙凌顿时觉得旁边那几大车的上等皮料也不算什么了。
曹觅很满意他的眼光,双方花了三天交换好东西之后,便各自启程返回。
又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曹觅回到拒戎。
此次她出行并没有带上几个孩子，所以还没抵达拒戎，远远就看到自家三个小公子等在大门处。
车马渐行渐近，货物的事情自有容关带着人去搬运处理，曹觅心情颇好地带着戚瑞三人回到内城。
休息了几日之后，戚三亲自上门来求见，言说城中抓住了几个奸细。
“奸细？”
曹觅挑挑眉。
她回忆了一阵，从之前雷厉的述说中抓出一个关键词：“是那个叫……仇满的男子？”
戚三摇了摇头：“不是。”
停顿了片刻，他解释道：“奸细的事情，就是仇满当先揭露的。
“几天之前，他寻过来，说队伍中有几个人，一直在散播城中要对他们不利的消息，企图聚拢其他心有不满之人，回归戎族。
“属下便顺着这条线往下查了查，果然揪出了一条信息链，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曹觅心有余悸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她问道：“城中可有什么损失？”
戚三摇摇头：“因为发现得早，并没有什么损失。而且城中对这批人早有防备，根本不可能让他们接触到重要的东西，他们就算成了事，也造不成什么大妨碍。”
曹觅便点了点头。
她道：“此事你处理便是了。
“那些奸细，他们混进来应该是有什么任务，你可拷问之后，告知于王爷那边。
“至于仇满……他举报有功，按理也应当赏赐。”
想了想，曹觅又问：“他可有提过想要什么？”
戚三顿了顿，颔首回禀道：“是。仇满说……他想参军。”
“参军？”曹觅顿了顿。
思索了一阵，她又道：“这倒没什么不可以，你们若是确定他没有问题，便满足了他的要求吧。”
“属下也是这样想的。”戚三道：“属下准备将他先编入城郊的民兵部队，先观察一阵子。”
“嗯。”曹觅同意道：“便如此办吧。”
这之后，城中的日子便平和许多。
入秋之前，戚游带着自己的亲兵返回拒戎。
北面抗戎到封荣一带的军事防线已经重新建立了起来，雷厉作为守将，留在那边镇守。
再过一段时间，还留在昌岭那边的陈贺也会带兵，将这两处作为新的屯兵据点。
戚游身为辽州封王，还有其他内务要处理，不能长久留在边关，于是便带着自己的人先回来了。
之前作为监军的李公公一行，此次也随着他一同返回。
接风宴上，曹觅端着僵硬的笑脸坐在戚游身边，看着他与李公公你来我往地说些别有深意的话。
她喝了点酒，开始有了些醉意，便低着头拉扯着戚游的衣角玩。
两人久别重逢，今日戚游回来还没来得及说上两句体己话，就得应付接风宴的事情。
曹觅不仅无聊，心中还有些莫名的愤慨。
察觉到她的动作越来越大，戚游只得分出一只手，抓住了王妃作乱的柔夷。
他在曹觅掌心划了划算作安抚，转头又朝着李公公说道：“……皇上福寿延绵，身体康健，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最大的期盼。
“如今，他身旁少了李公公这样的老人相伴，本王总是有些难安。”
李公公似笑非笑地饮下一口酒，突然道：“王爷多虑了。
“圣上身边虽然没了老奴，但依旧有其他得用的人，老奴可不敢随意居功。”
见到戚游面色不便，李公公顿了顿，陡然又来了一句：“不过……老奴确实无法在拒戎久留了。
“这几日在城中暂歇之后，老奴便要启程回去了。”
戚游眉头一挑，连曹觅都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这个精神矍铄的老人。
两人正准备想办法要将他从自己眼皮底下弄走，本以为会有些麻烦，但没想到他自己提出来了。
李公公便笑着道：“老奴不是辽人，自然是不能长久呆在此处的。”
戚游点点头，又道：“如此，我点一队亲兵，护送公公回去。”
“这是老奴的福气。”李公公看了戚游一眼，道：“老奴年事已高，也觉得多点人伺候会舒服些。”
戚游听出他话里有话，没有开口，耐心地等了片刻。
果然，李公公又道：“但是我另有皇命在身，倒是不便劳烦王爷了。”
戚游听完，从善如流道：“如此，我便只能祝公公一路顺风了。”
李公公适时举杯：“多谢王爷。”
戚游笑着，回敬一杯，两人一同仰头，将杯中酒酿尽数饮下。
宴席散了之后，戚游扶着曹觅回房。
在人前还能勉强保持仪态的北安王妃，回到了自己的屋子之后，便禁不住耍起了性子。
戚游早将其他人都打发走了，自己拧了个湿毛巾来到曹觅面前：“来，擦擦脸。”
曹觅将脸凑过去，碰到湿帕的瞬间又缩了回去：“好凉啊！”
戚游无奈地摇了摇头：“是你的脸太烫了。”
此时还是初秋，天气并不寒凉，屋中准备的都是可以降温的凉水。
戚游一边护在曹觅身后不让她倒下，一面吩咐屋外的东篱去取热水。
等待的过程中，戚游笑着教训了一句：“谁叫你今夜喝个不停，醉了吧？”
曹觅闻言，嘟起嘴来怒瞪着他。
戚游便无奈问道：“怎么了？”
“还不都是你。”北安王妃理直气壮指控道：“你为什么只跟他说话，都不理会我？”
戚游听得好笑。
在那样的场合，他要是过多与曹觅纠缠，才是失仪。
曹觅显然也知道这种事，整场宴会都很老实。
但她无聊到喝了太多酒，脾气上来了，便开始耍起赖来。
戚游想了想，解释道：“我与他说话，都是为了试探他离开的意愿。
“好叫他离开之后，城中只剩我们，我便可以一直与你说话了。”
曹觅愣愣问道：“是吗？”
她话音刚落，东篱敲了敲门，将热水送了过来。
热水这种东西是院中常备的，戚游方才一吩咐，东篱立马从隔壁厢房中取来了。
她进了门后，见戚游曹觅两人靠在桌子边，动作间十分暧昧，便加快速度将水盆放好，行了个礼匆匆退了出去。
戚游转身去重新拧了个帕子，曹觅这边已经又纠结上了。
“明明还有，别的人……”她控诉道。
戚游原本已经忘了自己方才哄孩子的话了，听她说得认真，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他边帮曹觅把脸和手都擦拭了，边耐心解释道：“你在想什么呢？东篱这些不算外人。”
曹觅便蹬着眼睛不说话了。
见她似乎安静下来了，戚游便匆匆给自己也打理了一下。
他都弄好之后，便回到曹觅面前，牵过她的手。
北安王难得柔声哄道：“我们回床上睡觉？”
曹觅下意识挣了挣，没挣脱出来，便老实地顺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她突然道：“可是我不想要别人，我只想要我们两个人。”
戚游走进两步，在她耳边轻声问道：“现在不就是我们两个人吗？”
他正准备直接将人抱起的时候，曹觅突然将他推开，说道：“不对哦！还有戚瑞和戚安和戚然。”
她的甚至显然有些不清醒了，说话还有些大舌头。
说完这一句，她朝着门边走去：“他们今晚……也不知道吃饱没有……得过去看看。”
戚游连忙将人拦下。
他道：“你这时候才想起来？
“早些时候我已经派人去过了，他们这时候都睡下了，你别去吵醒他们。”
“真的吗？”曹觅皱起眉头。
“真的。”戚游保证道。
他叹了一口气，直接弯下腰，将人抱了起来：“好了，我们也回去睡觉吧。”
曹觅搂着他的脖子，愣愣地点了点头。
戚游便满意地抱着人往床榻的方向走。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方才还有力气闹得欢的曹觅，在这短短的几步路间，突然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等戚游将她放下，发现人已经睡死过去了。
只稍微有些醉意，觉得今夜不该就此潦草结束的北安王顿时陷入了僵局。
他在床头坐了好一阵，终究还是轻笑了一声，解了床帐，默默在曹觅身边躺下。

第121章
过了几日,李公公果然按着在接风宴当日所说一般,带着自己的人尽数离开了。
戚游穿着正式的装束，一直将他送到城门之外。
望着他们一行逐渐远去的背影,戚游回过身。
他边往回走,边询问戚三道：“都安排好了吗？”
戚三点了点头：“王爷放心,我们的人会一直监视着他，直到他们返回京城。”
戚游轻轻应了一声,加快脚步回到内城。
曹觅正在与三个孩子说话，见他回来,便问道：“人送走了？”
“是。”戚游勾着嘴角笑了笑。
曹觅想了想,便道：“边关的战事是不是算作告一段落了？
“朝廷那边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动作了吧？”
说着,她摸了摸戚然的脸颊：“如果安稳下来了,今冬，我还是带着戚瑞三人,回康城吧。”
虽说如今拒戎也建造得差不多了，但是总归是比不上在辽州境内的其他城池。
如果是戚游和曹觅两个人也就罢了,曹觅也不是不愿意吃点苦,留在这里陪伴戚游。
但是现在三个孩子还小，留在拒戎这边，对三个孩子的成长算不上好。
回到康城的话，不仅条件会更好，也能让三个孩子接触到其他世家的公子良才,能碰上更多机遇。
戚游其实心中也挂念着这件事,闻言点了点头。
他揉了揉戚安顺滑的头发,道：“再等等，等李公公他们出了辽州，我便送你们回去。
“今年冬天，我们便可以留在康城的王府中过节。”
“嗯。”曹觅笑着应了一句。
戚瑞突然开口说道：“父亲，娘亲，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吗？”
“嗯？”曹觅疑惑地朝他看过去。
她询问道：“你想留下吗？”
戚瑞点点头：“嗯，我想留在父亲这里，还想到拒戎和封荣那边去看看。”
王府长公子心中装着边关的大漠长河，对于回到平和的康城兴致缺缺。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或者，娘亲带着弟弟们回去，我留下来，跟在父亲身边！
“等今年过了年，我便八岁了，不是需要照顾的孩子。”
“那我也要留下。”戚安连忙表态道：“我要跟着哥哥！”
戚游摇了摇头。
他对着戚瑞道：“你基础还不扎实，留在此地并无益处。
“今年如果可以回康城，你准备一下，明年我让林以带着你去南边走走。”
戚瑞闻言，果然眼睛一亮：“真的吗？”
“嗯。”戚游确认地点了点头。
曹觅却有些忧虑：“南边……近来太平吗？”
她看向戚游：“我前几日得到的消息，说是南边有些地方发了水……”
因为记挂着即将到来的天灾，曹觅对这些消息一直关注得很。
可惜的是，这个时代信息的传递实在是太慢了，曹觅一家又身处盛朝最北的辽州，对于其他地方的消息知道得并不多。
戚游闻言，转头看向她。
他先是点头肯定道：“是，闵州和渠州有些地方发生了涝灾，那是前几个月的事情了。”
但随后，戚游又安抚道：“可是据我所知，这些涝灾的规模并不大，几个州府自己就解决了，并没有闹到京城那边。”
曹觅轻蹙着眉，点了点头。
见她仍有不安，戚游又道：“南边那些水系发达的州府，涝灾这种事情，几乎每年都有几起，并无妨碍。
“如果你担心的话，我到时候让林以避开那些地方就是了。
“有我的人护送，瑞儿也不会有什么事。他八岁了，确实该出去走走了。”
“才八岁……”曹觅愤愤不平地嘟囔了一句。
古代因为人均寿命比较短，一般人都被迫着早熟。
戚瑞几个孩子生在北安王府这种权贵家庭，更是需要早些扛起梁子。
八岁这个年纪，对于外出游学而言确实有点早了，但是戚游明显也是依据戚瑞的能力做下的安排。
此时三个孩子都在身边，曹觅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小孩子气，直接跟戚游争辩。
于是她只能梗着脖子点了点头，淡淡道：“嗯，再看看吧。”
这个时候，一家五口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今日的计划里面，出现了一环巨大的漏洞。
几人的讨论都是围绕着事态平定，朝廷不再对着北安王府虎视眈眈来讨论的。
但是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李公公并没有就此离去。
他一路往南，但直接在康城便停了下来。
接着，他拿出皇帝早就交给他的圣旨，摇身一变，从原本的监军，成了辽州的监察史，又宣布长驻康城，协助皇帝监察辽州境内事务。
辽州的势力戚游已经掌握得差不多，所以他们一行刚到康城不过两天，戚游就得到了这个消息。
他紧紧皱着眉，手中的密信已经随着他攥紧拳头而被捏成了一团：“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戚三目光幽深，冷哼了一声道：“这计策环环相扣，也不怪戚一他们没有得到消息。
“恐怕是自当时，纪游他们没有抓到王妃之后，那边就已经布下了。”
任命李公公为辽州监察史的圣旨是他早就带在身上的，也没有经过朝议，戚游这边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王爷。”戚三突然正色说道：“这几次上面的行动，我们都没有事先收到消息。
“您说……戚一和戚七那边，会不会已经被发现了？”
只有被可以针对了，他们才什么都没有发现。
“无需怀疑了，已经被发现了。”戚游道：“本王如今身在辽州，无法掌控京城的事态。
“戚一和戚七没有其他的依仗，会被发现也不奇怪。”
他在案前跺了两步，幽幽道：“本王只是搞不清楚，皇上他，究竟想做什么？”
他突然自答道：“他莫不是真的将本王打作了乱臣贼子，是需要严防死守的佞臣吗？”
屋中众人听他这样说，全都跪下下来。
戚三将头紧紧地贴在地面上：“王爷慎言。”
戚游摆了摆手，令众人都起身。
——
夜里，避着三个孩子，戚游还是将事情与曹觅说了。
若是换做以前，他是不会这样做的。但这些年，他与曹觅夫妻交心，一直记得“共同承担”那一句话，所以对于这种盛衰攸关的大事，戚游并不会特意隐瞒。
曹觅听完之后，愣了一瞬，随即却又似松了一口气般，只淡淡道：“嗯，那看来……回康城的事情，还是再等等吧。”
李公公那一行在那边，她肯定是不想回去受罪的。
戚游抿了抿唇，看着她道：“你不怨我吗……事情，真要算起来，还是我没有处理好。”
曹觅笑了一声，摇摇头道：“不，不是你的错。”
她坦然道：“我早知朝廷那边不会那么轻易放过我们，如果那李公公就这样走了，我才更加提心吊胆呢。”
戚游闻言，眉头微蹙。
他道：“我总觉得，你对朝廷那边，向来十分忌惮。”
“那是当然。”曹觅转身面对他，“我向来机敏，能准确判断对方对我的善恶。”
戚游只当她是在说笑，无奈摇了摇头。
他倏地凑近曹觅，问道：“那你觉得，本王现在对你，是善意还是恶意。”
曹觅不屑地递给他一个眼神，接着回过头继续查看自己的账本。
但她很快被“恶意满满”的北安王抓住，直接就地正法起来。
——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到曹觅有些恍惚。
李公公成了监察史之后，并没有任何动作，颇有点按兵不动的意思。
戚游处理完了内务，在秋收之前，也彻底闲下来了。
曹觅尽量不去想着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只安心享受戚游和三个孩子都陪在身边的时光。
秋意渐浓，很快到了秋收的时候。
拒戎城内外一片热闹的景象，戚游负担起了照顾三个孩子的任务。
曹觅有一次因为事务溜达到了外城，亲眼见到他训练三个孩子的模样。戚瑞和戚安倒还好，最小的戚然被折腾得两眼泛泪，偏偏还不敢来找曹觅告状。
但也因此，原本长到六岁还胖乎乎的王府小公子经过这一番，体重明显降了下来，朝着他两个身量颀长劲瘦的哥哥看齐。
曹觅有时候抱着他，一边欣慰于自己幺儿越长越好看，越来越健康，但一边也可惜他软软的颊肉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
降雪前，北安王一家五口穿上普通人的衣裳，到郊外游玩。
原本荒凉的拒戎城经过这两年的建设，已经恢复了些许。
不仅建筑焕然一新，往来的百姓也渐渐多了起来。
几人在拒戎河边暂歇，曹觅从烈焰背上摸出几个前几日刚收上来的红薯，笑道：“我们来烤红薯！”
接着，她便与几个孩子一同动手，挖了个坑，将包裹好的红薯埋了下去，又在上面点上了火。
戚游常年在外，自然知道这种烹饪方式，而三个孩子常年在府中养尊处优，看着却觉得十分新奇。
“这样真的能烤熟吗？”戚然瞪着眼睛询问道。
曹觅点点头：“当然能，可好吃了，你等着吃就是了。”
戚游便兴奋地点点头。
另一头，戚游脱了鞋，用随身携带的武器从旁边一处浅滩上叉来了两条鱼。
他简单将鱼儿处理了一下，插上树枝，送到火堆边。
洒上带出来的调味粉，烤鱼的香味慢慢传了出来。戚游将其中一条递给三个孩子，让他们自己分享，又将另一条单独给了曹觅。
拿到完整一条鱼的北安王妃自觉受到了“优待”，乐呵呵地准备尝尝北安王的手艺。
但她刚将烤鱼举到自己面前，突然克制不住一阵恶心，慌忙将烤鱼丢回戚游手上，转身干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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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上了年纪的大夫正坐在桌边，絮絮叨叨同北安王和北安王妃说着话。王府三个小公子遣退了跟在自己旁边的下人，头挨着头挤在窗边朝屋内张望。
戚然原地蹦了蹦，没够着窗沿。
他挠着脑袋往自家双胞胎哥哥脚下一看，恍然大悟回偏房中搬了个矮凳。
等他终于“跟上了队”，戚瑞和戚安也讨论出了大概的结果。
“说什么说什么？”已经瘦下来的王府三公子急得直扑腾：“大哥二哥你们说什么啊？”
他朝屋里看了看：“娘亲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父亲为啥不让我们进去？”
戚瑞转头看他一眼，伸出手扶了他一下：“你站好。
“大夫正给娘亲看诊呢，父亲当然不想让我们进去添乱了。”
“我看啊，父亲纯粹就是防着戚然。”最右边的戚安凉凉开口，“要是没有他，我们两个进去，怎么可能添乱？”
戚然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只恨自己紧挨着的是戚瑞而不是他。
戚瑞回头，用眼神警告了戚安一眼，随即又对戚然说道：“好了，你也别急，娘亲没事。”
戚然的注意力被转移回来，又问道：“大哥，娘亲这是怎么了？”
戚瑞顿了顿，回到道：“娘亲怀孕了。”
怕戚然无法理解这个词，他又补充道：“嗯……就是我们可能要有弟弟了。”
“弟弟，嘻嘻嘻！”戚然突然龇着牙笑起来，“我想要弟弟！有了弟弟，我就不是最矮了的，嘿嘿！”
戚安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他想了想，问道：“你怎么知道就是弟弟？如果娘亲生出来个妹妹怎么办？”
“妹妹？”戚然眨了眨眼睛，认真问道：“妹妹是什么？”
戚安不客气地翻了一个大白眼。
王府里三个孩子都是男孩，往常出门结交同龄人，遇上的也都是各家的男丁，确实少有机会能接触女孩。
戚然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向来脑筋转得都不快。戚安冷不丁这么提起这个词儿，他第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戚瑞听到他的疑问，抿了抿唇，突然开口说道：“你们还记得我们之前在昌岭见过张氏吗？”
双胞胎朝他看过来。
戚瑞便又继续道：“她身边不就带着一个比你们两人还小的孩子吗？
“那就是‘妹妹’。”
戚然面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不满。
他嘟着嘴，确认道：“就是那个穿红衣服，头上绑着好多小辫辫的人吗？”
“对！”戚安接过他的话头，“还赖在娘亲身上一直不下来的那个！”
“我不喜欢她！”戚然一锤定音，下定了结论！
戚瑞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妹妹’也不是跟她一模一样的。”
他转过头，看着倚在床头的曹觅，又道：“那个小女孩是张氏生的，但是‘妹妹’是娘亲生的，会住在王府里面。”
戚安将自己的双手垫在下巴下面：“我记得娘亲很喜欢那个小女孩。
“如果生了妹妹，娘亲会不会就不理我们了？”
戚瑞没回答他这个问题，只低声说道：“你们说，妹妹会不会跟娘亲长得很像？”
本来默默生着闷气的双胞胎蓦地来了精神，齐齐又把目光转到戚瑞身上。
戚瑞便分析道：“你们看，我就长得很像父亲。你们……嗯……有的地方像父亲，有得地方像娘亲。”
他扶着脸，认真道：“如果是个妹妹，总不可能还像父亲了吧，所以应该是，长成娘亲那个样子。”
“娘亲那个样子……”戚然唏嘘地重复着他的话。
三人正说话间，屋里头的大夫已经交代清楚所有要注意的事宜。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起身朝着戚游和曹觅行礼，准备离开。
戚游亲自将人送到门外，回身前对着挨在一起的三人招了招手。
王府三个小公子下意识打了个激灵，随即会意地跟在他后头一起进了屋。
三人并没有刻意掩饰，曹觅靠坐在床上，早就发现了他们“偷窥”的行为。
见到三人走近，她笑着问道：“你们在窗外，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
戚然习惯性地朝她飞扑过去，半途被戚游截住了。
他将三人留在离床还有三步远的地方，道：“娘亲现在禁不住你这样了，你们站在这里说话就好。”
说着，他自己反而跨了一大步，直接走到床沿边坐下，占据了“最有利的地形”。
戚瑞三人这段时间被他操练惯了，闻言丝毫不敢有违抗之意，都乖乖在原地站好。
戚然伸长了脖子，对着曹觅问道：“娘亲，你怀孕了吗？”
曹觅瞥了戚游一眼，点头承认道：“嗯……是的。”
说起这件事，北安王妃自己也很无奈。
之前自己的严防死守出现了纰漏，让戚游得了逞。
这种事情最忌讳的就是有了开头，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四五六七……
之前几次并没有“中标”，使得曹觅出现了点侥幸心理。这一次戚游回来之后，在这段难得平和的闲暇日子里，两人彻底忘了顾虑。
这么说也不对，只管播种的北安王从来没有顾虑。
王妃虽然偶尔会闪过几个相关的念头，但转头又被王爷的美色迷得七荤八素，忘乎所以。
对于这桩突如其来的喜事，曹觅是没有准备的。
但是木已成舟，她腹中的小生命，已经将近两个月了。
她此时还没有理好心中的思绪，脑子里一片乱糟糟。
刚应付完大夫，现在又对上了三个孩子关怀的目光，她只能深吸一口气，继续让自己打起精神。
另一边，戚游已经开始叮嘱起三人了：“……娘亲之后不能太过劳累，也不能磕碰。所以你们，特别是你，戚然，不要随意扑到她身上，或者赖在她怀里……”
戚然越听，嘴越扁。
他趁着戚游停顿换气的瞬间，插嘴问道：“嗯……娘亲是因为怀了小妹妹，才这么虚弱的吗？
“是不是如果是小弟弟，就不会这样了？”
戚游根本没搞懂他这套逻辑是怎么推理出来的，只解释道：“当然不是。
“怀孕本来就是一件辛苦的事情，跟弟弟或者妹妹无关。”
“原来是这样。”戚然了然地点点头。
搞明白其中的关系之后，他开始大言不惭地跟曹觅提要求：“娘亲，那我还是要妹妹，不要弟弟。”
曹觅无奈地笑了笑，顺便拍了一下旁边正附和着轻点头的戚游一下。
她好笑地看着戚然，问道：“为什么？”
“因为大哥说，妹妹会长得跟娘亲一样好看。”戚然认真地回答道。
曹觅本做好了得到无厘头答案的准备，没想打戚然这个回应一改往日风格。
听到这一句，毫无受夸赞准备的北安王妃直接被撩得羞涩起来。
她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庞，被这马屁拍得心里美滋滋，面上笑个不停。
戚然也不知道自己一句话为何会造成这样的效果，呆呆又问道：“啊……大哥说得不对吗？”
“对对对！咳，说得对！”曹觅连忙道。
她压下心头欢喜，找回神智后，还是说了一句：“嗯……不过娘亲要跟你说实话，这种事情是没办法决定的。”
摸了摸自己依旧扁扁的肚皮，曹觅道：“除非他真的来到，否则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弟弟和妹妹。”
戚然顿时愣住了，茫然地转过头，与戚瑞和戚安交换了几个眼神。
“但是……”曹觅又道：“不管他是弟弟和妹妹，戚然都要做哥哥了。”
她温声问道：“他比你们小太多了。到时候，你们三个一起帮忙照顾他，好吗？”
懂事如戚瑞戚安，自然是直接点头应下，而突然荣升为“哥哥”的王府三公子，也将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一家五口聊了一小会，戚游便以曹觅要多休息为由，将三个孩子送出去了。
接着，他回到曹觅身边，扶着她躺下，轻声道：“睡一会儿？我去前面帮你看看药膳好了没。”
但曹觅却冷不丁抓住了他的手。
戚游一愣，随即问道：“怎么了？”
其他人都已经离开，屋中只剩下戚游和曹觅两人。
曹觅眼角霎时就湿润了。
她道：“我，我有点怕。”
上辈子甚至还没有结过婚的曹觅，不知道其他女子得知自己怀孕是什么心情。
但她知道，自己能静下心来大夫说话，能打起精神应付三个孩子古古怪怪的问题，但在戚游面前，她却只想诉说自己的慌乱和委屈。
但话出口之后，她便有些后悔——她蓦然想起自己在这个时空中的身份，已然是三个孩子的娘亲，说出这种话并不合时宜。
于是她低下头，松开了握住戚游的手。
但手还没抽回，戚游便张开五指，重新抓住了她。
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的北安王在她面前温声自首：“不瞒你说，我也有些紧张。”
曹觅诧异地朝他看过去。
两人静静地对视一会儿，曹觅蓦然破涕为笑。
她也说不清自己的感受，但她能看到戚游眼中的紧张和期待，还有占据了最大位置的——自己的身影。
北安王的眸子很坚定，手掌很温暖，所以王妃似乎也多了些许的勇气。
她揽着戚游的脖子将他拉下来，在他耳边提着要求道：“你知道吗？听说女人怀孕之后，脾气都会变得很差。
“这段时间，你要无条件地包容我，不管我做什么，都不准冲我发脾气，知道吗！
“就这一段时间了，你得忍着。”
“嗯……”戚游笑着问道：“比如呢？”
“嗯……”曹觅想了想，突然絮絮叨叨道：“我特别不喜欢你那件深蓝色的衣服，你每次穿都好像老了好几岁，你不准再穿了！
“书房里面的书案为什么一定要用镶金边的，很俗气你知道吗？
“还有……你真的不会有别的女人吗？据我所知，很多男人就是在妻子怀孕的时候出……纳了小妾！
“戚游你可千万别做这种事，不然我不会放过你的！”
“就这些？”戚游挑了挑眉。
“当然不止，不过其他的我暂时还没想到。”曹觅理直气壮地回应道。
“嗯，知道了。”戚游应道：“那我觉得这个期限太短了。”
“啊？”曹觅没有反应过来。
戚游便轻轻抬起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为什么要局限在你怀孕的这段时间？
“如果你想要的只是这样的话，我可以保持很久……很久……
“衣服你不喜欢就扔了，书案可以换掉，没有其他的女人……
“这个要求的期限可以无限期地延长，只要……”
他的唇随着最后一个字落到曹觅的双唇上，两人顺势交换了一个浅浅的亲吻。
某片春光里播下的种子，终于在这个秋日，闻到了香甜的芬芳。
——
揣上了宝宝后的日子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王妃的生活就是比以前悠闲了些许。
但王府中四个男人就不一样了。
在他们的理解中，府中好像多了件什么不得了的珍宝似的，走路声稍微大点，都能引起场天崩地裂的震动。
雪还未落下，几个匠人忙活了几天，将拒戎王府内院的屋子都安上了玻璃窗户。
曹觅倚在榻上，晒着冬日里的阳光，舒服得深呼出一口气。
戚然还站在窗边研究着，听到她的声音，转头问道：“娘亲，你又要睡觉吗？”
近来变得有些嗜睡的曹觅摇了摇头。
戚安在戚然后面叫道：“你别再敲玻璃了，工匠说这东西跟陶瓷一般易碎，你再多拍几下，它估计就坏了。”
戚然闻言点点头，悻悻地从窗边回来。
曹觅笑了笑，询问道：“你们今早又到外城去了？”
“嗯。”戚然点点头，非常主动地交代道：“跟父亲一起去的。”
曹觅便将目光投向了窗外，喃喃道：“今年的雪还未下……看着可能要比去年更晚一些。”
拒戎地处北面，按照往年的气候来说，早就该下雪了。
但是继去年雪落推迟一个多月之后，今年的雪期，似乎也看不到踪迹。
戚瑞将目光从书上移开，对着曹觅道：“娘亲，您无需忧虑这些。
“父亲那边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近来已经做起了准备。”
“是吗？”曹觅有些诧异：“他不然我继续管着城中的内务，是自己揽过去了？”
戚瑞颔首，肯定了她的猜测。
“嗯，那我就不操心了。”曹觅伸了一个懒腰：“但是我如今闲得很，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戚瑞在屋中环视一眼，问道：“娘亲看书吗？”
曹觅摇摇头，随意摆弄着手边的一个碧色茶杯。
她沉默片刻，突然抬头对不远处的东篱道：“东篱，要不你去纺织工坊那边，给我要一篮子棉线过来吧。
“近来无事，我恰好可以勾勾棉线。”
之前丹巴用棉花与她换了羊毛的纺织技术，那批棉花已经被栽种成功。
如今，在容广山庄和拒戎城，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
曹觅还记得当初第一批棉花种成时候的场景。
容广山庄的人还没见过从植物顶上直接长出来的白色毛团，棉花才团出个花苞就派人报到了曹觅那边。
曹觅只好写了长长一封信，向西岭那边解释。
容广山庄种成之后，今年年初，棉花的种子也被送到了拒戎栽种。
有了之前纺织毛线的经验，纺织工坊那边对着这从地里采收上来的棉花一点都不陌生。
枝头上的棉花干净蓬松，处理起来比羊毛简单上许多，就是多了要去棉籽这个步骤。
但是纺织工坊中，原本的针梳恰好就有这个作用。
虽然如此，曹觅还是未雨绸缪，在棉花还没收货之前，就找工匠弄出了几条去棉籽机。
如今，坊中生产棉衣的速率，比盛朝羊毛衫还要快一些。两者的保暖功效相差的并不多，但因为棉花的数量比羊毛少一些，如今城中的棉衣价格比之羊毛，还是要贵上许多。
东篱听到吩咐，有些为难道：“王妃，织毛线费神，您如今……”
她还没说完，曹觅就摆了摆手：“没事，我有分寸。”
东篱见她坚持，也不再说什么，转身便下去安排了。
曹觅依旧留在榻上，边与双胞胎闲聊着，边等待东篱回来。
几刻钟后，终于有人捧着一篮子棉线回到了屋中。
但曹觅定睛看去，来的人却不是方才离开的东篱，而是原本应该在外城处理事务的北安王。
曹觅一愣，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戚游将解下的外袍随意放到一旁的架子上，回答道：“没什么事，便回来看看。”
原本来赖在曹觅旁边的双胞胎，见他到来，已经直接窜到旁边坐得笔直。
戚游迤迤然在曹觅身旁坐下，举着一团棉线问道：“这是你要的？”
“嗯……”曹觅点头。
她伸手躲过戚游怀中的东西，道：“你也不能这样。
“这也不让人做，那也不让人做，我都快憋死了。”
戚游浅笑道：“又没说不给你，怎的这就发脾气了？”
“我才没有。”曹觅暗暗翻了个白眼。
戚游也不在意，摸了摸她的肚子询问道：“今日感觉如何？”
自从当日被诊断为怀孕，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偏生曹觅身材有些娇小，将近四个月了，从外表还看不太出来。加上此时已经入冬，天气寒冷，穿得便多了些，更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了。
这句话戚游几乎每天都要问一遍，而曹觅也都会回应：“还行吧……没什么奇怪的。”
她没有太多的负面反应，孕吐一类的出现的频率也不高，曹觅一直觉得自己揣着的这个，是个乖宝宝。
戚游便笑了笑，温声与她讲起了今日在外城发生的事情。
之前曹觅因为自己怀孕，回到空间中将仅有的一点孕期资料看了个遍，知道胎儿差不多四个月就可以听到外界的声音了。
她那天夜里从空间中出来，愣是激动得睡不着，推醒了旁边睡得正香的戚游，两人一直聊到东边泛白。
曹觅终于困意上涌，美美地睡了过去，北安王则又眯了一个时辰，就赶到外城去了。
清醒之后，曹觅原本有些愧疚，但没想到戚游并不在意，反而把她的话记在了心上，有事没事就会与她说话。
就这样，原本沉默寡言的北安王，在这段时间里，愣是成了一个话痨。
曹觅边听他说话，边把棉线团挑了挑，在心中构思着自己要织的东西。
拒戎城中的日子，就在王妃没心没肺，王爷和三个小公子若捧珍宝的状态中流逝而去。
半个月后，迟来的冬雪终于重新降临在拒戎的天空。
曹觅窝在戚游怀中，道：“已经连续两年天现异状了，我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戚游检查了一下盖在两人身上的被角，道：“嗯……我知道你的顾虑。”
他看了一眼窗外薄薄的落雪，又道：“不用担心，我已经分别给北安和梨州那边去信，提醒他们做好准备了。”
“嗯。”曹觅对于戚游很放心，连是什么“准备”也没有询问。
依偎了一会儿，戚游突然说道：“雪化之后，我要回昌岭一趟。”
“怎么了？”曹觅转头看他。
自她怀孕以来，戚游除了处理公事，可以说是与她寸步不离，突然说要离开，曹觅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嗯，应该不会很久，很快就回来了。”戚游蹭了蹭她的脸，回答道：“我接到戚二从怀通那边传来的消息，之前你说的那种‘火-药’已经研制出来了。
“我得过去看看。”
“火-药？！”曹觅瞪大了眼睛。
她的右眼皮蓦地跳了跳。
在即将到来的天灾面前，他们得到的第一件新东西居然具有强大破坏力的东西，这令曹觅莫名地有些不安。
戚游见她这幅模样，问道：“怎么了？”
他想了想：“我观戚二信中所言，才知道之前自己低估了这东西的威力。
“但如今雪已经落下，他们不敢贸然试验，怕引起雪崩，这才与我商定雪化之后过去看看。”
说着，他摸了摸曹觅：“本想带你一起过去，可是他们说引爆时声音极大，怕惊吓到你，还是我自己过去吧。
“哦，不是。我准备把戚瑞和戚安也带过去。”
曹觅的注意力被转移，问道：“怎么，你终于‘放弃’戚然了？”
戚游摇了摇头：“这段时间里，我也看出来了，然儿确实无志于此。
“既然他不愿意，我也不想继续勉强了。”
“对啊！”曹觅连忙为自家小儿子正名：“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也不是非得要成将才不可的。”
她将手盖在自己肚子上：“就比如说这个，哎，我如今就想着他乖巧些，平安长大就行。”
戚游伸出手去与她交握，温声道：“嗯，会的。”
明宏十九年的冬天，暗涌刚刚浮出水面。湖面上结着薄冰，一切看起来还是静好的模样。

第123章
锦州,京城。
戚七坐立不安地等在房中，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连忙上前将门打开。
戚一正走到门口,见状递给身后两个守卫一个眼神,举步进了房间。
“大哥,怎么样？”
戚七掩上门，转头对着戚一询问道。
戚一自己倒了杯茶灌下，松了松领口：“暂时不会有事。”
他穿的还是上朝的装束，繁复的朝服根本不适合动作，在方才一番疾走之后，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嗯。”
戚七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他上前帮着戚一拍了拍背,愤愤不平道：“那些人也真够狡诈的。
“之前见辽州贫苦，便将主子调了过去。现下见主子将塞外三城都收复回来，便又准备削了主子的亲兵,将主子调回北安。
“嗤,天下哪有这般好的事情？便宜都叫他们占了！”
戚一喘匀了气，摆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戚一和戚七两人,都有正经的官职，是戚游留在京中的属下。
区别在于，戚七官职小，在大理寺中当了个小官,一般负责收罗京城底层的消息。
而戚一在朝中化名齐意,是能上朝面圣的吏部侍郎,负责监视和干预着朝中的重大举措。
北安王当日举家离开京城后，就是由他们两人负责在暗中操持戚游在京中的人脉关系和势力。
“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戚一又开了口。
他越过戚七，来到书案边，道：“我得给王爷写一封信，详细告知他京中的情况。”
“啊？”
戚七见他表情严肃，连忙问道：“怎么了？”
他按着自己平常对戚一的了解，猜测道：“莫不是出了别的意外？”
戚一点点头。
他铺开一张宣纸，抬头问戚七：“你该知道吧？从李彬那个太监被派去辽州做监军这件事，就可以看出圣上对王爷的忌惮。
“我原本以为咱们活动一番，将李彬调回来，事情就能告一段落。
“没想到他去之前拿的是两份圣旨，如今已经在康城当起了辽州监察史，逼得王妃和几位公子不敢回府。”
“这些事我当然知道。”戚七道：“我还知道朝廷那边近来在商议说，如今战事结束了，要将王爷兵力削了，调回北安的事情呢。
“你方才回答我暂时不会有事，不是代表此事被压下来了吗？”
“是，确实被压下来了。”戚一抬头看他一眼。
“我旧事重提，只是想让你知道圣上对王爷的态度，以及此事的艰难。”他顿了顿，又开口道：“事实上，我一开始联合赵大人他们，众人都觉得此事难以善了。
“但今日，就在争辩到了最紧要关头的时候……
“大皇子站了出来，帮了我们。”
“大皇子？”戚七有些惊讶。
大皇子，顾名思义，是当今圣上的长子。
遗憾的是，他并非皇后所出，盛朝如今的太子爷，是他的弟弟，排行第四的戚琦。
“传言大皇子是最受圣上喜爱的皇子……”戚七猜测着，“所以，是因着他帮王爷说话，王爷调回北安的事情，才被压了下来？”
“是。”戚一点了点头。
“他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帮我们呢？”戚七将手撑在书案边，疑惑道。
“大皇子压根就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戚一嗤笑一声，提起笔，在纸上书写起来。
他边写边道：“他此番帮腔，主要应该还想恶心太子罢了。”
近年来，大皇子和太子的明争暗斗屡见不鲜，靠着圣上的宠爱和娘家的势力，他愣是与名正言顺的储君打了个有来有回。
早已在暗中投靠太子的几位朝中要员与戚游有些过节，再加上戚游辈分高，太子本就不喜欢他，之前戚游被改了封地，送到辽州的事情，就是他们全力主张的。
这个势力，一直是北安王府的头号大敌。
但在此之前，大皇子并未对戚游表现出什么善意，所以听到他出手，戚七才会那么惊讶。
“恐怕不止这么简单。”戚七低垂着眸，分析道。
他思索了一会儿，又道：“大皇子可从来不做没有回报的买卖。大哥，你说大皇子会不会趁此机会，跟王爷索要点什么？”
戚一朝他投去一个赞赏的眼光，道：“嗯，很好，你已经能自己分析出这些事了。”
戚七得到夸赞，却并不开心：“你早就想到了啊……还是我反应慢了。”
戚一笑了笑：“你不妨再猜猜，他会想要跟王爷要什么？”
“要什么？”戚七皱眉，“如今王爷人在辽州，根本参与不了京中的争斗。
“除非大皇子是想要在辽州那边谋划些什么……”
想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我想了许多，但是都感觉拿不准。”
“嗯。”戚一淡淡道：“我也是。”
说着，他将笔在水中涮了涮，重新挂了回去。
抬头看了一眼戚七，他笑着道：“所以，我将事情和一部分猜测都写进信中，等待王爷评断了。
“当然，这段时间，我们也要继续留意朝中的动态，如果发现什么异样，你尽快来与我说，我再整理好后，送到王爷那边。”
“嗯，我明白的。”戚七连忙表态道。
戚一点了点头。
他等了一阵，见纸上墨迹干了，便直接将纸张装入信封中，匆匆带着出了门。
这封信到达辽州时，恰好是春暖花开的时候。
辽州的春日，来得也比其他州府晚。
戚游在启程回昌岭的前一天夜里收到了京中的来信，轻笑一声之后，将信纸在灯中点燃，任由灰烬飘洒进屋中还未撤下的炭炉中。
曹觅见状，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她挺着微凸的肚子，打了一个哈欠。
“京中一点小事。”戚游随口答道。
他上前将她扶住，往床上走：“宵夜吃完了吗？该休息了。”
曹觅配合着在床榻外侧躺下。
原本她是睡在里侧的，但是这段时间因为肚子大了起来，夜里常要起身，睡在里侧不方便。
于是王爷与王妃便调了个位子。
“你后天不是要带着戚瑞和戚安去昌岭了吗？”曹觅有些难过，“哎……我觉得我这两天夜里都睡不着了。”
戚游将她面上的碎发拨开，轻笑一声道：“最多两个月，肯定回来了，不用担心。
“此次过去，不仅只为火-药，我还会将其他事务一并安排好。这之后，我便回拒戎常住，到他出生之前，哪儿也不去了，好不好？”
这番话戚游都说了好几回了，但是他每次一保证，曹觅都会开心一阵。
所以他也习惯了在曹觅撒娇时，毫不嫌烦地重新说一次。
果然，北安王妃听完之后，懂事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她开始絮絮叨叨讲述道：“那你要早点回来啊。
“对了，戚瑞和戚安你得照顾好，戚瑞就罢了，戚安这孩子皮起来简直没边了，你可得找人看好他，别让他一不小心又丢了。
“火-药的事情我也没底，毕竟那配方我也忘了当日是在哪儿看的了，你们试验要小心。
“今年开春雨水少，辽州很多地方可能都感觉到了，你真得做好防范旱灾的准备……”
曹觅就这样，窝在戚游怀中桩桩件件地细数起来。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竟是直接睡了过去。
戚游无奈地看着她睡得香甜的模样，小声喃喃道：“是谁方才还说这两日睡不着的？
“我看啊，这点离别不舍是半点都不影响你吃饭睡觉的。”
明明是抱怨的话，叫他说起来，却是满面笑意的。
很快，他检查了一下被角，也跟着曹觅一般合上眼，到梦中相会。
——
到了戚游离开当日，因为早告了别，曹觅便没到城门去送他。
她醒来时已天色已经大亮，吃过早膳又看了小半个时辰的账本，才后知后觉地询问东篱：“王爷和……两个孩子，是不是走了。”
东篱点头回应：“是，王妃。清晨时分，队伍就出发了。”
曹觅揉了揉额角，开始对自己的记性产生了些许无奈。
她又问：“戚然呢？”
“小公子应该在狄夫子那边。”东篱回道：“今晨有狄夫子的课。”
“嗯。”曹觅应了一声。
想了想，她吩咐道：“戚瑞和戚安一走，这段时间便没人陪他用膳了。
“你待会去将他接过来，让他以后三餐都跟我一起。”
“是。”东篱行礼应道。
午膳后，曹觅接见了容关。
这几日正值春耕的重要时刻，容关一直在城外和附近几处村落忙碌着。
“春耕进行得如此？”曹觅照例询问道。
她如今因为有了身子，一般不会看太多的文书，很多事情都是直接询问下面的人。
“王妃放心。”容关连忙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一一道出：“城外的耕种事宜正有条不紊地展开。
“不仅原有田地的播种耕作进展顺利，新划出的荒地，也已经让人趁着泥土化冻在开垦了。
“一切都在与您之前做下的计划一般无二。”
曹觅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道：“我近来想了很多，总有些忧虑。拒戎城如今有好几万人，地里的庄稼关乎到众人的口粮，是头等的大事，你做事一定要谨慎，遇到什么状况要及时与我或者戚三那边禀告。
“另外，我还希望你下去办两件事。
“其中一件，是安排人修建水井。有些村落离着拒戎河有一段距离，有了水井他们可以更好取水。当然，城郊也看情况挖几个。
“第二件嘛，是我想着城中百姓如今豚和鸡都养起来了，你命人再去找一批水鸭过来养殖吧。
“我听说樊城的鸭子就很好，还会啄食害虫，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容关恭声答道：“好。”
曹觅想要养一批鸭子，是记起现代时，看过鸭子能吃蝗虫的新闻。
一般旱灾都是伴随着蝗灾，先预备上总没错。
反正不过到时候有没有蝗灾，都不耽误鸭子养大了杀来吃肉。
“……我也不清楚拒戎适不适合养殖鸭子。”顿了顿，她说出自己的顾虑：“这件事你还是与那些有经验的老农商议一下，再答复我吧。
“如果需要修建水塘一类的，你去找王树那些人，若还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便来与我说。”
“小人明白的，王妃放心。”容关道：“以小人所见，养鸭应该没有问题。
“待我去下面的人商量出一套章程，会再来与王妃禀告。”
“嗯。”曹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道：“如此，你便先下去吧。”
容关答了一声“是”，转身直接离开。

第124章
昌岭。
戚安拎着一把特制的小木枪，在戚瑞面前风风火火地舞动着。
他练了一会儿,额头冒出一层薄汗,但精神依旧高昂。
“哥,怎么样？”停下之后,他兴奋地朝着戚瑞确认道。
戚瑞点了点头,笑道：“嗯，不错。比之前有劲多了。”
“嘿嘿！”得了夸奖,戚安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膛。
两人埋首在一处,又说了一会儿话，戚游便从屋子中走了出来。
他对着身后的陈贺道：“无需再送。你记得我与你说过的话,自行回去安排便是。
“本王在周边巡视过后，会返回拒戎。你有什么要禀告的,直接着人送到拒戎便是。”
“是。”陈贺朝着戚游-行了一礼,转身直接回去了。
戚游便抬手招呼院子中两个孩子：“过来,我们要走了。”
“是！”戚瑞与戚安齐声应道。
牵上自家父亲的手，戚安抬起头询问道：“父亲，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去昌岭西南边的一个无名小村庄。”戚游回答。
“小村庄？”戚安瞪大了眼睛：“去那儿做什么？”
戚游轻笑一声，道：“那个村庄之前因为战乱,早已经迁徙一空，如今人烟罕至，胜在清静。
“我把一件重要的东西安排在那儿了,我们过去看看。”
戚瑞和戚安点了点头,安静下来不再说话了。
他们当然没能从这几句话中听出什么,但戚游说到这份上,他们就知道不该再继续追问了。
两天后，他们抵达一处安静的荒地。
戚游之前把此处称为“村庄”实在是一种客气的叫法，实际上这片被废弃的土地比当初的拒戎城还要荒芜些。
早就驻扎于此的一批人恭敬地将他们的车队迎进来，戚游带着两个孩子下马，一路上都有人朝着他们行礼。
戚二等在门前，远远见到戚游过来，连忙迎上去行礼，口中道：“王爷。”
“嗯。”戚游点点头，问道：“准备得如何？”
“差不多准备就绪了，就等您和二位公子过来。”戚二回答道。
接着，他询问：“您和二位小公子先休息一夜，明日再开始？”
戚游回头看了戚瑞和戚安一眼，答应下来：“嗯，便按照你说的办吧。”
戚二恭声道了句“是”，转身将他们带到一处特意收拾出来的院落。
第二日，辰时刚过，众人就来到一处宽阔的荒地之上。
戚二摆了摆手，便有兵卒推出三台黝黑的炮车。
“那是什么？”戚安瞪大了眼睛，拉了拉戚游的衣角问道。
戚游道：“是研制出来的新武器。”
“新武器？”戚瑞闻言微愣。
他猜测道：“嗯……攻城的器械吗？”
他和戚安曾经在昌岭呆过一段时间，也见识过各种大型战争器械，例如攻城车、投石车一类的。
但戚瑞仔细在记忆中搜寻了一阵，实在没能找出哪一类，是能与面前这种森冷铁块头联系到一起的。
“攻城？”戚游默默地咀嚼着这个词，笑道：“嗯，倒也确实可以用来攻城。”
说完这句，他对旁边的戚二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戚二点了点头，临走前微微半蹲下，对着戚瑞和戚安道：“两位小公子，此物点燃后声响极大，请您二位待会看到属下的提示后，捂住耳朵并闭紧嘴巴。”
他没有对戚游提起过这件事，显然这一项就是针对他们两个孩子做的提醒。
虽然有些不服气，但戚安还是跟着自己的大哥一起，乖乖地点了点头。
戚二见状，便安心离开。
过了一阵，他果然朝着戚瑞和戚安做了个“捂耳朵”的动作。
两个孩子按照之前的提醒做好防范后，戚二的人点燃了炮车上的引线。
火光很快吞噬掉白色的引线，消失在炮车中。
就在戚安伸长了脖子，想要看个究竟时，三声巨响宛若凭空出现，震得他一个激灵，直接往后倒去。
好在戚游眼疾手快将他扶住，这才免了他摔个大跤的惨剧。
但戚安的注意力却丝毫不在自己的身上。
他愣愣的看着炮口所对之处。
浓烟微微散开之后，他能看到，原本那边立着的标志已经被炸得粉碎，周围的土地也呈现出不自然的焦黑色。
他放下耳朵上的手，回头去找戚游，但口中只能发出两个音：“父亲……”
戚游拍了拍他的肩背，道：“走，我们过去看看。”
说完，他便当先一步往前走去。
戚瑞连忙牵起还在发愣的戚安，牢牢跟在他后头。
空气中有挥之不去的硫磺味和其他说不出来的特殊气味，戚瑞一边走，一边还在心中思考着这种东西的成分。
很快，他们到达那几个打击点附近。
“王爷，您看，这就是我们研制了好几种配比之后，如今能做出来的，威力最强的炮弹。”戚二已经开始介绍起来了，“第一个打击点是目前能做到的最短打击点，第三个在很远那个地方，是最远的打击点。
“第二个则是测算出来的最佳打击距离。”
戚游一边听，一边点着头。
接着，戚二又重新布置了打击点，让戚游能直观看到炮弹对水泥城墙、普通兵甲的破坏能力。
热-兵-器的出现，无疑给一直生活在冷兵器时代的众人带来了巨大的震撼。戚安已经从一开始的发愣中清醒过来，但每一次炮弹声响起，他都会激动得全身颤抖。
“太厉害了。”他双眼发亮与戚瑞说道：“大哥，如果有了这种东西，父亲不就能战无不胜了吗？
“别说还没拿回来的震戎、慑戎，就是草原深处的王庭，我们也能打过去。”
戚游闻言，转头看着两人，饶有兴致地一笑。
他问戚瑞道：“瑞儿，你怎么看？”
戚瑞一愣，随即道：“此种武器的威力，我们今日确实领教过了。但以我看……这种兵器并非安儿所说那般能令人‘战无不胜’。”
他从方才的所见中，开始分析炮车的缺点：“这东西笨重，运输有些困难。在平坦的草原上其实还好，要是换做崎岖的地形，恐怕光是弄过去就要花费好大一番力气。戚二方才也说，炮弹经不起颠婆，所以，它并不是适用于任何战场。
“其次……它的发动间隔时间实在太长了。”
说到这里，戚瑞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炮弹能发射的距离约莫有两百步，打击范围巨大，根本无法分清敌我。
“两军交汇之前，它们最多能发射一两轮，之后还是要靠短兵相接。”
戚游点点头，对他的分析显然极为满意。
“而且……”戚游最后说道：“攻城还行，深入王庭，遭遇的可能会是小股的骑兵部队。
“炮车灵活度太低，对上移动能力极强的小股骑兵，恐怕完全没有施展的余地。”
说完，他拍了拍戚安的肩膀：“你方才说的，根本没有考虑这一点。”
比此时的戚安还要无地自容的是主持这个项目的戚二。
他尴尬地笑道：“大公子说得是，这些缺点，确实是属下目前无法攻克的难题。”
戚瑞闻言，摇摇头道：“你们能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我方才只是捡着缺点说，因为优点是有目共睹的。
“不管怎么说，有了这种东西，父亲又能添一大助力！”
他说完，转头去看戚游。
戚游满意地点点头。
他对戚二道：“你们做得很好，今日的情况，本王很满意。”
戚二受到肯定，也舒展了眉眼，道：“谢王爷，和两个公子夸赞。”
借着，戚游又与他讨论起了炮车和炮弹的生产、储备事宜。
戚瑞和戚安一直紧紧跟在他身边，也算听了个囫囵。
夜里，戚游带着戚瑞和戚安回到住所。
分别前，他对两人说道：“兵器再好，终究是外物，绝对不能成为倚仗。
“我这一次执意要带你们过来，就是希望你们明白，想要掌控强大的武器，或者下属，都需要自身足够强大。
“所以，无论今后遭遇什么，切记自己的才能才是你们永远的筹码。”
冷静自持如戚瑞，听到这番话也激动地微微颤抖，和旁边的戚安一起，重重朝戚游点了个头。
戚游便满意颔首，将他们送入屋中休息。
——
塞外。
罗轲正百无聊赖地拨着一把胡琴，忽然见佐以亲王急匆匆冲进来。
他看似怒极，走到桌子旁边，便将整盘塞外难见的水果连盘子一起狠狠摔到地上。
罗轲陡然一惊，但身子却比脑子更快，直接朝佐以靠了上去。
“王爷，王爷！”她抱着佐以的手臂，哀切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发如此大的脾气？”
她边说，边分出一只手轻拍着佐以的后背。
佐以看了她一眼，稍稍被安抚下来，粗喘了一口气不再动作。
罗轲便给屋中的侍女使了一个眼色，令她们将此处收拾妥当，自己则揽着佐以，将他带到了里间的榻上。
“王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柔声询问道：“何不说出来，让妾身为您分分忧呢？”
听到这句话，佐以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见吓到了罗轲，他连忙哄道：“美人儿莫怕，我不是冲着你来的。”
他呼出一口气，恨恨地说道：“还不是五皇子那厮。
“他今日派人送了信给我，说是不想与我正面交锋。
“他准备以储君的名义，向草原上几大势力最为强大的部落发信，邀请他们到王庭歃血见证——
“谁能收复被盛朝北安王夺走的边关三城，谁就能成为唯一的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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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乍然听到这样的话,罗轲心中的震惊一点都不比佐以少。
但她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表情，试探着问道：“难道王爷就凭白任由五皇子牵着鼻子走？”
佐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心中是万万不想去招惹北安王的。
说到底，他如今有和五皇子对抗的资本，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戚游对他的资助。
否则以他的能耐，根本不可能拥有如今这样规模的军队。
之前，他与戚游暗中的约定就是——戚游支持他成为草原的可汗,而他则将边关五城拱手相让。
可如今，五皇子直接将战场转移到边关去,实在出乎了佐以的预料。
他拧眉沉思了一会，对着罗轲道：“本王恐怕……很难撼动这个结果了。”
之前罗轲一直充当他最为信任的翻译,所以许多事情罗轲早就知道，佐以也没有隐瞒她，直接道：“你可能不知道，约莫从去年开始,草原的雨水就不太充足，能放牧的草地一年比一年在缩小。
“往常有可汗在位的时候,我们应该已经在谋划着南征了。”
游牧民族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只要东西不够吃了，就会想着往南边劫掠。
“五皇子这番决定，恰好附和了其他部落的需求。”佐以喃喃道：“我麾下那些不知道我与北安王关系的部落族长，听到这个消息，也都十分赞成。
“这场南征……估计在所难免了。”
罗轲眸子暗了暗：“如果真的南征,惹怒了那什么北安王……他狗急跳墙将与王爷的交易暴露出来,那王爷不是直接失去了争夺可汗之位的资格了吗？”
就跟盛朝不允许与戎族通商通婚一般,戎族这边，也看不起盛朝人。
一个受盛朝资助的诸君，是不会获得各部族认可的。
“是！”佐以重重点了一下头，“本王正是为了此事烦恼。”
看明白了佐以亲王的态度，罗轲眼珠子一转，倒是有些想法：“妾身倒觉得，五皇子这个计划，其实也是王爷一个大好的机会。”
“啊？”佐以诧异地朝她看过来。
他抓着罗轲的肩膀：“美人儿，你有什么办法，快点与我说说！”
罗轲笑了笑，直接靠上了佐以的怀抱：“王爷，原本我们需要直接对上五皇子，胜负还难料呢。
“如果五皇子愿意领军到南方去，您不如联合北安王，南北夹击将他一举歼灭。
“如此一来，只要掩饰得好，一来我们的胜券更大了，二来，五皇子一死，王庭中，还有谁是您的对手呢？”
佐以一愣。
在回来之前，他脑中其实也隐隐闪过这样的念头。
但他毕竟是戎族人，比罗轲多了许多顾忌：“五皇子……毕竟是我的亲族。
“引外族屠戮我戎族的兵卒子民……当真好吗？”
罗轲将脸埋进他的胸膛，掩饰住自己的表情，反问道：“王爷难道忘了米哈几位皇子是怎么死的了吗？
“以五皇子和天夷族的秉性，如果王爷不争取，难道还能全身而退吗？”
说着，她已换上一副悲然欲泣的模样：“妾身倒是愿意陪着王爷回到部族，度过余生。
“但妾身怕的是王爷连离开的机会都没有啊！”
佐以被她这样一点醒，眼中明显有着挣扎的神色。
但在罗轲悲泣出声之后，他咬着牙道：“对！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是他死就是我活，我不能心软！”
他帮着罗轲擦了擦面上的泪珠：“美人儿你不要担心！本王绝对不会失败，让你落到那样猪狗不如的人手中！”
罗轲便配合着收了眼泪，柔柔道了一声“是”。
——
另一边，戚游在处理好辽州的内务之后，正准备回拒戎。
今年雨水不多，处于北地的辽州已经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
但是如今整个辽州早被戚游整顿过一遍，官吏治下清明，百姓得以安居。
因着对灾情的反应及时，辽州上下，除了西北那片最贫瘠干旱的那片区域，其他地方并未出现什么问题。
戚游一边先派人过去协理西北区域的事务，救济西北灾情，一边将请求减税和赈灾的折子递到了京城。
因为灾情并不大，他实事求是，请求的赈灾钱粮并不算多。
解决完这一切，他便带着两个孩子，踏上了回拒戎的路途。
这个时候，他并不知道，就是这小小的两封折子，引发了接下来盛朝的一系列连锁反应，间接加速了这个朝代的灭亡。
一回到拒戎，还没和曹觅温存上几天，两封加急的密信就送到了他的案上。
其中一件，自然是罗轲那边发来的消息。
戚游看完戎族的动向后，只是勾着嘴角嘲讽一笑。
戚三在旁边行礼，询问道：“王爷，是否先将此事告知雷厉将军那边？”
雷厉如今镇守在最北面的封荣，如果戎族南侵，他是面对戎族的第一防线。
戚游想了想，摇摇头：“不。”
他敲着桌子分析道：“草原各部落极其分散，戎族五皇子想要举行歃血大会，将事情定下来，少不了要到今年年末。
“之后各族筹集将士军粮，准备南侵，就需要到明年去了。”
“是。”戚三点头。
“这样……”戚游抬头朝他看去，吩咐道：“你给雷厉那边传个信，让他安排好封荣的事宜，下个月过来拒戎一趟。
“有些事，我需得与他当面说。”
“是。”戚三拱手应道。
之后，他又询问：“按照罗轲信中所言，这段时间，格尔那边就应该受到佐以亲王要求会面的要求了……王爷想要定在何时何地？”
说到这个，戚游揉了揉额角。
半响后，他道：“如果他们真的送来了这样的要求，你便将地点定在封戎以北，上次雷厉与他交换俘虏的地点。
“时间定在今年秋后。”
“秋后？”如今还未入夏，这个时间点其实定得有些晚了。
但戚三很快明白过来，北安王是想等王妃生产过后再离开。
事情不算紧急，他思索一阵，确定没有疏漏，便点头道：“属下明白。属下会随时注意佐以那边的动向，有新的消息再与王爷汇报。”
戚游点了点头。
戎族的事情先放到一边，他拿起另外一封信：“京城送来的？”
戚三道：“是。是戚一那边的人传来的密信。”
戚游快速浏览过一遍，喃喃道：“大皇子？”
戚三点了点头。
他解释道：“之前信件送来的时候，王爷还不在拒戎，所以这封信送来至今，已经过了半个多月。
“但是两日前，戚一又送了新的密信过来，大皇子的用意，他已经初步查探出来了。”
戚游闻言，便拆开桌上另外一封信。
看完之后，他喃喃道：“陶桐居然投靠了大皇子？
“所以，陶桐被委任到拒戎来当州牧，这是要我好好照顾他的意思？”
说着，他轻捻着手中的书信，抬头与戚三确认道：“陶桐是不是只差一点资历，就可以被调到京中担任六部要员的职位了？”
“是。”戚三点头，“收到信后，属下便调查了这个陶桐一番。
“只要陶桐这一次外调能取得甲等的评级，那他入驻六部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再加上有大皇子在京中为他运作，直接挤掉别人，成为尚书也不是不可能。”
戚游闻言，便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为什么陶桐会被皇帝送来拒戎做州牧，但是却已经明白了大皇子的想法。
“拒戎的内务和外务，如今是王妃，和你这边分别把持着吧？”戚游道：“若是换了别人还好，老老实实在城中呆上一年，不要插手旁的，一年之后，本王自能让他顺利离开。
“但是陶桐这个人……既已接任州牧一职，要他安静呆着，可不是什么易事。”
陶桐其实在盛朝颇有几分名气。
他不仅文采斐然，治理地方也是一把好手。但是他性子傲，也不愿与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在如今极度腐朽的盛朝官僚体制下，一直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状态。
但他任职过的几个地方，百姓都十分感念他，说他是个正直清明的好官。
戚游怀疑，大皇子能将他收入麾下，或许少不了宠爱他的皇帝在背后推波助澜。
老皇帝虽然治国不行，但辨认一个人才华的眼光还是有的。
只是，这样一个人来到拒戎，对戚游而言，并不见得就是一件好事。
真要说起来，现在的拒戎与其说是一座城池，还不如说是北安王府名下的一个大庄子——除了地方实在太大，这里面的大部分制度同容广山庄那边，其实也差不了太多。
为了重建事宜，如今城中一切的产出收入，都还是由曹觅那边进行统一的调配。
“或许……陶桐已经得了大皇子的授意，会安静一阵子也说不定呢。”戚三踟蹰着猜测了一句。
戚游笑了笑。
“无妨。”他道：“他真的来了也好。
“之前我本来准备安排戚瑞往南游学半年，但因事耽搁，这两年里怕是都不能成行。
“如果陶桐过来了，你便将他和林以那边安排在一处。
“我让戚瑞和戚安多过去，请教他一些各地的风俗与人文。”
戚三闻言微愣，随即行礼道：“是，属下记住了。”
“嗯，没有其他紧要的事情了吧？”戚游看了看案上的东西。
他指着那一叠厚厚的文书道：“这些是寻常的军务？你找个人帮我送到内城去，本王迟些时候再看。
“王妃那边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见他准备离开，戚三连忙躬身，道了一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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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戚游回到内城时,恰好与正要外出散步的曹觅碰上了。
曹觅如今怀着身子,行动上有些不便,但是每日里还是会听从大夫的嘱咐,外出转上两圈。
戚游见状，干脆上前,替了东篱的位置,自己扶着曹觅在内城中转悠起来。
见婢女们都识趣地离得远远的，曹觅便有些疑惑问道：“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早些回来不好吗？”戚游笑着反问。
曹觅便斜睨了他一眼：“我之前看戚三的模样，猜测外城应该是有许多要紧的事情,等着你过去处理。
“你刚回来，如今不该是正是事务缠身的时候嘛？”
“事情亦分轻重缓急。”戚游淡淡道。
他小心地搀着曹觅的手臂，护着她走下几个台阶：“什么于本王而言是最紧要的，王妃难道不知道吗？”
他的情话说得越来越顺口了，曹觅脸红之余，已经能分出心神“嗤”一声。
她故意问道：“那最紧要的是我，还是……”
王妃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他？”
这类问题放在现代，无异于“送命题”，曹觅一问出口,便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了。
但戚游却很自然地回答道：“没有你，我怎么会喜爱他？”
他很认真地回应道：“当然是你最紧要。”
曹觅败下阵来,嘴角勾起掩都掩饰不住的笑意,终于不再与他为难。
于是她转移话题，说起正事问道：“所以……近来确实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是吧？”
“嗯……”戚游应道：“与你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
似乎是察觉到曹觅的心思，他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正如我之前承诺一般。
“到你生产之前，我都不会离开拒戎了。
“外间的事情，我自有分寸，也会安排好，你无需担心。”
“嗯。”知道戚游的能耐，曹觅也便不再多想。
她道：“如此，便有劳王爷了。”
戚游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笑了笑。
日子就在这样一派安宁中飞逝而过，曹觅只知道戚游经常收到外面传来的书信，但是他真的一次都没有离开。
她曾经打听过他正在处理的事情，但是戚游怕她烦忧，每次都是点到即止，没有多说。
好在如今怀着孕，曹觅也放宽了心，每天吃吃喝喝，供养着自己和肚中的孩子。
等熬过最难耐的酷暑，天气渐渐转凉，预产期也近了。
某天，曹觅看着玻璃镜中自己浮肿的脸庞，问着还在旁边整理衣冠的戚游：“我是不是胖了许多？”
戚游动作一顿，转头朝她看来。
他看似认真地端详了一阵，道：“嗯，比以前更有福态，也更好看了。”
曹觅听到前半句时冒出的怒火，轻易被后半句熄灭。
她转过头，带着笑意道：“胡说！”
两人梳洗好之后相携到膳厅，还未进门，戚安和戚然就跑过来，帮忙搀着曹觅。
曹觅自认自己还没到需要被这么照顾的地步，但是被家中几个男子诊视，还是令她倍感欣慰。
在一片其乐融融中，北安王一家用起了精致的早膳。
经过这两年的建设，拒戎城的重建工作已经完成了□□成，城中大多数地方，也已经朝着外界开放。
虽然盛戎市集还是只在每月初一十五开放，但是拒戎凭借自身的繁华，也吸引到了许多商行和摊贩入驻。
如果不去深究城中百姓如今吃大锅饭的居住制度，这里的一切看起来，就是一座普通的热闹城池。
陶桐就是在这个时候，带着自家两个幕僚走进了拒戎。
州牧的队伍还在外头，他原本想着以拒戎被夺走五十年的背景，城中估计连个落脚处都没有，所以才在自己幕僚中，选了两个身体壮实的，带着一起往前探路。
他们在路上时也遇到了一些行商，尽管这些人都与陶桐说，拒戎甚至比昌岭还热闹些，但陶桐是不信的。
直到此时，亲眼目睹这座犹如沙漠绿洲般，存在于贫瘠草原上的巍峨城池，陶桐才不得不承认是自己眼皮子浅了。
他的其中一个幕僚咽了口口水：“此地，确实是拒戎吧？”
之前说过，这个世界还没有科举制度，这也就使得很多有才华的人，如果没有有地位的举荐人，是当不成官吏的。
陶桐本身因为名声好，才气也大，所以身边便聚集起了一批有本事但没有关系的文人墨客，作为他的幕僚。
但是陶桐因为不肯贪昧，钱财有限，能供养的人其实不多。
但是他有识人只能，能被他收入麾下的，都是有真本事的。
听到同伴的问话，另一个人便道：“方才在城外我们已经确认好几遍了，确实是拒戎。”
他摸着下巴上的小胡子道：“我奇怪的是，方才京城，兵卒登记了我们的姓名籍贯。
“大人明明是以真实姓名相告，但是……那些人却像全然没有反应一般。
“难道，他们不知道大人要过来吗？”
陶桐想了想，问道：“此地目前，应该是北安王自己在管辖？”
他的幕僚恭声回应道：“按照之前在京中打听出来的情报，确实就是这般了。”
陶桐便点了点头。
他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和四周林立的建筑，道：“这样吧，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其他的，往后再说。”
他下了决定，两个幕僚自然不敢违抗。
很快，他们牵着马匹，在城中一家客栈中安顿了下来。
不远处，目送他们进入客栈的副官转头问戚三：“统领……那位便是您之前说的州牧吧？他怎么进客栈去了？
“呃……要不要属下派人，将他请到之前准备好的州牧府？”
戚三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先不用了。”
他解释道：“他们一行只有三人，想来队伍还在后头。州牧大人或许有什么计划，我们贸然过去，显得有些失礼了。”
说完，他对着自己的副官吩咐道：“你派一伙人，暗中盯着他们。
“其他人，等我禀告过王爷之后，再来定夺。”
副官拱手称“是”，戚三便直接离开了。
很快，这个消息传到正帮着曹觅按摩手脚的北安王耳中。
屋内的婢女都被遣退下去了，因为看到王爷亲自服侍王妃，差点令她们吓到失去言语。
在等级制度森严的盛朝，这种事情还是极为罕见的。府中人虽然知道王爷宠爱王妃，却没想到王爷能为王妃做到这种地步。
曹觅内芯还是一个接受着“人人平等”教育长大的灵魂，自然不会对此表现出什么讶异，见戚游放得下身份，也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来。
“州牧来了？”听到消息之后，她的反应比戚游大许多。
戚游用眼神示意报信的人退下，随后便安抚道：“无需挂心。”
“怎么能不挂心？”曹觅对着戚游瞪过去，“你之前与我说，朝廷又派了人过来，我还以为又是什么监军！
“州牧，不是要长久留在拒戎的吗？”
戚游点了点头，却又解释道：“虽然如此，但是我不会让他干预城中的事宜的。”
说了说自己的打算，戚游便道：“你便把他当做孩子们的第三个夫子便是了。”
陶桐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一些。
北安王没想到自己没把曹觅肚子里面的孩子盼出来，陶桐倒是先到了，这就导致他没有事先与曹觅提起。
听了他这番话，曹觅便安下了心。
她点了点头，随后又问：“可是人家毕竟是州牧……能这样任由我们安排吗？”
戚游笑了笑，道：“原本我也担心，但是他此番易服查探，倒是了却了我一桩麻烦。
“等他看过了你治理下的拒戎城，他难道还好意思与你夺权？”
他这话明着是在说陶桐，但实际上确实夸赞曹觅的治理计划。
北安王妃当然品出了这其中的意思。
她满意地取了片新鲜的甜瓜送进口中，道：“但愿如此吧。”
陶桐果然像戚游预料般，不动声色地在城中生活起来。
由于来得巧，他甚至在进城第六天赶上了每月两次的大市集。
尽管市集前两天，他已经见识过城中人流陡增的情况，但亲身来到市集上，看着戎人和盛人连说带比划地交易着，他心中还是感到无比震撼。
他旁边，出身墨家的幕僚感叹道：“我之前一直在想着这些水沟有什么用，今日总算是见识到了。
“戎人将牛羊都接进来，它们的排泄物恰好可以顺着水沟冲掉，不至于使得市集变得脏臭。
“这与我们这几天在客栈茅厕中用的那些茅厕，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怎么老盯着这些旮旯角落里面的东西。”另一个幕僚接过话。
他示意同伴看看四面的人流，感慨道：“你知道这一次市集，来了多少人吗？盛人和戎人带上各自的货物，从南北纷至沓来，就为了在城中交易。
“这一趟下来，城中光是收租就赚入不少，更别提这些交易中产生的税收了。
“早在之前听说北安王用辽州一半军饷换到边关三个通商点，我便感叹过王爷的手段。
“啧啧，如今看来，王爷比我想象中的，获益更多。”
“你总是这般铜臭味十足，哪里就比我好了？”方才被他嘲讽的同伴有些不服气，冷冷刺了一句。
陶桐见两人要争辩起来，忙道：“不要吵了，你们两人各有所长，但也无需鄙夷对方所学！”
他边走边思索着：“这几天，我们光是参观城中就花了许多时间，还未到城外看看。
“方才走来，我听旁人说拒戎所有的田地和工坊都在城外，等市集结束之后，我们便出去看看。”
跟在他身后的两位幕僚恭声应道：“是。”
三人在市集中穿梭了好几次，终于累得在边缘处找了一张空石凳，坐下来歇口气。
望着面前人山人海，却乱中有序的场景，陶桐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无力。
他喃喃着询问手下两人：“我以前都是被派到贫苦地区任职，甚少在如此繁华的城池中长住过。
“本来此次赴拒戎，心中也做好了准备，以为这是最大的一次挑战。
“但时至今日，才发现自己错得彻底。
“如果北安王在短短两年之内，就能将一城废墟治理城如今这番模样，那我过来接任州牧，又有什么意义呢？
“怕是狗尾续貂，徒增笑料罢了。”
两个幕僚一愣，随即温言相劝起来。
但是拒戎的真实情况在眼前，他们也没办法说出太好的安慰之语，陶桐听了两句，摆摆手道：“不用再说了。”
他正想起身回客栈，却发现面前已经站了三个人高马大的男子。
“在下戚三，北安王麾下亲军统领。”戚三对着陶桐行了一礼，“奉王爷之命，特来请州牧大人过府一叙。”

第127章
陶桐被请进内城时,神态间并无诧异之色。
他来到拒戎已经有六七天,早在见识过城中的重建工作后，就确定自己的行踪已经被发现了。
毕竟能完成这般规模重建项目的城池,绝对不可能犯下不识州牧的疏忽来。
他很清楚，自己和戚游,不过是一个揣着明白当糊涂,一个是懒得特意处理罢了。
此时见到正在品茶的戚游,陶桐上前行礼道：“下官陶桐，见过王爷。”
戚游颔首示意他起身：“赐座。”
客套两句之后,戚游开门见山道：“早先知道州牧赴任的消息,本王已经命人在内城建造了府衙和州牧府,只待州牧抵达之后，马上便可入住。”
陶桐拱手谢道：“多谢王爷费心。”
戚游便点头：“想来这几日，陶大人已经看过了城中的民生建筑,不知陶大人有何看法？”
“王爷与王妃之才,非下官能及也。”陶桐直接道：“短短两年之后,能将被戎族侵占五十年的城池重建到这个地步,又使百姓安家乐业，盛戎和谐往来，下官自愧不如也。”
这段时间,他已经打听清楚。
城中的军务布防是北安王的人在安排,而负责安置遗民，提振民生的，则是难得露面的北安王妃。
戚游见他识趣,便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道：“不瞒陶大人，城中的管理办法，与一般城池不同。
“如今重建工作将要完成，王妃挂念着要对城中内制进行改革，但苦于身体不便，一直未能进行改革。
“再加之王妃虽有爱民之心，但实际上，未曾为官，亦不知晓普通的城池管理之法。
“圣上将陶大人派来，正解了本王的忧虑。本王便想着，陶大人可以延续王妃本来的想法，对城中各项事务进行切割和改革，将拒戎城引入正道。”
他说这番话时，咬重了“延续王妃本来想法”几个字，言语中的暗示意味不言自明。
若是没有这几天的经历，陶桐肯定会对此嗤之以鼻。
但是亲眼见过了城中盛况，他如今对曹觅的管理办法十分感兴趣了，思索了片刻，便答应道：“回王爷，下官自当尽心，不敢怠慢。”
戚游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说完了州牧的事情，他又提起自己本来就计划好的一项安排。
陶桐只见他给手下递了一个眼神，很快，守在门边的仆役便唤了声：“大公子，二公子驾到。”
戚瑞和戚安入内，分别对戚游和陶桐行了一礼。
戚游便顺势介绍道：“这是……犬子戚瑞和戚安。”
陶桐连忙回礼，道：“二位公子安康。”
“戚瑞和戚安年纪虽小，但跟着林以读了几年书，于经史文学上亦有可圈可点之处。”戚游开门见山道：“但因为抗戎之事，他们不得不跟着本王与王妃留在拒戎，暂缓游学之事。
“本王知晓陶大人不仅祖上是有名的书香世家，陶大人自身亦担任过许多地方的官员，见识阅历都非一般人能及。
“此番将他们找来，就是希望让这两个孩子，在陶大人留在拒戎的这段时间，能跟着大人长长见识。”
“王爷谬赞了。”陶桐连忙谦虚道。
其实听到北安王这番夸赞，陶桐心中还是很受用的。而且堂堂一个王爷，居然把自家的嫡长子和嫡二子都送到他身边，显然也是真的信任他。
于是习惯性与戚游客套了几句之后，陶桐便收下了这两个不记名的学生。
仆役适时端上茶盏，戚瑞和戚安便识趣地上前，给自己的新老师奉茶。
看着两个虽然年纪不大，但行动间已自成风度的孩子，陶桐面上不显，心中其实已然十分高兴。
他哪里知道，未来的日子里，这两个受过曹觅影响的孩子，会就各种封建的礼仪与制度，与他辩驳争论，将他气得少吃了好几餐饭。
但此时，不论是陶桐还是两个孩子，对于未来都充满这无尽的期许。
半个月后，陶桐的家人终于来到拒戎。
这些人不仅包括陶桐的仆役下属，还有陶桐的一种亲眷。
知晓曹觅怀孕的消息，陶夫人便在某日带着自家的小女儿，上门拜访了曹觅。
此时曹觅已经将近分娩，挺着个大肚子做啥都不方便。
但是看到陶家的小娘子，还是稀罕地直称赞。
戚然坐在一边，撇了撇嘴小声地朝着戚安道：“娘亲果然是喜欢女孩儿的。”
戚瑞和戚安由于拜了陶桐为师，这几日间已经登门拜访过，对着老师家这个小千金有些印象。
戚安想了想，道：“嗯……要是和你比起来，我也觉得陶若更可爱一些。”
戚然闻言，不满地转过脸瞪着他。
他故意道：“哼，我也只想要大哥，不要你！”
戚安不屑地撇过头，不再理会他的无理取闹。
“民妇听我家老爷说，城中内务都是王妃一手主持。”另一边，陶夫人抱着陶若，温声与曹觅说着话，“王妃果然是女中俊才。”
曹觅摇了摇头。
她道：“我并无什么过人之处，不过是比普通人多读了几本书罢了。”
“曹家……当年可是藏书大家。”陶夫人感慨道：“但王妃能够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依旧饱读诗书，本就不易了。
“哎……这世间女子，哪有几个能有幸识文断字呢。”
曹觅见她神色间有些不对劲，便转移话题道：“陶夫人何出此言呢？
“说起来，若小娘应当四岁了吧？可找好了启蒙的女夫子？”
她本意是想着陶家刚来拒戎，如果陶夫人有什么不方便的，自己可以帮上一帮，可没想到听到自己这么说，陶夫人却沉下了脸。
她叹了一口气，道：“我原本其实也想着给若儿找个女夫子，在家中启蒙。
“但是前几日与老爷提起此事的时候，老爷却拒绝了。
“老爷说女子要什么学识？让我将她带在身边，学学掌家管事的道理便是了。”
陶夫人可没有曹觅的运气。
她身子弱，早年为了受孕吃了不少苦头，年近四十才生下了陶若这个女儿。
但陶若平安出生后，陶夫人便再没有生育的可能。此时陶桐府上，已经有两个妾室所出的男孩了。
因为生了女孩，陶夫人便想着也为女儿延请良师，但没想到却被陶桐拒绝。
说完这个，她看了戚瑞三人一眼，对着曹觅笑道：“王妃好福气，三位公子都乖巧懂事，颇俱才气。
“希望王妃这一胎也能生个男子才好呢。”
“这是什么话？”有些迟钝的曹觅这才反应过来，不满地说了一句。
她看着陶若，对陶夫人道：“凭什么女子便不能读书识字了？
“我在城中开设的学堂同样招收女子，那些女学生学的东西，与男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们学成之后，也同样被派到各个管事的岗位，为着城中的重建事宜努力工作。
“陶若是州牧之女，没有道理比不上她们！”
陶夫人愣了愣：“城中学堂……居然招募女学生吗？”
“这是当然。”曹觅道：“你们一家近来才到拒戎，所以不了解。
“学堂中不光有女学生女夫子，就连那学堂掌事南溪，也是从我身边出去的一个婢子，是货真价实的女子。”
“这……”陶夫人悻悻道：“从王妃身边出去的，自然是不一样……”
“不！”曹觅摇了摇头。
她想了想，对着陶夫人道：“古人言：‘任人唯贤’。这‘贤人’中，可没说一定要是男子。
“我用人也是同样的道理，不管是男是女，是要有才能，便能得到相应的职位。
“再者说，我也从来不觉得女子便比男子弱。你知道的，城中的重建事宜之前一直是我在操持，王爷的人只负责军务。”
说到这里，她有些自豪地看着戚瑞，确认道：“之前陶大人不是还说，换成他，短短两年之内，是不可能做到如此地步的吗？
“这是不是也说明，只要有能力，女子同样可以做得很好呢？”
戚瑞和戚安对视一眼。
且不说他们被曹觅带大，受到曹觅某些思想的影响，就说曹觅是他们最敬爱的娘亲，他们是无论如何都会站到她这一边的。
戚安立刻表态道：“是。这几日我们跟在陶师身边，重理了一遍城中的管理制度。
“陶师不止一次直言道，换作他来，未必有娘亲这般的才能和魄力。”
曹觅满意地对着这个“小狗腿”点了点头。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直言道：“不瞒陶夫人，不管我此胎是男或女，我将来必定是要她识文断字，开阔眼界的。
“那些被男人拘束在后院的女子，都是被如今的世俗消磨了意气和棱角。
“男子说她们不配，不过是害怕看到女子崭露头角，比他们更强大罢了。只有这些弱者，才会看到害怕别人超过他们。”
“可……”陶夫人此时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疼爱自己的女儿，自然也为曹觅这番话震撼，但是多年来的思想禁锢了她。
沉默片刻后，她喃喃问道：“可是……王爷那边，难道也同意王妃的做法吗？”
“为何不同意？”曹觅笑了笑，反问道。
她喝了一口茶：“如今城中赞颂我的人，并不比赞颂王爷的少，他们知道是我给了他们如今的日子，对我的感激甚至更胜一筹。
“但我从未发现王爷对此有何不满。如果我真的生了一个女孩，我想，王爷肯定也希望她将来同我一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施展自己的才能，而不是委身于某家后院，演些争宠的戏码。”
陶夫人闻言，看着曹觅的肚子，语带欣羡地说道：“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
曹觅颔首，随即又道：“陶大人不愿为若小娘找夫子，夫人何不自己去聘任呢？
“夫人执掌家宅，难道连这点权利都没有？”
听到这话，陶夫人眸色暗了一瞬。
再抬起头来，她面上已没有了一开始的忧虑。
她朝曹觅行了一礼，柔声道：“多谢王妃点拨，民妇知晓了。”
说着，她怜爱地摸了摸陶若的发顶，眼中有着之前未曾见到的坚定。
曹觅见她心中似乎有了计较，便不再开口。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陶夫人便带着人离开了。
过了几日，曹觅听经常往陶家跑的戚瑞和戚安说起此事的后续，只知道陶家真的聘请了一位女夫子，为陶若开蒙。
但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心思关心这些了——
八月初，北安王妃于拒戎城中诞下一女。

第128章
曹觅也不知道这一个白天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总之等疼痛散去,她就见到戚游抱着一个皱着脸的婴儿,靠坐在床头与自己说话。
曹觅看了一眼，扁了扁嘴：“好丑。”
戚游却仿佛已经失去了审美,边稀罕地看着女婴，边反驳道：“不丑,你看她的眼睛很像你呢。”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力气,曹觅觉得自己应该会直接对他翻个白眼。
戚游逗弄了一会儿,便把女婴交还给乳母。
他看了一眼曹觅，道：“大夫说这次生产很顺利,你只要好好休养,很快便可以恢复了。”
曹觅“嗯”了一声。
见她精神已经无法专注,戚游便安抚道：“累了吧？你先休息一阵。”
曹觅用最后一点神智对着他点点头，很快便沉入到深深的梦乡中。
她这一觉睡了许久，醒来时,窗外已经是一片阳光明媚的模样。
她感觉全身上下都十分清爽,身下的被褥也都换过,意识到是戚游在自己睡着时,领着婢女清理过了。
东篱正守在旁边，见她醒来，连忙凑上前来。
就着东篱的手喝了两口水,曹觅问道：“王爷呢？”
“王爷刚刚离开,外城好似有什么事情。”东篱如实回答道。
接着，她便笑着问道：“三位小公子一早来了，见您还未醒便一直没有进来。
“王妃洗漱一番,再吃点东西，见见三位小公子？”
曹觅如今正是坐月子的时候，见不得风，要见三个孩子，只能是他们进来。
思及此，曹觅便点点头：“嗯。”
她顿了顿，又问：“嗯……那个，孩子呢？”
东篱一下子便明白过来，回复道：“方才乳母抱到旁边屋子去了，婢子去瞧瞧，小娘子应该是快吃饱了。”
见曹觅点了点头，她便唤了其他人来伺候，自己去找小女婴。
乳母很快把孩子抱回来，曹觅这才有机会清醒地看着她。
恰好这时候，三个孩子也被婢女们指引着，进到屋中来，排排站着与她行礼。
曹觅笑了笑，招呼他们来看小女婴。
虽然她自己见到女婴的第一句话，就是嫌弃她皱成一团不好看，但毕竟孩子是自己十月怀胎生出来的，此时有了力气，神智也清明了，曹觅就觉得这小女婴怎么看怎么顺眼。
所以，当她看到戚然扁了扁嘴时，便眼疾手快地捏住了他撅起来的小嘴唇。
“只能说妹妹好看。”曹觅蛮横地要求道。
戚然摆摆头，将自己的唇舌从曹觅指尖挣脱出来，张了张嘴，出口的话果然换了：“嗯……妹妹……好小个哦。”
“嗯，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小小的。”曹觅回应道。
戚然瞪大了眼睛，与自己的双胞胎哥哥交换了一个眼神。
“真的吗？”戚安确认道。
他实在没办法把这样一个小东西跟自己联系到一起。
曹觅肯定地点点头。
怕他们嫌弃小女婴，她又解释道：“每个人生出来都是这般样子的，红红的，皱皱的，但是等过一段时间，就会长得很好看了。
“所以你们不许说妹妹，要多说好话，这样妹妹才会长得好看！”
三个孩子，包括最大的戚瑞都认真地点了点头。
戚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女婴的脸，又问道：“娘亲，那，妹妹什么时候能长得跟你一般好看？”
曹觅特别喜欢他这样拍自己马屁的话，咧着嘴回答道：“嗯，虽然我也不知道，但是应该不会很久的。”
她看着小女婴：“大概一两个月吧，就会长开了。”
小女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他们的对话，裹在襁褓中的双手动了动，随即又闭着眼睛安静下来。
母子四人说话间，戚游回来了。
他先是将自家三个儿子遣退，又将小女婴从曹觅怀中接过。
“感觉怎么样？”他对着曹觅问道：“你一直从昨日睡到现在，感觉好点了么？”
曹觅点了点头。
戚游便将小女婴交给旁边等候着的乳母，对着曹觅道：“分娩伤元气，你好好休息。有事便让下人去处理。”
曹觅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淡淡“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日子里，戚游便一直盯着她养身与进补，似乎内外局势一派平静，丝毫没有需要他们烦忧的事情。
这样的静好岁月，一直持续到曹觅出月子的那一天。
北安王十分宠爱自家的小千金，这从他亲自安排了满月宴一事便能看出端倪。
原本因为是女孩，应该低调些的满月宴，直接被他办成了城中盛事。
入夜前，穿着华服的三个孩子来到曹觅房中。
戚然靠在摇篮边，看着已经稍微长开的小女婴，对着曹觅感叹道：“娘亲，妹妹好可爱。”
一月大的小女婴被包裹在红色的丝绸襁褓中，瞪着一双大眼睛与他对视。
曹觅将戚然招呼到身前来：“她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你可别去招惹她，不然她待会不乐意了，又能哭上好久。”
戚瑞在旁边询问道：“都一个月了，妹妹还会无故哭闹吗？”
曹觅听到这句话，有些无奈地朝他看去。
拥有男主光环的戚瑞似乎没办法理解婴儿这种不可理喻的生物，还觉得一个月的生长期已经足够他们获得理智了。
曹觅想了想，回答道：“人又不像马儿一样，一生下来就会走，一个月都能跑能跳，能自己吃草了。”
她指了指摇篮中的小东西：“婴儿很脆弱的，约莫要一岁左右才能听得懂你们说话，而且啊，她就算听懂了，也不一定愿意按照你们说的做。”
“这个我知道。”戚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以前戚安和戚然也这样。”
无故被点了名的双胞胎一愣。
戚安率先抗议道：“大哥，我哪有？我从来是最听话的！”
他指着戚然：“你是不是把戚然闯的祸记到我头上了？”
戚然本来也委屈着，听到戚安这句话，立马转了矛头，对戚安道：“乱说！都是你做的！
“你是无理取闹的坏孩子！”
戚瑞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别吵了。”
说完，他甚至对着曹觅摊了摊手，一副“你看吧，就是这样”的无奈神情。
曹觅在一旁，已经笑得东倒西歪了。
戚游进屋时，见到的正是一副景象。
他对着还在斗嘴的双胞胎道：“小声点，吵到妹妹了。”
说完，他便来到摇篮边，将小女婴抱了起来，回到曹觅身边：“走吧，外面都准备好了。”
曹觅点了点头，抬手扶上他的手臂，两人并肩地走出门去。
戚瑞也带上戚安和戚然，跟在他们后面。
一行一直走到内城的城墙上。
此时的拒戎城，再也找不出当初一丝破败的模样。
数以万计的百姓聚集在内城城门外，张灯结彩地迎接王府小娘子。
戚游一手牵着曹觅，一手抱着自家的小千金，接受城中万民的祝贺与跪拜。
此时已经是深秋，夜里的风有些寒凉，曹觅头上的步摇被吹得叮咚乱响。
但她迎着风，看着城中一直绵延到远处的灯火，轻轻舒了一口气，只觉无比畅快。
“冷吗？”旁边，戚游移动了一下位置，用后背为她和怀中的女婴挡住高处的秋风。
曹觅看着他的脸摇了摇头。
她低头看了看女婴，又抬首描摹着北安王这几年越发棱角分明的容颜，突然仰起头，轻轻吻在他唇角。
这个亲吻饱含着她从穿越以来，无数的感慨与情思，伴随着城下骤然爆发的欢呼，一起点燃了这个夜晚。
戚游一顿，随即将她拥入怀中。
明明耳边是纷杂的人声，但某个瞬间，曹觅只觉得天地间好像只剩下自己和戚游两个人。
但满月宴过后没几天，戚游又披上了银铠。
曹觅其实隐隐有预感，知道戚游憋到这时候才说，已经是极限了。
所以她亲自为他收拾了行装，并没有多说什么。
戚游握住她的手，笑道：“只是一桩小事……处理完之后，我很快回来。”
曹觅淡淡“嗯”了一声。
这几天里，她已经知道了戎族那边的事情。
塞外这几年也不好过，雨水减少导致草地面积缩小。
一场南侵的战争在五皇子的蓄谋已久下，马上就要爆发了。
戚游此次过去，一为与佐以那边商量计策，二，也是为了不可避免的战斗做好准备。
“如果顺利的话，这一次，可以直接将震戎和慑戎一并拿下。”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往后，便不需要再往北去了。
“你在家中，好好照顾他们四个，等我回来。”
“可不能只是等你回来。”曹觅笑道：“我还要整顿城中，调集军粮，接应梨州的物资，安置随时可能到来的遗民，可不比你轻松！”
戚游闻言便笑：“对，差点忘了，王妃可不是只会留在城中享福的弱女子。”
曹觅被他调侃，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想了想，她问道：“之前一直没问……火-药那些，应当已经可以投入使用了吧？”
“嗯。”戚游没有隐瞒，“从怀通那调过来了五台最新的火-炮，已经在路上了。
“我现在过去只为布置和监视，但预计战争开始，还要等到明年开春的时候。”
“到时候战争真正开始，就能排上大用场。”
“嗯。”曹觅点点头。
她拧着眉，想了想，干脆道：“我前几日，做了一个梦，梦到你死在了与戎族的战争中……”
戚游一时愣住。
他知道如果没有缘由，曹觅绝不会与他说这些空穴来风的话。
“但不是死在真刀真枪之下。”曹觅有开口，“而是死于……戎族与朝廷暗中勾结后，布下的计谋之中！”
戚游握住她的手腕，定定与她对视：“你……此话当真。”
曹觅重重点了一下头。
她有一种预感——
虽然此时，这个时空中很多事情的发展已经与她看的那本书不一样了。比如书中，此时的北安王，甚至还没发动对戎族的战争。
但尽管如此，她依旧觉得某些事情不会轻易改变。
戚游既然有信心通过这一役直接拿回最后两座城池，那戎族和朝廷那边，怎么会坐视他立下这样的功劳？
要知道，五城是当初太-祖一手建立的，能将五城夺回的人，在盛朝普通百姓的眼中，威望可能比天子还要重了。
所以，曹觅相当肯定，这次征战，必定会有些别的波折。
之前她该说的早已经说过了，此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提醒戚游，只能将自己记忆中，书中戚游的结局，编造成一个梦境，告知于他。
戚游早已经知道她的不同寻常，他的反应如同曹觅之前预料的那般，十分严肃。
想来，他是将这句话真的记到心中。
“我明白了。”沉默了许久，戚游放开曹觅的手。
他深深看了曹觅一眼。最后道：“我会注意防范那一边的……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这一句，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院子。
曹觅站在屋中目送他离去，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身旁摇篮中的小女婴发出一阵嘤咛。
北安王妃便散了全部的力气，任由自己跌落在地，看着摇篮中的小生命发了好一会儿呆。

第129章
年岁流转,冬风吹来雪花，雪花凋谢后,黄色的迎春又挂满了枝头。
王府的小女婴换下厚厚的棉衣,迎来了人生中第一个春日。
曹觅给她摘了一朵迎春，被小女婴挥舞着手拍掉了。她便又递过去一朵玉兰，浓郁的玉兰香气这才虏获了小女婴的欢心。
她紧紧攥着白色的玉兰花,嘴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哇”、“啊”声响。
北安王妃舒了口气，刚抬起头吹了吹初春的微风，便听到戚然喊道：“娘亲！妹妹把花塞嘴里了！”
曹觅一愣,连忙低头把玉兰花给“拯救”了出来。
戚安跟着戚然一起站在摇篮边，突然抬头看着曹觅,问道：“娘亲,妹妹怎么还是这么笨？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
“每个人小的时候都这样。”曹觅无奈地解释道。
戚安立刻反驳道：“大哥说他小时候就不这样！”
曹觅闻言笑出了声。
她看了一眼旁边故作镇定，其实面上已经发红的戚瑞，道：“你大哥是忘记了,所有人小时候都这样的。但这并没有什么好丢脸了。”
她想了想,解释道：“就好像一粒种子,要经历从春天到秋风整整大半年，才能长出果子。
“成长总是需要时间。”
“现在是春天了……”戚然抬起头，认真问道：“我们现在把妹妹种下去，秋天妹妹就会跟我一样懂事了吗？”
“妹妹是人！不能种！”曹觅翻了个白眼，解释道：“我说的只是一个‘比拟’！林夫子的课上没教过吗？”
提起课业的事情，戚然连忙低下了头，不敢再开口。
母子四人在亭子边说了一会儿话,院中一个婢子便找了过来。
东篱上去询问了两句，转头过来与曹觅说道：“王妃，康城那边送来了消息，需要您回去处理一下。”
“康城？”曹觅有些诧异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城池名，随后便道：“好，我回去看看。”
此时，距离她带着孩子出来还不到两刻钟，曹觅想了想，对着戚瑞嘱咐道：“瑞儿，娘亲有些事情要回去处理。
“你带着妹妹和戚安戚然，在这边游玩一阵，然后再把妹妹送回屋子里，好吗？”
“啊？”一直很懂事的戚瑞愣住了。
他指了指自己：“我……我来带她吗？”
曹觅坚定地点了点头：“嗯，就是你。
“有什么事就问过乳母和婢女们，不要让妹妹把东西塞嘴里，也不要让她受寒了。
“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说完，她直接挥了挥手，带上东篱几人离开了。
亭子中还有女婴的乳母和其他几个婢女，曹觅是半点都不担心小女婴出什么意外。
她此番故意“为难”戚瑞，就是希望戚瑞能多跟小女婴相处。
自从小女婴出生之后，戚瑞似乎被迫见证了自己在婴儿时期的各种状况。每次小女婴出现窘状，曹觅和婢女们在收拾的时候，都会说上一句：你们小时候也是这般。
此时，正傲气凌人的王府长公子完全无法接受自己也经历过屎尿无法自理的时期，平日里虽然也跟着双胞胎到曹觅身边报道，但对这小女婴却是敬而远之。
曹觅早看出他这点小心思，所以一有机会，就会让戚瑞负担起带孩子的重任。
戚瑞尽管不愿，但还是十分负责，曹觅走后，他第一时间从亭子外，走到了小女婴的摇篮边上。
小女婴似乎很少见到自己的大哥，此时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戚瑞也不知道要拿她怎么办，便直愣愣地与她对视——
曹觅临走之前只嘱咐他看着小女婴不要乱吃东西，不要受凉，戚瑞自认就这样对峙着，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但小女婴的耐心可没他那样好。
她瞪了一会儿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无聊了，突然“哇哇”地哭嚎起来。
戚然立马跳了起来，指责道：“大哥，你把她弄哭了！”
戚瑞压抑着心中的慌乱，一边招手唤来旁边的乳母照看，一边回道：“胡言！怎的是我弄哭了她？”
“你一直瞪着她，好凶啊，我都看见了。”戚然直接说出了“证据”。
小女婴被乳母抱了起来检查，戚瑞的目光随之移动着。
他“哼”一声，辩解道：“我没瞪着她。”
乳母轻哄着，小女婴终于重新安定下来。
她把小女婴递给戚瑞：“大公子，你要不要抱抱小娘子。兴许是小娘子没见过你，你刚才看她，她才害怕了。”
“害怕了？”戚瑞疑惑反问。
他看了戚然一眼，朝着乳母又解释了一次：“我没有瞪着她。”
“她太娇气了。”戚安在一边为自家大哥说了一句公道话，“你直直盯着她，她都会不乐意的。”
戚瑞一边手忙脚乱从乳母怀中接过小女婴，一边问道：“那……那我该怎么办？”
戚安难得能给自家大哥出主意，兴冲冲地跑到他旁边道：“大哥，你给她唱歌，然后，然后拍她的手臂，我看娘亲就是这么哄着她的！”
“对！拍拍她！”戚然也起哄道。
戚瑞抱着个烫手山芋，差点忘记“拍”这个字怎么写了。
适应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动起了手，模仿记忆中曹觅的模样，对着小女婴说了句：“你，你别怕啊。”
小女婴眨了眨眼，只冒出浅浅两颗下门牙的嘴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似乎在回应着自家哥哥的话。
“妹妹在说什么？”戚然问。
戚安答道：“她说，二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戚然一愣，反应过来后推了他一把：“你不要脸！”
戚安冲他吐了吐舌头：“她就是这样说的，不信你问她。”
戚瑞已经习惯双胞胎这种一言不合就要吵起来的情况，但这次有所不同，他直接朝两人喊了停：“别吵了，她要睡着了。”
戚安和戚然马上停止了战争，重新凑过来。
小女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咂咂嘴，果然闭起眼睛开始睡觉了。
戚瑞用脚拨开挤得紧紧的两个弟弟，压低声音问小女婴的乳母：“是不是，该把她送到床上，盖着被子睡啊？”
乳母见状笑了笑，同样压低声音回应道：“也不需要，大公子喜欢，再抱抱就是了。”
戚瑞一愣。
他想说自己不喜欢，但就这么一会儿，似乎也抱出感觉来了，真要让他现在就撒手，他还有些舍不得。
于是他不再询问，只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看着小女婴可爱的睡颜。
双胞胎一左一右坐到他身边，像左右护法似的寸步不离。
“她真可爱。”戚安感叹道。
戚然则打了个哈欠：“我也想睡了。”
春风一拂，空气中传来浅淡的花香，撩得人昏昏欲眠。
戚瑞放缓了呼吸，凝视着怀中的小女婴，只觉周遭的春色在她的对比下，都显得黯淡了些。
另一边，戚三将康城的信使送到了内城城门口。
“你们就从这里进去，容关的人会带着你们去见王妃。”他拍了拍信使的肩膀，嘱咐道。
信使点点头：“小人明白了，多谢戚三统领相送。”
“没事。”戚三笑了笑。
目送着人进了内城，他转身上了马，带着自己的属下往西一拐，策马来到城中西南面一个小角落。
他到时，莫林等人已经在卸货了。
但这一次，这些人面上的神情都有些严肃，与往日里轻松的氛围有些迥异。
戚三立即察觉到，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伸手招呼莫林，将他带到了旁边一个重兵把守的院落。
一关上门，他便询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莫林是戚游麾下一个戎族兵卒，因为熟悉草原，被委任了与佐以交易的任务。
他们这两年长期往来于昌岭和草原深处，为佐以亲王带去盛朝的兵器，同时也以高价从佐以手中换得戎族的皮毛和珍稀药材等东西。
戚游所谓的“资助”计划，其实只是给了佐以购买兵器的资格，并不是免费赠送。
这一次，莫林同样趁着开春雪化，运送了一批兵器准备往北走。
“我们的事情……好像暴露了……”沉默了片刻，莫林开口说道。
“暴露了？”戚三闻言，眉头紧拧。
他问道：“怎么说。”
“我带人从昌岭出发的时候，遇到了一队从北面回来的行商。”莫林回忆着前几天的遭遇，“当时是在一处荒野，夜里休息碰上了，两队便在一处背风口休息。
“那行商头子自称经常往来于拒戎和辽州，与我聊了许多，言谈间与普通的行商并无差异。
“第二日醒来之后，我们便分开了，我继续往北，而他则往昌岭的方向回去。”
莫林运送的虽然是不能见光的武器，但因为扮作的是普通行商，有时候恰巧碰上这种事情，也不敢一昧戒备，惹人心疑。
“这本来没有什么，但是两天后，当我在阿勒族借宿的时候，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这件事，便询问了张氏几句……”莫林继续道：“可是张氏却说，她从未见过与我描述相符的行商。
“如果是经常往来于拒戎和辽州，怎么可能没有在阿勒族借宿过？
“这个时候我已经起了疑心，于是派人快马朝昌岭追过去。问过了守军，才知道他们同样也没见到那一群人。
“统领，我恐怕……那群人不为别的，就是冲着我的队伍来的！”
戚三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你的猜测不无道理……”
想了想，他又问：“那些行商是盛朝人还是戎族人？”
“盛朝人戎族人都有，盛人更多一些，领头的那个也是盛人！”莫林回答道：“总之……看着与普通的盛朝行商没有太大的差别。”
“我明白了……看来确实是有人盯上了你们这个队伍。”戚三在脑海中思索着。
过了一阵，他拍了拍莫林的肩膀：“没事，我大概有些头绪了。
“你是在阿勒族南边发现他们的，我猜测他们的活动区域不会蔓延到这边来。
“这样，此次交易你还是照计划过去，其他的，我会与王爷联络，确定一下那群人的背后势力，再行解决。”
莫林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闻言便拱手道：“属下明白。”
“嗯。”戚三挥挥手，“你自去忙吧，若再有发现，再来寻我。”
“是。”莫林又行了一礼，随即退了出去。
屋中只剩下戚三一人，但他的面色却没有丝毫转晴。原地跺了一会儿步，他来到书案后，提笔简单写下莫林的遭遇和自己的猜测。
接着，他唤来属下，嘱咐道：“加急！将这封信送到王爷那边去！”
属下一颔首，接过信转身离开。

第130章
另一边,拒戎内城。
从康城到来的信使刚坐下不久，换了套见客装束的曹觅便带着东篱出来了。
信使连忙与曹觅行了一礼,恭敬道：“王妃。”
曹觅让他起身,问道：“怎么了？康城那边出什么事情了吗？”
“啊，这倒不是。”信使面上神情轻松自如，回答道：“不是康城的事情。”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此事说来话长,王妃看看便知道了。”
曹觅点头，展开信快速浏览了一番后，嗤笑了一声：“就五百石粮食？而且直到上个月才送来？”
她将信封倒扣在茶几上：“辽州要是真指望朝廷的救援,如今恐怕都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了。”
原来，这封信中说的,是朝廷针对辽州西北部旱情的救济。
去年,戚游察觉到辽州旱情之后，便依礼向朝廷上书，请求朝廷减免辽州西北部灾区的赋税,并派下赈粮。
但是事实上,早已经了解朝廷效率的北安王也没敢真指望朝廷的行动——在送出了求救信之后,戚游便自己组织了救援，从受灾不严重的辽州东南面调集了资源，往西北面送去。
由于近些年来，整个辽州的官僚早被他的铁血手腕整治得服服帖帖，再加上因为曹觅预警，辽州实则早有准备，损失并不算大。
戚游调集了人力粮食过去之后,西北面的灾情很快稳定下来。
如此，虽然雨水还是一年比一年少，但是辽州实则没有出现什么动乱。再加上已经被曹觅送出去的红薯，今年甚至连流民都没有增加。
眼见着事情都解决了，朝廷的赈济才姗姗来迟，曹觅哪有不气愤的。
“按照上面的说法……其实是三千石。”见曹觅一脸无法置信的模样，信使又解释了两句：“但是东西王府已经核实过了，祛除掺着的石沙和不能吃的霉米……确实只勉强凑出来五百石。”
信使没有说的是，这还是在如今辽州官吏都被整顿过，少了一轮剥削的情况。
要换做以往，朝廷送出来三千石粮食，到灾民手中，剩下个两百石就差不多了。
曹觅气过之后，也冷静了下来。
“嗯，我知道了。”她点了点头，又对信使询问道：“这种事不该送到西北官吏那里的去吗？怎么呈到我这儿来了？”
信使如实禀告道：“因为之前赈济西北区域时，王妃和王妃名下的容广山庄出了大力气。
“管家那边看完消息后，便令小人过来询问一下王妃的意思，看看这批粮食……是直接送到山庄作为抵偿，还是……”
他这么一说，曹觅便明白了：“不用了，五百石粮食……也抵不了什么。”
她想了想，回应道：“这样吧，你还是让管家那边安排，把东西送去西北区域。
“灾情虽说控制住了，但依旧没有结束。这批粮食送过去，也好叫当地的百姓看到依仗，无需再担心断粮的事情。”
信使闻言，感慨道：“王妃仁慈！”
他不再耽搁：“那小人这便回去，转告管家。”
曹觅点了点头：“嗯，你自去吧。路上小心。”
信使行了一礼，直接返身退了出去。
不过是一件小事，曹觅把信纸递给东篱收好，便不再放到心上。
她转而询问道：“也不知道瑞儿那边怎么样了。小丫头娇气得很，对着她大哥，估计又要哭闹了。”
东篱跟在她身后，笑道：“王妃不用担心。
“大公子看着不喜欢小娘子，其实啊，最是关心小娘子的状况了。每次您和二公子三公子聚在一起逗弄小娘子，大公子虽然不参与，但却经常询问奴婢小娘子的情况。
“依奴婢看啊，大公子也是极疼爱小娘子的。”
“是这样吗？”曹觅好笑地朝她看去。
随即，她有些复杂地自言自语道：“嗯……瑞儿是被养出了闷骚的性子吗？真奇怪，明明戚安和戚然皮得很……”
东篱没听到她的话，只道：“咱们现在过去瞧瞧就知道了，大公子肯定把小娘子照顾得很好。”
曹觅便笑着点了点头：“嗯，咱们悄悄过去，瞧瞧他们在做什么！”
——
相比于辽州的可有可无，盛朝其他区域，已经因为赈粮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了。
孟蒲村位于锦州，离着天底下最繁华的京城只有不到一百里。但村中百姓的生活，与生活在京中的人，相较之下却有天壤之别。
去岁遭遇旱情，田里的庄稼长得不好，村民们不说颗粒无收，收成比起前些年，已经少了好几成。
秋后赋税再一缴，所有人都开始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当然，这种情况并不只有他们一村——旱情影响范围极大，几乎是所有普通百姓，都面临着与他们大差不差的情况。
请求赈灾减税的消息层层传上去，百姓们都巴巴等待着朝廷拨粮。
等他们靠着仅剩的粮食熬过了秋冬两季，进入青黄不接的春夏，终于等到了朝廷姗姗来迟的赈粮。
孟蒲村的村长一听到消息，连忙叫上村中的几个青壮，同自己过去搬粮食。
村中人一听到粮食来了，根本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不管是男女老少，只要能走的，都远远坠在他们后面，一起来到了村口。
但等村长来到村门口一看，却登时傻了眼。
“这……官，官爷，小老儿老眼昏花，没听清您方才所言。”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指着面前牛车，“您方才说，此次来了多少粮食？”
穿着官差服的官吏瞥了他一眼，用手指沾了沾唾沫，将手中名册薄子翻回上一页：“老人家，您可听好了。这里……”
他拍了拍身旁的牛车：“两百石粮食，是朝廷拨下来给你们孟蒲村的赈粮。”
这一次的旱情并不算特别严重，按照两石粮食能救一个人的算法，这两百石救济只有百多人的孟蒲村，也算足够了。
但前提是，送来的东西真的有两百石。
“你说这有多少？”孟蒲村的村长还未说话，跟着他出来的一个年轻人已经发起了火。
他两步上前，拍了拍牛车上的破麻袋：“我不用称都知道，别说两百了，这里恐怕连八十石都没有！”
可能是正在气头上，手劲也失了控制，年轻人这几巴掌下去，竟直接把麻袋拍破了一个洞。
顷刻间，麻袋中的麦子哗啦啦从破口流淌出来，散了一地。
孟蒲村的村长从车辕抓起一把，哀切道：“这……这是放了几年的霉粮啊！这，这怎么能吃啊？”
“别人能吃，你们怎么不能吃了？”官吏不耐烦道：“前边的丹山、安洪都顺顺当当拿了，怎么你们孟蒲就不行了？”
说着说着，他火气还上来了：“爱拿拿，不拿老子就运回去喂狗！”
“官爷，官爷您稍等。”孟蒲村的村长连忙拉住他的衣袖，解释道：“不是，官爷您听小老儿说道说道。”
他叹了一口气：“我们村今年是真不行了。
“上个月村里实在是断粮了，小老儿自作主张，把原本留种的粮食都拿出来救急了，现在全村就等着这批粮食救急呢。
“可，可您给得这么少也就算了，这……”
他将手中发黑的麦子递到官吏面前：“您看看，这可都是发黑的陈米，可种不出粮食啊，官爷，您看看是不是，是不是再我们多一些粮食，或者，换几袋子新粮，好给我们做种啊！”
“老子管天管地，还管你们孟蒲没有良种下地？”官吏一把将老村长推开。
他嫌恶地拍了拍刚才被老村长抓到了衣角，生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道：“快，把东西卸了，大爷我还赶着去下一个村子呢。”
老村长已经崩不住了，他不顾身后年轻人的搀扶，直接跪了下来：“官爷，求求你了，多给一点吧，多给一点吧！”
几个孟蒲的年轻人见状，都不知所措地呆立于原地，似乎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官吏不耐烦了。
他用脚尖踢了踢老村长：“老头，我实话告诉你吧，再多是不可能的。
“你们这些泥腿子是不知道，去年旱情一出，受灾最重的辽州那边，整整一个州府，也就请求了六千石赈粮。圣上核实之后，下拨了三千石，辽州各地官吏也没有怨言。
“锦州这边受灾肯定不如辽州严重，而你们村子之前谎报灾情，一开口就要三百石，已经让大人受了长官的责怪。
“如今大人不计前嫌，还愿意让我把东西送来，你们就偷着乐吧！
“你也别嫌少，这世道那个年头不死上几个人啊？你这样的老不死要是真有心，就该早点去了，省得浪费口粮。”
说完这番话，他用下巴对着村长身后几个年轻人：“快点吧，你们再拖延下去，老子就带着人走了。”
孟蒲村的村长似乎受到了大打击，已经瘫倒在地不说话了。
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光是抑制内心的愤怒就已经花掉了他们所有的力气。
拉着霉粮的黄牛叫了几声，似在催魂，明明还是清风稍凉的春日里，几个年轻人额上沁已经出现了汗珠。
官吏背过身，边向自己的坐骑走过去，边在名册薄上涂涂画画。
一开始跳出来质疑粮食不足的年轻人突然血气上涌，眼疾手快捡了旁边一块石头，狠狠往他后脑勺上砸过去。
鲜血迸溅，洒了他满头满脸。
后来的史书记载这场起于盛朝末期，差点打进皇城的孟蒲之乱，只说最开始这个的燥热午后，送粮的十八员官吏尽数殒命，却没提起普通百姓死了多少个。

第131章
后来的史学家分析,孟蒲之乱在初期，有太多可以遏制的办法——发起动乱的百姓求的不过是温饱,官府有太多手段可以暂时满足他们的需求。
可是在这个时期,盛朝已经走到一个极度**的阶段。
当地的官员欺压百姓惯了，根本不想妥协。
为了政绩，他们压下了上报的折子,并开始集结武力，试图镇压。
原本百试百灵的法子在这群已经断粮的人面前，再也没有了预计中的效果。等官员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送信往京师求援之时，随着折子一起抵达京师的,还有数以万计的饥民。
京师守备官在香盈楼被属下喊醒时,还发了一通起床气，狠狠摔了一个冰瓷酒杯。
瓷杯在柔软的毛毯上打了一个转儿，忽悠悠转了许久,停了。
等听清属下口中急报,守备官吓得一个激灵,抓起衣服就往外跑，途中却恰好踩上那毯上的酒杯，狠狠撞上了门槛，磕碎了两颗门牙。
不过这种时候，飙升的肾上腺素已经使他忘记了疼痛，他很快爬了起来，重新出发。
可惜的是,饥民终究是饥民，在京中反应过来，集结强军镇压之后，动乱很快便平息了下来。
五天后的庆功宴上，失了门牙的守备官因公光荣负伤，官升一等。
久居京中，目睹了事情全部经过的戚一将事情始末写成密信，传信予还在前线的戚游。
正在准备抗戎之战的戚游神情凝重地放下了手头的事，熬了两天的夜，写了几封长信回拒戎。
戚三收到信后，按照戚游的吩咐，一面命人往辽州各地做下安排，一面亲自到内城，与曹觅禀告了孟蒲之乱的事宜。
曹觅听闻过后，只觉荒唐。
她询问道：“所以，如今事情已经平定下来了吧，皇宫可有受到什么影响？”
戚三凝重地摇了摇头。
他解释道：“据戚一信中所说，圣上，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那确实该受惊了。”曹觅不客气地嗤笑一声：“饥民都打到家门口，差点翻过皇宫的墙进去‘面圣’了，不害怕才怪。”
戚三并未对自家王妃的不敬之语表现出任何不适。
说到底，他是戚游的人，对着远在天边的皇帝，确实少了些敬畏之心。
曹觅笑完之后，又叹了一口气：“只是苦了那些饥民了。对了，最后那些人被如何处置了？”
戚三顿了顿，继续说道：“圣上受惊染病，清醒后要求对所有参与者严惩不贷。
“但我朝有‘法不责众’的律例，所以戚一将信送来时，朝中还在争论，未有结果。”
曹觅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了……
“从圣上的态度来看，他肯定因为这番，厌恶了百姓。”
也许就是都赶了巧，孟蒲之乱恰好就发生在京师周边，乱民在毫无头绪之下，自发冲向了皇城。
如今龙椅上的皇帝可不像他的先祖一般，是骑在马上挨着风霜长成的。
从小藏于深宫中的圣上，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缓过神来之后，他恨不得将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生命的乱民通通砍死。
“是。”戚三点点头，肯定了曹觅的猜测。
他朝着曹觅行了一礼，又道：“王爷在信中提及，孟蒲之乱虽然已经平息，但其造成了后果才正要开始。
“王爷如今还在封荣，与戎族的战争马上就要开始，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回来。
“所以，王爷要属下提醒王妃，近来千万不要随意外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带着三位公子和小娘子，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曹觅惊讶得差点忘了反应。
说实话，她一开始听到戚三的讲述，就是当一个与自己没什么关联的时事在听的。
但是没想到，戚游那边却给出了如此严肃的提醒。
好在她如今一颗心都扑在照顾小女婴身上，确实也没有什么机会外出。
于是曹觅点点头，道：“嗯，我明白了。
“王爷的话，我会好好记在心中。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拒戎的守卫，也要多劳烦你了。”
戚三拱手：“这本就是属下的职责，王妃请放心。”
见该说的事情都已经说完，戚三便直接行礼告退了。
曹觅知晓他如今必定忙乱，也不再多言，任由他自行离去。
戚三离开后，她也在东篱的搀扶下准备回房。
但刚拐过屏风，北安王妃就看到戚瑞和戚安凑在一块儿说话。
曹觅无奈地摇了摇头，问道：“你们又出来偷听？”
“不是偷听的。”戚安闻言，昂着头回应道：“我和大哥就是站在这儿，不小心就听见了。”
曹觅气得在他发顶揉了好几圈：“就你会狡辩。”
“惩罚”过戚安之后，曹觅转头对着戚瑞道：“下次你们想听，直接到前头去就行了，这些事情也没什么不能让你们知道的。”
戚瑞一愣，随即解释道：“我知晓的。
“但方才确实是妹妹尿床了……乳母要帮她换衣服，我们才出来透气，这才不小心听到了娘亲与戚三的对话。”
“原来是这样……”曹觅点了点头。
她没有理会小女婴又尿床的事情，反而询问两人道：“那你们都听到了？你们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娘亲觉得呢？”戚瑞反问道。
曹觅皱了皱眉。
“我是觉得事情有些荒唐……”她思索了一阵后，如实回答道：“但我又感觉你们父亲的反应太大了。
“我本来下个月还要到水靖那边，接应从梨州那边过来的商船，但是听你父亲的意思，是不想我过去了……
“辽州的灾情控制得很好，理应不会发生像京师那样的事情，他为什么要我好好呆在拒戎？”
戚瑞和戚安对视一眼。
随后，戚瑞似乎是踟蹰了一瞬，之后才开口道：“娘亲可以等一等。
“我和戚安虽然有些猜测，但兹事体大，不敢轻易妄言。但如果……我们猜测得不差的话，再过一阵，娘亲就该知道了。”
曹觅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自从她生下小女婴之后，府中的人对她的态度便小心了许多。
而这一次，明明她才是大人，但两个孩子知道的，好像比她还多似的。
好在曹觅也心大，只道自己在乎的一家人不要有什么危难便好。想明白这一点，她也便失去了追究的兴趣。
她揽过两人，道：“走吧，乳母该给妹妹换好衣服了，我们进去看看她。”
戚瑞和戚安点了点头，一起随着曹觅向屋内走去。
过了两个月，盛朝的局势果然发生了曹觅预料之外的变化。
被孟蒲之乱吓了一通的圣上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愈发严格地限制起赈灾的规模。
他似乎觉得，用自己的粮食只能养出叛乱的百姓，所以便吝啬着不愿意再为灾民伸出援手。
上行下效，相应的，各地的官吏贪污越发严重，执法的手段也越发严酷。
等到曹觅听闻外界的消息时，只知道如今除了少部分地区，其他州府也陆陆续续出现了同孟蒲之乱一般的叛军。
到处都是断了粮的百姓，揭竿而起发出自己的呐喊声。
其中，就在辽州南边，与辽州大面积接壤的闵州之内，建立起了声势最为浩大的一支叛军队伍。
说起来，如果没有戚游和曹觅，早先一个通过政治，一个通过民生控制住了辽州境内的情况，流民最多的队伍应该出现在辽州区域。
但不管如何，当各地叛军频起，即使身在还未被殃及的拒戎，曹觅也感受到了时代浪潮下，个体成为浮萍的那种漂泊无依感，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她才明白了之前戚瑞和戚安没有说明白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想通这些没有用，曹觅还是愁得连续几天都吃不好饭。
她的情绪波动，就连已经八个多月，已经能发出各种“咿呀”声响的小女婴都感受到了。
每次曹觅抱着她，她都要往曹觅面上糊一脸的口水，状若安慰。
“娘亲何必忧虑。”戚瑞放下饭碗，叹了一声劝道：“父亲早做好了布置，辽州南线亦有守军护境，抵挡闵州叛军北上。
“朝廷那边也派了闵州和樊州的军队前去镇压……想来只要不出意外，叛军势力很快就会土崩瓦解。
“我们身处拒戎，只要不随意外出，还是十分安全的。娘亲大可不必自扰，静待父亲归来便是。”
曹觅闻言看了他一眼，随即摇了摇头：“嗯，我知道，我只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安……”
她这几天拼命回忆，实在不确定自己当时看的书中是否有相同的桥段。
但是各地叛军林立，应该是发生在戚瑞成年以后才对。
如今连天下大势也隐隐有提前的趋势，曹觅实在有些坐立难安。
戚瑞想了想，唤乳母抱来女婴，别扭着劝道：“妹妹又长了两颗牙，如今正搀着我们的饭食。
“娘亲不为自己，也帮着她多吃几口，如何？”
王府长公子从小养尊处优，还不知晓哄人的法子。
但是曹觅却从他的言行中看到他此番安慰自己的认真态度，和真切希望自己开心起来的良苦用心。
这才是令王妃最动容的东西。
于是她笑了笑，接过在自家大哥怀中怎么都不舒坦的小女婴，点了点头道：“嗯，我知道了。”
将小女婴稳在自己怀中，她又道：“这些天是娘亲自己想多了，哎……确实，事已至此，也不是忧虑就能解决的。
“你们三个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得多吃一些。”
王府三个小公子闻言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了碗筷。

第132章
如今的局势,对于戚游来说并不全然是坏消息。
至少当他在封戎收到圣旨，要他领兵前往闵州平叛时,戚游便知道自己与佐以的事情,应该被压了下来。
之前他收到戚三的消息，知道了莫林曾在昌岭以北遭遇了一支身份不明，伪装成普通行商的队伍。
结合后来李监察史在康城的动作,戚游已经确定了那伙人就是李监察史的手下。
李监察史是皇帝派下常驻辽州，专门为了盯着戚游的。
他布局了这么久，查到戚游与塞外的佐以有钱货往来,并不算什么稀奇事。
所以，当知道莫林那边的事情后,戚游便将自己之前计划好的善后方案搬了上来。
但他的人还未来得及行动,各地旱情已经爆发。
叛军四处作乱，皇帝那边即使收到了李监察史送去的消息，也无暇追究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了。
现在闵州局势僵持,他需要一把利刃,快速破局。
戚游将圣旨来来回回看了三四遍,便将它搁在一边，问道：“雷厉，你怎么看？”
“王爷现在绝对不能离开封戎！”憋了好久的雷厉终于等来了戚游的询问，他红着脸高声回答道：“老子就不明白了，不是说闵州那边已经让最近的军队过去支援了吗？
“所以那些军队是干什么吃的？连区区一点叛军都搞不定，还要王爷你出马？”
“驻扎于那些地方的军队确实很难见到血光，但是……”戚游敲了敲桌子,“如果如今态势僵持，可能恰巧也说明——
“叛军的势力不容小觑。”
“嗤，再‘不容小觑’，能强到哪里去？能强过兵强马壮的戎族人吗？”雷厉不屑道：“总之，王爷，如今的情势你是知道的，戎族五皇子那边随时有可能进攻封戎，你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今年开春之时，五皇子已经领着集结好的戎族军队，向南进发。
如今，他的人就驻扎在封荣以北的丰锡草原，与戚游的人遥遥对峙。
与五皇子一同出发的佐以，则按照之前与戚游的约定，驻扎到了抗戎城那一边。
这是因为抗戎城周边的防守相对比较薄弱。如果五皇子领了人到那边去，戚游还真不一定有把握守得住。
而佐以按照他的安排，先行占了那块地方，就保证了五皇子暂时不会把目光投向抗戎那一边。
而戚游，就可以顺利集结大部分的精兵，在封戎对他进行狙击。
这段日子，两方已经你来我往，已经试探着交锋过几次。
最惊险的一次，戎族的一股小型骑兵直接绕过封戎，朝南奔袭而去，但被戚游的人在半道上险险截住。
至此，全面的战争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刻。
这种紧要关头，戚游当然不能离开封戎。
但雷厉这番话一出，戚游还未回应，他的副官已经忍不住了。
副官小心拉了拉雷厉，小声提醒道：“将军慎言……王爷如果不去，可是抗旨的大罪。”
雷厉闻言，身子蓦然僵住。
他的目光死死定在戚游手边的圣旨上。
如果现在戚游留下，抗旨的是他自己，那么雷厉不会有半点犹豫。
但是副官的话提醒了他，如果戚游滞留在封戎，那么会被问罪的就是北安王自己。
攥了攥拳头，雷厉咬着牙改口道：“王爷……是属下失言了……圣旨已下，您……您……”
话说到一半，他已经说不下去了。
他这样的直性子，实在没办法违背自己的本心，说出让戚游离开的话。
戚游却似乎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想了想，道：“朝廷既然已经下令，那么闵州那边，本王确实不好坐视不理。
“但如今戎族南侵在即，本王也不可能将刚刚收复的三城拱手相让。”
雷厉闻言，欣喜地抬起头。
戚游继续道：“本王打算，先令人进入闵州，查探那边的情况。
“如果叛军实在无法遏制，那便令陈贺那边带兵去支援吧。等解了封戎的困境，本王再往闵州去。
“相信京城那边知道了本王的处境，也不会过多为难。”
雷厉猛地点头：“对对对！让陈贺去！
“他在昌岭肯定老无聊了！”
“嗯。”想好了接下来的安排，戚游便提起笔，准备给陈贺写信。
笔还未落下，他又道：“但是……封戎这边的事情，最好也早日解决了。
“有五皇子这样的人在北面虎视眈眈，本王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施展开拳脚。”
“是！”雷厉拱手，“王爷放心，如今的情势一直按照您的计划在进行。
“如今等佐以那边准备好，再寻得一个发动总攻的时机，我们便能直接将五皇子那厮斩于马下！”
戚游点了点头：“好。”
——
很快，北安王说明情况的折子和闵州的战报被送到了京师。
大病初愈的皇帝气得在早朝上当场唾骂。
“他！他算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抗旨不尊！”身材肥硕的皇帝仅仅因为奋力扔出了一个奏折，就累得气喘吁吁起来，“还，还要朕体谅他的难处？
“呵，塞外三城都叫他打下来了，现在怎么可能有戎族敢南侵！
“欺君！这是欺君！”
戚一在下面听得冷汗直流。
戚游这封折子早与他们这些人通过气，戚一是知道奏折上内容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皇帝不相信奏折上的情况便罢，竟然会当场发这么大的脾气。
可他偏偏“官微言轻”，此时根本没有资格站出来说话。
“皇上息怒！”与戚游早有恩怨的丞相站了出来：“北安王抗旨已不是一次两次！
“之前李监察史查明北安王与戎族早有往来，并非臣等想象的那般水火不容。
“想来此次，王爷假借戎族之名抗旨不尊，是早有准备啊！
“臣等肯定皇上，下旨将他押入京中问罪！”
他话音刚落，便有偏向戚游的人反驳道：“丞相此言差矣！我等身在京城，尚不知辽州情况如何，您如何断定北安王奏折上所言为假？
“戎族人比之叛军，强大残忍数倍不止。如今北安王在辽州北面冒着生命危险抗戎，竟得到如此恶毒的凭空揣测……”
他对着皇帝叩首道：“皇上，请莫要寒了吾等为人臣子的心呐！”
很快，朝堂上分成了两派，以“该不该给北安王定罪”，激烈辩论了起来。
戚一也抓紧了时机，趁机将水搅混了些许，力图让这盆脏水不要泼到自家主子身上。
“好了！闭嘴！”皇帝怒喊道：“你们一个个的，说不清楚辽州的情况，说要把他抓回来问罪，可朕问问你们，现在谁能到辽州查明真相？谁又能去辽州把他抓回来？啊？”
龙颜震怒，整个朝堂霎时间安静下来，谁都不敢大声喘气。
皇帝痛痛快快发了一顿火，便用残存的理智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追究北安王的事情，他不是推荐了陈贺吗？
“快，拟旨，让陈贺领兵支援闵州。”
皇帝身边的小太监连忙行了一礼，道：“是。”
解决完了闵州的事情，皇帝又抬头道：“可是如今，可不只有闵州一处出现了叛军……朕不提远的，就连锦州境内，也陆陆续续有人作乱，按都按不下去！
“朕的心啊，一刻都难安，就怕之前的孟蒲之乱再次重演！”
众臣闻言，齐齐拜下道：“请圣上保重龙体。”
“保重保重，呵！”皇帝瘫坐回龙椅上，喃喃道：“不行，锦州的事情一日不解决，朕便一日难眠。”
说着，他努力撑起身子，对着众臣问道：“众位卿家可有何办法，解了锦州之围啊？”
这件事多少涉及到了戚一的职责。
于是他抓紧机会，提议道：“圣上容禀！
“其实大部分叛军都是活不下去了的百姓农人，他们作乱，不过为求生存耳。
“只要皇上下令，令全国开仓，赈济受灾的百姓，令他们得到足够的粮食。再严惩吞并土地的地主，责其归还土地于百姓。
“百姓有地可种，有粮可维生，自然不会再选择作乱这条死路！”
他提的这个办法，其实是选择与百姓妥协的一条路。
且不说这条政策实施起来的难处，光就这个办法本身，确实是一条出路。
如果皇帝在此时有魄力力排众议，推行此项政策，那盛朝估计还能还苟延残喘个几年。
但是之前的孟蒲之乱，已经给他留下太大的阴影，皇帝根本不想“放低身段”，去讨好这些“面目丑恶”的子民。
所以戚一这个法子一提出来，那些家中侵占了大量田地的官吏还未说话，皇帝就已经一摆手拒绝了：“荒谬！他们敢作乱，朕反而给他们粮食？
“这不是帮着他们违法犯上吗？”
戚一身子一颤，连忙站了回去，不敢再出头。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又有一人越众而出：“皇上，微臣有一计。”
戚一小心翼翼地朝说话人看去，发现开口的是一个自己并不熟悉，往常在朝堂上也甚少站队的兵部官员。
他道：“姚安王祝炎世代镇守于西南姚安，武力高强，忠心可鉴。
“如今西南并无祸事，反中原战乱四起。皇上何不将其请到京师，主持大局？
“一来，姚安王可帮忙平定锦州叛军，二来，有了姚安王坐镇中央指挥，想来各地的叛乱很快便会结束。”
“姚安王……”皇帝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姚安侯姓祝，是盛朝如今仅存的几位异姓王之一。
此前，祝家一直驻扎在盛朝西南面，抗击西南夷族。
皇帝不置可否，又问道：“其他人呢？可还有其他提议？”
朝堂之上，一片静默。
皇帝眉头紧拧，在龙椅前跺了好久的步，见确实再无良方，便点头道：“好！拟旨，宣姚安王祝炎进京！”

第133章
塞外,慑戎城外。
佐以骑着一匹黑色青眼的骏马，亲自来与戚游告别。
这段时间里，朝堂风起云涌,姚安王接到圣旨,已经带着人入驻京城。而封戎城外，在戚游的筹谋下,也重新进行了一番势力洗牌。
早在几天之前,戚游和佐以联合进攻戎族五皇子的战事拉下帷幕。
因为事先做好了准备,戚游带领大军倾城而出,直面戎族五皇子的军队主力,而佐以则负责从北面进行夹击，拦截往回逃窜的戎兵。
战斗原本进行得非常顺利，但最后关头,五皇子带着一队人马破围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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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游和佐以当然不能轻易放他离开,两方你追我赶，最后，五皇子一行藏进了位于封戎东北面的慑戎城。
慑戎城本也是戚游的目标，他干脆带着人，将整座城池都包围了起来,准备一箭双雕，一举拿下慑戎和五皇子。
围城的布置进行了半个月,佐以已经待不下去了。
“……王庭那边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各部族也在等待我们这边的消息。”他对着戚游解释道：“所以,伟大的北安王,本王实在无法继续留在这里，陪你攻城了。”
事情进行到如今这一步，戚游自然也不会再仰赖他。
于是他点点头：“亲王如果有旁的事，自去处理便是。
“当初我们谈的条件中，亲王承诺将边塞五城拱手让我，但也没说会帮我攻下。
“如今只差震戎和慑戎，本王自会亲自取回来。”
翻译将两人的话传达得很清楚，佐以拍着自己的肚子点了点头。
但是他没有就此干脆离去。
踟蹰了一会，佐以开口询问道：“北安王……本王很想知道，那一日，你正面迎战五皇子时，使用的……的那种天火，到底是什么东西？
“本王愿意用五百头牛，或者其他珍贵的东西，与你交换！
“价值什么的都好谈，只要本王出得起，本王都不会吝啬！”
戚游自然知道他提的是之前自己拿出来的炮车。
说实话，要不是有那五台炮车，戚游也没把握在正面交战中死死压制住五皇子的军队。
要知道，虽然戚游带领的是麾下最为精锐的兵卒，但五皇子身后的，也是整个戎族最为强大的力量。
决战地点在封戎北面的平原上，两军对冲，生活在中原地区的盛人对上骑着精壮骏马的戎族，轻易可讨不到便宜。
战争当日，戚游用炮火，不仅击散了戎族的冲锋阵势，也吓破了这些草原深处戎人的胆子，这才能将五皇子压制到溃不成军的地步。
佐以虽然在后方，没有亲眼目睹到炮火的威力，但也陆陆续续听到了一些风声，知道北安王手中有能降下“天雷天火”的神兵。
戚游笑了笑，道：“雷火是天神容不下五皇子和天夷族，这才降下的惩罚，与本王有什么干系呢？”
佐以闻言微愣。
戚游便又道：“许多人，包括那些有幸逃回王庭的兵卒都知道，那一天是五皇子触怒了你们的天神，这才招致祸患。
“一个被你们天神厌弃的人，如何能成为草原的可汗？
“佐以亲王，这里头大有文章，如今‘背神者’五皇子被困在慑戎，王庭那边，所有的部族岂不都在等待你回去解释？”
他这番话已经说得够直白了，字字句句都在提醒佐以将此事当做“神罚”，到王庭确定自己的威信。
久居上位的佐以也不是笨人，很快理清了戚游的意思。
他咬住牙，面容很是纠结。
一方面，他当然知道戚游说得很有道理，但另一方面，要他对戚游手中的神兵不闻不问，他又有些不甘心。
但踟蹰一阵，佐以还是认清了自己如今被动的处境。
他最后问道：“根据约定，你只会要回边关五城，不会再往北侵略了吧？”
“那是自然。”戚游点头道：“再往北根本不适宜盛人居住，本王费力气打过去又有什么用呢？
“本王不仅不会干涉你的治理，之后还会开放与戎族的交易。
“第一戎商丹巴本就是您的人，您该知道这一点对于戎族有多重要。”
听到戚游亲口说出承诺，佐以终于安下了心。
他点了点头，右手击胸对着戚游做了一个戎族的礼仪：“愿天神保佑你，草原永远的朋友。”
戚游笑了笑，回以一个盛朝的拱手礼。
做完这一切，佐以便干脆回去整军了。
两日后，他带着自己手下的戎族军队，和部分从五皇子那边得到的战俘，一路浩浩汤汤赶回王庭。
戚游特意找了个丘陵，远远地目送他离去。
草原新的可汗即将诞生，盛朝和戎族的边关至少能获得几十年的平静。
接着，他又将目光投向了还伫立在风中的慑戎城，心中下了一个决定。
回到营帐之后，他叫来雷厉和自己麾下的五大亲军统领，径直吩咐道：“佐以已经离开，你们可以下去准备了。
“后日，我们直接用炮车攻城，争取用最快的速度拿下最后两座城池。
“戎族五皇子，杀无赦。”
雷厉面上的激动神色已经藏不住了。
他勾着嘴角，与其他无名亲军统领一同领命道：“是。”
安排好此处的作战计划，戚游想起什么，看向一边的传信官：“对了，辽州和闵州那边……可有什么新消息？”
“回王爷，辽州一切正常。”传信官回应道：“今年的旱情虽然没有缓解，但是因为王妃送下的新作物以及各地官吏的治理，辽州暂时没有发生动乱的迹象。
“如今已是秋收时节，今年的收成虽然不算多，但绝大部分百姓安稳撑过一年，是没什么问题的。
“我们的人也一直在监控着各处的情况，如果发现苗头，会第一时间解决。
“至于闵州那边……陈贺将军约莫两个月接到了圣旨，已经前往闵州平叛了。”
猴急的雷厉在旁边插嘴道：“这些我们知道，有别的吗？
“陈贺都过去平叛一个多月了，有什么新消息么？”
传信官点了点头。
他呈上一封信：“昨日刚收到的信，请王爷、雷将军过目。”
如今他们这边也在打仗，如果不是特别紧急的消息，传信官不会第一时间拿出来打扰。
戚游接过信封，仔细地阅读过，才知道闵州那边的情况。
原来，两个月前，收到圣旨的第二天，陈贺带着早就整顿好的兵卒，越过辽闵边线，正式向叛军发起进攻。
随着他的带兵支援，闵州境内，朝廷与叛军的交战终于取得了第一场胜利。
原本在闵州占据了整整六座城池的叛军在陈贺和当地军队的联手下，势力范围不断减小。最后，所有叛军蜷缩进溪章、宁同、顺清三座城池中。
这个“铁三角”似乎是叛军头领一早就想好的退路，这三座城池距离很近，可互为犄角，相互支援。
陈贺带着人尝试进攻，几次无果之后，也不得不承认事态又到了僵持的局面。
陈贺虽然是领兵的将士，但性格儒雅和善，从来就不是好斗之人。眼见事已至此，他干脆上书，请求朝廷出面与叛军谈判，以此来规劝叛军回乡务农。
但很快，他的折子被-干脆地驳回。
已经带人进驻京城的姚安王彻底地继承了皇帝的意志，对于各地叛军都秉持着同一个态度——只战不和，直到叛军被全剿或主动投降。
沉稳如陈贺，收到回复后也差点失了仪态。
没有办法，他只能带着人在闵州驻扎下来，包围叛军据点，以求用时间耗死他们。
“闵州又到僵势……”戚游看完信件后，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番，喃喃道：“我应该最多再有一个月，就可以先行带人回转。
“但是赶到闵州，估计还要再花一个多月……
“朝廷如今将祝炎请了过去，对叛军的态度如此强硬……恐怕……即使我过去了，也没有太大的作用。”
“娘嘞！”雷厉瞪着眼睛惊诧道：“那个老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直接让姚安王带着军队进京了？”
他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件事：“这不就是……好像把一直老虎牵到自己的寝屋中吗？他……他能睡得安稳？”
戚游看他一眼：“你知道姚安王？怎的把他比喻成猛虎？”
“不知道。”雷厉摇了摇头。
但他很快解释道：“但是我有一个表兄，年轻时曾于西南边任过武官，我曾听他说过祝家的事情。”
“哦？”戚游好奇问道：“祝家……是什么样的？”
戚游之前的封地在北安，之后又来了辽州，平生还未到过盛朝南面的区域。
对于姚安王祝炎，他只知道确实有这么个人，但是却从来没有接触过，更未听人提起。
“怎么说呢……”雷厉抓了抓脑袋，回忆起表兄曾于自己说过的话。
“我表兄说，之前他在西南当职，有一次，上面的军官因为醉酒误了事，导致西南夷族攻占了几处郡城。
“但是这军官颇有手段，一番运作之后，把罪名都推给了他们这些下属。
“这个时候，姚安王带着人到了，查明了真相后，不仅处罚了那个军官，也将他们几个下属都革职了。”
说着，雷厉搓了搓鼻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王爷您知道的，我们雷家都是暴脾气，我表兄觉得自己没错，就去找姚安王理论。
“然后姚安王就对他说了一段文绉绉的话……嗯，具体我也忘了，总之就是问我表兄为何不早些检举上司无能，取而代之，而是放任悲剧酿成……
“那之后，我表兄失了官职，就回辽州来了。
“他与我们几家兄弟都说过，祝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他们长期与西南夷打交道，很多礼制和伦理观念都淡化了。”
戚游听完他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雷厉便凑上去问道：“王爷，你说，姚安王已经入驻了京师，会不会……”
后面的话太大逆不道，他不敢说得太明白。
但戚游却已经懂了。
他看了雷厉一眼，随即认真思索了片刻：“嗯……应该不会。”
“怎么说？”雷厉紧接着问道。
“祝家……或许有野心，也有实力，但不至于失了脑子。”戚游道：“即使祝炎有那个心思，也得顾忌着其他方的势力。
“其他人你暂且不用看，就说本王。如果他真的做出欺君罔上的举动，难道本王能容得了他吗？对上本王，他真的有必胜的把握吗？”
雷厉恍然地点点头：“也是……如今盛朝虽然乱象频生，但各方势力还是互有牵制。
“祝炎好像连孙子都有了，年纪不小，不至于做出糊涂事。”
“嗯。”戚游压下心头一点莫名的不安，点了点头。

第134章
各地战火纷乱的这个时期,曹觅留在拒戎城中，也没有闲着。
戚游不在身边的这一年于她而言过得很快，岁月的痕迹从已经扶着墙在学走路的小女童身上就能看出端倪。
“哥,啊……哥！”她指着墙角处戚然手中的小红帕子,回首朝曹觅示意。
曹觅便鼓励道：“你自己过去拿。”
得到娘亲的鼓励，王妃小娘子便扶着墙,一步一顿朝着自家哥哥那边走去。
等到她一把扑入戚然怀中,戚然便“哎哟”一声,搀着她双腋把她送回曹觅身边。
“妹妹,再来！”戚然又跑回墙角处,诱哄道。
小女童撇了撇嘴角，被戏弄了两三次后已经不打算理他了，只嘟囔着说道：“坏！”
曹觅好笑地将她抱回怀中,道：“累了吗？好,不喜欢就不陪你三哥玩了。”
“好嘞！”小女童答道。
所有的短句中，除了几个称谓，她就把“好嘞”两个字学得最熟。
王府的小娘子如今已经一岁有余，说出的话还无法连成句，但简单的称呼和短句交流已然没有什么问题。
与她玩了一会儿,曹觅便起身，对着小女童的乳母交代了两句。
“娘亲,你又要出去？”戚然抬起头问道。
听懂了这句话的小女婴连忙伸出手,阻止道：“不要！”
曹觅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对小女童解释道：“娘亲带着哥哥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你先与乳母玩一阵，好不好？”
小女童还未消化完这句话，戚然便诧异道：“娘亲，您要带我出去吗？”
“嗯。”曹觅点点头。
这一天，戚瑞和戚安去了陶府。陶桐明年就会离开拒戎回京，这段时间他们往陶府跑得勤快许多。
而戚然便顺势跟在了曹觅身边，了解起了城中的内务以及曹觅手下的各处生意。
因为对吃食很感兴趣，戚然在这些方面居然也表现出过人的能力，这让之前对着自家三儿子的未来有些发愁的曹觅赶到十足欣慰。
现在，她无论做点什么都愿意带上戚然，好让他多长点见识。
“还记得我之前与你说过的有轨车道吗？”曹觅反问道：“昨天容关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匠人弄出了铁轨和木轨两种，邀请我过去看看。”
“啊！那个真的建造出来了？”戚然诧异道。
“嗯。”曹觅笑了笑。
她接过东篱送来的衣裳披上，道：“有了轨道，车子就能在路上跑得更快了，运送耗费的时间也能缩短许多。”
因为统筹着后方钱粮，曹觅深深地为运输的事情发愁。
某天，记忆中近代就出现的蒸汽火车给了她灵感——蒸汽机目前是指望不上了，但是轨道……似乎并不是特别难以实现。
有了想法之后，曹觅便让周雪等人尝试研制。
几个月后，她们果然解决了一些常见的轨道材料、轮子脱轨等问题，造出了能安稳跑车的轨道。
曹觅此番过去，就是为了去验收最新的轨道成果。
她已经想好了，如果东西能的能造出来，那么就先将康城到拒戎这一段安排起来。
到时候，不仅自己的货物运送有了保障，也可以收取其他想要使用轨道的商人的租金。
“嗯嗯！那我们快去！”一提起自己期待已久的东西，戚然就把自家妹妹抛到脑后了。
他把自己手上，方才小女童走了好久都没能拿到的小红帕放到小女童手中：“妹妹，你乖乖在家里面玩哦，哥哥和娘亲过一会儿救回来。”
小女童扯了扯小红帕，闷声又说了一句：“坏！”
但是她如今已经能理解大人的意思，不会像几个月前那般，一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就嗷嗷哭了。
面对娘亲和哥哥时不时为了旁的事离开一阵子的情况，她虽然不开心，但还是乖巧地挥挥手：“娘亲，拜拜。哥哥，拜拜。”
曹觅稀罕地在她面颊上亲了一口：“嗯，小心肝拜拜。”
目送着曹觅和戚然一前一后离开，小女童打了个小哈欠，从旁边取过一个小布偶玩起来。
乳母见状，询问道：“小娘子，困倦了吗？
“老奴带您回去睡一会儿？”
小女童理解了她的意思，想了想，摇摇头：“不要。”
接着，她便自己一个埋头玩起玩具。
王府小娘子的玩具并不单调，她拥有一个灵魂来自现代世界的娘亲，每次得到的新玩具都花样百出。曹觅甚至曾为了她，让镜匠琢磨了两个月，弄出个简易版的万花筒。
过了一会儿，她正把玩的小花球不小心脱了手，滚到外面去了。
女童连忙四肢并用地追过去，等见花球滚进了院子里，她便扶着旁边的廊柱站了起来。
乳母和婢子们当然也看到了这起意外，但是她们跟在小女童身旁许久，知道小女童这个时候不喜欢别人帮她，于是并不上前帮忙，只在旁边护卫，怕她摔着。
当小女童迈着踉踉跄跄的步子，终于走到花球边时，却没能如愿拿回花球。
精致的小花球被一只大手捡了起来。
乳母和婢女们惊诧一瞬，刚想行礼，就被戚游用眼神示意着退了下去。
做完这些，戚游半蹲下，将花球递到小女童面前，问道：“你的？”
小女童愣愣地看着他。
“瑞，哥？”她偏着头，疑惑地唤道。
曹觅确实曾与她提过“爹爹”这个人物，但是以为缺少“实物”，小女童其实并不是很能理解。
看着眼前与戚瑞相似，但明显放大了两倍的陌生人，她简单的脑回路只能想到这些。
因为心中隐有不安，亲手解决了戎族五皇子后便秘密归来的戚游勾了勾嘴角。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与自家小千金的第一次见面，小千金就将他认错了。
见他一直不说话，小女童赶忙回头寻找起自己的乳母。
可是往常跟着她寸步不离的那些人，已经按照戚游的吩咐，远远退开去了。
“孤立无援”的小女童不得不把目光再次放到眼前这个陌生人身上。
她拿回自己的小花球，问道：“你，是谁？”
戚游有些无奈，但还是回答道：“我是……你父亲。”
小女童偏着小脑袋，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戚游也并不在意。
他光是看着女童与曹觅如出一辙的大眼睛，就开始遗憾自己这一年的缺席。
一阵秋风吹过，小女童鬓角的碎发轻轻飞舞起来。
戚游很想把她抱回屋里去，但是他刚刚回来，甚至还没换下身上穿了三天的衣服。
他知道自己现在有些脏乱，所以并不敢碰面前精致可爱的瓷娃娃。
“你，能自己走回去吗？”戚游询问道：“或者我让乳母过来抱你？”
这句话小女童听懂了。
她转了转水润润的眼珠子。
或许是出于某些本能的直觉，从来只亲近曹觅和自家三个哥哥的小女童，主动朝戚游张开双臂：“抱！”
戚游一愣。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小女童抱了起来。
小女童还从来没有被抱起到像这样的高度，有点害怕地看了看自己脚下，随后便死死搂住了戚游的脖子。
“我带你回去。”戚游道。
小女童闻言，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随后又用脸蹭了蹭这个陌生大人的面颊。
“哎哟……疼！”被几日不修边幅的北安王胡渣刺到，小女童捂着发红的小脸叫道。
戚游却被这软萌的触感激得心头震荡，差点连路都不会走了。
他尽量侧过脸，把没有胡渣的地方朝小女童凑过去。
“待会刮了便好了，这边没胡子。”北安王温柔地解释了一句。
小女童便用手试探性地摸了摸，随后点了点头：“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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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你知道我是谁吗？就让我抱你回来？”将小女童放到屋中的暖榻上,戚游询问道。
他小心用指腹拨开小女童额前的碎发,但因为实在不敢使劲,扫了四五次才堪堪成功。
小女童四肢并用抱着自己的小花球,瞅着自己父亲的模样活像一只离了树的小考拉。
“瑞，哥！”她又唤道。
戚游无奈地摇摇头。
他顿了顿，尝试哄道：“叫爹爹。”
“爹爹？”王府小娘子眼睛一亮，蓦地直起了身子。
戚游原本以为自己离开了一年,小女童应该对这个称谓很陌生——毕竟自己方才提到了“父亲”这个词,小女童压根没什么反应。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小女童这声“爹爹”叫得这样熟练，熟练得宛若他根本没有缺席过。
他一时感慨万千，无法言语，可小女童紧接着又喊了一声,确认道：“爹爹？”
“嗯。”终于回过神的戚游连忙唤道。
他刮了刮小女童的小鼻子，问道：“你娘亲教你的？”
“娘亲？”小女童歪了歪头，纠结了一会儿，但似乎还是想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这并不妨碍她实施自己的想法。
她很快将戚游这个问题和怀中的小花球一起抛到脑后,转而抱住戚游竖在自己面前的手臂,温温软软又喊了声：“爹爹！”
大概是确认了眼前人的身份,这一声她喊得又响亮又清晰。
戚游嘴角的弧度还未来得及上扬，就见她又用小胖脸在自己手背上蹭了蹭,补充道：“我好，想你吖！”
有人说温情的刃是不见血的，但总能剜得人肝肠寸断。
戚游从来没有质疑过自己一年前的决定——离开拒戎,领兵抗击北方戎兵。
但在这一刻，这个看惯了边关的风雪，从混杂着硫磺味与血腥味的硝烟中走出来的父亲，开始思考自己征途的意义。
而与此同时，他也开始庆幸。
还好一年前，小姑娘还是个躺在襁褓中，一天到晚只知道吃与睡的小婴儿。
如果她那时候就已经这般大，会抱怨父亲刺人的胡渣，会搂住父亲的手臂诉说想念，会用哭闹央求他不要离开，那么，一年前，他可能不会走得那般顺利。
戚游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下，咽下所有的酸涩，露出笑容道：“嗯，我也，很想你们。”
尽管他反应很快，在自家小千金面前掩饰住了所有负面情绪，但眼角还是控制不住湿润了一点。
小女童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
她居然将戚游的手举高到自己手边，嘟着嘴开始吹气：“呼呼，不疼不疼，不疼不疼。”
之前她学习爬行和走路，免不了要跌撞，疼得龇牙咧嘴，眼含热泪。
那时候，曹觅就是这么安慰她的。
可小女童并不知道自己的百般示好才是击溃北安王心理防线的利器。
戚游突然伸手一揽，将她按入了自己怀中。
小女童还轻拍着爹爹的后背，口中念叨着“不疼不疼”，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戚游要咬紧牙关，才能稍微平复自己激荡的心绪。
等到黄昏，曹觅带着戚然回来时，就看到自家小女儿趴在一个昏睡男子的胸口。
她微微发愣，急往前走了几步，等看清男子的容貌，确认他就是戚游之后，才惊喜交加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小女童趴在自家爹爹身上，百无聊赖地踢着腿玩，见曹觅回来，似乎想开口叫她。
但是曹觅眼疾手快地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开旁边散落的几个玩具，没有发出半点动静，坐在了暖榻边缘。
依稀的晖光中，已经洗漱过的北安王还是一年前离开时的俊朗模样，眼角青黑的疲惫痕迹掩饰不住他的英气逼人，散落的青丝铺满榻间，没有半点杂色。
曹觅盯着他的眉眼看了一小会，怕自己的目光太锐利会惊醒他，便转而将注意力放到他的发丝上，轻轻地梳理起来。
小女童也伸长了脖子，显然是被引起了兴趣。
曹觅便把发丝分出一束予她，母女俩一梳一抓，玩得开心。
难得夕阳也不舍这温馨的景象，这个黄昏的时刻被拉得极为悠长。
等曹觅整个手掌，连同其间把玩的发丝都被另一只大手攥住时，她抬眼一瞧，才发现榻上人已经醒来。
“好玩吗？”戚游问道。
他的声音中有慵懒与笑意，但却寻不到困乏，回到妻女身边比这黄昏前的一段小眠，更令他舒畅清明。
“好玩。”曹觅故意道：“你回来了，我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十足有趣味。”
戚游便低声笑开。
他实在忍不住，直起身子将还赖在自己胸口的小女童抱回到榻上，起身紧紧拥住了曹觅。
刚回到内城就被叫过来的戚瑞戚安两兄弟，连同本就识相呆在一边的戚然都挺直了身子，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惊扰父母相聚的场面。
但是另一位“颇不识相”的小可爱却恼了。
被戚游放到了榻上，她便摇摆着两条小胖腿“蹬蹬蹬”走到榻边，扶着戚游的腰软软唤道：“爹爹！”
等自家父亲的注意被唤回，将目光投注在她身上时，她便张开双臂理直气壮吩咐道：“抱！”
曹觅看得好笑。
她尝试着与她商量道：“你先等等，爹爹先抱娘亲好不好？”
“爹爹”一词就是她教给小女童的，所以曹觅丝毫不意外小女童会这样呼唤戚游。
小女童却拧着眉思考了一瞬，随即又申辩道：“爹爹，要，抱我的！”
似乎为了增强这句话的可信度，她自己边说，还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戚瑞几个大了，曹觅便少与他们搂搂抱抱了，小女童对于自家娘亲居然还要与自己“抢抱抱”这种事情，根本无法认同。
感觉到自家夫君有松开自己的趋势，北安王妃连忙环紧双臂，阻止他离去。
她把头埋进戚游怀中，理直气壮道：“这是我的夫君，明明该要抱我才对。”
听到她这番话，本想对小女童妥协的北安王笑了笑，果然又把手搭回了她的腰间。
小女童言语能力还未发育完全，根本讲不过曹觅。
她急得跺了两下脚，之后便直接用手，尝试着分开两人。
边用力，她还边唤道：“爹爹！爹爹！”
门边的戚瑞见状，踟蹰一会儿，还是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直接将小女童抱到了自己怀里：“别闹，哥哥抱你好不好？”
曹觅沉浸在与戚游团聚的喜悦中，完全忘记了自家三个大孩子。
她看到戚瑞后往门边一看，才看到三个男孩整整齐齐，都在屋中。
这才感到不好意思的北安王妃连忙松开怀中人，退开两步端庄站好：“你们……都回来了啊？”
戚安迤迤然补了一刀：“回来很久了，娘亲只看到父亲，都没发现我们。”
曹觅尴尬地扯出一个笑颜，权当啥都没听到。
另一边，小女童呆在自家大哥怀里，好生比对了一下“爹爹”和“瑞哥”的区别，随即还是朝戚游伸出手臂。
等回到戚游怀中，她才一本正经地与自家大哥解释道：“爹爹，高！”
第一次被人嫌弃身高的戚瑞身子一僵，沉着脸捏了捏她的手掌。
小女童感受到他的心情，努力在戚游的配合下压低身子，浅浅亲在戚瑞面上。
北安王府从来端方知礼的长公子便转阴为晴，眉梢眼角又重新飞扬起来。
曹觅舒了一口气，说道：“好了，我们先过去用膳吧。”
她看了戚游一眼：“这么急着赶回来……路上，没吃好吧？”
戚游还未回应，小女童便举高双臂，高呼了声：“好嘞！”
好在北安王避得快，否则她这小拳头好歹要砸在自家爹爹高挺的鼻梁上。
抓住小女童的手，戚游对着曹觅点头道：“嗯，先过去吧。”
说完，他当先迈开步子，抱着小女童往膳厅走。
王府小娘子有幸被带着一起感受这种走路带风的飒然感，一路都紧紧搂住自家爹爹的脖子傻乐。
入夜。
将自家小姑娘哄睡着后，北安王夫妇才有时间说说话。
为了弥补这一年的缺席，也为了与小姑娘拉近关系，这一天，戚游都尽量地陪在她身边。
曹觅自然也明白戚游的用意，两人合起来逗得小姑娘笑了一晚上。
等回到房中，体己的话没说上两句，曹觅便有些担忧地问道：“你这次回来，是避着其他人的？连我都没提前收到消息？”
“嗯。”戚游解释道：“将戎族五皇子斩首的第二天，我便带着人回程了。
“震戎和慑戎已经是囊中之物，雷厉留在那边足以应付。”
曹觅点了点头。
可她的神情并没有丝毫放松：“是收到什么紧急消息了吗？”
戚游摇了摇头。
他放松了神情，浅笑着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嗯……大概是心有不安吧，总觉得要回来才能安心些。”
“是因为那个……姚安王？”曹觅问道。
她当然也收到了一些关于京城那边的消息，往常普通的事情她听过便算了，偏偏“姚安王”这个身份，她还有些印象。
她记得，在她看过的那本关于这个世界的书中，西南姚安王的势力，可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存在。
书中身为反派的戚安，甚至拉拢过这个势力，只不过后来被拥有主角光环的戚瑞用一招离间计，破了他们的联合之势。
如今，整个世界的局势走向，因为她这只挥动翅膀的蝴蝶，早与书中所记叙的大不相同，但戏份不轻的姚安王却依旧登了台，说曹觅心中不在意是不可能。
戚游想了想，还是如实回答道：“嗯……也许吧。”
“姚安王不是什么好人。”曹觅闻言便道：“你上心一些也没错！”
说完这句，王妃又有点发愁：“可他如今取得了圣上的信任，言行……除了对待叛军严酷一些，似乎没什么错处……
“你要怎么办？”
“怎么办？”戚游松了松领子，叹了一口气后回答道：“其实这些都不重要，我现在有最为紧要的一件事，要先去做。”
曹觅以为他又看到了波涛之下，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暗涌，连忙凑上前询问道：“什么事？
“需要我这边帮忙安排吗？”
“那是当然。”戚游点点头。
在曹觅严阵以待的目光中，他回身将人抱起，一字一顿问道：“王妃要不帮我想想，怎么让本王的娘子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刻，不要再提起旁的男人？”
曹觅一愣。
事情很顺利，戚游说完这句话后，直到第二日午时，北安王妃都没精力思考除了他以外的人事。

第136章
戚游这一次是秘密回到拒戎,不宜暴露自己。
他便一边暗中安排着应对朝廷那边的计划,一边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与自家王妃和小千金的相处上。
这一日,曹觅因为公事,带着戚然去了外城新组建的商行总会中，戚游便自己和小女童相伴。
戚三恰好过来禀告近来的事宜，戚游本想自己离开一阵。
但他与小女童的“商议”遭到了自家小千金的一票否决。
“不要！”王府小娘子一把丢开怀里的玩具，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爬。
如果北安王再与自家小千金多相处一阵就会知道,这不过是她的常用伎俩——
当身边没有其他人时,即使戚然要离开，她都会极力挽留！
但很显然，因为缺席一年倍感愧疚的戚游，此时还不会拒绝自家小千金这种不是特别过分的要求。
于是他干脆揣上了小女童，一起前往书房。
不过北安王显然也留了个心眼,临走前还把小女童最喜欢的一个花球给带上了。
于是当戚三听闻开门声，拱手行完礼后，就见到戚游把王府小千金放到了一张锦云纹太师椅上，还拿着个花球哄劝着：“爹爹和戚三说话,你安静些？”
小女童抬头看了自家爹爹一眼,又赏了戚三一个眼神,接过花球玩了起来。
戚游就当她同意了。
他回到书案后坐下，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都已经安排下去了。”听到自家主子的话,戚三终于回过神来。
他想了想，按照顺序禀告道：“属下已经给康城去了信，让管事将侯爷在各地布下的生意转明为暗,小心隐藏，等待后续的调令。
“之前传信给陈贺将军的事情也有后续了。昨日夜间收到陈将军回信，信中言道他已采用了王爷的办法，最多再有两个月，可破闵州之局。
“另外，关于掩盖王爷与戎族佐以亲王交易往来的安排……按照日程算，那辩解的折子和各种‘证据’大半个月前已经抵达京师，但……”
说到这里，戚三似乎有些纠结。
停顿了片刻，他才道：“……奇怪的是，京师那边至今，仍未给出答复。
“属下观戚一他们送回来的密信，发现朝堂之上，根本没有再提过此事……就好像，皇上已经将李监察史折子上，告发王爷与戎族勾结的内容都淡忘了一般。
“当然，也因为皇上根本没有在朝堂提起此事，戚一他们此前做好的安排……都没派上用场。
“如今戚一等留在京中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都在默默蛰伏，等待后续。”
“没有再提起？”戚游浅笑着，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
他想了想，问道：“姚安王如今已经进驻京城，皇上多了一个能与我抗衡的依仗，此时理应气焰更甚才对……这就是为什么本王一定要抛下慑戎的事情，赶回来做安排的最大原因之一。
“那么，会是什么原因……使得皇帝偏偏在可以问责本王的关头，失了声呢？”
他凝眉默默地思索着。
在旁边玩球的小女童见屋中安静了下来，好奇地抬起了头，看向了自己的爹爹。
可是，正现在沉思中戚游只淡淡扫过她一眼，见她没做什么出格的危险事情，便不再关注了。
小女童不满地撅了噘嘴。
戚三沉默片刻，抛出一个猜测：“属下斗胆……但是，皇上会不会，被什么掣肘住了？
“或者是顾忌着姚安王，这才不想再惹怒王爷。”
“顾忌着姚安王？”戚游嗤笑一声，“如果他有这种心思，那么当初就不会把这么一只老虎引进自己的寝宫了。”
想起当初雷厉对姚安王的比喻，戚游突然觉得确实十分形象。
被戚游反驳了猜测之后，戚三一时词穷。
他等了一会儿，见戚游没有别的话要说，便道：“王爷，既如此，我便回信戚一，令他继续观察朝中局势，如果再有变动，我们再……”
他话还没说话，小女童突然扶着椅背站了起来。
戚游本来认真在听他说话，见到自家小千金这番动作，也暂时顾不上其他，直接走过去将她抱了起来。
将人护到怀里，他无奈笑着问道：“怎么了？”
“爹爹！”小女童一沾上他胸口，就紧紧搂住戚游不放。
她有些愤愤地看着戚三。
王府小千金从刚才就发现了，自家爹爹一直在同这个有点面熟的大人说话，连自己看他都不理会。
要知道这几日，除了自家娘亲，还没有出现能撼动自己地位的人。
如今发现了这个“苗头”，小千金便生气了。
她把脸贴到戚游耳边，小声道：“不要，跟他玩！”
“嗯？”自家小千金的声音又小又含糊，戚游第一时间没有听清。
小女童于是干脆加大音量，指着戚三道：“不要跟他玩！”
她一般说个三个字的短句都有些勉强，这一次居然被逼到五个字一起吐出来，足见内心悲愤。
戚游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后背：“乖，爹爹不是在与他玩。”
虽然这样解释了，但戚游还是打算遵循自家小千金的“吩咐”，直接结束这次公务。
他抱着小女童回到书案后坐好，对着戚三道：“这样吧，你先下去吧。
“朝廷那边不可能一直没有动静，你回信的时候叮嘱戚一注意……”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他看着正玩着自己领口的小女童，口中喃喃道：“……不要跟他玩……离间……污蔑……”
戚三疑惑询问道：“王爷？”
“我知道了。”戚游突然道。
在戚三的诧异目光中，戚游把自己方才灵光一现，突然想通的关节说出来：“事情被按下不表，可能是皇上不想追究了，也有可能是……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所以不需要提到朝堂上议论。
“因为如果帮他办事的，就是如今与他寸步不离的姚安王，所以他根本不需要走朝堂那一套流程。”
“王爷的意思是？”戚三隐隐猜到了戚游的想法，惊讶得嘴巴都闭不上了。
“他不仅想处置本王，而且想借祝炎之手，从重处置！”戚游下定结论。
戚三觉得自己的头脑有些发晕。
他深呼一口气令自己保持清醒，提出一个疑问：“可是……姚安王如今在京城，怎么对付王爷呢？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走到那一步，硬碰硬的话，姚安王对上王爷，也不一定能赢啊。”
“他不需要赢我。”戚游一语道破其中的关键：“他只需要离间本王和朝廷的关系就可以了。”
说完这一句，戚游抬起头，定定看着戚三解释道：“如果他有那般狼子野心，只要保证本王因此事寒心，不会第一时间援助皇上那边，那他的目的，恐怕就达到了。
“如果这样的话……即使将来……本王身在辽州，他身处京城，显然本王更被动些。
“而且把与戎族勾结的污名冠在本王头上，即使将来他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本王显然也没有太好的立场去指责他。说不定，此事反而会成为他手中，用来讨伐本王的把柄。”
话道此处，戚游终于理清了一直萦绕在自己心头的阴霾。
或许，他自己潜意识中早就意识到了此事的可能性，但因为想不通其中某些关节，一直未能梳理清楚。
方才，他被小女童一句戏言点开了其中关窍，再将这关窍与近来朝廷的种种动作相结合，终于拼凑出了祝炎的最终计划。
戚三咽了一口口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皇上……会有那么蠢吗？也许……”
话还没说完，戚游已经抬手制止了他。
“从皇上下旨，宣祝炎进京那一刻开始……事情，已经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了。”
戚游唇角勾起一抹笑：“如果你脖子边架着一把刀，让你下令，你能拒绝吗？”
戚三的额上，隐隐划下一滴冷汗。

第137章
此局并非没有破解之法,只是戚游根本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时间。
他冷静地对戚三吩咐道：“给戚一的信我来写,你现在马上下去安排，调集三队亲兵准备,后日随本王出发,我们直奔锦州。
“其他亲兵队伍……除非有特殊任务,否则全部以最快速度往康城集结，整军完毕后，跟在我们后面，同样往京城方向赶。”
“王爷……”戚三皱着眉喊了声。
戚游抬手制止他：“按我的吩咐去办吧,我需得在旨意未到之前,赶到京城‘救出’皇上，让他不再受祝炎胁迫。”
戚三闭了闭眼，随即挺直了腰背,应了声“是”，径直下去准备了。
小女童还在戚游怀里，见跟自己抢爹爹的大人走了,便把全幅心神都放到戚游身上。
她尝试呼唤道：“爹爹？”
戚游的视线转到她身上，原本的凌俐不复,满目都盛着温情。
他将小女童转到自己左臂，另一边单手取水研墨。
清水在砚台中被染成沉沉的黑色
戚游开口道：“去岁离开之前，本来想为你取一个名字,但是被你娘亲拒绝了。
“她说要等我回来再说，因为心中存着一个念想，人会更眷恋生命,眷恋归途。”
戚游说着，脑中控制不住的出现曹觅的身影。
他嘴角弧度愈发上扬，最后甚至抑制不住，直接笑了出来：“她总是有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对吧？”
小女童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敏锐察觉到气氛有些压抑，愣愣地不敢说话。
于是北安王停顿了一息，终于说了句她能听懂的：“爹爹又要走了……爹爹不是个好爹爹。”
小女童一愣，随即委屈地圈住他的脖子，大喊一声：“不要走！”
戚游努力让自己忽略那句话。
他道：“这一次可不能再拖了，你该有个正式的名字，而不是总被他们‘妹妹妹妹’地叫着。”
小女童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就这么一会儿，她的眼角已经挂上两颗眼泪了。
看着自己近来最喜爱的爹爹，她偏头，疑惑地发出一声：“嗯？”
戚游磨好墨汁，取了自己最爱的狼毫，沾墨提笔。
随即，他在纸笺上写下龙飞凤舞两个大字——戚昕。
“戚昕。”他看向怀中的女童，“昕，朝阳将升之意，音又通‘新’，寓意美好开始，未来可期。
“你的到来，是爹娘衷心的期盼，你的成长，将见证一场铭刻于山河的历史。
“以后这个字，便作为你的名字了。
“……喜欢吗？”
小女童伸出手，指了指笺上墨痕犹湿的两个字，重复道：“戚昕？”
戚游笑着点点头。
他出声呼唤门外侍卫，令他们去将小女童房中的乳母接来。
乳母和婢子赶到时，纸笺上的墨迹恰好干了。
戚游便将纸笺和小女童一直交给了乳母怀中。
“爹爹还有点事情要做，你先回去，傍晚时，爹爹回去陪你用膳。”他温声嘱咐道。
双手捏着纸笺的小戚昕鼓了鼓腮帮子，随即点了点头，轻轻道了一声“好嘞”。
她这一句不复平时那般中气十足，扭捏的小表情中委屈尽现。
戚游目光幽深，最后道了声“去吧”，便头也不回地径直回到书房。
——
当晚，曹觅也知道了这个消息。
她早明白戚游位高权重，身上有太多担子。但过了这么久，还是有些难以习惯自己的丈夫长时间不在身旁。
但尊贵的王妃可不能像家中才一岁的小千金一样，扒拉着男人的衣角哭得涕泪横流，抽噎得饭都吃不下。
她面上还是镇定，甚至有心思帮着戚游收拾了两件衣服。
戚游坐在灯下，就见她兀自忙碌了好一阵，就是不愿意坐到自己跟前。
他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但似乎又不需要说。
终于，他开口道：“这一次……顺利的话，应当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回来了。
“戎族的事情已了，到时候，我跟皇上讨个恩典，我们一家，回北安去住。
“辽州的水土不养人，回到北安，你们都能好好休养。”
曹觅垂着眸子不回应。
她把戚游这几句话在心间反复琢磨了几遍，终于问到：“如果……不顺利呢？”
戚游的拳头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攥起。
他道：“不会的。
“祝炎入中原才多久，他没有时间经营太多，根基极浅，无法敌我。”
“可是他背后有皇上。”曹觅朝他看了过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戚游，我就问你……不管皇帝是真心要为难你，还是被胁迫，如果你到了京城，他们要你卸甲就缚，甚至，甚至当场就要提你的人头去殿上，你要怎么办？”
“哪里就到了这个地步？”戚游看着曹觅，无奈地摇摇头。
“是，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朝堂之事，说的话可能令你啼笑了。”曹觅气极，直接将一件收拾到一半的披风丢开，怒道：“可我就问问你，历朝历代到了动荡之时，发生的事情，哪一件遵循了礼仪法度？又有哪一件，不是骇人听闻？”
戚游连忙上前，将她拥入了怀中。
他轻拍着曹觅的后背，安抚道：“我知道你心中忧虑。
“此去若是顺利，一切都好说。若是不顺利，我也不至于愚忠待毙。
“你放心吧，最差的结果，不过是回到辽州，据地而守。真要到这地步，我也不会心慈手软。”
曹觅透过眼中蒙蒙的泪光，看了他许久。
半晌，她点了点头：“嗯。”
平静下来后，王妃往屋中一个带锁的盒子中，取出了一个锦囊。
戚游有些诧异：“这是什么？”
曹觅有些不好意思别开了脸。
她咳了咳，解释道：“这锦囊里面藏着我写下的一张字条……我想了许久，你把它带上，如果此去真的遇到难以抉择的生死问题，可以将它拆开察看。”
这种桥段曹觅只在古装剧中见过，但是这个时代本就是古代，戚游这些人似乎也挺吃这一套的。
所以她这才效仿着，搞出了这么个东西。
戚游了然地点点头，将东西接过。
当着曹觅的面，他将锦囊送入怀中，贴身藏好：“王妃放心，本王一定好生保管这东西。”
见他态度认真，曹觅便也送了一口气。
两日后，戚游按照计划，领兵出发。
他们一家离开锦州已经有好几年，曹觅记忆中关于京城的记忆似乎也有些模糊了。
她不知道戚游这一去会面临什么，只能在心中聊胜于无地做些祈祷。
已经定下大名的小戚昕同她一起目送戚游离去，突然开口问道：“爹爹，回来？”
曹觅听懂了她的意思，想了想回应道：“嗯，等到冬雪落下又融化，戚昕最爱的玉兰花再开的时候，爹爹就回来了。”
戚昕掐着小胖手算了一阵，突然道：“好久哦！”
“不久。”曹觅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模仿着她的语气说了一句。
戚昕便嘟了嘟嘴。
她道：“不要，花，要，爹爹，好不好？”
“那可不行！”曹觅佯装为难地看着她。
见她的脸又垮了下来，曹觅便笑着道：“花花和爹爹，我们戚昕都会有的。”
小戚昕这才抬起头来，拍了一下手道：“好嘞！”
安抚完自家小千金，曹觅望着已经变得无比渺小的队伍，叹了一口气，在婢女的服侍下带着四个孩子走下城墙，回到了内城。
但事实上，出乎她预料的是，她这段时间忧虑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
戚游的预感其实非常准确——他没有时间了。
他带领的人还未到康城，就收到戚一从京中传来的消息。
看到了戚一查出来的蛛丝马迹之后，戚游冷笑一声，干脆停下了急行军。
他带着人回到康城，便回王府住了下来，不再往南，反而着手处理起城中的各项事务，不仅将之前遗留下来的辽州内务解决了，更是暗中控制住了李公公这个不稳定因素。
接着，他又等了两天，果然等来了戚一信中说的，朝廷的传令队伍。
领头的人是个生面孔，但他一开口，戚游就从他的口音分辨出来——他是西南边的人。
很显然，这是祝炎的手下。
他对北安王居然会出现在康城也十足惊诧，但这倒反而方便了他办事。
众人按着礼制，声势浩大地摆出象征天子威严的架势。
戚游着王服，戴冠冕，配印玺，当着所有人的面屈膝下跪。
案台上青烟袅袅而上，四下静默得连风都不见了踪迹。
声音尖细的太监捏着嗓子宣了旨。
圣旨上字字珠玑，直指北安王勾结戎族王庭，谎报战况。
证据确凿，其罪当诛。
太监旁边的侍从适时端上一樽毒酒，这是圣上看在血亲的面子上，给北安王最后的尊严。
死刑需要立即执行，但是行刑地点却从露天转移到了室内。
太监们按照本朝赐死皇亲的规矩，将北安王和鸩酒单独留在屋中，却带着人将四周牢牢把守起来。
王府内外一片静默，管家配合着朝廷来人的安排，将王府侍卫和下人都带到了院外，并关上院门。
此时，朝廷来使代表的是至高无上的君王，而他们，是罪臣之仆。
屋中，戚游一动不动，沉默地看着那杯毒酒。
守在窗边的太监能看到他的状态，只要北安王不饮酒，他们就会每隔一段时间吟唱一曲特殊的歌谣，意在催促。
一刻钟过来，戚游终于有了动作。
他伸手入怀中，将曹觅临走前送他的那个锦囊取了出来。

第138章
打开锦囊之前,戚游停顿了一下。
说起来,现在这个情况于他而言，其实远远不到“难以抉择的生死问题”这种程度。
赐死的命令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更直接,但并非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他心中,其实早有答案。
但思索一阵，戚游还是决定按照心意，继续解开锦囊上的系带。
他无比肯定，在这个时候,他强烈渴望得到自家王妃的陪伴与支持。
而显然,王妃如今身在拒戎，只能让这个小小的锦囊，暂时替代一下了。
他忽略掉耳边越来越急的催促歌谣,迤迤然打开了纸条。
纸条上寥寥几语，他一眼就看完了。
呆愣了几秒，戚游回过神来,取来屋中的火折子，将纸条点燃。
烈焰很快吻上那片白纸黑墨,以为摧毁一切能令自己永垂不朽。但当纸张燃烧殆尽，它也一同化为灰沫。
戚游没有再犹豫，他来到桌边,端起那杯鸩酒。
房屋外几十双眼睛都紧张地盯了过来，就等着他劝了最后的体面。
但北安王轻笑一声，抬手一扬,直接将酒樽掷到了墙上。
“砰”地一声，不仅是酒樽落地，亦是屋外祝炎下属闯进来时发出的声响。
“北安王，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瞪着眼，指着洒了一地的鸩酒，“你这是想要抗旨吗？”
但他根本没时间等待戚游的回应，在他说完这句话的下一刻，原本等到院外的管家，已经带着亲兵们冲了进来。
戚六当先破窗而入，不用戚游亲自动手，直接以膝抵背，死死压制住了这个胆敢冒犯自己主子的来使。
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情况已经被控制住。
管家送来一条干净的湿帕子：“王爷。”
戚游将帕子接过，擦了擦自己方才被鸩酒洒上的几根手指。
他提步向外，管家亦紧随在后，边跟边汇报：“朝廷来使一行五十二人，王府已经全部缉拿。属下会派人加紧拷问，找出污蔑……”
“不用了。”戚游将帕子还回管家手中。
在管家疑惑的眼神中，他淡淡吩咐道：“直接都杀了吧。”
管家一愣，正想再问清楚，却见戚游摆了摆手。
他便不再踟蹰，顺应戚游的话退了下去。
戚游继续往前，无意间踩折了地上一段枯枝。
但他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反而继续稳步向前，一边在脑海中回忆着那张纸条上的话，一边喃喃道：“……戚瑞有真龙命格？”
写下纸条的王妃并不在此处，无人能回应他这个问题。
北安王勾了勾唇角，突然又自问：“那……本王呢？”
那日黄昏，辽州今年第一场雪终于没再延期，循着节气如约而至。
纷纷扬扬的鹅毛落了一夜，没能遮盖住王府中的血红。
——
趁着雪未封路，戚游传信去了拒戎，将曹觅和四个孩子接了过来。
之前他一直盯着戎族的事情，加上朝廷派的人在康城虎视眈眈，这才一直没让曹觅几人回来。
如今辽州暗藏的钉子已经被他亲自肃清过一遍，戎族的事情也告一段落，戚游自然不忍妻儿还留在拒戎受苦。
曹觅在拒戎，其实断断续续一直有听过康城这边的消息，知道戚游无碍。
但是当她掀开车帘，看到与离开前一般无二的北安王，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庆幸与喜悦。
比她更急切的又长高一些的王府小千金。
被曹觅挡在车厢内，什么都没看到就“爹爹，爹爹”地直叫唤。
戚游将母女两接下车，转身又带上三个男孩，一同步入王府。
管家和戚六带着留在康城的仆役在沿途行礼，戚安长长叹出一口气：“哎，终于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更喜欢拒戎。”曹觅笑道：“所以你也盼望着回来吗？”
“嗯。”戚安点点头。
他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拒戎那边，戎族都被父亲赶跑了，现在雷厉叔叔在慑戎那边忙活，都在准备通商的事情，一点都不好玩。”
说完，他抬头询问自家父亲：“父亲，我们回到康城，您是不是就是要去平叛了？”
戚游还未回答，戚瑞便看他一眼，道：“平什么叛？闵州那群叛军已经快被陈贺将军拿下了。
“父亲就算现在就过去，也赶不上了。”
“啊？拿下了吗？”戚安拧着眉思索道。
半晌，他终于确认这个事实，又转而问道：“那……那别的州府呢？
“除了闵州，总会有别的地方吧？”
戚游这时候才笑了笑，道：“嗯，别的地方也有叛乱。”
“嗯！”戚安重重点了一下头，眼睛发亮地看着戚游，“叛乱在何处？父亲还要出发平叛吗？
“我和大哥现在马儿已经骑得很好了，这一次，能不能带我们一起去？”
戚游揉了揉他的发顶。
他目视前方，边走边回答道：“叛乱在……锦州。”
“锦州？”他这话一出，不仅戚安，就连后面的曹觅和戚瑞也一起愣住了。
戚瑞抿了抿唇，实在忍不住问道：“不是说姚安王祝炎已经带兵前往镇压，消灭了锦州一众叛乱。
“锦州的叛乱应该是最先被平定的才对啊……难道，这段时间，锦州又起乱象？”
戚游点了点头。
戚安则是啧啧称奇。
他左右看了看，见自己一众如今位于王府后院，左右也都是对北安王忠心耿耿的亲兵，便大着胆子询问道：“什么人这样厉害？居然敢在京师附近作乱？还要惊动父亲过去镇压？”
京城就在锦州之内，戚安以为叛乱起于京城之外。
但戚游却摇了摇头。
闲谈间，他们已经来到主院门前。
戚游抱着小戚昕当先跨过门槛，随即在等待曹觅等人跟上的过程中，淡淡道出了一个名字：“祝炎。”
戚瑞最先反应过来，诧异地看向戚游。
戚游却笑了笑，不再多言，只道：“走吧，你们舟车劳顿，院中已经备下热水糕点，先歇一歇。”
根本不关心他们方才讨论内容的戚然闻言，笑着欢呼了一声：“太好了！谢谢父亲！”
在他单纯满足笑声之下，戚瑞等人也暂时将此事抛在了脑后，自行下去打理。
那之后，一连整个冬天，戚游都没有再离开康城。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忙碌。每日里从天南地北传来的信件，都能在他的书案上堆成厚厚一叠。
曹觅曾打听过如今的情况，戚游只道事情还在他的掌握之中，现在呆在康城，不过是因为时机未到。
“那京城那边呢……”王妃想了想，又问：“我听说之前的朝廷来使，都被你……
“朝廷那边如今是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戚游道：“事情曝光后，关于我与戎族勾结的事情终于被摆上朝堂之上议论。
“戚一他们早有准备，直接将罪名洗脱了。”
“所以……”曹觅有些理不清。
戚游看她一眼，叹了口气上前，将她的手握住：“不要担心，我的人正在密切注意锦州的动静，如果有什么事情，我会第一时间发现的。”
“嗯。”曹觅理解颔首。
她想了想，开着玩笑道：“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情，你一定是第一时间离开。
“看来我就不该问，全幅心思珍惜你如今留在身边的时光便好了。”
她说着，主动投入面前人的怀中。
戚游欣然接受，同时道：“事情，总归能有结果的。
“按照我的预料，我们最多……再忍受几年的分离，就能如戏文上所言，一直长相厮守了。”
“几年……”曹觅喃喃念道。
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努力将自己的顾虑也掩盖于一片纯白之下。
很快，年岁轮转，王府迎来另一个新岁。
但是正月还未过，辽州便收到消息——皇帝驾崩了。
消息传到这北地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实际上，皇帝应该是在过年前后就已经死去。
那几日，原本就忙碌的戚游甚至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他冒雪外出了几日，随时准备应对将要出现的特殊情况。
正月刚出，京城传来消息，要北安王带着一家上下前往京城，参与新皇登基之礼。
“要……过去吗？”曹觅问道。
戚游将圣旨重新卷起，道：“去。但我一个人去，你带着孩子们留在府中。”
曹觅抿了抿唇，担忧道：“这其实……就是一个很明显的陷阱，你该看出来了吧？
“且不说先皇因何而死，如今要登基的人究竟是名正言顺的太子，还是大权在握的祝炎，我们还看不明白呢……”
“嗯。”戚游偏过头看她：“我都知道。”
“那你……”曹觅有些着急。
但戚游按着她的肩膀安抚道：“但我必须过去。
“一来，新皇登基，不去参拜等同谋反。
“二来，只有我和其他势力的人过去了，祝炎才会继续把戏唱下去。”
曹觅踟蹰着点点头。
“我总是看得没有你透彻。”她道：“只能希望王爷小心些，人是完完整整去的，也该完完整整回来！”
戚游笑着点头承诺：“会的。”
雪化之后，他带人离开。
但时间过去不到两月，等在康城的曹觅便收到消息，得知了戚游即将回来的消息。
正带着戚昕外出赏完桃花归来的王妃算了算时间，疑惑道：“不对啊……短短两个月，根本不足以让王爷往返锦州一趟。”
报信的人道：“具体的属下亦不清楚，也许等到王爷归来，王妃便能知晓一切了。”
曹觅点点头，也不为难他，挥手让他退下。
七天后，戚游当真返回康城。
他勒马落地，还来不及与曹觅说上话，便往后面一个车厢行去。
片刻后，他从车厢中请出一个趾高气扬的中年男子。
戚六恰好站在曹觅身后，见她一脸疑惑，便凑上前小声提醒道：“王妃，这位是……
“本朝大皇子。”

第139章
原来,戚游带着人,还未抵达锦州的时候，就遇上了仓皇出逃的大皇子。
大皇子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京城逃了出来,准备去投靠自己妻家。
彼时,他已经乱了阵脚,只想着苟全自己的性命。
但他们一行行踪太过鬼祟，被戚游的斥候发觉，这才阴差阳错被送到了正在南下的北安王面前。
从大皇子的口中，戚游获知了许多宫中密事。
这些发生在皇宫内院的事情,是他手下的戚一这些朝臣根本无法得知的。原本也是因为这方面的消息欠缺,戚游才下定决心自己跑一趟。
而从大皇子口中知道太子已死，一切不过是祝炎在皇城设下的假象之后，戚游思考了一番,便带着人回来了。
当然，他也第一时间传信京城，让戚一带着其他人直接撤离。
在戚游的队伍中休养了几日之后,大皇子不仅养好了病，连原本的精神气也一并回来了。
抵达康城后,他在戚游的迎接下下了马车，见到曹觅带着几个孩子上前行礼时，只淡淡瞥过来一眼,吩咐道：“院落热水都备下了吗？本王乏了，要先去洗漱。接风宴什么的，安排在明日吧。”
大皇子深受先帝喜爱,幼年时便封了王。只是为了尽孝，他一直住在京师，未曾就封。
同戚游一般，他在外人面前，也自称“本王。”
他的语气实在太过理所当然，曹觅有那么一瞬间竟疑惑起谁是主谁是客。
而且……事实上，虽然戚游早几日派人给她传了信，但是压根就没提到过这个什么大皇子。别说热水宴席了，曹觅连空院子都没让人去特意清理过。
如果不是戚游出了缺漏，也不是自己会错了意，曹觅觉得——
自家王爷，根本就不在意这个大皇子啊。
好在戚游走了上来，直接给了管家一个眼神，让他将大皇子以及大皇子的众位家眷一起带了下去。
送走了外人，曹觅才一头雾水询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戚游揽着她和几个孩子一起往里走：“路上遇到了，便顺手带回来了。如今祝炎弑上的消息还未传出，留着他还有些许用处。
“此事我来处理就行了，你无需理会。”
曹觅这才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但尽管戚游这样说，曹觅还是免不了要招待大皇子这批客人。
隔日晚间，王府中还是举办了一场接风宴。
但是因为戚游特意吩咐过，宴席的规模并不大。因为戚游和大皇子是有血缘关系的，这场宴席甚至可以说就是一场简单的家宴。
曹觅思索了片刻，将小戚昕交给了她的乳母，带着家中三个孩子赴了宴。
戚瑞和双胞胎如今已经长成少年，之前甚至会随戚游出席各个世家的邀约，不将他们带上才说不过去。
宴席一开始还很平静，只是曹觅有些不适应主位被个陌生的男人占据了。
但酒到酣时，大皇子的情绪明显有些失控。
他皱着脸哭嚎道：“父皇啊！父皇啊！本王便眼睁睁看着父皇在那祝炎手中一日日失了生气！
“父皇绝对不是像那佞臣所言，是死于病患！父皇绝对是被他活活害死的！”
戚游在旁边微蹙着眉，安抚了两句。
曹觅还在，他不想提及公事，扰了自家王妃的兴致。
但很显然，已经醉了的大皇子并不想停下。
戚游于是放弃劝说，转而问道：“大皇子说先帝是被祝炎害死的……可有证据？”
出乎他意料的是，大皇子居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道：“本王当然有！”
说完这一句，他踉跄地从席上站起，深手入怀中寻摸着。
那东西实在藏得太深，他找了好一会儿，才把它取了出来。
“本王有父皇的圣旨！”他大声嚷嚷道：“父皇在彻底被控制之前，早已经洞察了祝炎的意图。
“他秘密写了圣旨交予我，指定本王继任皇位！”
原本安静吃着东西的戚安闻言一震，倾过身子就想找旁边的戚瑞说话。
但戚瑞隐晦地看了一眼就坐在他们对面的大皇子的长子和次子，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戚安立即会意，重新坐了回去。
戚游看着那圣旨思索了一会。
他质疑道：“先帝还在那会，并无废太子之意……怎会……”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全，只隐晦地提醒大皇子，他上面还有一个更加名正言顺的储君。
正常的帝皇，是不会越过早就定好的继承人，转而写下圣旨，指定另一个儿子继承皇位的。
“太子算什么！”大皇子一挥衣袖，“他就是个废物！
“父皇早看出他不堪大任，只是，只是……”
他压低了声音，似乎要与戚游分享一个多了不得的秘密：“父皇只是想保护本王罢了！
“如果太子被废了，之前被拘在宫里头，死于非命的人，可能就是本王了。”
似乎是回忆起了太子的惨状，他突然咧嘴笑了笑。
戚游便了然地点了点头。
“皇叔，所以，所以你一定要助朕，夺回皇位。嗝！将，将祝炎那个大逆不道的佞臣，抓拿下来，凌迟处死！”大皇子又发起了酒疯。
这一次，不等戚游开口，大皇子妃便不顾他的抗拒，捂住了大皇子的嘴。
“大皇子醉糊涂了，口不择言，还请王爷王妃莫要介意！”这位颇有世家之风的女子柔柔道。
得到戚游和曹觅的摇头，知道两人没将那话放上心后，她才对着自家夫君道：“王爷，还未登基，如何能自称为‘朕’呢？
“您请慎言啊！”
大皇子这时候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但他并不在意，挥挥手挣开她的束缚，转头又对着戚游道：“皇叔公，你，你听我说。”
论辈分，已故的先帝还要称戚游为“叔叔”。大皇子如今有求于戚游，搬出这个称呼，算得上十分恭敬了。
“朕……啊不，本王，本王要封你为，讨逆元帅！”他直着眼睛道：“辽兵身强体健，有，有以一敌三之能。
“不日，我们便举兵南下，彻底灭了祝炎那个老贼！
“事，事成之后，本王登基为新帝，各种好处，那绝对少不了你的，哈哈，什么封地，女人……你要什么，就有什么。”
“举兵讨逆是本王分内的职责。”虽然有些厌烦，但戚游还是恭敬说道：“大皇子无需许诺这些……”
“怎么不用！”大皇子撑着桌子站好。
他安静了一瞬，似乎在思索什么大事，直到目光瞥过戚瑞这三个孩子，才突然想起什么。
“对，对了！”大皇子大着舌头问道：“本王记得，北安王府，去年不是添了个小千金吗？”
不待戚游确认，他便指了指自家儿子，道：“这样，本王今儿个就做主，将她许配予本王的嫡长子，戚辉，戚辉你来，拜见你的岳家！”
他这话一出，戚游的面孔整个便黑下来了。
且不深究这样的婚配合不合人伦礼制，自家的小千金连北安王自己都被抱上多久，这边有人觊觎上了。
大皇子这句话一出，可谓是连在场，北安王府一家五口都结结实实得罪上了。
事已至此，戚瑞干脆出声将门外的侍卫唤进来，让他们直接将大皇子一家送回院落休息。
大皇子被两个兵卒合力搀扶，才能勉强站稳，但他直到离开，口中还念叨着：“到时候，你就不用呆在辽州这破地方，也不用守着一个母老虎，连妾都不敢往后院接……”
就在王府的侍卫们可知道他这些话有多严重。这下，他们再不估计要温柔以待了，直接使出全力，拖死猪一般将大皇子用最快的速度拉了下去。
一场晚宴，不欢而散。
外人离开后，戚游便舒了一口气，看着曹觅道：“我们也回去吧。”
曹觅深觉自己被大皇子冒犯了，但身份的压制摆在那儿，她也不好找原主出气。
于是她干脆任性了一把，迁怒到戚游身上，转身自顾自揽过三个孩子，道：“走，你们跟娘亲回去。”
戚瑞和双胞胎夹在自家父母之间进退不得，大气都不敢出，被曹觅这么一揽，便犹犹豫豫跟着她走了。
戚游无奈笑笑，紧紧跟在他们后头，一起回到了内院。
刚被乳母喂了晚膳的小戚昕见到曹觅回来，兴奋地挥着手呼唤道：“娘亲！娘亲！”
曹觅的心顿时软成一团。
她上前将小女童抱起，护到怀中又哄又亲。
戚安也逗着她笑了一会，蓦地眼神幽深说道：“那个什么戚辉，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他那样的，还想娶我们妹妹？”
就连一向只会提醒他谨言慎行的戚瑞此次都附和着点头，道：“痴人说梦！”
戚然则紧紧地盯着戚昕，道：“妹妹可不能嫁出去！留在家里就好了，家里什么都有！”
戚游瞥了他们一眼，道：“夜深了，你们下去休息吧。”
此时明明才是晚膳后不久，他这个理由实在拙劣。
但他威严甚重，王府三位公子根本不敢反驳，只得规矩地行了礼，直接离开。
又过了一阵，乳母也把犯了困的王府小千金抱走。
“那个大皇子……你不会真的想辅佐他登基吧？”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人，曹觅突然问道。
她抿了抿唇，突然又确认道：“我之前给你的锦囊……你看了吗？”
“看了。”戚游坦荡承认道：“你们还未回来康城时，我便看了。”
“那你……”曹觅有些疑惑。
“我心中有数。”戚游凑上前去，将她抱在怀中哄道：“不提他了，王妃生气了，本王有更要紧的事要先做……”
曹觅佯怒瞪了他一眼，但很快就累到无暇想这些破事。

第140章
大皇子的出逃像是一个警示,此后的每一天,戚游都能收到四面八方传来的消息。
太子身亡的事实祝炎遮掩不住，登基大典当天,被他推上王位的是先帝最为年幼的一个孩子。
这下子,原本就等着看时局变化的各方势力,更是不会买账了。
祝炎并不在意，他从没有如约前往参与登基大典的名单中，选择了几个距离京师比较近，实力又相对较弱的一批人,以皇令为名,挨个征讨过去。
在这样的情势下，京师附近的中小势力要么主动或被动归降，要么被打得丢盔弃甲,屁滚尿流地逃了出来。
一时间，锦州及其附近的区域，尽入祝炎掌中。
当然,祝炎清理锦州的这段时间，其他势力也没有闲着。
盛朝九州,除祝炎控制下的锦州、姚州，与最南边与世无争的梨州，其它六州,陆续出现了举兵反对祝炎的大势力。
一时间，数封诏令细数祝炎百条罪状，天下英豪都将目光投向了京师。
辽州以戚游为首,自然也没有落下。
大皇子原本看到这种情况还十分高兴——即使不谈他手中的密旨，太子一死，就数他这个老大最有资格成为下一任皇帝。
他正做着自己大手一挥，六州呼应而至，拥他登基的美梦，就被现实狠狠地敲了一棒子。
“这……这些人怎么敢！”看到戚游特意拿过来与他察看的情报，大皇子气得掀了面前的桌子。
他剧烈地喘着气，突然想到什么，红着脸看向戚游：“戚……不，皇叔父，你快点想个办法，将本王手中有先帝遗旨的消息昭告于天下！
“让那几个胆敢拥护我五弟八弟的世家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储君！”
早看清形势，从京师逃窜而出的皇子可不止大皇子这一个。
这些人或目的清晰地逃往自己的封地或妻家，或无头苍蝇般乱撞一阵，之后被其他别有用心的世家抓住，成为他们发声的依仗。
“臣恐怕……密旨发出去了，也没有什么用。”戚游敛眸，淡淡说道：“其实臣还有几件事隐瞒了大皇子，例如被垣州项家救下的八皇子，也自称得到了先皇的旨意……”
“荒谬！”眼前已经没了案几，大皇子只好恨恨地挥了一下手。
他咽了一口口水，突然又道：“皇叔父，你，你是信我的吧？只有本王手中的圣旨，才是真的！”
戚游勾唇安抚道：“这是自然，否则臣当初也不会直接听令于您，带人回转了。”
“对，对，你才是最明智的！”大皇子庆幸道。
接着，他恨恨问道：“叔父，之前您一直说在准备南下征讨祝炎那个佞臣，这都多久了？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戚游思索一阵，如实道：“如今局势还未明朗，臣与其他各方势力正在交涉，征讨祝炎之事，恐怕还要再等一阵。
“而且，辽州距离锦州极为遥远，中间还要路过闵州、丰州这些地方……
“各州如今已被各大势力把持，想要借道可不太容易，或许还要先与这些势力打上几场也说不定。”
如今的盛朝已经四分五裂，不同的势力各自为谋，想要齐力征讨祝炎无异于痴人说梦。
这也不是戚游乱说，而是就他得到的消息，西边两个州府虽然一起亮出了讨逆旗号，实则集结好军队之后，第一时间就因为陈年旧怨，与对方打得难分难解！
如今天下六州虽说名号一致，其实立场各有不同。
戚游猜测，这也是祝炎敢在这种关头发难，成为众矢之的的原因——
他太清楚，“众矢”并无“同的”。
“不行！”大皇子却不管这些。
他着急地在屋中踱起了步：“如今我那十七弟已经被他扶上了皇位，再任他这样当着皇帝，再过不久，岂不是要坐实此事了？
“到时候就算各方打进了锦州，难道还要本王对着那小娃娃俯首称臣，不行，绝对不行！”
戚游皱了皱眉。
“大皇子的意思是？”他问道。
“叔父，哎，不是本王说你！”大皇子对着戚游发起难来：“你就是龟缩在这北地许久，已经失了志气！这北地三军在你手中，简直是浪费了！”
他一掀衣角往外走去：“走！跟本王到军营去！
“本王原本想着封你为元帅，军务都由你处置便是。但如今看来，还是得本王亲自出手。”
他一来到门外，就让人备马，准备外出。
戚游跟在他身后，默默朝管家点了点头，管家便依言下去安排了。
骑上了马，赶赴军营途中，大皇子还摸着自己的肚子，不客气地吩咐道：“皇叔父，以后军队由本王自己来执掌，你把虎符那些也交给我吧。”
戚游嘴角微弯，似乎不觉得他的话有什么问题，但回答却是：“大皇子误会了，我区区一个封王，怎么可能有虎符呢？
“如今军营中的，只有我名下的两千亲兵而已。”
这段时间内，戚游真的没有动兵——他花了一点功夫，理清了辽州以内的事务。
原本驻守于辽州的另外两支军队——雷厉和陈贺已经秘密向他称臣。如今辽州的军队在没有虎符的情况下，也会听从北安王的调令。
这并不难理解——第一，戚游本身就是他们要效忠的皇族。第二，相比于其他人，两支军队自然是更信任这几年来在辽州边境，与他们同进同退的戚游。
大皇子听他这样说，烦躁地啐了一口。
他不再说话，似乎开始思索些什么。
跟在他身后的戚游也在盘算。
其实按照他的想法，他当然不打算扶持大皇子上位。
念着血缘亲情，他原本想着如果大皇子能识相，那么自己养着他做个富贵闲王也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如今皇室血脉凋零，落到其他世家手中的，诸如五皇子八皇子，其实不过为人棋子，性命堪忧。
但依目前大皇子的表现来看……
戚游皱了皱眉，在心中定下敲打他一番的决定。
很快，两人来到军营。
军营中大部分是戚游的亲兵，还有小部分是在雷厉陈贺安排之下，先行调过来的人。
他们只认戚游，根本不识大皇子。
纵使生于皇宫的大皇子再迟钝，来到此处后也慢慢醒悟过来了。
他每下一个命令，受令者都不会立即行动，而是将目光投向站在他身后的戚游。
如果戚游点头，那受令者便欣然领命，下去安排；如果戚游不表态，那么受令者便会找出各种理由拒绝行动。
视察军营的两天中，大皇子在戚游的故意安排下，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地位。
回到王府之后，大皇子变得收敛许多。
戚游便也以为是自己的安排有了效果，一边让管家准备将他们一家送出府的事宜，一边全身心投入到自己接下来的安排。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大皇子并没有就此放弃。
大皇子从小长在皇宫之中，对着调兵遣将这些事没什么了解，但却深谙后宅的门道。
一日里，大皇子妃来找曹觅说话。
曹觅知道他们下旬就要举家搬迁，前往管家给他们买下的邻城府邸。所以虽不想见她，还是点头，让东篱将人接了进来。
两人聊了一阵，随大皇子妃而来的两个孩子无聊，跑进院中去玩了。
王府中都是自家的侍卫和婢子，曹觅并不在意，只由得他们去了。
直到戚安一脸严肃，抱着嘟着嘴的戚昕闯了进来，曹觅才惊诧问道：“这是怎么了？”
但戚安还未回答，尾随在他后面的戚瑞便押着两个男子，也进了屋子。
王府长公子在边关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又受过戚游亲自的训练，武力相当不俗。
两个男子虽然身量与他一般高，却被他控制得死死的。
看见曹觅，戚瑞便伸手一推，直接将那两人狠狠摔到地上。
曹觅还未回过神来，就听到旁边大皇子妃哀嚎一声，尖叫道：“辉儿！煌儿！”
曹觅这才看清，这两人分明是方才才去了院中的，大皇子的两个嫡子。
她从戚安手中接过戚昕，蹙眉重又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戚昕挥舞着小胖手，指着那地上两人道：“娘亲！坏人！要抓我！”
曹觅连忙拍着她的背安抚，问道：“坏人要抓你？那你怎么样？受伤了吗？有，有哪里疼疼吗？”
戚昕转了转眼珠子，摇头否认道：“没有！哥哥，厉害！”
“妹妹没事。”戚安也出口安抚道。
不待曹觅再问，他便直接指着戚辉二人解释道：“这两人从前院翻墙去了后院，想要直接从乳母手中抢走戚昕。”
说着，他面色阴沉地转过头去，见到戚辉挣扎着要坐起来，便直接踹了一脚，令他又惨叫着趴下：“要不是今日学堂无事，我和哥哥直接回来了，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
戚瑞也冷笑一声，补充道：“娘亲不知道，他们就算计好了乳母婢女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这是打算明抢呢！”
曹觅闻言，一阵后怕。
要知道，在女子名节几乎等同于生命的古代，自家小千金只要被他们其中一人带走一刻，那后果便不堪设想了。
之前大皇子就打过让他的儿子娶北安王府小千金的主意，没想到那时的醉语戏言，竟一直被他记在心中！
想明白这些人意图的曹觅怒极反笑：“呵，好啊！
“我原本还想着你们要离开了，临走了得给你们留个体面。
“既然你们自己都不想要，那便不要怪我了。”
她直接扬声，对着已经听到风声赶过来的戚六道：“戚六，把他们都带下去。”
戚瑞不想她动气，便主动道：“娘亲息怒。
“您留在屋中，好好照顾妹妹吧。这件事我和戚安去办。”
两人年纪渐大，如今也开始理事，曹觅想了想，点头道：“嗯，去吧。”
后来发生的事，曹觅具体也不知道。
她曾询问过戚游，但戚游只道无需在意，事情已经都被处理好。
反正自那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大皇子一家。
而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戚游也再没有顾忌。
他秉持大节，开始带人南下讨伐。不仅是祝炎，沿途州府，只要是有不臣之心，就会被他带兵围剿。
一直被辽州保护，免于受到戎族威胁的各个州府在这个时候终于意识到——塞外五城的收复，绝不是什么谎报的战绩，也不是戎族本身不堪一击。
经历过血火洗礼的辽州军队在北安王的率领之下，一路势如破竹，凯歌高颂。
奇异的是，与其他势力不同——每当北安王大军过境，其后都有另一支由王妃带领的队伍，开始紧密的战后建设，帮助百姓重建家园。
战事进行到后面，各地的百姓全都盼着北安王来收复自己所在的区域，许多城池甚至主动开门归降。
硝烟四起的盛朝大地上，这是另一股席卷山河的春意。

第141章
战火燎原,烽烟在盛朝大地上燃烧了整整四年。
但灰烬深埋于泥土中,又在春雨过境时，开出比往年更加鲜艳的繁花。
当曹觅被人搀扶着布下马车时,就见到自家两个年少有为的孩子身披甲胄,齐齐单膝跪地向她行礼。
当初戚游开始收复各州府的时候,就将这两个孩子一同带上了。
四年过去，如今，两个身量高了许多的翩翩少年，是戚游麾下正经的将官。
曹觅连忙上前,将戚瑞和戚安扶起,笑着抱怨道：“弄这些虚礼做什么？”
“娘亲可要适应！”戚安朝她眨了一下右眼，“往后娘亲成了皇后，各种三跪九叩的礼可少不了。”
曹觅抬手,作势要打他，戚安便嬉笑着跑到马车另一头去。
没了他的阻挡，巍峨的皇城就这样直直伫立于曹觅面前。从外表上看,这座古城与几年前，北安王府因为就封,举家离开之时，并无太大差别。
半个多月前，戚游领兵包围了皇城。
自知抵抗无望的祝炎干脆安排好了自己的后事,随即于城中自尽。
他的子孙依照他留下的命令，主动开门投降。
至此，这场席卷了盛朝大部分州府的战争终于宣告结束。
消息传到后方,曹觅才带着另外两个孩子赶赴而来。
另一边，戚安已经将戚然和戚昕接下了马车。
戚昕如今已经五岁，一双又黑又圆的眼睛骨碌碌地盯着面前的两个哥哥。
她似乎确认了一会，这才张开手臂欢呼道：“大哥，二哥！”
几个孩子上一次团聚还是一年前，戚游特别安排戚瑞和戚安往后方运送一批粮草。
当时两人根本没呆几天，就跟着粮草车又离开了。
戚昕年纪还小，乍再见到他们还有些发蒙。
戚瑞将她抱在怀中，掂了掂，随即感慨道：“戚昕长大许多。”
戚昕便开心在他怀中蹭了蹭：“大哥也高了。”
她捧着戚瑞的脸又道：“长得越来越像父亲了。”
“是吗？”戚瑞笑了笑，有些面红道：“这些年里，父亲也有了变化，大哥还赶不上……”
几人简单寒暄两句，便不再逗留。
曹觅带着两个孩子重新返回马车，戚瑞和戚安则骑马在前引路。
她们在路上花费的这段时间，戚游的人已经将宫中收拾了出来。
所以曹觅一进入皇宫，就被请进了皇后的正殿中。
她抚着殿中刷着红漆的柱子，霎时有些不真实感。
东篱已经让婢女们去收拾东西，转身过来请她下去洗漱。
于是曹觅便暂时收了所有的心思，带着小戚昕下去沐浴更衣。
她原本以为，晚膳时分就能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夫君，但事实上，黄昏降临时，下人们将精致的菜肴端上来，留下来与她一起用膳的只有四个孩子。
膳桌上的气氛并不因戚游的缺席而冷淡。
久未相见的四个孩子有许多话要说，戚瑞和戚安一左一右坐在曹觅周围，凯凯而谈这几年中他们的功绩。
曹觅知道两人正是需要她肯定的时候，全程都听得认真，也恰好好处地给予了肯定和回应。
谈话间隙，她还是忍不住，状若不经意地询问道：“你们父亲呢？”
“父亲很忙！”戚安回答道。
他喝下一口汤润了润嗓子，便详细道：“进驻京师只有一月，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说着，他还皱了皱鼻子：“不仅父亲，就连我和大哥其实也有许多事要处理。晚膳吃完后，我们也无法多留，得出去巡逻。”
曹觅便半是无奈半是欣慰地点点头。
她握着戚安的手嘱咐道：“职务要紧，但是你们也莫忽略了休息。要记得劳逸结合才能有充足的精力。”
戚瑞与戚安点点头，道：“娘亲放心。”
年纪大一些的戚瑞似乎看出什么，又补充道：“父亲如今确实很忙，所以无法抽身过来陪娘亲用膳。
“但过了这一阵便好了，等登基大典举行完毕，父亲正式登临龙位，父亲与娘亲便能如以往一般。”
曹觅知道他此言是在安慰自己，虽然心中反驳了一句“哪有那么容易”，但面上还是挂上了笑意，颔首回应道：“嗯，好的。”
很快，晚膳过后，戚瑞和戚安便相携着离开。
戚然和戚昕陪她说了一会儿话，也被婢女们带了下去。
曹觅洗过脸，自己一个人躺进足够金贵却陌生无比的凤床之上。
不知道为什么，这半个月在路途中，她偶尔困倦，在颠簸的马车上都能睡着。
可如今明明入了京师，睡在了安稳的新褥之中，她却半点没有睡意。
月上中天时，愣愣地望着床帐的曹觅突然听到外头发出了一些声响。
她掀帐望去，却见一身便服的戚游正轻手轻脚地往床边走来。
两天相见，俱都一愣。
“你怎么还未睡下？”最后，还是戚游先反应过来，率先问道。
曹觅蓦地感到一阵委屈。
她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心中是有气的——尽管知道某些想法完全是无理取闹，但她仍旧为戚游没有第一时间来见自己而郁闷。
“我若睡了，怎能抓到你这个半夜出没的人？”曹觅故意道。
戚游几步来到床边，坐到床沿上。
他握着曹觅的手，小声道：“本王不是故意的。
“确实是忙到这时候才准备歇下，本来不想回来惊扰你的，实在忍不住了，才悄悄回来。
“本想看上几眼就离开，没想到还是吵醒你了。”
上一次两人这样抵首轻语，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
曹觅鼻酸的同时，惊惶的内心莫名地平息下来。
见她一直不说话，戚游便问道：“怎么？在想什么？”
曹觅深吸了好几口气，勉强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道：“在想……王爷还是不是王爷了。”
这些年里面，两人就匆匆见了几面，曹觅只能从别人的口中听闻他的消息。
这令她对着如今的戚游，升起些许的陌生感。
四年过去，她不知道自己的心上人是否已经出现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化。
戚游笑了笑，问道：“可是听到了什么传言？”
不等曹觅回应，他径直解释道：“那几个世家确实有向我献女的行动，但都被我直言拒了，这些事你难道不清楚？”
之前他在攻伐一些势力的时候，遇到过不少这样的情况。
毕竟战争到了后期，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天下局势。不仅是戚游，就连与他一起征战天下的戚瑞和戚安都没少被有心人觊觎。
“我哪里是担忧这些？！”曹觅咬了咬牙。
她愤然抹了眼泪：“你的军队过境，之后整顿民生、恢复建设的事情可都是我一人在打理。
“娶一个新妇确实能轻松换来几座城池，但你要丢失的可是后方全部的支持！”
说着，她扯出一抹得意的笑颜：“这两者，孰轻孰重，我觉得英明神武的北安王还是能分得清的。”
明明是带了点威胁的话，却令戚游成功地笑了出来。
他笑得畅快，以至于放松了浑身的力道，甚至微微压到了曹觅肩上。
笑过之后，他在曹觅耳边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来不停留，仅用三四年就取得了天下的原因。”
曹觅只感觉他轻浅的呼吸划过自己颈畔，低沉的声音诉说着令自己心颤的情话：“因为我一直知道，你就在我身后。
“所以我不必回头看，也不必惧怕往前。”
曹觅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戚游看似没有回答她最开始那个问题，但是她的心中，却已经得到了答案。
问题已经解决，原本有些微剑拔弩张的氛围消失，床帐间暧昧丛生。
戚游的唇蹭过她的下巴，喃喃道：“太晚了，你累吗？”
曹觅深吸一口气，第一次翻身，主动把他压到了身下。
她道：“我明日可是可以托病睡上一天的！王爷……你累吗？”
戚游眼神一亮，笑道：“不累。”
这之后，王妃因舟车劳顿，整整歇了五天有余。
到了第六天，当戚游终于暂时解决完重要的事情，抽了个空回来与后宫与他们一同用午膳时，戚昕直接扒在了他身上不下来了。
但她刚呆在自家父亲怀里没多久，就出声叫来戚瑞抱过自己。
坐在戚瑞怀中，小女童转头对戚游道：“父亲，你抱一抱娘亲吧。
“虽然娘亲不说，但是我知道娘亲可想念你了。我先把你让给她一会儿！”
这几日夜夜与自家王爷相会于床帐间的王妃顿了顿，面上的表情都僵住了。
反而是戚游面上没有半点异色，直接顶着曹觅有些嫌弃的目光挨到了她身边。
要不是四个孩子都在，曹觅真的想让这头禽兽离自己远一点。
“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都定下来了，就在下个月。”戚游开口道：“本王近来空闲，终于有时间好好陪伴王妃了。”
戚然和戚昕捧场地欢呼了一声。
曹觅却暗暗翻了个白眼，咳了咳问道：“那戚瑞和戚安呢？”
戚游又道：“他们这几年与我南征北战，虽然武力和见识长了不少，但课业却落下了。”
他转头看向自家两个儿子，道：“登基大典之后，你们也去了官职吧。
“与戚然一起，跟着林以和周雪几个太傅，把该学的东西都补上来。”
正浪得开心的戚安嘴角一瞥，与身旁的戚瑞交换了一个眼神，但随即还是认命道：“谨遵父亲教诲。”
就说了这一阵话，戚昕又不安分地挣扎起来。
她对着戚游和曹觅道：“父亲，时间已经到了，你来抱我吖！”
戚游故意牵起曹觅的手：“可是你娘亲还需……”
“快去！”曹觅怒而挣开他的手，打断他的话道。
戚游无奈地摇摇头，妥协着将自家小千金接回了怀里。
曹觅为掩饰嘴边的笑意，转过头，将目光投向窗外的清朗苍穹。
延嘉元年，新帝登基，改国号为新盛。
延嘉帝与皇后感情甚笃，相伴终生，不仅携手开创出远超前人的繁华盛世，更奠定了坚实的科技基础与教育制度，成为对后世影响最大的一个朝代。
某些无法考证的事实泯灭于历史尘埃之中，却留下浅淡余香，绵延万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