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嫁东宫
作者：深碧色
内容简介
 梨花巷搬来了个孀居的美人，娇里娇气的。 新科状元、禁军统领乃至陈王世子流水似的从她门前过，流言蜚语传得漫天皆是，左邻右舍暗地里议论纷纷：一个寡妇而已，谁会娶她当正经夫人？ 将来有她哭的时候。 一日，东宫太子亲自将阿娇那只走失的猫送了回来，带着当年的婚书，要迎她回宫当太子妃。 众人这才知道，他就是阿娇口中那位早亡的夫君。 ※狗血酸爽带感文，追妻火葬场，女主很苏。 ※如果不喜这种类型，请直接点叉，不必勉强。 

==========================================================
第1章
梨花巷搬来了个孀居的美人。
她生得一副好相貌，色若春花，窈窕动人，举手投足间仿佛都带着些娇里娇气的意味，让人一眼见了便难忘。
自她搬过来，邻里的女人们凑在一处闲聊时，总是忍不住要议论两句。尤其是在有男人登沈家的门时，更是说什么的都有，传得像模像样的。
但就算是最刻薄挑剔的，也不能否认她的美貌，只能半含酸地说声“狐媚模样”。
那些个没谱的话，沈琼或多或少也听过，但她是个心大的，从不将这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更不会去争辩解释什么，仍旧是该吃吃该睡睡，自在得很。
她打小便是娇生惯养的，后来成亲也是夫婿入赘，并没婆母为难，更不用到谁面前立规矩去，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说半句不是，这些年下来养得一身“懒骨头”。
算起来出格的事情做了不少，可最多也不过是被云姑念叨两句，不疼不痒的。
可这日却不大一样，一大清早，沈琼犹自做着美梦，就被云姑给拖了起来。
“先前可是说好了的，今日要去大慈恩寺上香。”云姑给她穿好衣裙，将早就准备好的香囊、玉佩系上，随后将人给按在了梳妆台前。
沈琼困得眼都要睁不开了，扯着云姑的衣袖撒娇耍赖：“我不去了……”
云姑难得态度强硬一次，斩钉截铁道：“不成。”
说着，她开始利落给沈琼绾发上妆，在梳妆盒中挑挑拣拣，寻出玛瑙缠丝珠花、玲珑点翠蝴蝶簪并着一对杜鹃花耳饰来，给沈琼佩戴上。
沈琼本是江南锦绣从中长大的娇小姐，锦衣玉食地养大，可这三年来为了亡夫守孝，从来都是素衣白裙，发上最多不过一支玉簪，再有就是那戴了三年的白绢花。云姑每每看了便觉着就揪心，只恨自己当初没拦下那荒唐的亲事。
如今出了所谓的孝期，云姑算得上是如蒙大赦了，很是用心地妆扮着她。
这次去大慈恩寺，云姑也是想要捐个香火钱，求个平安符，盼着自家姑娘后半辈子诸事顺遂。
沈琼的相貌本就生得极好，眉眼含情，上妆之后就更是明艳动人。云姑为她打扮妥当，看着镜中的美人，满意地笑道：“这才是我家阿娇。”
阿娇是沈琼的闺名，少时叫得人多，如今也就只有云姑会这般称呼了。
收拾妥当后，沈琼又被云姑压着喝了半碗粥，吃了块糕点，便上了前往大慈恩寺的马车。她仍旧困得厉害，上车后便又睡了过去，直到马车在山脚停下，才总算是缓过睡意来。
当今皇上信佛，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大慈恩寺这些年来香火鼎盛，名声也大得很，就连沈琼这个先前从没离过江南的人也早就听过。
她挑开车帘看了眼，已经有不少人正沿着那山路往上去了。
云姑将早就备好的幕篱取出，为沈琼戴上，这才让她扶着桃酥下了马车。
“一大早的，就这么热闹。”沈琼仰头看着那曲曲折折的山路石阶，打心底觉着发怵，同云姑道，“我若是走到半途便累了，怎么办？”
云姑含笑道：“那就歇歇再走。”
沈琼拖长了调子，不情愿地“哦”了声，见云姑仍旧无动于衷，终于认命地踏上了那石阶。
许是因着先天不足的缘故，沈琼身体算不得好，哪怕仔细调养了十几年，仍旧没法同寻常人比。再加上三年前曾大病了一场，亏了底子，近年来更是小病不断，虚得很。
山路难行，走了不多时，沈琼便觉出累来了。
桃酥连忙搀着她：“姑娘，你扶着我吧。”
“不妨事，我还能再撑会儿。”沈琼拂开她的手，喘了口气。
时已开春，山间的景色极好，树木郁郁葱葱，随处可见各色野花，隐约能听见林间传来的清脆鸟啼声。沈琼也不着急上山，慢悠悠地往前走着。
“等到半山腰，有一茶肆，可以稍作歇息。”云姑早就打听好了，同沈琼笑道，“慈恩寺后山的桃花也开了，漫山遍野的，煞是好看。”
沈琼方才在山下时，撒娇耍赖不想上山，可真到了这时，哪怕再怎么累也不会吵着要下山。她四下看着，又走了许久，总算是见着了云姑所说的茶肆。
这茶肆虽简陋，但于上山的香客而言，恰如雪中送炭。
沈琼加快了步子，及至走近些，却又在那茶肆中见着个眼熟的人，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隔着轻纱，沈琼也不大看得清，眯着眼睛问道：“那是……方清渠？”
桃酥闻言看去，随即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笑道：“真是巧了！正是方公子。”
她就不是个会撒谎的，沈琼一听这语调，就知道其中必有蹊跷，顺势在她腰上挠了一把，挑眉问道：“真是凑巧？”
桃酥咬咬唇，不说话，可答案却已经写在脸上了。
“你也别怪她，”云姑帮着解释了句，“前几日午后方公子来时，你服药睡下了，桃酥同他聊了几句，无意中说漏了嘴。”
沈琼无奈道：“您也帮着他？”
“方公子的出身虽不算好，可人品相貌没得说，前途更是一片大好……”云姑顿了顿，没说下去，可话中的意思却明明白白。
“方清渠是皇上御笔钦点的今科状元郎，打从金榜贴出来，不知多少富贵官宦人家都盯着他呢，”任云姑夸得再怎么好，沈琼仍旧不为所动，“他自己头脑发热拎不清，我可不想凑这个热闹。”
说到方清渠，就得追溯到年初沈琼上京之时了。
那时方清渠还是个进京赶考的举子，时运不济，在客栈借宿时遭了贼，家中好不容易给凑足的路资被尽数偷走。沈琼恰巧在那客栈暂住，看他觉着顺眼，便赠了十两银子，让他快些进京赶考去，以免误了时机又要等上三年。
十两银子对沈琼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不过是顺手为之，没指望那穷书生报答，过了也就抛之脑后了。若不是到京城后恰巧又遇着方清渠，他又执意上门道谢，沈琼怕是都要彻底将这人给忘了。
沈琼并不傻，知道方清渠对她怀的心思，也曾旁敲侧击地提醒过，可偏偏方清渠却是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着实让人无奈。
及至沈琼一行人到了茶肆，方清渠双眼一亮，随即上前来问候，沈琼则是客客气气地应了声，落了座。
这茶肆简陋得很，茶叶也是寻常农家自个儿炒的，但胜在山间泉水甘甜，尝起来倒也不坏。沈琼捧着茶碗，不声不响地喝着茶水，偶尔应上一两句。
方清渠也不觉着她无趣，自顾自地说着，话里行间都透着笑意，仿佛能得她一两句话就知足了。
方清渠出身贫寒，如今弱冠之年便得陛下钦点为状元郎，其学识能耐可见一斑。相貌生得也不错，在常人中算是上乘了。这些日子来不知多少人家想过同他结亲，可偏偏他却像是中了蛊似的，一门心思全都放在了沈琼这么个孀居的妇人身上，称得上是用心。
对着像他这样的人，哪怕不喜欢，也生不出讨厌的心思来。
在茶肆稍作歇息后，沈琼扶着桃酥站了起来，继续沿着石阶往上。方清渠原是想要跟着的，可不巧遇着同科的旧识，被截了下来叙旧，便与沈琼分开来了。
走开些后，沈琼回头看了眼，同云姑叹道：“您就真这么盼着我再嫁？”
这还是头一回，沈琼明明白白地问出这话来，云姑沉默片刻后，也同她摊了牌：“我只是想让你嫁个知冷知热、真心待你好，又不会累你难过的人……这样的人不好找，若是错过了，便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寻着了。”
云姑对方清渠很满意，沈琼倒也挑不出什么错，可总觉着不妥。
“初到京城时，你因着水土不服的缘故勾起旧病来，满京城的大夫请遍了都没什么用，最后还是方公子辗转求了太医院的太医来诊治开药，方才算是熬了过来。”云姑同她细数方清渠做过的事，“他是风光一时的状元郎，放着那么多世家闺秀不求，满心放在你身上，着实是难得。”
见沈琼不语，云姑叹了口气：“我本意是盼着你高高兴兴的，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你既不情愿，那我今后就都替你推了，也免得你烦心。”
沈琼未置可否，她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忽而想起了自己那早逝的夫君，秦淮。
说是夫君，可起初不过是她闲逛时，十两银子买回来的仆从罢了。
在那一群人中，哪怕秦淮已经重病近乎昏迷，可价钱仍旧是最高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生得太好看了。
沈琼长这么大，就没见过那么俊俏的男子，她本就是个浅薄重皮相的，一眼看中之后，就将人给买回了府。后又请医问药，前前后后花了几十两银子，才算将人给救回来。
秦淮是个很温柔的人，能言会道，将沈琼哄得很开心。她又是个任性的人，一开心，便做了个离谱的决定——她要嫁给秦淮。
沈琼自幼便没了父母，无长辈管束，云姑起初并不同意，可拗不过她，最终还是松了口。
云姑那时是想着，沈琼若是嫁到旁人家，少不得要给婆母立规矩，指不定还会遭为难。倒不如挑个夫婿入赘，横竖沈家不缺银钱，只要能哄得沈琼高高兴兴的，也就够了。
可婚后没几个月，秦淮出门做生意，商船遭了水匪，再没能回来。
沈琼为此大病了一场，换下各式鲜艳的衣裙钗环，守了整整三年的孝，直到如今方才算了了。
时光能消磨许多，何况两人相识还不如分别得久，沈琼渐渐地也从最初的撕心裂肺，到如今能平静地想起那些个旧事。其实若说起来，方清渠与秦淮是有些许像的，若非如此，她当初在那客栈遇着方清渠时，也不会平白无故送钱给人。
她并不讨厌方清渠，可却远没到能谈婚论嫁的程度，故而并没回答云姑的话。
沈琼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不知不觉中，竟到了慈恩寺前。
寺中恰好有厚重的钟声传来，在山间回荡着，惊起林间栖息的鸟雀，沈琼心中一震，将那些个烦心事尽数抛开，踏进了寺庙。
在正殿上了香后，沈琼被云姑拉着去捐了香火钱，求了平安符，又摇了卦签。
那是支中平签，其上的内容也浅显易懂，压根用不少去解。
“他乡遇故知？”沈琼念出那签文，忍不住笑道，“我自小在江南长大，如今到京城来，人生地不熟的，哪有什么故知？”
她原也没将这求签当回事，信手一放，便揣着平安符离开了，准备到后山看桃花去。云姑则是留在寺庙中，以免误了斋饭的时辰。
后山桃花开得正好，漫天遍野的，如云霞一般。
沈琼脚步轻快地四下看着，桃酥紧跟在她身后，却不妨她忽然停下，没来得及止住步子，直接撞了上去。
“姑娘怎么了？我撞疼你了吗？”桃酥连忙问道。
沈琼却不答，只定定地站着，桃酥疑惑不解地循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即也直愣愣地呆在了原地，险些惊呼出声。
桃林掩映中，有一座凉亭，两人在其中对弈。
其中一位是身穿僧袍的老和尚，另一边，则是位极其俊俏的公子。观其衣着打扮，一般便知其非富即贵，而这锦衣华服愈发衬出他清贵的气质来。
他那如玉雕成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轻轻地捻着枚黑子，目光低垂，似是在凝神思索着该如何落子。
让桃酥觉着惊恐的，是那张熟悉的脸，当年觉着煞是好看，可如今却觉着见了鬼。
及至反应过来后，桃酥连忙看向沈琼，只见她垂下的手微微颤抖，目光死死地盯着凉亭中那位公子。
不怪她失态。
任是谁见着与自己死了三年的夫君一模一样的人，怕是都难冷静下来。所谓“他乡遇故知”，竟是这么个意思吗？
“姑娘，”桃酥只觉着开口都很困难，“这是……”
沈琼动了下，桃酥原以为她是要上前去问个究竟，可却没料到，她竟转身要走。而且走得坚定无比，没半分犹疑。
桃酥连忙追了上去：“姑娘，你不去问问吗？”
“有什么可问的？”沈琼平素里声音总是带着些若有似无的笑意，可如今却透着些冷，“不过是个相貌相仿的人罢了。”
桃酥下意识地反驳：“可是这也太像了……”
话说出口，她突然意识到不对，自己尚能分辨出来，难道姑娘这个同床共枕的，会认不得吗？
“秦淮已经死了，我为他守了整整三年的丧。”沈琼缓缓地说道，“秦淮是个出身贫寒、无家可归的人——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自然不会是方才那位出身高贵的世家公子……还是说，你觉着他会骗我？”
她将一字一句地说着，将“骗”字咬得极重。
桃酥呼吸一窒，紧紧地闭上了嘴。
自家姑娘如今这模样，她着实是半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一个不妨再说错什么，惹得她失态崩溃。
“回寺中去吧，”沈琼低声道，“我饿了。”
作者：开文啦，自己撒花~~~
这次想写一个跟以前不太一样的故事，狗血酸爽文，也会有甜，具体看文案。
如果不喜欢这种类型的话可以点叉，总之和平看文，比心心。
ps.好久没写文了，开文前三天留言送红包，感谢诸位等待~~~

第2章
打从见着那位锦衣公子起，桃酥的心就高高地悬了起来，再没能落下。
一路上，她小心翼翼地跟在沈琼身边，生怕会出什么意外。隔着幕篱的轻纱，她看不清沈琼的神情，只是觉着无比压抑。
可沈琼却很安静。除了最初短暂的失态，她与往常殊无二致，仿佛是真心认为，那不过是个模样相仿的人罢了。
直到回到禅院，云姑已经领了斋饭，见她二人回来，起身笑道：“听说大慈恩寺的斋饭味道不错，快来尝尝。”
沈琼应了声，若无其事地在对面坐了下来。
可桃酥却没她那么淡然，脸色难看得很，煞白煞白的，倒像是见了鬼一样。
云姑一眼就看出不对来，问道：“桃酥这是怎么了？”
桃酥正想开口，却被沈琼给拦了下来，她挑着斋饭，平静地说道：“没什么事，少一惊一乍的。快些吃饭吧，吃完了好回家去，我累了。”
“这……”云姑知道她在扯谎，可如今这情形，也不好追问，只能暂且将心中的疑惑压了下来，等到回家后再找桃酥细问。
沈琼来时心情尚好，回去时，一路上都未曾开过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及至回到家中后，她连钗环首饰都没卸，便直接放了床帐，歇息去了。
云姑替她关好了房门，转而将桃酥拉到了一旁，皱眉问道：“今日在后山，究竟发生了什么？”
桃酥仍旧没能从这件事中缓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将事情的原委给讲了一遍。
饶是云姑这样见多识广的，乍一听，也被吓到了。
她沉默片刻后，又问道：“你能确定那是秦淮，而不是模样相仿的人？”
“八|九不离十，”桃酥咬了咬唇，小声道，“除非秦淮还有个双生的兄弟……”
其实不用桃酥回答，单从沈琼的反应，云姑就知道错不了——若真是模样相仿的，沈琼才不会这样避之如蛇蝎。
模样相仿的人或许有，可哪怕是双生的兄弟，举手投足的习惯癖好也不可能一致。
沈琼与秦淮是同床共枕的夫妻，不可能分辨不出来的。
“可他既然还活着，为何不回去？”桃酥跺了跺脚，气道，“当年出事的消息传来，姑娘难过得日日哭夜夜哭，到后来眼睛都不大好了。他倒好，跑到这京城来享福了！”
云姑的眉头皱得愈紧。
当年沈琼的撕心裂肺，她尽数看在眼中，看着自小娇惯养大的姑娘这副模样，心疼得不得了。好不容易熬过了三年，出了孝期，可谁知道这人却是阴魂不散了。
“云姑，”桃酥又是气又是急的，“这可怎么办啊？”
沈琼虽什么都没说，可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异常来，桃酥至今都记得三年前她生得那场大病，生怕再重蹈覆辙。
云姑的脸色青了又白，最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阿娇不是都说了吗？那不过是个模样相仿的人。”
桃酥愣了愣：“就……什么都不管？”
“秦淮三年前就死了，”云姑的话音中透着些恨意，“孝期都已经过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哪怕他如今还活着，在咱们这儿，也已经死了。”
桃酥想了会儿，狠狠地点了点头：“好。”
“去给姑娘熬个粥吧，她晌午没吃多少东西，等醒了记得让她喝些。”云姑将桃酥给打发后，自己思来想去，总觉着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将全安给找了来，让他回大慈恩寺去，看看能不能打听出来那人究竟是谁。
全安是沈家的家仆，办事牢靠，忠心耿耿。他虽不明白云姑为何会语焉不详地遣他去查这种事情，但并没多问，应下之后便立即出门去了。
云姑少有这样不安的时候，她在院中徒劳无功地转了几圈，后又轻手轻脚地进了沈琼房中，在外间守着。
云姑将早些年的旧事，一桩桩一件件地拎出来想了又想。
从一开始，她就不大喜欢秦淮这个人，觉着他来历不明，可奈不住沈琼自个儿喜欢，所以也只能由着去了。如今再想想，当初的确有些说不通的蹊跷，只是那时没人深究罢了。
一直到暮色四合，沈琼都未曾起身，云姑叹了口气，上前去轻声细语地将人给唤醒。
“阿娇，”云姑将床帐挂起，十分温柔地开口道，“起来吃点东西吧，我让桃酥熬了你爱喝的红豆粥。”
沈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应了声，可随即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云姑见沈琼这模样，心随即揪了起来。
她原不想在沈琼面前贸然提起此事，可斟酌之后，终于还是开口道：“我知你心中难过……若是想哭的话，只管哭出来便是，千万别闷在心中。”
沈琼的身体原就不好，若愁绪郁结五内，只怕又要大病一场。
云姑见沈琼不肯说话，忍不住长叹了口气，只得由着她继续睡下去。
是夜，云姑与桃酥辗转反侧，谁都没能安眠，倒是沈琼睡得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夕。
沈琼年纪虽不小，但许多时候脾性却还是像个孩子，遇上什么难事，常常是想方设法地躲着避着，不想面对。可这梦却没轻易放过她，陈年旧事纷纷涌上脑海，逼着她回忆起点点滴滴来。
欢愉、难过以及绝望掺杂在一起，心绪大起大落，险些要了她半条命。
次日沈琼悠悠转醒，中衣已经被冷汗浸透，狼狈得很。她身上没什么力气，强撑着坐起身来，隐约听见院中传来交谈。
云姑昨日遣全安去查时，本以为要费些周折，却不料他竟这么快就回来了。及至听了几句后，方才知道，是这件事太好查了，寻个僧侣一问便能得知。
“众所周知，秦王殿下与渡难大师是关系极好的忘年交，时常会到慈恩寺去与大师对弈。”全安将查证的过程略过，简洁明了地说道，“我后又经多方查证，昨日秦王殿下的确到慈恩寺去过，不出意外，姑娘见着的那人正是他。”
云姑这些年来操持着沈家的生意，从没来过京城，更不关心朝局之事，故而对这位秦王殿下也只听过寥寥几句，并不算十分了解。
她凝神想了想，忽而问道：“若我没记错，四年前今上南巡，秦王殿下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全安办事向来仔细，见云姑催得急，一晚上没睡，赶着将一应的事情都打探了个明白。闻言，随即道：“正是。当年今上沿运河南巡，皇子、公主、后妃皆有随行，可后来却传出消息来，说是随行的秦王殿下受了伤，再没在人前露过面。后回京修养，大半年后方才出现。”
云姑掐着指头算了算时间，神情愈发冷了下来。
她虽不知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如今看来，所传出来的消息是半真半假的。这位秦王殿下受伤后，不知因何缘故流落到那般境地，误打误撞地被阿娇给买了回来，才有了后来那许多事。
堂堂秦王殿下成了被买卖的仆从，想必也是吃尽了苦头，可云姑并不想知道他有什么苦衷，只恨当时自己起初没能拦住阿娇，后来也没识别他的真面目。
“你去歇息吧，有劳了。”云姑向全安道了声谢，这才转身进了沈琼的屋子。
云姑原以为沈琼尚在睡梦中，可一推门，却见她披了件外衫，倚在梳妆台前发愣，也不知方才的话听了多少。
“阿娇……”云姑欲言又止。
沈琼扯了扯唇角，勉强露出点笑意来：“我没什么妨碍，你不必担心。”
见她终于肯开口说话，云姑略微松了口气，随即又道：“方才全安的话，你可听到了？”
思来想去，云姑还是决定将这件事挑开来说。
哪怕是勾得她大哭一场，也总比藏在心中，郁结成疾要好。
沈琼是个最娇气的人，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平时磕了碰了都忍不住要落泪的，可如今竟没再哭了。她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垂下眼睫轻声道：“听到了……可秦王殿下，同我又有什么干系呢？”
“我的夫君，是个出身贫寒、父母早亡的可怜人，”沈琼的声音很轻，可却异常坚定，“他待我很好，温柔体贴，由着我耍小性子，从不会生气，更不会骗我。只可惜缘分太浅，三年前遇难了。”
“我曾经很难过，但逝者已矣，人终究是要朝前看的。”
她这话，也不知是说给云姑，还是说给自己听。
沈琼说这话时，神情淡淡的，可云姑却几乎落下泪来。她上前两步，将沈琼揽在怀中，轻轻地抚着她散落的长发：“阿娇说得对，咱们往前看。”
沈琼这个人，看起来柔弱得很，可只要拿定了主意，便不会再反复。
她这次从江南到京城来，带了许多旧时的物件，一直小心留存着，如今却是不想再看到了。她支使着桃酥将那些东西都寻出来，付之一炬。
火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眸中明暗不定，平添了几分艳色。
此事之后，沈琼大病了一场，与三年前如出一辙。
可那时她万念俱灰，几乎没什么求生的意念，这次的精神却还好，甚至还有心情同云姑、桃酥玩笑。
方清渠知晓她病倒后，又舍了情面请了那位太医来，诊脉开药。
先前沈琼待他总是不冷不淡的，哪怕是道谢，也都是客客气气。此番却是有所不同，沈琼叫住了他，轻声笑道：“有劳你费心了。”
方清渠先是一怔，随后意识到她态度微妙的转变，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尚不知该说什么，可脸上已经不由自主地露了笑。
沈琼又道：“等改日我病好了，再正经谢你。”
作者：前任都是死人.jpg

第3章
“方公子这是怎么了？”桃酥端着刚熬好的药，刚一进门，便忍不住向沈琼道，“我看他出门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还险些被门槛给绊了下。”
沈琼抿唇笑了声，摇了摇头。她其实也不过是说了句改日正经谢方清渠，没想到他竟能这么高兴。
桃酥将床帐勾了起来，打量着沈琼的脸色，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气色比先前要好了不少。”
天知道她有多怕沈琼再如当年一样，久病不起。
“大夫说了，这药得趁热喝才好，”桃酥将那黑漆漆的药捧到沈琼面前，随即又道，“等喝了药，就可以吃蜜饯了。”
沈琼怕苦，哪怕是喝了这么多年的药，也依旧没能习惯。往常喝药的时候，总是等到晾凉了些，再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可偏偏这药得趁热，所以每每喝的时候，都如同上刑一般，痛苦得很。
她拧起眉头，神情变了几变，最后还是认命地接过药碗来，小口喝着。
等到一碗药喝完后，桃酥连忙将早就备好的蜜饯塞给了她，随后念叨道：“姑娘还是要保重自身，少生些病，也就不用受这些罪了。”
沈琼含着蜜饯，含糊不清地说道：“你是同云姑学的吗？见缝插针就要唠叨……”
她还没说完，就见着汤圆从没关好的门缝里挤了进来，话音一顿。
汤圆这白猫，是当年秦淮出门时，给她带回来的礼物。它乖顺又黏人，还是个撒娇精，沈琼喜欢得不得了，无论去哪儿，都会将它给带上。
前些日子沈琼令桃酥寻出与秦淮相关的旧物，尽数烧了，可汤圆这个活物却没办法随便料理，她还没想好究竟怎么办，就病倒了。
云姑与桃酥知道她的心思，便一直不留痕迹地拦着汤圆，不让它在沈琼面前晃悠。可今日不巧，云姑出门办事去了，桃酥又在熬药，谁都没留意，以致它溜了进来。
桃酥愣了下，赶忙上前将汤圆给抱了起来，要往外走。
汤圆在她怀里挣扎着，目光紧紧地盯着沈琼不放，喵喵地叫着，看起来可怜极了。
“算了，”沈琼的心霎时就软了，叹了口气，“让它过来吧。”
桃酥犹豫片刻，将汤圆放了下来，它随即扑到了沈琼床上，往她怀里蹭。沈琼抬手，轻轻地抚摸着汤圆，又拿手指蹭了蹭它脖颈。
汤圆被冷落了好些天，又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如今见沈琼总算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很是卖力地撒娇卖乖，生怕再被冷落一样。
看起来委实是，又可怜，又可爱的。
沈琼算是拿它没办法了，无奈地笑了声。
桃酥将此看在眼中，知道沈琼是舍不得汤圆的，便没多言。
沈琼将汤圆抱在怀中“蹂|躏”了一通，这才又向桃酥问道：“云姑是去料理生意上的事，还是恒家的事？”
“是将军府，”桃酥闷声道，“云姑走时嘱咐了，说让您不要操心，她会想法子的。”
话虽这么说，可沈琼怎么可能不操心？毕竟她千里迢迢地从江南到京城，便是为了此事。
此事说来话长，得追溯到四五年前了。
沈琼有一知交好友，叫做江云晴，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是最要好的手帕交，可以说是情同姊妹。
前些年江云晴一家出门时遇着了山匪，险些被掳走，幸好恒少将军领亲兵恰巧路过，将人给救了下来。便如话本子上那些英雄救美的戏码一般，两人因着此事生了情谊。
只可惜江家小门小户，断然是配不得将军府的，江云晴便给恒仲平当了妾室，要随他回京城。
若细论起来，这事是有些仓促的，沈琼一直觉着委屈了自家晴姐，也曾劝过。
但恒家是武将世家，得皇上重视，恒仲平也并非那等仰仗着祖荫过活的纨绔子弟，有实打实的战功，是天下闻名的少将军。
江云晴得他救了性命，又见他气宇轩昂，心生爱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沈琼见她执意如此，便没再多说什么，含泪将人给送走了，又悄悄地送了她一份大礼——整整三千两银票。
哪怕是官宦人家嫁女儿，都未必舍得给这么多陪嫁。
可沈琼眼都不眨就给了，怕江云晴不肯收，还没明说，而是夹在了其他贺礼之中。
沈琼不缺钱，但却怕江云晴到了将军府会受欺负，届时远隔千里，她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也只能预先给她些银钱护身。
送别那日，沈琼将江云晴拉到一旁，小声道：“晴姐，我是盼着你能好的。可若是到了京中，万一有人欺负你、惹你不开心了，你也千万别委屈自己。若实在不好……大不了就回江南来，不必在乎旁人如何说，我养你。”
她那时候年纪小，说得话也天真得很，可那份心却是真的。
再后来，两人虽分开来，可始终没断过联系。
沈琼隔段时间便会遣人送信到京中去，每逢年节，也会让人正经送份年礼，都是些江南的特产和小玩意，以及必不可少的银票。
江家没什么权势地位，小门小户，在将军府面前不值一提，江云晴没有可以依仗的娘家，沈琼生怕她受了苛待，总是念着。
头两年是没什么问题，可打从去年起，江云晴寄信回来的间隔便越来越长了，年底更是没了消息。沈琼遣去送年礼的人，甚至压根没能见着江云晴的面。
仆从回来复命时，说是恒少将军早就奉旨到边关练兵去了，如今府中是由夫人掌权，压根进不去门。
沈琼一听，心便沉了下来。
她虽没亲眼见识过，可却是听过的，那些个世家大族，后院的勾心斗角可不算少。以往恒仲平在府中，尚能护着晴姐，如今想来是有什么意外。
沈琼得不着确切的消息，愈发辗转反侧起来，连这个年过得都不爽快。等到过了元宵之后，她便拿定了主意，要亲自到京城来一趟。
一来是为了亲自确认晴姐的处境，二来，也当是出个远门散散心，好过在江南左思右想。
打从到了京城，沈琼便让人给将军府递了帖子，想要见一见江云晴，但却被驳了回来。妾与正妻不同，哪怕真出了什么事，也不是娘家人能随意上门的，更何况沈琼这个娘家人还名不正言不顺的。
因着水土不服的缘故，沈琼刚到京城便病倒了，只能先让人想方设法地暗中探查，等病好之后再说。可才好了没两日，就又因着大慈恩寺之事反复，着实也是多灾多难。
云姑怕沈琼病中劳心费神，以致病情反复，便暂且瞒着没提，准备等彻底查清之后再同她说明。
可才刚一回到家中，就被沈琼给叫住了。
“云姑，”沈琼懒散地坐在秋千上，怀中还抱着汤圆，“恒家那里，可有什么消息了？”
云姑没顾得上答，催着她回房：“如今还有些凉，你病尚未好，怎么就出来了？”
“我躺了好些天，都快要闷坏了，就出来坐一小会儿。”沈琼同她撒了个娇，“而且我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就同我讲讲吧……不然我记挂着，寝食难安啊。”
云姑算是拿她没法子，只能让桃酥去房中取披风来，给她系上，而后方才说道：“将军府不比寻常官宦人家，治家严谨，下人们口风也严，尤其是这种后宅之中的阴私之事，知晓的人并不算多……到现在，也只知道去年年初恒少将军前往边关赴任后，江姑娘不知因何事得罪了正室夫人，被罚了禁足。”
“这都一年了，”沈琼沉了脸色，“且不说晴姐的性情那样好，不会招惹事，就算是真犯了什么错，至于到如此地步？”
云姑看得透彻，叹道：“不过就是正室夫人想要拿捏，所以寻了个由头罢了。”
像这样的官宦世家，夫人想要拿捏个妾室，是轻而易举的。
尤其像江云晴这样没娘家做依仗的，哪怕是发卖了，都不算什么大事。
沈琼原就不算是个性情沉稳的，倏地站起身来，只恨不得立刻就杀到恒将军府，去问个清楚。可她心中也明白，若真是闹了起来，晴姐决计是讨不了半点好处的。
若是落了将军府的颜面，最后吃苦的还是江云晴。
更何况如今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贸然上门，怕是要被反将一军。
“这可怎么办？”沈琼原地转了两圈，可怜巴巴地看向云姑，“我得见见晴姐。”
云姑牵着沈琼的手，领她回了房中，沉吟道：“你且耐心等上些时日。我寻着条路子，但还得再筹划筹划，若是稳妥了，必让你见着江姑娘。”
得了云姑这句许诺，沈琼才稍稍放下心来。
又过了几日，恒家那边的事情尚未安排妥当，方清渠倒是又上门来了。
沈琼先前说过要正经谢人家，可转头就忘了，直到“债主”找上门来，方才想起这回事。她捧着茶盏，在能想到的酬谢中挑拣一番，迟疑道：“若不然，我请你到得月楼吃饭吧？”
得月楼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沈琼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没寻着合适的时机。
据说那里掌勺的主厨是宫中退下来的御厨，手艺极好，能将寻常的饭菜做得别具一格，窖藏的酒更是一绝，是达官贵人们宴请聚会的最佳去处。
方清渠见她皱眉想了许久，最后来了这么一句，忍俊不禁：“怎样都好……说起来，今夜西市有庙会，听人说热闹得很，你想去逛逛吗？”
他原就是为了这事来的，一路上将这邀约在心底排演了无数遍，可真到了沈琼面前，说话时却还是紧张得很。
沈琼将他的局促与期待尽数看在眼中，略微犹豫片刻，颔首笑道：“好啊。”

第4章
听到沈琼口中说出“好啊”二字之后，方清渠眼霎时就亮了。
沈琼看在眼中，没来由的想起得了奖励的汤圆，也是这般模样，让人见着便觉着心软。
“我打小在南边长大，还没逛过京城的庙会。”沈琼站起身来，随口道，“不知有什么新奇的玩意？”
方清渠也随之站了起来，要往外边去。
其实他到京城也没多久，早些时候忙着备考，后来金榜题名入翰林，又有许多事情要学，压根没什么时间去玩乐。他又是个素来勤勉的人，若不是想寻个机会邀沈琼出去，怕是也想不起来要逛什么庙会。
“方公子且等等，”沈琼见他似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出门，出声叫住了他，抿唇笑道，“容我去换个衣裳。”
沈琼大病初愈，平素里也不出门，穿得是半新不旧的衣裙，发髻也是拿个簪子随意挽的。如今要出门去逛，自然还是要打扮一番的。
方清渠脸一热，又坐了回去：“好。”
他这些年来专心念书，从没分心在男女之事上，如今便显得像个愣头青似的。旁的事情上倒是游刃有余，可一见着沈琼，话也不会说了，手脚仿佛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摆一样。
沈琼瞥见他耳尖都红了，低低地笑了声，自去换衣裳去了。
云姑对这事是喜闻乐见的，原本还生怕沈琼陷在秦淮的事情中走不出来，如今见她竟愿意应下方清渠的邀约一同出门去，心中也觉着高兴。
她帮沈琼张罗着，翻箱倒柜地寻出一条石榴裙来。
这些年来因着那所谓的“孝期”，沈琼早就将各种艳色的衣裳收了起来，这条石榴裙还是收拾进京的行李时，云姑夹带进来的。
“这也太……”沈琼欲言又止。
她多年未曾穿过这样艳的衣裙，如今见着，竟还有些不大习惯。
没等她说完，云姑便截了下来：“这怎么了？你从前可是最爱这条裙子的。”
这石榴裙与寻常衣裳不同，料子是当初某位西域的胡商带来的，其中混有金线与雀翎，价钱比蜀锦还要贵上些。整个锦城就那么一匹，被沈琼给买了下来，请最好的绣娘做成了这条石榴裙。
沈琼自小，就是个臭美又嘚瑟的姑娘。
她又生得好，大红大紫的衣裳更能衬出好相貌来，说是艳压群芳也不为过，得了这条石榴裙后高兴许久，恨不得给所有人看，像是只四处开屏炫耀的小孔雀。
听云姑这么说，沈琼想起当年办过的幼稚事，忍不住笑了起来。
云姑帮着沈琼换了衣裳，又重新给她绾了发，戴了钗环耳饰，满意地说道：“去吧，好好玩。”
方清渠一直在正厅等候着，心情七上八下的，倒像是当初在皇城下等着放榜之时，又紧张，又带着些近乎雀跃的期待。
其实自从被皇上御笔亲封为状元郎后，旁敲侧击来打探方清渠意思的人不少，大都是见他年少有为，想要议一议亲事的。就连方清渠的座师，当朝太傅徐三思，都曾经隐晦地提过此事。
可他却一一推了，谁都没应。
同科的好友说他糊涂，毕竟若是能同那些个官宦世家结亲，今后的仕途必然能走得顺畅不少。方清渠也明白这个道理，可他一想到沈琼，就怎么都放不下。
当初在那客栈，他钱财被窃走投无路时，只觉着前途一片黑暗，是沈琼救了他。
那时他尚不知沈琼的名姓，可却将她的模样牢牢地记在了心上，此后日思夜想，几乎成了痴念。
旁人说他糊涂也好，仕途不易也罢，只要能讨得沈琼高兴，他自己心甘情愿。
方清渠想得出了神，直到沈琼走到他面前，在他眼前摆了摆手，方才回过神来。
及至看清沈琼的模样后，他的脸霎时就红了。
方清渠见过沈琼素衣白裙，也见过她病中憔悴，可从来没见过她这般艳丽的模样。
大红的石榴裙将她的肌肤衬得愈发白皙，欺霜赛雪一般，如墨的长发挽起，珍珠缠丝步摇与珊瑚耳饰微微晃动着。樱唇嫣红，一双桃花眼更是顾盼生姿。
两人离得很近，方清渠似乎能嗅着股若有似无的幽香。
依着常理，从来都是姑娘家害羞，沈琼还是头一遭见着男子如此的，倒是倍感新奇。她眼中的笑意愈浓，后退了两步，同他道：“我收拾好了，咱们走吧。”
说着，她便转身出了门，方清渠怔了怔后，随即跟了上去。
方清渠起初仍旧不适应得很，目光都不敢往沈琼身上落，及至走了段路后，方才渐渐地缓了过来。
沈琼四下看着，感慨道：“这京城与南边还真是大有不同。”
循着这个话头，方清渠与沈琼闲谈几句，转而又问道：“说起来，你既是在南边长大的，千里迢迢到京城来，可是有什么事？”
“是啊，”沈琼并未同他提过江云晴之事，只叹道，“的确是有麻烦事。”
方清渠随即道：“若是我帮得上，你只管开口。”
沈琼一笑置之，转而聊起了旁的闲话。
庙会所在的西市离沈琼的住处并不算远，没多久便到了。
此处的确热闹得很，才一靠近，诸多叫卖声便迎了上来，各种笑闹声更是不绝于耳。
方清渠抬手虚虚地揽了下，将沈琼护在身后，避开了几个追逐打闹的孩童。沈琼恰巧看中了一旁摊子上的根雕小玩意，凑了过去，兴致勃勃地挨个打量着。
沈琼少时就是个爱玩爱闹的人，如今虽有所收敛，可本性却还是没改。她一路看下来，买了不少有的没的的物件，未必有什么用处，看着喜欢便要买。
桃酥紧跟在沈琼身后，替她付银钱，方清渠则负责拎着那些买来的东西。
堂堂状元郎，倒成了个拎东西的小厮。
桃酥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方清渠，怕他会心生不悦，结果却只见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显然当这个小厮当得还挺高兴的。
街角有个套圈的摊子，沈琼换了足有一大把竹圈，专心致志地扔着。她玩得入神，高兴不高兴都是写在脸上的。套中了，一双桃花眼笑得都眯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套不中，便会忍不住叹气，脸颊气鼓鼓的。
“姑娘已经许久未曾这么高兴过了，”桃酥又是替她开心，又是唏嘘，凑近了些同方清渠道，“方公子，多谢你了。”
桃酥与云姑的想法是一样的，不管是谁，只要能哄得沈琼高高兴兴，就足够了。
方清渠面对沈琼时，总是显得局促，可在旁人面前还是有成算的。
他目光依旧落在沈琼身上，似是漫不经心地问：“你家姑娘到京城来，是有什么麻烦事？家中人不担心吗？”
他早前称呼沈琼时，用的是“夫人”，可等她出了孝期，便不着痕迹地改成了“姑娘”。
桃酥并没留意到这细微的差别，只叹道：“我家姑娘早就没什么亲人了……少时，母亲便因病过世，留下了偌大的家产，这些年来一直是云姑照养着。倒是有个亲如姊妹的知手帕交，早些年嫁到了京城来，可偏偏又出了事，这次千里迢迢地过来，也是为了她。”
方清渠正欲再问，却被人给打断了。
“方公子，你怎么在此处？”一身穿百碟穿花红裙的姑娘快步走了过来，在方清渠面前站定了，及至见着他手中拎着的那许多东西，又看了看一旁的桃酥，脸上的笑意随即替换成了警醒，“你是陪人来的？”
方清渠客客气气地开口道：“没想到竟在此处遇着徐姑娘，太傅身体近来可好？”
这位徐姑娘，便是方清渠座师徐太傅的女儿，徐月华。
徐太傅乃是今科会试的主考官，方清渠这个状元郎，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拜在了他门下。打从头一回方清渠往徐府时，徐姑娘便看上了这位年轻的状元郎，撒娇求着爹娘说亲。
徐太傅亦是出身贫寒的人，故而并不嫌弃方清渠的出身，对他的才学人品又很是满意，便隐晦地提了句。可方清渠没应，徐太傅便也只能作罢。
只是女儿家的心思，并非是说改就能改的，徐月华仍旧记挂着方清渠，如今碰巧在这庙会上遇着，尚未来得及高兴，心便沉了下来。
桃酥觉出些不对来，看了看徐月华，又看了看方清渠，不尴不尬地僵在了那里。
倒是沈琼毫无所觉，扔完了手里的圈后，摊主将她套中的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挑了出来，足有八|九件，怎么看都不是一两个人都带回去的。
沈琼为难地扫了几眼，只从中挑了个模样新奇的杯子，其他都送给了凑在一旁围观眼馋了许久的孩子。
这些个孩子倒是嘴甜得很，纷纷道：“谢谢美人姐姐。”
沈琼被叫得心花怒放，将最后一朵绢花簪在了小姑娘鬓发上，眯着眼睛笑道：“去玩吧。”
她站直了身子，回过头去，方才留意到方清渠这边的异常，一脸茫然地问了句：“怎么了？”
徐月华则是定定地看着她，脸色微变，咬了咬牙。
但凡姑娘家，总是会有些攀比的心思，从衣裙首饰，到身型相貌。徐月华在京城闺秀中也算是美人了，这些年来听过的夸赞不计其数，可如今见着沈琼，却也不得不承认自个儿比不过。
“这是我恩师的女儿，徐姑娘。”方清渠生怕沈琼误会，赶忙解释道，“方才碰巧遇上，说了两句话。”
沈琼点点头，笑着问候了声，而后向桃酥道：“玩了一圈，我饿了，咱们去得月楼尝尝鲜。若是真如传闻中的那般好吃，赶明儿再带云姑去。”
“那徐姑娘，我也先告辞了。”方清渠同徐月华告了别，随即跟上了沈琼。

第5章
方清渠走得匆匆忙忙，甚至没等徐月华再开口，便紧随着沈琼离开了。
要知道方清渠以往待人处事都是客客气气的，从没这样近乎失礼的举动，徐月华直接愣在了原地，神情有些难堪。她慢慢地拧紧了手中的帕子，咬牙道：“那人是谁？”
侍女见她动了怒，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摇了摇头。
“看她的衣着打扮，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徐月华疑惑道，“可若是官宦人家的闺秀，我怎会没见过？”
若哪家真有这么个美人，必然早就传出名声来了。
徐月华犹自盘算着，打定了主意，要将她的身份家世给搞清楚。
沈琼倒是压根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她摆弄着方才赢回来的杯子，慢悠悠地往得月楼的方向走去。
方清渠追上她后，先是沉默了片刻，而后又忍不住解释了句：“徐姑娘是我座师的女儿，我同她也就见过几面罢了……你不要误会。”
沈琼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看向他：“我误会什么？”
方清渠：“……”
他能听出来，沈琼并非是质问的意思，更像是随口调侃一句。可这问题，他也着实是答不上来，说不出口。
“方公子啊，”沈琼的目光中带了些戏谑，“你可真是个老实人。”
这世上许多男子，皆是贪得无厌之辈，恨不得左拥右抱才好。相较之下，方清渠这样实诚，能干净利落地撇清干系的，算是清流了。
沈琼从不曾将方清渠当做自己的所有物，原本还是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见着他如今这模样，心中倒是隐约有了些偏向。
老实人也挺好的，至少不会骗人。
有秦淮这个大骗子作对比，方清渠显得无比顺眼了起来。
“我不是那种爱疑神疑鬼的人，”沈琼见他窘迫得说不出话来，便自顾自地笑道，“但也不是爱招惹麻烦的，你明白吗？”
有状元郎这个名头在，想招方清渠为婿的人家必然不少。他的才学相貌摆在那里，会有姑娘喜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沈琼最初虽明白方清渠的心意，可却怎么都不肯接受，便是因为这个缘故。
如今她既然应了邀约，便得将态度给摆清楚了。
“我明白，”方清渠毫不犹豫道，“绝不会给你招惹任何麻烦。”
此时已是傍晚，暮色四合，得月楼里里外外都已经点上了灯火，远远地便能见着门楣上悬着的宫灯。
尚未进门，沈琼便已经闻着了阵阵饭菜香气，忍不住道：“好香。”
门外候着的小厮迎上前来，问过沈琼的意思后，热切地招呼她们往楼上的包厢走。
作为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得月楼里边的装潢也是费了一番心思的，精致得很。沈家在锦城也是开有酒楼的，如今遇着同行，沈琼便不由自主地四下观察，心中暗暗做着比较。
及至在包厢中坐定后，沈琼先是点了几道得月楼的特色菜，又点了几道南边的菜，正要点酒的时候，却被桃酥给拦了下来。
“姑娘，”桃酥使了个眼色，“你大病初愈，怎么能喝酒？”
她拦着沈琼，倒也不单是因着这个缘由，更重要的是——沈琼她酒品不太好。若真是喝醉了，连人都不一定能认得清，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敢干。
若是在家中倒也罢了，可如今有方清渠在，还是要小心稳妥些的。
沈琼也清楚自己的德行，悻悻道：“那就给我上壶茶。”顿了顿后，她又偏过头去问方清渠道，“你要喝酒吗？”
“不用了，”方清渠温和地笑道，“我陪你一道喝茶就好。”
小厮记下沈琼点的菜，又确认一遍后，便下楼去了。
沈琼玩了半日也有些累了，并不大想说话，百无聊赖地托着腮，目光不自觉地便落到了窗外，盯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客人发呆。
方清渠也不打扰她，只安安静静地陪坐着。
得月楼备菜的速度很快，不多时，茶水与糕点、凉菜便先送了过来。
沈琼收回了目光，专心致志地吃起菜来。
她并没用桃酥伺候，而是让人在自己旁边坐了，一起吃饭。
沈琼并不讲究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只要自己高兴就好。她少时就没了母亲，一个人吃饭总嫌弃太过冷清，所以吵着要云姑与桃酥陪她一道坐着吃，这么些年下来，一直留着这个习惯。
若是正经会客，她并不会这么做，可在方清渠面前，也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而方清渠也不会计较这些，他的心思，都放在了沈琼身上。
沈琼的吃相很好，又吃得格外认真，仿佛每一道菜都是绝佳的珍馐美味，让人看着也很是下饭。
俗话说，情人眼中出西施。方清渠如今正喜欢，便觉着怎样都可爱，无一处不好。
“你为何一直看着我？”沈琼注意到他专注的目光后，明知故问地调侃道，“难道是饭菜不合胃口？”
方清渠的耳尖又被她给问红了，有些无措地垂下眼。
他也知道这样盯着姑娘家看是失礼，可偏偏不自觉地就忘了。
桃酥将此情形看在眼中，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恍惚间觉着，自家姑娘倒像是个女流氓一样。
沈琼则若无其事地放下了筷子，捧着茶盏慢悠悠地喝茶。
她临窗坐着，带着些凉意的夜风拂过脸颊，倒是惬意得很。只不过这好心情，在她无意中瞥见楼下的人时，便霎时烟消云散了。
得月楼是京中达官贵人们宴请会友的首选去处，这么说来，秦王殿下出现在此处，倒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可沈琼又觉着，自个儿头回过来就能碰巧遇着此人，实在是倒霉透顶。若是今晨翻翻黄历，说不准上面会写着“不宜出行”。
沈琼先是一僵，脸上的笑意随即也消褪了。
方清渠哪怕是低头吃饭，也一直分神留意着沈琼，随即就注意到她的反常，下意识地问了句：“怎么了？”
他随着沈琼的目光，向楼下看了眼，恰见着灯火掩映下的裴明彻。
“那是……秦王殿下？”方清渠低声道。
在今上的众多儿子中，秦王最出名的并非是他的文才、武功，而是他的相貌。满京城的世家公子，就没一个及得上他的。若非如今不似前朝那般民风开放，只怕秦王殿下出门，便能重现当年掷果盈车的盛况了。
哪怕是同为男子，方清渠对他的印象也极为深刻，影影绰绰地看上一眼，便随即将人给认了出来。
沈琼倒是没多大反应，桃酥手一颤，夹着的虾仁直接被甩了出去。
“你认得他？”沈琼若无其事地问了句。
方清渠并没觉察出什么异样，见沈琼问，便如实道：“秦王殿下与徐太傅素有交情，时常会到府中去探讨学问，或是对弈。我前些日子去请教座师时，曾偶然见过殿下一次，他的棋艺很好。”
沈琼不由得怔了下，低头抿了口茶。
在她的印象中，秦淮的棋下得并不算多好，与她对弈的时候，十回里有八|九回都是输的。可方清渠总不会连好坏都分不清，更大的可能是，秦淮当年一直有意隐藏实力，让她罢了。
毕竟自小有名师教导的秦王殿下可以是个好棋手，但出身贫寒的秦淮，怎么可能下得好棋呢？实在是装得兢兢业业。
经这么一段，沈琼的兴致大不如前，茶水也不喝了，等到方清渠也放了筷子后，便要起身回家去。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方清渠自然不会让她一个姑娘家就这么回去，随即跟了上去：“我送你。”
好在今日恰是十五，月光如水般铺洒在长街上，倒也省了灯笼。
方清渠陪在沈琼身边，余光打量着她的神情，终归还是没忍住问道：“你是不是……不大高兴？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
方清渠的心思一直放在沈琼身上，哪怕她什么都没说，他渐渐地也觉出不对来了。
“我的确不大高兴，”沈琼站定了，抬眼看着他，“那你要怎么办？”
这话听起来半真半假，可她这神情看起来却实在有些委屈，倒像是个丢了玩具的小孩子似的。月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愈发动人。
方清渠呼吸一窒，结结巴巴道：“我，我……”
没等他说出个所以然，沈琼反倒是先笑了起来：“傻子，我骗你呢。”
她平素里爱撒娇难为人，可每每对上方清渠，却总有种欺负老实人的感觉，只好正经起来。
“逛庙会也好，到得月楼也好，我都很高兴。”沈琼继续往前走，不疾不徐地说道，“至于后来，与你没什么干系，你不必多想。”
方清渠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到了梨花巷，云姑早就挑了灯笼在等着了，见着她后，忍不住嗔了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再不回来，我都要准备让全安出去找你了。”
沈琼自知理亏，咬了咬唇，扯着云姑的袖子认错道：“我在庙会玩得高兴，后来又去得月楼吃饭，便忘了时辰。你不要生我的气，下次再不这样了。”
说着，她又补充道：“那里的饭菜很好，下次我带你去。还有，我这次一滴酒都没沾。”
云姑纵然是生气，见着沈琼这模样，气也散了。她摇头笑了声，吩咐桃酥道：“陪姑娘回去安置，早些歇息吧。”转而又向着方清渠道：“有劳方公子送我家姑娘回来了。”
“这是我分内之事，您不用客气。”方清渠笑道。
云姑名义上虽是沈家的仆从，可沈琼自小就没了爹娘，这些年来，可以说是将云姑当做自己母亲一般。因着这个缘故，方清渠对云姑的态度称得上是敬重了。
“时辰不早了，方公子也快些回去吧。”云姑对方清渠很是满意，将手中的灯笼给了他，含笑嘱咐道，“路上小心。”
及至目送方清渠走远后，云姑方才回了家中，此时沈琼已经收拾妥当，躺下了。
桃酥吹熄了房中的烛火，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沈琼这一夜睡得并不算安稳，许是得月楼那桩事的缘故，她竟梦见了当年自己同秦淮下棋时的情形。沈琼对此事印象很深，因为那是秦淮头一次赢她。
那时刚开春，两人成亲没多久，沈琼总想着出去踏青游玩，顺道放个纸鸢，可秦淮却不大爱出门。
沈琼便将他拉到了书房，要同他下棋当赌注：“若是我赢了，你就要陪我出去玩。若是你赢了，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留在家中。”
这就全然是耍赖了，毕竟秦淮从前就没赢过。
沈琼原本还担心他未必会应，可秦淮笑了会儿，竟真应了下来。
沈琼执白他执黑，起初与往常没什么差别，仍旧是沈琼占据大优势，可渐渐地，沈琼便笑不出来了。等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后，白子已经回天乏术，被秦淮杀了个七零八落。
“你……”沈琼先是难以置信，随后又气鼓鼓地质问道，“你从前是不是诓我呢？”
秦淮慢悠悠地收着棋盘上的残子，面不改色道：“阿娇，是你自己轻敌大意了。”
这占便宜的赌注是自己定下的，总不好再赖账，沈琼磨了会儿牙，最后不情不愿地说道：“那好，我不出去就是了。”
“你方才说，若你赢了，我就得陪你出去玩。”秦淮将棋子归拢妥当，掸了掸衣袖，“如今既是我赢了，你是不是得在家陪我玩？”
沈琼仍在为自己输的棋生气，并没觉察出他这话中的深意，随口道：“玩什么？”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秦淮便栖身上前，抬手勾过她的下巴来，吻了上去，含糊不清地道：“你说呢？”
沈琼只觉着浑身发软，渐渐地有些喘不上气来……
“喵……”
沈琼是被汤圆地吵醒的，一睁眼，便与汤圆四目相对。这肥猫趴在她胸前的被子上，也难怪会喘不过气来。
一想起方才的梦来，沈琼便觉着烦躁，抬手将汤圆给捞了起来放到地上。可下一刻，汤圆又不依不饶地跳上床，黏着她，沈琼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很是无奈地低声道：“饶了我吧。”
作者：红包都发完啦~
以及，其实方公子也有问题，只是还没展现出来……
所以温馨提示，不要买他的股，会跌停的

第6章
就因着昨夜那梦以及汤圆捣乱，沈琼一大早就醒了过来，翻来覆去也难再睡着，最后随便披了件外衫，便拎着汤圆出了门。
沈琼嗜睡，若非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从没这么早醒过。
云姑与桃酥早就习以为常，如今见她这么早起来，倒着实是吃了一惊。
沈琼心气不顺的时候，从来都是自己默默气着，并不会发作到旁人身上。她在秋千上坐了，轻轻地揪着汤圆的耳朵摆弄，威胁道：“你再这样一大清早扰我睡觉，赶明儿我就养只兔子来，不要你了。”
汤圆虽听不懂沈琼的话，但却敏感地觉察出她心情不大好，乖乖地在她怀中窝着，喵喵叫得千回百转，仿佛是撒娇认错一样。
沈琼戳了戳它的额头：“你眼下有多重，自己不清楚吗？”
从前汤圆是只小奶猫的时候，倒也还算了，如今足有快十斤，还跟从前一样往床上跳，只能是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桃酥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上前道：“是我疏忽，下次便不留它在房中了。”
“算了，”沈琼捏着它的爪子，“它黏人黏得厉害，若是让它换个地方，怕是要闹呢。”
她就是个嘴硬心软的性子，哪怕生气也气不长久，桃酥对此毫不意外，点头应了声。
难得沈琼早起一次，火上熬着的粥才刚好，菜也来不及做了。云姑先打发桃酥出门去巷口包子铺去买了包子回来，自个儿则是开了那坛从南边带来的五香拌菜，拿出来切丁凉调，呈到了碟子中。
三人聚在一起吃了早饭，沈琼正琢磨着今日做些什么打发时间，云姑便先拿出了几册账本来。
沈家的生意是由云姑代管着，可实际上，却还是握在沈琼手里。她并不会事无巨细地过问所有，可每个铺子的账本，都会仔仔细细过目，而干系重大的交易，也都是由她拍板定下的。
沈琼这个人虽懒散，但在经商算账上，却是很有天赋的，许是她那位早逝的母亲传下来的。她的心算能力极强，旁人需要拿珠算来拨算的帐，她打眼一扫就能看个大概，没什么账目纰漏能逃得过她的眼。
云姑只在沈琼少时，帮着她慢慢熟悉诸多生意，等到她长大后，便都由她全权决定。
这么些年来，沈家名下的生意多了去，攒下的家业也越来越大，云姑每每想起心中便倍感安慰，总是说，沈琼的能耐是随了她的母亲。
到如今，沈琼对自己的母亲其实已经没有太深的印象，只依稀记得记得她的形容相貌，至于旁的，皆是从云姑口中听来的。
据云姑所说，沈琼的母亲是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奇女子。
当年沈夫人尚怀着沈琼，在江南白手起家，几年间便攒下了偌大的家业，最后定居在了锦城。她做事雷厉风行，聪慧又心善，时常会救济那些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云姑当年因着多年无子嗣被夫君休弃，娘家又嫌弃她丢脸不肯留她，她走投无路，想要剪了头发去当姑子，恰巧遇着了沈夫人。沈夫人将她带在身边，悉心教导，也让她开了眼界，长了见识。
云姑是看着沈琼出生的，也一直将她当做自己的亲女儿一般，后来沈夫人因病过世，她更是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了沈琼身上。既有报答沈夫人当年恩情的意思，再者，也是相伴多年，感情深厚的缘故。
“成，今日算是有正事了。”沈琼将那几本账册接过来，粗略翻了下，没急着看，而是先问起了京中生意的筹备进展。
她这次到京中，带来了一大笔银子。
一来是为防不时之需，二来，也是想着在京中开个铺子。她并不缺银钱，只是想着等做大了些，将铺子留给江云晴，算是个稳定的进项。
这些年来，沈琼愈发觉着，什么都不如银钱靠得住。
云姑同她汇报道：“你放心，这事我一直在督促着全安料理。铺子早就买下了，里外的装潢也已经快收拾好了，等再过几日交了工，我领你去亲自看看。”
沈琼点点头，又叮嘱道：“招工时，这边的人负责做些粗活就好，涉及到制作方子的，还是要用咱们自己带过来的信得过的人。”
“我明白。”云姑应了声。
沈琼预备在京中开的，是个胭脂香料铺子。
当初到京城来时，她认真衡量过，别的生意都有些麻烦，譬如古玩商铺，还得千里迢迢地调货物来，费时费力不讨好，倒不如开个胭脂铺子。只要手里握着制作方子，带上几个信得过的人就好。
这生意也不愁没客，只要做得好，等到名声传扬开来，不愁没人上门。
她手中攥着的方子是沈家多年攒下不断改进的，所制成的胭脂、香料在江南一带小有名气，京城这边是从没见过，等到正经开张后，想来生意应当不错。
沈琼又问了些旁的事情，要了壶浓茶，便专心致志看起账本来。
她平素里不管做什么事，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看起来懒懒散散的，不怎么着调，如今倒显得格外正经起来。
云姑替她沏了壶茶放到一旁，见她这专心的模样，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看账是个极费心力的活，饶是沈琼心算过人的，也折腾了整整一日。等到彻底忙完后，她已经开始犯困了，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一把捞起旁边的汤圆：“走，咱们睡觉去。”
全然忘了今晨是怎么被汤圆给折腾醒的。
云姑刚得了将军府那边的消息，正准备同沈琼讲，刚一内室，却发现人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绣鞋踢得东一只西一只，外衫倒是脱了，可被子却没盖好，床帐也没放下。一旁的烛火映在她脸上，浓密纤长的眼睫如同小扇子似的。
见此，云姑脸上的笑意都不由得温柔了许多，她上前去，轻手轻脚地替沈琼收拾了一番，将被子掖好，放下了层层床帐，顺道吹熄了一旁的烛火，将沉睡的汤圆抱回了自己窝中。
及至第二日再去叫沈琼起床的时候，云姑将昨日得来的消息告知了她。
“恒老将军有两子，长子叫做恒伯宁，是如今皇宫的禁军统领，次子恒仲平你是知道的，眼下在边关练兵。”云姑细细地同沈琼讲道，“将军府的长媳前年过世后，后院管家权便落在了二夫人钱氏手中，这位钱氏是官宦人家的贵女，很有手段，将后宅管得极严，想要打听个消息都不大容易。”
沈琼原本还有些犯困，一听到恒家的消息后，立即就来了精神，认认真真地听着。
“我一直在着人找门路，恰巧发现将军府大厨房的那位管家婆子，因着儿子不上进好色滥赌，欠了一大笔银钱，赌坊的人威胁，若是时限内还不上银钱，便要废掉她儿子一只手。”云姑平静地同沈琼讲着此事，“我便着人从中牵线搭桥，许诺替她还清所欠的银钱，让她悄悄地带人进将军府一趟。”
大厨房管着整个将军府的饭食，哪怕江云晴被禁足，那院子里的主子奴才都还是要吃饭的。借着这个机会混进去，见上一面，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沈琼立即来了精神：“什么时候？”
“后日。”云姑解释道，“那日是将军府老夫人的寿辰，二夫人钱氏的心力都放在操持寿宴上，往来宾客多，一应杂事也多，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云姑考虑得周全，早就计划了所有，沈琼急着想见江云晴，连忙点头道：“那好，我去……”
“我正要同你说此事。”云姑打断了沈琼的话，将她的手拉过来，轻轻地拍着，似是安抚一样，“我思来想去，觉着这事还是不要你亲自去，桃酥或者我，都更为稳妥些。”
果然不出云姑所料，这话才一说出来，沈琼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当即炸了毛：“为何我不能去？”
“你先别急，听我说。”云姑叹了口气，同她分析着利弊，“虽说此事我已经筹划妥当，可谁也不敢担保万无一失，若运气不好被发现，我与桃酥也就罢了……若是你，可怎么办？”
“那又怎样？”沈琼仍旧不肯让步，“是我要见晴姐的，就算是有风险，也该我去，怎么能让你们去给我顶这个锅？”
“再者，你若是不让我亲自见晴姐一面，我是决计没法安心的。”沈琼反握着云姑的手，劝道，“晴姐的性情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是受了苦，也不肯轻易说的。她就是个性子软的闷葫芦，信上半句不提，你或桃酥过去，她想来也不会说什么，只有我亲自过去，才能问出些东西。”
这话倒也没错，云姑心中一清二楚，两人又争辩了许久，最终还是云姑让了步。
“你去可以，但是不可久留。”云姑反复叮嘱道，“若有什么不对，立即离开，大不了咱们回头再想法子，不准冒险。”
沈琼见她终于松了口，连连应道：“好，我保证。”
这两日，沈琼都没出门，将恒将军府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及至老夫人生辰那日，她一大早便起来，由云姑帮着梳了个双环髻，放了齐刘海下来，又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寻常布衣。
云姑着意为她上了个特殊的妆，拿黄粉遮了白皙如瓷的肌肤，又零零散散点了些雀斑，远远地打眼一看，就是个相貌清丽的小丫鬟。
按着先前约好的，云姑将沈琼带到了将军府的小侧门，将她交给了早就等候在那里的柳婶。
“早饭已经放过了，你先我房里去待会儿，等到晚些时候前面来客，众人都忙起来了，你再到绿漪阁去。”柳婶得了云姑的一半的银钱，得事成之后才能拿到另一半，办事自是尽心尽力的，“若是旁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娘家的侄女，来大厨房帮忙的。”
沈琼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应声道：“好，我记下了。”
在家中这两日，沈琼已经对将军府有了大概的了解，这姑子所说的绿漪阁，便是江云晴的住处。
将军府分为东西两苑，长房居于东苑，二房居于西苑。
自打两年前将军府的长媳过世后，管家权便落在了二房夫人手里，两房的人丁都算不上兴盛，长房仅有长媳留下的一子一女，至今未再娶续弦。二房稍好些，有一嫡一庶两位公子。
沈琼跟在柳婶身后，并未东张西望，只留神记着路。到了大厨房后，她安安静静地在柳婶房中呆着发愣，听着外边渐渐热闹起来。
今日要筹备老夫人的寿宴，宾客盈门，大厨房更是半点不得闲，早早地就开始备菜。
沈琼揉捏着自己的衣裙，百无聊赖地等着，及至快晌午，柳婶方才过来叫她出去。
“小秋要送饭菜到绿漪阁，你随着她去就好。”柳婶指了指旁边那提着餐盒的小丫鬟，又低声嘱咐道，“不要留太久，以免惹人怀疑。等回来了，你依旧来这儿等我，晚些时候我送你出府。”
沈琼只觉着脉搏都快了许多，她长出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绿漪阁在西苑，要从大厨房过去，便不可避免地要从花园穿过。
小秋是柳婶的心腹，早就得了叮嘱，刻意带着沈琼从小路过，避开那些来贺寿的宾客，往绿漪阁去。
这小路曲曲折折，七拐八拐的，沈琼倒是有心想记，可她本就不擅长，最后只觉着头晕，只得放弃。
虽说早有准备，但沈琼这一路上也是提心吊胆的，直到进了绿漪阁，方才算是松了口气。
绿漪阁中的侍女红杏见着大厨房的人竟主动送饭菜来，嘲讽了句：“稀客啊。”
从前恒仲平在的时候，府中并没人敢慢待绿漪阁，可自打去年少将军离了府，二夫人又寻衅禁足了江云晴之后，这府中便没几个人将绿漪阁放在眼里了。
个个都是踩低拜高的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
小秋倒是没说什么，只侧身避让开，让沈琼往里边去。
红杏原本还有些莫名其妙，及至看清沈琼后，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她原就是沈家的侍女，当初江云晴来京城时，沈琼放心不下，特地让她陪着到京城来，一晃也已经四年了。红杏怎么都没料到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沈琼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一时间竟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是我，”沈琼轻声道，“晴姐呢？时间紧迫，带我去见她。”
作者：加更~男主上线中……

第7章
红杏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人，她虽不知道沈琼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但观其衣着打扮，便知道绝非是过了明路正经上门来的。这样乔装打扮，必定是瞒着人，生怕被发现。
她半刻都没耽搁，直接引着沈琼进了门。
进房间后，沈琼大略扫了一眼，便不由得皱起眉来，再想想这空落落的院落，她心中更是气得厉害。
江云晴在里间躺着，听着脚步声后，随即警醒起来，撑着坐起身来：“红杏，是谁来了？”
她入冬时因着院中炭火不足，染了风寒，大病了一场，直到开春方才渐渐地好起来。可这病到底是耗了元气，几个月间，她便瘦了一大圈，平日里也总是觉着没什么精神。
沈琼一进内室，见着她这憔悴的模样，眼泪霎时就落了下来。
在沈琼的印象中，江云晴是个最温柔不过的姐姐，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性子也好得很，任她怎么闹也不生气，甚至不会有半点不耐烦。
沈琼少时是个病秧子，没什么朋友，旁人总嫌弃她，怕被过了病气，只有江云晴会陪她玩。她若是生病了，江云晴也总会上门来探看，怕苦不肯吃药的时候，也是江云晴千哄万哄，变着法地让她高兴。
这些年来，沈琼是真心将她当做自己的长姐看待的，如今时隔多年再见，竟是这番境地，实在是心如刀绞。
江云晴也没料到沈琼会来此处，她倒是透过这扮丑的妆，一眼认出了沈琼，可仍旧难以置信：“阿娇？你……”
话没说完，她便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晴姐，”沈琼连忙快步上前，扶了她一把，又替她轻轻地拍着背顺气，“我来看你了……我来晚了。”
她心中后悔得厉害，若早知江云晴是这般处境，她一早就该到京城来，哪怕是闹上一场，也要将人给带回江南去好好养着。
红杏倒了茶来，江云晴喝下后，那撕心裂肺似的咳嗽总算是止住了。
沈琼瞥了眼那茶水，眼泪落得更急了。
她原也想过江云晴兴许会遭为难，可没到自己亲眼见着，怎么都想不到，堂堂将军府竟然能苛待人至此地步。
“我不是年年都让人送年礼、送银钱吗？”沈琼抹了把眼泪，问红杏，“几千两银子，怎么拿这残茶来凑合？”
当年充作嫁妆那三千两，再加上年年送的东西、银钱，能养活一大户人家了十年吃穿不愁了。沈琼着实不明白，这绿漪阁中的日子怎么能过成这样。
红杏是个硬气的人，这一年多来陪着江云晴过苦日子，也没半句抱怨的话说。如今被沈琼这么一问，只觉着眼中泛酸，随即也落下泪来。
“我就说，姑娘你是最念旧情的人，不会平白无故断了来往。这几年都收到的东西越来越少，今年更是什么都没有，必然是被二夫人给扣压下了。”红杏勉强止了眼泪，“可姨娘偏不许我声张，也不去讨公道，所有的苦处都自己咽了。”
“什么？”沈琼这次是彻底动了怒。
她知道红杏是决计不会骗自己的，可这件事，着实太过匪夷所思了。这些年来，寡廉鲜耻的人她见了不少，但却万万没料到，将军府竟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些个贵人们，张口闭口都是礼节规矩，数次驳了她的拜帖，说是不合规矩，私底下竟是半点脸面都不要了。
若非是还有些理智在，她怕是立时就要找那位二夫人质问了。
江云晴性子软，始终插不上话，见沈琼气得脸都白了，这才勉强按下她，低声道：“你别生气，这事儿我也知道。”
若只是银钱，沈琼自然不会在意。她又不缺这几千两银子，年年送东西过来，无非就是想要江云晴过得好些罢了。如果将军府好好待晴姐，哪怕是从中动手脚克扣了银钱，她也不会说什么。
可偏偏，银钱也拿了，却将人给折磨成这瘦骨嶙峋的模样。
沈琼轻轻地揽着江云晴，甚至觉出些硌手，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这个傻子，”沈琼气得都有些发抖了，“受这样的苦，怎么也不同我说？我这次来，非得给你讨个公道不可。”
“阿娇，”江云晴替她抹了眼泪，勉强露出些笑意来，“我能见着你就已经很高兴了，至于旁的，并不在意。”
沈琼就猜到她会是这么个反应，受了委屈也不肯说，若是云姑与桃酥过来，必定是问不出什么话来的。她摇了摇头：“你性情好不在意，可我不行，我在意得要命。”
江云晴是看着沈琼长大的，知道她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性子，也不怎么听劝。
两人就这么对峙了片刻，终归还是江云晴先开了口，叹道：“你兴许不知道，这京中许多所谓的世家大族，皆是表面上看着兴盛，可背地里家底早就快掏空了，往来的应酬送礼都得好好盘算着。老将军为人刚正不阿，家风也很严，从不会做那种收受贿赂之事……可仅凭朝廷俸禄，那里养得起这么一大家子人，撑得起往来的应酬？”
江云晴性子虽柔软，但却不傻，这些年来也看得透彻，知道府中日子不易。二夫人扣压南边来的财物，她也猜到了，但却并未挑出来质问过。
毕竟这事若真闹起来，最终落的还是将军府的颜面。
老将军与老夫人这两年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样的事，必然会给他们添堵，若真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江云晴也担不起这个后果。
再者，恒仲平领兵在外，她也不想让他远隔千里，还要为后宅这些个事情忧心。
江云晴轻声细语地分辩着，仍旧是沈琼记忆中的温柔模样，可她如今却只觉着心头火燎。
“人人都有难处，人人都有苦衷，可你难道就没有吗？”沈琼千里迢迢赶来，并不是为了同自家晴姐吵架的，可如今却怎么都压不住脾气，“你看看自己如今这模样，长此以往，你还能活吗？”
也不知是被沈琼气得，还是戳到了伤心处，江云晴竟又咳嗽了起来。
沈琼也顾不得跟她置气了，连忙让红杏再倒水来。
俗话说投鼠忌器，于沈琼而言，如今的恒家就是那只令人厌恶大老鼠，江云晴则是她宝贝着的玉瓶，需得小心忌惮着。
沈琼也知道自己方才的话说得过了些，可却都是肺腑之言，如今江云晴这模样，实在是让她担心得很。她偏过头去，向着红杏问道：“晴姐这病，可请了大夫来看过？是怎么说的？”
江云晴有所顾忌，红杏却没有，她原就受了许久的气，如今见着沈琼之后，总算是寻着诉苦的人了。
“年关的时候，姨娘染了风寒病倒了，起初还不想惊动人，最后半夜发起热来，才终于去求了夫人请大夫来看过。”红杏至今都记得当初的惊惧，“大夫来开了方子，可吃了许久的药也没多大用处，只退了热，风寒的病症一直到开春之后方才渐渐好起来。可偏生这咳嗽却是愈演愈烈，断断续续的，始终未见好。”
沈琼一句句地听着，不由得攥紧了手，咬着牙恨恨道：“怎敢如此？”
江云晴低头垂着泪，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
她是个习惯了有苦自己咽的人，这些年沈琼为她做的事情够多了，她并不想将沈琼给牵扯进这桩麻烦事来。哪怕是她们占理，可真闹起来，在将军府与二夫人面前，也未必会有胜算。
门外传来小秋的声音，催促道：“姑娘，咱们得尽快回去了。”
沈琼知道事态紧急，不能久留，她攥着江云晴的手，飞快地说道：“晴姐，旁的事情我都由着你，可这件事情已经影响到你的安危，我不能袖手旁观，也断然没法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江云晴知道她不会听自己的劝，低声道：“老将军的身体不好……”
都到了这种时候了，江云晴却在想着旁人。可她原就是这么个性情，若非如此，沈琼也不会始终念着她的好。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沈琼将随身带着的银票给了红杏，吩咐道，“好好照看着晴姐，我会想法子的。”
她起身走了两步，又猛地回过身来，抱了抱江云晴，哽咽道：“晴姐，我没几个亲近的人了，就算是看在我的份上，你多想着点自己好不好？”
江云晴浑身一僵，先前沈琼说她如何委屈，她的触动，反而都不如这一句来得大。她垂下眼睫，轻轻地抱了下沈琼：“好。”
就这么会儿功夫，小秋就又催了起来，沈琼也没再多留，直接出了门。
从梳妆台前过时，她偏过头去看了眼，先前云姑给她化的妆早就被眼泪给哭花了，眼睛又红又肿，看起来实在是又丑又狼狈。
打眼一看，她自己都没能认出自己来。
沈琼也没空管，拿袖子随意抹了一把，便随着小秋离开了。
此时正是刚过晌午，宴席还未散去，宾客都在会客厅中吃酒，将军府的侍女也都被抽调过去伺候，院子里并没多少人。
但谨慎起见，小秋仍旧是带着沈琼绕了个圈，从假山旁的小路过。
此举原没什么问题，可谁也没顾得上考虑到，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也是私会的好去处……所以迎面撞见将军府的四姑娘与秦王裴明彻的时候，小秋与沈琼齐齐地僵在了原地。
小秋是怕被四姑娘发现，而沈琼，则是不想被裴明彻给认出来——哪怕她如今已经丑得自己都未必能认得。
显然，恒四姑娘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小脸霎时就红了。
像这样脸皮薄的姑娘家，哪怕是没做什么亏心事，被人见着了也觉着难为情，支支吾吾的，不知道究竟要不要澄清两句。
算起来，唯一算得上镇定自若的人，也就只有裴明彻了。
沈琼的反应还算快，只愣了一瞬，便随即拉着小秋让到了路旁，死死地埋着头，请那两位先过。
恒四姑娘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不礼数的了，直接将裴明彻撇下，自己快步离开了。裴明彻倒是不疾不徐的，若无其事地从两人面前走过。
沈琼的身量本就娇小，又一直跟在小秋身后，方才被挡了大半，裴明彻压根就没看清她的模样。
他走过后，沈琼略微松了口气，可还没等她彻底放下心来，裴明彻竟突然回过身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沈琼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说来也奇怪得很，她与裴明彻之间，明明裴明彻才是那个做错了事情的，可如今最紧张的人反倒成了她。
不该是这样。
沈琼在心中告诉自己，没什么可慌张的，就算裴明彻真认出她来，又能怎样呢？依着她往日的性情，没找上门去扇他巴掌，都算是好的了。
“你……”裴明彻凤眼微眯，脸上原本那股子漫不经心退了下去，正欲说什么，却被人给打断了。
“秦王殿下，”有一管家模样的青年快步上前来，陪笑道，“您怎么在此处？可是迷了路？我这就引您回前厅去。”
裴明彻原本还有些晃神，被管家这么一叫，反倒是清醒过来，自嘲地笑了声：“好。”
他也是喝多了酒，昏了头。
那人此时应当在江南锦绣从中，开心肆意地过活，怎么会在将军府当丫鬟？不过就是个模样有几分相仿的赝品罢了。
裴明彻随着管家离开后，沈琼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下地，小秋也长出了一口气，低声道：“谢天谢地。”
方才那短短的时间里，小秋背上都出了一层冷汗，生怕出了什么纰漏，没法给柳婶交代。她缓了缓，随即向沈琼道：“快走。”
也算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才绕出那假山到了大路上，就又被人给叫住了。
小秋一听这声音，腿便软了，但也能强撑着回话：“大爷有何吩咐？”
沈琼并不认得这人，可听了小秋的称呼后，随即便反应过来。眼前这位身穿玄衣的男子，便是这将军府的长子，如今的禁军统领，恒伯宁。
恒家是武将世家，教导子弟也一向严苛，恒伯宁如今刚过而立之年，却已在沙场征战数载，三年前被今上召回，当了这个禁军统领，深得皇上信赖。
他是在瀚海黄沙中九死一生的人，与京城旁的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不同，就那么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仿佛都带了些边关的肃杀气。
沈琼乍一见着他，心中也不由得一凛，不过等看清他的形容时，倒是稍稍放下心来——这位爷，看起来八成是醉了。
虽说他的神情仍旧是八风不动的冷面，可眼神却已经不大清明，此时能不能认得清人还两说。
“你，去吩咐厨房煮碗醒酒汤送过来。”恒伯宁指了指小秋，随后又看向沈琼，“你扶我回去。”
沈琼：“……”
这运气，也是让人没话说了。
小秋犹豫了一瞬，随即上前去扶恒伯宁，给沈琼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回小厨房传话去。
然而恒伯宁显然只是半醉，还没瞎到分不清人的地步，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
“大爷，她是厨房新来的帮工丫鬟，对府中并不熟悉。”小秋硬着头皮解释道，“还是我扶您回去吧。”
恒伯宁并不说话，小秋也不敢强行上手去扶，有些绝望地回过头去，与沈琼对视了眼。
沈琼在心中飞快地权衡了下，上前两步道：“我去就是。”
她觉着，这位醉了的大爷兴许是觉出什么不对，所以才会这么执拗，若坚持不肯按他说的话般，说不准会更惹得他起疑。
小秋没了法子，只能依言照办。
沈琼低眉顺眼地站在恒伯宁面前，轻声道：“我才到府中没两日，对东苑的路径不大熟，烦请大爷指个路。”
恒伯宁垂眼看着她，片刻后忽而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沈琼咬了咬唇，将到了舌尖的实话咽了回去，只说道：“我是大厨房新来的丫鬟呀。”
她直觉着，这兴许是有意诈她。
果然，恒伯宁听了她这话后，便没再追问，只是抬手指了个方向。沈琼有些无措地顿了顿，而后小心翼翼地上手扶着他，往前走去。
她本就生得娇小，又没什么力气，恒大爷才刚顺势倚了下，就险些一个踉跄。
沈琼强撑着，就这么一路将人给扶到了正院，轮值的小厮见此立即迎了上来，她松了口气，正准备趁机跑路的时候，却又被恒伯宁给叫住了。
“你觉着，自己是伺候人的料子吗？”恒伯宁指了指她那纤细柔弱的手，声音中带了些无奈，“还是真觉着我醉得人事不省，连这点细节都留意不到？”
沈琼：“……”
她那双手肌肤白皙细腻，柔弱无骨似的，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
云姑只给她脸上化了妆，旁的地方一改没管，毕竟谁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桩意外发生。恒大爷不愧是领兵多年的人，对这些细枝末节也留意得很。
沈琼自知到如今地步，必然是赖不掉的了，她站直了身子，面无表情地看了回去。
“你究竟是什么人？”恒伯宁又问了一遍。
方才，沈琼还战战兢兢的，如今被识破之后，反倒破罐子破摔了。她想了想，一本正经道：“非要说的话，兴许算是你家的债主吧。”
在恒伯宁一脸莫名其妙的注视下，沈琼面不改色地说道：“这些年算下来，不多，但几千两总是有的。”
作者：三更~

第8章
这话一说出口，恒伯宁满是不解，一旁的小厮则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仿佛她失心疯了一样。
沈琼自然没疯，她只不过是没别的路可以选择，所以铤而走险，赌上一把。
前两日她一直在家中，听云姑与全安讲恒家的事迹。
恒家是武将传家，世代忠烈，为保家卫国舍生忘死。京中的百姓提起恒家的儿郎，便没一句不好的，届时快要夸上天去。
这位恒大爷少时从军，于边关驻守多年，战功赫赫，只可惜在一次征战中落了病。皇上体恤，便调了他回京修养，后来更是将禁军交到了他手里。说一句肱股之臣，也不为过。
沈琼仰着头同恒伯宁对视着，不躲不避。
她始终觉着，这样一个人，应当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只知拿权势压人的。
恒伯宁垂眼看着她——一张白皙的脸上也不知涂了什么，被先前的眼泪一掺和，倒像是只花猫一样，眼神倒是亮得很。
平素里姑娘家见了他，都是畏惧着往后退的，敢这样同他对视的人，倒是寥寥无几。恒伯宁叹了口气，同她道：“你先坐这儿好好想想，等我喝了醒酒汤，再听你的解释。”
见他这模样，沈琼便知道自己赌赢了，唇角微翘，眼中也露出些笑意来。
她相貌生得好，哪怕是把脸抹得跟花猫似的，也依旧能看出是个小美人。笑起来的模样更是招人喜欢，像是春风拂面似的。
恒伯宁本不爱喝酒，只是今日祖母寿辰，没能逃得过，被灌了不少酒，只觉着头疼欲裂。如今见着她这模样，倒觉着心情好上许多。
像今日这种宴饮场合，厨房是早就备好了醒酒汤的，小秋一路小跑着回去传了话，又紧赶慢赶地送了醒酒汤过来，想着快些把沈琼给捞回去。
结果一进正院，小秋便见沈琼规规矩矩地在院中的石凳上坐着，心中霎时凉了半截，知道事情必定是败露了。可随即又觉出不对了，既是败露的，怎么她还能好好地在这儿坐着？
恒伯宁瞥了小秋一眼，倒是没说什么，接过醒酒汤来一气喝完，将碗随意放在一旁。他闭眼养了会儿神，没多久，便睁眼看向了沈琼：“你倒是说说，我家欠你什么债了？”
沈琼在那里枯坐许久，将这措辞颠来倒去琢磨了好多遍，总算是等到他开口问，便倒豆子似的将事情都如实讲了。
这件事上，沈琼无疑是占理的。
她自己方才也反复衡量过，想要解决这件事情，又不惊动那位身体不好的老将军，也只能从恒伯宁这里入手了。若非如此，她还委实是想不到什么法子，能管束得了那位二夫人了。
这将军府的后宅，都是由二夫人钱氏管着的，恒伯宁这样一个大男人，自然不会多过问什么，更不会插手去管二房的事情。他先前以为沈琼是在虚张声势，却不料竟真有此事，脸色渐渐黑了下来。
毕竟恒家向来家风清正，朝堂之上行的端坐的正，可后宅之中竟出了这样的事情，着实是丢人至极。
也亏得是江云晴忍了下来，若是闹大了，必定会影响到恒家的声誉。
“我今日之举，的确多有不妥，可却是万般无奈之举。”沈琼一想起方才所见着的情形，便觉着心疼得厉害，“若易地而处，您的至亲遭受如此苛待，您能坐视不理吗？”
她声音中带了些哽咽，泫然欲泣。
恒伯宁眼皮一跳，沉声道：“这件事，的确是恒家错了。沈姑娘，你想要如何？”
以他的身份，这话一旦说出来，便是拍板认下了恒家的错，再没回转的余地。
沈琼顾不得高兴，立即道：“晴姐并不想将事情闹大，怕影响了恒家的声誉，也怕老将军知晓之后会病情加重。我依她的意思，绝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只希望贵府能解了晴姐的禁足，再请大夫来为她诊治。”
“再有，我也希望贵府能允准我偶尔上门来看看晴姐……”沈琼也知道这要求有些过了，毕竟以她的身份、江云晴的身份，总是上门也不合情理，便又弱弱地改了口，“若是这个不行，那也没什么，只要你们能好好待晴姐就够了。”
她其实很好说话，也并没想过把自己那几千两银子要回来，所求的，不过就是江云晴能够好好的。
恒伯宁盯着她看了会儿，正当沈琼开始忐忑不安的时候，一一应允了下来：“你若是想来看令姐，随时都可以，我会让人告知门房的。”
沈琼虽知道他人不坏，但也没料到竟会这么好说话，随即破涕为笑，再三感谢道：“您能谅解我，真是太好了。”
她先前还愁得要命，嘴上安慰着晴姐与红杏，可心里却压根没谱，根本不知道这事该怎么解决。如今柳暗花明，自然是高兴极了。
“我知你心切，”恒伯宁将她这模样看在眼中，忍不住又叮嘱了句，“但下次无论什么事，都不要再这般莽撞了。”
今日是她走运，方才能全身而退，还解决了烦心事。
若是落到旁人手中，说不定早就被送到了官府，又或者被用了私刑。
许是被云姑念得多了的缘故，沈琼一听人训话，便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乖巧地应了声：“好。”
沈琼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在恒伯宁这样见多识广的人面前，更是无所遁形。他看出沈琼的敷衍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道：“你早些回去吧，剩下的事情我会安排妥当。若是不放心的话，你明日便可再来看看——正大光明地上门就行，不必再这样乔装打扮了。”
“好，”沈琼站起身来行了一礼，眉眼弯弯地笑道，“那我明日过来。”
说完，便施施然离开了。
久经沙场的人直觉是最准的，恒伯宁先前从未见过沈琼，可今日一打交道，便将她的性情摸得差不多了。
旁的且不论，这姑娘其实是有些狡猾的，能敏锐地察觉出对方的态度好坏以及底线在何处，很有分寸但又无所畏惧地试探着——像只小狐狸一样。
但却并不讨人厌。
沈琼并不知道自己在恒伯宁那里留了这么个印象，她只顾着高兴，压根没多想旁的。
小厨房这边，得了小秋消息的柳婶正急得团团转，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撇清干系，见沈琼竟好好地回来，连忙上前细问。
沈琼怕云姑担心，并没久留，大略解释了几句便离开了。
及至从侧门离开，见了等候在那里的云姑后，沈琼脚步轻快地上前去，同她笑道：“事情已经解决了。”
“是吗？”云姑摸了摸她脸上的泪痕，哭笑不得道，“先上车，再同我好好讲一讲。怎么就成个这么个花猫脸了？”
上了车后，沈琼仔仔细细地将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云姑先是为二夫人的所作所为愤怒不已，及至听沈琼讲到恒伯宁这一段时，又霎时提心吊胆起来，忍不住道：“你怎么敢这样行事？”
“那也是别无他法了，”沈琼小声道，“云姑你别恼我自作主张，若是你见着晴姐的处境，便知道我为何会铤而走险了。”
事情办都办了，再说什么都没用，何况这事还歪打正着办得不错。
云姑拿沈琼没辙，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
“今日回去好好歇息，”沈琼这一日来提心吊胆的，如今缓过来，便觉出些乏来，“等明日，咱们便光明正大地到将军府去。”
作者：四更~我要躺平当咸鱼去了orz
ps.这两天每次看评论，我都要默念三遍不能剧透不能剧透不能剧透
但不管怎么说，裴明彻的确是做错了事情惹阿娇难过的，大家随便抽打吧（但他是潜力股，建议买他（其他都是短暂繁荣，长期势必不行的

第9章
江云晴的性情极好，就像是个面团似的，任人揉圆搓扁。
早些年运气好，遇上的是沈琼这样“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过得还算是顺遂；可自打来了京中，就像是走了霉运，遇上的是二夫人钱氏这样得寸进尺的人，便难免受尽磋磨。
红杏是被沈琼指派过来陪着江云晴上京的，这些年也算是尽心尽力，想方设法回护着她，可许多事情上也拿她这性子没办法，只能忍气吞声咽下这口气。
原以为后半辈子都要这么过了，没想到沈琼竟神兵天降似的，从远隔千里的江南赶赴京城，又出现在了这将军府中。
红杏总算是摸着根救命稻草，送走沈琼后，又回房安抚着独自垂泪的江云晴，劝道：“如今姑娘来了，咱们也算是有了依仗，不必像从前那般小心翼翼了。”
江云晴摇了摇头，低声道：“阿娇是不缺银钱，可京城不比江南，许多事情单凭银钱是办不成的。”
她在给沈琼的信中，只字未提自己的苦处，便是不想将人给牵扯进来。可偏偏阴差阳错，竟还是走到了这般地步。
“可万事总逃不过一个‘理’字，”红杏忿忿道，“二夫人这些年明里暗里难为咱们，还克扣姑娘送来的年礼、银钱，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总不是咱们的错。”
江云晴无奈地苦笑了声，正欲再说什么，可却又觉着胸口泛疼，连忙拿帕子来掩了唇，低低地咳着。
如今管着这将军府后宅的钱氏，乃是吏部尚书家的嫡长女，有这层身份在，除非她真做出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来，不然谁也动不了她在府中的地位。
就算是将事情挑了出来，钱氏也可以推说，是为了填补府中账务空缺，迫不得已才挪用了银钱。
钱氏就算因着此事挨了骂遭了罚，可无损根基，以她那眦睚必报的性子，迟早会报复回来的。江云晴并不在乎自己吃苦，可却怕沈琼被为难。
就算是家财万贯，民如何与官斗？
若钱氏真差使人去下绊子，沈琼能安然度过吗？会因此折损多少？
江云晴只一想，便总觉着寝食难安，可她也明白，沈琼就算知道其中的利害，也还是会毫不犹豫地插手此事。
“早知如此……”江云晴喃喃低语，可却终究没能说下去
她爱慕恒仲平，一见倾心，再没改过。恒仲平待她也好，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忍下这许多事情。
但如今将沈琼给牵扯进来，绝非她所愿。
红杏倒是没想这么多，她少时是同桃酥一道被买进沈家的，这些年也在沈琼身边陪了许久，对沈琼始终有种没来由的信任。
她袖中揣着沈琼留下来的银票，一门心思琢磨着该如何请个大夫来为江云晴诊治。毕竟旁的事情还好说，可这病却是实在拖不得了。
然而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便有位管家嬷嬷领着几个侍女小厮来了绿漪阁。
除却当初被钱氏罚禁足时，这一年多来，绿漪阁就没来过这么多些人。红杏吓得一激灵，立时就站了起来，心中飞快地想了许多——今日是老夫人的寿辰，钱氏必定忙得不可开交，并没那个闲工夫来为难人。难道是，姑娘离开时被发现了？
红杏攥紧了衣袖，上前两步，硬着头皮问道：“嬷嬷带这么些人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认出这嬷嬷是长房东苑那边的管事，愈发觉着蹊跷。
“你不必紧张，我是奉大爷的命令而来的。”陈嬷嬷四下扫了眼这清冷的院落，不由得皱起眉来，招了招手，“还愣着做什么？将院子里里外外清扫了，一应的旧物都换掉。”
红杏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着众人四散开来，依着陈嬷嬷的意思打扫着这院落，惊得目瞪口呆：“这……”
“那位沈姑娘将事情都告诉了大爷，”陈嬷嬷大略提了两句，转而又道，“大爷已经让去请大夫来，过不了多久就到了。剩下的事情也不用你们操心，我会去同二夫人讲。”
当年大夫人尚在时，陈嬷嬷是她的心腹，管着这府中大大小小许多事情，可前两年她病逝后，管家权便落在了二夫人手中。钱氏自然是要提拔自己的人，陈嬷嬷便再没什么大用处，只在东苑之中管管长房小公子与姑娘的饮食起居。
恒伯宁从沈琼那里得知事情的原委后，便将陈嬷嬷给叫了过来，让她代自己同二夫人协商此事。
陈嬷嬷先是震惊，随后又替这将军府觉着颜面无光。
她听出大爷话中的强硬来，打定了主意，准备硬扛这二夫人一回。
陈嬷嬷办事雷厉风行，先是带人来绿漪阁，等到家宴散去二夫人得了空后，便自去同她分辩去了。
不过就是几个时辰，绿漪阁里里外外便天翻地覆似的，一应的床帐被褥都换了新的，屋中的摆置也添了不少，甚至连茶叶都换成了今年的新茶。
红杏压根没能缓过神来，几乎疑心自己是在做梦，直到第二次再次见着沈琼，方才算是有脚踏实地的感觉了。
恒伯宁说到做到，的确让人知会了门房，沈琼这次是光明正大从将军府正门进来的，也不必再乔装打扮成个小丫鬟的模样。
她此番穿了条天水碧的襦裙，绾了个坠马髻，珠钗玉饰，锦绣披帛，端的是一副雍容华贵的模样。没了昨日那丑妆的遮掩，描眉画眼后，配上雪肤红唇，倒像是仕女图上的绝色佳人。
任是谁见了，都生不出怠慢的心思来。
不知情的，恐怕要以为这是哪位世家闺秀了。
“姑娘！桃酥！”红杏一见她进院门，便立即迎了上去，又哭又笑的。
沈琼四下看着，只见这绿漪阁今日与昨日相比，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总算是能看出些将军府的模样来。她微微颔首，露出些笑意来：“看来那位恒大爷，的确是个说话算话的。”
红杏抹了抹眼泪：“大爷平素里不管后院的事，可人却是没得说，若是允诺了的事情，必定会办到的。”
“快别哭了，”沈琼安慰她道，“你看，这不都好起来了吗？若还有什么委屈，只管同我说就是。”
江云晴听见外边的动静后，也迎了出来。
她身上穿的也不再是昨日那件旧衣，陈嬷嬷办事妥帖得很，一应细节都照看到了。
沈琼见江云晴露了面，连忙上前将人给拦了下来，拉着她往里边走：“今日风大，你还是别出来了。”说着，又向红杏问道，“晴姐的病情，大夫是怎么说的？”
她怕江云晴会有所隐瞒，所以这种事情，必定是要问红杏的。
听她问及此事，红杏的神情一黯，低声道：“大夫说，这病拖得太久了些，怕是不好治，很可能会留下病根。如今也只能先将养着，等过几日回诊时再说。”
沈琼垂下眼睫，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可不过须臾，却又扯了扯唇角，露出个笑来：“这些且不论，晴姐你只管安心养病就是，回头咱们再找个医术更高明些的大夫来就是。”
江云晴将沈琼这转变看在眼里，知道她是有意安慰自己，便也笑道：“好，都听你的。”
沈琼在里间落了座，只看了眼茶色便知晓这是换了新茶，夸了句：“办事的人倒是仔细。”
“毕竟是先前大夫人手底下最得力的陈嬷嬷，”红杏提起这事，倒是又来了兴致，“她昨日料理完绿漪阁的事务后，便去了二夫人那院里，也不知究竟说了些什么，今日一大早，二夫人竟遣人送来了许多东西，说是赔礼道歉……不过我看啊，她也是不情不愿的。”
沈琼懒散地倚在那里，嗤笑道：“这样岂不是更痛快？”
想来，这位二夫人怕是一晚上辗转反侧，都未能睡得着。可哪怕再不情愿，也得来遣人来低头认错。
沈琼虽是个嘴硬心软的，但这也是对于熟悉的人而言，像钱氏这样几乎要了晴姐半条命的人，她是绝对不会有半分同情的。
更何况钱氏今日所受煎熬，皆是罪有应得，且不及晴姐万分之一。
“阿娇，”江云晴见她这模样，忍不住嘱咐道，“二夫人这个人最是记仇，她娘家又是有权有势的，你需得小心她报复……”
沈琼打断了她的话，反问道：“那你呢？”
江云晴指尖一颤，沉默片刻后又道：“经此一事，府中那么多双眼看着，想来她是不敢再对我动什么手脚的。倒是你，真的要多加小心。”
沈琼同她对视了会儿，没戳穿她这拙劣的理由，只点头应了句：“好，我会小心防范着的。”
这次没人再来催促，沈琼与江云晴聊了许久，又一起用了午饭，及至看着她喝了药歇下后，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这半日下来，沈琼心中藏了句话，可始终没说出口。
她很想问一问江云晴，值得吗？
明明知道只要留在这府中，就必定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为什么还要自欺欺人？就因为喜欢恒仲平，所以什么苦都能忍吗？
沈琼扪心自问，若易地而处，她是绝对做不到这样的。
若是喜欢某个人，就要忍受许多避无可避的麻烦事，那她宁愿选择不要那个人。

第10章
平心而论，沈琼并不认同江云晴在此事上的一些做法，但多年感情摆在那里，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所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沈琼没强求江云晴按着她的想法去行事，只尽她所能将自己能做的事情都做了，至于最终的结果会如何，如今谁也说不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在江云晴面前时，沈琼一心开解宽慰她，旁的话并没多说。
可等到江云晴喝了药歇下，一出这绿漪阁，沈琼脸上的笑意便褪了下去，忍不住叹了口气。
“姑娘……”桃酥欲言又止。
她多年未见红杏，两人凑在一处聊了许久，如今对这将军府中的事情也大致有了了解，明白沈琼是在担忧什么。
沈琼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说。”
“江姑娘的性情太软了些，又一心爱慕着恒少将军，故而将这些苦都忍了下来。”桃酥将红杏的话如实讲了，“若说起来，恒少将军对江姑娘也算很好，只是在这富贵人家的后宅之中，过得如何，还得看当家的主母是怎么个性情。若是不从根子上解决了，怕是迟早还会反复。”
沈琼无奈地摇了摇头。
道理她也明白，只是这件事情上，她是无能为力的。毕竟以她的身份，着实找不到什么理由，来插手人将军府的家事。
就连今日能站在此处，也不过是阴差阳错地撞上了恒伯宁这么个好人罢了。
“再有，”桃酥压低了声音，“江姑娘的提醒也不无道理，您的确得多加小心。听红杏说，那位二夫人是个又小心眼又记仇的，这事上被扫了颜面，想来不会轻易放过。”
沈琼抬眼看了看天色，应了句：“我知道。”
先前江云晴提此事的时候，沈琼只随口应了句，像是压根没放在心上。可如今的态度却正经得很，一向带笑的温柔眉眼，此时却透着几分冰冷的意味。
她在旁的事情上不大着调，但在经商做生意上，却是门儿清。
哪怕是数年经营家财万贯，也像是无根的浮萍，有权有势的人若是有心使绊子，容易得很。在江南之时，沈家与锦城的官府素有往来，这些年来相安无事，可如今到了京城，怕是没那么顺遂了。
“麻烦，”沈琼理了理披帛，不疾不徐地感慨了句，“权势压死人啊，真是不如在锦城当我的土财主。”
桃酥原本还在忧虑着，忽而被这说辞给逗笑，倒也没那么紧张了。她快步追了上去，又问道：“姑娘，你可是想出什么解决的法子了？”
“倒也没什么好法子。只不过我觉着，人都是有软肋的，我在乎晴姐在乎生意，那这些高门大户的夫人在乎什么呢？”沈琼见桃酥皱眉苦想着，便抬手点了点她的脸颊，“名声和脸面。”
桃酥恍然大悟，正要说什么时，却有一位侍女上前来拦住了两人。
“沈姑娘，我家夫人想见见你。”这侍女的态度竟还算不错，恭恭敬敬的。
沈琼打量着她，知道这位是钱氏遣来的，倒是觉出些稀奇：“我与你家夫人素不相识，更没什么旧可叙，有什么好见的呢？”
“姑娘说笑了，您既然来了这将军府，便是客。”侍女微微一笑，“夫人掌管着将军府的后宅，想要与您见上一面，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吗？”
“你倒是能言善辩，”沈琼又多看了她两眼，吩咐道，“带路吧。”
沈琼早就料到，钱氏迟早会想要见自己，但没想到竟这么快。
依着红杏的说辞，昨日晚间陈嬷嬷才到钱氏那里挑开了此事，到如今尚不足一日的功夫，这位二夫人竟然已经重整旗鼓，甚至有闲心见她，恢复得着实是快极了。
此事若是落在了寻常人身上，此时怕是还在恼羞成怒呢。
桃酥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琼身旁，小心翼翼的，沈琼轻轻地拍了下她的手背，低笑了声：“怕什么？”
像钱氏这样的人，就算真的要蓄意报复，也必定是耍阴招。今日她光明正大来的将军府，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钱氏必然是不会做什么出格之事的。
及至进了正院，沈琼总算是见着了这位二夫人。
钱氏看起来竟颇为柔弱，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半点不像先前行事中表露出来的那般强势。若非是眉眼间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精明，沈琼怕是真要将她当成是深闺中养出来的温柔花了。
钱氏心中的惊诧也不亚于沈琼。
昨日陈嬷嬷来时，话说得并不算好听，若不是还有尊卑规矩在，怕是要指着直接说她辱没将军府的脸面名声了。她强撑着送走了陈嬷嬷，随后大发雷霆，砸了半个屋子的东西，冷静下来后立即遣人去详查此事原委。
钱氏是吏部尚书之女，如今又是将军府的二夫人，手底下得用的人有许多，想查个事情也是轻而易举。不过一夜的功夫，沈琼的身家底细都被摆在了她面前。
沈琼，江南锦城人士，自幼丧父丧母，家中有许多生意，在江南一带小有名气。
自幼与江云晴交好，以姊妹相称。曾招赘过一位夫婿，没多久夫婿过世，前些日子到京城之后方才出了孝期，如今暂住在西街梨花巷。
任是谁听了这些，都不会觉着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不过就是个家中有些银钱的商户——还是个寡妇。
可如今眼前站着的这人，与钱氏设想的模样，半点都不沾边。
沈琼相貌姝丽，身形窈窕，略施粉黛便能艳压群芳。襦裙披帛，金翠玉珏，根本不像是生意场中的那些个商妇，反倒更像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闺秀。
她年纪看起来也不算大，眼眸清澈，一双桃花眼自带笑意。
若非是提前得知，怕是压根不会有人信，这居然是个已经死了丈夫三年的人。她就像是个从未蒙尘的明珠，熠熠生辉，压根看不出受过造化弄人的摧折。
钱氏在闺中时，也是出了名的美人，这些年嫁到将军府后，算计与勾心斗角早就将人变得面目全非。以致于她如今见着这样的沈琼，心中竟莫名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来。
沈琼在短暂的惊讶之后，便没再多想，更不知这位二夫人心中的滋味。她并没动侍女送来的茶水，只端坐在那里，不冷不淡地说道：“我家中还有旁的事要料理，不便久留，夫人若是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她并没给钱氏好脸色，毕竟也没什么用。
“我这次请姑娘过来，是想着当面道个歉。”钱氏得了她这么个冷脸也没恼，仍旧是温温柔柔的模样，“我年纪轻，没经过什么事，偌大一个将军府事务繁杂，的确有疏漏之处……”
沈琼不耐烦听这些场面话，更何况也听不出半点诚意来，她垂下眼睫，等到钱氏终于说完闭嘴之后，方才又道：“夫人不必来试探我，那几千两银钱我不会讨要，这件事情也不会同旁人提起。贵府的事情我不清楚，只要晴姐平平安安的，我也没什么兴趣多管闲事。”
说完，她便站起身来：“家中有事，告辞了。”
沈琼走得干净利落，钱氏看着她的背影，脸上仍旧带着温柔的笑意，可眼眸中却渐渐浮出些狠戾来。
“这人真是不知礼数，”钱氏的陪嫁侍女忿忿不平道，“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的，没见识，粗野得很。”
钱氏端起茶盏来，笑了声：“她哪里是不知礼数？不过是知道没用，所以装都懒得装罢了。”
“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侍女小心翼翼地问道。
钱氏饮了口茶，微微一笑。

第11章
“这位二夫人，可真是厉害。”才一出院门，桃酥便忍不住嘀咕了句，“姑娘你方才都将话说得那般直白了，她脸色都没带变的，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看了，说不准还要以为是咱们猖狂不占理。”
沈琼回想了下钱氏那八风不动的神情，笑了声：“的确很厉害。”
像钱氏这样的人，是很不容易对付的，她的凶狠和手段都藏在了那张温柔和善的画皮之下，让人防不胜防，也难怪江云晴会吃这么的亏。
沈琼敢打赌，那位恒少将军，如今只怕是还觉着自己娶了位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世家闺秀。
桃酥欲言又止：“那……”
她着实是担心，怕钱氏会暗地里使绊子。
沈琼扫了眼，便知道她心中在想什么，慢悠悠地说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就是。毕竟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不然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姑娘，您倒是心大的很。”桃酥却是学不来她这没心没肺的模样，无奈道，“若是挡不住呢？”
“那就只好认栽了，”沈琼倒是很看得开，随口安慰桃酥道，“就算是天塌下来，还有我跟云姑顶着呢，你怕什么？”
然而这压根算不上什么安慰，桃酥听得更慌了。
沈琼将她那脸色看在眼里，忍不住笑道：“我看你呀，若是在战场上，怕是对面还没冲过来呢，自己就要把自己给吓死了。哪有这样的？”
桃酥：“……”
她被自家姑娘噎得说不出话来，正准备说些什么，却瞥见前边凉亭里站了个人。如今隔得远了些，尚看不真切形容相貌，只见着那人穿着黑色劲装，身姿挺拔，明明手中也没刀剑，可就那么站在那里，仿佛都带了些凛凛杀气。
沈琼随即也注意到了恒伯宁，毕竟是昨日才见过的，只远远地看了一眼，便将人给认了出来。她短暂地犹豫了一瞬，同桃酥道：“走，咱们过去。”
“啊？”桃酥愣了下，这才连忙赶上了沈琼。
眼见着沈琼过来，恒伯宁也没动弹，仍旧站在那凉亭之中，冷眼打量着她。
昨日见面时，沈琼还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小丫鬟，脸上抹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跟只狼狈的花猫似的。恒伯宁印象最深的，就是她那双生得很好看的眼，亮晶晶的，被她带着期盼那么看着的时候，仿佛压根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
可如今再见，她却摇身一变，成了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再没昨日那横冲直撞的傻样，仪态身姿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天水碧的衣裙随着她的行走铺开，乍一看倒真像是个端庄闺秀了。
及至走近了，沈琼在凉亭外站定，笑盈盈地行了一礼，道了声谢。
恒伯宁垂眼看向她：“你如今既是亲自看过，尽可以放心了吧？”
“一切都很妥帖，有劳您费心了。”沈琼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她的确很感激恒伯宁。顿了顿后，她又问道，“先前您说，我今后仍旧可以到贵府来……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恒伯宁道。
沈琼点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她虽没说什么旁的，可恒伯宁却总觉得话中有话，微微皱眉：“你若是还有什么顾虑，只管提就是。”
“有些话，眼下提起来像是杞人忧天，没得惹您笑话。”沈琼垂下眼睫，叹道，“也兴许是我思虑太过，不提也罢。”
说完，她便又向恒伯宁行了一礼，告辞了。
恒伯宁看着沈琼逐渐远去的背影，眉头皱得愈紧。及至晚些时候，听闻二夫人钱氏曾将她请过去聊了几句后，方才恍然大悟，想明白其中的关节。
一时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
“这位沈姑娘也真是……”陈嬷嬷顿了顿，摇头笑道，“我看啊，她是觉着您面冷心热好说话，所以预先在这儿埋了一笔，赶明儿若是二夫人真在其中动什么手脚，她怕是就要找您来要说法了。”
沈琼今日特地又过来道谢时，恒伯宁便觉着有些怪异，如今算是彻底明白过来，她压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真正的目的便如正如陈嬷嬷所猜想的。
“她还真是得寸进尺了。”
陈嬷嬷觑着自家主子的神情，见他这模样并不似当真动怒，便又道：“其实沈姑娘这顾虑，也并非全无道理，毕竟二夫人的性情作风摆在那里，哪怕如今一时改了，也不怪旁人信不过。”
按理说，陈嬷嬷是不该这样非议主子的，更何况还是西苑的二夫人，可经此一事，有些话是不说不行了。
“自打先夫人去后，管家权落在了二夫人手里，这府中许多事情便都不大如前了……”
陈嬷嬷是自幼看着恒伯宁长大的，眼见着他建功立业、成亲生子，先前也一直在帮着大夫人做事，将东苑料理得井井有条。
她是个聪明人，将后院这些事看得很透，也清楚钱氏的做派。
若只是记恨江云晴受宠，有意打压也就算了，可有的事□□关将军府的声誉，却并非能由着钱氏的性子胡来的。
这两年，陈嬷嬷将诸事看在眼里，但总觉着后宅之事不该拿到爷们面前说道，可眼见着愈演愈烈，便索性趁着这个机会提了。
而说到最后，陈嬷嬷的意思也很明白——长房该有一位新夫人了。
恒伯宁从不关心后宅之事，如今骤然从陈嬷嬷这里得知许多，后又突然扯到续弦之事上，险些没能回过神来。
其实再娶之事，恒伯宁近来也没少被亲娘念叨。
老夫人的说辞与陈嬷嬷相差无几，皆是说，后宅之中需得有人打理，一双儿女也需要名正言顺的嫡母来管教。
恒伯宁对此算不上热切，无可无不可，只推说由老夫人决定，自己是半点心思都不肯分到这件事上的。
“再说吧。”恒伯宁未置可否，只吩咐陈嬷嬷道，“你只管照顾好公子与小姐，再着人留意着绿漪阁，别再闹出什么事就行。”
陈嬷嬷见他如此，便没再多说，应了声后便退下了。
*
晌午陪着江云晴用饭的时候，沈琼并没吃多少，一回到家便觉着饿了。云姑给她端了各色糕点来填肚子，听桃酥讲了今日到将军府的见闻后，神情不由得认真了起来。
“那位恒大统领虽帮了你一次，可不见得会帮第二次。”云姑猜到沈琼的心思，无奈道，“归根结底，他不过是为了将军府的名声罢了，所以才会着人弹压钱氏。可你若是得寸进尺将他给惹急了，说不准会适得其反。你那点小心思，他岂会看不出来？”
沈琼咽下口中的糕点，又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水，这才说道：“就是要让他看出来。若是不这样，也没旁的法子了，倒不如赌一赌。况且他这人不坏，哪怕是真恼了，也不会背地里下毒手。”
就算是不赚，也总不会赔，她心中掂量得清清楚楚，所以才会去做。
“你呀……”云姑戳了戳她的额头，“下次不准再这么莽撞了。”
沈琼向后仰了仰，笑道：“生意上的事情，今后就得你多费些心了，仔细被人给下绊子。”
“那你也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家，不要招惹是非，免得被人抓了错处去。”云姑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将钱氏这件事看得很重，反复叮嘱沈琼，“京城不比江南，旁人若是想害你，可不是什么难事。若真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如何跟夫人交代？”
沈琼最怕云姑念叨，抬手保证道：“我近些日子就乖乖在家，哪儿都不去，更不惹是生非。”
接下来半个月，沈琼的确没怎么出门，也没再去过将军府——她倒是有心想去看江云晴，可将军府并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可以当邻居串门一样想去就去。
哪怕是有恒伯宁的话在，她也不能太不识好歹。
这些日子里，沈琼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家，看书练字，侍弄花草，陪着汤圆玩，偶尔也会教桃酥下棋打发时间。只可惜桃酥在下棋一道上实在没什么天赋，常常是沈琼自己同自己对弈。
她在京城没什么相熟的人，也就方清渠偶尔会上门来拜访。
可说来不巧，今上近来下了旨，着翰林院编修前朝典籍。这一道旨意不过寥寥几句，可为了赶在皇上大寿前完工，整个翰林院从上到下都忙了起来，个个早出晚归，都恨不得通宵达旦地住在翰林院，每月的休沐日更是没了。
方清渠勉强寻出点时间，来见了沈琼一面，讲了讲自己近来的现况后，便再没空过来了。
沈琼闲得发慌，总算是等到了自家在京中的铺子归置妥当，就等择个黄道吉日开业。她从前只管看账，指使着旁人干活，并不会亲自经手铺子的生意，可如今实在无趣，便同云姑商量，想要自个儿来当这铺子的掌柜。
云姑见她闲着也是闲着，近来又乖巧得很，便应了下来，只额外嘱咐道：“仍旧是一点，不许惹是生非。”
作者：啊啊啊写完忘记放存稿箱了，八好意思！
这章留言送红包，原谅我orz

第12章
云姑见沈琼这些日子在家中着实无趣得很，便应允了她的要求，将京城将要新开铺子交到了她手中。
虽说沈琼在经商一道上极有天赋，但亲自开铺子和在家看账本还是大不相同的，云姑仍旧是放心不下，千叮咛万嘱咐的。
“您快饶了我吧，”沈琼吃饱了饭，放下筷子，急急忙忙地给桃酥使眼色，“时辰不早了，咱们这就过去吧。”
今日是择定的黄道吉日，铺子要准备开张。
沈琼难得早早地起来一次，如今吃完饭，天也才刚亮了不久，实在算不得是“时辰不早”。
桃酥忍笑劝道：“姑娘，您听听云姑说的也好啊，不必急着走。”
“我知道，”沈琼掰着指头算道，“开店做生意，无非就是笑脸迎人，嘴甜些，耐着性子些……”
云姑含笑看着她：“道理你自然是懂的，可真到与人打交道的时候，却未必能做得到了。头几日我陪着你去，若是能安安稳稳的再说。”
当初挑选铺面的时候，云姑着意选了西市的一家，离梨花巷算不得远，来去也不必乘马车，走上一会儿便能到。因着今日要开张，全安等人早就侯在了那里，诸事都是依着南边的开店旧俗来的，不算很热闹，但也颇为正式。
这铺子主卖胭脂、香料，用的配方都是沈家这些年积攒、改进来的，而铺子的名字也同南边的一样，叫做“花想容”，算是分店。
先前云姑来同沈琼商议定名之事时，曾隐晦地表示过自己的担忧——若是这香料铺子顶着沈家的名头长久地开下去，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传到裴明彻耳中。
但沈家的“花想容”胭脂香料在江南一带也算是小有名气，这招牌平白放着，不用岂非是浪费？
先前裴明彻隐姓埋名，以秦淮的身份在沈家养伤之时，沈琼并不曾避讳过生意上的事情，甚至还将一部分生意交由他来料理。因而，他对沈家的生意很是了解，若真是真听闻有这么个铺子，怕是不难猜到是沈家的手笔。
云姑的担忧不无道理，她虽没敢明着提裴明彻，但沈琼还是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为着这件事，沈琼也犹豫过半日，但最终还是定下延用旧名。
从始至终，她没办过什么错事，问心无愧，何必要躲躲藏藏的？至于裴明彻会不会知道这件事情，知道之后会如何想，与她又有什么干系？
云姑原本还担心沈琼心存芥蒂，及至确准她的心思之后，方才令全安去请人题了字，制了匾额。
这铺子内外的装潢样式，也都是依着南边来的，清幽雅致。
沈家从不缺银钱，全安与云姑办事也一向牢靠，细微之处都留意到了，就连墙上悬着的山水图，都是名家手笔。
在锦城之时，沈琼偶尔到铺子中去，也就是闲逛或是查账。这还是头一次自己坐在柜台后，来当这个掌柜，一时间倒是觉着新奇得很。
因着是刚开业的缘故，并没什么人上门来，沈琼倒也清闲，刚好四下翻看着，熟悉店铺中诸多香料与胭脂。
对于那些个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们而言，整日里聚在一处闲聊时，除却家长里短，便是衣裳首饰、胭脂水粉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再加上还有暗暗攀比的，故而京中一年到头，总是会有些时兴的物件。
沈琼做生意这么些年，早就将姑娘家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所以哪怕头几日门可罗雀，也并不发愁。
又过了几日，等到沈琼将一应的物件都熟记于心的时候，也开始有客人陆续上门来了。
“你们这铺子里卖的胭脂，当真是同江南那家一样的吗？”一身穿粉裙的姑娘趴在柜台上看着，先是问了沈琼一句，而后又同身边的好友解释道，“去年，我家二哥从南边调回京城来任职，回来的时候带了好些个江南那边独有的特产，吃的、玩的、绫罗绸缎、胭脂水粉都有。我当时分的礼物里有两盒沈记花想容的胭脂，很是喜欢，后来用完之后便再没有了，还惦记了许久……”
这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但却是个话痨，说得绘声绘色的，余音里还带了浓浓的惋惜。
沈琼忍不住笑道：“我们这铺子便是沈家名下的，用的是相同的制作方子，胭脂自然也是一样的。姑娘先前用过的是哪款胭脂？我给你找出来，一试便知。”
“是拿个竹制的盒子盛的，上面还雕了丛兰花。”庄茹比划了下大小，“那盒子好看得很，我至今还留着，没舍得让丫鬟扔呢。”
沈琼这几日早就将铺子里的东西记得清清楚楚，没用云姑提醒，回过身去，精准地寻出了庄茹所说的那款胭脂来。
庄茹一见着那眼熟的竹盒，眼便亮了，连试都没试就直接买了下来，转而又拉着好友看起了店中旁的东西。
庄茹是个好说话的，沈琼又嘴甜得很，将小姑娘哄得心花怒放，生意做得很是顺遂。
最后两位姑娘分别都买了胭脂和香料回去，庄茹走时，依依不舍地同沈琼道了别，还承诺说过几日再带旁人来。
及至将人送走后，沈琼掂了掂手中的银钱，回过头去同云姑笑道：“这下子，您总不用再担心了吧。”
“几两银子而已，看把你给得意的，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云姑嗔了她一句，但眼中却尽是纵容的笑意，“行了，今后我就不再日日过来，你自己玩得高兴就成。”
横竖沈家不缺银钱，也赔得起，云姑并不在乎赚不赚钱，只要沈琼能高高兴兴的，不惹是生非就够了。
沈琼这生意做得随心所欲，什么时候开门迎客，什么时候关门回家去歇息，皆是随着自己的性子，过得可谓是是逍遥自在。
而庄茹也说话算话，没几日便真又带着家中的姊妹上门来了。
沈琼至今不知道庄茹那位二哥究竟是什么来头，当初回京任职时又带了多少胭脂回来，以至于庄家姊妹人人都念得很，很是照拂她的生意。
生意日渐好起来，沈琼短短半月内便见识了许多世家闺秀，认人认得晕头转向的同时，倒也赚了不少银钱。
这一日，沈琼正在柜台后坐着摆弄瓶中的鲜花，听见门口风铃动，知道是有客上门，便同往常一样含笑问候了声。
然而及至看清上门来的人时，不由得一愣。
这姑娘的模样看起来有些眼熟，但却又不像是近些日子来过的，不然她不至于想不起名姓。
而那姑娘显然也是认得她的，脸色一僵。
沈琼就这么不尴不尬地同她对视了会儿，总算是艰难地寻出点记忆，想起来了——这是当初她同方清渠一道逛庙会的时候，遇着的那位徐姑娘。
“徐姑娘请进，”沈琼站起身来，熟练地问道，“是想要看看胭脂，还是香料？”
徐月华自然是记得沈琼这个人的，那日庙会见着后，她还使人去查过沈琼的身份。
她近日总是听人提起，说是京中新开了个南边来的胭脂铺子，价钱虽比旁人家贵了些，可却是十分好用，便想着亲自过来看看，怎么都没料到这铺子竟然是沈琼开的。
在初时短暂地愣了会儿后，沈琼便没再表露出什么异样，只将她当做是个上门来的寻常客人一样对待。
可徐月华却是一见着她，就想起着人打探来的事情，在挑选胭脂的途中，目光总是忍不住往沈琼脸上瞟。
“徐姑娘，”沈琼轻轻地敲了敲桌案，委婉地提醒道，“你莫不是看中了我脸上的胭脂？若是如此，那我寻出来给你试一试可好？”
徐月华沉默片刻：“让夫人见笑了……我其实是有几句话想同你讲一讲。”
旁人称呼沈琼时，大都是说“沈姑娘”，像庄茹这样熟悉起来的，甚至已经叫起了“沈姐姐”。可徐月华却偏偏是以“夫人”相称，显然是已经知晓了她的那些个旧事。
沈琼抬眼看向她，微微一笑：“你说。”
“我听方公子提起，说是当初进京赶考途中遭贼，是得夫人赠了银钱，才没误了考期，故而心中甚是感激。”徐月华轻声细语道，“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夫人倒真是好运气。”
沈琼听着她这弯弯绕的话，却并不肯接腔，只笑了声：“我运气的确不错。”
徐月华被噎了下，顿了顿后方才又道：“他如今拜在我父亲门下，又得以入翰林院，得皇上青眼，可谓是前途不可限量……”
沈琼托着腮，漫不经心地听徐月华讲着闲话。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的，可意思却也简单，无非就是说方清渠前途无可限量，可她沈琼不过是个寡妇，实在配不上。如今方清渠也不过是想着报恩罢了，迟早有一日，会厌倦了她。
此外，徐月华话里话外也有自矜家世的意思，毕竟她是书香门第出身，可沈琼却不过是个商户女。
沈琼倒也没恼，她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喝了，微微一笑：“多谢徐姑娘提醒，我会去同方清渠聊一聊的。”
作者：今后更新时间改成【晚上八点】
ps.问我男主什么时候出场的话，我只能像外卖小哥一样回答，快了快了（至于究竟什么时候送到……
pps.今晚八点有二更

第13章
沈琼轻飘飘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后，徐月华直接就愣在了那里，再没方才舌灿莲花的伶牙俐齿。
错愕之后，徐月华满是震惊地看着沈琼。
她的身份摆在那里，自小到大，无论是自家的其他庶女，还是别家往来的闺秀们，都会让她三分。哪怕是言辞间起了争执，也不过就是拌几句嘴斗个气，断没像沈琼这样，先是什么都不说，转头就要告到旁的男人那里去的。
其实自打得知沈琼嫁过人后，徐月华便没将她当回事，原以为今日这话说出来，她就该自惭形秽地远离方清渠才对，却不料，她竟然准备将这些话学给方清渠听！
“你怎么能如此，如此……”徐月华结结巴巴的，一时间像是寻不着什么合适的词来形容沈琼一样。
沈琼就不是个会按常理出牌的人，她也没工夫跟徐月华掰扯什么配不配得上的问题，只笑道：“我怎么了？徐姑娘莫不是觉着我过分？可我也只是准备将你方才所说的话转告方清渠罢了，你若是问心无愧，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徐月华的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强撑着道：“你告诉他又如何？我方才所说的话句句属实。”
沈琼没同她争辩，只嗤笑了声。
小姑娘家的心思都写在脸上，特地跑来说这么些话是什么意思，彼此也是心知肚明，着实没必要费这个口舌。
“夫人真是好本事，”徐月华被她这笑扎了眼，恼羞成怒道，“只是不知方公子可同你提过，再过些时日，他的母亲便要搬到京城来了。你觉着，那位老夫人会如何看你呢？”
这件事情，是前些日子徐太傅谈及方清渠之时偶然提到的，夸他是个孝顺的孩子，安顿下来之后立时就将家中仅剩的长辈给接到京中来。
徐月华记下了这件事情，如今刻意提起，隐去缘由，倒像是方清渠着意同她讲过似的。
方清渠的确没向沈琼提过此事，换而言之，沈琼也压根没关心过他家中还有什么人，近期有什么打算。
如今从徐月华这里得知，沈琼先是微微一怔，随后不甚在意道：“这就不劳徐姑娘费心了。”
开了半个多月的铺子，沈琼的性情可谓是磨练出来了，话都说到这地步，也没下逐客令。但桃酥却是怎么都忍不住了，她从方才徐月华明里暗里贬低沈琼开始，就已经开始瞪人了，到现在更是藏了一肚子的气，忍不住开口道：“咱们这里是胭脂铺子，姑娘若不是来买东西的，就请回吧。”
徐月华见沈琼不再言语，自觉算是占了上风，竟还有闲心选了两盒胭脂，方才带着侍女离开了。
沈琼倒是淡定得很，收了银钱之后记了笔账，一回头却发现桃酥眼都要红了，先是吓了一跳，随后哭笑不得道：“这是怎么了？”
“我替姑娘觉着不值……”桃酥强压下泪意，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怕勾得沈琼也难过起来。
方才徐月华说了许多，话里话外都有讽刺沈琼嫁过人，如今还不自量力想要高攀状元郎的意思。桃酥在一旁听着都觉得委屈，明明自家姑娘什么都没做错，当年是被裴明彻欺骗，如今也是方清渠上赶着追求的，怎么反倒都成了她的不是？
早知如此，当年由着裴明彻病死，年初由着方清渠误了考期，谁都不帮，岂不还省了事端？
沈琼递了帕子过去，含笑劝道：“她自己心气不顺，又不敢同方清渠说什么，所以才到我面前来扯东扯西罢了，你怎么还当真了？若真是为此生气，才是遂了她的意。”
桃酥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可心中却重重地记了一笔。
沈琼仍旧摆弄着鲜花插瓶，及至晚些时候，庄茹竟又上门来了，身边还跟了位颇为眼熟的姑娘。这次沈琼倒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恒家的四姑娘，也就是恒伯宁的亲妹子。
先前沈琼到将军府去时，曾偶然间撞见裴明彻同这位姑娘在一处，只是那时候她满心都是江云晴的事情，并没顾得上细想两人之间有什么牵扯。
“阿茹，”沈琼放下手中的竹剪，开了句玩笑，“你又来照顾我的生意了？”
庄茹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喜欢沈琼这里的胭脂、香料，又喜欢她的模样性情，早就开始一口一个“沈姐姐”地叫着。如今也不见外，同她介绍道：“这是恒将军府的四姑娘，也是我自小就熟识的手帕交，静宜。”
恒静宜并没认出沈琼，只温温柔柔地道了句好。
沈琼一看便知道这姑娘是个脸皮薄的，更不会去提起那事，同她客套了几句之后，便由着两人随意看起胭脂香料来。
没成想，倒是庄茹先提起裴明彻来。
虽说世家大族规矩礼节摆着，平素里不会谈及外男，可关系好的小姑娘们私下凑在一起，却还是会忍不住议论上几句的。尤其是庄茹这个话痨子，听了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后，更是热切得很。
恒静宜被她问得脸都红了些，小声道：“我与秦王殿下并没什么私交，不过是前些日子他丢了块玉佩，恰巧被我给捡到还了，他便又通过我大哥送了谢礼罢了。”
沈琼凝神想了想，那日她在恒家见着两人时，裴明彻手中的确是拿了东西。看不真切，有个璎珞坠子垂了下来，如今想来，的确像是块玉石。
可若眼见着恒四姑娘这模样，若说别无其他想法，她却是怎么都不信的。
眼见着姑娘家聊起私房话，沈琼便知情识趣地避开，没再多听，到另一侧整理香料去了。
“就只是如此？”庄茹自然也不肯信，轻轻地撞了下她的小臂，带着些促狭问道，“静宜，你总不会还要瞒着我吧？”
恒静宜被她问得没了法子，无奈道：“阿茹，你莫要开玩笑了。秦王殿下应当是有心上人的。”
“这我可从未听说过，”庄茹惊讶地追问道，“是哪家姑娘？”
恒静宜摇了摇头，将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几乎是与庄茹咬耳朵了：“归还玉佩的时候，我大着胆子问了两句，殿下便说，这玉佩是一位对他很重要很重要的人送的，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找回来……我再问，他便不肯多说了，只让我早些回花厅，改日再以礼相谢。”
裴明彻与恒伯宁私交甚好，一直以来，也是将她视作自己的妹妹一般看待。那日，她不过稍有逾矩的意思，裴明彻便说了那么一番话，后来又通过她大哥辗转送了谢礼。
虽没直说，但意思也明白得很了。
恒静宜没向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始终藏在心里，这些日子也总是闷闷不乐的。如今向庄茹说出来，反倒算是好受了些。
“可我听人说，太后近来已经在给秦王殿下张罗亲事了，”庄茹仍旧觉着这事不靠谱，分析道，“他若是真有心上人，直接同太后讲了就是，何必还要白折腾这么一通？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恒静宜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便又道：“那玉佩上，刻了个‘琼’字……京中有哪位闺秀是这个名字的吗？”
庄茹坐在柜台前，托着腮，正儿八经地将自己能想到的人都过了一遍，同恒静宜挨个分析着，却又都觉着不像。
不知不觉中，庄茹的目光落在了正在屋角专心致志整理香料的沈琼身上，随即自己便摇头笑了——
这怎么可能呢？

第14章
此时铺子中并没什么客，庄茹与恒静宜凑在一处咬耳朵，聊些私话，沈琼则是自觉避开来，在另一端收拾整理香料，并没去打扰这两位姑娘。
从最初听到的那一两句，倒也不难猜出两人是在议论裴明彻的事情。但这跟她并没什么干系，沈琼只认秦淮，并不认什么秦王殿下。
过了会儿，等到庄茹主动问起，沈琼才又回了前堂去招呼二人。
“沈姐姐，”庄茹在一旁陪着恒静宜试胭脂，又同沈琼闲聊道，“你家既是在江南，怎么想起到京城做生意来了？这铺子会长久开下去吗？”
她极喜欢沈琼这里的胭脂，生怕什么时候这铺子一关，就又没处可寻了。
沈琼端出盒云姑亲手做的点心来，同她笑道：“我虽长在江南，可家中并没旁的牵挂了，在哪儿都是一样的。这次到京城来是有事情要解决，至于将来如何，就看心情了。”
云姑的厨艺很好，这些年来沈琼的饮食都是由她一手承包的，哪怕是同得月楼的大厨比起来也不逊色。
庄茹尝了块杏仁酥后，反复夸赞，颇为艳羡地看着沈琼：“同我们这些整日被困在家中，言行举止都得注意规矩礼节的人相比，你可真是太幸福了。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且还有这么美味的点心可以随便吃。”
其实庄家的规矩算不得严苛，对这个小女儿更是百般宠爱，庄茹平日里觉着自己过得已经算是很好，可如今见着沈琼这般逍遥自在，却还是觉着羡慕极了。
沈琼垂下眼睫，笑而不语。
得陇望蜀是人之常情，庄茹羡慕她自在，殊不知多少人想要庄茹的出身家世，以及待她极好的亲眷。
庄茹边吃点心便感慨道：“若是哪个男人能娶了沈姐姐，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越说越不像样子，”沈琼拿点心堵了她的嘴，转而看向恒静宜，“恒姑娘可有钟意的胭脂或香料？”
等到将这两位送走，已是傍晚。
沈琼琢磨着应当没什么人再上门来，便直接关了铺子，带着桃酥回家去了。
云姑在家中，早已经备好了晚饭，还煮了沈琼最爱喝的鲜鱼豆腐汤。
沈琼尚未进门就闻着了香味，高高兴兴地吃了饭，便抱着汤圆玩去了。
她如今白日里总是不在家中，汤圆寻不着她，晚上回家后便会格外黏人些，哪怕是在书房看书，也一定要跳到她怀里去。
桃酥替她剪了灯花，将烛火挑得亮了些后，便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到厨房寻云姑去了。
沈琼这个人其实不大记仇，一向是过了就算了，白日里与徐月华的争执回家之后更是只字未提，可桃酥却始终放不下这事，悄悄地告诉了云姑。
听了这事后，云姑收拾碗碟的手一顿，偏过头去看向桃酥：“那位徐姑娘，当真是这么说的？”
“那些话我都记在心里呢，半点都错不了。”桃酥咬了咬唇，“姑娘是个心大的，看起来倒是半点没在意，可我却咽不下这口气。云姑，这事虽怪不着方公子，可却实实在在是因他而起的……”
云姑听桃酥碎碎念着，不慌不忙地收拾着厨房，心思却都放在了徐月华所说的那件事上，又问道：“方公子可曾同咱们提过，要接母亲到京城来？”
一提起这事，桃酥便愈发来气：“并不曾。可他却同那位徐姑娘提过，这是怎么个意思？”
“你不必为这个生气，”云姑的年纪摆在这里，并不会同桃酥这样一点就炸，平静地说道，“徐姑娘的父亲是方公子的座师，会知晓此事也是情理之中，倒不一定是方公子亲口同她说的。”
云姑自诩看人的眼光还算可以，她敢断定，方清渠绝不是那种朝三暮四，想着齐人之福的货色。
“阿娇说得没错，那位徐姑娘正是因为无计可施，所以才会到她面前说这些话。”云姑冷静地同桃酥分析，“可那些话，的确也不无道理……你我自然不会那样想，方公子也不会那样想，可方公子的母亲呢？”
在云姑看来，沈琼自然是千好万好，从来只有旁人配不上她的，断然没有她配不上旁人的道理。可云姑却也明白，并非所有人都会这样想。
在世人眼中，沈琼她是嫁过人，又丧了夫的。
先前方清渠的态度太过诚恳，没半分介怀的意思，云姑只顾着欣慰，竟忘了要先见过他的家人再做打算。
也不知那位素未谋面的方母是开明好说话，还是……同徐月华那般，会因着那种种原因看低沈琼？
桃酥是忙着气徐月华，可云姑却是后知后觉地心慌了起来，担忧那位即将上京的方老夫人。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两人却还是达成了一致的意见，都没再在沈琼面前提及此事，以免坏了她的心情。
自少时起，沈琼与旁的姑娘家就是不同的。
旁人无忧无虑玩乐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学着做生意；旁人学规矩礼仪备嫁的时候，她在没心没肺地由着性子闹，最后十两银子买回来个夫君入赘；旁人成亲相夫教子的时候，她却正在素衣服孝，千帆过尽……
沈琼没有家中长辈压着管束，云姑从来也都是百依百顺宽纵着她，就这么到了今日两难的境地。
因着这件事情，云姑接连几日都没睡好，一时后悔自己当年没能拦下沈琼与秦淮成亲，一时又后悔自己先前撮合沈琼与方清渠。
她辗转反侧，总觉着自己没能照顾好沈琼，愧对沈夫人。
虽说云姑绝口不提此事，可沈琼总不是瞎的。
沈琼在旁的事情上是不上心，但对于身边人的情绪还是很敏感的，很快就注意到云姑的不对劲，趁着睡前云姑给她铺床的时候，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云姑原本还是不愿讲的，可耐不住沈琼反复缠磨，终于还是吞吞吐吐地讲了。
如今天气渐暖，沈琼只穿了件薄薄的中衣坐在床边，泼墨似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聚精会神地听云姑讲着。及至总算是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就因着这件事？”
“我还当是有什么大麻烦，累得你这几日都没展眉笑过，”沈琼扬了扬眉，仍旧觉着难以置信，“结果居然是这么件小事。”
云姑却仍旧是笑不出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前些日子，御史方家那位姑娘还在羡慕，说我活得逍遥自在，能由着性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沈琼光着脚，轻轻地踩在绣鞋上，“自小到大，我都活得高高兴兴的，若是如同旁人一样被拘着，哪能如此？更何况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谁也说不准今后会如何，自然是眼下怎么痛快怎么来。”
“至于方清渠，等改日他过来时，我会正经同他问清楚。”沈琼抬眼看向云姑，笑道，“不是什么要紧事，我更不是非他不可，您就别想那么多了。”
沈琼对方清渠并没多深的感情，不过是看着顺眼，所以便没拒绝。
若方母真有嫌弃她的意思，沈琼自然不会勉强，更不会去做什么让步，大不了就是分开罢了。
她这个人，兴许是个天生寡情少欲的，尤其是在秦淮之后，便更没对哪个人动过心，自然也就不会为此难过。
云姑原本还想着如何安慰沈琼，结果却是先被沈琼给宽慰了一通，心中百感交集，可谓是复杂得很。诚如沈琼所言，事已至此，再后悔也来不及，能做的也只有过好眼下的日子了。
又过了十余日，翰林院的任务暂且告一段落，方清渠得了休沐，一大早便来了梨花巷。
他过来时，恰好遇着沈琼要出门往铺子那边去，撞了个正着。
方清渠数日未见沈琼，心中始终惦念着，如今总算是见着了人，千言万语堵在那里，最后也只含笑问候道：“近来可还好？”
沈琼的态度与以往殊无二致，倒是桃酥，忍不住横了他一眼。
方清渠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着一头雾水，也不知是哪里招惹了桃酥，迟疑着问道：“可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他态度好得很，桃酥一时间也是没话好说。
“你先到铺子这边去，”沈琼笑着将桃酥给打发了，而后向方清渠道，“我的确有几句话，想同你聊一聊。”
作者：云姑：怎么想都怪裴明彻

第15章
与桃酥不同，沈琼对方清渠的感情始终都是淡淡的，起初并没那么喜欢，如今也并没多么生气。若非要说的话，她更像是将这件事当成一桩生意，极其冷静地分析着利弊，而后再做取舍。
沈琼并没将徐月华当回事，更没半点争风吃醋的心思，充其量只是觉着麻烦，倒也不至于为此迁怒方清渠。
她的态度尚好，但方清渠却仍旧不可避免地忐忑起来，可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事，只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琼身后。
云姑见她去而复返，身后又跟着方清渠，先是一愣，随后默不作声地去沏了茶来。
沈琼在院中的石凳坐了，并没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讲了前些日子遇着徐月华的事情。她没添油加醋，但也没好心到替徐月华隐瞒，一五一十地讲了。
方清渠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急急忙忙地想要辩解，险些将手边的杯盏给带翻。
徐月华那些话乍听起来是冠冕堂皇的，可实际上夹枪带棒，方清渠又不是个傻子，稍微一想便明白她打得什么主意。等到沈琼讲完后，他随即道：“我对徐姑娘并无半分逾越之意，你千万不要误会……”
“我没有误会，”沈琼捧着茶盏，慢悠悠地说道，“只是，我希望不要再有这样的事情了。”
哪怕她是个没心没肺的，不在乎徐月华如何贬低自己，但也会觉着不耐烦。
方清渠岂有不应的道理，担保道：“等改日寻着合适的时机，我会同徐姑娘将话说明白的。”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徐月华对自己的心思，只是对方并未挑明，他也不好去拂了姑娘家的脸面。可如今徐月华打扰到了沈琼这里，他便没法再熟视无睹了。
沈琼点了点头，转而又问起了他的家事。
方才提及徐月华之事时，方清渠是着急着辩解，可如今提及方母要到京城来时，他的神情中却透出些慌乱来。沈琼将此看在眼里，心下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后来想了想，徐姑娘所说也不无道理——令堂是不大能看得上我的。”
“不是……”方清渠下意识地反驳了句，可是对上沈琼清明的目光后，却怎么都说不下去了。
方清渠自己心中也明白，哪怕母亲平素里什么都由着他，可真到了婚姻大事之上，却未必真能接受沈琼。所以他并没敢同沈琼提此事，想着等到母亲到京城后，自己先慢慢说服了她，再提议亲之事。
只是不妨徐月华在其中横插一脚，使得沈琼早早地知道了此事。
方清渠沉默片刻后，缓缓地说道：“我会说服她的，你放心。”
他的态度极其诚恳，一字一句的，仿佛是在立什么重要的誓言一般。沈琼那到了嘴边的“不行就散”硬生生地卡在了那里，一时间，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沈琼垂下眼睫，喝了半盏茶后，若有所思地抬眼看向方清渠：“我仿佛还没问过……你为何要耽搁大好的前程，在我这里费心思呢？”
换而言之，沈琼很想知道，方清渠究竟喜欢她哪里？放着世家闺秀不要，宁愿跟自己母亲为难。
方清渠愣了愣，低声道：“前人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何况你是在我最难的时候，唯一帮过我的人，怎能不心心念着？”
当初若非是沈琼那十两银子，他八成会误了考期，届时又要等上三年。
三年之后，会是何种境地？
对于沈琼而言，这只是一件过了就忘的小事，可对于方清渠而言，却是一生中最为重大的事情之一，自然是铭刻于心的。
沈琼同方清渠对视着，没来由的，倒是被他的目光打动，说出口的话也添了些余地。
“那好，就依你的意思。”沈琼想了想，还是又补了句，“只是你也不必太过为难，若令堂执意不肯同意，你直接同我讲了就是，我不会怪你。”
她的言下之意也就是，能成就成，不成就算，方清渠也不必为此感到愧疚。
听了沈琼这颇为“贴心”的话，方清渠却并不觉着高兴，反而苦笑了声，但终归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点头应了下来。
他从一开始知道沈琼是个冷淡的性子，两人之间的感情也绝不对等，但却还是义无反顾地一头扎了进去，如今倒也没有什么抱怨的资格。
沈琼原本是要往铺子那边去的，只是被突然到来的方清渠给截了下来，如今将话彻底说来后，倒也算是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慢悠悠地喝着茶。
方清渠缓了会儿，等到心绪平复下来后，便有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模样，关怀起沈琼的病情与生意来。
“病已经彻底好了，云姑也准我停了药。”沈琼道。
接手花想容的生意后，她也算是有了事情做，不至于整日里无所事事闲得发慌。她不缺银钱，生意也不算忙，整日里也就是陪夫人姑娘们试试胭脂香料，悠闲自在得很。
沈琼讲起花想容的生意时，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方清渠很是专注地听着，片刻后问道：“我可以去看看吗？”
“怎么，方公子也要照顾我的生意吗？”沈琼同他开了句玩笑，随即起身道，“自然可以。”
方清渠今日休沐，并没什么要紧事，加之已经许久未曾见过沈琼，自然是想着留得越久越好。
他陪在沈琼身旁，随着她往铺子那边走去，路上聊着些闲话。
恰遇着大街上官兵清道，众人纷纷避让开来，方清渠抬手虚虚地拦了下沈琼，提醒道：“小心。”
沈琼站定了脚步，倒也没急着走，偏过头去打量着路边摊子上摆着的各式各样的团扇。
一旁的百姓低声议论着：“依着旧例，皇上要到西山围猎去了，诸位皇子王孙随行，连后妃都会随行，所以这才专程清道……”
沈琼自小在南边长大，并不知道皇家有这样的旧例，也没见过这样的架势，一时间觉着新奇，倒也没急着离开。她一边翻看着摊子上的团扇，一边留神注意着皇宫的方向，想要见识见识帝后出游的架势。
没等多久，龙车凤撵便来了，御林军在道路两旁护卫着，宫女、太监随行，一大队人看起来浩浩荡荡的。
路旁的百姓纷纷避让开来，下跪行礼，沈琼慢了半拍，但随即也跪了下去。
天家气派的确令人开眼，沈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龙车凤撵后跟着的是骑马随行的王孙公子，她一眼扫过去，最先留意到的便是裴明彻。
裴明彻天生一副好相貌，哪怕是扔进人群之中，也是最显眼的那个。此时他身穿白色劲装，并未戴冠，墨色长发高高地束起，不像位高权重的王爷，倒像是位风流少年郎。
沈琼晃了晃神。
她爱极了裴明彻的相貌，若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当年也不会买个濒死的人回来，更不会不顾云姑阻拦，要同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人成亲——说是“见色起意”也不为过。
哪怕是打定了主意，将裴明彻与秦淮割裂开来，可如今再见着这张脸，沈琼却还是难以免俗地愣了下。
其实倒也不独沈琼如此，长街两侧围观的姑娘家，目光大都也紧紧地跟在裴明彻身上。
裴明彻对此倒是早就习以为常，他驱马跟在御驾之后，漫不经心得很。
然而当他无意中扫了眼路旁跪着的百姓时，却直接愣住了，随后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看向了人群之中的沈琼。
沈琼的反应很快，几乎是在裴明彻回过头来的那一刻，便抬起手中的团扇，遮去了半张脸。
隔着诸多侍卫与百姓，两人四目相对。
裴明彻看不真切她的相貌，理智也知道沈琼不可能在此处，但心却仍旧如擂鼓一般，不可抑制地狂跳了起来。
只是众目睽睽之下，御驾在前，他怎么都不可能驱马掉头去确认。
渐行渐远，身边的人已经开始小声询问，裴明彻最终也只能回过头去应付，将此事暂且放下。
沈琼目送着裴明彻离开，心中倒是渐渐平静下来。
她不知道裴明彻究竟有没有认出自己来，也懒得去费神思量。
沈琼放下手中的团扇，站起身来，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衣裙上沾的尘土，同方清渠笑道：“走吧。”
作者：这两天因为扁桃体发炎的缘故，一直在发烧咳嗽，再加上年底比较忙，所以更新量跟更新时间都飘忽不定……
等忙完这几天，会尽量稳定更新的。很抱歉。

第16章
沈琼在锦城时，隔三差五会到茶楼听说书，每每听到“美色误人”的故事时，便会同桃酥调侃，说这些个男子没担当，只会将事败的缘由尽数扣到所谓的美色身上。
如今再见到裴明彻，沈琼倒总算是对此有所体会了。
当年她对裴明彻，的的确确是见色起意，才有了后来的许多事情，以至于吃尽苦头。
若说半点不怨，那是绝无可能的。
但好在她并不是那种执念深重的人，也没准备去向裴明彻讨要什么说法，只想着撇清干系。
如今长街之上再见裴明彻，沈琼也拿捏不准他究竟有没有认出自己来，心中短暂地纠结片刻后，就又抛之脑后不肯再想了。
毕竟这事也不是她能决定的了，担心也没用，委实没必要给自己平添烦恼。
沈琼很快就从旧事中抽身，同方清渠闲聊着，神情模样与往常无异。
及至到了花想容，桃酥已经开了铺子，将一应事务都收拾妥当。
柜台上摆着的青瓷对瓶中已经换了水，供上了时令鲜花，而屋角的博山铜炉也已经燃上了沈琼最喜欢的香，袅袅而出，香味清新淡雅。
此时时辰尚早，并没客人上门来，沈琼抬了抬手示意方清渠进门随便看，笑道：“胭脂水粉你自然是用不上的，倒是可以看看香料。”
方清渠一见这铺子的装潢陈设，便不由得夸了句雅致。
他对香料原本并没什么喜好，但只要是同沈琼在一处，无论是什么事情都兴致十足，挨个看了过去，时不时地问上两句。
沈琼在柜台后面坐着，专心致志地修剪摆弄着瓶中的鲜花，头也不回地同他闲聊着。
两人这般相处，倒也轻松自在得很。
桃酥将此看在眼中，虽不知道自己姑娘先前究竟同方清渠聊了些什么，但对方清渠的态度，倒是随之软化了不少。
沈琼原本是想着，等到有客人上门来的时候，便将方清渠给赶了。毕竟上门来的都是姑娘家，若是有外男在此，怕是会觉着局促不便。
但说来也奇怪，一直到晌午，竟然都没客上门来。
若是刚开这铺子的时候，没客人是常事，可近来花想容的名声已经在京中传开，慕名而来的人不在少数。有时候一整日下来，沈琼的嗓子都要给人讲哑了。
像今日这般冷清，还真是极少见的。
方清渠并不知道行情，还以为这是常态，可桃酥却觉着不对，同沈琼道：“奇了怪了，今日竟没人来？”
沈琼也觉着不大对劲，但一时半会儿也弄不清楚，只道：“兴许就是凑巧，再看看吧。”
其实她并不在乎生意好不好，毕竟就这么个铺子迄今为止赚的钱，还不够南边正经生意的一日的零头。可是这种反常的现象，却总让她觉着有些古怪。
方清渠这一上午，已经将铺子中的香料挨个看了个遍，两人的关系尚未正经定下，也不好整日都留在这里，及至午后便知情识趣地离开了。
沈琼百无聊赖地留在铺子中，同桃酥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她在生意之事上向来是极为敏感的，直觉也素来很准，等到一下午过去，仍旧再没任何人上门来，心中已经确准是出了什么变故。
桃酥忧心忡忡道：“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她虽没明说，可有恒家的事在前，最值得怀疑的便是那位恒二夫人钱氏了。
沈琼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揪了片花瓣轻轻地捻着。
这些日子来，她又去将军府探看过江云晴一次。
据红杏说，近来绿漪阁诸事顺遂，陈嬷嬷时常会差使人来探看照拂，二夫人也没再动过什么手脚，日子过得倒也不错。
花想容的生意也很顺遂，沈琼起初小心留意着，但一直没什么磕绊。她还曾想过，是不是因着有恒伯宁压制，所以笑面虎二夫人不敢在背后动什么手脚。
可如今看来，事情的确并非那么简单就能过去。
桃酥见她不答，自顾自地说道：“咱们在京城，也就得罪过恒二夫人……”
“这可未必，”沈琼摇了摇头，笑着提醒道，“你莫不是将那位徐姑娘给忘了吧？”
以先前徐月华的言行来看，她若是做出什么背后捅刀的事情，沈琼一点都不觉着奇怪。
桃酥着急道：“那怎么办？”
“且看着吧，”沈琼掸了掸衣袖，站起身来，“倒也不必着急上火，横竖我又不缺银钱，哪怕明日就关了这铺子也没什么。”
她嘴上虽这么说，可心中却没准备这么轻易就让路。
及至回到家中，沈琼将自己的揣测同云姑提了，又道：“让全安想法子去打听打听，究竟是怎么回事？等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咱们再慢慢算。”
云姑先前一直担忧着这件事，称得上是谨小慎微，可如今事情真发生后，她反而很快就镇定了下来。毕竟代管着沈家的生意这么些年，大大小小的事情也都见过，倒也不至于被这么点事就吓破了胆。
安排好之后，沈琼仍旧是该吃吃该睡睡，只是第二日去铺子的时候，专程将汤圆给抱了过去。
如果不出她所料，今日仍旧是没客人上门，闲着也无趣得很，倒不如逗汤圆玩。横竖汤圆在家中也无聊，每次她出门的时候，都是紧跟着想要一道出去的。
花想容今日仍旧是门可罗雀，但日头正好，汤圆在柜台上打盹，沈琼则趴在一旁，轻轻地抚摸着它的毛。
不过及至午后，庄茹倒是来了。
她行色匆匆，似是揣了满腔的话来，不过一见着汤圆之后，目光就紧紧地黏在了它身上，险些都忘了自己的来意。
汤圆并不认生，乖巧地趴在那里，由着庄茹摸摸抱抱。
沈琼端了杯茶含笑看着，慢悠悠地问道：“若我没猜错，你这次过来，想必是给我‘通风报信’来的？”
“沈姐姐，你……”庄茹被她这说辞逗得哭笑不得，转而又叹道，“这么说倒也没错。也不知怎么的，近两日开始有传言，说是你家的胭脂有问题，有人用了之后脸都起了疹子……”
没等沈琼回答，庄茹随即又道：“这些话我是不信的，可偏偏这事传得甚广，信以为真的也不在少数。”
沈琼毫不意外地“哦”了声，又追问道：“不知那位起了疹子的，是哪位？”
“是京兆府尹宁家的三姑娘，”庄茹皱着眉头道，“此外，徐太傅家那位姑娘仿佛也说，用了你家的胭脂之后脸略有红肿。不过她倒没说死，只说是兴许与胭脂有关。”
但这种事情，原也不用说死，姑娘家何其看重自己的脸，哪怕是捕风捉影的一两句就已经足够让人退避三舍了。
“旁人都信了是我家的胭脂有问题，”沈琼若有所思道，“阿茹，你为何会更信我呢？”
庄茹怀中抱着汤圆，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自己用着你家的胭脂，身边的姊妹也都用着，并无任何一人出事，自然是不会因着那些个风言风语就成了个墙头草。我信你，我也信我自己。”
沈琼同她对视着，忽而笑了：“我很高兴。”
庄茹瞪大了眼，一副匪夷所思的模样：“沈姐姐，你这生意都快要做不下去了，还高兴什么？”
“我不缺银钱，也不怎么在乎生意，非要说的话，只可惜身边没几个亲近的人，”沈琼点了点她，“这些日子没看错你，所以很高兴。”
沈琼笑得一双桃花眼都眯了起来，的确是十分高兴的模样，话中的意思也诚恳得很。庄茹脸颊微红，先是也忍不住笑了笑，随即又愁道：“我倒是也想帮你澄清，可这种情形下，能听得进去的怕是没几个……”
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便是这个道理。
“无妨，”沈琼反倒安慰起庄茹来，“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你不必为此担心费力。”
庄茹起初还有些担忧，但见着沈琼这浑不在意的模样，也就渐渐放下心来，专心致志地逗着汤圆，又同沈琼聊些闲话。
“说起来，昨日皇上依着旧例带人到西山围猎，原是件喜庆事，可偏偏秦王殿下竟出了意外。”庄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汤圆的肉爪，感慨道，“听说他那伤还挺重的，今日便提早迁回了京城，如今半个太医院都在秦|王府。也是奇了怪了，他骑射功夫向来不错，怎么会突然有此变故？”
沈琼整理花枝的手微顿，随后冷漠地评价道：“还能回京城来，想必也不是什么重伤。”
作者：我回来了~
昨天的更新先容我欠着，回头双更补orz
ps.这两天会换个新封面，大红色的，八要误删~~

第17章
在庄茹心中，沈琼是个极温柔的性情，眉眼间总是带着笑意，让人见了便不由得生出亲近的心思。这还是头一次，她从沈琼这里听到不那么和善的话，倒像是对那位秦王殿下有什么意见似的。
但这想法转瞬即逝，庄茹只觉着是自己多心了。
毕竟沈琼自小在南边长大，到京城也没多久，身份天差地别，怎么可能与秦王这样的人有什么牵扯？
“说起来，秦王近年来也是不易。”庄茹本就是个话痨，对世家之间大大小小的事情了如指掌，如今一起头，便忍不住同沈琼感慨道，“他原是贤妃娘娘所出，自小便聪慧得很，很得皇上喜爱。可偏偏前些年贤妃做了谋害皇嗣之事，被打入冷宫，连带着秦王也遭了皇上厌弃……”
沈琼并不清楚过皇家的事情，哪怕是在知晓裴明彻的真正身份时，都未曾想要去了解过。毕竟于她而言，这些事情都没什么意义，着实不必费什么心思。
如今骤然被庄茹灌了一耳朵的恩恩怨怨，一时间倒是不知该作何感想，只垂眼看着柜台上的花枝。
庄茹又道：“早些年，京中的闺秀可都心心念念着想要当秦王妃呢，毕竟他的相貌那般出众，文才武功样样都拿得出手，又深得圣心。可是南巡之事后，大都掐灭了那心思。如今皇上也不怎么提他，就好似没这么个儿子似的，也就太后还念着，近来一直在给他张罗亲事。”
沈琼原以为，裴明彻这些年应该过得不错，毕竟生在皇家，自然是衣食无忧的，倒是没想到其中还有这许多曲折。
她听得入神，一时没留意，指尖被那花枝上的刺勾了下，瞬间涌出殷红的血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庄茹吓了一跳，也顾不得再聊那些闲话。
沈琼倒抽了口冷气，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但随即又笑了声：“没什么妨碍，不用担心。”
她轻轻地舔了舔指尖，血腥味霎时在口中蔓延开来，但很快就止住了血，连包扎都用不着。
庄茹看清那伤口之后，才算是放下心来。她又在铺子中留了会儿，一边抱着汤圆撸毛，一边陪着沈琼聊天，一直到天色渐晚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姑娘……”桃酥欲言又止。
这半日来，她将那位庄姑娘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一时间担心生意上的事情没法解决，一时又担心沈琼被勾起旧情来，着实是忐忑不安。
可如今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沈琼的指尖还隐隐作痛，倒像是有刺留在其中一样，可却又怎么都寻不着。
送走庄茹之后，她伸了个懒腰，一把将柜台上的汤圆给抱了起来，同桃酥道：“关门回家去。哪怕是天塌下来，也不能碍着我吃饭睡觉。”
回到家后，沈琼先是什么都没提，等到好好地吃饱了饭后，方才正经将白日里的事情同云姑讲了。
哪怕一直未曾有过愁容，但沈琼心中十分清楚，这事并不好办。
对于商户而言，最重要的便是“声誉”二字。
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是能决定最终成败的，而且一旦被毁，极难再重建。
那人并不肯同她正面交锋，而是选择了在幕后动手脚，制造事情传出风言风语来，无形之中毁了花想容的声誉，堪称是阴毒了。
这些年来，沈琼倒也不是没遇着过这样的事，但却都不似眼前这般棘手。毕竟以前都是生意场上你来我往，可如今下手之人，却是位高高在上的世家夫人，谣言一旦在京中闺秀中传开，想要辟谣可是难上加难。
云姑自然也清楚这个道理，她沉默片刻后，问道：“这事，能确准是恒二夫人做的吗？”
“我同阿茹闲聊时，有意无意地问过。”沈琼拿了个牛角梳慢悠悠地梳着长发，“但世家之间都有往来，哪怕那位宁姑娘真是受恒二夫人指使做下此事，咱们也拿不到证据。退一步来讲，又能去找谁伸冤呢？”
沈琼的先前曾在恒伯宁面前暗示过，钱氏兴许会为难自己，可她也不敢确准那位恒大爷会帮这个忙。毕竟这事又不牵扯到将军府的声誉，他就算是个大善人，也不意味着事事都要帮。
更何况，疏不间亲。
她不过是个外人，可钱氏却是将军府的二夫人，他的亲弟媳。
云姑皱起眉来：“那徐姑娘……”
“这就更不用提了，”沈琼笑了声，“她不过就是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我难道要为此再告到方清渠面前去？那成什么样子了？”
权势压死人，沈琼如今算是切身体会了。
其实若要报复回去，也不是全无法子，可江云晴还在恒家，她投鼠忌器，总不能真同钱氏撕破脸。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桃酥委屈道，“咱们到京城来，原本只是想着帮江姑娘一把，怎么反倒给自己惹来一身麻烦。”
这话中，隐约有些迁怒江云晴的意思。
沈琼抬眼看向她，一本正经地纠正道：“若真是要说，那也只是始作俑者的错，岂能因着一时不顺，就要迁怒自己人？那才是遂了恶人们的意。”
桃酥情急之下一时失言，自己也知道不妥，随即道：“姑娘莫气，是我说错了话。”
云姑则是安抚道：“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为此生气更是不必，左不过这铺子不开了就是。”
“开还是要开的，”沈琼却是不肯让步，绕了缕头发玩着，“至于接下来如何做，容我再权衡两日。”
及至第二日，沈琼没再去铺子那边，而是睡了个大懒觉，等到汤圆不耐烦地开始喵喵叫的时候，才总算是披衣起身。
她并没再提生意之事，也不见着急，而是找了本棋谱来摆。
见着日头正好，暖洋洋的，沈琼又抱着汤圆到院中的躺椅上晒太阳，一旁放着云姑新做出来的茶点，堪称是悠闲自在。
*
一直等到午后，花想容仍是大门紧闭。
青石饥肠辘辘地确定，这铺子今日是不会再开门了，这才回府去给自家主子复命。
秦|王府中聚着的太医已经散去，只留了一位知根知底的华太医照料。青石回到正院时，恰遇着华太医出门来，便压低了声音问道：“主子可还醒着？”
“刚睡下。”华清年将青石往外边拽了拽，奇道，“以你家王爷的骑射功夫，好好的，怎么会从马上跌下来？还摔得这般重？若是再寸些，他可不止是摔伤腰背这么简单了，怕是这辈子都未必能站得起来。”
华清年同裴明彻多年交情，算得上是知根知底，着实是想不明白这一点。他从裴明彻那里问不出什么来，便打上了青石的主意。
青石苦着脸：“这我哪儿知道？主子昨日一早还是好好的，也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倒像是被谁勾了魂似的，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神游天外的模样。偏偏那马还莫名发了狂，便成了这样。”
青石自己也觉得一头雾水，忍不住同华清年道：“而且受了伤，不想着去查清楚那马为什么发狂，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而是一门心思地要回京来。回京之后还不肯安心养病……”
话说了一半，青石又硬生生地止住，没敢提花想容的事情，只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跟在裴明彻身边这么些年，自诩对王爷很是了解，可如今却是半点都猜不透主子的心思了。
两人不明所以地对视了片刻，华清年正准备再问，里间却传来了裴明彻的咳嗽声。
青石一凛，倒是不敢再多说什么了，轻手轻脚地进了门。
虽说华清年方才那话有危言耸听的成分在，但裴明彻从马上摔下，伤得的确不轻，如今看起来也憔悴得很，脸色苍白如纸，连薄唇上都寻不出什么血色来。
青石倒了杯茶，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而后道：“您让我去查的那铺子，今日并没开门……”
裴明彻抬眼看向他，神色虽憔悴，可目光却冷冽得很。
青石硬着头皮道：“我便问了周遭的人，他们说，那铺子的主人是个颇为美貌的姑娘，姓沈。”
“沈”字才刚一说出口，青石便注意到，自家主子原本很稳的手似是不可抑制地轻颤了起来，杯中的茶水立时溅了出来。

第18章
裴明彻素来是个冷静内敛的人，这两年尤甚，喜怒从不会摆在脸上，不管发生什么，永远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
在经历过那场变故之后，青石便再没见过自家主子失态的模样。
可这两日他却像是被勾了魂一样恍惚，如今更是不加掩饰……青石看得战战兢兢，将他手中那茶盏给接了过来，想开口问，可又不知该如何说才好，一时间可谓是纠结至极。
裴明彻并没心思理会青石，自打听到“沈”字开始，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掐了七寸一样，动弹不得，可心中却好似翻江倒海一般。
饶是早有准备，但真到亲耳听到这一消息，他却还是难以冷静。
沈琼怎么会出现在京城？她是否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会不会也像他这般，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这些问题接连涌上心头，只一想，裴明彻便觉着喘不过气来。
裴明彻并不是一个怯懦的人，但在与沈琼相关的事情上，却总是秉持着回避的态度。虽说午夜梦回之时不可避免，但这些年来，他着意控制着自己，不去想那些旧事。
因为从他当年选择回京，而不是回到沈琼身边去，就已经注定没法再回头了。
多思无益。
裴明彻很清楚自己是个冷血的人，这两年来做得也都还不错，可直到如今再见着沈琼，那些曾经被他强行压下的感情决堤而出，他方才意识到这不过是自己自欺欺人罢了。
旁人总说，时间最能消磨感情。
可他对沈琼的感情非但没有衰减，反而日积月累，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归根结底，裴明彻始终都很清楚，是他亏欠了沈琼。
可时至今日，事到如今，又该如何收场？
这实在真是个大难题，裴明彻思来想去，都难以拿定主意。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琼，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来龙去脉，可若是让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他却也舍不得放不下。
裴明彻垂着眼沉默许久，在青石几乎都要以为他睡过去时，方才缓缓地说道：“去查查，那位沈姑娘如今住在何处？”想了想，他又补了句，“不要惊扰她。”
青石连忙应了下来，转而又迟疑道：“王爷，您……”
裴明彻苍白的脸上并没什么神情，只摇了摇头，眸色黯淡，其中尽是难以言明的情绪。
见此，青石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小心翼翼地服侍他躺下后，便依着吩咐出门办事去了。
其实这两日来，裴明彻几乎就没怎么合过眼，哪怕是在受伤当夜，也仍旧是怎么都睡不着。他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些锦城旧事，有时又忍不住想，沈琼如今在做些什么？心中会是怎样的滋味？若是知晓了他的身份，会不会找上门来质问？
这些念头，就像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将他折磨得寝食难安。
但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裴明彻此次伤及元气，又熬了许久，最终还是难以为继，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回到了四年前。
那时他受了重伤，为了逃避刺客追杀，混进了一群等待被卖的奴仆之中，虽暂时摆脱了刺客，可连日高热已经烧去了他大半神智，并没法子再从人牙手中逃脱。
前些日子还是尊贵的秦王，可一转眼，就成了市集上插着稻草等人挑选的奴仆，着实荒谬得很。裴明彻倚在墙角，只觉着遍体发寒，下一刻就要昏过去似的，但心中却始终有根弦紧绷着，让他残存着最后一丝清明。
恍惚间，他听见一道清脆声音：“我要那个最好看的。”
这是南边独有的口音，软软的，尾音却又稍稍上扬，带着些显而易见的笑意。
裴明彻用力抬起头来，只见着个身穿红裙的姑娘。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穿了一袭张扬的红裙，其上有金线孔雀羽绣纹，在日光的照射之下熠熠生辉。相貌生得也很好，哪怕是放在京城的诸多世家闺秀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肤白胜雪，鬓发如墨，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目光专注地落在了他身上，眼中尽是毫不遮掩的欢喜之意。
这是十六岁时的沈琼，张扬又肆意。
哪怕当时已经神志不清，哪怕过了多年，裴明彻仍旧将她那时的模样记得清清楚楚，未曾遗忘半分。
一晃，裴明彻又梦见了两人在沈府后园时的情形。
那是他的伤已经尽数养好，被沈琼拉到后园的桃花林中，要将数年前她埋下的美酒给挖出来。
沈琼并没让仆从来，而是高高地挽了衣袖，自己亲自动手。她也不嫌脏了衣裳，等到终于将那坛子酒给挖出来的时候，裙摆早就不成样子，连她脸上都沾了些泥，像只灰头土脸的小花猫。
“来尝尝。”沈琼也没去梳洗更衣，而是在树下席地而坐，小心翼翼地开了那坛子酒。
这酒埋了足有七八年，如今一开封，酒香四溢，混着若有若无的桃花香，十分醉人。
裴明彻曾听云姑提过她酒品不大好，陪她喝了些后，便适时劝道：“剩下的就先放着，改日再喝吧。”
正在兴头上，沈琼自是不肯，软声同他撒娇。
裴明彻虽心软得一塌糊涂，但最终还是没应允，将那酒收了起来。
沈琼先是不情不愿，可片刻后却又忽而凑近了些，裴明彻还没反应过来她想做什么，便觉着唇上一热。
沈琼探出舌尖舔了舔，又尤嫌不足一样，含上了他的唇。
裴明彻霎时就懵了，脉搏不自觉地快了许多，只觉得通身的血都热了起来。他原是同沈琼一样席地而坐的，如今沈琼压了过来，整个人跌入了他怀中，两人便一起躺倒在满是桃花的地上。
唇齿相依，酒香混着桃花香，几乎要将人的所有理智溺毙其中。
“你……”沈琼喘了口气，同他四目相对，“想不想娶我？”
她嘴唇嫣红，鬓发散乱，还沾了几片桃花，眉眼间尽是风|情。
裴明彻又被她这句话给问懵了，好不容易寻出点理智来，提醒道：“阿娇，你醉了。”
“是吗？”沈琼吃吃地笑了会儿，又凑近了些问道，“那你到底是想，还是不想嘛？”
好不容易寻出的那点理智霎时烟消云散。
裴明彻搭在她腰间的手轻轻一勾，复又吻了上去，低声道：“想。”
裴明彻并没撒谎，在那个时候，他是真真切切地想要同沈琼结为夫妻，长相厮守的。
只可惜，世事总是不由人。
醒来时已是晚间，裴明彻只觉着心头空落落的，他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发了会儿愣，低声叫了人来。
他睡了整整一下午，青石已经依着吩咐，查清了事情回来。
“那位沈姑娘，单名一个琼字，是从南边过来的，眼下住在西市那边的梨花巷。”青石将自己查来的事情和盘托出，“听周遭的人说，她曾有过一位夫君，不知因何缘故死了，前不久才出了孝期。”
裴明彻低低地应了声。
青石又道：“我还听说，今科那位状元郎似是同沈姑娘有些交情，隔三差五地便会上门去。街坊间，也有些传得不大好听的风言风语……”
他都是据实以告，并没半点添油加醋，可却见着自家主子的脸色霎时变了，剩下的话也没敢说完，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青石并不知晓这背后的曲折，但对上裴明彻那晦明不定的目光后，还是下意识地描补道：“不过这都是旁人传的，做不得数，兴许是有什么误会也说不定。”
裴明彻沉默不语，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最终低声叹道：“知道了。”

第19章
裴明彻这一伤，少说也得养个月余。
华清年便趁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地留在了秦王|府，面上说是随侍，实际上却是偷闲躲懒。
裴明彻此次虽是伤筋动骨，但好在年轻力壮，好好将养着，倒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但他那气色看起来却没半点好转的意思，华清年一见着他那张脸，就开始忍不住质疑自己的医术。
“殿下，”华清年给他换了药后，忍不住问道，“你今日觉着如何？”
裴明彻不冷不淡道：“尚可。”
“伤处倒是在好转，”华清年顿了顿，“但我看啊，你的心病可是愈演愈烈。”
华清年与裴明彻是自小的交情，对他的性格也是再了解不过的，如今这模样着实是少见。若非要说，倒是像极了一年前他从江南回来，大病一场的情形。
裴明彻抬眼盯着他看了会儿，又挪开了目光，显然是并不想接这个话茬。
华清年却是愈发好奇起来，他将一应的绷带等物都收了起来，顺势在床榻旁坐了，同裴明彻推心置腹道：“你若是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让我听听，岂不是要比闷在心里强些？”
这话对旁人来说兴许有用，可裴明彻这个人，从来都是打落了牙和血咽的，又岂会因着这三言两语就松动。
裴明彻的沉默也在华清年的意料之中，他并没沮丧，而是又劝道：“能让你这般辗转反侧的，想必是极为难的事情，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倒不如同我说说，指不定我有好法子帮你解困呢？”
“更何况，你这模样让旁人看来，说不准还以为我医术不精……”
也不知是被华清年哪句话给触动了，还是被他给念叨烦了，裴明彻竟真开了口：“四年前，我流落江南之时，曾与一女子定了终身，结为夫妻。”
听了这句话，原本还在喋喋不休的华清年霎时呆了，像是被人掐了嗓子一样，片刻后方才结结巴巴道：“你，你疯了不成……”
在华清年的认知中，裴明彻是绝不会做出这样儿戏的事来的，可他的神情又那般正经，显然并不是在开玩笑。
“兴许吧。”裴明彻想起那些旧事来，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我那时心灰意冷，想着不做什么王爷，入赘给她，在那小城之中长相厮守也不错。”
算起来，他这一生之中，竟是化名“秦淮”在那锦城中的半年，最为自在。
不必同人勾心斗角，也不必事事小心防备。
听到“入赘”二字的时候，华清年的眼瞪得更大了，只觉着完全没法将这句话同自己这位好友联系起来。他拍了拍胸口缓了缓，问道：“那后来……”
“后来，舅舅找上了我。”提起此事时，裴明彻眼中再没方才的温柔底色。
裴明彻口中这位舅舅，便是先贤妃的兄长，如今的兵部侍郎韦项。
他早年是沙场征战的将军，韦家也曾煊赫一时，可后来遭了皇上厌弃，贤妃被打入冷宫，他犯过的旧事也被翻出来，只领了这么个不高不低的闲职。
华清年对这位韦侍郎倒也算了解，他是个有真本事的，奈何性情偏激，常因在沙场之上作风过于狠辣而遭人诟病。当年贤妃正得宠之时，皇上对他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后来便没那么宽纵了，韦家也因此没落。
韦项找到裴明彻后，会做些什么？华清年想也知道，必然不会是什么好事。他那样铁血狠辣的一个人，岂能容忍裴明彻在那小城度过余生？
裴明彻并没详提当年旧事，只道：“我便回了京城。”
华清年追问道：“那……那位姑娘呢？”
“她以为我死在了海难中。”裴明彻垂下眼，低声道，“京城局势瞬息万变，我不能带她回来。”
“我想着，就让她以为我死了也好。兴许会难过一阵子，但总比随着我回京，连命都未必能保住得好。”裴明彻曾无数次后悔，自己当初为何没能忍住，答应了沈琼的亲事，以至于将她给拖下水，到了后来的两难境地。
若不是他搅了局，沈琼原该是锦城中最自在的姑娘，明艳得像只小孔雀，兴许这辈子都不会为什么事情难过。可长痛不如短痛，他已经害了沈琼一时，总不能再让她连命都搭进来。
他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命，但却不敢拿沈琼的命来赌。
裴明彻倚在那里，鬓发散落着，看起来格外颓然：“我也曾想过，若是局势稳定下来，再去寻她。”
华清年心中一动：“一年前你从江南回来后，曾大病一场，便是因为这个缘故？你又见着了她？”
“那时是她的生辰，我在锦城留了两日，远远地看了她一眼。”裴明彻的声音放得很轻，“但又觉着，兴许不该再打扰她。”
就让沈琼当秦淮已经死了，其实也不错。
若他再出现在沈琼面前，就又打破了沈琼归于平静自在的日子，同时也承认自己曾经的欺骗，彻底毁了她心中的秦淮，对沈琼而言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裴明彻近乡情怯，千里迢迢奔赴江南，但最后也未敢在沈琼面前露面，匆匆地回了京中，大病一场。也是从那时起，他下定决心做了割舍，将锦城旧事封存起来，束之高阁。
华清年百感交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评价。
世事不由人，动心是真，负心也是真。
到头来，这账该怎么算？
沉默许久后，华清年方才算是缓过来，复又问道：“那你如今这又是……”
“她来了京城，”裴明彻算是又体会了一番何谓造化弄人，“前几日出城狩猎之时，我又见着了她。”
华清年恍然大悟，这才算是明白为什么裴明彻会受伤，又为什么执意要立即回京城来。他先前还说着，要帮裴明彻排忧解难出主意，可如今却是半句都说不上来了。
裴明彻原想着，此生不再打扰沈琼，可偏偏造化弄人，兜兜转转竟又遇上了。
原本的谎言被戳破，粉饰的太平也霎时坍塌。
裴明彻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沈琼不那么难过，是不再露面，还是同她将事情讲清楚？
这成了他最大的心病。
华清年抹了把汗，开始后悔自己为何要问此事，毕竟这心病，可不是他能解决得了的。可裴明彻还看着他，仿佛在等一个答案似的。
他想了又想，迟疑着问道：“那位沈姑娘，至今就没什么反应吗？”
裴明彻指尖微动，摇了摇头。
“殿下，”华清年硬着头皮道，“我觉着她若是想要见你，此时应当已经找上门来了。如今这样，兴许……”
他这话说了一半，留意到裴明彻的神情后，又闭了嘴。
华清年被那目光一扫，倒是后知后觉地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若裴明彻当真打算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是绝不会多此一举提这些旧事的，他既然讲了，那势必是还心心念念着的。
换而言之，他并不是在犹豫要不要见那位，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将人给哄好了。
“殿下，这事可不好办。”华清年认真地考虑了会儿，又问道，“恕我冒昧，当年那位姑娘为何会招你为婿？”
毕竟还是要对症下药才好。
裴明彻似是有些无言以对，片刻后，方才答道：“她曾说，喜欢我这张脸。”
华清年：“……”
感情江南那段时日，秦王殿下是“以色侍人”？然后还念念不忘至今？那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
作者：再叨逼叨两句。
这篇文的初衷，是想写“世事不由人，动心是真，负心也是真”，以及追妻火葬场的梗。渣不渣的见仁见智吧，吐槽裴我不管，但是骂女主不ok，我属于女主控，心情不好的话可能会删评论（抱歉orz
其实第一章 作话我说过，这本跟我以前写的文都不太一样，算是一个娇里娇气的姑娘的倒霉恋爱史，有虐有甜。预收放了一年都没开，因为怕不讨喜，怕被吐槽，但由于自己喜欢，所以还是决定来写一写试试看，数据什么的都随缘。如果你凑巧喜欢这个故事，就继续看吧。
以及江云晴，没准备写她在阿娇的帮助下打倒正室。写她是想探讨一下，为了所谓的爱能忍让到哪一步，底线又在哪里。某种意义上是想跟阿娇做个对比，第九章 最后那句“若是喜欢某个人，就要忍受许多避无可避的麻烦事，那她宁愿选择不要那个人”就是这个意思。
一不小心又碎碎念了这么多，以后争取克制一下写小论文的欲望==
这章24h内留言发红包，感谢包容。

第20章
沈琼是个心大的人，说要休息几日，就真再没开过那胭脂铺子，一门心思地玩乐去了。
她先是在家中懒了两日，而后又带着桃酥与云姑将京城各大店铺都逛了个遍，从绸缎庄到首饰铺子，再到古玩书画店，银钱流水似的往外花，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就花了足有几千两。
相较而言，胭脂铺子的那点利润实在是不算什么。
当年沈夫人留下了偌大的家业，尽数交到了沈琼手里。沈琼在经商一道上兴许是随了母亲，又自小得云姑教导，这些年来料理地得心应手，将家业翻了几翻。
到如今，哪怕她什么都不做，也足够锦衣玉食地过完后半辈子。
沈家虽无权无势，可若只论银钱，怕是京中绝大多数世家大族都没法同之相提并论。
沈琼开那胭脂铺子，纯属为着好玩打发时间，也想着将来万一要离开京城回南边去，可以将铺子留给江云晴。如今被人横插一脚，原定的计划是不成了，但倒也影响不了多少。
云姑也没拦，由着沈琼玩了个痛快，她也乐得见沈琼多添些衣裙首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这日晚间，沈琼专程带着云姑与桃酥到得月楼用饭。
因着没外人在，她便稍稍尝了些这里颇负盛名的美酒，随即有些失望地叹道：“虽说是不错，可却没我想得那般好，还不如我当年埋在桃林里那几坛陈酒呢。”
云姑将她手边的酒壶移开，笑道：“既是这样，那刚好，就别再喝了。”
沈琼吃了个半饱，托腮看着窗外的夜景发愣，片刻后回过头来同云姑道：“我明日想要再去一次将军府。”
虽说先前从恒伯宁那里得了允准，但沈琼一直知情识趣得很，在那之后也就只去过一次罢了。她私下里虽任性，可大体上还是知晓人情世故的，并不想给江云晴招惹麻烦。
如今她这么一提，云姑便知道八成是与生意之事有关，随即道：“你想如何？”
生意场上勾心斗角的事情不少，沈琼从不会平白坑人，但却也不会一昧忍让。前些年曾有人想要在药材生意上给沈家设圈套，结果被沈琼发觉，反手摆了一道，大半家底都赔了进去。
她这个人是好说话，但绝不是那种无底线宽纵，奉行的从来是“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晴姐只要还在恒家一日，我便不能如何。”沈琼原就是为了帮江云晴而来的，断然没有反过来给她招惹祸端的道理，“但若是让我就这么关铺子不干，那也不行。她们想让我的生意做不下去，我偏不遂她们的愿。”
云姑颔首道：“你既是有法子了，那只管吩咐就是，我都依你。”
“这事儿急不来，得等个合适的时机才行。”沈琼拿起杯盏来，将剩下的那点酒喝完，而后道，“在这之前，我得去见见晴姐……有些话我在心里藏了许久，可如今想来，还是说出来才能顺畅些。”
她打定了主意后，便没再犹豫，第二日梳妆打扮了一番后，又登了将军府的门。
兴许是有东苑那边陈嬷嬷照拂的缘故，绿漪阁这边的确是一切顺遂，再没发生过先前那样苛待人的事。接连喝了月余的药后，江云晴的病情总算是渐渐好转，向来苍白的脸上也总算添了些血色，不至于让人看着便觉得揪心。
沈琼来时，江云晴正在窗边做女红，一见着便连忙放了手边的东西迎了出去。
“近日可还好？”沈琼挽了她的手，关切道，“怎么还亲自动手做这些？交给仆从去做就是，你得好好调养身体，不要劳累。”
“整日里闲着也无趣，便想着做些绣品打发时间。”江云晴从绣筐中翻出个香囊来，给了沈琼，“看看喜欢吗？”
这香囊上绣的是沈琼最爱的桃花，灼灼其华，格外娇艳。
沈琼高高兴兴地接了过来，毫不吝啬地夸赞道：“你的绣工愈发好了。”
沈琼少时多病，常常在府中闷着，也就江云晴时常会上门来陪她解闷。
她在生意一道上极有天赋，琴棋书画也还行，可偏偏在女红这里一窍不通，跟着江云晴学了半年，最后还是能把鸳鸯绣成丑鸭子的水准，便索性放弃了。
江云晴的女红却是极好，不管绣什么都活灵活现的，时常会给沈琼做些小玩意。
“这帕子也是给你的，”江云晴指了指绣绷上那尚未完工的帕子，同沈琼笑道，“等改日绣好了，我让红杏给你送去。”
沈琼连声应了下来，转而又向红杏问起江云晴的病情。
“我前些日子听红杏说，你在京中开了个胭脂铺子，”江云晴并不知晓这几日的事情，随口问道，“生意可还顺遂？”
若依着沈琼以往的作风，是不会将这种麻烦事告诉江云晴的，但她这次原就是为此而来，便没再隐瞒，将近来的事情大略讲了。
江云晴随即变了脸色：“是不是二夫人在其中动了手脚？我……是我连累了你……”
“倒也未必是她。”沈琼心中其实已有七八分把握，但仍旧只是说道，“退一步来讲，纵然真是她，那也怪不到你头上，你不必内疚。”
江云晴垂下眼睫，摇了摇头，显然仍旧是愧疚不已。
“但不管怎么说，这位二夫人并非好相与的人。”沈琼叹道，“有些话我先前未曾说，可如今却少不得要提一提。毕竟若是我不说，怕是也没人同你讲了。”
“你我之间不必有什么忌讳，”江云晴道，“你只管说就是。”
沈琼轻轻地摩挲着那香囊上的绣纹，沉默片刻后，开口问道：“晴姐，你可曾后悔过？当年你机缘巧合之下与恒少将军相识，一见倾心，离开故土来到京城，这些年来受了这么多的苦……可曾有过后悔？”
江云晴没料到她竟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来，嘴唇轻颤，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可沈琼却不依不饶地看着，仿佛一定要问出一个答案不可。
“路是我自己选的，”江云晴的话音中带上些无奈，“如今再说什么后悔不后悔，又有什么用处呢？”
江云晴遇上恒仲平之时，年纪轻轻，正是为了心上人能不顾一切的时候。而到了后来，钱氏百般苛待之时，她偶尔曾有过后悔，但也仅限于此。
归根结底，她并非沈琼，这些年来都是循规蹈矩的，做不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
“若恒二夫人是个宽厚能容人的，又或者，她私吞了银钱之后就能好好待你，我绝不会来说这些。”沈琼此番算是见识了二夫人的手段，思来想去，怎么都放心不下，“如今我来闹过一场，陈嬷嬷能看顾一时，可却不能照拂一世。你……”
沈琼毫不怀疑，等过了这阵子风头，钱氏迟早还是会对江云晴下手的。陈嬷嬷纵然能管得了一时，可只要将军府后宅的管家权还在钱氏手上握着，那江云晴就始终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晴姐，你可曾想过离开恒家？”挣扎许久后，沈琼终于问出了深藏心底的话。
江云晴满是诧异地看着沈琼，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一样。
其实当年江云晴离开江南，沈琼专程去送她之时，便曾经说，若是她在京城过得不痛快，便只管回江南来。
但这话任是谁听了，怕都会觉得是孩子气的任性话，并不会当真。
如今沈琼特地来说了这么一番话，江云晴总算是意识到她并非开玩笑，喃喃道：“离开恒家？”
“我知道你心仪恒少将军，所以愿意将嫁妆拿出来填补恒家，也愿意为他忍受这些苦。”沈琼顿了顿，终究还是无情地戳破了现实，“可他护不住你。”
沈琼从红杏那里问了这几年的事情，知道恒仲平喜欢江云晴是不假，可他也很是敬重钱氏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放心让她料理后院诸事。
哪怕江云晴真有个三长两短，恒仲平也未必会怀疑到钱氏身上，就算怀疑了，也不会拿她怎么样。
江云晴这个人，从来都是念着旁人对自己的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当年恒仲平救了她全家性命，那么要她做什么，她都心甘情愿。只要心上人一句话，哪怕是千里迢迢来京城当妾，也无怨言。
但沈琼是真心替自家晴姐觉着不值。
“我希望你能好好想一想，”沈琼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承诺道，“若你不愿，那我今后再不提此事。若你愿意，只需要点个头，剩下的事情我想办法解决。”
作者：胃疼了一天，艰难地写了一章，明天争取多更新点orz

第21章
江云晴并没立时应下来，只是说“容我想想”。这倒也在沈琼的意料之中，毕竟江云晴循规蹈矩那么些年，断然没有听了她一席话，立时就能下定决心的道理。
沈琼将利害关系同她分析清楚后，也没再多说，陪着江云晴用了午饭后便离开了。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沈琼途经花园之时恰好遇上了钱氏。
“沈姑娘又来了，”钱氏在凉亭之中闲坐，石桌上还摆了盘残棋，见着沈琼后起身笑道，“怎么样，绿漪阁那边还让你满意吗？”
这话像是关心，却又像是在暗指什么。
沈琼也算是服了这些世家夫人们言辞间夹枪带棒的本事，避重就轻道：“这就不劳夫人费心了。”
她并不想跟钱氏纠缠，说完便想要走，倒是钱氏又开口拦住了她。
“早前听闻沈姑娘在京中开了个胭脂铺子，原本还想着去逛逛的，只可惜府中事务繁多一直没能抽出空来，”钱氏慢悠悠地问道，“前两日倒是得了空，可你那里却偏偏关了门……不知何时重开呢？”
钱氏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关切的笑意，乍一看实在是情真意切得很。
可实际上，却是专门揭人短处来的。
毕竟据庄茹所说，先前那事传得颇广，向来生意极好的花想容都成了门可罗雀之地，钱氏却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未免有些假了。
沈琼听了这话，倒是不急着走了，她三两步进了凉亭之中，自顾自地在钱氏对面坐了下来。
“夫人竟不知？”沈琼佯装怅然地叹了口气，“我那铺子原本好好的，可偏生不知哪个下作的竟在背后造谣生事，生生搅黄了生意……不过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我不仰仗这么个胭脂铺子过活，倒是那等阴险下作之人，迟早会有报应的就是。”
这指桑骂槐的话已经很不好听，可钱氏却仍旧如同没事人一样，脸色都没带变的，仿佛这件事情当真与她没有半点干系一样。
“沈姑娘这样说，可是知道谁在背后做了什么？”钱氏微微一笑，“又或者，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当初事发之时，沈琼曾同庄茹打听过，后来也让云姑着人去查过。
那位出事的京兆府尹家的姑娘与钱氏的娘家有些亲戚关系，可单单如此，并不足以证明什么。毕竟京城的世家之间大都是沾亲带故的，若是有心，大都能扯出些关系来。
沈琼手中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便是想要算账也必定是徒劳无功，钱氏正是掐准了这一点，所以才会这般有恃无恐。
“怎么，夫人难不成是想帮我讨个公道？”沈琼凉凉地反问了句。
她其实不大耐烦和钱氏这样的人打交道，说话要绕来绕去的，麻烦得很。若非是有江云晴陷在恒家，她才懒得坐在这里同人磨牙。
钱氏并不介意她的态度，转而又道：“那沈姑娘今后有什么打算，是在京城长留，还是回南边去呢？听闻沈家在江南一带的生意做得很大，你当着甩手掌柜，尽数交给旁人去管，就真放心得下吗？”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沈琼总觉着，她这话里含着些若有似无的威胁。
“十来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有什么放心不下？”沈琼垂眼看着石桌上的残棋，似笑非笑道，“京中我初来乍到，倒也罢了，可若是谁的手真能伸那么长到南边去，我便给她剁了。”
没等钱氏再开口，沈琼又道：“更何况，贵府不还存着我几千两银子吗？这几年来的年礼，算一算也又有几千两了。若哪一日我真过不下去了，便舍了脸面来贵府讨一讨，夫人届时不要赖账才是。”
先前沈琼来时，并没半点要讨还银钱的意思，而恒家也就半推半就，全然没有要归还银钱的意思。
其实当年钱氏昧下那些银钱，一半进了私库，另一半倒的确是拿出来贴补公中，用于世家之间的往来交际。
因着这个缘故，恒伯宁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陈嬷嬷看顾着绿漪阁，权当是弥补。毕竟如今的恒家一时之间是没法拿出那么多银钱的，若是闹大了，不单是钱氏丢脸面，整个恒家都会被带累。
沈琼并不缺这几千两银子，但每每想起，仍旧觉着稀奇。
钱氏看不惯江云晴，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一边私吞那么多银钱，一边又想要苛待着要人性命，这就不大能说得过去了。
沈琼做生意这么些年就没怎么吃过亏，可偏偏在这件事上，当了个彻头彻尾的冤大头。能忍着不来算账，全然是看在江云晴的份上，可钱氏竟然还敢来如此威胁，仿佛压根忘了这桩事一样，实在心安理得到让她难以理解的地步。
听了这话，钱氏那八风不动的笑容总算是僵了下。
当初她做下此事，是拿捏准了以江云晴的性情不会声张，而沈家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更不会知晓此事。却没想到沈琼竟然大费周折地来京城，还误打误撞地闹到了恒伯宁面前，致使原本天|衣无|缝的事情露了馅。
“说起来，我倒一直有句话想问一问夫人你，”沈琼拈了枚白棋，摆在了棋盘之上，而后抬眼看向钱氏，“你若是不想让夫君纳妾，大可以同恒少将军直言，何必要对晴姐下手呢？难道除去了她，就不会再有旁人了吗？届时你又要如何？”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钱氏愣了下，才想起要辩驳自己未曾谋害江云晴，可沈琼已经拂袖走人了。
身旁的侍女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钱氏变了变脸色，神情复杂地看着石桌上的棋局，拧起了眉头。
桃酥紧紧地跟在沈琼身后，小声笑道：“难得见笑面虎变脸。”随后，她又纠结道，“二夫人方才是虚张声势吓唬咱们，还是真想对咱们南边的生意下手？”
“她还没那么大能耐。”沈琼的语气中带了些嘲讽，“也就是耍些后宅之中的手段罢了，若她真是个拎得清的，就不会干这些个自以为聪明的蠢事了。”
沈琼快步走着，同桃酥念叨道：“不能再让晴姐留在恒家。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些个贵人们都是高高在上，不拿出身低的当人看，做了亏心事还能理直气壮。当年恒仲平提出想纳晴姐为妾的时候，一切都许得好好的，我信了他的鬼话才有如今这么些麻烦。”
说着，她又没来由的想起了裴明彻，恨恨地总结道：“这些所谓的世家公子，看起来道貌岸然，实则没一个好东西……”
她走得急，一时也没能留意，在拐弯处直直地撞上了人。
恒伯宁方才从外边回来，听着这声音正觉着熟悉，就撞上了沈琼，下意识地抬手在她腰上揽了一把，以免她摔倒在地。
沈琼向后仰了下，鬓发上的步摇直直地摔了出去，跌在了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其上坠着的玉碎成了两块。她也顾不得心疼才买了没两日的发饰，退后两步，抬手掩着撞疼了的额头和鼻梁，只觉着又酸又疼，眼泪霎时就出来了，一时间狼狈得很。
恒伯宁看着眼前这情形，颇为无言以对。
他是从军营回来的，身上的轻甲尚未卸下，沈琼方才直愣愣地撞上来，的确是吃了苦头。
“要紧吗？”恒伯宁上前一步，示意沈琼移开手，想要看看她的伤处。
沈琼心中虽明白这事怪不着恒伯宁，但还是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随后方才放下了手。
桃酥随即惊道：“怎么还流血了！”
沈琼方才只顾着疼，听她这么一说，方才觉着不大对劲，垂眼一看，果然在指尖看到了血迹。
“破了点皮，不妨事。”恒伯宁端详着她额上的伤口，说完之后方才觉着不妥。毕竟沈琼可不是他手下那些个摸爬滚打的小兵，而是个漂亮的姑娘家，如今这算是白璧微瑕了。
恒伯宁看着眼泪汪汪的沈琼，叹了口气：“你随我来，上个药再走。”
沈琼自己见不着伤口，也不知道究竟严不严重，只得先跟了上去。
恒伯宁这里一应的跌打损伤金疮药都是全的，他想了想，并没拿自己惯用的药，而是专程让陈嬷嬷取了先前宫中赐下的伤药来，给沈琼敷了。
“姑娘不必担心，”陈嬷嬷吹了吹她的伤口，笑着安慰道，“这药啊是先前太后娘娘赐下的，宫中良方，绝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的。”
沈琼自小就是个爱美的，听了这话，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她先是同陈嬷嬷道了声谢，又看向一旁的恒伯宁，正想着告辞，可他却先开了口。
“你这次来，是为着什么？”恒伯宁问道。
沈琼正想说“来看看晴姐”，话到嘴边，却又觉着恒伯宁这话问得奇怪。她心中一动，改口道：“将军岂非是明知故问。”
恒伯宁皱了皱眉：“你是为了生意之事？那我怕是帮不了。”
“哦……”沈琼拖长了声音，秀眉微微挑起。
她着实没料到，恒伯宁竟还留意过她近来的动向，以至于误以为她是来求助的。
“将军无需多虑，无凭无据的事情我是不会拿来让您为难的。”沈琼站起身来，冲他笑了下，“更何况，疏不间亲的道理我也是明白的，岂会自不量力？”
说完，她便行了一礼，带着桃酥离开了。
恒伯宁愣了愣，等沈琼离开，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被诈了。
他的确着人留意过沈琼的动向，也知道她的生意近来不顺，先前并没有多想，如今这么抖落出来，心中倒是陡然复杂了起来。
片刻后，恒伯宁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叹了口气：“算了。”

第22章
从恒家回来后，沈琼便结束了自己的闲散日子，开始正经料理起了生意事宜。
沈琼先前亲自当花想容的掌柜，完全是闲得无聊，给自己找些事情打发时间。她那生意做得也很是随性，何时开门何时关门全由着心情来，更不会卖力招呼客人。
但真要正经做生意，便不是这么个情形了。
“采青什么时候到？”沈琼翻看着账册，问了句。
云姑算了算日子：“最多不过六七日，端午前便该到了。”
采青是沈家的管事之一，手里掌管着胭脂与香料生意，算是南边花想容的大掌柜，各地十来个铺子都由她管着。先前这边出事后，沈琼便亲自写了信着人送回去，要将她给调来京城。
单从这一点，云姑便知道沈琼当真是上了心，准备好好打理京城的生意。毕竟若只是小打小闹，是犯不着大费周章让采青带人从江南来的。
这些日子沈琼几乎没怎么提，一门心思玩乐，仿佛压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一样。但云姑也很清楚，以她的性情，被人这么坑了一把，是断然不会就这么轻易就认栽的。
一时半会儿没动静，只不过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罢了。
沈琼起初是图清闲，所以这胭脂铺子，一开始就是为着赚那些世家闺秀夫人的银钱。但也正因这个缘故，钱氏在背后造谣生事就格外容易得很，只需要找人传出些似是而非的事，便能轻易毁了花想容的声誉。
毕竟以沈琼的身份地位，是极难在那些世家闺秀间澄清的——
最先传出胭脂有问题的，是京兆府尹家的姑娘，沈琼连人都见不着，就更别提弄清事情原委了。更何况，这位极可能是受了钱氏差使，断然不会给她解释的余地。
沈琼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这条路是行不通的，所以压根没想过上门求见，而是决定另辟蹊径，整合花想容的生意，转而将胭脂卖给京中的寻常人家。
这么一来，铺子主要售卖的便是次一等胭脂，价钱也要降下不少。但薄利多销，等到生意在京中铺开之后，赚的银钱也不比现在少，且较之如今更易于掌控。
只是这势必就需要更多人手，这也是为什么沈琼会将采青调来。
大体的方向是有了，但仍有许多细节有待商榷，沈琼反复斟酌着，一点点同云姑琢磨着定了下来。
“你先前说的没错，这事的确急不得，得慢慢来。”云姑倒了杯浓茶，感慨道，“依着这计划，那咱们是真得在京中长留了。”
沈琼先前亲自开铺子，纯属玩闹，回头一关门就能走人。
可如今定的这计划却是准备徐徐图之，彻底将沈家花想容的生意在京中扎下根系，并非能轻易抽身的。
“旁人想让我知难而退，趁早关了铺子，卷铺盖回南边去……”沈琼拨弄着算盘，笑道，“那我偏不让她们如愿。”
云姑向来宠沈琼，再者这事若是就这么过了，也的确憋屈，便也由着她去了，只嘱咐道：“有什么事情可以等到采青到了，交给她去做。她管那些个分店管了十来年，驾轻就熟，你不用这样事事费心。”
“知道了。”沈琼应了声，她拈了块杏仁酥吃了，又道，“不过在采青来之前，咱们倒是还可以给她造个势，赶明儿她再下手的时候也容易些。”
云姑奇道：“你有什么主意？”
沈琼将自己的想法同云姑讲了，云姑略一犹豫，旋即应了下来。
第二日，闭门好几日的花想容复又开了门，同时传出了消息，说是重金求购美人图。
起初，这事传得并不算广，及至有画师带了副美人图换了百两银子后，便像是水入油锅，霎时传开了。
不出两日，京中大街小巷便都传遍了。
一幅美人图能换百两银子，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一时间不管画工好坏，但凡能提笔画出个人形的，都想着来花想容这里碰碰运气。
原本门可罗雀的花想容顿时又热闹起来，较之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有带着画作来碰运气的，也有纯粹来凑热闹，或是想要一探究竟的。
沈琼并没露面，在后院闲坐喝茶，只留桃酥与云姑在前面主持大局。
像那种一看就是凑数的画作，便直接筛出去，若是有像模像样的，再送到后院来由她过目，最终拍板决定要不要留下。
几日功夫，沈琼觉着自己倒像是选妃似的，将环肥燕瘦的美人看了个遍，但最终能入她的眼留下来的，也就四幅——其中之一还是她自己的藏品。那是头天她为了让消息传出去，吩咐全安找家仆当了个“托儿”，自导自演了一场。
“这幅如何？”桃酥小心翼翼地展开来。
沈琼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话本，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随后点评道：“学前人太过，依样画葫芦似的，不够灵动。”
桃酥点点头，转身回了前厅，将画作退还给了那书生。
可那书生却并不肯就这么离开，反而不依不饶地问道：“我这画为何不行？宫中弘文馆的画师都曾夸过我的画技，难不成，你家主人比宫中画师还要厉害？还是说，你们压根是不想给银钱……”
这几日来，虽说大部分人被拒之后都是老老实实离开，但是像这书生一样自视极高的也不是没有。
云姑神色未变，含笑道：“等到过几日端午之时，花想容会将购来的美人图公之于众，公子若是不服气，届时可以来看一看。”
话说到这份上，这书生倒也不好再闹，只冷笑道：“行，我倒是要看看，什么样的画作能入得了你家主人的眼。”
桃酥端着一副笑脸将人给送了出去，回身同云姑小声嘟囔道：“本事未必有多大，脾气倒是不小。”
云姑却并没半点不悦，反而笑了声：“正是有他这样的人，到时候才会精彩呢。”
“不过这期限都过去一半了，姑娘还没寻着满意的画师。”桃酥撑着下巴，担忧道，“若是到最后都没寻着，可怎么办才好？”
此事搞得声势浩大，端午那日，前来看热闹的人想必不少。若是没一副能服众的美人图，怕是也不太好收场。
“这也没什么……”云姑话还未说完，余光瞥见进门来的人时，直接愣在了那里。
她瞪大了眼，又是错愕又是茫然，还掺杂着些愤怒，可谓是百感交集。
桃酥见着云姑这模样后，莫名其妙地回头看去，正好对上裴明彻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随即也吓傻在了原地。
她二人都知晓裴明彻的身世，可如今他突然出现在此地，却还是谁都没能反应过来。
“云姑，”裴明彻的目光在铺子中扫过，低声问道，“阿娇在何处？”
他的声音中带了些怅然，又似是怀念。
云姑却只觉着背后发凉，并不肯回答裴明彻的问题，咬牙道：“你来做什么？”
哪怕知道裴明彻是当朝的秦王殿下，可云姑却仍旧不愿行礼，语气也生硬得很。在云姑心中，眼前这人是始乱终弃了阿娇的秦淮，若非是还有顾忌，她怕是立时就要上前去赶人了。
桃酥也是又惊又怒的，下意识地想要到后院去告知沈琼，但却被云姑给按了下来。
“秦王殿下，”云姑攥着桃酥的衣袖，死死地盯着裴明彻，一字一句道，“阿娇如今过得很好，你若是还有半分良心，烦请立时出去，这辈子都不要再来打扰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欢迎你。”
裴明彻垂眼看着她，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他对云姑再熟悉不过，也知道她素来对自己没什么好感。当年沈琼想要同他成亲之时，云姑也曾再三阻拦，只是最后没能拗得过沈琼，才被迫认下了他。
两相僵持间，忽而传来沈琼的声音。
“云姑，我今日的点心吃完了……”沈琼舔去唇角沾着的糖霜，挑开珠帘来，正准备同云姑再讨要一些，便见着了裴明彻。
两人上次相见时，裴明彻在马上，沈琼则随着众人跪在路旁。隔着许多人，其实不大能看得真切。
如今却是无遮无挡，不过几步远的距离，能将彼此的相貌神情看得清清楚楚。
裴明彻只觉着脉搏霎时快了许多，掩在袖下的手也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他在来之前，已经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如今对上沈琼的目光后，仍旧是手足无措。
倒是沈琼，只愣了那么一刻，随即若无其事地向云姑笑道：“点心吃完了，你再给我两块嘛。”
云姑错愕地看向沈琼，别说是裴明彻，就连她也没料到沈琼会是这么个反应。
“阿娇……”裴明彻艰难地开口，可除却这称呼，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再没平素里的高高在上，看向沈琼的目光中甚至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祈求，像是想求她好好看自己一眼似的。
沈琼若无其事地瞥了他一眼，又向桃酥嗔道：“有客上门，还愣着做什么，难不成是指望我招呼吗？”

第23章
沈琼这个人性情算是好的，但又不是江云晴那种一昧的老好人，属于爱憎分明。
她若是喜欢谁，便会心甘情愿地待他好。
就譬如她千里迢迢从江南赶来京城，为了江云晴费尽周折也毫无怨言；又譬如她当年将裴明彻买回家中，请医问药，不顾云姑劝阻同他结了亲。
可她若是不喜欢了，那就是连一个眼神都欠奉的。
裴明彻在江南同沈琼相处了半年，印象中，她总是一副眉眼弯弯的模样，整日里拉着他做这做那，仿佛总是有无穷的乐趣似的。
哪怕是偶尔任性闹脾气，也总是气不长久，稍一哄，便忍不住笑起来。
这还是头一次，他在沈琼这里得到如此待遇。
饶是早有准备，单真见着沈琼如此模样，裴明彻心中却还是不由得一空。但他也明白，如今不过是因果循环罢了，他当年欺瞒在前，如今合该有此报应。
见沈琼转身要回后院，裴明彻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但却被桃酥给硬生生地拦了下来。
桃酥并没掩饰自己的厌恶，她瞪着裴明彻，冷声道：“烦请殿下自重。”
她这些年始终跟在沈琼身边，将当初的痛苦煎熬看在眼里，如今自是恨极了裴明彻。
这一耽搁间，沈琼已经自顾自地离了前厅，只剩下珠帘微动，发出细微的响声。
见不着沈琼的时候，裴明彻倒是能冷静下来了，他复又看向云姑，寻出些耐性好声好气道：“当年之事，的确是我的错……”
“殿下若真是觉着愧疚，想要弥补，那就请不要再来打扰。”云姑直截了当地截断了他的话。她不想知道裴明彻有什么苦衷，也不在乎，只盼着今后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互不相扰。
桃酥也忍不住道：“我家姑娘的态度你也见着了，她不想见你，你何必非要勉强。”
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愣是将裴明彻呛得说不出话来，一旁的青石看得目瞪口呆，几乎想要上前去斥责她们无礼。毕竟这么些年来，除却当今圣上，他就没见着谁敢这么同自家主子说话的。
但这些日子下来，青石隐约也知晓了些当年的旧事，明白是主子负心在前不占理，更何况如今是上门认错来的，故而也只能将那点不忿给压了下去。
“主子……”青石将手中捧着的卷轴递了过去，小声提醒了句。
裴明彻心神恍惚之下，倒是险些将此事给忘了，他将那画卷放在了柜台之上，问道：“不是重金求购美人图吗？”
“你！”桃酥气得要命，只觉着眼前这人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可偏生又无计可施。毕竟以裴明彻的身份，他若是铁了心要留在这里，她们还真是无可奈何。
云姑看了看那画卷，又看了看裴明彻，一时间也拿不准究竟该怎么办。她还是忌惮着裴明彻的身份，怕万一真惹恼了他，反而会弄巧成拙——
如今他还肯好声好气地站在这里说话，若是触怒了他，直接以权势压人，那又该怎么办？
“我要见她。无论如何，都要她亲口说才行。”裴明彻径直拿了那画卷，向后院走去。
云姑与桃酥倒是想要将人给拦下，可总不能直接上手，就这么一怔的功夫，他便快步到了后院。
此时恰是午后，日头正好，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中。
沈琼躺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脸上盖着看了一半的话本子来遮阳，看起来颇为悠闲，像是压根没将方才的事情放在心上一样。
听到动静后，她不情不愿地拿开了话本，瞟了眼。
裴明彻在两步远的距离站定了，垂眼看着她，目光中不自觉地带上些温柔的意味。
他见着沈琼这闲散模样，顿时便像是回到了当年在锦城的日子，可沈琼看他的目光却是截然不同的了。当年沈琼那般喜欢他，只要见着，眉眼间便都是笑意，可如今那生得极好的桃花眼中却尽是冷漠。
沈琼抬眼同他对视了片刻，倒也懒得装什么不认识的戏码了，凉凉地笑了声：“你就非要来自讨没趣吗？”
明知道她不会有什么好脸色，还非要上赶着过来，图个什么？
裴明彻攥着画轴的手微微收紧，他压下心中的波澜起伏，走近了些，将那画卷送到了沈琼面前。
沈琼先是一愣，随即又笑道：“怎么，秦王殿下也缺那么点银子不成？”
她漫不经心地扯开了系绳，不甚在意地一拂。
画卷随即展开，在她膝上铺陈开来，一端握在她手中，另一端则落在了地上。
这是一幅很长的画，其上绘了好几幅美人图。
有身着一袭金丝绣纹的红衣，笑盈盈地指着画外的美人——那是两人初见之时，恰巧十六岁的沈琼；也有在桃树下席地而坐，抱着一坛子陈酒的美人，灼灼桃花不及美人多娇；还有在凉亭之中对弈，手中拈着一枚棋子，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的美人……
皆是沈琼的模样。
能看得出来，这画是费了心思的，若非笔墨间蕴着情谊，断然没法将人画得这般栩栩如生。
云姑原本还想上前说些什么，可见着这画后，却愣在了那里。
沈琼垂眼看着那长卷，神情倒是未变，只是沉默着。
片刻后，她复又抬头看向裴明彻，微微一笑：“这画的确不错，我看呀，能值五百两。”
在她看画的时候，裴明彻的心便高高悬了起来，像是在等待宣判的罪犯似的。而听了她这句话后，悬着的心霎时摔了个七零八落，又像是得了个“斩立决”一样。
沈琼什么都明白，可她就是不肯同他谈旧情，只轻描淡写地拿银钱来搪塞。
说到底，破镜重圆，哪有那么容易？
作者：新年快乐~~~~
这章24h留言再发一个小红包，希望大家新的一年一切顺利~
ps.跟编辑商量了，下一章开始入V，会努力攒个万字更新出来哒，烦请大家支持正版啦，比心

第24章
沈琼其实是个多情又绝情的人。
当年喜欢的时候，可以满心满眼都是裴明彻，可真到不喜欢的时候，便当真是弃之如敝履。哪怕是将旧日情谊摆在面前，也不肯回头去多看一眼。
裴明彻自诩了解沈琼，直到如今方才知道，他不过是只见过其中一面罢了。
沈琼仰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裴明彻，将他眼中的无措看得一清二楚，但却仍旧没有半点心软的迹象，笑容中甚至带了些嘲弄的意味。
“若是五百两不够，一千两也成。”沈琼垂眼打量着那长卷，煞有介事道，“毕竟这画可真是不错。”
这画上绘的是她张扬又得意的岁月，沈琼如今再看过去，并没什么留恋的心思，只觉着陌生得很。裴明彻想要用这种法子勾起旧情，实在是走了一步烂棋。
方才被云姑与桃酥拿话堵的时候，裴明彻是懊恼，如今被沈琼这么一句句说过来，却是如坠冰窟，心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若是转身就走，尚能少些难堪，可却怎么都迈不动脚。
哪怕是被沈琼明里暗里嘲弄，他仍旧想要站在这里，多看她一眼。
沈琼见他沉默不语，愈发觉着无趣起来，慢悠悠地将那画卷收起，轻声笑道：“秦王殿下，你这样一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模样，又是图个什么呢？覆水难收的道理，还要我教你吗？”
她侧着身半躺在那美人榻上，长发如墨般铺在身后，雪肤红唇，配上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显得格外妖艳。
裴明彻上前半步，忽而屈膝半跪在了榻前，直视着沈琼。
两人的距离霎时拉得极近，沈琼甚至能从他的眸中看着自己的倒影，愣了一瞬后，下意识地向后仰了仰。
“阿娇，”裴明彻低声道，“你恨我、怨我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我合该受着，并无半句怨言。只是有些事情，我想同你解释清楚……”
沈琼同他对视着，片刻后，冲着不远处的云姑与桃酥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先离开。
“姑娘！”桃酥心中亦是百感交集，又生怕沈琼这是心软了。
“放心吧，”沈琼安抚似的冲她笑了笑，“我自己有分寸。”
桃酥还欲再说什么，却被云姑给拽着，离开了后院。云姑低声道：“有些事情，终归是要说开的。”
自打来到京城，沈琼误打误撞地在大慈恩寺后山见着裴明彻开始，云姑心中便始终记挂着此事——哪怕沈琼在大病一场后，绝口不提此事，像是真当裴明彻已经死了一样。
要知道，伤口一直遮着掩着，是没法痊愈的。
自欺欺人并非长久之计，只有将事情彻底挑明说开，溃烂的伤处彻底割掉，方才算是彻彻底底地过了这一关。
后院之中只剩了沈琼与裴明彻，两人谁都没说话，一时间寂静得很，只有清风拂过树梢，簌簌作响。
裴明彻方才还说着想要解释清楚，可如今当真只剩下彼此后，却又像是不知如何开口了。
纵然是真有隐情，如今说出来，也都像极了狡辩。
更何况皇家那些勾心斗角，裴明彻也不大想拿到沈琼面前来提，总觉着会污了她的耳。
到最后，还是沈琼先开了口，替裴明彻解决了这个困境。
“我知道你有隐情，离开也是迫不得已，”沈琼抬起手来，遮了遮有些刺眼的日光，无声地笑了声，“我这个人啊，虽没多大本事，但看人还算是准的。你若真是心术不正的人，我当年又岂会那般喜欢你？”
沈琼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从不羞于去提感情之事，当年看上裴明彻时，从来都是将“喜欢”二字挂在嘴边的——喜欢裴明彻的相貌，也喜欢他的言谈举止，只觉着无一处不好。
裴明彻起初听她如此说时，还会无措到耳尖泛红，到后来成亲，最为亲密的事情都做过后，方才算是习以为常。
多年不见，如今再从沈琼口中听到这字眼，他甚至有种隔世经年般的错觉。
然而却再不能如当初那般暗自高兴，只觉着她话音中都泛着苦。
物是人非事事休。
“你生在帝王家，想必有许多事，不足为外人道。可哪怕是有再多隐情……”沈琼顿了顿，无奈道，“你当初还是害得我难过了。”
想了想，她又小声重复了句：“很难过。”
裴明彻只觉着自己的心脉仿佛都被沈琼攥在手中，只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便好似窒息一般。他宁愿沈琼打他骂他，无论如何，都好过如今。
沈琼的每一句话，于他而言，都恍若凌迟。
“当年，你遇难的消息传回来，我发了疯似的怎么都不肯信……”沈琼从来没向任何人提过自己那段日子是如何过来的，哪怕是在江云晴面前，都绝口未提。那是她不想回忆的事情，如今却将伤口撕开来，给裴明彻看，“我原就是个爱哭的人，那段时日更是多愁善感得很，每每见着你在家中留下的旧物，又或是触景伤情，便忍不住落泪。到最后，哭得眼睛都落了病，大费周章地请医问药治了许久……”
那些个旧事，沈琼提起来仍旧是轻描淡写的，脸上甚至还带了些笑，也不知是在嘲弄裴明彻，还是在笑自己。
她倒是没什么，可裴明彻的眼却渐渐红了，他的模样生得很是俊秀，可如今眼底尽是血丝，看起来甚至有些可怖。
沈琼看向他的目光中，不自觉地带上些怜悯，缓缓地说道：“当年，我花了十两银子将你买回来，又一意孤行同你成亲。那时候我欢喜极了，后来却也是真的难过极了。”
“世事不由人，这道理我懂，所以对你也谈不上怨恨。”沈琼偏过头避着刺眼的日光，同裴明彻笑道，“只是覆水难收，秦淮，我们回不去了。”
权势压人尔虞我诈的京城不是青山秀水花团锦簇的江南，而如今屈膝半跪在她面前的天家贵胄，也不是当年她一见倾心的情郎。
沈琼分得明明白白，她仍旧喜欢当年那个落魄少年郎，可秦淮已经死了。
这些日子以来，裴明彻琢磨了许多种法子，想要哄沈琼回心转意，可直到如今方才明白，一切都是徒劳。
不过都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而且这所谓的弥补，只会勾得沈琼难过。
如今想来，当初他在沈琼生辰之际匆匆赶赴锦城，只远远地看了一眼便又离开，才是最正确的决定。而如今，不过是出于自己那点私心。
“秦王殿下，请回吧。”沈琼复又躺了回去，将话本子盖在了脸上，一副要继续午睡的模样。
裴明彻很是迟缓地站起身来，他沉默许久，低声承诺道：“我明白了，今后不会再打扰你。”
这句话仿佛抽干了他全身力气一般，整个人都显得颓了起来。
沈琼像是已经睡过去似的，对此毫无反应。
裴明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紧紧攥着的手一点点松开来，终于还是转身离开了。
等裴明彻出了门后，云姑与桃酥也顾不得什么生意不生意的，立即赶来了后院。沈琼却仍然是一副睡得正沉的模样，桃酥欲言又止，云姑犹豫片刻后，轻手轻脚地上前，轻声道：“阿娇，我陪你回家去歇息吧。”
满院寂静，云姑很是担忧地同桃酥对视了一眼，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沈琼总算是开了口：“云姑，我有些难过……”
她这声音闷闷的，细听之下，仿佛还带了些哭腔。
云姑揪心得很，连忙将她盖在脸上的话本挪开，只见沈琼的眼圈红红的，一双桃花眼中蕴着亮盈盈的泪，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一般。
还没等云姑反应过来，沈琼便抬手将那泪花给抹了，随后又低声道：“……我不会再为他哭了。”
云姑在美人榻旁坐了，并没说什么，只是抬手将沈琼揽在了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沈琼抱膝坐着，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她的确没再哭，只靠在云姑肩上发呆。因着心绪大起大落，没过多久，她竟真沉沉地睡了过去。
兴许是裴明彻来了这么一遭的缘故，睡梦中，沈琼竟又梦着了当年的旧事。
是秦淮出事半个月前。
那时候，沈琼已经将家中半数生意都交付在他手中，当了个清闲的甩手掌柜。
适逢裴明彻要出门做生意，沈琼不大情愿地看着侍女收拾行李，又提着裙摆跑去书房找秦淮掰扯：“也不是多要紧的生意，你就非要亲自去吗？”
秦淮放下手中的账本，顺势将她抱在了怀中，无奈地笑了声。
“不要想糊弄过去，”沈琼将他推开了些，虽说不出什么缘由，但直觉着不大对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秦淮微微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沈琼抬手勾着他的脖颈，蛮不讲理道：“我就是觉着你有事情瞒着我。”
至于证据，那自然是没有的。
“若我真有事瞒了你，你待如何？”秦淮似是随口问了句，“会生气吗？”
“那是当然，”沈琼横了他一眼，但随即又如实道，“不过吧，我应该也气不长久。”
这的确是实话，她每次见着秦淮那张脸，心中哪怕是有气，也慢慢地散了。
秦淮低低地笑了声，揽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些，东拉西扯地闲聊几句后，又问道：“你这样粘我，可想过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在了，怎么办？”
两人原本耳鬓厮磨着，陡然听了这么一句，沈琼只觉着莫名其妙，瞪大了眼睛问他：“你不要我了吗？”
沈琼眉眼间还带着些未曾褪去的稚气，被她这么一问，秦淮只觉着心都软了，低头在她唇上落了一吻，但却未曾回答这个问题。
“你若是不在了，那我应该会很难过。”沈琼只当这是句玩笑话，还煞有介事地想了想，同他笑道，“但日子还是会继续过的，渐渐地应该就没那么难过了。若是什么时候再遇上个合眼缘的人，说不准就将你给忘了……”
沈琼不轻不重地在他唇上咬了下，挑着眉道：“所以啊，你最好是一直在。”
秦淮目光闪烁，没敢同沈琼对视，只是抬手遮住了她的眼，续上了那个吻。
随后，秦淮放弃了那次出行。
可没过多久，也不知因何缘故，他就又打定了主意要随商船出门。沈琼虽然不大乐意，但是也没阻拦，两人那几日形影不离，时时腻在一处，直到商船出行。
沈琼那时候无知无觉，并没多想，可如今看来的确是早有征兆。
只是事已至此，物是人非，的确是多思无益了。
云姑将桃酥打发了去前面看铺子，自己则一直陪在沈琼身边，看着她在睡梦中一时皱眉一时笑的，心中更是说不出的难受。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琼总算是悠悠转醒。
她怔了会儿，等到云姑轻声提醒了一句后，方才算是回过神来，舒展身体伸了个懒腰。
原本摆在一旁小几上的那副长卷已经被云姑给收了起来，沈琼瞥了眼，也没多问，只是同云姑商议道：“若是过几日还是寻不着满意的画，就只能将我的藏品拿出来充数……但这就无趣得很了。”
云姑见她不再提裴明彻那事，便也很是配合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笑来：“横竖花想容的名声已经传遍了京城，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至于接下来如何，倒也不怎么重要。”
“这么说倒也没错。”沈琼站起身来，向前面走去，“剩下的事情，等采青到了就交给她来办好了。”
沈琼对这件事情兴致缺缺，准备回家去。但说来也巧，她正要离开铺子的时候，却又有人上门来了。
这次来的，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观其衣着相貌，一看便知应该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他似是还在变声期，一开口，嗓音中带着些粗哑。
年纪虽不大，可模样口吻却都神气得很。
这几日下来，上门来的倒也不单单都是为了钱财，还有凑热闹的。就譬如眼前这位，沈琼打眼一看，就知道他是图个新鲜来玩的。
虽说大户人家都会请先生教授自家子弟六艺，可大都是走个场面，只要大体上能过得去，不至于一窍不通就够了。但凡做得还算可以，都会被身边人吹捧，飘飘然的也不在少数。
因着这个缘故，沈琼起初并没报什么期待，只想着随便看一眼，将这位小公子给打发了就是。
然而等到展开了画轴后，她却直接愣住了。
画上绘的是个宫装美人，倚在廊下，手中执着柄芙蓉团扇，正在向远处张望着。只一眼，沈琼的心神便被这画给吸引了，仿佛能切身体会到画中美人的寂寥与期盼似的。
寻常画作，总是多多少少会有前人风格，可如今这少年的画却称得上是自成一派，并无半点模仿的痕迹。以他如今的年纪，能有如此造诣，称得上是天赋异禀了。
沈琼看过这画后，随即收起了方才的轻视，略带歉疚地笑了声。
她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这位小公子，总觉着他的模样有些熟悉，可一时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少年注意到沈琼态度的转变，神情愈发得意起来，明知故问道：“我这画可还行？”
“极好，”他都快要将“夸我”二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了，沈琼也没吝啬夸赞，含笑道，“是这几日来，我见过最好的画作了。”
她引经据典，将这画从头到脚夸了一遍。
少年听得笑意愈浓，随即又凑近了些，伸出手道：“那……给我银子呗。”
以他如今的衣着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缺钱的样子，也不知为何如此急切。
沈琼倒也没多嘴打听，只是将那画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又同他商量道：“若只是这画，我能给你一百两银子。若是你愿意依着我的意思，这几日多画两幅，我就给你一千两。”
少年瞪大了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琼，仿佛见着了个傻子似的。
他生得唇红齿白，眼尾微微上扬，杏仁眼瞪得圆了，便像是只小猫，显得格外稚气。
沈琼看着他这目瞪口呆的模样，不由得想起家中的汤圆来，忍笑道：“不骗你。”
少年仍旧满是狐疑，但他显然还是想要银钱的，纠结了片刻后，哼了声：“谅你也不敢骗我。”
“我先给你一百两银票当定金，剩下的等到画完了，再给你结清。”沈琼并不在乎他的身份家世，也懒得多问，只将这当做一桩生意来做，“以免有人赖账，咱们来签个契。”
她做生意这么些年，对于这种事情已经很熟悉，从一旁抽了张信笺来，行云流水地写了张契约书。
少年显然是从未见过这种阵仗，糊里糊涂地从沈琼那里接了笔来，略一犹豫，最后签了“陈朝”二字，顺道还按了个手印。
作者：临时有事，今天只有5k+，剩下的明天补吧orz
男主男配终于都齐了，说起来之前看了个评论，说不如买汤圆股，我觉着阔以
狗男人大都靠不住，不如养猫~

第25章
沈琼倚在柜台旁，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那少年。只见他在落笔写下名姓前犹豫了一瞬，等到将笔放下后，再看过来的眼神也显得有些飘忽不定。
一见他这模样，沈琼心中便明白，这名字八成是假的。
“陈朝……”沈琼并没戳穿，她低头吹了吹那墨迹，而后抬头笑道，“那咱们就来商量商量画什么吧。”
陈朝皱了皱眉：“难道不是由着我随意画吗？”
他并不爱听旁人指手画脚，从来都是依着自己的喜好，想画什么便画什么的。
沈琼知道小公子总是难免会有些脾气，耐着性子解释道：“不必担心，你的画技摆在那里，我自然没有资格胡乱指点江山，只有一点点小要求罢了。”
她这话还顺势恭维了一句，陈朝知道是有意为之，但好话谁都爱听，他也不能免俗。故而再开口时虽仍旧不大情愿，但却不似先前那般抵触了，倒像是被顺了毛的猫似的：“什么要求？”
“这两张画上，我想要盛装的美人，至于什么情形、如何来画便由你自己来定。”沈琼含笑看着他，继续道，“再有就是，你作画时得用上我家的胭脂。”
听前半句的时候，陈朝还未觉着如何，及至听完之后，却被这个莫名其妙的要求给搞懵了。因为胭脂不比颜料，也就撑个一时，过不了多久便会消褪，届时这画也就相当于被毁了。
花近千两银子，买两张注定留存不了多久的画，是图个什么？
陈朝简直疑心自己是听错了，但看着沈琼这模样，也不似是信口胡言，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要如此做？”
陈朝看过来的目光，简直是像在看傻子一样。沈琼也用同样的目光看了回去，微微一笑：“我这是个胭脂铺子，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陈朝：“……”
他先前只听人说这里在求美人图，并没留意旁的，如今被沈琼这么一提醒，才总算是想明白了其中关系。
“你重金求美人图，传得满京城都是，最后就是为了卖胭脂？”陈朝难以置信地问道。
所谓士农工商，陈朝是自小锦衣玉食养大的世家公子，平素里接触的也都是琴棋书画这样的风雅之事，从不会有人讲生意经给他听。
起初听到有人求美人图时，他还当是个风流轶事，却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为了给商贾生意铺路的。
这其中着实是有些落差，陈朝虽不至于看低商贾，但一想到自己的画是这样的用途，心情却是微妙了起来。
他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清清楚楚的，沈琼好整以暇地端详着他神情的变化，笑盈盈地点头承认了：“是呀。”
没等陈朝再说什么，沈琼便又将他方才签的那信笺抽了出来，轻轻地掸了掸：“小公子，你莫不是要反悔吧？”
陈朝被她噎得脸色都变了，总觉着自己这是被算计了。
这一纸契约于他而言其实并没多大实际的约束，哪怕他翻脸不认，对方也不知晓他的身份住处，自然没法追究。若是真知晓了，怕是更不敢说什么了。
然而他并非是那种会翻脸不认耍赖的人，也做不出来刚同人定了约，转头就不认的事情。
沈琼也没催陈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应下的事，自然不会反悔。”陈朝甩了这么一句，转身便要走。
“你且等等，”沈琼又将人给叫住了，转身挑出几盒胭脂递了过去，“那就有劳小公子费心了……再有，别忘了咱们签的契约上也讲明了，这图得在端午之前赶完。”
陈朝起初还觉着沈琼是个温柔美人，如今接触下来，只觉着对方是个满心算计的奸商，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揣着那几盒胭脂出了门。
桃酥全程在一旁看着，等到陈朝离开后，忍不住笑了声：“也不知这是哪家的公子？实在是有些……单纯。”
“虽不知道是谁家的，但必定是自小娇惯出来的。”沈琼轻笑了声。
沈琼原本情绪低落，被这事一打岔，倒是好转了些。
她将先前那些事通通抛之脑后，也不急着回家去了，将方才陈朝留下的那副美人图又展来开，细细地看着。
及至晚些时候，暮色四合，云姑关门落了锁，三人这才一道回家去了。
临睡前沈琼还是好好的，晚间却莫名发起热来，嘟嘟囔囔地说着些胡话，也不大能听得清楚。云姑发觉之后吓了一跳，连忙打水来沾了帕子给她冷敷，折腾了半夜，及至凌晨方才又睡去。
第二日一早，云姑便让人去请了大夫来。
可这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按着寻常的发热病症给沈琼开了个方子，又嘱咐说是要饮食清淡些。云姑一一应了下来，亲自将大夫给送出了门，又吩咐全安去拿药，自己则是又回了房中照料沈琼。
桃酥担心不已，皱眉思索道：“是不是昨天傍晚回来之时，冲了风的缘故？”
云姑看着沉睡中的沈琼，为她换了个帕子，叹道：“兴许吧。”
桃酥见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倒是悟了过来，迟疑道：“莫不是心病？”
昨日裴明彻到访，沈琼后来虽只字不提，但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也只有她自己清楚了。云姑在床榻旁坐了，替沈琼理了理额边散乱的长发，并没回答，只是又叹了口气。
铺子那边总是要有人管的，但这边又离不了人，云姑只能打发了个小厮过去。她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榻旁，等到药熬好之后，连同桃酥一道将药给沈琼灌了下去。
桃酥拿了帕子，将沈琼唇边的药汁擦去，指尖碰着她泛红的脸颊时，不由得一颤。
“云姑，我觉着姑娘这情形怕是不大好……”桃酥小声道。
虽说沈琼的身体一向不好，隔三差五地就会生个小病，但这次却格外不同，让桃酥忍不住想起当初在锦城之时，她生过的那场大病。
云姑嘴上没说，但心中也是这么想的，她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两圈，又出门去将全安给找了来，让他再去请旁的大夫来看看。
然而新大夫也依旧没什么好法子，开的方子，也同先前那位大同小异。
药灌下去也不见起效，云姑起初还能勉强耐着性子等，可等到午后沈琼仍旧没退热，她便彻底坐不住了。
“也没旁的法子了，”云姑拧着眉头向桃酥道，“这些寻常大夫都不中用，如今之计，怕是只能再求到方公子那里，请他托那位太医来看看。”
只是如今这时辰，方清渠怕是还在翰林院当值，想要找他也不是易事。
云姑正欲桃酥琢磨着该怎么遣人，沈琼那边倒是传来些动静。
云姑连忙上前两步，问道：“阿娇，你……”
只是她这话还没说完，对上沈琼空洞的目光后，便霎时呆住了。
一旁的桃酥也留意到沈琼的不对劲，在她眼前摆了摆手，颤声道：“姑娘，你能看见我吗？”
当年在锦城之时，沈琼许是伤心过度，又许是哭得太多，一日醒来后便什么都看不见了。云姑吓得要命，连忙让人去请大夫，可是从锦城的大夫到所谓的江南名医都请遍了，也没人能打包票说能治好这病。
云姑心都快凉透了，只能强撑着一边安慰沈琼，一边让人重金求能治此病的大夫。
杂七杂八的法子试了个遍，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药味，到最后，也不知究竟是哪个法子起了效用，沈琼又渐渐复明了。
这病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莫名其妙，哪怕是见多识广的名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将其归咎于“心病”。
云姑不通医理，也没去细究过，毕竟无论如何都已经过去了。
她那时欢天喜地地庆贺着，甚至还专门去周遭的寺庙上香还愿，捐香火钱，怎么也没想到，这病居然还有复发的一日。
沈琼刚醒过来，脑子还有些迟钝，只觉着耳边嗡嗡作响，连桃酥的话都没能听清楚。
她眨了眨眼，目光所及之处仍旧是一片漆黑，先是困惑不解，几乎疑心自己是在梦中，等到桃酥又将那话重复了一遍后，才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现状。
“我……”沈琼的声音沙哑得很，“又病了？”
桃酥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过身去给她倒水，险些还将杯子给打翻了。
云姑则是连忙抹去了眼泪，强压着哭腔，柔声安慰道：“你别怕，我这就让人请大夫来看。寻常大夫不行，还有太医呢，总是能有法子的。”
沈琼心知肚明，但也没说什么扫兴话，只是无力地笑了声：“我没怕，你们也不必担心。说不准都不用请大夫，过几日我自己就好了呢。”
桃酥端了茶水来，小心翼翼地服侍着沈琼喝了半杯：“一定会好起来的。”
沈琼抬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摇头笑道：“怎么还哭了？我又没死，还好好地活着呢。”
“乱说什么呢。”云姑将沈琼给按了回去，又将方才落下的帕子重新放回了她额头上，叮嘱道，“你好好歇着，什么事情都不要想，我这就让人找方公子去。”
沈琼如今还是头昏脑涨的，一躺回枕上便觉着犯困，但还是分神问了句：“眼下是什么时候？他若是还在翰林院当值，你就不要让人去打扰了，等到晚些时候再说也不迟。”
横竖已经这样了，也不差在这一时半会儿的。
沈琼是颇为想得开的，到了这时候，也没哭没闹，算是三人中最平静的了。
云姑却是不及她这般心大，忍不住叹了口气：“知道了。”
作者：这两天忙得飞起，更新什么的我尽量，欠的一定会补上的QAQ

第26章
沈琼短暂地清醒了那么一会儿，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云姑与桃酥寸步不离地守在沈琼身边，帮她擦拭身体，给她喂药，一直到晚间，烧总算是退了些。但也只是不似先前那般厉害，较之常人，仍旧算是低热。
这像极了当年的情形，云姑至今都清楚地记得，沈琼当初的低烧持续了能有六七日。那时她慌得六神无主，心中焦急得要命，但还是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硬撑着。
如今这病复发，便好似噩梦重演。
桃酥也焦急得很，她犹豫再三，将云姑拉扯到了外间，低声道：“姑娘这病，怕是同裴明彻脱不了干系。”
当年沈琼病了数月，直到误打误撞地恢复，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将其归于“心病”，说她是因着伤心过度，五内郁结，方才有此病症。
而等到她自己释然，佐以药物，便渐渐地恢复如常。
桃酥那时候并未全然相信这一说辞，可如今沈琼在见过裴明彻之后便旧病复发，倒是让她彻底信了这话。
云姑脸上带着掩不去的倦色，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又如何？”
沈琼这个人，平素里撒娇卖乖信手拈来，可心中真存了什么事的时候，却是不肯同旁人说的。云姑至今没弄清楚，她究竟是放下了还是没放下。
若是还在乎，为何要将裴明彻给赶了？若是放下了，如今这又算是什么？
桃酥原是想着，若姑娘真是因着裴明彻病倒的，兴许应当将他给请来，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但转念一想，又怕弄巧成拙，反倒起了相反的效果，刺激到沈琼。
她张了张嘴，终归是没能说出口，焦躁不安地跺了跺脚。
及至晚间，方清渠总算是来了，可身旁却并没云姑期待中的那位太医。
“陈太医今日恰巧在宫中当值，得等到明日，才能请他过来了。”方清渠行色匆匆，又是担忧又是愧疚地问道，“她还好吗？”
云姑虽难免失望，但也知道此事怪不着方清渠，先道了声谢，而后道：“不大好……她犯了旧疾。”
方清渠一直都知道沈琼的身体不好，但并不知晓这所谓的“旧疾”，及至从云姑这里得知她竟又失明后，愣了好大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
“姑娘醒了，”桃酥从里间出来，替沈琼传了话，“她说请方公子进去。”
沈琼倚在迎枕上，原本白皙的肌肤透着病态的红，嘴唇却干得厉害，原本顾盼生辉的桃花眼此时已经没了光彩，像是个木头美人似的。
她手中捧着杯茶水，小口喝着，及至听到脚步声后，偏过头去笑道：“翰林院近来还忙吗？”
方清渠不是没见过沈琼病中的模样，可这次却格外揪心。他也不大明白，为何沈琼这时还能笑得出来，若是易地而处，他怕是早就要疯了。
“不算忙，”方清渠怕她担忧，又补了句，“我的分内之事都已经做完了。”
沈琼点了点头，又道：“云姑可同你讲了我这病？算是陈年旧疾了，但不妨事，你不必为此费心，更不要因此耽搁了正事。”
虽说方清渠是皇上钦点的状元郎，但也只是显赫一时，他出身寒门，身后并无依仗，入了翰林院后同旁人也没多大区别。
沈琼心中很清楚这个道理，所以并不想因着自己的事情，影响到方清渠。
都这时候了，她却还记挂着这些，方清渠又是感动又是无奈：“我自己有分寸的。你安心养病，不要再多想才是。”
“我这病……”沈琼知晓云姑也在，故而没说什么丧气话，只道，“随缘吧。”
她至今都没想明白当初这病是怎么好的，如今自然也没什么把握，敢说一定会好。
方清渠算了算翰林院的安排，如实道：“我明日未必能来，但会想法子去托陈太医来为你诊治。他医术高明，必定会有办法的。”
方清渠并不知道沈家当年为了她这病白折腾了多久，故而对此还算是颇为乐观。
沈琼倒也没多说什么，无声地笑了笑，又问道：“说起来，令堂可到了京中？”
自打上次两人将话说开之后，便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提过此事，方清渠也没料到她会在此时突然问起，先是一怔，随后道：“她前几日到了京中，已经安置下来了。”
沈琼正欲再说什么，却被云姑给拦了下来。
云姑上前去，将沈琼手中已经空了的杯子抽了出来，又将人给按了下去：“你先安心休息，有什么要紧的话，非要急在这一时来说？”
说完，她又吩咐桃酥道：“厨房的白粥熬好了，先让阿娇垫垫肚子，然后再喝药。”
桃酥依着吩咐行事，云姑则亲自送方清渠出门。
“时辰不早了，再晚些，回去怕是不便。”云姑在院门外站定了，抬眼看向方清渠，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开口道，“你知道，方才阿娇想说什么吗？”
方才沈琼只来得及问了一句，便被云姑给拦了下来，方清渠似懂非懂，心中隐约有所猜测，但是又拿捏不准，故而只摇了摇头。
云姑苦笑了声：“她想说，自己这病未必能医得好。你若是还未说服令堂，便不必再多费口舌了。”
这世上大多数人，一旦出了什么事，便会下意识地想要抓紧身边的人，生怕被抛下。像沈琼这样，旁人还未说什么，她便要先赶人的，着实是不多。
经云姑这么一提醒，方清渠才总算是弄明白沈琼的意思，随即辩解道：“我岂会因此退缩……”
可话说到一半，他却又止住了。
这些日子来，他一直在想方设法地同母亲提沈琼，明里暗里夸着她。母亲应当也看出些端倪，但只说是改日亲自上门来道谢，旁的却是怎么都不肯松口。
若是沈琼这病当真好不了，只怕母亲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同意的。
云姑说完之后，便不动声色地端详着方清渠的神情，眼见着他露出迟疑之色，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她方才还拦着沈琼，眼下倒是能理解了。
早早地挑明，反而能省去不少麻烦，也免得伤人伤己。
沈琼一早就曾经说过，哪怕方清渠迫于无奈放弃，她也不会怪罪。云姑也清楚方清渠的难处，所以见他这模样也没生气，只是不可避免地有些失望。
她先前总想着，给沈琼挑一个待她好的夫婿，看她如同寻常姑娘一般成亲生子，琴瑟和鸣。可无论是当年她不满意的裴明彻，还是她曾很满意的方清渠，却都没能做到。
如今沈琼尚在病中，云姑倒也没什么心情为此事伤感，只客套地笑了声：“阿娇说的也不无道理，你自己权衡就是，不必勉强。”
方清渠攥紧了手，他很想像当初那般，承诺绝不相负，可却怎么都张不开嘴。
他能不在乎旁人如何说，也不介意仕途曲折些，但却不能完全不在意费尽心血将他抚养长大的母亲。
云姑默不作声地关上了家门，又回了屋中。
沈琼正在由桃酥伺候着喝粥，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也知道轻重，不声不响地将半碗白粥都喝了个干净。而后又强忍苦意喝完了药，险些给吐出来。
她平素里会任性，但生病的时候却是格外乖巧。云姑摸了摸她的额头，柔声安抚道：“等明日太医来看，让他另开个方子试试。若是实在不行，咱们就回江南去，再慢慢想法子。”
“好啊，”沈琼含了个蜜饯，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不着急，随缘就是。”
当年失明的时候，她也曾害怕得要命，总觉得一辈子仿佛都没了希望，走到了绝路上。但等到熬过那段时日之后，倒像是脱胎换骨似的，彻底养成了对什么都不大在意的性子。
高兴一日是一日，着实没必要自找不痛快。
“云姑，你也不必一直寸步不离守着我。”沈琼倚在枕上，比划了一下，“我明日想喝鲜鱼汤，放一把切碎的小葱，煮得香香的那种……”
她虽什么都看不见，但还心心念念着要吃的，云姑也是哭笑不得，随即应了下来：“好好好，我明日就去做。”
沈琼得了她这句话之后，露出个满意的笑来，这才乖乖躺好，又睡觉去了。
及至第二日，沈琼仍旧发着低烧，并未好转。
她精神倒还算好，甚至想披上衣裳到外边去走走，但还是被桃酥给拦了下来。
云姑亲自去挑选鲜鱼，给沈琼煮鱼汤，桃酥则在房中陪着她闲聊。
“姑娘，你若是有什么事情，不要总是闷在心中。”桃酥趁此机会，旁敲侧击道，“兴许说出来，会好上许多。”
沈琼不明所以：“我能有什么心事？”
她脸上尽是茫然，桃酥一时间也分不清，她这是装傻充愣，还是当真没能反应过来。
只是沈琼不主动开口，谁也不敢在她面前妄提裴明彻之事，桃酥也只能糊弄过去，没敢再多说什么。
昨日方清渠离开时，曾许诺会请太医来，云姑便从大清早便一直盼着。直到午后，方才有人拎着药箱上门来，而且还不是先前那位陈太医，而是个身量高挑长相周正的年轻公子。
云姑怔了下：“您是……”
“我是太医院的太医，姓华。”华清年自报家门后，面不改色地扯着谎，“陈太医家中出了些事，便又托了我来代为诊治。”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秦|王府随侍，好不容易过了几天清闲日子，昨夜陪着裴明彻喝了个大醉，日上三竿醒来后正头疼着，便被裴明彻支使过来了。
直到现在，华清年仍旧有些懵。
他算是对裴明彻的事情最为了解的人了，也知道殿下前日专门去求和，回来之后先是在书房之中闭门不出，昨夜又不顾伤病拉他喝了一夜的酒，虽没说具体情形，但结果如何也不言而喻了。
原以为此事也就到此为止，华清年还很是唏嘘了一场，结果一觉醒来，就被打发到这里来了。
云姑并不知晓这背后的事情，连忙道：“华太医这边请。”
华清年看起来年纪不大，云姑乍一见多少有些顾忌的，但转念一想，这样的年纪便能入太医院，想来医术应当不差，这才又稍稍放下心来。
华清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院子，随着云姑进了内室后，不由得将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从裴明彻口中听到那些旧事时，便总是忍不住想，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秦|王殿下沉溺至此，如今眼看要见着了，一时间竟还有些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琼并不似那些大家闺秀一般细究礼节，再加上看病是要讲究个望闻问切，便没让桃酥放下床帐来。她倚在迎枕上，听到脚步声渐近，偏过头去笑问道：“是换了位太医吗？”
华清年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了沈琼脸上。
她的相貌自是无可挑剔的，在京中诸多闺秀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哪怕病重憔悴，也依旧楚楚动人。只可惜那双桃花眼显得黯淡，倒像是缺了画龙点睛的那最后一笔似的，着实让人遗憾。
不过在下一刻，华清年便觉察到不对来，问道：“你的眼……”
他可从来没听裴明彻提过，这姑娘有眼疾啊。
沈琼平静地答道：“前日晚间忽然发热，犯了旧疾，一觉醒来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听此，华清年倒是顾不上再想那些杂事，心神都放在了她的病情上，随即追问起这所谓的旧疾来。
云姑细细地将三年前的情形尽数讲了，又道：“那时候，我们将江南的名医都请了个遍，到最后却是莫名其妙地好了，大夫也都说这是心病。五内郁结致此，等到想开之后便自然而然病愈。”
华清年绷着脸，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裴明彻压根不知道这件事，更没同他提过，如今乍听此事，着实是震惊不已。哪怕他同裴明彻是知交好友，都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的同情都白瞎了——裴明彻他简直是活该。
还没等华清年缓过来，沈琼却开了口：“我先前觉着是心病，可如今想来，应该不只如此。”
“为何？”华清年下意识地问了句。
“三年前那次，我的确是难过极了，整日里触景伤情，说是心病倒也没错。”沈琼很是冷静地剖白道，“可如今，我最多不过是一时伤感，若依着那个道理，只怕是还没病就该好了。”
华清年：“……”
他愣了片刻，才算是品出来话中的意思——这位沈姑娘，可并没有心心念念着放不下。对比了一下昨日裴明彻的颓唐模样，他心中忽而又泛起些微妙的同情来。
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华清年如今左右摇摆着，总算是有了切身体会。
好在他还记得自己是为什么来的，随即从药箱中取出脉枕来，向沈琼道：“恕我冒昧。”
作者：阿娇：么得感情，谁也不爱.jpg
推荐一篇基友的文，又甜又宠，而且更新还特别勤快~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回到夫君少年时》by宋家桃花
乐平郡主顾无忧和魏国公李钦远琴瑟和鸣了一辈子，死之前唯一后悔的是和李钦远相识的太晚。
一朝重生，回到十五岁。
顾无忧满心欢喜去找李钦远，打算这辈子一定要和他相识在最好的年华，然而，看着从枝头上跳下来的少年郎，嘴里衔草，双手枕在脑后，一双凤眼睥睨得看着她：“你找我？”
顾无忧：？？？
顾无忧印象中的夫君虽然沉默寡言却温润端方，权势滔天且人人敬畏，可直到重生后才发现自己的夫君不仅斗鸡走狗样样精通，还是城中出了名的二世祖， 猫憎狗嫌，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
※双世救赎治愈甜宠文

第27章
桃酥上前来，引着沈琼将手放在了脉枕上，又将她的衣袖向上卷了些，露出纤细的手腕来。
因着发热的缘故，她向来白皙的肤色隐约泛着红。
华清年短暂地迟疑了一瞬，搭上沈琼的手腕，凝神诊脉。
被裴明彻打发过来时，华清年还当是他小题大做，直到见着沈琼，方才知道这并非寻常病症。
华家世代行医，可谓是家学渊博，华清年能提笔写字的时候，便已经能分辨上百种药材。因着年纪轻资历浅的缘故，他在太医院不怎么受重视，但只论及医术，却并不比那些年长的太医差。
可如今为沈琼诊脉，他竟也摸不清这病由何而来。
华清年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也总算是明白，为何先前江南那么些大夫，都没能理出个所以然来，只能似是而非地将之归咎于“心病”。
沈琼虽什么都看不见，但听华清年许久都没有开口，便知道他八成也没什么头绪。
若说不失望，那必然是假的，但也不至于像当年那般感觉天都塌了一样。沈琼收回了手，慢慢地抚平了衣袖。
“惭愧……”华清年心下叹了口气，如实道，“姑娘这病，我一时间还真没法下定论，至于如何医治，且容我再想想。”
沈琼轻声笑道：“无妨，那就劳您费心了。”
早在数年前，她就已经为此数次失望，乃至绝望，如今心中更是早有准备，自然不会因此去迁怒大夫。
沈琼这态度淡定得很，仿佛失明看不见的人不是自己一样，华清年略带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但却并未因此松口气。
毕竟无论沈琼再怎么好说话，他回去还是要给裴明彻交差的。再者，这么些年来，他还是头回遇到这种毫无头绪的病症，自己心中也觉着过不去。
“先前大夫开的方子可否给我看看？”华清年问道。
云姑随即应道：“当然。”
说完，便随即去取了药方来。
华清年盯着那方子看了会儿，要了笔墨，在其上删删减减，调了药的分量，又额外增添了几味药。
“先按着这个方子服药，”华清年将改好的方子还给了云姑，“至于接下来该如何治疗，我先回去斟酌斟酌，等到过两日再来复诊。”
想了想，他又补充了句，“若是这期间病情有什么变化，只管让人到华府找我就是。”
华清年堂堂一个太医，平日里都是旁人想方设法地托人请他诊治的，像如今这样细致周到，随叫随到，就全然是看在裴明彻的份上了。
这些日子来，华清年将裴明彻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知晓眼前这病美人在他心中的分量。若沈琼真是有个三长两短，怕是要了他半条命了。
云姑眼前一亮，连忙再三谢过。
她原以为这位太医就是看在方清渠的面子上，过来走一趟罢了，实在没想到竟然还能这般。
等到送走了华清年后，云姑吩咐全安去按着新药方再抓药来，自己则又回房看沈琼。
“这位华太医，倒是个热心肠好说话的。”桃酥伺候着沈琼躺了下去，随口感慨道，“年纪轻轻便能在太医院任职，想来医术应当也不错。”
沈琼并不知道华清年长什么模样，只说道：“的确是很好说话。”
她心中其实是多少有些疑虑的，毕竟华清年那句承诺的分量着实不轻，总觉着单凭方清渠辗转托人的情面，未必能如此。
思来想去，仿佛也只有“华太医是个热心肠的好人”能够解释了。
云姑则是迟疑道：“要不要再请旁的大夫来看看？”
华清年人虽好，可到底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她便想着多一个人多一点希望。
“不必了，”沈琼摇了摇头，“若是宫中太医都没法子，这京城寻常的大夫，想必也是束手无策的。更何况华太医已经说了要回去想法子，若是再请旁人，岂非是拂了他的脸面？”
云姑并不是那种不通人情世故的，只不过太过担忧沈琼的病情，一时情急。经沈琼这么一提醒后，她随即也歇了这心思。
“我仍旧是那句，随缘吧。”沈琼侧了侧身子，无奈地笑道，“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好了，不必病急乱投医。”
当年在锦城病时，为了医治这病，沈家大张旗鼓重金求医。见财起意，试图来坑蒙拐骗的也不是没有，可谓是乱作一团。
到如今，沈琼也懒得再折腾了。
云姑也想起那些旧事，叹了口气，随后又道：“等过两日，我要去大慈恩寺上柱香。”
沈琼这次没再拦，笑了声：“好。”
虽说她觉着没什么用处，但好歹算是个慰藉，能让云姑不那么焦躁也好。
接下来两日，沈琼一直卧床养病，按着华清年改过的方子服药。虽说眼睛仍旧未见好，但身上的热总算是渐渐地退去了，总算是没像当年那般几乎要了命。
因着这个缘故，云姑对华清年的医术信心大增，一直盼着他再来复诊。
不过在华清年再来之前，采青总算是从江南赶到了京城。
采青当初收到沈琼的来信后，立即将手中的生意交付给心腹，点了几个得用的人上京城来，准备好好替沈琼出这口气。她在路上想了好些个法子，想着一到京城便同沈琼商议，结果才刚到，就发现沈琼竟又病倒了。
“这是怎么回事？”采青是个暴脾气，一见沈琼这模样便急了，向着一旁的云姑追问道，“姑娘年初不还是好好的吗，就几个月的功夫，怎么就成这样了？”
她在沈家近十年，也算是看着沈琼长大的，虽不及云姑那般亲近，但感情也是极深厚的。
云姑自己都弄不清究竟为何，当着沈琼的面，更不敢提裴明彻的事情，只能摇头叹了口气：“是我没照顾好阿娇。”
“跟你可没什么干系，别什么错处都往自己身上揽。”沈琼驳了她一句，随即又向着身旁的采青笑道，“我先前总盼着你来，可算是等到了。”
采青在床榻旁坐下，摸了摸沈琼消瘦的小脸，又是心疼又是无奈：“若早知道来京城有这么多事，我当初就该拦着你的。”
沈琼当初动身来京城时，也没想到会发生这许多事，只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她摸索着握着了采青的手，转而提起了生意的事，将花想容近来的情况大致讲了讲。
“我原来还想着帮你，可如今这情形，就只能让你多劳累些了。”沈琼眨了眨眼，“这次求购美人图，已经将花想容的名声在京中传开来，端午那日收个尾，剩下的事情就都交给你了。”
采青原就是为这件事来的，随即应道：“你只管安心养病，这件事情我一定办得漂漂亮亮的。”
“那我就只管当我的甩手掌柜了。”沈琼伸了个懒腰，脸上尽是笑意，“云姑，采青远道而来，今晚你不如亲自下厨，给我们烧几道好菜呗。”
这几日病中，她模样憔悴了许多，可笑起来的时候却仍旧很是好看，让人见着便不由得心生欢喜，仿佛再大的难事都不算什么了。
这边是张罗着给采青接风洗尘，沉闷了好几日的院子多了些笑声，但秦|王府那边却是气氛凝重得很。
华清年两日来都没怎么歇息，为沈琼的病愁得厉害，尤其是每每对上裴明彻那张脸的时候，就更要命了。
“恕我才疏学浅，是真不清楚沈姑娘那病是因何而起。”华清年眼底都是血丝，仰头倚在那里，叹道，“为今之计，也只能先试试看了。”
裴明彻在窗边站着，头也不回道：“怎么试？”
“针灸。”华清年琢磨了两日，勉强理出个章程来。
裴明彻又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华清年白了裴明彻一眼，怕刺激着他，便没说话。
自打那日华清年从沈家回来，将事情如实告知裴明彻后，他便像是遭了重创，脸色阴沉得很，这两日来都没半点缓和。
饶是华清年，也不敢在这种时候给他火上浇油。
华清年也很清楚，裴明彻如今心中必然是煎熬得很，毕竟知晓当年旧事，又知晓沈琼旧病复发，怎么都不可能淡然处之，只怕他如今都恨不得能以身替之了。
但这种事情，的确没旁的法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华清年也不敢轻易打包票。
裴明彻沉默片刻后又问道：“你家老爷子呢？”
他口中这位“老爷子”，是华清年的祖父，也是当世有名的圣手，曾在太医院任职三十余年。前几年以“年事已高”为借口请辞，结果离宫之后，便出门云游四海去了，着实看不出半点身体不好的样子。
“你就这么信不过我的医术？”华清年自己其实也没多大底气，被裴明彻扫了一眼后，转而无奈道，“他老人家隔三差五能让人捎封信回来就已经是好的了，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他眼下在何处啊。”
“那你先依着自己的法子治，”裴明彻道，“我另想法子，着人去请他老人家。”

第28章
裴明彻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依着规矩，华清年也该回太医院去了。但为了兼顾沈琼的病情，以防不测，华清年仍旧是以此为借口，继续留在秦|王府。
好在有裴明彻背书，旁人也不会细究什么。
华清年大致理出个章程后，第二日，便又到梨花巷来造访了。
云姑盼了两日，总算是将人给盼了来，很是殷切：“依着您的方子喝了两日的药后，烧算是彻底退了，只是眼睛仍旧不见好。”
这是华清年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微微颔首，随着进了内室。
退了热后，沈琼的情形看起来总算是好了些，不似先前那么憔悴，仿佛下一刻就会昏过去一样。她倚在床头发愣，一动不动地听桃酥念着话本子，也不知究竟听进去没有。
“华太医来了。”云姑上前去，帮沈琼调了调迎枕，让她倚得更舒服些。
沈琼回过神来，含笑问了声好。
华清年走近后，端详着沈琼的气色，又细细地问了这两日的情形，稍稍松了口气。他这两日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今这样，倒是比他料想得要好些。
然而这次诊脉，仍旧同先前一样，看不出什么异样。
华清年行医这么些年，疑难杂症见了不少，可却从没像现在这样，从诊脉开始就一头雾水的，着实是有些挫败。
沈琼神色平静得很，她垂着眼睫，甚至懒得去问自己的情况。
“我这两日反复琢磨，但也没法确准究竟该如何来治，只能先试一试。”这话说得华清年自己都觉着脸热，硬着头皮道，“我想先试试针灸，沈姑娘意下如何？”
出乎华清年意料，沈琼并没有问他有几分把握，甚至连犹豫都没有，只是偏过头来轻笑了声：“好呀。你是大夫，我半点医术都不懂，自然都由你决定。”
这些年来，无论是为后宫妃嫔诊治，还是为世家贵人们诊治，华清年都会被再三询问，仿佛都恨不得他打包票一定能好才行。
像沈琼这样什么都不问，全心信赖的，实在是寥寥无几。
华清年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颇为动容道：“我一定尽力而为。”
沈琼什么都看不见，见不着那一排排纤长的银针，自然也就不会觉着多害怕。她只管躺在那里，睁眼闭眼都听着华清年的指示来做，虽多少有些疼，但并不算很严重。
她淡然得很，华清年见着，心中原本那点紧张竟也慢慢散去了，只管凝神下针，等到终于安置妥当，额上已经不知不觉中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沈姑娘……”华清年才刚开口，便又闭了嘴。
沈琼不知何时，竟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细密纤长的眼睫微翘，如同蝶翼一般。
华清年轻手轻脚地将东西收进了药箱，同云姑招了招手，一同到外间去。
“我再开两个方子，一个是内服的药，另一个则是用于外敷。”华清年在来之前便已经琢磨好，行云流水地提笔写就，“等到再过两日，我会再来给她施针。”
他事无巨细地将需要注意的都讲了，见云姑欲言又止，索性直言道：“这病我其实也没多大把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慢慢来试。若是过些日子我祖父能回京来，我便请他老人家来给沈姑娘看看，他这些年来见多识广，兴许会有头绪。”
云姑先是一惊，随后再三谢过。
她怎么都没料到，华清年竟然能尽心到这份上，一时间除了道谢，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若是她身体尚好，也可以出门散散心，不必整日闷在房中。”华清年额外叮嘱道，“只是别见强光，也别冲风。再有，别让什么麻烦事惹她烦心，更不能落泪……”
他弄不清楚这病究竟从何而来，只能将能想到的都讲了，以防万一。
云姑尽数记了下来，又道了句费心。
华清年凝神想了想，没旁的事，便准备离开。但说来也巧，他尚未来得及出门，便撞见了过来探病的方清渠。
一见方清渠，华清年的心情霎时便微妙了起来。
他这些日子从裴明彻那里挖出许多，包括那些个锦城的旧事，也包括沈琼的现况，自然知道方清渠与沈琼的关系非同一般。
先前只见过一两面，并未说过话，但华清年对方清渠还是颇有印象的。毕竟是今科状元郎，年纪轻轻便得了皇上青眼，才学相貌都很好，任是谁见了都要夸上两句。
若是没有裴明彻，华清年兴许会觉着方清渠配沈琼倒也不错，可如今，他自然是要站在自己好友那一方的。
论相貌，方清渠模样是周正，但却远不及裴明彻这个美名传遍京城的；论才学，裴明彻自小跟着宫中太傅、武师，君子六艺皆学得很好，少时很是受皇上喜爱；论身份地位，那就更不必提了……
华清年心中暗暗比较着，但到最后，也只能无奈叹气。
毕竟裴明彻就算再怎么好，有哪些旧事在，也都没什么用了，如今能光明正大来探病的是方清渠。而他，再怎么牵肠挂肚，也只能在背后费尽心思筹谋，连露面都不成。
方清渠并不认得华清年，迟疑道：“这是……”
华清年连忙解释道：“陈太医近来家中有事，脱不开身，便托了我来代为诊治。”
方清渠信以为真，随即道：“有劳费心了。”
见他想要去探看沈琼，华清年心中一动，顺势拉了他一把，要往外边走：“方兄来得不巧，我方才给沈姑娘施了针，她已经睡下了，就先别去打扰了。”
云姑如今很是信赖华清年，再者，她也的确不大想让方清渠在这时候见沈琼，便随之附和了句。
方清渠好不容易赶上休沐日，才刚来，就被华清年三言两语给带走了，直到离了沈家的门后方才回过神来。只是都出来了，也没有再回去的道理，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上华清年，转而询问沈琼的病情。
华清年是个能言会道的，趁此机会，一边讲着沈琼的病情，一边倒是将方清渠的情况给摸了个差不多。
就算再怎么心思纯净，方清渠也不会将自家的情况毫无防备地和盘托出。只是对于华清年这种极其敏锐的人而言，有时候只要一两句话，便能觉察出异样来。
“沈姑娘这病，我的确没法担保能治好。”华清年有意无意道，“就算是将太医院都请了来，也没人敢打包票。兴许三五个月能好，兴许要三五年，又或者这辈子……”
方清渠眼神一黯，神情中难掩失望之色，低低地嗯了声。
他看起来心不在焉的，但又不像是在担心沈琼，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华清年将此看在眼中，没再说什么，随意挑了个借口同方清渠分道扬镳。及至背过身去，他略为轻挑地吹了声口哨，心中却颇为唏嘘——
这位沈姑娘，看起来哪哪都好，怎么偏就遇人不淑呢？
沈琼其实并没睡太久，很快就又醒了过来。
桃酥将方清渠到访又离开的事情讲了，如实道：“方公子才走了没多久，若是现在去寻，也是能将人给找回来的。”
“不必了。”沈琼抬手按了按额角，轻声道，“我现在不想同人掰扯，便是有什么话，也再说吧。”
沈琼并不傻，她很清楚方清渠这个人的性情，也知道他最后会如何取舍，所以并不想让他再在自己这里浪费时间。
明知没结果的事情，为何还要做呢？
她对方清渠并没有多深的感情，所以如今倒也免了许多失望，更不至于像当年裴明彻离开时那般撕心裂肺。
如今看来，的确是不动心，才能最省心。
沈琼依着医嘱，每日按时服药、敷药，等到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会扶着桃酥在院中转两圈，又或是抱着汤圆在秋千上发呆。
其实她什么都看不见，屋内屋外倒也没多大差别，都是漆黑一片罢了，鼻端盈着的也始终是那股子苦药味，怎么都散不去。
云姑变着法地烧菜，沈琼不忍拂她心意，哪怕是没什么胃口，也会乖乖地吃上许多。整日里的消遣，大概就是听桃酥给念话本子了。
听来听去，其实也就是那么些故事，可又没旁的事情可做，也只能如此。
又过了两日，花想容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有位小公子送了两幅画来。铺子那边的新管事并不知晓前情，也不好贸贸然就给九百两银票，便遣了人来问沈琼的意思。
沈琼短暂地愣了下，方才算是反应过来：“是陈朝吧。”
其实说起来，距上次见陈朝也没过去多久，可她自打失明之后便不分白日黑夜，说是度日如年也不为过，险些都要将这事给忘了。
“何时到端午？”沈琼问了句。
桃酥答：“明日便是了。”
“他倒是会赶时间，”沈琼笑了声，“这都快傍晚了吧？再晚些，我可是不给钱的。”
说完，她站起身来：“扶我到铺子那边走一趟吧。闷在家中也无趣得很，趁着这个机会，出去转一转。”
桃酥连忙上前扶着她的小臂，转过头去同云姑对视了眼，得了允准之后，方才小心翼翼地扶着沈琼出了门。
从梨花巷到铺子并不算远，沈琼也已经在这路走了许多遍，很是熟悉，一路走过去倒也没花多长时间。
但还未进门，便听着陈朝不耐烦的声音：“还要等多久？你们莫不是想赖账吧？原来那掌柜呢？”
桃酥低声提醒道：“姑娘小心。”
沈琼抬脚跨过了门槛，慢悠悠地笑道：“小公子别急，九百两而已，我倒还不至于赖你的帐。”

第29章
陈朝的心情很复杂，他对沈琼这个精于算计的人谈不上喜欢，但也说不上讨厌，只是一听见她这声音，心中便不由得紧了根提防的弦，总觉着若是不多加留意的话，下一刻就可能被她给算计了。
但在一回头，见着沈琼如今这模样后，陈朝又不由得愣了下：“你……”
沈琼扶着桃酥，不甚在意地笑了声：“犯了眼疾。”
距上次见面也没过去多久，可沈琼却消瘦了不少，原本灵动的桃花眼此时却只显得异常空洞，如同缺了“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
陈朝见此，心中隐约生出些惋惜来。
“那这画你岂不是看不成了？”陈朝回过神来。
“是啊，可惜了，”沈琼在柜台后坐定了，顺势倚在那里，叹道，“也不知等我复明之后，这画还能看否。”
陈朝下意识地追问了句：“你这眼疾何时能好？”
“这可说不准，”沈琼漫不经心地答了句，随后向桃酥道，“你帮我看看这两幅画吧，若是一切都好，就依着先前的约定将银钱付了。”
桃酥应了声，依言将柜台上放着的画卷打开来。
她并不通书画，也不大能辨别出来许多画作的好坏，更不明白其中的技法，只能如寻常人一般通过“好看与否”来判断。
才打开这画卷，桃酥便很是惊艳地感叹道：“好美……”
这幅画上绘的是个对镜梳妆的美人，手中执了只黛笔，似是听了谁的呼唤似的，正偏过头来向画外看来。鬓发如墨，雪肤红唇，远山眉桃花眼，眼尾还带着些红晕，只这一瞥间，便透着风情无限。
桃酥盯着看了会儿，方才算是回过神来，又打开了另一幅。
这上面画着的是个盛装游园的美人，园中百花盛开，争奇斗艳，可却都不及她的美貌。
沈琼虽什么都看不见，但听着桃酥的反应，便知道这画应当不错，并没偷工减料敷衍了事。她托着腮，轻轻地敲了敲桌案：“有劳小公子费心了，桃酥，将剩下的九百两给他。”
桃酥小心翼翼地将那两幅画收了起来，而后又取了银钱来，交给了陈朝。
“我很喜欢你的画，”沈琼慢悠悠地说道，“公子若是什么时候缺银钱了，只管拿画来换，价钱好商量。”
沈琼平日里花钱大手大脚的，见着喜欢的书画，总是会砸钱买回家去。虽说大都是过几日就撂开，放在书房中积灰，但再见合心意的，她仍旧会买。
隔着个柜台，陈朝盯着沈琼看了会儿：“再说吧。”
若不是恰巧有事，得瞒着家中，他才不会沦落到卖画赚钱的地步。可偏偏沈琼此时的态度又好得很，倒让他也说不出什么扫兴的话来。
沈琼也知道他必定是非富即贵的人家出来的，并不缺银钱，所以也没勉强，只笑了声：“天色应当也不早了，公子回去吧，不送。”
陈朝又瞥了她一眼，将银票收了起来，离了这胭脂铺子。
沈琼抚摸着手边的画轴，随口问道：“采青不在这边吗？”
“不在，应当是筹备旁的去了。”桃酥道。
沈琼颔首道：“等晚些时候采青回来了，将这些日子以来收的画交给她，她知道该怎么做的。”
桃酥随即应了下来。
沈琼对铺子中的摆设很是熟悉，拨弄着瓶中供着的鲜花，发了会儿愣。
她这些日子虽没抱怨过，但失明的影响还是很大的。
虽然有桃酥与云姑寸步不离地伺候着，吃穿不愁，可什么都见不着，着实是无趣得很。不管是屋内屋外，还是到这铺子里，都仿佛没有多大差别一样。
而这样的日子，兴许还要持续好长一段时间，又或许……会是一辈子。
沈琼不大敢想这些，愣了会儿，随即自己转移注意力，向桃酥问道：“明日便是端午了，京中可会有赛龙舟这样的事？”
往年在锦城时，每逢端午，沈琼都会打扮得漂漂亮亮出去凑热闹。有一年人太多，她还险些被挤得落水，但仍旧没碍着她下次再去。
“这我也不知道，”桃酥这些日子满心都是沈琼的病情，也没心思去打听这些，想了想后答道，“姑娘若是在家中待得烦了，明日咱们可以出去转转，哪怕没有赛龙舟，想必也是要比平日里热闹的。”
沈琼虽看不见，但也不妨碍她想听听音，总比整日里闷在家中胡思乱想要好，便应了下来。
她在铺子这边消磨会儿时间，等到天色愈晚，桃酥忍不住催了起来之后，方才回家去。
云姑早就准备好了晚饭与汤药，沈琼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绿豆粥，又捏着鼻子灌下一整碗苦药之后，便自去睡了。
自打病后，沈琼睡得越来越久。
一来是因为体虚，总是觉着乏。二来，则是因为醒着的时候也什么都看不见，倒不如闭眼睡觉省心。
及至第二日，沈琼心心念着要出门逛，倒是一大早就醒了过来。她并没有叫桃酥，自己摸索着披上外衫，又将散落的头发拢到身前，慢慢地往外边走去。
早年失明的时候，她有时赌气不肯要人伺候，没少磕磕绊绊。但也正因为这个缘故，算是攒下些经验，如今哪怕没有人在身边，也不至于什么都做不成。
沈琼冷静地摸索判断着，绕过屏风，慢悠悠地出了门。
桃酥正在院中忙活，一见她自己出来，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扶：“姑娘今日醒得这样早，怎么不叫我？”
她一靠近，沈琼便闻着些艾叶的味道，笑了声：“我想着自己试试。”
桃酥扶着她在秋千上坐了，又道：“云姑在厨房蒸粽子呢，应当再过不久，就能吃了。”
沈琼拢了拢外衫，俯下身去，将在脚边绕着叫的汤圆给抱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觉察出什么来，汤圆这几日格外黏她，又乖巧得很，对沈琼来说倒也算是个慰藉。
今日天气很好，微风拂面，还混着若有似无的清香。
沈琼抱着汤圆发愣，慢慢地抚摸着它柔顺的长毛，也不知过了多久，厨房传来浓郁的粽香，应当是蒸好出锅了。
“端午安康，邪祟退避。”云姑将沈琼的手拉了起来，将早就备好的五色丝线系在了她愈发纤细的腕上。
沈琼无声地笑了笑：“今日有什么口味的粽子？”
“是你最爱吃的红枣粽和豆沙粽。”云姑扶着她到一旁树下的石桌旁坐了，又道，“我昨日里让人打听了下，京中是没有赛龙舟这样的事的，不过按着旧例，东湖那边会有集市，也算是热闹。你若是想去的话，我让人护送你过去。”
若是沈琼身体无恙时，只带桃酥一人便够了；可如今她这样，云姑自是不放心，便想着挑几个小厮护送。
沈琼垂下眼睫，轻声道：“算了，我还是留在家中吧。”
这种时候她出门的确多有不便，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届时又是麻烦。
怕云姑会为此难过，沈琼又道：“连赛龙舟都没有，想来也没什么可看的，还不如在家中清静些呢。”
云姑只觉着眼酸，强压下哽咽，勉强笑道：“那就等赶明儿咱们回到南边再看。”
依着沈琼的计划，今日该是花想容展出美人图，趁势将招牌打响，只不过她如今这样，也没法再去料理什么，便尽数交付给了采青来料理。
沈琼乖乖地留在家中，细嚼慢咽地吃了两个粽子，几乎耗了小半个时辰。毕竟没什么事情可做，若是不消磨些时间，岂非是要无聊透顶？
桃酥看着沈琼这模样也觉着难受，她出门去转了一圈，回来同沈琼道：“我听人说，京中新来了个戏班子，有位名角儿，那戏唱得可谓是绕梁三日余音不绝。今日得月楼特地请了他来唱戏，姑娘可想去听听？”
沈琼总算是来了些兴致：“好啊。”
云姑也同意了下来，她亲自给沈琼绾了发髻，又换了身全新的天水碧襦裙，陪着出了门。
因着眼疾的缘故，沈琼这次出门难得乘了次马车。桃酥在她身旁坐了，又讲起自己打听来的事情：“那戏班子也是从南边过来的，唱的戏与京中不大一样，再加上那位名角儿嗓子和扮相着实惊艳，故而名声大噪。只是那位名角儿隔三差五才露一次面，能不能见着都得看运气。这次得月楼趁着端午花了大价钱将人给请了来，慕名前去的可不少。”
沈琼少时身体不好，没旁的事情可做，倒是时常会去听戏打发时间。年纪大了之后，莫名就没了兴致，反倒去得少了。
如今闲得无趣，她便又想着凑个热闹，随口问道：“那位名角儿叫什么名字？”
桃酥想了想：“仿佛是叫……春和。”
沈琼略微扬了扬眉，总觉着这名字似曾相识，但想了又想，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传闻这位虽是个男子，可模样却生得极好，说是男生女相也不为过……”
桃酥仍旧在絮絮叨叨地讲着，不多时，马车在得月楼前停了下来。沈琼尚未下车，便听见了外边的声音，笑了声：“可真是热闹啊。”
沈琼是怀着凑热闹的心来的，却不料凑热闹的人太多，已经没位置了。
得月楼的小厮将上门来的都给拦了下来，陪着笑脸再三道歉。这得月楼背后的主人有权有势，哪怕是心有不甘的，也不敢在此闹事，只得不情不愿地离开。
“来得不巧，”沈琼同云姑笑道，“看来今日是不宜出门了，回吧。”
云姑对此也无可奈何，只得作罢，小心翼翼地扶着沈琼上了马车。
可还未放下帘子，方才那小厮却又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陪笑道：“姑娘且慢，方才得了消息，楼上还有个空着的包厢，您随我来就是。”
沈琼虽看不见他的神情，可却也不傻，若楼上一早就有空位置，这小厮岂会有不知的道理？如今急匆匆地过来改口，也不知是得了什么授意。
云姑自然也意识到不对劲来，征求沈琼的意见：“还看吗？”
“看，”沈琼迟疑了片刻，随后拿定了主意，“总不能白来一趟。”
作者：晚上八点还有一更~

第30章
沈琼并不是个喜欢瞻前顾后的人，就好比如今，她知道这事兴许没表面那么简单，但既然专程来想要听戏，便不会因着这么点顾忌便离开。
桃酥先前是来过这里的，一进门便注意到了变化，小声同沈琼介绍道：“他们将大堂腾了一半出来，专门搭了个小戏台。”
“倒也是用心。”沈琼笑了声。
她自己就是做生意的，自然明白，此举与她专程收购美人图异曲同工，都是为了笼络客人罢了。
云姑则是轻声提醒道：“要上台阶了。”
沈琼点点头，扶着她，慢慢地走着。
小厮在前边引着路，将沈琼领到了一处已经空出来的厢房中：“这里就是了，姑娘请。”
沈琼在厢房之中落了座，凭着上次的记忆，随便点了几个菜。先前华清年看诊之后，嘱咐了许多忌口的东西，如今都得避着才行。
云姑打量着周遭的布置，发现这厢房的位置巧得很，将一侧的窗子推开，便可以看到大堂中搭建的戏台。
像这样好的位置，断然是不会留到最后空出来的。
凭着这一点，云姑愈发确定这厢房是旁人让出来，而非是凑巧捡漏。
只是在这京城之中，谁会如此行事？云姑略一想，脑海里头一个浮现的便是裴明彻，随即皱起眉来。
沈琼倒是懒得去想这些，她撑着腮，同桃酥闲聊着。
等到小厮们开始陆续上菜来的时候，大堂之中也终于传来了动静。先是众人的哄闹声，随着乐声想起，众人的声音也渐渐地小了，而当那位亮嗓子之后，一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彻底静了下来。
沈琼少时其实是看戏而非听戏，大都是看个扮相与演戏的热闹，并未沉下心来品味过唱腔。如今失明之后什么都见不着，只能听音，倒是头一回感悟出来什么叫做“好嗓子”。
也是直到如今，她方才算是知道什么叫做余音绕梁。
哪怕什么都看不见，单凭这声音，她便能在脑中自行演出一出大戏来。
沈琼原本是想着来凑个热闹，可不知不觉间，却已经彻底沉浸其中，也顾不上吃东西，只凝神听着。
这出戏是一人粉饰两角，铿锵之处仿佛金石之声，而动情之处又端得是柔肠百转。这位春和仿佛是祖师爷给饭碗，这样难的事情，也恍若信手拈来轻松得很。
桃酥原是想要推开窗去看一看的，但却被云姑一个眼神给拦了下来，示意她不要提此事。桃酥虽不明白为何，但还是按着云姑的意思，并没声张。
等到一曲终了，众人拍案叫绝，赞叹声不绝于耳。
沈琼这才算是回过神来，也忍不住夸了句：“难怪这么些人慕名而来，的确是担得起。”
云姑给她夹了菜，含笑道：“你若是喜欢，赶明儿咱们再去他们戏班子听。又或者花个大价钱，将人给请到家中来给你唱戏。”
这几日来，沈琼虽没抱怨过，可整日里的确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致来。云姑看在眼里，如今只要能哄得她高兴，哪怕是砸再多银钱也不算什么。
“好呀。”沈琼不会亏待自己，若是喜欢什么，便会想法子得到，横竖她也不缺银钱。
春和歇了片刻后，又唱了一折。
这次并不是按着正经的戏来排演的，乐师也只用了笛子与琴，配上他那声音，便显得格外渺远悠长。
以这唱曲下饭，沈琼难得吃了许多，心情大好。
得月楼花了大价钱专程将人给请了来，但也没唱太久，等春和离开之后，众人又是赞叹又是怅然的。沈琼也放了筷子，起身道：“咱们回去吧。”
才刚出厢房的门，沈琼便听见有人叫了声“沈姑娘”。
她耳力一向很敏锐，随即分辨出来，微微一怔，随后笑道：“竟会在此处遇着恒将军，也是巧了。”
恒伯宁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注意到沈琼的不对劲来，随即问道：“你的眼怎么了？”
自打上次被沈琼戳穿后，恒伯宁就没再让人留意过她的动向，如今骤然见她这模样，心中顿时一惊。
“不知因何缘故，突然犯了旧疾。”
她这回答轻描淡写的，仿佛不过是什么小病症而已，但恒伯宁还是忍不住又问了句：“京中的寻常大夫，能治这病吗？”
沈琼自问与恒伯宁没什么交情，虽因着江云晴的事情有过往来，但这也算不上什么好事。她原以为恒伯宁不过是随口问上一句，没想到倒像是颇为关心似的。
“将军放心，”沈琼想了想，隐晦地提醒道，“我这病，跟贵府并没什么干系。”
换而言之，她并不觉得这是钱氏在背后动的手脚，恒伯宁自然也不必为此担忧负责。
恒伯宁也是在问出口之后，方才觉着不妥，显得有些太过关切了，如今沈琼先给他找好了理由，他便顺势下了台阶，寒暄了一两句后便告辞了。
沈琼小心翼翼地扶着云姑下楼，平地倒没什么，可是下台阶的时候她总是难免紧张。
桃酥却忍不住回头看了眼，总觉着这位恒将军的态度透着些古怪，然而这一回头，却恰巧见着裴明彻从一旁的房间出来，目光同她对了个正着。
她吓了一跳，随即踩空了一阶楼梯，倒是被留意到动静的沈琼给扶了一把。
“我这个瞎子还没什么事呢，你好好的，怎么还差点摔了呢？”沈琼笑着调侃了声。
桃酥自是不敢在她面前提裴明彻的，含含糊糊地敷衍了过去。
及至回到家中，沈琼自去睡午觉歇息，桃酥则是将云姑拉到了一旁，同她提起方才在得月楼所见。
“不管是不是他让出的厢房，都不重要。”云姑低声道，“只要他知情识趣地不再在阿娇面前出现，那就够了。”
“话是这么说……”桃酥迟疑着，转而又叹了口气，“京城可真是麻烦，还不如回南边去。”
云姑拿定了主意：“如今阿娇病着，自然是没法离开的。若是华太医能将她的病医好，咱们便回去，旁的事情什么都不要管了。”
说完，她又道：“你在家中照顾阿娇，我到那戏班子走一趟。”
云姑是想着，大不了砸些银钱，只要能将春和请来唱戏，哄得沈琼高高兴兴的就够了。然而真到了那戏班子，却碰了壁，哪怕是开再高的价钱，对方都不肯买账。
见此，云姑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打听起春和何时会出来唱戏。
“这可说不准，”戏班的小厮同她解释道，“如今各个官宦人家都想请公子去府中唱戏，这边能不能见着，就全看运气了。”
面对这种情形，云姑也无计可施，只得暂且先回家去。
沈琼醒后得知此事，倒是不甚在意，同云姑笑道：“若真是将人给请到家中来，日日都听，只怕再好听的也会厌烦。倒不如我闲了的时候过去，能遇着他出场正好，遇不着，听听旁的也一样打发时间。”
及至第二日，华清年上门来给沈琼施针。
虽知道这病绝非是几日功夫就能好的，但真见着毫无起色，他心中却还是多少有些失望。若是先前是因着裴明彻的缘故，他才会来给沈琼看病，如今更多则是因为，他想要试着去治好这从未见过的病症了。
这几次下来，两人也算是熟悉了些，华清年一边收拾着银针，一边同沈琼闲聊了几句。
“我这病，当年可是足足三四个月才好。”沈琼觉察出他的失落，反过来安慰道，“江南那么多名医，还有些不明来路的大夫都开过药，到最后也没谁弄明白，你委实不必介怀。”
华清年哭笑不得，忍不住感慨了句：“沈姑娘，你可真是心大。”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若是不心大些，日子可怎么过？”沈琼眨了眨眼，正欲在说些什么，桃酥却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姑娘，”桃酥为难道，“外边有位老夫人想要见你，说是方公子的母亲。”
上次遇着方清渠之时，华清年已经将这事打听了个七七八八，如今一听，便知道这位方老夫人上门来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他知情识趣地很，也生怕自己留下来会闹得沈琼难堪，随即起身告辞。
沈琼先是怔了下，随后摇头笑道：“说什么来什么，不如意事真真是不少……请她进来吧。”
作者：迟来的二更……24h留言再发个红包吧，非常抱歉。
ps.方清渠股要跌停了，恋爱婚姻什么的，对方家庭能不能接受也是蛮重要的。
其实春和也算是一支股，不过仍旧不建议买23333

第31章
对于方母找上门来这件事，沈琼也说不清是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
毕竟不管怎么说，这举动都算得上是冒昧失礼。可另一方面，这种事情她这些年来也见得多了，管不了自己亲近的人，便想着从外人这边下手。
哪怕还没见着，但方母的来意，沈琼也已经猜了个八|九分。她先前想要同方清渠了断，便是怕有这种麻烦，可到头来却还是躲不掉。
云姑将沈琼扶到了外间，她并没相迎的意思，只在主位上坐了，好整以暇地等着这位方老夫人。
方母随着桃酥进了院门后，便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
她先前已经四下打听过，知晓沈琼家境富裕，但这小院却如寻常人家一样，看不出什么富贵之处。
等到进了正屋的门，见着沈琼之后，方母不由得一愣。
她倒是早就猜想，知道这位沈姑娘的相貌必定不错，不然自家儿子也不至于一头栽进去，怎么劝都不肯听。然而沈琼的模样还是超出了先前的设想，她活了几十年，就没见过生得这般好看的女人。
因着病中的缘故，沈琼比先前消瘦了些，虽未施粉黛，长发也只是拿根簪子随随便便绾了下，可却仍旧无损美貌，甚至透着些弱不胜衣的楚楚可怜。
世人皆爱慕美色，只怕大多男人见了都是要生出些怜爱的，可落在方母眼中，却只觉着她生得太过娇艳，是狐媚祸水之像。
“姑娘，方夫人到了。”桃酥给方母沏了茶后，便回到了沈琼身旁。
沈琼端出客套的笑来：“眼疾尚未好，恕我失礼了。不知方夫人特地过来，是为着什么事？”
方母一早就想好了说辞，不慌不忙道：“早前便听清渠提起，说是当初受了你十两银子，方才得以渡过难关，我便一直想要来亲自同你道个谢。只是刚到京中，人生地不熟，也没能寻着空。前两日又听说你病了，便想着来看看可有什么帮得上的地方。”
这番话说得倒也算是周全，可沈琼对她的来意心知肚明，倒宁愿她开门见山地将事情给挑明了讲。
“夫人客气了，”沈琼耐着性子，同她客套道，“先前方公子来道谢之时，我已经说过了，十两银子于我而言着实算不得什么，当初也未曾想过要什么报答。至于这病……有劳方公子帮我托了太医来，至于旁的，便不劳费心了。”
旁的事情且不论，单就方清渠舍自己的情面托了太医来诊治这一点，沈琼一直是怀着感激的。看在这一点上，她对方母便生不出什么恶意来，哪怕不怎么耐烦，也仍旧是好声好气地说着话。
客套了几句后，方母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不知太医可曾说过，沈姑娘你这病何时能好？”
这些日子来，几乎没人会在沈琼面前问这话，云姑与桃酥都是着意避讳着，生怕戳了她伤心处，采青则一直是坚信这病一定会好起来。
沈琼心中也明白方母为何会这么问，如实道：“华太医也说不准，兴许如当初那般几个月，又或许，要等上数年。”
饶是早有猜测，但方母听了沈琼这话后，心中却还是一沉。因为方清渠并没同她提过，哪怕被问起来，也是含糊不清地推说应当迟早会好。
她正是察觉到不对，才特地过来走了这么一趟的。
自小到大，方清渠都是极听话懂事的孩子，这还是头一次，为了个外人有意欺瞒她。
方母很清楚自家儿子怀的什么心思，无非就是想要娶沈琼，又怕她阻拦，所以才会帮着遮遮掩掩。她心中也明白，此事难从方清渠那里下手，只能让沈琼知难而退才行。
短暂地犹豫片刻后，方母彻底拿定了主意，开口道：“兴许有些冒昧，但有几句话，我还是不得不说。”
这话沈琼听得多了，非但没恼，甚至还有些庆幸她终于不再绕弯子了：“您只管说就是。”
“清渠曾受过你的恩惠，可后来也为你做了许多。”方母叹了口气，“他是今科状元郎，放着那么多大家闺秀不要，仕途也因此多了坎坷……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但沈姑娘，你多少也该为他考虑一二才是。”
“你……”桃酥忍不住想说什么，可却被沈琼抬手给拦了下来。
方母又语重心长道：“再者，年轻人总是容易被情爱迷了眼，可这都是一时，并不能长久。纵使我今日点头应允了你们的亲事，难保将来他不会后悔，届时你又当如何自处？”
“姑娘你怨我也好，可如今这个恶人，只能我来当。”
与当初的徐月华相比，不管方母心中是如何想的，但面上的的确确是好上许多，至少没有指着她怒斥，说她高攀了方清渠。
“您说得都对，道理我也都懂，”沈琼心平气和道，“只是这话您不该来同我说，而该直接同方公子讲明白了。我并非那种不知好歹的人，也从未纠缠过他。”
沈琼所说并非虚言，也没旁的意思，只是落在方母耳中，就变了味，倒仿佛是在暗指方清渠纠缠不休一样。
“以沈姑娘你的相貌本事，原也不必纠缠，只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有人心甘情愿地付出了。”方母强压下心中的不悦，同她道，“姑娘若真是觉着我这话没错，倒不如同清渠彻底说明白了，也免得他一头热，上赶着为你掏心掏肺的。”
这话一出，云姑也坐不住了，开口道：“方夫人有所不知，我家姑娘一早就同方公子讲得明明白白的，若是家中不愿，那就不必勉强。先前她旧病复发失明之后，我们也曾再次同方公子提过。”
方母其实多少也清楚，可却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毕竟将事情怪在沈琼使了手段刻意欲擒故纵上，总好过承认，是自家儿子为了个女人，连她的话都不肯听了。
“沈姑娘，你那十两银子曾经帮过清渠，所以有些不大好听的话，我也不愿讲出来让彼此难堪。”方母先前那些场面话都是在家中深思熟虑过的，如今却是忍不住道，“但无论如何，我是绝不会同意这亲事的。”
她虽没明说，但打心眼里，的的确确是觉着沈琼配不上方清渠的。
“我家姑娘还没说过要嫁呢！”桃酥顿时炸了，她先前就对徐月华那百般贬低的话耿耿于怀，如今眼见着方母也是这么个意思，气道，“不就是个状元郎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当初我家姑娘给他银子上京赶考，是一番好意，后来也是他上赶着来追求的，怎么到头来全成了我家姑娘的错了？你们一个个的，都只会来贬低欺负她，是觉着我们讲道理好说话是吗……”
“好了好了，”沈琼听她气愤填膺的，回手轻轻地拍了拍她，“这也值得气成这样吗？”
等到桃酥安静下来之后，沈琼斜倚在那里，慢悠悠地说道：“方夫人，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知道自己劝不住方清渠，便着意来我这里软硬兼施。虽说起初劝得也算是苦口婆心，但其实并不在乎我什么感受，而现在，也是有意羞辱想让我难堪，而后知难而退。”
“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将这些话添油加醋学给方清渠听，再抹两滴泪，他会如何看待你呢？”沈琼含笑问道。
方母变了变脸色，又冷笑道：“你难道以为，他会为了你这么个外人，同我反目不成？”
“那……您想不想试试看呢？”沈琼虽看不见方母的神情，但也能猜到，必然是十分精彩的。她掩唇笑了声，随后又道，“不过您放心，我整日里虽闲，但也懒得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说完，她便站起身来，扶着桃酥往里间去：“云姑送客。”
桃酥见着方母那惊疑不定的神色，虽觉着稍稍解气，可心中却仍旧过不去，低声抱怨道：“这都什么破事……”
“方清渠下次来时，就说我不见，让他今后都不必再来了。”沈琼直截了当地吩咐道。
其实她已经拿定了主意，彻底同方清渠撇清干系，今后不再有任何往来。只是方母后来的话说得过了些，她才有意作弄了一番，权当是给桃酥解气。
毕竟旁人都找上门来，她也不会一昧好脾气地忍让。
有私心是人之常情，方母如今的所作所为沈琼能够理解，但却并不能全然认同。若是易地而处，她只会管好自己的儿子，而不会上门去给旁人难堪，借此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归根结底，她沈琼并没做错什么，从头到尾问心无愧，凭什么要受这种气？
桃酥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云姑板着一张脸将方母给送了出去，随即紧紧地关上了院门，此事之后，方清渠便再无任何可能。
当初她看中了方清渠这个人，觉着有才学知上进，又是真心对沈琼好的，实为良配，所以才会帮着他追求沈琼，可到头来却是这么个结果。
她曾懊悔自己没能拦下沈琼同裴明彻成亲，如今，又开始后悔自己撺掇着沈琼接受方清渠。
云姑心中犹自懊恼着，再回来同沈琼说话时，不自觉地便带出了这个意思。
“这怎么能怪到你头上？”沈琼抱着汤圆梳毛，“非要说的话，大抵就是我运气不好，又或者不适合成亲嫁人。这也没什么，横竖我一个人过得也挺开心的，你今后别再盼我嫁人就是。”
云姑先前总是盼着沈琼能如寻常姑娘家一样，嫁人生子，白头偕老，如今经过方清渠这事后，倒是再也不说这事了。
“又或者，”沈琼说话间也没什么顾忌，玩笑道，“我赶明儿就如同前朝那些夫人一般，在自己家中养个男宠什么的，只要能哄得我高兴，倒也不错。”
云姑就算再怎么惯着她，骨子里却还是循规蹈矩的人，听了这话，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呛得咳了起来。
沈琼笑得前仰后合，她其实也就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云姑的反应会这么有趣。
“其实我觉着这样的确也不错，”桃酥凑热闹道，“还可以多养几个，看看谁最能讨姑娘欢心。”
沈琼忍笑道：“那还是算了……”
这么一搅和后，倒是也没人在意方母来过这件事了。
只不过晚间，沈琼都已经服了药准备歇下的时候，方清渠竟然来了，也不知是不是知道了白日里的事情，所以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桃酥冷着脸将人给拦在了外边，依着沈琼的吩咐回了方清渠，盼着他能知情识趣地离开。
以往，方清渠都是极听沈琼的话，可这次却怎么都不肯离开，一定要见沈琼一面才肯罢休。
桃酥没了法子，只能进内室去回了沈琼。
沈琼只穿了件雪白的中衣，头发也散了下来，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过薄情的缘故，完全没法理解为何无论是裴明彻还是方清渠，都对这最后一面异常执着，仿佛非要听她亲口说出来才行。
事已至此，见了面也不过是自讨没趣，又何必呢？
可方清渠执意不肯离开，沈琼只得又换了衣裳，绾了头发，扶着桃酥到外间去见他。
“你不愿再见我，是因着白日里我娘来过的缘故吗？”方清渠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
“是，也不是。”沈琼垂下眼睫，如实道，“我早就同你说过，我是个怕麻烦的人。”
且不说她对方清渠没多深厚的感情，就算是有，她也不会为此去讨好方母，更不会嫁过去整日里为了婆媳关系头疼心烦。
沈琼不是江云晴，不会单为了一个“情”字，便百般忍让。一旦有这个苗头，她就会直接掐灭。
这些日子以来，方清渠一直在为此事反复纠结，但始终寻不着一个妥善的法子来处理。如今沈琼先彻底挑明，他在心疼难过之余，竟也算是松了口气。
方清渠曾以为自己爱极了沈琼，为此可以不顾一切，到如今方才明白，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他可以舍弃仕途的便利，可却没办法毫不犹豫地违逆母命，而沈琼的病离治愈遥遥无期……
情爱这种东西，可以不知所起，可以一往而深，但谁也难以担保永远不变。需要为此付出的太多时，日积月累，总是会消磨的。
“若是我娘多有冒昧，我代她向你道歉。”方清渠曾经爱极了沈琼的模样，可如今却不大敢直视她，垂眼道，“是我背信在先，你怨我恨我都行……”
没等他将话说完，沈琼便忍不住笑了声：“我不会怨你，更不会恨你。方公子，我并没有那么多多余的情感，放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她性情好，可真到了要了断的时候，是绝不会藕断丝连的，话也说得格外绝。
方清渠的脸色愈发白了，他仍旧是在乎沈琼的，如今也就格外难堪些。片刻后，他低声道：“这样也好……”
他是个知情识趣的人，没等沈琼下逐客令，便起身告辞了。只是步履间有些踉跄，出门之时，险些被门槛给绊了下。
云姑从头到尾在一旁看着，觉察出方清渠松了口气的时候，心中失望至极。
好在沈琼如今已经不再像当年那般，将情爱看得很重，不然又免不了一场伤心。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觉着沈琼白日里的玩笑话倒也不错，养个听话的面首在后院之中，也好过如今。
沈琼掩唇打了个哈欠，懒懒地说道：“睡觉去。明日若是天气好，咱们便去小梨园听戏。”
她这次运气倒是不错，第二日风和日丽。
云姑早就令人备好了车，给沈琼梳妆打扮了一番，等到她喝完了药之后，便让桃酥陪着去了小梨园。
端午得月楼之后，春和的名声便愈发地响了，许多世家都遣人递了请帖来，想要让戏班子到府中去排演，但大都被春和以身体不适为理由给推了。
世人的一贯心理是，越见不着的，就越想见。
以至于不少官宦人家的子弟、女眷都会来小梨园坐一坐，想要看一看这位传闻中名角儿的风采，既是好奇，也是从众凑热闹。
偶然见了一面的，回去添油加醋讲一讲，便引得更多人来了，先前冷落的小梨园近日来竟座无虚席。
好在沈琼这次是早早地来了，若不然，怕是连位置都没有，又得无功而返。
小梨园是专门的戏园子，两层楼，戏台设在天井院中，四面摆着桌椅，供给客人们。沈琼先前从未来过这里，对其中的摆设也不熟悉，桃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时不时地出声提醒一句。
等到在楼上坐定后，沈琼方才有闲心感慨道：“人可真多啊。”
桃酥问小厮要了壶茶和点心来，四下看着：“是啊，都快没位置了。”
“沈姐姐！”不远处忽而有道清脆的声音传来。
沈琼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人是谁，等到她走近了些后笑道：“阿茹，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自然是来凑热闹的，”庄茹顺势在对面坐了，兴高采烈道，“近来，这位春和公子可是声名远扬，我便求了娘亲，让她准了我与静宜一道来看。”
“恒四姑娘也在吗？”沈琼微诧道，“恕我失礼了。”
因着沈琼的模样看起来与旁人无异，庄茹又是个大大咧咧的性情，直到这时，方才留意到她的不对劲来，惊道：“沈姐姐，你的眼睛怎么了？”
这些日子来，谁见了都是要问上一句的，沈琼仍旧是搬出老说辞来：“犯了旧疾。”
“要紧吗？大夫怎么说？”庄茹很是关切地连连问道，“我兄长有位交情极好的太医，要不要请他来给你看看？”
沈琼已经能透过话音想出她的神情，不由得笑了起来：“还好，如今正在治着呢。”
桃酥却是忍不住问了句：“庄姑娘说的那位太医，医术很厉害吗？”
“是啊，他家中世代行医，年纪虽不算大，可医术却不比那些老古板们差，还曾治好过我家长辈的旧疾呢。”庄茹双手托着腮，笑道，“兴许你们也听过，叫华清年。”
庄茹这个人的感情从来不加掩饰，对华清年的喜欢，简直已经算是溢于言表了。
“巧了，”这着实是意料之外，沈琼笑道，“如今正在为我治病的大夫，便是这位华太医。”
庄茹瞪大了眼，似是有些难以置信，自语道：“怪了，华清年他眼下不是应当在……”
话还未说完，戏台上传来锣鼓声，随即便是众人的连连叫好，庄茹的话淹没在其中，沈琼也并没能听清楚。
不过庄茹也懒得细究这事，她趴在栏杆旁，向下看去。
先出来热场子的是位武生，身手利落，引得众人纷纷叫好。庄茹随即也被吸引了注意，专心致志地看着。
沈琼是看不了这热闹的，只捧了杯茶，慢悠悠地品着。
又过了会儿，戏正式开场，众人方才算是安静了下来，凝神听着。
庄茹也没再回自己的位置上，拉了恒静宜一道同沈琼并了桌，一边听戏一边闲聊。
“也不知道春和今日会不会露面，”庄茹剥着瓜子，叹道，“我娘可不会允准我三天两头往这边来，若是今日见不着，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恒静宜想了想：“我听人说，过几日长公主生辰宴，请了这戏班子过去祝寿。你届时必然是要去的，也就不愁见不着人了。”
庄茹霎时来了兴致，感慨道：“也就长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才请得动了。近些日子递请帖的人家也不少，砸银钱的更是大有人在，可谁也没能成功。”
沈琼作为试图砸银钱未果的，无声地笑了笑，听她二人议论着春和这个人。
正说着，周遭忽然传来一阵叫好，沈琼凝神听了听，从中辨出那日曾经在得月楼听过的声音：“看来今日运气不错。”
今日唱的戏，并非那些听了许多遍的，而是新写的本子。
讲的是位“霓为衣兮风为马”的仙人斩妖除魔之时，一念动了凡心，堕入红尘之间，几经辗转，最后勘破世俗，重新位列仙班的故事。
春和扮演的正是这位仙人，他的扮相清逸出尘，才一露面，便惹得众人拍案叫绝。
庄茹的反应更是直白，她盯着春和看了许久，拉着恒静宜的衣袖惊叹道：“他生得也太好看了些……”
沈琼也开始好奇春和的相貌来，她听桃酥讲过，说他是“男生女相”，可未亲眼见着，着实想不出来该是什么模样。
与那日在得月楼不同，春和这次唱了整场，足够沈琼听了个痛快。
而庄茹也顾不得同人闲聊，专心致志地盯着戏台，从头看到了尾。直到春和谢幕退场之后，她方才回过神来，依依不舍道：“等过几日，我一定要去长公主府，再看上一场。”
沈琼按了按有些发酸的腰，正准备回家去，却有位小厮过来，恭恭敬敬地问了句：“这位可是沈姑娘？”
“是，”沈琼疑惑道，“有何事？”
小厮将声音放低了些，陪笑道：“春和公子说，他不便在前边露面，想问一问，您是否介意到后院走一趟？”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周遭的人并未留意到，可庄茹这个同桌的却还是听到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沈琼：“沈姐姐，你竟认得春和？”
沈琼心中比庄茹还疑惑，莫名其妙道：“我并不认得他啊……”想了想，她又问那小厮，“他可曾说是什么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小厮答道。
沈琼尚在回答，庄茹却忍不住撺掇了句：“沈姐姐，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好。”沈琼笑着应了。她的确也好奇得很，这位春和公子找她能有什么事？
作者：今日是超长六千字更新~

第32章
听到这邀约时，沈琼第一反应是自己并不认得春和。
可是冷静下来想想，她如今失明，并未见过春和的相貌，单听声音的话，倒也的确做不得准。
只不过，她若真是见过长得这般好的男子，想来是不会忘的才对。
沈琼一路犹疑思索着，庄茹则全然是兴高采烈了，她很想看看春和卸了那妆之后，私下里会是怎么个模样。
小梨园的后院是戏班子居住的地方，小厮引着她们绕过众人，到了后院。
此时戏刚散场，后院之中也热闹得很，许多人来来往往，或是换戏服或是卸妆，还有收拢道具忙着吃饭的。
到了这样完全陌生的环境，周遭还都是不熟悉的声音，沈琼难免有些紧张，轻轻地握住了桃酥的手。
“公子的房间在这边。”小厮引着她们到了之后，低声提醒了一句。
房门大敞着，可众人却都不约而同地避着，并没人过来打扰，仿佛是有什么忌讳一样。
庄茹先往里望了一眼，只见春和已经换下了戏服，脸上的浓墨重彩也已经卸下，露出一张素净又秀气的脸来。他的的确确是男生女相，没了浓妆之后，气势是弱了些，可却依旧好看得动人心弦。
等到春和偏过头来看了眼后，庄茹下意识地倒抽了口冷气，随即又向后退了一步，将沈琼推到了最前边。
沈琼看不见他的模样，自然也就没有庄茹那般惊艳，只是好奇地问道：“你让人将我寻来，是有什么事？”
春和注意到她那不知往何处安放的目光，随即便知道她眼睛出了问题，脸色微变，但却并没多问，只是起身道：“我近来得了新茶，姑娘要不要尝尝？”
他这语气透着些熟稔，仿佛是多年旧友一般，可偏偏声音又好听得很，倒是让人难生出不悦来。
沈琼愈发好奇起来，等到落座之后，忍不住问道：“我们在何处见过？我竟不记得了。”
“那是十余年前的旧事了，”春和亲自替她倒了茶，又温声笑道，“沈姑娘不记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他也没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讲了旧事。
“我自幼也是在锦城长大，后来被家中卖到了戏班子去，吃了不少苦，常常被师父打骂，也会受旁人欺负。”春和提起这些旧事，声音中也始终含着些笑意，“我那时年纪小孤僻得很，便生了寻短见的心思，恰巧被姑娘你撞见，拦了下来……”
他将这旧事娓娓道来，而沈琼终于也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
她少时身体不好，也没什么玩伴，有一阵子喜欢到戏园子里看热闹。有一次，她趁着云姑不注意，偷偷跑到后院去，想看看方才那变脸究竟是有什么玄机。可后院中人来人往，都忙着给前边的戏做准备，沈琼又想躲着人，不知怎得就绕到了个偏院去。
那里倒是出奇的冷清，有一口井，井旁边还坐着个单薄的小姑娘，满脸泪痕，仿佛下一刻就要跳下去一样。
沈琼小心翼翼地走近了些，而后出其不意，死死地攥着她的手腕，同她讲道理。
“人若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沈琼见她无动于衷，又瞪圆了眼吓她，“你生得这样好看，若是跳了井，泡地面目全非……届时肯定就不好看了，多可惜啊。”
小姑娘仍旧无动于衷，沈琼倒是被自己脑补的情形给吓得一颤，缓了缓后又道：“是谁为难你了？给你气受了？”
任她怎么问，小姑娘就是不肯说话，沈琼算是没了法子，她也怕自己离开太久会惹得云姑大张旗鼓地找起来，只能强硬地将人给拽出了偏院。
“我身上也没带银钱，这个玉佩给你。”沈琼扯了腰间的环佩，塞到了她手中，“你拿去换银钱，买衣裳也好吃食也好……”
瞥见小姑娘身上那单薄破旧的衣裳后，沈琼又解下了斗篷，披在了她身上：“我娘曾说过，除却生死无大事，你千万不要想不开。”
沈琼软着声音劝完之后，那小姑娘仍旧冷着脸不理会，她自讨了个没趣，又怕一会儿被云姑算账，只得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那时她年纪尚小，压根也不怎么懂事，如今再想，这事其实办得一塌糊涂。沈琼回过神来，迟疑道：“可我记着，当初拦着的是个小姑娘啊……”
这话说出口，沈琼才觉出不妥来，门口的小厮亦是抽了口冷气。
因着一些旧事，戏班子里的人都知道，春和并不爱听旁人夸他相貌，更没人敢在他面前提男生女相这一回事。
可如今，他却未见介意，目光落在沈琼身上，低低地笑了声。
沈琼听他笑了声，这才松了口气，略带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你生得太好看了，我那时候才会认错。”
“无妨，”春和的语气很是温柔，“后来戏班子出了事，我便随着辗转各地，这些年来一直也没空回锦城去。没想到兜兜转转，竟会在京城再见着你。”
沈琼其实早就将这件事情给忘了，当年一面之缘，倒也谈不上什么感情。只是春和的戏唱得好，当初在得月楼头回听着的时候她就很喜欢，如今再提起旧事，倒是多少亲近了些。
“你于我算是救命之恩，若是有什么我帮得上的，只管开口。”春和的目光落在沈琼那无神的桃花眼上，意有所指。
他心知自己与沈琼的关系算不上多好，更不知沈琼这是经历了什么，怕唐突了她，所以不敢贸然开口多问。
沈琼倒是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我那时是无心插柳，不敢说什么救命之恩。不过倒的确是有一桩事……我很喜欢你的戏，若什么时候你再登台，可否提前告知呢？”
春和张了张口，原是想说随时可以，到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只笑道：“自然可以，届时我会让人留个位置给你。”
“那就多谢了。”沈琼喝了口茶，站起身来，“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春和亲自将她们送到了后园门口，等到沈琼转过回廊，再看不着的时候，方才回了自己房中。
“我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男人……”一直到出了小梨园，庄茹仍旧在感慨，“先前，京中那些个公子哥中，生得最好的应当算是秦王殿下了。可我看啊，春和比他还要好看上两分呢。”
庄茹这么一说，沈琼倒是愈发好奇起来了，毕竟她也从没见过比裴明彻皮相更好的人。
此时已经是晌午，听戏的时候，沈琼只略尝了些点心，如今已经觉出饿来。她同庄茹分开后，便直接回了家。
云姑在家中早就备好了饭，等沈琼回来之后，关切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晚？今日可听着春和的戏了？”
今日之事着实出人意料得很，沈琼趁着吃饭的功夫，同云姑细细地讲了此事。
“我原都不记得了，还是经他提醒，方才想起来的。”沈琼咬了咬筷子，“这样也好，至少以后听戏方便了许多。”
云姑随之惊讶了会儿，她是压根不知道有这件事，如今听来也觉着稀奇。片刻后，她开口道：“说起来，我倒是记得那戏班子，当年不知为何走了水，烧掉了半个园子，听说也有人命丧其中。那件事之后，戏班子便七零八落，不少人离开了锦城。”
那时沈琼已经不大爱听戏，云姑便没同她提起过。
“这就是春和所说的变故吗？”沈琼嘀咕了句，也没再多问，毕竟都是多年前的旧事了。
接下来的日子，沈琼过得倒算是顺遂。
了结了方清渠的事情后，没人再上门来打扰，华清年每三日过来给她施一次针，生意之事全甩给了采青去办，平日里闲了，便到小梨园去听戏。
除却病情仍旧不见好转，简直算得上是无忧无虑了。
这些日子下来，沈琼与春和的关系倒是好上许多，偶尔也会到一处闲聊。
春和是个很懂分寸的人，既让人觉着亲切，又不会太过冒犯，这些年来走南闯北攒了许多见闻与趣事，沈琼很喜欢听他讲这些来解闷。
她这边乐得自在，华清年却是愁云惨淡，恨不得躲着裴明彻走。
但他拖着不去秦|王府，却不妨碍裴明彻来太医院找人。
“殿下，你饶了我吧，”华清年蹲在后院分拣药材来晒，长叹了一口气，“我眼下就觉着自己二十余年的医术都白学了，你就别再来多问，雪上加霜了。”
裴明彻负手而立，垂眼看着他那愁眉苦脸的模样：“她近来可还好？”
“除却眼疾没好，其他什么都好。”华清年一想起昨日到沈家施针的情形，便说不上话来，顿了顿后方才又道，“沈姑娘心大得很，吃得好睡得好，时常到小梨园去听戏，与近来颇有名气的那位名角儿看起来交情还很好……”
华清年昨日上门施针的时候，恰遇着春和在沈家，仿佛是在与沈琼探讨近来新编的戏本，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他是个极敏锐的人，能看出来沈琼或许没那个意思，可春和却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好不容易没了方清渠，结果一转眼又来了个漂亮到扎眼的春和，华清年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跟裴明彻提这件事情。但话又说回来，不管沈琼同谁好，其实也没多大差别，毕竟总归不会是裴明彻。
华清年操碎了一颗老妈子的心，一时觉着自家好友活该，一时又觉着他可怜。
但裴明彻却好似早就知晓此事一样，并不意外，甚至压根没问半句春和的事情，只抓着沈琼的病情不放。
“等到月底，若是还不见成效，我就换别的法子再试试。”华清年挠了挠头，无奈道，“我从前自负医术过人，如今方才知道是自视甚高，你也不必太指望我，再多遣几个人去寻我家老爷子吧。”
自打为沈琼治病开始，他的信心便日益衰减，如今愈发没什么底气。
“纵然是华佗再世，也并非什么都能医，你不必妄自菲薄，尽力就好。”裴明彻难得安慰了他一句，“这些日子也有劳你费心了，等尘埃落定后，我请你喝酒。”
作者：二更~

第33章
“生意一切顺利，都在计划之中，”采青这些日子满心都投在这胭脂生意上，如今不用翻账本，就能将近来的情况同沈琼讲得明明白白，“等下个月，我想着再在京城周遭挑两个稍繁华些的镇子，开两个分店，将生意铺得更开些……”
先前重金求购美人图以及端午那日展出后，算是将花想容的名声在京中打响了，采青趁势下手，这大半个月来成效显著。
如今那些在乡镇间走街串巷的货郎，都会来花想容这里以稍低的价钱买一批胭脂，而后带到那些小地方去转手卖出去，从中赚些银钱。
采青便想着等京中的生意彻底稳下来之后，再到周遭的镇子上开个分店试试水。毕竟像这些便宜的胭脂，只有薄利多销，才能多赚银钱。
采青是个不嫌麻烦的人，生平的爱好就是做生意，赚得银钱越多也就越高兴。这些时日来回奔波人都瘦了不少，却仍旧没有歇息的想法，兴致勃勃地打算着。
“那就依你的意思，”沈琼认真地听了后，并没多说什么，只嘱咐道，“倒也不必操之过急，慢慢来就是。”
采青应了下来，又同沈琼道：“其实近些日子来，上门来买胭脂的世家小姐也渐渐多了，虽不及起初你做生意那会儿，但较之萧条冷落之时，也是大有长进了。”
这原就是沈琼意料之中的事情，听此，抿唇笑了声。
这就要归功于那几幅美人图了，陈朝的画工实在了得，端午那日，不少人特地来花想容外看画，竟还有书生提笔为陈朝那几幅画作了诗。
那书生虽是个屡试不第的，可偏偏作诗的文才倒是不错，笔韵风流，三首美人妆误打误撞地传开来。先前在小梨园见着庄茹时，沈琼还听她提过此事。
“世人大都是爱跟风的。先前有人在背后诋毁，墙倒众人推，便都不再来了。可等到花想容名声大噪，而她们自己又的的确确没用出差错来，便又忍不住想要再试一试。”沈琼端了杯凉茶，调侃道，“毕竟谁不想如那画中美人一样呢？”
“是这个道理了。”采青也忍不住笑了，“我平时见着旁人穿着好看的料子，便忍不住想要给自己添一件。”
沈琼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又问道：“我如今这模样，你们自然都是报喜不报忧的，但你同我说句实话，近来可有什么意外？”
采青原是打定了主意不提的，如今沈琼问到了脸上，她犹豫片刻后，无奈笑道：“你平素里看起来没心没肺的，这时候倒是机敏得很了……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的确有人想要添乱搅事来着，但已经被我给摆平了。”
因着身份的缘故，沈琼先前被迫吃了个哑巴亏，可如今这生意铺开之后，便不是几句流言蜚语能毁得了的。哪怕真是有人来搅事，也能想法子摆平，不至于像先前那般百口莫辩。
“那我就放心了。”沈琼放下茶盏来，最后还是嘱咐了句，“但还是小心行事。”
她在旁的事情上心大，但生意之事上却向来谨慎，再加上有钱氏那件事在，她心中始终还是紧着根弦。
采青做了这么多些年生意，并不是那种会得意自满的人，见沈琼再三嘱咐，心中也重重地记了一笔：“我记下了。”
商议完生意事宜后，采青忽而想起来另一桩事：“说起来，下月初就是你的生辰了，可想好了要怎么过？”
沈琼的生辰是六月初一，她是个爱热闹的，云姑又一向宠着惯着她，每年生辰都会大张旗鼓地庆祝一番。只是近来为了沈琼的病情操心，倒险些将这事给忘了，还是听采青提了方才想起的。
“我最近真是过糊涂了，连日子都忘了。”云姑在膝上拍了下，连忙开始琢磨这事。
往年在锦城的时候，云姑会专门请绣娘做几套华服，还有专门定制的头面首饰，如今却是来不及了。再者，沈琼如今什么都看不见，筹备这些东西也没什么用处，说不准还会惹得她心中难过。
至于出门游玩……眼疾未愈，再好的风景也见不着，更何况还多有不便。
云姑顷刻之间想了许多主意，可没说出来，自己便一一否决了。
桃酥与采青面面相觑，显然是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主意，都愣住了。
“今年就不折腾了，”沈琼知道她们在为难些什么，抢先笑道，“云姑下厨做一大桌的美食，山珍海味都要，咱们相熟的人凑在一处聚一聚就好。回头遣人到将军府去走一趟，就说家中有事，看看那边能不能放晴姐回来一趟。再有，赶明儿再问问春和，说不准他还能来给咱们唱一出戏……”
沈琼自己将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云姑看着，却只觉着心中一酸。
这些年来，云姑是看着沈琼一点点长大的。
沈琼虽娇气，偶尔也会任性，但其实算是个很懂事的姑娘，善解人意，心地也很好。如今双目失明，最苦的人分明是她，可她却从未抱怨过什么，如今甚至还能若无其事地宽慰着旁人。
等到沈琼说完，云姑强撑着笑了声：“好，都依着阿娇的意思。”
等到第二日，云姑依言往将军府去了一趟。
江云晴原就记挂着沈琼的生辰，一早准备好了贺礼，如今听沈琼想要小聚，便鼓起胆子亲自去请示了二夫人。钱氏近来忙着府中的账务，加上有陈嬷嬷在，再没插手过绿漪阁的事情，如今竟也没为难，应允了下来。
而桃酥则去了小梨园，将沈琼生辰之事告知了春和，含笑道：“我家姑娘说，若公子那日已有旁的安排，便不用费心。若是凑巧有空，不妨过去坐坐。”
如今这京城之中，想要请春和过府的人不计其数，可却没几个能成的，大都失望而回。桃酥听人提过此事，但心中却笃定，只要不是有旁的要紧事，春和是必定会应下的。
虽然外边的人都在传，说春和这个人孤高自傲，桃酥也曾信以为真，这些日子接触下来才发现并非如此。他是个很温柔的人，也很有耐性，说话时声音里都透着笑意，桃酥从没见他不悦或是动怒。
果不其然，春和压根没犹豫便应了下来，承诺道：“届时我必定早早地过去。前些日子同你家姑娘商量过的话本已经改好，这几日正在排演，届时恰好可以唱给她听。”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桃酥喜笑颜开。
沈琼在京中并没几个熟识的人，生辰宴原本只准备请江云晴与春和，可阴差阳错地，却又多两人。
一个是庄茹。她去花想容买胭脂之时，恰巧得知了此事，再加上桃酥顺水推舟问了句，她立时便应了下来，届时要去给沈琼庆生，顺道蹭饭。
自打吃过花想容的点心后，她可是一直心心念念着，想要尝一尝云姑的手艺的。
另一个则是华清年。六月初一那日，恰好是施针的日子，沈琼便提早同华清年商量，想要提前一日或是推后一日。
华清年听了她这话，无奈笑道：“沈姑娘，这可不是做生意，该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沈琼忍不住叹了口气。她虽是个看得开的人，可一想到生辰当天，还得被扎上针，就觉着高兴不起来。
“怎么，你那日是有什么事吗？”华清年问。
沈琼如实道：“是我生辰。”
华清年设身处地地想了想，的确是有些同情，但这时间却是不能随便改的，只得安慰她道：“要么，你就当我是来给你祝贺生辰的吧。”
沈琼颇有些无言以对，指了指穴位上还未去掉的银针：“这就是你的生辰贺礼吗？”
华清年没绷住，笑了出来：“我会记得另带贺礼的。”
这些时日下来，华清年同沈琼渐渐熟悉起来，两人的性情某些地方颇有些相似，再加上华清年本就是个话多的，偶尔还会开两句玩笑。
华清年很欣赏沈琼，无关男女之情，只是觉着这姑娘的确很好，抛却出身，配裴明彻绰绰有余了。
从沈家离开之后，华清年犹豫了会儿，还是到秦|王府去走了一趟。他知道裴明彻仍旧心心念念着沈琼，故而一旦有什么事情，便想着同他讲一讲。
其实归根结底，这都是徒劳罢了，毕竟覆水难收。只是裴明彻仍旧死死地攥着不肯放下，他也没什么法子。
及至到了王府见着裴明彻之后，华清年先吃了一惊。
他脸上带着掩不去的倦容，眼底也有血丝，一副许久未曾休息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能睡过去似的。
“我知道快要紧要关头，但你也得保重自身才是。”华清年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这么些年都等过来了，也不急于这一时。你先前受了那么重的伤，虽说年轻气壮好得也比寻常人快，但总不能这样糟蹋……”
他还在兀自念叨着，裴明彻左耳进右耳出，兀自递了个东西过去。
“这是什么？”华清年眯着眼看了看，“发簪？”
裴明彻手中拿着的，是根小叶紫檀木雕的簪子，像树枝一样分了岔，枝头雕着的则是几朵桃花，打眼一看栩栩如生。
“六月初一是她的生辰，你届时寻个理由，将这个送过去吧。”裴明彻的声音低哑，透着倦意。
华清年将簪子接了过来，瞥见裴明彻指肚上细小的伤口后，心情复杂道：“这是你自己雕的？”
裴明彻淡淡地应了声：“嗯。”
“你近来不是在忙……”华清年顿了顿，“那件事吗？哪来的这闲工夫？”
裴明彻瞥了他一眼，懒得回答。
华清年顿时也觉着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在一旁坐了，又道：“行吧，我会寻个借口将这簪子送给沈姑娘的。不过话又说回来，我给人姑娘家送发簪，你就不怕她误会吗？”
他这话纯粹是开玩笑，但裴明彻还是抬眼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后慢条斯理道：“她不会看上你的。”
华清年愣了下，以一副被侮辱了的神情怒道：“我怎么了？”
虽说他的相貌的确没法跟裴明彻比，但也不差，模样周正，这些年来爱慕他的姑娘也不少好吗？
裴明彻笑了声：“倒不是说你不好。只是她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如今她是双目失明看不见，若等到复明，兴许会喜欢上春和那样的相貌吧。”
先前长公主生辰，他曾到府贺寿，见过春和一面，对此清楚得很。
两人自小相识，这些年来没少互损，华清年倒也不会将这那玩笑话放在心上，如今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
“她不想见我，我就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但我仍旧是放不下她，也没法置之不理。”裴明彻先前曾痛彻心扉，可如今说起来，却坦然得很，“我知道这样不好，可又有什么办法？”
他什么法子都想过了，仍旧无济于事，如今倒是什么都不再多想，只一门心思地为沈琼好，透着些甘之如饴的意思。
华清年彻底没了话，许久之后，低声叹道：“……造化弄人。”
裴明彻不知何时已经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也不知梦着了什么不大好的事情，眉间微微皱着。
华清年将簪子收好，悄无声息地出了门，将裴明彻的小厮叫来伺候，自回家去了。
及至六月初一那日，沈琼一大早就被云姑给叫了起来，梳妆打扮。
虽知道沈琼什么都看不见，但云姑还是亲自到京中的绸缎庄和首饰楼转了一圈，给她挑了新的衣裳和头面。大红色的石榴裙鲜艳似火，配着珊瑚珠钗，愈发衬得沈琼肤白胜雪，是个极好看的美人。
云姑给沈琼梳好了发髻，佩戴上精雕细琢的玛瑙耳饰，夸了句之后，便自去厨房忙活了。她今日准备做上一大桌饭菜，一应的食材倒是早早地就备好了，可仍旧得耗费上不少时间。
桃酥则陪着沈琼闲聊解闷，笑问道：“咱们来赌一赌，最先过来的会是谁？”
“这哪里用得上赌，”沈琼在秋千上慢悠悠地晃着，“必然是晴姐。”
桃酥道：“那我猜是采青，她离这里可更近一些呢。”
先前沈琼原本是想要留采青在这边住的，房间都收拾了出来，但采青管着生意，出门归家都没定数，再加上时常会有人来回话，采青怕打扰了沈琼，便索性在花想容后院暂住。
“那就走着瞧。”沈琼这话才刚说完，门口便传来了动静，随即问道，“咱们谁赢了？”
“是江姑娘来了。”桃酥连忙迎了上去，问候了声后，便拉着红杏到厨房帮忙去了。
沈琼没动弹，只仰头笑道：“我就知道，晴姐你必定是头一个到的。”
“你最机灵了，”江云晴走近了后，随即注意到沈琼的不对劲来，颤声道，“阿娇，你的眼怎么了？”
因害怕江云晴担忧，沈琼并没让人告诉她自己生病之事，只是总也不好，如今也是没法再瞒了。
“前些日子犯了旧疾，如今正请了太医院的太医治着呢，”沈琼若无其事道，“过不了多久便能好了。”
沈琼说这话时面不改色，语气也自然得很，完全不像是扯谎。江云晴这才算是稍稍放下心来，随后嗔道：“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又不是什么大事，平白累得你担忧做什么？”沈琼笑了声，随后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快同我讲讲，你给我带了什么生辰礼？”
江云晴将绣好的帕子给了她，柔声道：“眼见着要入夏了，我还给你做了个扇坠，在红杏那里收着，过会儿给你。”
沈琼摩挲着那方帕子，辨别出桃花的绣样，一角还绣了两个仙桃，抿唇笑道：“我很喜欢。”
江云晴难得出府一次，但也没什么闲逛的心思，满心都放在了沈琼这里，坐定之后又细细地问了她的病情。
在沈琼都快要编不下去的时候，华清年到了，沈琼连忙以此为借口，将江云晴赶去厨房帮忙，自己则回房去挨针。
沈琼又唯恐华清年过会儿说漏嘴，小声叮嘱道：“若是过会儿我晴姐问起来，你就说我这病没什么大碍。”
华清年难得见她这样，不疾不徐地施着针：“你很在乎这位姑娘？”
“那是自然，”沈琼虽觉着华清年这话莫名其妙，但还是说道，“自小到大，我没多少真心相待的朋友，晴姐算一个，我并不想让她为我担忧。”
华清年应了声之后，便没再说什么。
沈琼看不见他的神情，但仍旧直觉着不对，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华清年倒也没想到沈琼会如此敏锐，犹豫了会儿，如实道：“是件旧事了，等改日再说吧。”
今日是沈琼的生辰，若真是将那事说出来，八成是要毁了她的好心情的。华清年掂量了一下，还是决定等到下次来看诊的时候再提。
听了他这回答，沈琼险些被气笑了，可如今扎着针不能动弹，只好缓缓地出了口气，咬牙道：“华太医，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不会藏事？”
华清年：“……有。”
这些年来，他没少被裴明彻说过，只是没想到如今竟然还被沈琼给念了。
“你这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任是谁听了，必然都抓心挠肝地想问个清楚……”沈琼无声地叹了口气，“算了，我还是不为难你了。”
华清年松了口气。
等到针灸完成之后，华清年一边收拾银针，一边从药箱中取出个木盒给了沈琼，解释道：“我思来想去，也不知道送什么合适，便让我长姐帮着备了份贺礼。”
沈琼先前不过是玩笑话，没想到华清年竟真认真备了礼来，道了句谢后，随手将那木盒放在了枕旁。
“针施完了，礼也送到了，我就不多留了。”华清年将药箱收拾妥当，起身告辞。
他虽与沈琼熟悉了些，但毕竟还是外男，留在这里多有不便。结果刚出房门，迎面便撞着了来给沈琼庆生的庄茹，连忙扶了一把：“阿茹？你怎么会来这里？”
先前在小梨园遇着庄茹，闲谈之时，沈琼便隐约猜到她怕是对华清年有好感，如今听着他们在外边一来二去地聊了起来，轻声笑道：“原来是两情相悦？倒是挺配的。”
都是心地良善的话篓子，凑在一处，想必是热闹得很。
“姑娘你说什么？”桃酥见她起身，连忙快步上前扶着。
沈琼笑而不语，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莫名挺高兴的。
华清年并没久留，同庄茹寒暄了几句之后，便离开了。
“沈姐姐，你何时出来的？”庄茹这才注意到沈琼，讪讪地笑了声，“才施完针，不用歇一会儿吗？”
沈琼调侃道：“我可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只是见你们聊得兴起，便没好意思打扰。”
庄茹脸颊微红，不肯去接她这话，只说道：“来，看看我给你带的贺礼。”
“是什么？”沈琼好奇道。
“是先前我兄长带回来的一套泥人，捏的是大闹天宫。”庄茹拉着沈琼在石桌旁坐了，“等改明儿你眼睛好看，可以细细地看看，可有趣了。”
沈琼小心翼翼地的摸了摸：“多谢。”
她能听出来，庄茹是很喜欢这套泥人的，但最后还是割爱，拿来给她当了生辰贺礼。
“不要这么客气，”庄茹摆了摆手，一脸认真地说，“只要你能喜欢就好了。”
这边正说着，又传来叩门声，沈琼问道：“是春和吗？”
“是春和的小厮。”桃酥答了句，随后到门口去同那小厮说了几句话，又是惊讶又是失望地回到沈琼身边，转述道，“方才那小厮说，春和今日有事来不了，所以遣他先送了贺礼了，改日再登门道歉。”
春和从来没爽过约，先前答应下来，如今又临时改口，倒还是头一遭。
沈琼点了点头：“想来是有要紧事，倒也没什么，他也太客气了些。”

第34章
对于春和没能来这件事，沈琼有些许惊讶，但却谈不上多失望。毕竟若她想要听戏，赶明儿再请就是，倒也不必非要执着于这一日。
倒是庄茹问了句：“春和原本是要来的吗？”
“是啊，”桃酥忍不住叹了口气，“前几日他应了下来，还说要将新排的戏演一演呢，可惜了……”
她原本是想着好好地给沈琼过个生辰，最好是能热热闹闹的，可却没料到春和竟会临时有事。
“这么看来，他倒的确是个知恩图报的。”庄茹感慨了句，“若是换了旁人去请，只怕再怎么威逼利诱，都未必能将他请到家中来唱戏。”
春和这“难请”的名声已经传开来，说他恃才傲物的人也不少，但他却仍旧是我行我素，并不肯轻易松口。
庄茹觉着，沈琼能够轻易将他请来，想必是因着当年旧恩的缘故。
沈琼也听旁人提起过这话，忍不住问了句：“他这般行事，就不怕得罪人吗？”
“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庄茹其实也同旁人讨论过这问题，如实道，“听说，有人碰了壁之后，的确是想过为难春和的。只是以春和如今的名声，那么多双眼盯着，倒也没人敢光明正儿地下绊子。”
“再者……”庄茹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如今长公主很喜欢他的戏，偶尔还会驾临小梨园，哪怕有人看不惯春和，也不敢得罪这么一尊大佛啊。”
庄茹口中的这位长公主，是当今圣上嫡亲的妹妹，早些年丈夫因病过世，她便孀居于御赐的长公主府中。
今上同长公主感情深厚，时常会赐下赏赐，这些年从没人敢轻慢于她。
沈琼对皇家的事情并不算了解，只偶然听人提过这位乐央长公主，依稀有些印象。她敏锐地从庄茹这话中听出些不寻常的意味，虽说是有些好奇，但又总觉着在背后议论春和的事情不大好，便压下来没多问。
恰巧这时厨房不知是什么菜出了锅，一股子香气弥漫而出，庄茹立时来了精神，同沈琼笑道：“我到厨房去看看。”
没多久，菜色便陆续端了上来，先是早就备好的凉菜，再是热菜，最后是云姑做的糖醋鱼，以及煮了许久的佛跳墙。
一时间，整个院子都弥漫着饭菜的香味，令人食指大动。
云姑早就让人桌案给搬了出来，放在梨花树下，各式各样的菜色几乎占满了整个桌子，沈琼深吸了一口气，很是满足地笑道：“云姑，今日容我喝些酒吧。”
“只一杯，不能再多了。”云姑亲自到厨房去，将前两日便备好的酒拆封，端了出来。
庄茹先前就对花想容的点心称赞有加，心心念念着想要尝尝云姑的手艺，如今对着这满桌酒菜，吃得十分开心，较之平时连话都少了许多。
当年在锦城之时，江云晴时常去陪沈琼解闷，没少尝云姑的手艺。但那也是五六年前的旧事了，如今再尝，心中感慨万千：“云姑的手艺还是这般好。”
沈琼端起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口，她今日就这一杯酒，所以显得格外节俭。
因顾忌着沈琼的病，云姑着意挑选了少刺的鱼，又仔仔细细地检查过，确保没什么问题之后才将那糖醋鱼肉夹到了沈琼面前的碟子里。
这次生辰宴虽不及往年那般热闹，但身旁都是待她极好的知交好友，沈琼也是十分高兴的，吃了几口菜之后便提议来行酒令。
不大不小的院落中，盈满了饭菜的香气，与欢声笑语。
过了许久，庄茹都有些醉了，这才扶着侍女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沈姐姐，赶明儿我还来你家蹭饭。”
“好啊，”沈琼脸上的笑意就没褪过，又同云姑道，“送一送阿茹。”
采青还有生意上的事情要料理，将杯中的就喝完后，又同沈琼道了句生辰快乐，便也离开了。桃酥红杏将桌上的碗筷盘碟收回厨房去，帮着云姑善后，沈琼则在院中同江云晴闲聊些旧事。
“还记得吗？我家后园中也有这么个秋千，”沈琼比划了下，“只是比这个要大一些，两个人坐上去也尽够了。”
“记得，”江云晴眼中露出些怀念的神色，笑道，“我还记得你少时顽皮，曾经从上面摔下来，嚎啕大哭，眼泪汪汪地说自己摔断了腿。”
云姑吓得脸都白了，甚至都不敢动沈琼，急急忙忙地让人请了大夫来，最后才发现不过是虚惊一场，闹了个笑话。
沈琼想起此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江云晴瞥见一旁的汤圆，将它抱过来放在了膝上，好奇道：“这是你何时养的猫？看起来倒是随你呢。”
汤圆是个天生亲近人的性格，并不认生，方才还同庄茹玩了好一会儿。如今兴许是累了，趴在江云晴膝上打盹，白色的毛又长又软，霎是乖巧可爱。
沈琼算了算，若无其事道：“也有三年多了吧。”
说着，她又站起身来，向江云晴道：“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也别只在我这里闷着，咱们出门逛逛去。”
江云晴连忙扶了她一把，迟疑道：“你的眼……”
“不妨事，”沈琼顺势反握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向外走去，扬声道，“云姑，我陪着晴姐出去逛逛。”
大户人家的女眷是不能随随便便外出的，哪怕是深受长辈疼爱的庄茹，也只能隔三差五地寻个借口出门放风，就更不必提江云晴了。
她在将军府哪怕是衣食无忧，必然也没什么机会出门。
若细究起来，她对京城只怕还没沈琼熟悉。
云姑知道沈琼的心思，并没拦，只是将桃酥与红杏打发去陪着她们，又着意嘱咐带足了银票。
云姑的确很有先见之明，沈琼自己虽看不见，但却并不妨碍带着江云晴到绸缎庄、首饰楼逛，买了许多东西。
及至红杏迟疑着提醒了句“天色不早”，沈琼愣了下，很快掩饰掉神情中的失落，同江云晴笑道：“既然天色渐晚，你就回府去吧，等到赶明儿有机会了咱们再聚。”
话虽这么说，但在场之人心中都清楚，再见本就不易，更不会有机会向今日这般肆意自在了。
江云晴低低地应了声，她扶着红杏上了马车，忽而又回头道：“阿娇，你先前同我提的那件事……”
沈琼一怔，及至想明白她说的是哪件事后，心霎时提了起来，忐忑不安地等候着江云晴的话。
“我前几日听人说皇上下了调令，兴许再过月余，将军便会回朝。”江云晴近来辗转反侧，始终狠不下心来拿这个主意，如今当着沈琼的面，总算是攒出了些勇气，“届时我会同他提的。”
以江云晴如今的身份，想要离开恒家并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无论怎么都，都必须得恒仲平点头同意才行。
江云晴虽未明说，但这话已经算是表态，沈琼一扫方才的失落，欢欣鼓舞道：“好！”
哪怕关系再怎么好，有许多决定还是要自己拿定主意的，所以无论先前再怎么生气不甘，沈琼都未曾胁迫过江云晴如何。如今见她总算是决定离开这火坑，沈琼着实是高兴得很，只觉着这是到了京城以来听到过的最好的消息了。
直到送走了江云晴回到家中去，沈琼仍旧兴高采烈的，云姑好奇道：“是买着什么合心意的物件了？怎么就高兴成这样。”
沈琼将方才的事情同云姑讲了，抚掌笑道：“晴姐总算是想开了。等到恒仲平班师回朝，将此事彻底给料理了，咱们就回南边去，再不掺和京城这些事了。”
京城是最繁华的去处，但相较而言，沈琼还是更喜欢南边那清闲的日子。
她绝口不提自己的病情，云姑也不好扫兴，心情复杂地笑道：“都依你。”
沈琼今日一番折腾，早早地便累了，傍晚吃了小半碗青菜粥，便准备服药睡下，却不料春和竟上门来了。
听了桃酥的禀报后，沈琼吃惊道：“他不是有事吗？”
“兴许是忙完了，便过来看看。”桃酥对春和的印象很好，总是不自觉地帮他说话，“我就说他不是那种会平白爽约的人。你看，如今一得空便赶过来了。”
沈琼无奈地笑了声：“好了，快请他进来吧。”
春和进门后，先同沈琼道了声贺，而后又解释道：“原是答应了你要来的，却不料临时有推脱不开的事，只能爽约……”
见他真是上门道歉来了，沈琼连忙摆手道：“你不必为此介怀。”转而又笑道，“其实是你亏了，云姑晌午可是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呢。”
“那可真是亏大了，”春和含笑附和了句，随后走近了些，将一样东西放在了沈琼手中，“给你的生辰礼。”
那东西触手冰凉，沈琼先是吓了一跳，随后轻轻地摩挲着：“是笛子？”
“对，这是前些日子我偶然得的。”
沈琼道了声谢，随后又道：“我如今见不着，但这触感，想来也不是寻常的玉笛。我在音律一道上没什么天赋，琴也弹得稀松平常，笛子就更是一窍不通了，这样好的东西给我岂不是浪费了？你不如还是自己收着……”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春和似是随口地提了句，“你若是不会笛子，赶明儿我可以教你。”
沈琼见他态度坚决，只得作罢，让桃酥将这玉笛给好好地收了起来。
春和瞥见她手边那碗药，改了主意，起身告辞道：“药快凉了，你还是早些喝了去安歇吧。等到改日有空，我再将新排演的戏唱给你听。”
他是个极会审时度势，又知情识趣的人，相处起来让人很自在。
沈琼点点头：“好啊。”

第35章
沈琼这个生辰过得很开心，尤其是在知晓江云晴的决定之后，算是彻底解决了一桩心病。折腾了一日，她身体上虽累得厉害，但躺下之后却并没有多少困意，翻来覆去的。
桃酥替她整理着衣裳，笑问道：“姑娘还不困吗？”
“睡不着。”沈琼嘟囔了句，又翻了个身，恰巧被硌了下，疑惑道，“这是什么？”
她抬手在枕旁摸了摸，愣了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白日里随手将华清年送的生辰礼放在了枕旁。
“哪儿来的木盒。”桃酥凑近了些，好奇道。
“是华清年送的贺礼，”沈琼随口答了句，摸索着打开了盒子，“仿佛是个发簪？”
沈琼缓缓地摩挲着，及至摸清簪头那几朵桃花后，笑了声：“做工还挺精细。”
就这么会儿功夫，她指尖上已经染上了浅淡的清香。
“我看着像是紫檀木，”桃酥接过来打量了下，“上面的雕花的确也很好，栩栩如生的。”
“华太医倒是大方得很，”沈琼并没多想，只感慨道，“等赶明儿回南边之前，是得备份大礼给他，才能还这人情了。”
先前华清年过来给她看诊，应当是看在方清渠的面子上，可如今她与方清渠早就一刀两断，再无来往，这人情她就索性都记在了华清年身上。
华清年的确是个很好的人，风雨无阻地三日过来施针一次，也一直在为她这病想方设法。
哪怕到最后这病仍旧没能治好，沈琼也记着他的人情。
沈琼拿着那簪子把玩了会儿，又放在枕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接下来两日，沈琼都没再出门，安心留在家中消磨时间，同采青商议生意事宜，又或是逗汤圆玩。
等到再施针的时候，华清年上门来，沈琼随即旧事重提，再次问起了生辰之日没能弄明白的疑惑。然而令她意外的是，华清年竟开始装傻充愣，仿佛压根没那回事一样。
沈琼原本觉着华清年是个很值得信任的人，没想到竟然还会这么耍赖，惊道：“咱们那日可是说得好好的，等到过了我生辰，你就将事情告诉我……”
“是吗？”华清年反问了句，随即又正色道，“躺好不要动，我要施针了。”
他越这样，沈琼便愈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不依不饶道：“华太医，将心比心，你觉着我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华清年心中大为后悔，他那日只不过是下意识地问了句，哪儿知道沈琼会那么敏锐？他当时随口敷衍了过去，可沈琼如今显然是惦记上，不肯轻易揭过的。
两人就这么僵持在这里，华清年为难得很，只恨自己当初为何要多嘴问那么一句。
沈琼叹了口气，话音里带了些恳求的意思：“你若是不肯说，我只怕是要寝食难安，怎么都过不去的……”
华清年沉默了会儿，咬牙拿定了主意：“等到施针之后吧。”
施针之时，最好是要心平气和的才好，然而他觉着，若沈琼真知道了这事，怕是没法再心平气和地躺下来。
沈琼见他又拖，露出些怀疑的神色来，又半开玩笑道：“你这次可别再骗我了。今日你若是不将事情给说了，就别想出这个门。”
华清年无奈道：“好好好。”
有这么一件事牵挂着，沈琼只觉着这次施针耗费的时间要格外长些，简直是度日如年了。等到华清年将最后一根银针取下后，她便迫不及待地催促道：“快说。”
“这其实是两年前的旧事了，”华清年仍旧有些犹豫，“按理说，我不该将这种事情外传的……”
那是他当年到恒家去诊治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事情，如今让他在旁人面前提起，总觉得有伤医德。
沈琼却道：“我于晴姐而言可不是外人，比亲姊妹还要亲，没什么不能提的。”
华清年顿了顿，认命地叹了口气：“两年前，你那位晴姐身体有恙，恒二特意请了我过去给她诊治……”
华清年与裴明彻以及恒家两位公子，都是自小相识，多年交情，再加上他又是个热心的人，闲的时候时常过府去给人充当大夫。
“然后呢？”沈琼催促道。
江云晴从未对她提过这件事，她压根不知情。
“我到了之后，才知道她是滑了胎，虽说自己的命没什么大碍，可还是伤了身体。”华清年觑着沈琼的脸色，硬着头皮道，“我诊了脉开了药之后，却阴差阳错发现，她屋中先前用的香是被动了手脚的。”
果不其然，沈琼霎时变了脸色：“你可曾告诉旁人？”
此事涉及恒家后宅的阴私之事，华清年一个外人不好贸然插手，故而并没有立时将事情捅出来，而是悄悄地告诉了恒二，至于究竟要不要追究下去，由他这个当家做主的自己决断。
至于后续之事如何，华清年就没再多问过。
见华清年不提，沈琼自顾自地说道：“是了，以你的身份立场，肯定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出来，毕竟万一真有什么不妥，伤的可是恒家的颜面。但以你的性格，又不会什么都不说，必然是会私下里告诉恒仲平的，对不对？”
华清年：“……”
他着实没想到，沈琼竟然能猜得这么准。
“然后呢？”沈琼咬牙问道，“恒仲平追究了吗？”
华清年低声道：“这我就不清楚了。”
“你不清楚，我就找清楚的人来问。”沈琼气得声音都有些颤抖了，将桃酥叫了来，吩咐道，“去将军府一趟，将红杏给我叫过来。”
桃酥一见她这模样，先是吓了一跳，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啊？”
要知道，就算是得了恒伯宁的允准，沈琼都很少上门去打扰的，如今却不由分说地要将红杏给叫过来，怎么想都不妥当。
沈琼却不辩解，只厉声道：“快去。”
一年到头，桃酥都未必能见着沈琼生这样大的气，倒也顾不得再多问什么，立时出门去了。云姑听见动静后，立时也进了房中，轻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沈琼不肯说话，华清年一脸生无可恋，只觉着自己办了件蠢事，他甚至不敢离开，生怕沈琼气出什么病来。
要知道自打他知道沈琼开始，就没见她这样过。
云姑走近了些，在床榻旁坐了，轻轻地揽着沈琼的肩：“同我讲讲，为了什么事气成这样？”
沈琼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努力平静下来，将方才华清年所说之事讲了。
云姑也惊住了：“这……”
“晴姐不肯告诉我，可能是偏袒恒仲平。可红杏从头到尾都未提过此事，那就只有一个原因——她压根不知情。”沈琼虽是气急，但竟还能有条不紊地分析，“所以说，这件事极有可能是恒仲平瞒了下来，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虽说很残忍，但云姑也不得不承认，事实极有可能就是沈琼分析的这样。
“多可笑啊，”沈琼想起那些旧事，简直要气笑了，“当年恒仲平看上晴姐，想要她随自己回京，晴姐不计名分应了下来。我那时虽不情愿，但见恒仲平是真心喜欢她，还担保一定会对她好，方才勉强认了。到头来，他就是这么对人好的？”
明知道她滑胎事出有因，可却偏偏不追究，也不知是想着息事宁人，还是袒护幕后凶手。
“这些个男人，随随便便就能背弃自己的承诺和誓言，狼心狗肺，谁若是真信了他们的话，迟早都得付出代价……”
华清年在窗边站着，听沈琼这话劲，竟不知道她这是骂恒仲平还是骂裴明彻。偏偏这俩还都是他的好友，一时间心中着实是复杂得很，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交友不慎。
如果说裴明彻还能寻出些苦衷来，恒仲平就真是没什么可辩解的。但其实世家子弟中，如恒仲平这样的也不少，毕竟世家大族都讲究个脸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再常见不过的了。
这种事情华清年见得多了，但他也知道，不管再怎么常见，错就是错。
“沈姑娘，你别气坏了身体。”华清年莫名心虚，但又真怕沈琼想不开加重病情，只得硬着头皮劝道。
沈琼这才想起屋中还有个华清年，低声道：“是我失态了。”
“不不，你生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这事的确是恒二做得不对。”华清年代好友认错倒是顺遂，“他不日就回京城，届时让他赔礼道歉。”
可沈琼却不吃这一套，冷笑道：“我要他赔礼道歉做什么？等他回来，我将事情同他说明白了，就带晴姐回南边去。”
华清年愣住了，毕竟这话着实有些匪夷所思，但转念一想，这的确也是沈琼的作风。
寻常姑娘家遇着这事，兴许会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可沈琼却不是这样的，她只会毫不犹豫地撇清干系，真真正正是“你若无情我便休”。
等到缓了会儿，华清年方才注意到沈琼话中的另一消息，连忙问道：“你要回南边？可你的病还没治好……”
提及自己的病情时，沈琼却很平静：“恒仲平回来，应当还要月余吧，若那时我的眼疾仍旧不好，也就算了。这些日子有劳你费心，只是我这病来得奇怪，去得也奇怪，兴许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好了。”
华清年比沈琼着急多了，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同裴明彻提这件事，只能劝道：“过几日我会换个法子，沈姑娘你不必着急离开，若是不医好你这病，我心中也过不去啊。”
“多谢你一番好意，”沈琼仍旧未松口，只是说道，“届时再看看吧。”
作者：一更~二更会晚一点，建议明早看~

第36章
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华清年也不好再久留，只好嘱咐沈琼注意身体，千万别气着，而后便带着药箱离开了。
等出了沈家的门，华清年抬袖遮了遮刺眼的日光，长叹了口气，又往秦|王府去了。他思来想去，怎么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裴明彻的探子？还是那种任劳任怨的。
到如今，他觉着自己盼着沈琼快些好起来的心，一点都不比裴明彻少。
然而这次他却扑了个空，裴明彻并不在府上。
华清年并不想改日再多跑一趟，问了裴明彻的行程后，索性留在王府等人。他与裴明彻是多年的交情，也不见外，随意吃了些东西后，到园中的水榭赏景歇息。
及至过了晌午裴明彻方才回来，他听了仆从的回禀后，甚至都没顾得上换衣裳，直接去了水榭。
“听褚石说，你去了恒将军府？”华清年打量着裴明彻，只觉着这事儿实在是巧得很。
“是，”裴明彻也没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我远远地还见着了她的侍女，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虽说裴明彻并没指名道姓，但华清年很清楚他在说什么，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将今日在恒家的事情同他讲了。
“我原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沈姑娘竟那样敏锐。”华清年忍不住先辩解了句，“若早知道她会气成那模样，我是绝不会多提半句的。”
裴明彻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神情渐缓，在华清年对面坐了：“这件事是恒二的错，她那般在乎江云晴，生气也是情理之中。”
裴明彻虽没见过江云晴，但却是知道她这个人的。
当年在锦城时，他隔三差五便会听沈琼提起这个名字，也知道沈琼每逢年节就会遣人送许多银钱年礼，可谓是上心得很。
有时到街上闲逛，沈琼见着了合心意的东西，便会买上双份，一份自己留着，另一份则收到库房，等到年底充作贺礼让人千里迢迢地送到京城去。
裴明彻还曾为此拈酸，觉着沈琼心中将这位晴姐看得比自己还重。
沈琼的回答则理直气壮得很：“我同晴姐自幼相识，少时体弱多病，也只有她不嫌弃，会专程来哄我吃药陪我解闷。你我相识才多久，怎么能比？”
裴明彻被噎得说不上话来，直到后来从桃酥口中听了些旧事，方才算是对此释然。
据桃酥说，沈琼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自幼体弱，大多时候都得老老实实呆在府中，是抱着药罐子长大的。偏她那时候又是个爱热闹的，总是想请周遭的同龄人来家中玩，但许多人都担心被她过了病气，肯过来的寥寥无几。
哪怕这样，沈琼起初也是很开心的，总是会将自己的好东西都分给那几个玩伴。但有一次她偷溜出来，却无意中听到几个玩伴在背后议论，说她是个无趣的病秧子，也就是看在沈家那些东西的份上，才会勉为其难地来陪她。
无论后来再怎么没心没肺，沈琼那时候终归是个小姑娘，气得蹲在街角的树下大哭了一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恰巧遇上卖绣品回来的江云晴，给她买了串糖葫芦，擦干了眼泪，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回家去。
打从那件事起，沈琼就再也没邀请过所谓的玩伴来过家中，只有江云晴会时常上门来陪她解闷，也不图任何钱财好处，是真心将她当做妹妹一样看待。
沈琼这个人，从来都是别人待她七分好，她就能还十分的，自然也是掏心掏肺地对江云晴。
裴明彻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对沈琼的反应也并不意外，但在听华清年提到沈琼准备带江云晴回锦城时，却还是不可避免地皱了皱眉。
在华清年以为他要想法子阻拦时，裴明彻却低低地叹了声：“回去也好。”
“什么？”华清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已经寻着了你家老爷子，再过十余日，应当就能回到京城来。”裴明彻倒了杯茶，垂眼道，“等到治好眼疾之后，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并不会阻拦。”
裴明彻曾想过将沈琼留在自己身边，可先前在花想容见最后一面后，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眼下能带给沈琼的只有难过罢了。
他并不想勉强沈琼做不愿做的事情，更不会强求什么，只要她能高高兴兴的，那无论怎么样都可以。
华清年诧异道：“你在何处寻着他老人家的？又是怎么将人给劝回来的？”
自打当初从太医院辞官后，华家这位老爷子就像是出笼的鸟似的，一去不回。这两年来，华家儿孙们没少写信劝他回家，至少要整整齐齐过个年，各种法子都用了，然而老爷子就是不肯，还说什么不必拘泥虚礼。
“我让人同他老人家说，这里有一位患了眼疾的，病因不详，您孙儿对此束手无策，甚至压根不知道这病从何而起，治了月余都未见成效……”裴明彻顶着华清年的白眼，面不改色道，“然后问他老人家能否抽空回京一趟，一来见见这个古怪的病症，二来，也挽回一下华家的声誉。”
虽说这话不太中听，但倒也没什么错，华清年苦中作乐道：“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能把老爷子给哄回来也行，等我回去告诉我爹，他应该能高兴一段时日了。”
裴明彻笑了声，又正经同华清年道了声谢：“这些时日还是劳烦你费心了。”
“你同我客气什么？”华清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喝了口茶后，迟疑着问道，“你去恒家是为了那件事吧，筹备得怎么样了？”
华清年医术虽高，但于朝局政务上却是一问三不知，更没什么兴趣，故而裴明彻也从不会拿那些事情烦他。
如今等到他主动问起，裴明彻方才说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那就好，”华清年想了想，又道，“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只管开口，小心行事。”
“你就不用为这些事情操心了，”裴明彻轻飘飘地笑了声，“只管潜心钻研你的医术就是。”
沈家。
桃酥来回奔波费了不少时间，但一想到出门前沈琼那个模样，就半点也不敢放松，紧赶慢赶的将红杏给带回家来了。
沈琼在院中坐着等候，手中端了杯茶，但却并不见动。及至听到动静后，随即将茶盏放到了一旁，问道：“是红杏来了吗？”
“是，”云姑应了声，“你安心坐着，我来同她们讲吧。”
其实有了这么一段冷静的时间，沈琼已经不像乍闻此事那般暴怒，但桃酥和红杏却是立时炸了毛，与沈琼先前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人本就是如出一辙的暴脾气，何况这件事情，实在是令人发指。
“难怪姑娘先前那般生气，”桃酥恍然大悟，立时就理解了沈琼的反常，“恒家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明明知道这背后有古怪，却不肯去查？难道人命在他们眼中就这么不值钱吗？”
红杏则是缓了缓，才开口回答了云姑的问题：“在此之前，我完全不知晓还有这样的事。当初姨娘小产，我与她虽也怀疑过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可苦于拿不出证据，只能就此作罢。”
当初江云晴小产，红杏自责得很，虽总觉得事有蹊跷，可拿不出证据来也没什么办法。若非是今日听到此事，她决计想不到，原来那证据早就握在恒仲平手中了。
震惊之后，红杏又觉着荒谬得很。
她先前只觉着钱氏坏透了，从没疑心过恒仲平的爱意，毕竟他平日里看起来是那般好，对江云晴几乎算是百依百顺。可到头来，竟然连个公道都不肯给她，满心只想着息事宁人。
沈琼早就猜到了事情会是这样，可如今听红杏亲口说出这话来，仍旧是觉着心口气血翻涌，同云姑道：“将这茶盏拿得远些，我怕我忍不住摔了它。”
云姑叹了口气，柔声劝道：“其实事情都已经过去许久，江姑娘也决定离开恒家，再细究那些旧事便没什么必要了。红杏回去之后，不要将这件事告诉江姑娘，免得惹她伤心。”
沈琼虽气得要命，但也知道云姑这话是对的，只能强压下怒火，同红杏道：“就依着云姑的意思。”
一直到送走了红杏之后，沈琼仍旧过不去这个坎，在石桌旁坐着生闷气。云姑劝了也没用，只好去厨房张罗，想给她做个新点心。
没过多久，春和竟上门来了。
沈琼并不是那种会迁怒发泄的人，强撑着笑，问他：“今日不忙吗，怎么想起到我这里来了？”
“先前不是说了吗，要给你演那出排演好的戏，你生辰那日我因着旁的事情耽搁了，如今得了空便来补上。”春和一眼就看出沈琼的不对劲来，但并没有贸然开口去问，只温声问道，“要听吗？”
春和说的这出戏，话本子还是同沈琼一起琢磨敲定的，所以沈琼很清楚是什么戏码，闷声道：“今日不想听这个。”
春和也没嫌弃她任性失礼，很是纵容地笑了声：“那你想听什么？随你怎么点，我总是能唱的。”
他这样温柔，倒是让沈琼有些不大好意思起来，撑着下巴琢磨了会儿，问道：“有没有那种，背信弃义的人终遭报应的戏？”
“有倒是有，”春和打量着沈琼的神色，试探道，“不过我看，你今日大约是没什么心情听戏，是出了什么事吗？”
他将分寸把握得很好，若这是沈琼自己的麻烦事，她兴许就说了，可偏偏是江云晴的，她并不愿意让外人知晓，只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春和的眼神中有戾色一闪而过，但转瞬就又恢复如常，很是配合地笑道：“那就好。”
作者：二更~

第37章
沈琼没有那个听戏的心情，春和便又白跑了一趟，但他也没半点不悦，反而十分耐心地陪着沈琼聊起天来，将自己早些年在西北的见闻。
到最后，沈琼总算是将江云晴那件事暂且放了下来，心情也好转许多。
春和见她眉眼舒展开来，总算有了些笑意，方才起身道：“我还有旁的事情要去办，就不多留了。”
沈琼自个儿也觉着不大好意思，咬唇道：“多谢你陪我聊这些。”
“不必客气。”春和笑了声，又顺势提出邀请，“明日我会登台，首演这出戏，你可要去听一听？”
沈琼这两日原是不大想出门的，可总没有一而再再而三拒绝的道理，更何况春和方才的确是开解了她，略一犹豫后，便应了下来。
春和将她神情中那点挣扎看在眼里，笑意愈深：“那我就恭候了。”
沈琼抚摸着汤圆的毛，垂眼笑了声：“一定到。”
及至第二日，沈琼起得有些晚，便也没再大张旗鼓地收拾，让云姑帮着随意绾了个发髻，素着张脸便去了小梨园。
自打早前说定之后，春和便让人留了个位置给沈琼，哪怕她不来，也始终空着。正因此，沈琼哪怕是来得晚了，也不怕没有位置可坐。
到小梨园时，戏已经开场，沈琼刚一进园就听见了春和的唱腔，莫名有些心虚起来。
“怎么了？”桃酥小声问了句。
沈琼扶着她往楼上走，摇了摇头：“没什么。”
那位置仍旧空着，沈琼坐定之后，喝了口茶，这才静下心来听戏。
先前春和曾与她商量着改过这戏本子，沈琼的记性很好，所以几乎每一句唱词都记着，倒不算新奇。只不过早就知道是一回事，听春和亲口唱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不知不觉中她仍旧听得入了神。
桃酥对戏文其实没多大兴趣，但也能看个热闹，毕竟春和的身段与脸摆在那里，每个扮相都很招人喜欢。
等到谢幕，已经是晌午，沈琼撑着腮发愣，等着众人散去后再走。
“这位姑娘，我家主人有请。“
这声音忽而响起，沈琼吓了一跳，迟疑着问桃酥：“这是同我们说话的？”
“是。”桃酥打量着眼前这侍女。
单看衣着打扮，便知道绝非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丫鬟，再加上她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倨傲，桃酥愈发确准，这绝对是高门世家出来的人。
沈琼并没急着起身，慢悠悠地问：“你家主人是哪位？”
“乐央长公主。”侍女道。
沈琼一怔，她与这位乐央长公主可是从未见过，更没什么往来，如今这是做什么？
不管心中如何犹疑，沈琼也明白，这事儿是回绝不了的，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扶着桃酥站起身来随着那侍女走。
她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这七拐八拐的是怎么绕的，最后到了一处房间。
才刚一进门，沈琼便闻着一股泛甜的香味。
沈琼知道这种香料，是西域小国产出的，贵得厉害，她曾经从商人那里买过一些来试，但因用久了有些甜腻，便将剩余的都送了旁人。
桃酥轻声提醒了句，沈琼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没敢贸然说话，而是等着这位长公主先开口。
“你就是沈琼？”乐央打量着沈琼的模样，“听人说，你与春和关系甚好，他还专程在这梨园之中给你留了位置。”
沈琼：“……”
乍听闻长公主宣召之时，她没能想明白，但这一路走过来，心中隐约也有了些揣测。只是没想到乐央长公主竟然压根不加掩饰，直截了当地就问了出来。
先前见过的那些人，哪怕是徐太傅那位掌上明珠，同她提及方清渠之事时，也是迂回曲折的。像如今这情形，还着实是头一遭。
归根结底，乐央长公主与那些姑娘家不同。
她是今上的嫡妹，身份尊贵，从来都是要什么有什么，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更何况她也是嫁过人的，不似徐月华那般脸皮薄，纵然是问及这种事情，也不屑更不需要兜圈子。
“倒也说不上甚好，”沈琼斟酌着措辞，“早些年，我曾经阴差阳错地救过他一命，此后就再没见过。前些日子凑巧在京城重逢，他想着报恩，我便同他要了个梨园的位置，也好时不时地过来听听戏。毕竟我有眼疾，也没什么旁的消遣。”
“可怜见儿的，”乐央长公主看着沈琼那空洞的目光，感慨了句，“好好一个美人，偏生瞎了眼，倒真是明珠蒙尘了。”
她虽是这样说着，可语气中却着实听不出什么同情的意思，居高临下的姿态，倒像极了踩人痛脚。
可沈琼却浑不在意，脸色都未曾变，也没再多说半句，只等着乐央的吩咐。
乐央见她不言语，这才又道：“我不爱同人兜圈子。今后这小梨园，你就不要再来了，春和这个人你也离得远些，明白吗？”
沈琼先前还总觉着自己是个任性的，如今方才算是明白什么叫骄矜。
“明白，”沈琼慢吞吞地说，“谨遵长公主吩咐。”
这件事情与先前不同。当初她知道方清渠心仪自己，两人之间更是有约在先，所以徐月华来时她并不曾退让过。可如今她与春和之间并无半点私情，算是聊得来的朋友，着实没必要因此跟乐央长公主杠上。
沈琼答应得这般顺遂，乐央倒是有些惊讶，正欲再说什么，房门却被径直推开了。她不悦地抬眼看去，见是春和之后，却霎时改了神色，含笑道：“你来得倒是快。”
“总不好让长公主久等。”春和已经换下了戏服卸下妆面，他见了一旁的沈琼之后，皱眉道，“沈姑娘怎么在这里，长公主召她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沈琼一声不响地站在那里，乐央瞥了她一眼，转而又道：“倒也没什么事，不过是听闻沈姑娘与你是旧识，所以请过来聊几句闲话罢了。”
“沈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也是我的座上贵客。”春和声音中没了笑意，“长公主若是有什么话，只管问我就是，不必打扰她。”
这话一出，桃酥忍不住先看了他一眼，又望向了乐央长公主。
只见长公主的神色微变，但竟没有动怒，甚至没有方才的盛气凌人，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们可以离开。
桃酥长出了一口气，连忙扶着沈琼出了门。等到走远之后，方才暗自抹了把汗，小声道：“春和他怎么敢那么跟长公主说话？”
“他是个最会拿捏分寸的人，先前倒是我小瞧了他，”沈琼方才的确也很吃惊，但如今已经回过味来，“他与长公主之间，可不是被胁迫，而是……”
沈琼顿了顿，并没将这话说完，只是摇头笑了声：“不过这同我也没什么干系就是了。”
若非要说什么的话，沈琼只觉着有些可惜，她的确是要离春和远些了，戏自然是不会再来听。没了这乐趣，她还得费心另寻旁的消遣，实在是麻烦。
桃酥试探道：“那咱们以后就不来了？”
“我方才已经应下了，岂有反悔的道理？”沈琼反问道。
桃酥想了想，又问道：“那……春和会不会再上门来？”
她总觉着，以春和方才的态度，并不像要撇清干系的样子。
“他不会，”沈琼却笃定得很，“凡事过犹不及，以乐央长公主嚣张跋扈的性情，方才能容他是不假，但却并不意味着什么都能忍。我尚且能看得明白，他又岂会不清楚？”
这么些年来，桃酥同沈琼打赌就没赢过，可如今却还是忍不住道：“当真？”
“千真万确，”沈琼笑了声，揣度道，“兴许他会遣人送个什么玩意，当做是今日之事赔礼道歉，但决计不会亲自上门来的。”
桃酥心中觉着不然，直到等到傍晚时候，春和的那小厮真送来了一份礼之后，她才算是彻底没了话说。
对于今后再没有戏可听这件事，沈琼是有些可惜，但也没多在意，不过就是留在家中消磨时间，心态十分平和。
而华清年再上门的时候，带来个好消息。
知晓华家老爷子不日就将回京城后，云姑与桃酥皆是喜出望外，再三道谢，沈琼也露出些真切的笑意来：“有劳你费心周全了。”
这事完全是裴明彻的功劳，但华清年也只能认了下来：“沈姑娘不必客气。对于我祖父这样的医者而言，生平所好就是治好各类疑难杂症，此次回京，也是知晓我束手无策，特地赶回来看看。”
华清年这次过来，只为沈琼诊了脉，并且免去了以后的施针，准备将这事彻底交付到自家老爷子手里。
等送走华清年之后，云姑忍不住同沈琼道：“我先前让人打听过这位华老爷子，的确是医术高明，称得上是圣手。”
“知道了。”沈琼笑着应了声，并没多言。
她并不敢报太大期待，唯恐期待越高，将来失望越大。
不必再三次施一次针，沈琼便自在了许多，同云姑商量道：“趁着这几日，咱们出去玩儿吧。”
云姑一听她这话劲，便知道是早有谋划，笑问道：“你想去哪儿？”
“在梨园听戏的时候，我听人说，自打入夏以后东湖便热闹起来，画舫繁多，夜间亦是灯火如昼，乐声不绝……”沈琼分明没去过，可仍旧描述得绘声绘色，“咱们也去凑凑热闹呗。”
她这段时日的确也在家中困得太久了，难得提个要求，云姑不忍拒绝，略一犹豫后便应了下来：“我这就让人去安排。”
作者：恢复更新
前两天太丧了，写的改来改去总是不满意，所以就一直没更，抱歉orz
以后会稳定更新的，中午12点或者晚上8点
ps.接下来几天会双更，补上以前的

第38章
有云姑在，沈琼可以说是省心得很，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随着她走就是。
沈琼虽仍旧什么都看不见，但入夏之后，已经可以很轻松地凭借日光热度辨别出是大致的时辰。傍晚时分，她随着云姑上了马车，并没同桃酥闲聊，漫不经心地听着外边的动静。
失明之后，沈琼的听力就越来越好，马车从长街驶过，有路边摊的讨价还价声，也有孩童们的嬉戏玩闹声。临近饭时，她甚至能嗅着隐隐约约的饭菜香味。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边突然热闹起来，叫卖声不绝于耳，远处传来的琴瑟笙歌都添了些烟火气。
“我闻着了烤鱼的味道，”沈琼挑开窗帘来，同云姑笑道，“要这个。”
云姑替沈琼理了理鬓发：“放心吧，画舫里都备好了。”
她直接让全安花银钱要了只画舫来，一应的饮食器具也已经备好，哪怕是想要在画舫里宿一夜，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到了湖边后，云姑与桃酥小心翼翼地招呼着，扶着沈琼下了马车，又小心翼翼地上了画舫。
沈琼是在南边长大的，并不畏水，哪怕双目失明也没见怕的，轻悄悄地上了船。
等到沈琼坐定后，全安得了允准，一杆荡开，画舫便往湖中心去了。
先前那隐约的琴瑟声愈近，沈琼倒也没顾得上吃东西，凝神听着，手中的筷子轻轻地敲着一旁的杯盏，合着乐声。
云姑见此，提醒道：“这画舫上也备了琴……”
“还是不了，”沈琼摇头笑了声，“这里有高手，我就不班门弄斧献丑了。”
沈琼的确是琴棋书画都学过，但都算不上精通，尤其是在乐器上，平素里自娱自乐也就罢了，如今远处那大船上有好几位厉害的乐师，她沾个光只管听就是。
在这画舫中用饭，配着渺远的乐声与水声，算是别有一番滋味。沈琼吃得香甜，放了筷子后，伸了个懒腰，同云姑笑道：“我到外边坐会儿，你们收拾。”
夜风轻拂过，仿佛还带着些水汽，沈琼将长发都拢到了身前，摸索着俯下身子，想要碰一碰这东湖的水。她如今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所听所感，才能让她有些真切的感觉。
这水泛着些凉意，沈琼一个不妨，衣袖都被沾湿了。
“阿娇，”云姑刚一出来就见着她这模样，连忙上前去扶她，“小心些，你这样太危险了。”
“这有什么？”沈琼嘴上虽这么说着，但还是乖乖地坐正了。
云姑将手中的披风给沈琼系上，替她理了理长发，这才又问道：“等到晚些时候，你是想要回府去，还是宿在这画舫上？”
对沈琼而言，后者无疑更具有吸引力，只是她失明之后就有些择床，换了不熟悉的地方八成是睡不着的。再者多有不便，云姑与桃酥也不见得能歇息好，所以再三犹豫之后，沈琼道：“还是回去吧。”
笙歌不绝，大有要彻夜的架势。
沈琼自打失明之后睡得越来越早，没多久便有了睡意，掩唇打了个哈欠，同云姑道：“我困了。”
云姑随即吩咐全安，将画舫撑回了岸边，扶着沈琼下了船。
马车在垂柳下等候着，沈琼正欲上车之时，却忽而又停住了。
云姑随即关切道：“怎么了？”
“我仿佛闻着些血腥气……”沈琼虽有些疑惑，倒也没太当回事，然而等到她掀开车帘，血腥气扑面而来的时候，直接愣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有着意压低的声音传来，带着些威胁：“不要声张。”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有沈琼遮着，云姑与桃酥也看不清楚车内的情形，吓得脸都白了。云姑甚至顾不上叫人来，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去替沈琼挡着。
却不料沈琼竟将她给按了回去，若无其事地进了车厢：“恒将军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了？”说着，她又向云姑与桃酥道，“上车吧。”
车厢中暗得厉害，桃酥盯着角落里那人看了会儿，方才总算是辨出熟悉的轮廓。
他也不知是何处受了伤，看起来与平素里仿佛没什么差别，若不是这显而易见的血腥气，只怕压根看不出什么异样。
沈琼问道：“直接送你回将军府？”
“不，”恒伯宁喘了口气，强压着痛苦，“送我到秦|王府。”
他此时已经在失去意识的边缘，故而并没有留意到，秦|王府这三个字说出来后，云姑与桃酥齐齐地变了脸色。
沈琼也有些惊讶，但并没去多打听什么，想了想后，开口道：“送你去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这时候提要求，无异于趁火打劫了。
恒伯宁没料到沈琼竟会说出这话来，一时间不知道是气还是笑，咬牙道：“什么事？”
“眼下还不好说，”沈琼平静道，“不过你不用担心，这对你来说，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恒伯宁却又问道：“我若是不答应呢？”
若此时提要求的是旁人，他兴许会毫不犹豫地应下来，只当是等价交换，可偏偏在沈琼面前，他就是想要多问一句。
“将军，都这种时候了，我自然不可能看着你死。”沈琼凑近了些，笑道，“但你就当欠我个人情呗？”
一片黑暗中，恒伯宁虽看不清沈琼的模样，但却仿佛能想象出她如今的神情，血腥味之间也掺了一股幽香。他原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沉默片刻后，低声道：“好。”
沈琼吩咐车夫道：“先往秦|王府去。”
车中安静下来，只有恒伯宁偏重的呼吸声，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样。
“没记错的话，车上是存着金疮药的吧？”沈琼支使着云姑将药给翻出来，递给恒伯宁，“你还能撑下去吗？”
“伤口已经处理过了，”恒伯宁将药瓶接了过来，但却并没用，只低声道，“自然是能撑下去的，若不然，这一路奔波岂不是白费了？”
他喘了口气，又道：“你同我讲会儿话。”
沈琼知道他这是想要分散注意力，也免得昏迷过去，便顺势问道：“你怎么会在我的马车上？”
恒伯宁并不肯告诉沈琼内情，只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躲人。”
“你这样的身份，谁敢这样光明正大地对你下手？”沈琼越想越觉着奇怪，“还是说，你知晓了什么要紧的事情，让他们不计代价也要除掉你？”
恒伯宁没想到沈琼的直觉竟这般敏锐，想了想，仍旧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道：“兴许等过两日，你就知道了。”
“这样……”沈琼心中大致有了揣测，便没再就此追问，转而问道，“那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家的马车？”
她是纯属好奇随口一问，可恒伯宁却沉默了下来，仿佛这问题比方才那个还难回答一样。片刻后方才道：“偶然见过。”
“那你记性倒是不错，”沈琼感慨了句，絮絮叨叨道，“但你未免还是太冒险了些，万一是认错了呢？又或者我今晚不回来，你又该如何？”
沈琼倒是专心找话说，恒伯宁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身上带了要紧的证据，也不知从何走露风声，回京城的路上，二皇子已经什么都不顾忌，派出了好几波刺客想要截杀。侍从折损过半，七零八落，到最后竟只有他回到了京城，但也受了不轻的伤，甚至已经开始发高热。
因不知晓城门处是否会有人拦截，恒伯宁并没光明正大地进，而是从东湖这边绕行，他此时已是强弩之末难以为继，不敢贸然露面，只能想法子寻求帮助。
其实东湖这边，也不是没有来宴饮作乐的世家之人，但恒伯宁此时谁也不敢轻信，最后选了沈琼这辆马车。至于沈琼说的问题，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只是在那种情形之下，这已经是最优的选择了。
毕竟沈琼与那些朝堂争斗毫无干系，而且以她的性情，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东湖离秦|王府很远，哪怕是快马加鞭，也要不短的时间。沈琼怕恒伯宁就这么昏过去，只能没话找话同他闲聊，见他对此像是没什么兴趣，便又绞尽脑汁另寻了个话题：“我听闻，将军你有一双儿女？应当很可爱吧？”
恒伯宁无声地笑了笑：“他们很懂事，只是不太亲近我。”
“这也是常事，年纪小的孩子总是会更亲近娘亲一些。”沈琼说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恒大夫人已经过世好几年，噎在了那里，片刻后轻声道了声歉。
恒伯宁抬眼看向沈琼，无奈地摇了摇头，主动问道：“你的眼疾仍旧未好吗？”
沈琼暗自松了口气，趁着这个话头，同他闲聊起来。
从东湖到秦|王府的这段路，对沈琼而言可谓是难熬得很，她搜肠刮肚地将话都说尽了，总算是听到了车夫的回禀。
“将军保重，”沈琼令云姑与车夫帮忙扶恒伯宁下车，自己端坐在那里并没动弹，只是同他笑道，“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情。”
“知道了。”恒伯宁的声音已经很低，有气无力的，透着些无奈的意味。
作者：一更~二更会晚一些

第39章
纵然恒伯宁已经离开，但车中仍然盈着浓郁的血腥气，桃酥强忍了一路，没敢说半句话，如今却是忍不住干呕起来，随即掀开窗帘透气。
沈琼也有些许不适，但反应并不像桃酥那般大，只是叹了口气。
“姑娘，”桃酥抚了抚胸口，迟疑道，“这究竟算是怎么回事啊？”
除却最初那好像打哑谜的寥寥几句，沈琼便再没多问过，一路上都在聊些有的没的的闲话，桃酥记挂了一路，如今总算是得了空问出来。
“兴许这京中是要变天了吧，”沈琼拂了拂衣袖，安慰她道，“不过你倒也不用担心，横竖这事儿跟咱们没多大干系。”
她对朝堂之事是一问三不知，但也明白，值得对恒伯宁下死手来防备的，绝对是能够让朝堂动荡的大事。
更何况，很明显裴明彻还牵扯其中。若是没猜错的话，八成与他当年流落到锦城那件事也脱不开缘由。
当初，裴明彻假死离开锦城回到京中，若说没所图，沈琼是绝不会信的。他筹谋三载，想来就是为了如今这事了。
“可真是麻烦啊……”沈琼感慨了句。她对这些并没多大兴趣，更没准备多问，只一想就觉着头疼了。
不多时，云姑复又回到了马车上，同沈琼交代道：“将人送到了王府，恒将军像是已经昏迷了。”
说着，她同桃酥要了帕子来，擦了擦手上沾的血迹。
“能撑这么久，也不容易了。”沈琼招呼了车夫一声，方才又道，“王府这边总是不缺大夫的，能保他性命无虞。”
此时已是深夜，渐渐凉了起来。
沈琼原本是想着去东湖消遣，却不妨遇着这么一桩事情，折腾下来，先前的闲适早就荡然无存。
等到回到家中，她困得厉害，但还是强撑着沐浴，将身上沾的血腥气彻底洗掉，方才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琼千方百计地从恒伯宁那里要了个承诺来，为的就是等到回头帮江云晴离开恒家，至于其他事情，她是半点都不在意的，更没着人去留意过。
她在家中歇了两日，觉着无趣，便带了桃酥准备到花想容去呆上半日，好消磨时间。
只是这次上街，却恰好遇着了禁军出动，大张旗鼓的。沈琼随着众人避让在街旁，听众人议论纷纷，无意中倒也知晓了个七七八八。
这其中的阴谋阳谋，寻常百姓自是无从得知，但最终的结果却是显而易见。
安王被圈禁，府邸被禁军翻了个底朝天，也不知是在寻找什么。其母元贵妃被褫夺位分，打入了冷宫。
而先前那位被打入冷宫的贤妃娘娘复了原位，皇上像是弥补一般，流水似的给她赏赐。
这样的事情百姓最是津津乐道，哪怕不知道内情，也不妨碍着纷纷揣测，说得倒也有模有样。
若是往常遇着这事，桃酥必然也是要议论几句的，但因着这事涉及裴明彻，她是半句都没敢多说，只小心留意着沈琼的神情。
沈琼垂着眼睫，神情波澜不惊，等到众人散去之后，慢悠悠地去了花想容。
桃酥暗自松了口气，又有些好笑。每每听到裴明彻的事情，她总是要比沈琼还要挂心些，归根结底，她还是不敢相信，沈琼竟然能真说放下就放下，断得这般干干净净。
这件事，桃酥倒是没多提，可拦不着旁人提。
庄茹至今都不知晓沈琼与裴明彻的旧事，她又是个话痨，一到花想容来，少不得是要提这件事情的。
毕竟从昨天开始，这事就好比是水入油锅，直接炸开了，从朝堂到后宫牵连甚广。庄家因为素来不结朋党，算是逃过一劫，然而好几个世家都因此被拖下了水，更有直接被打入天牢抄家的。
庄茹原是借着买胭脂为借口，想要出门逛逛听个戏的，然而在花想容见着沈琼之后，也不急着离开了，索性同她感慨起了这桩事。
“早些年，皇上将贤妃打入冷宫，连带着冷落了秦王殿下，众人都以为他再无机会，哪成想会有今天呢？”庄茹提起这事来，仍旧唏嘘不已，“安王平素里看起来温和知礼，其母又是贵妃，不少人皆以为储君之位非他莫属，结果这次却牵连出这么大的事情来。”
沈琼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算盘玩，随口问道：“到底是为着什么？”
“那些朝堂上的具体事宜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当年贤妃娘娘是被陷害，而安王更曾对秦王下过杀手，再者就是元家这些年欺上瞒下做了许多错事，甚至于卖官鬻爵。”庄茹对朝堂之事也是一知半解，哪怕听了也未必能理清其中的干系，对后宫之事倒是更为了解些，“当年皇上极其宠爱贤妃，如今知晓自己冤枉了她之后，大为后悔，陆续赏赐了许多奇珍异宝。”
沈琼手指微顿：“既是那样宠爱，当初为何不肯信她呢？”
庄茹唏嘘道：“毕竟是帝王之心。”
“所以说啊，哪怕是赐下再多的东西，这喜欢仍旧廉价得很。”沈琼这话说得一针见血，带着些许不屑。
“倒也的确是这个道理，”庄茹叹了口气，“如今想来，秦王殿下这些年也是不易，元家势大，他也不知在背后做了多少，才能一举扳倒元家。我看啊，这件事之后，他就又要成为京中闺秀的首选夫婿了。”
沈琼微微一笑：“他辛苦筹谋，也算是得偿所愿。”
众人皆以为裴明彻如今该是春风得意，想要上门拉关系的也大有人在，可他却谢绝了所有拜帖，并没有要趁此机会拉帮结派的意思。
有人说秦王是想要避风头，以免过犹不及，招来皇上猜忌，但华清年却很清楚，他纯粹是不愿见人罢了。
“旁人都以为你如今该痛快得很，”华清年拎了壶酒来了秦|王府，同裴明彻笑道，“可我看着，你却未见有多高兴。”
裴明彻在水榭中发愣，看着满湖的莲花，漫不经心道：“我原本也以为自己会很高兴，可如今才明白，当你隐忍数年，还为此割舍了许多之后，哪怕大仇得报，也就是痛快那么一时半会儿罢了。”
当日在朝堂之上，看着元家摧枯拉朽般败下时，贤妃得以复位离开冷宫，母子相见时，他的的确确是痛快的。可真等到静下来，心头随之而来的却是空荡荡的感觉，大仇得报之后，仿佛就再没有什么值得他追寻的了。
裴明彻这个人，其实对皇位并没什么执着，只是因为早些年受皇上偏爱，旁的兄弟又不出挑，才成了安王的眼中钉肉中刺，被逼着磨出了兄弟阋墙的血性。
到如今元家彻底倒台，再没什么阻碍，他反倒不知该做什么了。
若是有沈琼在身旁，他还算是有慰藉，可为着报仇，他已经生生地将沈琼推远，再也没法回到当初。
裴明彻虽什么都没说，但华清年看得明明白白，知道他八成是在为沈琼怅然。只是这事劝也没发劝，更没什么解决的法子，只能将那壶酒拆封，同他道：“好歹是解决了心头大患，还是值得高兴的，我陪你喝一场。”
他一番好意，裴明彻也没推拒，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随后问道：“恒大哥的伤势可还好？”
“已经好了许多。皮肉伤看着吓人，但只要未曾伤及内脏，医起来就不算多难。”华清年是刚从将军府诊治完过来的，对此清楚得很，“他身强体健，修养了几日已经能下床走动，再过些时日便能痊愈。”
“此事是我疏忽，累他受伤。”裴明彻叹道。
先前那事干系重大，他便托了恒伯宁帮忙，却险些害得人折在其中，每每想起来都觉着愧疚。
华清年宽慰道：“不管怎么说，都已经过去了。你若是觉着愧疚，就先将这人情记下，今后若是有什么机会还了就是。”
“这是自然。”裴明彻毫不犹豫道。
提示恒伯宁，华清年也不知想起什么事情，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埋头喝酒。
然而无论是在沈琼面前还是裴明彻面前，他都是瞒不住什么事情的。
裴明彻将他这模样看在眼中，直截了当地道：“你若是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难不成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见外的吗？”
“倒不是这个缘由，”华清年叹了口气，知道这事儿迟早是要说明白的，所以就直接提了，“你知道那日是谁将恒大哥送到你这里来的吗？”
裴明彻当初满心都在朝堂之事上，并没有功夫注意过问这些细枝末节，哪怕是前两日从宫中出来到恒家去探望时，也没想起来问这种小事，一时间倒是被华清年给问住了。
“是沈姑娘。”华清年也是换药之时无意中得知的，诧异之后，若无其事地又试探了几句，最终得出的结论着实是吓了自己一跳。
裴明彻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桩事，愣了愣后问道：“应当是凑巧遇上？”
“这么说倒也没错，”华清年将问来的事情如实告诉了裴明彻，又斟酌着措辞补充道，“我不知道沈姑娘是怎么想的，但就恒大哥而言，对沈姑娘兴许是有几分意思的……”
裴明彻先是一惊，随后又渐渐平静下来。
恒伯宁是个沉稳内敛的人，哪怕真对哪个姑娘有好感，也不会贸然提出，最多不过是会格外多留意些罢了。
世家大族的子弟，亲事大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非是喜欢到一定程度，并不会想要主动求娶。更何况沈琼的出身与过往摆在那里，就更多添了三分顾虑。
华清年听了他的分析后，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你还是想法子拦一拦，免得将来不好收场。”
毕竟这种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第40章
此次朝堂变动惹得众人议论纷纷，官宦世家忙着揣测圣心，寻常百姓则将此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捕风捉影的事情倒也传得像模像样。
采青来同沈琼汇报生意事宜时，都不可避免地提及了此事的影响。
沈琼漫不经心地听着，等到采青从头到尾讲完之后，毫不吝啬地夸赞了句：“你做得很好。”
其实京中的生意对采青来说并不算难事，毕竟她可是管着沈家的胭脂香料生意近十年，自是驾轻就熟。
采青将账本合上，问起沈琼的病情来：“前两日听云姑说，有位华圣手要回京来为你诊治？”
“是啊，”沈琼估摸着算了算日子，“应当就是这几日了。”
“那就好。我这两日也着人打听了下，说是那位华圣手的确是医术高明，尤其擅治疑难杂症。”采青一直记挂着沈琼的病情，但也没敢多问，如今听云姑说谈起有转机，方才在她面前提了此事，“你只管放宽了心，旁的事情都有我们担着。”
沈琼含笑道：“知道了，你们才是应当放宽心。”
哪怕看不见，但沈琼也能觉察到云姑她们为自己的病情操碎了心，所以哪怕偶尔有沮丧的时候也会自己藏着，并不会表露出来雪上加霜。
这病来得莫名其妙，哪怕知晓华家那位老爷子医术高明，她也不敢抱有太高的期待，只能说一句随缘。但云姑却是期许已久，甚至还抽空到京城外的大慈恩寺上了柱香，捐了香火钱，只求沈琼的病情能早些好。
说来也是巧，云姑从寺庙回来没多久，华清年便上门来了，身后还跟着位白发长须的老爷子。他一看就是上了年纪的，可精气神却好得很，目光如炬，行走间更是干净利落，丝毫不像是个老年人。
云姑先是一愣，随后连忙上前问了声安：“想必这位就是华圣手吧？”
“当不起‘圣手’二字，只管叫我一声华大夫就是了，”华老爷子爽朗地笑了声，随即问道，“那位患了眼疾的姑娘呢？”
沈琼原本正在书房消磨时间，桃酥听到外边的动静之后，连忙扶着沈琼要往外走。
“别着急，华大夫人都来了，总是跑不了的。”沈琼开了句玩笑，这才将手中把玩的棋子放下，随着桃酥出门去见了华老爷子。
“这就是那位沈姑娘，”华清年在来的路上已经将沈琼的病情大略讲了，如今便没再多说什么，只苦笑了声，“我才疏学浅，为她治了月余，也始终未见成效。”
华清年于医术一道上极有天赋，这些年来几乎没受过什么挫折，华老爷子还是头回见自家孙子这个模样。不过在为沈琼诊过脉后，他倒是有几分理解了。
因为旁的病症，哪怕再怎么稀奇古怪，总是有迹可循的。可沈琼这眼疾，却着实是诊不出什么异样来，就好似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生来如此一样。
华老爷子凝神想了会儿，沉吟道：“方才清年同我提过，沈姑娘这病是三年前开始，治好之后，近来又复发的？”
“是，”云姑点点头，如实道，“当年为着她这病，几乎请遍了大夫，各式各样的法子都试过，最后也不知是怎么误打误撞地治好的。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将此归于心病，但如今看来仿佛也不像。”
“的确不是，”华老爷子打量着沈琼的气色，“从脉象上来看，沈姑娘心气平和，并无五内郁结的迹象。从面色上看，就更不像了。”
沈琼抿唇笑了声：“是啊，我如今可没什么烦心事，若非要说的话，也就这眼疾算是了。”
华老爷子捋着胡须，沉默不语，许久之后方才说道：“我倒是有个想法，但若是想验证的话，沈姑娘怕是得受些苦。”
云姑见他沉默，原本都以为希望渺茫了，没想到忽而又峰回路转，连忙道：“您只管说。”
“我得取沈姑娘一瓶血。”
此话一出，别说云姑与沈琼，就连华清年都愣了下：“这算是什么法子？”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沈琼，她抬手抚了抚被风吹散的碎发，毫不犹豫道：“您是大夫，该如何诊治自然是由您说了算。云姑，去取器具来。”
见她这般爽快利落，华老爷子略带赞许地微微颔首。
沈琼其实是个很怕疼的人，平时磕了碰了可能都要掉眼泪的，在华老爷子动刀之前，她先问云姑要了个帕子来，以免过会儿太过失态。
华老爷子的分寸掌握得很好，刀子在她腕上划过，血随即流了下来，滴进了早就备好的小瓷瓶中。
沈琼咬着帕子，强忍着疼痛。
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旁的感官反而会更敏锐些，沈琼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锋利的刀刃从自己腕上划过，温热的鲜血涌了出来……
若不是因着在外人面前，她怕是真要落下泪来了，可如今却是咬牙强忍着。
华老爷子处理伤口也利落得很，不多时就敷好了伤药包扎妥当了，同沈琼道：“这血我得带回去，最迟后日，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沈琼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左腕，道了声谢。
等到华家祖孙两个离开后，沈琼倒抽了口冷气，只是方才最疼的时候已经忍过去，如今也没什么眼泪了。桃酥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关切道：“还好吗？”
“还成，”沈琼扯了扯唇角，勉强露出个笑来，“回头给我好好上药，别留疤就成。”
云姑看得心疼不已，将东西收拾妥当后说道：“我去给你煮个红枣枸杞粥，补补血。”
桃酥扶着沈琼进了房中，小声道：“我还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还没治病，先放一瓶血。”
“华大夫要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道理，咱们这些门外汉就别多想了。”沈琼不甚在意道。
然而有这种想法的，不独桃酥这个门外汉，就连华清年都没想明白这究竟是为何。才一离开沈家，他便忍不住将心中的疑惑给问了出来。
然而老爷子却不知在想些什么，压根没理会他，兀自出着神。等回到府中后，更是直接将自己关进了药房之中，不准任何人前去打扰。
华家老爷子是随着裴明彻的侍卫回的京城，压根没回自家，就直接让华清年领着去了沈家。如今时隔数年回到家中，甚至没同亲儿子说上两句话，原本准备好的接风宴更是没去。
华清年与自己亲爹一道被关在了门外，面面相觑，无奈道：“祖父就是这么个性情，若是不将这病弄清楚，怕是没什么心情吃酒叙旧。”
华父对此自然也十分了解，摆了摆手，叹道：“算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看着他老人家身强体壮，精力如此好，我也算是能放下心来了。”
及至第二日，华清年去太医院应了个卯，见没什么大事，加之心中又始终记挂着沈琼那莫名其妙的病，便拿裴明彻当借口离开了。
天阴欲雨，华清年紧赶慢赶地回到家中，在药房外边等候着。
不多时，房门从里边打开，老爷子一宿没睡，但仍旧精神抖擞，看起来比许多年轻人都要强上不少。华清年先吩咐人去备饭，随后问道：“怎么样？”
“七八成把握。”华老爷子也没什么讲究，直接在廊下坐了，同华清年道，“这病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倒也不怪你。就算是我，如果不是这些年出门游历了一番，怕是也同你一样毫无眉目。”
华清年好奇道：“愿闻其详。”
“前年，我跟随着商队，沿着丝路到西域去转了一圈，长了不少见闻，有真有假。”华老爷子倚在廊柱旁，仰头看着阴沉的天色，“途经已经灭国的滦迭城旧址时，我偶然听人提起，说此地圣湖边曾经有过一种毒草，看起来与寻常野草无异，误食之后也看不出什么异样，可过些时日便会犯病。”
“像沈姑娘这样的眼疾吗？”华清年问道。
华老爷子摇了摇头，说了个华清年听不懂的词，随即又解释道：“在咱们中原话里，这名字可理解为‘无常’。意思是，没人能猜得到会出现什么病症，因人而异……”
“世上竟有这样的毒？”华清年奇道，“我竟从来没听过。”
“天地造化，稀奇古怪的事物多了去了，你自小生在京中，自然不知道西域那样的偏远之地的事情。更何况，这都是十年前的旧事。”华老爷子顿了顿，这才又道，“十年前滦迭城被屠，圣湖旁的草木被人一把火烧去，那毒草也早就没了。”
华清年愈发惊奇：“既是如此，那沈姑娘这毒又从何而来？”
“这也是我尚未想明白的事，”华老爷子分析道，“除非当年那场大火之前，有人保留下来一些毒草。”
“滦迭，滦迭……”华清年反复念着着名字，总觉着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片刻后忽而想起些旧事来，迟疑道，“若我没记错的话，滦迭可是被韦将军带兵灭城的？”
当年贤妃被打入冷宫，韦项连带着被人翻出旧事，控告他手段过于凶狠毒辣，其中一个佐证便是滦迭城被屠之事。
华老爷子这些年来一心钻研医术，对朝局政事不闻不问，莫名其妙地看着华清年一眼：“这我从何得知？”
华清年想起先前从裴明彻那里听来的旧事，一时间也顾不得细问老爷子是以什么手段辨别出这毒来的，只说道：“此事您先别令沈姑娘知晓，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他顶着这阴沉的天色，急匆匆地出门去了。

第41章
在赶往秦|王府的路上，华清年心中乱作一团，甚至很难平静地将这件事情从头到尾给捋顺了。
华清年一早就知道，当初是韦将军亲自到锦城去，将裴明彻给带回了京中。韦项的心狠手辣是出了名的，裴明彻当时会假死欺骗沈琼，便是不想将她给牵扯到这些事情中来。
可如今，沈琼身中无常草的毒，偏偏当年又是韦项带兵屠了滦迭城，这会是巧合吗？
虽说眼下还是无凭无据，可华清年心中已经有所偏倚，他压根不敢想，如果裴明彻知晓了这件事情会作何感受？
沈琼因着失明吃了许多苦头，到头来，很有可能还是因着他带来的……这让人情何以堪？
等到了王府大门前，华清年站定了脚步，抬头看了眼天色。
远处天际已有黑云压来，像是在酝酿着一场暴风骤雨。华清年抹了把汗，长叹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进了门。
自打昨日华老爷子到沈家去诊治后，裴明彻便始终记挂着，想要尽快得知沈琼的眼疾究竟能不能治。听闻华清年上门来，他甚至亲自迎了出去：“她的病……”
华清年这个人，心中想什么都尽数写在脸上，裴明彻同他打了个照面之后，心中霎时一沉，原本的话也没能说完，改口道：“怎么，你家老爷子也束手无策吗？”
“不是这个，”华清年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将好消息同他讲了，“老爷子已经弄清沈姑娘这病的来由，假以时日，想必是能治好的。”
裴明彻怔了下，又是惊喜又是疑惑：“那你为何是这么个神情？”
华清年捧着茶盏，来回摩挲着杯壁，吞吞吐吐地将自己同老爷子的交谈转述给了裴明彻。眼见着裴明彻的眼神从震惊到狠戾，他又连忙补了句：“这也不过是我的凭空揣测，今日过来，是同你提个醒。”
毕竟若韦项当真对沈琼下此毒手，那就算医好了眼疾，保不准还有旁的手段。
裴明彻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毕竟华清年都能想清楚的关节，他又怎会不明白？
“这毒草并非常人能有，阿娇在锦城并没什么深仇大恨的人，谁会对她下此毒手？”裴明彻在屋中来回踱着步子，“来到京城之后旧病复发，还是在我到花想容见过她之后，那里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华清年喝了口茶缓了缓：“若真是他在背地里下的手，你当如何？”
不管怎么说，韦项可都是裴明彻的亲舅舅，华清年只一想，就替他觉着为难。
“我当年同他说得清清楚楚，”裴明彻低声道，“我随他回京城，他绝不对阿娇做任何不利的事情。若他当真背约在先，我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说完，他便转身出了门。
华清年手忙脚乱地将茶盏放到了一旁，追了出去：“你要去哪儿？”
“韦府。”
天际传来惊雷声，夏日的雨总是来得很快，顷刻之间落了下来，不多时，便成了倾盆大雨。
青石忙不迭地追着给裴明彻撑伞，可他走得很快，对这大雨熟视无睹，等到上了马车后，下摆与衣袖都已经沾湿。
车上倒是备有可以换的衣裳，但青石觑着裴明彻这脸色，愣是没敢开口。
秦|王府离韦府算不得远，不多时便到了，裴明彻压根没让人通传，直接去了正院。
其实抛却前几年的争执，裴明彻与他这位舅舅的关系并不算差，虽然他在一些事情上并不认同韦项待人处事的态度，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有本事的人。
此番能够扳倒元家，韦项在背后也帮了不少忙。
若非韦项违背承诺，背地里对沈琼下手，裴明彻是断然不会同他撕破脸的。
“下这样大的雨，你怎么有功夫来我这里？”韦项放下手中擦拭的利剑，抬眼看向裴明彻，随即觉察出不对劲来。
两人不言不语地对视着，侍从见此，都知情识趣地退了下去，片刻后，韦项忽而笑了声：“怎么，你这是同我算账来了？”
韦项这个人，从来不屑于掩饰自己做过的事情。裴明彻深知这一点，所以压根没有想过迂回试探，而是选择了直接上门来问。
“舅舅是忘了当年的承诺吗？”裴明彻冷声道，“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杀她？”
韦项信手丢下绢布，面对裴明彻的质问竟没有半分心虚，而是平静地回道：“你如今这模样，就是她非死不可的原因。”
裴明彻眼中带着掩不去的戾色，冷笑道：“好。”
他并没有就此同韦项争辩，语焉不详地说了这么一个字后，便拂袖而去。
见此，韦项总算是没了方才的游刃有余，拍案道：“你站住！怎么？为了那么个女人，你就要同我反目成仇？”
裴明彻回过头来，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裴明彻并不爱摆架子，尤其是在亲人面前，就像是寻常晚辈一样。
这么些年来，韦项都已经习惯他是个明事理又听话的外甥，如今才陡然意识到，眼前站着的还是位皇子。他如今的言行，已经算得上是犯上了。
“你应当明白，我是为你好。”韦项难得将态度放软了些，“若留着她，只会是牵制你的软肋。天下美人何其多，你将来要什么有什么，何必为她牵肠挂肚？成大事者……”
“你不是为我好，”裴明彻没等他说完，便直截了当地戳点明，“你是欺我心软。”
韦项脸色微变，正欲开口解释，却又被裴明彻给拦了下来。
“你口口声声说着想让我成大事，那我倒是想问问，若是有人阳奉阴违，在背后动手脚，这成大事者该如何料理？”裴明彻凤眼微眯，冷笑道，“归根结底，你不过是有恃无恐，觉着就算我发觉了此事，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以往两人相处之时，大都是韦项主导，如今他的气势却被裴明彻压了下去，一时间竟没想决出该如何是好。
韦项是曾刀口舔血的人，在这种事情上的直觉向来敏锐得很，所以能十分明了地觉察到裴明彻身上那微妙的变化。
先前，他总想着让裴明彻磨出利爪来，如今真得偿所愿，竟开始有些后悔。
雨下得仍旧很大，并没有半点缓和的架势，青石追着裴明彻给他撑伞，提心吊胆的。他先前以为是朝中出了什么要紧事，可如今看来，却更像是自家主子与韦将军不知因何事起了争执。
裴明彻并没有丝毫想要避雨的意思，一番折腾下来，身上的衣裳已经湿了一半。青石原准备等上车之后请他更衣，却没想到他才上了马车，竟又突然掀了帘子下去了。
“不准跟来。”裴明彻一句话将青石按在了原地，他没有撑伞，无遮无拦地走在这大雨中。
在韦项面前时，裴明彻再不顾忌什么情分，发作了一通。可等到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却没办法将错处都推在韦项身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独善其身。
若不是他，沈琼还应该是锦城那个整日里逍遥自在的姑娘，不必经受所谓“丧夫之痛”，不必守孝三年，更不必身中奇毒，承受失明之苦。
若不是他……
哪怕这其中没有任何一件事是他想看到的，但的的确确，都是因他而起。
裴明彻愿意将自己所拥有的都捧给沈琼，来弥补她，但却也不得不接受沈琼压根不想再同他有任何牵扯的事实。
又或许，从一开始沈琼未曾救他就好了，他自己的生死不论，至少沈琼能免于遭受这些苦楚。
裴明彻也不知自己在大雨中走了多久，等到回过神时，已经现在了梨花巷，沈琼暂居的那小院子前。
院门紧闭着，裴明彻在那里站了许久，最终也没能上前去敲开那扇门。他心中明白，自己不能再打扰沈琼了。
只是还没等他下定决心离开，一辆马车在梨花巷口停了下来，随后传来那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小心些，别让糕点进了雨水。”
“知道啦，”桃酥应了声，将油纸包好的糕点给了全安，小心翼翼地扶着沈琼下了马车，“好在今日出门时听了云姑的话，乘了马车，要不然就算是带了伞，也免不了被淋成个落汤鸡……”
桃酥正说着，回过头对上不远处裴明彻的目光，大吃一惊，手中的油纸伞随之一歪。
“怎么了？”沈琼问道。
“没什么，”桃酥喘了口气，勉强笑道，“方才手滑了下，没拿稳。姑娘往这边来点，小心沾了雨水。”
沈琼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就这么几步路罢了。”
桃酥扶着沈琼往前走，离裴明彻越近，她心跳得就越快，生怕裴明彻会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来。
但并没有。
裴明彻就像是一尊石雕似的，一动不动，唯有目光紧紧地跟在沈琼身上。两人擦肩而过时，他手指微动，轻轻的勾了下沈琼的被风吹起的披帛。
沈琼毫无所觉，倒是桃酥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她并不算是个很敏锐的人，可如今，却清楚地感受到了裴明彻身上浓重的悲意。
桃酥一度恨极了裴明彻，但眼下见着他这模样，却又不可避免地觉着可怜。
事情怎么会到今日这般境地？造化弄人。
裴明彻眼看着沈琼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缓缓地挪动脚步，怅然的神色逐渐褪去，脚步也愈来愈快。
他还有旁的事情要做。

第42章
时隔两日，华老爷子再上门的时候，带来了众人期待已久的消息。
一句“这病能治”霎时让云姑与桃酥喜极而泣，沈琼怔了怔后，眉眼一弯，也露出了明艳的笑。
哪怕平时未曾抱怨过，可双目失明对她的影响还是极大的，偶尔她也会恐惧，若这病治不好，余生几十年是不是都要在一片漆黑之中度过？
如今得了这么一句准话，自然是再高兴不过的。
“只是有一味药，遣人去寻得耗费些时日，”华老爷子捻着胡须，同沈琼道，“沈姑娘还是得再等上些月余。”
京师距滦迭万里之遥，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去，最好是随着个靠谱的商队，才能平安无虞到达。好在有裴明彻在，到也不算什么难事，只是要多耗些时日罢了。
“能治就已经足够了，多等些时日也不算什么。”沈琼含笑道，“这药既是难寻，不如我这边遣人去好了，也免得您再多费周折。”
在治病这件事上，沈琼是一直觉得欠了华家太大人情，先前华清年风雨无阻地来施了月余的针，又特地将老爷子给请了过去，如今连找药都是华家来……于情于理，都着实说不过去。
华老爷子“呵呵”地笑着，回头扫了华清年一眼。
昨日里，他从华清年那里知晓些内情，虽没彻底弄清楚来龙去脉，但被着意嘱咐了，不能让沈琼知道此事背后有裴明彻的手笔。
未免沈琼觉察出什么，华清年还特地央求了自家祖父，暂且先不要透露这毒的来历。毕竟沈琼这个人看起来对什么事情都不上心，可实际上却敏锐得很，抓着些蛛丝马迹，就能顺藤摸瓜地猜出许多来。
华老爷子一生醉心医术，不擅长扯谎，只能将沈琼抛来的这难题扔给了华清年。
“沈姑娘就不必为此费心了，”华清年面不改色地扯谎道，“你虽是家大业大，但在此事上终归是外行，我已经托了一位相熟的好友，让他顺道帮着办了此事。”
沈琼闻言，又郑重其事地道了声谢。
她先前是想着，等离开京城的时候给华清年送一份大礼，可如今却压根不知道什么分量的礼才能还了这人情了。
华老爷子这次来，倒不单单是为了通知沈琼这件事，特地重新为沈琼诊了脉，又细细地看了她的眼疾，方才离去，大有要将这病给研究个透彻的样子。
沈家众人是乐昏了头，等到华家祖孙离开后，沈琼捏着华老爷子留下的药方，后知后觉地问道：“老爷子是不是压根没讲，我这病是从何而起？”
“管他呢，”桃酥话音里透着满满的笑意，“只要能将这病医好，就足够了。咱们又不是要改行当大夫去的，细究那些个医理也没什么用处啊。”
沈琼斜倚在石桌旁，撑着腮：“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她总觉着，这背后应当是有什么蹊跷。
但不管怎么说，华家总是没任何坏心的，沈琼兀自想了会儿，便抛之脑后了，准备改日寻个合适的时机再试探试探华清年。
因着沈琼的眼疾，云姑这些日子可谓是难熬得很，如今总算是彻底放下心头的大石头，兴高采烈地同沈琼商量道：“咱们晚间到得月楼去吧，将采青也一并叫来，去庆祝庆祝。”
“好啊。”沈琼爽快地应了下来。
云姑亲自去按着华老爷子的药方抓了药来，给沈琼煎了一贴，等她捏着鼻子饮下之后，便张罗着要往得月楼去。
沈琼倒是想直接出门，却被云姑给按到了梳妆台前，很是精细地打扮了一番。
虽没法看见自己究竟是何模样，但就这个云姑不断从妆匣中换钗环首饰来试的架势，沈琼便知道必定是盛妆，忍不住笑了声：“你可算是又有闲心了。”
云姑笑而不语，给沈琼换了新衣裙，理了理披帛与腰间的环佩，扶着她出了门。
恰好赶上采青上门来，她从全安那里得知了这好消息，也高兴得很，顺势打趣道：“咱们阿娇可真是好看，跟朵牡丹花儿似的，国色天香。若是再添个红盖头，都能直接当新嫁娘去了。”
“少贫嘴了，”沈琼作势挠了她一把，“晚上罚你酒。”
得月楼这饭吃得很是舒心，连沈琼都破例在外边喝了不少酒，而素来小心谨慎的云姑也没拦。
沈琼难得这么痛快，高高兴兴的，素来白皙的脸颊透着红，眼角眉梢尽是喜色。等到要离开的时候，脚步已经不大稳，桃酥与云姑小心翼翼地护着她下楼。
采青是个千杯不醉的酒量，在一旁看着沈琼这醉猫模样，止不住地笑着。
沈琼半闭着眼，倚在云姑肩上，低低地笑了声：“真好啊。”
“难得见沈姑娘这么高兴，”华清年临窗而坐，随着裴明彻的目光向下打量着沈琼一行人，“她的病能好，你也总算是能放下一桩心事了。”
华清年是受裴明彻相邀，来得月楼吃酒，说是为了答谢他这些日子费的心，结果可巧就遇上了沈琼也来。若不是在裴明彻脸上看到了吃惊，华清年简直都要怀疑这不是凑巧，而是裴明彻有意为之了。
一直到沈琼消失不见，裴明彻方才收回目光，淡淡地应了声，看不出悲喜之色。
华清年见此，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裴明彻到韦府去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能看出裴明彻身上的变化。
明明不过一日功夫，明明人还是那个人，但就好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让华清年这个十几年的好友都觉着陌生。
华清年说不出这究竟算是什么，甚至说不出这变化是好是坏，只是莫名觉着不安。
“其实沈姑娘中毒之事，虽与你有牵扯，但归根结底却怪不到你身上。”华清年试着开解他，“毕竟当年你也是迫于无奈，更没料到韦将军会出尔反尔……”
裴明彻执着酒杯，漫不经心道：“有些话，旁人可以这么想，但我若也趁势认了，便是自欺欺人，再卑劣不过。”
华清年瞪眼看着裴明彻：“你何必要将错处都揽到自己身上？”
“是我软弱无能，才有今日。”裴明彻平静地说，“你不必替我找借口。”
软弱无能，只怕没几个人能将这词同裴明彻联系起来，可他却毫不留情地拿这话来评价自己……
华清年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总算是想明白这其中的干系。
若是没猜错的话，他这位对储君之位没什么执念的好友，怕是要动真格来争了。
夜间凉风渐起，吹散了白日的热气，明月高悬，映着人间悲喜。
沈琼醉得厉害，回家之后甚至都没顾得上沐浴，就直接睡了过去，日上三竿方才醒来，头还隐隐作痛。
云姑后悔道：“我昨日还是该拦着你的。”
“不妨事，”沈琼摆了摆手，掀开被子站起身来，“帮我梳妆，我想去将军府走一趟。”
她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江云晴，想了想后，又嘱咐云姑道：“顺道备个礼，将库房里那人参添上，给恒大将军送去。”
虽说将军府不缺珍贵药材，可于情于理，既然知道恒伯宁受伤，便没有空手上门的道理。更何况，沈琼还想旁敲侧击地提醒一下，以免恒伯宁将先前的承诺给忘了。
“说起来，姑娘你那夜一定要恒将军允你一个承诺，可是想要留着帮江姑娘？”桃酥那时没能反应过来，回来后想了想，倒是猜到了沈琼的意图。
“是啊，”沈琼也没遮掩，直截了当道，“虽说晴姐已经决定离开，可谁知道恒二届时会不会同意？我总是要留个退路，以防万一。”
若恒二能知情识趣一点，那皆大欢喜；若他不肯放人，沈琼便准备拿这承诺，来让恒伯宁帮忙“劝一劝”。
云姑替她梳着长发，轻轻地点了下额头：“亏你怎么想出来的。”
沈琼笑而不语。
沈家的礼单送来时，陈嬷嬷扫了眼，犹豫了片刻后，如实回禀了恒伯宁。
自打恒伯宁病倒的消息传出去后，不乏打着各种主意送礼来的，但那都是在他刚病倒之时。如今他的伤已经好转，下地走路不成问题，这时候送人参过来，可谓是黄花菜都凉了，着实看不出半点诚意来。
恒伯宁是从不过问这些庶务的，但如今却特地看了眼礼单，问道：“她人呢？”
“到西苑绿漪阁去了。”陈嬷嬷解释道，“沈姑娘应当是来探望江姨娘，顺道送了份礼……”
恒伯宁自是能看出沈琼的敷衍，将礼单随手放在一旁：“我看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八成是想提醒我一声，别忘了当日的承诺罢了。”
陈嬷嬷奇道：“什么承诺？”
恒伯宁三言两句将那日的事情讲了，而后嗤笑道：“她不肯说，但也不难猜，左不过就是与绿漪阁相关的事。”
毕竟从头到尾，沈琼在乎的也就只有这么一件事了。
陈嬷嬷打量着恒伯宁的神色，思来想去，终归还是忍不住旁敲侧击地提醒了句：“前几日老夫人又提起，说想要为您续弦，好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
恒伯宁看了陈嬷嬷一眼，并未答言。
陈嬷嬷掂量着，又硬着头皮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哪怕是续弦，必定也是要找世家闺秀才说得过去。您可有中意之人？”
陈嬷嬷这么大年纪不是白活的，打从一开始，就看出自家主子对沈琼的态度不同。如今眼见着愈发不对劲，少不得是要提醒几句的。
沈琼很讨人喜欢，尤其是男人，她是真有些担心恒伯宁会陷进去出不来。
作者：作息日夜颠倒，下午两点一觉睡到七点多才醒，也是太难了orz

第43章
恒伯宁并不是那种会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人，陈嬷嬷所说的这些，他都曾经反复地思量过。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他始终恪守着未曾逾越那条线。
可另一方面，他对沈琼的兴趣却并未因此消减，心中原本那点好感反而日益增加。
若非细究缘由的话，一来沈琼生得很好，二来，她的性情与恒伯宁以往接触过的世家闺秀不同，别致又讨喜。
打从最初遇见她的时候，恒伯宁就忍不住心软，到如今愈演愈烈。
陈嬷嬷自觉将道理都讲尽了，见恒伯宁仍旧不答，只能将老夫人给搬了出来，叹道：“旁的且不提，您觉着老夫人会同意吗？”
自然不会。这压根是不用想的事情。
恒伯宁沉默片刻后，总算是开口道：“若依着老夫人的意思，再娶一位世家闺秀续弦，那晟儿玉儿该怎么办？”
这是先夫人留下来的一对子女，如今尚年幼，一直是由陈嬷嬷照看着。恒伯宁这三年来从未考虑过续弦之事，最主要的原因便是顾忌着他们。
毕竟若是另娶了旁人，又再有了旁的孩子，他们八成是讨不了什么好的。
“既是续弦，老夫人必定会多加斟酌，挑一位性情和善能容人的。”陈嬷嬷心中也不是没顾虑过，可如今为了劝恒伯宁，也只能如此。她顿了顿后又问道，“再者，您就能确准若换了沈姑娘来，她就一定会善待先夫人的子女吗？”
恒伯宁这次倒是没怎么犹豫：“她性情很好。”
他自问看人一向是准的，这些日子与沈琼相处下来，很清楚她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若非如此，又怎么会千里迢迢从江南赶到京城来，为了个故友掏心掏肺？
陈嬷嬷倒也认同这一点，可若只论性情好，那么多世家闺秀也不是挑不出来个合适的。归根结底，恒伯宁就是看中了沈琼这个人罢了。
“那……您可曾问过沈姑娘的意思？”陈嬷嬷斟酌着说道，“她愿意嫁到将军府来吗？”
这事若换了旁人，八成是愿意的。
可陈嬷嬷一想沈琼的作风，就觉着未必如此，毕竟她若真对恒伯宁上心，就不会拖到这时候才送礼来了。
恒伯宁沉默了片刻：“我不清楚。”
他自己都还没理出个所以然来，自然不会同沈琼提及此事。如今被骤然被陈嬷嬷问起来，略一想，心中只觉着没底。
毕竟沈琼并不是那种攀附权贵之人，她家大业大，有花不尽的银钱，整日里过得可谓是逍遥自在，的确未必愿意嫁到将军府来这个续弦。
陈嬷嬷叹了口气，最后又劝了句：“这事儿最终的主意还是得由您来拿，只是干系重大，还望您三思。”
等到离了正院之后，陈嬷嬷又拧着眉头想了会儿。
她是从小看着恒伯宁长大的，到如今近三十年，对他的性情再了解不过。
恒家是武将世家，自懂事起，恒伯宁的身心就都系在了练功夫学兵书上，少年即上沙场历练，战功赫赫。后来因伤病缠身，退回京城修养，但仍旧颇受皇上器重，掌管着禁军。
他并不是个沉溺酒色的人，先夫人是老将军亲自做主定下来的亲事，他依着父母之命将人娶回家来，倒也算是相敬如宾，这么些年未曾纳妾，是一个很合格的丈夫。但也仅限于此。
这么些年来，陈嬷嬷还是头一回见着他对哪个姑娘家如此上心的。
若沈琼是个世家出身的闺秀，那不管如何，陈嬷嬷都会想方设法地帮着他将人给娶回来。可偏偏不是。
陈嬷嬷思来想去，能寻出的沈琼的长处，一是模样性情好，二是家境富裕会赚钱，能解决将军府后宅的开支问题。
但这并没法弥补沈琼的短处。婚姻大事要考虑的太多了，单凭“喜欢”二字是不够的，尤其是对于恒伯宁这样的世家子弟而言。
在旁的比对之下，感情反倒成了不值一提的了。
陈嬷嬷反复思量许久，等到回过神来后，又自嘲地笑了声。有先前江云晴的事情在，沈琼可未必会看得上恒家，她在这里对人家挑挑拣拣，未免有些太过自作多情了。
犹豫再三后，陈嬷嬷最终还是决定寻个借口，到绿漪阁去走一趟。
绿漪阁中难得热闹一次。
得知沈琼这眼疾不日便能治好后，江云晴很是高兴，两人聊起当年在锦城的旧事来，相谈甚欢。
沈琼端着凉茶，慢悠悠地喝着：“自打你离开之后，锦城可变了不少呢，等过些时日咱们回去了，我带你好好逛逛。”
江云晴先前曾反复犹豫纠结过，可真等到拿定了主意之后，却只觉着一身轻松。如今听沈琼提起锦城风物，又是怀念又是期待：“好啊……”
两人正说着，红杏匆匆来回禀：“陈嬷嬷来了。”
“快请进来，”江云晴连忙道，随即又向沈琼解释，“陈嬷嬷为人很好，若不是有她照拂，我如今在这府中断然不能这般自在。”
沈琼虽没直接与这位陈嬷嬷打过交道，但见着绿漪阁天翻地覆似的变化，便知道这应当是位有真本事的，心中也感念着她对江云晴的好，见面后含笑问候了声。
“府中刚得了新茶，我给姨娘送些来。”陈嬷嬷在一旁坐了，笑道，“再者，也多谢沈姑娘先前伸援手，救了我家主人。”
江云晴并不知情，满是诧异地看向了沈琼。
“嬷嬷不必客气，不过是误打误撞顺手为之罢了。”沈琼道。
陈嬷嬷关切道：“姑娘的眼疾可还好？我倒是认识一位医术不错的大夫，若是用的上的话，姑娘只管开口。”
沈琼只当她是因着自己救了恒伯宁，才会这般热情，并未起疑心，只如实道：“有劳嬷嬷记挂了，大夫看过，说我这病再过月余便能好。”
“那就好。”陈嬷嬷同她寒暄了两句，转而又笑道，“姑娘的生意做得很好，花想容的胭脂和香料如今可是在京城内外都颇有名气了，我时常听人提起呢……姑娘今后可是准备将生意都挪过来，定在京城？”
沈琼摇了摇头：“这不过是我一时起意罢了。等过些时日，将事情都安置妥当了，我还是要回南边去的。”
陈嬷嬷垂下眼，若无其事地笑了声：“这样啊……”
她心中大致有了数，便没再久留打扰，离开了绿漪阁。
沈琼陪着江云晴一道吃了午饭，等到午后暑热散去后，便也离开了。她并没急着回家去，而是先去了花想容。
原本是想要同采青商议一下京中的生意事宜，可没料到采青不在，倒是遇着另一位熟人。
春和的声音很特殊，总是带着些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才一开口，沈琼便听了出来，险些想要立刻转身出门去。
沈琼是个怕麻烦的人，如今的春和，对她而言就是个大写的“麻烦。”且不说乐央长公主嚣张跋扈，就他这个人，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初识那半个月，沈琼只觉着他是个温柔耐性的好人，如今再想起来，自己都觉着不可思议。
兴许是因着眼还瞎着的缘故，所以才那么轻易就被他给骗过去了。若不是因着乐央长公主在其中横插一脚，只怕到现在她都还毫无所觉。
春和是个察言观色的好手，再加上沈琼原就是个不太擅长隐藏心思的人，所以轻而易举地，他就看出沈琼态度的变化。
春和眼神一黯，随后低声问道：“你……不想见我吗？”
他在沈琼面前从来都是温柔带笑的，如春风拂面一般，如今却是从神情到声音都透着低沉与怅然。
配上他那张脸，可谓是我见犹怜，桃酥看得心肝颤，简直恨不得立时替沈琼摇头。
沈琼眼疾尚未好，什么都看不见，倒是没多少顾虑可言。她想了想，没转身离开，而是扶着桃酥进了铺子，在柜台后面坐定了。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是如何考虑的。”沈琼并没否认春和方才那句话，只是叹了口气，“不见面，咱们都能少些麻烦，岂不是最好？”
春和不动声色地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几乎都要咬出血来，才压下心中那点戾气，尽可能平静地向沈琼道：“放心，我绝不会给你招惹麻烦，让你为难的。”
没等沈琼说话，他便直接放下银票，离开了。
一旁的掌柜扫了眼那银票，吓了一跳：“那几盒胭脂可用不着这么多银钱……”
“让人将多出来的钱送到小梨园去。”沈琼原本是想要来这边坐会儿的，如今也没了闲心，吩咐了一句后，便扶着桃酥回家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可谓是顺遂得很，再没什么变故。
沈琼怯热，故而也不大出门，整日里呆在家中，让人制了一副特殊的叶子牌，拉着云姑与桃酥来打牌。
因着见不着，起初沈琼总是输得精光，可渐渐地习惯记牌之后，倒是能打得有来有往了。她在生意一道上极有天赋，心算能力总是没得挑，到最后除非运气不好牌太烂，不然大都是赢的。
等到八月底，华老爷子亲自送来了制好的药，又仔仔细细地看了沈琼的病，承诺若是不出意外，半月内便能见成效。
云姑与桃酥几乎要高兴疯了，再三道谢。
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桩事——华清年同庄茹定了亲。
原来两家早就有这个意思，只不过前些年庄茹家中长辈过世，不宜议亲。如今出了孝期，难得华家老爷子也在京城，两家一合计，便将亲事给定了下来。择的婚期也很近，就在十月。
沈琼很喜欢庄茹，对华清年亦是欣赏且感激，听着这事儿后高兴得很，同云姑道：“一定好好地备两份大礼。”
“别动，”云姑小心翼翼地为沈琼敷药，笑道，“都依你。”

第44章
华家老爷子不愧是当代圣手，预测得很准。
这药用了没多久，九月初某日，沈琼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忽然就能见着光了。虽说看得模模糊糊，只是勉强能辨别出些光亮与颜色，但总算不再是两眼一抹黑的状态了。
沈琼就那么呆坐在那里，似是傻了一样。
等到回过神来时，只觉得脸上发凉，抬手一抹，竟是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桃酥一进门见着她这模样，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出了什么意外，连忙上前去问。
谁知沈琼却又笑了起来，她抬起手来，眯着眼细细打量着，眼尾泛红，可谓是风情万种。
“姑娘，你，你能看见了？”桃酥猛地醒悟过来，连忙出门去寻云姑。
云姑立即放下手头的话，从厨房赶了过来，见此，也落下泪来，将沈琼抱在了怀中：“总算是好了……”
“不哭了，”沈琼倒是很快就缓了过来，轻轻地拍着云姑的背，“这是好事呀。”
云姑点点头，也抬手抹去了脸颊上的泪：“我知道，我就是高兴。”
自这日起，沈琼的眼渐渐好起来，只是因着先前眼疾太久的缘故，所以仍旧见不得强光，出门时总是得戴着幕篱，又或是以白纱遮着才行。
华老爷子听闻她病情有起色之后，特地又来复诊，最后下了定论：“不出月余，姑娘这病便能彻底好起来。”
沈琼正儿八经地行了一礼，向华老爷子道了声谢。
她倒是也想知道这病究竟由何而来，只是才略提了一句，华老爷子就以家中有事为借口，匆匆离去了。
沈琼总不好强留，只能由着他离开，心中却愈发好奇起来。
只是辈分摆在这里，华老爷子不愿提，沈琼也没法多问，只得将这疑惑压在心里，准备等改日遇着了华清年好好地问上一问。
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华清年竟也再没来过了。
“这算是什么事儿……”沈琼手中笼着几枚棋子把玩着，自言自语道，“难不成，就要这么着了？”
桃酥提议道：“若不然，我去请华太医来？”
“那我同你打赌，他决计是不会来的，”沈琼垂眼看着桌上的棋谱，若有所思道，“除非我这病又有反复……”
没等桃酥说话，她自己就又放弃了这想法，摇头笑了声：“罢了，不折腾了。”
桃酥附和了句：“横竖病已经好了，旁的事情也不重要。”
“走，咱们去铺子那边坐坐，”沈琼将棋子随手一扔，起身道，“看看我给阿茹准备的贺礼。”
从知晓华清年与庄茹定亲这件事后，沈琼就开始琢磨给两家的贺礼，华家那边倒是还没什么眉目，但给庄茹的贺礼却并不难想。
沈琼将自家压箱底的方子给拿了出来，令采青着人按着庄茹的喜好改了改，专程给她特制了一种胭脂，叫做“春意闹”。
此外一并备着的，还有花想容最为贵重的几种香料。
这些贺礼加到一起，也值数千两银子了，可谓是大手笔。
沈琼素来不吝惜银钱，她喜欢庄茹，便乐意耗费这许多，花钱也花得高高兴兴。倒是庄茹收到这贺礼时吃了一惊，在备嫁的间隙，抽了一日出来见沈琼，特地同她道谢。
两人约在了茶楼，因恰是阴天，日头算不得盛，沈琼便没再以纱遮掩。
她原就生得极好看，眼疾治好之后便有如画龙点睛，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眼波流转间煞是动人。
饶是庄茹早就知晓，可如今见着，仍旧觉着惊艳，忍不住夸赞道：“沈姐姐，你可真是太好看了……”
沈琼一拂衣摆，在她对面坐定了：“怎么样，还喜欢我送的胭脂吗？”
说起这事，庄茹连连点头：“喜欢，很喜欢。”
那胭脂送来时，她便迫不及待地试过，可谓是爱不释手。
“这胭脂是我专门让人给你研制的，不会拿出来卖给旁人，”沈琼端起茶盏来，同她眨了眨眼，挑眉笑道，“只要花想容还在这京中开着，便会每月给你送新制的胭脂。”
对于姑娘家而言，这当真算得上是重礼了，再配上她这模样，庄茹抬手捂了捂心口，同沈琼开玩笑道：“沈姐姐若是个男子，我说不准都要以身相许了。”
“这可不成，华太医岂不是要找我算账？”沈琼饮了口茶，虚虚地点了点自己的眼，“我这病能好，多亏华太医帮忙。他是个心善性情好的，你同他定亲，我也很为你们高兴。”
庄茹脸颊微红，她不好接沈琼这话，只点了点头。
她与华清年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原本早就要结亲的，只是家中出了事，为着孝期一直耽搁到现在。华清年也一直在等着她，如今定下亲来，可谓是皆大欢喜。
两人在茶楼中闲聊着，沈琼饶有兴趣地听庄茹讲些备嫁时的趣事。
没多久，有好几位客人上楼来。这茶楼中是以竹帘为隔断，还摆着花草，故而彼此之间倒是看不清的。只是奈何那边热闹得很，在这空旷的茶楼中尤其明显，所以沈琼还是不可避免地听到了些。
“方兄，这样的大喜事，你可别想就这样把我们给打发了。”
“等到成亲时，你可得请我们到得月楼好好聚一聚。”
“方兄成了徐太傅的乘龙快婿，今后前途不可限量……”
这是方清渠与他在翰林院的同僚，听话劲，像是他已经同徐月华定了亲，所以被同僚撺掇着请客庆祝。
方清渠话音里透着些无奈，含笑道：“好好好，届时一定。”
“方兄先前那般糊涂，如今总算是想开了。”有人感慨了句，“徐姑娘这样的世家闺秀，岂不比那商妇好多了？你先前也真是着了魔……”
翰林院中同僚，或多或少都是知晓方清渠之事的，有人起了话头，便附和着感慨了起来。
方清渠沉默了片刻：“她于我有恩，你们不要……”
“那算哪门子的恩？不过就是几两银子，大不了数倍还她就是。”先前那人又道，“方兄，你是个聪明人，怎么还掂量不清？”
桃酥将此听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看了沈琼一眼，沈琼倒是毫无反应，仍旧同庄茹闲聊着。但庄茹也显得有些不自在，眼神不自觉地往那边飘了下，露出些不平。
沈琼见此，笑了起来：“你也知晓此事？是了，你这个耳听八方的，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听过。”
庄茹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不好在沈琼面前提罢了，如今听那些人这般说，却是忍不住忿忿不平道：“这群人的圣贤书怕是都读到狗肚子里了，说的什么混账话。”
“既然知道是混账话，就不必为此生气了。”沈琼点了点她的额头，起身道，“你在外边留了许久，也该回去了，走吧。”
庄茹不情不愿地哼了声，随着沈琼站起身来往外边走。
说来也是巧了，那边凑巧也有人出来，掀了帘子，方清渠抬眼间见着沈琼，不由自主站起身来，衣袖将桌上的茶盏带翻，乱作一团。
沈琼听到动静，下意识地偏过头去，视线与方清渠对了个正着。
方清渠脸上有惊愕和无措，兴许是想到方才那些话，也隐约有些难堪和懊恼，白一阵红一阵的。
他动了动脚，似乎想要追出来解释，但最终却还是没动弹。
沈琼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目光从那雅间中众人或怔然或惊艳的脸上扫过，唇角微勾，半句话都没多说，拂袖而去。
一直到沈琼的衣角消失，打着帘子的那位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回过神来看向方清渠，忍不住问道：“这，这就是那位？”
方清渠虽没回答，但答案已经写在脸上了。
众人面面相觑，在背后议论旁人，还被正主撞见，再厚的脸皮怕是都没法泰然自若。
再者，他们大都也被方才惊鸿一瞥飒到，心中倒是多少能理解为何方清渠先前会为了她放弃徐家姑娘。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样的美人，只怕没几个男人能无动于衷。
原本是要来庆祝的，被这事一搅，众人你看我我看他，都尴尬起来，方清渠更是如坐针毡。他能看出来沈琼的眼疾已经彻底好转，可如今再说什么都迟了，哪怕是追上去，怕也只有难堪……
等到离了茶楼后，庄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又小声同沈琼道：“沈姐姐，你别听那些混账话，是他配不上你。”
沈琼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自然。”
庄茹打量着她的神情，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
“回去好好备嫁吧，”沈琼摸了摸她的鬓发，柔声道，“你有一位好夫婿，将来会很幸福的。”
送走庄茹后，沈琼看了眼天色：“回家吧，快要落雨了。”
她早就同方清渠断得一干二净，压根没放在心上，更不在乎他将来会娶什么人。别说他娶了徐月华，哪怕是尚公主，也同她没半点干系，听过就抛之脑后了。
又过了几日，九月下旬，沈琼终于等来了期盼已久的人。
恒仲平此番凯旋，直接带着亲兵进京，京城百姓们纷纷来看热闹，夹道迎接。恒家的风评在百姓中可谓好极，尤其恒仲平长得还不错，就更得小姑娘们的欢心了。
众人望向他的目光大都是敬仰，恒仲平四下看着，毫不吝啬地奉上笑意，可谓是春风得意。然而从西市过时，他漫不经心地一偏头，却恰好对上一道带着些嘲讽与憎恶的目光。
他同那美人打了个照面，只觉着眼熟，但一直等到离开西市，都没想起究竟是在何处见过，只得暂且放下。
“你猜，”沈琼看着远去的将士，嗤笑道，“恒仲平还认得我吗？还记得，当初是怎么同我许诺，会好好照顾晴姐的吗？”
桃酥难得见沈琼动怒，避而不答，只叹了口气：“总算是将人给等来了。等到解决了江姑娘的事情，咱们就能回南边去了。”
“是啊，他最好是给我老老实实应下。”沈琼磨了磨牙，“若是不应的话，我就要好好同他算一算这笔账了。”
走出几步后，沈琼又忽而站定了。
桃酥连忙问道：“怎么了？”
“走，咱们到将军府去找晴姐。”沈琼知晓这种时候上门不大妥当，可若是不这样，她怕江云晴会心软改主意，届时就麻烦了。
虽说未必如此，但哪怕只有半点可能，她都要给掐灭了。
桃酥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快步追了上去。

第45章
依着规矩，恒仲平需得先到宫中去拜见皇上，而后才能回自家去。恒家必定早就得了消息，如今阖家都在等着他回来，知情识趣的客人是不会此时上门去的。
沈琼向来是个有分寸的人，可这事牵涉到江云晴，她就没法像平素那般坐得住。更何况她一见着恒仲平就来气，只恨不得立时就将江云晴给带走，压根顾不上此时上门合适与否。
从她决定带走江云晴开始，这事就注定没法善了，也不差这点。
再者，沈琼也没准备惊动旁人，只想到绿漪阁去见江云晴一面，也不算是有多大影响。
门房虽觉着奇怪，但有先前恒伯宁的话在，也没敢拦她。
沈琼是想着直接到绿漪阁去的，却不料从园子里过的时候，竟恰巧遇着了恒伯宁。她先是一惊，随后侧身避让开，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恒伯宁也没料到此时会遇着沈琼，远远地见着她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看走眼，等到走近后在她面前站定了，疑惑道：“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他清楚沈琼的性情，若非是有极在意的事情，决计不会在此时上门来的。
沈琼总不好将自己的打算明讲，也没敢抬头看恒伯宁，只垂眼看自己的裙摆，轻声道：“倒也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想要来看看晴姐罢了。”
恒伯宁笑了：“你将我当傻子不成？”
“我没这个意思，”沈琼无力地辩解了句，随后换了个话题，“将军的伤恢复得如何？”
见她执意不肯讲，恒伯宁一时也没旁的法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颔首道：“伤口已经愈合，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沈琼笑了声，“没旁的事情，我便不打扰了。”
没等恒伯宁说话，她又行了一礼，匆匆往绿漪阁去了。
沈琼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虽说很是怨恨恒仲平，但却不会迁怒到恒伯宁身上。相反，因着接下来可能要发生的事情，她在面对恒伯宁的时候，甚至还有些心虚。
等到绿漪阁见着江云晴后，沈琼先打量着她的模样，见她仍旧是平日里的衣着打扮，并没有着意换新衣裳梳妆，总算是稍稍放下心来。
她知道江云晴是个情深性子软的，所以生怕临到头来会舍不得，好在如今还没这个迹象。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江云晴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沈琼眨了眨眼，讪讪地笑着：“我方才在长街上，恰遇着恒仲平带亲兵进城，便忍不住想来见见你。”
江云晴同她对视了会儿，总算是领会了沈琼话中的意思，忍不住在她额上戳了下，摇头叹道：“你就这么信不过我？先前既是已经同你讲定了，自然不会反悔。”
“倒不是信不过，”沈琼小声哼了声，“只是怕你耳根子软，不忍心。”
她与恒仲平打过交道，知道这是位能说会道惯会哄人的。
江云晴倒也没恼，只是拉着沈琼进了房中，让她自己来看：“要带走的东西，我都已经让红杏收拾好了。你为我千里迢迢来了京城，做了那么些，我若是临阵反悔，又怎么对得起你？”
恒家的东西，江云晴一点都没动，所收拾起来的都是当年从南边带来的旧物，不算多，也就装了两个箱笼罢了。至于那些个嫁妆，早就贴补得所剩无几，她也没准备跟恒家讨要，只想着将来替沈琼多做些事情自己来还。
沈琼愧疚道：“我不该不信你的……”
“不怪你，是我前些年过得太糊涂。”江云晴拉着她在屋中坐了，又让红杏倒茶来，“这件事你不用再费心，我会亲自同他将事情讲明白的。”
“不用倒茶了，”沈琼欲起身道，“我还是先回去吧……”
江云晴又将她给按了下来：“无妨，你来都来了，就多留会儿陪我吃个饭吧。他从宫中回来，也是要去正院陪着老将军老夫人用饭的，有夫人陪着，等到我这儿来兴许要明日了。”
说来也可笑，江云晴自己都不太明白，前些年究竟是为何鬼迷心窍一般轻贱自身，又会为他一句话一个眼神甘之如饴，觉着他很是看重自己。
兴许是因为那时候她别无选择，只有恒仲平这么一个依仗，所以只能牢牢地攥紧了。而此番沈琼过来，让她有了底气，知道什么是真的看重，什么是自欺欺人。
沈琼陪着江云晴吃了个午饭，一直到下午，果然没见着恒仲平。她与江云晴闲聊了许久，心气平和下来，倒也不似来时那般愤恨，平静地回家去了。
等见了云姑，沈琼将今日之事同她讲了，含笑道：“的确是我多虑了。晴姐已经彻底拿定了主意，断然不会反悔，兴许再过几日，咱们就能将她给接回来了。”
云姑却并没有她这么乐观，缓缓说道：“这事儿能不能成，不在江姑娘怎么想，而是恒仲平会不会点头应允。”
沈琼对待感情，从来都是合则来不合则去，从不会强求，可并非所有人都如此。云姑叹了口气：“阿娇，你要知道，有些人哪怕是不喜欢了，也不会放手的。”
“恒仲平但凡还要脸面，就该放晴姐走。”沈琼敛了笑意，冷声道，“他若不肯，那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接下来几日，沈琼都一直留在家中，可是左等右等，始终都没能等来自己想要的消息。她的耐心一点点耗尽，最后忍无可忍，准备亲自上门去问个清楚。
然而这次门房却将她给拦了下来。
事到如今，沈琼岂会有不明白的道理，直接给气笑了，回头向桃酥道：“看来我还是高看了恒仲平这个人。”说完，她又向着那门房问道，“你们大爷先前是怎么说的，难不成不作数了？”
“姑娘，您就别难为我了，”那小厮苦着脸道，“若是让你进去，我这差事就真保不住了。”
沈琼盯着那小厮看了几眼，心中虽气，但终究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拂袖离开。
桃酥快步跟了上去，扶着她上了马车，小声安慰道：“姑娘你别气，咱们先回去同云姑商量商量，再另想法子。”
“不回，”沈琼叫住了车夫，而后道，“就在这儿等着，我就不信等不到人来。”
她一副铁了心的模样，桃酥心知劝不动，只能陪着她在这马车上等着。
沈琼抱膝坐在那里，脸色阴沉得吓人，但也不乱发脾气，只是揪着自己的衣裳揉搓，仿佛要将对恒仲平的恨意都发作在这上面一样。
桃酥看得心惊胆战，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好时不时地向外边看，替沈琼盯着。
一直到暮色四合，方才将人给等来，桃酥如蒙大赦，连忙招呼沈琼道：“恒大将军回来了。”
沈琼回过神来，随即掀了车帘，跳了下去。只是她坐了许久，腿都已经麻了，下车的时候又不小心，直接扭到了脚踝，心中的怒火还没来得及发泄出来，就被疼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倒抽了口冷气。
恒伯宁：“……”
他眼见着沈琼气势汹汹地下车，还没反应过来，就成了这副模样，着实是哭笑不得。
沈琼蹲下身子，衣裙直接铺在了地上，她也顾不得这会不会沾染尘土，只皱眉揉着自己的脚踝。才一碰，就又好似针扎一样，疼得她死死咬住了唇。
黑色的衣摆出现在面前，沈琼仰头看去，对上恒伯宁无奈的眼神。
她眼中还含着泪，看起来楚楚可怜，恒伯宁没来由得地想起初见时候她那花猫似的模样，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琼扶着桃酥勉强站起身来，她并不回答恒伯宁的问题，只是指了指一旁的马车：“还记得当初在这里答应我的事情吗？”
恒伯宁眉尖一挑：“嗯？”
这几日府中发生的事情，他大致也有了解，起初是诧异，可想到沈琼之后却又觉着没那么意外了。连带着，他也想明白了沈琼要的那个承诺，究竟是为了什么。
“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沈琼脸色微变，仰头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怀疑，“莫不是想赖账？”
恒伯宁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裙摆上：“你这伤，要不要先处理一下？”
无论有多憎恶恒仲平这个人，沈琼都从未怀疑过恒伯宁的人品，可如今却怀疑自己是看走了眼，她固执地盯着恒伯宁，又问道：“你是不是想赖账？”
恒伯宁算是拿她没法子，只好问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要带晴姐走，”沈琼打量着恒伯宁的神情，见他并没有太过惊讶，了然道，“原来你已经猜到了。”
恒伯宁沉默片刻：“你那日说了，不会是让我太过为难的事情。”
“这事儿很让你为难吗？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沈琼嘀咕道，“我不信他会不听你这个兄长的话……”
恒仲平当然不会不听从。
他在情事上或许轻挑了些，但素来是敬重恒伯宁这个兄长的，若对方真是勒令他做什么事，哪怕再不情愿，他也不会违背。
归根结底，不过是恒伯宁不想去开这个口罢了，他已经从陈嬷嬷那里得知，沈琼准备带着江云晴回江南去。以她的性情，若是离开，此生怕是都不会再回京城来了。
恒伯宁有自己的私心，所以如今面对沈琼的质问，并不想应下。
可沈琼却并没有就此放弃的意思，不依不饶地看着他，大有不讨来个说法就决不离开的架势。
“这是二房的事情，”恒伯宁避开她的目光，“我就算是兄长，也没有插手兄弟后院之事的道理，这不合礼。”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来。
沈琼起初以为有恒伯宁的承诺，便可以高枕无忧，没想到他这么个人竟当真会反悔，狠狠地瞪了一眼。
“我知道你同江姨娘感情深厚，所以难免担心，”恒伯宁试图安慰沈琼，“如今二弟回来，不会让她再受委屈的。更何况，你若是将她带走，将来又要如何呢？”
“她跟在我身边，怎样都比在贵府要好。更何况，那些委屈可不全是二夫人给的，令弟难道就可以撇清干系？”沈琼也懒得同他争论，自嘲地笑了声，“这事的确是我办得蠢了，空口无凭，如何能逼着大将军帮我做事呢？”
说完，她便转身要走。
恒伯宁虽不知要说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攥住了沈琼的手腕，将人给拦了下来。她的手腕很细，仿佛轻轻一用力就会伤到一样，恒伯宁下意识地卸了些力气。
“将军自重，这也不合礼。”沈琼回头横了他一眼。
恒伯宁随即松开，叹了口气：“你别恼，我会去劝一劝他的。”
沈琼想了想：“我要见他。”
“今日不成，”恒伯宁摇了摇头，如实道，“他刚回京来，好友在得月楼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沈琼微微一笑：“那好。”
见她不似方才那般恼怒，恒伯宁稍稍放心，这才由着她离开了。然而他若是真清楚沈琼的性格，便会知道，这反应绝对不是善罢甘休的意思。
桃酥看得很清楚，上车后忍不住问道：“咱们是不是要去得月楼。”
沈琼坐定后，掀开裙摆褪下鞋袜看了眼，脚踝处已经红肿一片。她不敢贸然上手去碰，抽了口冷气，而后道：“是啊。”
车上备着跌打损伤的药，桃酥翻出来，小心翼翼地给沈琼上药：“恒大将军不是已经说了会去劝吗？咱们又何必要亲自找去呢？”
沈琼咬着唇忍了下来，而后反问道：“你觉着，他方才那话有几分可信？”
以恒伯宁一贯的作风，他若是真心的，便不会用“劝”这样的字眼，而是会直接应下来，让她不必担心。
“更何况，”沈琼声音冷冷的，“我有些话想要亲口问一问他，若不然，只怕今晚连觉都睡不好。”
桃酥知道自家姑娘是个极度护短的人，尤其是在江云晴的事情上，是半步都不肯退的，便笑道：“既是这样，咱们就去见一见。”
那些个事情，她听着都难免生气，更别说沈琼了。
马车在得月楼前停下，沈琼并没急着下马车，而是支使着桃酥去探了探，等到确准恒仲平今日的确是在得月楼之后，方才扶着桃酥进了这酒楼。
沈琼脚踝隐隐作痛，只能将半边身子都靠在了桃酥身上。
她虽不像京中的闺阁女子一般羞怯，但也没在大庭广众之下闹过事，一边上楼一边琢磨着该怎么下手才好。
还没等她琢磨出个所以然，刚转过扶梯，便迎面见着个年轻公子。
沈琼并不曾认得他，可这公子见着她之后先是一愣，随后便下意识地转身要走。她正觉着奇怪，便听到桃酥笑着招呼道：“华太医也来此处吃酒？”
华清年被点了名，只能僵硬地回过神来，同沈琼笑了声：“没想到会在此处遇着沈姑娘，也真是巧了。”
他一开口，沈琼便霎时找到了那熟悉的感觉，露出些笑意来。
这些时日她没少跟华清年打交道，可那都是在眼疾尚未好的时候，故而只熟悉他的声音，并不知道他的长相。自打眼疾痊愈后，她压根就再没见过华清年这个人，也不知道究竟是有意还是巧合。
“原来是华太医，”沈琼挑眉看着他，“我先前一直想着，病愈之后要正经同你道谢，只可惜再也没见过人，不料竟然能在这里遇着。”
华清年自觉心虚，讪讪地笑着：“我医术浅薄，也没帮上多大的忙，姑娘着实不必客气。你自便，我还有旁的事情，就不……”
他这话还没说完，便被人硬生生地打断了。
“华兄，你不是要去更衣吗，”恒仲平声音中已经带了些醉意，在背后揽上了华清年的肩，笑着调侃道，“怎么在这里私会美人？”
这话说得轻挑，若是平时，华清年笑骂一声也就算了，可如今摊上对面是沈琼，再一想房间中坐着的裴明彻，他几乎出了一层薄汗。
华清年先是回手拍了下，而后又向沈琼道歉：“沈姑娘莫怪。”
很快，华清年就又发现，沈琼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恒仲平身上，脸上的笑意敛去，眼神也凌厉得很。
打从认识沈琼起，他就只见她发过一次脾气，那是……
华清年怔了下，总算是反应过来其中的关系，僵硬地回过头去，看了眼犹自笑着不知死活的恒仲平。
起初，华清年是担心沈琼揪着自己问病因，而到现在，他已经将这事彻底抛之脑后，开始替恒仲平担心起来。连带着的，还有自己曾经被沈琼逼问出来的，江云晴小产的旧事。
饶是华清年脾气再怎么好，心中都飙出句脏话来，只恨不得自己今日压根没来过得月楼。
恒仲平上下打量着沈琼，眯着眼想了会儿：“前几日回京时，我见过你。”
那时候他风光无限，街上的百姓的目光都是或仰慕或钦佩，只有这美人看过来的眼神带着些恨意。
“远不止前几日，”沈琼忽而笑了起来，“将军再想想呢？”
恒仲平醉意朦胧，口无遮拦地调笑道：“怎么，我何时欠了你债不成？”
他无知无畏，一旁的华清年听得脸都青了，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胡言乱语。
“是啊，你欠了我一大笔债。”沈琼上前两步，咬牙道，“将军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在锦城，你带着晴姐走的时候，是如何许诺的，莫不是真忘了？”
恒仲平脸色一僵，酒意总算是散去些：“你是沈琼？”
他自然是知道沈琼的，前两日江云晴同他提出要离开，他毫不犹豫地回绝了，知晓是沈琼在背后撺掇的，便又直接对门房下了令，不准沈琼再上门来。
然而他并不知道沈琼如今的模样。毕竟他也只是六年前，在锦城见过沈琼一面罢了。
那时候她的身量要比如今矮些，从相貌到声音都带着未脱的稚气，又许是哭得太厉害的缘故，眼都肿了起来，看起来又是可怜又是可笑的。
恒仲平早就记不得沈琼那时说过什么，只依稀记得，是幼稚又可笑的孩子话，随口应下之时也没多当真。
他那时怎么都不会想到，时隔六年，当年那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姑娘，竟然会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来，气势汹汹地要同他算账。
沈琼强压着怒火，才没一巴掌甩他脸上，冷声质问道：“你是不是将晴姐给关了起来？”
“我还没同你算账，”恒仲平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究竟为何，要在背后撺掇着云晴离开？她那么温柔的性情，竟然会同我吵闹……”
“我当年同你说得清清楚楚，你也应下了，不是吗？”沈琼打断了他的话，将当年的话翻出来重复了一遍，“你得好好待晴姐，若有朝一日你让她受委屈了，我便要将她接回锦城。”
恒仲平：“……”
经沈琼这么一提，他总算是想起了那傻气的话。
这话任是谁听了，怕是都会以为是玩笑话，他随口一应，哪能想到沈琼竟是认真的。
华清年听着两人争执，已经彻底不知道如何才好，余光瞥见裴明彻从走廊尽头的雅间中出来后，心中更是涌出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破罐子破摔地同裴明彻招了招手，示意自己已经管不了，让他快些来接手。
恒仲平是半醉着，沈琼是存了许久的气，两人争执起来，谁都没顾及身旁的事。
“她如今是我的妾室，岂是你想带走就能带走的？”恒仲平恼怒道，“你算个什么……”
念在多年好友的情分上，华清年及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没让他将后半句话说完。毕竟这话若真是骂出来了，裴明彻断然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沈琼冷笑道。
恒仲平并不是那种会对女人动手的人，可这么些年来，也没哪个人敢指着他的鼻子骂背信弃义的，随即甩开华清年，目光凶狠地上前两步。
沈琼被他这架势给吓到，下意识地后退，可偏偏脚踝先前扭了，竟直接摔倒在地。这一下算是雪上加霜，她甚至能听到骨头响了一声，钻心刺骨地疼。
桃酥惊呼了一声，正想去扶，却被快步上前的裴明彻给抢先了。
“阿娇，”裴明彻见她疼得眉眼都皱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连忙问道，“伤着哪儿了？”
恒仲平：“……”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又或者是在做梦。但哪怕是做梦，他怕是都想不到，裴明彻竟会为了个女人这么紧张。
恒仲平转过头去，满是疑惑地看了眼华清年，华清年皮笑肉不笑地还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作者：难得中午更新一次，六千字，算是双更了叭~

第46章
恒仲平与裴明彻相识多年，自认算是很了解这位好友，然而如今却是完全摸不着头脑。
在他的印象中，裴明彻是个不近女色的人，虽说京中爱慕他的闺秀繁多，可这么些年来，也没见他对哪个姑娘家另眼相待过。
所以如今这个神情中尽是毫不遮掩的担忧，直接将沈琼给抱起来的，究竟是谁？
等到裴明彻直接抱着人下楼后，恒仲平方才又揉了揉眼，问华清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华清年一言难尽地摆了摆手：“你醒醒酒，明日有得说呢。”
这事连带着牵扯出来的事情太多了，他稍一想，就觉着遍地都是麻烦，压根不知道如何是好，到最后脑子里只有“交友不慎”这个想法了。
沈琼也是懵的，她前一刻还在同恒仲平争吵，后一刻就落在了裴明彻怀中，脚踝处钻心刺骨的疼让她说不出话来，甚至没有弄清楚裴明彻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下楼时，大堂之中不少人都看了过来，沈琼下意识地偏过头去，将脸埋在了裴明彻怀中。
裴明彻却并没什么顾忌，快步出了门。
桃酥紧紧地跟在身后，欲言又止。
她也被这架势给弄得晕头转向，想要拦裴明彻，可又担心沈琼的伤。再者，如今的裴明彻并非是当年的落魄少年，而是高高在上的秦王殿下，她总是难免会多些顾忌。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得月楼前高高悬着灯笼，被夜风一吹，沈琼才总算是回过神来。她挣扎着，低声道：“放我下来。”
自打那日在花想容后院彻底说开之后，裴明彻就始终躲着沈琼，无论背后再怎么牵挂，但从来没出现在沈琼面前。今日之事实属意外，裴明彻压根没来得及多想，见她摔伤后，原本的理智与克制便彻底抛之脑后了。
“我看看你的伤。”裴明彻这次并没有听从沈琼的意思，而是直接将她抱上了自己府中的马车。
“你……”沈琼的力气自是比不过他的，得月楼前人来人往，她也不好高声叫嚷出来，只能强压着声音道，“没什么大碍，我自己回去上药就是。”
裴明彻充耳未闻，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了下来，随后也不顾自己的身份，直接屈膝在她面前半跪了下来查看伤势。
沈琼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耍赖，拧着眉问道：“秦王殿下自重，嘶……”
饶是裴明彻已经足够小心，但才一碰着伤处，她还是压不住倒抽了口凉气，疼得要命。
裴明彻指尖一颤，低声道：“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先前在将军府前就已经扭到脚踝，发红发肿，如今伤上加伤，自然无异于火上浇油。沈琼怕疼，也不敢再轻易挣扎动弹，只冷下脸来，垂眼看着裴明彻。
车中很暗，只能勉强视物。
裴明彻褪下她的鞋袜，摩挲着伤处，片刻后道：“你忍着些。”
没等沈琼反应过来，他手上一用力，将骨头给正了位置。
沈琼没忍住低低地叫了声，疼得说不出话来，在他肩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这个拖得越久，只会越麻烦。”裴明彻抬头同她解释道，“只有正了骨，再拿药酒推拿才有效用。”
沈琼也清楚这个道理，甚至知道，裴明彻是特地趁着她没反应过来下手的，若不然她提前知晓要做什么，心中只会因着害怕而愈发夸大这痛楚。
但道理归道理，她仍旧存着气。
沈琼并不想细究裴明彻今日为何要这么做，沉默片刻后，正准备提出要离开，却只见裴明彻不知从何处翻出来瓶跌打损伤的药酒来，大有要替她将这伤给彻底处理了的架势。
嗅着药酒的味道之后，沈琼便立刻后退了些，将赤裸着的脚踝藏到了裙下。
两人曾是夫妻，最亲密的事情都曾经做过，沈琼倒不是在意什么避嫌不避嫌，只是觉着眼前这情形实在是离谱。当年在锦城时，她偶尔磕了碰了，倒都是裴明彻帮她上药，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这又算是什么？
“等回去后，自会有人帮我处理伤处，不牢秦王殿下纡尊降贵……”沈琼也知道这话说出来就是戳他心的，所以对上裴明彻的目光后，还是将后半截给咽了下去，只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咱们先前不是说得好好的吗？”
沈琼不明白，明明那日将事情说清楚之后，裴明彻就再没纠缠过，怎么今日又一副余情未了的模样？
“你受了伤，我没法看着你这样走。”裴明彻将她藏在裙下的伤腿给勾了出来，放在了自己膝上，先将药酒倒在了自己掌心，而后按上了脚踝的伤处，不轻不重地推开。
车厢之中暗得很，能看见得少了，触感就格外灵敏些。
沈琼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肤相贴处的热度，不自觉地动了动，却又被裴明彻给按了回去。
若是拼力气，沈琼自然是挣不过裴明彻的，这种事情又不好叫嚷开来，最后也只能闷闷地坐在那里，任他拿捏。
车中的情形算得上暧昧，若是当年在锦城时，只怕下一步就说不好会做什么了。但两人之间横亘着那些旧事，谁也没有旖旎的心思。
上好药之后，裴明彻又亲自帮沈琼穿好了鞋袜，同她商量道：“恒二那件事情，你就不必再费心了，我会想办法解决。”
“不用你管。”沈琼毫不犹豫地回绝掉，她并不想同裴明彻扯上什么关系。再者，恒仲平这件事情，她也想要自己来料理，哪怕是费些周折费些功夫也认了。
裴明彻想了想，倒也没有跟沈琼相争，只是叮嘱道：“今后还是要小心些，别再伤着了。”
沈琼垂眼看着他，动了动唇，但最终也没有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只是扶着车厢站起身来，低声道：“走了。”
裴明彻没有再拦，只是先一步下车，而后直接将沈琼给抱了下来，安稳地放在了地上。
一旁忐忑不安的桃酥连忙上前来扶住了沈琼：“姑娘……”
“没什么事，回去吧。”沈琼头也不抬地离开了。
直到沈琼登车离开，裴明彻方才折返得月楼，又去见了恒仲平。
今日这宴席原是好友设来给恒仲平接风洗尘的，被这事一搅和，恒仲平的酒算是彻底醒了，也没什么再续的心思，便寻了个借口散了。
将人都给赶了之后，恒仲平强行拉着华清年留了下来，同小厮要了壶茶来，开始追问裴明彻与沈琼的事情。
华清年自是不肯随便讲的，支支吾吾地敷衍着，一直到裴明彻回来，如蒙大赦道：“这事儿你们两个商量，我要回家睡觉去了。”
这件事情跟华清年着实没多大干系，无论是沈琼还是江云晴，他也就是帮忙看过病罢了。
然而恒仲平却不依不饶地将他给拖了回来，认真道：“我总觉着你瞒了我什么事情。”说完，他又向着裴明彻道，“殿下，你这是要见色忘义，胳膊肘往外拐不成？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你总不会要帮这个外人吧？”
华清年翻了个白眼，续了杯茶。
裴明彻则是平静地答道：“她不是外人，是内人。”
“噗……”恒仲平一口茶吐了出来，呛得咳嗽个不停，难以置信地问道，“殿下，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这么些年，我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成亲了。”
当年在锦城发生过的事情，裴明彻只同华清年一人提过，如今也懒得再同恒仲平细讲，寥寥几句带过，最后说道：“你的那些风流债我不管，但若是欺负了她，那我就要同你算账了。”
恒仲平压根不知道背后还有这许多隐情，半晌没能回过神来，等到听了裴明彻这句，无奈道：“殿下你得讲道理，明明是她要同我过不去的，撺掇着云晴闹着要离开。若不是因着这事儿，接风宴也不会拖到今日。”
华清年忍不住道：“恒二，你就真觉着自己半点错都没有吗？”
“纵然我做得有不妥的地方，她们就能这么闹了吗？”恒仲平莫名其妙道，“更何况，我也从未苛待过云晴，较之旁的人家不知好了多少。”
华清年原是不想掺和这破事的，如今却是又忍不住反驳道：“怎么，你要同那些好色的纨绔子弟比不成？没有动辄打骂就已经算是好的了？”
恒仲平这个人在情|事上或许荒唐了些，但是大事上从不含糊，这些年的功绩都是自己拼下来，是个很有本事的。好友之间并不会过问对方后宅之事，华清年先前倒也不觉得如何，如今真将事情挑了出来，才发现压根说不通。
恒仲平觉察出他话里的嫌弃之意，倒是也气笑了：“今日是怎么了，你们一个个的，都要为着个女人同我过不去？”
他这个人，向来是把兄弟情谊看得更重一些，如今接连被挑剔，便也按捺不住了。
“你既然不怎么在乎，为何不肯放她走？”裴明彻倒是并没指责什么，直截了当地问道。
恒仲平噎了下，没有回答裴明彻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我看你对沈姑娘倒是旧情难忘，既然那么喜欢，为什么不留在自己身边？还要由着她带着云晴回江南去？”
“因为她不愿。”裴明彻神色自若，坦然地很，仿佛并不觉着这是件扫颜面的事。
恒仲平倒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欲言又止，最后嗤笑道：“早些年是我眼拙，倒是没看出来，殿下居然还是个情种。”他站起身来，不耐烦地甩了句，“行了行了，我不会对沈琼做什么的。”
但直到最后离开，他也没有松口，说会放走江云晴。
华清年看着裴明彻波澜不惊的脸，奇怪道：“我还以为，你会压着他答应下，才会放他走。”
“阿娇不准我管。”裴明彻抿了口茶，“横竖她手里也握着恒仲平的把柄，大不了就是闹一场，总是能解决的。”
华清年追问道：“什么把柄？”
裴明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把柄还是你递过去的，这么快就忘了？”
“啧，”华清年猛地想起来，嘴角微抽，“看来这些时日我还是离恒二远些吧，免得他心里不痛快，再迁怒于我。”
两人结伴出了得月楼，华清年隐晦地提了句：“近些日子，皇上的身体愈发不好，你得空多进宫去坐坐。”
“你放心，我有分寸。”裴明彻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他手上还残留着药酒的味道，有些冲，格外地提神醒脑。
“怎么就伤成这样了？”云姑端着灯盏，细细地打量着沈琼的伤处，着急道，“也太不小心了，我让人去请大夫来。”
沈琼连忙拦住：“都这时候就别折腾了，而且这伤已经料理过，也就看着吓人些罢了，养两日也就好了。”
她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可桃酥的神情明显不大对劲，云姑不依不饶地追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桃酥竹筒倒豆子似的将今日之事和盘托出，先是忿忿地指责了恒仲平，随后又小声讲了裴明彻之事。云姑原以为裴明彻的事情算是已经过去，没想到还会再出现，神色阴沉不定，欲言又止。
“行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沈琼掩唇打了个哈欠，催促道，“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再去将军府呢。”
她困得厉害，眼皮都快睁不开了，躺下之后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许是因着晚间那事的缘故，沈琼久违地做了个梦，梦到了当年在锦城时的旧事。她那时扭伤了手腕，说起来倒也没此番这般疼，但因着身边有人安慰，所以还是眼泪汪汪地撒着娇。
裴明彻捧着她的手腕，拿捏着分寸揉捏着，又像是哄小孩子似的，一边推药酒一边吹着气。
沈琼抱膝坐在榻上，抬眼看着他：“还是疼。”
“那要怎么办才好？”裴明彻眉眼间尽是无奈，自我检讨道，“怪我没看好你，下次一定更上心些。”
他长得那样好看，抬眼看过来的时候，神情温柔得很。沈琼看得意动，倒也顾不上叫疼，只呆愣愣地看着他出神。
裴明彻被她这灼热的目光看了会儿，只觉着喉咙发干，他将药酒放到一旁，低头在沈琼的手腕上落了一吻，流连片刻后又顺势向上。
沈琼只觉着整条手臂都酥麻了起来，等到唇舌被含住之后，早就将腕上那点疼抛之脑后了。
两人那时恰是新婚，食髓知味。
等到了最后，沈琼累得要命，满脑子都是睡意，可却又被折腾得合不上眼，更是什么都顾不上……
梦中极尽旖旎，等到醒过来后，沈琼却只觉着脑满门官司，烦躁得厉害。才一动弹，又恰好牵动脚踝处的伤，疼得叫了声，倒是将一旁的汤圆给吓了一跳。
沈琼没好气地在它身上揉了一把，静了静心，努力将那些旧事从脑子里清了出去，自顾自地穿了衣裳，准备再到恒家去走一趟。
为防万一，除却桃酥外，沈琼还专程带了几个小厮。
但也不知是得了谁的吩咐，门房这次倒是没再拦她，甚至还专门有人在候着，直接将她领到了西苑去。
恒仲平原本正在院中练武，见着她后，嗤笑了声：“你竟还真来了。”
他从侍女手中接过帕子，随手抹去了额上的汗，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了，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沈琼。
“昨日的话没能说完，自然是要来的。”沈琼不躲不避地看了回去。
作者：想起来之前我说要写一个娇气姑娘的倒霉恋爱史，还有人说要看看有多倒霉，现在我只想说：还满意你看到的吗（bushi……
可能是因为上本《王府美人》写的又甜又一帆风顺，男主绝世大好人，这本恋爱观就偏现实也更消极一点emmm
甜宠文写多了，就当偶尔换换口味叭23333
ps.更新时间要么中午12点，要么晚上8点

第47章
恒仲平向来喜欢那种温柔体贴的女人，最好是能对他言听计从才好，这还是头一回同嚣张跋扈到这般地步的姑娘打交道。
他眸色微沉，抬眼打量着柳眉高挑的沈琼，只觉着难以理喻——裴明彻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女人？不仅不加以管束，甚至还由着她这般肆意妄为。
若不是顾忌着裴明彻，恒仲平是压根不想理会这件事的，但如今也只能勉强寻出些耐性来，向着沈琼问道：“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本来是想着，就算如今没有情分了，但念在这些年的份上，大家好聚好散就是，并不想闹得太难堪。”沈琼也不见外，直接在恒仲平对面坐了，“可既然将军执意不肯，那少不得就要算算了。”
恒仲平拧起眉头来，尚未来得及说话，沈琼便又道：“先来算一算银钱吧。当年晴姐带来的嫁妆，以及这些年来我让人送来的年礼和银钱，满打满算也有上万两了吧？晴姐并不是那种挥霍无度的人，那么，银钱都去哪儿了？”
沈琼说这话时，不自觉地带出些讽刺来，脸上那笑落在恒仲平眼中，可谓是扎眼得很。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一句“我怎么知道”，可话到嘴边，却又险险地咽了回去。
他还真知道。
许多世家大族，表面上看着繁盛，可实际上却并没那么阔绰，尤其是像恒家这种家风清正，并不会钻营算计的。一年到头的往来应酬总是少不了的，能维系住颜面已是不易，并没有多余的银钱去做旁的事情。
恒仲平倒也没有打过江云晴嫁妆的主意，可江云晴本就是体贴至极的人，又极喜欢他，知晓他有什么钟意的东西时，便会主动想法子给他买回来。
就譬如他如今身上佩得这把匕首，是当年西域商人带到京城来的，说是天外陨铁制成，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喊价近千两银子。
恒仲平一见便看上了，爱不释手，但并没有这个闲钱，最终只能忍痛割爱。
他回府之后仍旧念念不忘，提起来也是怅然若失，江云晴知晓此事后，便拿出银票来给了他的小厮，悄悄地将那匕首买回来，当做是生辰礼送给了他。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旁的东西，零零散散的不大起眼，可真算起来，也不是小数目。
再有，当年大夫人尚在的时候，府中诸事是她管辖，并不会克扣沈家送来的年礼，尽数都送到了绿漪阁来。可三年前大夫人亡故之后，钱氏掌家，便开始在其中动手脚。
恒仲平并不管后宅事，但也不是傻子，隐约知道一些。他警告过钱氏，可才一开口，钱氏便开始拿帕子抹眼泪，很是柔弱地同他哭诉府中的难处……
所以到后来，他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如今被沈琼这目光冷冷地盯着，恒仲平被迫回忆起了那些被自己抛之脑后的事情，半晌没能说出话来，气势也不似先前那般。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道理，他也是明白的。
沈琼将他这变化看在眼中，嗤笑道：“真是有趣啊，明明知道得一清二楚，可只要没人提，你就也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劣根性使然，总是会自欺欺人，仿佛只要不去想就可以不心虚。
“是晴姐性子太好，怕你难堪，所以从来只字不提。”沈琼言辞间彻底没了顾忌，句句戳心，“若换了我，非得一日提三次不可，免得你顺势装傻充愣。”
所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像江云晴这般性子软又格外隐忍的，若是遇着沈琼这种心善的，那算是大幸；可遇着恒仲平这种，便是一腔赤诚喂了狗。
恒仲平的脸色难看了不少，动了动嘴，但仍旧什么都没说出口。
归根结底，他也就在情|事上风流荒唐些，但却并不是个寡廉鲜耻的人，如今被人问到脸上来，也说不出什么为自己开脱的话。
“从前晴姐喜欢你，甘愿给你做这些事情，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沈琼冷声道，“可如今她不喜欢了，那就烦请少将军看在那真金白银的份上，放过她吧。”
恒仲平沉默不语，可呼吸却变得粗重了许多，半晌之后，方才沉声道：“那些银钱你去算个明白，我会想办法还你，但是人我不会放。”
这回答着实是出乎意料，沈琼难以置信道：“为何？”
“她是我的人，”恒仲平长出了一口气，又抬眼同沈琼对视着，“我喜欢她的模样性情，多年来感情深厚，岂能……”
这话还没说完，沈琼便忍不住笑了起来：“哈，感情深厚？”
她一想起来自己到京城来，想方设法地混进将军府，见着江云晴那疾病缠身瘦骨嶙峋的模样，便觉着恒仲平这话令人作呕。
“你的喜欢未免也太廉价了些，”沈琼毫不留情地嘲讽道，“若不是我来了京城，只怕晴姐能不能活到如今，还两说。”
恒仲平皱眉道：“你胡言乱语什么？”
“你若是想知道，不如去问问你那出身高贵，看起来温婉贤淑的夫人？”沈琼并不大爱同人争吵，可心头的怒火积攒了太久，如今是怎么都克制不了了，随即又嘲讽道，“不过问了又怎样呢？你会为了晴姐去追究，去讨个公道吗？”
“你不会。”沈琼压根不给他留说话的余地，咬牙道，“就好比当年你分明知道，晴姐小产是有人在背后动手脚，可你什么都没做。”
兴许是顾忌着恒家的颜面，怕闹大了之后没法收场，索性就当做不知道。横竖事情已经到了那种地步，再追究也无济于事，多到绿漪阁去几趟，当做弥补就是。
这样的事情，在世家大族中也不算稀奇。
恒仲平瞳孔一缩，低声质问道：“你怎么会知晓此事？谁同你讲的？”他是个聪明人，只略一想，就反应了过来，“是华清年？”
“这重要吗？”沈琼掩唇笑了起来，一双桃花眼中尽是嘲讽，“事到如今，你下意识的反应竟不是愧疚，而是追问谁走露了消息。恒仲平，别辱没‘喜欢’这两个字了。”
沈琼将存了许久的话尽数说了出来，看着恒仲平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心中说不出地快意。
“你若是还想强行扣着晴姐不放，我的确也没法拿你怎样，那就只能让人将这些事情宣扬宣传了。”沈琼似笑非笑道，“少将军这般在乎恒家的名声，总不会想看到那种局面吧？”
恒仲平咬牙切齿道：“你……”
他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眼底都红了，沈琼却仍旧毫无惧色，不躲不避地看着他：“我今日就要带晴姐走。”
这边正僵持着，有小厮在院门探了探头，低声回禀道：“大爷来了。”
话音刚落，恒伯宁便大步流星地进了院中，他看了看气定神闲的沈琼，又看了看气急败坏的亲弟，心中也有了数。
“就依沈姑娘的意思吧。”恒伯宁替他做出了决定，一锤定音。
沈琼似笑非笑地瞥了恒伯宁一眼，也懒得理会他，直接起身往绿漪阁去。只是才走了没两步，就听恒仲平在背后问了句：“那件事情……你有没有告诉云晴？”
这声音带着些微不可查的颤意，像是极在乎一样。
沈琼脚步一顿，意识到他问的是小产那件事，只觉着可笑。想了想，她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头也不回地笑了声：“你猜呢？”
说完之后，她便快步离开了这院子。
江云晴自打提出要离开后，便被禁足在了绿漪阁中，她没想到恒仲平竟然会翻脸办出这种事情来，又没法往外边递消息，只能被迫困在这里，整日茶饭不思。
“您放心，”红杏捧着粥劝她，“咱们这边迟迟没有消息，姑娘一定会想办法的。”
江云晴勉强喝了几口粥，正想说些什么，外边却传来动静。
“晴姐，”沈琼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眼角眉梢尽是笑意，“快收拾东西，咱们这就离了这破地方。”
她就好似神兵天降一般，江云晴愣了片刻，才算是回过神来，一时间又是想哭又是想笑，简直不知该作何表情才好。
沈琼上前几步，抱住了她：“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那些荒唐的爱恨，无论再怎么刻骨铭心，曾经将人折磨地辗转反侧，也都会有被时光消磨掉的那天。
沈琼这次带来的小厮派上了用场，直接将江云晴收拾好的箱笼搬离了恒家，其中都是当年从南边带过来的旧物，恒家的东西，半点都没有带走。
临走的时候，江云晴回头看了眼居住多年的绿漪阁，眼中不由自主地盈了些泪。但随即，她就将那泪花抹去，冲着沈琼露出些笑意，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再也没有回头。
沈琼将人领回了梨花巷，云姑的动作也很快，收拾出了个空房间来给江云晴居住。红杏则是与桃酥合住到一起，分别多年，如今总算是能尽情地叙旧了。
不大不小的院落，这次被塞得满满当当，也热闹起来。

第48章
沈琼千里迢迢从江南赶到京城来，便是为了江云晴的事情，几经周折，至此总算是尘埃落定。
她先前总想着，要立即带着江云晴回南边去，可真到将人给接回来之后，反倒没那么着急了。
“我想同晴姐好好将京城逛一逛，将她这些年欠的都补回来。”沈琼同云姑商量道，“此番回去，兴许此生都不会再来京城，还是痛快玩一番再走。”
横竖再没旁的事情，也不必着急，云姑自然是依着沈琼的意思，甚至还提议道：“先前咱们到京城来时，一路匆忙，湖光山色也没顾得上细看。你若是愿意的话，我同全安商量着定个行程，咱们也不必着急赶回去，一路慢悠悠地赏个景，看看各地风物也不错。”
沈琼笑盈盈地应道：“好呀。”
“再有，给华家的谢礼并着贺礼都一并准备好了，”云姑将备好的礼单给沈琼过目，含笑道，“若是没旁的嘱咐，届时我就让人按这个送过去。”
华清年与庄茹的亲事定在了十月底，到如今也就月余的功夫，一转眼也就到了。沈琼先前觉着自己兴许留不到那时候，便催着云姑先备好了礼，等到时候大婚前再差人送到府上。
礼单很长，颇费了一番心思，算得上是重礼了。
毕竟华老爷子治好了沈琼的眼疾，而华清年在其中也帮了很大的忙，云姑自是感激不尽，筹备贺礼的时候也格外上心。
沈琼大略扫了一眼，颔首道：“就按这个来。”
沈琼先前总是难免疑惑，为何华家会对她的病情这般上心？毕竟方清渠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有这么大情面的。直到那日得月楼之事后，才算是明白过来，这八成是裴明彻的手笔。
但她只将这人情记在华清年头上，懒得再去细究背后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等到第二日，许久未曾上门来的华清年竟然又出现了。
虽说他与裴明彻、恒仲平都有往来，但沈琼并不会因此迁怒，再见着他的时候也只是开玩笑道：“怎么，华太医不躲我了？”
华清年摇头笑了声，转移话题道：“这是祖父亲自配的药，彻底拔除余毒，还有调理身体的效用。”
“若只是这事，随便找个小厮来就行，应当不用你亲自跑这一趟吧？”沈琼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华太医，你是清楚我的性情的，有话直说就是。”
华清年这个人，向来都有说不完的话，可此番却像是被堵了嗓子一样，欲言又止。
沈琼欣赏了会儿他那纠结的神情，终于忍不住笑道：“你是想提裴明彻？”
见沈琼主动提及，华清年如蒙大赦似的，长长地出了口气。
他的确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可偏偏又怕这名字于沈琼而言是个不能提的禁忌，故而反复纠结，着实没想到她竟然能这般平静地提起。
“是。”华清年点点头，见沈琼并没有厌恶抵触的意思，便索性将自己心里存着的话和盘托出了。
他先前一直躲着沈琼，是怕万一被问到这病从何而起，不知道该怎么同她讲明白。前两日旁敲侧击地问过裴明彻的意思后，倒是也没了顾忌，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沈琼并没去细究过裴明彻的出身，自然也不知道他还有这么“厉害”的一位舅舅。
华清年从当年韦项是如何胁迫着裴明彻从锦城离开，讲到那毒草是从何而来，总算是将沈琼这些年来的疑惑都一并解了。
“当年的确是他负了你，这点无可辩驳。”华清年叹了口气，倍感唏嘘道，“只是那时他也没什么更好的法子，若将你牵扯到这些事情中，只怕对你的危害会更大。”
沈琼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等到一盏茶都喝完后，方才幽幽地开口道：“我有一点不明白。按理说，那位韦将军是想要我的命，可为何只是下毒让我双目失明？”
“他不好明目张胆地直接下手，只能用这种难以觉察的慢性毒，”华清年解释道，“其实这种毒的确是能要人命的，只是不知为何，对你的影响并没那么厉害……”
华老爷子也觉着稀奇，只是至今没能弄明白是何缘由。
沈琼撑着腮感慨道：“原来是我命大。”
“他当年诈死离开，原是不想讲你牵扯到麻烦中来，只是没想到韦项出尔反尔，背地里对你下手。”华清年提及此事，也觉着无奈，“他心中亦是愧疚得很。”
若是易地而处，华清年觉着自己也未必能比裴明彻做得好，毕竟天不遂人愿，没人能确保万无一失。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的确是因裴明彻而起，沈琼哪怕是因此怨恨，也没什么好指摘的。
但沈琼脸上并无怨怼之色，波澜不惊，只是眉尖一挑，轻笑道：“原来你是来当说客的。”
来意被一针见血戳破，华清年讪讪地笑了声，倒也不算意外。
他知道沈琼向来很敏锐，先前眼疾未愈的时候单听声音就能觉察出，更别说如今眼疾已经好了。
见沈琼并没动怒，华清年又道：“我知晓你不日便将离开京城，所以忍不住多管闲事，来走这么一趟。他有做错的事，我不为此开脱辩解，只是希望你知晓这些事情后，能稍稍谅解些……不管怎么说，他对你那份心的的确确是真的。”
沈琼沉默了会儿，又笑道：“裴明彻有你这么个尽心的朋友，才该去烧高香。”
其实像华清年这样，多少是有些冒昧的，但兴许是他太过老好人，沈琼倒是也没不耐烦，甚至比面对裴明彻时还要更多些宽容。
“我知道他很在意我，”沈琼平静地说道，“若不然他一个王爷，何必在我面前低声下气的？”
她不傻也不瞎，自然知道裴明彻对自己的感情。
“可那又怎么样呢？”沈琼的指尖搭在杯沿上，轻轻地摩挲着，目光悠远，像是想起多年前的旧事，“我所倾心的，只是当年那个落魄少年郎，一眼见了就很是喜欢，哪怕到如今再想起来，也仍旧喜欢。”
华清年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说这是同一个人，可对上沈琼的目光后，却到底没能说得出口。无论旁人怎么想，至少在沈琼这里，她是将当年的秦淮与如今的裴明彻割裂开来，并不肯承认的。
“其实裴明彻的确也不错，若不是因着那些个旧事，兴许我也会看上他吧。”沈琼低低地笑了声，垂下眼睫，“只是到如今，我没有那个心思和精力了。”
她喜欢裴明彻的长相和气质，哪怕到今日，也能坦然承认。
若当年遇到的不是秦淮，而是裴明彻，她应该也会很喜欢，说不准还会不顾身份地位的差距，主动去追求。只不过，那就是该另一段故事了。
如今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她坦然到这般地步，华清年彻底没了话，半晌后道歉道：“是我冒昧了。”
“不必如此客气，”沈琼站起身来送客，又同他笑道，“提前祝你与阿茹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华清年总算露出笑容来，含笑谢过，留下制好的药与方子之后，告辞离开了。
等华清年离开后，江云晴方才从房中出来，颇有些担心地看着沈琼。
“不是什么大事，”沈琼将药方收了起来，转而同她商量道，“咱们今日去哪儿逛逛好呢？”
近几日来，江云晴几乎随着沈琼将京城转了个遍，将这六年间没看过的尽数补了回来，如今听她一提便觉着腿都发软，连忙摆手道：“还是在家中歇歇吧。”
“那也成，同我下棋吧。”沈琼道。
她亲自将书房的棋盘给搬到了院中的石桌上，正忙活着，桃酥与云姑从外边采购归来，连忙将手中的鲜鱼放到厨房，来帮忙。
等收拾妥当后，桃酥眉飞色舞道：“说起来，今日去集市上闲逛，倒是听了件大事。”
沈琼好奇道：“什么事？”
“是那位乐央长公主，”桃酥还记得当初那长公主是如何趾高气昂，如今乐得看热闹，“她自打死了夫婿之后，不是明里暗里养了好些个面首来着，皇上对这个嫡亲的妹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没多说过什么。可偏偏近日闹出事情来，说是有面首争风吃醋动手，最后竟误打误撞地闹出了人命……有御史看不过眼参了一本，皇上气得专程将她叫到宫中训斥了一通，还责令她将府中养着的人都遣散了。”
沈琼听着桃酥讲这事，也不妨碍下棋，等她讲完之后又落了一子，漫不经心道：“凡事过犹不及。私下里不管如何都好，闹出人命来，可就有伤皇家体面了，也难怪皇上会动怒。”
“正是这个道理，”桃酥另沏了茶来，忍不住感慨道，“也不知是春和如何？会不会受牵扯？”
沈琼已经有段时日没再见过春和这个人，若不是桃酥提起，已经彻底抛之脑后。但哪怕是听她提起，也没多在意，只随口道：“你只管放心，他是个聪明人，不会有什么麻烦的。”
这件事情同沈琼没什么牵扯，听过也就算了，并没放在心上。但这就像是个预兆似的，没过两日，她就又在花想容见到了春和。
其实严格来说，沈琼先前并没“见”过春和，打从重逢到最后分别，她始终都是瞎着眼的，最多只清楚春和的声音罢了。
但他一踏进花想容，沈琼就凭着直觉将人给认了出来。
春和长得的确很好，在沈琼有生之年见过的人中，算是最顶尖的了，虽是男生女相，但举止间却并没有那种阴柔的女气。
沈琼同他对视着，眼皮没来由地一跳。

第49章
沈琼是个爱美色的人，但凡同她熟悉的人，都很清楚这一点。也正是因着这个缘故，当初裴明彻才会认为，沈琼复明后兴许会看上春和。
但实际上并没有，沈琼自己也觉着稀奇。
她承认春和的相貌顶尖，平心而论，比裴明彻还要略胜一筹，可心中却也仅限于欣赏，并不会因此生出喜欢的心思，更没有办法当年初见裴明彻时的一见倾心相提并论。
先前因着乐央长公主的缘故，沈琼始终避着春和，自从挑开说清楚之后，春和也没有再上门来过，彼此都算是少了麻烦。
如今见他上门，又不像是凑巧，沈琼先是怔了怔，随后想起从桃酥那里听来的事情，心中了然——乐央长公主的确是遭了皇上申饬，看这样子，还不是轻易就能揭过的。
但就算是如此，沈琼彻底摸清春和的性情之后，也没办法再像早前那样自在地同他相处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客气的笑来：“你是来挑胭脂还是香料的？”
春和在沈琼面前站定了，隔着柜台同她对视着：“你的眼疾何时医好的？恭喜了。”
还是那熟悉的声音，带着些温和的笑意。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他也没做什么错事，沈琼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同他客套了几句。
春和挑选着香料，似是随口问道：“你眼疾既是已经好了，今后有什么打算？是准备定居在京中吗？”还没等沈琼回答，他就又抢先将自己的意向合盘托出，“再过些时日，我兴许就要离开京城了。”
沈琼原本是想要含糊过去，可春和这般坦诚，倒是让她也不好扯谎，如实道：“事情已经解决，我自是要回锦城的。”
春和眉眼一弯，笑道：“那倒是巧了。我在外多年，也总想着回故土去看看，不知道这么些年变了多少……”
与春和相处得久了，就会发现他是一个极擅长话术的人，很是会审时度势，进退有度。哪怕沈琼初时还怀着些戒备，可聊着聊着，也就渐渐消散了。
等聊得差不多，春和也慢悠悠地挑选好香料，转而道：“近来乐央长公主的事情，你可知道？”
沈琼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及此事，愣了下：“略有耳闻。”
春和并没有同沈琼细讲此事，甚至也没有说乐央长公主半句不是，只是叹了口气：“我虽不知道先前她将你召去究竟说了些什么，但隐约也能猜几分，心中一直内疚得很，但又没有合适的时机正经同你道歉……”
他说这话时，神情尽是无奈与歉疚，并无半分作假。
“不必如此，”沈琼摆了摆手，反过来宽慰他道，“对我而言倒也没什么影响，何况这件事情也并非你能决定的。”
春和长出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头似的：“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
无论春和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但就目前而言，他的确是没什么恶意的，沈琼不好太过冷淡，但又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好，只能端着温婉客套的笑意。
也不知是不是看出她的为难，春和并没有再多留，付了银钱后便离开了。
等春和的背影彻底消失之后，沈琼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她自己也说不出什么，明明春和的态度称得上好极，但与他相处之时，却始终觉着不大舒服。
桃酥在一旁看了个全程，忍不住小声问道：“姑娘，你是不是不大喜欢春和？”
沈琼神色一僵，随后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脸颊，嘀咕道：“这么明显吗？”
她自问并没表现出什么异样，怎么连桃酥都能看出来？
“那倒也没有，”桃酥解释道，“只是长得像春和这样好看的人，你却一点都不热切，那便是不怎么喜欢了。”
沈琼被她这逻辑给逗笑了，摇了摇头，并没有再就此多说什么。
她这次到花想容来，是想要大略看一下，再与采青商议来日离京之后，这里的生意和人手该怎么安排。只是还没将采青等来，倒是又见着了位意料之外的。
距上次相见，也有近半年的光景，少年较之先前长开了些，但一开口，却仍旧是变声期带些粗哑嗓子。
“你先前说，若是我想卖画随时可以来，还作数吗？”
沈琼不慌不忙地打量着他，想了片刻，总算是想起这少年先前用过的那假名字——陈朝。她勾了勾手，示意他将画作递过来：“自然作数。”
陈朝作画的风格独树一帜，沈琼很是喜欢，若是不是为了铺开生意，需得将那几幅美人图交付给采青，只怕如今就在她书房中挂着了。
画卷展开，这次画中并没什么美人，而是苍山负雪、孤舟独钓的山水。仍旧是陈朝先前的笔触画风，十分抓眼，让人过目不忘。
沈琼不由自主地赞叹了声，细细地看过之后，同陈朝笑道：“这画我收了，你开个价钱吧。”
可谁知陈朝却像是被她这话给问住了一样，嘴唇微动，却没能说出来个所以然来。
他的心思都写在脸上，显然是怕报得高了被回绝，又怕报得低了自己吃亏。
沈琼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声。
她实在是不大明白，这位小公子显然出身富贵之家，怎么就沦落到要卖画换钱的地步？难不成是跟家中闹了什么别扭？还是说在外招惹了什么是非？
说来这位也着实是不谙世事，要知道谈生意的时候，像他这般一露怯，就只有任人宰割的结果了。
好在沈琼不缺这个钱，也懒得算计他，索性直接问道：“你缺多少银钱？”
陈朝抬眼看向她，却仍旧说不出个所以然。
“看来你自己也不清楚……那就是越多越好？”沈琼垂眼打量着案上摊开的画卷，越看越喜欢，直截了当地同他道，“你若是急用的话，我给你一千两好了，赶明儿你若是闲了，再送两幅画过来就是。”
见陈朝语塞，她一挑眉，又问道：“不够吗？那就……”
“不是，”陈朝连忙摆了摆手，一脸难以理解的神情，“你给我这么些银钱，就不怕我回头不认账吗？”
他就没见过沈琼这样的，若不是打过交道知道她是个有成算的，陈朝简直要将她跟“人傻钱多”给挂钩了。
沈琼嗤笑道：“真想赖账的人，可不会问出你这样的傻话。更何况，这对我而言也不算什么。”
若是在旁处见着这么一副山水图，开价千两，沈琼仍旧是会买下来的。她不缺银子，也不怎么在乎银子，千金难买一个高兴。
陈朝：“……”
陈朝生在那样的人家，吃穿用度远非常人能比，自然不会将千两银子当做什么了不得的。只是因着不知沈家在南边的生意有多赚钱，所以才会有此顾虑罢了。
他原本是为沈琼着想，结果这么一来，倒成了自己小家子气了。
这边正僵持着，忽而又有位小厮模样的年轻人追了进来，一见陈朝，先是松了口气，连忙上前道：“公子，您怎么到此处来了？还是快些随我回府去吧。”
陈朝侧了侧身，避开他的手：“谁准你跟过来的。”
小厮苦着脸，他倒是有心好好地劝上一番，可是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好暴露底细，只得隐晦地提醒道：“夫人也是为了您考虑，便是有什么不合，母子之间也可慢慢商量，何必非要闹到如此地步呢？”
“你懂什么，”陈朝拧起眉头，“我不会回去……”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觉着衣袖被人扯了下，一回头，恰对上沈琼无奈的目光。
沈琼将银票递了过去，同他道：“这画我收了，你们有什么事情出去吵，我这儿还要做生意呢。”
陈朝被她噎了下，也顾不得替她考虑什么赔不赔的，拿了银票之后，气冲冲地出了门。那小厮随即跟了上去，一副操碎了心的模样。
桃酥目瞪口呆：“这算是什么？”
“八成是同家中闹了别扭，”沈琼细致地将那画给收了起来，随口道，“管他呢。”
她就算是闲，也不是那种会随随便便管闲事的人，更何况这事一看就不是她能管得了的，索性连问都懒得问，直接将人给一并打发了。
出来一趟，得了这么一幅画，沈琼还是很高兴地，等到与采青商定了生意的安排后，便回家去了。
她得早点歇息，毕竟第二日还得早早起来，到大慈恩寺去。
先前去大慈恩寺时，沈琼累得半条命都没了，在后山远远地见着裴明彻时，另外半条命也没了，所以实在喜欢不上这去处。
奈何云姑先前为着她的病情去上过香，如今想着还愿，再加上江云晴也想去看看，她便也应了下来。
第二日一早，沈琼就被拉起来打扮了一番，随便吃了些东西，便上了马车。
刚开始爬山的时候，沈琼还有说话开玩笑的力气，到后来，只能与江云晴相互扶持着往上走，顺道同云姑撒娇抱怨道：“这山也太高了些……等晌午，我非要吃上两碗斋饭不可。”
大慈恩寺的斋饭颇有名气，上次来时她食不知味，压根没品出什么味道来，着实是糟蹋了美味。
云姑手上还提了个篮子，跟沈琼比起来，却是游刃有余得很，含笑道：“好啊。”
然而到底，沈琼也没能吃上此处的斋饭。
沈琼随着云姑拜过佛，眼看着时辰尚早，便陪着江云晴到后山去转了圈。兴许她与此地犯冲，竟恰巧撞见了在后山别院中暂居的乐央长公主。
作者：一更，晚些时候有二更

第50章
宫中的贵人们尚佛，便着令在大慈恩寺的后山建了个别院，就连太后娘娘都曾经来小住礼佛。
先前那事闹开后，乐央自觉没了脸面，不愿在京中多留，索性搬来这别院暂居。一来是避一避人，二来也算是投其所好，希望皇兄能看在她诚心悔过的份上网开一面。
这里并没什么有趣的去处，整日里的消遣，也就是看看山间风景罢了。
结果恰逢毫不知情的沈琼过来，恰巧就这么撞上了。
先前见乐央长公主的时候，沈琼还犯着眼疾，并不知晓她的长相。故而在林间见着那美妇人时，甚至还在心中赞叹了声，等到桃酥战战兢兢地低声提醒了句后，想走也已经晚了。
乐央发了话，沈琼只能磨磨蹭蹭地过去行了一礼，心中暗自道了声倒霉。这地方着实是与她犯冲。
乐央沉默不语，上下打量着她，沈琼埋着头，也不肯多说半句。
“你的眼疾何时好的？倒的确是个大美人。”乐央嗤笑了声，“难怪能勾得人念念不忘。”
这话着实不好接，沈琼斟酌了片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索性叹了口气直接问道：“长公主可是有什么误会？您先前的吩咐我都记在心里，并不曾违背，也断然没有要同您过不去的意思。”
“我知道，”乐央斜倚在石桌旁，撑着额，抬眼看着沈琼，“是我要同你过不去。”
沈琼：“……”
这么些年来，她就没见过像乐央长公主这样嚣张跋扈到理直气壮的人，着实是无言以对。她想了想，仍旧是不知道该怎么回这话，干脆就什么都不说了，垂首敛眉立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
她也不见有多惶恐害怕，也不急着辩解求饶。
到头来，还是乐央自己觉着无趣，又主动开口问道：“近几日，你可曾见过春和？”
沈琼觑着乐央的脸色并不似要生气的样子，但这种喜怒不定的人，哪怕眼下的态度还好，说不定下一刻就要动怒的。
但她也不敢撒谎，怕万一乐央是明知故问，自己反倒落个欺瞒之罪。
想了又想，沈琼无奈道：“前两日他到铺子里去挑选香料，打了个照面。”
乐央冷笑了声，露出个果不其然的神情。
沈琼并不清楚乐央与春和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故而也不敢贸然开口，只能听天由命。
片刻后，乐央复又看向沈琼，忽而笑了声：“我在这山中无趣得很，你就留下来陪我住上几日吧。”
沈琼抬起头来，满脸难以置信地看了回去。
她在心中设想了许多情形，然而怎么都没能料到，乐央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来。
“怎么，你不情愿？”乐央似笑非笑道，话音里带了些威胁的意味。
“自然是不情愿的，”沈琼闷声道，“但横竖我也不能违背您的意思，所以情愿与否也没多大干系。”
听了她这回答后，乐央反倒又笑了起来，神色稍缓，回头吩咐侍女道：“去让人收拾个房间出来，给这位沈姑娘住。”
乐央只留下了沈琼，并不允许旁人留下，别说是江云晴了，就连一直跟在沈琼身边伺候的桃酥都不行。
桃酥焦急得要命，想跟上去，但又被沈琼一个眼神给拦了下来。
于是来时四个人上山，回去之时就只剩了三人。
沈琼随着乐央长公主来到了别院，此处是专门供给贵人们暂住的，虽不比宫中奢华，但也是极清幽雅致的，比沈琼自个儿在梨花巷那院子还要好上不少。
见着长公主并没有要磋磨自己来泄愤的意思后，沈琼那颗心也就渐渐落了回去，既来之则安之了。
沈琼能猜到乐央的意思，无非就是想将自己扣下，看看春和会不会过来求情罢了。这事儿不是她能决定的，焦虑忧愁也没什么用处，索性就当自己是来山间修身养性的。
“你倒是心大，”乐央见她神色自若，威胁道，“就不怕我会做些什么？”
“我若是怕，您就不做了吗？”沈琼反问了句，随后又抿唇笑道，“要么我就先求个饶，长公主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吧。”
乐央扬了扬眉，嗤笑道：“你就庆幸是在此处落在我手里吧。”
她才被御史参了一本，遭了皇上训斥，如今又是在大慈恩寺的别院，于情于理都不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若是前些日子在京中，决计不会这么好说话的。
再者，沈琼的性格也出乎意料地合胃口，若不是有春和的事情牵扯其中，乐央兴许会挺喜欢眼前这姑娘。
乐央虽然是嚣张跋扈，但却并不是蠢到毫无所觉，能看出来沈琼对春和没什么意思，更不曾阳奉阴违暗通款曲。她将沈琼扣在此处，的确是想看一看，春和究竟是会继续躲着自己，还是会忍不住找过来求情。
别院中供给的也是素斋，沈琼饥肠辘辘，也懒得费脑子去想那些麻烦事，专心致志地吃了一整碗米饭，将碗筷一放，便进内室休息去了。
别院里伺候的小丫鬟并不知晓内情，见沈琼这般自在，只当她是乐央长公主请来的朋友，态度倒是愈发恭敬起来。
乐央从严嬷嬷那里得知此事后，差点给气笑了：“这沈琼真是……”
“不管怎么说，至少是个心思坦荡的，比那些表里不一的要好。”严嬷嬷趁势劝道，“其实，您何必非要同她过不去呢？那个春和就真这么好？”
乐央沉了脸色：“我自有打算，您就不必再劝了。”
她是个倔脾气，打定了主意的事情任是谁说都没用，严嬷嬷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按下春和的事情暂且不提，片刻后转而又道：“说起来，您觉不觉着这位沈姑娘有些面善？”
先前见面的时候，乐央只顾着威胁沈琼，哪怕是打量她的模样，也只是从美丑的角度来评判的。如今经严嬷嬷一提，乐央平心静气地回忆了下沈琼的模样，倒真从她那眉眼间寻常几分相熟的感觉来。
“的确是有些像雁姐，若说起来，连性情有有几分相仿。”提起故人来，乐央的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些，片刻后又无奈笑道，“您为了让我放过此事，连这法子都使出来了？”
严嬷嬷摇了摇头：“老奴并无此意，只是偶然想起罢了。”
乐央倚在梳妆台前，倒也不再想春和的事情了。
她偏过头去，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抚了抚眼角的细纹，长叹了口气：“一转眼，雁姐都走了二十年了，年岁不饶人，我也老了。”
她这些年来锦衣玉食，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不过三十左右，是位雍容华贵的美人。如今被勾着想起了那些个旧事，心中只觉怅然若失，一时间倒也顾不得什么情情爱爱的，第二日再见着沈琼时，态度不自觉地便好了些。
说来也是奇怪，乐央先前并不觉着如何，可被严嬷嬷提醒了一句后，再看沈琼的时候，便越发觉着像了。
沈琼被她这柔和又怅然的目光看得莫名其妙，不大自在地在棋盘上落了一子，而后轻咳了声：“长公主，轮到你落子了。”
乐央回过神来，她扫了眼棋盘，拈了枚棋子信手一放，开口问道：“你是从南边到京城来的？家中可还有什么亲人？”
沈琼愈发莫名其妙。
拉着下棋是山中无事打发时间，倒也还罢了，怎么还突然问起身世来了？
“没了，”沈琼垂眼看着棋盘上纵横的脉络，“我很小的时候，娘亲便过世了，家中再没什么亲人。您兴许也知道，我曾嫁过个夫婿，后来遇难没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配上那苍白的小脸与微颤的眼睫，让人看着便觉得心软了些。
乐央想了想：“你父亲呢？”
“不晓得，”沈琼如实道，“云姑说，当年我娘是孤身一人带着我到江南去的，从来没提过我爹如何，兴许是死了吧。”
乐央听得眉头微皱，抬头看了眼一旁的严嬷嬷，又问道：“你娘亲叫什么名字？”
沈琼这次没有直接回答，疑惑道：“您怎么想起问这些？”顿了顿后，方才又道，“我娘姓沈，单名一个夏字……怎么，您认得她？”
乐央摇了摇头，但却并没说话。
她的棋艺原就不算多好，还心不在焉的，再加上沈琼并没有放水，不多时就败下阵来。
沈琼慢悠悠地将棋子分拣了回去，觑着乐央的神情，问道：“还要再来一局吗？”
“罢了。”乐央并没那个心情，正想着回房去歇息，却又有人来回禀，说是秦王殿下来了。
沈琼捡棋子的手一顿，随后又面无表情地继续。
“如今这紧要关头，他不在宫中哄着皇兄，到我这里来做什么？”乐央不明所以地同严嬷嬷交换了个眼神，“请他进来吧。”
若论及辈分，裴明彻是要唤乐央一声姑姑的。
乐央从不掺和侄子们的勾心斗角，只专心寻欢作乐，尤其是近些年，愈发撇得一干二净，生怕被牵扯到夺嫡的争斗中去。
如今正是紧要关头，朝堂后宫都被立储之事搅得一团乱，裴明彻挑着这时候过来，着实是让乐央没法不多想。
然而事实证明，她的确是想多了。
裴明彻进了这院子后，目光便落在了沈琼身上，见她安然无恙后舒了口气，这才上前来问候乐央长公主。
乐央将此看在眼中，一头雾水地问道：“好好的，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姑姑见谅，”裴明彻复又看向沈琼，“我是来带她回去的。”

第51章
乐央将沈琼扣下，原本是想要等着春和来的，只是没料到春和还没动静，倒是自家侄子先找上门来了。
“你……”乐央看了看一脸坦然的裴明彻，又看了看面无表情装傻的沈琼，只觉得头都大了，“你们又有什么干系？值得你专程过来跑这么一趟？”
沈琼垂下眼睫，紧紧地抿着唇，打定了主意一言不发。
她也没料到裴明彻会过来，毕竟按理说，云姑最多会将这件事情告诉春和，怎么说都不可能求到裴明彻那里去的。
裴明彻神色自若道：“她是我的心上人。”
乐央也顾不得什么形象，目瞪口呆地看着裴明彻，几乎疑心自己是听错了。
“不知她何处得罪了姑母，我代她陪一个不是，”裴明彻大抵是在场众人里最为淡定的了，顶着乐央震惊的目光，面不改色道，“您就别为难她了。”
“你等等，”乐央指着他的手都有些颤，“将这事给我说得明白些。”
乐央虽不掺和朝局政事，但也知道太后一直在给裴明彻张罗亲事，可都被他推三阻四地回绝了。她没少听太后抱怨，心中也觉着莫名其妙，如今这消息简直无异于晴天霹雳。
她一时间也顾不上什么春和不春和的了，只想按着裴明彻将这事给问个清楚。
“就是您听到的这样。”
裴明彻并没准备遮遮掩掩，态度坦然得让乐央头都疼了起来，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问道：“你推三阻四的不肯定亲，难不成就是为了她？”
裴明彻虽没回答，但态度却已经很明显，乐央气道：“你荒唐！”
她虽不掺和皇子们的勾心斗角，但心中多少是有偏颇的，再加上太后素来喜爱裴明彻，她打心底也是更希望裴明彻能夺得储君之位的。
对于皇子而言，若是能娶个世家闺秀，无疑是添了助力，可偏偏裴明彻就跟不开窍似的，死活不肯应下来。如今知晓内情，乐央只觉着荒唐得很——只不过以她平素的作为，实在也没什么立场去指责旁人荒唐。
沈琼毫无防备，被这一声吓得一颤，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恰对上裴明彻那温柔的目光，随即又移开。
她实在不想掺和到皇家这些事情中来，甚至想离开，等到这对姑侄争出个所以然来再说。
裴明彻并不与乐央争吵，只站在那里平静地等候着，但态度又坚定得很，像是不带沈琼走就决不罢休似的。
他这般油盐不进，乐央只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只觉着心中有许多话，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先从哪一句说起才好，目光在裴明彻与沈琼之间来回转着。
“姑母放心，”裴明彻主动开了口，“大事上我自己有分寸。”
乐央：“……”
她知道，裴明彻的确有说这话的底气，哪怕没有岳家作为靠山，他如今的胜算依然很大。
毕竟他自幼聪敏，无论是诗书策论还是骑射功夫都没得挑，是皇上最为疼爱的孩子。前些年因安王与贵妃在其中作怪，以至于疏远了许多，翻案之后，皇上则是加倍愧疚起来，如今变着法儿地弥补贤妃与裴明彻母子。
如今皇上年事已高，又有旧疾缠身，朝臣一直在想方设法地催着立储，安王倒台之后清洗了一波，如今属意裴明彻入主东宫的人不在少数。
但饶是如此，乐央仍旧觉着不可理喻。
她一直以为裴明彻是个不近女色的，结果一转眼，竟然跟沈琼扯上关系，着实是让人一头雾水。
沉默许久后，乐央终于开了口，但却仍旧没有应下裴明彻的要求，只是说道：“我近来暂居别院，无趣得很，留她住下也不过是陪着说话解解闷罢了，并没要对她做什么。你倒也不必这般小心翼翼的，非要将人给接走不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长公主竟然仍旧不肯放人。
裴明彻对这位姑姑的性情很了解，知道这是位吃软不吃硬的，故而也没就此翻脸起争执，只是若无其事地笑道：“既然姑母觉着无趣，那我也留下来住上几日好了。”
此话一出，沈琼不由得抬眼看向了裴明彻，不大赞同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如此。
毕竟就这两日来看，乐央长公主的确没有要磋磨她的意思，更何况听着这话劲，如今朝中形势正紧，裴明彻若真是有意争那储君之位，就不该为着这事在这里消磨时间。
可裴明彻却好似压根没看到一样，乐央见他固执至此，也懒得再劝，只冷笑道：“你若是执意如此，那就留下来好了，回头若真是因此误了大事，别后悔就是。”
说完，乐央便拂袖离开，回房中去了，大有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方才姑侄二人谈话，侍奉的丫鬟都知情识趣地避让开，乐央一走，这院中就只剩下了沈琼与裴明彻了。
沈琼手中攥着几枚棋子，轻轻地摩挲着，低声叹道：“我没什么大碍，你还是尽早回去吧。”
裴明彻若无其事地在沈琼对面坐了：“我也没什么事，不过就是在此小住几日罢了。”
知道他是专程为了自己来的，沈琼也摆不出什么冷脸，偏偏劝又劝不动，心中着实是无奈极了，也不再说话，只低头拨弄着棋子。
“要不要同我下一局棋？”裴明彻问道。
“不要，”沈琼想起被欺瞒的旧事，将手中的棋子放回了棋篓中，冷哼了声，“免得你还要费尽心思，装出一副不擅棋艺的模样来。”
裴明彻：“……”
他原是没话找话，却不料弄巧成拙，反倒被算起旧账来。
沈琼站起身来抚平衣袖，又看向裴明彻，一本正经道：“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孰轻孰重，别再做这种注定不会有结果的傻事了，回京城去吧。”
她的意思也很明显，与其在这里空耗时间，不如回京城去好好筹谋，至少能将权势握在手中。
裴明彻未置可否，只是将她那话重复了遍：“我自然知道孰轻孰重。”
沈琼不再理会他，自顾自地回房去，也不肯再出来，就连晚间的饭都是在自己房中用的，显然是着意避着裴明彻的意思。
乐央长公主将此看在眼里，愈发觉着稀奇。等到用过晚膳之后，终归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亲自到裴明彻那里走了一趟，也不兜圈子，只是拿此事来问他。
“你巴巴地赶过来想要将沈琼给带走，我还当你们是两情相悦，怎么如今看着，倒像是你上赶着一头热呢？”乐央先前让人查过沈琼，知晓她与先前那状元郎有过牵扯，却不知还有自家侄儿的事，忍不住又问了句，“她究竟有什么好的？”
“她哪里都好，”裴明彻也不觉着扫了颜面，颔首认了下来，“的确是我上赶着的，她并没那个意思，且也已经回绝了我。依着她原本的计划，再过些时日便要回江南去的，谁知被姑母给你扣了下来，我总不好坐视不理……”
“先前京中总有人在背后议论，说你要么是有隐疾，要么是好男风。”乐央啧了声，“真该让他们看看你如今这模样，可真是痴情一片。”
裴明彻一笑置之。
乐央盯着他看了会儿，终于还是让步道：“行了，你将人给带回去吧。只一点，不准再同她有任何牵扯，不然我必定要告到太后面前，届时看你怎么跟她老人家交代。”
归根结底，乐央虽是长辈，但也不敢真得罪了裴明彻。
毕竟她如今的权势富贵皆倚仗皇上，若他日新帝即位，不将她这个姑姑放在眼里，那么旁人也会有样学样。
裴明彻从一开始就料到会如此，并没多意外，只笑道：“多谢姑母体谅。”
此时天色已晚，城门将闭，想要回京去已经来不及。
裴明彻也没急着要回去，他站在廊下发了会儿愣，指节轻轻地敲着一旁的廊柱。明明前一刻还在乐央长公主面前谈笑自若，可如今神情中却透着茫然。
许久后，他才总算拿定了决心似的，向着沈琼所住的院落走去。
裴明彻到来时，沈琼已经卸了钗环耳饰，准备歇下。
别院这边伺候的人原就少，长公主那边倒是分了丫鬟过来，但沈琼并不习惯桃酥、云姑以外的人，便又将人给打发走了，如今这小院中就只剩了她一人。
敲门声响起，沈琼还当是先前那丫鬟又过来了，匆匆披了件外衫，踩着绣鞋来开了门。
等到见着裴明彻后，沈琼先是一愣，随后下意识地想要关上门。
裴明彻抬手按上了门框，垂眼看着沈琼。
她脸颊微红，一双桃花眼宜喜宜嗔，长发如墨散在身后，衬得肌肤愈发白皙，如上好瓷器的一般。外衫散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以及单薄的中衣下玲珑起伏的身形。
他这次过来，原本只是想要同沈琼说几句话，并没有旁的想法，可如今见着她这模样，原本还算是坦荡的心思不可避免地歪了。
两人曾经朝夕相处耳鬓厮磨，对彼此都是极为了解的，常常是一个眼神就能看出对方的心思来。
沈琼将裴明彻的变化看在眼中，抬手紧了紧衣襟，难以置信地瞪了他一眼：“佛门圣地，你在想些什么？”
裴明彻：“……”
他挪开了目光，落在沈琼的鬓发上，声音稍显低哑：“我过来是想告诉你，姑母已经松了口，明日你便可以随我回京去。”
沈琼也被他带得不自在起来，低低地应了声：“知道了。”

第52章
裴明彻到沈琼这里来，原就是没话找话，想着能多见她一面也好，并没旁的心思。
可如今孤男寡女，便霎时显得暧昧起来。
裴明彻垂着眼，静静地看着沈琼，眼眸之中满是深情与隐忍，又不知从何说起。
夜色渐浓，一弯明月高悬，柔和的光铺洒在两人身上，恍惚间竟让人生出一种回到当年情意正浓时的错觉来。
然而错觉终归还是错觉，裴明彻一言不发，还是沈琼率先开了口。
“没旁的事情了吧？”沈琼问了句，等到裴明彻点头之后，便直截了当地将门当着他的面给关上了。
裴明彻讨了个没趣，神情之中透出些落寞，在原地站了会儿，方才挪动脚步离开了。
听着脚步声渐远，沈琼长出了一口气。
她先前已经有些犯困，可被这件事情一搅和，却是毫无睡意了。再加上有些择床，躺在枕上辗转反侧许久，也依旧没能睡过去。
山间风大，吹得院中的树簌簌作响，想来明日应是满地落叶。
沈琼想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等到了最后，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裴明彻身上，想到那些个旧事。
原本如同波澜不动的心，莫名泛起些涟漪来。
“不能再多留了，”沈琼抬手揉了把头发，喃喃自语道，“还是尽早动身好了。”
老人们常说“见面三分情”，兴许就是这个缘故，哪怕原本没什么心思，这样隔三差五地见上一面，也总是难免被勾起些旧情来。
再加上她又格外喜欢裴明彻的样貌，方才那种情形下，心猿意马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说起来，沈琼自己也觉得难以理解，毕竟若论及相貌，春和还要比裴明彻略胜一筹。可偏偏她对春和生不出太多好感，对裴明彻，却是从一开始就看中了。
思来想去，也只能将此归咎于“眼缘”。
就好比有的人就喜欢辛辣，有的人天生嗜甜，而她天生就喜欢裴明彻的相貌，也寻不出什么缘由来。
沈琼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直等到深夜，方才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素来嗜睡，在家中时哪怕早早地歇下，也能睡到日上三竿，如今睡得晚，就更没法早起。
只不过如今在这别院，却不是能由着性子想如何便如何了，一大清早，便有乐央长公主那边的丫鬟来伺候了。
沈琼强压着睡意开了门，放那丫鬟进来，帮着梳洗一番。等到打扮妥当，又随之出了门，去见乐央长公主。
此时已是深秋，山间的清晨格外凉些，依稀还有鸟鸣声。
沈琼一路欣赏着景色，及至乐央长公主房中，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桌上的斋饭简单得很，不过就是稀粥与几样小菜，看起来格外清淡。乐央长公主竟也没挑剔什么，看了眼沈琼，开口道：“你既是还没用饭，就坐下来吃些吧。”
与初见时嚣张跋扈的模样相比，乐央如今算得上是十分和善了，沈琼道了谢，依言在一旁坐了。
乐央看起来也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粥之后，便放了汤匙。她盯着沈琼看了会儿，将人看得都不大自在起来之后，方才又说道：“等过会儿，你就下山去吧。”
沈琼也放了筷子，轻声应道：“多谢长公主。”
“你不必谢我，”乐央从丫鬟那里接了茶来，慢悠悠地说道，“我这次叫你过来，依旧是有几句话想问。”
沈琼点了点头。
“你当真是准备过些时日离开京城的？”乐央先前已经从裴明彻那里知晓此事，但却不大信。
“是，”沈琼如实道，“我家中的生意尽在南边，生于斯长于斯，此次到京城来是为了一位好友，如今麻烦已经解决，我自是要带着她回去的。”
乐央打量着沈琼的神情，见不似作伪，这才笑了声：“这样最好。少掺和些事，也少些麻烦。”
沈琼乖巧地应道：“是。”
“再有，你今后最好还是离春和远些。”乐央没等沈琼辩解，随即又道，“我说这话，并非是为着自己，只是看在秦王的份上提点你一句——他可不是面上看起来那么纯良无害的好人。”
沈琼向来敏锐，能分辨出来旁人究竟是好意还是恶意。
当初在小梨园，乐央令人将她找过去，高高在上地警告之时，是带着恶意的威胁。而如今，虽说未必全然算是好意，但的确是提醒。
沈琼对乐央长公主与春和的私事并没什么兴趣，故而也没多问，仍旧是低低地应了声。
不多时，裴明彻找过来了。
“我既然已经答应放人，总不会再平白为难，值得你大清早地亲自来跑这了一趟？”乐央瞥了沉默不语的沈琼一眼，又颇为恨铁不成钢地同裴明彻道，“回去之后好好掂量轻重，别再做糊涂事了。”
裴明彻知晓这话也是为了自己考虑，笑道：“多谢姑母。”
说完，又看向沈琼。
沈琼站起身来，默不作声地站到了裴明彻身旁，同乐央长公主行了一礼，随着他离开了。
两人站在一处时，单看外貌气质，的确是般配得很。
乐央将此看在眼中，回过头去同严嬷嬷感慨道：“我看他二人这相处，倒像是认识许久似的，可我怎么就半点消息都没听过？”
先前让人查沈琼的身份时，乐央便知晓她与新科状元郎有牵扯，但却压根不知道她竟认识裴明彻，看起来还交情匪浅。
“先前秦王殿下随着皇上南巡之时，曾失踪好长一段时间，”严嬷嬷若有所思道，“会不会是在那时认识的？”
当初南巡，乐央也是随着去的。她凝神想了会儿，又大致掐算了下时间，心中陡然浮现出个猜测来。
还未说出口，便先将自己给吓着了，手一颤，险些碰翻了一旁的杯盏。
严嬷嬷连忙递了帕子，替乐央擦去溅在手上的茶水：“您可是猜到了什么？”
乐央摆了摆手，这事着实太过匪夷所思，她自己都觉着难以置信。沉默许久后，她低声吩咐道：“去，让人给我好好查查沈琼的家世，尤其是她那位死了的前夫，以及早亡的母亲……”
以往上山，哪怕是早早地出门，等累死累活地爬到山上，也已经临近晌午。这还是头一次，沈琼能一大清早在山间闲逛，悠闲散漫地欣赏风景。
也不是没有旁的下山法子，但为了同沈琼多相处，裴明彻先令随从下山等候，自己则陪着沈琼慢悠悠地走着石阶。
时辰尚早，但已经陆续有香客上山来，只有他二人是逆着众人下山去的。
沈琼看天看地看风景，就是死活不肯看裴明彻，更不同他说话。裴明彻的余光始终落在沈琼身上，因知晓她不想多言，故而也没主动打扰，只静静地看着。
两人就这么走了许久，等见着半山腰的茶肆时，沈琼抚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下山比上山要轻松许多，但走得久了，仍旧是觉着累。
“要坐下来歇息会儿吗？”裴明彻问。
“算了，”沈琼摇了摇头，“我还是尽早回去，云姑她们指不定在家中怎么担忧呢。”她垂眼看着脚下的石阶，又随口问了句，“你昨日是怎么知道我被长公主扣在了别院？是云姑告诉你的吗？”
这问题她昨夜也想过，但总觉着不大可能。
毕竟云姑始终记恨着裴明彻，此事必定是先去找春和，除非万不得已，不然决计不会求到裴明彻那里去的。
果不其然，裴明彻摇头道：“应当不是。有人递了消息来，门房回禀了我，但我却并没见着那人。”
“云姑不会这般行事，”沈琼愈发疑惑起来，“那会是谁？”
裴明彻同她分析道：“我虽不知那人是谁，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准的……”
沈琼偏过头去看了眼，下意识地追问道：“什么？”
“那人知晓你与我的关系。”
毕竟若非是知晓此事，又怎么会平白无故地递这个消息到秦|王府去？
裴明彻提起此事来，倒是坦然得很，可沈琼却是眼皮一跳，又问道：“你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裴明彻明知故问。
不知不觉中，沈琼的话便多了起来，同他说道：“那人知道你同我的旧事，若是宣扬出去，岂非对你不利？”
对于一个王爷而言，那些个旧事显得格外荒唐，若真是被人翻出来做文章，定会招惹来麻烦。尤其是在这种紧要关头，对裴明彻可谓是百害而无一利。
“你在为我担心吗？”裴明彻眼中笑意渐浓，等到被沈琼瞪了一眼后，方才正经道，“我在姑母面前都不避讳，自然也不怕旁人知晓，倒是你应该担心才对。”
沈琼不明所以道：“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若是此事闹开，天下人皆知晓你与我的关系，你怕是就没法再另嫁旁人了。”裴明彻原是玩笑话，可说出口之后，有那么一瞬却觉着这样其实倒也不错。
“谁说我要另嫁，”沈琼呛声道，“等回了锦城，我就买几个好看的养在后宅……”
裴明彻眸色一黯，虽知道沈琼未必会如此，但只一想，便觉着不痛快。但他心中也明白，今后沈琼是另嫁也好，在后宅之中养人也罢，都不是自己能够插手的。
沈琼看出他的变化来，但懒得理会，更不会去安抚。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完了剩下的路，等到了山下，早就有随从备好了马车。裴明彻已经理好了心情，亲自扶着沈琼上了马车，将人给送回家中。
作者：今天突然有个很带感的脑洞，开了个预收，感兴趣的话可以戳进专栏收藏一下~不出意外的话下本写这个
《美人承欢》
承欢是花月楼的头牌，艳若桃李，妩媚风流。
出阁那日被人千金买下，转手送入东宫。
“承欢，”那人拢着她不盈一握的纤腰，低声笑道，“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
承欢生在烟花之地，自小受姑姑教导——
哪怕出身低微，只要手段得当，权贵亦是裙下之臣。
她牢记在心，一路从扬州到东宫，再到后宫。
※女主很苏，没心没肺。

第53章
马车在梨花巷口停了下来，裴明彻原本是想要先下车再扶沈琼的，刚才一动弹，就被沈琼给按了回去。
“你早些回去吧，”沈琼自顾自地站起身来，掀开车帘，头也不回地说道，“别再为我耽搁了。”
说完，她便干净利落地下了车，往家中走去。
沈琼才刚推开家门，院中发愣的桃酥便见着她，随即高兴地跳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她面前，眼一酸，险些哭了出来。
屋中的云姑与江云晴也听到动静，连忙赶了出来。
江云晴拉着沈琼的手，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保没有什么大碍之后方才算是放了心：“回来就好，长公主可曾苛待你？”
“并没有，”沈琼笑了声，反过来安慰她们道，“我并没什么损伤，倒是累得你们为我担忧了。”
“傻话，”云姑揽着她往里边走，又关切道，“我去给你煮饭……”
沈琼拦了下来：“不必麻烦，我先前在山上已经用过饭了。”
几人在房中坐定后，桃酥倒了杯茶，放到了沈琼面前：“长公主肯放你回来，是不是春和去说了情？”
沈琼摇了摇头：“这件事情，我也想闻一闻你们。昨日我被乐央长公主扣下，这件事情你们都告知过何人？可曾遣人去知会过裴明彻？”
“并不曾，”云姑毫不犹豫地否认，随即又道，“这件事，我只告诉过春和。但的确也想过，若是春和对此也无能为力，就求到秦王那里去……你这么问，难道是秦王将你带回来的？”
沈琼愈发迷惑起来，她沉吟片刻：“是他。但我想不明白，究竟是谁将此事告知于他？总不会是春和吧？”
按理说，能抵消息到裴明彻那里，必然是知晓她与裴明彻的那些个旧事才对，春和并不符合这一点。
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到头来还是沈琼自己放弃了，“不管是谁，应当都是想要帮我一把，并没有恶意。”
眼见着临近晌午，云姑起身去张罗午饭。
自打昨日沈琼被扣在山上，她们三人只顾着发愁，谁也没有吃饭的心思，不过就是寻着点点心随便垫一垫。如今沈琼回来，才算是好转。
沈琼喝了杯茶，到院中逗汤圆玩，等到厨房开始有饭菜的的香味传来时，门外也响起了叩门声。她抱着汤圆去开了门，恰好与春和打了照面。
见着她后，春和先是一愣，脸上的焦急之色转为茫然，随后又高兴道：“你何时回来的？”
“回来没多久，”沈琼侧过身去请他进了门，明知故问道，“你专程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昨日云姑找到我那里，将你被乐央长公主扣下的事情讲了。我倒也有心相帮，但又恐怕贸然去寻，只会火上浇油，所以只能按捺下来反复掂量……”春和很是歉疚地看着沈琼，“昨夜里辗转反侧思量许久，今日还是拿定了主意上山去，届时再见机行事。”
“我原是想要先知会云姑一声，以防万一有什么不测，没想到你竟然先回来了。”春和目不转睛地盯着沈琼，笑了声，“这可真是太好了。”
顿了顿，他又随即问了句：“长公主可有为难你？有没有受伤？”
春和说这一长串话的时候，沈琼一直在留意着他的神情，但却并没发现半点不妥的地方，无论是愧疚担心，还是高兴，都非常自然，不似作伪。
沈琼慢慢地摇了摇头：“我并没什么大碍。”
“我从没想过将你给牵扯进来，只是没料到长公主会如此行事。”春和低声道，“是我对不住你。”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沈琼脸上，不躲不避，故而所有的情绪都一览无余。
沈琼莫名有些心软，垂眼避开了他的视线，反过来安慰道：“这事也不是你能决定的，我也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不必如此愧疚。”
春和觑着她的神情，叹了口气：“长公主生在皇家，自小娇生惯养，这些年来难免张扬跋扈，并非寻常人能招架得住。不过等离开京城之后，便不用担忧了。”
沈琼抚摸着汤圆柔软的毛，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吗？”
春和一怔，随即就又反应过来，笑道：“我先前只顾着担忧，眼下只顾着高兴，倒是忘了问……长公主为何会放你回家？”
“是有位贵人相帮，”沈琼抬眼看向春和，“我先前还以为，是你辗转托了关系，请他来帮忙的。”
春和面上露出些困惑的神色：“我并不曾将此事告诉旁人。”
“那就真是奇了怪了。”沈琼感慨了句，便不肯再多言。
说话间，厨房的饭菜已经出锅。
桃酥端了一盘烧茄子出来，见着春和后，笑着招呼道：“公子来得倒是巧，要不要留下来一道用饭？”
先前沈琼失明的那段时日，春和与她关系正好，尚没有什么嫌隙，偶尔过来陪她聊天解闷的时候，也会留在沈家吃饭。
桃酥是个没什么心眼的，到如今，对待春和的态度也仍旧是同先前一样。
春和却并没有立时应下来，而是看向沈琼，征询意见似的问道：“可以吗？”
他说这话时小心翼翼的，看起来莫名有些可怜，像是怕沈琼因着先前的事情迁怒似的。
沈琼心下无奈，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笑了声：“自然可以。”
其实从头到尾，春和的确没有做过什么错事，沈琼的那点不自在，大半也都是来自于直觉，拿不出什么证据来。
有时候看着春和那张纯良无害的脸，沈琼甚至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
这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等到撤了碗筷之后，春和起身告辞，临出门前又回过头问沈琼道：“你可定下了回锦城的日子？”
沈琼抬手将碎发拂到耳后，随口道：“尚未想好。”
“还是尽早吧，”春和含笑提醒道，“若是等入冬之后，天冷下来，就不好赶路了。”
这话倒也没说错，沈琼点点头：“好。”
到头来，沈琼也没弄明白究竟是谁将此事告诉了裴明彻，但此事无从查起，她又不是那种爱费心思刨根问底的人，就这么揭了过去。
等到十月底，便是华清年与庄茹大婚的日子。
虽也接了请帖，但沈琼并没去赴宴，只是令人将早就备好的贺礼给送了过去。毕竟她又不认识那些世家女眷，若真去了，难免拘束。
大婚那日，沈琼与江云晴在茶楼闲坐，位置临窗，倒恰好见着迎亲的队伍从长街上过。
华清年骑着高头大马在前，新郎官打扮，看起来倒也是玉树临风，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喜色。后面紧跟着坐了新娘子的花轿，队伍铺开来，看起来浩浩荡荡的。
庄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极疼庄茹这个女儿，陪嫁添得很足，将场面给撑了起来。一旁还有凑热闹的孩童，侍女们沿路发着糖果等物，皆是喜气洋洋的。
沈琼斜倚在窗边，看着迎亲队伍缓缓而过，不由得感慨了句：“真热闹啊。”
当年她与裴明彻成亲之时，并没这么大的排场。
毕竟当时算是裴明彻入赘沈家，又没有长辈，沈琼也懒得折腾那些繁琐礼节，故而一切从简。
寻常姑娘家，都是年纪差不离的时候家中就开始备嫁，也会学着绣嫁衣。沈琼的针线活压根拿不出手，更没准备过这些，婚期定得仓促，最后是砸钱请锦城最好的绣坊赶了一套嫁衣。
那时候，裴明彻还曾因此闷闷不乐，沈琼看出来不对，赶着追问许久，方才知道裴明彻是觉着委屈了她。
“这有什么，”沈琼倚在他肩上，满不在乎地笑道，“我又不缺银钱，更不差什么聘礼，你何必为了这种事情介怀。”她见裴明彻仍旧皱着眉，便将他的手拉过来揉捏着，又小声同他玩笑道，“再说了，若是正经按三书六聘的礼节来，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嫁给你……我等不及呀。”
她的话音又软又甜，裴明彻听得意动，总算展眉笑了，反手拢着她的手，低头轻轻地吻了下指尖，模样看起来很是深情。
沈琼脸颊微红，盯着他的侧颜发愣。
她也是在见着裴明彻之后，方才算是懂了戏文里那些昏君的心思，的确是为博心上人一笑，什么都愿意奉上的，银钱这种身外之物着实算不了什么。
那时，沈琼不顾云姑的阻拦，自己看着黄历挑选了最近的黄道吉日，同裴明彻成了亲。
嫁衣虽赶得仓促，但毕竟是花了大价钱，精致华美，大婚那日裴明彻掀了盖头见着她后，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惹得沈琼笑了许久。
婚后两人日夜腻在一处，也不嫌厌烦。
沈琼不知道旁的新婚夫妇是何种模样，但那时就如同蜜里调油一样，再加上食髓知味，什么荒唐事都做过。
沈琼自小就没了爹娘，过得倒是随心所欲，但始终像是缺了点什么，成亲那段时日几乎能算是此生中最高兴的一段时日了。
哪怕时至今日，她对裴明彻好过又恼过，再不似当初那般情根深种，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等到送亲的队伍过去，街上渐渐冷清下来，恢复了常态。
沈琼这才从当年的回忆中挣脱，回过神来，摇头笑了声，心中百感交集，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
“一应东西都收拾妥当，生意也安顿好了，”沈琼看向江云晴，低声笑道，“差不多是时候启程了。”

第54章
沈家在京中的生意经营了半年有余，算是过了起步期，正在平稳发展，势头很好。
虽说当初专程将采青调来是为了争一时意气，但沈琼并没准备到此为止。
她同采青商量了一番，最终决定仍旧留着京中的生意，由采青留下来操持，等到再过个一年半载彻底稳固了之后，再做打算。
采青原就是个爱折腾生意赚银钱的，加之在江南呆了那么多年，如今倒是对京中诸事颇感兴趣，欣然应下了。
有采青操持生意，沈琼便彻底放下心来，开始看云姑收拾东西。
先前来时就带了不少东西，如今在京中住了大半年，更是添了许多有的没的的玩意，收拾起来破费功夫。好在云姑这些年理家，是做惯了这些事的，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等晚些时候遣人送回了锦城去。
十月底，诸事安排妥当，天气渐渐转冷，而回锦城的日子也定了下来，全安也已经安排好了马车与船只。
临行前两日，沈琼又专程到花想容去看了看。
她名下虽有多不胜数的铺子，可京中这家却格外特别些，毕竟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也曾在这里亲自当过月余的掌柜。
沈琼那时一来是为着打发时间，二来则是觉着好玩，生意初时做得顺遂极了，若不是后来有人在背后使绊子，兴许她还会继续当这个掌柜。
思及此事，她便不由得想起了将军府。
自打将江云晴从恒家接回来后，沈琼便再没踏过将军府的门，也同他们再没任何牵扯。她对那些事情不感兴趣，可桃酥与红杏却是始终记着，后来还打听了些消息，私下里议论过。
说是那事之后，恒仲平曾经到钱氏院中去质问了一场，闹得有些厉害，甚至都惊动到了尚在病中的老夫人。
但到最后，也还是不了了之。
就像是湖面上曾经被搅起波澜，可终归还是恢复平静，恍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琼对此并不意外，与恒家打交道那些日子，她已经看清了那些个世家大族的“真面目”。哪怕是相对好些的将军府，也得顾忌着所谓的颜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没有多少公道可讲。
从看清楚这一点开始，沈琼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将江云晴带离恒家，惹不起，还是躲得起的。
前几日沈琼上街闲逛的时候，偶然遇着了恒伯宁。
她看出恒伯宁似是有话要说一样，欲言又止的，但却并没有搭腔，只是端出个客套的笑来，略一颔首算是问候，便拉着江云晴转身到别处去了。
起初恒伯宁出手相助的时候，沈琼对他曾有过些微的好感，觉着这人仿佛还不错，可等到紧要关头，他不知因何缘故不肯履约的时候，便将那点好感彻底弃掉了。
到如今，江云晴跟恒家彻底斩断关系，这账也算是两清了。
沈琼坐在柜台后的高凳上，漫不经心地摆弄瓶中供着的秋菊，听一旁的掌柜回禀。
“昨日，那位姓陈的小公子来过一次，送了这么一幅画来。”掌柜将画卷取出，放到了沈琼面前，又道，“他像是有什么话想同您商量似的，特地同我问了您的行踪。”
沈琼并没当回事，随口道：“你怎么答的？”
“我同他讲，您不日便要启程回江南去，会不会再过来也说不准。”掌柜回想了下当时的情形，“他看起来有些失望，但也没再说什么，便离开了。”
沈琼淡淡地应了声，垂眼看着展开的画卷。
这次的画纸上只有黑白两色，并未用上其他颜料，墨迹铺洒开来，是一幅留白的山水图。
山高水阔，有孤雁飞过，显得格外寂寥。
画师的心绪或多或少都会体现在画作之中，沈琼盯着这画看了许久，摇头笑了声，复又亲自将画给收了起来。
沈琼原本只是想着来看看，但见着这画后，却又不急着走了。
她总觉着，陈朝今日兴许还是会过来。
沈琼的预感一向很准，这次也不例外，没多久便将人给等到了。
陈朝神色郁郁地进了铺子，见着沈琼后，眼中倒是霎时一亮，快步上前来。
沈琼含笑打量着陈朝，只觉着他的形容相貌比前些日子要狼狈了些，也消瘦了不少。她轻轻地敲了敲桌案，挑眉问道：“听掌柜说，你有事要找我？”
“是……”陈朝点了点头，却又像是难以启齿一般，嘴唇微动，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沈琼撑着腮，抬眼看向他：“让我猜一猜，你眼下可是在闹离家出走？”
陈朝那双杏眼睁大了些，满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琼，似是在问，“你怎么知道？”
“这也不算很难猜吧，毕竟有迹可循。”沈琼拂过案上的画卷，也不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道，“你有什么话，尽管直说就是，不必难为情。”
陈朝先前来寻沈琼之时是有旁的打算，可昨日里听了掌柜的话后，便又改了主意。他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道：“你是要回江南吗？”
“是。”沈琼点点头。
陈朝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道：“那我可不可以随你们一起离开？”
这下愣住的人，换成了沈琼。
她原以为陈朝最多不过想多要些银钱，怎么都没料到，他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缓了缓后，沈琼总算是冷静下来，摇头笑道：“小公子，你这离家出走，打算跑得未免也太远了些吧？”
言辞间透着婉拒的意思。
陈朝原本觉着为难得很，但真到将这话说出口之后，反而没什么负担了。他理了理思绪，试图同沈琼讨价还价：“我原就是想要离开京城的，只是人生地不熟，所以难免会有顾忌。但你家是做生意的，对这些自是更熟悉些。我也不用你多做什么，只要让我跟着你们商船回去就好。”
“你不是喜欢我的画吗？”陈朝承诺道，“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这一路上要多少有多少，也不用多付银钱。这生意岂不是划算得很？”
听他煞有介事地讲“生意”，沈琼不由得笑了起来，她并没直接回答陈朝的问题，而是似笑非笑道：“小公子，你怕人生地不熟，难道就不怕赶明儿我翻脸不认人？届时离了京城，你家人兴许压根不知道也管不着，那你岂不是由着我拿捏？”
陈朝知晓她是在吓唬自己，不以为然道：“若是愿意的话就应下，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纠缠，你倒也不必如此。”
陈朝同沈琼打了几次交道，也算是有所了解。
她是个很聪明的商人，不缺银钱，尤其是在喜欢的东西上，更是毫不吝啬。再者，心地也不坏。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生出这样的主意来。
“你开的条件的确很诱人，”沈琼坐直了身子，态度总算是正经了些，“可小公子，我对你的家世一无所知，怎敢贸然帮你做这样的事情？若万一事后被发现，或是你有个三长两短，届时麻烦可就都是我的了。”
做生意时，不管眼前摆着多大的利润，都得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背后担着的风险。若不然，极有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血本无归。
这些年下来，沈琼对这道理是再清楚不过的。
陈朝试图辩驳，可还没开口，便被沈琼下一句给噎住了。
“别的且不说，”沈琼轻轻地敲着桌案，目光中带了些审视的意味，“你如今用的这名字，可是真的？”
陈朝：“……”
他这时才算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为何沈琼大多数时候都是带着些调侃意味称呼自己一声“小公子”，而不是“陈公子”。
“连身份都不敢暴露，想必是大富大贵的人家。”沈琼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花上千两买个几幅画倒是没什么，可悄悄带你离京，这个风险我的确不敢担。虽然很喜欢你的画，但也只好忍痛割爱了。”
陈朝原以为自己能同沈琼讲条件，如今方才知道，那点伎俩在她面前还是不够看的。
也不知为何，沈琼每次见着陈朝，都会想起自家养着的汤圆来，兴许是因为他那双杏眼瞪圆了的时候的确有几分相仿。
如今见他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色来，沈琼倒是莫名心软了些，忍不住多说了句：“我不知晓你的家世名姓，也不清楚你同家中究竟有什么争执，故而不多做评价。但离京之事，还是要三思后行，不要因着一时意气下决定。”
陈朝年岁不大，相貌尚未完全长开，声音也在变声期。这个年纪的少年郎总是会格外冲动些，也不大听得进旁人的话。
但兴许是沈琼的语气尚好，他心中倒不似以往被念叨时那般不耐烦，只闷声道：“知道了。”
这事没成，他也的确没纠缠，说完就离开了。
沈琼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的背影发了会儿愣，便带着那画卷回家去了。
她与陈朝并不算熟悉，很喜欢他的画作，也仅限于此，并不会因着一时好奇便去探究对方的家世背景。方才劝的那几句，便已经算是极限，不会再逾越。
在离京前一日，沈琼还约了庄茹见面。
她在京城这段时日，认识的人并不算多，合眼缘的就更是寥寥无几，庄茹算是其中一个。如今也不好不辞而别，总是要见上一面的。
可说来也巧，她才梳妆打扮妥当，准备出门的时候，竟被人给拦下了。
找上门来的这位沈琼也认得，是先前在大慈恩寺后山见过的，乐央长公主的侍女。侍女这次的态度格外恭敬，说是长公主请她过府一叙。
沈琼看了眼身旁的云姑，一脸茫然。
先前裴明彻出面后，乐央长公主应该不会再为难她才对，再者，如今这侍女的态度着实也不像是要发难的样子。
那究竟是为着什么？

第55章
沈琼原本是同庄茹约好，准备在离京之前同她再见上一面。可如今乐央长公主专程遣了人来传召，以她的身份，哪怕再怎么不情愿，也是没办法推脱的。
犹豫了会儿，沈琼只好遣桃酥过去知会庄茹一声，自己则带着云姑随那侍女前往长公主府。
长公主连马车都一并安排好了，可谓是妥帖得很。
沈琼扶着云姑上了车，仍旧没能想明白，乐央长公主这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一路上，那侍女都安静得很，只是余光不自觉地往沈琼脸上瞟。
沈琼心知也问不出来什么，索性闭目养神，一直到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下，方才站起身来下了车。
长公主府气派得很。皇上很宠这个嫡妹，当初建府的时候，着意嘱咐了工部不必吝惜银钱，一应陈设都是依着长公主的最高规格来的。
沈琼随着那侍女从正门进了府邸，走了颇远的距离，才总算是到了长公主居住的院子。
远远地，便见着先前随着乐央在别院伺候的那位严嬷嬷正在院门口张望着，及至走近了些，更是直接快步上前来迎了几步。
沈琼吓得脚步一顿，脸上也没能绷住，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情来。
要知道先前在大慈恩寺别院之时，这位嬷嬷对她的态度也就是不冷不淡的，为何如今忽然变得这般殷勤？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透着些诡异，着实是让人不由得想起“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来。
“姑娘可算是来了，”严嬷嬷热切地同沈琼笑道，“长公主等了许久，快随我来吧。”
离得近了，沈琼将严嬷嬷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脸上的热切的确不似作伪，目光更是称得上和蔼，有那么一瞬间，沈琼简直要以为自己是与她有什么亲戚关系了。
虽说心中诸多疑惑，但已经走到这里，也没有转头回去的道理。沈琼一头雾水地随着严嬷嬷进了院中，总算是见着了乐央。
房中之中珠光宝气的，无论是墙上悬着的字画，还是多宝阁上摆着的古董陈设，都并非寻常人砸银钱能换来的。
沈琼的目光从这些物件上扫过，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被乐央长公主给吓到了。
与上次相见时比，乐央的相貌倒是没多大变化，可眼圈却泛红，显然是一副大哭的模样。而如今一见沈琼，她眼睫微颤，竟又险些落下泪来。
哪怕天性再怎么想得开，沈琼如今都觉着心尖颤了下，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快起来，不必如此。”乐央亲自起身来扶了沈琼一把，而后便没再松开，而是直接挽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了。
沈琼嗅着她身上香甜的香气，只觉着如坐针毡，手足无措道：“不知您专程将我给召来是为着何事？还望长公主明示。”
先前在大慈恩慈后山时，沈琼都没有这般紧张过，毕竟她那时心中有数，知道乐央是为何为难自己。如今却是两眼一抹黑，毫无头绪。
乐央怔了下，这才回过味来，摇头笑道：“不必害怕，我这次并不是要难为你。”
想起先前那些荒唐事，她自己也觉着有些难为情，忍不住叹道：“若早知道你的身世，我也不会做那些事，如今可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沈琼听到这话中“身世”二字时，不由得一愣，随后偏过头去同云姑对视了眼。
这么些年来，沈琼只有在少不经事时，曾经问过自己的身世，可云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不了了之。等到后来年岁大了些，沈琼便再没问过这些事情，更没试图去追查过。
沈琼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对母亲的印象也不深，只剩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所知晓的事情大半都是从云姑那里听来的。
沈夫人是个颇为英气的女子，巾帼不让须眉，当年孤身带着沈琼到江南来，几年间便将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留下偌大的家业。
她貌美又聪慧，性情果断心地善良，那些年帮过不少人，云姑便是其中之一。
沈夫人从未提起过自己的身世来历，云姑知晓这其中必然是有什么苦衷，但并没多问过半句，怎么也没想到如今竟然会在乐央长公主这里听到这样的话。
“您方才说……我的身世？”沈琼迟疑着开口道，“莫非您认得我娘亲？”
“是啊，”乐央的目光落在沈琼脸上，神情中多了些怀念的意味，“你母亲是我最好的手帕交，当初她不辞而别后，我一直在遣人寻找她的踪迹，但都是徒劳无功。近些年我才算是放弃了，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见着她的女儿。”
沈琼呆愣愣地看着她，似是还没能反应过来。
“先前我便觉着你的相貌同雁姐有些相仿，但又觉着，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乐央自己也觉着此事玄妙得很，轻轻地攥着沈琼的手，“好在我还是留了个心眼，遣人去查了查，方才知道原来真有这么巧。”
乐央原本并没报什么希望，只是因着裴明彻也牵扯其中，所以才专程遣人去查探。
今日一早，那人回来将查到的结果和盘托出，知晓雁姐的死讯后，她失态得哭了一场，随后便连忙遣人去将沈琼给接了过来。
如今再看沈琼，乐央愈发觉着模样相仿，又是伤感又是懊恼。若她能早些将人给认出来，也不至于闹出这么些事情来，又险些错过。
沈琼默然。
此事对她而言太过突然，毫无防备，如今倒像是被砸昏了似的，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与乐央长公主不同，她心中并没有多少高兴，也没有什么唏嘘感慨，有的只是茫然无措。
兴许是看出她的心思来，乐央叹了口气：“瞧我，也是昏了头，自顾自地说了这许多，竟还没来得及将事情同你说清楚。”
“就让老奴来为沈姑娘讲一讲吧。”严嬷嬷倒了杯茶来，将事情揽了下来。
沈琼接过那盏茶来，小口抿着，听严嬷嬷讲起了几十年前的旧事。
沈琼的母亲原姓林，闺名栖雁，是先护国大将军的唯一的女儿。
那时边关动乱，林将军奉旨镇守西境多年，可谓是劳苦功高，连妻女都一并陪边境的偏僻小镇，无半点怨言。只可惜后来军中出了叛徒，林将军战死沙场，林夫人原就身体不好，伤心过度，没多久就随着亡夫去了，只留下林栖雁这么一个独女。
先帝念他为国尽忠，特追封林将军为护国大将军，又特地将林栖雁接进宫中，养在了皇后膝下。
也正是因着这个缘故，乐央与林栖雁自小便相熟，后来更是一同长大。
与那些旁的后妃所生的各怀心思的公主相比，乐央更喜欢自小在边境长大的林栖雁，两人虽非血亲，但却如同亲姊妹一般。
等到今上登基，皇后成了太后，乐央也成了长公主。
太后很是疼惜林栖雁，等她到了年岁后千挑万选，最终做主将她许配给了宣平侯世子，两人情投意合，过上了琴瑟和鸣的恩爱日子。
严嬷嬷说到这时，忍不住叹了口气。
沈琼喝了足有半盏茶，却仍旧没能缓过神来。
她对娘亲的身世来历一无所知，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同这些个“贵人”们扯上干系。
“后来呢？”沈琼见严嬷嬷欲言又止，忍不住追问了句。
毕竟若真是夫妻恩爱，那怎么会到如今的地步？
“我来说吧，”乐央接过话茬来，神情冷淡了不少，“当年雁姐成亲后，头一两年的确过得很是顺遂，可因着她迟迟未有身孕，渐渐地便开始不那么顺遂了……”
当初，宣平侯世子求娶林栖雁的时候，曾许诺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绝不纳妾。
可婚后始终未有喜信，宣平侯夫人便开始坐不住了，总想着给儿子房中塞人，以免误了延续香火。
乐央并未详细描述当年的情形，但想也知道，这种事情会有多麻烦。
林栖雁自幼生在边关，性情被黄沙磨过，不似寻常闺秀那般和软。到最后，她也厌倦了那些个事情，主动提出了和离。
宣平侯府自是不同意，几乎所有人都在劝她忍耐，不要如此冲动。
乐央至今都记得，雁姐一边写和离书，一边同她说得那些话。
“我并非是没有容人之量，只是觉着厌倦了，”林栖雁轻轻地吹干纸上的墨迹，抬手将鬓边的碎发拂在耳后，轻声道，“我不想睁眼闭眼都是那些个麻烦事，整日里什么都不做，满脑子都想着生孩子，又或是同那些各怀心思的妾室勾心斗角……不该是这样的。”
“人这一生，不过几十年光景，若是都耗在这些事情上，未免也太可怜了。”
乐央那时候尚不明白她这一番话，可没多久，她便留下和离书与一封信，销声匿迹了。
那信是留给太后与乐央的。
信上说，自己在京中十余年，如今想要出门去转转，看看少时曾在西境见过的风景，再到江南去逛一圈。等过个三五年在外边也觉着烦了，再回京来给太后请安。
这举动堪称离经叛道，太后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忙不迭地遣人去寻，可却始终没能找到她。
近些年来，连乐央都渐渐放弃了，却不意竟能循着沈琼找到了故人的踪迹。可故人，多年前已经埋骨他乡。
但其实天高地迥，于林栖雁而言，何处又算得上故土？
旧事谈尽，乐央眼底通红。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沈琼脸上，像是想透过她，再看那回不来的故人一眼。
沈琼眼睫微颤，心中涌出些说不出的滋味。
其实她已经记不起娘亲的模样，可如今听着乐央长公主讲起多年前的旧事，心中原本那个单薄的轮廓，却渐渐地生动起来。
作者：临时有事，晚了点orz

第56章
杯中的茶已经彻底凉了下来。
沈琼眨了眨眼，想说些什么，但却不大清楚这种情形下应当怎么说比较好。
她能感受到乐央长公主的怅然，自己心中也觉着闷闷的，沉默许久之后方才开口道：“我娘亲那些年过得很高兴，自由自在的，想看的风景都看了，想做的事情也都做了……”
云姑常说，她的性子随了娘亲，皆是心上存不住什么事的，自己怎么高兴怎么来。
沈琼依稀记得，自己少时时常随着娘亲出门，说是做生意，但实际上游山玩水更多些。
她会长成如今的模样，的确与娘亲脱不开干系。
乐央攥着沈琼的手加重了些力气，勉强笑道：“我知道。”
沈琼平素是能言善辩的，可如今却格外嘴笨，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毕竟在这种事情面前，无论什么言语都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到最后，还是严嬷嬷站出来安慰道：“逝者已矣，想必也不愿意您为她这般伤心的。再者，这还有沈姑娘……听人说，姑娘已经将东西都收拾妥当，这两日就要启程回锦城了？”
“是。”沈琼轻轻地应了声。
乐央这才又打起精神来，她接过帕子拭去眼泪，又轻轻地拍着沈琼的手背，柔声道：“好孩子，你先不要急着离开，在我府上多住些时日，让我好好看看你。”
沈琼为难地看着她，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应下来还是该回绝。
毕竟这行程是早就定好的，一应事宜都已经安排妥当，若是再拖下来，入冬之后就的确不大好走了。可今日才知道这些个旧事，对着乐央长公主殷切的目光，她也没法说出拒绝的话来。
严嬷嬷看出她的犹豫，顺势劝道：“沈姑娘不必急着回去，毕竟也不差在这一时半会儿，倒不如留下来住些时日。你不想听听雁姐儿旧日的事，再看看她曾经住过的地方吗？若是就这么急匆匆地回去了，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岂不成了遗憾？”
这话倒是正中心窝。对沈琼而言，锦城的确是什么时候都能回，并不是燃眉之急，推到明年开春也不是不行。可若是就这么回去，兴许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接触到娘亲曾经的痕迹了。
“留下来吧，”乐央眼圈通红地看着沈琼，“同我讲一讲，这些年来的事情……”
沈琼这个人，其实是个极心软的。
如今见乐央长公主这副模样，再一想她与自己娘亲多年交情，霎时就忘了她曾经嚣张跋扈的模样，忍不住想要应下来了。
但在点头前，她还是偏过头去看了云姑一眼，征询意见似的。
云姑显然也被这事儿给砸懵了，早就没了往日在生意场上的淡定，对上沈琼的目光后犹豫了会儿，方才迟疑地点了点头。
看了她的态度后，沈琼回过头来向乐央道：“那好，我就暂且不走了。”
乐央长舒了一口气，脸上总算多了些笑意。
先前因着春和的事情，她对沈琼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可如今确准身世之后，却霎时变了态度，越看越满意。只觉着模样生得也好，说话做事的性情也讨人喜欢，不愧是雁姐生的女儿。
至于春和，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毕竟男人于她而言都不过是玩|物，就算再怎么喜欢，也没法同知交好友相提并论的。
只是沈琼仍旧有些局促，这件事情太过突然，的确并非一时半会儿能缓过来的。
林栖雁过世时，沈琼也不过六岁而已，对那些旧事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倒是云姑跟在她身边多年，对此更为清楚，故而到后来便是由她来讲了。
乐央握着沈琼的手，凝神听着，总算是将空白的那些年补了一部分回来。
“夫人几乎算是白手起家，带着年纪尚小的阿娇走南闯北的，将生意一点点做大……”云姑至今想起来，都很是钦佩沈夫人的能耐，“早些年居无定所，时常是过个半年便要换地方，直到后来夫人自己觉着厌烦，又恰巧看上了锦城的风景，便在那里定居下来。”
乐央垂眼笑道：“这也就是雁姐，才能做出来的事情了。”
若换了寻常闺阁女子，哪里有这样的气魄？离家出走，孤身一人带着年幼孩子，边看风景边做生意，这其中必定是少不了坎坷为难的，可她竟都化险为夷了，做得像模像样的。
听完后，乐央又向着沈琼道：“你的乳名叫做阿娇吗？”
“是啊，”沈琼点点头，嘴角微翘，“娘亲说，希望我一生无灾无病，无忧无虑，娇里娇气得便好。”
林栖雁一生可谓是巾帼不让须眉，但对自己这唯一的女儿，却是希望她能娇气一些，最好是这辈子都不要经历风雨磋磨。
她在世之时，对沈琼是百般呵护娇生惯养，只可惜并不长久。
乐央看着沈琼这乖巧的模样，又想起着人打探的事情来，心中像是被人掐了一把似的，看向她的目光愈发怜惜起来。只是今日方才相认，并不宜提裴明彻之事，故而只能先暂且压下来，等到过两日再说。
沈琼欲言又止道：“长公主……”
乐央拦了她一把，含笑道：“我同你娘自小相识，如同亲姊妹一般，你不必如此客气，只管叫我一声姨母就是。”
“姨，姨母。”沈琼结结巴巴地叫了声，神情中透出些不自在来。
这着实也不能怪她，毕竟从前她与乐央长公主打交道，皆是因着春和那件事，如今一朝转换了身份，心中却不是霎时就能扭转得过来的。
乐央同沈琼对视了眼，想清楚其中的干系后，失声笑道：“先前那事怪我，姨母同你赔个不是。”
她这些年来荒唐事没少做，此事于她而言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沈琼终归是脸皮薄，一时不适也是在所难免的。
沈琼脸颊微红，摆了摆手。
“春和这个人城府颇深，连我都栽在了他身上，”乐央向后斜倚着，索性讲话彻底说开了，“先前他初到京城，因着拒了不少请帖遭人嫉恨，便借着我的喜欢当做庇护，平安无事地处了一段时日。后来我府中出事被御史参了一本，遭皇兄申饬，他便再没上门来过，想来是准备趁此机会摆脱我。”
“这事乍一听起来，是不是觉着他也没什么大的错处？毕竟看起来，他不过就是随波逐流，趁势而为。”乐央自嘲地笑了声，“可我若是说，上书参我的那御史是受他撺掇呢？甚至于，连我后宅之中男宠争风吃醋以至于闹出性命的事，背后兴许都有他的手笔。”
当初有一段时间，乐央的确是很喜欢春和这个人，甚至一度被他牵着走。可她到底是皇家养出来的长公主，就算近年来再怎么荒唐，也不是那种踩了陷阱还毫无所觉的蠢货。
出事之后，她搬到大慈恩寺别院暂住，可暗地里却始终在让人细查。
只是春和这个人办事谨慎得很，没留下过任何证据，仅凭那些捕风捉影的蛛丝马迹，并不足以说明什么。
乐央曾反复迟疑过，甚至想要通过扣下沈琼，逼着春和来同自己分辩清楚。如今一日日冷静下来，没了那些旧情遮眼，她才总算是彻底清醒过来，认清了这个事实——
这么些年来，她将男宠视为玩|物，如今却是在阴沟里翻了船。
沈琼微微瞪大了眼，神情之中满是震惊。
早在小梨园见过乐央长公主后，她就已经觉察到春和并非看起来那么简单，看起来是他依附于乐央长公主，但实际上两人之间却是他略占上风。但却着实没料到，春和竟然能做到这般地步。
毕竟出身与地位的差距摆在那里，谁能想到，春和竟有胆量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而且还成功了。
“如今皇兄才申饬过没多久，正在风头上，我没法做什么。”乐央脸色微沉，冷声道，“等过了这阵子，我再同他好好地算账。”
沈琼轻轻地揉搓着自己的衣袖，最后还是决定不插手此事，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目光落在沈琼身上后，乐央的神情缓和了不少，柔声问道：“你可还有什么事情想问？”
沈琼想了想，又摇了摇头。
今日知晓的事情太多了，她脑子里就好像一团乱麻似的，还没来得及冷静下来理出头绪来。
“你，”乐央咬了咬牙，还是问了出来，“不想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吗？”
沈琼：“……”
若不是乐央提及，她还真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何况平心而论，她其实是不大在乎这件事的，从小到大都没见过的人，自是没半点感情。
但既然长公主主动问道，沈琼还是附和了句：“是谁？”
“我先前以为，是雁姐离京之后又同旁人在一处了，可同严嬷嬷仔细对过雁姐离京的时日以及你的生辰之后，方才知道，当初她离京之时就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
刚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乐央只觉着荒谬。
当年，因着林栖雁迟迟未曾有孕，宣平侯府折腾得很是厉害，侯夫人催着她吃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方子，又变着法地给儿子房中塞美婢，张罗着纳妾。
到最后，林栖雁不胜其烦，离经叛道地主动写了和离书。
可实际上她那时已经怀了身孕，而沈琼，正是如今已经承袭了爵位的宣平侯的亲女儿。
乐央至今都未想明白，林栖雁当初留下和离书之时，究竟知不知晓自己已经怀有身孕？但就后来她未曾再回过京城，也始终绝口不提此事，想必也是不怎么在乎了。
“你想不想见他？”乐央难得迟疑地问了句，又道，“这些年来，他倒是一直在寻你娘……”
沈琼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不想。”
她对这个生父没有半点好感，更不在乎他这些年经历过什么，如今又是怎么个模样。
乐央对宣平侯的心态很复杂，当年那件事，他夹在婆媳之间左右为难，最后有负林栖雁，但这些年来却也始终心心念念惦记着，说不上是好是坏。
如今见沈琼这般坚决，她倒是也省去了犹豫，点头道：“你既不想认，那咱们就当没他这个人好了。你是雁姐的女儿，是护国大将军的嫡孙女，仅此而已。”
“等过几日，我寻个机会带你去见太后，她老人家一定会很喜欢你的。”乐央抚摸着沈琼的鬓发，神色温柔得很，“有我们在，谁也别想轻视了你。”

第57章
沈琼一直在长公主府留到午后，眼见着话都说得差不多，便站起身来主动告辞。虽说长公主再三挽留，但她仍旧没松口，只说是家中还有事情，要亲自回去交代几句才行。
乐央倒是有意再劝，可一旁的严嬷嬷丢了个眼神，轻轻地摇了摇头，她这才无奈道：“那好，你先回去安置，等赶明儿可一定要来我府上住上几日。”
沈琼含笑应了声，又向长公主行了一礼，便带着云姑离开了。
乐央将此看在眼中，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能看出来沈琼的疏离，虽知道这是事出有因，在所难免，但却还是有些失落。有林栖雁这层关系在，她是爱屋及乌，也想要加倍弥补回来，只可惜沈琼看起来却并不大想受这个好意。
“这事对沈姑娘而言，着实是太过突然，总要给她些时间缓一缓才好。”严嬷嬷适时劝道，“您也不必为此烦忧，沈姑娘是个性情和软的，等到接受了这件事情，就会知道您是真心待她好的。”
“再者，这也是雁姐儿教导得好。若换了那等攀炎附势的，如今想必正想方设法地讨好您，指望着能借此得势呢。沈姑娘这般，才更像是雁姐儿的女儿啊。”严嬷嬷知晓乐央如今心中难受，变着法地开解。
乐央脸上的郁色稍褪，摇头笑了声：“这话说得倒也没错。”她撑着额发了会儿愣，忽而又道：“你去我的私库中挑些宫中赐下来的珍贵物件给她送过去，到如今，我这个姨母都还没给见面礼呢。”
这件事于她而言也太过突然，先前只顾着感伤，如今分别之后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严嬷嬷随即应了声：“好，老奴这就亲自去办。”
“等等，”乐央又叫住了她，迟疑道，“还有一桩事，今日我没好在阿娇面前贸然提及……”
“可是为着秦王殿下？”严嬷嬷揣度着问道。
“虽没有确切的证据，但他是阿娇那‘死了’的前夫这事，已是八|九不离十。”乐央只一想便觉着头疼，不轻不重地按着太阳穴，分析道，“其实若说起来，以阿娇如今的身份，配他也足够，只是不知他二人如今这算是怎么回事？”
严嬷嬷想了想当初在别院中的情形，如实道：“我看着，秦王殿下像是旧情难忘，可沈姑娘却未必有这个心。若不然，也不会准备回南边去。”
乐央兀自琢磨了会儿，摆了摆手：“算了，你去准备吧，这事儿我回头还是问问阿娇的意思。”
严嬷嬷应声而去。
长公主府的马车将两人送到了梨花巷口，沈琼一路上都没说半句话，怔怔地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姑知情识趣地没有打扰，等到回到家中后，桃酥随即便迎了出来，觑着两人的神色小心翼翼问道：“长公主是不是又为难姑娘了？”
有前车之鉴，桃酥会这么想也是在所难免的。云姑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先不要多问。
沈琼在院中的秋千上坐了，汤圆围着她转了圈，很是敏捷地跳到了膝上，像是觉察到她心情不大好似的，轻轻地蹭着她的手，乖巧得很。
沈琼慢慢地抚摸着它的长毛，原本悬在空中的那颗心，才算是慢慢地落到了实处。
她回过神来，向着一旁的云姑问道：“这真不是我在做梦吧？”
此事着实匪夷所思，早些年，沈琼做梦都不会料到自己娘亲居然是这样的来历。
云姑柔声道：“不是。”
沈琼低下头，看着怀中撒娇卖乖的汤圆，无声地笑了笑：“虽说匪夷所思，但也不算坏事，至少我因此知晓了一些娘亲的旧事，也有机会去看一看她旧日留下来的痕迹……她可真是个潇洒肆意的人。”
沈夫人过世时，沈琼尚且年幼，许多事情到如今都忘得七七八八，只留着些影影绰绰的印象。可今日在长公主府听了那些旧事后，却好像隔着几十年的光景，远远地同娘亲对视了一眼。
惊鸿一瞥，但却记忆尤深。
沈琼心中亦是百感交集，有些茫然无措，但冷静下来后又有些开心。她不在乎什么权势地位，能趁此机会能更了解娘亲，对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
没过多久，江云晴也从外边回来了。
她前些日子偶然间结识了一位极厉害的绣娘，是宫中出来的老人，而后便一直在那边跟着学女红，想要在离京前尽可能多地学些手艺，几乎算得上是起早贪黑了。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沈琼瞥见她怀中抱着的绣样，笑道，“看来那位杭姑姑的确是很喜欢你，竟送了这么些。”
江云晴小心翼翼地将绣样收了起来：“杭姑姑对我极好，这些日子可谓是倾囊相授。听闻我要离开京城，便送了这些给我，让我回去自己慢慢琢磨，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写信来问……”
沈琼看出她的不舍来，问道：“晴姐，若是我想要在京中多留些时日，你可愿意？”
江云晴先是一惊，随后笑道：“自然是愿意的。不过你怎么突然改了主意，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她与那位宫中出来的杭姑姑很是投缘，这些时日也学到许多，日子过得很是充实。如今听沈琼有留下来的意思，心中自然是高兴的，但转念又有些担心起来。
今日之事涉及颇多，沈琼不会轻易同外人提，可江云晴算是她仅有的亲人，便没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
江云晴震惊不已，听得目瞪口呆，许久之后方才算是反应过来。
她在京中这么些年，或多或少也听人提起过林栖雁，还曾为此惊叹过，但那时无论如何都没料到，沈琼竟会与这件事扯上关系。
“就是这么个事情……”沈琼抱着汤圆，慢悠悠地讲着自己的打算，“我想多留些时日，看看我娘曾经居住过的地方，说不准还能拿些她的旧物，等到晚些时候一并带回锦城去。”
江云晴点点头，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都依你。”她喝了半盏茶缓了缓，沉默片刻后又问道，“阿娇，你还会回锦城去吗？”
沈琼不明所以道：“自然是要回的，为何这么问？”
“我曾偶然听人提起过，当年你娘嫁给宣平侯前，太后有意为她撑腰，向皇上为她讨了个郡主的名头。”江云晴轻声细语道，“哪怕你不认宣平侯，也依旧是郡主的女儿，更何况有长公主与太后在，留在京中必然能过得很是顺遂……”
沈琼听出江云晴的意思来，笑着打断了她的话：“我在锦城，过得难道就不顺遂了吗？”
两人相识多年，无需多言，只这么一句江云晴便知晓了她的态度，点点头笑道：“我明白了。”
云姑自去知会全安，将原本安排好的行程取消，等过段时间再另作安排。沈琼抱着汤圆撸毛晒太阳，渐渐地，也算是接受了这件事情。
及至第二日，沈琼并没急着往长公主府去，而是带着桃酥去了华家拜访庄茹，为昨日爽约之事赔礼道歉。
庄茹新婚燕尔，夫君是多年青梅竹马，公婆对她也很是满意，嫁过来之后日子过得甜甜蜜蜜，看起来便显得格外娇艳。听沈琼道明了来意后，眉眼弯弯地笑道：“咱们之间就不必这么客气了。怎么，昨日可是有什么麻烦事？”
“倒也算不上，等赶明儿时机合适了，再同你讲。”沈琼转而笑道，“再有，我会在京中多留些时日，兴许等到年底，又或者开春之后再动身。”
庄茹一听，脸上的笑意愈浓：“那就再好不过了。我早些日子一直忙着在家中备嫁，如今总算是闲下来，咱们正好可以多聚一聚。”
“好呀，只要华太医不嫌我占了你的空闲就好。”沈琼打趣道。
两人正聊得兴起，恰好有华母那边的侍女来传话，庄茹见着并不似什么要紧事，便也没避讳沈琼，让那侍女直接说了。
可好巧不巧，竟刚好与沈琼有那么些许关系。
原来再过半月便是方清渠与徐月华的婚期，徐家与华家也算有些交情，便递了请帖过来。可巧华母近来身体不适，便将请帖转给了庄茹，让她届时代表自家过去一趟，算是全了礼数。
那侍女回完话之后，留下帖子后便离开了。
沈琼自顾自地垂眼喝着茶，恍若未闻。
庄茹性子直，还记挂着当初在茶楼之时听到的那些言论，忍不住嘀咕了句：“这事弄得，倒像是方清渠入赘徐家呢。”
沈琼知道她这是为自己不平，抿唇笑道：“随他们去吧。”
说完，便主动另起了旁的话头。
沈琼早就将方清渠这个人抛之脑后，哪怕在庄茹这里无意中听了，也没放在心上。结果回到家去，就又从采青那里听到了此事。
“今日徐家那位姑娘到花想容来买胭脂，说是过些日子成亲之时要用，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试了十来种胭脂，结果还是哪个都不满意，”采青趁着闲暇来蹭饭，顺道同沈琼闲聊，“我看啊，她就不是来买胭脂，而是来找茬的。”
桃酥将刚出锅的热菜放在桌上，听了这话后，忍不住冷笑了声。
采青并不清楚这其中的牵扯，沈琼也懒得再提那些旧事，只笑道：“她竟还有脸上门来？也是我疏忽，忘记吩咐下去了。今后啊，咱们家的胭脂不卖徐家女眷，以及……”她凝神想了想，方才回忆起当初造谣花想容胭脂有问题的那人，“京兆府尹家的女眷。”
采青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当初就是她们在背后搬弄是非，毁了铺子的生意？”
“是啊，”沈琼拿起筷子来，漫不经心道，“当初是她们说，用了花想容的胭脂之后多有不适，哪儿想到她竟然还会再来？既然用着不适，那就还是不要用了，免得麻烦。”
如今花想容的生意已经铺开，少这么点着实不算什么，采青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随后叹道：“你就是性子性子太软了些，若是早说了，我今日必定不会这般忍耐，还好声好气地同她说过些日子会多添一批胭脂，兴许会有合心意的。”
沈琼满脸无辜：“我先前也没想到，她竟然还会来。”
其实徐月华的确已经许久未曾来过，只不过如今定了与方清渠的亲事，便忍不住想要来沈琼面前炫耀一番，好报了先前的。
只可惜沈琼现在已经不常去铺子那边，故而跑了个空。
“那她最好是别再来了，”采青磨了磨牙，“若不然……”
沈琼是同徐月华打过交道的人，能将对方的来意猜个差不离，但却没那个功夫磨牙，索性丢给采青去料理。
徐月华是想着争风吃醋的事，沈琼没那个心思，但既然对方送上门来，她也不介意算一算，当初在背后造谣生事的旧账。

第58章
沈琼在家中留了两日，将杂七杂八的事情都给料理了，便准备依着先前的约定再到长公主府去。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登门，乐央竟然直接找了过来。
桃酥急匆匆地来传话时，沈琼才醒过来没多久，连发髻都还没梳，随意地披了件外衫在逗汤圆玩。
沈琼虽知道，乐央长公主因着与母亲的交情很是看重自己，但也没想到她这么个性情的人，竟然会纡尊降贵到自家来。
她也顾不得什么，从妆台上随手拿了根发簪，一边往外走一边将散乱的长发给绾了起来。
乐央脸上并没半点不悦的神色，反而兴致勃勃地打量着她这小院子，对那秋千颇感兴趣的样子。她这一辈子养尊处优，从来都只有旁人等她的时候，如今几乎算得上是破天荒头一回来了。
沈琼快步出了门，向着乐央行了一礼，歉疚道：“恕我怠慢……”
“先前不是都说了吗，不必同姨母这般客气。”乐央扶了沈琼一把，见她这刚醒没多久的模样，打趣道，“我莫不是扰了你的清梦？”
沈琼摇了摇头，脸颊微红道：“这些年散漫惯了，让您见笑了。”
“无妨，你自去慢慢收拾，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住的地方。”乐央怕她局促，又笑着补了句，“其实我平素在家中，无事时也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乐央这个人，是爱憎分明，又极其护短的。
自从知晓沈琼的身世后，就分外怜爱，变着法地想要弥补，如今俨然是个亲切和善的长辈模样。
沈琼能觉察出她的好意来，不知不觉中便放松了些，回房去张罗着换衣裳，梳妆打扮。等到收拾妥当后，外边的饭菜也已经摆好，沈琼先出来招呼乐央道：“您可曾用过饭？要不要尝尝云姑的手艺？”
乐央在那秋千上坐着，神色柔和：“我来之前就已经用过了，你自己慢慢吃就好，不必着急。”
说着，又俯下身去逗弄着一旁的汤圆。
汤圆这猫并不认生，是个很粘人的撒娇精，再加上长得玉雪可爱，几乎每个见着它的人都很喜欢。
乐央起初还没敢贸然上手，到后来直接将汤圆给抱在了怀中，同严嬷嬷笑道：“等赶明儿，我也在府中养只猫如何？”
“您若是喜欢的话，回头我让人送几只来。”严嬷嬷应承道。
虽说乐央放了话，让她慢慢吃，但沈琼也并没同往日那般消磨时间，喝了半碗粥吃了两块糕点，便到院中去了。
“你这院子虽小，但收拾得不错，精致又不失烟火气，”乐央恋恋不舍地将汤圆给放了下来，起身道，“想不想随我到将军府去看看？”
当年林将军虽常年驻守边关，但京中也是有府邸的。
后来将军战死沙场，夫人带着尚且年幼的林栖雁回了京中，安置完丧事之后没多久，便也过世了。林栖雁随即被接入宫中，交由皇后抚养，府邸便又空了下来。
后来皇后成了太后，林栖雁及笄礼后便搬出宫来，在将军府住了一年多，而后嫁到了宣平侯府。
沈琼一听便来了兴致，连忙点头道：“想。”
“那就随我来吧，”乐央柔声道，“当年雁姐去后，将军府便空了下来，我倒是遣了人在那里守着，隔三差五打扫一番，倒也不至于荒废。”
自打当年林栖雁离京，到如今已经二十年光景。
饶是乐央念旧，着人在那边照看，但终归是因着没人居住的原因，显得格外冷寂。
这府邸看起来不大起眼，若非是地方大些，倒更像是沈琼那小院子似的，并无奢华的布置，与先前沈琼到恒家去时看到的院落更是没法比。
沈琼的外祖一生戎马，常年居于边关，林栖雁性情随父亲，将这些身外之物看得很淡，哪怕是后来得太后宠爱，也从未起过修葺府邸的念头，就这么住了下来。
府邸中只有几位老仆看守，平素从来无人上门，也都闲散惯了。如今听闻乐央长公主突然到来，皆是大吃一惊，连忙整束衣冠出来拜见。
“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乐央抬了抬手，“我自己随意看看。”
乐央也有好些年没再来过，可一进府门，却还是清楚地记着当年林栖雁的住所，甚至能回忆起院中大致的摆设来——
她自己都没料到，记性竟然能这般好。
沈琼不自觉地将呼吸放轻了，紧跟在乐央身后，一路上左右打量着。
“雁姐住的院落内外都种了翠竹，她并不爱什么花啊草啊的，就喜欢竹子……”
听了乐央长公主这话，沈琼颔首笑道：“是了，锦城的宅子那里也种了不少竹子。听云姑说，有些还是我娘亲手栽种下去的。”
乐央也不知想起什么来，脸上的笑意愈浓：“她就是这样。”
这府邸中旁的院子大都已经荒废，唯有林栖雁曾经居住过的这处，收拾得还算规整。但桌案上留着的书页都已经泛黄，看起来颇有年岁感，其他地方大抵也如此，毕竟一转眼已经二十年光景了。
乐央与沈琼谁都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一室静谧。
沈琼轻手轻脚地上前，仔细地打量着一旁书架上摆着的旧书。
这其上的书杂得很，除却常见的四书五经，竟还有不少兵书史籍，再下一层又摆着几本山水游记，细看之下才能发现角落处还夹杂着几本话本。
沈琼不由得笑了声。
她小心翼翼地从中抽出一本磨损了不少，一看就是常翻的兵书来。尘土气扑面而来，她屏住呼吸吹去了灰尘，翻开了书页。
泛黄的纸张上有着沈琼眼熟的字迹，算不上很好，也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字迹那般绵软秀气，是独特的风格。
沈琼曾无数次翻阅过娘亲留下的信，一眼就将这字迹认了出来。
“雁姐自小便喜欢看这些，还时常会做注释。我从前还曾同母后开玩笑说，雁姐是误投了女儿身，她若是个男子，说不准能建功立业闯下不小的功绩。”乐央凑近了些同沈琼一起看，神色之中尽是温柔。
沈琼的指尖从那已经有些许模糊的字迹上拂过，轻声道：“我可以将这个带走吗？”
“自然，”乐央笑道，“这整个府邸都是你的，想如何处置都随你，过会儿我便让人去知会那些老仆，你今后随时可以过来。”
沈琼听她这么说，将那书放了回去，准备改日自己过来，慢慢地收拾一番。
等到将这空落落的将军府大致看过之后，乐央打量着沈琼的神色，又道：“时辰差不多了，不如你随我到宫中去坐坐，太后宫中的小厨房做得饭菜也是一绝。再者，也可以看看当年雁姐在宫中住过的地方。”
乐央这话说得委婉，但实际上，就是想要带沈琼去见一见太后，只是怕她不情愿。
但好在并没有。
沈琼只略微怔了下，随后颔首道：“好啊。”
乐央心下松了口气，她因着雁姐的缘故怜惜沈琼，但隐约也怕沈琼“恃宠生娇”，好在这是个知晓分寸的姑娘，她也可以放心地带到太后那里去了。
虽说先前乐央遭了皇上的申饬，但宫中皆是人精，知道这也就是一时的事情，等到过了这段时日该如何还是如何，更何况还有太后在，故而待乐央这个长公主仍旧是恭敬得很，不敢有半分轻慢。
乐央直接带着沈琼进了宫，一路上，略微提了些需要留意的事项，最后又像是怕沈琼会因此紧张一样，笑道：“你不必担心，太后一定会喜欢你的。”
沈琼规规矩矩地跟在乐央身旁，心中虽好奇，但却并不东张西望。她平素里虽散漫了些，可真到了正经的地方，却还是很有分寸的。
及至到了长乐宫，尚未进门，便有嬷嬷提前得了消息迎了出来：“长公主怎么这时候突然来了？”及至看见她身侧的沈琼，又笑问道，“这位是？”
岳嬷嬷是太后的心腹，自小看着乐央长大，关系亲近得很。乐央在她面前没什么架子，也不急着进门去，而是笑问道：“嬷嬷不妨猜一猜？”
“京中的闺秀我大都见过，这样的美人，不该毫无印象才对。”岳嬷嬷细细地打量着沈琼的模样，忽而看出些眉目来，诧异道，“这位姑娘的模样，倒是与……”
她没敢将话说完，惊疑不定地看着乐央。
乐央笑着点了点头，又叹道：“嬷嬷的眼力不错。”
岳嬷嬷在宫中多年，早就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可如今却是绷不住了，失色道：“这，这……”
“这是雁姐的女儿，我带她来见见母后。”乐央一锤定音，又嘱咐岳嬷嬷道，“过会儿，你可得在一旁帮着劝几句，免得母后太难过。”
岳嬷嬷强压下心中的震惊，点头应了下来：“这是自然。”
同岳嬷嬷商议定后，乐央方才带着沈琼进了正殿，给太后请安。
一进门，便听见太后笑问道：“你来了还不快些进来，在外边同岳嬷嬷商量什么呢？”
“我呀，这次带了个人过来给您看看。”乐央直接挽着沈琼的手，将她带到了太后身前。
太后轻轻地捻着手中的佛珠，眯着眼打量沈琼：“这姑娘生得倒是俊俏得很，是哪家的？我看着倒是眼熟，但一时间竟想不起来了。”
沈琼行过一礼后，便乖巧地站在那里，任由太后打量。
她面上虽没露怯，可心中却多少有些不知所措，乐央就好似有所察觉，轻轻地揽着她的腰往前送了送，同太后道：“我就不同您兜圈子了。她叫做沈琼，是雁姐的女儿。”
这话一出，太后手上的动作霎时停住了，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也添了亮光：“你说什么？”
“我也是前几日偶然间发现的，”乐央将事情和盘托出，“当年雁姐离京时，便已经怀了身孕，后来生下了个女儿……”
太后先是难以置信，再三问过之后，冲沈琼招了招手，指尖都有些发颤。
她攥着沈琼的手，又细细地打量着沈琼的相貌，叹道：“这孩子的确是与雁姐儿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雁姐儿的眉眼要更凌厉些，她则精致娇气些。”
“一转眼，都二十年了……”太后闭了闭眼，唏嘘不已，攥着沈琼的手不自觉加大了些力气。
乐央心中也被勾起难过来，但还是强撑着安慰道：“逝者已矣，母后还是多多保重自身。阿娇先前同我说，雁姐那些年过得自由自在，想必是很高兴的，总好过在京中煎熬……”
太后摇了摇头，落泪道：“便是再怎么自在，她还那么年轻，怎么会就那么没了？”
当初先帝将林栖雁放在她宫中养着，纵然不是亲生骨血，那么些年感情也是极深厚的。更何况林栖雁原就是个讨喜的姑娘，孝顺又乖巧，太后早就将她视若己出。
当年林栖雁留下一封信离京时，太后又是生气又是心疼，遣人去寻。这些年来始终杳无踪迹，她也从不敢往坏处想，只当这个没良心的是在外边逍遥自在，不肯回来。
如今骤然知道原来早在十余年前就已经过世，不过二十有五的年纪便没了，如何能不伤心？
沈琼原以为自己与太后娘娘素未谋面，并不会有什么感情，可如今见着她这般难过，竟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但她也知道太后如今上了年纪，禁不住这样，连忙擦了泪，帮着乐央长公主宽慰太后。
许久后，太后方才渐渐止了泪，宫女们捧了梳洗的器具来，请太后洗了泪痕净了手，整理了一番。
“我原是想着带阿娇来您这里蹭饭的，倒先惹得您难过了一遭，”乐央吩咐宫女道，“快摆饭来，咱们好好地吃一顿，再继续叙旧。”
太后让沈琼在自己身边坐了，慢慢问起这些年来的事情。
这边饭才摆好，还未来得及动筷子，又有侍女来回话，说是秦王殿下来问安了。
“这时候过来，想必是又被皇上留着考问政务了，”太后向来偏爱裴明彻这个孙子，哪怕是贤妃被打入冷宫，他连带着遭了皇上冷落的时候，都始终记挂着。如今听他到来，脸上总算是多了点笑意，吩咐道，“让他进来吧，正好见一见阿娇。当年雁姐儿离开的时候，他尚年幼，也不知还记不记得了。”
沈琼微微睁大了眼，有些不知所措，她并没想过自己竟会在宫中遇着裴明彻。
乐央也头疼起来。
她原本是想着等缓一缓，再考虑将裴明彻与沈琼的纠葛慢慢地告诉太后，结果天不遂人愿，竟好巧不了地直接撞上了。

第59章
沈琼并不是那种很会藏心思的人，再加上怕太后看出端倪来，听了宫女的回禀后，便一声不响地垂下眼睫，打定了主意半句话都不多言。
她垂眼看着衣袖上的绣纹，目不斜视，但仍旧不可避免地留意到，裴明彻在发现她之后，向太后问安的话磕绊了下，显然也是大吃一惊，不明白她为何会在此处。
但她并不担心裴明彻会露馅，毕竟那些旧事已经证明，他做戏的本事算得上一流了。
只要想，他就能将事情做得天&#39;衣无缝。
太后并不知晓裴明彻与沈琼的过往，而是理所当然地，将裴明彻这走神理解为了另外的意思。她略带戏谑地看了裴明彻一眼，笑道：“彻儿，来见见你琼妹妹。”
裴明彻：“……”
饶是他见惯了大风大浪，却还是被眼前这情形给弄得一头雾水。但好在这失态转瞬即过，他光明正大地看向沈琼，笑问道：“这是？”
“还记得明英郡主吗？这是她的女儿，一直流落在外，近日你姑母才将她给寻回来。”太后偏过头去看向沈琼，向她介绍道，“这是秦王。”
沈琼这下子没办法再装聋作哑，只得硬着头皮站起来，敛袖向着裴明彻行了一礼，轻声道：“见过秦王殿下。”
这大概算是重逢以来，沈琼态度最为软和的一次了。
裴明彻晃了晃神。
虽说她从头到尾都垂着眼睫，不肯直视裴明彻，太后倒也没多想，只将此理解为姑娘家的羞怯。
当年林栖雁离京之时，裴明彻年纪尚小，但后来太后与乐央长公主寻了她数年，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故而多少还是了解此人的。
可哪怕太后亲自讲了，他却还是很难将此与沈琼联系起来。不过几乎是转瞬之间，他心中就因此生出些早就掐灭的念头来，不由得又看向沈琼。
太后将他这模样看在眼中，笑问道：“傻站着做什么？你若是无事的话，便回去吧。”
裴明彻回过神来，半抱怨似的开玩笑道：“皇祖母这是有了喜欢的小辈，便嫌弃起孙儿了。只不过我在父皇御书房留了半晌，如今饥肠辘辘的，不知能否在您这儿蹭个饭？”
说话间，岳嬷嬷已经着宫女添了碗筷。
太后笑而不语，乐央长公主却是忍不住横了他一眼，沈琼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全当自己是个花瓶。
裴明彻算是太后最宠爱的小辈，隔三差五便会过来问安，留下来用饭更是常有的事情。有他凑趣，太后的心情倒是好了许多，饭也能多吃些。
等到众人都放了筷子后，宫女们随即上前来撤去碗碟，沏了茶水来。
太后素来有雷打不动的午睡习惯，闲聊了会儿，便开始犯困了。
她扶着岳嬷嬷站起身来，先向着沈琼道：“你随乐央去你娘曾经住过的宫殿看看，这么些年，那些旧物我一直让人留着的。等看过之后，也别急着走，在宫中住上几日吧。”随后又看向似是专心喝茶的裴明彻，含笑道，“饭也蹭了，彻儿你还有旁的事情吗？”
沈琼先前虽没打算在宫中留宿，可如今太后发话，也没有办法拒绝，只能乖巧地应道：“是。”
裴明彻则是笑了声，放下茶盏，不尴不尬地蹭了蹭鼻尖：“您这里的茶不错……”
太后眼中的笑意愈浓，虚虚地点了他一下，吩咐岳嬷嬷道：“让人给咱们秦王殿下准备些茶叶带回去，免得连个茶叶都要来蹭长乐宫的，看起来还怪可怜的。”
岳嬷嬷凑趣道：“好，奴婢记下了。”
在场的众人并没傻的，哪怕没挑明，也都明白这一来一回话中的意思。
乐央心中止不住地冷笑，飞了裴明彻不少眼刀子，等到岳嬷嬷扶着太后到内室歇息后，方才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无论在先前在大慈恩寺别院，还是如今在长乐宫，裴明彻都未曾掩饰过自己对沈琼的好感。
乐央先前是觉着荒唐，可如今知晓当初裴明彻化名秦淮，诓骗沈琼的旧事后，再见着他这副模样，就怎么看怎么不爽了。
若不是还顾忌着这是长乐宫，乐央怕是都要拍案同他算账了。
裴明彻装傻：“姑母这话什么意思？”
他原是准备揣着明白装糊涂，然而被沈琼抬头淡淡地看了一眼之后，脸上的笑随即僵住，也没了插科打诨的心思。
“你做得那些混账事……”乐央才起了个话头，就被沈琼轻轻地拉了下衣袖，制止了。
“秦王殿下想必还有正经事要做，”沈琼轻声细语道，“我也想去看看娘亲曾经住过的地方，姨母你带我去好不好？”
乐央心中原本存着气，可被沈琼这么软声一搅，倒是也消散了些。她冷哼了声，懒得再多看裴明彻，站起身来带着沈琼出了正殿，往曾经住过的偏殿去。
裴明彻却并没急着离开，他盯着沈琼先前坐着的那空位看了会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将杯中的茶饮尽，方才离了长乐宫。
当初在长乐宫时，乐央是同林栖雁住在一处的。她带着沈琼到了偏殿，轻车熟路地翻出许多旧物来，顺势同沈琼讲起少时的趣事来。
沈琼听得专心致志，转头就将裴明彻给抛之脑后了。
可乐央却始终放不下这事，等到宫女送了茶来，她抬手将随侍的人都遣了出去，而后向沈琼道：“姨母还有几句话，想同你聊一聊。”
沈琼放下手中的木雕，这是当年林栖雁亲自动手刻的，看起来栩栩如生的。她心中知道乐央想问的是什么，虽不大想聊，但也知道这事迟早要摊开来讲明白，点头道：“您说。”
“先前我遣人去查过你的身世，无意中知晓了秦王与你的旧事……”乐央一提起来这荒唐事，便忍不住叹了口气，“阿娇，你如今是如何打算的？”
“我没什么打算，”沈琼如实道，“当年他离开锦城后，我便只当夫君是过世了，也守了整整三年的孝。如今会在京城重逢，就全是凑巧了。”
“我看他对你，倒是旧情难忘。”乐央这几日反复思量过此事，也曾与身边的嬷嬷商议过，“以你如今的身份，若是也还对他有意，倒尽可以光明正大地嫁过去，将你二人的关系过了明路。”
其实某种意义上来讲，这算是很好的选择。
要知道如今皇上也属意裴明彻继任储君，上赶着想要同他结亲的世家多了去了，毕竟这亲事若是定下来，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便再不用愁了。
乐央觑着方才太后那个反应，总觉着，她对此事应当是乐见其成的，应当不会反对。
毕竟这一年来，太后始终在想着给裴明彻张罗亲事，几乎将世家闺秀挑了个遍，可他死活就是不肯松口。如今难得见他对哪个姑娘家生出兴趣来，还这般主动，着实是不易。
但沈琼却是摇了摇头：“我与他的缘分已经尽了，也并没再续前缘的心思。先前，我已经将自己的意思同他说得明明白白，可他却……”
她顿了顿，没将后半截话说出口来，只叹道：“我也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
裴明彻是个聪明人，可在这件事上却显得格外傻。做着吃力不讨好的事，哪怕被她数次甩冷脸，都不肯好聚好散。
沈琼每每想起来，都觉着难以理解。
乐央迟疑道：“你当真无意与他重修旧好？”
乐央虽气着裴明彻当年的所作所为，但平心而论，也承认他是个一个很讨姑娘家喜欢的人——天生一副好相貌，又是有真才实学的，储君之位唾手可得，平素里待人处事也温和知礼，几乎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这些加在一起，便足够姑娘家痴迷的了，若是添上痴心一片做小伏低，想必没几个人能忍心回绝。
沈琼毫不犹豫道：“无意。”
乐央再三确认：“若是将来他另娶他人，你也不在乎吗？”
沈琼沉默片刻后，解释道：“我如今是为着娘亲的事情，才在京中多留了些时日，但归根结底还是要回南边去的。届时秦王殿下是要娶妻也好，纳妾也罢，自然是跟我没什么干系，八竿子也打不着的。”
“既然如此，等赶明儿若是太后问起来，我便直接替你给回绝了，不留转圜的余地。”乐央端详着沈琼的神情，“可好？”
她倒也不是为裴明彻争取，但此事干系重大，并非能意气用事草率决定的，所以她必须得确准沈琼心中当真是如此想的，而非是姑娘家口是心非才行。
沈琼垂眼摆弄着手中的木雕，点了点头：“那就有劳姨母了。”
再三问过后，乐央总算是拿定了主意，不再替裴明彻争取，而是从心说道：“当年他做的事情的确太过混账，你怨他也是理所应当的。便是我这么个旁观的，听了都觉着生气。”
沈琼无声地笑了笑，并没有多做解释，只随口附和道：“是啊。”
其实到如今，她对裴明彻倒的确说不上怨恨，只是倦了而已。就好比一面无意中摔破了的镜子，虽说也能粘粘补补尽力拼成原样，但她却不想再花费心思了。
但这其中的曲折旁人未必能理解，说了也无用，索性只字不提。到如今，她也只盼着裴明彻能知情识趣些，别再在太后面前多生事端。
太后发话后，沈琼便在长乐宫中留了下来，就安置在生母曾居住过的偏殿，等过几日再离宫。

第60章
这宫中之人的耳目大都灵通得很，乐央长公主带了个姑娘进宫，还在长乐宫住了下来，这件事很快就有人得知来。只不过有太后这尊大佛坐镇，谁也不敢真将手伸得太远，最多也就私下中议论揣测一番。
太后是想着寻个合适的时机，并没急着将沈琼的身份公之于众，只是遣岳嬷嬷去知会了皇上一声。
皇上近来身体一直不大好，政务也繁忙，虽没有闲暇见沈琼，但还是令人送了赏赐过来。看在林栖雁的份上，这赏赐颇为大方，几大箱子东西堆在了偏殿之中，礼单看得人头晕眼花。
“皇兄年龄较长，再加上年纪轻轻就是储君，同我和雁姐玩不到一处，”乐央轻轻地搅动着碗中的雪梨汤，同沈琼道，“但他待我们一向很好。赶明儿他若是召见，你也不必怕，问什么说什么就是。”
沈琼点点头，笑着应了下来：“好。”
她在长乐宫住了两日，同乐央长公主朝夕相处，不知不觉间倒是亲近了些，至少相处起来不似先前那般微妙尴尬了。
沈琼的性情是吃软不吃硬，太后与长公主皆是真心相待，她自是“投之以琼瑶，报之以木瓜”。
因着娘亲早逝的缘故，这些年来沈琼就没与什么长辈相处过，如今阴差阳错地得知了身世，倒是头一回知晓了这其中的滋味。
虽说多了点约束，不似独身一人时自在，可那种发自真心的照拂却也让她动容。
也正因着这个缘故，在宫中的日子并没她先前想的那般折磨，尤其是在与太后熟悉起来后。
上了年纪的人总是格外念旧，太后一提起林栖雁少时的趣事，便能讲上许久。沈琼听得津津有味，偶尔也会讲上一些自己的事情，将太后哄得高高兴兴的。
乐央与岳嬷嬷在一旁凑趣，原本有些冷清的长乐宫着实热闹了不少。
这日，沈琼照旧陪太后闲聊，有宫女来回禀，说是秦王殿下来了。
“彻儿往日虽也隔三差五地过来问安，但却没这么频繁的，如今倒是勤快得很，”太后慢悠悠地拨着手中的佛珠，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琼一眼，随后笑道，“让他进来吧。”
沈琼对上太后那目光后，下意识地避开了，不大自在地揉了下衣袖。
她明明先前已经同裴明彻说得清清楚楚，也不想将那些旧事捅到太后面前来，届时闹得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可裴明彻却似乎并不肯领她的好意，压根没有要避嫌的意思。
她心中将裴明彻抱怨了一通，可等到他进门后，却还是得站起身来，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
太后斜倚在榻上，打量着裴明彻。
她很了解自己这孙儿，虽生得极好，可平素里却从不肯花心思在外表上的，好在哪怕是再寻常普通的衣物穿在他身上，也格外出彩些。可今日，看起来却是“有备而来”。
只不过“媚眼抛给了瞎子看”，人沈琼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压根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裴明彻与沈琼皆是太后喜爱的小辈，如今见着他二人这模样，太后倒是觉着分外好笑。她抬了抬手，寻了个借口将沈琼给遣开，只将裴明彻留了下来。
沈琼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行了一礼后，便快步出了门。
“你也有今日，”太后打趣道，“往常都是姑娘家追着你，见面时目光不自觉地便往你那里瞟，你却格外不解风情。如今倒是一报还一报，可算尝到这滋味了吧？”
裴明彻在一旁坐了：“深有体会……您就别笑孙儿了。”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掩饰自己对沈琼的好感，如今被太后戳破，态度倒也坦然得很，并不觉着被扫了颜面。
太后笑过之后，自己也觉着不解，向着一旁伺候的岳嬷嬷问道：“你看着，阿娇这是姑娘家害羞呢？还是当真对彻儿没那个意思呢？”
调侃归调侃，太后对自己这个孙儿还是极满意的，理所应当地觉着姑娘家都喜欢他才对，故而并不能理解沈琼这避之不及的态度。
岳嬷嬷心中也觉着奇怪，拿捏不准，只能斟酌着措辞笑道：“说起来，秦王殿下与沈姑娘也是才相识，难免生疏。尤其姑娘家脸皮薄，想着避嫌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是这个道理，”太后接受了这个解释，复又向着裴明彻戏谑道，“怎么你倒是不生疏呢？”
裴明彻咳了声：“兴许是因为孙儿脸皮厚些。”
太后止不住地笑了起来：“行了，你也不必着急。祖母记着了，赶明儿会帮你在阿娇面前说几句好话的……”
她原就在操心裴明彻的亲事，每每想起来都觉着发愁，如今难得他开口说喜欢哪个姑娘，可巧还是沈琼这个合她心意的，自是乐见其成。
裴明彻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见她老人家有些困倦，便起身告辞。等离了正殿到了院中，只见沈琼随着宫女们在修剪院中的藤蔓，余光瞥见他之后，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放下手中的剪刀。
沈琼瞥了一眼，裴明彻便乖乖地跟她到了一旁去，宫女们见此，知情识趣地没去打扰。
“你究竟是何意思？”沈琼原本是不想在长乐宫同他有什么牵扯的，可眼见着事情越来越出格，又觉着不能再这么下去。
裴明彻低声道：“阿娇，我可没做什么……”
“你将我当傻子不成？”沈琼压着声音，但语气中还是不由得带了些怒气，“你若真不想做什么，就不该在太后娘娘那般模样，惹得她误会。”
这几日下来，沈琼已然将太后当做一位慈爱的长辈，并不想毁了这关系。
她也知道太后很喜爱裴明彻，故而说话间始终回避着，从未提过自己与裴明彻的旧事，就是万一她老人家伤心。但裴明彻显然与她打的主意不同。
“误会什么？”裴明彻垂眼看着她，平静地说道，“误会我喜欢你吗？可阿娇，你我都心知肚明，这并不是误会。”
沈琼愣了下，声音冷了下来：“裴明彻，咱们先前说得明明白白，你也应承了下来。如今这般，是想借着太后娘娘胁迫我不成？”
她这话一针见血，已是不留半点情面了。
裴明彻沉默着，没能说上话来。
因为他无从解释，哪怕初衷是不甘心，想要再试上一试，也改变不了自己的所作所为的确有胁迫的意思。
眼见着沈琼开始不耐烦起来，裴明彻又道：“你若是不喜欢，我今后便不再来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了些小心翼翼的讨好，再配上那个无可奈何的目光，让人看了便不由得心软。
沈琼晃了晃神。
她是最喜欢裴明彻那张脸的，当年在锦城时，为着裴明彻一个笑便做什么都心甘情愿，若是见着他这模样，怕是心都要揉碎了，说什么都应的。
兵书上说的“美人计”，想来应该就是如此。
但好在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被迷得晕头转向的傻子了，沈琼很快便反应过来，冷着脸道：“殿下最好是能信守诺言。”
宫中不比外边，沈琼并不好同裴明彻私下相处太久，分辩明白之后，随即便转身离开了。她也没有修剪藤蔓的闲情逸致，直接回了偏殿，自己暂居的卧房。
在裴明彻面前时，沈琼嘴硬心也硬，但回到房中独处之时，却莫名烦躁起来。
她倒也并不后悔方才说的话，只是心中说不出地焦躁，随手拿过床头摆着的布偶，揉捏了一把。
那是当年她娘亲跟着宫中的嬷嬷学女红的时候，亲手缝制的老虎玩偶，看起来歪歪扭扭的，显然她女红不怎么样这一点也是随了亲娘。
那玩偶存放了许多年，禁不住她这般蹂|躏，耳朵处的线都险些散开来。
沈琼连忙松开来，但脸颊仍旧气鼓鼓的，磨牙道：“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因着这件事，沈琼私下愁了许久，好在裴明彻说到做到，的确没再来过。
太后旁敲侧击地代问她的意思时，沈琼也是装傻充愣，再加上一旁的乐央长公主帮腔，总算是勉强将这件事情给糊弄过去。
在宫中住了七八日后，沈琼寻了个合适的时机，同太后提出想要回家去看看，顺道收拾一下将军府的旧物。
太后倒也没拦，只拉着她的手嘱咐道：“等到年节，再进宫来陪哀家住些时日，届时也正好公开你的身份。”
“好。”沈琼含笑应了下来。
若说先前留在宫中，是碍于太后发话没法推拒，如今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后，她便是真心想要陪太后他老人家了。
临出宫前，太后也赏下不少东西，再加上先前皇上令人送过来的赏赐，装了足有六七大箱。乐央长公主陪着沈琼出宫，将她送到梨花巷的住处，又着人将这许多箱赏赐给一并送了来。
先前进宫时，沈琼并没带任何人，虽说家中也得了消息，知道她会在宫中住上一段时日，但还是难免提心吊胆的。如今见她好好地回来，甚至还稍稍圆润了些，云姑等人才总算是放心下来。
云姑与桃酥翻看着赏赐的清单，准备将那几大箱清点入库，沈琼则是陪着许久不见的汤圆在院中玩，偶尔有什么稀罕的物件便去看上一眼。
毕竟她虽有银钱，但宫中的物件却非寻常人能有的。
院中忙碌得很，却又传来敲门声，沈琼亲自去开了门，原以为是江云晴学刺绣回来，结果却见着了个意料之外的人——春和。
一见着他这张脸，沈琼随即便想起先前乐央长公主所说的事情，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春和将她这下意识的反应看在眼里，眸色一沉，但却还是笑问道：“你不请我进去吗？”

第61章
先前从乐央长公主那里听来春和的事迹时，沈琼心中很是诧异，她虽知道春和不似表面看起来那般纯良无害，但也没想过能做到这般地步，甚至还一度怀疑过此事是否真实。
这些日子与长公主相处下来，沈琼对她也算是大致了解，知晓她并不是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的人。以至于如今再见着春和，心情可谓是十分复杂。
只不过有先前的交情在，沈琼也不可能直接给人闭门羹，所以短暂地犹豫之后还是侧身让开，请春和进了门。
云姑还在忙着将赏赐清点入库，见着春和之后，皆是客客气气地问候了声，桃酥则放下手头的活先去沏了茶来。
沈琼尚未同提起过从长公主那里得知的事情，故而她们的态度倒是与先前无异。
春和坐定后，先是含笑向桃酥道了声谢，又似是随口问道：“这么些东西，都是要收拾了带回南边去的吗？”
桃酥虽一向好感春和，但也是有分寸的人，她不知沈琼是否介意春和知晓身世，故而也没如实讲明，只是含糊不清地笑了声，又道：“我去帮云姑清点。”
春和笑了声，而后方才看向一旁捧着茶盏，似乎在专心致志喝茶的沈琼：“我先前到花想容时，无意中听人提起你已经定下回锦城的日期，怎么如今仍在京中？可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沈琼低低地咳了声，如实道：“的确是有些事情要料理。”
“麻烦吗？”春和关切道，“若是有为什么为难的地方，尽可以告诉我，兴许我能帮上忙。”
沈琼抬头同他对视了一眼，又不大自在地移开来。
她能看出来春和说这话时是真心的，也知道他对自己的态度向来很好，正因此，心中格外为难起来。
沈琼自小的性情便是，旁人待她好，她就会加倍还回去。可如今夹在乐央长公主与春和的事情之间，左右为难，压根不知道该偏向谁才好。
若是仍旧同春和交好，便有些对不住乐央长公主；可若是因此冷眼相待，又仿佛对春和不大公平。
“倒也不算是麻烦，”沈琼心下叹了口气，“只不过的确要耽搁些时日，兴许要等到过完年，开春之后才会启程回去。”
春和放杯子的手一顿，脸上的笑意也褪去些。
他抬眼看向沈琼，目光中带了些审视的意味，低声道：“看来，的确是很重要的事情了。”
沈琼被他看得愈发不自在起来，心中千头万绪，可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盼着春和能自己放弃。
春和向来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又很会把握分寸，同他闲谈的时候，压根不会让人生出不适来。可他如今显然没有准备就此放过，将杯盏放稳之后，不疾不徐地开口问道：“其实有句话，我想问很久了……你对我可是有什么误会？”
见着沈琼惊讶的神情后，他又缓和似的笑了声，解释道：“先前，我以为咱们算得上是朋友了。可自打那次在小梨园见着乐央长公主后，你就开始有意无意地躲我，哪怕我如今已经同长公主再无任何牵扯，不会带来麻烦，你仍旧想躲着我。”
“我……”沈琼欲言又止。
“我先前同你提过自己的身世，自小因着家中贫困潦倒，被卖入戏班子，可谓是吃尽苦头，自己一步步走到如今。”春和平静地看着沈琼，“这么些年来，我无牵无挂，身边的人大都是别有所图，压根没有什么真心相待的。你算是一个例外，我很感激你当年的救命之恩，也很喜欢你的性情……”
沈琼脸上的神情已经从惊讶转为错愕。她原以为春和这样一个惯会察言观色的人，该知难而退才对，万万没想到，竟然还变本加厉了。
“我知道，你兴许看不上我这样的出身经历，所以也没存过什么不合实际的奢望，只想着当个能说得上话的知交好友就够了。”春和自嘲地笑了声，“这些话，我原本是想着存在心里，最好这辈子都不要拿到你面前……可如今，却是怎么都忍不住了。你纵然要判我刑罚，也总该给我个理由，不是吗？”
沈琼先是摇了摇头，下意识道：“我并不曾因着出身看低你……”
虽说这世上许多人都不大看得上戏子的身份，觉着是下九流，可她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更不会因此对春和抱有偏见。
只是说完这句，她就又哑口无言了，心中犹豫着究竟要不要将乐央长公主之事拿出来摊牌。
见她这般左右为难，春和叹了口气：“算了，你既不想说，我也不刨根问底非要问个所以然。只是还有一句……如今你心中是不是盼着，从今往后我都不要再出现在你面前？”
这问题可谓是诛心，沈琼哪怕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对着春和眼下这模样，也说不出话来。
沈琼是个心软的人，当初与方清渠一刀两断得干净利落，是因为对方先做错了事，可如今春和却并未对不住她。
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但理性上，又觉着这样未免不公平。
沈琼咬着唇，到底也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只不过这种情形下，不回答就已经是默认了，春和这样聪明的人，又岂会不清楚？
“我明白了，”春和直视着沈琼，缓缓地说道，“无论我对旁人如何，可待你，迄今为止却始终未曾有过半分不好，问心无愧。”
沈琼垂下眼睫，沉默不语。
春和也再没多留，站起身来往外走。
只是到了门口的时候，却忽而停住脚步，他并未回头，只是轻声道：“你知道吗？我时常会怀念你尚在失明的那段日子。”
沈琼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大步出了门，只留下这么语焉不详的一句话。
桃酥端了茶点来，正撞见春和出门去，还没来得及问候，对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脸上的笑意一僵，随即进了门，忍不住问道：“姑娘，你们是起了争执？我从没见过春和方才那个模样……”
她将茶点放在沈琼手旁的小几上，摸了摸自己的小臂，小声道：“还挺吓人的。”
沈琼并没那个心思同她解释，撑着额，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是不是做错了事？”
“怎么了？”桃酥很少见着她这副模样，当即在一旁坐了下来，好奇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话间，云姑也已经清点好礼单，来向沈琼回话。
沈琼心不在焉地扫了眼，将那单子随手放在了一旁，同她二人讲起了春和的事情。她并没隐瞒，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和盘托出，包括长公主先前的劝告与春和方才的争执，最后轻声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自问向来爱恨分明，可如今到了春和这里，却成了一团烂账，自己都理不出个头绪来。
云姑与桃酥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方才道：“长公主既然已经那样说了，你会有顾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桃酥心中是觉着春和有些可怜，但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没用了，还会惹得沈琼难过，便知情识趣地闭了嘴。
“其实这样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云姑复又劝道，“毕竟快刀斩乱麻，与其这么一直拖着犹豫不决，倒不如彻底将事情给说开了。这样对春和而言，兴许也算是解脱。”
这话的确有道理，沈琼听后，总算是稍稍好过些。
她闭了闭眼，又想起春和临走时的那个目光，心中明白，他今后应当不会再上门来了。
沈琼自问对春和并无男女之情，可一想起他那番话以及走时的模样，便觉着如鲠在喉，就像是看了折惨淡结局的戏似的。连带着，都没有了到将军府去收拾东西的闲情逸致，只闷在家中逗汤圆玩。
只不过她这种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没出两日，便有位不速之客上门来了。
桃酥急匆匆地来回禀时，沈琼正在书房摆棋谱，见她脸色不大好看，便先笑了声：“怎么，天要塌下来了？”
虽知道她这是有心缓和气氛，但桃酥却也笑不出来，拧眉道：“外边来了位客，自称是宣平侯。”
沈琼怔了下，这才算是想起这位跟自己的关系，又笑道：“就这事，值得你急成这样？”
她对自己这位名义上的生父并没什么感情，如今听桃酥提及，心中也很是平静，并没什么“悲喜交加”的复杂心情。
非要说的话，大概只有不耐烦。
“你说，若是我说不愿见他，他肯知情识趣地离开吗？”沈琼好奇地问了句。
桃酥见她这样，原本焦急的心情倒是缓和了不少，如实道：“怕是不肯。”
“既然这样，那就去见一见吧。”沈琼将手中的几枚棋子扣在了棋盘上，掸了掸衣袖，冷笑道，“横竖是免不了的。”
云姑知晓宣平侯与沈琼关系，故而从小厮报出他的身份后，就直接冷下脸来，甚至压根没让人进门来，而是先将桃酥叫来，令她去问过沈琼的意思。
故而沈琼出了书房的门，只见着云姑守在半掩着的大门前，依稀能见着半个人影。她抿唇笑了声，同云姑道：“放进来吧。”
说完，便转身进了正屋，压根没正眼瞧那位宣平侯。
一直到在厅中坐定，桃酥沏了新茶来，沈琼方才抬眼打量了那位应当是自己生父的人。
宣平侯如今已过不惑之年，但看起来并不显老态，只是如今的精神看起来不大好。他相貌倒也不错，能看出来年轻时应当是个温文尔雅的公子，如今年纪上来了，倒是透出成熟稳重来。
自打进门起，他的目光就始终落在沈琼身上，如今更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脸，神情之中尽是说不出的怅然。
沈琼不慌不忙地任他打量，也不说话，只想看看他会如何开这个口。
室内一片寂静。
过了会儿，宣平侯欲盖弥彰地咳了声，总算是开口道：“你就是沈琼？”
这就纯属是缓解气氛的废话了，但沈琼并不准备配合，不尴不尬地笑了声：“是啊。侯爷大驾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宣平侯承袭爵位，到如今十来年，已经甚少有人敢用这种态度同他讲话。但面对着沈琼，他满心愧疚，哪里还顾得上去计较什么态度好不好？
沉默片刻后，他试探着问道：“你应该知晓我的身份，对吧？”
“知道，”沈琼似笑非笑道，“可我至今都未踏足贵府，侯爷应当也知晓我的意思，对吧？”
作者：我不太喜欢作话小论文，但可能是因为自己没写清楚，所以还是哔哔几句。
裴跟方清渠不同，是因为他放弃阿娇，不是由于外界因素，而是阿娇自己再三表示了不喜欢这样。
在知道阿娇身份前，他也是坦然承认的，在乐央面前直言阿娇是他的心上人，哪怕被说荒唐也没想过改。如果阿娇点头同意，他排除一切困难也愿意把人再娶回来，只是阿娇不愿意。
而知道阿娇身份后，他想的是，或许太后这个长辈能在其中打圆场撮合，所以忍不住想要试一下是否可行。但是阿娇直接戳破他这种行为是在胁迫自己之后，他就放弃了。
以及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放弃”这个行为会被诟病。我始终认为，喜欢一个人是尊重她的想法，不要因为自己的私心死缠烂打，那样既没品又彼此难堪，把旧情毁得一干二净。
不然要怎么样呢，阿娇已经表示了自己不喜欢不想被胁迫要离开，裴强行留她下来吗？故事转强取豪夺？但裴不是这样的人设啊。
之前提过，这本文是很私人的喜好，不算符合大众口味的文，所以有读者会觉着不太理解也正常。我这里解释一下，如果能接受的话就继续看，不能接受的话感谢支持正版，咱们有缘再见orz

第62章
沈琼并不算是那种牙尖嘴利的人，除非旁人真惹恼了她，不然绝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很好说话的一个人。可如今对着这位宣平侯，她却懒得摆什么好脸色。
这句反问一说出口，宣平侯聂辰安的神情霎时僵住了，饶是他来时已经有所准备，可被这么当面毫不留情地问出来，却还是难免觉着难堪。
毕竟他当了这么些年高高在上的侯爷，这样的情形屈指可数。
但就算再怎么难堪，也只能受着，毕竟这是他当年做错事欠下的债。他有负于林栖雁，也有负于眼前这个女儿。
当年旧事，是非对错也难一概而论，宣平侯曾经夹在婆媳之间左右为难，但自林栖雁毅然决然地离开之后，他就只剩下了愧疚。
这些年来他从未放弃过寻找林栖雁，但年年无果。
前些日子，他偶然得知乐央长公主带了位年轻的姑娘到林家老宅去，便觉着事有蹊跷。毕竟林家只剩下林栖雁一人，十余年来再没什么上门去，只余了几个老仆看守宅子，乐央又怎会无缘无故地带人过去？
聂辰安随即便遣人去顺着这线索追查，昨日又亲自到长公主府府邸去走了一趟，最终确定下了沈琼的身份。
他苦苦寻了这么些年，从未想过，原来林栖雁早在十余年前就已经过世，更没想过，自己竟与她还有一个女儿——
要知道，当年两人会走到决裂的地步，便是因为林栖雁始终无所出，老夫人强逼着他纳妾，想方设法地往他房中塞人。
当年聂辰安一心爱慕林栖雁，求娶之时，曾经许诺绝不纳妾，一生一世一双人。可聂家总不能断了香火，他到最后还是担不住爹娘的压力，纳了妾。
他原以为林栖雁会恼，可却并没有，她那时的态度称得上是识大体了。
只是后来妾室有孕，后院中断断续续闹出些事情来，其实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可林栖雁却莫名恼了，主动提出要和离。
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劝阻她，聂辰安更是承许等妾室生下孩子来，就立即将孩子放在她房中养，将人给打发了。可林栖雁却仍旧不管不顾地，到最后更是直接留下了一纸和离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
原本“识大体”的世子夫人，做出了最为离经叛道的事情，那时京中不少人都在背后议论，直到被乐央听到后寻了个时机杀鸡儆猴发作一通，方才算是渐渐止住了。
宣平侯府因着这事闹得翻天覆地，老夫人气得直接病倒，数次怒斥林栖雁不识好歹，又想着重新寻个贤惠懂事的新儿媳。
但聂辰安却并没答应。
哪怕背地里落了不少嘲笑，他却还是固执地想要将林栖雁给寻回来，赔礼道歉也好，要他做什么都好，只要能继续好好地过日子就好。
只是林栖雁走得悄无声息，连她最亲近的太后与乐央都不知晓，如水滴入海一般，如何能找得到？
这些年来，聂辰安始终空着那个正妻的位置，侯府至今没有掌家的主母。
起初是盼着林栖雁回来，到后来许多年，他心中也明白人是寻不回来的了，但积年累月已经成了习惯，他也没再动过续弦的心思。
二十年后，林栖雁未曾回来，可他却等来了自己的女儿。
从乐央长公主那里确准了沈琼的身份后，聂辰安顿觉百感交集，既懊恼当年没能将事情给妥善处理了，以至于林栖雁留书出走，女儿流落在外二十年，又庆幸自己有生之年竟还能将人给寻回来。
聂辰安自小便是侯府世子，一生顺遂，只在感情之事上狠狠地栽了。
他自觉亏欠林栖雁，如今便想着加倍弥补女儿才好，可正如乐央长公主所说，沈琼并不愿见他，更不愿意认回侯府。
“乐央长公主可曾同你提过？”宣平侯咳了声，似是掩饰尴尬一般，而后自顾自地说道，“我始终为你娘空着正妻之位，你若是肯认回来，便是侯府的嫡长女……”
沈琼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话，微微一笑：“我觉着如今的名字就很好，犯不着改姓。”
当年林栖雁离开京城后，改名换姓，随了其母姓“沈”，并以此为沈琼命名。故而沈琼如今的姓氏，算是随着外祖母。
先前在宫中之时，太后曾同她讲过这其中的关系，顺道将宣平侯的事情也大略提了，而后征询她的意思。沈琼便是这么回的，她用了这个名字二十年，并不打算更改。
换而言之，也就是不想认回宣平侯府。
太后盯着她看了片刻，确准她的确是这么想的之后，便也没多说什么，由着她去了。
宣平侯尚未来得及“利诱”，便被硬生生地噎了回来，一时间又沉默了下来。
他方才看见的第一眼，便发现沈琼的容貌像极了林栖雁，而到现在又发现两人的性情其实也很像。眼前的沈琼让他不可避免地想起当年的林栖雁，一旦拿定了主意，便固执得油盐不进。
沉默许久后，宣平侯复又开口问道：“当年的确是我做错了事，以至于你们母女流落在外二十年……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让我将这些年亏欠的都补偿回来。”
“可我不需要啊，”沈琼平静地看着他，“而到了我如今这个年纪，也不是牙牙学语时那般，想着要爹娘疼爱了。娘亲留了偌大的家业给我，这些年来衣食无忧，还有很多银钱能肆意挥霍。至于权势地位，我也不怎么感兴趣。”
沈琼少时，也曾经问过自己为什么没有父亲，也曾经羡慕过旁的孩童，但后来渐渐地便不再想了。
错过了二十年的光景，再谈弥补，又有什么意义呢？
话说到这般地步，便当真是再没什么能讲的了。宣平侯狠狠地攥紧了桌角，低声道：“是我对不住你们。”
沈琼也没同他再多说什么，只道：“言尽于此，不送了。”
宣平侯缓缓地站起身来，最后又道：“若是你将来有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告诉我。这些年来我欠了你太多，无论能做的还是不能做，只要你提，我绝不推脱。”
沈琼无声地笑了笑，垂下眼睫。
她知晓这是好意，故而没说出什么难听话来，但这番好意她并不想受，故而也没什么好话可说，索性就真“言尽于此”了。
宣平侯看着她那张似曾相识的面容，没能从其中寻出半分的动容，总算是彻底信了来之前乐央长公主的话。
乐央长公主知晓他要来沈琼这里，并没拦，只嗤笑着告诉他，沈琼与林栖雁的性情如出一辙，当年林栖雁再没回京来，那么如今沈琼无论如何都不会认回宣平侯府，还是趁早死了这份心。
那时宣平侯不肯信，心中多少抱了些希望，如今方才算是认了此事。
他心中虽没打算就此放弃，可也知道今日必定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不依不饶下去只会惹恼沈琼，故而还是主动离开了。
沈琼斜倚在那里，慢悠悠地品着茶，等到一盏茶见了底，方才将空茶盏在一旁放了，向着桃酥笑道：“当年在锦城的时候，我偶尔会觉着日子太过无趣，如今到京城走了这么一遭，方才知道，还是无趣要好些。”
留了这么一句后，她便又回书房摆棋谱去了，再没提过宣平侯这个人，就像是压根没见过似的。
天气一日日地冷下来，江云晴仍旧是每日早出晚归，随着那位宫中出来的姑姑学女红手艺，累得乐在其中。沈琼则时常会到林家旧宅去，她也不嫌麻烦，亲自动手将母亲曾经居住过的院落一点点地收拾出来，又开始慢慢翻看着书房中的物件。
沈琼很享受这件事情，存了不少物件，准备等开春回锦城的时候一并带回。
等到东西收拾得差不多，她又开始挨个翻看书房中存着的旧书，已经有些泛黄的书页上偶尔会出现母亲留下的笔记，时常看得她会心一笑。
在沈琼记忆中，母亲是个开朗却稳重的人，但从这书上的注释来看，她少女时期却是一个性情张扬，甚至有些跳脱的人。
“姑娘，你已经看了许久，还是歇歇眼吧。”桃酥端了茶点来，同她笑道，“这是厨房那边让人送来的，品相看着倒是不错。”
因着沈琼时常会过来，有时一留就是大半日，所以府中倒是添了几个侍从，至少让她需要时能有热茶与饭菜。
沈琼放下旧书，瞥了眼，从中挑了块捏成桃花形状的糕点咬了口，评价道：“卖相不错，味道也不错，你也来尝尝。”
她与桃酥自小一块长大，名义上虽是主仆，但却从来不讲究什么。这盒糕点的味道的确很好，两人就着热茶，竟吃了大半。
“让厨房再做些，咱们到带回家去给云姑尝尝，让她琢磨琢磨这是怎么做出来的。”沈琼提议道。
桃酥满口应了下来，出门去吩咐传话。
沈琼又喝了口茶，准备继续看完手头的这本游记，可不多时，竟莫名觉出些困意来。
她向来睡得早起得晚，白日里精神大都很好，按理说是不该莫名犯困才对。沈琼起初并没当回事，等到眼都有些睁不开时，后知后觉地觉出不对劲来。
沈琼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强撑着站起身来，想要出门去寻桃酥。只是腿脚发软，才碰着书房的门，便昏昏沉沉地倒了下去。
作者：一更~晚些时候有二更

第63章
沈琼做了个极漫长的梦，不知身处何地，不知今夕何夕。
虽说在昏倒前她已经意识到不对，可那时就已经晚了，她毫无防备地踩进了旁人筹谋已久的陷阱。
沈琼的意识断断续续的，可每当她好不容易有些知觉时，就又会强行被人给灌下药，再次陷入沉沉的昏迷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醒了过来。
沈琼睁开眼，什么都没见着，是一片黑暗。
她浑身酸软无力，脑子也昏昏沉沉的，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先前的眼疾再次复发，等到回过神后方才渐渐觉出不对来——
并不是旧病复发，而是双眼被人给蒙住了。
沈琼缓了缓，好不容易等到四肢也恢复知觉，艰难地抬起手，想要将眼上蒙着的黑布给扯开。
只是她指尖才触及那布料，就随即被人给按下了。
沈琼吓得浑身一颤，禁不住惊呼出声：“谁？”
她并没有听到有脚步声过来，也就是说，这人一直在自己身旁坐着，只是自己毫无所觉罢了。只这么一想，她就忍不住后背发凉，心更是霎时沉了下去。
那人却并没说话，也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捧在自己掌心，不疾不徐地摩挲着。
他的手微微发凉，沈琼浑身都不可抑制地战栗起来，就像是接触到一条毒蛇似的。她怎么都压不住心中的恶心，可又不敢轻举妄动，怕一个不妨惹怒了对方，被咬死。
沈琼轻轻地挣了下，并没能挣脱，只能强压着心中的恐惧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我可是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自打恢复意识起，沈琼心中便在反复思考这个问题，但到底也没想明白，究竟谁会千方百计地对自己下此毒手。要知道，哪怕当初得罪了钱氏等人的时候，也没有遇上过这样的事情。
对方仍旧不答。
沈琼勉强冷静下来，将此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再加上此人反常的举动，心中总算是有了取舍。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又是震惊又是不解：“春和？”
那人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后低低地笑了声：“我还以为，你要再多花些时间才能想到我。”
“你……”沈琼试图甩开他的手，可兴许是药效尚未褪尽的缘故，她并没什么力气，挣扎也是无劳无功，只能又问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如今细想起来，当初春和离开时，态度的确很是古怪。可让沈琼自己来想，就算是想破了脑袋，也没料到他竟然是打的这个主意。
春和不轻不重地捏着她的腕骨，慢悠悠地说：“你先前同我说，年前要回锦城去，怎么能言而无信？你既执意反悔，那我也只好用自己的方法，让你来践行承诺了。”
他的语气与平时无异，就像是在闲话家常一样，可沈琼却听得毛骨悚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在做下这样的事情后，还能若无其事地说着这样的话。
沈琼自问看人很准，这些年来就没出过什么错，可却栽在了春和这里。
这位的确是个绝佳的伶人，演的一出好戏，无论是在戏台之上，还是在平素待人处事中。沈琼与他相处的日子不算短，哪怕后来知道他不简单，但也没想到他翻脸不认人后，竟会是这么个模样。
先前乐央曾经告诫过她，她也的确远离了春和，可到底没彻底摆脱，甚至适得其反。而直到如今切身体会，她才算是明白为何乐央一个长公主，提起春和之时话音之中也带了些忌惮。
这个人，真的太可怕了。
沈琼半晌被他吓得半晌没能说上话来，等到理清思绪之后，方才又开口道：“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将我带回锦城，然后呢？”
她这边一失踪，云姑发觉之后，必定会去想乐央长公主求助，届时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寻找她的踪迹。沈琼心中明白，眼下要做的就是弄清楚春和的打算，尽量稳住他。
可春和却直接道破了她的心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是指望乐央救你吗？还是秦王殿下？”
从他口中听到乐央，沈琼并不算惊讶，可提及裴明彻就是出乎意料了，她不由得问道：“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春和笑了声，“我若是不知道他与你的关系，当初又是谁将你被乐央长公主扣下的消息递到秦|王府去的呢？”
当初，沈琼曾经拿这件事情试探过春和，但最后仍没定论。倒不是没起疑过，可春和又怎么会知道她与裴明彻的关系？
她并不是那种爱刨根问底的人，这件事不了了之，如今算是尝到苦处了。
沈琼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冷静下来问道：“此事你从何得知？”
“我亲眼所见。”春和轻描淡写道。
沈琼下意识地反驳：“不可能。”
她回京之后与裴明彻的往来一只手就能数得清，春和这话压根说不通。
像是看出她的心思一样，春和又道：“不是在京城，是在锦城。”
沈琼愣住了。
“我先前同你说，当年离开锦城之后四海为家，再也没回去过，其实不然。”春和摩挲着她的指尖，低声道，“其实我悄悄地回去过，只是你那时候已经嫁做人妇……我想了许久，既然你我没有缘分，那就还是算了吧。”
少时被沈琼救下后，春和便想方设法地打听了她的身份，牢牢地记在了心中。后来辗转多年，他一点点剔除了自己身上的软弱，变得不择手段，愈发冷血起来。
他厌恶这世上许多人，也憎恨当年将自己卖入戏班的爹娘，仅剩的一点温情都留给了少时救了自己的沈琼。
当年他手中攥了足够的银钱之后，自觉有了底气，再站在沈琼面前时不至于自惭形秽，便回了阔别多年的故土。只是他终归是来晚了一步，沈琼已经嫁给了裴明彻，夫妇恩爱得很。
春和亲眼见着之后，也曾反复犹豫过，但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锦城，并没有打扰沈琼。
可四年后，他却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遇着了双目失明的沈琼，没过几日，又在长公主的生辰宴上见着了贵为皇子之尊的裴明彻。
这其中的震惊自是不必言说。
而震惊之后，他也渐渐拼凑出了这些年来的原委，知晓了沈琼与裴明彻的纠葛。
“当年，我以为你同他在一起是要白头偕老的，所以便没打扰。可他负了你。”春和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兜兜转转，你我竟然能在京城重逢，这岂非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既然遇着了，我就不会再放手。”
“你……”沈琼已经说不出话来。
春和实在是个很会做戏的人，沈琼同他相处这么久，只隐约知道他对自己有好感，压根没觉察到背后竟然这么些年的纠葛。
“其实我原也没想过要走到这一步，可阴差阳错，谁能想到你竟然与乐央长公主到了一处。”春和冷笑道，“我知道你是听了她的话，所以才会对我百般疏远，避之不及。”顿了顿后，春和凑近了些，问道，“她都同你说了些什么？”
沈琼虽什么都看不见，但两人离得很近，呼吸可闻。她颤了下，向着相反的方向偏过头去，并不肯回答这个问题。
“乐央比我想得要聪明些，没多久就反应过来是中了我的圈套，只是苦于被皇上申饬没多久，不敢轻举妄动。”春和其实早就料到，自顾自地说道，“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给她设陷阱吗？我是为了你啊。”
春和起初的确只是想要借着乐央的权势，摆平那些麻烦的官宦人家，但在乐央出现在小梨园为难沈琼后，便动了心思。
他暗中挑起了长公主府后宅中的面首之间的争斗，又不着痕迹地指了下药的路子，等到闹出人命之后御史当朝参了一本，乐央被迫收敛行径闭门思过。
按照他原本的想法，沈琼是不会知道这些事情的，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终归是没瞒住。
春和很清楚沈琼的性情，她知道这件事后，两人之间就再无可能。在反复试探，又撕破脸决裂之后，他最终走上了如今这条路。
沈琼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她难以理解春和的所作所为，更难以感同身受。
“我时常会怀念你尚在失明的那段日子，”春和将上次临别时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低声道，“那时候，你毫无戒备地待我好，说起来可笑，那算是我此生最平和的时候了……”
他抬起手，轻轻地在沈琼眼上拂过。
沈琼毛骨悚然：“你想要做什么？”
“我想要你听话一些，”春和意味不明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我的意思才对。”
作者：二更~
说起来你们有注意吗，裴明彻一直都是在配角栏，只不过排第一位……所以他的戏份是比男配们多，但不会和阿娇对等的。这本主要是以阿娇为主的，等到把男配pass过才是他的主场，应该再过两章吧。我这本真的就是很不大众口味orz
ps.像上本王府美人那种从头到尾甜甜的感情文，阿云和阿景是一起在主角栏的。想看感情戏多的可以考虑下这本……或者收藏一下下本《嫁给奸臣冲喜后》，会是个治愈向的文。
本来下本想开《承欢》，最近蜜汁丧，还是开一本治愈系的甜文吧。

第64章
沈琼会中春和的陷阱，是因为毫无防备，春和这个人的行为举止是不能以寻常人的逻辑来揣测的，直到如今，她方才彻底意识到这一点。
在春和之前，她也曾拒绝过旁人，可再没哪个人能过激到这种地步。哪怕是数次被拂了脸面，裴明彻也未曾因此恼过，更不曾做出伤害她的事情来。
沈琼自问对春和的态度要好上不少，但饶是如此，却仍旧是落到了这般境地。
诚然这其中有不同之处，可本质上，却还是两人性情决定的。
兴许是因着少时的境遇，春和这个人要格外偏激一些，甚至有些“求全则毁”的倾向。
沈琼在意识到这点后，便强迫着自己镇定下来，不要因此同他起任何冲突，最好是能顺着他的意思行事。若不然，谁也说不准他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道理是想明白了，可切身去做就是另一回事了。
眼上蒙着厚厚的黑布，一片漆黑，什么都见不着，而身边的春和与她而言就像是一条毒蛇，虽说眼下还能相安无事，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咬她一口。
沈琼有生以来，就没遇着过这样惊险的处境，她沉默许久，而春和竟也没催，好整以暇地在旁边等候着。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沈琼轻声问道，“你想如何？想法子让我再瞎了眼吗？”
这种事情听起来匪夷所思，并非常人能做出来的事情，可如今的春和，着实也算不上什么正常人。
“放心，”春和不疾不徐道，“你只要依着我的意思，听话些，我便不会对你做什么。”
言下之意，也就是认下了此事。
沈琼心中几乎凉透，她又沉默了片刻，而后指了指眼上蒙着的黑布：“那我能将这个取下来吗？”
“不可。”春和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你的饮食宜居，自会有人照料，不必担心。”
沈琼咬了咬唇，压下想要反驳的话，低低地应了声。
她差不多也能猜出春和的心思，一来是怕她见着周遭的事物，熟悉之后会想方设法地逃走，二来，应当也是因着心中那点执念——
就算明知道两人再也不可能回到最初毫无芥蒂的时候，可他却仍旧自欺欺人，就好像蒙着眼就不必面对似的。
如今沈琼的状态与失明无异，自是有诸多不便，但好在她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不至于茫然焦躁。
起初，沈琼以为自己是被关在哪个偏僻的院落，可等到春和离开之后，她渐渐冷静下来，总算是辨别出自己如今应当是在船上。
有春和那威胁在，沈琼并不敢随意解下蒙眼的布条，她毫不怀疑自己若这样做了，那春和当真会下毒手。
归根结底，春和与裴明彻是不同的。
在裴明彻面前，沈琼无所顾忌，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因为她心中明白，裴明彻就算是气急了也不舍得拿她如何。
可是在春和这么个疯子面前，她必须得小心翼翼的。因为春和虽口口声声说着对她的爱意，可归根结底，却是为了自己的偏执不择手段的人。
前来照顾的侍女像是早就得了春和的吩咐，除了必要的话，任沈琼怎么问，她都一言不发。沈琼起初并不肯放弃，总是想方设法地想要同她聊些闲话，但最后什么也没能问出来，只得放弃。
侍女不肯同她说话，沈琼又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通过一日三餐来算日子。
这期间，春和时常会过来看她，也会讲些自己的旧事。
沈琼见了他自是无话可说，但又不敢完全冷着脸，只能勉强打起精神来，时不时地应上两句。渐渐地却发现，其实春和并不需要她多说什么，与其说是在与她闲聊，倒不如说是在回忆旧事自言自语。
只是与先前初识的那段时日不同。那时，春和只会同她讲这些年来走南闯北的见闻与趣事，可如今，他更多时候却是在讲自己旧时曾经受过的苦，遭过的罪，以及自己是如何想方设法地熬过来活下去的。
其实沈琼早就料到，春和这些年来过得不易，可直到亲耳听他讲述起来，方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竟会有这么多千奇百怪的人和事。
沈琼虽自小就没了爹娘，可有母亲留下来的偌大家业，以及云姑这样真心待她好的人，这些年来过得可以说是顺遂，至少衣食无忧。哪怕是偶尔受了旁人的恶意，终归也是有限，就好比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尘土也就过去了。
可春和却过得太艰难了些，早些年总是要为了活下去而挣扎，周遭的恶意就好像是流沙淤泥，需得奋力挣扎方才不至于溺死在其中。
“人若是没了念想，是很容易随波逐流，听天由命的。”春和拿了个牛角梳，替沈琼梳理着长发，慢悠悠地说道，“可我少时就被家中卖进了戏班子，吃尽苦头，对那些所谓的亲人再无半分期待。故而后来再遇着难处的时候，我时常会想到你……”
“你那时同我讲，生死之外无大事。”春和笑道，“我总想着，等到熬过这些事情，等到功成名就，我便回锦城去寻你。”
沈琼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听了这话后，大着胆子开口道：“你对我，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执念更多些。”
春和执着梳子的手一顿，倒也没生气，想了会儿后平静地点了点头：“你若要这么说，倒也算不上错。”
“人都会有执念，这是常情。”沈琼小心拿捏着语气，叹道，“可若是执念太重，到头来还是伤人伤己，值得吗？”
当年春和回锦城寻她，最后选择悄无声息地离开，还算是常理范围之内。可如今的所作所为，却明显是失控了。
春和将她绸缎般的长发攥在手中，笑问道：“怎么，你还想开解我不成？可事到如今早就回不了头了，更何况，我也没打算回头。”
沈琼觉出话劲不对，随即知情识趣地闭了嘴，生怕再说下去会刺激到春和。
“说了这么多我的事情，不如来聊聊你的事吧。”春和将梳子放在了一旁，“据我所知，当年秦王化名秦淮，被你阴差阳错地买回府中去，后来结为夫妻。”
沈琼不大想提那些旧事，可如今也推脱不了，无精打采地应了句：“是。”
“你为何会招他为婿？”春和问道。
当年回到锦城得知沈琼嫁人，他曾经特意打听过秦淮的来历，知晓他出身低微，不过是沈家买回来的奴仆之后，怎么都想不明白沈琼为何会择他为婿。
沈琼如实道：“并没什么特殊的缘由，不过就是看他顺眼罢了。我自己什么都不缺，也没想过要嫁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只想挑个合眼缘的。”
“据我所知，他如今仍心心念念着你，”春和绕了缕她的长发，缠在指尖，“你为何不肯回头呢？”
沈琼略微不耐道：“你何必明知故问？他欺骗我在先，我为何要回头？”没等春和反应，她就又紧接着抱怨道，“我不想提他的事情，你若是没旁的话，便不必说了。”
她拿捏着分寸，就算是“发脾气”，也是一点点试探着来的。
春和略微一愣，随后又笑道：“你既是不想提，那就不提好了。我看你这几日，倒是愈发容易生气起来。”
“你试试去蒙着眼，像个瞎子一样过上些时日，会不会日渐焦躁？”沈琼话音里带着些不满，随后又委屈道，“我没闷出病来，都是好的了。”
说完，她摸索着站起身来，想要回榻上躺着歇息。
刚醒过来那两日，沈琼压根半句没敢提这件事，她很清楚春和那时对此事正敏感，哪怕是略微一提，怕是都会以为她是想要逃离。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能觉察出春和的情绪稳定了许多，闲聊时慢慢试探下来，趁着这次铤而走险提了句。
春和并没说话，沈琼心中虽忐忑不安，但并没表露出来，而是在约摸着房中大致布局，假装凑巧绊了一跤，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小心些，伤到哪儿了吗？”春和连忙上前去将人给扶了起来，只见手腕上已经破了一层皮，渗出血来。
沈琼疼得眉眼都皱了起来，她强忍着推开春和的想法，低声道：“你若是想让我一辈子这样下去，倒不如给我个痛快。”
春和翻出伤药来，仔细地给她上了药，总算是给出了回答：“等再过几日，我便给你解下。”
“好，”沈琼低低地应了声，又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嘴上虽这么问，但其实她心中一直算着，距她醒过来已经有十日，第六日晚间在渡口换了船，而眼下应当是傍晚。
春和不疑有他，温柔答道：“是傍晚，等过会儿吃些东西，便可以睡了。”
“等回头下了地，要换些饭菜，”沈琼撇了撇嘴，“如今这些，还不如我的手艺呢。”
先前春和曾在沈家蹭过好几次饭，但都是云姑下厨，他压根不知道沈琼竟然也会烧菜，有些吃惊地扬了扬眉：“是吗？”
“你是不是在心里笑我呢？”沈琼冷哼了声，“等赶明儿我露一手，你就知道了。”
与刚醒过来时的局促与抵触不同，如今的沈琼渐渐鲜活起来，哪怕春和心中清楚这有可能是故意为之，但却还是难免为此触动。
他无声地笑了笑：“好啊。”
沈琼低头吹了吹伤处，又偏过头来看向春和的方向：“给我唱个曲子吧。”
作者：本来想双更的，但是太困了估计写不完，等明天再双更吧orz

第65章
这次的交谈就像是无声的服软，虽未挑明，但两人心照不宣。春和的态度日渐好起来，而沈琼也再没同他闹过脾气，恍惚间，倒像是回到两人在京中重逢之时。
三日后，晚间，沈琼原本都已经歇下，可春和却来敲响了房门。
“怎么了？”沈琼早就被外边的动静扰醒，但还是含糊地问了声，就像是才醒过来似的。她摸索着穿上了衣裳，随意地踩着绣鞋，慢慢地过来给春和开了门。
她睡觉之时也未曾解下过蒙眼的黑布，也就是先前有过失明的经历，如今才能不慌不忙地料理。
其实沈琼也不是没动过心思，想着独自一人时解下布条，可转念一想，以春和的作风说不准会做什么标记，届时哪怕自己再系上也会不看出不对来。
故而谨慎起见，她并没在这上面动过手脚。
开了门后，外边的凉气扑面而来，激得沈琼一颤，随即抱紧了双臂。
“到地方了，”春和侧身进了房间，随即将门给关上，而后方才笑道，“同我下船吧。”
沈琼在船上已经呆了十余日，有诸多不便，但也没敢多说什么，如今得了他这句话后，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依着先前的承诺，等到安置下来后便能解下这黑布了，届时她才能筹谋离开之事。
虽说知晓乐央长公主与裴明彻必定会全力追寻她的踪迹，可春和这个人办事谨慎，想必早就想方设法地隐去了踪迹，一路上还留了误导的“障眼法”，能不能寻着还两说。
沈琼不敢将希望全部压在旁人身上，自己也始终在想法子。
春和亲自替她梳好了长发，又系上了斗篷，将人给裹得严严实实，而后牵着她的手向外走去。
沈琼乖巧地跟在他身旁，从渡口下船后，又上了一辆马车。
她有些怕冷，牢牢地裹着斗篷，缩在角落里昏昏欲睡。
春和抚摸着她的鬓发，低声安抚道：“睡吧，一觉醒来就都好了。”
沈琼倚在他肩上，轻轻地点了点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琼只觉着自己整个人已经僵住，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她昏昏沉沉的，尚未来得及说话，便被春和给直接抱下了马车。
沈琼犹豫了一瞬，并没出声，索性就真当做自己已经睡了过去。
此处应当是春和早就置办的宅子，沈琼听见有人压着声音叫了句“主人”，但还未来得及多说什么，就被春和给拦了下来。
春和抱着她进了宅院，又将她放到了早就收拾好的房间中，里边已经燃了炭火，在这寒夜之中显得格外温暖。
一路舟车劳顿，沈琼也已经累到了极致，等到在那柔软温暖的被子中躺下后，也顾不得再多想什么，不多时便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沈琼已经许久未曾见过光亮，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随后方才意识到，春和已经在昨晚解下了自己蒙眼的布条。
她压下心中的激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
眼下她是宿在暖阁之中，隐约能听到外间的说话的声音，但兴许是顾忌着她尚未起床，这声音放得很低，只断断续续能听到些字眼。
沈琼愣了会儿，穿上一旁放着的衣裳，随即有侍女进来伺候她梳洗。
不多时，春和进了暖阁，他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看着侍女给沈琼梳妆，笑道：“外边已经摆好了饭菜，你可以尝尝是否合胃口，若是不喜欢的话，我让她们再换。”
先前被蒙着眼时倒还算好，如今没了遮掩，春和的目光便显得格外难以忽略。沈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应了声“好”。
等到梳妆妥当后，春和走近了些，又从妆匣中挑了支步摇来，替她斜簪在了发髻之上。
沈琼并不习惯旁人这样亲近，可形势比人强，如今性命都握在旁人手中，别的事情也就显得无足轻重了。她压下心中的不悦，抿唇笑了笑，随着春和到外间用饭去。
虽说解下了蒙眼的布，少了些禁制，但也仅限于此。
无论沈琼表现得再怎么温和乖顺，春和仍旧不准她走远，能够随便活动的范围只有眼下住着的这小院，一旦出了院子就必然会有侍女跟随。
昨夜乘马车过来时，沈琼听着动静，便隐约有预感，等到用过饭后出房门一看，算是印证了先前的猜想。她如今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山间别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就算是没有监视跟随，想要离开也并非容易之事。
整个别院很大，沈琼虽想尽快摸清楚地形，但未免打草惊蛇，头两日还是只在这小院子中留着。
春和与她同住在一处，只是她居于最内的暖阁之中，春和则住在外间。
沈琼对此并不适应，要知道她有生以来，也就同裴明彻这个前夫这般亲近过，如今春和这样安排，总让她难免忐忑不安。
兴许是看出她的顾忌，春和笑着承诺道：“你只管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沈琼偏过头去，并不肯接这个话。
“你心中已经够恨我了，我并没兴趣雪上加霜。”春和面不改色地说着这样的话，又自顾自地说道，“更何况，那种事也只会让我觉着恶心罢了。”
因着男生女相，又是伶人出身，他这些年没少遇着觊觎自己的人，不堪得很。
沈琼听出他话音中的意思，略一怔，又不知该说什么好，索性还是沉默。
两人就这么居于同一处，相安无事，平日里变着法的打发时间，要么是下棋，要么是春和教着沈琼学音律。
“先前我曾送过你一根玉笛，还曾说，改日方便了教你吹笛。”春和这宅子中的乐器一应俱全，琴瑟笙箫等物应有尽有，他专程寻了笛子出来，同沈琼笑道，“只可惜后来耽搁了，如今总算是得了闲，尽可以慢慢学了。”
沈琼对音律浅尝辄止，可如今在这山中并没旁的事，再加上不敢拂春和的意，只能答应了下来。她在这一道上着实没什么天赋，学得很慢，但春和也没见有任何不耐，算得上是个好老师了。
从一开始，沈琼就知道逃离绝非容易之事，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这种事情只会有一次机会，不成功便成仁，所以她得有足够的耐性，徐徐图之，等到春和没那么防备之后才能行动。
她在这别院中留了半个月，距离京已经有月余，眼见年节将至了。
若是在家中，此时她正忙着同云姑她们一块采买年货，热热闹闹地张罗起来，可如今却只能在这别院之中冷冷清清的。
春和对年节并没什么兴趣，沈琼也不好贸然提，生怕触着他什么伤心之处，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在想什么？”春和在她眼前晃了晃手，“曲子练得怎么样了？”
沈琼吓了一跳，随即丧着脸道：“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在这件事上我就是那个不可雕的朽木，你还是趁早放弃吧。”
春和笑道：“不急，慢慢来就是。”
沈琼从他手中接过热茶来，并不急着喝，捧着茶盏暖手：“天寒地冻的，还是等到明年开春了再学吧。”
“那也成。”春和温柔地看着她。
春和如今好说话得很，几乎是事事都依着她的意思来，压根看不出一个月前在船上胁迫她的模样。但沈琼心中明白，这不过是因为她有意回避，若真是触及了某些事，春和怕是能立刻翻脸。
不管表面上看起来再怎么温柔，春和内里都是个偏执的疯子，所以沈琼始终提心吊胆着，哪怕是日常闲聊之时，也不敢问如今是什么时候？这里又是何处？更不敢流露出半分自己想要出门的想法。
春和对她这乖巧的模样很是满意，哪怕知道这是有意演出来的，也仍旧很高兴。
他与裴明彻不同，事到如今，也不会奢求什么真心、真情，只要能将人留在自己身边，哪怕是胁迫着她做戏也行。
两人就这么平和地相处着，但令沈琼不安的是，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了。春和先前曾说过，不会对她做什么，沈琼那时信以为真，可如今却开始日渐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某日清晨，沈琼尚未起身穿衣打扮，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在床上发愣，春和便直接进了暖阁。侍女自然不会拦他，甚至还想退出去，但却被沈琼给叫住了。
沈琼原本还犯困，见着他后却霎时清醒过来，下意识地往里边缩了缩，半张脸都埋在锦被中，闷声道：“你怎么这时候进来？我还没起身呢。”
说着，又向那侍女嗔道：“还愣着做什么？”
春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倒也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沈琼紧攥着的手这才松开来，她神情冷了下来，迅速地起身穿衣梳洗，缓了缓后，又若无其事地出门去同他一道吃饭。
她原本是个不大会掩饰自己内心的人，可同春和相处了月余之后，在这一道上却是突飞猛进。如今不管心中如何波澜起伏，面上都能不动声色，该如何便如何了。
许是察觉到她的抵触，春和倒是没再这样贸然闯进来过，可日常相处之中总是免不了接触，有时候沈琼自己都难以辨别，这究竟是春和有意为之，还是自己多心了。
一日，厨房忽而做了一桌极丰盛的菜色，甚至还破天荒地摆了酒来。要知道春和因着唱戏的缘故，饮食上多有忌讳，沈琼也不爱饮酒，所以饭桌上压根就没出现过酒。
沈琼好奇道：“今日是什么好日子？”
“是我的生辰。”春和抬眼看向她，笑道，“我以往不大爱过生辰，可如今有你在，倒想好好地过一遭。”
作者：二更会很晚，可能在凌晨，所以不要等哈，明早起来看吧~

第66章
春和不爱过生辰这点，沈琼是知晓的，先前在船上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曾经提过。
当年家中艰难，生辰那日，却破天荒地给他煮了碗面，甚至还添了个荷包蛋。春和那时年幼什么都不懂，只顾着傻高兴，可是第二日就被爹娘给卖进了戏班子。
自那以后，他便再没过过生辰。
沈琼看着那满桌的山珍海味，又看了眼满是笑意的春和，心中百感交集，并没扫兴，垂眼笑道：“生辰快乐。”
她对春和的情绪很复杂，又怨又怕，可有些时候却又忍不住会觉着他可怜。
沈琼打起精神来，陪春和说笑，但等他倒了满满一杯酒放在她面前的时候，神情却不由得一僵，随后弱弱地解释道：“我酒量不大好，酒品也不大好……”
熟悉她的人都很清楚这一点，这些年来若非是在亲近的人面前，她几乎是滴酒不沾的。
“我听桃酥讲过，”春和这次却并没准备依着她的意思，意有所指地笑道，“横竖又不是在外边，不必有什么顾忌，哪怕是真醉了，我也会让人照顾你的。还是说，你有什么旁的顾忌呢？”
沈琼：“……”
她实在是信不过自己的酒品，就好比当年，她就是在醉后向裴明彻提亲的。如今她也怕自己万一“酒后吐真言”，那可就麻烦了。
可春和却固执得很，显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脱的话怕是只会触怒他。沈琼飞快地在心中掂量了一番，开口道：“那我若是发酒疯，你可别笑我。”
春和定定地看着她：“好。”
沈琼先吃了些菜垫肚子，而后方才端起那杯酒，小口抿了些，随后“嘶”了声：“这酒好辣。”
“烈酒才能暖身，”春和给她添了菜，“你若是不喜欢，喝了这杯就不要再喝了。”
他提前一步将话给堵死，沈琼没办法，只能强忍着将这杯酒给喝完。
片刻后，她脸颊就好似火烧一样红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脖颈与耳垂，一双好看的桃花眼中也添了几分水气，看起来很是诱人。
沈琼并不知自己看起来如何，可对上春和的目光后，却总是觉着不安。她匆匆吃了些饭菜，趁着这酒劲还没发作，站起身道：“我觉着不大舒服，想回房中躺会儿。”
春和随之起身，攥着她的小臂：“我扶你回去。”
“不必，”沈琼掐了自己一把，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抬眼看向春和，“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先前承诺过什么？”
春和笑着摇了摇头，扶着她往暖阁中去。
沈琼知晓自己挣不开，也就没做徒劳无功的事，只低声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虽未挑明，但两人都很清楚是在说什么。
春和原本是避而不答的，听了她这句，沉默片刻后问道：“我当年觉着那些人恶心，你呢？也觉着我恶心吗？”
两人刚进暖阁，齐齐地停下了脚步。春和攥着沈琼的手腕，垂眼逼视着，似乎想要从她脸上看出答案似的。
沈琼被他这骇人的目光吓得后退了两步，后腰抵在了桌案上，退无可退。她移开目光，低声道：“我只是……不大习惯。”
“这些日子来你装得很好，我也很满意，”春和抬手勾起她的下巴来，逼着她同自己对视，“可如今你为何装不下去了呢？”
两人之间离得太近了，又兴许是饮了酒的缘故，沈琼再没了往日的镇定自若，她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想要推开春和。
“因为身体的本能是很难控制的，对吧？”春和抚上她的腰，几乎将人严丝合缝地扣在了自己怀中，“我知道你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开，如今是没什么法子，可只要有一线生机，你就会逃走……”
沈琼已经尽力在控制自己，可感受到春和的异样后，终归还是没能忍住，偏过头去干呕了起来。
她自小过得顺遂，向来是由着性子想如何便如何，这些日子来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实为不易，如今醉后，却是再也忍受不了。
春和看着她这模样，却并不觉着意外，只是目光中添了几分冷意。
“你说我于你有恩……”沈琼猛地推开他，踉跄两步跪坐在了地上，抬手捂着自己的脸，低声道，“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
她压抑了太久，这些日子以来寝食难安，却还要强作笑脸，如今终于再难撑下去，崩溃道：“我知道你吃了许多苦，是个可怜人，但我从未做过任何不好的事情，你为何一定要这样对我？”
沈琼抱膝坐在地上，咬着衣袖，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住地往下落。她低声呜咽着，索性趁着酒后失态，将这么久以来的惊惧与委屈都哭了出来。
春和并没动弹，也没说话，只沉默地看着她。
侍女们听到了里间的动静，但谁也没敢进来打扰，也不知过了多久，沈琼自己哭累了，倚着背后的桌案沉沉地睡了过去。
春和这才凑近，将人给抱了起来，放到了床榻上，小心翼翼地给她盖好了被子。
看着沈琼如今这模样，他心中也不好过。
他原本没想要将她给逼成这样，可许是因着生辰勾着他想起旧事，便失了分寸。归根结底，沈琼与他不一样，也没法隐忍承受这么多。
“你的酒品的确不大好。”春和抬手抚过她脸上的泪痕，又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站起身来出了门。
一直到晚间，沈琼方才醒过来。
她觉着头疼欲裂，等到彻底回忆起睡前的事情，只恨不得自己能立时昏过去，这样就不用再面对任何事情了。
沈琼抱着锦被在床上打滚，等到外间传来动静后，又立时坐起身来，很是防备地看着。
来的人是春和，他手中还端了两碗药，径直走到了沈琼床榻前，放在了一旁。
横竖已经撕破脸，沈琼也懒得再装模作样，冷冷地看着他。
可春和看起来却平和得很，就好像先前的事情压根没有发生过似的，递了一碗药过去：“这是醒酒汤，喝了吧。”
沈琼默不作声地接过来，又看向另一碗：“这是什么？”
“应当是七八年前吧，我曾经被那时的凉州刺史看中，抢到府中去。”春和并没正面回答沈琼的话，反而说起了一段旧事，“我佯装应承，可实际上却动了杀心，只是一时失手，被他给活了下来……”
“我那时以为他会杀了我，可谁知他竟没舍得，而是想令人给我灌了一种不知名的药。据说那种药源自西域的一种毒草，佐以旁的药材煎下，喝了之后便会使人失去神智，再记不起前尘旧事。”春和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好在奉命来送药的那侍女喜欢又可怜我，悄悄地将此事同我讲了，我便将计就计装傻留在府中，趁着他疏于防备下毒药死了他。”
沈琼瞪大了眼，她先前虽听春和提过旧时难处，可却并不曾涉及过这种人命官司。
“何必这样看我？我在你心中，早就是十恶不赦的人了，做出这种事情来也没什么好惊讶的吧？”春和自嘲地笑了声，随后又道，“你兴许还不知道，我当年是如何离开锦城那个戏班子。”
沈琼头疼得要命，压根没法冷静下来，只依稀记得云姑先前仿佛同她提过，那戏班子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
“我放了一把火。”
沈琼手一颤，醒酒汤溅出许多。
春和平静地说道：“虽说天下乌鸦一般黑，可那个戏班子，却实在是烂透了……”
沈琼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压根没工夫去想他在说些什么，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起来。
先前在船上，哪怕再怎么疯，春和都从未提起过这种事情，最多也不过是卖惨，惹得她心生怜悯。可如今他却不管不顾地说起这些事情来，就好像彻底没了顾忌，也不在乎她知道这些。
沈琼的目光渐渐落在旁边那碗黑漆漆的汤药上，电光火石间，算是想明白了春和的用意，抬手想要掀翻那碗药。
可春和的反应却很快，直接将她给拦了下来：“我知道你这些日子过得不易，装得也很辛苦，倒不如索性喝了这药，将旧事都忘了。”
“你……你怎么能如此对我？”沈琼声音颤抖得厉害。
眼前这药，应当就是春和最先讲起的那个七八年前的故事中，凉州刺史曾经想要给他灌的药。喝了之后便会失去神智，什么都想不起来，所以他才会这么无所顾忌地讲起旧事。
“当年毒杀他之后，我便逃离了凉州，顺道带些他的私藏。”春和端起那碗药来，“其实决定带你离京之时，我就想过让你喝下这个药，但一直拖到如今，今日算是彻底拿定了主意。与其记着那些旧事，这般痛苦地与我相处，倒不如喝了这药，咱们重新来过。”
沈琼不住地摇头，春和却又道：“我一直在想，当年若是我比裴明彻早来一步，你我之间会不会是另一番局面？”
“你疯了，”沈琼难以置信道，“你想让我变成一个傻子，一个任你操控的傀儡……”
见春和面色不改，她又哀求道：“这药是否有用还两说，若是有什么意外，若是我疯了、痴傻了，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吗？”
“我想了许久，”春和扬声叫了侍女来，而后又道，“无论如何，都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沈琼心都凉透了，她甚至没了挣扎的力气，被侍女们压着强行将药给灌了下去。闭上眼，脑子里犹如走马灯似的，她很想再见一见云姑她们以及……裴明彻。
说来也奇怪，她总是固执地将裴明彻与秦淮割裂开来，可如今临到终了，却忽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
沈琼不知这药是否真如春和说得那般有效，可喝下没多久，就已经开始有些犯困。她睁开眼来，没哭也没闹，只是向春和道：“我要留一封信，等过些时候，你想法子帮我送给云姑，我不想害她一直难过。”
春和怔了下：“好。”
沈琼心中有许多话想说，可真到提笔的时候，却又不知该写什么。愣了片刻，她提笔将生意之事安排了，绝口不提自己的处境，只在最后留了句“安好，勿念”，匆匆落了个“娇”字。
此时已是寒冬，窗外朔风呼啸，透着些孤寂凄凉。
沈琼在桌边伏案歇下，她从未像现在这般累过，只愿长睡不醒才好。
恍惚间，她仿佛听见院中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寒风霎时涌了进来，而她也随之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中。
那人声音颤抖，反复叫着“阿娇”。
她勉强睁开眼来，只见着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容，风尘仆仆狼狈不堪却依旧掩不住俊秀，莫名让她想起记忆深处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郎。
她忽而想起少时跟在娘亲身边，乘船渡江之时，曾听娘亲念过的一句古诗——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作者：补昨天二更。
因为知道这章难写，所以做好准备通宵写了，但最后修修改改还是不满意，一直拖到现在才写完orz
最近几天是真的写得头秃，但这是开文时候就想好的场景，所以不管怎么说都还是要写到自己满意才行。接下来应该没那么难，更新会勤快一些

第67章
沈琼离京月余，惊心动魄，而京中也乱作一团。
当初桃酥也吃了被人动过手脚的茶和点心，晕在了林家老宅，等到被老仆发觉后，随即差人去回禀了乐央长公主。
沈琼失踪的消息传到乐央耳中，她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旧怨，随即令人将裴明彻找了过来，一道商议此事。
裴明彻近来时常在宫中，帮着皇上料理政务，朝野之中众人皆知，兴许等到年关祭祖之时，就能等到皇上立储的诏书了。
然而这位在众人心中温文持重的秦王殿下，却突然抛下正事，开始大肆寻人，甚至还离开了京城。
在这种紧要关头如此行事，几乎没人能够理解，朝臣暗地里纷纷揣测，甚至有人怀疑他是不是中了邪。
其实以裴明彻的身份，是不能擅自离京的，可他实在是放心不下，更不愿留在京中干等着下属的消息，故而求到了太后那里。
太后初时是诧异，在她看来，裴明彻与沈琼不过见了两面而已，何至于此？等到知晓当年旧事后，她老人家险些气得昏过去，破天荒地对裴明彻发了怒——
当年之事已是无比荒唐，如今就更是不分轻重。
裴明彻受了太后的怒火，但却并没就此退却，固执地跪在长乐宫，求她应下此事。
乐央先前对裴明彻颇有微词，如今却是同他站在了一处，在旁边帮着劝说，最后好不容易得太后点头，允他离京。
裴明彻一路追寻费尽周折，自是不必说，乐央则是在宫中陪着太后住下，日日开解。
“当年彻儿被皇兄疏远，又为安王所害，流落在外，若不是凑巧被阿娇救回去，是否有命在还两说。”经此一事，乐央对裴明彻的态度好上许多，言辞间也多有偏颇，“后来分开，那是造化弄人，好在两人有缘得以重逢。您先前不是还想着撮合他二人吗，如今不是正好？”
太后这些时日已经缓过来，不似先前那般生气，只摇头叹道：“这如何能一样？”
乐央心中一直记挂着沈琼的下落，忧心忡忡道：“不管怎么说，先将阿娇寻回来才好，我近来时常会梦见雁姐，总觉着愧疚不安。”
她心中也明白，若不是因着自己的缘故，春和应当不会突然对沈琼下手。
“后日便是除夕，”太后听着外边的风声，难掩失望，“可彻儿却还未回来。难道寻不着人，他就不打算回来了？”
上位者，应当分清轻重缓急才对，感情之事可以当做调剂，但却不能太过当真，更不能因此耽搁了正事。
像如今裴明彻这般，已是大错特错。
若不是看着裴明彻长大，疼爱多年，太后心中怕是已经要弃了他了。
乐央一听这话，便知道太后在顾虑什么，开口劝道：“一直以来，他对阿娇都怀着愧疚，如今自是放心不下。可在旁的事情上，他比谁都拎得清，杀伐决断，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了。”
“我知道，”太后叹了口气，“若非如此，你皇兄也不会属意于他，只是如今这事……”
正说着，严嬷嬷快步进了门，低声回禀道：“秦王殿下刚回京城，他令人传消息过来，说是已经将沈姑娘给带了回来，等到晚些时候便进宫来请安。”
乐央倏地站起身来：“母后，我去看看阿娇。”
“去吧，代我看看她。”太后念了句佛，又叮嘱道，“让彻儿尽快进宫来，去皇上那里认个错，将这些时日错过的给补上。”
乐央颔首应了下来，随后急急忙忙地出宫去。
她心中很明白，太后虽也喜欢沈琼，但最看重的却还是裴明彻，所以会为他的前途考虑。可她不同，她最看重的是沈琼的安危。
乐央一刻不停地出了宫，径直赶往秦王|府，等到了之后，却发现裴明彻在外间等候着，整个人消瘦了许多，看起来像是许久未曾好好休息过似的。
“阿娇呢？她可还好？”乐央连忙问道。
裴明彻示意她不要声张，低声道：“她在里间，华老爷子正在给她诊治。”
乐央略微松了口气，总算来得及关心一下裴明彻这个侄子：“你怎么这副模样？稍作歇息，然后收拾一番进宫去吧。虽有母后替你顶着，可你离开这么久，皇兄必然也是生气得很，去好好认个错。这些日子朝中也发生了不少事情……”
“我明白，”裴明彻心中很清楚自己应当怎么做，但却始终放不下沈琼，他声音沙哑，“过会儿，等华老爷子给我句准话再说。”
乐央原以为沈琼兴许是舟车劳顿，惊惧过度，可如今看着裴明彻这模样，却发现并没那么简单，随即又问道：“阿娇受什么伤了？”
“我不知道，”裴明彻闭了闭眼，回忆起这些天的事情，“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像是被灌下了什么药，已经昏睡过去。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但却始终昏迷不醒，随行的大夫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一直到临近京城，她方才醒过来……但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乐央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她不认得我，甚至都忘了自己姓甚名谁，是何来历……若是问得多了，便会头疼欲裂，神志不清。”裴明彻一想起沈琼那模样，便觉着心如刀割。
裴明彻后悔自己当初没能看好沈琼，也后悔自己没能及时赶到将人给救下，自责与心痛翻来覆去地折磨着他，几乎要了半条命。
这一个月来，他就没怎么好好休息过，若不是心中紧着一根弦，怕是也要倒下了。
“怎么会这样，”乐央急得原地打转，追问道，“春和呢？”
“死了。”裴明彻冷冷地答。
裴明彻带人寻到那山间别院时，春和正在外间独自饮酒，察觉异样之后，情知自己不可能再带着沈琼离开，便想着按原定的计划行事。
这是他从一早就想好的——
此事没有回头路，不成功便成仁，若是能躲过，便天高海阔，若是躲不过，大不了就是带着沈琼一道赴死。
他自己服毒的时候，半点都没犹豫，可看着昏睡中的沈琼，最后却并没下得了手……
这是他自己也没料到的事情。
乐央怔了下：“你杀了他？”
“他自己服毒的，”裴明彻冷声道，“兴许是知道，若是落在我手里，怕是还不如死了来得痛快。”
乐央沉默了下来，裴明彻则又道：“他那别院中的仆从已经被我下令拿下，押送京城，应当再过两日便能问个清楚了。”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太过突然，让人毫无防备，饶是乐央见多识广，如今也觉着心累。她扶着桌案，在一旁坐了下来，低声道：“……好歹都算是过去了。”
一室寂静，直到华老爷子从里边出来，裴明彻随即起身问道：“她怎么样？”
“这病太过蹊跷，一时也难有定论，容我再想想。”华老爷子叹了口气，忍不住道，“这位沈姑娘，可真是……”
流年不利，多灾多难的。
他当初就是为着沈琼的病回京，恰赶上长孙成亲，就索性留到过了年节再走，结果没想到竟又摊上了棘手的事情，还又是沈琼。
裴明彻暂且压下心中的失望：“那就有劳您费心了。”
“无妨，”华老爷子摆了摆手，“我先开个安神定志的方子，让沈姑娘暂且先服着。这几日先别勉强她去想那些旧事，事事顺着，不要刺激她。”
裴明彻连忙应了下来。
乐央在一旁听了几句，终于还是坐不住，起身往内室去了。
兴许是听到动静，沈琼偏过头来看了眼。
沈琼消瘦了不少，但与先前最明显的差别，却是神情和目光。与平素里的灵动不同，她看起来木然得很，就像是个傀儡似的。
以往沈琼见了人，总是未语先笑，眉眼一弯，很是讨人喜欢。可如今她脸上却只有茫然，还透着些许不安。
虽说已经有所准备，但真见着沈琼这模样后，乐央心中仍旧是不可避免地一沉。若不是春和已经服毒自己，她真恨不得立时就冲过去，将积攒的账同他好好算一算。
等到乐央上前来，沈琼下意识地往锦被里缩了缩，大半张脸都埋在了其中。
“别怕，”乐央连忙站住了脚步，柔声道，“我不是坏人，是你姨母啊……”
沈琼眨了眨眼，仍旧没说话，可防备的意思却很明显。
乐央想起方才华老爷子的嘱咐来，也不敢多说什么，僵在那里左右为难。她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裴明彻会是方才那个精疲力尽、心力交瘁的模样。
对着这样的沈琼，却无能为力，任是谁都不会好过。
“姑母，您还是先回去吧，让她歇息会儿。”裴明彻送走了华老爷子后，进了内室来，低声劝道，“我已经让人到梨花巷去将云姑她们找来，届时再看看。”
等到将乐央给劝出去后，裴明彻复又看向沈琼，露个温和的笑意，轻声道：“你先歇息，我让人去准备你喜欢的饭菜。”

第68章
虽说人是寻回来了，但乐央还没来得及松口，心就又提了起来。她一想起沈琼那模样，便觉着格外难受，只恨不得将春和挫骨扬灰才好。
这些年来，乐央凭借着自己的出身，过得十分顺遂。
当初是看上春和的模样性情，故而动了心思，甚至一度被他牵着走过一段时日，最后还被狠狠地摆了一道，丢了脸面、被皇上申饬，最后不得不遣散男宠闭门思过。
算是她有生之年吃过最大的亏。
也是自那时起，乐央总算彻底意识到，春和就是一枝毒花，表面看起来艳丽诱人，可实际上却能要人命。
她曾经为此劝过沈琼，却没想到阴差阳错地，反倒彻底激怒了春和，致使到今日这般地步。
乐央心中百感交集，沉默着坐了会儿，转而开始催裴明彻快些进宫去。
她先前是不愿掺和朝局之事的，可此番折腾下来，就全然是偏向裴明彻了，旧事恩怨且不提，至少他如今待沈琼的心是真的。若非如此，又怎会冒着触怒皇上的风险，千里奔波，将人给寻回来。
“这里有我照看着，你难道还放心不下？”乐央见裴明彻面露犹豫之色，换了个说辞劝道，“我知道你不舍，可若是再拖下去，皇上知晓了此事，难道不会为此迁怒阿娇吗？”
这句算是拿捏住了裴明彻，他低声道：“我这就进宫去，阿娇这里，就请姑母先代为照看了。”
“知道了，你快些去吧。”
裴明彻自去收拾梳洗，准备进宫回话，乐央则在外间坐着出神，想着些旧事。
过了会儿，有侍女进来回禀，说是梨花巷那边的人请过来了。乐央随即来了精神，抬手道：“快让她们进来。”
云姑这些天来牵肠挂肚，但又无能为力，只能在家中等候着，如今得了秦|王府的消息后，立即便带着桃酥与江云晴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这些日子下来，众人都消瘦了一圈，桃酥与江云晴更是忍不住暗自垂泪，如今总算是添了几分喜色。
乐央没急着让她们进去见沈琼，而是先将事情大略讲了，又转述了方才华老爷子的叮嘱：“她如今有些神志不清，许多人和事都记不得了，若是逼得紧了便会头疼。将你们寻来，是想着你们与她相熟十余年，说不准会有效用……但无论如何，不要刺激到她。”
云姑的心霎时揪了起来，她也顾不得多想，连忙应承了下来，随后轻手轻脚地进了内室。
沈琼安稳地躺在床上，但却并没睡着，只是盯着床帐上悬着的流苏出神。听到动静后，她随即警醒地偏过头来，秀气的脸上满是茫然不安。
云姑一见着她这模样，只觉着心都碎了，可却也不敢贸然开口，只是缓缓地走到了床榻前，同她对视着。
乐央在一旁留神看着，发现沈琼的反应与方才见着自己之时不大相同，虽然看起来仍旧不认得云姑，但却并不似先前那般防备了。
毕竟是自小就跟在身边的人，哪怕神志不清，潜意识里也有不同。
“阿娇，”云姑轻声问道，“我可以坐下吗？”
沈琼盯着她看了会儿，轻轻地点了点头。
云姑眼中发酸，但还是露出个勉强的笑来，她并没有急着多问旁的，沉默片刻后开口道：“想不想吃梅花糕？还有暖胃的鲜鱼汤？我亲自下厨去给你做些饭菜来，好不好？”
沈琼原本木然的眼神添了些亮色，又点了点头。
云姑忙不迭地应了下来：“我这就去，你先好好歇息。”
她在生意之事上不缺决断，可如今面对着这样的沈琼，却只觉着无可奈何，更不敢贸然多问，只能先从细枝末节下手，徐徐图之。
云姑替沈琼掖了掖被子，起身出了内室，乐央也随之跟了出来。
因怕太多人进去会惹得沈琼紧张，桃酥与江云晴先留在外边等候，见云姑出来后，也顾不得什么尊卑，将乐央长公主撇在了一旁，拉着云姑问道：“她怎么样？”
“不大好，阿娇的确已经不认得我了。”云姑摇头道。
“这已经算好的了，”乐央叹了口气，而后指了个侍女吩咐道，“领云姑到你们府中厨房去。先慢慢来吧，此事急不得，等过几日看看华老爷子那里怎么说。”
乐央心中明白，裴明彻此次进宫去，一时半会儿是绝对回不来的，再加上她也着实放心不下，索性就在秦|王府留了下来。
其实哪怕没乐央坐镇，王府中人也不敢轻慢沈琼。
自打裴明彻离开后，这朝野内外没少议论，纵然太后尚未将沈琼的身份公之于众，可此事毕竟有迹可循，再加上宣平侯也火急火燎的，如今世家之间知晓沈琼来历的也不在少数。
寻常下人虽不得而知，可眼见着自己主子奔波数月，也都明白这位姑娘身份绝对非同一般。
厨房之中一应俱全，众人待云姑都客气得很，以她为主，不到半个时辰就专程给沈琼做出了一桌饭菜来，只是那鲜鱼汤需要在火上多炖上一段时间。
这期间，桃酥与江云晴也悄悄地进到内室去看了眼，见沈琼已经合眼睡了过去，便没多打扰。
因怕着沈琼不自在，乐央并没唤她出来一道用饭，而是让人直接在内室之中摆了一桌，由云姑陪着伺候。
沈琼醒来后也见着了桃酥与江云晴，但却并没什么特殊的反应，人一旦多了，仍旧会有些局促不安。在尝了饭菜之后，倒是愈发地亲近云姑。
这么些年来，云姑始终陪在沈琼身边，照顾她的衣食起居。
在沈琼心中，她就像是母亲一样的存在，能够倚仗着随意撒娇卖乖，这种细水长流的情分是刻在潜意识之中的，并非旁人能及。
云姑陪着沈琼吃了一顿饭，又看着她慢慢地喝下半盅鱼汤，柔声问道：“吃饱了吗？要不要出去走走？”
沈琼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床榻。
她近些日子来睡得很多，但却仍旧不够似的，不想出门也不想见人，只想蒙着被子睡个昏天黑地。
云姑并没勉强，扶着她上床歇下，方才出门来向乐央长公主回话。
乐央在外间用晚膳，食不知味，听了云姑的回禀之后，缓缓地开口道：“阿娇既能接受，那你就多陪陪她，慢慢来就是……”
这半日，乐央想了许多，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若沈琼能恢复记忆，那再好不过；若万一恢复不了，大不了就是慢慢教她认人，一切从头开始。有她和裴明彻庇护着，今后断然不会再让沈琼受半分委屈，只要人还在，旁的事情就都好说。
裴明彻心中始终惦念着沈琼的病情，强打着精神进了宫，去向皇上告罪解释。
当初裴明彻能离京，是太后出面作保，皇上迫于孝道才不得不应了。原以为此事最多也就耗上几日的功夫，怎么也没想到他竟能在外边耗上近一个月的功夫，一直拖到临近除夕方才回来。
皇上心中存了许多怒气，见了他后便劈头盖脸地责问，半点情面都没留。
自从父子之间解开误会冰释前嫌后，皇上始终觉着亏欠了贤妃与裴明彻母子，多有弥补之意，这还是许久以来头一次发这样大的怒火。
裴明彻心中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遭，也没过多辩解，跪在那里将错处都担了下来，认骂认罚。
皇上大肆发作了一通，气得头晕目眩，歇了会儿方才缓过来。
他看着直挺挺跪在地上的裴明彻，正欲再说些什么，殿外有小太监来通传，说是长乐宫那边遣人来问，说是太后娘娘正惦念着秦王。
皇上知晓太后这是回护裴明彻之意，他素来孝敬太后，从来不会拂逆她老人家的心思，再加上方才也骂也骂过了，便抬了抬手：“去长乐宫给你皇祖母请安，再滚回来领罚。”
裴明彻磕头应了下来，随着长乐宫的侍从离开了。
许是长途奔波劳累，牵肠挂肚，再加上在御书房跪了许久，他走路的步子都有些虚浮不稳。皇上看在眼里，狠狠地拍了把扶手，许久后又叹了口气。
太后这边原本也存着气，可等到见了裴明彻这消瘦的模样，便先只顾着心疼了，也没舍得让他多跪。
世人常说隔辈亲，太后当年教导皇上之时，很是严苛，保着他一路登上皇位。可许是上了年纪后心肠软，如今对着裴明彻这个皇孙，却总是狠不下心来。
“你糊涂，”太后看着他瘦削的肩，摇头叹道，“怎么能这般不知分寸？”
裴明彻低声道：“是彻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你父皇教训过你了？该。这事你办得实在是太过了。”太后嘴上这么说着，可却又吩咐严嬷嬷备茶点和热汤来，叹道，“料你一直也没顾得上吃东西，在我这里略歇一歇，再回你父皇那里去。你这些日子错过的朝局政务，可都得及时补上。”
裴明彻道了声“是”。
等问过裴明彻的事情后，太后方才又问起沈琼来。
裴明彻如实答了：“华老爷子已经看过，但也说不出什么，兴许要等过几日那边的人押解进京，审问之后方才能寻出些线索来。”
“这孩子也是可怜见的，”太后叹了口气，转而问道，“她如今可是在你府上？”
“是。”裴明彻解释道，“我将她带回京后，便进宫来了，许多事情还没安置妥当，如今是姑母在照看着。”
太后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直截了当道：“让乐央将她带回长公主府去，留在你府上算什么事？你二人的旧事如今还不宜宣扬，暂且压下，容后再说。”
裴明彻放下茶盏：“当年旧事是我对不住她……”
“自然是你的错，”太后没好气道，“到如今，你就别再错上加错了。当务之急是什么，你应该明白才对。”
锦城旧事，如今是不宜宣扬的。
若非沈琼是林栖雁的女儿，太后也喜欢，说不准都可能会狠狠心，将此事彻底抹去了。可如今有着这层关系在，她也少不得得多费些心思，筹划一二。
“等年节之时，我会正儿八经将阿娇的身份公之于众，让乐央认她做义女，赶明儿再向皇上讨个郡主的封号给她。”太后盘算得清清楚楚，“等过些时日，我会下旨赐婚，届时就没什么人敢说闲话。”
裴明彻心中一动，诚恳道：“我代阿娇谢您的恩典，只是这赐婚之事，还是等她病愈清醒之后再说吧。”
他虽想娶沈琼，可却还是记着她先前的意愿，并不想趁着她病中什么都不知晓，做下此事。
“你……”太后这些时日已经从乐央那里彻底弄清楚他二人的事情，如今自然明白裴明彻在想什么，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就真这般看重她？”
裴明彻低声道：“是。”
“你不该有软肋的。”太后虽也喜欢沈琼，但仍旧不认同裴明彻对她太过痴迷这件事。
“我明白……但皇祖母，我割舍不下她。”于裴明彻而言，太后算是他最为亲近信赖的长辈，有些不便向旁人提起过的话是能拿到她面前说的，“我当年假死离开锦城，不想将她牵扯到这些事情中来，可却酿成大错，追悔莫及。”
“到后来我愿意付出一切去弥补，但为时已晚。”
“我知道您对我寄予厚望，可我想不到如果再次失去她，该如何是好。”裴明彻垂眼道，“对不住让您失望了……”
太后神情凝重地盯着他看了会儿，忽而一笑，摇头叹道：“既然割舍不下，那就好好护着吧。”
作者：推荐一篇基友的文，超好看，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去收藏一下~
《玉骨天香》BY玥玥欲试
文案：昭昭天生尤物，艳色绝伦，因生的太过招摇，从小就被扣上了个小狐狸精的帽子，惹的薛家上下不宁，早早地就被送了人，巩固薛家生意去了。
魏临初乃当今太子，骄矜尊贵。
初见那日她正含着泪，刚被送到了一个都能做她爹了的男人的府上。
凉亭中，纱帐下，魏临初远远地瞧着那娇滴滴小人儿，缓缓地眯起了眼睛，手腕一动，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第二日醒来，眼泪汪汪的小昭昭便发现自己换了地方......

第69章
裴明彻先前迟迟不肯不愿进宫，并非是怕被皇上申饬，而是他很清楚，这种时节一旦进宫，就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离开了。
果不其然，他在长乐宫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后，再回到御书房“领罚”，迎面而来的就是数不胜数的事务。
在离京之前，皇上就已经有意培养他，时常会将他叫过去考问政务，也会隔三差五交给他些事情去做。如今他离京近一个月，落下了不少事情，自然都得补回来。
再加上年节已至，零零散散的杂事更是颇多，并非一时半会儿就能理清的。
皇上下了令，裴明彻也只能留宿宫中，遣人回府去捎了话。
原本还在观望的朝臣得知此事后，倒是将风向看得更准了些，明白只要不出什么大的纰漏，储君之位必定就是秦王殿下的了。
裴明彻犯了这样的错，皇上重重地申饬一顿，若是罚他回府思过，那或许还说明不了什么，可如今仍旧没放弃栽培，而是让他将功折罪，那就必然是寄予厚望了。
知晓此事后，乐央也暗自松了口气。
太后原本是向着让乐央将沈琼给带回长公主府修养，也方便华老爷子诊治，可思及过两日便是除夕宴，索性直接令人将乐央与沈琼一道接到了宫中，先在她这里住上几日。
乐央听了嬷嬷的回禀后，犹豫了会儿，她其实不大放心沈琼的状态，但的确不能一致藏着，趁着这个时机过了明路是最妥当的。
思来想去，乐央只能着意嘱咐了云姑，让她来安抚沈琼。
好在沈琼虽神智不大清醒，但最多也就是不言不语，并不会吵闹。
云姑给她系上斗篷，带上风帽，轻声细语地将进宫之事讲了，顺毛安抚道：“阿娇，你不必害怕，太后娘娘待你很好的……”
沈琼攥着云姑的衣袖，往外走去，而后登上了进宫的马车。
一路上，云姑耐心地同沈琼讲着道理，就像对待幼童似的，掰开揉碎一点点教给她。
沈琼始终垂着眼睫，一言不发，也不知究竟听进去没有。
云姑心中难受得很，若不是当着沈琼的面不能失态，怕是就要落下泪来了——这失踪的一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能将一个原本聪慧开朗的姑娘，折磨而成现在这副模样？
她向来是将沈琼当做自己的女儿一般看待，如今只恨自己不能以身替之。
马车进了皇城，在内宫长巷外停下。
“阿娇，你不要怕，我会陪着你的。”云姑闭了闭酸涩的眼，勉强笑道，“该下车了。”
她原以为沈琼会一直沉默下去，结果才弯腰起身，就觉察到自己的衣袖被轻轻地扯了下。沈琼抬眼看向她，扬起一张素白的小脸，轻声道：“我不怕的。”
这话音里透着些沙哑与生涩，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过话似的。
云姑一愣，还没来得及高兴，倒是先落下泪来。
但她也知道如今是在宫中，一言一行都得格外注意，所以立即抹去了眼泪，连连点头：“好，那就好。”
沈琼见她落泪，先是有些无措，随后又道：“你也不要怕。”
沈琼虽不记得旧事，偶尔也会神志不清，但却并不是痴傻。她仍旧很敏锐地觉察到旁人的情绪，知道云姑勉力支撑的笑脸背后，其实满是担忧。
“只要你好好的，云姑就什么都不怕。”
云姑不动声色地掐了自己一把，竭力平静下来，而后替沈琼理好兜帽斗篷，扶着她下了马车，往长乐宫而去。
太后已经提前从裴明彻那里得知了沈琼的状况，如今见着她，心中也觉得难过，安慰道：“都过去了，从今往后，你就只管好好休养就好……”
沈琼还记得云姑的嘱咐，她不愿说话，便只站在一旁，乖巧地点头。
乐央看在眼里，开口道：“时辰不早了，还是先让阿娇歇息去吧。”
太后自然不会为难，颔首道：“去吧。”
等到云姑扶着沈琼离开，到先前住过的偏殿歇息后，乐央方才露出愁容来，叹道：“好在彻儿将人给寻回来了，若不然，我将来都没什么脸面去见雁姐。”
太后意有所指道：“你以后也收敛些，少做荒唐事。”
先前御史上书之时，太后已经为此申饬过乐央，如今也懒得旧话重提，只点了这么一句。
乐央随即又认了错，转而又问道：“您可是想让阿娇在明日的除夕夜宴上露个面？”
依着旧例，宫中的除夕夜宴，后宫妃嫔与皇室宗族都要出席，的确是个不错的时机。
“拖了这么久，也是时候了，”太后慢慢地拨着手中的佛珠，“届时也不用阿娇做什么，只要露个面就是，咱们的态度摆在那里，也没人敢慢待她。你明日多留意些，照拂她。”
“这是自然。”
乐央满口应承了下来，等到第二日，特地去盯着宫女们给沈琼梳妆打扮。
沈琼原就是个容貌顶尖的美人，穿上华服，精心打扮后，就更显得姝色无双。哪怕她尚在病中，放在人群中，也依旧是最显眼的那个，说是艳压群芳也不为过。
乐央很是满意，正夸赞着，正殿那边却有人来回禀，说是皇上来长乐宫给太后请安，想要见一见沈琼。
云姑替沈琼理了理衣摆，不大放心地看向乐央长公主。
她总觉着，有先前那件事在，皇上说不准会看不惯沈琼。
乐央却并不担心，她喝了口茶，眉尖微挑：“你不必担心，就算是看在雁姐的份上，皇兄也不会为难的。”
“阿娇，随姑母来。”乐央冲着沈琼招了招手，领着她往正殿去。
兴许是有云姑的反复安抚，这两日下来，沈琼虽仍旧不爱说话，但却不像最初那般如惊弓之鸟似的。她跟在乐央身后，垂着眼睫，恭恭敬敬地向着皇上行了一礼。
皇上这次到长乐宫，说是给太后请安，但实际上就是为了沈琼来的。
他知道裴明彻这次是为了沈琼方才做下这出格之事的，心中颇有微词，可真等见着沈琼那张脸之后，态度却又软和下来，叹道：“长得可真是像阿雁……”
旁人兴许不知情，可如今在场之人，多少都知晓那些旧事的，自然也明白他如今为何怅然。
严嬷嬷垂眸不语，乐央则是笑道：“模样是像，但最像的还是性情。只可惜如今正在病中，等赶明儿她病好了，皇兄您就知晓了。”
皇上原本是存了责备的意思，如今却没了话，沉吟片刻后道：“旁的事情不必担心，好好养病就是。”
乐央无声地笑了笑，示意云姑扶着沈琼回去，趁热打铁道：“雁姐去得早，这些年阿娇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这次若不是彻儿，她能否保住命还两说，着实是可怜。”
皇上瞥了她一眼，无奈道：“别在朕面前耍小心思了。”
“皇兄英明，”乐央掩唇笑道，“阿娇不想认回宣平侯府，可林家已经断了香火，并没父兄能给她撑腰。我便想着索性将她认在我膝下，当个义女好了，再厚着脸皮向您讨个郡主的封号，不知皇兄意下如何？”
哪怕乐央不开口，看在林栖雁的份上，皇上也会厚待她，如今更是没怎么犹豫，便应了下来。
除夕夜宴前，皇上亲自写了圣旨，着沈琼为郡主，封号长宁。
至此，皇上的态度彻底明了。
再加上太后撑腰，众人都明白，这位尚未露面的长宁郡主是绝对得罪不起的，先前在背后议论编排过她的人，也都自觉闭上了嘴。
沈琼对此倒没太大反应，跪下接了圣旨后，便继续吃点心去了。
及至晚间，除夕夜宴，满座皆是天家贵胄。
沈琼的位置安排在乐央长公主身旁，她端坐在那里，并未说话，可众人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她那里瞟，心思各异，但大都不可避免地露出些惊艳的神色来。
太后体恤她尚在病中，开席没多久，便准她回去歇息了。
沈琼施施然起身，行了一礼。
天水碧色的裙摆铺开来，将她整个人衬得端庄沉静，在烛光的掩映下，煞是好看。
裴明彻的目光几乎定在了她身上，一直到背影消失不见。
外边不知何时落下雪来，宫女挑着灯笼在前引路，云姑则亲自为她撑着油纸伞，含笑问道：“是不是没吃好？等到回去后，我借着小厨房给你捏些馄饨可好？”
提起吃食时，沈琼总是格外感兴趣，她唇角微勾，露出些浅淡的笑意来：“好。”
等回到长乐宫后，云姑自去厨房料理，沈琼回房去歇了会儿，又拿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坐在廊下看雪。
她自小在南边长大，不大能看着雪，像如今这样如柳絮般的大雪就更是少见。配上天际绚烂的烟火，倒是别有一番意趣。
“瑞雪兆丰年，”云姑端了半碗刚出锅的馄饨来，在一旁放下，同沈琼笑道，“不管有多少不开心的事，都过去了，新年必定会一切顺遂。”
沈琼倚着廊柱，仰头看着天际的烟花，眉眼一弯。
烟火明暗，映出她姣好的面容与明艳的笑颜。

第70章
除夕夜，沈琼出席宫中夜宴，一众皇家贵胄总算是见到了近来没少私下议论的长宁郡主。
寻常人或许不知情，但皇室中人对当年林栖雁的旧事却是再了解不过的，甚至有些旧日还是同她交好过的。
众所周知，林栖雁是忠烈之后，爹娘逝后便养在太后膝下，与乐央长公主亲如姊妹。沈琼既是她的女儿，太后与乐央长公主自是青眼有加，百般回护。
前些日子秦王离京那件事情闹出来，也有人议论，认为皇上兴许因此不喜沈琼，可等到今日封郡主的圣旨下来，这话也就不攻自破了。
虽说沈琼只短暂地露了个面，但她离开之后，众人闲聊之时却还是大都与她相关。
有说沈琼长相与当年的林栖雁很是相仿的，也有提及太后与长公主对她格外疼爱，更有那些胆大的，甚至会悄悄地讨论她与裴明彻的纠葛，又或是揣测她为何不肯认回宣平侯府……
但不同的是，先前还有人会在背后编排她的不是，可如今哪怕是私下议论，也都谨慎得很。
沈琼并不知自己成了众人议论的对象，她如今什么都懒得想，披着斗篷看了许久的落雪与烟火，又吃了小半碗馄饨暖胃，便自去歇息了。
兴许是云姑那句话莫名说到了心坎上，沈琼久违地做了个美梦，睡得很是香甜。
不过她并没能久睡赖床，第二日一大早，天才刚蒙蒙亮，就被人给唤了起来。
云姑看着沈琼舒展的眉眼和平和的睡颜，原是不想打扰的，只可惜如今并不是在自家，而是在宫中，只能狠了狠心将沈琼给唤醒，又揽着她起身穿衣梳洗。
“今日是初一，世家官宦女眷都得进宫来拜见，太后娘娘的意思是让你到皇后娘娘宫中坐一坐。”云姑替沈琼梳了个端庄的发髻，低声道，“并不用你多做什么，只要像昨晚那样，露个面就够了。”
太后娘娘此举，并非是要折腾沈琼，而是打定主意要给她撑足了脸面。云姑也清楚这个道理，所以就算心疼沈琼，还是要将人给叫起来准备。
沈琼仍旧有些困，低垂着眼，含糊不清地应了声。
她其实并没去想其中的利害关系，只是下意识地依赖着云姑，云姑说什么就是什么。
等到梳洗妥当后，沈琼总算是清醒过来，而早膳也已经备好了。
乐央的住处紧邻着沈琼，她匆匆吃了些东西，便来了沈琼这里，陪着她一块往皇后宫中去。
虽然始终担忧着，但未免沈琼不自在，若非必要，乐央这几日都不会在她面前出现。原以为今日再见着，沈琼仍旧是先前那冷淡的模样，却不料才一进门，就见着沈琼抬眼看了过来，神情较之先前柔和许多，甚至隐约还有些笑意。
乐央先是一愣，随后很是惊喜地问道：“今日可觉着好些了？”
这话本意是以为沈琼恢复了些记忆，云姑听出来，轻轻地摇了摇头，解释道：“她昨夜看了许久的景，应当是心情好了不少。”
“这样……”乐央略有些失望，但随即还是调整好了状态，又同沈琼笑道，“走，姨母陪你到皇后那里坐一坐，然后再去看看御花园的雪景，说不准还能烤个鹿肉尝尝鲜。”
沈琼点点头，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等到了凤仪宫，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只等着时辰到了命妇们前来拜见。皇后一早就得了太后的传话，待乐央和沈琼很是热络，招呼着她二人在一旁坐了。
皇后是当年太后定下的，是位出身高门的世家闺秀，蕙质兰心，温柔大方，只是性子有些偏软。她曾有过一子，只可惜少时染上天花离世，如今膝下只有一位待嫁的公主。
她也不是那种狠厉爱生事端的人，曾经一度被贵妃逼得无可奈何，好在有太后撑腰，方才保住了中宫之位。
去年朝局变动，裴明彻主导着揭发了贵妃母家与安王的罪证，皇上勃然大怒，令人严加审问，牵连出了贵妃当年蓄意谋害大皇子的事情。皇后难得强硬了一回，支使着自家父兄添了把柴，彻底毁了贵妃一脉，让他们再无翻身的余地。
皇后膝下无子，也就不掺和储君之争，平素里只过问后宫之事，对太后更是唯命是从。她知道太后当年是将林栖雁当做女儿一般看待，如今很疼爱沈琼，故而自己对沈琼的态度也很好。
进宫来请安的命妇们都是极会察言观色的，见皇后尚且如此，心中对这位长宁郡主的分量就更清楚了。
沈琼甚至不用多说什么，只要在皇后介绍她的身份时抿唇笑一笑，就会有许多称赞，从她的模样夸到性情，着实是有些“受宠若惊”。
此次进宫的命妇，大都是高门世家，上了年纪的都知晓林栖雁的事情，夸沈琼的时候难免会提上几句林栖雁当年如何如何。
乐央看出她的不自在来，便没多留，随意寻了个借口带着沈琼告辞，离了凤仪宫。
外间仍旧飘着小雪，远不如宫殿之中暖和，可沈琼出门后却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们总是这样，”乐央倒是见惯了这些事，一哂，“眼看着大家这样宠你，纵然是压根没见过面，也要搜肠刮肚说出几句来的。”
方才那些人中，有一位倒是安静得很，始终没说什么，在旁人夸赞沈琼之时倒像是如坐针毡一样。那是宣平侯府的老夫人，算起来，算是沈琼的祖母。
林栖雁曾与她闹得很不痛快，后来更是直接留了一封和离书出走离京，这些年来杳无音信。
如今沈琼并未认回宣平侯府，而是成了乐央的义女，太后与皇上的意思也就很明显，算是认下了当年和离之事，连带着连沈琼都一并分割过来了。
其实按理说，这并不大合规矩，也算是扫了宣平侯府的脸面，可有太后皇上这两尊大佛坐镇，旁人自然不敢有什么异议。
乐央也知道，这些日子宣平侯府的日子怕是不好过，没少被人在背后指点。
毕竟当年闹到和离的地步，可到头来，林栖雁竟然是腹中怀着孩子离开京城的，如今这孩子压根不肯改姓、不肯认回侯府，何其可笑？
当年林栖雁是如何被这位老夫人为难羞辱的，乐央记得清清楚楚，这些年来待她始终没有半点好脸色，方才在凤仪宫中见着她那模样，总算是痛快了些。
沈琼倒是毫无所觉，就连亲生父亲她也只见了一面，如今早就记不得，更别说这位祖母了。
乐央也没同沈琼提这些旧事，而是带着她往宫中的梅园去：“梅园里的花开得正好，配上白雪更是好看，那边有暖阁，说不准还温着酒，尽可以好好躲懒偷闲。”
听了她这话，沈琼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我不喝酒。”
这几日下来沈琼说过的话屈指可数，大都还是行礼问候的，平素里难得听她开口，乐央先是一愣，随后抿唇笑道：“是姨母疏忽了，倒忘了你不爱在外边饮酒。不喝酒还有旁的，让厨房做道糖蒸酥酪来好了，又或者你想吃些什么旁的……”
沈琼原本莫名有些头疼，可被乐央这么关切地念叨了许久之后，反而稍稍缓过来了。
尚未进梅园，便嗅着了一股清幽的香气。
这时节正是梅花开得盛时，昨夜落雪，并没有摧折花枝，反倒将红梅衬得更为艳丽，打眼一看，便让人觉着心生欢喜之意。
看着园中景色，嗅着幽香，沈琼揪起的心渐渐平和下来，她并不急着进暖阁，裹着斗篷在园中闲逛着，偶尔还会抬手轻轻地一拨花枝，弹落其上的轻雪。
云姑原本是什么都依着沈琼的，可眼见着她的手都有些冻红了，还是忍不住劝道：“先回暖阁中坐会儿吧。”
“我好像……”沈琼顺势折了一细枝花，轻轻地皱起眉头来，“以前不常能见着雪？”
云姑心中一颤，斟酌着措辞答道：“当年夫人定居锦城，便是看中那边暖和，因此一年到头都未必能见着场大雪。你倒是自小就很喜欢，有一年破天荒地下了场大雪，你在外玩得兴起不肯听劝，到后来生了好大一场病呢……”
沈琼的眉头皱得愈紧，她并不记得这件事了，云姑见此又连忙道：“若是想不起来，那就先不想了。”
云姑半拉半劝地将人给带进暖阁，替她解下斗篷，抖去其上的落雪。
沈琼在窗边坐了，捧着盏热茶小口地抿着。
她缓了会儿，等到手脚又热起来后，目光落在一旁摆着的棋盘上，若有所思。
乐央将此看在眼中，在她对面坐了，笑问道：“要不要来下局棋？”
沈琼愣了下，随后点头应了下来。
与旁的世家闺秀不同，沈琼自小就无人管束，云姑对她千依百顺，更不会逼着她学任何东西。她少时最爱的事情是做生意，琴棋书画之类就只由着自己的兴趣所在大略学过。
她在乐理一道上着实没什么天分，书画虽说还行，但也没到能拿出来夸的程度，唯独在棋艺上称得上好。
兴许是随娘，她在经商一道上很有天赋，自小心算能力就很强，故而对弈之时比常人要占不少便宜。
沈琼陪着乐央对弈，初时的反应还有些迟缓，可渐渐地便开始熟悉起来，最后翻盘胜了。
“不错，这点也随你娘，”乐央哪怕是输了也很高兴，回忆道，“她当年在对弈一道可以说是所向披靡了，鲜有败绩，以至于到后来都没人愿意同她下棋。”
沈琼一边捡棋子，一边认真地听着，抿唇笑了笑。
这边正说着，侍女将厨房备好的酥酪端了进来，又向乐央道：“秦王殿下也来了梅园。”
“这倒也是巧了。”乐央瞟了眼沈琼，又推开窗来看了眼，果然见着了裴明彻。
他并没吩咐內侍动手，亲自折了两枝梅花，正准备离开之时被乐央给叫住了，随即转过身来，看向暖阁这边。
裴明彻原本是忙完了正经事，准备到太后宫中去，路过梅园时想着折两枝花顺道带过去，却不料竟刚好在此处遇着了沈琼，先是一愣，随后笑着往这边走来。
他今日着墨色朝服，其上有精致的绣纹，愈发衬得他龙章凤姿，气质不凡。他面如冠玉，配上手中执着的两枝怒放的红梅，显得很是俊俏。
沈琼一手撑着下巴，抬眼打量着他，若有所思。
方才在朝堂之上，裴明彻尚能游刃有余，可如今迎着沈琼审视的目光，他这几步走得却没那么却没那么轻松了。
“你怎么也有这个闲情逸致，到梅园来？”乐央笑问道。
裴明彻并没进暖阁，而是在窗外两步远处站定，将自己的打算如实说了。
他虽没讲自己折的这红梅是准备送给谁，但却也是显而易见的，乐央见沈琼的神色并不似抵触，便打趣了句：“那可真是巧了，替你省了些功夫。”
裴明彻却并没就着这话说下去，他怕吓着沈琼，并不敢贸然将这枝花当面送给她，故而只垂眼笑道：“姑母玩笑了，我还是要到长乐宫去拜见皇祖母的。”
乐央看出他的顾虑来，也及时止住了话，颔首道：“你去吧。”
裴明彻应了声，不着痕迹地看了眼沈琼，便带着內侍离开梅园，往长乐宫去了。
姑侄二人闲谈之时，沈琼并没插话，但她的目光大半时间却都落在裴明彻身上，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等到关上窗后，乐央又与沈琼重新来了一局棋，有意无意地问了句：“阿娇，你方才一直看彻儿……可是想起什么来了？”
沈琼一怔，随即又摇了摇头。
乐央觑着她的神情，又试探着问了句：“那是为着什么呢？”
沈琼唇角微微上扬，轻声道：“他生得好看。”
乐央：“……”
她万万没想到竟会是这么个答案，忍俊不禁，总算是止住了这话头。
一旁的云姑却听得百感交集。
她至今都记得，当年沈琼花了十两银子将裴明彻带回家中，又特地为他请医问药，令人悉心照料。那时候她也曾问过沈琼，为何要对裴明彻这般好？
沈琼理直气壮答道，“因为他生得好。”
如今时隔数年，在从她口中听到这句话来，着实是令人唏嘘。
爱美色是人之常情，可这些年来，沈琼也不是没见过旁的俊俏少年郎，但却再没见过她像对待裴明彻那般上心。
就好像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一见钟情，就再难改了。
云姑曾经厌恶裴明彻这个人，只想让沈琼离他越远越好，可近来的事情折腾下来，却只觉着为难。
她很清楚，若是没那些旧事，沈琼与他在一处会过得很高兴。
就好比如今，如若不加阻拦，那么沈琼喜欢上裴明彻，兴许只是早晚的问题。可若真是在一处了，等到她痊愈，重新想起那些旧事的事情，岂不是又要左右为难？
造化弄人，真真是让人进退维谷。
云姑在这里暗自纠结着，沈琼倒是毫无所觉，专心致志地同乐央长公主对弈。
哪怕是失忆了，她的性情仍旧是如先前那般，心大得很，由着自己的喜好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并不会为什么事情柔肠百转，思虑再三。
自除夕之后，沈琼的状况开始好转，虽仍旧未曾恢复记忆，但却日渐开朗，平素里的话逐渐多了起来，也不再总是想着独自闷在房中。
正如那夜所说，一切的确是在慢慢变好。

第71章
沈琼日渐好转，太后见着也觉得高兴，索性让她在宫中再多留些时日。
乐央横竖也没什么正经事，便也在长乐宫中一并住了下来，或陪着太后解闷，又或者陪着沈琼到御花园中闲逛，张罗着亲自烤鹿肉什么的。
皇上对乐央原就宽纵得很，如今再添上一个沈琼，就更是由着她们翻出天去，也不说什么。
相对于沈琼的逍遥自在，裴明彻就格外忙了。
他整日里歇不了多久，大半时间都耗在了朝局政务之上，此外还得操心沈琼的病情，很偶尔得了个闲空，才能到长乐宫去走一趟。
云姑原以为，裴明彻会刻意亲近讨好沈琼，还曾为此担心过，但好在并没有。
裴明彻到长乐宫来时，也就是趁机看上几眼，并不会凑上来献殷勤，称得上是克制守礼了。
云姑暗自松了口气，但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
乐央看着也倍感稀奇，趁着无人的时候问裴明彻道：“你先前那般牵肠挂肚，阿娇不肯理你，你还要上赶着。怎么如今她好说话，你反倒改性了？”
“姑母，”裴明彻无奈地笑了笑，反问道，“你先前不是还想着让我离她远些吗？如今岂不是正合了你的意，怎么还替我操心起来？”
乐央被他噎了下，片刻后方才又道：“我可没说想让阿娇同你在一处。只是很好奇，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罢了。”
裴明彻见她不依不饶，情知躲不过去，沉默了会儿后，如实道：“如若华老爷子说，她这病没办法医，这辈子都记不起当年旧事，那我一定会想方设法讨她欢心，再请皇祖母赐婚，往后余生都将她捧在手心里好好对待。可并非如此……”
“她如今虽记不得，可迟早有一日是会想起来的，”裴明彻对此也说不上是喜是悲，是平静地说道，“若我趁着她失忆，将人给哄骗到手，他日她恢复记忆之后要如何自处？”
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可乐央觉着，若自己是裴明彻，必定是要在此时将人给哄骗到手的，这样的话将来也会多写留住沈琼的筹码。
可她心中也明白，真这么做了的话，多少有些卑劣，于沈琼而言也并不公平。
“你此时若是什么都不做，等将来阿娇恢复记忆，说不准就要舍你而去。”乐央嘀咕道，“你就当真舍得？”
裴明彻沉默下来。
他心中自然是不舍得的，这些日子来也始终在左右为难，反复犹豫纠结。他在朝野大事上杀伐决断，可在与沈琼相关的事情上，却总是如此。
既怕她离开，又不忍心逼迫。
乐央将他这模样看在眼里，啧了声，也没再多问下去，只说道：“罢了。等回头阿娇若是恢复记忆，想起那些旧事来，我会替你说几句好话的。”
裴明彻无声地笑了笑，便离开了。
他心中很清楚，沈琼并不是那种会因着旁人的劝告就改变主意的人。她看起来耳根子软好说话，但在大事上，旁人说什么都没用。
才出长乐宫，恰好遇见华清年带着內侍来看诊，裴明彻站定了，又同他聊了几句沈琼的病情。
前些日子，山中别院的侍从们被尽数押解进京。春和这个人办事向来谨慎得很，别院中的侍从大半都不知晓他的身份，剩下的对他的来历也是一知半解。
裴明彻在百忙之中抽空料理此事，挨个审问过来，方才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事情的原委。
华老爷子不辞辛苦，耗费了不少精力，最后得出结论——春和令人给沈琼灌下的那药，其中所谓的西域毒草便是无常草，也就是先前曾害得沈琼两度失明的那玩意。
因着这毒草，裴明彻与舅舅韦项撕破脸，此后在朝堂之中多有弹压。众人大为困惑，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贤妃更是曾将他叫去问过，试图说和。
但裴明彻却始终未曾让步，他没有要韦项的命，就已经是留情。
韦项当年是想着借裴明彻再得权势，可最后却是弄巧成拙，但韦家系在裴明彻身上，他又不敢贸然再做出格之事，只能勉强咽下了这口气。
当初沈琼眼疾医好，裴明彻也毁了韦项那里剩余的毒草，原以为算是彻底过去，却不料竟还会有这样的事情。
裴明彻因此问到韦项那里，方才知道，先前那位凉州刺史，十余年前曾是韦项帐下的尉官，也曾参与到当年那场战争之中。正是因着这个缘故，阴差阳错地留了些毒草。
但好在祸兮福之所倚，并未绝人之路。
“这无常草佐以其他药物，加重了毒性，说是能让人忘却前尘旧事，实际上是将人变成傻子。”华老爷子捋着胡须，向裴明彻讲解道，“但沈姑娘与寻常人不同，她先前曾中过此毒，又得以救治，如今经脉血液之中是存着些解毒之物，故而能留着神智在。这种事情玄之又玄，虽有相生相克，但能像如今这般，也算是吉人天相了……”
裴明彻凝神听着，等华老爷子讲完之后，方才问道：“那……能治吗？”
他问这话时，提心吊胆，声音也放得很轻。
华老爷子倒也没有打包票，只说道：“需要些时日，急不来。”
以他老人家的性格，说到这地步，就已经是九成能治了，裴明彻郑重其事地道了谢，请他多多费心。
沈琼如今暂居宫中，华老爷子不便进宫，便索性将日常诊脉之事交给了华清年。
“沈姑娘眼下挺好的，你不必担心。”华清年算是最了解裴明彻与沈琼旧事的人了，这大半年来看下来，只觉着替他心累。但感情之事外人是没法插手的，如今能做的也就是好好给沈琼治病，多少让他宽心些。
裴明彻颔首道：“我知道。”
沈琼如今过得的确很好，她忘了那些旧事之后，反而再没了任何顾虑，宫中人人顺着她的意思来，整日里无忧无虑的。脸颊都稍显圆润，算是将先前消瘦的补回来了。
“倒是你，”华清年打量着裴明彻，苦口婆心劝道，“我知道你近来事情繁多，但还是要留意身体。我看你这气色，若是再不改，只怕迟早得有一场大病。”
这些日子，华清年见着裴明彻一次，都要这么说上一次，可却始终未见起色。他也说不准这究竟是累得，还是因着心病的缘故，只能多劝上几句。
“知道了，”裴明彻无奈地笑了声，“外边冷，你还是快些进去吧。”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华清年一听这话音，就知道他八成又没听进去，叹了口气，给沈琼诊脉去了。
华清年到时，沈琼正在屋中同人下棋。
她近日来要么出门闲逛，要么就留在长乐宫找人对弈，乐央长公主输了几局之后就再不肯来了，令人寻了个棋艺高明的女官来陪沈琼打发时间。
“华太医来了？快看座。”沈琼放下手中的棋子，同他笑道，“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沈琼并不记得华清年，可几次相处下来，对他这个人的印象颇好，再加上听云姑提及华家于自己有恩，故而要格外客气些。
“今日该臣休沐，”华清年知晓沈琼的性情，所以在她面前也不会拘谨，如实道，“等到给您诊了脉后，臣便要离宫了。”
沈琼道：“既是该你休沐，就不必专程为此再进宫来，我身体无碍，就算是少一日也无妨。”
华清年笑着摇了摇头：“这原就是臣职责所在。”
沈琼听此，便也不再多说了。
她将手腕搭在脉枕上，由着华清年诊脉，漫不经心地端详他的神情，若有所思道：“华太医家中可是有什么喜事？”
“郡主可真是好眼力，”华清年颇为意外，顿了顿后，方才答道，“内子有了身孕，故而很高兴。”
沈琼一怔，她前两日听云姑提过，自己与华清年那位夫人是旧识，关系极好，当初两人成亲之时还曾特地送过重礼。
她仍旧没想起那些旧事，只含笑道：“这的确是大喜事，恭喜了。”
等到华清年离开后，沈琼撑着下巴发了会儿愣，向着一旁的云姑问道：“华太医那位夫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姓庄，单名一个茹字。”云姑替她续了茶，柔声道，“是个热心肠又话多的姑娘，当初因着花想容的胭脂与你相识，与你的关系很好……”
“我都记不起来了，”沈琼垂眼道，“若按着以前，我该是很高兴，亲自去道声恭喜的。”
可如今，她已经记不得那些旧事，只听着云姑的叙述也没法感同身受，如先前那般待庄茹。
云姑见她有怅然之意，连忙劝道：“便是想不起来，那也无妨。等赶明儿有机会见着华夫人，你还是会喜欢她性情，照样能成为好友。”
沈琼原本是有些感伤，见云姑担心，便也笑道：“你这话倒也没错。”
毕竟事已至此，再说旁的，除了徒增烦恼外也没什么用处。
沈琼在宫中住了大半个月，倒是将早些年从未见过的贵人们认了个遍，有太后与皇上撑腰，就连公主们见了她也都是客客气气的。
沈琼也无意与人结交，觉着面善便多聊几句，若是不合眼缘，就少说几句。
“贤妃娘娘宫中令人送了些茶叶过来，”云姑道，“还说，您若是什么时候得了空，可以随时到她宫中去品茶对弈。”
在后宫的妃嫔之中，沈琼对这位贤妃娘娘的印象倒是不错，一来是她宫中的茶很好，二来，她的棋艺也很好。
沈琼也知道贤妃是裴明彻的生母，因为两人的相貌细看是有几分相仿的，头一次见着贤妃的时候，她一眼就看了出来。
只不过她也发觉，云姑似乎并不大喜欢这位看起来很是温柔的贤妃娘娘。
先前问的时候，云姑遮遮掩掩的不肯说，沈琼便没执意追问，如今倒是又想起这回事来，复又问了一遍。
可这一次，云姑仍旧不肯回答。
因为若是想将此事说清楚，少不得就要提及韦项以及先前沈琼中毒失明的旧事，云姑自己也拿捏不准贤妃在其中是怎么个态度，只是下意识地有所防备。
但沈琼这次就没再轻易放过，愈发好奇起来：“云姑，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大事？难不成我与这位贤妃娘娘有什么旧怨？”
“这倒没有，”云姑摇了摇头，无奈道，“只不过是我的一点私心罢了。”
沈琼正欲再问，却被进门来的乐央长公主给打断了：“阿娇，太后寻你呢，快些过去吧。”
沈琼听此，倒也顾不上多问，理了理衣裙，便往正殿去了。
乐央着意落在了后面，给云姑使了个眼色，将人给留了下来。
“你们方才的话，我听了个七八分，”乐央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只管放下心来就是。以阿娇如今的身份，韦家怕是巴不得她能嫁给彻儿，不会再在背后动什么手脚。至于那些旧事……还是先别让阿娇知晓为好。”
云姑低声道：“奴婢明白。”
她不肯将韦项与失明之事讲出来，也是为沈琼考虑。她只盼着，沈琼能够什么都不想，无忧无虑地过上一段自在的日子。
而乐央所说的道理，云姑也很清楚——
当初韦项会对沈琼下手，是觉着她出身低微，可偏偏裴明彻又喜欢得很，只会拖累大事。如今裴明彻的地位已然稳固，只是皇上想要再拿捏一二，方才没有下诏书立储，而沈琼又是备受宠爱的长宁郡主，韦家怕是巴不得他二人能成。
可就算如此，云姑也没办法对贤妃毫无芥蒂。
当初韦项对沈琼动手，就算贤妃没有掺和其中，后来裴明彻那般弹压韦项，她应该也已经知情了才对。如今又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对沈琼这般殷切的呢？
看在沈琼如今身份地位的份上，愧疚弥补吗？
云姑向来是将沈琼当做自己的女儿一般看待，又护短得很，故而就算知道贤妃如今对沈琼并无恶意，仍旧没法坦然相对。
乐央知晓这种事情并非旁人开解几句就有用处的，摇头叹了口气，便也往正殿去了。
太后这次将沈琼叫来，是为了下月皇上的寿辰，问她可愿亲手抄上一本佛经，届时一并送到大慈恩寺去供奉。
沈琼知晓太后此举也是为自己好，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又笑道：“我的字算不上很好，但必定会诚心抄写。”
“不必自谦，我看就很好。”太后见她如此知情识趣，也很是高兴，“若是缺了什么，只管让人问严嬷嬷要就是。”
沈琼含笑应了下来：“好。”

第72章
抄佛经是个极费精力的事情，需得专心致志，稍有疏漏之处，那一整张就都作废，需得重头再来。
沈琼从太后那里接了这活之后，大致算了算皇上寿辰的日子，便将平素里的消遣都暂且搁下，留在长乐宫中聚精会神地抄经书。
而有这个缘由在，她正好也能回绝了贤妃的邀请。
云姑原以为沈琼还会再追问先前那事，心中还曾为此斟酌过措辞，如今见她只是差人送了些东西给贤妃，算是还了先前茶叶的礼，又以抄经书为借口谢绝了邀请，不由得松了口气。
“云姑，你既不想说，就不要露出这样的神情来。”沈琼慢悠悠地撩着泡了花瓣的温水来净手，同云姑笑道，“要不然，我就又想问个究竟了。”
云姑先是一愣，等到想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后，无奈地笑了声。
“我并非是要有意瞒你，只是事情已经过去，再提也没什么用处，不过是徒增烦恼。”想了想，云姑还是解释道，“有些事情，的确是记着不如忘了好。”
“我不大认同你这话，”沈琼接过帕子来，擦拭着手上的水珠，“但也知道你是为我好。所以，既然你不愿意讲，那咱们就不提这事了。”
说完，沈琼就真再不问这件事，起身到书桌旁，铺开早就备好的纸，准备抄经书。
云姑安静地在一旁伺候着，为她磨墨。
宫女将东西送到飞霜殿，将沈琼的话学了一遍，先是谢了贤妃的好意，又提及自己近来忙着抄经，怕是没时间过来拜访。
贤妃凝神听了，含笑道：“郡主实在是太客气了，本宫知晓了。”
说着，又令人赏了这前来送东西传话的宫女。
等到宫女告退后，贤妃出了会儿神，向着一旁的心腹嬷嬷问道：“你说，她是真有事在身，还是那这个当托词来搪塞？”
嬷嬷讪笑道：“应当是有事吧。我看先前见面时，永宁郡主与您并不似有嫌隙。”
“永宁如今尚在失忆中，什么都不记得，自然是没嫌隙的。”贤妃眯了眯眼，“可她身边跟着的那个云姑，看起来却像是心怀芥蒂，难保不会将事情告诉她。”
“这……”嬷嬷苦笑了声，“这也没法子啊。”
毕竟韦项当年是实打实地对人下了毒，若不是沈琼福大命大，如今只怕早就连命都没了。这件事情若真是抖落出来，韦家绝对是讨不了好的。
贤妃先前的确不知情，可等到见着裴明彻非但不帮韦项，反而数次弹压，便觉着不对劲。她将韦项找过来再三询问，总算是知晓了其中的内情。
但那个时候，沈琼尚未认回，贤妃也压根没当回事，甚至还曾为此训斥过裴明彻，指责他为了个外人为难自家人。
可向来孝敬的裴明彻这次却并没听从贤妃的意思，仍旧压制着韦项，让他在那么个官职上虚耗。
贤妃为此生过不少气，直到乐央带着沈琼进宫见太后，她敏锐地觉察出不对来，想方设法地着人去打探，总算是从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那里撬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猜到了沈琼的来历。
贤妃是宫中的旧人，知道林栖雁在太后与皇上心中的地位，而接下来的事情也算是验证了她的猜测。
沈琼失踪之后，太后不计代价地寻人，找回来之后更是直接封为永宁郡主。明眼人都知道皇上看重这位永宁郡主，贤妃又岂会不明白？
也就是从那时起，她就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地弥补沈琼，最好是能将先前的恩怨一笔勾销。
先前见面之时沈琼很好说话，贤妃原以为这事有眉目，可偏偏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遇着了今日这事。
当初刚知晓沈琼时，贤妃压根没将她放在心上，断然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一日，自己得揣度着她的意思，思虑再三。
贤妃沉默不语，直到外边传来宫女的行礼问安声，知晓是裴明彻到了后，方才又打起精神来。
当初因着韦项之事，贤妃曾与裴明彻生过气，可终归是多年母子，并不会因着这件事情就疏远。尤其是在沈琼被封郡主之后，贤妃更是态度迥异，言辞间也曾暗示过裴明彻，自己可以去代为求皇上赐婚。
但裴明彻却回绝了这一提议，只让她不要插手此事。
贤妃心中觉着他不开窍，但裴明彻早就不是少时唯命是从的孩童了，她也只能压下心中的算计。
如今裴明彻过来问安，贤妃见他愈发消瘦，心疼不已，忍不住念叨了一通。
“手头的事情已经快忙完了，等到再过几日就好，”裴明彻笑道，“您不用担心。”
因着先前贸然离京的事，皇上有意拿捏他，各种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扔给他来料理，再加上还有沈琼的病牵绊着，这个年过得可谓是忙得厉害，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
“那就好。”贤妃稍稍松了口气，又问起近来的事情。
裴明彻并不便同她提朝局之事，只捡着能讲的大略提了几句，见着时辰不早，起身道：“我还要到皇祖母那里去一趟，就不多留了。”
“去吧，正好能赶上在长乐宫用午膳。”贤妃也是乐得见裴明彻亲近太后的，略一犹豫，又忍不住问了句，“你对永宁郡主……是怎么个打算？”
裴明彻微微一笑：“母妃保重自身就好，此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没等贤妃再问，便离开了。
裴明彻很清楚，眼下不少人都在观望，等着看他的态度，但他自己也没什么主意，不过是走一日看一日罢了。此事究竟如何，决定权还是攥在沈琼手中。
她若说好，那就万事大吉；若说不好，那就万劫不复。
等到了长乐宫，那边正好在摆饭，太后一见他便乐了：“你倒是会挑时间过来。”
裴明彻笑道：“不知您找我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不算什么要紧事，只不过想找你画一幅观音图。”太后说完，又向着一旁的宫女吩咐道，“阿娇还在抄经？哪就差在这一时半会儿了，快去将她给请来。”
裴明彻倒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个要求，先是点头应了下来，想了想后又问道：“您着急要吗？我还得再过几日才能将手中的事情忙完，若是急要的话，倒不如将这事交给朝弟，他必然是愿意的。”
“不急，你慢慢来就是。”太后倒是被他给提醒了，笑道，“不过的确可以让朝儿也画一幅观音图来，届时让我看看，从你二人之中挑一幅。”
裴明彻颔首道：“好。”
正说着，宫女已经将沈琼给请了过来。
乐央近日在宫中呆闷了，便离宫回了自己府中，如今偏殿那边就只剩专心致志抄经的沈琼。
她这个人平时虽爱出门逛，但也是个很能坐得住的人，太后见着也觉着心中欢喜，倒是时常会劝她不必太过劳累，慢慢来就是。
午膳已经摆好，沈琼与裴明彻分别在太后两手边坐了，客客气气地问了好之后，便再没什么话了。
太后见着这情形，倒是替他二人着急。
她有意为两人牵线搭桥，沈琼的反应倒是还好，可偏偏裴明彻却“不大争气”，一反先前的积极，显得分外沉默。不知道的，八成还以为他是对人姑娘毫无兴趣。
等到用完饭放了筷子后，沈琼起身告退，准备回房去抄经，却被太后给拦住了。
“不必这样着急，还有些日子呢，”太后差使道，“也别总是闷在房中，你到梅园去逛逛，顺道折两枝回来给我插瓶吧。”
沈琼笑着应了下来，便出了门。
等她离开之后，太后复又看向裴明彻，问道：“你如今算是怎么回事？先前还想着让我撮合，现在是改主意了？”
裴明彻叹了口气。他素来亲近太后这个长辈，加之如今也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索性就将自己近来的心思和盘托出，无奈道：“我不是改了主意，而是不知道如何才好。”
太后听了他这话，摇头道：“你也忒……”顿了顿后，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他，又问道，“除却阿娇，你还愿意娶旁人为妻吗？”
裴明彻原以为太后会如乐央那般，却没想到她突然问起了此事，怔了下，又摇了摇头。
“那以你的身份，此生能不娶吗？”太后又反问了句，随后道，“既然如此，你就不该像如今这样坐以待毙。哪怕是卑劣些也好，至少先将人给留下，此后再慢慢弥补就是。阿娇也不是不喜欢你，你不必太过自轻。”
“更何况，你难道就真放心阿娇离开京城？若她将来再有什么意外，届时你再后悔还来得及吗？”
太后接连问了好几句，稳准狠地戳中了裴明彻的死穴，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孙儿明白了。”
“刚用过饭，你也不必急着回去，到梅园去散散心吧。”太后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再在此耽搁。
裴明彻随即站起身来：“多谢皇祖母。”
“你同我客气什么，”太后笑了声，“快些将人给哄回来，我还等着抱重孙呢。”
裴明彻被她这句摆了个措手不及，只觉着脸热，含糊地应了声，便出了门。
沈琼出门前，还得回房去换个衣裳，再系了个斗篷，方才慢悠悠地往梅园去了。她也没大张旗鼓的，身边只跟了个云姑，边走边闲聊着。
先前的大雪早已化尽，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日光暖暖的，照得人有些犯困。
沈琼掩唇打了个哈欠：“等折了花回去，我要歇个午觉。”
如今在宫中，她总不好太懒，故而每日都起得都不算晚，如今便难免困倦。
“好，”云姑想了想，“经书已经抄了大半，再过三五日就当就能抄完，可以略缓缓，不必太着急。”
及至进了梅园，恰好迎着日头，沈琼眯了眯眼，却不妨没看清脚下的路，身体一歪崴了脚。
“嘶……”这疼锥心刺骨似的，沈琼强忍着没叫出声来，倒抽了口冷气。
云姑连忙上前扶着她站稳了：“怎么，可是伤着脚踝了？”
沈琼试着想要动一动，又疼得要命，咬唇点了点头：“应该是。”
“你先忍一忍，我这就让人请太医来。”云姑正准备叫梅园这边伺候的內侍来帮忙，结果一回身，恰见着跟过来的裴明彻。
裴明彻这一路上原本还在琢磨着该如何开口，如今一见这模样，倒是什么都顾不得了，连忙上前问：“这是怎么了？”
“方才没看路，不小心崴着脚了。”沈琼强忍着疼痛，闷声道。
“我扶你到暖阁中去稍作歇息，”裴明彻沉声吩咐道，“云姑去令人拿些跌打损伤的药来。”
他这吩咐太过自然，云姑下意识地应了声，随后又觉着不妥：“不用请太医吗？”
“不算什么难治的伤，拿些药酒来，我就可以料理。”裴明彻抬眼看向她，“太医院距梅园远得很，你若是想去请太医，那就去吧。”
云姑对宫中不大熟悉，再加上裴明彻的身份压在这里，只能依着他的意思去办。
裴明彻这才又看向沈琼，低声问道：“还能走吗？”
沈琼疼得拧起眉头来：“扶我一把。”
她将大半重量都压在了裴明彻身上，慢慢地往暖阁那边走，但纵然如此，却还是疼得厉害，八成是骨头错位了。
裴明彻见此，稍一犹豫，直接将人给抱了起来：“冒昧了。”
沈琼吓得愣住了，等到反应过来后，就已经被他大步抱进了暖阁，而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美人榻上。
暖阁这边当值的宫女并没提前得消息，见突然有人来，慌慌张张地请了安，却又被裴明彻给遣了出去。
“我看看你的伤……”
沈琼抬眼看向他，若有所思道：“殿下，这样怕是不大妥当吧？”
毕竟这伤可是在脚踝，若是要看，是得脱了鞋袜才行的。
沈琼不信这位秦王殿下会不明白此事有多逾越，可他却能若无其事地提出来……为什么？就连云姑，方才都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
除夕之后，沈琼的病情日渐好转，云姑便开始断断续续地同她讲些旧事，还有曾经相熟的人。云姑从来没提过裴明彻，可沈琼却总觉得不大对劲，毕竟就算先前浑浑噩噩，她也记得自己是被裴明彻带回京中来的。
裴明彻堂堂一个王爷，竟然会离京去寻她，这其中必然是有什么缘由的。
她虽未刻意打听过裴明彻的事情，但也知道，他近来忙得厉害，是因着年前离京落下了许多事情。会是什么原因，值得他这样做呢？
可偏偏这些日子，裴明彻的态度看起来也疏冷得很，又让沈琼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的揣测，直到如今。
沈琼一时倒是顾不上脚踝的疼，定睛打量着裴明彻的神情，似乎从他脸上寻着些蛛丝马迹。
裴明彻愣住了。
他先前其实也曾替沈琼料理过脚踝扭伤，方才情急之下并没顾得上多想，如今方才意识到其中的不妥来。
“殿下，”沈琼好奇地问道，“在我出事之前，咱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并没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可这问题却太难回答了，裴明彻哑口无言，毕竟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恕我冒昧，”沈琼眉尖微挑，又问道，“你是不是……心悦我？”
沈琼与旁的姑娘家不同，并不会羞于提及感情之事，问也问得格外坦荡，就好比当年主动向裴明彻提亲一样。
裴明彻点了点头，却不肯多说。
“既然如此，你先前又为何要避着我呢？”沈琼将心中的疑虑一并问了。
沈琼这些天不显山不露水的，裴明彻还以为她毫无所觉，如今方才知道，她心中跟明镜似的，只是没能等到合适的时机来问罢了。
裴明彻叹道：“此事说来话长，等到你病愈之后，自然就明白了。”
“不愿讲就是不愿讲，还要拿这话来搪塞我。”沈琼嘀咕了句，情知这种情形问不出个所以然，倒也没不依不饶。她沉默片刻后，忽而又想起一件事来，仰头看向裴明彻，好奇道，“那从前，我喜欢你吗？”
方才承认自己喜欢沈琼之时，裴明彻毫不犹豫，可如今却像是被这话给问住了一样。
沈琼同裴明彻四目相对，见他愈发窘迫起来，忍不住又笑问了句：“怎么？殿下总不会是单相思吧？”

第73章
沈琼虽记不得早前的事，喜好却未曾变过，她觉着，自己从前八成也是好感裴明彻的才对。毕竟裴明彻的模样性情摆在那里，恰好对她的胃口。
见裴明彻欲言又止，便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裴明彻原本正不知该如何答，听了她这话后，垂下眼睫，低低地笑了声：“你若这么想，也可。”
沈琼将裴明彻这模样看在眼里，心下一动，只觉着他这人未免生得也太好了些，尤其是如今这神情，着实让人很难不心动。
暖阁之中只剩他两人，难免会生出些暧昧的气氛来。
但沈琼那点心思转瞬即逝，随即就又被脚踝处剧烈的疼痛吸引了全部注意，她紧紧地攥着衣袖，眉头也皱了起来。
裴明彻倒也不说要看她的伤处了，只道：“兴许是脚踝处骨头错位，需得正回来，再用药酒慢慢推开，养些日子方才能好。”
“这般麻烦……”沈琼低声抱怨了句。
正说着，云姑匆匆地进了暖阁来。
方才她也是一时情急，再加上裴明彻的态度太过理直气壮，所以便下意识地照办了，等到吩咐了內侍去取跌打损伤药之后，才算是意识到不妥，连忙赶了回来。
裴明彻自觉退后两步，又吩咐云姑道：“皇祖母宫中的严嬷嬷也通医术，是会正骨的，去将她找来吧。”
云姑的目光在裴明彻与沈琼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沈琼身上，见她也点了点头，这才又出门照办去了。
“既是如此，就不用殿下你费心了，”沈琼开口道，“你近来不是有许多事情要料理吗，就不必在这里耽搁了。”
裴明彻见她仍旧眉头紧皱，一撩衣摆，在对面坐了下来：“不急。我陪你聊几句，多少能转移些注意，稍稍减轻些疼。”
沈琼撑着下巴：“你倒是不见外。”
“你既然已经知道我的心意，我也没必要遮遮掩掩的，”裴明彻看了回去，“不过，你心中若是当真不喜，也不想见着我留在此处，那我这就走。”
他这态度着实是太好了，简直是任劳任怨。
沈琼怔了下，忍俊不禁：“殿下可真是好脾气。”
她这些时日见了不少王孙公子，虽说看在太后与皇上的份上，待她都是极客气的，但却并没像裴明彻这样毫无架子的。
沈琼倒也没再赶裴明彻，随意寻了些话，同他闲聊着。
裴明彻这个人也是极擅话术的，加之又对沈琼的性情喜好熟悉的很，气氛倒也不错。
等到严嬷嬷匆匆赶来后，裴明彻便自觉站起身来，含笑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沈琼道了声谢，等到他离开之后，方才由云姑帮着褪下鞋袜，让严嬷嬷来查看伤处。
“这伤……您得吃些苦头了。”
沈琼方才听裴明彻说到正骨之时，就已经有心理准备，如今倒也没惊讶，咬着手中的帕子，含糊不清地同严嬷嬷道：“不必顾忌，只管动手就是。”
严嬷嬷的医术虽算不上多高明，但这伤料理起来也不算难，只不过是要格外疼些。
她略微犹豫了下，便动了手。
沈琼咬着帕子，强忍着没痛呼出声，她也不看看严嬷嬷和伤处，只偏过头去看着一旁的棋盘。
方才同裴明彻闲聊之时，顺道下了半局棋，如今尚未分出胜负来，但沈琼却隐隐有预感，如果这么下去，自己很可能是会输的。
这是个稀罕事，因为如今在这宫中，能赢她的人并不多。
等到严嬷嬷那边将伤处料理妥当，沈琼已经疼得出了一层薄汗，声音也无力得很：“有劳了。”
原本是想要出来散散心，结果出了这意外，不便走动，彻底只能在房中修养。不过这倒也合了沈琼的意，她安安稳稳地在留在自己房中，将剩下的小半本佛经给一并抄完了。
等到再三看过，确保没有疏漏之后，沈琼便往正殿去，准备亲自将抄完的佛经交给了太后。
正殿这边是有旁人在的，沈琼进门后，同那少年对视了片刻，还是经严嬷嬷提醒了句，方才想起他的身份来。
这少年叫做裴朝，是陈王世子。
陈王是先帝年纪最小的儿子，与皇上虽非嫡亲兄弟，但却是个知情识趣的人，这些年来皇上也从未苛待过他。
裴朝见着她后，却是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沈琼并不明白这是为何，心中疑惑着，但面上还是客客气气地见了礼。
太后并没注意到他二人之间的异样，她大略翻看了沈琼抄的佛经，夸赞了几句，复又向着裴朝道：“可别忘了我的观音图。”
“自是不敢忘的，”裴朝笑道，“您若是急着要，我索性今日在这儿给您画完了，再出宫。”
太后倒是不急着要，可听了他这话，却忽而起了兴致：“你这主意不错。”
说完，便吩咐严嬷嬷去准备画纸与颜料。
常人作画，总是难免要思量再三，而后谨慎落笔。可裴朝却不同，他看起来漫不经心的，挥毫泼墨，手上压根没有半点犹疑，看起来好似成竹在胸。
沈琼原本也只是陪着太后凑热闹，但等到见着裴朝这信手拈来的架势后，却是真起了兴致。她捧了盏茶，好整以暇地看着。
也难怪裴朝敢那般许诺，他作画行云流水似的，比常人要快上许多，样子看起来也格外赏心悦目。
以他如今的年纪，能有这般造诣，只能说是天纵奇才了。
到最后，太后看了成品之后极为满意，爱不释手。
沈琼在外人面前话不多，可如今被这观音图惊艳，也忍不住夸了好几句。
裴朝看了她一眼，随即垂眼看向地面，并不多言。
太后令人赐了不少东西，又额外叮嘱道：“哀家知晓你自小就爱丹青，只是这事也就是个消遣，不该因此耽搁正途才是。你父亲兴许有些太严苛，但有些话却是没错的，你也不要总是同他置气。”
太后这话说得隐晦，裴朝自己却是心知肚明，垂首应了。
沈琼听得云里雾里，但知道这事并非自己能管的，便也没多问什么，寻了个借口起身告退了。等到回到自己房中，又想起裴朝的反应，好奇道：“云姑，我先前是不是认得陈王世子？”
云姑倒是一早就认出来的，很是震惊，如今听沈琼主动问起，便将先前裴朝化名陈朝，到花想容卖画之事讲了。
沈琼先是诧异，随后了然道：“难怪太后方才会那般说，看来他同家中是有不合的。”
“是啊，”云姑点了点头，“起先咱们便已经猜到，他应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与家中起了争执才会如此行事……只是没想到，竟然会是陈王世子。”
这着实是出乎意料，但归根结底，却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沈琼问了几句后便没再提了。
又过了些时日，便是皇上的寿辰。
沈琼已经在宫中呆了近两月光景，她常听云姑提及旧日的事情，也想出宫去见见故人，顺道看看自家的生意，便打算等到皇上寿辰之后便同太后提此事。
寿辰那日，乐央一早就进宫来，闲聊时看出沈琼的心思，笑道：“你若是抹不开脸面，我代你向母后提就是。你自打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宫中养病，如今也是时候出去看看了。”
沈琼含笑道了声谢。
乐央办事向来利落，转头就同太后提了，原以为这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事，可偏偏太后却并没立时就应，倒像是有些迟疑。
“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妥？”乐央奇道。
太后也不瞒她：“这些时日，彻儿与阿娇的关系日益好转，我也能帮着撮合一二，若是此时让她离了宫，岂非是前功尽弃？”
乐央近日一直在宫外，并不知此事，惊讶之后无奈道：“母后，您怎么也帮着彻儿哄阿娇？”
“他二人原就是两情相悦，只可惜造化弄人，方才到后来的境地。”太后道，“彻儿满心都系在阿娇身上，年前千里奔波，冒着皇上震怒的风险苦苦寻人，这份心也算是至诚了。再者，阿娇对他也不是毫无感情，你应当也能看出来才对。”
“话是这么说没错……”
“彻儿在旁的事情上不缺决断，可到了阿娇这里，却总是左右为难。我若是不推一把，由着他二人分开，到最后会如何？”太后条分缕析道，“彻儿就不必说了，必是余生遗憾。阿娇孤身回江南，难道就真比嫁给彻儿好吗？”
乐央被问住了，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先前曾考虑过这件事，若沈琼能放下心结再嫁裴明彻，旁的且不说，至少能够确准是真心相待，往后余生都不必为此烦忧。
但归根结底，是留是走，还是取决于在沈琼心中孰轻孰重。
“路不走到尽头，谁也说不准会是繁花似锦，还是荆棘遍地。”太后缓缓地说道，“可终归是要选一条来走的。我觉着这路子好，便想撮合他二人走这条。若他日阿娇清醒过来，不愿走这条路，仍旧想着分道扬镳，那我也不会勉强。”
太后如此说，便是已经拿定了主意。
乐央心知自己劝不动，想了想，又道：“话虽如此，却也没必要一定将她留在宫中。两人若是有意，离宫之后反而能更自在些，若是无意，那强扭的瓜也不甜。”
这话的确也有道理，太后沉吟片刻，颔首道：“那就依着你的意思好了。”
沈琼得了乐央的准话之后，令云姑将东西大略收拾了一番，等到过了皇上的寿辰之后，便来正经向太后辞行。
沈琼在宫中住了近两月，一应待遇，全然是仰仗太后她老人家的照拂，故而心中很是感激，如今将要离宫，多少还有些不舍。
“我先前已经嘱咐了乐央，让她着人好好修缮林家的老宅，再多拨些侍卫和丫鬟过去，从今往后就当做是你的府邸。”太后攥着沈琼的手，叮嘱道，“你若是缺什么短什么，又或是谁欺负了你，都只管告诉乐央，千万别委屈自己。”
说着，又让严嬷嬷将一块令牌给了她：“有了这令牌，你便能随时进宫来……”
沈琼自小就没了爹娘，这些年独自长大，身边也就只有云姑这么个知冷热的始终陪着。她虽未曾怨过什么，但偶尔也会羡慕那些家中长辈俱在，姊妹们热热闹闹一块长大的，譬如庄茹。
她多少有些缺爱，也正是因着这个缘故，旁人待她七分好，她便能还上十分。
如今听太后殷殷嘱咐，只觉着眼酸，低声道：“阿娇明白了。”
“好了好了，”太后温和地摸了摸她的鬓发，“离宫去四处玩玩吧，也能见见你先前的知交好友，只是别忘了改日回宫来看看哀家。”
沈琼点点头：“一定不会忘的。”
辞别了太后，沈琼便带着云姑离了宫。
她来时浑浑噩噩，什么都没带，但这些日子却收了诸多赏赐以及旁人送来的礼，只能先一并带回去，等到林家老宅修葺好后再安置过去。
沈琼在宫中留了许久，她是什么都记不得了，云姑却是一早就知会了桃酥与江云晴，后来乐央离宫之时也托她让人给家中递了话，一切都好不必担忧。
但就算如此，在见着人之前，彼此也是没法放下心来的。
离宫之后，云姑压根没耽搁，直接令车夫往梨花巷去了。
自打好转以来，沈琼就一直呆在宫中，这还是头一次出来，一路上时不时便会挑开帘子来向外看一看。
这些日子云姑也没少同她提及江云晴与桃酥，可没了先前的记忆在，纵然旁人再怎么绘声绘色地描述，心中却始终充斥着陌生感。
等到了梨花巷，马车停下之时，沈琼却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云姑猜出她的心思，安抚道：“纵然一时想不起来，只当是从头开始也无妨，没有任何人会为此苛责你的。”
沈琼点点头，随着云姑往巷子里边走。
家门半掩着，里边一片寂静，就好似没有人一样。云姑推开门来，扬声道：“桃酥？”
随即传来应和，然后便是急匆匆的脚步声。
沈琼尚未见着人，便有一只白猫十分敏捷地从屋中跑了出来，直奔她脚下，而后又绕着她转圈，似是想要确认什么。
“这就是汤圆，”云姑笑道，“跟在你身边也有快五年光景了。”
沈琼蹲下身去，同它对视着。
片刻后，汤圆像是确准了似的，往她这边凑了凑，开始蹭她的手背。
汤圆的长毛就像是绸缎一般，摸起来很舒服，沈琼轻轻地抚摸着它，试探着叫了声：“汤圆？”
汤圆倒好像是愈发高兴起来，喵喵地叫着。
桃酥在一旁看着，眼一酸，险些哭出来：“姑娘，你总算是回来了。”
江云晴也从厨房出来，这些日子云姑不在，平素里的三餐都是由她来料理的。她偏过头抹去了眼泪，复又温柔地看向沈琼。
“这是桃酥，这是江姑娘，你平素里都是唤她晴姐，”云姑介绍了一句，又佯装不甚在意的样子，轻描淡写道，“从前的事情，阿娇尚未想起来，听华太医说这病得慢慢来才行。”
江云晴一怔，随即笑道：“回来就好。至于旁的，都不是什么要紧事。”
她的模样与声音皆是温温柔柔的，脸上的关心亦是情真意切，让人见了便不由得生出亲近之意。
沈琼原本还担心会有隔阂，如今算是放下心来。她将汤圆抱了起来，眉眼一弯：“嗯，我回来了。”
作者：一更

第74章
沈琼的病并不好治，就连华老爷子也没少为此犯难，为此，他还曾专程去拜访韦项，问些与无常草相关的事情。
韦项对此也不过是一知半解，毕竟他当年是个将军，而不是个大夫。
但碍于裴明彻的威压，以及沈琼如今的身份，他也只能想法子去寻当年的旧部，试图从中寻着些蛛丝马迹来。
华老爷子这边是一直在不断调整药方，徐徐图之，也没法断言何时能医好。
沈琼倒是不着急。
一来是因为这种事情着急上火也没用，二来，不过就是忘了些旧事，对她的影响并不算很大，至少并没有伤病缠身，也不耽搁日常吃喝玩乐。
她素来是个很想得开的人，随遇而安，并不会去自寻烦恼。
回到梨花巷这边的小院子后，沈琼四下闲看着，云姑则是到厨房去，准备好好做一顿大餐来聚一聚。
兴许是分别许久的缘故，汤圆格外粘沈琼，寸步不离地跟着。沈琼见它可爱，也很是喜欢，便索性一直将它抱在怀中。
这院子并不大，看起来也花不了多大功夫。
沈琼在书房中大致看了一番，就抱着汤圆往院中去了，她在秋千上坐定了，慢悠悠地晃着。
时已开春，天气渐渐地暖和起来，院角的一株杏树已经开了花，微风拂过，送来浅淡的香气。院中沿墙种了许多花，熬过寒冬，都已经开始抽芽，一片生机盎然。
这院子虽不大，也比不上皇城长乐宫那般气派，但却很舒服，既雅致，又透着些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日光和暖，微风拂面，沈琼漫不经心地替汤圆顺着长毛，很是闲适地发着呆。
江云晴端了茶和糕点出来，笑问道：“这糕点是我昨日做的，你要不要尝尝？”
沈琼回过神来，应了声：“好啊。”
江云晴的厨艺虽比不得云姑，但在常人中已经算很不错的了，这糕点更是她最拿手的，沈琼从前就很喜欢，如今尝了之后也是连连夸赞。
“云姑打算做一大桌子菜，还得好些时候，你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江云晴在一旁坐了，轻声细语道，“桃酥出门去知会采青了，晚些时候咱们可以好好聚聚。”
沈琼听云姑提过采青，知道这是多年来一直替自家料理生意的人，点了点头，又叹道：“我让你们担忧了许久吧……”
江云晴笑着摇了摇头：“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如今能回来，就是最好的了。”说着，她又主动提起了旁的事情，“我随着那位宫中出来的姑姑学刺绣，这些时日倒是长进了不少，闲暇无事时给你些帕子和香囊什么的，你要不要看看？”
“好呀，”沈琼很是捧场，“我先前听云姑提过，你的女红很好。”
虽说早就听云姑讲过，但真到见着江云晴的绣品之后，沈琼还是惊艳了一把。
她先前在宫中之时，一应的衣物都是尚宫局那边精心准备的，费了不少心思，如今江云晴拿出的绣样，丝毫不比那些差。
“这也太好了……”沈琼轻轻地抚过那绣样，赞叹道。
江云晴抿唇笑了：“这些日子来，姑姑教了我许多。过年那段时日，我耗费月余绣了一副群芳图，她看过之后很是满意，放在铺子那边售卖，最后不知被哪位贵人花了上百两银子给买走了。”
百余两银子对沈琼而言并不算什么，可对她而言，却意味着许多。
江云晴自小便没什么长处，唯有女红算是拿得出手，故而这些年来始终没落下过，但那时的绣品也就仅限于好看而已。但离开恒家，跟在杭姑姑身边学刺绣后，却像是忽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大有进益，绣品渐渐从形似转为了神似。
她自己都没料到能有如此长进，她原以为这要归功于杭姑姑的指教，可杭姑姑却说，技巧并非最重要的，她如今是眼界、心胸日渐开阔，不再像当年那般困于一方天地，故而才能领悟。
江云晴倒也不敢将这夸赞全盘认下，但自从从恒家离开后，她的确是少了许多烦恼，也不必再整日里瞻前顾后，能够静下心来去做事了。
“我先前一直不知道将来该何去何从，近来倒是渐渐有了眉目……”
江云晴原本的犹疑与懦弱褪去许多，模样虽未变，可整个人看起来与当初在恒家后宅之中时，却已经是相去甚远。
沈琼听她讲述着将来的打算，心中也莫名觉着高兴，眉眼不自觉地便弯了起来。
“阿娇，多谢你，”江云晴看向她，真心实意道，“若非是你当初想方设法地将我从恒家给带出来，我怕是还在那里沉沦着，命途未卜，更不会有今日。”
沈琼轻轻地捏着汤圆的爪子，向江云晴摇了摇，示意她不必客气，片刻后又忽而好奇道：“你觉着，我从前是个怎样的人呢？”
江云晴想了想，如实道：“重情重义，凡事随性而为，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两人又闲聊了会儿，采青便随着桃酥过来了，手中还拎着一坛老酒。她是一个直性子的人，爱憎分明，如今也不说什么感伤的话，只对着沈琼笑道：“来，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先前在宫中之时，云姑便提醒过她酒量不好，故而沈琼是滴酒不沾的。如今时隔三月再回到家中，故友重逢，再加上并没什么需要顾忌的，便索性放开喝了。
只不过以沈琼的酒量，就算是“放开喝”也没多少，三五杯之后便醉倒了，由众人扶着回房歇息去了。
倒头一睡，等到彻底醒过来时，便已经是第二日了。
兴许是因着在宫中养成习惯的缘故，沈琼早早地便醒过来，翻了个身，恰见着枕边的汤圆。她有些恍惚地揉了揉眼，这才想起昨日的事情来，忍不住笑了声。
“云姑的确没诓我，”沈琼撑着坐起身来，对听到动静后进门的桃酥道，“我这酒量，说一句‘不好’都算是高抬了。”
“姑娘你自小就是这样，”桃酥上前来伺候她穿衣梳洗，随口道，“今日醒得倒是早，若是从前，想必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
沈琼并没解释，只笑道：“那等明日，我就多赖会儿床再起。”
采青昨日到最后也醉了，便索性留在这边过夜，等凑到一起吃早饭时，便顺道提起了这几个月的生意事宜。
“总的来说，生意之事一切顺遂，京中的铺子营收渐长，周遭的铺子也渐渐稳下来了……”采青有条不紊地汇报着。
先前闲暇之事，云姑倒也同沈琼提过家中的生意，但却不会像如今这般详尽。
沈琼专心致志地听采青讲着，心中大致有了数，沉默片刻后开口道：“等过会儿用完饭，我随你到铺子那边看看去吧。”
失忆的坏处如今便显出来了，虽不至于要从头学起，可除却京中的胭脂香料生意，南边还有许多生意和铺子，一一熟悉下来便要耗费不少精力。
但好在这并不用着急，有云姑和采青等管事在，她尽可以慢慢来。
沈琼在铺子中留了大半日，先是四下熟悉着，后来则开始同采青聊起生意相关的事宜。她虽不记得旧事，但在生意之事上仍旧敏锐得很，触类旁通，学得很快。
“你说，我现在是不是索性什么都不管，更划算一些？”沈琼同采青一道出了门，开玩笑道，“若不然眼下费精力学了，赶明儿病好了，又将旧事都想起来，岂不是白费力气？”
采青被她这话给逗笑了：“你这话倒也有道理。”
沈琼见天色尚早，便没急着回家去，而是同采青在这周遭闲逛，问些日常之事。
“那是京中最有名的绸缎庄了，要不要进去看看？”采青指了指远处，问道。
沈琼点点头，慢悠悠地随着采青过去，她倒也不缺什么，只是想看看这绸缎庄是如何经营的。
这铺子的店面极大，且还分上下两层。
沈琼打眼一扫，楼下大堂是留给寻常的顾客，而楼上则是招待贵客，送茶水点心等物，让人坐下来慢慢挑的。
才刚一进门，就有丫鬟殷切地迎了上来，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沈琼一眼，随即便将人往楼上请。
沈琼先打量着一圈大堂中的布置，方才随着那丫鬟上了楼。
说来不巧，才刚一上楼，便听见有人在说些什么。
沈琼好奇地看了眼，随即意识到那应当是对婆媳，听着话音，像是婆婆在规劝媳妇不应太过奢靡。而那媳妇虽竭力压抑着，可神情与话音里都已经透着些不耐烦，若不是碍着尚有外人在，怕是就要忍不住争执起来了。
一旁伺候的丫鬟则是借着整理布料避开来，很是知情识趣。
沈琼随即便挪开目光，并不想让人不自在，结果下一刻便听见身旁的采青冷笑了声，她疑惑地偏过头去，极小声地问：“你认得？”
采青却没什么顾忌，不阴不阳地笑了声：“何止是认得。”
作者：接下来的更新可能不会很规律，大家不用专门等，晚上八点有就是有，没有就第二天双更补。
ps.这个月底会完结

第75章
沈琼忘了旧事，云姑同她讲的时候，也都是挑挑拣拣，除了些必不可少的，大都是能让她高兴的事情。至于那些不大如意的、扫兴的，并不会多说。
也正是因着这个缘故，沈琼对于面前这对曾与她有过纠葛的婆媳毫无印象，起初还只当是采青与她们有什么旧怨。
不过等到那对婆媳注意到这边，齐齐地看过来后，沈琼留意到她们的目光，随即便知道有旧怨的不是采青，而是自己。
沈琼不记得旧事，故而压根不能理解，为何那位相貌生得还不错的夫人望向自己的目光会如此……一言难尽。带着些难以言喻的厌恶与记恨，还有不易察觉的畏惧，生生地将她姣好的面容变得扭曲起来。
至于那位上了年纪的老夫人，则显莫名有些心虚，也不知是曾做过什么事。
婆媳二人神态各异，但都透着些尴尬，沈琼轻飘飘地笑了声，并没上前去多说什么，而是在另一侧的桌旁坐了。
这绸缎庄的丫鬟都是惯会察言观色的，看不出对来，但谁也没多问什么，连忙沏茶端点心来招待。
沈琼才刚坐下没多久，那对婆媳便离开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坏了心情的缘故，最后竟什么都没买。
采青将此看在眼里，嗤笑了声。
她原就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再加上徐月华当初的行径着实过分，如今这厌恶便丝毫不加掩饰。
“那是何人？”沈琼漫不经心地挑着布料，随口道，“云姑仿佛并没同我提过。”
“不提也罢，”采青喝了口茶，嫌弃道，“都是些过去的旧事了，这种人，提起来也是坏心情。”
沈琼倒是愈发好奇起来：“横竖无事，你同我讲讲。”
她觉着，自己先前应当不是个会轻易结仇的人才对，着实是有些好奇，怎么招惹了这么一对婆媳。就方才那神情反应，实在是太耐人寻味了。
采青犹豫了下，一旁的丫鬟随即知情识趣地退开来，沈琼又追问了句，她便也没再隐瞒，挑挑拣拣地将当初的旧事给大致讲了。
说起此事，少不得就要提及方清渠这个人。
云姑是从未提过他的，故而沈琼对此一无所知，如今从采青这里知晓，很是惊讶了会儿。她压根没想过，自己竟然还曾有过这么一段情|事。
方清渠这个人，倒也算不上坏，毕竟当初他也算是真心对待沈琼，还曾为此放弃过一些事情。只不过到最后要放弃的太多了，他便生出了退却的心思。毕竟那时有母亲极力反对，沈琼又双目失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医好。
于他而言，与其为了虚无缥缈的感情舍弃那么多，倒不如娶了一心爱慕他的座师之女，从此仕途便能顺畅许多。
沈琼正是看出他的心思，再加上又有方母找上门来，便主动提出了分开，一刀两断。
“桃酥同我讲过，当初这位徐姑娘曾经专门到铺子那边寻过你，趾高气昂地，仗着自己是太傅之女，对你好一顿讥讽……”采青回想起那些话，便觉着心头火气，冷笑道，“可谁曾想如今却颠倒过来，也难怪她方才是那么个脸色。”
当初，徐月华自恃身份，话里话外都不大好听，嘲讽沈琼这样的出身是不自量力，高攀了方清渠。
可如今，沈琼被乐央长公主认回，又被皇上封为长宁郡主，太后更是给她撑足了排面，哪怕是公主见了她也是客客气气的，世家之中无人不知。
先前的话都成了打回自己脸上的巴掌，徐月华会是方才那么一言难尽的神色，也就不难理解了。
“我虽不觉着仅凭出身就能随意作践旁人，可对于徐姑娘，这也算是一报还一报了。”采青毫不留情道，“若说起来，她还得多谢，你并不是那种会仗势欺人的，若不然她可要比现在难过多了。”
沈琼挑了挑眉，总觉着采青话里有话。
果不其然，采青又提起了另一桩旧债：“当初花想容的生意出事，便是拜她在背后传谣所赐，后来她竟又上门来，说着是要备嫁，结果将铺子里面的胭脂给挑剔了个遍。你那时便说，今后不再卖胭脂给她，还有那京兆府尹家的女眷……”
这件事没多久，沈琼便被迷昏了劫出京城，采青那时着急上火，恰好徐月华竟真又上门来，她便毫不留情地讥讽了一通，又直接令人将她和侍女给赶了出去。
徐月华自小就被受过这样的委屈，再加上周围还有人指指点点，简直是颜面扫地，回去之后便大哭了一场。徐家爹娘素来疼她，知晓此事后亦是大怒，想要同花想容算账，结果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乐央长公主就也知晓了此事，亲自到徐家来走了一趟。
那事最后不了了之，可花想容与徐家的梁子却已经传开来，众人虽未必知晓源头，可如今沈琼春风得意，一干人等自然也就知情识趣，知晓该往哪边倒。
是以，徐月华近来过得并不大好，心中倒是愈发地恨沈琼，可偏偏又再没法像当初那般发作了。
等到采青将事情从头到尾讲完，沈琼愣了好大一会儿，摇头笑道：“这可真是……”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云姑从没向她提及过此事，毕竟真真是一团烂账，最后她也不会因此痛快，只觉着麻烦得很。
的确是知道了也不如不知道。
两人在绸缎庄留了会儿，沈琼挑了好几匹料子，着人送回家中去。
暮色四合，沈琼却仍旧没急着回去，与采青慢悠悠地逛着，看着夕阳余晖下的京城景色，悠闲自在。走在长街上，隐约能见着炊烟，随之而来的还有饭香味。
“还是快些回去吧，”采青劝了句，“若是再晚，云姑怕是就要着急了。”
沈琼仰头看了眼天色，含笑道：“好。”
说完，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采青也随之看了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沈琼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只是觉着不大对劲，倒像是被人跟着似的。”
沈琼自己倒没再说什么，可有前车之鉴在，采青却是立即就警醒起来。她也知道春和已经死了，可却仍旧难放下心来，毕竟若是先前那事再来一遭，谁也承担不起。
采青正盘算着该如何处理此事时，却见沈琼又忽而停住了脚步，骤然回过身去。
沈琼大致扫了圈，目光最后落在了路边摊子旁的一位黑衣男人身上，眉尖一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那是……”采青皱眉想了想，总算是有了眉目，“恒大将军！”
察觉到自己被发现后，恒伯宁短暂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离开，而是上前来问候了声：“许久不见了。”
“咱们是旧识？”沈琼将信将疑，“那你为何要悄悄地跟着我？”
若是关系不好，那就没什么必要打招呼，就好比方才的徐月华似的；若是关系好，直接叫住就好了，更没必要这样鬼鬼祟祟地跟随着。
沈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人的神情，心中愈发疑惑起来。
这话问得太过直接，恒伯宁脸上随即露出些尴尬的神色来，勉强解释道：“我方才并没确准是你……你先前不是一直在宫中吗？”
沈琼并不大信他这解释，但也没给他难堪，只是又问道：“你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自打当初沈琼将江云晴从恒家带走之后，两人就再没任何往来，偶然见着一次，沈琼也都是不冷不淡地点点头，便转身走了。恒伯宁知道她不喜欢恒家，也恼自己当初言而无信，心中虽有歉意，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年前沈琼出事之后，恒伯宁也得知了消息，心中始终记挂着，一直等到她回宫之后方才稍稍放下心来，可随即又得知了长宁郡主失忆之事，震惊不已。
只是先前沈琼呆在宫中，他就是再怎么记挂，也寻不着合适的机会去探看。
如今偶然在宫外见着沈琼，便忍不住跟了上来，可偏偏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就这么一路拖了下来，直到被沈琼发现，成了现在这么个尴尬的局面。
“我先前听闻你病了……”恒伯宁本就不是那种擅话术的人，再加上心虚，只含糊解释道，“如今恰巧见着，便想问问，如今可还好？”
“病未好，所以并不认得你。但人还好，吃穿不愁，一切顺遂，所以也就不牢记挂了。”沈琼说完这几句后，颔首一笑，没等恒伯宁再多问什么，便带着采青离开了。
此地已近梨花巷，没走多久，便快到了家门口。
采青回过头去看了眼，又小声问道：“阿娇，云姑未曾同你提过恒将军的事吗？”
因为江云晴的缘故，所以沈琼对恒家还是有所了解的，她知道恒二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眼前方才那位恒大将军，她却着实没有什么印象。
但因着那是恒家人，所以她也并没给好脸色。
沈琼站定了，好奇道：“我同他有什么牵扯？他方才那副模样又是为着什么？”
“这事我也说不好，”采青那段时间一直在忙生意，对此的确不大了解，“听桃酥说，仿佛是他允了你什么承诺，最后却又反悔没兑现。”
“这样……”沈琼琢磨了片刻，最终并没再追问下去。
她现在已经看明白了，云姑没同她讲过的事情，八成都不是什么好事情，说出来也是自寻烦恼坏心情，的确是不如不问。
第二日，沈琼原本是想要多睡会儿，但还是早早地醒了过来，她这次倒没急着起身，抱着汤圆在榻上玩。
等到梳洗之后用了饭，沈琼正琢磨着该做什么，却有人上门来了。
沈琼坐在秋千上，膝上卧着愈发黏人的汤圆，她打量了眼进门来的裴明彻，笑问道：“殿下这么清闲的吗？”
作者：一更

第76章
裴明彻向来很忙，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年关那段时间，是皇上有意拿捏，要紧赶慢赶将欠下的事情补回来，可过了那段时间，也仍旧不算是清闲。毕竟他的身份摆在那里，皇上寄予厚望，自是清闲不下来了。
沈琼先前在宫中时，隔三差五倒是能见着裴明彻到长乐宫来给太后请安，顺道留顿饭，原以为出宫之后便见不着他，没想到他竟然会找到自家来。
自打那日在梅园暖阁挑明之后，裴明彻便再没掩饰过自己的心思，如今为何过来也是不言而喻，但沈琼还是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如今这时辰，应当是下了早朝便直接来这边了，沈琼站起身来，又问道：“怎么，皇上今日竟没留你考较？”
“先前的差事都已经办妥，今日朝中无事，侥幸得了个清闲，便想着来你这里看看。”裴明彻走近了些，含笑问道，“会不会有些冒昧？”
“我若说冒昧，”沈琼拖长了声音，反问道，“那你现在就走吗？”
裴明彻摇了摇头：“自然不是。你若是觉着冒昧呢，我就给你赔个不是好了……”
沈琼忍俊不禁，她尚未来得及说什么，怀中的汤圆却冲着裴明彻探了探爪子，裴明彻垂眼看着它，伸出修长的手来，轻轻地抚了抚它的长毛。
“它叫汤圆，”沈琼稳稳地抱着汤圆，同裴明彻介绍道，“汤圆从不认生，见了谁都要凑上去，粘人得很。”
裴明彻无声地笑了笑，又应了声：“很可爱。”
其实这猫还是当年他买回来送给沈琼的，只不过一别多年，汤圆必然是不认得他了的，如今这亲近也不过是天性使然。
因着汤圆的缘故，两人离得很近，桃酥从厨房出来见着这情形，直接看愣了，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其实裴明彻与沈琼皆是天生的好相貌，如今站在一处，逗着怀中的白猫，看起来倒像是一副画似的，让人赏心悦目。
可桃酥却并没什么欣赏的兴致，简直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但同沈琼站在一处的人的的确确是裴明彻，错不了。
沈琼留意到她后，偏过头来，不解地问了句：“你这是怎么了？”
“我……”桃酥压根不知道该说什么，幸好这时云姑出来解了围，她先将桃酥打发回厨房收拾东西，又向着裴明彻行了一礼，“秦王殿下怎么突然来了？着实是让人意外。”
裴明彻一笑：“恰巧今日无事，便想着过来看看。”
“我家也就这么个小院子罢了，没什么好看的。”沈琼复又坐了回去，随口道。
裴明彻回过头来看向她，意味深长道：“我原也不是为了看院子来的。”
沈琼：“……”
这话中有话，她就算是没品出来，看着裴明彻那目光之后，也明白过来了。
“殿下，”沈琼只觉着有些牙酸，但心中倒也不觉着讨厌，又好气又好笑的，“你这是从哪儿学来的油嘴滑舌？”
裴明彻笑而不答。
沈琼见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想了想，开口道：“既然来了，那就陪我下盘棋吧。”
先前在梅园之时，她便觉察到裴明彻的棋艺应当不在自己之下，只是后来一直没有机会验证。如今他自己送上门来，便索性验一验自己的猜测。
“好啊。”裴明彻痛快地应了下来。
沈琼将怀中的汤圆放了下来，又安抚似的摸了摸它的头。她知道裴明彻棋艺很好，如今并不敢托大，只好将汤圆留在外边，才好专心致志地对弈。
裴明彻随着沈琼进了书房，大致扫了眼，便同沈琼在窗边的棋盘旁坐了下来。
当年在锦城之时，裴明彻有意收敛，下棋之时十次里八|九次都是输给沈琼的，沈琼高高兴兴，他也乐此不疲。如今倒是没再示弱，全心全意地同沈琼对战。
因着天生心算能力很好，沈琼自小便很擅长下棋，鲜有对手，故而大多时候都是当做玩一样，并不会很上心。可如今与裴明彻对弈，渐渐地愈发认真起来，尤其是到最后焦灼的时候，甚至连云姑进来送了盘点心都没察觉到。
但饶是如此，最终还是输了。
沈琼的得失心并不重，输了也没失落，只是一边收拾棋子一边笑道：“我先前果然没猜错，你棋艺很好。”
“我自小在宫中，是跟随着国手学棋的。”裴明彻解释道。
沈琼却并不认同：“你我都知道，到如今这地步，可不是夫子教得好坏能决定输赢的。归根结底，看得还是个人的心算和悟性罢了。”
裴明彻道：“要不要再来一局？”
沈琼看了眼日头，调侃道：“都这时辰了，怎么，你还想在我家中留饭吗？”
裴明彻见她并不似抵触，也开玩笑似的反问了句：“不可以吗？”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分寸，不愿轻易离开，可又怕逼得太紧惹得沈琼不自在，可谓是提心吊胆了。
沈琼将此看在眼中，哪怕原来还有一些不适，此时大半也都烟消云散了。在不触及底线的事情上，她这个人向来心也软。
只不过她到最后还是没同意这件事，而是寻了个托词委婉地拒绝了。
虽说先前在宫中是同桌吃饭，那是有太后在，倒也不算什么，可如今若是留裴明彻在此用饭，便是只有两人，未免太过亲近了些。
沈琼心中虽对裴明彻存着好感，但还没到予取予求的地步，有分寸和底线在的。
裴明彻倒也没有为此失望，他来时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今能坐在这里同沈琼下棋就已经很满足了，并没奢求太多。
他也没纠缠不休，知情识趣地起身告辞。
沈琼亲自去送，汤圆倒像是不舍似的，也跟到了大门口，还抬爪去挠裴明彻的衣摆。
裴明彻站定了脚步，俯身将汤圆抱了起来，摸了把毛，复又看向沈琼：“开春之后天气渐好，万物复苏，等过几日你可想要出去踏青？”
沈琼听出这是邀约的意思，奇道：“你近来就真这么清闲？”
“若你不应，我也就什么闲情逸致。若你应下来，便是再忙，也总能寻出些空闲的。”裴明彻很是认真地解释，随即又笑道，“京郊猎场的风景绝佳，还有跑马场，是踏青的好去处……”
“好了好了，”沈琼让步道，“我应下了。”
裴明彻眼中的笑意愈浓，他将汤圆还回沈琼怀中，一开口，话音里也透着轻快的意味：“那咱们就改日再见了。”

第77章
沈琼自己也说不清楚，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应下了裴明彻的邀约，兴许是见着他那期许的神情后，就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
但她并不是那种会纠结不休的人，应下就应下了，横竖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可桃酥却震惊不已，寻了个机会拿此事来问云姑。
“好好的，姑娘怎么又同秦王在一处了？”桃酥压低了声音，“若是在宫中熟悉的，你那时也在，为何不拦呢？”
方才沈琼与裴明彻相处时的神情模样，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起多年前在锦城之时的旧事，如今虽还及不上当年那般如胶似漆，可若长此以往，保不准就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桃酥虽也知道裴明彻可怜，但当年之事又着实是可恨，心中也可谓是复杂得很。
“我如何拦？”云姑无奈地叹了口气，“难不成，要将四五年前的旧事和盘托出？”
先前，她是怕刺激到沈琼，所以一直都会刻意回避那些麻烦事，但也不单单是裴明彻之事，连方清渠与恒伯宁都半句没提。
到后来，则是觉着这样也不错。
沈琼如今既然什么都想不起来，高高兴兴的，何必再将那些旧事拿出来说道，平白坏了心情。
桃酥迟疑道：“可……”
云姑知道桃酥想说什么，毕竟这顾虑，她从一开始就有，在宫中两个月的光景也时常会反复纠结，但最终还是保持现状拖到了如今。
“这事我讲不了，”云姑又叹了口气，“你若是觉着不妥，也觉得姑娘应当知晓此事，那就去告诉她吧，我不会拦你。”
“我……”桃酥也为难了，“我应当怎么说？”
一想到沈琼知晓此事后可能会有的反应，她就也觉着难以启齿，不忍心多说什么。
两人相对沉默了会儿，云姑轻声道：“顺其自然吧。我先前总觉着，阿娇应当离他远远的，可近些日子看下来，却觉得若是在一处也不坏，至少阿娇同他在一起的时候是真心高兴的。”
这些年来，云姑始终陪在沈琼身边，看着她早年亲缘淡薄，知交无几；看着她将裴明彻买回家中来，又成了亲，度过了有生以来最为高兴的一段时日；又看着她撕心裂肺后，渐渐平复，变得无欲无求起来……
云姑一直都知道，沈琼很喜欢这个人，哪怕当初拒绝裴明彻的时候，也未必是毫无感情的。
毕竟归根结底，秦淮就是裴明彻，哪能真割裂得一清二楚呢？
“阿娇当初不肯复合，是因为她过不了心中那个坎，”云姑看得很清楚，“如果这次机缘巧合，能让她放下芥蒂，那也不算坏事；若是不能，等到她痊愈之后，咱们就回南边去，今后便再没什么可记挂的了。”
桃酥初时忿忿，如今渐渐冷静下来后，最终还是听从了云姑的意思。
沈琼对此毫无所觉，仍旧是该做什么做什么。
又过了几日，裴明彻遣人来递了话，说是自己已经将事情忙完，不知沈琼明日是否有空？沈琼整日在家中清闲得很，毕竟生意之事大可慢慢来，并不急于一时，便点头应了下来。
及至第二日，沈琼倒是一大早就醒了过来，起身梳洗。
因着这次是要到京郊猎场去，云姑并没给她梳那种繁复端庄的发髻，而是将头发高高束起，又在其中挑了几束编了麻花辫，缀以银饰。暗红的发带上以金线绣着云纹，将长发拢起，随着走路的步子摆动着，看起来很是灵动。
沈琼也没再穿宽袍广袖的衣裙，而是换了劲装与靴子，唇红齿白，乍一看倒像是个容貌风流的小公子。
她并不曾去过围场，加之又闷了许久，如今能出门自是万分期待，神采飞扬的，任是谁都能觉出她的高兴来。
桃酥将此看在眼中，心中原本的那点不认同又消褪了些。
归根结底，她与云姑一样，所希望的就是沈琼能够高高兴兴的，至于旁的，相较而言就都不算什么。
沈琼收拾妥当后，不多时，裴明彻便上门来了。
裴明彻今日亦是一身劲装打扮，未曾戴冠，墨色的长发以发带束起，两人并肩而行，看起来真真是一对极相配的璧人。
桃酥看着他二人结伴离开，恍然间，倒像是回到了四五年前似的。
时至今日，她仍旧怨裴明彻当年欺瞒，害得自家姑娘曾经那么难过，可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算是最配沈琼的那个人。
无论是先前的方清渠，亦或是恒伯宁，单拿出来看也算是不错的人选，但同他们在一处的时候，沈琼却并没多欢喜，始终都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连分开都毫不在意的人，就算是在一处，想必也不会多幸福。
“算了……”桃酥叹了口气，自回房中收拾去了。
裴明彻一早就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沈琼什么都不必操心，马车朝城外驶去，两人一路闲聊着。
裴明彻先是同沈琼介绍了京郊围场，等到聊得七七八八，又讲起宫中的事情：“昨日我去给皇祖母请安，她同我问起了你的近况，说是自你离开后，便总觉着长乐宫冷清了不少。”
“我也想念她老人家，”沈琼叹道，“只是宫闱多有不便，虽有令牌，但也不好常去……等到过两日，我便回宫去看看。”
虽说先前太后给了她进出的令牌，可那终归是皇宫，并不是能随意串门的街坊邻居。哪怕帝后对她都宽纵得很，沈琼也不好太过逾矩。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闲话，路途虽不算短，但却并不显得枯燥无趣。
等马车停下后，裴明彻先利落地下了车，又伸出手来扶沈琼。
云姑犹豫了一瞬，并没立即上前去，而是留神观察着沈琼的反应。沈琼似是并没多想，自然而然地扶了裴明彻的手腕，但下了车后随即就又分开来。
沈琼好奇地四下看着，感慨了句：“风和日丽，春光大好啊。”
猎场这边倒是一早就知晓秦王殿下会过来，但也提前得了吩咐，故而并没大张旗鼓地迎接，只是指派了得力的人来等候吩咐，并没上前来打扰。
裴明彻亲自带路，领着沈琼在猎场四下看着。
“那是在……制纸鸢？”沈琼指了指远处，好奇地问了句。
裴明彻看了眼：“正是，你想要去看看吗？”
“好啊，”沈琼含笑应了下来，又回头向身后的云姑问道，“你先前是不是同我提过，咱们从前每年都会自己制纸鸢？”
云姑抿唇笑道：“正是”
这是沈琼从少时就开始做的事情了，她那时候体弱多病，也没什么朋友，闷在家中无趣得很，便会想方设法地找事来做。
锦城有个传承百年极有名气的作坊，能做各式各样的纸鸢，样式好看，又能飞得极高。沈琼自己制风筝总是不如意，还曾将那作坊的各式风筝买了个遍，拿回家来自己钻研。
思及此，云姑不由得看了眼裴明彻，果不其然，从他神情中辨出些怀念的意味——当年裴明彻尚在锦城之时，也曾与沈琼一道做过风筝。
云姑与裴明彻各有心思，沈琼倒是无知无觉，上前去看那几个內侍制风筝。
內侍们见着裴明彻后，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行礼，等到裴明彻发了话后，都恭恭敬敬地退下。
竹篾是一早就拿水给浸泡过的，一旁也有已经扎好的纸鸢骨架，沈琼挨个看过，又小心翼翼地摆弄着。
“你要试试吗？”裴明彻见她跃跃欲试，提议道，“我可以给你绘绢面。”
沈琼想了想，应道：“那就试试好了。只是我也不记得要如何做，只能依样画葫芦地来了，若是最终没做成，不准笑我。”
裴明彻笑了声：“好。”
沈琼又大致看了眼，指了指一旁已经制好的骨架：“就按这个大小来吧，制个雁形的纸鸢。”
“依你。”裴明彻并不急着去绘图，而是先看沈琼。
沈琼想了会儿，拿捏着分寸，小心翼翼地将竹篾给劈开来，又慢慢地修着两端的形状……她做事很是认真，等到一根处理完之后，方才发现裴明彻还在自己身旁站着，轻轻地挑了挑眉：“你不是要给我绘绢面吗？”
裴明彻原本是在想旧事，被沈琼嗔了句后，回神应道：“这就去。”走出两步后，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专程嘱咐了句，“你小心些，别伤到手。”
一旁的桌案上早就备好了丝绢和颜料，对裴明彻而言，这图画起来很简单，时不时地还会分神去留意沈琼那边的状况。
沈琼初时还是极仔细的，但过了会儿，觉着自己已经熟练起来，便不似最初那般小心翼翼了，结果一个失手，被劈开的竹篾划了手。
她疼得一缩，手中的竹篾和刀子都扔到了地上，但还是及时咬住了唇，并没出声。
可裴明彻却随即注意到不对，连忙将手中的画笔一放，快步往她这边走来：“怎么了？”
沈琼疼得说不出话来，摇了摇头。
裴明彻见她掩着的手上有血顺着指尖流下，大惊失色，随即令人去取药来，心疼道：“我看看……”
“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沈琼缓了口气，小声道，“应当也没多严重，只是看起来吓人罢了。”
裴明彻从云姑手中接过帕子来，替沈琼按着指尖的伤口。他倒也能看出来这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的妨碍，若是在他自己身上，兴许压根不会当回事。
可如今疼的是沈琼，他心中就没那么轻松了。
随侍的內侍随即端了水来，也拿了金疮药，沈琼偏过头去并不看，由着裴明彻帮自己料理伤口。
沈琼原就怕疼，何况十指连心，如今虽能强忍着没出声，但还是疼得险些落下泪来。等到裴明彻止了血上好药之后，她那一双桃花眼中已经盈满了水气，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起来委屈极了。
裴明彻下意识地将她的手捧高了些，低下头，在那伤处吹了吹。
距离瞬间拉得极近，倒像是在她指尖落了一吻似的，太亲近了些。
他这模样温柔得很，煞是好看，沈琼先是看愣了，随后方才觉出不对来，随即将手抽了回来，结结巴巴道：“你，你……”
裴明彻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妥来，随即致歉道：“是我一时忘情了。”
他原本的打算是徐徐图之，但兴许是今日想起旧事，故而才会有此忘情失态的举动。
当年在锦城之时，他陪着沈琼制风筝，也曾出过差错。沈琼只顾着同他说话，结果一时失手，在手上划了个口子，出了不少血。
那时候，沈琼并没什么顾忌，一边由着他包扎一边抹泪，同他抱怨着疼。
裴明彻被她哭得心都要碎了，又没旁的法子，只好问道：“我让人拿些松子糖来，好不好？”
“我又不是小孩子……”沈琼也知道自己这是无理取闹，但却并没准备改，毕竟在喜欢的人面前总是有特权的。想了想，她抬起手，略带促狭地笑道，“你给我吹吹吧？兴许就不疼了。”
裴明彻被她这要求给问懵了，先怔了下，后又笑着摇了摇头，依言照办了……
沈琼自是不记得那些旧事的，她只是单纯的有些不知所措，倒也没工夫去细究什么，只觉着自己脸颊都热了起来。
她沉默了片刻，转移话题道：“我这样，纸鸢怕是做不成了……”
裴明彻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稍稍放下心来，随后又笑道：“无妨，你只管坐着歇息就是，剩下的事情我来。”
沈琼小声道：“那你小心些。”
说完，她便在一旁坐了，当了个甩手掌柜，看着裴明彻摆弄。
裴明彻一个皇子，做起这事来竟不显生疏，比她方才不知强了多少。沈琼目不转睛地看了会儿，又回过头去，同云姑小声道：“秦王殿下倒是驾轻就熟，着实是让人意外。”
云姑笑着附和道：“是啊。”
沈琼不记得，可她却是一清二楚，裴明彻当年在锦城之时，的确是陪着沈琼亲手做了不少纸鸢，各式各样的都有。
那时候，的确是很好的一段日子。
两人在一处，哪怕是再寻常的事情，都能做出些乐趣来，沈琼整日里都很高兴，而裴明彻也是千依百顺地惯着她，从来没有半点不耐。
云姑初时并不赞同这桩亲事，但渐渐地，却也觉着，若是能一辈子这样下去也不错。
只可惜造化弄人，平生波澜。
云姑心中犹自唏嘘着，等到回过神来，却见着沈琼不知何时凑到了裴明彻身旁，正在帮他将那丝绢固定到制好的骨架上，手上还带着伤，但兴致却丝毫未减。她低笑了声，喃喃自语道：“罢了……”
作者：今天认真盘了下大纲，如果要这个月完结，接下来每天至少都得双更。我尽力……

第78章
平心而论，沈琼觉着裴明彻是个很有厉害的人。
她虽不懂朝局政务，可知道皇上对他寄予厚望，也曾听人提过，裴明彻在朝野之中的风评很好。至于亲自见识过的，棋艺就不必说了，书画也算是一绝。
当初太后令他与裴朝分别画了观音图送来，还曾将沈琼叫来，一道做个评判。沈琼先前亲眼看着裴朝作画，赞叹不已，原以为并不会多纠结，可等到真见着裴明彻的画后，方才知道自己低估了他。
两幅观音图是不同的笔触风格，裴朝的更肆意出尘些，而裴明彻的图则宝相庄严，各有特色，一时间也难评出个最好来。
如今见着他连制风筝都信手拈来，沈琼简直想问一句，这世上可还有什么他不会的事情？
有那么一瞬间，沈琼甚至想问，裴明彻当初究竟是为何喜欢上自己的？他这样出色的一个人，要什么没有，为何要在自己身上费尽心思？
“在想什么呢？”裴明彻将脚步放缓了些，好奇道。
沈琼险些将心中所想给问了出来，但好在还有理智，硬生生地止住了，随意寻了个借口：“我在想……不知这纸鸢究竟能否放起来。”
裴明彻看出这是她编的，但却并没戳破，只低低地笑了声。
事实证明，沈琼的确是多虑了。
裴明彻当初陪着她亲手制了那么多纸鸢，到最后，都算是个中高手了，很清楚怎么样扎骨架、系线绳能让纸鸢飞得更高更稳。没费多大力气，就将纸鸢给放了起来。
沈琼扯着那线绳，仰头看着飞得很高的纸鸢，赞叹道：“殿下，你可太厉害了……”
不过就是这么一句话而已，但裴明彻却也听得心花怒放，他陪着沈琼放了会儿风筝，见着时辰不早，提醒道：“该去用饭了。”见沈琼不大情愿，他又笑道，“等用完饭，我带你去选匹骏马，可以好好看看周遭的风景。”
沈琼一听便来了兴致，小心翼翼地将纸鸢给收了回来，交给云姑，便随着裴明彻吃饭去了。
她心中始终惦念着这件事情，以至于连猎场这边精心准备的饭菜都没能引走她的注意，等到吃完放下筷子之后，便满是期待地看向裴明彻。
沈琼的心事向来都是写在脸上的，打眼一看便清清楚楚，裴明彻失声笑道：“走吧。”
这猎场，裴明彻每年都要过来几次，故而也熟悉得很。他将沈琼带到了马厩，又同她商量道：“你不擅长骑术，挑一个温顺的小马可好？”
沈琼压根不记得自己擅长不擅长，她先前是倍感好奇，所以心心念念着，等到真到马厩之后，却又有些不知所措。她自己并没什么主意，便听从裴明彻的意思了：“好。”
裴明彻帮着沈琼挑了匹小红马，令人牵了出来，并没立即交给沈琼，而是亲自将缰绳接了过来，让沈琼先慢慢地同这马接触熟悉，又同她讲了些需要注意的事情。
这马的确温顺得很，任由沈琼抚摸着鬃毛，甚至还很是亲近地蹭了蹭她。
“看来它很喜欢你。”
裴明彻笑了声，又着人将自己的马牵了来，一道往跑马场去。他准备等沈琼熟悉些之后，再带她出去。
沈琼紧紧地攥着缰绳，她仍旧有些不安，但更多的却是跃跃欲试。
“不必紧张，”等到了跑马场，裴明彻亲自扶着沈琼上了马，又替她牵着缰绳走了会儿，“此地平缓，并不算多难，也不必着急，慢慢来就是。”
这跑马场其实是为女眷们备着的，每年来围猎之时，皇家世家女眷们大都并不会入林，只在这跑马场玩一圈算是过瘾。像那种不擅骑射的姑娘，偶尔也会在此练一练，都是由內侍们伺候引导。
可这次随侍的內侍们谁也没敢上前去，就这么远远地看着秦王殿下亲自替人牵马，心中可谓是惊涛骇浪，面面相觑。他们自然知道长宁郡主如今受宠得很，但如今这情形，也还是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沈琼与裴明彻闲聊着，原本的不安尽数褪去，她自觉熟悉之后，便主动提出让裴明彻松开马缰，独自来。
裴明彻再三叮嘱之后，方才将马缰见到了沈琼手中。
初时，沈琼有意控制着，驱使小红马慢慢地往前，等到愈发熟悉起来后，便渐渐地加快了速度。风从脸颊拂过，这种感觉着实是新奇有有趣，她长长的马尾随着动作来回晃动着，一身劲装，看起来飒爽得很。
裴明彻随即也翻身上了马，与沈琼同行，或是聊些闲话，或是偶尔指点两句。他是个很好的老师，再加上先前已经有底子，也就半个时辰的光景，沈琼便已经彻底熟悉起来。
“咱们可以出去看看吗？”沈琼一双桃花眼极亮，满是期待地看向裴明彻。
对着她这个模样，裴明彻也着实说不出半个“不”字，略一犹豫便应了下去，只是又嘱咐道：“不可太快……”
“明白，”沈琼一扯缰绳，往跑马场出口那边去，爽快地笑道，“你先行，我跟你好了。”
裴明彻随即越过她，在前边引路。
等快到从云姑身边过时，沈琼有意慢了下来，同她笑道：“我出去转转，过会儿就回来，云姑你在这里等我就好。”
云姑难得见她这般高兴，不想扫兴，故而便没拦，只是扬声叮嘱道：“要仔细些。”
沈琼头也不回地招了招手：“知道啦。”
她话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脆如银铃，让人听了，心情都不由得好了些。
裴明彻对周遭也很熟，他不疾不徐地引着路，沈琼也渐渐地赶了上来，渐渐成了并肩而行。
春分之后，万物复苏，如今打眼看去，已是一片翠色。
这样的景色坐在马车之中一路看来，与亲自从其中打马而过，是完全不同的感受，这一路上，沈琼脸上的笑意就没褪下过，眉眼弯弯的。
裴明彻知晓她是时隔许久又骑马，今日若是累着了，一时半会儿兴许不显，可等到回到家中后，明日便有得罪受。故而始终有意控制着速度，估摸着差不多了，便提出回去。
沈琼却并不依，她看了眼天色：“如今还早着呢，在外边多留会儿再回去吧，好不好？”
她说这话时，不自觉地便带上了些撒娇的意味。
裴明彻同她对视了会儿，终归还是服了软，只是又道：“下来走走吧，等晚些时候再回。”
沈琼随即应了下来，她由裴明彻扶着下了马，慢悠悠地在这田野间散步，四下看着。这两匹马很温顺，哪怕不牵缰绳，也会慢慢地跟在身后。
等到了溪边，两匹马自去吃草喝水，沈琼也在溪边的石上坐了下来，撩着清凉的溪水净手。
裴明彻在她身边站定了，垂下眼睫，笑问道：“玩得高兴吗？”
“明知故问，”沈琼伸个懒腰舒展了下身体，仰头看着他，又正经道了声谢，“我已经许久未曾这般畅快过了。”
她先前应下裴明彻的邀约，是不忍拒绝，如今却是庆幸自己并没回绝。
裴明彻道：“你若是喜欢，等回头得了空，我再陪你来。”
他语气之中尽是纵容，仿佛只要能让她高兴，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真奇怪啊，”沈琼托着腮，好奇地看着裴明彻，“你这样一个人，我从前怎么会不喜欢呢？”
先前在宫中梅园之时，裴明彻认下了所谓的“单相思”，沈琼看出他不愿多提，故而也没追问，毕竟那时候的确算不上多熟悉。
可如今，却忍不住将心中所想给问了出来。
裴明彻不动声色地掩去了异样的情绪，避重就轻，开玩笑道：“你这么说，是如今喜欢的意思了？”
沈琼原是想问他的，结果却被反将了一军，她顺势掩了半张脸，又移开目光看向了一旁。在裴明彻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时候，她却忽而轻声道：“兴许吧。”
裴明彻一僵，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琼。
旁人兴许难以理解，可对他而言，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却意味着许多。
“你为何这么惊讶？”沈琼被他这呆愣的模样给逗笑了，原本的那点无措反倒烟消云散，调侃道，“殿下一表、人才，这些年来爱慕你的姑娘应当数不胜数才对，犯得着这般吗？”
裴明彻蹭了蹭鼻子，笑道：“旁人是旁人，你是你，总是不一样的。”
两人相对沉默了会儿，裴明彻欲盖弥彰地咳了声，提议道：“时候不早，是时候回去了，若再晚些，怕是回不了城中。”
“好。”沈琼随即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上的尘土，将马牵回正路上，同裴明彻一道回猎场去了。
今日一番折腾下来，着实费了不少精力，正在兴头上的时候倒是觉察不到什么，可一旦过了那阵子，疲倦便会加倍涌上来。
在回去的马车上，沈琼便已经开始觉着身上酸疼，只觉着说句话都累。
裴明彻看出她的疲倦来，并没再打扰，由着她倚在云姑身上闭目养神。
等到将人送回到梨花巷时，沈琼竟已经睡了过去，云姑犹豫了一瞬，小心翼翼地将人给叫醒：“阿娇，到家了。”
沈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是看见对面的裴明彻，愣了下，方才看向一旁的云姑。
“回去歇息吧。”裴明彻强压下想要揉一揉她鬓发的想法，温声道。
“好。”沈琼扶着云姑下了车，复又回过头来，果不其然对上了裴明彻的目光。想了想，她露出个笑意来，“那就……改日再见了。”
她说完之后，便转身离开了，高高束起的长发晃动着，在夜色之中影影绰绰的。裴明彻只觉着自己的心弦随着颤动，久久难以平静，又渐渐品出些甜来。

第79章
沈琼在京郊留了大半日，来回折腾，在回家的路上就已经昏昏欲睡，及至到了家中，强撑着吃了点东西，便回房去歇息了。
因着太累的缘故，她这一觉睡得可谓是昏天黑地，第二日也没再能像往常那般早早地醒来，直到日上三竿方才悠悠转醒。
才刚一动弹，就觉着浑身都是酸疼的，筋骨都像是被拆开又重组了一遍似的。
“可算是醒了，”云姑听到她小声痛呼，无奈道，“昨日还是累得太过了些，只要是要好好养上几日，才能慢慢恢复过来。”
其实裴明彻昨日就已经提醒过，沈琼那时并没当回事，如今方才算是知道是怎么个滋味了。
她原本还想着，这两日再出门去逛逛的，结果这么一来，倒是省了出去的功夫，老老实实地呆在家中。两三日后，方才又出门往花想容去了。
说来也巧，沈琼才刚到花想容，恰好赶上采青在遣人往华府送胭脂。
“等等，”沈琼好奇地拦了下来，问道，“这胭脂，就是当初我让人给华夫人准备的贺礼？”
先前云姑同她提及庄茹的时候，特地提过，说她当初专程让人研制了一种叫做“春意闹”的胭脂给庄茹当大婚贺礼。隔一段时间便会送新的过去，且不会拿出来售卖给旁人。
这份礼不可谓是不用心，沈琼一听，便知道自己当初与庄茹的关系应当是很好。
毕竟她不缺银钱，若是关系寻常，随便送些贵重的贺礼便能应付了，并不会专程花心思准备这么一份礼。
“不错，这就是春意闹。”采青起身相迎道，“我琢磨着华夫人那边的胭脂应当用得差不多了，便令人再送几盒过去。”
沈琼想了想，主动提议道：“既是如此，那我亲自去送吧，正好也见一见她。”
先前在宫中之时，她曾偶然听华清年提起过，说是庄茹已经怀了身孕，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一并探看了。
采青自是无不可，将那几盒胭脂交付给了桃酥。
沈琼并没在花想容久留，大略看过之后，便带着桃酥往华府去了。
沈琼先前曾来过华府，仆从一见她便认了出来，客客气气地将人给请进了府中，引到了庄茹的住处。侍女一见她，怔了下，急急忙忙地去回了庄茹。
“沈姐姐？”庄茹尚未露面，声音就已经从房中传了出来。
下一刻，沈琼便见着位身着浅紫衣裙的夫人三步并作两步地出门来了，侍女则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不住地提醒道：“夫人您慢些……”
“沈姐姐！”庄茹一见沈琼，又是伤感又是高兴，等到了沈琼身前，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如今的身份来，“郡主……”
沈琼先扶了她一把，旋即笑道：“不过是个名头罢了，你若是也这么叫，你我可就真生分了。”
庄茹抿唇笑了：“那我就还是叫你一声姐姐了。”
“自然，”沈琼的目光在庄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扫过，扶着她往里边走，“小心些。”
虽不记得那些旧事，可正如云姑先前所说，她第一眼见着庄茹就觉着喜欢。毕竟先前能成为好友的人，总是合眼缘的，哪怕什么都不记得，从头再来也仍旧会喜欢。
“无妨，”庄茹顺势攥着她的手，轻轻地在腕上捏了捏，轻声道，“如今亲眼见着你，我也总算是彻底能放下心来了。”
自打沈琼失踪开始，庄茹也没少操心，只是她到底是个闺阁女子，并不能帮上什么忙，只能日日期盼，又或是到寺庙中去上香求愿。
等到沈琼被裴明彻带回京城，就又直接进了宫，庄茹没法亲自探望，只能从华清年那里反复询问沈琼的状况。
但无论华清年再怎么宽慰，她也难真正放心，直到如今亲眼见着沈琼好好的，方才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沈琼听出她话音里的担忧，无声地笑了笑，轻快道：“我如今一切都好，你放心。”
庄茹重重地点了点头，彻底将那些旧事抛开来，拉着沈琼的手一并坐了，令侍女上了茶和点心来，慢慢闲聊着。
这次见面，并没沈琼先前担心的尴尬无措，反倒很自然，倒像是阔别多年的旧友似的。
沈琼甚至还在庄茹这里留了饭，直到午后方才离开。
庄茹亲自将她送了出门，笑道：“沈姐姐，你如今还是住在先前那院子吗？等改日得了空，我再过去看看你可好？我在年前你生辰的时候尝过云姑的手艺，一直念念不忘呢。”
沈琼含笑点点头：“好啊，你若是闲了，只管过来就是。”说完，又将庄茹给拦了下来，“不必远送了，快些回去歇息吧，要保重身体。”
庄茹如今怀有身孕，哪怕她自己再三强调无妨，可沈琼仍旧小心翼翼的。
将庄茹给劝回去后，沈琼原想着离开华家的，结果都走到华府门口，又被人给拦住了。那小厮是华老爷子院中的人，老爷子方才碰巧知晓沈琼到府中来后，便让他去请，只是去得晚了险些错过。
沈琼是见过华老爷子的，当初她刚回京城，他曾经到宫中来诊治过，只是进出多有不便，后来便将每日诊脉的事情交由华清年来做了。
如今得知是老爷子的意思，沈琼略一犹豫便应了下来，随着那小厮又回了华府。
才刚一进华老爷子所住的院落，沈琼便闻着一股药味，大略扫了一眼，在院角见着不少晾晒的药材，而老爷子正在旁边坐着，像是在挑拣着什么似的。
“长宁郡主，”华老爷子见她到来，站起身道，“我原就想着这两日要给你诊脉，可巧今日你到府中来，我便拖个懒，省了这一趟。”
“好啊，”沈琼客客气气道，“那就有劳了。”
她从云姑那里得知，华老爷子先前曾经帮自己制好过旧疾，而如今这病是否能治好，也都系在他一人身上。
沈琼自己也清楚这病怕是不好治，所以从来没催过，都是顺其自然，如今眼见着华老爷子给自己诊脉，也只是静静地坐着，并不曾开口多问。
华老爷子的神情八风不动，倒也看不出什么，等到一番问询后，将脉枕收了起来：“近来倒是有些头绪，只是各种药材的用量还得再多加斟酌才行，劳烦郡主再多等些时日了。”
“我不着急，您慢慢来就是。”沈琼见他并无旁事，便起身告辞了。
桃酥将此事看在眼里，等到离了华府后，忍不住问道：“方才华圣手那意思，是已经为您这病寻着方子了？”
“兴许吧，”沈琼想了想，提醒道，“不过最好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毕竟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免得将来失望。”
桃酥应了声，但还是说道：“姑娘或许不知道，华圣手的医术出神入化，他既然这么说，便是八|九不离十了。”
沈琼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开玩笑道：“若真是这样，那我就不学什么生意之事了，等赶明儿他将方子琢磨好，给我将病治好，自然而然就想起那些了。”
桃酥却并没她这么轻松，只附和道：“是啊。”
“你有什么心事？”沈琼见她这神情并不似全然高兴，反倒还像是有什么顾虑一样，好奇道，“怎么是这么个模样？”
桃酥连忙否认：“没什么，只不过突然想起些旁的事情罢了。”
她起初是盼着沈琼这病能早些好，可如今却又忍不住担忧，若她想起那些旧事来，当真会比如今好吗？
归根结底，症结还是在裴明彻身上，一想到他来，桃酥便觉着发愁。
但也是怕什么来什么，桃酥正暗自纠结之时，走在前边的沈琼恰遇着了裴明彻，她先是一愣，随后又笑了起来：“你怎么会在此处？”
裴明彻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着沈琼，略微惊讶之后，指了指远处的府邸：“刚办完事，要回家去。”
“那就是秦|王府？”沈琼好奇地看了眼。
“正是，”裴明彻犹豫了一瞬，随即又试探着问道，“要不要到我府上去坐一坐？”像是生怕沈琼拒绝似的，他随即又道，“昨日我刚得了一本残缺的棋谱，大略看过，棋局颇为精巧……”
沈琼一听便知晓他的心思，并没吊着他为难，爽快地应了下来。
自打去过京郊猎场之后，他二人的关系较之先前便亲近了不少，一路上并肩走着，说说笑笑的。桃酥将此看在眼中，心情愈发复杂起来。
作者：1/4

第80章
沈琼并不知晓自己先前是否来过秦|王府，可此地于她而言，如今自是全然陌生的。
裴明彻引着沈琼进了府中，不疾不徐地给她讲着，堪称是细致又极有耐性。
在她面前，裴明彻是从来没半点王爷的架子的，沈琼自己都想不明白这究竟是为何。
要知道裴明彻自小生在皇家，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似的地长大，哪怕是脾性好，言谈举止间也是与寻常人不同的。难不成就因为喜欢她，就能做小伏低到这般地步？
沈琼心中难免疑惑，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这话该如何问，只能就这么压在心中。
裴明彻并没直接将沈琼带到书房去看棋谱，而是先陪她在王府大致看了一圈，聊着些闲话。
如今正是午后，风和日丽，格外闲适些。
沈琼倒也没着急去催，跟在他身旁慢悠悠地看着，及至见着后园偌大一片桃花树时，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眼下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沈琼所居住的那小院子便有一棵，她喜欢桃花，清晨时常会折上一枝供在花瓶之中，偶然看着一眼便觉着心情都好上不少。
但一株桃树与眼前这一片看起来却是大不相同的，粉嫩的桃花盛开枝头，大片大片的，如同绚烂的云霞一般，美不胜收。
“这可真是太好看了，”沈琼走近了些，随口道，“殿下也喜欢桃花吗？”
裴明彻微微一笑：“前几年喜欢了，便在府中种了这么一片桃花林。”
“听云姑说，我先前在锦城的宅子里，也有一片很大的桃花林，每年开花结果……”沈琼折了一细枝桃花，感慨道，“想来，如今也应该是这么一副美景吧。”
“是啊。”裴明彻附和了声，但却并没多说什么。
其实他比如今的沈琼还要更了解些，锦城那边的桃花林，比眼前这片还要大些，而且栽种了十余年，都是些老树了。开花的时节，在其中简直能迷了人的眼，如云霞满天。
当年，沈琼正是在桃花林中醉后，主动同他提出成亲。裴明彻那时曾经反复犹豫、动摇过，但最后还是应了下来，他那时候是真心想着，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今后就这么同沈琼在一处。
可世外桃源总是不长久的，韦项找上门来，彻底打碎了他的奢求。
裴明彻早年并不爱桃花，可自那以后，便成了他的魂牵梦萦。回京之后，他每每想起旧事来便分外折磨，几乎想要立时回去寻沈琼，但最后都还是克制了下来，慢慢地亲手种下了这么一片桃花林。
于裴明彻而言，这是他的魂牵梦萦，也是他无处存放的寄托，原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有什么结果，可兜兜转转，竟然又几乎失而复得。
如今见着沈琼站在这片桃花林前，他心中霎时便涌出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沈琼却并不知晓这究竟代表了什么，她只是单纯地觉着眼前这林子很美，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等到回过神时，方才发觉裴明彻不知何时莫名沉默了下来。
“殿下？”沈琼在他眼前摆了摆手，好奇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裴明彻旋即回过神来，他垂下眼睫掩去复杂的情绪，低低地笑了声：“想起些旧事，一时走神了。”
沈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但却并没执意追问下去，反而很是配合地换了话题：“你先前不是说，得了一本棋谱吗？在何处？”
裴明彻顺势下了台阶：“随我来书房吧。”
沈琼跟在他身后，等到走出几步后，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这绚烂的桃花林，这才又快步跟了上去。
这一路上，裴明彻倒是安静了不少，几乎没说什么话。
沈琼敏锐地觉察到他的不对劲来，心中好奇，可偏偏她又不是那种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只能将疑问强压在心中，倒是险些将自己给憋坏了。直到到了裴明彻的书房，见着那本稍有残缺的棋谱，她才总算是能将注意力转移到其上，不必再抓心挠肝的。
裴明彻的书房很大，其中足有四个放满了的书架，虽收拾得整整齐齐，但一眼看过去仍旧眼花缭乱的。墙上悬着些字画，沈琼挨个看过去，发现其中有传了数百年的名人遗作，也有裴明彻自己的手笔。
最后，沈琼的目光落在正对面悬着的那副画上。
画上绘的是一片桃林，正如方才所见的那般，而林中有一位席地而坐的红衣女子，正倚着树昏昏欲睡，手边还摆了个酒坛……
因着那副观音图的缘故，沈琼曾见过裴明彻的画作，眼前这副美人图与那副观音图的风格不大一样，但她仍旧有七八分把握能确准这画是裴明彻的手笔。
“这个……”沈琼并没急着看那棋谱，而是扬了扬下巴，示意裴明彻看向对面，“若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你画的吧？”
裴明彻一怔。
他自然是知道这幅图的存在，只是没想到，沈琼竟然一眼就能猜出来，愣了愣，这才算是后知后觉地想起那副送到太后宫中的观音图来。
“是。”裴明彻颔首道。
这幅图上主要是桃林，树下的女子并没细细刻画，只是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看不出相貌来。沈琼也没多想，只是夸了句：“画的很好。”
裴明彻笑了声，这才又问道：“你能看出我的手笔，是因为那副观音图吗？据我所示，皇祖母最后还是用了我的那副，是你的建议？”
沈琼瞟了他一眼：“太后娘娘的确问过我的意见。”
其实平心而论，沈琼是更喜欢裴朝那副观音图的风格，自是那图是为皇上大寿准备的，自然要法相庄严的更好些，所以最后她还是推荐了裴明彻的。
沈琼原以为，裴明彻的画风便是那样，如今见着他这幅美人图，方才知道并非如此。他只是清楚那图的用途，所以才会以哪种风格来画罢了。
相较而言，裴朝就是个肆意而为的少年，哪怕太后也曾同他提过用途，也依旧固执地用自己喜欢的风格笔触来。
两人并没在此事上过多地浪费时间，沈琼坐定后，便开始专心致志地翻看这棋谱。她信得过裴明彻的棋艺，知道能得他一句好的，必然是很有可取之处的。
裴明彻是早就看过这棋谱的，如今也不打扰沈琼，端了盏茶在窗边坐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过了会儿，沈琼将这棋谱看了个大概，兀自出了会儿神后，这才看向一旁的裴明彻，问道：“这棋谱能不能借我回去看几日，改日再给你送回来。”
裴明彻一笑：“自然可以。”
沈琼看了眼他旁边的棋盘，索性站起身来，在他对面坐了：“来下盘棋吧。”
她的棋艺虽不及裴明彻，但也算是极好，能胜过她的人寥寥无几，故而平素里可谓是无趣得很，以至于每每见着裴明彻，便忍不住想要来一局棋。
就算明知道很大可能是要输的，却还是乐此不疲。
裴明彻对此自是乐见其成，应了下来。
但今日兴许是轻敌，又兴许是心不在焉的缘故，裴明彻最后竟没能赢，被沈琼给险胜了。
沈琼先是高兴，随后将信将疑地打量着裴明彻：“你是不是有意让我呢？”
“冤枉，”裴明彻含笑辩解了句，随后又道，“要么再来一局？”
沈琼想了想：“算了，我总觉着你今日心不在焉的。”但她并没有立时离开，撑着下巴想了会儿：“算起来，应当是从见着那桃林开始，你就不大对劲了……”
她自顾自地琢磨着，又回过头去看了眼墙上悬着的那画，心中生出个揣测来：“画中那人是谁？”
“是我的心上人。”
裴明彻这话虽没指名道姓，可就他那温柔至极的目光，就已经足够沈琼得出结论了。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应当是自己先前来过秦王府，故而才有了这么一幅画。
看着裴明彻这样，沈琼莫名心软起来，总觉着自己仿佛有些对不住他这一腔深情。沉默片刻后，她站起身来：“棋谱已经看完了，我想再去看看那桃花林。”
裴明彻道：“我陪你。”
方才沈琼只是在路边驻足片刻，此番却是直接进了桃林，顺道将桃酥给留在了外边，只她与裴明彻两人。
及至进了桃林，方才发现深处还有一处凉亭。
沈琼拂开花枝，慢慢地在其中穿行，又随口问道：“这里还有酒吗？”
裴明彻蓦地想起旧事来，晃了晃神，方才答道：“有。”
他当年陆续种这桃花林之时，曾经效仿沈琼，也在这树下埋过几坛好酒，但这些年来始终未曾想过取出。毕竟他并非是真想喝酒，只不过是缅怀罢了。
沈琼兴致勃勃道：“在何处？”
裴明彻想事情之时，偶尔会来这桃林独坐，对此处熟悉得很，他凝神想了想，最后将沈琼带到了一株桃树前。
“你应当不介意我将这酒给挖出来吧？”沈琼没等他回答，就已经自顾自地找起趁手的工具来。
裴明彻低低地笑了声：“自然不介意。”
沈琼绕了一圈，刚巧寻着个花匠留下的铲子，等到再回到裴明彻身边时，发上已经沾了几片粉嫩的花瓣。她也不顾忌什么，动手前又向裴明彻问道：“你能确定是在这树下，对吧？若是千辛万苦挖了，再发现是记错了，我可是要同你算账的……”
裴明彻一撩衣摆，在她身侧蹲了下来，又从她手中接过了铲子：“我来吧。”
作者：2/4

第81章
从一开始，沈琼就隐约猜到裴明彻对自己有好感，纵然他那时候多有顾忌并没想过要表现出来，但偶尔望过来的眼神以及说话的口吻是骗不了人的。
但那时她并没当回事，更没想过去细究什么。
可渐渐地，同裴明彻的往来越来越频繁，沈琼开始渐渐地意识到，裴明彻对她的感情仿佛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么简单——并非是建立在皮相之上的寻常好感，而要深上许多。
兴许是因着少时经历的缘故，沈琼这个人，素来是有些缺爱的，旁人但凡待她有些好，她就回想着加倍还回去。再加上她原就喜欢裴明彻这样的模样性情，相处下来，便渐渐有些难以自拔的趋势了。
就好比如今，沈琼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要拉着裴明彻来桃花林挖酒，可她却还是这么做了。兴许是因着书房那幅画，又兴许是想要让他高兴些，鬼使神差地，就主动提出来了。
但好在她并不是那种喜欢瞻前顾后的人，既然已经做了，就不会再反复纠结，过多思虑。
沈琼抱膝蹲在一旁看着，天青色的衣裙就那么扫在了地上，沾了尘土，也沾了落花。她看着裴明彻将桃花树下的土挖开，渐渐地，露出了埋在树下酒坛。
裴明彻将那坛子酒慢慢地取了出来，这是当年他亲自埋下去的，那时心灰意冷，却不料还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沈琼眼见着他拂去酒坛上的泥土，又小心翼翼地将封得严严实实的酒坛打开，才刚开了一条缝，随即就有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赞叹道：“好香……你这酒藏了多久？”
裴明彻的动作一顿，低声道：“三年有余。”
沈琼凑近了些，酒香愈发浓郁起来，只闻着，就几乎让人生出些醉意了。她偏过头去，看向沉默不语的裴明彻，眉尖微微上挑：“你有什么心事吗？”
她将裴明彻拉过来，原本以为这能让他高兴些，可眼下看着，倒像是有些适得其反了。
裴明彻抬手按了按额，避开沈琼的目光，片刻后方才略带歉意道：“是我不好。”
沈琼盯着他看了会儿，见他没有要说下去解释的意思，便作势起身要走：“你既然不高兴，那我还是不打扰……”
“没有不高兴，”裴明彻一时也顾不上什么，直接拉了沈琼的手腕，将她给留了下来，斟酌着措辞解释道，“我只是太意外了……”
“意外什么？”
“我原以为，此生都不会再有机会，”裴明彻顿了顿，抬眼直视着沈琼，“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失而复得。”
沈琼愣了愣，方才听懂裴明彻这话里的意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殿下，这还没应允呢，你就觉着‘失而复得’了？我看啊，你是想将我气走才是。”
裴明彻也知道自己方才失态，歉疚道：“是我不好，你若是生气，任打任骂。”
他的态度太好了些，沈琼原本就算不上生气，如今更是没怒火了。她的衣裙已经脏了，索性也不讲究，直接在凉亭的石阶坐了，同裴明彻勾了勾手，示意他将那坛子陈酒给拿来。
裴明彻顺势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你要喝酒吗？”
沈琼托腮看着他，并不答。
若是旁的官宦人家的姑娘，是断然做不出在这种情形下同人饮酒的事情的，可她并不是自小就循规蹈矩长大的真郡主，哪怕记不得旧事，可骨子里的性情却是未曾变过的，所以也没那么多讲究。
她唯一的顾忌是自己的酒品，若是真醉了，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裴明彻会意：“你酒量不好，还是不要沾酒了。”
沈琼仍旧不答，裴明彻被她看得不自在起来，欲盖弥彰地咳了声，又问道：“怎么了？我是有什么不对吗？”
“我只是在想，你我之间从前究竟是什么关系？”沈琼慢悠悠地开口道，“云姑从不肯同我提你的事情，这就意味着，咱们的旧事八成会让我不高兴，且都已经过去了，所以不提也罢。”
裴明彻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此事来，怔了怔，并未否认。
从一开始，他对于旧事最多就是避而不谈，并不会去欺骗沈琼，如今也由着她猜测。
“你对我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好得有些过了头，都不大像是一个王爷的言行举止了，”沈琼起了话头，索性就将心中的疑问尽数说了出来，“可偏偏有时候，你却像是多有顾忌一样，倒像是曾经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似的……”
裴明彻拎起一旁的酒坛，喝了口，辛辣浓郁的酒劲很冲，他垂下眼睫来，低低地应了声：“是。”
以他的本事，也不是不能编出个合理的借口来，将此事给瞒过去，等到将人给彻底哄到手之后再慢慢摊牌。可他却说不出口。
他当年已经骗过沈琼一次，后来多年折磨，如今再难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他回答得这般直接，沈琼有些措手不及，随后摇头笑道：“殿下可真是实诚得很。”
“你当初会负我，想来也是迫于无奈吧？”沈琼又问道。
她知晓裴明彻的性情，也有足够把握没看走眼，所以并不怀疑裴明彻对自己的感情。
裴明彻又喝了两口酒，颔首道：“是。”
他没有开脱，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就这么认了下来。
沈琼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忽而又笑道：“先前我常听旁人说，秦王殿下运筹帷幄，朝堂之上手段很是厉害……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成了个锯了嘴的葫芦？连辩解都不会了？”
说来也是奇怪，裴明彻越是如此，沈琼反倒越是觉着心软，想要更进一步。
“殿下，”沈琼见他喝酒不答，索性凑得更近了些，抬手勾着他的下巴将人给转了过来，逼着他同自己对视，“你究竟在忍耐什么？又究竟在顾忌什么？”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可闻，裴明彻甚至能嗅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幽香，掺杂在浓郁的酒香之中，很淡，但却格外的让人难以忽视。
裴明彻只觉着自己脑中那跟名为“理智”的弦越崩越紧，在沈琼将方才那话重复了一遍后，彻底断掉了。他低下头，含住了沈琼的指尖，目光却依旧定在沈琼脸上，分毫不落地捕捉到了她的错愕与震惊。
指尖的触觉是再灵敏不过的，沈琼只觉着全身都随之颤了下，结结巴巴道：“你，你……”
还没等她说出个所以然来，裴明彻就揽着她的腰，将距离拉得更近了些，两人的鼻尖碰在了一起，裴明彻低声问道：“阿娇，我可以亲亲你吗？”
从有记忆以来，裴明彻始终是克制又守礼的，从来未曾有过半分逾越，沈琼并没料到自己一个些许出格的举动，竟然能招致这样出格百倍的事情来。
她原本就不怎么清醒的脑子愈发昏昏沉沉起来，虽并没应，但竟也没说出拒绝的话来。
裴明彻等了片刻，低低地笑了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弭，吻上了沈琼的唇。
随着裴明彻的动作逐渐激烈，攻城略地，沈琼只觉着自己唇齿间都是那烈酒的味道，就像是醉酒了似的，又有些喘不上气来……她不记得自己曾经与裴明彻有过多亲密的举动，但如今这举动，却并不觉着反感，只是有些不知所措。
裴明彻像是想要寻求慰藉似的，不依不饶，原本的克制在沈琼的试探与逼问之中被抛之脑后，积攒了多年的感情倾泻而出。
他知道自己当年大错特错，但却还是想要厚颜无耻地求一个弥补的机会。
他很想念沈琼，想要一辈子将她留在自己身旁，想要回到当年耳鬓厮磨的日子，践行白头偕老的誓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方才分开来。
沈琼只觉着自己浑身发软，偏过头去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乱成了一团，压根没有半点头绪，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问我在忍耐什么，这就是答案。”裴明彻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琼被他这别具一格的回答给震惊了，又喘了口气，勉强开口道：“殿下当这个登徒子，倒是熟练得很。”
“我并未碰过旁人，熟练不熟练，你我是一样的。”裴明彻一扫方才的沉闷，眼中也多了些许由衷的笑意。
沈琼听出裴明彻话中的意思来，脸颊霎时又热了起来：“你不要仗着我不记得旧事，就随意编排……”
这话说得很没底气，毕竟裴明彻并不像是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的人。
那么她与裴明彻之间的旧情，究竟到过哪一步？
作者：3/4
本来想四更的，但是太困了，剩下一章的睡醒再补吧。

第82章
沈琼少有这样慌乱的时候，她只觉着自己脸颊发热，心跳都连带着快了许多。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裴明彻，心中有千头万绪，一时间却压根理不清楚，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裴明彻面上看起来尚可，可胸膛里的那颗心也已经高高地悬了起来，忐忑不安地留意着沈琼的反应。他觉着自己就像是站在悬崖边，无路可退的亡命之徒，只要沈琼一句话，就足够将他推下万丈悬崖。
他先前是想着徐徐图之，心中也明白，如今并不是最好的时机，可偏偏被勾起旧事来，也再顾不得旁的。
而事已至此，也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是死是活，今日都必然是要有一个结果的。
可沈琼却迟迟没有开口，她抱膝坐在台阶上，抬手捧着脸颊发愣，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有些话，在我心中存了许久，始终未曾同你提过，如今索性厚颜无耻到底。”裴明彻艰难地开口道，“无论因何缘由，当年是我负你，无可辩驳。你想怎样我都认，只求你能给我弥补的机会……”
裴明彻一字一句，说得异常艰难。
他很清楚这要求有多过分，相当于强求着沈琼放下那么些年的委屈来原谅他，着实卑劣。
“我明白，就算是没有我，你仍旧能过得有滋有味，”裴明彻低声道，“是我离不开你……”
沈琼心中原是百感交集，如今听了他这没头没尾的话，更是不知所措起来。
她尚未来得及追问当年旧事，就已经先被裴明彻如今这模样给戳了心肝，只觉着连带着自己都难过起来，险些立时应下来。
裴明彻眼底通红，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个裁决。
其实沈琼也明白，能让裴明彻这般愧疚，当年发生的必然不会是小事，但饶是如此，她却还是狠不下心。
有那么一瞬，她觉着自己仿佛理解了戏本子上所写的那些个昏君，明明知道孰轻孰重，可仍旧会不管不顾地千金博一笑，烽火戏诸侯。
“我……”沈琼动了动唇，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来，沉默片刻后无奈道，“你不能仗着我有些喜欢你，就这样诱我我松口啊……再怎么说，也该将当年之事同我说明白了，不是吗？”
“我并非诱你松口，”裴明彻否认了句，片刻后又叹道，“只是难以启齿……”
当年的事情，云姑不愿同沈琼提起，是怕她知晓之后会难过，而裴明彻的的确确是因为难以启齿。
那是他最为煎熬的一段回忆，充斥着无可挽回的懊悔与绝望，若是让他在沈琼面前提起，那一字一句对他而言都无异于凌迟。
所以他始终有意回避着。
可事到如今，就算再怎么为难，却还是要讲的。
裴明彻又喝了几口酒，闭了闭眼，哑着嗓子讲起了自己与沈琼的那段锦城旧事。
从他一开口，沈琼心中就只剩下了震惊。
她原以为，自己是来了京城之后，方才认识了裴明彻，怎么也没料到初识竟然是在那样的情形之下——她花了十两银子，将落难的秦王殿下买回了自己家中。
这种事情听起来实在是匪夷所思，沈琼瞪圆了眼睛，竭力想要平静下来，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又知晓了自己曾同裴明彻皆为夫妻的事实，心中掀起了滔天骇浪。
“你……我……”沈琼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她算是明白了，方才裴明彻那句“熟练不熟练，你我是一样的”从何而来了。
若不是信得过裴明彻的人品，沈琼简直怀疑他是在胡编乱造，欺瞒自己。
但另一方面，沈琼心中也很清楚，自己的确像是能做出这事的人。
因着喜欢裴明彻的相貌，所以将人给买回家中来，请医问药；又因为相处之后喜欢他的性情，所以趁着醉酒，直截了当地问他想不想娶自己……
其实时至今日，沈琼稍稍缓过来些，也不觉着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喜欢一个人、想要同他成亲，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问题出在，裴明彻并不是当真出身贫寒无牵无挂。
“当年你落难，隐瞒身份倒也是情有可原，”沈琼不解道，“可你为何又要应下同我的亲事呢？”
那时她尚不是什么郡主，不过就是个家境富裕的商户女罢了，无权无势的，裴明彻大可拒绝，一走了之也没什么。
“因为喜欢你，”裴明彻当年也不是未曾犹豫过，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沈琼，“我那时想着，此生隐姓埋名，同你在一处也很好，只是没料到后来横生枝节……”
若说前面的回忆还掺着些甜，可自韦项出现后，便尽是折磨了。
裴明彻从未亲口同沈琼提过此事的原委，如今说来也格外艰难些：“当年是我太过软弱无能，所以最后只能听从他的意思，回京城……”
他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沈琼心中生出一种莫名的预感来，轻声问道：“你做了什么？”
“那时安王与贵妃尚在，一手遮天，京中局势很是艰难，我害怕若是将你带回京城，会护不住，”那是他此生最为后悔的事情，堪称梦魇，裴明彻断断续续地说道，“所以……听从了韦项的建议，诈死离开。”
字字如刀，裴明彻说完之后，心上鲜血淋漓，而沈琼满是错愕的神情，则像是在他伤口上洒了一大把盐。
沈琼听着先前的事，并不觉着如何，甚至不怎么介意他隐瞒身份这件事，可如今寥寥几字，却让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汤圆似的，险些一蹦三尺高。她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裴明彻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没有半点王爷的架子，偶尔甚至还会难掩愧疚。
“你怎能，”沈琼气得头疼，难以置信道，“你怎能做出如此混账的事？”
这下轮到裴明彻沉默了。
这么久以来，他也曾反复地问过自己，当年为什么不能找出个更好的法子，偏要这样一刀切？
裴明彻那时候想着，自己前途未卜，生死尚不能确定，又岂能将沈琼拉到这破烂摊子里来？贵妃母子行事想来不折手段，若沈琼有个三长两短，那该如何？
所以到最后，裴明彻选择了这条下策。
想着，与其让沈琼随自己命悬一线，倒不如让她在江南肆意过活，兴许会难过一段时日，但以她的性情，总是会好起来的。熬过去之后，沈琼仍旧能如同早年一样，高高兴兴的……
世人并没未卜先知的本事，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你就那么将我给丢下了？”沈琼只恨不得上手挠他，气得质问道，“裴明彻，你那时是不是还想着，都是为我好？”
裴明彻无声地看着她，答案显而易见。
沈琼在他手臂上狠狠地掐了一把：“殿下不愧是天家出身，可真是有够自以为是的，我用得着你这样‘为我好’？”
哪怕知道裴明彻的本意的的确确是为她考虑，但沈琼还是觉着生气，她并不需要这种自以为是的庇护。
裴明彻疼得眉头皱了起来，但却并没出声，也没躲避，而是由着沈琼发泄。
其实沈琼如今的反应，比料想的要好上许多，他最怕的不是沈琼发怒，而是她像先前那般，波澜不惊，半句话都不想同他多说。
裴明彻也明白，这是因为沈琼尚在病中，不记得旧事的缘故。同一件事情，从旁人口中得知，与自己亲身经历，是相去甚远的。
“后来呢？”沈琼语气蛮横地质问道，“你就一走了之，当自己死了？”
裴明彻低声道：“后来局势稍稳，我曾经回去过一趟，紧赶慢赶，在你生辰那日回到了锦城，远远地看了会儿……”
那时候，沈琼已经缓过来，他若是露面，只会平地生波澜。
所以他日夜兼程跋涉千里，只看了那么一会儿，就孤身回京去了，还曾为此大病了一场。他那时候，的的确确是下定了决心，此生不再打扰沈琼。
只是造化弄人，当年将两人拆散，又来又将人送到了他面前来。
“裴明彻啊裴明彻，”沈琼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你这么个聪明人，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她如今并没顾得上难过，只觉着生气。
明明有那么多条路可以走，但裴明彻偏偏选了最难的那条，以至于到今日这般境地，属实自作自受……但又的确可怜。
沈琼听着裴明彻讲述这些，字字句句，都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感情，以至于连生气都并非是十足的。
其实若裴明彻当真能彻底放下她，好好地当自己的王爷，循规蹈矩地娶个世家闺秀，储君之位唾手可得，算是天下男子梦寐以求的事情了。可他却偏偏没法真正割舍感情，想要将当初摔碎的铜镜重新拼起来，为此费尽心思，也算是有够傻的。
“值得吗？”沈琼看向裴明彻，好奇道，“你就真那么喜欢我？”
她尚未记起旧事，哪怕听裴明彻从头到尾讲了，也好似浮光掠影一般，并没什么切身的感受，甚至不大能理解他如今的选择。
“当年我一念之差酿成大错，到如今，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裴明彻缓慢但却笃定地说道，“我想要你。”
“我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舍弃，只求你能原谅。”

第83章
就如今而言，裴明彻与沈琼之间的感情是极其不对等的。
裴明彻将旧事记得一清二楚，深情与愧疚交织，相较而言，沈琼的感情却是要淡上许多的，哪怕已经知晓了前情，也没法十分感同身受。
沈琼不像从前那般痴迷深爱裴明彻，也没有后来千帆过尽的波澜不惊，只是觉着手足无措，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
像是察觉出她的心思一样，裴明彻稍稍退后了些，温声道：“我并没要你立时就给出答复来，只是想要表明我的态度。我盼着你能原谅我，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但你若当真不愿，我亦不会勉强……”
裴明彻心中多有不舍，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他并不想逼迫沈琼。
沈琼稍稍缓了口气，她探身过去，将一旁的酒坛拿了过来。她知道自己的酒量不大好，所以并没多喝，只抿了一口，便没再碰。
她心中实在是太乱了，只恨不得倒头就睡，这样就不必面对裴明彻期许的目光。
“我的确没法立时就给你答复，”沈琼被烈酒一冲，勉强定了定神，同裴明彻道，“这件事情，我得好好想想……”
裴明彻眼神一黯，笑容也变得勉强起来，但还是温柔地点了点头：“好，都依你。”
沈琼将他这细微的变化看在眼中，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不得不说，事情的先后是极其重要的。若她打从醒过来后就知晓此事，兴许会从一开始就避着裴明彻，并不会同他有什么往来。可偏偏她已经又对裴明彻生出好感，见过他的懊悔，也清楚他的深情与无奈，此时再知晓旧事，是没办法彻底狠下心来撇清干系的。
有那么一瞬，沈琼甚至都怀疑裴明彻是不是有意为之，自己是不是落进圈套中？但饶是如此，她心中也依旧存着不忍。
归根结底，她就是个嘴软心也软的人。
沈琼同裴明彻对视了会儿，觉着气氛渐渐微妙起来，不大自在地偏过头去：“时辰不早……”
这话还没说完，裴明彻便倾身过来，在她唇角落了一吻，随即略微退开些，两人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目光交缠。
他什么都没说，但爱意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眼中，一清二楚。
沈琼在他这目光的注视下，只觉着脸颊发热手脚发软，心跳也快了许多，险些就要投降了。她心中觉着这样是不应当的，毕竟还没说要和好，可偏偏也做不到冷着脸义正辞严地拒绝……
晃神间，她甚至想起了方才从裴明彻那里得知的，当年自己在桃林之中醉后求亲的旧事。
所谓知好色而慕少艾，她亦不能免俗。
裴明彻一笑，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复又吻了上去。
与先前那次不同，他这次耐性十足，先是含着下唇轻噬着，指尖轻轻地描摹着她的脸颊与耳垂，而后唇齿交缠，反复诱导着沈琼回应……
两人皆是饮了酒的，唇齿之间尽是酒香，还掺杂着些许的甜。
沈琼原本是双手向后撑在石阶上，可渐渐地，却只觉着手脚发软，被裴明彻拦腰抱在了怀中。分明没有喝多少酒，但她仍旧像是醉了一样，一直到分开来，都只觉着昏昏沉沉的，倚在裴明彻肩上喘气。
裴明彻低头抵在她肩上，忽而闷声笑了起来，翻来覆去地叫她的名字。
“傻笑什么？”沈琼顺势掐了他一把，但手上并没什么力气，倒更像是调|情一般，无奈道，“殿下未免太过得寸进尺了。”
“阿娇，”裴明彻稍稍拉开些距离来，垂眼同沈琼对视着，“我只是希望，你回去后思虑此事时，能额外留情些……”
沈琼瞪了他一眼：“所以殿下这是……色|诱？”
说着，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站起身理了理衣裳和鬓发，脸颊上的热度终于褪去些。
裴明彻竟也没有否认，想了想后笑问道：“那依你来看，这有用吗？”
沈琼被问得哭笑不得，又无言以对，跺了跺脚之后拂袖离开了。
裴明彻立时跟了上去，出了桃林之后，他总算是消停了下来，没有再说什么出格的话，亲自令人安排马车将沈琼给送走了。
沈琼一路上沉默寡言的，直到上了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视线之后，方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今日骤然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称得上是惊吓，但还没来得及消化，就又被裴明彻所谓的“色|诱”给冲昏了头，什么都顾不上了，如今方才总算得了空，将事情从头到尾地想一遍。
她一言不发，桃酥则是愈发地提心吊胆。
先前沈琼随着裴明彻进了桃花林，在里边留了好长时间，桃酥未得吩咐没敢贸然进去，可看着沈琼出来后色若春花眉眼含情的模样，也不难猜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桃酥的心情也复杂得很，她既希望沈琼能够高高兴兴的，又不愿她就这么被蒙在鼓中，无知无觉地应下来。
直到回梨花巷家中，云姑也看出不对劲时，沈琼方才同她们坐到了一处，想着商量一下此事。
“裴明彻已经同我讲明了当年旧事，”沈琼先前总是不明白，为何云姑时常欲言又止，如今倒算是想通了，“你们也不必再小心翼翼地瞒着我，更不必再顾忌，有什么话直说就是。”
云姑与桃酥面面相觑，两人谁都没想到，裴明彻居然会主动提及那些。沉默片刻后，云姑叹道：“这些年来几经波折，到如今，我再没什么旁的奢望，只求你能开心就够了。”
“我的想法同云姑是一样的，”桃酥斟酌着措辞，小声道，“秦王殿下当年大错特错，如今倒也是在真心弥补，至于能否功过相抵，是分是合，还是全看姑娘你自己的心思了。”
这话说了也跟没说似的，毕竟这样的大事，任是谁，都不敢断言如何做是一定对的。
沈琼倒是一早就料到会是这样，她托着腮发愣，沉默许久后方才又道：“我并不愿自欺欺人……就如今而言，若我真的不愿原谅他，就不会在此为难了。”
云姑见她自己说了出来，心中便也没了顾忌，如实道：“的确如此。”
先前裴明彻求和之时，沈琼压根就没有犹豫过，而是直截了当地回绝。如今她会在此犹豫不决，本身就已经是有所偏向了。
“兴许是我记不起旧事的缘故，也没办法感同身受，”沈琼剖析着自己的心思，自顾自地说道，“再加上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就觉着，他也不是罪无可赦……”
云姑先前曾经无比怨恨裴明彻，觉着他是个负心人，后来知道其中的隐情，又眼看着他为沈琼牵肠挂肚，渐渐地就也没那么恨了。
“凡事都要往前看，”云姑看向沈琼，柔声道，“你如今既然喜欢他，那些旧事不想也罢。”
将来之事谁也说不定，自然是眼下的欢愉更为重要些。
沈琼蹙着眉发了会儿呆，叹道：“容我再想想吧。”
这件事情干系重大，一旦应下来，就再也没法回头，所以还是得再三思量才好。
因着这件事，沈琼接下来的几日过得都不大清净，无论做什么的时候都时不时地想起，甚至连睡梦中都逃不过，会梦着那日在秦|王府的桃林之中的事情。
仿佛她一日不下决定，就要受一日的折磨似的。
沈琼在家中呆得心烦意乱，索性让云姑给自己梳妆打扮了一番，进宫去见太后了。
这是沈琼离宫之后头一次回来，太后见了也高兴得很，拉着她的手在自己身侧坐了，和蔼地询问这些日子的事情。
沈琼被裴明彻带回京城之后，就一直在长乐宫住着，同太后很是亲近，心中是将她当做自家长辈一样看待的。如今她正为着裴明彻的事情犹豫不决，被太后旁敲侧击地问及之时，虽未正面提起，但话里话外多少还是有涉及。
太后在宫中多年，能稳坐这个位置，自然是察言观色的好手。
她将沈琼的反应看在眼中，脸上的笑意愈深，似是随口道：“说起来，皇上前几日到我这里来请安，还提及了彻儿的亲事……”
沈琼一怔：“啊？”
“旁的皇子在他这年纪，早就成了亲，连孩子都有了。”太后拨着手中的珠串，叹道，“其实早些年我就想着给他定亲，只是他那时候流落在外耽搁许久，回来之后也再无要成亲的意思。我每次同他提起，都被搪塞过去。加之皇上那时受小人挑拨疏远了彻儿，那些个墙头草们惯会随风倒，一时也挑不出合心意的良配，便一直就这么拖到了如今……”
太后曾经为裴明彻的亲事愁得不行，到后来知晓他与沈琼的旧事后，方才算是明白他为何那般固执。她清楚自己这孙儿的性情，故而到如今也再没旁的想法，只盼着他能早日将沈琼给哄回来。
沈琼并不知道太后的打算，心不在焉地附和道：“秦王殿下的年纪的确不小了。”
她心中很不是滋味，压根想象不到，若裴明彻娶了旁人该是怎么个情形？
“话是这么说，可彻儿怕是不会答应，”太后打量着沈琼的神情，含笑道，“毕竟他一旦认准了哪个人，就再也不肯改，痴情得半点不像皇家出来的孩子。”
沈琼对上太后戏谑的目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老人家话中的意思，脸霎时就红了：“您，您知道……”
“我自然是知道的。彻儿的年纪不小了，皇上有意委以重任，他也该正经成家立业。”太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又笑道，“阿娇，你可愿意嫁到我家来，当我的孙媳妇？”

第84章
沈琼被问懵了。
她这几日原就是六神无主心烦意乱的，本想着进宫来见见太后她老人家，算是转移注意力喘口气，却不料被当头问了这么一句，直接懵在了原地。
“我，我……”沈琼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太后见她脸颊通红，便没再火上浇油，温和地笑道：“你不必着急，我并没有逼迫的意思，只是看着彻儿为此牵肠挂肚，我这个当祖母的少不得要帮着说上几句。至于是否应允，也全看你自己的心思，不必顾忌其他。”
在裴明彻与沈琼之间，若非要比较，太后自然是更看重前者，毕竟那是自小养在膝下看着长大的亲孙儿。但她并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长辈，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再加上有林栖雁这层关系在，故而并不会去让沈琼受委屈。
事到如今，她最多也就是推波助澜，并不会逼迫。
沈琼倒也能看出来太后所言非虚，她低垂着眼睫，沉默片刻后轻声道：“阿娇明白。”
太后将她这模样看在眼中，笑了声，转而讲起了旁的闲话，再没同她提裴明彻相关的事情。
倒是沈琼自己不大过得去，心中始终惦念着，以至于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是心不在焉的。
太后将此看在眼中，并未苛责，笑意愈浓。
沈琼在宫中留了许久，陪着太后她老人家解闷，一直到日暮西垂宫门即将落锁方才起身告退。
夕阳余晖铺洒在长巷中，琉璃瓦熠熠生辉。沈琼抬手遮了遮眼，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云姑轻声问道：“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你这就是明知故问了，我的烦心事，不就那么一件吗……”沈琼小声嘟囔了句。
这世上的事，的确是知道得越多，烦恼也就越多。先前云姑有意隐瞒，她对于旧事一无所知，整日里什么都不用想，反倒是一身轻松。
可自从那日在秦&#39;王府知晓旧事后，便再没安宁，整日里辗转反侧。
沈琼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拖下去，就算裴明彻心甘情愿地等着，可还有旁的需要考虑，就譬如太后今日所提到的，皇上着急为裴明彻定下亲事……
一想起此事来，沈琼心中便涌出些说不出的滋味来，咬了咬唇。
说来也巧，才转过长巷，沈琼就迎面撞见了正让她心烦意乱的人，先是一惊，随后不情不愿地站定了问候了声。宫中不比外边，她也不好由着性子随便来，见着裴明彻后还是要客客气气地问候一声秦王殿下的。
自那日别后，裴明彻便再没见过沈琼，今日原是被传召入宫商议政务的，却不料竟然会在此处撞见沈琼。他先是一喜，可见着沈琼神色不豫后，却又难免担忧：“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沈琼横了裴明彻一眼，欲言又止。
裴明彻略一犹豫，笑道：“先前你不是看中了我那本棋谱吗，结果走得匆忙，却并没带上。我这几日研习，倒是偶有所得，想同你商讨一二……”
经他这么一提，沈琼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棋谱来，又连带着想起了“走得匆忙”的缘由，脸颊一热。她也知道裴明彻这话不过是个借口，但基于自己也有话要说，索性就顺水推舟应了下来，上了裴明彻的马车。
帘子放下后，裴明彻随即道：“你应当是从皇祖母宫中出来的吧，可是她同你说了什么？”
他神情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担忧，倒是让沈琼有些难为情起来，她心中那股邪火消褪不少，沉默片刻后，三言两语将今日之事大略讲了。
以往，太后偶尔问起沈琼的事情时，裴明彻的表态从来都是自己处理即可，却不料她老人家今日竟然突然插手，着实是措手不及。
“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裴明彻生怕沈琼觉着受了逼迫，毫不犹豫道，“无论如何，皇祖母那边都由我来给个交代，你不用担忧。我先前承诺过，无论你最终如何决定，我都会尊重你的选择……”
其实先前有那么一瞬，沈琼也曾怀疑过，太后骤然提起此事会不会是裴明彻的意思？可如今看着他着急辩解的模样，心中那点疑虑又顿时一扫而空。
不管旧事如何，她对裴明彻始终有着一种没来由的信任，直觉使然。
裴明彻误会了她的沉默，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着恳求的意味：“阿娇，你信我好不好？当年的确是我欺瞒在先酿成大错，致使你受了许多委屈，但从那以后我就打定了主意，决不再对你用心机手段……”
沈琼听着他这语气，心霎时就软了，没等裴明彻说完便开口道：“我信，你不必再解释了。”
裴明彻不由得松了口气，低声道：“你肯信我就好。”
沈琼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看着裴明彻，心中渐渐地生出一种认命的意味——不管前尘旧事如何，至少在如今，她是喜欢裴明彻这个人。
想通这一点后，也就没什么可纠结的了。
“裴明彻，”沈琼唤了他的名字，神情很是郑重，可语气中却透着些轻松，像是卸下了重担一般，“你不是一直在等我的回答吗？”
裴明彻呼吸一滞，定定地看着沈琼。
他心跳得很快，仿佛自己的命都攥在了沈琼手上，生死都在她一念之间。
“我……”沈琼斟酌着措辞，但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眼见着裴明彻的眼神逐渐黯然，她索性直接倾身上前，在他唇角落了一吻，而后对愣在那里的裴明彻道，“这就是我的答案。”
裴明彻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却不料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以至于一时间压根没能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沈琼。
沈琼难得从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心中原本的那点忐忑此时荡然无存，忍不住笑问道：“怎么，殿下这是傻了？还是说……”
她这话还没说完，裴明彻便蓦地抬手将人拥入怀中，翻来覆去地念着她的名字。
裴明彻手臂的力气逐渐加大，紧紧地箍着沈琼的腰，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声音中有喜悦，但细品之后会发现还带着些微的颤意。
他像是涉过千山万水，终于到了目的地的旅人，疲惫而又欣喜。
隔着重重衣衫，沈琼能感觉到对方如同擂鼓似的心跳，她抬手回抱了裴明彻，脸上戏谑的笑意渐渐褪去，露出温柔的底色来。
裴明彻的失态并没有持续太久，但他回过神来后，仍旧没有松开沈琼，抵在她肩头低声道：“阿娇，我很高兴。”
沈琼被裴明彻拥在怀中，几乎是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如今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甚至能觉察到他呼吸间的热度，不由得一颤。
“我知道。”沈琼挣了下，抬手将裴明彻推开些，她耳垂到脖颈一带像是染上红霞一般，不大自在地偏过头去。
裴明彻也不是毫无反应，他欲盖弥彰似的咳了声：“是我一时情急，失态了。”
两人自觉地离远了些，虽说曾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可终归今时不同往日，并非立时就能恢复到当年耳鬓厮磨的状态，还是得徐徐图之才好。
沈琼抬手理了理鬓发，垂眼看着衣裳上的绣纹，轻声道：“这些日子我翻来覆去想了许久……你当年的所作所为的确可恨，但兴许是因为我不大记得旧事的缘故，所以倒也没觉着罪无可恕……”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再给你我一次机会，咱们从头来过。”
“你可千万不要再让我难过，若不然，就算我再怎么喜欢你的模样性情，也绝不会回头。”
沈琼慢慢地将自己的心思和盘托出，裴明彻听完之后，一字一句道：“我绝不再负你。”
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移开，沈琼长舒一口气，感慨道：“为着这件事，我都好几日没能歇息好了，今夜应该总算是能有个好梦了。”
裴明彻笑了声，他试探着将沈琼的手勾了过来，十指交握。
此事已经折磨了他数年，上千个日夜，如同钝刀割肉一般，如今也算是得了自由。
马车在梨花巷口停下，裴明彻率先下了车，很是体贴地将沈琼扶了下来。先前他送沈琼回来，都是到此为止，如今却是又亲自将沈琼送到了家门口，方才分别。
云姑是乘着自家的马车，紧随其后回来的，她见着沈琼神色轻松，像是终于卸下重担之后，便明白两人这是彻底说开了，轻声笑道：“这样也好。”
了却此事，便再无烦忧了。
在此之后，裴明彻隔三差五便同沈琼见面，或是下棋闲谈，或是一道出游。他手头的事情虽多，但却还是会想方设法地腾出空来，且乐在其中，并没半句怨言。
沈琼与裴明彻复合的消息没多久便传入了乐央长公主与太后耳中，皆是乐见其成，甚至已经开始商议起两人的婚事来。
皇上看在林栖雁的份上爱屋及乌，原就喜爱沈琼，对此也并无异议。
一时间，裴明彻算是苦尽甘来，诸事顺遂。
夏至，裴明彻提前将手头的事情料理完，准备明日邀沈琼出游。暮色四合之时，他刚回到府中，尚未来得及用饭，华清年倒是上门来了。
要知道庄茹有孕在身，月份渐长后格外受罪些，华清年得了空便在她身边陪着，裴明彻则是一门心思都在沈琼身上，不约而同地“见色忘友”，两人已经有段时日未曾来过。
如今难得见次面，裴明彻请他在一旁坐了，笑问道：“你怎么想起到我这里来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华清年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我是为了长宁郡主的病来的……”

第85章
沈琼的病情……
裴明彻一怔，手中的筷子放了下来。
兴许是这些日子太过顺遂，又兴许是沈琼从未表现过有何不适，以至于周遭的人对沈琼的病情都没先前上心了。从乐央长公主到裴明彻，以及沈琼身边陪着的云姑，渐渐地都不再提起了。
毕竟这病特殊得很，并不影响过日子，沈琼如今高高兴兴的，就算真彻底忘了那些旧事仿佛也没什么干系。
再加上华老爷子那边迟迟没有动静，众人也就再没催过。
裴明彻也分不清，自己是当真觉着不重要了，还是顺势而为自欺欺人。他沉默片刻后方才又看向华清年，沉声道：“你说。”
“我家老爷子这小半年来都耗在长宁郡主这病上，辗转各处，前些日子总算是弄清楚了当初春和用的那方子，这才能对症下药，”华清年喝了口茶水，又道，“如今解药已经研制出来，可以让郡主试试了……”
若说起来，这也算是件喜事，可华清年的语气却也算不上轻松，他一边喝着茶，一边端详着裴明彻的神情，渐渐坐实了心中的猜测。
裴明彻的确没有很高兴的样子，只是又沉默了会儿，方才问道：“这药服下去，她就会想起那些旧事来，对吗？”
“按理说应当如此，”华清年轻轻地摩挲着杯盏，“但具体如何，还是得试了才知道。”
裴明彻低低地应了声，不再说话。
华清年同他多年交情，又对他与沈琼的事情十分了解，故而在来之前，就已经猜到了裴明彻可能会有的反应。如今见果然如此，忍不住叹道：“我听人议论，你与长宁郡主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兴许不日便会有赐婚的旨意下来……可到头来，你还是患得患失。”
裴明彻苦笑了声：“我千辛万苦方才将人给哄了回来，如何能不患得患失？”
旁人兴许不知道，但裴明彻自己却清楚得很，能将沈琼给哄回来，或多或少是占了她在病中失忆的便宜。也正因此，他自己并不敢确准，如果沈琼想起那些旧事来会如何？
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这应当就是自己再没催过解药的缘故。
哪怕已经同沈琼复合，他心中最深处，还是埋着恐惧。
华清年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犹豫片刻后将袖中的药瓶取出，放在了裴明彻面前，硬着头皮道：“老爷子说，其中一味要紧的药罕见得很，是当年与无常草伴生的草药，千辛万苦方才搜罗到几株，都已经用在了这瓶解药中……”
换而言之，若是这瓶解药遗失，沈琼的病兴许就再无可能治好。
这话点到为止，但裴明彻随意就明白过来话中的意思，蓦地抬眼看向他。
身为医者，华清年如今所做着实是不妥，他原本该直接将这药送到沈琼那里去的，但终归还是交情占了上风。
他叹了口气，又道：“这药究竟要不要用，又或是何时用，皆在你一念之间，我就不置喙了。”
“多谢。”裴明彻谢过华清年的好意，复又沉默下来。
华清年道：“剩下的事情你自己决定，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等到华清年离开后，裴明彻看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菜，却再没什么胃口，目光落在那白瓷瓶上，原本还在满心期待明日与沈琼的会面，可如今心却渐渐地沉了下去。
华清年的确是一番好意，但却也给裴明彻出了个难题，简直就是在考验他的良心。
如今的日子是他梦寐以求的，而这瓶解药，极有可能将这美梦给搅碎。可只要他将这瓶解药给压下来，美梦就能继续下去……
该如何取舍？
因着这事，裴明彻一宿都没能歇息好，直到第二日沈琼找上门来，两人相处之时，他也总是时不时地会想起那放着解药的白瓷瓶来。
沈琼起初并没察觉出异样，可等到两人对弈，裴明彻输得一败涂地时，就算再怎么迟钝的人也都能觉出不对劲来了。
“虽说我近来的确是颇有长进，但也没这么厉害吧？”沈琼敲了敲棋盘，挑眉问道，“你走神是在想什么呢？”
裴明彻看着满脸狐疑的沈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无力地解释道：“昨夜没能休息好。”
“为什么没休息好？”沈琼不依不饶，见裴明彻沉默不答，又揣测道，“是不是近来太忙了？前几日见姨母的时候，听她说，皇上将许多事交给你来办。既是如此，你只管专心给皇上办事就好，不必再特地抽出时间来陪我消遣……”
“并非是因为此事。”裴明彻道。
沈琼摆弄着眼前的棋子，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自从复合之后，裴明彻对她从来都是他坦诚得很，堪称是有问必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像如今这般含糊不清，怕是还得追溯到数月前了。
“你既不想说，那就算了。”沈琼随手将棋子扔到了棋篓中，并没执意追问下去，只是又道，“我来时见着园中的荷花开得不错，想去水榭那边坐坐……”
沈琼这话还没说完，裴明彻随即起身道：“我陪你过去，正好在那边用午饭好了。”
裴明彻在旁人面前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可偏偏到了她这里，总是瞒不住，担忧与愧疚都写在脸上。沈琼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声：“好啊。”
入夏之后日渐炎热，衣裳也愈发轻薄，沈琼今日穿了一件水红色的齐腰襦裙，衬得肤白如雪，身形玲珑有致。她斜倚在窗边，手中执了柄蝶穿花的团扇，欣赏着外边的开得正盛的莲花。
裴明彻在一旁陪着，却并没看湖中的莲花，目光落在了沈琼身上。
沈琼每每瞥见裴明彻的目光，就能觉出他的欲言又止来，也不急着问，就由着他在那里心神不宁。直到侍女们将午膳摆好，两人在桌边坐定之后，方才慢悠悠地开口道：“殿下，我劝你还是有话直说吧，若不然这饭怕是都吃不好。”
裴明彻给她夹菜的动作一顿，噎了下。
沈琼只觉着好笑，托着腮，偏过头去看着他：“你若铁了心想瞒我，就不会是如今这欲言又止的模样了。既然打心底里不愿瞒我，又有什么顾忌的呢？”
两人相处到如今，早就将彼此的性情摸得清清楚楚，很多事情压根无需多言。
裴明彻心中原本还有这样那样的担忧，可如今见着沈琼这言笑晏晏的模样，大半也都散去了。他原本就已经有所偏向，只是迟迟未能开口，听了沈琼这话后，索性直言笑道：“我啊，是怕你不要我了……”
他这话乍一听像是玩笑话，但沈琼却能觉察到那点藏着的小心翼翼，不解道：“怎么？”
裴明彻已经开了口，便没什么好顾忌到了，将昨日华清年送药之事如实讲了，又道：“那药如今就在我这里放着，等过会儿，我便让人拿给你。”
从年节到如今已经有半年光景，沈琼自己都将这解药的事情抛之脑后，压根没再想起过。毕竟这药有或没有，于她而言其实也没多大影响，生意之事都已经上手，就更没什么可挂念的了。
如今陡然从裴明彻这里得了消息，她先是一怔，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原来你是怕我想起旧事来，会记恨反悔？”沈琼想明白其中的干系，忍不住掩唇笑了声，后又调侃道，“殿下对自己未免也太没信心了吧？”
沈琼并没将此当回事，毕竟先前她已经做出了选择，放下那些旧事。数月来，她与裴明彻感情日益深厚，恰是情浓之时，又岂会因着此事就翻脸不认人？
裴明彻见此，这才算是松了口气。
“不过就是这么件小事罢了，哪里值得这般费心？”沈琼颇不认同地摇了摇头，拿起筷子来，催促道，“吃饭吧，我都饿了。”
两人有说有笑地吃了饭，又下起棋来。
此时正是午后，沈琼渐渐地觉出些困意来，裴明彻觉察后，将手中的棋子放下：“你既是困了，不如先在这水榭中歇会儿，这棋局就先放着，等你清醒些再继续。”
沈琼掩唇打了个哈欠，含糊地应了声，想起先前的事情来，又说道：“华太医送来的那药呢？我服个药再睡好了。”
裴明彻令人去将房中的药取来，从那白瓷瓶中倒了一粒丸药出来，亲自拿半盏水化开，送到了沈琼面前。
沈琼倚在美人榻上昏昏欲睡，撑着坐起身后，并没去接，而是就着裴明彻的手将那药给喝了。
这药有些苦，沈琼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来，她还没顾得上抱怨，只觉着眼前一暗，裴明彻栖身吻了过来，顺势将一块松子糖送到了她口中。
这些日子下来，沈琼对这种亲密的举动渐渐习以为常，两人耳鬓厮磨了会儿，她倚在榻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裴明彻昨夜并未休息好，可如今却并没什么睡意，只是在沈琼身旁坐着，安静地看着她的睡颜。他指尖绕了缕沈琼的长发，饶有兴致地把玩着，也不觉着无趣。
水榭之中一片寂静，偶尔有阵凉风拂过，送来隐隐约约的蝉鸣。
这药的效用究竟如何，就连华老爷子都拿捏不准，只说是试试再说。裴明彻也不清楚，等到沈琼一觉醒来，她是否会记起那些旧事来，又是否真的会如她方才所说，不反悔。
患得患失这种事情是不可避免的，哪怕沈琼已经松口原谅，可他心中却始终没办法彻底释然。
从当年一念之差开始，就已经注定要受此折磨。

第86章
也不知是因着这药的缘故，还是什么旁的缘由，沈琼原本只是想着小憩片刻，可最终却睡了足有一个多时辰，方才迷迷糊糊地醒来。
沈琼才一睁眼，就对上了裴明彻的目光，仍旧是如往常一般温柔，却又带了些许紧张。她只觉着莫名其妙，怔了下方才想起入睡前的事情来，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
平心而论，沈琼是没法对裴明彻这患得患失的心情感同身受的，但见着他这模样，却也觉着心软得很。
水榭之中并无侍女，裴明彻也没唤人进来伺候，而是亲自倒了杯茶水来端给沈琼。
沈琼润了喉，困意也总算是褪去大半，但却仍旧懒怠着动弹。她倚在美人榻上，一副慵懒的模样，抬眼看着裴明彻。
裴明彻原本并不曾起意，可在她这目光的注视之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凑上去索吻。
沈琼如今虽担了个郡主的名头，但却并不是那种循规蹈矩长大的世家闺秀，再加上她与裴明彻的关系非同一般，早就有夫妻之实，如今私下相处之时也就没太多顾忌。
两人在一处，情浓之时总是难以自抑，到如今也就差最后一步。
裴明彻的手撑在沈琼身侧，将距离拉开些，呼吸已经彻底乱了，眸中也染上了浓浓的情|欲。
他鬓边的长发垂下，落在她脸颊，沈琼只觉着发痒，笑着避开，觉察到他身体的反应后，又老老实实地躺着没敢动弹，只抬手遮住了大半张脸。
“阿娇，”裴明彻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声音低哑，又带着些显而易见的紧张，“昨日父皇召见我时，有意为你我赐婚……你可愿意嫁给我？”
正如华清年所说，如今朝野上下都知道，裴明彻与沈琼的亲事是板上钉钉。太后与乐央长公主已经在为沈琼准备嫁妆，私下闲谈之时，更是连黄历都翻过了，挑了几个良辰吉日。
若说起来，反倒是裴明彻这个当事之人最没底气了。
沈琼同他对视，笑着调侃道：“我都已经占了殿下的便宜，自然是要负责的。”
她这个人，若是认准了心上人，是从来不吝于表达爱意的。
恍惚间，裴明彻只觉着自己像是回到了当年在锦城之时，心中被喜悦盈满，高兴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劳烦殿下先让让，”沈琼抬手在他肩上推了下，半嗔半抱怨道，“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裴明彻咳了声，在一旁坐正了，看着沈琼坐起身来打理衣裳，关切道：“你觉着如何？”
沈琼按了按太阳穴，摇头笑道：“与先前仿佛也没什么不同。但这药服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又不是什么仙丹，哪能见效这么快？”她抚了抚鬓发，又抛给裴明彻个眼神，开玩笑道，“放心，我不会始乱终弃的。”
这话说得倒像是个浪荡公子，裴明彻低低地笑了声。
时辰尚早，沈琼又在王府这边留了许久，同裴明彻在一处打发时间，直到傍晚回家去了。
柳家旧宅已经修葺好，那边由乐央长公主遣人监工，不吝惜银钱人力，依着郡主能有的最高规格来，从内到外都修整得十分妥帖，随时可以搬过去。
只是沈琼在梨花巷住得久了，那院子虽小了些，但也尽够了，她一时半会儿也懒得折腾，再加上并没什么非搬不可的理由，所以倒也并没立时就过去。
等回到梨花巷家中后，沈琼将那装着解药的白瓷瓶给了云姑，同她讲了今日之事。
云姑也已经有段日子没再想过解药，如今骤然拿到手，甚至还有些措手不及，心中诚然是高兴占了大半，但隐约间却还是有些不可避免的担忧。
沈琼喝了口茶，抬头看到她这神情模样，稀奇道：“怎么，你也担心我恢复记忆之后会改主意？”
云姑欲言又止，片刻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倒也不单单是为此……”
从始至终，云姑都是站在沈琼这一方的，所以并不在乎裴明彻究竟会怎么想，所顾虑的只有沈琼罢了。
这小半年来，沈琼过得高高兴兴无忧无虑的，就像早年在锦城之时，云姑看着也替她开心。如今拿到解药，云姑不由得有些担心，若沈琼恢复记忆之后，是否还能像先前那般自在？
沈琼听了云姑的顾虑后，忍不住笑了声，撑着下巴同她玩笑道：“既然如此，那我索性就不吃这药好了，免得你们一个个的都这样。”
“这怎么行？”云姑瞪眼反驳了句，才意识到这是沈琼的玩笑话，松了口气，“药还是得吃的。”
“只管放宽心好了，该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顺其自然就好，”沈琼倒是颇为看得开，“再说了，这药我晌午就服过一次了，也未见起色，说不准是华老爷子弄错了什么，未必就真有效用呢。”
沈琼说话向来不着调，云姑摇头笑道：“好了好了，我不操心，你也别信口编排华圣手了。”
就此商议定后，沈琼按部就班地服着这药，头几日的确是未见半分效用，以至于连云姑都忍不住有所怀疑，会不会真是华老爷子搞错了什么？
然而这日凌晨，沈琼蓦地从睡梦中惊醒。
此时窗外的天色还暗着，天际隐约泛起鱼肚白来，远不是她平日里睡醒的时辰。梦中的事情已然记不清，沈琼只觉着头疼欲裂，等到许久后平复下来，脑海中就像是凭空被人塞进一段记忆。
是少时的事情，大半都模糊不清的。
有跟在娘亲身边四处做生意、看风景的，还有在锦城定居之后的琐碎生活，影影绰绰，像是隔了层纱似的。
沈琼怔了许久，她知道这是华老爷子的药起了效用，但这种陌生又新奇的感觉却并不大好接受。
身体虽还有些困倦，但沈琼却怎么都睡不着了，她翻来覆去，最后还是起身披了件外衫，披散着长发出了房门。
晨光熹微，院中的花叶上落着露水，有些许凉意。
云姑睡觉向来很轻，再加上原就到了她起床的时候，觉察到不对后便出了门，正好见着坐在秋千上发愣的沈琼。
“阿娇？”云姑不解地唤了声，旋即又猜到缘由，话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些紧张，“你……想起旧事来了？”
“想起一些，都是年少时候的事情。”沈琼的神情中有些怀念的意味，“我想起娘亲来了，但却像隔了层层轻纱似的，并不能记清楚她的模样……”
云姑在她身侧站定了，轻轻地抚了抚她的长发：“夫人去时你尚且年幼，记不清也是常事。”
沈琼笑了声，并没有再开口，只是慢慢地抚摸着怀中的汤圆。
她现在的感觉很陌生，但却并不算坏。先前什么都记不得的时候，虽然也算自在，但就像是没有根系的蒲公英似的，如今一点点记起少时的事情，刨除些微的不适，更多的却是安心。
她这病并没旧例可以参照，华老爷子也说不清这解药的效用究竟如何，直到如今方才知道，原来遗忘的记忆并不是一并想起来，而是逐渐复苏的。
沈琼很快就习惯了这种感觉，每日醒来，都会多出一些记忆来，也总算是想起了江云晴的旧事。
那时她遭玩伴们排挤非议，独自蹲在巷尾哭，是江云晴给她买了糖安抚，牵着手送回家中。在那之后，时常会过来陪她解闷，哄她吃药……
失忆之后，沈琼与江云晴的关系也很好，但这与经年累月的感情终归还是不同的，直到想起旧事来，才算是彻底恢复如初。
华老爷子知晓沈琼开始逐渐想起旧事后，谨慎起见，还是决定每日诊脉，以确保她身体无恙。
沈琼并不愿劳动他老人家每日往自己这边跑，时常是自己往方家去，请他老人家诊个脉，顺道还能陪着孕中的庄茹解闷，也算是一举两得。
到如今，庄茹已经有七个月身孕，行动不便，整日里闷在家中可谓是无趣得很，对此也是乐见其成。
这日，一场大雨过后，暑气消散了不少，天气难得凉爽起来。沈琼从庄家离开，并没有急着回家去，而是带着桃酥四下闲逛。
“再过月余，就到了阿茹生产的日子，”沈琼含笑道，“你说，我应该给孩子准备什么礼物才好？”
若是关系寻常，沈琼大可将这件事情交给云姑去办，可她与庄茹的关系很好，连带着看这为出世的孩子都很喜欢，便想着亲自挑选礼物才好。
桃酥一时间也没什么主意，两人逛了一圈，并没挑着合心意的物件，只能改日再说。
沈琼能想起的事情日益增加，基本上是从少时开始，记忆逐渐复苏。
她早些年其实没吃过什么苦，只是少时因着身体的缘故没什么玩伴，但也是锦衣玉食地养着，堪称是顺风顺水，许多事情想起来也觉着有趣。
又一日，她清晨醒来，脑海中多了些与裴明彻的记忆。
沈琼先前问过云姑，知道自己是在十六岁遇着的裴明彻，一见钟情，将人给买回家中来。算起来，这也已经是四五年前的旧事了，可她脑海中的这段记忆却仍旧清晰得很。
她按了按心口，甚至还能回想起当初心动的感觉来。
除却初见，还有一些琐碎的日常，但却分外地甜，沈琼也终于想起当年自己是如何在桃林之中醉后扑倒裴明彻，同他提出结亲的。
她莫名想起裴明彻书房中挂着的那幅画，起身梳洗后，便往秦|王府去了。

第87章
这种时辰，裴明彻自然是不在府中的。
但以他二人如今的关系，自然也没那么多讲究和顾忌，沈琼想来便来了，而王府这边也早就得了裴明彻的吩咐，对沈琼毕恭毕敬的。
沈琼直接去了裴明彻书房，盯着那幅桃林醉酒图看了许久。她平日并没什么事情，索性就直接留了下来，等裴明彻从宫中回来，好同他聊一聊当年旧事。
其实在此之前，沈琼就已经喜欢上裴明彻，所以才会点头应允下来，但这种感情与当年是不尽相同的。她在书房中坐着，盯着那画作发愣，脑中想的尽是当年在锦城时候的旧事，心中则愈发迫切地想要见到裴明彻。
近来朝中无大事，临近晌午，裴明彻就已经回到府中。
他从仆从那里得知沈琼过来后，连衣裳都没换，便直接往书房这边来见沈琼了。
在过来书房的路上，裴明彻心中有诸多揣测，甚至连最坏的情形都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可真等到见了面后，尚未来得及开口说话，沈琼便快步走到了他面前，仰头同他对视着。
沈琼的心思向来都是写在脸上的，裴明彻对上她的目光后，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温声道：“想起什么来了？”
沈琼抬手抱住了他，含笑道：“我想起当年是如何对秦淮一见钟情，又是如何花了十两银子将你买回家中的……我当年也是够傻的，那样的模样气韵，岂是寻常人家能够养出来的？竟真对你的话深信不疑。”
她话音中带着笑意，虽多少也有抱怨的意思，但却并不似恼怒生气。
裴明彻在她鬓发上落了一吻，低声道：“起初是为了隐匿踪迹，后来就只能将错就错，欺瞒了你那么久，都是我的错。”
他的态度总是这样好，俨然一副任打任骂的架势，沈琼原本就没多生气，被他一哄，就更是心平气和了。
哪怕同一件事情，听旁人讲述与自己亲身经历，感受是大不相同的。
沈琼一早就知道，自己曾经与裴明彻有过一段旧情，也曾为结发夫妻，但直到想起那些旧事来，才总算是有了实感。
而裴明彻也感受到沈琼的变化，他能觉察到，沈琼较之前更为黏他一些。
这诚然是一件好事，但裴明彻心中那点隐秘的担忧却并未因此消散，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清楚地感受到恢复记忆对沈琼的影响，也就不可避免地为接下来会想起的事情感到忧虑。这就像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刃。
沈琼对此倒是毫无所觉，她应下乐央长公主的邀约，一道进宫去探看太后。
如今诸事顺遂，太后她老人家过得舒心身体康健，见着乐央与沈琼进宫来，兴致勃勃地拉着她们问东问西，聊着些闲话。
及至用过午膳后，太后抬抬手，殿中伺候的宫女们都退了下去，只留了贴身的嬷嬷在。
沈琼一见着架势，便知道太后接下来要说的事情非同一般，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抿了抿唇。
“阿娇不必紧张，”太后将她的反应看在眼中，笑道，“昨日皇上来我这里坐了会儿，说是过几日会下旨意，其中一道是想要为你和彻儿赐婚。”
这件事情，裴明彻先前曾经同她提过，沈琼那时倒不觉着如何，毕竟两人早就连夫妻之实都有了，如今不过是过明路补一个正经的大婚罢了。可如今被长辈当面提出，她却还是难免红了红脸，轻声道：“好。”
太后曾经一度为裴明彻与沈琼的感情之事操碎了心，直到两人复合后，方才算是舒了口气，只等着彻底定下亲事迎娶过门，她就能等着抱孙子了。
听了沈琼这句后，她开怀道：“说起来，我与你姨母先前已经查过日子，定了几个黄道吉日为婚期，你可有什么想法？”
沈琼摇了摇头：“一切由您做主。”
“姑娘家脸皮薄，您就别问她了。”乐央劝了太后一句，又开玩笑道，“若是问彻儿，倒说不准会有这么个见解——日子越快越好。”
太后被她给逗笑了，虚虚地点了下，又向沈琼笑道：“阿娇只管安心当新嫁娘就是，礼部自会将这亲事安排得漂漂亮亮的。”
沈琼在宫中留了许久，一直到暮色四合，方才随着乐央一道出宫去。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乐央同她聊了几句闲话，转而道：“老宅那边已经修葺妥当，你可去看过了？预备何时搬过去？”
“去看过了，有劳姨母费心，我很喜欢。”沈琼道了声谢，含笑解释道，“只是在梨花巷那边住惯了，一时半会儿也懒得搬，所以就先拖着了。”
若是先前，乐央倒也不在意她究竟何时搬过去，可今日在太后那里听了一番后，却少不得劝道：“还是尽快搬过去吧。你虽不爱讲究排场，但终归是郡主之尊，总不好一直在那平民的住处留着。再者……母后的话你也听着了，皇兄过几日便会下旨立彻儿为太子，届时赐婚的旨意一并放下，你便是将来的太子妃……”
太后并不曾明说，只隐晦地提了那么一句，但乐央与沈琼都是聪明人，不难听出背后的意思来。
沈琼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我回去知会云姑，这两日便让人搬过去。”
“好，”乐央拍了拍沈琼的手，笑道，“看着你与彻儿感情如此好，姨母也替你们高兴，如今也就等着看你们大婚了。我猜啊，这婚期不会远的，说不准就是下月的事情了……”
早些年在锦城之时，沈琼与裴明彻的婚事可谓是简之又简。
毕竟婚期定得匆忙，双方都无长辈，沈琼并没想过大张旗鼓地办事，倒是裴明彻曾为此不大高兴，总觉着是委屈了她。
但如今这亲事，却必然会是朝野上下的焦点，整个礼部与内宫都会为此忙碌起来。
沈琼其实不大在乎风光与否，但一想到嫁给裴明彻后，便能同住在一处，日夜都能见着面，心中便觉着高兴。
及至回到家中后，沈琼将此事同云姑大略提了提。云姑是个拎得清的，一听便明白过来，随即道：“我这就去安排。”
其实说起来，倒也不用费多大功夫，林宅那边一应俱全，压根不用添置什么东西，只需要将这边常用的收拾了带过去就足够。沈琼一直拖着没过去，只是不过是住习惯这边罢了，真想搬过去压根不需要费什么功夫。
云姑与桃酥动手收拾物什，沈琼则坐在院中的秋千上，与一旁的江云晴聊着天。
“你想回江南？”沈琼听了江云晴的话后，怔住了。
沈琼自小并没多少好友，江云晴算是最亲近的那个，她先前也是因着这个缘故才回到京城来，有了后来的许多事情。其中几经周折，兜兜转转，才总算是安定下来。
江云晴这半年来一直在跟着那位宫中出来的姑姑学刺绣，技艺大有长进，日子过得也算是平静又有滋有味。如今骤然提起此事来，倒是让沈琼措手不及。
江云晴将她的诧异和不舍看在眼中，柔声解释道：“我离家许多年，早前是被困在后宅之中不得自由，承蒙你出手相助，算是彻底脱了苦海。你如今与秦王殿下和好如初，自然是要留在京中的，我便想着，等送你出嫁之后，自己回南边去看看爹娘。”
“这是应当的，”沈琼倒也能理解，只是心中仍旧难免不舍，“那……你今后还会来吗？”
“我当然会回来看你，”江云晴心中也多有不舍，承诺道，“今后究竟何去何从，我如今尚不能确准，但无论如何，我都必定会再来见你的。”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当年送江云晴离开锦城之时，沈琼就已经明白这一点，但哪怕她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再想到分别却还是会难过。
只是再怎么不舍，她也不能强求晴姐留下。
毕竟再过些时日她就要嫁人，届时岂不就只剩下江云晴孤身一人？
“都要嫁人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江云晴也有些眼酸，但还是含笑道，“我能看出来秦王殿下是真心待你，等到嫁过去，你一定会很幸福的。说不准等我再来京城的时候，你连孩子都有了呢……”
沈琼知她有心开解，揉了揉脸颊换上一副笑脸，顺势聊起了旁的闲话。
兴许是因为知道分别在即的缘故，沈琼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总是会梦见当年她送江云晴离开的情形，想起那个哭得眼肿声哑的自己，倒像是魇住了一样。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这之后，沈琼又梦见了自己最不堪回首的那段记忆——那是秦淮“死”后，她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后来逐渐绝望，到最后终于认命。
沈琼清楚地记着，秦淮的死讯传回来时是一个雨夜，她像疯了一样不顾云姑阻拦冲了出去，但又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院中。
锦城距出事之地隔了那么远，而且做什么都已经晚了。
她心中像是被血淋淋地挖出一块来，空落落的，最后跪倒在大雨之中，哭得撕心裂肺。
这个梦实在太可怕了，沈琼拼命想要挣脱，但却怎么都逃不开，仿佛被困在了那个雨夜之中，最后还是被云姑给唤醒的。
沈琼神情恍惚地对上云姑担忧的目光，一抬手，摸到了满脸冰冷的泪水。
原来这不是梦魇，是她丧失的记忆，是她曾经亲历过的切肤之痛。
而她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为什么裴明彻会那般怕她想起旧事来。

第88章
沈琼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后，整个人便消沉了下来，脸上也没了往日的笑意。
云姑心中很清楚，她这是想起那些旧事来了，试图开解，却并没什么用处。
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但沈琼却并没有要搬去郡主府的意思，云姑旁敲侧击地问了句，没得到答案，也就不敢贸然再问。
从一开始，云姑就预想到兴许会有这么一日，也曾试图阻止过，但最后还是妥协了。于是沈琼拥有了半年高高兴兴的时光，也有了今日。
江云晴知晓此事后，也没再出门往绣坊那边去，而是在家中陪着沈琼。但沈琼却并不愿同她多讲心中是如何想的，大半时间都是沉默的，将自己关在书房中，或是看书或是独自下棋。
这小半年来，她们都习惯了沈琼整日里高高兴兴的模样，如今见此，只觉着又陌生又心疼。
“当年旧事，旁人看着尚觉着难受，于阿娇而言更是切肤之痛，昨日骤然想起，难以接受也是情理之中。”江云晴同云姑分析道，“但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若不然，去将秦王殿下给请来？”
云姑也在为此发愁，她如今压根弄不明白沈琼心中是如何想的，也就不敢贸然行事。
两人面面相觑许久，还是江云晴最后拿定了主意：“去秦|王府走一趟吧。”
“这……”云姑仍旧有些迟疑。
“无论事态如何发展，你我都很清楚，阿娇是喜欢他的。”江云晴叹了口气，“先前是粉饰太平，如今既是彻底想起来了，那就该让他们彻底将话给说开才好。伤处若总是捂着，是永远没法好的。”
云姑倒也明白是这么个道理，但心中仍有顾忌，正欲再说些什么，却听到沈琼在外边反复叫着“汤圆”的名字。她先是一愣，随后与江云晴齐齐出了门：“怎么了？”
沈琼原本暮气沉沉的，仿佛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一样，可如今却透着焦急：“汤圆去哪儿了？”
这两日沈琼一直将自己关在房中，连人都不愿见，就更别说是汤圆了。
云姑满心都在为沈琼的事情发愁，也没顾得上这种细枝末节，直到如今沈琼出来寻，方才意识到足有半日没见着汤圆的踪影了。
桃酥今日出门去采买，家中只剩了三人，翻来覆去将家中找了个遍，却始终没能寻到汤圆。
沈琼先前虽因着裴明彻的事情难过，想着眼不见心不烦，但她养了汤圆这么些年，相处的时间其实比裴明彻还要长上许多，心中其实很看重，如今遍寻不着可谓是心急如焚，旁的事情倒是都顾不着了。
“都怪我，”沈琼心中难过得很，声音中都带上些哭腔，“今早我还听到它在书房外边叫，但却并没给它开门……”
“是我的疏忽，”云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你先别急，我这就找全安来，遣人一起出去寻。”
沈琼起身道：“我也去。”
云姑将她按了回去，轻声道：“如今天色渐晚，说不准过会儿汤圆就回来了呢？家中总要留个人的。”
说完，给江云晴使了个眼神让她陪着开解沈琼，自己则急急忙忙地出门去找人寻猫了。
“放心，一定能寻回来的，”江云晴给她倒了杯茶来，开解道，“像汤圆这样通身雪白的猫并不多，旁人见了就会有印象，想要寻着并不难。再者，说不准它只是出去玩一圈，过会儿自己就会回来了……”
沈琼先前还在为那些个旧事伤情，如今心中就只剩下焦急，可却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那里干坐着等着。
起初她心中还抱着侥幸的期望，可随着时间渐渐流逝，天色彻底暗下来，她心中的那点希望就也快要消磨殆尽了。
宵禁之后外边不好走动，只能暂且作罢，等到明日再做打算。
沈琼为此翻来覆去，一宿都没能安睡，第二日一早便起床，想要亲自出门去寻。但她接连两三日都没能歇息好，云姑一见她那模样气色就怎么都放心不下，反复规劝将人给留了下来，再三担保一定会将汤圆给找回来。
云姑知道单靠几个人找起来并不容易，便索性让人传了消息出去，说是花想容走丢了只白猫，若是谁见着了能给送回来的酬谢纹银百两，能提供有用踪迹消息的，也有银钱答谢。
因着这件事情，云姑忙得团团转，以至于从旁人口中得知今晨朝堂立储之事后，怔了会儿方才反应过来，又急急忙忙地往梨花巷的家中赶。
她还记得沈琼曾经同自己提过的事情，知道这立储诏书之后，八成就是赐婚旨意了。
按着先前的打算，如今应该已经搬到修葺好的郡主府邸才对，可偏偏耽搁到现在，着实是难办得很。
在回家的路上，云姑反复盘算着该怎么同沈琼讲此事，却始终拿不定主意。但说来也巧，她在梨花巷口时却恰巧撞上了裴明彻，尚未来得及行礼问安，目光便被他怀中的那白猫给吸引了，又惊又喜道：“汤圆！”
“秦……太子殿下，”云姑屈膝行了一礼，随即又问道，“汤圆怎么会在您这里？阿娇遍寻不着，着急得要命。”
汤圆缩在裴明彻怀中，看起来臊眉耷眼的，像是吓坏了。
“我也是在来的路上，凑巧见着的，”裴明彻安抚似的摸了摸汤圆的毛，解释道，“有人追着它想要抓起来，我乍一看觉着像，便停下来专程去看了看，没想到竟还真是。”
云姑一听便知道，那八成是为了酬金去寻猫，想要碰一碰运气的人。但不管怎么说，能寻回来就是好的，至少也能给沈琼一个交代，免得她牵肠挂肚了。
这事算是解决，但云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又想起另一桩事情，站定脚步拦了下裴明彻。
裴明彻挑眉道：“怎么了？”
“阿娇她……”云姑艰难地开口道，“想起先前的旧事来了。”
她倒也不是想偏帮裴明彻，但终归还是要提前知会一声，免得过会儿见面后两相为难。
裴明彻一怔，抚摸着汤圆的手也僵在了那里。
从他亲手将解药交给沈琼那日起，就已经料想到迟早会有这么一日，如今倒也算不上意外，沉默片刻后低低地应了声：“我知道了。”
裴明彻来时兴冲冲的，可如今却不由得放缓了脚步，但左不过几步路，终归还是见了面。
沈琼见着他时脸色微沉，但见着他怀中的汤圆时，目光却又霎时亮了，快步上前去将汤圆从他怀中抱了出来，低声道：“汤圆！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汤圆也委屈得很，扑在她怀中，声音虚弱地喵喵叫着。
“是不是饿坏了？”沈琼连忙让云姑给它准备清水和粮，依依不舍地将猫给放下后，又蹲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将裴明彻撇在一旁置之不理。
云姑与江云晴交换了个眼神，一并从房中退出来，顺道掩上门，给他二人留出独处的空间来。
沈琼不说话，裴明彻就也在一旁陪着，房中一时间倒是安静得很，只剩下了汤圆吃粮喝水的声音。等到终于吃饱喝足后，汤圆蹭了蹭沈琼的手，跳到了她怀中去，又冲着裴明彻叫了几声。
沈琼这才看向裴明彻，目光冷了下来，但却仍旧不言语。
裴明彻原本忐忑不安的心如坠冰窟，他已经有许久未曾从沈琼脸上看到这神情了，哪怕早有准备，也仍旧没办法镇定自若。
他垂下眼睫避开沈琼这冰冷的目光，从袖中取出两件物什，低声道：“今晨，父皇在朝会之上颁布了立储诏书，将储君之位给了我。此外还有一道赐婚旨意，原本该着內侍来宣读，但我想着亲自来将这消息告知于你，因为还有另外的想要一并给你……”
明黄色的圣旨之下，是一张大红色的笺纸，沈琼皱了皱眉，等到看清那东西之后，只觉着眼中像是进了灰尘似的——那是当年在锦城，两人匆忙成亲之时的婚书。
裴明彻当年离开锦城之时，被迫将干系斩得一干二净，唯独带走了这一封婚书。
沈琼原以为过了这么些年，自己的年纪也不小了，不该再像当年那般动不动就落泪才对，可等到见着这大红色的婚书，却只觉着格外眼酸。
她曾经无比热切地爱过裴明彻，也曾经心灰意冷想着一刀两断，可兜兜转转到如今，当真是造化弄人，剪不断理还乱。
裴明彻在她面前半跪下，低声道：“阿娇……”
歉疚的话他已经不知说了多少，到如今再重复仿佛也没什么意义，当年他一念之差铸成大错，连求沈琼原谅都显得厚颜无耻。
沉默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问，“你还要我吗？”
沈琼的眼泪霎时落了下来，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在了他手背上，激得他整个人一颤。
“裴明彻，”沈琼一字一句道，“我好怨你……”
先前尚在失忆之中时，她什么都不记得，哪怕从裴明彻那里亲口得知旧事，也难感同身受，故而原谅也很容易。唯有到如今慢慢想起，才知道自己当年曾多么爱眼前这人，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过那些撕心裂肺的日子。
裴明彻心如刀割，他最见不得沈琼哭，但伤她最深的却是他自己。
“都是我的错，”裴明彻见沈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忍不住将她揽在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低声道，“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不哭了好不好？你若是再也不想见到我，那我今后……”
他这话还未说完，只觉着肩上传来刺痛，竟是被沈琼狠狠地咬了一口。
夏日衣衫轻薄，沈琼又压根不吝力气，这一口咬得极狠，像是要将心中的难过尽数发泄出来似的。
血都渗了出来，但裴明彻只是闷哼了一声，并没有躲避，反而将人给抱得更紧了些。
眼泪与鲜血混在一处，浸透了衣衫，一片狼藉。
沈琼只觉着唇舌间尽是血腥味，泪水模糊了视线，但血色依旧刺眼得很，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松开了裴明彻，像是没能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似的。
裴明彻就像不知痛楚一样，并没有想着去处理伤口，只定定地看着沈琼，像是想要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些端倪似的。
“你，”沈琼方才是宣泄情绪一时失控，如今见着他这伤只觉着手足无措，倒也顾不上旁的事情了，连连催促道，“你快些去包扎一下……”
“无妨，”裴明彻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甚至还露出个笑来，“小伤而已，不算什么要紧事，你不必为此担忧。”
见沈琼沉默不语，裴明彻又低声道：“你心中若是难过，都冲着我来就好，别气坏了自己的身体。”
皮肉伤虽疼，但却远比他见着沈琼难过时心中所受的煎熬要轻松许多。
近几日来，沈琼压根就没有好好休息过，如今只觉着身心俱疲：“去包扎伤口吧，剩下的事情容我自己想想。”
裴明彻应了声好。
临走前，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摸一摸沈琼的头发，可将要触碰到的时候却又硬生生地止住，神情落寞地离开了。
他肩上这伤其实算不得什么，裴明彻问云姑要了伤药来，令青石简单地包扎了一下。他并没就此回府去，而是在小院中坐了，独自出神。
“阿娇睡下了，”云姑轻手轻脚地从屋中出来，压低了声音劝道，“她这几日都没怎么歇息过，怕是有得睡，殿下还是先回去吧。”
裴明彻摇了摇头：“无妨，我就在这里等着。”想了想，他又低声问道：“我可以去看看她吗？”
云姑回想了下沈琼睡前的反应，迟疑着点了点头。
沈琼睡得很沉，并没察觉到床榻旁多了个人，汤圆吃饱喝足在她手边趴着，懒懒地睁眼看了看裴明彻，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盹。
裴明彻就这么一直在旁边陪着，他很喜欢看沈琼的睡颜，怎么都不觉着厌倦。
沈琼这一觉从暮色四合睡到夜色渐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见着了守在一旁的人。
内室并未点蜡，外边的昏黄灯光透过屏风来，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个模糊的轮廓来，但她仍旧一眼就认出这是裴明彻，甚至能感受到他那如有实质的温柔目光。
“你，”沈琼的声音喑哑，低声道，“还没走？”
裴明彻应了声，起身给她倒了茶来。
沈琼坐起身来，捧着那杯盏一点点喝着，半晌之后将那茶水喝完，这才看向裴明彻，开门见山道：“回去吧。这亲事我先前既应了，便不会反悔。”
裴明彻虽得了这么一句，但却并未因此就得以松口气，仍旧惴惴不安。归根结底，他想知晓的并不是这亲事是否还作数，而是沈琼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
但沈琼却并没那个心思同他掰扯，她仍旧觉着困倦，等到将人给赶走后，便又抱着汤圆沉沉地睡了过去。
云姑替她盖好了薄被放下床帐，吹熄了房中的烛火，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89章
沈琼这一觉睡了许久，云姑也没有来打扰，还是被汤圆给叫醒的。
天光大亮，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沈琼捏着汤圆的爪子发了会儿愣，才算是将昨日之事彻底想起来，掩唇打了个哈欠，起身梳洗。
云姑虽不知道他二人昨天都讲了些什么，但看后来的反应，心中也算是多少有数，今日见沈琼心情不算坏，便又试探着提了搬家的事宜。
沈琼喝完了粥，放下汤匙，总算是点了头：“那就搬吧。”
云姑从她这里得了准话来，这才松了口气，先是吩咐了全安准备马车，又与桃酥一道收拾物什去了。
沈琼抱着汤圆在一旁同江云晴闲聊，因着走失的缘故，汤圆比先前还要更粘人一些，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沈琼旁边。
“其实倒也不用这么仔细，”沈琼同认真清点的桃酥道，“反正两处离得也不算远，哪怕真落下什么东西，再过来拿也是一样的。”
“话虽这么说没错……”桃酥翻出个匣子来，顿了下，“这是什么？我竟不记得姑娘何时得的。”
沈琼走近些瞥了眼，竟也没什么印象：“打开来看看好了。”
“这个啊，是去年姑娘生辰之时，华太医送来的贺礼。”云姑的记性是极好的，只看一眼便能认出，“没记错的话，里边是根桃花簪子。那时姑娘眼疾未愈尚在病中，也没什么梳妆打扮的心思，这贺礼收起来后便再没碰过了。”
她这边说着，桃酥已经打开了匣子，果不其然，是根雕成桃花形的檀木簪子，做工精细，枝叶栩栩如生。
桃酥捧着匣子给沈琼看了眼，正欲收起来，却忽而被拦住了。
“容我再看看。”沈琼将汤圆放在了一旁，探手将那簪子拿了过来，细细地打量着。
沈琼尚未想起自己来京城后的事情，自然也记不得当初从华清年那里得了这生辰礼之时，有没有看出什么端倪来。但如今她以指尖描摹着这桃花簪，却只觉着熟悉。
江云晴见她对着这簪子发愣，好奇道：“可是有什么不对？”
“若我没猜错，这应当是裴明彻亲手刻的，只是他那时不敢露面，只好假借华太医之手送到了我这里来罢了。”沈琼来回打量着这桃花簪，同江云晴解释道，“当年在锦城之时我见过他的手艺，虽不能笃定，但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再者，若只是依着华清年自己的意思来送生辰礼，想来是不会挑这么个发簪的。
江云晴感慨道：“倒也是用心良苦。”
沈琼把玩着这发簪，脑海中想起今年过生辰之时的情形。
她那时尚未恢复记忆，与裴明彻正是情浓。乐央长公主为她举办了一场生辰宴，她端坐在那里会见过了各路宾客，午后就随着裴明彻一道溜了出去，到郊外去跑马放风。
当时裴明彻语焉不详地说了些话，她一笑置之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倒是后知后觉地明白，他为何会怅然若失地说，希望今后每个生辰都能陪着她身侧。
沈琼盯着那桃花簪发愣，一旁的汤圆倒是不乐意了，轻轻地抬爪挠了下她的衣裳，略带不满地叫了几声。沈琼回过神来，无奈地笑了声，顺势将那桃花簪插在了发上，俯身又将汤圆给抱了起来。
“我近来倒是愈发体会到何谓造化弄人，”沈琼在窗边坐了，欣赏着院角开得正盛的一簇鲜花，感叹道，“当年我与他也算是两情相悦，原以为能白头偕老，却不料后来竟分隔数年。若不是我因着你的事情到京城来，怕是此生也就这样了……”
沈琼很少会同人讲起裴明彻的事情，如今倒像是被这桃花簪给勾起心绪来，难得主动提了一回。
江云晴见沈琼准备搬去郡主府，便知道她仍旧是认下了同裴明彻的亲事，认真听后叹道：“藕断丝连，兴许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沈琼怔了下，摇头笑道：“的确是藕断丝连。”
她原本是不曾想过原谅裴明彻的，只等解决了江云晴的事情，便一道回南边去。可偏偏因着身世绊在了这里，阴差阳错地失去了记忆，原本分道扬镳的两人又结伴前行了一程。
到如今，连沈琼自己都说不清楚对裴明彻的感情，索性就什么都不想，随波逐流。
毕竟圣旨已下，乐央长公主与太后更是期盼已久，她并不愿再多生事端，闹得众人不得安宁。
江云晴看出她的心思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解，面露忧色地叹了口气。
“倒也不必担忧。毕竟于我而言，嫁给裴明彻并没什么坏处。”沈琼抚了抚鬓发，漫不经心地笑道，“他如今位高权重，待我又的确是真心，可以说得上是千依百顺了，同他在一处时我也的的确确是高兴的，百利而无一害的生意为何不做呢？”
她说得头头是道，神情也不似作伪，但江云晴的眉头却为此皱了起来：“阿娇……”
“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裴明彻的，所以才会在遭了那样的罪后，又因着失忆喜欢上了这个人。”沈琼轻轻地揉捏着汤圆的爪子，垂眼笑道，“但再想想，裴明彻兴许上辈子也欠了我的。若不然以他的身份，权势美人要什么没有？何必吊在我这里日夜煎熬？”
“只不过事已至此，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罢了。”
沈琼难得说了这么些话，但到头来也没探讨出什么来，只觉着自己与裴明彻之间大抵是前世结下的孽缘，所以合该今生纠缠。
全安早就备好了马车，东西收拾妥当后，直接令人送去了郡主府。
自去年春入京到眼下，一众人在这小院子也已经住了一年有余，到如今要离开，多少都有些不舍。沈琼绕着这院子看了圈，顺势折了枝花拈在手中，怀中则抱着愈发黏人的汤圆，慢悠悠地出了门：“走吧。”
林家旧宅改为郡主府，早就已经收拾妥当，器具摆设一应俱全，小厮丫鬟们也一早就在恭候着主子的到来。
沈琼虽担了个郡主的名头，但却并不是那种爱张扬摆架子的，算是个很好说话的主子。
到了郡主府后，她先见了管家和几位管事娘子，立了规矩后便将事情都交给了云姑来经手，自己并不去多费那个心思。
她虽不怎么管事，但乐央抽调来的管家娘子们心中都有数，很清楚这位长宁郡主有多受宠，也知道这位过不了多久便会嫁入东宫，谁也不敢轻视慢待了她。
沈琼搬到郡主府的当日，乐央便带着贺礼上门来了。
她原本还奇怪沈琼为何会拖到圣旨下来方才搬过来，及至知晓内情后，便霎时明白过来，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沈琼如今是真将她当做姨母一样看待，并不想让她尴尬为难，索性岔开了话题，转而聊起了定在十月初的婚事。
距成亲只余两月光景，昨日立储与赐婚圣旨一下，礼部与内庭就已经开始马不停蹄地准备起来，毕竟东宫太子大婚，谁也不敢疏忽怠慢。
这期间需要准备的事情太多，就连沈琼这边，宫中都会遣教习嬷嬷来专程教规矩。
乐央将能想起的事情同她一一讲了，最后又笑道：“那些有的没的规矩多了去了，你也不必想着面面俱到，若是旁人，兴许要学规矩讨欢心，你却是没那个顾虑的。毕竟于彻儿而言，能将你娶回东宫，就已经不胜欢喜了。”
裴明彻从不掩饰自己对沈琼的喜欢，朝野上下人尽皆知，私下中也没少议论，乐央也时常会拿来打趣。
毕竟早些年京中都知道秦王殿下清心寡欲不近女色，还曾有人暗中揣测，说他指不定是好男风，如今方才知道是没遇上心仪之人罢了。
两人的亲事就这么定了，各方都为此忙碌起来，沈琼倒仍旧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每日听宫中的教习嬷嬷上上一个时辰的礼节。
相较而言，裴明彻过得就没那么舒服了。
自那日晚间离开后，他心中就始终记挂着沈琼，可偏偏两人的亲事过了明路后，他也就不好再贸贸然上门去相见。
只是思来想去，他终归还是放心不下，决定打着送棋谱探讨棋艺的名义去拜访，结果沈琼的人影都没见着，被那位教习姑姑出面给了个软钉子，只能无奈离开。
江云晴这些日子一直留在府中陪着沈琼，将此看在眼中，见沈琼并不似怨愤，倒更像是促狭捉弄人，心中倒是暗自松了口气，玩笑道：“你就准备这么将人给晾着？”
“反正我眼下是不想见他的，就先晾着吧。”沈琼挑选着绣样，慢悠悠地说，“横竖也要不了多久，大婚那日不是迟早要见的？”
“好好好，”江云晴含笑道，“都依你。”
沈琼选定了绣样后，随手拿过桌上的册子翻看了几页，随口道：“这章程可真是繁琐……”
教习姑姑是从太后宫中出来的，对沈琼宽纵得很，听了她这似抱怨又似撒娇的话后，笑道：“婚姻大事皆是如此，更何况郡主如今是要嫁入东宫，自然是格外隆重些。”
沈琼撑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那东宫的规矩也这样多吗？”
她先前觉着嫁给裴明彻是百利而无一害，如今倒是骤然想起不如意的地方来。
太后指来的教习姑姑并不是那等顽固死板的人，这段时日相处下来沈琼已有所了解，所以言辞间也没什么避讳，但听到回答后还是难免惊讶了下。
教习姑姑温温柔柔地答道：“规矩是由人定的，并非能一概而论。就好比开国以来，有循规蹈矩半步不错的长公主，也有像乐央长公主这般随行恣意的。”
虽未言明，但这意思与先前乐央所说差不离，有裴明彻在，断然不会让她受什么委屈的。
沈琼舒了口气，同她笑道：“我明白了。”

第90章
沈琼按部就班地服用着解药，华老爷子的确称得上是当世圣手，这一瓶子药服完的时候，先前失去的记忆便彻底回来了。
她原以为，在记起那个雨夜的事情后，便再没什么能戳到自己的，可等到在睡梦中回忆起自己被春和挟持的那段时日后，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出了一身冷汗。
等到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单薄的中衣已经湿透，哪怕已经过去半年有余，仍旧觉着心有余悸。
无论经历过什么，沈琼自心底里始终都对裴明彻存着信任，笃定了他不会伤害自己，所以当初才敢几次三番地扫他的脸面。
可春和不同，他虽口口声声地说着喜爱，但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被挟持的那段日子，对沈琼而言就如同走在刀剑上一般，战战兢兢的，生怕一句话说得不对就会丢掉性命。如今想来，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熬下来的。
而春和令人给她灌药，想要将她变成一个傻子这件事，就更是让人一想便觉着不寒而栗，沈琼清晰地记得那个朔风呼啸的冬夜，以及临昏迷前的绝望。
云姑服侍着沈琼换了衣裳，反复安慰，告诉她春和已经死了，不必为此害怕。
沈琼终于想起了所有的事情，连带着的还有当初被裴明彻救下后，匆忙带回京城的那几日。
她那时浑浑噩噩的，问什么都不清楚，稍稍越线便会惹得她头疼不止，大半时间都是蜷缩在那里独自发呆。
裴明彻心急如焚，可什么都做不了，想要陪在她身边，却又不敢太过靠近，也可谓是备受折磨。只有当她入睡的时候，他才敢靠近些，攥着她的手十指交握，翻来覆去道歉……后悔自己来得太晚，后悔自己当初疏忽，也后悔自己当年一念之差。
隆冬之中，沈琼记得那温热有力的手，也记得落在她手背上的泪。
原来裴明彻这样的人，竟然也会落泪。
“都过去了，”云姑轻轻地拍着沈琼的背，安抚道，“那些不好的都过去了，从今往后，再不会有那样的事情……”
沈琼摩挲着自己的手背，长出了一口气，露出个笑来：“我知道。”
她并没有因此消沉太久，等到用过早饭后，向教习姑姑告了一天的假，打算出去逛一逛：“再过几日，就是阿茹的临产期，虽说云姑已经备好了贺礼，但我还是想亲自挑个合心意的礼物给尚未出世的孩子。”
沈琼难得提个要求，教习姑姑自是应允。
“姑姑可要一道出去逛逛？”沈琼想着她常年在宫中伺候，难得出宫一趟，便顺势相邀道，“正好也能为我出出主意。”
教习姑姑出宫后就一直住在郡主府，并未出过门，如今得沈琼相邀，略一犹豫后便应了下来。
被拉着出门的还有江云晴，再加上随行的侍女们，一行人看起来也是颇为惹眼。
这半年来，沈琼的名字早就在京中传遍，她本人虽不怎么张扬，可年初封郡主，前不久又得圣上钦点赐婚，一时间可谓是风头无两。
金玉楼身为京中最负盛名的首饰楼，掌柜对世家女眷们很是了解，再加上沈琼容色出众，哪怕惊鸿一瞥也让人记忆颇深，当即就认了出来，亲自上前来殷切招呼。
得知她的来意后，掌柜更是直接令人将所有适合给初生婴儿当贺礼的物件都取了出来，给沈琼一一过目。
沈琼看得眼花缭乱，最后花大价钱买了块貔貅玉件，她也没急着离开，转头又看起旁的东西来。
“晴姐，你来试试这步摇……”沈琼看中了支衔珠步摇，正想给江云晴戴上试试看，却正好见着上楼来的钱氏，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自从将江云晴从恒将军府带走之后，沈琼就再没同那边打过交道，后来诸事繁多，那些个旧事就彻底抛之脑后了，如今再见着这位“笑面虎”，竟险些没能认出来。
可钱氏却是认得沈琼的，甚至可以说是记忆犹新。她脚步一顿，有那么一瞬简直想转身出门，但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客客气气地同沈琼问候道：“真是巧了，没想到会在此处见着长宁郡主。”
沈琼下意识地握住了江云晴的手，担心她再见到这位二夫人会失态，但却对上了她温和的目光。
困于恒家后宅的那几年，江云晴曾经很惧怕这位苛待自己的夫人，说是噩梦也不为过，可好在都已经过去了。她对钱氏的到来熟视无睹，只是冲沈琼笑了笑，示意她不必为自己担忧，而后便侧身到一旁看玉石去了。
沈琼见此算是彻底松了口气，这才看向钱氏，挑眉笑道：“许久未见，我险些都要认不得夫人了。”
哪怕刨除江云晴的缘故，沈琼对钱氏也并没什么好感，一来是不喜欢这位待人处事的手段，二来则是因着当初曾被她搅和过生意。
钱氏当初为难沈琼之时，是想着她不过一个无依无靠的商户女，就算是按死了也没什么妨碍，却不妨后来竟有这许多变故，到头来两人的身份竟颠倒过来。哪怕再怎么不情愿，都得在这里同沈琼赔笑寒暄，还生怕沈琼会记恨当初之事发作于她。
钱氏面上端着半点不出差错的端庄笑意，沈琼倒是生出些促狭的心思来，有意刁难了她几句，及至见着她没能绷住变了脸色后，这才施施然离开了。
离了金玉楼后，桃酥凑到沈琼身边小声笑道：“我看啊，那位二夫人方才是真被您给唬住了，今后只怕是要提心吊胆一段时日了。”
桃酥自小就跟在沈琼身边，对她的性情再了解不过，知道方才不过是虚张声势吓一吓钱氏。
虽说沈琼并非那种眦睚必报的人，可钱氏以己度人，就难免会担惊受怕了。
沈琼含笑道：“我可没打算做什么，她若真是被唬着了，那也是做贼心虚的缘故。”
因着在外多有不便，桃酥虽还有些话想说，但却只能暂且压下，及至回到府中后，方才悄悄地同沈琼讲了此事。
“我也是偶然听旁人议论，方才得知的。”桃酥一早就不喜欢恒家，幸灾乐祸道，“说是恒二将军得了个美妾养在家中，惯会梨花带雨地示弱，可实则是个自恃美貌作妖的性子，明里暗里同钱氏闹了好几场……”
沈琼卸下钗环换了家常的衣裳，听桃酥讲了恒家的事情后，嗤笑了声。
当年她因着江云晴的事情与钱氏打交道，便曾经问过，若将来恒二再有宠妾，她难道还要故技重施要人性命不成？如今得了这么个会作妖的，倒是风水轮流转了。
相较而言，江云晴倒是最平静的了，她自从离开恒家之后，就再也没关心过任何与之有关的事情了，甚至连幸灾乐祸的心都没有。她一心扑在了女红上，大半时间都耗在了绣坊那边，近来则是一门心思地在给沈琼绣大婚的贺礼。
从宫中出来的姑姑看中了她的天赋和努力，有心栽培，她的绣品时常能卖出很好的价格。
日子过得平淡但却安定，于她而言，就已经是再满足不过的了。
沈琼也没有拿恒家的事情去打扰她，与桃酥私下议论了几句，便再也再没提过了。
又过了几日，沈琼得了庄茹生产的消息，随即令人将早就备好的贺礼送了过去。
庄茹的身体一直很好，再加上华清年悉心照料，所以生产之时并没受太大的罪，母女平安。沈琼虽满心惦记着，但因着身份多有不便的缘故，还是又等上几日方才上门去探望。
“这孩子眉眼像你，”沈琼趴在小床边认真地看了会儿，方才起身在一旁坐了，同庄茹道，“将来必定也是个爱笑的美人。”
庄茹倚在床头同沈琼闲聊，目光时不时地往孩子那边看，神情很是温柔，较之先前竟平添了些稳重。
沈琼看在眼中，打趣道：“到底是当娘的人，不似先前那般跳脱了。”
“赶明儿的等你有了孩子，就知道了。”庄茹笑问道，“说起来，你与太子殿下的婚期也不远了吧？听人说礼部与内庭都忙疯了，你看起来倒是闲适得很。”
沈琼抿了口茶：“事情都由他们做了，我自然是清闲的。”
“不止于此，”庄茹抛了个眼神给她，笑道，“听说太子殿下倒是紧张得很，除了朝事，满心都扑在了这婚事上，连那些细枝末节都要亲自过问呢……”
不用问，沈琼便知道庄茹这话必然是从华清年那里听来的。
当初她犯了眼疾，便是华清年受托来费心医治，就连那桃花簪也是借着他的手送过来的。若没记错，他当初还试图来当过说客，算是裴明彻的知交好友了。
“这有什么好紧张的？”沈琼嘀咕道，“横竖就是那么些事。难道有哪点做得不好，我还能跑了不成？他未免担心太过。”
庄茹道：“因为太在乎，所以就难免患得患失。”
裴明彻与沈琼的旧事，虽未正经公之于众，但如今也不算什么秘密，知情人不在少数。毕竟只要有心去查，总能寻出些蛛丝马迹的，慢慢地总会传开来。
先前不少人私下揣测，为何秦王殿下为何会一改往日作风，这般迷恋长宁郡主？及至知晓内情后，方才算是恍然大悟。
庄茹最初听人捕风捉影提及此事时，可谓是诧异不已，及至从华清年那里确认之后，就只剩下唏嘘。
因为华清年的缘故，她知晓的要比旁人更多些，心中既怜惜沈琼多年蹉跎，又不由得感慨造化弄人。身为好友，到如今也就盼着沈琼能诸事圆满了。
沈琼同她对视了眼，忍不住笑道：“你这是同华太医学的？怎么也见缝插针当说客来了。”
“冤枉，”庄茹摆了摆手，连忙解释道，“我可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起初知晓内情，她还曾当着华清年的面诟病过裴明彻，后来见他对沈琼的确是一片赤诚，真心悔改，那些不喜方才算是消了大半。
“我知道。”沈琼笑了声，但却并没有要详谈的意思，放下手中的茶盏，复又到那小床边看孩子去了。

第91章
沈琼在庄茹这里留了许久，方才起身告辞。
兴许是念什么来什么的缘故，她尚未离开华家，便迎面遇着了裴明彻。
裴明彻是与华清年一道出现的，原本像是在商议什么事情，但见着沈琼后便停住了脚步，话也不说了，径直往她这边走来。
自那夜分别，两人已经有月余未曾见面，这在沈琼回京之后，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起初在太后的长乐宫，裴明彻隔三差五便会来请安，哪怕没什么私下的交谈，也是时常见面的。后来沈琼出宫后，他也会想方设法地找机会来相见。及至挑明了一起后，两人情浓，但凡有闲暇便会凑在一处。
像如今这般月余未见，的确是头一回。
先前裴明彻寻了个借口登门拜访，沈琼遣教习姑姑将他打发了，给了个闭门羹，想着要晾上一段时日。她那时并没觉得如何，如今猝不及防地见了面后，心中倒是后知后觉地泛出些想念来。
旁人总说“见面三分情”，沈琼如今倒是有所体会了，她见着裴明彻大步流星地往自己这边来，犹豫了一瞬，终归还是站定了等候着他，并没有再躲避。
“阿娇……”
裴明彻在沈琼面前站定了，呼吸稍显急促，目光紧紧地定在她身上，其中似乎是蕴含着千言万语，可一时间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沈琼对上他这目光，脑中忽而浮现出先前庄茹所说的那些话，尚未开口心就先软了三分。
“你近来可还好？”裴明彻低声道，“月余未见，我很是想念你。”
“婚期将近，迟早是要见面的，倒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沈琼垂眼看着地面，随口开了句玩笑，“将来日日相对，说不准还要厌烦。”
裴明彻却认真反驳道：“岂会？我求之不得才对。”
沈琼唇角微翘，她看了眼天色：“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你既是与华太医有事相商，还是不要让人等候着了。”
“我与他也没什么要紧事，”裴明彻解释道，“只不过今日凑巧出宫来，便顺路来看看他家小女儿……”
沈琼含笑道：“去看看吧。小姑娘生得粉团儿似的，很可爱，也很招人喜欢。”
说完，便向裴明彻行了一礼，施施然离开了。
裴明彻原本是想要送沈琼回府去，但遭了婉拒，也只能作罢，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
“你这是重色轻友未果啊。”华清年走到他身边来，调侃了句。
裴明彻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依我看来，你倒也不必担忧，”华清年在他肩上拍了下，“长宁郡主既然已经应下亲事，便不会反悔，你就算是有再多的话，尽可以等到将人娶回家之后慢慢说，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裴明彻拂开华清年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又垂眼看了看。
那夜相见之时，沈琼在他肩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他止血之后便没再用过药，直到如今肩上仍旧清晰地留着齿痕。虽早就不再发疼，却时常会勾着他想起当初的情形来，并为此辗转反侧。
他心中也清楚华清年说的没错，但总是不自觉地担心，甚至还曾梦到过沈琼在成亲前反悔，不辞而别。
裴明彻见不着沈琼，那点隐秘的担忧无处排解，只能将空闲的时间都耗在筹备亲事上，能让他多些安心，同时也算是弥补多年前的遗憾——
他那时隐姓埋名，入赘沈家，婚事一切从简，总觉着是委屈了沈琼，如今便想着趁此机会加倍弥补回来。
沈琼并不知裴明彻这复杂的心情，她如今是什么都不愿多想了，更懒得瞻前顾后徒增烦忧，每日里按部就班地过着，等着婚期到来。
可九月底，却又突发变故。
江南那边送来了一封信，是给江云晴的，信中说江母旧疾复发，大夫说怕是不好了，想让她快些回锦城去，兴许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这信是随着沈家生意网送来的，采青一得到信，就立即给沈琼她们送了过来。
江云晴见着信，眼圈霎时就红了。
沈琼在一旁看了后，随即吩咐采青与全安去准备船和人手，自己则柔声安抚道：“从京城走水路回去，也要不了多长时间。今日天色已晚，咱们先收拾行李准备一番，等到明日就送你启程回去，好不好？”
江云晴攥着沈琼的手腕，渐渐地缓过神来。
她已经不是先前那个性情软弱，遇上事就六神无主的人了，压下悲戚后，便依着沈琼的话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沈琼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帮着一道张罗收拾。
“我原想着，等到送你出嫁之后再离开，可如今却是不成了。”江云晴将前两日方才绣好的衣裙拿出来，交给了沈琼，“你什么都不缺，嫁衣也有宫中的女史们来做，这件衣裳是我亲手裁制绣成的，算是给你的大婚贺礼……”
沈琼于她而言，是相识多年情谊深厚的妹妹，也是帮了她许多的救命恩人，有许多感激的话说出来难免显得见外，她能做的也就是将情谊蕴进针线之中，精心准备了这贺礼。
沈琼将衣裙与她一并抱在怀中，小声道：“多谢晴姐，我很喜欢。”
“不能亲眼见你出嫁，我很遗憾，”江云晴抚着沈琼的鬓发，轻声道，“你要好好的，等到料理完南边的事情，得了空后，我还会回京来看你……”
沈琼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这一夜，两人几乎都没怎么合眼，躺在一张床上，断断续续地聊着些旧事。
心中多有不舍，但事有轻重缓急，也只能如此。
及至第二日，船与人手都已经备好，沈琼陪着一道出城到渡口去送江云晴。
同行的还有采青，一来是她时常往来各地做生意，处理起杂事来得心应手，陪着江云晴一路回去能照看些；二来则是因为京城的生意已经稳定下来，沈琼有意让她回江南去将那边的生意整合一番，该舍的舍，剩下的陆续迁到北边来。
“一路上要格外小心些，”沈琼握着江云晴与采青的手，反复叮嘱道，“我知你归心似箭，但还是稳妥为先，不要急在一时半刻。”
采青担保道：“你只管放心，我会照顾好江姑娘的。”
江云晴也柔声应了下来，复又向沈琼道：“我走的匆忙，来不及去绣坊那边向杭姑姑告别，劳烦你遣人过去知会一声，免得她记挂。”
“好，我记下了。”沈琼道。
几人在渡口依依惜别，虽强忍着未曾落泪，但都红了眼圈，最后还是沈琼勉强笑道：“时辰不早了，你们登船吧，等到回头咱们再见。”
沈琼目送着一行人上了船，挥手作别，但却并没有立时就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船逐渐远去。
“姑娘也别太难过……”云姑正欲开解，却被桃酥拽了拽衣袖，指着远处疾驰而来的骏马道，“莫不是我花了眼吧？马上的人是太子殿下吗？”
沈琼听了后，与云姑齐齐地回过头去，眨眼间已经更近了些，足够看清来人的相貌，竟真是裴明彻。
“他来做什么？”沈琼一时间倒也顾不上难过，只余震惊，不明所以地问道，“难道是有什么要紧事？”
云姑亦是一头雾水：“兴许吧……”
说话间，裴明彻已经到了渡口，利落地翻身下马。
他呼吸未定，神情之中满是不加掩饰的焦急，快步走到沈琼面前来，一言不发，直接将人给抱在了怀中。
沈琼瞪圆了眼，手足无措地仰起头来看向裴明彻，及至看清他眼底的血丝，不由得吓了一跳。
隔着重重衣衫，沈琼仍旧能够感受到裴明彻的急促的心跳，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甚至觉着裴明彻揽在她腰上的手在微微颤抖，力气也很大，像是将要将她牢牢地锁在怀中一样。
见着他这模样，沈琼早就将先前的事情抛之脑后，迟疑道：“怎，怎么了？”
裴明彻是误听了消息，一时情急赶来，如今见着沈琼之后便明白是自己误会了，但却仍旧不想松开她，只是将下巴抵在了她肩上，闷声道：“我以为你要回江南去……”
“怎会？”沈琼还当是出了什么大事，听了他这话后总算是明白过来，哭笑不得道，“你那朝臣常夸的聪明才智呢？到底是听了什么捕风捉影的话，才会这样想？”
她这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些亲昵的意思，不似先前那般客气疏冷，裴明彻低低地笑了声，不做辩解。
他这些日子时常会梦到沈琼要悔婚回南边去，几乎已经成了他的心魔，以至于听人说长宁郡主出城往渡口去时，便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闹了这么个笑话。
沈琼轻轻地推了下，见裴明彻仍旧不曾松开，无奈道：“还有旁人看着呢，太子殿下。”
裴明彻咳了声，这才总算是放开了，但随即又借着衣袖的遮掩轻轻地牵着了沈琼的小指，小心翼翼的。
“有些话，我原是想要大婚那日再说的……”但见着他这般患得患失，沈琼终归还是不忍心再晾着，轻轻地笑了声，“我知道有些事非你本意，但我难过了那么久，是没办法凭着几句话就此揭过的。”
裴明彻听了这话后，只觉着通身的血都凉了下来，可随即却又觉察到手心一热——沈琼反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所以，”沈琼偏过头去看着他，眉眼一弯，“拿剩下的一辈子来偿还我吧。”
心绪大落大起，裴明彻怔了片刻，一字一句道：“好。说定了。”

第92章
沈琼因着江云晴的离开满心伤感，被这一意外搅和后，就只剩下了哭笑不得，难过的情绪被冲淡了不少。
而原本惴惴不安的裴明彻却因着沈琼话中的那句“一辈子”得以安定下来，他攥着沈琼的手，眼角眉梢尽是笑意，俊朗的面容很是惹眼，让人见了便觉着心情都能好上不少。
渡口风大，沈琼的长发都被吹散了些，裴明彻抬手替她理了理鬓发，含笑道：“我送你回去。”
直到这时，跟在裴明彻身边随侍的小厮方才赶到，从马上下来后，上气不接下气地向裴明彻行礼问安。裴明彻将自己的马交给他，自己则上了沈琼的马车。
“殿下，这怕是于礼不合吧？”沈琼嘴上虽这么说，但却并没真要阻拦的意思，毕竟她也不怎么在乎那些虚礼，索性就由着裴明彻了。
裴明彻在沈琼身侧坐了，仍旧攥着她的手，像是片刻都不愿放开似的。
沈琼挣了下，没能将手给抽回来，无奈地笑了声。
她与裴明彻之间，其实都算得上是“老夫老妻”了，可偏偏裴明彻却像是情窦初开的少年似的，仿佛时刻都要黏在一起才好。
“我很想念你，”裴明彻摩挲着她的指节，低声感慨道，“若是明日就能将你娶回家去就好了……”
沈琼打趣道：“那还是做梦来得快些。”
当年在锦城之时，从她醉后求亲到最终成亲，也不过半月光景，家中无长辈，皆是由着她性子随意来的。可如今却是皇上下旨赐婚，太后与乐央长公主经手督办，礼部与内庭联手筹备了数月，哪能如先前那般？
裴明彻忍不住笑了声，又道：“其实当年婚事太过匆忙，我总觉着亏欠了你，如今趁着这个机会，倒也能将先前的遗憾给补回来了。”
“我倒没觉着有什么遗憾，”沈琼回想起旧事来，眼中也添了笑意，“还记得吗？那时旁人都说我爱美色，招赘了个小白脸……”
因着生意做得很大的缘故，沈琼在那小城也算是颇有名气，又因着她容色出众，爱慕她的人不在少数。
众人都知道，谁若是能将沈家姑娘娶回家，就真是赚大发了。毕竟沈家无男丁，偌大的家业都攥在沈琼一人手中，娶了她既有美人在怀，还能有万贯家财。
沈琼及笄后，便开始有人试探想要结亲，连县官夫人都曾经隐晦地试探过，但却都被她支使着云姑一一回绝了。
不少好事者都在盯着，想看看究竟谁能折下这“高岭之花”，及至得知沈琼招赘了个买回来的家仆为夫婿后，皆是大吃一惊。
不过他们的疑惑在见到裴明彻的样貌后，就都有了解释——沈姑娘是个不爱权势爱美色的。
于男子而言，入赘并不算是光彩的事，好事者一边在背后议论，一边却又忍不住含酸羡慕，可谓是十分矛盾了。
裴明彻被她勾得想起那些旧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是啊。”
那时候，还曾有人当面嘲讽过裴明彻是“吃软饭”，却不料裴明彻压根没有如他预想的那般羞愤，甚至还挺乐意的。
沈琼得知此事后，先是将那好事人给骂了一通，随后又好奇问裴明彻，“你为何不辩解，也不生气？”
旁人不知，可她却知道裴明彻的本事，替她料理起生意来可谓是得心应手，并不是那等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
“在我看来，他那话就是变相夸我生得不错，还说你极喜欢我，”裴明彻含笑道，“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沈琼当时被他这解释笑弯了腰，如今再提起这事来，仍旧笑得眉眼弯弯。
这么久以来，两人还是头一次能坐在这里，毫无芥蒂地提起从前的事情来。
当年在一起的时间算不得很长，但却记忆尤深，锦城那段光景于两人而言就好像世外桃源一般，是有生之年最快乐的时日，在彼此心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也正是因此，所以才怎么都没法放下，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走到了一处。
早前送江云晴离开时，沈琼虽宣之于口，但心中还是极不舍难过的，与裴明彻聊了一路后，心情倒是好了些。
及至回到府中后，沈琼原本想要稍作歇息，可才一进门便得了侍女的回禀，说是宣平侯到府中来拜访，如今已经在花厅中等了许久。
宣平侯是沈琼的生父，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与此同时众人也都知道，她并不曾认下这个父亲。
当年林栖雁与宣平侯府闹得很僵，最后更是留了一纸和离书，孤身一人离开京城，这么些年来杳无音讯。二十年前，此事曾经闹得沸沸扬扬，如今沈琼不肯认这个父亲倒也是有迹可循。
毕竟林栖雁在生下她之前，就已经和离，这些年父女更是连面都未曾见过，自是没什么感情可言。
也有人说沈琼未免太傻，毕竟她若是肯点头认下这个父亲，那便是宣平侯府的正经嫡长女，今后也多了个可以依仗的娘家。
但无论旁人怎么说，沈琼仍旧是先前的态度，压根没将宣平侯当做自己的父亲，偶尔见着侯府中人，也都当做陌生人一样看待。
宣平侯碰了两回钉子之后，也就不再自讨没趣，沈琼原以为他已经接受现实，却不妨竟又上门来。
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加之又已经等候许久，沈琼也不好直接让人将他给打发了，犹豫片刻后，还是换了衣裳去花厅会客。
宣平侯这次来，是为着沈琼的亲事，他知道沈琼不爱听那些兜圈子的话，索性就开门见山地讲了。
林栖雁已经过世多年，沈琼又没旁的兄弟姊妹，宣平侯便想着以父亲的身份送她出嫁，也算是全了礼数，又能为沈琼撑撑场面。
说来说去，还是想要沈琼认回侯府。
“劳烦侯爷记挂了，”沈琼颇为敷衍地客套了句，复又道，“只是这事就不劳您费心了。我娘虽已经不在了，但乐央长公主身为我的义母，届时自然会居长辈位，为我送嫁。”
“我知你怨我，但到了这等婚姻大事上，还是不要意气用事为好。”宣平侯叹道，“太后与长公主是看重你不假，可若想要长久，终归还是要有娘家撑腰。你如今嫁入东宫，将来生下孩子，不得为他筹谋吗？”
他这话说得隐晦，算计得又太久，以至于沈琼怔了片刻方才领会到话中的意思，险些给气笑了——
如今这亲尚未成，裴明彻也还是太子，宣平侯却已经开始担忧将来她色衰爱弛，需得同旁人争宠的那一日了。
宣平侯见她不以为然，又苦口婆心道：“这些话你或许听不进去，毕竟眼下有太后撑腰，太子对你也是一往情深。可这都是一时的，你总要为以后考虑……”
“恕我冒昧，”沈琼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听闻侯爷当年求娶我娘时，曾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您那时是真心的吗？还是说后来的事情让您明白，这世间男子都是善变难以专情的，所以才特地来给我预警？”
宣平侯原本还说得头头是道，被沈琼反问了几句后，直接僵在了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沉默片刻后，他方才勉强开口道：“我当年自然是真心的，只是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我这也是为你好。”
沈琼自然能看出来，宣平侯并无恶意，但却实在难以认同。
“侯爷还是请回吧，不劳费心了。”沈琼抚了抚鬓发，慢悠悠地说道，“若真有那么一日，我宁愿与他一刀两断，也做不来同旁人算计争宠的事情。”
沈琼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宣平侯的脸色却愈发地白了，透过这张相仿的脸，依稀看到了当年的林栖雁，再说不出什么话来。
宣平侯人虽走了，但却留下了不少东西，说是当年林栖雁带到府中去的嫁妆，这么些年来一直好好地存着未动，如今送到沈琼这里来给她添妆。
“的确是雁姐的嫁妆，”乐央长公主大略看了眼单子，指着那京郊的田产道，“这是当年太后给的，同我名下的田产在一处呢。当年雁姐走得匆忙，我也没那个心思去索要嫁妆等物，就一直留在了宣平侯府，如今他既然主动送回来，你就好好收着吧。”
沈琼应了声好。
婚期将至，乐央直接搬来了郡主府陪着沈琼，为她送嫁。
有教习姑姑与宫中遣来的女吏们在，沈琼倒也不用费什么心思，婚姻六礼按部就班地办着，她只需要安心待嫁就够了。
依着本朝的旧例，大婚前一日行册妃礼。
正、副使带仪仗来宣旨授册，沈琼一早就换好了朝礼服，依着教习姑姑的指引向皇宫遥拜，半点不差地受册。
折腾了半日，才算是过了这一关。
及至回房之后，沈琼立时便换下了礼服，懒散地倚在榻上，由侍女帮着捏肩揉颈。
乐央在一旁笑道：“今日早些歇息，明日还有得折腾呢。”

第93章
沈琼早年就已经嫁过裴明彻，如今这婚事，在她看来不过是过个明路罢了，一直以来都没很当回事，随波逐流似的，旁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可真到了大婚前夜，竟久违地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
云姑在外间守着，听到动静后，轻手轻脚地进来询问：“怎么了？”
“我睡不着。”沈琼掀开被子坐起身来，话音里带了点委屈。
云姑在床榻旁坐了，替沈琼理了理散乱的长发，含笑道：“明日便是大婚，新嫁娘睡不着也是常有的事。我还记得，当年在锦城成亲之时，前一夜你可几乎是一宿没睡，嘴角翘得都没放下来过……原本还担心你会精力不济，结果第二日依旧是神采奕奕的。”
沈琼想起自己当年办的事情，只觉着傻气得很，忍不住笑道：“我那时候是少不经事，可如今却是什么都经历过了，怎么能还是那样？”
云姑笑而不语，见沈琼的确是半点睡意都没有，索性从妆台拿了梳子来，慢悠悠地替她梳理着长发。
沈琼抱膝坐在床边，窗外月色朦胧，有清风拂过，枝叶簌簌作响，显得安静宁和。
“云姑，你说他如今在做什么？”沈琼忽而小声道，“是已经歇下了，还是同我一样？”
云姑替她将长发拢到身前，柔声道：“我可说不准。不过啊，你可以等到明晚亲口问他。”
沈琼垂眼笑了声：“好。”
“还是早些歇息吧，若当真是睡不着，闭目养神也是好的，毕竟明日的事情可多着呢。”云姑等到沈琼躺下后，替她放下了床帐。
沈琼合上眼，心中想着些有的没的，不多时竟真睡了过去。
云姑怕她睡不够，第二日原本没准来叫，结果一大早沈琼自己就醒了过来，披衣起床。
日入两刻后为昏时，所以上午倒也没什么要紧事。
沈琼用过饭后，在园中闲坐看风景，教习姑姑则在一旁同她再次确认晚间的事情。她颇有耐性地听着，倒是一旁的乐央长公主忍不住说道：“这些事讲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阿娇心中有数，再不济也有云姑在一旁提醒，你就不必念叨了。”
乐央自己就是个不怎么守规矩的，她宠爱沈琼，自然不会拿规矩来约束，更何况以裴明彻对沈琼的感情，压根不会在意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横竖也没旁的事情，”沈琼托着腮，抿唇笑道，“姑姑不嫌麻烦的话，讲也无妨。”
教习姑姑笑道：“罢了罢了。长公主说的不错，郡主性情聪慧，这些事情的确也不在话下，奴婢也省些口舌。”
沈琼看着这园子里的景色，感慨道：“说来也是可惜。这园子费了好大功夫修葺好的，我不过住了几个月，连四时景色都未看遍，就又要搬走了。”
“那也没办法，谁让彻儿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你娶回自家去？”乐央调侃道，“更何况你二人的年纪都不小了，蹉跎数年，如今自然是要抓紧时间才好……”
沈琼怔了下，品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后，不由得红了红脸。
“先前你不是还去吃了华家那小孙女的满月酒？我前两日凑巧也见了一面，那小姑娘生得俊俏，玉雪可爱的，很是讨人喜欢。”乐央煞有介事道，“你与彻儿都是一等一的相貌，将来若有了孩子，必然也是极好看的。”
沈琼并不曾想过此事，被乐央打趣得脸颊泛红，但像是已经上妆抹了胭脂似的。
“姨母——”沈琼无奈地笑了声，起身道，“我到书房去坐会儿。”
这老宅从里到外都翻修过，但林栖雁当年的旧物却都是半点没动，仍旧好好地放着。书房中的东西都已经被沈琼翻了个遍，在这个过程中，她对自己那位早早过世的娘亲也有了更真切的了解。
在这郡主府中，沈琼最喜欢的就是这书房，置身其中时，总是会让她莫名多些安心。
女吏与內侍们倒是一早就忙碌起来，及至午后，觑着时辰差不多，便将沈琼从书房中请了出来，到内室来换嫁衣，梳妆打扮。
屋中不断有人进进出出，但却都轻手轻脚的，忙中有序。
沈琼张开手来，由着女吏们服侍着穿上了层层叠叠的嫁衣，整理好腰间的系带，又系上了环佩。
这嫁衣是内庭尚宫局的绣娘们耗费月余制出来的，从绸缎到各色丝线再到其上嵌着的珍珠等物，皆是用的最好。沈琼自问已经算是见多识广，但头回试穿这嫁衣之时，却还是被惊艳到了。
其上的绣纹精致绝伦，嵌着的珍珠宝石熠熠生辉，正红色的嫁衣雍容华贵，将她肌肤衬得愈发欺霜赛雪。
沈琼端坐在梳妆台前，女吏们围着她忙碌，绾好了端庄的发髻，峨眉淡扫，雪肤红唇。
及至收拾妥当，周遭众人皆是不由得赞叹。
沈琼原就生得一副好相貌，淡妆浓抹总相宜，平素里清新秀丽，如今这般精致地打扮后，则是另一种风情，眼波流转间更是动人。
“真是个无双的美人，”乐央同一旁的嬷嬷笑道，“彻儿真是好福气。”
及至天色渐暗，差不多到了时辰，乐央便到正房去等候裴明彻与迎亲队伍的到来，女吏们也各司其职，内室一时倒是安静下来。
“姑娘可真是好看。”桃酥小声笑道，“虽说平日就已经很好看了，可今日尤其美。”
沈琼瞥见镜中的自己，只觉着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意，她欲盖弥彰地咳了声，想要正色些，但一时却又绷不住笑了起来。
她想起云姑昨夜提起的旧事，不得不承认，自己仍旧如当年一样傻气。
隐约有乐声传来，是迎亲的队伍到了，沈琼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随即又松开来，慢慢抚平。
外间的动静逐渐大了起来，及至有女吏来回禀，云姑便将早就备好的团扇给了沈琼，扶她起身出了内室。
沈琼执着团扇遮在面前，由云姑与女吏引导着慢慢地往前走，到正房去拜别乐央长公主。
因着沈琼执意不肯，宣平侯终归没能在这婚礼上露面，乐央长公主在主位端坐着，依着礼数向沈琼叮嘱了几句后，含笑道：“去吧。”
沈琼屈膝行了一礼，这才往外边去。
团扇虽遮着脸，但余光还是能瞥见一旁的裴明彻，虽知道于礼不合，但沈琼还是忍不住悄悄地看了眼。说来也巧，恰好对上裴明彻看过来的视线，四目相对，她又连忙移开了目光，唇角却翘了起来。
裴明彻今日亦是一身正红色的婚服，寻常男子穿这个颜色都不会很好，可他穿上，却愈发衬得面如冠玉，有琼林玉树之姿。
沈琼原就喜欢他的相貌，如今对上这目光，只觉着心跳都快了些，一直到上了轿子后方才渐渐缓了过来。
帘子放下后，便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外边热闹的动静却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太子迎亲，城中百姓纷纷聚在道路两侧来围观，沈琼隐约还能听见孩童们的笑声，似乎是在抢糖果等物。
从郡主府到皇城的路其实算不得很远，但沈琼却觉着仿佛等了许久，方才得了女吏的提醒，她拿起团扇来遮了面容，慢慢地下了轿子。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但东宫内外早就点起了灯火，宫女內侍们也早就恭恭敬敬地等候在侧。
女吏在前引着入东宫去。
沈琼身上的嫁衣与发冠都不算轻，还得执着团扇掩面，一路上走得并不容易，及至东宫正殿，随即便有女官们上前，伺候着行同牢合卺礼。
等到一系列繁琐的礼节行完，沈琼只觉着浑身筋骨都泛着酸，还是云姑扶了一把才站了起来，往寝殿去了。
婚床上已经洒了花生、红枣等物，沈琼同裴明彻坐在一处，等到女官各取了一缕头发系在一起，行完了结发礼，才总算是走完了流程。
按理说，殿中是仍要有人伺候的，可裴明彻直接发了话，宫人们也只能纷纷退下。
等到房门关上后，一直规规矩矩坐着的沈琼霎时垮了下来，她原本还在想头一句要同裴明彻说什么，此时却什么柔情蜜意都没了，软着声音抱怨道：“好累啊……”
裴明彻凑近了些，含笑道：“我帮你揉揉。”
他并没半点身为太子的架子，轻车熟路地替沈琼揉着肩颈，后又上手捏她的腰。
沈琼怕痒，笑着避开了，又站起身来到桌前去，挑挑拣拣地拿了块糕点来填肚子。
裴明彻则很是上道地替她倒了杯茶，两人在一处时，并不会让宫人来打扰，从来都是他“伺候”沈琼，乐在其中毫无怨言。
“帮我卸了发冠钗环吧，”沈琼揉了揉脖子，抽了口冷气，“好重。”
她头上那凤凰衔珠发冠是纯金制成，其上的东珠分量也不轻，看起来虽美得不可方物，但这一番折腾下来却依然成了折磨。
裴明彻笑了声，依言替沈琼摘了簪子和发冠，又将耳饰也一并摘了，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耳垂。
“唔……”沈琼将糕点咽下，抬眼看向裴明彻。
裴明彻点了点她额间的花钿，笑问道：“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他凤眼微眯，尽是笑意，在灯火的掩映下看起来煞是好看，沈琼不由得晃了晃神，定定地看着他。
“我帮你宽衣，”裴明彻轻轻地挑开了她腰间的系带，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地问道，“然后讨个赏……可以吗？”
沈琼被哄得五迷三道，点头之后方才回过味来，只是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被裴明彻给打横抱了起来，往床榻走去。
两人早就有夫妻之实，可后来分别多年，难免生疏。
沈琼脸皮薄，压根招架不住，可裴明彻却耐心得很，慢慢地引导着索取着，一点点唤醒她的记忆，彼此契合。
重重床帐遮住了春色，但却掩不住婉转的声音，其上的流苏晃动着，殿中的红烛映出交缠的身影。
这么些年因缘际会，几经辗转，爱侣终归还是得以圆满。

第94章
裴明彻半开玩笑似的声称“讨个赏”的时候，沈琼为色所惑，压根没来得及细想其中的意思，就糊里糊涂地点了头。等到她身体力行地付出“代价”之时，再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这么久以来，裴明彻对她算是百依百顺，但在床|事上却没那么好说话，沈琼最后累得连眼皮都睁不开，含糊不清地求了半晌，才总算是消停。
这夜，沈琼睡得昏昏沉沉，第二日听到外间的动静时，只觉着头疼得厉害。
她才睁开眼，就发觉眼前一暗，裴明彻抬手遮在了她眼前，低声哄道：“若是困，就再多歇会儿吧。”
沈琼躺在他怀中，略一动弹，便觉着浑身筋骨酸软，的确很想闭上眼睡到日上三竿再起身。
但先前教习姑姑同她反复念叨的话还是有效用的，哪怕困得厉害，沈琼仍旧记得今日是要同裴明彻一道去给皇后、太后请安的，勉强寻出些理智来，拨开了裴明彻的手。
“都怪你，”沈琼顺势掐了他一把，轻声抱怨道，“腰都要断了……”
她原本只是随口抱怨一句，可裴明彻却不由得想起昨夜的种种来，眼神一黯，但他也知道如今并不是缠绵的时候，只能压下心中的欲|望，替沈琼轻轻地按捏着腰背。
“快些起来吧，不是还要去皇后以及太后宫中吗？”沈琼撑着坐起身来。
外间候着的宫人见她起身，随即勾起重重帷幔来，云姑带着侍女们鱼贯而入，服侍沈琼穿衣梳洗。
沈琼半阖着眼，由着云姑摆弄，穿上了早就备好的宫装，又被按在梳妆台前绾发上妆。等到收拾妥当后，外间的早膳也已经摆好，她嗅着饭菜的香气，总算打起些精神来。
从醒过来开始，一整个清晨，裴明彻的目光几乎都在沈琼身上，未曾移开过。
东宫中的侍从皆是极会察言观色的，见着这情形后，便知道先前盛传的事情所言非虚——太子殿下对这位太子妃的确是一往情深。
看明白这一点后，众人伺候之时也就更为上心。
“这厨子是特地从御膳房调来的，他是南方人，做的糕点菜色都很是地道，你尝尝可还合胃口？”裴明彻道。
“味道很好。”沈琼夸赞道。
昨日大婚，沈琼用过午饭之后便没再正经吃过饭了，后来只吃了几块糕点，晚间又折腾了大半夜，便直接倒头昏睡了过去，如今可以说是饥肠辘辘，加之这饭菜的味道的确很好，她不知不觉中便吃了许多。
但裴明彻竟没怎么动筷子，大半时间都在看着她吃，沈琼疑惑道：“你不饿吗？还是这饭菜不合胃口？”
裴明彻回过神来，煞有介事地笑道：“秀色可餐。”
旁边伺候的宫女们虽都听见了，但眼观鼻鼻观心，谁也没敢有什么反应，可桃酥却是没绷住笑了声。
沈琼对上桃酥那调侃的目光后，红了红脸，见裴明彻还欲再说什么，直接拿手中的糕点堵了他的嘴，催促道：“时辰不早了，快些吃，不要让皇后娘娘等我们。”
裴明彻知她在外人面前脸皮薄，见好就收，利落地吃起饭来。
及至用完早膳，宫女们又为她整理了衣裳鬓发，补了胭脂，沈琼便随着裴明彻往皇后宫中去了。
年初沈琼曾经在太后宫中住过月余，对宫中的娘娘们也都有所了解，其中最喜欢的便是这位模样好性情也好的皇后娘娘。
皇后膝下无子，早些年曾被贵妃步步紧逼，好在太后庇护方才保住了中宫之位，到如今她也没什么争权夺利的心思，每日不过是处理宫务，养些花草。
因着太后的缘故，她对沈琼一直很好，处处照拂，对这桩婚事亦是乐见其成。
皇上也早早地结束了朝会，到皇后宫中来用了早膳，一并等待着裴明彻与沈琼的到来。
“不必担忧，”裴明彻执着沈琼的手进了皇后宫中，低声笑道，“早前都已经见过了，他们也都很喜欢你，怎么还这么紧张？”
“那怎么能一样？”沈琼小声反驳道。
虽说先前的的确确是都见过的，帝后对她都很好，可如今却算是新婚之后见公婆，终归还是难免会紧张的。
进正殿前，沈琼定了定神，而后方才随着裴明彻进殿去拜见帝后请安。
帝后先是依着旧例说了些诸如“相互扶持、相敬相爱”之类的场面话，等二人落座后，方才问起旁的话来。
沈琼与裴明彻一一答了，他二人并没有在这里留太久，便被皇上打发了去给太后请安：“往长乐宫去吧，别让太后她老人家久等。”
两人起身行了礼，离了皇后宫中。
才一出门，沈琼便长出了一口气，肩背也没方才挺得直了，裴明彻看在眼里，只觉着她可爱得很，忍不住笑了声。
往长乐宫去时，沈琼便没这么紧张了。她回京后失忆的那段时日，在长乐宫陪着太后住了许久，非旁人能比。沈琼是个聪明人，分得清旁人是真心待她好，还是看在旁的缘由的份上对她客套。
太后是真情实意地将她当做外孙女一般来疼爱的，沈琼就也与她老人家格外亲近。
长乐宫的嬷嬷对沈琼也很熟悉，见着他二人后行礼笑道：“快请进，太后与乐央长公主已经在里边等着了，方才还在问怎么还没到呢。”
太后一早就盼着他二人能成亲，好好地在一处，如今见着他们站在一处金童玉女似的，心中大悦。她满脸笑意，慈爱地看着他二人依规矩行礼问安，而后同沈琼招了招手：“快来，让皇祖母好好看看。”
沈琼依言上前，在太后身旁坐了。
“你如今嫁到我家来，总算是能正经唤我一声皇祖母了。今后在宫中住着，也能时常来我这边陪着解闷。”太后拉着沈琼的手，老怀甚慰，“彻儿若是欺负你了，只管告诉祖母，祖母替你出气……”
裴明彻不由得笑道：“祖母不要诬赖人，我哪儿舍得欺负她。”
“那是，”乐央捧着茶盏打趣道，“千辛万苦才总算是将人给娶回家来，自然是要捧在手心里好好护着的。”
沈琼脸颊微红，不着痕迹地抚了抚衣袖。
太后拉着她问了许多，复又道：“你性子绵软好说话，可如今既然入主东宫，就该端出太子妃的架势来。先前遣去的教习姑姑应当也都教过你了，料理宫务之时不要过分宽纵，该处置的就处置，若是有为难的事情就暂且压下来问祖母，千万不要见外……”
沈琼一一听了，颔首应了下来：“阿娇明白。”
“那就好。”太后看裴明彻的定在沈琼身上几乎就没移开过，脸上的笑意愈浓，松开沈琼的手道，“回东宫去吧。你二人新婚燕尔，是该好好在一处说说话，我啊就不打扰了。”
沈琼下意识地看了眼裴明彻，见他当真站起身来告辞，也就起身行了一礼，随之离开了长乐宫。
几处辗转，时辰也已经不早了。
裴明彻觉察到沈琼的步子慢了下来，便也主动放缓了脚步，又牵着她的手：“是累了吗？等回宫后，你先去歇息会儿，将昨晚没能睡够的觉补回来。”
沈琼想起昨夜的事情来，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低声道：“方才你还敢说，自己没欺负我？”
“这种‘欺负’若是说出来，”裴明彻忍笑道，“我怕你一时半会儿就再也不想踏进长乐宫了。”
沈琼将手抽了回去，不再理会他，裴明彻则是紧跟在她身旁，再三赔礼道歉。
宫人们自觉落下一段距离，虽听不清他二人的对话，可见这相处的情形，便足以看出来感情甚好了。
及至回到东宫，沈琼原本准备正经召见宫人们，但却被裴明彻给拦了下来，直接带到了寝宫来。
“你都累成这模样了，还是先歇息，这些庶务不必着急。”方才拜见帝后与太后之时，沈琼还能强打起精神来，可如今神情中却是带着掩不去的倦色，裴明彻看着也觉得分外心疼，后悔自己昨夜没能克制些，“至于下马威，我替你去就是。”
沈琼还没能反应过来，就被裴明彻抽去了发上的簪子和步摇，长发如墨般铺洒下来。裴明彻又唤桃酥来替她更衣歇息，自己则起身出了寝殿。
桃酥总算是得了空，小声笑道：“殿下既然主动代劳，姑娘你就安心歇息就是。”
沈琼略一犹豫，最后还是偷懒的心思占了上风，换了衣裳后便到床上歇息去了。就如乐央长公主先前所说，她的确没必要为了所谓的规矩瞻前顾后，大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裴明彻的好。
才一沾枕头，沈琼便被睡意拖进了梦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听到身边的动静，勉强睁开眼来，恰对上裴明彻的笑眼。
“料理好了？”沈琼含糊地问了声。
“嗯。”裴明彻将她往里边抱了些，空出些枕头来，在一边躺了下来。
他其实并没困意，只是想着同沈琼黏在一处。
沈琼在他这目光的注视下，略微清醒了些，好奇道：“你是怎么同宫人们说的？”
沈琼原以为，裴明彻兴许会说什么“今后见了太子妃，便如同见了我，不可怠慢”之类的话，结果却听他笑道：“我说，今后这东宫诸事，皆是太子妃说了算。连我都听太子妃的，至于他们该听谁的，心中应当都有数。”
“你……”沈琼忍不住笑了起来，“赶明儿宫人们怕是就要传了，殿下竟然惧内。”
“这原就是实话，”裴明彻绕了缕长发，亲昵道，“我什么都听你的。”

第95章
许是看在他新婚的份上，皇上近来压根没给裴明彻指派什么事情，这么久以来难得捞着段清闲的时日，裴明彻每日下朝之后便立即回东宫来，同沈琼腻在一处，倒像是要将这些年错过的光景都补回来似的，又像是回到了当年在锦城时。
沈琼嫁来东宫后，汤圆也被抱了过来，它刚到陌生的地方不大习惯，总是想要黏在沈琼身边，但奈何抢不过裴明彻，时常会被赶出寝殿。
因着这个缘故，汤圆再见着裴明彻之时也不似先前那般亲近了，甚至颇为仇视。
“汤圆，”沈琼将汤圆费劲扒拉裴明彻外袍的爪子给捏了回来，威胁道，“不准挠人。”
汤圆没好气地转过头去，不再看裴明彻，只是往沈琼怀中钻了钻。
“让桃酥抱汤圆出去晒晒太阳，四下看看，”裴明彻一本正经道，“它还是要习惯这边的，总不能一直黏在你身边。”
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但沈琼又岂会听不出他的私心，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汤圆还是当年你送我的呢，怎么现在还要同它‘争宠’不成？”
裴明彻凑近了些，含笑道：“我只是想要你多看看我。”
沈琼对他这眼神再熟悉不过，一见着便下意识地觉着腰酸，将怀中的汤圆抱得更紧了些：“不要。”
食髓知味是人之常情，沈琼也不是不喜欢，只是两人体力悬殊，初时的滋味再怎么好，到后来也都累得仿佛去了半条命似的，实在是不大受得住。
裴明彻知道她昨夜累着了，便也没勉强，只是又笑道：“来下局棋吧。”
沈琼松了口气：“好。”
两人在一处时常对弈，沈琼对裴明彻一贯的棋风所有了解，知己知彼，渐渐地赢的次数倒是比先前要多上不少，闲暇时愈发喜欢同他下棋练手。
她的心算能力随早逝的母亲，在做生意与下棋上可谓是天赋异禀，进步也很快。
常常是一局棋，一晌就过去了。
及至午后，沈琼同裴明彻道：“先前约好了，我要陪皇后娘娘听戏去，就不陪你了。”
裴明彻应了声，见她在梳妆台前坐定了，心中又突然生出个想法来：“我来给你上妆，如何？”
画眉算是闺房之乐，当年在锦城之时，裴明彻就曾经为她上妆，沈琼略一犹豫便点头应了下来，并没让宫女进来伺候。
裴明彻拿了黛笔，一手轻轻地挑起沈琼的下巴，并没直接上手去画，而是虚虚地比划了几下。
他有一手好画工，美人图画得也是信手拈来，上妆与这作画是有相似之处的，再加上沈琼原就生得好，所以倒也不算是多为难的事。
沈琼怀中抱着汤圆，仰头由着裴明彻摆弄。
远山眉画好后，他又拿起了唇脂来，指尖轻轻地挑了点，在沈琼唇上晕开来。
这动作显得有些暧昧，沈琼眼中水光盈盈的，同裴明彻四目相对，只觉着随着他指尖的抚弄，周遭的肌肤都热了些。
“好了……”沈琼这话还未说完，裴明彻便俯下身来，含住了她的唇，将方才涂上的唇脂吃尽了口中。
裴明彻捧着沈琼的脸颊，细细地吻着，她怀中的汤圆颇为不满地喵喵叫着，仿佛是觉着自己下一刻就又要被赶出宫殿去了。
沈琼压根招架不住，险些意乱情迷，但好在心中还有那么一点理智记挂着与皇后约好了看戏，抬手推了推裴明彻。
及至分开来时，她脸颊绯红，倒是连胭脂都一并省了，只是原本的唇脂已经晕开来，还得擦拭了重新来。沈琼这次倒是不敢再让裴明彻帮忙，又不愿召宫女进来，索性自己亲自动手。
裴明彻在一旁笑着，并没半点愧意。
“你等着，”沈琼匆忙擦去了唇上的痕迹，见着时辰不早，也不敢再耽搁下去，没好气道，“等我回来再同你算账。”
说完，便将汤圆放了下来，急匆匆地出了门。
紧赶慢赶地到了梨园，见人尚未来齐，沈琼这才松了口气，在一旁落了座，自顾自地剥着面前摆的坚果瓜子。等到皇后驾到后，同旁的妃嫔一道起身行了礼。
“宫中伶人新排了一出戏，我便想着，请你们都来听一听……”皇后说了些场面话后，便传令戏开场。
沈琼好整以暇地倚在那里，看着台上的伶人们排演，心中却不由得想起春和来。
起初刚恢复记忆之时，她对这个名字始终避如蛇蝎，半点都不愿想起，可兴许是近来过得格外安心的缘故，在想起那些旧事来，倒也不会如惊弓之鸟一般了。
旁的事情且不论，春和的戏算是沈琼有生以来听过最好的了，他的扮相和唱腔堪称双绝，无人能出其右，让人见了便再难忘掉。
当初沈琼同他初识之时，是真心欣赏，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到最后只能惨烈收场。
宫中的伶人乃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自然也是有真本事，可沈琼却看得漫不经心，目光虽一直盯着台上，但心中却在想着些有的没的。
及至散场后，沈琼甚至略微松了口气，她也没心思久留，只想回东宫去见裴明彻。
可尚未来得及离开梨园，就被韦贵妃给叫住了。
先前，皇上下旨立裴明彻为太子，连带着也给他的生母贤妃进了位分，成了如今的韦贵妃。
当初沈琼尚未恢复记忆，暂居长乐宫之时，也曾与贤妃打过交道，但察觉到云姑不喜之时便以抄经为借口疏远了。她那时并不清楚云姑为何防备贤妃，直到后来恢复记忆，方才算是明白过来。
她两度失明，皆是拜韦项所赐，哪怕如今已经嫁给裴明彻，对此也未能彻底释怀。
因着这个缘故，沈琼同皇后更为亲近些，与韦贵妃之间则始终是淡淡的，算不上有多大的嫌隙，但也并无亲近之意。
“时辰尚早，你可愿随我到御花园中逛逛？”韦贵妃含笑问道。
哪怕心中不喜，可她终归是裴明彻的生母，沈琼也不想拂她脸面，略一犹豫后还是应了下来。
御花园中的秋菊开得正盛，诸多品种争奇斗艳，看得人目不暇接，沈琼却并没什么闲情逸致欣赏。她知道韦贵妃不会无缘无故地拉自己游园，必定是有话要说的，只想催她爽快些，不要再兜圈子。
及至在凉亭中坐了，韦贵妃又抬手遣退了周遭的侍从后，沈琼便知道她总算是要说了。
“这么久以来，韦家一直欠你一句道歉，”韦贵妃幽幽地叹了口气，“先前你什么都不记得，我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如今你虽已嫁给彻儿，但我思来想去，还是该同你讲了才好。”
沈琼打理着披帛的手一顿，抬眼看向韦贵妃，目光微诧。
她先前想了许多，但着实没料到竟是此事。
韦项两度给她下毒之事，知情人不多，也都没想要去将那旧事翻出来细究，毕竟若真是这么做了，牵连出来的事情就太多了些。再者，裴明彻始终压制着韦项，哪怕如今他已经身为太子，可外祖家却依旧不得重用，皇上默许了此事，也算是给韦家的惩罚。
先前裴明彻试图提过此事，但才说了一句，就被沈琼给拦了下来。
归根结底，沈琼自己也不愿再细究，她如今活得好好的，不是非要韦项拿命来偿，再者也不愿裴明彻在其中左右为难，索性就彻底将此事给揭了过去。
如今韦贵妃主动提及，沈琼怔了怔后，轻声笑道：“好。”
沈琼就只说了这么一个字，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
韦贵妃像是没有料到她竟真这么直接，神情僵了下，但旋即又恢复如常，说起来旁的。
沈琼已经差不多猜到韦贵妃的来意，见她仍旧在兜圈子，心中便不由得有些不耐烦，正琢磨着该怎么敷衍过去，抬眼间余光却瞥见裴明彻大步往这边来。
韦贵妃注意到裴明彻的到来后，慌了慌神，但还是抢先一步笑道：“我知你二人新婚燕尔，难免如胶似漆，却不想只是留你逛逛园子说几句话，他就巴巴地找过来了。既是如此，你便随彻儿回去好了。”
说话间，裴明彻已经进了凉亭，他冷声向韦贵妃问了安，目光落到沈琼身上后，神情方才缓和了些。
沈琼也懒得戳穿韦贵妃的把戏，站起身来同裴明彻道：“娘娘既然已经发了话，那就走吧。”
裴明彻同韦贵妃对视了眼，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张，眉头微皱道：“时辰不早，也起了风，母妃还是该多多注意身体。有些话儿臣已经劝过，您应当记得才对。”
他这话乍一听像是在劝韦贵妃珍重身体，可究竟何意，彼此却是心知肚明。
韦贵妃脸色微白，一时竟没能说出话来。
裴明彻又向她行了一礼，便拉着沈琼的手腕转身离开了。
沈琼自己虽不大喜欢韦贵妃，但却并不强求裴明彻与自己“同仇敌忾”，毕竟无论怎么说那都是他的生母，她并不愿见他在其中为难。
“贵妃娘娘倒也没说什么，”沈琼跟上裴明彻的脚步，轻声叹道，“不过是为着当年之事，同我道了句歉。”
“你不必为母妃说话，”裴明彻看向沈琼，低声道，“你应当也能看出来，她这么做，归根结底不过是想要让你谅解韦家罢了。”
韦家式微，贵妃心中自然不忍，她没少在裴明彻面前旁敲侧击地提过，可他却是死活不松口。百般无奈之下，韦贵妃只能另想法子，试图从沈琼这里入手。
沈琼的确是看出来了，她见裴明彻直接挑明，便也放弃了粉饰太平。
裴明彻又道：“我先前已经同母妃提过，却不料她还是找到你这里。你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心软，这件事情由我来料理就好。”
他素来敬重贵妃这个生母，可唯独在这件事上，是绝不肯让步的。
韦项如今虽仕途不顺，但至少性命无虞，沈琼这个受害者并没不依不饶，反而想要主动揭过，可施害者却想欺她心软讨要宽恕，哪有这样的道理？
沈琼原就是个最怕麻烦的人，见裴明彻主动揽下此事，便也乐得清闲，抛之脑后不再过问了。
“说起来，你怎么想到来寻我了？”沈琼好奇道，“是谁给你递了消息？”
裴明彻解释道：“这倒没有。只不过我在宫中无趣，便想着来接你，却不料正好遇着了……”
“哦——”沈琼拖长了声音，打趣道，“你想我了。”
没等裴明彻回答，她就又笑道：“巧了，我也很想你。”
虽然只分别了小半日，可无论是在梨园看戏想起春和那些旧事时，还是在凉亭中与韦贵妃粉饰太平的时候，她都很想念裴明彻，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
仿佛这样便能安心。
裴明彻低低地笑了声：“那正好，我们回家。”

第96章
沈琼也不知裴明彻后来同韦贵妃说了些什么，但自那日后，韦贵妃便再没试图从她这里下手。偶尔在宫中见了面，含笑问候客套过之后，便再没旁的话，保持着互不打扰的关系。
裴明彻兑现着自己先前的承诺，将沈琼维护得很好，再不让她沾染任何不好的事。
自嫁入东宫后，沈琼几乎整日都是高高兴兴的，连眉头都未皱过。
云姑与桃酥将此看在眼中，私下提及之时，皆是万分欣慰。
她二人这些年来始终陪在沈琼身边，知晓沈琼与裴明彻当年的情谊，也都将她后来的痛苦看在眼中，到后来京城重逢，左右为难，谁也说不准究竟哪条路是对的……
直到如今，方才算是尘埃落定，尽可以放下心来了。
霜降之后，天气开始逐渐转冷，身上的衣裳开始加厚。
那日在渡口将江云晴送走后，沈琼始终惦记着，出嫁前特地嘱咐了花想容的掌柜，后来隔三差五便会遣人去问有无消息。到了冬至这日，总算是收到了南边的来信。
一封信是江云晴的，里边讲述了自己家中的情形。
当初分别后，江云晴紧赶慢赶地回到锦城，阔别多年的母女终于又得以相见，她在病榻旁陪了最后几日，送走了母亲，妥善料理了后事。
她并不愿沈琼为自己难过，寥寥几笔带过，后又讲了些回到故土的见闻。
信的最后，她让沈琼不必担忧，多多珍重，等到他日再会。
江云晴写这信之时多有克制，但沈琼看了，却还是能从字里行间窥见她的难过，心中只觉着发闷。
云姑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暂且替她将信收了起来，又转移话题道：“另一封应当是采青的信。来看看她都写了些什么，怎么能这么厚实？”
另一封信沉甸甸的，云姑拆开来，只见其中放了好些张信笺，其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南边生意的现状与接下来的计划。
采青对旁的事情一概没什么兴趣，天生就爱做生意，乐在其中尽心尽力的。
她依着沈琼的吩咐将江云晴送回家中之后，便开始着手打理南边的生意，紧锣密鼓地查账核对理出章程，最后写了这么一封长信将现状讲了，顺道提了自己的意见作为参考，来征询沈琼的意思。
信的最后，还附了张按如今的法子大致估算的账单，可谓是贴心得很。
云姑大略扫了眼，哭笑不得道：“采青可真是……”
沈琼看到这一沓信纸，也忍不住笑了笑，叹声道：“我先前还特地说过，此事不着急，只管慢慢来就是，结果她的动作倒是快得很。”
如今这成果，可不是几日就能理清楚的，采青回去之后怕是都没歇息，便马不停蹄地操办起来了。
沈琼暂且压下先前的难过，细细地看了过去，她处理生意之事向来很快，但最后还是耗了小半晌的功夫。她也没用珠算，盯着最后那账单看了会儿，同云姑道：“先收起来吧。容我再想想，过两日给她回信，定下最终的章程。”
“好。”云姑应了声，将铺散开来的信笺按着次序收了起来。
这边还未收拾妥当，裴明彻便回来了，他大略扫了眼，含笑道：“怎么想起来清算生意了？”
当初在锦城之时，他曾经替沈琼料理过生意，如今打眼一看，便知道这是在做什么。
“我的生意都在南边，可今后八成不会回去了，”沈琼撑着下巴，慢悠悠地说道，“山高路远的，打理起来也不方便，索性就让采青回去清算一番，该转手的转手，剩下的挪到京城这边来。”
裴明彻随即问道：“用我帮忙吗？”
“你忙自己的就好，这事我还是能料理的，”沈琼想了想，又改口道，“你帮我看看也成，毕竟若不是为着你，我也不用费这么大的周折了。”
这话倒也没错，毕竟若不是因为裴明彻，她并不会在京城留下，此时兴许早就回江南去了。
裴明彻站在沈琼身后，一手撑在桌案上，将她整个人都拢在了怀中，低声笑道：“好好好，此事交给我。”
裴明彻嘴上虽没说，但心中却求之不得。
一直以来，他始终怕沈琼会突然回江南去，直到将人娶回东宫之后，那心病才算是得以缓解，如今见着沈琼为他将生意都搬来京城，几乎算得上是心花怒放了。
两人一道用了晚膳，闲暇时，便商量起生意事宜。
裴明彻先前就知道沈琼的生意赚了许多银钱，如今过了好几年，再细细算来，仍旧难免惊讶。
“怎么，没想到吗？”沈琼看出他的诧异，调侃道，“太子殿下的身家可是远不如我呢。”
裴明彻在锦城之时被人当面嘲讽都未曾恼，如今就更不会将这调侃放在心上，他贴近了些在沈琼唇上亲了下，含笑道：“夫人养我。”
沈琼忍不住笑了起来，挑了他的下巴，俨然一副浪荡公子的语气：“这得看你表现了……”
裴明彻栖身上前，将沈琼按在了榻上，他鬓发散开来，唇角微勾，模样颇为不正经，但却很是好看。烛火摇曳，他哑着声音道：“夫人想让我怎么伺候？”
沈琼被他闹得脸都红了，抬手遮了遮眼，但又忍不住从指缝中看，她满脑子都是裴明彻，早就将生意抛之脑后了。
在外候着的宫女听到里间竭力压抑着但还是难免泄出来的声响后，换了个眼神，轻手轻脚地关紧了房门，又将前来换茶水的小宫女给拦了下来，一道避开来。
“太子殿下对太子妃可真是宠爱得很。”小宫女压低了声音道。
另一宫女小声笑道：“我若是男子，也喜欢太子妃这样的美人，方才那声音，便如猫爪在心上挠了下似的。谁能舍得不宠？”
“说不准再过些时日，咱们就要有小殿下了……”
沈琼性情好，待宫人也宽厚大方，时常会有赏赐，能遇上这样的主子算是大幸事了。
再加上裴明彻对她的宠爱简直溢于言表，但凡长眼睛的都能看明白，原本想攀高枝的也都暂歇了心思，毕竟与其去铤而走险横生枝节，倒不如好好伺候主子，说不准还能得些奖赏。
人多便会生出事端，可东宫之中只有沈琼这么个太子妃，再无什么侧妃侍妾作妖，日子堪称是平和恬淡。
沈琼与裴明彻慢慢地商定了生意相关的事宜，亲自写了回信，令人给采青送了回去，嘱咐她不用着急慢慢来，连带着的还有给江云晴的书信。
入冬之后秋菊凋零，御花园中便难免显得萧条起来，沈琼怯冷，如非必要便不再出门了，大半时间都在暖阁之中缩着。
裴明彻仍旧如新婚之时，料理完政务，闲暇时间都用来陪她，合宫上下都知道太子夫妻感情极好。
这日，裴明彻在正殿那边处理事务，沈琼左右无事，听闻昨夜一场雪后，梅园那边的早梅竟开花了，便起了心思想要去看一看。
云姑给她穿了厚厚的衣裳，系上了斗篷，又让人取手炉来：“外边天寒地冻的，你的身体又不大好，还是要小心些。”
这是先前留的病根，华老爷子先前看过后也没什么良方，只说要慢慢将养。
“我如今好多了，可没先前那么娇弱，”沈琼拢了拢自己的腰比划了下，不大高兴地说，“近来我都圆润了不少，他还偏说没有，让我再多吃些……”
云姑忍笑道：“是你先前太瘦弱了，如今这样才好。”
沈琼接过手炉来拢在怀中，戴上兜帽后出了门。
御花园中白茫茫地一片，湖面都结了一层冰，看起来如琉璃世界一般。道路上的雪倒是早就被宫人们扫去，但云姑还是小心翼翼地扶着沈琼，以免出什么意外。
及至到了梅园，尚未进去便能闻到暗香，红梅仿佛一夜间绽开，成了冰雪中的一抹艳色，显得格外好看。
沈琼四下看了一番，折了几枝梅花，先给长乐宫的太后送去，而后亲自带着另外两枝回东宫去了。这么辗转折腾下来，她手脚发凉，但却仍旧高高兴兴的，准备拿这梅花给裴明彻看。
她走得急急忙忙，刚一进东宫，险些迎面撞上来人，好在云姑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方才站稳了脚步。
那人见着她后先是一愣，等到一旁的宫人低声咳嗽了声提醒，方才移开目光来行了一礼。
沈琼并没料到会在此处遇着方清渠，许久未见，她起初只是觉着眼熟，等到又看了两眼方才认出他来。
她与方清渠的事情要追溯到刚进京之时了，一刀两断后便再无往来，后来经历过许多，再想起那些事情来简直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裴明彻料理完事情后，从侍女那里得知沈琼往梅园去了，便想着去寻她，结果一出门便见着这情形。
“快回暖阁去，仔细着凉。”裴明彻将沈琼怀中的红梅接了过来，而后向方清渠道，“方翰林回去吧，修纂旧典的事情可要加快些。”
方清渠垂眼看着地面，低声应承了下来。
裴明彻牵过沈琼的手，皱了皱眉：“怎么这样凉？”
“我先去了梅园，又往太后宫中去坐了会儿，”沈琼随着他往里边走，小声笑道，“不妨事，过会儿就好了。”
及至回到暖阁，沈琼令人寻了对联珠瓶来，将红梅供在其中摆在窗边，随后就被裴明彻拉到了榻上，褪去了鞋袜。果不其然，她的脚比手还要凉上三分。
“你别恼，”沈琼自知理亏，老老实实地盖了棉被，抱着手炉取暖，“我只是听说梅园的花开了，想要去看看。”
裴明彻捏了捏她的脸颊：“今后不准再这样了。”
沈琼不怎么有诚意地应了声：“知道了。”
裴明彻自然能听出她的敷衍来，顺势将人给压在了榻上，眉尖微挑：“我怎么觉着你准备阳奉阴违呢？”
“冤枉，”沈琼忍笑控诉道，“无凭无据，殿下怎么能信口开河？”
裴明彻在她腰上捏了把，沈琼没忍住笑出声来，她本就怕痒，裴明彻对她的身体还了如指掌，一时笑得停不下来，连声讨饶道：“好好好，我真记下了，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还有，”裴明彻顿了顿，低声道，“今后只准看我。”
沈琼愣了会儿，才算是反应过来他这话从何而来，抿唇忍着笑意：“这醋得也太不讲道理了。”
沈琼倒是不意外裴明彻会知道自己与方清渠的旧事，毕竟当年她眼疾复发，华清年可是借着方清渠的名头来的，也是到后来她方才知道这事其实是裴明彻费的心。
但她却是不能理解，为何连这都能醋？毕竟方才只不过是一时没想起来，多看了两眼罢了。
裴明彻自然知道，沈琼早就与方清渠撇清干系，更没什么旧情，但他当年泛过酸却是一直持续到现在，想起来便觉着意难平。
“知道了，”沈琼抬手在他额上弹了下，“你若真有这个闲工夫，还是同汤圆争风吃醋去算了。”
裴明彻也知道自己这是无理取闹，埋在沈琼颈侧笑了起来。

第97章
天一日日冷了下来，年节将至，宫中也忙了起来。
沈琼并没什么雄心壮志，只想打理好东宫过个安逸的年，可皇后却很是喜欢她，有意亲自教导，顺势将一些事情交给她来帮着料理。
她虽没什么兴趣，但也不忍拂皇后的好意，只好应承了下来，连带着往凤仪宫去的时间都长了许多。
而裴明彻近来的事情也不少，两人各自忙了起来。
这日，乐央长公主进宫来看太后，顺道将沈琼从那些宫务中解救了出来，拉到梅园的暖阁煮酒闲谈去了。
“皇嫂膝下无子，公主也已经嫁出去，如今倒像是将你当做女儿一般看待了，”乐央笑道，“她居后位二十余年，你跟在她身边能学到不少，这可不是教习姑姑们能教的。”
“皇后娘娘的确待我很好，也教了我很多。”沈琼是个知好歹的人，很清楚这一点，故而虽忙了些，但心中仍旧是感念着皇后的好意。
乐央满意地点点头，她上下打量着沈琼，又打趣道：“看来彻儿的确将你照顾得很好，看起来比先前要圆润了，气色也好。”
她原是随口一提，但却正戳了沈琼的痛处，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蜜饯，发愁道：“我原也想克制些，但近来总是嘴馋得很，总想吃些什么才好。”
如今衣裳厚重倒是不显，可沈琼心中却很清楚，自己身上的软肉都多了。
裴明彻对此倒是满意得很，让她不必为这种事情费神，大有要将她养得白白胖胖才好的架势，可沈琼终归是个爱美的姑娘家，一想到过了冬要换单薄的春衫便开始发愁。
乐央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这种顾虑，笑得眼都眯了起来：“珠圆玉润的才好看，难道非要瘦得弱不禁风？更何况你这小脸仍旧是巴掌大，哪里算胖了？”
沈琼摸了摸脸颊，略微松了口气，她虽说着要克制些，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吃了许多，还饮了杯酒。
她如今的酒量比先前好了些，但也只是一点点，一杯酒就已经足够上脸，原本白皙的脸颊透出粉来，看起来很是可爱。
乐央没忍住轻轻地捏了下，感慨道：“你同雁姐可真是像极了，她当年也不能饮酒，稍喝一点便要醉的。”
“我听云姑提过，我娘几乎是滴酒不沾，”沈琼托着腮，慢慢地说，“故而我家并没什么酒，倒是存了许多上好的茶。”
“她早些年还不信邪，总觉着多喝些，酒量便会好起来，后来方才作罢。”乐央也不知是想起什么事情来，无声地笑了笑。
沈琼与乐央闲聊许久，及至天色渐晚，乐央起身笑道：“时辰不早，我该回府去了，你也早些回东宫去吧，免得彻儿又要找来。”
沈琼同她道别后，系上斗篷，乘肩舆回了东宫。
宫殿内外已经点上了灯，沈琼扶着云姑进了门，正好撞见了准备出门的裴明彻：“是有什么事吗？”
“怎么还饮酒了？”裴明彻将她从云姑手中接了过来，“我见你迟迟未归，便想着去凤仪宫寻你……”
沈琼半倚在他身上，笑道：“不在凤仪宫。我今日凑巧遇着了姨母，便同她到梅园的暖阁去坐了会儿。”
裴明彻摸着她的手尚暖，方才松了口气道：“难怪喝酒了。”他是知道沈琼的酒量的，随即又问道，“怎么样，可曾觉着不舒服？用不用让人煮醒酒汤来？”
“不用，我只喝了一杯，还没到醉的地步。”
沈琼比划了下，结果才说完，便莫名犯恶心。她按了按胸口，将那突如其来的感觉压了下去。
裴明彻注意到沈琼的不对来，扶着她在一旁坐下，又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是哪里不舒服？我让人去宣太医。”
“无妨，”沈琼自己也觉着莫名其妙，喝了口茶水缓了缓，“不是什么大事，就不要兴师动众的了。”
裴明彻看她脸色的确无虞，想了想，温声道：“那我陪你早些歇息。”
这不过是一点小事，沈琼并没放在心上，转眼就抛之脑后了。
然而第二日她往凤仪宫去，与皇后娘娘商议宫务之时，那种恶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连忙拿帕子掩了唇，等缓过来后随即道：“恕我失礼。”
皇后自然不会计较这种，她将沈琼的反应看在眼中，略一犹豫后吩咐道：“去请太医来。”
“娘娘不必如此，”沈琼连忙道，“我并没什么妨碍……”
皇后知道她是不想兴师动众，但却并未改主意，含笑道：“你在旁的事情上聪慧得很，怎么如今反倒犯傻了？”
沈琼不明所以，愣了会儿方才回过味来，震惊道：“您是说，我可能是有身孕了？”
说完，便忍不住回头看向云姑。
她的月事向来不准，早前还曾被云姑压着服药调理过一段，后来却是懒得再管，哪怕是昨夜晚间犯恶心，也从没往这种事情上想过。
“倒也说不准，”皇后怕她失望，故而也不好将话给说定了，只笑着安抚道，“你也不必多想，等太医来了就知道了。”
沈琼垂下眼睫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她从未琢磨过此事，一时间也说不出是惊是喜，但心中却是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被此事一搅，皇后与沈琼都没了商议正事的心思，只等着太医到来。
皇后宫中传召，太医院不敢有丝毫怠慢，随即便遣了人赶过来。那老太医为沈琼诊脉，凝神片刻，再三确准之后方才敢回话：“恭喜皇后娘娘，恭喜太子妃，这的确是喜脉。”
听到头两个字的时候，皇后就已经知道结果，脸上顿时满是笑意，随即遣人去将这好消息传出去。
沈琼倒不似先前那般错愕，但仍旧像是没能反应过来似的，微微发怔。
她如今的年纪也不算小，可却从未想过，自己当娘会是怎么样的情形，只觉着手足无措，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
皇后同沈琼说了许久，见她迟钝，忍不住笑道：“怎么都高兴傻了？太子知道此事想必也是欣喜若狂，我就不多留你了，回东宫去吧。”
沈琼应了声，起身扶着云姑出了门。
云姑心中也很是高兴，低声笑道：“难怪你近来胃口这般好，原来是双身子，也是我疏忽，竟然一直没能察觉。”
沈琼轻轻地按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我腹中竟然已经有了个孩子吗？”
她先前不知道时，是半点感觉都没有，可如今被太医指出来后，只觉着哪儿哪儿都不对，行走时都小心翼翼的。
“太医诊断过的，自然不会有错。”云姑道。
沈琼沉默片刻，小声道：“我还没做好准备呢……”
她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母亲，也不知道腹中的孩子会是怎么个模样性情，只是迫切地想要见到裴明彻。
尚未进东宫，沈琼便遇着了步履匆匆的裴明彻，內侍们连忙将肩舆放下，行礼问安。
裴明彻径直走到沈琼面前，他眼中尽是喜色，牵过沈琼的手，声音都比平时要轻了些：“有人来通传，说你怀了身孕……”
“是啊，”沈琼轻声笑道，“你要当爹了。”
裴明彻也不顾如今是在外边，直接将沈琼给打横抱了起来，抵着她的额笑道：“我们有孩子了。”
他性情内敛，大半时候喜怒不形于色，可如今却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欣喜若狂，只觉着一生之中再没这样畅快的时候。
他有多爱沈琼，就有多期待这个有着他们血脉的孩子。
沈琼原本的无措被裴明彻这喜悦冲淡许多，倚在怀中，由着他将自己抱回了殿中。
“我……”沈琼倚在榻上，同一旁坐着的裴明彻四目相对，犹豫片刻后还是如实道，“我很紧张。”
裴明彻怔了下，温声道：“我知道。”
旁人或许不能理解，但他与沈琼相知多年，只这么一句，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要慌，我会陪着你的。”裴明彻与沈琼十指相扣，低头在她手背落了一吻，“我们有很长时间来等待他的到来，也会一同看着他长大，将他教养成一个很好的孩子。”
沈琼攥紧了他的手，轻声道：“好。”

第98章
太子妃有孕的消息很快就传开来，如同水入油锅，霎时炸开来。太后与皇后宫中都送来了赏赐，叮嘱她好好养胎，其他事情都不必再费心。
歪打正着，沈琼倒是因此得以清闲起来，不必再管什么宫务。
第二日，沈琼亲自往长乐宫去见太后，一见面尚未行礼，就被太后给拦了下来。
“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了，不必多礼。”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她自昨日得知这消息后便高兴得很，若不是嬷嬷反复劝阻，都想要冒着这大冷的天往东宫去看沈琼了。
裴明彻是太后最疼爱的小辈，如今又是东宫太子，沈琼也是她极喜欢的姑娘，一早就盼着他二人能成亲，好让她抱孙子，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
她老人家昨日高兴，令人开私库给沈琼送了好些珍藏，连带着长乐宫伺候的宫人都得了赏银。
沈琼还是行了礼，含笑解释道：“才不过月余，如今尚未显怀，行走坐卧都是不影响的。”
太后越看越满意，正拉着沈琼叮嘱需要注意的事宜，外边有人通传道：“长公主来了。”
话音刚落，乐央便快步进了殿中，带着喜色：“我就知道阿娇必然是在您这里的。昨日回府之后，我方才得了消息，想再进宫时已经晚了，只得拖到现在才来。”
太后与乐央原就疼沈琼，如今知道她有孕后，更是要将她捧到天上去了，句句关切。
沈琼虽早就料到会如此，但真到这时候，还是有些招架不住，等到用过午膳后离开长乐宫，简直算是如释重负了。她知道这都是好意，可心中却还是难免有压力。
“你看，这么些人盼着你出世，将来都会待你很好，”沈琼轻轻地按着小腹，轻声道，“可一定要乖啊。”
“放宽心，”云姑扶着她上了肩舆，笑道，“这孩子无论是随你还是随殿下，都会很好的，必定讨人喜欢。”
沈琼裹紧了斗篷，怀中抱着手炉，兀自出了会儿神，忽而开口道：“云姑，你说我娘独自生下我时，是如何想的？”
当年，林栖雁毅然决然地留了一封和离书，孤身离开京城。
沈琼早年一直好奇，她是怎么将生意做起来的，未曾想过旁的，如今怀有身孕后，却不由得想知道她当年怀着怎样的心情生下自己的。
云姑迟疑了会儿，摇头道：“夫人未曾提过。”
“姨母总是说我像极了娘亲，但我并没她那么厉害，要更软弱些。”沈琼低声道，“若易地而处，我兴许并没她那样的气魄……”
如今许多人因着她腹中这个孩子欣喜，可她这个当娘的，心中更多的却是无措，着实有些不称职。
云姑看出她的焦虑，柔声道：“夫人也不是生下来就那么厉害的，只是经历的许多事情，迫使着她成了后来的模样。她得变得足够强大，才能让自己和你活得自在……”
“哪怕夫人早早地就离开，但还是给你留下了许多。”云姑轻轻地拍了拍沈琼的手，“你也比她要幸运许多，遇上了真心待你的人。所以无措也好软弱也好，都不是错，尽可以撒娇任性，更不必为此羞愧。”
“夫人若是知道，也会替你高兴的。”
云姑柔声安抚了沈琼，及至回到东宫后，遣了桃酥去陪她聊天消遣，自己则在殿外等候着。及至裴明彻料理完政务回来后，抢先一步将人给拦了下来。
裴明彻停下脚步，低声问道：“可是阿娇有什么不对？”
云姑将今日之事大略讲了，而后道：“我先前听人提过，有孕之人向来敏感多思，其中有些人更甚。阿娇的状况不大对，烦请殿下独处之时多留意些。”
“好，”裴明彻昨夜就隐约觉察到她的不对来，如今云姑这话算是坐实了猜测，“我会将事情尽快料理完，拿更多时间来陪她。”
裴明彻将此事放在了心上，但却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尽力抽出更多时间来陪着沈琼，堪称是耐性十足无微不至。
沈琼其实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常来，同裴明彻道：“你只管忙自己的事情就好，不必总是陪着我。阿茹先前同我提过，说她怀着身孕之时，有段日子也是格外容易胡思乱想，隔三差五便要闹别扭，等过去也就好了。”
“陪着你于我而言并不是负担，是求之不得的事情，”裴明彻明知故问道，“你不喜欢吗？怎么还要赶人？”
沈琼摇头道：“并非如此，我只是不想让你也被影响……”
“不准同我见外，”裴明彻捏了下她的脸颊，“阿娇，你我可是夫妻，你腹中怀着的是我的孩子，无论什么事情都该一道承担才对。”
沈琼同他对视了会儿，笑道：“知道了。”
渐渐地，沈琼心中的焦虑与不安都被裴明彻耐心拂去，转眼就到了除夕，两人结伴出席了宫宴。
去年除夕宫宴之时，是沈琼头一回在宫中正经露面，她那时刚封为郡主，尚未恢复记忆，不过略坐了会儿便回长乐宫去了。但如今已是太子妃，对皇室中人也多有了解，见面自是少不了闲谈问候，忙碌又热闹。
早些年沈琼在南边过年的时候，身边就只有云姑与桃酥，她那时并不觉着如何，还会和丫鬟们将府中精心布置一番。可眼下身侧坐着时不时会为她夹菜的裴明彻，等到再过数月，便会多一个有着两人血脉的孩子，再想起当年便难免觉着冷清了些。
像如今这样，就很好。
及至宴席散去，离开宫殿之后，才发现外边竟不知何时开始落雪。
“还记得吗？去年宫宴之时也下了场大雪。”沈琼仰头看着灯火掩映中的夜色与雪色，笑得眉眼弯弯，“我那时提前回了长乐宫，捧了碗云姑煮的馄饨在廊下看雪。云姑同我说，瑞雪兆丰年，不开心的事情都过去了，今后会越来越好……”
说着，她偏过头对上了裴明彻的目光，抿唇笑道：“云姑说的果然没错。”
裴明彻无声地笑了笑，替沈琼拂去了肩上的落雪。
他并没有提，其实当初自己也曾中途离席，到长乐宫去悄悄看了沈琼，心中存了千言万语想说，但最后也没敢露面打扰，只是藏在了心底。
那时候前路不明，他不知自己与沈琼将会走向何处，但哪怕是最好的设想中，他也没敢奢求能有今日。
“今后会更好的。”裴明彻牵着沈琼的手，慢慢地下了台阶。
及至回到东宫后，沈琼仍旧没什么睡意，执意拉着裴明彻到外边去看雪。
裴明彻见她兴致正好，只得应允下来，但还是又道：“只一会儿。”
说着，又替她紧了紧斗篷，又吩咐人去煮了驱寒的姜汤。
沈琼在廊下坐了，抬手接了些柳絮似的雪花，又轻轻地吹开来，乐此不疲。分明是已经要当娘的人了，但看起来却仍旧如同小姑娘似的，眉眼间依旧带着初见时的随性与张扬。
裴明彻在一旁陪着，并未看雪，落在沈琼身上的目光温柔如水。
他见沈琼发上与肩上都落了雪，抬手想要拂去，但却被沈琼给拦了下来。
“你看咱们这模样，算不算是‘白首’偕老？”沈琼玩笑道。
裴明彻低低地笑了声，将她给拉了起来：“该回房去了。”
沈琼踮起脚尖来，勾着裴明彻的脖颈，在他唇上亲了下，而后笑道：“我亲缘淡薄，早几年还想着一辈子孤身也没什么，如今方才知道为何世人大都想着寻一心上人，长长久久。”
裴明彻听出她的表白来，心中一动，扶着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我亦爱你。”
从当年锦城一见倾心，到后来造化弄人几经波折，但好在天从人愿，有情之人终成眷属。
往后余生，白首偕老。
作者：正文完。

番外一：不渝
在沈琼嫁入东宫之前，宫人多少都曾听人提起过，太子殿下爱慕长宁郡主，堪称是一往情深；在她嫁入东宫之后，宫人们眼见着他们出双入对，十分恩爱，皆认同了先前的传闻。
但却并没多少人相信，这种感情能始终如一。
毕竟人心易变，现在再怎么喜欢，也不意味着将来仍旧如此。
更何况裴明彻身为太子，位高权重，相貌才学皆是一等一的，爱慕着他的世家闺秀不胜其数，想要到东宫来当侧妃的也不在少数。
虽说太子妃的确容色过人，但人总是喜新厌旧的，朝夕相对，难免会有失去新鲜感的一天，届时可就说不准会如何了。
东宫之中大多人对沈琼皆是心悦诚服，但也不乏暗戳戳等着看戏的，毕竟总有那么些人，想看旁人从云端跌落。
然而却始终未能如愿。
哪怕新婚过后许久，两人也仍旧总是在一处，仿佛有说不尽的话。又或者哪怕不言语，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也必定要在同一个房间才好。
沈琼怀有身孕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安稳，最初是焦虑不安，后来又有孕吐，月份大了之后行走坐卧都不大方便，也就难免心浮气躁。
起初，东宫之中还有人起了心思，想要趁着太子妃有孕这段时间做些什么，若是能攀上高枝就再好不过了，然而却压根没寻到可趁之机。
裴明彻始终陪在沈琼身边，从未分房睡过，更是时常亲自动手替她按捏推拿，她莫名想要发脾气的时候也是温声安抚开解，从未有过半分不耐。
寻常夫妻间能做到如此的寥寥无几，他如今身为太子，却半点架子都没有，纵然是最挑剔的人也说不出什么错来。
在裴明彻的悉心照料下，八月底，沈琼生下一对龙凤胎，诸事顺遂。
她先前曾与裴明彻耗费了很长时间，千挑万选，为尚未出世的孩子拟定了名字。因不知究竟是男是女，便都各自取了个，如今倒是都用上了。
“这是元安，”裴明彻一直守在沈琼身边，等她醒来后，将一双儿女指给她，“这是元锦。”
沈琼虽已经歇了许久，但仍旧累得厉害，说话的声音也有气无力的。她看着两个尚未睁开眼的婴儿，无声地笑了笑，又轻轻摸了摸他们各自的手：“你们今后要乖，不准再那么磨人了。”
怀胎十月，这小冤家真真是耗尽了她的耐性，折磨得很。
裴明彻令乳母将孩子们抱走，自己则留了下来，他陪着沈琼聊了一小会儿，将人又给哄睡了过去，却仍旧迟迟不愿离开她身边。
东宫有喜，帝后遣人往东宫送了不少赏赐，太后高兴得直接下令赏了整个皇城的宫人，合宫上下其乐融融。
沈琼刚知晓自己有孕之时，曾烦恼过一段时日，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当娘亲，到最后也没想出个章程来，索性就顺其自然了。
旁人总说“严父慈母”，可到了东宫这里却像是颠倒了似的。
孩子略微哭上几声，裴明彻便会心软，恨不得立时就放下手中的事情亲自来哄。可沈琼相较而言就要淡定许多，不慌不忙的。
“等到将来他们长大了，若是闯了什么祸事，必定是要躲着我，找你去周全的。”沈琼调侃道。
裴明彻道：“如今自然是要好好疼爱，将来长大些懂事了，再好好管教。”
沈琼挑了挑眉，虽未说话，但神情中写满了不大相信。
裴明彻又想了想，笑道：“元安的话，兴许还能狠下心来管教，元锦可能的确不大成了。”
如今两个孩子长大了些，便能看清模样了，元锦的相貌与沈琼相仿，尤其那双眼很是灵动，他一见着心就软了，想必将来就算是犯了什么错，也难狠下心来责罚。
沈琼轻轻地戳了戳元锦的脸：“你爹狠不下心来，往后就是娘亲唱白脸了。”
裴明彻则顺势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中满是宠溺：“说不准他们将来乖得很，压根不会闯祸……”
自从添了这两个孩子后，东宫便热闹不少，沈琼整日里打发时间的“消遣”也多了一项，看着他们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日子在不知不觉中便过去了。
等着看戏的人仍旧没等来太子厌倦的那一天，婚后四年，太子妃依旧盛宠，惹人艳羡。
承平三十一年，皇上驾崩，太子裴明彻登基，改立年号为乾和，沈琼入主中宫，成了一朝皇后。
东宫无侧妃侍妾，先帝偌大一个后宫霎时空了下来。
朝臣们总算是得了机会，开始陆续上书，请皇上开选秀，充盈后宫。
可那么多折子递上去，就好比泥牛入海似的，裴明彻压根不予理会，有人当朝进谏，直接被他给驳回了。
先帝在时，朝臣们便想过同东宫结亲，将女儿送去当个侧妃也好，可没一个人能成的。
裴明彻压根就没有那个意思，先帝知晓他与沈琼的旧事，又看在林栖雁的情面上不愿为难沈琼，所以到最后也没勉强过，索性就由着他们去了。
这些年东宫独有沈琼一人，连民间都知道太子对太子妃一往情深，朝臣们自然不会不清楚，但他们却实在没想到，裴明彻如今居帝位，竟仍然没有半点心猿意马，准备为皇后一人空置偌大的后宫。
若非要细究起来，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旧例。
本朝开国的武帝便是一生只娶了一位皇后，两人从相识于微末，在乱世之中共患难过，最后得享天下仍旧未改初衷，是真正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千百年来，能做到如此的也就只那么一位罢了，毕竟天下尽在手中，能有几人始终如一地专情？
朝臣们着实没料到，这第二位竟然也要出在本朝了。
裴明彻是铁了心不肯松口，朝臣们不断上书，磨破了嘴皮子也没半点用处，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这独角戏演得没趣，大半都偃旗息鼓了，只有那么两三个格外执着的，仍坚持着隔三差五上书讲一讲此事，就如同逢年过节问候一般。
裴明彻也不见恼，只是一见着开头是劝选秀的，就直接将折子给打回去。
与早年那位武帝相比，裴明彻的脾气算是极好的了，但却又不是一昧宽纵，处理政务之时雷厉风行，触及底线之时更是半点情面都不留，可谓是软硬兼施。
朝局清明，天下升平，臣子们皆是心悦诚服。
在元安与元锦之后，沈琼又生下一位小皇子，取名叫元宁。
裴明彻为此大赦天下，为皇后与小皇子祈福，朝臣们眼见着他这些年始终如一，也终于也不再絮叨什么选秀，只盼着皇后能再多添子嗣。
原本等着看戏的宫人们都已经到了年纪，放出宫去，皇后依旧盛宠。
天下皆知帝后恩爱，情深不渝。

番外二：林栖雁
夏日的雨总是突如其来，豆大的雨滴狠狠地砸下，将院中开得正艳的花摧残得不成样子。青灵想要冒雨去搭花棚来遮蔽，还未出回廊，就被自家主子给拦住了。
林栖雁倚在窗边，平静地看着自己原本精心照看的花被瓢泼大雨打得七零八落，风轻云淡道：“别去淋雨折腾了。”
青灵却是不忍：“这可都是您当初亲手摘种的啊，精心摘培，如今开得正好呢……”
林栖雁不为所动，默不作声地看着屋檐下如珠串般落下的雨水。
青灵在廊下站着，左右为难，她知道自家主子近来心情不好，但却又不知道如何宽慰。毕竟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还无济于事，她自己都觉着厌烦了，更何况主子？
青灵跟在林栖雁身边多年，一直从长乐宫跟到宣平候府，眼见着她从最初的无忧无虑到如今的心事重重，常挂在脸上的笑都已经消失不见。
她很想为主子分忧，可如今这情形，却的确是帮不上忙的。
毕竟会到如今境地，说来说去，不过是侯夫人嫌弃林栖雁至今未有子嗣，故而百般为难。
三年前，宣平候世子聂辰安求娶林栖雁，许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两人自少时相识，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最后由太后出面赐婚，成就了一段佳话。
侯夫人一早是属意娘家的侄女嫁来当儿媳，可终究拗不过世子，再加上娘家家世一般，而林栖雁有太后义女的身份，又是明英郡主，与侯府算得上是门当户对，最后还是让了步。
起初，她对林栖雁倒也算得上是和善，可眼见着婚后许久仍旧无所出之时，便渐渐地开始不耐烦起来，想方设法地给儿子房中塞美人。
到如今婆媳二人见面全靠粉饰太平，怕是下一步就要撕破脸了。
聂辰安倒仍旧是十分喜爱林栖雁，但另一边却是孝道，他夹在母亲与夫人中间，也可谓是左右为难。
若是旁的事情，太后还能出面维护，可偏偏是这种缘由，就算是向来护短的乐央长公主都不好插手，只能想方设法地寻良医和各种方子来，给林栖雁调理身体。
“傻站着做什么？”林栖雁敲了敲窗棂，示意青灵回神，“哪怕一时经雨摧折，明年春来仍旧花发，倒也不必为此惆怅。”
青灵为之怅然的实则是林栖雁的事，但也不好说出口，只能由着她误会：“夫人说得不错。”
林栖雁倚在窗边看了许久，雨势渐收后，小厨房那边也将方才煎好的药送了过来。
白瓷碗中盛着黑漆漆的汤药，也不知其中究竟都用了什么药材，只凑近些闻到味道，便让人莫名觉着反胃。青灵接过药来送到了林栖雁手边，又让小丫鬟拿了蜜饯来备着。
这药是用来调理身体的，大半年来换了好几次方子，林栖雁虽不喜，但也都捏着鼻子喝了，可如今却并不见动弹。
“夫人……”青灵小声道，“这药还是要趁热喝，若是凉了就不好了。”
林栖雁将目光从院中收了回来，瞥了眼那漆黑的药汁，强忍着反胃的感觉开口道：“端走，我不喝了。”
青灵惊讶道：“这怎么能行？”
若是不肯喝药调理身子，始终怀不上身孕，该如何是好？
“怎么不行？我的事情难道自己还做不了主吗？”林栖雁抬了抬手，示意她快些将药端走，又吩咐道，“给我收拾行李，让人安排车马，我要去慈恩寺别院小住几日。”
她实在是厌烦了这府中的事情，再在这里留着，仿佛都要喘不过气来。
青灵跟在林栖雁身边数年，知道她平素里虽是个好说话的，但若是一旦拿定了主意，旁人再说什么都没用。犹豫片刻后，也只能依言照办。
这府中许多事，林栖雁也不能甩手就走，便在第二日给侯夫人请安的时候提了此事。
侯夫人眉头皱了起来，但却并没回答，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方才说道：“好好的，怎么想起来往慈恩寺去？”
“乐央长公主再三相邀，我便应了下来。”林栖雁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将事情都推到了乐央头上。
侯夫人又岂会不知道她与乐央的关系，不动声色地磨了磨牙，原本想要讥讽一二，可转念一想又应了下来：“既是如此，那你就去吧。”
及至林栖雁离开后，她向着身旁的嬷嬷笑道：“她在家中，安儿总是拉不下脸面，如今倒是个机会。”
嬷嬷会意，连忙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林栖雁多少也能猜到，自己若是离开府中会发生什么，但她却是什么都不愿想了，上了往慈恩寺的马车后，方才让人去给乐央递了消息。
林栖雁原本只是想要乐央替自己圆个谎，回头别说漏嘴了就行，可乐央知晓此事后却是也令人备了马车，直接往慈恩寺别院来了。
如今正是盛夏，可山中却格外清凉，不必像在家中那般靠着冰盆解暑。
乐央到时，林栖雁正在树下的躺椅上闭目养神，眼上蒙了层帕子，听到动静之后懒懒地问了句：“谁来了？”
“是我。”乐央抢在青灵之前开了口。
林栖雁听出她的声音来，扯下帕子，无奈地笑道：“你怎么还特地过来了？”
“我在家中也没什么事，早就想着到这边来住上几日，可巧咱们心有灵犀，自然是要来陪陪你的。”乐央在她身旁坐了，顿了顿后，方才迟疑道，“倒是你，怎么突然想起到这边来了？就你婆母那个样子，你若是不在家中，她说不定要作什么妖呢。”
“由她去吧，我是懒得管了。”林栖雁淡淡地说了句，转而又笑道，“既是出来散心，就不提这扫兴的事了。”
林栖雁原本只是想要小住几日，可这山间清净的日子实在是太舒心，以至于她压根不想回侯府去，一拖再拖，最后竟在山中住了快半月，直到聂辰安亲自来寻。
“这山间究竟有什么好的，竟让你乐不思蜀。吃了这么久的素斋饭还没腻吗？”聂辰安笑道，“我给你带了最爱吃的糕点，也让家中厨子特地备了一桌好菜，快随我回去吧。”
他是京中有名的俊俏公子，待她又格外温柔，林栖雁就算心中有不甘，思及多年旧情也难免会心软，点头应了下来。
在回去的马车上，聂辰安堪称是无微不至地问了许多，林栖雁一一答了，能看出来他笑容之下藏着的心虚，只是并未戳穿。
及至马车进了京城之后，便热闹不少，一路上陆续能听到叫卖声。
聂辰安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我……我听从母亲的意思，收了位侍妾在房中。”说完，他又忙不迭地补充道：“但我对她并没任何感情，只不过是酒醉之后，认错了人。阿雁，你若是不愿意的话，我回去之后便将她遣走……”
林栖雁一早就料到此事，到如今心中虽多少有些失落，但却并不会因此生气。她平静地看着聂辰安，甚至还笑了笑：“你既已经碰了她，便收在房中，好好对待吧。”
她越是这样，聂辰安就越是愧疚：“阿雁，我有负当年的承诺，是我对不住你。等那侍妾怀上身孕生下孩子后，你将孩子抱到自己房中抚养，届时我会给她一笔银钱打发她离开的。”
聂辰安被设计酒后乱|性，第二日醒来后，几乎都要气炸了，可最后闹了一通后却还是无奈听从了母亲的意思，毕竟他身为侯府世子，总不能一直没有子嗣。
可他也知道自己有负林栖雁，这些日子思来想去，最终想出这么个折中的法子。
“不必如此。既然已经给了人姑娘名分，就善待吧。”林栖雁抚了抚衣袖，轻声道，“我知道你的难处，也不会因此怪你。”
她先前就已经猜到侯夫人的打算，可仍旧选择了离开，便相当于是默认了此事，如今自然不会哭哭啼啼地指责聂辰安。
“我厌倦了每日喝药，仿佛活着就只剩这么一件事，”林栖雁自嘲地笑了声，“这种事情时也命也，不必强求。”
聂辰安看着她这模样，只觉着心如刀割，将人抱在了怀中，承诺道：“阿雁，如今是迫不得已，可我心中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绝不会变。”
林栖雁轻轻地攥着他的衣袖，垂眼笑道：“好。”
她让步之后，侯夫人便又趁势给聂辰安房中塞了个侍妾，林栖雁得知之后也不过一笑置之，连看都懒得去看。
兴许是因为愧疚的缘故，聂辰安很少往侍妾房中去，待她愈发温柔，隔三差五便会送些礼物过来。
林栖雁不再强迫自己灌下各种稀奇古怪的药，侯夫人也不像先前那般横挑鼻子竖挑眼，日子较之先前，竟然轻松不少。
她接受了这件事，甚至觉着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
然而事情并不总是尽如人愿，那两位侍妾陆续怀有身孕之后，便不似先前那般消停了，彼此间勾心斗角也就算了，有时还会闹到林栖雁这里来。
再加上，侯夫人将自己那侄女接到了府中来住，一时间就更是热闹了。
早年侯夫人曾经想过让聂辰安娶这侄女，可后来没能拗过，再加上娘家出了丧事，侄女需得守孝，便一直蹉跎至今。如今眼见着出了丧期，她就将侄女给接到侯府来。
这位薛姑娘如今年岁也不小，按理说早该定了亲事，等到出了丧期便能成亲，可却始终未见动静，如今更是到了侯府来……这其中的意思，可谓是耐人寻味了。
“实在是欺人太甚，”青灵这些日子存了不少气，偶然见着那位薛姑娘同世子推拉不清，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同林栖雁抱怨，“您已经让步，房中添了两位侍妾，还都怀了身孕。如今这位薛表妹又算是什么？”
薛表妹那些侍女提上来的侍妾不同，以她的身份大可以挑个次一点的人家去当正妻，可偏要到侯府来，无非就是想要仗着侯夫人的喜爱同林栖雁争一争。
名份上虽比不过，可若是将来能生下个儿子，就说不准会如何了。
见林栖雁沉默不语，青灵又道：“您可不能再让步了，她可不是好拿捏的人。”
这边正说着，外边又有丫鬟来递话，说是两位侍妾又起了争执，如今正各自抹泪要见世子。
“这都成什么了？”青灵听得愈发心头火气，可见林栖雁仍旧八风不动的，无奈道，“您在旁的事情上杀伐决断，怎么在此事上由着她们闹？”
林栖雁先前虽也是个好说话的，但却绝不会无底线地迁就，更不会像如今这般，青灵着实想不明白怎么会成这样？
“她们既是要见世子，那就替她们传话去，来我这里说什么？”林栖雁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
“夫人，您若是再这么放纵下去，长此以往，她们怕是都要觉着您是个软弱可欺的了……”
青灵在她耳边反复念叨着，林栖雁听得头都大了，手上的书更是看不下去，只得扔在一旁：“这就去管，饶了我的耳朵吧。”
林栖雁说着要管，但却并没去见那两位侍妾，而是先到书房去寻聂辰安。
可说来也巧，她才到书房门口，外边伺候的小厮便先咳了声，而后陪笑道：“夫人怎么来了？”
林栖雁停住脚步，似笑非笑地看向这耍小聪明的小厮，突然发现青灵说得没错，兴许是自己近来太过和善的缘故，如今府中的人都要当她软弱可欺了。
她虽不爱勾心斗角，可到底是在宫中长大的人，这些年来什么没见过？又岂会看不出来这小厮是想要提醒里边的人？
青灵也变了脸色，冷笑道：“怎么，夫人为何来还要向你解释不成？府中何时有这规矩了？”
那小厮连声道“不敢”，向林栖雁请罪。
林栖雁瞥了他一眼，正欲说话，书房的门便从里边打开了，聂辰安随之露了面：“阿雁，这是怎么了？”
“世子何必明知故问？”林栖雁懒得同他装傻充愣，直接问道，“怎么，书房中有什么我看不得的？”
聂辰安脸色微变，随后将门大敞开来，解释道：“母亲让薛姑娘来给我送东西，并没什么看不得的，只是怕你误会……”
他上前来想要拉林栖雁的手，却被拂开来，林栖雁冷声道：“你那两位侍妾又在闹，世子若是得了闲，便去调解一二吧，今后也不要再让人拿这些事来烦我。”
说完，便带着青灵离开了。
林栖雁一言不发地回了房中，她看起来倒还算是平静，但青灵却是已经要气得发抖了，心中存着许多话，偏偏又不敢在这时候说，生怕是给林栖雁的伤口上撒盐。
聂辰安随后就追了过来，语气恳切道：“我同她之间真的没有任何私情，阿雁，你信我。”
“若非要说你对她并无私情，我或许还能勉强信一信，”林栖雁抬眼看着他，质问道，“可若说她对你毫无想法，你自己信吗？世子自欺欺人，还要我也一起当个眼盲耳聋的不成？”
聂辰安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又不是蠢人，岂会看不出来母亲的用意？
“你放心，”聂辰安犹豫片刻后，握着林栖雁的手担保道，“我会让母亲早日为她寻个夫家的。”
他信誓旦旦，林栖雁却只觉得疲倦得很，挣开了他的手：“我想独自歇息会儿，世子到别处去吧。”
聂辰安并不愿离开，可林栖雁却给青灵使了个眼神，青灵会意，只得半劝半推地将人给送了出去，关上了门。
“夫人……”青灵犹豫再三，又小心翼翼道，“我知您心中不高兴，可如今这么做，岂不是将世子越推越远了？旁人若是趁虚而入，趁机离间了你们的感情，这怕是不大好。”
她心中也不喜聂辰安，可若是为了长久考虑，还是不能随着性子随意乱来。
“我知道该怎么做，”林栖雁早些年在宫中之时见得多了，像这种情形，就该留着聂辰安在身边，最好是趁机抹两滴泪来加深他心中的愧疚，这样才是最成熟妥当的做法，“可我不愿意。”
林栖雁不想同旁的女人勾心斗角，将心思都用在如何争夺聂辰安的宠爱上，若是到了这般地步，她还成这个亲做什么？
有一就会有二，一想到将来要将精力耗费在这种事情上，她便觉着反胃。
青灵见她这模样，一时也不敢再劝，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世子能说到做到。
可事与愿违，没过多久，侯夫人竟然病倒了。
聂辰安是个重孝道的人，见着母亲在病榻上的憔悴模样，再看看始终陪着身边侍疾的薛表妹，也不好再催着将人给嫁出去。
“你应当也看到了，自我病倒后，是莹玉衣不解带日日侍疾，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可怜见儿的。可你那位夫人呢？”侯夫人拍了拍床榻，摇头道，“从头到尾也就来看了两次，还都是冷着脸，仿佛是来看仇人似的。”
聂辰安想要替林栖雁辩解，侯夫人却又抹泪道：“她至今无所出，你对她也算是有情有义，可她呢？却是连点容人之量都没有！若真是依着她的意思将莹玉赶走，我身边岂不是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了？安儿，为娘这么些年来并没求过你什么，如今也就是想让你给莹玉个位分，也好让她今后能顺理成章地留在府中陪我……”
林栖雁并不知侯夫人又在酝酿着什么心思，也不想多管，整日里都在房中看搜罗来的闲书，有话本子也有山水游记。
这日，她正翻到讲述江南美食的篇章时，聂辰安默不作声地进了门，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林栖雁抬眼看了过去，从他脸上看出了这半年来格外熟悉的欲言又止，沉默片刻后，一哂：“有话就说吧。”
“母亲想让我给莹玉个名分，这样她就能留在府中，今后多陪陪母亲了……”聂辰安低声道，“母亲如今缠绵病榻，就这么一个要求，我实在不知如何回绝。”
他不提先前的承诺，仿佛已经忘了似的，林栖雁盯着他看了会儿，也并没提起，只是问道：“府中那么多侍女和嬷嬷，难道都不能照顾好婆母吗？”
“那些终归都是下人，莹玉却是母亲的亲侄女，自然不能相提并论。”聂辰安道。
林栖雁垂眼看着案上的书，平静地翻过一页，颔首道：“既是如此，你就纳了她吧。”
聂辰安眼中一亮，随后又愧疚道：“阿雁，多谢你能体谅我，我会好好弥补你的……”
说着，他抬手想要揽林栖雁，可才碰到肩膀，林栖雁便偏过头去捂了捂唇，似是想要作呕一般，他顿时僵在了那里。
聂辰安明明白白地从林栖雁脸上看到了反感，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匆忙出了门，落荒而逃一般。
他又去找了母亲，想要回绝掉先前应下的事情，可眼见着母亲在那里痛心疾首地抹泪，最终还是纳了薛莹玉。
这是最后一次，聂辰安暗暗发誓，今后绝不会再惹阿雁不悦。
为着这件事，青灵都险些气哭了，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位薛姑娘绝不是省油的灯，正经进门后说不准会将夫人欺成什么样。但林栖雁却充耳不闻，整日在房中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几本山水游记。
虽说薛莹玉是做妾的，但侯夫人还是尽可能地给足了她颜面，挑了个黄道吉日，让聂辰安将她收入房中。
及至第二日，该给正室奉茶，林栖雁却迟迟未曾出现。薛莹玉楚楚可怜地侯在外边，眼圈都红了，但强忍着没落下泪来，只是欲言又止地望了聂辰安一眼。
聂辰安寻到书房来，尚未来得及开口，只见林栖雁将手中的书扣在了一旁，抬眼看向他，平静地说道：“咱们和离吧。”
聂辰安倏地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栖雁，动了动唇，却没能发出声来，反应过来后随即道：“阿雁，你不要同我开玩笑……你是不是不愿我纳薛莹玉？我这就让她回母亲院中，好不好？”
“覆水难收，世子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林栖雁笑了声，她将书册摆好，轻声道，“和离吧。”
谁都没想到林栖雁会提出和离，就连伺候她多年的青灵，都险些摔了手中端着的托盘，怔在了那里。这桩婚事可是当年太后赐婚，两方皆是身居高位，若闹到和离的地步，可就真是颜面扫地了。
就连一直看林栖雁不顺眼的侯夫人，得知此事后亦是大惊失色：“她疯了不成？就为着我将莹玉给了安儿，她就要这般威胁？”
侍女战战兢兢道：“少夫人已经回了林家。”
她们心知肚明，若林栖雁真想威胁，早在之前就会提出来了，而不是等到如今再说。
林栖雁一直拖到如今，覆水难收，便是铁了心要和离了。
薛莹玉见了聂辰安的脸色后，是真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更没了搬弄是非的心思。她一早就知道世子是极喜欢林栖雁的，便想着徐徐图之，可谁料林栖雁压根不接她的招，直接掀翻棋盘走人了！
聂辰安鲜少对女人动怒，心中的火气无处发泄，砸了半个书房后，不顾母亲院中的传话，急匆匆地往林家去了。
林家到如今就只剩了林栖雁一人，府中空荡荡的，连侍从都没几个，看起来格外冷静。
聂辰安已经被懊悔淹没，想着来给林栖雁道歉，想要将人给哄回来，可林栖雁却压根不肯见他。
“世子还是回去吧，郡主说了，覆水难收。”青灵见他徘徊不去，强压着怒气道，“有许多事情，您不是不清楚，可从来自欺欺人地不愿想，将所有苦处都让郡主一人吞了。如今她忍不下去，您才知道慌了，可已经晚了。”
林栖雁打定了主意要和离，可认同她的却寥寥无几，就连向来疼她的太后，都劝她三思后行，还遣了乐央来劝说。
“聂辰安日日在你府外守着，说是只要你愿意回心转意，后宅中的人都会打发走，再不会让她们在你面前碍眼。”乐央心中自然是偏向林栖雁的，可受了太后的叮嘱，也只能无奈道，“雁姐，你是如何想的？”
“我并非是没有容人之量，只是觉着厌倦了。”林栖雁道。
聂辰安总觉着这是感情上的争端，可对林栖雁来说，早就不止于此了。
“我不想睁眼闭眼都是那些个麻烦事，整日里什么都不做，满脑子都想着生孩子，又或是同那些各怀心思的妾室勾心斗角……不该是这样的。”
“人这一生，不过几十年光景，若是都耗在这些事情上，未免也太可怜了。”
至于聂辰安的许诺，她如今早就半个字都不信了，万一将来再发生什么事情，他又要“被迫”反悔，届时难不成再闹和离吗？
感情闹到如今地步，已经不堪得很，着实没必要再雪上加霜了。
从说出“和离”这两个字开始，林栖雁就再没准备回头了。
“我不想见他，有些话你代我转告他吧，”林栖雁闭了闭眼，笑道：“我曾满心欢喜地嫁给他，如许多姑娘家那般，想着白首偕老……可许多事情渐渐地将爱意消磨完了，所以就到此为止了。”
乐央叹了口气：“好。”
“我前半生循规蹈矩，被困在宣平侯府，直到某日骤然发现，自己都险些认不出那个庸庸碌碌的妇人，”林栖雁自嘲地笑了声，又起身来抱了下乐央，“所以如今想做些出格的事……对不住。”
乐央只当她口中这“出格的事”是指闹着要和离，直到几日后林栖雁留书出走，方才明白她当初那话。
她未曾惊动任何人，走得悄无声息，只留了一纸签了自己名姓的和离书，以及一封给太后与乐央的信。
信上说，自己在京中十余年，如今想要出门去转转，看看少时曾在西境见过的风景，再到江南去逛一圈。等过个三五年在外边也觉着烦了，再回京来给太后请安……
可却天高海阔，一去不回。
*
采青依着沈琼的吩咐，整合了江南的生意，又将沈宅中的东西好好收拾了一番，准备一并送入京城去。在许久未曾开启过的库房之中，她偶然发现了一封未曾寄出的信，信封已经泛黄，看起来颇有些年月，拿起来沉甸甸的，可信封上却空荡荡的，并无一字。
采青疑惑不已，因这信是从沈夫人的旧物中发现的，故而郑重其事地收了起来，让人送回京城之时特地同沈琼提了此事。
这信是在开春之后送到沈琼手中的，她盯着这信封看了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便将云姑叫来问询。
云姑的记性一向很好，她想了会儿，恍然道：“这是当年夫人写的，那时她已经病倒，断断续续地写了许久，可最后却并没让人送出，只是自己收了起来。”
沈琼愣了愣，这才缓缓地拆开了那信的封口，从中发现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观其首尾，是写给乐央长公主的。
在这长信之中，林栖雁写了自己离京数后的事情。
她讲了自己这些年来去过的地方，看过的风景，也讲了自己是如何将生意一点点做大，赚了许多银钱的。信中的语气轻松俏皮，完全看不出竟是在病中写的。
当然，信中也提了沈琼，原来她曾经也有过犹豫，但最终还是决定将孩子给生下来。
“我给她起了个乳名，叫做阿娇，盼着她一生无灾无病，无忧无虑的。”
“这些年我将她带在身边，看她牙牙学语，蹒跚学步，心中愈发庆幸当初的决定。”
“她很可爱，你若是见了，想必也会很喜欢的。”
“我曾想看着阿娇长大，给她挑一个真心待她好的夫婿白头偕老，又或者不成亲也无妨，正好能跟在我身边，游历天下名山大川，可却是不成了……”
沈琼透过那泛黄的信笺，仿佛能听到娘亲当年提笔写下这些时的心声。
林栖雁寥寥几笔带过了自己的病情，在信的最后道，“恕我食言，不能回京去见你与太后。这些年我过得很高兴，无遗憾，不必为我伤怀。”
“我很喜欢这个小城，长眠于此，遥祝安好，勿念。”
沈琼眼睫微颤，落下泪来。
“她很爱你，”沈琼看这信的时候，裴明彻始终在旁边陪着，抬手替她拭去眼泪，“我也是。”
沈琼无声地笑了笑，倚在裴明彻肩上，片刻后方才开口道：“娘亲当年写好了给姨母的信，最后为何没遣人送出去？”
云姑回想着当年的情形，揣测道：“我依稀记得夫人曾提过，说自己回天乏术，信送回去也不过是徒增伤感。倒不如让故人以为她是乐不思蜀，仍旧在这世间某处，说不准还有再见的那日……”
沈琼将那信收好，交给云姑：“遣人给姨母送去吧。”
云姑依言离去，沈琼倚在裴明彻肩上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明彻抚着她的长发，承许道：“我会代她好好照顾你，让你无灾无病，无忧无虑。”
沈琼点了点头，她近来格外嗜睡，午后日光暖洋洋的，她枕在裴明彻膝上，不多时便安稳地睡了过去。
岁月静好。

番外三：故地重游
裴明彻批完奏折，正想着到沈琼宫中去，便听见外边传来响动，随即便响起一声清脆的“父皇”。
“怎么到御书房来了？你娘呢？”裴明彻冲元锦招了招手，等她进门之后，才发现原来一并来的还有元安与尚不足四岁的小元宁。
他这几个子女，元锦虽是个姑娘家，但却是最不消停的，倒是与她同龄的元安要沉稳许多，元宁则是整日就知道跟在兄姐后面，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尾巴。
原本安静的御书房顿时热闹起来，裴明彻将元宁抱到了自己膝上，笑问道：“你娘是不是出宫去了？”
“您怎么知道？”元锦瞪圆了眼，好奇道。
元安瞥了她一眼，开口道：“娘亲若是在宫中，咱们如今合该在跟着念书，哪能到这里来？”
“也是，”元锦没心没肺地笑了声，而后道，“娘亲说，晴姨今日到京城，自己要亲自去渡口接人。我原也想要跟着去的，可她偏不带我……”
说着，又委屈起来，眼巴巴地看着裴明彻。
裴明彻摸了摸她的鬓发安抚，笑道：“乖，不气了，等你娘回来咱们再罚她。”
若依着先前的规矩，皇后自然是不能随意离宫的，可就如同先前那教习姑姑所说，规矩原就是人定的，自然也就因人而异。
如今三宫六院只有沈琼一位皇后，朝臣们都已经偃旗息鼓不再上书提议开选秀充盈后宫，这样关乎国体的大事都已经让步，相较而言，皇后偶尔出宫一次仿佛也就不算什么了。
倒也有因循守旧的老顽固御史为此上书，说皇后此举有失中宫风范，却被裴明彻一句“朕觉着无妨”给怼了回去。
至于其他朝臣，已然没了脾气。
以往的后宫妃嫔行事多有顾忌，是因为怕行差踏错，遭责罚。可如今这是中宫皇后，膝下有两子一女，连个能同她争的人都没有，便是略微出格些又能怎样？皇上连罚她月俸做做样子都不舍得，还有什么可说的？
裴明彻登基之初，朝臣们还会上书劝谏，等过了几年后就都疲了，对他无底线宠爱皇后见怪不怪。横竖也都不是什么大事，他知人善任，在正事上虚心纳谏，使得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至于后宫如何就也无关紧要了。
沈琼私下出宫是从不摆仪架的，只带几个侍从，出城之后便直接往渡口去了。
当年江云晴因着母亲的病情着急回锦城去，料理了丧事之后，就在锦城安置了下来，以便照看身体也不算硬朗的父亲。
后来在沈琼生下元安元锦后，她特地千里迢迢地赶回来一趟，住了半月之后才又回了江南。
两人之间常有书信往来，只是相隔千里，两三年才能偶尔见上一面，如今知道她又来京城，沈琼便掐着时间亲自来渡口迎接了。
“听采青说，江姑娘如今的绣工堪称一绝，许多人上赶着送银钱请她，还得排上好几个月呢，”云姑替沈琼紧了紧斗篷，笑道，“一转眼都这么些年了。”
当年，江云晴在恒家后宅之中沉沦，如今再想起，真真是恍如隔世。
这些年来她未曾想过再嫁，心思全用在了刺绣之中，经年积累也攒下了一大笔银钱，去年送走了父亲之后，她便也离开了锦城，随心所欲地四处逛着，顺道寻访那些失落的针线技法，倒也乐在其中。
有船渐近，沈琼远远地便见着了船头的江云晴，踮起脚来同她招了招手，含笑道：“是啊，都这么些年来，所幸大家都很好。”
船靠岸之后，江云晴随即快步下了船，又惊又喜：“你怎么亲自来了？”
“我已经有段时日未曾出宫了，知道你要来，便借着机会出来逛逛。”沈琼挽着她的手上了马车，“一路上可还顺遂？”
江云晴点了点头，又笑问道：“我上次来看你时，二皇子才周岁，如今想必都已经能走了吧？”
“是啊，如今最爱跟在他哥哥姐姐后面跑了，”沈琼笑道，“正好我倒是省事了……”
两人经年未见，如今自是有说不完的话，从渡口一路聊到凤仪宫，裴明彻正陪着孩子们在院中玩，等着沈琼回来。
江云晴随即行礼道：“见过陛下。”
“不必多礼，”裴明彻颔首笑道，“阿娇总是惦念着你，如今难得来一趟，不如在宫中多住些时日，正好慢慢叙旧。”
“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沈琼满是笑意，她将扑过来的元宁抱了起来，“看，这是你晴姨，来叫姨姨。”
裴明彻顺手将沈琼一缕散下的鬓发压在了耳后，温声道：“你们姐妹叙旧，我就不打扰了，等晚间再来。”
他说这话时云淡风轻，但到最后却刻意将“晚间”两个字咬得略重了些，沈琼强忍着笑意应了下来：“好，知道了。”
早前江云晴来时，沈琼一直黏在她身边，两人见了面后便有说不完的话，连晚间都是在一处歇息促膝长谈的。沈琼直接将她在凤仪殿安置了下来，以便随时都能见到，毕竟多年见上一次，满打满算也就留个十余日便要回锦城去，自然是每一刻都格外珍惜些。
只是江云晴在凤仪殿，裴明彻就不便过来了，生生被冷落了十余日，虽没说什么，可等到沈琼送走了江云晴后，却是压着她将欠的账加倍给讨还回来。
沈琼当时哭着讨饶，但时过境迁早就给抛之脑后了，如今见裴明彻未雨绸缪刻意强调，方才想起旧事来，令人收拾了旁的宫殿给江云晴暂住。
及至晚间，裴明彻果然如约而至，令乳母将元宁给带走，自己则拿了梳子替沈琼梳理着长发：“今日算是同江姑娘聊畅快了？难得见你这么高兴。”
“咦，我怎么仿佛闻着些醋味？”沈琼调侃了句，又将裴明彻的手拉了过来把玩着，慢悠悠地说道，“我与晴姐多年感情，如今分隔两地，数年才能见上一面，自然是要格外高兴些的。”
裴明彻自然知道她二人之间的情谊，一笑置之，转而又问道：“都聊着些什么有趣的事？”
“无非就是各自的近况，”沈琼倚在裴明彻肩上，“哦对，她还给我带了些南边的小玩意……”
沈琼絮絮叨叨地讲着，裴明彻垂眼看着他，神情渐渐温柔下来，等到她说完之后，忽而问了句：“你想不想回南边去看看？”
沈琼都已经将自己给讲困了，睡眼朦胧，听到他这话之后也没怎么过脑子，只含糊地应了声。
这种事情想是没用的，毕竟她如今是中宫皇后，偶尔出宫一趟，御史们还能捏着鼻子忍了，可若是要长时间离京，那上书的折子怕是都要堆满了。
世上的事原就没法两全，从她当初决定嫁给裴明彻开始，就已经做出了取舍。
如今她过得圆满，并不会一边占着好处，又要去为当初舍弃的东西惆怅痛苦，那简直就是自寻烦恼。
沈琼并没将裴明彻这话放在心上，只当他是随口一问，等到过了几日，听他提起南巡之事时，险些摔了手中的茶盏。
“我在筹划此事了。如今天下升平，正好带你一路下江南，好好地看看周遭风物……也能回锦城去，故地重游。”裴明彻替她擦去了手上的茶水，“可好？”
沈琼扑到了他怀中，脆生生地应道：“好！”
裴明彻的确是一早就在筹划这件事，如今下定决心之后，很快就令人安排下去。
先帝之时便曾有过南巡，随行的有妃嫔、皇子，还有诸多朝臣，船只铺开一路大张旗鼓地南下，可谓是热闹非凡。相较而言裴明彻这次便显得要低调些，严令不准太过铺张，也未曾提前吩咐各地接驾，若非是因着身份御驾摆在那里，简直像是陪着自家夫人回去探亲似的——不少朝臣都忍不住怀疑，这才是陛下的本意。
沈琼从知晓南巡的消息后，眉眼间的笑就仿佛再没褪过。
她早年曾经想过要沿水路回江南去，不必着急，一路慢悠悠地看看这大好河山，但后来横生枝节一拖再拖，便也再没提过此事，没想到如今竟还有得偿所愿的一天。
更何况身边还有爱侣子女相陪，着实是令人高兴。
御驾南下，秋高气爽之时到了江南，许多年过去了，锦城变了许多，就连沈琼这个自小长于此的都险些不认得路了。
当年沈琼差遣采青整合了南边的生意，挪到了京城一带去，但最终还是留了几个胭脂铺子在江南，着信得过的掌柜打理着。
而旧时的宅院也依旧好好保留，虽无人居住，但每月都会遣人来打理收拾。
裴明彻并没惊动太多人，着便装，轻车简从地陪着沈琼回了沈宅。大门推开来，阔别多年，亭台院落却依旧是旧时模样。
两人携手走进了府中，记忆逐渐复苏。
不知走过多少遍的青石路、夏夜乘凉的葡萄架、自沈琼少时便有的秋千、清幽静谧的水榭……还有那片再熟悉不过的桃林。
旧时景逐一映入眼中，沈琼抬手按了按心口，分明是想笑，可眼中仿佛进了灰尘似的，莫名发酸。
裴明彻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心中亦是久久难以平静。
两人从一见钟情至今，已有十余年的光景，曾一见钟情想要长长久久过，也曾造化弄人险些老死不相往来过，好在缘分藕断丝连，破镜重圆，才有了今日。
沈琼在园中的秋千上坐了，仰起头来看着裴明彻笑，一袭红裙衬得她明艳动人。
裴明彻想起当年初见时的情形。
那时他狼狈不堪，被高热折磨得几乎失去神智，只觉着遍体发寒，仿佛落入了冰窟之中，心中那根弦紧紧地绷着，勉强残存着最后一丝清明。
恍惚间，身着红裙的姑娘出现在他眼前，裙摆上的金线孔雀羽绣纹，在日光的照射之下熠熠生辉。肤白胜雪，鬓发如墨，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目光专注地落在了他身上，眼中尽是毫不遮掩的欢喜之意。
十六岁的沈琼张扬又肆意，只一眼，就撞进了他的心中。
到如今，沈琼的模样长开些，稚气褪去，眉眼间添了些风情，可那目光却仍是旧日模样，每每见着仍旧令人心动。
沈琼见他愣在那里，好奇地挑了挑眉：“想起什么来了？”
裴明彻轻轻地替她推着秋千，含笑道：“当年初见之时，你也是穿了这么一条红裙，我至今都记得其上的金线孔雀绣纹。”
沈琼却是愣了愣，方才想起自己曾经最喜欢的那条裙子来。那日恰是她的生辰，原想着出去好好地玩上一日，最后却捡回来了个裴明彻。
“你当时可狼狈得很，衣裳破烂不堪，头发也散乱着……”沈琼靠在裴明彻身上，也随之回想起当初的情形来，玩笑道，“好在我眼神不错，将你给挑回家来。”
其实在那好些个仆从之中，裴明彻很显眼，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相貌。
他并不似周遭的人那般畏畏缩缩，哪怕狼狈不堪，目光却仍旧凌厉，可高热病症却又将他折磨得带了些脆弱，这两种气质掺杂在一起，再配上那张俊美的脸，沈琼这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姑娘一眼便沦陷进去。
于是在十六岁生辰那日，花了十两银子，买回来了自己将来的夫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旧事，结伴往桃林去了。
这时节桃花早就落了，树上已经结了桃子，将枝头都压得低了些，看起来再过几日便能摘下来了。行走在桃林之中，隐约能闻到阵阵果香。
“小心……”
裴明彻话音刚落，沈琼便被脚下的横枝绊了下，险些摔倒在地，好在裴明彻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将人带进了自己怀中。
“无妨，”沈琼动了动脚，“并没扭伤。”
裴明彻松了口气，将她扶正了，又特地嘱咐道：“仔细脚下。”
沈琼讪讪地笑了声：“我只是想四下看看，还能不能寻着当年埋酒的那棵树？若说起来，那算不算是你我的定情见证？”
她记着自己当年曾在那树上做过标记，可兴许是年岁太过久远的缘故，却是怎么都找不到了，正欲放弃之时，却听裴明彻道；“在这里。”
沈琼循声看去，果然见着了自己曾经刻下的标记，多年过去，那桃树长得比先前粗壮了许多，其上的刻痕也已经模糊不清了。
裴明彻笑问道：“下面还埋着酒吗？”
沈琼先点了点头，想了想后又道：“没有了。”
其实原本还有的，可她曾将树下的酒尽数挖出来，大醉了一场，便没有了。
那是她有生之来饮酒最多的一次，醉得一塌糊涂。
她虽没多说，可裴明彻却莫名看懂了：“阿娇……”
“十年前的旧事，我都险些记不得了，”沈琼上前去牵过他的手，仰头笑道，“走啦，今后的路还长着呢。”
她曾真切地伤心过，也曾说过要让裴明彻拿一辈子来还，可如今早已释然，再想起当年之事也能一笑置之。
沈琼虽已释然，可裴明彻却始终惦记着分别的那三年光景。
他同沈琼并肩而行，温声道：“我一直在想，等到元安长大后，能独当一面了，便早早地将皇位传给他，这样便能有更多的时间陪着你。届时想在宫中留着或是去行宫住着都好，也可以到锦城来，又或是寻个旁的山清水秀的地界，只要你喜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肆意畅想着，听起来像是不切实际，可沈琼却知道，只要自己点头，他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办到。
“好啊，届时容我仔细想想。其实……”她顿了顿，执起裴明彻的手轻轻地落了一吻，轻声笑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秋高气爽，旧时景与心上人皆在眼前，再圆满不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