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假结婚何必如此卖力？
作者：蒸汽桃
内容简介
 贺冰心天赋异禀，年纪轻轻背负一身荣誉空降三甲医院主任医师。 刚开始好多人叭叭他有黑历史，贺医生一把无人能及的好快刀却比流言出名更快。 他觉得自己能跟手术刀过一辈子。 直到他不知不觉间遇见了最熟悉自己的陌生人。 == 胡煜的耐心有十三年那么长。 贺冰心有听障，他致力于听力研究。 想给贺冰心最好的生活，他从卑微少年奋斗到公司美股上市。 太想念贺冰心，他每年买一颗星星祝遥远的他生日快乐。 贺冰心历尽风雨不信人心，哪怕再相遇，他也不敢贸然靠近。 贺冰心无根无基说走就走，所以胡煜绝不让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第二次。 当朝思暮想了十三年的猎物坐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胡煜就是最小心的猎手：贺医生，可以接受形式婚姻吗？ 贺冰心觉得眼前的陌生男孩顺眼又有风度，只领个证也不吃亏。 【婚后小剧场】 贺冰心盔甲掉一地，流汗又流泪，拿着枕头玩命抽胡煜：形式婚姻？骗子！大骗子！ 胡煜连人带枕头搂住，指着天上几颗小星星：没骗你，它们都替你听我说过我爱你。 *在你遇见我之前，我已经遇见了你好多年。* 外热内冷半聋子纯情受 X 放长线钓大鱼心机年下攻 1.国际惯例 1V1，he【十几万字小甜饼，求不养肥】 2.背景架空，同性可婚，正文不生子，但番外有生子 3.给童总示范一下白月光的打开方式 一句话简介：嘶大骗子！ 

==========================================================
第1章
大脑是人体最复杂的器官之一。
贺冰心手底下的这一颗也是一样，深浅不一的沟壑在淡粉色的球面上交错，有一种别样的迷人。
这不是一个大手术，病人只是在左脑半球表面长了一颗胆脂瘤，直径都不到一厘米，却足以让人生不如死。
算上做学徒的时候，贺冰心做过的手术大大小小也有上千台了，很快就把那个害人的小东西剥离了下来，随后淡淡对身旁的一助说：“你来做关颅。”
他抬眼看了一下计时器：一小时零三分钟，比他最短的记录略长了一些。
贺冰心不大满意地皱了皱眉，转身出了手术室。
今天他值下午班，虽然没什么大手术，但四台小手术连着做下来也够耗人的。
洗了手换掉手术服，贺冰心捏着咔吧作响的颈椎走向茶水间，准备先去找块点心祭祭五脏庙。
还没进门，忿忿不平的声音就从茶水间里传出来。
“……我都在附医呆了小十年了，除了调职，根本没见过这种级别的空降兵。”
贺冰心刚来这个医院还不到一个星期，要说空降兵，他估计是落地时间最短的。
多吸收点信息总没什么坏处，他干脆靠在墙上听了起来。
“的确是，面相那么嫩，一来就是主任医师，还不用值夜班，是挺扎眼的。”
贺冰心皱眉对着空气点点头，深表理解。
“拿过几个奖，发过几篇小论文有什么可了不起的？我看咱们医院的领导都是一个德行，出过国的屁都是香的！”
贺冰心一挑眉，替领导感到冤枉。虽然他之前一直在国外，但也是正经八百靠手术成功率和论文发表量拿到职位的。
另一位也有些听不下去了：“但贺医生做手术好像是出了名的又快又好，这两天他做的几台手术全都破了时间纪录。而且听说他在国外上过好几次报，用过的手术刀还有人拍卖。”
“国外国外……我看你是真糊涂！听说……”那个人的声音压了下去，贺冰心不得不调整了一下助听器的接收音量才听清，“咱科里徐副对他有点意思还是怎么的，贺冰心可傲着呢，爱答不理的。我还听说贺冰心能进附医，心外的孙主任可是功劳大大的。要说贺冰心和那老头儿没点什么事儿，我才不信呢！”
“不会吧，孙主任得六十多了吧，贺冰心才多大岁数。”
“你怎么连这都不懂，现在的人，哪儿还管这些呢？要是你长着贺冰心那么一张漂亮脸蛋，你会浪费资源吗？再者说了，有那么一张脸送上门来，你以为岁数大了就能把持得住了？”
说说他自己也就算了，贺冰心最讨厌牵扯别人，尤其是他看重的人。
贺冰心清了清嗓子，转进了茶水间。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里头的两个男医生喝茶的喝茶，看风景的看风景，好像刚才说闲话的不是他们俩。
贺冰心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嘴角微翘，不紧不慢地说：“你这不是把持得挺好？”
喝茶的那个差点呛住，脸都快红到脖子根儿了。
贺冰心对他这张脸没印象，看了一眼他的胸牌，上头写着李旗，是个主治。
他握着还有些烫手的纸杯，轻轻从水面上吹开一层热汽：“李医生对我的能力有疑问？”
李旗拿不准他听见了多少，还端着架子：“贺医生既然是从国外回来的，应该最懂得尊重别人的隐私，怎么还偷听别人说话呢？”
贺冰心笑得坦荡又天真：“空降兵嘛，当然要多听多看少说话，不然怎么跟得上大部队呢？”
说完他也不管李旗的反应，低头抿了一口温水。原本有些干的嘴唇镀上了一层水润，被他大理石色的皮肤一衬，显露出一种灼人的红。
“这水放柠檬了吗？一股酸味儿。”贺冰心笑眯眯地把一次性纸杯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脸色铁青的李旗，“有问题直接找我，省得瞎猜浪费时间。”说完就从容走出了茶水间。
点心到底被人搅合了，贺冰心有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
想到晚上还有点安排，他直接回到科室拿好外套，饿着肚子朝电梯走。
正赶上下班点，电梯前闹闹哄哄的，挤满了人。
手环突然震了震，贺冰心抬手一看，来电显示上写着“孙茂”。
孙茂就是刚刚被殃及的“孙主任”，原先在国外的时候没少帮过贺冰心，对贺冰心就跟对自家孩子一样。本来他就爱操心，现在岁数大了，在婆婆妈妈的路上越走越远。
贺冰心连接了助听器的蓝牙，孙茂温和沙哑的声音从耳道里传递进来：“冰心啊，忙完了吗？”
“嗯，正等电梯呢，人有点儿多。”贺冰心往后退了几步，让搀着病人的家属排到自己前面。
“下班点儿嘛，正常。”孙主任笑了笑，“今天晚上跟小胡一起吃饭的事，没忘吧？”
“瞧您说的，”贺冰心不由一笑，“我都跟人家约好了，还能跑了吗？”
孙主任轻轻“哼”了一声：“你小子，滑头得很！小胡人真的挺好的，又是咱们医院的同事，外形好，能力强，年纪轻轻就是科研部的金字招牌，脾气也特别好。你那点小心思我都知道，但是处一处，总没坏处，是不是？”
“哎，哎。”贺冰心被人挤得听不大清，囫囵答应着，“我正准备去，您放心吧。”
挂断电话，贺冰心又被人群向后挤了几步，他倒也不着急，干脆靠在立柱上等这批人潮过去。
前面有个穿着好西装的年轻男人，个子比周围的人都高出一大截来，侧脸有种冷冽的英俊，很显眼。
贺冰心脑子里突然就冒出来“外形好”几个字。
有几个白大褂正围在年轻男人附近，迫切地跟他说着什么。贺冰心听了几耳朵，好像也是科研部的，在介绍课题方案。
电梯“叮咚”到了，年轻男子不等白大褂们说完，直接冷冰冰地打断：“实验失败一定是有根源的，不需要通过后期不断地补充实验来解释。你们是要解决问题，而不是展示失误。”说完就走进电梯离开了。
白大褂们聚在电梯门口触头丧气地抱怨：“老拿要求自己的标准要求别人，好像他那种翻天的本事人人都有似的！”
贺冰心不由在心里暗暗吹了一声口哨：小伙子挺酷啊。
他不由联想到自己素未谋面的相亲对象，科研部、外形好、能力强，这位科研部的同事看起来全符合，只是脾气可不大好。
又过了两趟电梯，贺冰心才成功下楼。他挽着外套抄着兜，漫不经心地走出医院大楼。
十月初的天已经凉了，小风一吹，贺冰心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
他刚准备披上外套，一辆白色SUV就稳稳当当地停在他面前。
暗色的车玻璃摇下来，居然是刚才科研部的那个年轻男人，他冲着贺冰心很轻的一笑：“贺医生，你好呀。”
贺冰心有点惊讶，近距离地打量了一下这位漂亮的司机。
一看他就还很年轻，亚洲人里不常见的深目高鼻，皮肤虽然比不上贺冰心这种四舍五入的白化病人，但也算得上出众。
美中不足就是左边的眉骨上有一道不浅的银色疤痕，有点过于朋克了。
虽然贺冰心不大记得住人脸，但对辨识度如此之高的脸，他还是有把握的。
他肯定不认识。
贺冰心有点疑惑地问：“请问你是……？”
“我是胡煜，”年轻男人像是怕他尴尬，淡淡地笑了笑，“约了你今天一起吃晚饭。”
“啊，你就是胡煜呀。”贺冰心有点意外，这就是他今天晚上的“安排”，孙主任硬塞给他的相亲对象。
他有礼貌地笑笑：“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你，我本来打算直接去餐厅的。”
胡煜下车帮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正好我也下班，刚出停车场就看见你了。”
车里开着暖风，一下就驱走了贺冰心周身的寒意。
他一边拉好安全带一边随口问了一句：“你认识我？”
“听孙主任说了，很白，瘦高，长头发，很漂亮，这样的男医生也不太常见。”胡煜伸手试了一下空调，偏头问贺冰心：“冷吗？”
贺冰心笑着摇了摇头，回了一句“挺好的”就转头看向了车窗外。
贺冰心还在国外的时候，孙主任一直唠叨他岁数不小了要找个伴。他这刚一回国，老爷子这相亲就争分夺秒地安排上了。
他对婚姻没兴趣，但是这个天底下要是有个人的心他伤不得，就是孙茂孙老爷子，所以过场怎么也得走一走。
这么一来他觉得有点对不住胡煜，也不想给人家太多自己有意思的信号，就当大家一起吃顿便饭。
到了一处红灯，胡煜从置物箱里拿出来一小包坚果递给贺冰心：“到餐厅还有一段路，你先吃点东西。”
要是放在平常，贺冰心是不会接别人的吃的的，可是现在五脏庙里的香火眼瞅着就要断了，也就不矫情，大大方方地接过来：“谢了。”
“外科时间不自由，更辛苦一些。”胡煜不像刚刚等电梯时那么冷傲，声音听起来很温暖很有磁性，让贺冰心感觉很舒服。
“还好。”贺冰心其实明白他的意思，外科医生作息紊乱是常有的事，他自己就有慢性胃炎，但这种职业病好多医生都有，只要平常注意，其实也没太大妨碍。
但他觉得自己跟胡煜可能吃过这次饭就没二回了，不打算解释太多。
车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会，贺冰心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可能太冷淡了，又赶紧回去找补：“听孙主任说，胡医生是附医科研部的？”
听见他主动说话，胡煜的一双眼睛微微弯了：“对，我做的是更基础一些的研究。”
“大学的附属医院这点最好，科研和临床的结合条件更便利。”贺冰心很赞许，“基础科研磨人一些，而且你还这么年轻，很沉得住气。”
胡煜轻轻笑了，很开心似的。
贺冰心让他笑得有点糊涂：“怎么了，不是这样吗？”
胡煜打了个方向，很平和地说：“没有，我只是觉得你装长辈的样子很可爱。”
贺冰心嚼碎了嘴里的核桃仁，一时就起了好胜心：“你多大了？”
“我吗？”胡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眼睛里依旧噙着笑，“二十六。”
贺冰心从小包里挑了一粒蔓越莓干，从容地靠回座椅上：“那我比你大三岁。”
胡煜又笑，贺冰心突然觉得自己这张老脸，有点热。

第2章
贺冰心对本地的餐饮业不是太熟悉，原本还以为一个名字叫“Sonder”的餐厅肯定是那种卖红酒牛排的小资西餐厅，没想到是一家卖包子的。不大一个门脸，客人还挺多。
卖的东西接地气，来吃饭的也都是老百姓，满地跑的小孩，红光满面的老人，卿卿我我的情侣。徐徐升腾的热汽里，满满的都是烟火气。
常年吃沙拉和微波食品，贺冰心早就忘了烟火人间的模样。
“喝什么粥？”胡煜问他的时候，贺冰心还在打量四周的陈设。
贺冰心也不知道自己该喝什么粥，胡乱地在菜牌上看了两眼：“八宝粥？”
“很有眼光。”胡煜转头跟服务生说，“两碗八宝粥，两笼包子。”
等着服务生离开，胡煜给贺冰心倒了一杯热茶：“那么，贺医生，你短期内有结婚的打算吗？”
贺冰心没想到胡煜会这么快地切入话题，有点措不及防：“短期吗？应该没有。”
胡煜似乎并不意外，转着手里的茶杯：“贺医生今天答应我一起吃饭，全都是看孙主任的面子？”
贺冰心对这个年轻人印象很不错，而且听胡煜问的这个话也只不过是简单的疑问，没有质询的意思。
他坦诚地点点头：“是，我目前想把精力放在工作上。”
胡煜抬起眼睛来看着他，目光宛如幽深潭水直带着人往里陷，让贺冰心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空气安静了片刻。
胡煜低头看了一眼茶杯中的水，再抬起头来时就已经恢复了平和，就好像刚刚的深邃不过是光线造成的。
很轻地，胡煜笑了，这是贺冰心第二次看他正脸对自己笑。
那道疤会不仅没破坏胡煜的笑容，甚至还添了半分英气。
胡煜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就像是刚才问他要什么粥那样自然：“贺医生，可以接受形式婚姻吗？”
贺冰心对于形式婚姻的概念并不陌生，但他还是有点诧异胡煜会提出这种建议：“你是说咱俩领个证，然后其实还是维持单身生活？”
“差不多。”胡煜把新上来的粥推到贺冰心面前，“贺医生反感我吗？”
贺冰心看着胡煜拿了一碟白糖放在两个人之间，又加了两小勺到自己的粥里，很忙。
一路上贺冰心都觉得胡煜虽然不像等电梯时那样冷冰冰的，但就他这个年纪而言，多少有些过于老成稳重了。倒是他最后一句话，终于让贺冰心听出几分孩子气。
贺冰心舔了一下嘴唇：“我离见你第一面还没到一个小时，有什么反感不反感呢？”
胡煜又往粥里加了一勺白糖，很认真地抬头看着贺冰心：“反感不反感，其实见第一面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
贺冰心一想起茶水间里也是他对李旗有印象的第一面，好像有那么点道理，点点头：“那我没有反感你。”
胡煜像是淡淡松了一口气，终于没再往粥里加糖了。
他又问贺冰心：“贺医生是因为什么原因不想结婚呢？”
贺冰心喝了两勺粥，捡着最表面的说了：“经营婚姻需要很多精力，我更想把时间花在工作上。”
胡煜很认可地点头：“那如果我们这次相亲失败了，孙主任还会为你安排其他人见面吗？”
这就是贺冰心最头疼的了，孙茂和他情同父子。他也是因为孙茂家里出了大事儿，才火速从国外转战国内。
但没想到这老爷子上了岁数，比老太太还婆妈，说贺冰心现在岁数小不明白，等以后老了就知道孤独比什么病都可怕。
他学着胡煜的样子给自己的粥里放了一勺糖，边搅边发愁：“应该会。”
胡煜观察着他的神情，眼睛里又漫出一丝笑意：“那咱俩的情况还有点像。”
“你家里也逼着你结婚吗？”贺冰心有些惊讶，毕竟在他看来胡煜还很年轻。
“是啊，”胡煜点头，“而且逼得很紧张。如果我们俩结婚，我不会占用你的时间。而且反过来说，我们还替对方节省了相亲的时间。”
他这么说，贺冰心就有点心动了。尤其一想到孙主任那无穷无尽的妈妈经，他就不寒而栗。
但结婚毕竟不是小事，贺冰心咬着包子边，还有些顾虑：“但是咱俩刚认识，不说深入的感情吧，就连最基本的了解都没有。即使是形式婚姻，会不会也太草率了？”
“你是附医脑神经外科的主任医师，我在附医科研部工作，或远或近也算是同事了。”胡煜十指交叉，平和地看着贺冰心，“刚刚我问过，你说你不反感我，那咱俩就没什么不能解决的矛盾。”
他看到贺冰心还有些犹豫：“如果你还想知道更多，我在医院外面还有一些副业，也有一点微薄的积蓄，吃得也不算太多，不至于在经济上拖累你。”
贺冰心挠了挠鼻梁，有点不好意思了：“不不不，我不是说你吃得多，嗯……我觉得你挺好的。”
胡煜开心地笑了起来，贺冰心这才注意到他是有梨涡的，显得他的笑容多了几分稚气。
“我也觉得你很好。”胡煜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他靠在椅背上，温和地看着贺冰心，“那你可以接受形婚了吗？”
贺冰心的胃被八宝粥暖着，脑子远没有他在医院里的时候转得快。
他想了想好像也实在是没什么理由拒绝，耸了耸肩：“好。”
==
第二天，贺冰心前脚进科室的时候里头还闹闹哄哄有说有笑的，后脚刚进去就全消停了。
原本聊男明星的开始看病例了，原本嗑瓜子的开始喝茶了，原本乐乐呵呵的板着脸出门了。
就好像贺冰心不是贺冰心，而是一盆贺冰水，直泼在最旺的火苗上，刺啦一声响都没有，只余下一根细瘦的青烟。
基本上自从贺冰心来了附医，每天上班都是这个阵仗，就像是某种特殊的欢迎仪式。
他能理解，欺生这种事儿比爱还没国界。尤其他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好多人瞄了小半辈子的位置，没人眼红是不正常的。
“贺医生来了？”说话的男人叫徐志远，是科室里的副主任医师，也就是昨天李旗口中的徐副。
贺冰心刚来的时候他就过来搭过话，当时贺冰心正在琢磨手术计划，没注意到他有什么正事，后来也没打过交道，倒好像留下话柄了。
贺冰心现在手上没活，正经答应了：“哎，是。”
“今天你有手术安排吗？”徐志远靠在贺冰心的桌子上，“我有点事儿想和你商量，你中午要是结束得早，能不能跟我一起吃顿饭？”
贺冰心翻了一下自己的时间表：“今天应该不会太晚，不过可以在午饭前说吗？我不太习惯和人一起吃午饭。”
徐志远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下：“我怕占用你太多时间嘛，你下午就不来坐诊了是吗？”
办公室里的人看起来都在聚精会神地工作，但没有一双耳朵不是在支棱着听他们的对话。
贺冰心想了一下：“好，那我这边弄完就跟您说。”
大后天有一台大手术，病人是当地挺有名的企业家，家属指名让贺冰心主刀。科室主任就把他这两天的工作分散了，让他充分做好手术准备。
贺冰心上午只有两台小手术，他动作又快，没到十一点就收工了。
他刚对徐志远这张脸有印象也不过两三天，实在也想不出徐志远要跟他说点什么。但就算他不怕得罪人，也不好刚一来就跟同事把关系闹得太僵。
医院食堂里人挺多，各个窗口都大排长龙。
贺冰心去人最少的窗口随便打了两个炒素菜，就和徐志远找了个四人桌坐下了。
徐志远打了两个炸鸡腿，刚坐下就夹了一个给贺冰心：“这个还挺好吃的，你尝尝。”
贺冰心看着油汪汪的鸡腿眨了眨眼，有点僵硬地说了声“谢谢”。
“您有什么事儿？”贺冰心直接惯了，也没多客套。
徐志远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嗐，什么‘您’不‘您’的？我也刚过三十，平辈儿，平辈儿。”
贺冰心看了一眼他慈祥的发际线，把一句“真没看出来”就着豆腐咽下去，等着他说正事。
徐志远捋了捋稀疏的头发：“我其实是想问问贺医生，现在还是单身吗？”
贺冰心一挑眉：“单身？”
“是啊，我想着你各方面都这么优秀，还总是独来独往的，”徐志远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因为这个的问题？”
听见他这番高论，贺冰心懒洋洋地把筷子扔在了盘子里：“什么问题？”
徐志远却像是没注意到他的不耐烦，越说越得意，唾沫星子都要喷进贺冰心盘子里了：“我虽然现在是个副主任医师，但是我很努力的。我不怕你瞧不起我，我们这种小山村出来的人，都很有一股子韧劲儿！”
“我要结婚了。”贺冰心有些听不下去了，半笑不笑地打断他，同时有些庆幸答应了和胡煜形婚，不然这种闹笑话的事不知道还有多少呢。
徐志远这才皱起眉头来：“怎么可能呢？咱俩这个条件，多么般配啊！我绝对不会因为你耳朵不好使就嫌弃你，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他话刚说完，食堂里就起了一阵骚乱，好像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贺冰心微微一偏头，就看见胡煜从人群中快步走出，即使不看他那张张扬的脸，那副宽肩窄腰也被西装勾勒得很显眼。
他的脸色很冷淡，像是看不见四周那些灼灼的目光，站在入口处稍微一扫视，视线就锁定在了贺冰心身上，径直向他走过来，神情也变得柔和了，微微躬着身问他：“哥，吃好了吗？”
大约是因为胡煜极少以这样的低姿态示人，四周响起了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胡煜有意无意地向身后一瞥，聚在一起的人群瞬间就散开了，吃饭的吃饭，排队的排队，再没人往这个方向多看一眼。
“诶哟，这不是胡大教授？”徐志远赶忙站起来，伸出手来，“您和贺医生是……兄弟？”
胡煜一只手扶着贺冰心的腰，一只手把他的餐盘从桌子上拿了起来，身上的寒意犹如实质：“我是他未婚夫。”
徐志远的表情一时间十分精彩，最后还是尴尬地笑了起来：“科研大佬和第一快刀，般配般配！等着喝你们喜酒！”
胡煜身上的寒意稍退，微微朝他点头致意，礼貌却疏远：“谢谢关照。”
两个人肩并肩朝着餐盘回收处走，虽然没人敢再盯着他们看，但四周飘着议论胡煜的声音，贺冰心两只耳朵简直不够用。
“啊，科研部的冰山教授胡煜居然来食堂了！”
“来附医三年我都没见过胡煜真身，神仙居然下凡了！真的好帅……刚才他们说什么了？”
“没听清，胡大佬旁边的帅哥是谁啊？简直对颜狗完成双杀！”
……
贺冰心微微抬头看向身边的胡煜，视线正对上他锋利的下颌骨，稍一上移就是他犹如刀刻的鼻梁，的确对得起这个冰山称号。
似乎感觉到了贺冰心的视线，胡煜偏头对他绽开一个笑：“下午去领结婚证方便吗？”
冰消雪融。 作者有话要说： 贺冰心：欸？冰山教授？谁？
胡煜：没这个人，走，带你领证。
”Sonder：一种领悟，让你意识到每个身边的过客，他们的生活都可能同样鲜活和复杂，他们史诗般的人生故事会在不知不觉中环绕着你，犹如地下深处的蚁冢，巧妙地连通着成千上万个你所不知的生命。“ --简书
感觉很适合这里的意象，所以用作餐厅的名字了~
另外我发的红包大家收到了吗？我这里收到了扣点的信息，但是好像没有在评论区显示【气气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BooM 2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嗑嗑糖、。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蒸汽桃要争气、。 6瓶；井迳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章
在民政大厅门口下车的时候，贺冰心还有点迷糊：“我没结过婚，不是很清楚流程，都是这么快就领证吗？”
胡煜替他关好车门，眼睛里噙着笑意，一本正经地说：“这你不用担心，我经验还挺丰富的。”
贺冰心越来越觉得这小男孩有意思，瞬间放松了很多：“那就好，全靠兄弟你了。”
正逢工作日，来领证的人不多，办理其他业务的人却不少，等候室里齐刷刷的全是人脑袋。
两个人一进等候室，原本在里面玩手机的人们突然就抬起头来了，有的人甚至捂着嘴兴奋地小声议论起来：“……两个都好帅啊……”
贺冰心的后背不由自主地绷起来了。从小到大，他时不时就要接受目光的洗礼，大部分时间是因为他惹眼的外貌，而目光的主人一旦听过他的传闻，就会变得冷漠，厌恶，甚至鄙夷。
贺冰心曾经为那些目光惶恐过，也慢慢学会习惯，可是有些印迹总是无法磨灭。
哪怕他换了一个全新的环境，像现在这种没有丝毫恶意的目光集中起来，也会让他下意识地抬头挺胸，就好像只要他足够强硬，就没什么可以伤害他。
手背一热，他的手被胡煜宽厚的手掌握住了。
贺冰心有点恍惚地抬头，听见胡煜问：“我们去那边坐一会儿好不好？”
“嗯，”贺冰心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有点走神。”
胡煜找的座位很靠边，他把贺冰心让到了内侧，自己坐在外面挡住了众人的目光。
他看了看贺冰心额角上的薄汗，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手帕：“热吗”
贺冰心接过手帕，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气传来，安抚着他有些躁动的神经。
他擦完汗还把手帕攥在手心里，轻轻吸了一口气才对胡煜说：“我洗干净了还给你。”
“不喜欢人多？”胡煜偏着头，不带一点探究，只是单纯疑问。
“嗯。”贺冰心盯着手帕上的暗花纹路，“不喜欢这么多人看着。”
胡煜的手依旧没松开他，很宽和地笑了笑：“很正常，谁都不喜欢这么多人盯着自己看，我也一样。”
贺冰心缓缓把手往外抽，胡煜的手一紧，没让。
“是不是想说我不了解你？”胡煜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压低了，“我们是形式婚姻，至少要做全形式。”
就在贺冰心想要解释的时候，胡煜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枚戒指，很自然地套到了他的无名指上。
很细的素戒指，最简单的样式，简简单单一圈，却有着柔和细腻的光泽。
“本来想晚一点给你的，”胡煜把贺冰心的手小心搭在自己掌心里，“但是我又怕贺医生会因为一些不存在的原因反悔了。”
贺冰心刚才确是有一刹那的动摇，因为他觉得即使是形式，胡煜也没必要和一个毫不了解的人结婚。
之前形婚是胡煜提出的，他当时就没考虑这么多。
接触了几次，贺冰心就越发觉得胡煜和自己不一样，他是一个正常人。
按照胡煜的条件，他完全可以按照正常人的方式恋爱，去遇见一个真心相爱的人，去过正常人的生活，而不是跟他因为形婚绑在一起。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枚戒指一套上，贺冰心就有了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和那条手帕给他的感觉很类似，只不过更强烈更稳定。
“66号请到柜台办理业务。”甜美的机械女声响了起来。
胡煜拉着贺冰心的手站起来：“走了，到我们了。”
贺冰心没想到领证的过程一点不复杂，两个戳扣下去，胡煜以后就跟他一个户口本了。
等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贺冰心的心情已经完全平复了，坐在副驾驶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两个红皮小本：“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SUV的发动机发出低沉悦耳的轻鸣，后视镜上挂着一个水晶葫芦吊坠，随着车身轻轻地颤，午后的阳光被吊坠一折，洒下一片小小的七色虹光。
胡煜的手闲闲地搭在方向盘上，食指有节奏地轻轻点着：“贺医生，你介意同居吗？”
贺冰心的第一反应是介意，他不擅长兜圈子，但还是尽可能地说得委婉：“现在医院的单身宿舍其实挺方便的。”
胡煜把车开出了停车位，娴熟地打着方向盘：“我住的地方挺宽敞的，有两层，平常我基本上只在一楼活动。要是你不介意，能不能和我搬到一起？”
隐约间，贺冰心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一点希冀，让他想起来昨天胡煜问他是不是反感自己的时候不停地往粥里加糖。
不等他开口，胡煜又说：“平常家里也不会有人过去，你不用担心被打扰。”说完就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却有点眼巴巴的意思。
贺冰心一向都主意很正，但好像到了胡煜这儿，就罕见的耳根子软，他抿了一下嘴唇：“你之前也都是一个人住吗？”
胡煜点点头：“我毕业之后，就没跟别人一起住过。”
这倒是和贺冰心的经历很相似，他最后自我抢救了一下：“那我搬过去，你不会不方便吗？”
胡煜居然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你会做饭吗？”
贺冰心听见这两个字就倒吸了一口气：“用微波炉热披萨……算吗？”
“算，”胡煜认认真真地点了头：“但是你尽量不要开火做饭，可以吗？”
贺冰心求之不得，不知不觉就已经松了口：“放心，我肯定不会把你的厨房点了的。”
车停在医院宿舍楼下，胡煜跟着贺冰心上楼搬东西。
医院的单身宿舍是比较老式的筒子楼，因为年代久远，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失灵了，一时间也没人过来修，光线有些暗。
说是单身宿舍，但其实也有很多家属打着医院职工的名义过来住。楼道里生活气息很浓，水管上挂着成串的蒜，墙角堆叠着一摞一摞无人认领的废旧报纸，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中药汤子味。
贺冰心身上只有宿舍和办公室的三把钥匙，用一根红绳穿着。一把开门，另外两把撞在金属门上，发出“当啷当啷”的脆响。
“我东西不多，很快的。”贺冰心边说话边推开门。
不足五十平的小房间一览无余，仿佛要验证他的话，竭尽全力地诠释着“空空荡荡”四个字。
房间里没有床，只在地上铺着一张平平展展的地铺，枕头一侧是一台笔记本电脑，紧靠着几摞贴着医院图书馆标签的专业工具书。
有一本摊开的，夹着打印出来的彩色文献，密密麻麻地记满了笔记。
地铺的另一边横着一只挺大的皮箱，孤零零的，看起来年头也不短了。
窗台上有一盆草莓秧，零星开着几朵小白花，给房间里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
好像看到这些东西，就看见了“神外科新贵”贺冰心全部的生活内容。
贺冰心打量了一下胡煜的脸色，感觉他好像有些什么情绪，但是很不明朗，只好猜测着说：“你要是累的话，可以在箱子上坐一会儿，我有时候会把箱子放倒当椅子的。”
他打量了一下胡煜的西装，又添了一句：“我平常都会擦，很干净。”
胡煜没说什么，在他的箱子上坐下了，左右看了看才说：“我可以看看你的书吗？”
贺冰心以为他是无聊，一边朝着洗手间走一边说：“可以，你随便看。”
贺冰心的笔记都是英文的，用的是医生专门的简写体，藤科植物似的一大串，却不显得凌乱，有一种和他平常的气质不大一样的张扬强势。
上面小小地标注着日期和时间，最近的一次记录是今天凌晨三点。
很快贺冰心就拿着一只小的洗漱包从洗手间出来了，走到胡煜面前：“把床卷一下，我们就可以走了。”
关于东西不多这件事，贺冰心说得一点不假。只要他想离开，连半小时都花不到，这个地方就一点他的痕迹都剩不下。
胡煜替他提着那口皮箱，声音比来的时候要低沉一些：“你是因为刚搬来，所以东西还没来得及拆开吗？”
贺冰心没察觉出他声音里的异样，把手里的书往上抱了抱：“那倒没有，我原先很少在某个地方停留很久，而且搬走的时候也常常比较匆忙，所以很少把行李全拆出来。”
“那生活呢，”胡煜轻声问，“一直这样简单吗？”
贺冰心没有太理解他说的简单，微微一挑眉：“不就是正常人的生活吗？”
这次胡煜没说话，贺冰心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得他不高兴了，有些茫然：“是不是我们生活习惯差太多，你不希望我住过去了？没关系，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可能是快到准备晚饭的时间了，也不知道是谁家在炖肉，楼道里渐渐有一股鲜美的香味弥漫开来。
胡煜没有直接回答贺冰心的话，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接过贺冰心怀里抱着的书：“晚上想不想吃炖排骨？回去我炖给你吃。”
大概是条件反射，贺冰心很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

第4章
虽然刚接触胡煜的时候，贺冰心就能明显感觉到他对生活品质要求很高。
但是因为贺冰心本身对物质的追求不多，了解也就不多，顶多也就能看出来胡煜穿得讲究，好衣服好鞋，车也明显比别人贵一截，总结起来也就是个有钱人。
贺冰心自问自己也不算个穷人，只是懒得花钱罢了，所以之前一直把自己和胡煜摆在一个阶级上。
两个人在路上的时候，贺冰心脑补的胡煜家就是普通的跃层公寓。
他琢磨自己住到胡煜家里，就像是租客和房东同居，但是他和胡煜又多着一层形婚的关系，也不好意思说直接给人家钱。所以他衡量了一下说：“我住到你家里的话，生活开支我来出吧，不然感觉不太公平。”
胡煜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他的目光有点过于平和了，反倒看得贺冰心有点慌：“行吗？或者你想换成别的方式AA也可以。你看路，别看我。”
胡煜微微一笑，嘴角陷下浅浅的笑纹：“不可以，即使是形婚，也不可以。”
他的口气太没商量，贺冰心拨弄着怀里的草莓秧，没接话，想着晚点再跟他好好说说。
但是当胡煜把车停在喷泉和别墅之间的时候，贺冰心扭头看了看身旁忙着流光溢彩的喷泉，心里不由觉得自己对胡煜的经济水平定位好像不大准。
他自己就是再能花，也没那么多闲钱买这些大理石丘比特，堆在花岗岩大喷泉中间光着屁/股尿尿。
胡煜把他的箱子从后备箱里提出来，见贺冰心正对着喷泉愣神，淡淡地笑了：“买房子的时候就有，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拆了。”
贺冰心充其量就是一个房客，哪有什么资格喜欢不喜欢，赶紧露出一副欣赏的表情来：“好看，不错。”
胡煜走过来，把他向门口的方向一让：“走了，晚上风凉。”
虽然和贺冰心想象的大小和户型有出入，但是这别墅也的确如胡煜所说，总体上分成上下两层。
胡煜带着他走到楼上，楼梯上的声控灯随着两人的脚步顺次点亮，投下一片片暖色光晕。
“你住在这个房间，可以吗？”胡煜把箱子立稳，一抬手按开了房间的灯。
空间很大，向阳，落地玻璃窗。一张宽大的双人床摆在房间正中，海军蓝的床上用品和北欧调的装修风格一致，干干净净。
这房间没什么人气，明显是长时间闲置的，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好像不只是被收拾干净了，而是一直被人精心照顾着，有一种让人感到舒适的温馨。
“这间的阳台和隔壁的阳台是打通的，可以走挂梯直接到楼下。”胡煜带着贺冰心绕着房间转了一圈，“卫生间在这边，置物室和衣帽间是一体的，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
贺冰心很少在自己的生活上花心思，自然也就对资本的力量一无所，好在他常年搬来搬去，对环境一向适应得很快。
来都来了。
他把手里的草莓盆栽放在桌子上，又把自己的箱子推进衣帽间里，双手在腰上轻轻一拍：“就这样，布置好了。”
对他而言这毕竟是形婚对象的家，人家让他自己布置是客气，他总不能真的跟小狗划地盘似的把自己的东西摆得到处都是，更何况他也没什么东西可摆。
胡煜的目光微微扫过他的箱子，又看了看桌子上的盆栽：“贺医生，喜欢种草莓？”
贺冰心笑了：“长了草莓可以吃啊。”
胡煜没再做评价，带着他下楼了。
胡煜在厨房里，偶尔有切菜接水的声音传出来。
贺冰心坐在宽大的皮沙发上，有些拘束地左右张望了一会儿，手环突然震了，响一声就挂了，是科室里的紧急召集电话。
贺冰心立刻披上外套往外走，边走便朝着厨房喊：“胡煜，我出去一趟。”
胡煜立刻冲干净手从厨房里出来，也不问他去干什么，直接说：“我送你。”
贺冰心赶时间，就没跟他客气：“去医院。”
从别墅到医院的路不算近，好在过了晚高峰，高架上的车不多，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医院。
医院大堂的门前有很多白大褂严阵以待，贺冰心跳下车一路朝着门口跑，发现有不少眼熟的医生也是刚到，有的人还穿着居家拖鞋，一路跑一路掉，应该都是被临时叫过来的。
“冰心，”科室主任王浩看见贺冰心，递给他乳胶手套和白大褂，语速极快，“锦长高速入口发生连环车祸，其中有一辆装满钢筋的重卡怼上了一辆长途大巴，伤亡数目未知，很快会有大量伤患送到，分类后你和徐志远还有薛凤负责脑部受伤的患者，明白吗？”
薛凤是科室的一个年轻主治，每天叭叭的挺能说，性格挺活泼的，到了关键时刻却很稳重，又很少掺和一些杂事，贺冰心对他印象还不错。
但贺冰心现在在科室里基本上就是个孤岛，大约是不想惹麻烦，薛凤对贺冰心也只是个不远不近的态度。
贺冰心刚点过头，医院门口就响起来救护车的尖啸，蓝色的车顶灯在夜色中闪烁，照亮视野里的一片片苍白和殷红。
大部分伤患还能行走，三三两两地被医护人员搀扶着，四周很快就被痛苦的呻、吟和小孩儿的哭闹声充斥。
一辆辆担架车被推进来，有的人伤在腰上，有的人伤在腿上。
那辆大巴可能是参加团建的旅游车，很多患者裤子上还贴着集团的LOGO贴纸，现在被血液染红了，窝窝囊囊地揉成一团团模糊不清的碎纸。
贺冰心调高了助听器的音量，微微屏着呼吸，专注地观察着每一个新进来的人，他在等。
很快有一辆担架车被两个急救员推了进来，上面躺着一个中年男人，半截锯断了的钢筋从他的额头斜插进来，贯穿了他的小半个脑袋。
人还醒着，但是看起来已经吓疯了，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就抓着不放：“医生，医生，我要死了！救救我！”
旁边还有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半边脸肿得看不出样子，踉踉跄跄的，边走还边喃喃地说着：“我要去哪里找医生？”
和徐志远一起给两个人做了快速检查，贺冰心转头对资源部门负责人说：“两间手术室，立刻。”
他拉过一架刚空出来的担架车，一边把女患者扶上去，一边对徐志远说：“你和李旗带着这位男患者去处理，我和薛凤带这位女士去做CT。”
徐志远张了张嘴，困惑地说：“这位男同志不是伤得重一些吗？”
女患者一只眼睛肿得张不开了，余下的一只眼睛流着眼泪，惶恐地望着贺冰心：“怎么了？我要做手术吗？”
贺冰心没时间跟徐志远解释，安慰了女患者一句“要先做检查，您先躺上来”，紧接着给身边的薛凤递了个眼神。
薛凤点了点头，两个人推着担架车迅速向影像科跑去跑去。
徐志远跟李旗推着那位惨叫着的男患者往手术室方向，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贺医生不都喜欢抢重活干吗？这不像他啊。”
李旗看了看担架车上面无血色的中年男人，憋了半天，低低“切”了一声。
薛凤跟着贺冰心一路跑，他正想开口问，就听见贺冰心低头问女患者：“你用过体外循环机？”
体外循环机是一种可以暂时代替心脏为全身进行血液循环的机器。
女患者茫然地点了点头：“我之前动的一次大手术，切脑动脉瘤，中途是停了心脏的。”
说完她很紧张地看着贺冰心：“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吗？”
贺冰心把她送进CT室，温和但是坚定：“有一点小问题，但是我可以处理。”
等CT的片子出来，贺冰心看了一眼就递给薛凤。
薛凤拧着眉看了十几秒，脸色一下凝重起来，迅速跟着贺冰心进了手术室。
情况和贺冰心想得差不多，心肌缺血再灌注增加了病人的脑卒中风险，蛛网膜下出血又搭上一条动脉压迫，手术的复杂程度不低。
等他们从手术室出来，已经接近凌晨三点了。
薛凤年纪和贺冰心相当，却明显比他体力好得多，一场手术做下来，话反倒比手术前还要多。
两个人回科室拿东西的路上，薛凤前所未有的喋喋不休：“你怎么看出来的？步态，瞳孔放缩，还是心率？这些我也能看见，但是不做CT，我只觉得她是个轻度脑震荡。”
贺冰心还没来得及回答，李旗的大嗓门就从科室里传出来了：“……呵！你们都还没走呢？我还以为就我们拖到这个点儿呢。贺医生和薛凤儿都走了吧？他们带着个女的去做了个CT，十几分钟就能完事儿！想想也是，人家贺医生本来就不用坐夜班儿的，薛凤都跟着他沾光！哪像我们，几个小时……”
“我是跟着贺医生沾光了，”薛凤走在贺冰心前面，硬邦邦地回了李旗，“跟着贺医生能见到更精湛的手术手法，也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是我们科的‘第一刀’。”
李旗被薛凤的声音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巧克力差点掉了：“你们怎么还在呢？”
薛凤不无讽刺地看着他：“做完CT找到病灶，不用做手术吗？”他把CT片子往灯箱上一罩，“王老让我这周做特案汇报，到时候你可以好好听听。”
李旗看着灯箱上的片子，撇了撇嘴，绿着脸从门口出去了。
贺冰心现在累得连喘气都觉得费事，拍了拍薛凤的肩膀：“走了啊。”
薛凤脸有点红，跟贺冰心说：“贺医生，能给我留个微信吗？”
贺冰心眉毛一挑：“什么是微信？”
薛凤对贺冰心的村通网程度不了解，骇然一瞪眼：“您没微信？”
贺冰心好像有点印象了：“社交软件是吧？我几乎没有社交，晚点吧，我弄好告诉你。”
走出一楼大厅，贺冰心才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胡煜家在哪儿。
他茫然地看了看手表，正犹豫要不要直接回科室凑合一晚上，一件长风衣就披在了他肩头，还带着体温，把秋夜的寒风挡在了外面。
贺冰心吃惊地回头看着胡煜：“你什么时候来的？”
胡煜微微笑着替他打开车门：“刚来。”
贺冰心累得要命，脑子有点不大转了，人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没系到一半手就松开来，有点怔怔地看着胡煜：“你会用微信吗？”
胡煜替他把安全带拉好，手背碰到了贺冰心的手，贺冰心被冰得一抖，脑子又竭尽全力地转了半圈：“这么凉，穿少了吧。”嘟囔完就歪在座位上睡着了。
胡煜把大衣搭在他身上，半晌微微附身，吻在他的手心：“辛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 草莓好七吗？
*和医疗相关的信息资料来自度娘和我的医生小伙伴(￣ω￣(￣ω￣〃 (￣ω￣〃)ゝ
感谢在2020-02-28 19:42:05~2020-02-29 21:36: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琉璃玉盏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蒸汽桃要争气、檀痕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檀痕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章
凌晨三点半才上床，第二天上午又没排班，贺冰心早上就没起来，一觉睡到了十点多。
将近二十四小时没吃过东西，他洗完澡从楼梯上慢悠悠地往下走，感觉胃里就像被真空泵抽干净了一样，前心直接贴在后背上，连带着两条腿都软绵绵的。
还没走到一楼，他就闻见了一股食物的香气，突然就想起昨天晚上还没吃到嘴的排骨来。
他脚底下快了两步，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不太矜持，刻意放慢了脚步，慢吞吞地走到厨房边上，看着里面忙来忙去的胡煜，打了声招呼：“早上好。”
“起来了？”胡煜正把面条往碗里挑，扭头冲他笑了笑，“到餐厅等我一分钟，马上就好。”
贺冰心饿得快咽气了，还装模作样地摆着手说道：“没事儿，不急。”脚踩棉花似的走到餐厅等着。
胡煜很快就端着碗过来了：“你尝尝，喜不喜欢？”
晶莹的细面铺在醇厚的汤汁里，上面细细地撒着嫩葱花和白芝麻。排骨汤一看就是撇过浮油的，很清爽。
贺冰心突然就忘了饿，比胃更靠上的地方轻轻一动，很陌生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可能是饿过劲了，猛地一下忘了动筷子。
“你昨天中午开始就没吃什么东西，先吃面，晚点再给你吃排骨，好不好？”胡煜看他不吃，弯着腰问他。
贺冰心感觉自己脸红得莫名其妙，讷讷地点头：“嗯，好。”
胡煜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面，两个人头碰头地吃着。
贺冰心不大熟悉这种气氛，因为他原先在国外的时候，一直都是一个人过。
孙茂回国之前，时不时还去他住的公寓突击检查一下他的冰箱，看看他是不是又靠垃圾食品维生。
所以那时候贺冰心至少还会在冰箱里放点生鲜水果，专门用来应付孙茂。
后来孙茂回国了，贺冰心想起来就叫一份新披萨，想不起来就把冰箱里的剩披萨拿出来热热吃。
像这种和另外一个人在一个屋檐下同桌吃饭的经历，贺冰心成年以后就没有过。
他说不上心里是一种什么感觉，只是单纯地觉得新奇里掺杂了一点别的东西。
面条很筋道，汤汁也充分吸收了排骨的鲜美。
贺冰心却没有了最初的迫切，小口小口地嘬着面条。
不知道为什么，他舍不得吃快。
“怎么了？”胡煜看他吃得慢，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不合胃口？”
贺冰心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很好吃。”
两个人吃完饭，胡煜收拾餐具，贺冰心虽然不会做家务，也笨手笨脚地跟着。在他看来，这比做手术可难多了。
胡煜先用水把碗冲了一下，伸给贺冰心：“挤一点儿洗涤灵。”
贺冰心就听话地给他挤了一丁点，胡煜笑了：“再加一点儿。”
胡煜洗碗，贺冰心就在一边负责挤洗涤灵和擦干。
他看了一眼旁边崭新锃亮的洗碗机，有点困惑：“这个买了不用吗？”
胡煜瞥了一眼洗碗机：“哦，那个是坏的，晚点会扔掉，你想要用洗碗机吗？”
贺冰心一想他们就两个人，值不当的还要花钱买个新的，摇了摇头：“那就我们两个一起洗。”
“好，”胡煜垂下眼睫，掩住一丝笑意：“昨天晚上你问我会不会用微信，你想用微信吗？”
贺冰心早把这件事忘到脑袋后头去了，经他一提醒才点了点头：“嗯，国内好像很多人用这个吧？”
胡煜洗完碗，带着贺冰心到沙发上坐下，替他下了个微信：“你的用户名想叫什么？”
贺冰心想了一下：“就叫贺冰心吧。”
“头像呢？”胡煜把手机还给他，跟他解释，“一般就用相册里的照片。”
贺冰心点开自己手机相册，里头大多都是病例资料，还有一些病患的伤口记录，大多血淋淋的，根本不适合做头像。
他偏着头问胡煜：“你的头像是什么？”
胡煜把自己的手机拿给他看，屏幕上是一把长柄伞的照片，黑色的，很老式的，像是九十年代老电影里的那种全手动款式。
“这把伞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贺冰心不知道胡煜为什么用这个做头像，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
胡煜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声音很温柔：“大家都用自己喜欢的事物做头像。”
贺冰心怕再问下去就要问出定情信物之类的事情了，他并无意打探别人的**，只是点了点头，很快把自己的头像设置成了一把柳叶刀。
“怎么突然想要用微信呢？”胡煜看着他空白的好友列表问道。
贺冰心照实说了：“我们科室里有个同事想加我好友，我想了一下，大家好像都在用这个软件。”
胡煜带着疤的那道眉毛微微一挑：“有个同事？”
贺冰心点头：“嗯，叫薛凤，昨天晚上一起做手术的。”
胡煜轻轻“哦”了一声，拿过贺冰心的手机：“你先把我加上，我教你置顶和设置星标好友。”
贺冰心作为半个山顶洞人，对这些社交上的东西完全陌生，胡煜说怎么做他就认认真真地跟着学，也保持着专业上的勤学好问：“星标好友有什么用吗？”
胡煜想了一下：“没什么用，我就教你一下怎么加，你不用加别人星标。”
贺冰心明白了：“这样啊，还有别的功能吗？”
胡煜打开他的朋友圈相册：“这个，大家会发一些自己的照片在里面，讲一些自己生活中的事。”
“你发过……朋友圈吗？”贺冰心辨认着上面的字，犹犹豫豫地问，他觉得自己可能根本用不上这项功能。
胡煜从贺冰心的手机上点进了自己的头像，成排的状态，全是和工作相关的。
他扭头问贺冰心：“你愿意跟我自拍一下吗？”
贺冰心十指做梳，五爪金龙地把头发拢整齐，很大方：“行啊。”
从小到大接受了各种各样的指指点点，贺冰心心里很清楚自己长得漂亮，但是看向镜头的时候他觉得胡煜明显更好看，不是单纯字面意义上的英俊，而是一种生动，他的笑是由内而外的，一双眼睛里溢满了由衷的快乐。
“你很高兴吗？”贺冰心也被他带着笑了起来。
“很高兴，”胡煜眼角眉梢都是笑，“我们把这张照片设成朋友圈的相册封面好不好？”
贺冰心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么，鬼使神差答出一个“好”，他几乎立刻就察觉到自己对一个刚认识两三天的男人有点过度信任了。
但是说都说了，好像也没有反悔的理由。
==
休息了一上午，吃饱喝足，贺冰心去上班的时候就已经满电了。
昨天的女患者已经醒了，身边围着一群家属。
她看见贺冰心过来，很感激地说：“昨天的情况，真是太谢谢您了。”
几位家属也纷纷向贺冰心道谢：
“是啊，要不是医生及时发现，真的就太危险了。”
“不愧是名刀，多亏了您！”
对贺冰心而言，他只不过是做了分内的事。在他的理解中，家属的快乐和感激是基于病人身体的好转，而跟医生本人没什么根本联系。
他微微笑了一下，查看着监护仪上的心电信号，跟女患者说：“现在情况很稳定，但是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及时跟护士沟通，好吗？”
女患者露出一个疲倦但是心安的微笑：“有您在，我就放心多了。”
贺冰心巡完房，回科室的路上看到有个中年男人在张望，像是刚才那个女患者的亲眷，他快步走过去：“怎么了？病人有什么需要吗？”
男人一看就老实巴交的，紧紧攥住贺冰心的手：“贺医生，谢谢您。”
贺冰心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都是分内的事。”
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信封就往贺冰心怀里揣：“我女儿身体一直不好，在国内开过两次刀都没好利落。刚参加工作又遇上这样的祸事，我听说您是从国外回来的，医术非常高明，想麻烦您多给她操操心。”
贺冰心没见过这种阵仗，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女儿的病情已经稳定了，我能发现的问题都会及时替她解决，不存在多不多操心。”
男人以为他只是客气，还使劲把信封往他手里塞：“医生，我不是不相信您不尽心。您可能不理解，像我们这种家属，孩子的病老也治不好，就觉着是钱没花到位。我把这钱给了您，我心里头反倒踏实。”
“请放心，按照你女儿现在的情况，只要积极配合预后治疗，很快就能恢复到健康水平的百分之八十。您的钱，请收好。”贺冰心不擅长解决这种情况，说完该说的话就转身离开了。
贺冰心刚进了科室，徐志远就拿着一份档案夹过来了：“贺医生，现在忙吗？”
“怎么了？”贺冰心走回自己的位置上，把桌子上的东西归置了一下，他下午只有两台小手术，说不上忙。
“我表姐也是咱们同行，最近在写一篇关于脑内ICG荧光成像方法改良的文章，她听说你在这方面颇有一些见地，又和我一个办公室，就让我把初稿拿过来给你掌掌眼。”徐志远一脸的憨笑，把文件袋递给贺冰心。
当初学医的时候，导师就一直给贺冰心灌输临床和学术不可分割的思想。
贺冰心本科毕业之前，就已经在医学顶流期刊《医者》上以合作第一作者的身份发表了论文。之后他在手术上有了心得，自然不愁没有学术成果。
名声一出去，就有很多人来向他讨教怎么把文章写好。帮人看文章，对贺冰心而言是很稀松平常的事，也花不了太多时间。
贺冰心翻开文章第一页看了下名字，第一作者处写着“Man Chang”。
他回忆了一下近几年业内比较有名气的医生，没听过这个名字。他抬头问徐志远：“这个作者是你表姐吗？”
徐志远点点头：“对，她叫常曼，做这方面很多年了，很有经验。”
贺冰心把摘要大概一看，觉得有些问题，里面提及的改良方法他见过很类似的，只不过是发在去年的一家小型医学杂志上，知名度不高。
贺冰心阅读量大，涉及业内进展的文献几乎都不会漏掉，而且他记文献要点记得很准。那篇文献手法虽然温吞，但是观点还是很鲜明的，贺冰心对它有些印象。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他翻到后面实验结论的部分，边扫边用笔把一些段落框出来：“这些，还有这些，都不是新的结果，不能作为这篇文章的实验结论。”
徐志远皱着眉头把稿子接过来：“不可能啊，我表姐那个人，可讲究可严谨了，不会把别人的实验结果拿过来当自己的用。”
贺冰心打开电脑，找出那篇小文章来，选中结果部分，指给徐志远看：“你看，常曼的稿子和这一部分是重合的，只不过修改了一下用词和语序。如果发表，就属于成果剽窃。”
徐志远没想到他说话这么不客气，挠着半秃的脑袋说：“有这么严重吗？大家不过是都研究同一个问题而已，有一些类似的成果不是很正常吗？”
“不正常，这不是相似，而是重复。”贺冰心对于学术造假完全没有宽容度，“你可以建议常曼引用别人的文章并标明出处，但是换个语序就当成自己的成果是不公正的。”
徐志远难堪地笑了笑：“我表姐今年急着评职称呢，要是去掉这两个结果，这文章的影响因子一掉……要不这样，你帮她给杂志编辑写个推荐信，以你的影响力，说不定人家那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呢！而且我看刚刚那个小文章的单位，也不是什么大医院，应该不会为这点事跟你叫板吧？”
贺冰心的脸色完全冷了下来：“你是医生吗？”他的声音生硬冷冽，科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不时有一两个人扭头看他们。
徐志远被他问住了，一怔：“什么意思？”
贺冰心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冷冽：“光靠剽窃不能治病。”
徐志远的脸涨成了洋李子色，朝四周慌张地环视了一圈：“嗐，贺医生，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您找的这个文章太偏了，可能常曼她根本没看过……您别误会了。”
“看没看过，”贺冰心把稿子拍在他的胸口上：“自由心证。” 作者有话要说： 洗碗机：我坏了吗？胡煜，你的良心呢？
星标好友：我没用吗？胡煜，你的良心呢？
胡煜：我没有。
感谢在2020-02-29 21:36:00~2020-03-01 14:25: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非罗、单眼皮迷妹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檀痕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非罗 1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章
快到下班的时候，贺冰心正在收拾东西，胡煜敲了一下科室的门，进来了。
深海蓝的笔挺西装，暗花衬衫解到第三个扣，一张好背一把好腰，走到哪儿都是一副好风景。
科室里的人，除了埋头挑文件的贺冰心，全都齐刷刷地看向胡煜，又匆匆忙忙地扯开目光。
李旗看见胡煜，脸上腾地就涨红了，说话也结巴了：“胡、胡教授，您怎么过来了？”
胡煜不认识他，眼神淡淡地扫过去，看他和贺冰心一个科室的面子，冷淡地跟他点了个头：“来接我爱人。”
李旗正喃喃地重复着：“……爱、爱人？”就看见胡煜径直走向了贺冰心。
“哥，”胡煜站在贺冰心背后，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手里的文件袋，声音很温柔，“回家吗？”
贺冰心没想着他会过来，有点不好意思，闷头把东西装好，拎好袋子转身：“走吧。”
胡煜自然而然地把他手里的东西接过来，跟着他出门了。
办公室里一瞬间就沸腾起来了：“天哪，冰山教授刚才是管贺冰心叫哥了吗？”
“人家不是说了吗？那是他爱人。”
“我的心碎了，贺冰心命也太好了吧？年纪轻轻，爱□□业双丰收，胡教授明明是个神仙好吧？”
李旗收了收脸上的忿然，对着徐志远挤出一丝笑：“徐副之前不是对贺医生有意思吗？肯定知道点八卦吧，快跟我们说说。”
徐志远摸了摸空虚的头顶，和平常一样憨憨地笑了笑：“之前只听说是未婚夫，没想到这么快就成家了。”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酸：“真的诶，贺冰心命好全，长得又好，能当空降兵，然后还有这样的丈夫。”
“而且听说胡教授特别有钱，不是教授那种有钱，你们懂吧？”
“行了行了，胡教授出身名门，有钱是正常的，别酸了。”薛凤突然说话了，声音冷冷的。
他在科室人缘好，经常和科室的人逗趣，大家也没当他认真，嘻嘻哈哈地就打趣过去了。
==
吃过晚饭，贺冰心盘着腿坐在沙发上，身边一本一本地摊着他的案例分析。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耳朵上别着一支笔，全神贯注地做着标记。
胡煜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他旁边的时候，贺冰心完全没有觉察，把耳朵上的红笔拿下来在案例的左上角画了个五角星。
胡煜偏头看了他画的五角星，嘴角又浮起一丝笑，没打扰他，只是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处理自己的工作。
等把案例都看完，贺冰心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石化了。他反手锤了锤腰，又像猫一样蜷了蜷身子。
胡煜递了杯热牛奶过来：“累了？”
贺冰心喝了一口，舔掉嘴唇上的奶胡子：“谢谢。”
“贺医生，你平时会锻炼吗？”胡煜手拄着膝盖，平视着他的眼睛。
“……从医院大门走到科室算吗？”贺冰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虚，反正他就是心虚了。
“那做手术的时候，不会觉得体力跟不上吗？”胡煜不等他回答，伸出一只手给他，“来。”
贺冰心把手搭上去，还颇有道理地解释了一句：“我没什么时间，也没这个习惯。”
“时间会有的，习惯可以培养。”胡煜牵着他的手，把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
除了第一天来的时候，胡煜带着他四处看了看，贺冰心自己没转过这别墅，也就没注意过一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开在地上的活页门。
胡煜拉着提手把门开开，底下是一架金属的旋转楼梯。他先自己向下走了几步，又回身扶贺冰心，“当啷当啷”的声音随着两人的脚步此起彼伏。
越往下，光线越暗，简直像是要走进一个漆黑的梦中。
贺冰心并不畏惧黑暗，他只是厌恶未知。
他停住脚步，轻声对胡煜说道：“我想回去了。”
走在前面的胡煜回过头来，眼睛里映着入口处的光，像是两枚灼灼的星辰：“还有几步就到了。”
贺冰心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要，我想上去。”
胡煜没再坚持，两个人就上了楼。
“怎么了？”胡煜低头问贺冰心，眼神里都是关切。
贺冰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摇了摇头：“抱歉。”
回到二楼的卧室，贺冰心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字型摔在了床上。
闭上眼睛，层层叠叠的往事就翻滚着涌进脑海。
贺冰心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最初的记忆就是从福利院的清汤寡水开始的。
那时候贺冰心的耳朵还没出问题，但是身体非常瘦弱。
在福利院这种地方，瘦弱就是一个恶心循环的开端，贺冰心分到的米粥总是最稀的一碗，他的干净衣服也总是被人扔进厕所的臭水里。
他不是没有反抗过，结局就是在他晚上睡觉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床铺上被人扣了一碗馊了的米粥。
福利院的管理员气急败坏地把所有人从床上喊起来：“要是没人承认，就都在外面站着，站到有人承认为止。”
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的一群男孩，在走廊里面对面地站了两整排。
数九寒天的冷风，冷不过那些憎恶着贺冰心的稚嫩眼神。
孩子的恨，永远不比成年人少半分恶毒。
过了几天，贺冰心再发现自己的被窝里一片湿凉，也不敢告诉管理员，在一片窃笑声中含着眼泪躺进去。
一场高烧过后，贺冰心就听不见了。
而在那个年代，福利院是不可能给他配助听器的。
福利院里的孩子开始说他有传染病，谁跟他玩就会跟他一样，变成一个聋子。
贺冰心听不见，但是能看见周围的人脸上毫不掩饰的厌弃，也能看见他们翕动的嘴唇不断地向外喷/射恶言恶语。
他学会的第一句唇语就是“聋子”。
不断有领养人到福利院来，贺冰心看着其他的孩子被一个一个地领走，心里对于被领养不抱一丝希望。
因为他心里特别清楚，自己是一个聋子，不会有人想要一个聋子。
熬到上学的年纪，贺冰心在智力上的优势逐渐显现出来，别人还在学加减乘数的时候，他学会了二元一次方程。
福利院里有个神童的消息，慢慢传了出去，成了福利院的宣传加分项。
但其实在福利院这种地方，“神童”也好，“聋子”也罢，异类终究是异类。
只不过贺冰心多了一样寄托，他可以拼命地汲取知识，总算可以有什么可以被他踏踏实实地攥在手里，真正成为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他还记得那个明亮的午后，管理员带着不常见的和蔼微笑把他领进院长办公室。
里头坐着一个金头发蓝眼睛的男人，小小的贺冰心知道，那是个外国人。
“您可以和他说话，冰心听不见，但是他能读唇语。”院长笑眯眯地跟外国男人解释着。
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背后是仲夏的金色阳光，他操着一口生涩的中文：“你好，冰心，我是冯。”
窗外扑棱棱地飞过一群惊鸟，在办公室的木地板上掠过短暂的阴影。
贺冰心满手心都是汗，瞪着那个自称是“冯”的男人。
“冰心，打招呼，冯先生想要带你回家。”院长走到贺冰心身边，和颜悦色地揉了揉他几乎被剃光的短发。
贺冰心扬起苍白的脸，刘海黏腻地站在额头上，一双大眼睛几乎占了那张瘦脸的一半。
他咽了咽口水，低声说：“您好，风先生。”
院长急忙带着歉意看向冯：“不好意思，他听不见音调。”
冯像是毫不介意，仰着头大笑了起来：“很漂亮的小朋友，很聪明。”
贺冰心看见冯在自己面前蹲下身：“我带着你离开这里，我可以让你重新听见。”
一句话，承载着当时的贺冰心全部的梦想。
从那个时候开始，到很多年之后结束，贺冰心以为冯给了自己一个真正的家。
贺冰心用手背压着眼睛，感觉自己刚才对胡煜的冷淡太没由来，但是现在去解释也怪怪的。
他起身给草莓秧浇了点水，走到衣帽间从箱子里拿出一张卷起来的便携钢琴键盘，正准备连上助听器的蓝牙，就听见阳台的玻璃门被敲响了。
等着贺冰心拉开门，胡煜没进来，递给他一杯热可可：“对不起，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贺冰心笑着把马克杯接过来：“没有，只是白天有点累了，心情不太好，和你没关系。”
胡煜很有分寸地没再多问，只是轻声说：“早点休息。”
贺冰心点点头，指了指桌子上的黑白键盘：“再给自己制造一点噪音就睡。”
“晚安。”胡煜微微一笑，退进了夜色。
贺冰心喝了半杯热可可，巧克力的温暖丝滑安抚着他的思绪。
他轻轻点了点键盘上的C调1，音符顺着助听器落在鼓膜上，引起轻柔的震颤。
贺冰心坐下来，十指起落，一串串音符潺潺流动。
而此刻贺冰心的世界里的一切，对于站在玻璃门外的胡煜来说，都是无声的。

第7章
第二天，贺冰心进办公室的时候，觉得气氛又不一样了。如果说之前人们当他是空气，那现在简直有些避之不及的意思了。
贺冰心早就知道人心这种东西是强求不得的，人们讨厌他就是讨厌他，不管他做得多好都是讨厌的。
所以他从来不在“如何讨好别人”这件事上花费心思，只是如常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为今天的工作做准备。
“贺医生，”薛凤是第一个憋不住的，他走到贺冰心身边，“我知道您不是那种人，您能不能给个解释？”
“哪种人？”贺冰心有些摸不清头脑，“我要给什么解释？”
“给什么解释，”李旗在座位上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可解释的，贺医生妙手回春，能者多劳，多劳多得嘛。”
薛凤看着贺冰心一脸的困惑，也有些纳闷：“您……是不是还没看见论坛上的帖子？”
贺冰心压根就不知道医院还有论坛，更别说什么帖子。
“今天早上七点的时候，有个人在论坛上发了一个匿名贴，指认您收了患者的红包，”薛凤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网页节目指给贺冰心，“还有照片呢，连时间地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贺冰心一看，不过就是昨天那位女患者的父亲给他塞钱的照片，他摇了摇头：“我没收。”
薛凤暗暗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您不会收。”
但紧接着他又紧张起来：“您这么一句话也就我信，现在全医院都传遍了，而且越传越离奇，还说……”
贺冰心一挑眉：“说什么？”
薛凤的声音低了下去：“说您的职称和文章都是买来的。”
贺冰心一阵好笑，现在真是时代在进步，人们的想象力也越来越丰富。
但他不打算管，别人怎么看他，只不过是别人的事情。
他还没回答什么，科室主任王浩就敲了敲科室的门框：“小贺，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主任办公室紧挨着科室，厚重的木质门一关，房间里一下就安静了下来，空气里沉淀着旧家具的味道。
红木玻璃柜里陈列着王浩带队以来神经外科获得的种种荣誉，琳琅满目的铜牌水晶杯、奖状裱画框，满满地摆了一柜子。
房间的厚布窗帘拉着一半，光线不是很强。
“坐。”王浩随手指了一下黑色的牛皮沙发，绕到办公桌前，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
“知道我叫你过来是为了什么事儿吗？”王浩端着杯子走过来，脸上依旧笑微微的，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了。
“我刚听说了，医院论坛上有人匿名告发我收病人家属的红包。”贺冰心问心无愧，直白地回答。
“你没有，是不是？”王浩一边看着贺冰心，一边把茶水里浮着的枸杞吹开。
贺冰心点了点头，等着王浩继续说。
王浩把杯子放下，语重心长地说：“我很清楚你的实力，也相信你不在意这些黄白外物，但是你除了医生，也是一个社会人。在世界上所有的医院都一样，有阳光的一面，就会有阳光背后的一面。你想想，为什么只有你会被列到医院的帖子上公开讨论，难道只是单纯因为别人嫉妒你吗？”
贺冰心知道王浩的意思，也熟悉这种口吻，这种让他学会察言观色多识时务的劝诫。
“冰心啊，我和孙茂也算是老相识，今天一大早他就打电话过来，跟我解释这件事绝对不是你做的。”王浩慢慢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我知道不是你做的，但是我今天叫你过来，并不是为了追究你有没有做，我是希望你自己琢磨一下面对这种事情时候要怎么解决。你想做一个好医生，单单会做手术是远远不够的。”
王浩打量着贺冰心的反应，微微叹了一口气：“虽然作为一个管理者，我最关注的永远不能是单个人的利益。但是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如果被人认准了这种不回应的傲气，然后类似的事情再发生，最后受伤害的会不会不只有你一个人？”
贺冰心的心里压着王浩说的话，慢慢走出了主任办公室，刚出门就看见了靠在墙边的胡煜。
像是特地在等他，胡煜走过来，低着头看了看他的脸色：“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贺冰心抿了抿嘴，“出了点事儿，你怎么过来了？”
胡煜那道带疤的眉毛微微一耸，他直截了当地说了：“论坛上的事，你想澄清吗？”
贺冰心本来是懒得管这件事的，但是此时又犹豫了。王浩说得有道理，他要是落下了收红包的名声，人们会置介绍他来医院的孙茂于何地？
但他对于风言风语向来是置之不理的态度，就算他想要澄清，也不知道从哪里着手。
他沉默了几秒，跟胡煜说了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胡煜笑了笑，微微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上午到我办公室来吗？”
贺冰心眼睛微微张大了：“去你办公室干什么？”
==
胡煜带着贺冰心一路走，很多生面孔都恭恭敬敬地跟胡煜打招呼。胡煜无一例外都是微微一点头，别说回答，连个笑也没有，非常对得住他的冰山名声。
贺冰心又想起来初见的那一天，还有食堂那一天，原来胡煜在别人面前一直都是这么冷漠的啊。
和主任办公室不一样，胡煜的办公室在医院顶楼，宽敞明亮的一间玻璃大隔间，四面都是浅蓝的百叶窗。
三台一体机像是屏风一样围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写着胡煜名字的镶铜实木三角牌立在桌面的一角。
贺冰心被胡煜让到办公桌前坐下，看着他给自己倒水，有些局促：“你上午不忙吗？”
“忙，”胡煜走过来，把水递给他，“但是那些事可以等。”
“你的办公室这么大，为什么只有一把椅子？”贺冰心环视了一圈四周，没忍住问了一句。
“因为别人不需要坐，摆着也是占地方。”胡煜笑着说，他和实验室成员的对话很少超过三分钟，没人敢占用他的时间。
贺冰心一听这话，赶紧站起来：“你坐着，我站着就行。”
胡煜把椅子的扶手放平，按着贺冰心坐回椅子上，长腿一跨就坐在了他身后：“你看，可以坐两个人。”
背后是来自另一个人的体温，哪怕并没有实打实的接触，贺冰心也忍不住地想要站起来。
胡煜却已经打开了电脑上的浏览器，很轻松地说：“贺医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来看看怎么办比较好。”
胡煜的声音很低沉，就像是昨天晚上的热可可，顺着贺冰心的耳道流进心脏里，里面含有的植物碱激发了心肌细胞的手速和舒张，让他的心跳快得不自然。
明明在处理这么严肃的事情，明明胡煜也很严肃，贺冰心却一阵心慌意乱，他找不到一个慌张的根源，只是茫然又徒劳地把呼吸往下压。
“医院有医院的规矩，没有特殊缘由不让查监控，但是呢，”胡煜点开编程软件，输入几个命令行，“医院系统的墙太不牢靠了，我跟他们提过几次建议，他们也不肯听，所以这个墙让我们翻一翻他们也不冤。”
“来，”胡煜的声音就落在贺冰心耳畔，很正经，又很温柔，“按回车。”
虽然胡煜依然没碰到自己，但两个人离得太近，贺冰心不敢乱动，听话地伸出食指点了一下回车。
大量的视频文件弹了出来，全是加过密的医院监控记录。
“我们这样，”贺冰心小声问，“算不算违规？”
胡煜眯着眼睛扫过文件名，回答他：“算啊，刺不刺激？”
贺冰心下腹有一点奇怪的感觉，就像是早上刚起床时候的窘迫，他轻轻吞咽了一下，没说话。
胡煜感觉到了他的僵硬，却继续翻看着视频：“我记得时间和地点应该在这个区间，你看对不对？”
贺冰心茫然地看了看电脑，脑子跟不上嘴：“好像是。”
胡煜像是无奈似的，叹息着笑了：“贺医生，集中。”
贺冰心轻轻地“啊”了一声，回神了：“嗯，是这里。”
视频是仨小时一个单位的，胡煜开了倍速还是需要三十分钟。
两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温热的呼吸就在贺冰心耳畔，像是湖底狡猾的游鱼，不断地触碰莲花的嫩茎。
贺冰心的呼吸全乱了套，他太想站起来了，又怕错过了视频上的镜头，只能硬邦邦地坐着，感觉着身体里的血不停地往脑袋上涌，好像要在他的头顶冲开一个出口。
“在这儿！”贺冰心如释重负地按下暂停，又喘着气重复了一遍，“在这儿，就是这个人。”
“很紧张？”胡煜把水杯放进贺冰心手里，“喝口水。”
贺冰心握着水杯，里头的水活蹦乱跳的，随时要从杯口泼出来。
胡煜手掌包在他的手背外，替他拿好杯子：“别担心。”
可是贺冰心根本就不是担心，他慌张地把水杯往桌子上一墩，温水洒出来，在手上留下一片湿凉。他躲开胡煜的手：“然后呢，找到之后呢？”
胡煜仔细把视频一帧一帧地拉开，指着画面里的中年男人：“这个人是你那个患者的家属是吗？”
贺冰心的心慢慢静了下来，点了点头，又按住键盘向右翻动了几个画面，有些失望：“好像没有拍到那个人给我钱的走廊，他可能也是怕我被拍到，挑了个监控盲区。”
“别急。”胡煜翻出了附近两个拐角处的监控，找到对应的时间节点，轻松地对贺冰心说，“你看，这个拐角有他进入走廊的镜头，而另一个拐角有他把信封放回怀里的镜头。可以证明他在这个过程中并没有送出红包。”
贺冰心仔细看了那两个画面，可以清楚地看出信封和照片里的厚度相当，微微松了一口气：“那我把这个放上论坛就可以了吗？”
胡煜嘴角一弯，那种别具深意的笑纹又露了出来：“这才刚刚一半。”
贺冰心看着他打开了论坛上那个已经飘了“热门”的帖子，底下一片骂他的声音。
“别看。”胡煜抬起来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胡煜的掌心干燥温热，明明带来的是黑暗，却不让贺冰心感到无措。
他想起了昨晚的反应过度，没有挣开，任由胡煜捂着自己的眼睛。
“你在做什么？”贺冰心只听得见敲击键盘的“咔哒”声，不由攥了攥手指，轻声问。
“我现在正在顺着网线看看这个胡说八道的混账到底是谁。”可能是因为看不见，贺冰心对情绪的感知更敏锐了，他进门以来第一次从胡煜的声音里听出了怒意。
贺冰心眨了眨眼睛，他的睫毛蹭在胡煜的掌心，好像蝴蝶的翅膀轻柔地扫过花瓣。
他听见胡煜的轻笑，又赶紧把眼睛闭上了。
好在时间不长，胡煜的手松开：“好了。”
贺冰心睁开眼，瞳孔逐渐适应了光线，屏幕上的人让他不由有些意外。

第8章
屏幕上的人叫张旭，是科室里的一个主治医师，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和薛凤是同期。
“你和这个人熟吗？”胡煜偏头问他。
贺冰心根本都不用想，轻轻耸了耸肩：“我在科室里很少和人打交道。”
胡煜长眉轻挑：“所以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污蔑你。”
贺冰心没说话，他几乎被各种各样的人讨厌了一辈子。像这种程度的诬陷，他并不觉得稀奇。
看他沉默了，胡煜的口气稍微放轻松了一些：“接下来的事情你不用管，如果这个张旭去找你，你就按照自己习惯的方式去处理，好吗？”
他那最后两个字又轻轻地吹在贺冰心耳边，吹得他怕烫似的从椅子上脱开，面红耳赤地站在一边。
胡煜轻轻笑了，偏头问他：“还有什么问题吗？”
贺冰心几乎是从胡煜的办公室里逃出来的。
原本在外面的人看着他一阵风似的刮过去，莫名其妙地说：“都跑成虚影了，那是谁啊？”
“不知道，没看清，肯定是哪个实习又被胡大佬骂哭了呗，人长得那么帅，嘴巴是真的狠。”
大家见怪不怪了，很快就重新投入了工作。
贺冰心踏入办公室的时候，心情已经平复下来了。
科室里的人很多都去巡房了，那个叫张旭的主治倒是在。
贺冰心朝着他的方向扫了一眼，发现他原本也在看自己，他大方地盯住了他的目光，张旭立刻垂下了头。
贺冰心没再理睬他，走回座位上把下午的手术方案确认了一遍，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哎哎，快看论坛。”
“我看见了，三分钟之前的新帖子，赶上直播了。”
贺冰心直觉着这个新帖子八成和自己有关，也点开了医院的论坛网页，果然最上面就是关于他收患者红包的澄清贴。
发帖人匿名，把原造谣贴中照片上的时间标记圈出，然后清清楚楚地按照时间线罗列了监控视频的截图。
图中的人脸被打了码，但从身形和衣着上都可以明确地判断出截图中的男人就是照片里给贺冰心塞红包的人。
[可爱鱼]原来人家贺冰心根本就没收，直愣愣地挂人家收红包，有没有搞错啊。
[华佗在世]造谣成本好低，一张照片几个按键。
[老李飞刀]也不知道这个贺医生得罪谁了，听说是神外最近关注度很高的医生？
[匿名小医生]我知道我知道，那天在食堂看见了！淦！特！别！帅！！但是别想了，听说给科研部的冰山男神压寨了……
[输液不用皮筋]哈哈哈你好怂，有本事实名！
[匿名小医生]窝草谁敢惹冰山大佬，实名我怕狗头不保(狗头.jpg)
[吉吉福吉吉]是不是真的啊，一下痛失俩男神？？？
[匿名小医生]应该是真的吧，你想想冰山男神来这两年一点桃/色没有肯定不是没原因的啊，谁不要命了造他的谣？btw我也匿了。
很快楼主就更新了，从IP一直扒到用户信息，最终箭头直指神经外科的张旭。
【匿名楼主】以上，全部信息接受验证，并授权贺冰心本人用于名誉维权。
原本热烈讨论中的科室瞬时安静了下来，一个叫梁欢的女主治第一个出声了：“张医生，你干嘛这样啊……”
她和张旭也是同期，平常关系还不错，比跟薛凤的关系明显亲近些。
张旭涨得满脸通红，半天没说话。
梁欢看了看不动声色的贺冰心，着急地推了张旭一把：“你平常不是这样的啊，你说句话啊，是不是别人冤枉你，还是你真的做了这种蠢事？”
张旭垂着头，粗声粗气的，没什么悔意：“大家都说他是找关系来的，我正好看见那个人给他塞东西。要是科室被这种关系户霸着，我们这种靠本事奋斗，没钱没门路的，以后就再没出头的机会了！”
贺冰心起身走到他身边，声音很平静：“你觉得我是关系户，看见别人给我塞东西，也不问虚实就大张旗鼓地批判我。你宣扬大家各凭本事出头，你的本事就是造谣污蔑吗？”
他不曾为自己争辩过什么，也没有和别人兜圈子的经验，只是最直白地把自己的困惑问出来。
“你即使没收红包，也说明不了你有本事，说明不了你不是凭关系来的。”张旭低着头，口气还是拧巴的：“医学本科五年，本硕博连读将近十年，读完大家都是快三十的人了。神经外科作为附医的王牌，竞争又比一般科室大得多。梁欢薛凤我们仨在当中做得算是不错的，也就是个主治。你呢？也不过才二十多岁，一来就是主任医师，也看不出你有多努力，一天才坐几个小时的班……”
“所以你并没有什么具体的证据，只是单纯的不相信我的能力，是这样吗？”来到附医之后，贺冰心不止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了，终究还是要直面的。
张旭梗着脖子不回答，态度已经摆明了。
贺冰心转头看了一眼梁欢：“你也是这么觉得的是吗？”
梁欢做了个鬼脸，冲着贺冰心一笑：“贺医生，可能还是因为您太年轻了吧。”
贺冰心从来没想过要向人展示自己的能力，已经习惯了假装看不见和听不见。
但是这一次他不想拖累孙茂，也不想再为了这些鸡零狗碎去麻烦胡煜。
“明天上午脑囊尾蚴病人的手术，你们分别做我的一助和二助。”贺冰心淡淡地说。
梁欢刷地一下抬起头来，声音里是难掩的兴奋：“啊？是那位星创的老总吗？那个手术不是很复杂吗？而且……那是要开观摩室录像的手术，您让我们两个主治上助手，会不会太那啥？”
疑难杂症可遇不可得，这位病人的情况非常特殊。起初他发生癫痫脑水肿的症状，多家医院都给他下的脑肿瘤诊断书，并进行了放化疗。
贺冰心判断他脑内有前期寄生虫囊，到现在科室里还有部分医生持怀疑态度，下午的手术开放观摩室，全程录像。
能参与这样有争议的手术，对于所有年轻医生来说，都是非常宝贵的经历。
“你们的手术记录我看过，这种难度的手术做助手问题不大。”贺冰心拿出手机来给他们分别发了封邮件，“这是我的手术计划书，我希望你们在中午之前看完并且提出自己的问题。”
说完他低头问张旭：“你同意吗？”
张旭的口气依旧硬邦邦的：“救死扶伤，医生本责！”
“好。”贺冰心点点头，“这句话我希望你牢记。”
==
贺冰心完成了今天下午的三台小手术，刚刚回到科室，手机“叮咚”一声响了，是“Y.Hu”发来的微信：工作结束了吗？
贺冰心看他的消息里文字和标点符号都很齐全，也有样学样：刚刚做完手术，准备下班了。
聊天界面上方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贺冰心没跟人用软件聊过天，觉得很新奇，就好像能透过屏幕看见对方在打字。
很快“Y.Hu”就回复了他：我还有一会儿，稍等我过去接你好不好？
贺冰心想了想，回复他：你把房子的地址告诉我，我自己回去就行。
胡煜回给他一个卡通图，贺冰心眯着眼看了看，是个狐狸叼着一只小兔子的动画，还没明白过来那边就又回消息了：不可以，我马上去接你。
贺冰心怕他耽误工作，赶紧回复：不用不用，我不自己回去了，我在科室看文献，不着急。
“贺医生，”薛凤从外面回来，跟贺冰心打了个招呼，“欸？您很热吗？脸怎么那么红？”
贺冰心莫名其妙，用手背贴了贴脸：“我脸红了吗？”
薛凤左右打量了两眼：“嘶……说不上来，第一次见您的时候，感觉您白得像个鬼一样，现在，嘿嘿，粉扑扑的。”
贺冰心没被人这么形容过，也不好分辨这是不是好话，记起来前两天答应了薛凤要加他微信，跟他说：“我注册了微信，你不是说要加好友吗？”
“对对对，”薛凤赶紧掏出手机来，“我一直等着您问我呢，怕我老是主动问您您嫌烦。”
胡煜教过贺冰心面对面摇一摇，两个人很快就摇上了。
胡煜给贺冰心发了个打招呼的表情包，贺冰心感觉这可能是使用微信的公共礼仪，只发文字是不礼貌的，于是虚心求教：“这个动画是在那里找到的呢？”
薛凤再次见识了贺冰心的原始程度，已经见怪不怪了，替他下了一堆表情包，又按照国际惯例去检阅他的朋友圈，果然是空白的，倒是相册封面上的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薛凤赞叹道：“哇，贺医生旁边的男孩子好帅啊，这是谁啊？”
贺冰心挑挑眉：“你们不是都认识胡煜吗？他昨天还来过科室呢。”
“这是冰……胡教授？！”薛凤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捂着嘴说，“他居然会笑我的天哪！”
贺冰心不知道有哪里不对，眨了眨眼睛：“他怎么了？”
薛凤觉得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干脆拖了把椅子坐在贺冰心身边：“您是怎么认识他的？医学研讨会？还是什么了不得的基金委申请现场？”
贺冰心没想到会有人对这种事感兴趣，琢磨了一下该怎么说：“我们有共同的朋友。”
“就没啦？”薛凤显然已经被勾起了兴趣，又往他跟前凑了凑，“你之前了解他吗？”
贺冰心觉得自己挺了解胡煜的：“知道他和我是一个医院的，然后年轻，很有能力，性格也特别好。”他对其他人的了解很少到这个程度。
“就这？”薛凤的眉毛都快消失在发际线里了，“您是不是对胡教授在附医的威名一无所知？”
“我了解他，”贺冰心不想被发现自己和胡煜是形婚，装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们很谈得来。”
“嗐，我知道我知道，”薛凤赶紧解释，“我只是觉得您可太厉害了，居然能收住那种等级的魔……神仙。”
他这么一说反倒挑起来贺冰心的好奇：“什么意思，他什么等级？”
薛凤和他熟了，很不把自己当个外人，扭头问他：“用您的电脑可以吗？”
正好贺冰心刚开开浏览器准备查文献，薛凤经过他的同意之后快速打开了医院论坛。
有个叫【休闲区】的版块，一点开，首页上刷啦啦的全是热门红标题。
薛凤带着一脸的自豪，做了个“请”的手势：“欢迎来到附医八卦中心！”
贺冰心一直生活在人群边缘，从前有报纸的时代他还能知道有明星八卦这种事，后来什么信息都电子化了，他的搜索关键字就永远只和医学相关。
热帖第一条就是#表白冰山狐打卡记录贴#，贺冰心听说过别人管胡煜叫“冰山教授”，所以猜测这个冰山狐应该指得就是胡煜了。
他点开这条帖子，足足有五百多楼，全都是跟胡煜表白失败的记录。
时间比较早的楼层里，层主都还比较羞涩：“今天情人节，我想给胡教授送一盒巧克力，我去霓虹开会的时候特地为他挑的地区限定。”
层内回复全是呐喊助威的，没过多久就有人代楼主回复：“be了，胡煜真可怕，连看都没看就叫层主不要浪费时间，关键还是不要浪费他的时间[捂脸.jpg]层主人在天台，已经劝下来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铩羽而归的老层主们助长了后来人的脸皮，楼层也就变成了：“今天也是一颗灰色小胡椒，第十二次失败的约饭。”
楼中楼全是嘘他的：“你在这儿约有什么用，冰山又看不见。”
层主不服气：“哇，你们嘴炮打得这么响，现在谁还敢去他跟前表白？出来掰头！”
贺冰心退出了这个帖子，发现其他的帖子也都是令人咋舌的标题。
#一人一句话，胡总我想嫁#
#给我几颗花生米，给你们讲讲冰山炸天史#
#冰山狐语录汇总之一：去掉废话，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胡煜——看得见摸不着的冰山#
薛凤正津津有味地跟贺冰心介绍着，大提琴一样的悦耳嗓音就在他们身后响起了：“在忙吗？”
薛凤反应极快，“咔哒”一下就把网页全关了，噌地从椅子上蹿了起来：“没忙没忙，冰……胡教授您请。”
贺冰心仰着头看胡煜：“你工作结束了？”
“嗯，”胡煜看他东西都收拾好了，顺手替他拿了起来，“是不是等急了？”
贺冰心摇摇头，朝着薛凤扬了扬下巴：“没有，和薛医生聊天来着。”
胡煜偏着头，眼风淡淡地扫过去，倒说不上多严厉，甚至还带着一点微笑：“谢谢。”
薛凤一下就倒退了半步，连连摆手：“不用不用。”
直到胡煜带走了贺冰心，薛凤才松了口气，捂着胸口说：“这是什么野兽派冰系神仙，太特么吓人了。”
回到别墅，贺冰心发现家门口堆了一大堆纸箱子：“这是什么？”
“昨天本来想带你去楼下锻炼的，但是你好像不喜欢。所以买了几个游戏回来，我们可以试着玩一玩。”胡煜把箱子堆里最小的两个递给贺冰心，“这两个最重要的核心给你拿着。”
贺冰心低头看了看，是整整两盒游戏卡套装，一共七十二片。
以前在国外的时候，他在商店的圣诞橱窗里见到循环放送的游戏广告，心里也很喜欢那些精致光鲜的画面，但是第一那时候他还没钱，第二也没人和他一起玩。
等到有钱买了，也依然没人和他一起玩，渐渐也就没了玩的心思。
不过就算没玩过，贺冰心也知道这种东西不便宜，尤其看手里的这两盒还都是典藏版，他低声说：“买了这么多啊……”
胡煜自己把剩下的大箱子搬起来：“走了，等会儿吃完饭我们把它们组装起来。”
贺冰心原本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对游戏有兴趣的年纪，没想到心里却有按捺不住的好奇。嘴里咬着胡煜给炖的鱼，眼睛不住地朝着那堆纸箱子瞥。
胡煜第三次发现他看游戏的时候，轻轻笑了：“先吃饭，小心鱼里有刺。”
贺冰心低低“哦”了一声，这才把心思放回吃饭上。
等一顿饭吃完，贺冰心就磨磨蹭蹭地蹲到了纸箱子边上，这摸摸那看看，新奇又羞涩。
胡煜拿着一柄裁纸刀回来：“这么喜欢啊？来，你来拆。”
贺冰心用惯了手术刀，连划开胶带都是用指肚抵着刀背。
“刺啦”一声，镶在白色泡沫里的手柄和仿真木仓就露了出来。电子产品气息扑面而来，崭新崭新的，挑动着贺冰心的神经。
胡煜铺好了万向履带，把一个VR眼罩递给贺冰心。
贺冰心刚一戴上就看见了丧尸围城的画面：断壁残垣之间，缺胳膊少腿的丧尸正从角角落落爬出来，绿色的迷雾在眼前来回飘荡，耳边是变幻莫测的电子音乐。
而胡煜就站在他身边。
“你玩过这个游戏吗？”贺冰心偏头问胡煜。
胡煜稍微停顿了一下：“我只听说过，没亲自玩过。”
贺冰心正在兴头上，不自量力地说：“哥保护你！”
“好，哥保护我。”背景音乐的起伏间，贺冰心听不出胡煜有什么情绪。
打过新手村，贺冰心已经能很娴熟地补充弹夹和切瞄准镜，游戏也随着他的进步很智能地加大难度。
“哥，哥！”胡煜的天分好像完全不在游戏上，每隔一会儿就要喊他两句，“哥哥哥！有丧尸过来了！”
“在哪儿？”贺冰心在万向履带上原地转着圈，游戏画面随着他的脚步转换，“站到我后面。”
胡煜果然就站到了他后面，随便放了两枪，什么都没打着，有点愧疚地说：“好像是个塑料袋。”
贺冰心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没事儿，我们继续打。”
一晚上过去，贺冰心保护着胡煜，两个人合力打通了初级关卡。
贺冰心还想玩，胡煜看了看表：“贺医生，该睡了。你明天不是有演示手术？还是早点休息吧。”
说来也奇怪，明明是大汗淋漓地跑跳了一晚上，贺冰心却感到了少有的轻松快乐。
他听话地脱掉了装备，很爱惜地擦干净放回专门放游戏的篮子里：“那我们明天还能一起玩吗？”
胡煜笑着看他：“你不嫌我菜吗？”
贺冰心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你不菜，我喜欢和你玩。”
胡煜伸手想把他汗湿的刘海从眼前拨开：“你先上去洗澡吧，别着凉了。”
贺冰心下意识地微微一退，让开了，紧接着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懊恼：“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等到贺冰心的脚步渐渐在楼梯上消失了，胡煜重新带好眼罩，直接调到最高难度。
无数丧尸浪潮一般涌来，胡煜毫不犹豫地抬起了枪口。

第9章
演示手术的相关公告是提前七十二小时挂出的，因为是非常罕见的病例，几乎和脑神经系统相关的科室都过来参观了。
手术室外的交流大阶梯里大小七个投影屏幕已经打开，准备同步播放手术进程，五百个座位已经全满了，走廊里也已经坐满了人，都在热烈地讨论着即将开始的手术。
“听说了吗？这个病人都还没确诊，之前好几家医院都说是肿瘤，就这次的主刀说是囊虫病。”
“嗐，囊虫病前期本来就不好和肿瘤区分开吧？而且据说位置特别深，根本没人敢随便开刀。”
“据说这个病人来头可不小呢，万一翻车了，真的吃不了兜着走。”
“你怕什么？上手术台的又不是你，是人家神外的医生。”
“这小医生有名气吗？”
“听说在国外挺有名气的，但是想想也知道，真的在国外混得不错，谁会回国？”
“可不是！国外医生多赚钱啊，谁回来累死累活的！”
……
除了主治之外的医疗人员都已经提前进手术室准备，梁欢抬头看了一眼观摩室的玻璃窗：“我去，全医院的大佬都来了吧？”
观摩室是弧形的只有两排三十六个座位，是专门给医院的领导和学者准备的。
张旭拧着眉头，做了个深呼吸，低低“嗯”了一声。
梁欢兴奋地小声说：“没想到能在主治阶段参加这样的手术，我听说原本的一助二助都是主任医师。王主任是因为贺医生是主刀，才同意我们俩来做助手的。”
“谁知道贺冰心到底有没有真本事，别到时候手术做砸了，要赖在我们两个头上。”张旭忿忿地看了梁欢一眼，“你怎么这么单纯，什么事都当成是好事。”
梁欢被他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有点委屈地嘟囔：“贺医生未必肯拿患者的安危开玩笑，你别把人想得太坏了。”
张旭最后清点着手术器械，把剪刀镊子碰得叮当乱响，嗓子压得低低的：“你也别把人想得太好了，今天这么刁钻的手术，连人得的是什么病都不好确认。要是贺冰心撑不住场子，咱俩都得跟着完蛋！”
的确是，对于缺少手术经验的小医生来说，每一台失败的手术都是黑/历史。
梁欢没再回嘴，一时间手术室里只有金属碰撞的清脆“叮当”声。
因为手术的特殊性质，贺冰心是跟着患者闻涛一同进来的。
出于放松患者情绪的需要，贺冰心职业性地跟闻涛聊着一些轻松的话题：“所以你之前在欧洲的夜市上吃过生猪扒？味道好吗？”
说是老总，但闻涛其实也就三十五六的年纪，面容上有些病人特有的憔悴浮肿，难掩天生的清秀俊逸，尤其是那一双狭长的俏眼睛，一看就欠了不少风流债。
“就那么回事儿吧，欧洲人做饭，你想想也知道。”闻涛倒像是全场最轻松的人，一边在手术台上躺好一边说，“而且几个月前嘛，还不懂事，谁知道猪肉还能惹出病来。”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半笑的，好像在回忆，又好像在看着你，很难琢磨。
梁欢一听就“噗嗤”笑了，又赶紧掩饰着低下头。
贺冰心也跟着微微一笑，替闻涛拉好面罩，跟麻醉师点头致意，又低头看着闻涛说：“尽量还是少吃生肉，不然感染寄生虫的风险会提高很多。”
闻涛一双眼睛殷殷地含着笑：“贺医生都这么说了，以后肯定不再吃了。”说完眼睛就慢慢闭上了。
贺冰心抬起头扫视了一眼二楼的观摩室。
正襟危坐的两排人，那样的居高临下。
又是这么多双眼睛，贺冰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总是有这么多双等待结果的眼睛，如针芒在背。
贺冰心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把那一口气慢慢呼出。
他带着些挑战的意味重新看向观摩室，却撞进了一双不一样的眼睛，那样的波澜不惊，带着与众不同的温度。
胡煜就坐在阶梯的第二排，温和地垂视着手术室，他的目光里没有鼓励也没有安慰，只是一种很安静的等候。
贺冰心向他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又转回头宣布：“脑囊尾蚴病人虫囊剥离手术，现在开始。”
手术室里人声安静下来，冷色的无影灯下，开颅锯和颅骨摩擦的声音有些刺耳。
贺冰心把一片完整的圆形颅骨骨片取下来，放进张旭准备的不锈钢托盘里：“冲洗。”
阶梯教室的一张张大屏幕上都是闻涛浅粉色的脑皮层，在座的医师都在压着声音议论。
李旗正抄着手坐在徐志远身边：“徐副，马上就要揭晓谜底了，大家都在赌这个病帅哥到底是脑癌还是某虫上脑，你怎么看？”
徐志远手里攥着今天要看的论文，方方正正地打了个框，抬眼看了看屏幕：“深脑位，我也的确没见过这样的脑囊虫病人，贺医生敢动刀，胆子很大。”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李旗努了努嘴，“这个人怎么也是等死，贺冰心不用赔本都能赚个吆喝。”
徐志远没搭腔，又低头看自己手中的论文。
其实观摩室中的氛围也和大阶梯差不多紧张，因为这位闻涛虽然年纪轻，但是有背景有实力，还会引导舆论，在当地算是颇有影响力的人物。
而对于附医这种自负盈亏的公立医院，舆论就是爹娘，口碑就是饭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闻涛颅腔中的罪魁祸首还没露出真面目。
院长本尊就坐在第一排的正中，王浩王主任正偏着头跟他讲解：“之前贺医生跟我讨论过这个病人，病灶位置深，体积大，上方覆盖的血管也比较复杂，国内还没有类似的先例。”
院长微微颔首，看着观摩室上方的细节放大摄像。
到了揭晓真相的关键时刻，观摩室里的人们屏住了呼吸，狭小的空间中落针可闻。
贺冰心平稳清冽的声音从音箱中传出：“从这个角度，我们已经可以看到病源，呈半透明光滑球面，其中可见游动虫体，可判断为未破裂的虫囊。”
王浩暗暗松了一口气：“贺医生的判断很准确。”
院长却不动声色地继续看着屏幕：“这个位置的确很难取出，而且虫囊一旦破裂，其中的虫体和虫卵如果散布到了病人的脑室中，预后会比术前更困难。”
阶梯教室里有经验的医生也想到了，交头接耳地说：“感觉这可比脑癌难弄多了，你看都光剥那些血管就花了三个多小时，怎么弄出来还是个问题……”
“是呀，这个小医生有点倒霉，不过他也太不聪明了，他都知道是这个情况了，还敢接。”
“怪不得那么多医院说是脑癌，这种没破囊的虫子，处理起来最麻烦，搞不好就把整个脑腔污染了，人活着还不如死了呢，到时候医院也不知道要赔多少钱。”
“啧，居然真是虫，押错了，”李旗阴阳怪气地叹了口气，“不过贺医生这一关也还是不好过啊。”
徐志远放下了手里的论文，专心致志地看向了大屏幕。
画面里的贺冰心并听不见手术室外热火朝天的议论，有条不紊地固定好组织：“一助，放入真空袋。”
张旭比他紧张多了，满头都是汗，双手一阵阵地发抖。
梁欢不由出声提醒：“你手稳点，别把虫囊碰破了。”
张旭的汗都快滴进眼睛里了，不由低吼一声：“哪儿那么容易？”
贺冰心看了一眼张旭，重新下达指令：“一助，固定组织，我来放。”
张旭叹了口气，有些懊恼地把真空袋递给贺冰心。
贺冰心熟悉人类的大脑就像熟悉自己的手掌，不用窥镜就能在心中描摹脑组织的每一个血管和沟回。
他的手指轻巧地避开虫囊，将真空袋垫进了闻涛的大脑：“二助，注水。”
大阶梯中原本并不看好这台手术的医生们纷纷闭上嘴，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眼神里也隐隐有了期待。
随着真空袋逐渐被水充满，半个拳头大的虫囊被一点一点挤压出来。
贺冰心的声音依旧没有一点起伏：“一助，托盘。”
无声的，那个饱满圆润的半透明球体轻巧地落入了托盘中。
几乎是一瞬间，大阶梯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干得漂亮，贺医生！”
“这个小医生叫什么？”
“贺冰心！神经外科的贺冰心！”
……
贺冰心对手术室外的一切一无所知，取出真空袋后看了一眼手术时间：四小时十九分钟。
“一助，关颅。”贺冰心的任务完成了，抬头看着楼上的观摩室。
玻璃窗背后几乎所有人都在比大拇指，连院长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可是那双平静的眼睛不见了。
贺冰心心里头有点莫名的失落，原本被他顶在身后的疲倦也一下子碾了上来，让他觉得浑身的肌肉都在叫嚣。
他不想表现得像一个考了好成绩等待表扬的孩子，打起精神来跟手术室里的医生们点了个头：“都辛苦了。”
医生们也都还礼：“贺医生辛苦了。”
等到贺冰心洗完手换好衣服，张旭正好做完收尾从手术室进更衣间。
看到贺冰心，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贺医生，之前……是我误会您了。”
贺冰心手上搭着白大褂，轻轻在他肩上拍了拍：“就像你说的，很多事，哪儿有那么容易？”说完就走出了更衣室。
贺冰心胃里空荡荡的，带着满身的倦意走出缓冲间，却意外地发现胡煜在外面等他，不由自主地绽开了一个笑，快步走了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胡煜手里原本提着一只精致的红木盒，空出一只手来扶住他的背：“累不累？”
贺冰心没否认，小声说：“有一阵子没做过这么长时间的手术了。”
胡煜用食指轻轻刮了刮他的脸颊，还不等他躲就先放开了：“下午还有工作吗？”
“闻涛还在麻醉恢复室，下午还要跟一下他的情况。”贺冰心累了，不禁用手扶住了腰。
胡煜轻轻拍着他的背，把他往电梯间带：“做得很好，我给你带了奖励。”
两个人走到二楼的小休息室，胡煜把手里提着的盒子拆开，里头是四枚不同口味的丝绒蛋糕。
“你很喜欢甜食？”贺冰心记得上次去sonder吃饭的时候，胡煜也在粥里放了很多糖。
“爱吃甜食的人会疼人，你听过没有？”胡煜替他把蛋糕外面的纸壳仔细撕掉，把蛋糕递给他。
贺冰心迷茫地摇摇头，眼睛因为疲倦而微微泛红，像是只看见陌生蘑菇的白兔。
胡煜看着他轻轻笑了：“逗你的，只是你上午消耗大，碳水的吸收转化会快一点。贺医生不喜欢甜食？”
贺冰心又摇摇头：“没有不喜欢，只是想不起来吃而已。”他又不是女孩子，怎么会自己去买这么漂亮的小蛋糕？
但是奶油在味蕾上一点点融化的感觉，有一点点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别人：这手术%……*￥，这个脑子&……*%，贺医生（&）……&%，复杂！牛啤！
胡煜：站这么半天，肯定饿了。
贺冰心：咕。
桃：想要评论（？

第10章
幽深的小巷里，破破烂烂的自行车被半人高的野草埋着，灰败又萧索。
贺冰心警觉地环视着四周，巨大的寒鸦拍着翅膀从折断的电线杆上飞起，扬起一阵阵遮天蔽日的飞灰。
“咔嚓——”
他低下头，懊恼地看着脚下断裂的枯枝，小巷深处立刻涌起了不祥的咆哮声，无数丧尸从黑暗的深渊里爬了出来。
他们松垮的下颌低垂着，露出鲜红的舌头和参差不齐的黄牙，黏稠的绿色液体不停地从他们的口中低落。
贺冰心小心后退，抬着枪口不断扫射，可丧尸们步步紧逼，屏幕上很快出现了“GAME OVER”的字样。
短短一晚上，他觉得自己已经快死了一百万次了。这游戏也不知道怎么的，好像就没上次好玩了。
胡煜晚上有事，给他做完晚饭就出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做手术太耗神了，贺冰心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
他看了文献刷了碗，又把游戏翻出来玩了一会儿，他不听地给自己找事干，因为他只要一放松下来，脑海中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双双怀有敌意的眼睛。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毛病，甚至可以说是他的老朋友了，只是最近的日子好像都过得太舒坦了，这位老朋友猛地来看望看望他，就让他有些不适应。
把游戏收拾好，贺冰心就拖着步子上了楼。
当温热的水流从花洒里落下来的时候，贺冰心有点理解有钱人的乐趣了。明明都是水，但是这种细腻均匀力度适中的水落在身上，就好像一种温柔的爱抚，能把一天的疲倦都驱散。
他想起来在手术室里看见的平和目光，很多年，他都没见过别人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人们起初总是惊艳钦羡，又总是在很短的时间里转换成鄙夷疏远。
他忍不住地想起胡煜的目光，那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就仿佛他不盼着他成功，也不介意他失败，他只是单纯地看着他，仅此而已。
直到香波的泡泡流进了眼睛里，贺冰心才手忙脚乱地把头上的泡沫冲掉。
一只手用毛巾揉着湿漉漉的头发，贺冰心盘着腿坐到了床上，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的钢琴键盘上。
他抬手把毛巾一挽，露出了白净细腻的后颈，柔和的曲线上有个温柔的小凸起，在几缕俏皮的碎发下显得有种脆弱的漂亮。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贺冰心不用担心会打扰到胡煜，就没有把键盘连在助听器上。
轻轻按下几个键，电子琴弦就随着情绪震颤。
冯的家里也有一架钢琴，红松木的，老掉牙了，靠着楼梯下的碗橱。
那时候冯刚刚给他配了助听器，四周的人都说着贺冰心听不懂的语言，他连屋子都不敢出，每天盯着冯家里印第安风情的手编沙发垫发呆。
冯给了他很多书，新的旧的都有，一大摞，让他比着学新语言。
贺冰心脱开了福利院，也脱开了旧的一切，他笨拙又生涩地适应着新的生活，不顺畅，但也不比从前的日子难。
因为冯虽然说不上很富有，却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人，他总是知道别人想要什么，有一种大大咧咧的体贴。
他读过很多书，也去过很多地方，他给贺冰心讲的故事令人着迷。
其中让贺冰心印象最深的，就是冯真的很会弹钢琴。
他不用看谱子，贺冰心甚至怀疑他弹的那些曲子根本就没谱子。他的手指只要落在那些黑白键上，音符就像是淙淙的泉水，欢快又自如地流淌，浑然天成。
贺冰心的钢琴就是冯亲自教的。
冯非常有耐心，从单手和弦一步步教起，而且会为了贺冰心学会一个最简单的曲子特地买一只烤鸡来庆祝。
冯的人缘好，人们也因为冯的关系，对贺冰心越来越友善。
贺冰心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孙茂。
他们一老一少是小镇上唯二的中国人，孙茂是当地医院的医生，贺冰心又最喜欢科学这门学科。
冯的文化水平并不高，贺冰心在学校里交不到朋友，常常去孙茂家里请教他学习上的问题，一来二去，孙茂也习惯了时常关照他。
每个放了学的午后，贺冰心都会坐在那一架老钢琴前，一遍一遍地练习冯教给他的新曲子。
而冯就靠在楼梯的扶手上，跟着他的弹奏唱一些当地的小调。
昏黄的落日之下，冯的歌声显得温馨又慵懒。
画面一转，泼天的大雨倾盆而下，贺冰心浑身都湿透了，他用力拍着那扇淡青色的木制房门：“Doctor Sun！”
门上还挂着去年圣诞节的槲寄生，浸着雨夜的潮气，随着他重重的敲门声簌簌颤抖。
“孙医生！孙医生！”雨水顺着他的脸和脖子不停地淌，贺冰心绝望地大喊，“孙医生！孙医生！！！”
一道闪电劈下来，天地都被照得一片惨白，贺冰心的助听器进了水，开始不停发出尖利的啸叫。
贺冰心一把扯掉了助听器的连接线，四周一下就安静了，他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是机械又麻木地锤着门：“Sun！！Sun！！！”
又一道白亮的闪电落在眼前，贺冰心大汗淋漓地一抖，梦醒了。
下雨了。
捂着脸调整了一会儿呼吸，贺冰心撑着床坐了起来，他把潮湿的头发全拢到脑后，又到浴室里冲了个冷水澡。
重新回到床上，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了。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他起身把窗帘拉上，却隔不开声音，院子里的树在风雨中发出哗啦啦的碎响。
贺冰心干脆摘掉了助听器，在一片寂静中走下了楼。
快五点了，胡煜应该早就回来了，贺冰心放轻了脚步，摸着黑走到厨房里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
灯亮起来的时候，贺冰心稍微愣了一下，看着朝自己走来的胡煜，有些抱歉地说：“吵醒你了吗？”说完他就盯住胡煜的嘴唇，等着他回答自己。
胡煜走到他身边，也倒了杯水，转头对他说：“不是，只是有些口渴。”
胡煜的嘴唇很漂亮，恰到好处的丰润，即便有棱有角，也不叫人觉得薄情。
贺冰心没再说话，握着杯子安静地靠在流理台上。
胡煜突然倾身过来摸了摸他的杯子，给他兑了一些热水进去，挨着他站好了。
厨房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贺冰心的手心逐渐被水杯捂热了，噩梦带来的剧烈心跳也一点一点被平复。
四周依旧是无声的，雨似乎越下越大，一道一道的闪电在天空中留下淡紫色的蛛网，宽大的客厅被照得明如白昼。
贺冰心不想回楼上，他很慢很慢地抿着杯子里的水。
他不走，胡煜也没动，体温隔着空气一点一点地传递到他身边。
贺冰心一口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对着胡煜露出一个抱歉的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不算是，”胡煜也把杯子放下，“本来也到了我该起床锻炼的时间了。”
贺冰心转头看着电闪雷鸣的夜色，诧异地问他：“锻炼？这样的天气吗？”
胡煜微微一笑，嘴角两道浅浅的笑纹露出来，很温柔：“我之前邀请你和我一起的时候，你拒绝了。”
贺冰心想起来了：“啊，地下室。”
胡煜摊开手心，是一个邀请的姿势：“这一次要不要一起试试？”
贺冰心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要带助听器吗？”
胡煜又笑了，直接拉起他的手，不慌不忙地朝着走廊尽头走。
贺冰心的手是典型的手术人的手，因为常年戴着乳胶手套，细瘦里又带着些不见天日的苍白。胡煜的手骨骼很突兀，大得可以把他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贺冰心长这么大，从来没和别人这样牵过手，但是胡煜的手温暖又干燥，似乎让他在这样的雨夜里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安全感，也让他舍不得把手抽出来。
再次走到旋转楼梯上，贺冰心下意识地握紧胡煜的手，一片温暖就贴在了他的后心。
感觉到胡煜扶住了自己，贺冰心意识到自己可能把人家抓得太紧了，又把手松开了一点，却被胡煜反过来握牢了。
就这么一抓一握，旋转楼梯就到底了。
很空旷的空间，唯一的光源就是正中的一方蓝，安静而平整。
贺冰心惊讶极了：“你家楼下居然是个游泳池？”
他学着胡煜的样子把鞋脱在了楼梯旁，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游泳池边。
微凉的磨砂地板有些粗糙，硌得脚底细细地疼。
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水面，淡蓝色的灯光里，小小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就像是一个晶莹缥缈的梦境。
巨大的水花无声地溅起，贺冰心吓了一跳，他看见胡煜割开蓝色的水底，在自己面前破出了水面。
胡煜的脸部线条极为精致，又有些异域的风格，不笑的时候就像是文艺复兴时期最优雅的雕像。
现在映着水里一荡一荡的微光，显现出一种不羁的鲜活来。
他的头发在眼前弯成一个逗号，越发衬得他英气逼人。
贺冰心的心头轻轻一动，忍不住地叹息：年轻真好。
胡煜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亮的牙：“会游泳吗？”
贺冰心诚实地摇摇头。
胡煜伸出手拍了拍岸边，示意他坐下：“来。”
贺冰心把睡裤的裤腿卷起来，小心翼翼地在水边坐下。
他的小腿洁白细瘦，却矛盾地有一种小孩子的饱满，在脚踝处可爱地收束处两个浅浅的凹陷。
水比他想象的要凉一些，倒不至于刺骨。
胡煜向后轻轻一跃，游开了。
贺冰心从来没下过比膝盖深的水，只是用手撑着地面，一边轻轻踢着水一边看着胡煜游。
就像是一尾鲨鱼，胡煜在游泳池的两岸之间来回穿梭。
他游的是自由式，水在他身前分开，身后闭合。
贺冰心抬起头，粼粼的水光在房顶上投下摇动的倒影，如同一个格外明亮的夜空。
胡煜突然消失了，贺冰心看不见远处的水底，有些无措地张望了一下，正准备站起来，脚腕就猛地一沉。

第11章
贺冰心感到脚腕一沉，条件反射地撑住地面向后退，脚上的那股力却没和他纠缠，忽地松了。
他退了两步，胡煜从水里破出来，双臂在游泳池边稍微一撑，跳上了岸，紧实的肌肉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淋漓的水光，好不漂亮。
贺冰心被他吓了一跳，气得要命，一晚上的阴霾都化成了一股报复心。
他从游泳池里捞了一大捧水，哗啦啦地往胡煜身上泼：“吓死我了！”
一池子水纹，细碎地荡。
胡煜本来就是一身水，哪怕他泼自己，脖子上挂着浴巾朝他走过来，一脸的笑：“泼水啊？不后悔？”
不等他有动作，贺冰心立刻就后悔了，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朝着楼梯跑，身后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胡煜比他高，腿长步子也大，几步就把他拧住了，兜头给他罩了一张大毛巾，盖头似的。
贺冰心无由来地心慌，一阵没章法地乱挣，又挣不脱人高马大的胡煜，无奈地讨饶：“我后悔了，我后悔了！”
毛巾罩在头上，他听不见胡煜回答，只感觉一双手轻轻按着他的头发揉了揉。
看不见也听不见，贺冰心正压下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就感觉胡煜把他的手捉住了。
紧接着就是潮湿柔软的触感，就像是碰到了雨后清晨最鲜嫩饱满的真菌，光滑细腻。
他的手指读得懂胡煜的唇语：“你头发湿了，要擦干。”
胡煜的呼吸在灼烧着贺冰心的指尖，他却像是冻住了一样，任着胡煜慢慢给自己擦头发。
他不明白。
胡煜干嘛对他这么好呢？
接送他上下班，每天给他做饭，买游戏和他一起玩，在他遇到困难的时候总是很及时地站出来。
这些事零零碎碎的或许不算太特殊，但是拼在一起又热得烫手。
相较于一个形婚对象的身份而言，胡煜做得有些太多了。
贺冰心见过别人无缘无故的接近，也很清楚这样的接近都有什么样的结局。
他不舍得告诉胡煜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也不愿意让胡煜被自己蒙蔽。
胡煜把贺冰心的头发擦干，看着他有些过分平静的眼睛，轻声问他：“怎么了？”
贺冰心稍微抿了一下嘴唇，因为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一句话说得有些滑稽的呆板：“明天早上我想多睡会儿。”
胡煜微微一怔，视线垂了下去，像是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下去，仓促地替上一句：“行啊，你睡到几点？我回来接你。”
贺冰心摇头：“我想熟悉一下本地的地铁，你总有有事的时候，我不能老是这么麻烦你。”
他原本不想这样刻意地划清界限，但他的经验又告诉他，如果两个人靠太近，最后难免连朋友都做不了。
回到卧室的时候，贺冰心有些懊恼，他看见床头上写了一半的曲子，折了三折，关进了抽屉里。
那是他睡觉之前写的，准备等写完了弹给胡煜听。
他原本想得很单纯，礼尚往来嘛。
胡煜是个好房东好朋友，又在衣食住行上样样不短。他没办法在物质上感谢他，就只能发挥一下自己的小才艺。
可是现在看来，他还是不应该跟胡煜靠得太近了。
因为他最清楚把信任错付之后，水落石出的那一刻有多刻骨铭心。
他不能害别人。
在床上翻来覆去到七点多，贺冰心估摸着胡煜出门了，头重脚轻地从床上爬起来。
一下楼，就看见胡煜正靠在沙发上看笔记本，细长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浅黄的防辐射眼镜，手里端着一只咖啡杯，镜片泛着光，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早安，贺医生。”
雨后的天大晴了，一派碧空如洗。
可能是因为戴了助听器，世界好像宽厚亲切了一些，贺冰心的心思也就没那么沉。
而且胡煜都看见他了，他也就没了什么再躲的道理：“早，胡教授。”
他趿拉着拖鞋到了厨房，看见气灶上冒着小火，温着一只砂锅。
胡煜又给他熬粥了。
贺冰心没多看那只小巧玲珑的砂锅，从冰箱里拿了两片面包片，插进了烤面包机里。
虽然面包也是胡煜买的，但是总和他亲手做的还有点区别，贺冰心可以直接还钱。
“叮！”的一声，面包片跳了出来。
贺冰心捏着两个面包片，正准备从冰箱里掏牛奶，胡煜就靠在了冰箱门上。
“怎么了？为什么不喝粥？”可能是年纪小的缘故，胡煜明明比他高不少，垂视他的时候却有一种奇异的弱势。
这么日常的一句话让他一说，好像是恳求，又好像是让步。
昨天的圈子已经是贺冰心硬兜的，胡煜这一记直球就给他问住了：“……”
贺冰心想说点什么，又开不了口，正在这个当间，胡煜又占了先机：“你想跟我离婚了是不是？”
贺冰心倒是没想得这么激进，他只是想跟胡煜按照结婚之前越好的那样：维持一场简单的、有距离的形式婚姻。
但是胡煜这么一问，他又没能及时否认，因为他看见胡煜的眼底闪过一线红，不是自尊受辱的愤怒，而是大委屈。
贺冰心迅速开始补救：“不是不是，你这是干什么？我没说要离婚。”
怎么回事儿呢？这么大个冰山，怎么说要流水就要流水呢？
“一定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胡煜的口气里有一种让贺冰心不大放心的自暴自弃，“没事儿，你想离婚可以，我不绑着你。”
贺冰心昨天晚上百结的愁肠一下就抻直了，他突然有点头疼：“我没说要离婚呀，怎么就提起离婚了呢？”
胡煜却像是认定了：“我做的饭你也不吃了，上班也不让我送了，接下来就该搬出去了吧？没关系，你嫌弃我，我能理解，孙主任那边我会帮着圆，你就按着自己的想法来吧。”他按了一下冰箱门，“但是牛奶你别喝凉的，伤了胃。”
贺冰心满头的雾水：“这都哪跟哪儿，我嫌弃你什么？”他从胡煜整个人身上，找不出一点值得他嫌弃的地方。
“我早该知道的，”胡煜背对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天你办公室那个薛凤……”
他暗暗咬了咬牙：“他拉着你说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该知道了。”说完他就脚下生风地往外走，“我绝不耽搁你。”
“胡煜！”贺冰心想不通薛凤是怎么掺和进来的，但是他不能让胡煜带着误会走，“你把话说清楚，别一套一套绕口令似的。”
胡煜站住了，却没转过身来。
贺冰心绕到他面前，轻轻松了一口气，总算没哭。
他耐着性子，把实话掏出来了：“没人跟我说过你不好，我只是觉得咱俩形式婚姻一场，做朋友就挺好的，你对我付出的太多了，我无以为报。”
“我要你的报了吗？”胡煜这一句带了一点怒气，眼睛又红了一层。
贺冰心不敢说了，他从悬崖峭壁上长大，一辈子没让过，因为让一让可能就摔死了。
但是胡煜又好像和别人有那么一点不一样，让他忍不住地想要让一让他。
他轻轻叹了口气，一退再退：“我喝粥，行了吗？”
胡煜的表情这才微微一松，脱口而出的是另一个称呼：“哥，你肯喝吗？”
贺冰心听过中国古代有个英雄叫武松，有个不大争气的哥哥叫武大郎，被个十几岁的小娘子劝了药。
他现在觉得自己就像那个武大郎，胡煜就像武松和那个小娘子的结合体，一面英雄一面又有一点说不出的懵懂稚嫩。
只可惜贺冰心在国内文学上的造诣实在不深，并不知道那个小姑娘有多深的心思。
就像做其他许多事一样，胡煜做饭也是一把好手，做什么就有什么的样子。
简简单单一锅白米粥，熬得细碎软烂，薄薄的米油说不出的清香适口。
贺冰心早上胃口一向差，也让那一碗粥顺得熨帖。
胡煜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吃，一脸等着挨木仓子儿的表情。
贺冰心看着都替他难受：“我都喝了，你怎么还这个表情呢？”
胡煜没说话，站起来绕着偌大的客厅转了两圈，忧心忡忡的。
贺冰心今天算是开了眼了，就好像今天早上游了场泳，胡煜身上那种定海神针一样的淡定突然被洗掉了，露出他那二十郎当岁的焦虑毛躁来。
既正常，又反常。
贺冰心把碗冲干净放在碗架上，比胡煜先没了耐心：“你不说的话，我就先上班去了。”
“这周末我……”胡煜就像给马嚼子勒住了嘴，后面几个字含糊得让人听不见，“我想让你陪我……”
贺冰心看他这个面红耳赤的样子，叹了口气：“欺负聋子是吧？”
胡煜终于破罐破摔了，面无表情地在沙发上坐下：“有的事儿，我不想让你知道，但更不想让你从别人嘴里知道，这周末你有空吗？”
贺冰心有空，他在意着胡煜的前半句话：“你有什么事儿不想让我知道？”
胡煜轻轻吸了一口气，绽开一个有点仓皇的笑：“周末我妈过生日，你来我家一趟，就都明白了。”

第12章
结婚之前说好的，他俩结婚，贺冰心这边应付孙茂，胡煜那边应付家里。
胡煜说他妈要过生日，就到了这场婚姻履行神圣使命的时刻了。
生日宴安排在晚上了，虽然说是走形式，但贺冰心在应对长辈这方面的经验基本等于零，所以中午就紧张得有点吃不下饭。
其实也是挺奇怪，他没在意过别人的看法，这次又偏偏在意起来了。
胡煜看着他半碗米饭吃了半天，从对面坐过来，手搭在他背上轻轻捋：“怎么了？胃不舒服了？”
“没有，我只是在想，一般人见长辈应该怎么表现。”贺冰心夹了几粒米，没滋没味地填进嘴里。
胡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后悔，把菜拉得离贺冰心近了一些：“你不用紧张，只是见一面，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晚上还得在那儿住吗？”贺冰心偏头问他。
胡煜拍着他的背让他安心：“你不想住，那就不住。”
等上了车，贺冰心发现胡煜的脸色稍微有些紧绷，知道他是有话跟自己说，也没主动搭腔，盯着后视镜上那个小葫芦。
“我家情况有点特殊，”胡煜轻轻咳了一声，果然先开了口，“今天过生日的，其实不是我生母，是我生母的姐姐。”
贺冰心心里头冒出来几个问号，但是他觉得这个话题太沉重又过于私密，他不该乱打听。
他捏了捏安全带的扣子，低低“嗯”了一声。
胡煜只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口吻就落下去，眼角眉梢都是失落：“是，咱俩只是形式夫夫，我跟你说这些深宅大院里的恩怨情仇，你不感兴趣。但我想找个人听听，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不听。”
贺冰心已经被将军将惯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忍辱负重：“那你家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胡煜像是被他这句半将就半敷衍的疑问刺着了，口气也干巴巴的：“我亲妈和我爸是婚外情，我是他们的私生子，我生母又是我妈的亲妹妹。等到了地方，他们不会注意你为难你，就算说什么也不是针对你的，是冲我来的，你别忘心里去。”
贺冰心的眉毛拧起来，有点理解不了：“你知道他们是要为难你的，你还要去？”
在他看来，讨厌的人，是可以不见的。
胡煜提起嘴角，很浅的笑：“哥哥说不去，那就不去了。”
眼看着他就打了转向灯，贺冰心又觉得自己乱插手别人的家事了，赶紧说：“我不懂这些事，你别听我的，还是应该去。”
贺冰心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胡煜要真是不在意那些家长里短，干嘛跟他结婚呢？
拐早了一个路口，多绕了小半个城区，贺冰心不敢多说话了，扭着头看车窗外面。
气温又降了，老城区遮天蔽日的鹅掌楸、华东椴都规规矩矩地泛了黄，织就一层密密匝匝的秋意，看着就不大暖和。
贺冰心知道按照胡煜平常那种花销，光靠在医院搞研究那点工资，肯定是不够看的。但要说胡煜会靠家里，贺冰心又觉得他完全不像是那种人。
他琢磨了一会儿，也没想出来胡煜干嘛要迁就家里人跑来跟他搞形婚。
车又拐了几个弯，林立的建筑群渐渐稀了，那一片地简直像是给狐狸仙画了结界，穿过去就回了旧时空。
胡煜把车停在大宅门前头的时候，贺冰心全懵了，还以为自己到了景点，连车都忘了下。
胡煜替他拉开车门，小心地解了他的安全带，脸上带着一点和煦的笑：“里头的牛鬼蛇神不伤你，别害怕。”
包铜头的大门“吱呀”开了，贺冰心跟着胡煜迈过高高的门槛。
前头就是一面“招财进宝”的大影壁，琉璃拼就的底子，嵌了不少珠宝玉石，贵气四射。
挡不挡鬼不知道，反正把贺冰心吓了一跳。
贺冰心过去住的地方也有院子，但还不及这第一进院的四分之一大。那是一种让人不自在的空旷，连两侧的古槐都有说不出的阴森。
好像察觉了他的忐忑，胡煜搂上了他的腰，朝着自己拢了拢：“不紧张，没事儿，过来走个过场。”
隔着外套和卫衣，贺冰心都能察觉胡煜的掌心有些凉，忍不住猜想或许他也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淡定。
宾客都在第二进院里，已经在缓缓垂下的夜幕里摆开了贺寿的戏台子，几个扮着相的演员正站在台下做准备。
大约人气重了，这个院子虽然更大更方正，却不显得沉重了。
只不过人声嬉闹，都和他俩没什么关系，好像胡煜是个透明人，连带着贺冰心都隐身了。
直到一个穿着羊毛长旗袍的女人迎了过来，语气十分亲昵：“哎呦，我宝贝儿子回来了！”
她拥着一条流苏丝巾，掩住了些许富态，柳叶眉，月牙眼，很有些旧美人的味道。只不过她和胡煜是不大像的，要不是她那一句脆生生的“宝贝儿子”，贺冰心根本想不到她就是胡煜的妈，或者姨妈。
但她那个眉眼，贺冰心也是觉得熟悉的，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妈。”胡煜很恭敬地给闻荷鞠了一躬，把礼物送上去，“生日快乐。”
那礼物是贺冰心跟着去挑的，一套红珊瑚梳子，顶他小十年工资。
闻荷宝贝地把礼物匣子在手里摸了两下，好像单是看看盒子就够她喜欢的了，里头是什么她倒不真正关心。
很快有人过来，恭恭敬敬地把匣子接了。
闻荷这才把笑眯眯的目光挪到贺冰心身上，话还是对胡煜说的：“这就是冰心吧，我催你多少回了，让你带回来认认家门！你非要藏着掖着，妈能把他吃了不成，这次要不是你爸发话，你不定又要怎么搪塞你老妈呢！”
贺冰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不由觉得这位闻女士等会儿可能也得扮上，等会儿跟那几个演员一起唱一出。
“孩子，上家里来了，别客气啊。”说完，闻荷又半嗔半笑地埋怨了贺冰心一眼，“这么半天了，怎么也不听这孩子叫声妈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多心，贺冰心觉得闻荷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很有一番审视的意味，不光是把他当成儿子的新伴侣来审视，还有一种挑剔的，像是要看出他有没有能力的敏锐。
很像是病人家属看医生的眼神。
贺冰心这辈子没用过“妈”这个称谓，没想到今天就要用在这个刚刚见了一面的阔太太身上。
他对这个字没什么感情，叫了就是给胡煜面子，他今天来就是来干这个的，没理由含糊。
只是闻荷身上这股拿腔拿调的架势，让他猛地一下有点张不开嘴。
“妈，”胡煜手腕一撇，把贺冰心护到了自己身后，“他小时候就到国外了，不懂咱们这套。”
这是不给面子了，闻荷一句埋怨的话都没有，脸上的笑都不带打个抖的，只是捋了一把胡煜的胳膊：“好孩子，外头太凉了，你们赶紧进去了，等会儿咱们就吃饭。冰心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吗？我让他们现准备。”
胡煜这回不见外了，大大方方地回答：“他胃不好，准备点好消化的吧。”
“好嘞，多给冰心备几样。”闻荷亲昵地答应了，“小煜，你爱吃的核桃酪、豌豆黄、驴打滚，我全都让他们准备了，等会儿多吃点，等你们走之前我让他们给你包点走。天凉了，按祖宗规矩贴秋膘儿。”说完就像个花陀螺一样，笑着转开了。
“她怎么这么说话？”贺冰心看了一出不要钱的戏，压着嗓子问胡煜。
胡煜朝他挤挤眼，也学他压着嗓子：“哥哥怕吗？”
贺冰心摇摇头：“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胡煜笑嘻嘻的，把他朝自己搂了搂：“那等会儿，你也别怕。”
他的话音还没落，四周的人突然就涌了过来。就仿佛闻荷是一道现身令，她跟胡煜说过话，其他人也就忽然发现了他和贺冰心。
“胡煜回来了？真是孝顺孩子！”
“前几天听你爸爸说你领证了，什么时候大办呐？叔叔给你们随大礼！”
“有日子不回来了，你出国的时候还没我腰高，回来的时候都是大人了？”
人们七嘴八舌的，贺冰心皱着眉头，听不出来一句好话。
按他们刚才那个态度，贺冰心毫不怀疑他们都清楚这一家的家庭关系，什么叫“走的时候还没腰高，回来的时候就是大人了”？难道说胡煜被他的家庭放逐过？
他怀着一肚子的问号跟胡煜一起落了座，却发现胡煜的表情几乎可以用恬淡来形容，比起他平常那张冰山脸没多少起伏。
一个有些龙钟之态的老男人在寿星旁边坐着，眉宇间和胡煜有几分相似，都有些异域人的英朗。
贺冰心刚想问胡煜那是不是他爷爷，那男人就冲着他的方向点了个头。
胡煜拉着贺冰心的手站起来，冲着那个方向鞠了一躬，小声跟他说：“那是我爸爸。”
重新坐下的时候，贺冰心有些吃惊：“你爸爸？”
胡煜才二十六，那老头看着有七十来岁了。
胡煜不紧不慢地把贺冰心的筷子拿纸擦干净了，像是在说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我爸是四十多入赘的，跟这个妈有我哥的时候已经算是老来得子了，跟我生母偷、情生我那会儿，正常人都该抱孙子了。”
贺冰心本来就对亲眷关系一知半解，这么一兜更糊涂了，迟疑着总结了一下：“你是说你爸爸和这家的姐姐结婚之后，两个人生了你哥哥，然后他又和妹妹生了你……你管姨妈叫妈，那你生母呢？”
“生我的时候就没了。”胡煜云淡风轻的一句话，让贺冰心心里一疼。
因为他一直以为像胡煜这样一个年轻有为光鲜亮丽的人，一定是从蜜罐子里长大的，跟风风雨雨是不沾边。
没想到宅院深了，阳光也就难照进来。
贺冰心对待自己的不幸态度早就麻木了，但是对胡煜，他倒是小心翼翼地转移了话题：“啊，你不是还有个哥哥，他今天来了吗？”
“他来不了。”胡煜把剥好的虾肉放进贺冰心碗里。
贺冰心有些奇怪，妈妈过生日，替人养的儿子回来了，亲生的倒是不在。
他小口咬着虾：“他怎么了？”
“病了，”胡煜抬起眼睛来，笑把他看着，“前两天那个脑子里长虫的，就是我哥，闻涛。” 作者有话要说： 桃：小兔崽子，说！你为什么带冰心回家！
胡煜【无辜】：我害怕嘛，想要人陪我……
桃：说实话！
胡煜【可怜】：我说的都是大实话……
童峻：mua的，比我还狗。

第13章
饭吃到大半，贺冰心还沉浸在闻涛居然和胡煜是兄弟的诧异中。
闻荷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粉白的脸上依旧是一层笑：“来，进了我家的门，以后就跟胡煜一样了，都是家里的孩子，咱们娘儿俩得喝一杯。”
胡煜端着酒杯，比贺冰心先一步站起来：“冰心胃不好，不能沾酒，我陪妈喝。”
“哟，”闻荷捂着嘴笑了，“你可比你哥出息多了，有媳妇儿可护了。”
看着胡煜干了一杯酒，她在酒杯里浅浅抿了一口：“今儿晚上在家里歇吗？房子都给你们收拾出来了。”
“晚上有点工作，今天就先不歇了，等有时间再带着冰心回来看您和爸。”胡煜身上有一种恭敬，放在一般长辈和晚辈之间很恰当，放在母子之间就有些不同的意味。
闻荷依旧是那个不急不恼的样子，略有些失落的点点头：“好好，你们都忙，当妈的能理解。”
直到端着酒杯走，闻荷都没再跟贺冰心说过一句话，就好像她过来就是要履行一下问候胡煜的义务。
贺冰心有点意外地问胡煜：“难道她不知道我是闻涛的主刀吗？怎么连一句关心他的话都没有。”
胡煜低着头，表情隐在了阴影里：“因为这不是那种场合，在这种气氛里关心不够相干的事情，对她来说太不讲究。”
贺冰心有些咋舌，如果她对自己的亲儿子尚且如此，对胡煜是什么样子？他不敢想。
“闻涛是你哥，”贺冰心犹豫着问，“你怎么一直也没告诉我呢？”
胡煜又给他剥了两颗虾，在柠檬水里把手涮了，边擦手边回答他：“咱俩说好了形式婚姻的，我不想让你掺和这些俗事。”
贺冰心一想也是，毕竟他也没把自己的事全交代给胡煜，而且他到以后都不准备说。
“可是你前几天对我的态度突然变了，我也想不通是为什么，还以为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胡煜轻轻撇着灵芝鸽子汤里的浮油，不紧不慢地给贺冰心盛了一碗，“虽然你说了不是，但我就想与其为了这种事担惊受怕，我还不如自己告诉你。”
贺冰心觉得“担惊受怕”这几个字有点重了，压得他心里沉甸甸的，就没接上话。
“你觉得我越界太多了是吗？”胡煜把汤放在贺冰心面前，目光不深不浅的，说不清里头映的是什么光。
其实也说不上越界，胡煜只是对他很好，又没做过什么离谱的事，贺冰心不肯那样指责他：“不是，可能因为我很久没和人近距离地相处过了，很难把握人和人之间的距离。”
“我和你一样，又不一样。”胡煜没看他，垂着眼睛看他碗里的汤：“我也没和人近距离地相处过，但是如果有个人肯留在我身边，我就会想对他好，而不是疏远他。”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贺冰心觉得胡煜的眼睛里的光在微微闪动，他赶紧解释：“我……我只是觉得咱们俩是形……”
胡煜的目光看过来，贺冰心突然意识到这个场合解释他和胡煜的关系有些不太适合，就绕过中间的解释，直奔结果：“之前是我误会你，既然你只是想要陪伴，那我可以承诺不再像之前那样……”疏远你。
贺冰心觉着如果胡煜只是把他当成朋友，那估计也不会对他投入过多的感情。哪怕有一天他的面目终究是被人撕开了，相信胡煜顶多也就大多和其他人一样，唾弃完了，也就忘了。
而且他心里也存着一点侥幸，要是那些过去真的已经深埋在时间里，永远不被挖出来呢？也许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如果胡煜想要，他可以陪着他，就当是报答他对他的好。
胡煜听了他的承诺，也没什么喜悦的样子，反倒是眉毛微微拧了拧，像是被一根细针刺痛了指尖。
他盯着贺冰心看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把汤朝他推了推：“趁热喝，等会儿要凉了。”
==
那个时候贺冰心也是那么跟他说的：“趁热喝，等会儿要凉了。”
那天天气原本特别好，十三岁的胡煜还没抽条。
他刚在镇医院打完最后一次激素，推着自己的单车准备回家，心里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再也长不高了。
管家说过要来接他，但是他最近因为内分泌的问题超重太多，总想着有机会就得运动运动。
那三个鸭舌帽应该就是在巷子里堵他的。
看见他过来，其中一个一下就把他的单车抢走了，另外两个把他往巷子里推：“肥仔，把钱都拿出来，不然我就告诉你爸你在磕大、麻。”
胡煜心里怕，却梗着脖子说：“我在这儿没爸，你去中国告诉他。”
鸭舌帽不干了：“死肥仔！想被、干？”
那时候的胡煜身高上完全没有优势，被几个鸭舌帽按在地上扒裤子，他咬着牙从地上摸了个啤酒瓶，正要往上抡，就看见了贺冰心。
那么漂亮的一张脸，冷冰冰的，苍白得几乎没什么活人气儿。
“放开。”贺冰心手里提着一把黑色的长雨伞，安静地站在阴影里。
小镇的天气说变就变，天边很快积了雨云。
“又一个傅、满、洲，”鸭舌帽们转移了目标，恶狠狠地瞪着贺冰心，“快滚。”
贺冰心没动，冷冷地报出了一串数字：“这是你们买安非他命盗刷的医保卡号，是吗？现在走，或者等警察。”
三个鸭舌帽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为首的一挥手：“走！这一定是冯家的怪咖！”
贺冰心把小胖子从地上拉起来：“受伤没有？”
胡煜摇了摇头：“谢谢你。”
贺冰心提着伞，转身就走。
他刚走了几步，天上突然就掉点儿了，又急又密，很快地上就湿了一层。
他扭头看了看，那个小胖子正把垃圾堆里的自行车扶起来，一瘸一拐的，有些可怜。
“不是没受伤？”贺冰心掉头走回来，蹲在他身边，“腿疼？”
小胖子满脸通红地说：“之前骨折了，还没完全好。”
贺冰心的伞撑在两个人头顶，胡煜就一瘸一拐地跟着他。
附近的街区有一家卖甜甜圈的，贺冰心给胡煜买了一个香草甜甜圈和一杯热牛奶。
胡煜从前从来不吃甜食，但是贺冰心把点心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只是红着脸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他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大哥哥。
半天他结巴着问：“哥哥，我、我这么胖，还能吃这些吗？”
贺冰心微微笑着说：“激素引起的胖是暂时的，甜甜圈是代糖的，而且你还是小朋友。”
胡煜不觉得自己比贺冰心小特别多，但还是轻轻“哦”了一声。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甜品店里舒缓的音乐让人觉得安心。
贺冰心对着牛奶扬了扬下巴：“趁热喝，等会儿要凉了。”
在胡煜的记忆里，贺冰心摊开了一本和医学相关的书，他的两个耳朵上都挂着透明的助听器，在冰激凌色的灯光里安静地闪着微光。
等雨小了一些，贺冰心抬眼看了看手表，把伞推给胡煜：“我还有事先走了。”连个回答都不等，很快就消失了。
但是胡煜看见了，贺冰心的书背上贴了条形码，上面有镇上图书馆的标志。
==
既然话都放出去了，贺冰心就不再纠结和胡煜的关系。
赶上医院这几天的事情多了起来，没太多时间顾虑私事，贺冰心就大大方方地吃胡煜做的饭，每天和胡煜一起上下班。
开颅是大手术，闻涛身份高，病症也比较特殊，预后一直由贺冰心亲自负责，他每天都过来检查闻涛的恢复情况。
“今天感觉怎么样？”贺冰心用手电稍微照了一下闻涛的瞳孔，“有什么感觉吗？”
“感觉肉还是得吃熟的。”闻涛又瘦了一些，气色却好了许多。
他笑着看贺冰心，好整以暇地问：“胡煜跟你说了他是我弟弟，是吗？”
贺冰心没兴趣跟他讨论这些事，礼貌地回答：“所有的患者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
闻涛就像是听见了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哈哈笑了起来：“贺医生，你救了我的命，所以我得提醒你一句，他那种人，不会和别人有感情的。”
贺冰心不明白闻涛干嘛跟他说这个，但是他又不爱听别人诋毁胡煜，轻轻挑了挑眉毛：“胡煜很好。”
“他很聪明，他知道我会提醒你，所以自己先提前交待了老底。”闻涛笑起来的时候，会和胡煜更像一些，但没有什么温度。
“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友善很周到，是一个模范丈夫？”他静静地看着贺冰心，“但你知道为什么他对所有人都冷冰冰的，独独对你好吗？”
贺冰心知道自己和胡煜是形式婚姻，但也轮不到闻涛来指指点点，他冷冷地看回去：“那你呢？你不也早就知道我和胡煜是什么关系，特地挑这个时候来告诉我又是何居心？”
“不不不，”闻涛懂了他话里的暗示，“我绝对相信贺医生的能力和医德，我只是觉得，你这么好的人，错付给胡煜，很吃亏。”
“我和胡煜之间的事，不由外人评判。”贺冰心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胡煜会担心他听信风言风语，心里不由替胡煜难受。
“胡煜不可能真心待你，你要是觉得胡煜好，说明你也有问题。”闻涛倚在床头上，轻轻揉着太阳穴，“让我猜猜看……你其实也不喜欢胡煜，对吗？”
贺冰心一愣，闻涛又笑了：“没事儿，这很公平。”
“哥哥。”胡煜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病房里，两个人同时扭头。
胡煜径直走到了贺冰心身边，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他的腰上，又低低喊了他一声：“哥哥，忙完了吗？”
闻涛哂笑一声：“你倒是及时。”
胡煜把贺冰心护到了自己身后，目光冷厉：“你要是病好了就赶紧走，别在医院里给他添麻烦。”
“戏做到我前头了，”闻涛把床的角摇平，“没必要，没必要啊。”
“别让我再看见你跟他说乱七八糟的。”胡煜冷冷地看了闻涛最后一眼，把贺冰心带出了病房。
“干嘛啊这么大火？”贺冰心看着胡煜绷直的嘴角，扯了扯他的胳膊，“我信你，不信他。”
六个字，胡煜的表情就和缓了。
贺冰心看他还有些不开心似的，又偏着头问他：“怎么过来找我了，是有什么事儿吗？”
正赶上一个楼梯拐角，胡煜突然转身就把贺冰心抱住了。
贺冰心一下僵住了，他茫然地看着墙上贴着的楼层数字，轻声问：“怎么了？”
“你信我吗？”胡煜低声问，声音有些哑。
他怎么会感觉不到呢？贺冰心承诺他不会离开时的那种孤注一掷的坦荡，那不是信任，是被人伤害了无数次之后的麻木。
他在心里装了那么久的人，他怎么可能不了解，又怎么可能会不心疼呢？
贺冰心把手掌轻轻贴在了胡煜的后背上，像是安抚又像是哄劝：“信的。”

第14章
贺冰心的手还搭在胡煜背上，手环突然就震了。
电话一接通，王浩的声音传了过来：“小贺，现在有空吗？来一趟我办公室。”
大略一问，贺冰心应了几声，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有事要忙？”胡煜像是舍不得，但还是把搂着贺冰心的手松开了。
“嗯，主任说给我安排了一个新项目，让我过去接一下。”贺冰心看了看手环上的日程表，“你今天找我是不是有事？”
胡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点头说：“是，我是找你有事，不过不急，等到你那边的事解决完，再到我办公室来吧。”
贺冰心到主任办公室的时候，里面除了王浩，还坐着徐志远。
王浩靠在单人沙发上，让了贺冰心一下：“来，坐。”
贺冰心跟两个人道了一声“不好意思”，在徐志远旁边坐下了。
“今天叫你们过来呢，其实主要想交给你们一个和神经胶质瘤相关的新项目。”王浩递给贺冰心一本立项说明，不紧不慢地说，“因为是和科研部协作的，对推进速度的要求很高，所以我们这边需要多出一些人力。”
“小贺的临床经验非常丰富，小徐是科室里的老同志了，也比较熟悉国内的行政系统。”王浩端起保温杯，撇了撇茶叶沫子，轻轻抿了一口，“你俩带着薛凤和李旗，好好跑这个项目，有了成果，就是对医院的重大贡献。”
在贺冰心看来，这种事儿不过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他不会考虑课题带来的大笔经费和关注度，等着王浩说套话的时候，他已经在脑子里回顾了近几年关于胶质瘤最核心的前沿成果。
“太感谢您了王主任！”等王浩说完，徐志远腾地站了起来给他猛鞠了两躬，“您给了我和冰心这样好的机会，我们一定会好好把握的！”
王浩不咸不淡地“唔”了一声，又看贺冰心：“小贺呢，你是课题带头人，还有什么疑问吗？”
贺冰心想了想：“具体交接我来联系科研部那边，有了进展再来和您反馈。”
王浩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提点徐志远：“无论是学术还是临床，小贺的能力都是出类拔萃的，你明年要转正职称，平常跟着小贺多学习，总没错的。”
“是是是，多谢王主任提携，”徐志远还是挂着平日里那副忠厚的笑脸，冲着贺冰心也鞠了一躬：“贺老师，往后还劳烦您指点！”
贺冰心指点他倒是绰绰有余，但他对徐志远这个人印象一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互相指点。”
回了办公室，正好薛凤和李旗都在，贺冰心把他们喊到茶水间开了个小会，分布了一下查资料的任务。
等着会开完，贺冰心要开课题的消息已经在科室里面传开了。
看见贺冰心进来，梁欢推了一把身边的张旭，喊他：“贺老师！张旭有话跟您说！”
张旭把梁欢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扒拉下去，闹了个大红脸：“嚷嚷什么！”
“本来就是啊，”梁欢一脸的没心没肺，“你不是心里头一直过不去，想找个机会跟贺老师道歉吗？”
贺冰心一听，估计还是闻涛手术那档子事，摆了摆手：“过去了。”
倒不是他宽宏大量，只是这种不疼不痒的小事他的确没精力往心里去。
结果听他这么一说，张旭反倒结结巴巴地张嘴了：“贺老师，您开了大课题，我能不能喊着大家一起吃顿饭？”
贺冰心弄不明白这两者之间的联系，脸上露出一些困惑来：“为什么要吃饭？”
张旭的脸更红了，梁欢就像是和他唱着双簧：“嗐，其实就是跟剪彩似的，找个机会热闹热闹呗！况且拿到这么大的项目，是大喜事！”
科室里的其他人一听要聚餐，立刻都开始起哄：“吃饭吃饭！听说青阳路上开了一家特别棒的日料，旁边就是KTV，吃完去唱K，一条龙走起啊！”
日料、KTV，这些东西对于贺冰心而言都是极度陌生的。
至于聚餐，上次闻荷的生日会，是他接触过的最接近于“聚餐”的场合。
在他错愕的空档里，其他人已经把吃什么玩什么全定好了。
张旭带着希冀看着他：“那贺老师，我们找个大家都有空的时间，出去吃饭吧？”
从那个眼神里，贺冰心感受到了张旭的心意，也突然明白了他是想找个机会带着自己往这个圈子里融。
他看了张旭一眼，点了点头：“看你们时间方便吧。”
薛凤立刻又跟着闹起来：“哦哦哦，贺老师带家属吗？”
“胡煜吗？”贺冰心没想到胡煜的人气已经浸润到了科室里，诧异地问。
“啊，”薛凤抓了一把焦糖瓜子摊在贺冰心桌子上，自己也不歇嘴地磕着，凑到他跟前小声说，“这帮人挺疯的，已婚人士不带家属容易惹麻烦。”
张旭接着他的话：“贺老师问问胡教授吧，他要是有空一起来就太好了。”
一直没吭声的李旗突然插了一嘴：“还是别麻烦胡教授吧，那么忙的神仙，哪有功夫下凡？”
其他人以为他是开玩笑，哄地笑起来：“神仙也被贺医生拿下了呀！”
李旗的脸色冷了冷，办公室里吵吵闹闹的，也没人在意。
贺冰心想着反正等会儿也要去找胡煜，也就问一嘴的事。
他其实认同李旗，像胡煜那样的性格，十有□□不愿意掺和这些小孩子的热闹，不然也不会落下冰山的名声了。
等从办公室脱了身，贺冰心攥着薛凤给他的焦糖瓜子，上了顶楼。
PI办公室的百叶窗开了一扇，正面对着办公桌的方向。
胡煜松散地套着一件白大褂，修长十指交叉，眼睛微微出神，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贺冰心正抬手准备敲门，一个路过的小医生好心提醒他：“胡教授正忙着呢，现在进去十有□□要挨轰的！”
贺冰心一听胡煜在忙，举着的手就放了下去，回答那个小医生：“谢谢，那我晚点……”
“怎么不进来？”胡煜打开门，伸手把贺冰心捞到自己身边，很严厉地看向了已经开始原地萎缩的小医生。
“我又没什么急事儿，”贺冰心把胡煜往办公室里推，转头看着脸都吓白了的小医生，“谢谢你，你忙你忙。”
小医生立刻战战兢兢地跑远了。
贺冰心一边进门，一边把手里的瓜子放进胡煜手心里：“这个是办公室的小孩儿给的，甜味的。”
胡煜看着手里的瓜子，像是压着什么情绪：“你特地带过来给我的？”
贺冰心笑了笑：“一把瓜子，什么特地不特地。”
胡煜的心情显而易见地好了起来，他拿出一罐牛奶来擦干净，小心撕掉了易拉环，递给贺冰心：“科室的事情忙完了？”
牛奶是热的，温度渗进了手心里，贺冰心捧着嘬了两口，点点头。
“其实我是想到，我也有个项目，想请你帮忙。”胡煜把贺冰心让到椅子上，自己在桌沿上靠着。
贺冰心只知道胡煜是科研部的，至于具体是研究什么的，他就没关注过了。
猛地这么一下子，贺冰心觉得哪怕是形婚，自己对胡煜也未免有些过于不闻不问了，心里头就有点愧疚：“是什么忙呢？”
胡煜轻轻笑着，从桌子上抽了一张纸巾，蹭掉贺冰心唇峰上沾着的牛奶：“我是做听力恢复的，需要一些有听力损伤的被试人。”
贺冰心了然地点了点头，胡煜研究听力损伤，自己倒的确是很现成。
他早就学会了和自己的生理缺陷和谐共处，他微微一耸肩：“那你具体需要我做什么，只要我做得到，都可以。”
“我在研发一种新型的助听器，”胡煜斟酌了一下，“需要根据被试的具体情况不断做调整，没有硬性的时间窗口，但还是需要大量的测试来跟踪具体参数，所以可能会占用你在医院的空闲时间。”
“没问题，”贺冰心缺乏娱乐，在医院的空闲时间无非就是做调查和阅读，这些事情他完全可以安排开。
胡煜像是没想到贺冰心这么爽快就会答应，试探着问：“那……今天你还有其他安排吗？”
贺冰心想了一下：“下班之前有一次大巡房，今天的手术已经排完了。”
顶层的空间非常大，贺冰心只来过胡煜办公室。直到胡煜刷开了一道不锈钢大门的门禁，一条陌生的宽大走廊出现在了他面前。
三步一隔的冷色光源，纯色的绝缘地面，一看就是级别很高的封闭实验区。
跟着胡煜走了一段，贺冰心想起临来时的那一桩事：“你这几天的晚上有空吗？我们科室的人想要聚餐。”
胡煜没回答他，倒是抛回来一个问题：“你会去参加聚餐？”
“的确没去过，”贺冰心挠了挠鼻尖，“你不想去也没关系，我知道……”
“我有空。”胡煜在一扇门前停下来，又刷开了门禁。
贺冰心那一套替他开脱的说辞没用上，只好轻轻“哦”了一声。
房间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狭小，里头除了电脑和分析仪器，还有一个像是迷你核磁共振一样的装置被固定在墙上。
“我们先来做一个基础检测。”胡煜让贺冰心在装置下方坐下，这样他的头正好可以靠进装置的凹槽。
胡煜摘下贺冰心一侧的助听器，用酒精擦拭着他的耳道：“等会儿我会把探测电极放进你的耳道，然后用这个混声器模拟出不同声音和频率的白噪音。”
酒精的挥发带来冰凉的触感，伴着胡煜低沉的声线，让贺冰心的皮肤上浮起一层寒。
但很新奇，他并不抵触这种感觉。
“为了屏蔽外界干扰，混声器合上之后是完全隔音且不透光的。”胡煜坐到了贺冰心面前，察看着他的脸色，“所以在检测期间，你会被短暂地剥夺视力和听力，可以吗？”
这是贺冰心没想到的，他沉默地看着胡煜。
“这里只有你和我，”胡煜攥着他的手指，几乎是带着些恳请的意味轻轻揉着，“我会一直在这儿，好吗？”
“我不能保证，”贺冰心轻轻摇头，“我不喜欢失去掌控的感觉。”
胡煜又朝着他凑了凑，好闻的古龙水味也紧跟着向他一推。
“哥哥，”胡煜握着他的手，抿了抿嘴唇，“只是试一试，如果你不喜欢，我就停。”
就着那个仰视他的角度，胡煜的恳求显得很稚气，就像是小孩子说服别人的时候找不出什么有力的理由，只能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说“求求你”。
贺冰心纠结了一会儿，又没撑住。
他叹了口气：“那就试试吧。”
胡煜轻柔地揉了揉他的耳垂：“放松一点，我要放进去了。”说着就推进了电极的硅胶头。
“嘶……”硅胶头比贺冰心想象得要大一点，他下意识地躲了躲。
胡煜立刻柔声道歉：“疼了是吗？我慢一点。”
“没事儿，”贺冰心不至于那么娇气，反而笑着看了看胡煜，“只是有点不适应。”
等两边的电击都塞好，贺冰心轻轻舒了一口气。
胡煜安抚地对他做着口型：我在。
很快，寂静的黑暗兜头罩了下来。

第15章
安静的黑暗和单纯的黑暗不一样，它更像是一种截断，让整个世界都变得失真起来。
贺冰心仿佛置身在永远见不到阳光的深海，独自下沉。
贺冰心的喉结微微滚动，他的手指也下意识地蜷了起来，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点细微的疼痛，这就是他能感受到的全部的真实。
毫无规则的白噪音又低变高，就仿佛由远及近，窸窸窣窣的，带来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杂乱的白噪音中突然抽出来细细的一条单频音道，像是多普勒效应，在远离中逐渐变得低沉，又在靠近中越发尖锐。
刷啦啦的白噪音中，单音色忽高忽低，就像是雨夜里助听器突然开始了啸叫。
关于那一天的记忆无情倒灌，贺冰心的呼吸逐渐急促了起来。
雨云是在傍晚的时候积起来的，贺冰心正在家里练习新的钢琴曲。
冯去小镇旁的森林里抓回来一只肥硕的野兔，正兴高采烈地喊贺冰心去院子里看他给兔子剥皮。
兔子是被来复/枪打死的，伤在肚子上，花花绿绿的肠子黏着土，估计是掉出来过又被冯塞了回去。
“贺，你长大了，”冯在兔子的喉咙上割开一个裂口，揪着毛边往下扒，“下一次再去森林，我要带着你。”
冯是个结实的中年男人，他猛地往下一用力，兔子就跟脱衣服似的少了一层皮，光溜溜的，又可怜巴巴的。
和贺冰心想象得不一样，剥了皮的兔子一身的光滑筋膜，没流多少血，只是开放的腹腔持续地散发着熏人的腥臭。
他原本拿着一只青苹果，看着冯把兔子滑溜溜的内脏一样一样往外掏，又吃不下去苹果了，只是在手里汗津津地攥着：“我不想打猎。”
“可是你喜欢吃兔子是不是？”冯满手的血，哈哈大笑着把兔子的头剁了下来摔在地上，“动物的脑子是神圣的，不能吃，你去把它埋了。”
贺冰心闷闷不乐地把苹果放在了白桦木的栅栏上，两个手指掐着兔子冰凉的耳朵把那个毫无生气的头颅拿到一边。
“贺，你在学校上实验课，不也要解剖兔子吗？”冯把手在围栏上擦了擦，沾着半干的血从耳朵上拿下一只烟卷，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时候你不讨厌残害它们吗？”
贺冰心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那不是残害，我只是不喜欢打猎。”
死兔子的眼睛还张着，里面起了一层白障，茫然地映着风雨欲来的乌云。
冯又笑起来：“贺，你是个非常有趣、非常善良的男孩子。”
晒了一天的土壤原本有些干硬，随着水汽的聚集又变得犹豫不决，一小铲子下去，翻起来薄薄一层土。
贺冰心正卖力地刨着坑，冯把开膛破肚的无头兔子拎到他面前：“你喜欢烤着吃吗？我们可以在它的肚子里塞满苹果。”
贺冰心当时是没多害怕的，只是没什么食欲。
但现在那一幕在眼前倒放，贺冰心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只兔子耷拉的四肢间开着一个很疼的大口子，里头全是深深的黑暗。
就好像有人给了他一刀，贺冰心痛苦地捂住腹部，他想弯腰，但是混声器的面罩挡着他，让他动弹不得。
他知道那不是真正的痛觉，那只是情绪投射，可是哪怕他心里再清楚，也止不住那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
混音器的罩子一下就被掀开了，贺冰心没了支撑住，捂着肚子就往下倒。
房间的光线被调暗了，连电脑屏幕都被光遮着，贺冰心茫然地睁着眼，看见胡煜张着手来接他。
一些细碎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但他还没来得分辨，就像是远去的飞鸟一样消失无踪了。
倒进胡煜怀里之前，贺冰心忍不住地想：太没用了，这么大的人了，自己坐都坐不住。
四周依旧是绝对安静的，但是贺冰心能感受到胡煜给自己摘电极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贺冰心第一次离胡煜这样近，他甚至能从他身上的古龙水气息里分辨出干净的洗衣液味，和他自己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他皱着眉忍疼，手死死地压着腹部。
他替那只兔子疼。
震动伴随着助听器涌进耳道，胡煜的声音比他的手抖得还厉害：“……能听见我了吗？哥？哥？”
“别慌……”贺冰心疼得厉害，只能从牙缝里往外挤，“一会儿，就好。”
听见他说话，胡煜把光稍微调亮了一些，让贺冰心尽可能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声音焦灼却轻柔：“怎么了？刚才你的心率和血压突然就升高了，怎么不舒服？”
贺冰心手抵着下腹，喘息着低声回答：“肚子疼。”
胡煜伸手要把他抱起来：“我带你去内科。”
“没事儿，不是内科的问题。”贺冰心扶着胡煜想自己站起来，却使不上力气，他有些自暴自弃地松了力气，“等我缓一下，马上就好。”
胡煜想扶着他在椅子上坐好，贺冰心却依然坐不住，甚至有些痛苦地干呕了起来。
胡煜的手攥成了拳，爆出心疼的青筋，他的声音却慢慢少了焦虑，放得更轻缓了：“你放松。”
贺冰心一头的汗，难以集中去分辨胡煜在说什么，只是无助地捂着肚子。等他的理智稍微占了一点上风，他已经被胡煜抱在腿上了。
“放松，”胡煜轻声重复，又问他，“如果不是内科的问题，你为什么会疼？”
贺冰心疼得又有些迷糊了，他蜷着身子回答：“因为有伤口。”
胡煜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贺冰心随着呼吸迅速起伏的胸口，问：“你受伤了吗？”
“我不知道。”贺冰心无助地扬起脖子呻、吟道，手几乎掐进皮肉里，胡煜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他的手别开。
胡煜用手护住贺冰心的肚子，低声哄他：“我现在把手放在伤口上，你别乱动，很快就会愈合，马上就不疼了，好吗？”
贺冰心强忍着没有反抗，听见胡煜一遍一遍地重复：“我的手放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你也不会受伤。”
他逐渐感觉到温暖罩在了他的下腹上，那个地方就如同延展出了一片盔甲，替他抵御着可怕的疼痛。
像是他承诺的那样，胡煜一直保护着他，疼痛也在温暖中消退。
不知过了多久，胡煜才把房间里的灯重新拧亮。
现实在光明中重现。

第16章
和科研部合作的项目很快推起来，贺冰心的时间一下就紧了，这两天都是半夜回的家。
赶巧前两天从外省送来一个髓质病变伴随中风症状的重病患，快七十的老爷子，儿女不少，来的时候只一个孙女跟着，哭着摇王浩的手：“救救我爷爷，多少钱我家都能出！”
其实科室里的人都明白，这种病，又是这个岁数的人了，哪还有什么救不救的？要真是动手术，能不能从手术台上下来都是个问题。
病人是从外院转过来的，要是从附医躺着出去了，科室的脸上肯定是挂不住，王浩直接就把整个科室喊过去组织病例讨论。
其他所有人都提议保守治疗的时候，只有贺冰心支持手术，王浩当下一挥手就把病人拨到了贺冰心名下。
虽然有闻涛的先例，但这次的病人又有点不一样，他的病灶是非常清晰的，解决的方法也很保守，只是病情拖得久了，这么大的岁数说是油尽灯枯也不为过，很可能连麻醉都吃不住。
这种时候就像是跟时间赛跑，只要主刀手底下一个含糊，人命就溜走了。
“贺老师，”讨论一结束，薛凤就急匆匆地追上贺冰心，“您真给这老爷子开刀啊？麻醉师都说了，他都上不了全麻，太玄了！”
贺冰心边走边翻病例记录，似乎有些漫不经心地回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怎么办？”薛凤像是替他急，“你看其他医生都怎么办了？”
“疑难杂症不敢治，病人年纪大了不敢治，”贺冰心的声音很温和，却没留下反驳的余地，“我以前不知道，学医还有挑三拣四这门功课。”
“我知道，你经验多技术好，”薛凤跟他相处多了，知道他在病人的事儿上很固执，也没生气，又接着劝，“但是再好的医生也不是万能的，大家都知道这人救不了了，人人都打太极，怎么到你这儿就一把接住？”
看着贺冰心不答话，薛凤又向他跟前凑了凑，口气又急了起来：“这种病人，谁都知道怎么处理，但是要用一半的时间完成手术，谁做得到呢？”
贺冰心温和地抬起眼睛看着他，重复最初的问题：“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薛凤压着嗓子，愤然看了看四周：“我明白，你觉得我们留他等死不对，但是你要是让他死在手术台上，李……他们那帮人就抓到话柄了！”
“我不会。”贺冰心的眼睛就像是槐树下平静的古井，没有一丝波纹，“但如果你害怕被牵连，我可以换其他人做一助。”
薛凤又急又恼地一跺脚，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贺冰心：“换谁？张旭吗？他有我利索吗？”
正巧这时候张旭从后面小跑着跟上来，刚看见贺冰心一张脸就红透了：“贺老师，我也想跟手术，这次手术需要三助吗？”
贺冰心转头看薛凤：“手术不复杂，人多了可能更耗时间，但是薛凤还在犹豫……”
“我没有！我哪儿犹豫了！”薛凤气呼呼地站到了贺冰心身边，“没三助，我一助。”
“呵，旭呀，”李旗从他们身边过去，不咸不淡地打趣了一句，“要跟上贺医生的快刀，你还得修炼修炼呢。”
张旭脸越涨越红，居然满口答应了：“嗯！我会好好努力的！”
李旗没想到这小子愣成这样，翻了个白眼从他们身边过去了。
手术就安排在下午，科室里的人各怀心思，没人主动提贺冰心和那个病人，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许多，人人都满头在自己的电脑前。
快到下班的时候，李旗低声抱怨了一句：“不是说今天晚上去聚餐吗？都让这个老头儿搅合了。”
梁欢泼辣又憋不住话，立刻反问他：“你什么意思？等贺老师下了台子不就得了，还能耽误你吃饭？”
“哼，要是那个老头儿下不来台子，你看贺医生有没有心情跟着你们吃喝！”李旗忿忿地怼回去，“当别人都是傻子呢？要是那个老头儿能挺住，就当我医大十年白混！”
他话刚刚说完，薛凤就拖着身子一脸倦色地进了办公室，几乎是贴着椅子倒下去的。
梁欢先忍不住了：“怎么样啊！给句痛快的！”
薛凤摆着手端起水杯痛饮起来，李旗就抢了先：“还能怎么呢？明摆着黄了呗！”
“你特么才黄了呢！”薛凤刚把水杯放下，立刻就喷了回去，“不会说话就把嘴闭好！”
“哎哎哎先别搭理他，”梁欢的眉毛已经快乐地扬了起来，“人没事儿了是吗？贺医生这么牛啤吗？”
薛凤喝了水，跟一把嫩芹菜似的打了挺，滔滔不绝起来：“贺老师那个手法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吹，手术刀在他手里就跟活了一样，真的，古代大侠那个人剑合一我觉得差不多就这个样子。不像某些人，练着练着顶多成了剑人。”他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李旗，满意地看着他的脸憋紫了才继续说，“我跟着他的节奏，当时都不知道怕，坐火箭似的蹭蹭蹭做完，一抬眼，我草！”
张旭憧憬地看着他，痴迷得嘴巴都合不上，赶着这个当间配合地问：“怎么样？”
“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没用到！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我绝对不信！从台子上下来我才发现我腿都软了，但是我回想了一下，”薛凤捂着胸口，满脸的炽热，“绝对不是吓得，我是被贺老师的神仙刀法狙心了。”
贺冰心的手术成了，别人心里的负罪感也就减轻了一些，办公室里的气氛就活泛了起来，梁欢笑着点薛凤：“贫嘴我就服你，贺老师人呢？”
薛凤立刻一脸的失意，半死不活地靠回椅子里，指了指楼上：“到冰山上去了呗，不是说晚上一块儿吃饭嘛。”
梁欢笑话他：“你看你被狙倒了也没什么用，难道你敢跟冰山抢人？”
薛凤哆嗦了一下：“我还年轻呢，命最重要。”

第17章
科室里的年轻人着急去店里抢限购生鱼片，贺冰心和胡煜到日料店的时候，人基本已经齐了。
薛凤身边空着两个位子，他看见贺冰心就猛招手：“贺老师贺老师！！”
胡煜跟着贺冰心走过去，坦荡荡地在一片遮遮掩掩的目光里地替他摘围巾、脱大衣。
薛凤一脸惊恐地看着胡煜护着贺冰心在离他远一点的位置上坐好，又挨着自己坐下了，结结巴巴地打了个招呼：“胡、胡教授好！”
和平常薛凤见到的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不大一样，胡煜用热水给贺冰心涮着杯子，笑微微的：“你就是要加我哥的微信的同事，是吗？”
薛凤心里暗暗惊叹冰山果然名不虚传，一句话就激了他半身的冷汗，战战兢兢地说：“是。”
贺冰心一扭头，发现薛凤快在胡煜的注视下凝固了，随口找了句话“救”他：“大家都到了吧？”
“来的都到了，”薛凤如蒙大赦，赶紧回答他，“李旗说他不太舒服，下了班就走了，徐副开车送他，可能也不来了。”
薛凤旁边坐的就是梁欢，听见他这么说，夸张地翻了个白眼：“他不舒服？我看他是下午闪着舌头了！”
薛凤看了看贺冰心，赶紧截住梁欢的话头：“上菜了上菜了，赶紧，我的妈我要饿死了！”
碎钻似的冰片上，落日色和玫瑰色的鱼片间隔着，呈扇状展开，中间用干冰做了造型，仙气飘飘。
薛凤看见肉就忘了胡煜，赶紧给贺冰心介绍：“张旭说了，这家的金枪鱼特别特别新鲜，每天都限购，你尝尝你尝尝。”
贺冰心根本就不知道哪个是金枪鱼，感觉橘黄色的看起来友好一些，随便夹了一筷子。
薛凤“哎哎”地夹了一筷子金枪鱼就往贺冰心碟子里送，十分的热情：“这个这个，是这个。”
贺冰心“哦”了一声，略带着防备打量着碟子里的肉：“谢谢，我自己来。”
他小小地咬了一口，紧致软嫩，但也就是生肉而已，他难以欣赏那种和牙齿纠缠的口感。
薛凤看他放下那块肉，有点委屈地摸摸鼻尖：“筷子我还没用过呢，干净的。”
贺冰心愣了愣，冲着薛凤一笑：“不是，我只是没吃过生肉，不大适应。”
薛凤也是识趣，立刻接住他的话：“等会儿有熟的！大阪烧和秋刀鱼都是熟的！”
胡煜笑着看了薛凤一眼：“他不喜欢腥味的。”
看着薛凤吐了吐舌头缩起脖子，贺冰心又出来解围：“小薛，你吃你的，不用顾我。”
胡煜听见贺冰心这一句，嘴角露出一点真正的笑意，往贺冰心的酱汁碟里倒了酱油，温柔地问他：“吃芥末吗？”
贺冰心也没吃过芥末，但又觉得胡煜问了他大概就是觉得他会喜欢，迟疑了一下才点点头。
胡煜轻轻地笑了，在他的碟子边上靠了一丁点浅绿色的酱料，干干的，看着像是暴晒过的泥土。
贺冰心把鱼肉在酱料里稍稍一沾，味道复杂了一些，但他依旧不喜欢生肉的感觉，但也觉得一小片肉吃三口太不好看，还是硬着头皮吃完了。
“这家的wasabi也超正宗，很赞！”薛凤喝了两杯清酒，眼看着居然上脸了，挤着胡煜说，“你多给他弄一点儿嘛！”
胡煜端起酒杯来，脸上带着笑，声音却依旧冷冷清清的：“谢谢你这么关心我哥。”
薛凤是名副其实的一杯倒，茫然地看了看胡煜，立刻端起桌子上的酒杯，跟胡煜一碰：“百闻不如一见，贺老师的手术是真功夫！见过一次我真的……五体投地！心服口服！”
“是吗？”胡煜等着他喝完，又给他满上，“那我再敬你一杯。”
薛凤拨楞了一下脑袋，受宠若惊：“我要去论坛上发帖了，胡教授跟我连喝两杯酒！”
“好啊，”胡煜轻轻笑着给他重新倒满，“凑个三杯吧，说起来好听。”
薛凤“嘿嘿”地傻笑起来：“太有面子了！”
三杯下去，薛凤就开始用一种慈祥的眼神地盯着碗里的多春鱼，好像看着自己的亲孙子，再顾不上给贺冰心卖安利了。
贺冰心有些吃不惯，每个菜上来都象征性地夹一口，等一扭头，发现薛凤居然已经醉透了，像颗大红枣一样对着盘子絮絮叨叨的，不满有些惊讶：“他这是怎么了？”
“喝多了吧，”胡煜轻描淡写地看了薛凤一眼，继续挑着寿司上的生鱼，把饭团裹好海苔放到贺冰心碗里，“凑合吃一点，回家我给你做饭。”
贺冰心挟着饭团，小口小口吃了，也没多想，轻轻“嗯”了一声。
饭桌上的年轻人多，虽然醉了薛凤一个，还有醒着的梁欢一流，排着队地来跟贺冰心敬酒，左一句“贺老师，之前多有得罪”，右一句“贺老师，以后请多指教”，到了后来觉得清酒不过瘾了，又叫了两瓶白干儿。
第一圈清酒是贺冰心自己喝的，后面的几轮白干儿就全是胡煜代的。
这一桌人可能都没近距离地见过胡煜，现在好不容易逮着个不收门票的观摩机会，有几个仗着自己酒量好的就频繁过来劝酒，没人敢直接敬胡煜，个个都是来敬贺冰心的。
清酒混着白干儿，贺冰心看着胡煜一口一杯地喝了几轮，伸手拦了一把：“我还能喝，我自己喝，不用替我了。”
进入修仙状态的薛凤已经被人挪开了，张旭端着酒杯过来坐在他的座位上，隔着胡煜敬贺冰心，也不知道喝了多少，舌头都有点大：“贺老师，我，我还得敬您，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真的，以后您一句吩咐，我万死不辞！”
贺冰心看着胡煜又去拿酒杯，把人往后别了别：“我自己来。”
胡煜声音里罕见地带了点不高兴：“不行，你胃不好，喝什么白干儿？”
贺冰心暗叫了一声糟，心想胡煜该不会是醉了吧？
他扭头一看，胡煜脸上倒是一点不见红，还一把捞着他的腰护在自己身后，看着张旭的眼神堪称居高临下：“我替我哥喝。”
张旭大概也离交待不远了，但是还残存着一些对胡煜的惧意：“我我我，干了，您随意。”
胡煜轻轻“嗯”了一声，一抖手腕就把酒干了。
从饭店出来的时候，还能走直线的基本就剩下胡煜和贺冰心了，其他人两两搀扶着打过招呼离开，贺冰心就跟着胡煜上了车。
胡煜身上的酒气不淡，混着他身上的清冽的柑橘香，倒也不难闻。
只是他一路上没什么话，上了车也是靠在座椅上沉默地看窗外。
平常很少见他这么安静，贺冰心有点担心了，毕竟他是为了自己喝了那么多酒，总不能看着他这么受罪。
他探着身子越过胡煜去够车窗开关，低声问他：“难受吗？要把窗户打开一点吗？”
“没事儿，风凉，别吹着你，”胡煜抓着他的腰把他按回去，仔细地给他扣上安全带。
贺冰心看着他把手腕压在眼睛，很不舒服的样子，还是坚持把自己这边的窗户打开了一个缝儿：“没事儿，就开一点儿。”
“干嘛喝这么多，你只是陪着我来的。”贺冰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明明胡煜是为了他喝的，他看着那颗锋利的喉结难捱地滚动，心里就是又急又气，想说胡煜几句。
“孙主任叮嘱过我不让你沾酒。”胡煜的声音很清醒，听不出来和往日有什么不同。
贺冰心本来还想多说两句，突然就把话都抿住了。
他有酗酒史。
那段时间他缺了很多课，孙茂把他捞到戒酒中心的时候，点着他的脑门子骂他：“你以为把你的手喝废了，你还能拿得起手术刀吗？”
那是贺冰心这辈子第二次真正感到害怕。
胡煜见他不说话，手放下来去抓他的手：“他不说我也知道，我不让你喝酒。”
看来孙茂也没跟他说太多，贺冰心放了一半心，想把手抽出来。
胡煜不让，贺冰心又用了一点力气，就听见他小声说：“哥，我难受。”
贺冰心心里那种别别扭扭的劲儿又上来了，他就没再跟胡煜较劲，任由他抓着自己。
一直到家，胡煜的手都没松开，他的力气不大，没弄疼贺冰心，却又好像极力克制着什么，五指圈成一只小小的牢笼，想要把贺冰心禁锢在里面。
大约是酒意泛了上来，胡煜走路还是有条不紊的，但是话明显更少了，像一条影子一样跟着贺冰心。
贺冰心把他按到沙发上，稍微一松手，人就又跟着他站了起来。
“你坐一会儿，”贺冰心把他重新按回沙发上，“我给你冲一杯蜂蜜水。”
胡煜的手攥着他不肯松，一双眼睛又像受了委屈似的，水淋淋地把他看着：“哥哥又要走吗？”
贺冰心感觉他是真喝多了，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抚：“我就倒杯水，马上就回来，好吗？”
胡煜松手了，目光却黏在他身上撕不下来，跟着他进厨房，跟着他开灯。
贺冰心住进来之后，根本没自主使用过厨房，只知道胡煜给他烤的小香肠上总是香香甜甜的，家里应该有蜂蜜。
他拉开几个柜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稀奇香料，用玻璃罐装着，井井有条，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蜂蜜。
他找得太认真了，所以胡煜从后面把他搂住的时候，贺冰心微微一惊，感觉带着酒精气息的炽热呼吸轻轻地打在他的后颈，他轻声问：“胡煜？”
“哥。”胡煜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有些模糊，“难受。”
贺冰心稍微放松了一些，轻轻拍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低声问他：“你把蜂蜜放哪了？喝了就不难受了。”
胡煜稍一用力就让他面朝着自己，仗着身高把他压进怀里，几乎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贺冰心想起胡煜有那样的家庭，对外人又是那样的性格，肯定内心没有他的外表那么轻松。尤其他年纪还轻，喝了酒估计有些压不住心思。
他自己很清楚喝醉之后的感受，没挣开胡煜，拍着他的背哄他：“听话点，喝点水就可以睡觉了。”
胡煜根本不听话，越搂越紧，像是要把贺冰心拦腰折断再揉进自己的胸膛里，他闷声喊他：“哥哥。”
贺冰心让他喊得没办法，用手指梳了梳他的头发：“我知道你难受，怎么样才能不难受了呢，嗯？”
胡煜的胳膊稍微松了一点，贺冰心以为自己的话奏效了，欣慰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我给你……”
“我不让别人喜欢你。”胡煜打断他的声音那么轻，却像是一声叹息，他低下头，嘴唇蹭过了贺冰心的侧脸，就像是暮春雨后无声飘落的花瓣，潮湿柔软。
贺冰心诧异地低头，却发现胡煜已经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没想到写这么长，又晚了orz但是胡煜亲到了！！棒不棒！！！感谢

第18章
贺冰心没照顾过喝醉的人，但是胡煜半睡半醒的时候还挺听话，哄一哄就跟着走。
“你住哪个房间？”贺冰心没去过胡煜的房间，但凭感觉应该是那个最大的卧室，边问边扶着他朝主卧走。
胡煜安静地指了一个反方向的门：“那个。”
贺冰心有些诧异地带着他进去，胡煜的卧室不算大，规矩地摆着一张木架大床，虽然布置得整洁利落，也是独立阳台干湿卫浴的标配，看起来却不像是主人住的房间。
贺冰心怕他睡实了不好洗澡，没话找话：“你怎么不住主卧呢？”
“那个，一起住。”胡煜有点委屈似的瘪了瘪嘴，“不自己住。”
贺冰心也没听懂他要和谁一起住，只是假装明白着带他进浴室。
到了浴室里都不用人劝，胡煜滋溜就把自己脱得只剩下一个小裤衩，靠在浴室的红躺椅上，眼巴巴地等贺冰心。
虽然都是男人，但贺冰心没想过胡煜能这么坦诚，他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有点头疼地说：“那我在外头等你，你洗好了喊我。”
胡煜看着始终不大清醒，贺冰心也不敢把他一个人扔在浴室里。
胡煜立刻点点头，乖乖站起来，拉上帘子冲淋浴去了。
贺冰心坐在卧室的大床上等着他，注意听着浴室里的水声，一开始纯粹是分辨胡煜会不会磕了碰了，后来听着听着就脸红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脸红什么，只是耳朵里头哗啦啦的，一声声像是冲在他心上。
胡煜出来的时候眼神明澈了不少，一边用浴巾擦着头一边在贺冰心旁边坐下了，有点难为情：“哥，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贺冰心发现胡煜最近不叫他“贺医生”了，张口不是“哥”就是“哥哥”，偏偏他喊这个字的时候自然又诚恳，带着一种难掩言的稚气，让人难以拒绝。
“没有，你替我喝酒，我照顾你是应该的。”贺冰心实话实说了，准备站起身，却被胡煜一把拉住了：“哥，你是在跟我明算账吗？因为我是替你喝醉的，你才照顾我？”
贺冰心知道他只是看着清醒了，脑子还乱套着，只能又顺着毛摸：“不管你是为什么喝醉的，我都会照顾你，好不好？”
胡煜攥着他的手不松，眼睛里带着一点希冀：“你今天晚上可以留在这儿吗？”
贺冰心觉得他黏人得有些异常，弯着腰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热手，担心地问：“不舒服是吗？”
胡煜张着手搂住了他的腰：“你别走吧，留在这儿吧。”
贺冰心看他醉得厉害，就着他搂着自己的姿势把他的头发给他擦干了，揉着他的头发问他：“你家的药在哪儿放着呢？”
“我家？我不喝药，”胡煜靠在他的腰上嘟囔：“我没家，你都不……”后面一串话贺冰心听不清，只是为“没家”两个字心疼。
“那你要怎么办？”贺冰心被胡煜搂着，脱不开身，半是担心半是无奈地问。
胡煜用脸蹭着他的腰，热乎乎地把他贴着：“你留下。”
贺冰心犹豫了一下，看他实在是不舒服，拍他的背：“那你躺好，我今天晚上陪着你。”
胡煜这才“嗯”了一声，顺从地爬进了被子里。
贺冰心绕到另一边也躺好了，和他那屋一样，胡煜的被子也每天都有家政换洗，有一股金纺的干净味道，和他的床睡起来没什么区别。
只是现在床上多了一个人，有一侧微微陷下去了，贺冰心有点睡不着。
“哥。”胡煜也没睡着，低声喊他。
“嗯？”贺冰心翻了个身朝着他，帮他把被子缝压好了。
过了一会，贺冰心以为他睡了，准备等一会儿起来回自己房间，却听见他又喊了一声：“哥。”
贺冰心庆幸自己还没走，低低应他：“怎么了？”
不是道是不是因为快睡着了，胡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雾蒙蒙的：“没事儿，我就是确定你还在。”
贺冰心踏踏实实地躺下了，怕他睡不好，轻声哄了一句：“睡吧，我在。”
胡煜虽然到小镇上的时间不长，但是他也知道图书馆开在哪儿。
自从遇见了贺冰心，每天放学他都到图书馆报道。
他不想回家，家里有保姆有管家，但他们就算言语里不表露，对他也难免怠慢。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是私生子，只是觉得妈妈对他和对哥哥一直不大一样，而且这两年对他越来越疏远，后来干脆跟爸爸商量把他送到了这么远的地方，连白天黑夜都是颠倒的。
过来半年，家里一个月一个电话，问他钱够不够花。
他总是不够花，因为他怕要是够花了，就连这个电话都没了。
小镇不大，历史却悠久，还特别注重文化发展，图书馆是一座古堡改造的，足足有大小四十多个阅览室。
胡煜记得大哥哥拿得是一本人体解剖学的书，但是他等了几次都没在科学区等到他，他就像是古堡里的一个幽魂，一层挨一层地，日日飘荡。
终于有一天，贺冰心开始在图书馆里出现了，抱着几本厚厚的图谱，坐在了最角落的长桌上。
隔着层层的古董书架和几个世纪前的手抄本，胡煜假装在挑书，目光却不停地落在那个苍白漂亮的大哥哥身上。
他握着那柄黑色的长伞，掌心里全是汗。
贺冰心的书翻一页，胡煜的心就跟着起伏一下，这样犹豫了一个礼拜，还在想象自己要跟他怎么开口。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学校啦啦队的队长贴着贺冰心坐下，甩着长头发问他喜不喜欢自己的新choker。
贺冰心脸上是胡煜没见过的冷淡：“和我没关系。”
胡煜想一想，好像自己和大哥哥也没什么关系，要是他莽莽撞撞地去还伞，以后就可能再也没理由去跟他说话了。于是他包着一颗私心，始终没有把伞还给贺冰心。
一百多天，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已经算是一种执着，他天天站在同一个书架后面，看着贺冰心看书、做笔记、绘图。
幸运地，他发现贺冰心会把笔记夹在书里，就开始把贺冰心借过的书重新借一遍，收集那些琐碎却工整的便笺，好像这样就能了解他多一点。
有时候贺冰心不来，胡煜就坐在他的座位上，既像是守卫，又像是守候。
贺冰心本来就不是天天都来，所以他开始消失的那两天胡煜并没有担心，只是有些失落。
但是过了一个周末，贺冰心还是没来，胡煜有点着急了，他怕贺冰心会不会生病了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
直到报纸头条上出现了大哥哥的大幅照片，胡煜才知道了贺冰心的名字。
其实那则新闻清清楚楚地告诉了胡煜，贺冰心再也不会回来了。但是他心里就是存着一点点的侥幸，让他五年如一日地守在那个空空的座位上，安静地等待。
他攥着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在心里轻轻喊：冰心哥哥。
却从来没人应他。

第19章
后来那几天，胡煜像是有点躲着贺冰心似的，每天一早给他做好饭，做错了事似的在一边守着他吃完，又一路安安静静地送他去上班。
贺冰心觉得他挺反常的，问了几次人家都说没事儿。后来他觉得可能是些他无权过问的私事，也就不再问了。
前几天那个老爷子的病情一直恢复得不错，今天刚从特护转出来了，他孙女正扒着病床跟他叽叽咕咕说个不停，见到贺冰心过来，满脸都是感激：“贺医生，谢谢您，这么大的恩我也不知道怎么跟您道谢，要是没有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老人还没全康复，嘴有点斜，嘴边靠着一块口水巾，说话不大利落，他指着床头柜上的一个绣着鸳鸯的小绸包虚弱地说了句什么。
他孙女儿立刻把绸包拿过来，要给贺冰心：“这是我们自己家里种的黑白芝麻，绿色无污染。我们家那边的土特别养这个，芝麻出了名的香！你们在别的地方吃不着的！”
有过上次“收红包”的教训，贺冰心立刻站远了：“不用不用，职责所在。”
病床上的老人着急了，又喘着粗气，呼噜呼噜地跟孙女儿说了一番。
女孩为难地看着贺冰心说：“我们家那边有讲究，要是救命恩人不收点谢恩礼，被救的人命就留不长了。”
贺冰心没接触过过这些传统的老观念，但是看见床上的老人的确很焦灼，就没再往后退。
女孩一看有戏，赶紧把绸包打开：“贵重的东西我们不拿出来给您添麻烦，您看，这里面真的只有两小包芝麻，您拿回家烙几回饼做几块芝麻糖就用掉了，不是什么累赘。”
女孩的样子很诚恳，薛凤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暗暗推了一把贺冰心：“贺老师，这种东西可以收的，没事儿，没人能说您什么。”
其实贺冰心刚刚听见“芝麻糖”几个字，心里头就松了松，又听见薛凤说没事，就把绸包接在了手里。
他没收过陌生人的东西，有些赧然：“那谢谢你们了。”
出了病房，薛凤才在贺冰心耳朵边上嘀咕：“我这两天听人说这老爷子家里啊，根本就没什么钱，那么多儿女全都不顶事，爷孙俩相依为命，老爷子种芝麻，小姑娘在淘宝上卖，这种单一商品能赚多少钱？”
贺冰心皱了皱眉，问他：“可是那天送来的时候，我记得小姑娘说她有钱啊？”
“嗐，”薛凤摇摇头，“不那么说，更没人救他了，估计那天除了你，谁都能看出来，有钱人家的孩子能穿成那样吗？”
贺冰心沉默了，他之前的确很少关注病人病情之外的东西，穷人富人老人孩子，在他的手术刀下不过是平等的身躯，他没有考虑过他们作为社会人生活时的艰辛或者快乐。
“而且啊，”薛凤看了看他手里的绸包，“这次老爷子生病估计是把他们的家底儿都榨干了，不然也不会拿出这种东西来谢你了。”
贺冰心沉默了一路，到了科室门口才扭头问他：“什么是淘宝？”
==
每天的中午饭，胡煜都是雷打不动地陪着贺冰心，只是跟早上一样，他几乎不说话，只一双眼睛把贺冰心沉甸甸地看着，吃完饭又把他送回科室。
也不知道是懊恼还是失落，胡煜的脸色一直都不大好看，连薛凤都看出来了，巴巴地贴到贺冰心身边八卦：“胡教授这两天怎么了？心情不好？”
贺冰心一挑眉，把桌子上的病历本朝他一推：“等会儿这个胶质瘤的案例通读了吗？”
“读了！”薛凤立马站直溜了，铿锵有力地说，“您的方案非常系统，角度新颖！”
“唉，”贺冰心猜到了八成是这种话，一扶额，“准备手术室。”
无影灯打下来，贺冰心迅速做好开颅暴露病灶。
徐志远在一边仔细观察着贺冰心的手法，低声赞叹：“不愧是顶流医学院出身，贺医生的快手我们都望尘莫及。”
贺冰心在手术中很少闲聊，没接徐志远的茬儿，手术室里也就安静了下来，只有金属器械细微的碰撞声。
病人的胶质瘤还处在一期，位置比较靠近皮层，对组织没形成太大的危害，手术也相对简单。
贺冰心小心地剜出瘤细胞聚集的组织，交给李旗收进样品袋放入保温箱，这是要送到科研部去做电生理测试的。
他看了一眼表，标着着他的部分结束了，准备让薛凤来做关颅，却听见一声“稍等”。
徐志远拦了一下薛凤，抬眼看贺冰心，“贺医生是不是忘了什么？”
贺冰心快速回顾了自己的手术过程，很笃定：“没有。”
徐志远一改平日里的温吞，皱着眉低声提醒他：“咱们的项目。”
贺冰心微微一皱眉，反问他：“和项目有什么关系？”
“啧，贺医生糊涂了？”徐志远严厉地看了一眼手术室里的人，看其他人都低了头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才又跟贺冰心说，“咱们研究胶质瘤，病理组织拿过去给人家做电生理，不得有个健康对照吗？您是做临床研究的行家，肯定比我清楚。”
薛凤听着话不对味，立刻皱了眉头：“你什么意思？”
“徐副什么意思你听不出来？”李旗轻蔑地回答，“这个病人，得为科研事业贡献一块健康的脑组织。”
“不可能，”贺冰心一口否决，“这个病人的知情书上没有捐献健康脑组织的条例，取他的组织是违反规定的。”
“贺医生还记得王主任把项目交给我们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吗？”徐志远显露出一种罕见的强势，“规定是规定，不成文的规定也是规定。贺医生刚回国内可能不了解一些隐性的规矩，但是你想想，我们这个项目要在科学上有严谨性，他毕竟是需要对照的。
神经元原本就比一般的细胞脆弱得多，死人的脑子根本来不及取，但是怎么会有健康人愿意捐自己的脑子呢？没有健康组织，我们的实验缺乏对照，根本就无法说服基金委那帮吹毛求疵的外行！”
“刚才取出的组织里会有健康神经元黏连，那就是对照。”贺冰心冷漠地回答。
“病理组织电生理很难做的，等到病态神经元的样本收集全，剩下的细胞根本来不及做就全死了。”徐志远的半秃脑门在无影灯下闪着油光，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况且那么多皮层下结构的功能都不明确，它们可能只是备用军，挖一块下来不会怎么样的！”
“你不明确的功能不代表不存在，”贺冰心冷冷地看着他，“你的一个想当然，可能毁了别人的后半生。”
或许换成从前，他并不关注病人在病灶之外的部分，可是他接触过种芝麻的老人和孙女，突然就意识到了病人在是病人的同时，也是被别人爱着的人。
“薛凤，关颅。”贺冰心没像往常一样提前离开手术台，而是一直在旁边看着薛凤给颅骨复位。
徐志远几乎带着些羞怒看着薛凤做关颅，气愤地问贺冰心：“那你打算怎么解决对照组？”
“电生理不好做是吗？”贺冰心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来做。”
“除了胡煜，整个科研部都没几个人能把这种级别的电生理做好，”徐志远有些难以置信地说，“我们临床医师怎么可能做得好？”
“你做不好的事，”贺冰心的目光渐渐沉静了下来，“不代表别人也做不好，更不应该由病人来承担结果。”
徐志远面红耳赤地低下了头，像是强忍着没直接甩手离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注：【电生理】一种记录神经元生理特性的实验手段。

第20章
深秋日短，从手术室出来，太阳已经有一半斜进了远处的高楼，另一半透过玻璃窗，在楼道里铺下一方一方的橘红。
还没走到科室门口，贺冰心就听见里面嬉笑声不断，猜想大概是快下班了，大家都放松了一些。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闻涛在他桌边靠着，桌子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精致木匣，看着像是很高级的伴手礼之类的。
梁欢正用两根指头捻起一颗宝石巧克力，含进嘴里又支支吾吾地跟贺冰心说：“闻总送的这个巧克力可太棒了！我在网上见博主推过，阿尔卑斯山泉和委内瑞拉可可做的，每年全球限定一千份，没想到我等平民还有这种口福！”
贺冰心这才发现科室里每个人的桌子上都有一两盒甜点，光看包装就知道不是他们这种阶级消费的，有些不明所以地看闻涛。
闻涛笑眯眯地说：“之前出院的时候贺医生太忙，我一直没机会跟你说声谢谢。前几天出去了一趟，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多买了几样回来。”
他看着贺冰心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修长的桃花眼微微一弯：“大家都收下了，贺医生可别不给面子啊。”
“他们年轻人喜欢吃甜食，就分给他们吃。”贺冰心也笑了笑，芝麻他要给胡煜做糖，但是闻涛的东西他知道胡煜不会想让他收。
闻涛看到贺冰心把桌子上的点心放到公共区域，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拿出手机来，笑嘻嘻地问贺冰心：“贺医生，我最近可能还有一些健康方面的问题想要咨询你，你看方不方便加个微信？”
“如果你感觉不舒服就直接到医院来检查，”贺冰心看了一眼表，感觉胡煜快要来接他了，低头收拾自己桌子上的东西，“单纯依靠语言描述来诊断病情，是非常不准确的。”
闻涛轻轻吹了个呼哨：“贺医生还真是……”
就在贺冰心觉得他要走了的时候，闻涛突然贴了过来，对着他耳语：“胡煜有个大秘密，你想不想听？”
贺冰心戒备地看着他，闻涛又靠近了他一些，微微翘起的眼梢里带着一种和胡煜八/九分像的英朗，只是胡煜的神情时常过于漠然，没有闻涛那种又像亲热又像引诱的狡黠。
不等贺冰心说话，闻涛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不想知道，是吗？你一点也不喜欢他，一点也不关心他，是吗？”
大概在同事的眼里，闻涛只不过是在勾着贺冰心地背跟他亲切地说笑，但贺冰心的后背却僵硬了起来。
他不喜欢闻涛离他这样近。
“如果你不喜欢他，那你是极为幸运的，因为就像我之前反复跟你强调的，他根本不会真正喜欢你。”闻涛黑而细的眉毛扬起来，带着一点得色，“贺医生，你值得比胡煜更好的人，如果你愿意……”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接了一声压抑的怒吼：“What the fu……！”
胡煜擒着他的手腕把他从贺冰心身上推开了，直推到一大堆公文夹的办公桌上，金属置物架在桌面上摩擦出“吱吱”的尖锐声响，几声倒抽气之后，整个科室都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安静。
“我让你不要来找我哥，你怎么就是不听？”胡煜的眼睛里闪着怒火，周身却是泠然的寒意。
“你哥？”闻涛浑不在意地大笑起来，“我不是你哥吗？”
他推开胡煜的手，拽平了起皱的衬衫，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好弟弟，怎么办呢？我总是觉得你的东西都特别有趣，”他几乎毫不掩饰地扫了一眼贺冰心，“这个，尤其有趣。”
说完就拿起放在椅背上的西服，拎着衣领甩上了肩膀，两指并拢从太阳穴向上一划：“小医生，后会有期咯。”
胡煜的眼睛里沉下一层黑，贺冰心立刻就发觉了，下意识地在他冲出去之前迎上去，一把搂住了他的腰：“胡煜！胡煜胡煜，我们回家吧。”
贺冰心的身体精瘦，却也很柔软。他的头发蹭在胡煜的侧脸上，有一股淡淡的奶香。
可能是因为害怕，他的呼吸有些快，胸口贴在胡煜身上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一会儿，胡煜眼睛里的光逐渐变得柔和了，他轻轻拍了拍贺冰心的后背：“好，我们回家了。”
等他们三个人全走了，科室里的其他人才敢活过来。
梁欢手指上还沾着融化的巧克力汁，拍了拍胸口：“刚才是什么修罗场？我怎么没明白，闻涛是胡教授哥哥？他俩也不一个姓儿呀！”
李旗“啧啧”地拆开一个点心匣子，捏出来一只樱花色的马卡龙：“真逗，贺医生要是看上别人了，干嘛不把胡教授让出来？”
“少放屁！”张旭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李旗，“别成天动一些瞎心思。”
李旗撇着嘴“哼”了一声：“你可算是抱着大/腿了，但是你这么跪、舔有用吗？你们贺老师还是最器重薛凤，有好事儿他能想到你？我看这些点心也就是你能沾到的全部便宜了，多吃点，少说话吧。”
“你敢碰一碰贺老师，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张旭不理会李旗的话，睨着他，“你最好别试。”
李旗不以为然地嘬了一下食指：“你的贺老师冰清玉洁完美无瑕，我们凡人哪儿能碰得着呢！”

第21章
胡煜一手搭着方向盘，一手攥着贺冰心冰凉的手轻轻地揉：“吓着了是不是？”
从闻涛走以后，贺冰心的心一直跳得厉害，他闭上眼想努力把胡煜推搡闻涛的那一幕从脑海中抹去。
但是回忆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想淡化就会越清晰，他的额角渐渐起了一层薄汗。
看他不说话，胡煜有些着急，一路上开得飞快，到了家几乎是把他从车里搂出来的，一边护着他往家里走一边捋他的背：“不害怕不害怕，我在这儿。”
贺冰心脑子里乱哄哄的，用掌根轻轻揉着太阳穴宽慰胡煜：“没事儿，有点心慌，不要紧。”
胡煜很后悔不应该在贺冰心面前动粗，虽然他并不清楚贺冰心的反应为什么这么大，但也能感觉到他是从自己推了闻涛开始变得紧张的。
他扶着贺冰心在沙发上坐下，手搭在他的背上和缓地揉着：“哥，我以后不那样了，你别害怕了。”
贺冰心的心跳一直慢不下来，微微地吞咽了一下，额头抵着胡煜的肩，有些说不出话来。
“你平常会这样吗？”胡煜把他护在怀里，一边给他顺背一边轻声问他，“需要吃药吗？”
贺冰心摇摇头：“不用，等一会儿就好了。”
胡煜想了几秒，手抄过他的膝盖：“搂着我。”
贺冰心下意识地听了他的话，靠在胡煜的胸口上有点茫然地问他：“要干嘛？”
胡煜的手很稳，毫不吃力地抱着贺冰心朝主卧走。
主卧比其他房间都大得多，贺冰心头晕得厉害，没敢睁眼看，直到胡煜把他放在浴室的长躺椅上，他才发现地板上嵌着一个三米见方的浴池，正徐徐地冒着蒸汽。
“可以吗？”胡煜手捏着他衬衫的第二枚扣子，轻声问他。
贺冰心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胡煜抱着他走下浴池的时候，温暖的水流迅速地将贺冰心包裹，那种水波带来的不安稳让他下意识地搂着胡煜的肩膀，很宽厚，也很安全。
胡煜的手一直护在他的后背上，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很近，贺冰心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地传进胡煜的胸/膛，那些折磨人的恐惧好像顺着皮肤一点一点地融进了热水里。
“好点儿没有？”胡煜的声音轻轻的落在他耳边，仿佛下一刻就会靠得更近。
恐惧退了潮，情绪的沙滩上遗留下了星星点点的碎贝。
贺冰心垂着眼睛，鸦色的睫毛被水汽打湿了，在大理石色的皮肤上，像是两道楚楚可怜的伤疤。
他无意识地咬着下嘴唇，失了血的苍白把上唇映出一种泛着水光的红润。
胡煜很小心地用指腹蹭着他的眉骨，打量他的脸色：“还心慌吗？”
心脏的搏动逐渐规律，耳道里那种轰隆轰隆的嗡鸣也消散了，贺冰心就有了一些突如其来的自尊心，他比胡煜年纪大，就应该比他坚强稳重，怎么能在他面前如此软弱呢？
他这么想着，想要自己坐好。
可他高估了自己和胡煜之间的距离，微微一抬头，嘴唇就蹭过了胡煜的嘴角。
空气一下就安静了，浴池里的循环水发出汩汩的细响，贺冰心刚刚建立起来的防御就像被那些细碎的水流冲刷，逐渐融化了。
胡煜的眼眉离得他很近，只要他抬抬眼，就能看见胡煜眼睛里闪烁的光影，也能看见胡煜眉骨上那道细而锋利的月牙形伤疤。
可是他低着头，只能看见两个人贴近的身体中间动荡的一道水，就像是他起伏的心境。
这感觉十分陌生，让他久违的口干舌燥，却又和从前那些害怕的感觉不同。
胡煜总是让他有一些新奇的体验，但从不会让他反感。
脸上浮着胭脂色，贺冰心僵硬地坐在浴池的阶梯上，就像是一朵凝着夜露的山茶，担心人来采撷。
胡煜久久地看着他，贺冰心感觉他的目光好像是经过了凸透镜的正午阳光，要在自己的脸颊上灼出两朵火焰来。
很轻地，胡煜迁就着他的姿势，啄了一下他的唇/珠。
贺冰心忘了眨眼，忘了呼吸，也忘了躲。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就像是所有的神经环路刹那熔断，四周的水声，香波的牛奶味，还有浴室的暖黄灯光，都陷入了这片空白。
或许只有一秒，也或许过了很久，贺冰心大脑里的齿轮重新转动了起来，他想起胡煜酒后的那个“轻擦”，脸上露出了些许困惑，他抬起头，想问问胡煜当时是不是故意的。
但这个动作就是像是羚羊露出了自己的脖颈，让他把自己的要害出卖给了伺机而动的猎豹。
胡煜把他噙住了。
起初还是温柔的，蜻蜓点水一般，胡煜轻轻抿着他的唇/边，如同最温柔的试探。
贺冰心刚刚歇下去的心跳又陡然快了起来，同样是慌乱，却不是那种没着没落虚线一般的飘动，而是一种结结实实的，擂鼓一样的冲击，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肋骨上。
贺冰心的眼睛张得大大的，他听见胡煜轻声地提醒：“哥，呼吸。”
他就像是一条慌张的鱼，很久不出水，早就忘了如何在空气里呼吸。
胡煜就在这个时候抵住了他的牙关。
贺冰心一哆嗦，颤巍巍地抽了一口气，呼吸间带了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清甜。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没聚着焦，他感觉胡煜好像微微皱了眉，微微一松口，口腔里就多了一种炽热的柔软。
他迷离地看向浴室的镜子，上面有除雾涂层，清清楚楚地映着胡煜倒三角形的后背和他自己涨得通红的脸。
胡煜抬手扣住了他的后脑，微微用力把他压向自己，好让这个吻更深。
就好像这一次醉酒的人变成了贺冰心，他慢慢闭上眼，直到听见“哗啦”一声，才意识到是自己抬手圈住了胡煜的脖子。
他轻轻“唔”了一声，含含糊糊地问了一个蠢问题：“我们在干嘛？”
胡煜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安抚他：“哥，别说话。”
贺冰心听话了，没说话。
可是胡煜就是不肯停下了，贺冰心能感觉到水下面有东西抵着自己，比水热多了，滚烫滚烫的。
他一下惊醒了，想要把胡煜挣开，扑腾扑腾的，浴池里起了很多水花，在欧式的金箔瓷砖上一碰，荡出一种叫人脸红的清脆。
“不怕不怕，”胡煜的脸也红了，他低声哄贺冰心，“我就亲亲你，我只亲你，行不行？”
贺冰心又羞又怕，不想再弄出那种引人遐思的水声，不挣了，强端出一副架子来：“你只亲亲？”
胡煜赶紧点头：“只亲亲！”
贺冰心信了他，不挣了，红着脸，低着头，不看他。
胡煜重新吻住他，一点一点引着他抬起头来，却没了最初的和缓，变成了一种狂风暴雨似的掠夺，好像要把贺冰心的灵魂从他嘴里吸出来。
贺冰心夺不过他，有一口没一口地喘，最后实在是喘不上气来，声音里带了些鼻音：“……闷……”
胡煜放慢了节奏，过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把他松开了，拥进怀里轻轻给他顺着背，诚恳地跟他道歉：“对不起，不舒服了是吗？”
贺冰心摇摇头，浑浑噩噩的，语言功能简化了许多：“没有不舒服，轻飘飘的。”
胡煜看了一眼浴室里的挂钟：“我们出去了好不好？泡得时间太长会头晕的。”
贺冰心早就头晕了，却不是因为泡在热水里。
他现在连自己的脚在哪都感觉不到，又觉得直接说出来实在是太没出息，委婉了一些：“你先出去，我一会儿就来。”
胡煜轻轻叹了一口气，又像是抱他进来那样把他从水里抱了出去。
猛地从水里出去有一种超重感，贺冰心紧紧搂住了胡煜的脖子，沾了水有些滑溜溜的，但是然人心安。
“哥，”胡煜的口气不像是在叫哥，而像是在教育自己家里的小孩子，“这两天我想得挺多的。”
贺冰心想起他这几天的失落，以为他要跟自己倾诉什么，所以就扒着他的肩膀静静地听着。
“那天我喝多了，我想不起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或者做过一些不该做的事，”胡煜拿了一块大浴巾，仔仔细细地把贺冰心包住，蹲在他面前仰视着他，“我怕你讨厌我。”
贺冰心回避了最后一句话：“你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
“哥，你现在这样子，让我想毁约。”胡煜低下头，攥着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揉过去。
“什么样子？毁什么约？”贺冰心的一颗心慢慢向下沉着。
“什么都不肯依靠我的样子，”胡煜重新抬头，他的眼睛在浴室的暖色灯光里显得尤为漆黑：“我不想跟你维持形式婚姻了。”
贺冰心没想到刚刚的那些居然是一个告别仪式，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他生硬地扯了扯嘴角：“没关系，明天去一趟民政局就行了，我尽快搬出去。”
“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个，”胡煜一把把他的两只手都合进自己的掌心，抵在自己的唇畔，“为什么我跟你说不想要形婚，你就会觉得我是要离婚呢？为什么你总是做好准备要离开呢？卧室那些行李，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拆开过？”
“要不然呢？”贺冰心垂着眼睛，看着自己被胡煜搓红的指尖。
“我现在有点喜欢你了，哥，”胡煜的声音抖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稳，“我想和你真的在一起。”
贺冰心嘴角翘起一个笑，心里却是苦的：“你刚认识我多久，又了解我什么？你连我是什么人都不知道，怎么就能喜欢我呢？”
“我认识你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我见到了你足够的好，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胡煜坚定地注视着他。
很多人都这样短暂地喜欢过他，就像胡煜现在这样，或者为他的皮囊，或者为他的能力。
只是有一点不同，贺冰心从前对别人没有过对胡煜的这种感觉，也从没允许过其他人靠近。
也正因为如此，他非常珍惜这份明知道无法长久的喜欢。
就像是躲过一张网，他躲开胡煜带着探寻的眼神，且迁就且搪塞：“如果你希望，那就试试吧。”
胡煜的眉毛皱起来，像是心疼又像是恼怒：“你不相信我？”
贺冰心披着浴巾站起来，走到衣柜边上随手裹了一件衬衫，胡煜的，很长，盖过了他的屁/股。
他踩上两只拖鞋，声音里带着一点哄：“我带了芝麻回来，可以给你做芝麻糖。”
胡煜沉着脸跟在贺冰心身后下了楼，把楼梯踏得“咚咚”响，手却始终护着贺冰心的腰。
贺冰心走到自己的背包旁边，把那两袋芝麻掏了出来：“我问了，这个白色的可以用来烙饼，黑色的可以用来做芝麻糖。”
胡煜绷不住了，绕到他旁边把袋子接了：“晚上还没吃东西呢，饿了吧？”
贺冰心诚实地点了点头：“我给你做芝麻糖，然后我们一起吃。”
胡煜没有如他所料表现出对甜点的兴趣来，而是搂着他打开冰箱看了看：“糖不能当饭吃，到餐厅等我一会儿好不好？我给你炒俩菜。”
贺冰心感觉胡煜还带着气，乖觉地小声说：“这个芝麻很好的，绿色无污染。”
看着他这个小心翼翼的样子，胡煜心疼了，以为是他想吃芝麻，又往怀里护了护：“那今天晚上先用白芝麻烙饼，晚点再做芝麻糖，行不行？”
贺冰心估摸了一下自己的厨艺，可能还需要一些练习的过程，顺从地点了点头。
胡煜和了面就先炒菜，让贺冰心拣芝麻。
芝麻挺干净的，没什么尘土，只是间杂了一些干枯的茎叶碎屑。
贺冰心趴在流理台上，专心致志地拣着，过长的衬衫顺着他的姿势勒出一把细腰来，两条长腿白/晃/晃的，像是两束满月的清辉。
“想吃胡萝卜吗？”胡煜打着蛋液，抬眼看了一眼贺冰心，动作就停了。
“好啊。”贺冰心拄着流理台一转身，肩背的曲线都跟着扭动。
胡煜咬牙切齿地转身去看锅里的热油，“刺啦”把蛋液倒了进去，金黄色的泡泡在油锅里不停地鼓起，就好像他此时此刻的心情。
贺冰心又趴回流理台上，手心里捧着一小把芝麻，用食指翻来覆去地拨弄。
胡煜在他背后切着胡萝卜丝和香干，还有一股广式腊肠的香甜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房间里的暖风开得足，刚洗完澡有些干燥，贺冰心勾着脚趾蹭了蹭小腿上的皮肤，带着些期待问胡煜：“晚上可以吃香肠吗？”
胡煜没吭声，拿了一只小碗给他，让他装拣干净的芝麻。
烙饼用不到太多芝麻，贺冰心一会儿就拣完了，胡煜的菜也差不多做好了。
贺冰心扭头看见胡煜一脸近乎幽怨的神情，腼腆地笑了笑：“那个芝麻，我在淘宝买了三百斤呢，到时候给你做芝麻糖，别生气了好吗？”

第22章
“徐志远让你取病人的健康组织？”胡煜调着电生理台的显微操作装置，扭头看身边的贺冰心。
贺冰心点点头：“他说病理组织附近的神经元做不了对照，细胞状态维持不了那么久。”
“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其实还是一个手速的问题，只要足够快，还是来得及的。”胡煜指着屏幕上的一个三角形的细胞，“你看，像这样的形态，说明细胞的活力还很好，可以支撑到实验结束。”
贺冰心认真看了看屏幕上的细胞，很坦诚地说：“徐志远说附医除了你，没人能处理那种细胞。”
胡煜笑着揉了一把他的头发：“你要给我做那么多芝麻糖，我没别的能回报你了，我替你做实验。”
“不用，”贺冰心摇摇头，“我得自己学会，不然难道以后每一次有实验，全都要指望你？”
胡煜抿了一下嘴唇，托着贺冰心的后脑让他看自己：“我昨天跟哥说过的，你要试着指望我。”
“这不一样，”贺冰心很坚定，“这是我自己的工作，如果什么事都要依赖别人，那我在这个项目里的价值是什么？”
胡煜不跟他争了，笑了笑：“本来想多帮你一些忙，请你帮我的时候我也好开口一些，现在你这么说，我也不敢依赖你了。”说着，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挺失落的。
贺冰心没有立刻上当，点着成像屏幕问他：“这个细胞状态好吗？”
“一般，”胡煜眯着眼睛，没像往常一样迁就他：“3个trial都跑不完。”
贺冰心也不气馁，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挑过去，胡煜都说不好。
他有点怀疑胡煜是不是在骗他：“怎么可能呢？这个细胞边界清晰，形态完整，没有膨胀或皱缩，就是你说的可以选择的细胞。”
“你不信可以试试，”胡煜耸耸肩，“咱们俩打赌。”
贺冰心虽然经验没有胡煜多，但是学东西非常快，他还是挺相信自己的：“赌什么？”
“哥输了的话，”胡煜凑近了他，带来一阵好闻的古龙水味，“让我亲一下。”
贺冰心慌慌张张地看了一下四周，电生理间是独立的，这个时间别的台子都空着，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想起来昨天晚上，红着脸咽了咽口水：“……要是突然进来人了怎么办？”
胡煜让他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吓得贺冰心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你干什么呀！”
手心里一暖，是柔软的舌尖。
贺冰心猛地把手抽回来，捧着手瞪胡煜：“你怎么回事儿！”
胡煜笑吟吟地看着他：“哥还没输呢，为什么先害羞了？”
贺冰心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气呼呼地瞪着屏幕：“我看你就是拖时间，再好的细胞也不禁等，你这是犯规。”
“好，”胡煜给电极灌好内液，递给贺冰心，“找镜下电极你已经非常熟练了，这个细胞你来扎。”
到了做正经事的时候贺冰心从来不含糊，他稳稳地装好电极，转动操作台上的旋钮，很快屏幕上就出现了玻璃电极投射下的阴影。
“很好，”胡煜提示他，“开微操降速。”
贺冰心很小心地下降电极，直到电极的玻璃尖端轻轻地在细胞的外表面上压出了一个凹陷，圆胖圆胖的，像是一只可爱的小碗。
胡煜惊讶于贺冰心的进步速度：“非常好，现在负压吸破。”
贺冰心用手指堵住三通转换头的一个口，轻轻抽注射器。
他抽一下，细胞就微微抖一下，就像被欺负了一样，弱小又无助。
吸了好几次，那个哆哆嗦嗦的小细胞一直负隅顽抗，就是不破。
贺冰心求助地看胡煜：“吸不破。”
胡煜指着屏幕给他看：“这个细胞的形态虽然还可以，但是阴影比较深，说明它的膜很厚，不容易吸破，那你打算怎么办？”
贺冰心稍微加大了一些力度，“啪”地抽了一下注射器，那个细胞立刻就在视野里消失里，留下了一簇烟花状的碎片。
他懊恼地看着屏幕上的案发现场：“它的状态的确不行。”
“你现在的技术已经完全过关了，只是还缺乏一些练习经验，我有很多实验动物可以给你练手，你只要过来练，”胡煜宽慰他，“很快就能掌握更多的技巧。”
听他这么说，贺冰心立刻在心里回顾自己的时间安排：“我需要尽快掌握，最近尽量每天都过来。”
“好，你过来之前提前跟我说，我替你配实验溶液。”胡煜微微一笑：“那实验的事说好了，打赌的事是不是要算账了？”
贺冰心眼睛不知道往哪看，支支吾吾地说：“昨天不是亲过了？”
“那是我亲你，”胡煜理所当然地说，“那不算。”
贺冰心不明白，有点着急：“那怎么就不算呢？”
胡煜微微向他倾身，指着自己的嘴唇：“赌注得是哥哥给我。”
贺冰心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往后躲，外面突然就起来两道人声：“你确定现在电生理间没人吗？”
“这个点儿大家谁做电生理啊？再说咱们就进去拿个东西，有人没人的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怕撞上冰山吗？你想亲身示范泰坦尼克号啊？”
“不许你诋毁我男神啊，严厉怎么了，冷酷怎么了，帅就完事儿了。再说了，人家会亲身上阵吗？图样图森破。”
听着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近了，贺冰心的脸还红通通的，明明什么都没干，却像是要被人抓现行了似的，有些慌乱地看向胡煜。
胡煜笑了笑，捞着他的腰转到了试验台的遮光帘后面，帘子沙沙的抖动刚停下，
门外的两个脚步声就转了进来。
其中一个细心一些：“这个台子还没收呢。”
“可能吃饭去了吧？阻断剂在负二十度冰箱是吗？”接着就是开冰箱门拉抽屉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贺冰心的心咚咚跳，扭着身子朝着帘子外面看，巴望着那两个人赶紧走。
回头的时候没防备，被胡煜堵了个正着，他差一点哼出了声。
胡煜把他挤在帘子后面的墙上，两个人的声音就在外面：“你男神都结婚了，而且听说对方也是个男神。”
“唉，我见过，心外的，是好漂亮，就是不知道胡教授对他是不是也跟对我们似的，三句话之内就能把人冻结实。”
另一个人嗤笑了一声：“对方感觉不是高冷范儿的，应该比你男神情史丰富有手段。”
贺冰心冤枉得要命，被胡煜压得动弹不得，又怕碰到帘子被外面的人发现，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外面的人又说话了：“我也觉得，男神的那位那么漂亮，标准斩男刀，估计追的人得一火车一火车的，肯定是情场老手。”
胡煜俯视着贺冰心，一侧的眉毛微微挑了起来。
贺冰心下意识地摇头否认，摇到一半又觉得莫名其妙，懊恼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胡煜的吻就是这个时候落下来的。
他从容不迫地，就像是在品尝黑森林蛋糕上的那颗红樱桃，一点一啄地吻着贺冰心，从嘴唇到下颌，又拉开贺冰心的高领毛衣，不慌不忙地吮/吸他的喉/结。
贺冰心感觉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外面的人却依旧一无所知地聊着天：“你男神就不一样了，众所周知，没人追得上冰山狐。人家的情史呀，一片空白！”
“啧，这么一说，我觉得胡教授肯定会吃亏，高岭之花都单纯。”
贺冰心被“单纯”的胡教授亲得上气不接下气，无力地揪他的头发，小猫挠似的，绕得手指头上都是胡煜的头发。
等到外面终于安静了，贺冰心的腿都在发软，靠在胡煜身上等待这一阵脱力过去。
“哥哥，又是我主动亲的你，”胡煜把他的头发缠在手指上，眼睛笑着，语气却可怜巴巴的，“我觉得他们说得对，我总是吃亏。”
贺冰心又羞又恼，抓着帘子就要往外走，胡煜却一把搂住他的腰，要把他捞回来。他不肯，拧了一下，从帘子后面冲了出去，结果发现外面的两个人居然没走！
贺冰心脸红着，嘴唇微微肿着，马海毛毛衣的领子微微翻着，露出浅红色的吻/痕。另外两个人看着很年轻，一个拿着移液器一个拿着小烧杯，估计刚刚是在配试剂，现在像是两座雕像一样石化在了原地。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胡煜轻笑着拨开帘子走出来，两个无辜路人的脸刷就白了：“胡胡胡……教授！对对对……对不起！打扰了！”
“打扰什么了？”胡煜拿起椅子靠背上的外套给贺冰心披上，也不等他们回答，“MK-80阻断剂需要在三十七度水浴融化，你们在这儿就开始配试剂了吗？”
两个人的脸就跟刷了白漆一样：“我们错了！这就去水浴！”说完就像两股风似的从门口刮了出去。
“放心，他们不敢说什么的。”胡煜拉着贺冰心的手，“但是哥还欠着我两个亲亲，还清之前，你得用别的抵利息。”
贺冰心跟着他出了房间，一阵窒息：“怎么又成两个了？”
“昨天一个，今天一个。”胡煜理所当然地说。
就好像昨天贺冰心答应了跟他试试，两个人就都变得有点不一样，贺冰心说不清胡煜是哪变得不一样了，但能感觉到自己好像被他对比得脸皮薄了些。
绕了一大圈还是躲不过去，贺冰心无可奈何地问：“那要什么利息？”
“哥，你得陪着我继续做那个项目，”胡煜用手指缠着他的小指头，“那个听力的项目。”
听到是这件事，贺冰心不由松了一口气：“那个啊，那个没问题。”
胡煜像是没想到他能这么爽快答应，有些惊讶：“你不介意？上次你做完那个不是肚子不太舒服吗？我以为你都不想做了。”
“如果可以帮到你，那些我可以克服。”贺冰心耸耸肩，“有些事情总是需要克服的。”
两个人在楼道里并肩走着，贺冰心的手环震了一下，是薛凤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有事吗？”胡煜看他看消息，问道。
贺冰心摇摇头：“李旗的舅舅给了他一张人间一号的代金券，他说要请大家去唱歌。”
上次吃日料大家都在饭桌上喝多了，就欠下一次KTV，这群年轻人一直嚷嚷着要补上。
“想去吗？”胡煜知道他没见过那种场合，倒也不反对。
贺冰心舔了一下嘴唇，有点犹豫地看他：“你去吗？”
胡煜听见他这么问，嘴角微微翘起来：“你想去我就陪你去。”
==
人间一号是锦城出了名的销金窟，低调奢华的门面一进去，就是富丽堂皇的巴洛克式长廊。
像是科室里的小医生们，平常根本没有机会到这种场所来消费，话都不敢多说，也不敢乱看，像是一群春游的小学生，跟着一个漂漂亮亮的小招待进了包厢。
李旗很得意地在中间的位置上坐下，用手指弹了弹手上的代金券：“这张小纸片能抵三万块呢！想吃什么想喝什么随便点！”说完他笑着看了看贺冰心，“贺老师，平常在科室里也没孝敬过您，轮完了张旭，就到我了。”
哪怕贺冰心从不刻意揣度别人，也觉得他这个话里没多少善意。他接了胡煜帮他要的温水，避开李旗的锋芒：“谢谢你邀请我。”
李旗看贺冰心不接他的招，又把酒水单推到他面前：“贺老师是从国外回来的，对洋酒肯定有研究。你看看，喜欢哪个，随便挑。”
今天是李旗做东，贺冰心不想当着这么多人和他抬杠，接了酒水单随便翻了翻。
单词他倒是都认识，但具体是什么酒就不知道了。他指了一个稍微熟悉的牌子，扭头问胡煜：“这个好喝吗？”
胡煜放松地靠在他身边，看了看他选的酒：“哥喜欢Hennessy？”
“以前买过这个牌子的平价酒，感觉应该不会太贵。”贺冰心偏着头解释。
“挑好了吗？”李旗自己点好一瓶酒，又叫了一些水果上来，不无得意的靠在真皮沙发上，很有一副东道主的样子。
“的确算不上高档酒，”胡煜揽着贺冰心的腰，微微笑了笑，“想尝尝就点这个。”
贺冰心没多想，跟小招待说：“一瓶IMPERAIL。”
点完酒水，其他人还像是小学生一样拘谨又整齐地坐在长沙发上，没一个人去点歌。
“大家点歌啊，”李旗挥了挥手，“这地方一个小时就要两千，一寸光阴一寸金啊。”
梁欢是第一个站起来的，拉着张旭往点歌机旁边走：“你不爱唱歌吗？走啊！”
有他俩开头，其他人也就接上了，唱了两三首歌，又喝了几杯酒，气氛渐渐就热了。
张旭平常话不多，歌倒是唱得不错，一首接一首的，算得上是麦霸。
贺冰心看薛凤一直坐着没动，好奇地问他：“你今天好安静啊，怎么不去唱歌呢？”
“我看不惯李旗那个德行，”薛凤轻轻“哼”了一声，“要知道他请我们唱个歌还得摆一圈谱，谁特么愿意来？我还把你也喊过来，我真是个莎士比亚。”
“来都来了，”贺冰心比他看得开，从桌子上拿了一串青提子给他，“不唱歌就吃点东西。”
胡煜在一边心无旁骛地给贺冰心剥开心果，剥出一小把来就放在他手心里，别的事情一概不过问。
几个人唱了一轮，梁欢又过来拉薛凤，薛凤不情不愿地跟着去了。
毕竟都是年轻人，薛凤跟着他们唱了几首歌，也就慢慢融了进去。
现在还在沙发上坐着的就剩下胡煜和贺冰心了，贺冰心没想到原来KTV就是几个人在一个大房间里对着屏幕唱歌，有些无聊地嚼着胡煜给他剥的开心果。
“怎么了？”胡煜轻轻拍着他的腰，“吃开心果还不开心？”
“也没有，可能年纪大了吧，”贺冰心看着吼得撕心裂肺的薛凤，微微眯起眼，“没激情了。”
包厢里的迪斯科球不停地转，彩色的光斑落在贺冰心的脸上，又流连着离开。
他的睫毛浓密又卷翘，在五彩的灯光下投下小扇子一样的阴影。他的半长发被抓起一半，在后脑勺上随手挽了一个可爱的小

第23章
胶质瘤的课题每隔半个月有一次组内会议，贺冰心和其他三个人都要到王浩办公室开会。
今天就是开题后的第一次会议，贺冰心作为课题带头人，用幻灯片讲解了这段时间的工作进展和未来计划。
“很不错！”王浩那张橘子皮一样的老脸上难见地提起一点笑意，把报告书放在了办公桌上，“这个课题的阶段报告我详细看过了，进度比我想象得要乐观一点。”
“都是贺医生起了模范带头作用！”徐志远立刻朝着贺冰心微鞠一躬，毫不吝惜地列举贺冰心的功劳，去只字不提那场手术台上的冲突，“有贺老师在，我们一来不用发愁电生理，二来跟着贺医生合作，我们这一组的手术成功率都抬高了！”
王浩微微颔首：“的确，冰心的能力是咱们组内人员的一个标杆，我希望你们都能从课题合作中有所收获。”
“啊！真是感谢王主任让我们能跟着贺老师做课题，给我们这个学习进步的机会！”徐志远像个磕头虫一样，又冲着王浩鞠了一躬。
这两个人已经这样兜兜绕绕了十五分钟了，贺冰心从里面得不到任何有用信息，直接问王浩：“科研部研发的药物进行到哪个阶段了？”
王浩轻轻“哦”了一声：“那个药到临床志愿者还有一段时间，他们和我们交换的项目策划书里会有具体的进程规划，应该最近会通知你们用药物的主要成分在电生理上进行做测试。”
“好。”贺冰心又简单问了一些课题相关问题，快速结束了会议。
看着徐志远和李旗走远了，薛凤松了一口气：“真能叨叨，那么几句话翻烙饼似的。”
“难道以后都需要这样先说一些客套话吗？”贺冰心没参加过这么无聊的会议，有些困惑。
“嗐，贺老师您真的是一点中华传统社交都不懂啊？”薛凤跟贺冰心越来越熟，说话也就没什么遮拦，“没看出来吗？那个徐志远就是个马屁精，嘴皮子好使，还爱装老实人，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什么都不懂，还是少沾惹他。”
到了科室门口，薛凤突然一拍脑袋：“欸贺老师！我突然想起来了！今天是个大日子啊！”
贺冰心想了想，感觉今天也不是什么公历节日：“什么大日子？传统节日？”
“今天是十一月十九号吧？”薛凤眯着眼睛，笑嘻嘻地凑近贺冰心，“你给胡教授准备什么礼物了？”
“什么什么礼物？”贺冰心一头雾水。
“快别装了，”薛凤轻轻撞了一下贺冰心的肩膀，结果看他还是一脸迷茫，惊讶地说，“我去，你不是真不知道吧？”
贺冰心今天经历的无效沟通有点多，有些不耐烦了，准备直接进科室，又被薛凤一把拽了出来：“这事儿可不能进去说啊，了不得，贺老师您不知道今天是胡教授的生日？”
贺冰心有些尴尬，他自己已经很多年没过过生日了。
他对生日残存的记忆就是冯亲自给他烤的那些糊了一小半的巧克力蛋糕，两个人一边笑着往对方脸上抹奶油，一边试图从蛋糕上分离出看起来比较无害的部分。
所以他根本就没有要给胡煜过生日的意识。
“诶呀！”薛凤看他有点难为情，又主动替他开脱，“都是大人了，不过生日挺正常的。”
他挠挠头解释道：“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了，前两年我刚来的时候，胡教授一过生日就有老多人给他送蛋糕啊礼物什么的，虽然他不收，但是科研部的门口就跟过圣诞节似的，堆一大堆东西，算是附医一景儿吧。”
“他这么受欢迎啊？”贺冰心想到那个场景，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不是嘛！”薛凤看见他笑了，又抖擞起来，“今年估计还得有，想不想去看？可壮观了！”
贺冰心一看表，胡煜差不多要过来接他回家了，摇了摇头：“我不去看了，等会儿胡煜找不到我了。”
薛凤突然露出一个老母亲的笑：“瞧你乖得……你给他发个微信说晚点走不就行了吗？”
贺冰心一想也是，心里也有点好奇胡煜的“圣诞树”，爽快地答应了：“好。”
果不其然，科研部门口已经堆了一堆大包小包的，看上去主要都是点心巧克力什么的，还有几捧艳丽的花束，跟明星应援似的，堆满了外面的走廊两侧。
贺冰心还没进门，胡煜就拿着大衣出来了，看也没看一眼地上的礼物，直接把自己的大衣给贺冰心裹上，几乎有些严厉地看了一眼薛凤：“你带他上来的？”
薛凤没想到会直接碰上胡煜，站得笔挺笔挺的，一声不敢吭。
贺冰心挠了挠鼻子：“上来看看怎么了？干嘛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楼上凉，你穿得太少了。”胡煜把贺冰心揽进怀里，又挑眉看了一眼薛凤。
薛凤立刻僵硬地跟贺冰心打了声招呼：“那我先下楼了，贺老师。”
直到进了家门，贺冰心都觉得胡煜兴致不太高，他稍微想了想，恍然想到生日对于胡煜来说，肯定不是什么太好的日子。
胡煜刚出生的时候生母就去世了，而且看样子在他家里，父姓才是外姓，胡煜的身世注定了他在生日这一天没什么快乐可言。
这几天一直是晴天，偏偏今天到了傍晚天气阴沉了起来，空气湿哒哒的，院子里的鹅掌楸原本叶子就落了不少，现在剩下的也都无精打采的，在潮湿的冷风中瑟瑟发抖。
贺冰心本来就不是太擅长沟通，更不知道怎么开解别人，吃过饭之后看胡煜拿着笔记本进了书房，就没打扰他，一个人进了厨房。
胡煜的心情是真的不太好。
小时候，别的小朋友都过生日。闻涛十二岁的时候，家里几乎请来了锦州的所有名门，还开了三天的流水宴。
可是他不一样。他的生日就是身份证上的一串数字。
他记得有一次他问了父亲为什么自己不能过生日，为什么不能吃生日蛋糕。
当天晚上父母的房间里就传来了摔摔打打的声音。
那时候还不讲究隔音什么的，闻家的大宅院还基本保留着最早的建筑结构，其中的一个坏处就是一个厢房里折腾，其他厢房都能听个七零八落。
胡煜极少听见父亲那样对母亲大声说话：“他就是个孩子，孩子过个生日，又不叫你给他办大事，吃口蛋糕怎么了？”
那时候母亲还年轻，哭起来声音尖尖的：“他配吗？我问你他配吗？你们俩！你们俩一起害了我妹妹！害了我们家！”
男人的声音一下就矮了：“他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别跟他计较。”
“什么都不懂？你看看他那个模样儿，有一丁点儿像我吗？”女人呜呜地哭，哭声像是闹鬼一样在宅院里不停地荡，“那孩子心眼儿里知道，他一点儿也不想像我！他心眼儿里不定怎么恨我呢！”
当时胡煜非常不明白母亲在说什么，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恨她。
他想冲进东厢跟她解释，可是他又不敢。
父亲轻轻咳了两声：“小芍儿都没了，孩子还小，你要怨就怨我吧。”
“你怎么敢提她啊！你怎么敢……”母亲几乎是尖叫了起来，胡煜把耳朵捂住了。
没出半个月，他就被送出了家门，到了那个要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才能到的地方。
他当时就想，他再也不要吃蛋糕了。
胡煜对着笔记本屏幕出神，突然闻见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糊味，外面突然叮咣地响起来。
他稍微反应了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就往厨房跑，正好看见两尺高的火从锅里腾出来，火龙似的。
贺冰心正从地上捡锅盖，手忙脚乱地要去捂那火。
胡煜的心都要给他吓停了，一把把他拽到自己身后，把气灶阀门拧上了，随手拿了块手巾罩在了锅里。
看到火灭了，胡煜赶紧回头检查贺冰心，拽着他往水池走，声音都哆嗦了：“烫着没有？”
贺冰心刚才被火燎了一下，脸上黑了一大块，头发也焦了一小绺，看起来是挺吓人的，但没真烫着。
他也被胡煜吓了一跳，感觉自己闯祸了，结结巴巴地说：“没，没事儿。”
胡煜仔仔细细地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边，确定的确是没伤到皮肉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心里忍不住地自责，既然他知道了今天自己过生日，干嘛不能陪着他玩一会儿呢？肯定是自己让他多想了，一个没看住人就进了厨房。
胡煜一边拿纸巾沾湿了给他擦脸上的灰，一边压着无奈问：“晚上没吃饱？想吃什么怎么不跟我说呢？不是说不让你自己用厨房吗？”
贺冰心也没想弄这么大动静，努力跟胡煜解释：“我想给你做芝麻糖，然后按照菜谱里把糖放到锅里融化，就……”
“就？”胡煜心疼地把他一小绺烧焦的头发剪下来，攥在手心里。
贺冰心简直无地自容，干巴巴地说：“就着火了。”
胡煜哭笑不得地看着地上的三大包芝麻，揉了揉贺冰心的头发：“我跟你一起做，好不好？”
做芝麻糖不像做实验，贺冰心实在是缺乏天赋。
说是两个人一起做，其实也就是贺冰心捧着碗，胡煜让他往锅里倒芝麻，他就乖乖往里倒，跟他俩一起洗碗异曲同工。
雨渐渐下起来了，不是那种电闪雷鸣的疾风骤雨，而是淅淅沥沥如同轻语一样的秋雨。
空气里逐渐弥漫起熟芝麻的温暖香甜，配着窗外温和的雨声，让人莫名地有安全感。
贺冰心探着头，看胡煜把锅里凝固成块的糖扣在糯米纸上，小声嘟囔：“你怎么什么吃的都会做？”
他的头发全扎起来了，一低头就露出后颈优美的弧线，他的耳廓白生生的，贴着几缕碎发，有点孩子气。
胡煜心中的阴霾已经散了大半，笑着解释：“原先在国外的时候，一个人生活，就学了一点做饭。”
贺冰心心里嘀咕，我在国外的时候也是一个人生活，没好意思说。
明明是他要给胡煜送生日礼物，到最后他就出了芝麻，还弄坏了家里的一口锅。
胡煜用刀切下来一小块芝麻糖，递给贺冰心：“尝尝好吃吗？”
芝麻糖刚凝固，还是温热的，有点粘手。
贺冰心捏着糖，先填进胡煜嘴里，饱含期待的把他望着。
胡煜笑着又给他切了一小块，贺冰心这回才给自己吃，用舌尖舔了舔手指：“好甜。”
“挺不错的，哥真会买芝麻。”胡煜夸了夸他，眼睛都舍不得从他身上挪开。
贺冰心更不好意思了，帮着胡煜把晾好的糖收进玻璃罐里，就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
他养的草莓秧前几天结了一个白色的小球，还没个指头尖儿大，倒是圆滚滚的，挺可爱。
这颗草莓秧的种子是他回国的时候，飞机上邻座的一位日本老先生送给他的。
当时贺冰心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老先生带着一个小男孩，买的他旁边的两个座位。
男孩很小，胖嘟嘟的，总想往飞机的小窗户外面瞧，奶唧唧地说个不停，贺冰心也听不懂他说的什么。
但他印象里也有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好像比这个要大一点，都懂事了。
虽然记忆模糊了，贺冰心还是觉得这个小胖子很亲切。
等到下一次小男孩探着身子朝贺冰心这边看的时候，老先生非常严厉地斥责了他两句。
小朋友立刻规规矩矩地坐好了，小手搭在肉肉的小短腿上，大大的眼睛里包了两包泪，可怜又可爱。
贺冰心本来就恐高，即使坐在窗边他也欣赏不了外面的风景，就试着用英语询问老先生：“我们可以换一下座位吗？我坐在窗边有些头晕。”
原来小男孩也是听得懂英语的，立刻眼巴巴地望着老先生，恳求道：“爷爷，我不晕，我不晕。”
座位换过来之后，老先生给了贺冰心一个小纸袋，语焉不详地说：“谢谢你，种下去，长出来。”
贺冰心当时根本没想到是种子，因为他以为这种东西是过不了海/关的。
等到回国之后一切都安定下来，他才想起来那个小纸袋，发现里面就一个针尖大的红粒粒，油亮油亮的。
他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的，就直接按照老先生说的，把那个红粒粒埋进了土里。
结果第二天，花盆里就长满了堪称繁茂的嫩秧。他上网查了查，似乎是草莓，但他也不确定。
好像是遇见胡煜的那一天，这盆嫩秧就开始开花了。也不多，一次两三朵，开完就静悄悄地落了，留下一个光秃秃的细杆。
没想到这颗小苗居然良心发现，真的开始长草莓了。
看得出来它很努力，原本是白色的小球现在虽然一点没长大，但是已经憋红了，饱满地坠在纤细的花茎上，鲜艳欲滴。
贺冰心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颗小巧的草莓，没舍得摘。
他走到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还躺着那张折了三折的纸，那是他为胡煜写的曲子。
他展开键盘，把曲子上的音符依次按下去，梦一样的和弦在空气中轻轻震颤，像是栖在花瓣上的蝴蝶，振翅欲飞。
和之前的心情不同，他弹完了写好的部分，又毫无阻碍地把其余的部分弹了下去。
他又想起了冯，或许曾经的冯也像是今天的他一样，有着想要表达的情绪，才能自然而然地把它们转化成了音乐。
他很茫然，冯到底有什么样的情绪，让他看起来阳光又快乐？难道说真的是自己错了？
这样想着，手底下的音符就乱了，变得和他一样茫然无措。
贺冰心很沮丧，胡煜对他这样好，可是他在胡煜过生日的时候连一点像样的东西都送不出手。芝麻糖他做不好，现在连一支曲子他也弹不好了。
可能人家胡煜根本不稀罕，但是贺冰心总是希望能在胡煜选择结束这段感情之前，自己能给他留下一点什么。
算是他怀有私心的纪念品。
“咚咚。”连着阳台的玻璃门被敲响了。
贺冰心拉开窗帘，外头站着胡煜。
滑开玻璃门，雨夜的潮湿气息扑了进来，沁人心脾。
贺冰心有些惊讶地把他让进来：“你怎么从这边上来了？外面不冷吗？”
胡煜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些，心情却好了很多，就像是个沉浸在热恋期的幼稚鬼，笑嘻嘻地说：“想让哥心疼我。”
“胡闹，感冒了怎么办？”贺冰心赶紧到浴室里拿了一条干净毛巾，准备给胡煜擦头发用。
胡煜正靠在桌子上，眼睛还挺尖，一下就发现了藏在叶子里的那一点鲜艳的红：“哥！上面有个红的果子。”
“嗯，好像是草莓。”贺冰心远远地回答他。
胡煜像是挺吃惊的：“还有这么小的草莓呢？”
贺冰心从浴室回来了，把胡煜按到床上，胡噜狗一样用毛巾在他头上揉了两把：“你快擦擦，别着凉了。”
胡煜有点委屈似的，低声说：“我过生日，哥都不能给我擦擦头发吗？”
贺冰心满头的问号：“你不是不喜欢过生日吗？”
“我今天突然又喜欢过了，我怕我不喜欢，下次真把你烫着了。”胡煜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偏口气又是真让人窝心，“哥，下次想去厨房干什么，喊上我一起，好不好？”
贺冰心又闹了个大红脸，闷着头给胡煜擦头发。
他感觉自从和胡煜在一起之后，他老是把事情想歪。比如胡煜刚才说的这番话，就好像他俩去厨房还能干什么别的一样。
“在弹琴吗？”胡煜看着他床上摊开的键盘。
“在试着谱一个曲子。”贺冰心诚实地回答。
“谱好了吗？”胡煜轻轻按下一个琴键，响起一个低沉的“sol”。
贺冰心摇摇头，抬膝跪在了床上：“你有喜欢的曲子吗？我可以弹给你。”
“真的吗？”胡煜用两根指头在琴键上走着，温柔地抬眼看着贺冰心，“什么曲子都可以吗？”
“知名一点的我应该都会弹。”贺冰心把键盘调成演奏模式，乖巧地坐在床上等着胡煜的答案。
胡煜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垂下去，目光隐进了黑暗：“我想听德彪西的《月光》。”
贺冰心依着他，纤细白皙的指尖压下去，溢出的却不是平日里浓稠殷红的液体，而是轻灵缱绻的月光。
窗外的雨声连绵未绝，和着悠扬的琴声，贺冰心觉得自己短暂地忘掉了冯。
“哥，”胡煜吃了芝麻糖，好像话也变得和芝麻一样多，“你喜欢我吗？”
贺冰心脸上刚缓和的潮红又涌了上来：“你怎么老是问这种问题？”
之前是“你反感我吗？”，现在直接变成了“你喜欢我吗？”。
“你要是喜欢我，”胡煜想了半秒，“你就把那个小草莓给我吃。”
“你几岁？”贺冰心忍俊不禁。
“二十六。”胡煜仰着头，笑得像飞机上那个开心的孩子，“可以吃吗？”
贺冰心有点担心：“我不知道那个是不是真草莓，万一有毒呢？”
“你要是喜欢我，有毒我也吃。”胡煜笑出两个小梨涡，漂亮得有些无赖。
贺冰心又摸出手机来查了查，那个小果子应该就是野草莓没错，熟了也比正常的养殖草莓小很多。
贺冰心把小草莓从秧上揪了下来，拿到浴室里冲了冲，放在掌心里递给胡煜：“你吃吧。”
胡煜看着他白生生的手心，又墨迹起来：“这个上面以前长过几个啊？”
贺冰心老老实实地回答了：“这是第一个，以前光开花了。”
“那我吃了你不就没得吃了？”胡煜担忧起来，像是有舍不得吃了。
“你赶紧吃了吧，”贺冰心以为他是真的要给自己留，心里暖暖的，“都摘下来了，不吃要坏的。”
胡煜从他手里拿了小草莓，放进嘴里咂了咂，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没什么味道。”
贺冰心一时起了好胜心，不愿意自己的小草莓蒙冤，争辩道：“不应该啊，应该是甜的，那么红，是不是因为你晚上吃了糖，所以……”
他的话被胡煜压在了嘴里，一种属于浆果的清甜在味蕾上弥漫开来。
胡煜带着笑的声音太近了：“好像和你一起吃的时候，就特别甜。”

第24章
“我不要别人！我老头儿的手术就找贺医生做！”说话的是个满脑袋螺丝卷的大妈，怒气冲冲地就要进科室。
她老伴脑子里有个良性瘤，不是多凶险的位置，手术难度也不大，就排给了徐志远。
瘦瘦的小护士把她往外拦：“您不能进这儿，我们这儿的手术都是排好的，贺医生这两天很忙。”
“忙？忙就随便找个什么人应付病人吗？”大妈中气十足，整个科室都能听见，“要不是我闺蜜跟我说这有个姓贺的医生特别靠谱，谁大老远跑到附医来呢？”
“徐医生也很厉害的，”小护士尴尬极了，但也不敢太拉扯她，只能一直低声劝说，“手术医师都是按照病人的具体情况安排的，我们一定是负责任的，请您相信我们。”
“你们让贺医生做手术我就相信，不然怎么相信你们？谁听过那个什么许什么什么？”她根本不听小护士的劝，甩着手就要往里走。
“是徐……不行，您不能进去。”小护士看她硬闯，也急了，扯着她的胳膊不让进。
“欸你别拽我呀！”大妈不耐烦的一甩手，可能也没使多大劲，但毕竟两个人的体型差异在那摆着呢，小护士被她一把挥到了路过的贺冰心身上。
贺冰心刚处理完一个重症脑溢血，累得要命，将将把小护士扶住了，皱着眉头问：“这是干嘛呢？”
小护士看见他，有点委屈地说：“贺医生，这位家属……”
大妈一听他就姓贺，立刻把小护士挤开：“您是贺医生？我老伴儿脑子里有个小瘤儿，您看您能不能给处理下？我听说您是这儿最好的专家！”
“手术都是安排好的，我不记得有负责良性肿物的病人，您是？”贺冰心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嗐，他们给安排了一个姓徐的，我老伴岁数不小了，我俩也没孩子，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啦……”大妈立刻脆弱了起来，就要从兜里掏纸巾。
贺冰心本来就累了，被她吵得头疼，微微一皱眉，转头看小护士：“病人病历给我看一下。”
小护士赶紧把本子给他，贺冰心仔细翻了翻，又对大妈说：“这种手术徐医生完全可以胜任，他的经验很丰富，请您放心。”
大妈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那你为啥不能给做手术呢？”
贺冰心没必要和她解释手术安排那些事，微微一鞠躬：“请您相信我们。”
贺冰心的长相很乖，现在累了，露出几分惹人心疼的憔悴来，强势了半天的大妈嘟囔着说：“行吧，你都这么说了……”
贺冰心回了科室，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散了，听见身后一阵窸窣，是徐志远拿着东西走了，也没多在意。
手环震了一下，贺冰心一看，是薛凤的消息。
他有点困惑地看了一眼就在他旁边坐着的薛凤，拿手机点开了微信。
薛凤：伤着内位的自尊了！
贺冰心：内位？
薛凤：头回见这样的家属，来看病还要翻个牌子……你刚才没看见徐志远那张茄子脸，要耷拉到地上去了！
贺冰心不知道这样的信息要怎么回，从自带的表情包里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发了过去。
薛凤火速地回他：……冰哥，你觉得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贺冰心：友好。
薛凤字里行间都流露着痛心疾首：你用微信都多长时间了？怎么你连表情包都用不熟……你可不能随便给给人发这个表情啊！不对，你什么表情都别发！就打字就行了！
贺冰心看屏幕都觉得累，回了个“好的”，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
脸颊微微一热，贺冰心抬头一看，胡煜手里握着一盒热牛奶贴着他的侧脸。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刚刚明明很累很累的，现在看见胡煜，心情一下就好了很多，贺冰心接了他拿来的牛奶：“现在要去楼上做测试吗？”
胡煜弯下腰看了看他的脸色，轻轻揉他的头发：“今天的工作忙完了吗？”
贺冰心点点头。
他小口喝着热牛奶，暖意经由口腔和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周身的倦意。
“是不是累了？累了我们今天就先不做测试了。”胡煜说着，帮他收拾回家要带的东西。
贺冰心舔掉嘴角上的奶胡子，摇摇头：“答应你要做的测试，不能轻易就推迟，最近都忙，不能耽搁了你的项目。”
胡煜想了想，点点头：“我根据你之前的测试结果做了一个初级的助听器，然后根据你这次的测试结果来做调整，不需要太长时间，应该比较轻松。”
两个人到了测试间，胡煜这次给他戴的不是电极，而是一种类似于入耳式耳机的东西。
贺冰心很快进入了测试状态，和之前的几次一样，胡煜都是一边和他聊天，一边做仪器调试。
“哥，能听清吗？”胡煜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要朦胧一些，忽远忽近地变幻。
贺冰心全身放松地靠在椅子上，已经有点困了，含糊地说：“不是太清楚，有点模糊。”
胡煜轻声说：“那我们先这样聊一会儿，我需要采集你的信号反馈，可以吗？”
贺冰心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地方很狭小，视野也是一片黑暗，但是贺冰心一直能听见胡煜清浅均匀的呼吸声。
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环境，像是只太阳底下的慵懒猫咪，暴露出了自己柔软的腹部。
“哥为什么会当医生呢？”胡煜似乎察觉出他困了，声音很轻柔，让他感到舒适。
贺冰心转动自己一团浆糊似的脑筋：“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恰好擅长罢了。”
胡煜明显轻笑了一声：“你擅长的东西明明很多啊……哥崇拜的人里面有当医生的？”
“算是吧，孙主任以前是非常优秀的医生，他带我入门的。”贺冰心想起了旧事，微微的有些抵触，但是又不想让胡煜受自己的情绪影响，简单地回答了。
“孙主任人真的挺好的，我回国的时候他也帮了我很多忙，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胡煜的口气很轻松，眼睛却紧紧地盯着掩住了半张脸的贺冰心。
“以前是邻居，”贺冰心顿了一下，“后来，他是我的恩人。”
胡煜轻巧地把这个话题跨了过去，没问他别的什么，反而自顾自地说起来：“你回国之前，碰巧我帮孙主任处理一点小事，他还跟我抱怨过你。”说完又轻轻笑起来。
贺冰心想起来那应该是孙茂的独子刚没了的时候。
孙茂年纪轻轻就离家到了国外工作，日子一长家就散了。他儿子身体一直一般，熬到三十出头还是没熬住，留下孙茂一个人。
孙茂都六十多的人了，贺冰心不可能不回来。
他轻声问胡煜：“抱怨我什么呢？”
“抱怨你太倔，一点儿不听他的劝，别人抢破头的高等职称你说不要就不要了，非要回国坐冷板凳。”胡煜盘着腿在贺冰心脚边的地板上坐下了，仰望着他，“还说你一直都是一个人。”
“那时候我就听明白了，你是为他回来的，是个无牵无挂却有责任心的人，”胡煜看着蒙住眼睛的贺冰心，眸色深深的，“我就想，你会不会愿意和我形式婚姻呢？所以孙主任把你介绍给我，是我求他的。”
贺冰心听见他这么说，轻轻笑起来：“你这也太草率了，你根本就不了解我。”
胡煜手搭在他的膝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贺冰心，声音依旧很爽朗：“形式婚姻，哪儿需要了解那么多？”
贺冰心由着他抓住了自己的手，正准备说话，又听见胡煜问：“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哥。”
“我不知足了，”胡煜的声音低得就像是在耳语，有一种蛊惑力，“我想听你讲你的事，我想更多地了解你。”
刚才萦绕在贺冰心脑海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我没有什么值得你了解的。”
“如果我坚持呢？”胡煜的口气很温和。
对话僵持了几秒，贺冰心先开口了，无奈里似乎带着一点纵容：“你想问什么？”
胡煜盯着他，像是盯着一只一无所知的猎物，他知道贺冰心松懈了，却不急于进攻。
还不到时机。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几乎是有点酸溜溜的：“想问哥有没有过别人，孙主任说你一直都是一个人，我不信。”
听见胡煜问的是这个，贺冰心微微松了一口气，说得很坚定：“是真的，没人喜欢我。”
“怎么可能？”胡煜的声音依旧忿忿的，“要是我早一点找到你，一定第一时间追求你。”
“你喜欢我什么呢？”贺冰心淡淡地说，不等他回答又轻声追问，“你觉得你了解我？”
“不了解，”胡煜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可是你的全部我都喜欢。”
这个答案对贺冰心来说太孩子气了，他提醒胡煜：“没有什么人是全部都值得你喜欢的。”
胡煜的声音变得沮丧了：“哥，你不相信我。”
贺冰心突然心软了，他跟胡煜较这种劲干什么呢？胡煜还年轻，现在对自己也还在兴头上，干嘛非得这么打击他呢？
等他自己明白了自然就放手了。
其实贺冰心心里也是有一点侥幸的，他希望胡煜永远不知道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也就永远不必明白这些道理。
也就不会像其他所有人那样厌弃他，离开他。
“胡煜，”贺冰心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掩藏着一丝颤抖，“我们回家吗？”
混音器的面罩被掀开了，贺冰心没睁开眼，胡煜的手却没像是往常一样护着他的眼睛。
贺冰心正准备摸索着站起来，一窄条温暖柔软的布料就贴住了他的眼睛。
上头还染着胡煜身上的男用古龙水味，那是胡煜的领带。
贺冰心感觉自己可能把他得罪了，让他不想碰自己了，顺从地坐着，等着胡煜在他脑后绑好一个结。
等胡煜给他戴好助听器，他恢复了正常的听力，四周一阵窸窸窣窣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
贺冰心觉得自己是挺伤人的，相当于给人家孩子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小声喊他：“胡煜啊？”
身子一轻，他吃惊地发现自己被抱起来了，更茫然了：“怎么了？我能自己走。”
“我知道，”胡煜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气，“我也知道你觉得我喜欢你是一时兴起。这样也好，我兴起的时候对你好，你总不能再怀疑什么了吧？”
贺冰心眼前蒙着那条黑白格领带，自然看不见被胡煜压在眼底的心疼和深情，有些哭笑不得地说：“你要怎么对我好？抱着我满大街跑吗？”
胡煜把他往上掂了掂，像是低声笑了笑，贺冰心慌了：“快别闹了，放我下来。”
胡煜抱着贺冰心出了实验区，外面熙熙攘攘的人声迅速涌入耳道。
贺冰心伸手要摘头上的领带，胡煜立刻在他耳边说：“你摘了就是不相信我。”
贺冰心的手僵了一下，最后犹豫着搭在了胡煜肩上。
“胡教授好！”
“胡教授！”
“胡老师！”
一路的打招呼声，胡煜却一律淡淡一声“好”。
失去了视觉，听觉会尤其灵敏，贺冰心能听见有人在远处小声议论：
“胡教授怀里抱着的是谁啊？病人吗？胡老师也不是临床部的啊……”
“傻吧你，那是人家媳妇儿，结婚的那种！神外的贺冰心啊！”
“就是，贺冰心你都不认识，还算附医人吗你？”
“不过胡教授是真的好宠，我磕了……”
“男神啊……我单相思了这么多年的男神……这怀里要是……”
“醒醒，你看看人家贺医生什么模样你什么模样？”
贺冰心一阵脑袋大，赶紧小声跟胡煜说：“放我下来吧，好多人看着呢。”
“看着怎么了，我抱着你碍他们事儿了？”胡煜不仅没把他放下，还抱得更紧了。
贺冰心原本很反感任何形式的围观，但现在他眼睛被蒙起来了，只能感觉到胡煜温暖结实的怀抱，就好像有了盔甲和盾牌。
他第一次，没有利刃加身的压迫感。
胡煜的声音突然又近了一些：“哥，别担心，有我呢。”
贺冰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在胡煜怀里睡着的，醒来居然已经是在主卧的床上了？
天还没亮，浴室里传来很轻的水声，大床的另一侧的枕头上有一个浅坑，明显也是睡过人的。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看表，早上四点多了。
胡煜从浴室里出来了，看见他醒着，抬膝压上床，爱惜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吵醒你了？”
贺冰心摇摇头：“我怎么在这屋呢？”
“你昨天太累了，睡着以后到家也没醒。我看也没办法洗澡，就带着你在这儿睡的。”胡煜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脸，带来一股剃须泡的薄荷香，“还累吗？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不了，你现在起床吗？”贺冰心自己不困了，也知道胡煜一向起得很早。
“要锻炼了。”胡煜笑了笑，“去游泳，你来吗？”
第三次来地下室，贺冰心以为自己就是下来陪胡煜的，走到躺椅上准备坐下，却看到胡煜拉开了镶在墙上的柜子，拿了一套新的泳裤泳帽出来：“哥，这是新的，你的码。”
“我，”贺冰心看着他手里粉红色的短裤，吓了一跳，“我不会游泳啊。”
“我可以教你。”胡煜把短裤放进他手里，“很简单。”
贺冰心低头看着手里耀眼的粉红色，有点难为情：“这也太鲜艳了……”
胡煜脱了浴袍，里头直接就是一条黑色的泳裤。
平常他穿衬衫西装的时候丝毫不显得壮实，甚至有几分斯文。此刻却是一身刀刻般的肌肉线条，随着他的动作舒展收缩，有一种呼之欲出的雄/性/力度和性/感。
“太鲜艳了吗？”胡煜有点意外，又坏笑起来，“哥跟我换？”
“……”
泳裤的确是贺冰心的尺码，但是和普通四角裤不一样，有些紧绷绷的，让他不大自在。
他不知道自己白得有多漂亮，只觉得泳裤的颜色太夸张，忍不住地想去捂。
胡煜看着贺冰心局促的样子，直接拦腰把他扛了起来，贺冰心惊呼一声：“干嘛呢！”
“别乱动啊，一会儿摔了你。”胡煜吓唬他，声音还是笑着的。
贺冰心不敢动了，屏着气趴在他肩头。
胡煜一个手扶着肩上的贺冰心，一个手拉着游泳池梯子的扶手，慢慢走进了水里。
水不是很凉，但和胡煜的体温一对比，激得贺冰心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水波一涌一涌的，那种没着没落的感觉很陌生。贺冰心被胡煜抱到了正面，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敢动。
他不会水，和水最亲密的接触就是上次跟着胡煜一起泡浴池。
“不怕不怕，”胡煜让他把腿缠在自己腰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腰，“放松一点儿，等会儿抽筋儿了。”
其实他俩在浅水区，水面也就刚过胡煜的胸口。但是人对水的恐惧是先天的，贺冰心就是像一只速冻章鱼一样僵巴巴贴在胡煜身上。
他后悔极了，干嘛要答应胡煜学游泳呢？他一辈子不下水行吗？
胡煜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怕水，轻柔地在他后背上拍水：“哥，我在呢啊，不怕。”
贺冰心揪着胡煜后脑勺上的头发，抖着说：“我要上去。”
胡煜低声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懒散地回荡。
“哥，亲我，”胡煜还笑着，眼睛映着水光好似含着星星，“你亲我我就带你上去。”
贺冰心只想赶紧离开水里，战战兢兢地在胡煜嘴上碰了一下。
胡煜却摇摇头：“不行，质量不过关。”
贺冰心有点被他逼急了，直接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却不慎被他反过来叼住了。
胡煜的吻大多是这样不疾不徐的，不像他本人偶尔好像还有些孩子气的毛躁。
贺冰心撤不开，报复性地咬他，又不敢用太大力气，像是个笨拙的小兔子似的，胡乱啃着。
胡煜被他毫无章法的吻逗笑了，温柔地捋着他的背：“不急不急，慢慢来。”
气呼呼地亲了一会儿，贺冰心发现自己还好好地挂在胡煜身上，水也没他想象的那么危险。
“慢慢的啊，”胡煜一手托着他的屁股，一手在他身上拍水，“我松开一点好不好？”
“不好！”贺冰心果断地拒绝了，他又求胡煜，“让我上去吧，我上午还有手术呢。”
胡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没到五点，不着急。”
“不是说亲了就让我上去？”贺冰心抓着胡煜的肩膀，生怕他一松手把自己扔水里。
“等会儿就上去，”胡煜抱着他，慢慢往深水区走。
其实胡煜一直贴着岸边走，贺冰心一伸手就能摸到池边，可他就是害怕。
“胡煜胡煜！”贺冰心看着水一点一点没过胡煜的肩膀，滑溜溜地往他身上窜，心慌地要命，“你再这样……我要搬走了！”
“会威胁我了？”胡煜仰着头亲了亲他的下巴，“是个好现象。”
“我不是威胁你！”贺冰心不是威胁他，“我不要学游泳，我不要在水里，我想回去。”
胡煜搂着他的一把腰，笑眯眯地把他看着：“吸气，屏住。”
贺冰心惊恐地看着他：“干嘛？”
“听话。”胡煜护着他的背轻轻地拍。
胡煜抱着他，就比他矮了一截，现在仰视着他，平常看上去有些忧郁的深眼窝被光影一罩，显得尤为诚恳：“相信我好不好？”
贺冰心听天由命地摘了耳朵上的助听器，放到岸边上。
他刚刚憋好一口气，胡煜就带着他往下沉。
水没过头顶的时候有一种新奇的感觉，混着压迫和另一种层面上的自由，重力在隔绝中被无声抽离。
他深深恐惧的事，真正到来时好像也不会怎样。
他原本是紧紧闭着眼睛的，胡煜的手指轻轻触碰着他的眼皮，就像是小鱼的吻。
贺冰心缓缓张开眼睛，看见胡煜在水里冲他浅浅的笑，嘴角冒出一串串细碎晶莹的气泡。
他学着胡煜的样子，也翘起嘴角，结果气泡呼噜呼噜地全跑了，水一下倒灌了进来，窒息感迎面而来。
虽然胡煜立刻就抱着他出了水面，贺冰心还是昏天黑地地咳了起来，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肺都要从嗓子眼儿里飞出去了。
胡煜一直在拍着贺冰心的背安抚，贺冰心听不见，但能感觉到胡煜贴着他的胸膛在愉悦地震动。
他居然在笑！
等到贺冰心缓过来一点，眼睛都咳红了，不无责备地看着胡煜，不想说话了。
胡煜抱着他温柔地拍着，伸手从岸边捞过来一条毛巾，温柔地把他露在泳帽外面的耳朵擦干净，又给他戴上了助听器，轻轻拍着哄：“没事儿，不喝水学不会游泳，咳出来就好了。”
呛了口水，贺冰心果然没有之前那么害怕了，但是还是不敢从胡煜身上下来，有点恹恹的。
胡煜笑着揉他的后颈：“怪我怪我，呛着了不舒服是不是？”
“我想回去，我不想学游泳了。”贺冰心有些执拗地说。
“来，我背着你游两圈，好不好？”胡煜把他托到自己背上，轻轻一蹬池底，带着他在水里游了起来。
这是另外一种新奇的感觉，清凉的水流从皮肤上轻轻滑过，胡煜的身体紧贴着他，肌肉的一张一弛都透过触碰传递。
他能感觉到胡煜很轻松，就像是他身上完全没背着一个大人一样。
但是慢慢的，贺冰心就不轻松了。
他俩这个姿势，又是早上，起摩擦的地方有些尴尬。
好在胡煜没说什么，背着他游了两圈就准备上岸。
胡煜先托着他上去，两个人离那么近，肯定看见了。
贺冰心脸红得快滴血了，都不抬眼看胡煜。
胡煜拿大浴巾把他包了，半笑不笑的：“这么喜欢我啊？”
“你放尊重点，”贺冰心伸手捂他的嘴，“我比你大三岁呢！”
“所以我管你叫哥啊。”胡煜揽着他的腰，说得很自然，走到地下室的中间，在墙上轻轻一按，贺冰心才发现原来楼下也是有浴室的。
“我回楼上洗吧。”贺冰心慌慌张张地看了一眼浴室里，发现只有一个淋浴，胡煜已经在调水温了。
他刚一转身就被胡煜捞了回来，单只手按进了怀里，胡煜贴着他的耳根轻声说：“这很正常，不用不好意思。”
他的声音就像是一道咒语，让贺冰心的下腹一阵阵地发紧。
趁着他发愣的功夫，胡煜夹着他的腰就把他抱进了淋浴间。
助听器摘了，两侧是被水雾模糊的玻璃分隔，温水细密地落在他的发梢和肩头，贺冰心却比在游泳池里还紧张。
他不敢低头看胡煜的黑色短裤，但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光是感受胡煜打在他身上的喘/息，他就知道两个人的状态半斤八两。
他背过身去想挤沐浴露，胡煜就从后面把他抱住了。
贺冰心身体一僵，今天所有新奇的感觉在这寂静的一刻到达了顶峰。
胡煜抓着他的手指，压在自己的嘴唇上，无声地对他说：放松，我帮你。
贺冰心在医学院当学徒的时候住过集体宿舍，几个室友都是开放的当地人，他们两两一起洗澡的时候不背人，经常弄出些让人脸红的动静来。
贺冰心无所谓厌恶不厌恶，只是觉得吵，助听器一摘，该洗漱洗漱，该背书背书。
那滋味是什么样的，两个人在里面具体又是怎么弄的，他没想过。
现在他临时思考了一下，大概就像是胡煜说的那样，互相帮助了一下。
这一早上算是破罐破摔了，他甚至没挣扎，由着胡煜把自己握住了。他安慰自己，等会他也可以帮胡煜。
高弹力的泳裤被堆成细细的一条，勒在腿上有点不舒服，贺冰心微微“哼”了一声，用手去扒。
胡煜不让他动手，替他把泳裤拽到了脚腕上。
大/腿上蹭起一道淡淡的红，终结在鲜艳的泳裤上，被他大理石色的皮肤衬出一种别样的冲击力。
热水不停地从身上滚落，贺冰心怀疑温控是不是坏了，水流变得时冷时热的，好像在发一场短暂的高烧。
他听不见，自然也就控制不了自己的声音。
从鼻腔里溢出的浅浅哼声把他的舒适和窘迫全出卖了，他无意识地把胡煜的嘴唇揪成了小鸭子嘴，身体好像漂浮在空中，只觉得手里有个软软的东西很踏实。
一阵战栗像是清泉一样从头顶上灌进来，结束了这场高热。
他无力地闭上眼，趴在胡煜怀里，感觉到胡煜在给他洗头发，打香波。
和贺冰心自己的牛奶沐浴露不一样，地下室的香波是迷迭香味的，没有薄荷味那么刺激，却也沁人心脾。
他打起精神，手绕上胡煜的时候，胡煜躲开了。
“怎么了？”贺冰心睁开眼，眼睛在雾气里水色淋漓。
胡煜从外面拿了个干净浴巾，把他裹好了推出淋浴间，笑着跟他说：“好不容易洗干净了，出去等我。”
贺冰心看着胡煜被他揪红了的嘴唇，心里有愧疚，不走：“可是你……”
“乖，上楼把牛奶热热，倒牛奶碗里用自动档微波，别的什么都不要碰，自己可以吗？”胡煜把淋浴的帘子虚掩着，怕把水溅到贺冰心身上。
贺冰心想了一下，觉得也没什么难的，换了身浴袍上楼了。
热牛奶倒是不难，但是等到牛奶快凉了胡煜都还没上来，贺冰心有点担心了，正准备下楼找他，就看见他从容地从走廊里出来。
他的头发好像只是简单擦了擦，半干不湿的，反倒显得他眉眼有些稚嫩，让贺冰心觉得有些眼熟。
贺冰心盯着他多看了两眼，胡煜笑了，两个梨涡浅浅的：“哥，看什么呢？”
“我觉得你像什么人，但是又想不起来了。”贺冰心皱着眉头想了想，随口说了一句，“可能是某个明星吧。”
胡煜弯着腰从冰箱里掏东西，被整扇的冰箱门挡在后面，似乎没注意贺冰心对他的夸奖：“饿坏了吧？刚才喝了点奶没有？”
贺冰心看着他往流理台上堆培根和鸡蛋，又皱着眉头琢磨：“胡煜，你以前见过我吗？”
“见过，”胡煜笑得眼睛弯了起来，一点正形都没有，“我在梦里见过你。”

第25章
冯总是把东西到处乱放。
电视柜上永远堆着一小堆零零散散的小面值钞票和钢镚，摞得高高的小说和杂志上放着鱼漂和吃完一大半的沙拉碗，六角扳手和维生素胶囊一起扔在餐桌上，手摇发电式小电扇早就没电了，安静地躺在新沾了咖啡渍的地毯上。
客厅到餐厅的交界处蹲着一座老式的留声机，最普通的橡木底座，八个角都包着铜，被时光磨砺出了一种毫无威胁的柔和光泽。
上面的黑胶碟片早就转到头了，发出细微的爆豆声，刺啦刺啦的，在冯的鼾声里成了一种背景音。
冯昨天去夜钓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直接睡在了沙发上。
贺冰心蹑手蹑脚地跨过地板上的狼藉，想去厨房里泡一碗麦片粥。
冯不让贺冰心收拾屋子，甚至希望他能像自己一样随便放东西，因为他觉得这样才算是在自己家里：“一个家如果不摆满属于你的东西，那它就只是一个房子而已。”
冯像是被自己的鼾声吓醒了，咕哝着搭住沙发的靠背：“你起床了？”
那是个周末，贺冰心看了看快到中天的太阳，笑着把麦片泡进碗里：“下午要去图书馆。”
冯揉着乱糟糟的头发从沙发里坐起来：“到院子里去看看。”
贺冰心身上是和冯如出一辙的裤衩和大背心，他捧着那碗麦片粥，一边用勺子往嘴里舀着，一边慢吞吞地朝外走：“院子里有什么吗？”
冯还没睡醒，搓了搓脸：“我钓了一条特别特别大的鱼！”
贺冰心见惯了冯的夸张，只要比大拇指长的鱼都是特别大的鱼，他正准备嘲笑他两句，就脱口而出一句惊叹：“喔噢！这是你新买的吗？”
院子里停着一辆庞然大物，天蓝色的大皮卡，四个结结实实的黑橡胶轮子像是能征服所有的路。
那是一辆二手福特，款式老得可能够贺冰心尊称一声爷爷。
但是它结实又漂亮，在十四岁的少年眼里绝对算得上是一辆好车。
“送给你的。”冯抄着手靠在门框上，正在裤子上蹭干净一个青苹果，“你可以开着出去玩。”
贺冰心的快乐被理智浇灭了一半：“可是我的年龄还不能拿驾照。”
冯“噗嗤”一声笑了，满头的金发随着他的笑微微打颤，他是个粗糙又漂亮的中年男人，足够让镇上的年轻女孩瞩目。
“这个镇子上开车的男孩有一大半都没驾照，另一半还可能刚嗨过，”冯嘴里嚼着苹果，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如果你被警长抓起来了，我就去保释你。你这个年龄的人，只要放心大胆地去闯祸就好了。”
看着贺冰心不动，冯的眼睛眯起来：“不上去试试吗？”
贺冰心的心跳都快了起来，他的手心擦过那辆老福特刚重刷过的漆，拉开车门跳了上去。
车里还残留着上一个主人留下的皮革和烟草气息，甚至有一点淡淡的汗味，但这都没关系。
对于贺冰心而言，没有比突然拥有这样一部车更激动人心的了。
他手握住方向盘，太阳炙烤过的温暖从黄牛皮制成的保护套上传递过来，让他开心极了。
冯坐上了副驾驶，看着贺冰心转动了打火器，哈哈大笑起来：“走，让我们去撞飞那些小轿车！”
“小轿车”几个字明显走调了，就像是划坏了的黑胶唱片，冯的声音卡住了：“小-小-角-奥-吃吃吃--”
贺冰心讶异地转头看他，发现冯也在沉默地看着他，那双矢车菊色的眼睛突然向两侧分开，很快就剩下了两个诡异的白色眼球。
面无表情的冯突然笑了：“你怎么逃走了？”
贺冰心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他用掌根压着眼睛，不知道是泪还是汗的液体黏在他的手心里，又凉又滑。
胸膛里似乎有一只鼓在拼命敲，任他怎么按揉都难以平复。
贺冰心满头的汗，他擦了又擦，又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胸口还是憋闷得厉害，就像是一次长久的溺水。
他按亮了手机，凌晨三点多。
这两天他带着薛凤和张旭到琼省来开一场研讨会，从锦州过来，差不多坐了一天的高铁。
会议是今天白天才开始，昨晚登完记分了房间就各自休息了。
四周是酒店的陌生环境，过度柔软的单人床，若有若无的二手烟味，原本就让贺冰心入睡困难。
这样一场梦醒过来，他再也睡不着了，靠在床头上打开了自己的朋友圈。
里头一条状态也没有，封面上胡煜明晃晃的笑容把他心底的寒意稍微驱散了一些。
贺冰心胸口一直闷得难受，又打开了和胡煜的对话框，里面的对话还停留在上次胡煜问他想吃什么晚餐。
他向上翻了翻，越看越觉得踏实，翻到最上面胡煜给他发的小狐狸小兔子表情包，有些好奇地点了进去。
界面上开始显示下载中，很快他的对话栏里就多出了一堆表情包。
贺冰心上下翻着那些可爱的卡通图，手一滑就碰到了一个抱着胡萝卜哭的小兔子，表情包一下就发出去了。
他没想给胡煜发消息，手忙脚乱的正不知道怎么办，对方就显示“正在输入中”了。
Y.Hu:没睡觉？
贺冰心老老实实地承认：睡了，刚醒。
胡煜的电话立刻就打过来了，贺冰心一接通，低沉又带着睡意的声音就从助听器里传了进来：“怎么不好好睡觉呢？”
本来看消息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听见胡煜的声音，贺冰心莫名觉得委屈，就一时没说出话来。
胡煜那边一阵窸窣，似乎是他坐起来了，他的声音又放轻了一点：“做噩梦了？”
贺冰心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胡煜没笑话他，低声安抚着：“不害怕啊，都是梦。”
“自己一个人住呢吗？”胡煜问他。
“嗯，薛凤和张旭在双人间，我在单人间。”和胡煜说着话，贺冰心胸口的那股难受劲儿就慢慢缓和了。
胡煜的声音逐渐清醒了，依旧很温柔：“住的地方离会场远吗？过去方便吗？”
贺冰心翻了一下日程本：“嗯，我们就住在这边第一医院的招待所，直接走着就能到会场。”
胡煜那边安静了一会，贺冰心突然想到现在才三点，就算是胡煜也还没到起床的时间，有些抱歉地说：“我没事儿了，你早点睡吧，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嗯，”胡煜轻声答应他，“你现在是用助听器连着蓝牙呢吗？”
贺冰心回了句“是”。
“你开着手机睡吧，我不挂电话，有事就喊我，好不好？”胡煜的声音就像是一股暖流，轻柔地流进他心里。
贺冰心希望自己能拒绝，最后还是舍不得，他低低地“嗯”了一声，又说：“那你也睡。”
“好，我也睡。”胡煜轻声笑着，“睡吧。”
两个人后来都没说话，但是贺冰心能听见胡煜浅浅的呼吸声，就像是在测试室的时候，他闭上眼也知道自己不是孤独的一个人。
一夜无梦。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六点了，手机上显示通话时长将近三小时，贺冰心试探着喊了一声：“胡煜？”
电话里立刻就有了带着笑意的回声：“睡醒了？”
贺冰心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打扰你了吧？今天晚上不会这样了。”
胡煜又笑了，好像是在一个有点吵的环境里，他认同道：“的确不会这样了。”
贺冰心以为他在医院了，赶紧说：“那你去忙吧，我起床了。”
“你住哪个房间？”胡煜突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贺冰心有点困惑的重复：“哪个房间？8228啊，怎么了？”
胡煜笑了笑：“好，知道了，起床吧。”
贺冰心一头雾水地走进洗手间，把牙膏挤在一次性牙刷上，牙刚刷了一半，就听见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含着一嘴牙膏泡，贺冰心就拉开了房门，看见胡煜拎着一个纸袋子站在外面，皱着眉头，似乎有点不高兴。
贺冰心吃了一惊，含含糊糊地问：“你……整么寨这儿？”
胡煜没好气地看了看他，学他说话：“我不寨这儿行吗？我哥开门之前连来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提前看看，我能放心吗？”
虽然看见胡煜真的很开心，但是昨天没休息好，一大早又被训了两句，贺冰心眼圈一下就红了。
胡煜吓了一跳，赶紧把外套随手一丢，也不管蹭到衬衫上的牙膏泡，护住贺冰心小心地安抚着：“不说你不说你，怎么了这是？”
贺冰心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听过的难听的话多了去了，早就刀枪不入了，怎么胡煜一句稍微带点责怪的关心就让他心里那么难受？
胡煜陪着贺冰心把嘴漱干净，又带着他回床边坐好，一边把纸袋子里的早点往外掏一边仔细看着他的脸色，心里一阵酸乏：“还是没休息好，眼睛里都有血丝了，怪我，就不该让你自己过来。”
贺冰心越想越觉得自己没出息，刚才看见胡煜居然差点掉了眼泪。
“没事儿，我以前都是自己的，”贺冰心给胡煜夹了一个自己最喜欢的奶黄流沙包，声音里有歉疚，“你坐昨晚的飞机过来的？今天不工作吗？”
“不耽误，”胡煜看着贺冰心从一堆点心里挑不出一个喜欢的，又把奶黄包还给他，“今天的会什么时候结束？我过去接你。”
贺冰心叼着包子，小小地咬了一口，沾了一嘴的甜馅儿：“上午下午都有讨论，大概五点的时候结束，你在我这儿歇会儿吧，坐飞机也很辛苦。”
想了想他又觉得不对：“你在飞机上怎么打电话的？”
“有的飞机管得松，”胡煜笑了笑，把粥碗的盖子掀开，放好勺子递给他：“别担心我，等你开完会，带你出去放松放松。”

第26章
崖城临海，又在中国南端，气候和锦州截然不同，即使临近元旦了气温也不低，医院里种着的三角梅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粉红，生机勃勃。
会场就在医院内部，贺冰心带着薛凤和张旭，到得算是比较早的，本院的医生反倒姗姗来迟。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为首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红嘴唇，大波浪，年纪不轻了，但在打扮上画的心思多，倒不显得多老相。
她嗒嗒地踩着高跟鞋，伸着手就朝贺冰心走过来：“久等久等，您就是贺医生吧？果然像是志远说的，一表人才，年轻有为！”
听他这么说，贺冰心就知道了，她就是这次会议的主持，也就是徐志远的表姐，常曼。
贺冰心自己有时间观念，倒也不强求别人，但他对常曼在文章上动手脚的事记忆犹新。只是微微一点头，没握她伸过来的手。
常曼微微尴尬地笑了笑，把手收了回去，轻轻咳了一声自行坐下了：“贺医生在脑外科手术上的造诣颇深，我们这天高皇帝远的都久仰大名，所以这次请您来呢，肯定也是想要得到您的帮助。”
“咱们关起门来说话啊，这次说是研讨会，但其实还是个会诊，只是咱们这个病人身份比较特殊，是上头退下来的，”常曼手指向上一指，暗示着某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人家现在上崖城来颐养天年了，但是年纪大了，毛病多了，给咱们出钱办了个基金会，就是专门研究脑动脉瘤的。”
和徐志远很类似，常曼似乎也有些自来熟，但自来熟的对象仅限于贺冰心，好像另外两个随行的医生都是透明的一样，不闻不问。
贺冰心不关心得病的人是富贵还是贫贱，但是他回国之后这段时间也体会到了很多医生会看重这些东西，哪怕是讨论病情，也要先走走仪式，就像是王浩开例会时总要说些场面话。
所以在常曼进行漫长的不相关的背景介绍时，他都耐心地听着，没有打断。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现在这位会长动脉瘤的位置深，而且还靠近脑干，我们希望可以借助我们最近开发的这项造影技术准确判断病灶并进行后续治疗，贺医生您有什么高见？”
贺冰心接过薛凤递给他的文档，大致扫了一眼就能看出这就是当初徐志远请他“润色”的那篇文章，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文档：“常医生，这篇文章中的技术已经通过临床检测了吗？”
常曼哈哈笑了两声，又甩了甩长发：“瞧您说的，我们在市一有这样的条件，这项技术在研究中的时候就已经同步进行动物和临床测试了，肯定是没有问题的，这个您放心。”
“你们的临床报告给我看一下。”贺冰心双手交叉在胸前，微微蹙眉。
常曼打开电脑放映幻灯片：“我们的新型造影剂，无论是从清晰度还是从辐射范围上，都要远远优于传统试剂。”她轻轻翻动幻灯片，的确如她所说，造影结果十分清晰。
“那你们认为目前的技术短板在哪里？”贺冰心看着幻灯片上的图片，脸色微微缓和。
“没有，”常曼非常自信，“现在的局限已经不再是试剂的问题而是观测仪器的灵敏度，如果仪器在短时间内没有太大的技术突破，那也不会有更好更适用的造影剂了。”
常曼又转换了一张幻灯片：“这就是咱们会长的造影结果，很清晰！就是这个瘤的位置不好，我们想在手术方面寻求贺医生的技术支持。”
“寻求支持？”贺冰心微微一挑眉，之前王浩让他来开会的时候只说是讨论问题，让他带两个人跟着学学，他就带了张旭和薛凤，没想到还有什么技术支持。
“对，”常曼的大红嘴唇一撇，弯成一个像是刚吃过小孩的笑，“基金会现在还没完全尘埃落定，咱们说得俗气一点，得先把会长的病治好，人家才能放心交这个‘医疗费’对不对？”
常曼身上有一股浓浓的世俗气息，让贺冰心不适地沉默。
“哎呀！”常曼以为贺冰心还没明白，又掩着嘴笑了，“志远跟我提过了，贺医生为人特别正直单纯。您放心，我们这个里头没有坑蒙拐骗的事儿！所有的前期工作，都我们来，您只要指导我们完成手术，基金会有一部分分流到锦大附医的，咱们是合作嘛，肯定有好大家分！”
……
“屁个有好大家分！”薛凤嘴里鼓鼓囊囊地塞着贵妃鸡，“他们这不就是甩锅吗？哦！手术做成了，那就是他们的新型造影剂好，手术做不成，那就是我们手术的责任，有他/妈这么合作的吗？”
贺冰心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鱼，咬了一点又放进了碗里。他从前很少注意饭是什么味道，但是今天到了常曼给安排的所谓高档餐厅，却是什么都吃着没滋没味的。
本来胡煜说要跟他一起吃午餐的，但是他想着中午时间太紧张，就没让胡煜来回跑。
“要我说，老王真是不厚道，他肯定得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吧？怎么来之前都不跟我们通个气儿？”薛凤气呼呼地撇下了一个鸡腿放进贺冰心碗里，“贺老师您吃点东西，那女的说话滑溜溜的，给咱们点的这一桌子菜还算是讲究。”
“咱们都过来了，说起来就是服从安排了，”张旭闷头吃完，把筷子碗的放下，“要是他提前说，肯定也是担心我们不来。”
“没关系，按照今天常曼给出的结果来看，手术难度的确是有，但并不是我们目前遇到的最困难的情况，”贺冰心没吃什么东西，但也是实在没什么胃口，也把筷子放下了，“我可以做手术，但是他们目前对成果的划分方式太模糊了，我今天下午会和他们进行详细的责任划分。”
薛凤这次消了些气，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肉：“对，不能让他们白坑了！”
下午的会议倒是出乎意料的顺利，常曼的意思就是只要贺冰心愿意操刀，合同什么的一定是提前拟好双方盖章的，绝不让附医这一方吃亏。
快到元旦了，崖城的平均气温还没下二十度，但是太阳一落，卷着海水腥咸的夜风一过，温度就明显低了不少。
三个人出医院大楼的时候，贺冰心不由在胳膊上轻轻搓了两下。
和吃午饭的时候不一样，薛凤脸上已经有了喜色：“我看钱真的不少啊！这要是能挣到这笔基金，贺老师就是医院的大功臣了！说不定咱们科里还能添两台最新的核磁呢，而且听说科研部那边最近添了双光子和电镜，我们这边总不能……胡教授？？？”
胡煜就站在大门口等着贺冰心，和在医院的正装不同，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件短夹克，就像是某大学的校草一样，干净又清爽。
胡煜也看见他们了，走过来把夹克给贺冰心穿上，看着他拉上拉链：“这次出来没带外套吗？”
贺冰心揉着鼻尖点点头，他只注意了气温，没想到晚上的风这么凉。
胡煜把贺冰心拢进了怀里，才看见左右两边站军姿的薛凤和张旭，微微一点头，说出来的却是一句莫名其妙的招呼：“这边的伙食跟附医比怎么样？”
薛凤抬头挺胸，看见贺冰心夹克上的商标，不由暗叫了一声“老天鹅”才字正腔圆地回答：“挺好吃！”
张旭轻轻加了一句：“好像不大合贺老师的胃口。”
“嗯。”胡煜对张旭轻轻笑了一下，又跟两个人说，“你们先走，我哥跟着我就行。”
两个小医生立刻踢着正步走了。
胡煜等着两个人走出了视野，回身揉了揉贺冰心的后背：“饿了吧？”
让胡煜这么一问，就好像他多挑食多娇气似的，贺冰心脸皮一热，嘴硬着说：“没有。”
胡煜轻轻笑了笑，把他夹克的拉链提到了顶，领着他往前走。
贺冰心以为两个人是要回招待所，没想到胡煜带着他走到了存自行车的地方。
机动车区停着一辆扎眼的靛蓝色哈雷，在一众小巧玲珑的电动车里堪称是一头巨兽。贺冰心正想着现在的年轻人可太夸张了，就被胡煜领到了那辆哈雷跟前。
贺冰心茫然地看着胡煜：“？”
胡煜还在跟看自行车的老大爷理论：“刚才说了，停一下十块钱，怎么又成了二十了？”
老大爷像是头气哼哼的老黄牛：“你停这一会儿，多少人都站在这不走非要拍照合影，还有人想摸摸看说什么沾欧气？把我这弄得像是个景点似的！我把他们都赶走，得多收十块！早知道是这种麻烦车，我都不叫你停这！”
胡煜无奈地笑着给了钱，把车子从位置里推出来，长腿一迈跨上了车，拍了拍自己前面，一副公子哥儿的浪荡相：“宝贝儿，上来。”
“这前面能坐人吗？”贺冰心没见过哈雷前头坐人，更没见过坐男人。
“这车子改良过，能坐，上来吧。”胡煜干脆揽了一把他的腰，直接抱到了自己身前。
贺冰心好奇地摸着引擎盖上镶得一整面亮晶晶的钻，在初上的华灯下射出耀眼的火彩：“这是给女孩子开的车吧，这么多锆石？把手上还有。”
胡煜眨了眨眼，爽朗地笑了起来：“可能是，就剩这一辆了，没得挑。”
贺冰心看着仪表盘上Bucherer的字样，感觉不是什么太便宜的牌子，有点心疼钱：“就来这么两天，怎么还在这儿买了辆摩托？”
“我来之前听说了，这边不兴开车，都是开摩托的，就买了一辆便宜的，不用多少钱。”胡煜把身前的贺冰心护好了，“走，我们去吃个饭，然后兜兜风。”

第27章
崖城遍地都是海鲜城，快到旅游旺季了，夜色中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图案滴溜溜地打着转，各式各样的塑料桌椅沿街摆开，配上大街上繁茂的棕榈科植物，营造出一种热带的繁荣景象。
贺冰心头上扣着奶白色的摩托头盔，好奇地转头张望。
“怎么了？想吃海鲜？”胡煜的车速并不快，哈雷的轰鸣声中有种被压抑的不甘。
贺冰心没点头也没摇头，伸手挠了挠鼻尖：“以前很少在外面吃饭，只是觉得很热闹。”
他在医学院那几年，夜生活基本就是和解剖室共度的。后来进了医院，一开始有人轰趴会喊他，他一次也没去过，夜晚就彻底安静了。
像国内这种散布在街头的烧烤大排档烤冷面凉皮清补凉，他压根就没机会见过。
胡煜轻轻笑了，把车停在路边，一条长腿把车支住，揽着贺冰心问：“是不是饿坏了？订的餐厅稍微有点远，不然我们就在这儿吃？”
五分钟之后，胡煜把一份用塑料碗装着的清补凉放到贺冰心面前：“菜已经点好了，这个有点凉，尝两口就行了，好不好？”
贺冰心看着碗里哆哆嗦嗦晶莹可爱的椰奶冻，矜持地点了点头。
“今天会议讨论什么了？”胡煜把两套餐具的包装撕开，细心地用温水涮着。
贺冰心嘴里含着一小口龟苓膏，甜甜的滋味正顺着味蕾蔓延，他舍不得说话，轻轻“唔”了一声。
“行行行，你先吃。”胡煜笑着，替他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回耳后。
“讨论了一下他们的新技术，然后明天安排了一台手术，做完就可以回家了。”贺冰心说完，又从碗里捞了一勺椰奶，里面躺着两三颗圆滚滚的蜜豆和红枣。
胡煜立刻抓住了话里的关键信息：“你们来之前，就说安排了手术？”
贺冰心摇摇头：“临时安排的，看样子王主任也默许了。”
胡煜的眼神微微一深，但也没再关于这个话题多做讨论：“少吃点凉的，等会儿就上菜了。”
贺冰心恋恋不舍地把勺子放下，嘴里没吃完的椰奶冻把他的半边腮帮子撑得鼓了出来。
他们来的这家海鲜城明显是这条街上门脸最大最干净的，人很多，上菜倒是不慢，不多一会儿桌子上就摆了不少菜。
贺冰心以前不大碰海鲜，因为觉得做起来麻烦又不容易好吃。但是和他结婚之后，胡煜时不时就要给他煎个鱼炖个汤什么的，慢慢也就习惯了。
贺冰心夹了一筷子鱼，尝了一口就认出来这是以前胡煜给他做过的，他咬着筷子头称赞道：“这个苏眉鱼比咱们家那边的要劲道。”
胡煜把苏眉鱼的肚子撇下来夹到自己碟子里，仔细检查了一下没有刺，才放到贺冰心的米饭上：“这是活鱼，口感的确会好很多。”
因为在家的时候胡煜经常给他做各种各样的海鱼，所以贺冰心就以为活苏眉也只是一种稀松平常的鱼，心安理得地小口小口吃着。
中午吃得太少，贺冰心胃口一打开就有些刹不住车。扇贝上来吃了三个，鬼壳虾上来吃了两只，他不大爱吃海参和鲍鱼，动得不多。明明快吃饱了，又上来一整条清蒸老鼠斑，实在是太鲜美，他忍不住又多吃了两口。
胡煜倒是没多吃，一直在旁边让他慢点吃慢点吃，后来看他饿急了，也就不说什么了，有点无奈地坐在一边笑着看他吃：“我跟你抢了还是怎么了？”
等到胃把吃撑了的信号传递到大脑，一切都已经太迟了。贺冰心不着痕迹地小幅度揉了揉肚子，轻轻把筷子放下了。
“出去溜达溜达吗？”胡煜在柜台结账的时候，一个手还牵着他，另一个手在收银机上签名。
贺冰心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了那一串数，脑袋都懵了，他刚才吃什么了，怎么就五位数了？？开头还是“6”？？？
“什么呀？怎么这么多钱？”贺冰心不干了，“这是骗人的店吧？”
收银员困惑地抬起头来，胡煜揽住贺冰心的腰往门外哄：“六百多块钱吃几条鱼不是很正常吗？旅游城市，就是会贵一点的。”
贺冰心不挣了，满脑袋问号：“刚才我看是六万多啊……”
胡煜“噗嗤”一声笑了：“你没看见小数点？”
这么一问把贺冰心问迷糊了，他也不确定自己刚才有没有看见小数点了：“现在的餐厅还这么精确？精确到分？”
“现在管得严，大家都守规矩，”胡煜轻笑着把车解锁：“刚才不是撑着了吗？现在好点了吗？”
他不说还行，他现在提起来贺冰心就觉得肚子沉甸甸的，简直让他迈不开腿。
“撑……”贺冰心有点委屈，但是是他自己要吃海鲜的，又不好意思怪人家胡煜点得多。
胡煜给贺冰心戴好头盔，把他抱到了车上：“带你到海滩上走一走，好不好？”
崖城的夜晚格外繁荣，马路的一边是五光十色的商铺，琳琅满目地摆着五花八门的纪念品和土特产。
另一边就是沿海的行人区，广场舞大队的音响正肆无忌惮地高唱“请你尽情摇摆，忘记钟意叻他，你系最迷人噶”，夹杂着唱诗班悠然歌颂主的声音，牵着主人的小猫小狗时不时相互问候一下，头尾相接地转几个圈。
贺冰心反身抱着胡煜的腰，鼻息间都是他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
他忍不住把脸埋进胡煜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他觉得难以置信，像胡煜这样的一个人，愿意把一个这样的自己抱在怀里，在烟火人间中穿行。
其实还是因为胡煜什么都不知道。
胡煜感觉到了贺冰心突如其来的依恋，一手扶着车把，一手轻轻扶住他的后背：“怎么了？不舒服了吗？要不要停一停？”
贺冰心摇了摇头：“没有，没事儿。”
胡煜没把手拿开，保持着护着他后背的姿势，一路慢悠悠地开到了海滩入口。
毕竟是冬季，夜晚的海风也有些许凉意，贺冰心看着胡煜露在外面的小臂，有点担心：“穿这么少不冷吗？”
一句“不冷”就挂在嘴边上了，胡煜却一个急转弯，刹成了一句极为诚恳的“冷”。
他把贺冰心整个包进自己怀里，慢慢悠悠地往前晃：“哥给我抱着取取暖吧。”
胡煜身上的温度跟着一点点重量压过来，反倒好像在温暖贺冰心，海滩上人不多，也没有路灯，给人一种隐秘的错觉。
贺冰心理所应当地觉得胡煜看不见自己的脸红：“要不我们回酒店吧？把你吹感冒了怎么办？”
“吹感冒了你就照顾我呗。”胡煜的笑声在一层层的海浪声中很爽朗，像是黑夜里的一束阳光。
看贺冰心真打算往回走，胡煜这才不逗他了：“我不冷，这种温度对我来说刚刚好。”
两个人拎着鞋子光着脚，沿着海边慢慢走。
胡煜的外套穿在贺冰心身上宽松不少，后来走得多了身上有些热，胡煜又不让他拉开拉链。
贺冰心把袖子和裤腿都往上卷了几道，嘟嘟囔囔地低声抱怨：“干嘛不能拉拉链呢……”
“你晚上吃太多了，肚子不能着凉。”胡煜友情提示他，又把人往身边捞了一把。
脚底下一硌，贺冰心好奇地拿手机照着看，是一枚玫瑰色的小贝壳，比指甲盖大一些，很完整，边缘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看，”贺冰心把贝壳按进胡煜手心里，很精细，“好漂亮！”
胡煜的眼睛闪着细碎的光，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的声音倒还是平和的：“以前没来过海滩吗？”
贺冰心摇摇头：“我听见过海的声音，但是没来过海滩。”
胡煜的神情微动：“听见浪涛的话，不是已经离海很近了吗？”
贺冰心拿着手机的手微微一抖：“我记错了。”
他没记错，只是他怕胡煜问起他是在哪里听见海的声音的。
好在胡煜什么都没问，只是攥紧了那枚小贝壳，声音很放松：“要是哥不着急回去，我们就在这儿玩一会儿，这样的贝壳有很多，你喜欢就多捡点，我们带回去。”
晴朗的夜空下，大海被月光安抚着，显现出乖巧的一面，似乎并不曾有吞吃生命的狂躁性格。白色的细浪沿着海岸线柔柔地卷，像是一道最缱绻的蕾丝花边。
贺冰心并不迁怒于大海，甚至对这个初次谋面的陌生人产生了一丝迷恋，他在浪涛声中感受到了自己砂砾一样的微茫，也就好像可以短暂地不去计较自己细小而阴暗的过去。
胡煜替他打着光，贺冰心弯着腰一路捡，碰见喜欢的就塞到胡煜手心里，很快就出了一头汗，肚子也就没那么撑了。
等到两个人回到入口，胡煜的两个裤子口袋全是贺冰心捡的小贝壳，鼓鼓囊囊的有些滑稽。
贺冰心这才发现自己捡了多少，他自己又没口袋，红着脸跟胡煜说：“要不扔回海里吧。”
胡煜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抬腿上车，笑着说：“你捡的宝贝，怎么能扔呢？”
贺冰心听见他不扔，眼睛亮了亮，准备自己爬到车上坐着，又听见胡煜说：“坐后面。”
贺冰心没明白，他挺喜欢坐在前面的：“为什么？”
“乖。”胡煜抬手把贺冰心脑门上的汗擦了，一点没嫌弃的意思。
贺冰心只好跨坐到了后座上，又听见胡煜说：“搂着我。”
贺冰心老老实实地抓着胡煜的衣服。
胡煜明显是笑了：“搂紧点儿。”
虽然不知道要干嘛，贺冰心还是把手环过了胡煜的腰，左手抓着右手手腕，这样一来，脸就硌着头盔的边贴在了胡煜的后背上，不远处就是胡煜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夜色深了，摆地摊卖宵夜的都已经撤了七七八八。机动车道上的车流明显退潮了，时不时有一两辆车不紧不慢地穿过路口。
哈雷的引擎发出低吼的时候，贺冰心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忍不住地勒紧了胡煜的腰：“！”
胡煜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不怕啊。”
哈雷发出一声咆哮，有一瞬间贺冰心感觉自己的灵魂和肉身分离了，也不知道是哪一个跟着胡煜窜了出去，柔和的海风一下变得凌厉，沿着皮肤用力地擦过，四周闪亮的霓虹灯一下被捻成了一道光影。
胡煜伏低了身体，结实的腹肌绷紧了，劲瘦可靠，和贺冰心平坦得几乎有些下陷的腹部截然不同。
劲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贺冰心一开始有点担心自己的耳朵会掉下去，后来车速越来越快，他就什么都来不及思考了，只顾得紧紧抱着胡煜。
最初的慌乱过去，贺冰心终于体会到了一丝快乐，那是速度带来的刺激，他试探着从胡煜身后探着头，从后视镜里看见了胡煜。
他的头盔是纯黑的，比贺冰心戴的奶白卡通头盔大一点，面罩拉下来把他的绝大部分脸蛋全挡住了，隐约能看见流畅的下颌线，再往下就是他锋利的喉结，比贺冰心这种线条温和的多了几分硬气。
贺冰心冲着后视镜一笑，嘴唇被风吹成了滑稽的O型，更加乐不可支。
一个急刹，贺冰心就像是个煎饼一样，整个贴到了胡煜的后背上，要不是晚上的饭已经消化了，肯定让他顶吐了。
“要不要你来试试？”胡煜扭头问他。
不上去试试吗？
冯这样问。
贺冰心咽了咽口水，猛摇头。
胡煜从车上下来，回身歪着头看他：“不用开很快，会很有趣，试试吧。”
贺冰心坚定地摇头：“我要回酒店。”
从前胡煜从来不勉强贺冰心做任何事，今天却意外地坚持：“为什么你从来不开车？”
“我不会开。”贺冰心轻轻摇着头，“我没有驾照。”
胡煜知道他在说谎，他见过贺冰心的驾照，除了公交车，他都有驾驶资格。
“我就坐在你后面，”胡煜抱着贺冰心往前挪了挪，自己坐在了他后面，“你放心开。”
“我要回去。”贺冰心的手指蜷起来，不肯握车把。
“听话，”胡煜抱着他的腰，半开玩笑地说，“你不开，今天晚上咱们就睡在马路上。”
贺冰心一直是被胡煜顺着毛摸的，此时非常的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让我开？”
“我累了，要你开。”胡煜靠在他背上，不动了。
两个人在原地僵持了一会儿，贺冰心慢慢把手搭在了把手上，车子一点点的启动了。
胡煜其实一点没放松，心思跟着车一点一点动，他轻声鼓励：“这不是可以吗？很好啊。”
他想让贺冰心释放一下。
贺冰心没回答他，蜗牛一样的在马路上挪动着。
手底下的身体轻微地一抽动，胡煜轻声喊他：“哥？”
贺冰心还是没说话，一滴水落在了胡煜的手背上，他立刻慌了：“哥，怎么了？”
贺冰心一直沉默，但是车速足够慢，胡煜的脚毫不犹豫地踏住地面，强迫贺冰心停了下来。
胡煜从车上跳下来，看见贺冰心满脸的眼泪，心都快被剜出来了，他捧着贺冰心的脸，轻声问：“怎么了？”
“为什么一定要我开车？”贺冰心没什么怒气，甚至谈不上委屈，只是很困惑，脸上的泪痕显得他非常无助。
胡煜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不哭不哭，我只是想带着你玩，宝贝不哭了，怪我。”
贺冰心微微低着头，忍不住地抽泣起来：“为什么一定要我开车？”
胡煜肠子都悔青了，伸手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不让你开了不让你开了，我们现在回去了，好不好？”
贺冰心揪着他的背心，轻轻点头。
回去的一路上，胡煜都一只手把贺冰心反扣在怀里，到了路口才松开一点低头查看：“怪我怪我，不难受了，啊？”
贺冰心没哭，也没抬头看他，只是小声说：“我想快点回去。”
胡煜一路上安抚着贺冰心，到了当地的五星酒店门口，立刻有个门童替他把车开走了。
“为什么来这儿？”贺冰心还是低着头，转头就走，“我出去叫车。”
胡煜知道自己闯大祸了，把贺冰心往怀里拢：“你的东西我都拿过来了，我们今天就住这儿，行不行？”
“我不和别人一起住。”贺冰心终于抬头看他了，眼神却和以前不一样。
胡煜一看就知道坏了，他哥不喜欢他了，他这哄了一晚上，成别人了。
“哥，我真错了。”胡煜轻轻揉着贺冰心的后颈，“宝贝，明天还做手术呢，我们早点回去休息，好不好？”
贺冰心最后终于肯跟着他上楼了，但是坚持不住总统套也坚持不跟他一个床，最后换了高级标。
胡煜把口袋里的小贝壳掏出来洗干净了，给他在桌子上堆成一小堆。
两个人洗了澡，胡煜又哄了半天，贺冰心也没说什么。一人一张床，各怀心思。
房间靠海，隐隐能听见唰啦唰啦的海浪声，房间的窗帘没全拉上，月光透过薄纱均匀地洒进房间。
那个时候贺冰心也总是听见远处的浪潮，昼夜不歇。
“新来的！”那个大胖子两条手臂上都纹满了纹身，时间久了颜色都失真了，看不出具体的花纹，“你犯了什么罪？”
四周一片不怀好意的窃笑声，就像是老鼠蟑螂哗啦啦地跑过下水道里的臭水。
贺冰心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胖子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冲他走过来：“跟你说话呢！聋了吗？”
看见贺冰心耳朵上的助听器，胖子嘿嘿一笑：“还真他/妈是个聋子！”
“能来这种地方，一定是‘大有作为’的，”一个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男人捧着一本书，声音低沉沙哑，“这样年轻又……新鲜，倒看不出来是个狠人。”
“呸，”胖子一把扯住贺冰心的领口，“难道还是个哑巴？”
“扒了他！扒了他！”起哄的声音此起彼伏，“扒了就知道是不是哑巴了！”
斯文男人依旧一动不动，目光从眼睛上方看过来：“亚瑟，他应该是个未成年，你不想尝电椅的滋味吧？”
胖子却充耳不闻，朝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伸手就去拉贺冰心的领子，没想到一直一言不发的少年猛地一口咬住了他的虎口，刺啦就生生扯下来一块连着血肉的皮。
胖子就像是被激怒的野兽，提着拳头就砸下来，贺冰心也不知道是哪来的气力，一把把胖子推进了人群里：“滚！”
唰啦唰啦。
寂静之中是遥远的海浪。
胖子舔了一下受伤的虎口，咔吧咔吧地捏着手指：“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贺冰心充耳不闻，又重新坐回了角落里。
胖子被他的态度激怒，一脚把他蹬倒了墙上：“想不想看我打死这个混蛋！”
四周立刻响起来欢呼声：“别打脸！这么漂亮，要看他吐血！看他求饶！”
雨点一样的拳脚落下来的时候，贺冰心的助听器掉了，所有的声音都远离了，海浪的声音却残存了下来，在耳畔来回回荡。
唰啦唰啦。
很疼。
就仿佛在重击之后，肌肉从皮肤下被剥离了出去，孤零零的感受器裸露在疼痛里，被反复冲刷。
唰啦唰啦。
胡煜心里一直想着贺冰心晚上的反应，并没有睡实，听见贺冰心的痛哼时立刻从床上下来去查看。
贺冰心满脸都是水，看不出是汗还是泪，黑色的头发也黏在了脸上，在月光下显得尤为狼狈。他像个胎儿一样地蜷着身子，就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伤害。
胡煜心里一紧，连忙扶着他的肩膀轻轻拍他的脸：“哥？醒醒？看看我？”
贺冰心很慢地张开眼睛，那一双眼睛里尽是惊惧，又有几分同归于尽的恨意，矛盾地融在晃动的泪光里。
“嘘——没事儿了没事儿了，我在呢，”胡煜小心翼翼地把贺冰心揽进怀里轻轻地拍，“不害怕，都是梦，醒了就好了。”
贺冰心的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像是认不出胡煜一样，僵直又麻木。
胡煜轻轻揉他的后颈，不停地安抚：“我是胡煜，我在这儿，没事儿了，不害怕了宝贝，不害怕啊。”
贺冰心颤巍巍地吸了一口气，好像才彻底醒了过来，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胡煜几乎要搂不住他。
“你让我自己待一会儿。”贺冰心就像是在一个冰窟窿里，抖得上下牙不停地磕在一起。
胡煜攥着他的手，不停地给他捋后背，轻声问他：“为什么想自己？”
贺冰心抬头看着他，一眨眼就落下一滴泪：“我不想让你看我现在的样子。”
“我不会留你一个人的，”胡煜倾身想吻他，却被躲开了，但他坚持说完，“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不，你不会。”贺冰心虽然抖得厉害，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人会一直在我身边，但我让你看见我丑陋的一面少一点，”他用力地吞咽了一下，几乎有些神经质地说，“至少你能在我身边久一点。”
“你没有丑陋的一面，宝贝，”胡煜伸手把他抱到了自己腿上，轻轻揉着背，“难受是吗？没事儿，你想怎样就怎样，我陪着你，没事儿了啊。”
胡煜身上很温暖，他的怀抱也让人感觉安全，贺冰心的声音变得没那么强硬了，甚至有几分哀求的意味：“你走吧，明天，我就……我就好了。”
他哽咽着，气都抽不上来，胸口急剧地起伏着，明显已经是强弩之末。
“嘘——放松一点，”胡煜牢牢地抱着他，“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贺冰心心里绝望地嘶吼：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他又不敢这样说，他抬起一双血红的眼睛，像是在威胁胡煜：“我让你走，你一直不走，等到你想走，就一切都来不及了。”
胡煜却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把他扶直了一点，给他揉着后心：“是不是难受得厉害？胸口闷不闷？”
贺冰心再也忍不住了，趴在胡煜的肩膀上痛哭了起来，他受的委屈和折磨无法言说，但他太贪恋这一刻的陪伴，让他像是个孩子一样毫不刻制地大哭。
胡煜这次没说不让他哭，一直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低声说：“我在呢，哭出来就没事儿了。”
当情绪随着眼泪流了胡煜满满一肩膀，贺冰心哭累了，正常的思维逐渐归位，他才意识到刚才自己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恍惚地想起和胡煜相见的那一天，他们说好只是形式婚姻。
胡煜看他哭得差不多了，用掌根轻轻擦他的眼睛：“好了宝贝，还难受吗？”
哭出来果然好多了，贺冰心有些赧然地摇摇头，把脸埋进了胡煜肩窝里。
“不难受我们睡觉了，”胡煜抱着贺冰心轻轻拍着，“我守着你睡，不害怕啊。”
虽说是高级标，单人床宽也有一米五，两个不胖的人睡起来还是轻松的。
胡煜从背后抱着贺冰心，手掌搭在他的胸口轻轻安抚着：“明天手术上午下午？”
“下午三点。”贺冰心带着浓重的鼻音回答。
“好，那明天多休息一会儿，”胡煜亲了亲他的耳廓，又把他往怀里搂紧了一些，“我抱着你，安心睡吧。”
在胡煜的拍抚下，贺冰心的心跳渐渐慢了下来。
胡煜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就只是安静地抱着他，分辨他的呼吸，怕他再做噩梦。
贺冰心突然翻了个身，迎面搂住了胡煜的腰，胡煜护着他的后脑，方便他把脸埋在自己怀里。
过了一会儿，胡煜感觉睡衣的领子又湿了，小心地把贺冰心的脸从肩窝里扳起来一点：“怎么又哭了？”
贺冰心定定地看着他，被泪水洗濯过的目光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哀伤，他轻声问：“不论我是什么人，你都不走吗？”
“不走。”胡煜回答得温柔又坚定，“不论你是什么人，不论你做过什么事，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不走。”

第28章
半夜的时候贺冰心突然开始胃疼，中间吐过两次，又有点低烧，吃了药之后稍微好了一些。胡煜一直没敢睡，把人护在怀里守了一整夜。
好在第二天天亮之前烧就退了，早上贺冰心半睡半醒地被胡煜哄着喂了半杯热牛奶，一觉睡到了将近十一点。
他一睁眼就看见了胡煜半敞的领口和笔直的锁/骨，昨天晚上的记忆断断续续地倒灌进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把胡煜推开一点：“你……没休息好吧？我，我有点水土不服，要是昨天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胡煜撑着床半坐起来，笑着揉了他一把：“哥没说什么，胃里感觉怎么样了，愿意吃点东西吗？”
贺冰心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胡煜，乖觉地从被子里爬出来，背对着胡煜开始换衣服：“我现在去医院吃就行了，下午还有手术呢。”
胡煜从后面一把捞住贺冰心的腰，很容易就发现他一点力气都没有，刚一动身上就出了不少虚汗。
他放轻了动作把贺冰心抱到了腿上，心疼地护住他的上腹：“是不是还胃疼？昨天晚上我们不是说好了我陪着你？”
看贺冰心不吭声，胡煜微微皱了眉：“你怎么了，跟我好好说，别让我着急了，行不行？”
贺冰心僵了僵，才犹豫着趴进了胡煜怀里，很小声地说：“胃还是有点疼。”
胡煜叹了一口气，轻轻给他揉着胃，低声安抚他：“昨天你吃得不规律了，今天听话一点，中午跟着我喝粥，好不好？”
把贺冰心的毛摸顺了，胡煜才让酒店服务送了午餐过来。除了粥，还有些清淡软烂的素食，口味清淡，却也意外的鲜美。
昨天晚上贺冰心疼得浑身是汗，胡煜到现在还心有余悸，看着他慢慢喝着粥，脸上有了些血色，这才自己动了筷子，又轻轻喊他：“哥。”
“嗯？”贺冰心不明白胡煜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管他叫哥，明明他们俩之间是胡煜照顾他更多。
胡煜挟了一筷子豆皮酿放进贺冰心碗里：“之前也没问过你，胃是怎么回事儿？去医院好好看过吗？”
“老毛病了，”贺冰心避重就轻地回答，“外科医生常见的职业病吧。”
谁问他他都是差不多的回答，基本上已经形成了标准答案。只不过在胡煜这，他又格外轻描淡写些，因为他不想让胡煜担心。
胡煜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舔了舔嘴唇，把筷子轻轻靠在了碟子上，像是吃不下了。
贺冰心一下就感觉到胡煜不高兴了，他勺子上的豆皮酿才吃了半口，也有点怯生生地放低了：“怎么了？”
“哥，”胡煜的浓眉又蹙起来一点，这一声也比之前那一声叫得重一些，“你能不能……给我一点特殊待遇？”
贺冰心咬了咬下唇，半天才说出来一句话，轻如蚊蚋：“你和别人，本来就不能比。”
这句话从贺冰心嘴里说出来，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难。
胡煜凑得很近，把那句话听清了。
他塌着腰，从下往上把贺冰心看着，深邃的眼睛里都是认真：“那你告诉我，胃不好到底是怎么弄的？”
贺冰心掐着碗边的指甲都发白了，胡煜也没心软，保持着那个放低的姿势，等他回答。
贺冰心闭了闭眼，不敢看似的别开脸，到底还是回答他了：“洗得。”
这两个字一定是很清楚地暴露了他曾经的懦弱，因为胡煜没继续问他为什么洗胃，又是洗了几次才把胃洗坏了，而是轻轻倒抽了一口气，拄着膝盖直起身子，站起来了。
其实贺冰心说的时候就有准备，准备好了胡煜厌弃他转身就走。所以胡煜站起来他反倒颤巍巍地重新把碗端起来了，拿筷子徒劳地捞着粥里细碎的米。
他把空荡荡的筷子头含进嘴里，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只是这个时候他好像必须得找一件事干。
胡煜的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贺冰心只恨自己聋得不够彻底。
结果胡煜没走。
他在贺冰心的背后坐下了，把他僵成一整块的身体包进了怀里，两只手也分别接过他手上的碗和筷子：“来，放松，给我。”
不是贺冰心不想松，只是他的手就跟结着冰一样松不开，手指僵硬地扣在碗沿上。
胡煜一边亲他的耳根一边轻声哄：“听话，放松。”
贺冰心放手的时候都听见了自己手指伸直时，关节发出了清脆的“咔吧”声。
胡煜从身后抱着他，胸/膛就贴着他的后背，声音也轻轻落在他的耳畔：“你看，我是不是没走？”
胡煜的手渐渐收拢，半是保护半是禁锢地困着贺冰心。
他又跟贺冰心确认了一遍，很温柔很耐心：“我昨天是不是跟你说，不管你做过什么，都不会离开你？”
贺冰心没动，一言不发，连呼吸都变得压抑。
“我知道，有些事情你现在还没办法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我可以等，但是你得相信我，好不好？”胡煜一下下地揉着他冰凉的手指，把温度传递过来。
贺冰心终于点了点头。
胡煜把桌子上的碗放回贺冰心手里，口气里又流露出一点埋怨：“我们胃不好，吃饭就得注意一点儿，看着你这么难受，不是要我的命吗？以后，我绝对不可能让你自己在外面吃饭了。”
粥还热着，一瞬间心脏又重新跳起来了，温热的血流也在血管里平稳地涌动。
贺冰心的语言功能也恢复了一部分：“你也吃，一起吃。”
胡煜一只手护着他的胃，另一只手扶着碗沿喝了一口粥，又厉害了几分：“好好吃你的饭，乖一点。”
贺冰心低着头吃了几口饭，犹犹豫豫地问：“要不你别管我叫哥了，我管你叫妈吧？”
胡煜眉毛一跳，波澜不惊：“你要是能不闹胃，也不是不行。”
贺冰心的嘴角翘了翘，胡煜看见了，大着胆子给他夹了一筷子粉丝娃娃菜：“张嘴宝贝。”
胡煜一口一口地喂，贺冰心就一口一口地接了，等到基本上被喂饱，心中的阴霾也就全然被驱散了。
胡煜提前把贺冰心送到医院，到了楼下还在逗他：“进了幼儿园不许瞎吃啊，别的小朋友给你你也不许吃，听见没？”
贺冰心瞪他，可是中午才吃了人家的，嘴短。
“行了，”胡煜把他被头盔弄乱的头发理了理，“我在附近等着你，结束了给我发消息，我过来接你。”
贺冰心刚看着胡煜离开，薛凤和张旭就不知道突然从哪冒了出来，一左一右地把他夹住了。
薛凤贴着贺冰心，眼睛还在目送胡煜，下巴都快合不上了：“我的佛祖上帝土地公公啊……刚才我看见的是珠宝定制款的3S吗？”
贺冰心只听过4S没听过什么3S，而且他见过车上的标志，根本没S，所以他挺肯定地说：“不是，胡煜说挺便宜的。”
薛凤的下巴终于跟着血压归位了，回忆了一下那个遥远的背影，有点了然又有点遗憾：“我也是说呢，那种车上街的概率也不高，不都在家里供着吗？”
张旭话不多，薛凤的嘴巴却闭不上：“昨天胡教授带您去哪儿玩啦？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吗？我想以后有机会也带小吴过来玩玩。”
“小吴？”贺冰心有点困惑地看他。
薛凤的两颊火速飞红，嘿嘿了两声：“您见过的，上次咱们一起去唱歌的时候认识的。”
贺冰心不大记人，努力回忆了一下：“那个小招待？”
张旭在一边笑着说：“也就您这儿还是一片净土，咱们整个科室的人都被他这个恋爱脑污染过了，那股酸臭味儿，要命。”
“那恭喜你啊，”贺冰心平和地笑了笑，“那你可以带他去海边看看，这边的沙滩上有很多漂亮的贝壳。”
中午吃过饭胡煜还陪着他把贝壳挑了挑，按照颜色用酒店的信封装起来了。
“捡贝壳啊，”薛凤哈哈笑了起来，“那不是小孩儿才干的事儿吗？我和小吴都二十多啦！”
贺冰心脸上微微一热，却不动声色地抬了抬下巴：“手术室到了，进去准备。”
今天这位“高级病人”无论在哪个方面都很高，身高将近一米九的老爷子，七十六了，还是从高位上下来的。
据说他那个老来子没跟着他从政，而是白手起家跟人下了海，现在已经是亿万身家，特别孝顺。
他知道他爸喜欢高尔夫，全国各地地给他开高尔夫球场。自己出人出钱，盈利给他爸，亏本自己兜，相当于给老爷子弄了个现实版的经营游戏玩玩。
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就是运筹帷幄的人物，在经营上也很有脑筋，人脉又齐全，亏了几个亿之后火速回本儿，不到五年就把经营面积拓宽到了酒店和大型购物中心上，和他那个牛逼儿子成为名副其实的“商场父子兵”。
但是在疾病面前人人平等，就是这么一个叱咤风云的老人，也会被一颗小小的动脉瘤打倒，无知无觉地躺在手术台上。
而且从之前的检查结果来看，这瘤还是个极其罕见的恶性动脉瘤。要是不及时处理，就算颅内出血不会一下要了他的命，肿瘤细胞一扩散，也就无力回天了。
“贺老师，”薛凤给贺冰心打着下手，“像这种情况，您处理过很多吗？”
“如果你是说不可介入的动脉瘤的话，”贺冰心熟练地掀开硬脑膜，“这是第七百三十六台，但是恶性动脉瘤很少见，这是我遇到的第三次。”
薛凤被这个数字震撼了，目光变得很辽远：“这老爷子中奖了啊……我这辈子做的手术能有您一半多吗？”
“只要努力就可以。”贺冰心低着头，心底滑过一丝异样，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您做了这么多手术……”薛凤吞吞吐吐地问，“成功率有多少？”
……
贺冰心躺在一张薄荷绿的躺椅上，女咨询师的声音温柔而悠远：“贺？”
“人总是会死的，医生并不是神。”
“为什么你会觉得他的死是你的责任？”
“亲爱的，过量的酒精摄入……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不友好的。”
“你没有害死任何人。”
“你当然是个好医生。”
……
“你怎么一天到晚就不住嘴呢？”张旭的声音斜插进来，钉碎了记忆，“叭叭个没完，小吴不嫌你烦啊？”
薛凤悻悻地说：“我就是好奇嘛……一天到晚凶巴巴的，怪不得没对象。”
“不对。”贺冰心的声音平直冷冽，“造影结果不对，这个颈宽明显比成像阔，位置也更深。”
薛凤一下懵了：“什么意思？这老头儿的毛病比成像结果还大？”
“对，”贺冰心的声音越来越冷，仰头看了一下楼上观摩室，“这种情况下夹闭处理的术中出血概率极高，处理不好容易发生术后破裂和感染。”
他知道手术室的声音是开放的，但是观摩室里的常曼和一众医生都是一脸的平静，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
“操！”薛凤低低骂了一声，“这他/妈不是坑爹吗？本来就是过来当接盘侠，他们还谎报？”
“他们想要钱，但是不想承担风险，这种情况，”张旭看了薛凤一眼，又转头问贺冰心，“能先关颅再……”
贺冰心正绕过操作镜弯腰查看颅内情况，抬起沾着一点血迹的手向外微微一推：“不行，他的身体状况不可能允许他在短时间内做二次开颅。”
“而且这个位置和宽度的肿瘤是完全可以用普通造影剂呈现的。”贺冰心直起腰，声音不带一丝批判，只是平静地叙述。
“欸不是？我他/妈不明白了，”薛凤就像是一只被点燃的火/药桶，“也就是说他们根本就是拿那个什么破造影剂糊弄我们，这老头儿下不下手术台都对他们有益无害呗！？”
“你冷静一点，”贺冰心很快回到镜后，“我可以处理这个情况。”
这下连张旭都有点坐不住了：“贺老师，这个情况……成功几率有多高？”
贺冰心眼皮也不抬一抬：“五成。”
“不做了！”薛凤朝着观摩室比了个中指，“王八蛋玩意儿！我们直接出去揭发他们，再重新做个造影让这帮孙子赔掉裤衩儿！”
贺冰心却像是完全忽略了他，心无旁骛地继续手术，偏头对身边的张旭说：“维持。”
薛凤不明白，耐着性子问：“凭什么呀贺老师？您把瘤子割下来，咱的证据就没了，病人死台子上咱就是全责，病人下台子还得跟那帮王八蛋分钱！”
“病人下不了台子，是我全责，”贺冰心依旧波澜不惊，“但是今天的手术不做，病人现在的情况根本撑不到两个月，还是我全责，你懂了吗？”
“怎么就……”薛凤瞪着贺冰心，“他们检测方失误，你本来就权利……”
“我本来就有权利见死不救吗？”贺冰心深深地看了薛凤一眼，“我有吗？”
薛凤不吭声了，低声咕哝了一声：“我就是不明白！”
“抽吸。”贺冰心平静地说。
……
三个人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常曼立刻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迎上来，紧紧握住贺冰心的手：“精彩！实在精彩！我真的没见过这么利索的手术，我就知道您是国内最……”
“你们的造影结果是错的。”贺冰心冷冰冰地把手抽出来，直视着常曼那双描着精致眼线的杏仁眼。
“那不会那不会，”常曼一迭声地否认着，“可能这个造影的结果和手术操作上会有一个体感偏差，但是我们的技术肯定是目前最准确最成熟的。”
“我不存在这种偏差。”贺冰心直白地回答她。
“我大概会在三个月内完成你们相关结果的重复和论文撰稿，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半年之内评论版块见。”贺冰心在医疗界举足轻重，这样一篇评论文章发出去，常曼这个所谓的新型造影剂是肯定会翻车的。
常曼没想到在贺冰心这碰了一个硬钉子，赶紧堆着笑说：“临床试剂嘛，肯定还是在不断改良中的，您有什么意见尽管提，我们一定会努力争取尽快改进。”
“改进？”贺冰心顿住脚，“你们还在改进中，就敢在病人身上用，还敢让医生依据这种结果做手术？拿人命冒风险，就是为了一笔钱？”
常曼的目光也逐渐冷了下来：“手术都是有风险的，我们拿了这笔钱也不是中饱私囊，而是去造福其他的病人，这位病人年纪大病情重，就算牺牲一点，后头的贡献也是为他积福。”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这叫人话吗？”薛凤一下就窜起来了，“那万一出了事儿你凭什么让我们担？你他/妈怎么不去牺牲积福呢？”
常曼脸上的假笑又回来了，浮在白的刺眼的粉底上：“这不是相信贺老师的能力吗？而且其实你们又不是完全没有好处，干嘛这么大火气呢？”
“所以，你们就是承认了拿病人的命去冒风险了？”张旭手抄着兜站在一边，目光里尽是鄙夷。
“唉，你们还是年轻，”常曼微微叹了一口气，“太冲动，贺医生，您的合同都和我们签过了，病人的瘤也拿了，您重复不出我的实验结果，其实并不能算是有力的证据，而且您跟我这儿翻了脸，回医院就好交待了吗？”
不等贺冰心开口，常曼又好整以暇地开口：“我听志远说了，你能力强身份高，两耳不闻窗外事。但你好歹也想想，附医也是要吃饭的，要是拿不到这笔钱，这股火总得撒出来吧？你自然不会受责难，那跟着你来的这两个小孩儿呢？”
“其实我想要的，已经拿到了，”常曼伸手拍了拍贺冰心的肩，“但是我虚长你几岁，还是提点你两句，这个大环境，你早晚得学会明哲保身。”
常曼说完，大红嘴唇又弯起来：“附医那一份儿，我一点不会少你们的，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合作。”
贺冰心看都没多看她一眼，直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贺老师，”薛凤紧紧地跟在贺冰心身后，气得脑门发红，“您不用管我，您尽管举报，大不了我这口饭不吃了！”
贺冰心看了一眼他身边默不作声的张旭，又笑着回答薛凤：“你不吃这口饭，你去吃什么？”
稍微看一眼两个人的穿着，轻易就能看出薛凤条件不错，张旭就不大一样了，他没有说这种话的底气。
薛凤义愤填膺地说：“凭什么啊？凭什么他们这些弄虚作假的王八蛋这么嚣张啊？那个姓常的算什么东西啊？”
“别说了，”贺冰心看见在医院门口等着他的胡煜，眼睛微微眯起来，“可能真的是操作体感的问题吧，我也没那么准确。”
薛凤的眉毛都快打结了，火冒三丈地问：“您说什么呢？您都快赶上机器人了！怎么可能……”
胡煜迎着走过来，捉住贺冰心的手：“手术怎么样？”
贺冰心一句“挺好”把薛凤的话全撅回去了。
胡煜看了一眼薛凤，倒没多问什么，伸手揉了揉贺冰心的后颈：“辛苦了。”
几个人各自回了一趟酒店，又到机场汇合。
薛凤大包小包买了一堆特产，这糖那糕的，小山一样。
张旭就背着一个双肩包，手一直抄在兜里，一路上有心事似的。
胡煜看着贺冰心老是有意无意地看薛凤的方向，稍微琢磨了一下，凑在他耳边笑着问：“饿了？”
现在还没到饭点呢，而且其实贺冰心中午也没少吃。
他也不是饿，就是嘴巴里没味道。但是让胡煜这么一问，他又条件反射了，咬住自己的下嘴唇摇头掩饰。
胡煜转身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来一盒糖包子，还热乎着，递给贺冰心：“本来打算找到坐的地方再给你的，你先拿着，等会儿擦干净手再吃。”
胡煜拖着箱子背着包，贺冰心端着自己的一盒糖包子，身后跟着轻装简行的张旭和吭哧吭哧的薛凤。
几个人到了托运的地方，胡煜让张旭陪着贺冰心到等候区吃包子，自己和薛凤一起去托运行李。
“小薛。”胡煜的脸上是同以往一样的冷淡，只是称呼从“薛凤”变成了“小薛”，就好像稍微和蔼可亲了一些。
薛凤受宠若惊，立刻“哎哎”的答应。
胡煜没走专用通道，反而跟在普通乘客后面排起队来：“今天的手术不顺利吗？”
一说起今天的手术薛凤的内心就气成河豚，但是他又不敢在胡煜跟前造次，只能咬着牙说：“顺利，挺顺利的。”
“今天你们做手术的病人，是不是姓秦？”胡煜像是闲聊似的，双脚/交叉，拄着旅行箱的拉杆，虽然依然没有笑，却给人一种有亲和力的错觉。
薛凤一惊：“您怎么知道？”
胡煜微微一偏头：“算是听说过。”
外界对胡煜的家世虽然没有什么准确情报，但也有很多传言，薛凤这种八卦担当自然也不会错过。他也知道金字塔原则，胡煜如果真是富二代，那肯定比他们这种贫下中农更了解上流社会。
他一拍手心，畅通无阻地打开了话匣子：“您可不知道，这个姓秦的，他真是个冤大头！”
……
等着薛凤倒完全部苦水，两个人又排了一会儿队，薛凤也恢复了先前目不斜视的状态。
胡煜看了看手表，跟薛凤说：“你先在这儿排一会儿，我去方便一下。”
在薛凤眼里，像胡煜这种吸风饮露的人还需要方便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诚惶诚恐地说：“您方便您方便！”
一走出三个人的视野，胡煜就从容地打开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他打电话的时候下颌稍抬高，眼睛略略向下，是自然流露的高姿态。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那边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惊喜中又夹着一些亲热：“Roy！你总算把我想起来了！”
胡煜微微一笑：“秦总，好久不见。”

第29章
临登机的时候，四个人都收到了回馈升舱的通知，一下从经济舱变成了头等舱。
直到在飞机上坐下，薛凤还沉浸在瞳孔地震的余震之中：“我，‘谢谢惠顾’的忠实拥趸，居然有朝一日能被升到头等舱，苍天开眼呐！”
“苍天”正侧着身子给贺冰心系安全带，看他有点睁不开眼了，用手指轻轻蹭他的眼角：“哥困了？”
虽说中午睡到了十一点，但他毕竟昨天折腾了一晚上，白天这手术也不省心，飞机的轻微颤抖就成了催眠剂，让贺冰心的眼皮直打架。
“抱歉，以前没有这么容易困的。”贺冰心掩着嘴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眼睛里浮出来一层泪花。
头等舱中间的两列座位之间的扶手是可以折叠的，胡煜把扶手翻到座椅后方，让贺冰心靠到自己身上：“睡吧，等会儿平飞了就可以躺下了。”
贺冰心从前躺在床上都总是睡不着，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要在胡煜身边就特别容易睡着，好像在他身上一靠，世界都自动后退了。
飞机过了上升期，薛凤走过来给他们俩分零食，却发现贺冰心已经靠在胡煜怀里睡着了，吐吐舌头抱着坚果点心回了自己座位上。
胡煜给贺冰心摘助听器的时候，贺冰心还有些挣动，胡煜揉着他的后颈轻声安抚：“哥，是我，没事儿，我们摘了这个好好睡。”
贺冰心这才靠在他肩窝里又睡踏实了，连胡煜帮他展开座椅都没被惊动。
胡煜给贺冰心盖好毯子，正拿出笔记本电脑连上飞机的WiFi。
贺冰心突然不大安稳地动了动，手指也无意识地攥起来了。
胡煜立刻侧身抚摸他的后背：“我在呢。”
贺冰心肯定是听不见，但还是慢慢放松了，只是往毯子里蜷了蜷。
胡煜轻轻叹了口气，保持着右手在贺冰心身上搭着拍抚，左手在键盘上不停轻敲，低垂的眼睛映着屏幕上的白光，像是浸在月色中的冰冷琉璃。
走廊上过来一个漂亮空姐，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花果香，看着胡煜双颊微红，目光闪动：“先生，请问您现在需要点餐吗？”
胡煜回了一句“稍等”，俯身查看了一下熟睡的贺冰心，轻轻揉了揉他的耳垂。
贺冰心凭着鼻尖的一点沉香就知道是胡煜，有点不高兴地躲开了，低声埋怨了一句：“困呢。”
胡煜一想他上飞机之前刚吃了两个糖包子，应该还没饿，又把他的毯子掖了掖角，转身回答空姐：“暂时不需要。”
空姐有些不甘心似的，又靠近了一步，身上那股女孩子的甜香更浓郁了：“那您需要酒水吗？我们可以提供香槟啤酒和多种软饮。”
可能是她身上的香气太浓了，贺冰心低低地“哼”了一声，皱了皱鼻子。
空姐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面前这位英俊乘客的那张冷脸居然又冷了三分，带着气温直线下坠。
他看过来的时候，空姐不由一哆嗦，听见他说：“暂时不需要，谢谢。”
空姐脸上由红转白，强笑着说：“打扰了。”
她正准备转身逃离，又听见胡煜说：“过半个小时请送一碗小米粥过来，水米十五比一，三百毫升，五克黄糖，谢谢。”
空姐忙不迭地点头，鞠躬离开了。
张旭过来转了两圈，看贺冰心睡着，胡煜又一直在忙，没说什么就走了。
等粥送过来，胡煜哄了半天，喂进去两勺，贺冰心死活不喝了，非要睡觉。
胡煜也没办法，自己把贺冰心剩的粥喝了，等到下飞机才喊他。
贺冰心可能是真累坏了，胡煜喊他一声他就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见胡煜就跟放心了似的，头一歪又靠进他怀里了。
张旭和薛凤在旁边等着，也不好意思催，看得满脸通红，胡煜就让他们先走了。
胡煜喊了两次都没能把贺冰心喊起来，直接把人裹好毯子和大衣，打横抱了起来。
北方的气温和崖城自然不能比，初冬的寒风打过来，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但是在飞机上香水味都能熏着的贺冰心被胡煜护着，愣是到了车上都没醒，中间哼唧了两声，拿脸蹭了蹭胡煜就又睡熟了。
胡煜抱着贺冰心坐到后排，小心拉上门，简单地跟司机吩咐了一声：“回家。”
他一只手维持着贺冰心靠在自己怀里的姿势，确认了一下人睡得还算舒服，关闭了备用手机的飞行模式。
消息立刻铺天盖地地涌了进来，全都是来自同一个号码。
胡煜脸上冰冷的神情没有一丝起伏，修长手指随意点开了两条，还没关掉，电话就打进来了。
胡煜盯着那个陌生的号码，划开了接通键，那边一个凌厉的女声立刻响了起来：“你是谁？！”
胡煜轻嗤一声：“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给我打电话？”
“你发的邮件我看见了，你凭什么让我跟贺冰心公开道歉，还让我把所有已发表的文章撤稿？你留电话不是为了让我联系你？”常曼的声音逐渐歇斯底里起来，“都是贺冰心搞得鬼对不对？那个姓秦的老头子刚醒没多久就突然撤掉了基金会！”
“啧，”胡煜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但是在听见常曼提及贺冰心的名字的时候，他的眼睛里的寒光越发锋利，“你的问题很多，又有一大半是明知故问，我只回答有意义的部分。”
胡煜帮贺冰心翻了个身，让他躺得更舒服一点，才打断常曼杂乱无章的怒吼：“贺医生没打算跟你计较这些事，但是我和他不一样。他在乎的是病人的安危，而我呢，只在乎他。不巧我心眼儿又小又记仇，特别看不得他吃亏受欺负。”
“你算老几？”常曼几乎要气疯了，口不择言地说，“都他/妈是什么正义使者挡着老娘来财？”
“邮件你也收到了，里面涉及到的文章及早撤稿，不然后果自负。”那边像是又要骂人，胡煜冷笑一声，声如金石，“我不是你可以侮辱的人，不信你就试试。”
常曼不愧是在社会中浸润已久的人油子，姿态立刻就放低了：“这都是误会啊，我已经跟贺医生解释清楚了，他都明白的！我们这个试剂，肯定是会改进的，您都说了贺医生不计较了，我们会尽快做出理想的试剂来的。您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暂时不申专利了，但是之前的文章能不能不撤稿？”
胡煜平静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零星雪花：“我说得很清楚，你的试剂是不是真的，文章有没有造假，我一点都不关心。”
常曼从他的话语里隐约听出来一点希望，立马挂上了哭腔：“您不知道我们女人在职场打拼有多难，我也一把岁数了，要是真的一点捷径不走，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您就当行行好，高抬贵手吧。”
“贺冰心心软你就利用他的善良来拿捏他。”胡煜的前一句是冷的，后一句是带着笑的，却让常曼冻到了骨头里，“你猜猜，你能用这个来拿捏我吗？”
常曼的声音恐惧而茫然，又绕回了最初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三天之内，你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胡煜说完就干脆地挂掉了电话。
电话打完，也差不多快到家了，胡煜看了看外头的天，狠狠心把助听器给贺冰心戴上了：“宝贝醒醒了，下雪了，这么睡着吹了风该感冒了。”
贺冰心的鼻子眼一下全皱起来了，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不开心：“困……”
胡煜轻拍着给他醒神：“回家洗完澡就睡，立刻就睡，马上就睡。现在得醒醒了，听话。”
贺冰心趴在他肩膀上，缓过这一阵久睡的头晕，迷茫地半睁着眼，瞳孔一点没聚光：“快降落了吗？”
驾驶席传来一声轻笑，胡煜眼神轻轻一落，笑声就湮灭了。
胡煜把贺冰心的头发理了理：“马上到家了。”
“这么快？”贺冰心醒了一大半，终于发现自己是在车里了，揉着眼睛嘟囔，“睡了这么久啊……”
临下车之前，胡煜从包里掏出来围巾帽子，把贺冰心包得严严实实的，就一双大眼睛露在外面。
贺冰心挣扎着露出嘴来：“热！”
胡煜没管他，直接夹着人下车往家走，贺冰心丧失行动能力，不住地回头看：“行李！行李！包里还有小贝壳呢！”
“别操心了。”胡煜把人抱着往上掂了掂，又低头问他，“饿没饿？”
洗了澡吃了点心，把小贝壳装了罐子，又高高兴兴地拆了一盘新游戏，贺冰心终于心满意足地上楼了。
一躺在床上，他上翘的嘴角才落下来。
他从前很少顾虑手术之外的问题，遇上问题快刀斩乱麻就解决了，从来不会顾忌旁人。
倒不单是他不关心人情世故，更因为人们对他大多避之不及，根本不会有人站在他旁边，也就没什么可被他顾忌。
今天是第一次，他身边站着薛凤和张旭，一左一右的，可能他说重一句话，两个人就会被殃及。
所以他不忍心，用两个小的不公正去换一个大的公正。
想着他又觉得有点可笑，自己一个泥菩萨，还想着渡别人过河。
无论是薛凤张旭，还是所谓公道正义，都轮不到他贺冰心来维护。
可能回来的路上睡多了，贺冰心在床上烙了半个小时的大饼也没睡着，干脆顶着鸟窝盘腿坐在床上打坐。
小夜灯的微光里，贺冰心看见草莓秧上居然又挂了红色。
他把灯拧亮了一些，手脚并用地爬到桌子旁边。
果然，上面长了两个新的小草莓，圆溜溜的，都熟了。
贺冰心仔细找了一遍，的确就俩。那就很好分配，他一个，给胡煜留一个。
之前那一个草莓，贺冰心想起来就脸红，除了甜什么滋味都记不得了。
他把两个小草莓揪下来洗干净，找了张纸巾垫着，摆在桌子上。
两个草莓一个大点儿一个小点儿。
从来没人给贺冰心讲过中华传统故事，但是他在公交车上蹭到过一个“恐龙让梨”的故事，大概就是讲哥哥得把大的水果让给弟弟。
他是哥哥，胡煜是弟弟。
贺冰心把小的草莓放进嘴里，一股沁人心脾的甘甜沿着舌尖一直流进心里，让他想起来胡煜给他买的小蛋糕和糖包子，还有巧克力和太妃糖。
就好像……胡煜亲了他一下。
贺冰心跪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大点儿的小草莓，回忆了一下今天晚上胡煜送他上来的时候，好像就给他盖了被子调了灯，亲了一下他的头顶，应该也不会注意到这上面长了草莓。
贺冰心两个手指头拈着小草莓，心中天人交战：这个草莓这么小，刚才洗的时候会不会已经碰破皮了？要是放坏了就太可惜了……这么晚了，胡煜应该已经睡了吧？还是不去打扰他了。
贺冰心平复了一下心情，郑重其事地把小草莓放进了嘴里，刚嚼了一下，就听见胡煜轻笑着问他：“哥，没吃饱？”
嘴里是甜丝丝的草莓汁，贺冰心咕咚咽了口口水，欲盖弥彰地摇头。
胡煜像是刚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鼻梁上还架着蓝光镜，饶有兴致地走过来，让贺冰心突然就想起来科室里的人对胡煜的形容——冰山狐。
胡煜轻轻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弯着腰问他：“我能坐吗？”
贺冰心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嘴里还含着草莓，没敢说话，就点点头。
“怎么又不睡觉呢？”胡煜拎了一下睡裤，挨着他坐下了，就着淡淡的灯光，温和地把他看着。
这个话就不是点头或者摇头回答得了的了，贺冰心抿了一下嘴唇，小声说：“不困。”
胡煜看见了桌子上垫着的纸巾，上面还有两个湿漉漉的小坑，简直昭然写着贺冰心的罪证。
贺冰心的内心一度压力非常大，以至于他实在是憋不住了，鼓起勇气把草莓囫囵咽了，非常小声地说：“我种的草莓，我怎么就不能吃呢？”
看胡煜没吭声，他又解释：“我其实想给你留着来着……”但是他又不习惯说谎，最后还是加上了后半句，“但是实在是太好吃了。”
胡煜忍着笑，偏头看他：“所以都怪草莓？”
贺冰心自尊心遭受重创，翻过身就往回爬。
胡煜握住他的脚腕轻轻往后一拉，刚才贺冰心爬的那一截就白爬了。
贺冰心翻了个身，愤然瞪着胡煜：“几点了还不睡觉！”
“哥哥不是说睡不着吗？”胡煜的手撑在贺冰心身体两侧，把他圈成了柔软凹陷中的一座孤岛。
贺冰心结结巴巴的回答毫无说服力：“我，我现在困困困了！”
胡煜的爪子又往前压了两步，贺冰心就下意识地往后退，但是床再大也就是个家具，退不出几步他就被床头挡住了，扭花的黑铁栏杆在他的纯棉睡衣上压出弯弯曲曲的褶儿。
胡煜也刚洗过澡，一身好闻的干净香气，他的声音轻轻的，没有一点侵略性，甚至在沙哑之中又一丝宠溺：“哥，外头下雪了。”
六个字，合着胡煜身上的那种蛊惑人心的气息，迷得贺冰心脑子一空。
他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回答一点什么，甚至没能明白“哥”后头那五个字的含义，只是茫然地问了一声：“嗯？”
胡煜衔着贺冰心的嘴唇轻轻地吮，他的舌尖又一种很温柔很清新的甜，弥补了他的牙齿带来轻微刺痛。
他单手一托贺冰心的后背，贺冰心笨拙却自然地圈住了他的脖子，仰着脖子吃力地去就胡煜的吻。
胡煜把他抱到自己身上，这样就换成了贺冰心在上面。
这么久了，他还是不会亲人，只是毫无章法地乱嘬，啾唧啾唧的，像是嘴里养了只小鸟。
胡煜就由着他，一只手顺着他的背，一只手揽着他的腰，用舌尖耐心地诱导他。
贺冰心逐渐食髓知味，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高兴，两只手揪着胡煜的头发，激动得满脸通红。
胡煜顺着他的睡裤往里摸的时候，贺冰心一个激灵差点把胡煜给啃破了，哆哆嗦嗦地问：“你……你摸哪儿呢？”
“宝贝放松点儿。”胡煜轻轻揉着他，贺冰心感觉自己居然就真的很不争气地放松了。
就像是一种条件反射，胡煜问他饿不饿，他不饿也会咽口水，胡煜问他困不困，眼皮就自己往下耷拉，胡煜让他放松，没有什么特殊原因他就紧张不起来。
但是裤子没了还是可以作为一种特殊原因的，贺冰心非常愤怒地问胡煜：“你要干什么！”
胡煜仰起头，又把他亲住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所以贺冰心第三次被胡煜按住的时候，原本就不算强的气势已经非常弱了：“你为什么老捏我……”
他的两腮尽是娇艳的酡红，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求饶似的把胡煜看着。
他知道男的跟男的会有那么回事儿，但是具体是怎么回事儿他又不知道了。
胡煜低头亲贺冰心的肚/脐的时候，贺冰心感觉自己下面不对劲了。其实早就不对劲了，只是他刚刚碰了一下，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一团浆糊似的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我怎么这么下/流，胡煜比我小三岁啊！
“不行不行！”贺冰心立刻清醒了一大半，把胡煜往下推，“我做不出来这种事儿，你太小了！”
胡煜脸上闪过片刻的惊讶：“哪种事儿？”
贺冰心死命撑着一副稳重的样子，把被子往自己裤/裆上拽：“我不能把你那什么了！”
胡煜眨了眨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哪什么了？”
贺冰心简直羞于启齿，抓着被子要往浴室跑。
胡煜一只手就把他捞回来了，困在自己怀里，贴着他的耳根问：“哥哥想什么呢？要把我怎么样了？”
他呼出的每一丝气流都在贺冰心的脑海中炸/裂成一丝丝的滚烫烟云。
胡煜用手臂把贺冰心往后一铐，贺冰心的眼睛倏地就张大了。
他被又烫又硬地抵着，浑身一阵发软。
贺冰心输人不输阵，依旧嘴硬：“我不能欺负你年……你年纪小不懂事，以后你要跟……”
胡煜那双琉璃眼珠子一下就黑了：“我跟谁？”
贺冰心一步错步步错，破罐子破摔，好言相劝：“有人在意这个的，亲一亲抱一抱也就算了，别的你还是留着，等以后咱俩……你还……”他看着胡煜黑沉沉的眼睛，卡壳了，“你还能……”
“我还能什么？”胡煜的口气依旧温柔，却让贺冰心如同利齿在喉间，只听他问，“哥，等咱俩什么？”
贺冰心倒抽着气，咬着嘴唇，“离婚”两个字就是说不出口。
贺冰心只穿着一个小裤/衩，胡煜一巴掌拍在了他屁/股上，立刻起了一片红印子，贺冰心一哆嗦，却没觉得疼。
他转过身，又劝胡煜：“我不动你，但是我可以帮你，就跟上次在浴室那样，行吗？”
胡煜的睡袍散了，睡裤上有个不容小觑的支起，他微微弯下一点腰，很认真地平视着贺冰心：“哥，你好好想想，我让你帮我了吗？”
贺冰心还没来得及想，胡煜就又把他朝自己拽了半步，声音里有委屈了：“哥，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
“什么别人？”贺冰心原地改姓窦，压不住似的嚷嚷，“什么别人！”
“只能亲一亲抱一抱，别的还得留着，你要留给谁？”面对胡煜的诘问，贺冰心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了，但是又一时想不出来。
“没谁，”贺冰心黯然地说，“除了你，我谁都没有。”
那种滚烫又顶上来，贺冰心终于想出来哪不对了，活鱼似的从胡煜怀里往外蹦：“我……我是哥哥！”
“你是你是，没人跟你抢，”胡煜笑着，单纯且诚恳，“哥哥，你就让我这一回吧。”
贺冰心的确也不知道是怎么具体操作的，但还是死要面子，施恩似的：“就一回吗？”
“嗯，就一回。”胡煜仰视着他，眼睛明亮得像星星。

第30章
手环的闹钟一震，贺冰心一挥手就甩掉了。
他感觉自己的眼皮有三百斤沉，脑子里像是浮着一层雾，远远近近的都是胡煜的声音，全是喊他的，但是具体在说什么，他又分辨不出来了。
他刚准备翻个身，感觉腰好像要断了一样，肌肉全都紧绷绷的仿佛要撕裂了，疼得他不由轻轻呻/吟了一声。
一双手轻轻一托，他就落进了一个好闻的怀抱。
“醒了？”胡煜蹭着他的头顶轻声问。
“疼疼疼……”贺冰心倒抽着气去扶腰，胡煜立刻护着他的腰替他揉了起来。
“怎么比昨天晚上还疼……”贺冰心揪着胡煜的睡衣忍不住地小声哼哼。
“揉揉不疼了，给宝贝揉揉，”胡煜低头亲了亲他：“你今天是下午班吧？你再睡会儿，我给你揉着，好吗？”
贺冰心额头抵着胡煜的胸口，小口小口地倒抽气。
除了腰，贺冰心还有别的地方疼，但是那个地方太隐/秘太难以启齿。
而且昨天晚上胡煜都没全进去，看见他掉眼泪就停了，后头都是用的腿，要是他再多说，显得多娇气似的。
他想着这种事肯定没有第二回 了，忍忍就过去了。
胡煜一直给他揉着腰，一会儿就帮他调整一下姿势。
贺冰心在胡煜怀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个回笼觉，一起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后面感觉和睡觉之前感觉不一样了，空气里也有淡淡的药味。
贺冰心有点崩溃：“你又干什么了？”
“陪着哥睡觉啊。”胡煜一脸的茫然，“腰还疼得厉害吗？”
除了逐渐减轻的疼痛，贺冰心没有证据，小声地说：“你不用帮我上药，我可以自己弄。”
胡煜直接连人带被子把他从床上抱起来：“早点消肿就不疼了，宝贝别想太多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胡煜没让贺冰心直接坐凳子，而是裹着被子抱着吃的。
等到下午去上班的时候，已经几乎不怎么疼了，贺冰心就以为没事了，结果刚坐在椅子上就牙关一紧，差点没哼出来。
贺冰心正攥着桌子边调整呼吸，薛凤就轻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贺老师，你太牛逼了，怎么做到的？”
这不是薛凤第一次抛出这种没头没尾的问题了，贺冰心托着腰调整了一下姿势：“什么意思？”
薛凤注意到了贺冰心泛白的脸色，不由关心道：“您怎么了？不舒服？”
贺冰心还能怎么说：“没有，摔了一下。”
薛凤下一句话还没说出来呢，就看见胡煜提着一个纸袋子进来了，更是一脸懵：“胡教授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胡煜冲着薛凤微微点了个头，小心托着贺冰心的背把人扶到怀里，低声问他：“是不是疼？”
贺冰心这时候也顾不上面子不面子，难耐地点了点头。
胡煜一只手揽着他轻轻拍着，一只手从纸袋子里往外掏垫子，一个腰垫一个坐垫给贺冰心垫好了，才扶着他慢慢坐下：“是我没想周全，这样好点没有？下午有手术吗？实在不行我现在接你回家？”
贺冰心的脸色和缓了一些：“没事儿，这样好多了，而且站着的时候不疼。”
薛凤在一边都看傻了，咽了咽口水：“贺老师摔着哪儿了？今天下午好像也没排手术，要不回家休息吧？”
贺冰心轻轻吸了一口气，转头又问他：“你刚才要说什么？”
薛凤抬起头来看胡煜，眨巴眨巴眼。
“怎么，”胡煜唇角微微上翘，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你要跟我哥说的事我不能听？”
薛凤赶紧摇头：“没有没有，主要这个事儿也没个准信儿，我以为胡教授不会感兴趣。”
胡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只要是和你们贺老师有关系的，我都非常感兴趣。”
明明是一点威胁性都没有的话，薛凤居然吓得一个激灵，竹筒倒豆子似的说：“据说咱们这次去崖城签的那个基金，已经全额转到附医这边来了，而且点名全部用在贺老师主持的项目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徐志远的空座位：“之前徐副不还老说那个常曼多厉害，是他表姐什么的吗？好像听见消息的时候黑着脸就出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过呢。”
贺冰心微微皱起眉头，有点奇怪：“基金会为什么突然改变决定了？”
薛凤一愣，连声音都忘了压：“不是你揭发的吗？要不然像他们那种丧尽天良的难道会去自首？”
这时候徐志远从门外转了进来，那张茄子脸出了不少油，把额头上为数不多的头发黏成几绺，有一种滑稽的狼狈。
他看见贺冰心来了，轻轻叹着气走过来：“真是对不住啊贺医生，我真没想到常曼能做出对不起病人的事，要是我知道她有这种苗头，肯定第一时间提醒您！我跟她不是一路人，您别因为她把我也拉黑咯。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得专程请您吃顿饭！”
贺冰心弄不明白徐志远这是唱得哪一出，一时间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胡煜靠在桌子上，给贺冰心倒了一杯水，替他把徐志远的话接了过去：“贺医生专心医术，至于其他事，”他静静地看了徐志远一会儿，几乎是平和地说，“我可以替他处理。”
徐志远只感觉一阵寒意从后脊梁上刮过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强笑着：“那您安排您安排，我随时。”
胡煜冲着徐志远微微一笑，口气放松了很多：“贺医生最近胃不太好，不敢让他在外面吃饭，缓一缓吧，以后有的是机会。”
那种刀架在脖子上的感觉这才散了，徐志远点头哈腰地说：“是是是，等您通知。”
等徐志远走了，薛凤瞪了一眼他的背影：“油腻腻的。”
院里拿下了那笔不小的基金，就算全灌进了贺冰心的项目，也总是一张不错的门面，整个科室都跟着水涨船高。
王浩一高兴，就给贺冰心拨了几天假。
贺冰心这几天正是坐立难安，放假在他看来比经费要宝贵多了。
从前他对放假根本就一点期盼都没有，因为工作可以占据他的头脑，放假只会让他感觉空虚。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放假胡煜就跟着请假。
贺冰心一开始很反对，因为他觉得这会耽误胡煜的工作。但是后来见到了胡煜处理工作的效率之后，他就什么都不说了。
在家里的一个好处就是能趴着。
他走楼梯摩擦得厉害，就听了胡煜的，直接把东西拿到主卧去了。反正他就一只箱子几本书，还有一盆草莓秧，胡煜一趟就给他拿下来了。
贺冰心在大床上趴着，看着胡煜把箱子拿进了衣帽间。
“哥，”胡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把你的衣服拿出来和我的挂在一起吗？”
贺冰心微微撑起一点身子：“不用了，你就跟原来一样，直接放箱子里就行了。”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贺冰心怕胡煜不高兴了，又解释了一句：“我习惯了，不然到时候找不着。”
胡煜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带着笑：“箱子上落了点灰，我擦了擦。”
看见胡煜把药膏拿出来的时候，贺冰心现在都已经习惯了，听天由命地趴好：“还得擦几次啊？”
胡煜拧开药膏的盖子，沾了一点到指尖上，笑里满是宠溺：“我给哥擦药，哥倒是怨言挺多。”
贺冰心气得一下从床上撑起来：“谁把我弄破的？不是因为你我用得着擦药吗？”
“好好好都怪我都怪我，”胡煜一边笑一边安抚他，“我们不乱动啊，不气不气。”
贺冰心现在看见胡煜就生气，但是气又生不了多大一会儿，说困就困了。
休了几天假，不是趴着就是躺着，睡着有人揉腰，醒着有人喂饭喂点心，贺冰心胃和伤都养好了，足足胖了四斤，直逼标准体重下限。
元旦这天一大早就下雪了，胡煜陪着贺冰心在家打了一整天的塞尔达，收了一百来个呀哈哈。
中午的时候胡煜去做饭，让贺冰心自己玩了一会，十几颗心全被打没了，失落了好半天。
晚上贺冰心就不让胡煜走了，说自己不饿，再打一会儿再打一会儿就拖到了快六点。
“不行，得吃饭。”贺冰心的胃刚见好，胡煜一点不敢马虎。
“那煮个泡面。”贺冰心出了个主意。
胡煜摇摇头：“不行，家里没有那种东西。”
贺冰心竖起一根食指：“那我们叫个披萨？”
“你不能吃油的。”胡煜别开头，不看他亮晶晶的眼神。
贺冰心难舍难分地看着屏幕：“可是我想合成一个新的战甲，我今天玩了一整天就是想合成一个新的战甲，就差一点点了，不合成就好可惜啊，太可惜了我就不想吃饭……”
“……”
等到胡煜带着贺冰心合成了一套带冰晶可以在火山里降温的战甲，时针都已经指到“7”了。
胡煜摸出手机来打了个电话，夹着被包成粽子的贺冰心出门了。
上一次来Sonder还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那天，今天过节，店里的人反而少了许多。
贺冰心坐在座位上摘帽子脱手套，双颊被温暖染上淡红色，显出一种柔软的天真。
“还要八宝粥吗？”胡煜替贺冰心把大衣叠好，回身问他。
贺冰心还没说话，迎面就走来一个高个儿的年轻男人，大笑着说：“Roy，你的消息倒是灵！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胡煜看见来人，有些意外似的浓眉一挑，没搭理他，又转身问贺冰心：“还是想喝别的？”
贺冰心犹豫着看了看已经在桌边站着的高个儿男人，又看看胡煜。
“没事儿，不管他，宝贝先说想吃什么？”胡煜完全无视别人，把贺冰心往怀里拢了拢。
贺冰心看了看菜单：“想吃皮蛋瘦肉粥和流沙包。”
旁边负责点菜的小妹看了一眼高个儿男人，微鞠一躬回答贺冰心：“先生不好意思，我们今天不提供流沙包。”
胡煜这次好像发现了高个儿男人的存在，微微朝他看了一眼。
“提供，”高个儿男人搓搓手，冲小妹一偏头，“今天这桌就是点龙肉我们也提供。”
贺冰心被他这排山倒海的热情震懵了，下意识地打量他，只见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山寨Champion卫衣，商标上的o和n还写倒了，看上去就像是淘宝上一百二一件的促销款，脚上一对阿迪王的廉价运动鞋，堪称全店最朴素。
幸亏他那张脸长得够招摇，身材也过硬，硬是把这身便宜货穿出模特的既视感。
等到两个人点完单，高个儿男人拉开椅子在胡煜对面坐下了，目光却炯炯地对着贺冰心：“嫂子您好，我叫秦晋，秦晋之好的秦晋。我是煜哥的好朋友，也是这家包子铺的老板。”

第31章
贺冰心看了看目光炯炯的秦晋，又转头看胡煜。
胡煜伸手把贺冰心揽住了：“不害怕，他不咬人。”
“啧，煜哥你怎么这么说呢？”秦晋轻轻一拍桌子，“你别在嫂子面前诋毁我，我要给嫂子留下美好的第一印象。”
贺冰心看出来了，这个秦晋估计是为数不多不怎么怕胡煜的人，但是话说得并不过分，还一直笑嘻嘻的，一双微微下垂的狗狗眼显得丝毫不强势，很容易让人把他当成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小学弟。
“之前我跟哥说过，除了医院的工作，我还有点副业，”荠菜鲜虾蒸饺送上来了，胡煜给贺冰心装了醋碟，“秦晋是我的合作伙伴。”
贺冰心微微一挑眉：“之前也没听你说你在Sonder卖包子啊？”
不过仔细一想也不奇怪，胡煜带着他来算是支持自家生意吧。
秦晋正喝着水，一口呛住了，拿纸捂着嘴咳嗽起来。
胡煜立刻抱着贺冰心躲开他的辐射范围，眼睛里说不出的嫌弃。
“不是，”胡煜把饺子从秦晋跟前拖走，放在贺冰心跟前摆好了，“一点别的生意。”
秦晋咳得满脸通红，跟贺冰心解释：“我是他小弟，给他打杂的。”
说完又突发奇想问胡煜：“既然你管嫂子叫哥，那要不我也跟着叫哥吧？”
在胡煜的死亡凝视下，秦晋把新上来的流沙包推到贺冰心面前，从善如流地叮嘱了一句上菜小妹：“催一下粥，我嫂子饿着呢。”
不知道是不是贺冰心的错觉，秦晋好像和他特别亲近，不是那种自来熟的亲近，而是像是早就认识他，对他很信任很熟悉。
“够不够吃？”秦晋很担心似的，扭头问胡煜，“怎么这么晚才给嫂子吃饭啊？你是不是虐待嫂子？”
不等胡煜回答，秦晋又心疼地看贺冰心：“嫂子喜欢甜食是吗？枣泥核桃包喜欢吗？奶黄包喜欢吗？”
“你能不能安静点儿？”胡煜终于开口了，气温骤然一降，秦晋立刻闭嘴。
等到贺冰心吃完，秦晋都没再开口说过话，比比划划地给贺冰心装了甜的咸的二十个包子，依依不舍地目送他俩上车。
贺冰心挺开心的，抱着一大兜包子，扒着车窗跟秦晋挥手。
“好了，”胡煜侧身给他系好安全带，又把贺冰心的围巾理了理，“关上窗户了，别吹着了。”
“他为什么这么好呢？”贺冰心扒着装包子的袋子，摸出来一个红豆包叼着。
胡煜看了一眼还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的秦晋，挥手示意他赶紧回去，又笑着看贺冰心：“送给你几个包子就好了？那我好不好？”
贺冰心的嘴角黏着一点豆沙馅儿，认认真真地点头：“好。”
胡煜把他嘴边上的馅儿捏下来，笑着摇摇头。
“上次来他没在？”贺冰心小口小口吃着红豆包，吃完舔了舔指尖，又不动声色地朝着袋子里摸。
正好到一个红灯，胡煜拉住手刹，捉着贺冰心的手指拿纸巾擦干净了：“不吃了，吃多了又不舒服了。”
“再吃一个。”贺冰心小声说，看见胡煜笑着又要摇头，赶紧往上补，“半个，我跟你分一个核桃包行不行？”
胡煜在贺冰心忿忿的目光中把袋子口折了两折，直接拎到后座上去了：“不吃了，明天早上热热给你当早饭，好吗？”
还没到家，贺冰心就在内心感谢胡煜拦着他了。因为他的胃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撑了，但是他又不好意思说，只能微微窝着腰，松了松安全带。
他的一点小动作立刻就被胡煜发现了：“怎么了？”
贺冰心最近已经在胡煜面前吃撑过一次，太伤面子了，他又把腰直起来，吸了一口气：“没怎么。”
胡煜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轻轻松松就解开了贺冰心大衣上的牛角扣。
“干嘛呢？好好开车！”贺冰心拧着身子要躲。
“别乱动。”胡煜的口气还是很温柔，但是又比平常严肃，“我习惯左手开车的，你别躲就没事。”
贺冰心脸上一阵发烫，又怕影响胡煜开车，老老实实地坐好了。
胡煜的手贴着他的肚子轻轻压了压，眼睛里露出一点无奈来：“不疼吧？”
贺冰心脸红得像个灯笼，闷着脑袋说：“有点撑……”
胡煜好气又好笑，轻轻给他揉着胃：“疼了就告诉我，不许忍，听见没有？”
贺冰心抓着胡煜的手挪了挪，找了个位置，有点委屈了：“这儿不舒服。”
揉了一路，停好车，胡煜直接连人带包子抱回了家。
贺冰心在沙发上捂着肚子看胡煜把包子收起来，感觉实在是太丢脸了，干脆把脸埋进了抱枕里。
“来我看看，”胡煜直接把人抱到了自己腿上，手护着贺冰心的肚子，准确地压住了他不舒服的地方，“没疼吧？”
贺冰心诚实地摇摇头，躲开他的视线：“没疼。”
胡煜抱着揉了一会儿，贺冰心又困了，迷迷瞪瞪地搂他：“我以后不吃这么多包子了，好难受……”
“到床上去睡好不好？”胡煜护着他的胃，低头亲了亲他。
贺冰心点头哼唧了两声：“你也不拦着我。”
其实他也知道后头那俩包子都是他自己非要吃的，但是他现在不舒服，就想找个人背锅。
“怪我。”胡煜笑着，抱着他回了主卧。
贺冰心肚子已经不难受了，就是懒得动，缩在床上装鹌鹑，企图不换睡衣就直接钻被子。
胡煜进了衣帽间，又从里头喊他：“哥，你干净睡衣放哪儿了？”
贺冰心磨磨蹭蹭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到衣帽间：“在箱子夹层里。”
他的箱子大敞着，原本码得整齐的袜子内裤已经被翻开了，底下露着他的卫衣和长裤。
“没有啊。”胡煜把夹层打开给他看。
贺冰心蹲在胡煜旁边，身上是胡煜出门前逼着他穿上的秋衣秋裤，纳闷儿地在箱子里扒拉了两下：“不应该呀，我就两身睡衣，轮着换洗的。”
“哥。”胡煜对着箱子沉思起来。
根据贺冰心的经验，当胡煜把这个字当成一句话的时候，后面往往都接着一些不那么容易接受的建议，他立刻警惕了起来：“唔？”
好在这次胡煜提出的要求倒也不过分：“我们把衣服都挂起来好不好？这样放在箱子里又容易皱又不透气。”
贺冰心有点犹豫，抱着膝盖在地上蹲着：“我一直这样收着的，没什么不好吧……”
“哥，”胡煜抿了一下嘴唇，眼睛垂下去，“我从来没和人共用过衣柜，你是不是嫌弃我？”
又来了，贺冰心一阵头大，手扶着额头：“挂起来，都挂起来……”
贺冰心的东西特别少，基本上十分钟就能收拾好。
胡煜把贺冰心的空箱子放到柜子下层，从衣柜里掏出来一套睡衣：“这是我的，你穿着可能有些大，先凑合一晚上，新的明天就能送到。”
贺冰心不疑有他，拿着睡衣就去冲澡了。
浴室是双淋浴的。
他在一侧，胡煜在另一侧。
摘了助听器，世界一片安静。
贺冰心的头发又长长了，淋湿了之后柔顺地着他漂亮的颅骨和后颈，勾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
他在手心里搓开细密的泡沫，从发梢一点一点往上揉，把满头的黑发全堆叠在头顶。
他微微仰起头，露出精致的下颌和喉/结。
他半张的嘴唇被热汽蒸出一层不常见的红润，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格外动人。
泡沫顺着额头往下滑，贺冰心闭上眼。
淋浴间里袭进一层凉，他也没注意，只是专注地把头发上的泡沫冲干净。
他刚刚张开眼，就被胡煜掐着肩推到了墙上，凉得他一惊。
胡煜用拇指蹭着他的眼睛，又亲掉了他睫毛上的水珠。
贺冰心伸手环住胡煜的脖子，下意识地仰头去接他的吻。
世界还是很安静，但是贺冰心的脑海总却一片喧嚣。
胡煜环着他的一把腰，像是大雪要压折一棵松，又像是采药人去探峭壁上的一株草。
背后是凉，身前是热，贺冰心轻轻哼了一声：“冷。”
他听不见，但是胡煜听得见。
胡煜一托他的屁/股，他的腿就自然环上了胡煜的腰，胡煜很轻松地抱着他往外走。
吻从不曾断。
湿漉漉的，贺冰心感觉到了床单和枕头，他的眼睛微微张开一条缝，跟胡煜抱怨：“弄湿了还怎么睡觉啊？”
胡煜笑着用亲吻回答他。
贺冰心越来越喜欢胡煜亲他，也就以为胡煜只是亲亲他。他昂着头，湿淋淋的黑发摊了一枕头。
当他发现自己被杵着的时候，贺冰心微微皱着眉，不示弱地顶胡煜。
可是他俩的各方面的差异都不算小，很快他就被胡煜拧住了，两只手腕被攥了一把压在头顶上。
贺冰心的脸色立刻变了，扭着身子要往被子里钻。
胡煜捞鱼一样地把他捞回来，贺冰心拿脚轻轻蹬他，抗议这：“我不要，疼……”
胡煜轻轻揉着他的耳垂安抚，给他挂上了一只助听器。
“我不想……”他自己的声音从一侧的耳道涌进来，贺冰心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多么靡丽不堪。
但他是真的怕，他小声跟胡煜商量：“这次你让我来行吗？我在上面行吗？”
胡煜笑着，点头答应了：“行，让你在上面。”

第32章
“说真的，不给Bruce买一盒巧克力吗？”小镇超市的女老板正给一瓶番茄酱扫完码，拿起沙丁鱼罐头的时候有些刻意地撩了撩头发，眉目含情地看着冯，“刚从邮政局取回来的进口货，带酒心的，只有十盒。”
冯爽朗地笑着，从收银台紧靠着的货架上拿了一个小塑料盒：“是这个吗？”
女老板殷勤地点头：“如果是你要，我可以打八折。”
冯看了一下巧克力的标签，偏过头问贺冰心：“想要吗？”
贺冰心耸耸肩，并没有太大兴趣：“小孩子吃的东西。”
小超市人不多，女老板显然希望冯可以多留一会，笑着看贺冰心：“Bruce今年多大了？有十五了吗？一晃你也来镇上好多年了，都快成大人了。”
冯把两大包小熊果汁糖放在收银台上：“他喜欢这个，结账吧。”
女老板有些不甘心地把冯的东西用牛皮纸袋装了起来，低头找零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挤了挤胸前的波涛：“冯，你真的是个好父亲，总是这么会照顾人。”
“饶了我吧，”冯大笑着调侃，“别当着Bruce的面跟我调情好吗？我只是来买点调味料的。”
女老板不以为然地把一把钢镚塞进他手里，另有所指：“那下次就别带他来，生活也需要一点调味料。”
冯把牛皮纸袋扔到皮卡的后座上，又绕到副驾驶上坐好。
贺冰心给车打着火，突然有点好奇：“你结过婚吗？”
从前他没问过冯这些个人问题，但是现在回忆起来，其实一直不停有人在向冯示好。
冯从储物格里摸出一支烟，咬在牙间，眯着眼睛看了看贺冰心：“结过啊，怎么了？你以前从来不关心这些事。”
薄薄的烟雾在车厢里弥漫看，贺冰心稍微在眼前挥了挥：“感觉有很多人喜欢你，我们班的女同学还有想到我们家来做作业的，我可不觉得她们是想来找我。”
冯两根手指夹着烟，狠狠地抽了一口：“可是我不喜欢女人。”
这倒是让贺冰心有些没想到：“和你结婚的是男人吗？”
“是啊，”冯抽烟很快，而且会有几口全吞掉，他把烟屁股怼进烟灰缸里，“他和你一样，都是中国人，中文就是他教我的。”
贺冰心从没在家里见过另一个人的痕迹，感觉冯的婚姻可能并不愉快，就没往下问。
“我俩之前没住在这里，”冯又点了一支烟，自顾自地说下去，“后来他生病了，没治好，我就自己搬过来了。”
贺冰心安静地开着车，冯很快把那只烟嘬没了，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我给你说这些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贺冰心想安慰他，却张不开嘴，慌张中梦就醒了，心跳得飞快。
这是他连续第五天梦见冯了。
全是一些非常零碎的生活片段，从修烤箱到逛超市，中间也拌过几次嘴，但是冯在梦里，对他一直很好。
贺冰心慢慢睁眼，看见了胡煜平和的睡颜。
胡煜的眉骨高眼窝深，醒着的时候会显得有些凌厉，尤其是不笑的时候，有一种狠辣的漂亮，一个眼神都会让人感觉到后背发凉。
但是他现在睡着了，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浓密的睫毛排成一扇，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就让贺冰心觉得他像是个孩子。
其实他脑海里的确隐隐约约有个孩子的影子，也有一双差不多的眼睛，但是那影子太狡猾了，只要贺冰心往前探一点，他就悄悄向后退，要隐进白茫茫的迷雾里。
贺冰心皱着眉头想抓那个影子，胡煜的眼皮轻轻抖了抖，没睁开，一个嘴角翘起来，陷下半个梨涡：“今天不睡懒觉了？”
他的声音慵懒中带着一点沙哑，抚平了贺冰心眉间的细褶。
贺冰心心里绷着的弦松下来了，却微微板着脸翻了个身，拿后背冲着胡煜。
胡煜轻声笑着撑起身，下巴抵着贺冰心的肩膀：“怎么又闹脾气了？昨天晚上不是没有不舒服了吗？哥不是也觉得开心了吗？”
贺冰心倒不是生气，就是单纯的不好意思，而且其实胡煜的确越来越会照顾他的感受，并没让他多难受。
看他不说话，胡煜就有些担心了，手搭在他的侧腰轻轻地捏：“没难受吧？不舒服要跟我说。”
贺冰心抓着他的手指头，平躺过来：“胡煜，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是个和你想象得特别不一样的人？”
“怎么不一样？”胡煜头抵着他的肩窝拱了拱，毛茸茸的头发扎得贺冰心一阵痒，“你背着我干什么坏事儿了？”
贺冰心看着天花板上的云朵花纹：“就是我真正的样子可能和现在表现出来的不一样。”
胡煜抬起头来亲了他一口，搂过他的腰轻轻揉着：“你本来就和别人看上去的不一样，我看见的并不是别人眼睛里的你。”
贺冰心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仰头看着他：“那如果我做过很多不好的事呢？”
胡煜把他柔软的头发理了理，说的话却让他心里微微一沉：“得看是什么事。”
贺冰心抬头看着他，几乎有些执拗地问他：“比如说呢？”
“比如说前天晚上你又偷偷把草莓吃了，比如说让你去我办公室午休你非怕影响不好，”胡煜用手指轻轻按着贺冰心的头皮帮他放松，“再比如说你老是把事闷在心里不告诉我，又倒打一耙说我不了解你。”
“哎哥，”胡煜又低头亲他，鼻尖抵着鼻尖地蹭他，“说真的，要不你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
贺冰心让他缠得没主意了，吞吞吐吐地说：“我让人领养过，其实一直是在国外生活的。”
胡煜笑了笑，手上不闲着，揪贺冰心的耳垂：“那咱俩这个经历还是挺像的，我也在国外呆过好多年。”
“不过，你是被什么人领养了呢？”胡煜把他搂到自己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不像是听故事的人，倒像是个讲故事的。
胡煜的心跳近在耳边，贺冰心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其实过了这么多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人领养了。”
胡煜没刨根问底，一直温和地拍着他的背，挑起来另外一头话：“一直在一个地方没搬过家吗？”
贺冰心犹豫了很久，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我在一个地方待到十七岁，就没再回去过了。”
胡煜手搭在他的后背上，全然是个保护的姿势：“然后呢？”
贺冰心攥着胡煜的睡衣，像是寻求一个支撑：“然后一直在医学院里，直到毕业去了医院。”
“听起来也没什么嘛，”胡煜就着他抓着自己的姿势，把他搂紧了一些，“哪有什么不好呢？”
“我是说我可能不是你想的那么好的人，我可能会伤害你。”贺冰心白皙的额头上浮了一层细汗，又颤抖着重复了一句，“我可能就不是好人。”
“你是最好的人。”胡煜用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头顶，手护着他的后背，“但如果你是坏人，那我陪你做坏人。”
贺冰心没说相信不相信，翻身起来了。
等到洗漱完的时候，冯带来的那种浪潮一样的心悸逐渐褪去了。
贺冰心穿着胡煜的睡衣，把袖子和裤脚都挽了两道。跟长期锻炼的胡煜比，他的腰且窄且薄，用抽带一勒，几乎要淹没在裤腰里。
最近头发长得太快，有点碍事了，他叼着一根皮筋，一边拢着头发一边从主卧出来，刚转过走廊就呆住了。
客厅里放着一架深红色的三角钢琴，崭新的，映着落地窗里的柔和晨光。
胡煜端着一碗小米粥过来，顺着贺冰心的目光看过去，又把人往后拦：“先喝粥，喝完才能过去。”
贺冰心一门心思扑在钢琴上，对于胡煜递过来的是什么根本就没注意，咕咚咕咚一口闷了，快步走到钢琴边上，用手指轻轻滑过琴身。
光滑、微凉，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木香。
贺冰心惊喜地扭头看胡煜：“你什么时候买的？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还没有。”
“变了个魔术，”胡煜看着贺冰心把琴盖掀开，捉着他的手往自己怀里揣，“先说喜不喜欢我？”
贺冰心想摸琴又摸不着，急匆匆地说了：“喜欢喜欢。”
胡煜一听，把他整个人推在琴凳上困住：“不许敷衍我，好好说。”
贺冰心的后背抵在钢琴上，压出一阵低鸣，他心疼地瞪胡煜：“要碰坏了！”
胡煜松开他，挤着他在琴凳上坐下了，笑着看他：“这是我买的，你心疼什么？”
贺冰心的手都要落在琴键上了，听见胡煜这么说，又依依不舍地拿下来，露骨地眼馋着。
“哥想弹钢琴可以，”胡煜攥着贺冰心的手，“你得跟我保证，以后早上起来跟着我游泳锻炼，不能老是睡懒觉，行不行？”
贺冰心的身体一直是胡煜的一块心病，吃也吃了补也补了，也就最开始胖了一点，也就是将将把生病亏空的补上，五指攥在手心里像是一把扇子骨，又细又凉。
贺冰心权衡了一下，跟胡煜讨价还价：“那一周能不能歇一两天？”
他肯起来胡煜都烧高香，一周五天就已经超出预期了。
胡煜微微松开他的手，露出一根白细的食指来，搭在琴键上轻轻一按。就像是一滴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琴声在宽阔的客厅里柔柔地荡。
“它是你的了，”胡煜把贺冰心的手指抵在唇间亲了一口，“哥。”
自从买钢琴那天跟胡煜约好了，贺冰心连着早起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就开始挠床单：“再睡一会儿……十五分钟。”
过了十五分钟胡煜过来一看，人翻了个身，把自己团成一个球缩进被子里了。
“早上不锻炼就晚上锻炼，”胡煜揉着贺冰心的头发，“要不然我找人把钢琴送走。”
“……钢琴送走我……唔唔唔走。”贺冰心哼哼两声，又没动静了。
胡煜看着床上圆咕隆冬的一团，叹了口气。
行吧，一台三角换人早起三天，也算是值了。
其实贺冰心这两天也是辛苦，课题往前推着，医院里又不停地有一些慕名而来的患者，其中不乏疑难杂症，的确敢接手的人少，就一律派给贺冰心。
这天也和前几天一样，贺冰心早上第一台手术从八点开始，做到十二点多才结束，办公室的人挺多，都吃完饭了。
贺冰心一打开手机，有胡煜的一条留言：下台子喊我。
贺冰心想了想给胡煜回了一条：我就三十分钟空隙，你还没吃饭吗？
胡煜回了一个“等我”，没几分钟就拎着饭进了科室，正抓住贺冰心撕开一包老坛酸菜面。
“谁给你的？”胡煜一边不带什么情绪地问贺冰心，一边把饭盒拆开。
旁边的薛凤努力地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悄无声息地远离着是非之地。
盯着贺冰心吃上热饭，胡煜大马金刀地坐在了薛凤的椅子上：“今天下午到几点？”
贺冰心捡着虾仁云吞面里的青豌豆吃：“还有三台，应该时间不算太长，如果晚了你就先回家。”
梁欢从旁边一过，跟胡煜打招呼：“胡教授好。”
他这一周四天已经过来送了三次饭了，办公室里的人都习以为常了，唯有李旗，每次看见胡煜都出去。
胡煜冲着梁欢一点头，又盯着贺冰心：“青菜不许剩下，都吃了。”
贺冰心又埋头把剩下的两根油麦菜吃了，乖觉地把汤也喝了一小半，剩下了半碗面条还给胡煜：“吃不了了。”
胡煜这时候才从包里拿出来两个小点心放在薛凤桌子上，朝着在墙角装盆景的薛凤说：“下午间隙的时候才能给他，一个间隙只能给一个。”
看着薛凤战战兢兢地点了头，才在贺冰心愤怒又委屈的目光中把剩下的面条吃了。
胡煜收拾了碗，看了看手表：“走的时候喊我，等你下班。”
贺冰心看着小点心，气得不想搭理他。
“啧，”胡煜笑着揉贺冰心的后颈，“听见没有？没听见我把它们拿走了啊。”
贺冰心冷冷地看了胡煜一眼：“听见了。”
胡煜最后揉了一把贺冰心的头发，拎着东西上楼了。
贺冰心做手术比一般人快，胡煜估摸着他大概五点能结束，四点半的时候就拿着衣服下去找他。
下楼的时候他瞥了一眼窗外，不是隆冬的浓云密布，居然黑沉沉的，像是要下大雨。
刚走到神经外科那一层的楼道，人比平常明显多了，胡煜心头莫名一跳，几乎是小跑着往科室办公室去。
科室门口挤挤挨挨的全是人，有穿白大褂的有穿病号服的，都抻着脖子往里看：“谁犯事儿了？”
“不知道，听说是那个名医？”
薛凤和梁欢正站在门口把人往外轰：“大家别看热闹了，什么事儿都没有，散了吧散了吧！”
他们轰了半天都没什么成效，胡煜在门口一站，挤成一堆的白大褂就开始就地瓦解，病人们一看好像没什么可看的，也就咕咕哝哝地走了。
科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唯独贺冰心没在。
胡煜快步走了进去。
满地都是亮晶晶的碎纸屑，中间还有一个破掉的米奇头气球，笑嘻嘻皱巴巴地躺在地上，滑稽中有些可怖。
薛凤跟上来跟他解释：“今天贺老师做完手术，有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过来给他送了个气球，说是感谢贺老师给她妈妈治病。然后那个小孩儿走了没一会，气球突然就破了……掉了这些东西出来。”
薛凤的声音越来越小，把几片旧剪报似的东西递给他，上头还叠着一张新展开的打印纸，纸上赫然写着：贺冰心——杀过人的医生！
胡煜甚至没看底下的几片简报，抬起来的眼睛已经现出层层的血色，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看向薛凤，声音却比在场所有人听过的都要轻柔：“贺冰心人呢？”
“嚓”！一声惊雷贴着窗边炸响，白晃晃的闪电映白了房间里所有的面孔。

第33章
胡煜的表情几乎有一丝凶狠：“贺冰心人呢？”
薛凤虽然怕，还是赶紧劝他：“贺老师应该没事儿，他刚才出去的时候好好的。”
张旭也跟着点点头：“可能就是个恶作剧吧，贺老师看着也没生气，这种东西没人当真……”
“他人呢？”胡煜打断他，声音又放轻了一些，却在逐渐密集的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刚刚贺老师说他先回家……了。”薛凤一句话还没说完，胡煜就从眼前消失了。
胡煜没拿衣服没拿伞，直接扛着寒冬里的瓢泼大雨冲进了停车场，身上的寒气直逼近他心里。
他不知道贺冰心走了多久了，也不知道他说的回家究竟是去了哪里。
他何尝不知道，不论贺冰心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始终都没有完全向他敞开自己。
如果不是他强求，贺冰心根本就不会把他的旅行箱拆开，而是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过客。
胡煜现在什么都可以掌握，但此时此刻十三年前的恐惧卷土重来，好像一刹那间他又成了那个什么都抓不住的孩子。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摆动，视线却一次又一次地被雨水模糊，胡煜听不见被他超越的车辆愤怒地鸣笛，一次次地扎进湍急的车流。
天已经擦黑了，别墅里却没有一盏灯亮着，空荡荡的，好像从来没有过贺冰心开心的低笑和气呼呼的抱怨。
胡煜站在屋子外面，半天没敢开门。
当密码锁嘀哩嘀哩地弹开，胡煜把门把手扭开了。
门外是泄愤似的暴雨声，门内却是黑暗里的寂静。
胡煜沾着水的鞋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那架红色三角在客厅的角落里，就像是一句嘲讽：他相信你吗？
厨房、餐厅、地下室，所有贺冰心经常涉足的地方全都没有人。
在主卧门前站了很久，胡煜才走进去。
那盆草莓秧被翻扣在地上，嫩绿的枝叶压在陶土花盆下面，显得无助又慌乱。
胡煜的手指往下滴着水，他推开衣帽间的门。
里面就像是冲进来过一只受惊的小兽，曾经挂着贺冰心衣服的衣柜敞开了一半，里面只剩下胡煜的东西，地上还散落着几个衣架。
想到贺冰心当时有多害怕，胡煜的心像是撕裂一样疼，他不由抓住了衣帽间的门框。
看着衣帽间敞开的抽屉，胡煜突然发现自己借给贺冰心的睡衣不见了。
楼上“咕咚”一响，胡煜立刻就注意到了，那是贺冰心原先住过的客卧。
他转身朝楼梯跑去。
==
那天是贺冰心的生日，其实准确地说是冯给他定的生日，跟冯领他回家是同一天，距离领养证上的生日几乎有小半年。
他和冯都在客厅，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老留声机还蹲在餐厅和客厅的交界处，吱吱呀呀地放着一首七十年代的爵士，欢快的音乐显得房间里的沉默更加尴尬。
“晚上要不要去新开的热狗店？”冯先开口了，像是举白旗。
贺冰心微微攥了攥拳，摇摇头：“不了。”
冯手搭在膝盖上，站起来绕着客厅走了两圈，又站到贺冰心身边：“我以为你能明白，你马上就十七岁了，我们两个有什么不行？”
贺冰心难以置信地摊开手：“能不能别说了？我一直当你是……”
“当什么？”冯叉着腰，低头看他，“你觉得我像你爸爸吗？”
贺冰心不知道怎么说，他不知道爸爸应该是什么样，但冯和他的关系，的确又和他见到的其他父子关系不大一样。
冯几乎从不对他指手画脚，也并不过分保护。
但无论冯和他的关系如何，肯定不会是情/人。
“可是我是你养大的，”贺冰心根本不会把他和冯之间的关系往那个方向想，“我怎么可能当你的男朋友呢？”
冯摇着头否认：“这跟我把你养大没关系，的确，我给你提供了吃住，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为什么我们之间不能有爱情？”
贺冰心感到无比荒谬：“难道你是因为之前的丈夫是中国人，领养我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不不不，”冯果断地说，“我之前没有这种想法，我的确想念他，但我并不会把对他的感情映射在你身上。”
冯点燃一支烟，深深地看着贺冰心：“Bruce，我并不是一个混蛋。”
“那是为什么呢？”几句话就把贺冰心的世界全搅乱了，“我们不能像个正常的家庭吗？你我怎么可能结婚呢？”
“结了婚我们也是正常的家庭。”冯把烟灰掸进空的番茄汤易拉罐里，“我很喜欢你，是作为男人喜欢男人的喜欢。”
贺冰心深吸了一口气，很明确地说：“对不起，我没办法接受这样的感情。如果你需要我的抚养偿还，我可以去工作……”
冯皱着眉，把烟蒂丢进罐子里，火星在剩下的汤汁中发出“刺啦”的响声：“别说了，你知道我没那个意思，你不必为了推远我说这些话。”
“好了，”冯看着沉默不语的贺冰心，拍了下大腿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不该在今天说这些的，太破坏心情了。”
他冲着贺冰心挤挤眼睛：“我以为这能算个生日礼物，因为你毕竟挺喜欢我的，忘了这件事吧，谁还能不犯一两回蠢呢？”
气氛稍微缓解了一些，贺冰心抓了抓头发：“冯，抱歉，我……”
他不知道自己除了抱歉还能跟冯说些什么，落地钟敲了几下，把他从尴尬里解救了出来。
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看在我给你烤了个蛋糕的份儿上，我们一起喝两杯吗？”
从他过了十二岁，冯就经常带着他喝酒，都不是什么烈性酒，也不多，一杯醋栗酒或者一瓶底的自酿干红。
贺冰心感觉刚才那件事儿算是过去了，耸耸肩：“喝呗。”
冯的厨艺是真的差劲，但是好歹把贺冰心拉扯大了，肯定不至于有毒。
他今天给贺冰心烤的生日蛋糕是巧克力味的，大概是因为黑，糊得不算太明显，又涂了一层皱皱巴巴的奶油，顶着一颗新鲜的红樱桃，看着倒有一种粗糙的美感，恰如冯本人。
冯拿出一只小橡木桶，“砰”地拔掉塞子，琥珀色的酒液一下就流了一桌子。
冯骂骂咧咧地拿过一只干净抹布，咬着一根没点的烟问贺冰心：“你洗干净的？”
“难道你洗过？”贺冰心呛了他一句。
冯哈哈大笑着把湿透的抹布往水池里一丢：“今天吃完饭我洗。”
他用手指夹着两只玻璃杯，滴滴答答地倒满，递给贺冰心一杯。
那天晚上贺冰心和冯一起，把那一桶朗姆酒干掉了，桌子上散落着烤鸡骨头和曲奇饼的渣子。
贺冰心没喝多，把脸上的奶油擦干净了就开始收拾桌子。
“放着放着，我来收拾。”冯那双矢车菊色的漂亮眼睛餍足地眯起来。
贺冰心以为他在说醉话，闷头把脏盘子叠在一起。
冯不高兴地抓住他的手腕：“我跟你说了很多次，家里不用你收拾！”
贺冰心觉得他的怒火来得莫名其妙，跟他解释：“我只是把盘子收起来。”
“我跟你说了很多次，很多次！”冯像是听不见贺冰心说的话，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把桌子上的东西掼到了地上，在一阵乱响中低吼，“你只要快快乐乐地弹钢琴看书就行了，不要收拾家里！”
贺冰心错愕地看着他，冯的确不让他干家务，但也从未说过为什么，他一直以为冯只是随性。
冯伸手抓住了贺冰心的手腕，把他推到了墙边：“从前我抽一支烟，你就要说我两句，现在我天天抽烟，你怎么都不说我？”
“你不是最喜欢看我打猎？现在又为什么一次都不肯跟我去？”冯的声音哽咽了，“你喜欢的破车，我现在买得起了，你喜欢吗？”
“你喝醉了，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贺冰心试图跟冯解释，用力挣脱着他的手腕。
可是冯的力气比他大多了，目光穿过了他的眼睛：“你生病了，就治啊，你跑什么？你跑什么！”冯一拳砸在贺冰心耳边的墙上，震得他一阵阵地耳鸣，“操/他/妈/的癌症！你就是死也应该死在我怀里！你他/妈跑什么！”
墙灰簌簌地落，贺冰心吓得动弹不得，手腕被冯掐得生疼。
“我做饭难吃，”冯掐着贺冰心的双颊，迫使他张开嘴，“是吗？”
贺冰心也喝了点酒，愤怒终于击败了恐惧：“我是贺冰心，不是其他人！”
冯低着头，久久地看着他，突然就压下来一个吻。
灼热的呼吸，带着酒气，掺杂着冯身上的姜汁香水味，汹涌而至。
贺冰心拼了命地躲，没让他碰到：“你疯了！”
“我是疯了！”冯的双手像是铁钳一样禁锢着他，“从你死了我就疯了！我没有一天不从他的身上看见你！”
他不顾贺冰心的挣扎，用力地把他往墙上按，像是要把他砌进墙里。
贺冰心不认识这个冯，他用尽全力地踢打着。
橡木酒桶滚到了一边，蛋糕托盘倒扣在地板上，他怒吼道：“冯！你放开我！”
冯不听，甚至开始掐他的脖子，但是又没用力，好像只是那样用力地虚虚圈着，他含着眼泪问他：“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我？你为什么要以死来背叛我？你就这么恨我？”
贺冰心感觉到冯的手指在一点点收拢，空气逐渐变得稀薄，窒息感从头顶压了下来。
他不明白，这么多年过来，这个对他而言亦兄亦父的男人为什么突然这么做？
但是他没有思考的空间，他甚至能感觉到耳朵里的脉搏声正在变成一种巨大的轰鸣。
人在求生时的力量是难以估量的，贺冰心用尽全力地向前一推，身上居然松了，致命的压力随着冯的手离开了。
空气重新倒灌了进来，沿着肺叶来回刮擦，带来要命的痛楚。
贺冰心没命地咳嗽，甚至有一股甜腥味在口腔中弥漫。
“当！当！当……”落地钟又响了起来，贺冰心才注意到房间里过分的安静。
他抬起充血的眼睛，发现冯在地上躺着，像是醉倒了。
贺冰心在惊骇之余又松了一口气，今天晚上总算是过去了，无论事情是怎样他都可以等冯酒醒了再问清楚。
他撑着膝盖站了一会儿，朝着冯的方向看，准备把他拖到沙发上，却发现一片深颜色的液体正在地板上缓缓地晕开，比最浓的葡萄酒还要黏稠。
而那台留声机就紧挨着冯的脑袋，包着铜的箱角沾满了鲜血，泛出诡异的红光。
贺冰心的大脑空白了几秒，他几乎是踉跄着跪在了冯身边。
冯的眼睛大大地张着，原本是淡蓝色的虹膜被挤成了窄窄的一个环，放大的瞳孔里映着贺冰心苍白的脸。
贺冰心的呼吸都停住了，他匆忙地去攥冯的手，湿乎乎的，还有酒后的滚烫。
“冯！冯！”贺冰心惊慌失措地摇冯的肩膀，“醒醒！冯！”
可是冯根本就不是睡着了，他的身体随着贺冰心的摇晃毫无生气地摆动，地上的血泊越扩越大。
贺冰心不知道是自己的手凉，还是冯的身体在一分一秒地丧失热度。
“轰——擦！”窗外雷声乍起，贺冰心浑身一僵，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他从地板上爬了起来，推开房门没了命地朝外。
大雨倾盆，细密的雨帘甚至让贺冰心看不见脚下的路，他在雨里拼命跑，拼命跑。
他认知中的世界在奔跑中崩塌。
冯是不是他认识的冯？冯是不是想杀了他？
雨水不断地呛进他的气管和喉咙，助听器里传来尖锐的啸叫。
贺冰心把助听器扯断了，像是一只在雨中断了线的风筝，单薄又狼狈。
他杀人了。
他把冯杀了。
冯或许没有死，他又绝望地幻想着。
他要去找孙茂，孙医生是镇上最好的医生，他会救冯的。
不知道摔倒了多少次，贺冰心身上站满了泥和稀释的血迹，他终于看见了那栋白色的房子。
他用力敲着门：“救命！孙医生！”
“孙医生！！孙医生！！”
贺冰心声嘶力竭地大喊，喉咙里尽是血腥味：“Sun！！Sun！！！”
雨水混着他的眼泪不停地往下落：“救救冯！Sun！”
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贺冰心有些错乱，他抓紧不知道何时出现在怀里的一大团衣服，茫然地倒抽了一口气，神经质地前后摇晃着身体，看向黑暗中紧闭的门。
门被用力地拉开了，光照进来。
浑身湿透的人不再是贺冰心，而是大步来的胡煜。
看见贺冰心，胡煜紧绷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了一点，他用力把贺冰心压进怀里，轻拍着安抚：“我来了，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第34章
“就是这个中国人杀了冯！”
“冯平时对他非常好，所有邻居都知道。”
“你的验伤结果出来了，你只要按照我给你罗列的证词来发言，没人关心真正的经过……”
“当天你和受害人有过剧烈的肢体冲突吗？”
“为什么不惩罚这个杀人犯！”
“他不是无罪的！抗议！”
“听说了吗？医学院的新生里有个杀人犯！食人花开膛手！”
……
“贺医生，”薛凤拿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有些担心地看着贺冰心，“你喝点水吗？”
贺冰心的目光平直地落在电脑桌面上，半天没有回应。
薛凤轻轻碰了碰贺冰心的肩：“贺医生？”
贺冰心的眼皮微微一抖，他调大了助听器的音量：“对不起？”
气球的事情已经过去两天了，贺冰心在办公室里没什么异常的举动，只是时常关掉助听器的音量，对着电脑出神。
薛凤把热水递给贺冰心：“王主任刚来到科室门口喊你去他那儿，你是不是没听见？”
贺冰心没接水，直接从座位上站起来，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起身离开了。
薛凤端着水杯，挠头看张旭。
张旭没说什么，叹了一口气。
一开始他们都觉得气球的事情只是个恶作剧，但是“贺冰心杀过人”的消息就像是长了脚，一夜间就传遍了整个医院。
后来张旭想起来去找那个送气球的小女孩，一问当时被提到的女病人，人家家里根本就没有女儿，更别说给贺冰心送什么气球了。
薛凤走到张旭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来那张旧报纸展开，上面有贺冰心举着编号的留档照片。
黑白的，在岁月里泛了黄，正面侧面一共两张。单纯从五官上讲，照片里的男孩和现在的贺冰心差别不大，漂亮的五官，精致的脸型，稍有些凌乱的长发。
只是照片中的男孩虽然惊慌憔悴，但至少还有一种盎然的生机。
贺冰心就不一样了，他依旧苍白纤瘦，那双眼睛却结了一张网，让人看不穿。之前只是若隐若现的一层，这两天似乎织成了一层不透明的硬壳，看着像是疲倦，又让人忍不住地觉得遥远。
薛凤用手指蹭过那些字母，低落地看张旭，小声说：“这上面说他这是严重刑事案件，仲裁待审的时候关押了十几天，但他是防卫，没判刑，应该……不能算是杀人罪吧？”
张旭的心情也不好：“你以为别人会听你说这些吗？他们想听的不是他为什么杀人，也不在意他是不是被定了罪。”
“那他们是想干什么？”薛凤不明白。
张旭接过他手里的旧报纸：“他们只是想说话而已，想看自己只用语言就能摧毁一个人。”
“谁他/妈把这种几百年前的事翻出来的，”薛凤咬牙切齿地说：“别让我找到这个傻/逼！”
贺冰心走到主任办公室，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王浩正在整理文档，看见贺冰心，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文件夹里。
“冰心，脸色不太好啊，最近是不是太辛苦了？”王浩和蔼地笑着，破天荒地倒了一杯水递给贺冰心。
贺冰心不明白怎么人人都想让他喝水，随手接过来放在桌角上：“没有，都在按计划进行。”
“你事情多时间紧，我就直说了，”王浩自己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你知道原本院里对你的职称就有点争议，当然我非常认可你的能力，但是最近这段时间我这方面的压力有些大。”
贺冰心很平静地听着，开口的时候也几乎没有过多起伏，甚至有一丝习以为常的冷淡：“我要降职称吗？”
“啊那不会，你又没犯什么错。”王浩摆了摆手，“我只是觉得可能你暂时把主要精力放在临床上，更合适一些。课题那边，让徐志远来负责，是不是比较妥当？”
“我没问题，”贺冰心对于课题并没有过多的占有意识，他只想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我退出。”
王浩想不到事情的进展会如此顺利，贺冰心居然丝毫没有纠缠，脸上带了一些歉意：“冰心啊，希望你理解我，我知道你的科研做得很好。但是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你是社会人了，哪怕是学术上的事情，也绝不会只涉及到学术。”
“我知道。”贺冰心简单地回答了，“还有其他事情吗？”
王浩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你知道什么呀？你什么都不知道。”
贺冰心走出办公室，徐志远就在门口等着，看见贺冰心出来，点头哈腰地说：“贺老师，王主任叫我过来的。”
贺冰心微微一点头，错身走过去了。
“听说那个贺冰心杀人了？”一个秃顶男人站在科室办公室门口，一口浓重的地方口音，一听就不是本地人。
贺冰心认得他，前几天这个男人跑过来死缠烂打让他救救自己的儿子。
他儿子本来就有中重度脑瘫，又碰上事故，造成了颅内损伤，省内的医院都问遍了，没人敢动。
贺冰心已经做了方案，手术就安排在明天。
梁欢正从屋子里出来，皱着眉头看着来人：“您找贺医生有事儿吗？”
男人拨了一下自己的脑壳，哼声哼气的：“喃不让他给喃儿动手术了，他不是好人！”
贺冰心在原地站着，一动不动。
“贺医生怎么不是好人？不是你们求着贺医生上台子的吗？”梁欢这两天没少碰见跑来瞎打听的，气不大顺。
“小丫头你怎么讲话呢！”秃顶男人一下就火了，“谁找个杀人的做手术？医生是救命的又不是要命的！”
他的论调贺冰心很熟悉。
类似的言论几乎跟了他十年。
“那么用功干嘛？是想赎罪吗？”
“手上沾着命，多晦气！”
“防卫？谁知道是他防卫还是被害人防卫？死人又不会说话。”
“要是他又想杀人了怎么办？杀人这种事不是上瘾吗？那么多连环凶手！”
“我看他当医生，没准儿就是为了享受鲜血带来的快/感！”
“杀人犯！变/态！！”
……
贺冰心平静地走过去，对男人说：“这个医院，除了我，没人可以做这个手术。”
“什么意思？就你是医生，别人不是医生？！”男人显然不信，努着嘴，咄咄逼人。
“你记得你当初为什么来这家医院吗？”贺冰心的眼睛淡淡地看过去。
男人结巴了：“喃，喃不管这些个！万一叫你做了手术，喃儿也变成坏人了咋办？”
“好，我不做。”贺冰心不再多说一句话，直接走进了办公室。
“贺医生，您别……”梁欢抓着贺冰心的胳膊，“我来跟家属说行吗？”
“病人意识恢复之前，医生服从监护人意志。”贺冰心看了一眼梁欢抓着自己的手，眼睛垂了下去，“谢谢你。”
梁欢像是被烫了一下一样松了手，看着贺冰心拎着东西走了。
自从出事那天，贺冰心就不等胡煜了，什么时候下班什么时候走。有时候别人都不知道他到底是真走了，还是去休息室了。
从医院门口到地铁站有一千六百五十八步，五十二个台阶。
从医院地铁站到胡煜家要倒一次路线。
人们挤来挤去的，有一种虚假的热闹。
妈妈抱着背着小黄鸭书包的男孩：“今天幼儿园教什么了？”
小男孩攥着一个褪色的抱抱龙玩偶：“教了职业！”
“那你长大了想当什么呀？”妈妈笑着问他。
小男孩从背带裤的口袋里拿出来一把玩具手术刀：“我要当医生，这样以后就可以给龙龙治病！”
“你真棒！龙龙生什么病了呀？”妈妈关心地低头看着玩偶。
“龙龙尾巴痛！”小男孩把玩偶翻过来给妈妈看，那里有一点破了，漏出白色的棉絮来。
妈妈刮了刮小男孩的鼻梁：“那回家以后妈妈教你怎么给龙龙治病，好不好？”
小男孩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好~”
贺冰心看着偎依在母亲怀里的小男孩，心里很清楚这就是正常人的生活和普通人的愿望，只不过前者他不曾拥有过，后者他又似乎配不上。
他搞不清自己究竟是哪在疼，就好像刚刚吞下去一台割草机，沿着他的五脏六腑肆虐。
出了地铁站，凌冽的北风打过来，贺冰心脸上一阵阵地刺痛。
他一摸，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脸居然是湿的。
他看着自己潮湿的指尖，心里突然涌起了一阵浓浓的厌弃。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个念头：你为什么活着？为什么不任由冯掐死你？如果没有他你或许早就死了，你凭什么害死他？
还有这么多年他始终解不开的死扣：冯到底是不是把他当成家人？
从地铁站到胡煜家要上七十七个台阶，走两千四百六十二步。
他前两天想过要搬走，但是胡煜不让。
贺冰心在死胡同里出不来。
他不想拖累胡煜。
人言可畏。
如果胡煜当初是为了躲避催婚而和他结婚，现在就理所应当地为了名声和他离婚。
他早该看到这一天。
或者说他看到了，但还是一点一点任由自己陷了进去。
他害了胡煜。他有罪。
贺冰心蜷在客卧衣帽间的地板上，那天胡煜就是在这儿把他找到的。
胡煜不让他走，他就每天都戴在这个角落里。
第一，他不想污染这个房子的其他地方。
第二，这里让他有一点安全感。
他还是没忍住买了一支白干儿，拧开瓶盖的“咔啦”声让他感觉到了一瞬间的轻松。
从前他在国外有一段酗酒史，甚至进过互助会，他发誓不再喝烈酒。
但是好像打破誓言本身就是一种诱惑，把人的自制血淋淋地撕开之后，释放出变本加厉的欲望。
一口辛辣入喉，贺冰心再停不住。
但是他的酒量真的好，这曾经让他异常苦恼，现在也一样。
六十七度的酒，除了胃部隐约的灼烧感，喝了半瓶就跟没喝一样。
他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狭小的空间中绽放着浓重的酒精味。
不知道什么时候胡煜在他面前蹲下了，轻轻拿他手里的酒瓶，温柔地问他：“这里闷不闷，我们出去好吗？”
贺冰心不松手，目光清明地看着胡煜：“我还是搬走吧，我留在这儿，对你没好处。”
胡煜的呼吸听起来比平常粗重一些，声音也有点哑：“我们先出去再说。”
“我知道你对我动感情了，”贺冰心握着酒瓶，轻轻晃着里的酒，“那是因为你年轻，分开一段时间你就知道了，比我好的人多得是，别让我耽误你。”
“那你呢？”胡煜轻声问他，“你对我动感情没有？”
贺冰心对着瓶口抿了一口，声音微微颤抖：“没有。”
胡煜用掌心轻轻托着贺冰心的后脑，没带太多情绪：“看着我说。”
贺冰心眼睛垂着，又去拿酒瓶。
胡煜手一用力就把酒瓶从他手里拿出来了，眼睛一刻也不曾从他脸上挪开，硬生生把剩下的小半瓶一口干了。
贺冰心知道胡煜的酒量根本不能跟自己比，一下就急了：“你干嘛！”
“你的胃受不了，不能让你喝了。”胡煜轻轻咳着，把空酒瓶拿远了。
贺冰心急得眼都红了，拖着胡煜就往洗手间拽：“吐出来，你不能这么喝！”
出乎意料的，胡煜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就是醉酒也没这么快。
“你怎么了？”贺冰心焦灼地扶住胡煜，声音拔高了，“胡煜，你怎么了？”
胡煜抬起眼睛来，沉沉的黑眼睛露在了光里，他的眼底一片血红：“哥心疼我？”
贺冰心看见了他泛着潮红的颧骨，脑子空白了一瞬间，立刻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怎么这么烫？你烧多久了？”
“别着急，”胡煜轻轻笑了一下，“我没事儿。”
贺冰心二话不说拉着胡煜进了洗手间：“抠出来。”
“你答应我不走。”胡煜的脸渐渐发白了，只剩下颧骨上的两坨红晕。
两个人安静地站在水池边，对峙着，谁都不动。
贺冰心红着眼，伸手去撬胡煜的嘴唇。胡煜很轻松就把他的两只手攥住了：“你要是对我没感情，就不能管我。”
所有积压在一起的情绪突然就决堤了，眼泪一下从贺冰心的眼睛里滚落出来。
他仰着头，几乎是在质问：“为什么啊？咱俩就是形式婚姻，你何必这么认真啊？”
情绪爆发起来就是雪崩式的，他的声音全喊哑了：“我不配，胡煜，你明白吗？我杀过人！所有人都明白，怎么就你不明……”
胡煜用滚烫的吻截住了他后面的话，贺冰心一直在哭，眼泪流进两个人的嘴里，又凉又咸。
胡煜像是护住一个宝贝，小心地把贺冰心拢进臂弯里：“两天了，你要的冷静时间我给你了，你希望我考虑的问题我也都考虑好了。你乖一点，别让我担心了，好吗？”
贺冰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胡煜一直给他拍着背：“我知道很难，我们慢慢来，不要老想着跑了，好不好？”
贺冰心哭得话都说不利落，两个眼睛都肿了：“你快、快把酒吐了！”
“还走吗？”胡煜微微弓着腰，用掌心擦掉他的眼泪。
贺冰心憋着眼泪摇头：“你快点！”
“乖，出去等我一下。”胡煜揉了揉贺冰心的后背，“我马上出来。”
胡煜出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贺冰心吓坏了，再顾不得多想什么，赶紧扶着他在床上躺下。
“难受吗？”贺冰心打开柜子拿电子体温计。
胡煜手背压着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贺冰心跪在床边，看了□□温计上的数字：“我们去医院吧？”
胡煜握了一下他的手：“陪我躺一会儿。”
贺冰心先去拧了一条凉毛巾回来，叠好了搭在胡煜额头上，吸了吸鼻子：“还是去医院吧。”
“没事儿，”胡煜拉着他在自己身边躺下了，“来，让我抱一会儿。”
贺冰心怕让他更难受，顺从地贴着他的怀抱躺下了。
“以后不说这种话了，行吗？”胡煜捋着贺冰心的脊梁骨，“你害怕的时候就跟我说你害怕，你难受的时候就跟我说你难受，你说你想冷静我让你冷静，但是你说你想走，我不会让你走。”
胡煜的怀抱有种异常的热度，贺冰心下意识地抓他的衣服。
胡煜轻轻叹了口气：“不能让我着这种急了，知道吗？”
贺冰心的眼泪洇进胡煜的衣服里，他无声地点头。
“宝贝不哭了。”胡煜轻轻拍他的背，“别担心，没事儿啊。”
贺冰心伸手摸他的额头，把毛巾翻了个面：“这么烧怎么行啊？你是不是前两天淋雨的时候就病了？你怎么不吃药啊？”
“没事儿，我就是急得，”胡煜把他挡住眼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你别让我着急就行了。”
贺冰心像是一捧化了的雪，眼泪又滴下来。
胡煜捧着他的脸，把他的眼泪轻轻亲掉：“好了好了，宝贝，我们不哭了。”
贺冰心挨进胡煜的怀里，搂着他的腰，小声说：“我不走，”他学着胡煜的样子给他揉后背，“你别着急了。”
胡煜把毛巾拿下来搭在床头，轻轻扳起贺冰心的脸：“下回还喝酒吗？”
贺冰心摇头。
“下回遇见事知道找谁吗？”胡煜低头看着他，眼睛里都是温柔。
贺冰心小声回答：“找你。”
胡煜把他按进自己怀里：“行了，睡吧。”
胡煜毕竟病着，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他身上烫得像烙铁一样，贺冰心哪敢睡，提心吊胆地贴着他，时不时就要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好在就像胡煜说的，温度慢慢就降下来了。
胡煜睡得不安稳，隔一会就要喊他一声：“哥。”
贺冰心就一次不落地答应：“嗯。”
贺冰心想给他倒杯水，刚一翻身就被胡煜扣住了：“不许走。”
“我给你倒点水喝。”贺冰心轻轻掰胡煜的手，根本掰不动。
“我不喝水，你别走。”胡煜一勾他的腰，把他捞回来。
“不走不走。”贺冰心只好又回来，轻轻拍胡煜的背。
他在胡煜身边蜷成一团，半晌问：“我杀过人，你不害怕吗？”
胡煜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摩挲，眼睛微微张开一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你保护了你自己，你做得很好。”
贺冰心又朝他蜷了蜷，声音涩然：“其实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想他。”
那个“他”是谁，不言自明。
“都过去了，”胡煜把贺冰心塞在被子里，仔细掖了被角，“你现在只能想我，别人说什么你都不要听，你只能听我说。”
贺冰心脸贴在胡煜胸口上，乖觉地蹭了蹭：“嗯。”
这一次，是他先睡着的。

第35章
秦晋把玛莎拉蒂停在别墅的院子里，轻手轻脚地摸上楼，看到贺冰心趴在胡煜怀里，吓了一跳。
贺冰心脸色白得吓人，一只手上还扎着输液针，两个眼睛紧闭着，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这是？”秦晋把带过来的病号饭轻轻放在床头，皱着眉头，“怎么几天不见，瘦了这么多？”
胡煜一只手抵着贺冰心的胃轻轻按揉着，一手护着他的后背把人往怀里揽了揽：“闹胃了，昨天晚上累着了。”
秦晋一下就想岔了，瞪着眼睛说：“你把人弄成这样……也太禽兽了吧！”
贺冰心有点被吵醒了，不舒服地往胡煜怀里钻。
胡煜捋着他的后背，轻声哄：“没事儿，秦晋过来了，我们把助听器摘了好不好？”
贺冰心低低“嗯”了一声，又揪着胡煜的睡衣哼哼：“疼……”
胡煜低头亲他的眼睛：“揉揉不疼了啊，宝贝睡吧，我们揉揉。”
等着贺冰心皱着的眉毛松开了，胡煜才把他的助听器小心地拿下来。
秦晋拖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了，看了看输液的瓶子：“不可能真是你弄的吧？你怎么舍得啊？”
“我有责任。”哄着贺冰心睡着，胡煜的脸色一下就冷了下来，“我听说冰心从现在的项目里退出来了，你收到消息了吗？”
“什么？”秦晋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那群老王八蛋偷偷换了我的被资助方，还想从我兜里拿钱？他们凉了，速冻。”说完他就从兜里拿出来手机，简单点了几个字出去，关机了。
放下手机，秦晋又觉着不对劲：“怎么回事儿啊？怎么又生病又退项目的？出什么事儿了？”
“有人在医院提他和冯的旧事了。”胡煜小心地给贺冰心揉着胃，贺冰心还是疼，睡着都忍不住地哼哼。
秦晋光是看看都心疼得受不了：“这药行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呀？怎么难受成这样了？”
“他不愿意动，”胡煜轻轻叹了一口气，“酒精刺激的，去了医院也没什么用，这瓶输个差不多应该能好点。”
“因为冯的事儿？”秦晋不由倒抽气，“那个事儿过去那么久了，谁刨出来的查到了吗？”
胡煜皱着眉想了想：“当时的摄像都没拍到，还在查。”
秦晋看着贺冰心苍白的脸色，又问胡煜：“那他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胡煜抬头看他，目光很锐利。
秦晋嘬了一下牙根：“你真不打算告诉他了？十三年的暗恋史啊！我当时看见你那个小破本的时候，我都心动了。千辛万苦把人弄回来了，你干嘛不跟他说啊？”
“别再提你乱动我东西的事，不然以后你就不能再出现在贺冰心面前了。”胡煜的声音又冷了一度，秦晋立刻做出投降的手势：“不说就不说，不要灭口！”
“这些人真操/蛋，”秦晋闷闷不乐地说，“这种事儿也能刨出来，说他们属狗都糟蹋狗。”
胡煜沉默着，表情很平和，却看得秦晋浑身发凉，他看了看表：“行了，饭给你送到了，我最近都在锦州，有什么吩咐别客气，天天送饭都行。”
胡煜抬着下巴点了点门口：“出去把门带上，有风。”
秦晋“哎哎”地答应着，又说了一句：“碗都是保温的，你让他多睡会儿再起来吃。”
胡煜“嗯”了一声，看着他出门了。
昨天半夜胡煜就退烧了，但是贺冰心老是不放心，一会儿就要起来摸摸看看。胡煜说没事儿他也不信，早上的时候就趴在胡煜身上动不了了。
贺冰心其实是怕疼的，尤其心里也难受身上也难受，蜷着身子喊疼的样子真是快把胡煜的心都碾碎了。
叫了私护把液输上，人稍微舒服一点，抱着胡煜的腰犯迷糊，但是胃疼是一阵一阵的，快睡着的时候一阵疼上来，就忍不住抓着胡煜哼。
现在两瓶药输了差不多，贺冰心渐渐在他怀里睡沉了，只有苍白的手指还不安地抓着他。
胡煜等着药输到底，替贺冰心把针拔了。
可能稍微有点疼，贺冰心哼唧着想躲，胡煜低头亲了亲他，不乱动了。
贺冰心睡了一半，手开始到处摸，胡煜攥他的手他还着急，气呼呼地要甩开：“……助听器……”
胡煜把助听器给他戴上了，连拍带亲地哄：“怎么了宝贝？”
“想听见你。”药能缓解胃疼，但是身上那种磨人的酸软却久久不散。
胡煜轻轻揉他的头发：“睡不着我们吃点东西好不好？”
贺冰心把脸往他怀里埋：“没劲儿，不想吃。”
“我喂你，行不行？”胡煜看他实在是不爱动，手搭在他的上腹揉了揉，“我也没吃饭呢，我饿了，哥不陪着我吃？”
贺冰心这才不情不愿地露出一只眼睛，依依不舍地说：“你要去做饭吗？”
“不去，哪儿也不去，”胡煜抱着他，伸手从桌子上拿了保温碗，“秦晋给你带小米粥了，我们喝一点好不好？”
等贺冰心点了头，胡煜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喂他，喂了小半碗他就又躲起来不吃了。
“怎么了？不好吃？”胡煜自己吃了一勺，甜的，他特地叮嘱秦晋给加了糖。
“不舒服。”贺冰心这辈子没这么任性过，他的每一点不舒服都想给胡煜知道。
胡煜放下碗，仔细给他顺胃：“宝贝好点儿没有？”
贺冰心点点头：“还想要揉揉。”
胡煜不逼着他吃，护着他揉胃，看他脸色好一些了才又问他：“还想吃点儿吗？”
贺冰心摇头：“你吃吧，你还没吃呢。”
胡煜听他的，拿了一个甜包子在手里，刚咬了一口，怀里的贺冰心就开始咽口水。
“想吃这个？”胡煜不由笑了，把他抱得高了一些。
“嗯。”贺冰心靠在他怀里点头。
因为不知道贺冰心能不能消化，胡煜每吃一个包子，就从上面撕一点下来，喂小鸟似的喂给贺冰心，两个人吃得还挺热闹。
最后哄着贺冰心又喝了两口粥，胡煜看他脸色好多了，直接抱起来揉揉脸：“愿意起床了吗？老躺着头晕不头晕？”
贺冰心打了个滚，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条寿司：“不。”
他这几天瘦了不少，胡煜原先养起来的一点肉又掉没了，尖尖的下巴看着都戳人心。
唯一让胡煜有点欣慰的就是过了昨天那一晚上，贺冰心会黏他了，知道喊疼了。
别的他也急不来。
“不就不吧，”胡煜无奈地笑了笑，“躺好，别乱动了。”
贺冰心一扭一扭地股涌到胡煜身边，枕住他的大/腿：“你真好。”
胡煜把他草窝似的头发拢开，笑着逗他：“那你可得对我好点儿。”
贺冰心认认真真地点了头，看见桌子上被胡煜重新装好的草莓秧，有点愧疚：“摔掉了好几片叶子吧？肯定好长时间不能长草莓了。”
“没事儿，养养就能养好了。”胡煜拍着贺冰心的背安慰他。
“说到这个，”贺冰心抬着头看他，“你知道什么是‘种草莓’吗？”
胡煜微微抬起一边的眉毛：“你觉得还有别的意思？”
贺冰心略有些困惑，秀气的眉毛挤在中间：“听说草莓可以种在人身上。”
胡煜笑着捋他的眉骨，抚平他眉间的皱褶：“谁跟你说的？”
“薛凤啊，”贺冰心一副深表怀疑的样子，“他说只要在身上使劲嘬，就能种草莓。”
胡煜一面在心里给薛凤的名字画了个叉，一面严肃地看着贺冰心：“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想……那不就是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吗？”贺冰心不解地看胡煜，“这不和拿嘴拔罐子一样吗？而且如果发生在重要的血管，引起血栓多不好。”
胡煜努力绷着脸，痛心疾首地点头：“是挺不好的。”
眼巴巴地把胡煜看了一会儿，贺冰心的声音又小下去：“但是我现在又有点在意了。”
“你在意什么？”胡煜一点不敢笑，艰难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薛凤给我看了小吴给他种的草莓，他说是因为小吴喜欢他。”贺冰心的目光落在草莓秧上，有些低落，“你也说你喜欢我，可是别人有，我没有。”
“我舍不得，”胡煜不忍心了，把他从床上抱到腿上，“你想要吗？”
“薛凤说不能随便给人看见，”贺冰心懂得还挺多，美滋滋地把手腕抬起来亮给胡煜，“种在这儿吧，戴上手表就看不见了。”
他的手腕关节有些突出，小臂白皙且匀称，像是一柄嫩竹，绷着薄薄的苍白皮肤，能看见下面淡蓝色的血管。
胡煜握着他的手，微凉的嘴唇贴住他的皮肤，轻柔地吮吸。
那种感觉很奇怪，酥麻酥麻的，还有些痒。
贺冰心期待地等着胡煜抬头，手腕上果然有一个浅红色的痕迹，好像一枚独特的印章。
他挑剔地看着自己的手腕，突然起了攀比之心，有些不满意：“没有薛凤的红。”
要是让胡煜来真的，怕是好像咬汤圆，一口就把他嘬破了。
可是就像胡煜自己说的，他舍不得。
身体里的火越拱越高，但他知道贺冰心现在的状态根本碰不得，就没再搭理他，把他拿被子卷吧卷吧放在床上：“不许闹了，休息一会儿，”
贺冰心委屈地床角上缩好，盯着手腕上的小草莓：“胡煜。”
“嗯？”胡煜在床上躺下，又把他从角落里捞出来抱好，“怎么了？”
“你说我还能当一个好医生吗？”贺冰心把脸埋进他怀里，问出了这两天压在他心头的话。
“你上医学院的时候成绩怎么样？”胡煜揽着他，护住他的腹部，轻揉着安抚。
“一直是第一。”贺冰心失落地回答。
“你的毕业年限记录有被超越过吗？”医学生的学习周期比其他专业长，而贺冰心的超短记录一直是校内的一段传奇。
贺冰心摇摇头：“可是……”
胡煜打断他：“医院里现在有比你手术成功率高或者总台数超过你的医生吗？”
“没有，但是……”贺冰心想争辩。
胡煜根本不给他机会：“那你扪心自问，做过任何对不起患者的事情吗？”
贺冰心坚定地摇头，不吭声了。
胡煜低头凝视着他：“那还有谁比你更能成为一个好医生？”
贺冰心抬头迎着他的注视，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胡煜轻吻他的额心：“宝贝，勇敢点儿，你有我呢。”

第36章
因为这两天都要输液，贺冰心得忌口，那天稍微吃了点包子又难受了一晚上，后来也一直都不大舒服。
现在别说生冷刺激的，气味大点的东西胡煜都不敢让他碰，基本上就是用半流食养着。
今天中午又喝的米稀，贺冰心嘴里没味道，吃过饭之后就开始拐弯抹角地暗示胡煜：“其实水蜜桃不能算是刺激的，我慢点儿吃，保证不会再疼了。”
胡煜根本不搭理他，已经娴熟地在他手上绑了一道止血带，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血管立刻就鼓出来了。
贺冰心感觉自己被忽略了，等着胡煜给他扎上针，一声不吭地缩进了被子里。
单方面冷战了两分钟，贺冰心又从被子里冒出来一点，盯着胡煜看。
胡煜这两天为了照顾他一直忙前忙后，眼睛底下也有了些淡青色，但是丝毫不影响他的英气，甚至有种忧郁的动人。
好像看看他，肚子都不怎么难受了。
胡煜给他灌了一玻璃瓶热水，细心地绕在输液的管子上，贺冰心的眼睛更离不开他了，跟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胡煜中间出去了一趟，贺冰心感觉肚子一下就难受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胡煜拿着手机回来，在他身边坐下了，摸了摸他的手，感觉还是有点凉，小心地捂在手心里，偏头问他：“冷吗？”
贺冰心小心地试探着：“能吃水蜜桃吗？”
或许贺冰心自己不觉得，但他看胡煜的时候眼睛总是水汪汪的，好像怀着特别大的期待，要是胡煜不答应就会怎么样了似的。
胡煜把他的被角掖好，笑着问他：“你自己觉得呢？”
果然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就泛了点红，失落地垂下去了。
“肚子不难受了？”胡煜没急着哄他，还是微微笑着。
贺冰心不说话，后怕地拿手捂肚子，胃疼起来是真的难受。
“原来我不在的时候，你是怎么办的？”胡煜口气很温和，但是却像是生气了，“胃难受还是想吃什么吃什么？”
贺冰心原先胃疼不严重，往往拿止疼片就能压下去，有时候吃完药就上台子，对比得现在很娇气。
但是他不敢这么说，窝在被子里装聋。
好像隔了这么多天，胡煜的脾气终于上来了，声音里有一丝严厉：“原先自己住的时候都吃什么？”
贺冰心声音小小的：“都是热的。”
他没说谎，方便面是热的，微波披萨饼也是热的。
胡煜叹了口气，起身从卧室出去了。
贺冰心的心一下就提起来了。
胡煜是不是对他失望了？觉得照顾他麻烦了？
一身污名还病病秧秧的，换成谁会愿意和他绑在一起？
换成从前他大概还能忍一忍，觉得大不了胡煜跟他离婚，他自己难受难受就能熬过去。
但是现在不行了，他忍不了。
贺冰心越想越慌，直接从床上爬起来，鞋都没顾上穿，扶着输液架子出去找胡煜。
走廊里空荡荡的，客厅的灯光显得格外遥远，架子的滚轮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显得走廊尤为空旷。
胡煜在厨房里听见动静，一回头就看见贺冰心红着眼睛无措地站在他背后，光脚直接踩在地板上。
“我的小祖宗。”胡煜倒抽一口气，两大步走过来，揽着贺冰心的腰和膝盖，直接把人从地上抱起来了。
贺冰心一下就搂住了他的肩，抓着他的衣服越攥越紧。
“怎么了宝贝？”胡煜轻轻拍着哄，“嗯？怎么不穿鞋就出来了？地上不凉吗？”
虽然别墅有地暖，他也舍不得贺冰心不穿鞋。
贺冰心攀着他的肩膀没说话，等着心里那股难受劲过去。
胡煜后悔得要命，贺冰心不会照顾自己，他来照顾不就行了吗，吓唬他干嘛呢？
他抱着贺冰心走到流理台旁边：“不是想吃水蜜桃吗？我们去客厅吃好不好？”
贺冰心这才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看到水晶大碗里泡着两个白里透红的大水蜜桃，又扭头看胡煜：“这是做什么的？”
胡煜看见他湿漉漉的睫毛，小心让开他扎着针的手：“你吃不了凉的，拿温水泡一下应该就可以吃了。”
胡煜抱着贺冰心在沙发上坐下，双手绕过他给水蜜桃撕了皮。
贺冰心手上扎着针，胡煜没让他沾手，自己用勺子舀着一口一口喂的。
他怕温水不能把桃子浸透，两个桃子都是只挖最外面的果肉给贺冰心吃。
吃了差不多半个桃子，贺冰心心情好多了，乖巧地靠在胡煜怀里。
“不闹了？”胡煜擦干净手，抖开一张小毯子，仔仔细细地护住贺冰心的肚子，把人稳稳抱在怀里。
贺冰心吃饱了，枕着胡煜的肩窝，毛茸茸的头发蹭着胡煜的脖子。
他没觉得自己闹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胡煜的轻笑，在他听起来特别好听。
贺冰心现在不能跑不能跳的，不能玩那些人体联动的游戏了。但是胡煜给他买了个新的小游戏，可以在里面钓鱼和炒大头菜。
他手上扎着针，单手操作有难度，就抱着手给胡煜当狗头军师：“去那儿钓！那儿有鱼！”
钓不上来又赖胡煜：“你这个非酋。”
胡煜当然不能甘心当小部落首领，等到贺冰心的胃差不多养好的时候，他已经快把游戏里的鱼给他钓全了。
差不多过了五六天，胡煜把贺冰心送到科室门口，叮嘱他：“中午上来跟我吃饭，听见没有？”
贺冰心感觉来的路上胡煜说了得有一百遍了，又想到之前的一个危险想法，脱口而出：“好的，妈。”
胡煜也不跟他较真，轻轻拍他的背：“乖一点。”
“贺老师回来了！”薛凤看见贺冰心，两眼放光，甚至没注意到旁边的胡煜，上来就要给贺冰心来个熊抱，“我可想死你了！身体没事儿吧？”
看见来人是薛凤，胡煜把贺冰心往身后拎了拎：“你别扑他，他刚好点儿。”
薛凤的热情以光速塌缩，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胡教授好。”
“你加下我微信吧。”胡煜摸出手机来，简单说了一句。
薛凤不明白，但他也不敢问，哆哆嗦嗦地把胡煜加上了，又哆哆嗦嗦地目送胡煜走了，带着哭腔问贺冰心：“贺老师，他加我干嘛啊？我做错什么了？”
贺冰心耸耸肩：“我也不知道。”
贺冰心刚要往里走，薛凤把他拉住了：“我之前给你发的消息你看见没？”
“？”贺冰心一脸茫然，他生病这段时间都没开网。首先胡煜不让他玩手机，其次医院有事肯定会给他打电话的。
“我就知道……”薛凤贴着他耳朵边，“就那天那个脑瘫患者，他爸过来拒绝你手术的那个，记得吧？”
很难忘记，贺冰心点了点头。
“那个手术，王主任亲自带着两个主任医师上的，做砸了。”薛凤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些遗憾。
贺冰心的眉毛一下就皱起来了：“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薛凤摇摇头：“那孩子不仅有血肿，术中还发生了癫痫，电解质紊乱，好像开颅都不顺利，反正最后状态还不如术前呢。”
两个人正说着话，之前的秃顶男人就魂不守舍地晃到了门口，嘴里还喃喃地说：“贺医生什么时候回来啊？救救喃儿吧……”
他浑浊的眼珠茫然地转了转，目光捕捉到了走廊里的贺冰心，像是濒临溺死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要抓他的胳膊：“贺医生！贺医生！您救救喃儿！他要没命了！您要喃做什么都行！”
薛凤学着刚刚胡煜的样子把贺冰心挡在身后：“您冷静一点，之前是您拒绝贺医生手术的。”
男人涕泪纵横着，毫不留情地给了自己两个嘴巴，脸上鼓着两个巴掌印：“喃是浑说！喃啥都不懂！”
看男人情绪太激动了，薛凤为难地看贺冰心：“要不我去叫保安过来吧。”
贺冰心没说什么，示意薛凤和他进办公室。
男人一看贺冰心要走，“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医生！医生！您别走，都是喃的错，要不你把喃的脑子挖出来给喃儿换上，他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不能就这么走啊！”
他的泪水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壑，滴滴答答地流了一脖子，穿着旧棉袄的胸脯随着悲伤剧烈地起伏着。
“贺医生身体也刚好，最近可能都不上台子呢。”薛凤护着贺冰心，认真地跟男人解释，“医院对每个病人都是全力以赴的，您儿子的情况，我们已经尽力了。”
家属最怕医生说“尽力”。
男人听见这两个字，怔忡了几秒，委顿在地上泣不成声：“都怪喃，都怪喃耽搁他……”
在地上哭了一阵，男人就像是被人掐断了脊梁骨，驼着背走了。
“唉，其实就是他自己拖的，当初要是让你做，不就没这事儿了吗？”薛凤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嘟囔着，跟着贺冰心进了办公室。
贺冰心坐下以后开始上内网调病例，他看着那个脑瘫男孩的病历分析和手术处理过程，微微眯起眼。
大脑中阡陌纵横的血管和神经元走向悬浮在他的眼前，神经电闪着淡蓝色的微光，游走中留下迷人的尾迹。
薛凤本来看贺冰心一直没有答应秃顶男人的意思，稍微放了心。
现在看见他在整理这个案例，吓了一跳，赶紧凑在贺冰心跟前：“这个不能接啊，这男孩儿刚开了颅，状态比送来的时候还差一百倍，十有□□下不来台子的！”
贺冰心平静地看着手术流程示意图：“他们的手术思路有问题，这个不能用传统的剥离手法，会因为诱发内出血，压迫神经才会发生癫痫，这是可以避免的。”
“诶呀你怎么不明白？”薛凤急吼吼地把在后面替贺冰心挡着电脑的张旭拉过来，“你跟他说，为什么不能接这个案子。”
张旭有些躲避贺冰心的眼睛：“这手术是王主任碰过的，您要是做成了，不是驳他的面子吗？”
贺冰心抬起眼睛，微微一挑眉：“张旭，给闻涛做手术那一次，我让你记住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张旭攥了攥拳，咬着牙把那八个字说出来：“救死扶伤，医生本责！”

第37章
贺冰心从手术室里出来，后背全叫汗塌了。
秃顶男人一直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立即巴巴地迎上去：“医生，喃儿怎么样啊？做成了吗？”
贺冰心微微一点头：“手术挺顺利。”
男人嘴一咧，立刻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喊：“贺医生！喃谢谢你！喃全家谢谢你！”
贺冰心被他吵得脑得嗡嗡响，把助听器的音量降了一半：“等会儿先送特护，今天应该会醒。”
“之前真的太对不住您了，喃……没文化，什么都不懂，喃说的话您别放心上，”男人手足无措地跟贺冰心比划，“谁都治不好的病，您治好了，就是活神仙，活菩萨！”
“您的孩子只是解除了目前的危急，说不上治好。”四个小时的手术，贺冰心有些脱力，伸手想要撑一下墙，立刻就被一只手托住了。
贺冰心没回头，任后面的人扶着自己，继续跟男人交待：“预后会很有很多困难，回家之后还是主要依靠家属。”
男人看了一眼他身后，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您说的喃都记着了，太谢谢您了。”
贺冰心看着男人走了，才哼哼唧唧地向后靠：“胡煜，好累。”
背后一声轻笑，贺冰心一个激灵站直了，扭头一看：“怎么是你？”
闻涛无辜地摊开手：“明明我和胡煜是兄弟，我顶多比他年长一点，也不至于丑的吓人吧？怎么你看见我就这么防备呢？”
贺冰心知道胡煜和闻涛关系并不好，也不想和他绕圈子，又站开了一步：“你来医院干什么？”
“复查咯，”闻涛扬了扬手中的化验单，“有点失望，太健康了，不然还能有个借口去找你。”
闻涛和胡煜不一样，他没有那么强的距离感，眼角眉梢常挂着笑，但是又不至于轻浮，是一种恰到好处的风流。
“祝贺。”贺冰心累得眼花，根本就不想跟闻涛废话，绕开他想上楼去找胡煜。
“这么离不开他吗？”闻涛跟胡煜差不多高，甚至低头看贺冰心的角度都差不多，“之前我跟你说的大秘密，你就一点不好奇？”
贺冰心琢磨了一下，闻涛八成就是要拿胡煜的感情史做文章。
但是胡煜都跟他讲过“他的朋友和梦中情人”的故事了，不能算是隐瞒。而且都已经过去了，他不想在这种事上纠结。
“胡煜没事情瞒着我。”贺冰心耸耸肩，“我也没什么可好奇。”
闻涛仰头大笑起来：“我也不知道你是对胡煜有自信，还是以为胡煜对你有自信。真的，我越来越觉得你可爱了，要是有一天你把胡煜那张狐狸皮扒下来，彻底把他看透了，能不能考虑考虑我？”
贺冰心冷冷笑了一声，把闻涛手里的化验单拿过来看了看：“我看这化验结果不太准吧？建议你再去查查，省得有病耽搁了。”
闻涛伸手想摸贺冰心的头，被他挡开了，又笑着说：“好，你不信。那你去看看去年十二月三号纳斯达克的敲钟人是谁，再往前倒几年，你还能看见那个人，到时候你再跟我说，他没事儿瞒着你。”
纳斯达克敲钟是美股上市的标志，贺冰心以为胡煜只是平平无奇的有钱，从来没把他往那个层次上想过。
闻涛看着贺冰心一愣，两只手指拈着一张名片插进贺冰心的口袋里。
厚实的压花卡纸，一串简单的数字，散发着淡淡的白檀香，那张名片和闻涛本人一样，有呼之欲出的表达欲。
贺冰心直接把名片从兜里掏出来还给闻涛：“我用不着。”
“真有意思，你好像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更会伤人心了。”闻涛又压不住地笑起来，弯着腰打量他，“用不着你就扔了呗，还还给我干嘛？”
贺冰心不示弱地瞪着他，直接把名片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闻涛却好像更开心了，哈哈笑着直起腰：“再见了小医生。”
贺冰心看着闻涛走了，窝了一肚子火上了顶楼。
胡煜正准备出门找他，看见贺冰心，把他让进办公室，一边关门一边说：“怎么这么晚？我还说出去找你呢。”
贺冰心看见门关好了，气鼓鼓地扑进胡煜怀里，没吭声。
“怎么了宝贝？”胡煜感觉出他受委屈了，轻轻顺了顺他的头发。
闻涛跟他说的话好像无关紧要，又叫他心里不痛快。现在抱着胡煜，贺冰心心里踏实多了，更不想理会闻涛说的那些云里雾里的鬼话。
“累。”贺冰心小声抱怨。
胡煜一手兜住他的屁股，很轻松地把他抱了起来。
贺冰心很喜欢胡煜这样抱他，搂住胡煜的脖子，又有点害羞：“这个百叶帘，外面应该看不见吧？”
胡煜还没来得及答应，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了，贺冰心吓了一跳，要从胡煜身上下来，却被胡煜抱牢了。
胡煜抱着他到椅子上坐下，再开口已经是冷淡的语气：“进来。”
让贺冰心意外的是，进来的人居然是徐志远。
看见贺冰心坐在胡煜腿上，徐志远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说话也有点磕巴：“我，我找贺医生有点事儿。”
看见徐志远紧张的样子，贺冰心终于相信胡煜说的他办公室不需要第二把椅子了，因为根本没人敢坐。
“嗯，”胡煜的声音里有淡淡的不耐烦，“现在是休息时间，贺医生要吃饭了，有什么事儿可以别的时候说。”
徐志远僵硬地笑了笑：“挺着急的事儿，我怕是别人传谣，想跟贺医生求证一下，而且胡教授应该也知道其中的关节。”
贺冰心现在有点成习惯了，认定了跟自己相关的传闻没有一件是好的。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但他不想牵扯胡煜：“什么事？”
徐志远有些忌惮地看了看胡煜：“我听院里说，贺医生上次去崖城争取到的那笔经费，被从课题里抽走了。”
贺冰心自从退出了课题，只跟进学术方面的进展，但再没插手过，尤其是经费方面的问题，已经全权放给徐志远了。
“是吗？我不太清楚。”贺冰心实话实说。
徐志远又有一眼没一眼地看胡煜：“胡教授参与附医的总经费分配……”
“对，这项经费的再分配的确是出资方和我签字共同通过的。”胡煜干脆利落地说了，淡淡地看向徐志远，“有什么问题吗？”
徐志远又畏惧又不甘心，咬牙说道，“经费不是属于项目的吗？何况贺医生现在又没项目，为什么从这项课题中抽走呢？”
“经费是谁争取来的就给谁用，这么简单的道理用我跟你说？更何况，”胡煜轻轻用食指点了点桌子，“谁跟你说贺医生没项目？”
徐志远困惑地看向贺冰心：“贺医生难道还带着别的项目？”
“贺医生在我们组有跟听力相关的合作项目。”胡煜语气中的不耐烦愈发明显，“还有其他问题吗？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贺冰心终于亲耳听见了这句名句，看着徐志远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惊讶地扭头看胡煜：“你把经费挂我名下了？你怎么说服大金主的？”
胡煜轻轻一笑：“他算什么大金主？”
那笔经费少说也有七位数，贺冰心想起来闻涛跟他说的话，狐疑地看着胡煜：“你真的在纳斯达克敲过钟？”
胡煜准备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谁跟你说的？”
他怕胡煜生气，没敢提闻涛：“我猜的。”
“闻涛又来找你了？”胡煜脸色微微一沉，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
“他就拉着我说了一两句话，还给我塞了一张名片，我扔了，咳咳咳……”贺冰心急于自证清白，说着说着就呛住了。
胡煜又不是跟他生气，一下就顾不上闻涛了，小心给他拍着背，喂了口温水：“别急别急，没怪你。”
贺冰心小声跟他解释：“闻涛没说你坏话，他说了我也不会信的。”
胡煜看了看他，嘴角浮起一丝笑：“闻涛跟你说我敲过钟，你有什么想法吗？”
贺冰心的表情空白了两秒，有些不确定地问：“告诉我你有上市公司，这能算是坏话吗？”
对他而言，不管有没有上市公司，胡煜就是胡煜，是他最亲近的人。
胡煜突然就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得贺冰心莫名其妙：“你笑什么？怎么了？”
“没事儿，吃饭吧。”胡煜把贺冰心的头发揉乱了，把桌子上的两个便当盒打开，“给你叫了鳗鱼饭，开不开心？”
听见鳗鱼饭，什么梦中情人、纳斯达克一下全都不重要了，贺冰心两眼直放光。
他趴在胡煜肩上，却看到胡煜把鳗鱼饭里粉红色的甜姜一片一片地夹走，着急了：“我要吃那个！不许都夹走……”
胡煜护着他的后背，把他抱紧了一点：“不乱动啊，待会儿摔了你。”
贺冰心不乱动了，依旧怒不可遏：“我要吃甜姜！”
“不累了？”胡煜笑着问他，“那我再找个椅子进来？”
贺冰心一下就断电了，“啪嗒”趴回了胡煜肩头，气若游丝：“我想吃甜姜，我都好长时间没吃过有味道的东西了，光吃鳗鱼饭会腻的，要吃甜姜……”
胡煜给他留了一小片甜姜在碗里，又去开自己的便当盒，里头是一份番茄肥牛丼。
贺冰心这次生病，吃饭简直比吃药还难，胡煜一天要喂好几次，一次也就喂进去两三口。一开始是因为难受不想吃，后来是因为忌口不爱吃，他自己都说胡煜像是追着孙子喂饭的老奶奶。
今天消化科那边放了话，说是可以随便吃了，胡煜才给他点了鳗鱼饭解解馋。
今天不用胡煜喂，贺冰心自己就拿筷子吃了起来，吃了两口又看胡煜的碗：“我想吃你的西蓝花。”
胡煜就把自己的两块西蓝花夹给他。
贺冰心吃完西蓝花又看过来：“我想吃有番茄汁的饭。”
胡煜舀了一勺给他，没一会儿贺冰心就扒着胡煜的碗吃起来了。
“那咱俩换换。”胡煜以为他嫌鳗鱼腻，把两个人的碗调了个个儿。
“我想吃你的鳗鱼，撒了海苔的那块。”贺冰心的兴趣又转移了。
胡煜干脆把两碗饭都放在贺冰心面前，手护着他的上腹：“宝贝先吃你喜欢的，吃完剩下的我吃。”
贺冰心吃了两口，瘪着嘴把筷子放下了：“我不想吃了。”
胡煜大概摸索到了一个规律，把饭拖到自己跟前，自己先吃了一口，又问贺冰心：“要不要吃？”
贺冰心很矜持：“要吃。”
胡煜明白了，贺冰心就是要吃他碗里的。
与其让贺冰心这么折腾，还不如自己喂省事。胡煜两种饭轮着喂了几口，贺冰心什么意见都没有，表示都很好吃。
好吃胡煜也不敢让他多吃，贺冰心挺不满意的：“我没吃饱。”
“现在不能吃饱，”胡煜揉着他的肚子哄他，“慢慢来。”
贺冰心知道下午胡煜会再给他准备吃的，但是他上午做了那么长时间手术，连饭都不能吃饱，忿忿地看着胡煜把肥牛和鳗鱼吃完了：“你怎么这么能吃？”
胡煜想笑又不敢笑：“这都是小份的，喜欢吃明天再给你叫一次，好不好？”
贺冰心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明天想吃别的好吃的。”
“想吃什么都给你买。”胡煜看了一眼表，“睡会儿吧，到时间叫你。”
贺冰心现在这个体力就处在吃饱就困的阶段，尤其靠着胡煜，简直有犯困加成。
胡煜揽着贺冰心，温柔地给他揉着胃哄睡了，才拿出震了好几次的手机。
屏幕在他的碰触下点亮，一串消息叠着，只显示出最新的一条。
来自薛凤：[语音文件]。

第38章
……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私侦一挖就给挖出来了，”语音的背景里播放着优雅的法语歌，却掩不住李旗声音中令人反感的得意，“你可真该看看他当时那个表情，还故作镇定呢，嘴唇都没色儿了……”
之后又是一阵窸窣，李旗声音压低了：“不说了，先挂了。”
胡煜的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运转时发出的轻响。
屋子里就三个人，胡煜双手交叉坐在桌后，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薛凤轻轻撞了一下张旭的肩膀：“你怎么录上的，跟胡教授说吧。”
“我今天头来医院之前，到一家咖啡厅买咖啡，在后面排队的时候正好碰见李旗在打电话，我一听是和贺老师有关系的，就留了个心。”张旭沉着脸，“可是他从头到尾也没具体提那件事，我就没当场揭穿他。”
胡煜微微抿了一下嘴，很平和地看向张旭：“这件事儿，和你没什么关系吧，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呢？”
薛凤怕胡煜，但也知道他特别关心跟贺冰心有关系的话，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一听张旭说有情报就立刻跑来告诉胡煜。
他不明白现在胡煜的态度是什么意思，大着胆子问：“怎么会和我们没关系，我们平常都是受了贺老师很多照顾和指导的，我们尊敬他的为人，知道有人刻意为难他，难道还装聋作哑吗？”
胡煜没说话，还是看着张旭。
他的目光并不严厉，但张旭还是一点一点在他的注视下白了脸。
“什么意思啊？”薛凤也看出来张旭的异样，小声问他，“难道我说错了吗？”
张旭轻轻吸了一口去：“上次我们去崖城，常曼逼着贺老师妥协的时候，我也录音了。她承认自己学术作假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什么？”薛凤一下就火了，“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拿出来？你就看着贺老师吃闷亏？！”
张旭窝着脖子，没说话。
“我赞成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胡煜十指交叉支在桌子上，“我也能理解任何人有独善其身的愿望。人都是自私的，我也是。”
“我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希望贺冰心好。”胡煜看着张旭，“我感激你这一次为他站出来，但是他太容易相信任何人，如果你做不到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保护自己，那我建议你远离他，我不希望他伤心。”
张旭在和常曼对峙的过程中站在贺冰心这一方，却在反击的时候选择沉默，那如果贺冰心再次站在他自身利益的对立面，胡煜是无法相信张旭的。
胡煜的话真实而冷酷，把薛凤的火也冻灭了，他忍不住为张旭说话：“当时的情况挺复杂的，常曼说要是贺老师把这个事儿揭出去，可能我俩的工作都保不住了。”
“我知道，所以我说我能理解。”胡煜的目光挪到了薛凤脸上，“但是我宁可面对立场明确的敌人，也不想要随时可能倒戈的朋友。”
“我没想要倒戈。”张旭粗声粗气地说，“那件事是我办得不漂亮，我是对不住贺老师，但是往后不会了。”
胡煜又看了他几秒钟，声音放轻了一些：“你们今天晚上有时间吗？贺医生在科室里和你们最熟，一直希望你们来家里吃顿饭。”
张旭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咬着牙半天没说话。
“诶呀你怎么还委屈上了？”薛凤赶紧打圆场，“你有空没有啊？”
张旭点点头，又低声跟胡煜说：“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胡煜的口气又缓和了许多，“今天你们为他站出来，我很感激，我并不想为难你们。”
薛凤从胡煜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长长舒了一口气：“老天，我还以为他要把咱俩杀了呢……大魔头果然名不虚传……不过你有这种事儿怎么不早说啊？还瞒着我，跟你一块挨呲儿！”
张旭低落地低着头：“我当时真的想说来着，但是……也的确一念之差，以为别人不会知道。”
“不过说来也挺神吧？”薛凤摸着下巴思考，“你当时肯定没跟别人说过给常曼录音的事儿吧？”
张旭摇摇头：“我去和谁说？”
“那你说胡教授怎么会知道那件事儿呢？”薛凤百思不得其解，“而且他知道了也一直没说。”
他抱着肩膀打了个机灵：“大魔头真的深不可测。”
他俩刚走到办公室就听见了李旗崩溃的尖叫：“凭什么？凭什么开除我？”
梁欢正在试着让他冷静：“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啊？刚才主任在电话里怎么说的？”
李旗一下甩开她的手：“他说是因为我住院医师期的手术加权成绩不过关，哪有因为这种原因开除主治的？？”
“怎么会没过关？”梁欢是个热心肠，还想帮他分析，“是不是档案记错了？”
“我都转主治三年了！”李旗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成绩不成绩的还有什么关系？你都大学毕业了，还有人问你高考成绩吗？”
梁欢不吭声了。大家都心知肚明，住院医师期的成绩不过关根本就转不了主治，除非找人开后门。
“我转都转了，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刨出来，明摆着就是要搞我！”李旗从桌子前窜起来，蹬蹬蹬走到贺冰心身边，“是不是你！在我背后搞这些小动作？！”
贺冰心简直莫名其妙：“跟我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李旗恨得牙痒痒，“你自己名声坏了，项目掉了，就想找个垫背的。”
贺冰心不禁笑了：“找你垫背？不会有点儿太薄吗？”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他说的这叫什么话？”李旗简直要气疯了，“你杀了自己的养父，利用自己年纪小脱了罪，还是盖不住你那一颗黑心！”
“你他/妈放什么臭狗/屁呢？”薛凤一巴掌搡在李旗肩上，“新闻上都写了贺医生是正当防卫，正当防卫什么意思，你这颗狗脑袋能听懂吗？”
梁欢在一边皱着眉问：“李旗，难道之前的谣言是你传的？”
李旗“哼”了一声：“我只不过是把事实抖出来，让你们看看这个‘天才’的真面目？你再会做手术，洗得干净你手上的鲜血吗？”
“那你呢？”胡煜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贺冰心身后，“你在违规转正之后，手上又沾了多少鲜血呢？”
“是啊，贺医生的事已经澄清了啊，”角落里的一个姑娘开口了，“李医生，你为什么还那么说？”
办公室里一下议论了起来：
“李旗，你要是冤枉，就把当年的成绩拿出来呗。”
“或者你手术成功率过关，应该也能申诉的。”
“就是，要真是你自己的问题，你干嘛攻击人家贺医生啊？”
“凭什么！”李旗怒吼了一声打断其他人，“凭什么贺冰心想要什么有什么！我不过就是稍微动用了一点关系，可他是明明白白的空降！你们不是都讨厌他吗？为什么现在又替他说话！我都说了他杀过人啊，杀过人的人你们都舔，有病吗！”
“真的是你造的谣啊……”
“贺医生是空降，也是凭本事空降啊。”
“自卫算什么杀人？医术不精祸祸病人才算杀人吧。”
“还有你，胡煜！”李旗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看胡煜，“他凭什么能得到你？我追求你那么久，你又凭什么假装看不见？”
胡煜微微皱着眉看他：“凭我在意他。”
李旗就像是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所有的怒火都在一瞬间化成了绝望的青烟。
他呆呆地看了胡煜一会儿，一双眼睛里含满了泪水，困惑又绝望：“可是他杀过人啊，你怎么还觉得他是个好人？”
“只有想害人的，才是坏人。”胡煜说完这一句，不再看李旗，转身问贺冰心，“累不累，现在回家吗？”
贺冰心下午的手术已经做完了，看着李旗这么胡天胡地地闹一场，倒也说不上累，只是不想再和他纠缠。
贺冰心看了一眼委顿在地上的李旗，低声跟胡煜说：“我们回家吧。”
张旭和薛凤下班时间晚，按响门铃的时候，胡煜的晚饭已经做了一半了。
他俩进来的时候有些拘束，正在玄关张望，倒是秦晋先迎过来了：“啊，你们是我嫂子的朋友吧？煜哥他俩在厨房忙呢，你们先进来坐会儿。”
秦晋一双笑眼，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很快就把气氛缓和了。
其实说贺冰心跟着胡煜在厨房忙，也就是胡煜做饭他捣乱。
他本来因为李旗的事还有些低落，但是看着胡煜把粉丝巧妙地盘成环，心情慢慢就好起来了。
胡煜给了他一碗虾仁叫他挑线，贺冰心挑着挑着就跑到胡煜跟前指手画脚：“我喜欢炒鸡蛋，多放一点鸡蛋。”
其实他那个胃口，哪个菜都吃不了两口，但是胡煜还是给他加了两个鸡蛋：“虾线挑好了没？”
贺冰心把自己的“战果”拿过来：“好了！”
胡煜一看，让他挑个虾线，肉都给他挑掉一小半，点头认可道：“嗯，挺干净。”
贺冰心得意洋洋的，就差翘尾巴了。
胡煜低头亲了他一口：“宝贝把菠萝块拿过来。”
贺冰心最近爱吃酸甜口，晚上又想吃菠萝咕咾肉。虽然他只能吃菠萝不能吃肉，还是吆喝了一路“要吃要吃”。
“家里来客人，我也想做饭，”贺冰心在胡煜跟前转了几圈，跃跃欲试，“不然显得我多没诚意。”
“行啊。”胡煜把最后一道菜装了盘，“你想做个什么？”
“我想做一个大家都爱吃的、又很有名气的那种菜，”贺冰心摩拳擦掌，“就像是佛跳墙或者狮子头那种。”
“那不难啊，”胡煜笑着揉了揉贺冰心的头发，“不过现在客人都在外面等着呢，我们可能得做一个又好吃又有名气，但是比较不花时间的菜。”
贺冰心很赞同：“对对对，那我做个什么呢？”
几分钟之后，胡煜把菜都端上桌，菠萝咕咾肉、排骨藕汤挨着鸡汁娃娃菜，又连着西湖醋鱼、粉丝蒸鲍和清炒西蓝花摆成一圈，最后在中间放下一碟糖拌西红柿，压低了声音：“这是你们贺老师做的，等会儿他过来夸夸他。”

第39章
贺冰心端着三碗饭分给三个人，把粘在手指上的饭粒舔掉，挨着胡煜坐下了：“吃吧，别光聊天啊。”
秦晋挨着张旭，笑得正欢：“嫂子，平常家里都谁做饭啊？”
张旭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古怪，又很快撤开了。
“胡煜做啊，”贺冰心说起来还有点沾沾自喜，“但是今天我也给你们做了一个菜。”
张旭第一筷子就夹的凉拌西红柿：“嗯，贺老师的手艺得尝尝。”
贺冰心有点狐疑地看张旭：“你怎么知道这是我做的？”
薛凤赶紧打圆场：“这个菜，色香味俱全，一看就个人风格突出，和别的菜都不大一样，所以不难猜。”
“是吗？”贺冰心不大相信，但是注意力很快就转移了，期待地看着刚吃了一口的张旭，“怎么样？好吃吗？”
张旭猛点头：“又酸又甜，特别好吃！”
贺冰心满意了，笑嘻嘻地动手给大家盛排骨汤。
薛凤赶紧把他手里的勺接过来：“我们自己来，您坐您坐。”
秦晋看他面前没有米饭，有点奇怪：“嫂子你怎么不吃主食，胃还没好？”
胡煜端着一碗虾仁蛋羹过来，摆在贺冰心面前：“好得差不多了，但是晚上还是得吃点好消化的。”
秦晋轻轻“哦”了一声：“不会这一桌子都不能吃吧？早知道等嫂子再好点儿我们再过来吃饭了，这多受罪啊……”
贺冰心自己倒是不在意，咬着胡煜给他的小勺：“短时间内都不能随便吃的，没事儿，你们吃你们的。”
碗筷慢慢动起来，大家也就放开了。
胡煜不让他随便吃，贺冰心就拿小勺一点一点挖他那碗蛋羹，每隔一会儿眼巴巴看看胡煜，胡煜就在他的小勺上放一小块菠萝或者挑好刺的鱼肉。
贺冰心这顿饭吃得不安分，有一口没一口的，过一会儿就不吃了，胡煜看着他剩的小半碗蛋羹：“怎么吃这么少？”
有别人在，贺冰心不好意思说自己不舒服，笑着掩饰：“吃饱了。”
胡煜很清楚他大概能吃多少，本来给他做的分量就不多，还剩了一半。
他伸手摸了摸贺冰心的肚子，凉凉的，有一层汗，脸色一下就严肃了。
秦晋看出来贺冰心不舒服了，赶紧说：“没事儿不用管我们，我们就是吃饭的，透明的，别因为我们不自在。”
薛凤和张旭脸都要埋到饭碗里去了，闷声认可：“对对对，我们就吃饭。”
胡煜没心思说笑，手轻轻压在贺冰心的上腹：“难受得厉害？”
“没有没有，”贺冰心摇摇头，耳朵根红了，“可能刚才吃急了，有点不舒服，没事儿，缓一会儿就好了，你吃你的。”
胡煜没听他的，捞着他在自己腿/间坐下了，一只手护着他的肚子：“不急，好一点儿我们再慢慢吃。”
薛凤趁机跟胡煜告状：“贺老师有时候台子连起来，中间根本不按时吃药，光吃点心。”
贺冰心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叛徒：“你不是答应我不告诉胡煜吗？”
薛凤一撇嘴：“我发现有事还是得找胡教授解决，不然谁都管不了你。”
感到胡煜的目光看过来，贺冰心一秒钟化悲愤为可怜，抓住胡煜的手在肚子上来回蹭：“胡煜，肚子不舒服……”
胡煜有些严厉的目光一下就温和了许多：“揉着呢，揉着呢。”
薛凤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贺冰心，又面无表情地看了看胡煜，开始更加卖力地吃糖拌西红柿。
“贺老师，”张旭咽下一片娃娃菜，把筷子放下了，“你从项目里退出了之后，还跟进过吗？”
贺冰心正就着胡煜的碗喝了一小口汤：“嗯？我有自己做一些验证工作，但是不知道徐志远他们的进度，怎么了？”
“就是你退出之后，他也没找我跟薛凤问过什么，也没给我们什么新的任务，听说电生理都是他找公司的人代做的，”张旭迟疑地说，“然后今天晚上我临出门的时候还听见他在办公室里大声抱怨，说现在你和李旗都退项了，他一个人怎么辛苦之类的，反正感觉怪怪的，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声。”
“就是，他辛苦什么呀？”薛凤漫不经心地给鱼挑着刺，在汤汁里蘸了蘸，“这两次汇报他给的数据可多了，但是我就没见过他比你多做两台手术，也没见他忙过实验，就知道一天到晚闷头刷文献做图，好像算算就能把实验结果算出来似的。”
贺冰心微微一皱眉：“他手术你们跟过吗？有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
“一直跟的，”薛凤说，“不该做的……倒没有，估计也是碍着我们在旁边，他想动手脚也不敢吧。”
“今天贺医生前脚出门，徐志远就在后面说李旗多么多么不老实，幸好被逮住了，不然以后谁跟他搭档谁倒霉，”张旭皱着眉，“可是他之前明明和李旗关系不错，好像下了班还经常一起吃饭什么的。”
“你们医院里还有这么多事儿呢？”秦晋呼噜呼噜地把自己碗里的汤喝完，插话进来，“这个徐志远听着可不像是什么好东西，怎么，嫂子还要跟他打交道吗？”
“同事而已，”贺冰心跟他解释了一下，“原先一起做一个项目，后来我退出了。”
“别沾这种人。”秦晋没多评价，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你想接着做那个项目吗？”半天没出声的胡煜突然问。
张旭好像也很关心这个问题，朝他看过来。
虽然那个项目大部分都是贺冰心的工作，也推进到了第一个可能会开花结果的节点，但其实所有的科学问题对于他而言都是平等的，就好像面对几个同样的病人，他没有什么私人偏好。
只要能出一个好结果，贺冰心谈不上什么可惜不可惜。
“我现在工作挺多的，倒也不是一定要接着做那个，”贺冰心实话实说，“先观望吧，或许徐志远能把项目走好。”
张旭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端起汤来喝了一口。
薛凤轻轻一哂：“他要是能做项目，母猪都会上树了。”
“咳咳咳……”张旭一口汤呛住了，连汤带碗，水叮当地扣了一身。
“我去，兄弟你怎么这么激动？”薛凤连忙帮他捡身上的排骨和藕。
秦晋也立刻抽着纸巾给他擦，张旭怪不好意思的：“没事儿没事儿，你们别沾手了，我自己来。”
秦晋今天又是一身地摊货，线头支棱着的对勾卫衣，绣着夸张翅膀的伦敦男孩长裤，大大咧咧的：“嗐，举手之劳你也跟我客气。”
张旭的脸却红了：“谢谢。”
擦着擦着，秦晋突然一挑眉：“我怎么觉得这个场景这么熟悉呢？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没有，你没见过我。”张旭笃定地说。
“不对，你……”秦晋没那么好骗，眉头紧锁地琢磨着，“前几天我在咖啡厅把咖啡洒在服务员身上了，那个是不是你？”
“你在咖啡厅当服务员？”薛凤吃惊地看着张旭，“你还有精力干兼职呢？”
张旭的脸红了，跟贺冰心道了声歉：“对不起，贺老师，我衣服湿了，还是先走吧。”
“别啊，”贺冰心赶紧从胡煜身上起来，“咱俩衣服号估计差不多吧，走，你跟我换件衣服去。”
张旭犹豫了一下，跟着贺冰心进卧室了。
贺冰心看着张旭把带着汤味的衬衫裤子解下来，给了他一条新毛巾擦身上：“薛凤说得对，现在你们都争取升职称，任务也不轻，怎么还去打工呢？”
“我妈病了。”张旭低着头，一条腿一条腿地蹬进休闲裤里，裤腿有点长了，他又蹲下身挽裤脚，一直没抬起头。
“严重吗？”贺冰心问完就想咬自己的舌头，不严重张旭也用不着为钱犯急。
“胶质瘤，二期了。”张旭低着头吸了下鼻子，语气挺平静的，“所以没人比我更希望你能留在那个项目里，就算科研到临床有十万八千里，有你在还算有点盼头。”
贺冰心歪着头想了想：“二期的胶质瘤我处理过，不是不可以，你要是信我，我可以做。”
“我不信谁也会信你，我攒钱……”张旭皱着眉毛有些说不下去，“贺老师，你用不着听我说这些话，别给我操心了。”
“是不该让他操心，”胡煜推门进来了，“抱歉我过来看一看，我说你们怎么这么长时间不出去。”
张旭的脸微微一红：“胡教授。”
“诶呀什么教授不教授的，”贺冰心把胡煜往身后塞了塞，试图无视他，“你接着说，想让我做手术，钱不够是吗？我可以借给你。”
张旭刚说了一个“不”就被贺冰心打断了：“现在不是你男儿当自强的时候，晚点儿还给我就行了，你好好干，转了主任医师很快就能还清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喂！煜哥你来找他们，怎么仨人都没影儿了，”秦晋吆喝着找进来，看见张旭吃了一惊，“呀？煜哥嫂子你俩干什么了？怎么给人欺负哭了？”
张旭急忙辩白：“不是，我是感激……”
胡煜拍了拍贺冰心的肩膀：“宝贝你先带着张旭出去，我跟秦晋说两句话。”
秦晋云里雾里地跟胡煜站在衣帽间里：“啊？干嘛？”
“行了，别跟我装傻，”胡煜对着门口扬扬下巴，“喜欢张旭？”
秦晋眨眨眼：“草？”
“进了门就给人家拿衣服递鞋，吃完饭还来个认亲大会，小秦总，难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胡煜半笑不笑地看着秦晋。
秦晋拿舌头顶着腮帮子，露出一个笑：“狐狸真贼。”
“但是我得提醒你，”胡煜微微眯起眼，“那是贺冰心的朋友，你要是只想着玩，到贺冰心这儿准得翻车，我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谁说我只想玩玩了？”秦晋矢口否认。
“你要是动了真心，就不该等着趁人之危，”胡煜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好自为之。”说完拍了拍他肩，出去了。
贺冰心正跟张旭和薛凤说话，看见胡煜出来：“欸他们要走了，外面天气不好，咱们开车送下他们吧。”
“我送吧，”秦晋跟在胡煜后面出来，依旧笑嘻嘻的，“嫂子不舒服，你俩别动了。”
秦晋指了指院子里的辉腾：“那破大众是我开来的。”
目送着三人开着破大众走了，贺冰心没骨头似的趴到胡煜背上：“我们刷碗吧？好多碗……”
胡煜稍微蹲下一点把他背起来，一只手托着人一只手收拾桌子。
等看着胡煜把盘子碗的都扔进洗碗机里，贺冰心都有点睁不开眼了，搂着胡煜的脖子迷迷瞪瞪地问：“不是早就坏了吗？怎么还往里放。”
胡煜把他往背上掂了掂，脸不红心不跳：“今天修好的。”

第40章
贺冰心胃没好利落之前，每天中午都去胡煜办公室吃饭午休，吃饭有人喂，午睡有人哄。到了后来他都有点舍不得好了，但总也不好老是这么赖着。
“我明天不过来了吧？”贺冰心靠在胡煜怀里，想着长痛不如短痛，还不如趁早说了，“你这么忙，每天过来不是浪费你时间吗？”
贺冰心刚过来午休那两天，时不时还有人敲门找胡煜，但是大家渐渐发现中午进来基本注定吃脸色，就都学乖了，不过来当这个灯泡。
但那并不能代表胡煜不忙。
胡煜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明天是不能过来了。”
说是一回事，落实又是一回事。
贺冰心难免有点失落：“嗯。”
“怎么了？”胡煜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里带着笑，“不开心了？”
贺冰心感觉自己快让胡煜惯出毛病来了，掩饰着摇头：“没有没有，本来我就没必要上来了，病都好了。”
“不是不让你上来，”胡煜给他顺着毛，“明天我要出趟差，大概很晚才能回来，中午饭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你自己乖乖吃。办公室的钥匙我留给你，累了就到我这儿来休息，好不好？”
贺冰心侧了侧身抱住他的腰，终于把真心话问出来了：“那我之后还能来吗？”
“得来啊，”胡煜抱着他温柔地哄，“你不来谁陪我吃饭啊？”
贺冰心踏实了，在胡煜怀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个午觉。
之前跟张旭讨论过他母亲的病情，贺冰心查了不少卷宗和文献，一直在做准备。张旭身上的压力却不见小，这几天话越来越少。
昨天贺冰心把手术确定在今天下午，他反倒越发不安了，对着电脑发了小半个下午的呆。
“兄弟，”薛凤跑到张旭身边给他揉着肩，“有贺老师坐镇，别太担心了啊。”
张旭急忙看贺冰心，埋怨了薛凤一眼：“我没担心，你别给贺老师施加压力。”
“？”贺冰心刚好合上分析记录，听见他们提自己，“什么？”
张旭腾地站起来，乍了一脑门的薄汗：“到手术时间了吗？现在去吗？”
“你不去，薛凤去。”贺冰心耸耸肩，“时间不会太长，你放松一点。”
徐志远也立刻站起来，紧着几步跟上贺冰心：“贺医生，今天的组织取完了，您能不能给做一组电生理？”
张旭的脸立刻就沉下来，但这只是常规手段，他也没什么可以指责徐志远的，只是心里憋屈。
“憨批，”薛凤故意没压声音，“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贺冰心看了一眼张旭，头也不回地给徐志远丢下一句：“如果让我做的实验，不会作为你的课题数据。”
徐志远在原地顿了两秒，拳头砸手心，跟了上去。
正如贺冰心所说，张旭母亲的情况并没有十分严重，只是对手术的技巧和速度要求比较高，并且存在一定的复发风险，但那都是术后要观察的问题了。
贺冰心动作很快，徐志远一直插不太上手，只是在一边跟着看，时不时搭一句话：“抱歉啊，我之前没注意这是张旭的家人。”
贺冰心的心思在手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嗯”一声。
组织取下来，徐志远立刻就拿着人工脑脊液泡好，连东西带人的消失了。
“切，什么玩意儿……”薛凤看贺冰心准备关颅，赶紧说，“贺老师我来吧。”
“没事儿。”贺冰心简单答了一句，“马上就好。”
薛凤在一边做着清理，一边吐槽：“以前只是觉得徐志远挺烦，现在感觉他简直了……光想着自己，一点不考虑别人。问题他也没那个金刚钻啊，这课题……准砸他手上。”
贺冰心一丝不苟地缝合着，没吭声，等到真正包扎完才跟薛凤说：“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薛凤努努嘴：“没问题啊。”
“你是课题组里的人，我不是，所以你能接触到我接触不到的课题数据。”贺冰心跟薛凤一起进了更衣室，“我会把这个课题中主要涉及到的思路和技术完整地教给你，你的任务就是要在拿到数据之后，把它们套进模型里，检验它们的真实程度。”
本来他对这个课题差不多完全放手了，但是那天张旭的话提醒了他，课题不仅是课题，也是病人和家属的一线希望，哪怕遥远，也终究是光。
如果徐志远不作为，他不该坐视。
“嗐，费这个劲呢，”薛凤挠了挠头，“我拿到数据咱俩一起看不就行了，你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毛病来。”
贺冰心摇摇头：“我不打算直接插手这个课题，你发现什么问题可以直接告诉我。你也正好借这个机会学习一下独立思考，毕竟以后也是要自己做项目的，总不能什么都依赖别人。”
如果课题出了问题，他不打算牵扯薛凤，他可以自己来当这个拿刀的人。但是如果没出问题，他也不打算夺任何人的功劳。
薛凤只听出他非要自己掌握课题技能来了，痛心疾首地看着贺冰心：“贺老师，你以前哪儿有这么picky啊？你少跟胡教授一起玩儿好吗？把单纯善良的贺老师还给我好吗？”
“你跟胡煜说。”贺冰心爱莫能助地摇摇头，走了。
薛凤看着贺冰心离开的背影，心痛到无法呼吸：“近墨者黑得也太快了……”
两个人结婚以后，贺冰心离开胡煜最久的一次就是去崖城出的那次差。虽然知道胡煜就走不到一天，晚上就能回来，他心里还是难免有些空落落的。
胡煜正在厨房里给他炖汤，贺冰心隔一会儿就进来看看，摸摸桌子摸摸碗筷，也不说什么，又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贺冰心第三次进来的时候，胡煜把他喊住了：“宝贝过来。”
贺冰心磨磨蹭蹭地过去了，胡煜从锅里舀了一小勺汤，吹凉了喂到他嘴里：“味道可以吗？”
放在平时，贺冰心都会非常捧场地开心点头，今天却有点蔫哒哒的：“好喝。”
胡煜一伸手把他揽住了，下巴抵着他的肩头：“不高兴让我出差啊？那我就不去了，好不好？”
胡煜是干事的人，总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黏他身上。这些道理贺冰心都懂，他就是单纯地提前想他了。
“你明天晚上什么时候回来？”贺冰心偏着一点头，能闻见胡煜头发上好闻的柑橘香。
“可能会有点晚，我是会议主持，六点多开完会，大概十点能到市里。”胡煜搂着贺冰心的腰，亲了一下他的侧颈。
“也没有很晚嘛，”贺冰心努力提了提嘴角，“你是主持肯定不能不去。”
胡煜看得出来他心情低落，又亲着哄：“明天不让人给你送饭了，明天早上我给你做出来，中午你热热吃，好不好？”
“你别老跟哄小孩子似的。”贺冰心被他的呼吸搔红了脸，嘟着嘴躲他，“又不是没你就不能吃饭了。”
“是吗？”胡煜轻笑着逗他，“那我这一个多月都在喂谁啊？谁一自己吃饭就胃疼啊？”
贺冰心不乐意了，掰开他的手要走，胡煜赶紧往回捞：“宝贝宝贝，不气啊，等会儿又不舒服了。”
“谁不舒服了，按你说的，我不就是不想自己吃饭装给你看的吗？”贺冰心冷着脸，真火了。
“怎么了这是？”胡煜知道贺冰心不是个无理取闹的人，感觉有点不对劲，把他困在自己怀里不让动，“宝贝，为什么这么不高兴啊？”
贺冰心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就是想到胡煜要走，心里头就莫名地不踏实，好像要出点什么事儿似的。
胡煜轻轻揉着贺冰心的背：“跟我说说怎么了，嗯？”
“不知道。”贺冰心抵住胡煜的肩，“心里难受。”
胡煜低头舔了一下贺冰心的嘴唇：“好点没？”
哪怕这么长时间了，贺冰心还是招架不住胡煜的吻，一下忘了失落，臊得满脸通红：“干嘛干嘛！”
“哥说我要干嘛？”胡煜又在他嘴上嘬了一口，“好点儿没？”
贺冰心心里压不住地委屈，一下把胡煜的脖子搂住了，狠狠地叼住胡煜的嘴唇，不像是原先的小兔子了，倒真像一个狐狸崽儿。
不过贺冰心的狠是他自己觉得狠，他觉得自己肯定把胡煜咬破了，能把胡煜咬哭，但实际上在胡煜看来就跟小猫磨牙一样。
胡煜躬身托住他的屁股，把人架在了自己腰上，擎着观音一样朝卧室走。
借着这个姿势，贺冰心难得占据有利地势，自己为可以居高临下地凌/虐胡煜，泄愤似的亲他。
“不着急宝贝，慢慢的。”胡煜知道他是舍不得自己走，轻笑着哄他。
贺冰心一下就恼了：“谁急了？我急什么了？”
胡煜低头看自己的衬衫，贺冰心也跟着看，才发现那价值不菲的领口被自己揉得皱皱巴巴，珍珠扣都快让他扯掉了，可怜里又有些难言的意味。
一阵电流顺着贺冰心的小腹往上蹿，又急匆匆地变成了火，把他的胸腔烤得滚烫。
他又气又不甘，又没地方撒火，忿忿地扯胡煜的腰带：“你说一回，一回一回又一回，以后都不让你了！”
胡煜舔着嘴唇把他笑看着：“都听哥的。”
贺冰心让他笑得火更大了，拽着枕巾盖到他头上：“闭上嘴，不许说话了。”
胡煜又笑：“那我等哥给我揭盖头。”
贺冰心气急败坏地把胡煜扒了个精/光，就给他剩了个小裤/衩，又不知道该干嘛了，真正是拔剑四顾心茫然。
“翻过去！”贺冰心强撑着，学着胡煜的样子“啪”地拍了一下胡煜的屁股，软绵绵的，不像是驯/服，倒像是撒娇。
胡煜笑得浑身直颤，顺着他趴过去了。
贺冰心看见他笑就拱火，毫无章法地乱蹭了一阵，不仅不解气，身体里那把火也越烧越旺，要把他的理智熬干了。
贺冰心太挫败了，一眼都不想再看见胡煜，气呼呼地从床上爬起来就要去浴室解决。
胡煜一伸手就把他勒回自己怀里，滚烫滚烫地顶着他：“怎么？哥把我弄成这样，就扔下不管了？”

第41章
第二天一大早，胡煜把贺冰心送到办公室，看到薛凤也在旁边，把饭递给他：“先让他吃了药，才能给饭吃。”
薛凤已经彻底倒戈了，冲着胡煜郑重其事地敬了个军礼：“好的，长官！”
贺冰心凉凉地看了看胡煜：“你晚上回来别太着急了，慢点开车，实在不行明天早上再回来也行。”
“今天晚上肯定回来，”胡煜揉了揉他的耳垂，安抚地笑着，“晚上下班秦晋过来接你，别瞎跑，听见没？”
“报告长官，我肯定看着他不让他瞎跑！”薛凤抱着贺冰心的午餐，嬉皮笑脸地说。
贺冰心挑着眉瞪了一眼薛凤，又看胡煜：“你让秦晋过来干嘛，人家不忙吗？我自己坐地铁就行。”
“可拉倒吧，”薛凤将煽风点火贯彻到底，“前几天我眼睁睁看着你找个样品都跑错楼。”
“我自己坐过地铁。”贺冰心冷声冷气地怼他。其实这不能算实话，上次他“自己”坐地铁的时候，胡煜在后面跟了他一路。
薛凤轻轻捣了他一下，朝着张旭的方向看，压低了声音：“可能人家秦晋来附医，是要顺便办点别的事儿呢？”
秦晋追张旭的事儿贺冰心多少也了解一些，恍然点了点头，抬头看胡煜：“啊，我知道了，我等他来接。”
胡煜又叮嘱了他几句，前脚他刚走，后脚科室里就收到急诊室的通知，全员备战状态，从早上九点一直忙到晚上五点，全科室都灰头土脸的，累得够呛。
贺冰心屁股刚沾上椅子，秦晋就敲门进来了：“嫂子，你收拾好了吗？我送你回家吧？”
张旭也回办公室了，正把笔记本往书包里装，听见秦晋的动作微微一顿，紧接着就飞快地拉上书包拉链，闪身从门口消失了。
贺冰心看着秦晋失落的眼神，偏着头想了一下：“你晚上有地方吃饭吗？我们可以一起叫外卖。”
秦晋的情绪收敛得很快，哈哈笑了两声：“我可不敢给你叫外卖，要是煜哥知道了，非把我头拧掉不可。”
贺冰心也不强求，只是觉得浪费了一个吃垃圾食品的大好时机，有点可惜。
秦晋开的还是他那辆破大众，跟刚从泥地里盘过一样，包着浆，贺冰心想开门都不知道从哪下手。
车里头却非常整洁，跟外面的败絮不大匹配。
贺冰心看着挡风玻璃上滋出两道水柱，被雨刷器刮着和泥，不由叹为观止：“这是一种行为艺术吗？”
“没有，这两天灰土大，忙起来没空去洗车。”秦晋把空调的暖风打开，“嫂子，你冷就说话，可别在我这儿着凉了。”
贺冰心不由笑了：“不至于。”
秦晋平日里很健谈，今天却意外地沉默，有心事似的，还走错了一个路口。
贺冰心不爱多管别人的闲事，扭头看窗外，不久就听见秦晋犹犹豫豫地问：“嫂子，你借钱给张旭了吗？”
这是张旭的私事，贺冰心不想私下里讨论，简简单单地“嗯”了一声。
“你别误会，我没恶意，”秦晋微微叹了一口气，“我就是有点想不通。”
贺冰心犹豫了一下，礼貌地问：“什么想不通？”
“我想追求张旭，”秦晋有些苦恼地皱着眉，茫然地瞪着红绿灯，“而且其实我是知道他有困难的，但是好像不管我怎么做，都是在趁人之危。”
这个贺冰心能明白，但他觉得秦晋或许并不需要别人的意见，只是想要倾诉和梳理，就没开口说话。
“那天我先送了薛凤回家，然后在路上的时候我跟张旭说……”秦晋的话里全是懊悔，“唉我就想让他知道如果缺钱就可以找我，但是我当时也不知道犯什么抽，那话说得就好像我要包/养他似的。嗐！全搞砸了。”
他轻轻锤了一下方向盘：“我以前没有这么追过人，也从来没觉得心上有个人这么难。说实话我特好奇煜哥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他找不到你的那些年，我想想都觉得不是人过的日……”秦晋陡然住了嘴，有些惊慌地看向贺冰心。
贺冰心的眉心果然抖了抖：“你刚才说什么那些年？”
秦晋迅速改嘴：“我说煜哥遇见你之前，其实也一直都在努力奋斗，他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挣得的。”
“不对，”贺冰心并不买账，“你刚才说找不到我的那些年，是什么意思？”
秦晋都快哭了：“我没那么说，嫂子你别吓唬我。”
贺冰心低了一下头，眉毛又拧起来，没再继续问。
秦晋更是一句话不敢再说，飞快地把贺冰心送到了家，看着他进了家门才迅速打通胡煜的电话：“煜哥，我好像惹大祸了。”
……
胡煜匆匆打开家门的时候，贺冰心盘腿坐在沙发上，正对着那架三角钢琴出神，面前是胡煜拜托秦晋带来的养生盅，盖子都没掀开，一点热乎气也看不着。
胡煜过来挨着贺冰心坐下了，小心翼翼地喊了他一声：“哥。”
“之前在测试间的时候，你跟我说你有个求而不得的朋友，”贺冰心没看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心，直截了当地说了，“其实就是你自己，是吗？”
胡煜知道贺冰心肯定心里正绕不过来，不敢多说一句话，轻轻答了一个“是”。
“我就是你小的时候喜欢的那个人，是吗。”贺冰心偏头看他，语气里没有一丝起伏，把疑问句说成了陈述句。
胡煜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但他还是如实地回答了：“是。”
第三句贺冰心说得尤为艰难一些：“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杀了冯，是吗？”
胡煜忍不住抓他的手：“那些事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贺冰心缓慢但是坚定地把手抽出来，“那你为什么假装不知道？”
“你从‘第一眼’看见我，就知道我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为什么还要装出一副刚刚认识我的样子，”贺冰心拧着眉看他，声音有点抖了，“这种不对等的认知，让你感觉很有趣吗？”
胡煜知道他现在钻牛角尖，不敢跟他硬杠：“我没有觉得有趣，但是我问过哥，要是你是故事里那个被喜欢的人，会不会接受那份感情，你还记得你怎么回答我的吗？”
“我不会。”贺冰心别开脸，“现在也不会。”
“为什么呀？”胡煜的声音轻，又带着些委屈，让贺冰心的心里一陷。
但他终究是绕不过这一步，他低着头，眼泪一点一滴地落进手心里：“或许所有人都知道我杀了冯，其中有一部分人认为我是无辜的，你觉得我是吗？”他红着眼睛，看胡煜。
胡煜轻轻摸他的脸颊：“你是。”
“可我不是。”贺冰心微微闭了闭眼，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心里往外挖，“我真的恨过他，恨他莫名其妙地领养我又认认真真地把我养他，恨他在得到我的信任之后又好像希望我成为另一个人。”
他偏头看胡煜：“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一个人给你至亲的感觉，但他甚至认不清你。”
接着他就把那句可怕的话说出来：“如果没有那次意外，也许总有一天我会真的主动去杀了他。”
胡煜搓着他冰凉的手：“你不会，哥，你不会的。”
“我很抱歉，胡煜。”贺冰心抬着手腕快速地蹭了一下眼睛，“如果你爱的是一个正常人，他一定很庆幸被人这样爱着。”
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就已经没有了泪意：“但是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爱，对不起。”
胡煜身上的血都凉了：“哥，你什么意思？”
“你爱的不是我，是你这些年编织出来的幻象。”贺冰心说话的时候，眼睫不住地抖，像是飞蛾脆弱的翅膀，“而我早就不是你曾经倾注爱意的那个人了，就像我不是冯心里塑造的……”
“冰心，”胡煜第一次这样叫他，声音颤抖却依旧温和，“我不是冯，我从未背叛你。”
“那如果我没有自己知道这件事，你会亲口告诉我吗？”贺冰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胡煜，呼吸都屏住了。
胡煜轻轻把他的碎发别回耳后：“我不会，但是这不影响我爱你。”
贺冰心把胡煜的手拨开的时候，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他胡乱地踩上拖鞋，转身就要走。
胡煜一把把他扯住了，声音终于有些急：“我明白你生我的气，但是你说如果我不这么做，要怎样你才会接受我？”
“我不知道。”贺冰心哽咽着，哭得满脸是眼泪。
一半的他清楚胡煜没有过半点对不起他的地方，另一边又觉得胡煜就是骗了他，爱得就是他自己的幻想。两边拉拉扯扯地，好像要把他的心也撕成两半。
胡煜攥着他的手不松，又把他往怀里拖：“不行。”
“你别想用这种事儿再甩开我，”胡煜再开口时几乎有些咬牙切齿，“贺冰心，我不允许。”
贺冰心在体力上跟胡煜没得争，轻声说：“你现在不愿意也没关系，我等你。”
听他这一句话，胡煜放手了，看着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走廊里，双手不由攥紧了。
后头的一周，贺冰心都浑浑噩噩的。
他又跟胡煜提了两次搬出去，但是他只要找到一个租的地方，胡煜就会提前把那租下来。他也想过住酒店，但只要一说自己的名字，根本没有酒店敢给他办入住。
贺冰心第一次发现胡煜早就在他身边织出了密不透风的网，严严实实地把他罩在了里面，他根本无处可逃。
他不停说服自己：胡煜又不是想害他，胡煜一直对他很好，胡煜是真心真意爱他的。
但是每当这个声音快要成功的时候，冯的声音就会出现：“我没有一天不从他的身上看见你！”
贺冰心想问：那胡煜在看他的时候，心里想得又是谁呢？
至少不是此时此刻的他自己。
他多希望自己可以相信胡煜，可是他心里又从来没这么难受过。之前旧伤被李旗剜开的时候，否认是来自外界的，可能很疼，但他还可以找胡煜；这次的否认却是来自他自己的，他没地方藏。
他不提走的事了，只是搬回了二楼的客房。
但他也不让胡煜接送他上下班，天天自己挤地铁。中午饭也不去胡煜那儿吃，跟着薛凤他们挤食堂。
薛凤也不敢打听，偷偷给胡煜发消息说贺冰心今天做了几台手术，有没有按时吃药。
贺冰心一顿药也没落下，饭也没少吃，可就是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巴颏儿尖出来，显得一双眼睛越发大，却一点光彩都没有。
“贺医生，你没事儿吧？”这天下了台子，张旭有些担心地问他。
贺冰心有些迟钝地抬起头：“……没事儿啊。”
“你脸色不大好，要不然早点回去休息吧？”张旭看了看表，“你自己……？”
他一句话没说完，楼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屋顶的灯都跟着明灭了几下。
“怎么回事儿啊？”办公室里的人都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大动静啊？”
“听着跟打雷似的……”
“医院这种地方，出点什么动静很正常好吧，管好自己就行了。”
贺冰心也没心思管，回答张旭：“没事儿，你不用担心我。”
张旭还是不放心：“等会儿薛凤回来，咱们一起出去吃点东西吗？”
贺冰心哪有心思去吃什么东西，也不想扫别人的兴：“不了，我想早点回去。”
“那也行，”张旭看着他收拾好东西，挠挠耳朵，有些支支吾吾的，“贺老师，每天胡教授都在你走之后来办公室看看，你们怎么了，有什么事儿还是好好谈谈吧？”
贺冰心没有倾诉的习惯，摇摇头：“没什么事儿，各自忙而已。”
这就是谎话了，事实是他根本不知道应该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胡煜，只是消极地等待胡煜放手而已。
胡煜喜欢的那个十几岁的贺冰心早就不存在了，他不想冒名顶替。
走出医院的大门，外面是料峭春寒。
贺冰心紧了紧自己的外套，想着明天要加一件厚衣服。
自从他不跟胡煜说话了，胡煜每天早上都给他准备衣服和早点。但是他不想再继续这么依赖胡煜了，等到胡煜明白了、放手了，他还是应该住回自己的职工宿舍，过过去的那种生活。
他看看淡灰色的天空，突然间特别后悔，干嘛要答应胡煜把行李箱拆开呢？自己根本就不配。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两个小护士正手挽着手往前走，其中一个正往另一个怀里缩，“他们说科研部死人了？”
“我听说是离心机转开了，碰爆了一整排氮气罐呢！”另一个也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小半个实验区都炸没了，我刚刚差点就要上楼送样了，没想到还逃过一劫……”
两个人慢慢走远了，剩下贺冰心一个人凝固在涌动的人潮里。
一个人撞了他一下，像是把他从噩梦里惊醒。
贺冰心疯了一样地跑向那栋高高的白色建筑。

第42章
病房里安静极了，贺冰心紧挨着胡煜的病床，眼睛一眨不眨地把他看着，好像这么多看看，胡煜就能被他看醒一样。
昨天傍晚那场爆/炸发生的时候，胡煜就在测试间，房间的隔离板碎掉的时候直接就把人拍在里面了。不幸中的万幸是胡煜被架子挡了一下，没被直接波及，除了脑震荡，只有一些皮外伤。
现在床头柜上孤零零地放着两个耳塞一样的小东西，是当时被胡煜捏在手心里的助听器。他被从一堆狼藉里挖出来的时候都没松开过，最后是医生从他手里硬抠出来的。
贺冰心认得那个东西，胡煜以前给他做测试的时候用过类似的助听器，只不过之前没有这么小巧精致，也没刻着那两个小小的手写体“H”。
昨天他在急诊室外头等着，脑子里像是刮着毁天灭地大风暴，把所有连贯的思维全都连根拔起，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念头。
比如他害死冯之后，又要把胡煜害死了，比如胡煜要是有任何好歹，他就要用一辈子来赔。
这些念头就像是子弹似的，一颗一颗缓慢又坚定地嵌进他心里。
当医生从急诊室出来告诉他胡煜没有大碍的时候，贺冰心才有些后怕地发现自己居然在遗憾：胡煜没人管，他也没人管，要是胡煜死了，他就拿自己所有的钱买一块好地，和胡煜一起睡进去。
现在胡煜没死，他就只想得起来自己跟胡煜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爱的不是我，等你想离婚的时候我们再谈。”
现在床头上那两颗漂亮得像是定情物一样的助听器，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珠光，会说话的星星似的，指责着贺冰心的没良心。
之前和胡煜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也不依不饶地在他心里过电影：
胡煜给粥里加糖，不动声色的样子：“贺医生反感我吗？”
胡煜眯着眼睛，似乎有点腼腆：“贺医生，你介意同居吗？”
胡煜一笑，嘴角就有浅浅的梨涡：“贺医生，喜欢种草莓？”
胡煜炽热的呼吸打在他耳畔：“贺医生，该睡了。”
胡煜一整晚一整晚地哄他：“宝贝不疼了，我们揉揉，好了好了不难受了。”
“宝贝。”
“哥。”
一声声的，现在听起来全都像是谴责。
贺冰心手掌压住眼眶，呼吸逐渐粗沉。
不能哭，他还得看着胡煜。贺冰心深深地吸了两口气，努力把情绪压了下去。
秦晋推门进来，贺冰心一点都没察觉，像是在床边凝成了一尊雕塑。
秦晋把早点放在桌子上，轻声问：“嫂子，煜哥醒过了吗？”
贺冰心无声地摇了摇头。
秦晋动作一顿，弯腰看了看他，忍不住地皱眉：“你这是一晚上没睡？”
贺冰心低低回了一声：“没事儿。”
“你这个身子板儿，怎么可能没事儿呢？”秦晋有点着急，“你在旁边睡一会儿，煜哥醒了我叫你行不行？”
贺冰心轻轻皱了下眉：“我睡不着。”
“睡不着你也得躺会儿，别煜哥没事儿你先病倒了。”秦晋看他不动，又接着劝，“煜哥问题不是不大吗？他身体好着呢，脑震荡几天就好利落了。”
“那他为什么到现在还不醒？”已经一整晚了，贺冰心一眼也没从胡煜脸上挪开过，他就是没醒。
“……大夫不是说了吗？自我保护机制，肯定要晕一会儿的。”其实秦晋自己也不确定，但他就是希望贺冰心能宽宽心，“你也是大夫，你应该比我明白呀！”
“你想想他一天到晚练这练那的，身体比你强多了。你赶紧歇会儿，等他醒了看见你这脸色儿，肯定心疼得要命。你歇会儿，别撑着了，啊。”秦晋说着话，把陪护床给他理出来了，“快躺会儿。”
“我睡不着。”贺冰心简单地回答了他，又不说话了。
秦晋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给贺冰心递包子：“你不睡觉，吃口饭总行吧？你现在脸白得跟这床单一样了你知道吗？”
贺冰心接了包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他一点食欲都没有，但是他这个时候不能生病，胡煜家里一个人都没来，他不管胡煜，就没人管了。
包子是秦晋从Sonder带来的，明明都是一样的流沙包，但是不和胡煜一起吃，就好像什么滋味都没有。贺冰心吃了两口就放下，一会儿想起来，就又吃两口。
秦晋看不下去，给他换上一碗粥：“别吃那个了，都凉透了。”
吃了顿无比漫长的早饭，秦晋又劝了贺冰心几次，看他根本就不肯听自己的，也不敢强迫他，就什么都不说了。
两个人像是两个一组的花生仁似的，安安静静地在床边坐着，没人吭声。
快到中午的时候，秦晋要去给他们弄午饭了，又不放心把贺冰心自己留在这，正纠结着要怎么办，就突然发现床上的人好像动了动，他赶紧看贺冰心：“嫂子，煜哥是不是要醒了？”
贺冰心俯身看胡煜，皱着眉观察他的眼动，呼吸都屏住了。
胡煜的睫毛颤了颤，张开一道细细的缝，虽然还不聚光，但的确是要醒了。
不知道问什么，贺冰心等了一晚上加一上午，明明就是在等这一下，可是现在他却觉得害怕了，他怕胡煜亲口指责他没良心。
“嫂子，别慌别慌，我去叫医生啊。”秦晋叫他别慌，自己却像是火烧了屁股一样，蹭蹭就跑出去了。
胡煜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目光逐渐聚焦在贺冰心身上。
贺冰心攥了攥拳，手心里全是汗，湿凉湿凉的，嘴巴里却干干的，好像一片被太阳烤焦的荒漠。他咽了咽口水：“醒了吗？感觉怎么样？”
胡煜的呼吸逐渐由缓慢变得均匀，白雾一下一下地在氧气罩上晕开。
贺冰心看他不说话，有些心焦，又追问了一句：“有强烈的眩晕感吗？或者看东西又重影吗？”
胡煜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抬手把氧气罩拿掉了，跟他摆了摆手：“很吵。”
贺冰心一愣，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胡煜是在说他吵，就不再说话了。
胡煜撑了一下床，似乎是要坐起来。
贺冰心伸手扶他，却被他让开了：“不需要。”
像是被烫了一样，贺冰心把手缩回去了。
胡煜现在的态度对他来说很陌生，但是他能理解。毕竟在胡煜受伤之前，两个人的关系算不上融洽。
如果胡煜真的爱他，那说他狠狠地伤害了胡煜也不为过，胡煜疏远他也是应该的。
胡煜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又舒展了一下身体，目光看过来，平静得看不出什么特殊的情绪：“我受了什么伤吗？”
贺冰心的手越攥越紧，指甲几乎掐进了手心里：“中度脑震荡。”
胡煜没再跟他说话，像是把他当成了透明人，拿起床头的手机快速地查看信息和邮箱。
他点开一个语音，自顾自地听了，又按住语音键回答：“实验室所有人员自行分成两组轮流清理善后，其余时间正常推进课题，明早提交工作汇报。有需要请假的同事请及时向我说明原因，在本次事故中受伤的需要提供诊断证明。”
公事公办又不通人情。
又处理了几件事，胡煜半抬起眼，看见了贺冰心搭在膝盖上笋尖一样的双手，继而又皱着眉往上看见他近乎苍白的脸：“你为什么还在这儿，找我有事吗？”
和从前那种温和纵容不一样，胡煜现在的眼神就像是淬过冰，把贺冰心从头到尾浇了个透心凉。
贺冰心觉得胡煜问得不无道理，他为什么还在这？但他答不上来，当初要走的是他，现在赖在这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现在胡煜明显不希望他在这，要是他答一句“不放心你”，总有些惺惺作态的嫌疑。
贺冰心颤巍巍地拄着膝盖站起来，可能是坐久了，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他正缓着神，秦晋就带着医生进来了：“……是刚刚醒，我太激动了，忘了还能按铃。”
医生宽容地笑了笑，检查了一下胡煜的瞳孔收缩，又问了他几个简单的算数题和生活常识。
胡煜一直是那种非常冷淡的态度，任何能用一个字回答的问题都不会说两个字，等着医生检查完，他就开始起身穿鞋：“什么时候来复查？”
医生陪着笑：“还是住院观察两天比较稳妥。”
“不需要。”胡煜利落地系上衬衫上的袖扣，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秦晋开口拦了他一句：“哎，身体要紧，你着急去干什么呢？”
“我没有这么多清闲时间，”胡煜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把床头柜上的两个助听器拿起来，摊在手心里，目光里闪过一丝迟疑，“这个小玩意儿还没做完呢。”
秦晋不知道那是什么，挠着头问：“这和你住院冲突吗？你可以白天去实验室，晚上过来住。”
胡煜眼中的疑云又浓了几分，他抿了一下嘴，似乎有些不确定：“我晚上必须得回家。”
医生也得罪不起他，顺着他说：“不住也行，理论上复查是第一周两次，第二周一次，胡教授方便的时候过来就行。”
胡煜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起身披外套。刚穿到一半，他的两道眉毛突然拧起来，眉尾的疤显得他略有些凶狠。
他有些防备地扭头看贺冰心，问他：“如果那位才是我的医生的话，那你是谁？”

第43章
类潮汐式记忆障碍。
贺冰心坐在切诺基宽大的后排，沉默地看着窗外。
一排排发了新芽的金柳从眼前闪过，医学院时代的知识点和医生的声音在贺冰心的脑海中重合：“……不是永久性的，很罕见，几乎所有病例都会出现选择性反向遗忘的症状，也就是忘记自己最关心的事。”
就像是海浪把最心爱的珍宝遗落在沙滩上。
胡煜就坐在他身边，一直在笔记本上敲字，键盘机械的细响“嗒嗒”地敲在贺冰心的心头。
胡煜重新醒来之后好像变得尤其忙碌起来，不是在手机上忙就是在电脑上忙。
以前贺冰心从来也不知道他有这么多工作，因为他总是随叫随到的。
胡煜也沉默着，司机也沉默着。
车内的安静让贺冰心稍微有些透不过起来。
他正准备打开车窗，胡煜就把笔记本合上了，摘下浅黄色的蓝光眼镜：“抱歉贺先生，我刚刚稍微有点公事要处理。”
贺冰心听着那一声“贺先生”，微微垂下了目光：“没关系。”
“之前你说我们是，”胡煜稍微停顿了一下，“形式婚姻，是吗？”
贺冰心搭在膝头的手不由攥紧了，他像是不敢看胡煜，点了点头。
“我们是哪种程度的形式婚姻？”胡煜对于这四个字的理解就是没有感情基础，但是他又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会随便接受一段肉/体关系的人，“我们是朋友？”
贺冰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片刻，就撞上胡煜略有些惊讶的目光：“怎么了？你是……哭了吗？”说完他轻轻抽了一口气，按着胸口揉了揉：“你别哭。”
好像眼前这个陌生人的眼泪有着滚烫的温度，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心口上，让他一阵阵地疼。
贺冰心看他揉胸口，立刻慌了：“胸口不舒服吗？不然还是回医院吧。”虽然检查不出什么问题，贺冰心还是怕他有什么暗伤。
胡煜稍微松调整了一下呼吸：“没事儿，你别哭。”
贺冰心不敢哭了，抿着嘴用力含眼泪，泪水聚成一滴，悬悬地挂在他的睫毛上，好像他稍一动，就会随时掉下来。
胡煜皱着眉看他瘦出尖来的下颌，不想多管闲事，却又意外地忍不住：“你有什么伤心事吗？”
贺冰心憋着眼泪，摇头。
那就是有，但不想说。
大概是因为脑震荡的影响，胡煜一直感觉昏昏沉沉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不再多问，靠在座椅上假寐。
贺冰心看他闭上眼，才放心大胆地掉眼泪。
胡煜一点也不记得他了。
他紧紧攥着裤子上的布料，不想让自己发出软弱的抽泣声。
谁想到胡煜突然睁开眼，正撞上他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但是这次胡煜没说什么，只是递给了他一张纸巾。
贺冰心窘迫地用纸巾压住眼睛，避开了胡煜的目光。
路上车不多，很快就到家了。
胡煜先下了车，又到贺冰心这一侧来给他开门。等到车门拉开，胡煜才后知后觉地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并不是一个有服务意识的人，就好像刚才一连串都是肌肉记忆。
他盯着贺冰心慢慢迈出一条腿，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提心吊胆了一整夜的缘故，贺冰心下车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好悬跪在地上。
胡煜立刻一伸手就把他捞住了，熟悉的柑橘香瞬间把他包绕。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胡煜紧紧攥着贺冰心的手腕，把他往自己怀里扶了扶，“你怎么回事儿？”
被那一阵香气蛊惑，贺冰心忍不住抓住了胡煜的外套，寻求保护似的往里钻：“胡煜，我难受。”
胡煜的心里微微一动，还没想清楚自己该说什么，就已经下意识地把人从地上抱起来了。
贺冰心真的很轻，而且非常配合他的动作，一块肉似的贴进他怀里，就像是原本就该长在那一样。
胡煜的脑子又比身体慢了半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干嘛？
但至少这样抱着贺冰心的时候，他心里那种憋闷的感觉就轻松了许多。
稍一低头，他就能闻见贺冰心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和他自己的沐浴露不一样，但是又莫名觉得很熟悉很安心。
胡煜抱着贺冰心一路进了家门，把人放在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水，回来时才发现他一直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像是一直没把目光挪开过，脸色倒是明显好了一些。
贺冰心喝了水，扶着沙发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哑：“你刚受了伤，多休息一会儿吧，我来叫个外卖。”
“叫外卖？”胡煜的潜意识在抵触这个事件，但是他又不大确定，“我以前，经常和你一起叫外卖吗？”
贺冰心抽了一下鼻子，点点头：“对，我们经常一起叫外卖。”
胡煜却不大好骗，他偏头看着贺冰心：“我们经常叫什么外卖？”
贺冰心卡了一下：“就是沙拉披萨那一类的。”
“不可能，我有精确的日摄入标准。”胡煜不明白他为什么骗自己，但也没追究，拿出手机来，“我来订餐吧，出去还方便一些。”
除了Sonder，以前胡煜很少带贺冰心出去吃饭，都是自己做。
但是贺冰心现在不想离开家，他起身往厨房走：“那我给你做饭吧。”
胡煜脸上露出一丝古怪，但是也没再拦他，因为他觉得自己再多说一句，贺冰心可能又要哭了。
贺冰心打开冰箱，冷藏隔层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蔬菜和水果。
这得益于胡煜的习惯。因为贺冰心挑食，他每天都变着花样地做饭，努力让他多吃几种蔬菜。
贺冰心想着以前自己生病的时候，胡煜是给他炖过香菇鸡汤的，就从冷冻层拿出来一只鸡，放进微波炉化了冻。
他给香菇泡上水，就开始给鸡斩块，但是他有点不确定要用哪种刀，最后拣了一把看上去不太重的菜刀。
一刀下去，“咚”的一声，鸡就从案板上滑了下去，鸡脖子扭成一个滑稽的“C”型，好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贺冰心有点困扰地把鸡放回来，用手扶住，刚准备下第二刀，拿着刀的手就被人从身后反握住了。
胡煜稍一用力就把刀从他手里卸下来了，声音有些严厉：“你不会做饭？”
贺冰心无措地向后退开一点：“我查了菜谱。”
“你知道这样多危险吗？”胡煜抓着他的手，拉到水池边把他手上的生油冲干净，“你不是外科医生吗？就一点儿不知道爱惜自己的手？”
本来心里就不好受，贺冰心又没被胡煜这么凶过，鼻子一下就酸了。
胡煜一看他的眼眶又泛红了，心里一陷，口气不由自主地放轻了：“那个刀不是用来切鸡肉的，你想吃鸡肉了，是吗？”
他对自己的这种态度很陌生，就好像在听另一个人说话。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只要看见贺冰心委屈，就强硬不起来，只要看见贺冰心掉眼泪，他胸口就闷得难受，好像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喘不过气来。
贺冰心小声回答他：“我想给你炖香菇鸡汤。”
贺冰心泡的香菇是鲜香菇，根本不能用。
胡煜带着他重新泡了干香菇，把鸡汤炖好，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餐桌上，一人一碗地喝着。
胡煜右手吃饭，左手在平板上轻轻划着，时不时回复一些信息，一心二用地喝了大半碗，一抬头却发现贺冰心碗里的汤只下去了浅浅一层，半边眉毛挑起来：“吃不下吗？”
贺冰心一点头，胡煜的心就莫名揪起来了，碗里的汤也一点滋味都没有了。
他放下汤匙走到贺冰心身边，弯腰看着他：“我以前，是不是对你不好？”
贺冰心的睫毛抖了抖，手指也蜷了起来：“没有，你没有对我不好。”
胡煜把那句“那你怎么这么瘦呢”咽了下去，换成一句：“那你不喜欢吃这个，想吃别的吗？”
贺冰心又摇头：“我不想吃。”
按照胡煜的性格，别人吃不吃东西完全是别人自己的事，就算饿死也跟他没关系。
但是现在换成贺冰心却不行了。
明明贺冰心对他而言几乎就是个陌生人，却好像和贺冰心在一起多待一秒，都会越发让他觉得心里揪着疼，但是好像不看着他，心里更难受。
他的心就像是一条被鱼钩挂上的鱼，不上不下。
胡煜在他身边坐下了，很耐心：“那如果以前我没有对你不好，你不肯吃饭的时候，我是怎么做的？”
这个话问得非常像以前的胡煜，以至于贺冰心愣愣地看了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智商不会受到失忆的干扰，胡煜几乎不用多想，就拉着椅子朝着贺冰心靠了靠，拿起他的汤匙，从碗里撇了一小勺，用手接着递到贺冰心嘴边。
贺冰心下意识地接了，胡煜的眉毛微微抬起来一些，表情里露出了一些疑惑：“我都是这么喂你的？”
明明眼前的人就是胡煜，贺冰心的脸却肉眼可见地红了。
“不对，”胡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是这个姿势。”
眼前的这个胡煜好像既不是受伤前的胡煜也不是医院里刚醒来的那个胡煜，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又好像有些过分了解贺冰心。
胡煜想了想，又抬头求助贺冰心，问得毫不委婉：“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怎么样你才肯吃东西？”
贺冰心终于受不了了，扶着桌子站起来：“我饿了会自己吃。”
胡煜直接拽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到了自己腿上：“你白天吃什么了？”
中午饭贺冰心是和胡煜一起吃的，他当时也没吃下什么，简单扒拉了一两口白米饭。
贺冰心没说话，要站起来，胡煜一点不客气地兜住他的肚子把他捞回来：“坐好。”
看贺冰心真不敢动了，胡煜用手背贴了贴碗，确定汤还热着，又想喂他一勺，贺冰心却别开头不接了。
胡煜轻声说：“我暂时想不起来你，但是我能感觉到你对我非常非常重要，我对你来说，重要吗？”
贺冰心沉默了片刻，把汤接了。
胡煜一勺一勺喂了半碗，还喂进去了两块鸡肉，看贺冰心不愿意吃了，又拧着眉毛问他：“你一直吃这么少吗？我就什么都不管？”
贺冰心摇摇头：“没有，是我自己胃不好，你一直很照顾我。”
“胃不好？”胡煜抓住了重点，眉毛跟着心一拧。
他稍微想了一下：“从明天开始，每天到我办公室里来跟我吃饭。”
虽然他现在不记得贺冰心本来就是天天和他一起吃饭的了，口气也不算温柔，但内容却和当初胡煜让贺冰心跟他一起吃饭的时候如出一辙。

第44章
“您怎么偏偏把贺老师忘了呢，”薛凤掩着嘴，对着手机说悄悄话，“……您之前对他好得天上少见地上没有的……胃？是，他慢性胃炎嘛，你之前天天让我盯着他吃药呢……不好呗，他这两天在办公室里也老弓着腰压肚子，一问就是没事儿，怎么可……？”
他还没说完，就看见贺冰心推开门，口风立即一变：“贺老师下台子了？”
贺冰心脸色依旧不好看，站在门口轻轻一点头：“你跟我出来一下，带电脑。”
薛凤赶紧夹上笔记本，屁颠屁颠跟在贺冰心身后：“今天还顺利吗？”
“小手术。”贺冰心没心情也没力气闲谈，简单答了一句。
都快下班了，茶水间里没有人，贺冰心找了一个比较靠边的座位坐下：“最近你那边的项目数据，都还正常吗？”
说到正经事，薛凤的表情就严肃了起来，他把笔记本张开，轻轻“嘶”了一声：“要说不正常，其实所有的数据和结论都是一致的。只不过有一点，我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多心，反正有点诡异。”
“说说看。”贺冰心十指交叉搭在小腹上，姜黄色的绒衫衬得他的手指更加白细。
“徐志远最近的电生理数据都是找公司做的，我按照你教的方法一一逆推过，没有矛盾点，”薛凤把几个数据文件并排罗列出来，“这些数据中也有存在抠出的坏点，但是整体趋势一致。”
“然后我就发现，徐志远所有的数据都是新做的，没用你原先的数据。”紧接着他又打开了另一排文件，“我把你做的数据加进去之后，显著性就开始掉星了。”也就是说前后的结果是互斥的。
贺冰心向前探了探身，手指轻轻滑动触控板，仔细查看了一下几条拟合曲线之间的参数差异，偏头问薛凤：“你跟徐志远反映过这个问题的吗？”
薛凤点点头：“嗯，我按照你交代的，发现问题第一时间就当面问他了。”
“他怎么说？”贺冰心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没什么力气。
“呵，我给你学学，”薛凤翻了个白眼，一下就变得拿腔拿调的，“‘experimenter 的 inpidual differences 是非常大的，怎么能用几个人的数据拼在一起呢？’听说最近他开始写文章初稿了，那洋文拽得，一股地沟油味儿，可给我恶心坏了。”
贺冰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实验人员之间的确存在个体差异，但这个是可以通过足够大的样本量来消除的。”
薛凤翻了翻文件夹，大致数了一下：“你俩的数据量都挺大的，要是趋势一致肯定不会互斥。我还没单独分析过你的，等晚点我把比对结果总结出来发给你，这样我们既知道问题在哪儿，也不存在泄露数据。”
贺冰心手撑着椅子的扶手，明显精神越来越差，只是简单“嗯”了一声。
薛凤赶紧起身给他弄了杯温的甜牛奶过来，但也不敢给他随便喝：“能喝这个吗？还是想喝点热水？”
“谢谢，”贺冰心把牛奶接过来：“没事儿，有点儿累了而已。”
“什么没事儿啊，我都怕来一阵风就把你吹倒咯。”薛凤实在是看不下去，口气都有点冲，“其实我挺想不明白的，你说一开始你回头管这个项目我能理解，因为张旭的妈妈嘛，但是现在他妈都让你给治好了，你还操这个闲心干嘛呢？有这个功夫你休息休息不好吗？”
贺冰心没吭声，扶着椅子站起来了。
薛凤一下就心虚了：“我觉悟低，我就是想让你歇一歇，你就算一天到晚连轴转，也救不了全天下的人啊。”
“我没想要救全天下的人。”贺冰心说得很平和，“这个病，手术能挽救的只是第一次发病。如果复发，就很难通过手术进行治疗了。所以你说我把张旭的妈妈治好了，是不准确的，我还需要药理的治疗方法。”
薛凤张了张嘴，瞪着贺冰心单薄的后背，小声嘟囔：“那你也不能把自己累死啊。”
贺冰心回到办公室，正好徐志远也刚从外面回来，一见他立刻迎上来：“贺医生，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贺冰心现在非常不想和他聊天，低头收拾东西：“没空。”
“您别呀，”徐志远脸上的喜色不减，很快他就把自己得意的原因交待了出来，“我今天收的这批结果，检验出一个可能可以抑制胶质瘤发展的受体蛋白。我想和你讨论讨论，到时候发文章把你的名字也添上！”
贺冰心停下手里的动作，没理会他的后半句：“你所有的数据结果都一致吗？”
“那当然了，”徐志远兴奋地抹了一把自己的秃脑门，“这次真是老天眷顾咱们，结果都很漂亮，但也有正常范围内的波动，老话说得好，too good to be ture嘛！”
背对着他的薛凤偷偷对贺冰心做了一个干呕的动作。
看贺冰心不回答他，徐志远立刻摆出一副施恩的姿态：“贺医生，关于你的那些不好听的话呀，我都不信的。这篇文章我肯定要憋个大的，只要你愿意帮我撰稿，我至少给你挂个三作，怎么样！”
薛凤正喝着水，差点一口喷出来。
第三作者，就是个重在参与奖，没有任何实际价值。而一般的撰稿人，不是共一作也是共通讯作者，都是有升职加成的。
贺冰心本来就懒得搭理他，现在胃里又难受起来。他压着胃，一时间有点说不出话来。
“咱俩这关系您就甭见外了，”徐志远又憨笑起来，眼睛里却射出精光，似乎料定了贺冰心不会拒绝，“正好我听说贺医生最近都是自己上下班，咱们今天晚上把课题讨论讨论……”
“谁说他自己下班的？”胡煜冰冷的声音响起来，徐志远立刻打了个哆嗦，又赶忙转过身赔笑脸：“胡教授过来了？”
胡煜比徐志远半头还多，走近的时候几乎能把他完全压在影子里：“我问你，谁跟你说他自己下班的？”
徐志远缩着脖子不敢看他：“不是……我亲眼看着的呀，你最近不是一直很忙，都没时间来接送他吗？”
胡煜微微怔了一下，这几天他的确没来办公室接过贺冰心，两个人都是一起从医院门口上下车的。
至于再之前，他不记得了。
“我不来办公室接他，”胡煜微微一挑眉，又朝徐志远逼了一步，“你就可以骚/扰他，是吗？”
徐志远从前只觉得胡煜是个不近人情的冰山，在贺冰心面前还会尤为平和一些，从未见过他如此咄咄逼人的样子，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我就是想……和他谈谈工作，绝对谈不上骚/扰。”
“好，”胡煜的眼睛黑沉沉的，“如果再让我知道你在非工作时间找贺冰心谈工作，那我的律师团可能也会找你谈一些工作。”
徐志远被他逼得退了半步，哆嗦着靠在了桌子上。
“听见了吗？”胡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眉毛上的疤衬得他眼中寒光更甚：“听见了就要回答我。”
徐志远脸都吓白了：“听见了，听见了。”
薛凤装着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心不在焉地摆弄着键盘，对着满屏幕的文献暗道一声：“靠，好爽！”
胡煜却没有立刻放过徐志远，而是安静地看了他片刻，看得他想起那种藏起獠牙的猛兽突然凶相毕露，随时就要致人死地。
等到胡煜转过身，徐志远才感觉那种腾腾的杀意逐渐撤开了。
胡煜一看贺冰心，立刻就注意到了他压在肚子上的手。
听薛凤说是一回事儿，自己亲眼看见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他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地发堵。
“怎么又难受了？”跟贺冰心说话的时候，胡煜的声音又轻又温柔，完全听不出刚刚跟别人发过一通火。
贺冰心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按时吃药了，也好好吃饭了，但是就是没精神，稍微一累就胃疼，其实他都不确定是哪儿在疼，只是好像当成胃疼心里就没那么难受。
“要不要抱？”胡煜想起来那天下车的时候，轻声问他。
要是放在从前，贺冰心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示弱。
现在他心里好像有一根弦绷断了，对很多事都在意不起来，除了一件事：他对于胡煜来说，是个陌生人。
他渴望胡煜的怀抱，但是又不敢点头。
贺冰心还矛盾着，胡煜已经转身走开了。
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忍不住难过地自嘲：你早就不是胡煜在意的那个人了，还奢望什么？
大概也就几秒钟，胡煜拿着他的大衣回来了，也不给他穿袖子，包孩子似的一整个包严了，一弯腰就把他横抱起来了：“靠着我。”
贺冰心颤抖着，把脸埋进了胡煜的颈窝里。
温暖立刻从肌肤相接处传来，托住了他那颗不断下坠的心。

第45章
胡煜抱着贺冰心一路走到车边，司机拉开后排的车门，他就直接抱着人坐了进去。
“不舒服是吗？”胡煜把贺冰心抱在腿上，轻轻拍了拍后背，“哪儿难受？跟我说。”
贺冰心把脸压在胡煜怀里舍不得抬起来，汲取着那阵淡淡的柑橘香，小声回答他：“胃疼。”
胡煜掌心抵着他的胃，缓缓揉动：“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不还没事吗？”
贺冰心点点头，老实回答了：“下午做完手术才开始难受的。”
“没事儿啊，”胡煜轻轻给他揉着肚子，把他的衣服拉严了，“回家我们吃点热的就好了，坚持一会儿，揉揉舒服一点儿吗？”
贺冰心在他怀里蹭了蹭，小小地“嗯”了一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向后排，感觉这位新主顾一天到晚都跟刚从冰窖里出来一样，好像把所有的热量都贡献给了他怀里那位。
果然他刚看了一眼，那种冷冰冰的目光就扫了过来，好像要把他就地冻实。
他咳嗽一声，赶紧把目光挪开了。
被胡煜护着揉了一路，等车停在家门口，贺冰心的脸色明显好了许多。
司机打开车门，贺冰心很小幅度地往胡煜怀里缩了一下。胡煜立刻察觉到了，轻轻拍着哄了一句：“还是累是吗？抱着你回家，放松一点儿。”
一进门，就能闻见空气中淡淡的肉香，是坐在火上的肉糜粥发出来的。
胡煜隐隐约约觉得贺冰心黏着他不完全是因为累，试探着问他：“我去盛碗粥过来，你先自己在沙发上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贺冰心抓了抓沙发套上的流苏，无声地点点头。
胡煜把他的大衣脱了挂好，抖开一条小绒被把他的腰腿盖好，才起身去了厨房。
粥是胡煜一大早熬上的，一整天下来，肉和米已经完全熬化了，融成一种淡淡的橙粉色，隐约能看到一些浅黄色的细姜末。
胡煜用汤匙撇了一勺，稍微抿了一点。
他皱了皱眉，在粥里稍微加了一点精盐，刚刚搅了两下，就看见贺冰心无声无息地进来了。
“怎么了？”胡煜把勺子放下，扭头看着他，关心道：“怎么不在外面等我？”
贺冰心抿着嘴摇摇头：“没事儿。”
他看着胡煜往锅里撒了些青白的碎葱花，踟蹰不前。
胡煜朝他伸了一只手，贺冰心有些不确定他的意思，慢慢朝他走了一步。
胡煜侧身把他的手牵住，另一只手端了一碗粥：“走了，出去吃饭了。”
他的手和从前一样干燥温暖，力度不大，却足以抚慰人心。
贺冰心吃饭本来就难，现在更是难吃出滋味。他有吃的心思，却没有吃的胃口。
他知道那碗粥花了胡煜不少心思，也很努力地在吃，可是刚吃了两口就觉得胃里顶得难受，慢慢就有些吃不进去。
胡煜看着看着眉毛就皱起来了，顺着他的后背问：“还是不舒服吗？”
贺冰心赧然地点头：“对不起，我……”
“没事儿，我们不着急，”胡煜小心地把他抱到了腿上，“慢慢吃，但是多少得吃点，你太瘦了。”
贺冰心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往胡煜怀里扑，攥着碗的手都在轻轻发颤：“对不起。”
胡煜看了看他手里跳跃的粥碗，接过来放在桌上，把他拢进怀里一下一下地顺着：“别道歉，没事儿，不着急啊。”
大概是本来身体状态就差，白天又辛苦，贺冰心这顿饭吃得极为艰难，基本上就是胡煜哄两句喂一勺吃进去的。
吃完了两个人都是一身汗，但贺冰心的胃里的确舒服多了。
吃完饭胡煜也没放下贺冰心，陪着他看了一会儿医学纪录片，等着他睡着了，才把他抱到了主卧。
胡煜自己不记得了，但是贺冰心跟他说他失忆前两个人就是分开住的，他睡自己的卧室，贺冰心睡主卧。
出去的时候胡煜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似乎因为疲倦睡得很沉，睡颜却不安宁。
胡煜轻轻叹了一口气，把主卧的门轻轻掩上了。
贺冰心做了很多零零碎碎的梦，梦里有胡煜，也有冯。
他们在他的梦里各自过着没有他的生活。
冯和一个面目模糊的黑发男子一起有说有笑，钓鱼打猎，把皮卡车开到一百二十迈，留下一路欢快的乡村摇滚。
关于胡煜的梦就温柔多了。
胡煜在推一个秋千架，他把坐在前面的人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却不时躬身跟那个人说笑。
很奇怪，胡煜明明是背着他的，他却能完完全全地想象出胡煜那种带着宠溺的笑容。
四周很安静，贺冰心看着深红色的鸡爪枫无声地飘落。
很唯美，他无从打扰。
他张开眼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蜷在了胡煜以前睡的那一侧，四周是一片冰冷的漆黑。
他骗了胡煜。
因为他开不了口跟现在的胡煜说自己离开他睡不着，也不愿意再回到楼上那个更加冷清的客卧。
床单是天天换的，但他有一种错觉，好像胡煜睡过的地方总会残留一星半点的气息。
他靠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能有半夜的安眠。
他安静地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缓缓地翻了一个身。
屋顶上吊着一挂小巧的八枝水晶灯，在月色中闪烁着晶莹的微光。
他茫然地看向虚空，眼角微凉。稍稍一蜷身，他感到肩膀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把他硌住了。
他向后一摸，入手略微粗糙，似乎是一本厚书，包着经了年的皮革。
贺冰心伸手按亮了床头灯，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把手里的东西看清楚。
这的确是一个厚实的牛皮本子，一看就年头不短了，纸质已经微黄，有种被时光打磨的柔和，却很干净，看得出主人极为爱惜。
贺冰心心里有一种预感，他颤抖着翻开扉页，右下脚落着两个小小的日期。
一个很远，已经有十几年。
一个很近，是他和胡煜领证的那一天。
上面是一排遒劲的钢笔字，字字飞扬，雄姿英发，却又透着说不出的缱绻柔情。
“一片冰心在玉壶。”
贺冰心手心出了薄汗，他怕把书页弄脏了，轻轻在睡衣上把手蹭干净了才往后翻。
正文第一页的笔迹虽说漂亮，但那种工整稚气未脱，一看就出自少年之手。
“我遇见了一个大哥哥。他真好，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就像是甜甜圈和牛奶那么好。他还留给了我一把伞，黑色的，我舍不得用。”
像是一种极为简短的日记，又很跳跃，猛地一看，简直看不出在说些什么。
“他今天没来图书馆，是不是生病了？可是我不知道他住在哪儿，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如果明天他穿白色上衣，我就去问他的名字。”
“他穿了白上衣，但是我没问。他那么耀眼的人，不会想认识我的。”
“今天图书馆人很多，但是他又没来，已经十二天了。等他来，我就把伞还给他。”后面这一句又被划掉了，改成“我可以送他一把新伞吗？”。
少年胡煜在守望一个人，却没守来一个好结果。
“原来他的名字叫贺冰心。我不相信他会杀人。”
少年的笔却未曾因为这个结局画下句号，他先是后悔：
“为什么我那么久都没跟他主动说过一句话？就为了这点可悲的自尊心吗？”
后是焦虑：
“查不到有效的拘留信息，他去哪儿了？”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笔迹从淡蓝色的油性笔变成了墨蓝色的水性笔，而这一部分似乎买成了记账本，眼看着那些数字从两位变成六位，并且越来越可观。
每一年的深秋，那些数字都会发生一次锐减，但是也不过是冰山凿去一角，无伤大雅。
直到黑色的钢笔字出现，第一行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找到了。”
字主人的情绪已经收敛得十分严密，每个字都稳稳的，看不出半分异样，只有最后那个句号，一反常态地简化成了一个点。
一滴水落在纸面上，把字迹晕开了，贺冰心手忙脚乱地擦干净，才察觉出那是自己的眼泪。
他努力把手和脸都擦干了，才继续往后翻。
后面依旧是零零碎碎的只言片语，都是很小的琐事，比如“今天教了他用微信”，又比如“今天教了他游泳”。
有时候会透着些担心“他今天闹胃了，有点不好好吃饭”，有时候又似乎有些骄傲“他买了三百斤芝麻，全都是给我的”。
贺冰心一页一页地往后翻，最后一次日期就是他跟胡煜提离婚的时候，那里只写了两个字。
“宝贝。”
泪水再次让眼前模糊了，贺冰心慢慢地翻着那些空白页，却意外地发现最后一页也是有字的。
那些字没有日期，是整本书中最长的一句话，写在末页的正中。
“我不信有上帝，但《圣经》中至少有一句让我深感赞同——别惊动我爱的人，等他自己情愿。”
“胡煜……”贺冰心再也压抑不住情绪，匆匆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跑进了黑暗的走廊。
“胡煜……”我让你等了多久啊？
地暖早就停了，气温却还没回升，凉意顺着脚腕往上爬。贺冰心却顾不上这些，他一秒钟也不想再让胡煜多等。
走廊里漆黑漆黑的，他就像是一个慌张的盲人，摸索着胡煜房间的方向。
他压不住地哽咽：“胡煜……”
可是方向感就像是在和他开玩笑，他跌跌撞撞地，连灯的开关都找不到。
他恨不得坐在地上痛哭一场，可是那样又于事无补。
一双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温柔地把他的战栗尽收在怀里：“不怕，我在。”

第46章
黑暗里，贺冰心慌乱地寻找着胡煜的嘴唇，又不管不顾地贴上来。
他的吻湿得就像是刚从海水里捞出来，咸咸的，带着一点苦涩。
胡煜不知道贺冰心这是怎么了，任他死命地抓着自己，不停地柔声安抚：“不害怕不害怕，我在呢。”
像是悬在峭壁上无望的旅人，贺冰心竭尽全力地攀住他，哭得语无伦次：“我错了，你不会给、给别人推呜……推秋千……”
胡煜听不大明白，但是一直顺着他说：“对，不会的，只给你推秋千。”
贺冰心几乎快被泪水淹没了，上气不接下气：“我错了，胡煜我错了……”
“嘘——没事儿了，深呼吸，我们缓一缓，好不好？”胡煜把他稍稍抱起来一下，让他踩在自己脚上，不让他碰着地面，也减少了两个人的身高差。
像是害怕胡煜下一秒就要消失了，贺冰心用力搂着他的腰，眼泪全渗进了他的肩头。
等贺冰心稍微冷静了一点，胡煜才抱着他回了自己的房间，一手轻轻揉着他的后背一边低声安抚：“怎么了？做噩梦了？”
贺冰心有些说不出话来，只是一直摇头。
胡煜没再多问，把房间里的灯稍微拧亮了一些，抱着他在床边坐下了：“没事儿了没事儿了，我在呢啊。”
贺冰心揪着胡煜的睡衣，断断续续地说：“对……对不起……”
胡煜用掌心擦着他眼泪：“为什么说对不起呢？你没做错什么。”
“我一直让你等，一直……只考虑自己。”贺冰心趴在胡煜肩膀上，哭得停不下来。
“虽然我现在想不起来，但是你说过，我对你很重要，是不是？”胡煜揉着他的后颈帮他放松，“你没有只考虑自己。”
“我不知道，我还那样揣度你……”贺冰心越哭越厉害，几乎哑得不成声，“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胡煜，我真的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我知道，”胡煜看他止不住哭，心里揪得受不了，抱着他在房间里慢慢转悠，“我心里知道你爱我，也知道你不会故意揣度我。我们不哭了，等会儿哭得头疼了。”
贺冰心猛摇头：“你得知道！你现在不记得我对你做的坏事了，要是你一辈子想不起来，对你不公平……”
胡煜把他往上掂了掂：“你能对我做什么坏事？就算有，我现在不记得了，就不算数了，好不好？”
贺冰心哭得累了，无力地搂着胡煜的脖子：“那你想起来了，不是还会怪我吗？”
“我怎么会舍得怪你呢？”胡煜抱着他重新坐下，抽了张纸巾压住他鼻子上，“我们擦擦不哭了。”
贺冰心抱着胡煜不撒手，等着他把自己的鼻涕眼泪都擦干净了，又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好了好了，不难受了。”胡煜伸手把灯调暗了，“我抱着你，能睡着吗？”
贺冰心搂着胡煜的胳膊又紧了紧，摇摇头：“我想抱着你，而且胃有点儿不舒服。”
顿了一顿，他抬起一点头来，眼睛都哭肿了：“你困吗？其实我躺一躺也能睡着。”
“胃又不舒服了？”胡煜担心地替他捂着上腹，那一处的确有些发凉。
“没事儿，躺一会儿自己就好了。”贺冰心擦干了眼泪，慢慢冷静下来。
胡煜扶着他坐在床边，自己先躺下了，又朝他张开手：“来，趴我身上来。”
刚刚那样大哭了一场，贺冰心有点不好意思，但是那个怀抱对他而言根本无法抗拒，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手轻脚地攀上去。
胡煜的身体结实又温暖，像是天底下最让人安心的归处。
“沉吗？”胡煜才受过伤，贺冰心难免担心。
胡煜把他身上的被子拉严了：“很轻，很暖和。”
“感觉是相对的，”贺冰心小声嘟囔着，枕在了胡煜肩头上，“你怎么会觉得我暖和。”
胡煜抚摸着他的头发，轻轻给他揉着太阳穴：“好了，睡吧，明天早上不起啦？”
胸口肚子都被胡煜暖着，贺冰心才发现自己有多困，揪着胡煜的睡衣，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一下就沉入了黑甜的睡眠。
胡煜看着胸口上趴着的人乖乖睡了，也不敢把他放下，只是手搭在他背上防止他半夜掉下来，没多久也就睡着了。
==
第二天一大早，贺冰心眼睛还没睁开，就觉得不对劲了。
他居然在胡煜身上趴了一晚上，而且发生了一些难以靠意志控制的反应，他明显感觉到下面有些顶着了。
他有些心虚地抬头看胡煜，胡煜倒是还睡着，只是习惯性的揉了揉他的背，低声哄了一句：“在呢，在呢。”
贺冰心想要自己翻身下去，谁知道那地方一蹭简直要命，一股一股的电流直往小肚子里窜，连带着他整个身子都发紧。
他僵着身子不敢动，没一会儿后背就抽筋了，疼得他弓了起来，轻轻“唔”了一声。
胡煜一下就醒了，伸手护着他没让他掉下去，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怎么了？”
贺冰心缩成一团，猫一样地蜷在他怀里，窘得不行：“刚刚抽筋儿了……”
“哪儿抽筋儿了？我看看。”胡煜把他从自己怀里剥出来一点，心疼地问。
贺冰心抓着胡煜的手放在自己后背上：“这儿，现在已经好了。”
胡煜心领神会地给他揉了起来，纳闷地嘀咕：“怎么会抽筋呢，着凉了？”
贺冰心鸵鸟一样把脑袋扎在他肩窝里，没吭声。
他昨天晚上哭得那么凶，现在他越安静胡煜越担心，低着头问他：“不舒服，嗯？”
贺冰心咬着下嘴唇，没敢抬头看他，眼睛肿着，双颊涨得绯红，说不出的可怜。
“怎么脸这么红，发烧了吗？”胡煜低头贴了贴他的额头，倒是不烫。
胡煜的脸贴过来，带过来一阵很淡的专属于胡煜的气息，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味道，反正就是很好闻。
贺冰心的身子弓得更厉害了，别着脸躲他。
胡煜追着他问：“到底怎么了？”他对贺冰心有用不完的耐心，但是又怕他憋着受罪。
“我想……”贺冰心后面那半句声音实在太小了，胡煜贴在他嘴边，愣是没听清。
“想要什么？”胡煜给他捋着背，“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想要你。”贺冰心抽了一口气，总算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胡煜没往那个方面想，愣了愣：“我是你的呀。”
下腹跟着了火一样，贺冰心实在是受不了又不好意思，慢吞吞地往床下爬：“没事儿了。”
胡煜看他动作不利落，心里明白了，捞着腰抱回来圈在怀里，温声问他：“咱俩这是第一回 吗？”
话一出口，胡煜就知道问坏了。贺冰心的脸由红变白，却也没说什么，就要把他挣开。
“错了错了，”胡煜赶紧把他抱牢，拍着背给人顺气，“不气不气。”
本来贺冰心都快要忽略了胡煜把他忘了这件事，但是刚刚胡煜那么一问，他心里又涌起了一阵酸，把憋了很久的话低声问出来：“你为什么就单独把我忘了呀，你什么时候记起来呀？”问着问着眼泪就又要往下掉。
胡煜一看又快把人弄哭了，赶紧亲着哄：“不哭不哭，马上想起来，好吗？”
“马上是什么时候？”这是句孩子话，但是贺冰心忍不住问。
胡煜哪知道是什么时候，低头去堵贺冰心的嘴。
现在贺冰心的嘴唇软软的，稍微有点潮湿，像是一种很饱满的果汁软糖。
他有些不依不饶，嘟嘟囔囔地问：“马上是唔唔唔时候？”
胡煜被他逗得轻声笑起来：“以前的我那么好吗？你那么想他？”
“？”贺冰心就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吭哧吭哧地要推他。
“别推，”胡煜握着他的后颈，“有点儿头晕。”
贺冰心给他吓得不敢动了，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头晕呢？”
“不严重，脑震荡难免有点儿后遗症。”胡煜轻笑着回答他，“别担心，你不推我就没事儿。”
别说推他，贺冰心连靠着他都不敢了，撑着身子就要自己坐起来，真着急了：“会不会是昨天晚上压坏了，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没有没有，”胡煜赶紧给他顺毛，“不担心啊。”
看贺冰心还要说，胡煜一手兜着他的屁股往上抱了抱：“行了宝贝，你现在瘦成这样，我都舍不得把你想起来。你说我从前对你好，就把你照顾成这样了？”
贺冰心的注意力很容易就转移了，趴在他肩膀上，很依赖：“是我自己的问题，”又小声加了一句，“你受伤以后，都不管我叫哥哥了。”
胡煜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轻轻亲着他的耳廓：“哥哥。”
贺冰心根本没个哥哥样，小兔子似的，委屈巴巴地扒着他的肩膀。
胡煜也不像个听话的弟弟，轻轻拉开贺冰心睡裤上的抽绳：“这条裤子你穿着长这么多，是不是我的？”
贺冰心赶紧去捂自己即将失守的裤腰：“不是头晕吗？”
胡煜笑着嘬了一下他的耳垂：“现在没晕。”

第47章
“坐。”王浩把贺冰心往黑皮沙发上一让，自己也拖着把椅子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志远今天早上把你发给他的邮件转给我了，我就想找你聊两句。”
贺冰心没搭话，只是微微点头，他大概知道王浩要和他谈什么。
自从薛凤把数据的对比结果发给贺冰心，他就一直在重复之前的实验。数据量增加了，结论反倒和徐志远的结果越离越远，最终几乎把徐志远所有结果的显著性全抹掉了。
今天早上他把自己的全部数据对应着文献整理好，打包发给了徐志远，徐志远没回。
“志远跟我说，”王浩捋了捋大腿，最终撑住腿/根，微微向他倾身，“你退出了项目，还插手项目实验，甚至质疑他实验数据的真实性。他觉得这不合适。”
他抬眼看了看贺冰心的反应：“我也知道，你呢，不是那种追名逐利的人，手里握着那么多大文章，也不稀罕这点小成果。所以我也不会全信他说的，我知道你的态度肯定是端正的。求真嘛，肯定是对的……”
“他为什么不直接回复我？”贺冰心打断他，直白地问。
“志远呢，”王浩斟酌了一下措辞，“有些激动。”
他朝着贺冰心靠了靠：“你也得理解，他比你年长不少，到现在都还没升上来，心里肯定是的比你要迫切一些的。”
“我没有不认可他的迫切，”贺冰心手搭在膝盖上，正视着王浩，“但做学术这件事其实完全可以用更多的实验和文献阅读量来弥补其他方面的不足。”
“哎，”王浩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这个话说得，完全就是聪明人的不体贴，又不是什么人都能靠努力得到成就的。在我看来，志远也很努力了。”
“所以他就可以通过伪造数据来获得成果吗？这对同样在努力的学术人公平吗？这对等待结果的患者公平吗？”贺冰心理解不了，困惑地看着王浩。
“小贺啊，”王浩轻轻点点桌面，“我从前就跟你说过，当医生，不能只会做手术，很多时候，都要学习说话这门技术。比方说，你现在在没有确切证据的前提下，这样指责志远学术不端，就是不够公正的。哪怕你有理，别人也不会爱听。”
贺冰心的目光冷了下来：“我的确不知道他的全部项目方案，但是他在科室汇报中的那些结论，都是他亲口说出我亲耳听到，也是由我亲手做的实验推倒的。”
“通过增大样本量的方法排除了所有实验人员、场地和实验方法之间的微小差异，我仍然得不到和他相似的结论。如果连局部实验都无法成功重复，难道我还不能质疑他实验结果的真实性吗？”
王浩不急不恼地看着他：“我很赞赏你这种严谨求实的学术态度，但或许再过个几年，你经历得事情多了，看法也就改变了。你看现在《柳叶刀》、《自然》或者《科学》，都是顶流杂志，天天都有新文章上线。但是你说其中有多少实验结果是能完美重现的？我可以用我的名字跟你打包票，肯定占不到三分之一。”
他看贺冰心不说话，又追了几句：“所以说你重复不出志远的实验结果，其实并不意外，你也不能把这个当成是否定他的证据。”
贺冰心心里冒出一种古怪的猜想，他微微皱眉：“你赞同徐志远的做法？哪怕他的数据都是捏造的？”
王浩端起桌子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你看，我反复在说，你没办法证明徐志远的数据是有问题的，只是‘你觉得’他有问题。而且，小贺呐，咱们科室又不是科研部，难得出一篇像样的文章。你现在精力在临床上，志远搞科研和你是齐头并进，并没有利益冲突。这样来说科室出科研成果对你来说是有益无害的呀。”
装睡的人叫不醒，贺冰心不想陪着王浩在的这打太极了：“我明白了。”
王浩欣慰地笑了：“我一向觉得你是个聪明人，就是太专注太单纯了，你要是能想通，咱们科室以后肯定是要大力栽培你的。”
“不用了。”贺冰心直接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出了主任办公室。
憋着一肚子火，他一进科室就看见胡煜靠在自己的座位上听薛凤说话。
薛凤正连比划带说地跟胡煜告状：“……他今天上午可忙了，赶时间都不管杯子里的水热不热，我说给他倒杯新的，他一口就把凉水喝干……贺老师！”
胡煜正皱着眉头听，扭头看见贺冰心，伸手把他捞进怀里，却没兴师问罪，只是低声问他：“辛苦了，饿不饿？”
贺冰心还想着王浩跟他说的那些话，抓着胡煜的手指头有些心不在焉：“不饿。”
“哪儿能不饿呢？刚做完一上午手术就让王老头拉过去谈话了。”薛凤在旁边煽风点火，又强调了一遍，“还喝凉水了。”
贺冰心懒得理他，低着头没说话。
“走吧，跟我上楼了。”胡煜伸手把贺冰心牵住了，轻轻搓了搓他微凉的手指，“今天中午给你带了麻酱小馄饨。”
被胡煜牵着手，贺冰心的注意力慢慢回到了他身上。
距离胡煜受伤都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贺冰心的心情有些复杂。他很希望胡煜身体好起来，但是他又不敢再给胡煜压力，因为胡煜老是说头晕。
贺冰心不好好吃饭他头晕，贺冰心加班他头晕，贺冰心闹脾气他头晕。反正就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哥哥，我头晕。”
贺冰心也没有主动跟胡煜说过日记本的事，因为胡煜又不记得，要是他特意提起来总觉得有些奇怪。而且后来他一直跟着胡煜住他的卧室，没再去住过主卧，也就更没机会提起来这件事了。
不过在卧室里的时候，胡煜倒是很少头晕。
贺冰心正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神游，胡煜就已经把他抱到了自己腿上，正环着他把馄饨从保温盒里拿出来：“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重复实验的事贺冰心没瞒过胡煜，就直接把今天上午从王浩听来的那些话跟他说了。
胡煜偏着头听完，舀了一尾馄饨，贴在唇边吹温了，递给贺冰心：“先吃一口。”
贺冰心张嘴接了，虾肉的鲜和咸蛋黄的香在唇齿间迅速融合扩散，勾起了食欲，把心中的郁气都压下了不少。
胡煜喂他喂出心得来了，不管爱不爱吃都是要哄的：“慢慢吃，不急。”
胡煜喂了几个馄饨，看贺冰心开始伸手要搂自己的脖子，就知道他想歇一会了。
一手揽着他，胡煜把碗盖起来，护着贺冰心给他揉胃：“想要揉揉了？”
贺冰心靠着他的肩窝，依赖地蹭了蹭：“嗯。”
胡煜抱着他轻轻揉，才把刚才贺冰心跟他说的话重新提起来：“那关于徐志远的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我觉得他是不对的，”当着胡煜，贺冰心就没那么多遮遮掩掩，他固执地撅起嘴，“不管王浩怎么说，我觉得他的结果就是有问题。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就是真相。”
胡煜认同地“嗯”了一声，鼓励他说下去。
“可是为什么这些人都这样？”贺冰心有些忿忿地看胡煜，“常曼是这样，徐志远是这样，王浩也默许他这样。难道说他们真的认为这样做是对的吗？”
“很多人是不问对错的，你不需要知道他们怎么想。”胡煜拍着他的背安抚，“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我都会支持你。”
贺冰心心里有底了，又有点抗拒地看了看胡煜给他准备的蔬菜泥，小声说：“那我希望今天不要吃那个了。”
他胃口本来就弱，之前又着急上火瘦了不少，现在吃什么喝什么都是营养师专门搭配好的，胡煜能做的也只是尽量让他吃得舒服一点。
但是每天都要吃的这个蔬菜泥简直是贺冰心跨不过去的一道坎，不论胡煜怎么搭配，他都不爱吃，每次到了吃蔬菜泥的环节，都少不了讨价还价一番。
“那不吃了？”胡煜笑着问他，“那下午就没点心了。”
现在贺冰心每周只有周一周四两次点心指标，为了几口蔬菜泥就得牺牲百分之五十，实在是不大划算。
他不情不愿地伸头看了看那只绿油油的小碗：“今天是什么味儿的？”
“青椒和黄瓜，还有一点芹菜，不会很难吃的。”胡煜说完，贺冰心的脸都绿了，这碗邪恶之泥简直集他讨厌的蔬菜之大成。
贺冰心像只小蜗牛一样缩进了胡煜怀里，脸都不露出来，闷闷地说：“不要点心了，我不要吃点心了。”
胡煜的简直都要被他融化了，念头一松：“好啊，不要点心，以后我们就回家吃芝麻糖算了。”
贺冰心猛地一僵，狐疑地抬起头：“你刚刚说什么？”
胡煜的脸色闪过一丝惊慌：“？”
“什么芝麻糖，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芝麻糖的事儿？”贺冰心的声音一下就拔起来了。
胡煜赶紧压火：“不气不气，宝贝才吃了饭，不生气啊。”
贺冰心从他怀里往外挣：“你骗我！你想起来了你不告诉我！”
“错了错了，不生气了宝贝。”胡煜丢盔弃甲，护着贺冰心，生怕他摔着。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还是……”贺冰心让他气得直掉眼泪，越想越不对，“还是你压根儿就是装的？”
他也不等胡煜回答：“你还问我咱俩上没上过床，你还，你还呜……”
胡煜眼看着闯大祸了，手忙脚乱地给贺冰心擦眼泪：“我最坏了，气着宝贝了。但是我是真的前两天才想起来，只是还没找着机会跟你说。”
“这还要找机会吗？”贺冰心哽咽着说，“你知道我多着急吗？”
“我想不想起来，都一样爱你，是不是？”胡煜给他捋着后背顺气。
贺冰心慢慢冷静了一点，开心渐渐压过了愤怒，但还是不想搭理胡煜，偏着头躲开他的吻：“狡辩！”
胡煜低眉顺眼地给他揉着胃：“不气了啊宝贝，我的错。今天不吃蔬菜泥也不扣点心了，好不好？”
贺冰心没想到他还有脸提蔬菜泥，心里很气，但是点心的确是胡煜掌管的。他权衡了一下，只是克制地“哼”了一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胡煜看他还撅着嘴不消气，啪嗒一下靠到他肩上：“宝贝，我头晕。”
贺冰心抿起嘴瞪了他一眼，想推开又没舍得，极没气势地嘟囔了一句：“走开。”

第48章
电生理间。
对焦、下移电极、吸破细胞膜，膜电流立刻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峰值。
贺冰心眯着眼分辨了一下膜的阻值，等着神经元进入稳定状态。
身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胡煜温存地搭住他的肩膀：“还没结束吗？”
贺冰心看着电流曲线逐渐平稳，打开给药的三通阀门：“最后一个神经元了，记三个数据点就结束了。”
胡煜搬了个独脚凳在他身后坐下，伸手搂住他的腰，慢慢往下捋：“累不累？”
给过药之后要等一会儿药物反应，暂时可以休息一会儿。
贺冰心向后靠在胡煜身上：“揉揉肚子。”
胡煜从善如流地给他揉，习惯性地关心道：“怎么了？胃没事儿吧？”
“没有，”贺冰心懒洋洋地蹭着他的肩窝，“揉揉舒服。”
胡煜一边护着贺冰心给人揉肚子，一边偏头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数据：“这是徐志远说的抑制剂吗？”
“不是，”贺冰心靠着胡煜，眼睛张开一条缝，看着屏幕上毫无波动的曲线，“他说的那个药我已经做了不下十组数据了，完全不改变生理特性。我现在在试的是它的异构体和更广谱的上级抑制剂，但是从现在得到的结果来看，也没有他描述的那种作用。”
他点了一下鼠标，开始动作电位的记录，又靠回胡煜怀里：“别停啊，继续。”
胡煜忍不住笑了一声，干脆把他抱到自己腿上，撸猫似的，还逗他：“贺老师，别人都说你特别严谨科研态度特别端正，怎么做实验还非让别人给揉肚子呢？”
贺冰心被他揉着正舒服，懒得和他计较：“现在记录呢嘛，又不用我干嘛，而且我在盯数据啊，我心里都有数。”
“是嘛，那可厉害了。”胡煜笑着哄他，“晚上还要继续统计数据吗？”
最近贺冰心都睡得晚，每天加班加点地做图写文章，让胡煜几乎活成了单身。
贺冰心点了点头：“我把数据给薛凤一份，然后我俩各自统计一遍再核对。”
“干嘛让薛凤给你统计，晚上回家我和你一起统计不就行了吗？”胡煜单手揽紧贺冰心，另一只手帮他开始记录下一组数据。
“也行吧，一样的。”贺冰心一到胡煜怀里就犯困，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浮出一点泪花。
“一样吗？”胡煜声音凉凉的。
“一样啊，”贺冰心心思在记录曲线上，随口说道，“我就是想排除个人统计差异，只要会统计，都是一样的。”
一直到贺冰心把数据收了，胡煜都没再开口说话。
贺冰心还有点纳闷，一边起身收拾实验台一边问他：“等会儿吃什么呀？”
“吃芹菜炒青椒。”胡煜靠着身后的台子，严肃地说，“还有西红柿炒苦瓜，你这周也不能吃点心了。”
贺冰心简直惊呆了：“为什么？！”
“我和薛凤一样吗？”胡煜抄着手，挑起一边眉毛，“你好好想想。”
贺冰心的嘴一下就嘟起来了，红草莓似的：“你瞎吃醋！还不让我吃点心，我不吃饭了。”
现在的贺冰心不比当初了，只要一句“不吃饭”，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胡煜也得去给他摘。
果然，胡煜迅速败下阵来：“不气宝贝，逗你玩儿呢啊，想吃什么点心，我给你买，好不好？”
在回家的路上，贺冰心就如愿以偿地吃上了黑森林拿破仑，后座上还堆着一堆红丝绒和枫糖华夫饼，还有各种口味的小泡芙。
吃点心倒是不用胡煜喂，贺冰心自己一小勺一小勺的挖着，过红绿灯的时候还知道给胡煜递一口。
“宝贝自己吃就行了，慢点儿吃，回家还吃饭呢。”胡煜接了他递的蛋糕，伸手把盖在他腿上的小毯子往上拉了拉，护好他的肚子。
最近贺冰心的身体渐渐有了起色，饭也愿意多吃一点，所以胡煜对零食也就管得宽松些，只要不是特别过分，他都纵着贺冰心。
腿上盖着胡煜给盖的暖融融小毯子，嘴里吃着胡煜给买的甜滋滋小蛋糕，贺冰心猛然长了良心，生出来一种愧疚感，小声跟胡煜自首：“我好像没经过你的允许，就看你的日记本了……”
“我知道。”胡煜打好方向，冲着贺冰心安抚地笑了笑，“没关系。”
“你怎么……”贺冰心想起来了，他在本子掉过眼泪，把钢笔字蹭花了，更窘迫了，声音越来越小，“对不起。”
“本来就是写你的。以前怕你看了心里有负担，现在反倒希望你都知道。”胡煜右手搭在贺冰心腿上轻轻拍抚，“你就知道我爱你就足够了，别的不用多想。”
贺冰心也说不出“这么多年辛苦你了”这种酸话，依赖地揪着胡煜的手指头，偏头问他：“……你是每年在做什么投资吗？感觉好像每年都会突然花一大笔钱。”
他倒不是想插手胡煜的理财方式，他只是单纯的好奇。
胡煜停好车，转到副驾驶那一侧接贺冰心：“这个先不告诉你，以后你就知道了。”
走过之前那些事，贺冰心一点也不喜欢秘密。
他捧着吃剩下的小蛋糕，气鼓鼓地下车：“我觉得你老骗我，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回来宝贝，”胡煜把试图跑远的贺冰心捞回来，又把后座上的蛋糕盒子挂在他手上，“我怎么骗你了？”
贺冰心没想到自己的家庭地位沦落得如此之快，现在连蛋糕袋子都得自己提着了，有点委屈：“我现在觉得你是把本子放在那儿故意等着我去看的。”
他刚说完，胡煜一声不吭地弯下腰，搂住他的膝盖窝把他从地上抱起来，吓得贺冰心差点把手里端着的拿破仑扣地上：“干嘛呀！”
今天贺冰心穿了一件红外套，胡煜抱着他就像是举着一大只冰糖葫芦。
胡煜一手抱着他，一手开门，抱着他到沙发上坐好了，把他手里提着的蛋糕袋子放到茶几上，弯腰问他：“我这么坏吗？”
原来让他提袋子是要抱着他，贺冰心感觉自己又小人之心了，有点心虚：“……也不是特别坏。”
胡煜抽了张纸巾给他擦手上沾的奶油：“你跟我说要离婚的时候，我就带着那本日记去主卧睡了，每天放在枕头底下。后来出了事，就把这事也忘了。”
“你不是回你自己卧室睡了吗？”贺冰心虽然又挨骗了，但是声音却大不起来，毕竟在这件事上他也对失忆的胡煜说过谎。
果然，胡煜转过来问他了：“那宝贝明明之前都是回楼上睡觉的，后来为什么又跟我说是住主卧的呢？”
不过都是对另外一个人的依恋罢了。
贺冰心一晚上理亏了这么多次，简直就是节节败退，难得得又懂事了几分：“今天晚上我做饭吧，我也想照顾你。”
这样一句话从贺冰心嘴里说出来简直堪比登天，但是胡煜又非常害怕他这突如其来的懂事，维持着表面上的一派恬淡：“我最喜欢凉拌西红柿了，做那个就行了。”
贺冰心不同意：“现在天气还凉，我得做热的菜。”
十分钟之后，胡煜焖上米饭，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郑重地交给贺冰心：“鸡蛋要先洗干净，然后打到碗里，可以吗？”
贺冰心觉得这太简单了，小瞧他，但是还是谦虚地答应了：“好的。”
过了一会儿，胡煜正给生菜淋蚝油，贺冰心愁容满面地端着两个黄澄澄的鸡蛋过来了：“碎蛋壳掉进去了，拿不出来……”
胡煜帮他把蛋壳挑出来：“搅匀，可以吗？”
贺冰心雄赳赳地去了，又委委屈屈地回来：“洒出来了……”
胡煜这边已经码上了两道菜，赶紧安慰他：“这很正常，没事儿啊宝贝。”
贺冰心有些期待地问他：“你也会洒出来吗？”
“会啊，”胡煜回答得非常诚恳，“我经常洒出来。”
贺冰心感觉好多了，看着漂着紫菜和海米的一锅开水：“然后我干嘛呀？”
“把鸡蛋一点一点地洒进锅里，然后就会变成蛋花了。”胡煜先动手往锅里洒了一点给他做示范。
贺冰心有样学样地用筷子引导着，一点一点把蛋液倒进锅里，看着在水里慢慢滚开的蛋花，颇有心得：“就像是玻璃棒引流。”
“对，”胡煜把煎锅里的鳕鱼装了盘，鼓励他，“做得特别好，小心点，别烫着。”
跟别的菜相比，汤做得明显一般般，贺冰心难免有些失落，筷子动得慢。
胡煜看他连鳕鱼都不大爱吃了，一本正经地跟他说：“宝贝，你听说过‘术业有专攻’吗？”
除了厨艺，传统文化是贺冰心的另一块短板，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意思就是一件事需要一个专门的人来做，比方说，我们家的饭专门由我来做，宝贝只要告诉我好不好吃就行了。”胡煜看着他碗里的鳕鱼，作势要夹走，“不喜欢这个？”
贺冰心彻底把做饭的事忘了，抱着碗躲开他：“喜欢！不给！”

第49章
三月一过，徐志远的文章就要见刊了，他作为神经外科的代表，受邀为全医院做一场学术报告会。
大大小小的医生学者来了近千人，把附医最大的报告厅挤得满满当当，会议由科室主任王浩主持。
“徐医生的文章是上月中旬投出的，出版社很重视，昨天给了审稿意见，都很正面，”王浩站在发言台上，微微向前够着麦克风，脸上泛着红光，“说明啊，咱们这个项目是非常有前景的，志远的发现是有重大的临床意义。”
相当于被顶流期刊预接收，徐志远的这篇工作受到了整所医院的瞩目，观众席前排坐的都是院级领导。
王浩微笑着伸手示意徐志远：“今天正好有个机会让志远给我们分享一下他发现这个新型药物的思路和感想，希望能更多地启发在座的各位青年学者，也希望咱们附医在科研领域再创新高。”
“我的天哪，这可尬死了吧，”薛凤挨着贺冰心，正随着大流敷衍鼓掌，“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啊……”
贺冰心嘴唇微微抿着，看着徐志远昂首阔步地走向发言台：“大家好，各位领导好……”
接下来就是长达十分钟的致辞。
“这获奖感言令人窒息。”薛凤目瞪口呆地听完徐志远的一大堆场面话，“他什么时候切正题，我现在可算明白为什么他和常曼是表姐弟了，这恶心人的本事算是传家宝吧？”
贺冰心看着徐志远把演示文档翻过标题页，竖起食指示意薛凤别说话：“嘘，仔细听。”
薛凤吐了吐舌头，转头看向大屏幕。
“首先我得感谢我们科室的贺冰心贺医生，”徐志远朝着贺冰心的方向微微点头示意，却掩不住神色中的洋洋自得，“其实这个项目最初的带头人并不是我，贺医生给我提供了非常专业的整体思路，而我其实只是在他原有的基础上进行了一些创新。”
医院要发大文章，院长自然也是心情大好，轻声跟王浩赞许道：“年轻人很谦逊，有头脑也有品格。不过，之前倒没听说过他有科研方面的建树？”
“哈哈哈大器晚成大器晚成。”王浩笑着说，“这篇文章发出来，别说他，咱们附医在科研上的路都会顺一些。”
院长满意地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回台上。
“开题之初呢，我通过查阅大量的文献，找出了一些和胶质瘤相关的靶向药物，然后寻找他们之间的类似结构，然后通过分子改造得到我现有的新型试剂，也就是分子R的a亚型受体抑制剂……”徐志远在台上讲得头头是道，观众在台下听得聚精会神。
哪怕是三甲医院，出一篇重磅顶流也算是大新闻。尤其是像胶质瘤这种疑难杂症，每攻克一点都是重大突破。
徐志远估计这辈子都没有过这种万众瞩目的机会，情绪十分高亢，吐沫星子飞溅，锃光瓦亮的脑门子似乎要先他一步成为附医的一颗新星。
“……经过我反复地摸索和验证，在分子水平、电生理水平，甚至动物行为学水平，都得到了稳定且一致的实验结果。”徐志远的表情严肃且骄傲，甚至自我认可地不断点头。
“哎，薛凤，”梁欢捂着嘴凑到薛凤旁边，“这课题不是你跟着一起做的吗？怎么这徐副一口一个‘我’，感觉好像实验都是他一个人做的似的？”
薛凤耸耸肩：“我是组里的没错啊，但是他从来不让我插手重要的实验，每天就让我帮他喂喂实验动物啊，配配试剂处理数据什么的，而且好多实验都是他找公司外包的。”
梁欢一撇嘴：“怪不得我听说他还是独一作，原来真是他一个人大包大揽的。”
“嗐，”薛凤往椅子上一靠，“我还不想跟他当共同作者呢。”
梁欢刚刚狐疑地看过来，台上的演讲就结束了。
王浩作为主持人，又眉开眼笑地走上台：“非常出色的工作。好，咱们现在进入提问环节，台下的诸位同仁，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积极提出。”
台下立刻“刷刷”举起一片手，大部分人说是提问，但其实都是变着法地套近乎，试图求合作蹭热度。
贺冰心也举手了，但是王浩就像是看不见他一样，总是把他跳过。
徐志远俨然一个新加冕的王者，除了形象实在有些一般，气势的确是做足了，恩赐一般：“大家可以记下我的邮箱，如果有合作空间我会回复的。”
等一波热烈的讨论过去，王浩再寻找提问者时，就只剩下贺冰心举着手了。
“咱们时间有限，其他问题就请私下讨论。”王浩呵呵笑了一下，准备宣布会议结束。
“稍等。”
一个略显淡漠但低沉悦耳的声音响起来，会议厅里立刻漾起一阵低语：“靠，胡煜！”
“啊啊啊大佬出现了！”
“冰山狐居然又发言了，上次听他发言他可是把台上的主讲撕哭了，今天也蹲一个掰头。”
“上回那个本来就该撕好吧，神经口连钾离子什么时候内流都搞错……”
“大家安静一下，”王浩轻咳着维持秩序，又转向胡教授，“您有什么疑问吗？”
让等热闹的人暂时失望了一下，胡煜没有攻击徐志远，而是淡淡地跟王浩说：“就剩一个提问者了，让他问。”
他的语气并不强势，但是那种上位者的从容姿态甚至没有让人回绝的余地。
王浩的脸色微微沉了沉，又迅速提起一些笑意：“那麻烦志愿者把话筒递给提问人。”
贺冰心拿到话筒，目光齐齐地聚过来，又是一阵轻叹：“啊今天好多神仙啊，贺冰心也来了。”
贺冰心轻触顶部试音：“作为此课题最初的带头人，我想请问一下主讲人，你的即早期基因荧光染色结果，是如何做到背景信号如此低的？因为在我的预实验当中，信噪比远比你给出的低。”
台下有人附和：“的确有点太低了，感觉自发信号都不会这么干净的，我还以为是什么新技术呢，怎么连贺冰心都不知道？”
“是啊，贺冰心不是出了名的技能咖吗？”
徐志远似乎早就料到会有人质疑这个点，并不慌乱：“在实验过程中尽可能降低外界干扰就能解决这个问题，还有一些简单的图片处理后期，都是常规操作。”
“的确，用软件降低图片的整体亮度或者增加对比度是常规，但是依我所见，”贺冰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记录本，“第三张大图中有一些荧光点的形态似乎是完全一样的，这如何解释呢？”
徐志远看了看自己的PPT，沉默了一下才说：“啊，贺医生真细心，这个图可能是我放错了，这是其他实验的数据，不好意思。”
台下的观众就开始嘀咕了：“什么结果也不能用印章复制荧光点增加显著性吧……”
“好，”贺冰心没有揪着这一点不放，“在电生理部分的结果中，我在课题前期完成的自对照数据你有使用吗？”
“没有没有，”徐志远笑着摆手，“你这话说的，我怎么能擅自使用他人数据呢？这些结果都是我自己独立完成的。”
贺冰心点点头：“我猜也是。你的实验结论我用同样的方法验证过，似乎并不能成功重复，对此你有什么解释吗？”
徐志远脸上的笑容慢慢蒸发了：“贺医生，我理解你非自愿地退出项目，可能对我有一些误会，但是你现在这话是什么意思？”
贺冰心平和地回答他：“上个月我重复你的新试剂相关电生理十五组，全部和预期不吻合，我把相关数据全发给你，征求你的意见，你不回应；本月我继续重复相关异构体和上级抑制剂的实验，也没能得到显著性，你同样未对此结果进行解释……”
台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几乎要盖过贺冰心的声音。
“什么呀？这是假数据吗？”
……
“冰心，”王浩打断了贺冰心的发言，“徐医生既然能通过出版社的初审，那就是值得人信服的，我们这是学术讨论会，还是不要花费时间在这些事情上了。”
“为什么？”张旭举手提问，“出版社的文章流动量大，很难一一甄别每一篇的真实性。我们现在就是在做交流讨论，为什么不能发出质疑？难道以后还未推进到临床的研究就不需要对病人负责吗？”
院长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阴沉沉地看向徐志远：“请正面回答提问者的问题。”
徐志远的油头又油了一层，显得他那点可怜的头发更稀疏了。
他撑着发言台，面色不虞：“我的实验都是认真严谨地做出来的，凭什么别人一句话就全盘否认了？贺医生这是污蔑。”
“我不是只有一句话，”贺冰心认认真真地说，“我带了所有的原始数据和相关统计结果，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现场展示。”
徐志远脸慢慢憋红了：“你要是质疑我数据的真实性，我是不是也可以质疑你？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你的数据就比我的可信？”
“我会把我的结果整理成相关评论文章投递给出版社，”贺冰心不急不躁地说，“如果你的数据比我可信，相信也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
“你早不说晚不说，为什么非要赶在我开讨论会的时候污蔑我？”徐志远突然就激动起来了，“你是什么居心啊？”
台下的讨论声四起，院长几乎是狠狠地瞪了王浩一眼，起身离席了。
“我没什么居心，只是我找你私下讨论这些结果的时候你从不正面回应。”贺冰心实事求是，“但你既然说这个试剂可以作为药物，我就要对病人负责。”
“你这个……”
“时间有限，”王浩抬高声音，打断了似乎要开始崩溃的徐志远，“大家都各自还有工作，有问题咱们私下讨论！”
参会的医生们一个一个地起身了，边走边议论：“这是什么惊天大瓜，最后徐志远那意思是承认捏造数据了？”
“他不承认有什么用，贺冰心不说了吗？会在期刊上的跟他正面刚。”
“贺冰心何等人物，徐志远根本不是对手啊……”
“什么对手不对手？他配吗？”
“果然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听这意思，可是通篇作假呢，而且他还一直强调是他自己做的，这些呵呵了。”
“你们想得好复杂，我只觉得贺冰心好赞啊，想亲……”
“你醒醒，你想想胡煜。”
“好的我醒了。”
……
贺冰心和薛凤张旭一起，刚出会议室就被气急败坏的徐志远拦住了：“常曼的事我能明白，你是嫌她动了你的基金。但是我呢？你退项又不是我造成的，是李旗！他已经走了，你为什么要揪着我不放？我发文章碍着你什么事了！”
“我只在意真伪，如果你的结果是真实的，你也不需要太在意我说的话。”贺冰心冷淡地回答他。
徐志远几乎吼了起来：“你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还是什么青天大老爷，只管你自己的事不好吗？我也付出了很多的努力，只不过是你们这种自以为是的聪明人不放在眼里罢了！”
他在人前一向是笑脸，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失态过。
“努力不需要被别人放在眼里。”贺冰心说完想绕开他，却被他一把拉住，“那我的课题关你什么事，嗯？贺冰心，关你什么事！”
贺冰心被他攥着手腕，想抽抽不出来，薛凤和张旭都上去拉：“哎你拽谁呢？撒手！”
徐志远却像是疯狗一样，咬着贺冰心不松：“你不就仗着自己长得好点，有点脑子，又傍上……哎呦！”
胡煜拧住徐志远的肩膀，用力向后一折，徐志远立刻向后跌去，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怎么这么多事儿妈！”
胡煜把贺冰心拉到自己身后，俯视着跌坐在地上的徐志远：“我跟你说过吧？有问题找我。”
徐志远油腻腻的头发垂在眼前，丑陋由可怜，他恶狠狠地瞪着胡煜：“你们不就是仗着自己有钱有势，欺负我们这种乡下来的老实人！”
“我也是乡下的，你别侮辱乡下人，”梁欢刚从报告厅出来，听见这一句忍不住开口，“你作为一名医生，连最起码的德行都没有，有什么资格说自己老实？”
四周的人渐渐多起来了，你一言我一语的：“真行，亏我们还以为你是认真做学术，是附医的荣光呢……”
“你有胆子做，就得有胆子认啊！”
“造假狗，恶心！”
徐志远再也受不了了，连滚带爬地从众人的视野中跑了出去。
胡煜转过身，宝贝地把贺冰心泛红的手腕捧在手心里，旁若无人地心疼着：“疼吗？”
贺冰心有点不好意思，说起来奇怪，刚才他本来没太在意，但是让胡煜这么一问，好像就突然疼了起来。
他抿着嘴，低低地“嗯”了一声。
胡煜把他打横抱了起来，边走边哄：“没事儿啊，我们回家给抹抹药就不疼了。”
望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梁欢茫然地看向薛凤：“贺老师不是手疼吗，怎么还不能走路了？”
薛凤拍拍她的肩膀：“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第50章
贺冰心眼还没睁开，伸手在床上摸了摸，被子还温着。
难得舒舒服服地睡个午觉，胡煜却不见了，他有点不开心地哼唧了一声：“胡煜……”
没过几秒钟，他就被一双手抱起来了。
“助听器呢？”贺冰心揉了揉眼睛，眼睛略略睁开一条缝。
太阳都偏西了，橙色的日光从落地窗里洒进来，暖融融的。
胡煜揉着他的头发，轻声笑了，在他左耳后贴了一个微凉的小东西，四周的声音在顷刻间灌入贺冰心的耳内。
和助听器带来的听觉不一样，那是一种非常陌生的体验，或者说，贺冰心想起了很多年前不用助听器的遥远时光。
他一下就清醒了，惊喜地看向胡煜：“这是什么？”
胡煜摊开手心，里头躺着薄薄一张金属圆片，银白色，闪着微光，像是一轮最小的的月亮。
“新的助听装置，”胡煜一边解释一边把手里的金属片贴在他右耳后，“你听不见是因为过度稀疏的毛细胞连接，这个微阵直接借助磁场增强神经电传递效率，不需要放在耳道里，比你以前用的那种方便点。”
贺冰心稀罕地一直摸耳朵后面，又开心又担心：“感觉很贵啊，会不会很容易丢？”
“不会，而且丢了我可以给你做新的。”胡煜倾身凑近他，“宝贝喜欢吗？”
“喜欢！”贺冰心把小圆片从耳朵后面揪下来，又摊在手心里仔细看，“哇，之前你在做的不是一个黑色的很小的圆的一闪一闪的那个吗？”
胡煜被他一大串的形容词逗笑了：“那个只是半成品，本来想做成耳钉式的，”他揉了揉贺冰心的耳垂，“但是到底是累赘，这个地方我还要留着亲呢。”
贺冰心很怀疑他这最后一句才是重点，脸红了，盯着手里的小圆片没动。
“怎么？”胡煜像是恶作剧一样又往他身前凑了凑，“连点奖励都没有？”
贺冰心伸手搂他的脖子，害羞了。
胡煜揽住他的腰，抱孩子一样把他从床上抱了起来，一路走到衣帽间：“晚上想穿什么出去？”
今天和薛凤几个人说好了，一起出来吃顿饭，都是熟人。
贺冰心靠着胡煜的肩膀，都不睁眼看衣柜，嘟嘟囔囔地说：“想穿舒服的。”
“又困了？”胡煜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哄着：“我们看看给宝贝穿什么舒服呢？”
现在贺冰心不光饭来张口，甚至衣来都不用伸手，只要乖乖坐好，胡煜就给他穿好了。
等胡煜给他换好衣服，离着约好的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贺冰心现在还在养胃，不能随便吃东西，顿顿吃不多，还饿不得，一天八顿地喂一点不夸张。
上车的时候，胡煜给了他一只巴掌大的可颂，吃了没两口又还给胡煜了，还挺懂事：“等会儿吃饭了，现在少吃点儿。”
胡煜知道他是忌口时间长了想吃点新鲜的，又心疼又想笑，两三口把那只小可颂吃完了，笑着问他：“这个不好吃吗？”
贺冰心有点惆怅地看窗外，说了实话：“都没有奶油……”
胡煜笑了笑，没说什么。
为了照顾贺冰心的胃口，几个人约在一家相对清淡的粤菜馆。
贺冰心一看见饭店招牌嘴就嘟起来了：“又喝汤啊……天天喝汤嘴巴都要淡出鸟来了！”
胡煜微微一皱眉：“不想喝汤可以，但是谁教你说这种话的？”
贺冰心在国外待得时间长，虽然普通话说得没问题，但是一些俗语他都不大会。认识他这么长时间，胡煜从来没听过他说一句粗话。
贺冰心心虚了，半天都没说话，像条乖乖的小尾巴似的跟着胡煜进了包间。
“啊！贺老师来了！”薛凤坐在秦晋旁边，开心地跟贺冰心打招呼，“等你点菜呢，快看看想吃……”说到一半他接收到了来自胡煜的敌意，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说错什么了？”
胡煜挑了一个远离薛凤的座位让贺冰心坐下了，丝毫不遮掩自己的嫌弃：“你以后少教他乱七八糟的。”
秦晋一乐，主动替薛凤解围，把平板递给贺冰心：“来，嫂子，这家特色菜都不错，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贺冰心看了一圈：“张旭呢？”
“他说有点事儿，今天不过来了。”薛凤说完，秦晋的眼睛就暗了暗。
贺冰心“哦”了一声翻开菜谱。
现在的饭馆不管是主打什么，多少得有几样川菜。
贺冰心这俩月天天不是鸡汤就是砂锅粥，虽然偶尔会有小蛋糕，但实在是过于偶尔，偶尔得他的目光一下就落在了鱼香肉丝和辣子鸡这类很容易勾起食欲的菜品上。
他偷偷瞄了一眼胡煜，发现他正在给两个人收衣服，不动声色地点了几个香香的菜，准备先斩后奏，等菜上上来他就说是点给大家吃的自己不吃，然后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吃上两口。
计划得非常周全。
点完心仪的菜，贺冰心又装模作样地点了汤和典型的粤式白灼，试图把那几个红色的菜压在下面。
结果他想多了，胡煜根本没管他点了什么菜，直接让服务员下了单。
贺冰心心里美滋滋的，特别乖巧地等上菜。
“咱们科室这半年真的大换血，”薛凤嚼着桌上的妙脆角小食，“你看不光李旗徐志远退了，连王浩都被连坐，不过话说贺老师，你为啥把行政岗拒了啊？”
王浩下任后，科室里呼声最高的继任就是贺冰心，但是贺冰心直接拒绝了这次升职机会。
贺冰心心里都是鱼香肉丝，手撑着桌子懒洋洋地回答：“行政多累啊，我在我现在的位置上做研究更轻松些。”
薛凤一耸肩：“也是，升不升职对你来说也不过就是个名头罢了，不过把那些假货撸出去可是真爽。”
像是李旗徐志远一流，对于贺冰心来说不过是工作中遇到的一些问题，解决了就算过去了，并不想对他们深究，此时此刻还是鱼香肉丝最重要。
他耸了耸肩，频频看房间的送菜口。
“麻烦催下菜。”胡煜转头对服务员说，又把手搭在贺冰心后背上轻轻拍了拍，话却是对薛凤说的：“冰心在科室的这段时间一直有劳你和张旭帮我照顾了，以后可能也有很多地方麻烦你们，希望你们多担待。”
薛凤没听过胡煜说过这种姿态的话，不由有些受宠若惊：“不会不会，这都是我们分内的，要是没有贺老师，我也不可能今年有机会申副主任医师的。”
秦晋轻轻笑了一声：“听话得听重点，这是让你们多帮他照顾嫂子呢。”
薛凤笑着答应了：“那肯定啊，还用说嘛！”
贺冰心的注意力一直在送菜口，看见汤和水煮菜上来了，又兴奋又心虚，暗搓搓地等着上别的。
国际惯例，胡煜先给贺冰心盛了汤，看着他蜻蜓点水似的吃了几口就停了，伸手护住他的上腹轻轻揉：“不是饿了吗，怎么又吃不下了？”
贺冰心不敢说自己不想吃这些淡菜了，只是说：“慢慢吃嘛。”
秦晋有一阵子没见到贺冰心了，不由关心道：“嫂子的胃好点儿了吗？”
“好多啦！”贺冰心试图表现得进步很大，骄傲地说，“不会经常难受了。”
薛凤小声拆他的台：“你哪顿饭不用胡教授伺候了？”
贺冰心假装听不见，又装模作样地喝了一口汤。
这时候胡煜的电话响起来，他一起身贺冰心的目光就跟着他转。
他安抚了贺冰心一句：“几分钟，马上就回来。”
贺冰心不喜欢胡煜在吃饭的时候留下他自己。
好在这个时候鱼香肉丝上来了，一股诱人的鲜香冲散了贺冰心内心的失落。
贺冰心摩拳擦掌地拾起筷子正准备对肉丝下手，就被薛凤一筷子挡开了：“这个你可不能吃。”
“我怎么不能吃！”贺冰心怕胡煜就要回来了，赶紧绕开他，“我能吃。”
“你能吃什么能吃，这里头放辣椒了。”薛凤把盘子从他跟前拖开，贺冰心的筷子用得也一般，肉丝立刻就滑了出去。
“我能吃我能吃！”贺冰心一下就急了，站起来要去够。
秦晋看着不落忍，跟薛凤说：“你给他吃一点吧，他不是好多了吗？”
“你听他瞎扯，胡教授一点辛辣刺激不敢让他碰，”薛凤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把那盘鱼香肉丝彻底拖离了贺冰心的攻击范围，“要是让他吃坏了，胡教授肯定让咱俩以死谢罪，你活够了我还没有呢！”
秦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胡煜的行事方式，不无怜悯地看向贺冰心：“喝汤吧，真吃坏了煜哥得急死。”
双方正僵持，胡煜进来了，看着猴急猴急的贺冰心，问道：“怎么了？”
贺冰心老实了，坐回座位上，细声细气地回答：“没事儿。”
他刚说完，服务员就把辣子鸡端上来了。
胡煜看了看那盘红通通的菜，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快，只是伸手碰了碰贺冰心面前的汤碗，跟服务员说：“麻烦帮我们把汤温一下。”
贺冰心一下就被愧疚埋没了，忍不住地自责：你怎么这么馋？胡煜为了你这个破胃操碎了心，你就不能忍忍？
还是秦晋会活跃气氛，专捡着那几个辣菜吃：“这几个菜挺好吃的，我们俩吃着正合适，嫂子有眼光。”
薛凤符合道：“对对对，给我们点的。”
这么一岔开，贺冰心心里就轻松多了。
薛凤和秦晋都能说，一顿饭吃得有说有笑。
虽然说不上多亲密，但是有几个能吃饭说话，对于贺冰心而言已经非常难得了。
被人爱、被人关心，是他在一年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现在不仅有胡煜，还有了朋友。
贺冰心感觉自己非常富有。
回家之后，贺冰心刚洗完澡就被胡煜抱着往外走。
虽然没有鱼香肉丝，但是他这一一晚上已经很开心了，忍不住地笑着问胡煜：“还不睡觉吗？”
胡煜低头亲了一下他的鼻尖，贺冰心才发现院子里架着一张不小的吊床，上面有一只点着蜡烛的奶油小蛋糕，正在春日的熏风中微微地摇晃。
那蛋糕小极了，比一个瓶盖大不了多少，却用草莓酱勾出一行精致的“爱你，我的冰心”。
“生日快乐，宝贝。”胡煜把他抱到吊床上，亲了亲他的耳垂。
“我，你怎么知道……”贺冰心惊讶得有些语无伦次。
他所有的档案上生日都写在夏天，但那不是冯为了纪念领养日修改过的。
“我还有很多不知道，”胡煜亲着他的眼尾，“你得一样一样告诉我。”
贺冰心顾不上管那个小蛋糕，紧紧搂住胡煜的脖子，像是等待采撷的娇花，努力地迎那些饱含深情的吻。
胡煜顺着他的下颌、喉结，一路向下。
温度却反行其道，慢慢向上烧出一种难言的灼热。
贺冰心有些怕，但是他又舍不得躲，在羞怯中努力地容纳。
吊床一摇一摇的，把浪潮摇上来。
贺冰心一次次被抛上风口浪尖，那些细碎的星光，分不清是在天边还是在眼前。
他的哽咽逐渐变为哀求，但是胡煜一旦放松，他又忍不住地向上迎，让那种摩擦带来的快/感激荡全身。
最后贺冰心筋疲力尽地伏在胡煜怀里，感觉整个人都要散架了，呜呜咽咽地说：“一开始是怎么说的……形式婚姻？你就是个骗子，大骗子！”
胡煜轻笑着把他扶起来，贴近他的耳畔：“你知道晚上那个电话是干什么的吗？”
贺冰心无力地摇摇头，下意识地蹭了蹭胡煜的脸。
“那是确定认购星星命名权的电话。”胡煜指了指满天的璀璨星光，“过去的每一年我都会买一颗星星送给你，每一天我都会跟那些属于你的星星说晚安，所以我从来没骗过你。”
贺冰心伸手搂紧了胡煜的脖子：“那现在它们替我回答了，你听见了吗？”
胡煜轻声问：“它们回答什么了？”
“它们说，我也很爱你。”

第51章 番外 满船清梦压星河（1）
锦州的春秋都短，转眼就入了夏。
窗外偶有蝉鸣，并不聒噪。
秦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么快就又要来送上门外卖了，忍不住地埋怨胡煜：“诶虽然我喊你一声煜哥，但是有些话我真的该说还是得说。嫂子之前不是都养好了一些了吗？怎么又病了？”
他一直听薛凤说贺冰心到底是学什么都快的怪才，现在不同往日了，拿捏胡煜易如反掌，被胡煜当祖宗似的供着。可今天一看，胡煜显然供得不大成功。
胡煜坐在床边上，轻轻拍抚着床上安睡的贺冰心，神情有些黯淡：“不是病了，就是不舒服。”
“不舒服，那不是病是怎么回事儿啊？”秦晋不懂，“跟上次吃饭的时候比，他这下巴明显又尖了。”
胡煜沉默了一会儿，脸色很是不好看：“我们有孩子了。”
秦晋一瞬间陷入呆滞，喃喃地问：“孩子？是我想的那种孩子吗？”
看胡煜不回答，他不由倒抽了一口气：“不是，我有点不明白……这不是你故意让他怀的吧？”
胡煜连贺冰心打个喷嚏都要紧张半天，怎么可能舍得让他怀孩子呢。
胡煜后悔得要命，低声说：“不是。”
“唉，”秦晋不由叹了口气，“那你怎么计划的？”
“他好像很喜欢，但是我不能让他留着。”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啊？那他能听你的吗？”秦晋刚问完，贺冰心有点醒了，迷迷瞪瞪地朝着胡煜伸手。
胡煜立刻把他从床上抱了起来，一边拍一边哄：“在呢，宝贝，在呢。”
秦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小声问胡煜：“能听见？”
胡煜摇摇头：“只是能感觉到我在跟他说话。”
果然，他哄了一阵，贺冰心就在他肩头上重新睡着了。
贺冰心一直睡着，秦晋也不好久留，跟胡煜确认了没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很快就走了。
到天快黑的时候，贺冰心突然被一阵呕意惊醒了。他都来不及从胡煜身上起来，直接吐了他一满怀。好在他除了喝了些牛奶之外，也没吃什么，没吐多少，只是有些淡淡的消化物的气味。
胡煜也不躲，只是抱着他轻轻拍背：“没事儿没事儿，吐出来不难受了。”
贺冰心一双眼睛都痧红了，窝在胡煜怀里说不出话来。
胡煜先大概帮他擦了擦，又漱了口，才抱到浴室去洗澡。
洗过澡，贺冰心难受地蹭着胡煜的胸口：“胡煜，不舒服。”
“没事儿了，”胡煜把贺冰心的助听器戴好，温声跟他说，“明天就带宝贝去医院。”
贺冰心有些困惑地抬头看他：“今天不都检查清了吗？医生不是说下月初再去就可以了吗？”
“宝贝，”胡煜把贺冰心刚吹干的头发往后理了理，温声说，“我们不要这个孩子。”
“什么意思？”贺冰心吃力地从他怀里撑起来，脸色更难看了，“什么叫不要这个孩子，这难道不是你的孩子吗？”
“别急别急，”胡煜想把他搂进怀里，贺冰心却不让，“你把话说清楚。”
“宝贝，”胡煜跟他说话的时候都不敢抬高声音，“你还在养身体，怀孩子太受罪了。我们先把身体养好，然后再要孩子，是一样的，对不对？”
“这怎么能一样？”贺冰心忍不住地杠他，“我现在怀着它，要是……”他不忍心说那几个字，“那以后再怀，又怎么一样呢？而且医生都说了，我可以留着。”
“医生说的是‘不建议但是可以留着’，”胡煜也有点上火，但是声音依旧温和，“我们可以先做好准备，到时候你想要几个我都不拦着你，好吗？”
贺冰心不想跟他讲这些道理：“我不。”
胡煜对贺冰心几乎不存在原则，但是身体的事不由着他任性：“你不也不行，我不能看着你受这种罪。”
贺冰心掀开被子就往床下走，他又没力气，眼看着就要摔。
“胡闹。”胡煜的声音终于冷了半分，伸手把贺冰心抱回怀里。
哪怕是这种程度，贺冰心也从来没被胡煜凶过，气得别开脸，掉金豆豆了。
眼看着道理根本讲不通，胡煜给他拿得直抽气，声音比最初又温柔了三分：“宝贝，宝贝，我说错了，让我抱抱，来。”
“我都怀上了，”贺冰心越哭越厉害，“我这么不舒服都忍着，你为什么就不能让让我呢？”
“不哭不哭，”胡煜兵败如山倒，赶紧搂着人给拍背，“明天不去医院了。”
他从床头搬救兵：“看，秦晋给我们带甜包子了，宝贝中午还说想吃呢，是不是？”
贺冰心哭起来根本刹不住车：“明明就是你说要去游泳池试试助听器是不是防水！都怪你！你把我骗过去，现在又怪我怀孩子！”
胡煜的心都要给他哭碎了，给他揉着胸口顺气：“没怪你，怎么会怪你呢？”
贺冰心根本不搭理他，自己哭自己的，让他干看着心疼。
他身上的确是不舒服，借着受委屈大哭了一场。
胡煜被他哭得没办法，又怕他气坏了，抱着他在屋子里转圈，不住声地哄：“宝贝，我错了好不好？不哭了不哭了，我最喜欢你了，全听你的，我们不哭了好不好？”
贺冰心抱着他的脖子，抽噎着问：“你不逼着我去医院了吗？”
“不去了，”胡煜可不敢再惹他，抱着他在床边坐下，抽了张纸巾给他擦眼泪，“不哭了，委屈坏了是不是？”
“嗯……”贺冰心哭得头疼，就着胡煜手里的纸巾擤了一把鼻子。
胡煜赶紧把床头的餐盒拆开讨好他：“吃两口吗？”
贺冰心从餐盒里捏出来一只小包子，靠回胡煜怀里，用哭肿的眼睛贴着胡煜微凉的脖子：“我没想过会有小宝宝，但是既然有了，我也不想平白无故地放弃他。胡煜，我不是生不了，你得相信我。”
“宝贝，我不是不相信你，”胡煜把被子拽过来盖住贺冰心的腿脚，“我是不想让你受罪。”
贺冰心蜷成一团缩在他怀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包子，感觉自己刚才的确太急躁了，小声跟胡煜道歉：“胡煜，你都是为我好，我不该跟你急。”
胡煜根本听不得他说这种软话，心里酥麻酥麻的：“乖乖的，明天带你出去玩。”
贺冰心舔掉嘴角的奶黄，把剩下的半个包子给了胡煜：“去哪儿玩？”
==
贺冰心第一次参加拍卖会，有些拘束地跟着胡煜往二层的贵宾席走。
胡煜一身青灰色的休闲西装，手里却不搭调地拎着贺冰心的小零食和保温杯。
原本贺冰心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看大家频频回头看胡煜，哪怕那些目光大多是艳羡的，他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朝着胡煜伸手：“我拿着东西吧，反正我穿的都是休闲装。”
“我穿的也是休闲装啊，”胡煜护着他坐好了，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宝贝不用操心这些，好好玩就行了。”
贺冰心喝着水，看向拍卖台。
他们是后入席的，拍卖会很快就开始了。
拍卖人举起一只瓷杯或是一副字画，贺冰心托着腮听人们叫出那些天文数字，有点不明白胡煜为什么带他来。
他既不懂古玩，也不懂近现代艺术，只是觉得在场的各位一定都惊人的有钱，才会花那样一笔钱去买一个用不上的东西。
他以为是胡煜有什么想拍的东西，所以一直耐心地陪着，只是微微有点犯困。
“累了？”胡煜手扶在他后背上捋了捋，“马上了，结束我们就回家。”
贺冰心点点头，还反过来安慰胡煜：“没事儿，不累。”
他话音刚落，拍卖员就抬高声音：“接下来是我们本厂拍卖会的压轴，汤姆&#183;魏克莱使用过的手术刀一把，金属质地，保存完整但仅做收藏用途。起叫价三百六十万，增幅十万，现在开拍。”
贺冰心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汤姆&#183;魏克莱是《柳叶刀》杂志的创刊人，也是每一个外科人心中的终极偶像。
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只能看清一道寒光在竞拍员的白手套上闪烁。
这把手术刀虽然起拍价不高，却有特殊含义，显然有不少人是专程为它而来。不一会儿，价格就已经翻了几个跟头。
胡煜从始至终没有举过牌。
他偏头看着贺冰心，轻声问：“不喜欢吗？”
贺冰心根本没想过要参与拍卖，口是心非地说道：“不过是一把不能用的刀而已，买回来干什么呢？”
胡煜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笑着说：“能让你喜欢还不够吗？还要什么用途呢？”
现在价格几乎已经涨到了起拍价的十倍，贺冰心猛摇头：“我不喜欢。”
“你要是不喜欢，我可就自己喜欢了。”胡煜笑着一举牌，全场哗然。
“……直接翻倍了吗？”
“这岂止是志在必得啊。”
“这还有什么可玩的？退了退了。”
贺冰心对这些数字根本没概念，只是觉得很多，拉胡煜的袖子：“你疯了？我们哪有这么多钱？”
胡煜笑着把他的手攥住了。
场上卧虎藏龙，拍卖员叫了两次价之后，有人又咬牙加了十万。
这次胡煜倒是不急了，轻飘飘地追了五十万。
对方又加了十万。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咬着，谁都不松口。
贺冰心逐渐也被调动了起来，脑门上、手心里，都起了薄汗。
对方又加了二十万。
“宝贝真不喜欢？”胡煜笑眯眯地看着贺冰心，“对方倒是挺喜欢，要不我让给他得了。”
贺冰心抿着嘴不说话。
“四千三百万一次。”
贺冰心咬住了下嘴唇，还是不吭声。
“四千三百万两次。”
胡煜把竞拍的牌子放进他手里：“宝贝，放松点儿，别考虑钱。”
“四千三百……”
贺冰心把手中的竞价牌举了起来：四千三百一十万。
……
当他拿到那个小小的桐木盒子的时候，贺冰心才明白有些快乐的确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
胸腔里的心脏砰砰直跳，他打开盖子，银色的刀柄上还刻着优雅的花体人名。
这把刀曾经属于他的梦想，如今却属于他了。
秦晋开着车，在倒车镜里看着搂着盒子的贺冰心在胡煜怀里睡着了，又吐槽：“煜哥，我今天算信了有烽火戏诸侯，千金博一笑这种事儿了。你让我跟你对着喊价，那要是嫂子一直不主动出手，咱俩就一直这么喊下去？”
胡煜帮贺冰心调了调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低头亲了他一口：“这不过是一个开始而已。”

第52章 番外 满船清梦压星河（2）
暑去秋来，院子里的银杏还没泛黄，反倒是一派盎然的青绿色。
贺冰心正窝在沙发上玩游戏，他穿的小兔子睡衣是胡煜最近给买的，耷拉在帽子上的兔耳朵正随着他的动作一耸一耸的。
“宝贝不玩了，过来吃饭。”胡煜在餐厅喊他。
游戏正在一个紧要关头，贺冰心没动弹，只是随口敷衍了一句：“马上马上！”
胡煜也没指望一次就能叫动他，走过来弯腰看他玩到哪了。
贺冰心打游戏是真的没什么天分，一个卷毛小怪兽他都打不过，完全是仗着自己血厚在瞎耗。照他这个打法，别说马上了，就是半个小时都不一定能打完。
“我们不玩了好不好，玩了一中午了，休息休息。”胡煜拿住他的游戏机，往外抽了抽。
贺冰心立刻就呲牙：“不要，我想打完这一关。”
胡煜坐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滑动摇杆，没两分钟就通关了。
贺冰心非常不高兴，颤抖的兔耳朵都透着愤怒：“我上午都在看文献，只有中午玩了！我想多玩一会儿！”
他刚怀孕的时候在医院里晕倒过一次，胡煜就直接帮他请了产假。
不愿意也没办法，他在家是领导，胡煜在医院是领导。贺冰心只能在家看看文献，琢磨琢磨模型。
“看文献也费眼睛，玩游戏也费眼睛，玩一会儿就行了。”胡煜不由分说地游戏机装进盒子里，小心把贺冰心从沙发扶了起来。
贺冰心撅着嘴跟着胡煜走到餐桌边上。
怀孕前贺冰心就基本告别餐具了，现在更不用说，连凳子都不自己坐了，直接被胡煜抱在腿上。
桌子上摆的菜都是他爱吃的，现在不同于刚怀上的时候，他光闻见香味就忍不住想咽口水了。
可是他正跟胡煜闹脾气呢，为了口饭就举白旗未免也太没面子了。
胡煜抱着他，手刚好护住他微微隆起的小肚子：“今天给你烧了茄子，你不是最喜欢吃带芝麻的茄子吗”
又在笑话他。
之前贺冰心不知道那种带籽的茄子是长老了，还以为是做饭的时候特地撒了芝麻进去。
他很喜欢“芝麻”那种咯吱咯吱的口感，就跟胡煜说他最喜欢有芝麻的茄子。
贺冰心的嘴翘老高，挣扎着要从胡煜身上起来：“不吃了。”
胡煜护好他，笑着哄：“不闹不闹，宝贝乖一点儿，我们吃饭了。”
贺冰心不难哄，尤其他体力很差，折腾不了多一会儿就靠在胡煜怀里了：“想吃酸渍萝卜。”
他怀孕之后经常这样想一出是一出，比平时更向往重口味食品：腌菜腊肉臭豆腐，反正就是不喜欢正经饭。
胡煜给他夹了一块鸡汁白萝卜：“来，萝卜。”
贺冰心幽怨地吃了，感觉味道还行：“还要。”
胡煜就又夹了一小块喂他。
他吃饭事特别多，不仅不自己吃，还得操心胡煜：“你也吃。”
非得你一口我一口的，不然就折腾。
胡煜有耐心，全依着他。娃娃菜最中间的一点菜心，或是牛腱子上筋和肉一样多的那块，贺冰心想吃什么他就给喂什么。
吃完饭贺冰心还有感想：“宝宝出生以后我们得喂他吧？那到时候我自己吃饭。”
胡煜忍着笑，一只手护着他的胎腹，一只手轻轻给他顺胃：“那怎么行，宝宝自己吃，我喂我们宝贝，好不好？”
贺冰心把肚子往胡煜手心里挺了挺，把睡衣往后稍微拽了一下，掩在宽松睡衣下的小巧弧度就凸了出来，正好地贴合着胡煜的掌心。
“好小啊，”贺冰心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宝宝真可爱。”
“没你可爱。”胡煜低头亲他的脖子。
“哎哎别亲，”孕夫不比常人，身体要敏感得多，贺冰心小声嘟囔，“一会儿又起来了……”
“起来也没事儿，”胡煜抱起他往卧室走，“我在这儿呢你怕什么？”
贺冰心一想也对，挺配合地昂着头，但还是有点担心：“现在是不是不能太频繁啊？”
“哪儿频繁了？”胡煜好冤，“宝贝你说一周一次算频繁吗？”
“我怎么记着这周都不止两……”贺冰心的注意力慢慢就集中不了了，忍不住地朝着胡煜挺腰。
“宝贝记错了，”胡煜拽住他睡裤上的兔尾巴慢慢往下拽，“慢慢来。”
“我不要，不要慢慢来，”就这么一小会儿，贺冰心身上的寒毛就都立起来了，他揪着胡煜的衣服催促，“你快点儿。”
贺冰心怀着孩子，身体又弱，玻璃人似的。
他现在迷糊着，胡煜可不敢迷糊，一边帮他做准备一边拍着背哄：“宝贝，亲我。怎么教你的？”
贺冰心下意识地模仿胡煜，亲眼皮、亲耳垂，又在嘴角流连，有模有样。
只可惜这都快一年了，他亲人的技术一点长进没有，还是小鸡啄米式，啾啾的，笨拙，又有种急迫的可爱。
“宝贝宝贝，”胡煜给他亲得痒痒，“慢一点儿，想象你在吃小蛋糕。”
贺冰心慢了，却还是脱不了那种生涩，别说吃蛋糕，他自己就像是蛋糕顶上的红樱桃。
其实这不能怪他，他很少主动，都是胡煜引导他，跟他说怎么做他就跟着学。
他腆着那一个小巧的弧度，有点急躁地蹭胡煜：“什么时候好啊？”
“宝贝，”胡煜揽着他的腰，往自己身上抱了抱，“往后坐一点儿。”
贺冰心就乖乖地往后撅屁股，终于碰到那一处滚烫，立刻急不可耐地往下坐。
“宝贝慢点儿，”贺冰心这个身子，胡煜一点不敢马虎，双手护着他的腰身。
撑开的疼痛伴随着快活，贺冰心不由快慰地哼声：“嗯胡煜……”
他的小兔子耳朵在他背后不住地颤抖，纯洁又弥乱。
这种有所顾忌的情/事对于胡煜而言，原本就很难有什么乐趣。
尤其贺冰心的双颊染着艳色，他紧咬着的嘴唇时不时地逸出一两声夹着胡煜名字的轻吟，不断地削弱着胡煜的意志力。
胡煜不停地看墙上的挂钟。
贺冰心身体底子在这摆着，很难持久，每次时间都差不多。
果然，时间不长贺冰心就抖着交待了，急喘着趴进胡煜怀里。
等缓过这一阵，他又懂事起来：“我们继续吧？你还没……”
“不用了宝贝，今天这样就行了。”胡煜把他肚子上腿上擦干净，准备把他抱下来，“时间长了你受不了。”
贺冰心立刻不干了：“你说我短！”
“不短不短，宝贝不短。”胡煜说错话了，赶紧亲着哄，“宝贝最棒了。”
被夸了贺冰心就开心，又伸手攥胡煜：“我给你弄吧，我行的。”
他手不大，勉强攥住。
“不用了宝贝，”胡煜哪舍得他动手，“我自己去洗手间就行。”
“不行。”贺冰心嘟嘴了，“那样不公平。”说着就动起手来。
他一直是胡煜伺候的，根本就领会不到用手的精髓，力气小不说，手酸了就忍不住要歇会，紧一阵慢一阵的。
胡煜怕伤他自尊，咬着牙不说话，由着他胡来。
贺冰心看胡煜反应不大对，贴心地问：“是不是弄得不好？”
胡煜有点说不出话来，直接一把包住他的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教你。”
教着教着贺冰心就又爬到胡煜身上去了，委委屈屈的：“我想要，胡煜，我不想用手了。”
……
洗完澡，贺冰心已经换了另一套小兔子睡衣，餍足地团在胡煜怀里：“要抱。”
胡煜笑着拍他的背：“不是抱着呢吗？”
贺冰心快睡着了，喃喃地说：“要抱紧一点，不能放开我。”
胡煜把他轻轻往怀里压了压：“抱紧了，不放开你。”

第53章 番外 满船清梦压星河（3）
“星星再往下一点儿，要遮住树尖啦。”贺冰心扶着腰，指挥胡煜装饰圣诞树。
“那挂这儿行吗？”胡煜按着他说的，把星星往下挪了挪。
贺冰心满意地点头：“行！”
胡煜从梯子上下来，给贺冰心拿了一杯酸奶吃：“等会儿要出去溜达一会儿吗？”
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贺冰心有点懒得动：“宝宝今天动得好厉害……而且今天外面好冷……”
他那点小心思，胡煜哪能不明白，也不强求他，想扶着他到钢琴旁边坐下。
贺冰心却不坐，眼巴巴地看胡煜：“腰疼。”
胡煜先坐下了，又把贺冰心抱到腿上给揉腰：“这儿疼吗？”
“嗯。”贺冰心有点萎靡地往胡煜怀里钻，“不舒服。”
“揉揉就好了，”胡煜体谅他辛苦，温柔地哄着，“是不是困了？”
看着贺冰心没心思吃，胡煜接了他手里的酸奶，让他更安稳地靠着自己。
现在贺冰心黏胡煜黏得厉害，抱着他的脖子就不撒手：“肚子也想要揉揉，宝宝老是动。”
为了证明自己没撒谎，他抓着胡煜的手贴在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那里面的确一拱一拱的没完没了，像是装着一个小小的按摩仪。
胡煜托着他的腹底低声安抚：“辛苦我们宝贝了，宝宝一定很亲你。”
“我也会教他亲你的。”贺冰心趴在胡煜怀里，“我们给宝宝起个名字吗？”
“可以呀，”胡煜温柔地哄着他，想把他的注意力从胎动上分散开，“你想给宝宝起个什么名字？”
“我觉得胡这个姓好难起名字啊，”贺冰心有点苦恼地说，“除了胡煜好像叫什么都不够好听。”
胡煜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见贺冰心说：“我前两天在网上看了个挺好玩的电视剧，里面有个男的叫胡一统，我觉得很有气势很吉利，而且听着还像是麻将牌。”
“那个名字……不是一般人能叫的。”胡煜顿感把起名的事全权交给贺冰心不是十分稳妥，但是又舍不得直说，稍微委婉了一些，“胡姓的确是不好起名字，要不然让宝宝跟你姓贺，好不好？”
这倒是贺冰心没考虑过的，他从背带裤肚兜里掏了一颗奶糖给胡煜：“姓贺，叫贺什么呢？春天快到了，要不然我们叫/春来吧？”
胡煜偏着头思考了一下：“‘春来发几枝’，宝宝是如果是春天出生，那叫贺几枝你喜欢吗？”
“喜欢！”其实胡煜说叫什么贺冰心都发自内心地喜欢，他又往胡煜怀里拱，“就叫贺几枝。”
胡煜给他顺着背：“累不累了？累了抱着宝贝睡一会儿去。”
贺冰心的精力一直不大好，最近胎动频繁了，他晚上醒醒睡睡的，有时候胡煜得拍着哄一整宿。白天也得随着注意着，看着不爱说话了，八成就是困了。
“累。”贺冰心委屈地抱着胡煜，小声抱怨，“但是躺着腰好疼，肚子也胀得难受。”
“那我们抱着走走，好不好？”胡煜一点舍不得他受罪，平常也经常抱着他在屋子里转圈。他一开始还担心抱着容易窝着肚子，但是贺冰心喜欢抱着，抱着的时候会好哄很多，不大一会儿就能睡着。
果然贺冰心很期待地“嗯”了一声：“要抱着。”
胡煜把他的背带裤松开，抱着他慢悠悠地在屋子里转。
他太瘦了，哪怕怀着重孕，抱着也不沉手。
贺冰心最近添了个习惯，他快睡着的时候要揪着胡煜的耳垂，而且还喜欢捏在手里揉来揉去。
昨天胡煜以为他睡着了，想把他的手拿开。贺冰心一下就醒了，气鼓鼓的，足足有五分钟没跟他说话。
所以今天胡煜学乖了，任着他揪自己的耳垂。
贺冰心身上不痛快，睡着了会忍不住皱着眉头哼唧。
哪怕根本听不出来说的是什么，胡煜也得答应：“在呢在呢，睡吧宝贝。”
等到揪着他耳垂的手“自然脱落”了，胡煜就知道贺冰心这是真睡实了，抱到卧室轻手轻脚地放下，小心给人脱了外衣，刚一点一点地拿被子包严实了，贺冰心就又有点醒转了：“嗯胡煜……哼……”
胡煜在床边坐着，看着贺冰心不太/安稳的睡颜，一直拍着背安抚：“在呢啊，睡吧乖。”
“你跟我一起躺会儿，”贺冰心带着一点鼻音，软软的，“宝宝闹……”
胡煜到他身后躺下，护着他拱动的胎腹轻轻画圈：“揉揉不闹了，宝贝不难受了啊。”
贺冰心扶着肚子翻了个身，熟练地拱进胡煜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胡煜。”
“嗯，在呢，”胡煜轻轻拨开他的刘海，亲了亲他白皙的额头，“乖。”
贺冰心本来就没醒透，蜷在胡煜怀里很快就睡着了，他身子沉，呼吸难免粗重，呼哧呼哧的，根本不像是他这么瘦的身体发出来的。
胡煜守了他一会儿，眼神里有掩不住的心疼。
贺冰心吃饭太难，怀孕不到八个月，胳膊腿却比怀孕之前更细了，就胖了身前一个圆溜溜的肚子。
他胃口好的时候胡煜就尽可能地哄着多吃点，胃口不好的时候捂着胸口红着眼睛说难受不想吃，胡煜不忍心也没办法，跟他提提孩子，贺冰心勉强能吃个一两口。
其实胡煜哪关心什么孩子不孩子，他巴不得贺冰心赶紧把孩子生了，少受点罪。
贺冰心肚子还是不舒服，睡觉的时候也总用手抱着腹底，好像就能减轻些不适似的。
胡煜轻轻给他肚子底下垫了孕夫枕，才起身穿鞋去厨房。
贺冰心每顿饭吃得少，又挑得厉害，胡煜得随时准备吃的，见缝插针地喂一点。
胡煜挑着贺冰心爱吃的做了几样，正准备去卧室看一眼，就听见里面“咚”的一声，像是重物落地。
胡煜立刻跑进房间，却不见贺冰心在床上，心往下一沉：“宝贝？”
“胡……胡煜……”声音是从洗手间传出来的，发着抖。
胡煜一进门心里就凉了半截儿。
贺冰心坐在地板上，屁股底下虽然被肚子挡住，看不见什么，手上却沾着血。
他六神无主地看着胡煜，声音里有了哭腔：“我……我只是想上个厕所。”
“没事儿没事儿，不害怕。”胡煜压下心里的慌乱，把贺冰心从地上抱了起来，“宝贝不害怕，我在呢。”
贺冰心浑身都在抖，抱着肚子结结巴巴地跟他解释：“我想尿尿，然后我就起、起床去厕所，然后……呜……然后……”
“我知道了，没关系。”胡煜抱着贺冰心坐下了，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给医院打电话，“……对，出血了……我们马上过来。”
“胡煜，”贺冰心颤抖着往他怀里缩，困着他的胳膊不让他动，“我害怕。”
胡煜不敢硬来，温柔地问他：“肚子痛不痛？”
“不、不疼，”贺冰心抽抽噎噎地，“宝宝会不会有事？”
“不会的，”胡煜护着他的肚子安抚他，“宝贝乖乖的，我们现在去医院，很快就没事儿了，好吗？”
贺冰心在路上一直止不住地擦眼泪：“我要是叫你就好了，我以为我可以自己去厕所。”
“不怪宝贝，”胡煜在等红灯的时候摸了摸他的裤底，“已经不流血了，不会很严重的，不哭了宝贝。”
贺冰心哭着哭着就没劲儿了，抓着救命稻草似的揪住胡煜的衣角。
等到医生神情严肃地把贺冰心送进手术室，胡煜才发现自己腿都软了，几乎是跌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
正是北方的严冬，胡煜就穿着一件衬衫，整个后背全叫汗塌了，也不知道是急得，还是吓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小小的婴儿保温箱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胡煜立刻迎上去：“大人怎么样了？”
医助朝身后看了一眼：“快出来了，在做缝合呢。”
胡煜忍不住地追问：“我是说他身体情况怎么样？”
医助大概是见多了这种猴急猴急的丈夫，还算有耐心：“30周就早产，还出血了，肯定要好好照顾的。”
他低头看了看保温箱：“我得赶紧把孩子送过去了，你不看看吗？”
胡煜像是听不见他说话，又朝着手术室的方向张望。
医助耸耸肩，推着保温箱走了。
贺冰心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才睁眼，醒来的时候就像是刚走完两万五千里长征，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
“胡……”他刚刚发出一点声音，胡煜立刻起身查看他，“宝贝，醒了？”
贺冰心嗓子哑着，轻声问：“孩子呢？”
胡煜用棉签给他嘴唇上沾了水：“孩子没事儿，好好的。”
“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贺冰心目光微微逡巡了一下，没找着孩子。
胡煜卡壳了，他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医生可能和他说过，但是他当时一心想着贺冰心，根本没留意。
贺冰心一下就慌了，甚至挣扎着抬起身要起来：“你是不是骗我了？孩子是不是怎么了？”
“不是不是，”胡煜赶紧按住他，只能实话实说，“我还没顾上他。”
贺冰心又陷回枕头里，眼神有些黯然：“都怪我，他还没在我肚子里待够时间呢。”
“怎么会呢？”胡煜捋着他的头发，“宝宝只是有点小，但是很健康。”
“真的吗？”贺冰心带着些希望问他，“你喜欢他吗？”
“真的，喜欢。”胡煜认真地回答。
贺冰心沉默了一会儿，颤巍巍地抬起手，是平常要抱的姿势：“胡煜，我们有孩子了。”
胡煜附身抱住他，呼吸间是他软软的香味，世界才慢慢变得真实起来，他喃喃地说：“是啊，我和我的宝贝有小宝贝了。”

第54章 番外 满船清梦压星河（4）
今年开春晚，过了五月份院子里的樱花才算是完全开了。
胡煜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却发现大小两个都没睡着。
贺冰心趴在床上，正捏着一朵樱花跟贺几枝小朋友进行低效互动：“枝枝，这是花。”
小团子的爪爪捏成圆溜溜的肉球，他快乐地看着贺冰心：“呱~”
他还不会说话，只是跟着贺冰心发出一点类似的动静。
贺冰心不甘心，又耐着性子降低难度：“你是枝枝，贺枝枝。”
贺枝枝丝毫没有听见自己名字的自觉，只是乐呵呵地跟着说：“叽？”
贺冰心在他面前竖起一个手指头，贺枝枝立刻伸着爪爪抓住，还发出有成就感的唔唔声。
“他的手真好玩儿，软乎乎的。”贺冰心看着小雪团似的贺枝枝，头也不抬地跟胡煜说。
“等会儿再玩，该吃饭了。”胡煜在床上支起一个小饭桌，一样一样地把饭菜摆上。
以前除了生病的时候，胡煜从来不让贺冰心在床上吃饭。但是现在贺冰心玩那个小东西，从早到晚的玩不够，一叫吃饭就大的小的一起闹，最后还是胡煜妥协了。
贺冰心把贺枝枝从床上抱起来，指着胡煜：“枝枝，那是爸爸。”
贺枝枝非常捧场：“叭！”
胡煜连大带小一起抱到腿上，跟贺冰心商量：“奶泡好了，你喂他？”
贺枝枝的热情被忽略了，非常不满，委委屈屈地包了一包泪：“叭……”
“你快答应他，等会儿惹哭了。”贺冰心催胡煜。
胡煜跟贺枝枝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儿，胡噜了一把他的小脑袋瓜：“枝枝乖。”
贺枝枝和他俩性格都不太像，属于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不记仇型，立刻咧着没牙的小嘴又冲着胡煜“叭”了一声，口水哗啦啦的，小瀑布。
贺冰心手里抱着他，顾不上擦，手忙脚乱的。
贺枝枝闪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看着他爹把他的口水丝丝拉得到处都是，惊叹道：“呼~”
“好了好了，”胡煜把贺冰心揽好了，“我来宝贝，你给他喂奶就行了。”
羊奶的温度都是胡煜调好的，贺冰心只要拿着瓶子给贺枝枝喂就行了。
这个阶段的贺枝枝对于奶的热爱高于一切，目光立刻被奶嘴锁定了，发出急迫的“啊啊”声，露出粉红色的小舌头。
看着贺枝枝喝上奶了，胡煜夹了一筷子菜用手接着递到贺冰心嘴边：“来，宝贝。”
贺冰心偏着头躲开：“喂完枝枝再吃。”
胡煜熟悉他的这些小伎俩，“睡一会儿再吃”、“明天早上再吃”还有“饿了再吃”，基本上就等于不想吃正经饭只想吃零食。
贺冰心还没有贺枝枝一半好养活。
“宝贝，你这样，枝枝会学你的。”胡煜稍稍板着脸，“要是他以后也不好好吃饭，你怎么办？”
贺冰心没想过这个问题，心虚地说：“他现在还小呢，不会记住这种事的。”
“他现在已经有潜意识认知了，哪怕他无法分辨这件事的意义，也会留下固有印象。”胡煜说得很认真，“以后他就会记得他爹地不好好吃饭，他那么喜欢爹地，也就不想好好吃饭了。”
贺冰心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人家嘬奶嘬得啧啧有声，吃饭的劲头大着呢。
小东西在贺冰心肚子里的时候就能长肉，早产也没比足月的小朋友轻多少，生下来之后更是能吃能喝，很快就长得白胖白胖的，像是年画里面的胖娃娃。
“宝贝，吃一口。”胡煜环着贺冰心，低声哄着：“你看我们枝枝多乖，让吃就吃。”
贺冰心不情不愿地接了一口，又盯着贺枝枝看，有点失落：“他的眼睛鼻子都像你，感觉都没地方像我。”
“怎么不像呢？刚生那会儿像我一些，越长越像你了。”胡煜小心捂着他的肚子，低声哄他。
贺冰心的腹部早就恢复了怀孕之前的光滑平坦，却平白留了一道刀口，每次看见都够胡煜心里难受半天。
就凭这一点，他对贺枝枝就做不到毫无芥蒂。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幼崽的求生本能，贺枝枝的确是一天一个模样，越来越像贺冰心，让胡煜怎么也记恨不起来。
贺冰心把怀里的小崽喂得差不多，举起来给胡煜看：“枝枝崽是不是胖嘟嘟？”
“你也得胖嘟嘟才行。”胡煜把孩子接过去，在怀里耐心拍着奶嗝，又问贺冰心：“今天产假最后一天了，需要延长吗？”
贺冰心哈欠打了一半，赶紧摆手：“哪有产假休一年的？光在家躺着也不行啊。”
但是他又有点发愁：“枝枝怎么办？谁带他？”
贺枝枝也很发愁：“叭？”
“我在附医的独立实验室建好了，我带着他就行。”胡煜说着话，贺枝枝就已经靠在他肩头上吃起手指头了。
贺冰心看着胡煜正把贺枝枝的小爪从嘴里拿出来，有些担心：“虽然他不怎么爱哭，但是……不会干扰你吗？”
“不会，现在我不需要下实验了，不会很忙。”胡煜在贺枝枝背上拍了几下，贺枝枝火速睡着，睡相和贺冰心一脉相承的乖巧。
胡煜把小崽放心婴儿床里，走过来把贺冰心抱了起来，笑着说：“小的睡着了，哄哄我们家大的。”
贺冰心身上还沾着贺枝枝的奶味，香甜香甜的。
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无法拒绝胡煜的怀抱，张着手扑了进去。
胡煜抱着他，比哄贺枝枝小朋友的时候还要耐心一些：“抱着宝贝出去透透气？”
贺冰心枕着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含糊：“枝枝怎么办？”
“开着监护系统呢，别担心。”胡煜把他往上托了托，单手牵了条毯子盖在他背上，抱着出门了。
昨天下了场薄雨，院子里的樱花被打落不少，粉白地铺了一层。
空气里有一种清新的泥土气息，沁人心脾。
贺冰心蹭着要从胡煜身上下来，胡煜捏了一把他的光脚丫：“地上又湿又凉的，不下来了，乖。”
“想看樱花树，”贺冰心指着一棵树，“那棵花最多的。”
胡煜就抱着他走到那棵樱花树下。
贺冰心从枝头上小心地摘下一朵，别在胡煜耳朵上：“好看。”
胡煜一笑，他就来劲了，七七八八地别了胡煜一脑袋。
贺冰心开心地趴在胡煜肩头，笑得乱颤：“你真好看。”
胡煜侧过脸亲了他一口，每一个字里都是纵容：“你喜欢就好。”
贺冰心不笑了，蹭了蹭他的脖子：“胡煜，你很喜欢我吧？”
胡煜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贺冰心眯起眼睛，看着暖风中徐徐飘落的樱花雨，轻声说：“我也喜欢你，一年四季都喜欢。”
寒来暑往，雨露风霜，每一个四季，我都只愿意同你共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