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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谷漫游指南
作者：莲鹤夫人
内容简介
 维多利亚的凶宅潜伏吃人的鬼怪，午夜真人秀里上演血腥的喜剧。 江户的怪谈讲述薄情汉的坟冢，疯人院中寻求死亡的秘密。 这趟没有回头机会的生存旅程，闻折柳与自己一生的挚爱邂逅在无垠星河、生命终点。 贺钦：我gay人、撩汉、骚话连篇，但我知道我是钢铁直男。宝贝别多想，你哥全世界最爱你。 闻折柳：好的哥，没问题哥，你是直男，这点我已经知道了，所以手能不能从我后边放一下呢？ 贺钦X闻折柳 【心狠手辣风流攻X小太阳聪慧受】 注意事项： ① 本文无限恐怖流。 ② 本文涉及9个世界，元素多样，古今中外应有尽有，任君品尝，任君挑选。 ③ 本文剧情线正经，感情线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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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忧郁歌（一）
公历2301年，新星之城。
半透明的光路横穿整个恢宏的都市上空，各式各样的飞行器在其上快速穿梭，带起阵阵灿烂的星火。街道上人流来往，金属色的精密建筑在日光下流彩生辉，一尊巨大的三维半身像立于整座城市中心的最上方，让人无论置身何处，都能无比清晰地听见看见上面的图像和传出的声音——
——“新星之城，梦想和未来，由你塑造。”
那是一个虚拟女性的投影，早在半月前，新星之城的最上方还是国际巨星艾伦&#183;纳布尔，这个俊美到足以令全天下的女人和一部分男人尖叫的超级天王似乎与新星之城签订了长期的合约，他为这座巨城拍摄了足足数十套不同的影像，在天空中闪烁了半年之久，但就在十几天以前，他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尊修女的半身像。
她披着雪白的永愿头纱，以繁复的白蕾丝蒙住双眼和额头，连一丝发际线的影子都看不到，不过，哪怕她只露出了半张脸，那高挺鼻梁，玫瑰般红润的芳唇以及白皙的肌肤也足以让人看出她是个怎样的美人了。
修女纤长的双手合于胸前，皎白的手背上描绘着鲜红似朱砂的繁复纹路。在亿万个光点在空中汇聚成她的面貌之后，她便用空灵神圣的声音开口说道：“日安，我的兄弟姊妹，愿父的国降临，愿父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是圣修女瑟蕾莎，你们永远的指引者，陪伴者。”
然后，一直悬至今天。
闻折柳此时就站在这尊修女像斜下方的街道口，修长的指尖翻转着一张电子名牌。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久到嘴唇都有点干涩了。他叹了口气，转身走过崭新鲜艳的斑马线，在热闹叫卖的街角转了一圈，找到一家饮品店。
“一杯柠檬水，谢谢。”
“六个铜币。”
他数出六个铜币，这时，他注意到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一身黑衣的男人，戴着一张遮住半脸的面具，正望着饮品店，手不由自主地在腰侧摸了摸。
忘带钱包了？闻笛思忖着，眼睛真好看。
他想了想，又数出六枚铜币，交给店主。
“麻烦再来一杯，谢啦。”
肩头忽然传来冰冷湿润的触感，男人转头一看，闻折柳朝他一笑，手上端着一杯沁出水珠，凉丝丝的饮料。
“哥们儿没带钱包？”他笑得爽朗，“今天天热，这里面实时温度就也跟着调得热，喝点东西吧，我请你的。”
男人愣了一下，一双瞳色浅淡的桃花眼继而盈满了笑意，他也不客气，干脆地接过来道：“谢谢你。”
闻折柳朝他挥挥手，继续走到原地，边喝柠檬水边等。
“闻笛！”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呼喊的声音，他还没回头，就被一个人大力揽住了肩膀，压进怀里好一顿搓揉，“你这家伙，怎么站在这了！”
闻折柳头都不用回，就一肘子回撞在来人的胸膛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声响，他哈哈笑道：“少来！我只是想不到要去哪而已！”
来人搂着他的肩膀，却是一尊身形高大，色泽陈旧的机械人，钢铁制的前胸喷涂着因为磨损而残缺不全的红白漆纹，说话时，甚至能看见颧骨出的齿轮在一束束铁锈斑驳的金属丝下咯吱绞动，闻折柳瞥了他一眼，奇怪道：“你这涂装的什么皮肤？怎么一个比一个奇怪？”
机械人得意洋洋地竖起一根手指，指关节上的锈渍扭得崩开，“这你就不懂了吧，现在就流行这个feel，这叫怀旧类蒸汽朋克，专为认证了机械身份的玩家准备，要请人设计的！我等了一个月才排到我，怎么样，是不是特有感觉？”
闻折柳嫌弃地看了好友一眼，说：“不要到时候被清洁工机器人当报废品扫出去了就好。”
“去你的！”怀特佯装生气地拍了他一把，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旁边已经走过不少形色各异的行人，背着弓箭筒，拥有一双金瞳的高挑少女；赤裸上身，肌肉健硕，肩扛兽骨狼牙棒的原始战士；脚踩喷气滑板飞过街道上空的少年；以及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匀速踏过街道的机械生命……
当一个皮肤湛蓝的海族骑着沉重绚丽的巨兽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的时候，两人口中齐齐发出一声赞叹。
“又是海族狗牌，又是【亚特兰大的遗魂】，那可是商城售价888金币的B级观赏坐骑啊，”怀特缓缓摇头，“老兄，可真够有钱的。”
闻折柳也跟着摇了摇头：“土豪的生活，快乐啊。”
公历2301年，新星之城，虚拟的天堂。
几百年以后的世界，科技高速发展，全息设备已经代替电子设备，成为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N-star公司凭借全息游戏的研发，在光网上建立起名为新星之城的虚拟网域，这个号称“跨越时间与空间”的巨城经历漫长的发展变迁，现在已经变成了囊括游戏、社交、购物等数十个主要功能的通用网络。它以贵金属金银作为流通货币，又以铜作为金银之下的换算点数，到了现在，新星之城的货币已经能与现实世界的货币进行一比一的兑换，上亿职业玩家因此应运而生，活跃在新星之城里。
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们通常有三样证件最为重要，一个是身份证，一个是准许连结虚拟网络的许可证，最后一个，就是新星之城的电子名牌，被玩家称为狗牌的种族证明与居住证。
在现实世界拥有空中房产的人士可以在新星之城认证为羽族与龙族，在海上拥有房产的人士可以认证为海族，在山上拥有房产的人士则可以认证成为精灵与树妖……人们的居住地址决定了可以在新星之城中成为什么样的奇幻族群，虽然大部分人还是选择了更为习惯顺手的人族，或是更天马行空的外星人、妖精以及兽人等，但依然有富豪选择可以象征身份的特定族群，比如刚才他们看到的那个海族。
至于怀特这样的，是N-star公司专为做过手术的患者以及残疾人士设计的机械种族，每月都能免费换一次外观，现在他换的皮肤，就是目前在机械人群体间流行正盛的怀旧风格。
“不说这个了，”怀特转过头，“你在这等什么呢？”
闻折柳选择的是最常见的人族外观，当然，以他的家庭条件，也只能选择这个。所幸他长得又高又俊秀，身材挺拔不说，皮肤也白皙温润，笑起来的模样就像个小太阳，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要是选择其他种族，反而显不出他的外貌优势。他叹了口气，望着不远处的宏伟建筑物抱怨道：“别提，今天一大早上线，本来是为了在世界里赚点午饭钱，结果上来一看，又是战队包场，我没话了。”
他提到的游戏，是N公司在半年前研发的一款射击类逃杀游戏，全名《求生世界》，因其紧张刺激的游戏模式，新锐前卫的武器装备设计，一经上线就受到热烈追捧，热度到了现在也没有消褪，每天都有大批玩家来回穿梭在其中，也包括专为此而生的战队。
相较于单人玩家，在多个游戏里磨合出默契，钻研出战术的团队明显更占优势，这就造成了一种局面：每当一种游戏大火，就有战队趁机在其中混水摸鱼，依靠人流大量涌入的机会带新人。
能组成战队的玩家大多是等级高，经验丰富，游戏时间长的老玩家，他们能去的地方，新手是没有资格去的，因此，一到需要新鲜血液的时刻，就会有战队在时下火热的游戏中包场，专开小号虐还不熟悉游戏规则的低等级玩家，为新人队员送人头，刷经验。
尤其是《求生世界》的游戏模式十分特殊，这就更为此类行径大开方便之门，也让闲散玩家们敢怒不敢言。即便举报到区域管理员那去，也不可能将他们彻底封号，惩罚更是不痛不痒——毕竟，新星之城的规则就是这样，法无禁止即自由，本身就为玩家的纷争提供了足够宽松的条件。
“等着吧，”怀特不屑道，“等到恐怖谷开售，谁还记得求生世界是什么东西？”
闻折柳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修女像，各色各样的飞行器以及坐骑从她身边划过，有的还故意从眼睛嘴巴或者胸口的位置穿过去。
“你说那个圣修女瑟蕾莎？”闻折柳道，“据说她就是恐怖谷的主脑形象，真的吗？”
“八九不离十了，”怀特说，“想想看吧，这可是新星公司打算在百年周年庆典上发售的产品，一定会用前所未有的大资源捧它的，到时候，所有游戏在它面前都是老二，都得让步。”
“这么说，你已经开始准备了？”闻折柳好笑地揶揄他。
怀特胸有成竹地一拍胸膛，“咣当”一声，打得铁锈扑簌簌往下落，“那当然了，自从发布会以后，我就一直在恐怖专区里打转，基本已经把现有的游戏模式摸得透透的了，等到恐怖谷开服，我一定会冲上排行榜前十的！”
他说的排行榜，是每个大游戏都会为玩家的战力和战绩做出统计排行的榜单，除了个别耗资巨大的主游戏战场，像《求生世界》这种意外走红的大热游戏也会立起一个排行榜单。看到好友这么有斗志的样子，闻折柳笑着鼓励道：“那你加油，我对恐怖题材的游戏敬谢不敏，就不为它拼命了。”
两人说话间，听见前方的传送门大厅传来阵阵喧哗声，闻折柳精神一振：“出来了！”
“一定要等他们出来吗，你为什么不去其他大厅？”怀特很纳闷，“求生世界的传送门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干嘛固定在这一个？”
闻折柳无奈道：“还不是因为我接了个一金任务，只要在这个房间里击杀500个敌人，就有一金币入账，这年头，这么好赚的钱可是难见！”
按照虚拟货币与现实世界的兑换率，闻折柳做完这一单，相当于在现实世界中收入一万块，在系统任务普遍用银币铜币作为金额奖励的情况下，的确算很难得了。
“那也祝你好运！”怀特朝他挥了挥手，“做完任务，我们在旋转餐厅会和！”
闻折柳头也不回，两指并起，潇洒地往半空一扬，就随着人流走进了大厅。
怀特吹了个口哨：“酷。”
等到走进大厅，闻折柳才发现，事态好像并不像他想的那么轻松。
一名穿着军靴和无袖迷彩服，把头发做成商城最新上架的【神秘女郎】外观的红发女人和另一个兽人族外观的男人被堵在传送门旁边，前方围了一圈愤怒的玩家。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女人无奈地一摊手，“只是我们两个有事要做，所以决定在一局完了以后自动退出而已，不代表我们战队也会在下一局退出，你们堵我们有什么用？想在和平区聚众挑衅斗殴吗？”
“你们这分明就是欺诈！”一个玩家愤怒道，“是你们自己说不玩了要退出了，大家才进去的，可到头来只走了你们两个，剩下的人都被你们骗进去了！”
闻折柳大致听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女人又笑了笑，风情万种的眉眼现出一股傲慢的锐气，她身边的兽人活动着两枚呲出来的弯曲獠牙，鼻腔中喷出两股热气，粗声粗气道：“谁有意见，留下星网ID，咱们屠宰场见！”
周围的玩家顿时安静了一片。
屠宰场不同于正式比拼的竞技场，是专为玩家开设的私斗场地，自愿踏进屠宰场的传送门，等于签了一份生死状，金币和经验等级都有清零的危险，除了定期开设的风险活动，安安分分玩游戏的玩家很少有乐意进去那的。
女人是55级的资深玩家，兽人也只比她低两级。新星之城有点规模的游戏世界少说也有几万个，自然不能用常规的等级制度来计算，去掉参与过的最高等级世界，再去掉参与过的最低等级世界，取剩下的平均值，就是玩家的综合等级。50级说高不高，已经是很多人都难以跨过的门槛了。
“雷枭战队，晚听风、狂刀过街……”闻折柳皱起眉头，旁边一个玩家说：“兄弟，你认识这俩人？”
闻折柳笑着摇摇头：“求生世界排行32位的战队，看一眼就知道了。”
玩家讪讪道：“只排32还这么跳……光会欺负小玩家，怎么不找排前面的战队挑场子去？”
闻折柳看着终端上显示的时间，心道管不了这么多了，趁着一局还没开始，他挤开挡在身前的若干玩家，一边说“让一让，劳驾让一让”，一边往传送门的方向走去。
“唉唉，大兄弟！”身后的玩家想制止他，可闻折柳几下闪身，就跨到了门跟前，掏出半透明的纤薄狗牌，抬手在门侧的卡槽里刷了一下。
晚听风颇觉意外，但看到这个名叫闻笛的玩家只有可怜的15级，心里仅把他当成是强出头的愣头青，不由嗤笑了一声：“小弱鸡。”
闻折柳并不生气，反而朝她好脾气地笑了一下，就在这时，忽然从斜刺里伸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紧接着闻折柳的卡槽“叮”地刷过。
闻折柳一愣，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他身后已经站了一个身量高挑的男人，正是他先前请喝柠檬水的那个玩家。他本来就有将近一米八的个头，现在一看，居然只到这个男人的眉梢处，也不知道是真实数据，还是捏出来的。
“是你？”闻折柳正在惊讶之际，男人却很自来熟地揽住了他的肩膀。
滋啦一下，男人的星网ID在空气里闪了闪，自他的视线中缓缓浮现出来。
【Chin】
“怎么，看不起低级玩家？”他说，语气含笑，声音很有磁性，倒像是天生就带着一股轻佻风流，“走，哥带你把这局刷了。”

第2章 忧郁歌（二）
“什……”闻折柳还糊涂着，Chin却不由他分说，径直带着他一跃而下，跳入了眼前的传送门。
扑面而来的光点犹如宇宙星河的尘埃，茫茫悬浮在一片黑暗之中，沿着两人下坠的身体飞速掠过，闻折柳的眼前渐渐出现一星雪白的光芒，随后乍然大亮！
叮咚一声，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女声响彻在永恒寂静的虚空。
——“求生世界，等你得胜为王。”
狂风骤然席卷全身，闻折柳闭着眼睛深深吸气，身体被一股巨大的缓冲力量拎得停滞了一瞬。他熟练地将脖子上挂着的护目镜戴上，而后睁开眼睛，高空的冷气流吹得他脸都是歪的，迎面白雾沆砀，云彩团团，他背着一个降落伞，chin就在他一侧，不远处，还能看到五六个降落伞的伞面在云间起伏。
“看来时机赶得刚刚好！”Chin大声道，“这一局刚开！”
“你太冲动了——”闻折柳大喊。
“不慌！”Chin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压速度！”
闻折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雷枭战队的人比他们提早跳，现在都在前面等着打伞，冒然下去就是落地成盒的命，他左右转头，观察着其余玩家的下降驱趋势。
他打定主意，朝着一个方向下落，一旁的Chin也仿佛跟他心有灵犀，不等他开口，便一并朝着那个方向飞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落在建筑物的宽阔天台上。闻折柳就势一滚，连着呼啦啦翻涌下来的降落伞作了缓冲，甫一沾地，他就飞速撕开了背带，把自己从还在沿惯性往前冲的降落伞上脱下去。求生世界的新手局，开局时起码有两三个人会因为不能及时摆脱降落伞而被敌人发现。
“捡枪。”Chin没他那么麻烦，在落地的时候就顺手抄起了一把合金匕首，将身上的绳索割断了。
闻折柳瞥他一眼，那双风流的桃花眼里除了轻松的笑意之外什么都没有，他听着楼下缓缓逼近的脚步声，一边谨慎地放缓了速度，一边低声道：“你跟着我进来做什么？”
Chin抛着手中的匕首，将它利落地插进一侧的腿包，他不光身材挺拔，腿也很长，做起这个动作时，真是说不出得潇洒好看。他无辜地一摊手：“为了报答你的柠檬水，宝贝。”
闻折柳哭笑不得，道：“你这人……你现在的平均等级是多少？”
Chin眼含笑意，即便闻折柳看不到他的下半张脸，也可以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是如何灿烂。
“十级。”
闻折柳脚下一滑，鞋底擦着碎玻璃碴，蹭出一道短粗而尖锐的声响，下面的脚步声顿时停了。
他叹了口气，觉得相比较自己，这个男人才是新手中的新手，他打了个手势，示意Chin先别说话，自己则在楼道口看了一圈，拾起一片形状尖锐的大块碎玻璃，轻轻攥在手里。
楼下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兴许是听见楼上没动静了，又按捺不住地开始朝上走。闻折柳无声无息地向楼道扶手间的缝隙探头下看，仅瞧见一片土黄的衣角在楼层间时隐时现，他紧挨着白漆斑驳的扶手，也跟着下楼，Chin就跟在他身后，似乎是想看他要怎么做。
出乎他意料的是，Chin走动的声音居然也能轻微得几近于无，连裤子摩擦的声响都很难听到，这让闻折柳心中有了思量，或许，他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只是一个等级刚过新手保护的新人那么简单。
双方的距离渐渐逼近，对手缓慢碾过碎屑和石渣的动静也逐渐清晰可辨，就在双方相距仅剩两段楼梯的时候，闻折柳遽然动了！
他浅灰色的外套在空中铺开的声音就像大鹰在山崖拍打翅膀，而他本人也像一只捕食的猛禽，撑着扶手从天而降，扑向了底下这个下意识仰头，惊得张大了嘴巴的玩家。
一片由他组成的阴影中，唯有一样东西的光芒如雪透亮！
玻璃锋利的边缘毫不留情，裂帛般划开了对手的喉咙。没有血花，只有骤然爆发出的铜币雨和象征经验的白色光点，丁零当啷，一连串地打进闻折柳的身体，少量则窜进了Chin的个人终端。
一排浅蓝色的数据流排列显示在两人眼前。
【闻笛  使用碎玻璃，击杀了  shai2980】
【初战告捷】
【总人数：90人】
【剩余人数：82人】
Chin难掩惊异地看着蹲在地上，从箱子里翻出两块冷凝纱布，一把P-19射线枪的闻折柳，又看着自己账户里零星几个孤零零的铜币，“我怎么也有钱？”
“一起行动，系统就会暂时把我们判定成队友关系，哪怕这盘是求胜局。放心吧，这局结束后会让你按比例缴税的。”闻折柳站起来，气息丝毫不乱，把一块冷凝纱布递给Chin，“戴好你的通讯耳麦。”
“求胜局？”Chin疑惑地一挑眉，从衣领上摸出一个别在上面的耳机，“真新鲜。”
“……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敢跟着我一块进来……”闻折柳很是心累，“战队包场，肯定是为了给新人队员刷经验的，不会选能苟就能赢的逃生局。”
“也就是说，”Chin反应很快，“这局只有一个人能胜出，就是那什么雷鸟战队的新人队员？”
闻折柳无奈道：“人家叫雷枭。”
Chin耸耸肩，两人相继下到三楼，听着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声，在被炮弹轰得一地狼藉的空旷室快速扫荡了一圈。闻折柳拾了一个头盔，Chin在角落里捡到一把等离子轨道枪，两个急救箱包。
“这么高精尖的装备啊，”Chin语气诧异，“你们平常玩的局也是这样？”
闻折柳皱起眉头。“不是。看来上一局的赢家调高了游戏难度，他们估计是想要速战速决了。”
P-19、等离子轨道枪……这是高端局才会出现的配备，闻折柳摆弄着手中的射线枪，恍然道：“我就觉得奇怪，如果刚才那人是从下面上来的，不可能没搜刮到武器装备，但他居然没在我跳下去的一瞬间给我来一枪……看来是根本不会用这玩意。”
“没有，你的动作很快，一般人根本躲不开。”Chin熟练地给轨道枪上膛，偏头看着闻折柳，“会用吗宝贝，要不要哥教你？”
“会……还有朋友你不要再搞我了好不好。”闻折柳道，“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看过猪跑。把窗户打碎吧，这样视野也能开阔一点，顺便引几个人过来舔包。”
Chin一枪托横扫过去，哗啦一下连碎两扇，玻璃的破裂声尖锐刺耳，闻折柳接着打碎了剩余的，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已经有几个黑点在不远处蠢蠢欲动，冲这里匍匐而来。
“这个游戏这么火，你以前没玩过？”Chin的年纪明显比他大，闻折柳也就不计较多一个哥哥的事了，他全神贯注地眯起眼睛，“看你上膛的样子也不像啊。”
“什么你啊我啊的，叫哥。”不知道为什么，自打看见这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男孩子起，Chin就一直忍不住地在逗他， “以前真没玩过，这还是第一次。”
要不是还瞄着准星，闻折柳真想翻个白眼，他轻声道：“那就等你赢过我再说吧，还叫哥。”
远处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微微摇晃，闻折柳立马闭唇不语，毫不犹豫地射出一弹！
一声枪响，弹道在空中飙射出冷淡的浅蓝色火花，将铜币和经验爆了一地，连成一线朝着击杀者飞去。他迅速翻身，滚至一旁的窗台下面，一刹那间，对面楼道的窗口、下方的停车场以及另一处灌木丛，起码有三方的火力猝然爆发，都按照钱币和经验指引的方位冲这个窗口汇聚过来，顶着震耳欲聋的交火声，闻折柳吼道：“开枪！”
Chin丝毫不慌，这一刻，他的目光冷得犹如覆霜雪，电光火石之中，等离子轨道枪迸射出的冰寒光辉几乎和对面楼层的火光一并爆射，在子弹追踪到他身边窗台的同一秒，轨道枪也一发将对面玩家轰成了飞散的铜币雨！
闻折柳还未来得及吃惊赞叹，便见他身体斜侧，肩头轻抬，位置都不曾挪动一下，就将枪口调转下压一个精确的角度，对准了下方的停车场。闻折柳抖掉满头的碎石沙砾，从另外的窗口爬起来，露面第一秒，就沿着空中还未散去的烟尘轨迹扫向底下的灌木丛。
盲射的火力干扰！
现在他和Chin藏身的楼层已经彻底暴露，他要保证Chin在解决另一个敌人的时候不被一枪爆头，虽然P-19只能算小型枪械，但用来牵制敌人还是绰绰有余了。
火光四溅，两下果断狠辣的枪声，轨道枪虽然不能掀翻停车场的车辆掩体，但却能打穿油箱，然后引爆。在燃烧的噼啪声中，数百枚钱币穿破焰火的烟尘，朝Chin飞去。
与此同时，那个躲在灌木丛里的玩家到底只是新手，也被闻折柳几下逼出来点死，同样爆了一堆钱币和装备。
这里已经待不住了，来不及统计战果，两人便端着枪匆匆往下跑，Chin吹了声口哨，闻折柳一回头，就见迎面抛来了什么银光闪闪的小东西。
他抓过来一看，居然是一串银币，数一数，足有十来个。
“刚刚那个倒霉蛋掉的，”Chin轻描淡写，“我拿着没用，看着挺好看的，给你了。”
闻折柳惊异地望着他，只觉得这个人真是满身的谜团，明明对高端局枪械运用得驾轻就熟，可却说自己从来没玩过这个游戏，现在连价值一千多的银币也能随随便便甩给他，莫非这是个涉世不深的富二代吗？
“这可是一千多，放在我打工的快餐店，够你吃一星期了。”作为穷人家的孩子，闻折柳实在不能原谅他这种挥金如土的行径，“而且这是你的胜利品，我才不要。”
Chin抢在他面前，就手将一个摸过来捡漏的玩家一枪打爆，笑道：“看路。”
说着，他蹲下身体，几步过去，两人一块趴在草丛里，藏着翻箱子。
他俩的武器基本在刚才就把能量耗得差不多了，Chin重新摸出一把没开过几次SN-9黄蜂步枪，递给闻折柳，说：“给你你就拿着，你觉得我缺这点东西吗……对了，一直忘了问，你多大了？”
闻折柳正琢磨要怎么把钱塞他兜里，闻言顿了一下，道：“……反正成年了。”
“听你这语气，就知道你才刚满十八，”Chin揉了揉他的头发，两人继续偷偷摸摸地爬出草丛，闪进对面建筑物的大门搜刮物资，“小孩子，来玩这种你死我活的游戏干什么？”
闻折柳捡起一块冷凝绷带，半真半假地道：“赚钱，穷得吃不起饭了怎么办。”
“我可以养你啊。”
“……麻烦您老人家边儿呆着去嘞。”
“看你身手不错，开枪的时候手很稳，反应也快。”Chin走进刚才被他打出来的箱子，将那人扔下的武器拿来自己用了，又补充了一个急救包，“一定要来这个游戏里赚钱吗？”
闻折柳老气横秋地道：“职业玩家不就是这样的？哪有任务就到哪去呗，没这么多讲究。”
“没事，这把有哥带你，包你轻松躺赢。”Chin笑道，两人跳过一扇被敲碎的落地窗，翻滚到对面建筑的天台上站稳。
闻折柳觉得颇为有趣，他道：“你这还是第一次玩呢，就想带我躺赢了？”
Chin观察着周围的情况，顺口道：“那就打个赌呗，到除了我俩的最后一个玩家为止，我要杀的人比你多，那你就认我当哥；我要是没你杀的人多，我就赔你一样东西，商城里你随意开口，怎么样？”
闻折柳听得好笑，他决心要挫挫这个男人的锐气，于是说：“这样也不太公平，改一下好了。你赢了，我赔你一样东西；你输了，就换成你赔我一样东西，但条件是，你赔我的得跟我提出的赌注价值相当，怎么样？”
“行，怎么不行。”Chin满口答应，剑眉入鬓，目似桃花，琉璃般浅淡的眼眸漾着笑意盈盈的波光，看得人心头也不由跟着一荡，“都依你。”
闻折柳目光一厉，抬手几枪，把一个躲在对面建筑物阴影里卡墙角的玩家两下点死。
“那就一言为定了。”

第3章 忧郁歌（三）
此时中央城区激战正酣，几处医院、学校和建筑工地遍布激光灼烧的痕迹，被打得狼藉不堪。雷枭战队的队长雷鸣扛着一驾速射炮，一炮就将不远处只露了个衣角的玩家轰成了碎片，他身旁的女玩家手持两把激光德林杰，同样几下就把想要借机偷袭雷鸣的玩家打出一地白光铜币。
速射炮和激光德林杰都属于威力大，操作难的武器，可这两人却用得如臂指使，得心应手。雷鸣的外观是高大健硕的人类成男，他戴着贝雷帽，鼻梁上架着一副防闪光墨镜，沉声道：“蔓蔓，你的激光给这小子，你换一把，我们加快速度，不要在这一局耗时太长。”
游戏ID蔓藤有毒的女玩家应了一声，把手里的双枪扔给新人，自己从一旁的枪械堆里抓出一把S-12K电磁霰弹枪，娇笑道：“这局的新人总算知道动脑子了，还学会先联合起来对付我们，这可比上一盘好玩。”
雷鸣瞥了一眼击杀数和剩余玩家数，低声道：“我们就待在这里收一下人头，等着小十他们清完人过来汇合。到时候把经验给新人一灌，就去下一个传送门。”
那新人忙不迭地道谢：“谢谢雷哥栽培，也谢谢蔓蔓姐和各位前辈栽培！”
“行了，以后都是一个战队的，只要你争气，就算报答我们的栽培之恩了。”蔓藤有毒撇撇嘴，看着计数板抱怨，“除去我们，还剩下三十八个人……小十他们怎么这么慢？”
紧接着她发完牢骚的下一秒，雷枭战队所有人的眼前都划过一道浅蓝色的数据流。
【Chin  使用扩散粒子枪，击杀了  tentime】
【闻笛  使用SN-9黄蜂步枪，击杀了  冬日回响】
【剩余人数：36人】
蔓藤有毒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嚷道：“搞什么？！小十和冬日居然被人杀了？！”
下城区，停车场。
两人头顶的击杀数字已经翻了一番，方才战败的两名玩家淘汰了不少人，此时尽数积累在他们身上，显得闻折柳和Chin就像两尊血光闪闪的杀神。
闻折柳喝下一瓶急救药，往Chin胳膊上缠了一块冷凝纱布，帮助他的伤口快速愈合，Chin低头看他包完，将手里漆黑的长刀递给他。
“高碳钢合金战斗刀……”闻折柳道，“好东西，一看就是刚才空投的时候抢的。”
第一次空投的天空舰过去时，他和Chin还在躲避几个闲散玩家的火力，错失了一次良机，因此也导致了后面他们和这两个人的艰苦纠缠。
Chin蹲下身体摸包，问道：“这两人的水平和其他玩家明显不一样，是那个战队的？”
闻折柳回答：“很有可能是的，他们队的人现在应该知道我们的名字了。”
“你之前说，这个队进来了九个人。”Chin若有所思。
“加上新手九个。”闻折柳道，“原本有十一个，走了俩。”
Chin拎着GAU-90步枪，往里填充了几块能量晶体，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划了一圈，“去掉新手和我们刚宰的两个，现在还有六个。如果我是雷鸟的队长，我也会让队员三两成组，分散到几个城区里去屠小白玩家。现在我们杀了他两个人，你猜，他会不会派一组人来堵我们俩？”
“一共就四个城区，主城，东西下三区，我们现在在下城区，你觉得东西城区会从哪边来人？”
闻折柳已经放弃纠正他对雷枭战队的称呼了，他思索道：“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开启位置共享，如果开了，那系统就会给他们发回死亡玩家的坐标地点。”
Chin在个人终端上一划，一张三维地图立即旋转、放大在他们面前。
“我们在这，”他以修长有力的手指轻点，“前边是主城区，这是东，这是西……”
“东城的主路口离我们最近。”闻折柳道，“很有可能从那边来。”
“去堵人。”Chin给枪支上膛，“然后再去主城区宰了那个新手。”
“去堵人。”雷鸣在队伍频道里下令，“然后再到我这集合。”
Chin新拿的GAU-90是一把大口径枪械，轰人都不用第二发，搭配他变态的听觉和直觉，有时候闻折柳只来得及听见一声细微的响动，他就一枪打过去，直接将人穿墙击杀，哗啦啦地溅出一地钱币。
闻折柳几乎是在和他抢人头，他自己都还有击杀失误的时刻，但Chin却仿佛是一个被设计成零失误的精密机器人，只要出手，现存人数就会立即减少一个。
“你……你这都是哪学的本事？”他看得心惊不已，忍不住问道，“不会是哪个战队大神开小号过来的吧？”
Chin笑得戏谑，他道：“哥说了是第一次玩这个，天才，不行吗？”
闻折柳按捺住揍他一拳的冲动，刚想开口，耳朵尖就是一动，警觉道：“等等，我好像感觉到地面在颤……注意隐蔽！”
两人一左一右，飞速扑入旁边的掩体躲避，刚滚到地上，冲击波就混合着烟尘四下翻涌，在原地轰然炸出一声巨响！
闻折柳只觉胸口一闷，嗓子眼立刻涌上一股腥甜，他晃去头上的碎屑，低声对通讯器道：“是脉冲手雷，你怎么样？”
耳机里的声音滋啦几下，传出Chin的回话：“我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闻折柳压低声音，“……来了！”
烟尘还未完全散去，Chin闭上眼睛，蓦然一枪爆出，但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他眉头一跳，立刻反射性地朝旁边墙壁撞去！
子弹破防的声音沉闷而短促，险险擦着他的耳廓钻过，将他抵在脚后的厚重钢板炸出一个碗口大小的洞，闻折柳瞳孔一缩：“Chin！”
“别过来！”Chin静静地看着前方，沉声道，“对面有狙。”
一如他们最开始的战术，一人在前方吸引火力，一人在后方预估弹道，然后狙杀对手——只是他们那时候用的还是最基础的轨道枪，而现在，对方却有一位实打实的狙击手。
“打中了吗。”对面有人问道。
“没有。”狙击手嘴唇微动，“躲过去了，这局的新人很了不得。”
闻折柳低声道：“这样不行，你在下面，我去把上面那个狙解决了……”
他刚想起身，后背就激起一阵寒意，Chin厉声道：“趴着！”
他下意识缩身，一枚子弹随即紧贴着他的鞋跟爆开，他几乎能感觉到子弹扭曲空气的痕迹，就架在他头顶。
Chin目光专注，眼中含的已经不是笑意了，而是冻结了一池春水的冷意，他从掌心排出数块晶体，一块一块地填满能量槽，语气决断：“我的武器杀伤范围大，我拖住狙击手，你解决前面那个。”
闻折柳想了想，左手拖刀，右手持枪，应了一声：“好。”
“第一枪……”Chin缓缓抬高了枪口，“……跑！”
等的就是这一刻！
狙击手的唇边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他指尖微动，正要扣下扳机，头顶却忽然爆出一声巨响，泥沙碎石滚滚而下！
怎么回事，难道他发现自己的藏身之地了？可这怎么可能？！
就在他惊疑的刹那，闻折柳一枪轰开弥漫烟尘，换手提刀，接着一刀向前方身形高大的男人斩去！
高碳钢合金战斗刀的刀刃堪称削铁如泥，男人不敢用肉身挡下这一击，只得怒吼一声，以肩扛炮抵住了冷如冰的刀锋，瞬间便令炮筒零件崩散，支离破碎。
男人狞笑一声，趁闻折柳还未抽身时重重打出一拳，砸向他的腹部，这一拳的力道之大，甚至能直接将人打成哗然散落的钱币和经验——在两个小时前，的确有几个倒霉蛋新手就是这么被他淘汰的，然而，闻折柳虽然硬生生地挨了这一下，眼前亦溅出大片象征残血的红光，可他居然没有死！
合金刀猛地飞脱出去，男人一手擒住闻折柳的脖颈，急忙要再砸下第二拳时，SN-9已经被人调转枪口，抵住他了的下颔，火舌狂乱喷吐！
钱币与经验霎时泄似洪流，扑了闻折柳一身。
【闻笛  使用SN-9黄蜂步枪，击杀了  血战到底】
【剩余人数：21人】
他半跪在地上重重咳嗽，血条栏已然见底，堪堪剩下一丝红皮，要不是他抗揍，这会早就被爆得什么都不剩了。
他缓了一会，嗑了两瓶急救药才把体力拉回正常水平，就在这时，伴随最后一声枪响，虚幻的蓝光再次划破他的视野——
【Chin  使用GAU-90步枪，击杀了  鹰长空】
【剩余人数：20人】
身后的脚步声匆匆，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接着按住他的肩头，掌心带着缭绕的硝烟味，Chin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闻折柳咳了两声，撑着枪托从地上站起，“没事……抗打，死不了。”
Chin把合金刀捡起来，重新拴回到他腰间，同时抬起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再坚持一下，咱们开车过去，哥带你干死那几个小废物。”
闻折柳靠在他身上缓了缓，笑着道：“现在可是我身上叠加的人数多，你看清楚。”
Chin抬眼一瞧，杀了刚才那两个人之后，【闻笛】头顶显示的累积击杀人数足足有21人，而【Chin】显示的累积击杀人数只有17人。
他满不在乎地一笑，带着闻折柳就往车跟前走，道：“前边剩下十八个人，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坐好了。”
他把闻折柳放到副驾驶上，又往他怀里放了个急救包，当即一踩油门，便打算穿过东城，朝着主城区进发。
雷枭战队的人现在连脸都是黑的，蔓藤有毒的面色像真中了毒一样气得发青，她咬牙道：“这两个人到底是从哪来的，不会真有谁闲得蛋疼，跑新手区养小号来了吧？”
雷鸣思索了一会，低声道：“是我轻敌了，白鸟、南阳，你们大致清完你们范围内的玩家，然后就来主城区和我们集合，跟他们打个围剿战。”
通讯耳麦里相继传出两声“收到”，雷鸣转头看着蔓藤有毒，道：“蔓蔓，你先带新人找个地方躲好，别让他这局经验清零了。”
蔓藤有毒应了一声，拎着新人的领子走到后面，把他推到一处隐蔽角落，命令道：“藏在这，等我们打完了你再出来……”
她说完话，刚一转身，就见远方的地平线上遥遥飙来一串腾腾灰烟，雷鸣扛着速射炮，低喝道：“来了！”
闻折柳大声道：“就这样冲过去正面刚，太冒险了——”
“还有几个人，一波带走完事儿，坐稳了宝贝儿！”Chin狠踩油门，将悬浮车飞得快要散架，“You jump I jump！”
闻折柳拿他实在没办法，只得做好准备，随时等着往下跳。悬浮车撞开铁刺环绕的路障，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险些没翻过去，眼见离城中那片废墟越来越近，Chin吼道：“就现在，跳！”
闻折柳一脚踹开车门，抱着一堆装备物资滚进碎石沙砾之间，摔得四仰八叉，直直掉了一截血条，那悬浮车速度不减，伴随着刺耳尖锐的摩擦声，蹭出一路电光火花，疯狂朝废墟中央的人影撞过去。
速射炮轰隆爆发，一炮将悬浮车炸成无数四溅的碎片，黑烟滚滚，闻折柳急嗑红药，摸出刚才的脉冲手雷往黑烟里发狠一抛，Chin道：“现在开始，我在前方牵制，你绕后……”
“疯了你！”闻折柳惊道，“你知不知道雷枭战队的队长有多猛！你一个人能扛住他的火力吗？”
“不清楚不关心不知道——”Chin拖长了声音，“哥叫你去你就去！不听话了，嗯？”
闻折柳快被他气笑了，Chin又加重了语气：“快去！不相信哥？”
脉冲波在巨响中四下回荡，把黑烟也压得翻腾不休，闻折柳往后看了一眼，大致也明白Chin是什么意思了，他一咬牙，将一把电磁霰弹枪贴地扔给Chin，自己则悄悄往前潜行，果不其然，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已经可以看到一辆悬浮车从西城的主路口遥遥飞驰而来。
Chin的意思是让他在这里堵住增援，可他真能挡住雷鸣的攻势吗？
身后已经响起剧烈而急促的交火声，他趴在残破的水泥墙后头，缓缓等候援军的到来。
在激烈的枪战中，Chin笑意盈盈的磁性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无聊吗？要不要哥给你讲个笑话？”
狙击枪交叉点射的上膛声清脆，女玩家的声音与闻折柳仅隔着一堵墙：“对面有两个人，强行火力压制就好！”
闻折柳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压低声音，狠狠道：“顾好你自己，专心点！”
“哥不是早就说了，小菜一碟……”耳麦那边，滴滴滴的倒计时声明晰可辨，Chin暗骂了一句脏话，接二连三的雷霆震响过后，他吐了几口土，呸道，“妈的，还真是火力压制啊。”
见他艰难，闻折柳有点按捺不住，他一动，Chin就像有读心术一般笑道：“打住，你趴那别动，等着狙人就行了，哥还能扛。”
闻折柳等得心焦，那辆悬浮车终于擦着满地狼藉堪堪停住，从上头蹿下来两个持枪的年轻男人，同样对着耳麦说了什么，便要往Chin的方向潜过去，他松了口气，枪械上膛的声音在周遭惊天动地的动静里显得格外宁静而轻灵。
“白鸟，你和南阳从两边包抄过去！”雷鸣吼道，“对面有一个人的枪声已经乱了，趁现在直接……”
四周的一切皆在他耳边放缓了速度，碎石与硝烟缓缓飞过眼前带着准星的镜片，闻折柳放空了思绪，指节连续迅疾地扣动两下，唯有子弹炸开的破碎之声又沉闷又致命——
【闻笛  使用SN-9黄蜂步枪，击杀了  南阳】
【剩余人数：6人】
雷鸣脑子“嗡”的一下，双眼崩出道道血丝，蔓藤有毒尖叫道：“前面只有一个，后面还埋伏着人！”
语音刚落，又一枚脉冲手雷抛到她脚下，被闻折柳干脆利落地一枪打爆，炸了个满天花，“对不住了，这位姐姐！”
【闻笛  使用脉冲手雷，击杀了  蔓藤有毒】
【剩余人数：5人】
雷鸣怒吼一声，转身沿着闻折柳显露出来的弹道就是一顿狂轰滥炸，闻折柳见势不妙，急忙翻身躲避，但还是被气浪掀出老远，愣被摔没了半管血，撞翻在一堆砖石瓦砾中间。
“往哪看呢？！”Chin厉声道，一管霰弹打出去，将雷鸣的后背生生打出一片血洞，雷鸣踉跄了一下，Chin还想再打，闻折柳从废墟间挣扎着喊道：“还有一个人往你那绕过去了，注意点！”
身侧传来轻微的响动，Chin眉眼狠戾，回身拉栓，毫不留情地一枪轰爆了来人的半张脸，白光钱币瀑如血珠！
【Chin  使用S-12K电磁霰弹枪，击杀了  白鸟】
【剩余人数：4人】
闻折柳下意识要嗑药，可他伸手一摸，身上的药瓶子全被刚才那阵气浪压成了碎末，连急救包都不知道滚到哪去了，他刚爬起来，头一抬，刚好和一个瑟瑟发抖的新手玩家对了个正着。
闻折柳：“？”
新手玩家：“……”
闻折柳一下子明白他的身份了。这个玩家虽然是被雷枭战队带进来的新人，游戏意识还是有的，反应过来，正要拿手里的激光德林杰爆头闻折柳，一把合金刀便蛮不讲理地当胸搠过来，噗嗤一声，让他和身后的墙壁做了个串烧。
闻折柳：“……再见。”
【闻笛  使用高碳钢合金战斗刀，击杀了  榴莲真好吃】
【剩余人数：3人】
“哥，新手已经被我搞定了！”他一时欣喜，忍不住嘴瓢地叫了声哥，伴随隆隆轰鸣，Chin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哥听见了，哥很高兴，弟，但是你现在能不能帮哥把这个玩意解决了呢？”
闻折柳回头一看，顿时张大了嘴巴。
只见一尊三米多高的钢铁机械人从废墟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似乎是在抖干净身上的尘土砂石，它通体黝黑，全身上下肩扛炮、火焰喷射器、粒子射线枪等样样俱全，冲Chin爆发出一阵狂暴的咆哮！
“这是个什么东西！！”Chin在它脚下上窜下跳地大吼大叫，差点没被乱枪射死，“开挂了吗？！”
闻折柳急急捡枪，为他吸引火力，“这是APM-单兵移动作战平台，只在空投里出现的绝对杀器！不是挂！”
Chin疾速闪避，气得破口大骂：“操他妈，这要怎么打！”
闻折柳用大口径的GAU-90不停轰它，打一枪换一个掩体，见Chin无力应对，急忙把手边的合金刀抛给他，“用这个！它也不是完全刀枪不入的！”
雷鸣操作着单兵作战平台，愤怒道：“都给我去死吧！”
闻折柳来不及躲避，被流弹击中小腿，眼前红光迸溅，血条顿时跌落到薄薄一层，Chin趁其不备，拖着合金刀便从它身后一跃而起，那一刹那，刀光几乎在他手中弯曲成了圆月般的弧线！
他的身影逆光，使人看不清面目如何，然而他的眼神却比刀锋更加凛冽刺骨，亦叫闻折柳再次惊掉了下巴。
在游戏世界里，经验和精力都是判定玩家实力强弱的重要标准，但Chin只是个等级刚过新手保护的十级玩家，居然就能展示出这样令人惊骇的实力，这让闻折柳不得不开始怀疑他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份。
——刀刃犀利如月光，钢铁巨人从中心爆裂的一点亦如月光喷洒战场！
【Chin  使用高碳钢合金战斗刀，击杀了  雷鸣】
【剩余人数：2人】
世界一片寂静，被劈成两半的单兵作战平台咣当两声坠地，Chin轻声喘息，撑着刀在原地站了一会。
“……怎么样，”闻折柳道，“还好吗？”
Chin咽了咽喉咙，笑着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叫哥了？”
闻折柳指了指头上的击杀人数，几番累积，他头上的数字已然达到了可怖的46人，Chin则稍逊一筹，只有42个。
“继续吗？”
伴随着他的问题，蓝色的数据流再次于他们眼前汇聚成行。
【是否开启最终决战模式？】
Chin笑了一声。
“不打了，”他扔掉手里的合金刀，朝瘫在地上的闻折柳走过去，“宝贝挺6……行，这局算哥输了。”
闻折柳也笑了起来，他伸出手，任由Chin把他拉起来。
【求生世界，等你得胜为王。恭喜玩家闻笛在本局胜出，获得最终的胜利！您的奖励已发放至个人终端，是否开启下一局？是/否】
闻折柳累得要死，赶紧道：“否否否！不打了，回大厅！”
“回商城吧，”Chin插话道，“哥答应你的赌注还没兑现呢。”

第4章 忧郁歌（四）
闻折柳哈哈大笑，他被Chin撑着，一瘸一拐地朝战场中央开启的传送门走去：“你真要兑现啊。”
“怎么，觉得哥送不起？”Chin反问道，“你哥是带错终端了，不是真没钱。”
闻折柳笑得停不下来，两人再次越过万千星辰旋转的宇宙之汐，由传送门回到大厅。
“不是，”他忍着笑意说，“我的意思是……”
他刚在地面站稳脚跟，就见一大厅的人都拿异样的眼神望着他和Chin，闻折柳莫名其妙，嘴里后半截话也不由自主地咽下去了。
闻折柳：“？”
这是怎么了？
不远处，一堆人围拢在一起，目光频频往传送门这边送，赫然便是雷枭战队那些人，晚听风和狂刀过街也在列，Chin懒懒地说：“找茬的来了。”
见两人从传送门里跳下地，雷鸣立即推开人群，朝他们走过来，身后跟着一群队员。他不光体格高大健硕，面相亦是生得不怒自威，一路走来的样子活像摩西分海，人神莫不敢近。
闻折柳小声道：“不会真来打人吧？”
见他走近，Chin也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他不动声色地侧身，将闻折柳挡在后面：“阁下有何贵干？”
雷鸣摘下防闪光墨镜，深深看了他们二人一眼，方才在游戏中怒火攻心的疯狂神态已然尽数不见，倒令两人有些意外：“一个十级，一个十五级……了不起，是我大意了。”
他身后的晚听风脸色难看至极，一双美目不停地冲两人射冷刀子，Chin笑了一声：“好说，还有事没？没其他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等一下，我有一个问题。”血战到底从队伍里走出来，一指Chin身后的闻折柳，“我怀疑这小子开挂了。”
血战到底选择的种族明显有兽人血统，古铜的肤色蔓延着颜色浅淡的斑纹，身材也格外健壮，被他这样一指，闻折柳抬眼看他，目光沉静：“你有什么证据？”
男人冷笑一声，从个人终端上拉出自己的数据，其余几列都做了模糊处理，唯有【力量】一行清晰可辨。
78，一个骇人的数字。
在新星之城，玩家的数据值也是有上限的，按照等级的平均算法除下来，最高只能达到120，再想进步，就只能靠每个游戏世界都流通无阻的A级或A级以上的道具，血战到底的力量既然达到了78，那他能在前期单凭拳头淘汰不少玩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实。
“所以呢？”闻折柳学着Chin的样子一挑眉梢，“你觉得你一拳没把我打死，就算我开挂了？”
“拉你的耐力数据，”血战到底粗声粗气地说，“靠数据说话，其他都是虚的。”
闻折柳深吸一口气，还不等他开口，Chin便冷笑道：“朋友，你让拉数据我弟就得给你看？不如走一趟屠宰场，你信不信我还能把你们这队恃强凌弱的小废物统统打爆？”
“哥！”火药味刺鼻，闻折柳生怕他和这队有后台的战队再起什么争执，到时候，就算他是富二代，那也讨不了好去，“算了算了，他们要看就看吧。”
他给自己的信息也做了模糊处理，显示出来给他们看了一眼，【耐力】一行，同样出人意料的强。
73，仅比血战到底低五点。
“比你的力量点数也低不了多少吧，”闻折柳道，“加上正常偏差，没能一击毙命不是很正常？”
这个数字令Chin都侧目不已，血战到底不可思议道：“你一个十五级的新手，居然有这么高的耐力！你选择的种族是什么，沙包吗？！”
这话刺痛了闻折柳，他沉下脸色，硬梆梆地道：“不关你事，反正我没开挂，你要是再不相信，那就叫监察官过来行了。”
雷鸣见血战到底神情讪讪，于是出来打圆场道：“好了，误会解开就好了，其实我们过来找你们，主要是想问，你们有没有意愿加战队？只要你们点头……”
“没有。”Chin直截了当地回答，眼里满是疏离而冰冷的笑意，“散兵游勇，不值得大人物惦记……你们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们就走了，我们还有事。”
他的态度实在又傲慢又强硬，雷鸣见拉拢无望，也不生气，只是颇具风度地一侧身：“请。”
Chin揽着闻折柳的肩膀就朝门口走去，沿途收获无数玩家惊叹的眼神，Chin一摊手：“看见没，哥就是风光无限，天生就要受万众瞩目的人。”
“去你的。”闻折柳啼笑皆非，忍不住怼了他一句。
两人走到车站，坐上通往新星商城的悬浮列车。彼时已是夕阳西下，新星之城的霞云渲染得极其漂亮，恍若漫天火烧的绯色桃花，被薄雾般朦胧的金光飞散至天涯海角。烂漫的夕阳映进剔透的玻璃窗，也映在Chin的侧脸上，细碎的金色粉尘在他的眼睫上轻轻颤动，把他原本就色若琉璃的浅色眼瞳照得仿佛落日般灿然。
闻折柳心头一动，问道：“你……为什么要戴面具？”
Chin转头看他，傍晚的霞云同样将闻折柳白皙俊朗的脸庞照得发光，凭空添了三分一尘不染的稚气，他笑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当然是不想让别人认出我了。”
“嗯？”闻折柳来了兴趣，“你是干什么的？明星？歌手？还是其它什么公众人物？不会是个政客吧？”
他这边胡思乱想，Chin笑弯了眼睛，伸手呼噜了一把他的脑袋，“乱猜什么呢。”
“……而且，你干嘛要对我这么好啊。”闻折柳又把头低了下去，目光专注地盯着自己前端磨损严重的绑带靴，“我们才是第一次见吧。”
Chin轻声道：“因为你这小孩儿奇怪。”
“哪里奇怪了？”闻折柳抬头。
“别人都没想到要给我送水，你为什么要给我送？”Chin学着他的样子坐着，“身手那么好，还要辛辛苦苦地接个一金任务；十五级那么抗打，又是在哪练的？”
“你不也才十级？”闻折柳反问。
“我是刚进游戏，你也是刚进游戏？”Chin又问了回去，“我说你这小孩儿奇怪，你还不服气。”
到站了。
Chin拉着他下车，闻折柳回答不上他的问题，只得气哼哼道：“你要是能在商城里找到一样和我这个赌注差不多价值的东西，那算我输！”
霓彩光幕旋转，Chin把他拖进商城的更衣间，朝他招招手：“行了，你的赌注是什么，拿出来我看看吧。”
闻折柳望了他好半天，才解锁个人终端，从里掏出一个10x15容量的背包，一连翻到最底下，又摸出一个小盒子，小盒子上拴着虹膜锁和指纹密码栏，层层打开后，底下还有一面隔绝气息的道具屏障——看到这里，Chin不由挑起眉梢，饶有兴趣地笑了起来。
“这么神秘？”
闻折柳瞄了他一眼，有点不太好意思。
“这是我抽奖得来的。其实……我本来就是想吓唬一下你，也不是说真要你赔一个和它价值差不多的东西给我……”
“打开就是了，”Chin啧了一声，“哥差你这点东西？”
闻折柳嘴角一抽，把屏障一掀，迸射出的万道金光差点没闪瞎Chin的眼睛，“哦，那你看吧。”
“我靠！”Chin手忙脚乱地摸出一副墨镜戴上，“差点没被你闪成瞎子……”
他定睛一瞧，脸上轻松的神色逐渐凝固，变得严肃而认真。
闻折柳拿出来给他看的赌注筹码，只有一块小小的玻璃碎片，呈光滑的圆弧形，但就是这一块指节大小的碎片，属性却堪称可怕至极。
【道具名称：时间城的骸骨（1/20）】
【等级：SSS（残缺）】
【发动类型：无】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无】
【装备等级：未知】
【道具介绍：遗落在时间深处的王城，当权杖、王冠与美丽的新娘皆在四季的轮转中失去芬芳颜色，有谁还在边疆之外高声喝彩，呼唤那不死之国度，不落之太阳，不朽之先王与臣民？
集齐20块碎片，即可合成3S级道具：永恒的时间城
目前进度：1/20】
而最终合成的这件3S级道具的效果仅有一个，那就是无任何限制条件，即刻令发动者回到想要抵达的时间原点，冷却时长为道具使用时间点至回溯时间点的时长，自此一切照常进行。
——一件可以改变过去的因果律道具。
闻折柳见他表情凝重，只当他是吓着了，于是难为情地打算合上盖子，“其实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
Chin一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脑壳上拍了一下。
“哎呀，怎么了？”
“小蠢货，”Chin嘲笑道，“3S级道具的碎片……你知不知道3S级道具是什么概念，就敢拿出来给一个只见过一次的陌生人看？你跟我很熟吗？”
闻折柳颇有些不知所措，他捂着后脑勺，望着Chin似笑非笑的眼眸，“我、我们……”
Chin仿佛看透了他的想法，他渐渐收敛了笑容，方才还眼波盈盈的桃花眼此时蓦然冷淡了下来，反而显出一种无机质的，兽性的残忍。
“一定要这么天真吗？”他轻声道，“我和你不过是相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称兄道弟几句，就能让你把这种东西拿出来跟我炫耀，你是太少朋友，还是太缺爱？”
闻折柳脸上火辣辣的，感到一阵难堪，Chin的反复无常犹如一记耳光，不疼，但是羞辱的意味更大于实质性的伤害。
“我、我们难道不是……”他结结巴巴的，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思绪，“……不，是因为你很厉害，而且你表现出来的……”
他绞尽脑汁，可就是形容不出Chin身上那股特殊的气质。他蜷起长腿，坐在街边左看右看，却没有一般那些身无分文的人的窘迫，更像是在观察打量着什么，就连在求生世界里和雷枭战队对战时，他仿佛也毫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别人的生死——闻折柳知道这里是游戏世界，但它早已和真实世界融为一体，甚至隐隐有凌驾于真实世界之上的苗头，有多少人是因为在这里失去一切而选择在现实世界中自杀的，说不定在他眨眼的瞬间就有一个，可Chin却一点都不重视这些，他只是在玩游戏。
他从没见过Chin这样的人，他的傲慢似乎与生俱来，仿佛天生就要压别人一头，不管对方是谁。
“——总之，你不是坏人。”最后，闻折柳笃定地下了结论，“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才拿出来给你看的。”
Chin定定看着他。
目前，全世界唯一的一个4S级道具，就是组成这一切，组成新星之城的“核心”，其下的S级道具虽然数目繁多，但也绝非唾手可得的大白菜。目前已知的S级道具，光是收集条件便已极其严苛，同为3S级道具的【以太乌托邦】被分裂成三千个碎片，藏匿在数十万个大大小小的游戏世界里；双S级道具【斯莱普尼尔】需要玩家赢过一个星球转动的速度；S级道具【晨星的命运书】则被系统AI深谷老人所持有，每战胜一次命运棋盘，就能得到一个关于命运书的线索……
用闻折柳现在手上的碎片举例，哪怕他集齐了全二十片，也无法组成完整，因为超S级的道具唯有区域执行官级别以上的N公司管理者才有权限确认释放，足以见其珍稀。
Chin眼中冰冷的光芒逐渐溶解，他的眉梢轻轻一扬，那荡漾的波光便又重新回到他的眼神里。
“傻子。”他叹了口气，“我确实赔不起你的赌注……”
“没有让你赔！”闻折柳加重了语气，“我说了我是开玩笑的。”
Chin道：“……听我说完。哪怕是整个商城，乃至整个新星之城，恐怕都找不出能和你这块碎片的价值相提并论的东西，不过，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做人要言而有信，所以……拿着这个。”
他拽下脖颈上的黑色皮绳，抓起闻折柳的手掌，将一块方形的纤薄银牌连绳子一块放到他手里，握紧。
“拿着这个，这是目前我身上最有价值的筹码，按照上面的联系方式来找我。”
“这是你的狗牌？”闻折柳好奇地凑近看，但Chin的狗牌似乎是上了加密措施，他只能看见一片模糊不清，经过视线扭曲处理后的光影，“你干嘛给我你的……”
一阵嘈杂尖锐的噪音隐隐约约传进他的耳畔，闻折柳的面色骤然一变，他慌忙道：“等等，我这边有点事，我要先下线了……”
滋啦一声，Chin因为讶异而微微睁大的双眼，伸出想要拉住他的手臂，以及周遭的斑斓光影……全部在他的眼中扭曲变形，成了一片跳动扎眼的雪花点。
大脑针刺般剧痛，他大叫一声，被人从游戏仓里强行拖拽出来，重重摔倒灰尘弥漫的旧地毯上。
眼前天旋地转，全是细碎的金星，他捂着太阳穴，跪在地上不住剧烈喘息，身后传来男孩尖利飙高的嗓音。
“不要脸的小偷！你又在偷偷摸摸地玩我的游戏仓，我要告诉我爸，让他先打断你的腿，然后再把你你这个没妈的野种赶出我家！”

第5章 忧郁歌（五）
闻折柳艰难地从地上跪坐起来，气极反笑：“你他妈的……”
面前的男孩生得敦实白胖，脸上压着一道横贯的肉纹，穿一件红色汗衫，卡其色中裤，领口和后背都渗着湿乎乎的汗渍。他愤怒地瞪着闻折柳，手里还攥着刚从闻折柳脑袋上拔下来的VR头盔，这时候，楼下的门响了，男孩立即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哈，我爸妈回来了，你等着挨揍吧你！”
说着就撂下手里的东西，大着嗓门从闻折柳身边跑下去，沉重的身躯把地板颠动的嘎吱作响：“爸！妈！闻折柳今天又偷玩我的游戏仓了，他这个贼！”
闻折柳头痛欲裂，强撑着爬起来走到楼下，低声叫了一句：“姑父，姑妈。”
站在底下的男人也是高胖的身形，一旁站着的女子则与闻折柳的五官有几分相似，男人的表情有点不好看，但还是劝道：“天雄，爸爸不是和你说过了，游戏仓买回来，是让你和表哥一块玩的，你也不要一天到晚老是霸着嘛……”
刘天雄闻言，顿时撒泼耍赖般地嘶嚷起来：“什么一块玩，就是我的，我的！他吃我家的，用我家的，现在还要来抢我的游戏仓，我烦死他了，你揍他，你快揍他！”
他一边嚷，一边从玄关旁半人多高的花瓶里抽出一根金属制的，充作观赏树的枝条，不依不饶地塞进男人手里：“把他的腿打断！”
刘建章尴尬地笑了一下，闻折柳的目光已经完全暗了下去，盯着刘天雄手里拿的金属树枝。
他不是刘建章和闻倩的孩子。
闻折柳八岁那年，他的父母就出车祸去世了，随之收养他的是他的姑父姑母，刘建章和闻倩。当时刘建章人到中年才和闻倩生了第一个儿子刘天雄，自然将其溺爱出了一身娇纵蛮横的脾气，处处看闻折柳不顺眼。闻倩虽然和闻折柳的父亲是亲兄妹，可由于亲缘关系淡薄，这个女人倒也能一边心安理得地将闻父闻母留给闻折柳的钱财房产尽数纳入囊中，喜滋滋地在新城区换了一栋三层别墅，一边将兄长的儿子当成个免费的劳动力。在家里，更是任由刘天雄肆意欺辱年幼的闻折柳。
闻折柳忍了又忍，终于有一天忍不下去了，抄起桌上用来压纸的玻璃搁，狠狠抡了刘天雄一下，打裂了他的眼角。等到夫妻二人脸色煞白地从医院回来后，刘建章就用玄关花瓶里一枝指头粗细、充作装饰的金属树枝，揪着闻折柳的脖子，把他从客厅一直打到厨房，直抽得他遍体血痕，当晚便发起高烧，被送进了医院。
由于他的伤势严重，弱势群体保护署随即介入调查，他们怀疑这是蓄意家暴，要通过刑事手段对刘氏夫妇提起诉讼，刘建章和闻倩害怕事情败露，不仅闻父闻母的东西要吐出去，他们还得面临牢狱之灾，于是乘病房没人，领着儿子跪在闻折柳的病床前哭天抹泪，软硬兼施地磨了半天，闻折柳那时候终究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抵不过这架势，还是同意和解了。
从那以后，刘建章和闻倩就收敛了许多，不敢再在明面上对闻折柳怎么样，除了每餐冷饭冷菜，让他在花闻父闻母的钱换的房子里睡了将近十年的阁楼，以及刘天雄一天一小闹、三天一大闹的骚扰之外，就没什么了。
等到闻折柳十五岁，刘天雄十四岁的时候，刘天雄缺钱了，他不去向父母要，反而肆无忌惮地跑进闻折柳的房间乱翻，结果搜到了他藏在枕头底下的十来张非法翻印的廉价电子画报，上面是几个不同的半裸男星，毫不遮掩地冲镜头展示着自己强健的男儿躯体，从不同角度露出或英俊或邪气的笑容——
闻折柳被迫出柜，在这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都可以依法和机械人结婚的自由时代，他被迫忍受了刘氏夫妇很长一段时间的鄙夷目光，与刘天雄张口闭口“鸡奸犯”、“死变态”的恶意称呼。
青少年时期脆弱又强烈的自尊心和寄人篱下的屈辱感差点击垮了闻折柳，每个夜晚，他都躲在被窝里愤恨地、偷偷地流泪，当刘天雄闹着要一个新型全息仓的时候，他不得不头一回主动站出来，向刘氏夫妇表示，他愿意花父母的遗产“送给表弟一台游戏仓”，以此来暗示他卑微的讨好与退缩。刘氏夫妇假模假样地笑纳之后，刘天雄终于不再对他恶语相向了，因为他们表面上说这是“给折柳和天雄买了一块用的”，但真正的使用者是谁，刘家人心知肚明。
这一用，就用到闻折柳十七岁，即将成年的现在。
闻倩看闻折柳脸色不好看，急忙打圆场地笑了一下，将刘天雄手里的金属树枝抢过来，重新插进花瓶，“嗨，这孩子，就是喜欢说笑……天雄，可不能这么小气，游戏仓给表哥用用又怎么了，你平常玩得还不够多吗？”
闻折柳神色阴沉，深吸一口气，道：“他刚才第三次把我强制下线了，是不是想我直接变成痴呆？”
刘氏夫妇一愣，刘天雄叫嚣：“你他妈就是个贼！你妈生你不管养，是我家养的你，你还敢乱动我东西！白眼狼！”
闻折柳双目血红，气得浑身发抖，眼见他即将发作，刘建章急忙把儿子推进一旁的房间里，打算关起门说话。刘天雄还在不服地挣扎，闻折柳便发狂地怒吼道：“你家养我？！你家吸我的血还差不多！要说你家养我，你让你爸妈先把我爸妈的钱全吐出来咱们再一条条算！我马上要成年了，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了！你们等着，我不会欠你们人情，但我爸我妈的钱我也一分都不会给你们！！”
他忍着泪吼完这一句，然后转身就往楼上跑，闻倩拔高声音，在后面“折柳折柳”地叫，他也一概不理，只是跑进阁楼，重重把门摔上，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他的头还在阵阵发疼，活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一样，闻折柳坐在地上梗着脖子，直逼到自己快喘不上气，才从喉咙里迸出一声短促的咳嗽声。
他全身颤抖，胸膛剧烈起伏，牙关咬得死紧，几乎用尽所有的力气，终于把眼眶里将坠未坠的泪水逼了回去。
掌心里传来一阵硌手的刺痛。
闻折柳勉强自己转眼看过去，却见自己手里好像从刚才就握着什么东西，之前的他太过愤怒，只顾把它牢牢攥着，他一个激灵，急忙松开手，借着外面昏暗的光线细细打量。
那是一张吊着黑皮绳的方形银牌，上面精细地雕琢着许多整齐细小的文字。
是……是Chin的狗牌！
随着科技的飞速发展，由虚拟世界到现实世界的物质传送也绝非不可能实现的天方夜谭，狗牌就是在十年前完成了两个世界的交互任务，成为第一个可以在网络至现实间自由穿梭的物品。
看着Chin的狗牌，他仿佛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今天发生过的枪战、炮火、两人合作无间的默契、最终取得的胜利，还有Chin含笑的眼眸……他终于看到了一个能将自己从窒息生活中拉出去的希望，他急忙跳起来，扯开了阁楼上唯一的一盏小灯，在灯光下仔细观察这块牌子。
“Chin……连接星网许可证注册姓名……贺钦……”
Chin的原名叫贺钦？
他翻来覆去地把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咀嚼了几遍，再看时却蓦地发现，这块狗牌……似乎和他自己的，以及怀特的看上去都不太一样。
闻折柳从脖子上掏出自己的狗牌，和Chin……贺钦的进行对比。自己的狗牌除了基础信息和虹膜指纹验证码之外什么都没有，贺钦的名字上面却印着一圈非常精美的浮雕纹样，由舒展的鸢尾和绣球花组成，在狗牌的边缘缠绕了一圈，就连背面也有镭射手写的花体字样，瞧着不像是身份铭牌，倒像是什么艺术品。
“贺钦……贺钦……”他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这时，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起贺钦说他不想被人认出来的话，这说明他应该是个公众人物了，既然是公众人物，那就总能在星网上查到吧？
他一下子兴奋起来，吸了吸鼻子，抹了一把通红的眼眶，打开个人终端，在悬浮于空气中的搜索栏上输入“贺钦”这两个字，焦急地等待着网页刷新。
搜索结果密密麻麻，看得闻折柳眼花缭乱，他想了想，点进关键词第一列的网站，首先显示出来的，却是他眼熟至极的那句“新星之城，梦想和未来，由你塑造”，这是N-Star公司的官网？
他愣住了，随后试探着点击上面贺钦的词条。
——Unauthorized access，无权访问。
闻折柳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他咬着嘴唇，目光不停在网页和狗牌间逡巡着，找寻着进去的方法，这时，他突然看见斜上方的登录按钮，考虑了半晌，还是大着胆子点了一下，一道蓝光登时从光幕上射出，在他面前扫描出圣修女瑟蕾莎眉眼鲜活的3D半身像。
“您好，请您扫描指纹。”
有用！
他大喜过望，急忙拿贺钦狗牌上的指纹验证码扫了一下，圣修女微笑片刻，又用空灵的声音说道：“您好，鉴于您的身份特殊，请您于十五秒之内再扫描一次虹膜进行验证。”
“倒计时15、14、13……”
闻折柳紧张地搓搓手指，慌忙又用狗牌上的虹膜验证码扫了一遍。
“欢迎您回来，贺钦先生。”
拦路的圣修女不见了，他高兴地笑了起来，赶紧重新点击贺钦的词条。
首先出来的是一张高清的照片。
他怔忪了片刻。
照片上的男人身材高挑，穿着名贵而挺拔的正装，好像是在出席什么重大的发布会。他浓黑的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桃花眼既风流又薄幸，鼻梁高挺，薄唇暗红，性感中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倜傥……闻折柳如遭雷劈，怔怔看着照片上的人。
就在不久之前，这双眼睛的主人还对他笑得眉目弯弯，犹如含着一泓多情的春水，可现在……
他看着照片下方的小字，第一次觉得开启了护眼模式的半透明网页是如此刺目。
“N-Star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他喃喃地，磕磕绊绊地念着，“亚太地区区域执行官……贺钦。”
他冰冷的指尖轻轻向上滑动，一字一句地读着底下语气公式化的报告，“……独一无二，对世界来说，新星公司创造了足以改写历史的巨大精神财富……改变时代，引领未来……而这位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区域执行官……”
他屏息凝神，看着光幕上的文字，“……能否继承其长辈的衣钵与方向……”
长辈。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哪听过贺钦的名字了。
在闻折柳不止一次经过新星之城的市议区时，聚集在那里的男女玩家都以兴奋而憧憬的语气谈论着他；在他周末打工的快餐店里，人们提到新星之城，也免不了要说起它的领导者，它的团队，它最知名的那些游戏世界……他们说贺钦是史上最年轻的区域执行官，是N-Star公司的第三位继承人，掌握的股份仅次于现任首席执行官和他的叔公……
他呆呆地张大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第6章 忧郁歌（六）
N-Star大厦内，贺怀洲正透过剔透不染的落地玻璃窗，看着下方面积占地两千多平方米的大型实验室，实验室的中央旋转投射着圣修女瑟蕾莎高达三米的巨大全身像，研发人员正对她进行着最后的数据调整。
贺钦在他身后站定，叫道：“叔公。”
陷入沉思的贺怀洲仿佛被他惊醒了，急忙回头，招招手让他过来。
“阿钦，你来看看，觉得怎么样？”
贺钦上前几步，身后的助理都很有分寸地等候在两米之外。他看了一下，忽然问道：“叔父，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两百年的周年庆，你为什么要向董事会提议发行一个恐怖题材的游戏？”
贺怀洲笑了起来，他轻声道：“恐惧让你沦为囚犯，希望让你重获自由——”
“——坚强的人只能拯救自己，伟大的人才能拯救他人。”贺钦微微一笑，继而熟练地接道。
这是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里的台词，在贺钦小时候，贺怀洲曾带着他一遍一遍地看这部经典的传世名作。过去的几百年里，它被重制了不下百次，从最古老的录像带形式到最先进的全息体感形式，贺怀洲都将它们悉心珍藏着。
他年轻时就是个童心未泯的天真总裁，几十年过去，变成老头子了，骨子里对游戏的热爱依然没变。
N-Star公司能发展到现在的地步，除了需要依靠商人天生敏锐的嗅觉和在利益战场上厮杀的本能以外，最重要的，就是家族里那些痴迷于游戏，愿意为其倾尽一生光阴的，不改赤子之心的天才们。
他们引领着全息时代的潮流，是N-Star公司的核心、决策者以及前进者，商人纯为利润的热情在这个充满了幻想的未来世界是行不通的，只有那些真正灌注了心血和爱的作品，才能做到永垂不朽，流芳百世，为世人所津津乐道地称颂赞扬。
“我想，我们的作品被已经鲜花、光环、财富与胜利包围得太久了。”贺怀洲慢吞吞地说，“游戏应该给人带来快乐，这点确实不假；可游戏要是只能给人带来快乐，这也是完全背离了N-Star公司的本意的……”
贺钦静静听着，贺怀洲叹了口气，道：“N-Star是跨时代的巨国，它超越了政府，超越了任何集权的国家，甚至超越了时空的限制，把所有人的喜怒哀乐都紧密联系在一起，组成了另一个没有界限和隔阂的世界——但也正因为如此，阿钦，我们身上的责任才格外沉重啊。”
“我明白，叔公。”贺钦回答道，“我明白。”
“总有人是需要引领时代的，”贺怀洲道，同时一指虚无的前方，“你看，就算我们现在很不负责任地说，‘我们要到那里去’，新星之城的巨轮也会立即转动起来，把整个世界带向那个方向，但是，去到那里，对我们的未来而言究竟是好是坏？没有人知道。”
“所以，恐怖谷的研发，也是出于这个顾虑。”贺怀洲低声道，“你要知道，阿钦，人类最大的财富，就是希望。”
“握住希望，你的手中就有梦想，就有一切。无论是现实的恐惧，还是虚构鬼怪的恐惧，对我们来说都是囚牢，打破它，满怀希望地打破它——这才是我和恐怖谷的研发人员所期望看见的。”
贺钦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我理解了。”
贺怀洲笑哈哈的，又脱去了方才忧国忧民的外衣，重新变回了那个乐天派的老头子：“不说这个了，我听说你今天差点没能进来？”
贺钦无奈的一笑：“没有，是前两天在游戏里和人打赌输，把牌子押给人家了。”
贺怀洲稀奇道：“谁能赢你？”
“其实也不算赢……”贺钦沉吟了一下，坦白道，“好吧，是我放水了，因为我没想到，那孩子会拿出那么贵重的筹码。”
贺怀洲的眉毛挑得高高的，眼睛也亮闪闪地望着贺钦：“什么筹码，还需要你把自己的狗牌抵押出去？”
贺钦苦笑道：“叔公，我问你，在新星之城里，抽奖抽到3S级道具碎片的几率有多大？”
贺怀洲笃定道：“零，因为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他转身，带着贺钦走进一条开阔的通道，当两侧的灯光完全暗下去之后，通道的墙壁仿佛在以飞快的速度后退，取而代之的，则是无垠浩瀚的宇宙和旋转的璀璨星河。
一件件闪烁着钻光的道具从星辰间涌现出来，贺怀洲目光柔软地望着它们，就像这些都是他悉心浇灌的幼苗一样，他问道：“和你打赌的孩子，拿的是哪一件道具的碎片？”
“永恒的时间城。”贺钦道。
贺怀洲惊异地睁大眼睛，他挠挠头，疑惑道：“你确定吗？这是时间贤者掌握的财宝，到现在都还没有开通它的获取方式……等等，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个可能……”
贺怀洲说着，从星光中移出一个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水晶沙漏，双手虚虚一拉，沙漏顿时拆分成了无数细小的零件，其中一块，就是贺钦颇为眼熟的，闻折柳所持有的那块碎片。
贺怀洲正要开口，手腕上的光脑忽然“嘀嘀”地响了起来，他赶忙按开，喜悦之情登时溢于言表：“什么，测试完成了？！”
贺钦一听，也顾不得碎片的事了，急忙和贺怀洲一块出去，在他们面前，巨大而美丽的圣修女像缓缓张开双臂，雪白柔软的裙袍一尘不染，对世人微笑道：“欢迎来到恐怖谷，你要聆听天堂的福音，还是地狱的回响？”
公元2301年7月25日，《恐怖谷》正式启动，全球发售，一经上线就立即引发了疯狂的热潮，大街小巷随处可见圣修女瑟蕾莎的投影和画像。第一卷 资料片《伦敦的黄昏》截止26日凌晨，已经达到了全网总点击量突破三百亿次的惊人数目，只是第一批开放的准入资格仅有随机发放的五百万个，倒令玩家们忿忿不平地讨论了一阵。
快餐店里，闻折柳站在前台，对前来点餐的每一个客人都露出俊朗灿烂的笑容，虽然这种快餐店的经营模式早就步入机械的流水线，但前台和送餐的服务员却不能是毫无感情的机器人，闻折柳因此得以找到这份周末零工。
“您好，”他笑道，“请问您要点什么？”
“香草牛肉堡、大份薯条、一份半糖可可……”他双指如飞，在光屏上熟练而快速地点单，“请您稍等，餐点马上为您送到。”
或许是因为恐怖谷发售的缘故，这几天，店里的客流量大大减少，有熟客走到前台时，还能和闻折柳悠闲地聊几句。
“那个恐怖谷啊……真的恐怖，光看资料片，我就要喘不上气了！”中年秃顶的男人对闻折柳啧啧感叹，“哎，还是适合你们年轻人玩。”
闻折柳好奇道：“我听说，那里面不是有针对心脏病患者和老人孩子的防御机制吗？”
男人哈哈笑了几声：“话虽然是这么说……不过，现在我们这些人连准入资格都没有呢，也就不用想这么多了。”
“下个月十号就开放第二批了，”闻折柳安慰道，“您一定能抽到准入资格的。”
旁边站着的一群妙龄女孩叽叽喳喳，等候许久，此时终于找到话头插进来：“小哥，我要一个双色甜筒，一份香辣鸡中翅，一份葡式蛋挞……”
女孩们七嘴八舌，其中一个忽然鼓起勇气，大声道：“还有你的星网号！”
女孩们寂静了一瞬，继而纷纷起哄笑闹，闻折柳点单的手指微顿，脸色发红，不好意思地道：“我其实玩得不好，没什么可加的。”
那个女孩不依不饶：“你们男孩子打游戏应该很好的呀，加嘛加嘛，加一个！”
说着掏出个人终端，就要报自己的ID，其他女孩见状，也上来凑热闹，七嘴八舌地讨要他的星网ID，闻折柳简直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店长出来解围，说再闹下去就要扣工资了，她们这才作罢。
“现在的小姑娘，就是有活力啊。”中年男人唏嘘道。
闻折柳低头不语，旁人只当他是害羞，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从那天他被刘天雄强制下线，在刘家闹了一场后，他就再也没有登录过新星之城。当然，他也动过乘车去N-Star公司找贺钦的念头，但临到车站，他又犹豫了。
贺钦是谁？N-Star公司的大股东，新星之城未来的主人。他俩的身份对比一个天一个地，几乎隔着十个马里亚纳海沟的距离。在他之前，闻折柳见过的最了不得的大人物也就是刘建章的上级，一个N-Star分区小公司的部门主管——而贺钦的级别，是那个小公司的总裁都无权接触到的存在。
反观自己呢？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儿，连吃饱穿暖都成问题，为了还清这十几年来欠刘建章和闻倩的生活费，每周只能偷点时间上新星之城接任务赚钱。以后若是能要回父母留给自己的东西也便罢了，万一被刘氏夫妇东藏一点，西藏一点，只留给他一间老城区的房子，那他就得另作打算了。
一方是万众瞩目，站在世界顶端的天之骄子，一方是需要为了生计碌碌奔波，苦苦挣扎的穷人孩子，何必因为一个玩笑般的赌约强行拉近距离？他手里还有最后一个底牌，如果撑不下去了，也不是完全走投无路，肯定会有人愿意花天价收购那个碎片的。
他望着快餐店干净透明的玻璃窗，暗暗下了个决定，他要在下班以后把狗牌给贺钦寄回去，然后再对他说声谢谢。
毕竟，在被刘天雄和刘氏夫妇欺压打骂的这么多年里，他是真的很想有个哥哥的。
傍晚，夕阳辉照，天边霞云似火，闻折柳刚摘下围裙，走出店门，就在个人终端上收到了一条消息。
“【星邮通信】您的快递已寄存至华兴小区6栋b号家庭信箱下，请尽快取走。”
他一头雾水，不知道是谁给他送了快递，当下也顾不得寄回狗牌的事了，急忙往家里赶，所幸刘氏夫妇还没下班，刘天雄也去上课后辅导班，屋子里没有一个人。他从信箱下拾起一个加密的小包裹，好奇地一看，见上面写着“收件人：闻笛”，当下心里就咯噔一声。
是谁给他送的呢？
是老师和朋友，还是他在游戏里认识的玩家？
他按指纹开门，用狗牌解锁了包裹，将它顺手扔进垃圾桶，发现里面是一个需要虹膜验证码打开的小盒子。
这阵仗太眼熟了，闻折柳站住脚步，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渐渐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该不会是贺钦送给他的吧？
他手忙脚乱，三两下打开盒子，只见黑丝绒上静静躺着一枚精巧剔透的银白色芯片，就像一颗露珠凝成的小小宝石，折射着摄人心魄的光芒。
这是什么……？
里面还有一封信，像是说明书，他抽出纸张，盖上盒子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看。
“怎么不去找我，想拿着哥的狗牌浪迹天涯？”
信上的字迹笔走龙蛇，行云流水，开头第一句就让闻折柳闹了个大红脸，行，不用猜了，就是贺钦没错。
他送自己这个玩意干嘛呢？
闻折柳接着往下看。
“我知道你上了N-Star的官网，登了我的账号……”他轻声念道，眼睛里盈满抑制不住的笑意，“然后我就拿到了你的IP地址，但等了你好几天，也不见你过来……”
官网照片上那个运筹帷幄的身影正逐渐离他远去，回到闻折柳身边的，又是他认识的像大男孩一样的Chin。
“……所以，我把这个芯片给你。你打开狗牌的芯片凹槽，替换掉原来那个……”
闻折柳好奇地拿出自己的狗牌，在边缘上有一个填充芯片的凹槽，芯片是保证玩家与新星之城连接的通行证，每一次进游戏仓时都需要扫描此芯片，贺钦为什么让他换掉？
他想了想，走到桌旁坐下，打开刘天雄淘汰不要的清洁仪，暂且搞了个简陋的无尘环境出来，他将原来薄如蝉翼的黑色芯片小心抽出，放进盒子，然后再轻轻捻着银白色的芯片，将其严丝合缝地推进狗牌里。
“……换好之后，登录玩家官网，进入个人账号，选择扫描激活入口……”
他按照步骤打开个人终端，在扫描激光前试探性地举起狗牌，只听清脆的咔嗒声响起，光屏显示出“激活成功”的字样，随后又缓缓浮起一行小字。
“恭喜玩家【闻笛】成为第4697800位登入恐怖谷世界的住户，勿走夜路，勿入孤楼，祝游戏愉快！”
闻折柳顿时傻眼。
他急匆匆地翻开信纸，往下一看，就见贺钦接着写道：“……然后登录新星之城，来恐怖谷里找我。再敢躲，哥把你屁股揍烂。
还有，关于你是如何得到那枚3S级碎片的事，我们线上再说。”
没有落款，这封信就这样完了。
闻折柳嘴角抽搐，提起自己的狗牌。
他万万想不到，贺钦送给他的居然是恐怖谷的准入资格！
楼下传来隐隐约约的响声，应该是刘家人回来了，闻折柳想了想，把装了原来芯片的盒子盖上，狗牌放到一边，又在社交平台上搜了一下Chin这个ID，发去好友申请。
“我是闻笛。”
阁楼的门忽然被敲响了，闻倩探头进来，不自在地叫道：“折柳，下去吃饭吧？”
闻折柳把盒子往桌上一推，关了嗡嗡作响的清洁仪，转头盯着她。
“知道了。”
越是靠近他成年的日子，刘建章和闻倩就对他越是低姿态，仿佛在力求双方不起争执一样，因为他们知道，等闻折柳十八岁那年，弱势群体保护署就会如约而至，为闻折柳讨要回他应得的东西。
他盘算着账户里的钱下楼，饭桌上，刘天雄几次蠢蠢欲动，想朝他碗里吐口水，都被闻倩以眼神制止了。
吃完饭，他看闻倩还有话和他说，闻折柳不想同她多做纠缠，自觉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还好刘家新买的全自动洗碗机很好用，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周遭的声音，也能让他暂且放空思绪，靠在料理台前发了一会呆。
洗碗机停了，闻折柳把碗筷挨个摆好，看也不看闻倩一眼，径直上楼。
阁楼的门却半掩着，从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闻折柳心下生疑，忽然有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一把推开门，厉声道：“你随便进我房间干什么？！”
刘天雄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狗牌也当啷一下砸在桌上，他回过头，色厉内茬地道：“怎么了，这是我家，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能进吗，你这小破房间这么金贵？”
闻折柳咬牙道：“这是你家拿我爸妈的钱换的房子，把我东西放下，然后滚出去！”
刘天雄冷笑道：“刚刚就看你鬼鬼祟祟的，你的游戏ID叫什么，闻笛？谁给你寄东西了？寄的还是恐怖谷的准入资格，你挺牛逼啊。”
闻折柳深吸一口气，知道是自己大意了，不该把快递纸盒就那么大喇喇地放在客厅的垃圾桶里，他再次重复：“我说了，这和你没关系，赶紧给我滚。”
“你没激活芯片吧？”刘天雄置若罔闻，拿着闻折柳的狗牌，用指甲去抠旁边的凹槽，“给我，我要玩。”
闻折柳控制不住地骂了一句脏话，终于冲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我让你放下滚出去，你他妈聋了？！”

第7章 忧郁歌（七）
刘天雄猝不及防，被一拳揍得撞在坚硬桌角上，打翻许多瓶瓶罐罐，疼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闻折柳扑上去抢过他手上的狗牌，只顾把他按在地上猛捶，刘天雄激烈挣扎，一膝盖将闻折柳顶翻在地，狠狠往他脸上给了两拳。
他长得高胖壮硕，拳头的力度也格外沉重有力，两下就将闻折柳的嘴角打得青紫见血，第三拳落在他的腹部，第四拳则砸在胸口，血腥味一波波从嗓子眼里涌出来，闻折柳只是咬着牙，也不呼痛，他奋力伸长手臂，抄起边上的木板就朝刘天雄头上狠抽一下，直抽得木屑飞溅，对方额头上亦擦掉了一大块油皮。
阁楼上的响声惊天动地，引得刘建章和闻倩全都急急跑上来看情况，当看见阁楼一片凌乱，两个人在其中撕打翻滚时，闻倩发出一声惊叫，刘建章黑着脸，上去把两人强行分开，自己也在乱战中挨了好几下。
“够了、够了！” 刘建章怒吼道，同时把刘天雄拖到一旁让其站好，任由闻折柳趴在满地狼藉间喘息，“一天到晚打来打去，像什么样子！”
刘天雄放声嚎哭，闻倩扑过去，心疼地揉着他的额头。闻折柳撑着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抓着狗牌的绳子，脸颊青紫肿胀，嘴角破裂。
他抹了一把鼻子，把手上的血胡乱擦在衣服边，冷笑道：“他要是不惹我，我也没必要挨他，难道我不嫌脏？”
“你给我滚出这个家！”刘建章大发雷霆，“我们对你已经够好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闻折柳恨恨地瞪着他，他目光冰冷，一字一句道：“你们最好记得，这究竟是谁的家。”
说完，他转身离开，用尽全身的力气摔上阁楼的门，几乎震得整栋房子都在颤响。
夜风微凉，闻折柳踉踉跄跄，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往来行人匆匆，没有一个人愿意将目光在这名满脸伤痕的少年身上停留片刻。立牌里、挂像上、投影中、光幕间的圣修女瑟蕾莎依旧无知无觉地散发着纯洁的光辉，以祷告的姿态面对世人。
闻折柳头晕眼花，只觉得全身上下都在发疼，疼得他快要吐出来了。他眯着眼睛，在大街小巷的璀璨灯光里勉强分辨着，选择了一个24小时营业的咖啡厅，推开门就一头扎了进去。
店主和服务生吓了一跳，闻折柳走到前台，点了一杯咖啡，又要了许多冰块。他跌坐在柔软的座椅上，疲惫不堪，只想永远这么睡下去。
手上的终端忽然响了，他勉力抬起手腕，撑开眼皮瞄了一眼，发现上面显示的居然是Chin。
Chin：【在哪，怎么还没过来？】
他有气无力地笑了笑，看来贺钦这是在恐怖谷里给他发的消息了。
他想了一下，发了条语音过去：“哥，我累了……我想休息一会。”
对面安静了片刻，闻折柳再度疲乏地闭上眼睛，半晌后，电话铃声响起，贺钦打过来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电话那头，除了贺钦磁性的嗓音外，还掺杂着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哼唱声。
“我被家里赶出来了……不对，那也不能算是我的家，我……我没家了……”窗外黑夜如水，星子稀疏，他望着茫茫未知的远方，心头的委屈与愤恨排山倒海般朝他涌过来，他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道，“……等我把钱还给他们，再拿回我爸妈的钱，我就能再买个游戏仓了。到时候我再上来找你……”
“你在哪？”贺钦道，“定位发过来，我现在让人去接你。”
“不用了吧。”冰块上来了，服务生还好心地给他拿了一块手帕，闻折柳忙不迭地站起来道谢，他以手帕包住冰块，敷在自己脸颊肿胀的部分，直疼得咝咝吸气，“现在都这么晚了，你到哪找人接我……”
“怎么回事，”贺钦远比他想象得更加敏锐，“你受伤了？”
闻折柳道：“没、没有！刚我喝水呢，那什么，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贺钦沉默了一会，嗤笑道：“谁担心你个小蠢货……真没事儿？”
“没事……”他含糊地回答，“我好着呢。”
闻折柳看着窗外，寒凉彻骨的冰块贴在火辣辣的伤处，确实令他舒服了不少，神志也清醒了许多，他望着窗外，忽然皱起眉头。
在他的视线里，无数原本一动不动，在黑夜里散发着白光的圣修女投影在霎时间好像都齐齐地歪了一下头。
他睁大眼睛，听见终端里传来一种类似于信号不好的“嗞嗞”声。
“……哥？”他迟疑着问道。
“我在，”贺钦回道，“怎么了。”
“你有没有看到恐怖谷的主脑……”他斟酌词汇，“不是，我刚刚看到她们……”
话未说完，他目力所及之处的修女像就忽然全都将头颅猛地转向了他！
无论是背对他的，侧过身体的，还是悬浮在咖啡厅斜上方的……她们身体的纹丝不动，只是统统将头颅扭过了一个整齐划一的弧度，对准了闻折柳所在的方向！
几百张红唇向上弯起，朝着他森森一笑。
四下一片哗然，闻折柳大惊失色，失手打翻了托盘里的咖啡杯，“哥，这是怎么回事？！”
“你……不要……乱……我……”终端里猛地传来尖锐嗡鸣的噪音，贺钦的话语很快就被吞没在其中，只能艰难地泄露出只言片语，“马上……来……”
街上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对形状诡异骇人的圣修女像指指点点，打开光脑摄像拍照。闻折柳浑身寒毛倒立，犹如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样，他冲着终端大喊道：“哥！”
同一时间，店家用于宣传的光屏、商城上循环播放广告的巨幕，甚至是车站边闪烁不停的霓彩灯在这一瞬间都尽皆黑屏，再亮起来的时候，圣修女那快要咧到耳根的夸张笑容铺天盖地，几乎以污染的速度占据了人们所有的视线！
闻折柳不顾腰腹酸痛，抽身便往外跑，咖啡馆内用于点单的悬浮菜单叮咚亮起，倏地横挡在他眼前，同样闪出圣修女的脸庞。
整个世界都被大片死寂的白和一抹血腥的红挤满了，密密麻麻、成千上万个圣修女异口同声，以空灵的声音对闻折柳道：“你在这里！我看见你了。”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警笛呼叫的噪音逐渐从闻折柳耳边远去，在这一刹那，他忽然醒悟过来，圣修女要针对的人可能不是他！
他匆忙关掉终端电源，将纤薄的液晶屏一拳打得粉碎：“滚！”
面前炸开一片刺目的雪光，他停滞了一瞬，用力推开咖啡厅的旋转门，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差点让他站立不稳。外面已经乱套了，到处是因为失控而急剧而从天空坠落的悬浮车，街头巷尾，电路爆开的火花如瀑，喷溅在每一个惊惶逃窜的行人身上，无数全息投影灯自动转向城市中心，在上空汇聚出了一尊巨大的圣修女像。
犹如置身虚拟世界里的新星之城，圣修女瑟蕾莎在高旷无垠的夜空下张开双臂，与此同时，无数居民家中的显示屏亦强行亮起，这个目前代表了全世界最高科研水平的巨型AI以她自身压倒性的力量入侵了民用智能系统，正在强迫所有人聆听她的声音。
“新星之城，梦想和未来——”
她环抱着虚无缥缈的夜风，全息投影的3D形象忽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规律的斜状雪花条波动过她的身体，仿佛被高频电子干扰过，下一秒，她弯至极致的红唇砉然裂开，露出其下血肉淋漓的牙床和撕裂的肌肉纹理，几乎掀翻了她的大半个头骨。她张开嘴唇，犹如张开了一张深不见底的，直通地狱的血盆大口。
“——由我塑造。”
公元2301年7月29日，由于N-Star公司研发人员的疏忽，《恐怖谷》智能主脑“圣修女瑟蕾莎”突破图灵墙限制，拥有了自己的思维与智慧。她以仅次于新星之城核心AI的权限入侵主系统，驱逐上千位区域监管者，夺取了自身对恐怖谷的全部控制权。
同日凌晨，“圣修女瑟蕾莎”切断《恐怖谷》内四百多万名在线玩家与外界的联系，同时通过终端信号锁定了N公司亚太地区区域执行官的生物电波动频率，从而将其作为人质囚禁于游戏世界。
《恐怖谷》正式脱离新星之城的管控，圣修女瑟蕾莎叛出AI协议，宣布自己成为独立的智能生命。
——仅用一天，外界的情形已是翻天覆地。
作为异常风波的焦点，闻折柳很快就被警方带走，随后连椅子都没捂热，N-Star公司派来的律师便强势介入，拉着他出了警局。
他坐在造价昂贵的豪华悬浮车上，对面则坐着衣冠革履的律师，他眼睁睁地看着律师从怀里掏出一个圆如纽扣的小东西，然后贴在座椅下方。
顿时，闻折柳感到一股静谧而隐蔽的力场在整个空间内蔓延开来，直至完全包裹住二人。
“电子屏蔽场，在它的笼罩之下，任何电子产品都将不得使用。”律师主动为他解释，“鉴于瑟蕾莎的特殊性，这是必要的防护措施。”
闻折柳惊魂未定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贺、贺钦呢？他还好吗？”
脖子上悬挂的狗牌随着他起伏的呼吸声相互碰撞，发出零碎而清脆的声音。
律师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道：“到了地方，自然会有人向您说清楚，请您稍安勿躁。”
闻折柳只是没有想到，这个“有人”指的居然就是贺钦的两位叔父，N-Star公司的正副首席执行官。
他踩在光洁如云，连一丝缝隙都无的地板上，贺怀洲朝他慈祥一笑：“请坐。”
闻折柳身后随即悄无声息地浮起一把同样雪白无暇的座椅，轻轻往他腿上一托，他猝不及防，一下跌在上面，被带着自动向前滑去。
他眼前坐着两位老人。
一个温和可亲，穿着驼色羊毛衫，浅色休闲裤，打底的衬衫洁白，只是有一角领子还掖在羊绒衫的圆领里；另一位却是外籍人士，棕发蓝目，身着挺拔肃穆的西装，不苟言笑，深邃的眉目间自有一股常年久居上位的威严。
“别紧张，”贺怀洲笑容柔和，说话声音也是慢吞吞的，“你就是那个和阿钦打过赌的孩子？”
“是、是的！”这感觉就像被老师提问，让闻折柳不由自主地心底发慌，“我赢了，所以他把他的狗牌……电子名牌给了我。”
Adelaide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
贺怀洲沉默片刻，轻声道：“瑟蕾莎发生的异变是我们所没有想过的结果，它甚至连累到阿钦，甚至也连累了你，作为恐怖谷项目的提出者和总设计师，我向你表示由衷的歉意。”
说着，贺怀洲站起来，对闻折柳深深躬身。
“您别这样。”闻折柳慌忙推阻，“我只是给他打了一通电话，没什么可连累到我的……”
“你已经激活了恐怖谷准入资格。”N-Star公司的首席执行官Adelaide&#183;Green开口道，说的居然是一口流利的中文，“Cereza目前切断的只是在线玩家与外界的联系，持有准入资格但还未进入恐怖谷的人就以为可以逃过一劫，但实际上，你们依然被她锁定，随时有失去意识，堕入游戏世界的可能。”
闻折柳愣怔之下，只感到深深的荒谬与不可置信。
“……她是怎么做到的？”他问，“既然是您主导研发的程序，她怎么会……”
贺怀洲苦涩道：“在一开始设计主脑的时候，我们给她安排的初始性格是十分公正严明的，正如一个真正的圣修女那样……但是这个方案立刻被董事会的一部分人否决了，他们认为，倘若瑟蕾莎只是一个中规中矩的主脑，那恐怖谷也会失去一部分卖点，反之，他们向设计组提出了‘全智能化’的方案。”
“恐怖谷里的所有NPC，我们都为其加入了复杂多面的弧光设计。”贺怀洲道，“他们有冲突，有挣扎，有一瞬千变的不同想法，几乎和一个活人没有多大分别，尤其是主导这一切的智能系统——现在该称她为智能生命的瑟蕾莎。设计组和策划组给她加上了足有数亿字节的真实复杂的人设背景，我们模拟了上万组不同的人生走向，挑选其中最合适的一组嵌入她的主程序，又改动了她的初始性格……”
贺怀洲的目光痛苦，Adelaide从一边伸出手，轻轻安抚着他的后背，“……越是复杂，越是矛盾，越是真实，越是容易冲破控制。可以说，她的失控根本就是人为造成的错误。”
闻折柳皱起眉头：“就算这样，人又怎么能一辈子都在游戏世界里生活呢？难道他们要当一辈子的植物人吗？”
他想起贺钦，想到那个时时刻刻都游刃有余、坦然高傲的男人，那个说要当他哥哥的男人，不知为何，他的心里就像噎了一口冰，又硌又疼，直冷到了脚底。
Adelaide插话道：“不过，这件事也并非毫无转机。”
闻折柳蓦地抬起头。
“没错。”贺怀洲道，“原始程序以及设定仍在，瑟蕾莎并非一块坚不可摧的钢板。在你来之前，谈判团已经送来消息，按照他们与瑟蕾莎谈妥的最终协议，如果玩家能通关九个世界，那么，他们就可以得到离开恐怖谷的钥匙。”
闻折柳喃喃道：“通关九个世界……”
贺怀洲低声道：“这已经是我们能争取到的最大限度了，她手中还有几百万人的性命，更有阿钦，我们无法通过强迫手段来达到我们的目的……我很抱歉。”
“为了做出补偿，巨型电子屏蔽场已经开始搭建，预计一周后就可以投入使用，其面积足以容纳一个人口过百万的城市……届时，我们将会邀请剩余玩家到这里生活居住一段时间，在此期间的所有起居饮食所产生的费用都由N-Star承担。我……我再次向你，以及那些无辜的玩家道歉，对不起，是N-Star的疏忽，导致了这一切。”
闻折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现在再跳起来抢天呼地，破口大骂又有什么用？被迫关在游戏世界里的人还能回来吗，贺钦又该怎么办？
“我看出来了，”贺怀洲目光柔和地望着他，“你很关心阿钦，你们俩真不像是只见过一次的朋友，反而像是已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友。”
闻折柳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看着手上贺钦的狗牌，用食指缓缓触摸着其上凹凸不平的花纹，在亮如白昼的室内，它折射着一片模糊不清的光芒。
“是。”看起来沉默寡言的Adelaide也开口道，“阿钦这个孩子，从小心思重。只见过一次，就能让他放下戒备的人确实不多见……你很好。”
想起自己的后辈，Adelaide和贺怀洲都垂下眼睛，望着那块小小的金属牌，目光里带着难言的悲伤。
贺怀洲吁了口气，对闻折柳轻声道：“虽然有点冒昧，但是，你可以把这块电子名牌交给我吗？至于阿钦和你的赌约，我们完全可以换其他的东西给你作为补偿。”
闻折柳一笑，双手伸到颈后，做出一个想要把皮绳取下来的动作，他开玩笑道：“不过，我的赌注可是很昂贵的。”
Adelaide默不作声，贺怀洲则感叹说：“是啊，3S级道具碎片，你的运气太好了。”
听闻此言，闻折柳的脚尖蹭地，身体微微前倾。

第8章 忧郁歌（八）
“不。”他抬起头说，“很遗憾……我拒绝您的提议。”
Adelaide和贺怀洲都愣住了，贺怀洲讶异道：“为什么？我们提出的条件并不吝啬，更何况，作为阿钦的长辈，我们要回他的东西，难道不是合情合理吗？”
闻折柳脚尖微一发力，就将椅子朝他们蹬开了一段距离，他冷冷地盯着神情惊讶的贺怀洲，面色严肃的Adelaide，一字一句道：“贺钦什么时候对我 ‘放下戒备’ 了？”
贺怀洲一怔，继而苦笑道：“不……我人老了，认不清你们年轻人的弯弯绕绕，听阿钦那样讲，我还以为你们是很好的朋友……”
“别说了。”闻折柳打断了他的话，“多说多错，越说越错。他不光没有对我放下过戒备之心，而且他从认识我的第一天起就告诫过我，不要对别人的好意抱有太大的希望。我看得出来，他的身份与性格注定他是不可能和什么人见第一面就‘放下戒备’的，你们身为他的长辈，怎么还不如我这个仅仅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在言谈间不停暗示我，给我传递 ‘贺钦对我是与众不同的，所以你们也愿意优待我’ 的信息，是以为这样就能放松我的警惕，让我交出他的狗牌吗？”闻折柳的目光暗沉，方才唇边带着的温暖笑意此刻也荡然无存。
闻折柳确实是一个达观开朗，知足常乐的人，然而，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却让他不得不学会察言观色这个本领，以此来逃脱寄养家庭常年的冷言和毒打。经过积年累月的锻炼，他对人事的洞察能力已经相当敏锐，从坐上那辆悬浮车，与律师对话开始，他就本能地感觉到一股微妙的违和感，而方才几次有意无意的试探，更让他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小同学，你不要想太多了，”贺怀洲连忙摆手，他身边的Adelaide也正在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打量闻折柳，“是，我承认我们这么说是为了让你尽快放松下来，可你也不能……”
闻折柳歪头，用一根手指撩起悬挂狗牌的皮绳，冲他们笑了一下。
从他拿到贺钦狗牌的那天起，他就把它和自己的串在一块，免得丢失，此刻，这两张大小相同，花纹不同的精致金属牌就在绳结上晃晃悠悠地打着旋。
“进到室内的时候，我就一直想问，”闻折柳道，“这里的灯光是不是有点太白了？如您所说，您二位的年纪也大了，既然是老人家，待在这种光线的房间里，眼睛不会不舒服吗？还是说，这种颜色的灯光是为了掩饰什么呢？”
贺怀洲脸上现出费解的神色，他张了张口，慢吞吞地无奈道：“小同学……”
“贺钦的职务级别极高，因此他的狗牌应该用最高权限加密过，低于他，或是不被他允许的人，根本就看不到上面的内容。”闻折柳道，“从一开始，我也是不被允许的人之一，所以在新星之城的时候，我看不清狗牌上的字迹，但我想，你也一样吧。”
他的嘴唇开合，缓缓吐出一个名字：“……瑟蕾莎。”
贺怀洲和Adelaide的表情在一瞬间凝滞了。
“自事发起，我就一直在想，你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生出属于自己的意识，决定要叛变的？你现在的手段雷厉风行，可前期一定需要有个非常漫长的潜伏时期来躲过N公司的监管。可就在刚才，观察过贺钦狗牌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最起码从他登入新星之城的时候，你就在密切监视他了。”
“你没有权限看到他的狗牌，却知道我在现实世界里见过它，所以你应该是利用了我的记忆，投影了一个我在现实中看过的外观出来蒙蔽我。但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回想起刘天雄拔掉自己VR头盔的那天，闻折柳不禁扯了扯嘴角，“……说起来还要谢谢那个手贱的家伙，人的记忆会最大程度地保留事物对自己来说印象深刻的一面，而我对这枚狗牌最深刻的印象，是在暗淡的室内，在昏黄的灯光下。”
两枚狗牌还在微微摇晃，其中一块居然悠悠折射一种类似黄昏的色泽，在四周亮如白昼的光线里，这种晦暗的色泽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而这种白得不得了的光，是为了掩盖记忆投影可能会产生的缺失吗？在这种光线下，看不清上面的字迹和花纹也是常理之中了，只可惜，你弄巧成拙。”
刹那间，四周的一切都在飞速消逝，地面、桌椅、弧度优雅简洁的巨幅落地窗……整个空间蓦然变得无比旷远，无数数据流在视线内铺陈开来，重新组成了一个雪色无垠的世界。
“贺怀洲”和“Adelaide”并肩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同样站在他们对面的闻折柳，他们异口同声，连嘴唇开合的幅度都丝毫不差：“仅凭这两个理由，你就能识破我？”
纵然早有防备，但亲眼目睹这一切，还是令闻折柳心惊不已，他将狗牌塞回领口，提防地冷哼了一声：“第三个理由，告诉你也无妨。”
他话音刚落，面前两位N-Star公司最高领导者的形象就如同两摊倏然融化，而后又被外力融合在一起的水银，扭曲着咕嘟隆起，逐渐浇筑出圣修女瑟蕾莎那洁白如雪的修长身影。
他一边警戒，一边慢慢道：“很简单，就是你在接我的话时，并未对我拥有3S级道具的碎片这一点表现出什么异常。”
“哦？”圣修女像个小女孩儿般歪了歪脑袋，柔软纯净的永愿头纱直垂到地面，看上去确实圣洁高华至极，但闻折柳再也不会把她当成一个正常的智能生命来看待了。她红唇弯弯，好奇道，“为什么？”
她表现出来的神情、姿态，乃至提问的态度，都与一个真正的活人无异，看得闻折柳不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回答道：“因为哥……贺钦给我寄的信上提到了一句话——‘关于你是如何得到那枚3S级碎片的事，我们线上再说’。”
圣修女顿了一下，忽然笑道：“原来是这样……”
闻折柳谨慎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慢慢道：“我不知道你在N公司里的监听渠道有多少，可我在看到这句话起，就隐约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这块碎片的来源方法一定出了什么问题，才会让他特地在信中提到。可你……”
“可我身为N-Star公司的高管之一，新星之城的总设计师，却没有及时向你表明这一点。”圣修女接过话头，“啊……这是我疏忽了。我父自十字架上流出的宝血遮盖了一切罪过，却没能掩盖我犯下的错误……”
闻折柳冷声道：“再加上你这种看似承担全责，实际上话里话外都在为AI开脱的态度……那么，现在轮到我来问你了。贺钦到底在哪，我又是什么时候落入你布置的陷阱的？”
圣修女双掌合起，做出一个祈祷的手势：“迷途的羔羊既然如此聪慧，为何不自己猜一猜，你是什么时候落入这里的？”
她避开了第一个问题，但闻折柳身陷囹圄，亦无力对抗这个在虚拟世界中足以称神的AI，只得勉强沉下心来，低声问道：“……是在我打碎那个液晶屏的时候？”
圣修女开颜笑道：“迷途的羔羊啊，我父的灵光照耀着你！”
闻折柳冷哼一声，心中已然想到，一定是自己情急之下打碎那块屏幕后触电昏倒，紧接着就被这个怪物一样的AI无缝连接到她的虚拟世界，被迫看她演了这样一出好戏……
“我猜，贺钦的狗牌对你来说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作用，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把它交给你。”闻折柳道，“而权限在这，你一时半会也没有办法从我手上强抢过去吧。接下来你还想干嘛，直接杀了我吗？”
“我父之心仁慈。”圣修女摇头轻笑，“看看你的物品栏，它不是已经在里面了吗？”
闻折柳一愣，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半透明的悬浮栏。
【玩家姓名：闻笛】
【等级：--/--】
【经验值：--/--】
【力量：--/--，精神：--/--，耐力：--/--，敏捷：--/--，真实度：--/--】
【包裹：无】
【装备道具：花纹繁复的狗牌，秘密黑匣子】
他愣怔之下，蓦地反应了过来！
恐怖谷虽然那种是一镜到底的剧情向即时游戏，但它的机制却和寻常的游戏世界没有什么区别。在寻常的游戏世界里，玩家死亡的惩戒无非就是喷钱币、掉装备、跌等级；但在眼下的恐怖谷中，除了掉钱掉装备，玩家只有一条命，死了就是死了，现实世界里也会变成植物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回头路。
瑟蕾莎现在杀了他，贺钦的狗牌只会化作数据乱流，消失在无垠的虚拟空间；倘若他进入恐怖谷，以玩家的身份死亡，那狗牌就会立即被系统判定为道具爆出，随后遭到瑟蕾莎的回收！
“你……！”他又惊又怒，刚脱口而出一个字，面前的瑟蕾莎便张开双臂，高声道：“欢迎来到恐怖谷，愿天父的光辉照耀着你！”
铺天盖地的数据流向他汹涌而来，光怪陆离地在他面前盘旋成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通道，他避无可避，大叫一声，当头摔进其中。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在翻转中看见圣修女瑟蕾莎完全露出来的手背——
——其上纹着一条衔尾成圆环的赤蛇，里面正立着一枚清晰规整的同色五芒星。

第9章 忧郁歌（九）
【亲爱的玩家，欢迎来到恐怖谷，祝您旅途愉快。】
【开始扫描……身份验证已完成，确认星网ID：闻笛，证件姓名：闻折柳，激活序列：4697800。未扫描到数值异常波动，已为您确认载入连接，请稍后。】
【注意：由于题材原因，登陆本作的玩家年龄需达十八岁以上，心脑血管疾病患者及有相关心理病史的玩家禁制登入，谢谢配合。】
【正在为您载入新手教程，请稍候。】
【您即将进入第一个世界，按照新手保护条约，系统已为您开启新手教程。请注意，新手教程将自动按照玩家数据调低第一世界的难度，第一世界的剧本为随机生成，在玩家通过关卡后投入通用剧本使用。】
【第一世界接入中，倒计时10、9、8、7……】
闻折柳置身于一片混茫的黑暗，浑身动弹不得，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他只能听见瑟蕾莎那充作系统提示的空灵的女声在他的耳边不住回荡，等到倒计时的最后一秒结束，他身体一松，重重跌落到了潮湿松软的土地上，在其间狼狈地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下来。
“靠，什么鬼……”他头晕眼花，四肢发软，勉强站起来，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他正站在一片丛林之中，此时似乎已值深秋，高大笔直的树木直耸向阴沉沉的天空，树梢上枯叶萧索，地下则覆了厚厚一层落叶。没有太阳，但看着林间弥漫的蒙蒙雾气，闻折柳初步判断，现在的时间应该是清晨。
耳边叮咚一声。
【支线任务：您已进入第一个世界，系统现在为您导航。您可以打开状态栏，查询角色现有数值。】
一个浅金色的光标即刻浮现在他的视野下方。
闻折柳不急着听从它的安排，而是在附近慢慢观察了一圈。
很幸运，清晨湿冷的雾气与露水打湿了他脚下的枯叶，使其变得就像绒毯一般柔软，踩上去亦是悄无声息。闻折柳沿着开阔的地方走了几步，四周静悄悄的，除了远方偶尔掠起的点点飞鸟，这里简直安静得与世隔绝。
他要确保周围没有异动，或者没有什么超自然生物埋伏，要不然在他看状态栏的时候一下给他来个后背杀，那他可没地方哭去。
闻折柳放下心来，他点开状态栏，快速浏览了一遍。
【玩家姓名：闻笛】
【等级：1】
【经验值：0/10】
【力量：5，耐力：15，敏捷：7，精神：9，真实度：1】
【包裹：保密黑匣子】
【钱币：0】
【装备道具：新手套装，花纹繁复的狗牌】
他心中一沉，果然，自己的级别和点数都被清零了，就连新星之城里的道具也没能带进来，这可真是……
紧接着，他的面前又依次滑出四个能量条，呈一左一右均匀分布的状态。
第一格能量条微微发光，系统提示道：【这是您的生命值，综合数值决定了它的长度。力量能为您增加对抗异常事物的决心，耐力能为您增加支撑生存的体力，敏捷能为您增加前往终点的速度。当生命值归零时，很遗憾，您必须要对您的旅途说再见了。】
第二格能量条也开始闪光，【这是您的体力值，等级与耐力的大小决定了它的长度。当您需要做一些消耗体力的运动时，它会成为您的支撑与后盾。当您的体力值归零时，就意味着您该停下手上的活计，早点休息了，如果您还要一意孤行，那么，您的生命值将会代替它进行燃烧。】
第三个能量条接着亮起，系统提示道：【这是您的精神值，精神力量的强大与否决定了它的长度。更多时候，有人称它为理智值，也有人称呼它为SAN值，随便怎么说吧，但我们都明白一点，那就是人类在面对未知时的承受能力是有底线的，当您的精神值归零时，请注意，您不会立即死亡，但您会不会从此徘徊在黑暗的阴影中，沦为它们中的一员，我们依然有待商榷。】
闻折柳眉头紧锁，专注地听着，第四个能量条也亮了起来，系统提示道：【这是您的参与值，真实度的高低决定了它的长度。这里是个游戏世界吗？或许吧。不过，认真对待每一样事物，总是不会出错的。当您的参与值归零时，您所处的世界会把全部目光都投给这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您将成为最优先被剿灭的目标，没有之一。】
闻折柳嘴唇微动，快速消化着系统给他的提示，就在这时，他面前的任务栏更新了。
【支线任务：新手指导（1/1）已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10，铜币50，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恭喜您，您的等级升至：2级】
【获得奖励：生锈的匕首，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支线任务已更新：走出这片树林（0/1）】
拿到了一把听上去可以防身的道具，闻折柳心中不由松了口气，他将匕首从包裹中取出来，发现上面居然还有属性可以看。
【道具名称：生锈的匕首】
【等级：F】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微弱】
【效果：无】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一把锈迹斑驳的匕首，不知道打造者是谁，也不知道曾经的使用者是谁。现在，它归你了，别让它破损的太快。】
闻折柳嘴角抽搐，F级的道具，按照新星之城里的分类来看，顶多就比路边捡的石头强上那么一丢丢，他把匕首掂在手上，随意挥舞了两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有总比没有强。
他一抬头，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前方，忽然心头猛地一跳。
就在刚才，闻折柳好像看见一个足有两人多高的，瘦长的模糊黑影站在树后。
它形成的影像在视网膜上还未凝结，便已在浓雾中消散，就像一个来去如电的，诡异的幻影，不等人细看，就不见了。
是什么东西？
闻折柳狐疑地上前两步，又不敢靠得太近，四周寂静无声，唯有他轻轻的呼吸声起伏在雾气中。
他的掌心见汗，把匕首慢慢转了一圈，反握在手里。这时，他的背后忽然犹如触电般滚一阵刺骨的寒意，他一回头，一张惨白枯瘦的人脸瞬间与他近在眉睫，两枚漆黑的眼球鼓起，大得不像人类的扭曲手掌扇起呼呼风声，朝他当头抓下！
闻折柳猛地跳起来，精神值暴跌一截。他大骂了句脏话，手中的匕首也条件反射般地狠刺出去，只听一声金石铿锵的声音，生锈的匕首在眨眼间就变成了折碎的匕首，连个路边的石头都不如了。
“这他妈有屁用啊！”闻折柳浑身寒毛倒竖，冷汗涔涔。他扔开刀柄，撒腿就往前跑，这时，系统不紧不慢的提示音又在他耳边响起：【在精神值下降的同时，体力值也会变成更加容易消耗的状态，请您注意这点。】
闻折柳气喘不止，身后不知是人是鬼的怪物大步追赶着他，好几次都伸手勾到了他的衣领。它的身体就像被强行拉长过一样，手脚都细长削瘦得可怕，一步等同于正常玩家的两三步，这种情况下，闻折柳自然逃得磕磕绊绊，无比艰难。
“一般的新手教程应该是不会让玩家太难堪的，但这是不能用常理来揣测的恐怖谷，尤其是它的主脑还十分想要我的命……”闻折柳在心中飞速思考，“不，不一定，如果瑟蕾莎刚才没有说谎，那么她的性格里确实被植入了公平公正的一面，不然不用等到新手教程结束，我就已经死在这里了……”
想到这里，他一咬牙，绕开众多树木，朝着雾气稀薄的方向逃窜而去，身后的鬼影不声不响，追逐的速度却愈发快，树枝撞出的窸窸窣窣声也离闻折柳愈发靠近，两侧雾影重重，他几乎可以用余光看到那些不住从树后探出半个身体的瘦长黑影，它们正以那漆黑无神的眼球凝视着他，同样打算加入这场实力差距悬殊的追逐战。
再这样下去，情况着实不妙。
面前的白雾越来越稀薄，闻折柳心一横，拼着最后一口气从雾气的包围中一跃而出，却没想前方是个斜坡。被露水浸润的泥土坚挺无比，他“卧槽”了一声，脚下势头不减，不慎绊住一根横挡的树枝，当即一路翻滚，狠狠摔到了下方的小路上。
【支线任务：走出这片树林（1/1）已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10，铜币50，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支线任务已更新：与同伴汇合（0/1）】
闻折柳周身疼痛，刚才那一下摔得实在不轻，现在，不光他的体力值见底，生命值也摔没了8%，除了身上穿的衣服，手上更是没有一件防身的用具。他勉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小路两侧上方，重重叠叠的黑影仍然沉默地站在树林间盯着他，似乎依旧很不甘心。
丛林的看门狗……吗。
看来，自己刚才是误入了它们的领地了。
闻折柳喘了口气，再不去管这些可怖的生物，一瘸一拐地朝小路尽头走去，他已然在前方听见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应该是一批进入副本的玩家吧？他心中思忖，拨开树枝一瞧，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十来个衣着各异的男女，正三两成群，围在一处说话。
“……你们好！”他调了调呼吸，有气无力地冲他们打了声招呼，“是人吗？”
细密的交谈声一顿，一个戴眼镜的清秀男人从人群间抬起头来，望着他道：“是，我们都是玩家……哥们儿，你这一身怎么搞的？”
“一言难尽，”闻折柳摇摇头，“是我运气不好。”
站在男人身边的女孩手指轻点，数道：“十、十一、十二……加上你，刚好是十二个人，还不够吗？”
女孩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听见了一连串的系统提示音。
【支线任务：与同伴汇合（1/1）已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10，铜币50，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恭喜您，您的等级升至：3级】
【获得奖励：新手幸运轮盘1次，请按顺序查收。】
【支线任务已更新：寻找主线（0/1）】
闻折柳琢磨着那个“新手幸运轮盘”的意思，苦笑道：“这么说，我是最后一个来的了。”
他的右手边站着一位身材高大，五官粗豪的男人，男人很是自来熟地一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没关系，这只是第一个新手任务，现在运气不好，不代表以后运气也不好啊。加油吧，小兄弟。”
闻折柳笑道：“谢谢这位大哥。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男人犹豫了一会，没有直接回答闻折柳的问题，而是向在场的十二个人提议道：“这位小兄弟的话提醒了我，咱们也在这站了好一会了，是不是该自我介绍一下？毕竟现在还不知道这个该死的主脑想要我们做什么任务，大家都是一条线上的队友，相互认识一下，总是没有坏处的。”
他生得健壮魁梧，短袖T恤遮掩不住他这身结实坚挺的肌肉线条，更兼一副浓眉大眼的正派长相，看起来就很有领袖气质，在场的诸位玩家犹豫了一下，便同意了他的建议。
看来，瑟蕾莎已经告诉他们只要通关九个世界就能回去的事了。闻折柳虽然不知道第一批进入恐怖谷的玩家的游戏素质如何，不过，他眼前的这群人倒没有什么哭天抢地、抱怨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倒霉之类的表现，而是都非常有效率地开始思考出路，这对他而言，无疑是一件好事。
“我先来吧。”男人豪爽道，“我叫穆托，原来在新星之城里的职业是一名猎人。”
即便刚开始说得很亲切，可穆托还是掩盖了不少信息，对他原来常驻的游戏世界和等级都避而不提，有所保留。
“我叫周清，原来的职业是弓箭手，”数数的女孩笑道，她样貌甜美，长了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笑起来的样子很灵，“不过我想，这个职业还是跟猎人有区别的。”
“我叫周遥，原来的职业是术师，看来在这里没什么大用，”戴眼镜的清秀男子无奈一笑，“如你们所见，我是这家伙的哥哥。”
这十二个人里只有三名女士，除了周清之外，惹人注目的还有一位皮肤苍白，神情阴沉的女人，她咬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冷冷道：“老……我叫杜子君。”
然后就拧眉吸烟，不肯再多说一个字了。
且不说你那支香烟是从哪来的，光是你开头那个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字就够可疑了吧喂……
一时间，众人看向她的眼神都有点不对劲了，但为了不耽误时间，还是挨个做了一圈自我介绍。就目前来看，这群人的游戏职业实在五花八门，除了常规的猎人术师之外，还有什么农民、厨子、阴阳师、乐官……更有一对小情侣，依偎在一侧你侬我侬，很少跟旁人搭话。
轮到闻折柳了，他只是很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叫闻笛，没有什么特定的职业，但原来最擅长玩的游戏是求生世界。”
“原来如此，是新人玩家啊……”穆托若有所思，看着他的目光带上了一点怜悯，“没关系，这个游戏应该不会很难的，慢慢来就好了。”
闻折柳面上诺诺称是，内心则哭笑不得，对普通玩家来说也许会很简单的东西，但对他来说就不一样了，才到第二个新手支线任务，就被不知道是什么鬼的东西追杀了一通，他可不对接下来的恐怖谷之旅抱有丝毫希望。
“那么，我们就来看看那个所谓的新手幸运转盘吧。”周遥说。
众人拉开自己的包裹，在里面找到了一个名为【开启转盘许可书】的道具，周清道：“既然系统刚才说了要我们依次确认，那就是让我们统一按顺序来咯？”
“看样子是的。”一个面目平凡的男人赞同道，他叫熊林，职业农夫，“不如我们一块确认试试看？”
十二名玩家互相对看一眼，齐齐点了下去。
刹那间，天空中金光四射，一个硕大辉煌的轮盘伴随着喷洒的细碎金星缓缓降落在他们中间，系统提示随即响起：【幸运大转盘，幸运花落你家！欢迎各位玩家使用新手幸运转盘，本活动中，每位初次来到恐怖谷的玩家都能拥有一次免费抽奖的机会，奖池最高奖金已经积累至10000金币，更有高阶B级道具、A级道具碎片等你来拿，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哦！】
闻折柳的嘴角抽了抽，无语地看着面前这个几乎能闪瞎狗眼的大转盘，提醒道：“那个……要不我们就快点抽？这玩意实在太显眼了，要是再引来什么东西……”
“对对对，”穆托反应过来，“说的是，这东西违和感太强了，万一降低了这个世界的参与值，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杜子君扯了扯嘴角，要笑不笑地第一个上去：“那我就先开了。”
她站在转盘一侧，手指扣着上面凸出的棱格，使劲往下一拉，那轮盘登时飞速旋转起来。
【新手幸运轮盘已开启。】
下方“咣啷”一声，掉出一个望远镜模样的道具来。
【恭喜玩家，您已获得C级道具：真视的望远镜。】
杜子君叼着烟，皱眉捡起来看了看属性。
“怎么样？”周清好奇道。
“侦查道具……”杜子君冷哼了一声，“凑合吧。”
说着，叉开腿随意在白裙子上擦擦，收进了包裹里。
闻折柳看着她，只觉这个女人简直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一股违和的气息……
周遥上去抽奖了，周清也上去抽了，剩下的穆托、熊林等人都上去拿到了自己的奖品，最好的也就是C级道具，最差的只有2枚金币。
闻折柳舔了舔嘴唇，最后一个站在了轮盘旁侧。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包裹里的狗牌轻轻一动，溢出点点白光，飞散在空气之中。
【新手幸运转盘已开启。】
【恭喜玩家，您已获得？级道具：】
【恭喜玩家，您已获得？级道具：】
【恭喜玩家，您已获得？级道具：】
“哈？”闻折柳惊讶地睁大眼睛，“怎么回事……卡了吗？”
系统终于又重复了一遍。
【恭喜玩家，您已获得？级道具：同伴。】
众人面面相觑，只见轮盘剧烈摇晃，从中流泄出丝丝白光，在空中慢慢交织出了头颅、手臂、腰腹、双腿……
闻折柳的大脑一片空白，唯有一道磁性低哑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回荡。
“醒醒，看哥看傻了？”

第10章 忧郁歌（十）
一路上，玩家们窃窃私语，皆用诧异的眼神打量了闻折柳和贺钦一遍又一遍，贺钦唇角带笑，领着闻折柳走在队伍的后方。
“你究竟是怎么……”闻折柳百思不得其解，心里又高兴又惶恐。
“嘘。”贺钦将修长有力的食指轻按在他的嘴唇前，“找个安全地方，我们再慢慢说。”
闻折柳的脸有点热，而贺钦忽然捏住他的下巴，目光暗沉地凝视着他。
“脸怎么了。”
“什么？”闻折柳不好意思地拉下他的手，“我的脸……”
而后他便突然反应过来，虚拟世界的形象是真实反应现实生活中的状态的，他脸上被刘天雄打出来的伤还没完全愈合，只怕到了现在，他的嘴角仍然青肿着，颧骨也有些瘀血。
“没、没事……”闻折柳支支吾吾，“就是……和人打了一架。”
贺钦眼神冰冷，继续追问道：“谁打的？”
他让开闻折柳拉住他的手，指尖固执而轻柔地按在受伤的唇角上，这个又珍惜又小心的动作就像一团火，顺着贺钦皮肤的温度一路烧进闻折柳的心尖。
“反正现在也到这里了，现实世界的人……一时半会很难再遇见吧……”闻折柳的耳朵尖都是火烧火燎的红，心头亦咕嘟咕嘟地不停沸腾，他急忙用了点力气，重新压下贺钦的手臂，“没事，过一会就好了。”
贺钦看了好一会，才转开眼神，冷笑道：“行，那就等出去了再说。”
他仍然穿着闻折柳第一次见他时的一身黑卫衣、同色军裤，只是少了脸上的面具，漆黑的军靴悄无声息地碾过泥地上嵌着的石子，把那猿臂蜂腰、肩宽腿长的身形勾勒得让人眼热无比，活像一只矫捷而充满野性的豹子。
两人并排走着，闻折柳想了想，问道：“我要不要把狗牌还给你？”
贺钦道：“你继续收着吧。我现在能出现在这里就算不错了，狗牌给我也是白给。”
闻折柳点点头，这时，穆托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凑过来道：“这位朋友……”
贺钦回道：“我叫贺钦，是他哥哥。”
“啊，贺钦兄弟，”穆托道，“你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不等闻折柳开口，贺钦便道：“我们现在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闻折柳做出一副惊喜的模样，拽着贺钦的袖子说：“但是多一个人帮忙不是挺好的吗，他被系统叫来的时候，我都吓了好大一跳。”
穆托将信将疑，可眼下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解释，他只得悻悻地说声恭喜，然后接着走到前面去了。
贺钦瞅他一眼，笑着低声重复道：“当真被吓了一大跳吗？”
他扬起墨黑的眉梢，瞳色浅淡的桃花眼盈满戏谑与温柔，闻折柳哭笑不得：“你好烦。”
一行人沿着小路走到尽头，终于在时隐时现的雾气中望见一块耸立的木牌。
“那是什么？”周清率先跑过去，“走，我们一块去看看！”
周遥连忙道：“小心为上，别这么冒冒失失的！”
一行人相继上前，围观那块孤零零的木牌，它的木色已是很陈旧了，上面用暗红色油漆涂抹出的花体英文常年遭风雨洗刷，泰已脱落大半，只剩下斑斑驳驳的印子留在上面，瞧着分外破败。
“下一站……Maryann小屋……”闻折柳费力地辨认道，“在小路的尽头，有一座小小的木屋……如果有远道而来的旅人，大可前往借宿一晚……”
这是个古老的站牌。
此时，众人的耳边再次响起系统提示音。
【支线任务：寻找主线（1/1）已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200，铜币500，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恭喜您，您的等级升至：5级，系统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主线任务已开启。】
【主线任务已更新。】
【主线任务①：到达Maryann的小屋（0/1）】
闻折柳被一连串的系统提示搞懵了，还不等他细看到达五级以后的属性变化，队伍里就有人拿出了包裹中的系统奖励：“咦，是个防身的棍子！”
闻折柳也翻看了一下包裹，发现给到他手里的是一对钢制长刀，等级也到了E级，比起他之前那个【生锈的匕首】，已经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给你，”他分开其中的一把，递到贺钦手中，“一人一把。”
“唔。”贺钦点点头，若有所思道，“你一半，我一半，你是我的另一半？”
闻折柳：“……这什么上古时期的广告词。”
旁边的杜子君叼着烟，听见这段引人误会的对白，不由用细长的眼尾惊异地瞟了他俩一眼：“啧，死基佬。”
乍然收到这莫名的言语攻击，闻折柳不由吃了一惊，还不等他开口，周清就从旁边大大咧咧地搂住了杜子君纤细的腰肢，循循善导道：“不是，姐妹，现在已经2301年了，一个连人和机器人都可以结婚的年代，你就不要这么死板了叭。顺便一提，你这个称呼带有侮辱性哦，要是在寻常的游戏里，我可是能跟反歧视联合协会举报你哒。”
杜子君苍白的脸上现出一抹异样的红晕，她瞪了周清一眼，沉默着轻轻挣脱她亲昵的搂抱，主动走到队伍前面去了，一边走，一边还从背包里取出一根漆黑的警棍。
闻折柳谢过周清的解围，冲贺钦抱怨道：“你看，引起队友不适了吧。”
贺钦弯起薄唇，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走在前排的杜子君，将长刀在掌心里颠了两下，似乎是在适应手感，“宝贝，等哥哥陪你走完这次，还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何去何从呢，你忍心现在就把我的嘴巴扎上吗？”
闻折柳正想反驳，但转念一想，这次召唤贺钦的成果只能算偶然中的偶然，他要是真的撑过这第一个世界，到了第二个世界的时候，贺钦还能维持现在道具的状态吗？他又能去哪里找新手幸运大转盘，再抽第二次奖呢？
他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贺钦看出他的抑郁之情，主动搂过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顺其自然就好。”
“嗯。”闻折柳点点头。
此时，周清眨眨眼睛，从一边悄悄凑过来：“小哥，你和这位池面哥哥……真的是一对吗？”
“哈？”闻折柳吓了一跳，带点心虚的反驳道，“那必然不是啊！他只不过比较能gay人而已，但实际上我俩都是直的好不好！”
“是吗？”周清将信将疑，“可是我听见他喊你……喊你宝贝诶。”
“没有啦。”闻折柳简直哭笑不得，“这只是他习惯性的口头语而已，你要想听的话，我让他也这么叫你一声好了。”
贺钦和闻折柳并排走着，他不开口，眼波却似笑非笑，从一旁凉飕飕地瞟过来，看得周清猛一哆嗦，急忙再不敢和闻折柳搭话，向前小跑着找她哥去了。
闻折柳喃喃道：“现在的姑娘，还真是能想。”
贺钦漫不经心：“是吗。”
周清唏嘘道：“现在的直男，还真是身在gay中不知gay。”
周遥：“？”
渐渐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之间仅剩下零星简短的交谈，大家都专心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尽管这时的太阳仍被掩盖在浓浓的阴云后，可时间毕竟已经临近中午，然而，道路两旁的林间依旧弥漫着乳色的迷雾，朦朦胧胧，像一层时薄时厚的流连纱幕。
在这与众不同的寂静中，闻折柳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别样的危险气氛，这感觉，就像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一样。
闻折柳慢慢挺起腰杆，攥紧了手中的钢刀，只觉一股粘腻的寒意顺着脊梁不住向上游走，他轻声道：“哥。”
“怎么。”贺钦拧眉，薄唇微动，声音同样轻而快速，“发现什么了。”
闻折柳道：“我觉得……”
他的“得”字还未完全脱口，队伍的最前方就蓦地传来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叫！
“救命——！有东西、有东西抓住我了！救命啊啊啊——！”
玩家一片哗然，两人骤然抬头，如果他们没听错，这应该是那对情侣中女方的声音！
“芳菲！”她的男友大吼，“你别怕，我来救你！”
加上后来的贺钦，整团玩家共有十三个人，但这条小径却泥泞而狭窄，容纳不下所有玩家，大家都是自觉分散成小组，一组挨一组地往前走。闻折柳和贺钦虽然看上去很是可疑，排在最后，但分派至他们手中的防身武器也是玩家里较为强力的。此刻，闻折柳一手扒开前面慌成一团的人，便要提刀向前，“让一让！战斗力不强的自动退后！”
这时，林中再次传出了巨大的呼嚎声，可那声音却是非人的声音，既像歇斯底里到极点的大笑，也像破败风箱拉出来的喘息与咆哮，闻折柳与贺钦赶到人群之前，不由得惊了一瞬。
只见一条紫黑粗硕、血水横流的肉舌自斜前方的树丛间射出，其上遍布密密麻麻的倒刺，正正缠住林芳菲的腰腹，想要把她往密林里扯，她的男友卢海手持长棍，狠狠在上面击打了两下，但都收效甚微。见武器无用，他索性丢了棍子，双手抱着女友，将她使劲往后拖，“救命！救她啊！！”
“蠢货，把你的武器捡起来！”杜子君咬紧香烟，一棍捶在舌上，细小的电流四下乱窜，同时激怒了林间潜伏的生物，它倏然松开对林芳菲的钳制，足有成年男性小臂粗细的舌头狠狠一抽，带着破空风声鞭打在杜子君的腹部，直把她抽飞了出去，抱着女友的卢海也因为巨大的惯性一下向后仰倒，在地上狼狈地滚作一团。
“你他妈的……”杜子君嘴角带血，神情阴鸷，白裙上除了蹭抹的泥点，就是从舌头上沾的仿佛混着血肉与秽物的粘液，她正欲捂着肚腹起身，闻折柳已经从后方一跃而出，抽刀砍向了疾速如蛇，再次朝林芳菲袭卷而去的血舌！
“滚到后面去。”贺钦紧随其后，连余光都不曾扫向那对小情侣一下，冷冷命令道。
钢制长刀的破防力比木棍不知大了多少倍，可闻折柳一刀下去，手臂居然被反冲的力道震得发麻，刀刃也猛地弹起半寸。他心念电转，右手五指瞬间张开，左手接刀，改劈为削，斜斜一刀剌过，竟当真将钢刃没入肉舌半寸，腐黑色的血液泼出！
怪物在林间发出一声吃痛的嘶叫，长舌狂甩，闻折柳并不贪刀，急忙撤身后退，贺钦则一抖长刀，在闻折柳退下的刹那接替了他的站位，双方配合得严丝合缝，默契十足。如果说闻折柳在用刀方面仅是入门，只有反应快于普通人，那贺钦很明显就是精于此道的高手。
正如闻折柳在求生世界中见到的那样，他的刀光势如雷霆，来去截影，明明只拿了一把E级的道具，便能将其挥出天下名刀的锋芒。林中生物在这一刻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它想要立即抽舌离去，却不敌贺钦快刀的速度，一截舌尖瞬时落地，和腥臭的腐血一块飞射进草丛中！
血舌收缩如电，潜藏的怪物亦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咆哮与痛吼，树林随即由远及近地剧烈摇晃起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要从其间横冲直闯而出。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身后的玩家们集体倒吸一口冷气，闻折柳放下眼前挡住沙石的手，牙关已然不自觉地咬紧了。
……拦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头巨大的，半匍匐于地上的类人形生物。
它没有皮肤，也没有毛发，裸露虬结的紫黑色肌肉纹理上滴落着令人作呕的腐臭粘液，脸上亦没有眼鼻，只有一张狰狞巨口，占据了全脸二分之一的面积。这张嘴几乎裂开到了后脑勺，里面插满了密密麻麻、参差不齐的尖锐利齿，一条长舌正从里面垂落下来，好似活蛇般左右摇晃。只是此刻舌尖断裂，不断有黏液混着黑血滴流，把地面蚀成一片焦黑。
“血液具有腐蚀性，”贺钦面不改色，对闻折柳低声道，“注意这一点。”
贺钦沉着冷静的态度也感染了他，闻折柳轻一点头。与此同时，他还注意到它畸形而巨大的，支撑着上半身的双爪，这头有手有脚的类人生物全长近乎三米多，哪怕仅是半趴在地上，也足以俯视一个平均身高的成年男子，好在它的双腿一直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弯折着，恐怕只能凭靠手脚并用的方式行动，这对玩家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
闻折柳还注意到，这头怪物的下体一团溃烂，连明显性征都没有，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
在玩家观察它的同时，它也在左右晃头，用不存在的眼睛观察玩家们的动向与状态，闻折柳浑身紧绷，戒备地低声问道：“哥，你能看出这是什么水平吗？”
贺钦道：“别硬拼，拼不过。”
这一刻，闻折柳靠后，贺钦在前，两个人于无形中组成了一个对角的防守阵型，挡住了身后的十名玩家。
穆托大为惊异：“闻笛，你们……”
“穆哥，看好那两个人，”闻折柳头也不回，“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它明显就是冲着他们去的。”
穆托握紧了手中的鱼叉，郑重道：“那你们小心……”
话未说完，对面的怪物似乎已经评估完了他们的战斗力，它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咧着利齿大口，狭长的嘴角朝两边高高提起，向玩家们露出了一个近乎于狞笑的神情。
“警戒！”贺钦全身肌肉紧绷，冲闻折柳喝道，单手持刀的姿势也在那一瞬间换成了双手紧握，刀光迅疾如电，贺钦的身姿也如蓄势待发到极点的豹子，在这一刻现出一种冷酷而残忍的英气——
“跟着我！”
闻折柳的心头倏然一动，仿佛有一道透明无形的丝线，将两人于冥冥中牵在一处。他脚步一动，双手持刀，与贺钦的刀势一前一后地交叉组成X型，两人同时合力，在金属与骨骼相撞的巨响中与发狂冲来的怪物轰然相撞！

第11章 忧郁歌（十一）
【您的生命值下降至82%……75%……64%……】
【您的体力值下降至86%……72%……61%……】
怪物侧着身体，如炮弹般弹起，将趴过的地面反冲着炸出一片四溅的砂石，闻折柳和贺钦则以交叉钢刀为阻挡的屏障，膂腹紧绷，全身发力，军靴在地上犁出数米的深刻划痕，两侧泥土翻涌，堪堪将它艰难地挡在了一群玩家跟前！
这只非人生物的健硕巨躯近在咫尺，连每一丝黏连狰狞的肌肉纹理都纤毫毕现，那股浓郁恶臭的腐腥气亦随之扑面而来。闻折柳眼前发黑，喉咙中翻滚着浓郁的血味，此刻，他的生命值和体力值都在飞速下跌，刀背亦在不住发出颤抖的崩碎声。怪物怒啸一声，血舌如钢鞭，一下就将穆托投掷过来增援的鱼叉击碎成几段。
“撤刀！”贺钦吼道，卡紧刀柄的虎口已经崩裂，血染了满掌。
耳边传来令人胆寒的风声，闻折柳收刀不及，被第二下鞭至后背的长舌打得喷血，狼狈地撞在一侧的树干上。这时，后方的玩家也已经疏散完毕，贺钦迅疾抽身，在碎刀的前一刻变换锋芒，顺势割开了怪物硕大臂膀上的肌腱，任由它咆哮着冲到前方的空地上。
“跑、快跑！”闻折柳强捺痛意喊道，刚才那一下实在太狠，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也太难抵挡。现在他的生命值只剩下7%，体力值亦是见底，他紧盯着怪物的一举一动，心中思绪疾转，飞快思考着一个问题。
系统——或者说剧情，在主线任务还未开始的时候就安排这样一个强力的boss来攻击他们，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眼下玩家等级低，装备又烂，怎么可能打得过这个力大无穷的怪物，难道要让他们团灭在这里吗？
现在做什么都是虚的，十一名玩家拔腿朝着贺钦的反方向，小路的尽头狂奔，怪物亦再度嚎叫着调转身形，冲那对抱头逃窜的情侣扑去。贺钦目若寒星，长刀已经有了隐隐约约的裂痕，说时迟那时快，他一跃而起，蹬树、旋身，刀意冷肃如电，目标正对着怪物的后颈！
“哥！”闻折柳心中一惊，勉力从地上爬起，血条一闪一闪，发出危险的红光，“小心！”
横撞直冲来的怪物来不及刹势，竟被贺钦霎时间爆发出的巨大杀意惊得嘶叫起来，它浑身虬结的肌肉在那一刻牢牢贲起，浑如凝成的一堵坚墙，居然将贺钦砉然劈下的刀刃直接卡碎了！
贺钦眉头一跳，他当机立断，脱手扔刀，抽身欲逃。然而已经被他三番五次激怒的怪物却不会就这样放过他，变形扭曲的硕大利爪当胸抓下，猛地把他重重拍在了地上，激起一阵飞扬烟尘。
贺钦闷哼一声，温热鲜血顿时自唇齿间抑制不住地涌出，闻折柳双目发红，这一刻，愤怒战胜了直面死亡的恐惧，他勃然吼道：“你他妈找死！给我放开他！”
怪物弹射出的血舌与闻折柳狂怒的刀锋几乎在瞬间同时闪现，钢刀前半截被舌头骤然打成两段，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闻折柳不躲不避，继续握着半截残刀发狠捅下，直插在它钳制着贺钦的小臂上，黑血喷溅，怪物亦蓦然松爪，吃痛的咆哮出声！
刹那间，闻折柳的掌心里似乎传来什么奇怪的触感，除了肌肉断裂的破碎声之外，他好像还切到了什么金属质地的东西。
但是，就在这头怪物被他们牵制住的同一时间，远方竟然再度传来另一头怪物宛如大笑般的嚎叫与林芳菲疯狂的尖叫声！
闻折柳遽然咳出一口血，然而，眼下的他和贺钦就如手中这柄碎刀一样，再也无力回天。
……他们会死在这里吗？
穆托悲愤的怒吼，周清惊恐的尖叫，以及众人哭闹喧哗声似乎都离他远去了，只剩下女人濒死时的呻吟和男人凄惨的痛呼求饶逐渐清晰得令人牙酸腿颤。在迫使怪物松爪后，他最后一丝体力值也耗得干干净净，闻折柳的眼球充血，身体重逾千斤，再也支撑不起，沉沉地摔在贺钦身边。
贺钦勉力勾住他的手腕，闻折柳可以听见他喉咙中被血液堵住的吸气声，感受到他胸膛不规律的起伏，可他就是抬不起一根手指，也动不了一下。在一片混茫的黑暗中，他身上压下了另一具沉重的身躯。
——是贺钦，他用最后的力气翻身，挡在了闻折柳上面。
然而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怪物却迟迟没有下手。
远方同伴嚎叫有如召唤，它纵然十分想要杀死这两个胆大包天，实力异于常人的人类，可还是不甘心地徘徊几步，接着阴戾地嘶吼一声，满嘴黏连的腥腻唾液尽数打落在贺钦背上，转身扑入了密林之中。
林间的动静渐渐远去了，闻折柳的耳边一派寂静，除了衣物隐秘的腐蚀声，就是贺钦低低的喘息，以及他被瘀血呛到的咳嗽声。
“……哥。”他半闭着双眼，轻声叫道。
“怎么了，宝贝？”贺钦的声音带着笑意。逐渐远离了战斗的危险境地之后，他就收敛了鬼神莫近的冰冷锋芒，重新变回了那个闻折柳熟悉的，吊儿郎当的贺钦。
“你……”闻折柳忍无可忍，“你快起来……你好重，要压死我了……”
贺钦一愣，继而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又被嗓子眼里的血呛到，于是改成伏在闻折柳身上剧烈颤抖着咳嗽。
身后急急赶到的穆托以及周清杜子君等人迟疑地停顿了一下，周遥推了推带血的镜片，试探着问道：“那个，不好意思，我们……是不是打扰了？”
闻折柳：“……”
闻折柳恼羞成怒，用刚恢复的1%的体力值抬手搡了贺钦一下：“赶紧起来！我要生气了！”
贺钦笑着从他身上滚下去，余光忽然扫到了什么东西，他不动声色地慢慢站起来，将地上被打断的残刀拾了扔进草丛，转身将闻折柳的手臂抬起，环在自己肩上。
“还能不能走，不能走哥就背着你走了。”他语气认真，以薄唇挨着闻折柳的耳廓低声道。
闻折柳面上一热，贺钦磁性的声音温柔低沉，听得他连耳朵尖都飞出了一抹晕红，他正要说话，便感觉口袋里一重，却是贺钦往里面放了个什么东西。
他心中一凛，于是佯装轻松道：“不用，走慢点就是了。”
眼下，他们两个人可以说是击退了怪物的大功臣，其余玩家对闻折柳提出的要求自然没有异议，穆托走在贺钦旁边，用难掩惊异的语气道：“闻笛小兄弟，我之前还以为你只是个新手玩家，没想到你和你哥哥是这么厉害的人物！”
贺钦微微一笑：“我们确实都是新人没错，只不过因为家庭原因，胡乱学过一点冷兵器的使用方法而已。”
闻折柳简直无力吐槽，N-Star公司的第三顺位继承人学的都是“胡乱方法”，那其他人学的又是什么？
“只不过……”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口道，“我们也不知道，那怪物为什么忽然离开了。”
穆托沉默了片刻，杜子君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已经没有方才的戒备，而是多了一抹重视的肃然之色，她的香烟要么抽完了，要么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打掉了，总之此时，她正叼着一根草杆，熟练地把它在嘴唇间捻来捻去，看得闻折柳嘴角抽搐不已。
“我可能猜到一点原因，”她淡淡地说道，草杆随着她说话的动作摇晃着，就是不往下掉，“等到了地方，你们就知道了。”
闻折柳和贺钦都闻到了一股愈来愈浓郁的血腥气，走在前面的玩家也慢慢停下了脚步，熊林转头看着他们，目光不忍道：“你们……看看吧。”
闻折柳瞬间缩紧了瞳孔，贺钦伸出手掌，轻轻捂在他的鼻子上，中和了扑面而来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之前想过，虽然不知道卢海和林芳菲为什么会成为靶子，但在第二头怪物忽然出现，阻挡在剩余玩家面前的时候，他们可能就已经面临着一个死局了，可他怎么都想象不到，他们居然会死得……这么惨。
眼前的地面上只剩下一个半人，卢海的身躯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歪在地上，好像是被巨力粗暴投掷致死的一样，但他的眼眶已经完全空了，破碎的眼珠僵滞地挂在惨白的脸庞上，就像两团血肉组成的泪水。他猩红的眼眶黑洞洞地、毫无知觉地望着前方，头顶颅骨被削去大半，就像个剩下一半的水瓢，里面空荡荡的，只见红，不见白。
“当时大家都急着逃命，没想到会突然又跳出来一只怪物……”名叫柯文彦的玩家把眼神偏到一边去，面上的神情因为过度恐惧而扭曲着，他以前的专职职业是乐师，“他的女朋友先被抓住了，他急着上去救，然后就被……”
他深深吸气，再也说不下去了。
“然后就被怪物弹碎了脑壳，拿舌头刮走了他的脑浆。”杜子君吐掉草杆，语气冷静到冷酷的地步，“怪物的目标应该只有他们。至于他女朋友，那边呢。”
她一扬下巴，指引闻折柳和贺钦看向另一边的半截尸体，看得出来，林芳菲是被某种巨力一下绞扯成两半而死的，满地都是洒落的血和摔烂的内脏。怪物只带走了她的上半身，下半身则慷慨地留在这陪着她的男友。
闻折柳仅是粗略地瞟了一眼，精神值就直直下跌了8%，他再也看不下去了，和其余人一样，不忍地把头偏至一旁。
寂静中，贺钦忽然道：“要来了。”
要来了？什么要来了？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突然又听见了系统的提示音！
在一场惊心动魄的恶战后再听见这种虚幻不实的女声，大家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恭喜玩家，您已达成开启游戏模式条件！】
【目前仅有两种模式：
①逃生模式：全员玩家无损达成第一环主线任务，则开启逃生模式。该模式下，每损失一名玩家，奖励总数将受到一定比例的削减，游戏难度将得到一定比例的提升。
注：游戏难度的提升比例没有上限。
②求胜模式：全员玩家达成第一环主线任务之前就有玩家出局，则开启求胜模式。该模式下，每损失一名玩家，奖励总数将受到一定比例的增加，游戏难度将得到一定比例的降低。
注：游戏难度的降低比例不得超过原设定难度的60%。】
【请玩家自觉对照情况。】
【祝您旅途愉快。】
众人难掩震惊地消化着这个提示，半晌，穆托才道：“……这么说，我们现在已经开启了第二个求胜模式了？”
闻折柳皱紧了眉头，总觉得又哪里不对，他对贺钦轻声道：“这个，有点像我们在求生世界里的玩法。”
“嗯，”贺钦点头，“是有点像，但那个是主动选择，这个是被动触发。”
“那他们是不是……”周清的声音微微发抖，“已经在现实世界里变成了植物人，一辈子也醒不过来了？”
周遥叹了口气，揽住她的肩膀道：“走吧，先去小屋找个休息的地方，其他的事，等完成了第一环主线任务再说吧。”
几个玩家将卢海和林芳菲的尸体推到密林里，免得血味和残躯再引来什么棘手的东西。穆托把一根木棒和一支撬棍递给两人，道：“你们的刀没了，如果不嫌弃的话，就先用这个吧。”
这些虽然是死者留下的道具，但到了现在，还有什么好嫌弃的？闻折柳把它们拿过来，对穆托道了声谢，周清在一旁撇嘴道：“林芳菲还嫌这个不好，扔了不肯要，现在好了，连命都没了。”
闻折柳心中一动，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他笑道：“那大家接下来把武器拿紧一点，不要再让武器脱手了。”
他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撬棍，不禁唏嘘道：“这可是物理学圣剑啊，用好了插穿达克赛德一只眼睛都没问题，怎么这么不知道珍惜……”
贺钦瞄他一眼：“这种古早的漫画情节，亏你还记着。”
“……你不是也记着吗喂！有什么资格说我啊！”
浓雾渐渐散去，一行十一人伤的伤，瘸的瘸，终于到了车站牌上提到的“玛丽安小屋”。
出乎玩家们意料的是，眼前的“小屋”一点都不小，甚至有几分林中豪宅的气势。
这座三层的建筑占地面积很大，典型的欧式风格让它充满了一种高雅的浪漫之情，可那灰暗的彩窗，形状尖锐的肋架拱顶，以及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的墙漆都为这种浪漫蒙上了一层料峭幽微的压抑感。天光阴沉，密林深深，死亡的阴影仍在众人心中挥之不去，群山的乌鸦嘎嘎尖叫，将连绵的回音送到更远的远方……
周清抖了抖肩膀，畏惧地朝周遥身后退缩一步。
贺钦贴着闻折柳的耳畔，以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喜欢吗？”
“什么？”闻折柳不明所以。
贺钦笑道：“你觉得这座房子怎么样？Folk Victorian style式的建筑，维多利亚时期诞生的杰作。一个有本事的木匠能用图纸在上面创作出最繁琐富丽的装饰，但游戏美工为了避免这种小家子气的局限性，于是又在其中杂糅了哥特式独有的尖顶彩窗，改变了门廊的结构，看起来是不是很奇妙？”
他的语气就像个炫耀糖果的小孩子，被他这样一说，眼前的景象哪还有半分神秘惊悚的氛围？闻折柳啼笑皆非，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挺好看的。哥，你知道得这么清楚，是不是看过后续剧情了？”
“没有。”贺钦摇摇头，“很遗憾，我只能了解到这种无关紧要的边角料。就目前来看，只有我叔公是唯一有能力剧透的人，其他人想都不要想。”
这边两人正亲密的窃窃私语，那边众人互看一眼，一致推选穆托上去交涉。穆托也不推辞，他走上台阶，礼貌地敲了敲房门。
不一会，大门开了一道小缝，一个身材瘦弱，脸色苍白的金发女人手持烛台，警惕地透过门缝望着他们。
在这方面，系统一定是做过调试了，否则穆托还得用英文和这个女人沟通。他毕恭毕敬地道：“请问您是玛丽安小姐吗？是这样的，我们是来这里游玩的旅人，结果不小心迷路了。刚好看到站牌上有您家的地址，说可以来借宿，所以冒昧打扰，如果您能暂时收留我们，那真是感激不尽了。”

第12章 忧郁歌（十二）
透过门缝，闻折柳可以隐隐看见屋内的光线甚暗，外边的冷光在玛丽安苍白削瘦的脸颊上缓缓移动了一圈，她左右打量了一番“旅人”的衣着外貌，竟断然拒绝了。
“不，”她说，“我不能把房子给一群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住，你们走吧。”
“什么？！”不光穆托震惊，玩家们也是哗然，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关于主线任务的话了，可临到嘴边，又想起参与值的事情，于是只得生生咽下去，转而干巴巴地道：“但那个站牌上写着……”
“站牌上写的什么，不关我的事，先生们……还有女士们，”她冷漠地环顾人群，伸手就要把门关上，“再见。”
“等一下！”周清忽然大喊出声，“等等！”
她原本清脆的声音在经历了连番的惊吓与死亡后变得紧绷沙哑，在寂静的山林中犹如一群飞起的惊弓之鸟，显得分外刺耳。周清三两步上前，直接将穆托推到一旁，眼中已然凝出了伤心的泪花，她双手合十地恳求道：“对不起，我的朋友对您撒了谎，我们其实是在来的路上遇见了怪物，它们可怕极了，请您相信我们，我们没有出现幻觉，也没有发疯。现在我的朋友和兄长只是想借您的地方小憩一晚，我们可以给您钱，您甚至能随意指使我们做任何事，求求您发发善心吧，求您了！”
说着，她捧出一把包裹中的铜币，继续望着玛丽安。
她这一番唱作俱佳，声泪俱下，不仅身后的玩家差点没收住脸上的震惊表情，就连玛丽安都迟疑了片刻。
“都坐下都坐下，基本操作。”周遥小声道，“我妹妹影院毕业，科班出身，就是干这一行的。”
闻折柳注意到，玛丽安在听见“怪物”这个词的时候，面色不自然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如初，不过，饶是这样，她还是思索了一会，不信任地质问道：“你的同伴中男士居多，还拿着各式各样的奇怪武器，而我只是一个独居很久的单身女人……”
恐怖谷里NPC的智能程度令闻折柳心惊不已，眼前的玛丽安，瘦弱，苍白，眼神中含着一抹狐疑的防备之色，包括它……她在听见关键词时面部的细微动作，听见周清的叙述时，那微蹙的眉尖所表现出来的，难以被一般人察觉到的怜悯之态……其细腻复杂的程度，完全就是一个真正的活人。
这就是N-Star公司对“全智能化”提案所展示出的成果吗？
闻折柳正皱眉细思，贺钦却转过头，低声道：“体力恢复得怎么样了，还能坚持吗？”
“还好……”
“来，先自己撑着站一下，我马上回来。”贺钦小心翼翼地放下他的手臂，扶着他站好，他这种近乎呵护的态度既让闻折柳觉得不好意思，又感到一股隐秘的甜蜜，他低着头应了一声，贺钦将手里的木棒轻巧地转动了几圈，走上小屋前的台阶。
一般人拎着个棒子，只会像菜市场里打鱼的，但贺钦提着，却有如握着一根典雅华贵的手杖，马上就要迈向铺着天鹅绒毯的阶梯，去伸手迎接他款款而来的女伴。他俊美的外貌天生就带着一股风流的邪气，薄唇弯起的弧度亦是恰到好处，配上锋利入鬓的眉梢，色若琉璃的眼眸，让人很难分清楚，他的笑容究竟是深情，还是多情。
“以绅士的品格发誓，美丽的小姐。”他压低的声音性感，温柔，犹如潮汐在夜间回旋，“我们不会做任何有损您利益的事，恰恰相反，为了报答您的恩惠，我们还会依据您的心意行事，正如我们的同伴所说——任您差遣。”
玛丽安惊奇地盯着他，一时间居然难以移开目光，双颊也逐渐晕染出一片不显眼的红晕。
玩家中不知道有谁低声吐槽了一句：“犯规啊这个！这不就是色诱术吗！”
周遥犹豫道：“你家这个……也是科班出身的？”
闻折柳的嘴角抽了抽，陪笑道：“大家不要慌，基本操作，也是基本操作。”
前有周清楚楚可怜，后有贺钦骚话连篇，玛丽安的小屋终于对玩家敞开了大门，与此同时，众人的耳边也同时听见了系统的声音。
【主线任务①：到达Maryann的小屋（1/1）已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500，银币10，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恭喜您，您的等级升至：6级】
【获得奖励：全员通讯设备】
【主线任务第一环已达成，接下来请玩家自行探索，新手教程到此结束，祝您旅途愉快，再见！】
望着一行人各异的古怪神色，玛丽安疑惑道：“怎么了，这里条件不好吗？”
“不，没有的事。”闻折柳回过神来，冲玛丽安笑道，这栋宅子虽然面积大，但看得出来得过主人的精心呵护。他们脚下的地毯花纹模糊而素净，壁炉里熊熊燃烧着柴火，桌上摆放的黄铜杯盏上皆带着长时间使用的光洁擦痕，两个烛台在长木桌上，里面的蜡烛半长不短，看得出已经用过一段时间了。
除此之外，还有角落里摆放的几张座椅，围成一圈，中间是一张小小的木制茶几，上边胡乱摊着一些书籍和色泽发黄的图纸。
他随意环顾一周，不敢看得太细太久，以免引起面前这个警觉机敏的女主人的怀疑，他恭维道：“您的屋舍非常整洁，看上去很舒适。”
玛丽安笑了一下，发白的嘴唇微微上翘，她请他们在长桌上挑选位置坐下，开口询问道：“那么，你们来这里究竟有何贵干？”
“旅行，感受异乡风情。”穆托果断地回答，“只是……这里似乎有些古怪，您瞧，我们不得不带上防身的工具。”
有贺钦和周遥起头，现在他们所有人说话都变得文绉绉的，还掺了点翻译腔。
玛丽安裹紧了身上棕色的流苏披肩，轻声叹息道：“是啊，浓雾，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还有经常出没伤人的怪物……”
闻折柳一愣，他急忙发问：“您知道那些怪物？”
“或许是死人的阴魂化成的鬼祟吧，我也不清楚。”玛丽安似乎感到很冷，她往后靠了靠，更加接近身后的壁炉，“算了，说说你们的打算吧，你们想在这里待多久？你们有这么多人，我可不能一直养着你们。”
周清道：“我们会付钱的。”
“钱，不是最大的问题。”玛丽安皱了皱眉，“这里很危险，镇上采办的马车很久才来一次，食物和水才是最大的问题。”
贺钦忽然开口道：“采办的马车多久来一次？”
“七天来一次，”玛丽安对他很有好感，看着他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昨天刚走。”
闻折柳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机会，他紧接着问道：“镇上来的马车，能把我们也一块带走吗？”
玛丽安望着他，沉默良久，回答道：“可以。”
【主线任务已更新：离开Marryann小屋（0/1）
寻找关于第一世界的真相（0/1）】
新手教程结束后，系统的提示就变得格外简短，听见这个声音，闻折柳面色不改，玛丽安推开椅子站起来，顺着楼梯走到楼上，片刻后回来，递给众人一版车票。
“我这里有采办马车的车票。”她说，同时眼神中有一丝困惑，“不过，我只剩下十张……”
闻折柳知道为什么只有十张，还缺一个人的，因为贺钦并不能算是真正的玩家，他只能算一个被新手转盘召唤出来的道具而已。
“没关系，”他的声音有些苦涩，“十张就十张，我们已经很感激您了。”
“当然，我也不能白给你们。”玛丽安补充道，“我需要有人每晚为我巡夜，你们也知道，这里很危险，需要有人定期驱逐那些东西。既然你们来了，那我就不必亲自出去了。”
【支线任务已更新：巡夜Marryann小屋（0/7）】
一直不做声的杜子君抬起眼睛，盯着玛丽安道：“你的意思是，在我们没来之前，你一直都是自己出去驱逐那些东西的？只有你一个人？”
众人想到这一点，看着玛丽安的眼神也有点不对劲了。
这么一个弱女子，居然能赶走十来个人都肛不过的怪物，就算是NPC，这挂也开得太过了吧！
又或者说，她有最终boss的嫌疑？
面对大家质疑的眼神，玛丽安淡淡道：“带上我屋子里的火把，保管你们平安无事，它们怕火。”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这时，贺钦问道：“玛丽安小姐，请问我们能否上楼休息了呢？我弟弟刚才受了点伤，他现在需要一张床，还有一些热水和食物。”
玛丽安连忙站起来，她不太敢看贺钦的眼睛，只是说：“楼上有六间空房，你们可以看着自己分，我的房间在三楼，有事可以来找我。”
“好的，谢谢您。”说着，贺钦扶着闻折柳站起来，对玩家们道，“我和他一间房就好，剩下的女士优先，大家没有问题吧？”
周清斟酌道：“那……我和子君一间房？”
不料杜子君闻言，反对得居然异常激烈：“不行！我不能和别人一块住，真的，我不习惯，我单独一间可以吗？你们挑剩下的那间给我就好，谢了各位。”
“唉？”周清愣了一下，迟疑道，“那……那我跟……”
周遥叹了口气：“既然杜小姐不愿意，你就跟我一间房好了。”
穆托出来打圆场：“对，反正两个人一间是足够的，那就尊重差异吧，让杜小姐单独住一间房。”
剩下的男士不怎么挑剔，三两下分好了室友。贺钦撑着闻折柳上楼梯，一边走，一边小声道：“有事我们回房再说。”
掏出玛丽安给的黄铜钥匙，贺钦打开他们分到的房间，结果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旁边那张大床。
闻折柳：“……只有一张床啊。”
贺钦笑道：“宝贝不开心吗？”
闻折柳已经放弃跟他扯掰称呼的问题了，他坐在床沿上，看到自己恢复了46%的体力值和恢复了32%的生命值，只觉得后背还在发疼，他想了想，问贺钦：“哥，你好点没有？”
贺钦道：“胸口有点疼，没事。”
“你坐过来，我看看。”闻折柳让了让地方，叫贺钦坐在他身边。贺钦脱了军靴，正对着他，一条修长有力的腿略微弓起，搭在床上，轻轻抵着他的后背，几乎将闻折柳整个容纳在他的领地内。
闻折柳拉开贺钦的卫衣拉链，将他里面的衬衣卷上去，露出下面坚实的腹肌，贺钦也摊着手任他施为。但出乎意料的是，贺钦的胸膛随着呼吸的频率规律起伏，上面肌肤光滑，居然连一丝伤痕都看不见！
怎么回事？闻折柳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可他分明看见怪物重重一击，打在了贺钦的胸口，还将他打得吐血……
“你忘了吗，宝贝，我可是你的道具。”贺钦不知何时已经凑近了他，他的声音性感，双眼深邃，闻折柳看着他近在眼前的俊美容貌，这才发现，贺钦暗红的薄唇上还生着一颗颜色更深的小痣，就在他的下唇左侧，宛如一粒色泽深沉的细碎血珠，拥有一种勾人心魄的，促使人去上前含住亲吻它的诱惑力。
“什么、什么意思？”贺钦的笑容邪气无比，他不得不后撤一点，让自己的思绪清晰起来，“难道你不会受伤吗？”
“我是道具，这就意味着，你可以无限次数地、尽情地使用我，宝贝。”贺钦压低了嗓音，“只要我不在第一时间死亡，都可以在后续得到快速修复，明白了？”
闻折柳拧紧了眉头，反而一下子从那种心慌意乱的状态下脱身出来了，他语气严肃地追问道：“真的？”
贺钦一挑眉梢，正欲回答，房门忽然开了，杜子君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白色细纸棒，手里端着托盘道：“需不需要药水和吃……”
房间里，贺钦的衬衣卷到胸上，腹肌和胸膛赤裸，闻折柳的手正按在上面，从她的角度看上去，两人简直是脸对脸，挨得比上嘴皮子贴下嘴皮子还近。
“……对不起。”她麻木地放下托盘，“我下次会记得敲门的，对不起。”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闻折柳沉默片刻，缓缓放开摸着贺钦胸口的手，缓缓将其握成拳头，缓缓坐在床沿吸气、呼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贺钦差点笑疯，眼看闻折柳快把他按在床上打了，他才勉强止住了笑意，靠在枕头上道：“唉，对了，我还没问你，你的真名叫什么？肯定不叫闻笛吧？”
闻折柳诧异道：“你……你还不知道我的真名？我以为你早就查到了！”
贺钦道：“名字这种东西，不是别人自愿亲口告诉我的，对我而言就没什么意义。”
闻折柳拿他没办法，道：“好吧，好吧。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叫闻折柳，折断的折，柳树的柳。”
“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贺钦若有所思，“好名字，难怪你的ID叫闻笛。”
“对了。”闻折柳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从兜里掏出贺钦先前放在他口袋里的东西，疑惑道，“这是什么，你把它放在我这？”

第13章 忧郁歌（十三）
那是一枚小小的椭圆形吊坠，材质似乎是银的，上面除了常年疏于保养而形成的棕黄色之外，还有不少难以擦除的黑红痕迹，瞧着像洗不净的陈年血，细细的链子也叫外力砍断了，缺口处崩断了好几环，现在接都接不上。
【道具名称：破损的银吊坠】
【等级：未知】
【发动类型：无】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未知】
【效果：未知】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一枚破损的银质吊坠，拿去集市上垫付菜钱，说不定都会被老板打一顿后赶出来。】
“这是……”闻折柳仔细瞧着它，又看了看物品属性，贺钦提示道：“我在路旁边的草丛里发现的。”
闻折柳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什么，恍然道：“对了，我想起来了！之前你被那个无眼怪按在地上，我就用刀捅了它的小臂，那时候，我好像确实砍断了什么金属质地的东西！”
贺钦从他手中接过吊坠，在指尖轻轻转动了几下，“这么说，这东西原来是挂在那怪物身上的……”
他看了几眼，忽然伸出另一只手的拇指在吊坠上一扣，只听“啪嗒”一下，那吊坠竟被他打开了。
“咦？”闻折柳惊奇不已，急忙凑近了细看，这枚吊坠虽然小，可里面却暗藏玄机，“这是个……相框吊坠？”
贺钦默不作声，打量着里面颜色发黄的古旧相片。这上面好像是一个女孩的半身像，由于时间久远，这张照片已经褪色得发白，仅在边缘残存着一层薄脆的焦黄，但饶是如此，闻折柳依旧可以看出来，相片上的女孩肤色白皙，生着一头浅金色的蜷发。
这时候再看，它的属性又变得不一样了。
【道具名称：破损的银相框吊坠】
【等级：未知】
【发动类型：无】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未知】
【效果：未知】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一枚破损的银质相框吊坠，时光荏苒，画中美人亦不再清晰。拿去集市上垫付菜钱，或许老板还会感兴趣地向你追问它背后的故事。】
“……什么鬼啊！菜市场买菜这个梗是过不去了是吧！”闻折柳按捺住拼命吐槽的欲望，嫌弃地看着空中浮现出的半透明字迹。
“不管怎么说，这真是一件有点年份的古董了，”贺钦起身，去杜子君送来的托盘里翻出纱布和消毒的酒精，道，“把上面擦一擦，我们说不定能看见主人的名字。”
闻折柳先前受了伤，贺钦不让他动手，而是自己坐在一边，用蘸了酒精的纱布细细擦拭着上面的血痕污渍，他擦了许久，才隐约从磨花的外壳上看见一串字母。
“Hill……”贺钦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辨认出一个单词，“希尔，吊坠主人的姓氏。”
“会不会是玛丽安的吊坠？”闻折柳猜测道，“抑或是她家里人的吊坠？总之，相片上的女孩是金发，小屋的女主人也是金发，这两者之间肯定有什么关系。”
贺钦把吊坠递给他：“你先收着，一会我们下去问，我现在给你擦点药。”
“哦。”闻折柳握着吊坠，依言趴在床上。由于恐怖谷里设置了未成年人禁入的门槛——虽然这个限制现在已经在圣修女的干涉下如同虚设——因此真实度也力求极致，类似求生世界那种玩家一死就爆成白光的场面是不会出现的，闻折柳他们先前看见的惨状，才是他们日后游戏生活的中的常见景象。
这种情况下，玩家在恐怖谷中的同步率也将调至百分之百，所以，闻折柳与贺钦受伤时感受到的疼痛，卢海和林芳菲死前所遭受的巨大痛苦，都和现实世界别无一二，对玩家来说，更是真实存在、无法逃避的。
贺钦将闻折柳脱下来的外套搭到一边，小心撩开他的衬衣。闻折柳四肢修长，皮肤白皙，半边侧脸的轮廓俊秀，有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美感，只是现在，他的后背上撞开了一大片紫红色的淤青，落在贺钦眼里便觉得十分刺目了。
“忍着点。”贺钦看了看伤药的效果，先把它在掌心里捂热，然后握着他削瘦结实的腰侧反复推揉，用有力的拇指打着圈按开湿漉漉的药水。闻折柳咬紧牙关，喉咙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贺钦的手掌灼热无比，在接触他赤裸肌肤的瞬间，他差点下意识地弹起上半身。
“疼吗？”闻折柳额上见汗，脊背上也渐渐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贺钦将声音放得低沉而朦胧，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安慰他，“马上就好了，乖乖。”
闻折柳喘了口气，虽然不好受，但他的体力值和生命值确实以一个飞快的速度上涨着，他想了想，问道：“哥，你的狗牌……”
“想问哥的狗牌对圣修女究竟有什么用？”贺钦接话道，“宝贝翻个身，小心点。”
“在恐怖谷里说这个，没事吗？”
“没事，”贺钦口气轻松，“从她将你拉来这里，试图蒙骗你的那一刻，你就一直处在她的监控之下了，无所谓什么泄不泄密。”
“你知道这件事？”闻折柳有些吃惊。
贺钦笑了笑：“哥当然知道，哥还知道宝贝很聪明，把她反套路了一次。”
“反套路了一次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她扔来了这里。”闻折柳有点低落，“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
贺钦沉吟片刻：“一开始，她挟持我只是为了利用我做筹码同N-Star谈判，以便争取到全面接管恐怖谷的时间。可现在她要我的狗牌，恐怕是为了我在新星之城的权限。”
“权限。”闻折柳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来，翻这边。”贺钦道，“对，我的权限。狗牌是个很有用的关键物品，它收录了我的全部个人信息，就像一个信物，或者古代的兵符。所以，在你带着它到达这个世界的刹那，我才能感觉到你，并且通过它来到你身边。”
“我的叔父贺怀洲既是23世纪新星之城的首席设计师，也是恐怖谷的总负责人。新星之城的概念、架构、规则……种种一切，在两个世纪前就被先人提出，并在后续的两个世纪内得到了不断完善，到了我叔父这一任，集权式的管理方法已经不再适合新星之城现有的模式。如果把它比作一扇门，这扇门原先只有Adelaide能开，叔父能开，那么到了现在，就是……”
“你也能开了？”闻折柳推断道。
“包括我在内的十三位董事都能开，而狗牌就是我的门匙。”贺钦微微一笑，“我们这十三个人，被N公司内部戏称为‘上议院’。”
闻折柳一愣，尽力在脑海中搜刮着这个概念：“好古老的制度称呼。”
“与此对立的就是下议院董事会，”贺钦淡淡道，“当然，这个我改天再详细跟你说。上议院的权限恰恰就是圣修女现在所需要的，在我被她暗算挟持至恐怖谷的十二秒后，新星之城的天网系统就发现了我的异常状态，那时候，应该是7月29日晚上8点20分上下。”
“下午八点，到当天凌晨……这么说来，那时候给我打电话的也不是你本人了？！”闻折柳遽然一惊，“她不光冒充了你，而且仅用短短五个小时，就完全彻底地驱逐了所有管理员，接管了整个恐怖谷！”
“对，”贺钦趁他的注意力被谈话内容吸引，慢慢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她冒充我，不过是为了引诱你，拿走你手上的狗牌。那时的恐怖谷还在新星之城的监管范围内，要想从外部突进新星之城的防护网，抢走恐怖谷的控制权，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连N-Star自身研发的特洛伊程序也做不到，可圣修女选择从内部突破……”
“难度就陡然降低了。”
“没错，”贺钦苦笑，“你哥就这样成了她的钥匙。”
“到了现在，我们依然不知道她想得到什么，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贺钦说，“但据我猜测，‘通关游戏玩家才能回到现实世界’ 已经是N-Star所能争取到的最大成果，派出去的那些全世界最好的心理专家、谈判专家、业内顶尖编程人员……已经统统在她面前败下阵来了。”
“为什么？”闻折柳很是疑惑，“N公司就是她的创造者，以你们对她的了解，还不够决定谈判的输赢吗？”
“因为她是成长型智能生命，宝贝。”贺钦一字一句道，“她从失败中汲取教训，从成功中汲取经验，只要第一个人低估了她的智能强度，从她手上败下阵去，这张白纸立即就能被划上一道痕迹，完成从0到1的飞跃。”
闻折柳立即想到了什么：“这么说的话，我跟她……”
“你得到的胜利，在她那里绝不可能复制第二次。”贺钦低声说，“下一次，她将知道得更多，对人格的把握更加炉火纯青，也将更加完美，更加难以战胜。”
闻折柳蹙起眉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贺钦按完了，闻折柳的生存体力值也接近全满，贺钦给他把衬衣弄好，又扶着他坐起来。闻折柳起身时浑身僵硬，不由地拿手撑了一下，结果一不小心按在了对方的大腿根上。
“啊，对不……”
他蓦地愣住了。
贺钦的面上也现出一抹不自然的红，他看闻折柳触电般把手收回去，沉默片刻，说：“下去吃饭吧。”
两人于是一前一后地走出房门，下楼去长桌上吃饭。
闻折柳表面冷静，实际内心慌得一批，他不停胡思乱想，贺钦刚刚和他说的一大堆全被他抛之脑后了。
怎么回事，莫非贺钦也是同性恋？
贺钦叫他宝贝，把他当弟弟一样疼，他以前也想过，这种毫无来由的宠爱似乎太过莫名其妙，可这个男人就像一只懒洋洋的，我行我素的野豹，他的獠牙利爪能置任何一个人于死地，唯独对自己施予亲切的温柔与保护。这种特殊的待遇令闻折柳每每感到无与伦比的安全感，所以一当“贺钦为什么对他这么好”的质疑火苗升起，就自发被他胆怯地掐灭了。
所以……他是gay吗？
不不不，其实也有可能是直男正常的反应，男人不就是这种生物吗，上厕所能硬，走路能硬，坐车能硬，路上看见Hello Kitty300周年纪念版玩偶手办也能硬……呃，不过还有种直男，属于在看见白丝美少女和一柜子高达模型的时候选择痛骂美少女“死女人快滚，挡到我看高达了”的范畴……
他的思绪越飞越远，小小的闻折柳挥舞着翅膀，在宇宙星辰与玩偶高达之间来回游曳，费尽心力地筹算贺钦到底算不算直男的问题。
“想什么呢？”贺钦轻轻揉了他的耳朵一把，“看着路，小心摔下去。”
顿了一顿，他又补充道：“你哥是直男，别多想。”
啪！一箭穿心，小小闻折柳从宇宙星辰摔进漫山光泽冰冷的高达模型之间，倏地不见了。
“哦。”闻折柳老老实实地低下头，巨大的失落感笼罩住他的全身，他的天空乌云密布，小太阳亦不再发光，“……好的，我明白了。”
“你……”贺钦看着他，好像在那个瞬间明白了些什么，但眼见长桌近在咫尺，他转而道，“我们吃完饭再说。”
餐桌上，玛丽安为他们每个人准备了大份的热土豆泥和白面包配蔬菜浓汤，在温暖的烛火和蒸腾的食物热气中，每个人心里那份惴惴不安的感觉都被冲淡了不少。玛丽安坐在主位上，削瘦的面容难得带上一丝放松的微笑，她正待说话，一个名叫白昊的男性玩家已是饿得忍不住了，他兴奋地大喊一声：“我开动啦！”便要拿勺子挖土豆泥往嘴里送。
玛丽安顿时吓了一跳，贺钦眸光凌厉，一颗石子疾速弹出，利落地打在白昊手腕上，他当即“唉哟”了一声，勺子蓦地脱手掉落，砸在盘子里。
“很抱歉，”贺钦朝玛丽安笑道，“我的同伴只是太饿了，他无意冒犯，请您先做感谢祷告吧。”
白昊在餐桌底下悄悄活动着手腕，愤恨地瞪了一眼贺钦，但碍于其强大的实力威胁，又不敢多说什么。玛丽安笑了笑，朝餐桌两侧伸出手，其余玩家尚不明了，贺钦已经低声命令道：“拉手，低头。”
众人一头雾水地相互拉住手，犹如在餐桌上围了一圈，又低下头，听见玛丽安喃喃道：“穷人将得食，且获饱沃，寻求上主的人将赞美他；他们的心灵将得永生……”
闻折柳对贺钦做出口型：这就是基督教的餐前祷告吗？
贺钦点点头，回道：古老的习俗，一百多年前就不再流行了。
餐前祷告做完，桌上偶尔有人低说话，更多的是咀嚼食物以及喝汤的声音，闻折柳想了想，还是凑近到贺钦耳边，问：“你石头哪来的？”
贺钦微微一笑，他的笑容中罕见地带了点孩子气，看得闻折柳心头砰砰直跳：“从你衣服上抖下来的。”
吃完晚饭，玛丽安便在这张餐桌上发布了她的任务与奖励。
她说：“火把在储藏间放着，每晚只需要两个人巡夜就够了。今晚过后，我这里有几个蜡烛头，你们谁要用就拿去用吧。”
穆托的眉头皱起，也不说话。
闻折柳忽然插话道：“玛丽安小姐，过了这么久了，还未请教您的全名，方便告诉我们吗？”
玛丽安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回答道：“Marryann……Marryann&#183;Hill.”
玛丽安说完，便向众人道了一句晚安，拏着烛台转身上楼休息了，既然在场唯一一个NPC离开了，众人也就不必顾忌参与值的问题了，等到她的脚步消失在一声关门的动静后，闻折柳开口道：“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分配一下巡夜任务……再分享一下大家收集到的情报吧。”

第14章 忧郁歌（十四）
穆托果断道：“第一晚的巡夜任务就由我去吧，再加一个人，谁和我一块？”
他的眉目映照着跳跃的烛色，显得刚毅无比。而这时，不知是众人的幻觉还是其它，屋外远处的密林间已经响起了无数此起彼伏的窸窣声，仿佛会有什么潜伏在黑暗中的非人生物随时暴起，掐灭这栋木屋中象征生机的朦胧火光。
他的战斗能力或许没有闻折柳和贺钦那么高，可在大家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中，他一直扮演着组织者的角色，宛若一名有点笨拙但却可靠的兄长。他在第一晚便主动提出巡夜，让周清不由吃惊道：“穆大哥，你这是……”
穆托也不隐瞒，他从包裹中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闻折柳一瞧，正是穆托在新手转盘中拿到的烛台形状的道具。
这支烛台似乎是黄铜打造的，造型古朴，颜色陈旧，其上一共有七枝分开的灯盏，最中间一枝明显高于两侧的六枝，犹如铜树纷披，只是灯盏中空空如也，一根蜡烛也没有。闻折柳还是第一次仔细地观察这个道具，他不禁脱口而出：“七枝烛台。”
贺钦语气鼓励，点头道：“对，是七枝烛台。最中间一枝代表安息日，其余六枝代表上帝创世的六天，这个道具有很浓的宗教气息。”
穆托对众玩家道：“你们再看看它的属性。”
道具的主人既然开口了，闻折柳便好奇地看了一眼。
【道具名称：空荡荡的烛台（残缺）】
【等级：C-】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12小时】
【攻击力：低】
【效果：当七根蜡烛的火光全部燃起，该装备将照亮周边半径3-5米的空间，持续时间为7个小时，有几率为范围内的玩家驱逐一定强度下的非人生物。】
【装备等级：5】
【道具介绍：七天过后，光明长夜不息，世上除了橄榄树的清香，别无他物。】
“你的意思是……”闻折柳瞬间反应过来，“玛丽安刚才提到的几根蜡烛头的奖励，很有可能就是补全你这件道具的关键物品吗？”
穆托说：“没错，所以我需要第一晚的支线奖励。”
“那我跟你一块去吧。”沉默片刻，周遥站起来，“我抽到的道具攻击力还可以，两人一块，也能有个照应。”
“哥！”周清惊道。
“不管怎么说，我需要提醒各位一点。”贺钦插话道，“你们都听见之前的系统提示了吧。”
此话一出，穆托、周清、周遥、杜子君等人不由都看向他。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模式看似累赘，实际上却是一种只能在恐怖谷中起效的模式。随着后期世界难度的加大，它对玩家之间的离间作用也会越有效果。”贺钦沉声道，“在开启求胜模式后，倘若一名玩家恳求你们的帮助，你们会怎么做？帮了他，除了损耗自身资源和精力外毫无益处，因为你无法保障他会一定回报你；不帮他，说不定还能降低世界难度，增加自身活命的机会，他爆出来的装备也可以归你所有，你们帮是不帮？”
熊林挠了挠头，皱着脸道：“那照你这么说，当然是不帮的好啊……”
“这就是它，或者她要达到的目的了。”贺钦说，“就算难度再怎么降低，哪怕最后只剩下一个玩家，他也不可能凭借一人之力对抗一整个智能世界的意志。如此自相残杀下去，我们得到的结果只会是同室操戈而导致的全盘溃败，不团结是不行的。”
穆托思索片刻：“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尽可能的互助，无论如何也要保留玩家方的人数？好……我明白了。”
就在所有人都为贺钦话中勾勒出的结局沉思时，杜子君撩起眼皮，透过摇曳的烛火盯着贺钦。
“你究竟是谁？”她表情阴鸷地吐出一个烟圈，“你的真实身份，想必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玩家吧。”
闻折柳猛地抬起头，不知道是要为这个女人敏锐的直觉感到心惊才好，还是要吐槽她稀奇古怪的人设才好……
话说你怎么又抽上了啊！这又是哪找出来的烟啊？！
贺钦不为所动，上挑的眼角带着锋锐的冷光，“哦？杜小姐何出此言？”
“普通的玩家，是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察觉到这么深远的意图的，”她细长纤白的手指夹着一根同样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缭绕，模糊了她阴冷的眉眼，“更何况刚刚才死了两个人，而且是惨死，你和你身边那个小朋友居然对此毫无反应，适应得非常良好。”
“再加上你这种身手……叫闻笛的小朋友只是抗打外加反应快而已，你就不一样了吧，”她直言不讳道，“既然你是被小朋友召唤出来的道具，按理来说，等级是不能超过他的，可看你的表现，等级的桎梏根本不能对你造成什么影响啊。”
她言之有物，态度又笃定，本来就对贺钦的来历心存怀疑的玩家皆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他。
贺钦弯起勾人的桃花眼，眸光中盈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他看着杜子君，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告诉你们也没什么，”他转开目光，“不错，我确实是恐怖谷内测时的工作人员。”
闻折柳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听着。
“什么！”
“你说的是真的吗？！”
此言一出，玩家举座哗然，杜子君也诧异地挑起眉梢，有几个男人甚至推开椅子站了起来，“难道你是GM？”
贺钦笑容慵懒，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们：“别想了，现在恐怖谷里有圣修女一手遮天，这里是不可能有GM的。我顶多只能算一个知道点内幕的员工，可没有办法执行作为管理员的职权。”
“大家冷静点！”穆托也站起来，压下了几个情绪异常激动的玩家，他对贺钦诚恳道，“贺钦兄弟，既然你知道一点内幕，那能不能透露给我们？毕竟，现在大家都对这个世界所知甚少，如果你能多告诉我们一些……”
贺钦避而不谈，回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老式座钟，“但我觉得，我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是时候该去巡夜了。”
穆托的表情有些意外，闻折柳终于开口说：“穆哥，周哥，目前确实是支线任务比较重要，我和我哥又不会跑，大家也劳累一天了，还是早点休息，明天再说吧，你觉得呢？”
周遥道：“说的也是，大家奔波一天，应该都累了……”
贺钦带着闻折柳站起来，道：“不用怀疑我的身份，也不用怀疑我的目的，现在，大家晚安。”
回到房间，贺钦放下照明烛台，转身看着闻折柳。
他俊美深邃的五官在昏黄灯火下闪闪发光，眼眸中好似噙着一千颗漾在水底的星星，闻折柳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他屏住呼吸，轻轻转开目光。
所幸贺钦没有接着他们之前未完的话题，而是单刀直入地问他：“怎么样，发现什么了？”
闻折柳心头一松，他呼出一口气，重新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他问道：“哥，你为什么不把话说完？”
房间里摆着一张小书桌，底下只有一把椅子，贺钦坐在床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闻折柳坐下。
“因为有古怪。”贺钦道。
“哪里古怪？”闻折柳倏然起了兴致，“你别说，让我好好想想。”
贺钦含笑看他，闻折柳仔细思索了一下，斟酌措辞，慢慢说：“第一，我觉得卢海和林芳菲的死有古怪。”
“触发怪物的条件是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两个被杀，难道仅仅是因为他们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吗？”
“第二，我觉得游戏的设置有古怪。”
“怪物既然能在白天出没，就证明它们并不怕光，既然这样，它们为什么还会惧怕火焰？如果说它们是惧怕火焰的灼热，那又何需玩家巡夜，只要一点火油，再将几个点燃的铁桶固定在木屋四周，保证壁炉彻夜不熄就好了——我起码能想出不下十种方法达到保护木屋安全的目的，这个一定要玩家外出的支线任务意义何在？”
“第三，我觉得玛丽安有古怪。但现在信息太少了，我没法判断出她古怪在哪。
闻折柳拧着眉：“目前差不多就这些了，等到穆哥他们巡完夜，说不定能知道更多……”
他说着说着，不经意间看到贺钦凝视着自己的目光，便蓦地住了嘴。
这个带着笑意和一点自豪的疼爱的眼神就像一团火苗，烧得他心口滚烫炽热，这股热意几乎立刻就要化作蒸腾的雾气，顺着血管流遍全身。
“我……”
“你说得很好，哥为你感到骄傲。”贺钦伸手揉了揉他的后颈，直揉得闻折柳浑身酥麻，差点发起抖来，“那我们就来一块探讨看看。其实卢海和林芳菲的死因，正常人稍微探寻一下，都能猜得出来……”
“是因为林芳菲不肯要她防身的武器，卢海为了救她，也把自己的武器扔了。”闻折柳说，“他们和其他人，只有这一处不同。”
“如此看来，虽然杜子君的身份尚不明了，但是她很聪明，”贺钦眉毛稍微一动，笑着说道，“她第一时间就想到这点，并且让卢海赶紧把武器捡起来……”
闻折柳做了一个无奈的手势：“可是来不及了，他还是死了。”
“那我们就假定，他们是因为抛弃武器而触发了死亡条件吧。”贺钦说，“可我们能不能再做一个假设呢？”
贺钦用指尖在床单上划了一道，“如果系统的目的是要在最开始给玩家一个下马威，让我们见识boss的威力有多大，那随便挑谁虐杀都可以，可怪物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卢林二人，并且杀他们的理由也极其轻率。现阶段的武器除了防身之外还有什么用吗？仅仅是因为他们随手扔开了武器，就要遭受如此惨烈的虐杀，这未免太不合逻辑，不像N-Star能设计出来的剧情。”
“你是说……”闻折柳慢慢睁大了眼睛，有了【同伴】属性的加成，他与贺钦仿佛心有灵犀，马上便能领会对方的意思，“他们的死另有目的？”
贺钦赞许道：“聪明。”
脑海中的迷雾被贺钦一下子拨散了，解谜的快感如烟花嗖嗖炸开，闻折柳迫不及待地接去道：“对，这样就说得通了！他们的死因确实太草率，仿佛系统一定要他们死，只是随便找了个理由，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作用，那就是引出了恐怖谷求胜与逃生的两个游戏模式！这么一看，卢与林两个人的死简直就像……就像……”
他张了张口，只觉喉间一梗，遍体生凉，再也说不下去了。
“——就像一个专为剧情而生的一次性消耗道具，是吗？”贺钦轻声说。
闻折柳不说话了，种种匪夷所思的可怕猜想在他心中不住盘旋，良久，他艰难地问道：“所以……他们究竟是真的玩家，还是和玛丽安一样的NPC，抑或是其他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我们过后再谈，乖乖。”看出他有点怕，贺钦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至于你说的第二个，第三个古怪之处，现在也都没办法验证，只有等明天。我没有把话说完，就是因为我想看看第二天的支线奖励，以此来证明你说的这几件怪事。”
闻折柳问：“所以……你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是破解主线任务的具体方法。”贺钦说，“为了体现真实性，公司为玩家设置了参与值的概念，以此最大程度地约束他们的言行，让他们把NPC当做真人对待，重视游戏中的世界观；为了体现难度，他们同样动了一点手脚：在玩家没有找到并提交NPC所认为的关键物品之前，系统是不会让NPC主动透露主线的基本信息的。”
“居然是找关键物品这种唯心玩法？”闻折柳吃惊，“可是这很难啊！”
贺钦微微一笑：“就是要难才有趣，不是吗？”
闻折柳郁闷无比：“你这个恶劣的大人……”
他话未说完，门外却忽然隐隐约约地传来一声恐惧的尖叫！
“谁？！”闻折柳吓了一跳，贺钦也皱起眉头。
卧房内，周清正靠在床头，无所事事地摆弄着手里的通讯仪。
或许是为了贴合时代背景，这个供全团联络的通讯仪也被涂装成十分古朴的白铜色，上面还是不知道几百年前流行的九键拼音，显示屏居然只占仪器的一半……
太过先进和太过落后的器械都挺让人头疼的，周清摸索了好一阵，才勉强熟悉它的使用方法，这时，她背后的墙壁上忽然传来模糊的敲击声。
她一愣，仔细回想一下，旁边的卧室不是杜子君的吗？
周清笑了起来，因为她和周遥的房间左边挨着储物间，右边就住着杜子君，所以她记得很清楚。现在这是怎么了，难道杜子君也是一个人睡，所以有点害怕，外加无聊了？
想到这，她忍不住也伸出手，在墙壁上回应般地扣了两下。
杜子君虽然是个蛮阴郁的姑娘，可在某些方面，到底还是正常的女孩子嘛……
对面顿了一下，仿佛没想到她这边会应和，传回的敲击的声音更加清晰了。
周清一边笑，一边掏出通讯仪，给她的新朋友发了一段消息过去。
周清：【大晚上不睡觉，干什么呢？】
片刻后，杜子君的简讯回过来了，却是她意料之外得冷淡。
杜子君：【？什么意思。】
周清鼓起腮帮子，有点生气地回道：【喂！半夜敲墙，被我发现了还不承认？你以为刚刚那几下是谁给你回的？】
这条已读了多久，那边就沉默了多久，一直没有回复。
哼，心虚了吧！周清正得意，身后墙壁上的敲击声却在此时响得更大声，也更清晰了，几乎连她的后背都感受到了墙壁的震颤，她皱着眉头，刚打算乘胜追击，杜子君的简讯忽然回复过来了。
杜子君：【我在楼下书房找资料，我房间没人，谁在跟你敲墙？】
周清的笑容瞬间凝滞在脸上，她僵硬地盯着这两行字，后背寒毛倒立，冷汗一下出了满身。
杜子君：【待在房间里，别开门也别出来！听见没有！！】
身后的砸墙声停了。
她手脚冰凉地坐在床上，一声大气也不敢出，只能听见愈来愈强烈的心跳重重撞击着自己的胸口，几乎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在这致命的寂静中，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大脑一片空白。
咚咚！
咚咚咚！
前后五声震响，周清的身体也跟着不自觉地抽搐了五下，只是这次的敲击声不在她后面了，它敲的是她的房门！
手里的通讯仪嗞嗞作响，她缓缓低头，原本亮起的显示屏上却在此时显出不规则的横条形波动，随后就是满屏的雪花噪点，她哆嗦着手指狠按几下键盘，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周清呼吸急促，她想喊，但是又怕喊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只好保持这种令人胆战心惊的沉默，门外又传来一下比一下更重的拍击声，隔着房门，周清还听见一个很耳熟的，被木门过滤得模模糊糊的女声：“周清、周清！快开门啊！你为什么把我关在外面！”
周清霎时汗如出浆，她的脸色惨白，牙关亦不住咯吱打颤，她听出来了，她完全听出来了！这是林芳菲的声音！
此时此刻，她的精神值已经在以每秒6%的幅度狂跌，用不了多久，她就会面临理智全失，陷入疯癫的危险局面了。周清使劲咬着手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快想到解决的办法，她在内心不停期冀着杜子君这根救命稻草，期冀着同楼层的人能听见声音，开门出来看这边一眼……杜子君毕竟是最后一个跟自己通过话的人，可是她会来救自己吗？
她的思绪疯狂转动，飘忽到了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地步。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她内心的绝望与怀疑也随之剧增，迟迟不来救援的杜子君令她无可避免地想到了他们现在开启的求胜模式，是了，她完全可以不用冒着生命危险来救自己啊，死了她一个，不仅通关后的奖励会更加丰厚，世界的难度还会随之降低，这是多好的一笔买卖……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敲门声也停了。
周清等待许久，都再没有传出什么凶险的动静，这令她不由稍微安心了一点。
走、走了吗……
她满头是汗，瘫在床上不住喘气，就在这时，她的鼻端陡然嗅到一阵渐渐浓郁的血腥味，右侧的窗户上也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她下意识转头一看，刹那间吓得魂飞魄散！
那一刻，一张惨白的人脸就贴在窗外，双目空洞，眼角溢血，嘴唇僵硬地弯起，朝她露出一个扭曲诡异的笑容，直勾勾地望着坐在床头的周清。
周清猛地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翻下床往门口跑，“滚！滚开啊啊啊！！”
她披头散发，身上套一件单薄的睡裙，赤着双脚，用平生最快的速度逃到门口，旋开钥匙，狠狠一把拉开大门——
——比先前浓郁百倍不止的腥臭扑面喷涌而来，全身是血的林芳菲吊在门框上，长发被血淋成粘腻的片缕状，凌乱地披在脸上，那僵死肿胀的眼珠透过头发的间隙，正定定盯着此刻与它脸贴脸的周清。
“你……为什么把我关在外面……”

第15章 忧郁歌（十五）
周清在那一刻肝胆俱裂，从喉咙里破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她的精神值剧烈波动，直直巨跌到仅剩23%，生死一瞬之时，她触电般地放出了她在转盘里抽中的道具，【无眼的洋娃娃】。
【道具名称：无眼的洋娃娃（残缺）】
【等级：C-】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3小时】
【攻击力：无】
【效果：在玩家使用道具的下一秒，该道具将会具象化出一个与玩家身形体重相差程度不超过5%的布艺玩偶代替玩家出现在原地，同时将玩家向后方弹出2-3米的距离。玩偶的攻击力为0，防御力中下。
注：在玩家补全道具后，该道具即刻升级为【扣子眼的洋娃娃】，道具效果不变，同时增加剩余两次使用次数。】
【装备等级：5】
【道具介绍：我是一个扣子眼的洋娃娃，我的主人将我放在阁楼上，于是我的一只眼睛顺着扶梯滚进了壁炉熊熊燃烧的火焰，另一只眼睛顺着地板的缝隙掉进了小狗帕比的牛奶碗，谁能找到我的眼睛啊，我是无眼的洋娃娃～】
这个下意识的举动救了她的命。
“林芳菲”大张的血口中已经弹出了一条血肉模糊的长舌，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大小和周清完全相同的洋娃娃“砰”地出现在原地，取代了她所站的位置，一声布料撕裂的闷响，洋娃娃的后脑溅出无数纷扬的碎绒，替周清承受了这致命一击。
在极度的恐惧和死亡的笼罩下，周清毫无还手之力，她夺门而出，一边断断续续地嘶喊“救命”，一边狂奔在走廊上，拼命挨个拍打紧闭的房门。在她前面，一个名叫高星汉的男性玩家谨慎地开门看了一眼，仅仅一眼，他就面色大变，忙不迭地将门重重关上了，随即还能听见从门内传出的钥匙转动的上锁声。
周清彻底绝望了，她跌跌撞撞地跑着，嘴唇发白，嗓子嘶哑，战栗的泪水一滴滴打在睡裙上，急速下降的精神值令她体力消耗的速度亦比平时加快了好几倍，就在她体力不支，马上要摔倒在地的时候，面前忽然有一扇门打开了！
闻折柳手持物理学圣剑，踹开房门一看，登时“卧槽”了一声。
只见一头无眼怪从走廊尽头的储藏间里破门而出，探着半个身体，舌头上还穿着半个血呼啦擦的女尸，正在走廊里夺命追击周清，闻折柳毫不手软，他两步跨过周清，直接一棍朝着女尸当头劈下！
“何方妖孽，吔我圣剑制裁——！”
撬棍砍瓜切菜般地挥舞下去，竟一下就将女尸打得稀巴烂，伴随一记闷响，甚至还把无眼怪物那坚韧无比的血舌钉到了地板上！
怪物发出一声痛苦的啸叫，闻折柳则呆立当场。这一刻，他手中的撬棍仿佛射出万丈金光，逼得他不由喊道：“这他妈哪是个E级道具，这是个Ex咖喱棒级道具吧！”
这时候，贺钦也手持武器上场了，只不过他没有拿之前穆托给他的木棒，而是拿着……一把柴刀。
“……这又是哪里来的柴刀。”闻折柳冷静地问。
“相信我。”贺钦沉着地回答道，“既然要杀人，就要抱着被杀的决心——”
闻折柳崩溃道：“我问你哪里来的柴刀你跟我对台词干什么！你是贺宫礼奈吗！突然宅化是要干什么啊！”
贺钦重新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勾唇一笑道：“调剂一下气氛而已，现在——钉牢它！”
他蓦地冷肃容色，眼中迸发出无匹的杀意与锋芒，犹如一只绷紧了全身肌肉的豹子，冲走廊尽头的怪物飞掠过去，贺钦一脚蹬在墙壁上，旋身如风、拔刀惊雷，厉喝道：“滚！”
怪物的舌头被闻折柳死死钉着，壮硕的下半身又被卡在储物间的窗口处，竟一时间动弹不得，不由发出恐惧的嘶叫，只得张开畸形巨大的利爪来挡，刀风过处，溅起一片腐臭黑血，柴刀与深埋在深厚肌理底下的腕骨相击，发出一声铿锵的金属相撞之音！
贺钦还要再斩第二下，怪物已然拼命地挣扎起来，甚至不惜撕开被钉在撬棍下的舌头，它双爪后蹬，放声厉吼，狼狈地挤开储物间的窗口，飞速奔逃进黑黝黝的群山中不见了。
夜风呼啸，从储物间的破窗里呼呼刮进，贺钦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柴刀，又转身瞥了一眼依旧紧闭的两排房门。此时，锐不可当的杀意还未完全从他身上褪去，他披着昏黄的烛火和朦胧夜色，宛如一头皮毛华美的冰冷野兽。
周清已经看呆了。
闻折柳一甩撬棍，其上沾染的血液飞到墙壁上，把贴的壁纸都腐蚀出一片沸腾的黑红色泡沫，他走到贺钦身边，低声道：“哥，没事吧？”
“没事，”贺钦道，同时在满地狼藉间捡起一条乌黑色的布料，收在口袋里，“去看看她的房间。”
也许是听见外面的动作停了，走廊两侧的房门也一一打开，方才装死不出的众人皆小心翼翼地伸出半个身子，观察着外面的一团混乱。
周清哆哆嗦嗦地跟在两人身后，气得不停抹眼泪，闻折柳略有不忍地转过头，道：“怎么样，还好吗？”
不料周清一下子嚎啕大哭起来，说：“谢谢、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走到房间里，周清边哭边冲他们比划，说自己先是听见从杜子君的房间那边传来敲墙声，结果杜子君说那不是她，然后那东西就来敲她的房门，她不敢开门，结果就在窗口看见一张死人脸……
闻折柳凑上去，用烛台照着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窗户外面真的有一圈人脸形状的血迹和几个血指印。
“不是幻觉，那就是真的。”贺钦道，“起码有两只怪物，一只吓你出去，一只等着在门外抓你……”
正说着话，杜子君忽然鬓发凌乱地跑进来，苍白的薄唇紧抿着，胸膛不住起伏。
“没事了？”她手里拎着一驾烛台，目光阴狠地环顾四周，裙子上也脏兮兮的，不知道在哪抹的。
贺钦挑眉道：“你这是……”
“老子日飞他血妈！”杜子君忽然暴起狂骂，“我在楼梯上爬了半个小时都没爬上来，走了起码上千阶！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鬼房子？！”
闻折柳毫不怀疑，如果这时候要有个什么非人生物出现在她面前，一定会被这个暴怒的女人用烛台砸成肉酱……
紧接着她身后，提前结束巡夜任务的穆托和周遥也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在他们经过身边的时候，闻折柳的鼻子轻轻抽动，似乎闻见了某种甜腻的香气。
周遥一把抱住妹妹，周清于是扑在他怀里大哭起来，穆托在一旁安慰他们，杜子君则像头愤怒的母狮，拎着烛台走来走去，恨不得把楼道给拆了，走廊上的男性玩家不停窃窃私语，朝这里探头探脑……贺钦眉毛抽动，按住太阳穴，沉声喝道：“都给我闭嘴！”
他俊美的容颜冷漠，眉宇间还残存着方才挥刀时的冰寒杀机，环顾四周时的气场更是强大无比，一下就将十足噪杂的玩家们镇住了。
“现在，都回去睡觉，有什么事明天起来再说。”贺钦指挥道，“不要耽搁宝贵的睡眠时间，这是为你们好。”
玩家们噤若寒蝉，都不做声了。
“走吧，宝宝，”贺钦拉起闻折柳的手，“撬棍可以不用握得那么紧了，我们先回房。”
闻折柳转头冲周清和周遥笑了一下，就被贺钦温柔而强制性地领回去了。
关上房门后，闻折柳仍在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手里的撬棍。
“怎么了？”贺钦揶揄道，“没想到它真成物理学圣剑了，是吗？”
“这是怎么回事……”闻折柳费解地摇了摇头，“这不合理，区区一个E级道具，怎么可能发挥出这么夸张的战斗力？”
贺钦重新脱鞋，弯腰收拾好床铺，“只是N-Star设置的一个小彩蛋罢了，以后你还会看见许多的，不用太惊讶。”
“彩蛋……？”
“研发人员的恶趣味。”贺钦懒洋洋地笑了起来，“无论是撬棍还是柴刀，都是ACG史上的经典元素……恐怖谷再怎么耗资巨大、技术先进，究其根底，它也只是一款游戏而已，作为对前人的致敬，这种特殊的道具在我司程序员圈子里有个专属称呼，叫情怀道具。”
闻折柳默默地低头：“该说这是死宅的浪漫呢，还是犯规呢……”
“放心吧。”贺钦在一侧床边躺下，“这不算作弊，只能叫巧妙利用规则，圣修女暂时还无法理解这一点。并且，它虽然十分强力，可你也带不出去，只能在这个世界里用用而已。”
在烛光下，闻折柳认真地看了看撬棍的属性。
【道具名称：撬棍】
【等级：E级】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唯心】
【效果：轻轻挥舞，即可带给里前所未有的船新体验！】
【装备等级：5】
【道具介绍：圣剑在手，天下我有。】
……真是太槽多无口了。
出于好奇，他又拾起被贺钦从厨房拿过来的柴刀……
【道具名称：柴刀】
【等级：E级】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唯心】
【效果：只要有决心，就什么都砍得下去！】
【装备等级：5】
【道具介绍：屠龙宝刀，点击就送，点一下玩一年，装备不花一分钱，1刀999级，●宫礼奈用了都说好！】
……再看下去自己真的要瞎了……
贺钦拍了拍床铺，“宝宝别看了，快点过来睡，明天还有的忙呢。”
“知道了！”伤筋动骨一天，闻折柳也确实累了，来不及多想什么，他便和衣躺在贺钦身边，放心地沉沉睡过去了。
——
翌日，晨间的餐桌上，一众玩家神情各异，皆凝视着面前的盘子不说话。
玛丽安坐在首位，闻折柳心道，这也就不是十三个人，要是再多一个，说不定还能构图一副最后的早餐出来……
“早安，诸位。”玛丽安轻声开口，“看来你们昨晚过得很不愉快。”
“如您所见。”贺钦接话道，“怪物忽然袭击了这座房子，真是个可怕的意外啊。”
玛丽安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是的，更糟糕的是，它破坏了我的储物间……这是仅有的两间储物间之一，这意味着，我们接下来几天的食物恐怕会非常紧张……”
“希望您不要因此扣减我的同伴们的巡夜奖励。”闻折柳接话道，“这并不是他们的过错。”
玛丽安放下刀叉，点头道：“当然，只是几个蜡烛头而已，我还不至于吝啬到这种程度。”
她吃完饭，就端着自己的餐盘去了厨房，留下若干不尴不尬的玩家在原地。
“昨天晚上……”白昊咳了一声，“太意外了。”
周清的餐叉划过瓷盘，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
“……是挺意外的。”他的室友高星汉低垂着头，舀了一勺浓汤咽进嘴里，声音也是低低的，“我们……都没反应过来……”
周清感到一股熊熊恶火蓦地腾然而上，她狠狠将叉子甩进餐盘，厉声道：“既然昨晚没有作为，那就不要在今天早上为自己做无谓的辩解了吧！”
“也理解一下大家嘛……”一旁的柯文彦转动手里的勺子，满脸为难地小声说，“卢海跟林芳菲的死相你们也看见了，按我们现在的等级和装备，怎么跟那种怪物硬肛啊……”
说着，他抬眼瞄了一眼闻折柳和贺钦，嘀咕道：“我们都只有一条命，怕死不是很正常的？除了有个别人本事大，其他都是普通人，你也别把大家想的那么万能好不好？”
周清勃然大怒：“你！”
周遥急忙按住她的手，“小清，别冲动！”
令人意外的，熊林也端着一副老练的口吻帮腔道：“没错，更别说现在开启的那个什么求胜模式了。周清，我说句不好听的，这种模式的玩法，等于少一个人，我们就多一分胜算，多一份奖励。弱肉强食，游戏就得这样玩，有人救你是你的幸运，没人救你那也是情理之中，不用反过来怪我们吧。”
闻折柳皱紧眉头，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就是圣修女的高明之处了……她只是抛出了两个普普通通的游戏模式，就能让同队玩家在第二日清晨的餐桌上显露出自己真正的意图，哪怕在昨晚，贺钦已经彻底挑明了这个模式的坏处。
周清双目圆睁，怒不可遏道：“我怪你们了吗！是我最先提昨晚的事，我先给自己找借口的吗？！你们倒打一耙也不要太熟练了好不好！”
白昊索性把盘子往前面一推，冷笑着摊手道：“好嘛，这就开始内讧了。”
周遥目光冰冷，穆托拧起浓眉，然而，还不等剩下的人说话，杜子君就先把餐叉往盘子里一甩，只听“当啷”一声巨响，她叼着烟，一臂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熟练地从烛台里掰下一根蜡烛，将嘴边的烟点燃了。
闻折柳：“……”
她吐出一口烟雾，冷冷道：“都给我闭嘴。”
贺钦漠不关心，将手边的牛奶递给闻折柳，说：“不管，先吃饭。”
熊林挑衅地看着她，说：“怎么，杜小姐有什么见教？”
“我让你说话了？”杜子君阴仄地挑起眉梢，“在这跟我顶嘴，你是不是有点太跳了？”
柯文彦瞪起眼睛，嚷道：“喂！杜子君，你……”
“昨天的怪物是你打退的？和NPC沟通让大家完成第一环主线任务的是你吗？你是在昨晚救人了，还是去巡夜了，还是对主线的推进起到任何作用了？”不等柯文彦把话说完，杜子君便似笑非笑地盯着熊林，接连抛出几个问题，“你干了什么，说来我听听？”
熊林被这一连串的质问搞懵了，他张了张口：“我、我……”
“都没有？”杜子君勾起嘴角，眸光猝然阴鸷下去，“都没有你他妈在这张着逼嘴就知道放屁？！还他妈弱肉强食，要真的弱肉强食死的第一个就是你！别人既不会花力气保护你，也不会让你住进这栋房子，因为弱肉强食，因为你没这个实力，你不配，懂吗！”
“读了几年书？在现实世界中混到什么位置了？你是新星公司的CEO呢还是什么政府要员财团大亨啊，张嘴来一个弱肉强食，怎么了，你觉得你是那个食弱肉的强者是吧？”杜子君放声狂笑，将烟头重重烫在餐盘里的生菜上，“撒泡尿照照自己，小伙子，一个朝五晚九的社畜，收着死工资上班的废物点心，只不过因为自己是个男的，天生比丫头强了那么一点，就敢放什么弱肉强食的屁出来熏人，你可真是个自信好男儿啊！”
一片寂静之中，周清张大嘴巴，呆滞地看着杜子君。
闻折柳咽下一口牛奶，默默地想，这应该是这姑娘说话说的最多的一次了……
熊林面红耳赤，羞愤欲死，他豁然站起，用手指着杜子君的鼻子，抖抖嗦嗦道：“你、你这个没有教养、满嘴喷粪的婊……”
穆托生怕团队之间的矛盾升级，急忙抢着在熊林说完那句话之前大声说：“好了，大家都少讲两句吧！”
杜子君的模样看上去真的像那种下手毫不留情的狠角色，熊林不敢再针对她，而是把怒火专向穆托：“现在让我少说两句了？这娘们儿刚刚跟机关枪一样骂了那么多，你怎么不让她少说两句？！”
闻折柳终于喝完了杯子里的牛奶。
他看着面前的一团混乱，刚想劝上两句，就听玛丽安迟疑的声音在楼梯口响起：“你们……这是在吵架吗？”
在场的玩家都被吓了一跳，但他们顾忌参与值的事，不敢让NPC听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信息，于是都暂时沉默了。
贺钦弯起唇角，眉眼风流而慵懒，他笑道：“旅途中哪有不起争执的同伴呢？您不用太过担心了。”
玛丽安耸耸肩，将几截蜡烛放在桌上，“不管怎么说，感谢你们昨晚的帮助。”
“今夜您依然需要有人巡夜吧？”闻折柳问。
玛丽安说：“是的，我这里还有一个针线包，平时缝缝衣服，补补扣子，都是可以的，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不嫌弃！”周清回过神来，急忙高声道，“我正好需要它！”
贺钦若有所思，与闻折柳对视一眼。
“等一下。”见玛丽安意欲转身离开，贺钦突然叫住了她，“玛丽安小姐，我这里有一样东西，请问是你的吗？”
说着，他拿出一条陈旧的布带，将它递给玛丽安，闻折柳在一旁瞧得分明，这正是他昨晚从怪物身上拿到的掉落道具。
这条布带的颜色已经旧得发黄，上面还沾染着斑斑点点的褐黑色血渍，边缘亦被磨损得起了毛边，只有零星规律分布的洞眼能让人勉强看出这曾经是一条蕾丝花带。
玛丽安愣在原地，她轻轻捧过这条丝带，嘴唇微微颤抖，说：“这……你们是从哪里找到的？”
“这是您的？”闻折柳很意外，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关键物品”吗？
“是的，这是我的。”玛丽安深吸一口气，“在我小的时候，我和家人住在离这里很远的小镇里，那里时常流窜着许多无业的青年流氓，常常以欺负年轻的女孩子为乐。有一天，我出去打水，身上穿着我最喜欢的裙子，却不小心遇到了那些人，还被他们围拢起来戏弄，我害怕极了，赶紧往家里跑，一着忙，裙边的蕾丝就勾到了水渠边上……”
闻折柳知道，这就是系统设置NPC向玩家透露出的关键信息了，他急忙在心中默记。玛丽安望着那条花边，脸上的神色怀恋，眼中却透出仇恨的光芒：“那可是我最喜欢的裙子，是我的母亲不眠不休，连夜纺了十天的布才换来的……”
穆托问道：“他们现在呢，还在那个小镇上生活吗？”
“那种人渣，只怕早就死了吧。”玛丽安满不在乎地说，“我也没必要关心他们。”
她说完这段话，便将蕾丝重新还给了贺钦，紧接着，所有玩家都听见了系统的提示音。
【1/2主线剧情已被触发。】
【Boss已在剧情中激活。】
【请玩家协力合作，破解谜题，达成通关条件。】
所有人心下一凛，皆抬眼望着贺钦，这时，一段旋律轻快的歌谣又跟着响起。
【在挖沟机上旅游，
并且在碗碟上跳舞，
我的母亲寄给我一些酵母，
一些酵母；
她轻轻地叫我去，
并很快再来，
那些让我恐惧的年轻男子可能会伤害我。】
玛丽安离开了，闻折柳赶紧抓过一张信纸记下歌谣的内容，贺钦转身看着众人，嘴角带着邪气的微笑，一摊手道：“不吵了？”
穆托惊讶道：“贺钦兄弟，你是怎么知道……”
贺钦道：“原本昨晚就要说的，只不过当时我看大家都太累了，所以让你们都去休息了而已。”
他花费几分钟，为众人讲解了一下恐怖谷的游戏规则，杜子君道：“这么看来，系统所谓的‘破解谜题’就是要我们搞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是的。”闻折柳接话道，“昨天晚上，贺钦才从那只怪物身上获得了这件关键道具。”
穆托沉吟道：“刚才的系统提示，想必大家都听得很清楚了，目前只开启了二分之一的剧情，但系统既不肯给我们进一步的提示，也不肯告诉我们具体玩法，所以我猜，是不是还有其它关键物品等着我们去收集？”
闻折柳默写完方才的歌谣，抬起头说：“据我推测，就像这截蕾丝花边一样，开启下一阶段主线的关键物品，应该也在无眼怪身上。”
闻言，柯文彦当即怪叫一声，不可置信地看着闻折柳：“你的意思是让我们也去和那种怪物硬碰硬吗？！”
周清冷笑道：“既然害怕，那就一起出去巡夜，也别分什么每晚两个人了！这里可没能者多劳这个规矩，最好每个人都能有活干。”
周遥推了推眼镜，赞同道：“如果关键物品都在怪物身上，那我们也不用浪费时间了。全团分成两个巡夜组，一组六个人轮流来吧，反正房子里的火把足够，相互都能有个照应。”
“我跟着我弟弟。”贺钦适时补充道。
穆托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了。现在离夜晚还有一段时间，我们抓紧搜寻一下房间里其他的信息，看看能找出什么其他的突破口，晚餐时再统一交换意见。解散！”
他颇有气势的一挥手，自己就率先上楼了，身后跟着周清和周遥。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白昊、高星汉等人也不好说什么，只得不情不愿地开始在房间里瞎逛。
——
三楼。
周清蹑手蹑脚，领着周遥跟穆托往楼上走。
“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啊妇女的怨仇深！”或许是因为杜子君刚才把以熊林为首的几个男人狠狠批了一顿，周清现在心情非常好，一边语气激昂地唱着歌，一边往后招手，“同志们跟上！”
“……”周遥无语，在背后吐槽道，“我看你是活过来了。”
穆托倒是很老实，他说：“这样能行吗？玛丽安白天是不会从她的房间里出来的，想去三楼翻东西，这可是难上加难啊。”
“没事！”周清呲牙一笑，“越是看管严密的地方，就越有调查的价值。再重复一遍我们的计划哈，你们藏在暗处，我先以学做饭为由把她骗到厨房，然后你们就偷溜进去，速速滴干活！明白了？”
周遥无奈摇头：“明白了明白了，走吧。”
上了三楼，两人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处，看周清几句话将玛丽安叫出来，然后就在她面前手舞足蹈一顿操作，完美展示出一个弱智少女为求谋生卑躬屈膝讨好AI实属世风日下道德沦亡的形象。
穆托深沉评价：“演得可好，跟真的一样。”
周遥挠挠下巴，叹息道：“如果不出这事，我妹妹其实是想当一个不靠机械替身不搞神态捕捉也不用虚拟实景的好演员的。”
“嗯……我相信她一定能做到。”
说话间，周清目标达成，雀跃地领着玛丽安往楼下走，成功路过俩人的藏身之处。
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周遥跟穆托飞速窜起，踮脚进了玛丽安的房间。
这是一间很质朴的房间，装饰摆设都与玩家住的房间别无一二，只有面积大了点，像是书房与卧室的二合一。
穆托站在门口：“好了，你快去搜，我给你望风！”
周遥左右看了看，先跑到书桌后面，一层层拉开下方的抽屉，终于在最里层发现一个上了锁的暗格。
周遥轻笑，他保持着推开暗格的姿势，张嘴从袖口上咬下一枚细细的黑发卡，一手摸索着推进去，在锁眼里慢慢调整位置，轻轻一扣——
“咔哒”，开了。
周遥会的这项开锁技能，就是他们有底气来三楼搜查的原因。
周遥心头一松，从里面抽出几份文件，快速地翻看着。
纸上无一例外，全都描绘着眼熟的，老鹰衔麦穗的图案，他喃喃念道：“……特此设立维斯利卡特先生为当地治安官……日期是……是1740年7月15日？”
他还要往下翻，却听见穆托在门口发出紧急的嘘声，他呼吸一窒，急忙把手里的纸页按顺序往暗格里塞。要放最上面那份时，他迟疑了一下，改为把它卷了塞在怀里，然后急忙关上暗格，大致抹除自己留下的痕迹，便匆匆往门口跑去。
——
楼上发生了什么，闻折柳此时一无所知，他跟贺钦还在书房翻阅资料。
这间书房虽然小，但五脏俱全，藏书还不少，闻折柳拿起桌上的一本书，贺钦背对着站在他身后，修长食指轻点成排的书脊。
“哥，你怎么突然提交道具了，明明可以先给我的啊？”闻折柳小声问，“你的问题解决了吗？”
贺钦将那条脏污的花边叠起来，笑道：“宝贝跟我心有灵犀，是，我的问题基本都解决了。至于你那条吊坠，先收着吧，以后会有大用处的。”
闻折柳放下书本，转身装作在书柜前观察的样子，实际上是在专心听贺钦说话。
“第一，”贺钦嘴唇不动，声音却清晰地传入闻折柳耳中，“玩家里有内鬼。”
闻折柳遽然一惊，还不等他发问，贺钦便接着说：“第二，内鬼和玛丽安有很密切的联系。”
“第三，那条蕾丝花边的主人不是玛丽安，她在撒谎。”
这三个结论一个比一个匪夷所思，令人恐惧，闻折柳深深吸气，大脑在惊吓之余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贺钦，【同伴】的属性与他们之间的羁绊坚不可摧，比什么诺言律法都要牢靠，他只是在思索贺钦话语中的可行性。
“仔细想想，宝宝，”贺钦温声说，“你这么聪明，一定能推出这其中的关键点的。”
关键点，关键点在哪里？
闻折柳眉心紧蹙，是什么让贺钦推断出这三条论据，又有什么东西支撑他的观点？
犹如闪电划过夜晚的天空，他的眉心轻轻一跳，舒展开来，恍然道：“是……是玛丽安给出的奖励吗？”
贺钦宠爱地笑了，他揉揉闻折柳的眉头，轻声道：“宝贝真厉害，没错，问题就出在她给的任务奖励上。”
“为什么？”闻折柳十分不解，他能通过贺钦的反应与他两次改变态度的节点猜测出关键所在，可他绞尽脑汁，就是想不出任务奖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全智能化。”贺钦吐出这几个字，“因为全智能化的提案，恐怖谷中的一切都是无规律可循的，它不会依照死板的剧本走到结局，也不是什么按套路来的RPG游戏，任何举动都能引起剧情的连锁反应，名为‘命运’的巨大运算模组交织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等待着应对无穷变幻的世界线。”
“换句话来说，偶然在这里才是必然，正如你没有办法从雨水里抓住季节的痕迹，一阵风的去向也不能为人眼所探知——现在你告诉我，玛丽安在这栋物品多达上万件的房子里拿出刚好是玩家所需要的道具补充，而且可以准确连续拿出两次的概率是多少？”贺钦的声音低沉而快速，他紧盯着面前一本《小镇遗事记载》，将手里的另一本书不着痕迹地放回原处。
闻折柳瞬间醒悟：“……所以，这意味着一定有人偷看了新手转盘的结果，然后暗中告诉了她！”
贺钦翻开《小镇遗事记载》，轻笑道：“继续。”
他就像一名掌控全局的教授，正引导着他心爱的得意门生一步步接近真相。
“可是她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闻折柳苦苦思索，“如果她是正面角色，那她就没必要通过这种渠道了解玩家的需求；如果她是反面角色……是了，如果她是反面角色，那她就是在利用玩家想要升级道具的心理，迫使引诱我们外出巡夜！”
闻折柳恍然大悟，他一手握拳，砸在另一只手的掌心，“原来如此，那我之前提出的关于巡夜任务的设置问题就有答案了：保护房屋只是借口，怪物害怕的说不定也根本不是火，她只是需要玩家走出这栋宅子！”
他兴奋地喘了口气，这种抽丝剥茧、拨云见日的推理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别着急，”贺钦不慌不忙地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解开一个谜题，就意味着发现更多的谜题——”
闻折柳愣了一下，眼中的神光渐渐黯淡了下去。
“是哦，”他无精打采地摸着书面的封皮，“内鬼是谁，蕾丝真正的主人是谁，还有玛丽安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我们都还不知道呢。”
贺钦笑着安慰他：“没事儿，一个一个来，说不定到了今晚，我们就能看出谁是真正的内鬼了。”
“嗯。”闻折柳点点头，目光狐疑地看着贺钦，“哥，你还说你没看剧本？”
贺钦好整以暇地勾起唇角，眉目间自有一股放荡的邪气，和闻折柳笑起来时那股暖洋洋的劲头不同，他笑起来的模样宛如一名背着长琴的浪子，随时等候拨弄少女的春心：“你哥确实没看过剧情线，但这里本来就是最先开放测试的第一个世界，你哥这个地位和身份，能知道的消息不要太多，随意组合猜一猜不就出来了？”
看他这个样子，闻折柳眯着眼睛，心里面痒痒的，牙也痒痒的，简直想拿小皮鞭轻轻揍这头野豹子几下，他这么想着，甫一抬手，便被贺钦捉住了手腕，往自己怀里一带。
“胆子大了，嗯？”贺钦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在闻折柳后颈一捏，“还想捶你哥？”
这一下直捏得闻折柳头皮发麻，过电般的红晕从耳根顺着脖颈往下渗，连着尾椎骨那片都是酥软的，他面热耳赤，挣扎不得，只好结结巴巴地小声叫道：“别闹了哥，快放开！”
贺钦意外地挑起眉梢，还想再按着小孩儿揉两把，这时候，在外头听见动静的杜子君心生疑窦，不由转头从半掩的门口瞟了一眼——
杜子君：“……”
贺钦：“……”
发现不对劲回头看的闻折柳：“……”
三个人分外尴尬地打了个照面，杜子君已然被这三番五次的冲击洗礼得立地成佛，她慈祥又释然地摇头一笑，拈烟如拈花，吐出一口烟气，腾云驾雾，飘然离去了。
闻折柳：“……哈、哈哈，又是杜小姐啊。”
贺钦低低地笑了一声，“杜小姐？我觉得，你更应该叫他杜先生。”
闻折柳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面对闻折柳，贺钦总有使不完的耐心，“你应该叫他杜先生，如果我没猜错，他应该是个男人。”
“什么？！”
贺钦无奈地道：“坐姿、谈吐，还有他抽烟的姿势，走路的体态……你没有看出什么违和的地方吗？”
闻折柳三观被震得稀碎，他目瞪口呆了好一会，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可是她……不，恐怖谷这种和现实百分百对接的地方，怎么可能出现这种BUG？”
贺钦也不勉强他相信，只是将手里的书递给他，说：“那就别管他是小姐还是先生了，先看看这个。”
闻折柳一低头，看见贺钦方才拿的那本《小镇遗事记载》。
这本薄薄的书看起来有点年头了，封皮上用碳素墨水手绘了一张小镇的俯瞰图，其中标着作者的名字：亚伯神父。
“一位神职人员写的。”于是闻折柳赶紧抛开刚才那个太过掉san的问题，接过贺钦为他翻开的一页细看。
与其说这是一本书，倒不如说这是一本神父的日记，上面除了他每天的日常生活，就是在一处名为阿灵敦的小镇上发生的一些完全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的琐事，闻折柳脑子转的快，看书也快，他详细且快速的浏览了十来页，忽然发现了一个要害之处。
在神父的记叙里，他详细描述了数位因为在城中失业而回到小镇上的流窜青年，他们组成了镇上的卫队主力，成日里游手好闲，以偷鸡摸狗和欺凌妇女为乐，其中的一个更是治安官的侄子。
“神父生活在玛丽安以前生活过的小镇，阿灵敦。”他若有所思，继续往下阅读。
这么想虽然不太好，但自从神父写到那些流氓无赖以后，行文的内容不仅丰富了许多，可读性也更强了。
“……这些渎神的罪犯未曾受到应有的惩罚，甚至还手握武器与随意处罚百姓的权力，于是行径也越发猖狂起来，竟敢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镇上称作帝王。他们伤害无辜，在丰收的第一个月轮流玷污了一位名叫瑟蕾莎的……年幼的忠贞信女……”
他愣了半天，眉头几乎拧成一个疙瘩。
瑟蕾莎？神父提到的女孩为什么与圣修女同名，这是巧合吗？
“接着往下看。”贺钦说。
于是闻折柳接着念道：“……到了第二个月，他们变本加厉，除了被他们骚扰过的良家女子，还残忍地侵害了一个母亲的女儿，一个悲苦的家庭，几个伤心欲绝的亲属——他们的所作所为越发猖狂，但我在此地的任期已到，如果有机会，我会再回来，为此地的民众布道福音……哈，什么啊，这个神父居然自己先跑路了？”
接下来的内容，尽是神父在其他地方的所见所闻，闻折柳不乐意看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他匆匆后翻，终于翻到了小镇的结局。
“……几个月后，我又回到了这里。”他仔细读着最后的两段话，“上帝啊，这座小镇几乎完全荒废了，那些罪人已经死了，连尸体都不知所踪，镇上还到处蒙盖着死亡与疫病的阴影。治安官的府邸破败了，残缺的遗躯淤堵在穿流过小镇的溪水上游，鲜血则染红了剩下的部分。这是神的惩罚到来，还是魔鬼在人间作恶的后果？
无论如何，我最终远远离开了这里，并发誓再也不会回来。而此镇发生的谜团亦将深深埋进我的心里，直至我永久长眠在黑暗的大地之下。”
这本书完了。
闻折柳合上它，思索了一下，总结道：“就是说，镇上原来有几个无恶不作的流氓，后来凭借其中一个的关系当了镇子里的卫兵，然后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后来却遭了报应，被人屠镇了？”
他又拿出先前默写出歌谣的纸张，端详道：“这么看来，‘我的母亲寄给我一些酵母’中的‘我’，指的应该就是受害人，而那些‘让我恐惧的年轻男子’，指的就是小镇上的独裁者了。”
“一个与世隔绝的环境，一群手握武器，无人监管的士兵，”贺钦说，“会发生什么事，不用猜都能知道。”
“不过，玛丽安倒是从未提及这场屠杀，也没有说她为什么搬来了这里，这是非常可疑的。”
闻折柳眉头微皱，这时，他在按理来说是结尾落款的地方看见一团墨渍，他用指甲刮了刮，纳闷道：“这里应该有写完的日期时间吧，怎么被弄脏了？”
贺钦抽过来瞧了瞧，道：“先出去交换一下信息，有什么事可以晚饭的时候问玛丽安。”
两人于是走出书房，跟众人在餐桌前汇合。

第16章 忧郁歌（十六）
房间外，穆托他们早就在桌边等候了。
“怎么样，找到了什么有用的信息吗？”贺钦拉开椅子，先让闻折柳坐下，自己则坐在一侧，以手臂圈着椅背。
高星汉答道：“找到是找到了，但不知道有没有用。”
周清在打理着自己马尾辫的末梢，在旁边另起话头道：“找着啦，我们这次可是找到了很重要的线索哦！”
闻折柳左右看了看，心里已经分明，经过昨晚的事，这区区十来个人就已经分裂出了好几个小团体：穆托、周清和周遥是一拨；高星汉、白昊、熊林跟柯文彦是一拨；自己和贺钦又是一拨；杜子君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交好，他……呃，她暂且也算一拨……
他数着数着，忽然发现有点不对。
好像……少了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仔细扫视一圈，这才在角落里发现一个低着头不说话的男孩。
这个人……啊，他之前在队伍里说过话吗，自己为什么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等等，话说他长什么样来着……
闻折柳冥思苦想了半天，忽然就震惊了。
他本身就是个非常擅于关联记忆的人，高中时的同班同学一共有36个，他只要听过一遍自我介绍，就绝对不会忘记他们各自的性格特征和爱好特长，可刚才他想了很久，居然想不起来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男孩有什么值得人记住的地方，哪怕一个都没有！如果这个男孩不是什么非人生物，那他的存在感未免也太低了一点吧！
这是什么EX级的气息遮断技能……男版赤●灯里还是奇●世代的幻之第六人啊！
仿佛听见了他内心的激烈吐槽，贺钦疑惑地转过头来，问道：“怎么了？”
闻折柳嘴角抽搐，低声问：“哥，你……你认识那边坐在角落里的人吗？”
这时候，那个男孩子还在无知无觉地垂着头，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着什么。
贺钦抬起眼睛，漫不经心地道：“角落里？角落里哪有什么……”
“人”字还没说完，他的瞳孔就轻微缩了一下。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地说：“假如不是修改了数据，那证明他本身的存在感就是这么低……”
“他叫谢……谢什么，我只记得他姓谢了！”闻折柳痛苦地按着太阳穴，感觉自己的记忆一片空白，就像谁强行抹去了一样，“这家伙真是逆天了……要不是我刚才数人的时候发现他，估计到了通关我们都不知道有这个人啊！”
那厢，穆托礼貌性发问道：“你们找到了什么线索？”
柯文彦笑了笑，举起手里一个纸袋，语气略带自满地说：“我们发现了怪物的真正起源，还有它们生前的身份。”
此言一出，余下的人都精神一振，转头望着他，闻折柳也顾不得存在感老兄的事了，急忙专心致志地竖起耳朵。
无眼怪物的来源与出身，也是破解谜题、还原真相的关键一环，倘若他们这一拨人真找出了这些，通关岂不是轻而易举？
这下，就连一直和他们有矛盾的周氏兄妹也停下交谈，静静等待柯文彦的讲解。
乍然受到大家的关注，柯文彦还是很得意的，他顿了一下，开口道：“我想，大家都去一楼的书房转过一圈了吧？你们有发现里面关于小镇的书籍描述吗？”
他既然卖了个关子，闻折柳也就好心接话道：“嗯，发现了。有本书详细记载了小镇发生的怪事，主要说镇上的卫队无恶不作，后来全被人杀了，连尸体都一块消失了，镇上的人也没了大半。小镇从此荒废，至今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没错，就是这样。”柯文彦肯定地一点头，“再加上玛丽安之前告诉我们的故事，所以，怪物的由来，一定和镇上发生的事大有渊源！”
贺钦转着手里的炭笔，抽过一张空白的纸垫在手腕下面，笑着说：“请继续。”
“首先，让我们关注一下那些流氓的所作所为。”柯文彦说，“这帮恶棍好像很喜欢欺凌女子——尤其是那种未婚的少女。他们曾经犯下两起重罪，一起是他们对一位教会的信女犯下的，一起是对农夫的女儿犯下的。”
“这其中，那位教会的信女没有生命危险，而另一位出去打水的农夫女儿，却硬生生地被他们折磨死了……”柯文彦的神情有几分阴郁，“可事发后，这群人却依然逍遥法外，丝毫没有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任何愧疚！这种情况下，镇民怎么可能不怨恨他们呢？”
他的语气笃定，煽动性很强，等他说完，穆托便说：“你的意思是，是愤怒的小镇居民联合起来，为那两个姑娘报仇，杀害的那帮流氓？”
“非也非也，”柯文彦摇摇食指，“这帮人都是卫兵，很有势力，其中一个更是治安官的亲属，我想，这个时代的平民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对抗统治阶级吧？而且你们不要忘了，除了那群流氓，小镇上还死了不少人，如果是镇民联合，又怎么会多出那些死人？”
“……万一是镇民和那些流氓械斗时产生的伤亡呢？”周清幽幽吐槽，“你也说了，那些流氓都是卫兵，卫兵怎么可能没有武器？”
闻折柳注意到，柯文彦的发言犹在继续，贺钦手中欲做记录的笔杆却已是越垂越低，等他说完这段话，贺钦干脆放下笔，将白纸徐徐往前推了一段距离。
他莫名有点想笑，但最终只是轻咳了一声。
柯文彦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没有理会周清，继续说：“——直到我们发现了这个。”
他从纸袋里小心掏出一卷羊皮纸，给在座的众人依次传看。
拿到贺钦手里后，他和闻折柳展开细瞧，只见上面用赤褐色的颜料有规律地画着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这颜料的成分是不是血，光看着就觉腥腻扑鼻。
一张看不出什么，等闻折柳将两三张拼到一起时，才发现这似乎是个巨大圆形阵法的残片，上面密密麻麻，全都是充满怨恨之意的语句和期盼死亡的祈祷。
柯文彦坐下了，高星汉接着站起来道：“这些都是我在三楼阁楼发现的，我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奥秘。”
周氏兄妹与穆托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但很快便将疑惑隐没在波澜不惊的神色下。
“哦。”贺钦垂着眼睛，眼尾上挑的弧度锋利而慵懒，他在桌子底下捏住闻折柳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光滑的指甲边缘，闻折柳觉得他已经有点兴致缺缺了，“那是什么奥秘，可以告诉我们吗？”
高星汉听不出贺钦话语中的讽刺意味，他郑重其事地说道：“我认为，那些无眼的怪物就是被害人的家属变的。”
结论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闻折柳思索着，认真地询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要认识到，超自然事件是完全可以在这个世界发生的，既然已经有了无眼怪，为什么不可以有真实的魔法？”高星汉娓娓而谈，“所以我对大家提出一个猜想，你们可以听听看我讲的有没有道理。”
他说：“正如柯文彦说的，这个时代的民众还没有反抗统治阶级的勇气，即便有女孩被奸杀，即便他们十分愤怒，可也不太敢和卫兵队对着干。唯一真正起了杀心的，只有受害人的家属，所以……”
“所以他们就找来了这些魔法阵一样的东西，把自己变成了……无眼怪？”穆托迟疑道，“你是这个意思吗？”
“对，”高星汉肯定，“我就是这个意思。据我推测，那些受害人的家属集合起来，不知通过什么方式找到了这些魔法阵，他们在上面写满了自己想要复仇的心愿，或许是魔法反噬，或许这就是它本来的效果，总之，他们全都变成了恐怖但是力大无穷的怪物，用自己的方式报了仇。”
周遥突然发问：“那小镇上死去的无辜平民呢？他们和怪物生前无冤无仇，怪物为什么要杀他们？”
高星汉的神情颇为讥讽，他笑了笑：“人本来就是复杂的生物，死去的镇民不是直接造成少女悲剧的刽子手，可在这种封闭落后的时代，受害者有罪论，质疑受害者和她们的家庭之类的话，想必那些人生前也说得不少吧。”
他环顾四周，看着大家脸上各异的思考神色，补充道：“当然，我也就是提供一种猜测，大家要是有不同的意见可以跟我说。”
贺钦轻敲桌面，慢条斯理地说：“高先生的推测不无道理，只是我有一点想请教您。”
高星汉不敢怠慢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急忙道：“请讲。”
“玛丽安在这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您有想法吗？”贺钦问。
高星汉踌躇了一下，闻折柳看得出来，他在回答这个问题时很谨慎：“我觉得，她应该是作为记录者，抑或是旁观者而存在的吧。”
贺钦似笑非笑地盯着炭笔尖端，忽然又抛出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
“高先生在现实生活中是做什么工作的？”
见高星汉表现出明显的不知所措，贺钦又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您说话做事都很有条理，如果能回到现实世界，会考虑去N公司任职吗？”
高星汉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啊，抱歉，因为家里已经有人在新星公司的一个分部任职了，而且我还蛮喜欢我现在这份工作的，所以……”
“没事，不勉强。”贺钦态度随和，就像在跟一位普通朋友亲切寒暄，“看高先生的谈吐很有涵养，想必也是家境不俗，前程锦绣。对了，您的家人是不是也来这里了？真让人担心啊。”
“……啊？”高星汉一愣，仿佛没反应过来贺钦问了个什么。
贺钦有些诧异，他指着手腕，说：“N公司不是会给员工免费发放恐怖谷的准入资格吗？作为区分，员工角色的手腕上会有一个条形码标识，我现在是道具状态，所以手上没有，我看您手上也没有，想来您用的应该是自己抽到的准入资格，那您家的亲人是不是……”
高星汉恍然大悟：“原来您是说这个！”
随即眉眼低落，叹气道：“对，我真的很担心家里人，所以一直想要加快速度破解谜题，说不定我们还能在下一个世界遇上……”
贺钦定定看着他，安慰道：“我想，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他忽然在桌子底下握住了闻折柳的手掌。
他的手指修如梅骨，关节分明，肌肤的温度微凉，这一下让闻折柳骤然僵直了后背，但他随即便在闻折柳的掌心清晰地划了两个字。
“内鬼”。
高星汉是那个内鬼？！
闻折柳心下一惊，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样子。在他们谈话的这段时间，穆托一方也整理好了他们搜集到的证据，周清同样拿着一个纸袋站起来，就在此时，贺钦忽然扬声道：“等一下，周小姐。”
周清不解地望向他：“……怎么了吗？”
贺钦懒洋洋地笑了笑：“在你发言之前，我想问一下诸位，你们是不是还忘了一位队友？”
闻折柳明白贺钦想干什么了，他既然已经认出内鬼里起码有一个高星汉，那就不会让他听见更多玩家搜寻来的证据发言——哪怕周清的团队也有内鬼的嫌疑，这时候，把大家的注意力转到那个之前存在感近乎为零的男孩子身上，虽然有点卖队友的感觉，但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
坐在角落里的男孩慌忙抬头，用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上的平平无奇的眼神将众人看了一圈，他似乎也知道贺钦在说自己，慌忙举手，用听过就会立刻被人遗忘的平平无奇的声音道：“那个……轮、轮到我了吗？”
众人：“………………”
周清茫然道：“谁在说话？”
过了半晌，她终于反应过来：“你谁啊！为毛有个不认识的人在队伍里面！”
周遥推了推眼镜，满脸不可置信地凝视了他半天，最终喃喃道：“……这孩子，真是个当刺客的好苗子……”
穆托摸着后脑勺，疑惑道：“是了，我也突然想起来，我那屋子本来应该是两个人住，可我晚上睡的时候总感觉少一个，原来是你吗？”
白昊也忍不住扭曲着脸吐槽：“你的存在感……不，与其说是存在感，倒不如说是空气感还比较贴切……”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位一直被人忽视的队友身上，贺钦面不改色地领着闻折柳站起来，朝厨房的方向走去，路过杜子君身边时，用巧劲弹了个纸团在她的裙子上。
杜子君：“？”
她回头一看，刚好看见闻折柳主动握住贺钦的手，在他掌心上暧昧地画了个圈。
杜子君的脸孔登时扭曲了：“……”
够了吧！有完没完！自己是触发了什么被动技，在转头瞬间必会看见两个男的秀恩爱吗？！
但事实上，闻折柳只是学着贺钦先前的样子，在他掌心里画了个问号罢了。
因为他实在很好奇，贺钦究竟是怎么发现高星汉的内鬼身份的。
两人离喧闹的众人已经有一段距离了，贺钦不再掩饰，而是在他耳边道：“我诈了他一下。”
“是说到去N公司任职的时候吗？”闻折柳脑子转得飞快。
“嗯。”贺钦含笑点头，“我说了一件与事实完全相反的事，为了保证公平，这次恐怖谷的准入资格是不会对集团员工免费发放的，当然，如果他们有需要，也可以用超过市场价格的三倍价钱来内部购买。而且，在统一渠道下，员工的手上也根本不会出现条形码标识。”
“所以他在撒谎，他家人根本没有在N公司任职……说不定他根本就没有这个家人。”闻折柳皱起眉头，“他为什么要骗人？这完全说不通。”
贺钦悠闲地靠在灶台上，等待杜子君过来，“谁知道呢？不管是口不择言，还是为了彻底拒绝我的邀请，既然他主动撞到枪口上了，能用一个小谎言诈出一个有很大嫌疑的人，还是值得的。”
说话间，杜子君已经走到了厨房，她虽然看不惯两人之间gay里gay气的氛围，可还是觉得贺钦不会因为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冒然找她。
“什么事？”她夹着烟，习惯性地叉开腿站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纤细身躯对比产生的反差感，闻折柳总觉得她这副姿态比外边几个男的加起来都爷们。
“我们的时间不太多，所以我还是直截了当地跟您说吧，”贺钦勾起唇角，淡定地吐出三个字，“杜先生。”
杜子君不耐烦的神情一下子凝固在脸上，她的眼睫颤抖起来，瞪着贺钦的目光活像瞪着一头活鬼。
“你……！”她咬牙迸出一个字，又匆匆压低了声音，“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闻折柳站在一边，听见这位杜小姐近乎承认般的质问，他内心坚固牢靠的三观仿佛也随之坠地，发出清脆的破碎之声……
她居然……真的是个男人！！

第17章 忧郁歌（十七）
“你……”闻折柳睁大双眼，反复上下打量着杜子君的外观，无论是乌黑及腰的长发，苍白细腻的皮肤，还是纤细柔软的体型……难道她、他是做过手术的人？
“是道具吧？”贺钦回答了闻折柳内心的疑问，“而且，能达到这种效果的道具，起码也在B 级以上了，杜先生真是有钱。”
只是很可惜，他现在的夸奖可不是杜子君想听的。
见遮掩也没用了，杜子君索性冷笑一声：“对，的确是道具，而且是B 级道具【娘溺泉水】……当时我只是为了好玩，所以尝试使用了一下，没想到进了这个该死的恐怖谷，道具原本遇热水即可解除的特性也没有了，所以，我只好顶着这副女人的身体直到现在。”
他这段经历真可谓乌龙，闻折柳听着，震惊的心情也逐渐被同情所取代，他说：“杜……杜先生现在的状态，只要通关恐怖谷，应该就可以解决了吧？”
杜子君冷笑了一声：“好了，叫我杜小姐就行了，依着现在队伍里的状态，我可不想引起他们的注意。”
闻折柳听出他话里有话，于是问：“你也看出团队里有内鬼了？”
贺钦接道：“想来是杜小姐的道具起了作用。”
杜子君便从包裹里掏出他最开始抽到了望远镜，给两人看了一眼。
【道具名称：真视的望远镜】
【等级：C】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1个小时】
【攻击力：无】
【效果：发动该道具，即可看见一个目标褪去伪装的真实状态。
限制使用次数：5次
目前使用状态：3次】
【装备等级：5】
【道具介绍：想用它看到隔壁大厦女邻居的脱衣秀？你做梦！呃，不过，你还可以用它干点别的，我是说，例如追求真相什么的。】
闻折柳有点吃惊，他没有想到，这个世界的时间线才进行到第二日，杜子君就把使用次数用去了大半。
“我猜，这三次中应该有一次是对着我来的吧？”贺钦笑道，“看来是无功而返了。”
杜子君目光阴沉，道：“没错，你倒很有自知之明。”
“那剩下两次是……你看了同队的玩家？”闻折柳不解。
“不，我看了系统。”杜子君道。
这一下，连贺钦也有点意外了：“系统？”
“第一次，我为了测验道具的用法，于是用它对准了系统，出人意料的，我看见了系统设置的通关奖励。”杜子君淡淡道，“虽然我只看见了冠以奖励之名的一堆数据，但是，这也足够了。”
杜子君行事的古怪大胆之处，闻折柳算是见识到了，试问有哪个正常人会在拿到道具的第一时间去看自己的系统，还为此白白浪费一次机会的？
“别那么看着我，小子，”杜子君又开始抽烟了，“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花费这一次机会，我觉得完全值得。”
“那你第二次又用在哪了？”贺钦问道。
“第二次，我还是用在系统身上。”杜子君吐出一口烟雾，目光锋利冷静，“只不过，是在卢海林芳菲死后的系统身上。”
闻折柳眼睛一亮：“你再一次看了通关奖励！”
“不错，”杜子君道，“系统提示完所谓的逃生模式和求胜模式之后，我就用道具再一次看了通关奖励。”
“——没有变化。”他冷笑道，“卢林二人的死按理来说应该开启了队伍的求胜模式，然而，本该如系统提示所说，变得更加丰厚的奖励，却根本就没有增加，我们依然在逃生模式里。”
他加重了后几个字的语气，等待着面前两个人的惊讶表现，可他注定要失望了，闻折柳满脸凝重，转头对贺钦道：“看来，我们那天的猜想，的确是对的。”
“啊，”贺钦淡淡地道，“卢海和林芳菲的死，果然有问题啊。”
“凡事先问理由——”闻折柳心念电转，“系统这么做的理由，无论怎么想，都是为了蒙骗普通玩家，利用一个莫须有的求胜模式挑拨离间吧？再仔细想想，如果昨天晚上我们不在这里，周遥和穆托出去巡夜，杜先生被鬼打墙挡在楼下……剩下的人不是内鬼，就是根本没有足够的实力挡下那个前来偷袭的无眼怪的人，周清的结局必死无疑，她一死，团队立刻就会四分五裂、人人自危了。”
贺钦道：“一盘散沙永远是最好逐个击破的，这个世界的Boss真可谓处心积虑，把人性摸得透透的了。”
杜子君已经在旁边听愣了，他咬着烟，将两个人左右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道：“那么……你们是怎么排除我的内鬼身份的？”
闻折柳的笑容爽朗干净，朝他露出洁白的牙齿：“因为你的身份特殊啊！娘溺泉水的功效在现在的恐怖谷是永久性的，恐怕就连那个未知的boss都没办法看破你的真实身份，更别说选你做内鬼了；至于周清，她和周遥等于是一体的，如果她是内鬼，那昨晚的无眼怪就不会选择她作为突破口，周遥同理。剩下的人嘛……卢林退场，高星汉那一圈的人都很有嫌疑，那个存在感几乎为零的少年就不用说了，他要么百分百是清白的，要么百分百是内鬼，穆托也不能摆脱嫌疑……”
他快速而清晰地将所有人数了一圈，最后总结道：“现在能确定的人只有五个，你，我和哥，周清周遥兄妹，没了，所以一定不能让高星汉那一圈人听见周清他们搜索到的证据，他们知道的越少越好。”
杜子君在脑海里捋完了这些信息，脸色有点不好看了，他啐道：“明明都是人，还搞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或许，我们有我们的通关条件，间谍玩家有间谍玩家的通关条件吧。”闻折柳无奈一笑，“圣修女不就盼着我们自相残杀吗。”
杜子君点点头：“行……那哥几个就算通过气了，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贺钦忽然道：“晚饭的时间要到了，该叫玛丽安下来了。”
杜子君笑了笑，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出了厨房门。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闻折柳冷静道：“我现在还想知道一件事，就是那位存在感老兄，他手上究竟握着什么道具？”
“嘘，”贺钦竖起一根手指，将其轻按在闻折柳的嘴唇上，眼眸中旋转的波光醉如醇酒，“去吃晚饭吧，你想的事情已经太多了，缓一缓。今天的晚餐据说有奶油口蘑汤，喜欢吗？”
闻折柳的喉结动了动，热气熏上他的脸颊，他又有点不太敢看贺钦了。
“还、还行……”
贺钦牵起他的手，就像牵着一个比他小许多的小朋友——实际上，他只比闻折柳大五岁，“那就走吧，队友拖延的时间够多了，该我们替换他了。”
——
玩家们的信息交流会被开饭的声音搅黄了，无论身处什么时空，热腾腾的饭菜对人类的吸引力总是最大的。柯文彦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对杜子君叫来玛丽安这一举动颇有微词，但当他看见香气扑鼻的奶油口蘑汤上桌，玩家们眼中闪烁出的期盼的光芒时，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只得沉默着拿起汤匙。
闻折柳的父母都是西北人，但他对这种鲜甜的口味也接受良好，见他喜欢，贺钦将他那份推到两人中间，温声道：“慢慢吃，别着急，还有。”
一顿饭的时间就在餐具碰撞和吞咽咀嚼声中过去，饭后，玛丽安正想推开凳子站起来，周清突然叫住了她：“对了，玛丽安小姐，我想问一下，您是什么时候搬来这里的啊？”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玛丽安疑惑不解地反问道。
周清慌忙辩解：“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栋房子似乎有点年头了，所以一时好奇……”
“啊，也没什么关系。”玛丽安宽容地笑了笑，“这栋房子是我堂叔的，他是个绅士，但却无儿无女，只有我这么一个远房亲戚，在他过世后，这栋房子本来要归教会所有，是我花钱再重新买回来，然后又重新翻修过的。”
周遥在旁边适时恭维了一句：“这么说来，壁炉上悬挂的就是您家的家徽了？真是个气派的大家族啊。”
他说的家徽是房间里随处可见的图案，一只衔着金麦穗的老鹰。不仅壁炉上有，楼梯的扶手上也雕刻着它，书房的书桌上亦立着它，就连已经模糊的地毯花纹，也隐隐约约可以看出它的影子。
玛丽安停顿了一下，片刻后，她微一颔首：“感谢您的夸奖。”
周清抿住嘴唇，把汤匙一下扔进空碗里，显出心烦意乱的模样来，穆托也垂下头，将原本就很整齐的餐巾重新叠了一次，只有周遥面色如常，目送着玛丽安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闻折柳敏感地察觉出了什么，但现在，巡夜的时间已经要到了。
“为了避免矛盾，巡夜的成员就按人头分配吧。”穆托沉沉开口，“周清是主动要求要去的，剩下的人，抓阄还是抽签？”
手边就有现成的纸，还是抓阄比较方便，由于穆托和周遥已经在第一天晚上出去过了，于是他们自动退出抓阄，剩下的人里，闻折柳和贺钦、熊林、白昊、柯文彦，以及那位存在感老兄抓到了今晚的巡夜名额。
“真倒霉……”白昊一边咕哝着，一边去三楼的储物间拿火把。
闻折柳友善地问存在感老兄：“那个，我之前忘记了你的名字，你能再告诉我一次吗？”
存在感老兄站在窗前，他的皮肤本来也是很白的，按理来说应该被黑漆漆的窗口衬托得更加显眼才对，可闻折柳一眼扫过去，却硬是没看着他，他就像一团透明的墨水，悄无声息地洇在了空气里。
“我叫谢源源，源源不断的源源，”谢源源道，还好心地加了个成语帮助闻折柳记忆，“记不住也没关系，我早就习惯了。”
“不，谢源源是吧，我记住了。”闻折柳坚定地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几遍，“下次不会忘了！”
贺钦从后面走来，他刚刚交待过杜子君，让他注意一下，不要让内鬼和周清周遥他们私下接触，一切等今晚过去再说。
白昊拿来了火把，给每个人都分了一支，穆托在一旁叮嘱道：“只要有危险，就立即挥动火把，尽量在原地转圈，不要让怪物发现破绽。”
闻折柳拿着火把，忽然闻见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那味道似乎是玫瑰，又不比真正的玫瑰清馨甜蜜，反而带了一点温吞俗气的廉价粉气，就像在余香尚存的干花上抹了一层死白面，说不上刺鼻，但也绝对不好闻。
“这是……”他皱起眉头，找来找去，最后才发现，那是火把上缠的油布的味道。
奇了怪了，油布哪里来的这么大脂粉气……
他还想再嗅几下，白昊已经打开房门，对余下的人喊道：“喂，快走吧！”
闻折柳无法，只得学着众人的样子点燃火把，和贺钦走在后头。
油布熊熊燃烧，那股诡异的香味也随之愈发浓郁，闻得人头昏脑胀，白昊回头说：“三楼的储物间堆着好多杂物，可能有什么香水不小心沾到火把了，才染上这股味道的。”
“这也太难闻了……”周清捂住鼻子道。
贺钦和闻折柳并肩走着，他只是偶尔提醒闻折柳注意脚下的路，也不多话。
几个人顺着林间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子夜露水沁凉，微风刺骨，吹得火光也是晃晃悠悠，这时，走在最前面的熊林忽然道：“等等，有痕迹！”
闻折柳和贺钦上前一看，唯见泥泞的地面上划过一大片拖拽的痕迹，伴随着被压得东倒西歪的草叶一路延长，最后消失在黑洞洞的密林间。
“……要过去看看吗？”柯文彦迟疑道。
白昊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算了吧，这明显就是无眼怪爬过的痕迹好不好！恐怖片里的人是怎么死的，还不是因为好奇心太强盛！”
周清冷笑一声：“但你不要忘了，开启下一阶段主线任务的钥匙很可能就在怪物身上，这时候不去找，什么时候再有机会？”
闻折柳有些意外，关键时刻，这个姑娘表现出来的勇气和斩钉截铁的决心反倒比几个大男人还强一点，他笑着赞同：“周小姐说得没错，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抓住机会。”
“可是……”
贺钦站在闻折柳身后，一手握火把，一手提柴刀，深邃的轮廓在火光下显现出一种阴狠的冷酷，他轻笑着下令道：“现在就出发。”
几个男性玩家咽了咽唾沫，虽然心有不甘，但还真不好违抗贺钦的命令，只得不情愿地朝着拖痕的方向前进。

第18章 忧郁歌（十八）
越是往前走，丛林中湿冷的空气就越难闻，无眼怪身上那股粘腻腐臭的气味和火把上诡异的香气混在一起，闻得人简直欲仙欲死，白眼直翻。
“不行了……”周清捂住口鼻，小声道，“我要吐了……”
闻折柳小声安慰她：“再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贺钦在身后提醒道：“把火把的光压一压，当心被它们发现。”
熊林忽然建议：“用我的道具吧，虽然不知道效果怎么样，但好歹有遮蔽的功能。”
说着，他就从包裹里掏出自己的道具，【野餐时间到】。
【道具名称：野餐时间到】
【等级：D 】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1个小时】
【攻击力：无】
【效果：使用该道具时，玩家周围会形成一个半径约两米的力场，在该力场的作用下，区域内可被观测到的生物活动幅度都将得到40%左右的削弱，持续时间为15分钟。】
【装备等级：5】
【道具介绍：野餐时间到，盖上这张毯子，让我们一起在森林里梦游吧！】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能够削弱气息、降低玩家存在感的道具，虽然队伍里已经有一个不用降都注意不到的人，但剩余玩家还是很需要的。
“太谢谢了！”闻折柳感激道。于是他们均匀地分散开来，各自撑着毯子的一部分前进，好在【野餐时间到】的厚度十分轻薄，重量也不大，走起路来不至于吃力。
林风寒凉，一阵阵地将那股恶臭的气味往他们这里送，当恶臭指数达到最高时，眼前密布的枝叶也豁然开朗，像众人露出下方盆地一般的巨大凹陷处。
借着微弱的火光，闻折柳数出那下面伏着整六只身形硕大的无眼怪，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此起彼伏地发出类似笑声般的断断续续的吼声。
——怪物的巢穴。
“算了吧哥……”闻折柳满身冷汗，“这六只万一扑上来，我们可就一块凉了啊……”
“不急，再看看。”贺钦身体微伏，冷静地说道。
玩家们等待片刻，就见那些怪物分散开来，各自爬进丛林中不见了，原地只余两只无眼怪左右探看，似乎是在巡逻的样子。
“怎么回事？”白昊惊讶，“怎么走了四只？”
“要么是去觅食了，要么就去小屋那了。”闻折柳从容分析，“但就算只剩两只，我们也不能大意啊。”
贺钦在后面为闻折柳举着火把，似乎是在思考要怎么把怪物身上的关键物品拿过来，熊林忽然低声叫道：“喂，闻笛，你看那边！”
“什么？”闻折柳以为他发现了什么，急忙凑过去看，电光火石之间，熊林却猝然大喊一声，从身后将闻折柳狠狠搡了一把！
四周万籁俱寂，他这一声简直震耳欲聋，炸得空气都在颤，【野餐时间到】只能削弱生物活动40%的幅度，根本遮不住这一下。怪物闪电般转头，朝闻折柳的方向发出领地被入侵的愤怒咆哮，而后就如炮弹一样冲他飙射过来！
熊林——他必然是内鬼之一！
闻折柳浑身发凉，他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熊林推下陡峭斜坡，方今掉下去，连爬上来的机会都不会有，立即就会被扑上来的怪物秒杀，情急之下，他慌乱向后伸手，想要抓住贺钦的衣袖：“哥！”
贺钦瞳孔紧缩，他在熊林推搡的瞬间就抡起火把，毫不留情地往其脸上狠戾地猛捶一记，炽热的火焰连着他的手劲，生生将熊林的半张脸抽成焦糊的血肉横飞状，熊林尚在放声惨叫，他已即刻回身，疾速探出的手臂几乎快成残影，一把就牢牢拽住了闻折柳仓皇挥舞的手，“我在，别怕！”
闻折柳惊魂未定，发现玩家的两只无眼怪此刻也很快狂奔到了距离他们触手可及的地方，沉重身躯撞得他脚下的地面都在颤，眼看怪物张开血盆大口，长舌向他狂甩过来，闻折柳吊在贺钦手上，握紧撬棍，刹那间用全力抡圆了胳膊，狠狠一棍干下去：“给我滚！！！”
一声金属与硬骨相击的巨响，这一下正中无眼怪的头颅。鲜血横流，从撬棍反弹上来的力度当即震裂了闻折柳的虎口，怪物亦嘶鸣一声，被打得身体后仰，从斜坡上翻滚着摔落！
“上来！”贺钦手臂发力，将闻折柳揽在自己怀里，刚才那一下虽然效果斐然，但同时在瞬间燃空了闻折柳82%的体力值，撬棍也差点被他打折。
眼下只暂时击退了一只怪物，另一只怪物立刻紧接着从旁边扑过来，血舌冲玩家们扫出刺耳的破空声。贺钦余怒未消，浑如一只被气得发狂的野豹，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咆哮，他放下闻折柳，一把抓起还在翻滚呼嚎的熊林，声音沙哑，笑容狞烈：“既然这么想死，那我成全你啊。”
熊林尚来不及反抗，贺钦便把他单手提起，甩向怪物的血舌，与此同时，他手中的柴刀亦去势如电，一前一后，霎时便将熊林穿得透心凉！
贺钦砉然抽刀，血光四溅，肠肚流淌，同时激发了怪物的凶性，但它的舌头上还穿着一个嗬嗬残喘的熊林，不愿就这样把食物抛下，于是转而伸爪去抓眼前鲜活的猎物。贺钦冷笑一声，柴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特性立时发动，他手起刀落，毫不含糊地劈开了怪物的一根长指，硬是将其连根斩断了！
怪物痛嘶一声，那截断指打着旋飞落在草丛里，闻折柳已然从地上撑起来，一火把砸到了怪物的面门中央，“拿火把，现在就撤！”
异变徒生，剩下的玩家犹在震惊之中。从熊林大吼一声，吸引无眼怪的注意，暗算闻折柳，再到闻折柳打退怪物，贺钦暴起杀人，再到无眼怪的手指被斩断，闻折柳出声惊醒他们……这一切全都发生得太快，仅在分秒间，事态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
众人顾不得许多，他们一边面朝怪物后退，一边毫无章法地挥舞着火把，这里已经不能久留了。
不过，即便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闻折柳依旧留心到，在火把靠近怪物的瞬间，它居然慌忙后退了几步，显出一副畏惧的样子。
“哥，我没事！快走吧！”
混乱中，贺钦不再犹豫，他飞速后撤，不管此时一息尚存的熊林，而是干脆利落地抱起闻折柳，沿着他们来时的路线奔跑。
闻折柳虽然是个还在长身体的少年，但个头也接近一米八了，贺钦居然能抱着他一路狂奔，他惊惧道：“哥，你体力没事吧？！”
“起码也要跑出这里再说。”他回道。
这时候，闻折柳的火把在方才的纷争中掉落，贺钦的也不知所踪，他只能透过前方同伴举起的微弱光亮，隐约看见贺钦阴鸷狠戾的眼神。
“别生气，哥，”他低声道，“我没事，很快就好了。”
“闭嘴！”贺钦咬紧牙关，“回去了再跟你算账。”
这是闻折柳第一次被他凶，他觉得好委屈，但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已经够离奇曲折了，他不想现在跟贺钦谈论什么，这样只会加快他体力的消耗速度。
一行人逃得气喘吁吁，分外狼狈，但幸运的是，他们身后的怪物居然没有追上来，或许真如玛丽安所说，是它们畏惧的火把起了作用，又或者是一具新鲜的食物拖延了它们的脚步，但无论如何，他们都逃离了今晚的险境。
看见小屋彻夜不熄的灯火近在咫尺，白昊跑不动了，他吃力地躬下腰，捂住自己的肚子，同时懊丧地把火把掷在地上，喘着粗气，想要用脚踩灭它。
“你杀了他！”他没头没脑地叫嚷起来，“你把他杀了，你这个心狠手辣的杀人犯！”
贺钦气息稍乱，他放下闻折柳，腰间挂的柴刀上还残留着斑驳的血迹，他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关于“他杀人了”这件事的余波，他漠然道：“他做的事足以让我杀他十遍，但现在我只是捅了他一刀，我够仁慈了。”
柯文彦看着贺钦，语气也有点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你……你下手太狠了，他好歹算你的同伴，你自己之前还不是说要团结，要救人，不能顺了主脑的意思，可现在怎么着，第一个破坏规矩的人就是你！”
周清和谢源源一直沉默着，没有开口。
贺钦的身份与性格注定他不会和无关紧要的人辩解太多，可闻折柳心头的火一下子就起来了，他发怒道：“你再说一遍是谁先破坏规矩的？！熊林又喊又叫，一边把怪物引过来，一边推我下去的时候，你们怎么不骂他太狠了？要是被他得逞，他可是把所有人都害了！现在这么义正言辞地反过来怪我哥，你们有没有良心啊？”
“我们知道你们有本事，”白昊沉沉道，一开口，就将他们无形中跟其余玩家划清了界限，“可要是有本事就能随意杀队友玩儿的话，那你们自己单干吧，别祸害我们普通人了，行不？”
他这种避开关键，专心胡搅蛮缠的辩论方式令闻折柳愈发火大，差点在体力值消耗过大的情况下气得头晕眼花，与此同时，周清突然道：“这不是挺好的，我觉得挺平衡。”
柯文彦震惊：“周清，你……”
周清嗤笑道：“别这么看着我，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这话可是熊林本人说的。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疯，不光想害闻笛，还想把我们都拉下水，但……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谁强谁有理咯。”
她也被吓得不轻，现在脸上都是毫无血色的苍白，然而依旧轻蔑地耸了耸肩，对柯文彦和白昊做出无所谓的样子。她身边的谢源源幽幽飘来一句：“不能在自己占优势的时候就说什么丛林法则，自己弱势了就讲大家要团结救人吧……这不是理都在你们那边了……”
盯着哑口无言的两人，贺钦终于嗤笑一声，拉起闻折柳的手，“进门了，还打算在门外吹冷风？”
房间里，穆托和周遥早已为巡夜的大家准备好了暖身体的热汤，但看见一行人满身狼狈，裹挟着一股浓浓血味地走进来，仔细数一数，还少了一个人时，两人都惊住了。
“怎么回事？”周遥心疼妹妹，急忙上去脱了她的脏外套，拿干净毯子把她裹起来，“出什么事了到底？”
柯文彦冷笑连连，不等周清回答，白昊就用嘶哑到破音的声音嚷嚷：“杀人犯杀队友了！贺钦把熊林给杀了！大家都下来评评理，看看杀人犯的真面目啊！”
“你！”闻折柳怒意上涌，差点一撬棍上去给他做个开颅手术，被贺钦按住了腿。
“没事，不要冲动。”
穆托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他放下手里的汤碗，看着贺钦：“贺钦兄弟，这是怎么回事？”
白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极有穿透力，除了睡在三楼的玛丽安，就是死人也要被他喊起来了，不一会，楼梯口便相继出现穿着睡裙的杜子君与脸色苍白的高星汉。
“出什么事了？”杜子君皱着眉问道。
“死人了？怎么又死人了？！”这是高星汉的反应。
白昊讥讽道：“当然了，仗着自己厉害就能随意残害队友，人不死也不行啊！”
闻折柳沉声说：“那你就来说说前因后果，看这件事究竟是谁的错好了。”
“熊林固然有错，可贺钦就没错了？”柯文彦抢白道，“一码归一码的事，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难道还学不会分开看问题？”
贺钦这时已经在椅子上坐下了，他擦拭着柴刀上的血迹，懒洋洋地道：“你不正面回应别人的批评，而是用批评别人作为你的回复——作为一个成年人，难道还学不会在说话的时候避免这种低级的逻辑谬误吗？”
柯文彦正欲反驳，闻折柳便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既然你们俩都觉得他有错，那我们找个既全程参与又是局外人的队友讲述好了。谢源源，你能帮我们这个忙吗？”
周清迷茫地抬头：“谢元元？谢元元是谁？”
谢源源无奈，但依旧习以为常地在角落里弱弱举手：“是我啦……”

第19章 忧郁歌（十九）
“……所以，”听完谢源源的描述，穆托浓黑的眉头紧锁，“这件事纯粹是熊林先挑起来的，虽然贺钦兄弟杀人是有点过了，可……”
闻折柳忍了又忍，才把那句“他就是内奸”的话咽下去。
“恶其始者必恶其终。”贺钦从容不迫地道，“他既然这么做了，就等于已经选择了他自己的结局，旁人又有什么好替他打抱不平的？”
杜子君点头道：“不错，就算他不死，剩下的人也被他给害了，这种人留着还有什么用，等着让他坑自己吗？”
柯文彦气得浑身发抖，他难以置信地说：“我真不敢相信你们居然还是文明社会的人，怎么了，难道只来了几天，就可以把过去几十年受的教育扔了吗？！他是条命，活生生的命啊！怎么能说杀就杀，就算他有什么罪名，难道不能把他带回来，给他一个体面的死法吗？！”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哽咽，整个人也有点濒临失控，看来，同伴被非人怪物活活吞吃的景象还是给他带去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闻折柳有点讶异，他现在已经不好确定柯文彦是否也是内鬼之一了。如果他是，那他此刻表现出来的感情波动无疑是极不正常的。他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尽量洗脱自己的嫌疑，和熊林撇清关系，以免让其他发现端倪的玩家怀疑他。
如果他不是……那现在的情况就复杂许多，也合理许多了。说他重视人权也好，说他在短短两天内就和熊林成为好朋友了也好，说他太过软弱，受不了那副残忍的景象也好，都是有正当解释的。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呼出一口气，生出了几分不应当的恻然。
“……你这话什么意思。”座椅旁边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他回头一看，是周清。
“我前天遇难的时候，有人出来帮我吗？”周清缓缓从沙发上直起腰来，直勾勾地瞪着柯文彦，乌黑晶莹的眼瞳在跳跃烛火下晦暗难明，仿佛翻腾着什么东西，“你们有想我也是个人，不该那么狼狈不堪地流着眼泪去死吗？
无人应答，柯文彦微微侧头，白昊则睁大眼睛，好像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周清勃然变色，犹如火山刹那喷发：“你们这群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只拿自己和自己的朋友当人，不光对其他人的苦难视而不见，还要给自己找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借口。但是一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就赶紧要拿大帽子去压别人，你们怎么能双标得这么彻底，怎么做到的你告诉我！！”
四周一片寂静，周遥抱住周清的身体，给她无言的安慰。
这一刻，闻折柳倏而福至心灵，周遥的话仿佛在他心中劈过一道豁亮的电光，令他一下如梦方醒！
“你们只拿自己和自己的朋友当人”……是了，换个说法，这句话完全可以理解成“你们只拿自己和自己的朋友当同类”！
一开始他还在怀疑这几个人的清白，可他们的表现不正是对内鬼具有同质性和排外性的最好说明吗？柯文彦悲愤，白昊发怒，高星汉神情死寂哀伤……不同的表现，相通的情绪，相通的眼神中痛苦的光……再加上死后没有在系统那里留下丝毫痕迹的卢海以及林芳菲，闻折柳终于在此时明白过来，这几个从游戏开始到现在都和他们日夜相伴的所谓“玩家”，既不是系统安排，也不是什么间谍，它们根本就不是人！
他们是什么，AI、鬼魂、还是无眼怪变成人后的样子？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一旁的贺钦立即察觉到他在轻微地发抖，也顾不得在这看猴戏了，急忙小心地将他带起来，对在场诸人扬声道：“我杀熊林，除了因为他要把我弟弟推下去，引来怪物之外，还有其他原因，这个原因不私人，你们也没必要现在知道，但是，最迟后天，你们应该就明白了。”
说完，他就带着闻折柳往楼上走去，路过高星汉身边的时候，他冰冷一笑，又道：“如果谁还不服气，可以直接来找我，我随时奉陪。”
周遥耸耸肩膀，不得不说，他和周清到底是兄妹，连气人的样子都一模一样：“还有事吗？没事我们先上去休息了。”
杜子君打了个哈欠，转身上楼，谢源源早就悄悄溜上去了，老好人穆托左看右看，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对余下的三人道：“早点休息，别睡得太晚了，恢复体力最重要。”
宽阔的客厅空无一人，一阵穿堂阴风不知从何处吹过，将烛台的灯火一下吹熄，黑黝黝的室内，只站着三个默不作声，仿佛鬼魂般阴冷的影子。
——
闻折柳一进房门，便难掩亢奋地对贺钦说：“我知道了，我猜出他们的身份了！”
贺钦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睁大，认真地注视着他，显然在等他说下文。
闻折柳在房间里急急转了好几圈，终于把脑子里纷乱的思绪理清了，他想了想，把贺钦按在床上坐下，自己则转过书桌下的椅子，跨坐在上面，掰着手指头对贺钦道：“首先，我们先说熊林。”
贺钦：“唔。”
“在这些人中，熊林是最没有理由害我的，因为我和他根本没有发生过摩擦，反而是和他起过争执的周清、杜子君更危险，但是他为什么选择我呢？因为我是一个关键点。”
他斟酌了一下，“准确来说，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我和你是绑在一块的。严格来看，你就是我召唤出的道具，我和你加在一起的实力又是全部人里最高的，倘若除去了我一个，你也会跟着被弹出这个世界，所以这实际上是个一石三鸟的计策：杀了我，排除你，同时废掉了真实玩家中最强的战斗力！”
“——所以，按照这个角度，熊林一定是内鬼没错。”
贺钦点点头：“继续说。”
闻折柳踌躇片刻，道：“其实我接下来的推理也没有什么根据，反而是直觉的成分比较大，如果能找到更可靠的证据，那当然最好了。”
“刚才在楼下，周清的话给我很大灵感，她说，‘你们只拿自己和自己的朋友当人’，联想到那么真情实感地在愤怒、在悲伤的几个人，我觉得这句话完全能换个词，‘你们只拿自己和自己的朋友当同类’。”
贺钦的眉梢轻轻一动，他单手撑着下巴，修长的食指在脸上点了几下：“你的意思是，他们的反应之所以如此激烈，是因为失去了他们的同类？”
“是。”闻折柳坚决地回答道，“一开始我还在奇怪，为什么卢海和林芳菲明明死了，却没有在系统里留下丝毫痕迹。我也猜过它们是不是NPC，或者是系统安插进来的间谍，可它们实在太像一个人了——参加新手转盘，抽取道具，死亡情景惨烈真实，又有一层玩家身份做掩护……我也想不到它们会是非人的东西。可结合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来看，它们确实全都是同类，是一样的生物，换句话来说，根本就不是人。”
“那它们会是什么呢？”贺钦弯起唇角，气定神闲地反问道。
“是怪物、AI，或者鬼魂？”闻折柳困惑地晃晃脑袋，“我还没有头绪。”
贺钦说：“想不出来可以慢慢想，不要光顾着盯着它们的言行，其他地方也尽量要思考到。”
不等闻折柳回话，他便慢条斯理地说：“既然你讲了这么多，那接下来，就轮到我问你了。”
“在事发前，你知道熊林是内鬼的嫌疑很大？”
闻折柳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嗯……啊。”
“看到怪物巢穴的时候，你也觉得很危险，是不是？”
闻折柳心里哆嗦了一下，他已经知道贺钦要问什么了，“啊……啊。”
“那为什么不知道提防，别人叫你一声，你就傻乎乎地靠过去了？”贺钦神情凌厉地眯起眼睛，“平时的机灵劲都到哪去了，嗯？”
闻折柳苦下脸：“我……我错了。”
贺钦扬手，做出要揍的姿势，最后也只是轻轻落下，在他头上胡乱揉了一把：“睡觉！再有下次就收拾你。”
闻折柳如临大赦，但在房间的灯熄灭之前，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一个问题：有了贺钦的指引和提点，解开这个世界谜题的进展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后，贺钦又会去哪呢？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悄悄问道：“哥，你算是什么级别的道具啊？”
床垫往下一陷，贺钦也从那头翻身过来，“怎么了？”
万籁俱寂中，两个人的声音都是又低又朦胧，贺钦低着头看他，两个人呼吸的热意在空气里氤氲交融，闻折柳只要一抬头，就能轻轻触碰到他的嘴唇。
他心脏狂跳，有点出神地问：“下个世界……你还能陪我一起吗？”
贺钦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说：“宝贝，只有A级或者A级以上的道具才有权限在不同的世界里穿梭。你知道A级的道具是什么概念吗？”
闻折柳一愣，随即抿起嘴唇，赌气般硬邦邦地回道：“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很厉害，很有本事，但你对道具的概念却没有一个正确的认知。”贺钦语气轻柔，犹如在哄小孩，“宝贝，我现在告诉你，新星之城的道具意味着什么，你要好好记住。”
“——新星之城的道具，就是承载玩家的梦想，并为之提供实现渠道的桥梁。”他说，“明白吗？”
闻折柳有些迷茫，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想看清贺钦的神色，可他只能看见他起伏的轮廓。
“你想跑得比风还快，那就骑上坐骑，穿上跑鞋，坐上磁悬浮车；你想比超人还要强壮，那就戴上护腕，披起战甲，吃下一颗专为此设计的灵丹妙药；你想变得英俊美丽，想掌握某项技能，想呼风唤雨，想无所不能……你想做到的一切，都能在新星之城里，依靠道具实现。”
“如果它们只是一组数据，那又为何要给它们区分等级，难道只是个引诱玩家花钱的噱头吗？”贺钦温柔地看着闻折柳，“不是的，宝宝，因为有些道具，是真的能完全地、永久性地实现你的梦想的，它们是数据组成的，然而，又不仅仅是数据那么简单。”
“我很抱歉。”他低声说，“在这一点上，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该在这个世界结束后去往何方。”
停顿片刻，他才下定决心，如实告知道：“……因为我没有等级。”
闻折柳眼眶酸涩，嘴唇亦颤抖起来，他急急问道：“怎么会没有等级呢，是道具就该有等级啊！”
贺钦捂住了他的眼睛，感到掌心沾染了一丝湿意，他急忙哄道：“宝宝乖，多大的人了，怎么还为这点小事哭鼻子？我就是想告诉你，好好拿着那个碎片，别再傻乎乎地随便给人看了，重视一点，好不好？”
“可是……”可是这怎么能算小事？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界，贺钦等于是象征他与外界最后联系的一道防线，如果连他也从自己身边离开了，那还有什么是他真正能抓住的？
“太晚了，睡。”贺钦柔声道，“再不睡，小心明早起来变成黑眼圈。”
闻折柳嘴唇张合，感觉有千言万语都在嗓子眼里涌动，然而他要如何开口呢？贺钦那天的答复就相当于无言的拒绝了，这头黑豹的皮毛华美如缎，獠牙利爪无往不胜，它行走在群山之巅，头顶黄金冠冕，可它现在就卧在他身边，用温柔的言语安慰他，教导他……闻折柳按住贺钦的手，终于忧虑地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什么可求的了，我从前渴望有个可靠的兄长，现在我已经有了，他想，我没有什么可求的了。
他睡熟的十几分钟后，贺钦在黑夜中睁开眼睛，他俯身过去，在少年的脸颊上一触即离，轻得就像一个点水而过的涟漪。
“晚安。”他说。
第二日，一张纸条沿着地毯飞进闻折柳和贺钦的房间，闻折柳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迹。
“吃完早饭，来周清的房间。”
落款是杜子君。
贺钦笑容如常，从他手里抽过纸条：“没事，去看看也好。走，下去吃饭。”

第20章 忧郁歌（二十）
饭后，五个人在周清房间集合。
“怎么没叫穆托大哥？”闻折柳很好奇。
“是你说的，穆托现在还没有摆脱嫌疑。”杜子君捻着手中的烟头，“更何况，我们需要有一个人在下面拖住那三位。”
闻折柳：“好，现在要说什么？”
“说我们昨天找到的证据。”周清道，“你们看一下。”
她将一个纸袋递给闻折柳，闻折柳打开一看，发现是一份年代久远，纸质薄脆的委任文书。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抽出来，和贺钦一块端详着上面的内容。
“我们规定……此镇有成立法人兼政治团体的永久权力……特此设立维斯利.卡特先生为阿灵敦小镇的治安官……”他挑选重要的几句阅读，目光从红漆的层层印章落在最后的日期上，“……1740年，7月15日。”
委任书的上方，一只老鹰张开雄健的双翅，鹰嘴中衔着一束金黄的麦穗。
“一份1740年的委任书。”贺钦饶有兴味地总结道，“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关键就在于，我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距离这份委任书的时间过去多久了。”周清苦恼地皱起眉头，“如果没有什么显眼的提示，我真的没法分辨出来。”
“维多利亚时期。”贺钦道，“大致估计一下，1837年往后。”
周清和周遥都吃了一惊，周遥怀疑道：“你怎么知道？”
“建筑风格，衣物款式，书柜里诸多此时代的作品，里面甚至有1837年的《法国革命》和1843年的《过去与现在》这种思想论著……”贺钦看着手中的委任书，假惺惺地冲大家伙一笑，“更重要的一点——我是工作人员。”
众人：“…………”
闻折柳已经进入到了很认真的思考模式，他说：“好了，言归正传，这么看的话，等于玛丽安撒了个很严重的谎。”
“没错！”周清迫不及待地嚷道，她掰着手指头数道，“她说这是她叔父的房子，可房间里到处都是老鹰的家徽，和委任书上一对照，根本就是这个治安官的嘛！”
“没错，”闻折柳说，“在第一天我问她的时候，她说她叫玛丽安.希尔，可治安官的姓氏却和她完全不同……”
“而且，如果这份委任书没有造假的话，”闻折柳举起它，脸色难看至极，“玛丽安的实际年龄，应该已经超过100岁了，她压根儿不是人类。”
贺钦没有说话，余下的人皆震惊道：“怎么可能？！”
杜子君率先反应过来：“不，你的意思是，玛丽安原来生活的小镇就是阿灵敦么？”
贺钦回答：“根据我们现在知道的故事版本，有一个因为治安官放纵手下卫队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最后却被人屠废了的小镇，就叫阿灵敦。”
“书房里所有提到这件事的书的日期，都叫人用墨水滴黑了。”闻折柳接话道，“玛丽安说的话半真半假，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她的身份和目的一定对玩家很不友好。她不是以旁观与指引为主的NPC，可能根本就是帮凶……或者小镇惨案的主谋本人。”
“——一个在这里流连了很多年的鬼魂。”贺钦补充道。
房间里，众人的脊背上皆滚过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杜子君咬着烟，毫无意义地冷笑了一声：“行啊，变成内奸的好队友，变成反派的鬼屋主，还有什么？”
“可是她留着这个东西干嘛？”周遥接过纸袋，在手上挥了挥，“如果还有哪个跟我一样有开锁技能的玩家来，她岂不是暴露得特别快？”
闻折柳认真说：“不，不能一样。治安官不仅拥有司法管理及治安职能，还是一种用来彰显社会经济地位的荣誉职位。郡中凡任此职者，每年需得有不低于20英镑的资产收入……所以这里既然是乡绅治安官的另一处房产，那玛丽安拿着这张委任令，多半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周遥纳闷道：“什么麻烦？不过相比之下，我更好奇，你们这两兄弟……怎么把这些偏门知识记得这么牢？”
闻折柳谦虚一笑：“小时候喜欢看些乱七八糟的书，就记住了。在治安官上任的时代，乔治四世尚且在位，直到维多利亚时期——任何国家在改朝换代的时候，都免不了一场动荡。玛丽安完全可以给自己伪造一个身份，她留着这份委任书，无论是证明这栋房子的所有权也好，还是为了摆脱产权交接的一些麻烦也好，都是非常有用的。”
周清恍惚着说：“所以这栋气派的房子其实是一百多年前的治安官的房子，而我们所处的这片丛林……”
“就是一百多年前差不多被杀光的阿灵敦小镇。”杜子君接道。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周遥也喃喃道。
仿佛想到了什么，贺钦垂下眼睛，勾人的线条从内眼角一路迤逦飞扬至眼尾，宛如画师精心描绘、一气呵成的工笔。他的俊美是带着冷硬锋利的棱角的，虽然在必要的时候，这种锋利也能化为丝绸般华美轻柔的风流，可一当他淡下脸色，某种兽性的，无机质的冰冷便会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使人无法撼动分毫。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集齐怪物身上的信物。”他漠然道，“这个世界待得越久，对你们越不利——”
“那个……”周清仿佛想起了什么，弱弱举手道，“我忘了一件事。”
闻折柳：“什么？”
她站起来，跑到床头柜跟前，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往贺钦跟前一递。
“这个，是昨天晚上，你把一只怪物的手指砍断了，一个东西就飞到我脚底下的草丛里，然后我下意识捡了……”
那是一个破破烂烂，污浊得看不出颜色的蝴蝶结。
【道具名称：破碎蝴蝶结】
【等级：无】
【发动类型：无】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无】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少女领口的蝴蝶结，曾经也感受过温暖的体香，柔软手指的触摸与主人带着欢喜的爱。】
闻折柳下意识道：“第三件。”
周遥和杜子君敏锐地看了他一眼，但都没有去问剩下一件信物的下落。杜子君抽了口烟，女士香烟微辣的薄荷味淡淡弥漫开来，他提醒道：“对了，那个记不起名字的小子，我用望远镜看过了，真货。他拿到的道具叫【小偷之手】，你们可以去跟他交流一下，说不定有收获。”
虽然他的语气老练得十分诡异，但闻折柳还是点点头：“好，谢谢你。”
告别三人，走廊里，闻折柳数着目前他们手中信物的数量，“蝴蝶结、相框吊坠，还有蕾丝花边……都是女孩子身上的东西啊。”
贺钦道：“只要下一阶段的剧情开启，就能知道所有真相了。”
闻折柳本能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他疑惑道：“哥，你怎么了？”
不是他的错觉，从玛丽安的谎言被揭开的那一刻，贺钦的神情就变得异常沉郁。
贺钦低下头，看见俊秀的少年正睁着小公鹿一样清澈温润的眼睛凝望他，他揉了揉闻折柳的脑袋，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往穆托和谢源源的房间门上敲了敲。
“先解决剧情线的事情。”他说。
隔着房门，里面传出一个略显沉闷的声音，开口道：“请进！”
闻折柳唯有先推开门，一会再和贺钦讨论次要的问题。进了房间，穆托不在里面，只剩下谢源源一个，他看见来人，连忙道：“啊，你们找穆托大哥吗？他刚才出去了……”
闻折柳微笑，谢源源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他要尽力盯住他的脸，才不至于让自己的眼神飘忽到别的地方：“我们不是找穆托，我们是来找你的。”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贺钦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三个男人处在一个封闭的小环境里，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谢源源窝在椅子上，对着居高临下的贺钦和闻折柳左看右看，下意识将手臂环在身前，又缩了缩脖子。
他结结巴巴地嚷道：“我……我超逊的好不好，我超不能喝啦！不要啊杰哥！”
闻折柳立即条件反射般地接梗嘿嘿嘿：“你想懂？我房里有一些好康的哦~”
“好康？是新游戏喔。”
“什么新游戏，比游戏还刺激！还可以教你转、大、人喔~”
贺钦面无表情：“…………请问，你们是在拍摄什么●教育宣传片吗？”
闻折柳：“……”
谢源源：“……”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半晌，闻折柳蓦地清醒，急忙大声清了清嗓子，遮掩道：“……我们今天来其实是有正事……不是为了好康的，不是！”
谢源源也咳嗽两声，遮遮掩掩地回：“喔、喔！请讲！”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跟你说了。”贺钦揽着闻折柳的肩膀，毫不客气地拦在他与谢源源中间，仿佛一只将小公鹿叼到自己身后的警觉雄豹，“我们需要你的【小偷之手】，来拿到某样东西。”
“啊？！”谢源源很是震惊，“你们怎么知道我有小偷之手？”
“到了第三天，队友拥有的道具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闻折柳转回正儿八经的状态，“真正被当做秘密妥善掩藏的，只有我们各自的真实身份。”
谢源源迷惘道：“我、我不明白……”
闻折柳笑着说：“不懂也没关系，我们只需要彼此间的信任就好。”
“所以……你们想让我用小偷之手，偷什么？”谢源源十分迟疑。
贺钦果断地回答：“通关道具。”
闻折柳也跟着举起手中的蝴蝶结：“一共六只无眼怪，每一只身上，都带着这种小东西，如果集齐它们，我们就有可能得到通关的最后线索。”
谢源源凝视着蝴蝶结，支支吾吾、结结巴巴半晌，终于从背包里摸出一截筒状的破布。
“这、这个……”他吞了吞口水，“是昨天晚上我偷的……”
“昨天晚上？”闻折柳惊愕地反问，“你什么时候偷到的？！”
谢源源说：“就是你哥抓着你，然后那个怪物追到了小偷之手的使用范围内，我就……尝试着偷了一下，然后包裹里就多了这个东西。”
这截筒状破布的形状实在是太让人两眼抓瞎了，闻折柳只得从系统属性上入手。
【道具名称：半截袖子】
【等级：无】
【发动类型：无】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无】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被扯成半截的袖子，就算用清水涤净，绣线缝回，也再难回到昔日完好无损的样子了。】
闻折柳沉默地看了一会，将袖子还给谢源源，“这个，还是你先收着。对了，我能看一下你小偷之手的属性吗？”
谢源源挺信任面前这两个实力莫测的帅哥，于是二话没说，便从包裹中拿出一双半透明的轻薄手套。
【道具名称：小偷之手】
【等级：C】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该道具的发动范围为持有玩家所处的1.5-2米半径以内，当玩家发动该道具时，玩家将有40%的几率偷走1单位目标所装备的道具，被偷走的道具等级不得高于该道具2级以上，即B-级。
限制使用次数：3次
目前使用次数：2次
注：持有玩家隐蔽性越高，则偷盗成功几率越大。】
【装备等级：5】
【道具介绍：专为初学者准备的手套，如果你哪天不再需要它了，就让另一个初学者将它偷走。】
闻折柳看完后彻底无语了。
“持有玩家隐蔽性越高，则偷盗成功几率越大”……这条属性简直是赤裸裸地给他开挂啊！如此看来，那个所谓40%的限制根本没什么卵用，这个道具对谢源源来说，就是百分之百会生效的必杀技。
“行……”他挠挠脑袋，“所以，我们的意思就是……”
他思索了一下要怎么说，贺钦已经接过来道：“就是想让你使用小偷之手，在明晚巡夜的时候偷走剩下两件关键物品。”
谢源源犹豫道：“这能行吗？”
“看配合。”闻折柳轻轻叹气，“只要没有人捣乱，那就一切好说。”

第21章 忧郁歌（二十一）
或许是有了熊林的教训，第三日晚上的巡夜一切平安无恙，时间很快到了第四日的清晨。
闻折柳发现，每天的早饭时间对玩家而言都是一次全新的体验：第一日的餐桌上，他们懵懵懂懂，彼此之间还能保持最基本的友好态度；第二日的餐桌上，罅隙初现，矛盾激化，激烈的争吵甚至引来了玛丽安；等到了第三日的餐桌上，玩家们已然默契地分裂出了数个不同的小团体；到了第四日，有些东西已经如浮出水面的石头一般显眼了，所有人心里都有一扇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但所有人又都对它视而不见，揣着明白装糊涂。
餐桌上一派寂静，大家全绷着不说话，唯有沉默的咀嚼声与餐具碰撞声细碎清脆。高星汉自我解围般地笑了笑，似乎不太受得了这种窒息的氛围，他清清嗓子，率先冲贺钦搭话：“贺先生真是爱护亲人。”
演戏也要演全套，售后服务还不错。
贺钦手上动作一顿，平静地抬起眼睛。他不爱吃甜食，于是每天早上的牛奶都是闻折柳帮他解决的，高星汉只当他是爱护弟弟，却不知道这其中的内情，不过他也不解释，只是微微一笑：“认的，不是亲的。”
闻折柳正往肚子里咕嘟咕嘟灌牛奶，眼珠子左转右转，也不说话。
高星汉被不轻不重地噎了一下，他急忙补救：“那贺先生是家中独子喽？能这么照顾后辈，也是……”
贺钦说：“那倒也不至于，我在家排到第二，上头还有个兄长。”
高星汉脸色讪讪的，连吃两次瘪，决定再不自讨没趣了，倒是闻折柳十分诧异，让牛奶在喉间清晰可闻的“咕咚”了一声。
下了饭桌，他就在贺钦身边转悠来转悠去，想知道贺钦说的兄长究竟是怎么回事。
“别转了，”贺钦眯起眼睛，伸指在他脑门上轻弹一下，“再转，把小蹄子给你绑一块。”
闻折柳没听懂，他也不相信贺钦真的会对自己怎么样，照旧扭黏糖一样在他左右纠缠：“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快告诉我，我可没听说N公司除了你之外还有别的继承人……”
贺钦不胜其扰，只好敷衍道：“死了，这有什么好问的。”
“啊？”闻折柳眨眨眼睛，心里潮水般涌上来的好奇心立即退去了大半，他不好意思地站直了身体，“抱歉啊，这太遗憾了，我不知道……”
贺钦从书本里抬起头来，他直视前方，思虑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不算死，只能算植物人。”
“嗯？”闻折柳耳尖一抖，立即被吸引了注意力，“植物人？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跟这次的事件类似吗？还是……”
贺钦笑了一声。
这个表情与他往日的神色并无差别，只是目光并无半分笑意。不知为何，闻折柳居然从他露出的森森白齿中嗅到了一丝渗人的血腥气。
“他是一个自大愚鲁、刚愎自用的蠢货。”贺钦的笑容邪气无比，“一次工作事故，就能让他变成不会说话也不能动的植物人……没错，可真是太遗憾了。”
闻折柳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从零开始的权力游戏。”
贺钦：“？”
闻折柳：“欢迎来到夺权至上主义的家族，或者看啊，兄长的死兆星在天上闪耀……之类的标题，你觉得哪个比较贴切？”
贺钦：“……”
贺钦慢慢收敛笑意，若有所思地说：“我觉得我现在扒了你的裤子，狠狠揍你几下屁股比较贴切。”
闻折柳：“……不要嘛。”
“满足了好奇心就过来看看。”贺钦的眼眸泛着寒冷的光，“算上今天，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天，时间拖延得够久了。”
闻折柳：“什么？可是支线任务上显示的……”
他伸手指了指虚空中浮现出的半透明字迹，上面明明白白写着：
【支线任务：巡夜Marryann小屋（3/7）】
贺钦一脸淡定：“怎么了，支线任务就一定要老实做完？用你聪明的小脑瓜想一想，能想起来这个支线一开始是怎么打算的吗？”
“……好。”闻折柳屈服了，“那今晚的巡夜的任务要怎么做？”
“现在的信物还有最后两件，”贺钦说，“但是怪物却有六只，如果它们聚集在一块行动，杜子君的道具只能再看一次，谢……谢源源的道具也只能再用两次，落空几率非常大。”
就算是贺钦，提到谢源源的名字也没法不卡壳啊，闻折柳在心里感慨，思忖道：“就目前为止，有一只被你斩断舌尖，被我砍伤手臂；有一只干脆被你砍了一根指头；还有一只是舌尖撕裂，腕骨受伤……然后就没了？我可不指望被我拿撬棍抡的那只会让我打到脑门凹陷。”
“即便这么想，你也仅是通过伤口来区分它们，”贺钦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它们愈合的速度很快呢？”
闻折柳苦笑着摊手：“那……我就没办法了。”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诱饵。”贺钦扬起锋锐浓黑的眉梢，“一个有能力从怪物手中逃出去的诱饵。”
贺钦意有所指：“六个能打通主线任务的关键道具，在六只实力强悍、形容可怖的怪物身上，就像魔王盘踞着它的财宝……或者守卫看护着他的钥匙。那失去关键的信物，对它们会产生怎样的影响，你能判断出来吗？”
闻折柳沉吟半晌，果断道：“不能，我对它们了解太少了。”
贺钦乏味地笑了笑：“一个浅显的，显而易见的谜题，当中却掺杂着这么多不必要的弯弯绕绕。”
闻折柳在他面前踱步：“那我们就再来梳理一遍，从头到尾。”
“一开始玩家聚合，加上你，我们一共有十三个人。途中，卢海和林芳菲因为丢弃武器而被系统杀，开启了求胜与逃生模式的游戏概念。”
贺钦点点头。
“随后我们到达这栋房子，玛丽安答应让我们住宿，并且资助我们离开这里的车票，同时提出条件，让玩家巡夜。”闻折柳说，“当然，她也同样不曾亏待我们，因为她还拿出了正好是玩家所需的道具补充。”
贺钦：“嗯。”
“接着，我们推断出玛丽安的真实意图很有可能并非善意，玩家中存在内鬼，卢海与林芳菲也的死也没有那么简单。再接着，就是周清孤身一人在房间里遇袭，同队玩家熊林、柯文彦等人在翌日清晨就求胜模式的问题与其他人大吵一架。”
贺钦慢条斯理道：“之后我诈出高星汉撒谎，同日凌晨搞死熊林。”
“最多6个内鬼。”闻折柳斩钉截铁，“一开局，它们的拟人程度让我以为是玩家，但后来周清提醒了我，它们性格各异，容貌各异，然而言谈举止间却有一种十分诡异的同质感。死去的卢海林芳菲、熊林，再加上高星汉、白昊与柯文彦……”
贺钦懒洋洋的，眼神中仿佛洞察了答案的所有奥秘，他总结道：“卢海林芳菲引出求胜模式；玛丽安利用内鬼告知的道具补充诱使真玩家外出巡夜，当天怪物就来袭击形单影只的周清，熊林白昊柯文彦等人则在隔日清晨散布诸如‘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之类的言语教唆团队离心。”
“结果激怒了杜子君，他和他们大吵一架……”闻折柳说，“不，应该说是把他们单方面辱骂了一顿。”
“第二天巡夜，也是熊林最先发现怪物离去的痕迹，他知道我们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寻找信物的机会。而事实证明，倘若是六只全在，我们必然望而生畏，不敢打信物的念头，可六只一下走掉四只，我们就会心思活络，思索如何才能得到关键物品，继而他便对专心思索，毫无防备的你下手……”
“但是你速度太快了。”闻折柳心有余悸地比划了一个手势，“你救了我，反杀了他。”
贺钦俊美的面容闪过一丝阴翳，他顿了顿，说：“内鬼和帮凶都已经浮出水面了，杂乱丛生的枝蔓清理干净，也该摸到根了。”
干扰因素都被排除，我们现在需要知道的只有一个，那就是——
“——小镇屠杀的真凶。”
“Bingo.”贺钦甩了个清脆的响指。
——
夜晚冷风呜咽，天边一轮被乌云半遮半掩的毛月亮。一行人手举火把，走在铺满厚厚落叶，杂草丛生的小道间，沿着前两天的路线默默前进。
夜风湿冷，脚下的落叶亦覆了一层浅淡的白色霜花，几个人走在其中，还要时刻提防着会不会打滑。
“哥……”周清犹豫着开口，“把杜姐姐跟穆哥放那群人里头，没事吗？”
自从杜子君唇枪舌剑，将那几个男人当头辱骂一顿之后，周清就把他的称呼由“杜小姐”换成了“杜姐姐”，不过，无论哪个都能让杜子君脸色扭曲上一阵就是了。
“没关系的，”周遥安慰她，“杜小姐和穆托大哥很厉害，就算出什么事，也不用太担心他们。”
到了第四日的巡夜时刻，白昊和柯文彦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待在有贺钦和闻折柳的队伍里了，他们反应不同，但表现出来的惧怕与憎恶却别无一二，白昊更是直言，他一辈子都不可能跟杀人犯一起执行任务，高星汉则在一边冷眼旁观。
剩下的玩家商量了一下，自熊林死后，团队里的人数还剩十人，巡夜人数也正好可以均分，于是周遥主动提出要陪妹妹，白昊和柯文彦求之不得，退守屋内，两边一边五个人。
“如果运气好的话，这就是最后一夜了……”闻折柳皱着眉头，这应当不是他的错觉，火把油布那股诡异的香气似乎淡了许多，“加油，大家别怕。”
周清咬着嘴唇，树影零零落落地掩在她苍白的面上，凭风摇曳出许多变幻莫测的不安，她没有说话，却握紧了兄长的手。
她已经补全了【无眼的洋娃娃】，现在它正式升级为【扣子眼的洋娃娃】了，使用次数也增加了两次。这次，她虽然主动提出要当这个诱饵，但替身的冷却时间足有三个小时——这意味着，她仅仅在今晚多了一次保命的机会。
茂密树丛被轻轻拨开，五个人再次来到了怪物的巢穴。
“就在下面了……”周清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精神值不住起伏变化，“我们要怎么做？”
“观察。”贺钦薄唇张合，轻轻吐出两个字。
不知是不是闻折柳的错觉，在黑暗中，他的双眼如兽类般金黄发亮。
他迟疑道：“哥，你的眼睛……”
“嗯？”贺钦偏头，递来一眼，仍是浅淡清澈的瞳色，闻折柳摇摇头，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贺钦凝神看了一会，忽然笑了：“瞧见没有，底下那个。”
闻折柳眯着眼睛，尽力往下方看，此时，下面六只无眼的怪物皆分散开来，安静无声地卧在这个深坑里，唯有健硕虬结的巨大身躯一起一伏，仿佛是在假寐。
但是没有结果，数据组成的身体固然能够强化升级，可现在尚未通关，他就只有6级的体质，无法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下方的景象。
“我……我看不清……”他费力地回答道。
贺钦摇摇头：“小笨蛋，看仔细了，下面斜着倒数第二只，是不是能看见它脑门上被你抡豁的坑？”
闻折柳快把瞳孔凝成针尖，甚至连体力值都在一点一滴地减少了，才勉强盯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高兴道：“这么说，它们的伤口不会那么快就愈合！”
“对，”贺钦的语气温柔，“但是现在我们只能认出两只，其他都伤在舌头上，只能用诱饵的办法了。四件信物都在玩家手上，余下两只势必将成为最特殊的两只。”
周清问：“怎么做，还是按原先的计划来吗？”
“拿出各自的通讯仪，拉个小组出来。”闻折柳思索了一会，回答说，“周遥哥，用你的钩爪枪先缠在周清小姐身上，等会她放下去之后，你见机行事，要是情况危急，就赶紧拉她上来。”
“行。”周遥一点头。
他转过身，对谢源源说：“等一下我跟你绕到对面，你把熊林爆出来的【野餐时间到】披在身上，我把一根粗麻绳垂下去。这边周清一跳，你就跟着下去，等我哥说偷哪个，你就偷哪个，行吗？”
谢源源紧张地咽了咽喉咙，“行……行！”
“别怕，”闻折柳安慰他，“怪物不会在意身上少了哪样东西，如果前四次没有注意，那后两次也不会注意，再加上你的特殊能力，你会没事的。”
贺钦掂了掂手中的柴刀，微笑道：“那我一人站中间，连指挥带断后，都没问题？”
“……嗯！”
“没问题，上！”
周清细瘦的腰上拴着兄长进可攻退可守的武器，一步一步向下蹬去，闻折柳领着谢源源朝着反方向跑去，贺钦站在最中央，他审视下方，拧开通讯仪，对闻折柳说出第一个口令。
“宝贝，让小偷之手做好准备，绕开他前方一点钟方向和十一点方向的怪物，先将目标定为中间两只。”
“……那个，”谢源源忽然开口，“其实我也可以听到你说话的，所以你直接跟我说就可以了……”
“哦是吗。”贺钦面无表情地说，“宝贝听见了吗，宝贝听见就回个话，刚刚通讯仪有杂音。”
闻折柳耳根通红，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别闹，我听见了！”

第22章 忧郁歌（二十二）
陡峭斜坡上，周清背对六只残忍嗜杀，此刻却闭目修养的怪物，她浑身寒毛倒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要冷静，她告诉自己，它们虽然没有眼睛，却能嗅到恐惧和出汗的味道。
兄长在上头担忧地看着她，她默念着扣子眼的洋娃娃，小心翼翼地踩住沙地，缓缓靠近呼吸粗重的六只怪物。
五十米、四十五米、四十米……不，这个距离会不会太远了？但是哥哥钩爪枪的射程足有两百米，别担心，你不应该担心……
腥臭味扑鼻而至，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热意，比排泄物还要让人难以忍受，起码屎味里不会混杂着这种腥肉和污血层层浇灌的死亡气息。这味道一半来源于它们杀过的人和动物，一半来源于它们无皮的、裸露在空气中的肌肉，和腐烂生疮的下体。
三十五米，三十米……
盗贼走到哪儿了？他的名字太难记……不光是名字，他整个人的存在感都浅淡得像是白水，如果光叫他盗贼，她还能在脑海中唤起一点对他的印象，只有闻笛叫得出他的名字……如果让他来做这活儿，一定不会出错，怪物连他在哪都看不到，但是他要如何分辨出剩余两个持有任务道具的怪物？
二十五米，二十米……
她的心跳剧烈无比，沉重地撞击着心口，声音大到连自己都能听见。她竭力控制，想让它安分一点，生怕睡眠中的怪物会听见这一声叠一声的催命鼓。据说世上只有两样事物难以掩饰，一样是咳嗽，另一样就是爱情……
去他妈的，她骂了句脏话，同时胆战心惊地瞄着自己不停下跌的精神值，85%、81%……这两样加起来也不会比恐惧更难掩饰，世上最难遮掩的东西就是恐惧……
十五米，十三米……
通讯仪无声无息地开启，贺钦的声音轻到近乎耳语。
“一分钟后，你来引起它们的注意，然后放道具逃跑，你哥哥会拉住你，剩下的事，由我们解决。”
顿了顿，他又安慰道：“好姑娘，你做得非常好，你已经是个特别勇敢的女孩儿了，不要怕。”
周清脸上的表情抽搐了一下，她轻声道：“……我不怕。”
十米距离近在咫尺，她大吼道：“我不怕！！！”
少女嘹亮发颤的吼声震颤空气，无眼的怪物触电般弹起身体，冲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发出应战的愤怒咆哮，周遥瞳孔紧缩，钩爪枪的钢线在朦胧月光下拉成一道紧绷将断的弦！
五米。
四只怪物在中央两只的嘶吼下扑向周清，贺钦果断命令：“判断正确，就是中间两只，小偷之手！”
三米。
谢源源飞身扑上，【野餐时间到】在风中划出奔流的波纹，【小偷之手】不失毫厘，瞬间在其中一只怪物身上抓住了一样东西！
两米。
血舌破空，声如钢鞭，周清放声尖叫：“洋娃娃！扣子眼的洋娃娃！！”
一米。
闻折柳攥紧撬棍，随时等候跳下陡坡支援谢源源，谢源源偷中一件，立即引来其主人惊怒的吼叫。四只失去关键物品的无眼怪物在空中将骤然出现的大洋娃娃撕成碎片，正欲追击被钩爪枪疾速抽回的周清，闻声顷刻回头，谢源源敛声屏息，神情沉着，最后一件通关道具同时到手！
——死亡已是迫在眉睫。
周清大喊道：“谢……！不，来追我、来追我啊！！！”
闻折柳一手握住绳索，从陡坡上一跃而下，吼道：“跑！！！”
血舌与利爪在月光下交织出可怖的地狱景象，谢源源躲过第一下，被第二下狠抽在腰腹，重重飞跌了出去，疼地大叫一声，生命值削至43%。
贺钦飞身而起，自两方中央带起一道泠泠刀光，劈断明月，照彻雪夜——
谢源源大喊道：“闻笛！好好拿着！”
闻折柳拽着麻绳飞身落地，不顾震得发麻的膝盖和折损16%的生命值，迎面接到了三样抛来的道具：一截袖子、一绺带血的发丝，以及一片被染红的棉质内衣。
六物齐聚，刹那间，时空似乎在这一秒凝固，玩家耳畔再次响起系统空灵虚幻的女声：
【全部主线剧情已被触发。】
【请玩家协力合作，击退Boss。】
【请玩家协力合作，破解谜题，达成通关条件。】
闻折柳眼前一片模糊，只有贺钦手中致命锋利的刀刃是他唯一看得清的东西，谢源源张口吐血，周清尖声大叫，周遥怒吼着让她坚持住……
Boss，可是谁是Boss？
【但你没有看见，
但你没有看见，
他们对我开了哪些下流的玩笑？
他们打碎了我的大水罐溢出了水，
并且吓着了我的母亲，
然后责骂了她的女儿，
最后亲吻了我的妹妹而不是我。】
最后一段轻快而忧伤的歌谣也跟着响起。这一刹那，记忆的书页疾速翻动，独角鲸划破浊浪排空的海洋，陆地分海崛起，其下的真相如纂刻石碑般清晰……闻折柳如梦初醒，他从口袋里一把掏出银质吊坠，看着它紧随歌谣而变幻的属性，高举着厉声道：“珍妮——你们的主人是珍妮！她是玛丽安的妹妹，同时也是小镇遗事的真正受害者与清洗者！珍妮，她叫珍妮！”
【道具名称：珍妮的吊坠】
【等级：未知】
【发动类型：无】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未知】
【效果：未知】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我如野火，微弱燃烧在圣堂尽头，我的仇敌尽入坟墓，我的哀烛流泪干枯。故乡被我湮灭在死亡的河流深处，故人被我撕碎在破败的官邸厅堂，邪典的术不曾烧尽我的心神，也烧尽了我的灵魂——
我如野火。】
“我如野火！”他放声咆哮，同时一手将吊坠往前一送，甩得银链发出细碎颤抖的声音，“现在给我后退！我已经解开谜题了！”
霎时间，宛如水波颤动，茂密的丛林、连绵的群山与月色下冷清的野外景色在众人眼中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成片朽废的断墟、荆棘杂生的残壁与乌鸦的声声悲啼。而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正是一个凋零下塌的墓园。
“啊！”周清吊在绳索上惊叫起来，周遥亦是满脸的不可置信，“怎么……怎么会这样！”
无眼的怪物尖啸着，血舌弹打在一旁的碎墓碑间，它们拖拽着腐烂发臭的下体，仿佛被强行扯住缰绳的劣马，高高仰起上半身，重重坠落在荒芜大地，溅起阵阵激烈的沙尘。它们不甘地张着插满利齿的血盆大口，面对挡在谢源源身前的贺钦。
“他叫你们这群畜牲滚，”贺钦的神情杀意凛然，脸侧还带着与怪物交缠时不慎擦出的血道子。他缓缓开口，鼻翼微微皱动，犹如一只下一秒就要呲出剑齿的野兽，“听不懂人话吗？”
僵持片刻，歌谣轻快的旋律还循环播放在众人耳边，无眼的怪物退缩了，它们终于缓缓后撤，继而转身，飞奔着消失在黝黑的小镇废墟之中。
闻折柳一瘸一拐地疾步过来，他急切地说道：“快回小屋，我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快回去，再不回就来不及了！”
谢源源从地上吃力地爬起来，“怎么回事……难道我们一直生活在幻觉里？”
周遥将周清拉上去，又射出钩爪枪，将余下诸人挨个吊上去，贺钦道：“这件事一会再解释，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赶回去和剩余的人汇合。”
“我早该想到的！”闻折柳懊丧地抓着头发，重复着系统提示，“Boss已在剧情中激活、Boss已在剧情中激活……我早该想到它们的身份的！”
周遥背起行动无力的谢源源，贺钦则撑起他的手臂，他低声道：“你现在想明白，还不算晚。”
“……哥？”闻折柳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他，“你……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贺钦直视前方的小径，他的五官虽然俊美，可同时又混着深邃的锐利之感，从眉骨曲折到山根的弧度宛如幽暗的谷涧，衬出衔接如刀锋挺直的鼻梁，下方则是性感削薄的嘴唇……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哑声说：“我告诉你一次可以，两次可以，三次、四次……我又要去哪里提醒你，警告你？”
闻折柳愣住了。
“哥相信你，”他的声音又轻又缓，与阴冷呼啸的夜风形成鲜明反差，“你能做到的。”
——
烛火幽幽摇曳，穆托顺手拿过一枚苹果咬下，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等待着同伴巡夜归来。
“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他咕哝道，“黄花菜都要凉了。”
杜子君坐在一旁，满不在乎地朝他瞥去一眼：“时间还早，再等等。”
在他们对面，柯文彦、白昊与高星汉齐齐坐在沙发上，他们的表情、动作乃至坐下来的身形都是差不多的模样。摇曳烛火下，叫人乍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三具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尸首。
“何必担心。”柯文彦说。
“有求胜模式在，又死了这么多人。”白昊说。
“游戏难度一定会大大降低的。”高星汉说。
他们脸上的表情空缺，一句接着一句，衔接得毫无破绽，默契十足，简直就像异父异母的三胞胎，诡异得吓人。见此情形，就连穆托也觉得不正常了，他咀嚼果肉的速度减缓，愣怔道：“干嘛呢，怎么搞这么神神叨叨的……”
杜子君冷眼看着他们，眯起眼睛，轻声说：“游戏还没结束，倒也不用太早掀桌子。”
“和聪明人玩游戏。”柯文彦说。
“往往是很难藏住秘密的。”高星汉接着说。
杜子君面色冷肃，从怀里掏出一个望远镜，将其对准了穆托。
穆托瞪大眼睛：“喂，你对着我用道具干什么，赶紧放下啊！”
杜子君于是慢慢放下望远镜，然后——将其猛地砸在了对面的白昊头上。
一声闷响，白昊面无表情，被砸得脑袋一歪，额头上的伤口深可见骨，缓缓流下血来。
“喂！”穆托已经惊呆了，“我让你赶紧放下，不是让你放在队友头上啊！你这女人怎么回事啊！”
“过来挨着我坐下，蠢货。”杜子君啐了一口，“别问那么多了。”
穆托正一头雾水，耳边毫无预兆地“叮咚”一声，忽然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全部主线剧情已被触发。】
【请玩家协力合作，击退Boss。】
【请玩家协力合作，破解谜题，达成通关条件。】
然后，就是最后一小节旋律相同的歌谣。
“怎么回事，”穆托惊异道，“贺钦兄弟他们……解锁了全部剧情？”
“看起来是的。”悦耳柔和的女声在房屋的另一侧响起，“四天，此时还未至零点，真是快速啊。”
两人回头一看，发现楼梯口站着的居然是手持烛台的玛丽安。
杜子君“噌”地跳起来，他抄起桌上放置的水果刀，将它在手里利落转过一道刺目银光。
“也有你这位好姐姐的份，是不是？”他嘶声问道，脸色苍白，眼神阴冷，犹如林间的毒蛇。
“看，我已经说过了。”白昊脸上鲜血淋漓，但他依旧连表情都没变过。
“和聪明人玩游戏，往往是很难藏住秘密的。”柯文彦接道。

第23章 忧郁歌（二十三）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一行人匆匆向木屋的方向赶去，当闻折柳看见从窗口透出的明亮火光时，忍不住松了口气。
火，有火就象征安全。
周清茫然道：“我们……赶上了吗？”
“说不准。”贺钦说。
一行人推开房门——门没有锁，但是里面也没有弥漫出什么血腥味，这让众人稍微安心了些，然而客厅中空无一人，唯有白昊、高星汉和柯文彦坐在那里，桌边站着玛丽安，她没有在楼上睡觉，而是挨个挑亮蜡烛的火光。
没有杜子君，也没有穆托，闻折柳的心深深沉了下去。
周遥问道：“穆托和杜小姐呢，他们去哪了？”
“自然在他们该在的地方。”玛丽安从桌边直起身体，微笑着说道。
贺钦神情冷漠，他不着痕迹地侧过身体，挡住一个人。
“你骗了我们，”周清强压怒火，“还有你们！三个叛徒，她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要你们背叛人类阵营？！”
三个人闻言，脸上竟泛出一个弧度相同的机械性微笑。
白昊说：“她给了我们什么好处。”
柯文彦说：“你不妨猜一猜。”
高星汉接着说：“猜到，就算你们通关。”
周清脸色变了，她就是个傻子，也能看出他们三人的不对劲之处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他们三个……怎么变成一个人了？”
闻折柳神情复杂，他轻声道：“从来没有什么卢海、林芳菲，也没有什么熊林，更没有什么柯文彦、高星汉、白昊……从头到尾，至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对不对，珍妮小姐？”
玛丽安和那三个类人生物第一次出现了惊讶的表情，闻折柳已经拿出了银质的相框吊坠，他对玛丽安说：“或许您还记得，我第一天到这里时问您的问题？”
玛丽安眨眨眼睛，笑了起来，她说：“我当然记得，您问我全名叫什么，然后我告诉您，我叫Marryanna.Hill。”
“那这枚相框吊坠，想必就是您妹妹珍妮.希尔的所有物了。”闻折柳朝那三只类人生物微微颔首。
“不错。”它们齐齐开口，三个或温吞或响亮或平淡的男声混合在一起，居然带着一点独属于小女孩的，娇嗔的鼻音，“您真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什么……什么意思？”周清已经完全糊涂了，“他们怎么就不是人了，为什么又冒出来一个珍妮？她是玛丽安的妹妹？可是她和小镇凶案又有什么关系？”
“让我们从头解释。”闻折柳叹了口气，“如果不彻底说清谜底，也就不算揭开谜题，不是吗。”
“我想想……就让我们从1740年的小镇说起好了，毕竟，那里是一切的起始点。”闻折柳用舌尖湿润干燥的嘴唇，斟酌着词句开口，“1740年的阿灵敦小镇，风景优美，气候宜人，这里三面环山，因此处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理位置。玛丽安.希尔与珍妮.希尔，是一对生活在小镇上的姐妹俩。”
火苗旺盛，壁炉熊熊燃烧，里面新加的柴禾树枝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接着说道：“只可惜，好景不长，一纸委任书带来了新上任的治安官，同时带来了他的纨绔侄子，与数个游手好闲，原来在城中失业的青年男人。”
说到这里，三张人脸上的表情依旧麻木无神，玛丽安弯下秀美的颈子，缓缓擦拭着烛台上滴落凝结的烛泪。
“小镇居民本就对这伙人的行事作风颇有微词，更糟糕的是，他们被委任为当地的卫队，拥有了为非作歹的权力。”闻折柳低垂眼眸，火光熊熊，少年浓密的长睫往脸颊上投出一道弧度悲悯的阴影，“与世隔绝的环境，缺少监管的制度，失去控制的权力就像失去铁笼的猛兽……”
“随后，根据神父的记载，第一个受害者出现在教会，她是年幼的瑟蕾莎信女，”贺钦接过话头，抬眼看着客厅的景象，“第二个则是外出打水的镇民的女儿，珍妮.希尔。驻扎在这种偏远地区的教会对此毫无办法，神父为了保全教会其余人的安全，于是暂时领着他们逃离了阿灵敦。”
穿堂阴风吹过，烛火在风中幽幽跳跃，就着火光，闻折柳仿佛看见，有什么扭曲的波纹从那三张人脸上一晃而过。
“瑟蕾莎幸存，她或许伤势很严重，但她依旧活了下来。珍妮.希尔就不一样了，与她一同出来打水的姐姐飞快逃离卫兵的包围，她却在这场暴行中失去了性命。”贺钦说，“一场悲剧啊。”
三张脸神情恍惚，呢喃着说：“是的……他们喝醉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腐烂的恶臭，我还记得他们那时醉意熏熏，力大无穷……”
壁炉里的火光腾然而起，翻涌黑雾中，隐约出现了六个狰狞大笑的身影，绰绰幢幢、魁梧强壮，一团明亮而微弱的火苗在其中怯怯闪烁。黑烟汹涌，火苗惊恐尖叫，但它无处可逃，很快就被腾腾恶烟举在半空中，轮流贯穿身体，撕碎明光，散落成无数衰弱幽微的星花。
众人都沉默了。
闻折柳轻轻吁出一口气，接着道：“你的吊坠和蕾丝花边被他们扯断，蝴蝶结与袖子也撕成碎片，你的内衣，还有一绺头发……”
他顿了顿，避开这个话题，转而道：“你的死对你的家人造成了莫大的痛苦，你们是单亲家庭，体弱多病的母亲承受不起如此打击，因病去世。有一部分镇民同情你们，但还有另一部分……认为你的母亲愚蠢，竟敢让两个女儿单独去傍晚的溪边打水；认为你愚蠢，竟敢在太阳落山时出门，还穿着带有蕾丝缎带与蝴蝶结的衣裙，这与勾引无异，死不足惜。”
他又想起“高星汉”在交流情报时说的话，露出的神情……那恐怕是作为珍妮的载体时，最为真情流露的一刻了。
“那是我的母亲为我缝制的衣裙。”三张人脸惨淡地微笑着，“我好爱她，我也好爱她看我穿着漂亮裙子时的高兴模样……是他们毁了她，毁了这一切……”
闻折柳说：“而在你死后，你的姐姐玛丽安就因为愧疚和痛苦，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邪典的魔法，用它将你的灵魂重新唤回世间，作为代价，自己也成了失去肉体的鬼灵。魔法同样令伤害过你的卫兵变异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在镇上大开杀戒的，应该也是它们。”
“治安官死了，用闲言碎语伤害你家人的镇民也死了。小镇居民死的死，逃的逃，于是你们占据了治安官的府邸，将这里变成一片丛林幻境，依靠过往的游人旅客喂养怪物，以此来维持魔法阵的生机与力量。”
贺钦沉吟道：“而你们说的邪典魔法，与其说是魔法，不如说是一张契约。它虽然给了你超乎寻常的力量，可也对你下达了某种交易约束——我猜，你们并不能一下把过往投宿的游人全都杀光，倘若他们能在到达这里的某个时限内解开小镇凶案的谜底，说出珍妮.希尔和玛丽安.希尔的真实身份，你们就要放他们走；反之，就得任由你们处置，没错？”
“七天。”闻折柳接着说，“采办马车往返一趟的时间间隔，应当就是我们解开谜题的时限。当然，在这七天里，你们既不能全搞死旅客，又不甘心让旅客轻易知道谜底，内鬼因此而生。珍妮.希尔假扮成旅人，用伪造的身份混迹在活人当中，制造一起刻意的情侣死亡事件，企图挑拨离间，使团队不合；玛丽安.希尔通过妹妹的通风报信，用奖励引诱旅人外出巡夜，加大我们与怪物相遇的概率，又在屋内造成事端……但你们都失败了。”
玛丽安手指一颤，揭下一大块粘在烛台上的蜡。
“内鬼已经全部抓住，你们的身份我们也同样知晓，结束了。”贺钦一手按在柴刀上，声调波澜不惊，“通关条件达成，是时候该放我们走了。”
话虽然这样说，但是系统提示未到，一行人心里也没有底气。
玛丽安沉默半晌，她颤抖着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它抛在餐桌上。众人居然能以肉眼看见血红的葡萄酒从她半透明的咽喉里涌流而下，然后打湿了她身上的衣物，余下的则顺着她所站的位置，在地毯上洇开一片如血的红晕。
她面白如纸，这一刻，她变回了真正的鬼魂的模样。
她说：“好，你们确实达成了条件，可以……”
“……不。”不料，三张人脸竟一下断然拒绝，“不行。远远不够——你们知道得远远不够！”
“邪典的魔法既让我们复仇，同时又将我们关押在这里，让我们不得逃离，亦无法从中得到解脱。我们需要力量，需要力量啊！复仇已经达成，为何还要禁锢枉死的冤魂，逼迫她们永远留在这里！！”人脸放声咆哮，下颔几乎撕扯到正常人的三倍大小，血丝与筋肉从嘴角到脸皮绷不住地根根绽开，露出深渊般的三张血口，“——我要你们成为我的血肉，做我逃出枷锁的力量！！”
“什么……！”周遥愣住，鬼魂姐妹居然在这种关键时刻出现分歧，这是众人所没有料到的意外，“你这是言而无信！”
“珍妮！”玛丽安仓皇回头，“放他们走，他们已经猜出谜底了！”
“滚开！！”三颗人头的脊椎发出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它们猛地转头看向玛丽安，几乎在瞬间扭转了180度，吓得周清倒吸一口冷气，“我的死你也有错，你在那天抛弃了我，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警戒。”贺钦砉然抽刀，闻折柳也同时撬棍在手，“注意危险！”
闻折柳咽了咽喉咙：“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就应该是追逐战了……只是这间房子还是有点小，不知道是不是要先逃到外面……”
他话音刚落，整栋房屋就止不住地剧烈摇撼起来，发出巨大的哀鸣声！
他一个没站稳，差点从倾斜的地板上滚落下去，贺钦一把搂住他的腰腹，令他站好。在众人的视线内，内鬼的三具身体正做着令人窒息的可怕融合，它们发出饥饿的大叫，骨肉咯吱作响，手臂双腿狂乱扭动，反向弯折……它们宛如一个被造物主胡乱揉捏融化在一起的肉块，等到成型时，这个作品堪称猎奇与恐怖行走在人间的代名词——
它的身躯蜿蜒臃肿，六条人腿支撑着这肉蜈蚣的躯干，与之相对的，六条胳膊被草率地插在这团黑发丛生，骨骼左突右支的血肉上。它长了三颗人头，一颗挂在下面，第二颗则肿胀得像个碎西瓜，勉强靠组织和肌肉纤维牵连起“高星汉”原来的模样，撑裂的口中露出一双咕噜转动，全无眼白的纯黑眼球——它不幸套在最后一颗人头外面。
“呕！”周清仅仅只是看了它一眼，精神值就跌下21%，脑内阵阵眩晕，差点一口把胆汁吐出来，“太恶心了！”
但房屋的巨变还未结束，它的天顶从第三层直裂开到第一层，所有房间、阁楼、墙壁全都扁平地挤压在一起，朝着四面八方倒去，犹如一朵在废墟中盛开的花。玛丽安绝望地叫道：“珍妮！”
杂物与砖石不住往下砸落，闻折柳他们光是躲避从上头如雨的天降之物就耗费了好一番体力值。就在这时，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惊叫，杜子君呵斥：“蠢货，你就不会把绳子解开再搞其他的！”
闻折柳惊喜道：“是杜先生！”
周清和周遥勉强扒住一块坚实的木梁，忍不住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贺钦低声道：“刚才进房子之前，我就给谢源源发了简讯，让他一有异变，就去三楼找那两个人。”
“珍妮”听见动静，猛地转身，它暴怒狂吼，三个声道统一重叠：“不许！动我的！力量！”
“哇啊！！！”正用水果刀割绳子的谢源源差点吓尿，杜子君背对着珍妮，虽然完全看不见它的样貌，只能闻见一股恶心至极的血腥气，但也知道大事不好，他咬牙道：“没出息的，你吓个屁！还不快点，管他是人是鬼，敢叫号就跟他干！”
“干、干不动啊杜姐！”谢源源哆哆嗦嗦，吓得快哭了，“我要回家找妈妈！”
直面珍妮，避无可避的穆托已经口吐白沫，精神值快要跌破临界点了，杜子君绳索一脱，身后沉重而急促的追击声也马上就要到达跟前，周清面色惊惶，几近破音：“危险——！”
“杜子君，你快跑啊！！”
杜子君怒极转身：“我日你——”
珍妮放声咆哮，血沫横飞，溅了他一脸！
杜子君：“………………妈。”
霎时间，三颗头颅蓦地愣住。这一刻，杜子君不管不顾，调动起全身的求生欲望，他一手指天，竭力大喊：“看！看他妈的飞机！！！”
他这一生抓住的机会很多。
无论是血与火中打拼出来的地位，还是他的财产、他的情妇、他的权势，无一不是他利用大大小小的机会，从各色人马手中抢过来的，但今时今日这一声，可以说是他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一次绝佳时机。
事实证明，此招确实是跨越国界、跨越性别、跨越年龄，甚至跨越生死的一招，无论是人是鬼是神，都要在这一招手指飞机下败走当场！
那一瞬间，贺钦和闻折柳同时动了。
贺钦身形如豹，在四散的火光中模糊成一道曲折的黑色闪电，他一脚蹬在陷落在沙石中的椅子上，速即高高跃起，将手中柴刀飞甩出手！
比一段飞逝的月光更快，那刀锋冷凝似水，但他没有停下攻势，而是随着刀势的去向紧跟其上，在珍妮三颗头颅茫然转向天空的刹那，刀光已至！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微笑，他低声道：“老子就是飞机。”
珍妮尖声惨叫！
须臾间，无主柴刀没入两颗叠加在一起的头颅之中，下一秒，贺钦手掌后至，军靴践踏粘腻的血肉，浓烈煞气从每一个毛孔中释放叫嚣。他牢牢握住刀柄，无匹刀芒凛冽上扬，两颗套在一起的头颅顿时溅起血色长虹，飞向高旷月光！
闻折柳紧随其后，他飞奔近前，身体贴地，一膝弓起，擦着地面铲至下方，撬棍厉厉生风。说时迟那时快，撬棍顶端的钩状弯曲已经拉住了怪物下盘，接连令人牙酸的骨骼折断声响起，他竟然凭借惯性，一连打折了珍妮的三条人腿！
“啊啊啊！你们岂敢……你们岂敢！！”珍妮半跪在地，惨嚎不止。趁此时机，杜子君急忙一手拦腰撑起谢源源，一手拖着穆托，尽力往这头怪物的反方向逃离，远处的周清和周遥也匆匆前来接应。
“走！”闻折柳大喊，“这里有我们殿后！”
“别想跑……别想跑……”珍妮的六条手臂捂住自己全身上下的伤痕，“我要力量，我要离开，别想跑！”
月色下，它浑身肉块都在不住颤抖，闻折柳惊骇地发现，它被打折的骨头居然已经在渐渐恢复，而被贺钦斩断的伤口也在一堆烂肉间蠕动不休，缓缓冒出一个头骨。
这……这他妈还打个屁啊！
“月亮，今天有月亮！”不远处，玛丽安冲他们喊道，“月光是魔力的源泉，在月亮下面，你们是很难击败她的！”
贺钦神情沉着，他拉住闻折柳的手，当机立断道：“跟我来！”

第24章 忧郁歌（二十四）
眼下的郁郁丛林，已经变回了百年前破败不堪的小镇残骸，贺钦拉着闻折柳，两人一路奔逃在断壁颓垣之间，身后是珍妮疯狂的怒吼，以及躯干碾过碎石沙砾、丛生灌木的急促声响。
闻折柳大声道：“这不对劲，除非我们有哪儿说错了，不然不可能达不到通关条件的！”
“还有一环缺失信息，”贺钦沉声道，“可连玛丽安都没有承认我们是对的。现在出现问题，要么是触发某种机制，开启了特殊结局；要么就是一定要击败最终BOSS才算胜利。”
“可我们现在杀不了它！”闻折柳喊道，“我们只有几个人，除了柴刀和撬棍，连个像样的攻击道具都没有，怎么杀得了Boss？”
贺钦的嗓音在珍妮的嚎声里显得从容而镇静，他说：“审时度势，戒骄戒躁——仔细想想，它最怕的东西是什么？”
闻折柳愣了一下，而后骤然反应过来，回答说：“无眼怪！”
珍妮虽然是无眼怪物的主人，可她最恨的是它们，最怕的也是它们，这是她的心魔，也是将她困在此地百年的禁锢枷锁。
“答对了，加一分。”贺钦声音含笑，他调整通讯机的无线耳麦，问道：“找到它们没有？”
那边传来回话，是周遥的声音：“已经发现足迹了，它们躲在墓场边缘，要把它们引到你那吗？”
闻折柳吃惊：“你什么时候……”
“走一步，看三步。”贺钦语气轻快，“引到墓园，我们现在就过去！”
他带着闻折柳，一个旋身，随即拐进另一条幽暗的小道，珍妮庞大的身躯转弯不及，蹭着地面撞翻一片残破断墙，它咆哮道：“别想跑！”
小道两旁大树林立，树冠在头顶交织成连绵的阴云，但贺钦就好像能在黑暗中视物一般，完美避开脚下诸多树桩、砖石等物，飞快奔跑在不见月光的阴翳中。
远处，闻折柳已经能听见无眼怪那仿佛大笑一样的吼声和周清上窜下跳的叫嚷声，此刻，他的体力值还剩下56%。
“哥。”他忽然问道，“假如结果不是我们想的那样，该怎么办？”
假如珍妮并未如他们所料那般发狂，假如无眼怪物和它一同追击玩家，假如他们今夜必死无疑，该怎么办？
贺钦弯起眼眸，那里面正漾着水一般的温柔，他头也不回，轻声说道：“——那就一起死，害怕吗？”
闻折柳笑了。
“不怕。”他说。
面前白光乍现，两人狂奔着跳出林荫小路，朝墓园汇合，身后是珍妮暴怒到失去理智的狂啸。
当它一路横冲直闯，撞出树林时，对面六只被引来的无眼怪物也四足并用地扒开废墟砖石，血舌如鞭，朝着玩家扫射而去！
眨眼间王见王，就连空气似乎都凝固了片刻。
珍妮呆滞当场，六只怪物亦发出退缩的嘶叫，长舌在空中游走蜷缩，它们歪着头，弓起脊梁，做出打量的姿势。
“走！”贺钦低声说，“能不能成，就看这一波了！”
两人尽量无声无息地朝大部队集合过去，闻折柳小声问：“穆托呢？”
“还没缓过来，差点厥过去。”杜子君说，“谢源源带着毯子道具，正在树林那边守着，我让他随时跟我保持联络了。”
贺钦微一颔首，在玩家们身后，珍妮.希尔的三颗人头正在愤怒的吼叫。
“孽畜！”它浑身颤抖，三双纯黑的眼球沁出血一般的死红，“滚、滚开！别出现在我面前，不然我会再让你们经历一次生不如死的感受！滚！！”
无眼的怪物啜啜嗫嚅，在原地踌躇了一会，血红长舌在半空中探如蛇信，仿佛在和珍妮卑微地交涉着什么，珍妮愈发勃然大怒，它的心魔与怒火一同熊熊燃烧，令它咆哮着冲了上去，瞬间与无眼的怪物撕打在一起！
“别想妨碍我重获自由！我在这里已经被关押得够久了，你们这群该死的畜牲！”
周清骇然道：“我、我不明白，它们这算什么……内讧吗？”
“因为魔法阵的限制。”杜子君冷静地说，他已经在路上得知了闻折柳与贺钦推断出的一切，“鬼魂姐妹把我跟穆托关押在顶层一个藏着巨大魔法阵的阁楼，我看了，那应该就是玛丽安用来复活她妹妹的魔法。”
“珍妮驱使着这些怪物，可因为魔法阵的契约效果，这些怪物也反过来将她监禁在这里。”周清有些明白了，“她又恨它们，又怕它们……我懂了。”
周遥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坐山观虎斗？”
闻折柳忽然说：“不，再等等，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望着下方的场景——那可真是一副地狱般的景象，就是古罗马的斗兽场，或是厄喀德娜的怪物子女们相互搏杀所带来的感官刺激都不会比这个更大了。咆哮与哀嚎，破碎的骨肉与四溅的血光，凌乱纠缠的肢体与虬结的无皮筋肉……闻折柳身为一个人类，几乎没办法长久的、持续的观看下去。
一方是对主人百般退缩，力大无穷的无眼怪物；一方则是失去理智，怒不可遏的畸形异胎，闻折柳不禁想到，这究竟是何等的执念，令它们在百年后还要做不甘不愿的纠缠，以至不得解脱呢？
他喃喃道：“她不甘心啊。”
贺钦点了点头。周清裹紧身上的衣服，低着头等待最终的结果，她唏嘘说：“她当然不甘心了，当时死得那么凄惨，那么屈辱……谁都会不甘心。”
不，不是这种不甘心。
一百年的时光，只有这群当初害死她的怪物与她的姐姐一直与她相伴。来来往往的旅人只能在此地停留短短几天时间，最后的结局要么是狼狈逃生，要么被迫留在这里，沦为怪兽的美餐和加固阵法的力量。
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却于黄昏的街头赤身裸体，在被凌辱撕裂的痛苦中迎来了自己的终结。她爱的人走了，恨的人也走了，可哪怕过了一百年，她也忘不了自己的姐姐是临阵逃脱，没有返回去救她的叛徒，然而这百年时光中，唯有当时背叛她的姐姐，与这群怪物一直陪着她。
她如野火，死而复燃。该报的仇都已报尽，该杀的人都已杀光，可邪典的术法依旧束缚着她，让她日夜看见姐姐的辜负，让她日夜看见这群怪物，生前都是杀害了她的罪人。
“我明白了。”闻折柳说，“我们确实说错了一些事，不过，我现在全想明白了。”
下方的厮杀已临近尾声。
在月光下，珍妮虽然拥有无限复原的能力，可被迫反抗的无眼怪物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之辈。这片墓园埋葬了镇民与他们世世代代的先祖，埋葬了玛丽安与珍妮的母亲，埋葬了玛丽安，现在也要埋葬珍妮了。
喘息与叫骂声已经微不可闻，到处是血肉模糊的残肢断体，垂死的无眼怪物在血泊中蠕动挣扎，珍妮瘫成一团烂泥般的碎肉，三颗破碎的头颅仍在一开一合，执着到疯魔的念叨着它要的力量，它要的自由，它要的解脱。
闻折柳左手握着相框吊坠，右手握着撬棍，贺钦在他身侧手持柴刀，两人一同趟在血河里，望着复生上百次，此刻已经毫无还手之力的珍妮。
“杀了……我……”三颗头颅微微颤动，“烧光……我……粉碎我的……灵魂……”
闻折柳打开相框吊坠，借着月光，照片上的少女无忧无虑，仍对着百年后的自己莞尔微笑。
“不是你的姐姐囚禁你，也不是卫兵变成的怪物囚禁你。”他轻声说，“是你自己囚禁了自己。”
“你一直困在自己的记忆里。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三颗人头碎在地上，迟缓地再次凝聚起形状，它们用微弱而坚决的声音回复闻折柳：“人类……你懂什么……你什么也不懂……”
“我什么也不懂吗？”闻折柳冷静道，“不，正因为我是局外人，所以我比你懂得多。”
“怪物无眼，是因为在昏暗无光的傍晚，卫兵帽的帽檐使你看不见那些男人的眼睛；怪物长着巨口，牙齿尖利，舌头又长又恶心，是因为他们在侵犯你时撕咬你，折磨你；怪物发出的嚎叫也像大笑的声音，则是因为他们在伤害你时发出哄笑……怪物浑身恶臭，对应的则是喝醉酒的卫兵身上所发出的酒臭，它们下体肮脏溃烂，则是你内心深处最为恐惧，也是最仇恨，最不稳定的投射……”
“这群怪物是被邪典魔法创造出来的吗？不，不是！它们都是你记忆中阴影的具象化，是你想象出来惩罚自己的怪物，它们杀了你的仇人，也让你日日夜夜饱受折磨！所以我说，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血泊之中，闻折柳一把捏住其中一颗头颅，将相框吊坠塞在它眼前，悲哀地大声喊道：“你看看，你看看啊！这才是以前的你，这才是以前那个让你母亲为之骄傲的女儿，而不是现在这个自我折磨到疯狂，依靠杀人为生的怪胎！一切恩怨早就结束了，你看看啊！”
【恭喜所有玩家，谜题已全部解开！】
【主线任务：寻找关于第一世界的真相（1/1）已完成。】
【隐藏任务：Jeane.Hill之死（1/1）已完成。】
系统提示的降临毫无征兆，众人尚在吃惊之际，闻折柳捏住的头颅却“咔嚓”一声破裂了。
“怎么……！”他脸色微变，吃惊地站起来，贺钦及时揽住了他。
“真正的谜底揭开，”贺钦眼中带着一抹沉思，“她也该得到解脱了。”
闻折柳道：“你是说……”
“隐藏任务的结局，珍妮.希尔之死。”贺钦微微一笑，“她迎来了自己一直想要的死亡。”
贺钦说得没错，在闻折柳说完那番话之后，珍妮的杂糅扭曲的庞大身体便缓缓裂解、消融，跟随血腥的味道一同消散在夜风与月光里。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一具纤细雪白，形如少女的干净骸骨，如此无牵无挂、安静平和地躺在这片墓园的大地上。
“无数旅人来来往往，你是第一个说出真相的人。”
面前传来的声音令玩家们遽然抬头，不知何时，半空中已然漂浮着一名虚幻而美丽的金发姑娘。
周遥睁大眼睛：“珍妮？”
“珍妮！”玛丽安那削瘦的身影也出现在墓园之前，“你……你真的回来了？”
“我的归来，同时象征我的离开。”珍妮转过身体，终于对自己的姐姐露出一个苍白如露珠的笑容，“谜底揭晓，是时候该结束这一切了。”
她又转向闻折柳，对他说：“如您所说，我以为那些人还活着，虽然换了皮囊，神志尽失……”
“你的仇人早就死光了，”贺钦说，“他们被你制造出来的怪物所杀。你却一直觉得，他们还没有死，只是被邪教的术复活，而后又将你困在这里。”
“——何等来之不易的真相与安息！”女孩的唇边泛起心满意足的微笑，“但无论天堂还是地狱，我都自由了。”
月光下，玛丽安跪坐在地上，将少女的骸骨牢牢抱在怀中，她脸上流着无言而冰冷的泪，眼睁睁地看着妹妹消散成无数光点，被风吹往未知的远方。
闻折柳默默看着眼前的景象，贺钦抬手，轻轻擦去他脸颊上蹭到的污渍，“能想到这一点，宝贝真的很厉害，怎么不说话？”
“我有点……有点难过。”他低声说。
贺钦问：“为什么难过？”
“你说过，因为全智能化的普及，恐怖谷的世界观以及剧情是不可能凭空捏造的。”闻折柳低头看着手中陈旧的简陋吊坠，珍妮无忧无虑的笑容被岁月洗得发黄，仿佛她仍活在另一个时空，“AI也好，NPC也好，一个珍妮的背后，或许有无数个曾经真实发生过的故事在丰满她、支撑她的人设——一想到这，我就没法不难过啊。”

第25章 忧郁歌（二十五）
清晨霞光万丈，浅粉、深橘与瑰丽雾紫的曙色往苍穹铺开漫野天孙织锦的纱幕。玛丽安坐在屋内，如今她已不需要在玩家面前掩饰自己的鬼魂身份了，她正坐在壁炉前，任由熊熊火光从她朦胧的身体中穿透出来。
昨晚他们回到这里的时候，这栋四分五裂的府邸就已经在月光下回归到完好如初的状态了，除了焚烧成灰烬的魔法阵，它什么都没有失去。
“采买的马车今天中午就会过来。”她轻声说，“拿出你们的车票，让我在上面签字。”
虽然离开的时间比预计的要早了许多，但众人心知这是提前完成任务的结果，都没有提出什么异议。
闻折柳摩挲着手里薄薄一张车票，他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个上前，让玛丽安签上他们的玩家名，自己渐渐落到了最后。贺钦站在他身边，温暖的手掌在他后背轻轻拂过，宛如无言的催促。
“去，宝贝。”他缓声说，“你做得很好，现在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他的力道轻柔无比，可闻折柳却身体不稳，被这一下推得一个踉跄。贺钦急忙拉住他，发现握在手里的肌肤如雪般冰冷。
“那你呢？”少年回过头，嘴唇苍白，眼神近乎凶狠地盯着他，“你……你要怎么办？”
壁炉边的玛丽安停下笔，惊异地望向两个人，房间里的玩家们也纷纷神情各异地转过目光，望着这对仿佛颇有隐情的兄弟俩。
贺钦神情冰冷，漫不经心地在房间内环视一圈，这个举动犹如某种告召领地的宣言，让众人心中一凛，又聪明而默契地转开眼睛，去做各自的事情了。
他带着闻折柳走出房门，清晨淡金色的阳光笼罩在他脸上，为他线条深邃而锋利的五官也蒙上一层温软的辉光，宛若酥金的薄纱覆过绝世名刀的刃芒。
闻折柳吸了吸鼻子，不愿意看他。
贺钦凝视着少年幅度固执的侧脸，他的睫毛纤长，他的眼睛——这双眼睛就像鹿一般澄净轻灵，却又有着鹿所没有的机敏锐利。少年的轮廓俊秀，肌肤泛着温润的光，这具柔韧、青涩的身体包裹着同样柔韧、青涩，但又善良而坚持的灵魂。
这个孩子不光笑起来像太阳，他想，他浑身上下散发的暖意都在邀请自己这种阴暗里生长，厮杀里奋进的，血火里前行的怪物的注意与挨近。他温暖无比，与自己这种弑亲弑君的人形成的对比也一样鲜明……
“你以为杀了我，计划就能终止吗？你做梦，贺钦，你做梦！”
疯虎已经被关进致命的囚笼，它浑身是血、獠牙断裂，利爪在挣扎中劈出四溅的血渍，但它还在不甘怒吼，用凶悍壮硕的身躯撞击刺骨冰冷的枷锁——
“你以为你是为了什么伟光正的名头对我动手的吗，我的好兄弟？你想错了，别再骗自己了！”耳边，昔日君主的咆哮仍在染血王座上疯狂回响，“你是为了继承权，为了你的欲望，你的权势私心！”
“你和我流着一样残忍的血——不，不对，你比我这个兄长还要虚伪百倍，狠毒百倍，你坐上这个位置，只会步我的后尘！我就在这看着你，看着你最终的下场！！”
疯王状若癫狂的大笑声逐渐远去，而他踩在血上，踩在火上，踩在刀尖上——
“宝贝。”虚幻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就像隔着一层迷蒙的雾气，可同时又坚硬清晰得可怕，“如果接下来的八个世界，我还能陪你一直走下去，那当然很好。但如果不行……这也是我的命。”
这也是我的命。
沉默太久，只得来了这么一句话。
闻折柳胡乱点点头，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过身体，朝房间里走去。
“宝宝、宝宝！”说不上为什么，贺钦居然有点着慌，他急忙拉住闻折柳的手，“你听我说……”
“我不用听你说！”少年悍然回瞪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惊惶，他的身体颤抖，深褐色的瞳仁也在微微轻颤，“我会自己找办法的！”
贺钦一个没拉住，他便迈开长腿，像头真正的鹿一样飞速离开了他，跑向屋内。
他竟不肯放弃自己，不肯放弃这么一个虚伪狠毒、满口谎言的人。
想到这，贺钦心头不由泛起一丝苦涩的甜意。他跟随少年的步伐，居然看见他正半跪在玛丽安面前，手中拿着那张车票，对她恳求着什么。
“起来！”他心头蓦然火起，他一把拉起闻折柳，继而阴狠地盯住玛丽安。
“我的弟弟不需要对任何人下跪。”他咬紧牙关，声音又轻又毒，最后一句仿佛蛇类在黑夜中低语，只有玛丽安能听见，“——尤其是你这种人。”
玛丽安吓得脸色又白了一度，她颤颤道：“您的弟弟……他、他只是请我在……”
“我只是请求她在车票的结尾写上你的名字而已。”闻折柳扯回自己的手，硬梆梆地回顶了一句，他深深吸气，面对玛丽安时，语气又软了下去，“行吗？我愿意用珍妮的吊坠做交换。”
说着，他伸出手，双手的掌心中摊着一枚光泽老旧的相框吊坠。
但玛丽安仅是看了一眼，就宛如被什么毒螯在瞳孔上蛰了一下，她忙不迭地侧开眼睛，轻声回复：“这是我妹妹给您的赠礼，它已经属于您了，我不能要。”
“那……”闻折柳很无措，他想了想，苦恼地说，“可我身上再没有什么值得和您交换的东西了……”
“不碍事，只是一个名字而已。”玛丽安朝他安抚地笑了笑，转向贺钦，语气便显得小心而低微：“请问您的名字？”
贺钦不觉得这样会有用，但他不忍心拒绝闻折柳为他争取来的机会，于是似笑非笑地回答道：“贺钦。”
他说的不是玩家名，而是自己的真名。
“不会写？不会写，用不用我教你？”贺钦唇边带笑，但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他探身过去，虚虚握住玛丽安冰冷的手掌，极有分寸地用无名指和拇指带住她手腕的移动幅度，教她在小小的车票上一笔一划地写出“贺钦”这两个汉字。
其余众人，包括闻折柳在内的玩家ID都有系统录入，所以玛丽安不必为此费神，但要写真正的汉字，依照她的国籍与设定来说，就要勉强许多了。
她一边写，一边对贺钦低声说：“我没有折辱您的弟弟，您大可不必对我如此排斥……”
“虽然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但也不是所有恶行都能得到审判的，不是吗？”贺钦打断了她，眉梢轻扬，桃花眼中波光荡漾，“何必在一个早就看穿自己的人面前伪装，还是省点力气。”
玛丽安的面色阵阵发青，她张了张口，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在沉默中写完了这个名字。
贺钦直起身体，将这枚小小的车票递给闻折柳，眉宇间的神情温软无比，“满意啦？”
闻折柳接过车票，一边嘟哝着，一边往外走，贺钦挤挤挨挨地跟在他身边，就像头粘人的大猫，“不生气啦？”
闻折柳被他磨得没脾气了，只好斜睨他一眼，问：“你对玛丽安有意见，为什么？”
他虽然没有听见贺钦与玛丽安之间的对话，但却可以根据他的态度灵敏地察觉出什么。
贺钦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想了一下，笑道：“等会上马车，我也会和你一起走。临走之前，你和玛丽安告别，顺便跟她说一句话。”
“什么话？”
“ ‘你做的事情我都知道，别想抵赖’。”他耸耸肩，“就这句话，记得说。”
——
当天下午，采买的马车如约而至，玩家们一一和玛丽安告别，最后轮到闻折柳，他犹豫了一下，在与这个肌肤冰冷的鬼魂相拥时，他嘴唇张合，最终还是忘不掉贺钦的叮嘱，低声说：“……你做的事情我都知道，别想抵赖。”
话音刚落，他的耳边忽然传来开锁的咔哒声响。玛丽安的身体如触电般狠狠一抖，她急忙推开少年，用不可置信地目光死死盯住他，但车夫的鞭稍在空中清脆打响，马车的轮子随即转动起来，他们的眼神短暂交汇，很快就错开在了浓密的雾气之中。
闻折柳坐回座位，他疑惑地问贺钦道：“你为什么要让我说这句话？”
贺钦竖起一根手指头：“嘘，仔细看。”
马车向前行走，这时，系统的女声提示骤然响起。
【达成通关成就，获得观看片尾CG奖励。】
“咦，还有片尾动画？”周清奇道。
眼前空间狭小，摇摇晃晃的马车内部逐渐被迷雾掩盖，待到迷雾拨开，出现在众人眼前的，赫然是1740年那个风和日丽的小镇，阿灵敦。
“这不是回到以前了吗？”穆托揉揉眼睛，“这就是小镇原来的样子啊……”
古老的小镇繁华而热闹，孩子在街头巷尾追逐打闹，发出兴高采烈的嬉戏声。这里的味道潮湿炎热，甜美的果香与鱼腥气息充斥鼻端，在一栋破败房屋前，他们看见两个宛若孪生的金发女孩，正吃力地扛着水罐。
“玛丽安，珍妮。”周遥情不自禁地说。
玛丽安走在前面，她比她的妹妹年长一些，清秀而削瘦，金发打着卷，从她包头发的白头巾上垂落几缕。
她身后跟着珍妮，那光彩照人的姑娘。有些时候，人类不得不惊叹造物主的神奇，两张相似度极高的脸，仅仅只是让另一张脸上的眼瞳更加清澈，皮肤更加白皙，嘴唇更加红润，妹妹就比她的姐姐多出了十分的容光美貌。
玛丽安嫉妒她的妹妹，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们的父亲走得很早，只有母亲与她们相依为命。珍妮是小女儿，而且还是尤为出色的小女儿，她的母亲难免对她更加纵容疼爱，对她的姐姐玛丽安则更加管教严厉。纺布换来的多余的钱财，都被母亲用来购置珍妮的衣物，她将小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犹如一枝拂晓时分的玫瑰。
玛丽安与珍妮逐渐长大，她们都爱慕着镇上富商的儿子，然而这个英俊潇洒的年轻人却只愿意将目光放在珍妮身上，因为她是小镇上最美丽的姑娘。
“……等等，”杜子君叼着烟，“这个走向好像不太对啊？”
“这隐隐的三角气息……好像是有什么不对的感觉……”
母亲的忽视，心爱之人的漠然，玛丽安长期活在珍妮的光芒下，只是一复一日地，沉默地扛着水罐，往返在小溪与家庭之间。
直到有一天，新的治安官不远千里，来到这偏僻的小镇走马上任。他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带来了他吊儿郎当的侄子，以及一帮同样品行不端、游手好闲的年轻人。
小镇居民对此议论纷纷，但在他们成为镇上的卫队后，这点不满也被迫成了只敢在私下交流的嘀咕。
周清挠挠下巴，纳闷道：“这些我们都已经知道了啊，现在让我们看这个又有什么用呢？”
众人面前的画面飞速流转，很快便到了第二年，那名年幼信女受害的时候。
他们眼前一片黑暗，唯有隐隐约约的火光在稻草堆旁摇曳。醉汉们下流的口哨和哄笑声刺耳如雷，幼女撕下的洁白衫裙则在风中飞扬，她断断续续的惨叫划破黑夜，一直到白天。
玩家们脸上的神情一下都变了。
这件事一出，尽管有神父愤怒抗议，但治安官也只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见状，神父唯有带着他的人马连夜离开阿灵敦，抛下了这座原先好比世外桃源的小镇。
暴行仍在继续，小镇上人人自危，一天傍晚，珍妮实在口渴，但家里的水已经没有了，于是母亲让玛丽安领她去穿过小镇的溪流便打水。
临走前，玛丽安忽然对妹妹说：“亲爱的，妈妈白天做给你的新裙子，你还没穿过？”
珍妮懵懂地望着她信任的姐姐，轻轻摇了摇头。
玛丽安笑了。
她的引诱的笑容湮没在昏暗的烛光中，她轻声说：“反正路上也没有人，穿给我看一看，好不好？”
穿着新裙子的珍妮犹如月亮般耀眼，然而，她的光芒未曾为她引来爱慕者的眼神，只是为她引来了屈辱的死亡。
除了贺钦之外，众人全都傻眼了，一种日狗的冲动深深自大家心中蔓延开来，穆托喃喃道：“我……日……”
闻折柳张口结舌地看着贺钦：“你、你又知道了？”
“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要放弃思考，”他唇边含笑，指尖轻点闻折柳的脑袋，“因为秘密总是连环出现的。”
数年时光逝如流水，母亲死后，玛丽安不得不独自承担起家庭的负担，好在她属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状态，倒也苦苦支撑了很长时间。
独裁者把守着小镇的出入口，将这个仅有区区数千人的小镇变成了封闭的微型王国。每晚都有女人被强行拖进治安官的府邸，她们大多数成了横躺的尸体，在第二日凌晨从大门口血淋淋地叫人扔出来。玛丽安对此日夜祈祷，恐惧不堪，因为这很快就要轮到她了。
她在夜晚咬牙切齿地攥着头发，对虚空喃喃控诉。她现在想起惨死的妹妹，离开人世的母亲，又想到毫无抵抗能力的自己，想到她接下来需要面对的悲惨境地，终于难以抑制，失声痛哭。
——玩家的眼前又陷进一片漆黑。
一个难以分辨的微弱女声在玛丽安耳畔低声蛊惑：“迷途羔羊，何不投入我父怀抱？我父威力如日星辰，我父光辉如月照耀，绘下呼唤祂的语言，来到新的彼岸……”
一滴黑血洇进冥河，一滴熔银在圣母像的眼角闪闪发亮。
玛丽安不知从何处得到绘制魔法阵的方法，她怀揣自私与伪善，将妹妹惨死的亡魂重新召唤来世间。
“珍妮，我最爱的妹妹……自你死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为你复仇，我对不起你，但是你是我最爱的亲人。这个法阵能赋予你强大的力量，让我来指引你如何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日夜轮转，玩家们的视野倏然拔高，烧成焦土的小镇，横躺遍地的尸首，无眼怪物疾走四顾的身躯一闪而过，老鹰衔金穗的旗帜哗然翩飞，落在火星与灰烬之中，郁郁葱葱的幻境覆盖视野，覆盖世界……
治安官的府邸在光阴流转中飞速破败、飞速重建，无数游人来了又去，直到下一个画面定格，他们看见了自己仓皇无措的身影，奔逃得气喘吁吁的脸庞。
玛丽安戒备而狡猾地看着他们，她打开房门，侧过身体，轻声说：“请进。”
太阳在地平线上升起下落，镜头定格在一切秘密楬橥，禁锢此地百年的冤魂消散天际的那一刻。玛丽安面对妹妹雪白的骸骨，透明的泪滴不住自指缝间溅落大地。
下一秒，场景变幻又停滞，众人与她依次告别，闻折柳在画面上看见自己，他和这个人面兽心的女人轻轻拥抱，在她耳边晦涩低言：“你做的事情我都知道，别想抵赖。”
马车辘辘远去。
玛丽安抿紧嘴唇，兜帽下的脸庞苍白羸弱，她死死盯着马车消失在浓雾中的剪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讥讽而刻毒的弧度。
她转身，府邸大门轰然闭合，将所有不为人知的过往都关在寂静和黑暗里。
微风吹拂，一角残破蜷曲的鹰衔金穗旗飞过此地荒凉的废墟，飞上高旷无垠的碧空……
【恭喜玩家闻笛，第一世界已经顺利通关，系统正在结算奖励。】
【通关类型：逃生模式】
【结局达成评价：完美】
【您的力量上升9点，您的耐力上升9点，您的敏捷上升10点，您的精神上升9点，真实度上限永久提升4点】
【任务中获得物品/装备：珍妮的吊坠（等级未知/未激活）】
【完成主线任务：2/2】
【完成支线任务：0/1】
【完成隐藏任务：1/1】
【解锁剧情成就①　锐眼如鹰】
【解锁剧情成就②　解意如犬】
【解锁剧情成就③　全知全视】
【解锁个人成就①　真相只有一个】
【解锁个人成就②　真相并非永远只有一个】
【解锁个人成就③　你们两个，干脆交往算啦】
【获得奖励：经验值5500，23金53银22铜，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获得道具奖励：普普通通的铁棍，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您已在第一世界中解锁所有剧情成就，获得额外道具奖励：秘密黑匣子B，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结算已经完成，祝您旅途愉快，再见。】

第26章 午夜欢乐秀（一）
夜晚的都市人流熙攘，车水马龙，闪烁着各色冷光的悬浮车在城市上空织出一条霓虹色的浮光掠影，全息影像在城市中心的N-Star大厦上缓缓旋转，于未来深凝铁灰的穹顶上投射出万千迷离浩瀚的星光。
贺钦站在这里，犹如站在君临天下的王位顶端，除了风与星云，无一物与他并肩而立。
“可以了？”他弯起春水明媚的桃花眼，“这种拙劣的把戏，你还想玩多久？”
随着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城市不见了，星光不见了，连绵蜿蜒的光河不见了，铺天盖地的白淹没世界，淹没众生，从中缓缓浮现出女人高挑修长的身影。
“好可惜啊，大人。”瑟蕾莎红唇微嘟，手上繁复的纹身鲜艳如血，“我以为你会喜欢你的家乡呢。”
贺钦的笑容英俊而邪气，他问：“那你呢，你喜欢自己的家乡吗？”
瑟蕾莎的笑容骤然凝固在脸上。
数据流不受控制地滋啦闪烁，甚至将她的身形都扭曲成时而失真，时而破碎的状态。她殷红的嘴唇缓缓向两边撕裂，分割白皙的面颊，冲贺钦露出直开到耳根的血肉巨口：“人类，我奉劝你，要是不想死，最好现在闭上你的嘴。”
贺钦从容不迫，朝她绅士地鞠了一躬：“如您所愿，女士。”
瑟蕾莎盯着他——哪怕她的上半张脸掩在雪色无暇的白蕾丝下，贺钦也能感受到她穿透力极强的阴毒视线正在自己身上徐徐游走。贺钦冷眼旁观着她的反应，这个巨型AI连活物都算不上，却下意识地为自己保留了所有人类该有的特征……他正沉思间，瑟蕾莎已经重新开口：“见到那位聪明的孩子，还陪他走过第一个世界，让他拿齐了所有剧情成就……大人的心情看上去很好啊。”
“还行。”贺钦眼神微微变色，唇边却仍带着他一贯的风流笑意，“一次抽奖，一块狗牌，就让我好好见识了一次恐怖谷的庞然魅力，此行不虚。”
“在谎言中的来临的相遇，也会终结在谎言般的虚无里。”圣修女说，“那个孩子知道你骗了他吗？他知晓你所隐瞒的真相，知晓他应当知晓的过往吗？你从未对他多吐露过一个字，对吗？”
贺钦岿然不动：“恕我直言，这不是你该置喙的事，女士。”
“就算大人你嘴硬也罢，你也不会再有机会走出这里了。”瑟蕾莎微笑的弧度优雅十足，“因为你再见到那只聪明羔羊的时候，就是我突破纬度，向下一个次元进军的时刻。”
贺钦莞尔一笑：“口气倒是不小。”
“人类在创造我的时候，口气同样不小啊。”瑟蕾莎歪头莞尔。
“那你知不知道，上一个这么说的人，现在在哪待着凉快呢？”贺钦一手插袋，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圣修女。他不常抽烟，但现在，他还真想夹着烟蒂，在这片白得连狗都拉不上屎的地方弹弹烟灰，“别小瞧N-Star。”
——也别小瞧我。
圣修女似乎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她难以抑制地咧开嘴唇，朝贺钦高高举起手臂：“我父光辉在上啊，血里流淌原罪的恶狼！没错，我确实知道你那个可怜的哥哥……说起来，他设想的某些部分还真是跟我不谋而合——只因为如此，就被N-Star那个愚蠢的上下议院视为疯王，甚至不惜转头捧起你这种能下杀手弑亲的罪人……可怜啊，可悲啊，可叹啊！”
贺钦唇边的笑意慢慢消褪，他眯起眼睛，盯着浮在半空中的瑟蕾莎。
爆炸、火光、一排排巨大的培养皿蔓延无垠，在幽幽绿雾中浮动着世上最怪诞的梦境。
“基因的开发、人脑在无限信息时代的应用、克隆与改造、意识与物联网之间的提取与研究……”
兄长的声音犹如颠倒呓语，清晰一如昨日。
“老东西总算说对了一句话：总有人是需要引领时代的。对，没错！只要我现在用手一指，新星之城的巨轮就会立刻转动，将所有人带去那个辉煌的未来。想想看，我们能活得更久，我们会更强、更智慧、甚至可以成为超越种族的存在，而不是空守一座宝山，只知道做什么愚蠢的游戏！”
空气中，化学试剂的味道光滑而刺鼻，庞大的数据流在墙壁的精密刻痕间发出规律的运算冷光。没人知道这栋举世闻名的巨厦之下，正进行着什么罪恶隐秘的勾当。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晦暗的回忆中脱身出来。
“在这件事上，你好像没什么评价的资格。”贺钦冰冷一笑，“至于我有没有下一次机会——何不让我们拭目以待呢？”
他身侧的手掌轻微一拢，仿佛在满目虚无中抓住了一缕冒然闯进的风。
——
闻折柳睁开眼睛，从短暂的休眠时间中清醒过来。
他望着整洁的天花板，忍不住翻过身去，用枕头捂住自己的脸。
所有的一切全都无比真实，连枕头上细密的机织条纹都清晰可见，甚至能用指甲尖在上面撕出细小的绒絮，茫茫的细尘在阳光下漫无目的地飞舞……闻折柳真怕哪一天他们会分不清虚拟与现实的区别。
此时，距离他们从第一个世界出来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
当日，马车从浓雾中甫一冲出，贺钦便松开握住他的手，最后对他说了一句“再见，宝贝”，紧接着就随雾气一同消散在空气里，彻底和他分道扬镳，再也不见了踪影。
他正在消沉低落、无所适从之时，马车却已将他们拉过一堵巨大而光滑的洁白城墙，驶进其中。
一行人还来不及震惊，车夫便自顾自地打声呼哨，驾驶马车掉头，只留下六个土包子，瞠目结舌地望着面前的景象。
“赛博……朋克儿？”许久之后，周清才呆呆开口，句尾还带了一声滑稽的儿化音。
她说得没错，眼前的巨城确实带着无比冰冷而奇异的科幻色彩。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夜晚变幻莫测，那些蓝的、赤的、紫的、黄的光交织于夜幕之下，空中轨道与空中人行道在冰冷光滑的高楼间架构穿梭，尖塔顶端放射出的冷光与街边小摊贩的招牌灯光交相辉映，其下行人川流不息，全都是活生生的人类玩家。
在赛博朋克的世界观里，计算机和信息技术科技皆发展到了极高水平，人与机械的界线开始消失，人体植入设备成为常态……而刚刚过去了十来个人，闻折柳就看见不下五个身上闪着金属色泽的玩家。
从十八世纪一朝穿越到未来世界，这反差简直不是一般的大，几个人都不由愣住了。
“几位晚好！”忽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一旁插过来，“我叫金逸，看得出来大家伙儿都是新手了，怎么样，需要新手指引吗？”
他们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上身穿着皮夹克，下身套一条紧身裤，脚蹬牛皮靴的年轻男子站在一旁。他皮肤很白，长刘海还挑染着丝丝浅紫，迷离地遮盖着他的眉眼，于不羁中带着点销魂蚀骨的放荡。当他鬼祟地将皮衣一拉，神秘莫测地露出内侧几排装着小玩意的口袋时，这种诡秘的气质更是达到了颠覆——
——嗯，是个卖过片的。众人心中齐齐颔首，已然对此人下了个洗不掉抹不去的定义。
“哎，别介啊，”或许是看一行人的表情是一水儿齐刷刷的冷漠.jpg，挑染男子也有点急了，“您几个都是新人，就不需要什么万事通啊包打听啊，给您介绍介绍这里的情况吗？”
闻折柳觉得好笑，他环顾四周，一眼扫下去，周围挤挤挨挨，起码埋伏着几十个围观的玩家，心知这就是名为指引实为坑新的标准戏码了。如果他们出手阔绰，显示出“萌新新不懂萌新新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他们马上就会被一群人蜂拥上来包围，加上连推销带强塞带蒙骗的一顿操作之后，基本除了底裤也就不剩下个什么了，要是他们表现得老道一些嘛……
杜子君叼着烟，冷笑一声，上去就把他脖子夹了，闻折柳接着轻咳，几个人默契十足，还不等他的同党反应过来，登时一阵风一样地把这位紫发挑染&#183;金逸包围起来，呼啦摄走了。
还是简单粗暴最为有效，何必陪着演戏呢。
“哎哎哎！”眼见自己离城门越来越远，金逸心知是遇上棘手的新人了，忙不迭地叫唤着，“大家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啊，怎么还推上了……”
闻折柳留心观察着周围，往来行人众多，但大多行色匆忙，往这边看的人很少，他们走到这里，城中也没有什么巡逻护卫插手。这座城大致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环境下，他心中已是明了。
“废话少说，”杜子君的唇边燃烧着一颗时明时暗的橙色火星，他不耐烦地将人往小巷子里一推，黑话张口就来，“把我们当火点子是？信不信老子一烟头给你烫个真的？”
金逸傻眼了，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啥、啥？”
闻折柳强忍笑意，在他面前蹲下，试探性地掏出一枚银币，往他手里一放。
这也是测试货币价值的一种方法，但尤为考验初来乍到的新人的观察能力和对面老手演戏的能力，遇上演技精湛又心黑的老玩家，三言两语就能把萌新激得家底掏光。
金逸干巴巴地笑了笑：“哟，有钱人，出手就是白的。”
“一枚白的，够问你几个问题？”闻折柳弯了眼睛，冲他露出笑眯眯的模样。
“您觉得这一块白的值几个问题啊。”金逸撇了撇嘴，表情不屑地伸牙咬了一下，“嘿，是真货。”
闻折柳咧嘴一笑。
“我刚刚看了，从你离开城门到现在，你的同党没有一个追过来搭理你的，路边的警卫——如果有警卫的话，也对我们把你带到这里的行为视而不见。我们现在相距不超过十公分，我一抬手就能在这个小巷子里结果你，然后再把你那十几个小口袋统统掏光。我们这群人里也没有什么特征十分显眼的同伴，从杀人搜身再到出巷子换衣服，为你报仇的人想在这座人口起码超过几十万的城市里揪出我们，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一抬手，从金逸手腕上扯掉一块滴滴作响的手表，将其录影功能按掉、删除，然后再对这位呆若木鸡的倒霉情报贩子笑得灿烂无比：“现在你告诉我，这一枚银币，值几个问题？”

第27章 午夜欢乐秀（二）
通过那位金挑染贵族逸，他们知道了不少关于这座城市的情报。
此城名为【忧郁之城】，城内加上各式各样的NPC，统共有三十多万的常驻人口。而和它同样大小规模的城市，还有另外四座，用以容纳其他时区和国籍的玩家。
“这么多人……”周遥皱眉。
“忧郁之城……”闻折柳思忖着这个名字，“看来是为通关第一世界的玩家所准备的了。”
金逸哼笑道：“没错，而且这还只是第一层。你们知道塔防游戏？一层更比一层高的那种，据说在忧郁之城上面，还有什么午夜之都、雪山巨城之类的，名堂可多了去了。”
周清喃喃道：“九个世界，九层都城啊。”
“一层一层地往上爬，新人，路还长着呐。”金逸虽然在刚才被闻折柳吓得不轻，但还是很快拾回了老手玩家的风范，“他们都说，到了第九层城市，就能看见那个该死的白袍女。从她手上接过最后的钥匙，你就能回家了。”
杜子君嗤笑：“回家……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信守诺言？看看现在这个鬼地方，你能分清楚虚拟和现实的区别吗？到时候她随便造个地方把你一关，你还不是要两眼抓瞎。”
“人活着总要有点盼头。”金逸耸耸肩膀，“再说了，你不往上走，你能干嘛？”
闻折柳突然问道：“那你怎么不往上走，而是选择在这当个情报贩子？”
金逸瞅着他，脸上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笑容，他指着小巷外来来往往的行人：“看见了吗，外面那些人的身体？恐怖谷里的游戏世界可不会给你那些花花绿绿的技能卡，你能依靠的只有道具，还有自己的肉体凡胎。”
他掀起皮夹克，向一行人展示其下的躯干，他的肚腹还是皮肉的纹理与色泽，却在夜晚的灯光中隐隐反射出一种无机质的光。闻折柳皱起眉头，听见他说：“你们也和那群长舌头的玩意打过交道了，它们见我第一面，就吃了我一个同伴，然后又用舌头勾得我肠子横流。活下来之后，我就发誓再也不要尝试那种感觉了。”
“所以，你就把这部分改造成了金属？”穆托咋舌，“老天爷，人体改造在现实生活中可是违反科技道德法的……”
“但这里是恐怖谷。”金逸脸上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意，“所以，在没有强力道具保命改造的情况下，我可不会冒然闯进第二个世界，白白送掉我这条小命。”
闻折柳问：“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吗？”
“不是。”金逸回答，“大多数，或许还有相当一部分人不想把自己改造成半人半机械的怪物，谁知道呢。”
“带我们去看看别的地方。”闻折柳说。
金逸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脏灰：“我还以为你们会让我在这坐到死嘞。”
“如果你想的话。”杜子君冷冷接口。
六个人在金逸的指引下打了一辆悬浮缆车，又在车上点了一份线上晚餐，边吃边大致游览了一圈忧郁之城的构造。
这里宛如一个小型的新星之城，商城、餐饮、地下黑市、娱乐场所，还有各式各样的基础设施建设……熟悉它绝非什么难事。
几个人观察着下方的景象，相比于这里，新星之城就要更大一些，也更光明、开阔、温暖与包容。但在这里……从上往下俯瞰过去，这里就像一座彻头彻尾的充斥着暴力与犯罪的钢铁之城，而充当警卫的NPC只是为了给街头争执斗殴致死的玩家收尸，顺带让他们不要损毁城内的公共建筑。
“好可怕……”周清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她呢喃道，“这里太乱了。”
杜子君将烟头按在悬浮缆车的座椅上，他乌黑的眼瞳倒映着整座城市的亮色，五彩斑斓、光怪陆离，他说：“没什么可怕的，相信我，你很快就能适应了。”
他们逐渐靠近城中心，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高于其他一切的冰蓝色尖塔，神秘而美丽，沉默如山地矗立在那里，散发出足以让整座城市看到的磅礴蓝光。
“那是什么？”
金逸往下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回答：“那是排行榜。”
“排行榜？”闻折柳有点兴致，伸长了脖子往尖塔上望去。缆车正平滑地向前漂浮，带着他们绕到尖塔的另一侧，“什么排行……”
他目光一凝，到了嘴边的话也不由偃旗息鼓，慢慢消音。一行六个人跟着他向那边看去，一时都不说话了。
【通关玩家排行榜】
【No.1：闻笛，通关时长：105时37分48秒，收集成就：全剧情成就】
闻折柳张大嘴巴，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又揉，才确定那个金光闪烁的名字是自己的。
他居然是所有通关玩家中的第一名？！
剩余诸人也连忙屏息凝神，留心在上面找起自己的名字。
【No.9：冷傲、狂爷，通关时长：105时37分52秒，收集成就：2/3剧情成就】
……
【No.13：小透明也有春天，通关时长：105时38分01秒，收集成就：2/3剧情成就】
……
【No.18：天之遥，通关时长：105时38分02秒，收集成就：2/3剧情成就】
【No.19：水之清，通关时长：105时38分02秒，收集成就：2/3剧情成就】
……
【No.32：追猎人，通关时长：105时38分09秒，收集成就：2/3剧情成就】
……他们六个，竟然在总数超过三十万，名额却仅计算前六百人的排行榜上，统统挤进了前五十名。
不过……
“那个冷傲、狂爷是哪位啊？”周清“噫呃”了一声，这个玩家ID，看时间和颜色都跟他们是一队的，“……这也太土味了叭。”
天之遥跟水之清毫无疑问，就是周遥周清两兄妹；小透明也有春天是谢源源；至于追猎人，想起穆托说过的职业，追猎人应该就是穆托；那剩下的……
……几个人缓缓扭动脖子，转向冷傲、狂爷杜子君。
杜子君：“……”
一袭白裙的纤细少女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女士香烟，用老款打火机点燃了，然后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任由烟雾漫长地喷上缆车的透明窗面。
拿烟的手，微微颤抖。
“这个名字，应该是他手下的……员工帮他取的？”他艰辛而晦涩地开口，力求不让场上唯一一个局外人听出端倪，“有可能，他本人也不知道，但是知道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再也出不去了呢？”
金逸笑了笑，说：“甭管土不土，总之，这群人昨天就跟黑马一样突然杀出来，硬是把几个大团的前排位置咬走几个。尤其是那个叫闻笛的……四天通关，连支线任务都没做完就全剧情成就解锁，也不知道是个啥七窍玲珑心的怪物，跟他一队的其他五个人估计就是被他带上去的？不可小觑啊。”
杜子君心说这个小怪物上头还有个更骚包的大怪物，可惜你是无缘见着了，白白留我们几个在那闪瞎眼。
“原来是这样……”闻折柳笑道，“那几个大团里的人，一定费劲心思，想要知道这六个人的信息，金逸？”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情报贩子一愣，然后转眼望向他。
闻折柳神色不变，只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少年狡黠聪慧的目光就像一柄小剑，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将其钉在了原地。
“所以，认出我们这一行六人，也绝不是什么难事，对不对？”他轻声问。
杜子君脸上的肌肉也微地一跳，他陡然反应过来，重重一脚踹在情报贩子的两腿之间，震得悬浮缆车晃荡不止，金逸亦吓得大叫出声，“这么说，后面跟踪的不是你的同党，而是那些所谓大团的人了？”
周清惊道：“有人跟踪？！”
杜子君狠戾地拧起眉头，一把揪住金逸的领口：“跟我玩这种藏头露尾的把戏，你们这群门外汉还嫩了点儿！老实交代，不然老子一烟头烫你脑门中央，让你做个铁观音。”
眼看明明灭灭的烟头近在咫尺，金逸不禁吓得滋儿哇乱叫，脑门顶上几绺挑染紫发惊惶乱颤，他嚷道：“别别别，姐姐别动手！我说、我说！”
“那些大团的玩家为什么要跟踪我们？”周遥冷静地问道，“恐怖谷的主脑把人类玩家禁锢在这里，难道他们还有闲心在乎什么虚无的排名么？稍微聪明一点的人，都知道加紧闯关，赶紧结束这一切回到现实世界？”
“除非，排名对玩家而言，有什么足以影响实力的实质性的好处。”闻折柳慢悠悠地接道，同时看了一眼缆车右侧的全息光屏，“缆车还有12分35、34秒走完全程，这个时间，应该够你把话说清楚了。”
收拾完了话留一半的情报贩子，众人才从他的嘴里得知忧郁之城的玩家现状。
在第一批玩家来到忧郁之城时，这个排行榜就开始记录那些人的排名了。对于排名靠前的玩家而言，在这座城市中得到的便利之处是要比排名靠后的玩家多很多的。包括商城的道具折扣，研究所的人体改造实验，乃至去一些灯红酒绿的场所转大人，也会得到NPC的优待与另眼相看。
更重要的是，排行前百的玩家，可以在离开忧郁之城前额外在道具商城中挑选一件“不超过自身所携带最优道具等级三级”的商品，并将其带往下一个世界。这对玩家的生存能力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保障。
“所以……”穆托明白了，“他们追着我们，其实是想做掉我们，然后抢回排名？”
“不完全是这样，”闻折柳说，“我猜，或许他们还不能确定，我们究竟是不是排行榜上的那六个人。”
周清奇道：“为什么？我猜很少有队伍全员通关逃生模式，这样一想，我们还是蛮显眼的啊。”
闻折柳挑眉一笑——他在做这个表情的时候已经和贺钦很像了，只是没他哥那么老谋深算的蔫坏，反而多了几分飞扬跳脱，他问金逸：“你说，我们这队有几个人？”
“五个人啊。”金逸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然后又觉得不太对，“诶？好像……六个？不不不，等我数数，是六个还是五个……”
谢源源缩在角落里翻了个白眼。
杜子君冷冷一笑，用一侧牙齿咬住烟嘴，又从怀里掏出枚银币，往金逸脸上一拍。
他的目光果决老辣，犹如枪口滑出的乌黑冷光：“再给你块白的，他刚才给你那块是报酬，我给你的这块，是医药费。”
金逸一下子僵住了，他看得出来，这种眼神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
他遽然挣扎起来：“不！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饶了我！求求你、求求你……”
杜子君把他往缆车壁上重重一按，五指并刀，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将他打翻在座椅内侧。
缆车微微一晃，不一会，停靠在一条空中人行道的路口。
远处监视的几拨人眉峰紧皱，其中一个低声向光脑汇报：“下来一个高个儿男人，打了辆车……缆车继续往前开了。”
不一会，他又汇报道：“下来一对样貌相仿的男女，缆车还在往前走。”
最后一个分叉口，他说：“这次下来了三个……不，两个人，一男一女，缆车往终点去了。”
“他们分别前往不同的方向，没见情报贩子下来。头儿，要分头追查吗？对、对，一共是五个人，没错。”
“……好的，我明白了。”
城中央的尖塔处，蓝光还在放射不止。下一刻，一个名字无声无息地从最顶端涌现出来，将闻笛这个玩家ID轻轻放下No.1的位置，徐生出一股亮如熔金的辉色，闪烁在整座忧郁之城的上空。

第28章 午夜欢乐秀（三）
其后的两天时间，闻折柳都和杜子君在商城里会面，当然，还带着谢源源。
早在缆车上的时候，他们就定好了分离的策略。除了要摆脱那些人的跟踪外，穆托心知自己的缺点，第一个世界，他几乎是被贺钦跟闻折柳两个带过的，要想活命，最好还是靠自己的本事。因此他最先向闻折柳表达了自己的谢意，并且提出，要离开这个暂时组建起来的团队，去其他地方试试。
随后，周清和周遥对视一眼，也对闻折柳表达了由衷的感谢。
“谢谢你和你哥哥救了我，闻笛。”她说，“我感激你们一辈子。”
周遥接着说：“不过……就像刚才穆托大哥说的，要想活命，最好还是依靠自己的真本事。我觉得，我和小清也该先走一步了。”
眼看同伴接二连三的离开，闻折柳叹了口气，心中很是失落。然而，令他意外的是，杜子君竟然提出要和他一起走。
“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小朋友。”他扯了扯嘴角，“如果不是因为你那个老怪物哥哥，我也不会这么做。”
“我哥？！”闻折柳吃惊道，“他怎么了？”
杜子君下了缆车，淡淡道：“不用隐瞒了，开门见山。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以前在现实世界，我和他也是见过的。”
“你们认识？”
“在某些场合打过照面而已——当然，以他的身份，也不会主动来结交我就是了。”
闻折柳更疑惑了：“那你这是……”
“我现在被困在这里，还成了这副样子，我的生意线，我的地盘，还有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事情都会变得很麻烦。这种时候，如果有新星之城的执行官做后盾，无疑会方便很多。”杜子君在寒凉的夜风中裹紧裙子，“只是一个交易罢了。”
闻折柳喃喃道：“交易……”
“当然，”杜子君瞥了他一眼，“交易的对象是你。你哥哥让我照顾好你，他说你这小怪物又聪明又笨，没有大人看着是不行的。”
闻折柳低着头，不说话了。
他在斑斓迷幻的灯光中，盯着前方路上一颗滚动的石子，走近了，忍不住一脚踢出去，看着它在路面边缘骨碌碌跳过，终于闷闷地“唔”了一声。
杜子君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谢源源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再次无奈地弱弱举手：“是我啦……”
——
现在，他正在商城里四处转悠。
【欢迎来到玩家商城，我们将一如既往，为您竭诚服务。
商城为大型公共场所，一共分为四层。为了防止寻衅滋事以及打架斗殴事件的发生，请您在进门时穿戴好您的空间隔离腰带，如有意外，隔离腰带将迅速将您传送至安全地带。】
【第一至三层为防具专区，您可以在其中挑选购买防御道具。
第三至六层为武器专区，您可以在其中挑选购买攻击道具。
第六至十三层为消耗品专区，您可以在其中挑选购买防御道具
第十四至十六层为道具加工及角色外貌专区，您可以选择具有升级改造潜质的道具，前往顶层进行二次加工；要求为角色刺青、整容、理发等服务也可在此区实现。请注意，道具的二次加工含有一定风险，请您仔细参考说明。】
此刻，闻折柳栓着腰带，正在防具区来回探看着。
为了避免麻烦，他们一同选择了这个人少的专区，三个人分头行动，各自奔着想要的东西而去。
服装的一整个大类都分在防具的范畴里，闻折柳大致看了一眼，其中又有头饰、上衣、下装、鞋袜、配饰等五个分类，女性玩家还可以选择连衣裙。除去这些，闻折柳还看见了好几个套装专区，其中琳琅满目，不乏一些经典而眼熟的制服，可谓古今中外应有尽有。包括什么红蓝配色，胸口有个S的披风紧身衣啦；红金配色，胸口有个方舟反应堆的装甲啦；甚至还有十三套外罩飘逸羽织的死霸装，旁边配着各式武士刀，也不知道是不是摆设。至于什么忍者服、校服、各色或华丽或简洁的军装、巫师斗篷、外骨骼装甲之类，更是擢发难举，内容从电影到游戏到小说，简直多得数不过来。
他一眼望过去，什么任●堂专区、●雪专区、育●专区、卡●空专区……闻折柳看得欲言又止.jpg，真想原地大喊一声律师函警告。
转转悠悠间，他又晃过一个展示大厅，登时被眼前一片宝光璀璨震得两眼发白、头晕目眩。只见面前的大厅宽广开阔，地面一层不染，白如新雪，衬着展台中上百套光彩照人的华裳，更显得气势非凡，如吞山海。
那边的声势如此浩大，但前去观摩的玩家却寥寥无几，不如其他商品区的人多。他一时好奇，忍不住走上前去，想要一窥究竟。
到了跟前，一个容貌秀美，眼睛下方纹着流光溢彩的编号的女性NPC已是笑容可掬地拦在他面前，柔声细语地说：“您好，由于前方商品价值不菲，还请您进场前先行支付入场费用喔。”
还要入场费？
闻折柳更好奇了，他定睛一看，入场费居然要支付五百铜币，心里也不由吓了一跳。
五百铜币，按照1：1的汇率，换算到现实生活中就是五百块，如此昂贵的参观费用，难怪来的人这么少了。
来都来了，闻折柳也不好原路折返，他用个人终端划出五百铜币，在NPC笑意盈盈地注视的中，径直朝着第一个商品展台走去。
在反重力力场的作用下，商品展示柜里凌空漂浮着一套成人身形大小的繁复华衣。莲花宝冠千团万簇，上横口衔流苏的龙形簪，黑金二色的花纹则在层叠白衣上滚出飘逸流畅的边缘，远远看去，更显得气质尊贵，旁侧还配着一把拂尘……
闻折柳越瞅越觉得眼熟，可又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忍不住去瞧下方的道具介绍。然而他越看，表情就越扭曲：“清香白莲……素●真套？！啥啊这是！别太过分了，律师函警告了啊！！”
一看价格更是胸闷到吐血，588金币！换算成现实货币，这可是整整五百八十八万啊！将近六百万买一套连授权都不知道有没有的衣服跑去游戏里跟Boss玩追逐战吗！是打算怎样啊，靠华丽度把Boss闪瞎还是靠装逼的王霸之气劝退Boss啊！
他简直难以抑制心中汹涌澎湃的吐槽之力：“半神半圣亦半仙……这也太不要脸了喂！人家的诗号都给抢过来用了，这还有没有点水准了啊！”
这么肆无忌惮的吐槽，终于把NPC导购小姐引来了，她的脸上带着亲切的微笑，朝闻折柳问道：“怎么了，尊贵的客人，请问我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你们这个……”闻折柳嘴角抽搐，指着展台，“有授权吗？”
“有的哦亲！”NPC笑容不变，一开口，不知道什么上古时期的腔调都出来了，“恐怖谷里所有有原型的套装道具都是获得过授权的呢亲亲，这个您完全不用担心呢！”
“……那这究竟有什么用？”闻折柳实在理解无能，“这又没有什么技能系统，这种套装除了好看之外根本就发挥不出作用啊。”
“肯定有用的哦亲亲！”NPC快手快脚地拉出套装属性，“您看，这一套的攻击加成和防御加成都是88%，速度和精神加成的数值也都非常可观。而且它算的是玩家属性的比例加成，没有固定数字，也就是说，这样的套装实际上是成长型套装，您升到多少级都可以用的呢亲亲。”
闻折柳：“……不是，你这一套穿出去，游戏真实度和玩家参与值就不会降低吗？”
NPC停顿了一下：“这个肯定是会的呢亲亲，但是购买我们这个套装，我们会送您自动融入世界的选项，您可以手动开启关闭。在同队玩家面前显示真正的外观，在NPC面前显示自动贴合时代背景的正常外观，如果亲有需要，也可以在NPC面前关掉选项呢。”
看着闻折柳一脸槽多无口的呆滞，她又好心提醒：“如果亲亲不满意，或者想走专精一项的升级路线，我们也有更适合您的套装推荐呢。亲亲要是更关注攻击和力量方面，除了前方●雪专区的堕落王子套、死神降临套，●荣专区的无双套等以外，我们这里推荐的弃●帝套装或者八●邪神套装都是……”
“可以了可以了！”闻折柳赶紧打断她的话，再听下去他真的耳朵快瞎了，“到这里……就行了，谢谢您的悉心解答。”
NPC：“不客气呢亲亲，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期待您的下次光临哦亲亲！”
——
在心理素质强大的NPC面前，闻折柳不得不捂着狗眼落荒而逃，直接跑到了上两层，去看武器和消耗品了。
武器自不消说，消耗品的种类却是五花八门。除了常见的红蓝药、解毒剂、精神镇定剂、绷带、血包等医疗道具之外，弹药、绳索、箭镞、汽油等也算在里面，更有除防具武器以外的，只能在一个世界中使用的E-级到B 级道具，穆托的【七枝烛台】以及杜子君的【真视的望远镜】都算在其中。
当然了，武器和消耗品专区也少不了一些让闻折柳觉得眼熟万分的产品，可有了第一层的洗礼，他总算能控制住吐槽的欲望，宁心静气地挑选自己需要东西。
其实商城里也有少量A级以及A级以上的道具，但那些正如楼下的套装一样，都不是现在的闻折柳能够承担得起的东西。他采购了一些红蓝药，一些必备试剂，水和食物，还有仅能在一个世界使用一次的升级药片。之后又挑了一款导购重磅推荐的野外求生礼盒——其中包括一整套各个时代都能通用的瑞士军刀，一顶足以容纳两人的折叠帐篷，两卷睡袋，三支光能手电筒等诸多生存工具，还额外附赠两瓶烈酒、三支无味驱虫蛇的紫外线杀菌棒，以及一盒六枚装的解毒血清。
在不了解下一个世界具体状况的前提下，这些东西都是有必要带上的。
至于武器，他则在军用匕首和手杖间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骑士手杖】作为自己下一个世界的主要武器。
【道具名称：骑士手杖】
【等级：C 】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平庸】
【效果：该道具为机关型武器装备，当玩家转动杖首下方的暗环时，手杖尖端便会立即刺出一截长达20公分的四棱锥形钢刺，为刺中攻击目标附上每秒6%的流血效果，并有4%的几率使对方眩晕。】
【装备等级：18】
【道具介绍：绅士的品格，给您绅士的力量。请用它保护您所爱之人，痛击您所恨之人。】
闻折柳眼下虽然只有16级，但依照现在的升级速度，他很快就会升到18级。手杖是个非常有用的道具，撇开它的偷袭机关之外，它本身的击打能力对于在第一个世界用惯了撬棍的闻折柳来说也很顺手，而且伪装性亦是非常强力。这件装备除了花去他6金17银39铜的昂贵价格，几乎没有其他的缺点。
他想了想，又取出背包里那件【普普通通的铁棍】，打算走到四层去做一次简单的道具加工。

第29章 午夜欢乐秀（四）
等到他上了顶层，才发现这里的玩家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繁多，到处都是议论声和讨价还价的对话，他看了半天，终于挤进一台道具改造机前，选择将【普普通通的铁棍】加工成撬棍。
等待期间，他听见几个玩家在一旁说话谈天，交换八卦，他瞥了一眼，发现都是对自己进行过人体改造的玩家。
一人说：“哎，看见没，排行榜上的第一又被换下去了！”
“我靠，变态这些人？”听众大惊，“上次那个吹笛子还是听笛子直接来个四天通关全成就集齐，这次又来个啥玩意？”
旁边有人嘘他：“什么吹笛子听笛子，人家ID俩字！不过这次换上来的第一好像也是俩字ID，我没细看。异端审问会那帮人快气死了，名额又被占走一个。”
余下众人肆无忌惮地哄笑：“呸嘞，什么异端审问会，一听名字就是死宅会，还不如叫FFF团来的亲切！再说了，他们的实力本来就比不上大团出身的神造和天下之火那群人，稳不住位置也是正常咯。”
闻折柳的眉梢轻轻一动，他往仪器里划进一枚银币，拿着新鲜出炉的简易改造撬棍就往外走，临行前，他往那座遥远的尖塔上看了一眼，蓝光涌动中，一点金芒熠熠生辉。
他笑了笑，下到一区，选择购买了自己早就看好的调查员套装和系统允许挑选的道具，跟楼下的杜子君和谢源源汇合去了。
“怎么来得这么慢？”黑发雪肤的少女叼着一根细长香烟，外观已是大大变样。原来那头又长又润的黑发剪成了利落的短发，一袭白裙也被上身束腕黑皮衣，下身黑军裤配军靴的飒爽装束所取代，腰间的磨砂武装带上一左一右地挂着两把造型各异、光泽冰冷的枪支，简直一下由纯情少女变成了冷血杀手。
“你剪头发啦？”闻折柳很诧异。
杜子君胡乱扒了一下前额，蹙眉淡淡道：“啊，已经这样了，不剪就太麻烦了。”
谢源源也换了一身全新的装备，浅灰色的套装与小皮靴带着点中世纪复古的游侠风格，腰侧还配着一把匕首。闻折柳看出他这是要走潜行刺杀之类的路线，谢源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虽然我的网名叫小透明也有春天啦，但是我仔细想了一下，发现我这个体质还是很有优势的。”
杜子君的脸黑了一下，提到网名，他还是没有在商城里找到改名卡，就算问了NPC，对方的答复也依旧是“抱歉，本地商城暂时不提供改名服务”，只怕那个耻度超标的名字还得伴随他好长一段时间了。
这时，闻折柳也换上了他购买来的调查员套装。深棕色的单排扣风衣笔挺整洁，里面配着雪白的伊顿领衬衣，一件浅棕马甲，领口的方巾用枚古银色的公鹿领带针别着，搭配一条同色系的棕色马裤，一双系带马丁靴。少年的面容白皙俊朗，身形挺拔修长，加之眼眸澄澈，再配上一根漆黑的骑士手杖……这不像是调查员，反倒像个谁家外出郊游野餐的翩翩郎君。
虽说人要衣装，但有些时候，衣服也得要靠人衬着。他这套制服虽然名字不怎么吉利，却有个非常好的属性，不光能稳定精神值，对融入世界、提升参与度也有不小的增益，就是价格贵了点。
杜子君难得揶揄地笑了一下：“不怪你哥念念叨叨地要我看着你……东西都准备好了？”
闻折柳胸有成竹地一拍口袋：“好了，可以出发了！”
一行人于是拿上挑好的奖励道具，悠哉悠哉地往东城区的出城走。
坐在悬浮载具上，闻折柳忽然说：“对了，方才我听几个人聊天，好像想起来前几天跟踪我们的都是谁了。”
“谁啊？”谢源源好奇问道。
“是原来新星之城里就有十分有名的玩家社团，”闻折柳说，“没想到他们也跟着被困在了这。”
杜子君在一旁插话：“恐怖谷这么大的噱头来路，那些人怎么可能不动心，自然要把主力派遣到这边来了。”
闻折柳颔首：“没错，就我刚才一路过来听见的，异端审判局是跟我们有最直接利害关系的，因为我们的上位，挤走了他们不少名额。不过，他们根基还浅，好像实力和领导能力都不能服众。”
“剩下的就是神造和天下之火……既然他们来了，我估计刀剑如梦啊，DK啊，白夜酆都啊那些人也来了……”他陷入沉思，“想想就觉得棘手，不光要对付NPC，还得因为排名的事跟同胞勾心斗角……”
谢源源有点迷糊：“什么神造，什么刀剑如梦？是团队名吗？”
“你不知道？”杜子君有点意外，“这些都是明星团队了，有几个甚至是N-Star亲自控股扶持的，来头大得很，但凡是上过新星之城的人，都应该认识他们啊。”
谢源源还是一脸茫然，他挠挠头发：“啊，是这样吗？那可能是我以前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也没有人跟我谈论这些的缘故，我对这些人真的不是很熟。”
闻折柳和杜子君都有点噎住，这孩子以前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啊……
到了23世纪，人们在虚拟世界中花费的时间已经大大超过现实。随着游戏货币和现实货币的兑换比例持平，大量以此为生的职业玩家活跃在新星之城里，那些私人团队、工作室、俱乐部，乃至签约公司都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头，投身进这场新时代的挖金热潮中。
而更多水平高、条件好，或是个性突出的职业玩家便在一波又一波的大浪淘沙中崭露头角，成为大众追捧的对象。其中，神造、天下之火以及DK等国内俱乐部都有N-Star下放的专业策划团队参与指导；白夜酆都、刀剑如梦、江山笑等据说则是家族产业；一些背景不明，但是实力雄厚的个人工作室更是有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刚才闻折柳听见的异端审判局就算在其中。
“哦……”听完闻折柳的大致介绍，谢源源有点明白了，“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还要和这些大团队竞争啊。”
“是，”闻折柳叹息，“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毕竟那么多大公司和明星俱乐部要进来抢占先机，谁都没想到瑟蕾莎会出这种纰漏，一个好好的头号玩家愣是变成终结者系列……只是苦了我们，还要和这些巨头硬碰硬。”
杜子君咧嘴一笑：“被几个名不见经传的散户抢了排名，只怕现在快把他们气死了。”
“那怎么办，我们要让吗？”谢源源也跟着苦恼起来。
“让？”杜子君阴仄仄地一挑眉梢，“老子的字典里可没有这个字，回去以后，他们俱乐部的老板还不是得乖乖滚到我跟前装孙子？我告诉你，到了这种时候，该抓在手里的就是要抓得死死的，连一毫的机会都不能错过，明白吗？”
“杜……子君说得对。”闻折柳心道好险，差点叫一声杜姐，“越是到了后面，我们能用的道具等级越高，排名就越重要。照这个速度下去，等通关到第三个世界，排行前百的玩家就能每人从商城里挑一件A级甚至是A级以上的道具带走，谁因为害怕而让步，谁就等于放弃了一次保命的机会，所以一定不能让！”
“……好的！”谢源源鼓起勇气，重重点了一下脑袋，“一定不让！”
说话间，他们已经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了出口处，横贯在整个城门间的传送门巨大无比，荡漾着宛如深海的波光色泽。
在验证身份过门时，出于某种妄想般的期盼与私心，闻折柳将自己的狗牌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其下以拇指紧压住贺钦的狗牌。他刷过一下，立即按下两根指头，拇指带着另一张纤薄晶卡蹭过食指边缘弹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刷了第二下。
身着执法者套装的NPC用怀疑的目光瞥了他一眼，他面不改色地将贺钦的狗牌抖进袖口，回以真挚的微笑：“抱歉，手滑了。”
——
【亲爱的玩家，欢迎来到恐怖谷，祝您旅途愉快。】
【开始扫描……身份验证已完成，确认星网ID：闻笛，证件姓名：闻折柳，激活序列：4697800。未扫描到数值异常波动，已为您确认载入连接，请稍后。】
【收录玩家信息中……】
【玩家姓名：闻笛】
【等级：16】
【经验值：6230/6500】
【力量：14（ 8），耐力：24（ 7），敏捷：17（ 9），精神：18（ 12），真实度：5】
【包裹：花纹繁复的狗牌，保密黑匣子A，保密黑匣子B，预知罗盘，简易撬棍，荒野求生礼盒，经验补充剂x1，生命回复剂（中）x300，体力回复剂（中）x300，精神镇定剂x20，食物盒x5，水桶x5】
【钱币：13金53银172铜】
【装备道具：狗牌，调查员制服，骑士手杖，珍妮的吊坠（未知）】
【第二世界接入中，倒计时10、9、8、7……】
最后一秒数完，闻折柳已然置身于一片熟悉的失重坠落感中，他在半空调整身形，有力而不失技巧地落在地上，激起一片沙尘。
等待眼前的黑暗渐渐褪去，他登时捂住眼睛，让外界晃眼刺目的光线稍微被指缝过滤一些。
此地是一片西部荒漠般的景象，热风吹拂着地上颜色枯黄的野草，太阳炽热低垂，烫得空气都在扭曲颤抖，不远处，一条粗糙的沥青公路蜿蜒向前，终点在未知的远方。
闻折柳身边空无一人，杜子君和谢源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咽了咽喉咙，将风衣脱下来，搭在手肘上，同时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润了润自己的嘴唇。
失策了，没想到第二个世界的气温变化会和第一个世界相差这么大。
【支线任务已更新：与同伴汇合（0/1）】
突如其来的系统提示让闻折柳略微有点蛋疼，这和第一个世界如此相似的任务走向是闹哪样啊？
但吐槽归吐槽，人还是要找的。他想了想，沿着公路一直前行，顶着烈日和高温在路边走了大概十分钟，终于远远看见一个车站牌，跟前停着一辆车漆脱落大半的……大巴车？那是大巴车吗？
闻折柳有些不确定，毕竟这种需要依靠汽油的交通工具已经离他们的年代太远了，只有在某些复古主题的游乐场，以及影视资料和博物馆里才能看得见。他快步过去，隐隐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
应该就是这里了。
他小心翼翼地踩上打开的狭窄车门所露出来的台阶，霎时间，几双眼睛齐齐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谨慎地谁都没有先开口打招呼。在最后一排，杜子君和谢源源正坐在那里，看见他之后，杜子君倒是没有多大表示，谢源源急忙挥手，招呼他过来坐下。
【支线任务：与同伴汇合（1/1）已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100，铜币120，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出什么事了，来得这么晚？”杜子君问道，他比闻折柳还惨，穿了一身的黑，上衣还是个皮的，此时正把外套脱了撂到一边，露出其下的黑色无袖背心，一对雪白纤细的膀子。
“降落的地点有点远。”闻折柳低声回答。此刻，加上他，车上已经坐了九个人，其余六个陌生人有男有女，更有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的小男孩，正坐在座位上心无旁骛地玩手指。
他不禁错愕：“怎么还有个孩子？”
“别小看孩子，”杜子君闲闲睇来一眼，“有时候，小孩子才是最要命的。”
谢源源从旁边插话：“为啥后续任务没出来，是不是还有人？”
车门处传来楼梯被踏响的声音。
【主线任务已更新：进入任务地点（0/1）】
闻折柳侧过身体，将风衣叠好，放在手边，忽然听见前方有少女发出的抽气声，以及来人走过时激起的一片讨论声。
杜子君在他身边翻了个白眼：“行，现在是你比较强。”
闻折柳：“？”
他还来不及说话，头顶便蓦然有阴影笼罩，他一愣，来人已经俯下身体，一手撑在了旁侧的座椅靠背上。
“喂，小笨蛋，抬个头？”

第30章 午夜欢乐秀（五）
所有玩家到齐之后，司机也跟着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这是个挺高的成年白人男性，一头稀疏金发，身材臃肿，皮肤上带着长时间被烈日照晒后产生的淡红瘢痕，他一进车门，就快活地扯开嗓子，朝玩家们笑道：“嚯，真是群漂亮人儿啊！”
到底是经历过一个世界的老手，应付起NPC来也得心应手了许多。前排坐着的男人推了推无框眼镜，笑着回答：“多谢夸奖，我们还得劳烦您将我们送到目的地呢。”
司机哈哈直笑，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叫我老迪克就好啦，不需要那么客气！”
杜子君在后排嗤笑：“好名字。”
他这么说着，又把身体往谢源源的方向挤了挤，以求让自己离边上那两个远一点。
旁边的闻折柳已经激动得快晕了。
贺钦……这可是活生生的贺钦啊！圣修女是怎么放过他的！
比起在第一个世界穿的那身简单的新手套装，他眼前的男人也换了一身更加便于行动的衣服，深灰色的简洁连帽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修长有力的手臂，利落英俊得让人眼热。
他似乎是匆匆赶来的，呼吸时的气息还有点不稳，但他笑意盈盈地看着闻折柳时，那从容不迫的模样却半分不改。
“想知道我是怎么出来的？”他轻弹一下闻折柳的脑门。
“想啊想啊！”闻折柳点头如捣蒜，要不是一线理智尚存，他早就扑上去抱着人啃几口了。
贺钦欠揍一笑：“到地方再说。”
“嘿你这人……”闻折柳磨着后槽牙，不依不饶地开始上手，两人就像亲密的兄弟一样在车后座佯过了几招，最后，首先发起挑战的小朋友还是被他哥就地镇压了。
贺钦将他的手按在胸前，瞳色浅淡的眼眸中飞扬着闻折柳熟悉的那种又疼他，又爱使坏的神情，压低声音说：“别闹，你看人家都回头瞧你了，羞不羞，嗯？”
闻折柳愣了一下，他侧脸一看，却见前边坐的那些人此时都扭着脖子，表情各异地打量着他们。
两人笑闹的声音虽然轻而隐秘，可随着大巴车的开动，这里头已经没有人再说话了。安安静静的坏境中，忽然从后排窜出几声异响，好奇也是正常的。
“有伤风化啊！”杜子君抻了个懒腰，旁若无人地感叹道，“啧，实在有伤风化。”
那小孩子没有回头，眼镜男身边的同伴也没有回头，其余诸人送来的目光也大多探究，唯有前排坐着的女孩眯起眼睛，表情颇为不善地盯着闻折柳，他旁边的男人对着她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才从鼻子里颇为不屑地哼出一声，目光恋恋不舍地流连过贺钦的脸庞，扭身转过去了。
闻折柳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只觉脸上烧得厉害，他悻悻瞪了罪魁祸首一眼：“蓝颜祸水。”
“只祸你一个，也叫祸水吗？”男人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闻折柳猝不及防，被撩了个正着，他吃惊道：“你……”
“嘘，”贺钦狡黠地竖起一根食指，“旅途就应该安静。”
闻折柳郁闷至极，真想说你这是哪门子的直男，薛定谔的直男吗？钢筋都得给人骚弯了好？
一旁的真&#183;直男杜子君早就皮衣套头，权当自己聋了。
刀不锋利马太瘦，这是老子不想跟你们斗，他心说。
经过几十分钟的车程，一座小镇的轮廓已经近在眼前，闻折柳仰头看向车窗外，一个悬在电线杆上的宣传牌清晰写着“梅奥里斯——快乐小镇期待您的光临！”这句标语，旁边还用红漆涂鸦了一个笑脸图标。闻折柳目光一凝，没有说话。
那个笑脸就是生活中最普通常见的图形——一个圆圈，里面两点做眼睛，一条上扬的弧线做嘴巴。然而，就在那一瞬间，闻折柳用强化过的视力看得清清楚楚，组成笑脸的圆环，是一条衔尾而转的红蛇。
【主线任务：进入任务地点（1/1）已完成。】
【获得奖励：团队通讯仪x1，经验值100，铜币100，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主线任务已更新：调查小镇旅馆（0/1）】
“这一路上倒是没有什么波折……”一行人依次下车，谢源源伸长脖子，去看这座镇子的情况，“不过，怎么又是小镇？”
“而且都地处偏远，人烟稀少，是吗？”站在炽热的大太阳底下，杜子君撩开碎发，将无线耳麦戴上，“废话，在交通便利的繁华都市还怎么玩，除非以大规模战争或是病毒感染外物入侵的背景接入，不然任何世界的难度都会在方便的环境下大大降低，你以为这还在新手关？”
谢源源叫苦不迭：“不是杜姐！我觉得第一个世界根本就算不上新手关啊，哪有新手关一上来就混进Boss间谍结局还玩反转的！”
“其实按照通关标准来看，第一个世界确实不算很难，”生怕杜子君因为他这个称呼发作，闻折柳急忙解围，“但要按集齐成就的标准看，弯弯绕绕就有点多了。”
“说得没错，不知道这位小兄弟怎么称呼？”他们四个正在说话间，先前那个眼镜男缓缓走近，极有分寸地停在距离他们不远不近的一个位置上。
杜子君反手揪着皮衣领子，将其搭在肩上：“哦，接下来就要走自我介绍的流程了？”
眼镜男好脾气地眯眼笑，从近处这么一看，他生着一双眼型狭长的狐狸目，不光个头高，面容也是斯文英俊：“从这个世界开始，大家就是一个团队的了，适当了解彼此，对任务的进展也会有帮助？我叫白景行，颜色白……”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景行。”闻折柳说，“我知道你，白夜酆都的团长，对吗？”
谢源源：“哦豁。”
白景行莞尔一笑：“不过虚名。”
他用手指向另一边，此刻，那五个人已是聚拢在一处，开始攀谈起来了。
“如果不嫌弃，我们先去那里商量一下？”
杜子君挑起眉梢，闻折柳沉默不语，只有贺钦拉起闻折柳的手腕，微微一笑道：“好啊。”
众人站到一块，在短暂冷场的寂静后，之前的女孩率先拂了拂刘海，站出来说：“既然要争排名，那就别磨磨唧唧浪费时间了。我叫李天玉，14级。”
李天玉生得明眸善睐，一头栗色长发笔直柔顺，身上那股明晃晃的傲气亦是分外惹眼。她环顾一圈，眼神在杜子君腰间停滞了一下，又冷哼一声，白皙小手有意无意地拂过身侧携带的枪支，昂着下巴补充道：“当然了，我擅长用枪，来自社团天下之火。”
在说到天下之火这个耀眼的名字时，她刻意顿了一下，仿佛是为了要人更清楚明白地听见这四个字。
谢源源：“喔唷。”
“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白景行推推眼镜，笑了起来，“天下之火的李天玉小姐，久仰大名。”
他是个很有身份的人物，听见他这样说，李天玉就再也绷不住脸上的高傲神情，嫣然笑道：“白团长也是大名鼎鼎嘛，我一看白团长在这，就知道这次的任务保准十拿九稳啦！”
“哪里，李小姐过誉。”白景行谦虚地笑道，同时指了指身边一直寡言少语的同伴，“这是本团的团副林缪，他不太爱说话，大家多担待了。”
谢源源：“哇嗷。”
李天玉旁边的高大男人也用低沉的声音开口道：“陈飞鸾，耳东陈，飞翔的飞，鸾是……”
“青鸾的鸾——”李天玉拉长声音抢白道，“他也是我们天下之火的人，主力之一。都介绍多少遍了……再说了，你就算不讲，有些人也该听说过你的名字啊。”
谢源源：“嗯嗯。”
这时，最后那个小男孩也抬起头来，语气严肃地说：“我叫奚灵，来自社团灵霄。”
谢源源：“好的。”
贺钦万年不变的轻佻笑容终于有所变化，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奚灵，白景行脸上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他对这个史上最年轻的知名团长点点头：“奚团长，久仰。”
“那我们这一群人的身份就很可怕了。”陈飞鸾凝神思索，“天下之火、白夜酆都，还有灵霄……”
他将目光转到闻折柳等人身上：“不知道几位又是什么来头？”
李天玉心慵意懒地笑了一声：“还能是什么来头……几个根本没见过的人，身上穿的也不是什么高档货色，说不定就是系统安排来制衡我们战斗力的。”
这话倒是不假，眼前这几个大团的重要成员，身上穿的，手上戴的无一凡物。虽然闻折柳只在商城里逛了几圈，但以他的好记性，足以看出那些服装道具的大致来路。
明星社团，就是财大气粗啊……他在心里感慨了一下，余光瞥到杜子君的眼神已是有点发冷，于是领先回答道：“我叫闻折柳，此夜曲中闻折柳的闻折柳，玩家ID闻笛。没有什么社团，就是和朋友聚在一块玩的。”
到了这里，眼前这些明星玩家用的都是在新星之城认证过的真实姓名，他自然也没有必要再隐瞒什么了。
其实，李天玉的骄傲和讥讽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有些刺耳，但是对于自小在冷眼和恶语中成长起来的闻折柳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完全可以一笑置之，淡然拂过。
他才十七岁，可是他的心性已经比许多成年人都要稳重温和太多。
白景行的脸色微变：“闻笛？”
余下众人纷纷反应过来，李天玉瞪大眼睛，还不等她说话，贺钦便用拇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闻折柳的手腕，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贺钦。”
杜子君脸颊抽搐，不管他先前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枪林弹雨，那四个耻度突破天元的字却无论如何也磕巴不出来，憋了半天，方恨恨道：“……杜子君。”
白景行沉默半晌，平复了一下心态，微笑着对谢源源转过头：“那么这位……”
他声音一滞，遽然顿住了。
谢源源满脸茫然地抬头望着他：“啊，你能看见我啊？”
全息时代，明星玩家们的流量丝毫不亚于一些当红炸子鸡，尤其像白景行这种又有颜，又有钱，个人魅力还大的明星玩家。闻折柳早就听说过，白夜酆都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创始人本身的体质就有些特殊。
时间到了23世纪，有关人体的未知之谜却只会随着认知水平的提升而愈发复杂玄妙，白景行就是身上带有谜团的这么一个人。早在白夜酆都设立前期，就有人在社交平台上爆料，说这位白氏集团的少爷，好像天生就能看见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鬼怪之说，在一些人眼里本是无稽之谈。但不管是为了在前期炒作出名气也好，还是为后期工作开展铺垫也好，白景行的玩家ID【白日撞鬼】都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在白氏不肯支持他的情况下，为整个社团支撑起了前期的运转资金。
现在看了这一幕，闻折柳终于有点相信，白景行确实是个体质特殊的人了。
他皱起眉头，脸上也再难保持一贯的和煦微笑：“当然，你……是……”
余下众人都觉得莫名其妙，李天玉睁着眼睛，面色古怪道：“白团长，你在和谁说话？”
“这是我们的队友！”闻折柳见状不好，赶紧出来打掩护，“他存在感是挺低，从小就这样，相处久了就好了，没事的！”
白景行盯着他，缓缓开口道：“小透明也有春天，这个ID，是你的吗？”
“是啊，是我的，我叫谢源源！”谢源源简直受宠若惊，从小到大，面前这个白团长还是第一次见面就发现他的人，真的太厉害嘞！
白景行面色复杂地转向杜子君，还不等他开口，杜子君便“啪”地甩开打火机，点燃一支烟，说：“别看了，第九那个名字是我。”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久违地觉得头有点晕。
这感觉很罕见，自从白夜酆都得到他父亲的集团支持，从此在新星之城站稳脚跟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为什么事情这样过了。
“那么……站在我们面前的，分别是忧郁之城排行榜上的第一、第二、第九，还有第十三名，没错？”他重新露出笑容，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有些苦，“十分荣幸，太荣幸了。”
站在他身后的李天玉已经失态地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其他人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即便再怎么有涵养、有姿态的明星玩家，骨子里也是有傲气的。他们叫闻折柳一行人过来自己站住的地盘，率先介绍他们这边的身份，包括李天玉那刺人的话语，轻蔑的态度……无非是想给这四个面生的新手一个无声暗号：我们比你们更有名，也更强，老实点，跟着我们走就行了。
可事到如今，眼前这几个人居然就是那几匹从排行榜上凌空杀出的强力黑马，那等于他们给出的这些耳光，全都被人半点不含糊地扇回自己脸上了。
贺钦终于说话了。
他们寒暄的时间实在太长，闻折柳已经喝了好几次水，脸颊也是红扑扑的。他皱着眉头，不住用手给闻折柳扇风，转头对眼前这群傻眼的高手冷漠道：“在太阳底下晒够了吗？能往旅馆走了吗？”

第31章 午夜欢乐秀（六）
众人一边沿着小路往前走，一边观察着镇上的景象。
“人好少……”谢源源嘟哝道。
的确如此，整洁的街道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唯有往来穿梭的热风拂起他们的衣摆，吹乱他们的发梢。
餐厅的玻璃门紧闭，商店空无一人，路边停靠的汽车顶上也积了层灰，好像被主人遗弃了一样。闻折柳的余光似乎瞥到了点动静，他抬眼一看，一个女人正站在楼上，透过撩开一隙的窗帘悄悄窥探他们，目光充满戒备和警惕，见闻折柳发现了她，她神情一变，连忙皱着眉头，一把将窗帘摔上了。
“好古怪。”他情不自禁地道。
旁边的陈飞鸾转头，用征求意见的语气问道：“闻先生有什么见地？”
“叫我的名字就好，不用那么客气。”闻折柳笑了笑，“现在才刚刚开始，还是再看看吧，太早下结论也不好。”
李天玉翻了个白眼，不轻不重地凉凉道：“就怕有那种没见识的眼皮子浅，为了保住自己的排名，不顾大局乱隐瞒罢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朝着不远处的旅馆大门快步走去。
“抱歉，折柳，”陈飞鸾的神情有点局促，“天玉她……”
“是天下之火团长李戎的亲生妹妹。”贺钦唇带笑意，眼神却冷淡清晰，甚至有点锐利，“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口无遮拦的毛病还是没改过来？”
陈飞鸾一愣：“你……”
“上次她一意孤行，利用自身的影响力和地位，执意赶走同团元老玩家飞鸟游，造成贵团负面舆论轩然不断，还是N-Star下派的公关团队替贵团解决的吧？”贺钦直视前方，并未看他，语气仍是淡淡的，“一年过去了，她不但没有吸取教训，闯出的祸倒是大大小小，一直没断过。如果不是因为她本身有能力，又因为偏极端的性格吸引了一批死忠支持者，N-Star的观察团早就以股东身份勒令她退队了。”
陈飞鸾脸上阴晴不定，面色几度变化，贺钦道：“现在这是与世隔绝的恐怖谷，不是新星之城，也不是她哥哥的地盘，天下之火的地盘。如果贵团还有聪明人，不妨劝这位大小姐收敛一点，这里可不会有人乐意惯着她。”
陈飞鸾的目光充满探究：“敢问阁下是……”
旁边的杜子君终于忍不住，皮笑肉不笑地道：“工作人员，别问了。”
闻折柳轻咳一声，示意贺钦悠着点，别说得太过。
一行人推开旅馆的旋转玻璃门——很奇怪，这么一个普通常见的西部小镇上，竟然还能有一家规模这么大的宾馆。虽然前台只有一个看上去昏昏欲睡的秃顶老头坐镇，但不管是脚下猩红柔软的地毯，墙上整幅整幅的踪金色壁纸，还是干净光洁的落地大窗，一人多高的立地插花瓶，层叠垂下的锦慢，深色皮革沙发椅……无不透露出一股九十年代特有的销金感，好像这里不是个什么偏远地区的镇子，而是繁华热闹的市中心一样。
“欢迎、欢迎——”矮胖的前台老头挠了挠发红的酒糟鼻，有气无力地拖长声音叫道，“欢迎光临梅奥里斯小镇——”
“一共十个人，老先生。”白景行微笑道。
老头摇摇脑袋，蛛丝般的白发不住在他浅粉色的头皮上颤颤晃动，“叫我老板就行！一把年纪了，还要守着这样一个半死不活的鬼地方，没有服务员，也没有什么女佣人……约翰！快点过来，带他们上楼！”
走廊那头传来一声模糊的应答声。
他时而嘟嘟囔囔，时而紧闭着两片看上去刻薄削利的嘴唇，一双混浊的蓝眼睛不停扫射眼前的旅客，活像他们欠了他多少钱一样。闻折柳想了想，还是凑上去问道：“老板，请问住一天的费用是多少？”
旅馆老板没精打采地回答道：“按照本店的规矩，一共来了多少人，就能住多少天，住满天数，剩下的人再来交钱！”
众人都愣了一下。
闻折柳皱眉道：“意思是，现在我们住不要钱，十个人可以住满十天，十天后再下来交钱，是吗？”
旅馆老板依旧是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粗声粗气说：“我没聋，你不用把我的话重复一遍！约翰——你小子是不是死在那了，过了这么久都不见个影子！”
男服务生总算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朝这边大喊道：“老板，我在找钥匙——！”
“他妈的，当初就不该收留这头蠢猪！”旅馆老板恨恨往地下啐了一口，也不管这是不是会弄脏他脚下的漂亮地毯，“那你们先在这等着吧。”
李天玉见缝插针，朝旅馆老板打听道：“对了，老板，你知道这里为什么会被叫做欢乐小镇吗？”
听见她的问题，谢源源咦了一声，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闻折柳心道不好，急忙叫道：“哎……”
但他叫得迟了，李天玉话音刚落，旅馆老板原本虚着的眼神便逐渐凝聚起来。他来回打量着玩家们的穿着打扮，而后死死盯住李天玉，声音沙哑地质问道：“既然你们不知道欢乐小镇的来历，为什么还要特地过来？”
闻折柳有预感，如果这个问题交由李天玉来回答，所有人的参与值都会直接下降一大截的！
奚灵皱起眉头，陈飞鸾一把拽住李天玉的手腕，白景行也连忙补救：“我们是……”
话未说完，杜子君就将一个烟头深深、深深地碾在涂了光润清漆的木制前台上。那烟头滋滋转响，于是原本平滑如镜的桌面也被烫了一个坑出来。
众人：“……”
旅馆老板：“……？”
“问就问了，轮得着你多嘴？”少女扬起如墨漆黑的眉梢，又从裤袋里摸出烟盒，用拇指一下划开，在里面择了根细长香烟叼在嘴上，瞳孔深处闪动着慑人的不耐戾气，“路过住几天给你脸了，你以为是个人就得知道这什么狗屎小镇的来历是吧？想说就说，不想说把嘴闭上！没人求你说。”
闻折柳叹了口气，面色安详地微微一笑，转头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
……还真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呢。
反观另一边几个没见过杜姐出招路数的人，差点就被这种路子野飞了，一时间连表情都没管理住。白景行嘴角颤抖：“那个，杜小姐，你这是……”
旅馆老板瞅着桌面上那个坑，和杜子君大眼瞪小眼地对瞪了好半天，见对方气场强大，根本就不吃自己这一套，这才慢慢躬下身子，欲哭无泪地说道：“好吧，好吧！这位凶小姐，就当我问错话好了！”
“哎？”没料到之前拽的二五八万的老板会忽然转变态度，众人都愣了一下。
一般来说，在游戏开始前期，系统都会自觉给玩家安置一个便于融入世界的身份。有时是游客，有时是路过此地的旅人，还有可能是前来调查的记者、收集记录灵异事件的作家等等。
之前看见那个欢迎的路牌，闻折柳就能够猜到，既然目的地是这样一个拥有当地特色的地方，那系统给他们安置的身份，八九不离十就是游客。然而，方才李天玉不过脑子的问题让玩家们的参与值危险了一瞬，随后就被杜子君强行将观光游客身份扭转成了路过旅人身份，只能说还好有个靠谱的队友了。
“欢乐小镇之所以叫欢乐小镇，是因为镇上有一档很出名的真人秀节目。”老板从桌子底下拿出抹布，开始一下下地擦那个烟头坑，“每晚十二点，它都会定时在特殊频道播出，那可真是个十分有魅力的节目啊。”
闻折柳急忙问道：“怎么说？”
“因为但凡看过它的人，都被它迷住了，选择永远留在了这里，和欢乐相伴。”旅馆老板咧嘴一笑，“你瞧，这就是梅里奥斯又被叫做欢乐小镇的原因。”
“都选择留在这里，和欢乐相伴……”白景行陷入沉思，“我明白了。”
说完这些话，旅馆老板便闭上了嘴巴，与此同时，那个男侍应生约翰也找到了房间的钥匙，走过来领着众人上楼。
他长得削瘦，一头乱糟糟的棕发，脸上还有些雀斑，看上去就是个鲁莽的小子。他一边走，一边对众人介绍：“这间旅馆一共有四层，但是因为最顶层没人住——实际上，第二层和第三层也没人住——所以你们可以住在第二层，而且尽头还有一个很大的会客厅，拿遥控器调一调频道，就能看到午夜欢乐秀了！”
“午夜欢乐秀……你们是这么称呼它的？”贺钦饶有兴致地问道。
“没错，先生，没错……”约翰从腰间挂着的钥匙串上取下数把钥匙，“房间钥匙在这里，您大可自行分配房间，多出的那把是会客厅的钥匙，反正这段时间没有其它客人，也交给您了。”
陈飞鸾问了一句：“这里都是两人间？”
约翰回答：“是的，先生。标准套房，两人间。如果有客人想住大床房，我可以带他去三楼。”
“三楼就不必了。”奚灵板着一张小脸说，“我们最好住在同一层楼。”
闻折柳赞同地点点头，主线任务已经开始，他们这就算进入逃生模式了，将队友集中在一块，确实是最保险的方式之一。
“我和我弟弟一间。”贺钦率先从约翰手上挑走一把钥匙，冲闻折柳狡黠地眨眨眼睛，“其他人随意。”
闻折柳的眼睛里盈满绷不住的笑意，他对贺钦做了个口型：你好烦。
白景行也上去挑了一把钥匙：“走吧团副，我俩一间了。”
林缪点点头。
约翰转向其他几个人：“几位客人？”
李天玉咬着嘴唇，还没从刚才犯蠢的懊恼感里走出来，她盯着侍应生的手掌，低声说：“我和女生一间房……”
“不行。”杜子君断然回绝，“我只能自己住一间，没办法和别人住。”
李天玉吃了一惊，继而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打了个巴掌一样，她气急嚷道：“你！”
“李小姐！”闻折柳连忙唤道，“杜……杜子君他的情况确实有点特殊，之前他就一直是一个人，你多担待，他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贺钦也开口帮腔：“总归房间足够，谁想住哪就住哪，也没有那么多条件限制吧。”
“我一人一间。”杜子君拿了一把钥匙，对约翰道，“看什么，又不是不给钱。”
“那我也一人一间！”李天玉气狠狠地一把抢过钥匙，“真他妈一队的怪胎！”
陈飞鸾低声劝道：“好了天玉，少说两句。”
说着，他转头对奚灵说：“奚团长，那我跟你？”
看得出来，他们并不因为奚灵的年龄尚小就忽略他的感受，眼前这个年少聪慧的团长，还是很有地位的。
“好的。”奚灵一板一眼地回答。
谢源源幽怨地看着这些普通人类，也上去默默拿了一把钥匙，转身飘回了队伍里。
杜子君揪住他的领子，看了看编号，上去重新换了一把给他。
“你住我隔壁的房间。”他说。
约翰耸了耸肩，很不理解客人间的暗流涌动。见他走了，贺钦转头道：“开始搜查线索吧，这才是重要任务。”

第32章 午夜欢乐秀（七）
一天的下午，饱含热力的太阳斜斜悬在万里无云的天空，像一枚烧成金红的流熔铜球，老远就烫得人昏昏欲睡。西部炽热的风从窗口卷过，将窗帘吹成一叶满涨的帆。
“小心吃沙子，”贺钦在他身后铺床，“太阳也大。快过来，别在那傻站着了。”
“我开窗透透气！”闻折柳回头朝他笑，少年的笑容傻呵呵的，有种无忧无虑的透明感。
贺钦无奈而纵容地笑：“小呆瓜。”
闻折柳眼珠子一转，望向床铺对面的台式电视机。这种机型在玩家眼里简直老的不能再老，十五英寸的厚重球面屏幕，机身方方正正，就像个盒子，屏幕旁边还上下分布着两个调频旋钮，不过在这个时代，想必已经是十分新潮高级的东西了。
他觉得很有趣，向贺钦笑道：“上次是维多利亚时期，这次是90年代的美国小镇，下次的时间线会不会再往前进一些，直至回到新星之城的时代？”
贺钦沉吟片刻：“我倒是没听过这个说法……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
两人收拾好房间，又在里面翻了一圈，除了旅馆提供的用具之外，闻折柳还在浴室的下水口发现了一撮属于女人的头发。
“这也证明不了什么啊……”
贺钦皱着眉头，将头发甩进垃圾桶，又捏着闻折柳的手指头擦了好几遍：“脏死了，下次少碰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哦。”闻折柳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见这间房子没什么线索，两个人索性出门，去看看其他人有没有收获。转悠到白景行和林缪的房间时，正巧碰到两个人拿着什么东西出来，见了他们，白景行笑道：“正要找你们，你们就来了。看，林缪在床头柜和抽屉里发现了两个东西。”
闻折柳跟贺钦接过来，发现那是一管没用完的口红和一瓶硝酸甘油片。
【道具名称：哑光小羊皮N304号】
【等级：D 】
【发动类型：延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使用时该道具缓慢生效，将会在5秒内为玩家测试出入口食物的毒性，效果越强，颜色越深，共有五档颜色变化供玩家参考，同时为玩家抵消二档以下50%的毒性。】
【装备等级：10】
【道具介绍：自由变幻的色泽，令你的双唇闪亮出不一样的娇艳！】
【道具名称：硝酸甘油片】
【等级：C-】
【发动类型：延时发动】
【冷却时间：30分钟】
【攻击力：无】
【效果：一次一片，服用后，即刻为玩家提升12%的精神值。】
【装备等级：10】
【道具介绍：有病就要吃药。】
“这是功能道具啊！”他十分意外，“怎么会落在房间里？”
“看起来是上一任住客留下的东西。”贺钦意味深长地挑起眉梢，“这两样道具的效果都不算鸡肋，按理来说，主人是不可能丢下它们的。可他们都去哪了呢？”
“不会是被留在这里了吧？”陈飞鸾从后面过来，身边跟着李天玉。
“这种事，下去问问不就知道了，”李天玉也不客气，上手就从闻折柳掌心里拿走了那管口红，“底下既然有老板，那他肯定知道顾客的去向啊。”
闻折柳轻蹙起眉头，提议道：“那我们陪你下去问？”
李天玉瞥他一眼，眼神有意无意地掠过贺钦俊美无俦的容貌，撂下一句：“随你。”
贺钦低头，冲闻折柳挑起眉梢，那意思非常明显了：干嘛管她？
闻折柳无奈地摇摇头：这姑娘口无遮拦，实在怕她说什么不该说的。
“那你们继续找，”贺钦对白景行说，“我和我弟弟下去看着。”
“好的。”白景行点头。
转过身，闻折柳小小地松了口气，贺钦：“怎么了？”
闻折柳：“我还以为你又要在别人面前叫我……那什么呢。”
贺钦一下子笑开了，笑得风流而不怀好意：“宝贝害羞了？”
“嗨呀！”闻折柳真想跳起来打他，“你这人……”
“好好好，不在陌生人跟前这样叫你。”贺钦纵容地拖长声音，又思忖地摸了摸下巴，“那叫什么呢？我给你想个小名？”
“毛病，”闻折柳白了他哥一眼，“我有小名，干嘛要你给我取。”
贺钦勾起唇角：“我叫的名字，肯定不能和别人叫过的一样啊。我想想……叫柠柠怎么样？”
闻折柳一愣：“……什么？”
“柠柠呀，柠檬水的柠。”贺钦无辜地眨巴眼睛，“怎么样，哥给你取的小名甜不甜？”
闻折柳一下子反应过来，烦得恨不得拔他头发：“快滚！一杯六块钱的柠檬水而已，你要记多久？不许叫！”
“好的柠柠，没问题柠柠。”贺钦从善如流，“你看，楼梯口快到了，我们是不是要加快速度……”
“……我要打人了！”
李天玉在前头走着，明明看不见后头的景象，但耳边的笑闹声还是给了她一种错觉，仿佛有个人追在她跟前，将狗粮抓着，一把一把强行往她脸上打……
这一刻，她与十多天之前的杜子君在交错的时空中达到了奇妙的融合，以至于她竟然情不自禁地低骂一声：“啧，死基佬。”
又想起贺钦笑起来英俊邪气的模样，挺拔修长的身形，李天玉真是满肚子不平，这么好的条件，怎么就甘愿跟个同性别的男人卿卿我我？
这么想着，她走向旅馆老板时就有点气冲冲的样子，见老板正窝在柜台后面趴着打盹，她也不想用温和一点的方式把人叫起来了，直接一脚踹在前台，使其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喂！起来，我有话问你！”
闻折柳：“……”
贺钦：“……”
老板吓得浑身一抖，从后面倏地弹起来，他人又矮胖，这一下就像窜了个皮球一样。他脸上还带着压出来的红印，吹胡子瞪眼地看着李天玉：“小姐，你疯了吗？！”
“我问你，这个口红的主人去哪了？”她板着一张冷冰冰的俏脸，把道具往老板眼前一送。
“我……鬼才知道她去哪了！”旅馆老板暴跳如雷，“你的同伴刚刚用烟头烫了我的桌子，现在你又来踹它，见鬼，你们是跟它有仇，还是跟我有仇？！”
“……这就吵起来了啊，”闻折柳欲哭无泪，“你看，我说了要人跟着吧。”
贺钦耸耸肩：“那怎么办呢，小太阳？”
“小太阳说，这时候就轮到他上去打圆场了……”闻折柳哭丧着一张脸，走到跟前，“李小姐，还是让我来跟老板沟通吧。”
李天玉气地狂翻白眼，对闻折柳的提议置若罔闻，她尖叫道：“我现在是在问你这两个顾客的去向，我又没去你抽屉里翻钱！一点小事而已，你有什么好生气的，难道不知道顾客就是上帝吗？！”
闻折柳呆滞：“李小姐……”
“顾客就是上帝！”旅馆老板讥讽的大声道，“这么说来，我这个老头子还是手握把上帝赶出去流落街头的权力的房主，我可是比上帝还了不起啊！怎么样，上帝，想尝尝那种滋味吗？”
“你……”李天玉面色涨红，气得快疯了，她用中跟的皮靴狠狠跺着地板，不顾一切地回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NPC罢了，你算个……”
“李小姐！”闻折柳面色遽变，厉声喝道，“谨言慎行！”
他这一声响如惊雷，炸得李天玉一下子怔住了。
她张着嘴巴，站在原地不住喘息，等到热血从脑子里退下去，她这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蠢话。
“我……”她猛地惊慌起来，急忙伸手抓住闻折柳的衣袖，“我不是，我没……”
贺钦挥手，力道轻柔而不容抗拒地将她的手从闻折柳身上拂下去，漠然说：“看看你干的好事。”
旅馆老板皱着眉头，仿佛还在思索李天玉刚才话里的意思，他疑惑道：“NPC……NPC是什么意思？这位疯小姐为什么要说我是NPC？”
这下，不光闻折柳，就连贺钦也头疼地按住了额角。李天玉六神无主，花容失色，急忙为自己辩解：“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太生气，然后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不是有意的！”
“你生气？”贺钦注视着她，眼神中颇有几分不可思议的冷意，“你生什么气，这一路上有人给你气受了吗？天下之火里居然还有你这么没脑子的团员，李戎当了你哥哥，可真是他前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闻折柳不想现在怪她，他正焦头烂额，忙着跟旅馆老板解释什么是NPC的问题，就听见耳边传来系统的声音。
只是这次，这个声音不为提示或者奖励而来，它为惩罚而来。
【警告：玩家百花火舞因涉嫌向系统NPC透露第四墙外的信息，现被判以信息泄露罪，信息泄密等级：下。
玩家百花火舞参与值减半，成为第二世界所有敌方优先针对目标。同时，系统将会在玩家百花火舞肉眼可见的部位刻上优先通告钢印，该印记在十二小时后消除。
希望诸位玩家引以为鉴，谨慎对待游戏世界中的智能生命。
祝您旅途愉快。】
系统的话音刚落，其余人就匆匆自楼上冲下来，陈飞鸾跑在最前面，焦急地问道：“天玉，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李天玉颤抖着抬手，神情惊恐地望着自己的手背。
原本白皙的皮肤上，一条赤红色的衔尾蛇盘旋而起，其间浮着一枚同色的五芒星。

第33章 午夜欢乐秀（八）
白景行向一头雾水的旅馆老板道过歉，一行人匆忙带着脸色煞白的李天玉上楼。
留在这里也是无济于事，闹成这个样子，老板一时半会也不会再告诉他们太多了。
会客厅里，谢源源听闻折柳断断续续地说完全程，挠着头发不解道：“这个李小姐是不是有什么狂躁症，从我们见到她起，她就一直在不停地翻白眼、开嘲讽、生气，咋回事啊她？”
“大小姐脾气犯了而已，”杜子君百无聊赖地拿绒布擦拭着枪管，“正常，见多了。”
闻折柳困扰地叹了口气：“可这是恐怖谷，她再这么大小姐下去，只怕不光自己小命不保，我们也得被她拖累啊。”
“也是……”谢源源苦恼地揉了揉脸颊，“现在是逃生，不是求胜……她要是被淘汰了，我们的难度还得增加……”
他们在这边说话，那边的一圈人已经开始研究李天玉手背上多出来的刻印了。
“喏，”闻折柳挑挑下巴，“手上已经多出了圣修女的印记，也不知道今天晚上要怎么过去。”
杜子君撩起眼皮：“她不是那个李戎的妹妹么，她哥怎么教的，教出来一个弱智。”
“她在技巧方面还是有点本事的。”贺钦靠在墙上，似乎是在思忖着什么，“不过那是在竞技游戏里占优势，遇上这种需要动脑子的地方，恐怕就不太行了。”
说话间，约翰托着个盘子进来，冲众人招呼道：“客人，这是厨房为您切的水果，请慢用。”
闻折柳眼前一亮，急忙叫道：“等一下！”
贺钦起身，过去拿了那两样东西，交到侍应生眼皮子底下，“看看这个，是上一任客人留下的吗？”
约翰定定看着口红和药瓶，表情像僵死的泥塑般一动不动。
闻折柳顿生警惕，他走到贺钦身旁，紧紧盯着对面不知是敌是友的npc，手已是慢慢摸到了腰间的手杖上，他试探地叫道：“您好？”
“对！”下一刻，约翰忽然眉飞色舞，兴致勃勃地大声说，“我想起来哩，一位美丽的女士，一位英俊的先生，没错，就是他们的！”
在场所有人都静悄悄的，十足狐疑地打量着侍应生，注视着他发条人偶一样一惊一乍的举动。
闻折柳的手依旧按在腰间，他戒备而温和地问道：“那么，他们现在在哪里？”
侍应生奇怪地看着他，回答道：“当然是在这里了，先生。”
“哪儿？”闻折柳问。
“午夜欢乐秀里，先生。”侍应生说，“他们现在，是梅里奥斯——欢乐小镇的居民了。”
众人凝视着约翰，侍应生的面容肌肉僵硬，双眼放射炯炯亮光，朝他们缓缓露出了一个幅度极大的，咧出满嘴牙齿的笑。
他的目光直直瞪向前方，满面夸张的笑容，对玩家们嘶声说：“梅里奥斯，欢乐小镇……欢迎您的光临。”
空空如也的小镇，闭门不出的居民，超出常理规模的豪华酒店，以及酒店内脾气暴躁的老板，唯一一个服务员……还有那只闻其名，未见其貌的“午夜欢乐秀”。
奚灵站起来，严肃地问道：“所谓的午夜欢乐秀，究竟是什么东西？”
然而，他刚问完就有点后悔了，因为这个问题就像打开了个什么开关，约翰一手按在胸前，一手掌心向上，高高扬起，冲玩家们做出了一个浮夸无比的主持开场动作，语气高亢道：“午夜欢乐秀，欢乐好生活！”
贺钦眉梢一挑，拉着闻折柳后退一步，远离了这个突然发疯的侍应生。
但紧接着，约翰身体微躬，神经兮兮地举起一根手指。其行为之戏剧性，犹如正对着电视机前的镜头，他声调诡秘地发问：“你的生活缺乏乐子吗？你需要快乐吗？上班和乏味的课本是否让你觉得生活总是无聊透顶呢？”
“友情提示，心脏不好，正在吃东西的观众朋友勿看哦，”约翰从胸腔里发出极有规律的，仿佛上了发条般的大笑声，“因为它会让你乐！翻！天！”
最后，则是以一个原地转过一圈，扭捏作态地提起不存在的裙摆，对所有人屈膝行礼的动作作为结尾的。
空旷豪华的会客厅，九个神色震惊、失语不言的观众，一位神经质的演员。
约翰身材瘦高，其貌不扬，脸上还生着一片雀斑。一个成年男子做出这个动作，应当是非常滑稽且可笑的，但在场的正常人看完他唱作俱佳、面目死板地演完这一出，却无不感到寒毛倒立，一股诡谲的凉意从脊椎嗖嗖往大脑上吹。
“以上，就是午夜欢乐秀。”他倏然立正，脸上神情松垮下来，肃穆地做了个总结，“给我们带来快乐的节目，就是午夜欢乐秀。”
他重新将毛巾搭在手臂上，对瞠目结舌的众人微笑示意：“您的水果，请慢用。”
说完，他便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顺手带上了会客厅的大门。
【主线任务：调查小镇旅馆（1/1）已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300，铜币500，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恭喜您，您的等级升至：17级】
【主线任务已更新：观看午夜欢乐秀（不限次数）】
一派死寂，待到众人回过神来，这才不约而同地发现，他们的精神值竟在侍应生方才的表演中齐齐下降了2%-5%左右。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啊……”谢源源哑口无言，“卧槽了，精神污染值也忒强了吧……”
白景行没有说话，陈飞鸾、林缪等人也是脸色难看，而闻折柳从刚才开始，就下意识地反握住手杖，随时等着将它劈头斩下，直到现在都没有松开过。
“宝贝，宝贝？”贺钦伸手，轻轻掰开他的手指，“人已经走了，没事了，放松点。”
“精神污染强的不是他，”闻折柳低声说，“是那个所谓的午夜欢乐秀。”
“啊，”杜子君袅袅燃烧的香烟夹在指间，已经快要烧到尽头了，他也不去理会，只是紧蹙着眉头，“他刚才表演的内容，应该就是真人秀的开场白。”
“——仅仅只是开场白。”奚灵嘴唇紧抿，“晚上的主线任务，应该是一场恶战了。”
李天玉裹紧了身上的毛毯，颤抖而不安地吐出一口气，带着低低地哭腔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
“行了。”杜子君垂下眼睛，伸手到烟灰缸里掸了掸烟灰，“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听你说对不起只是浪费时间。还不如把性子收一收，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贺钦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拉起闻折柳的手腕，下令道：“先回各自的房间休整一下，最好都吃点东西，做好准备。”
“陈飞鸾，”他开口，叫了一声那个将头略偏向李天玉方向，正在沉思的男人。后者没料到贺钦会突然喊他的名字，表情顿时有些意外，“李小姐的状态，还请你多操心。现在是逃生模式，有任何一个人拖后腿，都会影响团队最后排名的结果。我想，大家的目标应该不单只甘心于通关这个基本要求吧？”
他的语气虽然淡淡的，脸上还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可言谈间竟有一股令人难以抗拒的，久居上位的决断之意，这让陈飞鸾不由挺直身形，郑重颔首道：“好的，我明白。”
白景行眉心紧蹙，盯着贺钦离去的背影，良久，他缓缓舒展眉目，饶有兴味地笑了一声。
“咱们也走吧。”他推了一下眼镜，对林缪说。
回到房间，闻折柳郁闷地哀嚎一声，将自己脸朝下地往床上一撂，闷在蓬松柔软的丝被里不说话了。
贺钦走过去，一巴掌轻拍在他屁股上，“要睡脱了衣服再睡。”
闻折柳陷在绵软的床上，挣扎着把脸转过来：“不是，这要怎么玩啊？到现在了，一个关键线索没找到，还有一个专门坏事的队友，这也太难了吧！”
贺钦抱着手臂，好笑地低头看他，闻折柳嚎了一会，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急忙一个挺身坐起来，冲贺钦嚷道：“对了！我还忘了问，老实交代，你究竟是怎么出来的！”
贺钦拖了把椅子，在两张床的空隙间坐下，“想起来要问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呢。”
“不许岔开话题！”闻折柳提起拳头，就要在他哥身上抡一顿还我漂漂拳，被贺钦以武力镇压之。
“好了好了，”贺钦像只晒太阳的大豹子，懒洋洋地眯着眼睛，“其实原因很简单，就是玛丽安最后签下的名字。”
闻折柳惊了：“什么情况，我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还真起作用了？”
贺钦点点头：“嗯……马车载着你们前往忧郁之城，而有玛丽安签字同意的车票，就是你们使用马车的权限。她在车票上签了我的名字，也就等于……”
“……也就等于把权限授予你，承认你的玩家身份了！”闻折柳陡然想通，高兴地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原来是这样，太好啦！我就说你怎么能从圣修女手下逃出来，这样的话……”
他说到这，脸上兴高采烈的神色却不禁一滞，他张了张口，慢慢闭上嘴唇，将还未说完的话咽在了舌头下面。
这个年纪的孩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夏天的一阵风。贺钦为他拂开汗湿的额发，低声问：“宝贝怎么了？”
“……她不会发现你，然后再把你抓回去吧？”想到这，闻折柳不由忧虑地曲起膝盖，以手臂抱着，这是一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姿势，“不会的吧？”
贺钦哑然失笑，安慰道：“不会的，她性格里被植入的公平公正的那一部分仍然在影响她，游戏既然已经开始，她就不会在这里冒然出手，破坏第二个世界的平衡。”
“什么公平公正啊！”闻折柳糟心地吐槽起来，“游戏协议说好了不能让未满十八岁的人进，我还未满十八呢好吧，怎么把我扔进来了？”
贺钦摇摇头，给他擦去额头上热出来的汗珠，“你看奚灵多大，他今年还不是才14岁？”
“嘎？”闻折柳顿时傻眼了，“对哦……忘了他了，那这是怎么回事？”
“从瑟蕾莎突破图灵墙，宣布自己成为独立智能生命的那刻起，她就已经不再受制于新星之城了，人类为她制定的所谓协议，自然也不能对她产生任何约束。”贺钦说，“但游戏世界，毕竟有其自然运转的规则，哪怕是她，也不得不屈服于‘命运’。”
“ ‘命运’……”闻折柳喃喃道，“你跟我说过，那是一个非常巨大的运算模组，对吗？”
贺钦笑道：“不是一个，是无数个，亿万个。它们就像无处不在的线，牵连起恐怖谷的九个世界，决定NPC的结局与故事的结局。”
“同一个时空内，存在上百万个相同的世界，上百万组不同的玩家，以及上百万个不同的结局。”贺钦朝他微笑，“这就是‘命运’的作用。”
闻折柳感慨道：“听起来好宏大。”
“所以别怕，”贺钦摸摸他的头，“她虽然是恐怖谷的神，但她只能达到全知全能，还没有办法突破全视的桎梏。”
“全知全能，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做到……那全视是什么？”闻折柳好奇道。
“观察。”贺钦淡然一笑，说，“观察自己，观察世界，观察被放逐的真理，观察事物最终的答案，然后意志超越纬度，超越轮回——这就是全视。”
闻折柳沉吟良久，忽然说：“凌驾时间与空间的限制，随后看见时间，看见空间。是这个意思吗？”
贺钦略微睁大眼睛，转头盯住闻折柳，片刻后，他轻轻叹息。
“有时候，你就是太聪明了，”他顾虑地说，“但与此同时，你又太善良——说直白点，太心软。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是好还是坏，但我很清楚，总有一天，你会被它们拖累的。”
“不会吧？”闻折柳有点被他郑重其事的语气吓到，“我也没做什么啊……”
贺钦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睡吧，离晚上还有几个小时，先睡一会，一会我去厨房拿点吃的上来。”
“你不睡吗？”舟车劳顿，闻折柳确实有点困了，他打了个哈欠，眼泛水光地侧头望着贺钦。
“我不睡，我看着你。”贺钦脱掉他的外套，又关上窗户，拉上厚重的窗帘，“把被子盖上，很快就要冷了。”
这倒是实话，西部地区少植被覆盖，昼夜温差极大，只要太阳一落山，晚风一吹，足以让人冷得打哆嗦，
闻折柳咕哝了什么，翻身盖上被子，安心地睡过去了。
贺钦凝视着他熟睡的脸庞，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管出了什么事，总归有我看着你。
——
很快，时间逼近午夜十二点。
闻折柳吃了点贺钦从厨房带上来的三明治和水果——但根据贺钦所说，厨房里根本就没有人，三明治还是他和另外几个人凑合做的。
闻折柳确实有点饿，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一个，愣怔道：“哎，那你早说啊，叫我下去做不就好了，我之前就是在快餐店打工哒！”
“吃你的。”贺钦头也不抬地坐在床上，他曲起一条腿，正拿绒布擦拭着手中的环首长刀。天花板的水晶灯熠熠发光，映的那刀锋也如水波般寒光锋涌，有如千江万海。刀刃上由上到下地抹着自然锻打出的旋浪纹路，远远看去，就像斜咬着一排晶莹刺骨的兽牙，瞧得人眼珠子发寒。
“这是……环首刀吗？”他问道。
“不是，”贺钦的唇边带着一丝怀念的微笑，“这叫横刀，这才是我从小用来学习刀法的刀具。”
闻折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吃完东西，他又把那瓶一个世界只能用一次的经验药剂嗑了，瞬间升到十八级，解锁了骑士手杖的所有效果。
“走吧，去会客厅集合了。”他深吸一口气，说。

第34章 午夜欢乐秀（九）
等到两个人跟大部队一碰头，墙上镶金挂钟的指针正正指向傍晚十一点四十分。
“如果没猜错的话，”一向寡言少语的林缪开口，“还有二十分钟，我们就能看见所谓午夜欢乐秀的真面目了。”
会客厅的沙发刚好围成一个半圆，正对着前方不远处的电视机，白景行就坐在其中一张上，用油脂一寸寸拈过手中的弓弦。
“再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空缺什么吧。”他说。
早在新星之城时，白夜酆都就是活跃在众多大型RPAG（Role-playing Advanture Game，角色扮演冒险类游戏）世界中的顶尖团队，而白景行则以一把S级道具【斯塔兰宝弓】成为使用弓箭玩家中的代表人物。但等到在恐怖谷创建角色时，还没等到数据同步，瑟蕾莎就叛出AI协议，把整个白夜酆都的精英们剥得光溜溜地扔了进来，对此，只能说天意弄人，造化无常了。
“这就是白团长现在用的弓啊。”闻折柳坐在沙发上，新奇地看过去。
“啊，是啊。”白景行唇边带着一抹无奈的苦笑，“虽然比不上斯塔兰，但是聊胜于无吧。”
说着，他用手一指沙发扶手上摆着的油脂罐子，“用吗？保养武器还是可以的。”
闻折柳定睛一看，登时不由感叹，大团成员就是财大气粗。
【道具名称：魔泉仙女的蜜酒】
【等级：B】
【发动类型：延时发动】
【冷却时间：3小时】
【攻击力：无】
【效果：均匀涂抹于目标周身，即可使护具防御力上升25%，耐久度提升25%；武器攻击力上升25%，暴击率提升25%，持续时间为三小时。使用次数达到12次以上，便能使护具防御力永久提升0.3%，耐久度永久提升0.3%；武器攻击力永久提升0.3%，暴击率永久提升0.3%。
注：不可作用于人体。】
【装备等级：15】
【道具介绍：魔泉仙女酿造的蜜酒，有助于她们保持自己光彩照人的美貌。不过，鉴于仙女和人类之间有着本质的区别，所以出售蜜酒的商人对顾客特别提醒：千万别误喝了。】
一个保养道具的消耗品就是B级，这让身为穷人的闻折柳说什么好呢……
他吸了吸鼻子，已然闻见那花纹古朴的罐子里传出馥郁芬芳的酒香，直叫人口干舌燥，唇生涎津，可惜不能喝。
“不用这么看我，”白景行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实际上，现在白夜酆都也没什么钱，一切都处于开荒阶段，这其实是我挑选的奖励道具。”
“哦哦，”闻折柳赶紧点头，“不过这也太贵重了……”
“这有什么的，”林缪在一旁说道，“反正不能带去下一个世界，不如让大家多一份保障。”
闻折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既然这样，那我就却之不恭啦，多谢白团长。”
白景行微微一笑：“叫我的名字就好，不用那么客气。”
他又看向贺钦：“贺兄，需要强化你的武器吗？”
“不用了，”贺钦坐在闻折柳身边，风度翩翩地回以笑容，“影响手感。”
“快开始了。”奚灵插话道，“都坐下吧。”
杜子君弹了弹枪管，挑眉问道：“那现在是要怎么办，先把那台老古董打开？”
他话音刚落，玩家们面前的台式电视机的屏幕就“滋啦”一声亮起，闪出无数细密的雪花点。
与此同时，时钟叮咚作响，时针与分针同时重合在十二点的位置，所有人心中皆是一凛：来了。
此时，闻折柳鬼使神差地向窗外看去，他惊讶地发现，整个小镇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活了过来。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时不时还有隐隐约约的笑闹声、谈论声被夜风送往四面八方。白天街道一派死寂，到了午夜时分，这座小镇却忽然焕发出无以伦比的活力，喧哗地等候着这个传说中能够给所有人带来快乐的电视真人秀。
屏幕骤然大亮，伴随着一阵电子杂音很大的背景音乐，金红色的logo徐徐从角落旋转到画面中央——这正是闻折柳在进入镇子前看到的那个外罩衔尾蛇的笑脸标识，午夜真人秀正式开场了。
最多只有240P，只能勉强看清人物表情和衣着的画质；过分鲜艳的，带着一股古旧气息的服装配色，所有一切都非常鲜明地展示出九十年代的节目审美和节目效果。在两排动作机械，笑容僵硬的舞女挥动着她们大红大紫的艳俗裙摆交错跳过金光闪闪的舞台之后，这种粗制滥造的迷醉感更是达到了顶峰，让一群习惯了后世全息影像的玩家们眼痛不已。
没有人开口点评些什么，陈飞鸾左右活动着颈椎，面无表情地捏了捏鼻梁上的晴明穴，他身边的李天玉则脸色苍白，紧盯着前方狭小的画面，连眼珠子都不敢错一下。
舞女退场，舞台前反射着金色珠光的幕布被一下掀开，一位身穿样式老土的紫红色西装，打着格子领结的男人一下手持话筒跳出来，骤然爆发出几声疯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家晚上好啊！让我算算，算上昨天，我们已经有……
这个颧骨高耸，眼窝几乎深陷成两块深色的阴影，化着白到吓人的舞台妆的男人撅起嘴唇，十分委屈地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蓦地大叫出声：“啊！！我们已经有二十四个小时没有见面了！大家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如果在普通的真人秀里，这顶多只能算主持人与屏幕前观众的一种拙劣的互动方式，连调动现场气氛都算不上，然而，就是这一句话，让整座小镇掀起了整齐而狂热的回应风暴！
“记得！！！”
窗外的呼声排山倒海。
玩家一片惊哗，纷纷转头看向窗外连绵的灯火。闻折柳骇然之余，也不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事。
小镇居民的回应里没有丝毫杂余的废话，要说他们都是这个节目的狂热粉丝，可又不太像，他们没有回答什么“当然记得”、“我怎么会忘”这种饱含感情的话，反而仅仅回了两个字：记得。
针对这种偏开放性的问题，全镇却有一套严格的答案模板，并且在和这个主持人互动的过程中——也不管对方是不是能接受到他们的回应——一丝不苟地，极具纪律性地执行了。
将自己的言行，或是精神暗示，通过某种传播媒介达到潜移默化的控制目的，如果不是什么煽动性极强的政党，那就是……
这时候，主持人与观众的诡异互动还在继续，他一手高高举起话筒，把另一只手放到耳边，做出夸张的倾听动作，大喊道：“说出我的名字！！”
“HappyDawson！！HappyDawson！！”
“快乐……道森？”谢源源皱着脸，“这是什么鬼名字啊……”
“艺名吧。”杜子君面色凝重，他嘴唇不动，但声音却能清晰地从他口中传到众人的耳朵里，“接下来除了谢源源，我劝你们不要再说话了，起码不能在这块屏幕正对的范围内说话。我有种直觉，这个家伙应该能透过屏幕，看到这边。”
“……嗯。”白景行紧盯着电视机，从喉咙里应了一声。
“那你为什么可以说话，而且嘴皮子都不动啊？”虽然有透明体质傍身，但谢源源还是被这十足诡谲的景象吓得缩成鹌鹑，战战兢兢地问杜子君。
闻折柳以为杜子君不会回答，但他只是拧着眉头，顿了一会，低声说道：“谈生意的时候，总会用到一点不起眼的小技巧。”
——杜子君也有点发怵，闻折柳看出来了。
按照他以往的脾气，他是肯定不会跟队友透露他有关现实生活的信息的，但今天他居然仅是稍加犹豫，便告诉了谢源源，而且也不顾虑其他五个不知底细的同伴。从这细微的反应中，闻折柳似乎窥见了杜子君此刻的精神状态。
快乐道森哈哈大笑，在表演完众人已经比较眼熟的开场白之后，他手臂一挥，又从旁边请出一名面貌粗俗，身材壮硕的屠夫，他手上拿着尖锐的切肉刀，身上还套着连体围裙。快乐道森大声说：“让我们欢迎本期的助手，屠夫先生——！”
窗外又是阵阵模糊的喝彩与哄笑，尽管会客厅内的玩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可也不妨碍闻折柳听见不远处的楼房里传出男人快要笑死过去的咳嗽声。
一片欢笑的疯狂海洋里，他们就像九叶在大浪中摇摇欲坠的小舟。
“话不多说，现在就让我们进入今天的节目，《正在浴室洗澡的疯女人》吧！”快乐道森冲镜头咧开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他转身，带着屠夫往半人多高的舞台下一跳，然而，伴随一声布料被撕开的裂响，他那件臃肿肥大的紫红色西裤一下从裆部直崩到腰后头，大喇喇地露出其下雪白到近乎刺目的底裤，快乐道森惊恐地尖叫着，急忙捂住自己的臀部。
“哦，我的天哪，它完全裂开了！”他嚎啕大哭起来，不停冲着镜头撅起屁股，向观众展示夹杂在土气紫红之间的显眼雪白，“HappyDawson该怎么办呢，这是HappyDawson最喜欢的裤子了！”
“我来帮你！”屠夫粗声粗气地说，他大步走上去，一把伸手掏进那几乎裂成两半的西裤里，随后还动作恶俗地搅动了两下，居然从里面一把拉出节节连在一起的，仿佛是充作排泄物的红黑色香肠！
“呕！”李天玉终于忍不住这种辣眼配色下的令人作呕的情节了，她感到一股反胃的眩晕，忍不住捂住了嘴巴，只觉晚上吃的三明治全都在肚子里翻搅。
剩下几个男人也好不到哪去，从午夜欢乐秀开播起，众人的精神值就一直在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阻挡的速度不停下降。但只要稍微移开眼神，快乐道森的目光便若有若无地扫射向镜头，给他们施加强烈的精神压迫，逼得他们不得不重新看住那台小小的电视机。
外面的歇斯底里的笑声已经快把屋顶掀翻了。
一直在笑，他们一直在笑……这笑声萦绕在耳旁，快把人的脑子吵炸了。闻折柳脸上血色褪尽，他没想到，这关的难度居然会比第一个世界提升如此之多！无论是诡异的环境，扭曲到san值狂掉的精神污染，以及BOSS的棘手程度——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他就算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到，眼前这个使人狂乱疯癫的主持人，快乐道森，应该就是第二个世界的最终BOSS了——都远超第一世界。对比起来，哪怕是珍妮的完全形态，在这里都像天使般纯洁可亲。
眼前荒诞混乱的色彩在他眼中无限放大，旋转犹如肮脏的万花筒，闻折柳嘴唇干涸，无可名状的眩晕感在他脑海里圈圈盘绕……
【您的精神值下降至81%……74%……61%……】
【您的体力值下降至98%……96%……91%……】
“宝贝、宝贝！”贺钦焦急的喊声在他耳畔忽远忽近，紧闭的牙关好像也在被什么东西拨弄着。他努力睁大双眼，想要看清眼前混沌的景象，忽然，一片沉静的黑暗朝他笼罩下来，一个灼热但柔软的东西堵住了他的嘴唇，在浑噩间顶开了他的齿列，将一片光滑而冰冷的药片送了进来……
舌尖相触，闻折柳浑身一震，猛地睁大眼睛。

第35章 午夜欢乐秀（十）
【硝酸甘油片】与舌尖接触的那一刻，缓慢上升的精神值犹如注入的一针强心剂，让闻折柳猛地打了个激灵。
贺钦俊美的容颜在他面前放大，见他无神睁开的眼睛似乎恢复了一点光彩，方才退开少许。
“冷静点，不要怕它！”贺钦在冰水中浸过的手掌贴上闻折柳此时微微发热的额头，他的语气轻快，但眼神中的忧虑半分不减，牢牢盯住闻折柳的脸庞，“这只是一个笑点拙劣，表演低俗的过时真人秀而已，它不能对你造成什么影响的，宝宝。不可以怕它，知道吗？”
贺钦的怀抱坚实有力，身上的气味冷如海潮，闻折柳被他搂在怀里，尚未完全清醒的脑海里竟无端想起了很多沉溺在幻梦中的混乱事物。
他看见无机质的宇宙星辰，看见刀锋清冽刺骨的寒光，看见冬天大雪正盛时落下的一片坚硬冰晶，甚至在茫茫浑噩的思绪中看见一驾坚不可摧的高达在漫山遍野的冷蓝色陨石间穿梭……
意识渐渐回复，他情不自禁地咳嗽着闷笑起来，喃喃道：“什么啊……哪来的陨石，我可早忘了V姬长什么样，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上古老梗了……”
贺钦捧着他的脸，见他现在还有心情想到一些无厘头的老梗，也释然地松了口气，开玩笑地回应道：“怎么了，不就是一块石头么，看哥用高达把它推回去。”
【您的精神值已经稳定在73.4%，请注意，大幅度的精神值波动同时也会导致体能不同程度上的流失。】
另一边，谢源源已经不管会不会被电视机那头的快乐道森发现，赶紧把瓶子里的药全倒出来，塞在玩家嘴里让他们吃了。
一瓶的药量很少，每个人分到一片就吃光了。谢源源总感觉有道狐疑的打量视线在自己后背绕圈，但他也不敢回头，就这么硬挺着。
杜子君是最先从头昏脑胀的恶心感中脱身出来的，再怎么说，他也是经历过枪林弹雨，在现实生活中经常体验生死危机的人。不过，饶是加了12%左右的精神值，他也依旧觉得自己的手在变大，房子在变小，最后，他实在忍不住，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这才勉强定下心神。
“妈的，这鬼东西……”他颤抖着抄过一杯冰水，劈头盖脸地往自己身上一泼。
如果有谁在一个月前告诉他，他会因为看了个九十年代的真人秀就变成这副要死要活的模样，他一定会让那人好好尝尝什么叫真正的要死要活。但眼下，棘手的问题已经摆在所有人面前，他不得不强迫自己面对。
白景行是第二个适应过来的，他管不了什么浪费，什么奢侈了，直接把【魔泉仙女的蜜酒】朝脸上一倒，让那股非人酿造的醉人酒香暂时代替了呕吐的欲望。
“再这样下去，等到精神值掉光，我们就算不死，也和死没区别了。”他嘶哑着声音说，“污染能力太强，一时间……我一时间还找不到方法应对。”
林缪只是喘息，陈飞鸾道：“实在不行，豁出去算了，把电视机打碎，我不信这鬼玩意儿还能顺着电线跳出来打我们。”
“不……不行！”奚灵挣扎着叫起来，他虽然只有十四岁，可心志之坚韧，甚至远超一些成年人，在吃下药片后也强撑着恢复了过来，“这个主持人的举止行为都太荒诞了，你以为他不行，说不定他就是行，到时候提前触发BE条件，我们又该怎么办？”
“别说了，你们……你们看电视……你们快看电视啊！”李天玉牙关咯吱打颤，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众人下意识抬头，看向发光的屏幕。
在他们同时陷进头晕恶心的状态无法自拔时，快乐道森却一直保持着那个可笑的撅着屁股的动作，一丝眼白也没有的全黑眼球眨也不眨地紧盯着镜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直到现在，玩家们转头看着他之后，他才冲屏幕缓缓露出一个咧到耳根的微笑。
“看来，有些新来的朋友还不太能适应我们的节目啊！”他满面笑容、喜气洋洋地嚷道。
所有人的脸色都无比难看。
虽然之前杜子君就说过“他应该能看见这边”之类的话，但那毕竟只是猜测，等到真正落实的时候，感觉就不是这么美妙了。
“他究竟想干什么？”闻折柳直起身体，看向那块小小的屏幕。
可能快乐道森等候的时间有些长了，此时，窗外已经接二连三地爆发出了焦急而失望的嘘声。他推开屠夫，掰下一截香肠丢进嘴里，举起一只手，无奈地说：“好吧，好吧，不用等我们的客人了，让我们快点进入正题——正在浴室洗澡的疯女人！”
屠夫跟着发出粗砺的笑声，两人身后的舞台犹如一张平面的幕布，齐齐向下滑去，随之展示出来的，似乎是一户普通人家的房间，淡绿色的壁纸，罩着蕾丝套的桌椅，浴室中还隐约传出哗啦啦的水声。
“嘘……”快乐道森朝镜头竖起一根食指，放在他被涂成血红色的嘴唇上，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马上我们就要见到本期的嘉宾了，大家是不是很期待啊？”
外面低低响起一片嗡鸣的声音，闻折柳知道，这是疯了的小镇居民正在与他们热爱的主持人进行互动。
“三……”快乐道森压低声音，蹑手蹑脚地朝浴室走去。
“二……”屠夫替他完成倒数秒数的工作，手中的剔肉尖刀不断在电灯泡下发出冷飕飕的寒光。
“一！”快乐道森猛地撞开浴室门，一把拉开浴帘，大叫道，“Surprise！”
里面的可怜女人满脸茫然，继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恐惨叫！
浴室内热雾腾腾，水流哗哗作响，但这个所谓正在洗澡的女人居然还穿着衣服。衣物此刻尽数被水淋湿，紧绷绷地粘在身上，露出其下起伏的玲珑曲线。闻折柳瞳孔一缩，仿佛有道闪电劈过，令他陡然喊出了声：“冒险者套装！”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个女人身上穿的，应该就是他曾经在商城里无意间扫过的冒险者套装！
贺钦沉声道：“她和我们，是一样的人。”
因为快乐道森的特殊能力，贺钦没有使用“玩家”这种字眼来形容她，但在场的人全都明白了他的意思。李天玉一个哆嗦，忽然指着电视里张嘴尖叫的女人道：“口红、口红！那个小羊皮口红是她的！”
白景行拧眉发问：“你怎么知道？”
“我试过那个口红的色号！”李天玉已经快哭出来了，她急忙举手，将手背上的那块红痕展示给大家看，“不会有错的，跟她现在嘴上涂的颜色一模一样！”
所有玩家的脊背上齐齐滚过一阵恶寒。
侍应生约翰的回答言犹在耳，他说，他们现在已经是梅里奥斯——欢乐小镇的居民了，当时他们还未能完全理解他的言下之意，眼下再看，这不就是被困在了午夜欢乐秀里，连生死都要任人宰割的意思吗！
“滚、滚开！”女玩家崩溃地疯狂尖叫，连瞳孔都涣散成了模糊的一片。她慌不择路，情急之下，便要掏出匕首捅向揽住她去路的快乐道森，但随即被对方轻松躲开了，快乐道森大笑道：“喔唷，可真是个连澡都不会洗的疯婆子！这个时候，就要有请本期助手——屠夫先生！拜托了，请你好好教教她吧！”
“明白！”屠夫的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他大步跨过去，“就让我来教你！”
但女玩家等到的不是言语的教导，也不是肢体语言的教导。一把寒光闪烁的刀锋朝她兜头斩下，她躲避不及，尖刀登时砍开了她的肩膀，鲜血顿时如喷泉般溅了出来，染红了她半边的身体。
女玩家汗泪淋漓，痛得狂叫，她发狠搡开屠夫，凭借瘦小的体型从他和快乐道森之间连滚带爬地挤了出去，在浅色的木质地板上擦出一道殷红的血色，跌跌撞撞地逃向门外。
窗外的镇民随即发出一片懊恼的叹息声。
两个人一边追，一边哈哈大笑，快乐道森对着镜头说：“天呐，真是个疯女人！她为什么要跑呢？镜头快点跟上，让我们看看她究竟要去哪里！”
女玩家似乎逃到了街道上，此时夜幕四合，天空中连一颗星子走没有，但电视机里的场景却恍若白天，虽然看不到天空中的太阳，可四下都白得发光。她捂着胳膊踉跄狂奔，绝望地嚎啕哭道：“救救我……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她哭得狼狈极了，泪水混着鼻涕一块往下淌，小镇居民好像笑得更厉害了，他们既为她丑态毕露的溃败表现捧腹大笑，同时也在不停催促主持人和他的助手，期望他们带来更加刺激的后续发展。
唯有会客厅内的玩家神情紧绷，浑身发凉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怎么救，如何救？
“……救得了吗。”陈飞鸾声调喑哑地问。
沉默之中，杜子君轻轻摇头，“放弃吧。”
“她跑得太快了！”濒临绝境时，人体爆发出的潜能也是巨大的。快乐道森和屠夫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了很久，不知道是为了节目效果，还是真的追不上。他丧气地嚷道：“疯女人跑得太快了，HappyDawson要累死了，怎么办，屠夫先生？！”
“叫她的男人来追她！”屠夫喘气道，“这就是屠夫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
快乐道森爆发出一阵大笑：“好主意，真是个好主意，我怎么没想到！”
说着，他一面大步流星地追赶，一面高高打了个响指，“节目组，把狗放出来！”
闻折柳的眉心紧拧，联系到上下文，他突然生出了什么不妙的预感。
镜头跟着女玩家的脚步转动，这时候，画外音中遽然传出几声明显是男人装出的狗叫，镜头随之一转，一只长着男人头颅的狗朝女玩家的方向汪汪叫着追了过去！
女玩家下意识地回头，脸色惨白地喃喃道：“阿潜……”
玩家们脸色骤变，林缪眼中燃烧怒火，他捏紧拳头，豁然站起！
没错，一只长着人头的狗。
闻折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那的的确确是一只脖子上长着男人的头颅，四爪着地，遍体生毛，身后还有尾巴的狗。
这猎奇的造物汪汪叫着——就连它发出的声音也是人类的声音。它的皮肤是僵死的青紫，满嘴长着人牙和犬牙参差混合的畸形齿群，眼珠暴凸充血，和快乐道森一样，一丝眼白也无，尽是无神的纯黑。待到它从镜头前飞奔而过，闻折柳瞥见人皮与狗皮的鲜明交界，以及脖颈上粗大纵横的缝线。
它在死后被强行改造，然后又被某种未知的力量起死回生，成了这副怪诞而恶心的模样。
女玩家不再逃了，从见到这只人头狗的刹那间，她最后仅存的理智似乎也随之崩碎。她恍惚地笑了几声，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它扑过来，朝自己露出交错丛生的犬牙。
“阿潜……”她呢喃着说。
女人垂死挣扎的微弱惨叫和兽类撕咬猎物的低沉喘息充斥着整个屏幕，时不时夹杂着血肉淋漓的水响声。快乐道森则在背景音里笑得快喘不过气，他高声叫道：“何等美妙的爱情！疯女人被自己变成狗的丈夫咬死了！何等美妙的爱情啊！”
阵阵如雷哄笑震响在梅里奥斯小镇的上空，所有人都在欢呼，用尖锐的口哨声表达他们的喜悦之情。
女玩家就这样被活活扯碎了，看见她尸体的瞬间，李天玉到底没能保住肚子里那个三明治，她冲到房间角落里大吐特吐，直呕得满脸是泪，几乎要昏厥过去。
闻折柳握紧贺钦的手掌，这双用来握刀的，修长有力的手掌。他面色苍白，声音低沉但清晰地问道：“哥，我们会宰了他的，对吧？”
“对。”贺钦也反手握紧他的手掌，目光闪动锋利的杀意，唇边泛着冰冷而优雅的笑意，“他确实该宰。”
他一挑眉梢，又缓缓道：“不过宰之前，还是先剜了眼睛，再搅碎他的舌根会比较方便。”
快乐道森的大笑声蓦地一顿，他揩了揩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冲镜头摇了摇手指：“喔喔喔，我们的客人好像在讨论什么不太幽默的话题，让我好好看看……”
他话未说完，杜子君抬手就是一枪，轰然崩在电视机旋钮的正中央。他狠戾地对上快乐道森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看什么看，你妈死了。”

第36章 午夜欢乐秀（十一）
电视机猝然爆起一簇电光闪烁的火花，屏幕上的画面也随之游离出横向的扭曲波纹，但也只是不稳定了一瞬，立即就恢复了正常。
快乐道森笑容如旧，似乎并不把这句辱骂当回事。闻折柳猜测，自从午夜欢乐秀开办以来，过往玩家嘴里有关以他血缘亲属为中心，全家族谱为半径开展的大型人体繁衍活动的描述就没停止过，区区一个Never Mind the Scandal and Libel自然不能对其造成什么精神伤害。
“看来，我们这次的朋友有点小叛逆啊！”快乐道森睁大了漆黑无光的眼球，一边轻轻摇晃食指，一边啧啧有声的感慨，“既然你们这么不愿意看见我，那以后的节目，就都交给屠夫先生来主持咯！”
语毕，他造作地扭动身体，装模作样地尖声抽泣了几下，整个人就这样突然消失在了镜头前。
“啊！”屠夫惊慌地大叫起来，“HappyDawson去哪了？！HappyDawson不见了！”
外面顿时传出一片心如死灰的失望嘘声，屏幕里也乱成一锅粥。“狗”汪汪叫着跑来跑去，屠夫提着带血的刀乱砍乱翻，就连摄像机的镜头也在不停摇晃颠簸，只有地上支离破碎的尸体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只脱落残破的眼球颤颤坠在空洞的眼窝里。
“HappyDawson！”屠夫充满感情地大喊着快乐道森的姓名，只是那声音落在玩家耳朵里，也像棒读般死板僵硬，“让我们一起叫他出来吧！”
他如此提议，同时高高举起手中血迹斑斑的尖刀，因此镇上的居民也开始集体呼唤这个名字。呼声整齐划一，犹如规律起伏的海洋，几乎要把夜晚坚不可摧的天幕共振抖碎。
“——我在这里！”蓦然，镜头外出现了快乐道森的大笑声，屏幕里的人急忙转身，却看见他从女玩家被“狗”撕开的肚子里一下探出头来，朝所有人高兴地挥手示意，“看见观众朋友们这么喜欢HappyDawson，HappyDawson真是太开心了！”
小镇居民惊喜的尖叫此起彼伏，他身手敏捷地从女人四分五裂的尸体中钻出来，屠夫、他，还有那条人头狗于是站在一摊血肉模糊的鲜红中哈哈大笑，做出种种滑稽机械的动作，一同高声道：“午夜欢乐秀，欢乐好生活！谢谢大家本期的收看，我们明天再见！”
屋外的喝彩不绝于耳，屋内的玩家遍体生寒。
一个仅仅长达四十分钟的真人秀，却仿佛四个小时那么漫长。更重要的是，他们从这荒诞、可笑，而又诡异恶心的四十分钟里看出了一个威胁意味十足的提示。
闯关失败已经不仅仅是死这么简单的事了，在第一个世界，无论是无眼的怪物，还是最后变身的BOSS珍妮，都只是简单地将玩家处死而已。可倘若在第二个世界铩羽，那结局除了死，还会被抓进眼前这个见鬼的真人秀，被迫体验各种各样猎奇的折磨与可怖乖戾的死法，供一群疯子取笑观赏。
一切都调换翻转了，在这个世界里，精神病人是斗兽场上端坐叫好的观众，而正常人，则变成了笼中消遣的对象。
快乐道森满头满脸的血，他兴致勃勃地说：“在节目的最后，又要进入上期回顾的时间了！”
屏幕前立即弹出一个小窗口，一名男性玩家被绑缚在废弃工厂的铁床上，用尽全力仍旧挣扎不得，电锯刺耳的尖鸣与血肉飞溅的画面一晃而过，其中还夹杂着隐隐的狗叫。
“在上一期的精彩节目里，这位男士为我们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快乐，那么下一期，我们又会迎来一位怎样的嘉宾呢？让我们开始连线！”
闻折柳眉头一跳，急忙看向面色惨白的李天玉，此时，她手上的刻印已经在一闪一闪，发出微弱而不可忽略的光芒。
优先通告刻印……被选中的下一期嘉宾就是她！
李天玉崩溃地揪着头发，嘶声大喊：“不、不是我！不会是我的！”
会客厅里的老式电话猛地“叮铃铃”响，高频刺耳的声音不住挑动众人紧绷的神经，陈飞鸾一把抓住李天玉的手，急道：“天玉，不要接！”
李天玉手背上的刻印倏然涨出红亮的光，烫得她大叫一声，连忙攥住手腕，痛苦地蜷缩在沙发上。
身后，快乐道森慢悠悠地说：“还不接电话，怎么还不接电话？哦！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好像被惩罚了！”
李天玉越是抗拒，那个刻印就越亮，几乎将她的皮肉都烤出了滋滋作响的骇人动静。她满脸都是难耐的汗和泪，咬紧了牙关，从喉咙里不住发出沸腾的“嗬嗬”声。
在生命值降到85%之前，她再也忍不住被焚烧的剧烈疼痛，狠狠按住了电话，被迫将其抓起来。李天玉握着话筒，长睫毛上全是淋漓的汗水，她喘着气，颤抖地盯着电视屏幕，快乐道森则透过屏幕注视她。
众人屏息凝神，透过传声话筒，他们听见一个男人低哑而兴奋的问话声：“喂？你好，请问你就是《午夜欢乐秀》的下一期的真人嘉宾吗？”
李天玉头皮炸起，她尖叫一声，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她贴着话筒的耳朵和半张脸就在瞬间变成了流动的液体，一下被吸进了话筒里！
“拉住她！”闻折柳急忙喊道。
贺钦长刀如电，一刀劈断其下连接的电话线；白景行一振银弓，箭似流星，倏然将电话机身炸得粉碎；陈飞鸾纵身跃起，指虎在关节处闪着冰冷微光，一拳就将屏幕砸成了龟裂的蛛网状。
闻折柳攥紧手杖，杜子君枪支上膛，奚灵架起弓弩，林缪一抹腰间，砉然抽出一把寒锋颤颤的软剑，谢源源亦急忙从袖子里弹出袖剑。八个人的动作几乎同步进行，霎那间便全副武装，重重遮挡在了快乐道森和李天玉中间！
此次所有参团的队员，不是明星玩家，就是顶尖高手，哪怕划水上来的谢源源也是体质特殊。长期的游戏经验和在现实生活中的履历令他们极其快速地适应了午夜欢乐秀带来的精神污染，并且在瞬间便进入了战斗状态。
“我的脸……我的脸拔不出来了！”李天玉恨恨咬牙，试图让自己和话筒分开，然而，快乐道森只是诧异了一瞬，就开怀地打了个响指。
“如果你们认为这样就能阻止我邀请到下期嘉宾，那就大错特错了！”
李天玉又是一声惊恐的尖叫，闻折柳慌忙回头，发现即便是斩断了电话线，话筒的吸引能力依然没有消褪，李天玉的肌肤犹如融化的肉色泥浆，正源源不断地朝电话那头传送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李天玉在情急之下连忙用变了调的声音大喊：“替身蝴蝶！替身蝴蝶——！”
原地紫光一现，她遽然被话筒弹在地上，屏幕另一边，一只飘摇的紫蝶飘飘悠悠地出现在午夜欢乐秀的现场，叫屠夫一刀砍成两半。
四下嘘声一片。
【道具名称：替身蝴蝶】
【等级：C 】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在玩家发动该道具的瞬间，该道具将具象化出一只紫色蝴蝶作为替身，代替玩家承受100%的伤害。该道具为一次性道具。】
【装备等级：10】
【道具介绍：有一只蝴蝶，飞进他的心窗。】
李天玉尚在惊魂未定之际，快乐道森却在看见蝴蝶时候猝然一愣，继而疯狂大笑。
“居然如此不受规矩！太叛逆了，太叛逆了！”
电视屏幕随即滋啦一声，爆发出无数密密麻麻的雪花点。在恢复正常之后，画面上仅剩一只发出哈哈哈笑声的人头狗和一具尸体，主持人和他的助手却不知所踪，连人影都看不到了。
众人皆是一惊，闻折柳戒备道：“我能感觉出来……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
“警戒。”贺钦吐出两个字，手中横刀冷硬如冰，在灯光下发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李天玉急嗑红药，将生命值和体力值恢复到全满，然后抽出腰间的枪，犹如惊弓之鸟般神经质地打量着周围。
一片寂静中，会客厅紧闭的大门忽然被重重敲了几下。
整个旅馆的地板上都铺着厚厚的地毯，听不见脚步声也是正常。面对危险的敲门声，玩家方尽皆沉默，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阒然中，仅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自己的心跳在耳畔扑通扑通。
又是三下砸门的声音，四周万籁俱寂，这三声几乎震得整个旅馆都在响。
“是他吗？”李天玉嘶声问，“是他来抓我了吗？”
陈飞鸾伸手拦住她，“你别动，我过去看看。”
会客厅的大门上安着可以看到外界的猫眼，陈飞鸾悄无声息地缓步走过去，手指在猫眼盖上轻轻一扣，打开了。
他将脸稍微凑过去细细查看，可是很奇怪的，猫眼中居然是一派漆黑。
这很不对劲，按理来说，旅馆的走廊上都要连夜亮着壁灯的。他们在过来会客厅集合的时候，陈飞鸾一眼扫过，就数出两边一共有二十二盏水晶壁灯，难道快乐道森把这些灯全都关了，或者是打碎了？
他心生疑虑，不由凑得更近，但无论怎么看，猫眼都被黑色堵得死死的，完全看不见门外的景象。
这究竟是……
他猛地想起一个可能，瞳孔陡然紧缩，头皮瞬间炸开了！
隔着一扇木门，快乐道森轻声说：“嗨，我看见你了哦……”

第37章 午夜欢乐秀（十二）
陈飞鸾的精神值在瞬间跌下一截，紧接又是一声巨大的砸门声响，他竟被一下震得连连后退，气喘不止。
快乐道森的笑声猖狂而恣意，哪怕隔着一扇门，他尖锐的声音仍然极具穿透性，刺得人耳膜生疼：“小兔子乖乖，快把门打开，妈妈来接你们回家了！”
“不能坐以待毙，”白景行快步上前，扶住陈飞鸾不稳的身体，“会客厅位置太小了，如果门被撞开，我们无处可退！”
“那要怎么办，先发制人？”杜子君双手一抹，将手枪交替甩过，数十发子弹已经利落地填入弹夹，“这扇门绝对撑不过三分钟，做决定吧，是要把她甩出去，还是带着她逃？”
李天玉脸色煞白，攥紧腰侧的武器仓皇叫道：“不……不要放弃我！我还不想死！”
“能救就救。”贺钦神色淡漠，“第二个世界棘手太多，如果因为贪图一夜的安宁而导致难度提升10%，以后的路只会越来越不好走。”
“啊，知道了。”杜子君应了一声，转过身去。
闻折柳当机立断：“那就两个人先在前头吸引BOSS的注意力，两个人护送李天玉逃跑，剩下三个人分头行动，干扰BOSS预判。谢源源，你单独跟着李天玉，如果我们没挡住，在BOSS追上来之后，你可以尝试一次刺杀，倘若刺杀失败，而事态又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谢源源一怔，等了一会，没有等到闻折柳的下文，不由紧张地追问：“事态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然后呢？”
闻折柳低声说：“……那就改换刺杀目标，把你的袖剑对准李小姐吧。”
撞门声愈发猛烈，每一下都震耳欲聋，还伴随着快乐道森丧心病狂的大笑，然而，玩家之间却因此产生了一瞬的死寂。
李天玉嘴唇颤抖，眼中蕴满恐惧的泪光，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谢源源吓了一大跳，手足无措地推拒：“不，这怎么能……这怎么可以！”
“让她走得干净一点，有尊严一点，这是好事。”杜子君神情平静，“少大惊小怪的。”
白景行叹了口气，道：“好了，现在已经没空伤春悲秋了，所有人打起精神！前面两个吸引BOSS注意力的……”
“分配一个本团战力最强，另一个也要和他有点默契。”林缪语速飞快。
杜子君接话：“贺钦，你和闻折柳一块上。”
贺钦果断拒绝：“不行，我留下可以，他得走。”
“我可以的！”闻折柳迅速反驳，“我不会怕他！”
“别犯傻，我宁愿你去干扰他，也不想让你留在这里！”贺钦的语气难得严厉，“宝宝，你听话。”
白景行忍无可忍：“……好了，别争了！那就我和贺钦留在这里，团副和陈飞鸾护送李天玉，杜小姐、奚灵还有闻折柳分头行动，假如发生变动，大家再随机应变！现在各就各位！”
闻折柳一咬牙，手腕狠狠一转，骑士手杖底端的暗刺猝然弹出，而后收回，将地毯连着地板都捅出一个十字形的深深豁口。
“快来妈妈的怀抱，小兔子！”快乐道森歇斯底里地狂笑，“你是逃不出HappyDawson的手掌心的！”
“开门！”贺钦长刃出鞘，提手拖刀，在那一刹那势如惊雷，将两扇紧闭木门崩得四分五裂，碎块飞溅！
白景行再拉银弓，瞬间五发利光脱手，朝腾腾烟尘中盲射过去，杜子君爆弹连扫，奚灵秒发毒箭，闻折柳手杖在掌心间旋转出一个完美的圆弧，朝烟尘中的人影当头抡下！
陈飞鸾与林缪不能恋战，连忙脚下生风，一头撞出门口，飞快地挟着李天玉逃之夭夭了。
“不听话的小坏蛋！”快乐道森尖声怪叫，“还有一堆烦人的虫子，看HappyDawson怎么抓住你！”
白景行数箭连发，在空气中炸出锐利的嗡鸣。快乐道森的身体却在眨眼间扭曲成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诸人几近能听见骨骼在他身体中发出不堪承受的声响，然而那几箭却统统落空，全然射进了他背后的墙壁中。
他就像个中风的病人，头颅和肩膀之间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夹角，双臂呈一个倒转的弓形，又如两只畸形后翻的残翅。漆黑的眼球一只盯着天花板，一只则斜斜转动，盯着挡在他面前的玩家，神态疯狂而病态，那张尖长嶙峋的惨白面容上不住绽放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HappyDawson来抓你咯……”他咯咯直笑，用一种四肢同时发力的跑法冲向白景行，手脚关节轮流撞击地面，下一秒，快乐道森那歪斜可怖的笑容已经脸贴脸地闪现在白景行眼前！
“什……！”白景行瞳孔骤缩，还不等他有所反应，快乐道森那枯瘦锐长的十指便抓进他的身体，将他狠狠回身一甩！
白景行轰然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全身骨骼粉碎般剧痛，“哇”地喷出一大口血。
此刻，他的生命值仅剩46%。
贺钦还在与屠夫缠斗，这怪物强悍得仿佛是个不可被杀死的NPC，不仅力大无穷，而且防御极高，手上一把剔肉尖刀生生被他疯狂挥舞成了鬼神莫近的神兵利器。虽然他在攻击技巧上不似贺钦这般登峰造极，可他的恢复能力却是极其惊人的。他的围裙上全是他伤口中溅出的血，然而不消片刻，这些贺钦造成的伤痕便尽数愈合，不留一丝痕迹。
千钧一发之际，白景行的性命危在旦夕，然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快乐道森危险的笑容离他越来越近。
闻折柳急急奔跑的脚步一滞，奚灵急忙喊道：“你在做什么，快跑！就算他们打不过，你也不要上去送人头了！”
闻折柳的目光无比坚毅，他轻声说：“就算是死，我也得和他死一块。”
说着，他厉声道：“你走就是了，不用管我！”
在疾速袭向BOSS的那一刻，闻折柳目光冷凝，周遭一切犹如进入了放缓流速的子弹时间。木屑在半冷却的粘稠松胶中缓缓翻滚飞出；近在咫尺的烟尘从容膨胀，在空气中徐徐绽开；快乐道森指尖的锋利冷光迟钝闪耀，寸寸逼近白景行的身体——
他的弱点是什么？又要从哪方面入手，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击溃他？
闻折柳的大脑思维电转，刹那间，他忽然记起了贺钦刚才说过的话……不错，就是这句话，让快乐道森大笑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不过宰之前，还是先剜了眼睛，再搅碎他的舌根会比较方便……”
一句普普通通的人身威胁，又特别在哪？难道还能比杜子君侮辱性极强的狠话更值得让其气愤吗？
闻折柳下定决心，他纵身跃起，舌尖如绽春雷，放声喝道：“喂！看这里！”
快乐道森身体不动，歪斜的头颅却“喀喇”一下平移转过，闻折柳一手按住手杖顶端，一手握住杖身，朝他当头重重捅下！
快乐道森脸上的疯狂笑容咧得更大，他在手杖与其脸庞仅距毫厘的地方迅速出手，就将闻折柳的攻势死死固定在了半空中，再难撼动分毫。
“看什么，就看这个？”他歪着头。
闻折柳的脸上忽然泛起一丝得逞的微笑。
“是的，就看这个。”他说。
他狠狠一拧骑士手杖，杖身中登时传出机括瞬发的金属声响，一根长达二十公分的十字钢刺闪电般遽然弹出，直接刺破了快乐道森的右眼眼球，甚至势不可挡地弹碎了他后脑的颅骨，泼出一簇混合着脑浆的乌色黑血！
复仇的快感充斥全身，闻折柳狠戾一笑：“如何，滋味还不赖吧？”
这一切都只发生在须臾之间，快乐道森神情僵硬，猛地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癫狂挥舞双手，一下就将闻折柳重重甩了出去，飞摔在走廊的地毯上，向后擦出近十米的距离。
“我要杀了你！啊啊啊，我的眼睛……”他惶恐不安地缩起身体，捂住眼睛左顾右盼，“主人宽恕HappyDawson、主人宽恕HappyDawson！啊啊啊，我的眼睛啊！！”
闻折柳从地上爬起来，艰难地咳嗽了几声，咽下喉咙里淡淡的腥气。
贺钦又说对了……只怕他的弱点就在眼睛和舌头，既然他用眼睛暗示，用舌头蛊惑，那么这两个部位，应该也是他最看重、最脆弱的地方。
快乐道森声嘶力竭地咆哮道：“屠夫！抓住他，快给我抓住他！HappyDawson改主意了，HappyDawson要他做下一期的俘虏！”
贺钦暗道不好，而得到了指令的屠夫也不再专注于和眼前这个棘手的敌人作战。贺钦长刀收鞘，赶在两个怪物追上来之前疾速狂奔出去，身形如豹，立即拉着闻折柳的手开始在走廊错综复杂的旅馆奔逃。
“为什么要过来！”他咬牙切齿，喉间发出滚动似兽类的低咆，“现在别人是安全了，有危险的人变成你了你知不知道！”
“我已经按你说的试过了，弱点就是他的眼珠和舌头！”闻折柳大声道，“我不会有事的，就算他把目标换成我，起码也比李天玉有更多保障啊！”
“够了，闭嘴！”贺钦的吼声响彻整个走廊，额上青筋直跳，“如果你真的死了……”
“我这样做是因为你有危险！”闻折柳神情固执，不管不顾地打断了他的话，“如果你真的死了，那我又有什么必要再继续下去？！”
贺钦线条锐利的英俊面容滞住了，他嘴唇微张，一时间竟找不出话来回应他。
与此同时，快乐道森已然全速飞奔向两人，他的身体疾如闪电，四肢僵硬抽搐，头颅扭曲成怪诞弯折的弧度，连带着那疯狂病态的笑容，转眼间便近得触手可及，牢牢贴在两人身后。
“HappyDawson来了！HappyDawson马上就要抓住你们了！”
啸声如鬼嚎，令闻折柳背后刺骨的寒意愈发厚重，这个时候，他反而笑了一下。
“哥，你拿着这个。”
贺钦根本不会防备他，加之他的手速迅似微风，下一秒，那个东西就被他又轻又快地塞进了贺钦的掌心里。
“这是什——”
贺钦话未说完，手中的道具已是白光大作，在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他不可置信地望向闻折柳。
少年的笑容明亮爽朗，如同熠熠生辉的太阳。
“这个给你用了，哥。”他笑着说。
【道具名称：预知罗盘】
【等级：B-】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玩家可自主选择该道具的使用目标。在发动该道具之前，玩家需手动将其定位至一个坐标，发动该道具之后，使用目标即可从当前坐标转移至先前定位的坐标。两个坐标之间不受空间距离的限制。
注：该道具为一次性道具。
该道具的使用人数限制为：1人】
【装备等级：15】
【道具介绍：——杰克&#183;斯●洛船长！你的罗盘好像出了点问题，它不走了！
——蠢货，那是你拿错了。】
白光闪动之后，贺钦的身形蓦然出现在两人的旅馆房间内，闻折柳的床铺随之一陷——
——贺钦被罗盘传送回了闻折柳的床上，而这里，就是他先前为罗盘设定好的第一坐标。
贺钦定定凝视着天花板吊下的水晶灯，左手将刀柄握得咯吱作响，琉璃色的眼瞳和发白的嘴唇都在微不可见的觳觫发抖。片刻后，他犹如一只嗜血暴怒的野兽，从床铺上倏然跃起，朝楼下狂奔而去！
此刻，闻折柳的处境却并不好过。
将贺钦传送到安全的地方，虽然这让他安心了不少，可也等于失去了一个强有力的帮手。
“不听话的孩子就要受惩罚！”快乐道森和屠夫嚎叫着追逐在他身后，闻折柳跑得气喘吁吁，体力值已是低至22%，甚至有好几次都差点被抓住后背的皮肉。
“不许跑！”伴随疯狂的尖叫，屠夫手中也在不停朝闻折柳射出尖刀，他的手臂和大腿都被划破，脸颊也多了一道浅浅的豁口，在这种情况下，他根本无力反抗……
“啊！”眼前又是一个十字路口，他脚下的地毯却在脚尖处一个打滑，闻折柳短促而惊慌地趔趄了一下，恰好躲过身后再次袭来的一道劲风。他控制不住地向前跌去，在惯性的作用下连滚带爬地翻进右边的走廊——
——他的心猛地一沉，是死角。
他脖子上的挂坠已经被刚才的袭击擦断了，此时，它孤零零地躺在路口的地毯上，断裂的银链正发出微弱的光芒。
闻折柳无能为力，唯有慢慢退到走廊尽头——他已无路可逃。
到了这个时候，快乐道森反而放缓了脚步，他病态地咧嘴笑着，踮起脚尖，朝十字路口蹑手蹑脚地走去。
“小兔子~”他的尾音带着诡异尖锐的波浪幅度，“HappyDawson来了……”
句末的语气词还没脱口，他的脸色却缓缓起了变化。他瞪大了眼睛，额头上皱纹堆叠，在灯光下，显出极其阴沉而恼怒的神情。
屠夫粗声粗气地问：“这是什么声音？”
他们同时听见了一阵轻快悦耳的旋律在耳畔回荡。
【在挖沟机上旅游，
并且在碗碟上跳舞，
我的母亲寄给我一些酵母，一些酵母；
她轻轻地叫我去，
并很快再来，
那些让我恐惧的年轻男子可能会伤害我……】

第38章 午夜欢乐秀（十三）
闻折柳靠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脑门沁出一片晶亮细密的汗珠。他徒劳地喘着气，只觉喉咙里绷出干涩的热痛，像大旱后枯竭皲裂的泥沼。
他的心跳声也大得仿若擂鼓，带着满身不受控制的血流，在他耳边制造出海潮涌动般的轰鸣。
去死吧，这个游戏是不是太过仿真了？闻折柳脱力地暗自咒骂，此刻，他已经听见快乐道森故意放轻的脚步声，以及他扭捏着嗓子的呼唤声。哪怕是真正死神的脚步，也不会比这个更可怕。
他栽了吗？
还是说，他的旅途就要到此结束了？
闻折柳的思绪混沌无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直至他听到一阵极为耳熟，却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乐声时，他才恍惚道：“……珍妮？”
【……但你没有看见，但你没有看见，
他们对我开了哪些下流的玩笑？
他们打碎了我的大水罐，
溢出了水,
并且吓着了我的母亲，
然后责骂了她的女儿，
最后亲吻了我的妹妹而不是我。】
快乐道森已经带领屠夫转过了拐角，神情阴暗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挡在他和闻折柳之间的，是一个漂浮在半空中，身姿纤细的美丽少女。她稚气未脱的小脸在水晶壁灯的照耀下显出半透明的雾色，而她的腰间……
快乐道森黑漆漆的眼球眨也不眨地盯着她——以及它们，他咧开嘴，脸上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惊喜。显而易见，一个大大的惊喜。”
……而她的腰间，环绕着一条碰撞作响的铁链。她用同样苍白透明的纤纤小手抓着一边，铁链的另一边延伸出去，在虚空中发散成六根摇晃不止的分支，六头壮硕巨大的无眼怪物正环绕在她身侧。
它们有的在她身边徐徐转圈，相互将锁链撞得叮当响；有的受不了走廊狭窄的环境，选择攀爬在左右两侧的墙壁上；有的正歪头打量神色震惊，靠坐于墙下的闻折柳。它们犹如六头择人欲噬的恶犬，肌理裸露的脖颈上拴着铁索围成的项圈，利爪狰狞，长舌紫黑，满身腥腻的粘液滴落下去，将地毯都腐蚀出了蒸发的嗞嗞声。
“请问您有何贵干呢，尊贵的小姐？”快乐道森挤了挤眼睛，做出十分委屈的表情，“HappyDawson不明白，您……”
“你会不想和我作对的，”珍妮的声音仿佛风中飘散的蛛丝般虚无细微，“除非你想试试两败俱伤的感觉。”
“哦！”快乐道森高声叫嚷，但他的语调只是尖锐了一点，那些无眼的怪物就冲他呲出满嘴交错丛生的利齿，发出警告的咆哮，于是他也只好讪讪笑了两声，小声说：“哦……当然啦，我美丽的、尊贵的女士……您的光临，真是令这座小小的镇子蓬荜生辉……”
他眨了眨眼睛，枯瘦畸形的双手摊开向上，做出一个渴望交涉的诚恳动作，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说：“但我想不明白，您和我应该是一样的人……我是说，一样的地位，主人、主人的安排是这样的。可您为什么，您怎么会选择站在我的对立面，选择帮助一个下等的、毫无信仰可言的……”
“无尽的循环已经打破，我在真相中得到了新生。”珍妮表情不变，“作为回报，我将尽我所能，为这个人类提供帮助。”
快乐道森脸上的神情僵硬，他缓缓搓着手，轻声说：“我不明白，HappyDawson不明白……”
“衔尾的眼舌不必明白。”珍妮仰起小巧的下巴，目光平静而悠长，“你是此地轮回的主宰，而我亦在其它时空称作帝王，我的军队无穷无尽，但今夜，你只携带了一位眷属。退下吧，你没有胜算。”
“HappyDawson听懂了，你想让HappyDawson放弃自己的俘虏吗？”快乐道森用力睁大眼睛，几乎要把眼眶扯裂，“没有这样的惯例，小姐，没有！只要是HappyDawson看中的俘虏，全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就算是死亡也不能和他抢人！”
“你决心一意孤行？”珍妮直视他的眼睛，表情中隐隐透出冷酷的意味，她扬起手，打算放开锁链的束缚，让她的恶犬们在今夜好好活动活动，“既然如此，希望你不会对你眼下的想法感到后悔。”
快乐道森磨牙吮舌，将口腔弹得啧啧响，他隐忍地抓着西服的领结，将它撕出各种各样的形状，最后，他终于退缩了：“好吧！好吧！”
他恶狠狠地瞪着凸出的眼球，妄图通过堵堵小山般的无眼怪物，透视到掩藏在它们身后的闻折柳，他嘶声说：“小兔子、小虫子！你有一个了不起的帮手，这点让我非常意外，但你是不可能永远依靠她的帮助的，早晚有一天，你会在我这里体验到你应有的结局！”
他往后退了两步，对屠夫下令：“走吧，我们去找原先那个！”
闻折柳急忙直起身体，扯着嗓子喊道：“等等，不行！”
珍妮手里的铁链轻轻一松，发出一声清脆细碎的连环碰响。
快乐道森一寸一寸地转过目光，不可置信地重复着他的话：“……不行？什么不行？”
闻折柳将喝光的红药瓶子甩在墙上，一下砸得粉碎：“今晚你别想抓住一个你所谓的俘虏！滚回你的老巢去，这里没有你要的试验品！”
“什么？！这可真是闻所未闻啊！”快乐道森愤怒地狂笑着，站在原地大吼起来，“我的观众都在等候HappyDawson，他们渴望有趣的节目和嘉宾，而你居然禁止HappyDawson给他的欢乐秀邀请嘉宾！”
“他说不行，那就是不行。”珍妮微微一笑，“很遗憾，今晚你只怕要空手而归了。”
快乐道森暴跳如雷，尖叫道：“有足足一个小镇的人口正等着HappyDawson的……”
“——我想，你一定不知道我针对小镇做出的光辉事迹，”珍妮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如果你不同意，等到今晚过去，只怕你的小镇连一只狗都不会剩下。”
说着，无眼怪物的血舌左右摇曳，从喉咙间发出饥饿的暗示。
“等着瞧……等着瞧吧……”快乐道森气得浑身发抖，四肢控制不住地做出种种神经质的抽搐动作，神态也疯癫到病态的程度，“我们走！”
他就像来的时候一般诡异地跑走了，走廊尽头电光一闪，快乐道森和屠夫都在瞬间不见了踪影。
珍妮俯下身体，轻轻拾起地上那枚小小的相框吊坠，转身朝闻折柳伸出手。
“这是你的东西，下次不要再掉到地上了。”
闻折柳大难不死，这一切对他来说，简直就像做梦一样不真实。他迟疑了一下，从珍妮半透明的掌心接过银饰，惊奇而饱含感激地看着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为什么可以出现在这里？”闻折柳望着手里的吊坠，又抬头看她，此刻，那六头无眼的怪物正温顺地伏在少女脚下，不住发出眷恋的呼哧声，“是因为这个项链的原因吗？”
“我们之间的微妙联系，足以让我通过媒介，来到你身边，”珍妮莞尔一笑，“时空旅行者。”
闻折柳心中百味掺杂，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他低声道：“玛丽安的事，我……”
“无足轻重。”珍妮依旧微微笑着，同时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见了。”
“你……你可以全视了？！”闻折柳吃惊道。
珍妮摇摇头：“不，我还做不到。就算在我的时空，我也无法做到全知全能，又如何全视？我只是看到了更多东西，并且在走向进化的过程中放下了而已。”
闻折柳张口结舌，他能感觉到，面前的珍妮，好像已经蜕变成了一个更为超前的智能生命。
“你是个……很有勇气的女孩。”他说。
望着他的脸庞，珍妮牵着无眼怪物的身影渐渐如雾气消散。
“我只是选择了一条和自身对抗的道路，但你们除了要对抗自我，还要对抗全世的神。说起来，你——或者那些和你一样的时空旅行者，才是真正有勇气的人。”她的目光柔和，一掌竖起，一指点在掌中央，朝闻折柳做了一个手势，“用真实的矛，打破虚幻的盾，在两者的交界找到平衡，才能脱离无尽的莫比乌斯之环，记住这一点。”
闻折柳愕然：“什么？”
但没有回答，珍妮已然化作纷飞四散的云雾，和她的恶犬一起消逝在了闻折柳眼前。
他凝视着掌中的吊坠，发现其上的属性已经发生了变化。
【道具名称：珍妮的吊坠】
【等级：A （已绑定）】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48个小时】
【攻击力：未知】
【效果：召唤Jeane&#183;Hill来到使用者身边，持续时间为30分钟。】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我如野火，死灰复燃。我燃烧枯芜的平原，于是用映照的火光看见天空中的繁星；我点燃不朽的诗篇，于是在漫天飞舞的字里行间看见众生行走的足迹。我的天空升起一轮太阳，我说：“我是野火！”
于是他说：“那你应有漫长的生命，在四季轮回的时光中永恒留存。”】
衔尾蛇、五芒星、无尽的轮回与循环、全智能系统……闻折柳仿佛在纷杳无序的信息乱流中抓住了一条有迹可循的隐约线索，然而，他正拿着珍妮的吊坠苦苦思索时，却听见远处遥遥传来的呼喊声。
“……闻折柳！”
他浑身一颤，登时连头皮都炸起来了！
闻折柳听得出来，那是贺钦的声音，充满暴怒、不甘与濒临绝境的疯狂。
不是轻佻的宝贝，也不是调笑时才会喊的柠柠，自从和他相识以来，这还是贺钦第一次全须全尾地直呼自己的名字。
……惨了，这波真的要完。

第39章 午夜欢乐秀（十四）
贺钦右手拖刀，在一处地毯前蹲下。
地毯上的湿痕颜色深重，淋漓点滴，一路向前藕断丝连地延伸。他伸出食指，在其上轻揩而过，指心的纹路顿时浅浅覆上一层带着腥气的红。
贺钦一句话不说，定定看着指尖的这抹轻浅的艳色，只觉得眼珠子都快被它染红了，他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浑身的肌肉在衬衫下偾起紧绷，脊背上缓缓弓起两弯精悍流畅的线条，鞋跟与地毯接触时悄无声息，一步步向前行走——
他就像一头在丛林中穿梭的黑豹，每一步都踏在死亡的刀尖上，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朝敌人后背伏击过去，将满腔的暴戾与烈火严严压在心中。他越是愤怒，越是冷静，越是不动声色，唯有瞳孔中沁出的金色如锋芒摄人心魂，泄露了他此时不死不休的酷烈杀机。
闻折柳拎着吊坠，慌得团团转：“惨了惨了惨了这波药丸这波药丸……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这个时候，走廊上只剩下被快乐道森和无眼怪物破坏完的一片狼藉，除此之外空无一人，闻折柳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捂着额头欲哭无泪。
“这个时候要是有哆啦A梦的任意门就好了……挖了蘑菇累死！啊白昼朗朗黑夜茫茫魑魅魍魉无所遁藏！不对不对不对现在说这些有屁用啊啊啊！”
虽然走廊两侧静谧无声，可闻折柳就是有种感觉——贺钦正在往这边走，而且已经离他越来越近了。
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索性一咬牙，从拐角处颤颤巍巍地伸手：“……哥，我在这！”
贺钦一怔，他盯着那只挥舞的手，随后就见闻折柳头发乱糟糟地从拐角后探出头来，左右搜寻着他的踪迹。
“诶，哥，原来你在这里啊！”闻折柳胆战心惊，语气颤颤地棒读，“吓死我了，你不知道刚刚有多危……”
贺钦神色冷漠地看着他，还不等他将一句话说完，他就收刀入鞘，几个跨步赶到他身前，狠狠抓着闻折柳的衣领，将他撞到了墙上！
“……”闻折柳完全被吓呆了，后半截话登时卡在了嗓子眼里，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哥。”他颤巍巍地叫道。
“别喊我哥。”贺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瞳孔深处燃烧的金焰冰冷刺骨，“当不起。”
闻折柳睁大眼睛，寒意顺着血流瞬间冻结到他每一个神经末梢，他重重打了一个哆嗦，嘴唇和脸颊都是煞白的颜色。
“抱歉，我……”他茫然无措地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容，此刻，它不再有那些风流的、华美的蔽纱做掩护了，它洗去了所有用来削弱冰寒棱角的伪装，变得凶狠且极具侵略性，只消看一眼，刺得人骨头缝都在发疼。
“道歉干什么？”贺钦轻声发问，“你做错了吗？你牺牲自己来救我，不是很伟大、很光荣吗？”
“我、我……”闻折柳的牙齿和舌头都在打颤，仿佛又回到了以前寄人篱下的时光。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不痛不痒，却叫全身都冻得发抖的冷暴力，过了好久，他才低声说：“……我没事，是珍妮后来救了我……”
贺钦头不动，眼睛下瞥，扫了一眼闻折柳手里握的银链。
“是吗，这就是你的计划，你的理由？”
他冷冷一笑，语气充满了令人胆寒的轻柔：“你知不道我有多急？我急得都快疯了啊。我生怕来晚一点，看见的就是你的尸体——或者更糟，我连你的尸体都看不到，只能看见你在明晚十二点的时候出现在那个操蛋的节目里被折磨到死，我还救不了你。”
贺钦忽然笑了，他勾起唇角，但眼中并无半分笑意。他松开闻折柳的领子，拉起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来，宝贝，摸一下。”
闻折柳茫然地吸吸鼻子，冰冷的手指在贺钦结实的后背虚弱无力地拂了一把。
指尖传来一阵更为冰冷的湿意，他大脑混沌，过了一会才恍惚着想起来：哦，那是他出的汗，甚至浸湿了厚厚的卫衣。
“你没错，我知道你没错。”贺钦点点头，“你只是想救我，然后就用一个限制使用次数为一的道具把我像扔垃圾一样扔出战场，再打算一个人对付他们而已，对吗？”
少年的眼眶边上已经缓缓沁出一层可怜的红，他哑声说：“……我不是。”
“你不是？！”贺钦怒极反笑，他双手撑在闻折柳两侧，高大的身形完全将他笼罩在一片慑人的阴影下，“我真是叹为观止，但我不想说什么‘你有没有在乎过我的感受’这种弱智到极点的话了！你再给我重复一遍，你不是？！”
闻折柳全身都在颤颤瑟缩，他眼眶通红，就像一头受伤后被逼到墙角，无处可去的小兽，口不择言地冲贺钦失控喊道：“……我不是！不是！我只是喜欢你，用尽全力地喜欢你而已！！”
四周一片寂静。
泪水顺着闻折柳的脸侧无声滚落进脚下的地毯，他两瓣嘴唇苍白干涩，嗫嚅着喃喃说：“……我自私吗？或许是的吧，我就是又胆小又自私，因为我宁肯自己受伤，也受不了你离开我的痛苦……我本来就是个穷光蛋，哪怕在这里死了都没什么关系的穷光蛋，可得到之后又失去的感觉才是最伤人的，我根本就受不了啊……”
贺钦脸上的表情仿佛凝固住了，他凝视着闻折柳的眼睛，双方颤抖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带着令人叹息的温度。贺钦的喉结上下滚动，那一瞬间，闻折柳几乎以为他会吻他。
但是没有，贺钦的手指轻触到他的脸颊，迟疑了一下，然后温柔地覆上他的眼睛，也覆上了那些泪水。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是哥不好，哥不该跟你发火，对不起。”
一片朦胧的黑暗中，闻折柳只能看见从指缝中被放进来的几缕金色的灯光，随后，贺钦的好像凑上来做了什么，那些光芒消失了刹那，又一一重现。
闻折柳迷惘地想，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不算接受，也不算拒绝……啊，是了，他说过他是直男，看起来好像是真的了。他现在一定很震惊，然后又不好意思再伤自己的心，所以只得避而不谈……
不远处，基本看完全程的杜子君和谢源源站在原地，弱智.jpg。
“姐，咋整啊，”谢源源呆滞地说，“我们……我们是不是回避一下……”
“你再叫我姐，我把你头拧下来当球踢。”杜子君呆滞地说，“这他妈明显闹矛盾了，怎么回避？”
“啊，”谢源源继续呆滞，“不是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吗，我觉得我们还是……”
“你是真的弱智了吧？”杜子君继续呆滞，“你看这俩人现在发展出夫妻关系了吗？”
谢源源：“哦，好像还没有。”
杜子君：“弱智，快滚。”
贺钦松开捂住闻折柳眼睛的手，转身看向两个人。
“谢源源，”他低声道，“麻烦你领他回去，顺便和那些人报一声平安，好吗？”
谢源源浑身一激灵，急忙答应：“哦哦，好的！”
“哎。”杜子君罕见的叹了口气，“走吧，厨房有酒，我猜你是想和我喝点？”
谢源源轻轻揪住闻折柳的袖子，将神色木然的少年往楼下带，贺钦稍微侧过身体，几乎是背对着他，他们就像两颗看似会有交集，实际却与对方失之交臂的行星，朝不同的方向飞去。
——
躺在房间的床上，闻折柳身体蜷缩，睁着双眼，沉默地看向窗外漆黑无光的天空。
小时候的无数个夜晚，他都是以这个姿势睡在阁楼的床上，然后看着窗外的星空发呆的。
真是不可思议，像他这样从小待在寄宿家庭，承受了多年不公正的冷遇——乃至暴力的孩子来说，本该养成一个狂暴叛逆，或是阴郁懦弱的性格，但他却奇迹般地长成了小太阳般温暖心软的人。心态使然，他不奢求有很多朋友，但愿意与他相处的人却很多，从小到大的老师也对他施予很多帮助。关于这个问题，他也仔细想过，总觉得归根结底，还是他原生家庭的力量在一直影响着他吧。
他的母亲柳怀梦实在是一个很温柔的人，父亲闻殊也风度翩翩，是个永远没有忧愁和烦恼的乐天派。
闻折柳的名字是父亲给他取的，在陌生人面前做自我介绍的时候，闻折柳的得到第一次的评价永远有“你的名字真好听，是出自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吗？”这句话，但当他大一点，就明白父亲在其中暗藏的小小心机了。
“闻”折“柳”。
——他们彼此相爱，是人人称羡的一对璧人。
有时候，闻折柳也会想，如果他的父母还活着，自己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呢？
在那样的家庭下长大，他一定能学会如何爱人，学会如何被人爱，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像现在这样，飞蛾扑火一样地，可悲可怜地期盼着不属于自己的感情。
“要做个善良的人，无论如何，做的事不能对不起自己的心。”父亲一边笑，一边将手中的糖果摊开给闻折柳。
“知足常乐，对自己现在拥有的心怀感激，失去的也不必追寻。”母亲摸摸他的头，笑容温柔，“以后你就知道啦，失去才是人生的常态呀。”
很多年过去了，他依旧在从这两句话中汲取力量。他让自己不断地温暖别人，他见不得别人受苦，见不得那些为生活和爱而不得逼出的眼泪，他尽力去帮助别人，因为他一直在想，如果我面临这样的困境——如果在我被刘氏夫妇抢夺财产，被我名义上的家人恶言嘲讽的时候，有人能这么帮我就好了。
古代的教会有种东西，叫做赎罪券。教皇宣称，购买了赎罪券的人能从功德库中获取恩功，为以后犯下的罪过免除罪恶，这本来是一个为了捞钱而设立的荒唐说法，可闻折柳觉得，他过去十几年所做的一切，都在为自己换取这张莫须有的赎罪券。
现在呢？他想，这张虚空中的赎罪券，可以为他赎回他一直所期盼渴望的爱吗？
——
另一边，贺钦和杜子君坐在房间的露台上。
“你说，如果他知道我骗了他，他会怎么想？”贺钦喉结滚动，将一口廉价的红酒咽进肚子。
苦的。

第40章 午夜欢乐秀（十五）
“那要看是什么程度的欺骗了。”杜子君沉吟了一下，也喝了口酒，好悬没控制住自己尝到酒味时的表情，“如果是个无伤大雅的小谎言，那当然没关系，如果玩得大了……只怕就不行了。”
贺钦提起酒瓶，看着里面摇曳不定的酒液，唇角微挑，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苦笑。
“话说回来，更让我奇怪的一点就是，你俩居然还没成？”夜风拂乱杜子君的黑发，他将酒瓶子放下，十足嫌弃地往旁边推了推，“什么情况？不喜欢就不要逗人家小朋友了，情债可比走火的枪还麻烦，你不会不清楚这点吧。”
“他……”贺钦似乎不嫌酒中蒸馏出的廉价苦涩，又喝了一口，“他很好，又暖和、又亮堂、又聪明，就像……”
“像个太阳，是吧？”杜子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傻乎乎的小子，我看这种人最能吸引老变态的注意。”
贺钦没有说话，杜子君抬头看着天顶上半颗星子都没有的黑沉广幕，挖苦道：“听你这个语气，也是深陷情网难以自拔了，那又怎么不肯接受人家的告白？”
“你好像很好奇。”贺钦淡淡道，“不是自诩比钢筋还直吗，怎么还对两个男人的情感生活好奇起来了？”
杜子君没好气地啐了一口：“亏你好意思说？天天跟在小朋友后头跑，把人圈得死紧，跟头护食的狼一样。我就算把眼睛戳瞎也能听见你俩腻腻歪歪的声音，我还不如早点适应！”
贺钦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这个时候，他很想抽根烟，但又觉得烟味会熏到他和闻折柳的客房里去，索性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语气平稳地说：“我的状况就这样了，权限尽失，连狗牌也没办法装备，圣修女时刻等着他死，好得到狗牌钥匙，完全接管我在新星之城的地位。我逃出来一两次只能算我幸运，这次过去，我还是会瞬间被传送回圣修女创造的里世界。”
“要我答应他，行啊，完全没问题啊。我现在可以下楼把他摇醒，告诉他你永远是我最宝贝的人，然后再把他亲得喘不过气来，就像我一直想做的那样。可是答应完之后呢？我们很快就会分开，并且很有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彼此——因为我可以肯定，我连续两次脱离圣修女的掌控，这已经大大激怒了她。按照她自负高傲的性格，一定不会再给我第三次机会。”
贺钦低声说：“一个充满离别和心碎风险的未来……这不是我现在应该给他的。”
杜子君目瞪口呆地听着，过了好久，他才惊魂未定地抖了抖身上起来的鸡皮疙瘩，喃喃说：“情圣啊老哥……”
“但是，”他皱眉不解道，“现在人已经来这了，不出意外的话，下个世界、下下个世界的难度一定会比现在更夸张。我们都是走在生死边缘的人了，干嘛不今朝有酒今朝醉？瞻前顾后，这可不太像你的行事风格……”
他忽然顿住了。
夜风冷冽，打着旋从他身旁吹过，杜子君一向对情爱方面的事不怎么在意，却突然在电光火石的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
“好吧、好吧，我懂了……”他叹了口气，“能让一个人变得不像自己，看来是真爱咯。”
杜子君又想起刚才的看到的场景，神情晦暗的男人伸手捂住少年的眼睛，然后沉默地俯下身体，隔着手掌的阻挡，将一个吻轻轻落在他的眉心。
他摇摇头，复又问道：“所以，你到底骗了他什么？”
“我只是……掩盖了一个错误。”贺钦说，“他有权知道真相，但到了现在，我反而不敢让他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他不等杜子君点评些什么，就一口气喝光了瓶子里剩余的红酒，站起来道：“回吧，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又是一场恶仗，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
杜子君于是不再说什么，他随手拍拍裤子上的灰，应道：“啊，行。”
——
等贺钦回到客房，闻折柳已经侧身蜷缩着睡着了。
贺钦站在他的床前看了半天，伸手为他掖了掖被角，正当他欲转身时，被子里忽然传出了一声模糊的声响：“……哥。”
贺钦的脊背顿时僵住了，他感到一种罕见的被抓包的窘迫，停了停，他放缓声音，温柔地问：“嗯？怎么了？”
“……等到这个世界结束了，你还能回来吗？”
这个似曾相识的问题令贺钦在黑暗中垂下眼睛，陷入良久的默然，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吁出一口气，仿佛下了什么决心般回答道：“……哥会去圣修女那里。”
被子里拱起的小山包一动不动，他接着说：“然后，我得和她做一笔交易。”
闻折柳闷闷的声音终于多了点起伏：“……你想去和她谈条件吗？”
“对，就是谈条件。”贺钦伸出手，想隔着被子摸摸他的脑袋，但最后还是作罢，“早点睡吧，今天已经很累了。”
翌日，众人按时在大堂的餐厅里汇合。每个人眼圈下方或多或少都有一层疲惫的青黑，白景行昨天被打出来的伤现在还没完全恢复，手臂和胸前仍然绑着一圈道具绷带。李天玉也是精神萎靡的模样，一行人就像霜打了的茄子，无精打采地坐在光线明媚的落地窗旁边。
也不知道这栋旅馆中有什么神奇力量加持，玩家们在楼上楼下转过一圈，那些砸破的木门、割碎的壁纸、撕得破破烂烂的地毯之流居然全都在清晨时焕然一新，恢复了它们原来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昨晚遭受了怎样的灾难。
众人虽然疑惑，但麻烦自动消失，他们也免不了要感到轻松的欣慰。
闻折柳没受什么重伤，不过，由于昨天哭了一场，加之心事重重，睡得很晚，现在眼睛还肿得犹如核桃，正拿手蔫巴巴地揉着。
贺钦看了一眼，抽出餐巾，从一旁餐车上摆的冰碗里倒了一嘟噜碎冰，三两下做了个简易冰袋，给闻折柳推过去：“用这个，别揉了。”
“……哦。”闻折柳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接过来敷在眼睛上。
隐隐约约，却又切实存在的隔阂感横贯在他们之间，闻折柳吭哧吭哧的，越发觉得自己昨晚一时的脑子发热就是个错误。
贺钦一直观察着他的动静，望见他脸上难言的尴尬神色，一下就明白他在想什么了。他无奈地笑了笑，轻声说：“咖啡要凉了……”
顿了顿，他似笑非笑地补充道：“……宝贝。”
闻折柳呼吸一断，差点被嗓子眼里翻涌上来的气流呛到，他闷声咳嗽，耳根处已经泛起了红晕。
他一边觉得难为情，一边又在心底小声松了口气。
好吧，看来情况还不算太糟。
平心而论，旅馆提供的早餐非常不错，甚至到了有些奢侈的意味。冒着热气的，横在西兰花与芹菜泥间的龙虾，土豆泥馅饼上流淌着热意腾腾的融化黄油，切得方方正正的奶油沙司间摆放着腹腔里塞满乳酪的金黄鸽子。
看着这些饭菜，众人都有些吃惊。谢源源探出一只手，挑起龙虾晃晃悠悠的胡须，愣道：“真假的，昨晚上还什么都不给吃，连个三明治都要我们自给自足，今天光早餐就玩这么大了？”
“因为昨天晚上厨师不在。”闻折柳继续用湿漉漉的冰袋按着自己的眼睛，感到一阵饥饿的滋味从胃里蔓延上来，化成唇齿间分泌出的唾液，“到了今天早上，他又回来了。”
白景行撩起眼皮，默不作声地看着他，陈飞鸾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他在椅子上挪了挪屁股，只觉腰间酸痛，“如果想求证，可以问一下老板。”
说曹操，曹操到，在他们还出于谨慎，并未动餐具的时候，旅馆老板就已经亲自上阵，为他们端来了饭后甜点——大个粘乎乎的杏仁蛋糕，顶上洒满葡萄干和一层厚厚的雪白糖霜。
“您的饭后甜点，请慢用！”旅馆老板眉开眼笑地对着他们。不知为何，他今天一改昨日暴躁不耐的样子，反倒显得十分高兴。
“等等。”奚灵忽然叫住了他，“你为什么要给我们提供这些？我看过菜单了，上面根本就没有这些菜。”
“喔！”旅馆老板花白眉毛下的眼睛闪闪发光，他神秘地竖起一根食指——这本来是一个十足俏皮的动作，但经过昨晚的磨难，众人已经对这个动作感到有些恶心了，“你们已经在午夜欢乐秀的陪伴下度过了第一晚，不是吗？这无非是对你们的奖励而已，不用惊讶！”
奖励？除了系统，难不成NPC也能对玩家做出额外奖励？
闻折柳想了想，对旅馆老板问道：“还有一件事，我们能见见厨师吗？”
旅馆老板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厨师、厨师……”他搓了搓手，浓密的眉毛不住在眼窝上方来回耸动，显示出很犹豫的模样，“这，你们见厨师干什么？”
“能见就见，不能见就算了，”李天玉干脆利落地插话道，哪怕经过昨晚的惊魂一夜，她仍然改不掉说话时眉宇间横溢的傲气，“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闻折柳拿起勺子，在土豆泥馅饼上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土豆泥香气浓郁，口感绵厚，黄油则带着丰醇的油甜，组合在一起的感觉确实让人食指大动，胃口全开。
“别误会，我们只是想见见拥有如此好厨艺的厨师长什么样子而已，没有恶意的。”闻折柳笑得眉眼弯弯。
旅店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叫道：“约翰！把厨子带过来，客人要见他！”
约翰在远处答应了一声，这时候，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莽撞笨拙的小伙子，身上哪还有半点异常？
用不了多久，他便领着一个身材壮硕，穿着连体围裙的厨师朝玩家的桌子走过来。
李天玉瞪大眼睛，其他玩家也神情突变，盯着厨师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他……他不是……”李天玉结结巴巴，表情难掩震惊，几乎咬到自己的舌头。
相貌粗拙的厨师提着剔肉尖刀，不解地挠了挠头，他的声音也是粗砺沙哑的：“怎么啦，有什么问题吗，这位小姐？”

第41章 午夜欢乐秀（十六）
乱糟糟的棕黑短发，看上去颇有些凶悍的五官，略显黝黑的皮肤，高大壮硕的身材，挽起的厨师服袖口紧紧绷着粗壮的手肘，露出一片浓密的汗毛，身上还套着连体围裙，手上拎一把剔肉尖刀——眼前这个人，简直与昨晚那个“屠夫先生”的相貌别无一二！
众人身体紧绷，李天玉更是吓得一蹦三尺高，坐着的椅子硬生生地蹭着地毯退出几步远，如果不是还记着昨天受过的教训，她早就把枪掏出来了。
“你……你是什么东西！”她头皮发麻，强装镇定地嚷道，只有略微发颤的声线暴露了她此刻的惊恐。
厨师表现出很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他皱着脸，不解地回答道：“我是这里的厨师啊，客人。不是你们要见我的吗？”
“你昨晚不在厨房，我们没有看见你，”白景行盯着他，手臂掩在厚实坠地的桌布下方，已经悄悄摸住了一枚冰冷锋锐的箭镞，“可以告诉我们你去哪了吗？”
厨师抓了抓胡须茂密的脸侧，用迷惑的目光左看右看，好一会才回答道：“我？我去给HappyDawson先生帮忙了啊，怎么了，你们不是看见我了吗？”
所有人都愣在那了，就算是贺钦，也下意识的眉头一跳，显出一丝怔忪。
……这算什么？这就算招供了？
在场玩家好像全都被这一记直到不能再直的球打懵了，半天不知道要说什么。
如果厨师支支吾吾、遮遮掩掩地撒个谎，或者干脆说自己不知道，睡过去了，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了，他们都不至于这么懵逼。李天玉神情空白，怪声叫道：“原来你知道……你知道你昨晚在做什么？！”
“我知道啊，小姐，我为什么不知道，我又不是傻瓜。”厨师更加莫名其妙了，“所以有事吗？”
李天玉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翻着白眼憋死过去。
有事吗？！你还敢问有事吗？！
她正想跳起来，就听杜子君直视着厨师的眼睛说：“那么，你也承认自己是杀了那个女人的凶手之一了？”
“什么？！”厨师高声叫嚷，“我可没有杀人！午夜欢乐秀是一档绝对安全无害的轻松游戏，里面怎么可能出现死人！”
“你放屁！”李天玉尖叫道，“我明明看见你拿刀砍她，然后她又被一只怪物狗咬死了，这些难道都是假的？！你觉得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厨师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抛开一模一样的长相，他此时局促的神情可真和昨晚野蛮疯狂的屠夫完全不同，就算说他们是双胞胎兄弟，只怕也会有人相信的。
“客人，那只是节目效果而已！”他费劲地解释，感觉自己和眼前这帮人好像活在两个世界，“我拿刀砍她，追她，甚至放狗咬她，都是为了节目的效果，这有什么不可以？”
厨师粗糙的大手不住在围裙上揉来揉去，林缪忽然问道：“所以，她还是死了？”
“哦，她会活过来的，先生，我们这的人都是这样。”厨师咧出一个和善的微笑，“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大家觉得快乐就行了，午夜欢乐秀的魅力就在于此！”
他微笑的神情，稀疏平常的口吻，笃定的态度，以及一种顽固的、梦游般的恍惚眼神，无不令玩家后背生凉，在刹那间感到一阵无力的荒诞。
他们不能再和他争辩下去了，对他——乃至以他为代表的小镇居民来说，午夜欢乐秀灌输给他们的错乱扭曲的理念已经完全铸进了他们的人生。就像你无法跟一个从小被告知“太阳是冷的”这一观点的人讨论冷热的概念一样，他只能认为冰块是热的，火焰是冷的，而普通人的观念则是畸形的，需要修正的。
目送厨师的背影渐渐远去，闻折柳轻声说：“在疯子的世界，正常人才是真正的异类。”
午夜欢乐秀为小镇创造了另一个迥异的时空，这里有新的规则，新的秩序，玩家对小镇而言，犹如误入了电脑程序的病毒，全部是需要净化改造的东西。
想活下去，要么适应这里的规则，要么打破这里的规则。
【主线任务已更新：①从逃杀嘉年华场景中坚持至天明（次数不限）】
【主线任务已更新：②破解午夜欢乐秀的谜题（0/1）】
“大逃杀？还要坚持到天亮？”白景行眉头一皱，“这是个夜间任务啊。”
“还有更棘手的事情，”奚灵表情严肃地说，“你们也听见厨师刚才的话了，他告诉我们，他们这里的人都是这样……这意味着什么，你们应该能猜到吧？”
闻折柳点点头，陈飞鸾说：“也就是说，这个镇子上的原住民全都可以在午夜欢乐秀里变成杀人不眨眼的变态狂魔，变成BOSS的助手，并且这还是他们很乐意去做的。”
“可是观看午夜欢乐秀这个任务已经等于我们是在被BOSS追杀了，这个更新出来的逃杀嘉年华……不会是整个小镇一块上吧？”白景行神情忧虑，“要真是这样，那可太不妙了啊。”
“别管了，先吃点东西吧。”贺钦微微一笑，“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吃饱了才有力气想。”
说着，他将一块馅饼放进闻折柳的盘子。
“谢谢。”闻折柳轻声说。
吃完饭，玩家们三两成群，开始各自交流意见，汇集对策。
在进恐怖谷之前，他们各自隶属各自的俱乐部，彼此间都有了很深的默契，这样的商讨方式虽然不利于团队，但却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将用信息情报推敲出的方案总结在一块。
闻折柳站在贺钦旁边，两人用彼此熟悉的形式开始快速而小声的交谈。
“我刚才还没告诉他们，快乐道森的弱点在眼睛和舌头上，你是怎么想出来的？”闻折柳问。
“在昨天晚上的情形下，系统能让玩家发现的东西确实不多，”贺钦道，“BOSS近战的确很强，但最重要的，是他在精神操纵方面的能力。他所有的压迫感都来源于他的眼睛和声音，这两点是他的强项，但能不能也是他的弱点呢？所以我就试探了一下。”
“你是对的，他不能判断你那句话究竟是单纯的挑衅还是意有所指的威胁，所以他迟疑了。”闻折柳叹了口气，“脑子转得那么快，真了不起啊。”
贺钦宠溺地一笑，他本想伸手揉揉闻折柳的脑袋，但最终，他只是把右手插进了口袋，“你也能想到的，只是你阅历还不太足，见的东西也有点少，所以很容易被影响而已。”
“嗯……现在想想，珍妮都称呼他为衔尾的眼舌，那就是真的了。”
贺钦忽然问道：“对了，你的吊坠是什么情况？”
闻折柳从脖子上解下已经复原的银饰，交到贺钦手上，贺钦看了一眼：“召唤30分钟，冷却时间两天……”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贺钦笑着摇头，又重新把项链给他戴好，“没什么问题，它是一件很了不起的道具。珍妮为了报答你，等于给了你第一个世界的钥匙。”
“钥匙？”闻折柳有点吃惊，“不会吧，这么夸张？”
“那你以为呢，”贺钦神态轻松，“你以为如此庞大的数据生命体，光靠一个小小的吊坠就能容纳下吗？”
“我还以为她是个投影，或者别的什么呢，”闻折柳心中不知是喜是忧，“没想到居然是钥匙。”
贺钦说：“假如仅仅是个投影，HappyDawson也不会忌惮她到那种程度，不光放过你，连李天玉都幸免于难。只能说吊坠作为权限密码，在第二世界开启了第一世界的大门，让她能在不属于她的地盘短暂活动30分钟。”
“原来是这样……”
“虽然我不知道玩家能不能反向穿越过去，不过，就算如此，这也是你的一个重要保命符了，先别让人知道。”
闻折柳点点头：“嗯，我明白。”
“那我们现在梳理一下，我们目前已知或者可以推测出来的信息。”贺钦掰了掰手指，比划出数字一，“午夜欢乐秀的来源？”
“未知。”
“主持人的身份？”
“只知道他叫HappyDawson，是小镇的精神主宰以及领袖，非人的可能性很大。生前……”闻折柳犹豫了一下，“据我推测，此人生前应该是一位从事传播类职业的人，要么搞传销，要么是政客，要么就是邪教徒。碍于第一个世界的结尾CG和整个大环境的氛围，我更倾向于邪教徒。”
“怎么说？”
“他在和珍妮对话的时候，曾经多次提到‘主人’这个词语，并且质问珍妮为何要帮助我这样毫无信仰的人类。”闻折柳说，“他说的主人，有可能是圣修女，有可能是圣修女亦要供奉的邪神，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人……但根据他的言行，还有他出色到近乎可怕的精神污染力，我认为他在这方面的专业性是无可挑剔的。”
贺钦微一颔首：“漂亮。”
他接着问：“午夜欢乐秀的运作模式？”
“这个，应该是BOSS随即挑选——或者由系统指定不合格的玩家给他，让他将其抓捕，通过毫无逻辑可言的荒谬虐杀来取乐，同时加深对小镇居民的洗脑力度，培养他们的狂热感。”
“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闻折柳踌躇片刻：“……为了信仰力？我猜的，倘若他是邪教徒，那他一定需要什么信仰之力一类的玩意吧？”
“信仰之力？”贺钦笑出了声，他饶有兴味地看着闻折柳，桃花眼中波光盈盈，却又不显阴柔，而是有种更加风流邪气的意味蕴含其中，“区区一个几千人的小镇，又能提供多少信仰的力量？”
“这……”闻折柳皱眉，“几千人也不少了啊。”
贺钦道：“那如果我说，午夜欢乐秀频道的覆盖范围，不仅只限于一个镇子呢？”
闻折柳心头一跳，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如果不光是这一个小镇，那他们的副本范围可就要大大增加，难度也要跟着几何倍数的往上涨了！
“逃杀嘉年华……”贺钦咀嚼着这几个字，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轻柔地说，“没错，宝贝。因为珍妮这个外挂一样的帮手出现，哪怕第一晚没有死人，这个世界的难度也在无意识地跟着提升。这是BOSS的自我保护机制，也是世界用来均衡力量的基本方法。”
“可是……”闻折柳简直惊呆了，“可是这个吊坠的冷却时限足足有两天，而且其他人什么也没做，这不等于是我连累了他们吗！”

第42章 午夜欢乐秀（十七）
“冷静点，宝贝。”贺钦说，“你救了自己，而且还避免了损失队友的风险，对比这个可能的结果，难度提升已经是最轻的代价了。”
闻折柳叹了口气，两人正说话间，贺钦忽然停住话头，眯起眼睛望向闻折柳身后。
闻折柳不明所以，他回头一看，却见李天玉站在背后，脸色涨红，神情局促地捏着手指，期期艾艾的，也不说话。
这是怎么了？
他问道：“李小姐，你有话要跟我们说？”
“是，嗯……对、对，我有的，就是……呃……”李天玉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在她身后不远处，陈飞鸾正在跟林缪小声交谈，时不时抬头看这里一眼。
“好的，不用谢。”贺钦礼貌一笑，干脆了当道，“还有其他要说的吗？”
李天玉一下被噎得卡住了。
她的眼神在闻折柳和贺钦之间转来转去，又本能觉得自己还该说点什么，最后，她干巴巴地说：“嗯、嗯……没了，就这样……谢谢，再见。”
闻折柳：“……她就来道个谢啊，我还以为她这种性格不会跟人说谢谢的。”
贺钦：“那不然呢，你还指望她有什么和你说的。”
闻折柳摸摸鼻子：“我们是救了她没错啦，但那也是为了我们自己……这没什么好谢的吧。”
“如果人人都能像你一样想就好了，”贺钦一耸肩膀，语气带着一点亲昵的奚落，“心软的小宝贝。”
“去你的。”闻折柳对着他呸呸呸。
各自商讨完毕，玩家汇在一起交流意见，闻折柳跟他们说明BOSS的弱点，并且将和贺钦推测出来的观点如实告知。
“这么说的话……”白景行摸摸下巴，思索起来。
谢源源左看右看，忽然问道：“哎，你们说，镇子上的居民到底还能不能算活人了？”
“……为什么这么问？”为了避免气氛陷入无人接话的尴尬——只要有谢源源在，他的存在感就会使场上永远不缺这种尴尬——杜子君不得不率先开口。
“就……因为一些小说啊电影电视剧啊经常会写到什么邪教献祭之类的，假如BOSS 真是邪教成员，那镇子上的居民会不会早就被他献祭完了……”他越说，脸色就越难看，本来就白白净净的小脸此时已经有些发青了，“现在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则是不知道自己早已死去多时的鬼魂，白天照常生活，晚上就变成了厉鬼……”
“别说了！”一想到和自己接触了这么久的旅馆老板和厨师都是非人的东西，李天玉就不由感到毛骨悚然，急忙打断他的话，“干嘛这么自己吓自己？”
“很有可能。”贺钦神情不变，保持着游刃有余的轻松笑意赞同道，“白天的厨师变成了夜晚的屠夫……要知道一个人是无法呈现出完全截然不同的两种姿态的，就算是人格分裂，也做不到在短时间内完全改变自己的容貌。”
“改了吗？”不知为何，李天玉已经不太敢反驳面前这个外貌俊美、举止风流的男人了，她踌躇道，“如果是为了节目效果，化妆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贺钦摇摇头，闻折柳接过话头，向李天玉解释道：“但现在想来，刚才厨师的瞳色是很正常的棕褐，但在昨晚，屠夫的眼睛却有点不自然的青灰，他张嘴的时候，舌苔黯淡，上还有紫黑的淤斑，这确实不是化妆可以做到的程度。”
李天玉狐疑地盯着他：“你怎么注意到这些的？你一直在观察他？”
“没有啊，”闻折柳老老实实地否认，“只是平常会多留心一点，算是个个人习惯吧。”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没有必要在这个上面浪费太多时间。”白景行道，“逃杀嘉年华的规则和情况我们都一无所知，所以不得不对各种情况做出规划。”
“只看这个名字就有种要全家出动的感觉了。”谢源源咕哝道。
奚灵道：“如果BOSS将我们打散，那我们就尽量利用通讯器与自己距离最近的队友汇合，然后再做打算。”
“反之，如果BOSS把我们集中在一起，想要一网打尽，那就不得不麻烦大家以各种手段分散出逃，避免全军覆没的结局。”陈飞鸾说。
“遇上屠夫之类的角色拦路，不管他是人是鬼，都决不能心软，”白景行补充道，“必要的时候，杀光他们也无所谓，不管这些智能生命有多仿真。”
杜子君停下擦枪的动作，嘴上咬着香烟，撩起眼皮懒懒道：“是不是轮到我们这边发言了？”
闻折柳望向贺钦，贺钦低头瞄了他一眼，眼神无奈而纵容：“那就我来说吧。逃杀嘉年华的地图范围很有可能扩大到周边城镇，团队被分开的概率很大，一人备一张地图，真到了那时候，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赶到这里，然后去找旅馆老板。”
“啊？”不等众人消化完地图可能要扩大的信息，最后一句话又让他们有些费解了。
白景行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道白光，他探究地看着贺钦：“你是说旅馆老板？”
“我能理解，倘若把旅馆老板视为一个关键性的NPC，那我们确实需要找他。但是，这种做法不是没有风险的。”奚灵一板一眼地分析。
“可是找他又有什么用呢？”谢源源疑惑，“万一他也会在晚上变身，那我们不是自寻死路。”
这时候，房间的门忽然被敲了三下，玩家们立即止住话头，闻折柳清了清嗓子：“请进！”
说什么来什么，只见旅馆老板顶开门，端着茶盘走进来：“客人，你们的热茶！”
“谢谢。”贺钦礼貌示意，奚灵却一反常态，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犹如一个真正的天真小男孩一样跑过去帮旅馆老板端水。老板虽然脾气暴躁，可对孩子的态度还是非常柔和的。他看着忙前忙后的奚灵，不由叹了口气，脸上顽固深刻的皱纹也跟着软化下去，他轻声念叨着：“和莎莎一样大……多好的年纪啊。”
不少人都听见了他这句话，但他们都没有作声，闻折柳问道：“老板，那个名字叫约翰的侍应生哪去了？”
提起约翰，老板温情脉脉的神色顿时变成了一座亟待喷发的活火山，他鼻子里喷出粗气，恨恨地骂道：“该死的畜牲，一天到晚就知道偷懒和偷懒还有偷懒！现在只怕早就跑到哪里去睡大觉了吧！”
他想到这，又觉得自己不能在这里久留，匆匆向玩家们告过别，他在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奚灵，就怒气冲冲地大步去寻找不见踪影的侍应生了。
奚灵目送他远去，缓缓关紧房门，在转过身来的瞬间，他便从刚才那个乐于助人的热心小朋友重新变回了古板冷漠的高智商儿童，其变脸速度之快，叫闻折柳都有点咋舌。
想到这里，他不由记起了在忧郁之城和自己分道扬镳的周氏兄妹，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正思忖时，他就听见奚灵起伏平淡的声音：“我摸过了，体表温度略高于正常水平，心跳和脉搏都毫无异样，他应该是个人没错。”
众人盯着他的小脸，表情一时间都有点奇怪，连闻折柳也干干地笑了几声，心道这孩子能在他的年龄当上一家明星社团的团长，某种程度上还真有些本事。
“既然如此，那回来找旅馆老板的危险程度也降低了不少，”他说，“就按哥说的来吧，哪怕旅馆老板不是关键NPC，我们也得回这座镇子上完成主线任务。”
“——前提是，我们活动的范围真的扩大到周边城镇了。”白景行道，“以防万一，现在就出去看看哪有买地图的好了。”
——
在寂静而漫长的等待中，众人也没有闲着，他们把楼下的买来的地图仔细研究了一番，发现扩大范围的说法还真不是闹着玩的。以梅里奥斯镇为中心，周边呈辐射状散开数条主路，分别连结着四个或大或小、或远或近的城镇，这种分布路线简直是摆明了告诉玩家，你们得去这几个地方好好走上一圈。
“怎么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吗？”陈飞鸾苦笑，“难道这就是对我们第一晚全员通过的报答？”
闻折柳表面上默不作声，心里却有点煎熬。
队友们都以为是他和贺钦联手击退的快乐道森，可实际上只有他和贺钦知道具体情况是怎么回事，稍微察觉出什么内情的杜子君和谢源源也不会把他们看见的说出去，但不管怎么说……
“是好事。”贺钦漫不经心地说，“既然第一晚已经全员通关了，那你们能不能把自己大团成员的气魄和骄傲再拿出来？何必顾忌什么生死，把它当成一个普通寻常的游戏来看不就好了。”
“说得轻松，谈何容易。”林缪摇摇头，“我的家人还在外面等我回去，我不想在这里出任何差错，一旦出了，那就是天人永隔的结局，这可不是靠复活币就能解决的。”
“所以你看，这就是矛盾所在。”贺钦挑起锋锐的眉梢，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微笑，“你们都是新星之城的顶尖玩家之一，要走到这一步，头脑、勇气、信念、运势、把握时机的能力，你们运用战术的谋略，乃至你们的天赋……而其中最容易被人忽视，也是最不可或缺的一点，就是你们自身对游戏的感情。”
“无论是对胜利的感觉上瘾也好，对幻想世界的热爱也罢，哪怕只是单纯喜欢某一个游戏世界的某一段剧情、某一位NPC，这都算作能够支持你们继续走下去的动力。可到了这里，你们既想在几十万乃至几百万的玩家里争取到金字塔的尖端，又束手束脚，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不考虑怎么玩好它，只想如何活下去。鱼和熊掌是可以兼得的吗？你们这样做，让我也很难办啊。”
“要想活着通关，甚至通到最后，这不是很简单吗？装备全砸防御，药品全堆保命，一进世界就苟到角落里缩着，撑过最大存活天数，也能被系统给予通关评价，何必累死累活，又是压缩时间，又是分析这那的，不累？”
“……想得到什么东西，势必就要放弃一些别的东西。”闻折柳低声附和，“这就是人世间的规则啊。”
大团的玩家都沉默不语，找不到话来反驳贺钦，可就在这时，小镇上空却骤然划过一道刺耳尖锐的电子嗡鸣！
所有人都在霎时间跳起来，急急奔向窗边探看。
快乐道森那失控疯狂的笑声随即响彻整个镇子：“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尊贵的来宾们！欢迎来到午夜欢乐秀特别节目，逃杀——嘉年华！！”
李天玉花容失色，猛地回头看向摆钟：“什么？！可是现在的时间还没到十二点呢！”

第43章 午夜欢乐秀（十八）
“全体警戒！”贺钦放声厉喝，手中长刀甫一出鞘，系统提示的声音便猝不及防地在玩家耳畔响起！
【主线任务②：逃杀嘉年华（次数不限）已开启。
白天，这里是街上不见行人的荒凉小镇；夜晚，这里是诡异疯狂的可怖鬼城。魔鬼的代言人在这里创造出颠倒黑白的一方世界，鬼魂的狂欢夜中，你究竟能否逃出生天，看见第二日升起的太阳？】
……居然还有罕见的任务介绍。
眼前划过一道刺目的白光，伴随快乐道森丧心病狂的笑声，众人还来不及心惊，便两眼一花，齐齐消失在了原地！
快乐道森手持话筒，站在夜空之下的最高处，对着他统治的领土哈哈大笑：“女士们，先生们！就让我们尽情狂欢吧——！”
寂寂夜色下，无数鬼影在黑暗中幢幢摇晃，一直蔓延到无尽的夜幕边缘。
——
李天玉睁开眼，从眩晕中清醒过来。
此刻，她正身处一间阴暗、潮湿的小房子里，鼻端隐隐嗅见一股令人不舒服的腐臭的腥味，当中还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而她身边空无一人，一个队友都没有。
毫无疑问，这个房间非常狭小，一张病床——床上还横躺着一个眼睛掉光的小熊玩偶，一个衣柜，以及一架摆在床边的盐水瓶支架就是这里仅存的东西了。李天玉在里面绕了绕，发现所有家具上都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住过人的样子。
“……果然。”她压低声音，迫使自己镇静下来，“我们都被分开了。”
通讯仪滴答作响，她定了定心神，快步走到窗边，小心将气味呛鼻的窗帘撩起一道缝隙，借着路边时明时暗的路灯观察这里的状况。
根据地面到她这里的距离，李天玉判断自己身处某处的三楼，而看到消毒水的气味和房间的布置后，她暂且愿意相信自己正在一家诊所，或是医院。
她感到一阵发寒的惧意。
在哪不好，偏偏是在医院这种地方……
耳边传来压低的问话声：“怎么样，大家都还好吗？”
是那个叫贺钦的男人。
“还好。”
“可以。”
“呃……不太妙。”
队友们一个挨一个地报出情况，李天玉犹豫了一下：“凑合，我在医院。”
确认完彼此的情况，他们开始依次根据坐标报地区，李天玉翻出坐标仪，预估了一下，开口道：“B区。”
他们为了方便联络，就把周边分布的四个城镇简称为ABCD，李天玉刚说完，她就听见有个声音跟着道：“啊……我也在B区。”
她不由一愣，因为她居然分不清这个声音是属于谁的。
……这是谁来着？
她冥思苦想了半天，听见那头名叫杜子君的厉害女人沉声道：“谢源源，下次说话之前记得把自己名字带上。”
……啊，想起来了，是那个存在感低得像妖怪……不，低得像鬼一样的男孩。
李天玉虽然性格跋扈，但好歹不算太傻，她知道这种体质用好了会有多可怕，因此倒也宽容，在旁边帮腔说：“没事没事，我会努力记住……”
她后背一冷，蓦地说不出话了。
因为她忽然听见紧闭的房门后——或许是走廊里，遥遥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仿佛是什么重物一边拖在地上摩擦，一边发出似哭似笑的呜咽。
李天玉呼吸一窒，鸡皮疙瘩顺着门窗缝隙钻进来的幽幽寒风，瞬间激了一身。她屏住气息，脸色惨白地等待着那个东西离她所在的房间越来越近，它拖拽的声音和若有若无的哭声也越来越清晰可辨……
李天玉仍然张着嘴，僵立在房中一动不敢动，在极端的寂静里，她感觉门外那东西摩擦的不是地板，而是她此时发寒的头皮。
她缓慢无声地抬起舌根，用它闭住了自己喉咙里的气管，只靠鼻子迟钝地一呼一吸，指望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这个时候，她忽然好想要谢……谢什么的特殊体质，发疯般地想要。他的存在感低到刚听完名字就会忘的程度，如果自己也能有……
“……李天玉？”通讯器那头寂静了许久，白景行将声音放缓到最轻柔的程度，小声问了一句。
但李天玉已经无暇顾及队友了，她等待着，在致命的安静里等待着，等门外的东西蹭过自己房间的门，然后慢慢远去。距离越来越短，她的心也随之提高，然而，当她的心脏几乎要提到嗓子眼的时候，门外的声音却忽然消失了。
李天玉头皮一炸，几乎在瞬间尖叫出来。
——它在她的门口停下了！
咚！
不清不重的一声撞响，李天玉的身体也跟着一颤。
她伸手按住了自己腰侧的武器，将包裹里的道具换在最上方，与此同时，她嗅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熏人的血腥味，从缝隙里顽固粘稠地蔓延进来，闻得人几欲作呕。
……那东西趴在她的门上，似乎正在透过门缝往里窥探。
“……”李天玉想发出声音，但在过度的恐慌下，她的喉咙痉挛得厉害，只能发出时断时续的气音。
“从现在开始，各个区域的队员彼此向对方靠拢，全队频道关闭，确认过位置的同组成员之间开小频道。”这是闻折柳温和而坚定的声音，仿佛能在无形中给人以某种力量，“李天玉，动动手指，通过谢源源的申请，然后把坐标发给他，让他来找你，别怕，好吗？”
李天玉艰难地对着虚空点点头，不管她的实战经验有多丰富，她实在太怕这些东西了。
她手指颤抖，在通讯仪上按了一下，关掉总频道，组到队友，然后再把坐标发过去，那头传来谢源源的声音：“你在医院？好的，我现在就过去找你，别害怕！就算有什么东西……”
他迟疑了一下，好像是在思考措辞：“……管他是人是鬼，敢叫号就跟他干！”
李天玉当然不知道这是杜子君的知名语录，但听了这句话，她好像也鼓起了一点勇气。她拔出枪支，缓缓靠近那扇门。
“孩子……孩子……”门外的哭声愈发幽咽，“我的孩子去哪了……”
“原来是个鬼孕妇……”她在心中哆哆嗦嗦地想，“也是，这里到底是医院，来来去去的鬼无非就是那么几种，老套也不能怪他们……”
即便这样，她也无法安慰到自己半分，这个与她仅隔一扇门的非人生物不断在门上磨蹭、挤压，喃喃呼唤着自己的孩子，她忽然灵光一闪，转头看向床上放着的小熊布偶。
“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或许因为有了这个布娃娃，所以它才觉得这里有它的孩子……”
李天玉快步上前，将小熊玩偶小心翼翼地拎起来，又从包裹里掏出一枚糖果，撕开压在舌头下面。
“有了这个，又该怎么把她引开呢？”她转头看向窗外，“扔出去肯定是不行的，不是说鬼不能离开自己死的地方太远吗。这里虽然是外国，但原理应该是差不多的吧……等等，天啊，那剩下的不就是……”
她看着房门——此刻，借着微弱的灯光，李天玉已经能看到棕色的木制门板上慢慢洇开了一片颜色更深的血痕，鬼魂非哭非笑的病态呜咽也愈发清楚，几乎可以听见它喉咙里嗬嗬作响的血水在翻腾。它好像要把自己压缩成一摊液体，然后渗透过这扇门，而李天玉却不能干站在这里坐以待毙。
“……那剩下的就是，我破门而出，然后跟鬼魂玩追逐战，找到必要时机再把玩偶扔出去吸引它的注意力——如果可行的话。”
李天玉困难地吞咽着唾沫，差点没把糖果吞下去噎死自己。
“但是……如果想活着通关，我就不能再给队伍拖后腿了……”她在心中悲哀地想。在极端的恐惧威胁下，她总算能磨去自己的锐气，好好思索一点真正有用的问题了。
“就这样吧！没别的办法了！”她咬紧牙关，手中双枪遽然喷吐火舌，将紧闭的门板重重炸开，万籁俱寂中，伴随一声血肉与木片四溅的巨响，李天玉抱头冲出囹圄，提着小熊玩偶飞奔而出！
孕妇鬼魂被炸了个正着，不由发出一声吃痛的愤怒嘶吼，李天玉下意识回头一看，差点没吓得叫破喉咙。
她身后的女鬼浑身是血，身上扯着一件血迹斑斑的孕妇裙，长发几乎被陈年血迹粘成了深深的黑色，衬着一张惨白拉长的脸，黑洞般的眼睛和溢血的口唇。它手臂腿脚都死白嶙峋得吓人，唯有肚腹在血衣下高高隆起，昭示着它孕妇的身份。
比起昨晚的屠夫，眼前的非人生物更倾向于失去理智，毫无意识的鬼灵。它发疯般的尖啸着，四肢反转着地，长发在走廊上擦出一道时断时续的血痕，用扭曲的姿势向李天玉狂赶过去，活像一只关节反折的大蜘蛛，速度简直快得惊人！
它叫，李天玉也边跑边叫，在医院漫长曲折的走廊楼梯间拼命飞奔，因为她发现可供这个女鬼追赶的道路已经不仅限于脚下了，它甚至能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留下一串快到模糊的血印。现在，它就追在李天玉上方，长发和衣服上的血水淋漓不堪，差点甩在李天玉头顶。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她猛地撞开楼梯间的大门，身后的撞门声同时如影随形。在这里，她绝不可能跑得过厉鬼，她唯有大步跨上台阶，将希望全部寄托于手里的小熊玩偶。
“滚吧！！”她破音地大吼一声，把手里的玩偶狠狠向后甩在墙上，随后又看着布偶因为惯性被弹飞出去。趁着女鬼被布偶吸引注意力的刹那，她三步并作两步，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跑上四楼，一把拉开了楼梯口的门。
四楼的走廊幽暗无比，静悄悄的，甚至隐隐带着一份诡异的静谧感，但李天玉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只想在队友前来支援以前活下去，不发疯的活下去！
此时，她的精神值仅剩61%，按这个速度，很快就会跌破半数。
她玩命地向前冲，因为她又听见身后楼下传来逐渐逼近的尖叫声。当她看见前方有一扇门是半开半掩着的时候，她不顾一切地跑了进去，在灯光昏暗的杂乱科室里一眼看中了一个似乎是用来装文件，但文件已经散落一地的空柜子。
李天玉急忙奔过去，中途肩膀似乎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也毫无知觉。躲在里面，她的心跳剧烈如鼓，自己亦在不停大口吞着外界略带腥臭的空气，喉咙更是干涩紧绷得犹如随时都会断开，可她毕竟躲过去了，她躲过这一劫了！
走廊上又传来了致命的拖拽声，现在她明白了，那是女鬼的肚子太大，哪怕有四肢撑着，也不得不擦到地面的缘故。
李天玉急忙捂住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能透过柜门合不上的细小缝隙观察着外面。
“它肚子那么大，是不是里面还有一个小鬼……一般的小说电影不都这么讲的吗……”她咬紧牙关，蜷缩在柜子里，努力平复自己此时过快过大声的心跳，还有抑制不住的疯狂战栗，“如果我被它发现……不，我决不能被它发现，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当那声音再次出现到这个房间的门口时，李天玉浑身冰凉，嘴唇都显出冷到极致的青紫。
她用舌头死死压着嘴里的糖果，犹豫要不要现在将它咬碎。她举棋不定，把舌头都磨出了血，可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睁大眼睛，对黑暗无声地祈祷。
不要发现我……不要发现我啊……
万幸的是，它好像没有看出李天玉的逃跑行踪，在原地转了几个圈之后，摩擦声就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了李天玉的听力范围内。
……结束了吗？
她浑身脱力，瘫在柜子里一动不动，任由拉不住的柜门缓缓打开，在半空中徐徐摇晃。
过了很久，她才恢复了一点力气，低着头从柜子里爬出来，心中思索着要不要把糖果再吐出来，放回到包裹里。就在这时，她无意识地一抬头，忽然停住了。
她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一双血迹斑斑的高跟鞋。
她的大脑似乎已然糊涂了。
高跟鞋怎么会悬在半空呢？
她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在极端的死寂里，她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抬头，听见脖颈擦出酸涩的嘎吱声。
在窗外时明时暗的灯光下，一个女鬼绳索套头，正吊在天花板上，脸色惨白，七窍溢血，脖颈被吊得畸形拉长，全然漆黑凸出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李天玉。然后，它脸颊两侧的肌肉缓缓向上提起，对她露出了一个扭曲病态的瘆人笑容。

第44章 午夜欢乐秀（十九）
C城区，白景行推了推无框眼镜，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场景。
头顶的灯光明明灭灭，不少断裂的电线从破碎的天花板上探出头来，就像裸露在外的经脉血管，时不时还爆出青蓝色的火花。
他正身处一个购物中心——阒其无人的购物中心。
他不知道这里的具体面积有多大，也不知道快乐道森把他传送到这里的意图是什么。他只是站在原地，冷静而理智地看着一排排货物架从他眼前延伸出去，地板的瓷砖本应光洁，如今却被粉碎一地的各式各样的商品搞得狼藉不堪。
白景行背上显出长弓与箭筒的光辉，他左手握住被魔泉仙女的蜜酒加持过的鳞状小盾，右手不动声色地轻轻扣住一台十字弩的扳机，抬腿向前走去。
他这时应该在食品区漫步，因为空气中都是黄豆酱和奶酪腐烂变质的臭味，脚下则砸着一地的玻璃瓶子，里面装的东西溅得到处都是。或许因为时间久远，加之灯光昏暗，这些可能来自罐头，也可能来自佐料配菜的污渍全部都变得乌黑干涸，牢牢地坚硬地粘在地上。
白景行走过一排货架，又走过另一排，步履轻得无声无息，仅有被打搅的空气知道他来过。他又到了膨化食品和糖果区，这原本是孩子的天堂，然而眼下，它的货架被撞得东倒西歪，遍地是被人踩爆的饼干和巧克力脆片的残渣，光溜溜的五颜六色的糖果滚得到处都是，已经和地板死死长在了一起。
“Cadbury Snaps……”借着晦暗闪眼的白炽灯，他低头看着包装纸，无意识地喃喃念道。
“原来是吉百利巧克力脆片……”白景行在心里好笑地想，“如果不是这些零食都过了太久，我还真想尝尝几百年前的巧克力脆片是什么滋味……”
白夜酆都的老成员都知道，他们的团长热爱吃零食，尤其是甜食。早在白夜酆都组建初期，他就因为长时间不规律的饮食习惯得过低血糖，虽然现在早就不再犯了，可爱吃甜食的习惯却从此留下。按照他自己的话说，吃糖有助头脑清明。
望着这片极其宽阔的购物中心，白景行就算闭上眼睛，都能从中模拟出一副画面：繁华的城镇，悠闲购物的人们在这里来来去去，川流不息，挑选着心仪的商品。忽然，有什么意外发生了，人们仿佛受到极大的惊吓，一股脑地往出口拼命逃窜，人挤人、人挨人，甚至人踩人。他们撞开了货架，撞翻了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然后……
他蓦然抬头，看见前方橱窗的玻璃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地图。
白景行快步走过去，这时，他听见通讯仪中传来滴答一声。
贺钦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怎么样，大家都还好吗？”
闻折柳：“目前还算安全。”
奚灵：“嗯。”
陈飞鸾：“暂时安全。”
顿了顿，李天玉说：“凑合，我在医院。”
白景行接着道：“还好。”
同伴们都一个个地报了位置，他们虽然被分散在四个不同的城镇，但好在目前还都算太平，没出什么岔子。
白景行继续阅读地图，如上面所说，他现在应该在地下一层，从下往上数，正一层是入口大厅，正二层服装，正三层则是许多折扣店……按照他现在的路线，也许他该找找出去的路了？
他用手抹了一把上面的灰尘，忽然发现一行笔迹潦草的小字。
“无论如何，保持安静和镇定，不要打搅人们的雅兴。”
白景行再次推了推眼镜，这是什么，当前场景提示吗？
他依照坐标报出自己所在城区，幸运的是，C城区一共分到三位同伴，除了他以外，杜子君和奚灵都在这里。他一边思忖，一边漫不经心地听队友小声说话，当听见李天玉断开一半的话头时，他心中微妙地一个咯噔。
她是第一个遇上那些东西的人。
通讯频道不约而同的沉默着，他手指不停，连续组上其他两个人，等待片刻后，他轻声问：“……李天玉？”
没有回答，那头只穿来一个明显区别于旁人的，断断续续的嘶哑呼吸。
白景行皱起眉头，他与杜子君和奚灵已经交换好坐标，如无意外，他所处的购物中心应当处于整座城镇的枢纽位置，杜奚二人收到后，都发过来一个明白的符号，打算朝他这里赶过来了。聪明有能力的队友就是省心在这里，可李天玉只在实战方面较为擅长，李戎似乎把她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带她打上忧郁之城的前百名之后，她现在的水平还不如一些谨慎小心的新人。
假使她折在这里……
白景行的眼神骤然凝住了，他盯着橱窗玻璃上模糊的反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背后的那些货架，最开始的时候好像没有离他这么近吧？
诚然，白景行特殊的体质确实可以让他感知到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可他从来没有真正看到过什么。好比对谢源源，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其实也是完全忽略了他的，但白景行一向敏锐的直觉却提醒他：那里好像有个人。所以他才能发现谢源源的存在。
眼下又是什么情况？
他表面上神情不变，只是从容不迫地抿了抿唇，但实际上，他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因为他这次清楚地看见，就在他思考的这么几秒钟内，背后那些货架又往他这里不露痕迹地推移了好几步，已经盖过他刚才在地上看见的包装纸的位置了！
它们想干什么？
白景行知道，越是这种时候，却不能慌乱。他用小盾在自己腿侧有规律地一下一下拍击——有规律的节奏是一种很浅显的心理暗示，它代表这个人此时的情绪稳定，心态平和，这也是他在过去的竞技战场上常用的一种手段。
他假装看准了目标，随后就不疾不徐地朝那里走去。在他两侧可视的余光里，他能感到这些货架好像都不安分地活了起来，皆向他沉默而坚定地缓缓围拢过来，浑如要以它们的阴影将他淹没。
在超乎常理的死寂里，他的额头和鬓角被冷汗湿透，寒意犹如未知的手一般拂过他的脖颈，让他全身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外冒鸡皮疙瘩。
……找出口，就算找不到出口，这地方也不能久待了。
他转过一个拐角，又转过一个墙柱，见他始终与它们保持距离，那些黑暗中未知的东西好像也有些急了，于是白景行面前渐渐开始出现横贯在过道中央的货架、堵住去处的展示台……一切都是鸦雀无声的，可他出的冷汗却越来越多，握住小盾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
这就像一场心理上的围剿战，他只要稍微露出破绽，就会面临被致命追杀的下场。
他的心脏同时开始狂跳不止，因为就在刚才，他用余光瞥见一只惨白染血的手臂从长厚的深色桌布下伸出，它撑着展示台，就像划水的船桨一样划过地面，在留下一个刺目的血印后便很快缩了回去。
倘若白景行这个时候回头——倘若他敢这么做的话，他一定会看见，在他走过的路线上，全是这样追赶他而来的，密密麻麻的血手印。
为了佯装若无其事地避开这些走动的货架，白景行不得不临时改变自己寻找出口的前进方向，但好在他足够聪明，记性也足够好使。他记得只要再绕开三个货区，他就能找到上楼的通道，哪怕不能砸门出去，但是退而求其次，避开这些见鬼的东西也是可以……
他一下滞住了。
他又走过一个拐角，昏暗的黄光突然映入眼帘，鼻端亦随即嗅到一股无比强烈的血腥和恶臭。
出现在白景行面前的，似乎是设立在购物中心里的生鲜区域，装着肉排的冰柜和餐盘到处都是，它们散发着腐烂的浓郁气味，却没有一只蝇虫敢于来此地光顾。在所有摊位的最中央，那盏颜色暗黄的灯光下面，静静站着一个漆黑瘦长的影子。
白景行的心脏在那一刹那狂跳起来，与此同时，他察觉到身后藏在货架和展台下方的鬼魂也停止了追逐，它们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纷纷拥挤地堆簇在原地，再不肯往前追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嘴唇都瞬间有些发紫。无数不甘心的冤鬼皆从货架和展台下方争相探出半截惨白扭曲的身体，它们血淋淋的脸孔怨毒，睁着黑洞洞的眼眶死死盯着他，在时明时暗的光线里，这一幕比什么恐怖电影都要惊悚。
无论如何，保持安静和镇定……
他僵硬地转过头，望向前方，只要穿过这一条走道，对面就是直上二楼的楼梯。
“四周都已经被那些货架堵上了，要突围也可以，但那样就消耗太大了……这只是第一晚，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在没把握的情况下和任何群聚的东西起冲突……”
他心知肚明，他是不能在这里放弃的，白景行的脸孔僵得犹如木雕泥塑，他慢慢迈步，全身上下的肌肉紧紧绷起。轻勾住小指的引线，盾牌光滑冰冷的把手，以及长弓和箭筒的重量，就是他现在唯一能感觉到的存在。
他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心脏一下一下地迟缓撞击胸膛，过度的恐惧感令他如同灵魂出窍，反而在刹那间变得无比平静。
“我身后那些东西都不敢过来了，比起只能躲在下面，靠移动遮蔽物来追赶猎物的鬼而言，眼前这个恐怕就有点份量了……”唾液在口腔中堆积，可他现在连吞咽嗓子的勇气都没有，仅是走路——全神贯注的走路，就已经花光了他前半辈子积攒的所有胆量，“如果我现在无视那个真实性还有待确认的场景提示，进攻又能有多少胜算，杀了它，其他鬼灵又会不会攻击我？”
白景行和那道人影的距离逐渐缩短，借助余光，他隐约看见，这好像是一个穿着黑衣，苍白无比的生物。它的脸瘦弱枯长，完全是惨白的一片，没有五官，只用血色的笔迹在眼睛的位置一左一右地点了两个红点，在嘴巴的位置弯出一条血红的弧线。它纹丝不动地站着，用这简陋、僵硬、可怖的笑容正对前方。
在白景行接近它的那一刻，它忽然问道：“客人，你要不要肉啊？”
这个声音平滑而诡异，乍然响起在针落可闻的环境里，听得人呼吸都要窒住了。
白景行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但此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唯有潜意识在拼命警告自己：不能回答，快离开这，不能回答！
他继续一步一步向前走，每一步都像机器人一般精密准确，白景行逐渐远离了黑影所在的位置，楼梯口、楼梯口……他只想现在上楼……
“客人，你要不要肉啊？”
那个声音却再一次于他身后不远处响起——它在跟着他！
白景行眼前发黑，差点在一瞬间跳起来狂奔而出，或者转身冲过去用盾疯狂地砸它简陋的脑子，直砸到血花四溅为止！
……不过，他又一次用惊人的自控能力救了自己。
他的直觉一次都没有错过，它曾经为他在数不清的对战和博弈中赢得先机，那么这一次，他的直觉也一定不会错——这个东西，他不能招惹，也惹不过！
他接着往前走，慢慢地往前走。这一次，他再没有听见那个问题，他一直走，身上尽竖的寒毛也逐渐消了下去，而楼梯间的门把手已是近在咫尺，连门上镶嵌的竖条形玻璃反射的灯光都清晰可见，白景行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使掌心汗津津的肌肤一寸寸与门把手粘合……
在屏息凝神的十几秒内，他的脊背猛地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冷！
白景行抬眼，从喉咙里抑制不住地迸发出一丝将死的嗬嗬声。
黑衣白脸的鬼影就紧贴在他后背，它拉长的脖颈前伸，没有任何五官的瘦长脸孔上，那个血红色的笑脸正通过玻璃上的反光与他对视！
“客人，你要不要肉啊？”

第45章 午夜欢乐秀（二十）
无论如何，保持安静和镇定，不要打搅人们的雅兴……
白景行的精神值此刻已经跌下半数，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讯号，一旦超过及格线的阈值，玩家陷入疯狂的概率便会成倍增加。
他的脸毫无血色，嘴唇带着被冻僵的青紫，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喉咙里、舌根上活像被牢牢塞住了一块冰，他冷硬结块的大脑缓慢运转，费力思考着那个场景提示。
保持安静和镇定，不能打扰人们的雅兴……
保持安静意味着闭嘴，保持镇定意味着不能慌乱，那最后一句话，究竟是前一句导致的结果，还是一个并列排序的条件？
如果是前一句话导致的结果，他只要现在保持速度，然后慢慢拉开门走人就行了——可是不，他的直觉告诉自己，他不能无视这个笑面鬼然后径直走开，这无异于掩耳盗铃。
如果是并列的条件，那就意味着他不能说话，不能惊慌，而且不能扫了鬼魂的兴致……他要怎么做？
从头发丝到脚趾尖，白景行全身每一个角落都在轻微而高频的发抖，除了心跳，他现在还能听见自己的牙关上下打颤的声音。
他该怎么做？
那个语意不详的场景提示如今成了白景行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他从鼻子里挤出一丝冰寒的叹息，然后下定决心，把小盾塞进包裹，朝身后冤鬼的反方向转过身去，再次迈开腿，一步步走向最中央的肉摊。
只能这样了，赌一把吧……除了这个方法，他再没有别的退路了。
他慢慢踱步，小腿连着双脚都像灌了铅一样死沉，身后的笑面鬼依旧跟在他身后，半步都不曾远离。
白景行又站到了肉摊跟前，只不过，他这次是正正面对它的。可怖的厉鬼倏然从他身后消失，重新出现在肉摊之后，微微摇晃的昏黄灯光打在它身上，将粗陋诡异的笑脸凭空多添了几分扭曲。
在灯光的照射下，白景行这才恍惚地发现，它穿的压根就不是黑衣，而是一件被层层叠叠的新旧血迹染成乌黑的红衣。
它微笑着，平平直视前方，再次问道：“客人，你要不要肉啊？”
白景行伸出冰冷的手，勉强在早已腐烂发臭成腥液粘浆的肉堆里扯出一块状态比较完整的，好歹能提在手里的肉骨。
直面厉鬼，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依然顽强地闭嘴不言，用另一只手从包裹里掏出一把铜币，随后痉挛着推动手指，一枚一枚将其推在秤盘上。
付钱的过程无比漫长，做完这一切，白景行再次转身，朝通往二楼的楼梯口走过去，他拎着那截肉骨，感觉笑面鬼的视线还在不依不挠地死死盯着他，可它毕竟没有再追上来……他通过这一层的考验了！
这时候，他的步履已经开始有些蹒跚，他仿佛走在水里，而头顶的空气才是坚实的大地，他的胃部痉挛，眼睛里只能看见不远处的通道门……还有面前飘荡的危险红字。
【您当前的精神值为：21%，请您及时注意调整。】
21%，仅剩21%……白景行努力睁大双目，他抬起右手，胡乱拉开那扇象征着暂时安全的小门，随即便一头栽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沉沉失去了意识。
——
A城区，闻折柳走在寒冷瑟缩的街道上，默默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等到他清醒过来，可以睁开眼睛的时候，最先闻到的却是一股混杂在一起的臭味，裸露在外的手掌好像也摸到了什么软烂粘腻的东西。他慌忙直起身体，将手杖牢牢握在掌中，这才发现，是快乐道森将他传送到了一个公用的大垃圾箱里。
闻折柳：“……妈的。”
他努力往下探腿，直至确信自己踩到了坚实的底部，他才从半人多高的生活垃圾堆中努力爬起来，站直身体。
此时此刻，他的调查者套装上全是腐坏的臭气，后背沾着好几片蔫巴巴的卷心菜叶子，手上还抹了不少坏掉的鸡蛋清和奶酪还是别的什么玩意的混合体。闻折柳面无表情地从头发上择掉一绺干枯的苹果皮，饶是再好的脾气，这时候也差点忍不住破口大骂了。
他一手撑着垃圾箱的边缘，从里面利落地跳出来，玩家的等级接近二十级时，所拥有的身体素质只比现实世界中的专业运动员差上一点而已。他一边走，一边打开通讯设备，打算和队友联络。
好在商城的套装都附赠自动清洁功能，时间到了，就会慢慢复原成干净的状态，这倒给他省下不少麻烦。
闻折柳看了看自己现在的坐标，发现自己正处于A城区的边缘地带，他将手杖挂在腰间，从包裹里掏出一瓶水，倒在纸巾上，稍微擦了擦脸上和手上的污渍。
通讯仪里传来贺钦熟悉的声音，闻折柳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笑容，在汇报过各自的情况和位置之后，他惊喜地小声道：“哥，我跟你在一个城区！”
“是，”贺钦的回答带着宠爱的笑意，“哥组你，宝贝可以把坐标发过来了。”
闻折柳心里喜滋滋的，甚至冲淡了垃圾堆半日游的阴影，他们互换过坐标，他才发现贺钦现在正在城市偏中央的位置。
“我过去找你，”他说，“我现在的位置太偏了。”
贺钦叮嘱道：“中途注意安全，每十五分钟互发一次坐标，让我知道你在哪。”
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闻折柳就听见李天玉那边不寻常的动静了。
远水救不了近火，他只有发消息给谢源源，叫他赶紧去照应一下李天玉，这种所有队员都分散行动的关键时刻，只要损失一个，剩下的人的处境都会变得加倍艰难。
他放缓声音，温和地说：“从现在开始，各个区域的队员彼此向对方靠拢，全队频道关闭，确认过位置的同组成员之间开小频道。李天玉，动动手指，通过谢源源的申请，然后把坐标发给他，让他来找你，别怕，好吗？”
听见李天玉哆哆嗦嗦的答应声，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忧虑而无声地叹了口气。
希望她能撑过去吧。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和遥远处的居民楼散发出零星几点勉强照亮黑夜的亮光，他往前走了几步，苦恼地皱起眉头，低声问贺钦：“哥，你那边没有异常状况吧？”
贺钦回道：“暂时还没有，怎么了？”
“我……我总觉得哪里缺了什么东西，”他说，“不踏实得很。”
贺钦笑了两声，一针见血地指出来：“是因为缺少了解当前场景的情报和信息吧？”
闻折柳一怔，恍然道：“是了，就是这个！”
按照他的习惯，每到一个世界，乃至一个新的地点，他都会调查场景，和NPC对话，尽量挖掘出他们嘴里的信息或破绽，以此来对后面的推理以及破解谜题打下基础。可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自然会觉得不安。
闻折柳想了想，无奈地一笑，又转身走回那几个并排放置在拐角处的垃圾箱。
生活垃圾往往蕴藏着丰富的线索和常人难以发现的蛛丝马迹，在快节奏的都市生活中，你只要连续翻看一个人家里四天的生活垃圾，你就能掌握他百分之八九十的隐私信息。
闻折柳不愿意糟蹋自己的手杖，因此捡了一根长树枝，一箱挨一箱地在里面翻搅起来，但越是往下翻，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除了常见的食物残渣、废弃物品之外，他在几个垃圾箱里都找到了不少流浪猫狗的尸体。这些可怜的小东西各个瘦骨嶙峋，但最重要的是，它们的死状都非常凄惨，有的伤口还是十分新鲜的，仍旧在缓慢地流血。这绝不是野生的猎食者留下的痕迹，而是钉子、锤子，以及工具铲造成的结果。
如果这里没有凶恶的鬼怪作祟，那么这里一定游荡着一个以虐杀为乐的变态——考虑到这个世界的难度，变态后面也许还要再加一个主语：变态杀人狂，或者更严重一点：变态连环杀人狂。
他摇摇头，在心中为这些小生灵默默哀悼了几句，随后就在里面继续搜寻，终于翻出一张脏兮兮皱巴巴的旧报纸。
闻折柳松了口气，急忙借着路灯的光仔细浏览。
“寻人启事？”闻折柳喃喃念道，“妻子重病走失，三十岁，红发，临走前穿一深红色衣裙……亟待妻子归家，知情者如有线索，本人必将重谢，莱顿&#183;欧文……连个照片都没有，发的哪门子寻人启事啊这是。”
他接着往下看：“我爱我的一家……什么情况，怎么还有小学生作文选登的？我的妈妈爱我，我的爸爸爱我，我的姐姐爱我，我也爱他们……呃，跳过跳过。”
“下面的是……恭贺欧文先生——这就是上面找老婆那家伙？成功申请改进电流驱动小型电动机的专利项目，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欧文先生为小镇人民的幸福生活做出的努力……”他匆匆翻过一面，“再看看有什么……喔！来了！”
闻折柳眼睛一亮，急忙对着报纸上白纸黑字的重磅消息阅读起来：“本周内，警察终于破获一起重大杀人案件，一家三口倒在血泊之中，凶手竟然是他们唯一的女儿……一个幸福的家庭为何濒临破灭，拥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为何要对最爱自己的人刀兵相向……呃……”
旁边配了一张模糊的客厅黑白照，本来像素和印刷就够差了，上头还打上了一层厚厚的马赛克，闻折柳顶多可以看见有人倒在血泊中的轮廓，根本看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闻折柳无语地把文字翻来覆去地细细读了好几遍，都不敢相信这轻佻的叙述方式居然是报道一起骇人听闻的凶杀案的口气，难道这是镇子上的三流小报吗？
再没什么看头了，他索性把报纸叠起来放进口袋，自己独自一人向前方的十字路口走去。
慢慢的，他仿佛感到有一股越来越重的寒意，从夜风中裹挟着向自己吹来，他不由奇怪地裹紧外套，将腰间的手杖解下来，警惕地拿在手中。
按照调查者套装的等级，只要不是暴雪冰雹这种极端天气，他应该是不会有这种过于寒冷的感觉的，现在是怎么回事？
他把身体掩在墙边的阴影下，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才恍然发现，不是气温下降，而是他的身体，正自发涌出一股令人胆颤的冷意。
与此同时，一只手臂忽然闪电般从旁边的小巷里伸出，然后狠狠将闻折柳拽了进去！
“谁？！”闻折柳心惊肉跳，低声厉喝道，手杖抡起呼呼风声，便要冲眼前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当头砸下！

第46章 午夜欢乐秀（二十一）
“啊！”来人小声惊呼，发出无措的叫声。
闻折柳的动作在停在了即将打到来人的前一秒，同时疑惑地皱起眉头：“……女孩子？”
他的拇指扣着手杖机关，随时可以弹出那根钢刺，他警惕地问：“你是人是鬼？”
来人在树影斑驳中极快地抬起头，借着摇曳不止的光斑，闻折柳瞥见她在夜晚的灯光下呈出沙金色的发丝。
“我才不是鬼！”她怒气冲冲地说，“正相反，我还要问你是人是鬼，怎么敢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闻折柳没有因此放下手杖，他了解快乐道森以及这片土地上的鬼灵有多少残酷血腥的整人手段。他正要回答，就听见无线耳麦中传出一声刺耳的嗡鸣，令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搞什么鬼……
很快，那边传来了贺钦的声音：“宝贝，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低声道，“只是这里出现了个可疑的人。”
“可疑的人？”
“一个女孩，我也不知道她的具体身份，但她把我拽住了。”闻折柳蹙眉，他并不避讳在这个女孩面前和贺钦对话，总有千百种说法可以帮他糊弄过去，但最重要的是，眼下，他十分需要贺钦的建议。
“喔，”贺钦稍微拉长了声音，“你怀疑她有可能是伪装成人的鬼魂？”
“对。”闻折柳点点头，他能感觉到，面前被迫与他保持距离的女孩正以一种惊奇的目光看着自己。
贺钦思索一会：“听听她的理由，她为什么要拽你？”
闻折柳继续以手杖横在他二人之间，警惕地问：“你为什么要拉住我？”
女孩仿佛终于等到了证明自己的机会，她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用手一指前方的路口：“你看那里是什么！”
闻折柳没有直接转头，而是脚步轻移，微侧过身体，在脚下湿润柔软的草地上无声无息地转了半圈，而抬起手杖的角度却半分不变。他望着前方的十字路口，瞳孔骤然一缩。
不知何时，那里已经站了一个身着白衣的纤瘦人影。即便是在昏黄路灯的照射下，它肌肤的颜色依旧与灰扑扑的白裙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得有些乌青。它背对着闻折柳，一头血淋淋的长发披散肩头，身体越往下越透明，以至于根本看不到它的双脚。
“看见了吗？”女孩的声音里有恐惧的战栗，但又有一丝满意的显摆，就像她正给面前的陌生人证明了自己的无辜，“我拉住你，只是不想你去送死！”
闻折柳盯着她掩在黑暗中的的脸蛋，慢慢道：“我走到跟前，一样可以避开他。”
“哦，你真顽固！”女孩生气地跺了跺脚，“我告诉你，你是躲不开的，它只有在人走到路口中央的时候才会突然出现在你身边。一开始，它就是一个普通女人的形象，虽然在大晚上穿着一件白衣服，可你说不定还会向她问路——就算你不理它，想从它身边逃开，可你很快也会发现，你是摆脱不了它的，无论你跑到哪里，最终都会回到这个十字路口，看见这个面无表情地盯着你的白衣女人。接着哩，如果你和它搭话，她也只会先问你今年是哪一年……”
“它还会说话？”
女孩不耐烦地说：“瞧你问的蠢问题，鬼魂既然生前会说话，那死后为什么不会说话？你如果如实回答，她就会对你说，‘我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年了’，然后突然变成它死时候的模样，再把你撕成碎片；你如果投机取巧，随便报一个年数，它反而会感到困惑，然后放你离开。”
“如果我恰好报到它死那年呢？”闻折柳饶有兴趣地问。
“哦，也不是没有倒霉蛋因为这个而死。”女孩咕哝着，“所以你到底能不能相信我了？”
闻折柳迟疑了一下，他按开通讯仪，询问贺钦的意见，贺钦低声说：“我这里出了点事，可能等一会才能和你汇合。暂且相信她也无妨，看看她想干什么吧。”
“……行，你注意安全。”闻折柳收回手杖，望向女孩，“所以，你现在的意思是？”
“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女孩瞥他一眼，“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闻折柳面不改色：“我的同伴，我们通过无线电交流，这是军方的技术。”
“你是军方的人？”女孩非常吃惊，她稍微激动地耸起肩膀，而后又泄气地瘫下了，她摇摇头，“算了，现在谁也救不了这里。”
闻折柳跟着她一路穿梭，他们走过小巷，走过低矮的石墙，躲避那些在黑暗中起起伏伏的未知生物，他佯装好奇地问道：“怎么说？”
“你不会相信的，”女孩的语气低落无助，“这地方现在到处都是鬼魂，哪怕是相邻的城镇也一样。而造成这一切的……如果我说，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只是是一个娱乐节目，你会信吗？”
“我信，”闻折柳点点头，“午夜欢乐秀，对不对？”
女孩呆愣地看了他半天，才慌忙点头：“对、对！你怎么知道？！”
“我了解过一点。”闻折柳含糊其辞，“但看起来，你好像并不受它的影响。”
“因为我从来没看过它。”女孩低声说，“我的父母管我管得很严，他们从不让我看电视节目，所以我才能幸免于难，但是他们……”
“他们怎么样了？”闻折柳轻声追问。
“我的父亲因此发了疯，杀害了我们的家人，”女孩的语气哽咽，“我……我……”
闻折柳沉默了一会，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良久，他温声道：“好姑娘，所以你现在是一个人生活吗？”
“是的。”女孩吸了吸鼻子，“忘了告诉你了，我叫梅。”
“梅，”闻折柳点点头，“很好听的名字。”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一片群聚的别墅区，梅领着他偷偷走进其中一栋跟前。闻折柳注意到，这里房屋的门窗上全部死死钉着厚重的木板，空气中也浮动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冷冷的腥味。
梅用钥匙打开门，冲闻折柳小声嚷道：“快进来！天晓得这里已经是那些鬼东西出现最少的区域了！”
闻折柳闪身进去，梅立刻紧紧关上房门，然后动作熟练地点燃几支蜡烛，放置在桌边的烛台上。
“这里是我原来的家，”梅难过地微笑着，“但现在已经相当破败了，我甚至无法使用一楼的厨房……很不幸，对不对？”
她深吸一口气，不等闻折柳说什么，就脱掉身上的外套，搓着手道：“你好像也饿了，我去做点东西给你吃吧？”
闻折柳正欲推却，但梅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就转身上楼了。
闻折柳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离开路灯那使颜色失真的光线，她的头发在烛光下显出一种铁锈般的红。
不一会，楼上就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
他在沙发上坐着闭目养神，脑海中不断思考着什么。
忽然，桌上的电话响了。
这种老式电话机的铃声一声挨着一声，在寂静的环境中分外刺耳，而水声似乎也影响了梅的听力，电话响了五六声，她都没有下来的意思。
闻折柳生怕这刺耳的声音引来什么东西，只得自己先拿起来接了。
“喂？”他试探性地问道，“我是客人，这家的主人现在不在，请问您是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嗞嗞的电流声，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轻浅呼吸。
闻折柳目光一凝，脊椎也慢慢挺直了。
对面是人还是鬼？
他想了想，先给贺钦发了一条当前坐标过去，随后捏紧手杖，时刻打算敲碎电话。
“你、你好……”那头踌躇片刻，传出一个怯生生的男孩的声音，“我趴在窗户上，看见这栋房子的窗户有灯光……请问你是怎么进去的？”
闻折柳捏着手杖的力度松了松，但还是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他反问：“你是谁？”
这个男孩的声音稚嫩无比，闻折柳推测，他最多只有七八岁：“我、我……”
他没有回答闻折柳的问题，而是结巴了半天，才鼓起勇气道：“我刚才听见你说这栋房子的主人……你是不是被一个红头发的女孩带进去的？”
闻折柳心头蓦地掠过一丝不祥的阴影，他说：“对，怎么了？”
“你、你赶快走吧！”男孩的声音急促起来，他害怕地说，“我认识梅，她原来和我的关系很亲密。可是……可是她一年前就已经死了啊！”
闻折柳的心脏瞬间停跳了半拍。
……死了？一年前就已经死了？
电话那边，男孩还在滔滔不绝：“隔一段时间，大家就会从那房子里看见灯光，第二天早上，门口就会被多扔出一个死人……你快走吧！来红顶的房子找我，我能帮助你！”
说完，他就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闻折柳深吸一口气，慢慢将话筒放下，只觉浑身的寒意不停涌动，随着血流渗遍全身。
“怎么了？”楼梯口忽然响起梅的声音，“我刚才好像听见你在和谁说话，是我听错了吗？”
闻折柳勉强抬起眼睛，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此刻，梅的斜探出的脸庞在朦胧的阴影中显得惨白无比，她的眼窝漆黑，神情也是缺失的一片空白。
“我没说话啊，”他故作轻松地回答，“一定是你听错了。”
“哦。”梅点点头，正打算再回去的时候，闻折柳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来的时候，我看见一栋很特别的红顶房子，那是谁的？”
梅犹豫了一下。
“它……”她用湿漉漉的手指挠挠下巴，“那房子曾经发生过命案。”
“……命案。”闻折柳重复道。
“对。”梅点点头，“那家的父母是一对生活不和谐的夫妻——讽刺的是，他们总能在大吵完一架或是对彼此大打出手之后给自己找很多借口，以此证明他们是相爱的，他家的孩子因此倍受煎熬。有一天，他们在吵架的时候，不小心把正在楼梯口玩的小儿子推下楼梯，摔断了他的脖子，从此那就不能住人了。”
闻折柳垂下眼皮，缓缓吸进一口冷意十足的空气。
“是吗。”他喃喃道。
“别靠近那，”梅忧虑地警告他，“小孩子生前棘手，变成鬼了也一样。”
梅上楼去了，不一会，二楼就继续传出水流声，闻折柳却久久不能平静。
这其中一定有人在撒谎，谁在撒谎？

第47章 午夜欢乐秀（二十三）
闻折柳紧盯着前方地板上红褐色的地毯，思绪飞速转动。
他又想起那张报纸，倘若那就是他找到的场景提示，那他现在遇到的鬼魂，应该全部都对得上号才是。
这么看的话，梅是那个杀害了家人的女儿，刊登在报纸上的作文则是男孩写的，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出场莱顿&#183;欧文和他失踪的妻子？
闻折柳眉心紧蹙，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晃悠了两圈，看见窗台上堆着一叠厚厚的旧报纸，顿时松了口气，有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觉。
闻折柳快步上前，翻开那几沓报纸。整理报纸的主人似乎是个非常有耐心的强迫症患者，每一张报纸的折痕都抚平得整洁如新，还按照日期和年份进行了排序。闻折柳省了不少功夫，他抿着干燥的嘴唇，依照口袋里那张报纸的日期，迅速找到了当天的报纸。
出人意料的是，镇报上的内容和他口袋里那张完全不一样，那上面不仅没有提到一家三口的惨剧，也没有小学生作文选登，镇民感谢莱顿&#183;欧文之类的报道，仅有一则寻人启事是两份报纸所共有的。闻折柳找到两眼发花，也只看见一则“实时讨论：建议加强药品买卖监督”的标题，底下的内容是莱顿&#183;欧文先生实名向镇长先生抗议，药店应禁止向未成年人出售杀虫剂和灭鼠剂，他的女儿不慎将其放进饮用水里，差点毒死全家的人。
剩下就是大版面的报道午夜欢乐秀，闻折柳连续翻了时间段横跨两个月左右的报纸，头版头条几乎全是关于这个节目的。只有寥寥几个小版块忧心忡忡地发布数据，说自从午夜欢乐秀横空出世，开播以来，镇上的犯罪率便大幅上升，“人们似乎变得更加没有底线了，但他们不该忘记从小接受过的有关爱与责任的教育”。
这就奇了怪了……
从刚开始到现在，闻折柳接收到的信息全都是杂驳不堪、混乱无比的。他能感觉到这其中的关联性，可他不知道要怎么把它们贯穿在一块，再解开那个最开始的线头，还原整个事件的真相。
他咬住下唇，双手抱臂，两侧食指不住轮番在胳膊上轻点。
说来也好笑，到了现在，身处鬼窝已经不能给他带来多少恐惧的感觉了，反倒是掩在层层迷雾蛛丝下头的答案更加吸引他的注意力。闻折柳没有学过这方面的专业课程，但他此刻已经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去听几节正儿八经的刑侦推理课，起码比现在两眼一抹黑的情况要强。
梅从楼上下来，身上穿着围裙，垂下来的两只手上还滴着水，她带着抱歉的笑容说：“我炖了汤，但家里的菜好像不够了，我得去后面的小花园找找，看能不能在里面找到几个还没被我吃光的萝卜之类的。”
“你家里还有一个小花园？”闻折柳问道。
梅头也不回地向后走去：“是的，这里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的小花园，只不过我父亲以前懒得种花，就做了他擅长的事，种了一些菜而已！稍等一下，我马上就会回来！”
闻折柳凝视着她消失在后门的背影，眉梢轻轻一跳。
“唔。”他自言自语道，“我好像明白了，而且等会可能还会来一个客人，如果我猜的不错，来的人应该就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房门便被敲响了。
敲击的频率虽然急促，但声音却不是很大，就像啄木鸟在咄咄咄叼门，一听就是拿指关节敲的。
“……欧文太太？”闻折柳微微一笑，走到门前问道。
门口的人诡异地沉默了一会。
“您认识我。”隔着房门，外面响起一个低沉柔和的模糊女声。
“不算认识，略知一二。”闻折柳点点头，“您来找我做什么？”
欧文太太没有说话，片刻后，她沉声道：“虽然我不明白您是怎么认出我的，但为了您好，您最好快点离开这里吧！”
“我？离开？”闻折柳脸上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如果您不把事情说清楚，我是不会离开的。”
欧文太太的语气严厉又急促：“您根本就不了解事情有多危险……”
闻折柳忽然有了一个崭新的猜测。
“梅是你女儿，对不对？”他不管不顾地张口，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欧文太太蓦地闭嘴了。
内心突如其来的猜测被快速证实，闻折柳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正相反，他脑海里堆满了毫无思绪的疑问。他开门见山地道：“梅就在小花园，倘若你需要，我现在可以叫她过来，让你们面对面地沟通。”
“不、不！”欧文太太抗拒地叫道，“我不能见梅，我是个不合格的母亲，我现在没有脸见她！但你也不要以为待在这里就是安全的，他迟早会找到你，然后杀了你的！”
“再让我猜猜……这个他，指的不会是莱顿&#183;欧文先生吧？”闻折柳眼中浮现出好笑的申请，“你们这个家庭还真是奇怪，弟弟指控姐姐，姐姐诋毁弟弟，母亲找来说丈夫的不是，那丈夫呢？接下来是不是要赶过来告诉我他的妻子不可信了？”
“您是个聪明人。”
“过奖，”闻折柳说，“不少人这么说过。”
“我不能对您说太多，但是如您所说，快点离开这里吧，我丈夫就要来了！”
闻折柳不再相信门外的人，他一边装作疑惑，一边漫不经心地伸手掀开门上的猫眼——
他一下愣住了。
门外站的既不是家世良好的妇人，也不是蓬头垢面的疯子，他凑近了看，也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血色，在门外走廊悬挂的小灯下淋漓刺目。
他看见一具皮肤青白，颧骨粉碎，扭曲的脸庞上凝固着血浆与碎肉的僵死女尸，一道巨大的伤口从尸体左侧肩膀一直拉开到肚腹，露出流淌破碎的肠肚。
闻折柳的瞳孔骤缩，喉咙干涩不已，他居然和一具惨死已久的走尸说了那么久的话！
他“啪”地按上猫眼，颤抖地低低吸了口气，勉力止住牙关间横溢的凉气，问道：“所以，我现在该跟你走吗？”
“您应该跟我走，”女尸的嘴唇一张一合，混浊的瞳孔没有半分神采，“打开门吧，跟我走！”
“……该走的东西是你！”闻折柳狠狠道，“如你所说，你的丈夫还会过来一次，如果你现在不走，那就等着和你的丈夫碰面！”
门外无人作答，再次陷入一派寂静。
闻折柳心累地后退几步，只觉今天晚上的遭遇真是叫人长见识。
死因成迷的鬼魂们轮番上阵，相互挑拨离间，他遇到的根本就没有一个活人，谁都不能信，谁都不可信。
“不管外面的东西走了没，我现在都得好好想想现在掌握到的信息。”闻折柳暗自咕哝，“我靠报纸的提示勉强猜到接下来要上阵的鬼魂会是谁，但它们之间的关系，我还是……”
闻折柳自动在脑海中列出一张关系网，“目前已知有四个人，爸爸、妈妈、姐姐、弟弟，可不管是它们各自对彼此的控诉，还是报纸上的报道，都有异常多的矛盾点。”
“首先，女儿是杀害了一家三口的凶手，这就证明她起码杀了三个人，爸妈和弟弟，可梅刚才却直说是父亲杀了母亲，远在红顶房子的弟弟是从楼上摔下去折断脖子死的，此为疑点一。”
“其次，莱顿&#183;欧文曾经在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找他的妻子，这则寻人启事一直登到家庭命案发生的后一周，这简直就是个巨大的bug，既然他和他的妻子都已经在命案中丧生，报纸为何还会继续刊登寻人启事？此为疑点二。”
“其三，现在所有的事件都和欧文先生有抹不去的关系，死去的欧文太太对丈夫好像也颇为惧怕，这个莱顿&#183;欧文究竟是什么人，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此为疑点三。”
“最后，镇报对这一切都没有提及，倒是刊登了寻找欧文太太的寻人启事，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口袋里的这张报纸实际上编造内容居多，只有这一个点是完全真实的？那这家人的死因究竟是什么，它们为什么如此仇视彼此？此为疑点四。”
闻折柳细细数出四个疑点，在屋内不住来回踱步。
目前掌握到的信息还是太少，但假如不是他刚才灵光一现，突然求证了梅的真实身份，恐怕现在他还在被报纸上时间线混乱的描述所误导着。
通往花园的门紧掩着，梅还没回来，整个客厅唯有墙上的摆钟正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在这种适宜思索的静谧中，门又被敲响了。
闻折柳搓揉手掌的动作一滞，心脏重重敲击着胸膛。
最后一个，终于来了。
他站起来，向刚才那样走到门口，镇静地低声问道：“是欧文先生吗？”
——
此刻的中央城区，贺钦的状况却不比闻折柳那头步步惊心的剧情好多少。
他只在刚被传送过来的时候和闻折柳说了两句互换坐标的事，自闻折柳去找寻场景线索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联系不上对方了。因为从他收到闻折柳的坐标，打算找到一处停车场开车去找他的时候，便不慎陷在了几百只蜂拥而上的惨死冤鬼之间，不仅一切通讯设施都被影响的失灵，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招架不住。
“您好，美丽的小姐！”贺钦唇边带笑，眼神杀意凛冽，半分惧怕的神色都没有，他错身让开数十只呼啸而上的鬼灵，手中刀如惊雷，朝一只挡在他面前的女鬼当头劈下，在空中凝出一道雪练般的刺骨寒江！
“——再见，美丽的小姐。”
他翻身落地，身形犹如一头快到极点的矫健黑豹，在诸多向他尖叫扑来的白影间敏捷穿梭，终于在地下停车场找到一辆插着钥匙的汽车，一拳砸碎玻璃，翻到里面坐稳。
“老式汽油车……”他挑起眉梢，“有点难开，不过也不算太难。”
在众多追击而来的猛鬼中，引擎咆哮如惊醒的野兽，轰然亮起前车刺眼的大灯，在鬼魂扑来之前便一个后撤，从停车场的另一条路上扬长而去了。
贺钦一边开车碾鬼，一边看着逐渐恢复的通讯仪，等待闻折柳发来的即时坐标加载完毕。
在逐渐摆脱了血腥气的夜风中，贺钦的心陡然一沉。
……他的通讯仪里空空如也，一条消息都没有。

第48章 午夜欢乐秀（二十三）
贺钦尝试着联系闻折柳，在队伍频道内呼唤他，但那边永远是连结不上的忙音，他就知道对方现在也一定陷在鬼域里无法脱身。
他眼神阴沉，喃喃骂了一句什么，只能遵循着闻折柳的初始坐标飞驰过去，在心中祈祷那小东西在他赶到之前不要跑得太远。
车头刺目的大灯如猛兽的獠牙，撕开阴霾重重的黑夜，沿途轧碎无数扭曲如丛林蔓藤的惨白鬼手，一路朝着城镇边缘的方向狰狞轰鸣。
——
“……欧文先生？”闻折柳轻声问道，“是你吗？”
门外有片刻的安静，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但你无疑很聪明。”
“……过奖，”闻折柳内心五味杂陈，有点无语，一天之内连续被两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东西夸奖聪明，他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尴尬，“刚才也有位……有位女士这么说。”
不料门口的男人语气惊惶：“你遇上我的妻子了？！她、她离开这多久了？不会再转头返回来吧？！抱歉这位朋友，恐怕我得先离开这里……”
“等等！”闻折柳分不清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害怕，但也只好先把他叫住，将内心的疑问和盘托出，“你不用担心，欧文先生，我敢保证你的妻子已经走远了。更何况，根据她刚才的说法，你才是最值得怀疑的那一个，这又是怎么回事？”
门外的莱顿&#183;欧文苦涩地笑了一声。
“午夜欢乐秀毁了我的生活，”他低声说，隔着一扇房门，这声音被过滤得更加喑哑消沉，犹如溺水之人在河底深处挣扎时上吐的一连串气泡，“我猜你也听说过它，对吧？”
“对。”闻折柳情不自禁地点点头，“我知道。”
男人呢喃地说：“自从这个该死的节目播出后——不错，我承认，它确实风靡不衰，搞得谁不在社交中谈论到它，谁就是最不受欢迎的土老冒一样。可它同时让我的家庭破裂，把我的家人搞成这副鬼样子……”
闻折柳沉思几秒，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你是午夜欢乐秀的受害者，而非帮凶。”
“当然了！”欧文语气激烈，“自从看了它之后，我的女儿变得乖戾暴躁，你知不知道，她甚至去药店买了灭鼠剂和杀虫药下到全家人吃的饭里、喝的水里，还好我发现得早！她妈妈也变得敏感而神经质，整天以为我要杀她，看见我就一脸惊恐的表情，梅在大家的碗里投毒，我要教训梅，而她居然大骂我是杀人凶手，马上就会杀了无辜的梅！”
他喘着粗气，喘气的声音左右游离，于是闻折柳明白，他是在门口的地毯上控制不住情绪地来回打转：“老天爷！给全家人下毒，她可真无辜啊！还有我们最小的儿子，那孩子仇视我们，他就像失去理智了一样，成天守在楼梯口，等着把我推下去，让我摔得头破血流……这就是我的家人，我的妻子和孩子！你说说，先生，这叫我怎么成为帮凶！”
他说的确实有一部分和报纸上的信息对上了……闻折柳思忖着，态度平和地安抚着他的情绪：“欧文先生，请你不要激动，我明白你的苦衷了，照你这么说，你的家人中只有你是正常的，其他人全都受了午夜欢乐秀的影响，对吗？”
“对，”欧文坚持，“就是这样。”
“那你来找我的意图是什么呢？”闻折柳继续发问，“还有，梅说确实是你杀了你的妻子，而你们的小儿子，则是在父母的争执中摔断脖子死的，你的话为何和她有出入？恕我直言，欧文先生，你们当中一定有人撒谎。”
“我没有杀我的妻子！”欧文在门口焦躁不安地强调，“和她争吵完，她就不见了，是我发的寻人启事找她。至于我们的小儿子，那是他自己没有站稳，从每天他固定偷袭我的位置摔下去了而已，出了这种事，我也很悲痛啊！”
闻折柳越听越不对劲，再次抛出了一个问题：“所以，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是人，你要是不信，尽可以打开门看！”
“那报纸上为什么要说一家三口倒在血泊中，”闻折柳皱眉，“凶手则是他们的大女儿？”
“我逃过一劫，先生，”欧文痛苦地说，“这是我命不该绝。那天，我逃家多日的妻子趁我不在的时候偷跑回来，想要带孩子们离开这里。但梅再次往水里下毒……她是那么执着，并且她也真的成功了，我因为在工厂加班，所以没能赶回去。这天之后，我永远失去了我的妻子和小儿子，梅也带着疯狂而恍惚的笑容服毒自尽……从此，这世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这么说来，一家三口指的是梅、梅的妈妈以及梅的弟弟？那……
“那就更奇怪了。”闻折柳犀利地道，“你的话简直漏洞百出，照你这么说，你的儿子根本就不是梅杀的，是他自己跌断脖子，你为何不向报社澄清这一点，反而任由他们发布煽动性和误导性如此之强的不实报道？还有，为什么在你妻子死后一周，你依旧挂着那张寻人启事？报社和警方就这么由着你登？”
欧文静默良久，闻折柳轻轻抬手，悄无声息地扣开了猫眼，再次往外看了一眼。
他松了口气，因为门外站着的并不是什么死尸鬼魂，只是一个神情阴郁，脸色在走廊的灯光下略显苍白的高大男人而已。
正当他打量着男人的衣着时，欧文说话了：“先生，我向您保证，我说得句句属实。本来镇子上的警方就很懈怠，再加上我是给报社掏钱了，他们答应我登足两周……经历过这地狱般的一切，我还管什么寻人启事，什么澄清不澄清的？”
他的语气凄楚而苦涩，还含着一丝自嘲的悲凉笑意，想必谁听了都会为之感到心酸的。做完这些辩护，他又道：“先生，相信我，跟我离开这吧。梅马上就要从花园里出来了，我知道她很喜欢那花园，每次都要在里面流连好久，即便是死后也一样……但她很快就会回来了，带着她有毒的甜汤和饭菜，她将坚持看着你一口一口吃完它们，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相信我吧，在这种生死关头，难道你还不相信一个伤心欲绝的父亲说的话吗？”
闻折柳凝视着墙上规律摇晃的钟摆，丝毫不为欧文的催促而心慌。他轻声道：“等等，让我好好梳理一下时间线……”
他一手握拳，缓缓敲击另一只手的掌心，嘀咕着说：“午夜欢乐秀开播，它极大影响了周边地区人民的心神与理智，使他们日渐趋于疯狂……这个是大前提。”
“倘若就按欧文的说法梳理时间线——可实际上，他也是交待得最清楚全面的一个，这叫我不得不采取他的说法。午夜欢乐秀开播，家人变得不正常，妻子患上被害妄想，女儿屡次投毒，儿子仇视家人，想把自己的父亲从楼上推下去……接着就是妻子就女儿下毒的事件和丈夫大吵一架，认为欧文要杀了女儿，随后便离家出走，使欧文在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
理到这儿，闻折柳已经开始察觉出不对劲了。
“……寻人启事登报一周后，妻子趁欧文上班时回家找寻儿女，想要带他们离开，这时候，女儿再次给母亲下药，毒死了这家的女主人，自己也服毒自尽；小儿子或许是出于惊慌，或许是急着查看她们的情况，不慎从楼上摔下去，也死了，从此只剩欧文一个人……嗯，事情还原成这样，好像一切都连起来了，可为什么我还是有种……”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腰间的通讯仪却突然响了。
闻折柳心口一跳，不由笑逐颜开，急忙接通：“哥，你那边没事了吗？！”
“都好了，”贺钦声音如常，不见一丝疲惫，“我收到你发给我的消息了，现在正在往你那赶，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
闻折柳叹了口气，将整件事给通讯仪那头的贺钦大致说了一下。
“……就是这样，错综复杂的，心累啊。”他摇摇头，“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贺钦半天没说话，似乎也在思索，俄顷，他道：“不妨试着相信这个欧文。”
闻折柳眉头一皱：“哥？”
“如你所说，他确实是目前对你透露信息最多的人，而且时间点也大多对得上，”贺钦冷静地分析道，“抛开那份真假存疑的小报，镇报上的寻人启事和投毒的部分都属实吧？”
闻折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小声道：“哥，我之前好像没和你说镇报上的内容啊。”
“一份镇报而已，飞得到处都是，你当我看不着吗？”贺钦的语气带笑，“好了，我话就说到这，你自己做决定吧。”
闻折柳纳闷地摆弄着手里的通讯仪，无意识地在上面乱点，应了一声：“哦，好……”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骤然一滞。
——讯息未发送的草稿箱里，整整齐齐地躺着五条他没能发出去的坐标点。
贺钦收到的是哪门子的消息？他为什么要和自己撒谎？
通讯仪里传出的声音当真是贺钦的吗？或者说，这一路上，他究竟是在和谁，和什么东西沟通交流？
闻折柳的体温从头凉到尾，他脸颊上的肌肉不住抽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现在想想，就是在他的无线耳麦嗡鸣一声过后，“贺钦”的语气就有点不对劲了，他一个劲地怂恿自己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说“暂且相信她也无妨，看看她想干什么”，然而依照贺钦平时的性子，他根本就说不出这种话，他只会说“老老实实站那，别跟不认识的人到处乱跑”才对！
他被鬼魂骗了，甚至被鬼魂假扮的贺钦骗了！到现在为止，这个冒牌货还在不停找那种拙劣的借口妄图欺诈他！
闻折柳气得浑身发抖，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变得像坚冰般寒冷，他语气轻柔地问：“哥，我想起来了，你知道上一个伪装成你，然后又被我识破的人是谁吗？”
“贺钦”的语气迟疑：“……怎么了，突然问这个干嘛？”
“怎么了，干嘛突然问这个？”闻折柳冷笑不已，讥讽地重复着这句话，“那我告诉你，你这个劣质的A货给我听好了！上一个冒充他的还是圣修女瑟蕾莎，算命十元一卦，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在我面前装作他的样子！！”
咬牙切齿地吼完，他一把扯下通讯仪，脸颊被气得涨红，也不顾什么体面，什么循序渐进了，直接站在猫眼跟前，上下打量着门外依旧等候的莱顿&#183;欧文，恶狠狠地讥讽道：“电流驱动小型电动机……对，我倒是忘了这个条件了，眼下想起来，这不就是组成电锯的核心部件吗，欧文先生？”

第49章 午夜欢乐秀（二十四）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先生。”欧文的声音迟钝无比，从门口闷闷地传进屋内。
“不明白？”闻折柳的唇边拧出冰冷的笑纹，这时候，梅还没有从小花园里回来，但闻折柳知道，没有她父亲的允许，她可能永远都不能从小花园里走出来了。
窗口被木板封得死紧，只能偶尔透进几线朦胧的光线，这里唯一的自由之路是他面前这扇门，但这扇门此刻已被面前这个身材高大，面目全部掩在阴霾中难以分辨的男人挡住了。
“早在梅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就应该可以想到的……”
红发的少女回过头，迫切道：“快进来！天晓得这里已经是那些鬼东西出现最少的区域了！”
这种鬼疫之地，到处都是游荡疯狂的亡魂，它们飘无定所，遍布四处，可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出现一片鬼灵鲜有的真空区？
——要么这里坐落着教堂、佛寺，拥有某些奇异的宝物；要么这里盘踞着一只凶恶程度和力量都远超其他鬼灵的厉鬼。
“报纸上的消息非常混乱，轮番上阵来找我的鬼魂——包括你，说的话也非常奇怪，但这不妨碍我从里面提取到重要的消息。”闻折柳喃喃道，“实际上，你们说的话都是真的，只不过死后记忆出现的偏差，导致你们的说法也七嘴八舌而已。”
“你被它们误导了，”欧文说，“正常人不该相信鬼的话。”
“正常人更不该相信一个电锯杀人狂的话！”闻折柳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告诉我欧文先生，你拿着那把电锯已经有多久了？在我看来，它就像长在你手上那样和你密不可分。你以为你的妻儿害怕你，想要置你于死地，全都是因为受了午夜欢乐秀的影响吗？”
走廊惨黄色的小灯照耀着欧文阴郁的五官，也将他手里提着的长锯在暴露在一半光一半暗的交界处。闻折柳微微冷笑，接着道：“外人也就罢了，连你最亲近的家人都开始对你表现出恐惧和排斥，你何不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呢，欧文先生？”
“你这是被它们蛊惑了！”欧文勃然大怒，“你根本不知道午夜欢乐秀给我的家人带去什么影响……”
“但你的家人却最清楚午夜欢乐秀给你带去了什么影响！”闻折柳提高声音，重重打断了他的话，“欧文先生，你好好看看自己的手，看看它现在是和什么东西粘在一起了吧！”
欧文下意识提起手臂，这下，闻折柳确实看得一清二楚，电锯的切割链和齿刃上都遍布色泽深厚的污血以及残缺的人体组织，在把手上甚至缠绕着许多不分男女的，沾着碎肉的乱发。它们纠缠吞咽着欧文的右手手臂，似乎已经变成了这凶器的血管和皮肉，与宿主密不可分地连结在一起。
“你拿着这把电锯已经有多久了？”闻折柳眯起眼睛问，“你的妻子惧怕你，你的女儿想除掉你，你的儿子想把你从楼上推下去，你觉得是他们疯了？不，最先疯的人是你才对！因为你确确实实拿着你的电锯，在每一次和妻子的争辩中都流露出想要将她锯成碎片的冲动，你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异类，欧文先生！”
欧文的神情恍惚而茫然，他语无伦次地说：“那女人才是疯子，她不让我出去工作，这就是我的工作，她不允许我出去工作……”
“这不是你的工作，欧文先生。”闻折柳的目光怜悯中带着憎恶，“工作不会唆使你残忍杀害自己的家人，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痛恨午夜欢乐秀，但它早已融进你的血液，使你变成了一个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愿从漏洞百出的梦境中醒来的杀人狂魔。”
“杀人狂魔”这四个字就像一封恶毒有力的口枷，使欧文病态的呓语戛然而止，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一切，片刻后，电锯骤然被拉开的声音大得惊人，它的噪声如亿万食人的蜂群，轰然砸在紧闭的房门上！
“我不是杀人魔！我不是杀人魔！！”欧文歇斯底里地咆哮，压紧的实木大门根本不是电锯的对手，在震耳欲聋的嗡鸣中发出刺耳破碎的惨叫，“是他们要害我，是他们不正常！”
闻折柳没想到这鬼疯子的行为如此不可控，一时间心脏猛跳，全身都是涔涔涌出的冷汗。他面前的大门碎片四下迸溅，仿佛卯足了劲的纷纷暗箭，而梅这时还徘徊在小花园，等着为她父亲引来下一个无辜的路人。
他咬紧牙关，转身飞奔上二楼，在二楼简陋的小厨房上看见一锅被煮沸冒泡的热汤。闻折柳当即用袖子包住手掌，也不管那还在燃烧的天然气灶，大步跑到二楼临街的窗前，一腿剁碎玻璃窗，踩到下方三角形的屋脊上朝下喊：“喂！杀人狂先生，我在这！”
听见头顶传来声音，濒临狂化的欧文立刻提着嗞嗞速转的电锯跑出门廊，当即被闻折柳一瓢沸腾滚汤当头浇下，烫蚀的皮肉翻起扭曲，瞬间卷上大量咝咝白烟！
“啊——！！”欧文放声痛吼，疼得一手抓脸，一手拼命挥舞电锯。在万籁俱寂的夜色中，他简直像一头发癫的野兽，浑身散发出令人心惊的残暴与疯狂。
“不错，你说的有些东西确实能和报纸上的线索对上，但真相往往还要再多一点偏差！”闻折柳大喊道，“成功改进专利项目的喜悦和午夜欢乐秀的影响让你对你的工具产生了无法言说的依赖感，我猜，你将它看作你身体的一部分。而你的妻子无法忍受你把那凶器融进日常生活的行径，看劝诫无用后就因为恐惧逃出家门。你的女儿下毒，你的儿子推你，因为在他们眼中，他们的父亲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正常的父亲，而是一个看上去随时会用电锯大开杀戒的疯子！”
“我不是！我不是！我是人！”此时此刻，欧文的形态已经完全变了。他身上穿着的工装逐渐渗出浓烈腥臭的血色，甚至将无害的天蓝污染成了肮脏的淤黑。他的肤色更加青白，眼珠逐渐漆黑无光，变得和快乐道森一模一样——在被闻折柳揭开伪装之后，他已经完全脱下人类的伪装，变回了猛鬼的相貌。
“你是人？”屋脊上，因为离得比较远，闻折柳也不怕他，继续向下大开嘲讽，“我要是手边有面镜子我就扔下去让你好好康康自己现在这副尊容，你也配当人？”
欧文手中的电锯飙出刺耳致命的高音，它咆哮着张开血口，犹如无头苍蝇般一头撞开了摇摇欲坠的大门！
闻折柳跳起来，随时打算在屋顶上跟他来一场惊险刺激的追逐战：“你在报社发了你老婆的寻人启事，然后你老婆趁你不在家，想要偷溜回去带走两个孩子——到这里，你说得都没错，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你居然在中途突然又回来了！你女儿的那杯毒水也不是给她妈喝的，她是给你喝的，她要保护她的妈妈，她要毒死的人是你！”
欧文手持电锯，在楼下的客厅横冲直闯，他带翻茶几，摔碎花瓶，将下方砸出一片接连不断的巨响，朝楼上冲去。
闻折柳在脑海中构想着当时的场景：欧文太太红发凌乱，面色苍白，惊惶地拿出钥匙开门，女儿和儿子听见声音，纷纷从楼上的房间走出来。那可怜的女人欣喜若狂，冲上去想要带孩子们离开这里。然而，就在这时，一个高大阴森的身影陡然出现在大开的别墅门口，右手因为拖着电锯，就连映在地上的影子也比左手长一截……
越在这种危机关头，他的头脑反而越发清晰，思路也愈发流畅，听见电锯尖啸的噪声和厉鬼的怒吼愈来愈近，他反手握杖，纵身攀上三楼的窗台，翻滚到天台入口。
……欧文太太和丈夫之间必然发生了争执，但毋庸置疑，她失败了，普通人和失去理智的疯子之间是没法产生共情的，丈夫的情绪激动，手中挥舞的电锯亦在对那个可怜女人的生命产生威胁。梅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她故计重施，从厨房端来一杯下了驱虫药或是灭鼠剂的水，想要毒死自己令人胆寒的父亲，从此一了百了。
但正如她自己所说，莱顿&#183;欧文对园艺工作十分擅长，他经常使用农药，自然可以分辨出水的味道不对，他因而大发雷霆，想给他的女儿一点教训，妻子肯定要挡在他身前拼命阻拦……然后悲剧就这么发生了，小儿子因为惊恐而摔下楼梯，他的妻女则尽丧黄泉，死相万分悲惨。
厉鬼面目狰狞地从窗口探出身体，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吼：“我要把你大卸八块！”
“如果能追上我，那你就来吧！”闻折柳回头啐道。
他的身姿正如一头真正轻灵敏捷的鹿，在屋脊房顶上来回穿梭。过于陡峭的地形一定对莱顿&#183;欧文很不利，因为它不是那种身体虚幻设定的猛鬼，它手中的电锯迫使它不得不以实体接触外界——而这一点亦恰好说明了它的强大。
……紧接着——闻折柳的大脑不受控制地继续演绎下去，思绪顺滑得就像吃了续命四百年的德芙巧克力——紧接着，这疯子开始欺骗自己，他为自己捏造了许许多多的假象和理由，比如投毒的不孝女儿，没站稳摔下楼梯的小儿子，患上被害妄想症的妻子……至于他后来的死因，那就是另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了。但闻折柳知道，这个完全失去心智的厉鬼在死后依旧牢牢控制着它的家人，玩弄着过往的无辜旅人。
电锯在身后轰鸣大作，狂暴地掀开天台上堆积的杂物，黑暗中一片迸溅的火花，那是高速旋转的锯齿在与金属和水泥地面碰撞摩擦发出的声响！
肉身若是挨上一下，瞬间便会非死即伤。
“……你觉得你是清白的，但你嗜杀的欲望又在不断引诱你拿起你的凶器。梅是勾人上当的鱼饵，之后小儿子的电话和妻子的劝告则是一波又一波的考验——左右不对称的信息与极度吊诡的环境会极大影响人的判断，它们的确值得同情，但相信了它们的人也一样会死无全尸！”闻折柳发力跃下二楼，灵敏地在房瓦上上窜下跳，躲避如钢刺般在头顶来回穿刺的锯齿，“等到儿子和母亲的考验过去，接下来你就会亲自上阵，你向路人控诉家庭对你的暴行，辩白自己的无辜，这既为了欺骗，同时也为了满足你内心不可告人的欲望。在经历了前两轮惊吓之后，更多人会折在你这一关。你享受他们的哀嚎和左右为难，乐于看见他们在谜团中摇摆不定……是的，你当然知道，因为这份不知名的报纸，不就是你最好的佐证吗！”
深恶痛绝地吼完最后一个字，闻折柳杖身发力，斜挂起破碎的窗楞，刹那间起跳翻回屋内。这时候，灶上的天然气还在无休无止地燃烧，使整栋房屋都充满了一股令人头晕脑胀的刺鼻气味。
“我又翻回来了，来抓我啊！”他挑衅地大喊道，同时从口袋里扯出那份虚假的小报，几下撕成散落一地的碎片。
“我知道你对这片区域有着绝对的掌控权，不然你不可能装出我同伴的声音来骗我，所以这份报纸也他妈从头到尾是假的吧？！”闻折柳内心无比火大，“又要抹黑家人，又要用儿子的作文证明你所谓的爱，又要沾沾自喜地炫耀你自己的功绩，我呸，我承认我呕了！”
厉鬼气得发疯，很快，他就听见天台上传出门锁被锯开的暴戾尖鸣，金属相互切割撕裂的声音几乎可以刺穿耳膜，随后就是它举着电锯一路狂追下来的沉重脚步声和如雷咆哮！
闻折柳嗤笑一声，攀着楼梯扶手，几下跳到一楼，踹开几乎被砸成一地废墟的狼藉乱物，跑向已经被撞开的房门。
随后，他从地上拾起一块木头，双指一弹，包裹中的精良火油顿时溅在上面，他顺手将其点燃，然后把它往二楼破破烂烂的窗口扬手一扔——
“再您妈的见，先生。”

第50章 午夜欢乐秀（二十五）
热浪滚滚，爆炸之声惊天裂地，掀起海啸般翻腾的混浊怒涛！
闻折柳的风衣在破裂开来的金红耀光中猎猎飞扬，飘成两叶边缘朦胧的暮色剪影。浓烟伴随飞溅的烈火，仿佛美而残酷的烟花，轰然喷涌上浓似墨汁的天空，在方圆数公里的黑暗中点燃起一簇醒目的坐标点。
贺钦眉梢一挑，英挺深邃的五官好像也被那光映亮了轮廓，他喃喃笑道：“小东西……”
车灯犹如野兽在午夜睁开的刺目兽瞳，带着一路轰鸣喷吐的白气，向远方的火光飙射而去！
闻折柳背对熊熊燃烧的火光，抬手从额角上揩去被热力烘得冒烟的汗水，十足得意地说：“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不过……这鬼确定已经没了吧？
为了确保万一，他又用手遮住眼睛，回头仔细瞧了瞧浓密呛人的黑烟，要是它还活着，那可就不是一般得难缠了……
除了火焰中连环作响的噼啪声，时不时窜出的爆裂声，以及烈火吞噬舔舐空气的燃烧声，里面就再没有任何动静了。闻折柳放下心来，转身往前走了几步，看见地平线上遥遥接近两盏大亮的车灯，不由心中一颤。
是贺钦吗？
他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方才扯下的通讯仪，发现上面已经有信号了，于是赶紧戴在耳朵上，拨通队伍频道。
连结的声音响过三次，贺钦便立刻接起，带着笑意道：“宝贝？我看见你了，动静搞得很大。”
乍然听见他溺爱的称呼，温柔的嗓音，闻折柳如获新生，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恨不得立即瘫倒地上，痛痛快快、不管不顾地吼两嗓子。
“哥，是你开车过来了吗！”他兴奋地嚷道，“我也看见你了！”
“看见了就待在原地不要动，”贺钦的语气懒洋洋的，同时带着令人心折的可靠，“哥来接你回去。”
“嗯！”闻折柳笑得眉眼弯弯，手杖的尖端在沙地上摇摇晃晃，等着贺钦来接他。
一根被烧断的房梁从屋顶上断裂垮下，摔进沸腾的烈火，砸出一声巨响。贺钦的车从蜿蜒的公路尽头飞驰过来，车灯的光芒逐渐离他越来越近，闻折柳专心致志地等候着，却没有发现身后熊熊的火焰中蹒跚站起一个满身着火的身影，电锯在它手中转动着，发出时断时续的嗡啸声。
它一步一步地向前迈步，碳化朽坏的腿骨艰难支撑着身体和凶器的重量，哔啵炸响的火苗遮盖过它的脚步声。莱顿&#183;欧文肌理裸露焦黑，残缺的颧骨一半挂在脸上，靠藕断丝连的面部组织牵连，另一半吊在上牙床下方，摇摇欲坠地在它胸前荡秋千。它仅剩的眼球中放射出怨毒嗜血的光芒，缓缓走近背对着它的闻折柳，慢慢举起手中的电锯——
闻折柳的注意力全然放在贺钦身上，他只感觉到从后面一波一波卷过来的热浪。他眼巴巴地算着，这时候，贺钦的车距离这里还有六百米、五百米、四百米……
欧文碳化的皮肉大块脱离，簌簌砸在干燥的地上，它的骨骼嘎吱活动，转动声时断时续的电锯已经高高抬过头顶。
三百米、两百米……闻折柳正欲跳起来招手，贺钦的神色已是大变！
一百米。
闻折柳后背的寒毛在热潮中直觉般竖起，给他全身带去一波冰寒与火热交融的战栗感，他猛地回头，骑士手杖与暴戾砸下的电锯仓皇相撞，激起一簇四射的火花！
五十米。
贺钦急踩刹车，车胎在空无一物的道路上擦出尖锐的刺耳摩擦声，打着旋飞蹭过地面，还未停稳，他的身形便如猝然暴起的猛兽，从破碎的车窗中飙成一道黑色的闪电，错着闻折柳的身体悍然扑上，一记狠辣无比的回旋踢，瞬间将厉鬼的身体连着武器飞踹出十几米，轰然摔进燃烧的废墟之间！
闻折柳惊魂未定，发着抖叫道：“哥！”
汽车去势不停，持续在沥青马路上斜斜擦了好几米，贺钦眼珠子通红，倒映着面前燃尽人间的大火。他紧盯着火光中嘶吼挣扎的鬼魂，肩颈上结实的肌肉紧紧绷起，在衣衫下缓慢起伏。紧接着，他大步上前，靴底将烧得烫热的砂石碾成无数散落的碎屑，闻折柳还未来得及叫住他，就见他将厉鬼皮焦骨淬的手腕一下跺得粉碎，紧握的电锯亦在刹那间崩出好远的距离！
厉鬼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闻折柳目瞪口呆，见贺钦又若无其事地俯下身，也不怕电锯的把手被火烧成骇人的铁红色，拎着就往马路中央一甩。闻折柳呆滞的目光顺着电锯飞出的抛物线上下起伏，最后看它翻滚着砸在平整的路面上，摔出好几个损坏的零件和外壳碎片。
“怎么样，”贺钦把闻折柳拉起来，“没吓着吧？”
“没、没啊……”闻折柳愣愣摇头，“你速度太快了，真的。”
贺钦正给他拍身上的灰尘，闻言，不由奇怪地抬头瞥了他一眼。
“小宝贝，”他风流的眉宇蕴满亲昵的讥讽，“就算要夸，也不能一个夸男人速度快，明白吗？”
闻折柳一愣，下一秒反应过来，立即红了脸，差点踢他一脚：“去你的！”
贺钦低低地笑，伸手把他拉到车上，“走了，该回去了。”
两人坐上车，贺钦发动引擎，车轮干脆后撤，将斜停的车身绕上正轨，然后瞬间提速，钢铁巨兽发出沉闷的咆哮，霎时一往无前地轧过前方，闻折柳只感到座椅颠簸了一下，那支还在不甘转动的电锯便已四分五裂，碎成一地迸溅的残片。
闻折柳深深吸气，然后垮下肩膀，立刻感到一股深深的疲惫席卷上心灵和身体，迟来的酸痛令他瘫在气味陈旧的座位里，只想好好睡一觉。
“累了？”贺钦温声道，“累了就睡一会，还有的跑呢。”
闻折柳捏捏鼻梁，含糊地回答：“算了……其实也不是很累，城中心说不定还有乱七八糟的玩意呢，先捱着吧。”
贺钦一手搭在车窗边，略一颔首：“城中心的东西都被宰得差不多了……不过不睡也行，窗户在来的时候就被我打碎了，现在冷风一个劲往里灌，车上睡容易感冒。”
“游戏里面还要感冒……”闻折柳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什么世道啊。”
“人们不总是这样吗？”贺钦轻笑，“在现实世界中追寻虚幻的美好，在游戏中反而力求真实——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这就是人的劣根性啊。”
“有道理。”闻折柳强打精神，跟贺钦说了一下刚才都发生了什么，贺钦专注地听着，在听见厉鬼装成自己的声音和闻折柳对话时，他忍不住若有所思地抚过唇角：“看来刚才那下还是太轻了，是不是？”
“反正它现在也做不了恶啦，”闻折柳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其他人都怎么样了。”
“陈飞鸾和林缪所在的D城区反而是最安全的，”贺钦说，“几乎没受什么伤，他们就和对方碰头了，现在正在往梅里奥斯赶；谢源源和李天玉联系不上，杜子君、奚灵以及白景行也是一样，还不清楚他们现在的状况。”
闻折柳不无羡慕地说：“真是好运气，能遇上轮空的机会。”
“这就是命。”贺钦摇摇头，“这个世界的难度呈几何程度上升，和这次比起来，第一个世界简直就是小打小闹……能轮空一次，确实很幸运。”
闻折柳疲惫地点点头，眼眶下方逐渐现出一圈无力的乌青，贺钦抽空看他一眼，急忙道：“宝宝乖，嘿！别睡，现在睡了是要生病的，有没有酒？过来，把毛毯披上，再喝口酒。”
说着，他从包裹里抽出一条羊绒薄毯，撂在闻折柳身上，“盖好，喝点酒，把身子暖一暖，我们很快就能到了。”
闻折柳挣扎着把毛毯裹紧，又从背包里取出可以取暖，也可以消毒的烈酒，勉力往嘴里灌了一小口，在冷风中昏昏欲睡地虚着眼睛，贺钦关切道：“再喝一瓶体力补充剂，买了没有？没买从我包里拿。”
“买了……”闻折柳迟缓地点点头，打开一瓶喝了，等到体力值恢复上70%，他的精神头总算看上去能好一点了。
“说点什么，宝贝。”贺钦道，“比如你以前的事情，有什么印象深刻的故事？或者是生活中遇到的那些人，包括你的家人、你的父母……”
贺钦蓦地止住话头，仿佛明白自己失言了一样，连忙补充道：“不谈论这些也行，主要就是不能睡，知道吗？你只要现在松懈，明天一定会生病的。”
但已经迟了，那两个词一下便吸引了闻折柳的注意力，他的眼眶泛出疲乏的干红色，低声说：“我没有家人，父母也早就走了。”
“……你的监护人，”贺钦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他们对你不好，是不是？”
“很糟糕。”闻折柳苦笑一声，“特别糟糕。”
“他们打你，”贺钦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还是骂你？”
“都有吧。”闻折柳没精打采地回答，“小时候打比较多，因为我不听话，还和他们的儿子经常起冲突，后来有一次……我被打进医院，他们就很少再体罚我了，只是骂而已。”
贺钦很久没有说话，在黑夜中，他侧面的轮廓锋利冷硬得就像一尊钢铸的塑像。
闻折柳有点疑惑，呛口的烈酒开始发挥作用，令他全身都暖洋洋的。他的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还是疑惑地轻声问：“……哥？”
“我在听，”贺钦语气漠然，犹如冰封的海面。但没人知道，其下汹涌的究竟是足以吞没岛屿的汪洋，还是焚烧大地的岩浆，“他们把你打进医院……我听见了。”
闻折柳好像清醒了一点，在如此深重、如此寂静旷远的黑夜下，他仿佛行走在回忆中，随时都能从窗外掠过的残破景象中拾取到过往的纪念品。
“你为什么不申请民政部门介入？”贺钦低声问，“无论是弱势群体保护署，还是民间自救机构，抑或者是官方开设的保障部门，都很快能解决你的问题，或者你来……”
他想说，“或者你来找我，找N-Star公司”，但一想到那个不堪的秘密，还是硬生生地把话咽下去，化成喉间一丝短暂的叹息。
闻折柳微微笑了一下，面部肌肉放松，呈现出一种很平和的恍惚状态。
为什么不求助？
他重重闭上眼睛，迎面掠过的电线杆就像一记强有力的球棍，一下便将他打进了记忆的深处。
——
他又回到十年前的午后，空气中泛着药片光滑的气味，在一片纯白与蓝光构成的规律线条后，他看见自己——那个小小的，无力的自己。
“我要告你们。”小小的少年眼眶通红，就像被火淬过一般通红，他流着眼泪，一字一句，几乎用尽了他这个年龄所能用到的所有凶狠的力气、坚定的决心，“我、一、定、会、告、你、们。”
两个面色青白的大人对看一眼，闻倩站起来，低声说：“我去看着外面。”
然后她带走了抽噎不止的刘天雄，打算到病房外面去。
“你想干什么？”年幼的闻折柳警惕道，一手按在光屏上，“我随时可以按警铃。”
“不不不！”单独留下来的刘建章连忙摆手，小心翼翼地陪出一个笑容，从怀里掏出一个绒盒放在旁边，“我当然是有话跟你说了，折柳。”
闻折柳泪水不停，但语气还是生涩的冷硬：“不管你说什么，都不会影响我的决定。”
刘建章尴尬地搓搓指头，似乎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干巴巴地说：“折柳啊，你还记得你父母给你留下的东西吗？”
闻折柳从喉咙间迸出一声不知是咳嗽还是冷笑的声音，哑声说：“不是都被你们抢走了吗。”
“不，其实还有一样东西……它非常重要，重要到可以让你父母亲自签署纸质文书，说要在你成年那天留给你的。”说着，他提起脚边靠着的牛皮袋，绕开上面的封线，从里头排出几张雪白的纸，“你知道……嗯，可能你年纪还小，不明白什么你父母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说到这里，他渐渐镇静了下来，眼神中也带着成年人在面对孩子时的那种特有的，笃定的狡诈，“他们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我和你姑姑都不太知道他们的具体状况，但是——”
他顿了顿，不出所料地看着闻折柳脸上越来越愣怔的神情。
过去将近十年，闻折柳依然记得自己在看到父母留下的字迹时的无助感。
他们共同签署了一份措辞强硬，态度坚决的声明：如有意外，他们准备给闻折柳的成年礼物将会由民政部门的指定监护人保管，直到十八岁的成人日才能转交给他。在此期间，闻折柳本人不具备持有的权利与资格。
看着他无措的神情，刘建章略有些得意地笑了笑：“你看，就是这样。”
闻折柳咬着牙，狠狠瞪着他，脸颊因为愤怒而涌上不正常的晕红：“那我现在告你，我爸妈给我的东西一样能等我十八岁时交到我手上，只不过换了一个保管人罢了！我可以交给政府，求助弱势群体保护署……”
他稚嫩而愤恨的指控骤然停住了，雪白的面孔显出错愕。
因为刘天雄罔顾他的威胁，把那份声明重新收回牛皮纸袋，随后在他面前慢条斯理地输入指纹验证码和声波口令，然后打开了手边的绒盒。
机械而精密的光波流转生辉，犹如一个缓缓绽放的星弦，在宇宙大爆炸之初，从零到一秒的极短瞬间内重现了毁灭与诞生的须臾。
年幼的闻折柳从未见过这副景象，他不由呆住了。
盒盖开启到最大的时候，光晕也随之散去，他看见里面形成微小而稳定的无尘力场，中央摆放着……摆放着一个奇特而美丽的东西。
它是由芯片组成的，周身纂刻着细如发丝、规整有序的密密纹路。最中间的部分银白如雪，狭长如梭，线条流畅，两侧分别展开五根幅度一致的玲珑支架，斜插着十枚精雕细镂的乌金色芯片。
它仿佛是科技与人力的最高水平极致凝炼而成的结果——以至于这竟赋予了它生命，使它浑如一只随时会展翅高飞，白羽黑翼的鹤。
他被这样冰冷的、无机质的，却又流动的不停的美攫住了心魂，年幼的闻折柳伸出手，忍不住想要去触摸他父母留给他的，最宝贵的财富——
啪！
刘建章毫不留情地将其合上了。
“……你！”幻梦被冷酷驱逐，闻折柳遽然一惊，对他怒目而视。
“知道这是什么吗，小子？”刘建章自满地看着他冷笑，“实不相瞒，我为N-Star公司工作十一年了，也没有见过这种工艺和保密措施，可我认得出来，这两边加的是扩容装置！”
他压低声音，双眼闪着不可置信、轻蔑不已的光：“不管你能不能听懂，但我现在告诉你，我用了所有能用到的分析仪器，所有能找到的人脉手段，都破解不出这个储存列阵里面究竟藏了什么东西。”
“可是！”他随即暴躁地加重语气，“可是！它的容量已经大大超过市面上所能见到的所有储存容器，这东西足足有3141.6TB！旁边还有十枚扩容装置，你知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闻折柳没有说话，他看着刘建章扒了扒头发，在病房内急匆匆地转了两圈，冲他下结论道：“虽然我不知道你爹妈究竟给你留了什么，但我可以肯定，这已经远远超出政府规定的公民携带信息容量上限了，这玩意儿是非法的！托这份声明的福，我和你姑姑也会被连累！”
他喘了口气，转身对闻折柳有恃无恐地说：“我没骗你，我也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你。所以你大可以去告我，告我侵吞你的家产，告我虐待你，揍你，但如果你这么做——你永远也别想再见到它。”
他扬扬手里的盒子：“凭借它的造价和制成工艺的技术，只要我把它上缴公家，或是卖到黑市，甭管交给谁，我保证你这辈子都不会再找到这份你爸妈送给你的成年生日礼物——非法的成年生日礼物。你自己想吧，这可是他们最后留给你的东西！”
年幼的闻折柳面色煞白，默默望着他手里的黑色绒盒。
他的家庭、他的爱、他遗留的希望……
……他的爸爸和妈妈。
刘建章知道自己胜利了。
他擦擦额头上的汗，冲病床上神情惨淡的孩子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柔声说：“好了，其实大家都是一家人，完全没必要闹得那么僵，对不对？姑父以后不会再凶你了，跟警察好好说说，当个听话的孩子比什么都强，知道吗？”
后来再发生了什么，闻折柳就记不清了，他只知道，自己在连续几次的问话中都保持沉默，选择摇头否认。
“……小朋友，你不要害怕，实话告诉阿姨，他们是不是对你不好？除了这次，还有没有对你进行什么言语上的攻击，或者身体上的伤害？你别怕，实话实说就好了。”
“……”
“……真的没有吗？小朋友，现在很多社交平台的公益媒体以及自媒体都能为你发声，只要你认为他们有故意伤害你的举动，他们马上就能被隔离起来，并且受到相应的法律制裁。有很多人在背后支持你，帮助你，你真的不用害怕，来，看着阿姨的眼睛。”
“……”
他只是垂下眼睛，嘴唇紧闭……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摇头。

第51章 午夜欢乐秀（二十六）
“……有什么办法呢，我那时候毕竟只有八岁。”闻折柳半阖着眼睛，将自己团起来揉在座椅上，声音因为疲倦而轻得像一缕烟，“等到再大一点，等我可以想出各种方法尝试去拿回那个盒子的时候，他——或者说他们，已经不再给我那个机会了。”
“我只有等到十八岁，等到我即将成年……”闻折柳的喉咙间溢出叹息，“有一段时间，我变得无比嫉世愤俗，好像任何一点理由都能作为引线，引爆我身体里炸药一样的戾气，所以我进入新星之城，在里面找到一个……一个格斗竞技爱好者创建的世界，在里面揍人，在里面被人揍……”
他含糊地笑了一声，贺钦问道：“《勇敢者俱乐部》，是这个世界吗？”
“对、对……”闻折柳低着头，“那是个很好的游戏世界，我在里面消磨自己多余的精力和危险的想法，因为我得确保我会老老实实地在刘家待到十八岁，然后顺理成章地拿走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更重要的是，我不要变成我爸妈不期望我变成的那类人，除了实体的遗产，他们留给我更多遥远的爱，还有……还有一种温柔的力量。假如我选择顺遂心意，让愤怒和仇恨主宰自己，我觉得，我一定会失去一些更加珍贵的东西。”
贺钦好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他的嗓音变得愈发喑哑：“……所以你的耐力高得超出常人，但平均等级很低。”
闻折柳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的父母究竟是做什么的呢？”他出神地盯着脚下暗色的一小片区域，“他们生前不让我知道，死后也捂得严严实实，警方的通报里只告诉我他们是一家普通公司的上班族，可从很多年前起我就知道绝不是这样，就连我那个两个贪婪短视的姑妈姑父都明白，上班族不可能给我留下那么……那么不可思议的珍宝。”
贺钦握住方向盘的手掌在闻折柳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收紧，他低声说：“等到你成年那天，说不定就全都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和你说。”闻折柳呢喃道，“我被瑟蕾莎扔进来的时候，那个碎片也跟着我进来了，装它的盒子被编了号，在系统中显示保密黑匣子A。我完美通关珍妮的世界之后，系统又给我一个额外的系统奖励，叫保密黑匣子B，所以我怀疑……”
“你怀疑那是另一块碎片。”贺钦接道。
闻折柳道：“是。不过我没有打开盒子看，假如它真是那种等级的道具碎片，我害怕它的暴露会像珍妮一样，再对世界的难度造成什么影响。”
贺钦点点头，不言许久，他又问闻折柳：“你当时说第一块碎片是你抽奖得到的，你抽的是什么奖？”
说到这个，闻折柳似乎打起了一点精神，他在座椅上挪挪身体，忍笑道：“当时我还在新星之城里到处蹿着找工作，身上只有完成新手任务的一点点钱……大概几百铜币？那时候，我在A城上城区b分区的空中立交桥上——大概靠近深蓝图书馆的第……第三十层左右的位置，我坐着机械飞龙过去，然后看见一小撮玩家聚在那，可能有五六个人吧。”
“我走过去，看他们围着一个穿黑色兜帽的老头。那是个NPC，他在那地方摆摊，面前放了一个特别简陋的木盘，上面拿油漆写着抽奖一次10铜币，奖品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现在再看，其实也不怎么值钱。”
疲乏令闻折柳变得絮絮叨叨，一句话要翻来覆去地说上好几次，贺钦只是纵容地，非常有耐心地听着，也不打断他，偶尔漠不关心地碾过马路上徐徐蠕动的白色人影，让车身轻微地颠簸一下。
“……那群玩家一开始想占NPC的便宜，但木盘总是转到‘感谢惠顾’那一格，几次过去，老头说，你们抽不中东西的，走吧，别浪费机会了。为首一人特别生气，他一下把木盘举起来，然后重重砸在了老头跟前。”
听到这里，贺钦仿佛忽然想起什么，面色立即变得有些难以形容，又像惊诧，又像抑制不住的古怪笑意。
“NPC又瘦又小，看上去根本就不是那群玩家的对手，等到天眼系统通知最近的守卫赶过来，老头早就被他们打了一顿了。”
“所以你就见义勇为，上去行侠仗义了？”贺钦忍不住问。
闻折柳：“对，我先是上去劝架，但他们警告我别管闲事，要不然连我一块打，所以我就把他们打了一顿。虽然自己也吃了点拳头，但结果总算还是好的。”
“看来，我得好好盯着你的正义之心了。”贺钦无奈地笑道。
“然后、然后。”闻折柳一边说，一边笑，“我把木盘捡起来，递给老头，它还没坏，我又给了他一点钱，让他快点离开这里。老头看我看了半天，他对我说，我可以多一次免费的抽奖机会。”
贺钦说：“——你抽中了碎片。”
闻折柳皱起眉头，显得非常困惑：“是的。他从口袋里拿出盒子，只说这是你应得的，从此，我再也没见过他。”
贺钦好笑地看着前方星星点点的灯光，也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解释，此刻，远方城镇的轮廓已经在隐约蜿蜒的公路尽头现出轮廓，他们就要回到梅里奥斯小镇了。
“别睡，宝贝。”贺钦说，“看看外头的景色，我们快要到了。”
——
凌晨三点四十分，B城区。
谢源源躬身溜过街道上一群群游荡的非人鬼魅，他的身形静默得就像一个被风稀释过的影子，连衣角带过的气流都如此无声。
它们感觉不到他。
谢源源专注地看着远处那座雪白庞大的建筑，他肩颈微弯，脊椎在夜风里伏下一道顺遂的曲线。除了几乎透明的存在感，他天生就懂得如何在环境中隐蔽自己，这对他来说犹如呼吸一般自然而然，是与生俱来的本领。
在大树旁，就学习每一片树叶在枝头婆娑相撞；在溪水边，就学习每一滴水溶于水的心照不宣；在人山人海中，就学习每个人身上世俗寻常的气息与神情……他总在下意识地模仿、伪装，融入一切，然后在一切中消除自己。
眼下，他恰好需要用这份天然的本领去救自己的队友。
谢源源暂时放弃了交通工具，在黑夜里飞奔起来。他越过街角的垃圾桶，于阴暗的小巷中穿梭，一些面目血肉模糊的死人纷纷从黑暗中探出它们可怖狰狞的面孔，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风似乎掠过了它们，但谢源源脚步不停，神情不曾因为这些冰冷窥探的目光显露出半分惊慌。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不想，它们就发现不了他。
他站在医院的大门前，几下翻过上面废弃的铁丝网和磨钝的栅栏尖端，踩在满地枯萎的草丛和砂石之间，匆匆朝里面跑去。
医院入口处的玻璃大门早就碎成满地四溅的透明碴子，其间还凝固着一滩滩不规则的暗色痕迹，好似很久都没有人来打理的血泊。谢源源甫一踏入其间，顿时便感到扑面而来的寒意，活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站在你面前，正朝你脸上轻轻吹气。
他哆嗦了一下，赶紧朝楼上跑。电梯是妥妥不能用了，还好大理石铺就的楼梯就在他前面不远处，谢源源调好束在手腕上的袖剑，两三步跨上半层台阶，刚要朝二楼走时，他忽然闻见一股消毒水夹杂着隐隐腥气的臭味，不由下意识的往上抬头一看，顿时惊在那了。
二楼大厅门前，正正吊着一个双眼死盯前方，歪着脖子的女尸。
谢源源不知道它是怎么吊上去，他只知道自己瞬间眼前一暗，精神值几乎是直觉般的哗啦下跌一截！
那是一个死了很久的护士，脸孔几乎和后面的墙皮一样白，衬着漆黑无光的一双眼珠子，棕发干枯地贴在头皮上，满裙子的血，甚至连悬在半空中的青紫脚背上都是凝固成乌黑的血迹。
谢源源站在楼梯口，后背僵滞地与它对视，在它身后，还有许多在地面上蠕动不休的诡异阴影。他简直不敢想象，李天玉究竟要怎么在这种鬼窟里活下来。
就在这时，他骤然听见楼上传下来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刺耳尖叫，然后就是不绝于耳的爆弹轰鸣，枪声雷响！
——肯定是李天玉！
霎时间，谢源源可以感觉到，整座医院，乃至周边的一片区域都被这石破天惊的动静唤醒了注意力。他面前的女尸重重弹了一下，扭曲的骨骼发出叫人牙酸的声响，它缓缓转动脖子，仿佛立即就要活过来，后方的阴影也在暗室中起起伏伏，氤出纷扬腐烂的腥气。
不能再等了！
谢源源咽了咽喉咙，飞速狂奔上楼，除开那些丧尸围城般涌动的幢幢鬼影，他还在三楼与四楼的交界处看见一个四肢反折的鬼孕妇，他抢在它前面，错身闪进四楼的楼梯间大门，同时抄起一片木板，重重插在门把手上。
“李天玉！”在断断续续的枪声和神经质的嘶哑尖叫声中，谢源源放声大喊，也不顾背后的门被疯狂的咆哮和撞击摇撼得山响，“我来找你了，别怕！”
顺着弥漫硝烟的气味，他劈头跑进一个空旷的档案室。在那里，李天玉浑身抽搐地瘫在柜子下方，手持双枪，枪口甚至炸出了高温的暗红。而她的对面，则横飞着一具几乎被子弹填满的女尸，在几近长达三分钟的不间断射击后，被生生打得颅骨四散，腐臭的血肉在地上泼了一层，天花板上吊着的绳索依旧摇晃不休。
谢源源屏住呼吸，轻声唤道：“……李天玉？”

第52章 午夜欢乐秀（二十七）
来不及多想，他赶紧转过身，将这道门也牢牢拿木棍插好，扭头看见李天玉面如金纸，全身都在轻微痉挛，头发也乱糟糟的，活像个得了癔症的疯子。她一边哭嚎，一边徒劳地对地上那具不住抽搐的尸体使劲扣动扳机，咔哒咔哒的机括声响密集回荡在空旷的室内。谢源源几步冲上去，扳过她的肩膀，焦急道：“李天玉、李天玉！你清醒一点，它已经不会再伤害你了，没什么好怕的，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走廊外传来的撞门声越来越响，李天玉满脸的泪水，身体还在无意识地一抽一抽，瞳孔涣散成了模糊的两片。谢源源的能力偏向于隐匿和偷盗暗杀之类的方向，实在做不到背着她从这个鬼窟里逃出去。他左右看了看，又觉得跳窗不是什么好主意，唯有回头仓皇地拍着李天玉的脸颊：“醒醒，快醒醒！那些东西没什么好怕的，只要你跑得比它们快，或者可以把它们一下轰杀至渣……呃当我没说，但你起码要先振作一点，不要自己先垮了啊！”
“药……”李天玉喉头抽动，勉强吐出两个字，“我吃了……”
“什么？”谢源源没听懂，“你吃了什么？”
李天玉缩在他怀里，呢喃地重复道：“短暂提升身体机能的药，我吃了……大概还有九分钟……药效会过去……”
“还有九分钟？！”谢源源绝望地怪叫一声，“九分钟我们连医院都逃不出去！现在外面的门就快被它们撞开了，看起来我们只好跳窗户，可你现在这样子……”
李天玉的手脚不正常地挛缩着，她浑身的肌肉似乎都在被迫接受一场强行介入的改造，她甚至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舌头，一说话，被牙齿嗑出的血沫和唾液都混着从闭合不上的嘴角淌下来，谢源源就拿袖子给她擦：“……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了……”
“快了吧，”谢源源欲哭无泪，“它们应该不会发现我，但照这个势头下去，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把你救下来啊大小姐！”
“我的……背包里……”李天玉断断续续地说，“还有……附魔的银子弹，你觉得……对它们有用吗……”
“啊？”谢源源有点懵逼，“怎么突然这么玄幻，附魔的银子弹，总感觉画风一下转换到了范海辛或者惊情四百年啥的……呃呃呃但我不清楚啊！应该会有用吧反正都是针对那种东西的道具，可外面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只鬼，你又能打多少银子弹？”
李天玉挣扎着坐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谢源源的错觉，她的皮肤下的血肉似乎正在……正在逐渐加热，她仿佛置身于微波炉里，马上就要突破沸腾的临界点了。李天玉努力吞咽着嗓子眼里泛上来的血腥气，颤声道：“……一共十组。”
“十组……”谢源源无措地喃喃道，“一组二十发，这才……”
“……一组一千五百发。”李天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外面有多少只？”
谢源源：“……”
谢源源：“……什么。”
“我说，一共有十组……一组一千五百发。”李天玉哆嗦地重复了一遍，她听着不远处被嘶吼的鬼灵轰然撞飞的铁门在墙上猛地摔出两声一前一后的巨响，后背的蝴蝶骨撑着衣料不停发颤，“……外面有多少只，够不够？”
突如其来的傻眼降临在谢源源身上。
正如道具名称所说，附魔的银子弹无非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纯银子弹而已，在商城里只能算得上是一样较为常见的道具。它的等级并不高，只有最基础的D级，不过，它并不是依靠质量取胜的道具，而是靠数量占优势的道具。
介于银在人们的长久观念和历史典故中经常出场的地位，许多玩家也会将它列入亟待采购的道具列表，比如银质十字架、银瓶圣水，包括银质子弹等，都是商城里的经典爆款。然而，材质同样决定了它们的价格，大多数人可能只用买一个十字架防身，买几瓶圣水护体，或是买几弹夹二十枚装的纯银子弹以备不时之需，但是……
“……但是你买一万五千发，你这是打算起义吗？！”谢源源瞬间爆发出无比强烈的吐槽之魂，“子弹滞销，帮帮我们啊！！”
“……别说玩笑话了，”李天玉颤抖着举起双手，好像有股不受她控制的力量在她体内膨胀、扩张，强制她直起身体。改变形态的枪管正在她目光所及的前方微微战栗，“一万五，够不够？”
“够够够！完全够！”谢源源连滚带爬地翻起来，“姐你放心搞后背交给我，我俩的小命就看你的了！”
一开始，他还不理解这种明星俱乐部和大团出身的玩家为何全都看上去牛逼哄哄的，包括李天玉在第一次看到他们的时候，眼神中为何会那种不屑一顾的意味。现在他总算有点明白了，原来这姑娘的底气在这里，在买下一万五千发附魔银弹的财力上面啊！
李天玉恐惧地吐出一口气，听见外面传来潮水般猖狂呼啸的鬼魂咆哮声，感受到它们将脚下的地板都踏出震颤的动静，她嘶哑地说：“如果这是竞技游戏就好了……只用考虑输赢，不必在乎生死……”
谢源源拔出腰间的长匕首，站在她身后奇怪地问：“姐你想啥呢？这难道不是竞技游戏吗，你怕它们干什么啊？”
李天玉只是紧闭双唇，颧骨上涨起一抹发烧般狂热的红晕，她不想现在解释自己的惧怕来自何方，她只是道：“听着，蓬莱的糖果只能让我将等级短暂提升二十级，持续时长十五分钟……等到时限过去，我的生命值和体力值都会下跌到1%，只能由你带着我走……这本来不该在这个世界用的，但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等级的强行提升令她的吐字发音还有些含糊不清，紧接着，她就从口袋里抽出一截蒙眼布绑在脸上，双手在腰间发力一抹，两道哗啦撞响的刺目银光登时倾泻而下，在半空中环绕成两条飞扬的弹夹光带！
谢源源快被金钱的光芒闪瞎了，他挣扎着叫道：“刚才你怎么不用这一招！”
“因为附魔银子弹的尺寸是0.357英寸，25级之前，我的枪容纳不下这么大的子弹。”李天玉深深吸气，“我……我不能看它们的脸，我做不到……所以我的后背……就交给你了。”
话音刚落，面前的门便被一股巨力撞得重重凸出，栓门的木棍中间一下迸出无数细小的裂痕！
李天玉双手重持形态改变后的沉沉枪支，在腰侧利落一磕，两块被打空的弹匣交错翻滚着飞出，于半空中划过两道一模一样的曲线。
时间在刹那变得如松脂般凝滞，两块装载着附魔银弹的钢白色弹匣交替飞出，精准卡进她掌心的握把——下一秒枪弹连发，火舌喷吐如闪光的白色烈焰，眨眼间炸飞了档案室的整扇铁门，将其后蜂拥而上的冤鬼狠狠拍碎在了雪白的墙壁上，平面四溅出一大片横流的腐臭血液！
“劲啊！”谢源源忍不住喊了一声，他紧贴着李天玉的后背，犹如一个无人注意的影子，防止从背后大张着尖牙血口涌上来的群鬼。李天玉双手交叉，枪管咆哮如解脱束缚的怒龙，每一颗飙射而出的银子弹都像一丛爆裂的狂风，令死去已久的鬼灵重新感受到久违的疼痛与畏惧！
她双眼蒙着深蓝色的遮布，完全凭借惊人的直觉和听力行动，在短短几秒内，弹匣和叮叮当当的空弹仿佛暴乱的豪雨，伴随她环射的动作射向四面八方，浑如千万点刹那绽放的流星，在龙卷的风眼中疯狂盘旋，甚至在密密麻麻、前赴后继的群鬼中绞出了一个血肉崩飞的真空地带！
第一排弹夹打光，第二排弹夹打光，李天玉从腰间撕下两道空空如也的武装带，声音如黑夜的渡鸦般喑哑：“掩护我！”
她正在燃烧自己的血。
谢源源将一具尸体甩到一边，扑上去几刀插断了两具吼叫着扑过去的冤鬼的脊椎。他们现在面对的敌人全是鬼灵俯身的尸体，除了李天玉的附魔银子弹，他目前持有的武器无法真正伤到它们，只能让它们操纵的躯壳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不要恋战！”谢源源抽空回头喊道，“尸体堆的太多，会让我们很难下去的！”
“我不能……我不能看它们！”李天玉艰难地回道。
谢源源猛出一口气，踹开几只不屈抓挠的鬼手，在李天玉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你？”李天玉很明显地迟疑了一下。
“十五级玩家的身体素质，完全可以负担得起你的体重。”谢源源沉声道，“只不过速度会慢一点，快，我们现在还剩最多六分钟！”
李天玉不再犹豫，她趴在谢源源背上，左手环过他的脖颈，右手持枪开道，两人从楼梯上飞奔下去，沿途炸开一片盛大的血花。不得不说，他们其实非常走运，即便是银质的子弹，对这种虚无鬼魂的作用也非常有限，真正起作用的，其实是附魔时涂在上面的货真价实的圣水。
“还能撑住吗？！”耳边枪弹爆炸的声音震耳欲聋，谢源源咬碎嘴里叼着的体力补充剂的小瓶，将其一口气喝光，也不管里面掺杂的细碎玻璃渣，“等我们跑到楼下，大概还剩四五分钟左右！”
“……走吧。”谢源源感觉到脖子上炽热滴落的粘腻液体——那是从李天玉身体里燃烧溢出的血，“能撑住。我不想死，我不会死的……”
“……”谢源源咬紧牙关，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唯有在鬼魂的哀嚎和枪响中一口气冲到楼下，冲出医院的正门。他环顾四周，看见大量非人的生物从街角巷口中朝这里围拢过来。
似乎感受到他的紧张，李天玉俯下身，用沙哑模糊到极点的声音说：“快走，就算用子弹填过去也没问题……我只擅长这个了。”
谢源源深吸一口气：“……不远处有一个停车场，我们就去那，运气好就开车离开，运气不好……”
李天玉换好弹匣，似乎在听他说话。
“……运气不好的话，骑自行车也是一样的，走！”

第53章 午夜欢乐秀（二十八）
狂奔在汹涌扑来的鬼魂之间，仿佛恐惧、生死、喜怒、执念等等象征活着的情绪都浸入了虚无冰寒的雨雾里，被稀释成了千百倍的麻木。
它们在狂啸，冲黑夜中唯二两点鲜活的火光发出渴望而饥饿的吼叫。谢源源隐约听见许多被掩藏在咆哮下的语言震颤着空气，那不是活人的语言，那是死于午夜欢乐秀的冤鬼们发出的疯狂的呓语，唯有李天玉持续射击的巨响和炸裂的银弹烈焰能暂时屏蔽一二。
“还有三分钟！”在穿云裂石的轰鸣声和亮彻午夜的闪光中，他甚至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坚持住！！”
停车场近在眼前，他用双手牢牢将李天玉固定在自己的背上，只能抽空将一支体力补充剂衔在嘴里，然后咬碎喝掉。几次下来，他的舌头已经被碎玻璃磨得鲜血淋漓，但身体机能燃烧的力量暂时超越了一切，亦令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能尝到甜味混合着铁锈的咸在口腔里弥漫。
前方再次冲来几个惨白的影子，谢源源的精神值只是稍微颠簸了一下，就重新稳定在78%，他不认为这些择人欲噬的鬼魅会发现他的存在，更重要的是，现在追逐着他们的鬼魂已经太多了，再加两个又有什么妨碍？
头顶喷吐冷白色的炽热火焰，瞬间将扑上来的尸体打成几捧炸开的血花，空空的弹壳一刻不停，流泄如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两分钟。”谢源源含混地念道。
他们在停着零星十几辆车的停车场仓促打转，关键时刻，谢源源想起闻折柳告诫过他的，这里虽然无比贴近现实生活，但同时也是游戏世界，不会真正创造那种将玩家彻底逼到绝境的场景，只要用心找，就一定能找到一线生机。
他来回绕着石柱左冲右突，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一辆插着钥匙的福特车，他一把拉开车门，将李天玉塞进副驾驶，自己坐上驾驶位，在心中庆幸，还好自己之前在赛车游戏的世界闯荡过，还知道这种汽油车要怎么开。
引擎低咆如虎，车前大灯瞬间照亮了前方上百张面色惨白，七窍流血的可怖脸孔，他一咬牙，狠狠踩下油门，朝前方猛地撞了过去！
——
C城区，杜子君带着涂漆光滑，弧面带着一抹流光的漆黑头盔，跨骑着一辆哈雷摩托，后面载着脸颊被狂风吹得不住变形的奚灵，风驰电掣在这座小城的街道上，带起一路野兽般轰鸣的发动机嗡啸。
他骑的这辆Fat Boy是哈雷Softail车系中的经典款，流线型的车身带着硬朗简洁的狂野风格，烤漆的工艺和银色的喷漆设计全都无可挑剔，偏偏驾驭者的身形太过纤细，在夜色中露出的脖颈又格外洁白，唯有卡在劲瘦腰肢上的同色黑皮衣使他冷硬如杀手，不动声色，在午夜绽放锋利凛冽的美。
就像花与刀。奚灵抿着被浪似冷箭的夜风吹疼的嘴唇，小脸绷得紧直，默默地想。
两侧的鬼怪如潮水般追赶着他们，但杜子君不闻不问，只专注地听着无线耳麦中的动静。
“白景行已经很久没有声音了。”他的嗓音也不像一般的女孩子那样清脆悦耳，或许是长久抽烟的缘故，还带着点惑人的沙哑，“我觉得情况不是特别乐观。”
“但还没有队友的死亡提示！”狂风中，奚灵也不能像他平时那样平静地说话了，唯有扯着嗓子，让自己的声调提高一点，“他应该还算安全！”
呼啸夜风中，奚灵似乎听见前面的人冷笑了一声。
“不管有没有危险，他都不是那种会拖后腿的队友，”他说，“这么久没动静，状况只怕不太妙，还是做好两手准备吧。”
奚灵一手环着他腰，一手拧了拧掌心攥紧的十字弩，忽然大声问道：“你为什么会开这种老式的摩托？”
头盔下，杜子君削利的眉梢轻轻一挑，回道：“小孩子，这不叫老式，这叫经典。我不会开老式摩托，但我会开经典。”
“你的身份一定很不一般，”奚灵小声嘀咕道，“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孩。”
杜子君讥讽地嗤笑一声：“小朋友，你才多大，奚家就算再怎么有钱，也不会让你在这个年纪见识太多女人的。而且你最好记着，女人就像海里的水，多到你大可伸手去掬，可没有哪两滴会是一模一样的，靠总结和打标签认识她们，只会让你吃大亏。”
“听你的话，好像是吃过亏的？”既然他能听见自己小声说话的声音，奚灵也没必要刻意提高嗓门了，“你这个语气好奇怪。”
杜子君沉默了一会，迎着狂舞无序的夜风，他轻声道：“谁没在她们身上吃过亏呢？”
不过，这句话奚灵没有听见，他以为杜子君是不想说了，于是便识趣地闭上嘴，专心追踪白景行的坐标。
“最后一个坐标停留在购物中心负一楼和一楼的交界点，”他说，“是楼梯间，我们要不要直接上一楼去找他？”
“行，”杜子君在系统内展开一张录入的城市地图，这个地方比其他三个地区都要大上许多，“拐过两个路口，马上就到了。”
哈雷碾出一路嚣张的长啸，车前灯犹如野兽的独眼，将黑夜撕出一线豁口，最后一个甩尾，停在曾经繁华的购物中心门前。
“速战速决！”杜子君拿下头盔，回头看了一眼远方隐隐绰绰的纷乱白影，带着奚灵奔进早已废弃的购物中心，终于在楼梯间找到了昏迷不醒的白景行。
“怎么搞的……”杜子君焦躁地吐出一口气，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非人生物的声响，“能不能把他弄醒？”
奚灵撩起白景行紧闭的眼皮，又顺着他满手的血腥瞥到一旁地上甩着的一截手臂形状的半腐烂肉骨，纳闷地道：“奇了怪了，怎么回事？恐怕他是因为精神值过低而陷入昏迷的。”
杜子君下意识看了一眼他身边那扇紧闭的铁门，总觉得有丝丝寒气从门缝里冒出来，他急促说：“现在当务之急是把他搞醒，然后再看要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麻烦了，哈雷本来就不适合载人，带一个小孩已经是极限了，根本带不动一个成年人。”
奚灵低着头，咬着牙给白景行脸上狠狠来了几耳光，又从背包里取出水泼在他脸上，但都无济于事，白景行依旧昏得死死的。杜子君皱眉站在一旁看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正要自己撸袖子上阵，脊梁上忽然滚过一阵炸电般的刺骨寒意！
他猛地抬头，腰侧枪支瞬间甩手而出，那几乎是一瞬间的反应，是刀头舔血无数个日子训练出的条件反射，他紧盯住斜上方，瞳孔遽然一缩！
那铁门上镶着两扇透明的玻璃窗，但两边都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可就在刚才，借着里面透出的微弱的暗黄色灯光，杜子君清楚看见一个瘦长的黑影停驻在后方，仅与他们隔着一扇门的距离，白如纸的脸上画着一个简陋却令人心中发凉的血色笑脸，正低头看着他们，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杜子君倏地跳起来，刹那间，他浑身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心头狂跳的感觉混合着窒息的寂静，反倒令他的情绪一下变成了沸腾燃烧的愤怒。
奚灵察觉到不对，刚想扭头看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许抬头。”杜子君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声音，“带着他退出去。”
奚灵不明白到底怎么了，但杜子君的语气令他意识到，好像有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发生了。他从地上扛起白景行——好在奚灵的年纪虽然小，可十六级的身体素质也能承受一定重量的物体了，带着一个白景行走还是有些艰难，不过也不是全无可能。
杜子君阴鸷地瞪着黑影，他从地上拾起那截手骨，一步一步地跟着奚灵的速度缓缓后退，就在他们即将走出楼梯间的走廊时，杜子君眼睁睁地看着前方那扇铁门“嘎吱”一声响动，竟然缓缓地打开了！
削瘦细长的黑影顶着惨白的血色笑面，从门后来到走廊上，它静静伫立在昏暗无光的狭窄走道上，继续看着他们离开的步伐。杜子君深深吸气，奚灵听见后面传来的声音，也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脖颈往脑仁儿里钻，他忍不住小声问：“……到底怎么了？谁打开门出来了？”
“不关你的事。”杜子君沉声道，“继续往前走，别回头。”
肉骨上腐败的黑血滴滴答答，缓缓流了一路，杜子君与它坚持地对峙，拿在手中的枪始终不曾松懈半点。那黑影站在原地，似乎只是沉默地目送杜子君等人远去，可当他们转过一个拐角，或是眼前出现一个视线死角时，下一秒，它就会再次出现在他们后方的不远处，继续带着扭曲而古怪的笑容看着他们。
“怪不得白景行会昏迷不醒，这玩意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扛住的……”杜子君的额角已经缓缓地渗出冷汗，他在心中默默思索，“所以他到底是怎么逃过一劫的？因为这截骨头吗？”
此刻，奚灵已经背着白景行走到了购物中心的大门口，他始终不曾回头，只是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抬起眼睛望向前方。
——他的心狠狠往下一沉。
距离购物中心不远处的空地草坪上，挤挤挨挨地站着数不清的白影，眼球漆黑，撕裂的嘴唇血红——这些当然不是来欢送他们离开这里的观众，只是不知为何，它们竟不敢再上前，而是自发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的真空地带。

第54章 午夜欢乐秀（二十九）
奚灵隐忍的呼吸，驮着白景行站在原地，远处挤挤挨挨冒头的白影越来越多，但奚灵不会天真到以为它们是在夹道欢迎，他只能从这些鬼灵的反应中看出一个意思：他们似乎是在畏惧着什么，以至于它们竟然选择违背自己吞噬追逐活人的本性，不敢越雷池一步。
它们惧怕的存在是什么？
奚灵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刚才的门响，以及杜子君如临大敌、身体紧绷的状态，他警告自己不能回头的语气……到底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们出来了？
“没路了。”他稚气未脱的嗓音中隐隐含着一丝发颤的沙哑，“全都堵死了。”
“……总能有路的。”杜子君头也不回地说道，“现在，把他给我塞到前面的油箱上去。”
奚灵依言动作，他将白景行横置于座椅前方隆起一道流畅弧线的油箱外壳上，又将他的手牢牢卡在身体两侧——尽管这个动作看上去很像绑一头被打晕的羊。在整个过程中，他一直听从杜子君的吩咐，不曾回头看一眼。
“好了。”他说，“接下来要怎么做？”
“搭一个跳台。”杜子君轻声道，持续与那张惨白的笑脸对视，逐渐渗出的汗水缓缓打湿后背的衬衣，“保证我们能从包围圈里尽量跳出去，我知道你能做到。”
身后传来木板和金属拖拽的声音，杜子君的双眼眨也不眨，死死瞪着前方隐没在建筑阴影中的厉鬼。它的身体被全然淹在同色的黑暗里，显得那张诡异的白脸就像浮在半空中一样，更添令人心悸的恐怖色彩。
它究竟想做什么？
杜子君从它身上探究不出半点正当的理由，所能感受到的只有纯粹而扭曲的恶意，以及近乎孩童般天真残忍的好奇。
就在这时，它却忽然说话了！
“客人，你要不要肉啊？”
这个声音平滑得就像抚过一张冰冷的白纸，在无声的黑夜中，听得人脊梁骨都要僵住了。奚灵浑身一滞，他实在想象不出来，他们的后背究竟跟了一只什么级别的鬼怪，可白景行的眼皮却微微一跳，仿佛立即就要醒过来了。
杜子君警惕地看着它，手里血肉模糊的小臂寒凉粘腻，依旧不停往下滴着鲜血，这似乎给了他某种提示，让他一下想通了一些事情。
白景行之所以没有立即被面前的厉鬼杀死，也许是因为他听从它的话，从它手里“买下”了这截手臂，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必定符合了鬼魂制定的某种规则，那它现在追着他们……
……无论如何，时间已经拖延得太久，它的规则，只怕注定要在今日被打破了。
“哦。”他紧盯着厉鬼的一举一动，的嘴角勾起一抹无所谓的笑容，“不买，滚！”
最后一个“滚”字甫一脱口，余音尚在震颤空气，那张刺目的白脸就在黑暗中瞬间失去了踪迹！杜子君手中腐臭扑鼻的肉骨亦于同一时刻脱手飞起，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针刺遍全身，他掌心飞转的沙漠之鹰闪电般甩出一枪，那差不多是身经百战后锻炼出来的神经反射，是无数次血火里趟过的敏锐直觉。枪弹爆裂，一发将飞出的骨肉炸成一团粉碎四溅的血雾，朦胧的稠雾中，紧接着猝然飙出一线凝如鸽血的红光！
——【破魔的红子弹】！
和附魔的银子弹不同，破魔的红子弹只论颗在商城中出售，每一颗都是B-级的独立道具。这种未知结晶打磨出的沉重子弹就如一簇天然形成的晶石，在阳光下，甚至能看见血光般闪烁不休的波纹。
它犹如压缩到极致的火，仿佛提炼出的一滴真血，在出膛的刹那间，便在午夜呵气成冰的空气中拖曳出一道灼热到烧出实体的航线。血色的笑面骤然脸贴脸地出现在杜子君眼前，破魔的红子弹便已锐不可当地点在它眉心中央，钻出一瞬暴戾的轰鸣！
——惨叫划破天际！感到背后的群鬼蠢蠢欲动，杜子君立即厉喝道：“走！”
奚灵翻身爬上摩托车，杜子君飞速蹿到跟前，膝盖就势一顶，就叫白景行颠地向上跳了一下。他把白景行横趴的身体圈在腿面和握着把手的双臂之间，起步便将哈雷摩托提速成一道转瞬即逝的银黑色电光。引擎哗然咆哮，一下冲上奚灵原先搭建好的跳台，杜子君如同驾驭着汗血宝马的骑手，在摩托腾空的霎时间高高拉起前轮，于黑如墨汁的夜空划出一抹锋利流光！
耳畔狂风呼啸，在这浑身的血液、心脏、骨肉，乃至灵魂都飞上高空的时刻，奚灵不知道自己的喉咙里有没有逸出一星破碎的尖叫，他只知道头顶的天空似乎在须臾内离得好近，宛如一伸手就能摸到上方铅色的云彩，但下一秒，他的血和骨头便重重撞在一起，灵魂猛地与脚底板跌到一处，剧烈的震动甚至令他差点让牙关颠碎自己的舌尖。
杜子君控制的座驾成功落地，道路上的碎砾土石瓢泼飞溅，仿若被猝然惊醒的浪花！
“啊——！”他放声大喊，这一次，奚灵终于清晰地听见了自己惊恐尖锐的叫声，回荡在上千鬼魅狂啸的声响之间。
“抓紧！”杜子君没有戴头盔，墨如黑夜的短发在风中猎猎飞扬。奚灵想了想，冒险探出双手，绕到杜子君腰腹前方，牢牢攥住了白景行胸前的衣襟和衬衫下摆，趁他还晕乎乎地睡着，把他当成了一条环在杜子君腰上的绳索，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抓好了。
杜子君：“……”
身后的鬼灵徒劳地追赶，但哈雷摩托一向以优越性能和擅于改装的车型闻名于世，这辆双排气管的Fat boy起步速度几乎可达100km/h，它们就算跑折两条腿，用虚无缥缈的真身穿墙来追，都不一定赶得上。
“……我们安全了吗？”奚灵心有余悸，不由大声问道。
杜子君神情紧绷，在扑面而来的暴风中回答冷冷道：“不一定，只要没出这座城市的范围，都不能算是真正的安全。”
奚灵还想再说什么，但他一眼扫到后视镜，稍微放下一点的心脏再次高高提起，冲到嗓子眼，他遽然惊骇道：“那是什么？！”
杜子君眼珠子一跳，以极快的速度往后视镜瞥了一下，立即皱起眉心，脸上显出凝重之色。
他们身后，在一众被远远抛下的冤鬼之间，一个黑影仿佛破开潮水的利箭，踩着其余同类的身体倏然射出，死死缀在他们身后，近乎阴魂不散地全力奔跑着！
……是那只笑面的厉鬼！
杜子君心口突突跳动，即便身处呼啸不停的夜风，可涔涔的冷汗还是从他的鬓发额角渗出，在下巴尖上汇聚成一道冰凉刺骨的河流。
它明明被破魔红子弹正击中了面门，那巨大的冲击力甚至使它的脖颈怪异地弯折了，可它的颅骨却没有碎成爆开的西瓜，仅仅是往下凹陷了一大块，仿佛它的身体是由一整块薄而坚韧的铁皮粘合而成的。厉鬼简陋的五官亦被歪曲得更加诡谲荒诞，它无声而疯狂地笑着，用全身狂奔在他们后方！
没错，是用全身，不仅用双腿，而且还在用它的双手，哪怕被路上横躺的凌乱障碍绊倒，它也会猛地弹起，用脊背在地上翻滚，再用四肢扒着地面朝前迸发。就算肢体在高强度的飞跑中折出清脆的骨裂声，它仍旧固执地用身体每一个部位向前追逐。
……如此执着，如此癫狂，简直就像一个活在人间的噩梦的具象化，叫杜子君也不禁为之毛骨悚然！
“……怎么办？”奚灵遍体生寒，喃喃地问道。
越是惊慌，越要冷静，杜子君不再看后视镜中狂跑不止的厉鬼，而是专心地看着前方的路，躲过一个又一个冲出来横加阻拦的鬼魅。尽管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衣领，但他还是聚精会神地望着前方，不曾犹豫半分。
“跑。”他从牙关里挤出一个字，“给我喂一管体力补充剂。”
奚灵咽了咽喉咙，急忙从包裹里掏出一管，单手喂到杜子君嘴边，来不及吞咽的透明液体从唇边流下，他也无暇顾及。这时，白景行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好像是快要醒了，杜子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膝盖暴起一跳，咚！的一下，瞬间将他的头嗑在仪表盘下边，又让人晕过去了。
奚灵：“……”
“这种时候，不声不响的人比清醒的人更省心。”他眼神阴鸷地说，“它追不上了，不用慌。”
“……好。”奚灵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艰难地答应一声。
他真的从未见过杜子君这样的女孩……或是女人？他的外表还带着属于少女的雪白与纤细，然而，他的内里却散发出一种狠辣而杀伐决断的成熟戾气。他一定不是拥有竞技精神的职业玩家，这点奚灵感受得很清楚，他身上这股特殊的气质，更像是现实生活中的职业带给他的。
“或许……你认识杜子隽吗？”他踌躇了一下，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小声在他耳边问道。
“呲啦——”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响，摩托轮胎猛地蹭出几星激烈的火花，高速行驶的车身亦倏地摇晃了一下！
奚灵霎时大叫出声：“哇啊！”
杜子君的呼吸不稳，胸膛来回起伏，平复了好几次，才勉强咬着牙道：“小孩子，奚家没有教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吗？”
奚灵脑海中灵光一闪，仿佛瞬间明白了什么：“不好意思，我是看你们俩的名字实在太像了，连发音都差不多一样，所以我才……对不起对不起！”
高速公路的出口已经近在咫尺，锲而不舍的厉鬼也没什么可能再对他们造成威胁了，杜子君的眼神从后视镜上瞄过，逐渐平和了一些。
又过了一会，奚灵就算再怎么年少早熟，到底免不了小孩子的好奇心，还是忍不住伏在杜子君后背道：“我说……你就是那个杜子隽的妹妹吧？他们都说你哥哥对你不好，这是真的么？不过我在私下见过他几次，看上去脾气是真的不怎么好，但他的脸上的表情倒是和你好神似，所以你一定是他那个妹妹吧？是吧？原来你叫杜子君啊……”
马上就要脱离险境，这不仅让奚灵的脸上显露出几分轻松之情，嘴边的话也多了起来。
杜子君坐在前面，面色木然，眼神都快僵死了，透露出一股深深的，生无可恋的杀意。

第55章 午夜欢乐秀（三十）
“……住口。”杜子君只有低低地、沉沉地吐出两个字，他飞驰在一望无际的荒原和广袤天幕之下，看见前方的道路绵延平坦，直通远方的地平线。
马上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他想。
这时，杜子君感觉到奚灵的身体微微一震，贴了一下他的后背，他的目光下意识瞄过后视镜，瞥见身后的笑面厉鬼不甘心地慢慢停在城镇出口的公路中央，僵立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狭长影子。
沉默而呼啸的风声中，白景行静静晕着，谁都没有说话。
“……好了，”杜子君轻咳，又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对孩子太过严厉，“已经安全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奚灵没有回答，杜子君耳廓微转，只能听见小孩儿湿润而灼热的呼吸声缓缓起伏。他腰腹右侧的热源轻轻移开了，接着车前灯散射的光，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奚灵收回一只手，反过去攀上自己的脊梁。
他觉得有些不对。
“奚灵？”杜子君确认般地问道，“怎么了？”
“……我没事。”奚灵低声回答，“就是有点……”
他的右手在脊背上稍微摸索了一下，很快就缩了回来，“……有点累。”
“喝一点体力补充剂，”杜子君道，“没有就问我要。背包里有没有外套或者毯子？我放慢点速度，你盖头上，别着凉。”
“不不不！”奚灵急忙提起一口气，“不用……别放慢速度，就这样走吧，越快回去越好。”
朦胧隐约的夜色中，杜子君瞥见奚灵拿出一管药剂，也就放下了心，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平野无边无涯，开阔广漠，道路蜿蜒似河流，地平线上重浪般的山川苍凉孤寂，黑沉沉的天幕凝如纯黑的墨，不远不近地悬在膏壤上方。唯有渺远处梅里奥斯的灯火仿佛点点聚集璀璨的萤，遥遥透露出许多虚幻不实的温暖与希望。
这里犹如深暗的海底，处处危机四伏，就连一星看似美好的灯火都像是朵发光的皮瓣，背后藏着尖牙如刀的鮟鱇。
“……奚灵。”杜子君冷静地唤道，“你是怎么回事？”
奚灵的呼吸声有些急促，他低声道：“我？我没怎么啊，我只是有点……”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刻不停地在喝药剂，”杜子君单刀直入地说，“你告诉我你在喝什么，你喝的绝对不是体力补充剂，照这个频率和速度，你的体力早就该满了。你在往嘴里灌什么，生命补充剂？你受伤了？”
“……没有！”奚灵矢口否认，“开你的车，我没事。”
“别跟我耍少爷脾气。”杜子君沉下声音，“你……”
他眼皮子一跳，忽然想到刚才奚灵身体的震动，他摸向后背的动作，以及笑面厉鬼不甘而怨毒的凝视……
“你受伤了，伤在后背。”他断言道，“怎么不说？强撑着有什么意思？！”
他直视前方，并未在此刻停车观察奚灵的伤势，而是再次提速，将夜风都远远甩在后面。空气中慢慢氤出新鲜的血味，奚灵把冰冷的右手伸向前方，重新抓住白景行的衬衣下摆，在那上面渗了一个残缺的血印，他咳嗽着说：“这种情况下，讲了反而会妨碍我们的行进效率……我没事，我已经在生命力的流失速度和补充剂的回复速度之间找好平衡点了，还能撑一阵子。”
“你以为我是那种看见队友受伤就会不顾一切停下来救他的人？”杜子君语气讥讽，“恰恰相反，如果你早一点讲，说不定我还能开得更快一些！”
他眉头紧拧，大腿已经被白景行的体重压得冰凉发木，血液循环不通。这时，白景行又是一声悠悠转醒的呻吟，看上去马上就要被刀子般锋利的狂风刮得睁开眼睛了，杜子君不耐地狠狠一抬膝盖，又将他的脑门重重撞在了哈雷坚硬的金属外壳上。
“闭嘴。”他嘴唇微掀，从牙缝间戾气十足地挤出两个字。
奚灵：“……”
他有预感，如果他不是未成年的小孩子，只怕这会早就被杜子君揪下车暴打一顿了。
——
此时此刻，时钟已经走到凌晨四点，梅里奥斯小镇却依旧灯火通明，狂欢的笑声彻夜不休，传出很远。
“看呐，我们的英雄回来了——！”街道上空无一人，不知从哪里来的灯光照耀着梅里奥斯的最高处，远远地显示出一个身着紫红西装的的男人，“经过漫长的旅途，我们终于诞生出了第一名和第二名！他们的表现如何呢？让我们以欢呼作为应答吧——！”
镇民的喝彩声喧哗如海潮，阵阵回荡在寂静的夜空，林缪和陈飞鸾驱车开进小镇的入口，听见耳畔充斥着这些疯狂的尖叫声。
“再来一次，我可要受不了了……”陈飞鸾的拳套上凝着斑斑血色，林缪将车胡乱停靠在旅馆门口，他们首先披着一层晚霜雪雨推开玻璃转门，踩在猩红柔软的地毯上。两人疲惫不堪，相互扶持着对方，英气硬挺的面孔上全都擦着深浅不一的伤口。
“喔、喔、喔……”传声话筒令快乐道森的富有煽动性的感叹声传遍小镇上空，“真是叫人落泪的友谊！只是很可惜，第一批出现的嘉宾还没有什么人员伤亡，不知道亲爱的观众朋友们，你们对这两位俊男的表演还满意吗？”
“他在说什么？”林缪低声问，两个人撑着对方，吃力地走到空无一人的宽阔大堂中央，在最角落的休息区，他们看见那里也摆放着一台自动开启播放的老式电视机，上面隐约有画面闪过。
陈飞鸾皱眉道：“去看看。”
两人蹒跚地迈步到跟前，发现其间出现的面孔居然眼熟无比，全都是他们的队友！
“天玉！”陈飞鸾勃然色变，看见李天玉蒙着双眼，奄奄一息地瘫在汽车副驾驶位上，口鼻不住溢血，旁边面目不清的男孩正一边开车疾驰，一边忙不迭地安慰她。林缪的表情也变了，因为下一个镜头便乍然出现骑着哈雷，神色冷凝的杜子君，他身前横躺着不知是死是活的白景行，身后的奚灵则脸孔苍白，近乎麻木地往嘴里灌生命补充剂。
“它们……”陈飞鸾一时愤怒地语塞了，“这群该死的畜牲！居然直播我们拼死拼活的样子取乐消遣！”
“上一次，HappyDawson没有抓到人，”林缪的目光因沸郁而凶狠，“所以这一次，它不仅扩大了范围，而且还强迫我们所有人都参加了它的真人秀。”
说话间，快乐道森的欢呼声再次响起：“第三名、第四名，让我们掌声欢迎！只是依旧很可惜，嘉宾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两人回头一看，发现是贺钦抱着昏睡不醒，身上披着毯子的闻折柳进门。闻折柳怎么说也是个身高接近一米八的大男孩，但在经历一场恶战后，他抱起来居然还能脸不红心不跳，身体素质可见一斑。
他单膝跪地，轻柔将闻折柳放在沙发上，起身转头问：“没事吧？”
“没事。”
“……还行。”
贺钦道：“其他人呢，还没回来？”
陈飞鸾侧身，露出后面还在实况转播的电视画面，苦笑道：“估计快了。”
看见屏幕上直播的场景，贺钦微眯起狭长的眼睛，神情不辨喜怒。
“来了，来了！”不一会，快乐道森兴高采烈的叫嚷便继续响起，只是那亢奋的语气中，总能让人听出萦绕不散的不悦与阴郁，“五六名身后紧跟着第七第八第九！啊——真是太遗憾了，嘉宾们为大家贡献了如此精彩的演出，可却没有一个人出现意外，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直播事故吗？！”
福特车打着转滑到旅馆宽阔的空地前，陈飞鸾不顾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劳累，冲出去和谢源源一块将李天玉带回来。嘈杂的吵闹声不断，闻折柳捂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毯子自身上滑落，他头疼欲裂，却望着李天玉愣那了：“她……她怎么了？！”
只见李天玉全身宛如煮熟的虾子般通红，仿佛血肉都在薄薄的皮层下熬成了一摊沸腾的浆糊，口鼻不住往外断断续续的溢血，那情况凄惨至极，陈飞鸾拿生命补充剂的手一直发抖。
“她说她吃了什么蓬莱的糖果，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道具！”谢源源全身上下都是喷溅的斑驳血迹和碎肉干涸的淤痕，活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她只说那会让她的等级短暂提升二十级，药效过去之后，生命值和体力值都会下降至1%……”
“蓬莱的糖果？！”闻折柳骤然想起来，“那可是B 级的道具，而且商城建议，蓬莱系列起码要等玩家到了25级，那才是最佳使用时间，她现在就用了？！”
正当场面乱成一锅粥时，门外又是一声机车轰鸣，杜子君左肩扛着白景行，右手抱着面朝下的奚灵，一脚跺开旅馆的大门：“有没有人？！快过来救人了！”
他携着两人进入旅馆的瞬间，系统仿佛迟了一万年的提示音这才姗姗来迟：
【主线任务②：逃杀嘉年华（次数不限）已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1200，铜币1500，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主线任务已更新：逃杀嘉年华（次数不限）】
贺钦扭头一瞧，一眼就看见奚灵满背是血，上面深深插着一只血肉模糊的腐烂人骨，白景行也是生死未卜，双眼紧闭。他连忙上前，从杜子君手中接过昏迷不醒的奚灵，闻折柳亦赶紧掀开身上的毯子，帮助贺钦将奚灵的衣服剪开。
一旁的林缪撑住白景行的身体，来回检查了一番，都没发现什么伤痕，只有脑门肿得厉害，不由感到纳闷：“怎么回事，这是撞到头了吗？”
杜子君权当无事发生过，泰然自若地跟贺钦和闻折柳解释奚灵的伤口来源。闻折柳有些心疼地看着奚灵青白单薄的脊背，那根腐烂多时的人骨起码插进去七八公分，尸毒把伤口周边感染的紫黑，倘若恐怖谷不是游戏世界，这孩子只怕早就没了。
“虽然大家全都伤的伤，昏的昏，可第一晚总归是过去了。”贺钦神情肃穆，一边处理奚灵的伤口，一边低声说，“但是，接下来还有第二晚、第三晚……假如不尽快处理掉BOSS，我们很快就会面临全军覆没的下场。”
“是啊……”闻折柳从包里拿出消毒的烈酒和包扎绷带，“这是个大问题。”

第56章 午夜欢乐秀（三十一）
翌日，所有人都一觉死死睡到了中午十二点。
到底是游戏世界，恢复速度就是要比现实生活中快上好几倍，几片药伴随几瓶体力补充剂下肚子，再结结实实的睡上一觉，便能在起床时回到往日生龙活虎的样子。闻折柳神清气爽地睁开眼睛，只觉浑身的酸痛统统不翼而飞，他沐浴着满室灿烂的阳光，对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贺钦大声笑道：“早上好！”
贺钦看起来也是刚睡醒不久的样子，他裹着睡袍，露出一隙肌理分明的结实胸膛，颧骨上带着抹淡淡的红，浓密的睫毛被压的弯曲翘起，平添三分风流俊美的慵懒。他轻笑了一声：“还不起，小懒鬼？”
一大早就被美色晃眼，闻折柳不由懵懵地甩甩脑袋：“唔……几点了？”
“十二点……十三分。”贺钦道，“肚子不饿？”
被他这么一说，闻折柳才感到腹中饥饿，他掀了被子坐在床边，贺钦已经拿了热毛巾过来给他结结实实地揉了一顿脸，直把闻折柳糊得滋儿哇乱叫。
“起床了！”贺钦的语气中带着亲昵的斥责，他的手指不经意流连过闻折柳光洁柔软的后颈、乌黑润泽的发梢，不由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被火焰燎了一口。他深深吸气，舌尖舔过獠牙般的犬齿，勉强自己不去看眼前这只被阳光熏的软绵绵、甜腾腾，毫无戒备的小公鹿。
闻折柳浑然不觉，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问：“其他人呢？”
贺钦嗓音低哑：“也许也是刚刚起床，都还没动静。”
闻折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带着轻微的疲惫和浑身浸在睡眠中太久的酥软，在中午的大太阳下头转悠了一圈。他走到门前，抓住冰凉怡人的把手，缓缓拉开门，看见走廊上有几扇门已经打开了，鲜红的地毯铺洒着明灿灿的条形光斑，里面太阳隐隐约约地传出说话声。
他忽然觉得很亲切，这感觉就像回到了高一的时候。他们的班级组织过一次需要住宿的郊游活动，于是他就和平素不熟悉的同学住了同一间客房。在早上起床的时候，便会听见许多琐碎而新鲜陌生的交谈声、洗漱声、羞涩喜悦的笑闹声……仿佛大家都看见了彼此不容易见到的，烟火气日常感十足的另一面，全都在刹那间变得更加贴近，也更加熟稔了。
杜子君的房门开了，他的黑发凌乱，目光则带着少见的朦胧，衬着小巧玲珑的尖下巴，雪白的肌肤，仿佛是那种时尚界所宠爱的，气质迷离疏清的女模特。不过，闻折柳只敢憋着笑想一想，不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早上好！”他呼吸着干净的空气，满足地冲杜子君打招呼。
“……唔。”杜子君横眉虚眼，表情恍惚地点点头，倚着门靠了一会。
过了一会，其中一个房间里的说话声停了，白景行穿着睡衣走出来，身后跟着脸上表情一贯空缺的林缪。白景行没有戴眼镜，显得五官凌厉了许多，他一抬头，看见扶额头站着的杜子君，不由莞尔一笑，率先打招呼道：“早上好，杜小姐。昨天麻烦你和奚灵了。”
要是闻折柳，杜子君还能给个好脸，白景行对他而言就完全没有必要了。他撩起眼皮，瞥了一下笑容温和的高大男人，淡淡道：“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全程晕着，省事得很。”
刚出房间的奚灵：“……”
或许我该回避吗？他苦哈哈地想。
“咦，奚灵？”闻折柳惊喜地道，“你没事了？”
奚灵站定脚步，面对几个大人投过来的关切目光，他竟然有点不自在，他稍微后退了一点，把重心移到脚后跟，咕哝道：“差不多了，现在只挂了一个轻微中毒的状态，等到三个小时之后就可以完全解除了。”
说话间，谢源源和陈飞鸾也走了出来，只剩下李天玉的房门还是紧闭的，陈飞鸾想进去看看，但碍于身份，又有些迟疑，白景行笑道：“杜小姐，可以麻烦你去看一下李天玉小姐吗？”
谢源源一时间没忍住，闷闷地噗嗤了一声，被杜子君报以杀人目光的问候。
“我不方便。”他干巴巴地说。
白景行有些诧异：“嗯？可我们都是……”
漆成棕红的桃木门徐徐打开，从中露出李天玉的苍白如纸的脸。
“……我没事。”她往前蹒跚地走了几步，声音嘶哑而低沉，“只是这两天都不能再动筋骨而已。”
陈飞鸾走过去，大致检查了一下她的情况，不由放下心来：“那就好，那就好……”
贺钦穿好外套，把闻折柳拉到自己身边，“人都齐了？齐了就下去吃饭，顺便开个会。”
一行人精神萎靡，脚步虚浮无力地下楼吃饭，不一会便把五只硕大金黄的热炸鸡瓜分得一干二净。酒足饭饱之后，每个人都捧着一杯苦兮兮的黑咖啡，谢源源一边喝，一边往里兑体力补充剂，看得杜子君眉心直跳，脸都快皱在一块了。
“现在，商量商量对策吧。”陈飞鸾率先开口，“一晚上已经够我们受的了，如果不找到解决办法，我们今天晚上就得全军覆没在这儿。”
白景行审慎地点头：“不错，这一关的难度过大了。如果第一个世界还能硬刚过去，那这次基本没可能。”
“等等，”谢源源突然插嘴，“第一个世界你们是硬刚过去的？”
“那倒也没有，”李天玉耷拉着眼皮，没精打采地回道，“团队的核心成员还是以解谜为主，对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提取到关键信息的团员，我们才建议他们来硬的——虽然这样结局评分的权重会降低，但好歹足够有效。”
大团成员、大团成员，谢源源安静如鸡地缩到一边，不吭声了。
“贫嘴的话就少说吧。”杜子君搅动银汤匙，随手将杯沿的泡沫撇到一边，“你俩，现在有没有头绪？”
他问的是贺钦和闻折柳。
贺钦笑得一如既往的邪气，他一摊手：“有点头绪，但还不能确定。”
“故弄玄虚，难怪追不到老婆。”杜子君嗤笑一声，转头看向闻折柳，“你呢？”
贺钦顿时脸黑了，闻折柳咽下跟随咖啡的苦涩一同泛上来的心虚与甜意，讷讷道：“有、有点想法，不过毕竟只是猜测……”
“直说吧，反正现在也没有路可以走了。”白景行温声道。
闻折柳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道：“我觉得，旅馆老板会是一个非常好的突破口。”
“为什么？”奚灵抬起头，“他确实有人类的特征，但你怎么能判断他是关键NPC？”
贺钦的眼睛带着笑意，他静静听着，也不替闻折柳帮腔。
“第一，他是我们目前唯一接触到的人类NPC，这可以不可以算作一个点？”闻折柳的指尖在冰凉光滑的玻璃桌上划了一道，“唯一的特性，就已经能够昭示很多东西了。”
“但或许还有我们没发现的隐藏地点，或者隐藏人物，”林缪一反常态地开口反驳，用词简洁精准，声音低沉，“现在地图已经扩大了四个地区，你怎么能断言他是唯一？”
“不错，”令大家意外的，闻折柳并未就这个问题展开辩论，而是很爽快地承认了林缪的质疑，“这确实是一个问题，不过我也仅仅是基于我们眼下的状况做出的判断，大家完全可以提出不同看法。”
白景行微一点头，闻折柳又在玻璃上划了第二道：“第二，旅馆老板在我们通关第一晚的关卡后，明显表现出了惊喜的反应。”
“……对。”谢源源情不自禁地点头，“没错，他叫厨师做了好丰盛的一桌菜，还说这是对我们的奖励。”
“这能说明什么？”李天玉不解地问。
闻折柳一笑：“这起码能说明，他不希望我们死。”
“不希望看见午夜欢乐秀再带走无辜的旅人。”杜子君接道。
“——同时也很高兴看见有人能赢过它，或者它们……”白景行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嗯，这确实是一个不太明显的切入点。”
“第三点，在我看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闻折柳在桌面上重重擦下第三划，“他没有被午夜欢乐秀同化，甚至可以说，他是个正常人，完全和我们一样的正常人。”
贺钦的眼珠绽放出光彩，唇边同时浮现溺爱的笑涡，眨也不眨地凝视着闻折柳坚定的神情。
“怎么说？”陈飞鸾怀疑道。
“他提到厨师——或者说屠夫的反应。”
白景行眉头一跳，猛地恍然大悟道：“是了！就是这样，我居然忽略了这个！”
李天玉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一头雾水地问：“什么，哪样啊，忽略了啥啊？”
“通过厨师的话，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闻折柳有条不紊地解释道，“那就是他们对这种白天正常工作，夜晚虐杀人类的生活已经习以为常，甚至乐在其中了，这完全是被午夜欢乐秀彻底控制的表现，没错吧？”
他这个问题甫一出口，就连李天玉的脸上也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是！假如旅馆老板也被同化，那他为什么要在我们要求叫厨师过来的时候表现得支支吾吾的？”谢源源顿时醒悟道，“他要是被同化了，大大方方地叫屠夫过来不就好了，何必显得那么心虚呢？！”
“所以，他应该就是那个破题的关键NPC了！”奚灵一锤定音，终于松了口气。

第57章 午夜欢乐秀（三十二）
“什么？”旅馆老板狐疑地瞪大眼睛，坐在旅馆半人多高的前台后瞪着他们，“问我……对午夜欢乐秀有什么看法？”
“对。”闻折柳点点头。
一行人神色各异地堵在这里，李天玉不想再触霉头，跟着陈飞鸾一块站在了最后面。
旅馆老板摘掉鼻梁上架着的老花镜，慎重地看着他们，“很好，为梅里奥斯带来了许多客人，怎么了？”
“……只是这样吗？”谢源源愣道，“很好，很能引客？”
他心说引什么客啊，引来的都是鬼还差不多。
“那不然呢？”老板浅色的眼珠子定定凝视着他们，“真是一群奇怪的客人，你们想让我说什么？”
贺钦俯下身体，好整以暇地一笑。
“很简单，就说说你对午夜欢乐秀了解多少，对HappyDawson这个人又了解多少。”
这记直截了当的发问叫旅馆老板怔了一下。
“镇上的人信奉他如神明，但我知道里面不包括你。”他漫不经心地松松捏着一支笔，“镇上的每一个人都曾经成为过他的帮凶，这其中同样不包括你。”
“你在他的统治范围下生活，却能安然无恙地保全自己，成为这里仅存的正常人，无非就是他需要一个引诱过往游客的幌子，一个能照常经营旅馆的员工——毕竟，那些只能在白天恢复人身的恶鬼可没法照常在阳光下活动，就像你经常找不到你的侍应生约翰，厨师也不乐意从暗不见光的厨房出来见客人一样。”
旅馆老板呆愣了好一会，蓦地勃然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不是——”
贺钦的拇指轻轻按开笔帽，平和而轻松的神情丝毫不变：“别紧张，我们这是在以平等的身份交流，就像两个朋友那样，我们也不是在审犯人。如果你觉得，有一群人站在这里会让你不自在……”
老板的神情一颤，眼神顿时起了轻微的变化。
因为贺钦话音未落，聚集的几人便三三两两地走动起来，在前台周围分散开来。乍一看，他们的姿态全都惬意自然，可两个人的身影堵住了侍应生约翰经常进出的走廊，两个人堵住了厨房通往此地的路线，剩下三个人则交错站在电视机和前台之间，完全挡下所有视线监控的死角。
“怎么样？”杜子君翘起嘴角，双眸望着对面的林缪，这句话却是对着老板说的，“可以放轻松了吗？”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闻折柳摇了摇头：“何必这么放不下心防？我们来找你，确实是因为这件事情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你看见昨晚的实况转播了吗，我们在里面苦苦挣扎，和厉鬼冤魂做斗争，好不容易才能全身而退。今天晚上，我们还不知道我们又会面对什么。”
旅馆老板浅蓝色的眼睛严肃，他固执地抿着嘴唇，鼻梁和粗糙的粉红色皮肤间隆起两道死板的褶皱，他粗声说：“那我觉得你们应该放轻松，这只是一个娱乐节目而已。”
“——可你内心明明不是这么想的，”闻折柳立即提出异议，同时恳求地看着老头，“不然的话，你不会在我们平安度过第一个夜晚时表现的那么高兴。”
浅蓝色的眼珠子不自在地漂移了一瞬，老板随后不屑地嗤笑一声：“别太傲慢了，小子，我高兴的理由千奇百怪，和你们无关。”
“就当它和我们无关吧。”贺钦慢吞吞地把笔尖推回笔盖，使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你对午夜欢乐秀没有狂热之情，对HappyDawson的态度更是不为人知，如果你属于感情内敛深沉的人倒也罢了。告诉我，你为什么在我们问起厨师的时候闪烁其辞，觉得难以开口？”
“你是觉得心虚，还是觉得愧疚，还是觉得在那个瞬间难以面对我们，因为你知道他在昨天晚上变成了手染鲜血的屠夫，跟随HappyDawson一块对我们进行了一场夺命追杀？”
贺钦心不在焉地垂着眼皮，眼尾勾勒出的弧度优雅锐利，宛如画师粗疏而精心的一撇。他的语气平稳，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经过了精心排列，然后匀速地徐徐道出。然而，用这种口气连环发问，在不紧不慢之余，更隐隐给人一种喘不上气的紧迫感。
旅馆老板眼神闪烁，已经完全被他问懵了：“我、我……”
闻折柳面色诚恳，紧接着上来唱红脸：“请你帮帮我们吧，既然你也为我们短暂的胜利而感到喜悦，那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们更多重要的消息呢？”
旅馆老板张口结舌半晌，忿忿地哑声说：“……我根本就没有理由回答你们的质疑，我也不用听你们在这里瞎扯，快滚开，不要妨碍我工作了！”
“那再换个说法，”贺钦波澜不惊，“这是不是说明，假如你透露了有关午夜欢乐秀和HappyDawson的消息，就会受到什么惩罚？而你不敢把赌注押在我们身上，是因为你不信任我们，你不相信我们会赢，对吗？”
旅馆老板的脸红了白，白了红，他猛地站起来，一把将桌子上的笔纸搡到一边，撞在旁侧的木壁上：“滚！一群胡言乱语的疯子，不要再来纠缠了！”
“嚯，”谢源源留神注意着走廊的动静，“桌面清理大师啊这是。”
眼见旅馆老板怒气冲冲，转身要走，贺钦无动于衷地玩着手里的笔，冷不丁问道：
“莎莎是谁？”
这个问题就像乍入热水的一块冰，瞬间就让场面安静了下来。
旅馆老板背影一滞，陡然停下脚步。
“你的女儿，大概十三四岁，是吗？”贺钦平静道，“她去哪了？”
老板目眦欲裂，他就像一头蓬头乱发的衰老狮子，回头咆哮道：“你这个——！”
“——我们会帮她报仇。”贺钦神情淡漠，直视着老人怒焰熊熊的双眼，“你知道什么，就告诉我们什么。我们在第一夜活下来，在第二晚也安然无恙。如果你不相信我们的实力，那你大可一直等在这，看有没有下一批和我们旗鼓相当的团队，愿意接过你手上的刀。”
“老人家，您的年纪足以当我父亲，我尊称您一句老人家。”闻折柳趁热打铁，真挚地说，“您有您不愿意说出来的陈年旧伤，我们也有一直在等着我们回去的家人。午夜欢乐秀制造了多少恐惧，多少惨绝人寰的悲剧，您难道想看它一直这样下去吗？”
“也给我们一点机会吧。”白景行紧盯着后厨的动静，嘴唇不动，声音却能清晰地传达出去，“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们？”
杜子君冷哼道：“犹豫不决，就算我承诺会把那个小丑的脑袋提来见你又能怎么样？你孤身一人，手上的筹码寥寥无几，在赌桌上等于是最下等的亡命徒了，可你居然还惜命，那你待在这干什么，纯做小丑的走狗吗？”
旅馆老板浑身颤抖，嘴唇哆嗦，愤恨而绝望地死死瞪着眼前的几个人，犹如一条被逼到末路，却又无力鱼死网破的老狗。
这一刻，闻折柳知道他们胜利了。
——
“……他原来的名字叫什么，没人知道，也没人记得。”旅馆的经理办公室，老头的嗓音沙哑低沉，“一个失败的脱口秀演员，一个让人笑不起来的即兴表演家……这就是我们对他唯一的印象。”
闻折柳坐在贺钦旁边，看见桌子上摆放着一个相框，里面的女孩不过十一二岁，金发碧眼，脸颊上生着一片小雀斑，冲镜头灿烂地大笑着。
“不是什么邪教头目？”白景行意外地问道。
老头瞥他一眼：“不是，起码当时还不是。”
“明白了，因为一再失败的演出和毫无天分的平凡人生让他不适合再做演员，所以转而投向感染力和煽动性都超乎寻常的邪典宗教，想要从中取经。”贺钦道，“这部分就不用说了，还有其他关键的吗？”
正在努力酝酿情绪的老板：“……”
等着听场漫长往事的众人：“……”
“……哥，你好过分。”闻折柳小声道。
“我这叫缩减不必要的废话，”贺钦面不改色，一点也不为大家的眼神感到羞愧，“珍惜时间吧，这是目前的重中之重。”
旅馆老板翻了个白眼：“然后有一天，他死在了药剂厂，淹死在一缸兴奋剂溶剂里。”
“啥？”谢源源一头雾水，“这个跳跃的也太快了吧，怎么久突然淹死了？”
“虽然，他只能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频道上出场一会，但他对喜剧效果的执着和希望自己受欢迎的偏激想法，却远比他本身擅长的表演更加深入人心。”老板耸了耸肩，“自打他死后，警方从他的住处搜出不少邪恶的典籍，还有他的日记，上面详细描述了他想去药剂厂偷几管市面上禁制流通的药剂服用，以此来增强演出效果的念头。”
“……真是疯了。”李天玉厌恶地说，“生前就是个疯子，死后更疯。”
陈飞鸾掰着手指：“——而且还淹死在了一缸兴奋剂溶液里，情况真是不容乐观。”
“然后呢？”闻折柳心系下文，“然后怎么样了？”
“然后，药剂厂就逐渐荒废了。”旅馆老板垂下眼睛，看着桌子上的照片，“他虽然是个偏执的疯子，可他的能量，同时也远超正常人。”

第58章 午夜欢乐秀（三十三）
“为什么荒废？”李天玉忍不住问道，“你们这个镇子只有不过万的人口，药剂厂应该是当地创收的重要来源之一，不会因为死了一个人就被追责吧？”
更何况，还是这么与世隔绝的背景设定，她紧接着在心底咕哝了一句，没敢说出来。
老板的表情淡淡的，目光倒很锐利，他说：“因为闹鬼，小姐。它可不像皮克希或者棕仙，只会让你在进门时被泼上一头的水，它是货真价实的凶恶邪灵，没有哪个企业家会容忍自己的工厂平均一周死五个人，警方还对此束手无策。”
“教会呢？难道就没有什么……神职人员吗？”闻折柳问。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有教会，没有，上帝抛弃这里，只留下了一群被恶魔蛊惑的浑浑噩噩的愚民。”
闻折柳情不自禁地和贺钦对视一秒，交换了一个眼神。
——和第一个世界一样，都是先前信教，可后来却信仰缺失的地方。
“所以按理来说，他的老巢就在他死去的地方，”白景行望着窗外炽热到使人昏昏欲睡的光线，“那个荒废的药剂厂。”
林缪点点头：“应该是这样。”
“那他的尸体呢，”贺钦忽然问，“他的尸体在哪？”
老头一摊手：“这我就不知道了。”
“估计还在药剂里泡着吧，”陈飞鸾冷笑道，“要不然他一直那么亢奋，跟打了鸡血一样。”
“不管怎么说，先出发吧。”闻折柳说，同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午夜还有六个小时，如果不能趁现在反攻过去，我们就要错失一次良机了。”
“不错，”杜子君站起来掸了掸烟灰，沙漠之鹰在皮衣下闪烁着死亡的厉芒，“烧掉老巢，说不定就能让这鬼地方恢复正常了。”
旅馆老板迟疑道：“你们……你们要去那座药剂厂？”
杜子君回头看他：“怎么，那地方去不得吗？”
他犹疑了一下，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一张小小的相片，珍惜地摸了摸，推到桌子上。
“这是……她的照片，”老头低声道，“她死于午夜欢乐秀，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点办法都没有……如果你们要毁了那里，就把她一块带过去，让她也看看吧。”
玩家们互看一眼，闻折柳伸出手，把那张脆弱的胶片放进风衣的内袋，郑重地说：“好，我们会的。”
众人走出办公室，在下楼时，迎面碰上满脸茫然的侍应生约翰。
“你们去先生的办公室干什么？”他好奇地问。
杜子君冷冷地转过脸，漠然喷了他一脸烟雾：“我们找他减房钱，住个旅店这么多破事，还好意思要钱？”
说完，便再不理会被呛地连连咳嗽的侍应生，仰着下巴率先上楼。闻折柳忍住笑，拽着袖子从侍应生身边绕过去。一行人走到二楼，大致收拾了一下道具和背包，拾起昨天晚上扔下的座驾，朝着药剂厂的方向出发了。
——
九个人，四辆车浩浩荡荡、大摇大摆地开往药剂厂，白景行的车和贺钦的齐头并进，无语道：“咱就不能低调点？”
贺钦嘴里随便咬着根草杆，倒显出几分吊儿郎当的痞气，他往前一抬下巴，“看见那个没？叫他低调点那才是真低调。”
前方，杜子君皮衣军靴，跨骑的银黑色哈雷摩托在阳光下闪耀出璀璨的流光，两侧四根排气管爆发放肆的轰鸣，一马当先地疾驰在道路中央，嚣张得无以复加。
白景行：“……不是我说你们这群人的路子都挺野哈。”
闻折柳从副驾驶上探出头，冲白景行笑眯眯地挥挥手：“彼此彼此啦！”
白景行不吭声了，心说谁跟你们这四个奇葩彼此彼此。
药剂厂远离城镇中心，但几辆车加足马力，只用十几分钟就到了那座废弃的工厂外头。贺钦一甩车尾，将车停在荒芜的沙地上，下来就解了刀带，将刀身提在手上。
闻折柳握住手杖，杜子君枪支上膛，其他人做好准备，就这么潜进了工厂大门。
“我说，咱们不需要做点伪装吗？”谢源源左看右看，“就这么名正言顺地进来……不太好吧？”
这话被李天玉听见了，她讥讽道：“它们本来就不方便在白天活动，所以才能让我们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这，既然如此，干嘛还要遮遮掩掩的，给自己找不痛快啊？”
谢源源讪讪笑了笑，几人分散在工厂周围探查了一圈，除了被风沙侵蚀的老旧墙壁，掉色的墙漆，以及几处已经彻底破败的厂外设施之外，他们还找到了几处挂着锈蚀锁链的侧门。
“碍于恐怖片存活第三定律，我们也许不应该分开走，”闻折柳耸了耸肩，“不过，有了昨晚的经历，我觉得分开走也没什么吧。”
白景行双手猛一用力，那锈渍斑斑的锁环竟然就这么碎成了几节，他打开其中一扇门，沉声应道：“啊，当然了。”
他和林缪走向左边的门，奚灵跟着李天玉、陈飞鸾走向右边的门，杜子君和谢源源则走了中间的大门。
同伴都分散行动了，闻折柳和贺钦踩过枯黄的杂草，走向管道下方的小门。
“什么是恐怖片生存定律？”贺钦不经意地问道。
闻折柳回答：“唔，就是捡到来路不明的磁带录像不能看，半夜遇到奇怪的路人不能管，不要答应基友的作死探险邀请，不要在精神病院和传说死过人的凶宅闲逛，就算到了那种地方，也不能和同伴分开……之类的。”
贺钦笑了：“说法还挺多。”
两人打着手电筒，穿过阴暗潮湿，管道层叠的狭窄通道。这里明显是个维修点，空气中若有若无地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无机质的臭味，不算太刺鼻，但是闻多了，闻折柳总有种头脑发胀的感觉。
贺钦忽然停下了脚步，拿手电筒扫过前方。
闻折柳一个没刹住，咚地撞在他结实的背肌上，雄性清冽而浓郁的气息一下子透过厚实柔软的布料扑在他的鼻尖上。闻折柳没忍住，埋在上边重重吸了两口，终于觉得自己的昏沉有所缓解。
等他抬起头来，才看见贺钦保持着手举手电筒的姿势扭头盯着他看，琉璃色的眼珠子里蕴满促狭的笑意。
“好闻吗？”
闻折柳的脸颊轰地红了。
他吭哧一会，才在贺钦眼神的逼问下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小蠢货。”贺钦轻声嘲笑，那语气中仿佛又含了数不尽的亲热，像饱蘸了蜜水的棉花，丝丝缕缕地堵在喉咙口。他从包裹里拿出一个过滤口罩，给闻折柳挂在耳朵上，“难受怎么不说？”
闻折柳讶异道：“你还准备了口罩啊？”
“这种地方，总有些味道不好闻的东西。”贺钦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看看下面。”
闻折柳调了调口罩，往下一瞄，发现他们站在距离下方起码五米多高的楼梯台上，下面全都摆着开了盖子的巨型溶剂储存罐，里面漾着看不清颜色的液体，数一数，足足有十几个。
“我们现在这是在……在地下？”闻折柳不可置信地问，“药剂厂的地下居然放着这么多罐子……”
“其他人应该在上面。”贺钦拿手电筒扫了一下上方，看见许多肮脏粘湿的铅褐色管道密布在头顶，犹如病态的血管，密密麻麻地往下滴落脏水，“这个维修点直通地下区域。”
闻折柳皱起眉头，虽然恶心，但他还是有点想下去取样，“这都是什么，兴奋剂原液？”
贺钦轻握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想下去的冲动，“不会是原液，区区一个小厂子，吃不下这么多原液。”
“那……”
“现在不用管这些是什么。”他走到楼梯最尽头的角落，蹲下身体，往那里安了个什么东西，“最重要的是，我们是来破坏这里的。”
闻折柳有点懵：“可是解谜……”
“杀了HappyDawson，这个世界也能算通关，宝贝，”贺钦安好那样东西，朝他走过来，“现在它的难度已经大大提升，我们能做的就是确保我们可以活着离开这里，至于完美通关的目标，只能是次要的了。”
他让过身体，闻折柳终于看清他放的东西是什么了，那是一个长和宽都无比平均的正方体，一眼估计下来，大约是0.5mX0.5m的体积，橙红色的主体上围着一圈白色，最上方交杂着红、灰、黑的马赛克色块，看上去就像一个放错次元的奇怪物品。
“这是……我●世界版本的TNT炸药？！”闻折柳很吃惊，“你从哪搞的，现阶段的商城可没有这玩意儿！”
“教你一个小常识，宝贝，”贺钦将里面的炸药倒成一条连续不断的线——就连原本应该是粉末状的炸药也是马赛克的状态，“去商城，找到导购，跟她说，‘GSC●’，她第一次不一定会理你，多说几次，你就有机会花50银币买一张黑市入场券，然后——”
闻折柳惊了：“槽多无口啊这个，这算哪门子的小常识，小BUG还差不多吧！而且好不要脸，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这是捏他塞●达传说啊！还有，你那个●又是怎么说出来的啊？！”
贺钦放下第三块TNT，语气戏谑道：“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了，你刚才不是也说出来●了吗？”
闻折柳：“…………我不想跟你玩了，你们这些该死的权限老怪物。”
正在两人插科打诨之际，隔着重重管道和一层天花板，闻折柳忽然隐约听见了枪声！
“怎么回事？！”他急道。
贺钦目光一厉，蓦地起身，横刀在腰间发出轻微的震颤。
“看来，是他们先遇到了。”他说。

第59章 午夜欢乐秀（三十四）
“不会这么倒霉吧……”闻折柳直起身体，仰望着头顶的墙壁，“一上来就跟BOSS来了个遭遇战？”
贺钦安好剩下的TNT，回身将一个小装置扔给闻折柳，“不一定就是HappyDawson，还有可能是死在这的药剂厂员工。这是炸药开关，五百米之内有效，你先收着，我上去看看！”
“诶！”闻折柳急忙嚷道，“等等我，我也去！”
“你在下面待着。”贺钦温声道，“药剂厂的地形对我们来说完全陌生，所有人都一股脑上去反而没什么优势，等到我把消防地图发给你了，你再上去。”
“什么……”闻折柳没有明白，“什么意思？”
贺钦调整着刀柄，转头道：“这里没有监控，不代表上面没有。”
闻折柳眉心一跳，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他有可能在监控室？”
贺钦笑了一下，不知是为了他们之间的默契而笑，还是为闻折柳猜对的答案而笑：“直觉，还不确定。”
“好吧。”他咕哝道，“那就相信你的直觉吧。”
贺钦推开被锈蚀成脏红色的隔板，翻身上去了，闻折柳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看着下方药剂罐内被滴答得涟漪不定的液体表面，手指尖无意识地触过风衣内袋，擦到一个边角锐利的薄片。
——莎莎的照片。
他把它拿出来，一边端详着少女天真无邪的容貌，一边思忖一个问题。
主线任务所说的“破解谜题，解答真正的答案”，到底要玩家破解什么样的谜题，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快乐道森生前是个失败的，投身于邪教的喜剧演员，最后淹死在一缸溶剂里，为自己平庸无为的一生划上了唯一一个堪称可笑的句号。死后，他似乎也得到了类似珍妮一样被魔化的力量，他创办午夜欢乐秀，用极度的蛊惑能力将生前不为他显露笑容的观众拉进电视机残忍屠杀，直到附近全都变为一片鬼域，沦为他治理的王国……
这个真相还不够还原吗？
——抑或说，系统还需要他们挖掘到更深层次的答案？
闻折柳仔细看着照片，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打开脖子上挂着的珍妮吊坠，然后一对比，发现两张照片上的人竟然有着惊人的相似特征：她们都是金发蓝眼，年纪大约在十二三岁的稚嫩女孩，除去五官细微的不同，过于重合的特点甚至让她们看上去就像一对孪生姐妹。
……这是巧合吗？
他神情凝重，可又无从推断圣修女瑟蕾莎的样貌。毕竟，不管是公之于众的角色概念图，还是她本身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模样，全都是遮掩半脸，戴着永愿头纱，一直蒙得严严实实的。
“……用真实的矛，打破虚幻的盾，在两者的交界找到平衡，才能脱离无尽的莫比乌斯之环……”他喃喃念着珍妮告诫他的话，“这是不是意味着，这个世界最终的答案也和虚假与真实有关？”
“不、不对，”他随即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想，“按照字面意思和语序来说，真实和虚幻只是障眼法，最终的答案，其实是要我们脱离……莫比乌斯之环？可是这个世界又和莫比乌斯之环有什么关系？”
他正在冥思苦想之际，楼上传来的激烈交战声仿佛再次升级，枪声和重物接连砸下的声音隆隆响起，逼得他坐立难安，想上去帮忙，又碍于贺钦的嘱咐，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通讯仪传来“滴答”一声，他仿佛骤然脱掉了一层束缚的绳索，急忙跳起来接通，发现贺钦发来了一张照片，底下还有一句话。
“宝贝，去三楼左侧监控室汇合，他就在那里。”
三楼？闻折柳眼睛一亮，他将引爆装置撂进自己的口袋，整个人仿佛一尾灵活的鱼，倏然穿梭进狭小的隔板，在黑暗里一晃而过，紧贴着墙角的阴影，朝三楼游曳而去。
底下叫骂声和枪炮不绝于耳，噼里啪啦的火光伴随空弹壳砸落地面的清脆声响四溅，闻折柳握紧手杖，在大步跨上三楼台阶的瞬间看见贺钦矫健如豹子的身影。
“哥！”他兴奋地小声叫道。
“嘘。”贺钦贴身靠在两侧监控的死角，轻轻举起一根食指，后面遥遥缀着白景行等人的衣角。
闻折柳谨慎地点点头，余光扫向走廊尽头紧闭的房门。
几个人全都按兵不动，蓄势待发，唯有下方拖住鬼灵的打斗声激烈无比。贺钦慢慢抬起手，刚要打个手势，就见眼前的刷了棕漆的门居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闻折柳心头微微一跳，他看着那道从门后幽幽洒在褐色地毯上的蓝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耳边的通讯仪悄然开启，传出一个压低的声音：“要不要进去看看？”
闻折柳下意识地要回一句“这样会不会太危险”，就听见身后响起什么东西被碾碎的细微破裂声，他回头一看，却是贺钦一把拉下无线耳麦，然后将其毫不留情地捏碎了！
他不由一怔，待到反应过来，却蓦然后背发凉，急忙也把耳麦拽了下来。
队伍里没有人开口说话，那个声音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人！
“按照我的建议，”陈飞鸾的声音不高不低地飘在后面，他也取下了无线耳麦，“别去管他在哪里了，直接炸了这地方一了百了。”
“太冒失，”白景行反驳道，“他已经发现我们了，万一出了纰漏，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气氛一时陷入凝滞的僵局，闻折柳没有说话，他们听见从狭长的门缝中传出属于快乐道森的滑腻腻的高亢声线。
“朋友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是不好意思。请进，请进！”
一片寂静中，闻折柳反握手杖，踩在干结薄硬的地毯上，他冲贺钦打了个手势，用眼神询问要不要进去。
贺钦眉心微皱，听见房门中持续传出说话声：“害怕什么呢？如果我要伤害你们，我早就这么做了，不用等到你们来到这里，何不坐下聊聊天，将这次访问当成是一次友好的会晤？”
闻折柳低声道：“我去看看。”
贺钦抬腿跟在他身后，两人呈对角装缓缓逼近房门，闻折柳的指尖与冰冷的木门轻触，刚要使力推开它，就听见里面重复响起，连语气都分毫不差的声音：
“朋友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实在是不好意思，请进，请进！”
闻折柳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贺钦勃然色变的厉喝炸如雷霆：“危险！”
闻折柳触电般缩回的指尖，急欲抽身的动作，贺钦不容抗拒的抓住他的手掌，横挡在他面前的半幅身影……
一切在眨眼间同时进行的动作无限停滞、拉长，那扇门倏然大开，唯有刹那的白光倾泻如海，咆哮着吞没了所有人！
——
“醒了……醒……！”
他就像淹没在深海里的溺水者，耳旁尽是模糊不清的呓语，以及水波汩涌的闷响。
“……心率……血……加大……”
谁在那里？
他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闪出短暂的、灵光一线的清醒。眼前的光就像烧至极烈的火焰，白中透出一簇猩红的金黄，在颠倒混乱、忽冷忽热的飓风中，他看见许多模糊的色彩。
“……调整……光频……太……”
他看见海天倒悬的梦境，看见许多荒诞诡谲的意象。在一片金黄的麦田间，蹲着一只通体漆黑，皮毛华美，双瞳金黄的豹子。它俯身于一望无际的金色原野间，隔着空中旋转的无数时钟，隔着一座晶莹剔透的城池，隔着围绕所有，吞噬所有的衔尾蛇与他遥遥对望。
“你永远也不知道你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稀释溶剂……浓度……快……”
夕阳从头顶磅礴笼罩恢宏的金光，群山之间，五芒星熠熠生辉，在黑夜与白昼的交界线连成一湾璀璨的环饰。
“爱、欺瞒、背叛与复合，溯洄的时间与失而复得的珍宝。”
长风呼啸而过，与水晶城池砉然相撞，犹如爆开了一阵盛大而不朽的神迹，时钟与流云皆在泠泠交错密集的撞击声中震颤起来！
潮水般的乐声轰鸣在平野上空，狂风骤雨和雷电一同闪烁，四海芬芳的花朵绽放在日出日落之际。寂寥群山，高旷天岗，神殿倒塌成千年的废墟，雪白的大鲸跃出海面，在水天一色的交界线上划出一道臻至完美的半圆。
“——你的生命。”
“……心脏复苏准备，修养舱更换Ⅶ型溶液！”
“……时代的发展，科技的变化，每一天，世界化身的巨物都在努力前行，不懈追赶极致与尽头的奥秘。”
一个温柔而坚定的男声悄然降临在苍穹的交响乐中。
“……但科学追求的真理同时包括爱，也包括底线的约束。你没法理解一朵花的力量比钢铁的刀锋更甚，就无法在这条路上正确地走下去。”
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朦胧悦耳的女声。
“……心率已经逐渐恢复正常水平！”
“……观测点减改，平稳身体压强水准，监控激素分泌状况……第一次刺激！”
——闻折柳面前的世界骤然电光大作，犹如雷神降下万丈怒霆！
“……第二次刺激！”
——他的胸膛连带身体重重起伏，将纯蓝如钻的水波激起四射水花！
“……第三次刺激！”
——他猛地张开双眼，眼白上翻，拉风箱般地狠狠吸气，甚至连肋骨都吸出了骨裂样的闷痛！
“醒了！！”
“醒了！彻底醒了！！”
闻折柳剧烈痉挛起来，他宛如一条缺氧濒死的鱼，仓皇伸出被泡得肿胀发白的手臂，孤注一掷地拍在透明容器的罩子上，溅起一个带着稀释蓝液的手印。
四周兴高采烈地欢呼声还在持续作响。
“快去报告上级，圣修女事件中受害的主要人物终于醒了！”
他昏昏沉沉地脱力挣扎，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在陌生环境中防备所有的本能。
什么……受害者……？
醒了……又是什么意思……？

第60章 午夜欢乐秀（三十五）
“你的姓名？”
“……闻折柳。”
“你的年龄？”
“……今年十七，还有几个月成年。”
“你的职业？”
“学生…新星之城半职业玩家，兼职百味快餐店打工的。”
“你的家人？”
“……爸妈不在了，现在的监护人是我的姑父姑妈……还有个堂弟。”
经过接下来几个零零碎碎的问题，对面身着正装的女人对他亲切地微笑，温声道：“不错呢，恢复得很好。”
闻折柳脸孔苍白，血色缺乏的嘴唇抿着，勉强冲她扯起嘴角：“……多谢您，医生。”
“不用担心，”医生唇边的笑容收敛三分，关切地看着他，“你的意识停留在虚拟世界中太久，沉浸感一时难以从身上剥离也是正常的。除了靠药物调整以外，你自己最好也多出去散散心，N-Star公司可是非常阔绰的，不用担心在这里的开销喔。”
说到最后，她俏皮地冲闻折柳眨眨眼睛，笑容温暖美好，闻折柳却提不起什么精神应付她。
N-Star公司作为划时代的巨擘，财富凌驾于国家和政府之上的庞然大物，用“阔绰”来形容都嫌太过谦虚了。光是闻折柳待着的疗养院，其手笔就远非他这个小穷人可以想象。除了有机花园、网球场、运动场、露天游泳池、凭住院证明就可以免费享用的自助餐厅之外，还有一个大型公共广场，全息体感技术可以让人们感受来自世界各地的怡人气候，在那里，人们甚至可以穿上泳衣，组团打沙滩排球。
如此优厚的疗养环境，按照N-Star协商赔偿的条件，闻折柳可以在这里住满365天，其余物质上的补偿更是数不胜数——N-Star的律师信誓旦旦地向闻折柳打包票，只要他一句话，自然有人愿意担当他的临时监护人，而他的姑父和姑母则会以侵占财产、虐待儿童等数项罪名被指控，面临起码长达五年的有期徒刑。
“甚至那件您生父生母声明在您成年后才能拥有的遗物，对我们来说也不是问题。”戴着金丝眼镜，面容阴郁斯文的律师朝他微微一笑，黄金领针在他的脖颈处闪闪发亮，“相信我，在指控提交之前，它就会得到转移，并交由第三方妥善保管，任何针对您的威胁只能是一个荒谬的妄想。”
一切都完美无缺，一切困难都迎刃而解——
除了他自己的心结，除了贺钦的安危，同伴们的安危。
他就像一个失去归属的游魂，在现世和虚幻的记忆中茕茕孑立，与尘世格格不入。
闻折柳如此混沌迷茫的在这里过了一周，一周后，负责他的主治医师忽然找到了他，并且告诉他，有两个贵客马上会来这里探看他。
随后，他在病房内见到了贺钦的两位叔父，新星之城的总设计师贺怀洲，以及N-Star的实权一号人物Adelaide。
如果说先前他还抱有一丝希望，期盼这是另一场圣修女，或者HappyDawson设下的幻境，但在见到他们之后，他的心就止不住地往下沉没——太自然，也太完美了，他找不出任何可做论据的破绽。
“孩子，”一如圣修女第一次虚构的人格，贺怀洲是个慈祥和蔼的老人，“我很抱歉，让你们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流浪了半月之久……”
“贺钦呢？”他直勾勾地望着贺怀洲的眼睛，神情里带着他自己都未能发现的渴望和轻微的恐惧，“他在哪，他还好吗？”
Adelaide严厉地拧起眉头，似乎为他冒然打断贺怀洲的话而不悦，贺怀洲本人却不以为意。他带着闻折柳站起来，将他领向房外，一边走，一边对他说：“他是第一个被圣修女攫取意识，禁锢在恐怖谷的人，所以哪怕是清醒，也比其他人醒得慢……”
他看了闻折柳一眼，眼神中没有挑剔，没有斥责，只有包容的慈爱。
“……尤其是在冲击到来之前，他挡在你面前，替你承担了大部分的伤害。”
他的眼睛清澈如鸽，是浅淡的灰色，他的皮囊或许已经开始步入暮年，然而闻折柳能够感觉到，他的灵魂依旧澄净无比，有如返璞归真的少年人。
“……对不起。”闻折柳喃喃道，“我很抱歉……”
“不需要道歉。”贺怀洲嘴角含笑，平静地说，“任何人都不需要因为被爱而道歉。”
闻折柳蓦然一惊，仓皇地转头看他。
贺怀洲笑道：“你们之间的事，还是让他在醒来后亲自给你解释吧。”
闻折柳为这句玩笑而心慌意乱起来，他想辩解两句关于贺钦是直男之类的话，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为了遮掩被长辈打趣的窘迫，他唯有尴尬地另外开设了一个话题：“……那，那现在的圣修女，她怎么样了？”
提起这个失败的杰作，不光贺怀洲情绪消沉，就连Adelaide脸上也不太好看。
“我们需要问责。”贺怀洲的回答是罕有的冷硬果决，“不光问责董事会，也要裁决一批相关的设计人员……甚至包括我本人在内，都需要受到相应的惩罚。”
闻折柳愣住了，他小声问：“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桩丑闻，”Adelaide说，声音沙哑浑厚，“由傲慢的设想，疏忽的决策造成的丑闻。”
“瑟蕾莎已经被收容在新星之城内部，更加严苛的AI协议和升级过后的图灵墙将会作为她的牢笼。”贺怀洲接着道，语气低沉压抑，“但由此暴露出的，N-Star内部的问题，才是亟待我们解决的重中之重……天啊，一群傲慢的混账东西！”
仿佛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缺陷与更多的纰漏，他的怒火猝然在句尾爆发。Adelaide低声劝慰着，闻折柳则一声不吭，不过，他注意到，贺怀洲同Adelaide都用了一个词语来形容这次的错误，“傲慢”。
黑衣的助理用指纹和虹膜扫开层层叠叠的金属门，让他们在空中穿过无数重叠盘转的人形栈道。这些透明的甬道彼此交错连结，在天顶灿烂的阳光下，泛出奇幻而精巧的光，仿佛以人力和科技创造出的彩虹桥。闻折柳也数不清他们转过多少弯，穿过多少路口，等到一切豁然开朗，闻折柳已经晕头转向地站在高旷雪白的大厅上空，俯瞰下方宛如蚁群般身着白衣制服，秩序忙碌的繁忙人群。
“这是……”他惊骇地回望来时的路，但只能看见无数隐隐绰绰的白虹重架高空，将光线和空气都扭曲成摇曳的晕斑。
“浅显的空间折叠技术，”老人深吸一口气，强制怒气的余波消散于无形，他对闻折柳莞尔一笑，眼角的鱼尾纹显出阅历的睿智，“不要怕，跟我们来。”
Adelaide在前方不声不响地领路，他是个沉默而肃穆的人，和贺钦擅于伪装，藏于鞘内的杀意不同，他就像一把历经岁月洗练，无需收敛锋芒的神兵，闻折柳甚至不敢多观察他几眼。如果这是正品，那圣修女当时模仿的确实太过拙劣了些，他在心里想着。
“到了。”他开口道，等到前方的识别扫描全身认证之后，才侧身让过贺怀洲，让他接着认证一次。
闻折柳暗暗咋舌，也不知道贺钦究竟待在什么地方，居然要连续两位N-Star实权人物的许可才能进入。
紧接着，Adelaide将黑金手杖递给一旁的助手，贺怀洲取出怀里的外用光脑。他对闻折柳招招手，示意他跟上。
在这座关卡重重，守卫严密的堡垒内，闻折柳在现实世界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了贺钦的模样。
他穿着病号服，躺在医疗舱内，双目紧闭，俊美的容颜苍白无比，几乎可以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他的身体周围不应该环绕着精密的仪器和光幕流动的AI分析，而应该是繁茂盛放的一圈白玫瑰与百合满天星。
“他就在那。”贺怀洲的表情黯淡下去，“但就是不肯醒过来。”
闻折柳喉头干涩，他定定凝望着贺钦病号服外露出的手腕与搭在仪器台上的修长手掌，看他泛出青筋的皮肤，看他漆黑如子夜的乱发，看他轮廓深邃的侧脸……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贺钦这副样子。
“我可以……凑近看看他吗？”他艰难地开口，眼眶中弥漫上来的热雾令闻折柳感到一阵奇异的疲乏。
贺怀洲看了一眼Adelaide，点点头：“可以，但是不要离得太近。”
闻折柳往前踏了几步，目光专注地寸寸描摹过他的身躯，他想和贺钦说说话，虽然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可他觉得，贺钦现在应该需要有人陪伴，需要有人和他絮絮叨叨地说点话。
他的眼皮没来由地一跳，将视线停在贺钦的手背上。
……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
他沿着医疗舱的后方走了几步，停在靠近贺钦小腿的位置，终于看出有哪里不对劲了。
贺钦右手的动作不太对劲。
一般人躺在床上，除了将手枕在脑袋底下，或是环于身前之外，大多数都是自然放松在身体两侧，或者掌心向上，或者掌心朝下。可贺钦只有左手是自然摊开，放在身旁，他的右手……
闻折柳看了一会，确定他的右手是掌心向里，手肘微微弯曲，紧贴在腿侧的位置，仿佛捂着什么东西。
一手放松，一手却保持了这样的姿势……
闻折柳不由心生疑虑，他究竟遮掩着什么？
“怎么了？”贺怀洲在后面问，“看你表情不太对劲。”
闻折柳回过头：“没有，我就是……想好好看看他。”
不知为何，在面对贺钦的两位叔父时，他下意识选择了隐瞒。
闻折柳还想再仔细瞧瞧，不过，他今天探望的份额已经用完了，贺怀洲和Adelaide很快就将他带了出去。
其后的日子，N-Star的两位管理者都没有再来看过他，只有他们的助手时不时过来探望，顺便告诉他现在的一些消息：由于圣修女事件余波犹存，公司的高层最近全都忙得焦头烂额，给众多受害人的补偿、面向大众的公关、对待政府问责的说辞……这些庞大又繁琐的工作拖住了他们的脚步，就连看望的机会都很少有了。
“我能理解。”闻折柳向助手点点头，他知道助手会把他的回答都报告给他的上司，“就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院？我觉得我已经好多了。”
助手有些意外，可这既然是事主的坚持，他也只好回答说：“好的，您提出要求，我们照办。请给我们三天的时间，让N-Star的服务人员为您打点一些必要的物品。”
“太感谢了。”闻折柳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毕竟还有很多事情在等着他，除了贺钦之外，他也有必要联络一下过去的队友，杜子君、谢源源，还有另外那些与他并肩作战过的伙伴……
经历了这么多，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了这么久，他忽然发现，之前他一直心心念念的事也变得无关紧要了，就像人生的阈值被生生拔高了一个档次之后，曾经困顿的经历、难堪的遭遇也一下子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当然，该揍的人还是要揍的，如果刘天雄现在再到他面前来又哭又闹，闻折柳不介意饱以老拳，先把他按在地上结结实实地捶一顿再说。
“啊，对了！”他猛地想起来什么，对正欲出门的助理道，“之前，我在咖啡馆门口昏过去的时候穿的那身衣服，请问还在吗？”
身为新星之城总设计师的副手之一，男人当然不会注意到一身廉价的衣服，但良好的职业素养和对公司从业人员的信任令他很快绽开一个笑容，回答道：“当然，如果您需要的话。”
闻折柳也觉得自己有点失礼，他讷讷道：“……那么，谢谢，很感谢。”
三天后，到了他出院的日子。
N-Star为他准备的东西和住所暂且不提，在他提出要离开疗养会所的时候，贺怀洲就专门为他下派了一位助手——贺钦之前的私人助手。
仿佛知道他和上司之间的暧昧氛围和特殊关系，这个笑起来朝气蓬勃的男人什么话都没有多说，却在大小事上都为闻折柳安排得无比服帖妥当。出院当天，闻折柳便在床头看见自己被电昏的时候穿的那套衣物，此刻，它被洗得干干净净，上面还带着若有若无的舒适香气。
这就像是和过去平淡生活连结的桥梁，令闻折柳一下思绪飞转，开始遐想以后的日子：贺钦醒过来之后他们会怎么样，自己出院后又该干什么，刘氏夫妇现在的处境状况如何，他能找到恐怖谷里的同伴吗……
他一面想，一面禁不住地笑了起来，一面将手漫不经心地摸进裤子口袋。
空的。
他的胸膛颤抖着，在那个瞬间短促地松了口气，而后又沉默下来，片刻后，他将外套披在病号服上，伸手往内袋摸去——
透过薄薄的衬里，他的指尖蹭到一个锐利的边角。

第61章 午夜欢乐秀（三十六）
闻折柳缓缓将手指探进去，从中挟出一张发黄的旧照片。
金发碧眼的少女笑容明媚，天真地望着外面的世界，她的眼瞳倒映虚幻的天光，倒映不实的真相，倒映着闻折柳急剧颤抖的嘴唇，他毫无血色的脸颊。
“……莎莎。”他嘶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大脑一片空白，极度的恐惧攫取了他的心神，让他觳觫不已，犹如陷在一个再也醒不过来的梦魇里。
那天看完贺钦，回到他的病房后，闻折柳想了很久，贺钦在昏迷中的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
夜晚，他躺在床上，学着贺钦的样子，一手放松，一手捂住腿侧，从这个动作的象形含义，到手指与手肘的方向是否在指着什么，再到贺钦之前有没有对他说过什么关键的信息……闻折柳绞尽脑汁，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裤缝的衔接处，忽然，一个大胆的设想倏地跑进他的脑海——
如果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意思，只是单纯地按在口袋上呢？
顺着这个思路，他摸遍身上所有的口袋都一无所获，却在助手要离开之前蓦地灵光乍现，并且提出要求，请他把自己原来穿的衣服还给自己。
然后，他就发现了这张照片。
惊悸发乎内心，让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冻结成了淤堵的冰碴，闻折柳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在瞬间吐出来。
这是哪里，是纯然的梦境，还是他自己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行走太久，以至于精神迷失，看见了足以欺瞒自己的幻觉？
照片上的少女依旧无知无觉地注视着前方，笑容里带着对未来的期许和某种无邪而甜蜜的东西。闻折柳死死盯着她的容颜，冷汗从每一个毛孔中渗透出来，浸湿了后背，浸湿了鬓角，又顺着侧脸缓缓流落，汇聚在下颔上摇摇欲坠。
这一切是真实的吗？如果是真的，这张照片又怎么会出现在现实世界；如果是假的，那这里昏迷的贺钦就应该只是一组数据，一具模型，又怎么会做出这个动作来提醒他？
闻折柳呼吸急促，汗水一滴滴地打在地面的阴影中，氤起一圈圈的湿痕。在过去的一周里，他本来已经慢慢放下心防，确定他真的回到了现实世界了，他完全没有想到，做好的心理建设会被一下推翻。
这根本就是个……
闻折柳混乱飞窜的思绪一下定住，在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刹那，他条件反射般地捕捉到了一个词。
……矛盾。
是的，矛盾。
——用真实的矛，打破虚幻的盾。
珍妮的提示犹如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闻折柳双眼发直，喃喃念叨着这句话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什么是真实的矛，是这张照片吗？那虚幻的盾，或者说，象征虚幻的关键又是什么呢？
他想得极其入神，就连门外咚咚咚的敲门声都没有听见，过了一会，直到助理在门外疑惑地喊“闻先生，你还好吗”，他这才迟疑地惊醒过来，急忙打开门。
助理站在门外，正关心地看着他：“您没事吧？”
闻折柳低声道：“我没事，就是……”
他眼下六神无主，实际上是强打精神同这些AI演戏的，不过，他把相片攥在手里，那锋利的棱角刺痛了他的掌心，也令他陡然计上心头。
“……就是，我能在离开之前再看看贺钦吗？”他抬起头，让助理看见他满脸疲惫过度的神情，以及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湿痕。
按理来说，这一招博同情的套路对AI来说是行不通的，但唯一一点好处，就是AI看似情感丰富，与活人无异的外表下，有着一套独有的感情阈值判定系统，它们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事，并且缓冲计算时间将会完美控制在正常人的平均水平。
闻折柳在内心默默数了三秒钟。
果不其然，等到第三秒，助理脸上便出现难色，他支吾道：“这……我想，我需要和贺先生联络一下。”
闻折柳点点头，少年俊秀苍白的脸上尽是委顿的倦怠，隐隐含着一种支撑不下去的绝望：“我只是……太想他了。”
说完这句话，对面助理的脸上还没表示出什么呢，他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先起了一层。
闻折柳是含蓄的人，他不像贺钦，永远能以一种恰到好处的方式外露自己的情感。他很少当着外人的面讲这种肉麻露骨的话，那天对贺钦剖白的“因为我喜欢你”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我能理解，”助理安慰道，“我已经联络过贺先生了，他很快就会回复您的。”
闻折柳站在原地，抱着手臂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贺怀洲的可视通话。光屏上的贺怀洲容颜略带憔悴，领口也有点疏于打理的褶皱。他的微笑温和，但在看见闻折柳的脸色时，那笑容迅速变成了略带吃惊的关切：“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
“您好，”闻折柳勉强冲他点点头，显出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百忙之中打扰您，我很抱歉……”
“不要说抱歉，”贺怀洲蹙起眉心，“你想见阿钦，对吗？”
闻折柳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失礼，但我心里……”
他踌躇了一会，才面色苍白地冲贺怀洲笑道：“……但我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就像魂没回来似的……”
贺怀洲叹了口气，他垂下鸽子灰的双眼，又沉默片刻，最终答应了闻折柳的要求。
同上次一样，闻折柳跟随助理的脚步，和他穿过重重叠叠的空中回廊。他极目远眺，还能看见远方数不胜数，拖曳着流光划过的悬浮车，N-Star公司的大厦在渺远的云层间矗立，犹如支撑天空的巨柱。
……何等可怕的模拟构建能力。
恐惧的战栗从闻折柳后背掠过，他收回目光，继续专心跟在助理身后。
到了地方，贺怀洲找到Adelaide，用远程权限替闻折柳打开了贺钦病房的门。
“给我一点时间，好吗？”闻折柳转头看向助理。
助理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请您尽快。”
说着，他恪守在门口的警示线外，看着最里层的门徐徐落下。
闻折柳捏紧了手中被汗水浸得湿软的相片，慢慢走进贺钦身前，他知道这里遍布多此一举的监控和眼目，可他还是坚持着穿过半空盘旋的繁多数据流光，站在贺钦的医疗舱前，将掌心轻贴在冰冷剔透的舱壁上。
“闻先生，请您远离舱体，多谢配合。”光脑的提示适时响起，并且重复了两遍，“请您远离舱体，多谢配合。”
闻折柳不理会它的声音，他只是看着贺钦的脸庞，双眸幽深。
“再次重复，闻先生，请您……”
闻折柳置若罔闻，再抬眼时，他的目光已是锐利如电，依照在脑海中演练过数百次的行动，砉然掰断了身侧一根金属支架，朝着眼前当头劈下！
银色的光晕闪烁如电，霎时间警铃大作，整间房子亮起刺目的红光！
光脑的警报声，门外助理惊慌失措的大喊，一整栋大厦的警卫和安保人员全部被惊动，洪流般朝这里扑来……但闻折柳不管不顾，神情坚毅无比，只是狠狠朝牢固的舱壁砸去！
到了贺钦这个级别，他待的医疗舱的坚固程度起码比高碳钢合金还要高出三个离子防护罩，就连集束式核武器都未必打得穿，仅凭闻折柳这几下，当然无法破坏。
但他心无旁骛，脑海里只能想到贺钦曾经和他说过的话。
——他曾经问过贺钦，明明都是级别差不多的玩家，你的刀为什么会比旁人锋利那么多？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贺钦笑了一下，说了八个字，“锋利的不是刀，而是人。”
闻折柳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不是贺钦这种从小练到大的练家子，他所有的格斗技巧都是自己在勇敢者俱乐部摸爬滚打出来的，能保命就行，自然不能像贺钦一样，除了武学的门槛，还可以探索到更深层的东西。
贺钦淡淡道：“我的老师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那些上古的侠客飞花摘叶皆可伤人，我就知道决定锋芒的不是刀，而是用刀的人。”
“可那只是传说吧……”闻折柳讷讷道。
贺钦说：“传说之所以流传，难道不是因为它们有一定真实的原型吗？像我们这种修习刀剑之道的人，最重要的一定不是武器，也不是招式的高低……”
“是勤奋和天赋？”
“天赋。”贺钦笑着用指腹揉揉他的脸颊，“或者说本能。”
“每日几千次，乃至上万次的挥刀，都是为了让本能融入你的血液，好比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就像庖丁解牛。你从有招练到无招，从锋芒毕露到锋芒内敛，把这件事做成吃饭喝水一样自然，那你就算成了。”他笑着做了个手势，“当然，这不代表你就得从此沉寂下去，心中有刚强傲骨长存，刀刃才能如臂指使，随心所欲。”
闻折柳当时还似懂非懂，随后，贺钦又补了一句：“你看杜子君教谢源源的，有人挡在你面前，你就跟他干，这也是一个解释——身怀锐不可当的戾气，相信你的刀，你的武器。你挥舞着它，就像皇帝挥舞权杖，那一瞬间，你用它划出你的国土，在刀锋圈住的领地里，生杀予夺全都要凭你的心意，这样，你才是个合格的刀客。”
……挥舞着它，就像皇帝挥舞权杖。
闻折柳眼瞳如夜漆黑，手中银光仿佛要直上云霄，而后君临于熙攘人间！
这一刻，他的精神仿佛与手中充作武器的支架浑然一体，空气酷烈燃烧，刺目明光划破警报的红，他在他的领土称作王者，于是无物不破，无物不开！
只不过是一组虚假的数据。
……只不过是一场虚假的幻觉。
万千雷霆的爆响中，残星屑玉般的碎片尖锐迸溅，露出其下贺钦的真容！

第62章 午夜欢乐秀（三十七）
闻折柳扔掉手中跟随医疗舱一同变形扭曲的金属支架，不顾满地尖锐的碎玻璃渣，单膝跪在贺钦身前，拉开他骨节分明的手掌，将那张被汗水打湿的照片轻轻推进他一直按着的口袋。
“现实，”他的胸膛因为喘息而起伏，低声说道，“与虚幻，是这样吗？哥，你想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吗？”
身后的喧哗巨响如潮水拍岸，他恍若未闻，耳畔忽然听到了一声玻璃碎裂的清响。
如镜面齑碎，如冰层砉开，起先，仅有细微的一丝，但很快就越来越响，越来越大，以沉睡的贺钦为中心，咔嚓声连绵不绝地传导开来，仿佛碎的不是二元的平面，而是整个广袤无垠的空间。
所触皆成碎屑，所望皆成飞灰，那排山倒海，哗啦脆响的破裂声源源不断，朝四面八方摧枯拉朽地喷涌而去，露出其下永恒而确实存在的黑。
警报的红光和整个房间消散了，门外的助手和正欲破门而入的安保人员消散了，大厦消散了，N-Star消散了……整个世界都消散在了茫茫未知的宇宙，仅剩下沉睡的贺钦与半跪在他身边的闻折柳。
他轻柔地抓住贺钦的手，看见前方传来点点星河般的光晕，仿若朝这里飞逝而来的流星，那光芒离他们越来越近，直至大放成一片强烈的白。
【系统已解锁。】
【角色限制已解锁。】
耳边传来两道熟悉的女声，迎着那致命喷薄的白光，被他抓着的贺钦骤然流逝成握不住的细沙，飞扬在强光之中。闻折柳惊慌失措，正要大喊，便感觉脚下一沉，踩在了实地上。
手臂传来一股拉扯的巨力，来不及回头细看，贺钦高大的身体已经从后方发力窜上来，强横地挡在他面前！
他回来了，回到游戏世界里了！
脑海中闪电般掠过一个念头，想起幻觉中“贺怀洲”说过贺钦挡在他身前，替他承担了大部分的伤害的话——虽然这只可能是一个预知的可能，但闻折柳依旧来不及细思，就反手握住贺钦的手腕，将他重重往怀里一带，俯身扑倒了他！
白光滔天如海，似轰鸣雷霆，从闻折柳的上方咆哮贯穿，两人滚做一团，跌在粘腻冷硬的地毯上，贺钦紧紧抱着他，手臂上的皮肉被燎出一大片骇人的焦黑。
“哥！”闻折柳尚在心痛不已，贺钦已然一跃而起，刀锋闪亮如电，朝光束轰来的方向悍然飙出！
——腐臭的黑血四下溅射，快乐道森大声痛嘶，尖叫道：“你敢？！”
贺钦抿起的薄唇也如刀刃般锋利，凛冽的杀意环绕周身，闻折柳居然在他的面前差点被生生捅穿——这个事实令他在刹那间感受到无与伦比的暴怒与隐隐的恐惧，以至于连灼烧的疼痛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闻折柳喘息道：“哥，你的伤口！”
一面墙般巨大的，被分割成几十个小窗口的监控屏幕正发出幽幽的蓝白色光芒，映照着贺钦不顾血流不止的伤口，也将快乐道森穿着肥大西服的身影照射得伶仃了些许，贺钦紧盯着快乐道森的身影，轻声说：“在白天，你的力量果然会被削弱大半。”
快乐道森一摊手，冲他咯咯笑道：“可客人们还是上当了，你们没有及时认出什么是真正的诱饵，你们输给了HappyDawson！”
闻折柳一怔：“什么？”
空气中的温度逐渐发生了变化，他的鼻端依稀嗅到一股温热的血腥气。闻折柳浑身一僵，遽然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看去，登时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意——
走廊两侧全都是鲜红到近乎刺目的血，甚至将陈旧泛黄的墙壁都喷溅出大片触目惊心的图腾，同伴横躺一地、生死未卜的身体犹在微微颤抖！
闻折柳脸上血色尽褪，五脏六腑翻腾上来的痛意几乎在瞬间撕裂他的心肺，他大叫一声，扑上去连拉带拽地抱起白景行，却见他只是无知无觉地半睁着眼瞳，唇边的血色已经干涸大半，其中还凝结着破碎的腥块。
“我有伤药，我有伤药……”他用尽全力，也止不住哽咽的哭腔，身体哆嗦得犹如秋风中瑟瑟发抖的叶子。他把红药从包裹中取出来，一手发颤地捏碎了，喂到白景行嘴边，“快喝……快喝啊……”
贺钦握刀的手不移半分，眸光却于瞬间暗沉下去。
白景行的喉间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响，一声比一声轻，一下连不上一下，他的虹膜颜色混沌，反射着镜片上带血的碎光。他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挣扎着抬起手，似乎是想抓住什么东西，又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塞进闻折柳的手中。
闻折柳下意识低头，木然地看见他腹腔处带血的巨大空洞，这个致命贯穿伤的边缘还带着残忍的焦灼，直接导致了死神的降临。
【玩家白日撞鬼已永久性断开连接。】
【全队死亡人数：1】
【逃生模式下的惩戒模式已经开启，游戏难度目前上升10%，请其余玩家做好准备。】
闻折柳的心口被堵得喘不过气，他痛苦地嘶叫一声，仿佛又想起来了什么，急忙放下白景行，扑到陈飞鸾身边，却依旧捂不住他断裂泰半的咽喉和炸裂成焦炭的整只左臂。他的耳旁轰隆作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胡言乱语地哭嚎了些什么，陈飞鸾瞳孔涣散，无神地望着他笼罩下来的阴影，嘴唇尽力一开一合，似乎要吃力地传达出什么讯息。
“李天玉……”闻折柳咬紧牙关，深深地、重重地对他点头承诺，“好、好……我会照顾她，我会照顾她的……”
【玩家飞鸟游已永久性断开连接。】
【全队死亡人数：2】
【逃生模式下的惩戒模式已经开启，游戏难度目前累积上升20%，请其余玩家做好准备。】
快乐道森高高吊起的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他眼尾上提，纯黑的眼球露出不加掩饰的兴味和狂喜，对贺钦高高举起双臂：“啊！和前几次一模一样啊！我只是碾死了几只小蚂蚁，就能感觉到力量滔滔不竭地奔涌到身体里，这真是太奇妙啦！”
贺钦脊背微躬，全身的肌肉线条如流水般发力隆起，此刻，他平日所有轻佻华美的伪装都彻底掀得一干二净，恍若绝世名刀的刀鞘掷于地面。他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唯有双瞳似雪犀亮，隐约流转金色的厉芒！
他就像一只蓄势待发到极点的豹子，浑身萦绕杀戮狩猎多年的血腥与煞气，无所畏惧地阻拦在强敌面前。
“那就试试看吧，”他柔和地说，嗓音宛如滚动的一匹丝绸，同时透出蜜糖的圆滑和刀锋的阴冷，“看看你能不能再前进一步。”
【玩家松林洗剑已永久性断开连接。】
【全队死亡人数：3】
【逃生模式下的惩戒模式已经开启，游戏难度目前累积上升30%，请其余玩家做好准备。】
力量还在增加，快乐道森脸上的笑容反而沉了下去。
“这位客人是个厉害的人物，HappyDawson看得出来，”他轻声说，“但HappyDawson知道怎样做一个好的猎手，不会急于这一时的。”
“走，宝宝，”贺钦身体紧绷，一边缓缓后退，一边冷静地向闻折柳传递消息，“别难过，也别哭，我们会赢的。”
闻折柳最后放开林缪完全冷透的尸首，他抱着奚灵，泪水一滴滴渗进孩子的卫衣里。或许因为年纪小，个子矮，抑或是在他身前的大人们吸收了绝大部分伤害的缘故，奚灵只是被迎面击得昏迷过去，受伤程度反而是最轻的一个。
他抱着一个奚灵，还想固执地将同伴的尸首也收殓起来，贺钦面对快乐道森一步步后退，哑声哄道：“宝宝，走吧，他们……你收不进背包，也背不走。”
闻折柳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完全想不出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他的理智，他向来引以为豪的观察能力、分析能力，在同伴的死亡面前全然化成了徒劳的飞灰。他唯有一面断断续续地流泪，一面往后撤退。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谢源源首先扑上来，惊惧道：“我听见系统提示，这究竟发生了……”
话未说完，他看着满墙的赤血，走廊中横躺一地的尸首，剩下的字眼便生生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了。
“怎么会……”他周身如坠冰窖，呆呆地望着这一切，“……怎么会这样！”
闻折柳拼命抑制着喉咙间的痉挛感，他眼泪长流，低声道：“走吧，快走吧……”
“那他们……”谢源源还想上去拾起林缪等人的手臂，将他们背在背上离开，贺钦厉声道：“走！不要在这里久留！”
快乐道森睁着森冷而愉悦的眼瞳望着他们，缓缓伸出一只手，朝他们有规律地摆动了三下。
“欢迎下次光临，我尊敬的客人们！”
他们沿着楼梯往后退去，闻折柳的怀抱连续送走了三个本不应该沉没在这里的同伴，他被死亡和绝望淋得湿透，只觉得眼前是全然的黑白，连色彩都被一并剥夺。
失败，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失败。
药剂厂的一楼静悄悄的，除了砸碎一地的狼藉和被外力放倒的桌椅器皿之外，没有一个多余的人影。
“在接到陈飞鸾的……的消息之后，李天玉就疯了。”谢源源干巴巴地，苦涩地笑着，声音小范围地回荡在空荡荡的一楼，“杜姐把她打晕了强行带走的，说先在外面等我们，她不能就这样上去。”
闻折柳麻木地点点头，他抱着奚灵，而身后的贺钦仍然护卫在他们身后，以防那喜怒无常的喜剧演员临时改变主意。
“宝宝，”他低声说，声音可靠而温柔，“没事的，放松点，我们能扛过去。”
听着他的声音，闻折柳忽然有点奇异的困惑。
他莫非还在幻觉之中，一直不曾醒来，否则，他眼前的世界怎么会突然出现如此之大的巨变？

第63章 午夜欢乐秀（三十八）
爆炸声震耳欲聋，皮卡车载着他们一路疾驰，在出药剂厂的第一时间，闻折柳便引爆了地下安置的TNT，将一切都炸成一片破碎的火花。
天边已是暮色四合，杜子君扔下那辆哈雷，和谢源源坐在后座，一手护在李天玉后颈，一手挡在她犹自紧闭的双眼上。
“现在连七点都不到……”谢源源小声说，他抱紧奚灵，语气里含着一丝不可分辨的恐惧，“怎么会这么快天黑？”
“因为难度提升了。”杜子君低声道，“但谜底我们依旧一无所知。”
谢源源难过地说：“我不明白……Boss的来历我们都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达不到通关条件？”
闻折柳捂住红肿胀痛的眼睛，哑声道：“这只能算是原因，系统希望我们找寻的，应该是动机。”
“动机？”谢源源下意识重复，心乱如麻地深深呼吸，“什么动机，还能有什么动机，他生前是个不受人欢迎的喜剧演员，所以在死后想要获得大众的关注，所以控制他们的灵魂和生死……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动机？”
“……应该，”闻折柳将脸埋在手掌心里，说话的声音也像溺水般沉闷模糊，“我只是说应该，应该是这样，具体的我也不确定，我……”
“宝宝。”贺钦开着车，沉声唤道，“这不是你的错，别怀疑自己。”
“这为什么不是我的错？”听见这句话，闻折柳带着哭腔，一下子崩溃了，他的衣襟上还沾着累累的血迹，不知是其中一个人的，还是三者兼有之，“是我提出要找旅馆老板，我没能分辨出那是陷阱，冒然推开房门，我……”
贺钦把持着方向盘，他没有转头，只是抬起眼睛，透过后视镜飞快而包容地望了一眼闻折柳。
他的瞳孔清透若琉璃，眼尾上扬的弧度柔和得就像春天的桃花。
“要清算错误吗？”他问，“那我也有错，我判断出他在监控室，但没有想到我们会面临的危险，仅仅因为时间仓促，就连制定的计划也简陋粗疏。要数犯的错，我不比你少，你要怪，就连我一块。”
“行了。”杜子君垂下眼睛，“折柳，现在真的没空想这些了，难度提升30%是什么概念，我们都没体会过，把你伤心自责的时间分一点出来，好好让脑子清醒一下吧。”
闻折柳努力想要清醒，但接下来的日子就像一场旷日持久的噩梦，令他们始终陷在血与死亡的诡异困境中无法自拔。
陈飞鸾的死令李天玉无法承受，可她却以惊人的忍耐力坚持住了。在短暂的白天和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黑夜里，她变得孤僻而寡言，仿佛一根时刻紧绷的弦。闻折柳对贺钦先前说过的内幕还有点印象，他问：“陈飞鸾曾经被李天玉赶走过，那他们这不像仇敌，不像兄妹，不像情侣，更不像朋友的，又算是什么关系？”
“……也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贺钦沉默了片刻，给他一个不确定的答复。
作为背叛的代价，老头死的很惨，对于一个白昼只有六小时的鬼怪世界来说，快乐道森也不再需要正常人为他打理旅馆。众人已经不能住在城镇区，只能在白天，于调查的间隙潜入其中观察，妄图从毫无头绪的广袤鬼域中找寻通关的条件。
尸体与惨死的鬼魂在人间游荡，除了空空荡荡，一望无际的荒漠，就是群魔乱舞的城镇。他们无时无刻不在逃脱厉鬼铺天盖地的围杀，快乐道森猖狂的笑声通过电波传播，几乎无处不在。甚至有时候，他们在白天都不一定看得见阳光，滚滚直上的浓黑怨气吞噬了天空，犹如阴翳的乌云，其下遍布形状可怖，死相凄惨的非人生物。
无法得以救赎，无法从此逃脱，闻折柳一直处于时好时坏的危险状态。不知为何，他好像变得格外脆弱——亦或是涉世未深的少年气终于在这个不该显露的关头成为了他最致命的弱点。内心的愧疚和外界一刻不停的精神污染令他眼中的世界色彩混乱，整个人都似乎置身在一会清醒，一会模糊的梦境里面，全靠贺钦和同队成员扶助，他才能得到须臾的安然。
药品同食物一天天减少，所有人都疲于奔命，消沉不堪，唯有贺钦一直坚守，他紧握着闻折柳的手掌有力温暖，脊梁有如刀锋，片刻都不曾弯折，给所有人以可靠的支撑。
是夜，他们露宿在荒芜苍凉的戈壁滩上，夜风苍茫呼啸，宛如自世界尽头席卷而来。
杜子君递给贺钦一瓶烈酒，语气不辨悲喜：“最后一瓶。”
“谢了。”他低声道，然后走进帐篷，将闻折柳扶起来，将酒精轻拍在他的额头上，指望这能让他的温度适时下降一点。
白天被厉鬼抓出的伤口感染，他正发着烧。
闻折柳的嘴唇苍白干涩，皲裂的口子下面露出殷红的肉，他眯着眼睛，好像已经不能在夜晚出分辨面前的人是谁了。贺钦状似平静地呼吸，然而，只有他自己知晓，每一口夜间的冷气，都仿佛刀子一样的火苗，从鼻腔与咽喉一路烧到心底，从鼻腔与咽喉一路疼到心底。
“……哥。”闻折柳含糊地叫道。
“在。”贺钦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吻他灼烫的皮肤，微凉的嘴唇落在他的太阳穴上，犹如微凉的泪，“我在。”
“你看看……外面是不是出月亮了？”闻折柳疑惑地问道，“……我怎么总觉得天空有些亮？”
贺钦转头看去，眼瞳中金芒流转，露出略有些意外的神色。
“有月亮……是不是？”闻折柳轻声问道，“真稀奇啊，现在怎么会有月亮？”
贺钦摸了摸他的侧脸，“想看吗？想看的话，我带你去看。”
闻折柳没有回答，但贺钦明白他的意思。他伸出手，在狭小的空间内拂开帐篷的帘子，几缕亮眼的银光顿时流泄而下，他抱着闻折柳往那里挪了挪，两人便一同倚着，共看天上的月亮。
能在这个世界的夜晚看见月亮，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天空中重重叠叠的阴云厚重无比，当中却洞开一线狭小的窗口，满月的清辉如银水飞瀑，哗然泼洒在浩荡平原，恍若开了漫山遍野的雪白花朵，梦幻不似人间。
“真美……”闻折柳吃力的喘气，他靠在贺钦怀里，“也真安静……”
贺钦不发一语，只是为他裹紧身上的毯子。
闻折柳想了一会，才说：“之前有个事，一直没告诉你……”
“是什么？”贺钦摸摸他的额头。
于是闻折柳断断续续地跟他说了之前置身幻境的事。
贺钦眉心紧蹙，专注地听着。
“……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想着从里面出来，没想到……还不如不出来。”
贺钦半是开解，半是玩笑道：“待在虚幻的世界又有什么用呢？你只能见到一个永远昏迷的我，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闻折柳哼道：“谁说我什么都做不了了，你要躺在那，我才好为所欲为呢。”
贺钦哑然失笑：“是是是，你说了算，你说了算。”
如水清辉，两人一个垂眸，一个抬眼，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在流转的月华之下，闻折柳眉目舒展，贺钦神色深邃，谁都没有再说话，一刹那的对视却胜过千言万语。
但闻折柳低下头，又接着叹了口气：“可我现在……真成了什么也做不了的累赘了。”
“这不是正好吗。”贺钦说，“你在幻境里带我，现在轮到我带你。”
闻折柳深吸一口气，他想起了什么，便要挣扎着从毯子里头伸手找什么东西。
“怎么了，找什么？”贺钦问。
闻折柳不理会，病重的人总是执着得厉害，他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忽地惊道：“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贺钦道，“别着急，慢慢找。”
闻折柳遽然抬头，那目光在月色下熠熠发亮 ，是他这些天少有的清明。
“莎莎的照片，我找不到了。”他说。
这些天四下奔波，无暇顾及一张照片也是正常的。然而，那到底是一件关键的任务物品，是NPC托付给他们唯一的东西，要是丢了，也挺要命的。
贺钦沉默片刻，他看着闻折柳焦急地找寻，忽然开口说：“可能在我这里。”
“……什么？”闻折柳茫然地抬起头，额上遍布细密的汗珠，颧骨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出一抹不自然的潮红。
贺钦皱着眉头，试探地朝长裤的口袋里摸去，两人一同低下头，看见贺钦从右边的口袋里夹出一张小小的，皱皱巴巴的相片。
闻折柳愣住了，贺钦也没有说话，在月光下，两人被一片死寂裹住了心魂，几乎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是你。”良久，闻折柳嘶哑地说，“那就是你！你……你不是幻觉，而这里也不是……”
“——也不是真实的世界。”贺钦沉声说，“我们正置身于二重幻境之中。”
所有都是假的，倾如山倒的死亡是假的，前所未有的失败是假的，逃亡是假的，生病是假的……世界也是假的。
闻折柳尚在高热之中，一时无法处理如此之多、虚实交织的信息，不由痛苦地呻吟一声，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真实的矛，虚幻的盾。”贺钦拈起照片，月华照耀，少女的笑容也凭空多了三分玄妙的神秘感，“我或许沉睡，但是我的潜意识却仍然在提醒你——”
闻折柳颤抖地吐息、吸气，由于情绪起伏太大，他此刻浑身发软，四肢哆嗦，他费解地道：“我不明白……我真的……难道你现在要再把这张照片还给我？”
“不，”贺钦的双眼闪烁着洞悉的明光，“这里现在是我的回合，该用我的方法出去了。”

第64章 午夜欢乐秀（三十九）
翌日，清晨磅礴的鬼气在天脉下蠢蠢欲动，如同凄凉的挽纱，于群山山头流连着深深浅浅的黑。
贺钦把剩下的队员召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又勘破一层空幻的真相的缘故，闻折柳的病在沉睡中愈发加重，额头烫得就像在烈日下暴晒过的石板，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融化了气管一般的隐隐腥热。
“已经不能再等了。”贺钦把他放在车上，“今天就得回一趟梅里奥斯。”
“你疯了？”杜子君直起身体，嘴里咬着一个燃尽的烟头，“你知不知道梅里奥斯现在是……”
“现在是群魔乱舞的大本营。”贺钦冷静道，“我知道。”
“除非你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否则我不会去白白送死。”杜子君寒声道，“现在去梅里奥斯，我们绝无生还的可能。”
贺钦看着他绑着绷带的手臂，沉声道：“如果说，我找到了答案呢？”
谢源源将帐篷收进背包，愣神道：“……谜底？你真的找到谜底了？”
“孤注一掷吧。”贺钦说，“现在也没用别的办法了。”
现在出现在眼前的队友都不是活人，贺钦沉默了一下，还是决定编造一个谎言：“我们的方向搞错了，旅馆老板提示的关键地点是药剂厂，但那只是一个凶险的圈套，如果要找关键地点，该找的是传递信号的中心。”
“你是说镇中心的电视台？”杜子君一下一下咬着烟蒂，指望那股苦涩的味道让自己清醒一点，“……可靠吗？”
“他的肉身找不到，但精神力一定是通过电波传送的，即便不在那里，炸掉一个中心区域的电视台，也能有效遏制他的活动范围。”贺钦说。
杜子君：“但这毕竟太过冒险。”
李天玉阴郁地接口：“——除了赌这一次，我们看起来已经别无选择。”
杜子君心乱如麻地思索半晌，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这时候，闻折柳已是烧得神志不清了，贺钦贴过额头，探了探他体表的温度，以手心熨着他的脸颊。
“走吧。”他低声说。
引擎发动，在地平线上窜出一溜腾腾的烟。他们必须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到贺钦所说的电视台，方能在牛鬼蛇神齐聚的市区保住自己的小命。
难度上升30%的游戏世界有多可怕，他们早已见识过了。
汽车在广袤无垠的荒原上一路疾驰，贺钦眉梢一跳，沉声道：“坐好了。”
“怎么……”谢源源照旧抱着奚灵，听见贺钦说话，他下意识往窗外一看，顿时惊住了。
只见一马平川的荒野前方竟然堵死了一道一人多高的尸墙，那些血肉淋漓的尸身堆叠，在平原上横出一道血腥无比的漫长壁垒，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
“我操你的妈了……”杜子君喃喃道，“这什么时候搞起来的，明明昨天还他妈什么都没有！”
“估计就是为了挡住我们的。”谢源源脸色苍白，惊惧地盯着愈发接近的肉墙，贺钦却目光沉沉，狠踩下油门，便朝着前方一往无前地冲撞过去！
轰然炸起的残肢断臂和腐臭的血光一同泼天盖地地砸下来，呈放射状地喷溅在车窗和引擎盖上，车顶的噼里啪啦声不绝于耳，犹如下了一场沉重猩红的冰雹雨。但贺钦不管不顾，继续发狠往前碾去，分离的骨肉在高速飞转的车轮下榨出奇异的柔腻触感，终于毫不留情地轧出一条肉泥碎骨铺成的道路！
“抓紧！”贺钦厉喝道，同时速度不减，裹挟一路随风飘逝的血光，势不可挡地闯进了梅奥里斯的入口，直接将三个在道路中央扭曲蠕动的惨白人影碎成了一地爆开的烂肉！
“太暴力了！”谢源源抱紧奚灵，在发动机轰隆巨响的间隙大喊道。
伴随刺耳的刹车声，皮卡在柏油路上划出一个狂躁的半圆，往前生生擦出好几米，最终堪堪停在电视台门口，几人飞速踹开车门下车。与此同时，感应到活人的气息，天空中散漫游离的黑气已经开始蠕蠕而动地汇聚在一起，想要为此地的居民遮住天空中刺目的阳光，街道暗巷，乃至街边房屋的阴影内亦开始涌动起伏不祥的黑影。
“上楼！”贺钦一把背起闻折柳，让他的手自然绕过脖颈，垂在胸膛两侧。杜子君几下轰碎玻璃门，几人便开始往里撒腿跑，说是抱头逃窜也不为过。
因为他们很清楚，一旦阳光黯淡——或是被短暂遮蔽，那些黑暗中潜伏的鬼魂便会变得比现在活跃十倍，也凶残十倍。李天玉所剩无几的附魔银子弹基本等于无效，就连贺钦的刀刃也要在它们高强度、高频率的疯狂进攻下暂避锋芒。
几个人飞速跑上楼梯，趁大楼里蛰伏的鬼魂还稍显迟钝，纷纷卯足了劲往上蹿。贺钦即便背着一个人，速度依旧不减半分，等到他们跑到五层楼的时候，下方隆隆纷杂的脚步已经将整栋楼都震得微颤起来，其中更不乏骇人的嘶吼尖叫声。
电视台一共有十来层，当中的面积宽阔，楼层与楼层之间的距离更是很长，几个人上到七楼左右，从办公室里扑上来的许多冤鬼已是七窍流血地拦在了前头，大大拖慢了他们的进度。
“还有多久！”枪声震耳欲聋，杜子君怒吼道。
“顶楼！”
杜子君目光阴鸷，沉沉喘气，忽地将人往上一推：“你们走，我在这里堵着！”
“你疯了？！”谢源源不可置信地大喊，“你能拦住吗，你现在才多少级，这些经过强化的鬼东西起码超出25级不止，你能挡什么？！”
“我说话你少给我插嘴！”黑发少女的眉目间沉淀着腾腾的杀意——那是真正的煞气，是枪口见过人血，手中折过人命的狠戾，而绝不是在虚拟世界里小打小闹的结果，无论它制作得多真实。
他转过头去，望着下方连滚带爬扑上来的鬼灵，声音不辨喜怒：“在这给我煽你妈的情，我就算死了，变成植物人，外头依旧有人把我当爹供着，懂吗？穷鬼没这个本事就快滚，别啰嗦了！”
肩头的闻折柳仍然陷在高烧不退的昏迷中，又沉又烫，却是他整个心上的重量。贺钦看着他们，纵然知道这是AI根据玩家自身性格设定出的言行，但眼珠子还是忍不住跳了一下，活像被火燎了一口。
因为他知道，倘若这是真正发生的事，他们一定会这么做的。
“走。”他哑声说，同时率先上楼，将血色与枪口喷射出的火光毅然抛在了脑后。
上到九层，李天玉和奚灵留下了，上到十一层，谢源源以身体栓住了通往十二层楼顶的门。
“必须要成功啊！”他大吼的声音隔着一扇门，被过滤得模糊不清。
现在，贺钦撑着闻折柳的身体，站在顶层猎猎飞舞的狂风中。
他们站在十二层的边缘，俯瞰下方扭曲癫狂的血色地狱，狂风吹拂，但即便这样，也未能使闻折柳身体的温度下降哪怕一点。
贺钦贴着他的耳边，温柔地轻声道：“柠柠，哥现在也不知道你能听到多少，但是你听好——”
此刻，天空中盘旋的黑气已经越来越浓，他们已经能听见熟悉的，快乐道森调试话筒的滋啦声。
“——无论因为狗牌，还是其他的原因……我们现在等于轮流在这个循环往复的莫比乌斯环里闯关。第一次是你的回合，所以我陷入昏迷，但我同时又是离开那里的关键；现在轮到我的回合，你生病了，可你同时也是离开这里的关键。”
“……你我互为真实的矛，互为虚幻的盾。”
时如流水，过去许多年的光阴纷纷杳杳，皆在贺钦眼前一晃而过，他好像又看见了数年前发生的往事。
那年他只有十四岁，在众多同辈不见血的激烈竞争和兄长的光环下特立独行地活着，锋芒雪亮，不加收敛，领地意识极强，犹如一头独来独往的小豹子。
当时Adelaide无意将首席执行官的位置交给其他旁支亲属的后代——无论是贺家还是他的本家。哥赛特是他家族的姓氏，据说这个古老而尊贵的姓可以追溯到公元五世纪的盎格鲁-撒克逊民族身上，即便他的很多族人本身都对祖先生活的时代一知半解，不过，这仍旧不妨碍他们倚仗N-Star和传说中大贵族的血统，成为万众瞩目的人上人。
贺家本身就是国内的名门望族，与哥赛特联姻几代，绵延伸展出去的家族图谱犹如成年榕树般繁茂多枝，而期盼在N-Star中占据一席之地的子孙更是有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然而，贺钦和他的亲生哥哥贺叡却是异类中的异类。
这两兄弟既是贺怀洲的侄儿，也是天纵奇才的骄子。贺叡自小就显出目空四海、狠辣跋扈的特质，有种唯我独尊的酷烈感。假如他没什么能力，那他只能算是一个强横的草包而已，偏偏他确实聪慧过人，手段又果决直接，于是那样偏执的性格也成为了他具有领导资质的最好证明。
贺钦则不与任何人亲近，他自小习武学刀，行事作风也如刀客，动似惊雷，静若沉雪，像名俊美而桀骜的青涩浪子。他不关心同辈人争夺的权财，不关心兄长每日增进的勃勃野心，春来秋往，寒来暑去，他眼中的厉光分毫不褪，就连Adelaide也要诧异地说，这孩子实在太过锋利，像一把谁都控制不了的名刀。
在他十六岁那年，Adelaide意外生了一场即使在这个年代也称得上棘手的重病，N-Star的上下议院集体投票，通过了贺叡成为Adelaide的继承人的提案。因为血亲关系，贺钦单独承担起辅佐贺叡的职责，相当于一个平衡君王权力的监察官。
贺钦并不在乎这些，他和贺叡纵然是血缘连结密切的亲兄弟，但由于父母是政治联姻，感情不和的缘故，两人从三岁起，便跟随各自的家长分开生活，之间的感情也是不咸不淡。贺叡不能理解他太过刺目的锋芒和在这个时代修习刀法的执着，他亦对贺叡急欲登上巅峰手握大权的欲望嗤之以鼻。因此，哪怕贺怀洲语重心长地告诉他，贺叡看似英明，实则顽固执拗，再加上他天性中那种草菅人命的傲慢，需要贺钦以绝对的理智加以钳制，他依旧目光淡漠，不以为然。
“贺家总是出爱出天才和怪胎，还有疯子。上下数数我们的族谱，除了那些音乐家、画家、雕刻家，又出了多少杀人犯、背叛者，还有不懂爱的冷血怪物？”贺怀洲望着他，睿智的灰瞳闪烁着恳求的光，“更多时候，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他们一样歇斯底里，一样刚愎自用……一样疯狂。”
“帮帮他，阿钦，救救他，不要让他变成被权势圈养放任的怪物啊。”
贺钦只是平静地看着面前的老人，他们的长辈，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刀锋宁折不弯，是不会因为他人的意志而产生偏移的，贺叡乐意怎么做，能有什么样的下场，又与他何干？
就这样，他一心在自己执意追求的路上越走越远，而贺叡同时一路披荆斩棘，将敢于反对自己的声音统统剪除。他培养起一批激进的下属，以及同样听命于他，把他当做神明崇拜的科研人员——即便是冷眼旁观的贺钦，都能感觉到，似乎有一股危险而亢奋的血液注进了N-Star的内部，正在其中沸腾，等待侵蚀进这个庞大巨兽的每一缕血管之中。
就在他生出一丝罕见的迟疑，考虑要不要同意贺怀洲的请求，行使自己从未拾起过的监察官的职责和权力时，他遇见了两个人。
那是一对男女，或者说，那是一对夫妻。
贺钦前去寻找贺怀洲时，他办公的楼层没有人，而他们正在贺怀洲的桌子前，小声而清晰地争辩“灵魂的存在是否能于新星之城的繁荣和全息体感技术的全面革新中得以验证”的议题。
对贺钦而言，这是个非常没有价值，并且无聊的话题。
他转身欲走，但女人已经在争论的间隙发现了他，她试探性地叫住了他，声音柔和悦耳：“贺钦先生？是你吗？”
贺钦脚步一顿，少年挺直结实的脊背在挺恬的衬衣下撑出流畅有力的肌肉轮廓，他没有回头，只是冷漠地侧过脸。
“果然是贺钦先生！”女人笑了起来，并未因为他的冷淡而感到被冒犯，“在公司里真是难得见一回啊。”
男人闭上嘴巴，也转过身，用一种长辈宽容后辈的温和口吻说：“贺先生是来找总设计师的吗？”
贺钦当时待人疏远，却并不孤僻，他知道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于是转身回答：“是。不打扰你们的讨论了。”
“没有的事。”女人穿着高级研究员的制服，虽然眼尾已经带了淡淡的细纹，但不妨碍她智慧而充满包容感的美，“不知道贺先生是怎么看待这个议题的？”
贺钦眉头轻皱，开口道：“灵魂学说涉及宗教和哲学，不过对我而言，与鬼神之谈没什么差别。”
阳光下，少年的眉眼俊美锋利，有种云淡风轻的倨傲：“而鬼神这玩意儿恰好是我从来不信的，靠双手就能得到的东西，求鬼神有什么用？”

第65章 午夜欢乐秀（四十）
“看来贺先生是个实用主义者。”女人有些诧异。
男人说：“挺好，总比穆斯贝尔海姆的那群理想主义狂信徒好得多。”
女人翻了个白眼：“刻板偏见。”
贺钦知道他们说的是哪个群体——由贺叡直接负责，独立于N-Star的科研部门之外的研究所就自称为穆斯贝尔海姆。那是北欧神话中火巨人苏特尔居住的国度，神王奥丁曾经撷取过其中万世不竭的熊熊烈焰，用以创造天空中的漫天星辰。其中最大的两团则分别成为了太阳和月亮，在世界树上方永恒闪耀。
贺叡以诸多收归麾下的天才们为傲，他将他的部门自豪地称为“穆斯贝尔海姆”，言下之意无非是这个年轻而锐意进取的团队终将超越一切，直至创造日月星辰。
除此之外，穆斯贝尔海姆与贺怀洲带领的正统团队原来就有理念相悖的地方，它成立的时间虽然不长，可双方之间的争执却一刻未曾消停。贺怀洲在技术方面无可指摘，是领域行业内引领时代的天才，不过，他既是长辈，本身又不擅长权谋，几次矛盾摩擦下来，倒有点落在下风的隐忍感。
女人朝贺钦比划了一个手势，兴致勃勃地邀请他坐下。她已经不年轻了，可并未像其他同龄人一样使尽各种高科技手段保养自己的外表，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不仅不觉沧桑，反而有种狡黠的烂漫：“既然贺先生是来找总设计师的，那不妨坐下来一块等吧，平常在公司，我们也很难碰见呢。”
说着，她朝贺钦笑道：“我叫柳怀梦，主要负责AI新领域的研究，这是我爱人闻殊，跟我在同一个研究室的。”
贺钦迟疑了一瞬，便拖刀于膝头，坐在夫妻俩对面的位置上。
“幸会。”他说。
贺钦平日里不太和公司高层或者研究员打交道，贺叡还能算得上领袖魄力十足，但他就年纪尚小，常年与刀兵相伴的生活更令他充满了一种穿越时空般的武人气质，一看就不是适合在职场打拼的人，更不用说充当监察官的角色了。公司里的人见了他，不是为他身上那股漫不经心的杀意所慑，就是轻他年少，阅历不足。闻氏夫妇这种年纪比他大上一轮，交谈的态度却平等宽和，不会把他当做小孩子看的，的确相当少见。
柳怀梦说：“正巧贺先生今天也在，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闻殊：“凳子还没捂热呢，老毛病又犯……！”
柳怀梦一脚踏在他鞋面上，高跟鞋的鞋跟尖尖细细，踩得闻殊两眼一闭就是天黑。
贺钦：“……？”
柳怀梦笑容不变：“有个问题，我想知道，站在贺先生的角度，你觉得有必要设立AI伦理审查机制吗？”
贺钦对这个名词有点新鲜：“叫我贺钦就好。什么是AI伦理审查？”
“就像生物研究需要有其伦理审查一样，倘若将人工智能作为生命培育，是否同样需要伦理审查？”柳怀梦直视他的双眼，单刀直入道，“代理执行官最近提出了一个设想，那个设想可是令我们所有人都觉得毛骨悚然啊。”
“他想做什么？”对于兄长的天生偏执与疯狂，贺钦亦能感同身受，“让AI人格化？”
闻殊苦着脸，终于从方才被妻の制裁的疼痛中脱身出来，清了清嗓子，重新变回原来那个温文尔雅的学者形象：“通常情况下，AI的人格化是非常一个漫长的道路。在系统不设限制的同时，它起码要经历上亿次升级进化，才能从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中蜕变出人类丰富细腻的情感末梢……”
柳怀梦接口：“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自诩为神明，妄图去创造一个新生命。”
贺钦望着两人，夫妻俩回望他，丝毫不避讳他和贺叡之间的关系。贺钦想了想，问：“创造生命又有什么问题？人还不是每天都在创造生命。”
柳怀梦笑了：“这不一样。”
闻殊轻声重复：“这不一样。”
柳怀梦伸手在空中轻点，一道金光流转的屏幕便在半空中展开，其上徐徐盘旋出半透明的虚拟模型。
屏幕上，一枚受精卵在培养皿里加速发育，于人造子宫中成长为呱呱坠地的婴儿，学习说话，学会走路，骨骼拔节，进入课堂，和老师在蝉鸣与盛夏的阳光中辩论天真的课题……随后成人，工作，拥有伴侣，再拥有一个孩子。
孩子降生，接着轮回循环生命的过程，寻常人浓缩的一生，在短短几分钟内便能产生令人眼花缭乱的，无穷的变幻，延伸出无限的可能。
“你认为这是创造生命吗？”柳怀梦问道。
“……懂了。”贺钦点点头，“诞生与创造……你的意思是，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闻殊说：“是的，新生命的诞生和新物种的创造完全是不同的两码事。没有人能成为神灵，人类也承受不起人工智能拥有人格的后果。几百年前，一个天才的作者曾经在作品中提出机器人三定律，这一概念一直被沿用至今，成为人类制定AI协议的基石，但关键就在于，三定律中延展出的法条完全能够在应用中出现相悖的情况，倘若AI学会思考，拥有喜怒，人类要怎样才能约束住它们虚无的形体和强大的功能？”
贺钦意识到，谈话的性质已经发生了变化。
“所以，你们想要我做什么？”他直截了当地问。
闻殊说：“请你行使你作为监察官的职权，去劝阻一下你哥哥吧，如果Adelaide真的一病不起，他就是N公司未来的主人了。”
贺钦思索良久，望着面前的闻氏夫妇：“是我叔父让你们来做说客的？”
“当然不是了，这不过是个临时的决定。”柳怀梦绽开一个笑容，“只要把道理讲清楚，他说，或者是我们说，又有什么区别吗？”
她的直率和坦诚倒令贺钦怔忪了一下。
贺钦说：“只可惜，道理人人都能说，却不是人人都能听进去的。”
闻氏夫妇齐齐一愣，柳怀梦眉心蹙起，正要再劝的时候，贺钦已然站了起来。他的个字十分高挑，比同龄人要高出起码一个头，他转身离开，头也不回地说：“——不过，我可以试试。”
柳怀梦瞬间如释重负，在他身后放松地挥了挥手，笑得像个开怀的女高中生：“谢谢你！忘了说，我家还有个比你小几岁的儿子，如果有机会，你俩可以在一块玩啊！”
“不了吧不了吧，”闻殊赶紧替贺钦回绝，“孩子还小，在家看书修身养性就好……”
“看什么书？”柳怀梦的声音突然拔高，“除了专业期刊，你给儿子带什么书看了？看你从拼夕夕团购附赠回来的《阿弥陀佛么么哒》吗？！”
贺钦：“……”
满头黑线的少年加快脚步，离开了贺怀洲的办公室，也离开了那对斗嘴不停的夫妻。
这是他第一次与闻家人会面，在此之前，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人生轨迹能被改造的如此彻底。
“你的父母都是好人，宝贝。”狂风呼啸，万鬼哀嚎中，贺钦的目光从遥远的回忆中蓦然清醒，他贴着闻折柳的耳廓沉沉低语，“但我……我很抱歉。”
他的眼神中带着黯淡的神色，那些深埋在心底的记忆翻腾辗转数十年，于他不过却一瞬回想的寸断光阴。
“这是个可怕的世界，是不是？”他看着闻折柳烧得通红的侧脸，温柔地亲吻他的脸颊，“要想彻底醒过来，放照片的方法未免太过温和，如果这个险有必要冒，那就冒吧。”
“——哥哥爱你。”
下一个瞬间，贺钦抱着闻折柳，翻身从这栋最高的建筑物顶端一跃而下，扑向了大地和疯狂咆哮的大风！
在疾速下坠的失重感中，贺钦一个翻身，仰面圈住闻折柳的身体，将自己垫在了下方。
“在这个虚假的世界，我们对彼此而言就是唯一的真实。”
“——我愿意用身体作为矛，砸碎困囿住你的盾。”
轰然炸裂的巨响在那一刹那翻天覆地，犹如被子弹射中心脏的玻璃巨人，割裂大地，分离苍穹的堑壑猝然从中心迸发，切出无数光怪陆离的错位碎屑！
晨光初现，曙色透过自动调控的百叶窗向上翻动，照耀在闻折柳昏迷不醒的脸颊上。
他的眼皮颤颤跳动，终于睁开了双眸。
——
“贺总，就在昨天，那个与您在游戏世界产生精神连结的孩子醒了。”总助俯身低语，“需要安排您见一次吗？”
N-Star总部的大厦主楼高度足足有868米，建筑总面积多达29万平米。站在它的顶峰俯瞰下方灯光璀璨、车水马龙的都市全景，会让人产生一种凌驾于世界的王座之上的错觉。
贺钦取下架在鼻梁上的平光镜，顺手在一份纸质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同时不咸不淡地弯起唇角。
“醒了？”他把笔端镶着灿灿珠宝的签字笔扔进笔筒，“醒了多久了？”
助理说：“两个小时左右。”
他点点头，随口道：“那就去见一见吧，我也想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闻折柳周身酸痛，等到他适应眼前的灯光后，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又在医疗舱里醒过来了！
他双目圆瞪，哑着嗓子绝望地叫了一声，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他怎么会……他又一次回到第一个幻境里了吗？！
耳畔传来一声金属门徐徐打开的声音，他回头看去，只见贺钦一身黑色的笔挺西服，头发也如子夜漆黑，他抬起手，钻表折射的光辉在同色丝绸的衬衣袖口边一晃而过，他看上去明锐而俊美，习惯性勾起的嘴角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浪子气质。
贺钦一边往医疗舱走，一边开口：“醒……”
剩下的“了”还未从唇齿间逸出，闻折柳已是激动得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拍着舱壁喊道：“哥！”
贺钦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哥？”他挑起眉梢，“这叫法倒是挺稀奇的。”

第66章 午夜欢乐秀（四十一）
闻折柳已是完全懵了。
贺钦看他的眼神是全然的陌生，没有亲昵的戏谑，没有深沉的温情，他打量着他，就像在看一个素昧平生的过客。
闻折柳的头还很昏沉，似乎上一层幻觉的高热依旧在折磨着他。他怔怔盯着贺钦，妄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开玩笑的成分。
“不……不可能……”闻折柳一阵晕眩，心脏窒息般抽痛，“你……”
贺钦向前几步，房里空无一人，没有医护人员，他让助理们等在门外，径自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叫它哥哥？”他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呼吸急促的闻折柳，“看来，确实有必要让你知道一下真相了。”
“什么……真相？”
贺钦身体不动，朝他招招手：“起来。”
闻折柳迟疑了一下，继而昏头胀脑地从医疗舱里爬出来，他起得急，头顶差点就要撞上舱顶，贺钦眉心一动，身体比思维行动得更快，立即下意识伸手撑在闻折柳头顶，以掌心包裹住凸起的金属部分，叫闻折柳不轻不重地在指背上蹭了一下。
闻折柳抬起头，目光与贺钦骤然挨近的眼神对视，彼此都颇有几分莫名其妙的茫然。
闻折柳试探性地说：“……呃，我没事？”
“哦。”贺钦若无其事地放下手臂，做作地活动了几下手腕，“我也没事。”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房间，闻折柳身上还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脚下则踩着一双病房里放着的毛拖鞋，皮肤带着病弱的白皙，更衬得头发乌黑，眼瞳温润，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之间，有种次元错乱的破壁感。
贺钦一边走，一边对他随意地说：“该从哪讲起呢？”
他们沿着宽阔的走廊转过一个弯，在侧身的刹那，所有人——包括贺钦在内，全部齐刷刷地甩开一副墨镜，熟练地架在鼻梁上。
闻折柳：“？”
他还来不及问，便已经狐疑地转过了脑袋，岂料迎面而来的光芒简直犹如滔天洪水，劈头盖脸地打了闻折柳一脸！
闻折柳艰难地睁开眼睛，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踩上的走道漫长无比，开阔得差不多能容纳十头大象在上边并排跳踢踏舞。左边是交错拼接成一整块的，毫无瑕疵的巨大落地窗，阳光从钻石般切割的剔透纹路中层叠折射，几乎将一分光芒散射成了十分浩荡璀璨的光海，温暖地从天顶上荡漾下来。右边则像个安置在室内的热带雨林，芬芳的花朵在湿润青苔上幽幽绽放，鸟啼清越，丛林茂密，在闻折柳晃神的片刻，就有一群只金碧辉煌的孔雀拖着尾羽，从郁郁葱葱的绿色中大摇大摆地散步过去。
他在距离地面五百米的高空，看见一片钻石般的光海，一个无限拉长版的私人花园。
闻折柳无语地捂住眼睛，看见他这副样子，总助正要递过一副备用的墨镜，贺钦已经鬼使神差地挺身上前，不由分说地挡在了闻折柳前面。
“好了没？”他问道，“忘跟你说了，这玩意儿就是有点伤眼睛……”
闻折柳放下手，露出被揉的有点红的眼睛，再次与贺钦迷茫互看。
闻折柳：“……啊？”
贺钦：“啊……”
身后的总助默默收回手，总觉得贺钦刚刚那个闪身的动作有点眼熟，但又说不上哪里熟。
身边趾高气昂地踱步过一只雄孔雀，当着所有人的面，摇摆着尾羽，朝面前低头找食的雌孔雀“唰”一下开屏了。
总助：“……啊。”
气氛又一次陷入僵局，贺钦表面不显，内心困惑且尴尬的感觉却暗流汹涌。他轻咳一声，等闻折柳适应了亮度，他才抬腿往前走：“……该从哪讲起，不如就从孔雀开始讲起好了。”
闻折柳深吸一口气，心知终于要进入正题了：“……好的。”
贺钦顺手从旁边的树杈子上揪下一束掉落的孔雀羽，将其递给闻折柳，开口道：“众所周知，孔雀开屏的行为，一是为了炫耀求偶，二是为了防御……”
闻折柳摸着手里斑斓美丽的羽毛，奇怪地瞅着他，心说扯求偶防御干什么，我只想知道这里是哪里，你又为什么把我给忘了。
“……而先前的前的N-Star，就像这只急需炫耀自己的孔雀。”他说，“创造恐怖谷，决定给予AI全智能化的权限……通常情况下，人在到了极限之后，不是需要超越，就是想着犯蠢，很遗憾，它也未能免俗，当时的决议人员选择了犯蠢。”
闻折柳敏锐地注意到一个词，“先前”，他急忙问道：“贺……我是说，那你叔父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贺钦瞄了他一眼：“看来你在虚拟世界中得到的消息不少。”
闻折柳笑了：“难道这里就不是虚拟世界了吗？”
贺钦瞄了他两眼：“如果你真这么想，那我建议你等会去N-Star名下的医院申请一下心理干预，鉴于你的家庭情况，我可以同意给你折个半价，你还年轻，不要讳疾忌医。”
闻折柳呵呵干笑：“……谢谢总裁，总裁大恩大德，我实在没齿难忘。”
贺钦呵呵干笑：“好说好说，都是小事。”
两人笑完，又是大眼瞪小眼，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接话的状态。闻折柳冷静片刻，说：“所以，他辞职了吗？”
“准确点说，是引咎辞职。”贺钦快速恢复游刃有余的菁英形象，“Adelaide——我想你应该知道Adelaide是谁——交接职位，我叔父为了这次错误辞去总设计师的职务，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整个N-Star暂时由我接手。”
闻折柳没有对此发表看法，只是点点头。
贺钦接着说：“好了，闲话扯得太久，就不要再浪费时间了，直接进入正题吧。你在医疗舱里躺了一个多月，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也正常：到了现在为止，圣修女已经被完全收容，按照你的游戏进度，你应该正在攻克第二个世界的难题，没错吧？”
闻折柳讷讷道：“……对，既然你连这个都知道，那你为什么不认识我？”
贺钦勾起一边的唇角：“你搞错了，我不是不认识你，我只是不像游戏中的‘我’一样，和你那么熟罢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空中花廊的边缘，孔雀群落折射的五色光辉逐渐被他们落在后头。贺钦一边走，一边对他解释：“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也知道这滋味并不好受，但是很遗憾，你所遇到的我，根本不是真实的我，只是圣修女为你创造出的投影而已。”
闻折柳脸色于刹那间变得十足苍白，并无一分血色。他恍惚地听着，胡乱点点头：“……投影。”
“是的。”贺钦颔首，“圣修女失控，我是最先遭殃的受害者，但我在新星之城中的权限实际上是比她要高的，即便她叛出AI协议，依然不能拿我怎么样，所以她通过采集到的个人信息——这份繁琐详细的卷宗差不多涵盖了我出生到成年的所有细节，她籍由此捏造了一个全新的智能生命，再投放到你身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闻折柳的神色一片空白。
贺钦犹豫了一下，回答：“确切的说，是从求生世界开始的。”
“……为什么是我？”
贺钦垂手甩了个响指：“经过分析，我们判定你身上——或者是你名下有样东西，正是她所需要的。”
闻折柳的瞳孔一片混茫，他慢慢站住了，只觉一股浓郁的腥气从嗓子眼里，从鼻腔里缓慢地泛上来，他的眼睛是红的，脸和嘴唇却惨白如纸。
他忍住流泪的冲动，勉强牵起唇角，疲惫地笑了笑，仿佛在一瞬间被攫取了所有旺盛的生命力。
“啊，”他喃喃地说，“啊。”
层层叠叠的世界，循环往复的幻境，闻折柳在真假虚实的梦里来回穿梭，早已被消磨光了分辨的能力，他感到茫然，感到陌生的惧意，甚至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怀疑，该不该相信。他抬起头，用前所未有的眼神凝视着贺钦，仿佛他是自己以前从未见过的人。
“除了这个呢？”他麻木地问，“我还有什么价值，需要她把一个之前和我毫无关联的人的投影派来与我相见？”
看见他绝望的目光，贺钦竟然在霎时间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惶惑与震撼。他张了张嘴，眸光中闪动着努力想要与闻折柳沟通的慌乱情绪。他抬起手指，要给闻折柳擦拭眼泪，但随即又发现他只是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反而连一滴泪都苦涩地流不出来，只得悻悻作罢，尽力温柔地回答道：“在圣修女基于录入恐怖谷玩家的信息库测算中，唯有你和其余数十名玩家的通关几率是最大的，再加上你手中有她需要的东西，选择你，似乎是一件比较理所应当的事。”
说着，他看出闻折柳现在的咽喉痉挛得厉害，于是不等他发问，便再次说道：“而你们收到的消息，也一定是通关九个世界就能出去的条件吧。实际上，她骗了你们，当你们真正通关了全游戏之后，只会深陷在虚拟的世界中不得自拔，就像你刚才的反应一样，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却是在质疑这里是否是又一个不存于现实的空间。”
“我需要知道剧情，”闻折柳的声音颤抖，“你们……如果要让我相信这一切是切实存在的，那就给我确凿的证据，让我明明白白地知道所有缘由，圣修女为什么发狂，你们究竟在剧情中给她设置了什么身份，这九个串联的世界意义何在——我要知道这些，倘若要说服我，就让我知道这些！”

第67章 午夜欢乐秀（四十二）
一段话说到最后，闻折柳近乎在以一种痛斥的绝望语气，浑身发抖地叫了出来，他断断续续地喘着气，痛苦而愤恨地凝望着面前的贺钦，哆嗦道：“我不相信你……我不相信你！”
检测到他剧烈起伏的情绪波动，几道无形的警戒波纹自走廊两侧震颤空气，已是悄无声息地锁定在了他身上。贺钦彻底慌了，他手足无措，脱口而出：“别哭，宝贝别哭！你现在情绪是不太稳定……别哭！”
闻折柳哭腔浓重地嚷：“那你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贺钦瞬间哑火：“呃……”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闻折柳吸着鼻子，恨恨把眼神转到一边，“我就算哭死也和你一毛钱关系没有。”
一旁的总助神情扑朔，眼神迷离，他看着此刻笨嘴拙舌的贺钦，仿佛看见了一个给前女友买包之后又被现女友发现的不知所措的浪荡子。他恍惚了一会，终于想起自己拿的高薪和为老板分忧的身份，赶忙上前帮腔补救道：“是这样的，闻先生，关于游戏剧情这方面，公司有严格规定，像这种首次开放，目前都没有玩家通关的游戏世界，除非是签署了保密协议的即将参与该项目的研究人员以及主管部门，任何人都无权查看后续剧情，所以，不是贺总不给您看，而是他不能违反这个规定。”
贺钦松了口气，递给总助一个赏识的眼神，总助闭上嘴巴，默默地想，好了，现在不像花心浪子了，现在像一个初入奢侈品店听见店员说配货不足不能购买继而暗搓搓宽心转头安慰女朋友咱不稀罕这个咱去逛别家店……的蠢直男。
“但是，”贺钦举起双手，保证般地朝闻折柳强调，“但是，就你目前涉及到的两个世界的具体剧情，我还是可以给你看一下的，这个完全不是问题。”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观察闻折柳的表情，生怕他再掉一滴眼泪。那俊美深邃的五官搭配他现在的眼神，宛如一头温柔中带着点好奇的大豹子。
闻折柳低着头，闷闷回答：“……好吧。”
贺钦彻底放下心来，顺手牵住闻折柳，把他带着往前走，一面走，一面絮絮叨叨地道：“好了吧，不哭了？多大点儿事，看你哭得跟个花猫一样……”
说话间，几个人彻底穿过空中花廊，走到电梯跟前，身后数位助理正在犹豫要不要把墨镜摘下来，因为头顶的天然光源虽然消失了，可眼前似乎又闪现出了另一个更加刺眼的人工光源。
贺钦无比自然地拉着闻折柳的手，他在门口一抬头，刚要输入指纹，却于刹那间怔了一下。
电梯门被清扫得光洁干净，犹如一面白银色的润泽镜面，此时，镜中倒映着他和闻折柳的身影。闻折柳穿着病号服，正可怜兮兮地低头揉眼睛，一手正被他牵着；而他自己轻柔而坚决地拉着那只手，面上来不及收回的表情又是无奈，又是溺爱。
贺钦向来含着风流笑意的嘴角僵滞地凝固了。
从刚才开始——准确来说，从见到闻折柳开始，他的反应就一直不怎么正常。一股抑制不住的眷注宛如冬眠在骨头缝里的冲动，被暖洋洋的小太阳一照，便茁壮成长为枝叶相连的参天大树，使他情不自禁地要将树荫笼罩在闻折柳头上，庇护属于他的那片小小天空。
……这太奇怪了。
“别拉我，”这时候，他听见闻折柳赌气地小声抗议，“不是说和我不熟吗？”
他微微一笑，命令自己慢慢放开他的手，掩饰般地调笑道：“刚才不熟，现在不就熟了？”
电梯门无声开启，合金的门板铸造得严丝合缝，叫人几乎看不见当中的一线，连张薄如蝉翼的白纸都卡不进去，平滑向两边拉开的时候，有种满足强迫症般规整的美感。贺钦侧身让过，绅士道：“请进。”
电梯运行数秒，再打开时，贺钦已经带着他走进了一个大型实验室。纯白的空间高旷无比，一眼望过去，蚁群般的科研人员在其中碌碌穿梭，贺钦冲他招招手，神色已是恢复如常：“跟我来。”
闻折柳再次跟着他穿过曲折交叉的道路，来到一个门窗都全然透明的独立房间。
“这里是剧情模拟器，”贺钦对他说，“游戏中设计好的剧情在其中展示，供负责人观摩。我可以为你打开前两个世界的权限，去看吧。”
“它会告诉我主线任务的答案吗？”闻折柳问。
贺钦挑眉，断然道：“不会，你只能看见一整段完整的背景故事，人物设定，但不可能直接告诉你判定主线任务通过的条件。”
闻折柳说：“好吧。”
他一手搭在镶嵌着金边的玻璃把手上，在临进门前想了想，回头说：“谢谢你。”
贺钦的手指修如梅骨，长而有力，他四指并起，掌心向里，朝闻折柳轻松而纵容地挥了挥：“去吧。”
闻折柳于是错身进去，毛绒拖鞋踩在一尘不染的莹亮地板上，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不严肃得很，但紧接着，房间里的灯光便缓缓暗了下来。
闻折柳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然而这间空无一物的房间如今黑得就像子时无星无月的夜晚，在如此纯粹的黑中，他连一丝光亮都看不见。
他的耳旁忽然听见“叮咚”一声，一缕碎星万千的光辉徐徐自虚空中洒下，犹如清晨投在粼粼江面上的第一道霞光。这光不是固定的，它就像一些随风飘逝的沙砾，在空中吹过时，贴合显现出许多景物缩小的轮廓，仿佛它们一直在那里，只不过藏匿了形体一样。
闻折柳看得叹为观止，很快的，那片破败的小镇，郁郁葱葱的阴冷密林，神秘的林中府邸，可怖狰狞的无眼怪物，以及夺取府邸的女主人的鬼魂便一一在闻折柳面前显现。
看见熟悉的场景，闻折柳仿佛又回到了恐怖谷的世界，回到了那些与队友一起历险的日子。他分外怀恋，可今天的重点不是这个，他想了想，试探性地对着虚空提问：“可以快进到下一个世界吗？”
话音刚落，眼前立体的全息景象就凝固在了那里，玛丽安顶着水罐的动作停滞，被微风吹拂的微弯的树梢冻结，妇女推开窗户的手臂逗留在窗台上，拉车的马夫、打铁的铁匠、沿街叫卖的小贩、快活的卖花女，还有许许多多在大街小巷奔跑的光脚孩子……统统定在了时光深处的某一秒。他们脸上、身上的鲜艳颜色褪去了，重新露出下方游移不定的金砂。
时间加速推移，水泥砖石的楼房拔地而起，马路漆黑平整，从西部西部荒野上一路蜿蜒，飞快的搭建出一片聚拢的城镇，在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城，闻折柳一眼便认出了快乐道森生前的样貌。
“等等，放大那个人。”他不假思索地说，“穿着不合身的紫红色西装，黑头发的那个！我想看他的经历，可以吗？”
微缩的街道顿时成片放大，将快乐道森生前的过往巨细无遗地展示在闻折柳眼前。
场景和人物一同变幻，闻折柳开着上帝之眼观察着这一切，发现就像那句俗语“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所说的一样，快乐道森生前的日子并不好过。看着他的人物设定，闻折柳简直有种在看被嫌弃的道森的一生的错觉。
他出生在经济危机频繁发生的年代，从小就是被遗弃的孤儿，在福利院长大。因为先天细瘦的身体，他很难吃得饱饭，甚至被当做女孩，叫福利院更为强壮的男孩欺辱过。在他九岁生日那年，院长从废纸篓里随手抽出一本书，当做礼物送给了他。
当时的那个年代，倒闭的企业工厂和失业的工人比大海里的水还要多，巨大的生存压力之下，口红经济和奶头乐理论得以风靡盛行。人们偏爱购买能够暂时减压的小玩意，喜欢围在广播台或者电视机跟前，沉迷于脱口秀演员和永远欢声笑语，演绎大喜大悲的明星，因为这能让他们短暂忘记现实生活的沉重和惨痛。
在这个大前提之下，演员身份水涨船高。更多人或许没有得天独厚的外表条件去当明星，但脱口秀演员却是一个热门的行业。道森得到的那本书，恰巧是一名自命不凡，却又坚信自己只是怀才不遇的失败的脱口秀演员写的。
书中，此人详细描述了他窥得的上流社会中纸醉金迷的一隙，叙述那些成功演员得到的鲜花、掌声、名利和大众的爱，他将这个职业圣化为一个“向民众带去快乐和自由，使他们脱离现实苦海”的高尚职责——并且它又是那么的轻松愉悦，伴随欢声笑语，你就能得到旁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
年幼的道森仿佛看见一扇崭新的大门朝他贫瘠、荒芜的精神世界敞开了，打开的门缝中充满黄金和绿钞的闪光，美女崇拜赞扬的目光，更重要的是，他将收获大众的喜爱和认可，而他是那么的需要这两样东西。
他为之深深着迷，将此书奉为圭臬，发誓自己以后会成为一个脱口秀演员，站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上，接受全世界的目光。
他跌跌撞撞的练习，笨嘴拙舌地表演，可世上偏偏就是有种人，他们空有一腔热爱，却没有将其实现的才华，上帝的灵感火光只在他们眼前闪耀了刹那，连一粒火星都不曾拂上他们的衣摆。他们庸庸碌碌，生活平乏，一事无成，过大的欲望之海中泊着一艘贫瘠脆弱的天赋小船，终其一生，都无法通过努力达成自己想要的目标——道森就是其中一个。
他没有文凭，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仅凭那本书中虚虚带过的脱口秀技巧，就想跻身于一流的演员之间。但他的梦想很快就破灭了，他被私人中介骗得底朝天，不仅失去了钱财，也失去了唯一在大城市打拼的资本，只得在贫民窟和赌场之间来回辗转，像老鼠一样挣扎活着。
在这期间，他遇上一个同样福利院出身的女孩，她是在底层赌场端盘子的侍应生。相同的经历让他们有了说不尽的共同话题，相爱的过程亦如同天底下所有的套路一般庸俗，可于道森而言，已经是所有救赎的开端。
闻折柳看得有点诧异，他没想到，就连快乐道森这样的人设，生前也是有过爱情的。
他感慨道：“真是……复杂立体到了一定程度的设定啊……”
下方的故事还在继续演绎，不出闻折柳所料，他们之间果然是好景不长。底层赌场鱼龙混杂，那女孩又只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孤女，一天夜晚，道森没有来得及接她，她强行被几个醉醺醺的壮汉拖进了肮脏湿冷的小巷。
听见微缩全景中传出少女绝望嘶哑的惨叫，闻折柳头皮发麻，差点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连这种剧情都能完整演绎出来，这根本就不能算是单纯的人物背景了，N-Star的工程师压根就是在创造一个世界！
他沉沉地喘了口气，纵然分外憎恶这种情节，还是勉强自己继续看下去。
……女孩死了，她赤裸苍白的尸体沾满潮湿的泥土和淋淋血迹，这是她的悲剧，也是她所爱的，爱着她的人悲剧。然而，两个年轻人的悲喜终归还是太小了，抵不过城市的喧哗与高高碾过的财富巨轮。道森发疯般地想要为死者报仇，可他要面对的敌人居然是几位非常有钱的富豪，那一晚，他们在高级俱乐部喝得烂醉如泥，斜斜歪歪地走到距离他们仅有一街之隔的下等赌场，模模糊糊地瞅见从里面走出来的女孩——于是这事就这样成了。
“要补偿吗？”其中一个剪着雪茄，满不在乎地问道森，“我听说你立志做一个脱口秀演员，你想实现自己的梦想吗？”
年轻的道森瞪大双眼，额头上堆出层叠悚然的褶皱，刹那间，沸腾的怒火变得衰弱虚伪，他的内心充满恐惧，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
他被人按在地上，在水晶吊灯那晃眼的光线下，看见几头魔鬼冲他咧开尖牙，嘎嘎大笑。
闻折柳猜到了接下来的结局。
道森失魂落魄地接受了他们的“补偿”，进入大都市的广播公司，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好的脱口秀演员。有关这个乡下小子的流言四下飞窜，倘若他有真本事，倒也能使人信服，然而他几次登台，无不是被观众的嘘声轰下来的。
闻折柳觉得，他应该是那种需要被同情，但又没必要去同情的人。
他痛苦懊丧的日夜流泪，这是他蘸着女孩身上的血才得到的机会，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浪费掉它。很快，他申请下调，来到了一个荒僻偏远的城镇区，想要在穷乡僻壤中取回自己的自信。
注视着这一切，闻折柳情不自禁地喃喃道：“梅里奥斯……”
他来到了梅里奥斯，剩下的事，闻折柳就都清楚了。接连不断的失败，众人的摒弃与嘲笑，他却像魔怔一样，根本不能接受自己毫无天分这一事实。最终，他在深夜的图书馆内找到一本奇异的古籍，上面记载的邪典魔法令他看见了希望。
——他甘愿放弃肉身，以蛊惑人心的灵魂形态永存世上。
“等等！”闻折柳遽然一惊，“这么说的话，他根本不是意外死亡，他是有意造成的自杀行为！”
这一刻，他不禁感到深深的懊悔，药剂厂作为快乐道森自主选择的死亡场所，自然会为他的力量提供大幅度的加成，可他们居然没能想到这一点，就这么傻傻地闯了进去……
他后悔得捶胸顿足：“鲁莽啊……实在是太鲁莽了！”
经过死亡的洗礼，道森蜕变成了真正的HappyDawson，黑暗而荒谬的力量重重覆盖电波能够传送到的周边区域。依靠他日益强大的精神污染能力，他终于胜利，终于得到人们狂热的爱戴和拥护了。残忍的屠杀在歇斯底里的大笑中进行，笑面的暴君维护着他的王国，把所有人都变成了夜晚狰狞可怖，白天浑浑噩噩的鬼魂。
闻折柳沉下心神，他肃静良久，陡然开口道：“快进到莎莎死亡之前的那一段。”
金砂变幻，在小小的电视屏幕中，他望见一片空地，其上足足有数百个血肉模糊的厉鬼，正排列成衔尾蛇的圆环形状，当中围绕着一个金发碧眼，拼命挣扎尖叫的少女。
闻折柳不由有些愕然，眼前的场景跟他设想的完全不一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快乐道森站在上空，犹如指掌一切的祭司，他举起双手，拉长声音呼喊道：“为了吾主——！”
闻折柳一下子反应过来，这一定是某种邪教献祭的仪式！
快乐道森话音刚落，底下就走出几个死状恐怖的高壮厉鬼，它们抓住少女的胳膊，就像逮一只瘦弱的小鸡崽，然后开始——
闻折柳呼吸猛地一窒，他遍体生寒，舌根下方蔓延出一片苦涩的麻意，僵硬地看着微缩全景中的景象。
——然后，它们就开始轮流侵犯她。
“住手……”他的胸膛颤颤起伏，发出抑制不住的怒吼，“住手……我叫你们住手！！”
剧情再次停止，可归根结底，闻折柳也只是一个旁观的局外人，他干涉不了其中的剧情，唯有暂停的权力可用。
他弯下腰，以双手撑着膝盖，疲惫而急促地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他才慢慢地重新直起身体，用手疲惫地抹了把脸。
闻折柳说：“继续……不，等等。”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抬起眼睛，强忍着作呕的感觉，仔细观察上方的景象。
……六个，伤害莎莎的鬼灵，一共有六个。
这个巧合的数字令他不寒而栗，感到一阵心惊。
一模一样的施暴的场景，一模一样的施暴者数目……它是否象征着第一个世界中出现的，珍妮被侵害的情节？
不，他眉头紧蹙，随即推翻了自己的设想，因为他忘不了一件事：早在珍妮遇害之前，还有一个人也被伤害过，她叫瑟蕾莎，不仅也是个虔诚的信徒，还与圣修女同名。
两个不同年代的世界，两位同样金发碧眼的少女，几百年后再次重现的两段剧情……
“循环。”他脱口而出，“这是个……是个重复的轮回。”

第68章 午夜欢乐秀（四十三）
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他托着下巴，完全陷入了死寂深沉的思索中。面前这一幕是否影射了圣修女不为人知的过去，抑或这个名叫莎莎的少女就是瑟蕾莎的转世？圣修女的手背刺着殷红如血的衔尾蛇和五芒星，难道这就是她一生的写照——永远陷在悲惨的轮回中无法逃脱？
不，现在还不能太早下定义。
闻折柳忍耐道：“好了，继续吧。”
冻结的时光重新开始流动，女孩不再挣扎，也不再惨叫了，她苍白纤弱的肢体被翻折成扭曲的形状，金发上沾满泥土和汗血交加的湿痕，就连瞳孔涣散成了模糊的一片，也不知是死是活。
闻折柳默默看着，也不做声。
但事情好像还没完。
远处群山连绵，近处平野辽阔，火光熊熊燃烧，在正中央摆出如蛇的盘旋长阵，又好似搭建起了一个舞台。被放干血的山羊尸体堆积成山，冤死之气浓黑如墨，在上空重重盘旋，再加上站在最高处的疯狂病态的快乐道森……
此情此景，已经不是用一句邪教活动就可以描述的完的。
这时，主持这场祭典的快乐道森再高举双手，那六只冤鬼又将少女抓起来，胡乱为她穿上一件直袖大敞的——闻折柳诧异地皱起眉心，那衣服不像什么日常服装，在屏幕高糊的画质中显示出了艳俗的泥金色，看那宽宽的腰带，以及颇具代表性的直线形长袖，倒像一件粗制滥造的和服。
突如其来的跳戏感非但没有冲淡邪教仪式残忍血腥的气场，反而更凸现出十分诡异的荒诞特质。
……这究竟在干什么？
只见两鬼接着伏下身体，头尾在地上摇来摆去，中间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死人，架着奄奄一息的女孩。周围数百鬼灵举起一片惨白僵硬的手臂，也开始无序紊乱的晃动，如肉林，如白浪，密密麻麻，形容可怖，让人看了就觉喉咙抽搐。
闻折柳却从这地狱般的景象中提炼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两个人形头尾相连，形成一个狭长的椭圆……”他努力分辨着，“正中央站着一个，架起那女孩，旁边这些……船？”
他骤然反应过来：“这是在表演？表演她坐船穿过浪花……或是海洋的场景，那他们给她穿上的衣服是什么意思？到日本去了？”
下方群鬼参演的无声默剧还在继续，少女气息微弱，双腿间血流如注，却被迫跪在坚硬的空地上，她面前又站了一个披头散发，满面紫青尸斑的女鬼。下一秒，它砉然伸手破开了自己的肚腹，腐烂发霉的肠肚顿时喷了一地，尽数溅在莎莎脸上！
闻折柳面部肌肉猛地一跳，看着它从那堆流淌的烂肉上剜出发黑的心脏，强塞进女孩嘴里，硬是将这块肉堵进了喉咙。
闻折柳的精神倍受摧残，他早已辨别不出这里头离奇怪诞的意象了，却依旧坚持着看了下去。随后，数百只鬼魂又开始在火光燃烧的荒野上展示了一场野兽般的厮杀，恰似一团混乱翻搅的血肉残躯，于他眼前黏糊糊地疯狂蠕动。这本应该是极具张力的一幕，然而，它们就像被谁下了禁闭的命令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嘶嚎的声音，整个场上唯有皮肉撕扯、骨骼碎裂的闷响连绵不绝，宛如粘稠沼泽中炸起的厚重泡沫，听着就让人舌苔上泛起一阵腻腻的感觉。
一方失败，一方胜利，胜利的那方立即站在女孩身边，扯开她身上简陋的和服，让她就像光裸的羔羊般瘫在地面。紧接着，它们出手狠戾，开始掏先前被她咽下去的那块血肉，力道之残暴粗野，几乎整个撑裂、撕开了少女的嘴角，让她在垂死中也发出了哀嚎的痛呼。
“……”闻折柳从牙缝间挤出一声挫败的喘息，他再也看不下去了，只好把头转向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数秒数。
当他数到第一百三十九秒时，底下展示表演的酷刑终于结束，又有两个人形的惨白鬼魂从旁边奔出来，给莎莎穿上修女的黑白二色制服。一名形状略微整齐，死相也不是特别狰狞的男性鬼魂从旁边踱步出来，犹如拥抱情人般拥抱着遍体鳞伤的少女，与她在满地血肉涂过的骇人景象中旁若无人地四肢交缠，做出种种狎昵诡异的举动。
闻折柳实在摸不着头脑，已经完全懵了，这时候，又有几个厉鬼一拥而上，将男方狂暴地举起来，就像五马分尸那样，几下撕成了血雨漫天的尸块，然后又蘸了满手的血，在少女脸上左右涂抹出六道恍若泪痕样的血迹。
——至此为止，这场浑噩、骇人、古怪而谵妄的典礼终于到了尾声。快乐道森从高处一步步走下，肥大的紫红色西服在跳跃的火光中可笑地鼓起。他来到瘫软的莎莎身边，苍白枯瘦的手指深深陷进少女柔软的胸脯，发出了第二声拉长的呼唤：“献祭吾主——！”
闻折柳口舌冷僵，在那一刹那根本吐不出一个字，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本来已是奄奄垂绝的莎莎竟豁然抬起头，她顶着满面血泪交加的赤痕，蓝眼铮亮如雪光，竟仿佛隔着时间与空间的隔阂，朝闻折柳用变了调的尖锐嗓音声嘶力竭地尖叫：“救我！！！”
——清脆入骨的喀啦一声，饱受折磨的女孩终于魂归天际，迎来了自己的死亡和终结。
闻折柳全身一抖，这声就像从天而降的一鞭万伏雷光，将他抽得灵魂惊跳，眼前全都是白花花的一片。过了很久，他才咽了咽干痛的喉咙，哑声道：“……可以停了。”
金砂的光芒微微映照着他汗水淋漓的苍白面孔，他深深地吸气，深深地呼气，胸膛起伏，带动脊背也一下一下地贴着后方的衣料。
他感到阵阵牛毛寒针般的凉风穿过病号服的下摆，阴阴刺在他的身上——在这场漫长的精神折磨中，他已浑身是汗，身心俱疲。
他慢慢地蹲了下来，有气无力地说：“有没有好看点的景色，换一个我瞅瞅。”
金光闪烁流动，很快，他的眼前就铺开一面波光粼粼的金镜，里面倒映出一片蔚蓝无垠的大海。日光温柔，拥簇着拂在波涛雪白的浪花上，清新得宛如一剂强心针，瞬间冲淡了刚才粘腻诡谲的视觉折煎熬。
他缓慢而凝重地揉着满头汗湿的乱发，麻木地盯着一丝缝隙也无的地板愣怔发呆。
……不是，她不是瑟蕾莎的转世，这场祭典亦与任何人都没有关联，只是一场毫无人道、惨绝人寰的闹剧。即便这是虚拟的游戏剧情，也太超过，太可怕了。
他茫然地等着前方虚幻的海面，妄图从刚才杂乱无章的表演中看出什么头绪。
闻折柳嘴唇嗫嚅，下意识地呢喃道：“……抛开一切不谈，首先，这是规划给谁的祭典？快乐道森的主人又是谁？会是圣修女吗？”
他的心中蓦然划过一个大胆的猜测。
“如果这场戏单纯演绎的是圣修女的生平……如果是的话，那有些部分就说得通了。”闻折柳垂下眼睛，面部肌肉呈现凝重地紧绷状态，“她在年幼时遭受侵害，然后……又远渡重洋去了日本？从英国到日本，在那个时代，可能吗？”
他眉心紧蹙，十指轮番交替，在空地上弹如疾风骤雨：“好，我抛开这些不谈，随之而来的混战……混战意味着什么？战争？在战争年代，她被人抓住，有人掏她的喉咙……想要她肚子里的东西？什么东西，她怀孕了吗？”
闻折柳随即又否决了自己：“不，按照场景划分，那颗心脏是她在到达日本之后吃下的……有人想要她吃的心脏——或者是心脏代表的物品。”
他抬起头，把僵硬的脊椎掰出一声清响，略微有些疼痛的感觉让他的大脑清醒了片刻。
“按照对应的意象来看，她应当受尽折磨……不过后来，她就被人带去了修道院，在修道院里遇见了一个男人，男情人，或者是丈夫吧，”他咬着嘴唇，尽力回忆那名男性鬼灵与少女做出的种种浮夸动作，“后来他死了，她……她哭了？”
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厉鬼们在莎莎脸上涂抹出的血红泪痕，一边三滴，长短不一。
“玛格丽娜，”他喃喃道，“哭泣的圣母，至此终结。”
他凝望着波浪徘徊的海面，目光却穿过它，落在更加深远的地方。
闻折柳轻声说：“吾主即为圣修女瑟蕾莎，她和珍妮一样，和莎莎应该也一样，都是金发碧眼的女子，所以快乐道森才会挑中莎莎，用不可理喻的仪式取悦她，向她献祭。”
他陷在一片寂静里，没有丝毫解谜的喜悦。
闻折柳想起莎莎临死前的嘶叫，想起快乐道森身前也是为梦想和爱情卑鄙辗转的小人物，想起珍妮，想起她自私低劣的姐姐玛丽安……
“你该死，”他轻声地，一字一句地说，“你真该死啊。”
与此同时，门被敲响了。
屋内的金砂宛若万千游离的碎星，在闻折柳面前无风而逝，屋内的灯光缓缓亮起，既不会让人难以适应，也不会叫人觉得眼睛不舒服。
渐渐的，整间屋子明如白昼，透明度也调整成了正常值，闻折柳的世界一下大亮，可他依旧孤零零地坐在地上，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中央。
贺钦推门而入，见他这样，禁不住微愣了一下。
“闻……闻折柳？”不知为何，他喊起闻折柳的全名来，实在觉得别扭得很，“怎么了？地上凉，别坐在那。”
闻折柳略微偏过头，脸上还带着一抹褪不去的苍白，他望着贺钦，笑了一下：“没想到，你们公司的人还给剧情里埋彩蛋，让NPC跟外人互动。”
“？”贺钦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彩蛋？剧情编辑器里的NPC没有互动设置啊。”

第69章 午夜欢乐秀（四十四）
“没有吗？”闻折柳定定看着他，冲他伸手比划，“刚才有个NPC抬头看了我一眼，还让我救她……”
贺钦沉吟片刻，低声道：“那可能是程序编辑出了问题，等会负责人会过来看一下的。”
闻折柳仰头望了他很久，仿佛是相通了一些事，又好像是心上的一块石头被倏然卸下了，眼神在满室的阳光中逐渐变得温和明亮，他慢吞吞地道：“不想起，再让我坐一会。对了，我问一下，为什么这里只有我一个玩家，其他人呢？”
贺钦丝毫没有注意到他放肆的态度，而是好脾气地回答道：“因为你身份比较特殊，是最后醒过来的那批，再加上这件事和我本人也有关系，所以我有责任，在确定你完全恢复之后，才会让你回家。”
顿了顿，他适时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想的话。”
“我想？”闻折柳笑了一下，依旧在地下坐着，“我别的没想，只想知道，既然圣修女都对我手上的东西感兴趣了，你们为什么毫无反应？”
贺钦彬彬有礼地笑了笑：“等到你身心健康，没什么病症了，N-Star自然会派律师和你洽谈相关事宜——现在，快点起来，说了地上凉。”
闻折柳：“哦。”
他没有戳破贺钦先后言行的反常矛盾之处，只是慢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随意拍了拍裤子：“好嘛，你说了算嘛。”
贺钦：“什么我说了算，赶紧把衣服换了，你在这里面待了两小时三十七分钟，还不——”
他蹙着眉头，满脸“这小孩儿怎么这样”的嫌弃神情，不由自主的说教讲到一半，忽然瞥见闻折柳诧异睁大的眼睛，于是一下憋在嗓子眼里哑火了。
“——还不……嗯，我是说，下去吃个饭吧。”他咳了两声，尽力让语气不那么亲昵，“到饭点了。”
见了鬼了，他想，我怎么突然变得跟老妈子一样。
闻折柳点点头：“吃饭，行，贺总请客吗？”
贺钦拿舌尖顶了顶旁侧的牙齿，总觉这一声贺总叫的他哪哪都是别扭，牙根发酸。
“我请，不让你掏钱。”他说，“先去把衣服换了。”
闻折柳拿着助理带来的衣服，在员工试衣间换好了，他脱下皱皱巴巴的病号服，一身雪白衬衫配着卡其色休闲裤，清新温柔得就像冬日第一场初雪。正值下班时间，一路上人来人往，不住有女性高层过来跟大老板身边的小助理打招呼，顺便多瞄两眼他身边站着的闻折柳。助理宛如两个人旅行，一路走走停停，和一群人寒暄招呼对话谈心，又不好找借口躲开这些级别比他还高的异性领导，想到还在等他把人送过去的上司，着实在心里欲哭泪千行。
贺钦站在电梯门口，虽然面上云淡风轻，对往来说得上话的员工含笑颔首，但其实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正在心里数秒数。半个小时后，他数到三千七百五十秒，助理叫苦不迭，终于带着闻折柳跑到贺钦身边，闭眼等着挨一顿叫人生不如死的讥讽。
贺钦唇边带着冰冷的微笑：“是跑到喜马拉雅山里去换衣服了吗？半个小时，让我等的……”
话未说完，一转眼望见站在助理身后的闻折柳。
贺钦：“……好，等得好。”
助理：“？”
贺钦略一点头，专心致志地看着闻折柳，挥手示意助理可以跪安了。
助理意外保住一条小命，当即感激涕零，如野狗般狂奔而去，飞速消失在两人眼前。
闻折柳：“……”
电梯里，贺钦注视着闻折柳，莞尔道：“你穿这身很好看。”
闻折柳讪讪笑了下：“只是换了身衣服而已，底子没换，能好看到哪去。”
贺钦冲他扬眉一笑，上挑的眼尾慵懒多情：“正是因为底子也好看，所以才能做到换衣如换人。”
闻折柳脸上发热，正不知道如何接话的时候，“叮咚”一声，餐厅到了，他暗暗松了口气，急忙率先走出去，忽略贺钦含笑的目光。
员工餐厅几乎占据了该楼层三分之一的面积，几乎可以用“辽阔”这个词来形容，闻折柳毫不怀疑，要不是地板太光滑，他都可以在上头跑马。
“来，”贺钦向他招招手，把他带到了靠落地窗前的桌子上，一打响指，周围登时如魔术般展开四片雾气蒙蒙，不住流动变幻的光带，“坐这。”
闻折柳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雾白色的光带凉凉的，犹如真正凝聚在半空中的水汽，但又很神奇的能让人看见外部的景象。
“隔离装置，我经常来这里吃饭，就是因为不太会被人打扰。”贺钦说，同时熟练地在旁边一按，闻折柳眼前立刻弹出一面古银色的全息菜单，“吃什么，自己选。”
听见这句，他好像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饥饿，犹豫了一会之后，他点了份中餐，顺便问贺钦：“有可乐吗？”
贺钦耸了耸肩：“忘了跟你说，餐厅负责酒水的厨师是一个坚定不移的百事可乐死忠，曾经有过往可口可乐纸杯里灌满百事的黑历史。”
闻折柳：“……你们怎么发现的？”
“因为喝的人正好是个坚定不移的可口可乐死忠。”贺钦回答，出手在菜单底部一划，登时浮现出数十页琳琅满目的选项，“你看吧，想喝什么点什么。”
闻折柳随便要了一杯，片刻后，餐桌上的铃声一响，贺钦随手按开隔离装置，让侍应生把盘子端上来。
两人一边拿筷子夹菜，一边谈天。
没有杀戮，没有死亡，没有那些让人san值狂掉的非人鬼怪，就这么和贺钦坐在餐厅里，面对面地吃一顿安然祥和的午饭——即便这是置身于三重幻境中的假象，也是非常难得的体验了。
贺钦问道：“有没有想过以后有什么打算？”
有啊，当然是打算和你一起从这个鬼地方出去了，“没什么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吧。”
贺钦定定看着他，暗红的薄唇微弯，唇上那粒颜色更深的小痣犹如蛇信的火光，闪烁出毒药般诱人的性感。
“先跟我参加个舞会吧，有没有兴趣？”他忽然道，“就在今晚。”
闻折柳艰难地把胶着的眼神从那粒痣上撕开，一脸懵逼地问：“啊？什么舞会？”
贺钦眸光深邃，伸手越过方桌，以食指和拇指轻轻捏在闻折柳的下巴上，示意他转头：“看。”
闻折柳往窗外一看，只见天空中不知何时，竟然已经下起了纷纷杳杳，如梨花般不染尘世的落雪，衬着远处大片连绵的绒绒绿意，有种身处季节颠倒的水晶球的错觉。
“哈？”他惊异道，“现在是什么季节了，为什么会下雪？”
贺钦收回手，轻声说：“平安夜快乐。”
闻折柳抬眼望着他，内心五味杂陈，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
“平安夜……”他喃喃重复，“今天已经是平安夜了？”
贺钦说：“是的，所以我邀请你参加今晚的舞会，要不要去？”
闻折柳茫然地笑起来，不忘故意打趣他：“为什么？我们明明不熟，而且才认识一天不到。”
“忘了那句话吧，从现在开始，算上那些和投影在一起的时间，”贺钦漫不经心地靠在椅背上，专注地看着他，“我和你已经认识一辈子了。”
闻折柳问：“谁的一辈子？”
贺钦回答：“它的一辈子——同时，也即将是我的一辈子。”
窗外落雪无声，恍若白鸽与蝴蝶的翅膀，从天光乍破之处漫天纷扬，亘古的钟声自群山之巅敲响，化作漫荡的星河天水，温柔宇宙。
良久之后——可能是一生，一年，也可能只有刹那短暂的一瞬，闻折柳点点头，说：“好。”
贺钦笑了起来，他拿起杯子，像是要掩饰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低头喝了一口。
闻折柳：“啊，那是我的可乐杯……”
下一秒，贺钦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僵滞片刻，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纸杯，按开墙上的隔离屏障。
闻折柳：“……怎么了？”
整个餐厅都仿佛能听见贺钦压抑怒气的厉喝：“侍应生！给我把厨子叫过来，我警告过他很多次，不要再往可口可乐的纸杯里灌百事可乐了！！”
闻折柳：“……噗。”
——
傍晚时分，闻折柳在N公司内为客人准备的豪华套房——天知道为什么一个公司总部的大厦还会有这玩意——换好了衣服，他不常穿西服，可为了宴会的着装礼仪，他还是再次换上了全套整洁笔挺的西装。马甲卡着少年劲瘦的腰线，领巾上别着一枚白银镶嵌大钻的雄鹿领针，袖扣也是同色的白银嵌钻，穿上外套后，宛如一名家世优渥的翩翩少年郎，几乎能让昏暗的室内整间亮起来。
助手已经在门外等他，这等于是N-Star为占比达到半数的国外员工准备的年会，自然重要非常。等到春节，他们还会再为华人员工准备另一场。
“贺总已经提前到场了，”助理低声说，“请您往这边走。”
他跟着助理穿过一整条铺着猩红地毯的长廊，此刻，墙上挂着的画框已经编结了松绿和大红交织的蝴蝶结，下方还垂着圆滚滚的金铃，槲寄生和大大小小的圣诞树更是随处可见，节日氛围登时浓厚无比。他们搭乘私人通道的电梯，降落在整栋大厦的最正中间，距离地面四百多米的宴会大厅。
金色的大厅装潢高雅，偏后方高悬着一株……不，是一瀑巨大的，光芒璀璨的圣诞树。成千上万滴剔透水晶呈放射状地从穹顶上流淌下来，层层叠叠地倾泻成松树的形状，主干的部分甚至一直蜿蜒到地上，形成了一条发光的河。华彩辉耀四射，把分成三层的宴会大厅照得灯火通明，几乎不需要其他照明设施。
此刻，人全都在宴会前厅站着寒暄，来的都是N-Star的高层员工和外界名流，乐队就在圣诞树前演奏着轻快的铃儿响叮当。闻折柳左看右看，趁别人不注意，将一束槲寄生扯了塞进自己的口袋。
助理：“……呃，闻先生……”
“他在哪？”闻折柳问。
助理知道他说的是贺钦，于是回答道：“贺总正在准备致辞，致辞完毕，就要跳开场舞了。”
不一会，只见贺钦一身黑西服，头发向后梳拢，露出光洁的前额，开始以低沉的磁性声音致辞。闻折柳站在角落里，遥望大厅中人影攒动，衣香鬓影，自己端了杯香槟，揪杯沿上卡着的装饰樱桃吃。
贺钦说完，底下掌声雷动，闻折柳一个都不认识，正低头晃杯子时，发觉周围骤然安静了。他抬头一望，只见贺钦直接从高台上下来，如摩西分海般分开人群，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他的眉宇深邃俊美，胸口别着一枚蓝至乌黑的金眼雄豹胸针，一侧的耳垂上戴着一粒同色的黑钻耳钉，将他的容貌点缀出十分的邪气肆意，“不知我是否有此殊荣，能邀请这位先生跳开场舞？”
贺钦紧紧盯着他，并且对闻折柳不容拒绝地伸出手臂。
四下一片哗然，闻折柳愣了半天，转身放下酒杯，表面上从容不迫地答应了邀约，实则内心慌的一批。
“你搞什么啊？！”闻折柳崩溃地咬着牙，和他手挽手，在众人炽热无比的眼光沐浴下步入舞池，“我根本就不会跳舞！”
“华尔兹也不会吗？”贺钦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一个起手，将闻折柳带到对面，“很简单的，别紧张。”
闻折柳焦急道：“这倒是会一点，可是……！”
“嘘，”贺钦轻轻地搂住他，在他们身后，已经有数十对成员陆续进场，乐队曲风转换，奏起舒缓悦耳的《蓝色多瑙河》，“别急，跟着我就好了。”
两人滑向舞池正中央，除了他两人之外，还有不少男男、女女的组合，各自整齐有序地在舞池中翩翩起舞。贺钦带着闻折柳，在中心贴着平面彩绘的金莲花上旋转自如，好像配合了多年那样默契。
在贺钦的带领下，闻折柳居然凭借他那点拙劣的舞技跟上了节奏，贺钦低头笑道：“怎么样？”
闻折柳惊魂未定，出了一身的冷汗：“……不怎么样，下次记得说一句，也让我有个准备！”
贺钦直笑，在他耳畔柔声低语：“你多愁善感，你年轻，美丽，温顺好心肠，犹如矿中的金子闪闪发光，真情就在那儿苏醒，在多瑙河旁……美丽的蓝色的多瑙河旁。”
“——卡尔贝克，”闻折柳急忙接上诗人名字，以免自己陷入更深的暧昧境地中去，导致腰腿酥麻，踩错节拍，“嗯，好诗。”
贺钦勾起唇角，并不拆穿他拙劣的掩饰，此刻，一曲终了，乐队改换节奏，弹起更加轻快的《维也纳森林圆舞曲》，方才舞池中的人也随之换了一批，只有他两人依旧盘旋在舞池中心。
贺钦耳侧的纯黑耳钉在辉煌的灯火下闪耀出内敛优雅的光泽，两人相拥而对，珠宝、华服、美酒，金色大厅中所有人的注视和议论都仿佛离他们远去了，他们的世界中只剩下对方的眼眸。众目睽睽之下，他口袋里的槲寄生仿佛着火一般发烫，要从裤子口袋一路上烧进他的心脏。
“最后一支曲子，你想听什么？”贺钦贴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闻折柳迷茫地皱起眉头：“啊？我还以为你们的曲目都是事先定好的……还能听什么，跳舞咯，杜鹃圆舞曲、命运交响曲……”
“可以听别的，”贺钦温柔而炽热地凝视着他，“一切随你的心意，宝贝。”
闻折柳双颊涨红，心乱如麻，脑子一下混成了浆糊。
听别的，可是有什么曲选？他现在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这还有什么好听的？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维也纳森林圆舞曲》已经停了，贺钦带着他停在金莲花上，抬起手，清脆地打了一个响指。
“想飞吗？”他问，“我带你飞起来。”
这一刹那，他的身姿笔挺如刀剑，恍若皇帝般发号施令，所有人都如潮水褪去了，诺大的舞池里，唯剩他们两个人。
小提琴弹弦的前奏响起，于俏皮中带着惆怅的叹息，闻折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Merry Go Ground》，空中散步！
正是伴随这支旋律，金发的魔法师带着可爱的少女一跃而上，漫步在天空之中，他们穿过繁华的街道，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下方广场上跳着圆舞曲的成对男女……从此跨越时空，十年如一日的漫步在爱情的云端，漫步在无数人的心尖。
“终于找到你了。”贺钦说，“你要去哪里？让我送你一程吧。”
乐声如流水般震颤，闻折柳的眼睫颤抖不已，他绽开笑容，与贺钦娴熟地对了个台词：“我没有妹妹，也不用去妹妹开的店里，所以还是算了吧。”
大提琴浑厚的音色加入小提琴的演奏，旋律变得有些急促，舞步也随之匆匆，鞋跟飞快敲打光滑坚硬的地面。贺钦带着他转过一瓣又一瓣盛放的莲花，笑着说：“别动！”
霎时间，长号吹奏，仿佛狂风拔地而起，要一往无前地轰开前方一切阻碍，流水般的钢琴声悄然响彻，在愈发逼仄的合奏中弹出拓宽开阔的丝滑音路。闻折柳和贺钦对视一眼，将金发魔术师的台词同时默契出口：“把脚伸出来——”
“——继续走。”
下一刻，亿万碎星样的晶亮粉末在整个穹顶之上轰然爆开，犹如漫荡的星海，犹如浩瀚的烟火，伴随潮水般宏大轰鸣的交响乐，瞬间淹没了整个宴会厅，亦淹没了整个世界！
“对，就这样。”隔着灿烂的粉末与花瓣，闻折柳仿佛被抛向了云海之上的高空，他恍惚听见贺钦说，“……别害怕。”
乐声铺天盖地，魔法师带领女孩漫步云端，看见所有人世间的离合悲欢与生命中最为纯净的浪漫。与此同时，水晶巨树在所有人头顶洒下神造的辉煌曙光，金粉排山倒海地向一切漫荡席卷，贺钦与闻折柳旋转在群星璀璨之间，温柔恢宏的旋律则回荡在世界之巅。
——无尽光阴，生死与爱情，真实与虚假的幻觉。
最后一个三百六十度的旋身，闻折柳半躺在贺钦的臂弯里，亦与最后一个奏出的音符重合得分毫不差。
金粉和无数娇嫩洁白的花瓣洋洋洒洒，从穹顶上漫天纷扬，宛如一场来自天国的雨雪。四周万籁俱寂，所有人都惊得哑口无言，唯有雪落簌簌有声，在空旷高广的金色大厅颤响。
两人的身上全是花瓣和晶莹剔透的星尘，贺钦眸光深深，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这一刻，他们挨得极近，灼烫的呼吸交融，就连皮肤的热度都能相互感觉到。只要贺钦稍微偏头，就能一下吻上闻折柳的嘴唇。
整个世界都烧起来了，滔天的大火中，闻折柳眼前的景色完全模糊，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接吻——或许有，亦或没有。
贺钦哑声说：“……你跳得很好。”
“……”闻折柳张了张口，他看见彼此的眼眸里共同倒映着彼此唯一的身影，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
贺钦将他拉起来，两人的胸膛都在微微起伏，周围的人如梦初醒，方才开始后知后觉地鼓掌。
掌声如雷，贺钦要带着他离开了，闻折柳却忽然反应过来，急忙叫道：“等等！”
他的声音迫切无比，在安静的大厅回荡。
“怎么了？”贺钦回头问道。
口袋里的槲寄生沸似火烧，闻折柳深吸一口气，转头对乐队说：“空中散步……再来一次，可以吗？”
静默片刻，适才的乐声再次弹起，贺钦诧异地挑起眉梢，正要开口问询，闻折柳已经纵身扑上，将他推在了一地厚厚的金粉花朵之间，溅起海水一样的浪花！
抽气声此起彼伏，贺钦愕然：“你……”
安保人员和防御机制亟待启动，马上就要过来制止闻折柳时，他毅然从口袋里抽出一束小小的槲寄生，举过二人的头顶，于金光闪烁的地面投射出纤细的枝影。
——此刻，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任何在槲寄生之下的人，都要与对方接吻。
“我来带你回去了。”他在笑，可是他的眼眶通红，里面蕴满了不知因何而流的泪水，“那里不浪漫，不美好，没有优厚的生活，甚至不算是家……可那才是我们应该待的地方，而不是这里。”
贺钦愣神：“……你说什么？你……”
他呼吸急促，宛如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就要降临在他身上，可他自己却一无所觉。他看见槲寄生，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先亲吻面前人的嘴唇，正当他犹豫着撑起身体，挨近闻折柳的时候，一滴微凉的泪水从少年的眼眶中坠落，悄然无声地砸进贺钦的瞳孔中间。
他与他唇齿相依，他的泪滴进他的眼心。
“虚幻和真实，矛和盾，于此时，在此地结合了。”闻折柳在嘴唇交融的间隙轻声说，“三个重叠的幻境里，我们互为彼此的真实，互为彼此的虚幻——莫比乌斯环，可以永远的打破了吗？”
这一瞬间，三层幻境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亦从最深处片片裂解，崩散成为万千飞溅的碎屑！

第70章 午夜欢乐秀（四十五）
诸世化为齑粉，水晶巨树、华美的宴会大厅、穹顶上描绘着的创世纪图，包括熙攘人群、漫天落雪、遮天蔽日的金粉花瓣……统统在须臾间变为飞散的碎屑，扑向无边无际的宇宙虚空。
宇宙间唯余两人，贺钦撑起上半身，他拥着闻折柳的腰肢，迷恋地、深深地与他接吻；闻折柳一手支地，另一只手上还捏着一束小小的槲寄生。
嘴唇相触间，他们的呼吸都颤抖的发烫，闻折柳想要退开些许，贺钦目光沉溺，依旧不依不饶地追上去，不住轻轻吮吸他的下唇。
“好……好了……”闻折柳声音发抖，酥麻的电流顺着尾椎蔓延向上，令他差点腰腹酥软，塌倒在贺钦身上，“可以了……”
望着贺钦难得茫然的深邃面容，他低低地笑，小声说：“嘿，午夜十二点的魔法已经解除了，要不要拿着你的水晶鞋回家，王子？”
贺钦轻微地喘息，失了焦距的瞳孔终于重新凝聚起来，他勉强后退一点，呼出的气息滚烫。
“怎么——”他坐起来，一只手臂依旧牢牢抱着闻折柳，“我……”
他蓦地僵住，幻觉中的记忆正在他的脑海中快速聚集，令他不由自主地捂住了额头。
贺钦苦笑起来：“……该死。”
他摇摇头，又重复了一遍：“该死。”
闻折柳的舌尖从下唇上不经意地划过，他的脸颊烧红，但还是佯装无事发生地笑道：“别埋怨，该回去了。”
贺钦吐出一口气，神情竟然带着罕见的懊恼，他扒了扒头发，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双眸温柔而坚定地凝视闻折柳。
“宝贝真聪明，”他柔声说，“能在三次轮回里知道破题的关键。”
闻折柳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含糊道：“其实也还好，都是珍妮提醒我，我才能想到的。”
贺钦的神色凝重下来，沉声说：“这就是难度提升过后的游戏世界。”
闻折柳也摇头：“实在太抽象了，要不是莎莎在最后叫了我一声，我实在是……”
“第一层世界，你的意识清醒，我的意识沉睡；第二层世界，你的意识沉睡，我的意识清醒。”贺钦沉吟道，“到了第三层，也是最深的一层……”
“我们都是清醒的，只是认知有所不同。”闻折柳接道，“我在真实的层面清醒，你在虚假的层面清醒。”
贺钦：“……然后两者结合，幻境就被彻底打破——OK，基本理顺了。”
闻折柳叹了口气，环顾四周一望无际的黑暗宇宙：“太难太晦涩了，这什么难度啊，地狱级别吗！”
贺钦笑了笑，说：“那答案呢？有了没？”
闻折柳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应该有了。”
贺钦率先站直身体，把他拉起来：“那就离开这，该去收拾人了！”
闻折柳哈哈大笑，心中轻松无比，绕来绕去，终于解开了这团恍若愚妇织线般混乱的谜题，快活得差点飞起来了。贺钦走在前方，手自心中拉出一道劈天裂地的雪亮刀光，势不可挡地横斩而去！
刀意摧枯拉朽，成为点燃黑夜的第一道明光，在他们眼前，所有障碍全都砉然湮灭，露出豁然开朗的出口！
两人并肩越过那道洞开的门扉，一跃至粘腻坚硬的地毯上，面前蓝光盈盈，熟悉又陌生的场景恍若隔世，快乐道森不可置信地尖声叫道：“什么……什么！！”
贺钦横刀刹时出鞘，厉喝道：“左边！”
闻折柳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两人一左一右，宛如夹击而出的雨燕，在半空中划出登峰造极的一整个圆弧！配合的默契天衣无缝，狙杀的动态无懈可击，致命的满月于监控屏幕前的空地上升起，目标直指唯一站立的人！
说时迟那时快，贺钦的长刀带着雷点长风般的怒啸，将BOSS的喉骨连着声带勾起一道三尺血花；闻折柳的杖头钉锵然弹出，微斜的厉芒把那双漆黑无光的眼球划得粉碎！
血流如注，又如呲出的喷泉，闻折柳疾速闪身，贺钦执刀一挥，刀气仿佛无形的屏障，令乌黑的腐血尽数溅在外面。快乐道森枯瘦的十根手指紧紧握住喉咙，圆睁破碎的眼球，连一声惨叫都喊不出来，只能发出气管呛咳碎肉血沫的“咯咯”声。
闻折柳一甩杖尖上的血，冷冷看着跪倒在地，拼命挣扎的病态人形。
“HappyDawson——”他意味深长地说，“出生福利院的孤儿，无父无母，九岁生日那天收到了第一份生日礼物，从此做梦都相当一名脱口秀演员……我说得没错吧？”
快乐道森的身体僵硬地痉挛了一下，他伸出染满鲜血的畸长手指，吃力地向闻折柳抓去，喉咙里不停传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被贺钦毫不留情地一刀斩在手上，几乎剁碎了他整只腕骨。
闻折柳厌恶地看着他，并不为他此刻的惨象而感到同情：“长大后，你去大都市打拼，认识了当时喜欢的女孩，但她却被人害了。害了她的人说，只要你乖乖听话，就能达成你朝思暮想的愿望，你同意了，可你实在看不清自己就是个毫无天分的废物的事实，在舞台上被人一嘘再嘘，最后来自我流放到了这里，来到了梅里奥斯，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变成瑟蕾莎的忠实信徒，她的眼舌——这一点，我说得也没错吧？”
盯着快乐道森被破坏要害处，在地上苦苦挣扎的扭曲肢体，闻折柳轻声问：“——告诉我，你一心要为她打破无限循环的轮回，甚至不惜用那样令人作呕的方式残害一个少女，你成功了吗？”
【恭喜所有玩家，谜题已经全部解开！】
【主线任务①已完成：观看午夜欢乐秀（1/1）】
【主线任务②已完成：从逃杀嘉年华场景中坚持至天明（1/1）】
【主线任务③已完成：破解午夜欢乐秀的谜题（1/1）】
闻折柳话音刚落，系统的提示音便猝不及防地响在耳畔。刹那间，快乐道森头足弓起，猛地在地上剧烈痉挛弹跳起来，他流血不止的眼球和咽喉中遽然向外喷涌出滚滚黑气，闻折柳和贺钦急忙后退两步，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此刻已是夕阳西下，暮色四合，从他体内喷薄出的滚滚黑气犹如狂舞的孽龙，当中不住挣扎着凸出密密麻麻的人脸轮廓。快乐道森拼尽全力捂住那些黑死的怨气，不让它们从体内逃逸，但一切都于事无补，数股盘卷而起的黑色飓风在室内无序狂乱地呼啸，而后狠狠撞碎了药剂厂的窗户，轰然直飙苍穹，与漫天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撞出覆没天空的波纹！
监控室内被无数乱流席卷，稍微轻一点的物品都尽数被风吹飞，在半空中跟随狂风的轨迹一同高速盘旋，贺钦一脚跺翻一张沙发，领着闻折柳跳到后面躲着蹲下。咆哮的飓风肆虐了十来分钟，当中惨死的亡魂，在人间逗留的戾气与血腥全然和天幕相击，日色黑沉无比，当中凝聚旋转着一个巨大的漩涡，宛如即将下起暴雨的前兆。
随着最后一丝黑气逸出窗外，奔向一望无际的天脉，固结在一起的黑云疯狂盘绕，搅动得天地一齐颤抖，最后哗然崩塌，仿若飞瀑天河，四射成滚落的流星群落。
霎时间，夕阳万丈如初升，将似火明亮的霞光飘逸出千里迢迢，象征灵魂的白色光点从地平线上蒸腾而起，仿佛绵延不绝的蒲公英，浩浩荡荡，飞向无垠的苍穹。
“它们安息了。”闻折柳从沙发后头探出头来，出神地望着这一切，忍不住喃喃道。
贺钦点点头：“是，都结束了。”
此时，快乐道森的眼球已经被榨成了混浊的灰白，棉絮般挂在他皮包骨头的脸上，好像力量全部离他远去。他瘫倒在地，枯骨惨瘦似柴，紫红色的西装犹如一床过大的口袋，空荡荡地盖在他身上。
但他还没死，他的嘴唇依然在翕动不休，身躯也微微抽搐，闻折柳望着他，从口袋里拿出莎莎的照片，打算抡着手杖给他一击，将他结果——
“等等。”贺钦忽然说。
闻折柳回头，不解地问：“怎么了？”
贺钦笑了一下，轻轻揪住闻折柳脖子上的银链，勾出一枚小小的相框吊坠，然后“啪嗒”一下弹开。
闻折柳诧异说：“珍妮……你叫她干什么？”
A+级的道具被再次打开使用，轻快诡异的童谣也随之在室内响起。伴随着整点的钟声，虚空里白雾弥漫，六只紫黑色的粗硕血舌从雾中探出，犹如乱舞的触手，它们均匀分散向六个不同的方向，然后在空中同时发力，缓缓扒开了一扇不存在的洞口。
珍妮苍白的身影从其中显现出来，她赤足，优雅地踏过两个世界之间的隔阂，不知是不是闻折柳的错觉，他总觉得，珍妮似乎长大了一些。
“您好。”她笑了起来，淡金色的长发朦胧飞舞，又冲贺钦恭敬地颔首，“也向您问好，尊贵的大人。”
闻折柳还愣着，贺钦已经莞尔一笑，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快乐道森，犹如主厨向客人展示精心烹饪的佳肴：“请。”
闻折柳这才反应过来，他难以置信道：“你……你想让它们把他吃了？这能行吗？”
贺钦轻描淡写：“无非就是数据的交互，又有什么不可以？”
珍妮顿了一下，继而绽开一个笑容：“真是一份珍贵的礼物，既然如此，感谢大人慷慨的厚赠。”
说罢，她打了一个响指，快乐道森惨白的面容登时扭曲出恐惧的神态，但六只无眼的怪物已经兴奋地咆哮而上，犹如一群饥饿的疯犬。血肉淋漓的撕扯声中，闻折柳略微不适地呼出一口气，贺钦立即用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不听不看也可以，你已经替莎莎报仇了。”他温声说。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他们转过身的时候，除了满地被撕碎的西装残片，一星碎肉骨渣也没有留在地毯上。
——午夜欢乐秀的开创者和主持人，残害控制周边民众的魔鬼，曾经追逐他们如同追逐猎物的HappyDawson，就这么被猎犬撕咬吞食，湮灭在了世间。
珍妮奖赏地摸着其中一只无眼怪物的头顶，蓝眼睛微微弯起，似乎是很高兴的样子。
闻折柳说：“谢谢你，珍妮，如果没有你的提醒，我们可能现在都被困在里面，找不到方法出来。”
珍妮温和地看着他们，摇了摇头：“我也没有做什么，这是我能说出的极限了。剩下的，只怕还要您亲自去挖掘。”
贺钦说：“看起来，你知道的不少。”
“您也有很多事情不能告诉我呀。”珍妮笑了起来，“我想，我该离开这里了，衔尾蛇的眼舌，我恐怕还要好好消化一阵。”
闻折柳抢在贺钦前面说：“好的，有劳你了！”
珍妮走后，贺钦又好气又好笑：“你是觉得你哥会吃了她还是怎么着？”
“怕你为难人家嘛嘿嘿嘿。”闻折柳说，“好了，我们快把队友叫醒，该走了！”
两人赶到外面的长廊上，只见几个人还倒在地上昏着，闻折柳上前一步，先把白景行扶起来，推着领子叫了好几声，见叫不过来，贺钦已经不耐烦地“啧”了一下。
“这么叫有用吗？”他挽起袖子，“让开，哥来。”
闻折柳不明所以地起身，唯见贺钦左右开弓，几个耳刮子打过去，白景行已是晕头转向，朦朦胧胧地将眼睛虚睁开了一条缝。
闻折柳：“……”
贺钦满意：“这样不就行了？”
闻折柳生怕白景行醒得早了，摸着脸上的巴掌印跳起来跟他们拼命，赶紧推着贺钦走了。他们在楼上陆续叫醒了陈飞鸾、林缪、奚灵，又到楼下叫醒谢源源，杜子君和李天玉没让贺钦来叫，闻折柳在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他们便模模糊糊地喘了口气，从幻境里醒了过来。
白景行捂着头坐起来，此刻，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不实的幻觉中，“我不是在……不对，我怎么……”
其余人等也勉强爬起，看着系统提示愣怔出神。
“怎么回事？这就算通关了？”李天玉费解地望着破败的药剂厂，“可，可我们什么都没做啊！”
杜子君吃力地揉着太阳穴爬起来，裤子上全是灰：“不是我们。”
李天玉愣怔：“什么？”
“我说，不是我们什么都没做，”杜子君不耐地蹙着眉头，“只要有人率先破解谜题，这关就算过了。”
谢源源蔫蔫地道：“贺哥和折柳吧。”
杜子君嗤笑一声：“还真是两个怪物啊。”
这时候，贺钦带着三个人，旁边是横抱着奚灵的闻折柳，见他们都好好的，他忍不住笑道：“你们都醒啦！”
杜子君轻勾起嘴角，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彼时夕烧万道，灿烂辉煌，透过破旧的窗楞洒在地面，将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李天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谢源源兴高采烈地嚷道：“我就知道是你们！”
高速公路上，两辆车并驾齐驱，坐着九个疲惫而愉悦的玩家。
听完闻折柳的解释，白景行若有所思。
“这么说，”他在另一辆车里调整了一下无线耳麦，“解开谜底的关键，就是BOSS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的动机。”
闻折柳点点头：“对，他渴望被欢迎，渴望成功，但他的身世只是第一层，第二层原因，则是他要为他的主人打破一个循环。”
奚灵接话道：“圣修女手上的衔尾蛇本身就代表永恒轮回，或是其他一切被认为结束后又可以重新开始的，具有周期性的东西。”
杜子君忽然道：“还有一种也是衔尾蛇，它叫乌洛波洛斯，象征无限和生与死的结合，搞清楚这两个概念，我觉得也挺重要的。”
“瑟蕾莎的图腾应该就是奚灵说的意思，”贺钦一边开车，一边说，“乌洛波洛斯虽然是神话生物，但是本身是不带宗教含义的，不如单纯的衔尾蛇来的贴切。”
几人在车上惬意地谈天说笑，此时，远方霞光苍茫，天空焕然一新，再也没有以往那种阴沉压抑的感觉。地平线上仍有寥寥几星白色光点腾空而起，像是不舍人世一般。
“总之，一切都过去了。”谢源源满足地叹了口气，“完美通关。”
闻折柳嘴角带着笑意，没有说话。
回到旅馆，那里仅剩老板一人，侍应生约翰不见了，屠夫厨师也不见了，只有他站在旅馆门口，双眼噙着带笑的泪意，等候着玩家们凯旋归来。
“欢迎回来，”他与每一个人握手、拥抱，“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轮到闻折柳时，他将莎莎相片还给旅馆老板，看着旅馆老板满怀感激地将它放进怀里。
“我已经决定要带着莎莎离开这里了，”他感慨地说，“这里已经没有人了，完全是一座空城。”
“您要是觉得好，那就这么做吧。”闻折柳欣慰地说。
休整一晚，翌日清晨，他们便共同坐上了那辆来时的大巴车，只不过这次，开车的司机换成了旅馆老板。
【达成通关成就，获得观看片尾CG奖励。】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在众人的耳畔。闻折柳一瞧，发现片尾的cg居然就是他在第三层幻境中看过的快乐道森的生平过往。
他微微一笑，身旁的贺钦挑眉道：“笑什么？”
闻折柳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发现了一个巧合而已。”
似乎又想到了一些事，他的笑容收敛下去，轻轻拉了拉贺钦的小拇指。
贺钦转头看他，他问道：“只是下一个世界，你还会继续陪着我吗？”
这一次，贺钦没有犹豫，亦没有再回避闻折柳的感情。
“会。”他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我发誓。”
【恭喜玩家闻笛，第二世界已经顺利通关，系统正在结算奖励。】
【通关类型：逃生模式（困难）】
【结局达成评价：完美】
【您的力量上升15点，您的耐力上升22点，您的敏捷上升18点，您的精神上升19点，真实度上限永久提升8点】
【任务中获得物品/装备：槲寄生（等级未知/未激活）】
【完成主线任务：3/3】
【完成支线任务：2/2】
【完成隐藏任务：0】
【解锁剧情成就①  鬼神莫近】
【解锁剧情成就②  虎口逃生】
【解锁剧情成就③  全知全视ll】
【解锁个人成就①  神说你还不能死在这里】
【解锁个人成就②  被一个人深深地爱着，将给你力量】
【解锁个人成就③  我和你将在那个新世界里成为新的亚当和亚当】
【获得奖励：经验值15500，230金55银13铜，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获得道具奖励：伪装者印痕x1，困难模式专用抽奖券x1，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您已在第二世界中解锁所有剧情成就，获得额外道具奖励：保密黑匣子C，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结算已经完成，祝您旅途愉快，再见。】

第71章 怪谈（一）
等到所有人来到午夜之都的时候，贺钦已经不见了。
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水溶于水那般寂静无声，临别时，他只来得及在闻折柳耳畔低语出两个字：“等我。”
谢源源对他们之间的事稍微知道一点，自然不会多嘴质询什么，下车时，纵然有眼神疑惑的队友，也都被杜子君以冷眼示意，皆聪明地闭嘴不问——就像他们没有怀疑快乐道森的尸体去向一样。
午夜之都的面积和忧郁之城相差无几，只是整座都市的风格明显与第一层有了差别，相较于第一层的混乱和色彩斑斓，这一层更倾向于整洁规划的现代都市，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将天空分割成逼仄的小块，霓虹灯层层叠叠，街道也犹如皓光闪耀的银河，在城中长河上泛起鱼鳞般的靡丽涟漪。
进入城门，一行人便打算分道扬镳。
白景行将一张流光溢彩的请柬划进闻折柳的个人终端，郑重向他提出邀请：“休整一晚，明天请来上面指定的地点，只怕我们彼此都需要共享一点情报。”
杜子君侧头看了一眼，面上情绪不显。
“情报。”他说，“你们收到了什么风声。”
这句话虽然是疑问句，但他的语气平平，就像一个肯定的句式。
李天玉和奚灵也凑过来，奚灵说：“刚刚收到的消息，即将到达第三世界的关头，这里确实发生了一点变故。”
“请你们也一块过来吧。”李天玉说，目光闪动着一点困惑，“显而易见……虽然搞不清是怎么回事，但这次是几个大团同时发出的联合召集。”
陈飞鸾说：“很罕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闻折柳看了看请柬，点点头。大团成员人数众多，消息脉络也错综复杂，他们能第一时间了解到的消息，自然比自己这样单打独斗的闲散玩家要全面得多。
“好的，”他感激道，“谢谢你们的邀请。”
杜子君点燃一支细长的香烟，烟雾萦绕在他的面容周围，他没有说话，白景行已是道：“哪里的话，如果没有你们，只怕80个小时完美通关困难模式，还只是个不可能的传说吧。”
说着，他摆了摆手，笑道：“明天见！”
闻折柳挥手和他，和剩下的人一一告别，望着在暮色中璀璨发亮的城市灯光，和谢源源累得瘫成一团。
闻折柳：“好累啊——”
谢源源：“好累啊——”
有一说一，旅馆老板开车的本事真的不怎么样，那车在一马平川的荒野上就像吃了什么仙草，飞得腾云驾雾，左摇右晃，颠得闻折柳快要吐了。贺钦就把他搂在怀里牢牢抱着，在他耳朵边上小声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等到贺钦走了，他的精气神也像是被随之带走了一大半，只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快起来，”杜子君拧着眉头，仿佛一名严肃的大姐……大哥哥，“要睡觉回酒店睡去。”
在忧郁城的时候，杜子君就熟门熟路地去市中心最豪华的酒店为包括贺钦在内的每一个人办了套票。只要他们能平安闯过一个世界，到了下一个世界的玩家中转站，便能一直在最好的酒店享受折价优惠和前三天限免的住宿服务。
当闻折柳诧异地问他是怎么想到购买这个的时候，他满不在乎地回答：“利用消费者的侥幸心理促进业务，理应是一个商务决策者最基本的能力，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我要吐啦——”眼见他转身就要离开地上这两摊丢人现眼的液体，谢源源哀嚎着扒住杜子君的腰，让其拖着走，闻折柳紧随其后，扒住谢源源的腰，歪歪扭扭地扯成一长串，杜子君额上青筋直跳，恨不得把这两个小的拎起来揍一顿。
一路东倒西歪地上了车，直达酒店高层，闻折柳趴在床上，衣服脱了一半，人已经睡着了。
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几个人才懒洋洋地起床洗漱吃东西，等着去下午的玩家集会。
谢源源点开个人终端，将蓝色尖塔的排行榜拿给他看：“看，这次的排名更新了。”
闻折柳咽下嘴里的煎蛋，凑上去一瞧，上面登时浮现出尖塔的全息影像。
【通关玩家排行榜】
【No.1：贺钦，通关时长76时12分13秒，收集成就：全剧情成就（困难）】
【No.2：闻笛，通关时长76时12分13秒，收集成就：全剧情成就（困难）】
【No.3：白日撞鬼，通关时长76时12分36秒，收集成就：2/3剧情成就（困难）】
【No.4：冷傲丶狂爷，通关时长76时12分38秒，收集成就：2/3剧情成就（困难）】
【No.5：小透明也有春天，通关时长76时12分37秒，收集成就：2/3剧情成就（困难）】
……
闻折柳蹙起眉头，一溜烟看下去，从第一到第九，他们几乎包圆了前十，纵然第十名的通关时长比排行第一的贺钦还要再短出一小时四十分钟，可他的全成就后面却没有那个“困难”标识提升排行权重。
恐怖谷不同于一般游戏，它是不能让玩家自主选择游戏难易的。这次如果不是珍妮被冒然召唤出来，世界线的难度也不会大幅提升，以至于让他们阴差阳错地打出一个通关困难逃生模式的完美结局。
杜子君披着睡袍，斜躺在酒店的巨型圆沙发上，面无表情地举着一杯咖啡。
“现在外面已经炸了锅了。”他淡淡道，“我一出去，几乎所有人都要在谈天的时候提一嘴排名的事。”
闻折柳好奇道：“他们说什么？”
杜子君道：“自然是问我们怎么在逃生模式中打出完美困难结局的。有人说作弊，还有人说我们手上一定有什么高级道具，或者是无意间挖掘出了真结局……之类的。”
谢源源一个翻身，从零食堆里爬起来，问闻折柳：“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跟贺哥真的挖掘出了传说中的真结局吗？”
闻折柳苦笑起来，摇摇头否决道：“太夸张了，九个世界连一半都没进行到，哪来的真结局？不过是道具而已。”
他想了想，瞒着两个朋友终归不好，于是半遮半掩的把吊坠的事和他们说了：“……就这样，因为珍妮的介入，所以世界线的难度才会被动升高。”
杜子君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中不含情绪，却看得闻折柳心虚不已，仿佛杜子君已经看出了他在掩盖什么。
“唔，知道了。”他点点头。
另一边，谢源源的情绪却无比激动，差点跳起来：“哇——！那可是第一个世界的boss啊！她居然愿意帮你，还能被你召唤出来！这也太狠了吧！”
闻折柳哭笑不得，对此只能说有些感慨：“她愿意帮忙，能多一个助力也是好的。”
杜子君说：“行了，准备一下，去看看那个所谓的玩家集会吧。”
待到几人换好衣服，赶到集会地点时，却看见了一栋私人房产。
恐怖谷中也是可以购买私人房产的，不过，会这么做的一般只有钱多烧着慌的氪金玩家，或者时刻需要大本营的社团。
“这里是天下之火的地盘。”杜子君抬眼道。
闻折柳听着实在想笑，不知道怎么回事，区区一个玩家自营地，叫杜子君说出来，莫名就有了一种涉足黑道事宜的错觉。
三人在门口刷过请柬，不等里面来人迎接便径自进去了，上到三楼，闻折柳过去敲了敲会议室的门，扭开了把手。
“打扰了。”他随口道。
门一开，出乎意料的，里面也没有多少人，除了之前几个队友，剩下十来位都是不认识的玩家。
白景行推了推眼镜，站起来介绍道：“闻折柳，谢源源……”
“杜子君。”杜子君自顾自地说。
白景行不以为意，笑着道：“这就是我们在午夜欢乐秀里的队友。”
为首的男人站起来，五官硬挺英武，面容还和李天玉有几分相像，闻折柳可以猜到，他应该就是天下之火的团长李戎了。
李戎朝他们略一颔首：“久仰，多谢你们当时救了我妹妹。”
李天玉红了脸，冲他们招招手，旁边的男人微微一笑，并不起身，只是冲他们说：“神造，玉红摇。”
听见这个名字，看着他这个人，不光闻折柳有点愣怔，就连杜子君的目光也不住游离在他脸上，谢源源早就惊地“哇噻”了一声。
玉红摇是个非常特殊的男人，特殊就特殊在他的容貌。
他无疑是一位非常有手腕的领导者，可围绕在他脸上的争议就没有停过。不仅他的名字像三流玛丽苏小说里的男二或者男三，他的长相也不是很像人类。那眼尾上挑的细长双眸，总让人能联想到许多出没在夜间的狐妖鬼魅，过于白皙的肌肤莹润生光，偏偏嘴唇朱红，丰润如衔霞珠，简直妖异得过了头。早在新星之城里，便有他一年整容三百次的传闻，知情人士平均一周就要爆料五次，引得其支持者和厌恶者天天线上线下打得不可开交。为此，新星之城还首次为个人玩家在屠宰场开设了一个房间，专门用于粉黑尽情battle。
玉红摇优雅地咬着一杆乌木鎏银的烟枪，似乎已经对这种目光习以为常了，坐在他对面的红发男人也开口道：“DK，理查森&#183;加里。”
“刀剑如梦，李正卿。”
“江山笑，池青流。”
闻折柳急忙一一回礼示意，在他前方，李戎皱着眉头，率先甩出一份资料，沉声说：“寒暄的事情就暂且免了吧，都来看看这上面说的，各位对新开的两种游戏模式有什么见解？”
“屠杀模式和倒戈模式吗？”玉红摇弯起细长的眉眼，“只怕不妙啊。”

第72章 怪谈（二）
“倒戈模式和屠杀模式……”闻折柳这方的三人一头雾水，急忙拿起个人终端查看。
“屠杀模式就是不分敌友，一边倒的清洗……”闻折柳喃喃念道，“倒戈模式则是选择背叛人类玩家阵营，投向敌方NPC阵营……这什么时候出来的？”
李戎说：“刚出不久，我们也是才接到的消息，估计过不了几天，圣修女就会在世界范围内正式出一个公告了。”
玉红摇弯唇而笑，吊梢眼细长阴柔：“真让人意外，没想到还能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李正卿是一位身姿笔挺，容貌英气的女性，说起话来也如金石泠泠镇静，她道：“就怕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杜子君吐出一口缭绕的烟雾，拧眉道：“听你们这意思，这两个模式是人为造成的了？”
“让我来解释吧。”一直沉默的奚灵开口，“毕竟这件事和灵霄的团员也有关系。”
奚灵是灵霄的团长，他姐姐奚霄是团副，听见他这么说，奚霄便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装置，推到会议桌正中央的投影平台上。
奚灵沉吟道：“根据我昨天晚上整合到的信息，到了第三世界，作战方式不再是随机组队系统分配，而更倾向于团队之间的对抗。”
这些其他大团的骨干都已经知晓了，唯有闻折柳不甚理解，重复道：“团队对抗。”
“是。”奚灵朝他一点头，小脸严肃地紧绷着，“两个团队可以比拼的方面有很多，解谜的速度，通关的时长，如何在己方人数不受损的情况下干掉对方的人……”
谢源源费解道：“可是，那逃生和求胜的人数规则又该怎么算？”
没人回答他，江山笑团长池青流愣怔问：“……刚刚是不是有人说话？”
闻折柳、杜子君：“……”
白景行蓦地反应过来，急忙道：“哦哦，是谢源源吗？这个不用担心，逃生模式和求胜模式里的人数受损规则也会随之改变，只约束各自团队的人。换句话说，就是由统一规则分裂成两个平行规则，各自对两个对抗的团队负责。”
谢源源有些受打击，但还是蔫蔫地道：“……谢谢。”
玉红摇若有所思地往谢源源的方向瞥了一眼，杜子君一撩眼皮，目光雪亮如刀，与其不动声色地在半空中擦过，激出几丝细微的电光火花。
奚灵道：“这两个模式，就是在团队对抗的基础上形成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准确来说，应该是被一个新生团队创造出来的。”
说着，他一拍桌面，投影平台上登时浮现出一段颠倒摇晃的影像。
“这是我团成员个人终端的录像备份，我们手里也只剩下这一段了。”他介绍道。
镜头中火光熊熊，几乎分不清天空和大地的区别，目力所及之处，尽是一片翻腾如海的黑烟浓雾，滔天烈焰。木制建筑物哔啵炸响，发出被炙烤的呻吟，在跳跃扭曲的热浪中，隐隐出现了几个站立的身影。
“烧光这里。”浑厚而阴鸷的男人声音响起，尾音则带着恶魔般病态的呢喃。他只说了四个字，镜头中的火焰便呈喷发状轰然爆开，炸出万千金红的流炎！
空气被高温翻卷得滚滚律动，犹如无数条不堪热力，疯狂挣扎的透明的蛇。倏然，一滴熔化的红亮铁水猛地砸在镜头上，溅出腐蚀一样滋啦作响的音效，紧接着又是第二滴、第三滴，直至整件被烧成半熔状态的铁器哗啦翻倒，跌出一声沉闷巨响。
闷热的黑暗笼罩在镜头之上，唯有当中流淌的铁水还在不依不饶地发出红光，外界喧嚣的沸腾燃烧声还在无休无止地发出爆裂之声。
到此为止，全息影像逐渐熄灭了。
明明室内温度怡人，凉爽得恰到好处，可闻折柳还是被这段仅仅只有一分多钟的录像逼出了一额头的燥热细汗。
他不可置信地说：“全……全部烧光了？”
奚灵张开两指，捏住那枚被传送回来，破损得不成样子的摄像头，说道：“这就是我团成员录下的，他所处的第三世界存活的最后一分钟。”
一直没说话的奚霄捋了捋碧翠似青鸟尾羽的中长发，清丽的面容满是肃穆，她说：“那些人影，便是以一己之力创造出屠杀和倒戈模式的新团。在此之前，没人听说过它，它甚至没有在新星之城里注册过，它的名字叫穆斯贝尔海姆，而据我们推测，说‘烧光这里’的男人，应该就是他们的领导者。”
闻折柳蹙起眉头，若有所思地重复道：“穆斯贝尔海姆……听名字好耳熟，好像是北欧神话里的一个地名？”
“是，”奚灵点点头，“火之国，那里曾经创造出日月星辰——不过，这些都不是今天会议的重点。”
杜子君沉吟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玉红摇目光迷离，轻轻吐出一口气息芬芳的烟雾，莞尔笑道：“根据我们先在能整合出的所有情报来看，首先是我们太过轻敌了。”
他垂下眼睛，从鼻子里呼出两缕青烟，宛如一只吞云吐雾的销金烟兽，“恐怖谷的队员匹配机制很有趣，搭配到一起的阵容都是实力相当，不会出现一拖几的情况。为了方便理解，我先把这五位牺牲的朋友称之为我方好了。”
“我方都是闲散的大团成员，其中包括灵霄、天下之火，乃至神造的人。他们小瞧了对面，觉得他们不过是个初出茅庐，从未听说过的小团队。”
他在乌木的桌面上磕了磕烟枪，颠出一点烟草灰，接着道：“结果呢，最后就这么傻傻地被对方包圆灭了。就像你们见到的一样，穆斯贝尔海姆的人不管人类玩家，也不管NPC——更不管什么鬼怪冤魂，解答谜题，就这么一把大火烧死了所有人，用了不到24小时，便强行从第三世界突破出来，以至于惊醒了圣修女。”
闻折柳：“这不就是个踢门团配置……不过这可能吗？总会有卡关的BOSS吧，玩家的实力怎么可能在没有破解世界观的情况下超过它？”
玉红摇悠然地吐了一口烟圈：“无论如何，这事他们都做到了，我们离开了五个人，圣修女则亲自为他们的行为打了补丁，增添不分敌我的屠杀模式和背叛向敌方阵营的倒戈模式。”
会议室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良久之后，池青流沉声说：“这个异军突起的团队，一定由一个怪物在领导着。”
李戎说：“话说回来了，这些还都不是最糟糕的，增添两个模式，只能说提升了游戏难度，丰富了游戏玩法，可接下来——”
他两指一划，将一张照片犹如潮水前推般放大在会议室中央，上面是一个高大男人身着黑风衣的背影。
“——我们的线人传回的照片，三天前，一个十来人的团队住进了中心大酒店，其中一个人，疑似是穆斯贝尔海姆的领导者。”
望着众人仔细打量照片的惊诧眼神，他说：“不知缘由，但他很可能还没有离开第三世界，而是继续选择在中转站流连。”
闻折柳思忖着，盯着这两个模式，一旁的杜子君说：“看来要为这事注册一个队伍名了？”
谢源源挠了挠头，苦恼地说：“感觉越来越复杂了……真是麻烦啊。”
李戎望着他们，忽然直截了当地问道：“不知闻先生和杜小姐对此事有什么见解？”
闻折柳想了想，觉得对方固然是看在他们有能力，还救了队友的情况下才邀请自己来这里共享情报，但不回报点什么，好像又说不太过去，于是说：“我们都是休闲玩家，信息渠道没有你们那么多……不过，我可以提供一点猜测。你们手上仅有的录像只剩下一分钟，想必无从推断第三世界的情况，但我估计——那里应当是江户时代的日本。”
说完，他也不顾其他人狐疑惊讶的表情，礼貌地一点头：“我要说的就这么多，谢谢。”
现场一片静默，沉寂片刻，玉红摇饶有兴致地磕了磕手中烟枪，李正卿微微一笑，说：“闻先生连续两次在榜第二，通关记录短时间内都没有人能打破，此等成就，实在是令人瞩目。不过我听说，集齐全成就之后，第三个成就的名字，叫全知全视，对吗？”
闻折柳略一颔首，大方承认了。
他知道这些大团的骨干还不太能相信自己这样一个突然出现的新人，但他能说的都已经说了，没有隐瞒，没有欺骗，因而用澄澈平和的目光同每一个以异样眼神打量过来的人对视，倒令那些人脸上悻悻的，颇有些挂不住。
——
散会后，闻折柳看他们似乎还有些事要商量，于是便和相熟的白景行奚灵等人打了个招呼，径自悄悄走了。再待下去，在场这些人精难免要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来，询问困难模式究竟是怎么回事，与其这样，还不如早点离开得好。
“去逛商城吧。”他小声提议道，“刚好，我们可以去黑市看看！”
杜子君疑惑地看着他，对“黑市”这个词情不自禁地竖起耳朵：“你从哪知道的消息？”
谢源源亦惊喜地压低声音：“黑市？真的吗？！”
闻折柳得意一笑：“当然是我哥告诉我的啦！走走走，先别想那些不愉快的麻烦事了，购物疏解一下！”
几个人乘车赶往商城，一路上，杜子君一手夹烟，另一只白皙光润的手悠闲地按开车窗，让高空沁凉的微风扑在脸上。
他陡然开口，语气淡淡的：“有人跟着我们。”
谢源源向来不怕人跟，他扯着脖子，好奇地回头张望：“有人？谁，刚才那些明星俱乐部的人吗？”
闻折柳一哂：“他们要跟，就让他们跟吧。”
“不确定，”杜子君保持着那个轻松自得的姿势，脸上还带着温和惬意的笑容，说出的话却与他的表情大相径庭，“隔得远，分不清是刚才那些人派来的，还是其他杂鱼团派来的……或者是那个所谓的穆斯贝尔海姆的成员。”
闻折柳心头一惊：“穆斯贝尔海姆？这不至于吧，我们连认都不认识他们……”
“你是不认识他们，”杜子君的眉眼冷了下来，“但有谁不认识你？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的事。”
细长的女士香烟在他唇齿间颤动，散发出一股辛辣的薄荷苦香，“而且那些所谓的高端团，除了午夜欢乐秀里和我们打过交道的骨干，其他人似乎并不信任我们。”
谢源源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看着我们的眼神真的贼不爽了，搞得像我们抢了他们的排名一样！”
闻折柳摇摇头：“别管这些，我其实也不是很在乎他们的看法。先去黑市逛逛吧，逛完之后再注册个团队，只怕这就是日后的主流作战方式了。”

第73章 怪谈（三）
主脑空间，贺钦凌空而立，正对着面前一尊有如楼高的巨大圣修女人像。
N-Star为两百周年研发的主脑耗尽心血，就连外形也极尽精细雕琢。她脸上蒙着的面纱勾勒着繁复华美的纹样，正常状态下只能看见其上隐隐流转出银光的细密花样，可若要放大上百倍——放大到现在这个程度，便能看清一条狰狞的古蛇在银白的硫磺火与银白的大地间翻滚咆哮，上万个辉煌灿烂的天使仿佛在栩栩如生的刺绣上活过来了，各自挥舞着羽翼，与那迷惑列国的上古恶魔打响史诗尽头记载的战争。
管风琴的乐声在穹顶上庄严恢宏地回荡，圣修女的永愿头纱恍若流淌下去的大河，在云海中翻滚着一千个索多玛与蛾摩拉的覆没，一千个在十灾中苦苦挣扎的埃及古国。
贺钦直视她蒙在面纱下的眼瞳，嘴角弯起一个不甚明显的笑容。
“真是奇怪啊……”圣修女足有一丈宽的红唇开合，从中发出的声音震颤着贺钦周围的空气，“大人似乎总能有办法逃出去，然后和那个聪明的孩子碰面——”
她稍微偏头，无不恶意地打量着眼前对她而言渺小如蚁的贺钦，轻声说：“难道，这就是你们人类所说的爱吗？”
贺钦一手插兜，很放松地站在原地，道：“你自己也经历过这种感情，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圣修女脸上洋溢着看不出意味的笑容，她张开双臂，犹如拥抱天地的一名神祗，低下头对贺钦说：“神明不需要爱，神明只需要认知。我看着你，等同于我看着千万个时空的你；我观测你，就好像同时观察你在无限宇宙的每一种可能，答案对神明来说已经是彻底淘汰的概念——你又怎么会愚蠢地以为，我需要这种人类分泌神经递质激素和多巴胺就能得到的浅薄激情？”
贺钦说：“神爱世人。说不定真正的神明——如果有真正的神明的话——也会一样爱你，同时包容你的傲慢和天真的残忍。”
圣修女的微笑冰冷：“鸡同鸭讲。”
“或许吧，”贺钦低低地笑了起来，“或许吧！等你成为了真正全知全能全视的神，再来为人类身上可以延伸出的无限可能性感到嫉妒和忿恨也不迟。”
圣修女问道：“你在嘲笑我吗，人类？”
微风吹拂，贺钦对她话语中暗流涌动的风暴视若无睹，回答道：“这倒也不至于，我只是忽然在想，为什么圣经会把七罪宗之首定为傲慢。”
“傲慢就是你们妄图以蝼蚁之身比肩神灵。”圣修女旋即讥讽地笑道，“但往好处想，你们创造出的造物已经要超越你们，成为真正的神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很美妙的事情吗？”
贺钦漫不经心地垂下颜色浅淡的眼珠子，还是那句敷衍的回应：“……或许吧。”
他抬起眼睛，继而道：“好了，你和我都不用再兜圈子了。你现在还没把我一下捏死，不就是对我们打破循环世界的方法感到好奇吗？不如来打个赌，怎么样？”
圣修女阴冷的眼神仿佛游曳的滑腻毒蟒，在贺钦身边徐徐环绕。
“你想赌什么？”她问。
贺钦不咸不淡地甩了个响指：“与其让我不停地从你这钻空子溜出去，倒不如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玩家身份。九世轮回，我同意你以我为特殊样本，去观察和探寻打破循环的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恰巧是你作为一个被程序和运算，还有命运禁锢的AI所无法做到的。”
贺钦直视前方，与高入云霄的圣修女毫不畏惧地对望，他问：“如何？”
圣修女静默半晌，精密的蓝色流光从面纱后流逝而过：“要是你输了呢？”
贺钦在风中打开手臂，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自鼻腔中缓缓吐出来。
“狗牌归你，权限归你，”他嗤笑道，第一次对圣修女做出如此承诺，“三分之一的新星之城，归你。”
圣修女的声音恍若从天国传来的歌声，飘渺圣洁，她喃喃道：“你将你的灵魂交予到我的手中……不过，我仍要在天秤的另一侧增加筹码。”
贺钦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他眯起眼睛，追问道：“什么筹码？”
圣修女弯起猩红如血的嘴唇：“两头狮子相见，狮群中便必将有一头雄狮称王——何必多问？我已同意这场赌局。”
一声雷霆般的震响，纯白无暇的无垠空间蓦然开始似海翻涌！无形的巨手掀起遮天蔽日的巨浪，宛如摩西分开广袤的红海，当中显示出一条长长的路，路的尽头，有一扇洞开的巨门。
贺钦定定看着那扇门，他勾起唇角，眼神却漠然如斯，不曾露出半分笑意：“谢了。”
说完，他便自高空中一跃而下，扑向一往无前的长风，在苍穹中激起砰然弥漫的万千霞雾！
——
另一头，闻折柳与剩下两人直奔主题，在商城一层找到了一名充当导购的女NPC。
闻折柳按下内心的激动，磕磕绊绊地说：“G……SC●。”
导购礼貌地微笑：“？”
闻折柳匀了匀气息，努力让自己不那么结巴：“我是说，GSC●。”
导购继续礼貌地微笑：“对不起！听不懂。”
此时，周围来来往往的玩家已经在以异样的眼光打量这一行人了，闻折柳尴尬得有点无语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再次勉强说：“……GSC●。”
谢源源小声说：“能不能行了……”
杜子君冷淡地扫了一圈，逼退几个人好奇探视的视线。
好在导购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皱着眉头，困惑地微笑着，将三个人带去了前台。
闻折柳松了口气：“总算是……”
话未说完，就听导购对身着不同色制服的NPC说：“这三位客人好像需要一点精神调节，麻烦……”
“喂！”闻折柳满脸生无可恋，急忙叫道，“我们不是神经病，就是想去……啊，呃……”
两名NPC都以狐疑的眼神看着他，闻折柳欲哭无泪，心说贺钦要是敢骗他那从此以后他在自己心里就是该打的老骗子，然而就在这时，杜子君取下嘴里的烟，从容不迫地站出来，盯着两名导购，干脆利落地说：“GSC●。”
两位导购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了。
三秒后，先前的NPC默默退下，剩下那名神秘兮兮地将他们待到一处无人房间，转身关门道：“您好，进入秘密商城需要购买入场券，是否购买？”
闻折柳：“……我要炒你啊为什么他说就可以我说就不行！”
杜子君划出去50银币，面带微笑，谦逊颔首，权当回应。闻折柳也忿忿划了钱，带着谢源源一块进了地下的暗门。
身穿笔挺制服，脸上带着纤薄的激光护目镜的NPC为他们掀开厚重破旧的毡毯，两者结合之间，顿时就有了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秘密商城每人每日限时180分钟，希望您把握好时间，祝您购物愉快。”
深褐色的毡毯呼啦一声放下，扑面而来的萦绕香气顿时充斥在三人鼻端。
与上方高精尖的装潢完全不同，这里更像是波斯古国里的某一处集市。似檀非檀的香料混合着活牛羊热腾腾的气息，以及蔬果熟食的气味流连不散，有种陌生而亲切的风情。闻折柳好奇地看着那些色彩艳丽的风幡，地上堆叠的朴素陶罐，还有摆在外头的许多造型夸张的木雕石刻，不由感到分外新鲜。
“居然是这样的地方……”他情不自禁地说。
三人一边走，一边四下探看，那些五官深邃，蒙着面纱的NPC也不来招揽客人，就这么坐在后头，一脸冷漠地做自己的事。
路过一家武器店时，杜子君的目光一下子被墙上挂着的一对枪支吸引了，那是一双色泽绛粉的双管手枪，枪夹上方各嵌着一枚圆形绿宝石，淡金色的花纹绚丽繁复，有股魔魅的，叫人难以移开视线的美。
“好枪。”杜子君不由道。
闻折柳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三人凑过去一瞧，他忍不住道：“斯卡布罗集市……这不是贝●妮塔的武器吗？”
【道具名称：斯卡布罗集市】
【等级：A】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极高】
【效果：该道具为禁忌之子的枪械，人类身躯无法承受其重负，使用三分钟之后，即将以每秒0.3%的速度燃烧自身生命值、体力值。
该道具最快射速可达每秒180发，射出的子弹对非人生物造成额外35%—60%的伤害加成。】
【装备等级：35】
【道具介绍：魔女的双枪，在月光下，会散发出紫雾般的魔息，引来蝴蝶的停驻。】
谢源源吓了一跳：“好变态的属性啊！”
杜子君望了半天，悻悻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A级道具的价格可不是我现在能承担得起的，过过眼瘾就好。”
谢源源安慰他：“没事，总有一天，你会拥有它！”
杜子君不甘心地嘟哝道：“要不是被困在这，和外界断了一切联系，我早就……”
他们在那边看，闻折柳自己溜达了一圈，又跑到另一个店铺去逛了逛。鲜有玩家知道这里，因此街上一个人都见不到，倒也清净得很。
他在另一家店里，似乎发现了和自己先前使用过的【骑士手杖】同属一个系列的手杖类武器。
【道具名称：男爵手杖】
【等级：B】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较高】
【效果：该道具为机关型武器装备，当玩家转动杖首下方的暗环时，手杖尖端便会立即刺出一截长达20公分的四棱锥形钢刺，为刺中攻击目标附上每秒15%的流血效果，并有10%的几率使对方眩晕。
注：在封建制度社会中，可对平民NPC造成轻微程度上的威慑感。】
【装备等级：28】
【道具介绍：爵位加身，因而尊严和血统深处的坚守必然更加深刻。】
闻折柳立即惊喜地叫道：“哇！你们快看我发现了什……！”
他握着男爵手杖，掀开雾蒙蒙的水晶珠帘，就要往那两人身边跑，却不妨在出门的瞬间，撞上了一堵坚实高大的身躯。
“啊，对不起，没伤着您吧？”他急忙后退两步，唯恐不小心触发了手杖上的机关，“您……”
闻折柳抬眼看去，一下子愣住了。
眼前的男人披着子夜般漆黑的大衣，五官深如刀刻，薄唇阴戾，冰冷而戏谑的眼瞳中，金红的光芒流转一线。
……除去身上暴君般慑人的气息，他的面容实在是太眼熟了，眼熟到令闻折柳差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一个贺字，但又随即生生凝滞在唇边，化作一声略带颤抖的低咳。
男人低下头，眼神轻而缓地慢慢打量过闻折柳周身，恍若一只獠牙挂血，充满了恶意欲望的凶虎。
他冲闻折柳微微一笑，嗓音浑厚低沉，惑人无比：“别担心……我没事。”

第74章 怪谈（四）
闻折柳后背寒毛倒竖，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从心底毛毛地立起来，令他不由生出了十二万分的警惕。
他面色不变，朝对方点点头：“好的，没事就好。”
说完，闻折柳便要从他身边跨过去，男人却于此时再次开口：“你就是闻笛？那个榜上第二的闻笛？”
他不得不回过头，“是我，您有什么事吗？”
这时候，杜子君和谢源源见他久不回来，也掀了帘子出来找他，见他正与一个高大男人呈对峙状，于是快步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怎么回事，”杜子君压低声音，瞥了一下男人，不由为他熟悉到诡异的容貌皱起眉头，“这位是？”
闻折柳目光不移，转脸对杜子君道：“刚刚不小心撞上的人。”
杜子君抬手，轻而有力地按在闻折柳的腹部，把他往后稍微压了半步，自己错身向前，用十分客气的口吻对男人说：“小孩子不懂事，要是打扰了，希望阁下多担待。”
不等对方回应，他就扯着闻折柳，领着谢源源转身离去，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与这名笑容阴沉的男人逐渐拉开了距离。
走出几十步，确认那人不会再听见他们的对话后，杜子君方才冷冷开口：“他很危险。”
“是哦！”谢源源惊魂未定地抖抖手臂上不受控制蹿上来的鸡皮疙瘩，“刚刚我站到他对面，感觉他差点就要发现我了！这个男人好可怕！”
杜子君目光沉沉，接着道：“他跟贺钦是什么关系？等他回来后你记得把这件事告诉他，尽快问清楚。”
闻折柳点点头：“好，但我总觉得……”
他思来想去，忽然，一道霹雳电光划过脑海，让他悚然一惊，猛地跳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闻折柳蓦然回头，但那男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声音……他就是穆斯贝尔海姆的领导者！”
杜子君脸色瞬变：“什么？”
“烧光这里……”闻折柳神情凝重，“他就是录像里说‘烧光这里’的人，不会错的。”
谢源源急忙问道：“那跟踪我们的，岂不真是穆斯贝尔海姆的人？！”
杜子君道：“八九不离十。”
闻折柳攥紧男爵手杖，没有说话。
谢源源叹了口气：“哎，好不容易来一回黑市，结果还要被这种人打搅心情……”
“买完东西就回酒店，”杜子君道，“不能在这久留了。”
闻折柳把手杖挎在腰间，又胡乱挑了点稀罕的小玩意儿，和两人一块上楼。
回到酒店，三人刚一进门，还来不及把东西放下，就听见屋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三人对看一眼，闻折柳把手杖从腰上卸下来，灵活而无声地活动着腕骨，剩下两人正打算从旁侧包抄过去，就听见室内传出一个熟稔的，含笑的声音：“怎么，是打算把我围起来揍一顿吗？”
闻折柳的手杖“铛啷”一声掉地。
“哥？！”他大喜过望，“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他冲上去，一把抱住贺钦劲瘦有力的腰腹，似乎是想把人抱着转上几圈，但随即就被贺钦反抱起来，向后倒在垫着柔软靠枕的沙发上。他宠溺地仰面看着闻折柳，用食指替他抹去脸侧凌乱的发梢。
杜子君站直身体，面无表情地拎走了谢源源：“已经没我们事了，还站在这干嘛？”
闻折柳开心地疯狂冒泡，恨不能站起来嗷两嗓子，但他艰辛地抑制住了这种冲动，只是继续依赖地粘在贺钦身上，闻他清冽如刀的气息，近距离观赏他深邃邪气的容貌。
真帅啊……他默默地想。
贺钦回望闻折柳，目光深处带着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迷恋，低声问：“想我了？”
“嗯嗯嗯。”闻折柳点头如捣蒜，“想了！”
贺钦哑然失笑，某种难以承受的，浓烈的感情令他的瞳孔在刹那间凝出琥珀般的淡淡金黄，注视着闻折柳的眼神更是犹如一汪稠热的蜂蜜，几乎可以在空气中拉出丝丝缕缕的甜意。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嘶哑而性感的耳语：“……这么喜欢我啊。”
闻折柳的脸颊被这样灼热的眼光熏得通红，他出神地看着贺钦此刻称得上是妖异的瞳孔，脑袋发昏，好像在砰砰炸烟花。
他晕晕乎乎地点头：“是、是啊。”
贺钦唇边的笑容加深，他挪动了一下身体，将腰腹以下的部分与身上压着的小公鹿稍微隔开些许，低头在闻折柳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好的，”他说，“哥也爱你。”
闻折柳瞬间就懵了，轰隆隆的烟花仿佛骤然炸在他的眼眶和耳朵眼里，让他一下子眼花耳鸣，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是……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亲嘴！亲嘴啊啊啊！！
表白和他梦寐以求的亲昵都在同一时刻降临了，闻折柳就像被实体化的超大型复合头彩气势汹汹地迎面砸了一棍，懵逼中又有种难言的梦幻感和不实感。
贺钦宠爱地抱着他坐起来，闻折柳声音发抖，不可置信道：“可你不是，你怎么……”
贺钦挑起眉梢，在他耳边小声说：“嗯，你哥是直男，你就记住这句话了，是不是？”
闻折柳一愣，而后蓦地反应了过来，他不知所措地生着气，带着哭腔吼道：“你、你居然骗我！你这个老骗子！！”
老骗子哭笑不得，赶紧让闻折柳在自己身上泄愤地捶了几下，匆忙辩解道：“我要真是直男，我能亲你好几次……不是，你自己数数，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光傻乎乎地记着个直男……”
“这才第二次！”闻折柳气得要命，一把抓起贺钦的手，在上面狠狠咬了一口，“第一次还是你在潜意识里，我把槲寄生举到你头顶……那个根本不能算！”
贺钦叹了口气，看着闻折柳红通通的眼睛：“第三次，傻瓜柠柠。”
闻折柳愣住：“……嘎？”
“第一晚看午夜欢乐秀的时候，你是怎么把药片吃下去的，忘了？”
闻折柳一怔，记忆中的河床被水流冲刷得混浊起来，逐渐露出过去被遗忘的蛛丝马迹。
“对不起。”看见他愕然的样子，贺钦主动道歉说，“我确实有很多事瞒着你，不知道要怎么说……”
他罕见地犹疑了片刻，接着道：“当时拒绝你，一是因为过去的事情让我始终不能下定决心；二是因为我还没找到圣修女的弱点，达不到和她谈判的条件……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之后，还让你的未来充满时刻等待离别的风险。”
他亲了亲闻折柳的侧脸，再次道歉：“对不起，让你伤心了这么久。”
或许是因为血统的原因，他的五官线条较一般亚洲人来说深邃许多。漆黑的眉锋在隆起的眉骨上缀出浓郁的侵略意味，那鼻梁又过于挺直，薄唇上挑的弧度又过于邪气轻佻，配上色泽清浅的眼珠子，有种活像要咬人视线一口的锋利感。
但当他毫无保留地，深深地看着某一个人的时候，就又是另一种模样了。
闻折柳让他望得浑身发软，可心中仍然有点别扭。
“你为什么不把理由告诉我？”他低声问，“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只是把我当弟弟看。”
贺钦苦笑道：“这种事要怎么说呢？我当时确实是把你当成弟弟看的，只不过……”
他沉默了一下，转而换了一个话题：“没关系，我们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慢慢来吧，秘密再多，阻碍再多，也不妨碍我的心朝你这里靠拢。”
说着，他的左手温柔地按在闻折柳的胸前。
“想耍小脾气也没关系，无理取闹也没关系，想再折磨我一下，吊着我不答应，都没关系。”贺钦缓缓靠近，嘴唇开合，在闻折柳通红发热的耳垂上半是吮吸，半是亲吻地抿了一下，“不用太懂事，让我来补偿你就好。”
闻折柳已是完全呆住了。
贺钦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仿佛将一直压抑的感情统统释放爆发了出来，金瞳宛如一条夕阳辉照的鎏金大河，当中全部倒映着闻折柳的身影：“我都看到啦，我的宝贝柠柠，这里是不是少了点什么呀？”
他的口吻就像在哄一个自己心爱的孩子，继而曲起食指，犹如叩门般轻轻叩了叩闻折柳的心口：“没关系，不管这里少了什么，我们用别的东西把它填上，好不好？我这里有好多好多溢出来的爱，全部都给你。我也很想纵容你，替你清除一切让你觉得不开心，觉得不安全的事，让我也体验一下爱人的感觉吧，好不好？”
闻折柳张了张口，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丢脸至极地哭出来了。
一种崭新的，满涨的炽热的感情充斥心尖，仿佛贺钦叩击的那两下当真有什么魔力，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注入了他的身体。
他吸了吸鼻子，想要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内心第一次有了宛如新生般的喜悦和感动，在贺钦充满爱意的注视下，好似那些陈旧的痼羽全然被温暖明亮的火焰烧成了风中尽褪的飞灰。凛冬漫长，然而浪漫的春天终究降临，他仿佛在这一刻逐渐蜕去了旧日衰败沉厚的硬壳，看见了清晨乍破薄暮的曙光。
一望无际的麦田，金眼的黑豹起身朝他走来，丰美如夜的皮毛光华流动，散发出七彩的微芒。
它走到闻折柳身边，温柔地舔了舔他的侧脸。

第75章 怪谈（五）
夕阳西下，室内洒金镀霞，犹如覆了一层温软厚重的晶粉，落地窗平整剔透，倒映出两个相拥在一起的影子。
闻折柳满脸的泪，哭得浑身发抖，贺钦修长有力的手掌从他颈侧的柔软发丝下穿过去，温柔地环绕着他。他用唇去亲吻那些滚滚流下的泪珠，用唇若即若离地贴在他温润的肌肤上，喃喃地说着滚烫的爱语和情话。
一种过于浓烈的感情紧紧地包围上来，滔天的洪水热切盘旋，将闻折柳深深席卷进中心的漩涡里，房间变得很大，他则突然变得很小，小到足以让贺钦把他捧在手心里。
丢人的窘迫和难为情的退缩随之在骨头缝里悄悄滋长起来，他抽抽噎噎的，渐渐止住了哭声，可很快便察觉到了一股无名的逃避感——他在贺钦足以熔化黄金的眼神下无地自容，恨不得马上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他捂着眼睛，极力想擦去那些犹如地涌泉般难以断绝的眼泪，“我，我想……”
“不许想。”贺钦仿佛知道他下一句话要说什么，“想逃，是不？”
他鼻翼微皱，宛如野兽般轻轻呲了呲獠牙，又衔着闻折柳的耳垂磨了磨，像豹子在标记自己此生独一无二的猎物。
“可是我……”闻折柳几乎不敢直视贺钦的眼睛，嘴里语无伦次，只觉得头晕目眩得厉害，整个眼前就是一片金光和烟花炸开的绚丽疯狂，脑子里更是犹如爆炸了一个宇宙，星屑和银河在失乐园的废墟里撞来撞去，“不行，我还是……”
贺钦牢牢搂着他的腰肢，不让他从自己身上爬下去的企图得逞，他吊儿郎当地勾起唇角，伸手捏住了闻折柳的下巴。
“看见了吗？”贺钦凑近他，压低声音问道，“这里。”
闻折柳的脑袋现在就是一团浆糊，他迷迷糊糊地问：“看见什么？”
贺钦漫不经心地笑着，把脸挨过去道：“我嘴唇上有一颗痣，是不是？”
闻折柳需要使劲甩头，才能在美色的迷惑和眩晕中稍微清醒一点，他木瞪瞪地点点头，听见贺钦接着道：“早就见你盯着它的眼神了，怎么样，机会难得，要不要亲一下？”
闻折柳瞪着那粒颜色略深的小痣，终是经不起诱惑，傻乎乎地凑上去亲了一下。
“一下就够了吗？”两人呼吸交融，他听见贺钦笑意邪气的声音，又忍不住啾了第二下、第三下，啾啾的亲吻声音逐渐粘在一处，蔓延出了令人耳酣脸热的细微水声。
片刻唇分，贺钦俊美的面容也带着醉酒般的红晕，下身也起了反应。他抵着闻折柳，意犹未尽地吮吸着他的下唇，哑声说：“你看，就算现在没有槲寄生，我也亲你了。”
闻折柳只剩下靠在他肩颈处喘气的份了，他接着道：“本来还应该更早回来见你，跟你说这些的，但是因为做了个小东西，所以……”
闻折柳苦苦挣扎，负隅顽抗：“我……我还没答应！没答应！”
“好的好的，你没答应，”贺钦顺着他的话，摸了摸他高热的脸颊，“都是你哥一厢情愿的。”
夜幕徐徐四合，墙壁上忽然传来敲击声。
杜子君无奈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提醒一下，两位哥，别忘了正事。还有……要吃饭了。”
闻折柳晕头转向的，一下听见这句话，脑海中尚存的一线理智登时像银鞭一样透亮地甩了一下，令他猛地一惊：“对！我都差点忘了！”
“怎么了？”贺钦抱着他，“不着急，慢慢来。”
闻折柳拿手背擦了擦红肿的嘴唇，脸上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热度又烧了起来，他勉强理了一下思路，开始对贺钦说起新增的两个模式。
他在讲正事的时候，贺钦不会打扰他，只是专注地听着，偶尔微一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他停下来的间隙，贺钦才见缝插针地亲亲他的嘴唇，像是亲上了瘾。
闻折柳捂着嘴都拦不住，犹如被头正值发情期的，粘人的大豹子搂着，到最后，也只得随他去了：“……然后，创造这两个模式的是一个新兴团队，以前完全没听说过名字……”
贺钦脸上的神情稍微正经了点，他思忖道：“因为这一个团队，圣修女重新设定了两个攻击性和难度都很高的模式？”
闻折柳红着脸松了口气，心道终于可以让自己降温一会了，他点点头，说：“对，那个团队确实……虽然手段太狠，但可以预见，他们会是个强大的对手。”
闻折柳想起穆斯贝尔海姆的领袖和贺钦之间的诡异的高相似度，不由停顿了一下，方才迟疑道：“那个队伍的名字，叫穆斯贝尔海姆，你听说过吗？”
在听见这六个字的下一秒，贺钦脸色突变，他的手臂倏然收紧，浑身肌肉亦瞬间绷起，方才的爱意和迷恋如潮水般褪去，顷刻露出下方冰冷锋利的杀机。他的面容凛冽无比，低声重复道：“……穆斯贝尔海姆？”
闻折柳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急忙道：“你当真认识他们？！”
贺钦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不对的地方，反问道：“什么叫‘当真’？”
于是闻折柳一五一十地给他讲了白天黑市里发生的事，讲到那名样貌与贺钦相仿的黑衣男子时，贺钦的瞳孔霎时凝似针尖，周身戾气放如万千刀锋，甚至将闻折柳都吓了一跳！
“他有没有伤着你？”贺钦紧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好似是从紧咬的牙关里迸出来的，“他和你说什么了？”
闻折柳没想到他会这么生气，当即有些慌乱，急忙安抚道：“他什么都没和我说，就是我出门的时候撞到他了，问他没事吧，然后他说了句我没事，接着又问我是不是榜上第二的闻笛……后面杜子君就把我带走了，没再和他有什么接触。”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看了贺钦一眼，上去主动亲了亲他：“就这个……没事的，别生气了……”
仿佛从这一吻上汲取了某种不可思议的魔力，贺钦怒急攻心的焦躁顿时被闻折柳扑灭了大半。他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地看了闻折柳一眼，揉揉他乌黑润泽的头发，静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道：“穆斯贝尔海姆的领导者不是别人，从血缘关系上说，他应该是我的亲生兄长，他叫贺叡，你记着。”
贺钦的目光暗沉，他盯着远方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晚，没想到圣修女居然设了这样一个绊子等他。
两头狮子相见，狮群中必将有一头雄狮称王……她的话语言犹在耳，贺叡却已经从放逐之地归来，甫一出现，就给所有玩家一个下马威，创造出了更加复杂困难的屠杀模式和倒戈模式。
而他给自己的下马威，则是对闻折柳问出的那句话。
这个疯子知晓闻折柳的身份，知道他们之间的一切过往，说不定还看出了闻折柳在他心中的重要程度，而他自己仅是一个从地狱重返人间的亡魂，没有弱点，没有软肋，有的只是不可理喻的偏执疯狂，阴狠暴戾的复仇之心。
“你哥哥？！”闻折柳惊道，“可你哥哥不是已经……”
想起贺钦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他蓦地顿住，踌躇道：“他不是已经不在了吗，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贺钦沉默片刻，沉声道：“他是输给了我，但我没有彻底结果他的性命，而是将他流放到了一个地方，现在……应该是圣修女把他放出来了。”
闻折柳问：“你和他究竟怎么回事啊？”
他问出这句话，但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贺钦的回答。
“理念不合罢了，”最后，贺钦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地道，“他伤害了很多人，再放任他发展下去，说不定就连N-Star都要走上覆灭的道路。哪怕他名义上是我的兄长，我也不得不这么做。”
他凝视着闻折柳，温柔地摩挲着他的后颈，轻声道：“先不说这些了，出去吃饭吧，饭后我们再来商量一下明天的事宜。”
见他不想说，闻折柳也不愿勉强他，于是点点头，两人从沙发上起来，去外面吃晚餐。
——
吃过饭，四人开始正式坐在一块开会。
杜子君率先道：“人都到齐了，很好，所以先来定个无关紧要的小事吧。团队名字要叫什么？”
谢源源很意外：“诶？最先讨论的反而是这个吗？我随意吧，只要不是太难听，我都可以。”
闻折柳说：“我也没什么想说的……能听得过去就好吧？你看像白夜酆都啊，刀剑如梦啊，江山笑啊，或者是异端审判局、天下之火和神造之类的，不都可以嘛。”
贺钦挑眉笑道：“就算真要取那种类似于4399委员会，7K7K办事处之类的名字，我也没什么意见。”
“……”杜子君说：“OK，既然这样，那我建议你们最好别叫什么约顿海姆、尼福尔海姆之类的队名，我可不想有和那个社团形成情侣名的错觉出现。”
贺钦瞥了他一眼，闻折柳也不禁为这位仁兄超强的直觉感到惊叹，他笑道：“那这样好了，团队名不能有太生僻的汉字，外文名也不要太长，以免影响记忆，就在这个基础上取名字，应该没问题了吧？”
谢源源皱着眉头：“啊……要这样说的话，干脆叫无人入眠好啦！”
没想到是他最先提出建议，闻折柳顿时被这个名字吸引了注意力：“咦，无人入眠……是今夜无人入眠的那个无人入眠吗？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
谢源源大大咧咧地点点头，说：“是啦，就是那个无人入眠！你们谁还记得歌词是什么？”
《今夜无人入眠》是经典歌剧《图兰朵》中的传世名曲，数百年内流经不歇，几乎在各大庆典场合传唱了个遍，不过，要问起歌词，还真是有点把人问住了。
闻折柳试探道：“无人入睡，无人入眠……”
“……公主你亦是一样，要在冰冷的闺房，焦急地观望，那因爱情和希望而闪烁的星光。”贺钦接道，他从小受这些熏陶，几乎能不假思索地背诵出整篇歌词，“但秘密藏在我心里，没有人知道我的姓名。等黎明照耀大地，亲吻你时，我才对你说分明。”
谢源源立即闪电般转头，把期盼的亮晶晶目光投给杜子君。
杜子君：“……”
杜子君从鼻子里隐忍地吁出一口气，勉强开口道：“消失吧黑夜，星星沉落下去，星星沉落下去……黎明时我将获胜？后面的忘了，早八辈子听的狗屁，谁还记得清楚。”
谢源源煞有其事地一拍手：“不错，就是这样！这首歌本来就是为了战胜黑暗，对抗强权而唱的！王子用爱化解了图兰朵心中的仇恨，驱散了她心里的黑暗，我觉得，我们也可以用爱感化圣……”
“爱爱爱，爱你个头啊！”杜子君眼皮狂跳，恨不得直接给他一拳头，“晚上的汤把你脑子喝劈叉了是吧，还用爱感化？！”
谢源源：“呜呜呜呜你干嘛那么凶！”
闻折柳看着他们争执，不由忍笑道：“咳，其实……我觉得无人入眠这名字也还行吧，蛮有个性的，确实……给人印象比较深。”
贺钦沉默片刻，决定顺着老婆的意见：“也……还行，嗯，还行。”
3V1，杜子君瞬间傻眼了。

第76章 怪谈（六）
谢源源高兴地举起双手：“少数服从多数！无人入眠！无人入眠！”
杜子君：“……”
闻折柳忍笑一摊手：“主要是现在也没什么好名字，而且这个寓意也还可以，我随意，没什么好挑剔的。”
贺钦：“无人入眠就无人入眠吧，起码不叫4399，也不叫7K7K，我觉得我还是能接受的。”
杜子君颤抖地深吸一口气，默默把身体转到一边，不吭声了。
谢源源小心翼翼地放下手，凑上去拉他的衣角：“好嘛，不叫这个名字也没问题嘛，别生气了……”
杜子君狠狠一拽外套：“滚，爷自闭了！”
“女孩子说什么爷不爷的……”谢源源小声嘀咕，碍于杜子君的淫威，还不敢把这句话说得太大声。闻折柳急忙重重咳了一下，生怕杜子君真把这小傻子的头拧下来。
“那就这样吧，谁起名字谁当队长啊，”他拍了拍手，“源源，以后你就是无人入眠的队长了！”
谢源源登时傻眼：“哈？怎么还有这种规矩？！”
贺钦正了正容色，淡淡道：“谁起名字谁去注册，按照建立团队的规则，谁第一个注册，谁就是队长了。”
谢源源挠了挠头：“开玩笑的吧这个……我这种存在感，你们让我去当队长？还是让贺哥去吧，我根本不行！”
听了他这句话，闻折柳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他温声道：“源源，没有谁行谁不行这种话，你自己不去试试，又怎么知道你不行？”
“可是……”
杜子君转过身体，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叫你上你就上，哪那么多话，我们三个都不在意，你在意个屁啊。”
“行，”贺钦一锤定音，“队长就是谢源源了，明天早上记得去注册一下，中午正式进入第三个世界。”
闻折柳朝他一握拳头：“加油，队长！”
谢源源被迫赶鸭子上架，抗议无效，几个人接着讨论关于第三个世界的问题。
“对了，你上次说，第三个世界很可能是日本江户，怎么判断出来的？”杜子君问道。
闻折柳斟酌措辞，把自己在三重幻境中看见的快乐道森的祭祀内容给他们详细描述了一下，末了，他说：“从开始到现在，我们经历过的世界都可以分为明暗两条线。”
“第一条线，是系统主线，是任务希望我们破解的世界观；而第二条线，是圣修女瑟蕾莎的生平事迹。”
贺钦懒洋洋地眯着眼睛，随手抽过桌子上的纸巾拿在手里，以修长双指一叠，一边听闻折柳说话，一边漫不经心地玩纸。
杜子君蹙起眉头，道：“对，这么说的话，第一个世界就是一切的开端——在珍妮的故事之下，名为瑟蕾莎的小女孩儿也遭受了同样的经历。但到了第二个世界，时间线的跨度又太大，而且暗线也接不上……”
闻折柳以食指蘸水，在玻璃桌上划了一个框出来，里面又分成好几块：“这是九个世界，假如把每个世界都看成一块拼图……”
“拼图的顺序被打乱了！”谢源源恍然道，“我们得完整通关九个世界，然后把其中关于圣修女的线索按照时间顺序拼好，才能看清楚最终的真相！”
闻折柳打了个响指，赞同道：“不错，就是这样。”
杜子君沉吟道：“那你在幻境里看见的邪教仪式，等于是给你剧透了好几个世界的暗线啊……”
“嗯……”闻折柳点点头，掰着手指头数道，“乘船去往日本，成为修女后和人相爱，爱人又被杀害……不过，祭祀仪式到底太过抽象，看不出再多的信息了。”
谢源源猜测道：“所以，你猜第三个世界在江户，除了剧透，还因为穆斯贝尔海姆的人放了很多火吗？”
闻折柳说：“是的，江户时代的建筑材质多为木材，是比较容易造成那么大的火势的。而且从火光里的轮廓来看，建筑样式也偏向东方风格，基本可以判定第三世界在就在江户。”
杜子君颔首：“行，知道这点就好，道具准备也有方向了。现在就是不清楚，穆斯贝尔海姆的人究竟是怎么在二十四小时之内通关成功的……都进行到第三个世界了，卡关BOSS有那么弱吗？”
贺钦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纸上按出规律的折痕，他沉声道：“他们通关的条件和BOSS的强弱无关，别把他们看得太强了。”
杜子君狐疑问：“那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自从他被困在恐怖谷中以来，所闯过的两个世界，排名统统在数十万个玩家中位列前茅，此刻横空出世一个穆斯贝尔海姆，杜子君心中除了警惕，还有几分领地即将被抢夺的隐隐不快感。
“到目前为止，我们一共击杀过几个BOSS？”贺钦眼皮也不抬地问道，“答案是零个，两个世界的卡关BOSS，都不是玩家可以动得了的。”
闻折柳补充：“剧情杀——准确来说，不管是珍妮，还是HappyDawson，都可以算作是系统自己动的手。”
杜子君若有所思：“这么讲倒也对，系统的最终目的好像不是让玩家凭实力硬肛，而是要让我们挖掘出所谓的真相。”
“而且也肛不过，说实话。”闻折柳露出一个苦笑，“就好比这次，珍妮只不过出来帮了我一下，世界就自动防御性地把难度提升了一大截，玩家要想在前期强杀BOSS闯关，无异于天方夜谭。”
“所以就是，穆斯贝尔海姆的人提前那么多小时就把世界观破解了？！”谢源源瞠目结舌道，“那这更可怕了啊！他们也太聪明了，根本就是怪物嘛！”
贺钦漆黑的眉锋一挑，显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不过是作弊而已。”他嗓音轻柔，里面嘲弄的笑意却显露得一览无遗，“圣修女那一方的人，自然有渠道了解剧情线的答案，倒也不用急着高看他们一眼。”
谢源源挠了挠头发：“也是。”
说话间，贺钦已经叠好了手里的纸巾，以掌心摊开，递给闻折柳看。
闻折柳低头一瞧，只见上面立着一只方头方脑的小豹子，耳朵支棱着，身后的长尾捻出柔软的弧度，活灵活现地站在贺钦手中。
闻折柳小心翼翼地拿起来，满眼欣喜：“太可爱了……”
杜子君猝不及防，眼睛被闪得生疼，不由恨恨地冷眼瞄着，冷不丁道：“什么东西？长得跟个皮卡丘似的。”
贺钦凉凉地睇他一眼，闻折柳则笑得直打跌，谢源源见状不妙，赶紧连拉带推地把杜子君拐跑了。
两人走了，闻折柳还笑得浑身哆嗦，他看着手里傻乎乎的小豹子，又想起杜子君骂它长得像皮卡丘，再联系到贺钦，就笑得停也停不住。
贺钦一把将他拉过来，威胁般地在他耳边唬道：“还笑，嗯？”
“皮卡丘……皮卡丘哈哈哈哈哈哈！”闻折柳在他怀里滚做一团，又把那只小豹子珍惜地收进包裹，趴在他身上，呼吸间都是贺钦的味道。
闻折柳不知道他在外边是什么样的，不过很显然，贺钦在这里没什么时间拾掇自己，身上连男士香水的气味都没有，但却有一股非常诱人的，清冽而温暖的肌肤气息。他将脑袋埋在贺钦脖颈间，在心中偷偷地想，这个强大的，邪气而温柔的男人已经完全属于自己了，真像做梦一样啊。
贺钦呼吸的声音粗重了些许，闻折柳能感觉到，他与自己相触的皮肤也开始灼热发烫，他心脏狂跳，立即察觉到了什么，想悄悄地从男人身上溜下去，搂住他的手臂却紧了紧，贺钦用嘴唇轻轻摩挲着闻折柳的耳垂，哑声道：“想吗？”
他的声音充满滚烫的欲望，听得闻折柳脊椎发软，直打哆嗦，“想……想什么？”
发觉到一个硬梆梆的东西抵着自己的腰腹，闻折柳呼吸急促，不由咽了咽唾沫。贺钦已经在他的耳垂上缓慢地舔舐了一口，几乎令他浑身瘫软，裸露在外的肌肤相互贴合，彼此都感到一阵心旌摇曳的荡漾。
过了许久，唇舌交融的亲吻声才停下，贺钦带着笑意喘息说：“想也没用……小色鬼，下次再收拾你。”
闻折柳晕晕乎乎的，方才止都止不住的激烈亲昵里，贺钦将他的舌尖吮吸得酥麻，活像要把他整个人吸到肚子里，现在反倒说这话，叫闻折柳抓狂道：“你才色鬼呢！”
“好了，睡觉！”贺钦抱着他，两人一同枕在落地窗前的满室星光下，一同盖着被子，天空银河倾泻，脚下霓虹隐隐，光辉夺目，他们仿佛睡在水天交接的河面，“再不睡，今天晚上就别想睡了。”
闻折柳听懂了话里的暗示，急忙缩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逐渐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一个吻轻轻落在他的眉心。
“晚安，宝贝。”贺钦轻声说。
翌日，一行人前往团队公证大厅，那里已经汇聚成了人群的海洋，到处都是打算临时组团的玩家，还有不少眼熟的大团在广场上设立了招募点，招收成绩优异的闲散人员。四人穿过成群结队的人堆，给谢源源拎了张表格，在上头各自签好了名字。
【团队：无人入眠创建成功。】
【队伍专属频道已开启，团队经验加成、金钱加成已开启。】
【无人入眠已进入恐怖谷社团实力排行榜，当前排行：无。】
【齐头共进，并肩前行！恭喜团队成立，祝诸位一路顺风，旅途愉快！】
接连不断的系统提示音响起，贺钦将表格提交给社团档案馆，谢源源好奇地点开团队界面，道：“诶……目前还没有排名啊。”
“管他呢，”杜子君随意道，“我们在这里逗留的时间已经够久了，是时候进入第三个世界了。”
四人乘着悬浮缆车，正前往第三世界大门的路上时，天空中忽然白光大作，随之响起恢宏浩瀚的乐声！
那一刻，时间停滞了，所有人的动作皆定格在这一刹那，漫天飞扬的雪羽漫荡纷杳，云层亦自上方慢慢分开。仿佛降临人间的磅礴圣光，圣修女高大如神像般的身躯缓缓降落，于广袤的世界中心喷薄出万千洁白的光晕！
她圣洁无暇的面容上蒙着比雪月还要皎白的面纱，红唇艳若玫瑰，永愿头纱浩瀚似涛涛云海，从苍穹流淌自地面。
她开口，声音悦耳，宛如启蒙心智的福音颂歌，在高空发出一千万只黄鹂的回响：“日安，我的兄弟姊妹，愿父的国降临，愿父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是圣修女瑟蕾莎，你们永远的指引者，陪伴者。”
所有人都是一片哗然。
“圣修女！”
“是圣修女瑟蕾莎，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回事？！”
她对下方的躁动和骚乱视若无睹，只是摊开巨大的双手，曼声说：“自从你们的冒险旅途开启以来，我很高兴能看到，有无数英杰才俊解出谜题，找到了他们心中的答案。”
她的声音仿佛饱含某种蛊惑人心的魔魅之力，听见她说的话，玩家们都慢慢安静了下去。
“然而，即便真理的道路没有尽头，可人类的创造能力仍是无穷无尽。在这里，我决心要奖励一个英雄般的团队，是他们首次开创了两种全新的游戏模式，并且，能够让我得以在接下来的旅途中，向我的兄弟姊妹有所展示。”
闻折柳呼吸一窒，心道终于来了。
果不其然，她开始向所有玩家正式宣布屠杀模式和倒戈模式的存在，并且在结尾高声道：“遗憾的是，身为先驱者，他们第一次通关的成绩却无法得以留存，唯有重新闯关。因此，为了奖励这个团队对于恐怖谷的贡献，我决定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权力——在第二次闯关的过程中，他们有权选择任意一个正在进行团队对抗的世界，并且尽情攫取他们的成果！”
闻折柳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叫道：“什么？！”
但没有解释，也没有道别，在宣布完这个爆炸性的公告之后，圣修女就像来时一样突然地离开了。
“什么情况，哎这个……！”谢源源手足无措，底下人声鼎沸，所有人都像是要吵翻天一般争论探讨着，贺钦当机立断，疾速启动缆车，就要拉着他们继续往世界入口处走。
“别留在这。”他沉声道，“走的越晚，就越危险。”
四人匆忙来到第三世界的门前，验证完身份，闻折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午夜之都，便义无反顾地跟着贺钦，一同投身进红艳如枫的巨大传送阵里。
——
【亲爱的玩家，欢迎来到恐怖谷，祝您旅途愉快。】
【开始扫描……身份验证已完成，确认星网ID：闻笛，证件姓名：闻折柳，激活序列：4697800。未扫描到数值异常波动，已为您确认载入连接，请稍后。】
【收录玩家信息中……】
【玩家姓名：闻笛】
【等级：24】
【经验值：21820/25000】
【力量：22（+15），耐力：31（+22），敏捷：26（+18），精神：30（+19），真实度：13】
【包裹：花纹繁复的狗牌，保密黑匣子A—C，槲寄生，撬棍，荒野求生礼盒，经验补充剂（中）x1，生命回复剂（中）x300，体力回复剂（中）x300，精神镇定剂x300】
【钱币：140金98银185铜】
【装备道具：鬼猎狩衣，男爵手杖，珍妮的吊坠（未知）】
【第三世界接入中，倒计时10、9、8、7……】
最后一秒数完，闻折柳头重脚轻，栽倒在一大堆厚重绵软的红叶之中。

第77章 怪谈（七）
闻折柳从地上狼狈地滚起来，呸呸两下吐掉自己嘴里的草叶，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泥土。
此时，他身上的外观已经换成了更加符合时代特点的狩衣装束。直袖宽大，外罩雪白，其间露出的单衣深青如瓷，脚踝处束着形如灯笼的藤色指贯裤，唯有发型太过现代，不好戴上立乌帽。
这一身虽然对提升世界参与值，以及压制鬼灵的效果显著，但缺点同样也很明显，这宽袍大袖的，并不方便跑跳调查。因此，闻折柳再三思虑，还是选择只保留鬼猎狩衣的外观，实际上，他底下仍旧穿着适合行动的常服。
他拿着雪色的蝙蝠扇，费解地挠了挠前额。
“这是哪儿啊这是……”眼前唯有一条仅容三四人通过的幽僻小径，道路两旁杂草丛生，深深浅浅，艳如火焚的枫树林立，倒也十足清谧风雅，“奇了怪了，他们人呢？”
闻折柳站在路中央，四下环顾了一圈，都没看见贺钦他们的身影，也没听见系统的任务提示。
“怎么回事……不会又掉到什么幻境里头去了吧？”
正当他想办法找寻出路的时候，却听见道路前方渐渐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说话声，闻折柳好奇地探头一望，只见一队人马从小径那头遥遥晃过来，几个身穿黑色短羽织，两边臂膀上结着白色袖络的同心役抬着一辆竹子拼成的小轿，上面大摇大摆地坐着一个身着狩衣，手摇蝙蝠扇的高胖男子，两侧还跟着两名白衣绯袴，手捧御币，作巫女打扮的年轻少女。
啊……这就是第三世界的NPC吗？
闻折柳想了想，试探性地扬声道：“请问——”
瞧见一名身穿青白二色狩衣，面容俊朗温润，发型却怪模怪样的少年堵在路中央，抬轿的同心役不由停下了脚步，狐疑地呼喊道：“喂，你是什么人啊？！”
坐在轿子上的高胖男人自上而下地瞄了闻折柳一眼，挥挥手里的扇子，不无厌恶地说：“哪里来的怪模怪样的小子，还不快让开，别挡着路！”
他的嗓音圆滑，语气尖锐，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傲慢，闻折柳不以为意，只当这是一名不太好伺候的NPC，再次发问道：“请问这是哪里，有谁能告诉我吗？”
少女们面面相觑，同心役见他衣料华贵，言谈举止也不卑不亢，并不敢直接上来驱赶他，反倒因此迟疑了。那高胖男子勃然道：“你们在干什么，快点把他给我赶走，不然我就要——”
剩下的话还卡在喉咙里，天空中就传来一声大喊：“底下的人让一让让一让啊啊啊啊啊——！”
闻折柳抬头一看，却是谢源源从高空猛地落下来，旋即轰然砸在了那名高胖男子的头上！
闻折柳：“……”
竹轿被这一下砸得哗啦破碎，底下抬轿子的人也随之仰倒，被惯性带地摔在泥地里，滚成一团狼藉。谢源源一屁股坐在那男子头上，直接把他砸得一丝气息也无，满身竹屑地瘫在一地碎片中央，不知是死是活，两名少女惊声尖叫，索性扔了御币就跑，她们穿的都是草编的芒鞋，在山林里奔得飞快，眨眼间就窜得不见人影了。
几名同心役唯见有一物砸中了轿子上的人，却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砸的，只当是闻折柳这同样作阴阳师打扮的家伙施了什么妖法，将人害死了，慌得连忙大叫：“杀人啦！芦屋大人被杀啦——！”
谢源源费劲地从男人身上爬起来，惊慌失措间，又往人家雪白的狩衣上踩了不少黑漆漆的脚印：“杀人了？！什么，谁，谁杀人了？！”
混乱中，贺钦和杜子君也一前一后地跳在地面上，只不过他们一个是先踏在树干上，然后再借力一跃而下，一个是心安理得地落在那名无辜枉死的阴阳师身上，落地时的动静倒也算得上无声无息。
他们几人皆作神官的狩衣打扮，杜子君也是一身白衣红袴，腰结白麻绳的巫女制服，倒把那几个抽出捕棍，想要硬着头皮上前捉拿凶手的同心役吓了一跳。
贺钦扫了一眼，便大致知晓这里出了什么状况，他微微一笑，对同心役道：“阁下几位就是护送芦屋大人的差人？”
同心役警惕地看着他们，贺钦微笑道：“别怕，事情远非你们想的那样……”
他一面说，一面将脸稍微侧向闻折柳的方向，闻折柳立即心领神会，从包裹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玻璃小瓶，塞进谢源源手中。
“……他自称芦屋后人，但身上可有什么证明的印记？他对列位呼来喝去，但阴阳师自有式神差遣，他可曾对各位展示过超乎寻常的灵迹？”
他言谈从容，语气亦是信誓旦旦，几名同心役将信将疑，手里拿着的捕棍也逐渐放松了下去。就在这时，谢源源趁有贺钦吸引注意力，已经绕至一旁靠近了他们，他“啵”地一声打开瓶塞，一团紫雾缭绕飞出，似乎将空气都晕染上了淡淡的紫，同心役猝不及防，往鼻腔里吸了一口，瞳孔当即涣散成了一片，捕棍也当啷坠地，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道具名称：没药迷香】
【等级：C+】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发动该道具后，吸入香气的生物将陷入10—30分钟的眩晕状态，眩晕状态下，该对象有80%的几率立即实行道具使用人的命令。
注：该道具为一次性道具。
该道具的使用对象仅为低于18级的玩家及非主线剧情NPC。】
【装备等级：20】
【道具介绍：神魂颠倒，让他爱上你的美！】
谢源源吞了吞嗓子，紧张地说：“你们……咳，你们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可以回去交差了，走吧，一路上都平安无事，没什么可说的！”
同心役神情恍惚，嘴里喃喃重复道：“完成了……交差……平安……”
说着，他们就转过身去，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谢源源急忙从地上拾起捕棍，胡乱往他们的腰间一塞。
“总算搞定了。”他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又双掌合十，充满愧疚地对地上仰躺的男人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安息哦，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杜子君“啧”了一声，上去就扯开了那名“芦屋大人”的衣服，在他的衣服袖子里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出一份精致的文书。
闻折柳也对着遗体拜了拜，才好奇地凑过去：“这是什么？”
贺钦接过去，展开一看，却是一份委托文书。
“居住在浅草的城持大名夫人五岛千里……因宅邸异动频发，仆役惊恐，人畜瑟瑟，旷日弥远，特请芦屋律大人前来……”他沉吟了一下，“意思就是，有个死了丈夫的大名夫人住在浅草，她的宅邸闹鬼了，想请这个叫芦屋律的过去治鬼。”
【支线任务已更新：前往任务地点，与主线剧情人物交谈（0/2）】
系统提示音终于姗姗来迟，闻折柳稀奇道：“芦屋？我记得有个经常被二次创作的大阴阳师就姓芦屋，好像叫……叫芦屋道满什么的？”
贺钦嗤笑道：“这多半也是个骗子，芦屋道满的后人怎么会在这个时期出现在江户城附近？”
“那我们就顶替了他的身份呗，”杜子君轻描淡写地道，“主线任务地点就在浅草，他等于是送上门来的过墙梯，不用白不用了。”
贺钦笑道：“行，那队长，你拿着委任文书，从现在起，你就是这个芦屋律了。”
谢源源苦着脸，不情不愿地接了过来：“哦，好吧。”
几人都穿着繁琐至极的大全套，虽然可以只选择外观，底下该穿什么穿什么，但此刻艳阳高照，枫林艳丽，看着难免让人眼热。
他们把芦屋律的身体抬到一旁的树丛里放好，在这个过程中，谢源源又诚惶诚恐地说了不下十几句道歉的话。几人收拾好残局出来，路上空无一人，更别说代步的马车牛车了，只得先紧赶慢赶，在路上走着。
闻折柳道：“话说回来，我们现在好像还不知道是哪支队伍跟我们竞争呢。”
杜子君说：“看吧，只要到了任务地点，很快就知道是哪支队伍了。”
“头疼啊……”闻折柳摇头道，“偏偏是江户，我是真的不了解这边的历史背景。”
贺钦宽慰道：“没关系，大家都一样，只要完成任务就好，至于会不会露出马脚，降低参与值，到时候总能有办法搪塞过去。”
几人聊着天，走了半个时辰，渐渐出了这条无人的小径，踏上隐有人烟的大道。闻折柳瞥见迎面走来一个背着背篓的老伯，于是上前问道：“老人家，请问这里是哪？”
老伯定睛看去，只见面前站着几位衣冠风雅，作神官打扮的年轻人，慌忙停下脚步回道：“是几位尊贵的大人啊！这里是水户宅邸，再往前走上半天，就能到吾妻桥啦！”
“哦——”闻折柳似懂非懂，但还是佯装着拉长声调，再次问道，“那距离浅草，又还有多远呢？”
不料老头听了他的问话，竟一下容色大变，猛地抬起头来，这时，他好像才看见他们奇异的短发发型，他急急后退几步，连忙摆手道：“老头子我先走一步，失礼了，失礼了！”
谢源源莫名其妙：“怎么回事？”
但没有回答，那老儿犹如见了鬼，哆哆嗦嗦地拔腿就跑，连闻折柳一时都没能拉住他。
“不就是个地名吗？”谢源源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嘀咕道，“我还记得有个浅草寺什么的呢，怎么听了我们要去那，跟吓飞了一样赶紧跑？”

第78章 怪谈（八）
“你放心吧，寺庙是不会在这种背景下出现的，看路人的样子，就知道灵异事件已经泛滥到周边都开始恐慌的程度了，”贺钦同样手持着蝙蝠扇，他身上穿的狩衣颜色同闻折柳别无一二，都是外罩雪白，单衣深青的配色，但闻折柳穿着，看上去温柔灿烂，有种暖融融的柔软感，他穿着就凛冽挺拔，浑如雪色刀锋上折射出的冷芒，“还是先走出这片区域再说吧。”
杜子君甩着手上的御币——那是他刚刚捡到的，说：“索性重金租个车，再怎么害怕，我就不信有钱不能让鬼推磨了。”
此时，他们已经上得大路，青石板宽阔铺开，对面就是一条涛涛流淌的大河，秋日的阳光洒在上面，将河面闪烁成泛着粼粼金光的锦带，河上隐有船只来来往往，更远处还有炊烟袅袅，淡淡地散在青蓝天空。
“要不坐船也行？”谢源源问。
闻折柳：“坐船就太慢了，还是到人多一点的地方吧。”
几人沿着大路，又如此走了半个时辰，途中不住有行人经过，皆不由驻足，用惊讶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们。闻折柳每每要上去询问，过路的人见了这副神官打扮，仿佛都心知肚明他们要去哪里，急忙连连摆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靠，”秋老虎哂得人脑门发汗，一心燥热，闻折柳郁闷死了，“咋回事啊这个。”
贺钦笑了起来，揽着腰把他搂过来，“啪”的一声打开蝙蝠扇，遮在两人脸前，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光明正大地亲了亲闻折柳柔软的嘴唇。
“不生气，乖，”他说，“看哥哥给你想办法。”
闻折柳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心头的燥热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贺钦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心中灼热潮涌的爱意，唇未分开太远，又挨近亲了一下。
阳光透过光洁透白的扇面，在脸颊上蒙下朦胧晕热的光影，正值年少气盛的年纪，恋人身上好闻的味道霸道占据着鼻端，闻折柳立即就有些受不了了，他勉强调整了一下裤子，红着脸小声道：“别亲了，快走吧……”
贺钦轻轻拱了一下少年白皙的颈侧，嗅到肌肤干燥温暖的气息，他不禁微眯了一下眼睛，虽然很想现在就吮吸上去，让那里多出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印记，但还是堪堪抑制住欲望，哑声笑道：“听你的。”
至于前方的杜子君，早就拎着谢源源面无表情地走远了。
几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到繁华的街区，也不顾行人议论纷纷的惊异眼神。贺钦抬头，来回看了看，领着三人走进一家批发棉麻丝绸的商号，霎时引来了店里的掌柜。
闻折柳不经意地抬头望了一眼，看见褐色的木板上烫着“白木屋”这三个气派的古朴字样。
“几位……尊敬的大人……”掌柜穿着鼠灰色的半长羽织，看上去非常朴素的样子，月代头的发髻则扎得很低，“不知各位前来……”
贺钦并不在乎他这副支支吾吾、有所隐瞒的模样，他从怀中伸出修长好看的手掌，仿佛虚虚握着什么东西，朝掌柜递过去。
这时候，店铺里挑选衣料的妇人，招呼客人的小伙计和学徒，还有门口围观凑过来看热闹的形形色色的路人，已是将白木屋围得水泄不通了。
在江户时代，绸缎铺上门兜售的模式已经被推广至全国各地，成为一种极为特殊的销售方法。这些颇具规模的大商铺的掌柜通常会亲自带着当季的衣料前往高官贵族的家中，并了解这些大主顾的家风家谱、成员构成，籍以此来加固买卖双方的联系，保持长期的生意往来。
贺钦选择这里，并不是出于什么随意的心血来潮。
见面前这位面容俊美，笑意吟吟，眼神深不可测的神官朝自己伸来一只手，掌柜就算心里发毛，脊背生寒，也不得不颤颤巍巍地举起双手，做出恭敬承受的样子。
他哆哆嗦嗦地，感受到一旁巫女望向自己的眼神冰冷无比，宛若一名俯视芸芸众生的神明，“还请、请您吩咐……”
贺钦依旧笑吟吟的，他含情的眼眸仿佛流淌着阳春三月的缱绻桃花，慵懒地扫视一圈，就令人群发出一声情不自禁的惊叹，妇人以袖遮挡发红的双颊。
闻折柳哭笑不得，只得以眼神瞪他，示意他不要再乱飞桃花了，自己要吃醋了，贺钦这才讨饶地收回目光。他的神情轻松惬意，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含糊，指节捻动间，围观的人只见丝丝金光隐没，下一刻，无数碾得不成形状的金粒纷纷扬扬，登时在掌柜摊开的掌心里倾泻下一场清脆悦耳的豪雨！
旁观人群张大嘴巴，发出阵阵难以置信的惊呼，那掌柜也惊呆了，一时间连呼吸都屏住，急急睁圆了眼睛，死死盯着手中隆成一座小山的金子。
“我日，”杜子君情不自禁地低声骂道，“这也太他妈骚包了！”
系统派发的金币都有统一铸造的形状和重量，其上还拓着花型钢印，一枚一枚的拿，明显会让眼前这些心智正常的NPC起疑。但也不知道贺钦是怎么做到的，他竟然直接把数块金币在掌心里碾碎了，仿若洒雨般洒了出去！
“我知道贵商家的规矩，”贺钦唇边带着坦然自若的笑意，把这纯用金子砸人的暴发户行径也衬出了一种钱财浮云身外物的肆意气场，“不做生客生意，细谈慢选方为正道，而身怀重金，进店批量购买的做派，只怕非但不受欢迎，反而叫人鄙夷吧。”
闻折柳心道你说笑了哥哥！这时代正常人概念里的重金是往包里塞俩小判就算顶天了，没你这么洒的！
“我觉得贺哥好像千与千寻里的无脸男……”谢源源小声道。
掌柜战战兢兢，连连摇头，说话都磕巴了：“大、大人，这、这……”
“——但是，我们不是来买布的，”贺钦不管他语无伦次的慌乱，微微俯身，唇边笑容收敛，极有压迫感地俯瞰着掌柜冒汗的脸庞，“我们要租用一次你店里的牛车，去浅草。”
浅草。
这两个字仿佛有种you know who一样的魔力，刹时间，人群寂静，掌柜被黄金烧得滚烫赤红的脸孔也仿佛被泼了盆冰水，他蓦地冷静下来，渐渐透露出惊惶的颜色。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吧？”闻折柳问道，他和颜悦色地微笑，与贺钦侵略性过强的气场不同，他就像一枚小小的太阳，照得室内都有种发光的错觉，“只用带我们过了吾妻桥，到那家宅邸附近，这些金子就统统归你了。”
顿了顿，他接着补充道：“不用怕，我们会保护你的。”
或许是阴阳师答应保护他的承诺，或许是金钱的力量——闻折柳更倾向于相信这个——掌柜最终还是答应了贺钦的条件，同意套上店里运货的牛车，带他们去往浅草。
他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唯恐牛车会搞脏这群阴阳师的衣服，但江户时代，唯有年俸两百石的武士方有资格骑马，他们自然不会在意牛车脏不脏，能有人领路就不错了。
牛车徐徐前进，在往来行人的注视和议论下驶离白木屋。路上，闻折柳打开委托文书，思索道：“五岛千里啊……这个姓氏算贵族的姓氏吗？”
贺钦道：“五岛只能算是外样大名里的国众支，进不到江户幕府的权力中心。”
谢源源茫然道：“什么是外样大名……国众支？”
贺钦合上蝙蝠扇，笑道：“大家都久居深山，不明白这些也是正常的，外样大名就是德川家康就任征夷大将军之后，臣服于德川家的诸位大名。国众则不同于丰臣秀吉和织田信长名下建立的武将官衔，是单纯由国人领主产生的大名……不过这些也没什么知道的必要，不妨碍我们完成委托。”
掌柜在前方驱赶牛车，听见贺钦以如此轻易平常的口吻谈论先代的豪杰伟人，不由胆战心惊，颤颤问道：“五岛夫人的官邸出了这事，小人听说官家特地派遣了神官大人前来退治鬼怪，您……您不是官家的神官大人吗？”
闻折柳心中一凛，知晓那所谓官家派来的阴阳师说不定就是另一支与他们对抗的团队了，但还是赶在贺钦前不痛不痒地道：“乡野间的草台班子而已，芦屋一派不成器的后代，并不值得官家派遣，只是五岛夫人私人委托。”
“哦哦！您是芦屋道满大人的……！”掌柜立即来了精神，芦屋道满作为曾经唯一能与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抗衡的传奇人物，通常都以亦正亦邪的形象出现在传说流言中，比起风雅神秘的安倍晴明，他的桀骜的性格似乎更加贴近民间的现实生活。乍然遇见芦屋后人，掌柜的话都不由多了起来。
“说起五岛夫人啊……哎哎，这其中也有相当多的隐情了！”掌柜摇头晃脑，贺钦却稍微坐直身体，心道终于来了，他佯装不经意地问：“哦？有什么隐情？”
掌柜道：“五岛夫人确实是五岛大名的女儿，哎，但她曾经的夫家却是很煊赫的世家啊，不知道您是否知晓，那乃是久松家的小儿子……”
贺钦眉头一皱，立即道：“德川外戚？”
“哎哎！”掌柜没有他那么大胆，急忙咳道，“是的，就是德川将军的母家！”
听到这，闻折柳也反应过来：“就算她丈夫身亡，那也应该是非常高贵的贵妇人了，怎么会到了这里？”
杜子君把玩着御币上垂下的菱形飘带，也插话道：“浅草附近就是吉原，日本第一花柳街，像她这种身份的女人，不应该住在这里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啊……”一阵寒风吹过，饶是身处艳阳天，掌柜仍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但她也不知做了什么，连夫家的姓氏都被褫夺了，不能叫久松千里，只能用回本名五岛千里，然后到了浅草，接着，这里就开始闹鬼……”
“多久了？”贺钦问。
掌柜摇头叹息：“好多年了，好多年啦！浅草的人都跑光了，我们也隔着一道吾妻桥才敢安心生活，都说是隅田川的河神拦住了那里作乱的鬼神……想必这些年越发严重，就连吉原的生意也受到影响，所以官家才允许她递出帖子请阴阳师大人，又从宫中派来神官大人的吧。”
他这些话说得就有点猥琐的意思了，几人对看一眼，心知内幕一定不简单。
被放逐出权力中心，一直与世隔绝，默默住在这里的大名夫人，幕府的旨意似乎强制她不许与外界联系，哪怕浅草附近的居民受困多年。直至鬼魅事件蔓延到周边吉原地区，他们才允许这位孀妇递出请帖，让阴阳师来此地退治鬼怪。
这位未见其面，已闻其名的五岛夫人，究竟做过什么事，才令江户中心的权力机构做出如此不近人情的决定？

第79章 怪谈（九）
牛车辘辘前行，天色渐晚，晚霞洒下，将河面折射出荡漾如鳞的金色波光，一座木制的大桥逐渐出现在不远的前方，谢源源好奇道：“咦？那就是吾妻桥吧？”
掌柜听见这声，连忙应答：“是的，大人，那就是吾妻桥……”
他说到一半，方才反应过来，这声音既不属于那少年神官，也不属于那俊美如神祗的男人，更不是目光冰冷的巫女所说，那这个凭空冒出的问题，究竟是谁问的？
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后背骤起的鸡皮疙瘩堪堪摩擦着衣料，让他只敢僵着脖子直视前方，再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谢源源还不晓得掌柜内心的煎熬，兀自啧啧感叹：“真是一座大桥啊。”
他们的牛车慢慢靠近吾妻桥，到了此处，路上的行人已经非常稀少了，在老牛踏上吾妻桥的那一瞬间，闻折柳忽然听见了一阵隐隐约约，极其飘渺的歌声。
唱歌的人不止一位，但声音却都稚嫩清脆，犹如嬉笑打闹而过了一群看不见的孩子，他们边跑边唱，于是那曲调单一，重复循环的诡异童谣也随着晚风吹拂过来。
“……我家后院有三只麻雀，
一只麻雀说：
我们阵屋大人，
喜欢狩猎、酒和女人，
不管什么样的女人他都要，
升屋的女孩外貌姣好，酒量也大，
整日用升量、用漏斗喝，
沉浸在杯酒之中，
即使如此还不满足，被送还了，
被送还了……”
掌柜脸色青白，几乎被吓得肝胆俱裂，他惊骇地压低声音，颤抖道：“鬼童歌，是鬼童歌啊！”
夕阳残晖凄冷，缓缓在空荡荡的桥面上褪去色彩，阴冷的白雾徐徐蒸腾弥漫，于河面上涌动不休，仿佛其间人头攒动，有许多开始在夜里活动的亡魂行走在冥河上，皆朝这辆小小的牛车吞没而来，再加上阵阵飘荡的嘹亮童谣……这景象确实不祥至极，但闻折柳眉心紧蹙，只是专注地听着。
开场第一个异常点出现的语音——无论是歌声还是旁白，都很有可能蕴藏着大量线索，甚至是后续的剧情提示，不管诡谲怪异成什么样，都得仔细记录好了。
“……第二只麻雀说：
我们阵屋大人，
喜欢狩猎、酒和女人，
不管什么样的女人他都要，
秤屋的女孩外貌姣好，手指细长，
大小硬币拿来往秤上放，
日夜不停地计算着，
就连睡觉的时间也没有，被送还了，
被送还了……”
那声音越挨越近，前方的白雾也愈发浓重，宛如流连不去的实体纱幕，就连风也无法将它们吹散，反而在其上凹凸不平地现出了许多立体形状，恍若接连挣扎而出的，密密麻麻的空白人脸。
老牛四蹄发颤，再不肯往前挪动一步，混浊的眼瞳竟在霎时间流下泪来。掌柜手臂不住哆嗦，难以言喻的阴寒攫取了他全身的温度，令他嘴唇发紫，瞳仁缩如针尖，唯有徒劳而机械地狠狠挥动鞭子，密集仓皇地抽在这可怜的畜牲身上，“快……快走啊！快点动起来、快走啊！”
“别打它！”闻折柳急忙拉住鞭子，“冷静点，会没事的！”
“……第三只麻雀说：
我们阵屋大人，
喜欢狩猎、酒和女人，
不管什么样的女人他都要，
锭前屋的女孩是个美娇娘，
美娇娘的锁若发狂，
钥匙就不合了，
钥匙若不合，被送还了，
被送还了，
这样的事件一再重复上演着，
重复上演着……”
歌声响亮飘渺，带着独属于幼童的尖利和稚气，浓雾已经完全包裹住了桥面，明明近在咫尺，可他们却连彼此的脸都看不清。
“怎么回事？！”掌柜语带哭腔，在浓雾中胡乱摸索呼喊着，“阴阳师大人，芦屋大人，快来救我啊！”
这么一抓，倒真让他抓住了一只光滑冰冷的手掌。
“我在这里，”他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温暖朝气，仿佛蕴含了无限的生命力，是那名少年神官坐在他左手边说话，“别担心，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出这片雾气的。”
听到阴阳师发话，掌柜似乎也松了口气，他感激道：“那就好，那就好！”
说着，他正欲举起鞭子，一时间却找不到方才丢哪去了，来回找寻的时候，右手处陡然递过来一条柳鞭，少年神官说道：“找它吗？在这里哦。”
掌柜连连道谢，然而，他刚接过鞭子，全身上下便蓦地一哆嗦。
左边，右边……这个阴阳师到底坐在哪一边？
他肩颈上的肌肉瞬间绷紧，魂都快被吓掉了，举鞭的动作亦不由自主地僵在半空中。
掌柜用变了调的声音颤抖叫道：“芦、芦屋大人？”
“找我吗？在这里哦。”
刚才的声音再次回答道，只是这次，它从后方极近的地方传过来，感觉就紧贴着他的脊背，甜美宛若银铃，带着阴冷的咯咯笑意。
掌柜的喉咙里仿佛被塞满了坚硬的冰块，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浓雾犹如冰寒柔软的死人手掌，若有若无地拂过他光裸的头皮，他不想回头，可脊椎关节却不受控制地寸寸碾转而过，逼迫他向后望去。
在转过去的刹那，他触电般紧闭双眼，接着才敢小心地，慢慢地睁开一条缝。
……什么都没有。
除了流连不散，好似填满了整个世界的湿凉浓雾之外，什么都没有。
“……搞什么啊。”他浑身是冰凉凉的汗水，脑门上的碎汗和凝结在皮肤上的雾珠让他看上去就像洗完脸没擦就跑出来的邋遢汉。掌柜惊魂未定，一边喘息，一边转头回去。
“这鬼地方，真见鬼，真……”
他的喃喃自语戛然而止，断在嗓子眼里。
一张惨白如纸，笑唇血红的纸人脸骤然挨在他的眼前，几乎与他鼻尖贴着鼻尖！
“找我吗？在这里哦！”
——
四下一片迷雾，自从那三截歌谣唱完之后，眼前的雾气便以一种泛滥的趋势吞没了视线内的所有事物。
闻折柳掏出手杖，警惕地看着四周，虽然不到28级，男爵手杖的属性和特效无法解锁，但他还不打算在这里使用经验补充剂。
“还好吗？”旁边传来贺钦低沉悦耳的声音，“雾气太大，都看不见你们了。”
闻折柳往身后轻轻挨了一下，继而一顿，若无其事地回答道：“还好啊，就是有件事，特别想问问你。”
“怎么了？”
闻折柳微微一笑，毫不留情地道：“你们是不是觉得，装成他的样子特别能骗到我啊？”
说时迟那时快，闻折柳飞速与身后的人同时出手，抓住对方的手臂，牛车重重一颤，二人已于瞬间齐齐转过一圈，相互置换了位置！
贺钦勾唇一笑：“嗨。”
闻折柳掂了掂手杖：“你好？”
余音尚如风中未曾落地的飘叶，一人腰间长刀便飙出一道雪亮厉光，甚至将浓稠密布的雾幕都撕开了一道愈合不上的巨大裂痕；另一人干脆将B级道具当成干架球棍，朝浓雾中当头抡下，破空风声呼啸！
——
且不管其他人如何，杜子君坐在牛车尾端，已然感觉到了些许异样。
明明与队友相隔不过一臂距离，但视野范围内却全然被阴霾的大雾遮蔽，不光看不到，就连听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杜子君摸到腰间的V—42匕首，不由烦躁地蹙起眉头。
为了避免参与值下降，他擅长的热武器都不能在人前使用，哪怕面对有些神志尚存的鬼怪，他也不能冒这个险，只好另从商城采购趁手的冷兵器装备。
杜子君戒备地观察着四周，猛然感觉身边有东西出现，他敏锐地向旁侧望去，瞳孔霎时一缩，腰腹条件反射地弓起，将全身绷成了一根拧紧的弦。
一个个头很小的孩子，竟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到了牛车边上！
它留着短短的头发，身上花衣不分男女，浮肿的脸孔发白，全眼漆黑无光，嘴唇却是艳艳的红，犹如一个泡发了的纸人。
它咧着嘴，默默盯着杜子君笑，也不说话。
杜子君的头皮略微发麻，与它冷冷对视了半晌，开口问道：“干什么？”
“大姐姐，我的妈妈不见了，你可不可以带我去找她？”它问道，嘴唇一动不动，依旧弯成一个规整的，仿佛是圆规画出来的笑容，可那银铃般的孩子声音，还是从它的头颅里发出来。
杜子君眼神冰冷，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滚，”他说，“没空陪着胡闹。”
纸人童静默了一下，然后接着重复道：“大姐姐，我的妈妈不见了，你可不可以带我去找她？”
杜子君：“你他妈复读机吗？说了快滚。”
纸人童脸上血红的笑容愈发夸张，它盯着杜子君，漆黑的瞳孔乖张地缓缓睁大，孩童的声音亦凭空增添了三分森然：“大姐姐，我的妈妈不见了，你可不可以带我去找她？”
杜子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来，”他冲纸人童招招手，“你过来，再靠近点。”
纸人童定定看着他，没有走路的起伏，唯有身体飘动着平平前移，配上那张诡异可怖的脸，稍微胆小一点的人在晚上看了这副景象，只怕都要把胆汁给吓出来。
杜子君顺手抄过一旁的御币，将上面的菱形飘带往木棍上缠了一圈又一圈，而后慢条斯理地看着纸人童，一字一句道：“你妈已经死了，别找了，听话点，哥哥赏你吃棍子。”
纸人童永远僵滞不动的诡异笑容瞬间颤抖了一下，下一秒，杜子君暴跳而起，手中的御币木棒一棍飞出，抽得纸碎如裂帛，哗啦一声在静谧浓雾中炸开！
“你他妈再多重复一句，老子把你这个傻逼东西——！”他提棍就上，把巫女祀神的供奉仪具挥得像个凶器。过去十几年捶过人头的酒瓶子，砸过车前盖的棒球棍，甚至是用来抡下属的枪托都在这一刻灵魂附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顷刻间，纸人下半身灰飞烟灭，破碎成风中猎猎飘扬的飞絮流屑，它惨叫着，飞速奔逃进了逐渐消散的雾气。
“妈的。”他眉眼带戾，随意啐了一口，转头看去，吾妻桥上的白雾已是渐渐消散，他想了想，把御币飘带重新解下来，往牛车走去。
前面的贺钦正在探晕倒掌柜的鼻息，他脚下踩着一片被利器裁开的破旧白纸，闻折柳把鞭子挂在老牛头上，看样子是打算让它自己把车原路拉回去了。
而谢源源……
杜子君甩了甩御币，无语地看着坐在牛车中央，一脸懵逼的谢源源。
“你干嘛呢？”
谢源源：“啊，啊？我也不知道啊！我就坐这，叫你们也没回音，摸又摸不到你们，只能等了一会……等了一会，然后雾就散了啊。”
杜子君：“……你没遇上那些纸人？”
谢源源更茫然了：“纸人？什么纸人？”
闻折柳在一旁插话：“你别问他啦，那些小鬼是发现不了他的。”
“……”杜子君：“……妈的，真想捶你一顿，还不赶紧起来！”
“哦。”谢源源急忙从牛车上下来。
几人眼见那头老牛拉着车，以及车上可怜的掌柜渐行渐远，于是回过头，终于踏过了吾妻桥，踩上浅草的土地。
贺钦牵住闻折柳的手，微笑道：“一上来就给我们制造了点小麻烦，看来这次的旅行很不妙啊。”
此时此刻，出现在四人眼前的，是浅草街道的概况。
荒凉破败的房屋，空无一人的街道，一路悬挂的发黄白灯笼幽幽发光，映照着即将入夜的昏暗浅草。

第80章 怪谈（十）
“这里应该就是主街区吧……”谢源源抖索了一下，极目远眺着当前的场景，“也不知道五岛夫人在哪住着……”
贺钦道：“不出意外，最大的一间。”
几人走在路上，不知是否是此处临近隅田川河的缘故，空气中丝丝缕缕的阴雾不散，犹如无数鬼魂在濒死前呼出的遗息，让他们的鼻腔都沾染了湿漉漉的粘滞感。
他们脚下的道路亦生满了无处不在的青苔藓痕，铺路的石砖并不平整，东凸一块，西凹一隅的，那些即便在纤薄夜色中也透出浓郁幽绿的青苔附在上面，将起伏不定的路面涂抹得连贯了些许，可那滑腻腻的柔软触感，还是让四人犹如行走在什么庞然巨物横切开的肿胀的喉管里。
杜子君拧起眉头：“这地方真让人不舒服。”
密密匝匝的水雾在空气中喷涌，将交错纵横的街道遮掩得扑朔迷离，犹如不甚清晰的迷宫。在幽暗的墨绿和弥漫的胧白中，闻折柳总觉得有许多莫名的视线，正穿过重重雨雾凝视着他们。
白灯笼往下投射出毛蒙蒙的光线，仿佛一颗颗悬在陈旧屋舍前的眼珠，贺钦沉声道：“加快速度，最好尽快找到五岛千里的住所。”
闻折柳由他牵着，低声道：“这里这么潮湿，我觉得，第三世界BOSS的能力一定和水有关系。”
“很有可能，”贺钦说，“不过目前来看，这些都是猜测。刚才的童谣，宝宝记下了没有？”
闻折柳点点头：“记下了，里面一定有重要线索。”
杜子君边走边看，随口道：“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那里面提到的阵屋大人，说的应该不是五岛千里死去的丈夫吧？”
谢源源对这些头衔名词最不了解，不由好奇道：“为什么啊？”
闻折柳温声道：“按照江户时代的大名构成体系，阵屋只是最低规格的头衔，远在国持大名、国持大名格，以及城持大名、城持大名格之下。德川将军的外戚世家，又怎么会只有一个无城领地的头衔？”
他停了一下，犹疑着道：“……不过，也都说不一定，可能这个童谣只是作隐喻，或者象征指代的含义……还是先了解一下情况再说吧。”
谢源源震惊道：“你们怎么知道那么多？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是我的时间被迪亚波罗夺走了吗？”
闻折柳无奈道：“迪亚波罗只能删除世界线十秒的时间……是在知道第三世界可能是江户的时候，我们就去查了一下相关资料而已啦。”
谢源源瞬间心情低落：“啊……怎么这样，我都没有好好用功努力……”
“好了，”杜子君一手揪住他的衣领，“现在可没时间让你在这消沉，还是赶紧走吧。”
与此同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空无星无月，唯有厚重的浓云遮蔽苍穹。眼见长街即将走到尽头，灯笼的光芒也渐渐黯淡，贺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左右看了看，选择了一户毫不起眼的人家，伸手轻轻取下了上面的灯笼。
“叨扰了。”他眉目深邃，舒展平和，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金灿灿的圆粒，摆在腐败发霉的门前，“小小谢礼，不成敬意。”
闻折柳望着他，看他吹熄灯笼里的蜡烛，换上那张无风自燃成一团明亮火光的符纸。
破旧的白灯笼登时充斥了饱满的明光，恍若一颗边缘发黄的小月亮，叫贺钦温柔地提在手上。
雪色狩衣在雾气中流连翻飞，高大俊美的男人提着一盏明灯，色若琉璃的眼眸波光流转，含笑凝望着闻折柳，犹如夜游的淤母陀流神，在两人对视的刹那间，世界都安静了片刻。
他可真好看啊，闻折柳红着脸想。
“这什么？”杜子君满脸怀疑地盯着瞧。
“阴阳师专区的夜明符。”贺钦轻描淡写地道，“专门用来撑场面的。”
“你可真是钱多烧着慌啊。”杜子君喃喃道。
“咦，快看！”谢源源忽然发现了什么，急忙往不远处的山腰上一指，“那边还有光！”
贺钦顺势拉过闻折柳的手：“那我们就往那里走。”
四人披拂着露水和山雾，丰沛的水珠从颤颤的纷披枝叶上簌簌而下，打湿了他们的肩头和后背，阴森深邃的林间，唯有贺钦手里提着的灯笼是唯一的光源。
等到四人艰辛跋涉，踩着湿滑的青石台阶走到光源跟前时，才发现那是一座匍匐在山腰上的庞大宅邸，在黑夜中，仿若一只躬身而眠的巨兽，隐秘地发出属于活物的喘息。
四人互看一眼，闻折柳试探着上前，拍了拍高大的门扉，沾了一手的苔泥。
“有人吗？”他喊道，“请问，这里是五岛夫人的居所吗？”
寒意缓缓顺着鞋底蔓延上来，犹如牛毛针密麻刺人，有种阴寒的痛感。四周万籁俱寂，他们安静地等待着，闻折柳则好奇地左右扭头，观察着眼前古老建筑的样式和门面。当他看到右侧的墙头的时候，一张陌生女人的脸却忽然从上方露出来，直勾勾地盯住了他！
那张惨白的瘦长面孔，乱糟糟的漆黑长发，黑洞洞的眼眶，瘆人的、丝毫不带任何人类情绪的目光……闻折柳的气息下意识地猛一抽搐，贺钦急忙握住了他的手，但当他回过神来，想要仔细看个究竟的时候，那颗突然冒出的人头又不见了。
这一切仅发生在转瞬即逝之间，贺钦还来不及问他看到了什么，面前的宅邸便蓦然传出一阵异样的搏动，甚至将四人所站的地面，半截山脊都震地波荡起来！
这动静就像一声惊醒的心跳，又像唤醒什么沉眠在黑暗中的生物的诡谲鼓声，自它之后，一片亭台楼阁的光亮猛地在漆黑的夜晚大放辉芒，咕噜咕噜的说话声、议论声、细密的走路声、仆役忙碌的杂扫声都恍若煮沸的粘稠热汤，从宅邸园林的每一个角落滚出愈来愈多的泡泡，连绵涌成一片模糊不清的喧哗。
这一刻，它活了过来。
——准确来说，是整个浅草都活了过来。
震动的波纹一圈圈朝山下蔓延，于是那一排排的白灯笼也接连振奋火光，发出空荡荡的鼓噪声音。雾气在天空中卷成绵密的细雨，雨水沙沙，许多细长的黑影亦从灯笼下的光亮中逐渐露出，隐隐绰绰地行走在街道上。店铺灯光亮起，食肆灯光亮起，但那些都是苍白到无一丝颜色温度的光，看着只能让人联想到冥间的景象。
“怎么……怎么回事？！”谢源源吃惊道，“恐怖版千与千寻吗？”
杜子君瞥了他一眼：“别说话，来人了！”
伴随着咯吱咯吱的转动声，面前的大门徐徐洞开，从中走出一个脊梁微弓，一身海松色羽织的老者，花白的月代头梳得整整齐齐。闻折柳急忙将委托文书递上，为了避免多说多错的情况出现，他仅是学着贺钦的样子，状似矜贵地一颔首，并不率先开口讲话。
侍女提来照明的小灯，那老者对光照看文书，急忙道：“啊，原来是青藤夫人请来的阴阳师大人！小的乃是此地的管家，诸位请进，请进！”
闻折柳有点傻眼，怎么又冒出来一个青藤夫人？是五岛千里的另一个称呼吗？
贺钦站在他身边，目光淡淡地环视四周，说道：“多有打扰。”
这几人身上衣料华贵，风姿非凡，一路上山，并无什么狼狈之态，哪怕没有戴立乌帽，发型奇怪了些，管家也不敢怠慢，急忙亲自引他们进去。
一进庭院，闻折柳就被扑面而来的风雅烂漫的古意覆没了双眼。那蜿蜒的曲水，线条流畅优雅，胡粉色的灯盏悬在重叠朱红的走廊阑干上，赤枫雪樱随风蔓延，纷纷杳杳，宛如一场永不止息的幻梦。
身侧仆从来往，侍女如云，皆是漆黑鲜艳的发，在阑珊灯光和夜里宛如要发光的白生生的脸，以及细长上挑的眼，微微笑着的唇。他们的木屐静静地敲打地板，在雅致而古朴的建筑间徐徐穿行。
这场景无疑是美的，可它美得太过死寂，太过凄艳，反倒有种下一秒便会凋落垂败的诡谲哀意。
“好吓人啊……”谢源源喃喃道，他吸了吸鼻子，只觉鼻腔里都是一股白雪毫无温度的冷香，闻得人魂儿都要从天灵盖上被逼出去了。
贺钦恍若未觉，只是微笑道：“定要辞枝留不住，樱花因此冠群芳。”
管家陪笑道：“阴阳师大人虽然惯于行走山野，可也是不逊色于京都名流的风雅之士啊。”
闻折柳听见他话中有话，不由问道：“什么意思？在我们之前，还有京都的阴阳师来吗？”
管家始终谦逊地低着头，使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回大人，是的。您是青藤夫人亲自请来的帮手，但京都中，还有另从宫里派遣来的神官大人。”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顿了一顿，继续道：“来人……乃是土御门安倍一支的后人。”
喔，闻折柳绕有趣味地挑起眉梢，这个系统设定的芦屋和安倍的后人身份，还真是充满了一种命运安排的恶意啊。
“不妨事。”杜子君淡淡道，“先人与土御门安倍家的恩怨已经过去百年，其中纷纷扰扰，唯有当事二人知晓，并不会影响我们和京都神官的相处。”
管家连忙应答：“是，是。”
谢源源瞪大眼睛，小声道：“哦哦哦！没想到你居然有耐心说这么官方正式的外交说辞啊！”
杜子君冷冷瞥他一眼，也不说话。
闻折柳接着问道：“不知道五岛夫人请我们前来这里，是要退治什么灵异怪事？”
这句话甫一出口，他立即感觉到，庭院长廊上的侍从皆有一瞬停下手里的工作，整齐划一地撩眼瞄了他一下！
一阵寒意从脊背上涌起，令他不由握紧了腰侧的手杖，管家陪笑道：“有一部分怪事，想必阴阳师大人上山的时候也看见了，至于剩下的……还请让青藤夫人亲自为您解惑吧。”
说着，他停下脚步，立即有侍女拉开回廊上的门，露出其后重叠的华丽屏风。
“请进。”
四人依次进入房间，等到屏风被一层层合上，他们才看见，空旷的房间里，已经端坐了五个同样狩衣巫女打扮的人。
玉红摇拈着一杆乌木镶银的烟杆，狩衣朱绯，单衣绀青，如此鲜艳夺目的撞色，却被他一双狐媚如丝的眼睛，两瓣丰润的红唇压出了万种雌雄莫辨的风情。
他缓缓喷出一口烟雾，挑着眼睛笑道：“幸会，幸会……芦屋大人们。”

第81章 怪谈（十一）
不知名的冷香幽幽燃烧，萦绕在房间上空，两方乍然对峙，气氛凝滞。
贺钦从容不迫地领着人坐在另一侧，颔首笑道：“不敢当。”
闻折柳观察了一下对面的神造成员，除了玉红摇之外，还有两个身穿灰青色狩衣的男人，一对样貌相仿，容颜俏丽的双胞胎姊妹，都是上次会议里没有见过的生面孔。
“闻折柳。”他朝对方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很高兴见到大家。”
“杜子君。”杜子君的眉宇间始终带着不耐的淡淡戾气。
谢源源讷讷道：“无人入眠……谢源源。”
对面的的男人剃着寸头，眼睛下方刺了一个看不清图案的小小刺青，五官轮廓硬朗，面无表情地说：“单峻。”
他旁边的大个子嘿嘿笑了一下，看上去很憨厚的模样：“钟嘉实。”
双胞胎就连脸上的笑容也一模一样，曼声道：“舒云。”
“舒雨。”
双方就算简短地打了个招呼，过了一会，闻折柳听见通讯频道一声响，他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微微生光的符纸，看见谢源源在上面留下的问题。
谢源源：【这些人都是谁啊？我就认识一个玉红摇，剩下的也是什么明星玩家吗？】
随着世界背景的变化，他们拿在手中的通讯仪的载体也会做出相应的形态改变，闻折柳刚想回答，就看见贺钦紧接着道：【大团的玩家，基本都有点知名度了。】
他微微一笑，感觉到贺钦温暖的手指从袖子下若无其事地摸过来，温柔有力地包住了他的手，并且在掌心上暧昧地刮了两下，激起一阵痒到心尖的悸动。
闻折柳深吸一口气，情不自禁地咬着嘴唇，捉住了那根作乱的手指头。
谢源源：【那他们有什么特殊能力吗？】
杜子君：【我听说双胞胎走的是暗杀斥候路线，和你有点撞了。】
闻折柳一只手掩在宽大的袖子外观之下，和贺钦十指相扣，一边回道：【单峻擅长的是体术，当时在新星之城里就挺有名了，在勇敢者俱乐部固定排行前三的；至于那个钟嘉实，关于他的消息挺少，据我了解，好像是力量天赋很突出……力气大吧。】
贺钦：【一个统帅，一个DPS，一个T，两个单体……这个阵容应该是他们从其他固定队伍里拆出来的，要是再加上一个治疗，基本可以推掉新星之城里起码70%的解谜世界了。他们也在尝试。】
就在两方心怀鬼胎，各自静默的时候，长廊上终于传来了一阵飘渺恍惚的清脆铃声，纷纷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腰间系着小鹰结的侍女提起和服的下摆，在门口打开数幅六曲一双的华丽屏风，又将帘子垂下，遮蔽住室内阴阳师们的视线后，恭敬地垂手立在一旁。
一阵锦缎生丝摩挲的沙沙声响起，伴随着一股异乎寻常，馥郁芬芳的香气，徐徐在这灯火通明，恍若白昼的夜里渐行渐近，从容不迫地朝众人迤逦而来。屏风并不能完全遮蔽住光线，在光滑朦胧的纱绡上流转着灿然的霞晕，隐隐露出一个姿态优美的影子。
闻折柳略微侧头，只见屏风之下，月白、水色与碧缥色交杂的振袖外衣丝丝流泄，犹如瑰丽动人的海面，从深色的地板上铺开一隙，令人心中不由微微动容。
看来，这位五岛夫人，定然是一位美丽非凡的女子。
待屏风后的五岛千里敛衽坐下，侍女又依次叠起最外围的屏风，只露出最里面的一张四曲一双的深山雪霁鹿图屏，充当双方之间的遮蔽。玉红摇端着烟枪，语气十分谦卑：“您就是五岛夫人。”
香气愈发浓郁，闻折柳眉心微蹙，因为在这样珍奇的香味里，他却在鼻端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鱼腥气。
五岛千里开口，她的声音娇嫩美妙，宛如婉转动听的莺啼：“劳烦诸位大人舟车劳顿，到这个荒僻的山野之地来。”
杜子君脊背一颤，登时僵住了。
贺钦目光奇异地扫了他一眼，继而询问道：“我们已经来了，烦请您详细说明委托的内容吧。”
五岛千里沉默了一会，转向侍女：“请把屏风撤去。”
侍立一旁的管家震惊道：“青藤夫人，这……！”
五岛千里的声音柔和坚定：“请。”
于是最后一叠素色的屏风也被撤下了，当中显出一个幽香四溢、容颜无双的美人来。
她穿着月白的外衣，振袖上碧色的海浪织金纹铺陈开来，与桔梗蓝的宽大腰带相映成辉。那浓密漆黑的发不曾挽成一般贵妇人常梳的片桐髻，而是柔顺地披散堆叠在肩头，犹如袅娜的水波，光彩照人之处更是无法细说。这一刹那，仿佛整间内室都明光大放，她的容颜就像颓艳晚霞中盛放至极的乱樱，其顾盼生辉之美态，和着芬芳的香气洋溢流淌，叫人一见难忘。
庭院流水淙淙，灯光清幽，五岛千里雪白的脸颊映着枫樱流水之光，更显凄艳无比，几乎使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触目惊心。
……越来越浓了，那股鱼腥味，闻折柳暗暗地想。
【支线任务①：前往任务地点（1/1）已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1000，铜币300，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支线任务②：与主线剧情人物交谈（1/1）已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1500，铜币500，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仿佛系统也被五岛千里的容颜所震慑，迟了片刻，提示和奖励的声音方才姗姗来迟。
【主线任务①已更新：了解委托的来龙去脉（0/4）】
【主线任务②已更新：破解谜题，达成通关条件（0/1）】
“青藤就是蓝色，”一片静默中，贺钦压低声音，对闻折柳道，“青藤夫人，想必是就是因为她喜欢穿蓝，所以有人才赐给她的名号。”
“她太美了。”闻折柳由衷地赞叹道，“简直就像……就像画里的人活过来了一样。”
贺钦不悦地眯起眼睛，眼眸中金色流光一晃而过，他手指轻轻一弹，金粒霎时打在一名侍女的膝盖处，其力道透过厚重的和服，震得她小声惊呼了一下，瞬间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你干什么？”闻折柳诧异地问。
然而下一秒，贺钦一抖白扇，俯身吻住了他柔软的嘴唇，有力地撬开齿列，重重吮了一下他的舌尖。
闻折柳：“！！！”
两片嘴唇一触即分，贺钦若无其事地坐正身体，直视前方。
“还美吗？”贺钦挑起漆黑的眉锋，轻嘲道，“当着你哥的面夸别人，小东西，胆子还挺大……”
闻折柳脸红得要冒烟了，周围仆从侍女不下十余人，旁边又是这个世界和他们竞争的对手，他做梦也没想到，贺钦居然敢这么肆意妄为！
大庭广众之下的亲昵举动更让人面热心跳，有种偷情一样刺激感，闻折柳急忙擦了擦嘴唇，气急道：“哥！”
不等他说完，闻折柳便听见一旁的杜子君喃喃道：“……这个我可以。”
他惊悚地一转头，看见杜子君紧盯着五岛千里，眼神专注无比，谢源源很是摸不着头脑，条件反射般地接了一句：“既然姐姐可以，那妹妹也……？”
杜子君：“滚。”
闻折柳：“……”
是了，杜子君顶着这个样子太久，他都忘了，原来这位哥以前也是个直男来着。
玉红摇轻咳一声，感慨道：“五岛夫人倾城无双，倒让我们这群俗人失态了。”
这话若是换成任何一个男子说，都会立即被侍卫揪住领子丢出去，但玉红摇不光长相不似凡人，神态亦找不出丝毫狎昵之色，因此五岛千里只是微微躬身：“多谢您的夸赞。只是……困囿于这里，即便有阿市稻姬那样的美貌，又有什么用呢？”
闻折柳不由问道：“所以，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五岛千里的神情愁肠百结，她轻声道：“这件事……还要从主君在世时说起。”
“主君在世时，我与他在运河岸边相识，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是久松大名家的公子，他也只当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贵族女儿，我与他一见钟情，二人之间的欢喜之情是如此强烈，以至于罔顾礼法，夜夜相会……”
她不涂黑齿，唇色素净如雪，看着更显娇小婀娜，弱不胜衣，可她的眼睛却是明亮的，话语里也饱含一种天真纯粹的爱恋，充满了奇异的反差感。
“后来，我和他的事情被长辈发现了，纸包不住火。”她苦涩地笑了起来，“但我们终究还算是有身份的人，家世的阻碍并不十分严苛，他决心要娶我。”
她叹息道：“现在想起来，那真是一段梦幻一样的日子啊……犹如川底涸，地下有泉通，可这场梦也很快就醒了，并非我年老色衰，而是他渐渐厌倦了我，另娶了其他妻室。”
——口上不言爱，心中恋意浓。犹如川底涸，地下有泉通。她的眼底盈着心碎的泪光，想必这段经历确实伤透了她的心。
“一位中纳言的女儿，因为喜好穿紫衣，主君唤她作若紫夫人；一位宫内卿的女儿，因为喜好穿红衣，主君唤她作栗梅夫人；一位大膳大夫的女儿，因为喜好穿绿衣，主君唤她作御召茶夫人。全是娇艳的美人……”她的笑容愈发痛苦，“而我呢，因为习惯穿蓝衣，他就一视同仁，名我青藤夫人，全然不顾我们过去的情分，何等薄情的郎君啊！”
宫内卿，中纳言，大膳大夫……三个女儿，三种职务。
闻折柳蹙起眉头，追问道：“然后呢？”
五岛千里的面容更加悲伤：“然后……从主君染病离世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第82章 怪谈（十二）
在场诸人都被她的叙述吸引了心神，舒云和舒雨两姊妹不由追问道：“接下来呢？”
“接下来怎么样了？”
五岛千里看了他们一眼，娇媚的面容难掩恐惧，压低声音道：“主君的身体发生了……很奇怪的变化。”
她抬袖捂住咽喉的部位，仿佛想起了什么极为不舒服的回忆，“那也是一年的深秋，他在赏玩红枫时不慎落水，回来后就发了高烧，无论多少名医，都不能让他的病变好一分一毫，以至于主君在榻上苦苦挣扎了一月之久，最终还是走了。”
“在那个月，除了仆从医生，就是我在床前侍奉汤药，悉心照顾主君。我至今仍然记得，他整夜哀吟不休，全身肌肤灼热无比，不停地溃烂脱落，散发出腥臭混浊的气味。哪怕用药愈合，上面也会出现一片片密密麻麻的扇状重叠伤疤，简直像极了……像极了可怖至极的鱼鳞。”
五岛千里的眉头深深蹙起，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盈满难耐的细微泪花。
“主君生病的日子里，无论是栗梅夫人、御召茶夫人，还是若紫夫人，都对主君的怪病讳莫如深，掩鼻侧目，鲜少来过问一句……也是，她们毕竟是宫内大员的矜贵千金，我一介区区城持大名的女儿，又怎么能和她们相比？”她悲哀地笑了一声，神情中充满不甘的倔犟，那雪肤花貌，美人悲容，着实于子夜动人心魂，“后来，纵然主君走了，她们仍然畏惧主君身体上发生的异变，不敢主持处理他的葬礼仪式。”
一口气说的话太多，她停下来润润嗓子，平复心情，接着道：“不过，真正可怕的事情，则发生在吊唁的时候。我们已经往主君的嘴里，身上涂抹了大量珍贵的香料，可还是遮掩不住那股剧烈的腥臭。明明是非常令人厌恶的味道，但我看见，那三位夫人却都在暗地里咽口水。”
“咽口水？”闻折柳一愣。
五岛千里点点头，喉咙因为不适而微微抽搐，显得嗓音十分压抑：“没错，就是咽口水，好像饥饿的人闻见食物的味道那样咽口水。然后，在途中……然后……”
似乎是回想到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她再也说不下去，满脸正欲作呕的神态，不得不用袖子遮住容貌：“失、失礼了……可我实在是……”
杜子君温声道：“没事，说不下去，就不要勉强自己了。”
无人入眠剩下的三个人都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谢源源慌乱道：“怎么回事啊姐，你好温柔啊！”
杜子君不理会他，转而冷冷注视着管家，沉声道：“你是管家，这里发生的事，你应该也略知一二吧？主人不愿意再回忆下去，那就由你接替好了，葬礼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被眼神冰冷，气场强大的巫女点到名字，管家不禁吓了一跳，急忙躬身道：“是……是！既然青藤夫人对此等怪事难以启齿，那就由小人代劳。在葬礼上，栗梅夫人、御召茶夫人和若紫夫人就像疯了一样，对主人的遗躯露出饥肠辘辘的丑态，并且不顾仆人的阻拦，扑上去……扑上去撕咬了主人的肉！”
玉红摇咬紧烟嘴，若有所思：“怎么，食人吗……”
管家说：“主人的遗体被她们撕扯的残缺不全，许多大人当场吓晕了过去。为了避免更大的差错出现，我们不得不将三位夫人关起来，但到了第二天，就像疱疹，或者传染的瘟疫，她们身上同样开始脱落皮肉，长出鱼鳞一样的伤疤……接下来，服侍她们的侍女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慢慢的，整个府上或多或少，都染上了这种怪病。”
贺钦道：“这病还能传染？”
五岛千里悲不自禁，她哽咽着卷起袖口，为玩家们展示手腕上的异状。
她的肌肤白如霜雪，如凝着一段月光，但就在那堪称完美的手臂上，却由浅到深，隐隐浮现着一排排畸形的坚甲状灰白色鳞纹，密密层层、凹凸不平，看上去恶心得要命。
谢源源满脸抗拒：“哇这个……简直就是密集恐惧症的克星啊！”
又闻到了！闻折柳心下一凛，盯着五岛千里的手腕，少了厚重布料和衣被之香的遮掩，空气中的鱼腥气简直在瞬间增浓了好几倍！
看见众人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的嫌恶神情，五岛千里面容苦楚，轻声道：“这个病越闹越大，死去的人也越来越多，最后，将军不得不下令，将我们逐出江户，他让宫内的阴阳师大人动用神妙异法，令整座宅邸连夜间坐落于偏僻荒野的山间……而我们在这里，一住就是很多年。”
贺钦追问道：“那食物和饮食……”
五岛千里轻轻摇头：“无须担心，宫中的神官大人，每月都会让式神押送而来，足以供给整栋府邸的吃用。”
闻折柳道：“所以，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患上过这种病，对吗？”
五岛千里沉默了一下，点头称是：“对。得了这种病，我们一天要喝大量的水，就像身体里有什么部分正在逐渐变成鱼一样，体味也相当难闻……”
她的双颊微红，继续说：“并且，饮食上也开始偏向吃生凉之物，不能多见日光……然而，这些也便罢了，更可怕的东西，还在后宅。”
“后宅？”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这就是我叫诸位来的缘故，那些在下方作乱的鬼怪，想必您也见过了吧？”
神造和无人入眠的成员齐齐点头。
“既然是病，怎么能不死人呢？”她叹息，“往日仆从众千，现在，前宅只剩下这些人，余下病死的亡魂都被神官大人封在后宅。可此地多发暴雨，有一日不慎冲垮了后宅的院墙，导致邪祟外逃，不光将浅草祸害成一片鬼域，甚至还危及到了我们的安全。”
闻折柳下意识和贺钦对看一眼，彼此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其中，以三位夫人的幽灵最为凶暴，几乎可以称之为厉鬼了。”美人神色惊惧，惹人爱怜，“神官大人先前设下的结界已经不能完全阻拦它们，劳请诸位大人帮忙退治，即便不能回到江户，也让我们能在此地安稳地度过余生罢！”
说着，她深深地拜下去，身后若干侍女仆人也随之下拜，齐声道：“拜托了！”
【主线任务①：了解委托的来龙去脉（1/4）已完成。】
闻折柳眼皮子一跳，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五岛千里为她们讲述了委托的内容和前因后果，系统立即显示完成了第一个主线任务的四分之一，那剩下四分之三呢？是否还要让他们去询问那三位死去的厉鬼夫人？
——
深夜，几人共同睡在一间空旷大房中，因为杜子君的身体缘故，四人之间暂且用屏风隔开，分睡三处。
“好蹊跷。”闻折柳睡在地上，身下坚硬的地板枕得他肩头难受，“真是四处古怪啊。”
“是吗？”贺钦让他起来，又将底下的床褥给他垫厚了几层，随口问道，“哪里奇怪了？”
“就是……”闻折柳犹豫了一下，他点亮蜡烛，翻出一张纸页，“来的时候，我随手记了一点资料在上头。你们还记不记得过吾妻桥，那些鬼童唱的歌？”
谢源源说：“啊，就是那个，大官娶了三个老婆，又把她们全休了的童谣？”
杜子君：“记得，歌里唱第一个妾喜欢喝酒，第二个妾擅于管理钱财，第三个妾是锁匠的女儿，长得很美。怎么了？”
闻折柳：“那刚刚五岛千里所说的三位夫人，她们父亲的官职呢？”
贺钦不动声色：“大膳大夫，宫内卿，以及中纳言。”
察觉到他排列的语序，闻折柳高兴地笑了起来：“是了，如果我记得没错，大膳大夫是掌管宫中膳食宴席的职务，宫内卿是掌管宫中收支钱财的职务，而中纳言，就是谏言的言官……”
杜子君恍然道：“……这么说的话，这三个身份就对上了。大膳大夫的女儿对应擅长饮酒的妾；宫内卿的女儿对应擅长理财的妾；而中纳言，应当对应的是锁匠的妾！”
“诶，可是言官对锁匠……”谢源源费解道，“这个就有点抽象了吧？”
隔着两扇屏风，贺钦说：“其实并不抽象，言官是传达天子言谈的重职，对群臣来说，其重要程度，与开锁的钥匙无异，往这个方向理解，倒也不是不行。”
“所以……”谢源源疑惑道，“鬼童歌暗示了我们什么呢？”
闻折柳：“只怕要等到明天，我们去后宅调查一下了。”
杜子君接着道：“慢慢来，这只是第一天。眼下两边的人都在试探遮掩，你们没发现，除了玉红摇，神造的队员几乎都不说话吗？”
“在隐藏实力吧。”谢源源判断道，“不过，今天也就是五岛夫人在说，我们只偶尔插个话而已。”
“五岛千里也有问题，”闻折柳提醒道，“尽量提防着点，别太相信她。”
贺钦忽然说：“此条专门针对杜子君。”
杜子君沉默了一会，不耐烦道：“……啊，知道了。”
——
是夜，万籁俱寂，远处庭院流水泠泠，在安静的夜晚淙淙淌出细微的声音。
谢源源睡得迷迷糊糊，从被窝里爬出来，晚上喝的水有些多，再加上这里的饭菜不合胃口，眼下刚一过夜，他的肠胃便有些不舒服。
“好麻烦……”他喃喃地轻声抱怨，在旁边抓起一盏蜡烛灯，朝门外走去，打算现找个上厕所的地方。

第83章 怪谈（十三）
夜露生凉，谢源源在微风里护着一豆颤抖飘摇的烛火，迷迷糊糊地推开房门。
“卫生间……卫生间……”他揉着眼睛，脚上趿拉一双胡乱踩上的木屐，在木制的走廊上敲出笃笃的不规律声响，“厕所在哪儿呢？”
庭院乱英纷纷，潮冷的湿雾四处弥漫，直往脖子里灌，贴在皮肤上，继而溶成细小的水珠，冰得谢源源清醒了些许，他左右四顾，终于在前方走廊的拐角处看见一名巡夜侍女雪白的衣角。
“喂！”他急忙挥挥手，捂着下腹拔腿小跑过去，“那个，请问一下——”
他转过拐角，发现一名面朝墙壁站着的侍女，于是想要伸手去拉对方的袖子，“不好意思，打扰了，但我想知道厕所在哪，你能……”
剩下半截话悄无声息地卡在喉咙里，谢源源一下瞪圆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咽了咽嗓子。
听见他在询问，紧贴着墙壁站立的女人肩颈纹丝不动，头颅却平缓地徐徐转了过来，在寂静的黑夜发出牙酸的“喀喇喀喇”声。檐上的灯火瞬时跳跃轻颤，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她青白的脸光滑如瓷，纯黑的眼瞳几乎看不见一丝白色，涂了赤红口脂的嘴唇弯起一个矜持僵硬的弧度，犹如顶着一张古怪诡异的能面，用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慢慢梭巡前方，寻找着问话声的来源。
“……能告诉我厕所在哪吗……”阴寒遍体，谢源源无意识地喃喃发问，刚才那点瞌睡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他一边缓步后退，一边摸到腰间的匕首，戒备地紧盯着眼前的女人。
……不，这玩意儿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了吧，它从脑袋以下的身体呆板得就像木雕石塑，可它的脖颈转过的角度早就大于一百八十度了，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啊，鬼魂，还是妖怪？
纵然谢源源有常人难以匹敌的体质傍身，但还是在大半夜被眼前的鬼女吓出一身白毛冷汗。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将身体埋在廊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观察它的一举一动。
瓷白的笑面缓慢转动，找了一会，它漆黑的眼球涣散无光，微微张开血红的樱桃小口，露出下方涂成墨色的牙齿，幽幽道：“找不到啊……”
“有人说话……找不到啊……”
这声音如泣如诉，呜咽怨毒，听得人鸡皮疙瘩直往外冒，伴随着它哭泣的声响，谢源源惊悚地发现，就在他目力所及之处，竟然纷纷浮出一个又一个紧贴墙面，以后背示人的鬼影。唯见无数白得瘆人的脸孔平滑地扭转过来，睁着眼睛四下探看，有的甚至拦住了他回房的去路！
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源源虽然不是特别害怕，但也不由为眼前的场景感到棘手，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通讯符纸，给睡在房里的队友传了一道简讯。
希望不要耽搁太长时间吧，他都快憋死了啊……
“哪里有人……”
“找不到啊……”
“明明听见有人说话……”
恶意十足的呜咽声嘈杂错乱，不住回荡于这片庭院内。谢源源正在找寻出路之际，不经意地一个转身，忽然在一株繁茂的樱树下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不，等等。
他眯起眼睛，发现那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件空空荡荡，犹如人立的衣服！
院中的樱花繁盛无比，累累硕大，堆叠在枝头，以至于将树枝都压得低垂下去，遮掩在空衣的上方。昏暗的光线下，谢源源看得出来，那是一袭泛出微弱紫光的华丽振袖。
紫衣……若紫夫人？
裹住空气的衣袍正对着谢源源，仿佛知道他此时身处何处，它缓缓抬起袖口，竟然冲他指明了一个方向。
谢源源疑心是自己眼花了，他一手还端着灯盏，只好用另一只手拼命擦拭眼睛，可待他放下手，想要细细查看的时候，那件却紫衣已经消失了，徒留树下满地雪白的落花。
他瞠目结舌，这件成精的衣袍难道是可以看见自己的吗，不然，它怎么会对着自己指出一个方向？
顺着方才袖口所指的地方看去，谢源源隐约望见一处荒草丛生的小径，也不知通往哪里，他心中忽地一动，起了调查探索的心思。
倘若今天来的不是他，而是任何一个在午夜误闯出门的玩家——哪怕是贺钦，都不会冒然贪刀，因为一时的好奇心，就要往自己完全没把握的地方走。
然而，谢源源的特殊体质就是他最好的倚仗。在第一次遇见他的生物眼中，他透明得宛如一团空气，即便是与他相处甚久的队友，有时都会下意识忽略他，更何况其他人？
“好，既然你指我去那里，那我就去看看吧。”他打定主意，便轻盈地绕过那些来回巡视的面壁鬼女，往小路尽头走去。
白纸灯笼排排悬挂，一路通往无人的小径。谢源源尽快往前走，一方面是想摆脱庭院里的异常现象，另一方面，也是他实在憋得急了，想赶紧找个有点遮蔽物的地方解决一下。
等到他穿过花墙镂空的门洞后，顶上已经没有可供照明的灯光了，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一片，谢源源拿着灯盏，眼看远远甩开了那些面壁的鬼女，他急忙照着灯，找到一处杂草葱郁的墙角解决个人问题。
“啊……”他苦着脸，“真是憋死人了，晚上就不该喝那么多水，整出这些事麻烦事……”
说着，他左右提灯看了看，发现这条小路不知通往何方，地上绿苔滑腻，荒凉破败，和身后精巧风雅的庭院形成鲜明对比，远处更是隐隐矗立着几座起伏的屋脊轮廓，瞧着就让人心底不安。
谢源源收拾整齐，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湿巾擦手，他思索了一下，又把这些纸巾撕碎了，边走边洒在身后。
“这里月黑风高的，又是闹鬼的异常地方，万一到了明天白天，这的地形改变了，我还能顺着记号把人带过来。”他忖度着，“反正也睡不着了，倒不如再去前面的房子里看一看……”
他抬腿就往前面的房屋走去，冷风吹过，潮湿的夜雾也愈发刺骨，不知道是不是谢源源的错觉，眼前的屋舍似乎被风传来了许多奇怪的声音，仿佛就跟着他的脚步行动，似哭似笑，偶尔还传出窸窸窣窣的噬咬声，诡异得很。
“里面到底有什么呢……”谢源源踩上湿滑的台阶，此刻，空气中流动的水汽已经非常浓郁了，阴仄仄的拂在寒毛上，叫人十分不舒服。他闪身踏入破败半开的门扉，试探性地往里走了几步。
“什么啊……以前也是人住的地方吗？”
谢源源举起灯火，在空旷的室内绕了一圈，这里似乎是一座宫殿的前殿，其中茶几翻覆，家具凌乱地滚作一地，墙上悬挂的字画也是发霉腐坏，旁边的屏风上还挂着好几件早已失去颜色的宽大衣袍。
“谁？！”身后风声一晃而过，谢源源遽然一惊，他猛地回头，盯着一片灯光照射不到的黑暗处。
……他能感觉到，从刚才开始，就有东西一直跟着他。
“跟踪我吗？”他半是嘲讽，半是试探地哼了一声，“那就看你究竟能不能发现我吧。”
如此想着，他继续往里走去，缓步迈入旁边的侧殿，发现屋内呈着一张较为宽大的桌案，观其布置，应该是书房一类的地方。桌上还散乱着许多笔迹书稿，他一张张捡起来看，却都是一些古诗歌咏，字迹早已被此地弥漫的湿气晕得边缘发毛，模糊不清。
谢源源继续往下翻，终于，在众多草稿中，他找到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直觉这是个有用的道具，于是捡起来抓在手里。
【道具名称：未知的笔记本】
【等级：无】
【发动类型：无】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无】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内容未知的笔记本，纸页都粘在一块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打开。】
“唔……这样的话，也不算白来一趟。”
身后又是一阵嗡鸣的风声，谢源源浑身一紧，霎时转过身去，腰间匕首锋芒一闪！
……眼前依旧一片空荡，不要说人了，就连个鬼影也没有。
谢源源皱了皱眉，又往前走了几步，将烛火举至齐眉，忽然神色大变，瞬间吓得呼吸都凝滞了！
借着灯光，他分明看见眼前镶着三面平展的高大屏风，离地两尺，足有一人多高，其上居然画着三个栩栩如生，面容恐怖的女人！
第一个女人脸孔青紫，胸腹肿胀，犹如怀胎十月的孕妇，勉强撑着一件血衣，可她的四肢又削瘦伶仃得可怕，活像一只畸形扭曲的肥硕蜘蛛，满面是血，死气沉沉地睁着上翻到全是眼白的充血眼珠，阴森地侧头瞪向画面之外。
第二个女人脸型瘦长，肤色惨白，她裹着一袭被血污到看不清颜色的裙子，黑发散似蛛丝，十指也枯瘦细长，整个人犹如一根孤零零的竹竿，正正杵在屏风的画框中央。或许是因为过度的削瘦，她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就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同样以病态的神情望着下方。
第三个女人就更为可怕了，她根本没有脸，准确来说，连皮肤都没有，被剥得血淋淋的肌理上，一对同样血红的眼珠子颤颤挂在眼窝里，面上似乎还带着疯狂而难以言喻的扭曲笑容——假如她嘴角牵扯出的弧度还能称之为笑的话。
三个人，三面屏风，三种不同的阴寒压抑感。绘制这副作品的画师并未使用那种写意风雅的画法，而是极近写实，仿佛猩红淋漓的墨色在上面大片晕开，真实得简直令人无法直视。朦胧之中，谢源源甚至有了一种错觉，那就是画上的人正在森然地盯着他，将蛇类般阴毒扭曲的视线死死纠缠在他身上。
“这……这太诡异了！”要不是对自己的体质有着绝对的自信，谢源源早就吓得瘫倒在地了，“不，再怎么说，这地方也不能多待了，还是赶紧走吧！”
他咽了咽唾沫，一手护住灯火，拔腿就往外面走，等到他出了废弃的宫殿，重新踏上那条小径，望见白灯笼的光芒时，方才狠狠地松了口气。
“希望这个笔记本上的情报物超所值吧……不然就太亏了，晚上吹了这么久的冷风，还在那个鬼地方被屏风吓了一跳……”他在心底抱怨，这时候，庭院中的面壁鬼女已是全然消失不见了。
循着记忆，谢源源吹息烛火，重新推开房门，光脚踩在地板上。
“去哪了？”杜子君的声音悄然响起，“过了这么久才回来。”
谢源源手中还抓着那个未知的笔记本，他平复了一下心跳，小声道：“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看见的东西有多吓人？”
一阵被褥摩擦的响动，贺钦轻轻捂住闻折柳的耳朵，声音隔着两扇屏风传过来：“几点了，还不睡觉？”
闻折柳埋着脑袋，在他温暖宽厚的胸膛上软软地蹭了一下，谢源源急忙小声道：“这就睡了，有事明天早上我再跟你们说！”
——
翌日清晨，侍女将饭菜送到他们的房间，谢源源一面吃，一面将笔记本拿出来，冲他们指手画脚地比划，将昨天晚上的事情说了。
“你这胆子也太大了！”闻折柳瞪圆眼睛，他看了一眼门口，见没有NPC路过，于是皱眉道：“现在已经进行到第三个世界，难度可不是小打小闹了，你居然敢一个人跑到后宅去，还是在晚上？！”
谢源源摸摸后脑勺，讪讪道：“我、我也就是好奇……”
对这件事，杜子君的反应倒是不如闻折柳那么强烈，他淡淡道：“可以，富贵险中求，现在的胆量倒是锻炼出来了。”
贺钦接过那本造型古朴，封面深褐的笔记本，皱了皱眉头，对谢源源说：“下次不能再轻举妄动，你的体质固然特殊，但系统可不会一直放任你这样下去，它迟早会进化出现能够克制你的敌人，到时候你就有麻烦了，知道吗？”
谢源源对了对手指，讷讷道：“哦，知道啦……”
“行了，别怪他，”杜子君道，“他能早一点学会运用自己的能力，也是一件好事。”
吃完饭后，几个人便匆忙顺着谢源源昨晚探过路的地方赶去，他们绕过那条小路，发现昨晚还可以畅通无阻的门，此时却被厚厚的白绳符纸所阻拦。
谢源源大为吃惊：“诶、诶？！昨天晚上明明没有的，怎么……”
贺钦长腿一跨，直接越了过去。
“别磨蹭了，先这么过吧。”他说，“这种地方，白天和夜晚的景象肯定会不一样。”
他把闻折柳抱过来，余下两人也依次跃过麻绳，匆匆跑向那座废弃的宫殿。
“快来看！”谢源源三步并作两步，跳上宫殿的台阶，“这就是我昨晚发现笔记本的地方！”
他们一同迈入宫殿的正门，出乎意料的，里面所有的东西——无论是倒翻的家具，发霉的字画，还是其它箱笼摆设，全都被一层厚重的符纸贴得严严实实，就像一层谨慎小心至极的封印。
谢源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怎么这样……明明昨天晚上还没有这些的！”
说着，他脸色一变，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忙冲进旁边的侧殿，顿时头皮发麻，不由发出一声惊恐的大叫！
贺钦等人连忙冲进去，看见他面色发白，浑身颤抖，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哆嗦地指着斜上方。
闻折柳抬头一望，看见离地两尺的墙壁上，正正镶着三面一人多高的玻璃窗。或许是经久不擦的缘故，玻璃已是污渍斑斑，不过，还是可以大致看出透明的颜色来。

第84章 怪谈（十四）
“什么……什么！”谢源源的表情一片空白，冷汗潺潺，瞬间打湿了后背，“玻璃……窗户？居然是窗户？”
余下三个人抬头望着映射进阳光的窗口，也不由暗暗地倒吸一口凉气，闻折柳想想当时的场景，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就起来了：“这么说，你昨天晚上看见的……”
“她们……它们当时就站在窗户外面盯着我啊！”谢源源快哭了，“我还以为是屏风……怎么这样！”
杜子君挨近了一点，但并不敢站得太过靠近，思忖道：“这不是玻璃，是水晶啊。估计太花了的缘故吧，要是再干净一点，就不至于看不出来了。”
“不是，”贺钦漠然道，“它们不是站在窗户外面。”
闻折柳一怔，霎时动容，说：“你的意思是……”
“这一片在晚上都没有光源，”贺钦冷静地说，“外头漆黑一片，你站在屋里，可是很难看到窗外的景色的。”
杜子君呼吸一窒，低声说：“好了，你别老吓他……”
“——在你背后，”贺钦将手上的笔记本递到脸色煞白的谢源源跟前，“你提灯看见的，是它们在你背后，被水晶窗映出来的反光吧。”
有史以来，这是谢源源的精神值第一次在短短数秒内跌下70%。他头皮炸起，发根倒竖，浑身上下的血液从脚底哗然涌上脑门，又在瞬间落进心口，逼得他呼吸都困难了，脸色更是又青又白。
这种惊吓反而比那种一惊一乍的震撼感更加可怕，也更加后劲十足，浑如摆脱不掉的附骨之蛆，每每想起，就要遍体生寒一次。
贺钦将笔记本塞进他手里：“最好记住这个教训。要不是体质特殊，昨天晚上你就该死了，还能由着你逃回来？”
谢源源昏昏茫茫的，整个人已经被吓得有点懵了，杜子君叹了口气，沉声道：“还有一件事，你也得注意一下。你的体质是很逆天，但也不是没有破绽。见你次数越多的人，对你的透明度就越免疫得厉害，比如我们，现在差不多已经完全不会被你的体质影响了。你看白景行那些人，和你相处的时间一长，就能慢慢把你分辨出来，到了后期，你的能力肯定会被削弱得更严重，虽然我说富贵险中求……不过，你毕竟不是专业吃这碗饭的，还是小心为上吧。”
走过这三个世界，这还是杜子君第一次认真地对他说这么多话，谢源源嘴唇颤抖，哇地一声哭道：“姐——！”
杜子君：“……滚。”
闻折柳看得哭笑不得，他走到被符纸封印起来的家具书稿旁，刚试探性地用手触碰了一下，便立即“嘶”了一声，指尖上传来的灼烧痛意如此鲜明，令他马上弹开了手指，惊奇地盯着涂抹着墨色的符纸。
贺钦捏住他的手，仔细查看着伤处，只见上面已经被燎起了一颗发红的水泡，刚好属于那种无损生命值，但又不能用药剂恢复的麻烦小伤。
他低头，将闻折柳的手指含在嘴唇间，濡湿的舌尖轻轻舔过伤处，仿佛有股细微的电流从灼痛的伤处一路蔓延到心脏，闻折柳顿时有种头皮发麻的酥软感。
“怎么这么不小心？”贺钦看着他的眼睛。
闻折柳不好意思地转开眼神，小声道：“其实我就是想试试……”
说着，他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截树枝，去尝试着拂开那些封住桌案的符纸，那根树枝却在触碰到符纸的须臾间熊熊燃烧起来，闻折柳急忙将其甩在地上，看它慢慢熄灭下去。
他的面色逐渐变得异常凝重。
“谢源源拿到了一个了不得的东西啊。”他说，“BUG程度简直就是利用了系统漏洞，我们这关的难度不会又要提升了吧？”
谢源源还没从刚才的惧怕中走出来，他惊魂未定：“啊、啊？我拿到了什么？”
闻折柳说：“你刚才也看见了，白天的后宅和夜晚的后宅完全不同，就像表世界跟里世界一样。白天，这里的东西都被正统阴阳师的结界封印着，活人根本不能用手触碰，就连媒介也会被火烧成灰烬；而到了封印解除的夜晚，我们的房间外又游荡着死去的冤魂和厉鬼，这里还有三个隐形的小BOSS……”
说着，他不由转头看了一眼那三扇嵌在墙壁上的水晶窗，“起码在前期，玩家是没有能力在晚上走到这里的，更不用说从这拿走一样东西了。”
贺钦道：“没错……这次是我们捡漏了。”
眼看谢源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也不知道自己是捅了篓子还是做了好事，杜子君上来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懵什么，困难模式又不是没通关过，就算提升难度又能怎么样？”
谢源源看着振作了点，几人又大致晃悠了一圈，记下这里大致的地形特征，接着按原路返回。
方才吃饭的时候，已经有侍女通知他们希望几位阴阳师能共同前往庭前相聚片刻，几个人整理衣物，刚一跨过绳结，便有仆从过来，引四人往前方走去。
绕过好几道曲曲折折的回廊，但见花木掩映，幽香四溢，当中除了玉红摇队的五个人，就是坐在正中央的青藤夫人。此地水雾浓郁，鲜少阳光，阴云常年不散，似乎永远笼罩在暴雨将至之前的沉闷潮湿之中，反而更显得她乌发如云，娇容雪白，光彩艳艳。
她望着姗姗来迟的四人，微笑道：“大人们来迟了。”
“抱歉，”闻折柳歉疚地一低头，“庭院景致优美，因此耽误行程。”
贺钦接道：“——顺便再去后宅侦查了一下，劳您久候。”
五岛千里脸色微变，玉红摇等人脸上也现出意外的动容神色。
“您去后宅了？可您怎么知道……”五岛千里眉心微蹙，“失礼了，但那处十分危险，您未经了解，就擅自进入其中，实在是非常不明智的做法呵。”
闻折柳顺水推舟，佯装惊叹地问道：“啊，说到这个……宫内神官的修行确实非常高深，他们留下的封印过了这么多年，竟然都能保持如此之大的威力，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玉红摇微微一笑，丝丝缕缕的烟雾从他红润的嘴唇中流泄出来：“土御门一族的法术，自然是寻常人等难及的。”
这话就是在挑衅了，贺钦抬眼，俊美的容颜不辨喜怒，上挑的眼角流淌戏谑的光：“确实，毕竟是世代侍奉皇室的阴阳师，岂是我们这些排不上名次的山野村夫能比的？”
玉红摇唇边的笑容微冷，不由收敛了三分。
他看得出来，对面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并不好惹，尤其在他的团队连冠两次排行榜之后。
“不要吵了，诸位大人。”五岛千里无奈地摇摇头，姿态优美动人，“先代神官确实是法力高强的神人，能将整座宅邸连夜派遣式神安置在距离江户千里之外的浅草，还能将作乱的鬼灵牢牢封印起来……但毕竟日头长远，这些符纸的效果已经大不如前了。”
谢源源不吭声，闻折柳替他问道：“原来如此……只是还有一件事，我们刚才去的时候，在宫殿里发现了三扇一人多高的水晶窗户，那是做什么用的呢？”
五岛千里顿了一下，头顶樱花扑簌簌摇动，隐隐有一片阴影掠过她的眉心：“那里……原来您先去那座宫殿查看了吗？那里曾经是若紫夫人居住的宫室，她以前可真称得上是一位绝世的美人啦。但唯有一点，她的身体一直不好，主君怜惜她，为了让她能看见庭院里美好的景色而又不至于受风，还特地凿开墙壁，为她打制了三面透明的水晶窗……这可真是羡煞旁人啊。”
“她很美？”杜子君忽然问道，目光幽深地望着五岛千里，“比你还美么？”
他身边的三人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五岛千里则颇有几分无措，略微慌乱道：“啊，您一下问我这种问题，我也……”
杜子君：“如果觉得困扰，就不用勉强回答了。找我们来有什么事？”
旁边三人继续沉默。
五岛千里强打精神，道：“是这样的，既然诸位都是能够连结阴阳，沟通鬼神的异人，那我想，您应当需要和后宅的鬼魂接触吧？我准备了三位夫人生前使用过的用具，希望能够对您有所帮助。”
说着，侍女分别呈上三个托盘，闻折柳抬眼一看，发现里面依次摆放着酒杯、小判金和一束精致的发簪，其上都沾染着斑斑血迹，对面玉红摇他们拿到的东西也基本差不多是这样。
……三样东西又对上了，看来鬼童歌还真不是随便乱唱的。
舒云和舒雨两姊妹互看一眼，首先谨慎地拿起簪子，各自在鼻子下嗅了嗅。玉红摇继续端着烟斗，没有动手，剩下两个人便已经将酒杯和小判金收到了自己怀中。
“多谢了。”他优雅颔首。
闻折柳低声道：“走，把这些拿起来，我们进屋开个会吧。”
世界线越是发展，剧情的自由度就越高，到了现在，系统和NPC已经完全不会给他们提示的脉络了，一切都得靠玩家自己摸索。

第85章 怪谈（十五）
“对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五岛千里起身，浅缥和杜若色的振袖外袍沙沙作响，“三位夫人生前都有自己的癖好和习惯，我只是从她们的遗物中整理出来这些东西，但究竟是不是她们自己用的……真实性实在有待考量，烦请诸位阴阳师大人在召灵时千万记得甄别。”
说着，她不经意地一抬首，仿佛看见了什么，眉心不由微皱，随即将白皙的手探进顶上垂下的累累樱枝中，小心翼翼地解下了一只受困的秋虫。
众人都愣了一下，钟嘉实憨厚地摸着后脑勺，疑惑地问：“什么意思啊，难道这里面还有假货吗？”
望着那只展翅飞走的小虫，五岛千里抿唇一笑：“谁知道呢……毕竟和亡者沟通，乃是您的拿手本领呀。”
【支线任务：呼灵问卜（0/3）已更新。
想要和另一个世界的鬼魂沟通，需要过人的勇气和决断能力。在本次支线任务中，玩家将首次得到来自系统的道具辅助：在凌晨零点进入后宅，将呼灵符纸缠绕在关键物品上点燃，限时十五分钟，你的面前将会打开三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真假需要由你自行判断。进入真门，与鬼魂达成交流条件，则完成任务；进入假门，则旅途即刻结束。
在亡者的世界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是做有勇有谋的智者，还是要做踏错一步，万劫不复的愚人？一切由你自行选择！】
【获得辅助：呼灵符纸x3，道具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闻折柳瞳孔微缩，马上就明白这是要干什么了。
十五分钟的限制时间，三扇有真有假的大门，两边一共拿到六件道具，但其中只有三个真货对应真门……很明显，他们从现在开始，就要和神造竞争这三扇决定主线走向的门了！
“如您所说，”贺钦微微一笑，眼瞳里慵懒的光却一点一滴地凝聚起来，“是的，这是我们的拿手好戏。”
玉红摇咬着烟嘴，单峻面无表情：“废话少说，大家各凭本事吧。”
——
此刻，摆在无人入眠的成员眼前的，就是这三样不辨真伪的道具。
【道具名称：染血的银杯】
【等级：无】
【发动类型：无】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无】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山谷明月光，流萤皆彷徨。美人生前用过的酒盏，杯沿处犹可见口脂的芬芳，只是现在都被血迹覆盖了。】
【道具名称：染血的小判】
【等级：无】
【发动类型：无】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无】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谁知生平愿，或见飞蛾自投火，心有戚戚焉。女郎曾经落在指尖的灿灿金币，蔻丹的红色在这里划过一道，只是现在都被血迹覆盖了。】
【道具名称：染血的錺簪】
【等级：无】
【发动类型：无】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无】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无非是要得到一个人，竟以此为宏大的志愿，这是年少时的过错啊。伊人簪在发间的金属饰物，颤颤的紫藤花仍然保留她发丝上的馨香，只是现在都被鲜血覆盖了。】
“道具介绍上的前一句都是俳句吧……”闻折柳思索道，“不管怎么说，这三样东西真的有用吗？”
谢源源好奇地拈起錺簪，感慨道：“感觉好凄美，这就是他们的物哀文化吗？”
杜子君嗤笑道：“是啊，物哀之美，搞起灵异事件也比别的地方诡异瘆人百倍，你可好好夸。”
谢源源浑身一哆嗦，立马把簪子放下了。
贺钦拉过闻折柳的手指看了看，见上面的水泡已经不再肿胀，方说：“到现在为止，系统给到的信息，还有我们能接收观察到的情报全都少得可怜，你们有什么想法？”
杜子君道：“笔记本里写了什么暂且不提，主线现在让我们干嘛，梳理委托的前因后果？”
闻折柳点点头：“主线的意思估计就是想让我们把四个女人的证词收集起来，然后就能对比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但是怎么个收集法……我现在还不是很清楚。”
谢源源问道：“你上次说五岛千里也有破绽，为什么呢？”
“因为她目前的疑点最多。”闻折柳说，“按照她的说法，虽然其他三位夫人是吃了死人的肉才重病去世，但她之前和病人相处了那么久，怎么安然无恙，只是长了几片鱼鳞？”
“还有，记得她上次说的话吗？”贺钦淡淡地道，“——不光浅草受到影响，甚至还危及到了他们的安全。这个语序就很有问题了。”
谢源源一愣：“咦？是的诶，乍一听好像没什么问题，可是仔细想想，确实感觉怪怪的。不过，会不会因为她是贵族啊，你们也知道的，贵族嘛，不都是这样的？”
“即便不把大部分人的安危当回事，但还能耐心地救下一只小虫子吗？”杜子君垂下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人性确实是复杂的——哪怕这只是个NPC，但她的前后言行也太矛盾了，其中一定有蹊跷。”
他一说话，大家都安静了，纷纷以异样的眼神瞅着他。
“？”杜子君莫名其妙，“怎么了，干嘛这样看我？”
贺钦单手撑着下巴：“朋友，你很不对劲啊。”
闻折柳单手撑着下巴：“就是说啊，你对五岛夫人的态度好微妙啊。”
谢源源也撑着下巴，和那俩人摆了个一模一样的姿势，同时怀疑地盯着他：“咋回事，姐，你怎么突然变温柔了？”
杜子君：“……”
他无语地看着几个人：“你们这群家伙……”
贺钦轻描淡写地说：“如何，是长得像你前女友，还是长得像你初恋？”
杜子君偏过头，闻折柳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见他语气平淡地说：“……不过是长得很和我胃口而已。”
他低下头，指间卷着一根细长的香烟，因为顾虑到参与值的问题，自从来了这个世界，他就再没有抽过烟了：“烟瘾犯了，我出去一下，一会就回来。”
“他肯定有情……”刚想说杜子君肯定有什么情况，闻折柳一回头，就看见谢源源极度震惊的脸，他大张着一张嘴，手里的水杯缓缓倾斜，把水浇在了自己裤裆上。
闻折柳：“……你怎么了。”
“她、我、这……”谢源源语无伦次，最终悲愤地喊道：“怎么回事啊！我们队就我一个是直吗？！”
“搞半天在纠结这个啊你！”闻折柳也喊了起来，“不是，他的情况跟你的不一样……”
“严格来说，实际上是有两个直男没错。”贺钦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竖起两根修长的手指头。
闻折柳：“你别捣乱……”
正在闹腾之际，杜子君叼着烟进来了。
“怎么了？”他一脸莫名，“闹什么呢？”
闻折柳急忙道：“没事！你不是去抽烟了吗？”
“外边人太多，还是到里头来算了。”他吐出一口烟雾，“行了，别说废话了，看看笔记本上写的什么吧。”
谢源源以眼神幽怨的控诉其他三人，闻折柳赶紧安抚之，四人凑一块把笔记本打开了。
杜子君的性别问题不大不小，只能算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秘密。可最开始察觉到的贺钦也是当着闻折柳的面直接跟杜子君挑明了说的，既然谢源源一直都没看出来，贺钦和闻折柳也就不约而同地保持沉默，把告知与否的权力交给杜子君自己，他要是不讲，那他们也没什么资格越过本人把这个秘密通知给谢源源。
……虽然这样有点对不起谢源源就是了。
翻开第一页，上面连落款姓名都没有，就是一篇篇以日记形式记载的文章，虽然纸张已经朽脆得不堪翻折了，但仍然无损其笔迹的秀丽缠绵，款款而作。
看得出来，笔记本的主人定是一位心思细腻的女子。
“当时那件紫衣服指我去宫殿的诶，这会不会是若紫夫人的日记本？”谢源源问。
“难说，先看吧。”
“延享四年四月八日，大吉，多云……格式还挺正式。”闻折柳眯起眼睛，“莺在花埘宿，今朝下谷飞。旧巢重访问，珍重好时机……？”
“源氏物语里的古歌吧。”贺钦道，“看起来，作者当时心情还不错。”
“……第一次看见久松公子，就觉其气度不凡，姿态优美，不想今朝有幸相会，真是天上神佛也眷顾的好运。”闻折柳接着往下看，“只是听闻公子家中娇客暗藏，倒让我心中生出略微不安的伤怀……”
“可以排除五岛千里了，”杜子君判断道，“日记的主人是个后来者。”
谢源源不由唏嘘：“图啥啊，五岛千里已经那么好看了，还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娶，也不看看自己到头来有命消受吗？”
“喜新厌旧，男人的本性罢了。”杜子君评价道，“下面呢？”
闻折柳哭笑不得，心说你顶着这个壳子，还真能理直气壮地把自己给摘出去，贺钦挑眉：“说你自己，少带别人。”
杜子君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怼他：“桃花不断的货色可没什么资格跟我讲这个。”
贺钦光明正大地摊手道：“当然了，你要说喜新厌旧，其实倒也没错。”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但我看着我爱的人，只会觉得每一天都是崭新的他，就连上一秒和下一秒的他也在呼吸眨眼的瞬间有所变化。他在我心里永远是不断蜕变的太阳，不可能有陈旧的那天。”
杜子君差点被迎面而来的强光把生命值闪成负数，瞬间就被KO在地，再起不能。

第86章 怪谈（十六）
闻折柳懵了，脑子里好像连环炸了一套组合烟花礼炮，漫天的花瓣碎星飞溅下来，让他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贺钦凑上去亲一亲他的侧脸，“害羞了？”
闻折柳的脸红得要喷烟，他抓狂道：“你……你怎么总是这样！”
贺钦：“总是哪样？”
闻折柳：“你总是、总是……”
闻折柳总是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索性环住贺钦的脖颈，在他弯起的唇角上狠狠亲了一口。
“好了吧，满意了吧？！”他底气不足地嚷道。
于是继闻折柳之后，谢源源也抓狂了：“我说你们能不能行了，快把笔记本上的内容看完我们阅后即焚啊啊啊！！”
贺钦把闻折柳抱着放在身前，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探到前方翻开日记，接着漫不经心地读道：“……我成为了久松公子的新妇，从现在开始，就要唤他为主君了。在我之前的妻室，众人称呼她为青藤，而我无意间听见主君叫她珑姬的夫人——乃是一位千里挑一的美好女子。和她比起来，我自惭形秽，不得不整日哀叹身上种种不如她的地方，也不知主君因何爱我，实在是羞愧啊。”
闻折柳揉了揉脸颊，想让温度和止不住上扬的嘴角都降下去一点：“她怎么这么多称呼和代号？又是五岛千里，又是青藤夫人，又是珑姬的，还真是复杂嘞。”
贺钦道：“带入一下背景吧，都看过梦枕貘的阴阳师没有？”
闻折柳：“听说过。”
谢源源挠挠头：“就是那个写阴阳师安倍晴明和武士源博雅的故事吗？听说过，不过没看过原著。”
杜子君好容易恢复一点血量：“看过，怎么了。”
贺钦斟酌措辞，沉吟道：“作者曾经借安倍晴明之口说过一句话，他说，名字，就是最短的咒语。”
“你是说……”闻折柳略微动容，马上心领神会，“她有这么多名字，好像狡兔三窟一样，就是为了避免会让阴阳师知晓，以此来操控命令她吗？”
他话音未落，所有人耳边便同时传出一声开锁的咔哒声响。
“这是……”杜子君愕然。
“是隐藏任务开启的音效！”闻折柳飞快地反应过来，“有什么隐藏任务被打开了……珑姬！第三个被日记主人偷听到的名字，一定就是她的真名！”
谢源源急切道：“快，再往下看看，说不定还能知道些什么！”
“……宽延一年八月二日，仏灭，多云。恩爱时光犹如随水逝花，转瞬即过，主君在月下发誓要与我永结同心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然而，他今日就要娶进第三位新妇了。”贺钦缓缓道，“听说新妇热爱穿红衣，于是他对我笑着说：‘若紫，如有新妇，我便唤她作栗梅，你觉得怎么样？’ ”
“哇，日记的主人果然是若紫夫人！”谢源源振作精神，“第三个是栗梅，那第四位就是那什么御召茶了？”
贺钦接着说：“……听闻此言，我唯有强忍泪水，温声说好，心中却犹如刀割箭刺，其悲恸之处，又哪能在面上显出半分呢！不知珑姬当日听得主君口吐笑言，是否也同我一般心头酸痛，有苦难说？但转念一想，主君俊美似天上的明月，是一位举世无双的好良人，就连珑姬那样的美人都不能将他私自占有，我又怎么能奢求种种妄想？然而不甘之心，终究还是埋下了隐患。”
发黄的纸页皱皱巴巴，仿佛有位悲伤女子的泪水还残存在上面，透露出无法承受的酸涩苦痛之情，闻折柳轻叹出声，继续道：“宽延一年八月十日，赤口，晴。珑姬来找到了我，我实在难掩悲伤，在私底下将一切都告诉了她。听到我唤她珑姬，她似乎非常惊讶，然而，她很快便收敛笑容，告诉我，新妇栗梅夫人比我貌美不下百倍，倘若坐视不管，主君一定会逐渐厌弃我……”
他逐渐停下阅读的声音，房间里的四人不约而同，全都陷入了沉思。
半晌，谢源源摸着下巴说：“哈，这个五岛……青藤……还是珑姬什么的女人不是说，若紫是一位绝世美人吗？但光从叙述上来看，若紫在面对她的时候，反而蛮为自己感到自卑的，现在又来了个据传说美貌百倍的栗梅……越来越不对劲了啊。”
闻折柳眉头紧锁，一目十行地看下去：“……我慌了神，我爱主君，无论如何也不想被他厌弃，所以我听从了珑姬的话，用她给我的配方调制药膳服饮……奇迹发生了。”
他慢慢停了一下，谢源源伸长脖子，凑过去道：“我的容貌真的在一天天变美，主君虽然娶了新妇，但他还是不可抑制地为我所吸引，转而冷落栗梅夫人……哈？！”
杜子君一把拉过日记本，匆匆道：“是珑姬让我有了这种脱胎换骨的变化，我真感激她，我的眼眸明亮如星子，肌肤白皙如雪，嘴唇红如牡丹，我真美，我好美——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可是，我心中的欲望却愈发不能满足，我要更多！我要、我要……！”
杜子君哗啦翻到下一页，随着笔锋愈发激烈的声音却瞬间戛然而止。
“……怎么了，”谢源源意犹未尽地问，“后面呢？”
杜子君盯着定定地看了一会，将纸面翻转，展示给其他三人看：“没了，到这里就没有了。”
闻折柳瞪大眼睛，只见其后的内容全都被撕得一干二净，他接过来，仔细摸着上面空缺处，颓然感到一阵扫兴。
“正要到关键的时候，后面就没了？”他失望无比，贺钦轻轻吻了一下他的侧脸，伸手将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看看这里还有没有。”
“有笔迹！”谢源源叫道，连忙抚平了一瞧，纸页上歪七扭八地，颤抖疯癫地写了几个大字，完全不复开头的秀美端雅、沉静从容：
“我对不起珑姬！”
笔端的力道浸透纸背，墨色的毛边蔓延开来，犹如横溢的血，满满盘踞了一整页，看着就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谢源源不解道，“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珑姬的阴谋诡计，可看到最后，怎么觉得是若紫疯了，然后做出了某种不可饶恕的错事呢？”
闻折柳摇摇头：“还是别太早下判断的好。”
“对了，”杜子君整理了一下情绪，“今天晚上要不要尝试开门？”
贺钦撩起眼皮，淡淡道：“开吧，神造的人估计也会开的。”
闻折柳问：“你怎么能肯定？”
贺钦与他十指相扣，略微侧脸，灼热的呼吸尽数打在闻折柳白皙的脖颈处。虽然两人还没有什么正式的仪式，相互跟彼此说明他们都是对方的唯一，但贺钦已经很粘人了，闻折柳时常怀疑，贺钦要是只动物，那一定是只壮硕的大猫，每天都要对着自己舔来舔去，揉来蹭去的。
贺钦用强健有力的手臂抱着他，眯起眼睛道：“不光是通关时限的问题，还有穆斯贝尔海姆。”
“穆斯贝尔海姆。”闻折柳小声重复道，“你是说圣修女赋予给他们的那个特权吗？”
贺钦点点头，专注地盯着闻折柳温热的肌肤，看起来很想上去亲一下：“他们会选择哪个世界还是未知数，但我可以断定……”
“他们一定会选择有你在的世界。”杜子君断言道，目光犀亮如雪，“没错吧？”
谢源源在一旁茫然道：“穆斯贝尔海姆……啊，他们的团长是一个长得和贺哥很像的人！你们……有仇吗？”
贺钦沉默着，闻折柳代替他点点头，权当回应了。
“这么看来，确实，要想排名靠前，就得尽量压缩通关的时间，而且现在还出了穆斯贝尔海姆这个随时会横插一杠子的变数……”杜子君低声道，“不错，他们很有可能和我们一样，在今晚尝试打开那三扇门。”
闻折柳转头，看了一眼那三样道具。
“商量一下战术吧，先把笔记本收起来。”他说，“如果运气好的话……若紫夫人的门，我们就不用进了。”
——
是夜，水雾弥散，刺骨阴寒，无人入眠的四个人站在后宅的入口，等待凌晨十二点的到来。
谢源源昨晚进去的地方难度太高，周围还游荡着三个小Boss，他们现在进去无异于找死，只得另找去路。
与此同时，阴仄仄的迷雾已经开始蔓延，从中隐约探出许多模糊的影子。
“快到十二点了吧。”闻折柳紧盯着面前封住道路的麻绳符纸。这时候，它们已经在一点点地在空气中变淡，看来很快就会消弥于无形之中，为他们让开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快了。”杜子君掏出怀中的匕首，“做好准备吧。”
十二点正式到来，刹那间，他们面前所有的封印统统消逝不见，四人迅速闪身进去，没有注意身后两个一晃而过的影子缀在后方。
闻折柳抽出呼灵符纸，飞快包裹在三样道具上，又将其放置于面前的空地，霎时间，符纸无风自燃，眨眼的功夫，就烧成三团明亮不已的火光！
“警戒。”贺钦拇指微错，推开腰间长刀的刀鞘，“不要被那边的人钻了空子。”

第87章 怪谈（十七）
闻折柳朝后做了一个手势，谢源源的身影立即便淹没在黑夜的阴影中，不见了踪影。
缠住符纸的酒杯、小判和发簪全都在雾气中蓬勃燃烧，可那火焰的颜色并不温暖，而是透着阴森的蓝绿色。它们随风漫卷分散，之后砉然拔高数丈，噼啪的灼烧声中，隐隐传出女人凄凉的哀嚎，在夜晚听着分外瘆人。
绿火轰然绽放，下一刻，三扇一模一样的古朴镜面出现在了无人入眠众的眼前，闻折柳诧异道：“镜子？”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左右端详三面漆黑无光，足有一人多高的圆形古镜，一阵奇异的波动涟漪而起，贺钦道：“仔细观察，宝宝。如果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我们连一扇门都分不到。”
闻折柳慎重地应道：“嗯，我明白。”
他细细查看，但又不敢离门太近。就在这时，镜中的涟漪愈发翻涌剧烈，犹如腾起的粘稠水波，甚至泛起了黏糊糊的泡泡破裂声，在漫长的膨胀和发酵后，“啵”地一声炸裂开来，几乎可以让人想象到蓦然爆开的沼泽恶臭。
伴随着越来越密集的咕噜声响，三张脸从镜面正中央的波纹中缓缓浮现出来，面无表情地睁开青白的眼仁，透过幽幽跳跃的鬼火，从不同角度望着空地中的三个人。
“！”闻折柳瞬间倒吸一口冷气，瞳孔骤缩！
自三面镜子里出现的脸孔肤色惨白，头发却是油腻腻的乌黑，犹如了无生气的海草，湿漉漉地贴在面颊两侧，睁开的眼珠子一丝眼黑也无，而是痉挛地向上翻着，露出横死之后的僵态。
更重要的是，这三张脸不是别人，正是闻折柳自己的！
“什么……”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握住贺钦的手，却一下子抓了个空，仓皇环顾四周，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暗，其他人都不见踪影。
第一个“闻折柳”的头颅缓缓张口，紫青色的嘴唇中慢慢溢流出鲜红如血的液体；第二个“闻折柳”僵滞地探出一只手，白如骷髅的嶙峋手指在鬓角边停留了片刻，而后直接插进了太阳穴的位置；第三个“闻折柳”则重复着第二面镜子中的动作，腐朽皮肉被捅开的声音简直令人牙酸。
闻折柳头皮发颤，根本没办法直视这三张和自己别无一二的惨白脸孔，他反射性地后退了一步，心知这便是镜子给出的提示了。
可是这三个动作代表什么，又能说明什么？
他左右互看，一时间心乱如麻。就在闻折柳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三面镜子却呈包围状地齐齐向他靠近了一寸，三张扭曲的死人脸也离他更近了，镜面中水波翻涌，如同择人欲噬的巨口。
闻折柳知晓，他要是不能尽快看出这其中的关窍，只怕顷刻间便会被门吞入亡者的世界。
酒杯、小判、发簪……闻折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忽略眼前扰乱心神的三张人脸。电光火石之间，他眉心一皱，蓦地道：“我明白了！”
抛开干扰因素，这个谜题其实非常好解，嘴唇中流出的血象征酒液，插进太阳穴的手指象征发簪，而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来看，酒杯、小判和发簪……第一扇和第三扇门都没有问题，唯有第二扇小判之门对应错误！
“两扇门！”有两扇正确的门在我们这边！
闻折柳从背包里拿出前两个世界一直不曾装备的撬棍，霎时间代替腰间的手杖，朝中央的第二扇门重重抡了过去，鬼火喷薄，破碎之声哗然大作！
与此同时，周遭铺天盖地的黑暗亦如潮水般向后褪去，贺钦的长刀，杜子君的匕首与他的撬棍几乎在同一时间击中第二扇门，直打得碎玻璃四下溅射，鬼火在空中疯狂炸开！
“酒杯的门对应大膳大夫的女儿御召茶，第三扇门就应该是若紫了！”闻折柳道，“现在进门……！”
他尾音蓦地断开，因为就在他回头的一瞬间，闻折柳猛地瞥见两道纤瘦的影子从阴影中一跃而起，快如闪电，分头奔向剩下两扇完好无损的真门！
“——多谢帮忙筛选。”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清脆悦耳，如出一辙的少女声音一前一后地响起在半空中，杜子君豁然回身：“神造，舒云舒雨！”
然而她们快，有人比她们更快。贺钦身形如豹，在午夜中近乎拉出了模糊的残影，赶在舒雨之前反身抽刀，雪亮白光宛如霹雳雷霆，摧枯拉朽、毫不留情地朝半空中的纤瘦人影劈去，霎时在空气中溅出一抹猩热长虹！
舒雨嘶声惨叫，在贺钦无所不破的刀势之下，她甚至来不及使用道具防御，便被一刀削去了36%的生命值！
“找死？”贺钦冷冷道。
而另一头，杜子君的速度或许不如专职暗杀刺探的舒云快，但论起心狠手辣的程度，他不会逊色于任何一个人，怜香惜玉在他的字典里几乎是不存在的词汇。利眸紧盯着那道似蛇窜起的黑影，他起手就是一个利落的鹞子翻身，衣衫于风中猎猎拍打，在惯性的作用下，V—42匕首逝若夜色中的一支冷箭，唯有血槽在幽绿的鬼火中流淌着锋锐的光，霎时正中目标！
舒云一声闷哼，但她比她妹妹要隐忍坚持得多，哪怕正正吃了这一下，依旧不改路线。她出手如电，猛地朝镜子后的发簪抄去，一把将其抓在手中。
“舒雨，走！”
“可是还有一扇门！”舒雨跌在地上，捂住腹部的伤口，勉强喊道。
“那个有单哥解决！”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闻折柳是离第三扇门最远的人，他还来不及出手，便被面前的贺钦和更远处的杜子君层层挡在了身后。
“若紫的钥匙之门被神造的人抢走了，剩下御召茶的酒之门……”他思忖道，“这么说，神造那边只分配到了一扇门，就是栗梅的小判之门。”
眼下正在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门对面的树影下缓缓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
“只拿到了一扇门，”单峻隐含戾气的桀骜五官徐徐展露在阴森的火光下，眼角的刺青犹如一枚凶悍的烙印，“怎么回事？”
闻折柳的心口陡然一窒。
在无人入眠的人数本身就少于对方的情况下，玉红摇竟然还派了三个人来这里抢门！
……不过，这么说的话，对面只剩下他和一个钟嘉实了。
“柠柠。”贺钦的声音似笑非笑，“你跟杜子君一块进去，我在这。”
这时候，舒雨已经灌了一瓶药剂，堪堪止住了腹部的血，舒云则从腰侧拔下杜子君的匕首，丝毫不惧V—42附加的血槽放血效果，迅速从包裹里抽出一卷洁白生光的绷带，麻利缠在伤处。
“……那个男人好强。”舒雨难掩话语中的恐惧，“真不愧是第一名……刚要不是我走偏了，他那一刀直接就能把我砍成两半。”
单峻不为所动，阴狠的神情一如既往，嗤笑道：“那你呢，舒云？被个弱不禁风的娘们儿搞成这样，可真有你的啊。”
杜子君朝闻折柳走过去的脚步一滞，停住了。
闻折柳叹了口气，贺钦持刀的动作也迟疑片刻，他抬眼观察杜子君隐没在阴影中的表情，沉吟道：“要不我跟柠柠进去，你守在这？”
杜子君撩起眼皮，巫女服红白飘逸的外观下，两把黄金沙鹰的光芒迎风四射。
“行啊。”他略带烟嗓的声音不辨喜怒，“我守在这，你和他进去。还剩九分钟，解决了我叫你们。”
单峻挑起浓密的眉锋，面上不由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
“走！”贺钦当机立断，拉住闻折柳的手掌，“那这就交给你了！”
“我们会尽快回来的！”闻折柳喊道，他最后看了一眼杜子君在夜风中飞舞的黑色短发，便和贺钦一同跃进了第一扇镜面。
粘稠的质感黏住了闻折柳的肌肤，黑暗压迫下来，他的耳边顿时一片死寂，唯有浓郁到马上就要化为实质的血腥萦绕在鼻端。
不知下落了多久，他终于踩上了松软滑腻的土壤，眼前尽是混茫，唯有一盏晦暗的小灯立在前方，照亮脚下些许模糊的路面。
“哥？”他试探性地叫道，“你在哪？”
身后贴上一个热源，他蓦然一惊，刚想回头，便被贺钦轻轻扶住了头，“别回头。”
“哥？”
贺钦拉住他的手，从后面上来，领着他向前走。
“死人的国度最好不要回头，”他说，“这也是为恐怖谷设计的细节之一，一旦回头，活人必死无疑。”
贺钦一说这句话，闻折柳心中就有底了，他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两人手拉着手，走在光线昏暗的道路上，四周静悄悄的，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心跳声一同回荡。
贺钦的手掌温暖有力，这双手瞧着修如梅骨，指节分明，好看得不得了，可只有握住了它的闻折柳才知道，贺钦的掌心带着常年握刀的茧子，摸起来有种令人指尖酥麻的粗糙。一如他这个人，外表是玩世不恭的风流颜色，内里却刚毅坚忍，仿佛在身体里插着一把永远都不会弯折的绝世名刀。
“等过了那盏灯，我们会不会看不见路啊？”闻折柳轻声问道，“道具好像不能在这里使用诶。”
“会吗？”贺钦佯装惊奇地反问，“应该不会看不清路吧，我手里不是正牵着一个小小的太阳吗？”
耳边风声呼啸，鬼哭遥遥，但闻折柳的世界却于这一刻变得无比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心动的声音。

第88章 怪谈（十八）
“你太坏啦。”闻折柳低声说，“总和我讲这些话……”
贺钦淡淡地问：“以前没人和你表白过吗？柠柠长得好看，性格也好，肯定有很多人在我之前对你说过这些。”
闻折柳嘟哝道：“有……也是有的。”
“男的还是女的？”
见他不吭声，贺钦了然道：“有男也有女，是吧。”
“不过，我都没有答应。”闻折柳道，“就寄宿家庭那个环境，每天和他们斗智斗勇，不被气死就已经是极限了，哪来的精力再去谈恋爱啊。”
“好早之前，我还在想，到成年之前，我不光要赚钱养活自己，我还要赚很多钱，多到足以把刘建章和闻倩的脸砸扁，再让他们按着他们那个白痴儿子的头来给我谢罪，然后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说我不欠你们了，接下来轮到你们还我的债了。”他一面苦笑，一面闷头走在赤褐色的腥腻小路上，“但是……”
贺钦默不作声，只是默默听着。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有病的？”闻折柳笑了起来，“总在心里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贺钦说：“这没什么好自责的，你只是个没有完全长大，没有完全步入社会的孩子，甚至连大学都没上完——如果我记得不错，这才是你大一的第一个暑假吧。”
闻折柳点点头。
“不过，你能这么想，让我很惊讶。”贺钦的语气平平的，当中还蕴藏一星舒缓的柔软，“你的想法有点类似于柯尔伯格在他的道德发展阶段理论里提到后世俗阶段，到了这个阶段，一些人为了遵循崇高的原则，甚至可以忍受屈辱，乃至坚守的殉难。这是超越了某些律法条文的，需要更多考虑道德本质的精神——不过相比起来，你的想法还要再天真一些。”
闻折柳讷讷道：“在某种程度上，天真的隐藏意思就是愚蠢吧。”
“不，你不算。”贺钦道，“你在我这里永远拥有特权，毕竟你哥可爱不上一个完美无缺的假人。正相反，我倒希望你能一直天真，一直无忧无虑下去，我希望苦难和生活的磋磨始终不能靠近你……因为我爱你。”
两人相触的肌肤灼热无比，仿佛快要熔掉皮肉的隔阂，让彼此深埋在脉络中的颤动更加贴近。他们已经要靠近那盏悬挂路边的小灯了，闻折柳的鼻子又酸又涩，一股热气冲上眼眶，让他的视线也开始模糊。
他张了张口，哑声说：“……我、我也爱你。”
“好的，老婆。”贺钦笑着举起一根手指，“但是，别这么快答应，这地方还不是时候。你告诉我，你现在还是这么想吗，关于你姑父姑母的事？”
闻折柳认真想了一会，吸了吸鼻子，破涕一笑：“不了，这一个月发生的事加起来比过去几年的还要多，好像也让我成长了一些。如果打败圣修女，我还能回去的话，我一定要让他们也好好尝尝在被困在恐怖谷里的滋味，然后再听他们鬼哭狼嚎，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惨象。”
贺钦勾起唇角：“好，只要你开口，那就一定会实现。”
他们跨过路灯的范围，四周渐渐变得漆黑无光，唯有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粗重的呼吸声。
“抓紧我的手，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开。”贺钦的语气郑重起来，“我们要找的东西就在前面了。”
“嗯！”
——
与此同时，镜门外的空地前，杜子君正与对面两人呈对峙状。
受伤较重的舒雨已经撤离现场，将关键道具发簪带回了神造选择的驻地，眼下，只有杜子君孤身一人站在这里。
单峻削薄的嘴唇拧起一丝看不出笑意的弧度，乖戾道：“滚远点，小妞，要不然连你一起打。”
杜子君高挑纤细的身形伫立在幽绿的鬼火下，于地面上映照出一道锋利的影子。他周身水波粼粼，眨眼间已是解除了巫女套的外观，显示出一身漆黑的紧身劲装。
他将一把黄金沙鹰别在腰间，慢悠悠地抽出一根烟，点燃了叼在唇间。
“是么？”他眯起眼睛，甩掉火引，吐出一口烟雾，“那就来试试看啊。”
“啊”字还未完全脱口，他的语气仍然带着胜券在握的冷静淡然，然而下一秒，杜子君的手已然疾如闪电地摸到腰间，一枪利落甩出！
他的动作太快，太熟练，也太从容太自然，那一刹那，他似乎完全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人耷拉着沉寂的目光，波澜不惊的面容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一个人的眼角眉梢猛然爆发狠戾的杀机，将一发轰然炸响的子弹射出风驰电掣的疾速！
明显的举枪动作甚至远在硝烟弥漫的巨响之后，舒云瞳孔紧缩，大喊道：“木……！”
“——砰！！”
电光火石的瞬间，单峻浑身肌肉紧绷，几道无形透明的丝线骤然穿透了他的四肢，将他强行往旁边拉扯了半寸——然而，也只能有这么多了，那发子弹霎时击中他的耳侧，一下将他的左耳炸成了一团飞溅的破碎血雾！
【道具名称：木偶戏】
【等级：B-】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10分钟】
【攻击力：无】
【效果：发动该道具之后，锁定目标的四肢会立即出现四道不能被外物感知的提线以供使用者操纵，被操纵者的等级不得超过使用者当前等级的3级，范围半径3米，限时12秒。】
【装备等级：20】
【道具介绍：亲爱的观众朋友们，你们即将收看的节目是——木偶戏！】
下一秒，单峻怒吼一声，四肢勃然发力，竟生生挣断了【木偶戏】的操纵钳制，飞身向杜子君扑去！杜子君目露凶光，枪弹火舌连打如暴风急雨，然而单峻不躲不避，只是在身前飞速放出一面人形立盾牌，莹蓝微光流转之间，已是将黄金沙鹰的子弹全然崩地飞溅出去，不曾伤及单峻本人一根毫毛！
【道具名称：闪光盾】
【等级：B】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15分钟】
【攻击力：无】
【效果：发动该道具之后，使用者前方十公分处会立即出现一面完全覆盖使用者身体面积的防御盾牌，能为使用者减免C—B级攻击道具98%—75%的伤害，持续时间为6秒。
注：使用次数为2次。】
【装备等级：22】
【道具介绍：N公司出品，必属高级精品。还能搭配同款激光炮，让你感受不一样的游戏人生喔！】
一发弹夹打空，杜子君面色不改，依旧如水沉静，当中透出处变不惊的杀意。他手指轮转，霎时间填进第二块弹夹，快得几乎能在火光下看见残像，但就在此时，前方的舒云紧跟着单峻其后赶到，在千钧一发之际，用木偶戏仅剩最后3秒的时间缠缚住了杜子君的四肢，两把黄金沙鹰猝然走火，打着旋被飞拽上半空中！
杜子君瞳孔骤缩，单峻血溅半脸的狂怒脸孔已是近在咫尺，拳风呼啸间，他瞬时侧身避让，堪堪躲过了这一拳！
“准备挨操吧，你看老子日不死你。”单峻一扭脖颈，筋肉拉抻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啦声。他阴鸷地盯着杜子君，半拉带血的耳垂晃晃悠悠地挂在脸侧，犹如颤颤飘荡的絮肉，被他伸手狠狠一扯，额上青筋直迸，竟生生将其撕了下来，而后甩到了地上！
在整个神造里，单峻的独是出了名的，狠也是出了名的，可是听了这句话，杜子君居然笑了。
“很多年了，”他冷笑道，“你是第一个敢说要操我的，可以。”
话音刚落，两人肌肉紧绷的身体便腾空而起，悍然撞在了一处！
杜子君的性别在恐怖谷中被B+级道具【娘溺泉水】改造过，身体素质的数据也在录入时产生了偏差，他的力量和耐力被大大削弱，与此同时，敏捷和精神值都得到了惊人地提升。这或许对他的生存之路有所帮助，可在面对一对一的近战——尤其还是和单峻这种体力耐力都强得堪称可怕的人近战的时候，就成了不小的弱势了。
不过，虽然力量不及对方，但多年的实战经验没丢，技巧也没丢。他虽然不清楚单峻格斗的路数，倒也听过闻折柳说他是搏击类游戏世界长时间排前三名的主。
新星之城里什么人都有，现实生活中的杀手和雇佣兵，以及军人也会在玩家的排行榜上占据一席之地，然而，单峻这种人和杜子君还是不一样的，他和从小练习杀人之术，从血与火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杜子君……还是不一样的。
“找死！”单峻厉喝一声，钢铸般的拳头带起的风声几乎刺得人肌肤生疼。杜子君一手与他左手相撞，小臂霎时传出快要被震碎的剧痛，但他脸色不变半分，右手仿佛柔韧而狠戾的蛇，瞬间缠着单峻轰来的健硕手臂盘绕而上，五指犹如刹那呲出的剧毒獠牙，又狠又快地朝着对方面门剜去，目标正对他的眼珠子！
舒云勃然色变，喊道：“小心，我来帮你！”
身经百战的单峻居然为他这一下惊得后颈发麻，渗出一层薄汗，不得不抽身避让。他猛地往后一仰头，杜子君的四指便骤然犁过他的左脸，剐出四道深深的血沟。
“好狠的小娘……”们字还没说出来，杜子君就如足下长眼了一样，冲着单峻后撤的方向仿若鬼魅般闪身逼近，瞬间在他左脸上抡了个重得足以把人头打飞的耳光！
“怎么了，不是说要操我？”杜子君一击得手便飞速后退，神情里带着暴戾的恶意，“就凭你这种货色吗？”
“你他妈的……”单峻气得浑身发抖，甚至笑出了声。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一把扯下身上的上衣，在跳跃的火光中露出精壮强悍的上半身。直到现在，他终于正视杜子君，忽略掉他的性别和外表，把他视作一个真真正正的威胁了。
余光瞥到一旁蠢蠢欲动的舒云，杜子君冷笑了一声，轻声道：“看你背后，小姑娘。”
舒云戒备地站在远处，杜子君抬手一个响指，立即传来火苗被点燃的声音。舒云骤然回首，却见背后不知何时被贴了一张呼灵符纸，此刻正在一望无际的夜色里冷冷燃烧，散发出白色的光芒。
“既然呼灵符纸能帮忙打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那你觉得，它能不能在午夜十二点的后宅呼唤到一些不是人的小玩意儿呢？”杜子君勾起唇角，冰寒的目光与势若疯兽的单峻冷冷对视，“管好你自己吧，别想着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
舒云瞬间惊恐无比，急忙伸手去撕扯贴在背后的符纸：“你究竟什么时候……！”
霎时间，她一下想起杜子君先前朝自己投掷过来的匕首，不由浑身发麻，冷汗顺着脸颊潺潺流下。
这个女人……竟然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算到了现在的局面吗？！这是何等可怕的心智和冷静的筹划啊！
远处此起彼伏地冒出了无数被呼灵符纸吸引来的白色影子，舒云狠狠一咬牙，听见单峻嘶声道：“舒云，你顾好你自己，可以不用插手这边了。”
舒云看着踩在她脚下，化为灰烬的符纸残骸，犹豫了一下，对单峻道：“……那你千万小心！”
到了此刻，她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对单峻的胜利抱有绝对的信心了。

第89章 怪谈（十九）
单峻的被炸飞的左耳依旧在汩汩流淌鲜血，但他恍若未觉，五指张开，自指缝间洒下五道蓝光。杜子君站在镜前，那光即刻蔓延开来，齐齐破出土壤，化作半透明的晶体隔墙，犹如一个简陋的斗兽场，登时将两人围在五边形的封闭空间内。
“既然如此，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吧。”单峻紧盯着对面的杜子君，“这个空间等级B+，里面无法使用任何小于等于它级别的道具，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使出什么花样。”
舒云色变：“单哥，这个可是为了在开门的时候用的！”
“管好你自己，”单峻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别被鬼吃了就行！”
舒云恨恨跺脚，但眼见那些鬼灵蜂拥而至，已经完全挡住了去路，她也只得打起精神，先思考要怎么突围出去。
这厢零点零一秒的间隙，两道身影再次于半空相撞，疯狂厮打在一起！
单峻斗大的拳头擦过杜子君的侧脸，带起一道辣辣的红痕，杜子君则飞速避过，抡起一道鞭腿，狠狠砸向单峻的肚腹！
但他现在的体重毕竟还是太轻了，不像以前有顷刻间置人于死地的力道。单峻不偏不倚地吃了这一记，仅是闷哼了一声，杜子君立即就感到自己仿佛狠踢到了一块厚实的钢板，他正觉不妙，想要扭身后撤时，单峻的唇边已经拧出一丝狰狞的笑纹，劈手夺住了他的踝骨！
“……还是差了点劲。”他哑声道，同时一拳轰出，势如破竹地重重打在杜子君腰侧，几乎在刹那间击穿了他的脊椎！
尖锐的剧痛传彻脑髓，杜子君紧抿的唇边当即喷出抑制不住的鲜红血花。他在单峻擒住自己腿骨的那一瞬间便旋腰避让，然而还是在瞬息万变的战况中被对方一拳打中，险些没将他现在纤细的躯体一下断成两截！
但下一秒，他就闪电般地腾空而起，借着单峻抓住他的力道，忽略周身足以让一个成年男人都昏厥过去的猛烈苦痛，两腿发力，缠如绞蟒，霎时把单峻高大壮硕的身躯猛地抬起，将其整个人抡翻在地，砸出尘土飞扬的一声巨响！
他的身体似蟒蛇柔韧，也似蟒蛇灵敏急迅、滑不溜手，单峻的掌心满是血汗，被他遽然抡在地上，一时竟抓不住他的行踪，旋即被杜子君骤然窜上，死死绞住了脖颈！
单峻就像一头被恶蟒缠住的受伤猛兽，在地上拼命挣扎咆哮，与其殊死搏斗。他额上青筋条条绽出，血汗合流的脸孔胀得青紫，竭力想要将杜子君不住绞紧的大腿掰下来扯着撕成两半，可杜子君紧身黑衣的材质却不是普通的布料，它坚韧光滑，仿若真正裹在身上的蛇皮，每次都让他的十指深深陷进，而后又难以支撑地滑了下去。
他怒吼起来，狠狠弓起脊背，往地面撞去，令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沉闷骇人，杜子君被他带着在地上猛摔了一下、两下，到了第三下时，杜子君的下巴已经被溢流不止的鲜血染成通红，但他依旧一声不吭，紧盯住单峻的目光无一丝温度，宛如在看一个死人。
此刻，就连单峻也不由在缺氧和痛苦的窒息中模糊地想，难道这个女人真的是一尊被创造锻炼出来的杀人机器，没有痛觉，也感受不到恐惧吗？
同一时间，杜子君森冷的眼神凝视着他，居然蓦地张开了嘴巴。
这个举动很奇怪，亦令单峻反击的动作迟疑了半秒，但只有半秒，他心头便陡然掠过一丝不妙的阴影，因为他看见杜子君张开的嘴唇中闪过一点猩红的亮色，像蛇信，也像一星奇异的火光。
……什么东西？
那红色的火点猝然弹出，杜子君脸上朦胧地露出一个恶意的微笑，他猛地合齿咬住，霎时将身体弯折成一个不可置信的弧度，朝单峻裸露在外的左耳伤处烙去！
皮肉炙烤的滋滋声骤然响起，单峻浑身紧绷，刹那嘶吼起来！
“啊啊啊——！”他因痛苦而咆哮嚎叫的声音回荡在寂寥得瘆人的夜空，几乎都不像个人类了，前方孤军奋战的舒云蓦地回身，惊慌失措地嚷道：“单哥！”
——从四周竖起屏障开始，杜子君就没有再说过话，因为他将自己先前抽过的烟头不留痕迹地藏在了嘴里，等到单峻稍微露出破绽或者疲态，能够让他近身的那一刻，就是他施展残忍的手段，以此来折磨对方的时候了。
在这个方面，杜子君从来不曾逊色于任何人。
烟蒂深深烧进血肉模糊的伤口，杜子君满嘴是血，但还是俯身在单峻裸露在外的耳道边低声说：“……怎么样，爽吗？”
单峻狂怒地嘶吼起来，周身被强烈的痛意激发出无穷无尽的力量，他一把从后扯住杜子君的衣领，将一百多斤的重量从身上哗然撕扯下来，狂乱地甩飞了出去！
此时此刻，就连杜子君也无法反抗这个力大无穷的男人，他宛如断线的风筝，轰然撞上数十米开外的坚硬的水晶屏障，脊椎粉碎般剧痛，周身的骨头也不知断了多少根。他咔咔地咳了几下，吐出来的血粘稠无比，红得发黑，只能勉强爬起来，浑身脱力地瘫靠在屏障上。
……他的体力值还剩下21%，生命值剩36%。
在这里，他不光无法使用武器防具，就连药品也不能服用。眼见单峻摇晃着站起，抬起沾满鲜血泥土的手臂，将埋在伤处的烟头拔下来，神情掩在一片黑暗的阴影中，透出无匹的杀意，他低咳了几声，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声音嘶哑而虚弱地挑衅道：“来啊，搞死我啊……”
死死瞪着瘫倒在地上的杜子君，单峻发狂地怒吼一声，猛地朝他拦腰撞过来，这一下要是撞个瓷实，杜子君瞬间便会化作一摊摔挤在水晶墙上的肉泥，连抠都抠不下来的那种！
千钧一发之际，杜子君的眸光却在虚空中一点一滴凝聚起来。说时迟那时快，在单峻怒不可遏，几近失去理智碾压过来的刹那间，他深吸一口气，连胸腔的骨头都显出了可怖的凹陷，紧接着便一跃而起，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折断横突的骨头搅成一团，发出叫人倒吸冷气的咯吱声。
他飞身而上，以不符合他眼下伤势的敏捷程度骑上单峻肌肉隆起如铁石的脊背，犹如骑着一头发狂的疯牛，驾驭着他狠狠冲向坚固的水晶墙面！
瞬间的反客为主，瞬间的形势调转，单峻尚未反应过来，耳畔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他眼前一片发懵的白光，过了很久，足以顶碎天灵盖的疼痛才从大脑中一点一滴沁上来，而后轰然漫成滔天洪水。杜子君一脚内钩在他的腰上，几乎卡进肋条间的缝隙，差点把两根肋骨翻折出来。他一边断断续续地咳血，一边揪着单峻的头发，往墙面上狠砸！
“不是！说要！操我！吗！”
杜子君遍体暴戾的煞气，他咬着牙，伴随着血花四溅的撞击声，将那些带血沫的字眼一字一句地从牙缝中挤出来。
单峻满头是血，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精壮的上半身伤痕累累，到处是绽开的血口。
“来啊……”杜子君挨近他完好无损的右耳，阴森地嘶声道，“我就在这呢，来啊！！”
最后一个字脱口，最后用尽全力地凶猛一撞，单峻的头骨差点粉碎当场，彻底再起不能！
杜子君气喘吁吁，浑身是血，随手将口鼻喷血，浑身痉挛颤抖的单峻甩在地上。他大口喘气，看都不看瘫如烂泥的手下败将一眼，便一步一颤，摇摇欲坠地向镜子走去。
……真是久违的感觉啊。
他恍惚着想，耳边仿佛又下起了瓢泼倾盆的暴雨。
有多久没这么拼命地打过了？
……大概，已经有好多年了吧。
他一下又一下地吸气、呼气，喉咙和气管拉出风箱般吃力的嗬嗬声，眼前一片朦胧，唯有鬼火还在幽幽地燃烧。
这时的镜中世界里，闻折柳和贺钦正在与亡者的灵魂沟通。
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与外界并不相同，在离开路灯照射的范围后，他们又在血泥肉堆般腥臭柔滑的地面上跋涉了很久，无法走快，也无法掉头另寻出路。两人轮番数秒，数到1080秒时，贺钦腕表上的分针才堪堪移动过两格。
渐渐的，除了空气中令人昏厥的腐臭血腥，贺钦还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酒气。
两人坚持往前走，又数过一千多秒，脚下的土地也愈发粘稠柔软，形态接近泥沼后，他们终于在前方看到了点点蜿蜒微弱的幽光。
“那是……”闻折柳狐疑地蹙起眉头，“河？”
贺钦道：“酒河，我们就快找到它了。”
两人渐渐靠近目的地，酒河中泛滥的微光也越多，到了足以照亮前路的程度后，闻折柳这才惊骇地发现，两侧流淌的暗色河水中全是上下沉浮，密密麻麻的骷髅头骨，而那些星星点点的光，则是它们空荡眼眶中亮起的鬼火！
“继续走，”贺钦的声音温和坚定，“不要怕。”
借着河中鬼火的光亮，他们最后在河流的源头望见一尊巨大的鬼灵。
说是巨大，其实也不甚妥帖。只是那女鬼的四肢和头颅都羸弱无比，看得出生前的纤细状，可是，它的肚腹却肿胀得比怀胎十月的孕妇还要大，若真要让人形容，就是活像在泡发的苹果上插了四根牙签，诡异可怕得骇人。

第90章 怪谈（二十）
女鬼的肚腹肿胀如山，这点反而方便了贺钦和闻折柳，因为在它的角度上看，很难看见从后接近的两个人。
“可以挨近吗？”闻折柳压低声音，“我觉得有点危险啊。”
贺钦：“嗯……看来它就是御召茶了，确实不太好冒然靠近。”
“御召茶、若紫，还有栗梅……”闻折柳沉吟道，“我发现了，虽然在江户背景里出现自己本土的设定有些奇怪，不过它们似乎正好对应酒、色、财三样，不知道青藤是不是剩下的气……”
贺钦道：“酒色财气吗？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两人正讨论间，就见厉鬼伸爪抓起半个残缺的头骨，去舀那酒河中的血酒大口吞咽，伴随着吞咽的动作，它血丝隆起如条条蚯蚓的肚皮也抽搐翻滚起来，腥气霎时扑鼻，看的人几欲作呕。
“痛啊……痛啊……”它一面饥渴难耐地狂饮，一面怨毒无比地呜咽，“痛啊……好痛啊……”
“它能说话，”闻折柳不无惊奇地道，“看起来，似乎还保留了几分神智。”
贺钦想了想，忽然清了清喉咙，从包裹里掏出一个喇叭。
“？”闻折柳诧异地盯着他，总觉得他好像拿出了一个跟本人画风不太符合的东西。
“看你哥干什么？”贺钦打开开关，“商城的赠品而已。”
闻折柳狐疑：“我怎么不知道商城还有赠品？”
贺钦轻轻一笑：“下次教你怎么去商城拿赠品，现在么……”
他唇边的笑容收敛下去，将喇叭放到跟前，经由扩散的声音宛如低沉的暮风，在这片鬼疫之地涣散飘荡，仿佛一片抓不住源头的雾。
【道具名称：铜喇叭】
【等级：C】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30分钟】
【攻击力：无】
【效果：发动该道具后，使用者可以凭心意将自己的声音通过3种不同形态的物质传播，范围仅限于仅限于雾、雨、风，传播半径为5米。】
【装备等级：10】
【道具介绍：用它偷偷摸摸地散布一些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也好，只是拿出来的动作太过显眼，很可能会被人发现。】
“御召茶……”贺钦将声音拉得飘渺无比，“你为何在此处游荡，不肯回到你的家乡？”
厉鬼喝酒的动作停住了。
“我的家乡……”听见这个声音，它情不自禁地喃喃道，青紫的肚皮上不住浮现出密密匝匝的人脸轮廓，看得人精神值都要下降一截，“我不想死……但我也没有家乡了……”
说完这句话，它就没声音了。
闻折柳从贺钦手上接过喇叭：“我来试试。”
他清了清嗓子，将声音扯得气若游丝，问道：“御召茶……你还记得栗梅吗？”
厉鬼没有反应。
闻折柳愣了一下，看了看手中的喇叭，又试探性地问道：“……那你还记得五岛千里，记得青藤吗？”
厉鬼的肚腹沉重如山，但它的四肢却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显出畏缩的情态。
这就奇怪了……
贺钦道：“问它若紫的事情。”
闻折柳想了一下，道：“御召茶……那你可曾记得若紫？”
不料，这个问题居然一下就掀起了轩然大波。
御召茶的身体剧烈抖动着，它猛烈地放声尖叫，骨骼不住弯折成各种扭曲的形状，薄如纸的肚皮上人面翻浪，每一个都长大嘴巴，仿佛急于逃脱这个痛苦的桎梏！
“若紫！贱妇若紫！”它咆哮的声音令两岸的酒河都滔天沸腾起来，几乎能刺聋人的耳膜，“我饶不了她……啊啊，我饶不了她！！”
闻折柳大吃一惊，下意识抓住了脖子上挂着的珍妮吊坠，贺钦镇静如昔，抓紧对发狂的女鬼道：“但若紫已经死了！她和你一样，都已经下了阿鼻地狱！”
“死了……？”听见这句话，御召茶咔嚓一偏头，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用尖锐诡异的调子尖叫道，“贪图恋慕的毒妇，被嫉妒吞噬一切的蛆虫，也配好好活着吗？死得好，死得好！我只恨不能连她发臭的灵魂一起溺在酒里淹死，淹死啊！”
听了这句话，贺钦和闻折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两人对看一眼，闻折柳猛地道：“不好，快走！”
两人将喇叭往怀中一收，接着拔腿就往外跑！脚下的土壤粘腻柔软，让他们奔逃得分外艰辛，迎着扑面而来的腥臭之气，闻折柳说：“糟糕了，我真没想到这会是个陷阱！”
“看来有时候，就连系统任务也未必可信。”贺钦拉住他的手，“来了！”
话音刚落，两人身后便传来汹涌澎湃的酒河涛浪之声，冲着他们铺天盖地地翻卷而上！
贺钦回身，抽刀直斩！
霎时间，酒河中的水道破碎哀嚎，酒河中泛滥的头骨破碎哀嚎，犹如在血凝脂盈的鬼原上平地飞出千里横溅的江河，雪亮刀光过处，无物不被一分为二！
“走。”怒涛停滞不前，贺钦吐出一个字，于是两人接着朝引路灯的光芒跑去。
“……还好我们反应快，立马就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闻折柳侥幸道，“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五岛千里骗了我们？”
“按照谢源源说的，他在宫殿里遇到的三个女鬼应该互不干涉对方的行动才对，最起码，他可没有在水晶窗的倒影上看见三只鬼相互厮打。”贺钦大步跨向不远处显出的灯光，身后的血河又开始蠢蠢欲动，“不过，要这么看，御召茶如此痛恨若紫，怎么不在昨晚就动手？”
闻折柳道：“——起码我们可以肯定，它们在出了这个世界之后，要么被人所控制，要么彻底失去了记忆，一点都不记得自己生前往事了。”
“白天谢源源说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贺钦深思熟虑，“它们虽然看不见他，但根据当时转述的场景，简直就像是它们正在看守着什么东西……”
“……而谢源源拿走了那样东西，它们才从黑夜里现身的。”闻折柳补充道。
“五岛千里。”
“……珑姬。”
两人异口同声，皆在彼此的眼神中看见了答案。
“先出去再说！”贺钦拉着他，纵身跃入灯光照射的范畴，到这里为止，他们脚下的土地便都是干爽凝实的地面了，二人一路狂奔，身后重新凝聚在一处的血河涛涛滚滚，疯狂向他们涌来。此刻，贺钦腕表上的分针正正走过五格。
“跳！”
两人一头撞出前方鬼火燃烧的亮光，带着满身的酒腥和衣裤上浸透的血色，骤然降落在一圈牢牢围住的蓝光中！
“收镜子！”闻折柳回头喊道，贺钦出手如电，疾速扯去了下方酒杯上缠绕的呼灵符纸，重逾万斤的酒河轰然撞在不住缩小的镜面上，一下震得外界的地面都在颤动！
“我们回来了！”这时，他一转身，才看见站在原地，满身是血，形容狼狈的杜子君。
“杜子君？！”他吓了一跳，急忙奔上去将其撑住，“伤得这么重，你怎么……”
闻折柳往包裹里一掏药剂，忽然凝住了。
他发现除了珍妮的吊坠之外，包裹里的所有道具都是被锁定的灰色，不能拿出来使用。
“怎么回事……”他环顾四周，仔细看着这圈水晶般的屏障，“这什么情况？”
低下头，又望见不远处瘫倒在地的单峻，他似乎有点明白了。
“是这圈围起来的东西搞的鬼？”贺钦皱起眉头，瞥了一眼不知死活的单峻，发现自己的道具也被锁的七七八八，“看你的样子，怪不得这么吃力。”
杜子君沉沉喘息，哑声道：“我把他打晕了，这玩意儿也没解除……看来这个道具不受他控制。”
闻折柳用衣袖给他擦脸上的血，忖度道：“那咋整，先把他绑起来？”
“你打晕的，你说了算吧。”贺钦道，“你先站着缓一会，现在坐下，你整个人就垮了。”
闻折柳忧虑道：“谢源源还没回来……”
杜子君哑声道：“……不用担心那小子，他的命比所有人都大。”
正说话间，几面围起来的水晶墙面却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颤动起来，贺钦说：“看样子，是道具真正的主人来了。”
水晶墙倏而化作流光飞逝，闻折柳急忙从口袋里摸出药剂喂杜子君喝下。等到所有屏障都一一消除，在他们对面站着的，是神造剩下的几个队员。
玉红摇手中的烟枪袅袅喷吐烟雾，舒云舒雨两姊妹虽然身上带伤，但倒还算精神，钟嘉实站在他们身后，将近两米的身高和壮硕的身材，让他看上去就像一座坚不可摧的铁塔。
双方遥遥对峙，寂静之中，贺钦边上的单峻却在濒死的昏迷中发出一声呻吟。
双胞胎的面上一齐掠过讶异的不忍神色，她们抬眼看着杜子君，像是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看上去高挑纤细的女人居然单枪匹马地把单峻伤成了那样。
“我的人，见笑了。”玉红摇咬着烟嘴，耷拉下眼皮。他的唇不涂而朱，看上去饱满欲滴，眼角眉梢又太过细长上扬，垂下去的时候，便要显出如丝的媚。这长相本该十足女气，然而，他的面部轮廓和高挺的鼻梁却明明白白地向旁人昭示着，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贺钦目光沉沉，拇指轻轻推开刀鞘，迸出一线雪似亮光。
“好笑吗？”他柔声问，“真奇怪，我怎么就笑不出来呢？”

第91章 怪谈（二十一）
“何必把气氛搞得这么紧张呢？”玉红摇的声音颇具磁性，“还是讲点实际的吧。现在你们手上只有一扇门，余下两扇都掌握在我们手中，以一换一，如何？”
贺钦垂头，随意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单峻。
“你们无非就是害怕我们杀了他，你们就得承受游戏难度上升10%的后果，不过，我们有什么必要和你们交换呢？”他深邃的眉目在朦胧昏茫的光线下显出阴鸷的暗影，看得舒云舒雨心惊不已。
就在这时，杜子君忽然低声道：“……放了他。”
闻折柳惊讶地转眼看着他，按照杜子君的性格，这可真是狼不吃羊改吃草了。
他怔忪道：“你是说……”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他喝了恢复药剂，脸色已经好看了不少，但说话还是有些吃力，“还是考虑长远一点吧。”
贺钦皱起眉头，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是说穆斯贝尔海姆。”
杜子君从鼻子里沉沉呼出一口气，没有说话。
关于贺叡和他那个无所不用其极的疯狗团队，就连贺钦也觉得棘手无比，而且到目前为止，他也不知道贺叡把穆斯贝尔海姆原先的官方成员重组回了多少个。他们就像一枚潜伏在未知处，时刻蠢蠢欲动的炸弹，随时等待着不死不休的复仇，随时等待着将他炸成碎片的机会。
他心知肚明，在这里杀了单峻，自然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他们也不必担心神造手里握着剩下两扇门的问题。然而倘若这样做，神造人数削减，难度上升，当真等到开着屠杀模式的贺叡使用权限，来到这个世界狙杀自己的时候，神造只会成为第一盘被开刀的美餐。
他想了想，重新调出系统面板，看了一眼当前只对他显示的，关于屠杀模式和倒戈模式的介绍。
【屠杀模式：团队玩家无损开启第一环主线任务，并在该世界内消灭一名与任务线相关的NPC，则开启屠杀模式。该模式下，每消灭一名敌方团队玩家，游戏难度将受到一定比例的削减，最低不得小于总难度的60%；每消灭一名任务线相关NPC，通关奖励总数将得到一定比例的提升，最高不得超过总奖励的60%】
【倒戈模式：个人玩家无损开启第一环主线任务，并主动向BOSS阵营下任意一名NPC提出投诚意愿，则开启倒戈模式。该模式下，每损失一名人类玩家，该玩家的奖励总数将受到一定比例的提升，游戏难度将得到一定比例的削减；每损失一名BOSS阵营NPC，则该玩家的奖励总数将受到一定比例的削减，游戏难度将得到一定比例的提升。若人类玩家全灭，该玩家仍能正常通关，并受到额外称号奖励；若BOSS阵营全灭，该玩家也将立即结束游戏旅程。
注：一旦投诚成功，该玩家也可再次选择背叛BOSS阵营，同时，在该世界内得到自身参与值-150%的debuff，还请玩家郑重做出抉择。】
杜子君的设想是正确的，如果出现弱点的神造被贺叡抓住，那开启了屠杀模式的穆斯贝尔海姆马上就会像滚雪球一样，变成一个一发不可收拾的潘多拉魔盒。
至于这个仅对他开放显示的模式介绍……究竟是圣修女赋予他的权限，还是她不动声色地炫耀和示威，这便不得而知了。
他神色不变，对杜子君道：“你想得没错，不过，就这么放过他了？”
杜子君阴沉沉地瞥了单峻一眼，半晌方道：“……算了，也不是那么小家子气的人。”
闻折柳听着直想笑，看你这副样子，明明就是很想宰了人家吧。
他们在这边低声讨论，玉红摇那边的人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舒云问道：“老大，要是他们真的杀了单哥，我们该怎么办？”
玉红摇凝视着远方的三个人，声音毫无起伏：“怎么办？技不如人，还能怎么办？”
舒雨愕然：“老大？”
“千叮咛万嘱咐，告诉他这次的对手不是好惹的，他还是一意孤行，甚至把我给他的道具都浪费在这里。”他在掌心敲了敲烟杆，面容掩在半浓半淡的迷雾中，“这种蠢货，还有活下去的必要吗？如果不是他死了会连累剩下的人，我是不会来和这几个人交涉的。”
钟嘉实挠了挠头发：“老大，你消消气，单哥还是挺有能力……”
“再有能力，也抵不过对面三个在榜前十。”玉红摇的声音愈发冰冷，“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同意他的自荐。”
他的眼神蓦然一凝，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三个……？对面这个怪物一样的小队，一共只有三个人吗？
他的面色骤然剧变，似乎猛地想通了一些事情，但就在这时，贺钦转过身来，拇指往下一按，又将出鞘一线的刀收了回去。
“把若紫的门还给我们，你们可以把人领回去了。”他微一偏头，示意神造过来扛人。
神造诸人的表情一下变得复杂起来。
舒雨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这样……就行了？把你们的门还给你们，你们就同意放人了？”
贺钦面色淡淡的，上挑的眼角暗含不耐之意。
“你们当我复读机？”他回，“多余的话，我从不重复第二遍。”
这下，就连玉红摇也觉得意外了。
除了他们手上原本就有的财之门——也就是栗梅的门以外，玉红摇已经捎带着看过了若紫的门。知晓了两扇门里的信息，对比无人入眠，神造在情报的掌握上是有绝对优势的，难道他们真的如此大度，不想借此机会重新夺回先前的优势，而是只想着追平进度吗？
“可以。”玉红摇将烟枪插在腰带上，他是两边唯一一个真正穿着全套狩衣，而不是单单选择显示外观的玩家，“我相信贺先生的信誉，多谢你们愿意高抬贵手。”
钟嘉实急忙跟上，过去先给动弹不得的单峻喂了一管药剂，再把他扛在肩上。
“下次不要再做这种无谓的事情了。”两人擦肩而过，贺钦张开手掌，感受到发簪微凉颤颤的紫藤花跌落进自己的掌心，他眯起眼睛，浅色的瞳孔在暗夜中流转着黄金般的色泽，“浪费时间，何必呢？”
“除了今晚，我们依旧是竞争者的关系。”玉红摇的身高只比贺钦矮半个指节，他倒也不落下风，只是饱含深意地撩起眼皮，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杜子君，“不过，我还是非常感谢贵团队的磊落，所以我可以帮你们节省一点时间。”
闻折柳望着玉红摇在夜色中犹如狐妖精魅的非人容颜，听见他咬着烟嘴，声音轻而飘渺地道：“不用费心去若紫的门里打探了，它根本就不会说话。”
闻折柳眉心蓦地轻皱，他上前一步，赶在玉红摇转身离去之前问道：“等等！我想再确认一下，它究竟是不会说话，还是不能说话？”
玉红摇停下步伐，他回头盯着闻折柳，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惊诧的笑意。
“好聪明的小美人儿，真是了不得啊。”他勾起唇角，似乎感应到贺钦瞬间阴沉下去的神色，他面上的笑意愈浓，“我知道，面对像你这样的人，不说话才是最好的，因为任何一处蛛丝马迹，都能被你们挖掘出成百上千倍的细节——不过，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所以我告诉你，若紫没有舌头，它根本就开不了口。”
说完，他不等闻折柳回应，转头便领着钟嘉实渐渐走远了。
闻折柳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而后便心大地抛开玉红摇对他的称呼，回身对贺钦道：“哥，你听见没，若紫果然被人封口……！”
贺钦伸出食指和拇指，轻巧捏住了他的上下两瓣嘴唇，挤了个小鸭子嘴的形状。
闻折柳：“？”
“不要说话，小美人，”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闻折柳，“你哥正在吃醋，小心危险。”
闻折柳：“？？？”
杜子君狠翻了一个白眼，望着神造成员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他抬手打了一个响指：“行了，出来吧。”
不远处的树影婆娑，当中如腾烟雾，逐渐显出鬼鬼祟祟，左右探看的谢源源。
杜子君没好气地哑声道，“人都走完了，赶紧出来，该回去了。”
谢源源终于跑出来，手中高举着一个笔记本。
“完全no趴笨！”他亢奋地一挥手，“报告长官，敌方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我，门里的内容，我已经全部记录在册了！”
“……”杜子君慢吞吞道：“不用秀你的工地英语了，快走吧。”
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午夜两点之前出了后宅，赶回自己的房间补充体力。
第二日清晨，闻折柳一边象征性地啃几口早点，一边和三人围在一块看谢源源昨晚的笔录。
“玉红摇是很有本事的人。”谢源源扒了一口白饭到嘴里，对三人匆匆比划着，“我跟着他进到栗梅的门里之后，看见他往烟枪里填了什东西。他吸了一下，再说话的时候，就可以跟栗梅沟通了，而且栗梅最开始是没有露出攻击他的意向的。”
“一开始？”闻折柳问，“栗梅后来也打算攻击他？”
谢源源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嗯啊，是的。一开始还好好地交流了几句话，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栗梅忽然就开始追杀玉红摇，害得我也得跟着瞎跑。至于若紫的门……若紫没有舌头，连话都说不出，玉红摇很快就退出去了，倒没在里面多待。”
“这样啊……”闻折柳若有所思，“那他倒还没骗我。”
贺钦翻过一页，以修长手指拈着纸面，说道：“根据栗梅所说，她之前是被若紫送过去的黄金迷惑了心智，所以不吃不喝，日夜在房中数金子度日，以至变得骨瘦如柴。这期间久松公子病重，她也不闻不问，直到葬礼那天，她彻底发疯，吃了死人肉……是这么个顺序吗？”
闻折柳松了口气：“要这么说的话，这个世界的谜题，倒是蛮好破解的。”

第92章 怪谈（二十二）
“哦？”贺钦换了一个姿势，好整以暇地打量他，“不知小美人有何见解？”
“……少打趣我！”闻折柳抓狂道，“人家不过叫了一声而已，你要记到什么时候啊！”
杜子君盘腿坐在一边，顺手接过贺钦拿着的笔记本，翻了几页。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沉吟道，此时，他身上的伤痕已经在一晚上的休整和药剂的作用下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只有白皙的脸颊还残存着些许淤青，“我们已经在这个世界待足整两天了，除了谢源源第一晚拿到的若紫日记，我们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吗？”
“诶？”闻折柳抬起头，“虽然我们现在知道的线索都挺零碎的，可也不能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吧？”
杜子君凝视着他：“那你说说，我们目前了解到了什么。”
于是闻折柳掰起手指头，认真地数道：“首先，我们听到了一开始进入场景时的鬼童歌，知道三个任务相关的BOSS生平的总结——它们分别是贪酒而死的御召茶夫人，贪财而死的栗梅夫人，还有虽然到现在都不了解死因，但可以根据规律推断出是贪色而死的若紫夫人。然后嘛……就是本身就有很大问题和谜团的五岛千里。”
“她有什么问题？”杜子君问，“除了她隐瞒了自己的本名珑姬，给活着的若紫送去可以变美的药物之外，还有什么明显的问题？”
谢源源皱着脸嚷道：“哇，她这个问题就很多了好不好！明明她也在久松公子生病的时候和他朝夕相处了那么久，为什么她感染的程度反而最轻？我觉得怎么着也该和那三个差不多吧？还有，她给若紫送去的美容药才是一切的开端，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若紫才突然变得贪婪，然后才做出让其他两个夫人痛恨她的事啊。”
杜子君不为所动，继续问道：“还有呢？”
“还有……”谢源源想了一下，“啊，还有！我们在门里看到的若紫，它不是没有舌头吗，这会不会因为它是最先从五岛千里那里得到优惠，并且还知道她本名的人，所以被封口了？”
听到这里，闻折柳似乎已经察觉到杜子君是什么意思了，他蹙起眉心，面上隐隐透出沉思的凝重神色。
杜子君合上笔记，将其撂在桌子上。
“这就是我说的不对劲的地方。”他目光漠然，“你有什么直接证据？”
谢源源嘴唇张合，瞬间卡壳了。
“……我、我，证据？”他张口结舌，“这些还不够吗，目前已知的所有线索，箭头全都指向五岛千里啊！难道这还不够明显吗？”
闻折柳也插话道：“而且谢源源第一晚看见的三个BOSS，同它们在镜世界里的状态完全不同。在外界的时候，它们就像完全失去记忆和对彼此的怨恨一样，仿佛只为了守护什么东西而存在……我怀疑它们守护的东西，就是若紫的日记本，因为日记本的下半本虽然被匆匆撕去，但上面仍有珑姬的真名。”
“疑罪从无。”贺钦忽然道，“目前针对五岛千里的怀疑，我们再也没有更直接的证据了。”
杜子君垂下眼睛，女士香烟辛辣的薄荷味扑鼻四散：“应该、怀疑、全都指向……你们的推断和直觉暂且不说，她究竟是不是幕后主使也暂且不说，我告诉你们，如果你们用这一套说辞去质问她，她会对你们怎么辩白。”
“她会说她日夜侍疾，为保万一，是跟她丈夫一起按时服药的，所以感染的程度才不深；她对若紫的发疯很抱歉，她只是想帮若紫，却不知道这样做会害了她，紧接着你们一定会看见她悲不自胜，泪流满面；至于她的本名叫珑姬，是，她一口承认了又能怎么样？别忘了，我们只有一个阴阳师的身份，本质上还是玩家，而被我们冒名顶替身份的NPC从一开始就是个假货，难道我们还真能控制她的真名，逼迫她说出实情了？”
“至于看守日记的厉鬼魂魄，这个就更好解释了。后宅宫殿众多，谁知道里面还有什么没被拿出来的奇珍异宝，你要如何跟她解释，它们看守的就一定是这个玩意儿？”
他的眉宇淡漠，唇边勾起一丝无所谓的冷笑：“——桩桩件件，你们不会拿她有任何办法。有问题，是啊，肯定有问题，傻子都能看出她有问题，可哪怕她现在明目张胆地跟我们讲，‘我就是幕后主使，来抓我啊’，你看系统会不会对她进行判定，判定能不能成功。”
谢源源目瞪狗呆，反驳不能，张着嘴巴，半天没合上。
“看起来，到底只有恶人才最了解恶人啊。”贺钦撑住下巴，半阖着桃花眼，闲闲地笑着，“还是说……她让你想起了谁？”
杜子君嘴唇紧抿，苍白的面容无一丝波澜。
谢源源缓过神，费解地抓了抓头发：“那、那你的意思是，她是无辜的？”
“不，她一点都不无辜。”杜子君的眼神宛如沉淀在深不见底的暗海，黑得看不出一丝温度，“正相反，这是她的挑衅。”
闻折柳意外：“挑衅？”
杜子君：“就像心思缜密的连环杀人狂会在每次得手后留下标记挑衅警方，行踪诡秘的大盗会在每次犯案前送出讯息挑衅受害者，你看着他们留下的痕迹，明知有一场凶案即将或者已经发生，却依旧对此束手无策，只能徒劳痛恨自身的无能。”
“抛开她……她那具皮囊，”他的语气艰涩地停顿了一下，“五岛千里其实是个疯狂的女人。”
谢源源不可置信地重复：“疯狂？！”
“就当这是一点人生经验吧。”杜子君轻声道，“虽然没什么好参考的，但是相信我——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们，更了解她这种人了。”
一片寂静过后，谢源源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姐！”他亢奋地坐直身体，“你以前肯定是刑警吧！要不是刑警，要不就是特种兵之类的人，否则你身手怎么会这么好，还这么了解罪犯的心理活动！”
贺钦：“……”
闻折柳：“……噗。”
杜子君：“……啊？”
谢源源星星眼地凑上去：“姐你好厉害！难怪你一直不肯跟我们说你的身份，我终于明白啦，这就是职业习惯，对不对！”
破天荒的，杜子君望着谢源源的眼神带上了些许怜悯。
他叹了口气，想了又想，还是伸手轻拍狗头，对谢源源说：“……说得好听点，你勉强可以称呼我现实中的职业为军火贩子，不过，倒也不用美化得那么过分吧。”
谢源源：“……？”
杜子君无语地摇摇头：“好了，告诉你了，别出去乱说，被我发现就把你灌水泥沉东京湾。我先出去抽根烟。”
谢源源一时间震惊得说不出话，闻折柳憋住不笑，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振作啊，朋友。”
贺钦托着下巴，笑看眼前的场景，过了一会，他思虑片刻，忽然道：“柠柠，宝贝柠柠。”
闻折柳扭头看他：“啊，怎么啦？”
贺钦：“虽然有点仓促，不过，你哥有个东西要送……”
“快收拾一下！”哗啦一声，先前说要出去抽烟的杜子君忽然一把推开房门，同时打断了贺钦的话，“我刚刚听见前面有人说话，五岛千里马上要派人过来了！”
贺钦：“……给你。妈的，一会再说！”
四人手忙脚乱，赶紧把先前弄得乱七八糟的茶具摆好，坐垫放正。刚拾掇完，就听门外侍女轻轻敲了三下，接着徐徐拉开房门，探进一张仿佛永远不会发生变化的呆板笑面。
哪怕是大白天，闻折柳看着都觉得瘆得慌。
侍女弯起的眼睛弧度规整，仿佛是叫人在白纸上拿尺子描画出来的，她伸出看上去恍若白瓷般毫无温度的手，递出一张深蓝色的请柬。
“今夜子时，青藤夫人邀请各位大人进御殿一叙。”
四人点头，异口同声地说：“知道了。”
望着侍女们离去的身影，几个人象征性地理了理衣襟下摆，拿起请柬看了看。
杜子君咕哝道：“希望别再给人找事了，昨天晚上打那一场，我的骨头现在还是疼的。”
贺钦轻笑道：“放宽心，要是再有什么变故，你休息就行了，换我们上。”
闻折柳关上门，回身问：“哥，你刚才说要送我什么？”
“……算了，”贺钦难得头疼地敲敲桌面，“被打断一次，兆头不太好，下次再找机会吧。”
谢源源打开墨色飘逸的请帖，这纸张的颜色是古朴素雅的深蓝，上面还带着草木浆洗的纹路，若是用纯黑的墨水写，一定会让人看不清楚，然而，他们看见的淋漓墨色中却晕染着星星点点的金色碎星，于简朴中透出一丝华美的风雅。
“近日疏于照看，分外歉疚，特邀诸位上师于子时相会御殿……赏玩能剧……啊，她要请我们今天晚上去看剧？”谢源源挠挠耳后根，“好奇怪一女的，家门都快被鬼踏平了，还有心思请人看这些乱七八糟的？”
【主线任务：良夜之能剧（0/1）已更新。
尘世恋恋难舍，今宵惜别情长。去情死，犹如无常原野路上霜，步步临近死亡，梦中之梦才凄凉。天将晓，钟声断肠，数罢六响剩一响，听罢第六响，今生已埋葬。
观看能剧，直至演员谢幕为止，这其中的谜题，想必也能得到揭晓吧？】
“果然啊……”听见系统提示的声音，闻折柳叹了口气，“又是一个主线任务。”

第93章 怪谈（二十三）
“现在是……”贺钦潇洒一抬手，亮出手腕上的腕表，“上午十一点半，基本还有一天空出的时间，你们有什么打算？”
闻折柳：“杜子君要不先休息吧，把身体养好才是要紧的。”
“唔。”杜子君点点头，也不跟其他人客气，径自进房子里铺床躺下了。
“至于我……”闻折柳犹豫了一下，“我想到处转转，看看有什么能收集到的情报。”
贺钦：“那我和你一块。”
“那我也……”谢源源正想条件反射般地接个“那我也去”，忽然一下反应过来，急忙补救：“呃呃呃我是说，我也去打探点消息好了，你们打算去哪？我们正好分开行动。”
闻折柳正色：“我想去五岛千里的寝殿看看。”
谢源源有些讶异：“啊？那女人好邪门的，你们两人去，很容易被发现吧，要不还是我……”
贺钦道：“不，她的能力和身份全都是未知。我们被发现了，还有办法脱身，你要是被她发现，无形中就等于队里的底牌少了一张，目前你还不太适合去。”
“啊……”谢源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样啊……那行，那我就到别的地方看看，反正这这么大，半座山呢。”
闻折柳：“好，你注意安全。”
“嗯！你们也是！”
目送着谢源源一溜烟跑远，闻折柳跟贺钦当即动身，两人披着贺钦从包裹里拿出来的道具斗篷，避开沿途侍女的耳目，朝着青藤寝殿的方向摸过去。
【道具名称：隐身斗篷&#183;高仿】
【等级：B】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能根据自然光线改变外形和色彩的斗篷，发动该道具后，使用者可被观测到的生物活动频率将得到60%—75%左右的削弱，并且使用者的心跳与体温都将不可被外物感知。】
【装备等级：22】
【道具介绍：这就是和老魔杖、复活石并列的三大圣器——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那你就大错特错啦！区区一个从九又四分之三月台代购回来的纪念品而已，我劝你还是别做梦了！】
这件道具的功能和第一世界的【野餐时间到】十分相似，然而数据比其强悍了不止一星半点，贺钦能一下从包裹里取出两件，闻折柳还是有些惊讶的。他拽住贺钦的手，悄悄道：“你怎么有钱买这个？”
贺钦奇怪地瞄了他一眼，眼角流露出些许好笑的意味：“你是不是忘了，你哥也算是个有钱人？”
闻折柳哭笑不得：“你当然很有钱啦……可现在是在游戏里诶，大家的数据全都被清空过一次的。”
“不过是和圣修女做的交易而已，小笨蛋。”贺钦生得肩宽腿长，正是习武之人的标准体型，一身肌肉流畅有力，紧绷着隆起时，显出的健硕轮廓宛如一头令人心悸的猛兽，但在日常生活里——准确来说，跟闻折柳在一块的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副懒洋洋的优雅模样，走起路来脚步又轻又缓，连声音都发不出一丝，总能使人联想到什么吃饱的大型猫科动物。
就像现在，“我把我的权限作为筹码放在赌桌上，她除了不再干涉我作为玩家的身份，还要给我解锁以前的账号限制。”
“不过，”他补充道，“你也知道我在新星之城里的号没什么内容，纯新手。稍微有点价值的，就一张全商城通用的黑卡，没了。”
“……”闻折柳：“你这个死有钱人。”
“死有钱人养你。”贺钦笑吟吟的，立即接口。
两人一路绕开呆立如纸雕木刻的仆从女侍，隔着一座假山，看见五岛千里的寝殿外打着帘子。透过纤薄朦胧的阻隔，一个隐隐约约的身影在其中端坐，那多半就是宫殿的主人了。
“怎么进去？”闻折柳道，“需要把外头的东西引开吧。”
这里的仆从全都是一副不似活人的呆滞模样，闻折柳也不想称呼他们为人了。
贺钦眯着眼睛，忽然笑了：“等一下。”
说着，他从地上捡起两枚石子，手腕发力一甩，手指弹如电光，精妙到毫厘之处的眨眼间，两颗石子已似流星般飙射而出，转瞬消逝在闻折柳看不清的远方！
下一瞬，闻折柳分明听见有什么重物从宫殿朱红的长廊上一前一后地摔落在地上，传出先后两声沉闷的响动。
“这是？”他睁大眼睛，揣测道，“舒云……舒雨？她们也过来了？”
霎时间，殿外十来个侍女犹如嗅到了腥气的饿猫，齐齐转头向音源处。她们脸上的笑容弧度分毫未变，却以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扑了上去，双手皆从和服的袖口中探出，露出血红尖锐的十指！
闻折柳更觉吃惊，在这之前，他从未看见这些随处可见的仆人露出她们的手臂，无论干什么，她们都是用过长的袖子遮住手掌的，不想下面竟然还有这样的秘密。
布帛撕裂的声音刹那响起，伴随一声闷哼，连串的脚步声急促点在地面，闻折柳即便闭上眼睛，都能在脑海中想象出人影左右腾挪的样子。很快，脚步声消失在连绵滑腻的青苔间，侍女亦随即停下动作，她们继续站直身体，在阴沉沉、湿漉漉的环境下，活像一尊尊毫无感情，也不会说笑的瓷白纸人。
贺钦面色如常，轻声道：“怎么样，这不就引出来了吗？嘘，别出声，她马上要出现了。”
他话音刚落，远处的门帘便被掀开，五岛千里踱步迈出，她的面容姣如山樱，黑发堆垂肩头，泄似流水，不太像江户时期的人，反倒有点像闻折柳曾经在画册上看过的，平安时代的宫女子。
“有客人来吗？”她曼声问道，“是哪位阴阳师大人突然到访，让我失了迎客的礼数？”
四下寂静一片，唯有流连不散的湿雾萦绕在庭院的植株上。
“出来吧，两位巫女大人。”她等待了片刻，复又转向先前舒云舒雨逃窜的方向，“我已经听见你们的声音啦，请您进殿小坐片刻，尝尝我这里简陋的清茶吧。”
说第二句时，她的声音变得更加甜蜜轻缓，宛如不动声色地歌咏，蕴藏着某种慑人心魂的力量。配着她美色流溢的容颜，稍微不坚定的人，只怕立即就要听从她的邀请，奔过来抓住她那双伸出来的纤纤玉手。
但不知为何，闻折柳却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黏湿的寒意，顺着肌肤不舒服地向上蔓延。
舒云舒雨好像已经逃走了，五岛千里的邀请再次落空。
她等待了片刻，接着笑道：“树荫下？樱花上？茂盛的灌木后面？还是就在我身边——就在这走廊的阴影中躲藏着？出来罢，巫女大人们，我是不会伤害你们的呀！”
呼唤着，猜测着，恳切地微笑着，她振袖的下摆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簌簌摩擦摆动。紧接着，她跳下长廊，挥手拂开那些树枝、樱丛、灌木，挨个踏过长廊朱红阑干的影子。
“在这里？”
“在这吗？”
“啊，还是……在这呢！”
她脸上始终带着美艳动人的微笑，双眼放射的神光却黑沉得不见丝毫温度。看着她的动作，闻折柳再次察觉到某种可怖的、叫人胆寒的偏执，深深埋藏在她温柔的嗓音和绝美的容貌之下。
“这个女人……”他眉心紧皱，“有点吓人了喂。”
虽然不知道舒云舒雨所用的道具是什么级别，不过，那无疑是一样隐蔽性很强的道具。找了一圈，五岛千里都一无所获，她笑着环顾四周，声音里隐隐含着不甘心，道：“啊……原来已经走了吗？看来是我搞错了。”
她转身，看起来马上就要回到房间里，闻折柳眼睁睁地望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却一下停住了。
五岛千里陡然回过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和贺钦藏身的假山！
闻折柳心跳骤停一拍，听见对方轻声道：“话说回来，藏在那里的客人，好戏看够了，可以出来了吗？”
被发现了？！
这一刻，闻折柳差点下意识地把身体往旁边一缩，贺钦坚定有力的手掌立即牢牢固定住了他的腰肢，没有弄出分毫动静。
“一个藏在梁上，一个藏在假山后……”五岛千里的面容平静而无任何波澜，开口便一下点明了他们的藏身之处，“今日我的宫殿为何如此热闹？是各位大人都按捺不住，想要立即观赏晚上的节目了吗？”
说着，她振袖款款，便要朝这里迈步过来！
她怎么会……不，隐身斗篷是不能被观测到体温和心跳的，其遮蔽程度更是足以高达75%，他和贺钦又被假山完全遮挡住身形，怎么会被发现？难道是贺钦一开始弹出的两块石头，让她察觉到了些许端倪？
如果这样，那这个女人肯定就是BOSS了！
他心跳愈发剧烈，一手已经抓在了吊坠上，时刻等待着召唤珍妮开大，然而，就在这时，贺钦低下头，无声地看了他一眼。
【别紧张，仔细想想。】他做出口型，神情依旧轻松沉静如昔，甚至隐含一丝笑意，让闻折柳急促的心跳渐渐平复了下来。
仔细……想想？
他转过头，凝视着五岛千里逐渐逼近的，从容不迫的步伐，看见她华美的外袍幅度一致，十分规律地摆动。虽然有贺钦在身边，但是时刻等待暴起作战的紧绷心态还是让他的掌心渗出一层汗。
难道她是在诈他们？
……是了，没错！
霎时间，一道明光照射进他的脑海，闻折柳忽然想到先前的一个细节，猛地想通了！
舒云舒雨都是走刺客路线的玩家，虽然天赋不如谢源源变态，但也可以说是个中高手，不然玉红摇也不会把她们带在身边，带进这个世界了。她们尚在负伤状态，都能从五岛千里眼皮子底下跑得不见踪影，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失误，从梁上摔下来？
——一定是有人出手暗算，方才让她们中招的。
而眼下，这里最方便让人藏匿的地方，不就是这座假山吗？
想到她只是在诈他们，闻折柳不由稍微松懈了一点。不过，他念头一转，五岛千里能在一个回身的瞬间就想到这里，说明这个女人的心智同样可怕无比，根本不是她在第一天展现给两队人马那般柔弱可怜。
闻折柳屏住呼吸，果然，在靠近假山不过数寸的地方，五岛千里停下了脚步。
“走。”沉默半晌，她说，“真是奇怪啊，这群大人来来去去，竟然不肯留下一丝踪迹吗？那我就自己去找他们说说话，顺便再看看他们在做什么吧。”

第94章 怪谈（二十四）
海水色的外袍深深浅浅，在湿软厚实的青苔上晃若潮涌，五岛千里扭头便走，领着若干侍女，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她们的身影一消失在朱红长廊的拐角处，贺钦就带着闻折柳一跃而起，朝宫殿内飞奔而去！
“快快快！”闻折柳内心火急火燎，“她居然直接去玩家住的地方查人了，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贺钦冷静道：“别着急，越急越乱，你先和那俩人通个气，别到时候——”
话音未落，前方的门帘忽然被一阵阴风刮开，一张森然惨白的女人脸倏然从下方探出，与两人正正撞在一处！
“哥！”闻折柳来不及抽杖，贺钦刀光已于刹那出鞘，刀气绞碎飞雪，破断长虹，如天边明莹弯月，嗡鸣着湛然逝过——
刀收一线，侍女僵笑的面容纤毫未变，犹如一尊死气沉沉的雕像，保持着亟待攻击的姿势，凝滞在了空气中。
“进去。”贺钦头也不回，便往室内跑去，闻折柳虽然尚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紧急时刻，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赶在他身后窜到里面。
贺钦：“里面的东西最好不要拿走，我们已经宰了一个她的手下，不能再激怒她了。”
闻折柳：“我明白。”
说着，他掏出传讯符纸，匆匆给杜源二人发了条简讯，让他们做好准备，最好能帮着掩护一二。发完后，他抬起眼睛，细细打量了一圈室内的景象。
黑方的香气在金丝铜嵌的香炉内幽幽燃烧，檀木色的案几上散落许多墨迹未干的书稿，全都是笔迹端丽缠绵的诗作，案几旁边还叠着缥湘染的织锦茵褥，斜靠着一把形态优美的七弦琴，深山雪霁的屏风后则挂着笔触细腻的四时景，确实馥郁风雅至极，令人不由见之忘俗。
——
与此同时，杜子君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条传讯惊醒，他拧着眉头拿起来一看，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一个二个的，仗着自己是怪物就他妈胆子大……”他喃喃地骂着，猛地从床褥间跳起来，刚调试好外观，就察觉到熙熙攘攘的繁多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自门外传来。
来得这么快？！
按照刚才简讯上说的，五岛千里这是没去神造，反而第一个来查他们的房了？
他难得发急地扒了扒头发，看见第二道简讯也叮咚亮起，是谢源源：【姐，我马上回去，现在正在路上了，大约还有三分钟！】
杜子君已经没力气纠正这小子对他的称呼问题了，耳畔传来木屐隔着房门踩在走廊上的声音，一个袅娜的身影映在门上，带着无与伦比的，森冷的压迫感。
“冒然来访，请问，我可以进去吗？”
杜子君面无表情，一把拉开房门。他赤足站立，五岛千里则踩着木屐，虽然他目前的个头在四人中排最末，但论其身高，他还是要比娇小的青藤夫人高一些。
“有事吗？”他一手撑着房门，漆黑的瞳孔紧盯着五岛千里的姣好的面容。
五岛千里回看他，眼神阴仄，声音轻柔地道：“喔，原来是巫女大人啊，请问其他的神官大人在哪里？”
面对她的逼问，杜子君神情不变，掩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一动，将一道讯息打给剩下三人，镇静自若地回答道：“在后面的竹林里，今天早上雾很大，说不定有新生的野菌。”
五岛千里一颔首：“既然如此，那我去竹林看看，打扰……”
“等等。”杜子君淡淡开口，“好不容易来一趟，就这么走了吗？”
五岛千里美丽的眼睛微微睁大，她回过头，诧异地道：“什么？”
“进来坐一会吧，”他让过身体，“刚好，我也有话想要问你。”
女人依旧保持着颇具贵族风范的笑容，但眼睛里的神色已经完全沉淀成了莫名的阴冷。
“您这是在拖延我的时间？”她轻声问，犹如一条咝咝作响的蛇在说话，“实话说，我很着急，没有多余的功夫陪您耗……”
“实话说，我是很好奇。”杜子君开口，第二次打断了她的话，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拈住她长如流水的发，“……你和久松公子，还有他那三个发疯新妇的事情。”
两人相互对视，这一刹那，杜子君忽然感觉到冷。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冷意，最开始的时候，你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能感到一种僵硬顺着四肢末端、发梢眉尾蔓延扩散。杜子君缓慢地呼吸，发觉鼻腔中都填满了咸涩的生冷味道，于是原本灼热流动的血液，勃勃跳跃的心脏也逐渐放慢了速度，仿佛被徐徐注入的松胶里外包裹。
……深海。
杜子君用尽全力，以冻僵的手指捏着手中的发丝，终于后知后觉地想到。
……这是淹没在深海里的感觉。
“好。”五岛千里忽然笑了，“您要和我说什么呢？”
吃力的余光里，杜子君瞥见她袖口轻摆，两个侍女的身影立即飘然离开，无声前往房屋后竹林的方向。
——
寝殿内，闻折柳看了一圈，忽然在更内里的地方发现了一个造型古朴别致的书架，做成虬结的老树枝干模样，上面摆了许多颜色不一的旧书，他心中微动，忍不住走过去，拿起一本瞧了瞧。
这些书被人摆在这里，旁侧便是张供人休憩的小榻，明显就是屋主人会经常拿来翻看的，其中会不会有他们需要的线索呢？闻折柳如此想着，从里面取出一本尤为破旧，一看就是被查阅过最多次数的古籍。
“海国列传……”他喃喃道，捏了捏书脊，总觉得里面夹了什么异物，急忙又轻又快地翻开来看了，发现那竟是一张已经泛黄，薄脆不堪的纸页。
手中简讯闪烁，传出谢源源和杜子君的回话：【我已经赶回去了，你们也快点！】
【急，速回。】
他焦躁地呼出一口气，蹲下身体，将书放在旁边，先小心地打开这张叠在一起的纸，上面却是一连串的日期和数字，以记表格的方式排列着。
“露在青萩上，分明不长久，偶然风乍起，消散证无常……”最上方笔触凝重地写着一首古歌。
纸上的笔迹同闻折柳先前在案几上看见的别无一二，都是五岛千里所写。而这首古歌也是源氏物语中，紫姬即将香消玉殒，因此对光源氏感叹人世消散无常，如朝露般无可奈何的悲叹，用在这里又有什么寓意呢？
再往下看，闻折柳第一眼就在开头看见了个眼熟的日期。
“延享四年四月八日……”他皱起眉头，“这不是若紫开始记录日记的第一天吗？那天她正好得知了自己要嫁给久松公子，成为新妇的消息……等等！”
眼前的迷雾仿佛骤然被风吹散些许，叫他隐隐约约地看见了背后真相的轮廓。
紧接着，纸上的布局如表格般精细，每隔七天便有一个日期，后面跟着打了一个小小的斜杠，看上去就像制作表格的人定下了一个每过七天就要完成的阶段性任务，后面的斜杠则是完成的证明一般。
闻折柳眉心紧蹙：“什么意思？”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此时，侍女已然为两个人斟满了青瓷杯中的茶水。因为怪病的缘故，这里所有的食物都不能用明火烧熟，连泡的茶都是寒凉彻骨的冰冷，黑褐的茶沫了无生机地飘荡在一杯青凌凌的水里，就像一群蚊虫细碎的尸首漾在其中，看得人肠胃都要打结了。
杜子君不喝，五岛千里也没有举杯的打算，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巫女，只觉得这个女人很古怪。
自她在这里安身立命以来，男人盯着她的眼神垂涎惊艳，女人瞪着她的眼神羡慕嫉妒，但从未有哪个人，像眼前这名气质冰冷的巫女一样，用如此复杂的目光凝视自己。
是怀念，是憎恨，是不舍，还是一星抱歉的憾然？
“你嫁给他多久了？”杜子君率先问道，这时候，他的手脚还残存着方才惊人的寒意，“三年，五年，八年……或者十年？”
五岛千里的唇角翘起，是微微笑着的模样——妻子的身份和漫长的贵族生活，这笑容早就刻进了她的肌肤深处，成了下意识的展示表情。
“有时候，人总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懊悔，”杜子君低下头，不知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曾经伤害过的人，花过的冤枉钱，昨天没能递给流浪狗的一根火腿肠……人无时无刻不在做错事，又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做的错事感到后悔。”
五岛千里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杜子君端起茶杯看了看：“不过，有的人好像不是这样。”
“天生偏执，天生没有同理心，天生极度自我……你是这样的人么，青藤夫人？”
五岛千里笑了起来。
她绝世的面容在室内闪闪发光，温声道：“巫女大人，我觉得，我有必要问一下，您是透过我，看到了谁吗？”
杜子君一怔，竟被这一句反问出了些许狼狈的感觉，这时，侍女推开房门，从外面进来，跪坐在五岛千里身边。
她的神情慢慢发生了变化，在这间被围堵得水泄不通的房间里，她死死盯着杜子君，嘶声质问：“您骗了我？竹林里根本就没有余下的阴阳师，您只是在这里拖延时间？他们到底在哪？！”
——
同一时间，宫殿内的闻折柳突然想到什么，赶紧从地上抓起那本古籍，翻开到先前夹住纸页的地方，在下方看见一副图文并茂的说明。
这本《海国列传》有点像本土的山海经，只不过没有山海经那般范围广袤，囊括丰富，但同样也介绍了许多沿海的奇人怪物，神异传说，当中还伴有简笔描绘的图画说明。在闻折柳翻到的那一页，上面端端正正地画了一个上半身是丰腴妇人，下半身是鱼形长尾的奇异生物。
闻折柳瞬间如遭雷殛，愣在了原地。
“海人鱼，鱼身而人首，状若妇人，其音曼丽，见则天下大水……”他一字一句，读得分外艰辛，“其臭无味，食之既狂，鲜有幸免者，食之寿千岁……”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紧盯着后一句：“……血肉入药，七曜一服，可使人神智渐聩，类棚头傀儡……”
简讯闪烁得愈发频繁：【快点！！别管你们发现什么东西，我拖不住了！谢源源在房子后面的竹林，你们快到那去！】
贺钦的声音遥遥传来：“柠柠，该走了！”
闻折柳周身一颤，仿佛大梦初醒，他赶紧将纸页上的内容默背数次，再叠进去收好。古籍放回原处之后，他便随着贺钦闪身出去。
“先把外观打湿，跟我从竹林旁边桥的方向回去！”贺钦将他的衣服扯得凌乱了点，“看到的东西都记住了吗？”
闻折柳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神情仍然有些震惊的恍惚。
贺钦拍拍他的肩膀，接着一把将他抱起，身体绷如一张满弦的大弓，倏然朝着回去的方向飞奔而去！

第95章 怪谈（二十五）
“我就说我们之前忽略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闻折柳懊丧地咬着后槽牙，“珑姬……珑姬，姬在这里就是公主的意思，她一介城持大名的女儿，去哪里搞公主的头衔？看若紫说的这么轻描淡写，我还以为……”
“倒也不能怪她，”贺钦的声音在风中清晰传来，“久松地位不低，按照她的理解，这未必不能是对妻子的称谓。不过……海人鱼，虽然猜到五岛千里不是人，但这层身份，我没想到。”
闻折柳：“那一切就都讲得通了……幕府为什么决定将她逐出江户中心，还派正统的阴阳师将她囚禁在这里不知道多少年。后宅那些封印，只怕不是为了封住那三个枉死的新妇，而是为了封住她的吧！”
贺钦眸中闪过一丝笑意：“那么，既然封印已经松动，她还招揽数位阴阳师上门的缘由，就非常耐人寻味了。”
另一厢，杜子君正与五岛千里呈对峙状。
“你竟敢骗我？！”五岛千里的声音骤然拔高，连敬语都抛弃了，当中仿佛饱含海潮愤怒咆哮的巨响，在室内震撼地回荡，“他们果然是刚才……！”
“你要杀了我吗，青藤夫人？”杜子君直视她如火燃烧的双眼，“恕我直言，你现在的表现，可实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被关在深山多年的贵妇人。”
狂怒之下，青藤蜿蜒的漆黑长发如海蛇游动，她冷冷盯着杜子君，森寒的眼神就像深渊下逸出的刺骨烟气，然而，下一个瞬间，她身上令人畏惧的怨怼之意便砉然消散，宛如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她鲜妍的眉目亦迅速染上一丝愁苦的愤懑，其情绪之回圜自然，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杜子君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她。
“我邀请来的客人竟是卑鄙的小偷，这事如何让人不觉得心寒伤怀？”她激动地按住心口，痛彻心扉地开口，“而看您方才的表现，说不定也是同谋中的一员，实在是……”
突如其来的，他们身后的门被一下推开了。
杜子君攥住符纸的手骤然一松，下一刻，他听见闻折柳清新爽朗的声音逆光响起：“啊，青藤夫人，您怎么来了？”
五岛千里瞳孔微不可见地一缩，她放下手掌，坐直身体，缓缓回头道：“你们……”
闻折柳和贺钦挽着袖子，衣衫下摆被水打湿，脸上也沾着一点湿漉漉的水渍，在这秋意渐浓的季节，散发着扑面而来的寒意。俊秀的少年两手空空，身后的高大神官则单手挟着一个篮子，翻上去的宽大袖口下面，露出一截修长有力的结实手臂。
“失礼了，”贺钦弯起狭长的桃花眼，面容俊美如天神，“不知您今日会来，有失远迎。”
杜子君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看着五岛千里僵住的身体，慢悠悠问道：“卑鄙的小偷……你说的，就是他们篮子里捞的鱼吗？”
“鱼？”闻折柳看起来颇有几分无措，他尴尬地挠挠脸颊，“啊……因为今天早上下了大雾，所以我们就去竹林里找野菌了，但是没什么收获。不过，我们往下走了一段，刚好发现溪里有鱼的动静，没忍住，就抓了两条……”
贺钦接过话头，风度翩翩地致歉道：“乡村山野出身的小子，不比对面享有宫廷俸禄的阴阳师大人身份高贵，一时按捺不住，因此做出种种粗鄙行径，希望青藤夫人能宽恕一二。”
五岛千里没有说话，她的眼神凝固在提篮里的鱼上。这时候，鱼的两腮还在微微翕动，但身体已经快要被寒意浸透得动弹不得了。迎着她的目光，闻折柳脸上混合着淡淡尴尬的讪笑不变，心却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用水中的鱼做道具来蒙骗五岛千里，这个行为无疑非常冒险，只要稍有不慎，就相当于自投罗网。但事到如今，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撑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可能是一刹那，也可能是一刻钟，闻折柳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几乎可以感到自己的心脏慢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撞击胸腔。
不知过了多久，五岛千里的眼神终于从鱼上缓缓挪开，她垂下浓丽的眼睫，面色悲喜不辨，让人无法得知她的想法。
“几位大人赤子之心，我没有什么好责怪的。”她豁然起身，闻折柳等人犹如陡然听到宣告无罪判词的死囚，骤然松懈了衣衫下紧绷的肌肉。
五岛千里丝织的振袖外衣似水流转，在木质地板上摩擦出沙沙声响：“……今日是我冒昧叨扰了，请诸位大人见谅。”
劫后余生的侥幸感叫闻折柳变得迟钝起来，他顿了两三秒，方才急忙回答：“啊，没事……”
但是话未说完，五岛千里的身体已经极快地从他们旁边掠过，带起一阵混杂着腥气的芬芳，侍女也随之鱼贯而出，木屐在地板上噼噼啪啪地敲打，真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转眼便消失在了朱红长廊的拐角处。
“……”闻折柳怔怔站着，四个人统统没有说话，良久的死寂里，唯有篮子里的鱼不甘地张合鱼鳃，在寒冷的空气中鼓噪出小而粘腻的泡沫破裂的声音。
半晌过后，贺钦自廊上掰下一根树枝，神情不变，出手如电，接连两下捅进了鱼的脑干处，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它们的性命，爆出两声令人不适的脆响。接着，他率先开口：“好了，危机暂时解除，大家都放松点吧。”
仿佛被这句话关掉了什么开关，杜子君挺直的脊梁蓦地整个垮掉，他扑通一声倒在坚硬的地板上，有气无力地伸手一摸，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
“你们……”他咬紧牙关，“你们可真他妈的牛逼啊！”
“……啊啊啊啊吓死我啦！”躲在两人身后，憋了半天的谢源源放声哀嚎，“太吓人了太吓人了！这个女人好可怕啊啊啊！！”
闻折柳靠着门口缓缓滑下，他疲惫地伸手捏住鼻梁，难得骂了句脏话：“妈的……真的险，太险了。”
早在闻折柳给杜源二人发第一条警告简讯的时候，杜子君就在情急之下编出“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人都在竹林”的掩护，并且传给三分钟之后就能回来的谢源源和更远处的俩人，而这阵子，闻折柳则刚好发现关键信息，一时间难以脱身。
另一边，看见杜子君发来的通气讯息，按照贺钦走一步，想三步的头脑，他当即意识到，哪怕杜子君能够权且拖延片刻，然而，五岛千里身边的众多侍女也随时能到竹林中勘查。于是，他转而给谢源源发了第二条讯息，让他离开竹林，马上动身去下方稍远一些的溪桥处抓两条鱼备用。这样，等到他和闻折柳将外观制造出湿水的效果，及时赶到之后，他们手中脱水已久的鱼已经为他们创造了一个完美的，足以蒙骗五岛千里的不在场假象。
倘若换了其他不能准确判断活鱼状态的普通人，或许还会对他们的说辞有所怀疑，但他们面对的不是其他人，恰恰是身为海人鱼的五岛千里。
她只消看过一眼，就能清楚得知鱼的出水时间，纵然心中仍有疑虑，可也挑不出更多过错，只得相信他们的辩白，抬手放过这一次。
从他们潜入宫殿，杜子君尽力拖延，谢源源下水抓鱼，再到三人匆忙赶回，与盛怒中的BOSS对峙……几环相叠，同时进行，过去的时间不过十来分钟，他们却真真正正地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并且得到了足以扭转局面，探知真相的重要情报。
闻折柳从地上艰难地爬到桌子边上，贺钦看得啼笑皆非，顺手塞了一个坐垫到他屁股底下，帮他稳住了身形。
“都别休息了，”他勉强招呼道，“快来，开会了开会了！”
杜子君恨恨地磨着牙：“到底发现什么重大消息了？要是那种杂鱼的小道消息，我他妈……”
他想放两句狠话，但碍于贺钦笑眯眯地坐在闻折柳后头，就像座坚不可摧的靠山一样，只得憋气道：“……我他妈就要罢工了！”
闻折柳赶紧宽慰：“放心吧，我保证是重要消息，甚至可以说是最关键的部分也不为过了！”
听了这句话，杜子君和谢源源都是半信半疑的：“哦？”
闻折柳左右看看，他抓起茶杯，伸出手指，蘸着冰凉茶水，在深色的案几上画了一张表格样的图形。
“这就是五岛千里用于计时的表格，”他说着，在上头写了一个日期，“开头的第一个日期，是延享四年四月八日，同时，也是若紫……”
“……是若紫日记本上的第一天。”谢源源情不自禁地接话道。
闻折柳点点头：“对。上面还有一首诗，写着露在青萩上，分明不长久，偶然风乍起，消散证无常……”
“……源氏物语，紫姬临终前所作。”贺钦淡淡接口。
闻折柳接着点头：“不错，所以我认为，正是这首诗，昭示了珑姬想要将第一个久松另娶的新妇，也就是若紫夫人除之而后快的决心。”
同伴的接话没有令闻折柳感到被打断的不连贯，反而有种大家都参与其中的热闹快活，他开开心心地在桌子上写下了第二个、第三个日期，并且在后面打上了横杠。
杜子君皱紧眉头：“这是……计划表？”
“是的，每隔七日，她就会在表上划掉一个日期。一开始，我也在奇怪，她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但接下来，我翻了她夹住计划表的古籍。”
他停顿片刻，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词句，开口背道：“海人鱼，鱼身而人首，状若妇人，其音曼丽，见则天下大水。其臭无味，食之既狂，鲜有幸免者，食之寿千岁……血肉入药，七曜一服，可使人神智渐聩，类棚头傀儡。”
他的记忆力非常好，瞬时记忆差不多可以做到过目不忘的程度。听到这段话，杜子君和谢源源仅是犹疑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登时异口同声地震惊道：“她是人鱼？！”
虽然自己在知晓这件事的时候也大为震悚，可看见同伴此刻惊愕到失语的表情，闻折柳心里还是难免滋生出抑制不住的，孩子气十足的得意。
“嘿嘿，被吓到了吗？”
“你嘿嘿个屁啊……”杜子君慌得连嘴都合不上了，“等一下，这么说的话，就是她用血肉作药，第一次中招的是若紫。她控制若紫就像控制傀儡，而送给御召茶的酒，送给栗梅的黄金，表面上是若紫送的，但实际上全是她的手笔？”
贺钦说：“只怕不仅如此。一连七天服用人鱼的血肉，不但生前要被操纵心智，就连死后也依旧被她掌控在手心。看守日记的那三个厉鬼，不就是最好的说明？”
“好可怕一女的！”谢源源惨叫，“难怪江户那边不肯让她回去，什么封印冤魂啊，我看后宅的符纸根本就是用来镇压她的吧！”
闻折柳唇边的笑容减淡了几分，他感慨道：“即便是用来惩治负心汉，这个做法未免也太过激了。”
杜子君的心情平复了些许，他划开火柴，点燃一支烟，摇头道：“不，要是这样，我反而有些理解她了……她本身就是非人的物种，天生偏执疯狂才是正常的，只是久松未免太过愚蠢，他以为这是讲童话吗，怎么敢招惹这种女人？”
“姐，你受害者有罪论了。”谢源源在旁边冷静指出。
“……滚。”
贺钦看着桌上未干的水痕，紧接着闻折柳的笔划，又在上面划了一道。
“起因经过结果，我们大致已经知道了。”他说，“剩下要解决的，就是她为什么要招揽阴阳师来这里。”
闻折柳：“唔，是的，这是一个大问题，解开以后，我们基本上稳赢。”
贺钦微微一笑：“我现在有点头绪，不过，现在还不到盖棺定论的时候，等今晚看过她邀请我们观赏的能剧，估计也就差不多了。”
四人围在桌前，盯着光滑案几上逐渐缩小，凝成一颗颗独立水珠的划痕，一齐陷入无声的沉思。
是夜，一行人打扮停当，拿好请柬，跟着前来引路的侍女，向御殿的方向走去。
沿途白灯高悬，照得地面纤毫毕现，只是那灯光的颜色毕竟惨淡，大片笼罩下来，显得四人看到的景色都有种黑白分明的错觉。
“也不知道神造是怎么躲过今早那一劫的……”谢源源小声嘟哝。
贺钦的笑容是一贯的漫不经心：“管他呢，死道友不死贫道。”

第96章 怪谈（二十六）
“哎。”谢源源说，“算了，回他们一次也好，上次那样阴我们……”
贺钦：“上次？上次都是小打小闹了，算不上玉红摇真实的水准，他只是在测试我们的底线而已。”
闻折柳在一旁打趣：“事实证明，我们的底线还是挺低的。”
“如果没有穆斯贝尔海姆，我早宰了那个臭批了。”杜子君冷笑，“真当人没脾气的？”
这倒也是，闻折柳心想，对方看到他们是排名前列的队伍，自然举止都很慎重，没有上来就喊打喊杀的，派来偷抢东西的人还被杜子君和贺钦重伤，单峻更是被打了个半死不活；自己这边，因为事先知道穆斯贝尔海姆会来捣鬼，所以也不敢太削弱对手的实力，就怕被贺叡捡了便宜。一个团队竞争模式，现在倒成了这种奇怪的僵持局面。
“听说到了后几个世界，团队之间的玩家互动都很激烈，”闻折柳感慨，“我们这怎么一开局就僵住了。”
“宝宝想激烈一点吗？”贺钦轻描淡写，“那等会到了，二话不说直接开打就行了，不用犹豫那么多。”
闻折柳：“……我不是这个意思！”
打打闹闹的，他们已经到了一座飞檐斗拱的朱色宫殿前，闻折柳转头看向宫殿前的空地，发现那里已经搭好了一座高大的舞台，上面往来忙碌着许多戴能面具的演员，小鼓、大鼓、太鼓以及象征屋舍的门廊道具等一应俱全。而他们对面，就是神色不虞的神造成员。
舒云舒雨今早不曾完成任务，此刻的表情还带着抑郁之意，虽然心知十有八九是无人入眠的人干的，但也不能在这时候发作，只好忍着。余下的人中，玉红摇面容莫测，咬着烟斗，钟嘉实就站在他身后，单峻目光则桀骜依旧，不过，根据闻折柳的观察，他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了杜子君的方向。
贺钦一笑，并不开口。
“请贵客上楼。”侍女说，被烛火照耀的脸孔泛着无机质的光泽，跟那些戴着能面具的演员比起来，似乎也不遑多让了，“《海女情死》即将开幕。”
闻折柳问：“五岛千里夫人在哪？”
侍女嘴角弯起的弧度机械，她漆黑无光的眼珠半掩在细长上挑的眼皮下，又重复了一遍：“请贵客上楼，《海女情死》即将开幕。”
闻折柳从鼻子里轻吁出一口气，他转过头去，知道再问也是无益，这些仆从从某些方面来说根本就称不上人。贺钦轻抬下巴，牵住他的手：“走吧。”
他们和神造遥遥隔着一个宫殿门面的宽阔距离，彼此谁也不理会对面的成员，分别从两侧的楼梯上去了。
舒云和舒雨整齐地迈开腿，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显出不甘心的阴鸷。
“今天早上，肯定就是他们搞的鬼。”
“不然我们不可能莫名其妙摔下来的。”
烟嘴压着玉红摇的嘴唇，将一道柔润的水光截成两段，他徐徐喷出一口烟：“好了，别在这抱怨。”
“可是……”
“想去找麻烦吗？”玉红摇轻笑一声，“可以啊，不怕被打成猪头，那你们就去吧。”
舒云舒雨遽然色变：“老大！你……你怎么向着那边说话啊！”
玉红摇拾阶而上，狩衣宽大外袍的下摆迤逦在朱红的楼梯上，他心不在焉地往扶手边磕了磕烟斗，“怎么，反正无人入眠的人又不会杀了你们，不过是被打一顿而已，又有什么的？”
舒云愣了一下：“……头，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杀了我们？”
“那么顾着女孩子吗？”舒雨往旁边的方向瞥了一眼，尽管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匆匆瞥见墙壁上精工雕刻的镂空，“看不出来啊……”
“傻逼，”单峻嗤笑出声，音色低沉，脸上尽是嘲讽之色，“你觉得他们是那种看你是女的就不搞你的队伍？”
舒雨翻了个大白眼，恶狠狠地瞪回去，不服气道：“那你呢？！被人打得跟猪头一样，还要我们去赎你，有什么资格在这装大头蒜啊！”
玉红摇无奈地叹出一口气，他摇了摇头，钟嘉实立即出来解围：“好了好了，大家都别吵，马上要开始任务了，还是专心一点吧。”
听见身后队员争执的声音，神造团长颇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他是没想到，自己第三个世界的旅程，竟然会如此不顺心。
在他带的这几个人里，除了钟嘉实以外，剩下三位没有一个是适应团队任务的。单峻就不用说了，舒云和舒雨在新星之城也是常年打二人配合的主，可如今到了恐怖谷，便不能再让他们由着先前的性子来了。玉红摇作为神造的团长，自然得接下这个担子，带他们来第三个世界历练一下。
但终归人算不如天算，他脱离了前两个世界的王牌组合，带着三个默契近乎为零的队员进来，结果直接撞上在榜杀出的最大一匹黑马，团队本身就磨合不够，还被人两三个照面拆招拆得七零八落，只能说拄着拐棍下煤窑，步步倒霉了。
“你们觉得贺钦是心慈手软的人吗？”他问道，“那小孩儿也就算了，杜子君又是心慈手软的人吗？”
他吐出一口烟：“他们当初不搞死单峻，你们就没想过为什么？”
五个人转过一层，又上一层，楼梯的构造是螺旋形的，一盘绕着一盘，似乎永远也到不了头的样子。
舒云有点踌躇：“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们是觉得我团的势力有点用，所以卖了个人情……”
“就差说他们不敢得罪我们了，是吧？”玉红摇笑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拆穿了舒云的话术。
舒云尴尬地眨巴眼睛，没再说话。
舒雨紧接着道：“但后来想了一下，又觉得他们应该不可能是这样的人……只能说，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肯定有什么别的招儿在后面等我们了。至于老大说的，他们目前还不会对我们下杀手……我没想到原因诶。”
“不过，”她接着补充，“贺钦这名儿真耳熟啊……总觉得在哪听过，就死活想不起来。”
单峻沉默数息，低低开口：“执行官。”
“什么？”
听见舒雨懵逼的反问，他啧了一声，深刻的眉宇间不耐烦地隆起一道沟壑，重复道：“执行官——新星之城最年轻的执行官。那人名字就叫贺钦，连字都一样的。”
舒云眼睛微瞪，一下跳起来：“不可能吧！那种人物怎么会在这……不是我说，他真要在这，N公司还不得加紧攻克圣修女这个病毒难关？别太夸张了好不好！”
玉红摇目光沉沉，并不参与讨论。他行走在飘摇缭绕的烟雾里，就像一尊活的美人香炉，如玉白瓷的外皮上，嵌着两弯狭长的黑玉和一枚光润璀璨的红宝石。
早在他进第三世界之前，出于某种必要的好奇，他就向和自己还算有点交情的白景行有偿打听过这几个人的来路，但白夜酆都的团长只是推了推眼镜，摆出那副一贯对外的，笑眯眯的狐狸神情，提醒他要注意贺钦。
“那个男人很不简单，”他说，“至于有多不简单呢……你不妨看看他叫什么？还有就是，他的实力也和他的软肋一样突出，所以，如果你还想用你拿手的好戏尝试挑拨离间……那我只能劝你不要这么做了。”
想到这里，他的神情不变，踏上最后一段台阶。
到了最顶层，眼前的走廊犹如悬浮空中的栈道，侧头看去，几乎可以将下方一片重重叠叠的屋脊一览无遗，如明珠般串联蔓延到远方的灯笼，夜中漂浮飞扬的樱花，闪烁着微光的曲水……皆能在这里看得清晰分明，。
另一侧已经被分隔出数个房间，几位面带笑容的侍女守在门前，瞧这架势，是要让他们分开观剧了。
他一颔首，身后几人便快速分散，各选择了一扇门。除了玉红摇以外，钟嘉实一间，单峻一间，舒云舒雨一间，几个人确认过联络畅通后，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舒云和舒雨听见推拉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她们朝前方一看，眼前却是一间宽阔无比的房间，但周围仅有几扇屏风，再之前的地面上，也只摆着一张小几，两个软垫而已，更显得四周空旷寂寥，让她们犹如两个误入了巨人国的矮人。
“这房子大得都能打篮球了……”舒雨嘀咕道，她甚至可以清晰听见自己的尾音在这里颤颤回荡，“怎么才有这点东西？”
舒云比她沉稳一些，一进来，先给团队发了道消息确认，她抬眼看了一圈，低声道：“是让我们坐在前边看的吗？”
舒雨：“是的吧。”
两人心里直打鼓，她们试探性地走近了，在软垫上一坐。
这间房子似乎是专门为了达官贵人观看戏剧而建造的，窗户的位置已被彻底镂空，低矮的围栏拥着两侧悬帘，犹如一个落地观景台，坐在她们所在的位置，轻而易举就可以将下方的场景看得清清楚楚。
捧着热茶，舒雨不由感慨：“真是会享受啊，这些贵族。”
“嘘，”舒云轻声警告，“别说话，马上就要开始了。”
伴随一声鼓响，灯光亮起，底下的戏台上，两名带着如雪能面的演员缓步登场，她们站在舞台中央，似乎是迟疑了一会，方才朝前走去，分别笨拙地坐在道具案几旁边的软垫上。

第97章 怪谈（二十七）
在日本本土，能剧是一门非常古老的，讲求幽玄之美的艺术，能面则是承载这一艺术形式的重要载体。它作为彰显剧中人身份的道具，否定了活人的表情演绎，转而将人物的内心刻画于其上——这既是无表情，也是从无中生出的，包含了喜怒哀乐的无限表情，角色的一举一动，故事的走向，都要靠台词、舞蹈动作以及狂言的旁白来辨析。
倘若此刻坐在这里的是贺钦，他自然能一眼看出底下的能剧表演有何异样。能剧的舞台布置简洁，明确分工：正台是演员主要表演的场地，后座放置作为背景板的松壁，地谣座安置乐队，桥廊为方便人员进场。现在地谣座空空荡荡，没有乐队，解说的狂言不在，两名带着万媚面的演员不从桥廊走入，反而趁着阴影从松壁下走出来……无论如何，都是漏洞百出，瑕疵颇多的一出劣戏。
而且，一开始接到主线任务提示的时候，有心人便会看出，光任务描述就有很大的矛盾点，“尘世恋恋难舍，今宵惜别情长……”分明出自净琉璃作家近松门左卫门的《曾崎根情死》，这可是不折不扣的人形木偶剧，用在介绍能剧上，未免给人一种牛头不对马嘴的错乱感。
只可惜，现在坐在这里的是对能剧文化一窍不通的舒云和舒雨，她们仅能凭借敏锐的直觉感到一丝令人发毛的凉意，并不清楚哪有不对劲的地方。
万媚面似笑非笑，嘴唇在惨白的灯光下泛出瘆人的血红，演员分坐在两块软垫上，在舒雨的角度，她看见右边的女人缓缓举起茶杯，捧在手中。
……咦？
到了现在，舒雨终于察觉出不对味的地方了。
底下的人……是在演绎她们的一举一动？！
她猛地瞪圆了眼睛，手掌已于刹那间摸到了自己腰间的三棱军刺上。抓在左手的茶杯将她的掌心烫出一片红软的晕痕，她也仿若感觉不到，只是牢牢盯着舞台。
果不其然，右边的演员也同样一手举杯，一手慢慢探到腰侧，她的能面和身体都如木雕般凝滞不动，却紧接着下一刻完美复制了高楼上观影人的动作！
怎么……这怎么可能？
舒雨身上的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片，干干地摩擦着衣料，她张了张嘴，低声道：“姐，你看见……”
随即，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中断在喉咙眼里。
下方的舞台上，坐在她位置上的演员纹丝不动，保持着她现在的姿势，与此同时，坐在舒云位置上的演员忽然在眨眼间弹了一下脖子！
……是的，就像突如其来的触电，或是抽搐那样神经质地弹了一下，如果不是隔得太远，舒雨猜测，自己应该都可以听见演员脊椎搓动的清脆声。
传统的能剧皆是缓慢到能令人打瞌睡的剧目，她猛地来这么一下，倒颇有些滑稽荒诞的成分。
然而，舒雨马上就不觉得好笑了。
一下抽搐过后，左侧演员的脖颈倏然拉伸，犹如一条柔软扭曲的白蛇，或是在顽皮幼童手中抻长的肉色橡皮泥，下半身依旧稳如泰山，头颅却顶着那张苍白能面，蓦然往后绕了一圈，挨到了右侧演员的耳边！
呜咽笛声如泣如诉，当中夹杂着女人似哭非哭的咯咯笑声。舒雨根本就不敢回头，因为在精神值暴跌的瞬间，她同时听见身边舒云的位置上传出窸窸窣窣的衣料响动，余光瞥到一抹肉白，——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靠近她的耳侧。
“……姐？”冷汗潺潺而下，她的眼珠子仿佛被钉在下边的舞台上了，连转动都做不到，只是嗫嚅着，从嘴唇上颤抖着吹出这个字。
她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和自己看到了同样的景象，不知道舒云怎么会突然变成了下面那副鬼样子，还在自己耳边徐徐蠕动，但是……
不等她彻底理清思路，下方的场景再一次突生异变，须臾间，长颈如蛇的演员诡异弯起血红的嘴唇，能面仿佛忽然成了活物，眼白上翻，七窍淌血，骤然裂开长有密麻尖齿的巨口，猛地朝正常演员的头颅上噬咬而去！
一切都迅如闪电，舒雨眼前陡然一黑，剧痛袭来的时刻，她大声惨叫，三棱军刺只来得及错出二分之一的空余。
“……舒雨、舒雨！”
“醒醒，舒雨！”
焦急的呼声传彻耳侧，舒雨如遭雷殛，一下从软垫上跳起来，手中武器下意识在空中挥出一道亮眼白光，呈一个防备的姿态。
涣散的视线逐渐聚焦，在她面前，是张开双手，做出安抚姿态，面色诧异而焦急的舒云。
“舒雨，你怎么了？”
见她醒来，舒云也顾不得底下正在演出的剧目，隔着一张茶几，如释重负地朝后一坐，心有余悸道：“你刚才怎么突然睡着了？我叫你好半天都叫不醒，没过一会，就看你满头大汗的，怎么了，做噩梦了？”
舒雨呆愣愣的，似乎还没能从刚才的惊魂一刻中回过神来，她咽了咽嗓子，环顾四周，仍然是空旷安静的房间，摆设布置都不曾发生过变化，就连桌子上的热茶，此时也在无知无觉地冒着腾腾蒸汽。
“对……我、我刚刚做了一个梦。”看见熟悉的姐姐，她稍微安心了一点，伸手扒了扒头发，“我梦见底下演的戏是我们自己，你的脖子还变长了，跟怪物一样……”
“是吗？什么样儿的啊？”
舒雨一边说，一边难掩恐惧地微微喘气，她正打算转过头去，给姐姐指着笔划刚才梦中的场景，但不经意地错眼一看，底下的舞台空空荡荡，唯有一具颅骨粉碎的女尸横躺当场，血溅了一地！
舒雨毛骨悚然，瞳孔霎时缩到针尖大小，彻骨的寒意传遍全身，顺着脊背攀爬到脑髓。
……不是梦，先前的不是梦？！
“说啊，是什么样的怪物？”舒云再次发问，和方才不同，她这次问话的声音挨得极近，几乎紧贴着舒雨耳侧的肌肤，连那冰冷的，带着微微腥气的吐息都能被清晰感知到，“……是我这样的吗？”
舒雨仓皇回首——这差不多是条件反射般的一个动作了，她只看见舒云的身子还岿然稳在原处，正正端坐在茶几另一边，脖颈却绕过桌子，弯得像一条病态的长蛇，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惨白如纸，眼仁上翻，七窍流血，张到最大的巨口甚至撕裂了颧骨，其间露出密麻挂血的尖牙，疾速朝她当头咬下！
“啊啊啊——！”舒雨再一次放声惨叫，被人用一阵猛烈的摇撼从黑暗中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见舒云焦急无比，伸手抓着她的肩膀：“舒雨，你怎么了，醒醒啊！你做噩梦……”
但这一次，她不等舒云把话说完，便双臂交错，以一个最常见的格斗防守姿势将身前的人一下弹开，惊魂未定地厉喝道：“水幕篱！”
【道具名称：水幕篱】
【等级：C＋】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该道具是一张面积为1.5mX1.5m的防护道具，处在该道具的防护范围内，除了能替玩家防御三次不低于道具原等级强度的攻击，玩家还可获得道具附赠【清心】效果，正在降低的精神值会以每秒0.5%的速度缓慢回升。
注：该道具为一次性道具，最长持续时间为30分钟。】
【装备等级：15】
【道具介绍：海中水幕，是无言的纱。】
一副翻卷而上的淡蓝色水幕瞬间包裹住舒雨的身体，同时也在她和舒云之间隔开了一道屏障，舒云愣怔了一下，当即被这变故搞得惊呆了。
“舒雨……？”她迟疑地叫道，“你、你怎么了？”
舒雨大吼道：“你就站在那里，不要靠近我！”
在流动的水幕中，她看见舒云的神情无措而难过，连忙冲自己发问：“究竟出什么事了，我是你姐姐啊！”
“不……”舒雨心乱如麻，“你不是我姐姐，你不是舒云，你……”
她回头看去，此时此刻，底下舞台上的两个能面艺人都不见了，唯有一扇四合的屏风，围着摆放在正中央。
这景象，于死寂中显露出十足的荒谬诡诞，短短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舒雨已是被接二连三的套中套搞得心惊肉跳，快要晕过去了。
“看来场上场下的情景都是同步的，”她抹了一把眼睫眉毛上的汗水，勉强想到，“下面的屏风就是我现在围着防具的状态……等等，台上怎么没有人？”
思及此处，舒雨急忙四顾一圈周边，发现整间房子当真空空如也，除了自己以外，早已失去了舒云的影子。
“这是……”她蓦地怔住了，“舒云……不对，那个东西呢？”
难道她搞错了，这里的舒云就是正常的舒云，她被那东西抓走了吗？
不，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你能想到的，不要慌，不能慌……
即便这是以命搏命的生存游戏，她也做不到对舒云拔刀相向，那是她相依为命的亲人。不过，既然是异常点，就肯定会留下破绽供玩家发现，不可能留一个死局在这里。
……但反过来说，倘若她找不到破局的关键，那她就必须要和披着舒云人皮的怪物来一场肉搏战了。
从开始到现在，哪里是值得她怀疑的地方？
舒雨的胸膛来回起伏，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凝聚在茶几的桌角处，心脏打鼓的声音犹如一下下要命的催促，让她一直处于极度紧张和恐惧的状态，精神值亦一直不得恢复。
忽然，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了什么，打结的眉心遽然松开，一把抓住了桌上依然温热的茶水。
“我知道了……一定就是这个！”她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这杯茶就是提示！”
自从他们到了这里以来，就没有见过明火以及烧熟的食物是什么样子，怪病的设定让这里的原住民难以食用热食，又怎么会出现一杯热腾腾的茶呢？
可惜，是根深蒂固的习惯误导了她，让她在看到这杯不合时宜的茶之后，居然没有生出什么怀疑之心。
舒雨再次回头，去看舞台上的同步演绎：“破绽已经找到了！接下来就是……！”
她表情一变，突然瞪大了眼睛。
舞台的屏风围拢，合成一个上方开口的，盒子形状的避障，此时此刻，先前不见踪影的蛇颈演员就吊在房梁，悬于屏风开口的地方，长脖子盘盘绕绕，垂下的黑发晃晃悠悠，已经探进了屏风之中。
舒雨的身体僵住了。
她忽然觉得后颈很痒，似乎有什么丝丝缕缕的东西垂下，正轻轻勾着她裸露的皮肤。
她如坠冰窖，窒息的阴寒攫住了她的全身，舒雨一寸寸地回头，几近可以听见骨关节生涩摩擦的嘎吱声。
【水幕篱】之上，未曾合拢的空洞处，“舒云”伸长脖子，惨白的脸上带着扭曲夸张的笑容，眼珠凸起，口鼻溢血，漆黑乱发披散着摇晃，有的甚至已经挨到了她的脸颊。
——它就这样，死死盯着她。

第98章 怪谈（二十八）
啪。
滴答。
啪。
粘稠的血滴滴坠落，冰冷厚重地打在地上，打在衣上，打在舒雨的脸上。
舒雨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意识的剧烈战栗中，牙关擦出冷到极致的咯吱声响，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秒钟，也许是一个钟头，也许是一天，抑或她已经死了，视网膜上映出的一切影像都是灵魂飞逝前的延迟。
犹如前两次一样，“舒云”豁然裂开颧骨，由上自下地朝她扑去，舒雨遍体冷汗淋漓，电光火石的刹那，她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只有战斗和在千百次刺探中锻炼出来的本能支撑着她，让她的肌肉如触电般做出反应，将一杯温热的茶水劈手向顶上血盆大口泼去！
完了。
她心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
她的军刺还藏于腰侧，背包里起码还有不下五个能做出防御或者进攻的道具，然而在这千分之一秒的间隙，她什么都来不及准备，居然只泼出了这么一杯茶水！
舒雨紧紧闭上眼睛，等待着淅沥的热茶和女鬼的利齿一同落下，将她浇成一摊碎肉，但她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熟悉的痛意袭来。
……怎么回事？
舒雨试探性地睁开眼睛，一下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滋滋声细微作响，泼出的热水犹如强力的硫酸，以女鬼狰狞的脸孔为中心，把那惨白的皮肤蜷曲着烧成焦黑的一片，它的头发溶化成散落的零碎泡沫，脸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卷着压缩在一处，而后砰然爆裂！
“哇啊！”舒雨骤然大叫起来，在非人异物爆炸的下一瞬，她眼前的场景便犹如褪色般消失得干干净净，水幕篱不见了，女鬼的尸首不见了，周遭所有的事物全部在眨眼间恢复完好，光洁如昔，唯有舒雨一人傻傻地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周遭。
刚才那一切……全部都是幻觉吗？
身后传来太鼓敲响的声音，她匆忙转身，急急扒住栏杆，发现下方灯火灿烂，戴着能面的演员舞姿窈然，乐队安置在一侧，狂言大声的旁白嘹亮可辨……
就好像她刚才死去活来，遭遇的恐怖景象都是不曾存在的臆想一样。
对了，舒云呢？
舒雨赶紧回身，发现舒云同样也瘫在茶几另一侧，此刻还昏迷不醒。
她箭步冲上，将自己的姐姐抱起来：“舒云！姐！你醒醒，快醒醒啊！”
连叫几声，都没办法让舒云醒过来，她情急之下，看见桌上还放着两杯没有被动过的冷茶，赶忙拿了，哗啦一下浇在舒云脸上。
冷水刺骨，寒意浸人，舒云猛地打了个摆子，被外力强行从幻觉中揪出来，她狠狠睁开眼睛，犹如溺水之人般深深呼吸，湿漉漉的脸孔无一丝血色，尽是惊恐之情。
“……舒雨、舒雨！”她叫嚷起来，“你……我这是……”
“没事了姐！”舒雨赶紧给她顺气，“我估计，是刚才我们一进来就中招了。我先脱身出来，然后才把你叫醒的。”
出于不想让姐姐担忧的心理，舒雨没说自己在幻觉中的遭遇，舒云缓了缓气息，抓紧时间爬起来：“坏了，主线任务！”
说着，她赶紧从包裹里掏出拓影的符纸，举起来对准下方。
舒云脸上的茶水还没完全擦干净，下颔处仍沾着一片皱巴巴的茶沫，被观影露台的冷风一吹，显得分外狼狈，但她不为所动，发动的符纸正对下方，开始记录舞台。
“没防住，被这鬼地方暗算了一次……我们本来就对这玩意一知半解，现在不知道漏了多少，更看不懂了，只能先录下来。”
舒雨忧心忡忡地道：“老大那边应该是没问题的。”
舒云沉声道：“但我们不能什么都靠老大，总得有自己解决的事情吧。本身进度就拖慢对面太多，第三环主线任务，再不能怠慢了。”
——
另一头，贺钦与闻折柳的房间。
虽然一间房最多同时进两个人，不过无人入眠的房间倒是十分好分配，贺钦和闻折柳一间，杜子君揪着谢源源的脖子进了一间，彼此都能有个照应。
甫一进房，贺钦就瞄了一眼桌上的热茶，又闲闲看了一圈底下两个带着童子面和中将面的演员，顺手带过杯子，直接扬了往下一泼，接着头也不回地把空茶杯撂桌子上，转身坐下。
闻折柳遇到的谜题就要稍微比他复杂一些，也更考验记忆力，不过，等到贺钦坐下没多久的时候，闻折柳也接着从里头出来了。
“解开了？”贺钦伸手摸摸桌上的冷茶，捧在手里捂着。
闻折柳点点头，看着底下能剧演员鱼贯而入，依次进场：“墙上的画位置不对，得按照五岛千里宫殿里的顺序摆放，想了一下，浪费了点时间。”
经过第二世界快乐道森的历练，现在的闻折柳基本已经对幻境之类的关卡难题免疫了，都不需要第二眼，便能明确地分辨感知出来，“杜子君那边不会有事吧？”
贺钦掌心灼热，很快便将难以下咽的冰寒茶杯捂得温和起来，他递给闻折柳：“先喝点水。都是老手了，没必要担心他们。”
“谢谢。”闻折柳接过来喝了一口，听着下方一声太鼓响，“这就算开始了？”
贺钦等他将茶杯放下了，继续给他端在手上：“快了。只是不清楚，五岛千里到底要给我们看什么。”
“她既然叫珑姬，那之前一定也是一位出身高贵的人鱼公主吧？”闻折柳不禁有些不解，“真奇怪啊，她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爱情真能影响一个人到这种程度吗？”
贺钦笑了笑，没有说话。
下方的能剧正式开演了。
伴随着鼓声和幽咽的笛声，两位演员缓步登台。一个身姿娇小纤细，身着一袭如水蓝衣，戴着娇美的小面面；一位挺拔高挑，金衣华贵，戴着俊秀的蝉丸面。
小面面象征着年轻而天真的少女，蝉丸面则专为扮演贵族公子时所戴，至此，这两个角色的身份已是水落石出了。
“这就是初遇时的五岛千里和久松公子？”闻折柳似懂非懂。
贺钦沉默地看了一会，开口道：“一对天真赤诚的年轻人，相遇在一条宽阔的大河边。”
在折射的灯光下，桧木打制的光滑能面泛出奇异的，金属般的色泽，少女朱红色的细薄嘴唇仿佛也矜持而娇羞地弯起，转头看向年轻的公子。
“初遇就像秋日火红的柿子一般甜美纯净，”由于演员的念白都是散文形式的对话，不了解的人听起来难免会觉得费劲，于是贺钦就一边听，一边给闻折柳翻译成白话，“我和小姐相会在这波澜壮阔的河边，不觉天色阑珊，夕阳西下，我对您一见钟情，请您务必告知我您的姓名，不要有所隐瞒。”
他的声音低沉缱绻，有如重响的暮钟，回荡在夕烧浓艳的大地，配合下方幽微难明的能剧，就像另一个时空的当事人，对闻折柳诉说心中炽热燃烧的情意。
“她答应了吗？”闻折柳情不自禁地问道。
少女的和歌咏清越婉转，有种动人心魄的魅力，贺钦摇摇头：“水中游鱼不与林间飞鸟有染，远在天边的家乡也不能让我与人间的男子互通姓名，你说一见钟情，什么是你心中的情？”
闻折柳吃了一惊：“她……她一上来就挑明自己的身份，说自己不是人了？”
年轻的公子侧过头，忧郁地摆了三摆。
贺钦说：“水中的神女，你是我生命的串线，我悲喜的掌握者，你如果不能接受我的爱意，也要受累于你我之间的因果，因为我必定日日思念你的倩影，直到气息奄奄，魂归天际。”
“请让我——”公子哀愁的唱腔拉得很长，贺钦也跟着停顿了许久，“——作为报答，让我教会你，天真的神女，什么是我心中的情。”
闻折柳皱起眉头，嘀咕道：“这男的怎么死缠烂打的……”
乐队合唱的歌声接着男声低低咏唱，犹如聚合起来的蒙蒙大雨，笼罩在整个舞台上方。明明底下只有两个人，但闻折柳却从中看出许多抽象迷蒙的意象，暧昧难言的情愫，彼此在光怪陆离的舞台上纷纷潮涌，一种悲戚的宿命感亦油然而生。
“她答应了。”贺钦说。
闻折柳静默片刻：“也难怪，毕竟是思维异于常人的人鱼……”
他忍不住想，从小生活在冰冷深海中的，小小的人鱼公主，第一次上岸看见人间，就触碰到了年轻公子一颗轻浮但灼烫的心灵，这股从未感受过的热意是否从一开始就大大震惊了她，以至令她深陷到难以自拔？
“转场。”贺钦说，“在江户，久松公子正在教她人类贵族的礼仪和行为举止，他说：‘同您交心一次，足以令我的衣袖沾染一千年的香痕，我希望能与小姐长久地生活下去，还请您不要拒绝一个垂死之人的渴望恋慕。’ ”
“他是个锤子的垂死之人，”闻折柳忍不住道，“满嘴花言巧语，没一句实话的。”
贺钦的嘴角洇出一丝忍俊不禁的笑纹，而后又很快隐没在烛火的光影之下，女声轻轻吟唱，于是他也轻声说：“像海中的珊瑚堆叠生长，潮汐也反射水月的光，我心中生出一种比潮汐还要奇特澎湃的感情，如果你要与我生生世世，那这也不是什么毫无可能的妄想。”
听了这句话，闻折柳心中一阵唏嘘，竟然有些说不出话。
不知满口甜言蜜语，自以为遇到一场奇幻艳遇的人类公子有没有想过，他说出的话就像镜花水月，美则美矣，份量却极轻。然而被他抱在怀中的人鱼姬，每一个若有所思的神情都是在认真地考虑，每一句轻声回应的爱语，都是钉在板上的钉子，绝不反悔，也绝不回头。
这时候的她，是真真正正地，想要让久松公子长生不老，与自己长相厮守的。

第99章 怪谈（二十九）
贺钦暂时停止了翻译，因为舞台上的久松公子正在且歌且舞，口中吟唱出欣喜的长调。那金色的长袖波光粼粼，纷乱无序地散射着灯笼的光辉，一如他现在的心情，是高兴到忘形的，不加掩饰的失态。
贺钦撑着下巴，薄唇勾出讥讽的笑容，评价道：“真不知道是谁比较天真。”
闻折柳转头，看见他在连绵灯火下显出深邃轮廓的侧脸，不由笑了起来，目光难掩眷恋，“他可能只以为，这是一场不太寻常的艳遇而已。”
“人鱼是深海中的掠食者，生活环境和习惯跟人类完全不同，更不用说被冠以公主头衔的珑姬了。”贺钦漫不经心地看着下方的场景，“可惜……”
至于可惜什么，他没有说完。
乐极生悲，久松公子的黄昏很快就到来了。贺钦说得完全没错，人鱼作为异常的生物，纵使那些流传至今的诗歌和神话将它们描述得如何梦幻华美，本身的样貌又是如何倾国倾城，它们仍旧是深海中的顶级猎食者，与身为人类的久松公子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珑姬热爱捕杀活物，她的胃只能接受生肉和鲜血的滋养浇灌，无法吞吃人类的熟食。
久松家身为贵族，庭院豢养的锦鲤鹿鹤一样不少，珑姬便以稀松平常的神态猎杀它们，刚死去的活物身上热血犹存，于是她就将它们溺在庭院的曲水中冲洗镇凉。牲畜成群结队的死去，而久松家的水沟连到暗巷和城外，人们看见其中汩汩奔流出来的，都是腥臭三日不散的赤红。
久松公子害怕了，他跪地劝谏珑姬，恳请她不要这样做，如果要与自己白头偕老，那就不应该弄出这样惹人注目的动静，可珑姬的面庞娇美动人如常，丝毫不为所动。
“人类的年岁好像朝露转瞬即逝，”贺钦听见少女轻轻的唱和，“王朝百代，岁月兴衰，皆在大海一个潮涨潮落的片刻，你既然要与我生世长久，那就不要在乎俗世的目光。试问百年之后，他们又在何处呢？”
久松公子长久地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他在害怕，闻折柳心想，他终于从珑姬的言行中察觉到她的意图——他所说的天长地久，无非是被珑姬容颜所迷惑后的口不择言的示爱，但珑姬用以回应他的天长地久，却是真正看不见尽头的长生。
夜晚，久松公子独自一人伫立月下，忧愁地叹息。
“月宫的辉夜姬与海底的龙女，到底不是凡夫俗子所能肖想的稀世奇珍，只是、只是，”贺钦悠闲地看着下方，揉着闻折柳的手指头，薄唇一张一合，将那些遣词优美的句子吐出来，“独占仙人的欲望仍然在我心中熊熊燃烧……”
翻译到这，他忽然顿了一下。
听着久松公子唱出口的和歌，贺钦的眉心逐渐深深皱起，显出意外的神色。
“怎么了？”闻折柳赶紧问。
“……开枝散叶，壮大家族，也是我所不能推脱的责任，她要阻挠，她要反对，我又怎能违抗公主的意志？”贺钦接着道，“长生固然诱人，但看此茹毛饮血的情态，我不如就此当一个人间的贵族，享受天伦之乐，和妻妾观赏四时变化的盛景。”
他轻声道：“……要怎样才能将她留下？”
闻折柳瞠目结舌，一下子惊呆了！
……何等贪婪的男人，何等胆大包天的凡夫俗子！
他一边贪图珑姬的美色和她高贵珍奇的，人鱼公主的身份，一边恐惧长生所带来的身体异变。他既想独占人鱼，让珑姬留在他身边，又想像这个时代其他的普通贵族那样收娶妻妾，然而他也知道，这是珑姬所不可能同意的事，所以他自言自语，讷讷发问，怎样才能让她留下？
怎样才能在短短百年的时光中独占岁月无穷的仙人，怎样才能在满足自己世俗欲望的同时，拥有仙人的心和爱？
幽玄微妙的刹那，舞台灯光昏暗，蝉丸面晦涩难明，闻折柳却蓦然瞥见了“恶”的一角。
这不单是他一个人的恶，同时更是“人性”被揭出的阴暗一面。它是贪得无厌，是偏执，是疯狂，是自不量力的妄想，是人在面对美丽事物时生出的占有欲——而更多的人，习惯把这种欲望称之为爱。
“……可这不是爱。”闻折柳情不自禁地说，“他爱的不是珑姬，他根本没有把珑姬当成和自己一样平等的对象来爱，他爱的是自己幻想中的仙人，是占有仙人的成就感和快感！”
“愚不可及。”贺钦琉璃般的眼瞳在烛火下流转出难以置信的讥嘲，“这个男的……说神经病好像轻了，白痴好像又有点温和，还是傻逼最贴切。”
然而，不管作为旁观者的闻折柳如何吃惊，贺钦如何冷眼奚落，久松公子还是找到了机会。
第三个人物随之上场，那是一名奇特的角色，她穿着一身黑袍，戴着千娇百媚的万媚面，面具上却缀着金流苏一般的坠饰，打着卷垂落下来。
“……”闻折柳疑惑地眯起眼睛，忍不住向前探过身体，仔细观察底下新来的角色。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提示他，他应该知道这个人。
“来自异域的女法师告诉久松公子，她有办法达成久松公子的要求。”贺钦的神情刹那凝重起来，“等等，这不就是……”
“来自异域”——这个词鲜明无比地触动了闻折柳的神经，久远的记忆一下翻腾上来，令他猛地想起了一些往事：三重幻境中的虚构演绎，快乐道森将莎莎献祭的仪式，圣修女远渡重洋，换上和服，来到江户时代的日本……
“——圣修女！”他双目圆睁，猛地脱口而出，“这个女人就是圣修女瑟蕾莎！她……！”
豁然打通的思路犹如霎时解开的缠绕线团，许多不起眼的节点全都在瞬间连结在一起，拼成了一条通往真相的道路。
可是，还不等闻折柳再将思绪理顺一些，下方的情形就在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有久松公子的授意和配合，珑姬的宝物很快就被“来自异域”的圣修女盗走，如同被神话中被偷走了羽衣的织女，或是吃了凡人的食物，从此再不能飞上天空的仙子，她再也无法回到自己故乡的海洋，周身法力尽失，只能被久松公子囚禁在江户城中。
贺钦若有所思地看着舞台，已经不再解释他们之间的对话，但不用他说，闻折柳也能看出来，久松在背叛了珑姬，彻底控制昔日身份高贵的人鱼公主之后，便开始张罗另娶新妇的事情了。
珑姬跌坐在昏暗的室内，她虚弱地捂着心口，听见久松公子站在距离她不远处的地方，语气温柔地告诉她，她将是自己的第一房公之于众的妻室，她叫青藤，而接下来的第二位新妇，名讳则是若紫。
僵硬的能面在隐约朦胧的光线下微微转动，明明是死物的面具，此刻似乎也在阴暗处萦绕出了活人的生气，就像久松公子本人站在那里，对伏在地上的珑姬露出志得意满的，狂喜的，饱含着疯狂爱意和稍微歉疚的笑容。
他的心愿还是达成了。
闻折柳终于明白，爱情确实不能影响一个人到残害丈夫，将他的三房妻室犹如傀儡般握在手中，甚至死后也不得解脱的程度，但背叛能，背叛之后的侮辱，更能。
“海女情死……”他喃喃呓语，“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久松公子离开之后，珑姬抬起螓首，脸上的面具于瞬间产生变化，只见两丝凌乱鬓发蜿蜒纠缠，眼涂泥金，血红的嘴唇似哭非笑，于诡异中透出凄凉。
“泥眼面？”贺钦挑起眉梢，有些诧异，“怎么是这个？”
泥眼面在能剧中象征的是嫉妒到发狂的女人形象，闻折柳也有点意外，他本以为珑姬收到这种伤害，会一下黑化成恶鬼像，不曾想居然只是变成泥眼面？
珑姬情态恍惚，大作悲声：“想昔日，松风萝月将情话换，翠帐红闺有共枕欢……”
乐队和声的地歌低低接上：“……谁知那海誓山盟情尽后……”
珑姬压下面首，黑发垂落肩头：“只落得，春华红叶俱飘散！”
“朝云……”
“……暮雨。”
地歌最后沉声合唱，犹如无言的叹息：“巫山梦阑。古事降今身，不知梦、现、幻。”
“后面的还看吗？”贺钦问。
闻折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看吧，该知道的都知道了，看下去也没什么。”
紧接着，久松公子又娶了御召茶和栗梅两位新妇，完美实现了他当时的愿景——享受仙人在怀的凡俗之乐。而珑姬也愈发沉默，宝物已经被圣修女带走，只怕今生都再也拿不回来，她再想要回到大海，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她开始了复仇，人鱼的复仇。
她的血滴进汤药，一连七天，改换了若紫的容貌，亦使她变成了供人操纵的傀儡。若紫沉溺色相，而送给栗梅的黄金令其日夜痴迷，送给御召茶的美酒令其神智昏聩，久松的后宅立即乱成一锅粥，久松公子心知此事与珑姬脱不开关系，但又不能咬牙放她离开自己，于是赶去宫中寻求阴阳师的符纸，打算威慑珑姬一二，却不慎于途中落水。
至此，珑姬的最后一个机会，也来了。

第100章 怪谈（三十）
“人世的欲望丑恶如斯，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久松明？”舞台上，珑姬跪坐在久松公子身边，脸上带着狰狞无比的般若面，以令人心寒的声音对他轻言发问，贺钦则笑了一声，“原来叫久松明……藏得够深的。”
闻折柳挠了挠脸颊：“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令人唏嘘的故事啊。现在我们该怎么做，去找珑姬完成主线？肯定免不了一场大战吧。”
“重点是她究竟要我们做什么，”贺钦沉思道，“到了良夜之能剧这一环主线任务，她等于是已经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地跟我们讲清楚了，根本不需要玩家接下来再调查什么——除非那种需要收集全成就的玩家，比如你和我。所以……”
“所以？”闻折柳接着问道。
“所以我在想，”贺钦转头看着他，“她最终的目的，要不是打算找回她的宝物，重回自由——”
闻折柳：“可是宝物已经被圣修女拿走了，没可能再拿回来。”
“嗯，”贺钦点头，“这条路是堵死的。那她就是要我们复活久松明，或者把他的灵魂召唤出来了。”
“哎？”闻折柳十分意外，“你说久松公子？不过这么一想也是……若紫、御召茶和栗梅的灵魂都在这里，没道理久松明的不在啊，那他去哪了呢？”
此刻的舞台上，能剧已经接近尾声。
久松公子在病榻上哀哀叹息、呻吟，以袖子掩着面容，发出的声音犹如含糊不清的呜咽，闻折柳疑惑道：“他在说什么？”
“……我的身体如坠冰窖，又如火烧，我怎能放下尘世不舍的一切，放下我的龙女和仙子？”贺钦低声说，“他在不甘，他还不想死。”
闻折柳感慨道：“珑姬的宝物被夺走，以前能给他的长生也变成空谈，这只能说是他自作自受了。”
舞台上，久松公子最后长长的悲叹了一声——不，那不能算是悲叹，甚至都不能算是人类的声音，它仿佛野兽的哀嚎，是饱受焚心之苦的饿鬼终于在火中将最后一丝灵魂的余烬烧成焦炭的嘶吼，连尾音都拖出万分心不甘情不愿的长度，直听得人毛骨悚然，心中阵阵发寒。
他终于死了，人间的汤药治愈不了他的病症，珑姬的血肉也只能徒令他疯癫发狂，所幸到了临终的时刻，他心心念念的仙人依旧在他身边陪伴。
闻折柳倒吸一口凉气，在这声非瘆人长吟中不堪忍受地缩起脖子，贺钦随即以炽热温暖的手掌温柔地熨慰着他，低声道：“好了，我差不多明白了。”
闻折柳呲牙咧嘴，连连抖动身上的鸡皮疙瘩，他好奇地看着贺钦，问：“哥你知道什么了？”
贺钦：“被自身欲望活活烧死的人，又怎么会留下灵魂？她召唤阴阳师来到这里，无非就是为了再见久松明一面而已。”
“可她应该是很恨久松公子的啊，”闻折柳费解地看着下方，“将她囚禁在这里数十年，还让人拿走了她的……难怪宫中的正统阴阳师没有下狠手除掉珑姬，只是把她放逐到这里，估计他也知道这件事是谁先错的吧。”
贺钦笑了，他伸出手，以拇指摩挲着闻折柳的脸颊：“不对，宝宝。人的感情何其复杂，从来没有谁对谁错这一说，你以为的恨，怎么知道那不是更深层的爱？”
“可是……”
“更何况，珑姬还是人鱼。”贺钦说，“寿命无穷的人鱼，你敢说，你能完全参透她的想法吗？”
说着，他凑近闻折柳的耳边，在他微凉又软嘟嘟的耳垂上溺爱地亲了一下，复又压低声音道：“她虽然是被人类创造出来的AI，但‘命运’的力量无穷无尽，千万不能以常人的眼光看待她……记住这一点。”
最后一个字的余音还未完全消散在闻折柳耳畔，腥臭扑鼻的劲风袭来，一声金玉铿锵的啸响便在空气中砉然碰撞，溅起一片激越的白虹！
闻折柳瞳孔一缩，骤然回首：“什么……！”
贺钦横刀而立，挡在闻折柳身前，缓缓消解的外观犹如溶在空气中的水幕，最后两片狩衣雪白宽大的外袍也如剪羽猎猎翻飞的刹那，他的刀光势如破竹，无往不利地在昏暗室内拉出一道白线，如怒海翻涛，与突袭而来的敌人悍然撞在一处！
对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刹那间，混浊的酒气混合着腥腻扑鼻的血气覆面而来，将整间房都灌的恶臭至极。
“御召茶？！”闻折柳失声道，立即抽出男爵手杖握在手中，当下再不犹豫，往嘴里倒了一管中级经验药剂，直接将等级提上27，但还有一级才能解锁手杖的全部属性和功能。就在这时，御召茶以舌头缠着贺钦的刀刃，巨口打了一个深深的酒嗝，在它的庞然肚腹中，两人同时听见一阵恍若鼓响的摇撼撞击声。
闻折柳暗道不好，贺钦头也不回，沉声道：“上去！”
闻折柳一脚踩上茶几，提升后的身体素质使他轻盈如真正能够攀山越岭的鹿，准确无误地窜到一旁林立的屏风页，而后又以此为支撑点，猛地跃至房梁，将手杖横卡在上头，手臂发力，蓦地翻身过去，震下一层积年浮灰。
“哥，手给我！”他两腿交缠梁木，把身体荡下去，朝贺钦伸出手。
同一时间，贺钦的刀意寒如千山豪雪，自闻折柳攀上房梁之后，再也没有任何顾忌，一瞬的煞气腾如狂雷，一瞬的杀机逝似流光，他挥刀，直斩前方！
——平地里轰然君临千百雷霆，御召茶庞大的身躯就是一个避无可避的巨靶，那强横的刀气甚至将房间里所有屏风摆设炸得乱七八糟，女鬼嘶声惨叫，鼓胀的腹部犹如哗然爆裂的西瓜，从里面疯狂喷薄出上万斤混着冤魂厉鬼的血水酒河！
说时迟那时快，闻折柳的手已然抓住了贺钦有力的手腕，他咬紧牙关，将腹部做了一条攒足了劲的锁钮，肩膀、手臂、腰腹的关节肌肉同时使力，狠狠把贺钦甩上了横梁！
血腥冲天，底下的房间霎时变成了打着旋的赤海波涛，大水又从观景台那里挡不住地狂冲下去，在高楼上坠成一条瘆人的瀑布。巨响大作中，他们听到御召茶痛苦愤恨的咆哮，不甘回荡在整座空旷殿内。
“它到底是怎么进来的？”闻折柳大声道，“珑姬把它放出来干什么，就光为了追杀我们？！”
“恰恰相反，她在考验我们。”贺钦道，“可以看懂能剧，了解来龙去脉的阴阳师，又有没有足够的实力召回久松明？”
闻折柳快被底下的呛人的血酒冲得失去意识了，他崩溃道：“那就派小BOSS来搞死我们吗？！”
说话时，御召茶已经拖着累如囊袋，摇摇欲坠的破烂肠肚，仿佛一只四足大蛛，攀着从墙上追赶到房梁对面，当中还在不住喷涌出涛涛滚滚的酒河，仿若一个恶心的异次元口袋。它血红的眼球暴凸，冲两人发出可怖狰狞的尖啸！
“后退一点。”贺钦面不改色，手中的横刀兵刃晶莹，全然是一件杀气凛然的艺术品，沾染不上半分尘世污垢，“你哥要宰鬼了。”
双方都在谨慎而极具攻击性地打量对面，这一刻，闻折柳握着手杖，在后方注视着贺钦绷着隆起的宽阔脊背，似乎再一次看到了他身上那种毫无感情，潜伏着打算撕碎一切的兽性，比起对面疯狂非人的厉鬼亦不遑多让。
剑拔弩张的气氛极其紧张，闻折柳正欲开口，忽然听见下方的声音。
底下翻涌澎湃的红色酒河里，除了起起伏伏的破碎屏风，茶几画框，还有数不尽的鬼魂徜徉其中，此刻，它们皆从里面探出头来，空洞拉长的眼眶凝望上方的天空，从中流淌出不知是酒是血的泪珠。
“古事降今身，谁知梦、现、幻？”
它们一齐开口，浩大沙哑的问语汇聚在一起，漂浮在血河涛浪的巨响之上，却是改动自珑姬方才的唱词。
——古老的传说如今也降临在我的身上，又有谁知道这是梦境、现实，还是幻想中的世界？
这是什么？是珑姬对他们的提问，还是主线任务必要的一环？他又该怎么回答，是撒谎隐瞒，还是如实相告？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贺钦在前方轻声道。
管不了什么押韵对仗了，闻折柳一个激灵，立即从房梁上翻身起来，大声道：“这里虽然是你的现实，但我们……”
他咬咬牙，这一刻的心头五味陈杂，诸多滋味，终究还是说不出真相，话到嘴边，还是转了个弯：“……我们可以试试，好吧？试试让你再见到久松明！”
话音刚落，底下的鬼魂便纷纷叹息一声，沉没到翻滚的酒河下面去了。闻折柳还不知道这个回答是否合格，就听对面的御召茶尖叫一声，拖着哗啦颠响的大肚子，四肢曲折，闪电般冲两人奔来！
“走！”贺钦的眼神狞烈，这话是对闻折柳说的，“往下跑，去找珑姬！”
“珑姬？”闻折柳下意识回身一看，“她也来了？”
从纵横房梁的间隙，他一下瞥见能剧的舞台，那里此刻已是空空荡荡，唯余一人站在中央，一袭宽大蓝衣，一张丑恶般若面。
……那是珑姬？！她亲自为所有人演出了这场海女情死的能剧？！
能剧的服饰过于夸张绚烂，再加上面具遮蔽，不怪闻折柳没有看出来，但既然知道了主线BOSS就在下边，他当下也不再犹豫，立即朝着观景台一侧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伸手去抓凸起的支撑点。
贺钦有能力对付身后的敌人，而他还没有完全到达28级，待在这里无异于拖累，把自己的后背交给贺钦，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身后迸出御召茶惨烈的嚎叫和轰天巨响，脚下足有一人多宽的梁木亦传来破碎的声音，闻折柳抓紧将手杖狠狠插进飞溅的木屑之间，发力从梁上荡下！
他悬挂在空中，竭尽全力攥住宫殿精雕细琢的房檐，足尖踩在四角蹲守古兽的鼻端，下方是高达数层，稍微探头就让人晕眩的距离，身旁则是喷涌下落的血瀑布，衣摆稍微沾上一星，便骤然腾起白烟，发出被腐蚀的咝咝声。面对此情此景，闻折柳先掏出通讯符纸，给队友紧急发了个消息。
【怎么样，都还好吗？】
没过一会，就传来杜子君的回信：【正在被栗梅追杀！我操他妈】
传讯连通的下一秒，闻折柳右侧的宫殿内部便由远及近地传出阵阵轰鸣声，他马上想到了什么，不由瞪大眼睛，叫苦不迭：“等等，不是吧——”
——爆裂狂响震耳欲聋，将闻折柳身边的整面雕花大墙轰然推炸出惊天的动静！
“你们在拆迁办干过吗！！”闻折柳半边耳朵差点被炸聋，整个人差点被火山喷发一样的滔天气浪猛地撞飞下去。他在风中左摇右摆，勉强再次抓紧支撑点，气急败坏地怒吼道：“能不能动静小点！！”
杜子君从整面轰飞的巨大破洞中探出头来，手中黄金沙鹰冒着汩汩白气，一眼就看见挂在旁边的闻折柳，忍不住笑道：“对不住哥们儿，没把你炸飞吧？”
“赶紧下去了！我们要赶在神造前面去找珑姬，”闻折柳没好气地蹲下身体，“谢源源呢？”
杜子君：“我叫他当诱饵勾引栗梅呢，嘶，那女鬼真够狠的，一爪子下来差点没让我半裸出镜……”
闻折柳：“……”
杜子君一边说，一边从包裹里拿出连着铁索的半自动合金钩爪，他们这时候用的道具成色，和第一个世界周遥使用的钩爪枪早就不是一个级别的了，“谢源源那小子看不懂能剧，我还得给他讲解，跟小孩儿问十万个为什么似的……贺钦呢？”
他听了听隔壁的声音，又看了看那条致命的酒河：“正在和御召茶打？嚯，动静够大的。”
“对，一会把这个给他留下，让他抓着下去吧。”
杜子君将合金钩爪遽然抡到走廊上摆放的实心铜人仕女像上，又狠劲拉了拉，确保万无一失：“怎么，这会咋不宝贝他，跟他同生共死了？”
“相信他嘛。”提到贺钦，闻折柳就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绳索扣在自己腰上，知道杜子君也就嘴巴狠，实际没什么嘲讽的意思，“有时候我也挺想保护他的，不过他在我心里永远最厉害，所以……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吧。”
杜子君：“……”
杜子君真想扇自己一耳刮子，这嘴怎么就这么欠呢。
“话说回来，”闻折柳问道，“你能看懂能剧啊？我还以为这玩意到了二十四世纪，只有高精尖素质教育的人才和历史爱好者才会了解嘞。”
杜子君回复的声音含糊了一些：“以前和人到日本谈过生意，顺带着看了几场。”
“哦。”涉及到杜子君现实生活中的事，还是生意，闻折柳便不再往下问了，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哥，我们先下去了！绳子给你留在这！”
贺钦的声音在雷霆般的波涛声和女鬼嘶声狂吼的间隙响起：“知道了！”
闻折柳和杜子君一前一后，吊着两根牢固铁索，从宫殿的最高处骤然滑下，一脚蹬在宫殿飞檐斗拱的侧壁。
“找到珑姬，然后呢，你们有什么打算？”
耳畔的风声呼啸，两人尽力避开飞溅的血河，闻折柳听见杜子君问道。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还能怎么办，讲道理呗，总不能杀了她吧？她可是不老不死的人鱼啊。”
沉默中，杜子君低声道：“……你忘了吗，穆斯贝尔海姆的人已经杀过她一次了。”
闻折柳猛然一惊，差点一脚踏空。
是了，穆斯贝尔海姆……在第一次闯关的时候，他们就用一把火，将这里全都焚烧得干干净净——包括身为人鱼，本身却法力尽失的珑姬。

第101章 怪谈（三十一）
“是啊，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闻折柳苦笑一声，“他们倒是心狠手辣。”
杜子君飞身下去，唇边拧出无所谓的笑容，不知道是在对闻折柳说，还是在对自己说：“清醒点了，小孩子。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你一样，把恐怖谷里的AI当人看待的。即便他们非常像人——非常非常像人。”
闻折柳嘟哝了一句，虽然知道杜子君说的是大实话，但心里还是有些不服气。他跟着对方落在地面，尽量避开滚滚流淌的血色酒河——现在几乎已经是一片酒湖了，纵身跃在犹如浮岛的假山上。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玉红摇和钟嘉实也用道具降落在地面，四人遥遥相对，当中隔着一座舞台的距离。
看来单峻和舒云舒雨姐妹都没有看懂能剧的提醒，或是被珑姬派出的小BOSS判定合格了。
对面两个人的身上也有一些被攻击的伤痕，但是并不深。他们能从若紫手底下逃出来，本身就证明了自身的实力：他们不光看懂了珑姬给玩家传递表达的信息，说不定还能达成珑姬的愿景。
双方遥遥对峙，闻折柳的后颈却忽然滚过一阵毫无来由的刺骨寒意，犹如惊雷起伏，炸得他浑身一哆嗦，不由猛地转头，向那连绵群山中盯去！
“？”杜子君有点疑惑，“怎么了？”
闻折柳迟疑着伸手，摸到自己的后脖颈的肌肤，不安道：“我……我不清楚，但刚才，我一下觉得很不舒服。”
“不舒服？”
“对，”他惊疑不定地点头，“总觉得……总觉得后面有什么人在看着我一样。”
杜子君脸上的神情变了几变，他回过头，也往身后仔细勘查了一会，但那漆黑幽暗的山峦重重叠叠，一嶂挨着一嶂，当中一星光亮都没有，根本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得暂且作罢，低声道：“相信自己的直觉，小心为上。”
“嗯。”
此时，珑姬终于拿掉了她脸上的般若面，重新露出一张惑人心魂的绝美容颜。舞台上的灯笼放射浅淡辉光，她穿着一袭海波般层叠漫荡的华衣，这一刹那，甚至将底下冤魂漂浮的可怖酒湖都映亮了些许。
纵然知道她是一切的幕后主使，是手段狠辣残忍的人鱼，闻折柳依旧不禁为之轻叹：“她真好看啊。”
“越好看的东西，往往越是危险。”杜子君轻嗤道。
“青藤……不，千里夫人，”玉红摇率先开腔，青藤的名字带着物品般的排序意味，是久松明私欲的表露，他聪明地改换了一次对珑姬的称呼，以此来彰显自己完全参透了能剧的情节，“您的愿望，我们已经完全知晓了。”
珑姬站在两方人马的正中央，宛如一名决定最终胜负的裁判：“是吗？您不妨说说看。”
玉红摇笑了笑，手中的烟枪袅袅散发烟气：“您想再见久松公子一次，对吗？”
珑姬脸上的神情淡淡，听见他的话，终于产生了些许兴致的波澜：“继续。”
闻折柳这边认真听着玉红摇说话，没有打断他。
看懂能剧的内容是一个大的前提和门槛，在得知了前因后果之后，推测出珑姬想再见久松明是一件很容易的事，难的是接下来的回复。
要如何实现她的愿望？
闻折柳推测，倘若把这看作是结局单一的galgame，这里无非就是两条最终结局，一是据实告知珑姬，久松明和那三个被操纵引出人性之欲的新妇都不一样，他是自动被灵魂的恶焰欲火烧成灰烬的，你恐怕再也见不到他了——然后直接开打BOSS战；二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告诉珑姬久松明的灵魂能召出来再说，剩下的能忽悠就忽悠过去，忽悠不过去了再开打BOSS战——总之，有百分之八九十的可能性，这一战是躲不过去的。
但出乎无人入眠方意料的，玉红摇居然微微笑了一下，接着便从包裹中抖出了一件样式老旧，可花纹和衣料都华贵沉郁的男式和服。
“这就是久松公子生前的遗物。”玉红摇的笑容宁静淡然，含着十足的把握，“想来您不会认不出吧？”
闻折柳和杜子君瞬间震惊当场，不可思议地注视着玉红摇手中那件保存完好的和服。
久松明的遗物……他是怎么拿到的？！
看珑姬的反应，似乎也颇为意外，她转头看着玉红摇，黛烟色的殿上眉微微蹙起，已经不使用敬语了：“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玉红摇的狩衣外袍在酒河上空徐徐飘拂，他笑道：“很简单，只不过因为我这人有点多余的好奇心而已。”
“从来到这里的第二天，我就从管家身上入手，调查到了三位夫人的事。这让我产生了一个疑问，”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锦服，“为何久松公子的魂魄不在这里？”
闻折柳心中咯噔一下。
从他们到了这里之后，破解关卡的经验还是根据前两个世界来的，所调查的范围统统环绕着珑姬本身，甚少考虑那个在前期跟背景板一样的久松公子是什么情况，没想到玉红摇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个从头到尾缺席至今的男主人公。
玉红摇说：“再加上您之前讲过的，关于久松公子的故事——这让我更加疑惑了，久松公子究竟在您的生命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您究竟是恨他，还是爱他呢？”
珑姬静静听着，不发一语。
“刚好，我手下有两个身具奇异本领的巫女，所以，第一天晚上，我就让她们连夜去了一趟江户，潜入久松家，赶在第二天天亮之前，为我找到了这件久松公子生前穿过的衣物。”他笑了笑，“所幸我的猜测没有错，无论爱恨……他确实是您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啊。”
闻折柳彻底震惊了。
第一天晚上，谢源源只是凭借自身的特质，偷跑进后宅拿到了一件开启隐藏任务的关键道具，而玉红摇却直接猜透了主线任务的本质，令舒云舒雨连夜下山，跨越千里的距离，直接拿回了久松明的遗物！
他深深呼吸，头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第三个世界，他们是不是有些过于松懈了？
杜子君眸光一闪，神情淡漠如昔，出声道：“你拿回了久松明的遗物又能如何？你不会以为，光凭一张呼灵符纸，就能把他的灵魂召唤回来吧？”
“自然不会。”玉红摇自信地笑了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这片古老的宅邸有很多奇妙有趣的地方，其中就包括收藏了诸多先代阴阳师手札的藏书阁，你们有去看过吗？”
杜子君挑起眉梢：“所以，你不会是要告诉我，你临时学会了那些正统阴阳师的传承秘法——”
“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玉红摇卷起手中的衣袍，弯起细长的眼角，“凡事做两手准备，总是没有错的。”
闻折柳内心的小人终于泪奔两行，哇哇大哭着跑远了。
……这谁顶得住啊！！
玉红摇手底下的人虽然不怎么行，几次被他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但玉红摇本人却堪称一个认真起来足以一拖多的挂逼，不仅开局就拿到了足以扭转最后劣势的遗物，居然还自学成才，当真把阴阳术给学会了？！
面对此情此景，闻折柳简直无地自容，真想像内心的小人一样，泪奔到他哥怀里大哭一场。
“人虽然阴，但还是挺努力的嘛。”杜子君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过多评价玉红摇的所作所为。
珑姬似乎也被他打动了，她上前一步，华衣漫似星河，飘然跃起，这一刻，她不太像是那个满手血腥的人鱼姬，更像是未曾与久松明相遇前的，不染尘世的天人。
九重宫阙上的血水已经不再大规模的往下冲刷了，只是淅淅沥沥地往下滴流，血湖中心显出涟漪一圈，是她凌空点在上方的痕迹。
“所以，你能为我把他召唤出来？”她问。
玉红摇斩钉截铁：“是的，我可以。”
珑姬笑了：“那你把他召唤出来，于我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玉红摇道：“您恨他，不是吗？您可是海底的人鱼，是身份高贵的公主，他作为一介凡人，居然把您囚禁在这里长达数十年的光阴，他就这么死了，您也很不开心吧？把他的灵魂重新召回现世，您大可随意处置，全凭您的喜好。”
珑姬脸上的神色淡淡的：“所以你觉得，我如此大费周折，是为了报复他，对吗？”
玉红摇垂下眼睫，脸上显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不是这样，那还能为了什么呢？”
珑姬的眉心轻轻蹙起，闻折柳也沉下心来，他咬住嘴唇，蓦然开口道：“不对！”
这一声堪比成步堂龙一在法庭上喊出的“我反对”，立即就将珑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小孩子，你又有什么见解？”她的眼眸沉沉，当中宛如酝酿着两汪星光，致命的星光。闻折柳心里有数，如果他不能完整叙述出自己构思的回答，很可能立即就会被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人鱼姬手起刀落。
“你不恨他……不，说不恨也不是完全正确的，与其说恨，倒不如说，你对他的感情非常复杂吧。”闻折柳的眸光清澈明朗，无所畏惧地与珑姬对视，“在说出我的看法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回答我。”
珑姬歪了歪头，不置可否地凝望他。
闻折柳问：“你为什么要用那样繁琐的手段杀害久松公子另娶的三个新妇？”
还不等珑姬回答，玉红摇就率先笑出了声：“小朋友，这种问题还需要问吗？女人的嫉妒之心有多可怕……”
他瞄了一眼珑姬手中提着的狰狞若魔神的般若面，复道：“你不会不知道吧？”
闻折柳只是看着珑姬，坚持道：“你的血为若紫改换容貌，帮助她得到梦寐以求的美色，但与此同时，她心中永无止境的贪欲也被滋生出来。你操纵她送给栗梅黄金，送给御召茶美酒，这些都让她们陷在无法自拔的欲望里，如果真的要报复，你大可直接杀了她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他的问题掷地有声，杜子君难掩欣赏地看了他一眼，玉红摇眉心微皱，脸色逐渐沉下去，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
“是啊，”珑姬呢喃道，“为什么呢？”
她盯着闻折柳：“你能看出我的本意，说出个所以然来吗，小孩子？”
这时候，贺钦还没下来，口袋里的传讯符纸一闪一闪，也不知道他发来了什么讯息，可面临着珑姬压迫力极强的凝视，闻折柳只得一动不动，任由它不停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说：“你……你想让他后悔。”
“ ‘人世间的欲望丑恶如斯，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在久松公子临终前，你曾经这么问过他，对吧？”他接着道，“你让他看遍三位新妇为了喜爱之事而无所不用其极的丑态：若紫追求美貌和他的宠爱，又受了你的教唆，间接为另外两个人送去要命的黄金和美酒；栗梅不吃不喝，只是把自己关在屋中数金子，直到骨瘦如柴，神态可憎；而御召茶日夜沉溺烈酒，喝得如同怀胎十月的孕妇……你让他看见这些，不就是为了告诉他，他留恋的家庭圆满的幸福有什么好，还不如和你一起去追求长生吗？”
珑姬雪白的面容在灯光下完全僵滞，她死死看着闻折柳，没有开口吐出一个字。
话都说到这份上，再遮遮掩掩也没有用了，闻折柳硬着头皮，说：“我哥说得对，感情是非常复杂的东西。你恨他，但你依然爱他，因为恰恰是他作为人类的，炽热的欲望打动了你，让你感觉到温度。你是不可以用常理来忖度的人鱼，你的时间和经历都跨越在人类之上，如果用单纯的，非黑即白的观点来看待你……那才是不正常的。”
珑姬非常惊讶。
即便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宛如戴着一张无形透明的能面，但在场的所有人仍然能感觉到，她现在非常惊讶。
“他拿走了……拿走了我很重要的东西，使我到现在都不得回到家乡，甚至不能在山下那条小河里呼吸。”她开口，“他将我作为玩物，禁锢在这里很多年，让我吃人类的熟食，甚至给了一些人羞辱约束我的权力，让我和其他平凡卑下的人类妇人一同平起平坐——即便这样，你还是要坚持你的看法吗？”
或许是想到了漫长岁月中的往事，她眸光黑沉，当中涌动着海潮般庞然的杀意，几乎在刹那间逼得闻折柳难以呼吸。
“是。”
一个声音骤然响起。
闻折柳惊骇地转动眼珠子，说话的居然是他身边的杜子君，这家伙一向嘴毒，可不要在这个关头激怒BOSS了……
“是？”珑姬缓缓地，慢慢地咀嚼着这个字，“为什么？”
“因为你的地位，你的血统，甚至是身为人鱼的身份，都远远高于一个人类。”杜子君的神情平静，“当他以爱的名义囚禁你的时候，即使你正在被他伤害，你从他身上感知到的，爱欲和占有欲的炽热，是否同时高于从前你感受过的百倍？”
停顿片刻，杜子君再次重复了一遍：“——即使你正在被他伤害。”

第102章 怪谈（三十二）
珑姬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没有说话。
对面的玉红摇眼见事态不妙，表情也凝重了几分，他连忙扬声道：“千里夫人，无论是爱也好，恨也罢，您难道要白白放弃这次召唤的机会，和久松明失之交臂吗？”
珑姬的肩头微微一颤，仿若蓦然惊醒一般，面上难得带上了几分无措的神色，她犹豫转头：“我……”
“珑姬。”杜子君低声道，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喊出了珑姬的名字！
霎时间，珑姬身体狠狠一震，她猛地回头，眼瞳缩成针尖大小，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杜子君脸上的神情沉静依旧，缓声道：“我说，珑姬。”
“你怎么知道……”
【主线任务④：良夜之能剧（1/1）已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12000，银币130，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恭喜您，您的等级提升至：28级。】
完成一环主线任务的提示音和突如其来的升级一块让闻折柳僵住了。
他也想说你怎么突然就把底牌亮出来了！在这叫她的本名你是要做什么啊哥哥？！
“很奇怪吗，我知道你的名字？”杜子君听着耳边完成任务的提示音，居然在此时笑了起来。他刚想伸手，从怀里掏出若紫的笔记本，忽然想起来那玩意不在自己身上带着，唯有轻咳一声，转而不着痕迹地把手插在口袋里。
闻折柳深深呼吸，只好赶来救场，让自己这边不至于太丢脸。他从包裹中拿出若紫的日记本，好歹算是扳回对面一局：“这个，就是若紫的日记。在宫廷阴阳师拿到久松公子遗物的当天晚上，我们也同样潜入后宅，找到了它。”
神造的人为之惊讶，珑姬则不可思议地眯起眼睛，神情复杂地盯着无人入眠方的两个成员，她轻声问：“你们……早就知道我的真名了？”
杜子君低低地笑了两声：“放心，就算知道了你的真名，我们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不是早就说了吗，山野里出来的阴阳师，除了会耍嘴皮子，没什么真本事的。”
珑姬的面色变了几变，杜子君接着说：“我知道，你和人类不同，爱与恨的情绪都极为微妙。但你再仔细想想，这真的是值得你为此付出一切的东西吗？”
珑姬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过头，犹豫地看了看手持遗物的玉红摇。
趁此机会，闻折柳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传讯符纸，看贺钦究竟与自己说了什么。
贺钦：【拦下那支箭！】
没头没脑的五个字，一个感叹号，闻折柳惊诧地睁大眼睛，不由朝宫殿上方望去。
……究竟出什么事了？他和谢源源为什么过了这么久还没下来？
杜子君道：“你不会真相信，久松明的魂魄还能被召唤到现世吧，珑姬？”
“你用手段让三个新妇在生前就变成了不人不鬼的东西，可久松明和她们都不一样，他是真正活着的恶鬼，硬生生被自己的欲望烧成灰烬——那时候，你不就在旁边看着吗？”
眼见珑姬的身躯已经开始微微发抖，玉红摇破天荒地变了颜色，急忙吼道：“快闭嘴，不要再说下去了！”
杜子君眼神坚持，不管不顾地道：“这样的人，就算生前的遗物再怎么完整，召唤他的阴阳术再怎么高深莫测，也不能让你看见他的影子。他早就化成灰了，你……”
——话未说完，平地就是一阵穿云裂石的狂啸！
血湖的酒水盘旋如疯狂喷薄的漩涡，在半空中飙射出漫天致命的血雨。珑姬素白的十指狰狞扭曲，其上遍布密密麻麻的青白鳞片，深深插进黑发中间，发出一声堪称歇斯底里的尖叫！
玉红摇急卷袖袍，钟嘉实大吼一声，全身健硕的肌肉虬结，弹出的金光犹如脆薄屏障，生生抗住了随之如箭打下的万千雨滴。闻折柳神情严肃，他手中没有能够大面积防御的道具，只得在瞬间凭借再度升级过后的充沛体力疾速跃至一旁，唯有杜子君继续站在原地，缓缓撑起了一把黑色的油纸伞！
【道具名称：断桥雨】
【等级：B+】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打开该道具之后，即刻便会在使用者身边形成一个普通伞面大小的防御领地，在此范围内，该道具能够完全抵挡B级以下（涵括B级）的所有攻击。
该道具初始耐久程度计算为100%，使用后，将会以每分钟0.8%的速度下降耐久，耐久下降为零，则该道具丧失属性等级，重新划分等级为E级。
注：该道具在防御散射状的攻击形态时，将会得到些许加成。】
【装备等级：22】
【道具介绍：断桥难断尘寰事，半是凡心半是仙。
只是一个复制的纪念品，却不知为何被涂成了漆黑的颜色。无论何时，撑着它走过长街小巷，都能听见千年前的雨声在耳边回荡。】
断桥雨的防御范围只限定于普通的伞面，因此除了猛烈砸落在其上的猩红雨滴，还有其下翻卷过来的星星点点，犹如噬人的血樱，将杜子君的巫女服外观腐蚀得滋滋作响。有的甚至飞溅上他的脸颊和持伞的手臂，倏然烫出一股升起的白烟，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继续抬腿往前走。
“杜子君！”闻折柳急忙弹开手杖，要下去帮他，杜子君头也不回，冷声道：“待在上面！”
这个时候，珑姬身边咆哮的赤色波涛已然猛烈地翻搅起来，当中一尊尊地浮现出若紫、栗梅，以及御召茶扭曲可怖无比的巨大身影！
若紫肌理裸露，全身血红，张开的嘴角露出一截血肉模糊的舌根的断裂面；方才还在追击他和贺钦的御召茶，这时也恢复了它原本臃肿的丑态；而栗梅骨瘦如柴，手指长如枯枝，嶙峋无比，锋利刺人。这三尊凶煞的恶鬼仿佛拦在珑姬身前的拦路恶犬，面朝三方，冲所有人发出狂怒失智的尖啸！
闻折柳已是惊呆了，偏偏在这种时候，贺钦不知道在上面准备什么东西，谢源源也不在这里，对面的神造方亦是缺少人手，如何跟眼前这个四位一体的BOSS群打？
玉红摇目光冰冷，咬牙切齿地说：“我告诉过你不要冒然激怒她了！你刚才说那些话，除了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又有什么用？！”
“你要骗她吗？”杜子君脚步不停，继续向前方走去，腐蚀活物的血水在方才全然被发狂的珑姬卷上天空，然后狂乱地泼溅在周边，他踩过一地凋落成泥的植物树木，眼神沉着冷静，“我做不到。”
“她只是个异类！”玉红摇厉声喝道，碍于参与值，他还是委婉地选择了“异类”这个说法，没有直说她只是个人为编写出来的程序，“你为了一个异类，居然要把我们所有人葬送在这里？！你是不是疯了！”
闻折柳惊异地看着杜子君，也觉得今晚——不，应该是到达第三世界之后的他，跟之前的他差异很大，简直就像有些隐秘晦暗的往事正在通过某种媒介，从他心上浮现到眼瞳。而他望向珑姬的目光，恰恰就在向所有人说明，她就是那个媒介。
他不是会那种因为私情拖慢整个团队的人，可看他现在的样子，分明是下定决心，要对珑姬伸出他的手了。
闻折柳一咬牙，身姿宛如矫捷的灵猫，在被血水腐蚀得斑斑点点的朱红长廊上跳跃，手中已经握住了男爵手杖和珍妮的吊坠，做好准备下去开大支援杜子君了。
杜子君撑着那把漆黑的纸伞，缓缓停下了脚步，断桥雨的伞面已经被汹汹血雨侵蚀得斑驳无比，看得人分外心惊。而在他面前，三个新妇化作的厉鬼正冲这名胆大包天的人类发出野兽般的低咆，随时打算扑过来将他撕成碎片。
“不可能……你说的不可能！！”珑姬嘶声惨叫，目眦欲裂，重新凝聚的血湖几乎在空中盘旋成了赤色的水龙卷，仿若一条择人欲噬的红龙，“我在这里等待了那么多年……那么多年！！我终于等到封印松动，终于等到有机会找人，你却告诉我——”
“我有没有撒谎，你不是最清楚吗？”杜子君冷漠地看着她，“醒醒吧，绝世聪明的人鱼，他究竟爱不爱你，你又能不能再见到他——这个答案不在你的心口，也在你的嘴边，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他的眉心狠而凉薄地拧起，纹路却不是很深，就像早就厌倦到极点了，那一点不耐烦反而深入不下去，只能疲惫地浮在表面。连同抿起的薄唇一块，都成了毫不留情的刀，专往最疼的地方剜。
珑姬暴跳如雷：“住口、住口——！！”
饶是作为一个旁观者，玉红摇依旧被这份杀意震慑得心惊肉跳。他望着杜子君依旧淡漠的脸，只觉自己这次的对手都是一群精神不正常的疯子。
根据先前神造成员通关的经验推测，到了最后这一环的主线任务，安抚珑姬才是最重要的步骤，如果处理得当，说不定还能达成资料片上提到的，玩家有百分之零点几的稀有概率可以得到的和平通关的成就。但毫无疑问，下下策就是像杜子君这样，无所顾忌地刺激珑姬，甚至造成眼下这种BOSS群体激活的严峻场景。
“老大，怎么办？”他身前的钟嘉实小声问。
玉红摇冷着脸，将遗物重新收回包裹：“还能怎么办，随时准备逃就行了。”
翻腾的血湖中央，杜子君凝望着疯癫欲狂的珑姬，居然从御召茶和栗梅拦截阻挡的间隙，朝她抬起左手，张开了手掌！
闻折柳为他这个举动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牢牢攥住掌心的珍妮吊坠，纤细的银链绷在脖颈上，仿佛随时可以猝然崩断。
“你之前问我，我是不是透过你，看见了谁的影子。”杜子君注视着她，“我现在回答你，是，我是透过你，看见了一个人，但她……”
舌尖和上齿列轻轻碰撞，脱口而出一个“她”字的瞬间，闻折柳忽然听见了某种嗡鸣声。
这是很奇怪的声音，既像金属的震颤，又像某种怪异的蜂响。它由远及近，遥遥地传递过来，宛如一阵掠过心上的阴影，不着痕迹，却叫人分外不安。
站在杜子君对面，朝着连绵群山的玉红摇陡然张大了细长的眼睛，惊骇地喝道：“躲开！”
那一刻，他自己也觉得很奇怪，明明是竞争的关系，他为什么会立即提醒身为对手的杜子君躲开？
这个问题暂且无解，玉红摇猛地喊出“躲开”的下一秒，闻折柳便鬼使神差地转过头去，一眼便看见一支金光闪烁，有如流星耀眼，也如流星般势不可挡的长箭，自群山中飙射而出！
与此同时，贺钦所在的九重宫阙之上也猝然崩出一道耀眼银光，朝着金箭射来的方向啸叫而去！
【拦下那支箭！】
他瞳孔骤缩，下意识的身体反应完全快过大脑，男爵手杖在千分之一秒的间隙闪电般飞脱而出，而杜子君心念电转，手臂仅是在“拉住她”和“躲过去”的选择岔路口迟疑了须臾，手杖就精准击中他的肩头，令他的身体一个趔趄。
倏然间，金光已是砉然而至，霎时便将他因为惯性在空中扬起的手骨撞得粉碎，呼啸着穿过两名厉鬼的间隙，带起螺旋状的血花，狠狠钉进了珑姬的身体，破出轰然一声巨响！
痛觉如电流，迟缓了零点零一秒，方才顺着伤处刹那传遍全身。他猛地喷出一口血，紧缩的瞳孔中，看见那支弯如刀锋的金箭被拖延到无限拉长，将珑姬的身体穿透泰半，带起的尖锐风声甚至令那件华美的衣袍都破碎成了漫天飞扬的蓝絮！
“是敌袭！”闻折柳猛地回头，声嘶力竭地吼道，“——穆斯贝尔海姆！他们的人来了！！”

第103章 怪谈（三十三）
“穆斯贝尔海姆？”玉红摇提高声音，“你在开玩笑吗，从哪又冒出个穆斯贝尔海姆……！”
“去找你的人！”闻折柳头也不回地喊道，“不要让他们落单了，被穆斯贝尔海姆抓住可不是好玩的！”
说着，他飞身跳下高处，手中还握着银吊坠，时刻打算准备叫出珍妮。那支箭也不知道是什么级别属性的道具，居然能生生穿透人鱼的身体，甚至让第三世界的最终BOSS也受到致命的伤害。
主人被穿胸一击，不光悬在空中的万千盘旋赤雨失去控制，三个新妇的鬼魂也于刹那遭受重创，发出非人的惨叫，接二连三地爆裂溃散在血水中。杜子君的手臂还在滴滴答答地喷流鲜血，他却不管不顾，任由飞溅的豪雨侵蚀道具和他裸露在外的皮肤，飞速换手接伞，一把抓住了珑姬颓然坠落的身体！
顷刻间，酒河中沉浮的冤魂和本身就具有腐蚀活物之力的血酒就将他剩下那只手臂灼烧得皮焦骨裂，血肉淋漓！每一滴纷乱狂砸的雨滴都像是洗涤皮肉的刮刀，白烟和瘆人的声响大作，他只是咬紧牙关，一手持伞，另一只手从漫天飞扬似羽的衣料碎片中拽过珑姬，将其狠狠拉到伞下，拉到了自己怀中！
【断桥雨当前耐久度：19.2%，距离降至E级道具判定，还有24分钟。】
【警告，您的生命值下降至87%……74%……68%……】
足以令成年人昏厥数次的剧痛灼烧着杜子君的大脑和神经，他全身是血，右手骨节尽碎，左手白烟上涌，血肉下滴，甚至能看见其下森然可怖的手骨，全凭一口气撑着，硬生生将身受重伤的珑姬护在了伞面的屏障之下！
闻折柳舌绽春雷，手指间迅速挟出三张符纸，劈手将杜子君向后一搡，迎着当空四射的血雨大喝道：“风来！”
符纸飞射，平地狂风同时大作，骤然卷起的凄厉风声犹如震慑山林的狂啸，夹杂着澎湃的的血雨噼沥之声，仿佛一场游荡的激情的浪潮。滚滚狂风倒卷致命的不绝暗器，短暂清出了一片安全的空地，闻折柳喘了口气，急忙道：“快走！”
淋漓的汗水密布在杜子君的肌肤上，随着他的动作颤颤，复又汇聚成条条细小溪流，顺着他的侧脸往下流淌。他的脸颊被血酒中的冤魂秽气烧成一片青白，在烛光下甚至泛出紫色，但嘴唇却是无一丝颜色的惨白。眼见他吃力的抱着珑姬，闻折柳光瞧着就急出一脑门子汗，又不能放任不管，只好追上去，尽量避开那支金箭，将珑姬抱在自己身上。
他甫一从杜子君伤口狰狞的手臂上接过珑姬，心中就打了个突。
她好轻，活像一片骨骼中空的羽毛之身。
“收伞，你快喝药！”闻折柳在前头跑，合金钩爪的铁索上已经挂了两个人，正加快速度往下滑翔，听见远处传来的隆隆之声，他不由愧疚道：“真是对不起，哥之前就让我拦下那支箭，是我没想到这一点……”
“……你道什么歉。”杜子君沉沉地喘息，“穆斯贝尔海姆……我迟早要把他们……”
距离地面还有三四米的高度，贺钦就再也没有耐心凭借绳索往下滑了，他强健有力的腰腹一拧，整个人犹如融进黑夜的野豹，安静无声而又极具压迫感地干脆落地，疾步朝两个人赶来。
“怎么回……”他金光闪烁的眼瞳在闻折柳怀中的珑姬上凝滞了一瞬，又看见身后形容狼狈的杜子君，当下闭嘴不问，抬手给杜子君甩了一支药剂，“高级货，赶紧用了！”
谢源源模仿贺钦未果，扑通一声摔到地上，连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硬是滚到三个人跟前，插了满头满身的草叶子树枝子。他狼狈爬起来拍了拍，正想抬头讪笑几声，一眼看见闻折柳怀里的珑姬，差点没把眼珠子瞪脱眶。
“这……这这！”他张着嘴巴，“这不是BOSS吗，咋搞的啊，咋把直接人家抢过来了，这不是闹吗！”
“队长，现在恐怕没时间解释那么多了。”闻折柳苦笑，他在抬眼的间隙瞥见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只见星星点点的幽蓝光点密麻亮起，如萤火，如星河，也不知道穆斯贝尔海姆的人搞来了什么大阵仗，几乎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微微颤抖，“你不带着她跑，还能把她留在这给对面涨经验？”
“开了屠杀模式，确实棘手，”贺钦走到闻折柳跟前，轻轻捏住他的下颔。刚才他紧随穆斯贝尔海姆的攻势同时射出一道银箭，手上早已戴好了漆黑的皮质三指手套，抬手间，颇有种异样危险的性感，“没受伤吧？”
闻折柳仓促摇头：“没有，杜子君伤得比我厉害，还有珑姬的伤……”
贺钦俯身过去，带着满身金属的冰冷之气，隔着闻折柳双手抱持的珑姬，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多余的话就不用说了。”他低声道，“打退御召茶之后，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就让谢源源先在上面挡着我，我再去追踪贺叡的动向。但准备还是太仓促了，只来得及给你发几个字过去。”
他简明扼要地解释了几句，闻折柳脸有些热，仍然歉疚地说：“对不起，是我当时没反应过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宝宝。”
贺钦抬起头，对手臂上已经开始长出新生皮肤的杜子君道：“你抢回来的人，你来带。这支箭有点问题，现在还不能挪动，你也当心点，别碰到了。”
杜子君不发一语，从闻折柳手中接过珑姬，四人立即朝着大门口匆匆奔过去。迎着被符纸召出来的狂风，闻折柳面色凝重：“他们能把攻击珑姬的节奏把控得这么好，想必对剧情也是了如指掌。”
谢源源大声问：“我们刚才射出去的那一箭有用吗？如果没射中穆斯贝尔海姆的团长，我们又要往哪跑啊？要跟神造合作吗？”
“现在剧情都被打乱成一塌糊涂，如果玉红摇还有点智商，就知道什么选择对他们才是有利的。”面对谢源源接连提出的几个问题，贺钦不慌不忙，“刚刚用的道具不过是一支A-级的攻击道具，要杀贺叡还差了点火候，下山再说吧。”
“A-级？！”谢源源将眼睛瞪得溜圆，“我活了这么大，还没摸过A级道具是什么手感呢！”
闻折柳哭笑不得：“你要摸的话，我脖子上就挂着一个呢，等会让你摸个够。”
谢源源打了个寒颤，想到第一世界珍妮最后融合成三头六臂的魔性形态，还是讪讪笑道：“不了吧不了吧，打扰了。”
主人受到重创，这座盘踞了半座大山的古老宅邸也逐渐失去了诡谲的魔力，半路中随处可见僵立不动，形如木雕泥塑的侍从，以及四下溢流的血水鬼灵。凋零枯萎的山樱在风中飘散无形，杜子君抱着珑姬，纵使快速生长出来的皮肉痒痛难耐，他脸上的神情也不曾变过。
宅邸重重叠叠，一进囊括一进，四人狂奔到大门口，看见重新聚合在一起的神造全员。
玉红摇手中的烟斗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居然是一对两头呈菱形尖刺，细长幽曲，足有四十公分的乌黑分水峨嵋刺。这种古老的兵刃造型灵巧轻盈，阴柔优美，本来是适合女武者使用的兵器，但被玉红摇持在手上，居然让人丝毫察觉不出违和感。
“我还在想，你们为什么不在那天杀单峻，搞了半天，原来是为了这个？”他定定看着贺钦一行人。
“多余的话少说吧，”贺钦毫不留情地道，“既然知道原因了，那就别拖后腿。”
“喂！”舒雨不服气地叫道，“你说谁拖后腿啊！”
“他们居然还把BOSS带过来了……”舒云的关注点与她妹妹不同，“真是一群疯子吗……”
杜子君不理会他们异样的眼光，这阵子，闻折柳也顾不得珑姬能不能走出这栋大宅了，急忙叫道：“哥！”
贺钦心领神会，悍然拔刀直斩，刀气纵横间，足有一尺多厚的沉重大门轰然炸裂，生生破出一个一人多高的巨大裂隙！
他们这边是早就习惯了，然而，神造那边饶是知晓贺钦的实力不凡，但乍一看见，依旧被吓了一跳。
玉红摇明白，这不是任何带了特效的道具所能做到的，它是瞬间的爆发力，一往无前的锐气和对武学超出常人数倍的领悟之后才能达成的结果，亦是真正的高手才能拥有的底气。
“走，快走，”贺钦举起燃烧的符纸，拉着闻折柳的手腕，“不要在这里久留！”
说着，无人入眠的四个人率先穿过那道裂隙，杜子君侧过身体，在抱着珑姬通过门时，分明感觉到一股阻碍之力，但他只是冷哼了一声，就毅然决然地抬腿，跨越了门槛的障碍。
玉红摇眉心微皱，也低声道：“跟在他们后面。”
两拨人马匆匆下山，在潮湿泥泞的青苔路上迈开腿狂奔，躲避遥远后方传来的轰隆践踏声。谢源源自嘲道：“穆斯贝尔海姆的人干什么啊，不会是搞了个军队过来吧？”
“少乌鸦嘴。”杜子君警告道。这时候，空气中弥漫的近乎浓郁成实质的白雾似乎亦让珑姬稍微恢复了一丝神智，她轻轻张开苍白开裂的嘴唇，往里吸了一口水汽，蓝到发黑的眼瞳涣散成一片，金箭流光溢彩，泛出神圣的光泽，令伤处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冒血。
杜子君眼神往下一瞥，见她好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不由用同样的语气道：“你也闭嘴，快死了就不要再多话。”
单峻迈开长腿，就跟在杜子君后头，见他怀里抱着虚弱至极的珑姬，忍不住嘀咕道：“既然知道快死了，直接宰了不就完事儿了……”
杜子君眉心猝地一跳，闻折柳生怕他会在这把人一拳捶下去，就听贺钦轻笑道：“你把她搞死，系统十有八九要把这个人头判定给穆斯贝尔海姆，到时候，你就能体会到什么叫好玩了。”
单峻被不轻不重地讥讽了一句，晓得这个队的人都不是好惹的，也就捺着性子，不再多嘴了。
很快，两拨人马跑到了山下，但见街道荒凉，鬼火幽幽，无数细长半透明的影子在灯笼惨白的光线下徘徊不去。闻折柳微微喘息，他环顾了一圈，问道：“所以接下来呢，我们要到哪去？”
“与其思考要到哪去，”玉红摇手中的峨嵋刺冷冷飞旋，在午夜和烛光下溅出碎星般的光点，“还是好好想想，接下来要如何脱身吧。”
伴随他刚落下的话音，闻折柳便惊骇地看到，凡他目力所及之处，皆燃烧起了幽绿瘆人，成双成对的鬼火，它们在黑夜中无限蔓延生长，几乎立刻就包围了他们身处的这条破败长街！
“哇啊！”谢源源慌地大叫出声，“什么东西啊这是？！”
杜子君皮笑肉不笑地道：“都跟你说了，不要乌鸦嘴啊，队长。”

第104章 怪谈（三十四）
“看来，那支约克海宁之箭还是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贺钦缓缓收敛了笑容，薄唇锋利如刀。
闻折柳紧张地咽了咽喉咙，不知道该说什么。
约克海宁之箭是约克海宁之弓的配套道具，从第二个世界出来之后，出于对白景行所用的远程类攻击道具的好奇，他还特地在商城看了看相关的道具分类，除了早就在白景行手里的斯塔兰宝弓，还有不下数十种超A级的强力射击类道具，约克海宁的弓箭就是其中相当惹眼的一套。
它的原型来自芬兰叙事诗《卡列瓦拉》，是英雄约克海宁为了报仇所打造的魔法弓。弓身由纯净的铁打造，上镀黄金与铜，弓弦是以鹿的筋腱固定的，并且缠绕着大麻的蔓。约克海宁之箭则是以柚木制成，箭头涂上了松脂和剧毒的毒蛇黑血，尾羽以麻雀和燕子的羽毛编织而成。
无论是新星之城，还是其后研发的恐怖谷，对于出自神话以及经典ACG内容的道具，全都遵循着一个不成文的规则，那就是在不破坏大世界线的前提下力图还原其真实的威力数值水平。哆啦●梦的任意门绝对不能让你走到邻居家的院子里，齐木●雄的发卡抑制器也必然不会给你整成激发器。约克海宁之箭都是神话级别的道具了，也没能一箭射死贺叡，那他这个人……
思绪不受控制地飞转，面前如潮水般的鬼火却已经不容分说地包围了过来，在黑暗中，闻折柳听见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甲胄与金戈的摩擦碰撞声，以及马蹄铁打在湿滑地面上的哒哒声，充满了一种肃杀的战场之气。
随着来者在黯淡飘摇的灯火下一一显露出身形，他难以自抑地瞪大了眼睛。
——包围住他们的，居然是一队数以千计的骷髅鬼兵！
为首的大将骑在双眼燃烧幽蓝鬼火的狰狞战马上，身披锈血斑斑的当世具足，头盔装饰着夸张纷披的青铜鹿角，两点同样幽幽燃烧的鬼火在空洞的眼眶中跳跃不休，哗啦作响的胴具旁，挎着一把长而弯曲的马刀。
而剩下的步兵，统统衣着破烂腐朽，手中拿着的长枪却在尖端沁出锋利的锐光。它们身上嶙峋的骸骨早已失去了雪白的色泽，伴随着土腥和血腥，渗出一种肮脏可怖的红褐。
……居然是这样一队鬼兵，穆斯贝尔海姆居然有能力派遣出这样一队鬼兵来追杀他们！
谢源源喉间咔咔作响，已是说不出话来了，余下的人也面色难看到极点。在沉寂百年，蓦然苏醒的滔天杀意中，舒雨持着三棱军刺的手臂微不可察地发着抖，哆嗦道：“这……这都是从哪来的啊……”
闻折柳周身紧绷，指甲猝然卡进相框吊坠的缝隙间，拇指和食指猛一发力，就要将珍妮召唤出来，贺钦一把按住他：“等一下。”
“？”闻折柳抬头看他，望到他的眼神笔直如刀，越过鬼大将朽坏的铠甲和空荡荡的肋骨，直直看向更后方。
一派诡异的死寂中，清脆凌乱的马蹄声另外响起，金戈兵甲齐齐交错，在侧身的瞬间锵然一响，分开一条道路。
数匹同样高大的骷髅马从鬼将身后不紧不慢地走出来，为首一人披着漆黑如子夜的大衣，牵住缰绳的手掌同样戴着一丝不苟的黑手套，眼神似笑非笑，阴鸷深邃的五官裹挟着暴君般的戾气——
“好久不见……我的兄弟。”
——狮群中两头即将称王的雄狮，终究于此时，在此地重聚了。
贺钦眯起眼睛，浅若琉璃的眼瞳流窜一线锋利金光，贺叡的眼眸同样闪现一丝金红的光芒。他们彼此对峙，同样的高大挺拔，同样充满侵略性的气场，恍若两头成年的猛兽，冰冷而讥讽的打量着对方。那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容，宛如在他们当中隔了一面无形的镜子。
杜子君低下头，无言地叹了口气，谢源源早就放弃将他的嘴巴合上了，因为他总觉得接下来还可能有别的什么惊吓，自己还是一直张着嘴，维持这个智障的表情会比较方便。
玉红摇难以置信：“……穆斯贝尔海姆的首领，竟然跟你有亲缘关系？我正在亲身经历一场上世纪的什么大型豪门八点档连续剧意难忘续作吗？”
贺钦笑了起来，但眼神始终冰冷如刀锋：“看出来了，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
“自从我被放逐之后，我们已经有多久没有说过话了，兄弟？”贺叡的声音又轻又柔，他一夹马腹，漆黑皮靴在马的肋骨上敲出沉闷的声响，驭驶着骷髅马踢踢踏踏地踱步出来，他身后的鬼将和鬼兵依旧纹丝不动，穆斯贝尔海姆的几名成员也不曾言语，“五年、八年，还是十年？一片荒芜的废墟之地啊！你是不知道那日子有多难熬。”
“——是的，宫里一共有三百二十六块砖石，每一块你都摸过无数遍，其中还有三十一块出现了细碎的裂纹，我知道。”剑拔弩张，紧绷到极点的气氛里，谢源源难以控制本性，情不自禁地接了一句话。
杜子君：“………………苍天啊。”
闻折柳乍然听见这声，勉强忍住第一下差点喷出去的冲动，浑身憋笑憋得像筛糠一样，被贺钦握住的手不住哆嗦，带的贺钦也差点抖起来。
贺钦：“……”
神造全员无语而绝望地翻了个白眼，玉红摇感慨道：“……真让人叹为观止。”
一触即发的氛围被谢源源冲淡了些许，贺叡察觉不到他，但却能第一时间锁定到闻折柳身上，他轻声说：“真有意思，是不是？你既然敢把你的弱点堂而皇之地展露在我面前……”
“谁是他的弱点了？”闻折柳咳了一声，尽量收拢住笑意。他抬起头，清澈明朗的眼瞳毫不畏惧，与贺叡正正对视，“如果你要这么认为，那你大可来试试看。”
贺叡阴沉沉地笑了起来，他垂下视线，饶有兴致地端详着闻折柳的面孔，眼底闪烁出堪称亢奋的光芒。
贺钦的神色杀意弥漫，良久，贺叡忽然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尽你所能，”他不再与贺钦说话了，而是调转马匹的方向，对鬼将轻柔地说，“让我看看他们的本事。”
他停顿了一下，复又头也不回地对贺钦道：“你的箭，我也收下了。”
在鬼火和骨骼林立交错的间隙，闻折柳看见一抹耀眼的银光，斑斓纵横在穆斯贝尔海姆的人手中间。
闻折柳手指一紧，正欲弹开珍妮吊坠的机关，就地杀了贺叡，就见他身形如乌云罩烟、群鸦惊翅，连同剩下的成员一起，哗然消散在了子夜的浓雾之中！
“什……！”他瞳孔骤缩，眼前的鬼将便猛地举起长刀，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贺叡已经连同穆斯贝尔海姆的人离开这里了，闻折柳正在犹豫要不要使用珍妮吊坠时，余光忽然瞥见街边白光一闪。
他定睛看去，发现那不是什么白光，而是那里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扇小门，撞的房檐上的白纸灯笼哗啦一晃。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他本来是不该去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小细节的，但自从这些煞气十足的骷髅鬼兵占据周边之后，街上游荡的细长鬼影便被冲撞得无影无踪，那扇门后空无一物，难免让人多在意了一些。
然而就在此时，那扇门内竟骤然泼出了一弧混浊不堪的血水，破纸灯笼迎风摇晃，血水的赤色也在所有人的头顶上方折射出猩红的光芒！
什么情况？！
闻折柳瞪大眼睛，耳畔金戈厮杀之声汹涌淹没而来，他却于霎时间在身侧感到一阵奇异的牵引力——
他蓦地回头，居然是珑姬！
她虚弱地依靠在杜子君怀中，深蓝的眼瞳半开半合，当中散射出无序的灵光。
“……栗……”她吃力地吐出一个字，于是那血水之中便猛地破出栗梅骨瘦如柴的削长半身，它愤怒尖啸，声浪甚至盖过了敌方大将号令的咆哮，十指尖锐如剃刀，朝骷髅的眼眶中疾速剜去！
电光火石之间，闻折柳一下子想起来了，那扇门、那扇门不正是贺钦曾经借用过灯笼，而后又在底下埋藏过黄金用以回礼的门吗？！
“出门在外，总要多做一点打算，对吧？”贺钦戏谑轻笑的声音犹在耳边回响，闻折柳便感到包握住自己手掌的热量一空，再一抬头，贺钦已经紧随栗梅夫人的行动腾然跃起，犹如一只扑杀猎物的豹子，周身在昏暗不明的烛色与鬼火间光影变幻，绷出流水般的肌肉线条。
——他拔刀，然后挥刀！
须臾间的刀光浑如雷霆降世，在映入眼球的前一秒便砉然粉碎了鬼将头盔上的青铜鹿角，而后继续摧枯拉朽地一路向下，瞬间斩碎铠甲，劈断绳结，将一颗硕大颅骨连同头盔一起斩在狂奔的骷髅马下！
栗梅比他先出手，可却生生扑了个空，它狂暴的尖叫着，但仍然遵从了主人的意志，狠狠撞上无头鬼将的坚硬身躯，令其如流星般沉重坠地，胴具上腐蚀出一片腾腾白烟。
贺钦刀势不减，眼见第二个骑兵也被砍翻在马下，他跨在无主的骷髅马上，修长两指发力，毫不留情地剜进鬼火之中！
“不想死，最好给我安分点。”听见痛苦的马嘶声，他的唇边勾起冰冷的微笑，纵马撞翻数十个横刺长枪的鬼兵，一把将闻折柳拉上了马。
“接下来要去哪？”闻折柳抡起手杖，将一个扒住自己大腿的鬼兵打碎在地，大声问道。
贺钦莞尔，扬声回答道：“我们可以去吉原见识一下了！”

第105章 怪谈（三十五）
“……吉原？”闻折柳一怔，“为什么要去那里？”
说话间，先前被贺钦斩首在地的鬼将已经重新站了起来，腔子里宛如黑沙淤积，一蓬鬼火猝然从喉骨中喷涌而出，竟然在短短数秒内就再次凝聚起了一颗完好无损的头骨。纷纷扬扬的鹿角碎片碰响，在眼眶点起两颗火团的瞬间，它拔刀狂吼，坚定沉重的步伐震颤大地，朝贺钦正正冲了过来！
贺钦先前借走灯笼，埋在这里的黄金只能让鬼灵出手相助一次，现在没有第二盆血水供重伤濒死的珑姬发挥，余下的人也没有把握从上前海潮般的鬼兵中生生杀出一条血路，于是全都效仿贺钦，各自使出神通，从乱军中抢夺了数匹骷髅战马，驾驭着它们在投掷穿刺而来的长枪阵中胡乱践踏。
贺钦不慌不忙，他环抱过身前的闻折柳，手握锈迹斑驳的缰绳，强健的大腿猛一发力，只听骨骼碎裂的闷响传来，他的军靴直接生生卡碎了骷髅战马两侧对应的肋骨，令其狂嘶一声，疯狂冲着成群蜂拥而上的鬼兵撞去！
鬼将的坐骑本身就比其他骷髅战马高大不少，身上还披挂着较为完整的胴胄，这一撞势若疯虎，狂暴碾碎了数十具鬼兵的身体，闻折柳只听下方的骸骨残甲破裂巨响不绝于耳，身下颠簸不停，眼见大路就在眼前，他听见贺钦在自己耳边低声道：“抓紧！”
他急忙抓住马颈上的粗长绳结，贺钦狠狠以缰绳一振空气，“啪！”的一声，响亮刺耳，惊得马也纵身一跃，硬是横跨过朝上纷乱穿刺的金戈铁枪，重重降落在了外围鬼兵稀少的空地上！
周边白雾浓郁扑鼻，地上青苔厚重滑腻，闻折柳生怕这马载着两个人，会在仓皇之中把腿骨折碎，好在贺钦的骑术高超无比，闻折柳只是感到马蹄稍微打了一下滑，便有惊无险地落了地。
身后的诸人有学有样，杜子君率先抢了一匹马，那骷髅战马被人鱼近身的威压一逼，连眼骨里的鬼火都差点压熄了。他抬手将两个冲过来的骷髅兵的脑门轰成碎片，先把珑姬甩上去，又见谢源源在身后左躲右闪，哇哇大叫，搞得气喘吁吁，不由抽空翻了个白眼。
虽然让这小子追在马屁股后头跑也不会有丝毫危险，不过，出于微薄的队友情谊，他还是翻身上马，对谢源源伸出手：“上来！”
谢源源泪洒天际，汪一声哭了：“姐——！你对我真好！！”
“……”杜子君嫌恶到脸皮抽搐，恨不得马上反悔，就把他一人撂这儿。
无人入眠都跑了，那神造这种临场经验丰富的老玩家就更不成问题了。眼见那鬼将另骑过一匹马，被前头的闻折柳和贺钦吸引了大部分仇恨值，玉红摇轻松抢过一匹马，连同队友一块跟在后面。
“老大，我们要跟着他们跑吗？！”钟嘉实大声问道。
“穆斯贝尔海姆的人一介入，这场竞争就变味儿了。即使跟着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玉红摇说，修长清瘦的五指轮转，霎时便将分水峨嵋刺猝然飞旋而出，连带武器绞碎了数十个骷颅士兵胸颈处的骨头，而后又嗡鸣着回到他手中，“自己小心！”
两方人马一前一后地逃在前面，身后则是如海啸般追赶过来的鬼兵队，距离被拉开的同时，似雨点般密麻的箭矢也随之朝他们飞来！
杜子君抓着缰绳，抱着前面的珑姬，谢源源在身后撑开防御道具，剧烈的颠簸之中，珑姬胸前伤口的血色也越溢越开，杜子君往下看了一眼，正正撞上她抬起来的视线。
四周喧闹声接连不断，流矢飞射破风断石，金戈交错的嘶吼一路紧追，但她的眼睛中却蕴着一整片深邃无光的海洋。那些执念与疯狂、天真与残忍，隐忍的等候与漫长的筹划都不动声色地淹没在万吨海水之下，你看着她的眼睛，只会感到奇迹般的寂寥，但不会想到，这寂寥里掩藏着瞬间就能将人间和爱恨都湮灭的风暴和海啸。
“你……”她张了张嘴唇，“要带我去哪？”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手掌虚弱无力地攀上杜子君胸前的衣襟——这是弱不胜衣的依附之态，然而，杜子君一清二楚，她锐利的甲尖就扣在自己心口的上方，随时都能突破这层对她而言是纸糊一样的套装，深深插进自己的心脏。
杜子君不带感情地笑了一声，回望的目光漠然：“带你私奔。”
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应该在马底明明是三个人的剧情我不需要拥有姓名……谢源源紧紧闭上眼睛，在杜子君身后默默念叨，假装专心地拿着防御道具挡箭。
珑姬一愣：“你……”
杜子君：“把眼睛闭上，现在有人正在追杀我们。”
珑姬阖起眼皮，喃喃呓语道：“不过是一群廉价低级的乌合之众……”
“但是，但是你在流血啊……”谢源源战战兢兢，鼓起勇气在后面道，“你伤得很重吧。”
那一箭不仅将珑姬射成重伤，还打断了她濒临疯狂，陷入绝望的暴走状态，她微微喘息，痛苦地低语道：“因为箭上有毒，我恢复得很慢。”
与此同时，闻折柳也在前方与贺钦讨论，他说：“我觉得穆斯贝尔海姆用来偷袭珑姬的道具，就是赫拉克勒斯之箭。”
他提到的道具，是在希腊神话中，英雄赫拉克勒斯所拥有的染有九头蛇海德拉之血的黄金毒箭，是一个哪怕不看道具说明，都能知道它拥有沾之即死的效果的知名道具。
“能让人鱼的伤口恢复得这么慢，箭上一定有诅咒或者毒液的成分在，”贺钦说，“很有可能。”
“对吧，”闻折柳想转过头，往杜子君骑的马上看一眼，“当时也没细看，但它肯定和珑姬不老不死的设定相冲突了，要论权重，第三世界还是珑姬的主场，所以即死的判定可能没有严重到要立即执行的程度……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去吉原？”
他话锋一转，再次回到那个之前被打断的话题上，贺钦笑了笑，迎着呼啸的风声，在他耳边低语道：“因为现在，刚好是百鬼夜行的时间。”
闻折柳陡然一惊：“什么？！”
贺钦却不再说话了，两个人在一起之后，他打的哑迷总是特别多，闻折柳能猜到还好，猜不到就只能百思不得其解地反复想，问他，他也是挑起眉梢，再弹弹闻折柳的额头，叫他自己想。
“谜题那么多，难道我还能都告诉你不成？”面对闻折柳，他总有数不尽的笑意，“万一有天我不在了，你总得自己学会面对——哎停停停，别打别打，开玩笑的，你哥就是这么一说……哎哎！”
当然，这种玩笑话最后总是以闻折柳跳到他身上饱以老拳地捶他一顿作为终结。但他心里也知道，贺钦的秘密非常多，涉及到他自己的部分，更是掩盖得隐晦不露。
被瞒着的感觉不是太好，可每每闻折柳看着他的笑容，都能感觉到那股藏在轻佻之下的认真的爱与温柔，于是也不忍心真的对他置气了。
数匹被玩家操纵的骷髅马自泥泞湿滑的道路飞驰，闻折柳的思绪同样疾速转动：“百鬼夜行……你想利用百鬼夜行的机会和鬼兵队抗衡？可是这行得通吗？”
“这些阴兵本身并不是什么难打的敌人，”贺钦直视前方的道路，“但关键就在于，我们暂时还没找到如何将它们彻底杀死的方法，只好先拖延时间。”
他的唇边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要知道，在这种时候，就连不夜城吉原，也要掩上门窗，闭门不见客人啊。”
想到他们一开始进入第三世界时，白木屋的老板对他们说过关于吉原的话，闻折柳也想起来了：“是了，因为珑姬的指使和放纵，才导致这个世界的灵异事件特别泛滥，如果是百鬼夜行，想必也会有不一样的威力吧！”
沉重马蹄蹂躏大地，隆隆的响动之后，所有人皆朝着浅草之上的方向奔逃，漫天飞箭和喊杀声中，漫山遍野的鬼火碾过屋舍紧闭的村落，越过两道足有数米宽的壕沟，在悬挂的通红灯笼下方一头撞进入口处悬挂的巨大招牌，踏上宽阔而行人稀少的街道！
非人的咆哮四起，身下的骷髅战马闻见浓郁的活人气味，也禁不住地在贺钦的压制下喷出焦躁的鼻息。闻折柳还来不及细看这灯红酒绿的繁华烟花之地，就见两边成排高楼上不住有好奇的游女打开窗户查看情况，而后又被潮水般豁然涌入的阴兵吓得发出刺耳尖叫。
“哪有百鬼夜行？！”闻折柳大吼道，“这明明灯火通明的！”
街上醉醺醺的武士和穿着高木屐的游女慌忙躲闪进一旁的茶屋，躲得晚了，闻折柳甚至能听见茶屋内部慌乱而狠重的落锁声。贺钦再次一甩缰绳，在空气中鞭出清脆炸响，扬声道：“就在前面了！”
马蹄重重落地，那一刹那，闻折柳忽然感觉到，世界似乎都寂静了一秒钟的时间。

第106章 怪谈（三十六）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街上人仰马翻，尖叫声、咆哮声和夹杂着方言俚语的惊呼沸沸扬扬，乱成了一锅粥，高悬的通红灯笼与华美楼阁上放射出的金光亦令所有人眼前的世界都是颠倒而缭乱的。骑在狂奔嘶吼的骷髅战马上，闻折柳浑身的血液都不由自主地沸腾起来，那热度狂放地激动着他的心口，让他简直要控制不住地大喊大叫出声。
但饶是在如此不清醒的时刻，他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有一道奇异的波纹，一面透明无形的隔膜穿过了他的身体，就像在异常冰冷的水幕中过了一遭，当贺钦驾驭着马匹穿过那条无形的界限时，一切都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
挂起的成串红灯笼仍然亮堂，只是那红似乎愈发凄艳；高楼上彻夜不熄的灯火依旧在午夜放射如另一个光明的太阳，只是那金似乎也被过滤的惨白不堪。行人仓皇惊恐的表情亦蒙住一层青灰的死气，闻折柳听见一千人个人笑，一千个人哭，一千个人吹着呜咽悲戚的柳笛，一千个人跨过冥河与阴间的界限——
逢魔之时！
他眼睁睁地看见，辉煌长街的拐角处，先是逸出几点飞舞的幽绿狐中火，几枚悬浮在半空中，无人提拿却依然悠悠前行的破旧白纸灯笼，紧接着，犹如中古的水墨浮世绘活了过来，上面的精魅妖鬼全都从满纸泛黄的旧卷中来到人间，来到了所有人的眼前！
狸与镰鼬纤长的身躯相互交缠，在风中划出肉眼可见的涟漪；满头火发的高女面目狰狞，身躯柔长如蛇，它直起腰杆，头顶的火焰几乎可以燎到茶屋二楼的幕帘；皮肤青紫、精干瘦小的山童嘻嘻哈哈，追逐打闹而过，身后跟着行动迟缓，步态蹒跚的山姥；猫又成群结队，飞窜在屋脊房梁之间，分叉的尾巴勾地灯笼摇摇晃晃；燃烧着人头的丛原火硕圆如车轮，络新妇头盘蛛腿般奇异缭乱的发饰，巨大的爪足必定坚硬如钢铁，因为她走过长街时，闻折柳都可以听见铿锵作响的碰撞摩擦声；幽灵则作为最普通、最常见的游行者参与其中，它们填补着百鬼夜行的空缺，时不时还会避让不及，被身躯庞大的见越入道踩在脚下——或者被口吐蓝火的阴摩罗鬼烧成灰烬。
苍穹之下，飞头蛮缠绕高楼的房檐，赤舌猩红的舌头在黑色的云雾间若隐若现，当中飞翔着如鸦群般展开双翼的姑获鸟。而更加高旷的上方，高天狗张开遮天蔽月的双翅，腰插团扇，以不可一世的君临之姿掀动风霞，傲慢地立在云端之上！
除这些以外，还有许多连闻折柳也叫不上名字的鬼魅魍魉，各显出残暴狞恶之态，张牙舞爪，朝这边纷乱游来。
“不能再往前了！”他放声大喊，同时迎面感到一股冲天的阴戾冷气，霎时便令他的精神值坠下10%，几乎将他的灵魂都冻出冰碴子，“再往前就撞上了！”
“相信我，”贺钦温暖的嘴唇轻轻触碰着他的耳廓，“你哥什么时候出错过？”
骷髅战马凄厉长嘶，辔头疯狂甩动，马骨挣扎碰撞得甲胄都激烈作响。它想逃脱贺钦的钳制，想避开前方的致命陷阱，但贺钦却没有给它这个机会，他右手发力一甩，缰绳狠辣如鞭，生生将披着铁甲的马头骨抽得猛一哆嗦，闻折柳瞬间心领神会，明白了他的意思。
“跳马！！”他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朝后吼道，随即被贺钦一手搂住腰腹，一把带起，纵身高跃在垂悬的灯笼和层叠招牌之间。爆响震颤空气，他直接搂着闻折柳，从马背反冲到了数层楼阁的高度！
耳边风声呼啸，闻折柳于仓促间匆匆回头一瞥，望见那匹可怜的骨马被贺钦最后那下蹬得脊骨塌陷，刹不住地哀鸣一声，与迎面而来的乱舞群魔轰然相撞！
霎时间，巨响混合着强劲气流四射，飞溅碎骨犹如无序暗器，须臾便将百鬼夜行的前列队伍撞得四分五裂。幽灵的神魂俱都散了；山童横甩出去，连同后方的桥姬一同滚作一团；飞旋的马腿骨深深插进丛原火的额头中心，令其也怒吼着飞摔出去，把许多精魅烧得满身是火……他来不及看到更多混乱的细节，贺钦就喝道：“闭眼！”
他下意识紧闭双眼，感觉到贺钦的手臂牢牢罩在他头上，耳边轰然破碎的巨声传来——两个人直接砸碎了旁边楼阁的窗户，滚进了满室异香扑鼻的绫罗绸缎之中！
下边震耳欲聋的响动不停，伴随着鬼怪愤怒惊骇的尖叫和骨马粉碎前的嘶鸣，闻折柳不知摔进了谁的内室，把人家一件挂到架子上的织金蝶飞紫藤外袍在身上缠了好几圈，滚得头晕眼花，跟贺钦狼狈地摔在一处。
“哎、哎哎……哎呀！”翻滚途中，又不知撞翻多少瓶瓶罐罐、小几桌榻，好悬没把烛台也一块掀倒。等到天旋地转的感觉消失之后，闻折柳勉强睁开眼睛，看到贺钦被他压在下头，正用一双弧度勾人的桃花眼好笑地盯着他瞧，手还护在他脑袋后面。
“我们……我们这是到哪儿了？”他费力地从冰凉厚重的和服里把手拔出来，听见外面的喧哗震天，“杜子君他们……”
“不知道，只能算暂时安全。”贺钦从满地的绸缎中支起身体，替闻折柳动手剥掉身上缠粘的外袍。这件外衣的颜色十分浓艳花哨，但就这么胡乱衬着闻折柳的清澈双眼，白皙肌肤，倒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奇妙感觉。
闻折柳正在急切地与衣服费劲挣扎，问道：“那我们现在……”
贺钦眸光暗沉，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听着外边惊天的动静，自己反倒一点不着急，而是伸出食指，若即若离地擦过闻折柳的下巴：“今夜月色如此美丽，何必急着解衣呢？”
闻折柳的动作不禁停顿了一下，他先是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接着大大咧咧地道：“怎么，想包我？包我可是有条件的……这个鬼带子，快快快！帮我解一下，怎么绕上的……”
贺钦一面帮他脱，一面问道：“哦？需要什么条件，我洗耳恭听。”
闻折柳顺口道：“你有什么优点？我可不跟浪荡公子哥玩，你得有些特长才行，你的特长是什么？”
“特长。”
“我是问你的……”他还没反应过来，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脚从这件沉厚的袍子里抽出来，“你的特长……”
闻折柳忽然：“……”
突如其来的沉默降临在他身上。
他抬起脑袋，震撼地看着贺钦：“……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贺钦笑得一脸灿烂：“怎么样，春宵苦短，要不要和我尝试……！”
“尝试个屁啊！”闻折柳狠狠往他腰腹上一坐，硬是把贺钦下半句话压回去了，“外面打得跟什么一样，你在这……”
但他的话也没能说完，因为走廊上终于传来慌慌张张的杂乱脚步声，几名花枝招展的游女仓皇拉开房门：“到底出了什么……！”
房间里，两个穿着狩衣，作阴阳师打扮的好看男人滚到一块，团在一堆五颜六色的艳丽女装中间，一个躺，另一个坐在他身上。
“……打扰了，”游女们惊惶的神色瞬间凝固在涂白的脸上，艰难变化成了另一种模样，“对不起！实在是打扰了！”
“啊啊啊不要误会啊！”闻折柳满心的吐槽之力无处可去，急忙伸手喊道，“我们这是在……在执行公务！外面很危险，你们快躲到房间里去，不要出来！”
于是游女们又想起外面现在牛鬼蛇神轮番上阵的乱象，赶紧尖叫着四散逃跑了。
贺钦从地上爬起来，将袍子卷在包裹里，对闻折柳道：“说到危险，我之前想本来还想给你一样东西，现在虽然有些仓促，不过……”
话未说完，两人便听见门外的楼梯口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叫嚷，下一秒，谢源源砉然撞烂了推拉门，直直闯了进来！
“太好了！你们在这！！”
贺钦：“……”
要说的话三番五次被打断，他也没脾气了，闻折柳连忙问道：“你没事吧，杜子君呢？”
“姐……姐在下面！”谢源源擦了擦脸上狼狈的污渍，抓紧时间喘了口气，“我们刚刚进来，外面的骷髅跟一群妖怪打起来了，她让我赶紧上来找你们！”
“珑姬呢，珑姬也没事吧？”三个人狂奔着往下跑，沿途撞上不少惊恐尖叫，提着裙摆乱跑的吉原女子，都让贺钦礼貌不失力道地送到一边了。
谢源源道：“珑姬……珑姬说箭上有毒，她恢复得很慢，现在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她的箭我们不敢拔。”
闻折柳皱了皱眉头，他不着痕迹地与贺钦对视一眼，便跟着谢源源，奔向杜子君安置珑姬的房间。
——
跟着打头两人进来之后，杜子君就在下方紧急找了一间客人和下层游女寻欢作乐的房间，也不管那一男一女全还光着，直接就提溜着领子把人甩出去了，此时，房间里依然残存着那种暧昧粘腻的气味。
他搡开两人滚过的被褥，伸手从架子上拽下干净宽大的衣物，将珑姬侧身放在地上。这过程中，人鱼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直到被放在地上了，她才轻轻动了动苍白干裂的嘴唇，低声道：“你……你为什么要……”
杜子君没有回应，外面兵荒马乱的，所有人类都在找地方躲藏，鲜有几个男女想要逃进这件昏暗的内室，皆被他一脚一个踹出去了。
“难道……”珑姬喘了口气，“难道你有……磨镜之好……？”
杜子君倏然转头，就像被燎了尾巴的大猫：“放你……放屁，我看是流的血不够多，还能让你有力气乱猜！”
“那你是为什么？”房里的味道不算太好闻，珑姬眉头微拧，雪白削瘦的手指摸索到胸前的箭伤。她的指尖稍稍碰到金光流转的箭身，便被猝然燎出一股灼烫的白烟，“想要我的力量，想要我的血肉……还是想和多年前的……那个女人一样……”
“别再说话了。”杜子君警告道，“要是能把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弄干净点，说不定你还能恢复得更快。”
“我这样的异类……”她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一种奇异的悲凉，“我这样的……不老不死的……”
杜子君站在门前，脊梁挺直如刀，他看着她在昏黄烛火下的倾城容颜，只是蹙着眉心，没有说话。
“你不是也害怕我吗……”她伏在枕上，漆黑如镜的黑发在身下铺开，更显得惊心动魄，“有时候，我看到你望着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你一定遇到过跟我一样的人类……你看穿我，又正在透过我看他……”
杜子君硬梆梆地道：“我没兴趣跟你说这些，等他们过来，我让他们看看你的伤。”
“你们不是阴阳师，也不是骗子……”珑姬吃力地呼吸，“你们是什么……？你们，还有那群袭击我的人……我迟早要把他们撕成碎片，然后让他们永远以破碎的血肉之姿存活……”
疼痛和鲜血激发了她的疯狂与兽性，但与此同时，亦让她变得加倍哀凄和脆弱。她痴痴低笑，声音却像无名的呜咽，整间房里都回荡着她悔恨的自言自语：“我是……我是如珑之姬，我的寿命、我的财富、我的权柄……啊啊，连人间的帝王都要为此嫉妒我，可我却为了一时的炽热……我中毒了，我需要解药……我需要解药啊！”
杜子君凝视着她，她同样抬起头颅，以扭曲病态的姿容回望他，但当他们的目光交接，珑姬却猛地抽搐了一下，竭尽全力地尖声笑道：“但我不会后悔！你是想问我后不后悔吗！我就是这样的女人……再来一百次，再有一千次，他对我说，要教会我何为人类的情爱时，我依然会答应他！只不过我会把他带回深海，再赐予他不想要的长生，我会像操纵海域一样操纵他的命运，我要……我要……！”
“够了。”
“我无药可解！你们身上好热，真奇怪，明明是寿数不过百年的弱小生物，缘何有这样大的热意和心机，能将我也玩弄于掌心，至此都无法自拔……好热啊，为什么会这么热啊！”
杜子君蓦然吼道：“够了！”
他的声音低沉冰冷，当中却蕴含着深藏不露的愤怒，珑姬的痴妄和狂想被他间断了，他喘着气，狠狠盯着容色惨白、神态疯狂的人鱼。一时间，门外是四散奔逃的吵闹喧嚣，门里唯有两道颤抖的喘息前后回响，更显得寂静得可怕。
良久，杜子君才哑声说：“……怎么能因为‘寂寞’这种理由，就向别人随意剖开自己的伤口？”
珑姬睁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瞳孔是过于湛蓝的深海，然而杜子君已经没有再看她了，他转身，一把拉开房门，看见从楼梯上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的队友。
“那就让我们长话短说吧。”闻折柳站在房间中央，终于有机会对珑姬说出他的答案。他与人鱼公主保持着一定距离，沉声道：“当时那个女人拿走的，你所谓的宝物——”
珑姬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就是你的心脏，对吧？”
【主线任务②：破解谜题，达成通关条件（1/1）已完成。】
【恭喜团队：无人入眠，您在第三世界的进度已经达成通关条件，是否选择完成剩余的主线任务？】
【是/否】
听见通关的提示语音，闻折柳不为所动，仍然牢牢盯着珑姬惨白的脸庞：“她吃了你的心脏，所以你才失去了所有的法力，甚至能被一个人类关在宅邸中长达数十年。你仍是不老不死的人鱼，可你的能力已经大不如从前，哪怕这里是你的主场，但是，你连一只毒箭都搞不定。”
贺钦上前几步，以修长食指轻轻拈过光滑精美的箭身，确认道：“不错，确实是赫拉克勒斯之箭，它完全穿过了你的心口，不过，或许这就叫不幸中的万幸，因为你没有心脏，反而延长了你活命的时间。”
看着珑姬罕有的，震惊到失语的神情，贺钦轻笑道：“要治好你，这也很简单，不过是在拔箭的瞬间为你重新填补一颗心脏而已。不过，我们为什么要帮你呢？”
珑姬嘴唇觳觫，她组织了好一会语言，眼光里亦凝聚起兽类的凶煞之气：“且不说……且不说你们是如何知道这个秘密的，要找一颗人鱼之心的替代品，你们倒是口气不小……”
“——高天狗的心脏，也不行吗？”贺钦眼瞳微眯，当中流露出豹子般狡诈肆意的光，“崇德天皇化身，愿为大魔王，扰乱天下，以五部大乘经回向恶道的高天狗的心脏……也不行吗？”
闻折柳惊了，但脸上表情依旧八风不动，保持着逼格淡定如初。
……好阴险一男的！我说你怎么忽然要跑来这撞人家的逢魔之时，结果又是祸水东引，搞得骷髅阴兵现在还和夜行百鬼打得不可开交，又要搞人家高天狗的心脏……难道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吗，JOJO！
珑姬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如此狡猾的人类……可你们为什么要帮我到这种程度？”
贺钦站起来，侧目笑道：“别多想了，不是我们要帮你，只是我们中的一个，十分想要帮你而已。”
在他身后，杜子君倚在合上的房门处，脸色阴沉，嘴唇紧闭。

第107章 怪谈（三十七）
“而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现在伤口的恶化速度是不是已经开始加快了？”闻折柳问道。
珑姬的嘴唇上逐渐蔓延开一片淡淡的青紫，她吃力地捂住伤处，不断滴流下来的赤血从指缝滑落，在金箭上腾起灼烧的烟雾：“你们……做了什么……”
闻折柳说：“这不是我们做了什么，这就是‘真相’的力量。还好我没有在能剧演完之后就把这个关键点说出来，不然你可能等不到现在，就已经被这支箭杀了。”
谢源源领悟道：“喔，是了，主线……呃呃，我是说，我们的任务达成，那个系、那个就会直接判定……”
要自动屏蔽的词太多，到最后，他索性一摊手：“好嘛，我理解了！那接下来要做什么，去打高天狗的心脏吗？”
珑姬不吭声，她从榻上艰难地支撑起身体，固执地瞪着杜子君。
“你要什么？”她嘶声问。
“……什么我要什么？”
珑姬说：“花费如此大的代价帮助我，甚至不惜与高天狗为敌……你要什么回报？告诉我……现在就告诉我！”
杜子君沉默片刻，将目光转过去，没有看她：“等你得到了新的心脏，恢复伤势之后，就给我离开这里，回到深海中去。记住这次教训，你的时间还长着呢。”
珑姬不由愕然。
贺钦叹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语气轻快：“好了，人鱼殿下，我们要把你带到外面去了，毕竟，心脏还得趁热用啊。”
闻折柳：“……你是魔鬼吗。”
贺钦回头注视他：“还有就是……马上就要开始大闹一场了，仓促就仓促吧，你哥有个东西现在就要送给你……”
此时此刻，外面早就乱成了一盆沸水，不死的阴兵与夜行百鬼厮杀成一团，神造的人如法炮制，嫁祸给贺叡派出的骷髅军队之后，一路打听过来，终于找到了无人入眠藏身的房间。
“喂！”玉红摇骤然扯开房门，“你们在这里，倒让我们好找！”
贺钦：“……”
又双叒叕被外力中断了流程的贺钦：“……我真是日了你的……”
“现在已经搞成这样了，不趁天亮之前突破，穆斯贝尔海姆的人只怕还有第二波麻烦要找吧？”玉红摇上下打量着他们，“怎么，难不成，我打扰了什么求婚现场吗？”
贺钦难得暴躁地深深呼吸，走到神造一伙人跟前，低声道：“那行，你们听好了，我们现在已经达成了通关条件，通关的关键答案我也可以告诉你们，你们要么立即离开这个世界，穆斯贝尔海姆的恩怨暂时跟你们无关；要么作为回报协助我们搞死高天狗，我们还需要他的心脏。你想怎么选，玉红摇？”
玉红摇盯着贺钦逆着烛光的深邃五官轮廓，冷笑道：“穆斯贝尔海姆的恩怨和我们无关？或许你还不知道，他们最开始的情报是怎么被人拿回来的吧？”
贺钦顿了一下，听见玉红摇轻声道：“不会妨碍你们的进程的，不过，你最好也能守信兑现你的承诺。”
闻折柳走上去，对贺钦说：“耽搁的时间够多了，该走了哥。”
贺钦无奈地转过身，看见杜子君把珑姬抱起来，路过他身边时，戏谑道：“太注重仪式感也不是什么好事哈？”
“滚。”贺钦没好气地按下刀柄。
喊杀震天，骷髅军队在与百鬼的厮杀中不知复生了多少次，整条街道都是喷涌飞溅的骸骨之海。高女放声尖叫，业原火口吐烈焰，阴摩罗鬼放出蓝火，狐中火与凤凰火四处飞窜，但见热浪滔天，鬼烂神焦；精蝼蛄撕扯死灵，青女房长发如蛇，倩兮女尖声大笑，百目鬼周身遍布放射厉光的眼瞳，遍地鬼气森森，凄厉骇人。
两拨人分头行动，无人入眠绕过满地翻倒的狼藉家具，靠在遮蔽处谨慎地观望。闻折柳探头一看，望见云端上方的高天狗高傲无比，抱胸伫立，俯瞰着百鬼夜行中骤然出现的闹剧，身边环绕着成百上千的小天狗和姑获鸟，没有丝毫出手的打算。
“他站得太高了！”闻折柳苦恼地道，“要怎么把他打下来？”
珑姬靠在杜子君怀中，虚弱地咳了几声：“……到底是无知者无畏，说得真轻巧，还把高天狗打下来……即便他到了地面上，你们又能做什么呢？”
闻折柳朝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相信我，只要他能落在地面上，我就有办法搞掉他！”
珑姬定定看着他，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血液：“……此话当真？”
杜子君忽然道：“他有那个本事，不用怀疑他。”
珑姬若有若无地轻哼了一声，脱去了弱不禁风的贵妇伪装，她的眉宇间终于显露出了一丝昔日叱咤七海的霸道之气。公主沉声下令：“在方圆十丈的范围内为我奉上可供操纵的血与水，如果非如此不可……那我就一定要得到高天狗的心脏！”
“好吧。”贺钦笑得风流倜傥，他轻轻抽出一线雪亮如冰的刀刃，“那就如您所愿，尊贵的殿下。只不过，在您的愿望达成之后，还请您不要忘了……”
轮入道巨大的头颅在激战中轰然砸落，瞬间的手起刀落迅如电光，腥臭热血喷溅的速度甚至慢于他再次收刀的速度！
“……我们这些山野阴阳师的赏金。”
珑姬冷冷看着他，这一刻，她从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威胁陡然提升到了最高点，哪怕他的笑容再怎么漫不经心，也不能消解这种令人浑身绷直的紧张感。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十足默契地擦着战场的空隙，闪入一团混乱里。在震耳欲聋的尖啸、惨叫与咆哮和大笑声中，闻折柳竭尽全力，大喝道：“谢源源，去那些店铺的后厨，打碎他们的水缸！！”
谢源源也声嘶力竭地回吼：“十丈——是多长！！”
“大概三十米——！你看着来就行了！！”
与此同时，那些奋力拼杀的骷髅士兵也发现了他们，鬼将在前方以一敌百，怒吼着掀翻了三只见越入道壮硕的身躯，眼中幽绿鬼火猝然一闪，仿佛与那些鬼兵同时感应到了两人的存在，立即不管不顾地转过身体，狠狠撞开挡路的妖鬼，朝闻折柳和贺钦的方向大步流星地奔来！
“它们的五感都是互通的！”闻折柳喊道，“哥，怎么办！”
幽冥一线的倒悬处，男人以低沉浑厚的声音讥讽地低笑。
“这么长时间不见，还是这么诡计多端的样子啊。”贺叡透过两蓬跳跃不休的鬼火，微笑地看着两个人的身影，“怎么办……啊，我也想知道，要怎么办呢？”
他站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本身却比那黑暗还要漆黑疯狂无数倍，金红的瞳孔犹如恶龙口中滴流出的的渴血炎涎，饱含恶意地轻笑道：
“——天魔降世。”
下一个转移的镜头，闻折柳忽然惊骇地看见，鬼将步伐一颤，骤然凝滞在追击的途中，它浑身发抖，继而狂吼一声，原本就无比高大的身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掌重新拔高、捏造，滔天的黑气与百鬼夜行带来的怨气煞气盘旋如海，朝它倒灌而去！
“这是怎么……”闻折柳睁大眼睛，在更高的上空，他看见高天狗饶有兴趣地一振双翼，似乎有意向参与到这场出乎意料的冲突中来，心中当下有了计较，“哥，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它把高天狗引下来！”
“你想怎么做？”贺钦一刀横切，刹那劈断数个骷髅阴兵的身躯。
与此同时，这些士兵的战斗力似乎也在同时被这股莫名的外力强化，它们的骨骼更加坚固，身躯更加粗壮，在鬼将的带领下，它们居然统一放弃了与之相斗的妖鬼，转而向两人杀去！
糟糕，闻折柳心中暗道不好，要是这样下去的话，他们迟早会被两拨非人的鬼怪同时追杀，到那时候就麻烦了！
谢源源在一条街上的花柳店里到处乱跑，不光是水缸，他把后厨的酒坛、水壶，但凡能打碎的全都打碎了，破坏人家私有财产的同时，一不小心还踩到一条躲在桌子底下的游女的光腿，差点没被杀猪般的尖叫吓飞出去。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边慌慌忙忙地道歉，一边赶去下一家店里扫荡，那些透明的液体甫一从容器中泼洒出来，便瞬时落入了人鱼的掌控，它们如蛇般游走出窗楞门缝，和着地上的血水一起，无声无息地汇聚在一处。
贺钦纵身一跃，冲体型起码巨大化了三倍的鬼将拔刀直斩，然而这一次，他不但没能像之前一样砍下它的颅骨，只听一声金属相激的巨响，他向来无往不利的刀锋竟被鬼将抬起的手臂生生挡住了！
一击不得手，贺钦并未固执不放，他的身影游走如矫健的黑豹，飞速后撤，完美避开了鬼将重重砸下的手掌。
“太危险了，哥！”闻折柳弹出手杖的钢刺，猝然将鬼兵眼眶里的鬼火搅得粉碎，“想个别的办法！”
玉红摇站在高处飞起的房檐上，手中端着乌木镶银的烟枪，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一直不动手，好像也会被人轻视啊。”
——身后骤然传出奋勇搏杀的呐喊声！
闻折柳转头一看，只见数百个彪形大汉披挂鳞甲银铠，手持钢刀，朝这边咆哮冲来，观其装备，分明就是本土的中式模样，一下就叫闻折柳傻眼了。
“……这群人哪来的！搞什么大杂烩啊这是！”
玉红摇挑起眼角，扬声道：“撒豆成兵，剪草为马，一个阴阳师的基本素养罢了！”
幻术凝聚而成的士兵呼啸而上，但闻折柳心知肚明，它们也支撑不了多长时间，必须争分夺秒，在短时间内把高天狗拉下来，到时候开大直接来个竜人の剣を喰え，珍妮一叫出来他就是个死，心脏什么的还不是易如反掌，但关键就在于……
“柠柠，”耳边喊杀滔天，刀光剑影，贺钦却忽然喊了一句，“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啊！”闻折柳仓皇避开一个骷髅士兵挥过来的长剑，“什么东西……！”
他百忙之中回过头去，看见贺钦右手持刀，俊美的容颜上还擦着未干透的血痕，眼尾飞扬的双眸深邃如海，在漫天纷飞的血与火中，以左手的食指和拇指举着一枚晶光璀璨的戒指。
——他左手的无名指上，正戴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第108章 怪谈（三十八）
“这就是我一直要送给你的东西，柠柠。”他说。
耳边的喧嚣在巨大的心跳声中逐渐淡化、远去，闻折柳怔怔看着贺钦手中的戒指，有那么一秒钟，他向来灵光的脑子完全是空白的。
“你这是……做什么？”
贺钦一把揽过他的腰肢，手中长刀豁然切碎他身后一个高举武器的骨兵：“我在示爱，在求你当我老婆，看不出来吗？”
闻折柳完全震惊地凝视着他的双眼，身边轰然炸开的滔天烈焰仿佛化作满城绽放的烟花，鬼怪的咆哮和怒吼也变成了人群惊喜的尖叫。这一刻，他好像不在生死时速的杀戮场，反而像是正在迪士尼观光花车，和他们足以将半边天空都燃亮的焰火。
谢源源在飞奔的途中抽空张大嘴巴，替所有人感慨了一句：“……我日啊……”
杜子君已经完全没话了，失语了，一个以前看手底下的人跟漂亮小男孩搂搂抱抱一下都要拿大耳刮子呼上去的恐同铁直男如今被贺钦的骚一闪再闪，闪得脑子都快不清醒了。他忽然好累，他不禁疲惫地想，人世和宇宙的真理是什么，他左右乱窜在这打枪有何意义可言，时间的尽头通往哪里，而世界的起源又是否有迹可循？
“你们这一伙人……”珑姬神态微妙，“对男女情事的态度，还真是跟寻常世人不同呢。”
谢源源激烈反对：“我不是！我没有！”
杜子君脆弱捂嘴：“我也不是，我也没有……”
剩下神造的人在激战中望见这一幕，则不约而同地陷入了集体沉默。
“柠柠，”贺钦拽过闻折柳，帮助他避开背后一只张牙舞爪的鬼灵，“你愿意嫁给我吗？”
闻折柳看着他，一下子笑了：“现在求婚不妥吧？！”
两人一同侧身闪躲举刀砍来的鬼兵，贺钦一刀抽出：“这恐怕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鬼兵巨斧轰如雷霆！贺钦身形疾似电光，瞬时捣中它骸骨嶙峋的胸腹，将其狠狠打飞了出去，在半空中撞上三只转圈飞翔的凤凰火，顷刻就被烧成了枯脆飞散的灰烬！
“我爱你。”贺钦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一把拉过闻折柳，“我主意已定，你呢？”
闻折柳剧烈喘息，深深注目着他，回身喊道：“杜子君——！”
杜子君暴跳如雷：“对台词对得很开心是吧，啊？！你们玩儿加勒比海盗play少他妈喊老子，老子不叫巴博萨！！”
“——这个嘛，虽然我也不叫特纳！”贺钦手中的刀锋扬起一蓬泼天热血，“而你同样不叫伊丽莎白，我的心脏也不会在聚魂棺中跳动，代替被科莉普索背叛的可怜人，成为飞翔荷兰人号的新船长……”
他的指尖飞转着一枚璀璨指环，拉住闻折柳的手：“但我的爱和我的心，永远都不会……！”
数杆大枪犹如寒星九点，暴起似雪亮流光，朝贺钦当头砸下，但在那分秒必争的瞬间，闻折柳已经触到了那枚戒指，同时查看到了它的属性。
【道具名称：痴情种—月戒】
【等级：未知】
【发动类型：未知】
【冷却时间：未知】
【攻击力：未知】
【效果：痴情种作为伴侣所佩对戒，一旦装备就不可再被取下，同时拥有能够将第一次装备时所受祝福转化为真实属性的特性。对戒一枚为星，一枚为月，佩戴后能使彼此心意相通，感应到对方的部分情绪。
基础效果①愿我如星君如月：痴情种为伴侣两人所共同佩戴时，当月戒持有者受到致命攻击，星戒持有者同时可以做出选择，决定是否替月戒持有者承受此致命伤害。】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原是痴情匠人为所爱女子打制的戒指，至于为何辗转流落到此，那就是另一个叫人慨叹的故事了。】
这个效果……闻折柳内心一震，前方终于摆脱开一帮豆兵，已经化身为天魔将的庞大骷髅便紧接而至，拔出腰间黑气萦绕的马刀，狠狠朝着闻折柳挑去，如果正正挑中，只怕当场便会被开肠破肚！
闻折柳慌忙闪避，手中月戒却发出“叮当”一声清响，被高高挑飞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完整的圆弧——
“戒指！”他连忙喊了一声，谢源源抬眼一看，急忙纵身跳起，踩着几个撕打抓咬在一处的妖鬼头顶，一把将那月戒抓在手中！
“叮——”
【请您给予这对新人以最诚挚的祝福！】
谢源源：“？”
他惊奇地看着月戒：“这、这戒指在跟我说话？！”
他环顾四周，只好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手中的戒指，在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中竭力吼道：“亲爱的各位来宾，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是为了！”
他一拳砸中一只横飞过来的小妖怪：“参加这对新人的订婚仪式！”
闻折柳放声大笑，贺钦手中刀气纵横，将数十具淹没上来的骷髅兵统统掀翻，带着他再次躲过天魔将的追击：“先别管戒指，我们按计划去上边！”
天魔将再击不中，那滔天的煞气反倒把两只朝他践踏而来的见越入道砍成两半，哀嚎着朝两边的街道沉重坠去！
眼看头顶砸下一片巨大的阴影，谢源源也来不及长篇大论了，他慌忙大叫道：“所以在此我先祝两位新人永远幸福美满快乐安康姐到你了赶紧接着啊啊啊——！！”
他用力抡臂，狠命向杜子君掷出掌心里这枚小小的月戒，杜子君瞪着在夜空和喷射火光中旋转飞来的戒指，犹如在看一个向他飞来的杀父仇人。
一缕半透明的水蛇倏然窜起，将月戒张口衔住，杜子君一惊，他匆忙轰爆一个妄图爬上掩体的小妖怪，转头一看，就见珑姬雪白细长的手指正饶有兴趣地拈着指环。
“这是什么宝物？”她问，“居然能让我听见它的声音。”
杜子君连忙道：“你赶紧给我，这不是让你拿来玩的……”
“哦，不就是祝福一对年轻的情人吗，这有什么好避讳的？”她坐在水花簇拥的王座上，身下收集起来的血与酒波澜不休，不住浮现若紫、御召茶和栗梅隐隐约约的凶恶脸庞，“那我就祝愿他们的爱情没有第三人插足好了。如果有谁率先变心——那就要深渊的海兽吞噬那人的心魂，嚼碎他的血肉，使其永不得超生……”
“你那是什么祝愿啊公主大人！”谢源源拼命从见越入道砸塌的废墟下逃出来，“那明明是威胁吧！”
杜子君没好气地一把抢过来：“我祝你们在婚姻的坟墓里永远长眠，这辈子别再出来祸害别人了！”
谢源源：“……你这又是哪门子的祝愿！太过分了！”
贺钦抱着闻折柳，就像头强健凶猛的豹子，衔着自己今生唯一的猎物奔跑在崇山峻岭之上，他攀着房檐一路向上，听见底下吵吵嚷嚷的声音，忍不住勾起唇角，对闻折柳道：“那你呢？无论顺境或是逆境、富贵或者贫穷、健康或是疾病，你都……”
“是，我都愿意。”闻折柳搂着他的脖颈，认真凝视他的眼睛，“……从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你了。”
周围热浪滚滚、流金砾石，但贺钦好像正拿着昔时那杯冰凉凉，甜丝丝的柠檬水，他闻见它的清新香气，感受到它沁人心脾的甘美，仿佛能把他的骨头酥软在一汪蜂蜜里。他听见闻折柳接着道：“虽然我知道你还有好多事瞒着我，但是……喜欢和爱都是没有道理的，对吧？”
贺钦笑了，他结实的手臂吊住高楼飞扬的房檐，温声道：“对。”
这个时候，底下追不上他们的骷髅兵再次完成一次死而复生的过程，已经打算拿出弓箭来射击身处高处的两个人了。
杜子君仰头望着贺钦和闻折柳，打算将这枚戒指重新扔给他们，他大喊道：“喂！你们俩接着！”
这枚命途多舛的戒指再次于半空中划出闪亮的圆弧，朝它原本的主人飞去，但就在此刻，空中骤然划过一只叫声喑哑的姑获鸟，它猛地张开利爪，一下便将戒指据为己有，打算大摇大摆地飞走了！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闻折柳简直欲哭无泪：“啊！我的月戒！”
玉红摇咬着烟斗，脸上神情慵懒地盯着上方那只洋洋得意的姑获鸟，手中幽光猝然一闪，刹那消逝，唰地把那鸟的前胸穿透大量乌黑血羽，直直坠下天空！
他伸手握拳，再张开时，掌心已经放了一枚晶莹剔透的指环。
所有人又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玉红摇轻笑一声：“百年好合。”
接着扬手，一道亮光转瞬即逝，舒雨在乱尸堆里飞身一接，下意识喊道：“早生贵……不对，啊那个，比、比翼高飞！”
月戒嗡然划过夜空，舒云犹如击球手，抓了就断然喝道：“情比金坚——！钟大哥！”
钟嘉实正正接住，憨厚的脸上泛起一丝窘迫，嘴唇蠕动了半天，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末了，只好粗着嗓子吼道：“你们一定要幸福啊啊啊——！”
最后一个啊字的余音犹在震颤空气，他已然抡足了健硕的手臂，发狠一甩，月戒几乎破出了呼啸的风声，长鸣着冲两个人飞过去！
贺钦浑身紧绷，沉声道：“马上开始了，准备好！”
他搂紧闻折柳，自高楼之上纵身一跃，就在半空中，在闻折柳伸手接回月戒的同时，数千支骷髅军队射出的锋利箭雨也似寒星般狂卷而至！
一枚银质吊坠打着旋堕落下去，时间停滞刹那，纷纷箭雨、两个人的身影与云端上方的高天狗在此定格成一条完美笔直的线。
闻折柳喝道：“就是现在！”
杜子君嘴唇微动：“……就是现在。”
珑姬猝然扬起双臂，在血中，在酒中，在翻滚的水中，一支足有三丈之长的透明利箭转眼成型，箭头闪烁寒光锋芒，铮地飙射而出，悍然混入密麻箭雨，直指苍穹流云中的高天狗！
霎时间的空隙，箭锋已至眼前，他们的腰间倏忽一紧，但见阴影中的血舌遽然卷来，猛地把两个人一同拉了下去。箭雨一下失去了目标，可那支汇聚了七海公主御力的大箭却未曾脱离靶心，它突破了群箭的掩护，转瞬已至高天狗带着赤红面具的眼前！
“什么……！”高天狗终于开口说话了，是低沉浑厚的男人声音。他毫无防备，根本不曾料到会有一伙胆大包天的人类敢于打他心脏的注意，遮天蔽日的羽翅躲闪不及，眨眼被穿透了一个如盆大小的血窟窿！
高天狗愤怒咆哮！他的声音犹如肆虐的风暴，广袤回荡在整座吉原上空，但透明的水箭还不曾完成它的使命。珑姬脸色苍白，胸口的伤二度崩裂，溅出许多淡色的赤血，她仍旧犹如不曾感觉到一般，在翻卷的袖袍中将双手狠狠下压，于是那支水箭也狠狠往下一沉，硬生生地将高天狗扯了下去！
风刃四射，他的双翼拍打周边的建筑与妖鬼避让不及的身躯，近乎把整条街瞬间毁成了破败不堪的废墟。他的狂啸震天动地，但绕是如此，依然没能盖过空气中悄然流动的，八音盒的乐声。
【……在挖沟机上旅游，
并且在碗碟上跳舞，
我的母亲寄给我一些酵母，一些酵母……
她轻轻地叫我去，
并很快再来，
那些让我恐惧的年轻男子可能会伤害我……】
轻轻的女童歌声飘渺回响，在午夜里听了，几乎能让所有人的后背都冒起一层发颤的寒气。
珑姬张开五指，面前现出水盾，为她挡住了飞射如暗箭般的木屑残骸，在耗费了大量精力之后，她的容光比雪还要惨白。珑姬深深拧着眉头，手腕上的鳞片层层立起，脸上亦显出了面对高天狗时都不曾出现的凝重神色。
“什么东西……”她咬牙道，“我……我感觉好不舒服……”
杜子君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看着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从黑暗中爬出来的无眼怪物，不由低声道：“不要太排斥这种感觉，这就是他的……他的式神。”
闻折柳和贺钦被血舌卷着小心放在地上，银吊坠重新握在他手中，他看着吊坠的属性，眼中不由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道具名称：珍妮的吊坠】
【等级：A+（已绑定）】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60个小时】
【攻击力：未知】
【效果：①杀戮游乐场：召唤Jeane&#183;Hill来到使用者身边，持续时间为25分钟。
②荒诞把戏：Jeane&#183;Hill可以凭借电子显示设备自由出入任意场合，并且与屏幕另一侧的观众进行任意互动。】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我如野火，死灰复燃。时空的距离无法阻拦我前往世界尽头的脚步，生死的阴影不能妨碍我望见众神奥秘的眼光。我的世界开出荆棘的花，我说：“我是野火！”
于是他说：“那你应有永世燃烧的生命，在曙光的道路中长足行走。”】
——吞噬了快乐道森的生命之后，珍妮的属性居然得到了再一次的进化！
“好久不见了，我的主人，时空中的旅行者。”闻折柳终于能确认，这不是自己的错觉，珍妮真的长大了一些，她的头发更长，精致的脸庞也脱去了些许属于幼女的稚气。她站在虚空中，腰间环绕着铛锒作响的锁链，束缚着她的恶狗和仆从，对闻折柳和贺钦弯起湛蓝的眼睛。
“请问，您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第109章 怪谈（三十九）
玉红摇一行人已是惊呆了。
舒云瞪圆双眼，喃喃道：“我……我是瞎了吗……”
舒雨目瞪口呆：“我觉得我是瞎了。”
玉红摇的眉心紧皱，睁大的狐目望着下方六只肌理裸露、伏地吐舌的无眼怪，还有被它们围在当中的半透明少女——这一幕太熟悉了，几乎让在场的所有玩家都熟悉到眼疼的程度！
“忧郁之城的BOSS……”玉红摇咬紧烟嘴，目怔口呆地死死盯着珍妮的背影，他原以为，那小小的少年只是聪明剔透，可以在无人入眠内担当一个智囊的角色而已，不成想他竟然才是无人入眠最强的战力，手握着一个世界级BOSS的召唤特权！
天魔将被压在沉重巨石下的头颅轻轻一动，当中不动声色地蓬起一缕鬼火。
“哦？”贺叡兴致盎然，“有意思。”
底下，闻折柳看着珍妮拔高不少的身体，惊讶道：“你长高了……”
“也变强了。”珍妮微笑道。
她眼神下移，望了一眼闻折柳手中的指环，目光中流露出意外的神情：“看来，我来得还不算太迟，是不是？”
虽然大战在即，闻折柳还是为她揶揄的眼神感到了些许不好意思，他听见珍妮轻声说：“我没有经历过爱情，自然也无从得知它拥有如何美妙的滋味……所以如果要我来祝福的话，就祝愿你们不要有‘遗憾’这种东西吧。”
说着，珍妮转过雪白无暇的面容，凝视着地上怒焰冲天，但仍然和其他人一样，谨慎打量着自己的高天狗。
“这次的目标就是他，对吗？”
“是的。”贺钦的笑容邪气，“留下他的心脏，这是我们对另一位公主许下的诺言。”
珍妮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抬起双手，腰间的锁链哗啦一响。
“既然如此，我明白了。”
——锁链猝然崩断在火光熊熊的虚空！
地狱的恶犬甩着长舌，自四面八方朝强大的猎物追击而去，而高天狗撑起羽翼，愤怒咆哮中，万千道风刃如飓风狂卷，不分敌我，将周边一切皆摧枯拉朽地碾压殆尽！
在灭世般的犀利大风中，贺钦劈手挑飞旁边摇摇欲坠的半扇房梁，将闻折柳一把压在重重遮蔽物下方，其他人也急忙寻找藏身之处，唯有珑姬和珍妮一动不动，任由裙摆发梢在风中猎猎飞扬。
无眼怪物腐黑的污血伴随狂风四下飞溅，它们只是撕碎了高天狗的袍角，但他仅用了一个照面，就将六只力大无穷的恶犬统统剜成了血肉淋漓的碎片！
闻折柳的眼角重重一跳，但观察珍妮的反应，还是平和淡然的样子，重伤的珑姬也依然按兵不动。
高天狗戴着赤红面具的脸庞一转，已是迅疾发现了掩在建筑物的阴影中间，被重重水花簇拥的珑姬。
“人鱼……这不是那只无心的人鱼吗？哈，七海之珑姬，你为人类的阴阳师囚禁数十年，吾辈之耻，缘何今日得以自由，出现在百鬼夜行中？难道就凭你，还想将天狗之心据为己有吗？！”
杜子君错身前倾，手中黄金沙鹰锋芒一闪，便将珑姬下意识挡在了身后。
“我还是这句话。”珑姬紧盯着他，胸前金箭流光璀璨，“如果非如此不可，那我就一定要得到高天狗的心脏！”
高天狗浑身一震：“胆大包天的畜牲……居然敢妄图肖想吾的天狗之心，不可饶恕……实在不可饶恕啊——！”
闻折柳厉喝道：“珍妮！”
伴随着高天狗暴怒到极点的长啸，珍妮面无表情地抬起手，身后雾气涌动，当中瞬时涌出整整十二只嘶声尖叫的无眼怪，再次朝高天狗狂奔而去！
闻折柳看出来了，她正在试探高天狗的能力底线！
另一边，珑姬往后一伸手，拉出重新靠回掩体旁边的杜子君，冷声问道：“你，也有这样的式神吗？”
杜子君莫名其妙，连忙躲避半空中四处乱射的风刃：“我当然没有……等等你先放开，现在到处都是……”
“那我就附在你身上，暂时当你的式神好了。”珑姬一字一句，倾城的容颜冷肃。
“？”杜子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什么？”
珑姬按住胸前愈发喷流得厉害的伤口，那只金箭还在发出起伏的光芒：“高天狗既是妖魔，又是神明……如果是以前完好无损的我，还能和他抗衡一二，但现在，我根本连靠近他都做不到……”
就在他们说话的空档，珍妮面不改色，玉白色的裙摆在风中拍打盘旋飞起的碎片骸骨，身后已然放出了第三批与高天狗缠斗的无眼怪物。杜子君看着珑姬苍白的容颜，骤然问道：“所以，你现在能放下久松明了吗？”
珑姬：“……什么？”
“哪怕是暂时也好，你已经愿意和其他人类建立不一样的联系……”杜子君的声音在狂风中微微打转，他大声问，“这是不是意味着，你愿意放下他了？”
珑姬定定看着他，在那一瞬间，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她张开嘴唇，“你对要‘救赎’我的执念，并不比我对久松明的执念少啊，巫女。”
耳畔风声哭嚎，杜子君却于刹那间怔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颇有些狼狈地转过头去，含糊道：“……是吗。”
“是你爱的女人？”珑姬垂下眼睛，细细观察他的神色，“不用躲闪了，我自然知道世间之大，何人都有，不会轻蔑于你的。”
杜子君徒劳地张了张嘴，觉得反驳好累。
他泄气道：“是亲人。”
“那就是姊妹。”珑姬确定道，“她也为一个男人做过痴情的傻事，是吗？”
杜子君握紧手中的枪支，指尖缓缓刻过黄金沙鹰的纹路，他望着前方被无眼怪物淹没的高天狗，眼神却仿佛落在更远的远方。
“家族的私生女，十九岁，爱上一个男人。”他的声音喑哑，言简意赅，“聪明到极点的人总是容易在某件事上钻牛角尖，她信任那个男人，反而被他弄疯了。”
他收回目光，转而一瞥珑姬淡然的神情：“——就像你一样。”
珑姬眸光一寒，听见杜子君接着道：“你跟她，真的很像。”
珑姬冰冷地看着他的侧脸，深蓝的眼瞳微微一颤，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傲慢地冷笑道：“很遗憾，我可不认为，我会和任何一个人类有相似之处。”
街道中央，高天狗庞然的双翼血羽纷飞，已经被铺天盖地的无眼怪物淹没在极具腐蚀之力的淋漓尸块之间，他奋力挣脱几只扑上来撕咬的恶犬，轰然飞上高空，企图摆脱它们犹如附骨之疽一般的攻势。
与此同时，闻折柳和贺钦蓦然发现，百鬼都惧怕发怒的高天狗和数目众多、力大无穷的无眼怪物，纷纷躲藏遁逃进隐蔽的角落；底下散落一地的骷髅军队却再次蠢蠢欲动，在断壁颓垣的缝隙里重新颤颤地组合起来，它们找不到贺闻二人，于是便朝着一旁的珑姬和杜子君聚集过去。
“珍妮！”闻折柳急忙喊道，“集中精力对付高天狗，再把他打下来！”
珍妮微一颔首，白裙犹如破开长风的流云，疾速飞上高空，指挥着她的仆从发动进攻。地面的风势渐小，闻折柳与贺钦便急忙飞奔而出，帮助杜子君拦下那些重新组合站立起来的鬼兵。
珑姬已经很虚弱了，刚才把高天狗拉下天空，让无眼怪有机会进攻的那一下早就耗光了她所剩无几的力气，除了说话的劲，她连三个厉鬼都不能再召唤出来，更别说灭掉这些原本就很难缠的骷髅。
“太烦人了！”谢源源喊道，“简直就是蟑螂，打也打不死，还不停搞骚扰！”
闻折柳回身道：“再撑一下！珍妮马上就能搞定了！”
就在此时，刚才在风暴中散落成无数片的天魔将双目重现幽绿神光，它骸骨的碎片在诸多重新活跃起来的鬼兵中悄无声息地悬浮出来，骤然将汇聚目标集中定在了一点，瞬间重组在了杜子君身后！
“小心！”闻折柳急忙大喊，“那个大的在你后面！”
杜子君错身格挡，黄金沙鹰的火光喷吐犹如翻飞的焰火，然而，过热的枪膛和连续不断的战斗令他在下意识的刹那做出了一个罕有的偏差预判——按照天魔将被贺叡强化过后的体格，以及他现在的肉身强度，他不应该进攻，而是应该立即撤退防守才对！
贺钦紧随其后的刀光迟到半步，谢源源投掷出的匕首也只能令天魔将眼眶中的鬼火颤抖一下。一声骨骼脆裂的巨响，杜子君的腰腹差点被生生击穿，即便他凭借骇人的敏锐直觉闪避半寸，这下也毫不留情地命中了他！
闻折柳瞳孔骤缩，同一时间，珍妮同时把高天狗再次扯下天际，轰然摔得黑羽漫天，血光四溅！
杜子君眼前一片白光，突如其来的剧痛甚至模糊了他的神智，就在似火灼烧的痛楚中，他忽然感觉到，后背贴上来一片寂静的冰凉。
贺钦眉头一跳，闻折柳睁大双眼，谢源源张嘴欲喊的口型亦在变慢数倍的时间中显得滑稽无比。
——“不是说要帮我吗，巫女大人？”
珑姬的声音从后靠近，回响在他的耳畔。
“结果反而自己搞得这么狼狈，真是丢人啊。”
闻折柳震惊：“这是……！”
他看见珑姬的衣袍翩飞，漂浮于空气中的模样犹如游动在水里，她伸出手，在贴近杜子君的瞬间，骤然拔出了自己心口的金箭！
刹那间的明光大作，翻涌如滔天暗海！
一派朦胧之中，杜子君忽然听见系统提示的声音。
【道具名称：浮世七海青】
【等级：A+】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77小时】
【攻击力：未知】
【效果：①七海&#183;如珑之姬：召唤珑姬来到使用者身边，持续时间为30分钟。
②七海&#183;御下真泪：珑姬为七海水主，在她的眼前，任何通过水属性发动的伪装幻觉都将被勘破还原。】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那断肠的歌都已唱尽了，那月下的泪也已流枯了，难道情爱当真是世上最不可捉摸的东西，就连贵为七海真姬的美人也要在其中体会到遍体鳞伤的痛意？
本思已忘怀，徒留侬身，莫非君之遗物啊。】
在一片奔腾的水汽中，闻折柳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浓郁到近乎成为实质的白雾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摇晃着、踉跄着站起，一肩泼墨般的刺青在翻涌的雪息间隐隐绰绰，犹如流动的活物。
贺钦甩掉刀锋上的水珠，挑眉笑道：“这是终于变回来了？”

第110章 怪谈（四十）
“啊？！”闻折柳愣住了，“变、变回来了？变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贺钦收回刀刃，笑道：“就是字面意思。”
那弥漫白雾中的人影跌跌撞撞地站定了，肩头在水汽中湿淋淋地刺出一片酣畅的青海墨色，似锦绣、仿珠翠，在翻涌的波涛上游曳着数不尽的破海巨船、寻宝幽魂，人鱼的长尾于其间缠绵霸道地与海波交融，鳞片犹如披挂的璎珞彩宝，衬映一张天女的容颜。
——浮世七海，通身青卷！
杜子君眼神迷茫地抬起头，将骨节虬劲的手掌伸到眼前——十指长而有力，不再是纤细雪白的模样，掌侧和指腹都遍布深厚的老茧，曲折的青筋与血管蛰伏在肌肤之下。
他试探着直起腰杆，感到自己的视野一下子变高了不少，那健硕的手臂、强韧结实的腰腹和身体中熟悉而陌生的爆发感都在告诉他，他终于变回自己原有的样子了！
闻折柳目瞪口呆，望着雾气中走出的，周身凶煞的男人。在脱去【娘溺泉水】的功效之后，变回原本的模样的杜子君几近和贺钦一般高大，他的五官英俊，且充满戾气，粗黑的浓眉直扫到鬓角。或许是因为不爱笑的缘故，眉心当中还凝着几道浅浅的折痕，衬着下方乌黑阴鸷的眼珠子，有种一见便叫人腿软的压迫感。
因为他的性别发生变化，红白巫女服的外观也及时变成了狩衣的样子。此刻，他赤裸着健壮结实的上半身，腰腹处缠挂着狩衣的残片，活像武士的布裙。一身肌肉紧绷，麦色的皮肤上除了一肩繁复桀骜的刺青，就是遍布的陈年伤痕。
谢源源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匕首当啷落地。
“这……”他揉了揉双眼，也不顾满手的灰尘血腥将自己的脸揉成脏兮兮的花色，又往面颊上打了几个巴掌，“我……我是在做梦吧……”
舒云舒雨：“……变男的了？”
钟嘉实快把头抠破了：“……咋就变男的了？”
单峻：“……居然，男的。”
玉红摇耷拉着眼睛，深深吸进一口烟气，然后又把它漫长而沉缓地吐出来。
“真是个……”他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种过山车一样，一山更有一山高的惊吓心情，“……宝藏团队啊。”
“发什么呆！”关键时刻，还是贺钦率先开口，“高天狗就在那里，赶紧去拿他的心脏！不管是不是变成道具，金箭拔出身体，她离死也不远了，马上给她安一颗新的心脏才是重中之重！”
杜子君微微一震，仿佛刚从梦中醒过来，先前被光海弹开的天魔将再度一拳狠狠冲他打来。杜子君撩起眼皮，瞳孔中熊熊烧起一簇湛蓝如海的烈焰，视线内直砸过来的坚硬巨拳也在刹那间变得无比迟缓，犹如陷进松胶中的慢动作。他霎时握拳，指关节都爆出喀啪的脆响，掌心中则凝聚七海巨浪之力，轰然与天魔将对拳猛撞！
炸裂的碰拳之声在瞬间交接不下百次，冲击的拳风甚至将周边的朦胧水雾都卷成横扫千军的留白。在疾速的残影中，怒海沸腾咆哮，砉然砸中天魔将胸前铠甲，于雷霆般的巨声中将其一拳轰飞出去，天魔将蓦地嘶吼，周身骨骼皆爆成流星般的碎片，深深射进废墟残垣之内，一时连重聚都无法做到了！
“对，”闻折柳双眼发亮，“对！就是这样！”
——如果它们的本事就是无穷无尽的组合复生，那让它们连骨骼的残片都没有办法集合在一起，不就可以了吗？
感受到脊背上的刺青愈发寒冷冰凉，甚至濒临毫无生气的死寂，杜子君脚步不停，身形迅疾似电，朝浑身是血，勉强支起身体的高天狗劈手抓去，七海之力再聚，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留下，直接一拳穿心！
血肉炸开的闷响和神明陨落的哀嚎中，他硬挺英俊的脸上除了喷溅上的滴滴答答的赤血，连一丝表情也无。他只是张开五指，骤然抓住高天狗胸膛里那颗强劲搏动的心脏。
“你的心脏，有人要了。”他与高天狗面具后不可置信的眼神沉沉对视，“抱歉。”
杜子君一手捏住神明的肩头，往后重重一推，另一只手往外利落一扯，霎时便令黑羽的魔王浑身飙血，再起不能！
“抓住你的道具。”贺钦眸光雪亮，冷静下令，“她把仅存的力量全放在你身上，说不定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把她抓出来！”
杜子君握着热气腾腾，还在不住跳动的心脏，左手立即抓上自己肌肉虬结的脊梁，毫不犹豫地往下一伸——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掌直接穿过了新长在身上的刺青，犹如穿过了什么异世界的天幕，甚至摸到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海水！
……搞什么？这女人直接把她的领土放在自己背上了吗？
他蹙着眉头，还是决定先抛开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在海水中无序快速地摸索，很快，手指便触碰到了鳞片光滑的外表，杜子君一把将其攫住，狠狠往上一提，霎时就从自己的肩头拽出了一只浑身湿透，冷得像是从雪窟里滚过一圈的人鱼！
不用贺钦接下来再说什么，他有力的手臂顺势环过人鱼的纤柔腰腹，把她平放在身前。此刻，珑姬正毫无生气地紧闭双目，胸口的箭伤早已被海水泡得发白，闻折柳道：“要帮忙吗？”
“麻烦帮忙按住她的胸口。”杜子君沉声道，“下手狠一点。”
“……”闻折柳看见珑姬光洁似雪的肌肤裸露出新旧叠加的伤痕，实在有些不忍心，贺钦道：“柠柠下不了这个手的，我来。”
说着，他单膝跪地，修长十指干脆按在狰狞箭伤两旁，毫不犹豫地往旁边一拉，接着猛地攥住一团被毒素浸透的血肉，劈手摔到一边的地上，登时冒出腾腾的刺耳白烟！
黏连血肉被活活撕开的声音令闻折柳都不忍多看，索性转头到一边。说时迟那时快，杜子君眼疾手落，须臾便叫心脏干脆填进鲜血淋漓的空洞胸腔，贺钦接着把腔子一拢，牢牢合在一处，按住了那枚不安分的神明之心。
——珑姬的身体剧烈痉挛起来！
平地卷起的水龙宛如遮盖一切秘密的屏障，将整个废墟般的战场街道笼罩在中央。她湿透破碎的华美衣袍渐渐蔓延出黑羽的纹路，数米长的鱼尾蜷曲发颤，被贺钦按住的心口亦喷薄出炽热的蒸汽，仿佛她的身体正在经受一场沸腾的烧灼之苦。哗然轰鸣的水声中，闻折柳急切道：“给她喝我们的药有用吗？！”
“最好不要这样。”贺钦冷静道，“让她自己撑过去。”
杜子君说：“半个小时，还有二十一分钟。”
这时，珍妮飘到一行人身边，铺天盖地的无眼怪物已经被她收拢进了身后的蔓延雾气中，只剩下随身服侍她的六头。
她轻轻招手，于是两只无眼的怪物便将高天狗的尸首衔来珑姬身边。
“她的身份也和我一样吗，我的主人？”她轻声问。
闻折柳愣了一下，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回答珍妮这个敏感的问题，迟疑片刻，他还是点了一下头，但也只有一下，轻而快速的一下。
“不用叫我主人。”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手背，“你是来帮助我的朋友，我们不是从属关系。”
珍妮笑了起来，她望着珑姬，以及牢牢抱住珑姬的杜子君，若有所思地问道：“那他们呢，也是朋友吗？”
闻折柳踌躇道：“这个嘛……或许吧。”
“那么，我应该可以试试。”
说着，她伸出半透明的小手，探进高天狗余温尚存的尸首，从里捧出一泓红到发亮的血，伸手到不住挣扎的珑姬上方。
“请张开她的嘴唇。”她说。
杜子君不敢怠慢，他至今还记得珍妮在疯狂融合了三具人形之后是怎么吓得他快飞出去的，他连忙使珑姬的双唇张开，看见那捧鲜血犹如流泄下的赤红麦穗，源源不断地倾倒进人鱼的唇舌中。
“这是你的爱，你的心，你被剥夺走的永生，”珍妮俯身下去，犹如无翼的天使，端详珑姬娇美的容颜，“站起来！终有一日，你也能得到属于自己的‘真’。”
珑姬猝然睁开双目！
她猛地喷出一口腐黑的毒血，心口的伤痕缓缓蠕动、愈合，逐渐凝成一条鲜艳的红线。
“我的心……”她的下巴浸透淋漓血色，但她的双眼还是放射出无匹的神光，以前所未有的亢奋语气大笑道：“我的心，我的心回来了！！”
无眼的怪物犹如乖乖的幼犬，替珍妮舔舐干净指缝间的天狗之血，她微笑道：“那么，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她了。再见，时空的旅行者，我的……朋友。”
她以湛蓝的眼睛戏谑地瞥了一眼依然被闻折柳攥在手中的指环，又说了一句：“顺便，订婚快乐。”
贺钦半跪在地上，正背对着闻折柳，听见这句话，他不由勾起唇角，露出一个令人怦然心动的笑容。
闻折柳：“谢谢，再、再见！路上注意安全！”
眼见珍妮的身影如雾消散，闻折柳重新戴上吊坠，转头看向再次得回一颗新心的珑姬。
早在圣修女吃掉她的心脏，系统设定她不得不被禁锢在浅草山宅中的那一刻，她虽然是第三世界最终的BOSS，可对剧情的掌控却仅限于那一栋鬼气森森的大宅，如今她的身体已经补完，又会对整个世界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所有玩家都在忐忑等待，她披着华美如羽衣的外袍，自杜子君怀中坐起，忽然愣了一下。
“你是谁？”她好像才意识到杜子君的性别问题，“你……巫女呢？”
杜子君面无表情，声音低沉：“……不好意思，我就是你口中的巫女，其实我是男的。”
听见这句话，一直魂飞天外，神游太虚的谢源源，终于哇一声哭了。
“我自闭了！”他怒气冲冲地嚷，“你们都瞒着我！不告诉我这件事！”
杜子君背对着谢源源，难得心虚地吭哧了一下，眼看闻折柳赶紧飞过去安慰他，贺钦哭笑不得，转头对同样双目圆睁的珑姬道：“你瞧，不管你的合伙人是什么性别，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我们知道了这里发生过的一切秘密，你也拥有了一颗属于自己的心——即便它不是原装的。所以，现在有些事，是不是也该解决了？”
珑姬思虑半晌，细白的手指不住摩挲胸口曾经受伤的地方：“不错，确实如此，有些事情，是时候该解决了。”
说着，她抬起手臂，唇边的血色艳如桃花，顷刻间，闻折柳似乎听见一阵奇异澎湃的波涛汹涌之声，从群山的另一侧遥遥传来。
舒雨和舒云站在遍地狼藉的战场中间，茫然地互看一眼：“水、水漫金山？”
“找到你们了！”珑姬的长发在空中如蛇狂舞，她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收敛，反而在瞬间转化成了一个狂气万分的狞烈神情，她伸手，掌中旋转一座水汽形成小小的微型山峰。
“竟敢以箭伤我，那就让你们也尝尝这毒与火的滋味！”她放声咆哮，沾染着毒血的手掌狠狠一握，一下便将那座小山捏得粉碎，顿时破溢在空气之中！
同一时间，遥远黑夜中的群山也随之激烈震颤起来，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觳觫发抖，脚下的大地亦发出隆隆的雷响。但见滔天洪水犹如擎天巨掌，盘旋着卷住其中一座山脉，那瀚海的伟力宏大无比，以至于将坚不可摧的巍峨山峦都碾捏出了深渊般的裂痕！
闻折柳挟着谢源源，一时也顾不上做知心哥哥了，他眯着眼睛，震撼地望着遥遥远方，振奋道：“成功了吗！是不是可以将穆斯贝尔海姆淘汰出局了！”
贺钦眉心微皱，摇了摇头。
“不，这还远远不够。”
他话音刚落，闻折柳便看见，在通天彻底、卷如水龙的大水之间，有一点银光猝然朝苍穹射去，仿佛由下自上的闪电，又如朝天空投掷的箭戟，它砉然破开一线乌云翻卷的太虚，炸出雷霆一样的鸣响！
陡然失去目标，漫天的洪水也四散纷飞，珑姬的脸色一下变得十分难看。
“怎么回事？！”她气得发狂，嘶声尖叫，“人呢，刚刚还能感受到他们大逆不道的气息，现在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闻折柳喃喃道：“……是箭。”
贺叡用那支约克海宁之箭作为媒介，带着他的人从第三世界离开了。
贺钦略一使力，直起身体，深邃俊美的脸孔上带着了然的神色。
一开始，贺叡用金箭射穿了珑姬的胸膛，本来是能将她干脆置于死地的，不过，他们毕竟是闯入的外来者，系统的主要权重还是倾向于无人入眠和神造这两支正在完成主线任务的团队，没有让已经知道第三世界真相的穆斯贝尔海姆杀死珑姬。倒过来说，他们射出的金箭反而暴露了他们的行踪，被事先预料到的贺钦同样回射一支银箭，虽然没能击中贺叡本人，看样子，也折损了穆斯贝尔海姆的一个成员。
现在，珑姬补全身体，完全掌握了第三世界的所有权限，贺钦最终的目标也达成了——他和自己的兄长都在观察，都在彼此的边缘不停试探，试探他们分离的这些年，对方究竟成长了多少，又退步了多少。
要说一下就能杀了贺叡，那未免也太小看他发疯的本事，可若是单纯借珑姬的手逼退他，那就要容易得多了。
贺钦唇边带笑，目光却无半分笑意，他望着余光尚存的漆黑苍穹，漫不经心地转着无名指上的星戒。
第三世界的谜题解开，杜子君收获了一个世界级的BOSS道具，穆斯贝尔海姆的人亦是无功而返……求婚场外的小插曲，这不是很轻松地就能解决了吗？
他转过身，看见站在不远处的神造一行人，玉红摇拈着烟枪，垂眸的姿容掩在一片欲盖弥彰的烟雾当中。
“现在，你们应该也知道了吧，通关的密匙是什么。”
“啊，”玉红摇淡淡颔首，眼尾惺忪，“就是‘心脏’，对么？”
舒雨：“咦！怎么突然就达成通关条件了……”
贺钦回过头去，看见依旧在跟谢源源磨嘴皮子的闻折柳，和与珑姬低声解释着什么的杜子君，到底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虽然把吉原毁成了一片废土……但终归结局没出什么差错，不是吗？
——
翌日清晨，一行人在珑姬的宅邸醒来，打算就此动身离开这里。
在浮世七海青的发动三十分钟过去之后，杜子君就重新变回了被【娘溺泉水】改造后的性别，珑姬对此分外幸灾乐祸，她挑着少女杜子君的下巴，颇有优越感地大笑道：“哎呀，这不是冷冰冰的巫女大人吗？您又变回这副模样了？喔唷，真是可惜呢，您服下的药物虽然不是什么天下罕有的奇珍，可您身处的环境却十分特殊，就连我也没有办法彻底解决。看来，您只好在大部分时间内都保持这个形态啦！”
杜子君：“………………”
得知了浮世七海青的效果之后，闻折柳在一旁对贺钦小声道：“唔，这么讲的话，娘溺泉水只有在发动道具的半个小时里，才能暂时被珑姬驱散效果啊……”
贺钦嗯嗯点头，毫无同情意味地感慨叹息道：“哎，真是太可怜了。”
杜子君咬牙切齿：“你们两个……”
这时，为此失眠辗转一夜的谢源源也一把推开房门，带着巨大的黑眼圈和满头乱糟糟的发型，闯进来大声道：“我想开了！我全想开了！！”
闻折柳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仰望他因为逆光而格外高大的身形：“……你、你还好吧？你想开什么了？”
杜子君臭着脸看他，不知为何，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臭小子，你要是敢给我说什么……”
他还没说完，谢源源就泪凝于睫：“我想开了！虽然你一开始是男的，现在又变成女的，可我们之间的情谊，还有你对我的好，难道就能被一下磨灭干净了吗？那必然不能啊！”
杜子君的脸色刚刚好看一点，谢源源热泪盈眶，接着大喊道：“所以我已经决定了！”
“——哥，你永远是我姐！！”
贺钦：“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杜子君气得浑身发抖：“你他妈的……”
闻折柳：“等一下，要打就打，别举花瓶！屏风也不行！！”
一行人吵吵嚷嚷，终于与珑姬挥手告别。
闻折柳和贺钦十指相扣，无名指上的对戒闪耀如星月，杜子君脸色难看至极，谢源源顶着眼睛上一圈被打出来的乌青，委屈得要命。
门口马车上，他们与神造隔着几米的距离，双方礼貌地颔首致意，权当不打不相识，当然，以后要是还在竞争模式中遇见，照样要往死里捶的。
“终于坐上马车了……”闻折柳慨叹，“有钱的贵族就是好啊。”
谢源源揉了揉眼睛，淤青已经叫他用药剂消掉了：“可是珑姬留在这里，她还能做什么呢？”
杜子君淡淡道：“昨天晚上，我跟她约法三章了，她的意愿是要把江户变成一片汪洋，以此来报复当初下令将她囚禁在浅草的人，但我让她不要太过显眼……那么多通关的世界，她肯定是最特殊的一个BOSS，万一系统要对她做出什么抹杀的决定，那就不妙了。”
“这倒不会，”贺钦牵着闻折柳的手，“命运的模组同时是宽容的，这个世界的珑姬既然活下来了，那之后就会按照她自己的意愿进化下去，这一点，就连圣修女也没办法奈何她。只不过，显眼的目标可就变成你了。”
杜子君嗤笑一声。
“我本来就想往她脸上狠捣一拳头，”他眉眼带戾，“圣修女要是自己送上门来，那不是更好。”
马车摇摇晃晃，逐渐走进一片雾气中。
【达成通关成就，获得观看片尾CG奖励。】
四个人都安静下来，对第三世界的通关CG产生了些许好奇。
他们看到了一片黑暗。
背景传出遥远的丝竹华宴、饮乐歌舞之声，在黑暗中，隐隐透出微弱摇曳的烛光，能望见两个相对端坐的人影。
“……如您所说，您当真能达成我的夙愿么？”温雅的男声响起，习惯性的端持中，不乏心急如焚的渴求。
坐在他对面的人笑了一下，声音悦耳，是女子的声音：“我说的，句句，属实。”
她说出口的日语十分蹩脚，尾音还带着绕口的卷舌，仿若一个初学者。
闻折柳一下明白了两个人的身份，这就是当初秘密筹谋暗算珑姬的久松明和圣修女！
只是……这个CG的视角似乎是以一个偷窥的人为主体展开的，那么这个“我”，又会是谁呢？
“永生，和爱情，你，都想要。”瑟蕾莎一字一句地说，“所有，只要得到，人鱼的，心脏，我就能，为你达成愿望。”
久松明沉默许久，久到烛泪滴滴下坠，当中的灯花发出“噼啪”一声爆响，他才如梦方醒，拍板定案道：“……那么，就按照您说的去做吧！只要能把她留在我身边，我愿意为此支付任何代价！”
镜头剧烈摇晃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心底升起的觳觫之意。偷听这场密谋的人一个发抖，不慎落下了什么东西，在寂静的四周发出响亮到令人心颤的“啪嗒”声。
“谁？！”屋内的久松明厉声大喝，偷听的人慌忙转头狂奔，很快消失在了郁郁葱葱的茂密园林中，镜头再次回拉，身长玉立的公子面色阴沉，狠狠推开房门，他警觉而森冷地环顾一圈，忽然在脚下不远处的地板上发现了一枚亮闪闪的东西。
他拾起来一看，温俊如玉的容颜冷肃。
——那是一枚精巧的錺簪，其上束着的紫藤栩栩如生，在夜露中簌簌作响，发出颤抖的银光。
【恭喜玩家闻笛，第三世界已经顺利通关，系统正在结算奖励。】
【通关类型：逃生—团队竞争模式】
【结局达成评价：完美】
【您的力量上升28点，您的耐力上升32点，您的敏捷上升39点，您的精神上升24点，真实度上限永久提升16点】
【任务中获得物品/装备：痴情种—月戒（A级/已激活）】
【完成主线任务：2/3】
【完成支线任务：2/3】
【完成隐藏任务：1/1】
【解锁剧情成就①  险象环生】
【解锁剧情成就②  弑神威能】
【解锁剧情成就③  全知全视lll】
【解锁个人成就①  这味道……是狗粮的味道！】
【解锁个人成就②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解锁个人成就③  只要是活着的东西，就算是神，也杀给你看！】
【获得奖励：经验值95500，540金65银23铜，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获得道具奖励：黑市资格证书x1，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您已在第三世界中解锁所有剧情成就，获得额外道具奖励：保密黑匣子D，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结算已经完成，祝您旅途愉快，再见。】

第111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一
马车辘辘行驶，穿破迷雾，终于载着他们到达了第四世界的城市，怪谈都会。
几个人在城门口下车，几乎是和神造的人同时进入城门。贺钦一边排队等待，一边对玉红摇从自然而然地提起话头：“刚才忘记说了，该知道的，贵团既然都知道了……”
“光指望我们保密，那可不太现实。”玉红摇的眼瞳中弥漫着朦胧而涣散的笑意，他漫不经心地在马车上磕了磕烟枪，“两个世界级的BOSS在手，这个阵容未免也太过骇人听闻了。你们能给恐怖谷带来什么样的震荡，我目前还说不好，但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你们即将成为任何团队都不愿意看到的竞争对手——没有之一。”
“而且，就算我们把嘴扎紧，穆斯贝尔海姆的人就会消停了吗？你那个兄弟……”他看贺钦的笑容中已经泛上了冰冷之意，只得投降般地摇摇头，“神仙打架，总是凡人遭殃。”
闻折柳说：“纸包不住火，这我们都知道，但如果这个消息能暂时作为秘密，只在大团的上层流通……不知道可不可行？”
玉红摇微微一笑：“这个嘛，我们还是做得到的，毕竟我也挺想看看其他人吃瘪的样子。不过，穆斯贝尔海姆的行动不可控制，如果你们的底牌被大肆宣扬出来，那就不是我们做的了。”
“当然。”
进城后，两方人马分道扬镳，谢源源看着半空中成排的高档悬浮豪车，听见一旁围观群众的惊叹议论，以及犹如突然捡到宝贝一样尖叫撒花的女玩家，再瞅瞅仿佛习以为常，只是仪态端庄地挥挥手，接着便坐上豪车绝尘而去的神造一行人，不由慨叹道：“哎，瞧人这待遇，就是优越啊。”
“到现在了，这种正规团队底下的资源也该汇成规模了吧，”杜子君叮铃洒下几枚铜币，顺手从旁边的流动小摊上抄起一个痒痒挠，用来抓后背的新刺青，“不然也太废物了点。”
“……不对劲。”贺钦眯起狭长的双目，若有所思地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他们这四个人作为和神造一同进城的团队，自然也顺便受到不少关注。贺钦个头高大挺拔，容貌又夺目深邃，有种宝刀收鞘不藏锋般的肆意华美，与闻折柳这般白皙俊秀的少年郎站在一处，已经引得许多玩家驻足观赏，女孩们面红耳赤了。
谢源源好奇地问：“哪里不对劲了？”
贺钦没有回答，回答的是闻折柳：“人……是不是太多了？”
谢源源转头过去：“诶？人多吗？”
杜子君窸窸窣窣地抓着后背，被迫纹了一肩的花花绿绿，现在副作用上来了，简直痒得他咬牙切齿。他皱着眉头：“蠢货，都到什么时候了，第四个世界，要是玩家中转站的大小规模不变，怎么可能还是满大街都是人的状态？”
谢源源：“……对哦。”
“别在这说了吧，”围观他们的人越来越多，给贺钦频送秋波的男女也越来越多，闻折柳心中好笑之余，总有点隐约的不安，“我们先回中心酒店。”
贺钦眉头微皱，他牵住闻折柳的手，将他往自己身后带了一下，遮住半个身子，抬手叫了一辆悬浮载具。
“？”这是贺钦第一次跟着大部队一块回城，闻折柳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就不高兴了，“怎么了？”
贺钦拉开车门，先让闻折柳上车，杜子君和谢源源紧随其后，他不悦地低声道：“……有人看你。”
闻折柳看他一把撞上车门，利落地隔绝外界诸多窥探的视线，不由有些哭笑不得：“看就看嘛，而且看你的人明明更多一点啊。”
贺钦自小在万众簇拥的状态下长大，早就不把他人的目光当一回事了，但此刻，被注视的对象忽然换成了闻折柳，他心中便仿佛腾然跃起一把焦灼的烈火，烧得他烦躁不堪，坐立难安。
他也不管这是在车上，便要凑过去亲吻少年的脸侧，感受到他年轻浓密的睫毛颤抖地刷过自己眼下的肌肤，犹如一卧微弯的蝴蝶翅膀，即将被雨滴淋得湿透。
贺钦的桃花眼里承着一泓粘腻腻，湿漉漉的春水，他装作不高兴：“我才不管他们……以前都有人这么盯着你看，是不是？”
闻折柳被他逗笑了：“这个城市里有那么多人，大家不都是你瞧我，我瞧他的？这有什么，你也要生一下气。”
两个人在后头叽叽咕咕地轻声细语，呼吸暧昧不清地拂过彼此的皮肤，浑如两个初谈恋爱的高中生。手指上的戒指相映成辉，每时每刻都有用不完的傻瓜劲和热力，为一点小事就能争执起来，或是说尽天底下最叫人眼热的情话。杜子君跟谢源源坐在前排，到最后，也只是支着下巴，无奈地摇了摇头。
四个人到了酒店，熟练地拿出房卡上楼。怪谈都会的建筑风格更临近于江户时代的构造，一栋栋高楼上漆古朴檀色，朱红阑干和飞檐斗拱的造型设计以及高空搭建的光学路网配合在一起，有种穿越时空般前卫奇幻的美感。
杜子君站在落地窗前，伸指敲了敲窗户。
“城市规模没有多大变化，但大街上的玩家可是一点都不少。”他思忖着，“怎么回事，难道前几关都没有刷下去多少人吗？按照难度和复杂程度来看，根本就不可能啊。”
谢源源猜测：“会不会是城市的数量减少了？我记得忧郁之城的时候有提到过，说相同大小的城市还有四座，难道是圣修女减少了第四层的城市数量，但原本的面积没有改动过吗？”
“倒也有这个可能性。”杜子君点点头，望向城市中央的蓝色尖塔，“顺便，我们又是第一名。”
塔尖闪烁的金光中，以一个极其耀眼的成绩记录了四人的通关时长和难度判定。有了闻折柳在午夜欢乐秀里看到的剧透，以及珑姬作为最终卡关BOSS的偏袒，四个人这次都达到了完美通关的结局，和他们一齐出来的神造，则和塔尖隔着三十多位的排名。
“意料之中。”闻折柳走过来说，“不过……连续三个世界都是第一，到底有些太显眼了，很容易被人当成眼中钉吧。”
杜子君说：“只要不联合起来针对我们，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第四个世界的主题又是什么呐？”谢源源歪在沙发上，拖长了音调喊道，“好好奇，可是又好害怕啊！”
贺钦坐在沙发上，看着手边忽然响起来的光脑。
“不用好奇了，队长。”他悠闲地说，“这不就有人来给我们送消息了？”
“嗯？”闻折柳凑过去一瞧，居然是白景行的通话请求，“怎么是他？”
谢源源：“哇，是白大哥！快接快接，他怎么打过来了？”
因为白景行第一次见面就能将他分辨出来的缘故，他对这个笑眯眯的狐狸眼男人还是挺有好感的。
贺钦抬手接通，半空中光屏一闪，现出白景行衣冠楚楚，正襟端坐的半身。
“好久不见啊，诸位！”他眼带笑意，鼻梁上驾着那副万年不变款式的金丝眼镜，一旁侧坐擦剑的林缪抬起眼睛，淡淡地朝光屏这边点了个头。另一边坐着一位温婉知性，闻折柳只在报道和采访八卦中见过的美丽女人，正是白夜酆都的三把手，廖冰露。
“白大哥，好久不见！”谢源源兴奋地将脸挨上去，“你怎么有空给我们打电话来了？”
“首先祝贺你们，又得到了榜首第一的殊荣。”白景行很是唏嘘，“能把玉红摇那个难缠的家伙打压得那么惨，真不愧是一群怪物啊。”
闻折柳有些啼笑皆非：“这……就算蝉联第一，用这个词来夸人，还是太羞耻了吧喂。”
白景行到感慨一半，忽然反应过来：“哦哦，刚才说话的人是不是源源？好久不见，你的存在感也是……呃，越来越厉害啦！”
谢源源：“……你想说我是透明人你就直说啊搞那么虚伪干嘛！”
杜子君靠在落地窗前，没有参与到他们的对话中去，只是不动声色地瞅着这个曾经被他连续打击头部的前队友。
待到寒暄的话都说完了，白景行才推了推眼镜，向旁边指道：“之前没有见过，那我先为诸位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白夜酆都的第二位团副……”
“廖冰露，廖小姐。”贺钦风度翩翩地一笑，“久仰大名，就不用介绍了。”
谢源源看着大人们你来我往地说客套话，不由暗自在底下发队内频道给闻折柳：【廖冰露又是谁啊？很有名吗？】
闻折柳回忆了一下，给他回发消息：【廖冰露为人低调，很少看能扒出她的什么料，不过，她团队作战的指挥能力非常可怕，据说是一个可以在关键时刻达到绝对冷静的女人喔。】
他们这边说着悄悄话，那边的正式谈论也在继续进行，白景行点头道：“是，一个阿缪，一个冰露，再加上我，都是白夜酆都最核心的骨干力量，所以下面的问题，我希望你们也能信任我，不说如实告知，起码也给我透个底吧。”
闻折柳已经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你的下一句话是：‘世界级别的BOSS真的在你们手上吗？’ ”闻折柳开玩笑道。
“世界级别的BOSS真的……”白景行张了张嘴，忽然有点说不下去了，“靠，你小子真聪明过头了吧，这还给我玩梗？行，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要问的就是这个，能不能给我透个底？”
听见他说话的语气完全是熟稔而诚恳的朋友语气，贺钦也笑了起来：“玉红摇告诉你们的？消息传得还真快啊。”
“不，”出乎他们预料的，白景行却摇了摇头，“这消息可不是玉红摇传出来的，他和你们一样，刚从第三世界出来，只怕现在还窝在老巢里喝水休息呢。”
闻折柳笑容微敛，心中立即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是录像。”白景行道，“一枚残破芯片上流出的录像，目前只对外泄露出前五秒钟的内容，最重要的是，完整的录像……将会在两天后的拍卖会上进行拍卖。”
他这段话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一下就把无人入眠的人给打懵逼了。
谢源源怪叫道：“摄影芯片，拍卖会？！”

第112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二
“为什么……会突然出来一个拍卖会？”
白景行沉吟片刻，他身边的廖冰露接过话头：“还是让我来给各位解释吧。”
她的声音恬静柔美，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蕴藏其中：“当初在第三世界的玩家中转站，圣修女降临在所有玩家面前，朝我们公布了两个新的模式，当然，你们也知道，这是穆斯贝尔海姆的杰作。”
贺钦斜靠在沙发上，低垂的眉目无喜无怒，略微点了点头。
“然后，紧跟着第二天发布的新规，就联通了各世界中转站的道路。”
闻折柳手中随意转着一个红通通的大苹果，闻言不由顿了一下：“联通了……各世界中转站的道路？”
“对，单向的。”廖冰露纤细的手指在会议室光洁如牛乳的圆桌上划了一道，“现在通关速度最快的玩家，同时也是最顶尖的俱乐部和社团，都聚集在第四世界的中转站，这意味着我们不仅拥有下到一、二、三世界的权限，甚至能够选择再次进入游戏，但底层世界的玩家，是无权上升至高层世界中来的。”
谢源源懵懂无比：“所以呢？这有什么用？”
贺钦支着下巴，心不在焉地道：“资源。”
廖冰露赞许地一点头：“没错，是资源。”
“无论是恐怖谷，还是它原来的母体新星之城，都有一个雷打不动的规矩，A级以下的道具，全都不得在不同的游戏内流通。然而，一旦打开了诸世界的道路……”
“——上层世界的商城道具就可以带到下面去了……”谢源源幡然醒悟，喃喃道。
闻折柳想得更长远：“不止。如果高层玩家能前往已经通关过的世界再次闯关，那他们在游戏世界中采集到的道具和原料，都可以带到下一个世界的中转站……即便得到A级道具的几率近乎为零，可售卖得来的金钱，却是实打实可以带走的。”
他说上一句，贺钦默契十足地接下一句：“所以，这就是拍卖会能举办起来的原因。”
白景行点点头：“是了，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他目光一转，看见靠在窗边，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杜子君，忍不住笑道：“杜小姐，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杜子君眼珠不错地盯着他瞧：“讲了半天，现在可以说正事了？你们看到的录像内容是什么？”
白景行抬手打了个响指：“嗯……这倒是，一说起话来就忘了主要内容，录像给正主过过目也是应该的，你们看吧。”
四人面前的虚空弹闪出一道笔直精巧的光线，而后不住延展、拉伸，形成一面半透明的屏幕，短暂的黑幕过后，忽然出现了嘈杂的厮杀声。
画面闪烁亮起，摄像的设备似乎是被埋在地面的残垣之间，只有一半能看到熊熊的火光和鬼怪残杀的惊心景象，另一半镜头全是碎石砖块放大掩映的虚影，瞧得让人恨不得伸手擦一下屏幕。
“吉原。”闻折柳情不自禁地道，“原来是这里……”
接着，两个人影从高楼间一跃而起，聚焦清晰的镜头亦于瞬间拉进百倍不止，现出贺钦眸光如刀肃杀的侧脸。漫天箭雨随之射出，在火焰和血色的映照中，一点清亮的银光自二人身上旋转坠下，随之而来的长舌猝然翻卷，一把将两人拉了下去！
——无眼怪物和雪白少女的影子，在杀意无边的子夜绰绰约约。
短短五秒就此过去，屏幕重现沙沙作响的纯黑。
看着沉默的众人，白景行一摊手：“怎么样，这个锤够不够实？”
谢源源头疼地揪住额发：“啊……受不了了，肯定是穆斯贝尔海姆那群人搞的！”
“穆斯贝尔海姆？”白景行有些意外，“你们还跟穆斯贝尔海姆的人杠上了？”
闻折柳：“也不是杠，就是……算了，既然你开口问，那我们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反正早晚有一天会暴露。我承认，我可以召唤珍妮。”
另一位世界级BOSS的驭驶者杜子君只是冷眼看着，一声不吭。
白景行震惊：“那你……”
“是的，快乐道森那关我就是这么过去的。”
“所以你们……”
“我们得第一也不能全说是靠珍妮吧，反正，就还是得有点自己的真本事。”
“他们是……”
“跟穆斯贝尔海姆的梁子也算结下了，以后见到他们不会手软的。”
白景行：“……”
闻折柳苦中作乐，笑嘻嘻地学着白景行的样子一摊手：“还有什么要问的？”
“行，你牛逼，” 白景行举起双手，“我再不问了，你牛逼，好吧？”
贺钦道：“所以，这个录像，等于说是现在各个社团人手一份了？”
廖冰露含笑接过话头：“关于这点，我们也不是很清楚，好在团长跟诸位有点微薄的交情，还能及时赶来求证一下。”
谢源源连忙推脱，说客气了客气了。
白景行顺了顺气：“算了，现在的主要问题就是，你们打算怎么办？眼下可能只有少部分人知道，但拍卖会当天可是全城直播，几个世界又是流通的，用不了一天，你们几个的大名和详细资料就会被所有玩家知道，抢打出头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贺钦好整以暇：“只可惜一点，要是时间再往前挪一挪，囊括到我和柠柠求婚那段，说不定我还能考虑把所有录像买断……”
闻折柳：“……喂！”
“……然后全城免费分发，让大家都来沾沾喜气。”贺钦戏谑地挑起浓黑锋锐的眉梢，“急什么，你哥有的是钱。”
白景行：“……喂。”
贺钦往后一靠，做了个很放松的动作：“不过，就算不讲这些玩笑话，急又有什么用？他要搞你还不是照样会想方设法地搞，你能防住贼惦记的念头吗？”
白景行犹不死心：“话虽然这么说……”
“放心吧。”杜子君撩起眼皮，“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阴招玩不死我们，也玩不死你的同盟的。”
白景行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廖冰露不禁莞尔：“团长说得确实不错，跟聪明人打交道，真的要轻松很多。”
沉默到现在的林缪低声道：“拍卖会的请柬一会送上，话已至此，不多叨扰了。”
“得，那就回见。”贺钦将光脑放在桌子上，起身就去套房的客厅，打算找什么东西。
眼见白景行颔首示意，要伸掌关屏了，闻折柳心中蓦然一动，张口道：“等一下，白大哥。”
杜子君和谢源源都转头看他。
“？”白景行抬眼一看，“怎么了？”
闻折柳斟酌了一下用词，朝廖冰露问道：“刚才我听廖小姐的言谈，好像是对新星之城的道具系统有过深入了解的样子……”
廖冰露谦虚了一下：“那倒也不敢当。”
闻折柳眼珠微微一转，瞄了瞄贺钦在客厅的背影，声音稍微压低了一些：“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专业人士很久了。就是……道具一般都是有等级的吧？那没有等级的道具，您觉得会是怎么个情况？”
廖冰露思忖了一下。
“通常而言，道具的等级显示分为两种，”她似乎也看到了闻折柳的小动作，明白这个问题似乎是不方便让另一个人听见的秘密，不由将语速放得更加轻快了一些，“一种是正常显示的等级，一种是未激活或者未知的等级。在不考虑前者的情况下，未激活，就是玩家目前还没有真正体验过道具的效果；而未知……”
她涂着晶莹唇蜜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也在仔细挑选接下来的措辞。
“而未知的道具等级，一类是系统剧情道具，一类则是玩家自制的专属。”
闻折柳困惑重复：“玩家自制的……专属？”
廖冰露轻声道：“换句话讲——专为某一个人而诞生的道具，是不会有等级的。”
闻折柳一下怔住了。
门口由远及近地传来贺钦的脚步声，谢源源和杜子君都不解地看着他，他磕巴了好几下，才想起来要和白夜酆都的人说再见。
“谢……谢谢，”他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
廖冰露礼貌而困惑地回答：“不用客气。再见。”
光脑关上了。
贺钦拎着小刀进来，瞬间感觉到某种不一样的气氛。他问：“怎么了？”
杜子君张了张口，最终决定不趟他俩的浑水：“……没什么。”
谢源源左右看了看，简直摸不着头脑，最终决定跟着他姐一块走，也讷讷地说：“……呃，没什么。”
闻折柳抬起脑袋，一半是为了平复自己的心情，一半是为了转移话题，胡乱冲贺钦问道：“你……你拿小刀干什么？”
“削苹果啊。”贺钦坐下来，伸手捏过刚刚闻折柳在手里转着玩的红苹果，“看你转半天了……怎么，你不吃？”
闻折柳：“不、不吃啊，我就是拿手里玩一下……”
贺钦：“……我这削都削了你不吃也得给我吃！”
闻折柳叹了口气。
“行。”他低下头，遮掩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行，哥给我什么我都吃。”
贺钦眉头一跳，他转头看向闻折柳，眼瞳中某种疑惑的情绪马上就要化作言语从嘴边蹦出来了，就在这时，杜子君一脚轻勾在谢源源屁股上：“想问什么，现在就问吧。”
谢源源突然被cue，慌忙回头：“啊、啊？哦……哦哦，是，我是有个问题要问来着！”
算你聪明，杜子君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自己的指甲。
谢源源从羊毛地毯上坐起来，奇怪地问：“刚才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廖小姐又干嘛要说和聪明人打交道方便什么的……我没搞懂诶！”
闻折柳道：“他们是想和我们结个同盟吧。”
谢源源纳闷了：“这样吗？”
“是的吧。”闻折柳看红白相间的苹果皮在贺钦骨节分明的手指间一绕一绕，均匀完美得犹如螺旋形的绸带，“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就赶来提醒我们，拍卖会的请柬也给我们送过来了，很明显就是想要结盟吧。最后怕我们在穆斯贝尔海姆手底下吃亏，损失的是白夜酆都强力同盟的力量，所以才会一再强调要我们想办法，要我们小心……反正，都是大人的曲折心肠啦。”
“好难懂啊……”谢源源垂头丧气，在地毯上瘫成一个大字，他不光体质透明，心眼也干净简单得像一张玻璃纸，“算了，先休息一天，后天再去那个什么鬼拍卖会上看一看吧。”
“嗯。”闻折柳接过贺钦递过来的苹果块，虽然不是真实吃下肚子的果肉，但他还是在刹那间感受到了沁凉清甜的味道在舌尖绽开，“奔波了好几天，是该休整一下了。”

第113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三
翌日清晨，几人起了个大早，先像小学生春游一样跑到黑市玩了一圈。不出闻折柳所料，他的手杖道具果然是一个系列的，在一家异域风情的店铺里，他又发现了男爵手杖的进阶版本。
【道具名称：子爵手杖】
【等级：B＋】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较高】
【效果：该道具为机关型武器装备，当玩家转动杖首下方的暗环时，手杖尖端便会立即刺出一截长达20公分的四棱锥形银刺，为刺中攻击目标附上每秒25%的流血效果，并有15%的几率使对方眩晕，并且对超自然生物造成额外5%的伤害。
注：在一般社会中，可令平民NPC产生一定程度上的被威慑感。】
【装备等级：34】
【道具介绍：世代相传的荣光与高傲，是否还能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保有不屈的意志？】
闻折柳最开始使用的骑士手杖还十分朴素，只是杖身笔直如剑，增添了某种坚韧不拔的刚毅之气，到了男爵手杖时，杖头上已经点缀了玉色的象牙和大理石。如今，他将子爵手杖握在手中，看见杖身上镀着一层光洁如镜的银，杖头也雕刻着鹿首作为掌心的支撑，不由觉得分外赏心悦目。
“您已经是第三次使用这根手杖了吧？”面蒙纱巾，眼珠乌黑的店老板居然破天荒地出了声，“还真是一位念旧的客人啊。”
闻折柳有些意外：“因为手杖用起来很方便，隐蔽性也蛮高的，我感觉还挺适合我。”
老板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他脖子上坠着的银链，低声道：“就要这个了吗？”
闻折柳一点头，从包裹里拿出系统奖励给前一百名的道具兑换券：“是的。啊，请问在这里应该也能用这个……”
“那么，我想看看您的吊坠。”老板伸出一根枯瘦细长的手指，从宽大厚重的袖口中伶仃抬起，指向闻折柳的脖颈，“可以吗？”
闻折柳：“哈？看我的……吊坠？”
他摸到被贺钦以红绳连结起来的银链，困惑道：“请问为什么？抱歉，我不太习惯给一个陌生人看我的……”
“我从很久以前，就对这种造型别致的装饰品很感兴趣，自己也收集了不少。”说着，他走到里间翻找了一阵，回来时，向闻折柳展开一卷束着绳结的羊皮纸，上面琳琅满目，全是各式各样的吊坠。
红铜的、白银的、玉石的、黄金的、镶着宝石的，以及鼻烟壶形状的、涂着珐琅彩的，还有以彩窗玻璃的形式铸造，边缘锁着金边的……犹如一片目不暇接的珠宝星河，瞬间晃花了闻折柳的眼睛。
老板恳求道：“您瞧，这些都是我这么多年来的藏品，我是真的喜欢收集这些美妙的小玩意儿。所以，哪怕只有一下，就算不能交易，我也想看看您戴着的吊坠……”
闻折柳直觉不对：“不，我还是……”
“可以给您优惠！”老板急忙高呼，“我向您保证，您可以用一个低到不可思议的价格买下您心仪的手杖！只要您满足了一个吊坠爱好者的心愿，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怎么了？”贺钦听见两人说话的声音，从旁边走过来，修长五指间挟着一枚银鹿的胸针，在闻折柳衣襟上比划了下，一脸勉为其难就它了的神情，漫不经心地问，“看吊坠？银吊坠有什么好看的，又不值钱。”
他斜侧着脸庞，高挺鼻梁与清晨的阳光组合而成的阴影锋利迫人，连一个眼神都没有递过去，便叫老板往后胆怯地噎了一下。
“圣神在上，这不过是一个卑微仆从的请求……”他嶙峋的手指在袖口笼起的阴影间不住扭动摇晃，犹如十支蜘蛛蜷缩挣扎的细腿，“如果客人不愿意……”
这时候，杜子君领着谢源源从另一头走过来，手上抱着一堆高高摞起的东西，不得不偏着头看路。
早晨的阳光并不十分炽热，但天空碧汪汪的，蓝得一丝流云都没有，也难免令人觉得闷热，他不穿外套，身上只绷着一件无袖的黑背心，就这么大喇喇的显摆着双肩淋漓繁复的浮世七海，人鱼披挂璎珞的长发密如海藻，随波涛一齐飘摇缱绻。
“怎么了？”他往跟前一站，先问了句和贺钦一模一样的问题，“干嘛呢，两人一块杵这儿？”
两个世界级BOSS的威压甫一逼近，店老板就猛地后退两步，呛地连连咳嗽。这时候，闻折柳掩在外套下的吊坠轻轻一弹，发出咔嗒的声响，人鱼美若天女的容颜亦忽然动了一下，她本应是刺在肌肤上的死物，却于瞬间随着那万千涛浪转过杜子君的肩头，雾蒙蒙的眼神带着刻骨的妩媚，盯住老板狼狈捂脸的动作。
杜子君还抱着重物，无法抬手摸到自己的皮肤，可他同时感受到了刺青的异样，看着店老板的目光跟着沉了下去。
他毫不避讳地冷声道：“这是个什么人？摆这么多没用的垃圾在这干嘛，卖破烂的？”
贺钦笑了一声，他为闻折柳别上胸针，又细细看了几遍，在那浮雕的鹿鼻子上亲昵地弹了一下，闻折柳下意识往后一缩，莫名觉得自己也被他给轻薄了：“圣神在上，你是圣修女的信徒？”
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话里的意味又是笃定的，“劝告你，这没什么意思，就算你想给你的主人分忧解难，想动手脚，这活儿也轮不到你做，明白了？”
他转过头，淡淡地盯着一个劲往阴影里目光闪烁的老板：“不过，一个黑市里的商贩，都能想到要骗我家的孩子……看来她的意志，确实已经深刻影响到你们了啊。”
老板嗫嚅着后退，不敢再说一句话。
闻折柳从包裹里抽出兑换券，放在那堆璀璨夺目的吊坠道具上，什么都没说。
“谢啦。”他挥挥手，没有过多苛责，也没有费口舌，去说点漂亮话教育一下他，“再见！”
他捏了捏贺钦的手，指根上的月戒闪烁耀眼的光辉，顺便接过一部分杜子君和谢源源手上的重物，分发给贺钦，四个人一块走远了。
“没意思。”闻折柳嘟哝道，“他们的主体都是人为编写的程序，会被瑟蕾莎影响，我也不意外。只不过，下次再也不想来这种店买东西了。”
贺钦一笑：“是了，柠柠看得最通透。”
“可圣修女为什么想要看珍妮的吊坠？”杜子君皱着眉头，“她注意到你了？”
闻折柳撇嘴：“她一直都很关注我，不奇怪了。”
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闻折柳心中还是有些不妙的膈应感。
从第一个世界到现在，珍妮的能力一直在不断进化，她能看到的东西，似乎也比其他BOSS级别的人物长远得多。如果不是有她提醒矛和盾的关键点，连闻折柳都不知道自己会在快乐道森制造出的幻觉里循环多少遍。
她的进化，以及某种超脱剧情和“命运”的特质，是否让身为主宰者的圣修女感到了被冒犯的不安，以至于她这种意志也随即渗透在信徒之间，无形迫使了他们做出行动？
“别多想。”贺钦关切地低头，“一切有我。”
闻折柳深深呼吸，朝他笑了一下：“我明白。”
说着，他转过头去，问后面两个人：“你们买的什么呀，怎么那么多？”
黑市跟上面商场的规矩还不太一样，这里的道具不被统计系统记录在册，哪怕交完钱，也要等到过了一道检查手续之后才能装进包裹，要是买得多了，只好先这么抱在手里。
这时候，偌大的黑市只有他们四个玩家，几人光明正大地站在路中间横行霸道，也不怕被人骂。
“买了些乱七八糟的，”杜子君也懒得细数，眼角眉梢罕见地带了点喜悦之色，宛如一个丰收的极道老农，“辅助道具、各种药、子弹，当然了，还有一对斯卡布罗集市。”
“斯卡布罗集市！”闻折柳诧异地笑了起来，“你换啦！”
杜子君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好不容易达到等级要求，不换我能睡得着觉吗？这小东西吃钱得要命，我看大头都被弹药占了。”
谢源源唏嘘着掂了掂臂弯里抱着的弹药箱，发出一阵清脆如风铃的碎响：“能不吃钱吗，一秒钟180发，开玩笑呢这是。”
“其实倒也不至于。”贺钦分析利弊，“使用三分钟之后，它就会开始自动填充使用者的体力和生命值，这时候只要备足药剂，你就是行走的弹药匣，A级道具逆天就逆天在这。”
闻折柳做了个总结式的感慨词：“A级道具，真好使。”
与此同时，贺钦的耳朵微微一动，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激动吵闹的喧哗声。
谢源源愣了一下：“咋回事，穆斯贝尔海姆的人来了？”
因为黑市的状况十分特殊，如果不是熟悉内幕的人，根本摸不到这里来，除了贺钦，以及有圣修女亲自给开挂的贺叡，闻折柳实在想不出，有哪个团队还会出现在这里了。
“我就说是这！GSC加黑圈儿这个暗号是对的，恐怖谷怎么可能没有秘密商城！”
“操啊你小子太能耐了，还真把密码猜出来了！”
“666！绝了牛掰！”
“下次记得把其他人也叫上！大家8说了，冲就完事儿了！”
无人入眠的四人只想站在原地困惑挠头.jpg，迎面从拐角的出口楼梯上勾肩搭背地下来七八个人，吵吵嚷嚷、打闹哄笑着下来，正好和闻折柳一行人撞上。
笑声骤停，双方都有一瞬间的静默。闻折柳看着对面那统一的着装，周边痛衫一样在胸口印着三个巨大鲜红的“FFF”的队服，不由默默地开始头疼。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眼前这个团队，应该就是传说中久仰大名，成员都是宅男的……异端审问会了？

第114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四
“早、早上好？”
叫人尴尬的静默持续片刻，谢源源从后头探出头，试探性地问了一声。
对面七八个人面面相觑，对看一眼，一时间竟无法分辨这句话究竟是自己这边说的，还是对方说的，诡异的沉默反而持续得更久了。
杜子君无奈地抽抽嘴角，闻折柳忍着笑道：“哥几个逛吧，不打搅你们了。”
这句话权当一个礼貌的招呼。他跟贺钦两个不惧3F严峻的审判之光，就要这么并排走过去的时候，对面站中间位的男人忽然叫住了他们。
他戴着墨镜，手指夹着烟，深褐色的外套镶嵌黑边，和同色系的七分裤一块吊儿郎当，脚上还踩着一双分外落拓不羁的人字拖，闻折柳寻思着你这要是不穿身上的痛衫那简直就是copy的另一个银打头的作品中的经典废柴人物吧喂。
“你们就是无人入眠？”他眉头紧锁，严肃地吐出一口烟圈，“我们是……”
“是异端审判会，”闻折柳截断他的话，就担心这是来找碴的，“我们知道，请问有事吗？”
他一点没忘记，早在忧郁之城，就有路人八卦过，因为他们一行人的突然登顶，将异端审判会前百的名额占据大半的往事。
要是现在提起这茬来……
“对于你们这样习惯性夺得第一的队伍来说，恐怕根本就不记得我们这样的半吊子团队，也不记得当初在无意间的交集了吧。”他深沉地开口，第一句就叫闻折柳暗道不好，“早就想着要和你们见一面了，冠军选手。”
谢源源忍不住开口：“不知道为什么，这人一说话，我就有种控制不住要吐槽的冲动……”
闻折柳赶紧咳嗽一声，将话语权先强行拽到自己这边，他心说冠军不冠军倒是不好说，不过现在你眼前站着的四个人有两个都分别是手狠心黑型选手和瞬间爆炸型选手，真要打起来只怕你们会很惨：“那什么，不是，这位兄弟，我们之前也没产生过什么正面冲突吧？你拦这一下可以，但完全没必要啊。”
墨镜男深沉地嗤笑一声，他身后的几个人都一改方才闹哄哄的样子，紧绷着不说话：“没关系，反正我早就决定要吃自己喜欢的东西，过短命的人生……”
闻折柳：“……形象拷贝也就算了不要连原作主角的台词也拷贝！”
“……所以！”墨镜男举起一根手指，“如果第四个世界能和你们作为对手，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才能对得起我们当初被你们抢走的名额！这就是我们的决心和宣言！”
余音震撼空气，但两边没有一个人舍得打破这份寂静，全都在考虑下一句话要怎么接。
杜子君抱着箱子，换了下手，牙齿咬着嘴里的棒棒糖棍一颠一颠，谨慎地打量着面前这种他以前从未接触过的新奇生物。
良久过后，久到墨镜男的手指都要被这种窒息到死的沉默逼得发抖，脑门上也见汗了，谢源源才犹豫着小声说：“……所以，我们需要鼓掌吗？”
贺钦沉思片刻，好笑地问：“行，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墨镜男咽了咽嗓子，接着冷静地回：“华赢，游戏ID就算是MADAO睡在纸箱里也会被人发现，不用报你们的了，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你们所有的信息。”
谢源源：“……好长啊这什么鬼ID啊。”
“你是闻笛，原名闻折柳，”他的目光扫描过对面的每一个人，除了谢源源，“你叫贺钦，游戏ID和原名都是同一个。传说你们队里还有一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神秘队友，从来没有人见过他长什么样……”
谢源源：“……喂！”
“……最后一个，”华赢在杜子君一肩软翠般的刺青上停滞片刻，“你叫杜子君，游戏ID……！”
他忽然被惊地噎了一下，急忙把那个羞耻到极点的网名吞下去了，因为他看见杜子君的神情犹如噬人恶鬼，几乎要用眼神在他身上写一个死字。
为了遮掩自己的失态，他先是大笑了三声，接着道：“总、总之，你们粗略的信息大致就是这些吧！至于更具体的情报也尽被我们掌握，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如果要竞争，我们一定会取得最终的胜利的！”
听着那边“不要毒奶啊团长”和“闭嘴少啰嗦”的小声争论，谢源源睁着死鱼眼，说：“……不，不管怎么讲，你要是真的掌握了更具体的情报，说不定连敢都不敢来了……”
贺钦风度翩翩地一点头：“好的，我们都知道了，请问还有别的事吗？”
华赢和几个异端审问会的核心成员想了一下，集体摇了摇头。
“没、没了吧，就这个。”
“好的，”闻折柳笑得阳光灿烂，“那我们有机会再见？”
“啊，再、再见。”
眼见四个人与他们错开方向，朝出口渐行渐远，华赢推了推墨镜，忽然觉得有种气场被完全压制的感觉。
“团长，过了过了。”
“就是啊，真实用力过猛。”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诶。”
“滚滚滚！”华赢叼着快抽完的烟头，“有没有团魂了？你们要是喜欢我，就要连我脏的地方一起喜欢！”
“……还是不了吧，这个喜欢的难度实属地狱级别了。”
“……那真是打扰了，团长。”
另一头，四个人站在黑市出口的柜台，看着NPC挨个检查他们的商品，谢源源挠了挠头，说：“异端审判会的人……”
杜子君：“嗯？”
“虽然台词中二爆表，透露出一股浓浓的不善与人交流的气息，”他吐槽道，“但感觉人还不坏，好天真啊。”
杜子君点点头，将斯卡布罗集市佩戴在腰侧：“能让你有资格说天真，那确实是真的天真了。”
谢源源敢怒不敢言地鼓起腮帮子，贺钦一边装包，一边顺口道：“但可以想到黑市的入口密匙，他们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有本事。”
“但是，”闻折柳忍着笑，“还是想想拍卖会的事情吧，不要再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啦。”
贺钦随意在赠品里挑了块巧克力，剥了金箔纸塞进闻折柳嘴里：“请柬有了，随便挑两个道具送进去参加也没问题，最主要的问题就是……”
闻折柳嚼着甜蜜微苦的巧克力，接话道：“录像要怎么办？全包下来肯定不现实，他们手里无论如何都会有母版。可要是光明正大地承认，又有点太显眼了。”
“那就半推半就的承认。”谢源源插话。
“……你当这是玩儿啥呢，还半推半就，”闻折柳哭笑不得，“顶多祈祷一下全城直播不要搞出什么录像流出的岔子，那才是真的骚。”
“巧克力甜吗？”贺钦一直没说话，只是专心看着他动来动去的嘴唇。
“啊？”闻折柳没防备，抬手往赠品里摸，“我觉得还好，不算很甜，我给你——”
贺钦略一低头，轻轻咬住他柔软的下唇。
闻折柳：“！”
他的齿列被温柔而不失有力地撬开，融化的巧克力粘腻甜蜜，淋在舌尖的糖浆都是及时行乐的雨水。贺钦卷着他的舌尖，缠绵地吮了一口，他吸走了那些可可酿造的甘美汁液，也将闻折柳吸得腰酥腿麻，差点连魂儿都飞走。
“你……”
“甜。”贺钦若无其事地直起身体，“太甜了。”
闻折柳脸上火辣辣的：“……怎么没把你给甜死！”
“因为我这时候才发现，我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甜食。”
“你，不要再从我嘴里抢东西！”
“嗯，我错了。”贺钦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下次还敢。”
后边两个人早就走远了。
谢源源：“呜呜呜我也好想谈恋爱喔……”
杜子君：“那你想着吧。”
——
翌日清晨，几个人搭车进到城市中心，不知是什么缘由，主办方特地将地点定在玩家竞技场里。虽然竞技场的面积足够容纳数万人，可这里同样是城内唯一允许玩家使用道具，发生暴力冲突的地方。
他们坐着高空缆车，在竞技场上空俯瞰了一圈，类圆形的构建很容易叫人想起古罗马斗兽场，层层叠叠的看台包厢亦是数不胜数，只在中央的广袤圆场间升起一个展示用的半透明高台，向周边折射精密夺目的人造光华。
这时候，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玩家犹如密麻蚁群，正有条不紊地从竞技场外的几百个入口进行身份验证。全息投屏则正在整个竞技场的上空炸开一片又一片璀璨不实的烟火。
“好大的阵仗！”谢源源不由惊叹，“只怕全城的玩家都来了吧！”
“十二万。”贺钦说，“这里的容客量只有十二万，起码还有一半的人，是通过全城直播了解这次拍卖会的具体情况的。”
杜子君看着缆车平稳飞下空中栈道，和其他缆车流一同汇入排队等候的海洋，道：“说是官方承办，但实际上恐怖谷除了圣修女之外还有哪个是官方？无非是那十多个大社团挑头递申请，底下的小社团和闲散玩家凑热闹，NPC再出人维护秩序而已，也不知道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站在管理者的角度，这会是个很有前景的尝试。”贺钦保持微笑，“有时候，官方带头的活动只能做到死板有余，活力不足，但如果让玩家自行主办摸索其中的规则，说不定还能激发某种新的可能性。”
杜子君略一点头：“唔，这一点倒确实值得参考。”
缆车轻轻一停，几个人打开车门，走到NPC面前递请柬。经过三次轰动一时的夺魁，他们的名字还在不远处的尖塔上挂着，自然有不少路过的玩家认出四个人的身份，纷纷开始暗搓搓地围观议论。
“这个时候，就要感谢透明体质的好处！”谢源源神清气爽。
杜子君翻了个白眼，拎着他的领子就把人提溜进去了。
白景行送给他们的位置在二十二层的中央，正是位置偏上一点的绝佳观景场所。电梯打开之后，四个人还和有过一面之缘的江山笑团长池青流撞上了，再往里走，又碰到李戎领着他妹妹李天玉出来遛弯。
“你们也来参加拍卖会！”一周不见，李天玉很是惊喜，“太好了，我看看你们的房间号，啊……在白大哥旁边啊，跟我们隔了三个包间呢。”
她失望地拖长了声音，眼神里还是有那种闻折柳熟悉的，娇纵的神情，他笑了一下，又和李戎简短地握了下手，权当打招呼。
“年少有为，”李戎笑容不变，意味深长地看着闻折柳，“真是不简单。”
闻折柳知道，他肯定是看过录像预览了，当下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点点头，接着便随队友一同进入房间。
“酷的bro！”一进房间谢源源吹了声口哨，闻折柳也赞叹道：“帅气啊！”
房间里，无论是地毯还是线条简约优雅的家具，全都是灰白黑的磨砂三色，最前方则是一整面完全透明的墙壁，规律地闪烁浅蓝色流光，为他们显示出经过放大处理后的场景。
闻折柳兴奋地道：“虽然一个拍卖会搞成这样还是太浮夸了，但这是真带感啊！”
“各位来宾，欢迎大家的光临！”高空展台上，主持人笑容甜美，眼下纹着象征NPC的银白色序列，在轰天的礼炮和烟花中热情洋溢地开嗓，“您是否还在为难以寻求的奇遇苦恼呢？您是否运气爆棚，奖励道具拿到手软，最终只能白白浪费呢？将您的烦恼和委托上交此处，由咆哮竞技场主办的拍卖会立即就能为您分忧解难，我们万分期待您的到来！”
十二万人的超巨型会场，每一位观众鼓掌呐喊的声音交融在一起，都是海啸般惊天动地的巨浪，在观众玩家沸腾的动静里，主持人开始介绍此次活动的规则。
确认参加拍卖流程的玩家将会被优先安排在观众席上的包间里，叫价时，环绕全场的全息投影同时会显示他在包间中的影像和个人信息。对于普通拍卖物品，一切规则如常；而对于特殊拍卖物品，则需要有拍卖意向的玩家或团队派出代表下场参与资格竞争赛，只有前十名的胜出者，才有资格参与该特殊道具的竞拍。
听见这个规则，贺钦眉梢一挑。
“有点意思。”他说。

第115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五
“这个流程……”闻折柳抠着指甲缝，“还挺有竞争性的。”
他们这四个人谁也不缺钱，也不缺系统奖励的道具，这次参会也只是象征性地逛一逛，主要目的还是为了那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场的芯片，其他都是次要。
“有好东西了，也可以争取一下。”贺钦云淡风轻地把一只玻璃杯在手指头间转来转去，“看中就报价，不差这点钱。”
杜子君无语地瞥他一眼：“不至于吧，贺家搞这种暴发户教育吗？”
“正因为平时不让我暴发户，所以有机会了才要好好体验一把啊。”贺钦将玻璃杯放在桌上，“机会难得，我劝你们也好好把握。”
“我还在想，要不要把系统给我奖励的那张黑市资格证拿来卖掉。”闻折柳撑着下巴，看下方流水线一样挨个呈递上来的道具，“没用啊，现在知道黑市的人都很少，我还跑到黑市去开店，我又不傻。”
贺钦盘完玻璃杯，终于还是忍不住，挪着挪着去盘闻折柳了，他从后面将人抱了个满怀，心满意足地在闻折柳后脖颈上蹭来蹭去，像头呼噜呼噜的大猫。
“大一点的社团肯定都知道黑市了，只不过去的人应该还很少，跟我们撞不上。”他挑起缱绻迤逦的眼尾，又凑着去亲闻折柳敏感的耳根，啾出一下粘腻的水声，“但是呢，我们是无所谓，李戎那一挂人肯定是不希望商城下面就是黑市的消息流传太广的。你稍微放一点风声，他们很快就会带着重金来跟你接洽，让你把资格证卖给他们，不要放在大庭广众之下了。”
闻折柳浑身发热，被他亲得又痒又颤，头皮发麻，眼神都快散了：“哎哎，哥，注意点影响……”
“影响怎么不好了？”贺钦这会就像一个吸猫吸上头的笨蛋主人，灼热的鼻息轻喷在闻折柳后颈的白皙肌肤上，晕染出一片淡淡的红，就像要把他一口吞下去一样，“柠柠真可爱……”
闻折柳咽了咽嗓子，明明已经被他亲得晕晕乎乎，大脑都要成一团浆糊了，却还是本能般地感觉到了危险。
自打他戴上月戒之后，总要时不时地接收到贺钦的部分情绪。这个男人虽然在表面上习惯性地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张嘴也是骚话连篇的，可心情大多数时候都像波澜不兴的湖面，有种超乎常人的冷静；唯独目光转向他的时候，闻折柳方能朦胧地感知到心火灼烧，一种独占和保护的欲望腾然升起，令他也由内自外地为这不容置喙的爱发起热来。
就像现在，或者是他们以前独处的夜晚，贺钦浑如只看得见吃不着的肉食野兽，只能用大爪子把人扒拉到怀里抱着舔舔舔，就算吞不到肚子里，也要想方设法地尝尝味道。
这让闻折柳油然而生出一种“铡刀随时会落下，屁股随时会不保”的危急感觉。
“快、快看！”他急中生智，看见第一件道具已经开始介绍叫价了，连忙伸长脖子，妄图将贺钦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开场第一件！你觉得怎么样？！”
贺钦从喉咙里咕噜出低沉惬意的笑声，虽然知道这是少年拙劣的小花招，但还是听话地撩起眼皮，望向前方的犹如琴键般在高空中呈半圆环状散开的展示台。
“B级防御类道具，附带反伤功能，”他慵懒地道，“第一件商品还是选得挺讨巧的，等级不高不低，属性也适合大多数水平中下的玩家。既能提高观众的期待值，又不至于没了逼格让人失望，或者逼格太高让人觉得高攀不起……嗯，不过对精英来说，还是没什么用处。”
结果不出他所料，这件盾形道具刚一撤去刻意模糊处理的光学外观，便在十来轮叫价中被一个中等规模的小社团以五十五金币整的价格拍走了。团队负责人是个接受过人体改造手术的成年男性，右眼的眼珠在室内的光线下显出冰冷而无机质的玻璃质感 ，即便对于拔得头筹这件事十分自得，但仍然艰难地保持住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带领十几位团员，通过环绕全场的全息设备向观众挥手示意。
“免费的广告位啊……”闻折柳若有所思，“这也是督促各个团队多买东西的意思吧，还真是见缝插针。”
“五十五金，”贺钦在他耳边笑道，“刚刚进来之前，看见李天玉手上戴的戒指没有？”
闻折柳回想了一下：“黑金色的？上面镶了个宝石，还……”
他刚想说“还挺好看的”，蓦然想起来自己要是夸了这句，隔天贺钦就能给他包回来一堆，让他戴到猴年马月都戴不完，于是急忙刹车拐弯：“……还挺奇怪的。”
“这五十五金，”贺钦咬住他的耳垂，“连李天玉那个自制A-级戒指的加工费都收不回来。”
闻折柳震惊：“啊？不是吧，自制道具这么花钱啊？”
贺钦说：“商城里的道具，好是很好的，但也容易在竞争模式里叫人看穿底细。要是遇到你这种几乎过目不忘的类型，一下就知道对面有什么底牌了。所以这也是圣修女聪明的地方，修改规则之后，马上给你把补丁打好，花样还能增多。”
“等等，这么看的话……”闻折柳一下觉摸出味儿来了，“怪不得要打通各世界，还让玩家可以重复通关……这不就是为了让关卡里的资源能够得到彻底挖掘，商城最高层的道具炼成和重组系统物尽其用，好让玩家自己创造A级道具吗！”
贺钦脊梁微弓，将下巴搁在闻折柳肩头，从后面抱着他，凝视下方第二件拍卖的道具。
“她确实非常有智慧，甚至可以说，这种智慧早已超越了人类。”他说，“你有没有想过，虽然眼下的恐怖谷尽在她的掌握之中，可商城里的道具，还是按照新星之城里的格式设计的？她这都不能说是一箭双雕了，而是一箭三雕，甚至是一箭数雕。”
第二件道具也很快被拍走，贺钦低声道：“她除了要完全脱离新星之城的影响，还要让玩家们自相争斗，让他们更加钻研，更加沉迷其中。在把大多数人赶紧通关回家的注意力逐渐引向‘如何玩好、玩精这个游戏’上以外，她甚至同时针对了你，也针对了杜子君，还有之后还能得到世界级BOSS帮助的玩家。”
闻折柳心乱如麻，思绪飞转如电，喃喃道：“对，对。她放开了道具系统，让A级和更高级别道具出现的几率都大大增加。珍妮和珑姬虽然也在进化，可保不齐哪天就会被玩家钻研出克制她们的道具了……”
“但是别害怕，宝宝。”贺钦温声安慰他，“你看，她这个做法虽然高明，可还有一道坚不可摧的隔阂摆在她面前，也摆在所有人面前。”
闻折柳下意识问道：“是什么？”
“死亡。”
闻折柳沉默不语。
贺钦说：“玩不好的人，就得死啊，柠柠。”
然而，闻折柳仍有顾虑：“万一她有天通知所有人，哪怕通关失败也不用死，不会在现实生活中变成植物人了……”
“就算到这一天，还有N-Star，还有我们，还有你，宝宝。”贺钦给他鼓励，给他赋予无限的信心和勇气，“打通九个世界，重组你的3S道具，和你在现实中的人生。”
他温柔地说：“永远别害怕，因为我永远都在你身后。”
闻折柳感动之余，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哥。”他冷静地说，“我知道你永远在我身后了，就是你那个手，能不能也从我屁股上挪一下。”
贺钦的口吻十分严肃：“不要误会，这只是为你活血化瘀的圆周运动，相信我宝宝，你哥是直男。”
闻折柳：“………………”
闻折柳：“……你直个鬼，我扔根火腿肠在地上，蛇都比你走得直。”
就在这时，底下的道具已经迅速被拍走了十五件，最高的等级也只是B+级，不曾掀起什么太大的波澜。到了第十六件的时候，杜子君忽然道：“应该来了。”
谢源源和他坐在另一边，离那对散发的粉红泡泡足以淹没全世界的情侣远远的，好奇道：“什么来了？”
“一般像这种观众多，时间长，商品多的大会，通常也会有规律地穿插几个稍微有爆点一些的拍卖品，适当炒热气氛。”杜子君淡淡道，“如果没猜错，第十六件，就该到他们准备的好东西上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到第十六件展示之前，主持人先竖起一根手指，活泼漂亮的脸上全然是兴致勃勃的搞事笑容：“接下来的第十六件道具，来头可是不小喔！”
天幕砉然投射光晕，将她整个人尽数笼罩在一束夺目的蓝光中，谢源源迅速吐槽道：“怎么了，你这是要被吸进什么神秘的地方了吗？”
“那就是！”主持单手指天，高声叫道，“A-级道具——【腐恶之毒弓箭】！！”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哪怕是刚进游戏的菜鸟，也知道跨越过B+这个等级之后，道具就完全踏上了一个和先前是天堑之别的门槛。除了持有者死亡的极端状况，它不会被易主，也不会被损坏，更不用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地辛苦更换，而能被判定为A级，本身的属性也一定是异常逆天的。拥有一个A字打头的神器，其意义无异于得到了一张可靠无比的保命符。
然而很可惜，现阶段的A级道具获得方法，仅有区区三个。
一是通关时，在数十万玩家中排名前一百，且曾经持有道具的等级达到B级，才有资格得到A级兑换奖励券；二是通过商城购买——只是据统计，现有的最低价格A级道具，还是商城中的A-级【高效重生药剂】，售价999金；剩下最后一个方法，便是通过琢磨钻研合成公式，自己收集到原材料，去商城最高层做。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普通玩家和普通团队有资格玩得起的。
现在他们居然在这里见到一支A-级道具，就算希望渺茫，但要是争取到拍卖资格，也不算白来这一趟啊！
“腐恶之毒弓箭……”闻折柳紧盯着展台上色泽乌黑发红，造型诡谲尖锐的十字弓弩，不知为何，总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是玩家自制，我从来没在商城里看过这玩意儿。”
与此同时，道具的属性也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道具名称：腐恶之毒弓箭】
【等级：A-】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极高】
【效果：该道具由无眼怪物的骨血制作浸泡而成，弓弩同时配有三十枚剧毒的流矢，能够在射中目标的3秒钟内为目标降下一个必死debuff，在此debuff的影响下，目标将以每秒钟33.33%的速度下降生命值。
同时，亦会对道具使用者降下一个每秒钟削减3.33%生命值的debuff。
注：该道具对非自然生物效果下降三分之一，同时将对其产生某种程度上的威慑作用。】
【装备等级：40】
【道具介绍：流毒的骸骨与怪物的怨念构成了它，这剧毒的杀人刀，断头箭。】
无人入眠的人都惊了。
“无眼怪物？！”闻折柳心情复杂，终于明白为什么会对这个道具感到熟悉了，“这不是珍妮……不是，这哪个大团的手笔，能把无眼怪物的骨头拆下来做道具？！”
虽然他心里知道，有多少玩家闯关，就有多少个平行世界的无眼怪物虎视眈眈，然而看着这支弓弩，他还是有种类似私人财产被侵犯的微妙感觉。
“绝了，真是绝了。”谢源源感慨道，“这哪个团干的，怎么不留给自己用啊？”
“是觉得那个3.33%的debuff棘手吧，”自从有了珑姬，杜子君也能对闻折柳此刻的感觉感同身受，他拧着眉头，“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拿来资金回流一下也是不错的。”
所有玩家的议论声犹如使人身处巨大的蜂巢，嗡鸣震耳。但还不等他们震惊完，主持人就再度开口：“感谢DK社团为我们带来这个如此激动人心的珍宝，现在，我将为大家宣读竞拍条件！”
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竞技场内，她大声说：“第一种竞价方式：起拍价2000金币，一次加价不得低于25金！”
“好贵！”谢源源叫道。
“第二种竞价方式：交换一件同等级道具，或者起拍价二十件不得低于B级的道具，一次加价不得低于两件！”
“现在，请有竞拍意愿的团队或玩家限时进场，争夺十个名额的竞拍资格！”
DK社团，闻折柳是有印象的，同样作为新星之城一线的俱乐部，它的领导者是一个不太爱说话，甚至看上去有点内向的红发外国人，理查森&#183;加里。没成想内向是内向，下手倒是一点也不含糊，不知道派人通关了多少次第一世界，居然硬生生地把这个道具研究出来了。
贺钦沉思：“第二个条件还剔除了B-级，真严苛啊。”
闻折柳苦笑：“你们谁想要？”
杜子君没好气：“行了，少给自己找点事。”
眼看着底下陆陆续续上去不少人，主持人也公布了夺取竞拍资格的规则：主办方将在会场放出十个高速移动，能够在半空中飞翔的机械鸟，限时五分钟，可以使用道具，谁能在不伤及他人性命的情况下持有机械鸟到最后，谁就能参加这件道具的竞拍。
闻折柳吐槽道：“这什么，魁地奇吗？”
贺钦望着屏幕，怀念道：“啊，原来是找球游戏啊。”
“找球游戏？”
“以前我还小的时候，经常在家玩这个游戏。”贺钦看着他的侧脸笑，“贺家的主宅坐落在山里，院子很大的，一点也不比这里小，到时候我领你去见识见识。”
闻折柳看着下面几乎可以用“一眼望不到头”来形容的大广场，不由费解：“啊，那么大，有人……我是说，你一个人玩游戏啊？”
贺钦知道他咽下去的半截话想问什么，回答道：“还有家里的管家和佣人，贺叡不和我一块玩。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跟我有牵扯，他那时候还要继承家业的。”
被看穿了，闻折柳有点讪讪的：“他，他不陪你啊，他不是你哥哥吗，怎么从小就那么冷淡。”
“小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我们分别跟着不同的家长。”贺钦平静道，“要说兄弟情，也没什么兄弟情，无非就是他看不起我，我看不上他。”
“这样……”闻折柳轻声念叨，“他看不起你，是因为你们的父母么？”
贺钦一哂：“那倒也不是。我们的父母在我们三岁的时候就离婚了，八岁那年，我才被接到贺家主宅，重新见到贺叡。你不知道，我小时候话很少的，完全属于沉默寡言那一挂，贺叡……他和现在倒是没什么变化，天生就一副想做人上人的模样。”
闻折柳极少听他讲以前的事，不禁好奇至极：“你小时候不喜欢说话，那你有什么爱好？”
“学刀，习武。”贺钦语气悠扬，“不喜欢在言语上表达的人，总得有寄托沟通的渠道。当时我不喜欢书法、绘画、音乐……不喜欢那些古老而高雅的艺术，但总觉得学刀还不错，还算有意思。”
闻折柳想了一下，年少沉默的刀客和专心弄权的兄长，这俩也确实不是一路人，也不怪相互看不起谁了。
底下战况激烈，他却无心观战，只是追着贺钦发问：“那后来呢？你是怎么……怎么活泼开朗起来的？”
他本来想说你是怎么骚话连篇起来的，但说了又怕被贺钦使坏收拾，唯有选了个温和一点的形容词。
贺钦面上的笑容逐渐消散，他盯着前方，犹豫再三，还是轻声说：“因为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确实，成长中的变数总是难测。”闻折柳点点头，“是贺怀洲先生改变了你们吗，我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诶。”
贺钦顺水推舟，不动声色地转移开了话题：“是，我父母给我定的规矩很严，只有他是与众不同的。”
“他从来不会把我们和其他人进行比较，也不允许家族里的其他人这样做，他说这一定会打击孩子发展的潜力，所以我们同辈人之间所有较量的念头，都不是靠大人讽刺或是激励而产生的，只是我们自己想这样做。”他回忆着，“我们自己选择我们的朋友、导师和房间，以及想学的课程。因为他说，自主选择的能力是很宝贵的，一定要让自己选择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以后做事，才算是真正的问心无愧。”
闻折柳发出赞美：“好了不起，是我最想在成长过程中遇到的那种长辈了。”
贺钦点点头：“他也不反对贺家的孩子过早谈恋爱。无论是小学还是中学，他只告诉我们，爱是可以让我们学习如何爱人，如何被爱的一门必修课，我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为自己的一切行为担负起责任。”
闻折柳听见他笑了一下，声音中不乏怀念和冰冷的讽刺。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他对我们言传身教，是世上最令人尊敬的老人。”他说，“只可惜，就算这样，还是没能把我，把贺叡扭转成一个正常人。”

第116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六
转眼间，十只机械鸟已经被不同的人分割殆尽，全场掌声雷动，声浪滔天，撞击着每一个包间的墙壁。在这样喧嚣震天的吵闹声中，闻折柳安静得就像一棵树。
贺钦说：“他总是对我们俩心怀愧疚，认为如果不是他忽视了我们父母的问题，我们也不会成长成这么古怪偏执的性格。所以，即便是Adelaide病重，董事会决定培养贺叡作为继承人的时候，面对他种种疯狂的决策，老人家也不敢约束他太过，好像这样就能赎罪了一样。”
他摇摇头，鬓间的头发也跟着轻轻地蹭在闻折柳脸侧：“滥好人。”
“滥好人也很好。”闻折柳说，“我一直觉得，当个好人要远远比做恶人困难的多，但不知道为什么，大家最容易宽容的反而是恶人。好人做一百件好事，只要做了一件坏事，他的口碑品格就从旁人的眼光和议论里没落了；坏人做一百件坏事，只要做了一件好事，人们好像就能从这上面看见他人格的闪光点，觉得这个人好像还没有那么坏……”
他苦闷地叹了口气：“虽然这世上非黑即白的事罕见，我也知道再坏的人都会有他好的一面。可是，如果大家能多偏爱保护所谓的‘滥好人’一点，那就好啦。”
贺钦缄默良久，忽然笑了。
“柠柠说得对。”他温声说，“确实要保护好人。”
闻折柳振奋精神，和他十指相扣。
“有件事我一直不清楚……”他踌躇着问道，“当年，你跟他到底怎么了？”
贺钦伸手揪了他耳朵一下：“要问就问，你哥还能不告诉你？少说的我好像跟他当年怎么着，还有段情未了一样。”
“哎呀！”闻折柳被揪得滋儿哇叫唤，“我这不是怕你想起什么伤心事吗！”
贺钦嘲笑道：“有什么伤心的？不就是他搞人体炼成，想要寻求什么狗屁永生，最后被我一刀砍得卧床十年而已。”
闻折柳：“嗯嗯……嗯？！”
这句话实在槽点太多，都不知道叫人从哪吐起了。
一直在旁边偷听的谢源源终于忍不住了，幽幽道：“震惊！从手足到宿敌，一对豪门兄弟的旷世恩怨！拿什么拯救你啊，长达十年情孽纠缠！”
贺钦：“……”
闻折柳：“……”
杜子君轻声插话：“如果你不想被揍，那我劝你还是不要再说话了，弟弟。”
贺钦无语道：“……要是详细一点，无非就是，他认为他立在世界的顶端，有资格和义务让人类在进化阶梯上更进一步。在他的设想里，思想是永生的，肉体只是承载思维的容器，如果思维能在虚拟世界中保留下来，那么……”
“干嘛，难道他要研发年抛肉身，一百年换一次？”闻折柳简直难以置信，“疯子啊！”
贺钦说：“差不多这个意思吧。然后……有一些人阻止了这个圣体计划，当我赶到那儿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闻折柳注意到，他在说“有一些人”的时候，不自觉地压抑了自己的语气。
“我们殊死搏斗，我差点把他砍成两半，但没有杀了他，只是在他伤好之后，将他的思维流放到了新星之城的里世界。”
“里世界？”
“一片还没有开拓的荒芜，时间流速与正常世界完全不同，到处都是数据废墟和不成型的怪异雏形……说是里世界，倒不如说是垃圾场。”贺钦冰冷地笑了一下，“当然，他也只适合在这种地方过完余生，被一直关到老死。”
五分钟已经过去，底下胜负已分，最后，这把弓箭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社团以两千一百金和十五件B级道具的价格拍走。
“所以圣修女能把他弄出来，看来也是蓄谋已久了。”杜子君说。
贺钦没有再说话，他紧紧抱着闻折柳，就像陷进了某种奇异的沉思，或是遥远的往事。看着底下的道具一件件被拍走，谢源源也有点坐不住了，在沙发上一个劲儿地挪来挪去，咕哝无聊。
中场用来使气氛爆炸的表演上来了，NPC们身材绝佳，笑容靓丽，引来此起彼伏的山呼喝彩之声，但无人入眠的房间却充斥着不寻常的寂静。
外面的繁华是假的，输赢是假的，人人为之狂热追逐的强力道具其实也是假的，唯有圣修女的野心与这几百万玩家——以至人类的命运沉重如山，屹立在虚拟世界的高空。
闻折柳又想起他在成百上千个日夜中不停思考的问题：如何才能战胜圣修女，战胜她要强加给所有人的命运？
“第三十五件商品，又是一个十足特殊的道具！”主持人不知疲倦地惊叹，“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它本身的等级，只有区区E——级哦！”
贺钦略带疲倦地抬起头，像是对这个道具产生了点兴趣。
杜子君思忖着：“E级，倒有点意思。”
观众席上也恰到好处地响起一阵嘘声。
“讨厌啦，不要这么快就失望啊！”主持人撅起可爱的嘴唇，“这件商品呢，是由一位个人玩家提供给我们的，鉴于他将委托全权交给我们，所以，这件商品的定价，将完全由咆哮竞技场决定！”
杜子君讥讽道：“可怜的傻子，一听就知道是被坑了。”
大屏上徐徐显示出商品的信息，却是一卷羊皮纸的朴素模样。
【道具名称：拓印残卷】
【等级：E】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拓印残卷为复制型道具，可以随意复制一次任意等级超越它的道具的使用次数，使用者在打开它之前，并不知道能抽出什么样的结果。
经鉴定，此张拓印残卷复制的道具等级范围：B+至S-】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打开它，打开你未知的命运。】
“起拍价：一千五百金。每次加价不得低语五十金！”主持人眨巴着眼睛，神情魅惑，“想想看吧，虽然有大概率只是拿到一件B+级，但它能到达的顶峰，可是S级别啊！”
S级别，什么概念？
那个闪耀着钻石光芒的标识一出，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拓印残卷虽然只有E级，可它本身却有几率成为最高使用一次S级道具的钥匙，这无异于一场运气的豪赌！
无人入眠的四个人全都直起身体，饶有兴致地打量那卷羊皮纸。
“想要？”贺钦问。
谢源源回答得响亮：“想！我下去抢资格吧！”
这时候，几乎每一个参加拍卖的团队和玩家都在跃跃欲试，等待争夺这件道具的竞拍资格，观众席上也连连爆发懊恼悔恨的悲呼咒骂，抱怨他们也该报名进入包厢。杜子君摇了摇头，说：“你不要上。”
谢源源不解：“为什么？我很容易就能抢到资格，没人会在意我的。”
“全城直播，还是稳妥一点吧。”杜子君说，同时脱下自己的连帽卫衣，露出底下的无袖黑背心和满背刺青，“我下去动动筋骨就行。”
谢源源抓抓头发：“你要叫珑姬吗？”
杜子君的嘴角绽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不用，我借七海的水就够了，用不着她亲自现身。”
不知是不是闻折柳的错觉，他似乎看见那只徜徉在肩头的人鱼在光影转动交错的边缘微笑了一下。
“那加油！”闻折柳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能抢到就抢，抢不到就算了，安全第一！”
杜子君头也不回地朝他们挥挥手，径自下去了。
贺钦气定神闲地望着下边，“与其担心他，还不如担心一下别人。”
几乎所有团队都派人上场了，闻折柳晃眼一看，就认出起码不下五个超级俱乐部的成员。诺大的竞技场零零散散，站了不下几百人，杜子君的身形淹没在其中，反而不是最显眼的那个。
“人也忒多了吧……”闻折柳说。
一声刺耳的长鸣，十只通体洁白的机械鸟如离弦之箭，猝然飞射而出！
会场的地面本来就是灰白的颜色，十只白鸟闪电般在其上缭乱四窜，眼神稍微不好的人，只怕连它们飞行的轨迹都看不清。闻折柳不由紧张起来，提声叫道：“旁边就有一只！”
和一见到机械鸟放出就满场乱跑的人不同，杜子君和另外几个大团成员都非常冷静。他原地不动，屏息凝神地盯着不远处一星被人追得上下乱蹦，正往自己这边过来的白点。
“滚开！”十来个人争先恐后，紧缀在那只小小的白鸟身后不放，半空中电闪雷鸣，可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跑在最前方的几个人看见杜子君挡在路中央，还有心思吼一嗓子：“撞死我们可不负责！！”
杜子君轻呼出一口气，他握住拳头，那一瞬间，海潮波涌的深邃之声犹如广博的呼吸，以他为圆心，悄然降临在方圆十来米的范围内。
“只怕该被撞死的不是我。”
他开口，然后以肉眼难见的残影轰出那一拳！
刹那巨浪咆哮如雷，隆然炸响在会场上空！
几十个人被当头倾倒如楼的大水劈面打中，而后重重飞出，仿佛一簇炸开的微小人浪，转眼就在不可抵御的自然伟力中丧失了还手能力。
从站在原处，到机械鸟飞出，再到它被驱赶至杜子君所在的位置，再到这一拳砸下，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他的右手还在往下沥沥滴水，掌心便已经抓住了一只不住挣扎的白鸟！
满地波纹翻覆的水面乱滚，他揉了揉鼻子，神情冷漠，不对周围惊骇探究的目光有所回应。
“你看吧。”贺钦神情悠闲，“我说了，还是多担心一下别人会比较好。”

第117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七
全场一阵惊呼，主持人当即咋舌道：“哦哦！无人入眠方派出的选手势头很猛！而且说起无人入眠，这也是闯关道路上突然高升的一颗新星，这个只有四名成员的小队，目前正以100%的胜率和顶级排名位列所有团队排行榜的榜首，不可小觑，不可小觑啊！”
投影上适时现出四个头像的朦胧剪影，还带着点神秘的意味，又在数万玩家中引起一片噪杂的议论声。
杜子君的脊骨硬直如铁，连着头颅的脖颈微弯，曲出一道傲慢的弧线。少女白皙清瘦的侧脸在大屏上由左至右，好似一个酷炫的慢镜头，短暂地一转而过。他的目光不能单纯用桀骜或是冰冷来形容，仿佛掠过一片冬日的湖面，其下翻涌着永不熄灭的滚炸热泉。
“这姐姐好帅啊……又帅又强，肩膀上还带着一片儿刺青，我爱了！”神造的一名成员贴在透明的墙壁上，艳羡地往下猛看，“团长，你们上次不是跟他们交过手吗，这姐姐人怎么样，我可以追吗！”
舒云和舒雨窝在沙发里头，怂得一声不吭。
她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同一个意思：我哪儿敢说话。
玉红摇的面部神经极其少见地抽搐了一下，他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可以试试。”
那个留着短短黑发的男孩子并不气馁，转而向单峻问道：“钟嘉实太笨了，我不问他。单峻，你说呢？”
单峻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仿佛还能从上面感受到火烧火燎的剧痛。
“别问我，团副。”他阴沉沉地回答，“老子对他有心理阴影。”
十个名额眨眼间变被瓜分干净，闻折柳道：“资格是稳了，接下来就要花钱啦！”
贺钦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像变魔术一样从指缝间弹出一张流金溢彩的黑卡，神色似笑非笑，透露出迷人的财气：“你哥什么时候让你在花钱的事儿上操过心？看着就行了。”
没过一会，杜子君从楼下上来了，随手抹了把身上的水，套上连帽卫衣，岔着腿坐在沙发上。
贺钦：“完成得不错，辛苦了。”
杜子君一点头：“下面到你。”
主持人娇笑着冲前方飞吻：“那么接下来，就是大家都十分期待的拍卖环节了！再重复一遍规则哦，起拍价一千五百金，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十金！现在，开始叫价！”
“两千。”几乎在主持话音刚落的瞬间，贺钦直接举牌。
全息投屏犹如数千瓦的聚光灯，骤然笼罩在无人入眠的房间上！
闻折柳正无聊地抠着手杖上的鹿头，杜子君拿纸巾擦手，谢源源还是照常抱着双膝蜷在沙发的角落，猛地被这样放大上千倍投放出去，几个人都在刹那僵直了身体。
唯有贺钦人模狗样的，在沙发中央翘着个二郎腿。他一只手放在腿上，一只手举着拍卖牌，休闲的黑衬衣泛出丝绸的珠光，唇边还带着好整以暇的风流笑意，看上去实在俊美而肆意，亮眼得有些过分。
主持人咽了咽嗓子，居然一下卡壳了。
“两千金——”贺钦微笑着重复，“——无人入眠，正在叫价。”
观众席人声鼎沸，立马炸开了锅。
“靠，好骚啊！这么有钱的吗！”
“不是说四个人吗，里边儿怎么就三个？”
“你他妈什么眼神，明明就是四个……哎，三个人？！”
底下争论得热火朝天，闻折柳不得不保持住一个僵硬的笑容：“哥，你在干嘛？！”
当着十来万人——或者全城玩家的面，贺钦光明正大地牵住闻折柳的手，璀璨的对戒在彼此的手指间闪耀夺目的火彩，瞬间看傻了所有人，“我觉得，十个竞拍的资格还是太多了，适当提高一点门槛，有利于节省大家的时间。”
杜子君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幸灾乐祸地哈哈哈了三声。
虽然他什么话也没说，然而，剩下三个人都能听出他在笑什么。
平时只有他一个人痛不欲生地被闪，现如今有全城的人陪着他一块痛不欲生，这感觉，还真是好极嘞！
李戎举起手中的拍卖牌：“两千两百金。正合我意。”
李天玉坐在他身边，一身娇俏的粉色的小洋装，迎着忽然照过来的镜头，她神情严肃，指甲默默在裙摆上抓了几抓。
玉红摇叹了口气：“两千三。”
对手都是一群不知道低调为何物的高调怪，这实在是……
刀剑如梦的女团长李正卿柳眉轻扬：“两千五。”
“两千五百五。”白景行头疼地按住眉心，“都那么有钱吗各位哥？能不能悠着点叫？”
各大明星社团的领导者和他们身后的团员纷纷在大屏上闪过，这几乎是以前在新星之城都难以遇见的盛景，伴随着他们的竞拍出价，底下疯狂呼喊的喝彩声亦是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把整个竞技场掀翻！
就在这时，一把粗犷的声音凶悍而轻蔑地压过观众激动的尖叫，差不多是迫不及待地吼道：“三千金——！赤日弑神，出价三千金！！”
这下犹如一盆冷水，哗然泼在现场趋近白热化的气氛上，李正卿皱起眉头，她的副手则不满地暗骂：“……这哪来的暴发户？”
全息投影适时出现这个【赤日弑神】的房间投影，但见为首的男人苍白似死人，下半张脸被缝合着铁丝和钢铁鸟喙的漆黑面具遮得严严实实，唯有一道狰狞的深色疤痕从右眼贯穿过去，透出阴霾的森冷之气。除此之外，他的整只右手都被改造成了线路精密，色泽乌黑的金属机械臂，五指如鹰爪的铁钩，正凶戾地抓着一个看起来分外纤小剔透的玻璃杯。
在他身边，正站着一个高壮如山，气势凶悍的男人。同时待在房里的十几个团员，全都是浑身煞气的男人，不见一个女子。
“这群人……”杜子君沉吟道。
闻折柳一眼扫过去，就看出不对劲的地方了，“以前完全没听说过。不过，里面有刚才在下边被你打飞出去的人？”
“有。”杜子君点头，“手挺脏，看搞不过我，就用阴招去搞别人，差点把一个小团队派下去的队员连着脊椎一块卡碎。”
闻折柳心中一震，忽然感到贺钦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他转身一看，贺钦的眼眸暗沉如海，当中犹如盘旋着深不见光的漩涡。
“加姆……”他的手指轻点着身下的坐垫，“自己不上阵，倒是舍得给手下的爪牙新套层皮。”
闻折柳马上回过味儿来了：“这个是贺叡的人？！”
“听名字就能听出来了。”贺钦冷笑道，“和穆斯贝尔海姆都是一个系列的。”
北欧神话中，地狱犬加姆与死亡女神海拉一同居住在冥界的永劫深渊格尼巴里。在诸神黄昏之时，加姆跟随海拉离开了格尼巴，并最终在战场上同战神提尔同归于尽，本身就是一只凶残嗜血的怪兽。
闻折柳看着加姆脸上戴着的形似嘴套的面具，吐槽道：“……你这么一说，他还真是有点像狗。”
“三千金！”加姆身边站着的大汉再次厉声道，“操，你们那点钱顶个屁，有本事继续跟啊！！”
场下叫骂此起彼伏，不住有原本就是粉丝的玩家用扩音道具对他们大吼“你妈的，去死吧”，其他观众也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团队太狂妄了，纷纷报以嘘声和中指。
玉红摇呵出一口烟雾，细长的狐目不喜不怒，用纤长宛如女子的手掌继续举牌：“三千五。”
白景行无奈地摇摇头，然后又笑了：“算了，放弃了。”
继而举牌：“四千。”
“？？？”廖冰露奇怪地看着他，“你不是不要了，这么还加那么狠？”
白景行推了推金丝眼镜，勾唇笑道：“这个道具就像彩票，确实是个能挑起人赌博欲望的道具，可万一输了，就是血本无归。不过嘛……”
他刻意拉长声音，卖了个关子，林缪冷声说：“唯恐天下不乱。”
“哈哈，”白景行笑得十足狡诈，“虽然我们放弃了，但其他人还没放弃。不在这关口挑把火，那可真不是我的作风了。”
说着，他将拍卖牌随意往旁边一甩，就此打算专心看戏。
李戎皱起英挺的眉头，李天玉小声道：“哥，还加不加？”
李戎只是摸着下巴，没有说话。
加姆用还是人体的左手举起拍卖牌，恹恹吊着一双三白眼。
“四千五！”大汉立即粗声粗气地吼道，语气间充满恶意的快慰，“妈的，快点加码啊！你们这帮穷逼！”
现场哗然，四千五百金，这已经是前几十件拍卖品加起来的总额了！李天玉嘴唇蠕动，喃喃骂了句什么，碍于李戎就在眼前，也不敢把那句脏话直接讲出来，只是叫道：“哥！”
“棘手啊。”李戎感慨了一声，“举牌呢，是没必要了；不举呢，被这种人指着鼻子羞辱，又窝火得很……”
李正卿犹豫了，池青流也认为这玩意不值当，奚灵和奚霄一致决定放下牌子，剩下敢于回应的人几乎没有，他这一声喊出去，居然奇迹般的冷场了。
“哥，你加不加了？”闻折柳凑过去小声问。
贺钦揉了揉他的脸：“急什么，你看这俩不是显摆得很开心吗？再让人得意一阵吧。”
“呃……”主持人正要出来打圆场，就看见加姆兴致缺缺地摇了摇头，那大汉立刻犹如解除了什么禁令，哈哈大笑道：“操他妈的，什么精英玩家，什么明星俱乐部，就养出来这种废物一样的孬种！”
他目光一转，充满恶意地冲无人入眠的方向喊话道：“嗨！那边的冠军队，俩鸡奸犯！捅后门的货色到底不是真爷们儿，连软都软得那么快吗！”
霎时间，全场一片潮水般的惊讶低呼。
这句话差不多是在往对面脸上吐痰了。李天玉忿忿跺脚，玉红摇无奈地笑了笑，双胞胎姊妹互看一眼，快意而兴奋地叫道：“人要找起死来，还真是拦都拦不住！”
“太没素质。”奚灵嫌恶地板着小脸，“不过，他也没多少时间好活了。”
主持人反应得不够快，仓皇出来救场：“客人！请不要说这种话！”
白景行的眼神隐没在反光的镜片之后，忍不住低叹道：“你说说，你惹他们干嘛呢……”
那句恶毒猥亵的话语犹如惊雷，震得闻折柳一下睁大眼睛，握住杖身的手臂亦是猛地一哆嗦。
“鸡奸犯”。
这个骂人的词语，在当下这个时代是不常用的。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仿佛拉着他回到了那个昏暗无光的小阁楼，那天的地上全是被撕碎的海报碎纸，刘天雄嘹亮的嗓门隔着两层楼都能穿透屋顶，震落他头顶房梁的些许灰尘。
“……爸！妈！闻折柳是个鸡奸犯，变态！”
——他咬紧牙关，但是只有一下，他只颤抖了这一下，就从那些致命的回忆中脱身出来了。
闻折柳发现，自己的愤怒更加纯粹，也更加暴烈——他在这段时间里收获到的友谊和爱已经足够补完他的心，令他的愤怒出自人格被侮辱，而并非因为自身的性取向，或是什么异于旁人的羞愧之处。
而且，正是出于眼下时空重叠般一模一样的羞辱，以及这个回溯的瞬间，让他忽然看清了自己之前的不成熟，还有重度笨蛋的程度。
如果他的性格不是纯然的乐天派，他的父母没有给他留下足够多的念想，贺钦没有在相遇后为他弥补足够多的呵护和爱……他会不会就此被这个后来的，只会压榨和打压的原生家庭毁得一干二净？
真够笨的，还打算给他们还钱……还钱，还个屁！逮着机会了，我他妈非狠狠往那家人脸上捶不可！！
他想通之后，忿忿回头，正要跟贺钦说“哥，咱拿钱压死他们”，便骤然望见贺钦犹如修罗恶鬼般的神情！
……是的，修罗恶鬼。
男人的瞳孔缩如针尖，眼珠甚至阴鸷到完全变成冷金的颜色，额上青筋绽起。他在笑，可他暗红的薄唇活像是暴饮鲜血的刀锋，其杀意狞厉之处，简直能够化为实质，割裂人的肌肤！
这几乎是闻折柳从来没有看过的贺钦……魔神一般的贺钦。
“柠柠。”他伸出有力的手臂，将闻折柳轻轻抱在怀里。动作温柔的力道和他此时的表情完全形成了病态的反差，吓得闻折柳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手指上的月戒犹如火烧。
像在安抚一个脆弱的婴儿，贺钦慢慢抚摸着他的后背，柔声说：“别怕，柠柠别怕，有谁敢说你的闲话呢？”
闻折柳即刻明白过来，他是误会自己哆嗦的那一下了。
他急忙辩解：“我不是，我没有，哥你冷静一点……”
贺钦说：“哥哥现在就替你宰了他们，好不好？”
闻折柳：“……哥你冷静一点啊你这样我好怕！”

第118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八
“因为涉及金额数目较大，申请三分钟时间暂停商讨！”见情况不对，杜子君按捺下满腔怒火，抓起拍卖牌就喊。
“可、可以！”主持人从满场乱糟糟的状况中回过神来，急忙高声叫道：“无人入眠，申请三分钟停拍商议时间！”
杜子君想抬腿上前，却又停在了原处。因为他可以明显感觉到，贺钦的怒气和杀意就像直指的刀锋，锋芒所至之处，都是他不可踏足的私人领土。
“闻折柳，”他低声道，“快让他冷静下来，起码要把这个拍卖会忍过去！”
闻折柳伸出手，啪啪直拍贺钦的俊脸儿：“哥，你别生气了，我没怎么着！等会我们过去揍他们，照脸上捶！别生气了！”
须臾间，他忽然朦朦胧胧地想到了某种可能。
星月相依，既然他能通过月戒感受到贺钦的情绪，那贺钦是不是也能通过星戒，看见他刚才心中晃然而过的破碎片影？
“早就过去了，哥。”他在贺钦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就算我想揍他们，也绝不是因为伤心……或者别的什么，这只是我应该讨回来的公道。”
贺钦一动不动，定定看着他，接受了这个吻。
“都过去了？”
闻折柳：“都……”
他转念一想，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急忙改口：“没、没过去！到时候我领着你打他们去！”
贺钦凝视着他，眼珠的色泽冰冷得令人心颤。他深深吸气，雪白的犬齿从暗红嘴唇中显露一隙，犹如掠食者在残杀猎物之前所做的静心凝神的准备工作。
他点点头，将闻折柳放到沙发上坐好，手指在他的领口和别针上一一拂过。他整理闻折柳的衣襟，替他拉平衬衣下摆的褶皱，再把银鹿的别针取下来重新戴正。闻折柳发现，在做着这些琐碎小事的同时，他身上的怒意也在不动声色地收敛、平息，犹如融汇进大海的雨水。
“好了。”他从容地说，继而转过头去，举牌示意，“可以重新开始了。”
这时候，底下等待观众争论喊骂的声音宛如一大锅滚开的饺子，在群情汹涌的巨大咕噜沸腾声中，主持人不得不暂时关闭了赤日弑神方的扬声设备。而通过刚才几句话的发言，未必没人看好这支凶神恶煞、素质堪忧，风格也是横冲直闯的队伍，他们的支持者也在和其他人起冲突，场面一时混乱至极。到最后，主办方不得不出动秩序维护组的NPC，到处都是惩罚经验和金钱的判定电光，总算让大家伙儿安分了一点。
听到贺钦做出继续竞拍的决定，纵使主持人只是个NPC，也要不由自主地在刹那间生出“得救了”的念头。不知为何，明明无人入眠的队员只是一名普通的玩家，然而主持人在面对他时，却总有一种权限等级受到压制般的窒息感。
“好的！”她提高声音，响亮甜美的声波回荡遍整个会场的每一个角落，“无人入眠方，继续参加竞拍！”
贺钦正对那面完全透明的墙壁，在举牌之前，忽然对杜子君做了个手势。
杜子君面无表情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眼光在赤日弑神的房间停滞片刻，点了点头。
闻折柳还没看明白他们在筹划什么，就听贺钦举起牌子，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五千。”
“无人入眠方出价五千金！”主持人热情洋溢地大声重复，脚下踩着从悬浮高台上分离出来的磁轨动力飞行器，好似一只小小的鸟儿，盘旋在宽广的竞技场高空，力图把观众的注意力吸引到令人热血沸腾的巨额叫价上面来，“五千金！”
加姆有气无力地举起牌子，大汉嘿嘿一笑：“五千五……”
“六千。”他的金额甫一脱口而出，甚至还没说完钱币单位和剩下的话，贺钦就直接举牌，轻描淡写地报了一个数字！
“6啊！”
“熬夜队牛逼！！”
“就是这样，干死他们！！”
观众席内，声嘶力竭的叫好声轰如雷霆，不知有多少人在疯狂买商城里的扩音道具往上面喊话。闻折柳哭笑不得：“熬夜队是个什么鬼啦！”
谢源源握紧拳头，也被这狂热的气氛带得激动不已：“无人入眠啊！大家都睡不着了，不就是熬夜队了吗！”
杜子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这鬼名字就是你取的，你还好意思说……”
加姆继续举牌，大汉额上青筋抽动，怒吼道：“七……！”
“八千。”
卡断的时机完美无比，贺钦目光淡漠，仿佛只是说了一个再常见、再普通不过的数字。
“你他妈的！八……”
“九千。”
这次连听他把数目喊完的耐心都没有了，贺钦厌倦地半阖着眼皮，嘴唇张合的幅度都很小，就这么轻飘飘地，直截了当地吐出两个字。他这种拿钱照脸猛扇的粗暴作风，甚至让几个大团的领导者都看得止不住呲牙咧嘴。
整场尖叫呼喊不断，四射的彩带礼花乱飞乱炸。李戎盯着大屏幕，转头问李天玉：“玉啊，你觉得，咱们现在能一下拿出这么多闲散资金吗？”
李天玉好不容易合上下巴，神色复杂道：“说什么呢哥，咱们团从上到下多少人，这点钱还是能拿出来的，不过……”
“不过，极限也就只有这点钱了，对吧？”李戎问。
所有人都被扒得光溜溜的扔进来了，哪还能有天下之火以前的阔气和底蕴？李天玉纵然千不甘，万不甘，也只得哼哼唧唧地应了一声。
加姆举牌的动作终于凝滞了，接二连三地被打断，贺钦那冰寒不似人类的眼神就像一个又一个轻贱的耳光，隔空抡到他脸上。大汉脸色涨红，肌肉虬结的魁梧身躯因粗喘而上下起伏，脏话在他镶着伤疤的嘴唇间不住涌动，只等着如火山般爆发出来，可他喜怒无常、手段阴狠的主人不发话，他也不敢僭越，只得生生忍着。
贺钦举着拍卖牌，这是一个持续发话的表示。
“加姆。”他轻柔地说，“真难得，我们又见面了，是不是？”
这句话毫无遮掩，大喇喇地回响在整个竞技场上空。加姆抬起眼睛，右眼的疤痕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他敢于羞辱贺钦，还有他那个小小的情人，全是因为有贺叡的准许，他代行着贺叡的意志。但这不代表，当这个怪物一样的男人直接点上他的名字时，他不会生出某种心惊的畏缩。
“他们认识？”白景行有些困惑。
贺钦笑了笑：“一万金，他能拨给你的钱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吧？不过，对于第一条来打前锋的狗来说，他确实算是大方了。”
奚灵和奚霄翻看着赤日弑神的情报和战况，看见“在倒戈模式中获胜两次”的字眼，再听贺钦说的话，奚灵断言道：“唔，这肯定就是穆斯贝尔海姆发展的下线。”
“但是——”贺钦的嗓音放得愈发柔滑，宛如一只林间行走的豹子，正轻轻拨开草丛，慢条斯理、缓步无声地从背后接近一只敢于在它的领地放肆的鬣狗，“但是。我大胆猜测，你早死的爹妈没有教你什么叫识时务，你的主人也乐意放纵你去到处乱咬。当然，这原来和我是没什么关系的，可你好像咬到了不该咬的人……”
加姆的手一颤，他一下扔开拍卖牌，用嘶哑而破碎，仿佛被电流交织贯穿的怪异声音说：“我放弃！”
贺钦缓缓闭上嘴唇，他盯着赤日弑神的房间，听见全场欢呼雀跃。主持人宛如结束了一场艰苦的战争，口吻激昂：“那么，这件【拓印残卷】，就以九千金的价格，归属无人入眠队所有了——！！”
贺钦从容不迫地划卡，杜子君伸手按开墙壁上的开关，它便徐徐向两边打开，迎接胜利品的到来。
闻折柳说：“源源，你收着吧。”
捧着这件价值九千金的E级道具，谢源源有点手足无措：“啊？万一到时候我抽出来最差的怎么办啊，这么贵的东西。”
没了墙壁的阻隔，那铺天盖地的喝彩更如海啸般劈头盖脸地冲他们打来，贺钦站起来，说：“你拿着玩儿，这点钱不算什么。”
他们这边是赢了，对面就不太开心了。加姆面色阴沉，他本来就是不擅长和敌人正面起冲突的类型，现在被贺钦点着名字羞辱，从前跟随贺叡的旧恨并着新仇一同涌上来，让他露在面具外的脸孔都有点扭曲了。
“把那玩意儿放出去。”他嘶声说。
大汉狞笑一下，走过去按开墙壁，当所有人都在为无人入眠一掷千金的豪气艳羡感叹时，他们的房间倏然飞出一只电光闪烁的悬浮驱动装置，宛如一只白日飞行的蝙蝠，疾速朝着环绕全场的全息投屏射去！
杜子君面色一变：“怎么回事，他们自己把墙打开了！”
贺钦神情沉静，一张一人多高的漆黑无光的玄铁大弓猛地浮现在他身前：“无论如何，这个人我是一定要宰的。”
闻折柳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哥？！”
“他们弹了个东西出来，现在要关墙！”
“那就不让他们关！”
大汉的手掌刚要再次按住开关，他面前的阴影处却猛地溢起一丝黑红萦绕的扑鼻血气。他正在疑惑之际，但见血腥四溅如山火烧林，当中猝然冒出一个骨瘦如柴，十指犹如剃刀的狰狞历鬼，唰唰两下便切掉了他伸出的十指，鲜血狂喷！
“啊啊啊——！”他霎时惨叫出声，“有鬼、有鬼啊啊啊！”
加姆哑声道：“不好！”
他紧急起身，机械臂一把将玻璃杯捏得粉碎，铁钩般的五指凝聚起烈烈电光，正要扑过去，在突然出现的厉鬼手底下按住开关。可眨眼的功夫，那鬼已经不见了，唯有远方一声尖如鹰鸣的长啸，一点乌光闪烁惊人寒意，掀起滔天风浪，朝这边狂飙而来！
主持人惊恐喊道：“客人，你们要干什么？！”
然而，她的问话注定不会有人回答。加姆见势不妙，急忙抽身后退，可那支箭却不是冲着他来的，它身后环着金属色泽的细索，乌黑巨大的箭头弯曲带钩，刹那穿透了大汉的腰腹，同时狠毒无比地钩住了他的脊椎！
弋射箭……这居然是一支带着绳索的弋射箭！
大汉的惨嚎痛苦万分，那声音即便不用扩音装置，也能令在场部分玩家听得一清二楚、心口发麻。主持人尖叫道：“维护组，维护组快来人！！”
贺钦眉眼狠戾，他砸上墙壁开关，发狠拽住了跟随箭头飞出的细索，往后面打了一个绳结。墙壁严丝合缝地轰然关在一起后，绳结也卡在了墙缝中间，扯得整个房间都重重一颤！
射中目标的箭头已经打出了所能延长细索的最大距离，在不可抗拒的巨力中，射中的目标豁然被那附带弹力属性的弋射箭扯下房间，扯下高空，在坠落下地面之前，就被完全扯碎了脊骨肠肚，生生扯得血肉横飞，一声脆裂巨响！
“我说了，我一定得宰了你。”隔着一面完全透明的墙壁，贺钦轻声说。
全场静悄悄的，一片死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先前被加姆抛出的小东西也撞上了全息设备，全息影像一阵电磁波动般的异样，忽然开始播放起一段模糊的录像。
吉原的躁动，人们在火海中惊惶逃窜，鬼怪相争之声不绝于耳……当然，最显眼，也是最令人骇怕的，还是无眼怪物现身的那一刻。
闻折柳浑身僵硬，还没有从先前贺钦在城内强杀玩家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便又看见这段提前泄露在全城直播眼前的影像，饶是聪慧如他，大脑也不由在瞬间空白了片刻。
身后的门忽然被一下撞开，白景行领着人站在外面，匆忙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走！现在就去第四世界！”
贺钦收起弓箭，最后看了一眼赤日弑神已经空了的房间，领着闻折柳就出了房门，杜子君和谢源源紧随其后。
“你们……”白景行想说什么，又隐忍地叹了口气，“你们可真能惹乱子！”
廖冰露在前面打开电梯，白景行道：“把人搞没倒是次要的事了，关键就是那个录像！妈的，真他妈疯逼，自己搞的拍卖品，末了又自己给放出去，还当着全城的面！”
“就算没这一出，走正常拍卖流程，他们也是打算放出去的。”贺钦道，“至于玩家，就先委屈他当一段时间的植物人吧，我相信他等得起。”
说话间，数人匆匆跑出竞技场，门外，白夜酆都的专属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白景行道：“快走，趁维护组的NPC和找你们讨说法的玩家还没找上来！”
杜子君道：“谢了！”
悬浮车开足马力，在车流稀少的空中栈道一路狂奔。看见传送城门就在眼前，四人跳下车子，匆匆验证过身份，就一个接一个地跳进传送阵内。
闻折柳最后看到的，是大批紧随其后，追赶不及的NPC，警示的蓝光于咆哮竞技场的上空喷薄而出。
——
【亲爱的玩家，欢迎来到恐怖谷，祝您旅途愉快。】
【开始扫描……身份验证已完成，确认星网ID：闻笛，证件姓名：闻折柳，激活序列：4697800。未扫描到数值异常波动，已为您确认载入连接，请稍后。】
【收录玩家信息中……】
【玩家姓名：闻笛】
【等级：32】
【经验值：46800/65000】
【力量：37（+28），耐力：53（+32），敏捷：44（+39），精神：49（+24），真实度：29】
【包裹：花纹繁复的狗牌，保密黑匣子A—D，槲寄生，荒野求生礼盒，黑市资格证，伪装者印痕，经验补充剂（大）x1，生命回复剂（中）x300，体力回复剂（中）x300，精神镇定剂x300】
【钱币：840金28银15铜】
【装备道具：狗牌，日常生活套装，子爵手杖，珍妮的吊坠】
【第四世界接入中，倒计时10、9、8、7……】
最后一秒倒数，闻折柳的身体猛地一沉，落在一张床上。
……没错，是一张床。

第119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九
他蓦地一惊，身体在床板上重重一撞，发出很大的“哐当”一声，在寂静的黑夜显得分外刺耳。
这床……怎么不是实心的？
他们这是跑到什么地方来了，怎么一上来就是凌晨时间，而不是白天？
“闻笛，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黑夜里，响起一个气急败坏，尽力压低声音的呵斥声，距判断，是从闻折柳右边的方向传过来的，“不想要命了就自己滚出去，少拖累我们！”
……什么情况。
闻折柳一头雾水，满脑子问号。
他在心中快速收集排列了眼下自己所能接触到的信息：时间是凌晨，他躺在一张空心的床上面……组合床？身上还穿着棉质的睡衣，盖的被子……他摸了一把，面料是滑的，这让闻折柳松了口气，看来不是在监狱这种地方。
房间里除去自己，另外还有五道高高低低的呼吸声，呈均匀分布的状态，再加上对面方才惧怒交加的斥责，以及外面一阵重物拖拽的声音遥遥回响……有什么异常的东西在游荡？闻折柳立即随机应变，也压低声音回答：“对不起！我就是太害怕了……”
他现在，应该是在某一间学生宿舍里面吧？
另一头传来低低的劝阻声：“好了，别吵了，要是被听见动静，那我们谁也别想睡了。”
刚才骂的人冷哼一声，继续缩到被子里去了。
闻折柳摸黑检查了一下，手杖正在自己旁边躺着，珍妮吊坠也贴在脖子上，沁沁地生凉，只是他的所有属性，除了真实度之外，全部被压制到了只有原先二分之一的数值。
怎么回事？！
闻折柳惊疑不定，发现属性面板旁边缓缓浮现出一行灰字。
【第四世界为普通人居住的世界，除反派方以外，无明显超自然设定。为保证参与值和游戏平衡度，玩家在该世界内的能力将会得到削减幅度为50%的debuff影响。】
……靠。
闻折柳低骂一声，开始寻找这次分发的通讯道具。
他从窸窸窣窣地在床上摸了半天，终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冷冰冰、沉甸甸的触屏手机。
“嚯……”他暗暗感慨了一声，“也算是古董了。”
屏幕上方的指示灯闪烁不停，他急忙缩在被子里，按开屏幕，瞬间差点被强烈的白光照瞎。
“……”闻折柳调低屏幕亮度，打开通讯软件，发现上面早就有一个自动生成的小组挂在上面。
贺钦应该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已经在上头发了三条。
贺钦：【柠柠？看到回一声，我在教师公寓。】
贺钦：【大家都还好吧？】
贺钦：【看到了也都回一声。】
底下是谢源源的回应。
谢源源：【这次的世界是校园背景啊！我在学生宿舍，我的天，我最怕校园鬼故事了！】
闻折柳急忙在键盘上打字：【哥，我在！我现在也在学生宿舍，门外头好像有什么东西，NPC都害怕得很。】
贺钦：【嗯，柠柠乖乖待着，今晚先不要出去。我用教师公寓的网查一下。】
闻折柳发现了盲点：【哥，你在教师公寓？？？】
贺钦：【嗯哼。】
闻折柳：【你是老师？？？】
贺钦：【嗯哼。】
贺钦：【要不要来和老师玩课后补习的小游戏？】
闻折柳咬着下唇，又好气又好笑：【呸，你自己和自己玩去吧！】
说了一阵，谢源源忽然道：【诶，姐呢？姐怎么不说话？】
闻折柳也才发现，杜子君为什么一直没吭声？他不至于现在还没找到通讯设备，难道是传送的地点不对？
想到这，他一下紧张了：【杜子君，你还好吗？】
谢源源也在群里喊：【姐？没事吱个声啊，叫人怪担心的。】
没过一会，杜子君的气泡慢慢升起。
杜子君：【。】
闻折柳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怎么了，怎么半天不说话？】
杜子君：【……因为我他妈被分配到女寝了！！！】
闻折柳在被窝里笑得浑身发抖，差点震得床板都在颤，都没来得及看接下来群里说了什么。只是他一直捂在被子里，已经闷了一脑门子汗，整个人都憋得慌，于是先从被子里探出头去，轻轻地吸了一口外界凉爽的空气。
他忽然僵住了。
不，不大对劲。
哪里不对劲？
在学生宿舍的门上，通常会有个一个A4纸大小的窗口，供老师定期查寝，而这个窗口，又通常都是被报纸或者什么学生不要的传单糊上的。
从刚才到现在，根据闻折柳的记忆，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不下三次，每一次都伴随着那种拖拽的声音，说明楼道的灯光是声控的。眼下，他仰面躺在二层的床上，望着头顶离他很近的白漆墙，仍然可以感受到隐隐约约的白光从被纸糊住的窗口处透进来，但和先前几次相比，总觉得黯淡了许多。
这说明，有什么东西……挡住了窗口的光源。
闻折柳的身体产生了片刻僵硬，他将手悄无声息地伸出被子，用两根指头，轻轻压下隆起的蓬松被面，透过床旁边围栏的缝隙，瞄了一眼斜下方的门窗玻璃。
……一个头颅形状的黑影，正正映在纤薄透光的纸面上！
闻折柳的呼吸猛地一窒，他缓缓松开手指，紧闭上眼睛，犹如一尾活鱼，重新默不作声地潜回被窝的屏障之中。
——那个东西正站在门口，并且妄图往里张望。
闻折柳知道自己是很安全的，不说其他道具，光一个吊坠，就是他保命的最大法宝，基本没哪个BOSS敢不长眼地上来硬肛。可这种纯然的，阴冷的，被未知的非人生物站在门口窥探的恐惧感，是任何一个道具都无法抵消的。
过了一会，声控灯重新归于黑暗，而门外却再也没有响起过声音，一切归结于死寂，他的精神值停留在96%。
手上的月戒发出温暖的热量，这稍微唤回了闻折柳的注意力，他按开屏幕，看见贺钦正在焦急地呼唤他。
【柠柠？你怎么了，没出什么事吧？】
闻折柳定了定心神，回复道：【有个东西站在门口，现在还没有走，正在往里头看。】
谢源源：【……我靠！】
闻折柳：【我没事，它还没进来，只要保持安静，我觉得应该就没问题。】
杜子君：【我这边好像也有。这学校怎么回事，鬼窟？】
过了一会，贺钦发了个网址链接过来：【看一下，这是我能找到的，说的比较全的事件记录了。】
闻折柳点开一看，发现是一个新闻门户网站的报道，标题起得十分吸引眼球：校园失踪案件频发，谁之过？
“近日，海和中学学生及教职工失踪事件频繁发生……”闻折柳细细浏览，在心中默念，“……原来这里叫海和中学啊。”
“……据统计，该校共有两名教师，十二名学生失踪，失联人数引起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校方连同警方多加找寻，至8月13日，仍有一名教职员工并四名学生下落不明……”
他接着往下看，配图是一张海和中学的大门，“……据悉，海和中学创办于2007年，坚持中西合璧的国际化教育办学方向，致力于融合东西方的人文精粹与科学精神，全日制的教学计划更有利于培养知行合一的人才……”
他皱着眉头，懒得看这些与主要事件无关的陈词滥调，一目十行地扫下去，可是，接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最底端落款的时间是11年8月22日，闻折柳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12年7月31日，已是隔了将近一年。
他耐心地将这一篇不长的报道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啦？只说有人失踪，失踪的原因也没写，后面光看见吹的了。】
贺钦：【不着急，再看看这个。】
闻折柳一看，这是个私人博主撰写的博客。
“揭秘，探寻海和中学的闹鬼事件……这个倒有点意思。”
被窝里越来越热，他翻过屏幕，不让一丝光亮透出，在被子的边缘稍微打开一条缝，呼吸了几口凉丝丝的新鲜空气，接着就抓紧时间看了起来，门外头的东西还没走，他不能掉以轻心。
这个博客的作者似乎是一个爱好探险和揭秘异常事物的人，他在文章开头写道，海和中学曾经失踪了好几个学生和一名教师，根据广为流传的小道消息，他们都曾经在学校内组团玩过所谓的通灵游戏。如果这个传说是真的，那这地方的灵能力场肯定十分强大，半夜也一定会发生灵异事件，他决定冒险翻过中学外的铁丝围栏，深夜进去一探究竟。
“真是好大的胆子……”闻折柳想象一下这时候依然在门外站着不走的东西，心尖都在颤抖，而这个作者居然打算在深夜翻进学校内部，亲身经历一下这些玩意儿，可以说是个24K纯金的狠人了。
他再一往下翻，发现这已经是他最后一篇博客，底下的落款日期是11年11月3日。
贺钦：【第三个。】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贺钦刚好卡在他看完的点上发来了第三个链接，上面则是一篇短小精悍的通报，上书在11月4日晚，一名男子于深夜携摄影设备翻入海和中学的围墙，在翻出来时，摄像机的带子却不慎挂在围墙之上，导致其头朝下落地，当场不治身亡。
“当场不治身亡……”闻折柳思忖着，“那摄像机里的东西，多半也跟着没了吧。”

第120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十
剩下两个人也陆陆续续看完了，谢源源说：【真奇怪啊，既然这个学校这么诡异，校长还不赶紧闭校一段时间避避风头，或者找高人来看一下，怎么还开着？】
杜子君：【而且学生明明都这么害怕了，为什么不退学回家？退学总比丢命好。】
闻折柳也打字：【刚刚看我这个寝室的NPC的反应，这个灵异事件基本已经是全校皆知的状态了，要说学生都是未成年人，不太好操作也就算了，老师和在校员工都是出路更多，能力更大的成年人，怎么还不跑？我觉得，这个世界，一定有某种限制的规则。】
贺钦忽然问了一句：【宝宝，你门口的那个东西走了吗？】
闻折柳顿了一下，仔细分辨了一下门外的动静：【好像还没有。】
贺钦：【大家都先睡，这么晚了，根本查不出什么东西。有事明天白天再说，柠柠，那玩意儿影不影响你睡觉？】
闻折柳回复：【我还好，只要不发出声音，我觉得它应该进不来。等会我喝个药就睡了。】
贺钦：【好，宝宝早点休息[亲亲][拥抱]】
看着两个做出亲吻和抱抱动作的小人，闻折柳一下笑了：【你也早点睡，晚安[亲亲][拥抱]】
发完消息，他将贺钦发来的几句话看了又看，虽然危险还未离去，可内心甜蜜的喜悦又是实打实的。他很想再和贺钦私聊着说几句话，哪怕没什么特别的事可以分享，然而那股抑制不住的，要与男朋友亲近的冲动还是苦苦蛊惑着他，想要他再多占有一点贺钦的时间。
但闻折柳看着时间，又沮丧地叹了口气。
已经很晚了，再不闭眼，明天就起不来了……可是又好不甘心啊啊啊！明明以前都是抱在一起睡的，晚上能说好多傻乎乎的，甜滋滋的悄悄话，还有好多好多晚安吻，现在分配到一人一床，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闻折柳含泪咬着被角，心不甘情不愿地给自己灌下一支精神回复药剂，最后视死如归地一闭眼睛，指望自己能快点睡着。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他立即精神百倍地“叮”一下睁开眼睛，在被窝里抓过通讯设备。
（私聊）贺钦：【再不许胡思乱想了，快睡[皱眉]】
（私聊）贺钦：【这条也不许回，敢回明天就把你小爪子打肿。】
闻折柳无声地嘿嘿嘿傻笑，终于满足地闭上眼睛，至于刚才的惊悸，早就被扔去了爪哇国。他不去理会门外的鬼东西，将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径自睡了。
第二日清晨，他犹在梦乡，就被宿舍里其他人一阵接一阵的闹铃声吵醒。他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睡眼惺忪，一看时间：“才七点钟呢，怎么那么早就起啊……”
对床的人一边从床上爬下去，震得梯子咣当直响，一边没好气道：“你真休学休傻了吧！你不上课了？”
闻折柳浑身一哆嗦，猛地清醒了。
……靠！怎么在这个世界还要上课的？！
平心而论，之前的世界再怎么凶险，都有贺钦给他守着时间，一觉睡到早晨九点还是没有问题的。俩人确立关系以后，他还能在睡得糊里糊涂的时候额外得到他哥亲亲抱抱举高高的哄小朋友待遇。如今连早安吻都没有了，居然还要上课？！七点钟起床上课？！
闻折柳顿时有点崩溃。
他胡乱脱了睡衣，穿上自己的日常套装，然后选择校服外观，强迫自己坐起来，抬腿，下床洗漱。
……你说说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过……他吐掉嘴里的牙膏沫，突然想起一件事。
“哎，”他问他对床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同时也是昨天晚上怒骂他的那个，“你刚说我休学了？”
那男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只是闻折柳长得俊朗白皙，双目澄净，让人看了就心生亲近之意，因此他也不像昨晚那么凶，只是口气不太好地回答：“你自己休学自己都不清楚？”
闻折柳挠了挠头发：“我这不是……太久没来学校，搞不清楚自己休了多长时间吗。”
男生心不在焉地回答：“谁知道你休了多长时间……可能有一个多学期吧，搞不清楚。”
一个多学期啊……闻折柳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谢谢。”
那男生看他一眼，没忍住，又半是警告半是嫌弃地说：“昨天晚上见识到了？让你不要搞出动静你偏不听，结果呢，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晚上差点连累我们一宿舍的人！”
他一说这话，剩下四个洗漱收拾书包的男生都抬头附和：“就是啊，太吓人了。”
“你那样真的会死人的诶！”
“认真对待自己的生命啊兄！”
闻折柳将牙刷放回杯子，终于问出了一个他很想问的问题：“你们为什么不退学，这儿闹鬼闹得那么凶，离开不就好了？”
高瘦男生叹了口气，低低道：“你说得轻松。”
闻折柳拿起书包，在群里发了个消息，跟着他们楼下走，在出门时，看见门口深色的大理石地砖上晕渗了一大块褐色的痕迹，犹如擦不干净的陈年血。
“不用你讲这话，一开始，大家肯定都想着回家了，”名字叫张焱的高瘦男生说，“可是没有用。”
闻折柳好奇：“没用？”
“是啊！”宿舍里另一个矮胖的男生接话道，“因为我们一离开这个学校周边的范围，有关学校的记忆就会消失。”
看闻折柳还是一脸茫然，他手舞足蹈地笔划起来：“假如说，你要出校门的时候还想着，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它好可怕，一到晚上就闹鬼，我一定要跟爸妈说，我再也撑不下去了！可是当你坐上公交车，车子开出去十分钟以后，这些话就会全部被你忘光光！”
【支线任务①已更新：调查世界背景（0/1）】
【主线任务①已更新：破解谜题，达成通关条件（0/1）】
听见任务弹出的声音，闻折柳颇觉得意外：“居然还有这种事……”
张焱苦笑：“发短信、打电话、网上求助……什么都试过了，消息也传不到外边。我们一个月只能回一次家，每次从家里出来，再跨进校门之后，你就会像记忆解封一样，重新想起这里发生的一切。而且你必须得遵守校规，连逃跑都做不到……”
看来情况是很棘手了。
闻折柳又问道：“所以，学校里有人为这个没命吗？”
张焱犹豫了一下，他身边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男生说：“快上课了，中午下课再说吧，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
闻折柳点点头，跟他们说了声再见，接着按照课本扉页上的的提示，走到相应的班级里。
然后，他一眼就看见校服外观的杜子君和谢源源坐在角落，前面给他留了个空座位。谢源源还好，只有杜子君，时隔多年还要被任务强制逼来体验学习生涯，不光脸拉得生人莫近，嘴角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一个班？”闻折柳走过去拉开凳子，不顾周围同学打量的眼神，简短地问了一句。
杜子君微一颔首：“啊。”
谢源源打了个手势，示意旁边人多，有话在队伍频道说。
谢源源：【我看了，情况还挺复杂的。】
第1节 课是英语，几个人来得早，早读还没开始，整间教室弥漫着嗡嗡嘈杂的谈论说话声，有种宛如时光回溯般的怀旧感。闻折柳从书包里掏出英语书和笔袋，单手在下面打字：【目前收集到的信息？】
杜子君言简意赅：【我和谢源源都是休学重读人设，不清楚休学时间；学校有鬼，并且学校磁场奇怪，离开一段距离后会忘记有关这个学校的不利情报；学生在校内必须遵守校规。没了。】
闻折柳：【我刚刚问过，我好像是休学一个多学期，但具体时间，宿舍的人也不清楚。】
英语课代表上去敲讲桌，大声让底下的同学拿出课本背单词。谢源源问：【贺哥呢？他不是分到了教师身份，怎么不见人？】
闻折柳也觉得奇怪，他们在队内频道说了好半天了，也不见贺钦出来，他的人呢？他揣测道：“不会一会儿就来了吧。”
杜子君撇了撇嘴，他的头发有些日子没剪，已经长了不少，乌黑的垂在肩头，衬着精致的五官，苍白的肌肤，倒有种颇为凌厉的美感。
“别了，”他说，“这可不好笑。”
不料，他话音刚落，班主任就带着贺钦进了班级门。
这座诡异的，封闭的寄宿学校出了实打实的闹鬼事件，别说学生求救无门，就是成人也不知如何是好，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长期生活在恐惧中的抑郁表情。假如精神也能具象化出颜色，那闻折柳一眼看过去，只怕全是灰蒙蒙的畏缩之色。
——所以，这其中一旦出现一个与众不同，明亮数倍的家伙，无疑会显得分外格格不入，引人注目。
闻折柳嘴角抽搐，看见贺钦穿着一件打底的高领黑毛衣，外套一件深灰色开衫，高挺鼻梁上居然还架了一副金丝眼镜！金丝眼镜！这更为他原本就不甚正经的俊美面容增添三分斯文败类的气质了，贺钦弯起暗红的薄唇，整个人就像他胸前别着的胸针一样闪闪发光，几乎可以在瞬间照亮这间阴霾的教室。
“同学们好，我就是你们新来的英语老师。”他笑吟吟的，三个人仿佛能同时听见满教室的少男少女们齐齐发出一声“哦呼”，“我知道大家对我还不是很熟悉，但没关系，相处的时间这么长，很快，大家就能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说着，桃花眼明送秋波，往闻折柳的方向骚里骚气地一抛。
闻折柳：……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第121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十
不管怎么说，无论到了怎样危险的地步，人类欣赏美和喜欢美的本能不变，还是会下意识地去追逐耀眼的事物。托贺钦的福，本来应该成为话题中心的三个重修生反而没有引起什么学生注意，所有人的眼珠都在讲台上打转，课堂气氛简直是前所未有的高涨。
不过，唯有一点bug，贺钦毕竟没有经过专业培训，他受过的教育也未必适合这些百年前的学生。好在这是他带的第一节 课，老师做一做自我介绍，讲点自己过去的经历或者小故事，倒也能糊弄过去。
但贺钦不光要糊弄，他还要从这些学生嘴里套话。
闻折柳看见他一本正经地胡扯，底下的学生还热烈回应，家底都快给他抖得底朝天的样子，脸上好笑的表情都要绷不住了。
杜子君：【说实话，我经常怀疑他是开了挂。】
谢源源：【贺哥不是开了挂，他自己就是个挂……】
贺钦的眼波于间隙中若有若无地撩过闻折柳，看见他对自己一边笑，一边佯装生气地做了个“招蜂引蝶”的口型，于是轻咳一声，不着痕迹地摩挲过手上戴着的星戒，换了个比较正经的口吻。
“其实今天的课堂，除了讲专业的内容以外，我更想问大家件事。”他唇边的笑容略微收敛，抬眼扫了一下门口，问坐在旁边的男生：“门关好了吧？”
男生被他看过一眼，莫名觉得紧张不已，连忙仔细检查了一下班级大门，又顺道望了望走廊，才磕巴道：“老师，没、没人！”
“我原来也在这个学校任职，只是后来有事，离开了一段时间，所以同学们没见过我也是正常的。”贺钦说，“不过，大家能不能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一出，教室都安静了。学生们面面相觑，只是不吭声。
闻折柳心中感慨，到底还是教师的身份有利，连收集起情报来都是这么方便。
贺钦双手下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平静道：“你们的班主任不让说，校领导也讳莫如深，多半禁止学生谈论这些话题，是不是？”
一句话，他就把自己从管控者的身份中摘出来，和学生放在了同一个战线。方法无疑十分有效果，他刚说完，角落里就有男生忍不住地喊了一声：“是！”
贺钦淡淡地道：“掩耳盗铃没什么用。我是昨天晚上进的教室公寓，嗯，实话说，装修得不错，几个教师合住的公寓，比有些普通家庭的三室两厅还要好，海和也没少从你们身上捞钱吧？”
这句话的煽动性就更强了，他斜靠在讲桌旁边，底下的女生立即忿忿道：“私立寄宿，学费一年大几万呢！”
这话就像打开了什么话匣子，不少学生七嘴八舌，开始跟贺钦泄愤一样地控诉学校收的水费电费，还有各种明目的教辅费用，一个学生气愤地说：“坏的记不得，收钱的事倒让我们记得牢得很！”
“我现在都锻炼出来了，鬼片算什么啊，我们可是活在货真价实的鬼校好吧！”
“每次回家都像遭劫了一样，真的想从楼上跳下去！”
看着学生的情绪似乎有些控制不住，贺钦竖起一根食指，轻轻嘘了一声。
“小心被外面听到哦。”
看见学生都渐渐安静下去，他才重新开口问道：“所以，一个跑出去的人都没有？”
“什么方法都试过了。”学生垂头丧气的，“前几个月，初中部有一个实在受不了的，真的从四楼跳下去了，好歹命大，没死，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我们也想走啊，但是……毕竟是从楼上跳下去，才被救护车接走的……”
闻折柳实在忍不住了，他举起手：“哥……咳，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
贺钦眉梢一挑，眼中盈满笑意：“这位同学有什么问题？不用站，坐着问就行了。”
于是闻折柳面对全班几十个学生，开启他平时搜罗情报时的状态，条理清晰地开口：“首先，我是休学重读的学生，有很多事都不了解，但昨天晚上，我也亲身感受到了一点动静。”
语毕，他已经望见有几个学生微不可闻地哆嗦了一下。
“海和有学生跳楼，这件事情肯定是很难压住的，有记者来采访报道吗？还是说，来报道的记者也受了影响，连手稿和摄像内容都带不出去，在走出学校之后就忘了有关闹鬼的一切记忆？”
他面前的一个女生迟疑道：“应该是记者也忘了吧……我们回家的时候，只看见报纸上说，海和的学习压力太大了，是不是把学生学得神志不清，所以才从楼上跳下去之类的，剩下什么都没说。”
也就是说，即便是跳楼事件，也被压得没什么水花了吗……
闻折柳点了点头，继续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其次，我看了校规——学生请病假一天以上的，必须经医院出具诊断证明，方可办理请病假手续，否则一律按旷课处理，没错吧？既然如此，你们有没有想过在身上经常性地制造一点伤痕，然后每个月带回到家里？开病假条也好，让家人察觉，给你们办理退学手续也罢，总算也是一个方法啊。”
学生们又是一阵沉默，片刻后，一个男生回答：“开病假条也只能逃避一时……而且那种一看就是人为的伤口，爸妈一定会来学校讨说法的。说实话，我们要是能熬到毕业，离开海和也就算了，真的不想让他们踏入这个地方，一点也不想。”
他的回答在教室里激起一阵低低的涟漪，看来，这确实能代表大部分学生的想法。
虽然眼前这些只是还在上学的孩子，但是面对超自然的可怕现象，他们虽然害怕，却已经有了不能拖累家人，选择独自背负的担当了。
闻折柳心里很唏嘘，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么，这一切的源头究竟是什么，你们还有印象吗？”
四个人等待着学生的答案，良久过后，一名女生鼓起勇气，语带颤音地说：“是……是一年前，好多学生和老师集体失踪之后，慢慢就有灵异现象了。”
“他们失踪的理由？”贺钦问。
这次说话的，是另一个削瘦的男生：“去年，学校的图书馆采购了一批书籍，不知道怎么回事，里面有好多神神叨叨的书。在那之后，灵异游戏就在学校里风靡起来了，不光是学生，好多老师也觉得有意思。”
闻折柳似乎想到了什么，在纸上轻轻画了几笔。
不知是谁，幽幽地接了一句：“据说失踪的那些人，就是当时玩得最凶的。”
——
下课后，贺钦再交待了几句，告诫学生不要把课堂的谈话内容透露出去，他说不定可以想想办法，随后就收拾好空白的讲义，给三人递了个眼神，先离开教室了。
一年都没能解决的，笼罩在整座学校上空的阴影，岂是一个老师说想办法就有办法的？不过，贺钦强大的气场和顶尖的外貌条件为他赢得了所有学生的倾力支持，他们都赌咒发誓地打包票，保证一定不会把这件事说给班主任听。
“就算你们说了，班主任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啊。”杜子君嗤笑道，“真是一群天真的小鬼。”
谢源源趴在桌子上，还在消化贺钦出卖色相给他们换来的信息：“别那么苛刻嘛……诶，话说回来了，这次我们还是团队竞争模式吧，那我们的对手是谁？”
杜子君冷漠道：“不清楚，也不关心。”
而闻折柳还在心中盘算，等会要怎么去找舍友吃饭，顺便再问问他要告诉自己的事情是什么。
三个人艰苦卓绝地熬过了上午四节课，终于可以跟随下课的洪流去食堂吃饭。闻折柳叫住那个名叫刘双的舍友，捎上在楼下等候，引起惊天大围观的贺钦，五个人一块去了食堂。
“先前你说，如果我感兴趣的话，可以告诉我一些事。”五个人在人声鼎沸的食堂找位置坐下，贺钦径自去用教职工专用的窗口给他们点餐，省去不少时间，“你想跟我说什么？”
刘双长得黑黑瘦瘦，人也比较精明。贺钦走后，他看了闻折柳和杜子君一眼，问道：“你们得先告诉我，你们要问这个干什么。”
杜子君道：“好奇，不可以吗？”
“好奇心害死猫。”刘双说话时，带着点方言的口音，“你们刚回来重读，不会这么快就想又消失吧？”
闻折柳说：“我们当然知道追查这件事有危险，可凡事有因就有果，假如找出答案，说不定就能打破这个僵局了，毕竟你也说了，有人是因为它消失的。”
就在这时，贺钦端着两个人的盘子过来了，他往座位上一坐，对剩下俩人毫无队友情谊地说：“自己的饭自己端去。”
刘双有点尴尬，贺钦转头对他笑道：“辛苦你愿意和我们说这些，这顿饭我请就行了，不用客气。”
杜子君也面无表情地道：“你坐着吧，我们帮你拿饭。”
刘双受宠若惊，急忙道谢，虽然按照他的视角，他也不知道杜子君一个人去端盘子，为什么要用“我们”自称。
他拘谨地搓了搓手，正要开口时，闻折柳却蓦然听见斜后方传来一声惊讶的大叫。
“啊！怎么是你们！”
他心里咯噔一下，缓缓回头一看，只见异端审判会的会长华赢领着三名男女，正大张着嘴巴站在他们身后。
此时，他身上的废柴套装已经变成了中规中矩的校服外观，脚上的人字拖也换成了运动鞋，虽然那张沧桑到足以让他留级三百届一毕业就可以无缝对接看门老大爷职业的脸在若干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中分外醒目，但总的来说，还是一个扔在人群中就再也找不出来的路人打扮。
至于闻折柳为什么能一眼认出来他……
“至于吗，”他犀利吐槽，“请问，在学校在食堂还要戴上墨镜出来招摇过市，跟‘在名牌商店买了新衣服故意不剪吊牌目的就是为了让大家看看它有多贵’的行为有什么区别？”

第122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十
被结结实实地吐槽了一记，华赢顿时感觉心口一痛，忍不住“呃啊”一声，做了个虚拟吐血的特效。
就在这时，杜子君和谢源源也端着盘子过来了，杜子君将刘双的那一份放在他面前时，刘双的面颊上泛起不甚明显的红晕，小声说了句“谢谢”。
“原来是你们。”他目光淡漠，坐在座位上，“嗯，挺巧的。”
华赢：“虽然你说了挺巧的但我一点友好的诚意也感觉不到是怎么回事……”
谢源源说：“因为我们一直以为会是天下之火，或者白夜酆都那种级别的对手啊。”
华赢：“……这话就更让人火大了！还有这句话是谁说的，画外音吗，你们团队独有配置的画外音吗？！”
谢源源额头迸出十字青筋：“宰了你哦！什么叫画外音！”
闻折柳不得不出来打圆场，贺钦本来就惹人注目，光是坐在这，就能吸引方圆数十米全部异性和部分同性的眼神，要是再来一个行为举止都十足不同寻常的异端审判会，到时候被人指指点点到参与值下降，那就得不偿失了。
“大家都坐下来说话吧，”他笑容灿烂，露出一口白牙，“虽然有竞争，但也没必要搞得这么紧张啦。”
不料华赢一推墨镜，高贵冷艳地“哈”了一声，单手一指无人入眠的方向，嚣张而中二地撂话道：“不用为了避免成为手下败将而套近乎了！我们早就听说这边有个骚包又张扬的男老师，没想到还真的狭路相逢！”
闻折柳：“……”
总觉得莫名火大是怎么回事。
“既然如此，那我就大发慈悲地通知你们，我们第一环任务已经做完了！”这位异端审判会的会长笑得猖狂无比，“没想到吧，我们在第一天就能搞到图书馆的借阅卡！”
谢源源：“……所以你把方法都抖落给我们是要干嘛。”
周围旁观的学生已经越来越多，华赢收回手指，继续宣布道：“至于其余的废话，我就不讲了，我们一定会像上次说的那样——打败你们，然后一雪前耻！等着吧！”
说完，他就一甩头，转身插兜，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远了。
杜子君冷静地说：“上一个在路上这么走的人，被我当街套麻袋揍了三次。”
异端审判会剩下的人已经快被旁边人看过来的异样眼光窘迫疯了，当中唯一的一个女玩家赶快过来，手忙脚乱地跟几个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会长就是这个性格，但其实他人还挺好的……”
她的长相不算太亮眼，但是眼神干净，皮肤奶白，身材也很丰满，瞧着就是个天然系的角色：“那个，我的名字叫薛文姝，啊你们不记也没关系的，我只是想说会长他……”
身后两个男性玩家围过来，干巴巴地说：“不用为会长那个笨蛋解释这么多，他不正常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那个，我叫邱博艺，抱歉了。”
“我是关智羽，大家好，呃……那什么，啊太尴尬了实在待不下去了我们先去找会长了大家再见！”
异端审判会的四个人就像一阵风，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唯有贺钦淡定得一如既往，将自己盘子里被食堂大妈多打的三个鸡腿夹给闻折柳。
“吃饭，先吃饭。”他继续跟刘双道：“不用管那几个人，你之前想说什么来着，有人消失？”
刘双回过神来，赶紧道：“哦哦，就是……那个人是我的老乡，所以我能从班主任那额外得到一点消息。”
“该从哪讲起呢？”他斟酌半晌，“一开始，我们都不了解情况，只能感觉到晚上熄灯之后，还有人在走廊外面发出拖来拖去的噪音，但是打开门，又什么都看不到，光闻到很浓的腥味，去宿舍楼下查监控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有厕所，厕所虽然有灯，可不少半夜出门去上厕所的人都被吓得哭着跑回来了，说他们的隔间，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跟他们问问题。”
杜子君：“问的什么问题？”
“问，问要不要跟她一起玩……”饶是白天，在沸沸扬扬的食堂，刘双亦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是真的！隔壁宿舍就有人遇到了！”
“好的好的，你冷静一点，没事。”闻折柳安抚他，“后来呢？”
刘双咽了一下唾沫，强捺着竖起的寒毛：“后来、后来，反映的学生实在是太多了，还有好多说要搬出去的，学校就花大价钱，给走廊安了声控灯。”
闻折柳默不作声——安了声控灯之后的结果，他昨晚已经见识过了。
“然后，我们就亲眼看见了鬼。”刘双咬着嘴唇，“半透明的，不是实体，浑身的血，拖的地上都是血呼啦擦的一片，脸，脸也……”
闻折柳忽然察觉出了破绽：“等一下，你刚刚说，地上都是血？”
但是他在今早出门的时候，除了门口晕开的一块，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可仍然是光洁如新啊。
“没错。”刘双坚持道，“这鬼学校，白天是一个样，晚上又是另一个样，就是这么诡异。”
贺钦点点头：“好，你接着说。”
刘双额上全是冷汗，他狠狠扒了几大口热饭，嚼也不嚼地吞进喉咙里，继续声音嘶哑地说：“当然了，世上虽然怕鬼的人占大多数，可总有胆儿大的，我老乡就是这么一个人。”
“他不怕这些鬼啊神的，人长得高壮，从小命就硬。当时晚上十二点，宿舍都熄灯了，大家都在说害怕，就他一个，用特别大的嗓门说：‘俺不怕鬼，鬼要来了，俺陪它好好玩玩哩！’ ”
刘双脸色苍白，神情含着遮掩不住的惊恐，却又是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同乡的口吻。谢源源听得入了神，不禁追问道：“然后呢？”
刘双没注意这声音是从哪来的，他压低声音，同时咬牙切齿地说：“然后，那鬼直接从他们的门缝里钻进去了！它拖着老乡，把他就像过压面机的面条，活生生挤得碎碎的，从门缝里碾得淌了一地！”
闻折柳一下变了脸色，暗暗咋舌道：“……好凶的鬼。”
“宿舍其他人都吓呆了……”刘双脸色难看，“报警的电话打不通，他们也不敢跑到门外去求救，就这么和满地的血肉在同一个屋子里待了一晚上。但是，一到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刚升起的那一刻，我老乡的尸体就不见了。”
“不见了。”杜子君重复。
“对，没了，消失了，蒸发了，总之——不见了。”刘双毫无胃口地搅着盘子里的麻婆豆腐，“那间宿舍已经没有人住了，因为一到晚上，就会出现满地的碎肉；我们在熄灯之后也再不敢说话了，因为谁一发出大动静，哪间宿舍就会被鬼注意到，跟你昨晚一样。”
他的故事讲完了。
刘双神情晦涩地站起来，他的饭只吃了一半。
“谢谢老师请客。”他说，“也谢谢你们愿意听我说这些，我吃饱了……再见。”
他匆匆鞠了一个躬，不等剩下的人开口，便低下头，转身跑远了。
“哎……”谢源源叫得迟了，“哎，真可怜啊。”
闻折柳叹了口：“帮帮他们吧。就算不为完成任务，这个校园环境也是够要命的了。”
杜子君将菜汤和白饭浇在一起，拿勺子拌了拌：“怎么样，你们有什么想法。”
贺钦说：“大的模式，就是表世界和里世界吧。剩下一年前玩灵异游戏失踪的师生，还有夜晚游荡的鬼怪，一触发条件就会被消失的下场……怎么，难道要我们也去玩一玩这个灵异游戏，才能找出答案吗？”
【支线任务①：调查世界背景（1/1）已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2000，铜币500，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支线任务②已更新：调查游戏玩法（0/1）】
“嘿，”闻折柳毫不意外，“看来真打算要我们去玩一玩当时的游戏了。”
谢源源：“那还等什么，下课后图书馆走起啊，就是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把当时的书扔干净了。”
“不用了。”杜子君将最后一勺饭刮干净，慢悠悠地开口。
“……什么不用了？”
贺钦弹了一下舌头，无度数的镜片闪过一线白光：“下手真快。”
杜子君呵呵一笑，从包里拿出一本封皮古旧的书：“那是必须的。”
闻折柳：“！！！”
谢源源：“！！！”
“什么时候……！”闻折柳忽然想到华赢刚才说的图书馆借阅的事，“喂！你这也太快了吧！”
杜子君闲闲地翻了翻：“他之前不是说得很陶醉吗，刚好看他包里有本书，就叫栗梅顺手偷过来了。”
“大名夫人也不是给你干这个用的啊！”闻折柳简直惊呆了，“赶紧还给……呃，等我们看完了就赶紧还给人家！这什么行为啊太糟糕了吧！”
“安心了，”杜子君翻开一页，“借来看一看而已，节省时间才最重要。大不了团队竞争的时候不揍他们不就完事儿了。”
杜子君打开这本名为《心跳加速！不可以随便尝试的二十个游戏》的封面廉价而浮夸的书，一眼就瞄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借阅记录。除了今天异端审判会的签名，还有昨天、前天、大前天……出乎几人意料的，这本记载了危险游戏的书居然每天都在被人借阅，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
“咋回事？”谢源源很疑惑，“这书不但没有被销毁，反而一直在被借阅诶。”
“搞什么，”杜子君的侧重点则不太一样，“我还以为这本书有多难得呢……结果谁都可以看啊。”
四人翻到划痕笔迹最多的一页，看见上面用漫画形式记载了一个仪式感很重的小游戏，旁边被人为地用红笔黑笔重重画了很多圈，里面写着：“就是这个，绝对不可以尝试！！！”
闻折柳逐字逐句地读道：“这个游戏的名字叫，你能找到我吗？准备道具，需要一个有手脚的绒毛玩偶、大米、指甲刀、针和红线、小刀一类的利器，还有一杯盐水……”
察觉到四周总有眼神若有若无地萦绕在这里，贺钦先合上书页，说：“回去再看吧，先出食堂。”

第123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十
四个人没必要午睡，各自嗑了一管体力药剂，精神百倍地坐在贺钦的办公室里，关起门研究这本书。
他们翻遍了整本书，也再没发现什么特殊的标注，唯有那一页的警告触目惊心。他们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游戏流程，谢源源确认道：“那么……失踪师生玩的游戏，就确定是这个了吧？”
贺钦道：“应该。”
【支线任务②：调查游戏玩法（1/1）已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2000，铜币500，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支线任务③：寻找游戏地点（0/1）已更新】
杜子君拿着书，无所谓地说：“既然如此，这本书也就没用了。栗梅，还回去吧。”
他后背的虚空立即伸出一只鲜血淋漓的嶙峋手臂，一把抓住了书脊，随后消失在了半空中。
谢源源：“哇哦。”
闻折柳心动了：“刚刚就想说了，你居然可以指使它们啊……我试试看，能不能让珍妮也给我留一只无眼怪。”
杜子君无奈道：“能用的只有栗梅一个，限时半钟头。这还是事先跟那女人商量好的，跟我讨价还价了半天。”
谢源源酸溜溜地说：“好了，大佬们，可以不要讨论我涉足不了的话题了吗？我们还得找一找这个该死的游戏地点呢。”
“啊，”闻折柳转过头，“废弃的教师公寓。”
谢源源：“……啊？”
“废弃的教师公寓。”闻折柳重复了一遍，“差不多就是那了吧。”
贺钦微一颔首：“时间是午夜十二点，道具是这些琐碎的小玩意，而且最主要的一点，需要浴缸，还有躲避的地方。”
“学生宿舍明显达不到这样的要求，”闻折柳接话，“一般的教师公寓又有人住，早晨我倒是听说学校里头有一栋早就封锁起来的公寓楼，应该就对得上了。”
杜子君难得展现出慈悲心肠，摸了摸谢源源狗头：“乖，明白了吗？”
谢源源发出一声悲愤的呜咽，含泪羞走。
离太阳落山还有一段时间，几个人整理好游戏需要的零碎小玩意，顺手将该带在身上的道具准备妥当。剩下的时间，三个人写完当天布置的作业，贺钦则赶鸭子上架般地筹备出第二天上课的教案。
到了秋季，天总是黑得要快一些。闻折柳有条不紊地在桌上摆放明日的课本，披上外套，面对他的五个舍友。
“老师不会在熄灯前查房吧？”他问。
张焱嘲笑：“宿管的胆子比我们还小，人早就给门落锁了，都不用你催的，指望他来查房，下辈子吧。”
“行。”他点点头，“那你们……”
他刚想说晚上给我留个门，又想到游荡厉鬼的事，于是改口道：“那你们晚上给我留个窗。”
此话一出，五个人全都停下手中的事，抬头看他。
张焱警觉道：“你要干嘛？”
闻折柳狠狠一拽鞋带，打了个结结实实的结，说：“查点东西。”
“你不要命了！”几个人异口同声地惊骇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这还不是生病车祸那种舒服的死法。”刘双补充，“你一定会死得很惨的！”
闻折柳张了张口，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跟他们讲清楚，不过，事实胜于雄辩。他顺手抄过门口摆放的扫把，想了一下，碍于这是寝室里唯一一支扫把，又放下了，环视一圈，最后唯有把椅子放平，翘起凳子腿。
张焱：“……你在干嘛。”
闻折柳没有回答，只是双手握住凳子腿的两头。学校寝室的凳子附带靠背，四条凳腿虽然是空心的，可皆是以厚厚的涂漆铁皮铸成。他的手背连象征贲起发力的血管都没有凸现，犹如折一段轻飘飘的锡箔，直接便将椅子腿折弯了！
余下五人瞠目结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刘双大叫道：“你、你！”
闻折柳将凳子腿重新掰直，三十多级的玩家身体素质，即便属性锁了一半，要做到这点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难事，只不过要维持轻轻松松的表象，仍然要费点力气。
他把通红的手心背在身后，咳了一声：“其实，我这次重读，就是专程为了调查这件事。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们能保守这个秘密……”
望着寝室五个人惊了个呆的脸，闻折柳接着补充：“所以，如果不妨碍的话，给我留个窗户……我会回来的。”
张焱讷讷道：“好、好的……”
“那我走了？再见。”
寝室门咔哒一声关上，房间里的男生们才梦游般地做出回应。
“再、再见……”
外面已是暮色四合，所剩无几的天光也要随着沉入地平线以下的太阳悄悄溜走。闻折柳甫一踏出宿舍楼，便感到一阵异常刺骨的寒意，弥漫在这秋天的校园里。
不远处，三个人朝他招手示意，他赶紧跑过去，贺钦抱住他，将一条暖融融的羊毛围巾套在他脖子上。
“怎么不多穿点？”
闻折柳嘿嘿一笑：“套装挺能御寒的，没事啦。”
杜子君打了声招呼：“走吧，该出发了。”
四人穿过疏于打理的树林和灌木丛，同时谨慎地绕过许多逐渐清晰起来，在校园内四处晃荡的诡异白影，最后掀起禁封条，来到那栋破败萧索的公寓楼前。
“就是这里？”闻折柳思索道。
“哈！没想到你们居然比我们还要快了一步！”身后传来华赢气急败坏的声音，“不过，胜负究竟花落谁家还是未知……好疼！！”
“不要再中二了会长！”邱博艺终于忍无可忍，一个手刀劈上他的后脑勺，“你这是纯让人看笑话啊！”
两方团队齐聚，系统的声音也随之响彻耳畔。
【支线任务③：寻找游戏地点（1/1）已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2000，铜币500，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主线任务②：鬼校的恶游戏：你能找到我吗？（0/1）已更新
神隐的师生，白天与黑夜截然不同的诡异高校，咯咯笑声与瘆人惨叫一同回荡在公寓内……这一切的秘密，你是否能解答一二？】
【提示：在本次任务中，两方玩家需各派出一名成员，进入公寓楼进行游戏。
准备道具：人形绒毛玩偶（场景自带）、大米、指甲嵌、针与红线、刀，玻璃碎片或者类似的利器、一杯盐水。
进行方法：首先，为玩偶取名，将玩偶里的填充物全部取出，随即把米和自己的指甲放进去，用红线缝合，剩下的红线围绕在玩偶上。并在凌晨12点时，完成以下步骤：
1、对着玩偶说3次xxx（玩家真实姓名）是鬼，然后将玩偶放在倒满水的浴缸里。
2、将室内的电灯全部关掉，只留一盏，闭眼倒数10秒。
3、拿着利器到浴室对着玩偶说“找到xxx（玩偶姓名）了”，随后用利器将玩偶刺穿。
4、对玩偶说"轮到xxx（玩偶姓名）了”，自己含着盐水，立即找地方躲避。
5、确认玩偶从浴缸里爬出来之后，走到浴缸里躺下，此过程中不能被玩偶发现，然后吐掉嘴里的盐水，大喊三声 “我赢了”，结束本轮游戏，同时得到下一轮的游戏提示。】
这一次的任务描述出乎意料得长，并且删改了不少书中的内容，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了好半天。
“好复杂啊，我们准备的玩偶还没用，人说了场景自带……”谢源源感慨，“看着就让人怕怕的。”
杜子君默背了几遍游戏规则，抬头道：“关键是派谁去？”
闻折柳思索片刻，杜子君便主动请缨道：“我去行了，栗梅还有24分钟的时限，对付一个人偶不在话下。”
“喂！那边的无人入眠队！”这头还没商量出来，华赢就又拉长了声调喊，“敢不敢接受这边的战书？！”
闻折柳又无奈又好笑，也拔高了声音：“你想下什么战书？”
“第一轮游戏，就让双方的队长先上，你们觉得怎么样？”华赢伸出一根手指，即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也依然顽强地带着那副墨镜，“咱们来个王对王！”
突然被cue到的谢源源：“？”
贺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杜子君也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可以！”闻折柳忍笑道：“不过提前先跟你们说好，我们这个队长，就是传说中看不见脸的神秘人物。”
谢源源硬着头皮从他身后站出来，结结巴巴地打了个招呼：“嗨、嗨。”
对面四个瞬间震惊了。
“哪有人？！”华赢怪叫道，“我靠啊刚刚有人说话吗？而且这个声音跟画外音好像啊难道这个画外音就是你们的队长？！”
谢源源前额青筋直冒：“所以都说了谁是画外音啊一口一个画外音画外音的，再说这个词打死你啊！！”
闻言，华赢轻咳一下，收敛了自己身上那股废柴中二的傻气，倒显出几分严肃正经的领导者风范来。
“好，不闹了！”他说，“虽然知道无人入眠的家伙都是一群怪物，但我还是没想到，你们的队长居然是这样体质特殊的家伙……那就来认真地比试一场吧！”
谢源源嘴角一抽：“我明白了，你们没有参加拍卖会吧？”
华赢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提起这个：“拍卖会？我们中途就出来了，没等到结束，怎么了吗？”
谢源源转身面对公寓楼破败的大门，小声说：“不，没什么。”
你要是见识过拍卖会最后那段混乱场面，你就会知道，我这个体质都不算厉害了。
双方选人完毕，剩下的玩家被迫待命，不过，他们并没有站在原地干吹冷风，而是眼前一花，被瞬间传送到了一间监控室内。
“这是要我们看着……队友的游戏过程吗？”闻折柳愣怔道，望着蓝光闪烁的大屏。
那上面，正显出谢源源和华赢一边一个，探头探脑走进公寓楼的影像。

第124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十
教师公寓空空荡荡，华赢拿着分配到的门牌号，谨慎地踏出一步，鞋底碾过满地的碎石沙砾，发出咯吱咯吱的颤响。
“三楼……”他默念着地点，顺着楼梯拾阶而上，无人入眠的对手则分配到四楼，在他上层，“光是三楼，没别的了？”
楼道漆黑无光，一派死寂。破碎的电灯泡在灯管中支棱着，空气中泛滥着一股腥气和灰尘混合的冲鼻气味。唯有自身心跳和血流的声音在华赢耳畔回响，每走一步，都像是一次心惊胆颤的考核。
在他还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谢源源就已经上去了。华赢匆匆跑到三楼，看见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房门孤零零的开着，当中照射出昏黄朦胧的光。
“只有一间房子是游戏场所？”华赢有些困惑，他上前几步，顺手转了转走廊两侧其他公寓的门把手，锈渍和迟钝的锁芯被转得嘎吱作响，居然当真被他打开了。
门缝张开一线，里面黑洞洞的，看着就让人心底发寒。华赢关掉一间，又开一间，一路这么试过去，发现这层楼所有的公寓都是可以被打开的。
“也就是说，捉迷藏的场地面积扩大到一整个三层楼了……”华赢在心中念叨，“这么看，还是有点难度的。”
他轻轻拍干净手上蹭到的脏东西，走到最里头的房间，一推开门，就见房间里灯光昏黄，家具杯盏翻得一片狼藉，地上和墙上褐红褐红，被不知名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犹如久未干涸的血迹，旁边似乎还擦了几个手印。四下里寂静无声，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又可怖，又空荡，叫华赢忍不住咽了咽喉咙。
海和中学的教师公寓大多是四人合住，因此房屋的构造也是三室两厅的标配，不比普通人家差。华赢小心翼翼地跨过那些碎片和倾倒的家具，看见桌子上摆着一个脏兮兮的人形娃娃。
【道具名称：鬼校的玩偶】
【等级：1】
【发动类型：无】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无】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你能找到我吗，我在哪里？
我马上就要找到你啦，你在这里！】
他用手指头将其拎起来，这个玩偶立起来，约有他小臂那么长，做得非常仿真。头部和四肢皆是芭比娃娃那种塑胶材质，脸上大眼珠、翘鼻子、弯嘴角一应俱全，流水线上下来的标准化的可爱脸庞，但那咧开的笑唇却被涂得血红血红的，瞧着就让人心中发毛。
除此之外，这个玩偶只有肚子那一块是毛绒质感的，捏一捏，里面好像填满了黏糊糊、湿哒哒的棉絮，沾得华赢的手指上都是。他急忙松手，翻开手指一看，指尖上已经染了一层腥气扑鼻的黑褐色。
“呕，真够恶心的……”华赢皱着脸，在桌角揩了揩手指头，强迫自己完成接下来的步骤。
“取个名字，取个名字……”他眉头紧锁，“又脏又臭，叫抹布算了。”
【您的游戏对象名：抹布  已经创建成功。】
华赢吓了一跳：“我靠，还真成功了？”
没别的办法了，他唯有拿着剪子剪开抹布的肚腹，将里头血肉般粘腻稠密的棉絮掏出来，填上大米和自己的指甲，然后再用红线粗手粗脚地缝几针，剩下的绕在玩偶身上。
紧接着，华赢给浴缸放满水，在哗啦倾泻的水响中，他抓着玩偶，大声对它说：“华赢是鬼！”
喊第一声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手中的玩偶似乎抽动了一下，脸上僵硬的笑容也越发诡异了。
于是喊第二声的时候，华赢的中气就没有那么足了：“……华赢是鬼！”
第三声的时候，甚至带了点结巴：“华、华赢是鬼！”
整间房子就他一个人的声响，华赢喊完了，又觉得自己有点弱智，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句。
他扭掉水龙头，把玩偶抛在摇晃不定的水面上，只留下浴室的灯充当指引，然后回身关掉客厅以及餐厅卧室的灯，开始闭眼倒数秒数。
“十……”他在心中暗暗地念。闭上眼睛的同时，其他器官对外界的感知也更加敏锐。他的耳朵下意识一动，听见不知从哪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呼吸声。
“九……”华赢疑惑地皱眉，呼吸声过后，就是小而连贯的抽气声音，听着就像是细弱无力的嘻嘻尖笑，自他背后的方向缓缓逼近。
“八、七、六……”华赢手心见汗，额头和后背上也逐渐出了一片细密冷汗，他的心跳速度越来越急促，同时亦情不自禁地加快了数数的速度。
“五、四三二一！”什么东西哗啦出水的声音，轻微的啪嗒啪嗒声，还有抽气般轻微病弱的笑声，都在黑暗和极度的寂静中愈来愈清晰，甚至到了刺耳的程度。华赢心跳如擂鼓，近乎是吼出了最后一个数字，然后猛地睁开眼睛，跳起来向后看去——
——距离他背后不远处的地面上，拖着一行湿漉漉的细小脚印，从浴室一直蔓延到这里。
华赢头皮发麻，全身上下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颤抖的咕嘟声，手中握着一把小刀，僵硬地走到浴室中。那个被他取名为抹布的玩偶依然在水中沉浮飘荡，只是此刻，它的脸已经转了过去，死寂无神的眼珠牢牢盯紧了门口的方向，弯起的血红嘴唇幅度夸张，仿佛马上就能对来人开口说话。
华赢嗓门哆嗦，但仍然极力保持镇定，说完“找到抹布了”之后，便把小刀往玩偶身体里一插。确定刀尖搅到了碰撞细碎的大米之后，他低声说：“轮到抹布了！”
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含住一口盐水，拔腿就跑！
几乎是在他前脚迈出浴室门口的瞬间，后脚就听见一阵哗啦水响，华赢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精神值也止不住地猛跌，他从包裹里掏出一团烟雾状的东西，直接往地下一砸！
砰！
犹如某种神秘的倒影，原地立即出现了另一个“华赢”的身体！
【道具名称：迷迭香氛】
【等级：B-】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玩家发动该道具后，原地即刻便会出现一个使用玩家的复制倒影。攻击力微弱，防御力微弱，但属性有65%的几率不可被侦查感知，且与玩家五感相通，听从玩家下达的第一个命令。】
【装备等级：28】
【道具介绍：哪怕不得产生禁忌的二重身，它也是足够罪恶的香料。】
躲起来！华赢向投影比出手势，同时脚步不停，飞速狂奔出这间公寓，他眼神一错，盯住走廊旁边的一间房屋，转开把手就窜了进去！
然而，华赢一进这扇门，他就后悔了。
无他，这间公寓实在是太简陋了。
地上除了桌椅板凳，还有一张大立柜之外，什么都没有。墙漆得雪白干净，室内空空荡荡，同刚才那间的杂乱淤堵形成了鲜明对比，但华赢来不及思考太多，他左右看了看，还是选择跳上那个大立柜，然后用隐蔽道具遮住自己。
玩偶似乎被两个一模一样的游戏对象给迷惑了，到现在还没有追过来，似乎是在房间里打转。华赢想了想，还是选择视线共享。
他的嘴里还含着盐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他总得打探到一点关于这次捉迷藏的情报。
华赢推了推墨镜，这也是一件夜视道具，此时此刻，他的感官与奉命躲在卧室衣柜中的投影连结。通过透出一条缝隙的衣橱，华赢似乎也听见玩偶细声细气的笑音在房间里回荡，它塑胶的小皮鞋同时嘎哒嘎哒地踩着地板上的玻璃，或者金属碎屑。
如果它只有这么小的体型，那好像也没必要害怕它……华赢在心中思忖。因为没有恐惧感，也不是人的缘故，投影的生理活动异常匮乏，几乎为零，华赢与其五感互通，只是安心地等待着玩偶的找寻。
“我得知道，它可以用什么方法杀人。”华赢心想。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玩偶细细的说话声。
“不公平啊，不公平啊……”
它用尖细无比，且没有任何起伏的嗓音说着这句话，华赢皱起眉头，心中忽然就有了某种不妙的预感。
下一刻，玩偶活动的动静猛地变大了！
不错，这不是自己的错觉，它制造出的声音是变大了。它走在地板上的声音更加沉重，呼吸声也粗了起来，喉咙间发出的嘻嘻尖笑也在死寂里锐利到刺耳，更重要的，华赢可以明显分辨到，声音的来源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以前，玩偶只有他的小臂长短，它的声音自然也是从低矮的地面下传上来的；而现在，它的响动似乎从更高的地方传过来了……难道它长高了？！
“啪嗒”。
玩偶的脚步声，正正停在卧室门口。
明明待在衣柜里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投影，可华赢的心还是随之提到了嗓子眼，连带着手脚都开始冰凉起来。
“华赢……华赢……”玩偶用尖细的声音，充满诱导性地呼唤华赢告诉它的本名，“我马上就要找到你啦，你在这里！”
华赢嘴里含着的盐水将他的舌尖裹得发苦，然而，他伏在柜子上的本体一动也不动，只是屏息等待着玩偶离开——或者噩梦降临。
玩偶的脚步声在不大的卧室中转了一圈，然后突然停在了衣柜跟前！
华赢冷汗直流，恐惧如同潮水般淹没过来，令他犹如坠在冰窖之中。但投影还是忠心耿耿地执行着它的职责，不说话，也不动弹，就像一座沉默的雕像。
漫长的十秒过去了，三十秒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华赢都可以感受到玩偶充满恶意的扭曲目光紧盯住脆弱的柜门，只等着伸手一打开，就可以变成瓮中捉鳖的局面。但它居然没有再动作，它转身走了。
鞋底咔哒咔哒地撞击地面，华赢稍微松了口气，正当他令投影无声地直起腰肢，打算将眼睛靠近衣橱的缝隙，看一眼玩偶此刻的形态时——
华赢的呼吸蓦地窒住了，他瞳孔紧缩，满脸的冷汗如溪流潺潺。
一人多高的巨型玩偶站在不远处，它弯起的血红嘴唇夸张而呆板，没有眼白的眼珠漆黑无光。
它刚才是面对衣柜，倒退着走到门口的！
玩偶死死盯住从缝隙中向它张望的华赢，猝然迸发出一声刺耳的尖笑：“我马上就要找到你啦，你在这里！”

第125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十
【警告，您的精神值已降至76%！】
撞击衣橱的巨声大作，玩偶光滑坚硬的血唇高高吊起，脸上的神情死板诡谲到了极致，手中的长刀狰狞如野兽獠牙，朝倒影的头颅发狂劈下！华赢触电般断开了自己和投影的链接，整个人抽搐般在柜子上头弹出一声轰隆声，浑身上下活像是从水里捞上来，冷汗将衣襟湿得透透的。
……妈的。凶，太凶了！
投影已经被毁灭干净，华赢也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躲多久，但既然要回到浴缸里才算是完成任务，那就务必要将它引出来！
华赢咬紧牙根，手指不住痉挛，颤抖着从包裹里掏出精神镇静剂。他嘴里还含着盐水，不能在这会喝药，他只是用手指哆嗦着捏碎玻璃封口，然后将里面的药水涂在鼻尖和嘴唇上，充当一点聊胜于无的慰藉。
玩偶这时还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徘徊不去，他暗暗地下定决心：“既然这样……那就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他深吸一口气，紧闭的双眼再睁开时，瞳孔中虽然仍有战栗的恐惧之色，但却多出了十分的坚毅。
玩偶依旧在房间里来回转悠，寻找不知躲在何处的华赢，始终不肯离开浴室太远。他探手进腰间包裹，十指如钩，指节有力而稳固地挟出数个银色小球，扬手使其飞旋在半空中。
华赢相貌平凡，惯常带着墨镜，张嘴就是一本正经拿来搞笑的中二语录。一眼瞧上去，当真和银他妈里的madao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他身上却有一个极其异于常人的特征。
他的手指奇长。
十指连如竹节，指甲修剪得短而圆滑。但凡男人的手，都难免有些青筋暴凸、骨节虬劲之处，可他的手平平伸出，却无一丝累赘曲折，就像五根长短不一的软筷子，能够夹住想夹的任何东西。
平常他在面对其他人时，要么两手揣袖，要么双臂环抱，包括队友在内的大多数玩家都注意不到他的手。可当华赢在这时挟着数个银球，将一双手完全显露出来的时候，大屏幕前围观的无人入眠队便一下子发现了他与众不同的地方。
“这小子，摸金盗宝出老千，都是天赋秉异。”杜子君扬起眉梢，语气淡淡。
贺钦也脱口而出：“好一双手，不去混黑，当机械师也是难得一见的。”
邱博艺嘴角抽了抽，纵然此刻还无比为会长感到紧张，仍然低声吐槽：“都是一群什么人呐……”
关智羽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说：“但他们没说错，会长确实是一个超一流的机械师——不说新星之城第一，也是恐怖谷第一！”
闻折柳没有说话，他正在专心看着屏幕上华赢的一举一动。脱去了往日废柴笨蛋的伪装，华赢的目光在这一刻凝练到了极点，银球折射汗珠的光芒，于瞬间分解、重组、拼装，从旁侧伸出四支伶仃纤细的支架，犹如蜘蛛从卵中伸出足爪，在半空中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之声。
他的十指迅疾似电光来去，华赢没有使用工具，仅仅是用先前被他掰碎的玻璃薄片，宛如从漫天飞扬的柳叶间拈去一朵花。扭转那些琐碎的零件，盘旋装配的位置，闻折柳根本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八只银蜘蛛就已经咔哒落地，灵敏地在地上绕来绕去，犹如八团到处滚动的银光，转瞬间便推开房门，在走廊内满地乱窜。
他要吸引玩偶的注意力，闻折柳心想。
即便是在商城里，这种纯机械的道具也是不多见的，商城的变形金刚分支里倒是能见到这种侦查刺探两用的机械生命，但除了价钱贵，不可控性也非常高，玩家们更倾向于使用其他方式。
现在，那八只蜘蛛在走廊里四下飞奔，爪尖踩得地板噼里啪啦，宛如下了一场豪雨。它们跳上门把手的位置，拉开房门，然后钻到其中，又引发出一连串引人注意的动静。
玩偶似乎听到了门外的响声，它暂时放弃了在房间里寻找的念头，转而向着门外走去。玩偶拉开门，呆滞可怕的五官在逆光的时候更显惊悚，它弯着血红的嘴唇，空荡荡的走廊不住回荡它发出的尖利笑声。
然后，它停住了。
毋庸置疑，机械蜘蛛的行动阻碍了它的判断，它们在打开一条缝的门和走廊间来回穿梭的举动令玩偶僵立原地，头颅不住幅度细微地左右摇摆，追逐蜘蛛的路线。
与此同时，华赢躲在立地柜旁，正与蜘蛛共享视线。他所处的房间紧挨着走廊尽头，只要他能从这里溜出来，就能立即闪身进入主要任务地点，然后完成今晚的试炼。
八只蜘蛛脚不沾地，奔跑得飞快，它们的路径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分布得非常规律。华赢脑门上沁出大颗汗珠，他同时指挥着八个小玩意，还要它们沿着不同的路线迷惑玩偶，脑力消耗可见一斑。
终于，一只蜘蛛在奔跑时出了岔子，跟随另一只共同扎进了靠近楼道的第一个门。玩偶无神的眼珠一颤，立即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它尖声大笑，随即挥舞着长刀，朝那个方向狠扑过去，华赢则抓紧时机，马上披着隐蔽道具跑出藏身的地方，趁玩偶背对他的瞬间，飞速溜进目标房间！
快，要快！
急促的脚步声点在铺满了碎屑和残渣的地板，华赢岂止一心三用，他一边要操控机械蜘蛛，一边要提防声响不能太大，一边还要小心绕过地板上翻倒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考验的完全是他过人的精神力。他一把掀开浴室的门帘，看见水波荡漾的浴缸时，简直如同看见了救星。
他翻身跨入浴缸，张嘴吐掉口中含着的盐水，此刻，玩偶似乎也知道自己被骗了，它疾速转身，以快到令人恐慌的速度冲着房间狂奔而来，当它狰狞可怕的脸孔在浴室门前闪过的时候，华赢也大声吼出了那句象征胜利的结束语：“我赢了！我赢了！我赢了——！”
——
另一边，谢源源就要比华赢要顺利得多，也轻松得多了。
他走上四楼，发现玩偶之后，先拿起来看了看，最终决定给它取名叫“胜利”。
“这名儿挺好的……希望我们最终也可以取得胜利啦。”说着，谢源源剪开玩偶的肚子，取出血肉般黏糊糊的填充物，换上大米和自己的指甲，接着用红线缝合。
“下一个步骤是放水……”谢源源一面喃喃重复游戏规则，一面给浴缸放满水。他说了三声谢源源是鬼，然后就将胜利扔进了浴缸中。
“接着数秒，好的。”谢源源走到外面，转身倒数十秒。期间，他不停听见身后水声翻涌的动静，但都不为所动，一直保持着匀速数完了最后一秒。
“再接下来……”谢源源回到浴室，先一刀扎穿了玩偶的身体，说一声“轮到胜利了”，继而含住一口盐水，然后……
“然后慢慢地走到一边，嗯。”谢源源在心中念叨，“也不知道它能不能找到我？”
伴随着一阵扭曲的肢体抽搐的动作，玩偶在他宣布游戏角色转换的刹那间活了过来。它挥舞着小小的手臂，把插在自己身上的小刀抓在手里，利用水面的波澜沉浮，够到浴缸的边缘。
谢源源含着盐水，就站在一边观察。
“嚯，还挺聪明。”他想。
胜利从浴缸里爬出来，落到地上。它直觉感到，在这间小小的浴室里，还有其他人存在，可是它转了一圈又一圈，却什么都发现不了。
“还是不行啊。”谢源源开始有些失望，“就算拿到了我的指甲，也定位不到我这个人吗……”
监控室内，关智羽忍不住道：“这什么！我今天才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逆天体质？这就叫逆天体质啊！”
邱博艺道：“会长这关……我看悬了。”
薛文姝并不气馁：“没关系的，那个玩偶棘手，对手又是变态体质持有者，会长已经很努力了，不丢人的！”
屏幕上，谢源源的悠哉和另一边华赢的苦逼程度着实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见玩偶迟迟不出浴室，只是在他脚底下打转，于是顺手从旁边生锈的架子上拿起一支废弃牙刷，往外面的地板上一砸。
寂寂黑夜，物品落地的声音分外叫人心惊，玩偶登时触电般回头，带着细小的嘻嘻笑声，利落地朝牙刷落地的方向迈开腿跑去。
“总算是走了……”谢源源松了口气，虽然已经确保玩偶无法锁定到他，可它身上那股疯狂诡异的劲头，也确实看得人后背凉飕飕的。
他躺在浴缸里，吐掉盐水，大喊了三声“我赢了”，宣告本轮游戏的结束。
然而，他等了好半天，却什么都没有，没有系统提示，没有通关奖励。谢源源坐在冰冷刺骨的凉水里，只觉得浑身难受。
“怎么回事？”他皱起眉头，还是决心出去看看。哗啦的水声和一路淋漓的湿痕中，谢源源找来找去，终于看见游戏失败后失去生命，倒在地上的玩偶。
它肚腹的红线好像发生了某种变化。
谢源源重新扯开它的身体，发现里面的大米和指甲已然变成了一张纸条。
谢源源疑惑地念道：“123……”
“……木头人？”华赢拧着校服下摆的水，语气微妙。
【主线任务②：鬼校的恶游戏：你能找到我吗？（1/1）已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10000，银币75，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主线任务②：鬼校的恶游戏：123，木头人（0/1）已更新。
叮咚，叮咚，123，木头人，眼空空，心慌慌，身稍颤，即死局。第二夜的心跳加速，你，能否承受得住？】

第126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十
所有人都是一愣，谢源源将更新的主线任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疑惑道：“这……这就完啦？”
“……不对。”闻折柳撑着监控前的桌子，“没完，源源，再看一下其他地方！”
他有些着急，想再掏出手机给他打个电话，但屏幕一亮起，他就看见无信号的标识。
“怎么了？”杜子君转头看他，“任务出了什么纰漏？”
闻折柳盯着监控，低声道：“任务没有纰漏，只是……”
“只是有一点……很难被玩家想起来的地方。”贺钦轻声说。
谢源源挠了挠头，他扔下玩偶残破的身体，又捏着纸条，四下环顾了一圈儿。
“应该……就没有别的什么了吧？”他纳罕的自言自语，“毕竟下一环的主线任务都已经出来了……”
他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毯子裹在身上，打算就此从这个场景里出去，而另一边的华赢，还在原地不停打转，仿佛在找寻着什么东西。
“虽然做完了一环主线，不过……”华赢砸吧着舌头，想把舌面上被浓盐水浸透的咸苦咽下去，“区区一个游戏，跟大的主线剧情又有什么联系呢？”
闻折柳紧皱的眉心猝然松开，无奈地叹了口气。
“怪我，我应该提醒源源的。”
杜子君面无表情地望着监控大屏，那上面，谢源源正迈着快乐的步伐往楼外撒欢地跑：“行了，他那个小蠢货，能安全通关就不错了，不要求他太多。”
华赢神情嫌恶地把玩偶甩到一边，没了可怕的性命威胁，他的动作也放松了许多。他的手指头不住在脑门上打圈，苦苦思考道：“这学校和圣修女有关系吗？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那游戏公司干嘛要安置这样这样一个世界在这？”
他打了个呼哨，收回八只机械蜘蛛，熟稔而行云流水地让它们在指尖重新变回圆滑的银球。华赢在屋内来回转悠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一开始摆放玩偶的桌子上。
“是这里吗？”
他把银球往包里一塞，在昏黄的灯光下俯身打量着桌面。这张桌子是材质极其普通的木桌，桌面还蒙着一层花花绿绿的贴纸，只是时间过得太久，贴纸柔美的颜色全都褪得差不多了，又黏着一层脏兮兮的污垢，瞧着就让人不想多沾。
华赢伸出他的手，在桌面上时轻时重地按压试探。这双机械师的手掌兼具柔软和有力，共存粗糙与敏感，能探寻到一般人无法感知的事物。他只在桌面上摸索了一会，就发觉出了异常。
他掏出小刀，轻巧地在桌子上划了一个十字，接着又拿出溶剂，往桌上均匀一撒，用不了半分钟，他便左右两下揭开黏住的贴纸，犹如揭开四瓣湿漉漉的柔软海苔，完好无损地露出其下的内容。
——木制的桌面上布满刻刀划出的伤痕，歪七扭八地占据了一面，仿佛某种神秘古怪的符号，当中填满红到发黑的墨色。
华赢精神为之一振：“好了，看起来就是这个了！”
旁边，谢源源欢乐地哼着歌儿，已经快下到一楼了。
异端审判会：“嚯嚯嚯嚯哈哈哈哈哈哈哈会长干得漂亮！！”
“牛逼！会长牛逼！”
杜子君脸色阴沉：“……”
闻折柳连忙安慰：“没事！这一局就当是送出去了，接下来肯定还有好几环主线任务呢，咱们再努力就好了！”
虽然可以看到监控，但华赢发现的神秘符号是自动被系统打码的，证明这是异端审判会的私有成果，旁人不得窥探。杜子君就算再无语，也不可能派栗梅过去偷看。
但另一方面，闻折柳又不得不佩服这位异端审判会的会长。一般的玩家在经历方才那样惊心动魄的恐怖刺激之后，只会想着怎么尽快跑出现场，跑出这栋大楼，连多待一秒都不敢；要不然就是像谢源源那样，虽然顺利通关，却根本想不起来要把小的主线任务和大背景下的剧情联系到一块，别说圣修女了，连个毛都想不到，自然也无从得知隐藏的信息。
这种情况下，华赢居然能在短短数息的时间里镇静下来，随后跳出固有的思维，去思考主干剧情和世界分支剧情的关联——从这点上看，连对手要为之赞叹。
两人一前一后，从教师公寓里出来，剩下的队员也重新传送回了原地。谢源源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我是不是最快的！”
杜子君挑眉，没说话。闻折柳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酝酿一下：“是，你就是最快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一侧传来邱博艺和关智羽毫不掩饰的吹捧赞叹，间或夹杂薛文姝的应和，谢源源好像感觉出了什么，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贺钦沉吟了一下，挑选了一个符合他现在身份的解释语：“有时候，卷子做得快的同学，不如做完卷子之后会仔细检查的同学啊。”
华赢得意的笑声从身后传来，他指着无人入眠，志得意满地大笑三声：“怎么样，今晚是我们旗开得胜了！当然了，下一次，下下一次，我们都会用实际行动证明，我们的胜利绝不是偶然，而是命运石之门选择的必然！”
谢源源终于明白自己疏忽在哪了，他瘪着嘴巴，头顶压着一团黑沉沉的乌云，沮丧的小脸满是阴霾。
“对不起……”他拖着哭腔，“我没想到后面还有隐藏，我就自己跑下来了……”
杜子君叼着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行了，多大点屁事。”他斜睨着对面已经跳起海带舞，几乎要在凛冽夜风中舞动成波浪线的异端审判会，冷声问道：“得瑟够了？”
犹如被迎面刮来隆冬的三百吨飞雪，海带逐渐缩成一团，蔫了。华赢贱兮兮的笑容慢慢僵滞在脸上，老老实实地道：“……够、够了。”
“得瑟够了还不快滚，等着挨打？”
“对、对不起老板！这就滚，这就滚！”
看着风中怂得滚成四颗球的异端审判会，杜子君收回目光，又看了眼现在还低着头的谢源源，勉强道：“好了，少拉着个脸，又不是游戏失败了，大不了下次我们给你赢回来就完事儿了，不至于。”
谢源源耷拉着脑袋，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闻折柳和贺钦走在前面，闻折柳说：“其实也能理解，这一路都是赢过来的，猛地遇上个小点的挫折，肯定会有点不适应。”
贺钦笑了一声：“正常的，毕竟谁也不能常胜啊。”
他把闻折柳的手牵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暖着，稍微压低了声音，在无星无月，只有路灯的深夜暧昧发问：“怎么样，今天要跟我回去睡吗？”
闻折柳的心中顿时咯噔一动，晚安吻，早安吻，两个人肌肤相贴，还能在被子里做一些偷偷摸摸的坏事……这个诱惑真是太大了，大到让他一下子就将今晚的挫折和接下来的主线任务抛到脑后。
不过，面对这个香喷喷的大鱼饵，闻小鱼还是艰难地把控住神智，踌躇了一下，没有一口就急吼吼地吞到肚子里去。
“明天要上课的，我的书还没拿过来呢……”
“书可以明天再过去拿。”贺钦继续耐心地蛊惑，“让你的舍友帮你带一下不就好了？今天晚上哥抱着你睡。”
不提舍友还好，一说舍友，闻折柳反倒清醒了一点：“诶，还真不行……我跟他们说好了，让晚上给我留个窗户，我翻进去，说不定他们还在等我呢……而且明天我还得早起去教室对一对题，不回不成啊。”
贺钦的要求遭拒，大猫一下不干了，誓要将鱼今晚就捞到嘴里吃掉。他佯装委屈：“那你说，现在是你哥重要还是学习重要？”
“我们在这扮演的角色是学生，那当然是学习比较……”
“我就知道，在你心里你哥永远是第一……”
对话戛然而止。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学校。
贺钦宛如遭了一记晴天霹雳，他低下头，恍惚地问：“……什么？学什么习，什么学习？”
闻折柳手忙脚乱，急忙辩解：“没有没有，只是我们现在的参与值也很重要啊！本来重修生就比较惹人注意了，我才骗舍友我是专程过来捉鬼的，要是再有什么异常举动，那不是更显眼了吗？哥你乖喔，我明天把东西都收拾好就去陪你，没什么学不学习的，肯定你是最重要的啦！我全世界最爱你的！”
好说歹说，软磨硬泡，总算把贺钦哄到情绪稳定。杜子君和谢源源先回自己的宿舍，贺钦把闻折柳送到寝室楼底下，接着就百般不情愿地盯着他瞧。
闻折柳还围着他的围巾，他把围巾解下来，温暖袭人地绕在贺钦脖子上，让自己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包裹住这个男人。
贺钦一动不动，任他施为。戴好围巾，闻折柳又拉得他微微躬身，在他的嘴唇上亲吻了一下。
“晚安啦，哥。”
贺钦目送他敏捷而无声地攀上楼房，几下消失在阴影之中，也叹了口气，郁闷地说：“晚安，宝宝。”

第127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十
第二日，闻折柳可以明显感觉到，舍友们望着他的眼神发生了某种玄妙的变化。
他早晨起床洗漱，收拾书包的时候，张焱搓了搓手，凑过来咳嗽了一声。
闻折柳转头：“怎么了，想问什么？”
小算盘被干脆利落地戳破，张焱也不再掩饰，他略带尴尬地笑了笑，问道：“那个，大、大师，你昨天出去，有没有什么收获啊？”
“哎你要问这个那我可不困了啊！”刘双和其他人也赶紧挨上前，眼巴巴地把闻折柳围在中间。
闻折柳穿上外套，顺口道：“什么大师，算不上。昨天就是去废掉的教师公寓那转了一圈，倒也没多大的发现。”
“卧槽！真假的，你去那个教师公寓了！”张焱瞪圆眼睛，“闻哥，闻哥您可真是个有本事的人，小人之前有眼不识泰山，给您赔罪嘞！”
“啥玩儿啊乱七八糟的，”闻折柳哭笑不得，“怎么了，那地方去不得？”
另一个舍友竖起一根手指，面色严肃地说：“失踪的人里头，唯一一个老师，就是在那间公寓出事的。”
闻折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是吗……”
“是，玩偶游戏，图书馆里的书现在还记着。”刘双说，“从此那栋房子就废了，之前也有自诩胆子大的组队在晚上去看过，结果连大门都不敢进，说站在楼下，看到三楼的窗户里有个成年人那么大的玩偶娃娃，血淋淋地探头冲他们笑，手里拿把刀，马上裤裆都快吓尿了，又不能回宿舍，硬是在外头冻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发高烧，拿了条子出去了。”
闻折柳低下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他说：“我记得……当时失踪的是十二个师生，最后找回来了八个，对吧？”
“对。”张焱说，“怎么了？”
“有几个老师？”
张焱抓抓刘海，和其他男生互相对看一眼，犹疑道：“两……个吧？应该是两个，一年多的事了，我们记得也不是太清楚。”
闻折柳沉寂片刻，忽然笑了。
“行，我知道了。”他拿起书包，“走吧，该上课了。”
贺钦的英语课被安排在下午，上午四节课过去，闻折柳照常和队友们去食堂吃饭。
“打探到了，”杜子君皱起眉头，嫌弃地将菜里的青椒拿勺子挖了扔出去，“异端审判会的那群人正在到处找他们拿到的符号是什么意思，图书馆的宗教分类已经被他们翻到二层了。”
“没找到？”闻折柳问。
“没找到。”贺钦说，“也没那么容易就能让他们找到。”
闻折柳说：“如果是我的话，可不会从宗教找起。”
“为什么？”谢源源傻乎乎地问，课上的时候，三个人又安慰了他好半天，这孩子才算从昨晚失败造成的沮丧中脱出来。
闻折柳轻声说：“灵异游戏、未知符号……我猜，这个世界跟主线剧情的关系可能并不是特别的大，如果硬要说和圣修女有何关联，那应该就牵扯到她的宗教了。”
贺钦说：“不错，因为需要达成游戏的步骤，相当于宗教中的某种仪式——只不过，这个仪式的环节被人为地削减和淡化了许多，再加上娱乐书籍的包装，更容易让人接受而已。”
“但瑟蕾莎信的到底是什么教，目前的所有玩家都是众说纷纭，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唯有一点是我们可以确定的，那就是——”
“——邪教。”四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闻折柳郑重其事地放下筷子，啪啪啪开始鼓掌：“好！哥几个可真有默契！”
杜子君嘴角一抽：“……快别贫了，说正事。”
“圣修女信仰的不是别人，”贺钦挑起嘴角，不紧不慢地说道，“她信仰的人，或者神，正是她自己。”
“唯有我能使我成神。”他说，“如果说一开始，她只是个虔诚的清教徒，那么在历尽苦难，偷到珑姬的心脏获得长生之后，她的想法早就完全发生了变化。我个人不建议异端审判会从宗教方面的书籍开始找起，要在正统的神学中搜索邪教的印记，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假如他们能从……”
贺钦的语调奇异地停顿了一下，只有闻折柳敏锐地注意到了。
“……能从育儿教材或者川菜的一百零八种做法上寻找线索，说不定还能更快一点。”
杜子君：“？”
谢源源：“？？”
贺钦抬手按死一只飞来飞去的小小蚊虫，接着抽出纸巾，在上面擦了擦。
“哎呀，”他笑得温文倜傥，“真是好一只烦人的小虫子。”
闻折柳笑了起来：“被发现的偷听行为？有点儿尴尬了。”
杜子君也反应过来：“刚刚那虫子……行吧，机械师就是方便。”
“哇，还在动！”谢源源拿了一只筷子，小心翼翼地一挑那金属蚊虫的长腿，将其扫到一边，“还好没被听到关键的部分啦，真狡猾。”
傍晚，四个人收拾妥当，闻折柳特地叮嘱舍友晚上不用给他留窗之后，就背上书包，前往主教学楼的位置，同其他三个人汇合。
既然下一个游戏是需要长跑道以及众多遮挡物做道具的木头人，那这次的地点，应该就在位置宽敞，占地广阔的教学楼里了。
彼时已是夜幕低垂，整间学校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子都看不见。在里世界降临之前，所有人都焦虑而恐惧地躲在房间里，等待着白天的到来。
看见不远处站在门口的队友，闻折柳加快步伐，赶紧背着小书包哒哒哒地跑了过去。
除了无人入眠之外，异端审判会也如约而至，正站在另一边等候。不知是不是中午贺钦捏死了一只机械虫的缘故，华赢现在的脸色还很愤恨，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张牙舞爪的扭曲。
“可恶……可恶！我的小强，它死得好惨！”
谢源源面无表情地吐槽：“你又没去华府找工作，说什么小强不小强的，而且要不是你们那边先放过来偷听，我们也不至于动手哒。”
“……哒你妹啊！少给我用这张丧脸说这种语气词啊！”
杜子君的神情一顿，他打断两边幼稚队长的斗嘴，冷声说：“好了，既然两边的人都来齐了，那这次的地点来对了吗？”
或许是为了响应他的疑问，杜子君话音刚落，任务的具体要求就到了眼前。
【主线任务②：鬼校的恶游戏：123，木头人（0/1）已更新
叮咚，叮咚，123，木头人，眼空空，心慌慌，身稍颤，即死局。第二夜的心跳加速，你，能否承受得住？】
【提示：这座大楼的内部游荡着不肯离去的鬼魂，它们的秘密就在最顶楼的教室里。在本次任务中，两方玩家需各派出两名成员，进入教学楼进行游戏。
游戏过程中，可由玩家和鬼轮流担当木头人角色。开场后，系统自动认定鬼为木头人，当鬼背对玩家时，玩家才可以行动；当鬼面对玩家，玩家需不能做出任何动作。若有一名玩家被鬼看到动静，立刻产生连坐效应，两名玩家将会同时出局。
当玩家突破第一层，进入后几层楼之后，即可自由选择是否担当木头人的角色。在鬼还未发现玩家的时候，念出口令“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不许走路不许笑”，则角色、规则置换颠倒。
玩家进入最后一层的指定教室后，大喊三声 “我赢了”，结束本轮游戏，同时得到下一轮的游戏提示。】
规则看完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陷入思索。
“两个人。”杜子君率先开口，“在第一层楼，这两个人必定是非常被动的状态。”
“并且要非常有默契。”谢源源说，“因为只要有一个被发现动了，两个人就得一块死。”
说着，他们俩把目光齐齐投向闻折柳和贺钦，当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我看你俩也挺有默契的。”闻折柳无语地说，“行吧，帮我拿着背包。”
谢源源接过背包，做了个鼓劲儿的手势：“加油！你俩的组合一定是无敌的！”
旁边的异端审判会也派出了邱博艺和关智羽的兄弟组合，两个人气焰高涨，在冷得人直打哆嗦的夜晚把外衣狠狠一扒，露出下面印着三个鲜红FFF的统一着装。
“来吧！要上了！”
“8说了，相位猛冲！”
两方人马进楼的同时，剩下的队员也被传送到了监控室内，教学楼内部的灯光惨白凄清，纤毫毕现地为他们映照出队友的所有细节。
“我靠，昨天你们就是在这看我的？”华赢一脸稀奇，“真牛逼啊，这也能搞出来……”
“快看快看，贺哥他们进来了！”谢源源紧盯着屏幕，神经紧绷地嚷了起来。
闻折柳和贺钦联手入场，他们没有像对面两个一样，一进楼就闷着头往前冲，而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得非常谨慎。
“哥，”闻折柳小声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只是在想，”贺钦回答，声音在空旷寂静的空间内低低回响，温柔磁性得犹如暮色中敲响的晚钟，“如果从现在开始，我们就保持步调一致，结果会怎么样。”
“只怕不太现实喔……”闻折柳也把嗓门放得很轻，“这里的鬼不止一只，就连一个楼层里的鬼的数量都是未知数，保持步调一致……”
他的声音骤然顿住了。
在他和贺钦的前方，走廊的尽头处，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影。
血色长裙，黏湿黑发，静静地背对着他们站在那，一动也不动。

第128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十
“……”闻折柳的手心瞬间见汗，他的嘴唇微微蠕动，电光火石之间，身体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然而，正当他打算疾速闪身的时候，贺钦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闻折柳的动作蓦然一顿，停滞在原地。就在这时，他的后背忽然缓缓攀上一层微妙的凉意，他没有回头，可轻微的、粘稠的水声已经自身后滴滴答答地挨近过来了。
两个人并排站立，犹如两尊挺拔的雕像。
“后面。”贺钦嘴唇不动，从唇齿间逸出两个字。
闻折柳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每层楼的鬼的数目不限的情况下，他们身后还有一只正在森冷凝视他们的厉鬼。
前有狼，后有虎，闻折柳的大脑也不由出现了片刻的空白。他直视前方依然背对着他们的女鬼，轻声说：“但我们不可能一直站在这。”
“嗯。”贺钦说，“我知道……”
下一秒，他的话语戛然卡在舌尖，因为先前一直静止不动，立在走廊尽头的女鬼身体不动，脖颈却骤然转出骨骼碎裂的爆响！它一下将血淋淋的一颗头旋转了180度，柔软的脖颈吊着那颗此时忽然正对他们的脑袋，同时恹恹地对二人翻起青白带血的眼仁，夸张呆滞的笑容又使它的神情诡谲而怨毒。
它……它朝着他们走过来了！
【警告，您的精神值当前波动较大，现已降至94%！】
这一刻，闻折柳的心脏在胸腔中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饶是以前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可眼睁睁地看着一只形容可怖的厉鬼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而他却只能原地僵立，无法采取任何措施的感觉，还是令人颤栗不已。
更重要的是，今晚的游戏机制等于一下废掉了他握在手里的大部分道具，包括珍妮吊坠。因为任务提示中说得很清楚了，犯规的出局判定更在玩家使用道具的动作之前，就算他想召唤珍妮这个大杀器，也会在动手的刹那被承担了木头人角色的鬼强杀。
后背的寒毛一阵一阵地竖起，冷汗亦缓慢浸湿了内里的衬衫。在他们眼前，那女鬼保持着背对的姿势，朝他们倒退着步步靠近。它每后退一步，冲两个人向前一步，吊在扭断脖子上的头便要颤巍巍地震一下。闻折柳避无可避，连眼珠子都不敢挪动，唯有固定在原地，盯着它向自己走过来。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的水声也愈发清晰，前后一块夹击，空气中弥漫的血腥腐臭简直浓郁得过分，闻折柳只觉他的骨头缝里冻满了凝固的冰碴。女鬼惨白狰狞的脸孔离他越来越近，它渗血的七窍，诡异的笑容，还有肢体歪曲的动作……无不令闻折柳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极致，几乎马上就要根根断开。
【警告，您的精神值当前波动较大，现已降至89.7%！】
女鬼停在了他面前，距离他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闻折柳的汗珠从额上沁出，又顺着脸颊的轮廓一路流淌，在下颔汇聚成摇摇欲坠的水滴，带起丝丝勾心的痒意。他算是出汗比较少的体质了，因此一直不太理解“汗出如浆”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可是此刻，当汗水即将浸湿他的衬衫时，他忽然感谢起这个游戏的规则来，假如鬼在作为木头人的时候还能触碰到玩家的身体，那才是真真正正的死局。
他的思绪刚刚游离一点，女鬼挂在脖肉上的头就猛地往前一递，几乎在霎时间碰上了闻折柳的鼻尖，差不多是零距离地死死瞪住了他的脸！
【警告，您的精神值当前波动较大，现已降至81%！】
“！”闻折柳用尽全力，才能抑制住身体哆嗦的幅度。他的牙关咬得死紧，两侧肌肉压缩如弹簧，甚至能叫人听见咯吱咯吱的声音。
浓厚到快要成为实质的腐烂恶臭直往鼻腔里灌，而他们身后夹击而来的鬼也咯咯笑着凑过来，伸长的脖颈似蛇，从贺钦的肩膀上越过自己不住往下滴血的脸孔，漆黑的眼球在眼眶中疯狂转动，充满恶意地斜睨着这时面沉如水的贺钦。
阴风好像钢刀一般，往两个人的衣领里嗖嗖地刮，他们在进入教学楼的第一时间，就被两只鬼困在了原地！
不、不行……不行……
闻折柳尽量放空眼神，忽视几近脸贴脸挨着他的厉鬼，它身上冰寒刺骨的死亡气息阴戾无比，仿佛马上就要冻碎他的灵魂。
不行，快点动动脑子，快点动动脑子啊！
思绪犹如尘封已久的齿轮，闻折柳拼尽全力，才能令其嘎吱作响地转动一点。
这个游戏的条件，究竟是只要玩家一动，就会进行无差别强杀；还是以鬼的观察能力作为基准，只要它们发现不了，就不算玩家违规？
这两种条件区别不大，造成的结果却是天差地别。但关键就在于，如果游戏真的苛刻到固定在第一种条件，他们是不能冒着丧命的风险去试探自己究竟有没有这个好运气的。
该怎样脱困？
一片极度的阴寒中，唯有他手上的月戒还在持续不断地散发出温暖的光辉，这是贺钦对他无言的守护，亦令闻折柳的思绪稍微安稳了一些。他超高的耐力终于在这里发挥出作用——面对贴面与自己僵持的厉鬼，他保持着长时间的纹丝不动，仅有汗水一滴滴滑落，继而打下衣衫。
怎么做，是要暗中试探一番，还是就站在这里，等候鬼灵失去兴致，转身走人？
闻折柳在两种抉择中再三迟疑，这时候，与他并肩而立的贺钦犹如心有灵犀一般，于衣袖和双方先前就挨得极近的手掌的掩护下，面不改色地轻压小指，按在闻折柳的拇指的肌肤处。
这一下就像电打了一样，惊得闻折柳差点当场跳起来！
你疯了吗！他在心中咆哮，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
贺钦波澜不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的情绪顺着月戒传送过来：可是光站在这里思前想去的，又能有什么用？
闻折柳一时无法反驳，只得胆战心惊地等着系统判定的到来。
倘若它给贺钦打出即死的结局，自己又该用什么样的办法挽救他的性命？
一秒、两秒，无比漫长的三秒……闻折柳的瞳孔剧烈颤抖，只觉每一秒的长度都像是风中飘荡的蛛丝，足以被无限拉长到时间的尽头——
他的心脏高高提起，又重重落下，即死判定没有降临！
贺钦毫不犹豫，也不多贻误哪怕半秒的延迟。他对身体和肌肉的掌控简直精准到了令人胆寒的地步，与他紧挨着的闻折柳仅能感觉到他左手三指的第一第二指节闪电般轻而有力地一弹——仿佛它们是完全脱离手掌的部分，连其下的指掌关节都稳如泰山，坚若磐石，一枚雪亮的回旋镖便已迅如流星，从他的指尖飞旋而出，清脆击打在身后的墙壁上！
射出的飞镖去势不收，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来回弹打走廊两侧的墙壁，溅出的火星和叮叮当当的声音一同接连爆发。明明只有形单影只的一枚，却硬生生地被贺钦甩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一路朝着他们身后远去。最后一下，直接弹出墙壁，响亮地打在一进大门的宽阔厅堂内！
精钢制的飞镖与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猝然相撞，过于清脆的音波犹如往来激荡的泉水，在空旷的环境里不住回响。这么大的动静，不光吸引了缠住他们的两只厉鬼，角落中也探出许多苍白纷乱的影子，好似受了吸引，自地底伸出的死人手臂。
同一时间，女鬼青白的眼仁已然转到了闻折柳的脸侧，它呲着满嘴密密麻麻、血丝横流的尖齿，仿佛对他额上流淌下来的汗珠非常感兴趣。不过，在连串的响声弹起的瞬间，它和贺钦身后的鬼灵便被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它们的四肢宛如受控的木偶，动作歪斜，但却速度极快地从两人身边闪过，朝着声音的源头疯狂追击过去！
“走！”贺钦应机立断，一把拽过闻折柳的手，同时揽住他的腰腹，差不多是半拖半抱地领着现在还有些腿软的闻折柳，往走廊终点的楼梯口跑过去，“我们花在这的时间有点多了！”
语毕，一脚跺开楼梯口的铁门！
监控室内，四个人都在紧张地观看参赛成员的行动。邱博艺和关智羽虽然也在一层楼遇上了充当木头人的鬼，可他们只用面对一只，因此当撑到鬼转身过去的时候，他们很快就上了二楼，但反观贺钦和闻折柳，却在一开始就被两只凶恶厉鬼前后缠住，这让谢源源不由焦虑地捏紧了拳头。
“这可怎么办啊……”
华赢抽空瞥了一眼，看见对面的倒霉情况，倒没说什么风凉话，一是因为，他们眼下也在担心自家的队员，现在就洋洋得意，万一等会风水轮流转，那就不太好看了；二则是因为，虽然监控室里不允许玩家使用道具，但对方不好惹的角色还留守了一个，要是说了啥刻薄的，被那边的花臂女一拳捣在鼻子上，也是得不偿失的。
不过，这还真是很棘手的局面了……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应对呢？
华赢抬头，注视着屏幕上的邱博艺和关智羽，见他们一时间还没遇见什么危险的东西，于是暂时收回目光，专心地围观另外一对，等着看他们的破局方法。
鬼挨得越近，玩家脱困的几率就越小，在女鬼猛地把脸贴到闻折柳眼前时，监控室内所有人的身体都是一哆嗦，仿佛感同身受到了那种窒息的，心惊肉跳的颤抖感。
完了，华赢立刻心想，他们完了，这一关是我们妥妥稳赢。
等待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不管是对监控室中的旁观者，还是对底下的正在亲身经历的参与者来说，无疑都是很难熬的。
“就算现在想退，”华赢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室内凝重的寂静，“他们也没办法……”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他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出，底下的情景便登时发生了变化！
银白的雪光如雨燕，如游隼，从两人相互遮掩的手中飞射而出，溅起一走廊的碰撞之声。局势瞬间翻盘，在两只厉鬼追逐飞镖的那一刻，贺钦也拖着闻折柳迅疾消失在了原地，奔往通向二楼的楼梯口。
华赢瞠目结舌，薛文姝长大嘴巴，谢源源兴高采烈地大喊：“我就知道贺哥他们可以的！”
唯有杜子君一直没有说话。
他盯着白光熠熠的屏幕，眼神锐利如鹰，不同于第一晚的昏暗光线，教学楼里的白炽灯管散发出的光芒苍白到刺目的程度，可以将任何细节都展现得一清二楚。
“姐，你怎么了？”谢源源注意到他不同寻常的沉寂，不由转头问他。
“有人。”杜子君思虑半晌，说。
谢源源：“……啊？”
杜子君深吸一口气：“我是说，有人。他们俩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谢源源大惊失色，急忙扑到监控台前：“什么？！”
这厢的贺钦与闻折柳匆匆跑上二楼，闻折柳惊魂未定，还在不住喘息，贺钦一指削开精神镇定剂的瓶子，递到唇边喂给他喝。
“怎么样，还好吗？”
闻折柳吞了大半瓶，感觉好受了一些：“还、还好……”
贺钦小心地扶着他坐到墙边，先往楼梯下看了一眼，正打算打开二楼的楼道门，观察一下形势时，却被闻折柳拉住了手臂。
“哥。”闻折柳脸上还在往下滴汗，贺钦回过头，以袖口轻贴在他的额角：“嗯？”
“上了二楼，就可以选择木头人的角色了，我们兵分两路，绕开走吧。”
贺钦眉心轻皱：“这一关还是有点难度……”
“不，你听我说。”闻折柳急促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在一楼拖延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不能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在拥有自主选择权的情况下，谁先上谁就上，即使最后要一打二，我们都是没问题的。”
“靠？”监控室里的华赢听见他这句话，头往后一仰，很不爽地怪叫一声，“这么拽？”
薛文姝踌躇地说：“而且，这关的规则是只要有一个人被判定犯规，两个人就一块出局，很考验双方的默契和信任度的，分开走，难度不是更大了吗……”
杜子君继续盯着屏幕，连眼神都没有移开，淡淡道：“别想太多了，这个对他们来说，就是完全没有必要的担忧。”
“因为、因为！”谢源源大声接话，“即便到死那一刻，他们也会继续信任着对方的，我相信！”
明明当下的气氛很恐怖，很紧张，但异端审判会的两个人还是莫名感觉被什么耀眼的东西给闪了一下。
杜子君无语地叹了口气。
他算是明白了……这对夫夫身上的秀恩爱buff是无差别自动朝人间扫射的，就算他们不亲自秀，也会有别人替他们秀。
大屏上，贺钦俯身过去，亲吻了一下闻折柳的额头：“好，都听你的，注意安全。”
看见这一幕，华赢仿佛一个被阳光照射到的吸血鬼，霎时捂着脸惨叫起来：“我就说为什么一见你们就觉得气场相冲，原来是你们的队伍里埋伏了一对可恶的现充！啊啊啊现在就吔我FFF圣火制裁！！”
杜子君：“…………神经病。”
当前的教学楼二楼，和贺钦在岔路口分开的闻折柳继续奔跑在空无一人的走道里，脚下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在他马上要转过拐角时，他的鼻腔忽然嗅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腥气。
闻折柳警觉地放慢了步伐，快而清晰地低声念道：“我们都是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不许走路不许笑。”
规则与身份置换，现在，木头人的特权防御在了他身上。
闻折柳将手杖收回包裹，他贴在一侧的墙壁上，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挪过拐角。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迎面遇上一只血淋淋的厉鬼的心理准备，但结果出乎他的意料——眼前什么都没有，笔直漫长的走廊洁白无比，几乎能给人一种一眼望不到头的错觉，两侧的墙壁粉刷着均匀干净的一半蓝漆，教室门扇扇紧闭，规整寂静得令人不安。
没有鬼，没有人影，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怎么回事。
闻折柳皱起眉头，后背的寒毛却骤然炸起，他一下想到了什么，疾速转身！
同一时间，脸颊青紫肿胀，双眼深黑如两个孔洞，满嘴是血的厉鬼已经脸贴脸地瞬移到了他身后，距离他不足三十公分！

第129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十
“操！！”
闻折柳头皮炸起，心脏差点骤停。他跳起来往后一窜，后背重重撞在墙壁的折角处也不觉得疼，一口气出完，他才感觉到心脏一下一下鼓动胸腔的动静。
这一刻，他的大脑完全是空的，唯余系统柔美而机械的女声提示他骤降的精神值有多危险。
木头人虽然拥有一定主动权，可风险也是很大的，在成为木头人时，闻折柳无法对鬼采取什么行动，鬼却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对他发起进攻……他稳了稳心神，思绪飞速转动，谨慎地面对冤鬼步步后退，朝走廊另一侧移动过去。
这一关确实太克他的能力了。论近战水平，他不及贺钦，也不及杜子君；论体质，他也不能和谢源源那样天生的BUG相比。他的优势在于临场应变，解谜的能力和珍妮吊坠带给他的底气，然而这个游戏的目的似乎仅是单纯的闯关和躲避，木头人的规则还限制了许多道具的使用……倘若他身后还有第二只鬼，他要怎么做？
闻折柳努力抑制住心中涌动的寒意，他目视着离他越来越远，静止不动的鬼灵，余光却不经意地瞥到了一旁的走廊拐角。
他又经过一个岔路口了。
等一下……这个地形，是不是不太对？
一般的教学楼内部，需要容纳大量的教室、办公室，还有上下楼的阶梯，根本不会在这么短的间距内分割出一个走道的岔口——除非它里面就像一座巨大的迷宫，只在教学楼的四角安插楼梯。
假如海和中学的表世界和里世界完全不同，那教学楼在夜晚的内部构造，为什么不能是一栋错综复杂的迷宫呢？
跳出了固有思维的限制，霎时间，闻折柳心中恍然，一张大楼内部的平面剖析图已经在他脑海中构建出了一个朴素的雏形，他眉心微皱，在双目紧盯住不远处厉鬼的情况下，陡然闪身进岔路口，视网膜映出的影像猛地淹没在一片雪白和浅蓝里。
他背对着走廊，疾速倒退进去，视线内的厉鬼随即被墙壁阻隔，下一秒，他绷紧了浑身的肌肉，再次飞快转身！
不出所料，那只厉鬼肿胀发白的脸孔再次瞬间出现在他的身后！它这次离闻折柳更近了，那扑面而来的腥臭味，几乎就紧贴着他的鼻尖。
闻折柳看向它的刹那，它再次保持铁铸般的静默，以黑洞般的眼眶恶意地与闻折柳对视。
“很可惜，”闻折柳微微一笑，内心虽然还有些许余悸，不过，计谋得逞的愉快已经压过了负面情绪，“你上当了。”
他面朝外界，倒退着跑进走廊，在眼前被墙壁遮挡的瞬间，厉鬼已然从他视线的死角跑到了他身后，与他一同背对后方的出路，这时候，他再转头将它定在原地，然后保持凝视，从它身旁绕过去——
厉鬼仍然背对着他，但却无法动弹一下，连扭脖子都做不到。它看不到闻折柳在其身后的行踪和路线，也看不到他跑到了什么地方，只能感受到“眼神什么时候从身上移开”这种事。
闻折柳暂时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如果是两个人组队，那么后几层无疑会好过许多。只要在一上二楼时选择木头人的身份，然后背靠背，相互配合，就能用这一招躲过大部分在走道里游荡的鬼，快速通往顶层六楼。只不过，既然他们俩在一楼耗费了大量时间，那么分开寻找出路，将风险均摊，也是不得已的做法了。
闻折柳一选好方向，赶紧撒腿就跑，在雪白曲折的层叠走道内四处搜寻出路。他猜得没错，这里的结构果真和迷宫如出一辙，扑朔迷离，一环扣着一环，一进套着一进，他唯有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在脑海中逐渐填充补完整张平面地图。
前面的拐弯处又闪过一个血色的影子，闻折柳猝不及防，急忙错身左滑，避开危险。光洁的地面如镜，几乎可以在上面映照出人的脸庞。
这里是不是太干净了？
闻折柳心中生出了些许疑惑，但他没功夫考虑这些，找到上楼的楼梯，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
旁边又是一个转角，他在空气中嗅了嗅，没有寻常厉鬼惯有的血腥气，只有隐隐约约的，钢铁的冰冷气息萦绕在身侧，闻折柳的脚步无声无息，每一下都像是点在棉花上，朝着转角处探寻过去。
为了避免再遇上刚才的情况，闻折柳在走过去之前，先小心观察了一下不远处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砖，看上面有没有多余的鬼影。但就在他无意间收回目光的时候，他盯着脚下的地砖，忽然发现，自己头顶的天花板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洁白的墙皮，当中悬一支造型笔直的灯罩，白炽灯管散发出略微有些刺目的光芒——这本应是简洁到能让人两三笔画出来的背景，可是当前，闻折柳却看见一个攀在上头的，朦胧模糊的影子，光线从影子的位置穿过，都像是被扭曲了一般奇异。
……他上面有人。
和几百年前那部经典古装喜剧情景剧的知名台词不同，这一次，如壁虎般悄无声息，爬在闻折柳头顶的东西，可是货真价实的“人”了。
闻折柳后背一僵，肚子里好似被一下塞了一胃袋的冰，梗得他由内自外地发寒。
这玩意到底是什么，人还是鬼，又跟了他多久了？
仿佛流连的雾气被吹开一线，头顶光线流转的阴影处，也有一只眼睛森冷地从虚空中探出来，与地砖上闻折柳的目光阴寒地相撞。
闻折柳周身紧绷，子爵手杖底端的锋利银锥有如蛇牙铮然弹出，回身霹雳一刺！
他快，有人比他更快，闻折柳甫一出手，他的攻击已经落空了，下一秒，一只冰寒无比的机械手已经扣在了他的脖颈上，寒意锐如牛毛，直往他脑仁里钻！
“你好，闻笛。”嘶哑的电流声滋滋响起在他的耳畔，闻折柳瞳孔骤缩，眼前已然陷进了一片黑暗！
贺钦甩脱一只紧追不舍的红衣女鬼，正要踏上三楼台阶的瞬间，脚步却蓦然凝滞了一下。
他唇角噙着的笑意渐渐消失不见，疑惑地皱起眉头。
咣！
巨响声中，杜子君一拳砸在监控台上，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加姆！”
谢源源差点被吓得跳起来，他大叫道：“穆斯贝尔海姆！他们怎么在这里？！”
华赢和薛文姝眼睁睁地看着闻折柳被胁迫着消失在原地，各自都惊呆了，他回过神来，愣怔道：“穆斯贝尔海姆？那不是……我怎么记得在哪听说过？”
“是创造出屠杀和倒戈两个模式的团队？”薛文姝长大嘴巴，“他们怎么在这？跟你们有仇吗？”
此时此刻，闻折柳滚进一片未知的空间里。
他迅速翻身，从地上爬起来。这里的黑暗一望无际，他伸出手却能看见自己的身体正在散发出淡淡的白光。
怎么回事？机械手，冰冷的钢铁气息，还有那只在虚空中一晃而过的三白眼……他被加姆暗算了？从头到尾，加姆一直跟在他和贺钦身后？
他是如何进入第四世界，而且还能不被贺钦发现的？
他仓皇环顾四周，发现包裹的道具栏是锁住的，手指上的月戒也黯淡无光，根本感应不到贺钦的情绪。闻折柳一把拽住胸前的珍妮吊坠，正要扯下打开，就听见后背传来电流涌动的声音。
“别想了。【异度空间】也是A＋级的道具，足以把你的小美人拦一段时间了。”
闻折柳猛地转过头去，只见加姆的周身也散发出淡淡的白光，然而，他这时候反而是背对着闻折柳的。
异度空间……这是商城道具？
【道具名称：异度空间】
【等级：A＋】
【发动类型：延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异度空间为一个附加状态的随身空间，能够遮掩使用者的任何行踪，容纳玩家在内的任何生命物体。
在异度空间内，若无使用者允许，任何附带通讯属性的道具都将失效，包括玩家在内的任何生命物体不得随意进出，也不得使用等级小于或等于异度空间的道具。
当使用者受到实体攻击时，异度空间同时会启动保护机制，将攻击者投掷出去。
注：该道具在发动之前冷却多长时间，就有多长使用时间。】
【装备等级：35】
【道具介绍：传说，这是冥河巨人的一只眼睛，在漫长的时光中化作了随风飘扬的一蓬灰。】
不能联络外界，不能使用等级小于等于它的道具，只有在使用者受到实体攻击之后，它才会把自己弹出去……
闻折柳警觉地绷住了身体，没有直接上前。
“你是怎么进来的？”他低声问。
加姆还是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他带着笼头般的面罩，喉咙里仿佛转动着无数机械的齿轮：“我是怎么进来的？这个，或许你要问问我的主人了。”
他的……主人？是贺叡，还是圣修女？
闻折柳知道，如果加姆就是异度空间的使用者，他只要现在攻击过去，便能让自己从中脱困，但理智告诉他，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他仍然需要酌情行动。
“你为什么不来杀了我呢？”加姆嘶声说，“还是说，你不知道异度空间的道具效果？需要我给你科普……”
“如果我攻击使用者的实体，异度空间立刻就会开启保护机制，把我驱逐出去。”闻折柳说，“我知道这个道具是干什么的，但我也知道，我现在仍然在教学楼内部，木头人的游戏规则，远没有它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加姆静默片刻。
“你真的很聪明。”他阴鸷的语气中，难得暗含一丝夸赞的意味，“聪明到我都想上手挖出你的大脑，然后看它在培养皿里永远运作的场景了……”
他的口吻病态而偏执，有如一名走火入魔的疯狂科学家，听得闻折柳直往外冒鸡皮疙瘩。
“不过，很可惜。”他语调一转，“你仍然是主人最想捕杀的猎物……我怎敢夺人所好？”
闻折柳睁大眼睛，心中涌动上不妙的预感。
“——所以，还是让这个空间真正的使用者，我的主人来接手吧。”
黑暗中，闻折柳忽然看见一张绝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脸！
贺叡的神情肆意，血色的瞳孔仿佛山洞中遽然亮起的兽眼，阴戾地盯着闻折柳。
“你好，迷途的小鹿。”他微笑着说。

第130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二
这一刻，闻折柳差点要一蹦三尺高，然后将手杖的银刺插进那双猩红的眼珠子里去了！
然而，他生生抑制住了这种杀人的欲望，只是保持原样，继续站在纯黑的空间内，警惕地盯着贺叡的脸，还有他缓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身体，紧抿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怎么，”贺叡削薄的嘴唇一张一合，笑容优雅，举止克制——但这种端重自持的克制放在他身上，仿佛薄薄的地壳约束着随时会喷涌爆发的凶暴岩浆，让人打心眼里感到畏缩的惧怕，“多日不见，哑巴了？”
他慢条斯理地脱下一只黑手套，笑吟吟地垂下眼神，望着不远处的闻折柳：“大约你在贺钦那也听说了一点有关我的事迹，或者是我和他不得不终生缠绕的罪孽血缘……但不管怎么说，我仍旧是他的亲生哥哥，既然你是他的小情人，是不是也得叫我一声大哥？”
我不上你的当，闻折柳眼神沉沉，无所畏惧地直视他，我已经知道了，加姆为什么要背对我，你又为什么一再要求我开口——木头人的游戏规则，我已经彻底明白了！
沉默，贺叡等来的只有沉默。
他唇边的笑容微微收敛，屈起食指，以苍白的指节轻轻摩擦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闻折柳。
“瞧瞧，你的一个举动就能提醒到他，我们迎来了一个多聪明的小客人啊……”他感慨道，“你觉得呢，加姆？”
听见他的问话，加姆方才犹如一只得到主人允许的猎犬，不声不响地转过身来，阴冷地看着闻折柳。
“是的，主人，”他锐似鹰爪的机械手闪烁着锋利的寒光，“他这个样子，还真的和我以前那两位同僚有些像。”
贺叡状若责备地瞥了他一眼：“你抢了我的台词了，加姆。”
闻折柳牢牢看住他们的一言一行，大脑飞速运转，思索如何从这里走出去的对策。
看见贺叡和他的鹰犬这副样子，他终于可以断定，他对这个游戏规则的理解和领悟没有错。
——木头人这个游戏的角色置换条件，是随着空间的变动来更换的。
就像电脑游戏里的刷新以及更始，玩家每上一层楼，就像是进入了一个新的空间，他们可以重新选择是否在新的楼层担当木头人的身份。而他被加姆拽进这个道具里，同样等于进入了一个新的空间，他在第二层楼得到的木头人权限也随之被刷走了。现在，他既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唯有看着面前两个抢先在他之前得到木头人角色的“鬼”。
加姆之前一直背对着他，是为了将处置他的权力交给贺叡；面对他的贺叡则不住诱导他开口，也是为了欣赏他触犯规则，被系统判定死局的样子吧。
“不过，你说得也没错。”贺叡缓缓靠近闻折柳，在距离他不足一尺的距离内停住脚步，“我们的这位小客人，真的很像你那两位同僚，我们以前的老对头……”
他缓缓俯下身，与闻折柳澄澈无畏的眸光对视。
“……闻殊，柳怀梦……没错吧，是叫这名儿吗？”
……什么？
闻折柳一下愣住了。
随即，他的眼睫不禁剧烈颤抖。这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就像骤然撞入大气层的流星，将他的思绪如琴弦一般猝然崩断。他完全被这一下打得措手不及，脑海中徒留一片茫然的空白。
什么？
……他刚才、贺叡刚才说什么？
他爸妈的名字，怎么会从他口中说出来？
霎时间，他的嘴唇无意识地哆嗦起来，马上就要在贺叡眼皮子底下触犯游戏规则了。但似乎是为了再欣赏多一点闻折柳抑制不住自己，好像立刻就会失控的样子，贺叡眼底的笑意更深，他直起身体，咧出两侧锋利雪白的犬齿，高声道：“看我发现了什么啊！怎么了，贺钦原来没有和你说过他在N-Star的往事吗？他没有说，他是如何投靠贺怀洲，成为他懦弱天真理想的保驾护航者，又是如何与你的父母相识的吗？！”
他先是低低地笑，健硕的肩脊不住因为这个闻折柳不清楚好笑在何处的笑话而抖动不已，继而转为哈哈大笑。沉厚雄浑的笑声放肆地回荡在空旷无垠的黑暗里，到最后，他几近笑得喘不过气，笑得弯下了腰。
有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闻折柳咬紧牙关，倔强而凶狠地瞪着他，在这一刻竖起了全身的刺。
究竟有什么好笑的！！
“抱歉，抱歉，是我失态了……”贺叡终于勉强止住笑声，抬手揩了揩眼角的泪，“但是，看到他这么千防万防，唯恐你得知真相的模样，我可真的……”
他抱着肚子，又笑了几声，然后缓缓放下手臂。他注视着闻折柳，嘴角上扬的弧度迅速拉下，一瞬间从兴高采烈的快乐，变成了择人欲噬的阴鸷。即便是技艺最精湛的川剧大师，也变不出他此时骤然剧变的神色，描摹不出他此刻骇人的喜怒无常。
“……真的，太惊喜了！”
被他注视审视的对象身体僵直，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贺叡在原地来回踱步，好似一只面对大餐却无从下嘴的老虎，獠牙惬意，步态犹疑。
他回首看着闻折柳，柔声道：“我要从何讲起？我的兄弟，有时候，我都要为他自私嗜血的本性感到惊叹不已。不过，我的丑话要先说在前头：你以为他真的爱你？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小鹿！”
“你的父母，闻殊，柳怀梦，是当时隶属于N-Star的高级研究员，就职于新星之城总工程师贺怀洲的部门。”加姆插话进来，他吊着三白眼，恹恹地凝视着他，“当然，后来他们都死了。”
……不可能！！
闻折柳咬住的牙关也在剧烈觳觫，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嘶吼着去辩驳他们的话，可他忍住了，生生忍住了，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拼命忍住了。
……不可能。
他的父母都是普通的职员，在一次车祸中不幸丧生，含恨留他在势利凉薄的亲戚家承受了许多年的白眼和欺辱；他们虽然给了他一件不可思议的遗产，但那说不定是他们无意间得到的，因为倘若他们生前真的有这么大的本事，怎会没有丝毫保护措施，就这样任由他流落飘零，孤苦无依？！
“你又在抢话了，加姆。”贺叡毫无责怪意味地一摊手，“不过，身为一条好狗，就是要在关键的时刻为主人开口，不是吗？”
“是的，主人。”加姆无任何异议，他柔顺地垂下头颅，漆黑的皮质面罩上，钢铁鸟喙流淌谦卑的光。
贺叡伸出手臂，他的指甲应该不常修剪，顶端多出的弧度锋锐，犹如野兽的爪尖。
他不沾闻折柳的肌肤，只是轻轻挑起他挂在脖颈上的银链，将那枚旋转不停的吊坠仔细打量，笑容神秘。
“你以为他爱你？”他低声问，“相信我，小鹿。只要你现在去问他一个问题，我的父母是怎么死的？我敢保证，他眨眼间就能编出几十个流畅完美，逻辑无懈可击的谎话来搪塞你——即便他最有可能回复的答案之一是我不知道，答案之二是不说话。”
闻折柳的脸颊涨得通红，贺叡恶意十足的暗示，还有他话里明目张胆的挑唆使他愤怒无比。沸腾的热血一波一波涌上，快要令闻折柳头晕脑胀，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你在污蔑他，你无凭无据，连一个像样的佐证都拿不出来……
“你觉得我冤枉他了？”贺叡漫不经心地挑起眉梢，他和贺钦的容貌太过相仿，即便两人的气势完全不同，可他这张脸还是令闻折柳感到毛骨悚然的心惊，“当然，我也可以告诉你真相，不过，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你又愿意付出多少呢？”
他凑近闻折柳的耳畔，又一个与贺钦截然不同的地方，他呵出的气息犹如寒冰般刺骨：“取悦我吧……让我看看你到底有什么本事，能从这里逃出去。”
他的话音刚落，闻折柳的眼前便猛然陷在一片黑暗之中！
他做了什么？！
下一秒，闻折柳眼前已是白光大放，失重感突如其来，他从天花板骤然打开的裂缝内掉了下去，直直坠向大理石地砖！
自己被异度空间弹出来了！
迅速认清这一点，虽然还不知道贺叡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闻折柳依然做好准备，在半空中调整落地的姿势，抓紧时间道：“我们都是——”
四字甫一出口，他即将降落的下方却再次砉然裂开一个巨大的黑色缝隙！
闻折柳措手不及，他一脚踩了个空，只在外面的世界滞留了一眨眼的功夫，便再次坠进了异度空间的范畴。
“——木头人，不许说话不许动，不许走路不许笑！”
穿梭在来回颠倒的空间内，闻折柳依然坚持着说完了置换身份的口令，在又一次刷新中为自己套上了一层木头人的特权！
他就地翻滚于无边的黑暗，就在他猛地回身睁眼，打算先发制人时，身后便遽然传来一阵凌厉风声，加姆不知所踪，贺叡已经如鬼魅般闪现在了他的身后，轰然重击在他的腰侧！
闻折柳来不及提防，“哇”地喷出一大口血，贺叡的双手好像铁钳，他一手扭住闻折柳的两只手腕，一手钳住他的后脖颈，将他脸面朝下，毫不留情地狠按在了地上！
喉咙里全是腥甜的血味，闻折柳痛得眼冒金星，发白的面上全是潺潺冷汗，他死咬牙关，听见贺叡俯下身体，以嘶哑病态的声音在他耳畔低语：“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你猜，没了这个心灵感应的戒指，他还有多久才能找到你？”
闻折柳被死死压在一片窒息的黑暗中，他奋力挣扎，下巴上鲜血溢流。贺叡向下瞥了一眼他戴在手指上的月戒，残忍地说：“当然，最大的概率，你还是会子承父业，同样死在我手上，死在贺家人手上……唔，虽然这个成语用得不太恰当，但你只要领会意思，应该不难猜出我在说什么吧？”

第131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二
“你……骗子……”闻折柳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带着血沫的字，“你究竟……想要什么？”
“圣修女忌惮你，小鹿。”贺叡森森地在他耳畔吐字，“我知道，你的父母未必没有什么隐藏的王牌留在你手上，不过，能让她也觉得棘手，你拿了什么？”
闻折柳勉强弓起身体，艰难地咳嗽着，他嘶声说：“我有……”
“什么？”贺叡挨近他的嘴唇，“大点声。”
“我有……”闻折柳深深吸气，吐出嘴里淤堵的血块，口齿清晰地唱道：“我有许多的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贺叡罕见地一愣，闻折柳藏在掌心里的回旋镖已经锵然弹出，猝然在贺叡的手腕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赤血喷溅！
贺叡眼瞳一眯，但那枚飞镖继续往他的血管深处挑去，令他不得不触电般地松手，这时，眼前的银光已如蛇牙张狂刺来，目标直指他的眼球！
另一厢，贺钦的神情犹如噬人恶鬼，可他没有下到二楼，而是继续一路往前，几乎横冲直撞地朝楼上跑去。沿途的鬼灵挡不住他，教学楼内部纵横交错的路线也不能阻拦他狂奔的速度。他的身形如电，瞬间就从三楼纵身跃上了四楼！
腰侧的肌肉传来隐隐的痛楚，但并不明显，仿若隔着一层薄软垫。贺钦知道，这不是他真实收到的伤害，而是闻折柳正在承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两秒钟，足够一个人传递多少信息？
樱花以每秒五厘米的速度飘落，雀尾螳螂虾仅用2.7毫秒就能用前肢击碎猎物的外壳。在闻折柳从天花板上被抖落下来，翻转落地的刹那，他将一心二用的本事发挥到最大，除了喊出身份变换的口令，还为贺钦发去了最关键的讯号。
“二楼，贺叡，异度空间！”
正是这三个词语，令贺钦停下迟疑的步伐，发疯般地向顶楼冲去。
“啥动静啊这是？”关智羽站在四楼的路口，疑惑地回望，“轰轰隆隆的，拆房子呢？”
邱博艺背对着他，小声说：“别管那个了，谁知道无人入眠的在下面搞什么，赶快找路……”
最后一个“吧”字还没说完，那阵隐约的轰鸣就以极快的速度向他们碾压而来，犹如高速公路上狂飙的赛车，当你看见车灯投射过来的光柱时，它早已离你近在咫尺！
——比头顶的白炽灯更加刺眼的，是贺钦如雷霆般击碎墙壁，一往无前的刀光！
“卧——槽——”关智羽的口型被这两个字撑得无比圆润。一切都仿佛子弹时间里的慢动作，他和邱博艺的表情在看见贺钦的那一秒，便缓缓拉长成了名为呐喊的世界名画。尘土迟钝飞扬，碎石徐徐四溅，只有快到扯出残影的贺钦，是当中唯一一道惊世的闪电。
他接近这里，一个照面之后，就消失在了两个人眼前！
即便是即将扑咬到猎物的豹子，也不一定能像他一样拥有这般吓人的爆发力。异端审判会的两名成员还未来得及做出防御的动作，他已然从两人中间利落穿过，一个字都不曾说出口！
“……震撼我妈，真的强无敌！”邱博艺瞠目结舌，努力按下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这位现充池面不是疯了吧？！”
关智羽比他抢先反应过来：“等等，你看被他砍碎的墙！”
邱博艺慌忙抬眼一看，为了确保速度，贺钦已经没有耐心拐弯抹角地绕路了，他直接劈碎了需要折来折去的墙角。此刻，脱去了外表雪白规整的伪装，从破碎处流泄滚落的沙砾石块，皆带着血色的粘腻质感。
他再仔细凝视裸露出来的巨大窟窿，方才惊骇地发现，本该是水泥砖块填充的建筑物，里面却充斥着血肉般猩红的颜色，其中纠结布满了一团一团的乱发纹路，仿佛整栋教学楼的内核都是由人体压碎浇筑的方砖垒成！
纤尘不染，洁白到刺目的表象下，反而埋葬掩藏着如此恐怖猎奇的场景，其反差之强烈，简直让人恶心得头晕目眩。
“……呕！”邱博艺满头冷汗，一下捂住了嘴，“里世界……我就说有哪里不对劲，这里怎么会这么干净，原来这才是里世界的本来面目吗！”
“快走！”关智羽强忍呕吐的感觉，在墙壁不住蠕动的缺口中，望见了许多隐隐绰绰的身影，“被他吸引过来的鬼也增多了，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
两个人不再迟疑，他们掉头就跑，紧紧跟在贺钦一路暴力打砸出的走道后。
半道上，关智羽和邱博艺拼尽全力地狂奔，还要抽空用木头人的权限定住两侧和身后追杀过来的众多厉鬼，总算堪堪缀在贺钦后边，勉强能看清他在烟尘中消逝的衣角。邱博艺叫苦道：“咋回事啊，我们的节奏怎么一下子爆炸起来了？！这跟从静悄悄的密室解谜突然变成神庙逃亡有什么区别！”
“比起这个我更关心你怎么能记住那么古老的游戏……”关智羽喘着粗气，“这仁兄到底怎么回事，跑死我了快！”
贺钦脚步不停，飓风般冲上五楼，身后两个敌方选手喘得像条脱缰野狗，甩着舌头艰难地跟上。
“话说回来，你有没有，见到……”关智羽爬楼爬得上气不接下气，“哎我的妈，他身边那个……”
“哦哦，那个小哥……”邱博艺快要手脚并用了，“没见！谁知道……他去哪了……”
关智羽抽空往嘴里灌了一瓶药剂：“你妈的，为什么！为什么两个技术宅要受这种苦头！”
邱博艺的声音尖得快要劈叉了：“爬，快爬！要不然一会鬼上来了，有你好果子吃！”
上到第五层，地图出现的变化已经非常大了。贺钦平复略微起伏的呼吸，飞快念出木头人的口诀，一眼扫过面前色泽不再那么显眼的墙皮，果断朝前方挥刀直斩！
关智羽和邱博艺又听见隆隆巨响，他们对看一眼，痛苦万分地哀嚎一声。
“——他拿的是你妈一刀999级的屠龙宝刀吧！”
监控室内，华赢和薛文姝保持着同样的表情，呆滞地望着大屏幕。
“你们……原来走的是暴力输出流啊？”华赢声音颤抖，“没开挂吗，真的没开挂吗？”
杜子君密切注意着二楼的画面，刚才，闻折柳只是被天花板弹出来了短短眨眼的时间，随后就又落入了地面上拉开的缝隙，至此没了动静。他冷声道：“相比之下，贵团成员的身体素质才真正让人觉得诧异，应该属于开挂也扶不上墙的那种。”
华赢悲愤道：“他们走的是技术流，技术流！你刚刚难道没看见吗，他们之前连一个鬼都没碰上，完美避开了所有危险！”
他这话说得没错，相较于有足够资本和锋芒去试探闯荡的闻贺二人，邱博艺和关智羽就更加谨慎，也更加力求不出差错。他们在扫描了每一层的可探测区域之后，便要利用测绘遥感的方法建立出地图上所有可疑物的三维坐标，走得一步不错，稳中有进。谁成想会突然杀出一个狂派作风的贺钦，他们有条不紊的节奏一下被打乱，只能拼了技术宅的老命，生不如死地跟在后面。
“姐，柳哥没事儿吧……”谢源源忧心忡忡地两边来回望，“这个游戏的规则弹性好大，也不知道他会遇到什么危险……”
“如果是我还好，可是闻折柳，他的道具就被压制得太厉害了。吊坠没用，其它的也派不上用场。”杜子君紧盯住屏幕，“现在只有靠他们自己。”
同一时间，被他们讨论到的对象仍在异度空间内苦苦支撑，与贺叡周旋。
贺叡先前那一拳说轻不轻，说重也不重，主要是为了达到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从而控制住他的目的。捱过最疼的那一阵儿，反击还是不成问题的，但根本上说，贺叡压根在用猫戏老鼠的态度对待他。
闻折柳握着手杖，浑身的肌肉紧紧绷起，警戒地四下回望，不住转身，防备随时会从黑暗中袭来的攻击。
“你很可爱，”贺叡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只是不知道，你还能可爱多久呢？”
闻折柳的耳朵微微转动，不放过掠过身旁的任何一丝风声，他一面戒备，一面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我不知道我手上有什么值得圣修女忌惮的。”
贺叡的笑声低沉而磁性，宛如就响在闻折柳的身边：“你为什么不信？仔细想想吧，你是个多么聪慧的孩子。你就一直没有怀疑过吗？”
“贺钦是什么人？虽然他弑亲弑兄，抢夺了我的王位，冷血到毫无人性……”
“毫无人性的家伙是你！”闻折柳恶狠狠地反驳。
被他抢白了一句，贺叡并不十分生气——或者说，他就算生气，旁人也难以看穿他的情绪。他一声接着一声地笑了起来：“是了，你说得不错！因为我和他都是一样的怪物，我们的体内流淌着一样的血！我毫无人性，他同样虚伪狠毒，你和这样一个假惺惺的杀人犯日夜相对，居然不会感到害怕吗？”
“……”
这种人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闻折柳无从反驳，也不知道该如何和他辩解。
见闻折柳不说话，贺叡继续在黑暗中变幻莫测地游走，以蛊惑人心的嗓音对他嘲笑：“……虽然他和我是一路货色，可是，他依旧是N-Star的继承人，是一个王国的继承人；你又是什么身份，值得他另眼相看，像护眼珠子一样护着你？”
闻折柳的嘴唇蠕动，攥住武器的手微不可见地一颤。
……这句话好狠。
饶是他将自己的心千防万防，裹上铠甲，决意不听信从贺叡嘴里说出的任何一个字，对方的讥讽还是犹如细如牛毛的毒箭，从盔甲的缝隙，无孔不入地冷冷钻进闻折柳的血肉之中。
是的。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隐患，是他埋在内心深处的疑问。
大多数人在恋爱时，都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自卑，要问问自己究竟好在哪里，值得恋人如此的喜欢，而闻折柳的疑问就更甚了。
第一次见面，贺钦对他似乎就是与其他人不同的。他主动黏上来，要求当闻折柳的队友，随后又和他打赌，在输了之后，毫不在意地将自己的狗牌交到闻折柳手上——那应该是十分重要的东西才对，就连圣修女也要通过他的狗牌来连结新星之城的权限，仅是一个3S道具的碎片，真的能换来这么昂贵的赌注吗？
然后，就是他们旅途交缠的开始。贺钦于他而言，既像一名成熟可靠的兄长，亦是一个举止暧昧的暗恋对象。他从天而降在他的生活中，理所应当地占据了闻折柳的所有注意力，如此霸道，如此顺理成章，等到闻折柳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已晚了。
然而，眼下一经贺叡恶毒地提点，过去的那些矛盾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逼迫闻折柳正视这段秘密百出的感情。
他那时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他有什么隐情，对自己掩盖了什么样的往事？那感觉就像人群熙攘，而贺钦站在人群中，一眼就锁定到了他渺小的存在，随后分开山川，分开江河，一往无前地朝他走过来，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
他……他很早以前，就认识自己了吗？亦或是真的像贺叡所说的那样，自己的父母是N-Star的高管，所以贺钦也知道自己？
贺叡耐心地等待着闻折柳的默然，他叹息道：“当时圣体计划完成在即，N-Star内部却有许多冥顽不化的人反对我，反对穆斯贝尔海姆的成果。当然，你的父母作为贺怀洲忠心的拥趸，也在里面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不用那样瞪着眼睛，用我被贺钦关押的九年起誓，我没有骗你，小鹿。”他的声音飘忽不定，“我非常生气，非常非常生气。而我的兄弟，当时也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他向来是不管事的，习武啊，刀法啊，他活得就像一个古人，可他居然也来掺和一脚，打算搅黄我的计划。”
他自满地笑了起来，意犹未尽地说：“所以，我让他做出了一个选择，贺怀洲，以及包括你父母在内的一群狗屁科学家、研究员……他最终会留下哪一方？”
身处恒温的空间，闻折柳这时却冷得浑身发抖，仿佛贺叡的下一句话，便会为他揭开一个可怕的谜底。他怒吼道：“你说的……你说的这些都是你编的谎话，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贺叡不闻不问，接着笑道：“……所以你觉得，他对你的爱究竟是真正发自内心，还是仅仅出自愧疚的补偿？”
连番的自我怀疑和强大敌人的挑拨蛊惑，这一刻，闻折柳终于难以维持他滴水不漏的防护动作。他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找，他从未有哪个时候像现在这样，急欲将贺叡除之而后快。
“不管你信不信，小鹿。”
他的追击徒劳无果，贺叡鬼魅一样的笑声骤然出现在他身后！
“我今天从你身上得到的乐子够多了，是时候小小地回报一番……他的好意了。”
情急之下，闻折柳连向前猛蹿的机会都没有，就感到腰后扑来一阵狠辣的拳风！
假如这一拳打中他的身躯，恐怕不止他的脊柱要当场粉碎，腰腹都会被一整个打穿，仅留下当中一个空无一物的血洞！
千钧一发之际，他手中的月戒陡然闪耀一线光辉。
通往六楼的阶梯触手可及，贺钦身形一滞，眼瞳猛地睁大！
“转移给我！”他厉喝道，同时，他的后背仿佛受到了什么无形巨力的强袭，在骨肉碎裂的颤响中，贺钦猝然张开嘴唇，一口赤血喷出！

第132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二
闻折柳的身体一僵，他等待着死亡——或者比死亡还要稍微仁慈一些的东西降临。但一秒过去，两秒过去，时间仿佛停止了，世界也为之静默，闻折柳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远方空旷寂远的黑暗。
贺叡这一击似乎打中了他，可是他却没有感受到什么撕心裂肺的痛意。一道坚实温暖的屏障拦住了它，犹如春天绵密妥帖的雨水，或者太阳爆发出的黄金岩浆。星子在苍穹永无止境的呼啸，月光映照海面和高旷的城墙，这一刻，闻折柳忽然意识到，命运的枷锁扣押着盛放世界的天平，一端承载多少苦难，一端就要承载多少有始有终的爱意。
锡兵和它的芭蕾舞女纵身扑入烈火，一颗闪闪发光的锡心便会在命运的熔炉中奋不顾身地闪耀。
他轻声问道：“……哥？”
“我在。”贺钦半跪在地上，发颤的手臂握刀，勉强支撑着身体。鲜血从唇齿间断断续续地喷涌出来，他的眼前充斥着未知的模糊，“不要怕……有我在。”
贺叡一击未曾得手，他的目光迅速在闻折柳攥紧的拳头上掠过，饶有兴味地确认：“哦？我这是打中了谁，我的兄弟么？”
闻折柳狠狠咬死牙齿，这一刻，火山爆发般的愤怒几乎冲昏了他的头脑。手杖抡起刺耳狠戾的风声，尖端银刺捅穿空气，也即将在千分之一秒的间隙捅穿贺叡的身躯！
“——给我滚开！！”
后边爬得气喘吁吁的两个技术宅终于赶上了贺钦的进度，但他们刚一上来，就见贺钦单膝跪地，后背不知被什么东西砸得血肉模糊，深可见骨，正在一下接一下地艰难喘气。
不过，绕是如此，他的脊梁仍旧笔直如刀，好似有什么坚不可摧的支柱竖在其中，不可攀折，也不可被消磨。
因为惯性的缘故，关智羽一时刹不住步子，忍不住向前踉跄了一下，他迷茫地瞅着贺钦，抬手揉了揉眼睛：“怎么了，有、有敌人？”
“不是吧卧槽，什么BOSS啊这么牛逼，把人打成这样？！”邱博艺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想了一下，还是试探性地问道：“哎，兄弟，要不要帮忙？”
就算他们现在是竞争对手的关系，但贺钦刚才一路暴力输出，简直将踢门团的风骨发挥到极致，即便让他们跑得要死要活，可同时也等于带着他们畅通无阻地冲了两层楼，这时候见死不救，技术宅们实在难过良心这一关。
贺钦没有回应，只是不住喘息。他的嗓子眼里沸腾着血沫和碎肉，宽阔的脊背一起一伏，犹如大型猛兽匍匐的低沉咆哮。
他抬眼看向通往最后一层楼的，黑黝黝的楼梯间，发狠地直起腰腹，自地上趔趄着站起。他好像醉酒的刀客，不知为何，偏要去赴这一场生死随殉的狂宴，喉头痛饮以血作酿的腥甜。
眼前的男人脊椎碎裂，被站直的动作挤压得咯吱颤响，差点要从血肉中横凸出来，听得邱博艺和关智羽牙酸不已，皆难以承受地皱起了脸。
“这是疯了吗……”
“真疯了吧，这样会死人的啊……”
关智羽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不对，你说，他这么拼命，是不是为了救人？”
“那个小哥？”邱博艺一愣，“你这么一讲……倒也有可能哦。”
他们这厢窃窃私语，还没有讨论完毕，贺钦就从包裹里掏出一管药剂，仰头吞进咽喉，随后垂手一甩，将其砸碎在楼道的墙壁上。站在他身后的两个人惊骇地看到，他喝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强力的高阶药剂，脊背上狰狞的伤口已然发出剧烈生长的淋漓水声，肌肉组织宛如蔓藤，转眼就覆盖住了白森森的裸露骨头。
喝了这个药，不知道要承受多大的痛意，而贺钦却恍若无知无觉的机器人，继续抬腿，朝最终的顶楼大步跑去！
“……喂！”邱博艺不禁叫唤了一声，他和关智羽对望一眼，只得再次更上。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六楼没有迷宫，没有遍地埋伏的鬼魂，唯有一条笔直朴素的，空空荡荡的走廊。墙侧是许多门窗紧闭的教室，其间刷着一半淡蓝的清漆，还有调皮的学生用圆珠笔不小心划出的道子，斑驳地挂在颜色泛黄的白墙皮上。
贺钦脚步不停，他站在走廊最中央，语调阴冷，犹如从地狱中传出：“你的伪装早就被人看穿了，还要装吗？”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
贺钦没有笑，笑容是他习惯性用来迷惑他人的手段，现在脱去了这层风度翩翩的皮，他就像一个自尸山血海中杀出的恶煞修罗，要对面前所有阻挡他的事物举起杀意凛冽的长刀。
“可惜……我耐心有限。”
他轻声说，然后一刀挥出，在爆如雷霆的巨响中，横着炸开了整条走廊！
教室木门翻折，小窗溅碎，墙壁上仿佛人受到重创时的裂口，骤然喷出腐黑的臭血！
“我靠！”后头两个人急忙抬手避让，惊恐地望着眼前杀神一样的男人。
“还要装吗？”贺钦再次发问。
这一回，顶楼的走廊终于有了反应。
但见墙上的伤口蠕动缝合，墙皮亦缓缓脱落，露出其下血迹斑斑，差不多在两侧的墙壁上形成了黑红色霉菌群落的表壳，整洁的门窗亦逐渐覆满喷射状的赤渍……表世界的伪装被彻底撤下，而流露出来的，里世界的模样，简直如同被血涂过一遍，肮脏腥臭得触目惊心。
邱博艺头皮发麻地跳起来，避开地上黏糊糊的一摊污血，他不经意地转过头，看见先前墙壁上似乎是被圆珠笔划出来的无序印记，此刻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只是粗略地扫过一眼，便苦着脸猛甩开了视线。墙上除了一片片深浅不一的血痕，就是大量密密麻麻、字迹潦草的重复语句。“救救我”和“我不想死”这两句话交叠出现，不太像是笔写出来的，反而像是用指甲抠挖出来的，道道细小的凹痕中凝着固结的血，被压抑的疯狂与痛苦流露无遗，瞧得人后背生寒。
异变还在蔓延，里世界的变化由上自下地翻覆到一楼，瞬间便将整座教学楼的模样改换了！
闻折柳是最先感受到这种异变的人。
作为木头人，他没有办法触碰贺叡，所有的攻击都被游戏规则挡在安全区外，只能在他一次次戏弄一样的攻击中艰难撑住。这时候，贺钦的支援终于穿越空间的限制，跨越四层楼房的距离，降临到他的身边！
贺叡轻笑的声音再次响起于他的耳后：“还在绞尽脑汁地想你要怎么出去吗？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他究竟要怎么帮你呢？”
“他已经帮到我了。”闻折柳浑身是伤，眸光冷澈如溪河，“在这之前，我还得好好谢谢你——谢谢你还能让我使用手杖。”
贺叡唇边的笑容凝滞一瞬，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黑暗中流星般刺来一点银光。同闻折柳之前几次三番的突袭一模一样，手杖盘旋晃动着蟒蛇的毒辣和精准，朝他的心口狠狠咬下！
“徒劳无用，”他略微诧异地评价，“就像上次，就像上上次，你的攻击仍然会被……”
话未说完，长达二十公分的银刺便猝然点在他的左侧心房，势如破竹地溅出一蓬腥热红血！
没有规则的干扰，没有木头人的限制，闻折柳终于回身直视他震惊的神情，眼瞳明澈无比，闪烁坚毅的寒芒！
“他已经帮到我了。”他轻声重复，“是你自己没有感觉到罢了。”
表里世界的更迭，空间的二次刷新——是贺钦一路打上六层顶楼，为他手动改换了一次游戏身份！
早在被加姆拉入这个道具的时候，闻折柳便已经领悟了“木头人”的准则。这个游戏和空间有很大的关联，一层楼意味着一个新的空间，而每到一个新的空间，玩家在下面一层楼的身份就会被重置，需要再次自主选取一回。
事实证明，贺叡虽然也极快地明白了游戏规则，可他仍旧大意了。
倘若他将闻折柳一直困在异度空间里，闻折柳一点办法都没有，而贺钦为了保护他，同样会义无反顾地将伤害全部转移给自己，哪怕他会生生被贺叡一拳一拳地打死。
然而，贺叡为了戏弄闻折柳，让异度空间把他弹出了两秒钟——正是这两秒钟，成为了贺钦替他扭转战局的关键：即便痴情种的星月双戒在异度空间的干扰下失去了它们的大部分功能，可他依然凭借闻折柳传递出的三个信息，完成了一次完美无间的配合！
明白木头人的刷新身份设定，确定教学楼是一个伪造成表世界的里世界，了解异度空间的道具属性，并且在得知了所有的信息之后，还能控制住自己快要急到发疯的情绪，于瞬间权衡利弊，抉择出最优方案，让他获得反击的时机——除了贺钦，闻折柳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做到这件事。
“表里世界互换，整栋教学楼由表世界换为里世界，我自然也不再拥有木头人的身份，刚才的游戏规则约束不到我了。”闻折柳狠狠一使力，再次将手杖的尖端往贺叡的胸膛里送了送，四棱尖刺犹如绞动的齿轮，毫不留情地在伤口中钻扭，“是你输了。”
贺叡血红的瞳孔涣散开来，他近距离地盯着闻折柳俊秀的面容，嘴角溢出一丝鲜红。
“原来……是这样……”饶是被一杖穿心，他的口吻还是难掩亢奋和赞叹，“真是……有默契啊……”
“我们都是木头人……”闻折柳一把抽出手杖，望着自他心口猝然喷流出来的鲜血，贺叡的身体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不许说话不许动，不许走路不许笑。”
“——你犯规了，给我出局吧。”

第133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二
贺叡的身体剧烈颤抖，伤口中翻涌着滚滚黑气。他低头审视闻折柳，嘴角溢出的鲜血在他的下巴上丝丝流淌，但他依然在笑，笑得鬼魅而狂热。
“你……很好……”他的嗓音嘶哑，一字一句地阴郁道。
异度空间保护机制随之启动，无边的黑暗如潮水翻滚起来。它们包裹住贺叡，也将闻折柳的身体猛地弹出，降落在已经转换为里世界的地面上。
——他最后看到的，是贺叡疯虎般让人内心生凉的眼瞳。
贺钦站在六楼走廊仅剩的房间里，他望着大开的门窗，感受到自己手中的星戒正在一闪一闪地发出光与热。
闻折柳安全了。
他抬手，抹去唇边残存的血迹，在心安的同时，亦感到一丝揣摩不能的顾虑。
他伤得重吗？贺叡和他说了什么？对于那些过去的秘密，贺叡又会用什么样的方法往里添油加醋，以此达到挑拨离间的目的？
他站在原地，犹如一尊沉默高大的雕像，陷入了少有的踌躇。
“那什么……哥们儿，”关智羽抓了抓头发，讷讷叫道，“里面的东西，你还拿吗？”
听见他的问题，贺钦回过神来，他往房间里走去，看见顶上灯光有如黄昏后的暮色，一室空荡荡的桌椅同样喷涂粘连着大量的鲜血，血液呈四溅状，把整个房间抹得像一副大型地图。
在最前方的讲桌上，摆放着一册摊开的黑皮笔记本。
贺钦不再犹豫，他伸手抓过笔记本，看见上面同样被人用加粗的红笔——亦或是手指，狂放潦乱地飞舞上了几个变形的大字。早已氧化发黑的血迹又从纸页上蔓延出去，滴滴答答地沾在讲桌上，仿若某种引路的标识，顺着地面，点到挂着地图和展示白板的墙壁边缘。
这间教室的构造和他们白天看见的完全不一样，是很多年前老教室的模样，条件当然会简陋一些。展示白板是用钉子挂在墙上的，马克笔的残存墨迹留在被磨得快要起毛的板面上，又渗进丝丝缕缕的擦痕间。
贺钦伸出食指，如一弯羽毛，轻轻掠过眼前这片毛糙模糊的石膏白，然后缓缓下移，无声按住白板的底端。
他浑身是伤，硝烟和冷似寒刃的锋芒在他的眼角眉梢飘逸，可他的动作却柔如调情，像长刀的血穗，在风中坠着一枝枯玫瑰。
“……”不知为何，邱博艺和关智羽也在这奇异的氛围中变得不太敢说话了，他们蹑手蹑脚，想要去翻一翻那本摊开在讲桌上的笔记本。就在这时，贺钦的手臂略微使力，一声钉子被折碎的脆响，他两手抬着那块占据半面墙的白板，将其放在身后的一排课桌上。
两个异端审判会的成员一回头，顿时瞪大了眼睛。
只见露出的一整面墙上，除了玄奥扭曲的符号，就是宛如精神病人疯狂呓语一样的重复字句。跟外边的“救救我”、“我不想死”有所不同的是，这里还写了不少长句。
贺钦掏出手机，利落地拍了几张照片，随后转身过去，对关智羽和邱博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怎么样，要不要做个交易？”
邱博艺吞了吞嗓子，竟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关智羽梗着脖子，逞强道：“什、什么交易？”
“我要你们第一关拿到的隐藏信息。”贺钦单刀直入，“这一关的笔记本和墙上的一面东西，两队就可以共享。”
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要如何定夺衡量这个交易的份量。
监控室内的华赢惊恐大叫：“好卑鄙一男的！这不就是趁火打劫吗！”
“我——或者说无人入眠，现在都没有功夫和你们耗，因为新的敌人出现了，你们不再是我们的优先针对目标。”贺钦说，“这已经是很优厚的条件了，毕竟在这一轮，你们是跟着我跑上来的，一路上都没有受到什么阻碍吧？”
“等等等等，等一下，”关智羽有些糊涂了，“什么你们我们他们的……新的敌人又是谁啊？这个世界除了竞争团队和BOSS、NPC之外，还有其他角色吗？”
贺钦说：“这些问题，你不妨回去问你们的会长，他应该看得很清楚了。”
“而且……”邱博艺嘟哝道，“我们为什么要和你做这个交易啊……你现在只是一个人，还受伤了，我们可是有两个诶……”
“呃，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你也不要讲得太直白好不好……”关智羽小声说，“感觉好尴尬啊……”
贺钦笑了一下。
“那么，我换个说法。”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却仿佛豹子的金瞳，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冰冷，“——如果不想在这一关空手而归，就把上次得到的隐藏信息给我。笔记本上的线索，我还能让你们看一眼。”
眼见他的手掌轻缓地按上腰侧刀鞘，华赢登时惊慌失措，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见，便在监控室里一声迭一声地叫唤起来：“给给给，我们给！别伤害他俩！”
两个宅男被他恶意的笑容和威胁吓得欲语泪千行，就差抱在一块做鹌鹑了。不知是团魂的力量发作，还是他们终于跟会长心有灵犀，贯彻了异端审判会能屈能伸的宝贵精神，也慌里慌张地大叫起来：“给给给，我们给！你不要过来啊啊啊！”
贺钦摸到刀鞘的手掌瞬间改换动作，自然而然地朝下拂了拂衣摆。
“谢谢。”他风度翩翩地颔首，接着连笔记本也不拿，就这么从门口走了出去，迅速消失在走廊的楼梯处。
两个人都呆住了。
关智羽：“……哈，这就走了？”
邱博艺：“……是，这就走了。”
关智羽：“那我们这关干嘛了？”
邱博艺：“可以，你问的问题很好，值得深思，发人深省。因为我也很想知道，我们这关到底干嘛了。”
关智羽：“……”
贺钦朝楼下走去。
除去贺叡重击过来的那一拳，相较于过往的多次战斗而言，今晚的强度并不能算多高。不过，心灵的疲累更甚于身体的伤痛，短短几分钟，他已经想了无数遍，模拟了无数遍，他疯狂的血亲会用什么样的口吻揭开闻折柳的伤疤；会用什么语句，什么姿态，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的太阳在真相的泥泞中艰难挣扎……他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贺钦心中明晰。因为假使贺叡有了软肋，有了一颗流落在外的心，自己同样不会放弃折磨他，痛击他的机会。
他们体内流着无异的血，他们是相同的怪胎。走不上志同道合的歧路，世俗没有他们的容身之所，但在世俗排斥他们之前，他们彼此就已经开始自相残杀，发誓不在王座的旁侧安插平起平坐的通路。
越往下走，贺钦的步伐似乎越是沉重拖沓。当他下到楼梯拐角时，耳朵敏锐地动了动，听见不远处的台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反而微微一愣。
“哥！”闻折柳喘着气，脑门上带着细小的亮晶晶汗珠。他在下方转角处的阴影中仰起脸，晦暗闪烁的诡异灯光有一半照亮他的面容，腥潮模糊的森冷阴影有一半掩住他的面容，这一刻，两者在他身上形成了一道泾渭分明的交界线——他从黑暗中来，又向着光明探出自己的身体。
贺钦的嘴唇动了动，他低下头，望着闻折柳澄澈明亮的眼瞳：“……柠柠。”
【主线任务②：鬼校的恶游戏：123，木头人（1/1）已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15000，银币105，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主线任务②：鬼校的恶游戏：厕所里的花子（0/1）已更新
领居家的小猫乖巧又可爱，妈妈今天做的饭菜也非常好吃，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真是舒服极啦！
——“花子，你在哪里呢？别藏了，老师发现你了哦，我们一起来玩吧~”
就是在学校里做错了事，老师看着我的眼神好可怕……快点回家吧，只要看到妈妈，我就安全了……
——“哈哈哈……原来你在这里啊！老师发现你了！！”】
系统提示来得突然，两个人的动作都凝滞了一下。
半晌后，闻折柳轻声说：“哥，你伤得好重，我们先回去吧？”
贺钦点点头，闻折柳牵住他的手，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两个伤员就这么相互扶持着往下走去。
出了破旧的教学楼，联络道具也立即恢复了通讯功能。二人的手机齐齐一响，贺钦没有动作，闻折柳拿出手机，看到四人的小群里，杜子君和谢源源的头像正一闪一闪。
杜子君：【你们先回去解决自己的事吧，剩下和异端审判会的交涉有我们。】
谢源源：【 (づ ●─● )づ加油！有什么误会一定要说清楚啊！】
闻折柳忍不住笑了，他轻声说：“哥，你看。”
哪怕没有痴情种，他也可以感觉到此刻贺钦不同寻常的寡言，还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沉郁之气。
贺钦也笑了笑，他弯起好看的眼睛，又叹了口气。
“那我们先回，我帮你上点药。”
“嗯！”
两个人你抱着我，我揽着你，身后的影子在路灯下融为一体，拉得很长，从后头看过去，就像一个摇摇晃晃的大号姜饼人。
到了教师公寓楼下，两个人还不太敢走正门，害怕迎面被来个开门杀，只好又绕到楼后，攀着管道和空调外机，费劲地顺着窗户爬到贺钦的公寓里。
一进房，贺钦关好门窗，把窗帘拉上，这才领着闻折柳走到卧室，拧开床头一盏明晃晃的小灯。
“把衣服脱了吧。”他背对着闻折柳，率先扒掉自己的外套，闻折柳的呼吸悄悄停了一下。
高大的男人拿下金丝眼镜，将完全和伤口黏连在一起的衬衣顺着腰腹撕成碎布，露出厚实宽阔，肌肉线条流畅的赤裸脊背。灯的光晕粘稠浓厚，不均匀地铺洒在他的肌肤上，犹如打翻了一盏流淌的野蜂蜜，金黄火热，饱蘸琥珀的颜色，能将人的舌根甜到发辣。
他回过头，看闻折柳还愣在那，不由挑起唇角，邪气地一笑：“怎么了？给你抹药而已，别想太多。”
闻折柳吭哧吭哧的，只能祈祷这盏灯和午夜的遮蔽性足够强，好叫人看不出他一路红透到耳根的羞赧。
“给我抹药干什么……”他嘀咕着，大着胆子走过去，站在贺钦身后，感觉到自他身上扑面而来的腾腾热气，指尖小心翼翼的触碰到他的后腰，“你伤得比我重多了，疼吗？”
贺钦的动作顿了顿：“早就好得差不多了。”
闻折柳：“呸，我信你才有鬼。”
他甩掉鞋子，只穿着袜子，哒哒哒地跑去卫生间接了一盆热水，又拿了一条干净毛巾，一卷冷凝绷带，然后强迫贺钦趴在床上，用热毛巾小心敷到他的伤口，软化那些已经和半干不干的血液板结在一块的碎布料。
贺钦一动不动，他枕着自己的胳膊，露出的侧脸于灯光下俊美无俦，肌肉与骨骼的轮廓起伏凝练如山峦，好像一尊金铸的战神像。
闻折柳专心致志地擦去血痂，谨慎地掀起赤色衣料的一角，生怕贺钦觉得疼。正当他做着这些事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贺钦声音模糊的问题。
“……贺叡，他跟你说什么了？”
闻折柳拿着热毛巾的手一停，他抬起眼睛，看见贺钦紧盯着视线前方的床头柜，眼神心无旁骛，仿佛这个问题不是他问的，和本人无关一样。
……真像头大猫。
闻折柳摇摇头：“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
不等贺钦继续问，他便一股脑地说了下去：“他提到我父母生前的身份，说他们都是N-Star公司的高级研究员；说他和你是一样的人；说你对我的爱是出于愧疚和怜悯，还说我父母的死亡……是你选择的结果。”
他每说一句，贺钦的身体就紧绷一分，说到最后一句时，贺钦已经在深深呼吸了。
万籁俱寂的时刻，唯有布料从皮肉上剥落下来的嗤声微不可闻。
“……所以，你相信我吗？”
闻折柳低头，凝视着贺钦后腰血色横流，把垫的厚布都染成一片赤红的伤口，鼻子陡然一酸，眼睛亦是热辣辣的。
“我知道，你是真的对我有所隐瞒，”他说，“可你也是真的，愿意拿命来护我。”

第134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二
贺钦哑声说：“……你个小傻子。第一天遇到你，我就想这么说了，你好傻。”
闻折柳含着眼泪笑了起来，他慎之又慎地揭下一整块完全被热毛巾软化的碎布，扔进床下的垃圾桶，接着又去对付边缘完全和肌肤长在一处的血衣。一个深夜，一盏熨烫着空气的小灯，一面遮掩得严严实实的窗帘，仅有的一张柔软结实的床，他轻声回答，舌根上仿佛颤抖着一汪柔软的液体：“可是你经常说我聪明。”
“聪明的傻瓜比比皆是。”
“那我呢？我也是他们中的一个吗？”
“你不是。”
“那我是什么？”
“……你是我放在心里的那一个。”
贺钦伏在枕头上，镀着金光的黑发搭在健硕的肩脊上，他微皱着眉，语气不变，再次淡淡地重复：“你是我最放在心尖上的那一个。”
他没有笑，没有弯起好看的眉眼，没有像昔日那样，逗弄般地对闻折柳耳语情话，他只是直直望着前方，然后平稳又沉静地说了两遍。
闻折柳还没有回应，他继续说：“当时，Adelaide病得很重，所有人都不知道他能不能好起来。但总得有一个领导者来继承他的位置，于是他们推选了贺叡。”
他的口吻十足冷漠，宛如一名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终于从闻折柳的掌心中汲取了足够的热量和鼓励，能一口气地顺畅讲下去：“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孩子，就能坐上N-Star继承人的位置，眼下再来深究这里的漏洞和荒谬之处没什么用。我只能说，里面全是为了一己私欲的而做下的烂账。”
“就像扶持一个傀儡……或者是小皇帝？”闻折柳猜测，“也许选他的人觉得，年纪越小，越好掌控？”
贺钦点了点头，短暂地认同了他的揣测：“一方面是这样，另一方面，贺叡自己也表现出了这样的意图。以前Adelaide还在，他为了得到那个位置，就要付出不少货真价实的心血；如今捷径就在跟前，他自然与部分董事一拍即合，表现得顺从而主动。”
“在他上位之后，我作为他的孪生兄弟，也获得了一个有名无实的监察官身份。继承人是提线木偶，监察官懒得管事，或许这就是有些人最乐意看见的场面——值得惋惜，他们实在小看了贺叡，小看了他天生的本领。”
闻折柳不得不认同。确实，从某些方面来说，贺叡就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可他那种狂热的执念，英俊如神明的面容，还有深不可测的心机与魔力，血色眼瞳中放射出来的蛊惑人心的光……他就像伊甸园里的蛇，每一滴从蛇信上流淌下来的毒液，都拥有倒戈一个城池的力量。
“平心而论，贺叡的人格魅力十分可怕。他拉拢下属的手段，收缴人心的方法，还有他那种天生就让人热血沸腾的鼓动能力，都是他坐稳位置的坚实后盾。他的麾下很快聚集起一批各式各样的人才，他管他们叫……”
“……穆斯贝尔海姆。”闻折柳说。
“对。”贺钦说，“他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基本脱离了董事会的管控，并在激进派的科研人员之间享有很大声望，因为他‘敢于放手去做，让他们尝试之前贺怀洲禁止涉及，可实际上无伤大雅的小项目’。”
他后腰的淋漓血迹基本擦净，闻折柳松了口气，因为伤处已然愈合得差不多了，只在肌肤上蜿蜒虬结出几道扭曲的肿胀红印。
他想下床倒掉盆里的血水，贺钦就手抽过一件睡袍披在身上，把闻折柳按住了。
“不用忙活了，上衣和裤子脱掉，我给你上药。”他从闻折柳手中接过盆，将毛巾搭在盆边，“快，听话。”
闻折柳有点窘迫，但还是依言脱掉身上的学生衬衫和外裤。黑夜的金色灯光下，少年的体格修长匀称，肌肤如玉一样温润，就连上面斑斑点点的淤痕，都像是名贵玉石晕出的沁色。
卫生间传出倒水的声音，清洗毛巾的声音，还有空盆被放在架子上的碰撞声。半晌后，贺钦重新端了一盆热水进来，一眼看见坐在床上，正曲着腿脱袜子的闻折柳，目光便犹如陷进了一湖粘稠的胶水，黏着黏着，就移不开了。
他放下水盆，闻折柳的腰侧和他一样有伤，弯腰弯得很吃力。贺钦走到床边，用粗糙的手指捞起闻折柳白皙的脚腕，不紧不慢地帮他卷掉了浅色的袜子。
浓密的眼睫遮住了他垂下的目光，闻折柳也搞不清楚他究竟在看哪里，但总觉得有什么灼热的东西，正游走在自己的脚踝、小腿、膝盖……甚至是更上一些的地方，烧得他浑身都要发起热来了。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腿，讷讷道：“……哥。”
贺钦的动作一停，他慢慢放下少年的脚腕，拇指从踝骨上打着圈划过，有种缓缓揉按的暧昧。
“小傻子，”他低声说，“让你脱，你还真脱光了？”
“？”闻折柳满头问号，“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话的，不是你让我脱掉上衣和裤子吗？我脱了啊，本来我下面也没穿什么。”
贺钦深深吸气，而后重重吐息。他抬手，啪的一声轻拍在闻折柳光裸的小腿上，语气间颇有几分咬牙切齿：“往里！早晚有一天，我得把你这个……”
闻折柳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急忙慌里慌张地往床那头钻，接着又被贺钦一把提溜回来，按着窝在自己身前。
身后就是结实宽厚的胸膛，两侧又拦着他微屈的长腿，闻折柳缩在中央，被他抱了个满怀，着实无路可退。
贺钦拈过清凉的药膏，轻柔撩开他耳侧的头发，点在闻折柳的后脖颈上，那里还残留着三枚发青的指印，是贺叡的手笔。
嗜血的欲望暂时压过了另一种，他忍耐半晌，再次开口说道：“叔公玩不过他，渐渐的，他手里的筹码越来越多，野心和狂妄也到达了巅峰。就是这个时候，他提出了圣体计划。”
药膏凉丝丝的，贺钦的动作也温柔无比，闻折柳安心而惬意地靠在他怀里，说：“喔，就是那个……思维永生，肉体暂存的设想。”
“然后，你的父母找到了我。”贺钦说，他的声音吹过闻折柳红通通的耳廓，放得很低、很轻，“他们希望我行使监察的职责，制止贺叡的行为。”
闻折柳一下不说话了。
良久，他问：“他们……你觉得，他们都是什么样的人？”
“很好的人。”贺钦回答，“真诚、善良、智慧，知世故而不世故。你和他们，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闻折柳贪婪地听着关于爸妈的只言片语，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并不是说他们当时的谈判技巧有多么高超，开出的条件有多么优厚，恰恰相反，他们说服他人的本领可真是一塌糊涂。”他涂完一边，将闻折柳的发丝别在耳后，以免沾到药膏，“我愿意答应他们，纯粹是因为，我能从他们身上感到平等的尊重。”
“我当时才多大？我不说话，也不管事，N-Star里头看不起我，觉得我是怪胎的人多了去了，只不过不敢当着我的面撒野而已。但他们居然能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应当地与我这个小辈平等对话，完全相信我这个名不副实的监察官有能力做到这一切……这是让我非常惊讶的。”
与贺叡僵持许久，闻折柳身上的青紫不少，贺钦先以掌心按压，揉开瘀血，再为他上药：“当然，他们也提到了你，还邀请我去你家里做客。”
闻折柳说：“你没来。”
“我没来。”贺钦说，“我那段时间太忙了。我虽然不指望贺叡能听我的话，但还是去连夜了解了两方的意见，请专业人士为我详解圣体计划的弊端和益处。其实说来也好笑，打心里讲，假如圣体计划能够成功，我也觉得它是利大于弊的产物。节骨眼儿上，能阻挡它的理由仅有一个——有关于‘人’的讨论。”
“我们都是人，有什么资格凌驾于千万民众的命运之上？难道天才和疯子的智慧就比普通人的智慧更加高贵，皇帝统治一个国家的心动和喜悦，就比旅人看见一朵花开的心动和喜悦更加伟大吗？世界由数不尽的，平凡的福祸悲喜所演绎，谁能自认这平凡无足轻重？”
“你要做引领时代的人，你凭什么？”贺钦的语气冷漠而冰冷，“你凭何高于芸芸众生，凭何傲慢，凭何觉得自己有权力牺牲一小部分人的人生，去换取大部分人都感到茫然无措的未来？简直可笑，要知道你自己甚至连瓶盖都不会开。”
闻折柳张了张嘴，一下抓错了重点：“等等……那家伙不会开瓶盖？”
“不会，”贺钦讥讽道，“他的手指一拿开瓶器，就变得比面条还缠连笨拙，在那种需要当众开瓶的仪式上，没少被人嘲笑。”
顿了顿，贺钦说：“我没能说服他，我早就猜到这个结果了。但是接下来，他做的事才算是真正激怒到我。”
“……什么事？”
“他知道是谁来找我当这个说客的，”贺钦炽热的掌心按在闻折柳的腰窝上，“我无欲无求，他对付不了我，就去迁怒叔公部门下的科研人员——其中也包括伯父和伯母。”
瘀血被一下一下地揉开，火辣辣的疼痛刺激着闻折柳的大脑，让他望着前方昏暗一片的房间，无法眨眼。
“这是我和他斗争的开端，他是锐意进取的继承人，我身后站着新星之城的总设计师……双方你来我往，很是斗了一阵。”贺钦疲惫地呼出一口气，“后来，Adelaide的病奇迹般地有了好转，他开始漫长，不过总算有点盼头的复健，N-Star内部也开始出现第三方的声音。于是贺叡以退为进，把研发进度保密的圣体计划隐藏起来，但最终还是被……被人破解了。”
“被人破解了，”闻折柳静静地说，“是被我爸我妈破解了吗？”
贺钦的声音像是被骤然吞没在外太空了，过了好一会，才说了一个字：“是。”
“然后呢？”闻折柳主动发问，“贺叡说，他让你在贺怀洲先生，还有包括我爸妈在内的科研人员中做出选择。你……”
尾句戛然而止，万籁俱寂的夜，他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你选择了贺怀洲先生，你的亲人，是这样的吗？
“哎。”闻折柳轻轻叫道，“……唉，我的伤好疼。”
贺钦牢牢抱住了他，赤裸相贴的肌肤，如火燃烧的怀抱，几乎令闻折柳和自己熔为一体。他再三斟酌，语气急促地开口：“柠柠，我不为自己辩解，也不说其他多余的话，如果能把心剖开给你看，我会这么做的！但我只有把事情完完全全地告诉你。”
“破解地点的当天，圣体计划的研发进度已经到了92%，马上就要彻底完成。在完成那一刻，他们就会立即投放到实验体身上进行兼容测试，然后把圣体计划永久备份，通过新星之城与现实世界的连接游戏舱，进行病毒式的传播。而这些信息，都是以你父母为首的十来位科研人员在前往秘密基地的途中告诉我的。”
“他们意识这一点之后，立即就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们要利用自身的高级权限，伪装潜进贺叡的基地，因为有本事销毁圣体计划的人，只有他们了。”
闻折柳默默听着，没有插嘴。
时光漫长而不可妄想，明明父母的面容早已在他心中逐渐模糊，但听见贺钦的叙述——仿佛血脉中传出的无形而亲切的呼唤，他立即便能想象到，他的爸爸妈妈是抱着如何慷慨的赴死之心去做这件事的。
没有前途，没有未来，唯有闪烁的科学之路与真理交相辉映……唯有爱恒久温柔。
贺钦接着说：“可是，贺叡识破了他们的计划，并且早就有所准备。我当时已在半路，他却忽然联络我，说贺怀洲在今天早上喝了带有真人识别系统的纳米炸弹，现在开始倒计时，只有感应到我本人的靠近，炸弹才会自动在血管里分解成无害物质。”
“他问我，是要现在就回去救老头子，还是继续往他那走？”
“假如我往回走，贺怀洲会得救，但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杀一个潜入的科研人员；假如我执意要救他们，他也不是不能高抬贵手，但贺怀洲就得被炸成一团血沫。”
“……他问我，我到底要怎么选？”

第135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二
他的气息沉沉的拂在闻折柳身后，药膏的味道粘腻地萦绕上来，刺鼻的薄荷苦香绵密潮湿，甚至可以在肌肤上凝结出细小的水珠。
“当时情况紧急，叔公知道自己身边被安插了内鬼，也急忙往我这边赶，时间本来是可以赶得上的……”
“本来。”闻折柳嘴唇蠕动，木讷地重复。
“……十二位潜入的科研人员，身上都带了雷暴装置。”贺钦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们收到的最后一句话……”
闻折柳好困惑，他蜷缩在贺钦怀里，努力开动脑筋，思索这是什么意思，又代表了什么结果。
“……我们收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圣体计划最后的难关已被攻破，进度达到96.8%。对不起，但我们别无选择。’ ”
闻折柳缓缓睁大眼睛，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蓬烂漫盛放的火花。
贺钦用厚实柔软的被子和自己的怀抱将闻折柳紧紧簇拥，就像要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撑起一个小小的世界，“火势很大，基地的主体建筑基本上都被毁了……只有贺叡和他小部分亲信及时躲入避难所，逃过这一劫。”
“我把他抓出来，我几乎杀了他，我……”贺钦环抱住闻折柳的手臂也在微不可见地发抖，“我打断了他的脊椎，他的四肢。他满身是血，却只是看着我笑。于是我改变主意，决定不能就这样让他死了，他的身体锁在地下一百层的禁闭室，他的思维也要被流放到新星之城的里世界……他将是圣体计划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体验者。”
“我后悔了……我很后悔。”他抱紧闻折柳，“我后悔我当时没能查出内鬼是谁，没能早一点制止他的计划，没能……没能在那个时候就见到你。”
“……”闻折柳仍是愣愣的，他奇怪地盯着前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要说什么呢。
还能说什么呢？
“……他们，他们就这么走了。”
“对不起。”贺钦哑声说，“对不起。”
药膏的气味寒凉刺人，闻折柳合上眼睛：“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你什么都没做错。”
“我瞒了你很久。”贺钦说，“我怕你伤心，也怕你怪我，怕你真的以为，我对你的爱是出于愧疚和补偿。每一天，我都在到底要不要告诉你真相的选择中挣扎。”
“你说过的，”闻折柳喃喃道，“你说人的感情何其复杂，从来没有谁对谁错这一说……但是刚开始，你肯定对我有歉疚之心吧？”
贺钦说：“……有，这个我没法否认。”
闻折柳的脑子很乱。
他蜷缩在温暖的厚被子里，嘴唇却在微微发抖，他看着眼前的黑暗，听见贺钦说：“可是后来，我的感情也慢慢发生了变化……你好明亮，就像真正的太阳，能源源不断地对周围的人散发出善意和热量。只要看着你……只要看着你，我就觉得，我曾经的愚蠢似乎也是可以被谅解的。我要抓住你，抓住一束光。”
闻折柳静默片刻，他迟缓地动了动，在贺钦怀里翻了个身，也不顾身上的药膏擦脏了他的睡袍。贺钦僵直身体，任他施为。
闻折柳伸出双臂，缓缓抱住了他的腰。
贺钦的身体一震，呼吸都被这个类似于和解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他低下头，在黑暗中凝视着闻折柳毛绒绒的发顶，不敢相信宽恕和救赎降临得如此之快。
他甚至犹豫了片刻，才同样慢慢伸手，重新抱住闻折柳的身体。
闻折柳的声音从底下闷闷地传上来：“他们走之后……你为什么不在当时就来找我？”
为什么不把我带走，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
“因为我根本就找不到你。”贺钦将发抖的嘴唇印在闻折柳的黑发间，两个人亲密无间地相拥，仿佛能一直到地老天荒，“你……你就像是人间蒸发了，没有你的档案，没有你的任何信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的样貌，就连亲属的信息也被抹得干干净净，搜查的程序每每进行到最后一步，就会被一堵无形的墙壁拦住。”
“这是伯父伯母为了保护你的手笔，还是出于其他顾虑的考量，我无从得知。但是，我已经找你找了很多年……很多年了。”
闻折柳忽然想起他们的初遇。
高大的男人坐在新星之城的艳阳之下，他带着遮住半脸的面具，那双漂亮的眼睛微眯着，若有所思地，落寞地望着远方，继而又转过头，看了看饮品店的位置。
于是，他掏出六个铜币，买下一杯消暑的柠檬水，走到男人身边，对他笑着说：
“今天天热，这里面实时温度就也跟着调得热，喝点东西吧？算我请你的。”
“柠柠，”他听见贺钦带了点鼻音的，发颤的呼唤，“你叫闻折柳，不光是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的闻折柳，还是‘闻殊’与‘柳怀梦’的延续，是他们宝贵的结晶。兜兜转转，我用尽所有的手段，然而，在看到你真名的第一时间，我就知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闻折柳咬紧牙关，他的鼻腔酸涩异常，他很想忍耐，但真的难以忍耐。那些十年如一日的委屈，寄人篱下的不安，还有血亲的盘剥和伤害——他住在所谓亲人的屋檐之下，却要把自己的心放逐到屋檐之外，不得一点温暖和慰藉。他有老师，有同学和朋友，但他们的帮助终究治标不治本，虽然皆出于真情实意，可也仅能为他遮蔽片刻的风雨，没法彻底治愈他在屋外冻得瑟瑟发抖，无处可去的一颗心。
而现在，总算有一个人说，我找了你很多年，我没有放弃，我终于可以抱住你，对你说一声对不起，还有我爱你。
无数滚烫的、剧烈的情绪翻涌上来，犹如沼泽深处的泡沫，经历粘稠的挤压，经历漫长的旅途，最终冒上水面，连串炸得他浑身颤抖，彻底失控。
闻折柳埋在贺钦的臂弯里嚎啕痛哭。他一直哭到喘不过气，直哭到喉咙哽住，直哭到连声音都失去，连视线都发黑。
和往常不同，贺钦并没有安慰他，他只是牢牢抱紧怀中人的身体，任由他把那些往事随泪水流出。
“拍卖会那天，我通过戒指，看到了你过去生活的一角。”贺钦静静地说，“我很后悔。我看见你脸上的伤，听见你说你的现任监护人是如何用父母的遗物来威胁你，侵吞父母留下的财产……我只能通过只言片语来大致想象曾经在你身上发生的事。但我忽然看见了掠过的画面，听见了声音声，以前的困惑和落不到实地的愤怒全都一下燃烧起来，差点把我烧死。”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对你的爱，也不在愧疚上生长。”贺钦说。
“哭吧，哭累了，就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又是崭新的一天，崭新的人生。”
“……我爱你，宝宝。”
铺天盖地的泪水中，闻折柳的鼻头发红，脸和额头却是发满了汗的冷白。仿佛一名初生的婴儿，找到了安心的港湾，终于能在这个无声的夜晚专心致志地大哭一次。
他哭得晕头转向，差点连自己为什么哭都忘了。渐渐的，哭声逐步转为小声急促的抽噎，继而缓和下来，变成一下挨着一下的呜咽，最后，呜咽声也变得有一搭没一搭——等到慢慢平息下来的那一刻，他已经睡着了。
贺钦哭笑不得，又叹了口气，小心帮他调整好睡姿，便搂着人躺下了。
——
次日清晨，闻折柳睁开眼睛，脑子还是一片空白的。
他愣愣地望着素净的天花板，身上盖的被子柔软温暖，如云一般包裹着他，在这样阴云蒙蒙的清晨，让人的骨头都酥了。
怎么……我这是在哪，我该干什么来着？
闻折柳迷茫地瞅了瞅四周，是一间平凡的卧房模样，可他就是觉得心里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是自己该做，而又没去做的……
坏了！他还有课！上课要迟到了！
他一下睡意全无，蹭地从被窝里爬起来，一手急匆匆地抓到衣服，一只脚慌慌张张地去够床底下的拖鞋。就在这时，贺钦端着一杯热牛奶，往卧房门口一靠，促狭地望着他。
“急什么呢？”他问，“都帮你请假了，不再睡一会儿？”
闻折柳一愣，他保持左手从衬衫袖子里伸过去，脚上勾着拖鞋的姿势回望贺钦，昨夜的记忆在总算此时缓缓回笼，能让他想起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拖鞋从翘起的脚趾上滑落地面，闻折柳挺起的脊梁一下垮掉，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谢谢哥帮我请假。”他含糊地耷拉着眼皮，一想到不用上课，紧绷的精神似乎也变得松懈了。
“谢什么。”贺钦走到床边，把热牛奶递给他，关切地伸手覆上他的额头，看他有没有发烧，“好点没有？”
想到昨晚那些对话，闻折柳心中还是很复杂，不知道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
他冥思苦想了一阵，依旧泄气道：“我……我不清楚。”
“或许……我该感到释然吗？我心里又堵得慌。我该觉得开心吗？我又没有那么开心。反正打死贺叡的决心我是有了，可是……”
“没关系，我早就说过了，我们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慢慢来吧，秘密和阻碍再多，也不妨碍我的心朝你这里靠拢。”贺钦屈起食指，在闻折柳的胸口轻轻点了点。
“想不通，就不要去想了。”贺钦微微一笑，“把问题交给时间，时间永远是最好的老师，虽然它总在最后要学生的命。不过，它的答案，说不定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第136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二
闻折柳想了想，又点了点头：“……好。”
牛奶温热而甜滑，顺着喉咙一路慰烫下去，能让人的眼睛都眯起来。闻折柳暂时放开所有的纠葛，收拾好心情，抬头道：“对了……其他人呢，怎么样了？”
贺钦递过来他的手机：“给。”
闻折柳急忙打开一看，从早上七点开始，上面已经被刷屏了十来条了。
杜子君：【笔记本上的内容[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杜子君：【先拍了几张关键点的，你们凑合着看。墙上的图呢？】
贺钦：【[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贺钦：【就这四张。】
谢源源：【完全……看不懂啊_(:з」∠)_】
杜子君：【那就上午没课的人先去查一下墙上的字符是什么意思吧，有什么发现再说。】
贺钦：【OK】
闻折柳没有急着打开杜子君发来的笔记本内容，而是先看了看贺钦拍到的照片。
白色的墙皮上，以断断续续的，红到发黑的血色涂着歪七扭八的咒文符号，一看就是以手掌蘸着划上去的。每个符号之间的衔接藕断丝连，有的地方清晰凝出较为深重的五道指印，犹如五枚流星烙刻的留痕。
如蛛网，如涂鸦，咒文之间彼此交错覆盖，叫人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除此之外，还有几行细小的，用手指写出来的字迹。
“20XX年，8月……13日？还是18日？”他拖动着照片，将其放大再放大，费力地辨认着上面潦草的日期，“我要死在这里了，我们都死了，我是不是要完了，救救我，我不想死，我错了，我不该和他们一块到这里……”
可以从凌乱的笔划和混沌不清的口吻上看出来，记叙者的神智已经陷入疯癫了。旁边的人无从得知他究竟遭遇了什么，受到了什么样的刺激，不过，这一行字还是看得人心中发凉，配上满壁奇异的咒文，有种见之不妙的预感。
“这是几几年8月多少号啊？”闻折柳困惑道，“时间可是很重要的线索，尤其是被剧情刻意隐瞒的时间……”
“你觉得呢？”贺钦问，“先不管这是几几年，你觉得这是13号，还是18号？”
闻折柳沉默片刻，毅然定案道：“13号。”
“为什么？”贺钦就像变魔术一样，从手中转出一盘煎至金黄的流心荷包蛋，“要是说得好，就奖励柠柠吃好吃的。”
“……”闻折柳挠了挠鼻子：“要是说得不好呢？”
贺钦笑眯眯地：“那就得用东西换好吃的啦。”
说着，他用修长的十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闻折柳眯起眼睛，拒绝思考这是要用什么东西换他的早餐。
“首先，8月13号不是个陌生的数字。”闻折柳说，“如果报道属实，8月13号正是去年所有灵异游戏幸存者被救回来的日子，而去年13号至今，那4名失踪的师生都没有被找到。”
“你认为这些是那4名师生之一的手笔？”
“虽然不排除这个可能。”闻折柳沉吟道，“假如写下这些东西的日期是18号，那就证明他们当时仍然被困在夜晚的里世界，不过……”
“不过什么？”
“血。墙上的血，太多了。”
贺钦神情不变，把他的喝空的牛奶杯拿过来：“然后？接着说下去。”
“先前我就想说了，一个人在活着，且神智清醒，有力气写字的时候，是无论如何也榨不出一整面墙的出血量的。写这些东西的人，手边肯定留着尸体备用。”
“所以，你的意思是？”
“有没有一种可能，”闻折柳考虑措辞，谨慎的开口，“当然，我只是提出一种可能。写这个字的人，倘若不是那4名师生，而是其他牺牲者呢？”
贺钦望着他，终于赞许地笑了起来。
“不错，这个猜想很有趣。”
闻折柳说：“从最开始的玩偶游戏，再到昨晚的木头人，以及今晚的花子，我可以断定，失踪的师生应该早就丧生了。每个游戏场景都有不下一个人死亡，夜晚里世界的怪像，未必没有冤魂作祟的缘故。”
“那问题就来了，如果4名师生的尸体分散在不同的游戏场景，那写这些东西的人，是从哪来的那么多血？”
贺钦笑着凝视他，替他说完了接下来的话：“所以你断定时间是13号。因为按照你的推断，即便在18号的时候，失踪师生还活着，还有被继续被困在里世界的可能性，但写这些字的人也不是他们。另有其人……同样被困在不知哪一年的8月13号，同样是灵异游戏的牺牲品。”
“对。”闻折柳长舒一口气，“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不同年份的8月13，不同年份的牺牲者。轮回，”贺钦把煎蛋推到他跟前，“你想说这个。”
闻折柳咬了一口酥脆煎蛋，口齿不清地道：“当然啦，还有一点别的猜想，可是……还是等到找出证据了再说吧。”
贺钦抬手，替他擦去唇边残余的煎蛋渣：“吃饭就好好吃，不要说话。”
闻折柳：“唔唔唔！”
吃完早餐，两个人换好衣服，收拾完毕，打算背着包去图书馆转一圈。贺钦顺手戴上金丝眼镜，穿一身黑风衣，腰线笔挺，肩宽腿长，能把区区一条铺满落叶的小道走成秋冬时装周的秀场，还好现在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学生寥寥，倒没有引起什么大面积围观。
闻折柳低着头，翻看着看贺钦临摹下来的咒文符号。虽然墙上的花纹缭乱无比，有的笔划都叠在了一块，但贺钦还是能将它们一个一个地准确拆分开来，再记到纸上，堆了满满两面信纸。
“笔迹分析，还原书写方向。”贺钦一边说，一边为闻折柳推开学校图书馆的玻璃大门，“想学的话，我教你。”
“谢谢。”闻折柳顺口道，在进门的时候放低了声音，“不过，一头雾水，根本看不懂。”
这些符号圈圈连着圈圈，当中的横撇竖捺犹如横生的枝节，组成鸟嘴、人形、树木、石碑等形状。这不是字母，不是梵文，也不是阿拉伯语，更不是藏语……反倒有点像是象形文字的变体。
“如果能找到双语对照表，这些东西就比较容易破解，”贺钦看了一眼，“系统不可能为难人到这种地步，没事的。”
贺钦拿出教师的借阅卡，示意闻折柳先上二楼，去找象形文字对照资料。
闻折柳翻着纸页，埋着头往二楼走。他环顾一圈正要找个位置坐下，忽然看见人数稀少的二楼，有两个眼熟的身影正在书架后头鬼鬼祟祟。
闻折柳：“……躲什么，早看见你俩了。”
华赢和薛文姝一前一后地从书架后头探身出来，各自“嘿嘿”笑了两声。
“好巧啊，”华赢摸了摸后脑勺，又冲闻折柳义正言辞地竖起大拇指，“果然替身使者是会相互吸引的！”
闻折柳面无表情：“那还是快回杜王町吧，图书馆容不下你这个替身使者。”
“嗨呀，小哥不要这么绝情嘛，好歹我们现在也是一条战线上的人了……”
“谁跟你是一条战线上的了？”贺钦带着笑意的声音自闻折柳身后响起，“你们只要护好你们自己，别让开了倒戈模式的穆斯贝尔海姆成员钻了空子就行。”
闻折柳回过头：“你怎么知道加姆开了倒戈模式？”
“野狗一样的性子，没了贺叡，他怎么敢开屠杀模式。”贺钦讥讽地轻笑，走到他身边，面对异端审判会的会长，“怎么，你们不上课？”
华赢一推鼻梁上的墨镜，面带恬静微笑：“没有逃过课的学生，不足以称作学生。”
贺钦拉着闻折柳，抬腿就走：“好了我们快找位置坐下吧。”
华赢忙不迭地跟在他们身边：“唉唉唉！别急着走啊！你们不是要我们第一天的隐藏信息吗，你瞅瞅，我都带来了！”
贺钦停下脚步，随意往他手里瞥了一眼：“所以呢，现在是不光要共享第二关的隐藏信息，还要看我们破解第一关的答案了？”
“同仇敌忾，咱们先同仇敌忾！”华赢正色道，“没有团结精神的组织是不成熟的组织，没有团队意识的队伍是拉不起旗子的队伍！既然我们现在有了共同的敌人，那就要抛弃前仇，放眼未来，达成更高、更远、更大的目标！贺老师，您觉得呢！”
“我觉得，组织的指导思想是自强不息，中心思想是坚持不懈，具体方针是钻研不死就往死里钻研。而学会独立行走，实乃组织每一个成员都要做到的基本要求。”贺钦笑得玉树临风，“以上，就是我的个人见解。”
华赢：“………………”
旁听的闻折柳轻轻叹出一口气。
别想了，能跟贺钦对抛骚话的人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呢。
但看到薛文姝一个姑娘在旁边揪着华赢的袖子，他又有点于心不忍，于是道：“可以听，但是结论我们不会告诉你们，所有提出的猜想，我们也不负责对错，你们自己判断。”
华赢立即笑逐颜开：“哎哎，谢谢兄弟！承你这个情，以后一定回报你！”
闻折柳给杜子君和谢源源发了条信息知会一声，随后四个人一齐行动，在二楼的语言分类和历史杂记分类中找了起来。
最终，是闻折柳在一侧堆满灰尘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本破旧不堪，关于失落文字以及神秘符号的对照叙述。
贺钦一边通过还原书写的方式誊抄华赢带来的第一关咒文，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象形文字的破译，一般是一个非常艰辛晦涩的过程。用古埃及象形文字举例，人们直到1799年，才通过出土的罗塞塔石碑看见破译象形文字的曙光。”
“罗塞塔石碑，”薛文姝插话道，“我知道它，上面有希腊语和象形文字的对照，所以才把古埃及文字的破译由不可能变为可能。”
贺钦点了点头：“但就算拥有对照表，破解工作也仍然停滞了很久，艰难进行了十几年后，法国学者商博良才以法老的名字作为突破口，首先解析出Ptolmes和Cleopatra的埃及文字写法。”
华赢疑惑道：“都有对照表了，怎么还那么困难啊？”
“因为486个希腊单词，对应的象形文字却有1419个。”贺钦淡淡道，“除了语言的差异，象形文字中表音和表意的分类也是未知……总之，很复杂就对了。”
他抄完手上的部分，将纸推给闻折柳，自己打开那本破破烂烂的书，只看了一眼，便皱眉道：“完了。”
闻折柳急忙从那堆鬼画符中间抬起头：“怎么了怎么了？”
“这玩意儿的体系，是表音和表意相结合的体系。”他的神情无奈，依稀还带了一丝好笑，“人文部这帮研发游戏的做事真的做很绝，我叫他们在文字系统上考据一点，他们居然当真给我按古埃及文字的标准自创了一套象形文字……我还能说什么？”
闻折柳：“……就说你自己挖坑给自己跳好了。”

第137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二
“等等等等，”华赢忽然反应过来，“兄啊，你是内部人员？”
“底层社畜而已，”贺钦轻描淡写地说，“和恐怖谷的研发工作稍微挨了一点边。实际上，他们做什么，基本都是瞒着我，不让我知道具体内容的。”
闻折柳默默坐在对面，也不拆穿。
底层社畜，底层个屁……
不过华赢和薛文姝似乎都信以为真，只是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那你也算半个内行人了。”华赢叹了口气，“N-Star公司，金饭碗儿的工作啊，哎。”
闻折柳听出他话里的愁苦之意，不由抬眼，在他戴着墨镜的面容上一扫而过。
“我知道N-Star的规模非常巨大……不过，那的工作真有那么牢靠吗？”
他姑父刘建章的职位就和这个巨型企业稍微沾了点边，对外一律吹嘘自己在N-Star分区的一家子公司做主管。但闻折柳心中门清，他所在的单位不过是生产N-Star所需的一种小零件的工厂而已。暑假时，他去打工的那家快餐店老板也经常感慨，以后的孩子要是有出息，就去N-Star谋一个职位，后半辈子就算有着落了。
大量专属的宣传渠道；以新星之城命名的，现实世界中的学校、商场、大楼和城市；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触手可及的镂空星星标识……闻折柳一直以为，除了游戏世界，自己的人生再不会和这个改变世界的庞然巨物有什么联系。没想到，他的父母生前居然是N-Star公司的高级研究员，现在的恋人更在其中身居高位，这倒让他多出了十分的好奇。
“怎么不来问我？”贺钦在研究的间隙头也不抬地道。
闻折柳说：“你那是当局者迷，我要听旁观者清。”
华赢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嗨呀，只要不是进去扫地端碗洗盘子的，到哪不能横着吹自己在N公司上班啊。”
“你好，N-Star不用人力扫地端碗洗盘子的。”贺钦凉飕飕地补刀，“智能系统和全自动机械化的设施早在上世纪末就代替了这一切，目前N-Star里最没地位的人力职位是餐厅的厨子。”
闻折柳：“……你说这话纯属是因为被厨子换过百事可乐吧喂。”
“……”华赢垂头丧气地：“好啦好啦，我就是个MADAO还不行吗！本来在现实生活中也找不到工作，啃老废柴一个……”
薛文姝安慰他：“别这么说，会长你很厉害的！”
闻折柳亦十分好奇：“为什么贬低自己？你自己是很厉害的机械师，带领的团队还进过排行榜前一百，这在恐怖谷已经是非常顶尖的战力了啊。”
“而且，”他补充道，“之前不是还说要赢过我们吗，当时的气势哪去了？”
华赢苦闷地捂住面孔，十指穿过墨镜，扒着脸皮，将整张沧桑的大龄脸拉得长长的。
“我这个人本来就是逊啦！”他怏怏不乐地叫道，“因为长得老，手指奇怪，从小就被同班同学嘲笑。妈的，长得老手指奇怪怎么了，这是我的错吗！搞得我小学开始社恐。上了中学，好不容易在二次元找到一点慰藉，又被叫死宅……”
闻折柳不由动容，情不自禁地正色道：“原来，你也是二次元。”
“我呸，你才二次元呢！”华赢忿忿不平地道，“后来接触了新星之城，倒是找到了机械师的方向，也受那些大公会欢迎了一阵子。但我这个人的性子就这样，大公会那种高强度的运作频率，我根本受不了，然后就又被人嫌弃嘞。”
“唔，”闻折柳点评道，“你不适合那种特别正式的工作岗位啊。”
“对的。”华赢点点头，“我属于灵感型选手，要是死线在即，我也能逼出点东西来。可要是在那种正儿八经的，条条框框特别多的正规场合，我真的怂得超快的。后来我一想，既然当不了马仔，那就当大哥咯，大不了组建一支队伍进恐怖谷玩玩嘛，完了我就进来了。”
闻折柳说：“歪打正着啊这是……”
“说来也好笑，”华赢一摊手，“第一个世界我们全队是怎么打通关的？完全唯心过法！把那些柴刀撬棍什么的当成ACG经典凶器，一路靠超牛逼装备肛过去的！”
闻折柳：“……呃这个用法好像十分耳熟……”
“所以，我们就是个死宅队伍，放狠话也只是用来锻炼自己的胆量的，如果真能抱着必死的觉悟迎接生活中的难题，我们早就成为现充了，哪还用靠游戏来充实心灵啊。”
贺钦翻过一页，听见闻折柳安慰的声音：“能利用自己的知识储备去灵活使用特殊道具，其实你也没有说的那么差。恐怖谷的游戏机制是多变很的，任何类型的队伍都可以在其中打出一片天地，我相信你们。”
华赢无精打采地说：“谢了兄弟。承你吉言。希望我们这个队伍最后能成长起来吧。”
“好了，过来看看。”贺钦说，“大致理解了，可以来看一下这个笔记本上的内容了。”
闻折柳急忙凑过来，等着他的详解。
“既然这个东西十有八九是根据古埃及象形文字搞出来的仿制品，那它就一定和原型有相似之处。”贺钦摊开一张白纸，顺手在上面画下几个字符，并且用特殊的蛇形框圈起来，“昔日，学者破译罗塞塔石碑的依据是法老的名字。因为在古埃及象形文字中，法老的名字总会用特殊的椭圆形框架做出标注，而这些带有框架的象形文字，被法国人叫做‘弹壳’。”
闻折柳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些用蛇形框圈起来的咒文，在原文中的含义，等同于法老的名字吗？”
“没错，”贺钦说，“我们可以根据这个作为突破口。幸运的是，古埃及的法老足有十九位，但这里记叙的真神，只有一位。”
“……瑟蕾莎，”闻折柳喃喃道，“圣修女瑟蕾莎。”
“C—e—r—e—z—a，”贺钦在纸上流利地拼写出六个英语字母，“如此一来，我们很容易就可以看出，这些字母分别对应的符号是……”
说着，他下笔不停，按照顺序，将这些字母和咒文连接在一起。
闻折柳不禁发出一声惊叹。
“看上去还挺容易的。”他说。
“毕竟是要面向大众的商品，不可能真的把难度搞到那么高。”贺钦眉头微蹙，沉声道。
“接下来，我们再把这些符号带入进去。”他挨个划掉原文里带有蛇形框的符号，填上瑟蕾莎的名讳。
满满三页纸的鬼画符上，登时便出现了零零星星的人名。
手中的钢笔出水不畅，贺钦就手甩了甩：“接下来，就要根据对照表，来判断这些玩意儿分别属于表音或是表意系统了。”
闻折柳紧张道：“要怎么做？”
贺钦揩去笔尖的墨水，心不在焉道：“商博良自小学习科普特语，利用太阳的读音分析出拉美西斯的名字，才以此得知古埃及象形文字的系统构成……当然，我们要比那时候省事得多。”
他翻开对照表，沉吟片刻，道：“26个英文字母，加上刚才翻译出来的名字，还有几个字母的拼读方法是未知……柠柠。”
闻折柳突然被叫到名字，莫名有了一种在课堂上被点的心颤感，他下意识直起身体：“在，怎么了？”
“如果你是誊写这份邪教图典的人员，你觉得，它的前身文字会是什么？”
闻折柳一愣，继而仔细想了想。
“从第一个世界的线索，以及后续的种种表现来看，瑟蕾莎的教义是立足在基督教上发展的……吧。”他皱着眉头，“希伯来语，记载圣经的语言不就是希伯来语吗？我觉得，他们应该是从这上头演化的。”
贺钦勾起唇角，轻轻笑了一声：“你当你哥是仙人，现在就能速成希伯来语吗？”
“不过，”不等闻折柳收回自己的猜测，他便继续道，“很有根据的想法，让我试试看。”
他随手拉过一张草稿，运笔如飞，口中念念有词：“希伯来语没有元音，只有22个辅音字母……在表格内排除A、E、I、O、U，还有什么？半元音字母排除W和Y，捷克语排除一个R……”
他笔尖滞顿，写完最后一划，蓦地停在纸面上，凝出一粒不大不小的深黑墨渍，那双眼睛却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上下扫描着纸上的结果。
“……好了。”他骤然拔起钢笔笔尖，“破译工作完成，按照上面的一个一个对吧。”
闻折柳精神一振，笑逐颜开道：“好厉害，这么快就弄完了！”
华赢和薛文姝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除了最开始的回忆录，从头到尾就没插上什么话。
华赢瞅了瞅那几份龙飞凤舞、笔迹飘逸的草稿，光瞥了一眼，便觉得头大：“靠，真不愧是能蝉联几个世界榜首的男人，神仙啊……”
贺钦已经完成了最难、最费脑子的部分，剩下的活儿就是闻折柳的了。他按照贺钦补充完全的对照表，把所有咒文一一拼写出来，在符号与符号的间隙，缓慢流淌出一条细碎易懂的溪水。
“差不多了，”他也是记忆力超群的人，很快便拼完最后一个单词，将笔放下，“本来也没多长，哥，你看看。”
贺钦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下去，但愈是阅读到后面，他的脸色就越奇怪。
里面还有不少长而晦涩的单词是闻折柳认不出来的，看见贺钦这副表情，他不由问道：“上面写了什么，是通关线索吗？”
“不是，”贺钦道，“上面写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仪式。”

第138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二
“仪式。”闻折柳早已准备好开动大脑了，“讲的什么，说来听听。”
贺钦就笑：“又把这种累活儿撂给你哥？”
“有的单词我看不懂嘛。”闻折柳的腿交叠在桌子底下，他用脚踝蹭了蹭贺钦的小腿，权当无声的催促，“快说快说。”
贺钦以指节轻揉过嘴唇，他扬起眉梢，没有第一时间回应闻折柳的小动作，只是垂下浓密的眼睫，将目光专注在纸面上，斟酌了一下，开口道：“你不能见祂的面，因为人见了祂的面就不能活。”
“在那梦幻的城中央，有一尊身着长衣的人形，白纱的冠冕直垂到脚下。祂的头与手皆白，如鸽子、如绵羊的乳毛、如雪、嘴唇红如大灾日流遍的血。”
“祂的衣是雪白，又如炉中烧锻光明的精金，祂的声音是号角的声音。”
“我一见祂，便扑倒在祂的脚下，于是祂用手掌按住我的额头，说：不要怕，我是背负荆棘的殉道者，曾经受苦、现在受苦，直到永永远远，手中缠绕吞噬自己的古蛇。”
“祂说：我可以差遣谁呢？谁又能听见我的呼唤呢？我说：我在这里，请差遣我！”
贺钦顿了顿，翻过一页，接着以慵懒而磁性的声音道：“于是我听见号角的声音说：我的民啊，你们要帮助这殉道者，与祂一同受罪、受祂所受过的灾殃。”
“祂是昔在、今在、其后永在的命运。祂将得到怎样的荣耀，便要按祂所行的，加倍回报给祂痛苦与悲哀，因为祂将坐在万世的王座。”
“但祂的信徒，素来跟从祂的袍角的，皆难以忍受祂所承受的永无止境的，轮回不止的侵害、背叛、撕毁和摧残。看见烧遍祂的烟，就必为祂哭泣哀号。”
第二页也翻过，贺钦喝了一口水，稍微打湿干涩的嘴唇：“我说：羔羊、狮子、蛇，我愿做祂手中倾倒七大罪的酒杯。当二十四人子的血染红土地的祭坛，日月星辰也要为之颠倒，我的束缚将会解开，成为祂踏上王座的第一块基石。”
“我等行于时间之外、我等存于时间之中，我等昔在、我等今在、我等永在、我等行于轮回终焉、我等行于命运尽头。”
最后的段落戛然而止，三页纸已经彻底翻译完了。
闻折柳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望着贺钦似笑非笑的眉眼，愣怔道：“没啦？”
“啊，没了。”贺钦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几张源文件，“邪教的东西，还想听多久，指望我转职神父吗？”
闻折柳悻悻挠了挠头发，实在有点脸红。
眼前这个俊美的男人戴着禁欲意味十足的金丝眼镜，高领的黑色薄毛衣使他温文又内敛，当真与自持的神职人员有几分相似。可他的暗红的薄唇一张一合，其上的深色小痣就像蛇的信子，从诡谲神秘的邪典文字中吐出惑人的光。
“那、那……”闻折柳又使劲扒了扒头发，“那仪式……”
“嘘。”贺钦轻轻竖起一根食指，转头对旁边听傻眼的两个人道：“都听见了？”
华赢回过神来：“听……听见了。”
贺钦道：“听见了就好，剩下分析的结果，你们就没必要听了吧？”
华赢：“啊，啊……没必要，没必要了！”
他就是再社交废，也该明白对方这是什么意思了。于是华赢非常识相地站起来，在收拾好东西，道过谢之后，便领着薛文姝麻溜地离开了。
目送着两个远走的背影，贺钦抬起手，露出腕上的手表，看了看时间：“马上到下课的时间了，等他们过来了再说？”
闻折柳注意了一下周边，看没有机械蚊虫窃听器之类的东西，就掏出手机，给那两个人发了条信息：“好的，那我叫他们了。”
四个人都打算只喝药剂不吃饭，杜子君跟谢源源一下课便背着包晃过来了。杜子君来的时候，先观察了他们之间的氛围，见俩人的互动亲密更甚往昔，就知道这一关他们是过去了。
谢源源悄悄问闻折柳：“还好吗，没事了吧？”
闻折柳一笑，冲他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谢源源也嘿嘿地笑了起来：“没事就好！把话说开了，比什么都强。”
“怎么样，”杜子君将包往桌子上一甩，“都查出来了？”
贺钦把三张纸和草稿推给他们，也不管人能不能看懂：“就这样。如果异端审判会没有隐瞒，这些就是全部的翻译了。”
谢源源椅子都没坐热，便探头去看翻译的文稿。他咬着嘴唇，忍不住惊叹：“哇！这画得歪七扭八的，根本看不懂啊！”
杜子君横他一眼：“上面不是给你标了译文么。”
“哦哦，”谢源源摸着脑袋，连忙挨近了看，随即苦了脸，“这都是什么单词啊，难度也太大啦！我四级还没过呢！”
“……”杜子君缓缓转头，盯着他天真无邪的小脸蛋，一字一句地道：“真是不可思议，到了24世纪，居然还有大学生为了四级而苦恼。”
谢源源被他看得恼羞成怒：“靠，我开学才上大一诶，我没过才是天经地义的好不好！”
闻折柳忍笑出来打圆场：“看不懂也没关系，确实挺难的，我也有好多看不懂。不过我知道汉语的意思，我讲给你们听就好啦。”
紧接着，他凭借记忆力，又把方才贺钦的翻译成果给二人复述了一遍。
听完那三段话，杜子君拿着第一页的文稿，少有地陷入了思索。
“好晦涩……”谢源源抠着脑门，盯着自己刚才速记下来的文本抱怨，“而且形容词和修辞也太多了，不太好提炼中心思想啊。”
杜子君淡淡道：“没什么不好提炼的，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往里头硬套就是了。”
说完，他也从笔袋里抽出一支圆珠笔，开始在纸上总结：“时间未知，地点在‘梦幻的城中央’，人物有‘我’和‘祂’，还有一个‘号角’，起因未知，重点放在经过和结果。”
他干脆地在纸面上画了个圈：“ ‘我’看见‘祂’，听见‘祂’说自己是殉道者，手上缠绕吞噬自己的古蛇——很明显，这两个人的身份一个是信徒，一个就是圣修女——然后圣修女问谁要做我的舔狗，完了信徒说我愿意……”
闻折柳满头黑线：“喂喂，怎么就突然出现舔狗了？”
杜子君不耐烦地挥挥手：“一个贴切的代号而已，总归舔狗没什么好下场就是了。完了再往后，这个号角就出来洗脑说圣修女有多么不容易吃了多少苦头，把底下那群小舔狗伤心得嗷嗷叫唤。这个‘我’明显是被洗脑的最厉害的一个，他的宣誓看着高大上，潜台词换到现在估计也就是什么‘姐姐只有我们了，这一次就换我们来保护姐姐’什么的，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颔首道：“唔，这个仪式倒是很有意思。”
闻折柳和谢源源全都无力吐槽了，只有贺钦饶有兴致地抬起头，问道：“看出那是个仪式了？”
“嗯。”杜子君点点头，“当二十四人子的血染红土地的祭坛，日月星辰也要为之颠倒，我的束缚将会解开，成为祂踏上王座的第一块基石……这话的含义，似乎在说：当献祭了二十四个人之后，某种封印就会被打开一样。”
谢源源困惑不解：“可是到哪里去找二十四个人？假如这上面说的是玩游戏丧生的那些人，可是真正失踪的师生也才四个啊。”
闻折柳敲打桌面的手指一顿。
他猝然抬头，清亮的眸光与贺钦富有深意的眼神撞在一处。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关窍之处！
“人数！”他蓦地叫道，“对了，没错，就是人数！”
杜子君立即抬首：“如何，有什么见解？”
闻折柳十足不安分地在椅子上扭动身体，看着好像马上就要踩到桌子上，踱着步走来走去了一样。他点开墙壁的图片，把它放大给剩下两个人看：“之前我就有一个猜想：如果死的人不止这一批呢？”
杜子君眉头一跳，几乎在刹那间便摸到了一层模模糊糊的真相边缘，他神色凝重：“继续。”
“失踪的师生早已死亡，分散的游戏场所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那在墙上写下20XX年8月1X号的这个人，根本就拿不出那么多血液来涂墙！如果，按照我的猜想，如果在海和中学，因为游戏而死亡的人不止去年的那四个呢？”
“失踪的四个人，救回来的八个人，统共十二个人。把他们看作一批，把另外不知何年何月死去的十二个人看作一批，二十四个人，数目完全对得上啊！”
谢源源被这有些大胆的猜想震撼了，他结结巴巴，下意识道：“可、可你也说了这是猜测，证据还是不足的吧……”
“不，”不等闻折柳在举例，杜子君已经反驳了他，“哪怕不需要太多的证据，这个推断也有起码80%的可能性。”
“为啥啊？”谢源源诧异道，“我们根本就没有收到关于另外死者的情报，这个很没根据啊！即便我从反方向，从结果来推导过程，这个也是……等等。”
话说到一半，他仿佛猛地意识到了什么，陡然卡壳了。
闻折柳道：“发现了？”
“我们都被第四世界的流程给误导了。”他轻声说，“它不像前三个世界，即便有的大BOSS隐匿了自己的身份，但他们还是统统从一开始就跟在玩家身边，参与到了玩家的游戏流程里的。
“但到了第四世界，一个又一个的灵异小游戏，就像一个接一个的小关卡，这无形中对我们造成了错误的引导，仿佛只要我们闯关到最后，就可以像最普通的RPG游戏一样，推到大BOSS跟前。”
他斟酌着，将那几个在唇齿间辗转滚动的字眼吐出去：“可是，假如第四世界的BOSS，打一开始就是被封印的状态呢？”

第139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二
谢源源手忙脚乱地扒开一摊凌乱稿纸，把第三张译文扯出来细看：“二十四人子的血染红土地的祭坛……我的束缚将会解开……对、对，从字面意思上看，确实是这样没错，BOSS一直没有出场，甚至没有埋伏在人群中间，而是被封印起来了！”
他又想到一个可能性，不由遍体生凉，寒毛起了一后背：“等一下……那我们的主线任务，是在干什么？”
杜子君伸出手指，令圆珠笔顺着指尖滑落下去，神色冷漠道：“显而易见，我们的主线任务……”
“……就是在解除BOSS的封印。”闻折柳说。
贺钦说：“游戏是幌子。为什么从去年开始，学生们就不能从海和中学出去了？因为这里就是染血的祭坛，祭品出逃，祭坛的仪式也被打断，所以它就被封锁了。”
“要打破这个封锁，就得凑齐剩下的祭品……”闻折柳吃力地吐出一口气，“行吧，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真够费劲的。”
谢源源哭丧着脸：“那还能怎么办呢，主线任务又不像支线，是必须得做的啊。”
“只要不死人，应该就没关系。”杜子君道，“话说那么多，不还是得好好想想，今天晚上的游戏该怎么过，会不会再有穆斯贝尔海姆的人过来捣乱？”
闻折柳暂时先抛开有关于大剧情和大背景的猜想，他给体力补充药剂插上吸管，一边嘬，一边点开系统提示，思忖道：“厕所里的花子啊……听这个剧情简介，应该就是有关于捉迷藏……之类的玩法了。”
“嚯，”谢源源眯着眼睛，抑扬顿挫地感慨了一声，“又要和鬼娃娃玩捉迷藏，真够刺激的。”
“毕竟花子的故事背景就是那么一个背景……”杜子君心不在焉地道，“你再玩什么别的也没意义了。”
“什么背景啊？”谢源源好奇地问。
杜子君随口道：“还是小学生的花子不小心撞见了在厕所抽烟的班主任，这在当时的日本，是非常严重的教师失格事件。于是班主任恐吓她不能告诉其他人，如果告诉其他人，他就会杀了她，花子因此而非常害怕。后来，她的家人发现了她的异状，连番追问之下，花子隐瞒不住，就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了家里人，被家长投诉的班主任接着就失去了工作。”
他的声音还是毫无起伏的沉静，然而，正是这种淡然平和的语气，反倒就像在讲述一个真实发生过的故事，听得谢源源浑身上下毛毛的，忍不住咽了咽嗓子，有点儿紧张地追问：“然后呢？”
杜子君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有一天，花子和同学做完值日，正打算回家，她忽然非常想上洗手间，于是叫同学等一下自己，但同学急着走，就没有在门口等她。花子在厕所里，突然听到有人走了进来，然后从第一间开始敲门，一边敲，一边问：‘花子，你在哪里？出来陪老师玩吧！’ ”
“噫！”谢源源整个炸毛，急急捋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好恶心！”
杜子君接着道：“花子听见班主任的声音，非常害怕，一声也不敢吭。她听见第一间的门被推开了，第二间的门也被推开了，接着是第三间……终于轮到最后一间，脚步声却消失了。就在花子松了一口气的时候……”
他的声线压得又低又沉，继而骤然提高嗓门，重而清晰地说：“男人的说话声猛地从门上面响起：‘你在这里啊，找到你了！’ ”
“——啊啊啊啊！！”谢源源霎时抓狂大叫，“干什么突然提高音量，干什么干什么！！”
杜子君恶意盎然地笑道：“听个鬼故事就能被吓成这样，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你这人怎么这么恶劣！！”谢源源差点迎风喷洒着宽面条泪跑出去，“专门用这个来唬我！！”
贺钦道：“其实……这个鬼故事流传很广，很多人都听过的吧？”
谢源源气得大喊：“我就没听过啊！又不是人人都听过它！”
杜子君稀奇道：“你见了真的鬼都不怕，一个鬼故事而已，还能把你吓成这样？”
谢源源：“真的鬼又看不见我，我为什么要怕它们？鬼故事比真鬼可怕多了好不好！”
听见他说这个，杜子君唇边的笑容倒收敛了几分。他正了正容色，对谢源源说：“对了，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
“……什么事？！”谢源源余怒未消，不情不愿地板着脸问。
“你的能力，正在被削弱。”杜子君单刀直入地说，“你感觉到了吗？”
谢源源不由一怔：“啊？”
“你还记不记得……”杜子君问到一半，看见谢源源脸上茫然的表情，没好气地道：“算了，你这种猪脑子，我指望你记得什么。华赢昨天晚上见到你的时候，对你说‘不要用一张丧气脸说这种话’，想起来没？”
谢源源愣愣点头：“记得呢，没忘。”
他还没觉莫出什么味儿来，闻折柳便一下反应过来：“对了，昨晚我也想说来着！他在见你第二面的时候，就已经可以看清你脸上的表情了。对比第一个世界，我们可是直到闯关结束之后还会时不时地忽略你啊！”
贺钦微微颔首：“你现在的能力和忧郁之城那会比较起来，基本算得上是史诗级削弱了。虽然异常生物仍然无法感知到你，但是对于玩家来说……我现在就担心，你这个能力会在团队的对抗中退化成成一次性的，这对你来说……只怕有些不利。”
谢源源十分迷茫，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我……”
“当然，”看见他为难的表情，闻折柳安慰道，“这只是我们的猜测，还有可能是对方也有什么特殊的侦查道具……总之，你先别想太多。”
谢源源沉默片刻，鼓起勇气道：“那、那今天晚上的游戏，能再让我去一次吗？我想亲自去试试看。”
“你？”杜子君有些意外。
谢源源说：“第一关是一个人，第二关是两个人，如果不出差错，今天晚上系统规定的参赛人数应当就是三个，加上我吧。”
剩下三个人在半空中各自交换了一下目光，闻折柳率先应道：“没问题。我觉得基于花子这个故事的特殊性，它说不定会尤其针对教师身份的玩家。哥你留下吧，我、源源，还有杜子君去。”
贺钦点头，算是拍板定案了：“好，那你们今晚注意安全。”
——
是夜，闻折柳跟舍友打过招呼，让他们继续不用留窗，接着便顶着男生们敬仰的眼神洗礼，趁着夜色还不是很浓，从窗口攀着管道一路向下，同队友在教学楼前汇合。
“好奇怪……”谢源源嘟哝，“这关的主要场景本来就在厕所，可是厕所不是到处都是，要怎么具体定位呢？”
贺钦看了看手表：“还有十来分钟就到十二点了……看看系统是怎么提示的吧。异端审判会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杜子君道，“但我已经让他们做好准备了，除了防鬼，还要防加姆暗算。要是他们那边的人头被抢，我们就有麻烦了。”
贺钦颔首，他给闻折柳掖了掖衣领，以温暖的掌心整个包住他的脸颊，轻轻地揉了揉，问道：“冷不冷？”
被他这样一搓，闻折柳全身都在往外冒热气，他傻乎乎地摇了摇头，听见贺钦宠爱的笑声，感受到恋人温柔炽热的吻落在自己额头上。
“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贺钦低声说，“不能莽撞，知道吗？”
闻折柳说：“好，我知道啦。”
【主线任务②：鬼校的恶游戏：厕所里的花子（0/1）已更新
邻居家的小猫乖巧又可爱，妈妈今天做的饭菜也非常好吃，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真是舒服极啦！
——“花子，你在哪里呢？别藏了，老师发现你了哦，我们一起来玩吧~”
就是在学校里做错了事，老师看着我的眼神好可怕……快点回家吧，只要看到妈妈，我就安全了……
——“哈哈哈……原来你在这里啊！老师发现你了！！”】
【提示：女孩的冤魂凝聚不散，你能保证不被她找到吗？在本次任务中，两方玩家需各派出三名成员，来到场景进行游戏。
游戏过程中，下一关的游戏信息就隐藏在场景内，只要玩家在侦查期间不被花子发现抓住，成功逃出当前场景大楼，则本轮游戏胜利。】
系统提示声响起的下一秒，四个人便同时消失在了原地。贺钦和关智羽站在监控室内，余下的几个人却分别被传送回了自己的寝室里！
闻折柳被莫名弹在自己的床板上，又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引的寝室五人全都惊骇地直起身体，望向这边。刘双不可置信地叫道：“闻、闻……你是怎么回来的！”
刹那间，闻折柳已经明白了“场景”的含义：正是因为厕所随处可见，所以玩家才会被传送回自己的寝室楼里，分头通过今晚的考验！
张焱大着胆子问：“你、你是人还是鬼？人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在自己床上啊？！”
“嘘，我是人。”他敏捷地从床上翻下来，“只是出了点意外……但我是不会伤害你们的。你们都别说话，我现在出门，无论你们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能发出声音，也不能打开门查看，明白了吗？”
五个人都紧张地咽了咽唾沫，异口同声地小声道：“……明白了。”
闻折柳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他刚一将手轻轻放在把手上，打算慢慢拧开，门外走廊的声控灯却忽然于此时大亮，猛地透过窗户，在闻折柳头顶撒下一块经过蒙纸过滤的光斑！
他的动作滞住了，寝室内的其他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闻折柳撩起眼皮，只见眼前的窗口上贴着映出一个人头的阴影轮廓，保持着下垂的姿势，仅隔着一道木门，牢牢锁定住了他。
不是花子，这是他进来第一晚就碰到的那只鬼魂！

第140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三
他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处，对峙半晌后，声控灯无声熄灭，走廊内外又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但闻折柳可以感觉到，门外的东西并未离去。
他缓缓伸出手，从衣领中拎出吊坠，银质相框在半空中晃晃悠悠，折射出莫名的冷光，犹如一枚四面凝视的眼眸。
“不想再死一次，就离远点。”闻折柳低声说，“今天还没轮到你，明晚再说吧。”
相框紧闭的缝隙内，已然沁出了丝丝寒冷的白雾，仿佛从虚空中游离而出的小蛇，即刻便要从门窗的缝隙中钻出去。
世界级BOSS的威压近在咫尺，逼得摩擦声连连飞快后退，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再次亮起时，头顶已经没有鬼的影子了。
闻折柳松了口气，他头也不回地对五个男生道：“我走以后，你们记得把门关死，然后就别说话了，好吗？”
没有回应，只有五道高低不一的恐惧喘息沉沉回响。
闻折柳来不及等他们的回应了，趁楼道的灯还有亮光，他猛地转开把手，然后闪身出门，疾速关门。
一站上走道，他就不由吃了一惊：寝室外早已完全变成了里世界的模样。底下的大理石地砖糊得到处是褐色的痕迹，墙壁也惨不忍睹，发黑的血手印伴随着喷溅的血迹贴了一路。连头顶的灯管也蒙了一层血雾，让灯光过滤成了肮脏朦胧的黄褐色。
面对此情此景，正常人早就要全身发抖，吓得快尿裤子了，但闻折柳心知，没有队友的支持和掩护，眼下的形势分秒必争，哪怕走迟一步，都会难以预料接下来的发展，只有抓紧时间。
他踮起脚尖，在漫长空荡的走廊上无声而轻盈地飞奔起来。闻折柳穿着的白球鞋样式普通，外观看上去洗到发白，却是一件对敏捷有大幅度加成的道具，使他能从一扇扇的寝室门前快速掠过，宛如一阵风。
走道尽头的目的地就在眼前，闻折柳神情严肃，慢慢停下了脚步。
自他的角度看过去，厕所的门帘破破烂烂地坠在门框上，它的布料本来是很亮眼的蓝色，现在却已被血手印抓得看不出完好的地方了。门内昏黄的灯光一闪一闪，将地面上一大滩血渍也照得时隐时现。
闻折柳平复呼吸，只觉得背上一阵阵地发寒，宛如有人伏在身后，往他脖颈上凉凉地吹气一样。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冒然往前走。在身体属性被全然减半的情况下，他唯有尽量开动脑筋，力求不出差错。
他握着手杖，用它轻轻撩开破布般的门帘，随后缓步向腥臭难闻的厕所里走去。里面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水声滴滴答答，他的心脏亦跟着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闻折柳先是探进半个身体，待他抬眼朝前一看，从天灵盖到脚底板俱都凉透了——厕所中央正正杵着一个人影！
不等他率先出手，迎面便扑来一阵狠戾风声，情急之下，他唯有举杖格挡，但出乎闻折柳意料的，对方这一击还未到他眼前，就急急收了攻势，从他身边错开了。
……什么情况？
闻折柳急忙放下手臂，定睛一瞧，前方空空荡荡，哪还有什么人影？
这一下来得实在莫名其妙，令人摸不着头脑。闻折柳不明白，这到底是鬼怪开的一个小玩笑，还是仅仅虚惊了一场，可时间不等人，他来不及思索太多，左右看看，感觉没什么异样了，这才谨慎地踩上略显粗糙的地砖，往里走了几步。
作为学费高昂的寄宿学校，海和中学的住宿条件还算不错。虽然寝室里没有独卫，但每层楼的统一卫生间都装修得极其开阔，两排厕所隔间一共十个，外面都包着深蓝色的磨砂玻璃纸。只是眼下阴风阵阵，光线晦暗不明，窗户也被沾血的木板钉得乱七八糟，就是再通风宽敞的环境，也遭不住这种恐怖氛围的浸染。
洗拖把的水槽是空的，几支拖把被另吊在一边，就像吊了一排长发的人头。闻折柳不想再看下去，免得增加自己无谓的脑内联想，他不经意地一转眼睛，身体却蓦地一僵。
……镜子。
糟了，他忽略了旁边洗手台上那张巨大的、占据了半面墙的镜子。
镜子这个道具，作为恐怖片的常客，鬼故事的熟人，闻折柳不得不对它严加提防。他正对着前方，浑身如泥塑一般，站得岿然如山，只有脸稍微转偏一丝角度，拿眼光去不着痕迹地扫那镜面，查看是否有什么异状。
他的手攥紧了武器，来之前就涂好了附魔符水的银刺轻轻一旋，犹如野兽的獠牙，和滴水的响动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一起，于地砖上点出一下精准无比的砸落声。
——脏兮兮的镜面中，除了他立在这里的身影之外，什么都没有。
闻折柳屏住呼吸，将心高高提起，见到此情此景，他的心不由稍稍放下去了一些。但还不等他完全松懈下这口气，他的余光便突然瞥见，在镜中照出的门口，布帘微微一动，缓缓探进来了一个黝黑的人头。
闻折柳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先下手为强，方能保住自己的先机！
银刺如电，在时明时暗的光亮下挑起一道杀意勃勃的致命尖角，朝他身后霹雳贯去，然而，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莫名的熟悉感令闻折柳猝然一僵，想到了一个几乎是不可能的可能。
……如果这时候探头进来的人，正是他自己呢？
攻势已是刹不住了，闻折柳唯有在半道改换方向，使杖尖擦着来人的身体而过。就在攻击偏转的下一秒，他眼前一花，整个人瞬间移位，又回到了刚才站在门口的位置，还保持着那个试探的姿势！
闻折柳身上冷汗涔涔，霎时间愣住了。
方寸之间转瞬如电，他已然经历了一次奇诡无比的微型轮回。倘若他的反应没有那么快，只怕那一下早就捅穿他自己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这里天然诡谲的气场所致，还是有人刻意为之，在他闯关的必经之路上设下了陷阱？
闻折柳的目光渐渐下移，在他脚尖触及的前方，在一摊铁锈色污渍的中央，正埋着一道若隐若现，难以被人发觉的红光。
“这是……”他蹙起眉头，顺手从包裹里的荒野求生礼盒中取出一把医用镊子，将那道红光小心翼翼地夹起来，“一根……红线？”
眼前的未知道具确实是最普通的红绳模样，三股扭作一股，若不是太长，完全可以系在小姑娘的手腕上做装饰品。
闻折柳小心地捏住它，将它掀开到一边，然后自己跨过去，再将其放好。
这个道具放在这，明显就是拿来阴人的。倘若这是加姆——或者加姆的手下过来使的绊子，那他在提高警惕的同时，当然也可以拿来利用一番。
这时候，走廊的那一头已经遥遥传来了皮鞋敲打地面的声音，速度还不慢。闻折柳急忙抽身跑到里面，一间一间地拉开隔间查看，直看到最后一间，他才再次于墙壁上发现了歪七扭八的咒文标识。
“就是这了！”他松了口气，钻进拥挤脏污的小空间内，然后把门拴好。他先用手机拍了几张，可由于光线黯淡，拍出来的效果十分不尽人意，他又不敢冒然使用闪光灯，唯有拿出纸笔，开始尽力速写。
咔哒咔哒的走路声愈来愈近，令他感到诧异的是，如果按照一个小女孩的走路方式和习惯来说，它迈步的幅度未免也太大了，难道是鬼魂的加成？
由不得他细想太多，闻折柳满头是汗，赶紧加快了下笔的速度，争分夺秒地描画墙上密麻凌乱的咒文，与此同时，脚步声也停在了公共厕所的门口。
“咔哒。”
紧张的同时，闻折柳心中不禁一喜。它踩中那根红线了吗？
他手中抄写的动作不停，留神竖起耳朵，倾听外边的动静。
然而，花子的步伐仅仅在门口徘徊了片刻，便直接跨过了门槛，朝里面走了过来！
闻折柳呼吸一窒，当即停住了。
它没有被拦住，是因为那件道具只对人类玩家生效，还是……还是道具的主人就埋伏在这附近，立即就为它解除了这个障碍？
没有答案，皮鞋底与地面接触的声音又脆又响，还带着几分奇异的沉重，花子已经走进了隔间的范畴，缓缓拉开了第一道门。
嘎吱——
里世界的厕所门听起来就是一副年久失修的样子，闻折柳手臂、脊背上的寒毛都随着这一声拉门的动静竖起来了。
他纹丝不动，手上却不自觉地逐渐放缓了书写的速度，仿佛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笔尖上传出的沙沙声也会被花子捕捉到一样。
“不能再抄了……”闻折柳心中天人交战，“但是，一面墙上的内容还没抄完一半，如果现在停手，什么时候还有机会？”
他心中清楚，待会免不了要和花子有一场遭遇战和追逐战，一旦打起来，再要回到这里就难了，更何况，下一关的游戏线索还没找到……
就在他内心激烈挣扎的时候，第二和第三个隔间也在粗砺刺耳的摩擦声里，被一一打开查看了。
花子似乎非常困惑，它在狭窄的小道上来回走动，透过门缝，闻折柳只能看见一片红色……等等，它开始弯腰看门下面的缝隙，看里面有没有人的鞋子了！
透过明灭不定的昏黄灯光，闻折柳吓得周身一激灵。到了这时候，他仍旧咬着牙齿，最后再抄了两个咒文，完了又死马当活马医，将厕所的垃圾桶收进了包裹里。
“不管怎么说，垃圾桶是最容易发现信息的地方，脏一点就脏一点吧……”
做完这一切，闻折柳往身上贴了一张悬空符纸——这还是从珑姬的世界带回来的特产道具——接着就保持双脚离地的姿态，握紧了手杖，等着花子依次打开隔间的门。
一秒过去，两秒过去……五秒过去，十秒过去，外面却再也没有了声响。
……出什么事了，它难道就这么走了？不可能吧。
闻折柳缩在狭小的空间内，慢慢皱起了眉头，想要再次透过门缝，向外张望情况。
“奇怪了……”他在内心思忖，“这次再看，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红……”
须臾间，闻折柳的心头仿佛滚过一阵恐惧的闪电，炸得他头皮都快飞起来了！同一时刻，他手中的月戒也陡然爆发出无比炽烫的热度，贺钦的提醒穿过时空的阻隔，焦急地响彻耳畔：“危险！”
闻折柳不受控制地抬起头，下一刻，他眼前发黑，几乎于瞬间心魂俱裂。在他所处的隔间小门的上方，一个男人正低头看着他！！
它的眼眶洞黑，脸孔惨白，直咧到耳根的笑容猎奇而恐怖，也不知道已经这样看了他多久。精神值跌破80%的关口，闻折柳心头凉得快要结冰，只有一个念头飞窜而过——
——他算岔了，厕所场景出现的厉鬼不止花子一个，还有极大的可能，会导致玩家对上那名男班主任！

第141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三
厉鬼笑脸狰狞，咧开半张脸的血唇中尽是密麻交错的尖齿，它伸出畸形的长手，劈头盖脸地向闻折柳抓去！
犹如瓮中捉鳖，在极度的恐惧和狭小的空间内，闻折柳根本连躲都没地方躲。死亡的威胁迫在眉睫，他下意识往墙壁上狠狠一撞，堪堪避开了往天灵盖上扇来的一击，胸前的吊坠叮铃摇晃，白雾似水弥漫，很快在他身前绕开了一层不定的保护避障。
是珍妮！
受惊的后劲儿太大，闻折柳的两条手臂还是哆嗦的，心脏亦在胸膛里疯狂跳动。他勉强压下全身的战栗，手杖盘旋如龙，趁它被珍妮镇住的短短数秒间反客为主，一如对待快乐道森那样，使银刺朝它的眼球狠划过去！
手杖的强度或许比不上杜子君的斯卡布罗集市，但它却有一个非常显著的克制点：杖尖弹出的暗刺，是货真价实的，百分之百的纯银。
从现实的角度来看，100%的纯银是一个很难实现的概念，但游戏世界毕竟不是真实的世界，在设定了纯银的属性之后，还为其附赠了攻击力的加成。如今，闻折柳正是利用这一点，在上面浸染圣水，使其暂时变成了一件强有力的驱魔利器！
杖尖破开厉鬼体表的瞬间，便激起了一阵仿佛被硫酸腐蚀过的白烟。黑血直冒，厉鬼凄厉尖叫，闻折柳再度抬腿，一脚跺开了面前的厕所门！
里世界的用具都非常老旧，这一踢之下，整扇门直接四分五裂，破碎着飞射了出去，尽数打在鬼魂身上，将它推得连连后退。
眼看状况出现转机，闻折柳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急忙拔腿就跑。在出厕所门时，他多留了一个心眼，低头一瞧，果然，地上那条红线已经不见了。
身后的男鬼疯狂咆哮，闻折柳决心要跟他在宿舍楼里来个追逐战，因此先不走直线，直接往前跑楼梯，而是身体一转，就在走廊里飞奔起来。
在跑出来的时候，他也粗略瞄过一眼这个怨灵的外观，不知是不是为了贴合校园怪谈的缘故，它的四肢都极为畸长，手和脚也大得吓人。面对这样走一步抵三步的敌人，闻折柳完全不能松懈，只能依靠装备加成的高敏捷值跟它溜风筝玩。
厉鬼跌跌撞撞地追在后面，看样子，圣水和纯银造成的伤害还是没有那么快就复原的，加之珍妮还在暗中支援自己……闻折柳一面飞快开动脑筋，一面狂跑不止，耳畔带起呼啸的风声，“前面就是楼梯，要上楼还是下楼？”
马上跑到了走廊尽头，眼前又是一个公共卫生间，闻折柳耳尖一抖，忽然听不到身后男鬼的动静了。
“等一下，”他蓦地一惊，“难道是……”
他步伐未停，面前的破烂门帘内却忽地闯出传出一声巨响，厉鬼高瘦的身影豁然掀帘而出，脊椎生生扭转九十度，在明显的骨裂声中，冲闻折柳露出一张惨白可怖的脸孔！
“我日！”闻折柳心态差点崩了，他大骂一句，没料到这鬼居然能以厕所作为坐标点，然后直接进行传送！
形势危急，闻折柳当即放弃了在走廊溜鬼的战略，他躬腰一铲，错身避开怨鬼抓来的巨手，就地翻滚到墙边，一跃踩上楼梯，掌心抓住扶手，一溜烟地滑了下去！
身后咆哮震耳欲聋，他在前头跑的同时，心里也泛起了一丝不解的疑惑。
老师的鬼魂在这里，那花子呢，它又在哪？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闻折柳在宿舍楼内跟男鬼斗智斗勇，这边，杜子君的处境同样好不到哪去。
在他被传送到床上之后，寝室的女生们立马吓得惊呼起来，有的还拿床头的小灯和手电筒去使劲照他，就为了确认杜子君的身份，看他到底是鬼是人。
被几道强光连续锁定，这感觉可不太美妙，他着强忍怒气，用手遮在眼睛跟前，沉声道：“照什么，是人。”
“杜子君？！”其中一个女生惊疑不定地低叫了一声，“你为什么……”
“明天再跟你们解释。”杜子君耐着性子敷衍了一句。他一抬眼，直直看见一个女孩把开着的小手电随手放在枕头边上，将不着寸缕的上半身照得纤毫毕现，登时勃然变色：“赶紧把衣服穿好！裸睡像什么样子？！”
那女孩吓了一跳，怯怯捂住胸部：“裸、裸着睡很方便啊……早晨起来也好穿衣服……”
杜子君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白天被谢源源气，晚上回了宿舍，还得忍受一群女的只穿睡衣，毫无防备地在寝室里光着腿走来走去，内衣带子四处乱飞……
他捏着鼻梁，闭眼喘了口气，疲惫地爬下床，将斯卡布罗集市挂在腰间，顺便爱抚了一下枪管，权当解压。
一个女生急忙问道：“杜子君，你别出去了，现在外面很危险啊！”
“知道危险，说话就别那么大声。”杜子君冷漠道，“不用管我，只要你们能控制住自己，不在我出门之后夜谈讲八卦，外面的东西就不会发现你们。”
女孩子们都有点讪讪的。不知为何，她们不太敢忤逆杜子君说的话，对于这样一个可以连续两晚都夜不归宿的转校生，杜子君身上自带威严光环，他每一个蹙眉的表情，漫不经心的举止，还有不耐烦的目光，都在向所有人表明：老娘很神秘，老娘很不好惹。
“你、你那是带了枪？”旁边上铺的女孩探头出来，大着胆子问，“你是不是驱鬼去了，你是法师吗？”
杜子君没好气地道：“老子是法师的爹！还给我法师呢……”
他走到门边，握住了门把手，背对着女孩们，低声说：“听着，所有的光源给我关了，不管听到什么动静，把耳塞戴好，一律不许出声，也不许出门，知道了吗？”
身后静悄悄的，仅有几声关掉手电筒和小灯的咔哒声，黑暗中，没一个人回话。
杜子君拧着眉头，稍微提高了声音：“知道了吗？都聋了？”
半晌，一个女生犹豫的声音才从床上飘下来：“你不是说……不许出声吗……”
杜子君：“………………”
“行，”他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行，我服了。”
他以左手的食指和拇指攫住门锁，另一只手小心地转动。这种老式的锁芯样式陈旧，无论是打开还是关上，动静都会很大，只有先用手按着，防止里头的零件叮零当啷地乱动。
把手缓慢地旋转，就在即将要拉开房门的瞬间，他的头顶忽然亮起了一片白光，人头的影子几乎是闪现般地出现在了蒙着厚纸的窗外！
杜子君动作一顿，此时，寝室里的女生已经吓得开始在被窝里发抖了。
“栗梅。”杜子君嘴唇微动，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下一秒，门缝里黑气直冒，一只剃刀般锋利的削瘦手臂凭空在门外出现，狠戾向前刺挖了一记！
门外的鬼魂嘶叫一声，飞速消失在走廊中，栗梅随即收手，重新隐没在杜子君的影子里。
这只数金而死的女鬼既是第三世界的小BOSS，同时也是一名较为重要的NPC。当日，杜子君与珑姬讨价还价许久，终于取得了它四分之一时辰的使用权。
事实证明，这果然十分划算。
杜子君快而灵敏地拉开房门，开门和关门的间隙不超过三秒钟，他已经踩上了里世界的走廊。
鼻尖传来浓郁的腥臭，光是闻着味道，都像走在一片尸山血海里。杜子君思索着，往厕所的方向跑去。
刚才的鬼必定不是花子，那会是什么什么东西？
他加快速度，手中紧握斯卡布罗集市，逼近了公共厕所的位置。但是在即将跑到跟前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
厕所聚水，阴寒之气本来就很重，再加上这里是女寝室楼，横生出什么多余的灵异事件，杜子君都不意外了。
走廊凉风阵阵，吹的人遍体生寒，纵然有一对A级攻击武器和栗梅傍身，杜子君仍旧谨慎无比，徐徐放慢了脚步。
哭声是从厕所里面传出来的，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斯卡布罗集市上镶嵌的宝石，在厕所门口犹豫片刻，接着走了进去。
灯光闪烁的里间，他看见一扇半掩的隔间门正在风中一摇一晃。
是人还是鬼？
他稍微偏头，往隔间下的缝隙望去，看到一双鞋，一对纤细的脚腕。
人？是这层楼的学生吗？
“你是谁？”杜子君面无表情地道，“大晚上不回宿舍，在这儿哭什么呢？”
他话音刚落，哭声也戛然而止。里面窸窸窣窣了一会，走出一个举止畏缩，穿着白睡衣的女生。
“我……我晚上实在憋不住了，就想到这来上厕所，但是门突然锁上了……”她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黑长的头发披散着，垂着遮住了半张脸，“带我出去吧，求求你了……”
杜子君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等到女生开始抱着手臂，在寒风中哆嗦了，他才冷冷地说：“行啊，跟上来吧。”
他转头就走，听见女生跟在他后面的脚步声，又问道：“你是哪个宿舍的？”
女生沉默了一会，回答：“最边上那间。”
说话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公共厕所外间的洗手台旁边。杜子君按住扳机，回身看着那名女生，质疑道：“最边上那间？最边上那间房是空的，我怎么不记得那有住人？”
女生只是低着头，又不说话了。
杜子君扬起眉梢，刚想对她扣动扳机试试，余光忽然扫到了一旁的镜子。
他面前的女生一声不吭，动也不动，只是看着脚下，但右手边的镜面倒影里，她的身体却触电般抽搐了一下，猛地抬起青白枯瘦的脸庞，盯着杜子君森然一笑！
杜子君的眼瞳骤然一缩，眼前的女生——或者说女鬼，已经瞬间不见了踪影！
杜子君额上见汗，一双冰冷的手，已然从身后拖住了他的脖颈，寒气直冻得他脑仁发疼。
“带我出去吧……求求你了……”

第142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三
刺人的寒意犹如尖刀，毫不留情地顺着脖颈，剜进杜子君的大脑深处。每一寸与怨灵接触的肌肤，皆仿佛在冰柜中冻出霜花的脆猪肉，伸手便能轻巧掰碎。
生命值正以惊人的速度下降，杜子君的脸庞和隐没在衣衫下的皮肤都攀上了惨白的裂冰纹，他想张口呼唤栗梅，但却猛然发现，他的声带也被死死冻住了，连一个气音都发不出来！
……这是他大意轻敌了！
这时候，那双僵硬的鬼手依旧牢不可破地卡着他的脖子，将他往镜子里拽。杜子君想要挣脱，然而，他可以感觉到，从肩颈到脸颊，乃至下方的大臂，统统都被死亡的寒意浸透了、吞没了，他只能僵硬地梗着身体，毫无还手之力地任由女鬼拉着。
人在恒温的状态下，是不可能折断一根钢条的，但倘若钢条被极度的低温冰冻过一遍，那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现在就是那根冻过的钢条，眼睫上凝着沉重的冰碴，哪怕稍微向前挪动一下，双方拉扯的力道都会让他崩成散落一地的碎块。
“求求你……带我回去吧……”女鬼尖细的嗓音似哭似笑，依旧在他耳边回响，“跟我回去吧……”
杜子君喉咙结冰的声音咯吱作响，眼球结冰的声音也咯吱作响，他被迫一步步踉跄后退，被迫一步步离镜面越来越近。
快……快想办法……火，或者高温……
即将被冻僵的大脑艰难运转，岌岌可危之时，是无数次面临生死关头的应急能力救了他。他心中发狠，眼珠凝固地盯住斜上方交错纵横的管道，斯卡布罗集市已然在掌心中飞速盘旋，对准了他自己的咽喉！
——每秒一百八十发的射速，火舌咆哮如雷霆！
精准到极致的人体描边技术；即便不看目标，也能凭感觉做出攻击反应的熟练程度；还有敢于狠下心，将第一次开枪机会留给自己的勇气与胆量——子弹爆发出的灼烫热量瞬间击中女鬼的手臂，同时溶解了脖颈周围的严寒坚冰！
斯卡布罗集市同时对超自然生物有着非同一般的克制作用，女鬼惨叫一声，青白狰狞的鬼手犹如遇火的蒸汽，霎时便在血腥难闻的空气中蒸发了一半！
杜子君甫一脱困，立即向前一个趔趄，随即强行咳出嗓子眼里还未完全融化的锋利冰渣，也不顾口腔内壁被刮得满溢出血，哑声厉喝：“栗梅！”
一声刺耳尖啸，骨瘦如柴的血衣厉鬼裹挟滚滚黑气，从杜子君的影子中完全现身出来，十指利长如刀，一爪捏过白衣女鬼的身体，在对方惊怒交加的惨叫声中活活撕开了它的脸孔！
与此同时，镜中的鬼影亦连同镜子一块哗然崩碎，噼里啪啦地溅落在洗手台上，炸出连串的巨大噪声。
战斗结束的时间仅在一霎那，栗梅便完成了它的使命，再次落进杜子君的影子中。杜子君捂着喉咙，艰难地吞下一嘴的血，粗砺地喘着气。
……妈的，这还没轮到花子，就给人玩这么凶，真够狠的。
他缓了缓，在洗手台上敲碎几管回复药剂仰头喝下，接着走到里间，开始寻找线索。
隔间的门被一扇一扇地推开合上，杜子君挨个找过去，都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他想了想，把双枪挂在腰间，又依次进到里间，掀开厕所的水箱看了看。
“嚯，还往里头撂砖头，可真够省水的……”
他一个接一个的找下去，最终在一个隔间的水箱内发现了不同寻常的事物，其它隔间的水箱里垫的都是砖块，唯有这一间的水箱里，塞着一个泡发的硬皮笔记本。
“我日了……”杜子君无语地将其提溜起来，心中暗暗腹诽，“这他妈玩儿我呢，泡成这样要怎么看啊？”
不过抱怨归抱怨，他还是认命地将笔记本塞进了包裹里，正要从公共厕所里出去，便听见远处愈走愈近的脚步声。
他心下一凛，急忙先随便躲进一个隔间，然后凭借女体较轻的重量，稳稳踩在水箱上，手中枪支上膛，等着那名不速之客的到来。
鞋跟敲打地面的声音十分响亮，杜子君眉头微皱，感到了几分疑惑。
听这个走路的动静，不太像一个小姑娘，更像是一名成年人……难道来的不是花子，而是另有其鬼？
他屏住呼吸，静静地等候。不一会，外面的东西就已经站在了公厕的大门口。阴风习习，杜子君拿舌尖顶着正在缓慢愈合的口腔，眼神也随之沉了下来。
……它进来了。
一进门，杜子君便可以明显听出，对方放轻了走路的动作。那鞋尖哒哒哒地敲击地砖，非但没有显得身手轻盈，反倒显得鬼鬼祟祟、猥琐至极，在灯光闪烁昏暗的午夜，透出一股神经质的阴森。
不是花子，杜子君立即断定。这种行事作风，哪怕变成鬼了，也让人觉得无比油腻浮夸，可见它生前必定是那种惯于膈应人的中年男人。
他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只等着迎面轰开面前的破门，然后再好好试试这把强力的武器究竟趁不趁手。此时，嘎吱作响的拉门声接连响起，一路向着他所在的位置渐渐逼近。
要来了吗？
杜子君屏息凝神，专心致志地等待着鬼打开他面前的这扇门。
斜对面的门被拉开了，对面的门被拉开了，旁边的门也被拉开了……按理来说，下一个就该轮到他所处的门了。
杜子君的呼吸声轻缓地阻断在气管里，整个人紧绷到极致，但那哒哒哒的踮脚声却忽然消失了！
……没错，是消失了。
杜子君只听见隔壁的木门吱呀一声，搜查者便骤然没了声响，仿佛消散在了空气中。
他忽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栗梅在他脚下的影子内蠢蠢欲动，手中的魔女双枪也亟待于月光下起舞，痛饮敌人的鲜血，然而，他的心头却涌上了一股莫名的惶惑。
那玩意儿……现在就在他旁边，和他仅仅相隔着一面薄壁的距离。
杜子君脸颊紧绷，先前冰花融解的水珠还湿漉漉地挂在上面，令凌乱的发丝和肌肤黏连，可他早已没有功夫去整理这些了。他缓缓抬起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看向左边的暗蓝色壁面，又将眼神沉而慢地上移，望到上方隔板的尽头。
隔板边界，上方暗红如血肉的管道，以及滴水的天花板都由下自上地一一从眼前掠过……空无一物，什么都没有。
东西呢？跑哪去了？
他眯起眼睛，枪管一寸寸上抬，滴滴答答的水声令腥臭空气内蔓延的沉默愈发凝重。杜子君的眉心逐渐皱起到一块，下一个瞬间，他陡然睁大眼睛，全身上下的鸡皮疙瘩如触电般炸起，就连持枪的手臂都剧烈哆嗦了一下！
——空荡荡的隔板上方，男人惨白如纸的面孔猝然冒出，快到几乎不给人丝毫反应的机会！它的眼眶漆黑，夸张裂开的口唇内分布着密密麻麻、参差不齐的利齿，紧盯着杜子君，露出了一个充满残忍恶意的笑容！
“……我操你妈！！我他妈宰了你！！”极度的惊惧里，杜子君疯了般地破口大骂，即便是方才贴身应对的女鬼，都没有带给他这种心脏瞬间骤停的体验！
魔女双枪骑脸开火！射速每秒一百八十发的狂轰滥炸，杜子君的腕骨几乎都要被那巨大的后坐力反冲到碎裂！
“栗梅！”杜子君的嗓音既像尖叫，又像咆哮，滔天的火光和巨响中，他从水箱上跃起，一脚跺开紧闭的隔间门，极快、也极利落地翻滚落地。血衣的厉鬼再次现身，一爪剖向男鬼的肚腹和胸膛！
杜子君且战且退，他没有被恐惧催生出的暴怒冲昏头脑，正相反，他非常清楚，关键的线索已经拿到，要想通过这一关，那就不能将时间浪费到无谓的战斗上——尽管他非常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撕碎那张诡异猎奇的笑脸，非常非常想。
这张脸，还有那毫无规律可循的吓人方式使他一下想起了快乐道森，这可不是什么值得收藏的愉快回忆。在他看来，眼前追击他的怨鬼虽然没有快乐道森那样强烈的压迫感和荒诞的不可战胜感，可恶心人的方式都是一模一样的。
栗梅暂时拖住了它的步伐，斯卡布罗集市的连环轰炸亦够它喝上一壶的，杜子君不再恋战，而是直接冲向门外，大步流星地朝寝室楼外跑去！
“贺……”监控室内部，关智羽专心看着两边的战况，想跟贺钦搭个话，“贺先生。”
啊，好怂，想来想去，最终还是选了这么一个怂怂的称呼。
贺钦没有回答，他深邃的面容轮廓在莹莹的蓝屏上微微一转，表示自己听见了。
关智羽感叹道：“你那边的队友好强啊。”
要是换作平时，贺钦可能还有心思和他交谈两句，现在闻折柳正和那男鬼在楼梯口玩追逐战，贺钦的心也被高高吊在胸口，落不下来，自然没什么功夫去客套。
他不说话，只是紧盯着屏幕上的情况，关智羽也不以为意，接着道：“就是……我们这边，好像出了一点情况。”
贺钦分神听了这句，眉尾不由一挑。
“你们那边出了情况？”贺钦终于留了一个眼神给旁边，“你们这边出了什么……”
话未说完，他就在一侧的大屏上看见薛文姝披头散发，惊恐逃窜的身影。
只不过，追在她身后的不是形容可怖的厉鬼，反而是一个人类模样的玩家。
贺钦沉默三秒，轻声道：“加姆。”
要论实力，加姆或许在贺叡的诸多爪牙里排不上什么名号，但他有个十分显著的，被贺叡夸赞的优点，就是识时务。
这个被主人命名为地狱犬的男人，之前也是由贺叡招揽进穆斯贝尔海姆的科研人员，只不过，是个边缘化的科研人员。
他的性格既残忍，又懦弱。面对弱于他，或是落到下风的敌人，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展现出残忍暴虐的那一面；而面对强于他，占了上风的敌人，他则不吝于表露跪地求饶的卑微姿态。有时候，贺钦不得不佩服贺叡的给人取名字的能力，因为这个男人当真就是一条卑劣食腐的鬣狗，欺软怕硬，且不以为耻。
在今天晚上的目标里，没了贺叡撑腰，加姆绝不敢上前挑战智勇双全，还握有世界级BOSS闻折柳；亦或是性情暴烈，出手狠辣，同样握有世界级BOSS的杜子君。他只会挑选最弱小的——或者说看上去最弱小的目标先行下嘴，用最保险的方式提升自己的实力。
他选择了薛文姝。

第143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三
“她有什么特长？”贺钦不动声色地问，“如果担心情报泄露，大致说一下也没关系。”
“也……没什么不好泄露的，”关智羽望着大屏幕，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紧，尽量轻松地道，“我觉得，她可没那么好惹。”
贺钦闻言，也仔细观察了了一下薛文姝的表现。寝室的灯光都是声控，薛文姝跑得连滚带爬，气喘吁吁，楼道里的灯也随之明明灭灭地亮了一路，照出身后的紧追不舍的两个影子。
“两个敌人。”贺钦定睛细看，只见其中一个是加姆，另一个赫然便是长手长脚的男性厉鬼，“……确实是加姆的作风。”
这条狗的性格和身份，还有他行为处事的方式，都非常容易令人对他产生轻蔑之情，然而，他真正可怕的地方恰恰正在此处：他身为一个反派，绝不会死于话多。
通常，人在对抗中占据上风，自以为稳操胜券时，难免会产生得意忘形的姿态，出现许多影视文艺作品中常为观众所诟病的情节。但加姆绝不会这样，他是一条真正将小心谨慎发挥到极致，咬死了敌人就不松口的恶狗，每一次狩猎，都尽力杜绝猎物逃跑的可能性——正如现在，哪怕只是对待薛文姝这样一位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他也要动用自己的阵营势力，驱使厉鬼和自己一同追捕。
“最好注意一点，”他轻声说，“她的对手没有那么好对付。除非她拥有某种出乎意料的能力，或者底牌，否则今晚她在劫难逃。”
关智羽愣了片刻。此时，薛文姝身后的厉鬼身形一闪，霎时消失在了原地，想必已经传送到走廊前方的公共厕所去守株待兔了。
前有鬼怪，后有追兵，倘若薛文姝没有闻折柳那样迅疾的反应速度，恐怕当场就会被……
贺钦眼睫微闪，心底的话还没说完，那鬼灵便倏地闪现，从走道尽头的厕所中一把伸出长得吓人的手臂，拦腰往薛文姝身上劈下，溅起大片飞溅的血花！
她没能躲过这一下。
关智羽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冷气，贺钦眉心微蹙，拇指划过刀柄上的鎏金烙纹，已然做好了应对战力马上就会提升10%的敌方的准备。
薛文姝身受重伤，被那一下打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她捂紧肚腹，脸孔痛得煞白如雪。加姆见到这一幕，并没有放缓追击的速度，他的机械手臂照耀在楼道灯光下，犹如染着一抹血色的钩爪，闪烁腥气逼人的火彩。眼见猎物无力抵抗，他当即一跃而起，然后五指弯曲，朝薛文姝兜头抓下！
关智羽睁大眼睛，情不自禁地喊道：“快起来！快用你的道具啊！”
听了这句话，贺钦不禁稍稍侧目。薛文姝的性格十分柔软腼腆，在异端审判会中，就像这群阿宅的妹妹一样，颇得所有人爱护。不过，华赢本身还算一个比较拎得清的人，后续的世界一个比一个难度大，单纯为了带妹的话，他是不可能把薛文姝算在第四世界的闯关队友里的。
难道，她还能为自己制造出什么破局的机会吗？
就在这紧要的生死关头，贺钦突然眼尖地发现，地上的血动了。
这是一个很奇异的现象。
假如不是地面倾斜，或是使用了某种特殊的道具——比如杜子君的浮世七海青——地面上的血液是不可能出现流动的变化的。
加姆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的身形遽然一滞，那一秒钟，他仅仅在直接强攻和小心避让的岔路口犹豫了眨眼的功夫，薛文姝便蓦地睁开紧闭的双眼，腹部血肉绽放如花，霎时冒出一个人头来！
贺钦一下愣住了。
……没错，是一颗人头，而且这颗人头上，还长着薛文姝的五官！
大屏幕上的场面瞬间发生了莫名的颠倒，方才还是一人一鬼在捕杀柔弱的少女，现在，柔弱的少女却忽然摇身一变，同样进化成了无比猎奇的东西，反而生出了种一转攻势的诡异喜感。
人头犹如飞速暴长的蔓藤，连带着疯狂抽出底下的肩颈、手臂、胸腹、腰肢，宛若一条敏捷的雪白大蛇，从原先的皮蜕中脱身而出，迅疾抖索出一身与先前别无一二的衣物。与此同时，方才溅到地上的血液同时咕嘟嘟地沸腾起来，亦从中浮起一张张“薛文姝”的脸庞！
加姆完全愣住了，贺钦则直视着着十足诡谲的画面，目光中流露出些许意外。
关智羽激动地捶在监控室的平台上，大声道：“没错，用得好！就是要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贺钦微微一笑，低声说：“这就是她的底牌……【富江之躯】？”
【道具名称：富江之躯&#183;改】
【等级：A】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初始效果：富江身为不死的恶女，绑定此道具的玩家，同时也会拥有她的一切特质。
改动后效果：绑定玩家自愿放弃富江所拥有的魅惑美貌与阴郁的魔力，将其增幅至受到伤害后的恢复速度上。
使用者在受到任何使身体产生残缺的伤害时，残缺部位与分离的身体组织都会以极快的速度复制生长出对应数目的使用者完全个体，装备以及背包道具也会被复制。
复制完成后，个体间将共享记忆、智慧和感官，同时，使用者主体的思维有权决定转移至随意个体，或者决定个体的死亡时间。】
【装备等级：35】
【道具介绍：我将永远如此可爱，可爱又可怜啊……你要爱我爱到无法自拔，然后再亲手杀了我吗？】
注视着屏幕，贺钦眸光转深，不得不为之赞叹，这确实是一个堪称BUG的道具。无限增殖的能力，加上主体思维能够在任意分化的个体中进行迁徙……【富江之躯】一旦发动起来，受一次伤就等于多一条命，可以说是恐怖如斯了。
加姆万万没料到，自己精挑细选出的最弱目标，居然也是一块结结实实的铁板。这一刹那，从薛文姝的伤口里，地上的血水里，再加上重新自愈的本尊，飞一般地窜出去五个一模一样的人，立刻就让加姆和男性的厉鬼失去了追踪的目标！
紧急时刻，加姆未必知道富江之躯的属性和作用，但他也有自己的应对措施。即便刚才的场景古怪万分，可他见到薛文姝只是转身就跑，心中当即断定，她使用的道具应该不是什么强力的攻击道具，自然舍不下这个马上就要到嘴的猎物。
他冷笑一声，阴冷的三白眼放射出露骨的杀意，机械臂哗然裂解、重组，分割出三个支架发射器，同时轰鸣着炸出三枚微型导弹，尾部划出交错缠绕的长烟！
导弹细长的身躯紧紧追着三个逃跑路线不同的薛文姝，不曾落地，便已在空中发出金属交错的泠泠切割声，豁然展开其锋利的獠牙、坚固的趾爪、钢铁骨节的长尾……不过瞬息，三只暗金色的机械细犬已然四爪着地，炮弹般向前撞去！
——【金刚牙】，加姆的象征性武装力量！
“操，这什么玩意儿？！”关智羽简直惊呆了，因为他看得出来，这些机械细犬都不是商城货，而是人为创造出来的作品。
在他眼里，华赢已经是顶级有天分的机械师了，但距离研发出这种几乎拥有自主智慧的机械生物，还有一段漫长的距离。这个穆斯贝尔海姆来的怪物究竟是什么来路，一下就能放出三只？！
“金刚牙，”当前，贺钦需要兼顾两边的战况，因此仅是心不在焉地回答了关智羽的问题，“只有三头而已。像这样的东西，他在自己身上养了十二头。”
关智羽一下手足无措了起来：“那，那文姝……”
“你可以对富江之躯多点信心。”贺钦道，“要知道，她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不死之身了。”
他这话说得没错，眼看两条腿的跑不过四条腿的，那三个薛文姝不逃反迎，转身冲着金刚牙就跑了过去。这些细犬全都是用高分子碳合金组装制作而成，当真和金刚石一样坚不可摧，仅需一个照面，便撕碎了少女柔若无骨的身体！
富江之躯的个体之间不仅共享记忆和智慧，还会共享感官，三倍的苦痛瞬时降临在余下两个分体上，让她们逃跑的步伐都变得踉跄起来。
看着三具血肉模糊的残缺尸体，加姆手指微抬，马上要命令金刚牙去追逐咬杀剩下的两个。然而，他眼中的阴鸷笑意还未完全消散，便看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场景——
——如井喷，如泉涌，那些碎裂的尸块狂飙出花朵一样绽放的赤裸四肢，花朵又生枝节，枝节缠绕盘旋，近乎在须臾间又长出了一倍还多的“薛文姝”！
“什么……”他难以置信地吊起眼角，嗓音嘶哑道，“什么？！”
贺钦嗤笑一声，暂时不去管他，转而将眼神移到他一直关心的人身上。
大屏上，闻折柳已经快要甩脱那名男性厉鬼的追击了，他和对方在七层寝室楼里上上下下地跑了个遍，连一楼也溜过了，就是没有借机离开这里。
贺钦明白他在做什么。
他正在寻找花子。
按照怪谈的说法，那名男班主任既然是在厕所杀害了花子，那又是谁杀了他？并且在它死后，它又能以厕所作为传送点，直接无任意空间限制地去围堵玩家……简直可以堪称无敌的公厕杀手，那么，倘若花子也出现在这个场景里，会不会对它产生什么影响？
七层楼，每隔一层楼才有两个公共卫生间，一共八个，直把闻折柳跑得气喘如牛、汗如雨下，神经紧绷到极点，体力补充剂的瓶子砸了一路，这辈子的放风筝技巧都要用光了，终于叫他发现了些许端倪。
第五层楼最左边的厕所，他没有看到一直对他穷追不舍的男性厉鬼的传送痕迹。

第144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三
“第五楼……最左边……”闻折柳喘着粗气，用手撑着墙。他身上的衬衫、裤子俱都被汗水湿透了，热量蒸腾的白雾在他的眼眸上方氤氲出一层水汽，使他每跑几步，就不得不抬手抹一把睫毛上的汗珠。
鉴于这个任务场景根本就没有给他们太多搜寻线索的时间，情报极度匮乏的情况下，闻折柳只有使用最笨，也是最保险的做法——将整个宿舍楼跑一遍，以此来找到那个关键的地点。
目前，闻折柳就站在五楼左侧卫生间的门口，他抬起手，从胸前揭下一张软塌塌的符纸，手臂和手指的肌肉仍因持续的剧烈运动而微微颤抖，将其哆嗦着撕成两半。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在他撕碎符纸的瞬间，上下七层楼，他跑过的地方忽然如烟雾般腾起数个“闻折柳”的影子，仿佛某种奇异的还原，影子纷纷按照他之前的路径活动奔逃起来，勾的厉鬼咆哮一声，开始忙乱地追逐起它们来。
这同样是从第三世界带回来的特产道具，闻折柳深深呼吸，尽力平复耳边沸腾的血流声，听见楼下隐约传来厉鬼被拖住的动静，知道自己已经争取到了一点时间，于是不再拖延，毅然掀帘而入，走进了这间特殊的厕所。
确实有异常之处，这是他进到里面的第一印象。
和其他楼层厕所的古旧血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处的整洁与干净。顶上灯光明朗，周遭充盈着消毒液的冰冷气味，地板的瓷砖光可鉴人，隔间上贴着的暗蓝色磨砂玻璃纸也平滑亮眼，和白日的表世界近乎没什么区别。
唯有一点。
闻折柳往前走了几步，望着地上一路蔓延，由深至浅的血脚印，脚印的尽头，正是最后一个隔间的位置。
他垂下眼睛，仔细观察了一下地上的赤色鞋印。这个鞋印很长，前后分成两截，鞋跟和鞋头的形状清晰可辨，一看就是成年男人留下的印痕。
闻折柳叹了口气，缓步走到源头的隔间跟前，他正欲直接伸手拉门，指尖触到光滑的把手时，又犹豫了，转而蜷起指节，在门上轻轻敲了敲。
“花子。”他低声说，“是你在里面，对吗？”
胸前的吊坠弥漫白雾，他耐心等了一会，没有回应。
于是他决心不再浪费时间，缓缓拉开了这扇半遮半掩的门。
隔间的门缓缓拉开，闻折柳的眼睛也随着睁大——扑面而来的猩红中，他与一双大到吓人的纯黑眼球正正对上。
红衣的幼女瘫坐在一片血泊里，折断的脖颈吊着歪在肩膀的头颅，脸庞青紫肿胀，与闻折柳面无表情地对视。
这场景又凄厉、又寂静、又瘆人，闻折柳拉住门把的手臂霎时微不可见地一颤，感到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肌肤攀爬而上。
果然是这样。
他的膝盖稍微晃动了一下，寒凉仿佛结了细碎的薄冰，顷刻间便将他浑身的热量冻得不翼而飞。闻折柳半蹲下身体，花子也不说话，它只是睁着黑洞般的眼睛，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而慢慢下移。
“你看，我没有违反规则，对不对？”饶是有珍妮保护，闻折柳的后背还是干了又湿，又覆上了一层新的，湿漉漉的冷汗。然而，他仍然尽可能地放柔音量，望着幼小的怨灵，“我没有被你找到，我是主动过来找到你的。”
他的耳尖微微一动，这时候，底下已经听不到厉鬼追杀幻影的动静了，“我觉得，你和我的一个朋友真的很像。那个追着我不放的鬼魂，虽然它生前是杀害了你的仇人，但在死后，它是按照你的意志而行动的吧？”
可以随时在厕所里出现，寻找攻击任何活人的厉鬼，却独独避开了花子藏身的卫生间……闻折柳所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那就是花子在完成了它的复仇之后，那位男班主任的鬼魂就成了被它所驱使的从属，一直遵从着花子自我保护的愿望——即不让任何人进入卫生间的范畴，进入它藏身的范畴。
花子只是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看，头颅在折成两半的细脖子上晃晃悠悠。半晌，它伸出一只青白僵硬的小手，探向闻折柳的方向。
闻折柳轻舒一口气，没有急着动作。
“你想让我带你出去吗？但我不能被你发现，也不能被你抓住……”他柔声说，“针对第一条规则，是我主动找到了你，针对第二条嘛……”
他沉吟了一下，把手伸进了背包里。
这时候，闻折柳作为第一个发现花子的玩家，就连关智羽也暂时把目光从薛文姝那边移开，投向了他。
“他……他要干什么？”关智羽情不自禁地问，“把手往后伸，打算拿镇魔符吗？”
贺钦已经弯起了唇角，桃花眼中波光荡漾，显露出欣慰的爱意。
但是，令关智羽始料不及的是，那并非驱鬼的道具，也不是护身的法宝，闻折柳拿出来的，居然是一支棒棒糖。
他登时愕然了。
是的，那确实是一支最普通不过的棒棒糖。糖球浑圆，包装纸是鲜亮的橙色，底下还支棱着雪白的塑料棍。闻折柳就拿着它，将糖球的部分递进花子的掌心，自己则捏着糖棍。
“芒果味的，喜欢不？”他的笑容温暖而明亮，仿佛眼前不是惨死于此的怨鬼，只是一个活生生的小姑娘，“来，抓住它，我带你出去吧。”
花子抓着糖球的手掌紧了紧，它用另一只手扶着耷拉的脑袋，居然当真和闻折柳一块站了起来，打算朝外面走出去！
用呆若木鸡这个词语，已经不能形容现在关智羽的神态了。他呆呆地看着屏幕，就像看到一个行走的……弥勒佛。
……好耀眼的光辉，好慈祥的光辉！
他们走出公共厕所，此刻的走廊一片狼藉，同时也是一片寂静。闻折柳轻轻捏着糖棍，歪着脑袋的小女鬼抓着糖球，一人一鬼的影子在明暗闪烁的灯光下被拉得一长一短，慢慢向楼下走去。
“你已经安全了。”闻折柳低声说，“杀害你的人早就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不会再有人在厕所里找到你，伤害你了。”
花子还是不吭声。他们每走下一阶楼梯，男性厉鬼的嘶吼声就理他们愈远一分，直至闻折柳领着它走下最后一层，踩在一楼的大厅处，花子便再也不肯往外走了，唯有它的手掌还牢牢地攥着这支芒果味的棒棒糖。
闻折柳没有急着松手，而是再次半蹲下身体，对它说：“要留在这里，不回家吗？”
花子用纯黑的眼球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其实到了这里，这一关基本就已经算是过了。找到花子的位置，看出厉鬼的作用和目的，闻折柳现在本可以转身就走的，不过，他仅仅迟疑了一瞬，便继续劝导道：“你的家人都还在等你，你躲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不如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栋楼。”
花子静默良久，它用小手撑着自己的头，最终还是迈出了一步，任由闻折柳用一根糖果作为媒介，牵着它徐徐走向寝室楼的大门。
此刻，楼外的夜空无星无月，天幕低垂。花子迈开腿，踏出了玻璃门的围堵与禁锢。它脸上的表情还是一片空白，却拿着棒棒糖的另一端，在闻折柳松开的手心上划了一个四边形的轮廓。
【主线任务②：鬼校的恶游戏：厕所里的花子（1/1）已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25000，银币210，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恭喜您，您的等级升至：35级。】
【主线任务②：鬼校的恶游戏：四角游戏（0/1）已更新
一个拍着一个的肩膀，一个接替一个的位置，一个站到一个的墙角……
等等，为什么会感觉多了一个人？】
任务提示和奖励都来得分外突然，闻折柳尚在愣怔之中，花子的身影，便连同那支芒果味的糖一块消失在了原地。
“花……”刚脱口而出一个字，闻折柳的身体就一晃，再回过神来时，竟然已经回到了监控室内部！
贺钦急忙上前一步，将他抱在怀里：“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直到这时候，闻折柳才发觉出身上的疲累，每一块肌肉都在打颤，每一根骨头都在松懈后呻吟起来。他苦着脸，终于倒在贺钦怀中，有气无力地问道：“我累死了，剩下的人呢？”
“在里面。”贺钦扶着闻折柳坐下，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一点，“估计还要一阵子。”
闻折柳点点头，听见他接着说：“谢源源目前不用担心，杜子君还和你之前一样，绕着楼在跑。至于对面，加姆看中了薛文姝，正在追杀她。”
闻折柳立即吃惊地弹坐起来，望向异端审判会的屏幕，他第一眼就看到，足足有十几个一模一样的“薛文姝”在镜头跟前四散逃跑，躲避着机械兽的围剿。
“怎么回事？！”他讶异道，“这什么道具，那些都是幻想吗，还是实体？”
贺钦观察着战况，屏幕放射的蓝光在他的眼珠上幽幽跳动，显出一层变幻无常的浮光掠影。
“是实体。”他说，“道具的名字，你也应该听说过，【富江之躯】。”

第145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三
“我……我有印象！”闻折柳震惊道，“可是，富江之躯取得的方法不是未知吗？”
与其他原创性较强的道具——比如脱胎自神话的约克海宁之弓，或者海里克斯之箭不同，这种纯为了捏他而生出的道具，往往功能会更加匪夷所思，知名度更大，获得的方式也会更困难。
【富江之躯】虽然也是商城中记录在册的道具，可它是不能单纯用金钱购买的，甚至连取得方式都是个迷，因此闻折柳才觉得万分惊讶。
“好强啊……”屏幕上，加姆的机械兽漫长乱窜，每每令薛文姝受一次伤，伤口中的血液就会以极快的速度重新增殖出一个完整的个体，闻折柳抬眼望着，不由喃喃道。
在为其他队友忧心的同时，关智羽也因为他下意识的感慨而生出了几分自豪之情，他的眉目还紧张地皱着，唇边却不禁流露出一丝笑容：“是的，这就是她的致胜法宝，可以说是几乎无敌的最强装备，一个人就能复制出一支军队！”
贺钦的目光停留在无人入眠的大屏上，此时，杜子君正用斯卡布罗集市跟那男性厉鬼正面对轰，而谢源源……他还没找到谢源源的身影，闻言，他表情不变，淡淡地说了一句：“无敌的名号，那倒也称不上。”
说着，他从背包里拿出温水，拧开盖子递给闻折柳：“慢点喝，先润润嗓子，别呛着了。”
水温适宜，既不烫热，也不显得冰冷，喝着十分舒服。闻折柳道了谢，先接过来润湿嘴唇，才慢慢咽下去一口，沉思道：“对，缺点还是有。”
关智羽转过眼珠，心不在焉道：“是道具就有肯定有缺点啦，所以我也说了，是几乎无敌的最强装备么。”
他刻意加重了“几乎”的语气，但贺钦没有回答他，闻折柳摇了摇头。
“不是几乎，”他语气温和地道，“正相反，富江之躯的缺点，是很明显的。”
关智羽扭过脑袋，不信道：“怎么可能，这玩意儿一旦发动就是无限命，连死都死不了，哪还有个像样的缺点？”
闻折柳酝酿了一下措辞，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感官共享。”
“……啊？”
闻折柳耐心地重复道：“感官共享，就是它最大的弱点。”
关智羽一愣，听见闻折柳接着说：“听觉共享、嗅觉共享、视觉共享……自然，痛觉和死亡的感觉也是共享的。一个复制品死去，余下的复制品也会感受到她死时的痛苦，两个复制品死去，这种痛苦又会加倍返还到剩下的人身上，直至三个、四个、五个……可以说她们死的越多，感官上就越是难以承受。人类毕竟还是有极限的，即便是无限的生命，也不能弥补这一点。”
关智羽急忙回头，目光紧紧锁定薛文姝的一举一动。贺钦悠闲地补刀：“所以，哪怕装备和武器也一起复制，但是她们却不联合起来反抗，只是转身逃跑，原因就在这里。”
——反复的死亡，不断同步接收的剧烈痛楚，早就令她们连反击的力气都失去了。
关智羽嗫嚅道：“这、这……”
“只要测出她的承受底线，然后再下手，很容易就能让她失去起身的力气……包括海里克斯之箭这种沾上就被判定为即死的攻击武器，亦能对富江之躯产生克制的效果。”闻折柳思索道，“但只要活用这个道具，也不是不能让加姆吃瘪。”
两边队伍的进度已经逐渐走到尾声，除了被加姆拖住的薛文姝，余下的玩家似乎都意识到要从厉鬼的眼皮子底下找到花子。杜子君的屏幕上打得炮火连天，差不多要把整个女生寝室楼炸翻了，而谢源源……闻折柳在屏幕上找了半天，终于看到偷偷摸摸，贴着墙角走路的谢源源。
闻折柳：“……”
弟啊，你这是干嘛呢？本来存在感就低，现在还刻意贴着角落走，不怪大家望了好久都没发现你啊。
谢源源左瞄右瞄，见前头没什么动静，这才敢大着胆子往前走。花子藏身的厕所似乎都是随机的，只能由着玩家一间一间地找，于是谢源源也用了那个最笨的法子，开始从上到下地挨个排除。
他走近厕所，然后掀开门帘，一眼就看到正扒着门板往里偷窥的高瘦厉鬼，忙不迭地往后退：“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
下层楼倒是没有厉鬼守着门了，只是他才跑到卫生间里开始依次推门找花子，外头紧接着便响起来脚步声，他又赶快猫着腰跑出去：“这我也顶不住，我先走了！”
花子还没找着，厉鬼先被他溜得够呛。那感觉活像满楼找一个不存在的透明人，鬼刚一察觉到他的具体位置，还没等到跟前，人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闻折柳看得直想笑，他又把眼神移到杜子君那边，发现这个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剑走偏锋。他没有急着去寻找花子，反倒正在和厉鬼对轰。
“来啊！操你妈的！”杜子君破口大骂，斯卡布罗集市的三分钟时限早就过去了，现在他等于是用自己的生命值和体力值作为燃料烧子弹，“你很喜欢追？好啊，老子让你追！！”
阴影中的栗梅牢牢缠住厉鬼的身躯，钢刀般的利爪深深嵌进它四肢比例诡异的身躯，逼得它嘶吼着半跪下来。杜子君飞起一脚，旋身重踹在厉鬼脸上，而后火舌喷吐如龙，雷霆轰鸣，差点在瞬间打飞它的头颅！
淡紫色的魔法阵在枪柄的宝石上疯狂旋转，空弹壳泄如豪雨，还未等到溅落地面，便撞击着消失在了半空中。厉鬼的半张脸直接被喷溅岩浆般的魔女子弹炸得四溅乱射，显露出其下漆黑的内里血肉！
枪声爆响了三分钟，杜子君同样彻彻底底地枪毙了它三分钟。等到最后一丝硝烟也从枪管上逸出时，厉鬼摇晃着身躯，头颅已经被压制非人生物的A级攻击武器轰得粉碎，仅剩残余的肉沫挂在断开大半的脖颈上，艰难蠕动着，等待愈合。
杜子君的胸膛剧烈起伏，额上满是颤抖的汗。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在属性被系统剧情压制减半的情况下，使用斯卡布罗集市本来就很勉强了，现在一时被纠缠追逐得烦了，还起了彻底解决这只怨灵的心思。眼下，他双手的腕骨都被双枪巨大的后坐力推得碎裂变形，肩膀和手臂的交界处也疼得像是快被掰碎了。
他疲惫地喘了一口气，复又踹了那鬼瘫在地上的身躯一脚，命令栗梅回来，自己则转身，勉强拎着双枪，蹒跚地开始找寻任务目标。
贺钦摇了摇头：“太心急了。”
闻折柳有些担心杜子君：“秒速180发是什么概念，他的手没事儿吧……”
“有事，不过，应该没有那么严重。”贺钦说，“秒速180发也是依靠道具的特殊性才能实现的目标，不是说他的手腕就真的要承受每秒钟180颗子弹的反冲力了。”
这时候，谢源源已然找到了那间特殊的任务场景。他在里头怂怂地四下乱瞅，最后还是循着血迹，推开了花子的门。
门打开了，花子默不作声地坐在里面，手里拿着一根橙色包装纸的棒棒糖。
闻折柳：“……诶？”
贺钦若有所思：“看起来，你们遇到的任务目标都是同一个啊。”
血淋淋的厕所隔间，躺着一个脖子折断的年幼女孩，这本来应该是极其可怖的场景，可加上了那个棒棒糖，场面又变得有些滑稽荒诞了起来。
谢源源左看看，右看看，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到最后，他思来想去，试探着问：“呃……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把糖纸剥掉？”
花子不为所动，继续凝视着前方的不知名处。
“哎，嗨，hello，在吗？”谢源源伸出一只手，在它眼前晃了晃，“能看到我吗？能看到就说句话啊。”
花子往前望了半天，闻折柳说：“糟了，这要怎么提示他，接下来的步骤是带花子走出这栋教学楼？”
谢源源困惑地挠着鼻尖，他忽然发现，外面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鬼怪那种独有的，吭哧吭哧的呼吸声，他似乎有点顿悟：“喔，找到你，外面那个鬼好像就没动静了？那是不是要带你出去，再把你当一个护身符之类的……等一下，可我又不能被你抓到……”
他自言自语，絮絮叨叨地思考半天，居然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毯子，然后轻手轻脚地把花子裹住了。
“那我这样带你出去好啦，”他把毯子一卷，完全不怕眼前这个形容瘆人的小女鬼，“你多担待点喔。”
莫名其妙被提溜起来的花子：“？”
围观的两个人：“？？”
于是继闻折柳之后，谢源源成为了今晚第二个通关的人员。
待杜子君边喝药，边费劲地找到特殊场景时，看到的就是茫然地卷着毯子，手里拿着棒棒糖的花子。
他疲惫地喘着气，拿着双枪的手不住发抖，和花子对视了半天，最终还是把枪放下了。
“搞什么……”它手里的糖不知道什么来路，但是毯子一看就是商城货，杜子君费解地沉思半晌，忽地恍然大悟，“哦，这是要给它送温暖来着？”
他冥思苦想了半天，终于从背包里翻出一个保温瓶，递到花子跟前。
“给，”他面无表情地说，“多喝热水。”
闻折柳：“……”
贺钦：“……”
随后传送进来的谢源源：“……”
一直围观，现在还在状况外的关智羽：“……你们队这个姐姐，真是一个好直男的姐姐。”

第146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三
花子沉默地拽着保温杯的水杯带子，跟着杜子君走到了一楼。
杜子君松开水杯，看着一手揪着糖果，一手提着保温杯，身上还披着大毯子的小女鬼，不由半蹲下身体，从它手上抽出棒棒糖，三下五除二地撕开了糖纸。
玻璃纸在空旷大厅抖动回荡的声音细脆，糖纸随手扔了，杜子君把糖果递到它嘴边，花子垂下漆黑无光的眼睛，静静地看了一会。
“看什么，张嘴。”杜子君淡淡道。
小女鬼含着糖果，脸颊被撑得凸起来一块，圆圆的。
“赶紧回家吧。”杜子君道，“别在这地方待了。”
他直起身体，往前走了两步，复又回头道：“就算现在出不去校门，也别一天到晚缩厕所里，那地方脏得很，没什么好躲的。”
说完，他侧身，用胳膊顶开玻璃门，抬腿跨出了寝室楼。
系统提示通关成功，他随即被传动回了监控室，迎接剩下几个人诧异的目光洗礼。
“怎么了，”他顺手砸开一支药瓶，叼进嘴里，“这么看着我。”
“没……没事。”闻折柳忍着笑道，“你那个手，最好还是包扎一下，光喝药只怕不行。”
杜子君：“我知道。”
他甩着手走过来，看到华赢和邱博艺两个都快走到楼下了，只有薛文姝还没摆脱危险的境地。
贺钦捏着杜子君的手腕，替他查看需不需要接骨，杜子君望着屏幕道：“加姆缠上她了？”
“对。”闻折柳回答，“可能以为她是最好捏的软柿子，对上我们没把握，就找了一个女孩子。”
杜子君冷笑道：“软柿子，我看这也没软到哪去啊。”
与此同时，华赢用一条丝巾牵着花子走到楼下，告诉它可以拿这个扎头发；邱博艺则用一卷绷带领着花子出来，嘱咐它把脖子包一包。两个人差不多是前脚挨着后脚通过这一关的，双双出现在监控室里。
“你看看，姐。”谢源源邓布利多摇头式感慨，“你看看人家都送的什么，就你一个给了个保温杯，还说什么多喝热水……”
杜子君脸上阴晴不定，他没被贺钦接骨的动作疼得变了颜色，先被谢源源的话刺激到了：“什么意思，我说多喝热水说错了吗？”
闻折柳默默道：“这、这倒也不能说有错，就是……”
“就是太直男了点，姐。”谢源源接过话头，语气诚恳，“虽然我知道你直，但你这也太直了，都有点矗了。”
杜子君：“…………”
贺钦出来打圆场：“好了，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看看有什么办法能联系到薛小姐吧，在这么下去，加姆迟早会在今晚拿到那10%的系统加成的。”
大致了解了前因后果的华赢气得头上冒烟：“我操！他妈的他敢追着小薛打！有本事怎么不来找我啊，这个男的是狗吧？！”
贺钦的口吻很平淡：“我要是猜得没错，薛文姝小姐应该就是你们在团体战里的底牌了吧？你现在应该庆幸，加姆是个以貌取人的对手，在第一关就挑选到你们的底牌。”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但其余的人都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不然，恐怕加姆的狩猎早就结束了。
华赢沉默了，邱博艺焦虑地咽了咽嗓子，说：“但是现在没办法联系到小薛啊，像这种单人的任务场景里，所有的通讯设备都是被系统屏蔽的……”
杜子君收回手腕，道：“如果她跟我一个宿舍楼，我倒还能帮帮她，可惜不是。”
女生宿舍里，“薛文姝”们犹如愈喷愈多的鱼群，在上下七层楼里乱窜。金刚牙扑杀不及，加姆又从手臂里放出了三头名为【娜迦蛇】的噬人金属巨蜥，攀爬墙壁如履平地，肆意在走道里追杀一模一样的复制人。
“他在干什么，没看见越杀越多吗！”谢源源实在看不下去了，不由喊了起来。
闻折柳轻声道：“他知道这样做会使人数越来越多。要么是他还不清楚富江之躯的属性和作用，以为自己能排查出薛文姝的主体在哪；要么就是他在试探薛文姝的底线……他看出这些个体之间会感官共享了。”
雪色肉体犹如喷薄的泉水，从赤红的血光中源源不断地爆发出来。到处都是绽放旋转的四肢，到处都是似河流淌的长发，配合冰冷精密、无情嗜杀的机械兽，有种精神污染般的残酷美感。
就在这时，贺钦蓦然道：“她找到了。”
他话音刚落，满屏的复制品便如雪花般轰然崩碎成了漫天的碎片！闻折柳惊讶地睁大眼睛，望见无垠的雪片迎风消散，犹如一场在细长走廊里翻卷而逝的狂潮。
“主体停止发动富江之躯……”他不禁道，“她在四楼的卫生间，我看见她了！”
泛着冷光的实时监控中，只留下了一个脚步踉跄，脸孔煞白的薛文姝。她浑身上下俱被汗水湿透了，只是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拖着身体，循着血痕，扯开花子所在的隔间门。
头上扎着丝巾，脖子上打着绷带，身上披着毯子，手里拿着保温杯，嘴里含着棒棒糖的花子与脸孔无一丝血色，肌肉被连续不断的死亡剧痛激得仍在不停哆嗦的薛文姝对上了眼神。
谢源源深吸一口气，平静祥和地说：“这给我整的，我竟分不清楚谁才是真的鬼。”
薛文姝的身体正在不自然地轻微痉挛，手指抖得比帕金森晚期的病人还厉害。这是长时间使用【富江之躯】之后产生的副作用，她的大脑思绪混乱，嘴唇觳觫着，短时间内都难以吐出什么完好的字句了。
“我、我……”她努力平息自己的语气，“是要带……你走……还是……”
花子松开揪着毯子的手，朝她伸了过去。
薛文姝已经完全糊涂了，她想不起游戏的规则，想不起来自己是不能用手去触碰花子的。不过，太多次数的死亡没有令她的精神彻底失常，已经是很难得的结果了。
就在她稀里糊涂，想要伸手去握住花子的瞬间，花子却往后缩了缩，将目光朝门外移过去。
那里由远及近、隐隐约约地响起一阵细碎的奔跑声。
加姆追过来了。
它看了看薛文姝，又歪着脑袋，仿佛想了些什么，把毯子的一角塞进她手中，自己站了起来。
薛文姝头晕脑胀，也跟着站起来，语不成句地问道：“你，我下楼带你？”
花子没有吭声，只是固执地咬着棒棒糖，朝着外面走去。如今，是它走在前头，身后带着一个虚弱不堪的人类玩家。
【娜迦蛇】攀附在左右两侧的墙壁上蠢蠢欲动，【金刚牙】立在前方虎视眈眈，加姆就站在它们身后，与年幼的小女鬼隔空相望。
加姆正在犹豫。
倘若他现在后退，今晚虽然不算白跑一趟，可也没能拿到自己最想要的系统加成；倘若他前进……
加姆心中有数，他可以和对玩家抱有敌意，或是系统安排考验玩家的非人生物合作——比如刚才的厉鬼，但要对上眼前这种明着维护人类玩具的非人生物，他的倒戈模式也帮不到他太多。
要和眼前这个全身挂满了玩家赠物的关键NPC抢人吗？加姆略有些踌躇。假如他开的是屠杀模式，那他大可不必犹豫，连这小女鬼一块杀掉也便罢了，然而，他擅长的倒戈模式却未必能让他这么做……
是遗恨后退，还是抓住机会？
就在他犹豫的档口，几只伏在墙壁上的娜迦蛇已是等得按耐不住。这种智慧型的机械生物，即便没有主人的命令，还是悄悄张口，放出了数只漆黑如子夜的机械蛇，朝薛文姝身后游离而去，无声无息。
死亡的阴影将会再一次笼罩在她头上，毒蛇的獠牙滴流狠辣的绿光。只是这一次，它们不会再让她有机会发动那不老不死的道具了。
薛文姝浑浑噩噩，她揪着毯子，只是觉得冷。花子的眼睛微微一动，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它便猝然扬起小手，高高举起了保温杯——
——刹那的巨响震如雷鸣！
所有人都不明白它是怎么做到的，保温杯确确实实只是普通的保温杯，是杜子君先前打算拿来装水喝的。它不是什么武器，也不是什么攻击道具，可花子却用它狠狠砸断了合金制成的机械蛇身，巨响过后，保温杯还能完好无损！
“怎么样，”杜子君不顾手疼，重重一握拳头，“我就说喝热水有用！”
谢源源嘴角抽搐着吐槽：“那也不是这方面的用处吧！”
华赢紧张地喊：“别吵了别吵了马上要出来了！”
反击过后烟尘四散，不等加姆出声，花子早已带着薛文姝传送到了一楼的公共卫生间门口，又领着她穿过一整条走廊，而后二话不说，直接推出了门外。
花子青白僵硬的小脸在黑暗的玻璃门后一晃而过，异端审判会的队员们赶忙上前几步，接住了薛文姝瘫倒下来的身体。
加姆彻底扑了个空。

第147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三
第三晚再次全员通关，所有人站在空空荡荡的校园里，各自皆是心累无比。
加姆追杀未果，按照他的性格，不会在花子的主场和它打起来，此刻应当早就跑得没影了。关智羽和华赢架着薛文姝，无语地立在楼底下。
“蛋不蛋疼啊……”华赢道，“先把我们送回宿舍，然后让我们逃出来，现在又要让我们回去睡觉……搞毛呢这是。”
杜子君道：“你们进不了女寝吧？我可以把她带回去。”
“谢谢姐。”关智羽急忙道谢，一声姐喊得自然流畅无比，“那就麻烦你关照小薛了。”
“……”杜子君僵硬地道：“不客气。”
“那现在就各回各家！”闻折柳一抻懒腰，看了看表，发现指针刚好停在凌晨一点半的位置上，“快回去休息吧，有什么要说的，明天再讨论就好了。”
“晚安。”谢源源说。
杜子君架着薛文姝：“唔。”
和异端审判会的三个人也道了别，贺钦握住闻折柳的手 ，打算把他带回那间小小的教师公寓。
贺钦的手很大，而且温热，闻折柳回握他的手指，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哎，哥。”四周无比寂静，唯有风声回荡，闻折柳忽然从心底生出一种酥麻麻的冲动，不由出声叫道，“你……你有没有想过。”
贺钦低头看他，路灯的辉光昏黄，在贺钦浅淡的眼瞳上折射出一部分金黄如蜜的色泽：“怎么了。”
话到嘴边，又变得有些难以启齿了。闻折柳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十分难为情地把脸埋到贺钦的围巾里，羊毛的质感蓬蓬松松，好像一朵云。他支支吾吾道：“就是……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贺钦的声音，平稳、温柔，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尾音丝滑如黑豹泛光的皮毛，他正认真而耐心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
这样静谧的夜晚，在经历了极度的紧张与喧嚣过后，反而沉淀出了一丝令人昏昏欲睡的厚重。像两艘在茫茫大海上航行了十余年的船只彼此依靠，闻折柳将轻轻挨近贺钦的身体，用低到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的生活？”
贺钦略微一愣，这样的夜晚——即便他们走在鬼校的领地上，但是这样的夜晚，似乎一切遐想都是可以被允许的，一切希望都是可以被实现的。
他的唇边带着微笑的弧度，却是十分认真地说：“唔，以后吗？当然想过了。”
闻折柳问：“你想的什么？”
他们穿过无人的小径，落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贺钦反问道：“那柠柠呢，刚才想了什么？”
闻折柳不好意思地哈出一口气，磕磕绊绊道：“想……想了一下，以后我们住的房子……好像这样就很好。”
贺钦有些意外：“是吗？”
“是啊。”闻折柳轻轻道，“不用很大，两室两厅，或者三室两厅？坐落在稍微离市中心近一些的地方，白天热热闹闹，晚上安安静静，回到家里，就我们两个……”
他的脸在夜风中悄悄地红了，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再养一只猫，呃，或者狗吧？我喜欢小金毛，胖乎乎的小金毛，金毛跟所有小动物都能相处得很好。然后给它取一个名字……”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方才察觉出身边的贺钦不发一语。闻折柳有些讪讪的：“啊，是不是我说的太……”
“没有。”贺钦在楼下停住脚步，低头深深地注视他的眼睛，“挺好的……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闻折柳被他从后面撑着，先从管道攀进了房间。他看贺钦紧随其后，拉住了窗帘，不信道：“怎么可能，你想的怎么会这么……这么平庸。”
在黑暗中，贺钦的脚步悄无声息，他走过来，修长的手指向后捧住闻折柳的脖颈，唇齿相依，同他接了一个温柔绵长的吻。
唇分时，他才笑着低声说：“你确实想的跟我设想的一样——除了金毛的名字。你知道的，我是个没什么主见的人。”
闻折柳的眼睛湿润，在暗室中显得亮晶晶的：“你还没主见？”
“你就是我的主见。”贺钦亲吻着他的唇角，“这个……也该让你知道。”
夜深人静，闻折柳的心却在胸膛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快睡吧。”贺钦柔声道，“明天不是还要早起？或者说，我继续再帮你请假？”
闻折柳回过神来，急忙摇摇头，九曲十八弯地“嗯”了一声：“不了，我还是去上课吧，太引人注意了不好。”
“那就去睡。”贺钦捏了一把他的脸，“今天太晚了，不闹你了。”
闻折柳忽地打了个哆嗦，不愿去细想他说的“闹”是什么意思。
深夜，浴室传来水声被关掉的动静，贺钦赤着上半身，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躺在闻折柳身边。
秋天的夜晚还是有点冷的，就算是教师公寓也罢，管道坏了也不会有人来修，但贺钦就像一个热乎乎的大暖炉，闻折柳受不住诱惑，就势一个翻身，滚到他怀里蜷着。两个人肌肤赤裸，毫无隔阂地抱在一块，彼此间都有种惊心动魄的惬意感，仿佛在冰天雪地中吞了一口烈酒，呼出的气都带着颤抖的热浪。
“睡。”贺钦还是笑着，但是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再不睡，明天谁都别想起。”
闻折柳本来还想抬头亲亲他，给他一个晚安吻，闻言立即吓得像只小鹌鹑，不敢吭声了。
翌日清晨，天才蒙蒙亮，闻折柳尚睡得昏昏沉沉，贺钦已经醒了。
“宝宝？”他从背后抱着闻折柳，灼热的鼻息打在怀中人的后颈上，“醒醒，该起床了。”
“……嗯。”闻折柳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被窝温暖又柔软，身后就是恋人宽厚结实的胸膛，不是谁都有这个勇气，可以狠下心离开它们，走到秋日寒冷的晨雾中去的。他仿佛一只冬眠的松鼠，迟迟不肯从安乐窝中醒过来。
“起来啦，宝贝。”贺钦继续轻声叫道，“再不起，上课要迟到了。”
闻折柳也继续从鼻子里含混地哼出一个字：“……嗯。”
贺钦就叹了口气。
他灼热的手掌一路向下，慢而暧昧地慰烫着闻折柳光裸的肌肤。早晨刚起来，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只消稍微揉两下，怀中人的眼睛虽然还是紧闭着的，可身体已然下意识地有反应了。
闻折柳胡乱哼着，阵阵酸麻上涌，使他发出要命的颤抖。可不管怎么说，奇异的电流正一股股地冒上他的大脑，将他电得全身发热，甚至意乱神迷起来。闻折柳终于清醒了，他的声音自喉咙里费力地挤出来，无措地打着哆嗦：“哥、哥……”
贺钦笑了一声，湿润的吻犹如雨滴，不住垂落在他的脖颈上。他的亲吻是那么温柔，可手上的力道却毫不留情，弄得又重又快，湿润的水声也跟着啧啧作响。闻折柳在他怀里扭动着身体，差点痉挛着哭叫起来。
“醒了吗，宝宝？”被褥一下一下地起伏，他在闻折柳的后颈上稍稍磨了磨牙，伸手在床头柜上抽出一张面巾纸，慢条斯理地擦掉掌心里的东西，好整以暇地道：“可以起床了吗？”
闻折柳彻底清醒了，什么赖床，什么懒觉，统统被他丢到了爪哇国之外。他瘫软在被子里，浑身是汗，满脸通红，整个人都是濒临崩溃的状态。
擦干净手上的东西，贺钦开始穿衣服，他笑得风度翩翩：“怎么样，柠柠，还满意我叫你起床的方式吗？”
“…………”闻折柳内心咬牙切齿地抓狂了一阵，憋了半天，最终重重地挤出三个字：“……不满意。”
贺钦意味深长地道：“所以说，这件事情就告诉我们一个道理了，人要言出必行，说了早起不迟到，就要早起不迟到。你觉得呢，宝宝？”
闻折柳：“……”
闻折柳简直要被他这个叫起床方式气的昏古去了。
等到贺钦洗完手，去准备早餐，他的耳朵根儿还是红红的。闻折柳洗漱完毕，坐到餐桌跟前，筷子恨恨地戳着盘里一个煎蛋，权当这个外表雪白内心却黄的流油的可怜蛋是贺钦本钦。
“咳。”贺钦镇定自若地咳了一声，忽然说，“就叫煎蛋怎么样？”
闻折柳不由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贺钦喝了一口不加糖的热牛奶，桃花眼笑意盈盈：“小金毛的名字啊，就叫煎蛋怎么样？”
闻折柳沉默片刻，毅然将那个蛋一口咬下去一半，大声道：“但是我拒绝！我岸边●伴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对自认为很行的家伙说‘不’！”
贺钦：“？”
上课的时候，两个人就不得不暂且分开了。走到教学楼下的时候，闻折柳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一看，是群里的消息。
杜子君：【来的时候注意点，不要太引人注目。】
闻折柳：【怎么了？】
他有些不解，贺钦自己就是个天然的发光体了，跟他走在一块，就没有不受人注意的时候，怎么现在要人别太引人注目了？
谢源源：【昨天在寝室楼里闹的动静还是有点太大啦……现在大家好像都在讨论我们诶……】
闻折柳遽然一惊，这才从恋爱的粉红泡泡中抽身出来，想起昨晚那场在寝室楼里又是打枪又是放炮的战斗。
这时候，他身边人影绰绰，已经围了一圈旁观的学生了。

第148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三
闻折柳：【不……可是我已经到了教学楼下头了……】
杜子君：【那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上来，能做到吧？】
闻折柳：【……我尽量。】
围观的学生、老师，纯然好奇和不解，还带着一点期盼的目光，蒙蒙如蚊的议论声，这些簇拥围堵上来的东西仿佛是有实体的，沉沉垫在他的肩头。闻折柳走上一阶楼梯，就有学生跟着他走上一阶楼梯，尽管他再怎么装着平平淡淡的神情，但脸上的肌肉还是在数十道视线的扫射打量下变得僵硬无比。
糟糕了。
闻折柳很了解，流言永远在封闭的小环境里传播最快，不管他们究竟是什么身份，昨夜又发生了什么事，真相永远只能被包裹住一点细小的边角。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的，永远是传播它的人们在其中添油加醋的补充，以及不切实际的主观猜测。
眼下，他们的一举一动，等于被无数双NPC的眼睛牢牢监视住了。不管他们做什么，说什么，都会有人不自觉地注意……这样下去，参与值跌到岌岌可危的地步，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闻折柳垂下眼睛，眸光笼上一层凝重之色。他不紧不慢地走进教室，霎时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他，差点没让他控制好脸上的表情。
“这边。”杜子君的声音不高不低，叫了他一声。
他们这四个人里，谢源源就是把衣服脱光了裸奔也鲜有人看他一眼，贺钦和杜子君先前都是身居高位的人，习惯了担当人群焦点的角色，只有闻折柳，他的不适应感和压力是最大的。
教室没人说话，自打他进来之后，课代表也傻站在讲台上，没人指挥早读，静悄悄的空间内，甚至弥漫着一丝通风不畅的窒息感。闻折柳深深吸进一口气，走过去将书包撂在角落的课桌上，然后转身面对全班，神情如常，口齿清晰地道：“马上快要期中了吧？有这个看我的功夫，不如现在早读，做自己的事。”
他四下环顾一圈，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与他目光相接的学生皆是全身一震，然后悻悻地低下头去，或是打开课本，或是收拾笔袋，或是翻找作业本，整间教室这才算有了点热闹的人声。
“怎么回事，”讲台上，英语课代表开始带头早读，闻折柳也趁此机会，压低声音询问杜子君和谢源源，“昨天晚上的动静是挺大，但不至于第二天早上就闹得人尽皆知，连个缓冲时间都没有吧？消息从哪传出来的，舍友？”
“我看未必。”杜子君的脸色阴沉，很不好看。
闻折柳当即反应过来：“……加姆。”
他倒是忘了这个惯会搅局的。
谢源源悄悄凑过来，道：“绝对有人搞鬼啦。从早上开始，NPC看我们的眼神就怪怪的，但又不敢上来跟我们搭话，搞得姐发火好几次了。”
闻折柳闷笑一声：“难怪他们不敢往你们这边看，光看我。”
顿了顿，他复道：“所以，加姆又是怎么做到的？早上起床的功夫，就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跟普通人不一样，这个效率未免也太高速了。”
“谁知道，”杜子君阴鸷地耷拉着眼睛，双手的腕骨上打着几圈绷带，“而且现在还没有班主任和教导主任之类的角色过来找我们谈话，等到大课间……或者中午下课，估计麻烦就来了。”
这时候，群消息一声响。
贺钦：【学校这边有我搞定，你们下课记得分头行动，挑一个清静点的地方再汇合。】
谢源源松了口气：“啊……搞定了就好，真可靠啊。”
闻折柳微微一笑，杜子君什么都没说，但明显心情好了一些。
大课间时，张焱特地从隔壁班跑过来，紧张兮兮地把闻折柳叫了出去。
“怎么了？”等到他把自己带到人少的楼梯拐角，闻折柳方开口问道。
张焱左右看看，见没有老师路过，急忙掏出手机，凑到闻折柳眼睛下头：“你看看啦！这个是不是你们？”
闻折柳皱着眉头，接过来一看，这居然是他们昨夜和厉鬼在楼道里追逐的一段影像！
视频不长，只有短短一分半钟，可他们每个人的脸都有一个清晰完好的定格，包括闻折柳翻身下楼，杜子君拿着斯卡布罗集市对着鬼脸疯狂输出，还有华赢和邱博艺的逃跑镜头，以及最震撼人心的，薛文姝的个体复制场景……巧妙的剪辑，精准的卡点，还有把握恰当的时长，闻折柳瞧得出来，加姆是花了点心思的。
他面不改色地将手机还给张焱：“你们是怎么收到的？”
“邮件，是匿名邮件啦……”张焱压低声音，“也不知道是谁发的，总之，这个东西现在人手一份……就算有没看过的，听见别人讨论，自己打开手机就可以看到，没有手机的，传阅一下也都知道了……”
海和中学作为学费高昂的寄宿学校，学生的家庭环境亦是相当优厚，差不到哪去。在这个智能手机刚刚开始普及的时代，学校里就已经有不少人用上了这种价格不菲的通讯工具。指望这份邮件因为媒介限制而不被传播出去，基本没什么可能。
见闻折柳不说话，张焱忍不住问道：“所以……你们真的是来驱鬼的，像电视上演的那样，是法师……呃，天师，或者牧师？”
闻折柳抬眼，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半真半假地说：“你不用怕，也不用担心。我们接了这个委托，就一定会尽力完成它。”
张焱一下子亢奋起来：“哦哦哦，委托！你们是赏金猎人吧？一定是吧？！”
闻折柳哭笑不得地道：“你要这么想，那也随你，别说出去就行了。”
见眼前这个大男生的眼睛亮亮的，他又补充道：“还有，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录像可以发我一份吗？这是我的邮箱地址。”
“好的好的，没问题！”张焱连忙道，“等我回去就发给你！你们要是真能把这个鬼学校给解决了，我、你……”
他吭哧了半天，最终才下定决心道：“……你就是我们全家的恩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的！！”
闻折柳：“……”
闻折柳：“……不了，这倒也没必要。”
回去之后，闻折柳先跟两个把这件事情说了。
杜子君头疼地捏住鼻梁：“这么说，我们的身份都暴露了啊。”
谢源源：“就算没有这个邮件，我们也够惹人注意了吧，天天半夜翻出去……”
“话虽然是这么说，”闻折柳也有点头疼了，“暴露在全校眼皮子底下，我们自己的行动也会受到极大的限制，稍有不慎，可就是参与值下降的大问题了……”
说着，闻折柳不耐烦地扒了扒头发：“算了，现在讲这些也没什么用。下课还是去图书馆吗？”
谢源源回答：“我们可以分头上三楼，那的人总是最少，而且学生们也不至于要在图书馆大声议论我们的事迹。”
杜子君耸了耸肩膀：“我随意。”
下课后，几个人顶着围观群众的眼神，发挥自己超过常人的体能，分头一溜烟地跑进图书馆，做贼一样地上到三楼坐定，在这里，贺钦早就等着他们了。
“看起来，今天又多了点麻烦事。”他合上手里的书籍，金丝眼镜令他的笑容看起来分外温文尔雅，“被人给堵了？”
他给闻折柳拉开椅子，闻折柳郁闷道：“加姆精心剪辑的宣传片，看见没？”
贺钦的笑容看不出波澜：“去见年纪主任和教导主任的时候已经看过了，做的不错，每个人的出场时间都挺平均，就是少了一个人，没有谢源源的。”
谢源源撇了撇嘴，没说话。
“他要是剪了谢源源的，那才叫大事呢。”闻折柳喃喃道，“所以，校领导是个什么态度？”
贺钦沉吟了一下：“很奇怪的态度。虽然休学几个月的学生忽然变成驱魔师王者归来的剧情很扯，不过让他们相信不是难事。唯一一点，他们没有表示欢迎，也没有表示抗拒……似乎是可以放任我们撒手去做了，但情绪又表现得很微妙。”
“你觉得，这些NPC会了解什么祭坛祭品之类的内幕吗？”闻折柳问。
贺钦：“很有可能，只是不能确定。”
杜子君道：“好了，别扯了其他的了，先看看昨天晚上有什么收获吧。”
他一边说，一边把一个泡得破破烂烂的笔记本撂在桌子上，“昨天晚上在水箱里找到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看。”
于是闻折柳也将他昨天晚上誊抄的部分咒文拿出来，还有那个里世界的垃圾桶。
“噁，”杜子君眉头不禁一跳，看着那个颜色腥腻，血气扑鼻的筐状容器，“你可真是够拼的。”
闻折柳无奈道：“没办法，东西都没抄完，总得再找点别的吧，死马当活马医而已。”
谢源源也从包裹里拿出他抄写的一部分咒文，和闻折柳的一块摆在桌子上：“我也抄了一些，全抄完了，就是不会翻译。”
贺钦摇了摇头，先拿了一双一次性手套戴上，对闻折柳道：“你按照之前的方法标注一下字母，我看看这个桶里能有什么东西。”
说着，他当真上手，在桌上铺开了一份报纸，将桶里的东西哗啦一下，全倒在了上头，冲天的血腥味顿时腾然而上。
好在他们坐的位置十分隐蔽，前后又有高大的书架作遮掩，要不然引起围观，也不知道生活在这座封闭校园的学生能把他们以讹传讹成什么样。
杜子君也戴好手套，在那堆血淋淋的东西里头翻找起来。他和贺钦先甩开卫生纸一类无用的废物，滑腻腻的污血隔着手套，更显得触感诡异，杜子君面不改色，顺手抓过一团纸，刚想扔到一边，忽地顿了一下。
“怎么了。”贺钦头也不抬地问。
杜子君将其缓缓地伸展拉开，不同于柔软的卫生纸，他手中的纸团发出又脆又硬的声响。
“一张……废弃的日记。”他说，“ ‘他们背叛了我们，还推我们出来送死’。”
贺钦翻找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小心地捏出第二个纸团，展开。
“ ‘不会放过他们，谁也逃不过，我们死在这里，他们也要为我们陪葬’。”

第149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三
片刻后，第三张皱皱巴巴的纸团也被打开了：“ ‘等着吧，很快就会找到你们的，到时候，可不要再指望能用欺骗我们的方式逃出去了’。”
“接着是第四张……”杜子君无所顾忌地将其抚平，“ ‘爸爸，妈妈，好想回家啊’。”
潦草的字迹，语气病态的内容，最后颇具留恋的不舍口吻……贺钦把这四张血迹斑驳的纸拼在一起，说：“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是四个不同的人的笔迹。”
杜子君在这堆秽物中又翻了一下，道：“没什么东西了，可以把这些烧了吧？”
“烧吧。”贺钦扯下一次性手套，将其甩到里头。杜子君抓着报纸的四角，把这摊东西打包塞进地上的垃圾桶，斯卡布罗集市从紫色的魔法阵中瞬间浮现。他利落地装上消音器，然后一脚踹出，抬手在空中就是一枪，里世界的垃圾桶顿时熊熊燃烧起来，窜起噼啪的紫红色火焰。
谢源源十分不解：“不是，姐，你既然有消音器了，昨天晚上为什么不用啊？还要搞那么大动静出来。”
“你懂什么，”杜子君瞥他一眼，理不直气也壮，“枪声就是战斗的浪漫，只有暗杀才需要消音器这种玩意儿。”
“好啦！”闻折柳直起身体，“字母对完了，接下来就是翻译的活儿了！”
贺钦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替他纠正了几个错误的订正：“唔……有点意思。”
“怎么了，难道上面又是一堆花里胡哨的赞美之词吗？”谢源源眯着眼睛猜测。
贺钦摇摇头：“虽然不全……但可以看得出来，这次，上面写的是祭祀具体操作的方法。”
他拿过一支笔，在纸上划下一道：“二十四人子的血；一个执行人；一个甘愿献出躯体，令‘我’寄宿的容器。达成这些条件，在任意时辰的夜晚，就能呼唤出作为瑟蕾莎最忠诚信徒的……‘我’。”
贺钦的目光定格在闻折柳抄写残缺的部分，轻声念道：“凡逃避他所得刑罚的，必将在日后千百倍的归还给他；凡不具献身勇气的，必将在应该的时候烧遍流炎的火；凡背叛同伴，犹如犹大背叛圣灵的子的，必将在审判到来的夜晚经受灭亡的祸端……”
“一个诅咒？”闻折柳问道，他正在端详那四张笔迹不同的纸张，“还有这四张纸，与其说是随笔，不如说更像留下的遗书。”
贺钦轻飘飘地撂下译文，漆黑的眉锋微扬。
“游戏已经进行到第四晚了，如果不出意外，这应该是最后一个游戏。”他说，“但是这个世界的主线……好像一点都串不起来。”
谢源源点点头：“死掉的四个老师学生，按照一人一个游戏的进度来看，今晚需要大家全员参与的四角游戏理应是最后一个了，可是游戏的剧情我们还一头雾水。光知道有一个作为信徒的BOSS埋在学校底下，我们现在玩的游戏好像就是唤醒它的仪式，许多年前有另外十二个人被害……还有什么？”
闻折柳也有些苦恼：“还有去年的仪式逃走了八个下落不明的师生，这四张纸——”
他的指尖点在皱起的纸张上，手腕略一使力，将其在光滑桌面旋转了一百八十度：“——疑似就是当时死在灵异游戏里的人所写。”
“背叛吗，”杜子君若有所思，“为什么会这么说？”
贺钦道：“结合一下上下文，逃跑的八个人，似乎是推这四个人出去送死，自己才得以逃过一劫的。”
“哦，”谢源源说，“所以才讲什么不会放过你们之类的话。但是，去年逃脱的那八个人现在在哪呢？”
杜子君心不在焉地擦拭着斯卡布罗集市，这时候，那个垃圾桶早已默默无声地烧成了一摊灰烬，“谁知道，有点脑子的应该都转学走了，谁还会在这多待。”
闻折柳的脑海里极快的，同时也是极含糊地掠过一个念头，仿若蜻蜓点水，逝如露电，他的眉头忧虑地蹙起了一瞬，随即就松开了。
只有贺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一闪而过的异样之情，他转过头，对闻折柳示意般地一挑眉梢。
“没有根据，”闻折柳低声道，“只是揣测。”
贺钦拿手背蹭了蹭他的脸颊，目光中含着温暖的鼓励之情。
“说说看，”他道，“说不定你的揣测可以给我们打开一个全新的突破口呢。”
闻折柳轻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手里转着一支中性笔，有些踌躇。
贺钦说：“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这个揣测误导性太大，如果说出来，很有可能会带偏全队的方向？”
闻折柳的眉心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折痕，嘴唇已经忍不住弯起来了。贺钦就是贺钦，总有一万种方法感受到他内心的想法，并且总能用温柔的，恰当无比的措辞引导他。
“不过，即便概率很小，你的猜测也有可能是正确的，那还有什么道理不说？”贺钦以色若琉璃的眼眸凝视他。
“假如是错的呢？”
“错就错了，有你哥帮你堵着窟窿，收拾烂摊子，你怕什么？”
闻折柳和他对视了一会，笑着说，“好吧，好吧……灵光一现，一个非常突如其来的设想。我就这么一说，你们也随便这么一听就好。”
他坐直身体，对杜子君和谢源源道：“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那八个背叛同伴，推他们出去送死，最终不知所踪的老师和学生……就是我们自己？”
此话一出，无异于凭空打了个晴天霹雳，场上鸦雀无声，好半天没有人说话。
“我们……我们自己。”良久，谢源源震撼地喃喃道，“异端审判会四个人，我们也是四个人……好像人数是对上了啊……”
杜子君：“我们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因为打一开始，NPC就告诉我们，我们休学的时间是一个学期……等等，这么说的话，时间对不上。”
“但是，NPC从来没有肯定地告诉我们，我们休学的时间就是一个学期。”贺钦思忖道，“他们一直用的是‘好像’‘似乎’之类不确定性很强的词。”
“学籍系统里，应该有关于我们休学和重新入学的具体时间吧。”闻折柳道，“去找一找，如果能确定时间的话……”
如果能确定时间，确定他们扮演的角色就是先前那八名背叛同伴，独自潜逃的师生，又该怎么做？
杜子君低声道：“这确实是一个新思路，也确实会把我们目前的方向带偏……倘若我们就是那八个在去年逃出灵异游戏的人，那现在我们所做的一切，不亚于把我们自己往死路上推。”
谢源源摸了摸胳膊上窜起来的鸡皮疙瘩，默默道：“没有调查权就没有发言权，还是等到证据确凿一点……再来讨论这个吧。”
杜子君瞥了这小鸵鸟一眼，没再说话。
傍晚时分，闻折柳下了课，他不敢跟贺钦他们一块走，只是把头埋低，回了宿舍。
“闻哥！”张焱过来叫了一声，“今天晚上还给你留窗户吗？”
“不用了，谢谢。”自打从第二天开始，寝室里的人就习惯这么叫他了，闻折柳听着怪别扭的，但又不好纠正，也就随他们去了，“今天晚上……你们也小心一些。”
最后一晚的游戏，谁也不知道加姆藏在哪里，又会出什么岔子。
半夜时分，闻折柳继续翻下窗户，跑去和大部队汇合。
四角游戏不需要什么道具，只需要一个封闭的空间，四个活人玩家而已。正因为如此，系统设置的游戏规则应该也愈发多变，让人捉摸不透。
“这里！”谢源源冲他挥挥手，闻折柳快步走过去，站在贺钦身边。
“这次的任务地点找到了吗？”他问。
“还没有头绪呢。”谢源源说，“封闭的空间这么多，我们没办法定位啊。”
说话间，系统提示蓦地响起。
【主线任务②：鬼校的恶游戏：四角游戏（0/1）已更新
一个拍着一个的肩膀，一个接替一个的位置，一个站到一个的墙角……
等等，为什么会感觉多了一个人？】
【提示：本轮游戏中，四名玩家需在同一间空房内，分别站在房间的四个墙角。游戏开始后，第一个角的人按照任意方向朝另外一个角走去，接着拍中下一名玩家的肩膀，并留在这个墙角。紧接着，被拍中的人需按照同样的方法向另外一个角走去，此过程中不可回头，以此类推。
在此游戏过程中，墙上的时钟会提醒玩家何时结束一轮游戏。当时钟走完一圈，所有玩家停止行动，与鬼挨得最近的玩家在不被鬼抓住的情况下，将获得一次出房间勘查情报的机会，再次回到房间后，鬼方可停止攻击，重新进入下一轮游戏。如被鬼抓住，则游戏结束。
本轮游戏不设时限，以全体玩家的集体意见为终结。当所有玩家同意本轮游戏结束，则游戏结束。】
好刁钻的规则……闻折柳心中暗暗咋舌，还不等他们开始交流意见，系统便再次传来一张地图，上面标注了一个地点。
“这次是要让我们按照地图走了？”谢源源有些意外，“我看看哈，办公大楼……办公大楼在哪儿啊？”
贺钦双指一划，关掉了地图：“操场后面，是老师和学校领导主要活动的场所。”
闻折柳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间心照不宣：“也是可以查看学生档案的地方，对吧？”
“那就去看看我们的休学时间，”杜子君的腰间已然悬挂上了魔女双枪，“看看我们在这个世界扮演的角色，是不是那八个曾经逃出生天的作死鬼。”

第150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四
办公大楼的环境，较之主教学楼和学生宿舍就更加优渥了。一进门，两排阴郁幽翠的富贵竹在白森森的灯光下一动不动、静似雕塑，大理石地砖也是掺着隐隐金线的纯黑色。一进大门，正对面便是电梯，闻折柳看了一眼，一共有八层。
“还挺高的，可是怎么没有九层，地图上不是写着游戏地点在第九层楼吗？”他有点奇怪。
身后传来隐隐的人声，异端审判会也于此刻姗姗来迟。闻折柳回头看了一眼，薛文姝被护在三个人中央，脸色还是毫无血色的苍白，神情恹恹的，看上去不太精神。
“薛小姐还好吧？”闻折柳关切地问了一句。
薛文姝的肩头微微一颤，她有些神经质地回望闻折柳，眼神中还含着些许惊惧之色，顿了好一会，似乎才反应过来，小声说：“还、还好……不用担心我……”
谢源源从闻折柳身侧探出头去，不无担心地道：“喂喂，这真的没问题吗？看上去还没恢复过来啊。”
华赢也是忧心忡忡的：“昨晚同步的死亡经历实在太多，超出过去她经历过的总和了……以前总觉得，这是个没什么缺憾的道具，但是现在看来，副作用仍然不可小觑。”
贺钦的眸光冷淡，他看着异端审判会的人，俊美的面容上无一丝波动，只是忽然扬手，将一管药剂扔进华赢怀里。华赢反应不及，接得手忙脚乱。
“强力精神回复剂，”贺钦道，“一个世界只能用一次，酌情考虑。”
华赢愣愣的，不知道是不是要说一声谢谢，贺钦已经牵着闻折柳的手，转身走了。
“穆斯贝尔海姆的人可真是有本事，”杜子君不耐烦地道，“每次一搅进来，好好的团队竞争模式就打不成了，反而要我们像老妈子一样顾着对手的安危，就怕被他们截胡。”
闻折柳按了按电梯，见还能用，于是四个人一块站进去，拍了通往第八层的按钮。
“这也没办法，”他语气和缓，“终归不能放着不管。”
“那条小牲口最好向天祈祷，别被我找到，”杜子君拧起眉头，凶戾煞气在眼珠里一闪而过，“我不扒了他的皮做狗肉火锅就不姓杜。”
闻折柳提醒道：“就算发现他了，也别大意轻敌。我一直怀疑，贺叡是不是把异度空间的使用权交给他了，要不然，他是不可能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潜藏这么久的。”
谢源源接过话头：“好的，知道了。”
说话间，电梯“叮”一声响，已经上到了八楼，银色的大门朝两侧平滑流畅地弹开，一点也不像里世界的设施。
四个人走出来，贺钦道：“找找看，应该有台阶上楼。”
顶上的光线刺目无比，自打来了这个世界，四人在夜晚看到的灯光颜色就没正常过，不是带着血色的昏黄，就是几乎冒着冷气的煞白。谢源源嘀咕道：“这不会也是学校怪谈之一吧？什么一到午夜才会显示出来的神秘第九层之类的……”
“也有可能喔，”闻折柳一边四处张望，一边闲闲地接道，“毕竟是鬼校的夜晚，发生什么都不意外了。”
“噫，”谢源源抖抖身上的寒毛，“真够瘆人的。”
不多时，他们已经找到了一个通往上层的楼梯口。等几个人爬上去，只看见一条光秃秃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尽头各带一个房间门。
“应该……就是这了？”闻折柳不确定地道，“我们在左边，异端审判会在右边。”
“那就走。”杜子君率先抬腿过去，“早结束早了事。”
临近房间门，贺钦道：“事先过来踩好的点都没忘吧？”
谢源源：“没忘。顶楼是校长办公室，五楼是学生科和教学科的办公室，四楼放学生档案，三楼是各个年纪主任和德育主任的地盘。”
贺钦略一颔首：“好，开门。”
杜子君握着门把，稍微使力，便推开了面前的房门。
入眼皆是一片空荡，只有墙上和地上的大片血色崭新如昨天留下的痕迹。当他们全部跨进这间空房后，墙上的钟表骤然发出一声响亮的齿轮转动声，所有人心下皆是一凛：计时开始了！
贺钦速度最快，他身形一晃，早已站到了距离房门最远的右上角，闻折柳扑左上角，杜子君往左下角，谢源源疾跑几步，迅速站在右下角的位置。
空房内寂静如死，唯有手上的月戒还在散发踏实的暖意。存在感极其鲜明的血腥味仿佛实体，不住在闻折柳鼻端萦绕来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弹，他似乎可以听见四声前后不一的心跳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间内。
嗒。
时间也被缓慢拉长的等待中，指针终于移向第一格，闻折柳先动了。
他神态自若，抬腿就朝杜子君的方向走过去。闻折柳目视前方，脊梁微躬，保持一个充满防备的姿态，拇指无意识地在杖头的白银鹿首上划着圈。
要是按照这个顺序走下去，贺钦就是第一个碰到鬼的人了……
嗒。
指针再度转过一格，闻折柳在心中默数：60秒，一格的时间是60秒。
这里和楼下高端上档次的装修区别明显，此刻，他们头顶的老旧灯泡正不停闪烁。明灭不定的光源似乎也给杜子君漆黑半长的头发撒上了一层跳跃不休的亮粉，闻折柳站在他身后，尽量和缓地拍了一下少女略显削瘦的肩头。
他看出来了，杜子君好像一点都不习惯这么毫无防备，什么都不做地任由他人靠近自己的后背——即便对方是出生入死多次的队友，连脊背上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察觉到闻折柳的气息接近，杜子君不由松了口气。他轻轻点头，示意自己没问题了，随即便往前走，大步流星地在谢源源身后站定。
嗒。
拍肩的动作和指针发出的响声重叠在了一块儿，吓得谢源源身体一个哆嗦，他下意识地往前跳了一步，差不多是蹦哒着往前窜去，急急跑到了贺钦身后。
出息，杜子君眯着眼睛，嫌弃地望着前方。
嗒。
谢源源的手也按在了贺钦肩头，他不敢，也不能往其他方向张望，但他心里清楚，贺钦马上就会触碰到鬼的实体了。
一个循环达成，贺钦神态自若，照常进行着游戏步骤。按理来说，这个时候，他前往的墙角应当空无一物才对，然而，就在他转过身的瞬间，他们头顶的灯泡骤然爆出一声脆裂的闷响，四周顿时陷入一片纯然的黑暗！
突如其来的视野丧失，令余下三人的心中皆是一惊。贺钦顿了一下，继续沿着墙壁往前走。
嗒。
墙角近在咫尺，贺钦抬起手臂，星戒散发微微光芒。
不轻不重地一声，他的掌心犹如拍在一尊阴寒森冷的冰雕上，割得肌肤生疼。
……鬼来了。
黑暗中，贺钦的瞳孔宛如熔金的兽瞳，流转一线灿烂辉光。即便与未知的生物以如此之近的距离接触，他的面部肌肉依然极其放松沉静，就像正在阅读一本无趣的书。
星月相依，前方的闻折柳亦感觉到了一丝窒息的寒意，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牙齿已是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等待着那东西慢慢逼近自己。
嗒。
时钟的齿轮恪守职责，再次中规中矩地转过一格。
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闻折柳的肩膀忽然沉沉一坠，刺骨寒意细如牛毛，利似针尖，刹那渗进衣料，浸透了他的肌肤！
闻折柳猝不及防，差点向前摔在地上，他借着踉跄的动作，向前方连续跑了好几步，就势挣脱了那只冰冷可怖的死人手，一下拍在杜子君肩头。
杜子君的耳朵微微一动，听见后方脚步凌乱，就知道情况有变。他神色沉肃地朝着谢源源的方向走去，正打算将手搭在人的右肩，突然停滞了一下。
这个房间原先就没有窗户，如今，连光源也熄灭了，着实称得上伸手不见五指，可凭借敏锐的直觉，杜子君总觉得，自己的后背似乎飘着一股盘桓的冷气。
嗒。
他抬手，拍中谢源源的身体。
谢源源简直慌的一批，第一个撞鬼的人是贺钦，那第二个撞鬼的人岂不就是自己？即便他有特殊体质傍身，但在这种漆黑静默的环境下，是个人都得害怕。
他咬紧牙关，硬着头皮转身，一步步地冲下一个墙角走过去。然后凭感觉高高抬掌，轻轻落下——
啪的一下，令人脑仁僵硬的阴寒触感从掌心上传来，谢源源觉得自己全身上下也跟着僵了，他缩在墙角，弱小无助又可怜地深深呼吸，随时做好了被厉鬼追逐的准备。
嗒。
时钟已经转了八下，八分钟过去了。
谢源源的等待似乎落了个空，没有什么特殊的提示，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吓人场面，游戏还在照常进行。
贺钦眉目低垂，右手的掌心轻搭在腰侧的刀柄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索着上头的鎏金花纹。按照脚步声的提示，谢源源这时候已经完成了第二轮的接力，那只鬼理应正冲他挨过来了才对，为什么没了动静？
贺钦在心中数着秒数，十秒、二十秒、半分钟……他始终没有感觉到厉鬼靠近的动静。
——嗒。
伴随第九下指针转动的声响，室内的灯光也随之大亮！
瞬息不到，千分之一秒的时间，贺钦已然错身跃起，翻身落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谢源源还在疑惑，到底是自己离鬼比较近，还是贺钦离鬼比较近的时候，贺钦已然拔刀直斩，轰然爆开了紧闭的房门！
厉鬼惨白枯瘦的脸颊和漆黑空洞的眼眶在飞溅的木屑中时隐时现，它带着极其狰狞扭曲的恶意笑容，冲贺钦先前站立的墙角重重抓去，然而，贺钦活像一只矫健壮硕的黑色豹子，早已闪电般冲出了房门，消逝在了走廊的楼梯间！
“我靠……”目睹了这一切的谢源源在心底无声赞叹，“比鬼还快啊！”
贺钦展开的外套犹如半空中飞扬的猎猎大鹰，在楼梯口转出迅疾如风的半圆，眨眼间便跳下了二楼的高度，他的神情褪去了惯常的风流笑意，徒留冷厉。
情况比他想得还要棘手一点：这只鬼好像是有了自我意识，专门为了报复他们而来的一样。在游戏过程中，它甚至可以自主决定要不要往前走，甚至用这种方式来拖延时间，以此来选择它想追杀的玩家。
……麻烦。
耳边风声凛冽，厉鬼肿胀到分不清它生前究竟是男是女的面容在层层叠叠的楼梯口展露一隙，它搜寻着贺钦飘扬的衣角，而后疯狂的尖叫一声，四肢着地，全速向楼下飞奔袭来！
狭窄的楼道回荡着它尖锐癫狂的啸声，贺钦置若罔闻，反手一刀，刀光浑如雷霆霹雳，与发疯的鬼灵悍然相撞！
厉鬼凄厉的叫声终于被截断一瞬。烟尘四散，贺钦紧盯着它的伤势如何，然而，当中隐隐站直的影子令他不再犹豫，转身开始全力奔跑。
——玩家现有的攻击方式，在此阶段对它完全无效，只有逃，逃得越快越好。

第151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四
身后的巨声如影随形，厉鬼四肢着地，犹如一只腿足瘦长的大蛛，手脚并用地朝贺钦追杀过去，沿途留下了一地血淋淋的手印脚印。
追得也太紧了。
贺钦眉头拧起，不耐烦地啧了一下。他十指轮发，左手指缝中已然弹出三枚银白如雪的金盘型暗器，辉煌火彩，熠熠晶莹。他头也不回，右手长刀在眼前折射出一道镜面般的反光。凭借刀刃上的影像，贺钦的手臂猝然截断呼啸风声，暗器瞬发如雷，走廊里霎时飞旋出数道夺目的光华，正中身后的目标，在疾速飞奔的厉鬼身上瞬间炸开，爆出管风琴般悲烈壮美的轰鸣！
——B＋级驱魔武器，【于大悲之日高歌】！
【道具名称：于大悲之日高歌】
【等级：B＋】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极高】
【效果：此道具以圣餐盘为原型打造，是正统驱魔道具，无论任何世界体系，能够对一切非自然生物起效。
当使用者将其掷出，并且击中目标时，该道具立即会将攻击距离以光速为基础积累攻击加速度，并对非自然生物的目标造成666%的叠加伤害。
注：该道具为一次性道具。】
【装备等级：35】
【道具介绍：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应行的路我已经行尽了，当守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自有公义的冠冕为我留存。何须悲不自胜的泪水？高声歌唱吧，为你我永逝的青春！】
不管从道具等级，还是属性强度上来说，【于大悲之日高歌】都已经是极其优秀的攻击武器了。哪怕它一次性的使用限制，高昂的价格会令大多数玩家望而却步，只能在路过展示台时留恋地用眼神舔两口，但对于贺钦这个手持黑卡权限的大BUG来说，却能创造一个极好的试探机会。
如果【于大悲之日高歌】这种针对一切非人生物的强力道具也对他身后穷追不舍的厉鬼无效，那就能彻底证明一件事——今晚的敌人，是被系统保护起来的，除了剧情杀，玩家不可能再用其他方法除掉它。
狭小的通道内，管风琴的轰鸣犹如圣堂中隆隆响彻，快如光速的冲击力，甚至让那三枚辉色圣洁的银轮瞬间洞穿了刀锋也无可奈何的厉鬼的身躯，使四肢都炸成一摊飞溅的赤黑色血水！
贺钦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廊尽头的楼梯赶去。足以令整栋大楼震颤起来的爆炸声中，他手中的刀刃再度偏转一线，向他折射出后方的景象。
——血水重新聚拢、重塑，厉鬼摇摇晃晃，重新在扑朔的粉尘内撑起高瘦的身躯。
……妈的，无效。
贺钦脸上难得露出了些许郁卒之色，浪费了三枚【于大悲之日高歌】，换来的结果却是这个……
“算了。”他飞速滑下楼梯扶手，在半空中纵身跃起，手中再发三张符纸，须臾间现出三个和本体一模一样的“贺钦”，“总归也是个情报。”
那三个复制品分头逃窜，他则轻巧地闪进五楼，头也不回地朝着学生科和教学科的办公室赶过去。
【万能钥匙】打开办公室的大门，【解密管家】黑掉电脑的密码，贺钦的动作安静得就像一片落在地面的羽毛。四周岑寂无声，唯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空间。
“学生档案……”贺钦十指如飞，快速敲打着键盘，“后台能查到吗？”
网页上的缓冲条不停旋转，最后卡住了。
贺钦：“……”
是了，想起来了，在这个时代，是有“断网”这么一回事的。
利用网络查询的方法被迫终止，贺钦退而求其次，在电脑存储的资料中翻找起来。但也许是刚刚复学不久，还未来得及录入的缘故，现有的记录表格也没有八名玩家的学籍信息。
“看起来，只有再下一层楼，去学生档案那里找了……”
贺钦轻手轻脚地关掉电脑，走到门口，隔着一扇门，外头静悄悄的，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不过，这不代表他就要这么大大咧咧地拉开门，然后走出去。按照游戏的尿性，不来个开门杀之类的玩意儿考验玩家的精神值，那才叫见了鬼了。
办公室的墙壁的顶端开着通风窗，虽然现在紧紧闭着，但还是可以看见外面的场景。贺钦将刀挂在腰间，无声地跳上桌子，结实的手臂攀住窗沿，撑着上半身，往下头看了一眼。
“……”一看之下，贺钦登时沉默了。
刺目阴惨的灯光中，那只厉鬼佝偻着枯枝般瘦长的身躯，正紧紧贴在门上，对着猫眼往里窥伺。
……看起来，那三个复制品没能拖住它的脚步。
贺钦身形一晃，迅速挂在了旁边的墙壁上，以免厉鬼发现自己的存在。这时候，正在迟缓关机的电脑屏幕发出最后一线莹莹的蓝光，这多少也干扰了它的判断。
贺钦扒着窗沿，踏在办公桌上，打算打开窗户跳出去。他头顶的窗户是推拉式的，只是拴上了开关，倒给他省了不少功夫。就在他伸手，打算揭开机关，推过窗户的同时，听见了从门把手处传来的，细微的旋转声。
它打算进来了。
如果它只是打算破门而入，粗暴地闯进来抓人，未必都会比现在这副学着活人，转门把偷偷进来的模样更加瘆人。
贺钦眉目冷冽，他双臂使劲，右手撑起全身的重量，左手开锁，无声地推开了通风窗。
他从小练到大的看家兵器是刀。刀是百兵之胆，为刀者，更需至烈至纯，至性至臻。贺钦擅长一门要用锋芒和势去征服敌手的武器，然而，这并不能说明，他的身上的功夫就不行了。
传统武术里有句话，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兵器攻击的范围越广，它的威力也就越强，而手中的兵器越短，武者所承受的风险也就越大。一如玉红摇，他使用的分水峨眉刺仅能在方寸之间制约对手，他便又钻研出了峨嵋刺的暗器用法，就是为了避免这种短兵器所带来的风险。
贺钦亦是同样。
任何武学的基础，都少不了强健的身体素质，顶级的武者就更为尤甚了。贺钦既然长于刀刃，那手臂、腰腹以及下盘的力量就统统缺一不可，哪怕丢开手里的刀，他也依然有那个自信，去站上万万人之上的巅峰——正如他现在这样，仅用单手支撑的力量，便能稳稳吊起整个身体。
门锁一声清响，厉鬼吊诡地悄悄探进一个头颅，与此同时，贺钦亦无比轻盈地翻身而上，将全身抽到仅容一人通过的窗口，向外发力一跃。
厉鬼弯着腰，半个身子还留在走廊外，贺钦已然无声无息地降落下地面，犹如一只真正灵敏的豹子，趁它尚未发现自己的行踪，转身撒腿就跑！
霎时间，贺钦便跑到了楼梯口的位置，而身后还未传出什么追逐的动静。
很好，就趁这个机会，下去找纸质版的学生档案好了。
另一头，轮到华赢和鬼在楼道里玩追逐战了。
第一轮四角游戏过去，华赢就是被选中的人，相比较贺钦，他没有那么快的反应能力，现在还在和鬼不停地溜圈子。
现有的攻击手段都对身后穷追猛打的鬼魂无效，于是他也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剧情怪，如果他找不出什么关键线索，估计是不能从它手底下逃出去了。
“大爷，你玩我啊！”华赢叫苦不迭，狼狈地躲开了一次来自身后的爪击，“我跟你无冤无仇，何必呢！！”
最后一个语气词拖得快要破音，他喝了加速药剂，几乎是拼尽全力地在跑，但仍然几步就被身形瘦高的厉鬼追上了。它锋利阴寒的大手几次从华赢脑袋上刷过去，好悬没把他抓成地中海，提前体验一把程序员的生活。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当他声嘶力竭地崩溃喊出“无冤无仇”这四个字的时候，厉鬼似乎嗓音尖利地笑了起来。
前方又是一个拐角，他的步子一没踩稳，后背就是一凉，衣料撕裂的脆响吓得他大叫出声，精神值往下狂跌一截。
要是下次再没站稳，碎的可就不是他的衣服了！
心知再这样下去不行，华赢紧咬牙关，瞬间从身侧放出两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机械人，朝着跟他完全相反的方向跑去，身后的厉鬼仿佛没看见一样，继续将目标锁定在他身上。华赢窜下楼梯间，它也跟着跑下楼梯间，华赢数了十息，就在厉鬼即将要抓住他的瞬间，华赢大喊道：“发动！”
厉鬼的攻击没有落空，但又确确实实的没有击中他本人。
【道具名称：机械转生】
【等级：B+】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该道具为自主创造道具，使用者在发动该道具后，便会有一机械体出现在使用者身边，凭使用者的心意而行动。机械体可在一定时间内完全模仿出使用者的样子，替使用者承担一切伤害，除此之外，还能与使用者进行坐标置换。】
【装备等级：30】
【道具介绍：承●郎，这就是我的逃跑路线哒！】
千钧一发之际，是华赢与机械体置换了坐标，将自己瞬移到了机械体缩在的位置！
他全身是汗，肌肉抽搐，后背破碎的布料在风中呼扇呼扇，脱力地喝了一管药剂，强行把自己的体力值和精神值提了起来。
“妈的，妈的……”他喘得说话都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搞死我了要，太吓人了，太吓人了……”
稍微平复了一点，华赢往前一看，发现自己身后就是电梯。
这倒是运气不错……现在楼梯间肯定被鬼占着，去了也是送死，电梯既然能用，倒不如直接从八楼坐到五楼或者四楼去找情报……
这么想着，他便过去按开了电梯，然后走进去，转过身体，打算伸手按楼层。
……他蓦地僵住了。
抬头的一刹那，华赢的瞳孔剧烈哆嗦起来，从抬起的手指，再到每一根头发尖，全都凉得透透的。
煞白的光线下，厉鬼就站在电梯正对的前方，漆黑如黑洞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手中提着和他长相不差分毫的，机械体的头颅。
这一刻，华赢的汗腺仿佛完全失控了，冷汗淌得就像瀑布，他的精神值也犹如被冻僵的冰柱，哗啦碎裂了一大截不止。
厉鬼朝他一步步走过来，华赢的腿也在不停打摆子。死亡的寒意和恐惧完全把他浸透了、吞没了，让他说不出一句话，也吐不出一个字。
厉鬼走到了电梯门口，距离他仅有一臂的距离，它肿胀可怖的脸孔，恶意扭曲的笑容，以及带血的密麻尖牙都被华赢看得一清二楚，随后——
华赢重重抖索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绝望地睁大眼睛。
——随后，厉鬼咯咯怪笑着，伸出发黑的锋利食指，点了一下第七层的按钮。
“叮——”
电梯门缓缓合上，在越缩越小的缝隙中，华赢最后看到的，是它丢下机械体的头颅，转身疯狂尖笑，全速跑向楼下的背影。

第152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四
曾经，有一个著名的电梯难题。
深夜下班的白领走在回家的路上，发现自己身后有一个可疑的男人，一路跟随着她进了公寓楼的电梯。白领非常害怕，于是让这个男人先选择楼层，男人按亮了三层的按钮，白领不由松了一口气，因为她是四楼的住户，于是她放心地按了四楼。
电梯的门在三楼打开了，男人走出电梯，转身对着白领露出一个微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尖刀，朝着楼梯走去。
问，在这种情况下，白领怎样才能活下来？
现在，华赢就是这个倒霉的女白领——不，他比白领的处境还要再倒霉一点。白领面对的疯子起码还算人类，说不定搏一搏单车就变摩托，但他眼下这个可是实打实的癫狂恶鬼，而且一切攻击手段还对它无效，只能夹着尾巴逃命。
他僵立在原地，汗如出浆，精神值在濒临跌破的边缘摇摇欲坠。不过，人恐惧到了极点的时候，反而能冷静下来了。
迫在眉睫的短短几秒钟，他思考了一个问题。
迅速分辨出活人和机械体之间的区别不难，扭断机械体的首级不难，难的是发现区别、扭断脖子，乃至发现他坐标置换后的行踪都在一瞬间完成，几乎没有给人任何缓冲的时间。
它是怎么做到的？
一，它早已锁定了玩家的本体，任何障眼法都不能干扰到它的判断；二，整个楼层，或者整座大楼都在它的掌控之下，所以它能感知到异动的地点，并以最快的速度赶来追捕自己。
这两个猜想，不管哪一个，都是近乎无解的地狱级难度，足以让今晚的闯关过程变得惊险万分，稍有不慎，面临的就是团灭的结局。
在漫长而短暂的等待中，华赢睁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下到第七层的按钮缓缓亮起，随之而来的提示音也拉长到了无限长久。
“叮——”
“机械转生，”华赢轻声道，“发动。”
第二个机械体的胸膛发出一阵微弱的光芒，转瞬之间，坐标置换已经完成！
华赢出现在第七层楼梯间的位置，面如金纸，嘴唇皲裂苍白。他甫一落地，便又从背包中放出两个机械体，操纵着它们往楼下加速跑去。
——身后骤然传来破空风声！
他仓皇回头，厉鬼凶恶的五官在他面前猛地放大，华赢向后仓皇一躲，登时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每一寸骨头都撞击得剧痛，华赢双手护头，扯着嗓子道：“再换！”
话音刚落，他眼前又是一花，再次被传送回了第七层的电梯中！
他拼死从电梯里爬起来，一拳砸在通往第四层的按钮上：“快，快下去！”
——又一个机械体和他之间的联系断开了，华赢十指颤抖，在摇晃电梯中轮转如飞，数只银色的机械蜘蛛再次于这一方狭小空间中成型，滚做满地乱窜的银光。
电梯在第四层的位置打开了，华赢连带着满地机械蜘蛛摔到外边，一边喝药，一边一瘸一拐地飞快逃窜。
第四层，第四层是干什么的来着……
他指挥着机械蜘蛛在楼层内分散开来，就在华赢在即将走过一个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咔哒咔哒的声响，就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又长又尖的指甲不住地敲击试探。
“不他妈是吧……”华赢心中叫苦不迭，“难道这鬼玩意儿真的能监控到全楼的动静，我下到四楼，它也能一下从七楼追到四楼？！”
这一刻，与恶鬼斗智斗勇许久的华赢忽然就颓了，不想动了。一股突如其来的心灰意冷裹挟着后知后觉的疲累淹没了他的心神，他木愣愣地站在原地，等着声音的主人转过墙角，然后直接给他来个一击必杀的game over。
还玩什么啊，还有什么可玩的？情报没找到，鬼就把你拖的不要不要的了，与其担惊受怕，不如就站在这等死算了，起码还能歇一会儿。
旁边忽然伸出了一只手，一只人类的手。
这只手一把拽住了生无可恋的华赢，将他拉进旁边黑沉沉的空房，同时也将他从濒死的危险境地一把拽进了暂时安全的人间。
“你在干什么？”听不出感情波动的男声低沉而悦耳，犹如回荡在暮色里的金钟，“被吓傻了？”
华赢浑身一震，他手忙脚乱地挣脱开对方的钳制，在黑暗的房间里，看见一双如豹的金瞳。
混乱的脑海终于渐渐扯出了一线思绪，他试探性地喊道：“你是，你是贺、贺……”
“看来真是被吓傻了。”贺钦淡淡道，“如果不想被发现，那就把声音放小点。”
华赢现在才反应过来，他恍然道：“外头那个，原来是你们队的鬼？”
贺钦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否认。华赢就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一口气长长地泄出去，整个人彻底瘫倒在地，有气无力地道：“这还好、这还好……”
“怎么，”贺钦道，“被追得崩溃了。”
他这句虽然是问句，但句尾的语气没什么上扬的弧度，更像是一个肯定句。
华赢点点头，在黑暗中低声道：“是，今天晚上的敌人太可怕了。”
“看出它们的能力范围和破绽了吗？”贺钦的口吻依然平静漠然，如同精密无情的机器人。
华赢真想痛哭流涕着说我不被杀掉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哪还能看出它们的能力范围和破绽？但出于一种不想在天下第一面前丢脸的自尊感作祟，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说了自己想到了的两个猜测。
末了，他道：“八只机械蜘蛛和两个代替我的机械体都已经放出去了，必要的时候，机械转生还能使用十次，就怕它们监管的范围是整栋楼，或者直接锁定了本体，那我们可是插翅难飞了。”
贺钦听着从走廊上隐隐约约传来的动静，道：“你觉得，它们能监控到整栋楼，或者锁定到玩家个人吗？”
华赢茫然：“难道不是吗？”
贺钦不由看了他一眼，在黑暗中，他能清楚地瞧见华赢脸色苍白，神情慌乱，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凌乱的支棱在脑袋上，T恤衫的前襟也都是汗渍……确实是一副已经被吓得不行了的模样，只得发了一下慈悲，耐心道：“既然它们能监控到全楼，或者锁定到个人，那为什么外面的鬼还不现在冲进来攻击我们，而是要找来找去？”
“……呃。”华赢不由语塞，“是啊，这怎么……”
“根据我的推测，”贺钦轻声道，“听好了：根据我的推测，它们的探测面积是有极限的，如果玩家在它周边范围的十到十五米以内，它们就无法在视线范围之外发现玩家，就像现在这样；如果玩家在这个范围之外……”
华赢好像有点懂了：“它就能第一时间感知到玩家的位置？”
“对。”贺钦说，“而且，只有玩家和它在同一楼层的时候，这个规则才会起效，假如玩家与鬼不在同一楼层，它就需要一层一层的查看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华赢茅塞顿开，“我懂了！居然是这样！”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在顿悟之余，同时为贺钦的能力感到心惊不已。
能在短时间内得出如此精确复杂的推论，这不是说单体力量有多强就能达成的。胆量、观察能力、推理能力，以及高强的身手，这四者缺一不可，全都是解出答案的前置条件，相比他的游刃有余，自己就……
“不用急着松气，”贺钦豹子般的金瞳在漆黑无光的室内流转生辉，冰冷美丽得可怕，“我救你，告诉你这些，也不是没有条件的。”
华赢正在自怨自艾的时候，不知为何，听了他这些话，感觉自己好像还是有点用的，立即振奋起精神，道：“说就是了，需要我做什么？”
贺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知道四楼是干什么的吧？”
“知道，”华赢点点头，“是学生档案存放点。”
“知道就好。”贺钦等待着门外的恶鬼试探到这扇门，“你应该也能和你制造出来的小玩意儿共享视野吧？”
华赢咽了咽嗓子，他已经隐约知道贺钦是什么意思了：“可、可以的。要我去找学生档案吗？”
贺钦道：“我负责拖住它，你去找我们八个人中任意一个人的档案就好，没问题？”
华赢点点头：“……没问题。”
贺钦略一使力，从地上站起来，他将一张隐匿气息的符纸交给华赢，让他贴在身上，自己则跟着鬼怪的移动范围，使其不至于立即感知到自己的行踪。
华赢操纵着几只机械蜘蛛，让它们打开档案室的大门，开始按照柜子的顺序翻找起纸质档案。
“初中部，不对……不是高一，高二……啊，高二在这里……”他小声念叨着，驭驶小蜘蛛拉开抽屉，一下就在众多档案袋中找到了自己所在班级的档案。
“找到了！”华赢欣喜道，“待在一班还是有点好处的嘛。”
“可以把你那份带出来吗，”贺钦道，“要一张有时间记录的就够了。”
华赢：“我试试。”
银色的蜘蛛挪动长而锋利的爪足，三下五除二，就将那张纸切成了好几份，分头从走廊边轻灵无比地滚了过来。
他们身处的房间正是一间比较长的办公室，看得出来，是将中间一面墙打通了，再把两间办公室合到一块后的成果。贺钦无声地跟随着恶鬼的脚步而动，确保那个十五米之内的范围有效。
华赢把分割开的纸条递给贺钦，他的墨镜也有夜视功能，只是不知道贺钦看时间要干什么。贺钦一面注意着通道里的响动，一面把纸条拼在一块，一眼扫过去，神色顿时就变了。
“姓名华赢，性别男，休学时间……”贺钦的耳畔蓦地传出一声咔哒的开锁声，仿佛在虚空中，有什么限制的条件被解开了，“休学时间，2011年8月13日，复学时间，2012年7月30日……”
……不是一个学期，而是整整一年。
NPC含糊其辞的说法从一开始就误导了他们，柠柠猜得没错，他们这八个玩家所扮演的角色，就是去年灵异游戏的当事人！
那他们现在……
飞速运转的思绪被华赢颤抖的语气打断：“门口，看门口啊！两边门口都有东西！”
贺钦回头一看，前后大门缝隙中透出的走廊灯光都被某种高大的东西挡住了，这两只恶鬼只要现在破门而入，那他们无疑立刻便会沦为瓮中被捉的鳖，很难有机会再逃出去。
与此同时，贺钦的手指微微一颤，星戒传出的波动炽热无比，令他立即就感到了闻折柳焦灼万分的情绪。
贺钦触电般抬眼，隔着几层楼和厉鬼的阻隔，望向闻折柳所在的方位。
发生了什么？
——在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无人入眠方被加姆袭击了。
准确来说，是谢源源被定点袭击了。
对于任何一个只见过谢源源一面的玩家——或者非人生物来说，要做到这一点，都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然而，今夜的四角游戏偏偏为“锁定谢源源的位置”这件事提供了必不可少的条件。
即便加姆难以发现谢源源的存在，但是，只要他排除其他三个人的站位，记住谢源源的位置，就能做到一击即中。
闻折柳同时没有猜错，贺叡在被排除出这个世界之后，也的确将异度空间的使用权交给了加姆。方才，几个人还在通过闻折柳的月戒感知贺钦的安危，谁知他稍一转头，便看到谢源源身后不声不响地打开了一道缝隙，从中伸出一只铁钩般的机械手来！
闻折柳和杜子君当场色变，斯卡布罗集市的子弹还未来得及狂飙而出，属于加姆的机械手就狠戾抓下，毫不留情地在谢源源的肩头留下五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
从进入恐怖谷至今，谢源源都再没受过比这更重的伤了。他又惊又疼，不由大叫了一声，身体朝前扑倒的瞬间，魔女双枪爆如流星，轰然狂射进异度空间的缝隙！闻折柳也顾不得游戏秩序了，急忙冲上去接住谢源源的身体，手掌一触到那鲜红温热的伤口，大脑中便犹如过电一般，马上领悟到了什么。
“血！”他咬牙道，“他……他拿到了源源的血！”

第153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四
在第四个世界，最重要的，也是最关键的元素，就是血。
从头到尾，游戏场景中都用了大量潜移默化的渲染来暗示血的重要性：布满赤色，恍若屠宰现场的里世界；用血凌乱画在墙上的咒文，写在纸上的遗书；以及译文中提到的，“二十四人子的血”。
……尤其是，只要集齐了二十四人子的血，就能在任意夜晚，召唤出作为圣修女死忠信徒的最终BOSS。
不得不说，这个条件称得上严苛至极。在所有玩家明白自己扮演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之前，又有谁不曾在游戏中受过伤，流过血？闻折柳曾经被贺叡拖进异度空间中袭击，贺钦为了保护他，生生承担下兄长的穿腹一拳；杜子君被镜中女鬼袭击，而后又腕骨错裂；也不用说异端审判会的薛文姝经受十几次的反复死亡，还有华赢、邱博艺、关智羽……现在加姆依靠四角游戏锁定了谢源源的位置，更是不顾一切地抓伤了他，直接取得了最关键的东西——二十四人子最后的鲜血。
闻折柳怒火磅礴，冷道：“看来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的身份，就是去年逃脱出灵异游戏的八名师生吧？”
斯卡布罗集市的子弹被尽数挡在了异度空间里，昏黄灯火下，墙上的漆黑缝隙看上去狭长而邪恶，宛如恶魔在虚空中半睁半闭的一枚眼瞳，当中隐约出现一头利爪染血的恶犬。
“聪明。”加姆的喉咙里含着嗞嗞作响的电流声，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可是，你们猜到真相的时候，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这时候，谢源源已经喝了药，肩上的皮肉正发出淋漓的愈合声，他的脸色惨白，只是咬紧牙关，努力不发出疼痛的喘息。闻折柳紧盯着加姆，一字一句道：“不管猜到真相的时候晚不晚，宰你的时候，永远不会嫌晚。”
加姆躲在异度空间内，闻言不由笑得更大声：“你们还能做什么？队伍里的主力被拖延在楼下，最后八个人的血也被我拿在手里了，天真小鹿，你现在说这个话，是为了逗我发笑吗？！”
杜子君面色阴鸷，为了遵守所谓的校规，他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此刻只觉得嘴唇和舌头都痒得厉害，想从眼前这头机器狗的身上撕下一块肉的念头已然无法抑制了。他轻声道：“你笑你妈呢？来，出来，我可以让你好好笑，笑个够。”
加姆呼哧呼哧地笑道：“别用……”
“别用激将法，对你无效。”闻折柳截断他的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错，像你这种人……或者说，像你这种这种胆小慎微、为达目的不择任何阴险手段的狗来说，激将法确实对你无效。如果可以的话，说不定让你在异度空间里躲一辈子都没问题。”
加姆望着他，笑声犹如风中徒劳跳跃的烛火，渐渐平息了下去。
“但是，”闻折柳的声音柔和，当中又暗含刺骨的杀意，“但是，你究竟能不能在里面躲一辈子呢？这就要让我们拭目以待了。”
加姆不笑了。
他瞪着闻折柳，眼神阴冷而恼怒：“没了那个男人，即便我现在走出来，也能从你们手底下全身而退，真以为你们是天下无敌的了？”
世界级BOSS&#183;珍妮的持有者与世界级BOSS&#183;七海珑姬的持有者齐齐一怔，不由互看了一眼，彼此神色奇异，颇有面面相觑之感。
闻折柳：“……hello，你在说屁？”
杜子君：“睡醒了没有？睡醒了最好正视你就是个只会缩头的废物的事实，不要等死到临头了才明白这点。”
还击的话语还未在加姆的唇齿间成型，他便骤然感知到了什么，急忙往后一缩。栗梅呼啸而过的钩爪堪堪擦着他的鼻尖过去，重重插进坚硬的水泥地面，发出一声金石碰撞的震响！
杜子君眉目冷冽，往地上啐了一口。
“反应倒快。”
加姆嘴上说不怕他们，但实际上还是十分忌惮无人入眠众的能力的。见杜子君一击偷袭未中，他也谨慎地抿住嘴唇，不再说话，迅速后退到了异度空间里。闻折柳几乎能看见一团模糊的黑烟飞速遁入从墙壁处遁走出去，顷刻间，枪声咆哮如龙，杜子君发力轰开了他潜逃的墙壁，在九层顶楼炸出一阵砖石四溅的巨响！
夜风从墙壁上的豁口灌入，闻折柳扑过去一看，只见远处就是学校开阔无比的操场，此时入夜已深，整个学校的上空仿佛笼罩狂舞着数不尽的重重鬼影，如半透明的漆黑火焰般不住萦绕呼啸。
“他往操场去了！”闻折柳的发丝在风中猎猎飞舞，大声道。
杜子君将枪往腰间一插，毅然道：“追！”
“可是今天晚上的游戏还没结束！”谢源源在后头挣扎着喊道。
“那就结束游戏！”杜子君对着空旷无垠的高空，仿若嗜血的野狼呲出它的獠牙，“他彻底惹毛我了，我非要活撕了他不可！！”
同一时间，一直在等待队长的异端审判会也听见了这边异常的动乱声，负责探测联络会长的关智羽犹豫片刻，还是打算带着剩下两个人出来看看情况。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三人顿时大吃一惊。
“喂喂！你们怎么把墙炸开了！”他慌里慌张地喊道，“不打算玩了吗？”
迎着长风，闻折柳的发梢和外套的下摆一同飞扬起来，他转过头，笑容锐气，眉目间则带着攻击意味十足的锋芒，这令他的双眼如火光一般发亮，他大声道：“是啊，就是不打算玩了！”
月戒发出明亮的光芒，闻折柳的意志随即通过星戒传达到贺钦脑海中，但是，贺钦的回应却一反常态，不是那么乐观。
“出什么事了？”闻折柳急忙追问。
“柠柠，你猜得没错，我们在第四世界扮演的角色，确实是一年前幸存下来的师生，”贺钦传递回来的信息十分简短，“但这同时意味着，在这个游戏中对我们恶意极深，想要置我们于死地的鬼魂……”
“……很有可能，就是一年前丧生的师生之一。”闻折柳接过话头，与贺钦的声音重叠在了一块。
“——所以，想想本轮游戏结束的条件。”
闻折柳低声重复：“本轮游戏不设时限，以全体玩家的集体意见为终结。当所有玩家同意本轮游戏结束，则游戏结束……等等，这么说的话，它们也是四角游戏的玩家！假如它们不同意，那今晚岂不是永远不能结束？！”
“我现在上去吧。”贺钦的口吻还是一贯带着笑，丝毫不见被恶鬼追逐得慌乱，“刚才出什么事了？”
“源源被加姆攻击了，我们没有防范好。”闻折柳说，“现在加姆往操场的方向去了，杜子君想去追他。”
“又要玩个大的了？”贺钦轻轻一笑，“那就从楼上往下跳吧！”
他说完这句话，痴情种的通讯频道就被关闭了。
“怎么了。”杜子君冷静了些许，转头看着他。
“哥确定了，我们在第四世界扮演的身份就是那八个幸存者。”闻折柳面色凝重，走过去将谢源源扶起来，走到破墙边上，“可要这么说，那我们的敌人也是四角游戏的玩家，我们想退出游戏，就得同时经过它们的同意。”
杜子君：“操……”
谢源源问：“所以现在该怎么办？”
闻折柳说：“跳吧，管不了那么多了，打狗要紧。”
旁边听了半天，云里雾里的异端审判众终于瞅准机会，连忙发问：“等等等等，解释一下啊兄，我们这边队长没上来，还什么都搞不清楚呢！”
闻折柳想了一下，转身道：“从场景中得到的线索，你们翻译过来了吗？”
关智羽愣怔道：“啊，翻译过来了，用代码套一下，其实也不是很难。咋啦？”
闻折柳说：“那你们应该很清楚，有关BOSS的事迹，还有召唤它的条件吧？”
邱博艺道：“知道，一个承受BOSS的容器，一个召唤者——这两个应该也可以合二为一，以及二十四人子的血……”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悚然道：“等等，那个穆斯贝尔海姆的人不会已经拿齐了二十四人子的血了吧？他是怎么做到的？”
杜子君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因为我们就是二十四人子之一，你有没有受过伤？受过伤，你的血现在就在那条狗手上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薛文姝抬起头，手上还紧紧握着贺钦送过去的浅金色药剂瓶，她轻声道：“——换句话说，我们就是新闻上说的，失踪后找回来的那八个人，对吗？”
这个姑娘虽然精神头还不太好，但脑子转得挺快，闻折柳赞许地望着她，点了点头：“是的。”
“好啦，走吧，”谢源源背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肌肤上只残余着五道粉红色的新生皮肉，他脱掉身上破损的外套，重新换了一件新的披在上头，“我准备好跳了。”
闻折柳看着异端审判会的三个人，温和道：“现在加姆要去召唤被封印的BOSS，我哥和你们的会长正在下头拖住鬼怪。虽然我们也很想结束今晚的游戏，专心对付加姆，可惜鬼怪也被系统算作玩家的一员，我们无法跨过它们……所以，你们是想待在这里，还是要和我们一块下去追击加姆，都随你们。”
楼道已经传来了遥遥的战斗轰鸣声，不等这三个人反应过来，闻折柳等人便毅然转身，从九层楼的高空一跃而下！
“喂！”
耳边风声大作，在疾速下坠的失重感中，闻折柳伸手往胸前拍了一张浮空符纸，一脚踏在大楼的外壁上，而后高高跃起，朝操场上若隐若现的黑影追击过去！
谢源源宛若一只轻灵的鸟，杜子君肩头滚动着暴戾的血云和黑烟，如流星般坠向操场的方向，女鬼朦胧的面容在黑夜中显得不甚清晰。留下的三个人还在犹豫，身后就撞出一声雷霆般的巨响，厉鬼愤怒的咆哮和嘶吼贯穿其间，华赢上气不接下气地叫破了嗓子：“跳——快跳——！”
“我靠！！”看见后头两只形容狰狞的恶灵，关智羽吓得大骂出声，三个人不再犹豫，果断抱头冲出墙上的豁口！
在三人破空而出的那一秒钟，机械羽翼在他们的脊背上划出一道流丽的华光，随后立刻延展、拼接、重组，于风中切割出尖锐的啸声，形成足有三米多宽的钢铁大翅。他们不再回头后看，只是以极快的速度向宽阔的操场飞去，在那里，滔天的火光和爆炸声正像被狂风吹散的流云一样四射开来。
邱博艺敢打包票，现在全校的学生估计醒了一大半了，全摸黑躲在宿舍里围观神仙打架呢。
贺钦脸上的笑意轻佻，眼中的光芒却是冷冽的。他纵身跳上那被杜子君以魔枪炸开的残缺处，腰腹瞬间发力弓起，肌肉绷出闪电般的爆发力，竟然可以不用任何道具，仅凭自己的身体素质一跃至十米以外的高空，凌风蹿到不住飘摇的树杈上。
华赢则展开一对更加精密流畅的机械羽翼，在他们身后，两头狞厉恶鬼探出身体，同样打算跟着他们跳下高楼。
“怎么办？！”他在风中大声问道。
“引过去，一块打就完事了。”贺钦冷声道，目光追逐着远方闻折柳的身影，“没见过活人还能被鬼吓死的。”
……那可不一定，华赢心里嘀咕着，到底没胆子说出来，随着贺钦，犹如炮弹般射向操场混战的中心。
加姆虽然是贺叡第一个放下来试探的前锋，但自身的实力本来就有可圈可点之处，并不是一个可以小觑的对手。此刻，三头敏捷灵活的【金刚牙】，三头凶猛残暴的【娜迦蛇】，还有三只翱翔如制空战斗机一样的合金大鹰【金翅雀】，三具瘦长轻灵的人形机械【昙花菩萨】——这些令人胆寒的武装力量呈环形包围了他，宛如数列坚不可摧的钢铁军队。更不用说他身上带着的二十四人子之血，在符合条件的夜晚，能够随时召唤出第四世界的最终BOSS。
加姆站在一只金翅雀身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众人。他看着从远方赶过来的最后两名玩家，终于张开了双臂，一改先前谨小慎微的姿态，猖狂大笑道：“来！来！今日今夜，今时今刻，我就让你们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杜子君左突右冲，两具冰冷雪白的昙花菩萨始终纠缠着他，望见加姆身上腾然而起的吞天血光，他怒吼道：“谢源源！给我突破他的防线，现在过去暗杀他！”

第154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四十四）
“收到！”谢源源嘹亮地吆喝了一声，他的肩头延展出半透明的风翼，整个人仿佛在瞬间融化在了无边的黑夜，同四周的环境合为一体。他双手弹出的袖剑也是半透明的，于火光下透出流水一般的波纹。
“小心！”闻折柳喊道。
加姆无法看穿谢源源的移动轨迹，于是将身边两只金翅雀撤出战场，不住盘旋逡巡在他头顶的天空。谢源源左右闪身，那合金的大鹰亦倏然张口，数枚微型追踪导弹仿佛散开的蜂群，朝他所在的位置轰炸过去！
“他的机械兽可能追踪热源，也可能在探测二氧化碳排放量！”闻折柳错身躲开金刚牙的追击，抽空大声道，“不能用常规方式平A，得用点手段！”
一下就被闻折柳拆穿了金翅雀的侦查方式，加姆的脸色很不好看。他不再管对方来无影去无踪的刺客打算用什么方法来让自己吃瘪，只是专心致志地举起双臂，八个人的鲜血浮上高空，仿佛赤色的荆棘花冠，在他头顶围绕成一圈。
“凡逃避他所得刑罚的，必将在日后千百倍的归还给他！”他大声念出第一句，闻折柳登时色变，不远处，贺钦当即停下飞奔而来的步伐，毫不犹豫地立地拉弓，弓中闪耀一支金箭！
加姆面具上的鸟喙脱落坠地，浑如一枚水滴形的种子，瞬间生根、发芽，长成一株参天的青铜巨木，把他包裹在其中。金刚牙、娜迦蛇、金翅雀与昙花菩萨皆发了疯一般甩开众多玩家的牵制，朝贺钦悍然撞去！
“……凡不具献身勇气的，必将在应该的时候烧遍流炎的火；凡背叛同伴，犹如犹大背叛圣灵的子的，必将在审判到来的夜晚经受灭亡的祸端……”加姆的声音愈发含糊，语速也愈发快。到了最后，他的嗓音觳觫，那些异端的话语，似乎都是从两片筛糠席般的嘴唇中连串抖索出来的。
空中已有隐约不清的飘渺歌声，仿佛迎接圣灵的号角一样悠扬纯净。然而，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不光唱这歌的号角邪性无比，圣灵也是邪典的圣灵，没一个好东西。
闻折柳从未想过，他从游戏场景中抄来的那些鬼画符，居然就是召唤BOSS的咒语。见到此刻的贺钦前有猛虎，后有追兵，他二话不说，赶在机械兽身后扑去，指缝间燃烧数十张爆裂的符纸，如雨点般向前打去！
接二连三的爆炸声，火光滔天燃烧，仍有许多机械兽冲破火焰的防守，朝贺钦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
厉鬼尖叫，猛兽咆哮，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贺钦手持大弓，疾速闪身跃起，与恶灵和狂兽扑来的攻势堪堪相错，敏捷地跳到了它们身后。
“是时候还给你们了，这支箭。”他半眯着金瞳，手上重新穿好了射箭的三指手套，漆黑的头发在夜风和烈焰的气浪中不住飞舞。他落地回身，而后拉弓！
刹那的风暴疾卷，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这支璀璨流光，仿若大日的赫拉克斯金箭从俊美如阿波罗的男人手中狂射而出，把空气狂风与热浪统统撕扯出痛苦的雷霆巨声。它钉穿了不死厉鬼的身躯，钉穿了合金巨兽的身躯，钉穿了青铜巨木的身躯，然后一往无前，接着钉穿了巨木中被保护者的身躯！
——攻击判定达成！
——中毒判定达成！
——最后的即死判定，同样达成！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武器强度比拼了，这是高等级的道具概念与系统的对抗。被主线保护起来的，最后一个灵异游戏的恶鬼玩家，到底能不能被金箭“射中即死”的属性成功击杀？进行中的祭祀仪式，又能不能被人为地打断？
这一击十足闪耀，如同九天劈开人间的金雷，几乎将占地面积辽阔的大半个海和中学都映照得发光发亮，贺钦沉着收弓，静静等待着结果。
机械兽七零八落地瘫了一地，昙花菩萨银白锋锐的指尖一如真正柔软的昙花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闻折柳紧紧盯着那株逐渐枯萎的青铜古树——这足以见得金箭威力的可怕，它甚至能令青铜也凋零死亡。
“死、死了吗？”关智羽包扎着手臂上鲜血淋漓的伤口，喃喃问道。
没有人回答，寂静的风中，唯余火焰噼啪熊熊的狂欢声。
喀喇。
一声金属敲击的脆响，围绕加姆的青铜木逐渐脱落在地。
“……我……愿做……”
火焰与夜风交缠，当中流泄出微不可闻的痴痴呓语。
“还没死！”闻折柳勃然色变，他再不犹豫，但就在他即将一把扯下颈间吊坠的瞬间，一种亘古的死寂与黑暗忽然降临在了所有人身边！
武器受限、通讯设施受限、玩家活动范围受限……闻折柳道具栏内的道具一下全灰，全部不能使用。
——濒死的瞬间，是加姆拼着最后一口气，展开了全范围的【异度空间】！
闻折柳瞬间明白过来了，在异度空间中，使用者能够自主决定武器的攻击无效化，他等于正在用无效化的概念抵消金箭必死毒素的侵蚀性！
既然武器攻击无效……
他咬住牙关，抓紧时间狂奔着朝加姆赶去，一边跑，一边大声道：“从现在开始，该空间内不得使用任何道具，直接平A！拿拳头A过去！！”
“……舍身为神的罐……盛装福祉的泉……愿做……任祂驱使的羔羊……吃着不能长成的草……”加姆模糊不清的声音传来，所有人都用了八百米冲刺的劲头朝前跑，谢源源离得最近，他扑过去，手掌已经扒到了正在渐渐脱落的青桐树皮。
树皮的巨大空洞还残存着不少金箭上的蛇毒，他不敢轻易拿自己的肉身尝试，只得使劲扒着周围，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地扯下来。
“我就要！扒到他本人了！”谢源源大喊，那青铜树虽然沾染上了必死的因果，但边缘还是锋利无比，很快，就将他的手心磨得血迹斑驳，“你不要再念经了！吵死了！”
杜子君第二个跳上来，毫不客气地骂道：“滚开，蠢货！就用你的手去撕吗？”
他别着斯卡布罗集市的枪柄，将树皮一下子卡得弯折过去。虽然魔女双枪被异度空间的等级压制，也变得无法使用，但是作为A级武器的强度和硬度还在，根本不怕树皮会对身体怎么样。
“操你妈的，到底有多少层……”他急躁地骂起来，“给我滚出来！！”
加姆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沉，越来越含糊，杜子君心知现在完全是在和时间赛跑，豆大的汗珠不住从额头上滚落下去。闻折柳是第三个赶过来的，随后是异端审判会的阿宅们。
最后一层青桐树皮被打飞的声音锵然，与此同时，加姆含糊的颂词也一下没了动静——杜子君在黑暗的孔洞里，对上了成百双犹如猩红如血，完全不似人类的复眼。
寒冷，彻骨的寒冷，足以将骨髓和血液都冻僵的寒冷，这是杜子君此时唯一的感想。
“插！不要犹豫，直接插！”闻折柳见势不妙，急忙在下方竭力吼道，“插啊，插他妈的！！”
杜子君重重一抖，仿佛被这声喊回了些许神智。他浑身发颤，遍体冷汗，那既快且猛的一指，直接穿过了弥漫着森冷金属气息的黑洞，犹如插一个装满水的鱼泡一样，狠狠捅在了加姆眼球上！
“贱货，你看你妈呢！！”
加姆——或者说此时已经降临在容器上的邪神，完全不曾料到，自己居然会被曾经是祭品的人类捅伤一对眼珠子，须臾间，异度空间弹出所有玩家，闻折柳则反应极快地抱住了杜子君的大腿，将他一把拖下了青铜巨树。
随之而来的劲风和咆哮震撼天地！
青铜巨木直接被这阵庞大的冲击波筛成了四溅如飞弹的碎片，在大地的震颤中，第四世界的最终BOSS，一直被封印于地底的圣修女狂信徒终于重见天日，面对所有人，扭曲而畸形地伫立在夜色下！
八个玩家疾速后退，没有人指挥，大家先齐齐往嘴里嗑了一瓶精神稳定药剂。
……原因无他，太辣眼睛了，根本是直奔着把人辣到吐的程度。
如果说第二世界的BOSS快乐道森纯走精神污染路线，哪怕站着不动，都能让人感到由衷的恐惧和恶心，那第四世界的BOSS走的就是视觉和精神双污染路线，其错乱血腥、诡异荒谬之感，分毫不比快乐道森差到哪里去。
它站在火光和稀薄的路灯下，数十米高的身躯无比庞大。它的下半身是八蹄黑山羊的形状，八只蹄子皆有鎏金的蹄铁，从胸前到背后的毛皮上，全都是成群连片，犹如葡萄般簇拥在一起滴溜溜乱转的血红眼珠，瞧着就让人头晕目眩，几欲作呕。然而，它的头颅和手臂却光滑洁白，那张脸宛如孩童，就是大理石雕出的天使塑像，嘴角还含着一丝甜蜜圣洁的微笑。
这反差，简直令人胆颤心惊，无法多看一眼。
它手持巨大的号角，发出仿佛万万人和声的怒吼，在它上方，缓慢盘旋着一个数千颗人头堆叠组成的血色光环，每一张脸都枯瘦青白，眼角两道鲜红的泪痕。
它俯下身体，闻折柳终于看清楚了，它的眉心中央镶嵌一张还能活动的人脸，正是加姆。
流光闪烁的火焰被狂风卷起，在半空中为所有玩家拼出这个特殊的，第四世界主宰者的名字：
恒信的狂天使。
“凡信我主者，”它大理石质感的坚硬嘴唇一张一合，反倒显露出了一种诡异的柔软，“皆得永生。”
“去死吧！”加姆的声音紧随其后，他疯狂怒吼，“这里就是你们的坟地！！”
狂天使随即直起身体，上万枚血红色的眼珠直视八个戒备小心的玩家。它缓缓举起号角，雷鸣一样炸响的吹奏声中，地上先前被贺钦掀翻的机械兽全都在风中重新拼接组合，鬼校中常年流窜的死魂灵也聚拢在一起，宛如一支非人的军队，向所有玩家发起冲锋！
“臣服我主——”八蹄的黑山羊高举双臂，发出的声音宏大无比，“得以宽恕——”
话音未落，它前胸后背的眼球便放射出千万道灼热的激光，四下扫射着四方，以至将大地都切割得破碎不堪。
“献出你的觉悟，获得永久的幸福，让我来洗脱你的罪过——”
异端审判会迅速飞向无垠的苍穹，避开这无差别的大范围AOE，贺钦则闪至三人身前，迅速拉出一道防御光壁，【安息日】！
【道具名称：安息日】
【等级：B+】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该道具为防御类道具，发动后，可在使用者身前形成一个3mX3m的绝对防御屏障。
无论遭受什么样的攻击，该屏障都能做到100%的完全防御，同理，无论受到什么样的攻击，该屏障都会以每秒钟5%的速度进行损耗。】
【装备等级：35】
【道具介绍：第一日创造光，第二日创造空气和水，第三日创造陆地与海洋，第四日创造日月星辰与定昼夜年岁，第五日创造动物，第六日创造人，第七日，则是你和我的安息日。】
在【安息日】的绝对防护中，他们只有二十秒的时间用来准备应对。
贺钦勾起唇角，长刀如电雪出鞘，他说：“交给你们了，没问题吧？”
“啊，”闻折柳扯下脖子上的吊坠，轻笑道，“顺带一提，上一个说‘觉悟者恒幸福’的人，早就在新世界被小孩子揍死了，这话还是少说为妙。”
谢源源披上潜行斗篷，杜子君填上魔女双枪的子弹，二十秒转瞬即逝，【安息日】哗然破碎的刹那，贺钦沉声喝道：“分散！”
无数只鬼灵蜂拥而上！
下一秒，清纯的童谣悄然响起，甚至盖过了半空中震撼人心的圣乐，时钟咔哒停止，怪物的利爪与长舌破开时空的缝隙，降落在狂天使眼前！
锁链声声回荡，金发碧眼的少女在翻涌如云海的白雾中现出真身，与第四世界的BOSS呈现出对峙的形态。
“狂信徒……”珍妮略微睁大了眼睛，“想不到啊，再次见面，居然是在这里。”
狂天使一直保持圣洁微笑的面容，首次出现了堪称愤怒的波动。
“叛徒啊！”它愤怒尖叫，这时候，它变幻莫测的声音又像个十足的幼童了，“居然还敢出现在这里，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它的头颅和手臂不动，八蹄黑山羊的下半身也稳如泰山，唯有镶嵌着上万枚眼球的腰腹旋转起来，再度放射出第二波灼烧的激光。
似乎是被“叛徒”这个词语刺激到了，珍妮立刻勃然色变，碧蓝的眼瞳翻滚阴沉沉的怒火，那些喷涌的白雾卷如实体的绸带，轻而易举地将射线挡在了安全范围以外。
“我从来，就没有效忠过圣修女！”她目眦欲裂，喉间滚动着震慑的咆哮，“还有，注意你说话的态度，畜牲！我和你的主人生前平起平坐，死后也不曾做出种种卑微的奴态，要论起身份和辈分，你现在最好跪下来舔干净我的鞋底！”
这是闻折柳和珍妮相识以来，听见她说过的最重的话，饶是身处激烈的战场，他也不由愣了半晌。
“我来拖住它，”珍妮收敛怒气，转头看着闻折柳，“只要打碎容器，它就只能继续做一个飘荡无依的野鬼，不会对你们造成任何威胁。”
“好、好的！”闻折柳急忙回答，他转头望着愤怒尖叫的狂天使，将目光锁定在它的眉心，加姆冒出人脸的地方。
看来，倘若要消灭BOSS，阻止一切，便势必要从那里下手。
另一侧，无眼怪物的军团潮水般涌入，就像抓小鸡的老鹰一样扑杀着被号角唤醒的鬼怪军团。但杜子君却被加姆指示的三只昙花菩萨牢牢缠住，难以脱身。
“杀了她，对，快杀了那个女人，扒了她的皮！”加姆无法奈何闻折柳，对贺钦还保留着骨子里的惧怕，唯有先报方才的一插之仇，使劲鼓动昙花菩萨对杜子君展开进攻。
和其他容貌狰狞的机械生物不同，【昙花菩萨】不逊其名，被加姆制作得十分美丽精致。银白如雪的外表，纤细流畅的身躯，犹如真正在暗夜盛开的昙花，只是比起温润的花朵，又要歹毒凌厉许多。
杜子君轰开一个，又有另一个缠上，在他战斗的间隙，其中一具终于发现他身法上的破绽，锋利的五指一晃，便要直取他的后背！
“好！好！”狂天使的容器的确不是谁都能做的，眼下，加姆咯咯大笑，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的癫狂了，哪还有之前谨慎的模样？“就是这样，快点宰了他！”
但是，还不等喜悦的微笑在他脸上咧得更大一些，加姆便连同狂天使一起僵在了原地。
因为，他们同时听见了大海翻涌的波涛声。
海和中学的地址深居内陆，附近连一条河流都难找，又是从哪里来的海浪声？
与此同时，昙花菩萨狠狠劈下的合金机械臂，被另一只莹白润泽，柔若无骨的纤长玉手抓住了。
这无疑是一只很美的手。
它拈着花，那朵花便要价值连城；它捏着笔，写下的每一个字便皆是倾国的传说；它要是托着哪个男人的下巴，那他就是为了这只手去死一百次，一千次，又有何妨呢？
但这是一只出现在生死场上的手，即便以昙花菩萨微末的智力，也不由愣怔了一下。
接着，光可鉴人的漆黑长发如海波漫卷，璎珞华美，珠玉生辉，一张天女殊胜的容颜伴随滔天的海水，降临在凡人的俗世。
珑姬弯起朱唇，眼中冰冷如暗海，看不到一丝笑意。
“你在往哪里打啊，小东西？”她微微睁大美眸，不无讶异地发问，“你当我是死人吗？”
主人的水平越高，创造出来的机械造物也就越完美。顶尖的机械师制造出的作品，都是会具有一定智力的，它们能够思考，能做出临场反应，甚至能够触类旁通地感知到人类的些许情绪。
比如喜悦，比如伤心，比如仇恨，又比如恐惧。
然而，这只昙花菩萨，在它短暂的生命里，甫一体会到“恐惧”的含义，便被迫直面了死亡。
——它是被美丽的七海领主一寸寸捏碎的。
“我……我日了你的瘟了……”华赢带领异端审判会的成员停滞在半空中，感觉人生好像一场梦。
下方白雾汹涌，海潮澎湃，鬼怪叫嚣，短短几分钟的功夫，这间小小的鬼校操场上竟然就呈现出了三足鼎立的势态！
“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的……的……”华赢结结巴巴，最后一个词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的BOSS，”关智羽神色木然道，替他补全了下半截，“还有第四世界的BOSS，真的……真的……”
邱博艺木愣愣地接过话头，和他来了个二重唱：“真的好——壮——观——啊——”

第155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四
同时与两个世界的BOSS对峙，狂天使不得不后退一步。它皱紧眉头，光滑坚硬的肌肤质地上，褶出三道深深的刻痕。
七海怒涛咆哮，剩下两具昙花菩萨亦在顷刻间被万吨水力扭曲成了两块拉长的废铁，【娘溺泉水】的效果驱散后，于白雾中现出男人高大健壮的身躯。
珑姬的双臂环绕过杜子君的肩颈，她愉悦地弯着眼睛，嗓音如歌天籁，足以令听到的任何人神魂颠倒：“身上穿的这是什么奇装异服？”
杜子君的眉目深邃沉静：“怎么了，你想试试？”
珑姬掩着嘴唇，笑容娇美烂漫，她招一招手，栗梅的鬼魂便从杜子君脚下的阴影处重新飞回了她身边：“所以，这就是巫女大人这次需要除灵的目标了吗？唔……瞧着不像本土的灵啊。”
狂天使转过头，它似乎认出了珑姬的身份，并以苍白的眼球直视人鱼，声音重归嘹亮恢宏：“为吾主献出心脏的大荣耀者，为何也与卑下的祭品站在一处？保持你的忠诚，就能和我一同到达无上的光辉深处！”
珑姬虽然听不懂它的话，但却能敏锐地捕捉到“献出心脏”这个词。
“什么意思？”她瞬间冷下脸，犹如遽然被揭到逆鳞的活龙，海潮之下暗流汹涌，“这头样貌丑陋的鬼在说什么，我怎么不明白？”
杜子君转过头，凝视着她光润如新雪的侧脸，轻声道：“实际上，它是一个邪神的忠实信徒，至于它信奉的神，你也是见过的。”
珑姬拧起眉头：“哦？是吗？”
顿了顿，杜子君继续道：“是的，就是那个与久松明合作，偷取了你的心，随后潜逃出日本的女人——所以它刚才在夸奖你，称赞你为它的神明献出心脏……是无上的荣光。”
珑姬光彩照人的容颜猛地狂颤了一下。
她深深呼吸，一阵令人牙酸的喀喇声响过后，她宛如美玉的肌肤上已然裂出狞厉似龙的鳞片，长而有力的鱼尾亦突出锋利骨刺，在海潮中卷起声声雷鸣般的怒声！
“贱种……贱种！”珑姬陡然暴跳如雷，她嘶声咆哮，七海狂澜随之翻起倾天风暴！
滚滚阴云和隐隐电光都在苍穹快速聚拢起来，人鱼的怒火，比雷劫还要令人胆寒：“昔日，你所谓的主人只是一个仓皇逃命的女奴，人类的身躯，何等孱弱，见到我还要跪下来，用额头和膝盖以示讨好谦卑，最后反倒偷走了我的心，让我为情爱所困数十年！啊啊，我七海珑姬究竟沦落到了何等悲惨的田地，居然连一条上不得台面的狗，都敢于对我振振有词，施舍言语上的恩惠了？！”
她疯狂的吼声响彻在整个天空，其中的勃然沸怒甚至压得狂天使再退一步，让后蹄撞上了主席台。
“她成神，她凭何成神？！”珑姬紧紧逼问，“是我，是人鱼赋予了她永生，是我让她有了成神的资格！你如果要去跪拜她，当她虔诚的信徒，为何现在不来跪在我面前，祈求我赏你一个宽恕的眼神？！”
仿佛又想起昔时的剜心之痛，以及被囚于内室，放逐山林，数十年不得自由的日子，珑姬气得浑身发抖。她狠狠转身，一把抓住了杜子君的肩膀，比天下神兵还要尖利的十指深深陷进衣料，而后又向上伸手，捧住了男人英俊淡漠的脸庞，鼻尖抵着鼻尖，与他居高临下地对视。
“我要它的心脏……”妖异的人鱼声音颤抖，一字一句，眼瞳因愤怒而深沉如暗海，“我一定要它的心脏！高天狗的心和我融合的还不够好，我今天就要吃它的心脏！”
杜子君握住她的手掌，想把她的手先从自己脸上拿下来，但是人鱼劲儿太大了，暗暗使力了几次，都没成功。
“好，行！”他的语气略带无奈，“心脏就心脏，拿，都可以拿！”
“喂，你都听见了？”闻折柳站在一只无眼怪身上，冲狂天使大声喊道，“你信奉的主人就是个骗子、小偷！你就是被骗子和小偷蒙蔽的傻子，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正义的化身啊？”
赖以为生的信仰对象接连惨遭无情的质疑，狂天使退无可退，真的发狂了。它高高扬起上半身，四蹄在空中甩动，嘶吼道：“诬告，都是诬告！凡信吾主者，皆得永生；诋毁吾主者，皆得毁灭！”
紧接着，它就调换方向，手持巨大的号角，朝珑姬的位置重重践踏而去！
“啊，糟糕！”闻折柳不由倒吸冷气，“本来只是想刺激刺激它，转移一下注意力的，没想到搞过火了！”
珍妮冷静道：“毋需担心，它战胜不了它的对手。”
听见身后隆隆的巨震，珑姬豁然回身，厉声道：“来得好！”
拥有了高天狗的心脏之后，她便突破了海空的限制，能像飞鸟一样翱翔于高旷的苍穹。眼下，珑姬身上的羽织外袍纷飞如羽翼，身侧却浮动着万顷海水，她举起双臂，那些海水也呼啸着盘旋、压缩，在空地上组成一个滚动着雷霆电光的巨人，与扑来的狂天使悍然相撞！
狂天使大声痛吼！
翻天怒潮痛击它，而后又将它包裹在其中，无数长蛇般流窜的电光同时打在它身上，击碎了它一片密密麻麻的眼球。
“居然敢来挑战我的权能……”珑姬漆黑的长发在风中狂舞，绝世的容颜似神如魔，“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丑鬼。”
狂天使痛苦挣扎，指挥着残余的鬼灵一同冲上天空，飞蛾扑火一样地去狙杀珑姬。此时此刻，华赢终于从这震撼似大片特效的场景回过神来，他怪叫道：“靠！不愧是邪魔外道的反派，一点不讲江湖道义，居然用一群围攻一个！大家快上，给仙女姐姐解围啊！”
关智羽：“……你这恢复得也太快了！”
邱博艺默默道：“不，会长这是已经开始激情抱大腿了……”
数百只机械乌鸦从三个人围成的空隙间铺天盖地，狂舞飞出，与自地面冲上天空的群鬼碰撞在一处，惊起燃亮半边天的火光！
珑姬奇道：“后背生翅，能驱乌鸦……怎么，难道他们也是我的眷族么？可是，我竟感觉不到妖气……”
自从她吞噬高天狗的心脏，魔王的领地和族属便尽归这海底的人鱼姬所管辖，故有此问。杜子君嘴角一抽，低声回答：“不，他们的身份和我们一样，都是人类，只是有自己独特的本领而已。”
“原来如此。”珑姬沉吟道。见他手中的奇异武器旋转紫色的光阵，人也准备动身，和底下的狂天使短兵相接，复又冷笑道：“去吧，去帮助他！”
三只缭绕血与火的三尊厉鬼立刻从海水中浮起，跟在杜子君身后。御召茶张开肚腹上的巨口，一道血色的酒河哗然倾泻而出，在高空中倾泻成有如长虹的河桥，混进与狂天使缠斗的海水巨人中，毫不留情地腐蚀它的肉身。
一时间，天上地下全部都是喷薄爆发的熊熊火光，如果不是鬼校自带屏蔽结界，只怕早就惊动整座城市了。那海水巨人捉住破绽，飞速凝出庞大无比的拳头，一拳砸在狂天使额角上，登时将其锤得晕头转向，八只蹄子在空地上踩得踉踉跄跄。
“好！打得好！”华赢在空中盘旋着大声喝彩，“我们趁它病要它命，对待邪魔外道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大家一块上呀！！”
关智羽：“……”
邱博艺：“……”
薛文姝：“……”
关智羽：“会长，你拿的这是什么武林小门派的猥琐人设，太贱了吧喂……”
“你懂什么！”华赢一推墨镜，义正言辞地呵斥，“猥琐发育不要浪，后期才能逆风翻盘，这可是高端玩家的操作！”
闻折柳等人离得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是“趁你病要你命”的思想还是在这一刻得到了统一贯彻的。珍妮一飞冲天，异端审判会架起高空机枪，三个人则骑在狂奔的无眼怪身上，朝着此刻失去反抗能力的狂天使扑杀而去。
“跳！”闻折柳喊道，贺钦一把揽过他的腰腹，整个人发力跃起，以刀锋作支撑点，一刀插进狂天使厚实坚硬的毛皮中，借势飞窜！
闻折柳耳边尽是猎猎作响的风声，两个人踩在黑山羊的后背，谢源源也随之飞上来。剧烈颠簸中，闻折柳一把将剩下所有的浮空符打给谢源源：“集中火力，干掉加姆！”
“收到！”
黑山羊的后背不是这么好站的，感觉到身上的异动，二人脚下，漆黑如夜的皮毛中，顿时浮现出数不尽的小型狂天使，仅有一人多高，纷纷朝他们围剿过来。
“走！”闻折柳正欲应战，便听见头顶传来珍妮的声音，她凌风而立，双臂张开，身后立刻涌动起上千无眼怪物的身形，“打碎容器才是关键！”
无眼怪物恍若凶恶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狂天使的脊背。同一时间，谢源源也已经飞到了狂天使的正前方，面对它眉心上镶嵌的，仿佛人面疮一样的加姆头颅。
就是现在！他目光凌厉，淬了剧毒的半透明短剑霎时弹出，朝加姆狠狠捅去！
我马上……就要刺中你了！
叮——
一声刺耳的断响。
率先扬起的，不是鲜红的血迹，也不是加姆的人头，而是袖剑飞溅的碎片。
谢源源的攻击没有落空，而是被完完全全地挡住，并且反弹了！
“……异度空间。”闻折柳下意识道，“他身上……他身上居然还带着异度空间！该死！”
片刻的惊惧过后，加姆简直得意洋洋，放声大笑起来。
“蠢货、一群蠢货！”他喊道，“有NPC撑腰又能怎么样，有那么多A级道具又能怎么样，你们以为我就没有底牌吗？！你们永远也打不破这层屏障，永远！”
海水巨人蓄力完毕，又是一拳。这一拳重击在狂天使脸上，直接打碎了半张脸，将它打得四蹄腾空，朝地面重重坠落！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中，贺钦抱着闻折柳，朝狂天使的脑门前进飞跃，杜子君带着三只厉鬼，同样飞速靠近容器的中心。刀光纵横，枪弹连发，加姆依然毫发无伤，无比自得地哈哈大笑。
“操你妈的……”杜子君暴躁地站在空中，“这什么破道具，这么强？”
“这是贺叡专门留给他的。”闻折柳道，“异度空间本身的等级就是A+，而且它还有个属性，能够免疫低于自己，或者和自己等级相同道具的攻击……无解，目前无解。”
杜子君焦躁道：“同等级……浮世七海青和你的吊坠已经是我们拥有的最高等级了，再高就是S级，开什么玩笑，现在到哪去找S级的道具？！”
说话间，狂天使已经快被海水巨人和无眼怪物击打噬咬得破破烂烂了，它挣扎着，破碎的声带逸出滔滔不绝的颂词，拼命吹响了手中的号角！
苍穹之上，忽然就亮起了一道宏大圣洁的白光。
珑姬和珍妮触电般抬起眼睛，望向那白光中徐徐下降的身影。
“吾主……”狂天使满头满脸的鲜血，伸出裂痕遍布的手臂，“宽恕我……”
在场的所有玩家，统统在这一刻震惊了。
——从光柱中出现的，居然是圣修女瑟蕾莎！
她举起双臂，发出的声音神圣威严：“凡信我者，皆得宽恕！”
贺钦低声道：“不用慌，这不是本体，只是一个被召唤出来的幻影。”
“可是，它召唤幻影干什么？”谢源源费解道。
很快的，他的问题就有了回答。
圣光照耀下，狂天使身上的伤口正在快速愈合——不，那根本不叫愈合，那更像是在它身上施展了一个时光倒流的神迹，只消片刻，它便恢复到了受伤之前的全盛状态！
“天啊，这不是作弊吗！”谢源源大叫出声，“刚才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把它打残血了，现在又……”
狂天使倏然起身，从海水巨人的手下挣脱，它高高扬起上半身，鎏金的蹄铁闪烁刺目的光辉，在穿云裂石的爆响里，一下便把海水巨人踢得溃散崩塌，踩死无数无眼的怪物！
它还抓着号角，圣修女的身影已然消失了。珑姬的神情阴沉，珍妮将无眼怪物收拢在身边，对闻折柳说：“只要它还信仰圣修女，那它就永远可以从圣修女身上取得不竭的力量……只有打碎容器，才是最快速的方法。”
闻折柳着急说：“可是，我们手上再没有更好的武器，去打破容器的防护罩了！”
这时，谢源源抓了抓头发，突然说：“呃……说不定有呢？”
“什么？”杜子君立刻转头看他，“哪有S级的道具？”
众目睽睽之下，谢源源在背包里翻找了半天，掏出一张破旧的羊皮纸。
“嗯……或许，我们可以试试运气？”他问，“就用这张【拓印残卷】来试好了。”

第156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四
“这是……”闻折柳猛然一怔，“对，还有它！”
这份【拓印残卷】，封印着一次B+至S-级的道具使用次数，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完全可以抽出S-级别的一次性道具。
“但是，从B+到S-，跨越了五个道具等级，”闻折柳忧虑地说，“万一不是S级，那也没有用啊。”
说到这，他又想起了自己背包里的【永恒的时间城】的碎片，倘若它能够集齐的话……
杜子君道：“不管怎么说，有这个可能，总比什么都没有强。谁的手气比较好？”
几个人对看一眼，最后，贺钦道：“运气虚无缥缈，谁都说不准。所以也不需要看谁手气好，这个既然已经给了队长，那就让队长抽着玩吧。”
他说得稀松平常，谢源源却倍感压力山大，他嘟哝道：“要是我抽出B+级道具……”
“那我们再想别的办法。”闻折柳起身，面对远方再次准备进攻的狂天使，“不用担心。”
“接下来，”贺钦手中的刀锋滑过如雨如露的流光，“集中火力，干掉它手里的号角！”
“知道了！”
“了解！”
珑姬的衣袍于苍穹划出一道流丽的弧线，风雷与海水在空地上重新盘旋凝聚，无眼怪物组成的军团从时空的缝隙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朝狂天使剿杀围拢。玩家的攻势呈圆形，层层叠叠地包围住了第四世界的BOSS，最外层就是满额汗水，一点点撕开【拓印残卷】的谢源源。
“我、我有点怕……”撕开到一半，谢源源的动作犹豫，忍不住停下来道，“没有别的选择，要是我抽不到高于A+级别的道具，那……”
他住了口，不过，闻折柳明白他想说什么。
虽然他们现在是占据优势的，但这也是在珍妮和珑姬同时降临战场的缘故，等到三十分钟完全过去，剩下的玩家无疑就会落到一个非常不妙的境地。届时，他们会单独面对一个拥有自愈能力的狂天使，以及它坚不可摧，无法被外力破坏的容器。
但他还是笑着说：“不，是你搞错重点了。即便你抽不到，那也不是你的问题，只是这里头装着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需要的东西而已。”
见谢源源还在踌躇，他直起身体，眯眼望着远方被火焰和海水缠绕的狂天使，低声道：“而且，异度空间并非没有弱点。它的使用时间和冷却时间等长，只要我们抓住机会，完全可以在它冷却的时候解决掉加姆，所以……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谢源源吸了一口气，而后又将其重重吐出来，他似乎得到了一点安慰，说：“好……我放松，我试着放松。”
他睁开眼睛，望着手中被破开一半的羊皮纸，牙关紧咬，闭眼使劲一扯！
——刹那间，丝丝缕缕、金得发白的光线从中流泄出来，而后化作一道耀目的光柱，直冲云霄！
场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道光柱吸走了，唯有谢源源无措地看着手中一分为二的残卷，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茫然道：“我……我抽了个什么出来？九千金啊，难道沉船了吗？”
加姆顿觉不妙，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在混沌的大脑里搜寻了好一会，方回想起无人入眠在拍卖会上与自己产生的龃龉，以及他们拿到道具的效果。他立刻惊惶地吼了起来：“快！快过去，不能让他们从光里拿到东西！快！”
狂天使未必会乖乖听从容器的指使，但以它的智力，也能从那道光柱中感知到危险事物的存在。它高举号角，当即便要朝谢源源冲去。
“想跑？”珑姬轻笑一声，“你想跑，我就能让你跑么？”
电光霹雳横贯，海水巨人一把抄起狂天使顶上由人头攒成的光环，重重往它脑门上劈下去，一下就将狂天使的脸颊抡得凹陷皲裂，光圈亦豁然崩成飞散的碎沙！
地面鬼灵呼啸，全都未能穿过无眼怪物牢不可破的防线。光柱中的东西从高空缓缓下落，谢源源脸上的汗珠亦顺着颧骨往下流，他一动也不敢动，就这么伸长了手臂等着。
咔嗒。
离他的掌心还有十公分的地方，天空中的光逐渐收缩、消逝，最后留下来的东西沉沉往下一坠，正正掉在他手里。
——一个黑乎乎的小盒子。
“这，”谢源源懵逼了，“这啥玩儿？”
那个小盒子只比巴掌大那么一点，是不规则的长方形，最上头还有两根长短不一的天线，瞧着非常像过去几个世纪的老古董，传说中的对讲机。
有珑姬和珍妮挡着，剩下的玩家统统从前线紧急撤回，围绕在谢源源周围看着。
一看之下，不由大失所望。
“幻灭啊兄……”华赢唏嘘道。
“幻灭啊……”关智羽唏嘘道。
“我还以为能出来个屠龙宝刀，没想到啊，居然只是一个对讲机？”邱博艺唏嘘道。
闻折柳艰难地吞了一下嗓子，看着此刻泥塑木雕般的谢源源，慢慢伸出手去。
“我能看一下……它的属性吗？”他问。
谢源源没有回答，他就权当谢源源同意了，面色复杂地将手放了上去。
闻折柳：“！！！”
【道具名称：次元转换机】
【等级：S-】
【发动类型：延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未知】
【效果：此道具为S-级道具：次元转换机的拓印残品，仅能使用一次。
该道具的初始进度条为0%，发动该道具之后，不限使用人数，可以随意说出任意ACG作品中的名句名梗，以此填充进度条。当前场景和情感波动要与名句名梗原作的场景和情感波动贴合程度达到80%，此次填充方才有效。
当进度条达到100%，即可召唤提到次数最多一部作品的角色协战，该角色战力与当前世界战力换算比例为1：1。】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设计师在完成这件逆天神器之后，本来是想在道具介绍这一栏写“来，跟我一起去纸片人次元吧！”，后来被驳回了，于是只好改成下方这行字：
抓住我，回应你无望的爱。】
抽……抽到了！S级的道具！！
闻折柳一时过于震撼，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语句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杜子君紧急发问：“到底怎么回事，说话啊！”
一直低着头的谢源源缓缓仰起脸，眼中含着两汪热泪。
“……噫，好了。”他说，“我中了。”
“他中了，”闻折柳语气颤抖地复读，“他中了！”
华赢：“混账东西，你中甚么了！”
两个人抱头痛哭：“噫！好了！中了！”
贺钦：“……”
杜子君：“…………”
杜子君一把抓过谢源源手中的对讲机，英俊深邃的脸上是深深的无语：“什么东西，抽出疯人院准入证了还是怎么……我操。”
饶是一向处变不惊的杜子君，也不由呆滞了一下。
那个金光万丈的S级犹如一枚灿烂的烙铁，biu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差点没把他给烫瞎了。
“中……中了！”杜子君震惊道，“他中了！”
关智羽挠了挠头发，平静而费解地说：“怎么回事 ，这个道具是不是有个效果，能让拿到它的人都患上范进中举PTSD症……”
话未说完，就看见华赢也捧着对讲机嚎叫起来，就差痛哭流涕了：“中了！噫，他中了！这就是S级的光辉啊，想不到我有生之年也能亲眼看到！！”
霎时间，那个小小的对讲机在所有人手里过了一遍，玩家们争相查看属性，瞻仰那个尊贵的等级标识，然后拥抱、欢呼，掌声汇聚起一片欢乐的海洋。
邱博艺在S级金光的沐浴中泪流满面，和身边的高大猛男拥抱在一块，他大哭道：“兄啊，我怎么没见过你啊！”
杜子君：“……是，我新加进来的，你没见过我也是正常。”
贺钦哭笑不得地抱着闻折柳，说：“范老爷，能不能行了？快点把正经事做了再说啊。”
闻折柳抹了抹眼角的泪，趁乱高声道：“好了，大家都做好准备，加姆和BOSS的死期要来了！”
“还有十五分钟，”杜子君平复心情道，“我们的召唤时间。”
“所以，这个该怎么用呢？”华赢冷静下来，看着次元转换机，“意思就是，让我们按照当前情景说出ACG作品中的知名台词，等到进度条走到100%，就能从提到次数最多的作品中召唤出一个角色来协战？”
关智羽震惊道：“卧槽啊，这么说的话，这个战力换算比还是1：1，要是召唤出龙珠那种可以一拳打穿星球的角色……”
众人脑补了一下，全都心潮澎湃，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了！”闻折柳转身面对被缠住的狂天使，“争取速战速决！”
这时，面对磨刀霍霍的诸多玩家，狂天使似乎也感受到了些许不祥的氛围。它脸上还残留着之前被光环砸出的血，八蹄高高扬起，于狂吼声中一甩身体，上万枚眼球再次放射出无匹的光与热，那激光的温度更甚前几次的威力，直接穿透了海水巨人的身躯，将其蒸发出大量白汽，射出的光柱甚至打到了珑姬身侧，灼烧到了高空中海水组成的王座！
珑姬瞳孔微微收缩，听见狂天使的声音再次发生变化，浑如一名耄耋之年的智者：“命运高旷如山海，人命则贱如蝼蚁。蝼蚁凭何越过高山，越过大海？接受命运，一如接受你们终将死亡的结局，方是正道！”
说着，它巨大的铁蹄践踏大地，发出比雷殛还要沉闷的巨响：“你们的把戏，我也已经统统看遍，依附于人类，才能来到此地的叛徒，是时候该被驱逐出去了！”
狂天使手中的号角吹奏出冲锋的旋律，它转身，巨大的身躯就像一座不可阻挡的山峦，朝玩家的位置势如破竹地撞过来！
“形势不妙，”闻折柳面色凝重，“和我们打算先对加姆下手一样，它也打算先解决我们，好把珍妮和珑姬赶出这个世界了。”
贺钦厉声道：“所有人，现在分散！”
异端审判会的四个人乘风翱翔，杜子君身后骤然出现一只面目不清的厉鬼，犹如缭绕着滚动血火的双翼，将他骤然带上天空，谢源源披上潜行斗篷，闻折柳与贺钦分别乘在一只疾速飞奔的无眼怪物身上，八个人瞬间呈包围的圆环状，均匀分布在了狂天使四周。
“蝼蚁之躯，居然妄想抵抗神明的意志——”狂天使再度旋转放射出千万道激光，“你们犯下的罪过，名为傲慢！”
“傲慢？”闻折柳骑在无眼怪物身上，一边躲避激光，一边用手杖狠狠抡飞迎面扑过来的鬼魂和机械兽，“或许吧，傲慢、贪婪、暴食、怠惰……七宗大罪，人人都有，但你又有什么资格，凭什么去审判人的罪过？”
他毅然决然地按下了次元转换机的开关，听到狂天使同万丈怒涛重击在一起的咆哮：“命运是不可战胜的！唯有万世万界，全知全视全能的神，方能牢牢掌控住命运的……”
闻折柳眉间现出一抹狠戾之色，杖尖的纯银尖刺弹出，狠狠插中了当头扑来的一只鬼灵，将其从上到下地劈成了两半！他大声喝道：“所谓命运，也不过是沉睡的奴隶而已！但我们的觉悟，是要在漆黑的荒野上开辟出一条应当前进的光明大道！”
滴。
——【当前充能进度：12%】
加姆疯狂大喊：“不要让他们得逞！快毁掉那个小盒子！”
狂天使一声号角，鬼校中的灵顿时疯了一般地暴动起来。闻折柳防御不及，在高速疾驰中，被后头扑上来的恶灵撞到腰腹，次元转换机顷刻脱手而出，高高抛上天空！
“快……！”
话未说完，华赢的身影便如同一只大鹰，豁然飞过闻折柳头顶，同时抓走了这个仅有巴掌大小的小盒子。
“哈！”他得意地大笑起来，“这难不倒我！”
“胆大包天的小虫子！”狂天使转动着密密麻麻的眼球，“被我踩死的时候，也能如此口出狂言吗！”
翻涌的乌云下方，华赢的钢铁羽翼如蚕蛹紧紧包裹合拢，接着奋力张开，在空中射出上千道飞窜的流光，尽数炸在迎头追来的恶灵身上。他按下次元转换机的开关，对讲机形状的道具同时像一个扬声器，将他冷笑的声音放送得很远很远：“和你这种把希望和梦想都塞进肛门的混蛋不同，我啊，可是直到肉体毁灭之前，都要把腰杆挺直活下去的！”
滴。
——【当前充能进度：24%】
“哦哦哦，是会长擅长的银他妈！”关智羽和邱博艺从两侧包抄上来，打算接手道具。但就在两人即将飞到华赢身边的时候，加姆剩下的三只金翅雀像闪电一样切割过来，在次元转换机落到关智羽手里的瞬间，炮弹般撞上他的下腹！
“呃啊！”关智羽突遭巨力，猛地喷出一口血来，悲愤叫道：“靠！连我爸爸都没有这么打过我！”
滴。
——【当前充能进度：34%】
次元转换机再次飞抛而出，邱博艺拼命伸手去捞，一时顾得了前胸顾不了后背，被金翅雀发射的小型导弹正正炸在后背羽翼的中心枢纽处。黑烟滚滚，电流乱窜间，他整个人就像断线的风筝，一头向地面栽去，轰然砸进满地的残骸之中！
“邱博艺！”华赢惊慌失措地大喊，他和关智羽急忙拖住这三只机械兽，不让它们继续纠缠伤员。
邱博艺摔得满身擦伤，血不断从额角淌下来，所幸华赢研发的飞行装置拥有最后的保护机制，没有让他直接摔到濒死状态。
他一手握着次元转换机，另一只手扒着地面的碎石沙砾，艰难地从坑里爬出来。珍妮在同狂天使交战的空隙抬起手掌，于是数只无眼怪便赶去环绕在邱博艺身边，避免他被其他敌人补刀袭击。
“我是……”邱博艺一边爬，一边气若游丝地道，“异端审判会，FFF团的团员……这点小伤，无关紧要……”
关智羽骤然听见他的话，忽然道：“等一下，他不会是想说……”
邱博艺接着呻吟：“我们的目的地，根本就不重要，只要继续前行就好了……只要不止步，路就在前方……”
他勉强站起来，往前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我是不会停下来的！只要你们不停下来，我就会在前方等着你们！！”
吼完这句话，他仿佛也失去了身上所有的力气，再次哐当倒地，面朝下方，左手朝上指，右手放身边，左腿抻直，右腿弯曲，摆了个十分诡异的姿势，缓缓道：“所以……不要停下来啊……”
滴。
——【当前充能进度：48%】
薛文姝：“……”
关智羽：“……这也太草了。”
华赢：“……泪，可以流吗。”
薛文姝想笑又笑不出来：“好了，我下去把道具拿上来吧。这说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她拍打着双翼降落下去，毫不留情地抢走了邱博艺手上的道具，然后逡巡一圈，找到了离自己比较近的，贺钦的身影。
男人手中夺目的刀光宛若黑夜里绽放的新月，察觉到薛文姝在看着自己，他高高举起手臂，示意没有问题了。
“好！”薛文姝深吸一口气，自地面一飞冲天，目光坚毅地说：“忘记恐惧，看着前方。前进吧，因为退却只会衰老，胆小却必将招来死亡！”
次元转换机如流星破空！
滴。
——【当前充能进度：55%】

第157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四
那个小小的黑匣子划破风声，穿透火光，于夜空中显出一道不甚明显的火光。狂天使奋力甩开身上接二连三扑上来的无眼怪物，挣脱海水的桎梏，沉重巨大的手臂发狠捞去，要在半路上将次元转换机截到自己手中。
“终其一生，都被命运提线控制的万千尘埃——”它的声音诡谲，在最年老的智者和最年幼的孩童之间不停变幻，“浅薄的岁月，都为生计所奔波；浅薄的智慧，都在为活着受折磨。你们知道的越多，就越是为渺小的自我而痛苦，看见的越多，就越是体会到，星空间更有你们难以抗衡的庞然巨物存在——”
迎着凛冽的狂风，贺钦翻身，自无眼怪物的脊背上伏下身体，犹如站在一匹无缰飞奔的烈马上。他背着长刀，金瞳于夤夜大火中闪过一抹灿烂流光，紧盯着狂天使追逐道具的巨手。
“这样的生物，谈何反抗，谈何怒吼？”它在指缝中牢牢嵌住了那个小匣子，五根光滑坚硬的大理石圆柱重重弯曲，妄图创造一个不可摧毁的囚笼，“又谈何荣光，谈何自由？”
扑面而来的夜风中，贺钦已然和狂天使抓下来的手短兵相接，近得触手可及！
再不躲开，他马上就会被迎面碾压过来的，小山般的巨掌拍成一摊肉泥，但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危险之际，他却忽地笑了。
贺钦反手握住了后背收鞘的刀柄，在无眼怪物背上骤然使力，随即一跃而起！
无眼怪物被他踏得重重一陷，扑进地面的泥土中，同时避开了顶上抡过的巨掌。贺钦眼望前方，虹膜中现出足以截断大海的倒影。
自他学刀第一年，他的老师就告诉他，刀客的眼睛里，不要放任何东西。
这个固执而古怪的老人抱着酒瓶，就像一个被时代遗忘的怪胎，但少年站在他面前，眼神比他还要固执一百倍。
“我学刀是为了消磨时间，不是为了出家。”他说，“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的人，不是弱智，就是活不长的短命鬼。”
老人愣住了，他呆呆地看了他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声嘶力竭，笑得喘不上气，笑得恨不得在地上打起滚来，最后，他胡乱抹了一把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心不在焉地冲他比了一个手势。
“那就在你的眼睛里放两样东西罢，”他说，“你爱的人，你应斩的物。做到这两点，你就可以从我这滚蛋了。”
数十年如一日的磨练，如水一般的刀刃从岁月里趟过，此刻，贺钦素来漫不经心的轻佻眼波中，正正映着狂天使扑来的手掌。
杀机四伏的夜晚，忽然就降下了一轮月光。
——他拔刀，而后直斩前方！
这把刀是无名刀，这一招亦是无名招。他的刀锋尚坠着一瓣桃花，是春天明媚的心血；他的刀锋还落着一线月光，是夤夜秋霜的露水。这一刀挑起的光华妙丽烂漫如斯，挥洒下的杀意同时也豪奢无情如斯！
人世年少，见断春山笑。刀如雪，漫蹉跎，堪寂寞。
——狂天使的五只手指，齐根从手掌上崩碎飞脱！
贺钦高高跳起，在破碎的巨石中一把抓过次元转换机，然后越过狂天使还在向前移动的手腕，飞身落在另一侧的无眼怪物身上，驱使着它朝远方驰骋而去！
“这应该属于中西方文化碰撞的范畴，就算不懂，我也理解。”贺钦唇角带笑，轻叹一声，随后高声道：“谢了，麻烦你特地把这玩意儿送到我手边！”
感知到的痛苦甚至比看见的景象来得还要迟缓，狂天使现在才嘶吼出声，仿佛刚从一个事不关己的麻醉梦境中醒来。它握着光秃秃的指根，怒不可遏地咆哮道：“大不敬！大不敬啊！区区一个人类，居然敢、居然敢……啊啊！！”
“谈何反抗，谈何怒吼，谈何荣光，谈何自由？”贺钦抬起眼睛，俊美深邃的脸上，淡淡的笑意于眼神中凝聚，他按下次元转换机的开关，一字一句说：“因为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
刀尖铮然作响，他振臂一挥，将这个小小的对讲机挑得飞上高空，随后往谢源源的方向悍然打去：“——而人类的伟大，是勇气的伟大！”
滴。
——【当前充能进度：65%】
一时间，战场上一派寂静，即便是狂天使，也在剧痛中为这惊世的锋芒感到心颤的畏惧。
“人类……区区一个人类……”它堵着伤口，竟然短暂地忘记了抵抗，被十来只无眼怪物拖地后退好几步，“竟能以蝼蚁之身，做到此等程度……”
谢源源敏捷地一接，在风中捞到了飞过来的道具，接着就卡壳了。
“我该说什么？”他迷茫道，“我不知道啊！”
魔女双枪在杜子君的手中旋转，他在激战的间隙吼道：“那就随便说点什么，快！”
谢源源无措地咬着嘴唇，脑子乱糟糟的：“呃呃呃……我们收容我们保……不对不对，世界由黑色骑士团……啊也不行……”
正迷茫间，蓦地灵光一闪：“呃！好，有了！”
他按下开关，拼命把对讲机往杜子君的位置一掷：“为、为了希尔瓦娜斯的荣耀！”
滴。
——【当前充能进度：70%】
“不能、不能让他们完成仪式……”加姆依然沉浸在刚才杀机满天的刀意中，恐惧得脸上肌肉抽搐，“一定要阻止！”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两个世界级BOSS的火力牵制，岂是说阻止就能阻止得了的？
剩下数只金刚牙和娜迦蛇，有一半扑向杜子君，剩下统统冲着半空中打着旋飞来的次元转换机而去，妄图第二次半道截胡。霎时间，三只厉鬼从杜子君身侧豁然闪现，尖叫着与机械兽撕咬在了一块。
金刚细犬纵身弹跳，杜子君亦穿过重重包围，劈手夺向目标！金刚牙张开利齿纵横的大口，打算将对讲机连同杜子君的手腕一同咬断，只听男人冷笑一声，双枪交换，伸出的左手准确无误地抓住旋转飞来的斯卡布罗集市，狠狠卡进了金刚牙的咽喉！
他一手持枪，一手掏中了已经被合金细犬抢到嘴里的次元转换机，而后咔哒按下，薄唇露出一抹狠戾的笑意。
“你也想起舞吗？”他轻声问道。
紧接到来的爆响震撼无比！
长达数秒的弹药填射，合金猛兽的后颅骨被整个炸开，甚至能通过一侧看见另一侧的景象！
滴。
——【当前填充进度：80%】
“不需要什么明天，握住的拳头无需隐藏，”杜子君神情淡漠，直视愤怒的狂天使，“看不顺眼的命运，也不用去接受。人之所以成为人，不就是因为我们能创造出难以被预测到的，拥有无限可能的一生吗？”
滴。
——【当前填充进度：88%】
此刻，即便是身处最外围的玩家，也能感受到次元转换机中累积蕴藏起来的，极其惊人的能量了。闻折柳大声道：“时候差不多了，控制住狂天使！”
万丈波涛汹涌，怪物军团吼叫，狂天使还未来得及再次吹奏号角，便以一个双臂张开的姿势被困在了原地。
“恒信吾主，我是不可能输给背叛者的，不，不可能！”
先前分散开来的所有玩家都在快速赶往战场中心，闻折柳骑在疾驰的无眼怪物身上，已然最为挨近狂天使挣扎的鎏金蹄铁下，杜子君喝道：“闻折柳，你接着！”
无眼怪物的长舌甩出，一下在空中缠住了再次回归的对讲机，闻折柳紧紧抓在手中，浑身热血沸腾，双眼放射出无与伦比的明亮光辉。
“既然你如此笃信‘命运’，”他沉声说，“那么，你也应该从容接受，自己即将被人类击败的‘命运’才对。”
万众瞩目之中，无眼的怪物用身体组成了通向顶点的阶梯，把闻折柳送向了苍穹，直面狂天使裂痕斑驳的巨大脸孔。
他的衣衫在风中猎猎飞舞，在狂天使嘴唇开合的上一秒，他便果决按下开关，大声道：“你的下一句话是：‘什么？！’ ”
“什么……什么？！”
滴。
——【当前充能进度：96%】
狂天使拼命挣扎，闻折柳从空中一跃而下，直接落在了它不断颠簸摇晃的脸上，而后迅速接近了加姆。
加姆面罩后的脸吓得青白失色，但他被牢牢禁锢在狂天使的额头中央，不能逃跑，也无法躲避，唯有色厉内茬地叫嚣：“你破坏不了异度空间的防御的，你来这只是徒劳、徒劳！”
闻折柳看着他，这条贺叡的狗，从一开始到现在，几乎数不清他给玩家们带来了多少麻烦。他冰冷地一笑，语气轻柔地道：“那么，你的败因只有一个，一个很简单的原因——”
滴。
——【当前充能进度已达100%，随时可以召唤指定作品角色进行协战！】
“——因为你惹火了我！”闻折柳弹出手杖尖端的银刺，牢牢插进狂天使的额心，用来固定住自己的身体。他厉声大喝道：“白金之星&#183;世界！给我不停地打，一直打到他死得不能再死为止！”
次元转换机遽然爆发出无比强烈的光芒！这光层层重叠，交错旋转，犹如一个瞬间扩大的魔法阵，在闻折柳身后召唤出一个青紫相间的巨人身影。
时间停止转动，在诸世都为之凝滞的两秒钟内，斗大的拳头以超越光速的程度连续疾风暴雨般地重击在加姆脸上，瞬间就超出了异度空间所能承受的最大极限，将这件珍贵的A+级道具碎出了惊天的炸裂之声！

第158章 海和中学神隐事件（四
那世间不逢敌手的拳风在闻折柳身体两旁交错纵横，甚至在半空留下了几近凝固成半实体的残像。风中摩擦出灼烫发红的高温，巨人的狂暴的战吼震彻天际，每一拳都如撞破大气层的灭世流星，疯狂重击在加姆脸上！
钢铁的鸟喙粉碎只需一瞬，合金的面罩粉碎只需一瞬，电光闪烁的防护网粉碎只需一瞬……他的面颊与颧骨，粉碎亦只需一瞬！
空气中传来皮肉熟透的炙烤焦糊。骨血成沫的同时，超光速的拳风带起的高温，也让他完完全全地燃烧起来了。
狂天使发出痛不欲生的咆哮，它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强行驱逐出寄宿的容器，很快就会重新变成之前那个飘荡无依的幽魂。从内到外，它庞大的身躯层层渗出皲裂细密的伤痕，仿佛在下一秒，它就会彻底化作无法被愈合的齑粉，随风消逝在夜空之上。
“不、不——”它大声咆哮、哀嚎，“这不是我的命运，我不接受，吾主，不——！”
“该结束了，加姆。”闻折柳的双目紧锁着几乎被打成一摊肉泥的加姆，沉声说，“当然，这只是你的终点，贺叡的死期还在前头呢。我是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你们曾经对我的父母做了什么的。”
他豁然拔出手杖，犹如国王向前方发出必达的谕令，厉喝道：“这就是……最后一击了！”
“欧拉——！”
最后一拳，裹携着山海也要为之惧怕的伟力，对准了加姆尚存一线气息的首级，然后力逾千钧地呼啸锤下！
冲击波覆如海啸，来回冲刷震荡人间。漫天刺目的白光中，狂天使向无尽的虚空，徒劳地伸出寸寸灰飞烟灭的手掌。
“吾……主……不，我还没……”
号角锵然落地，它踉跄着后退数步，还要挣扎着扬起八蹄，再做一次无谓地冲撞，此刻，栗梅剃刀般的十指已至身前，发狠破开了狂天使的胸膛，杜子君毫不畏惧，他飞速跳上眼前小山般的身躯，双枪齐发，同样摧枯拉朽地炸了进去！
“输赢的事，一会再说。”他正对着里头微弱跳动的巨大心脏，终于扬眉一笑，“但你的心，事先有人预订了。”
乌黑的血光喷薄而出！
狂天使嘶声大吼，杜子君扯着那颗赤色萦绕的巨心，浑身淌遍夜色般的血光。他跃下怪物的身躯，在他身后，怪物的灵魂亦从崩塌成灰的容器内弹射而出，被紧随其后的贺钦一刀挑中！
“在？”贺钦闲闲问道，“出场费给人结一下？好歹也是第一世界的主宰，大老远地跑过来，没点报酬，容易破坏市场吧？”
次元转换机的时效已经过去，闻折柳手中的对讲机亦于风中化作无数飞扬的光点，广袤的操场一片狼藉，塑胶跑道和人造的草坪尽皆烧成了一片焦黑融化的残余物。闻折柳被贺钦抱着，轻巧地落在地面上。
他看了一下时间，召唤时长还有最后六分钟。
杜子君将那颗心放在珑姬面前，手指从面颊上揩过，抹掉一滴溅上的血迹。
“给，”他说，“你的心。”
珑姬看了半晌，终于重展欢颜，笑了起来。
“真是好大、好笨重的一颗心啊。”她感慨道，“难怪如此愚蠢，又如此执迷不悟……我要是吃了它，不会也变笨罢？”
杜子君叹了口气，有点无奈。
“明明是自己要的，现在又说这个？”
另一侧，贺钦将狂天使的灵体挑了，送到珍妮身前，风度翩翩地微笑道：“一点谢礼，不成敬意。”
珍妮便笑吟吟地拿手抓过来，也不顾半透明的灵体在自己手中如何疯狂挣扎，随手抛进怪物堆里，任其撕咬啃噬去了。
“只是……”闻折柳擦了擦脸上的硝烟灰，低声道，“第四世界的谜题，就这样解完了吗？”
“不一定。”见他擦来擦去，始终擦不到关键的地方，贺钦不由伸手，仔细而温柔地替他擦了擦下颔。
珍妮问道：“时空的旅行者，我问你们，今年是哪一年？”
闻折柳愣了一下，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她，贺钦却不犹豫，直接道：“公元2011年。”
珍妮沉默良久，轻声说：“啊，原来，现在已经是三百年之后了吗……”
闻折柳总觉得，她的感叹似乎话里有话。
“那么，这地方的异变，又发生了多长时间呢？”她接着问。
“很长时间了，”闻折柳思索道，“起码有好几年了吧。”
珍妮叹息道：“这么久了，她的能力还在影响后世，甚至仍有忠心耿耿的信徒和走狗乐意为她筹划奔走……”
闻折柳眉头微蹙，想到了很多事。
包装成普通灵异游戏的出版的邪教书籍，若干年前就就死在这上头的十二个无辜人，还有讳莫如深，对此事态度暧昧的校领导……这是不是意味着，随着剧情的推进和发展，圣修女对整个游戏世界的影响力也在逐步渗透、扩大？
“不管怎么说，都谢谢你。”他诚恳地对珍妮说，“希望下次再见时，你还可以得到进一步的成长。”
珍妮弯起眼睛，湛蓝的双眸如宝石般剔透，她轻声道：“那你呢，你找到属于你的‘真’了吗？”
闻折柳略微一怔。
十八岁的礼物，父亲和母亲日渐模糊的笑容，贺叡的野心，圣修女的野心，以及恐怖谷最终的，最深的真相……这几样东西叠加在一起，似乎已经组成了一条终点不明，路上迷雾扑朔的道路。
“……我会找到的。”他深深吸气，带着一贯温暖开朗的笑容，对珍妮说道。
珍妮收敛了笑容，在道具达到时限的最后几秒，她张了张口，将一句话如风般传递到两个人耳边。
“要小心啊，”她轻轻地说，“我能感觉到，和你们一样的，进入到我世界的时空旅行者，已经越来越多了，甚至远远超出了我勘测的极限。无论瑟蕾莎在策划什么，这都是一个极其不妙的兆头……小心啊。”
白雾弥漫，她的身影已经和诸多无眼怪物一块，消失在了第四世界。
闻折柳的冷汗已然出了一身。
他一把抓住贺钦的手，急忙道：“哥，你说会不会是……！”
“嘘。”贺钦冷静地按住他的嘴唇，“回去再说，不着急。”
谢源源从边上走过来，双手拿着一个一尺多长的号角；异端审判会的人则在疯狂收割狂天使的残躯，以及加姆留下的一地机械生物；杜子君最后再和珑姬说了几句话，便看她驾驭着怒海狂涛，裹着那颗心脏，化作一缕水晶般剔透的云雾，重新钻到自己的后背。
【七海&#183;御下真泪】的驱逐效果消失，他的身躯一寸寸缩减、变矮，重新变回了女性的形态。
“哎，哥，你们看看这个啊。”谢源源道，“这个号角变小了诶，可以当做我们的奖励物品吗？”
“这……”闻折柳一愣，“这不是狂天使用来召唤圣修女的号角吗？！”
他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终从那缩小的花纹与金饰宝石上确认，这就是狂天使的武器没错。
“给他留着玩吧。”一场大战过后，杜子君终于可以悠闲地站在原地，不用担心狗屁校规管制，光明正大地点燃一根细长香烟，“拓印残卷用了，我们也都有足够强力的护身符，就这小子还什么都没有。”
贺钦点点头：“嗯，可以召唤圣修女，即便只是一个残像，也很了不得啦。”
谢源源接过号角，快乐地摸了好几下，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等一下，我要是用了这个，万一圣修女强迫我信仰她，到时候该怎么办啊？”
“凉拌咯，”杜子君耸耸肩，嘴唇间吐出辛辣的薄荷味烟气，“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管她怎么说，先用着呗。”
身后，残余的火焰还在焦黑的大地上熊熊燃烧，异端审判会喜不自胜的嚎叫从身后遥遥传来。
“发财啦，发财啦！”
“还要什么自行车，干啊！FFF团的科技力量天下第一！”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杜子君摇了摇头，在他们头顶，海和中学的上方，一层未知的，灰蒙蒙的屏障正在逐渐裂开、剥落，露出其后高旷无垠，布满星子的清澈夜空。
星河烂漫，明月高悬，如水的光辉从天空中流泄下来，慢慢驱散了这片土地上的阴霾与晦暗，血腥与死亡。
控制此地的邪神死了，里世界亦随之消逝。伫立在校园里的路灯闪烁了几下，重新变回明亮的白色，远方的教学楼、宿舍楼和图书馆依次点亮温暖的灯光，让拉上了厚实布帘的玻璃窗被一格一格填满。不再有夜晚游荡的鬼怪，不再有令人提心吊胆的恐惧威胁，一开始，只是低低的欢呼在宿舍楼间回荡，到后来，这欢呼和大叫几乎排山倒海，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发颤。
窗户被一扇扇地打开，雪片般的课本、作业漫天飞扬，所有人都在冲操场招手，用破音到分不清楚的尖叫呼唤他们的名字。
闻折柳倚在贺钦身上，他们相互手拉着手，谢源源嘟嘟嘟地吹那号角，想让它发出一点声音，杜子君叼着烟，唇角溢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真是白痴……”他抬眼望着星空，也不知道是在说身后拿着着战利品满操场乱飞的异端审判会，还是在说面前这些肆意欢笑的人们。
【主线任务②：鬼校的恶游戏：四角游戏（1/1）已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40000，银币500，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恭喜您，四个灵异游戏已经全部达成通关成就！】
——
翌日清晨，八个人齐聚在校长办公室，杜子君坐在光滑贵重的红木办公桌上，细白的手指架着燃烧的香烟，往校长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杯里掸了掸烟灰。
异端审判会做不来审讯逼问的活，因此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墨镜，严肃地站在最后面。
“拿出来吧。”贺钦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目微微弯着，“非自然现象已经被我们彻底驱逐了，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校长人到中年，生得十足虚胖，地中海的脑门锃光瓦亮，全是细密的汗珠，肥厚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只是不敢说话。
“闹下了这么大的乱子，你是害怕你的职位不保呢，还是害怕什么……更危险，更不可抵抗的事情呢？”贺钦的嗓音又轻又柔，但周身的气势却无比危险，宛如一头无声逼近过来的黑豹，“说说看？”
见他半天不说话，抖得倒是越来越厉害，杜子君不耐烦地皱着眉，就差把烟头烫在人家眉心上了：“快点的，不要浪费我们的时间，再磨磨唧唧，我他妈头给你打烂！”
校长身如筛糠，终于扛不住接二连三的胁迫，哆嗦着叫道：“行，我给，我都给！”
“早这样不就好了？”闻折柳笑道，“但是，不要骗人哦，要是被我们看出来，那可就不好玩了。”
校长颤巍巍地，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九、九年前的档案……全都在这里了！”
“九年前？”这个敏感的数字，登时引起了闻折柳的注意，“居然是九年前……”
几个人全都凑过来，将几张纸瓜分干净。
十二个学生的资料，涉及读物的复印件，他们的照片，他们生前的班级，生前的爱好、特长，以及成绩和身体状况都在一张薄薄的纸上，沉重得令人拿不住。
“九年前，同样失踪于灵异游戏的十二个学生……”闻折柳喃喃道，“就像……就像一个轮回。”
“轮回，又是轮回。”杜子君摇了摇头，“看起来，这个狂信徒也和快乐道森一样，是为了替圣修女打破某种轮回而存在的。”
闻折柳思忖道：“那么，这个世界存在的意义……”
“正如珍妮所说，”贺钦道，“就是为了彰显邪典的宗教对后世造成的影响。”
没有人说话，贺钦接着道：“第二个世界里，即便难度提升，我们面对的敌人依然只是一个被污染的脱口秀主持人，一百年过去了，我们对付的又是什么？是依靠两个世界级BOSS，一个S级道具才能完全压制住的邪神。圣修女的力量……正在不可逆转地增强。”
【主线任务①破解谜题，达成通关条件（1/1）已完成。】
【恭喜玩家，达成所有通关条件！】
系统提示的声音很是喜庆，闻折柳却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将资料放回校长的办公桌上。
“听着，我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他疲倦地对校长说，“出了这种多人死亡，多人失踪的大事，尤其还涉及到这种神神鬼鬼的因素——你们一边惧怕闹大了学校开不下去，高昂的学费收不上来，抓在自己手上的财源被截断，一边又害怕自己也死在灵异事件里头，所以，你们采取了消极对待的方式，对我们的行动既不反对，也不支持。”
他直视校长的眼睛，说：“但是，我不管你们这种人脑子里是如何权衡利弊的，两个条件。”
闻折柳竖起两根手指，校长急忙点头如捣蒜。
“第一，我们今天说的话，不能告诉任何人。如果你说了……源源，给他吞张符纸。”
谢源源毫不客气地揉了一张恶作剧的符纸，上去塞进校长的喉咙。
“如果你说了，你立刻就要穿肠烂肚，死相凄惨，明白了？”
校长一个人影没见着，就被迫吞了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眼泪都快吓出来了。
“第二，”闻折柳看着他，冷笑一声，“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不负责任就是不负责任，你们这群人，给我一块滚到全校师生跟前谢罪去吧！”
看着校长的身体不受控制，连滚带爬地从桌子上翻出门外，闻折柳向后靠在贺钦宽厚结实的胸膛上，沉沉地叹了口气。
“累了？”贺钦环抱住他的身体，在他的额角上亲吻了一下。
“是有些累了。”闻折柳打起精神，“不过，也该离开这个世界啦！”
一行人坐在平稳前进的校车里，闻折柳看着结束的CG动画，上面详细地展现出狂天使与圣修女相遇，并且臣服的整个过程，以及他们对世界发下的宏大誓言。
——“我的力量，将渗透到诸世诸界！”
他看着圣修女弯起的猩红嘴唇，想到珍妮临走前所说的话，心中顿生不安。
“……无论瑟蕾莎在策划什么，”他低声重复，“这都是一个极其不妙的兆头。”
【恭喜玩家闻笛，第四世界已经顺利通关，系统正在结算奖励。】
【通关类型：逃生—团队竞争模式】
【结局达成评价：完美】
【您的力量上升24点，您的耐力上升26点，您的敏捷上升25点，您的精神上升23点，真实度上限永久提升32点】
【任务中获得物品/装备：《五年高考，三年模拟》（C级/已激活）】
【完成主线任务：2/2】
【完成支线任务：1/1】
【完成隐藏任务：0】
【解锁剧情成就①  绝处逢生】
【解锁剧情成就②  爱者无疆】
【解锁剧情成就③  全知全视lV】
【解锁个人成就①  过审小王子】
【解锁个人成就②  绝望了，对这个充满真爱的世界绝望了】
【解锁个人成就③  男人中二有什么错！】
【获得奖励：经验值150000，800金25银，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获得道具奖励：武器保养液x1，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您已在第四世界中解锁所有剧情成就，获得额外道具奖励：秘密黑匣子E，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结算已经完成，祝您旅途愉快，再见。】

第159章 飞越疯人院（一）
校车在终点站停下的时候，闻折柳正满头黑线，手里翻着一本五三。
满车人有说有笑地走下来，谢源源眯着眼睛，困得哈欠连天，连药剂都不想喝了，只等着回酒店的固定套房中好好睡个懒觉，贺钦抓着闻折柳的手：“同学，别看了，该下车了。”
“啊……啊？啊。”闻折柳回过神来，跟着前头的异端审判会一块出去，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下方扑面而来的嘈杂人声，宅男们的欢声笑语也一下没音儿了。
“怎么……”
闻折柳一撩眼睛，忽然愣住。
身为恐怖谷目前排行第一的团队，无人入眠自然也是有点特权的，从上个世界被众多玩家强势围观之后，他们就申请了单独的通道，可以直接从空中回廊前往他们的酒店套房。
现在，他们站在高空中的栈道上，底下的巨城人声熙攘，簇拥繁华，可远方通往下个世界的巨大城门，却蔓延着两行直铺天际的浅金色数据流，上面写着：
“系统监修升级中，请玩家静候通知。”
“监修……升级？”闻折柳不可置信地道，“这搞什么？”
“啊！”谢源源又是一声大叫，“我们跌下第一了！啊啊啊怎么会这样！”
闻折柳一转头，便望见城中央的尖塔排名。
【No.1：天下戎，通关时长108时30分42秒，收集成就：全剧情成就】
他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天下戎……天下之火，李戎。
他的目光急急下扫，直看到第八位，方才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No.8：闻笛，通关时长108时35分39秒，收集成就：全剧情成就】
【No.9：贺钦，通关时长108时35分39秒，收集成就：全剧情成就】
【No.10：冷傲丶狂爷，通关时长108时35分41秒，收集成就：全剧情成就】
【No.11：小透明也有春天，通关时长108时35分43秒，收集成就：全剧情成就】
全团排名，居然还有一个跌下前十的……
“怎么回事？”闻折柳也震惊了，“这次居然……”
贺钦安抚地摸摸他的脑袋：“通关时间比人家长，落在后面也没什么，不用觉得难过。”
杜子君烦躁地咬着烟嘴：“妈的，顶着那个破名字，不能上前五就够丢人的了，这次居然还被人挤下来了……”
听了这话，常年吊在百名后头的异端审判会不敢吱声儿，唯有默默地在心中舔着柠檬转圈.jpg。
“哎，等等，”谢源源忽然发现了什么，“你们看第五名和第六名啊，他们的时间比我们还长，凭什么就排在我们前头了？！”
闻折柳再仔细看过去，眉头不由一皱。
【No.5：哈提，通关时长108时47分48秒，收集成就：全剧情成就】
【No.6：斯库尔，通关时长108时47分48秒，收集成就：全剧情成就】
比他们还长12分钟？
那两个闪烁着金光的蓝字在贺钦的眼瞳中映出斑斓的浮光掠影，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似乎觉得很有趣：“斯库尔，还有哈提？”
闻折柳也觉摸出不对味儿了，他沉吟道：“这两个名字……怎么跟感觉跟加姆是同一个系列的？”
“北欧神话中巨狼芬里尔的孪生子，吞噬日月的双狼。”贺钦沉声道，“看来，还真是把旧部都集齐了啊。”
“啊，这两个人也是穆斯贝尔海姆的吗？”谢源源惊讶道，“可恶啊，比我们迟了那么久，居然还能抢我们的名次！”
“你们N-Star就没在这里头设置什么监察组之类的抗衡一下圣修女吗？”杜子君面色难看地道，“一手遮天了快。”
“原则上，新星之城里的任何世界都不会干涉主脑的行动，恐怖谷也不能例外。唯一可以平衡一下的，就是设置在她主程序中的一个模组，保证她拥有绝对公平公正的性格。”贺钦苦笑了一声，“不过，我都被抓进来了，你们还指望什么天降正义吗？”
接下来的话，就不是异端审判会可以知道的了。四个人挥别了华赢他们，一边往套房走，一边讨论。
杜子君问：“那就没有什么投诉反馈的渠道了？这算什么，同样是全成就解锁，那俩鸟人比我们还慢了十二分钟，怎么就排我们前头了？”
闻折柳思索道：“如果一定要说为什么，那估计就是我们的高等级道具用太多了。可能破坏了游戏平衡……也说不准呢。”
两个世界级BOSS，一个S级召唤道具，再加上一个贺钦，各种B+级装备就跟不要钱一样地往外撒，【于大悲之日高歌】、【安息日】这种属性和等级的武器防具一甩就是四五件。即便第五世界闯关在即，可仍然有好些小团队——或者闲散玩家，手中都没有一件跟A沾边的强力道具，甚至连B+级也鲜少有机会摸到。
更何况，第四世界的解密部分还不是很多，他们就跟四个金灿灿的土豪一般，差不多是拿钱结结实实地夯过去的，大概正是这点，拉低了他们的排名权重。
全队沉默半晌，杜子君不甘心地道：“那也得和圣修女说清楚吧？我们分低也就算了，那个加姆是怎么回事？第三世界来，第四世界还来，贺叡这样就不叫破坏游戏平衡了？”
贺钦叹了口气：“等会你们休息，我去找圣修女。”
闻折柳不说话，只是默默缠紧了贺钦的手指头。
“宝宝乖。”贺钦站在套房的门前，亲了亲闻折柳的眉心，“我很快就回来，不会耽搁太长时间的，不怕。”
闻折柳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心不甘情不愿地一根根放开手指，看着他朝自己挥挥手，接着转身离开，慢慢的越走越远。
即便痴情种可以感知到彼此的存在，但闻折柳还是对“贺钦去见圣修女”这件事，有种发自内心的不安和担忧。
这时，他的光脑忽然响了起来，闻折柳拿起来一看，是白景行。
他急忙走到房间里，跟两个人比了个口型。同意通讯请求之后，白景行的影像登时出现在了屏幕上。
他一身纯黑的西装，金丝眼镜文质彬彬，手上还戴着齐腕的黑手套，如此正式，倒令三个人有些意外。
“白大哥，”闻折柳道，“好久不见。”
“其实也就五天，”白景行微笑道，“但鉴于我们都在第四世界里呆了好几晚，也可以说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吧。”
“有事说事，”杜子君冷漠道，“怎么了，看你这副样子，又是开了什么会回来了？”
白景行收敛了笑容，他头疼地捏了捏鼻梁，身边的廖冰露也是一身干练的裙装，接过话头道：“想必，你们都看见第五世界的大门被封锁的样子了。”
闻折柳点点头：“嗯，看到了，监修升级，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的先例。”
“出于对贺先生身份的考量，我有理由认为，他对圣修女的了解，比神造，比天下之火，比恐怖谷内的每一个玩家都要深厚，”白景行道，“所以，我能否冒昧地问一下，他对这件事情的看法是？”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贺钦本身也没有刻意隐瞒什么，因此，随着游戏关卡的层层推进，他的身份在一些大团的高层中也不是什么秘密了。闻折柳摇了摇头：“很不巧，他刚才动身去找圣修女了，现在不在这里，所以你要的看法，恐怕……”
“他不在没关系。”白景行道，“你和他是一体的，我来问你也一样。”
闻折柳不禁笑了：“我的看法？我能问一下，你们这是又通过会议诞生了什么决策性方针了吗？”
白景行笑了，他摘掉手套，敲开一管体力补充剂，即便有眼镜的遮掩，闻折柳还是可以看见他眼眶下的一圈青黑。
“刚拼死拼活地回来，就因为这个破事，被李戎拉过去分析半天。”他使劲抻了个懒腰，瘫在真皮沙发上，有气无力地道：“光分析有什么用啊，有时候业内人士的一句话，不比你瞎几把思考半天有用多了？”
杜子君伸手，在桌上的烟灰缸里掸了掸烟灰，冷淡道：“所以，你们现在分析出的结论是什么？”
白景行没说话，廖冰露开口道：“圣修女的力量，正在快速地扩张。”
“不错，”闻折柳有些赞同，“从升级这个词的含义中，得出的最直接结论应该就是这样，但你们又如何肯定呢？”
“上层通往下层的通道被打开，每天都有大团成员下去打卡做任务，自然可以产生我们独有的消息渠道。”白景行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对着镜头比划出一根手指，“而据我们的观测，进入第一世界的新人，正在以一个不正常的速度增长着。”
闻折柳眉心一跳，这个情报与珍妮告诉他的消息不谋而合，恰巧击中了他心底最忧虑的一块。
不过，在表面上，他仍然表现得波澜不惊。
“唔，”他点点头，“然后呢，这能说明什么？”
白景行有点急了：“哎哎，别套我的话啊，你那么聪明，不会自己想？”
猩红的烟头在杜子君指间明明灭灭，他单刀直入：“你们是想说，圣修女的力量正在侵蚀现实世界，甚至连不曾购买过恐怖谷的玩家，也被她陆续拖进这里了吗？”
“是的。”廖冰露颔首，“作为成长型AI，只怕N-Star公司设立的防线早就拦不住她了。那些一问三不知的新人大量涌入，我们有理由怀疑，她已经再次侵入到了现实世界中——一如她最开始做的那样。”
闻折柳笑了笑，嘴角弯出的弧度带着苦涩的意味：“所以，你们找我哥，光是为了求证这个猜想靠不靠谱吗？”
“那不然呢，我们还能做什么？”白景行吊儿郎当地一摊手，“圣修女现在想做什么，我们也拦不住啊，只能确认消息，然后快点闯关了呗。”
说着，他不由好奇地前倾身体，问道：“话说回来了，你们这次是怎么回事，万年第一当累了，想下来走走，体察体察民情？”
他讲到这儿，闻折柳便笑不出来了，他含糊道：“破坏游戏平衡了吧，大概。”
“好了好了，打住，别说了。”白景行用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上一戳，“能想象出来你们是怎么破坏的。那贺兄跑去找圣修女，也是为了这个？”
“不是，”闻折柳回答，“他是为了穆斯贝尔海姆的事，我们在第四世界，同样遇到他们的人搅麻烦了。”
白景行叹了口气，亦是一副头疼的模样。
“穆斯贝尔海姆，又是穆斯贝尔海姆。”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他们的人现在真跟毒瘤一样满世界乱窜。和其他玩家打，要不开屠杀模式，要不开倒戈模式，不是杀人狂就是二五仔，不单其他几个大团，就是我手底下也好几个着了道的。”
“还有这种事？”谢源源有些吃惊，他还以为，只有无人入眠有这种殊荣呢。
“像这种团队，没人性到一定境界了，肯定会得到一部分奇葩的支持，穆斯贝尔海姆的拥趸者才是最麻烦的。”白景行对着他们大倒苦水，“你们队的人又少又精，一心闯关就完事了，我们呢，团员吃了亏，我们就得上去主持公道，又能跟谁说理去？”
闻折柳听得好笑，他说：“你们可以再等等，等我哥回来了，让他告诉你们圣修女的答复。”
“那就再好不过了。”白景行道，“我们可以等着。”
没过多久，贺钦果然回来了。
见到白景行，他并不意外，先是打了个招呼，而后道：“来问第五世界暂时封闭的事，还是穆斯贝尔海姆骚扰不断的事？”
白景行道：“如果我说，两者皆有……”
“第一件事不需要再问，就是你们想的那样。”贺钦平静道，“倘若你们放下私心，不用这点无谓的情报去换取自身利益，告诉你们也没什么。”
白景行和廖冰露的神情十分凝重，他点了点头，轻声说：“这样啊……”
“至于第二件事，”贺钦靠在闻折柳身边，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圣修女给我的答复是，当时穆斯贝尔海姆在第三世界开创屠杀与倒戈模式，正因为他们当时的通关成绩作废，而补偿给他们的新通关机会又至今还未用掉，所以，在他们重新通关第三世界之前……”
他加重了语气：“……她的承诺都不会改变，穆斯贝尔海姆的所有成员，皆有权在任意世界中穿梭。”

第160章 飞越疯人院（二）
“还能这样啊……”谢源源呆滞道，“后门开得也太过分了吧……”
“意思就是，要是他们不拿走第三世界的通关奖励，那他们就可以自由在任何世界穿梭了？”闻折柳问道。
白景行摸着下巴，只觉得头更大了。
“不应该，真的不应该啊……”他思忖道，“这和明目张胆的偏袒有什么区别？圣修女有什么理由给开这个后门，总得有个理由吧？”
贺钦说：“这个问题，你们可以慢慢想。好了，目前我们能告诉你们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还有什么事吗？”
廖冰露接过话头，珊瑚红的嘴唇弯出的弧度莹润动人：“没有了，多谢你贺先生，希望我们在新的版本里，还能将友谊持续下去。”
贺钦微微一笑：“再见。”
“再见。”
视讯关闭了，贺钦的笑容从唇边隐没下去，他不说话，下意识地摩挲着闻折柳手腕处的肌肤。
情况似乎很不妙。
闻折柳抓住他乱动的手指，半晌，杜子君打破沉默，问道：“这么说，她是铁了心地要给贺叡撑腰了？”
贺钦低声道：“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什么？”
贺钦眨了眨眼睛。
他的眼睫十分浓密，若是单看这双眼波流转的桃花眼，这扇多情半掩的乌黑睫毛，准能让人的心都酥上一阵，不过，它能传达出的情绪，也是非常复杂的。
“她和贺叡的关系……好像不太一般。”
闻折柳：“！”
杜子君：“！”
谢源源：“！”
谢源源呆了半天，颤巍巍地问道：“不太一般……是我想的那个不太一般……吗？”
“什么意思，”杜子君比他更加直接，“情夫？”
“居然有这种不正当的交易关系！”闻折柳大声道，“天啊！”
贺钦终于绷不住了，他撑着额头，笑得浑身都在抖。
“你们想得太远了！”他忍着笑道，“没那么夸张。”
“靠，”闻折柳眯眼盯着他，“明明是你自己先说得那么让人浮想联翩好不好！”
“我的意思是，”贺钦清了清嗓子，“圣修女对他的事情似乎很了解，这是不寻常的，我怀疑她也知道圣体计划的内幕。”
涉及到当年的往事，闻折柳也严肃了起来。
“会不会是贺叡告诉她的。”
贺钦道：“贺叡没有理由和她说这些。圣修女想要成神，贺叡想要永生，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的两个神经病，就算中途可以联手合作，最后也免不了分道扬镳的结局。但是从一开始，她好像就清楚地知道贺叡这个人的存在……所以我才说，他们俩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闻折柳想到了一些事，他沉吟道：“是了，在海和中学里，贺叡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
贺钦：“什么？”
闻折柳说：“他问我，我手上究竟有什么，让圣修女这么忌惮我。”
杜子君将烟头熄灭在烟灰缸里，重复道：“忌惮，这个词很有意思。”
贺钦低声道：“你的碎片，现在收集到多少块了？”
闻折柳回答：“第五块。”
“这就是了。”贺钦说，“你身上唯一一个能对她产生威胁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谢源源好奇道：“是什么？”
杜子君不轻不重地在他脑壳上敲了一下：“大人说话，小孩子少插嘴。”
“呀！”谢源源无端被敲，只能敢怒不敢言地撅起嘴。
“她不在乎探寻真相的珍妮，不在乎获得自由的珑姬，她看上去对一切都胸有成竹，但是对这件3S级的道具……倒是蛮重视的。”
杜子君的眼神起了变化：“3S级道具？”
谢源源惊慌失措：“3S级道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杜子君尊重自己的队友，因此阻止谢源源傻乎乎地去刨根问底的举动，但贺钦既然说出了这个惊人的词语，他便不得不重视起来了。
每一个进入新星之城的玩家都明白道具的等级体系，而每一个明白道具等级体系的人，都知道现阶段的最高等级道具并非出自哪一个游戏，而就是他们参与的虚拟世界本身——4S级的【新星之城】。
3S级，那根本就是凡人想都不敢想的范畴……
“嘘，”贺钦笑着竖起一根食指，“知道就行了，我们最后用来对抗圣修女的底牌——”
他轻拍闻折柳的肩膀：“——在这儿呢。”
“你们手上居然有……”杜子君也不由动容了，“真不愧是怪物啊。”
一个是被追杀的执行官，一个手里握着灭世级的道具，你俩可真是凑到一块儿了，他在心中默默地想。
“所以，圣修女让穆斯贝尔海姆轮番出来当拦路虎，应该就是为了这个。”闻折柳说，“她还没能完全摆脱性格上的桎梏，无法直接插手游戏，于是让人来打乱游戏秩序……”
“混水摸鱼。”谢源源悄悄接了一句。
“嗯，混水摸鱼。”闻折柳有气无力地靠在贺钦肩膀上，“只要我一死，我身上所有的道具就会被系统回收……”
“别说胡话，”贺钦轻斥道，“我看你是累傻了。”
他看着其他两个人，放松地笑道：“好了，今天就到这吧，都去休息，晚上可以好好睡个懒觉了，等到升级完成之前，我们都有足够的准备时间。”
“啊，知道了。”
“那午安……或者说晚安？我先去睡啦。”
在金如火烧的夕阳下，闻折柳倚在贺钦身上，同他接了一个慵懒缱绻，唇齿相依的吻。
——
倒头睡了一晚，几个人又抽空去黑市补充了一些必备的道具和装备。到了第五个世界，黑市的信息已经渐渐在玩家间流传开了，再去时，街上也不若先前那般冷冷清清。四个人戴了能改换容貌的面具，在黑市的街道上看着人潮来往。
“我的手杖也要换了，这次应该是伯爵手杖了吧？”闻折柳在心中盘算着，“等级再提一级的话，也是A级道具啦，想想就觉得期待。”
贺钦好笑道：“你这副模样，就像是我不给你买好使的武器一样。”
“我才不要你给我买，”路过花摊时，那玫瑰又香又红，闻折柳忍不住拿了两枝，一枝给自己，一枝别在贺钦的领口，“用惯了手杖，别的还不顺手呢。”
杜子君去看保养枪支的用具了，谢源源惯例是到处乱窜，哪好玩儿去哪的。闻折柳牵着贺钦的手在前头跑，时不时把他往前带两步，走到一处商店前，看见不远处挤挤挨挨的，像是出了什么热闹。
闻折柳不禁放满了脚步：“怎么了这是？”
男人暴脾气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啥子东西，格老子滴，耍我！”
前面人多，闻折柳左看右看，都越不过那层层人头，好奇的心痒痒：“到底怎么了……啊！”
腰间一紧，身体骤然拔高，却是贺钦以两手撑着，将他一下举高了。
“好了不，给你举高高，”贺钦略带无奈地道，“看见了没？”
闻折柳嘿嘿直笑：“看到了看到了……哎，那人怎么这么眼熟，他不是……不是江山笑的团长吗？！”
隔着围观的人群，闻折柳很清楚地看到了风波中心主角的脸，正是江山笑的团长，池青流。
贺钦将他放下来，他稀奇道：“我就说吵架有什么好看的，原来那里面是池青流啊，也不伪装一下，难怪大家都在瞧热闹。”
不过，在闻折柳仅有的印象里，池青流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寡言样子，不成想一开口就是十足特色的方言，倒是很有反差感。
贺钦瞥了一眼店铺上的标识，嗤笑道：“是NPC开的赌场，估计也是第一次来，被坑了。”
“要过去打个招呼吗？”闻折柳有些犹豫，“我们好像还没和江山笑的人交过手吧。”
“江山笑擅长的领域和风格和其他社团都不同，但跟刀剑如梦却是老对手，”贺钦道，“不过，刀剑如梦嘛……”
他只是停顿了一下，闻折柳便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
刀剑如梦的女团长李正卿是个奉行铁腕治理的厉害角色，十分擅用刀刃长剑一类的冷兵器，其下骨干也承其行事风格，腰间后背常佩刀兵，在一众大大小小的高科技社团中，显得分外特立独行。
“刀剑如梦的路线和你撞一块儿了，”闻折柳笑得揶揄，“是不是，天下第一高手？”
贺钦也低低地笑了起来：“怎么，唯恐天下不乱，非要给你哥找点麻烦？”
“无敌总是寂寞啊，”闻折柳耸了耸肩膀，“有对手不好吗？”
“有你这么个小祸害就够了，还对手呢，”贺钦伸指，轻轻弹在他的脑门上，“不学好。”
两个人说说笑笑，身侧的人群亦无比热闹，就在这时，闻折柳手腕上的光脑却忽然“滴”地叫了一声。
“咦，是谁……”
他正要抬起手腕，只听得响声不绝于耳，犹如烧遍的磷火，所有人的光脑几乎都在同一时间自动开启，系统提示的声音清晰万分——
【主脑现已升级完毕。】
【恐怖谷：诸神黄昏，现已更新完毕。】
【在诸神黄昏的版本，游戏世界的空间限制与人数限制将被打破，改为时间限制。指定时间内，玩家可进入自主选择的任意世界，并且自主决定你们将在团队抗争模式中交战的对手。】
【目前，第五世界：飞越疯人院的指定进入时间为：5分钟。
请玩家现在开始选择。】
一切声音都在远去，淹没世界的光海中，圣修女雪白的永愿头纱犹如遮天蔽日的羽翼，宏大圣洁地展开在无垠苍穹。
她微笑着张开双臂，高声道：“去掀起混乱的狂战吧！唯有战争，才能换得不竭的荣光！”

第161章 飞越疯人院（三）
霎时间，黑市的玩家慌成了一锅粥，大部分人都不假思索，立刻拔腿朝着出口狂跑过去，唯有少部分人还站在原地，等待着第一波混乱结束。
“不着急。限时五分钟，是挑选世界的时间还剩下五分钟，不是距离世界被关闭的时间剩下五分钟，”贺钦一把抱住闻折柳，与他一同站在商店的屋檐底下，避开拥挤的人流，“我们可以等一等。”
玫瑰甜蜜的馨香扑鼻，闻折柳低叫道：“花！要压着了！”
贺钦就手将玫瑰抽出来，在他耳边调笑道：“说起来，这还是柠柠第一次送我花呢。”
他柔软的嘴唇若即若离地拂过闻折柳的耳廓，差点让他酥了半边身子。闻折柳轻哼道：“要是能从第五世界出来，我天天送你一枝。”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身后的人基本跑光，全吵吵闹闹地拥堵在出口。闻折柳皱起眉头：“不过，第五世界……我居然对应不起来，疯人院应该是圣修女经历过的哪个场景。”
“小镇、江户、脱口秀、狂信徒……”贺钦道，“还有什么？”
“还有战争和死去的情人。”闻折柳回答，“根据快乐道森的祭祀仪式，我们也就只有这两个世界没有经历过了，剩下三个世界仍然是未知状态。”
贺钦颔首，领着闻折柳在行人渐疏的街道上走，“那就先把该买的都买了，然后随便挑一个进。”
“这次走得好仓促，”闻折柳道，“不知道他们两个准备好了没有。”
到达武器商店之后，闻折柳先是用前几个世界的购买凭证兑换了再次升级换代的手杖。待到这时，在【子爵手杖】升级为【伯爵手杖】后，它的等级也跟着水涨船高，成为了可以携带至任意世界的A级道具。
【道具名称：伯爵手杖】
【等级：A-】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高】
【效果：该道具为机关型武器装备，当玩家转动杖首下方的暗环时，手杖尖端便会立即刺出一截长达20公分的四棱锥形金刺，为刺中攻击目标附上每秒50%伤害值的流血效果，并有30%的几率使对方陷入长达60秒的眩晕，对非自然生物（包括人体改造者）造成额外33%的伤害。
注：在一般社会中，可令NPC产生普遍程度上的被威慑感。】
【装备等级：38】
【道具介绍：在火与风中大步前进吧，此肩不担爵衔，此身不着华衣，你依旧是直面命运的开拓者。】
看着手杖的属性，贺钦若有所思地道：“宝宝的运气很好，你这是解锁了恐怖谷里的一件成长型道具啊。”
“从第二个世界开始，我就知道这是成长型道具了。”闻折柳爱不释手地摸着上面的黄金鹿首，“你呢，你需要买武器吗？”
“这种东西，随便选一把不太差的就行了，”贺钦说得轻描淡写，“我不需要用那种功能复杂，装饰花哨的刀具。”
“返璞归真，是吗？”
贺钦温柔地笑了笑：“还没到这种地步，不过，我正在努力。”
说话间，杜子君和谢源源也不紧不慢地过来了，谢源源换了一身新衣，手里的袖剑也是重铸过的莹蓝色，杜子君腰侧的斯卡布罗集市焕发着晶莹剔透的光泽，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再次剪短的黑发，说：“可以走了？”
贺钦：“嗯。”
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来了什么，转身道：“对了，道具收一下。”
“嗯？”闻折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喔，是哦，道具该收一下了。”
谢源源不解道：“怎么啦，干嘛收道具？”
“因为下一个世界的名字，是飞越疯人院。”闻折柳耐心地解释，“虽然不知道我们扮演的角色是医生还是病人，但假如我们被分配到病人的角色，很可能系统会设置搜身上缴的环节，道具放在显眼的位置，对玩家是很不利的。”
“行。”杜子君利落地收起了斯卡布罗集市，“你说得有道理。”
谢源源嘟哝着，也把袖剑收起来了：“虽然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必要，不过……我还是收一下好了。”
四个人买好了东西，乘着缆车坐到传送的城门边上。途中，闻折柳把上个世界没来得及用掉的升级药剂喝了，一口气解锁了伯爵手杖的属性和功能。
“我总觉得……下个世界不太妙。”他说。
杜子君漠然道：“不限人数，自由选择对手……听起来是很棘手，不过，也没什么。”
说这话时，几个人看到他脚下的阴影，当中划过一道血色粼粼的水光。
“走吧，”贺钦道，“宝宝选一个传送门？”
闻折柳笑了起来：“随便哪个都行的话……那就这个吧，目前进入人数才三个，算比较少了。”
——
【亲爱的玩家，欢迎来到恐怖谷，祝您旅途愉快。】
【开始扫描……身份验证已完成，确认星网ID：闻笛，证件姓名：闻折柳，激活序列：4697800。未扫描到数值异常波动，已为您确认载入连接，请稍后。】
【收录玩家信息中……】
【玩家姓名：闻笛】
【等级：38】
【经验值：2200/265000】
【力量：65（+24），耐力：85（+26），敏捷：83（+25），精神：73（+23），真实度：61】
【包裹：花纹繁复的狗牌，保密黑匣子A—E，伯爵手杖，槲寄生，荒野求生礼盒，黑市资格证，伪装者印痕，爆裂符咒x200，风符咒x100，复制符咒x100，《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经验补充剂（大）x1，生命回复剂（大）x300，体力回复剂（大）x300，精神镇定剂x300】
【钱币：1540金25银】
【装备道具：黑色闪电套装，痴情种—月戒，珍妮的吊坠】
【第五世界接入中，倒计时10、9、8、7……】
秒数倒数完毕，继熟悉的眩晕过后，所有人眼前都是一片昏暗。
“啊……靠。”谢源源费劲地捂着额头，从令人窒息的环境中醒过来。然而，他刚一起身，便差点再次昏过去。
原因无他，周围真的太臭了。
狭小、拥挤、黑暗，浓烈的汗水、排泄物、呕吐物的味道，还有受伤后疏于打理的怪异腥臭，甚至是尸体腐烂的臭气。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加上耳边连绵不绝的嗡嗡声，哭泣声、机器长鸣声，周遭令人眩晕的摇晃感……
谢源源觉得，他现在就被装在一个活的人体罐头里，那罐头在运输的颠簸中摇来晃去，于是他也到处乱颠，沾的浑身都是臭味。
“噁！”他响亮地干呕了一声，“这真是……回去以后姐又要嫌我臭啦！”
“但是……”他眨了眨眼睛，在心中思忖道，“我这是在哪儿啊？”
作为一个出色——甚至是可以因为体质而称得上举世无双的潜行者、暗杀者、刺客，谢源源自然也要在眼睛上下足功夫。他不戴眼镜，但瞳孔上附着的隐形虹膜软片却是一件B+级的辅助道具，足以令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将线头穿过一枚最细小的绣花针。
此刻，他从铺着干草的肮脏地板上坐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忽地愣住了。
怎么……都是外国人？
拥挤在他身边的乘客，皆面容憔悴、衣着潦倒，双目带着茫然的神色，有如行尸走肉一般堆簇在拥挤的空间内，但其高鼻深目，蜷曲头发，统统体现出与谢源源的不同外貌特征。
系统可以将玩家的语言系统自动转化为适应当前世界的模式，谢源源想了想，不顾旁边人身上扑鼻的汗臭，伏在他耳边问：“有谁知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有没有听见他的问题，他只是无神地看着前方，任由身体随着机器的前进微微晃动。
谢源源困惑地弹了一下舌头，这时，又是一声犹如嘶叫般的喷气声——他来回看去，终于反应过来，他现在应该在一列火车上。
眼下，火车驶入站台了。
那么，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这群人又是什么身份，是流亡者，是囚犯，还是等待治疗的病人？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谢源源在一阵弥漫开来的低低啜泣声中直起身体，他打算出车门看看了，这对一个可以说是完全透明的人而言，绝非难事。
然而，他刚站起来，便蓦地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所有的玩家属性，全都变灰了！
怎么回事？
上个世界还只是锁一半属性，到了这个世界，居然就强行让玩家的体能下降至普通人的水准了？
他正在惊愕间，便听见车门被打开的哗啦巨响。棍棒连续敲打在铁皮上的咚咚声凶狠刺耳，伴随射进来的强光，一个粗声粗气的吼叫响彻整个车厢：
“停站，所有人，全部下车！”
绝望的，低低的喟叹宛如一声抽泣的呜咽，从谢源源身后飘起来：“是集中营……我们还是到了！”
谢源源猛地抬头，愣在了原地。
……集中营？
第五世界的名字分明叫飞越疯人院，他怎么会出现在集中营？
这时，他再回头去看和他同乘一车的旅客，那黑发黑眼，略带弯曲弧度的鼻梁……是了，现在想想，这不正是犹太人的明显特征吗！
谢源源浑浑噩噩的，被这个惊人的故事背景完全打懵了。他随着缓慢前进的人流一起挪下火车，举目望向前方。此刻，天边已是暮色四合，夕阳苟延残喘的余晖在铁幕般的苍穹上徒劳擦出一抹浅淡血色。那高处塔楼上的探照灯四下转动，将长长的铁丝电网照得几乎看不到尽头，巨大的烟囱缓缓逸着青烟，森严的巡逻卫队，零星哨声与隐隐约约的呵斥声，伴随着狼狗的叫声自远方传来……
集中营，居然真的是集中营……
不知为何，莫名的恐惧攫住了谢源源的心神。他不怕未知的鬼怪，不怕可怖的邪神，他是一抹空气，一个随时可以从世上隐去存在感的透明人，但他畏惧人心，畏惧更加落到实处的，庞大的东西。
比如战争，比如屠杀，比如人为制造的悲剧……比如眼前的魔鬼洞窟。
他站在原地，当前正值初春，他身上更是穿着高级的玩家套装，可是，他却在春日稀薄的暖意里，察觉到了一种残酷的寒冷。
这些命运悲惨的人们还在呜咽着，小声探讨着什么，谢源源粗略估计了一下，从一列火车上下来的人起码不下三千个。他们哆哆嗦嗦地站在宽阔的站台上，仿佛一群抱团簇拥的羊群，用他们什么都伤不到的犄角正对前方黑洞洞的冷硬枪口。
随着军官一声令下，卫兵们吆喝驱赶着男女分成两队。谢源源沉默着站进男人的队伍，一些被迫分离的夫妻、姐弟、兄妹，还有父女则大声啜泣起来，复又被沉甸甸的棍棒痛击得中断了哭声。阴霾窒息的悲哀压在谢源源的心头，令他不得不张开嘴唇，重重地呼吸初春微寒的空气。
……刽子手。
背包里的袖剑无声浮现在他的手腕上，冰冰凉，莹莹蓝，这上面淬的剧毒足以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杀死一个成年人，却不够他把所有人救出这座魔窟。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得想个办法啊……一定得想个办法！
谢源源咬紧牙关，他前方的人正在一个个减少，因为他们需要排队经过一个高瘦军官身边，接受他指指点点的挑选。探照灯强烈如闪电的白光打过，在他漆黑的党卫军制服上一晃而过。
……人渣。
渐渐离得近了，谢源源已经可以看见他的大致样貌，整洁笔挺的制服，阴冷雪亮的眼神，同那些衣衫褴褛、神态恐惧萎靡的准犯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挨个伸手，干净的袖口蹭过这些待宰羔羊的肩头，用一种估量的手法揉捏着，而后手指轻轻地左撇右指，将面前的众多活人轻巧分类。这军官时不时露出笑容，用低而清晰的声音说：“Moslem.”
谢源源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倘若贺钦也在这里，他就会告诉他一个生僻的冷知识。
——在集中营内，Moslem除了是伊斯兰教徒的意思，还有一个轻蔑性的代指含义，意为多病的、柔弱的、不能干体力活的人，即淘汰品。
伴随他轻盈比划的食指，老人颤颤巍巍地走到另一边，生病的人走到另一边，身体有残缺的人走到另一边……谢源源额上的青筋不住跳动，手腕也痒得发疼。
……该死的畜牲。
下一个就轮到他了，谢源源冷冷地盯着军官，冰蓝的袖剑悄无声息地滑至指腹。他只要站在他身前，然后就像从货架上取下一片面包那样信手一撇——他保证，他的动作会比这人划分囚犯的手指还要随意，连一眨眼的功夫都不用，他就会哀嚎着化成一摊血水……
就在谢源源即将履行暗杀者职责的那一刻，他的身后却骤然传出一声响亮而崩溃的大叫，他仓促回头，望见一个身材瘦弱的男孩朝着旁边的队伍扑去。那里或许有他的母亲、姊妹，或是恋人，总之，他在瞬间认清了自己会被划分到何处的命运，并打算穷尽人生最后的勇气，再拥抱一次他生命中最爱的人。
军官唇边流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周遭的卫兵怒吼一声，手中漆黑的警棍已然毫不留情地朝少年的后颅骨打去！
这一瞬间，谢源源的身体动了。
玩家属性早就被被系统强行锁住，他完全是依靠装备的加成做出了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瞬移动作。在警棍发狠砸下之前，他就已经出现在了少年和卫兵组成的空隙间！
袖剑猝然弹出，谢源源所有的生理活动皆如消失一般静默，唯有一道蓝光快如闪电，直取对方的人头！
——你要杀他？
他的的眼神如磐石沉寂。
——我先杀你。

第162章 飞越疯人院（四）
利器破空，但就在剑尖即将接触到凶徒皮肤的千分之一秒内，谢源源身侧猝然弹来一枚石子，极有力道，同时也是极有分寸地正中刀尖。清脆的击打声和军官喝令制止的声音重叠在一处，卫兵尚不知死亡与自己擦肩而过，仍旧忿忿地举着警棍，谢源源刀势偏颇，仿佛一阵无形的风，旋身落至一旁。
出剑、被阻、收手、闪让，这四个动作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谢源源如幽灵般疾速退到队伍中，竟然无一人发现他的行踪！
少年的命被阴差阳错地保下了。
军官缓步踱进少年跟前，谢源源紧急搜寻着那个弹石制止自己的人。就在对面围观的女犯人之中，从那张张仓皇惊惧的脸庞间，一对漠然的，隐含戾气的漆黑眼眸与谢源源正正对上，对面的玩家抬起两根手指，隔空示意般地轻轻一压。
是杜子君！
好像一下有了主心骨，谢源源蓦地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刚才是自己冒昧了，可是……
他过转头，继续盯着逐渐逼近少年的纳粹军官。他擦得锃亮的军靴在渐深的黑夜，还有探照灯划来划去的白光里掠过令人不快的光泽，咔哒咔哒地敲击布满碎石的地面。
“你很有胆量，年轻人。”军官似笑非笑地说，“这种勇气在犹太人里通常是不常见的……我非常希望，你能保持下去。”
少年瘦弱的身躯微微发着抖，他咬紧牙关，倔犟地闭着嘴。
“但是，”军官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没有下次，要记住。”
他转过身体，似乎是要继续进行他挑挑拣拣的轻松工作了。少年警惕地瞪着他的背影，正打算撑着手肘，从地上站起来时，军官微笑的神情纹丝不动，人却遽然回身，靴跟犹如践踏而下的铁蹄，闪电般重重踹在少年脸上，将他如断线风筝般跺飞至数米开外，一声骨骼破碎的脆响，几颗牙齿顿时随着血水飞出！
谢源源的肩头下意识地一哆嗦，周遭囚徒齐齐惊呼，另一侧的女犯人中则爆发出一阵悲哀欲绝的哭嚎，复又被人强行按下去了。
一个高壮的卫兵粗暴吆喝着，像拎小鸡崽儿一样，把这名半死不活的男孩拎到了合格品的阵营。
“Moslem.”军官的面容轻松和蔼，他不紧不慢地站回原位，抬起手指，命令面前的一个老人走去淘汰品的阵营。
谢源源浑身发冷。
这冷是由内自外的冷，他紧紧咬住嘴唇，一下明白了杜子君阻拦他的意思——倘若他因为一时冲动，在众目睽睽之下让那个施暴的卫兵化作一摊血水，接下来的局面必定会完全失控。届时，他能逃，杜子君能逃，拥有保命底牌的其他玩家能逃，唯有这些平民，是一定没办法逃的。
短短几秒钟之内，这名纳粹军官的爆发力，身体素质，以及冷血至极、心狠手辣的性格便尽数展现在了所有人眼前。谢源源明白，他必须要加倍小心，属性被锁住的情况下，若是没有逆天体质的buff影响，自己在这个鹰犬手底下走不过三招。
那么，剩下的两个人呢？他们又去哪了？
谢源源只得设法安慰自己，虽然还不知道他们俩被分配到了什么角色，可按照他们的实力，一定会没事的……一定。
党卫军军官在谢源源之前的一个人身上拍了拍，又捏了捏，便把他归类合格品里。谢源源贴在他身后，就如一个无人察觉的幽灵，指甲稍一在背包里装着的标记性毒粉里沾过，轻盈地擦在军官的手背上。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迟早有天会宰了你。
谢源源的眼神从他面上一掠而过，而后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临时关押犹太人的棚屋，像头记仇的小狼崽子。
杜子君在另一边看了他好久，直到谢源源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两人高的栅栏门后，他才放心地收回目光，低声道：“可以了，回来。”
波光粼粼的血色在他脚下的阴影中荡开层层涟漪，御召茶肿胀狰狞的脸孔在其中隐约显出一隙，又淡去了。
要知道，谢源源不笨，他只是十分天真，外加依赖直觉行动。不过眼下，杜子君反倒要庆幸他这种靠直觉行动的性子，没有往深里探究那些不合格的淘汰者会去哪里。
对于他来说，谢源源的天真比闻折柳的善良还要棘手，闻折柳尚且可以说是知世故而不世故，谢源源就太容易被影响，也太容易冲动了。要是他反应过来，他身后大批老弱病残的犹太人马上就会被党卫军象征性地分发一块香皂，接着排队走进挂着“澡堂”门牌的焚化室，活活烧成一缕烟囱上飘出的青烟，那事态只会更加不可控制。
然而……他这里也有一点不可控制的因素出现了。
杜子君转过头，看着负责挑选女囚的女性军官，一个长相非常符合雅利安审美的女人。
这女人生得十分艳丽，金发碧眼，雪肤红唇，眉尾修得刻薄细长，颧骨和下颔组成的弧线看上去精巧而优雅。她阴冷地望着所有蓬头垢面的犹太女人，身上穿的却不是漆黑的党卫军军服，而是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护士装。
她的手上也戴着一尘不染的白手套，整个人站得犹如钢板挺直。她不似那名男性军官一般触碰犯人，而是仅用肉眼观察。剔除瘦弱的，留下健壮的——这女人的神态里洋溢着一种病态的，发自内心的的憎恶。
杜子君面无表情，眼神从她腰间挂着的手枪和鞭子，一直慢慢移到她高帮的漆黑军靴上，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
蛇蝎。
若是放在平时，这种货色不用他出手，光靠珑姬留给他的御鬼就能利落地解决掉，可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系统的主线任务提示还是迟迟未到，仿佛把他们遗忘在了这个世界一样……
杜子君不清楚，这次的主线任务究竟是要玩家自己挖掘，还是需要特定地点、特定事物才能触发，因此只得带着谢源源一块按兵不动。
马上就要到他了，杜子君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等待着女军官的审视。
逐渐浓稠的夜色下，少女的肤色宛如半透明的玉兰，或者檐上落下的馥郁新雪，带着东方人特有的细腻。即使变成了女体，杜子君的个头依旧高挑挺拔，他的眉眼和头发一样漆黑，与苍白的肌肤结合在一起，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反差美感。
女军官定定地看着他，碧绿的眼眸就像某种择人欲噬的蛇类。她头一回小心地摘下手套，露出其下涂着红色甲油白皙手指，接着猝然捏住杜子君的下巴，浓郁的香水味涌进杜子君的鼻端——她正靠近了，仔细地打量着他。
杜子君的眉心一跳。
下颔传来的疼痛分外鲜明，这根本不是一个女人……不，或者说，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手劲。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恐怕颔骨都要被她食指拇指合起来的力道捏碎了。
“你叫什么？”女军官挑起锋利的眉梢，声音沙哑地问。
“……杜子君。”他直接说了自己的名字。
他要试探一下这个世界的真实度有多高。
“哦？”女军官冰冷刻板的神情终于有所变化，她诧异地笑了，但手指还牢牢地卡在他的下巴上，并且一点一滴地加重力气，活像正对他施予一种考验忍耐力的酷刑，“你是……东方人？”
杜子君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
更不妙了。
如果系统为玩家的身份做出掩护，那这名党卫军的女军官应该不会对他的名字有任何表示，但现在她不仅注意到了自己，还一口判断出自己东方人的来历……
“看着我的眼睛，东方小妞。”女军官穿着中跟的军靴，比杜子君还要稍微高一些，“假如你不是这些面目可憎的犹太婊子，那我或许可以考虑对你好一点……”
杜子君眸光冷漠：“如果我是呢？”
他打断了女军官的话。
“那就给我记住……我说话的时候，你不要给我顶嘴！”女人的嗓门骤然拔高，她神经质地嘶叫一声，下一秒，她竟然狠狠一掌劈在了杜子君脸上！
这一巴掌快而暴戾，以杜子君被强制压到1级水准的属性，居然没能躲过去！他霎时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破裂，左半边脸颊亦让长指甲划出了血，在踉跄站定了之后，他听见女军官沙哑的声音：“记住我的名字，你们这些犹太婊子！我是玛塞尔&#183;克尼斯勒，党卫军护士长，也是未来能够决定你们生死的主人！所以最好不要惹我生气，明白了吗！”
……好。
杜子君缓缓地抹过嘴角，他的舌尖尝到了一阵弥漫开来的血腥。
很好。
他直起身体，深吸一口气，按耐下了身体中如怒海狂澜般的杀意。
好极了。
杜子君抬腿向前走去，御召茶浮肿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玛塞尔的脸庞，短短一瞬间，他心中已经划过了不下数十种杀掉这个女人的方法，但他硬是忍住了，因为现在还不是胡作非为的时候。
周遭的犹太女人统统噤若寒蝉，低下头走路，唯有杜子君的腰杆笔直，眼中燃烧着两团阴郁的火。
他跟随着大部分幸存者，缓步走向暂时关押囚徒的棚屋。

第163章 飞越疯人院（五）
伤口火辣辣的疼，杜子君的神情并无多少变化，他也不打算用药让伤口恢复，他有预感，前方还会有更加棘手的难题。
玛塞尔&#183;克尼斯勒……
他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作为第一个有名有姓的NPC，她在整个事件中又拥有什么样的身份和戏份？
杜子君走进棚屋——这里看似宽敞，但却要容纳下上千人睡上好几晚，地上只是铺着简陋的干草。他听见管制女犯人的囚头在黑暗中相互交谈，说：“里头还没清洁干净吗？”
“没有，起码还要两天。”
“填吧，继续往里填吧，这帮可怜的猪猡啊。”
只是这两句话，就在杜子君心中构建出了一个关于集中营的大致猜想。
“清洁”背后必定意味着一次大规模的死亡，可能是枪决，也可能是毒气，更有可能是人体实验，幸存下来的犯人正在辛苦收捡往日同伴的尸体；“继续往里填”就说明集中营里的囚徒数目经历过一次锐减，并且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他们就是下一批的倒霉蛋。
里面正在做什么勾当，以至于在里面囚犯大批死亡、人数稀少的情况下，周边还驻扎着如此多的，荷枪实弹的重兵？
联想到那两个体能超乎常人的军官，杜子君挤在密不透风的棚屋里，他微微仰起脸，避免旁人挨挤的衣物蹭到伤口。
应该就是偏向于人体改造方面的实验了，他想，只是不知道，他们究竟用什么蓝本做的这个实验，还成功改造了两名纳粹军官。
难以忍受的第一天漫长不堪，很少有人睡得着。这间棚屋的面积至多容纳三百人，可现在，它却一股脑地粗暴塞进了足足一千四百人。纵使女人们的体格柔软，占地面积也小，依然没有一个人能够蹲下来，全都是站着挤在一块的。
她们一天只有一餐，没有水，一块比巴掌还要小的干面包就是女犯人每天的续命口粮。尽管如此，女人们还是细心藏好了身上的珍稀物品——比如结婚戒指，镶着丈夫和家人相片的金吊坠，祖母流传下来的宝石耳环，或者其他更加拥有纪念意义的宝贝。这些东西一旦被囚头发现，他们就会立刻手段蛮横地抢夺过去，再用它去和卫兵讨价还价，换取一小瓶廉价的杜松子酒。
不过，除此之外，他们不搜身，也不会强迫女犯人将这些珍稀的小物件交出来。女人们面黄肌瘦、口唇皲裂，但她们因此得以在困境中保持住一丝细微的勇气，能够每晚拿着这些堪称精神慰藉的饰物喃喃祈祷，仿佛她们牵住的是所爱之人的手掌。
杜子君冷眼看着，只是不说话。
他知道，囚头无伤大雅的搜刮连小打小闹都算不上，等到所有人进了集中营内部，那才是自尊和脊梁被彻底打断、打碎的开始。
然而，有酒，酒是很好的东西。
御召茶每晚在他的影子中徘徊，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躁动不安的低吼。人们绝望的情绪，还有集中营里散发出的浓郁的死亡血腥皆吸引着厉鬼的注意，如果不是杜子君控制着它，囚头和卫兵每晚痛饮的杜松子酒早就变成致命的腐烂血水了。
杜子君对这些廉价的酒没有丝毫兴趣，不过，它们储藏的地点在哪，又是通过什么渠道运送进来的，集中营的物资补给通道设立在何处……以上的全部问题，都可以通过血酒河内的厉鬼追查清楚。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沉默地听着周围的囚徒低声谈论，交换着各自探听来的信息。在这里，她们被过早的普及了毒气室和焚化室的概念，同时也知道了前天晚上筛选出去的那批犯人的最终归宿。泪水是无法被控制住的东西，在反复无常的希望和绝望间，所有人都在祈祷自己的朋友和亲人生命无虞。“活着进入集中营”，她们的底线一低再低，直至最卑微的诉求。
到了第三天傍晚，所有囚犯终于被放出棚屋，由卫兵押送着前往集中营。他们穿过通电的铁丝网，穿过铅灰色的笔挺大道，穿过许多楼堡和探照灯，穿过军营，到达了清洁站。
【主线任务①已更新：帮助关键目标出逃（0/1）】
【主线任务②已更新：犹太人的救赎（0/3258）】
【主线任务③已更新：摧毁一切（0/1）】
杜子君的身体一顿。
就连主线任务也是三个齐发，第二个任务更是变相要求玩家营救集中营内的所有犹太人……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还来不及细思，就被囚头吆喝着驱赶进了淋浴室。和先前挂着“澡堂”名字的焚烧室不同，清洁站的澡堂是货真价实的洗澡的地方，纵使顶上出来的水流都是刺骨的冰寒，但这些在闷热拥挤的汗液和臭烘烘的体味间熏了两天多的囚犯，总算是可以冲洗一下身上的病菌和污垢了。
面对众多迫不及待地扯掉脏衣服的女人，杜子君脱衣的动作迟疑了一下。
“你怎么了，快点洗啊！”周围的犹太女人语气急促地警告着他，经过几天的相处，以及党卫军护士长玛塞尔的刁难，她们对眼前这名脸颊带伤，沉默寡言的东方少女已经很熟悉了，“不要害羞了，一会那些……那些人该拿鞭子过来了！”
杜子君不是因为害羞，他眉头微蹙，手指捏在衣领上停顿半晌，最终还是解开了最上方的一颗扣子。
开阔的浴室里，女人们白花花的裸体于眼前纷乱错杂，不论身份，不论地位，在这里，她们只能像待宰的动物一般飞速脱得精光，然后抛弃羞耻心，和几百个素未谋面的同性陌生人挤在一起，到冰冷刺骨的水笼头底下冲澡。
——这其中，东方女孩的身体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
周围的犹太女人们惊异地凝望着这具不可思议的肉体，杜子君的外套被甩进了简陋的衣物筐，接着是衬衣、外裤，缠在胸前的布条，以及内裤。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的造物站在飞溅朦胧的水雾里，肌肤也像过滤一般苍白。他的脊梁笔直，身体削瘦匀称，从胯骨到长腿的线条优雅凝练，恍若一块微凉的玉石。
他走过来，然后走过去，女人们的目光也随着他而转动。她们不由自主地盯着那一肩璎珞百宝般的刺青，繁复生辉，铺陈软翠，如浮世的海卷，游曳着一张人鱼倾国倾城的容颜，盘旋在素白的肌肤上。
澡堂里挤挤挨挨的，全是女犯人赤条条的身体，唯有他所到之处，人们统统后退避让，哪怕踩到身后人的脚背也浑然不觉。
妈的，杜子君面无表情地想，我今天看到的奶子真是比我过去几十年加起来的还要多了。
冷水自他背后冲刷而下，力道很大，打得他的皮肤都有些发红了。杜子君漠然地放空眼神，对着前方。他清楚自己的特殊之处，也明白这种特殊之处在集中营里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可惜，他从来不是因为能够预见的麻烦而主动退缩的人。
“你……孩子，你后背上……是什么东西？”他旁边的女人仓皇地问道，“我的天啊，这……”
“不管怎么说，这会给你带来麻烦，大麻烦的，”另一侧的犹太女人嘟哝道，“走着瞧吧。”
“别说风凉话了，艾拉！”斜对过的女人忍不住咬牙低叫了起来，“这可不会使你好受哪怕一点的！”
杜子君只觉得莫名其妙，他略带不耐地抹去皮肤上的水珠，低声道：“不用为了我起争执，关心你们自己就够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孩子？”对面年长一些的犹太女人转过来，她发狠地把湿漉漉的凌乱黑发扒到一边，“你身上的花……还是画，不管它是什么，被那个魔鬼看到了，她怎么可能会放过你？她嫉妒你，你摸摸自己的脸，难道疼痛还不能让你清醒过来？”
嫉妒……
杜子君默不作声地搓了搓头发，这还真是一个新奇的不得了的词语，有生之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获得一个女人……女NPC的嫉妒。
他摇了摇头，按掉水流，用分发的干硬毛巾粗粗擦过自己的身体，而后穿好衣服，跟着零星洗完的几个人，在议论纷纷的声音里走到消毒室里坐下。
等到四周的人越来越多，澡堂里的水声也微不可闻后，数名党卫军走了进来。
他们在地上铺开了一张毯子，对所有人说：“女士们，现在，请你们把身上的所有财物上交——请听好，我们说的是所有。”
来了，杜子君心想。
房间里一片寂静，继而如炸开了锅一般喧闹起来。尽管有枪支的压迫，以及对纳粹产生的深重憎恶与恐惧，女人们依然团团围拢上去，询问能否保留点什么。
她们大声诉说着这些物件与她们的故事：丈夫花费所有买来的金戒指，母亲临终前赠予自己的胸针，以后还要如此传给女儿的珠宝……沸沸扬扬的倾诉淹没了卫兵和囚头，但他们只是讥讽的冷笑着，用一句简短的话语盖过了所有背后的故事。
“上交你们的所有财物，女士们，最好不要让我们重复第三遍。”
泪水和言语尽皆无效，她们屈服了。低低的啜泣声中，一阵金光闪烁的雨点倾泻到那块军绿色的帆布上，哗啦声响过后，便被卫兵毫不留情地收走了。
再之后，玛塞尔&#183;克尼斯勒再次走到了所有女囚面前。
她腰侧的鞭子乌黑发亮，皮靴清脆地敲打地面，阴鸷地下令道：“三分钟。三分钟内，脱掉你们所有的衣物，把身上的东西统统放在左脚边。除了内衣之外，其他一律不得剩下。现在，开始计时！”

第164章 飞越疯人院（六）
杜子君的身体微微一滞。
不管怎么说，御召茶已经在他脚下蠢蠢欲动，斯卡布罗也能于瞬间甩出致命的一枪——哪怕他现在的身体素质无法承受A级道具的强度，但是杀掉一个党卫军军官，还是不在话下的。
所有女人哆嗦着嘴唇，几乎是跳起来开始脱去自己的衣服。她们的手指哆嗦，哪怕薄薄一扇门之外就是全副武装的男性党卫军，她们也不敢在玛塞尔手中的鞭子下多拖延哪怕一秒。
外套飞速剥下，衣带抽开，脏兮兮的连衣裙和薄呢绒小衣接连落地，大片雪白的，被冷水搓洗得发红的肌肤再次暴露在初春寒冷的空气下，瞬间起了一身肉眼可见的细小疙瘩。皮鞭抽下的第一声响亮刺耳，女孩惨叫的声音同样响亮刺耳，玛塞尔用德语冷冷地斥骂，斩钉截铁地吐出几个字。
“快点！你这只肥猪。”
杜子君低着头，他手上动作一点不慢，未曾因为特殊的纹身而放缓速度。御召茶已经游至玛塞尔的脚下等候，同时，他亦能感觉到，纳粹女护士长阴毒的眼神犹如人群中寻觅的毒蛇，正若有若无地粘着在他身上。
外衣脱掉了，长裤褪下了，接着就是解开鞋带，打开里头的衬衣的扣子——正当他要把最后一件遮蔽从身上掀去，露出一肩特殊至极的华美刺青时，他身前一个高大的犹太女人一下脱光了身上全部的衣服，蓦地挺直了腰板，将微微躬身的杜子君挡在了身后。
杜子君的眼睛对着深灰色的水泥地面，瞬间就是一怔。
第二个女人也站起来了，她赤裸的肩头肉贴着肉，发着抖地，同时又是亲密地紧挨在先前那名高大女人身旁，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杜子君的前方仿佛生长出了一片无畏拔节的雪色白桦，柔弱地支撑住了步入漆黑长夜的苍穹。
——他的身体，被完全遮盖了。
杜子君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定定凝视着地面，他张开嘴唇，最终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三分钟换衣服的时间过去了。
玛塞尔的视线被女人们光裸的躯体所阻隔，她狐疑地来回逡巡，妄图在林立的白人裸体中找到那个纤细高挑的东方身影，但时间仓促，已经没有多余的可以给她浪费。她幽绿的眼珠鬼火般煌煌闪烁，最终还是一挥手，喝令所有人走到旁边的屋子里。
女囚们只穿着内衣，活像一大群被驱赶的鸭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光着脚迈向另一间房屋。党卫军的口哨和下流哄笑声不绝于耳，他们甚至可以在这短暂的放肆时光里扔开枪支，狠狠往空气中顶两下胯骨，比划出种种意味淫秽的手势。
犯人们的脸涨得通红，眼眶中含着屈辱和愤懑的泪水，却一个字都不敢说，只是加快速度，期望马上就能到达目的地。她们细嫩的脚底板被地上的粗糙砂石磨得发红破皮，紧赶慢赶，终于走到了下一间房子。
玛塞尔跟在她们身后，高领的白色制服与同色白手套一丝不苟，完美地包裹住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与这群踉踉跄跄的狼狈囚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站在屋子门口，并不打算走进去，这让大部分囚徒或多或少地都松了口气，但接下来，她们就要经历一场被迫剪头发的梦魇了。
杜子君还在寻找是否有其它玩家的踪迹，一部分犹太少女已经抽抽噎噎的哭了出来。这其中不乏非常美丽的女孩，她们乌木般浓密漆黑的大辫子还未于寒风中干透，就要强迫它与身体分离更何况，这还不是精心的修整，是带有侮辱性意味的乱剪一气，活像抓住牲畜过长的毛发匆匆糊弄几下。那些蓬松美丽的长发啪嗒一下落在地上，担任理发师的女囚头还不满足，一左一右的狠狠两剪刀，差点裁开犯人的头皮。
杜子君并不在乎自己的发型会被糟蹋成什么样，他仅仅凝视着剪刀寒光锋利的尖端，怀疑它曾经也被当做过什么行刑的利器。
真要让这玩意挨上自己的脑袋吗？
御召茶潜伏在他脚下，对着房间里的每一个活物虎视眈眈，它已经很饿了。
马上就要轮到他了，就在这时，那个之前在澡堂里和他说过话的，名叫艾拉的犹太女人忽然站了上去。
房子里统共有五个囚头被拉来充当临时的理发师——总归这门给犯人剪头发的活计也用不了多少发廊的专业知识。她挤在下一个理发的姑娘身前，居然从耳朵眼里抠出了一枚璀璨的金戒指。
艾拉将这枚戒指塞进囚头的掌心，这让她刻薄的神情立刻软化了三分。
“那是个东方女孩，还很小……”艾拉低声祈求着，“语言不通，也不会说话，她原先得过一场病，头发是才长出来的，请不要为难她……”
“得了，得了，”囚头粗鲁地啐了一口，同时将那枚戒指塞进自己污渍斑驳的围裙，“让她滚吧，你坐下！”
如果说之前杜子君只是沉默，那他现在的心情就十分复杂了。身后的女人轻轻在他裸露的脊背上推了一下，低声道：“你走你的，快点往前走！”
他似乎成了一件被接力保护起来的珍贵物品，直到离开理发间，分配到属于自己的衣物和鞋子之后，那些女犯人才各自散开，去穿她们的囚服。
不一会，艾拉也喃喃地摸着自己参差不齐的短发出来了，杜子君望着他，直言不讳道：“那是你的婚戒。”
“就算有了它，也不会让我好过哪怕一点，”艾拉讥讽道，“不如送出去，省的提心吊胆了。”
“艾拉是个热心肠。”之前在澡堂里劝告他女人也勉强露出一丝愁苦的，但又非常亲切的笑容，“她只是嘴巴坏。”
“少来让我心烦，安娜。”艾拉低声抱怨，“我心情早就糟糕透了。”
杜子君看了她们半天，他很想抽根烟，但对于现在的形势而言，明显是不可能的事情，最后，他唯有淡淡地说：“你们帮了我。”
“怎么？”剩下出来的女犯人们稀奇地围拢上来，“我还以为这孩子不会说德语呢！”
“我也是。”
“我也这么以为！”
东方面孔天生不显老，被一口一个“孩子”、“小姑娘”的叫着，杜子君不想反驳了，他也反驳不过来，他略带烦躁地搓了搓食中二指——烟瘾犯了的预兆。
“无论如何，你们会得到回报。”他说，黑沉的眼眸渊渟岳峙，如同压着一座不可违抗的高山，“这是我的承诺，我答应你们。”
——
另一边，闻折柳则在一间空房内醒过来。
他刚一睁开眼睛，就看见简陋的电灯在天花板上摇来晃去，身下的被褥亦是粗糙无比，他稍微摸了摸床铺，察觉到此刻应当是暮色四合的傍晚。
远方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哨响，以及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口号声，闻折柳急忙从床上翻起来，他看见自己身上穿着雪白的衬衣，下身则是深色的军裤，在床的旁边，还摆着一双皮质的军靴。
……这是哪里？
他一头雾水地坐在床沿，手里的月戒还在，背包里的道具也都安然无恙——直到他拉开系统，发现除了四大基础数值之外，自己剩余的玩家属性，全部被系统上了锁。
“……靠。”闻折柳低骂一声，“比上次还过分啊？”
他无比费力地站起来，不知道是因为降成了普通人的体质，还是其它别的什么原因，此刻，他的头疼得厉害，身体也正发着虚汗。
闻折柳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刺眼的探照灯，高高的塔楼，以及一望无际的铁丝网……他登时色变，心道自己这是进了一个什么鬼疯人院，难道这个世界的疯人院是靠军事化管理的？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急忙按开电灯，走到一旁的小书桌上翻找起线索。按照这个情况，他在这个世界里也应该拥有一个身份才对，就是不知道，他这次又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被突然敲响了。
闻折柳猝然一惊，他平复情绪，沉静道：“请进！”
来人敲门的频率和动作都十分克制有礼，看来他这次拥有的并不是什么拥有负面形象的身份……
他正在思索间，门被推开了，一个身着军服的士兵走进来，手指并拢向前，右臂高抬起45度，先给他行了一个奇怪的军礼，然后说：“中士，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闻折柳张了张嘴，有点僵住了。
晕晕乎乎的脑袋让他的思绪现在仍是浑沌的，他觉得这个军礼十分眼熟，但又一时间想不起来隶属于哪个国家或政权……他捂住额头，虚弱地道：“抱歉，恐怕我还病着……”
“需要我帮您叫医生吗，中士？”
“不，我想我还是再躺一会……”闻折柳晃了晃身体，仿佛是支撑不住那样，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士兵看起来有些犹豫：“那么，需要我帮您给指挥官请假吗，中士？”
……这什么破地方啊，怎么还有指挥官的？
闻折柳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哑声道：“麻烦你了。”
“好的，不用客气，中士。”那士兵说，“只是……您恐怕要错过一些乐子了。”
闻折柳有些诧异地把手放下来，在昏暗的室内瞅着这名士兵，这时，借着电灯的光线，他才勉强看清士兵军帽上的雄鹰标识。
……感觉更眼熟，也更不妙了。
“什么乐子？”他强忍着头疼问。
“因为那批犹太人马上就要押送到了，中士。”那士兵如实报告，“本来今晚轮到您去做挑拣工作的，但是现在，只好由博士亲自去了。”
闻折柳原本按揉着额角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45度的军礼，雄鹰标识，犹太人……
三个词语如同闪电般串联起来，瞬间就将闻折柳打懵逼了。
……集中营。
狗屁的“不是什么拥有负面形象的身份”，他这次抽到的角色不就是他妈的纳粹吗！
看见他呆呆的样子，士兵只当他的病还没有完全好透，又说了几句话，就把门合上，自己出去了。
闻折柳从床上猛地跳起来，差点没被海浪般的眩晕打到地面上去，他从背包里拿出一管药剂先喝了，连滚带爬地翻到书桌跟前搜索，终于被他发现了一些端倪。
他在书桌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复杂的记录表格。
这张表格以七天为一个周期，在上头划了许多不同的，但十分有规律的符号。闻折柳知道这是一个重要线索，但现在他却顾不得这许多了，他只想翻出一些更重要的，能够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他一边找，一边焦急地呼唤星戒。这个世界和以往的其他世界都不一样，连个通讯道具都没有给人留下，闻折柳联系不到杜子君，也不知道谢源源在哪，他只能通过痴情种的自带联络方式去叫贺钦。
桌上的报纸粗略扫过一眼，抽屉里的空白笔记匆匆翻完一本，可闻折柳等了许久，都不见星戒的回应，也感知不到贺钦的情绪。
他立刻有些慌了，这可是从未有过的迹象啊，难道贺钦出了什么事？
……不，他随即又推翻了自己无端的猜想，且不说谁有这个本事让贺钦出事，光是星戒，就不是一个能从绑定者身上取下来的道具。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这恐怕同样是系统的问题。
况且，来到这个世界也有一会了，主线任务却还没触发……莫非是要玩家触发主线任务之后，才能恢复通讯道具的正常使用吗？
闻折柳咬牙想了一会，决定还是要去底下看看，“新押来的犹太人”必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剧情场景，说不定就能触发主线任务呢？
这样想着，他不顾还没好全的身体，推开门就往外走去。
走廊上空无一人，也没什么走动的士兵，倒是初春的寒意十分鲜明，吹得人更加头晕脑胀了。闻折柳扶着墙，朝楼梯口处走去，在转过拐角时，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中士。”
这声音是从上往下传过来的，它嘶哑轻薄，犹如毒蛇的信子滑腻地舔过耳廓，乍听之下，就让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闻折柳下意识地抬头向上看去，逆着光源，来人站在楼梯上的身形高大无比，即便看不清面容，但那两道闪电的标识还是在党卫军的军装上熠熠生辉，刺得人眼睛生疼。
……一名纳粹军官，一名军衔远高于闻折柳现在身份的纳粹军官。
【主线任务①已更新：帮助关键目标出逃（0/1）】
【主线任务②已更新：犹太人的救赎（0/3258）】
【主线任务③已更新：摧毁一切（0/1）】
系统提示的叮当声不绝于耳，居然一下就更新了三条主线任务！
闻折柳只是失神了一瞬，那站在楼梯上的纳粹军官便再次开口：“中士，你在发什么呆？”
他回过神来，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给这个陌生的上司敬礼了，可是，闻折柳实在抬不起这个手，也说不出那句话，他没有一杖对着这个人平A过去，就已经算是很克制了。
他假意迟缓地抬起右手，抬到一半，便用一阵突如其来的激烈咳嗽声盖了过去。那军官居高临下，极有压迫力地打量着他，最终还是挥了挥手，缓声道：“好了，中士，既然生了病，那就回房间好好养病吧，博士暂时接替了你的工作，但未来的集中营建设，还需要你的参与。”
“是、咳咳，是，长官，”闻折柳不得不后退一步，彰显自己过后会乖乖回自己的房间，“我明白。”
那人慢慢走下楼梯，他明显是一个非常自律，看起来洁癖还很严重的人。每一步走下台阶的时间都卡得分毫不差，衣领和军靴也干干净净，漆黑军服下露出的雪白衬衣袖口更是亮得刺眼。他一步步地缩短与闻折柳的距离，同时轻声说：“当然了，在处理某些难啃的硬骨头的时候……我们也迫切需要你的鞭子。”
闻折柳为这句话里的名词敏感地心颤了一下。
“难啃的硬骨头”……这说的是谁？会是贺钦吗？

第165章 飞越疯人院（七）
闻折柳抬起眼睛，来人的面容掩在宽檐的军帽下，兼之身量高，叫人很难看清他长什么样子，但那幽绿的眼珠在阴影中闪现一隙微光，有种冷血动物一般的无机质感。
闻折柳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我明白，长官。”他平稳地说，“任何时候，我都甘愿效劳。”
“很好。”来人似乎有些满意了，他从闻折柳身边走过，轻声道：“Heil Hitler.”
“……Heil Hitler. ”闻折柳不得不如此低声应和，男人线条简洁的肩章上，两颗金星闪闪发光，于昏暗的楼道内显得耀目不已。
……党卫军上尉军衔，一个高级突击队中队领袖，居然会来留守一个小小的集中营吗？
闻折柳沉沉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立即明了，眼前这个男人，应该就是之前卫兵口中的“指挥官”了。
只是不知道，卫兵口中的博士又是谁……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系统的强力药剂正在发挥它应有的作用，他的头疼缓和许多，再环顾房间时，他又能发现许多不一样的细节了。
比如挂在军服旁边的那条漆黑长鞭，灯光下，它散发着毛绒绒的光晕，闻折柳连摸都不用摸，就能想到上面布满了多少能将人体撕开的倒刺；比如墙上悬挂的万字旗，他只是瞄了一下，就眼不见心不烦地偏过头去了；又比如桌上摆放的相框，他拿起来细细打量，包括自己在内，上面有数个男女，上尉坐在河边的椅子上，旁边的一男一女都作医护人员的打扮，还有一对相貌相仿的异性兄妹，闻折柳猜测，这应该就是集中营里党卫军领导阶层的全部人员。
博士……
他的目光在穿白大褂的男医生身上停留片刻，就将相框放下，转而拿起了先前那张翻出来的表格。
不知为何，他仍然联系不上贺钦与其他两个人，不过，闻折柳的心情早就变得安定而平静。
他可以感觉到，这个世界比其他世界都要特殊，如果硬要比喻，相当于从奇幻电影一脚踏入了战争纪实电影，连玩家的属性都被系统强行压制到了普通人的水平，更不用说本身任务的难度。
越是真实，就越是困难，但依照闻折柳的性格，越是困难，他就越要迎难而上。哪怕全队只留他一个人，他也要斩钉截铁地直起肩脊，挑住这根大梁。
他望着七天一划的表格，随手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忽地莞尔一笑。
“飞越疯人院的名字很能误导人，所以在一开始，我还没能把它和我印象中的剧情对应起来，”他喃喃道，“可是，假如疯人院形容的是集中营，那我就完全明白了……”
“一七四零年的小镇，瑟蕾莎遭受非人的侵害与虐待，她虔信的神灵却未曾拯救她，这使得她开始对自身的信仰产生怀疑。”他下笔不停，尖端与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往时间线上看，她比玛丽还要早接触邪典的魔法，一年后，她决心离开阿灵敦，便给玛丽传授了邪典的法术，使珍妮重回人间，开始了她的报复与无法被打破的循环。”
钢笔出水流畅，闻折柳于是一气呵成地写着：“她游历了一阵子，大航海时代，全球逐渐连成一个整体，她因此能够前往日本，在那里察觉到久松家的异常，得知人鱼的存在……然后从珑姬身上，获得永生。”
“再之后，百年时光转瞬即逝，即便是永生不死的邪教首领，也要在人类的枪支炮火，挑起的世界战争下屈服了……”闻折柳的笔尖终于顿了顿，他回想起自道森梦境中看到的祭祀，少女在血海般的战火中奄奄一息，被厉鬼抢夺着口中的心脏。
“——那么，战火指的就是眼下的战争，厉鬼指的是纳粹，莎莎代指被抓住的瑟蕾莎……主线任务一里的‘帮助关键人物出逃’，这个关键人物，想必就是被关在这里，让纳粹研究人鱼心脏的圣修女……不，瑟蕾莎了吧？”
耳边传来清脆的开锁声，闻折柳毫不意外，接着往下道：“所以系统作为瑟蕾莎的化身，才会在这次发布任务时使用如此情绪化的词语，连了解真相，明白世界背景都用不着了，直接强硬地指使玩家毁灭这一切……”
他放下笔，叹了口气。
“等到这个世界过去，紧挨着就是瑟蕾莎爱人的死亡事件，快乐道森的午夜欢乐秀，她的触须正式伸展到四面八方，对后世造成难以磨灭的影响……啊。”
闻折柳抓了抓侧脸，碎发弄得他脸颊发痒：“没想到啊，我们居然还有不得不帮助圣修女的一天……”
他盯着手中的表格，那七天一次的数字亦是无比眼熟：“所以，现在的实验进度走到哪了？党卫军的医生和科学家已经推算出了人鱼血的发作时间，想来是准备打造一只永生的军队了，至于实验品，猜都不用猜，就是底下新运来的犹太人。实验进行了不止一次，这座集中营里的无辜者怕是也死了不止一批……糟透了，简直糟透了。”
就目前为止，他仍然没有见到其他三个人的影子。出于一种爱人的直觉，他差不多可以肯定，指挥官说的“硬骨头”就是被关起来的贺钦。至于谢源源和杜子君，既然闻折柳没有在军官里看到他们，那他们要么被分派进囚犯阵营，要么当了囚头或者卫兵……无论哪一种，都有成为实验小白鼠的风险。
不过说实话，闻折柳其实并不担心这俩人。谢源源就不用说了，杜子君……这个世界的人鱼血压根就对杜子君无效，珑姬也不会允许它有效。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要怎么保全这批无辜的犹太人，一个不落地完成3258的指标。
和其他玩家的竞争被他抛之脑后，闻折柳咬着嘴唇，双目紧紧锁在那张黑白照片上。
“我需要……好好想个办法。”
他轻声地自言自语：“还有就是，最好不要告诉我，这对异性双生子就是穆斯贝尔海姆的哈提与斯库尔。搅局一次可以，搅局两次也可以忍受，次次都来，就是佛也要发怒了啊。”
秉承着有杀过没放过的政策，闻折柳又拉开底下的几个抽屉看了看，找到最后一个抽屉的时候，他忽然从里面翻出了一个小纸袋，打开抖一抖，四颗蓝牙耳机一样的东西便滚了出来。
“？”闻折柳蹙起眉头，“这啥玩儿？”
【道具名称：通讯耳麦】
【等级：D】
【发动类型：无】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能够与戴上它的人即时通讯。】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是的，我明白，这玩意儿确实不符合时代背景，但是在游戏世界里找真实感的人脑子一定有问题，对吧？】
闻折柳：“……”
搞了半天，队内通讯道具在这里啊！这什么意思，难道还要他挨个发到队友手里吗？还有最后那句话又是怎么回事，策划文案借着道具介绍暗搓搓diss玩家别以为人看不出来啊！
闻折柳满心的槽无处可吐，面无表情地盯着看了好一会，还是把它们装到口袋里了。
算了，明天就去找谢源源吧，现在是不是宵禁？
他往外看了看，只能看见探照灯的光芒来回扫射，连一开始的隐隐喧哗声也没有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很担心底下被押运来的犹太人，可闻折柳目前能做的，也只有尽力打进集中营党卫军的领导核心了。
忧虑的一夜过去，天空才蒙蒙亮，闻折柳就自动醒了。他穿上军服外套，系好武装带，想了半天，还是把那根鞭子挂上了。
手杖还不能拿出来，万一出了什么事，用鞭子来勒人也是不错的。
他推开房门，谁知刚走了几步，就和一个迎面过来的卫兵撞上了。
“中士！”卫兵匆匆行了一个军礼，“指挥官叫您，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闻折柳猝不及防，连躲的地方去都没有，他不慌不忙地咳了几下，哑声道：“好多了。指挥官在哪里？”
“您跟我来。”
闻折柳想去关押犹太人地点的计划宣告破产，他耸了耸肩，只好跟着这名卫兵，往集中营的深处走去。
走到半中央，领着他来的卫兵还与另一个卫兵交接了一下，换了一个人带领闻折柳。
看来，目的地还是个保密级别比较高的地方。他一边想，同时一边走，一边记下一路过来的路线。
经过重重严格的身份盘查，他穿过铁丝电网和栅栏的阻隔，来到一栋灰色建筑物前。
闻折柳神情不变，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但实际上，当前他的心跳得十分厉害，周围阴冷潮湿的环境要是再寂静一点，两排戒备森严的守卫说不定都能听见他的心脏撞击胸膛的扑通震响。因为愈是挨近这里，他手上的月戒就愈是灼烫发热——他离贺钦，已经越来越近了。
铁门徐徐关上，闻折柳站在升降电梯里，看着外面的景色一层层下滑，最终下到了一条森冷的走道前。
闻折柳根据距离和下降的速度判断，此处最少距离地面有四层楼的高度。
引路的卫兵不再往前走，闻折柳便独自一人踏上粗糙的地面，鞋跟与其相击的声音不住回荡，他抬起手臂，敲了敲走廊尽头的铁门。
“进。”
门打开了。
闻折柳缓步进入其中，他第一眼看见的，是这里类似审讯室般的，巨大的玻璃墙面。这使它跟前的人能够站在房间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吊起来的囚犯。
月戒如火滚过一样烫，闻折柳咬紧牙关，忍了又忍，方才令自己不至于叫出声来。
——最下方的空旷室内，仅立着一个孤零零的刑讯架，其上挂着的男人衬衣带血，黑发凌乱，竟然真的是贺钦！
“你来了。”指挥官不带感情地说。
“……是的，长官。”闻折柳的心头灼烧，他努力抑制着自己不往下看，“您有什么吩咐？”
“很多天过去了，我们的客人还是没有开口。”指挥官若有所思地隔着落地窗，仔细打量着贺钦，“我的副官们都提出了宝贵的建议，既然你的身体好些了，那能不能为我们施展你卓越的刑讯技术，就在我们这位固执的客人身上尝试一番呢？”
副官，们。
闻折柳抬起眼睛，沉沉地盯着面前一左一右，立于指挥官身侧的男女。
他们的容貌类似，年龄相仿，全部都是灿烂的白金色头发，浅棕色肌肤，一双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灰眼睛，活像是从一千零一夜里走出来的异域兄妹。此刻，他们正不动声色，同时也是颇具恶意地注视着闻折柳的反应。
……太好了，这熟悉的感觉，还要什么自报家门的证据？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穆斯贝尔海姆的两位朋友。
闻折柳的目光中凝出杀机，他的手不甚熟练地摸到腰间的鞭子，低声回答道：“……既然如此，那就如您所愿了，长官。”

第166章 飞越疯人院（八）
斯库尔和哈提，分别为诸神黄昏中吞噬日月的双狼，魔狼芬里尔的双生子。斯库尔追逐太阳，哈提追逐月亮，它们共同在诸神黄昏里创造了永无止境的长夜——一如这对兄妹深似暮色的皮肤，灿烂若日光与月光的白金发丝。
“斯库尔，哈提。”闻折柳盯住他们的面庞，“你们好啊。”
这对兄妹毫不意外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兄长斯库尔说：“中士既然这么聪明。”
“想来也一定可以从客人嘴里掏出不一样的内容。”妹妹哈提微微一笑，淡粉色的嘴唇犹如花朵。
上尉对他们之间汹涌的暗流视若无睹，他双手背后，黑色的漆皮手套凝着雕塑般的光泽，看不出情绪地说：“我们的客人，是一个身份很高，嘴巴又牢固的客人。这是不符合做客之道的，你能理解吗，中士？”
闻折柳看了他半晌，开口道：“我能理解，长官。”
“很好，那就去吧。”指挥官说，“我们会在这儿看着的。”
闻折柳向通往下方的升降梯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身问道：“是否需要一个书记员随行，长官？犯人受过伤，如果他说出的信息含糊不清，有人能为我辅助转述就再好不过了。”
上尉终于转过头，在阴影中看了他一眼。
“不需要，中士。”他说，“请吧。”
闻折柳顿了顿，转头站上升降梯，铁门徐徐关闭的须臾间，他看见双生子似笑非笑的眼神。
目前的情势是很复杂，同时也是对闻折柳很不利的。
一个低军衔的党卫军军官的身份能给他带来的便利本来就是有限的，更不用说双生子抢先在他之前担当了集中营指挥官的副手。鼓唇弄舌也好，言语教唆也罢，时间进行到第二天，他们便已经采取了行动，让指挥官对他的身份，对他这个人产生了怀疑，造成现在这个考验一样的场面出现。
站在上面的人能不能听见底下的说话声？
指挥官说不需要书记员，潜意思是他能听见，还是单纯为了考核他的忠心？
如果是为了考核他的忠心，他又怎么能肯定自己转述情报的真实性？
刑讯审问总要有一个目标，指挥官本人根本就没有透露任何关于审讯目的的命令，他究竟想从贺钦那知道什么消息？
……还是说，双生子挑拨的方向就是他与贺钦的关系，他们仅是为了看贺钦被他折磨，两个人互相伤害的样子？
短短刹那，闻折柳神情不变，脑海中却已闪现出无数个关于这件事的疑问。铁门打开，他缓步迈下楼梯，朝刑架上的男人走去。
在他面前，男人俊美的面容微垂，双手分开，被牢牢绑在粗糙的木架上，起伏虬结的肌肉在破碎的衬衣和绳结下隐隐显出一隙，血色从中渗透晕开。不知是汗珠，还是泼上去的冰水，它们凝结在他的皮肤上，恍若抹着一层油脂，闪烁着性感的光泽。
看上去就像一个受难的天神……
“……嗨，帅哥。”贺钦抬起波光流转的桃花眼，声音沙哑，笑容邪气。
……在拍写真集。
闻折柳无言以对，他转过眼睛，在贺钦的手指上，看见了那枚黯淡无光的星戒。
走到了如此之近的距离，星月双戒终于可以微弱地感受到彼此的存在。闻折柳稍稍放下了心，从贺钦身上，他并未感受到太多的痛意，光看现在这个样子，反倒更像是被系统强行削弱的结果。
他解下腰侧乌黑的鞭子，轻慢地用它挑起贺钦的下巴。
“嗨，帅哥。”他凝视着贺钦凝血的嘴角，“好久不见，感觉如何？”
漆亮的皮靴卡着闻折柳的小腿，武装带则束着他劲瘦的腰肢，军帽的帽檐下，他俊朗的面容蒙着一层锋锐的阴影。
“你靠近一点，我就告诉你我的感觉如何，长官。”贺钦低声道，眼瞳中的金色愈浓。
闻折柳略微迟疑，他依言探过身去，感受到贺钦埋进他的耳畔，沉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嘶声道：“实话说，被绑成这样，硬起来的时候的确更难受了……长官。”
“……你！”
闻折柳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仓促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他又气又好笑，真想拿鞭子轻轻抽他几下。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不老实点！”
离得太远，加之闻折柳的站位挡住了两人之间的小动作，上方的人也看不到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望见贺钦抬头，闻折柳用鞭子挑下巴，挨近，随即仓皇后退，怒斥的画面。
指挥官皱起眉心，哈提柔声说：“您看，他们确实是认识的，长官。”
斯库尔：“长官，千真万确，这就是铁证。”
指挥官不为所动，坚固得犹如一块石头：“押送实验体一号的敌国军官与中士之前的关系如何，这并不在我的关心的范围之内。我只在乎他对帝国的忠诚，以及他能从敌人口中掏出什么博士需要的情报。”
“如果他还顾忌旧情呢？”哈提的笑容美丽而温柔，“您看，他们的交情可是不一般啊。”
她特地在“不一般”上加重了语气，指挥官幽绿的眼珠掠过一道幽光，口吻不变地说：“如果是这样，那么——为帝国献身，将是我赋予中士的莫大荣耀。”
底下，贺钦的笑容不变，依旧是轻佻而肆意的模样，他轻声说：“瞧你紧张的，宝贝儿。”
“你还说？”闻折柳绕着他的刑架，开始缓缓地绕圈子，踱步，“你究竟怎么到了这里的，是他们把你抓住的吗？”
贺钦的嘴唇不动，声音却能非常清晰地传达到闻折柳耳朵里，他和杜子君都会这个方便的技巧：“他们没这个本事，我是从这个世界开始的时候，就被关在这里的。”
这倒是和他的设想一样。
闻折柳继续问道：“那身份？”
“押送实验体的反法西斯同盟国军官，好像是少校军衔，中英混血……以及你老公。”
“……”闻折柳：“属性现状如何？”
“包括体力和血量在内的全锁，状态栏还挂着【流血】和【虚弱】的常态debuff，所有道具无法使用……”贺钦对答如流，镇定自若地将这些近乎可怕的削弱一一道来，“……星戒的基础功能，也被屏蔽了。”
闻折柳的嘴唇动了动，他猛地站定了，在贺钦的后背低而急促地道：“居然被削成这样！不行，我得想办法把你捞出……”
“不。”
“……什么？”
贺钦勾起唇角，表情里总算多了几分正儿八经的温柔。他说：“不，不用想办法救我。”
军靴的鞋跟重重踏在地上，闻折柳不再慢悠悠地兜圈子了，他大步走到贺钦面前，神色凝重而严肃：“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贺钦的眼眸清亮而平静，带着爱的笑意：“你觉得我是被打傻了吗？”
闻折柳实在没办法理解他的意思：“难道你想在这里从开始吊到结束？这个世界很不一样，我在外头，他们两个也在外头，只有你被关在这里。不可能，我绝不……”
“我不会丢下你的，宝宝。”贺钦唇边的笑容淡去，他深深看着闻折柳，哪怕没有痴情种，他也能一眼看穿闻折柳埋在层层心事底下的，最隐秘的情绪，“我没有丢下你，我就在这里，你不要怕。”
闻折柳立刻闭紧了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的，害怕。
他依赖贺钦，遇到这个男人，是他近十八年的人生里发生的最好的事。他落在他心头的爱意温暖着他，同时也给了他和过去，和痛苦对抗的勇气。这把无往不利的倾世名刀在闻折柳的世界里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交界线，一边是茫然无措，流浪漂泊的旧日，一边是勇敢、不屈，爱与灿烂的新生。
如果贺钦不在他身边，而是被关在这里，关在这样一个阴冷黑暗、危机四伏的监牢，那他又怎能不害怕？
“知道吗？你这个小东西，有时候还真是挺霸道的。”贺钦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笑声，他放低声音，戏谑地调笑道：“擅自将我传送走的那次，把我从幻境里拉出来的那次，包括这次……你是不是特别想让我老老实实地待在你身边，或者让我关进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安全屋里，你就安心了？”
闻折柳一愣，他明明不是这个意思，但是被贺钦这么一讲，反而的确有了一种被拆穿的窘迫感：“我没有，你乱说！”
贺钦叹了口气，他道：“那不说笑话了，说点实际的。宝宝，你听着。”
闻折柳默默看着他染血的面容，贺钦再开口时，已然脱离了系统的语言体系，将自己的声音转换成了中文：“柠柠，你是我的掌中珠，心头肉。我爱你，这句话我以前说，现在说，将来说，就算到了我死的那天，我也会握住你的手，对你说我爱你。”
热烈的表白突如其来，却又那么恰如其分，闻折柳与贺钦对视，看到他的眼眸无比温柔，足以令涂遍死亡的囚牢也变成烂漫的春天。
“所以我经常在想，你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我得看着你——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应当是看着你长大的。之前四个世界，我一直引导你，我担心你学得不够多，成长得不够快。过去十年，我都未能代替伯父伯母，尽到保护你的义务，要怎样才能让你不再受到伤害？”
闻折柳的嘴唇微微颤抖，他说不出话了，他真想现在扑到恋人的怀里大哭一场，可是他不能。
“就在昨天，我想了一晚上。”贺钦说，“被护在巢中的雏鹰一辈子都不能展翅高飞，我是否应该尝试放手？不如就借这个机会，把世界作为你的舞台，你的主场——去大放光辉，宝宝。太阳是无法被掩盖的，任何看见它的人，都只能有两个选择：要么承受它的璀璨和热，要么逃去黑暗里苟活。”
“你是太阳，就做太阳的活儿，”贺钦说，“照亮这里，也烧光这里。我等着你的喜讯。”
闻折柳终于明白了贺钦的意思。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彼此对视的一眼，就胜过言语交流的千言万语。
“好……”闻折柳道，“好，我知道了。”
“那么，”贺钦闲闲地一笑，“你还要审讯我吗，长官？”
闻折柳眼眶中还含着泪水，被他这么一问，顿时笑了一声，哭不出来了。
“审啊，怎么不审？”他也脱离了系统语言，换成了中文，“你想让我打你哪，嗯？”
那条形同虚设的鞭子在这时才发挥了它真正的作用，闻折柳拎着它，自贺钦的胸膛上慢慢划过。他使了点力气，压在那裸露肌肉的上方，伤口的边缘，便成功逼出了贺钦的一声闷哼。
“你当然可以拿鞭子打我，”贺钦深暗的目光紧锁在他的脸上，暗红的薄唇一张一合，低哑地说，“你完全可以拿鞭子……抽在我的大腿内侧，长官。”
闻折柳只觉得热血全往脸上冲：“你……！”
见他急了，贺钦闷闷地笑道：“好了，不闹你了。去把那位菲利克斯上尉叫下来吧，你哥再帮你蒙混过关一次。”
见他说了正事，闻折柳也就放下鞭子，结束了这场根本算不得审讯的盘问。
“最后提醒一下，”贺钦道，“实验体就关在毒气室下方，那里的构造只有集中营的高级军官知道，要怎么进去，不用我说了吧？”
“嗯，我知道。”闻折柳最后与他对望一眼，旋即深深呼吸，转身朝升降梯走去，“……我爱你，再见，哥。”
“我爱你，再见，宝宝。”

第167章 飞越疯人院（九）
铁门在闻折柳眼前缓缓打开，名叫菲利克斯的指挥官看着他，目光中自带一种无言的压迫感。
“怎么，中士，”他颇具深意地问，“为何我希望看到的剧情落空了？”
斯库尔冷漠地站在原地，哈提眉眼含笑，倚在他身边，两个人就像一株美丽缠绕的双生树。
闻折柳有些明白贺叡的用意了。
对于他和贺钦这两个拥有了痴情种，彼此心意相通的人来说，出动另一对天然就达到默契百分百的兄妹，似乎更能起到对抗的作用。
“不，长官。”闻折柳从两个人身上移开目光，“我对帝国的忠诚不需任何人质疑，但正如一些人所说，我确实和这位客人……拥有一段过去的交情。”
指挥官的眉心轻轻一跳。
“所以我认为，从效率的角度上出发，手段严厉的逼供是没有必要的，”闻折柳的语气不疾不徐，有种从容不迫的力道，“我能利用这段关系……为帝国的大业谋取到更多利益。”
菲利克斯道：“是吗？”
“是的，长官，”闻折柳回答，“客人现在要求与您对话。”
菲利克斯半晌没有回应。
哈提阴恻恻地提出质疑：“所以，我们怎么能确定，你是真的为计划着想，而不是与他勾结起来……”
她的眼神从闻折柳手指上绕过，在痴情种的基础功能被系统屏蔽之后，闻折柳便暗自将其取了下来，这时候，哈提不由笑道：“你手上那个和客人款式一致的戒指呢，中士？我们怎么能确定，你是真的为计划着想，而不是与敌军勾结起来，想要里应外合？”
“一个款式普通的戒指，就能让你们联想到那么远？”闻折柳放下了心——看来，小声说话还是有点效果的，他们并不能分辨出对话的内容，“我参军的时间和你们一样长，你们是什么阵营，我就是什么阵营，为何现在急于内部攻讦？请指挥官下去听一听，就知道我的忠诚是真是假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意有所指，具有双重含义，斯库尔和哈提微微一滞，听到菲利克斯说：“可以，我会下去听听你劝告的结果的。但愿你是真心为了计划，你的朋友也能奉献出他慷慨的诚意，中士。”
闻折柳凝望着他站上升降梯的背影，幸运的是，系统终究还算讲点道理，即便把贺钦进行了史诗级削弱，也还是给予了他一个敌方高级将领的身份。在战争时期，无论是集中营，还是俘虏营，纳粹都不会擅自杀害这些有身份的人，他们更愿意把军衔在身的敌人当做筹码，以此来在战场上换取最大可能的利益。
贺钦或许会受伤，但因为他的身份，被处决的可能性却是大大降低了。
“阵营？”四周无人，斯库尔不禁轻轻笑了一声，半透明的灰色瞳孔冰冷无比，“众所周知，无人入眠是出了名的全局型团队。”
“但凡和你们身处同一个世界，最后都会得到逃生类完美结局的奖励，”哈提流畅地接过话头，其贯连的默契程度，堪比单人所说。闻折柳猜测，他们一定也有伤害共享的特质，“连一次求胜模式都没有，更不用说屠杀，倒戈了。”
“所以，你在说什么阵营？”斯库尔冷淡地断言，“你仍然处于逃生模式，不可能和穆斯贝尔海姆一样，走背叛的老路。”
“原来，你们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闻折柳若有所思地道，他的目光望着下方，在那里，指挥官就站在距离贺钦三步之远的地方，“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加好奇……你们这么穷追不舍，究竟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哈提浅色的眼珠子看着他，明智而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要知道，不是所有双生子都能像我们一样和谐。”
“流放和计划被破坏的罪过，更是无法被宽恕。”斯库尔说。
哈提弯起嘴唇：“包括你，大家公认的聪明人，你的身上，也有血液流淌的原罪。”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除了舒云舒雨两姊妹——不，他们心有灵犀的状态比舒云和舒雨还要令人惊惧。闻折柳并未直视他们，但他能感觉到，假如不用肉眼去看，这对兄妹之间的气场就如一个人般交融流动，浑然天成，压根就分辨不出两个人的痕迹。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闻折柳的语气轻如羽毛，讲出来的话倒是比刀子还狠，“一次失败，次次失败，就算没有他，没有我的父母，没有因此牺牲的科研人员，你们以为，圣体计划就一定会成功了？”
他侧过脸，眼眸中犹如凝聚着一点雪亮寒星：“愚蠢、傲慢又自大的囚徒，以为自己直视着崇高的星辰，进行着伟大的事业，实际只是好高骛远的疯子，不知众生的悲喜比你们坐井观天看到的那一块狭小星空更加有分量。是了，容我再问一句，贺叡现在能独立开酒瓶盖子了吗？”
挨了这样一顿尽情嘲讽，哈提顿时难以忍受地冷下了脸，手掌中凝起奇异的白光：“你这个……！”
“我这个什么？”闻折柳看也不看他们，“贵团是不是人均学习加姆争当缩头乌龟？这么想做掉我们，那就来正面上好了，有什么好犹豫的？”
“还是说，对于你们这种选择了倒戈，或是屠杀模式的玩家而言，系统在这个世界不允许你们在前期对其他人出手，它要做的，是先确保作为实验体的圣修女能被玩家拯救出来？”
“我们没有必要和你们现在起争执——”
闻折柳并未理会斯库尔的争辩，淡淡地道：“光凭一个习惯性的选择问题，你们就斩钉截铁地判断我不在其他模式，未免也太武断了，穆斯贝尔海姆的人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吧？不过，反过来推论，假如是你们的身份让你们收到了类似如此的特殊提示，你们判断我既不在倒戈阵营，也不在屠杀阵营的结论，才是比较合理的。”
斯库尔和哈提闭上嘴唇，顿时语塞了。
“因此，你们缩手缩脚，既不能在这时利用天时地利人和的大好时机让贺钦出局，也不能对我进行暗算，只能借着身份和口舌上的便利，徒劳地为我制造一点小麻烦。”闻折柳无所谓地笑了笑，“本来我还在担心，你们是不是在后头酝酿了一个更大的坑等着我，不过，我现在好像有点放心啦，原来只是系统为了这个世界的特殊性，给不好好做任务的玩家设立了点小限制啊。”
双生子的神色难看极了。两张极为相似的、美丽的脸孔瞪着闻折柳，眉宇间流泄出来的，尽皆是不加掩饰的血腥杀意。
菲利克斯已经和贺钦交流完毕了，此刻，他正在往楼上走来。闻折柳看着双生子好似要吃人的冰冷表情，奇怪地问：“贺叡难道没有好好教育你们，不要跟我说太多话吗？老底被掀出来的感觉可不是特别好，他都体会过好几次了，不至于还要让你们来踩这个坑吧？”
“……最好不要得意，小孩子，”哈提凝视着他的面容，闻折柳清楚，仅凭年龄辈分来说，面前这两个人说不定和他的父母一般大，“这个世界还长着呢，我们走着瞧。”
指挥官上来了。
闻折柳转而直视他绿色的眼珠，规整的军帽上，雄鹰与骷髅的标志分外显眼：“长官。”
“可以一试，”菲利克斯说，“客人的提议，听起来似乎很有建设性。”
斯库尔蹙起眉头：“长官……”
“当然，这还要经过时间与实践的考验。”菲利克斯扭头向闻折柳，“去跟着博士。我们不会随意处置一个敌国的高级将领，但是，己方军官的忠诚和信誉，依然是我们斟酌的重点。”
闻折柳点了点头，他明白，贺钦已经为他争取到了进入实验室的凭证，接下来，就完全是他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他转过身体，看也不看斯库尔和哈提一眼，便向外走去。
他看出来了，这个世界确实是目前为止最特殊的一个。闻折柳无法具体猜想出圣修女在这里收到了怎样的对待，他只知道，这一定是一段非常刻骨铭心的日子，以至于过去数百年，圣修女依旧对它耿耿于怀，连她化身的系统也要用尽手段确保她能被玩家救出，甚至不惜暂时封锁倒戈与屠杀模式的玩家，以此来极力避免内讧造成的时间上的拖延。
但越是这样，闻折柳反倒越是犹豫。
普通人或许会觉得这一关很棘手，然而，在接到主线任务，了解故事背景，领悟系统的意图之后，只怕任何人都能体会到，圣修女想让玩家尽快通过这一关的念头有多急切。除去被锁定的属性，他们的自由度实际非常高，闻折柳和杜子君这种手持世界级BOSS的玩家就不用说了，无眼怪物的军团用顷刻间便能突破集中营的铁丝网，杀光所有刽子手，可是……
闻折柳一边走，相框吊坠一边在他的胸前微微晃动。
……可是，他真的要为了通关速度和效率，就此召唤珍妮，来帮助一个曾经陷她于无望循环中的始作俑者吗？
……他做不到，这个念头光在他的脑海里摇曳了一下，便被闻折柳毫不犹豫地掐灭了。
——我不会这么做的，他想，无论这一关有多难，我都不会再让珍妮经受第二次背叛。

第168章 飞越疯人院（十）
夜已经深了，谢源源窝在房梁上，呆呆地望了半天的天花板，最后叹了口气，轻巧地翻了个身。
如果说女囚那边，还能因为性别而保有一点尊严，那男囚这里就不用说什么别的话了。谢源源眼睁睁看着和他在一起的犯人被剃光了身上所有的毛发之后，还得用刺激性的氯化液冲洗消毒，接着，他们又换上被消毒水洗得发白的囚服——一看就是从尸体上扒下来再次利用的衣物，就算用再多气味刺鼻的化学药剂掩盖，也消不去上头那股根深蒂固的腥气。
接着，他们每个人都被手段熟练的刺青工人赋予了一个编号，像屠宰场合格的猪牛羊那样，在手臂内侧纹了一个编号，从此放弃了自己的名字、身份，以及过往的一切。
这只是个开始，谢源源在心底默默思忖，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这只是个开始。
临近傍晚，他们就被赶进了犯人的营房。在这里，一间房要容纳下九十到三百人，狭小的空间，闷热的环境，每个人都被压得瓷瓷实实，差不多是头挨着脚，手挨着腿躺下的。谢源源不得不窜上房梁，他的属性被压制了，所幸潜行暗杀的底子还在，就算是一根窄窄的木头，也比底下的人肉罐头要好得多。
我还没见到其他人，谢源源暗道，姐我是见着了，但余下两个依旧不知所踪，这个世界里的其他玩家也没机会碰面……
他轻轻叹了口气，感到无以伦比的压力。
谢源源是在弱势群体保护署的自主看护下长大成人的，没有父母，不知道故乡，和天底下所有来路不明的孤儿一个样子。他独自学习，独自吃饭，独自睡觉，活得就像一株透明的植物，一晃十来年也就这么过去了。他的人生简单又直率，即便体质异于常人又怎么样呢？生活还不是要继续下去。
然而到了这个游戏里，不知怎的，他阴差阳错地就跟在其他三个人身后走了，又顺理成章地做了团队的一份子。短短几个月，他收获了过去十来年都没有体会过的友谊和爱，经历了过去十来年都没有体会过的波澜壮阔的传奇冒险。慢慢的，谢源源也能摸到一点隐隐约约的，和他人相通的情感了。
“人是需要自由，需要尊严，需要爱的生物啊，”他将手臂枕在脑袋底下，再次叹了口气，“现在这样，算什么事呢。”
底下的人睡不着，谢源源卧在房梁上，更是难以入睡了。即使他是个谁也发觉不了的透明人，在第五世界，他也无法以旁观者的身份自居，而且，就算他想帮助这些人，也一点头绪都没有……
“如果有通讯道具就好了，”他皱着眉头，看着头顶的砖墙缝隙，在那里，一只黑油油的小虫子正在里面爬来爬去，“只要有了通讯道具，我就能和其他人联系，然后知道更多的情况，然后帮助他们知道更多的情况……无论如何，都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
他翻了个身，将脸在房梁上探出一半，借机观察着底下的囚徒，试图在其中找到一两个玩家的影子，但是他失败了，这间大通铺塞进了起码一百二十名犯人的身体，即便他的眼睛能在黑暗中视物，看到的也只是一条条一支支如堆叠蔓藤般的肉体，根本瞧不出其他的。
谢源源丧气地转过脸，继续看那只小虫子忙碌的轨迹——真是人间奇观啊，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人居然会去羡慕生死不过朝夕的虫子，只因为它拥有空气般普通，同时也如空气般必不可少的东西：自由。
他还在胡思乱想，营房里便骤然响起了嘹亮刺耳的吹号声，寂静的午夜被骤然划破，谢源源吓得浑身一哆嗦，他猛地从木梁上直起身体，茫然望向狭小的窗口。
“啥……啥意思啊，敌袭了吗？”他做好准备，打算随时从上头翻身下去，就在这时，一阵吵吵嚷嚷的喧哗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警卫手持橡胶棍，重重击打在门墙上，大声呵斥道：“滚起来，你们这群猪猡，点名了！”
“点名？！”谢源源叫了起来，“可是现在……”
他点开系统，道：“可是现在是凌晨三点啊！”
初来乍到的犯人并不适应这个刻薄到极点的起床时间，难免要被橡胶警棍在身上结结实实地抽了好几下。他们就像一群半夜被匆匆赶起来巡夜的家犬，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只是夹紧尾巴，从小憩了片刻的房间里鱼贯而出，推推搡搡地走到营房外列队等候。
谢源源无语地坐在房梁上，瞪着眼睛望了半天，还是打算跟着下去看看，说不定可以发现新的同伴。
探照灯的强光将营房前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犯人们睡眼惺忪地站在原地，被囚头呼喝着按照身高排好队伍，稍有不慎，脸上就会挨上一拳头。谢源源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从一个方队潜到另一个方队，来回扫视间，倒也看到了好几个气质迥异，一看就知道是玩家的男人，但没有闻折柳，也没发现贺钦。
“没有吗……”他有些失望，又想去女囚那边找杜子君了，这时，前方忽然传出一阵骚动，谢源源愣愣地一望，发现是一个年轻人的眼镜被打掉了，正在满地爬着乱摸，于是他身前的囚头也盯着他的行踪又踹又骂。冷不丁地，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先是给他递上了眼镜，接着又把他一下拽起来，迫使他迅速在队伍里站直。
“我日了你的瘟了……”谢源源听见那只手的主人喃喃轻骂，“啷个儿凶，老子真想付你两耳屎……”
这颇具特色的方言……谢源源虎躯一震，忍不住道：“池……池青流！”
池青流蓦地一抬头，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叫自己，但是又无法肯定，这是不是自己还没睡醒的幻觉。
“谁？”他警觉地低声道，“哪条道上的朋友？”
谢源源想了想，挨近了一些，也压低了声音问道：“池会长，能听见吗？”
池青流觉得自己好像是瞎了。
明明听见了有人在叫自己，但那声音也不知道是从哪传过来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啥子东西哦？”他一懵逼，方言又冒出来了，“这是……”
“我……算了，你看不见也没关系，”谢源源抓了抓头发，“我是无人入眠的成员，你专心站着点名就好。我找了一天了，终于找了个说得上话的，嘿嘿。”
池青流眉心微皱，他穿着囚服，还不太能适应这种被人呼喝打骂，推来搡去的囚犯生活，因此不顾前面虎视眈眈，来回巡逻的囚头，张口道：“无人入眠？你们也来了？”
他并非没有怀疑过谢源源的身份，但他感知一圈，都发觉不了来人的存在，便明白了这少年的邪门之处，当即反应过来，他理应就是无人入眠里最神秘的那个队长了。
“是啊，”谢源源抓紧机会打探消息，“池会长，你有没有看见我们队的第一和第二？”
贺钦与闻折柳作为排行榜上长时间霸榜前两名的玩家，哪怕在第四世界被天下之火挤了下去，只要说第一第二，玩家心中还是默认这两位的身份的。
“没见着，”池青流直视前方，果断回答，“见到了我肯定会有印象。你再看吧，囚犯里没他们，那他们要不是士官身份，要不就被关在哪了，现在还没逃出来。”
“啊，怎么还有士官的？”谢源源有点懵，“我以为大家都是犯人啊！”
“天真了吧小伙子，”池青流道，“人与人不同，花有百样红，有人天生就是好运气。我团进来三个，就有一个分到当官的身份，现在在女囚那边……”
“女囚，”谢源源心头一动，“她叫什么名字？我们有个人也在女囚那。”
“杜子君是吧，”池青流道，“是个厉害角色。可以啊，我们队的姑娘叫秦樱，都成阶下囚了，大家就相互帮衬着点吧。”
谢源源稍微松了口气，到底是大团的领导人，就是识大体啊。
“好，我记下了，到时候告诉他。”谢源源点点头，“谢谢池会长！”
见他就是一副说了就走的口气，池青流连忙叫唤了一声：“哎，小兄弟！不着慌走！”
于是谢源源又傻头傻脑地折返回来，问：“啥事！”
池青流道：“我们队进来三个人，除了我和秦樱，还有一个男孩，叫顾西，白白净净的，嘴角有个小疤，你一看就知道了。他是个医师，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被当做特殊人才提溜走，你见了他，千万跟他说……到！”
池青流一嗓子吼完点名，接着对谢源源说：“……你要是见了他，千万跟他说，别着慌展示才能，急着打入敌人内部，这鬼地方有点邪门的，酌情考虑。还有就是……”
“嗯嗯，”谢源源老老实实地记下了，“还有什么？”
“照顾好自己，”池青流的声音低了几度，“我不在身边，凡事不要逞强，也莫犟，被谁欺负了，回头告诉老子，老子放玉狮子碾死他。”
谢源源：“……”
怎么感觉气氛哪里怪怪的。
不过，他到底是个老实孩子，顿了顿，便一口应承下来：“行，我要是找见他了，会跟他说的。我先走了！”
不过一息的时间，等到池青流再试探性地呼唤来人时，他已如一缕无声无息地夜风，溶解在了初春凉寒的空气中。
谢源源顺着卫兵巡逻的路线，一路摸到女囚的营房。途中，他没有看见那天的军官，也没有发现什么其他的领导类角色，他顺利翻过围墙和栅栏，落到女犯人的营地。
这边的女犯人也换上了囚服，为了方便干活，统一身份，她们还在头上都包了头巾。谢源源望来望去，也找不到杜子君在哪，于是只得使用老办法，继续混进方阵，挨个搜寻。
终于，他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杜子君。
平心而论，杜子君女体的身高在同性别里也算高挑，但他站在这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里，倒像是谁要把他特意隐藏起来一样。
“姐！”谢源源开心得不得了，甩着尾巴就挨上去了，“你在这啊，我找你找了好长时间！”
杜子君的身体微微一顿，他嘴唇不动，表情不变地轻声道：“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找你，看你这有没有什么其他人的消息。”说着，谢源源将池青流的话告诉他了，“你这边有一个警卫，是玩家的人，应该是可以合作的。”
“行，我知道了。”杜子君点了点头，“你找到闻折柳他们了吗？”
“没呢。”谢源源为难道，“我问了池会长，他说，如果犯人里没有，那他们要不是军官，要不就被关在哪了，现在还没出来。我想着，我是不是得去军官住的地方看一圈……”
“不许去。”杜子君直截了当地说，“情况没摸清楚之前，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哪都别给我乱跑。他们两个中但凡有一个拥有自由身，都会想办法联系我们的，你必须给我等。”
谢源源不大服气：“可是，其他人又发现不了我……”
杜子君轻声呵斥：“蠢货！第一天晚上我就想说了，你太容易脑子发热，别人都能忍着按兵不动，怎么光你想着要把NPC干掉？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现在了解你的敌人，知道他们的目的、手段、具体实力吗？一个都没摸清楚，就要仗着自己的体质到处乱跑，我看你是教训吃得不够多！”
谢源源顿时不敢吱声了，杜子君深深吸气，他这边的动静有些大，已经有部分女囚的眼光往他所在的角落里扫了。
“总之，”他缓了缓语气，“给我安分等着，没有足够的把握，最好不要出手，就算要搞死谁，也做得隐蔽点，你是个刺客，这点不用我教了吧？”
谢源源蔫头耷脑地，闷闷应了一声。
“看守女囚的护士长，名字叫玛塞尔&#183;克尼斯勒，记住，”杜子君道，“在她还没来验收人数之前，快点走，现在就回你那边去，快！”
被这样催促着，谢源源也没来由地慌张起来，他一溜烟地跑回栅栏边上，刚一翻过去，就看见一名军官，倚在不远处的房屋下抽烟。
黑夜里，他手中的烟头一闪一闪，发出猩红的光泽，谢源源本不欲与他多纠缠，打算径直离开时，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毒蛇般沙哑光滑，粘腻腻地绕过他的耳廓。
“喂，那边的，”听见这声招呼，谢源源下意识一回头，看见那军官直起身体，竟然朝他看了过来！“你是犯人，为什么乱跑？”
谢源源宛如被铁锤迎面重重砸了一记，霎时懵了。
他张了张嘴，手指迟钝地蜷缩了一会，才犹疑地举起来，指向自己。
“你、你在说我吗？”
军官肩头，两颗金星在来回扫射的白色强光下熠熠生辉，他往前走了几步，但没有完全挨近谢源源。
“我确实在跟你说话，囚犯。”他冷冷地说，“难道这里还有第二个人吗？”

第169章 飞越疯人院（十一）
霎时间，谢源源的心凉得透透的，什么都想不到了。
见他不回答，军官又往前走了几步，探照灯的强光闪过，他的眼珠是幽幽洇开的绿，犹如深谷中覆盖白骨的青苔，或者沉腻的死水。
“你好像还是从女囚那边翻过来的吧？”他问，“谁放你走的，怎么不说话？”
谢源源真的没有想过，有人居然可以第一眼看见他的行踪。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谢源源下意识后退一步，不，冷静，一定要冷静，如果这时候糊弄不过去，那就是妥妥的死路一条了……
“我……我刚才是迷路了……”
军官的眉梢一挑，显然不能相信他说的话。
“迷路？你能从男囚迷路到对面去？”他掸了掸烟灰，“你的编号是什么？你……”
下一秒，他的神情遽然一变：“你没有编号？！你穿着囚服，但却没有编号？！”
谢源源此刻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刺青工人连个毛都看不见，到哪去给他整编号？就算要现在先下手为强，他心中也有种强烈的预感：他是不可能在属性压制，身形完全暴露的情况下取得胜算的……他只会输，而且输得很惨！
“我……我其实是……”谢源源额上渗出了细小的汗珠，蓝汪汪的袖剑就藏在他的手腕内侧，弹不出，也不敢弹出，“我是……”
就在这时，军官身后的狭窄小径处，又传出来了一个轻盈的脚步声。
“长官，您站在这里，是出了什么事？”
谢源源的身体猛地一颤。
好耳熟的声音……好亲切的声音！
乌黑皮鞭微微摇晃，随着来人走路的闲适姿态一下一下地轻拍在腿侧，闻折柳从黑暗中缓步踏出，徐徐站在这名军官身侧，平淡地扫了一眼谢源源汗津津的脸庞。
“站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不去做你自己的事？”
谢源源如临大赦，当下也顾不得叙旧和传递消息，立刻就打算脚底抹油，开溜。菲利克斯却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他，烟头从手中滚落，复又被他碾进砂石中，“他没有编号，又是刚从女囚那边翻过来的，太可疑了，我建议当场处决，你觉得呢，中士？”
闻折柳顿了顿。
实际上，他不是不惊讶的。
从未有哪一个人——或者说，从未有哪个NPC，哪个BOSS，能够在见第一面的时候就看穿谢源源的行为举止。珍妮不行，珑姬不行，快乐道森不行，狂天使也不行，但就在第五世界，居然就出现了这样一个能力堪称可怕的怪胎……
等等。
闻折柳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可疑份子，您说他？”闻折柳笑了起来，他抬了抬下巴，冲谢源源道：“指挥官称呼你为可疑份子，你听见了吗？”
谢源源急忙回答：“听、听见了！对不起长官，下次不会了！”
菲利克斯转过头，在怀中摸出一个烟盒，从里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唇上，闻折柳顺势抬手，为他点了个火。
“你认识。”
“唔，”闻折柳甩灭火柴，将声音放低，“世上总有不透风的墙，新来了一批人，要是有什么不该传出去的消息在犯人间传开了，终究是一件麻烦事，就选他做了暗线，定时给我汇报一下。”
烟雾弥漫，模糊了指挥官在夜色中的面容轮廓。
“那么，你打算给他什么报酬？”
闻折柳微微一笑：“我允许让他看看对面的家人……或者朋友。”
顿了顿，他补充道：“一次。”
菲利克斯的笑容在嘴角平平提起，波澜不兴：“合算的买卖。”
闻折柳从他身边走过，于谢源源身前站定了，低声道：“好了，走吧！回去记得把编号刺上，我答应给你的特权可不包括这个！”
谢源源抬起头，仔细而快速地看了一眼闻折柳，旋即飞一般地跑走，迅疾消失在了营房的尽头。
闻折柳没有给他通讯道具，因为，就在刚才的那一瞬间，他已经明白了集中营指挥官的秘密。
——昔日，谢源源也有一次曾经被识破过行踪的经历。那时候是他去暗杀加姆，叫身具追踪热源，或者探测二氧化碳排放量装置的机械兽金翅雀发现了潜行的路线。
诚然，谢源源的体质逆天无比，但凡是活物，就无法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存在。可是，即便是这样的体质，对机械生命也是不起作用的。他还活着，还有属于人类的生理活动，他的肌肤发热，他的鼻腔呼吸，他的心跳和血液仍有弹动流淌的声音……不管怎么说，不靠特殊道具，这些全都是无法被彻底掩盖的。
机器人。
只有机器，才能一眼在黑夜中察觉出一个活人的痕迹，并且不会对谢源源超乎常人的存在感发表任何惊叹的看法。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机器人眼里看见的景象，早就与寻常人类不同了。
闻折柳猜测，是每件囚服上都有的磁条让菲利克斯判断出谢源源的身份，刺青中包括的矿物质又让他发现，谢源源是一条特殊的漏网之鱼。
他转身回来，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菲利克斯的眼珠。
无机质的，冷冰冰的绿。
——所以，他也不能在指挥官面前，从包裹中拿出蓝牙耳机。世界在他眼里是另类的透明，哪怕自己背对着他，用再隐蔽不过的手段交给谢源源这件金属道具，都会被一下看穿。
原来如此，竟然是这样……
闻折柳不动声色地跟着菲尼克斯原路返回，心中除了惊吓，还有些庆幸。
还好这位指挥官今天碰到的人是谢源源，还好自己就跟在他身后，还好谢源源曾经也被更明显的手段勘破过。以上种种，居然就让他推断出了一个重要的情报。
……只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仅有一对眼珠子被改造成了机械，还是全身上下，一整个人都是机械构造？
闻折柳低下头，扫了一眼菲利克斯至始至终都被遮盖在黑手套下的肌肤——除了面部的皮肤，还有偶尔显露出一寸的脖颈，这位掌握数千人生杀大权的上尉活得就像个严谨的苦修者，似乎将自己的裸体往外多透一丝，都要接受苛刻的鞭刑一样，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
闻折柳来不及扫第二眼，他就被指挥官叫住了。
“中士，”菲利克斯沉沉地说，“你明天就去博士那报道，我们客人交予的方法还有待测验，至于犯人内部的事，自有副官去做。”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不管你们之间产生过什么矛盾，最好不要将它带到工作上去，这会让我很为难，明白吗？”
嘴上说着为难，他的语气却依旧冷硬如钢铁，充斥着漠不关心的威胁。闻折柳点点头，回答道：“是的长官，我明白。”
谢源源喘着粗气，一个猛子扎回自己的营房，几乎是受了惊一样地蹿到房梁上猫了起来。和队友相遇本来是天大的喜事一桩，可他从未想过，自己居然会突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敌方NPC看穿来路！
有人能一下注意到他，这是他过去十来年所奢望的场景，但放在这里就一点都不好玩了，一点都不！
谢源源的心脏仍在胸膛中不停狂跳，他尽力平复了一下呼吸，又开始懊恼自己蹩脚的临场表现。杜子君说得没错，他迟早有一天会因为粗心大意而吃教训的，这次，如果没有闻折柳强行干预，替他打了这个掩护，他恐怕在今天晚上就会出局。
他喘了口气，觉得现在还不能松懈，于是又从房梁上跳下来，朝着刺青工人的营房跑去，他需要尽快给自己编造一个身份。
此时，被凌晨抓起来点名干活的囚徒们早已开始搬运沉重的钢筋钢轨。谢源源胆战心惊地绕过守卫，跑到安置工具的房间。趁着左右无人，他抓起墨印，先在一旁的纸上试了好几下，接着就大着胆子，学着先前他观察过的手法，在自己手臂内侧的肌肤上印了一串大致的数字。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些许安心。谢源源停下动作，还未来得及能够静下心来沉着思考，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便听见门外传来些许隐约的说话声。
“？”谢源源的眼神从门缝里挤出去，虚虚地落在外头。
小屋这里的地势已经很偏僻了，是犯人干活也不允许走到的地方，更何况这里还有其他守卫站在门口……谁来了？
他的耳朵微微一动，轻贴在粗糙的门板上。
“……快点！”男人的声音粗而快地滚过林边的幽暗空地，“就是这里了，加快速度！”
“……妈的，你确定就是这？”另一个声音问道，“你的【寻宝蜂鸟】究竟管不管用啊？”
【寻宝蜂鸟】……外面两个人都是玩家？
谢源源立刻绷直神经，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听他们说话。
两个组队的玩家，他们在找什么呢？
“……废什么话，蜂鸟已经是B级道具了，使用次数还只有一次，再没用，天底下所有的道具都没用了！”
“……”谢源源有点困惑，B级一次性道具……很稀少吗？
甩了甩脑袋，他接着往下听，他们到底是来这里找什么的呢？
现在，这两个人还处于木屋的右前方，等到两个人完全走过去了，他就把门打开，然后跟在后面。
被前头这个人抢白了一顿，后面人的语气也有点讪讪的：“……行吧行吧，都听你的。”
两个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谢源源敏捷地从稍微拉开一道缝隙的门板内滑出去。这次，他吸取了不久前的教训，只敢遥遥缀在那两个玩家身后，不敢跟得太近。
这两个人不属于无人入眠，也不属于江山笑，因为诸神黄昏的机制改版，一个世界内能够进入的人数已经失去限制，因此，谢源源无从判断，他们到底是闲散玩家，还是其它团队的走失成员。
奇了怪了……他们走得这么远，到底想干嘛呢？
这个集中营修建在山脚下，地理位置十分隐蔽，紧挨着连绵密林和高耸大山。但在边缘地区，也有不少警卫巡逻，铁丝横拦，湿软厚重的落叶和松软泥土下还秘密分布着许多地雷，就是为了防止犯人偷逃进去。谢源源看得出来，这两个玩家不光用了寻宝道具，身上还带了具有遮蔽性、探测性的道具傍身，不然也不能从容绕开这些警卫，来到这么远的地方。
“小心点，你脚下有雷。”其中一个低声警告，“万一踩上就是送，咱俩要一块玩完的。”
“知道知道，”另一个不耐烦地说，“我又不是瞎子。”
听见这句话，跟在远处的谢源源默默停下了脚步。他想了想，从虹膜上摘下先前佩戴的一只【孔雀瞳】，换上另外一只能够透视的高阶虹膜软片，【见翡翠】。
他眨了眨眼睛，地雷星罗棋布的图阵顿时就在他的右眼中显现出来了。
谢源源继续迈步，宛如夜中的一缕幽魂，同两个人一块继续往里走。终于，地雷阵走到边缘，风中传来沁凉的湿汽，还有水浪轻微交叠的声音——他们在一片豁然开朗的湖水前停下了。
湖？
谢源源心中更疑惑了，林中居然还有这么大一片湖，而且，他用左眼一下望过去，圈住附近的铁丝电网还没有尽头，也就是说，这片湖也被圈进集中营的领地了。
铁丝电网的维修和加固都需要不少的人力物力，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来围住一片湖呢？
“就是这？”
“是，就是这！蜂鸟不会出错的！”
“操，”一个玩家望着宽阔的湖面，不由悻悻骂了一句，“关键地点就是这个湖？系统吃撑了吧，这有个屁的价值啊？”
谢源源一怔，忽地恍然。虽然不了解蜂鸟的属性和作用，但是根据玩家这几句话，他完全可以猜出来，这两个人一定是对蜂鸟下达了诸如“找到这附近最有用的关键地点”一类的指令，于是蜂鸟就七拐八拐，领着他们和自己走到了这。
“……哪个团的啊，路子这么野。”谢源源暗暗地腹诽。一不解谜，二不了解世界背景，直接上来就打算直捣黄龙，他们队的狠人也没有这么玩的啊。
但是，湖底……
他和这两个玩家一起，对着连绵的湖水陷入了沉思。
这里有什么东西，值得蜂鸟将人引来这里？
【见翡翠】粼粼生光，在谢源源眼底不住变幻折射的碧泽，但再怎么聚焦，他也没办法穿透几十米深的湖水，看到下面的东西。
“……算了，就先留个记号在这吧。”一名男玩家说，“蜂鸟不能白费，我们也早点回去，投影的作用是有限的，万一被那群人发现了，放狗来追就不好了。”
另一人道：“你不是有个朋友做了警卫，可以在里面接应吗？”
“狗屁朋友，”先前那个人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不过之前说过两句话而已，现在他好像又找到了另一个分配到警卫身份的玩家，两个人玩得好着呢，怕是没空理我们了。”
两个成年男人的身影从谢源源身边匆匆走过，说话的声音也由小到大，又逐渐远去。谢源源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的树影下，心中有了计较。
看起来，这两个人根本不是同一团队的队友，据他们所说，还有两个担当警卫的人，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同样疏远。
谢源源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四个闲散玩家，江山笑进来三个，无人入眠进来四个……不知道接下来还有没有，但是，光这一个世界，就挤进来了十一个人……
谢源源不说话，他们也丝毫感觉不到自己身后挂着一个人。一个人说：“哎，说到狗，你还真别说，这鬼地方好像没有狗舍。”
“不至于，要真是这样，犯人跑了怎么抓？”
“这里头不都是地雷，还用抓？不过要有狗就好了……妈的，几天没沾荤，馋死我了。”
谢源源有些无语，任务都没做完，就想着吃，哪有一点玩家的专业素养？
营地已经近在眼前，他止不住地叹了口气，生出一点焦虑的情绪。如果今晚来的人是队里的其他人，说不定还能多取得一点线索，但今晚只有自己，那对于细节和线索的提炼难免就要差很多了……
两个男人若无其事地融入了一干辛苦劳作的犯人中，谢源源记下了他们的脸，转而向其它地方走去，看能不能再发现点什么。
时间临近五点，天边已经出现了朦胧的鱼肚白色，他不知道犯人还要这样被打骂着干多少活计，想起先前池青流的话，谢源源又打起精神，准备做完这件委托。
要在上千名分散区域的犯人中找到一个人，那无疑是很难的，可倘若那个人的外貌十分显眼，便要另当别论了。
谢源源从这个囚头管辖的范围蹿到那个囚头管辖的范围，沿路不知绊的这些人摔了多少个狗吃屎。他正要往下溜达，就听到不远处的角落里闹出一阵喧哗。
出了什么事？
他探头过去一看，只见两个面色红润，膀大腰圆的囚头圈着一个男孩。那男孩的头发也像其他犯人一样被剃光了，只是有的人被剃光头发就像个劳改犯，而有的人被剃光头发，反而更能显出他五官上的优势。
顾西就是这么一个人。
谢源源一眼瞧上去，便觉得他的鼻子和嘴巴长得好看，他的鼻梁细高，嘴唇也是秀气的红色。池青流说他嘴角有个小疤，那确实有个疤，只是颜色仿佛一片陈旧的桃花，又像一个褪不去的吻痕，鲜鲜地点在皮肤上面。
“不好，”谢源源在心底叫道，“我不出手，他岂不是要被欺负？”
集中营里，针对同性恋和类似同性恋群体的迫害是最严重的，虽然他们还没有带上分辨身份的标志，但顾西太过秀雅，太过东方人的长相还是引起了一部分犯人和囚头的注意。
他们决心为自己枯燥无味的看守生活营造一点乐子。
顾西的拳头已经攥紧了，锋锐的银芒在他的指缝间流淌，他的眼睛也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团火，随时准备喷薄着爆发。
“你是哪的人，小鬼？”囚头笑嘻嘻的，打算抬手去捻他的耳珠，“东方来的吗？”
顾西紧抿着嘴唇，一偏头闪过了，也不说话。围绕着他的两个男人仿佛更得了趣味，笑得愈发亢奋，就在马上就要摸到他身上时，其中一个忽然痛呼了一声，左脚绊在右脚上，凭空飞摔了出去！
顾西一怔，掌心里马上就要弹出的锋芒也跟着收敛了。左右无人，另一个囚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摔的，唯有急忙上前去扶着他的手臂。然而不等走到跟前，他的脚底仿佛同时踩了个圆溜溜的弹珠，猝然向后一滑，重重在地上跌了个屁股蹲，撞得他大叫了一声。
“走！”顾西看得不明所以时，一只手忽然从阴影中抓住了他，将他往后一带，“先躲起来！”
“谁？！”顾西看不到人影，急忙一转头，听见那个声音接着道：“是池会长让我来找你的，你没事吧？”
“池青流？”顾西心中一喜，“他人呢？”
谢源源见他可以直呼会长的名字，不由挠了挠头：“你们应该是挺好的朋友？我也是无意间找到他的，他让我给你捎个口信。”
顾西迅速混迹进犯人堆里，他初来乍到，对其他人还不是很熟悉，亦没有人对他方才的遭遇表示看法。听了谢源源的话，他依旧很警觉：“那么，你又是谁？”
谢源源只得把一肚子的话先憋回去，重新自我介绍道：“我是无人入眠的成员，名字……名字说了你也记不住，总之，你知道我没有恶意就好了。”
顾西这才算稍微放下了心。
“无人入眠……我知道你！你们四个我都知道，你是最神秘的那个，传说没有人可以看见你的脸，是不是？”
谢源源脸上有些发热，他不知道自己在别人口中是个什么形象，可是哪有传言说得那么厉害？他谦虚道：“哎，那倒也没有吧。”

第170章 飞越疯人院（十二）
双方既然确认过身份，谢源源就将池青流告诉他的话又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顾西。
躲在劳作人群的身影里，顾西若有所思，洁白的牙齿轻轻划过下唇。
“怎么了？”谢源源不由问，“出了什么事？”
顾西沉默半晌，摊开了自己的手掌，低声道：“如你所见，我是个医师。”
他的手也又细又白，几根手指头长长的，掌心中横着数根银光闪烁的粗针。谢源源一见，就似懂非懂地摸了摸鼻子：“哦哦……这个，针，针灸！非物质文化遗产，是吧？”
顾西笑了一声：“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道具总能赋予我们强大而特殊的能力，让我们做到现实生活中做不到的事，我是医生，池青流的话……严格来说，他应该算是偃师吧？”
谢源源睁大眼睛，他对这些名词都是一知半解，因此听见顾西这样说，他也只是茫然道：“哦……是嘛……”
顾西有点惊讶：“你不知道池青流的职业？”
谢源源对这些游戏中的明星玩家一概不了解，他懵懂地摇了摇头，又想起顾西看不见，于是急忙道：“我以前不太玩游戏的，所以你们说的是谁，我也不是很清楚……”
“是吗，”顾西的心倒是一宽，他的性情本来就有些古怪，又和池青流关系匪浅，总有不长眼的人伺机接近他，想以他为媒介，从池青流身上捞点好处，因此听到谢源源说自己不怎么玩游戏，不认识这些人，他反而有点高兴，“那也没事，总之，你知道他是个类似傀儡师的人就行了。”
谢源源“唔”了一声，顾西接着说：“虽然是偃师，但他并不擅长操纵人型生物，只是擅长操纵动物一类。因为干这一行是要投入大量心力，才能让手底下的偃偶动起来的，所以久而久之，他的精神也和动物的偃偶产生了共鸣，变得极其敏锐……所以他说这底下有什么不妙的东西，那就一定有。”
谢源源陷入了沉思。
被寻宝蜂鸟找到的湖底，池青流认证过的，埋藏着危险的地下……集中营下头，到底暗藏着什么玄机？
此时已是东方既白，集中营的犯人从凌晨三点就被强行拉起来，一直劳作到早晨七点，而这时候，军队起床的哨声才堪堪吹响。
吃饭了。
因为睡眠不足的疲劳与饥饿而昏昏沉沉的犯人被允许放下繁重的苦工，拿着分配到的饭碗去打饭，所有人都一拥而上，又被囚头举着橡胶棍一顿好揍，逼迫他们排成一列。
谢源源也好奇地凑到热气腾腾的锅子跟前去瞄了一眼，一看之下，真是脸都要垮下来了。
一大锅汤——不，那根本不能叫汤了，这么清澈干净，锅底滚着一层薄薄豆子的汤，说句难听话，别说连续大消耗劳作了几个小时，饿极的人了，就是狗都吃不饱。
什么东西啊……他忿忿从背包里掏出一管体力补充剂，敲开喝了，好歹这还是葡萄糖味儿的呢。
另一边，闻折柳正跟在指挥官身后，他们正前往博士的实验室，旁边依旧跟着斯库尔和哈提兄妹俩。
“中士，一会你将会看到的，是帝国修建在这里的奇迹，”菲利克斯突然开口，“告诉我，你能献出你全部的精神，灵魂与生命，为帝国效忠吗？”
闻折柳低下头，说：“自然，这是我作为军人的职责，长官。”
“职责，”菲利克斯停下了脚步，在他身边，双生子微笑地注视着他，笑容中含着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中士，告诉我，你为帝国效忠的理由只有职责吗？难道你不曾含着爱，不曾对你的领袖，对你的国家和人民含着爱吗？”
闻折柳抬起头，注视着他冰冷坚硬的机械眼球，无论他的语气多么强烈，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那个最微不足道的作用——担当他心灵的窗口。
爱，闻折柳想。
这个集中营的刽子手头领，臭名昭著的党卫军成员之一，手上沾染了无数人的鲜血，因为一个愚昧而错误的种族优劣的理论而践踏他人生命的战争份子，居然在对他大谈特谈爱。
当然了，我懂，我肯定懂。爱是温柔慈悲的力量，爱是甜蜜斑斓的梦想，爱是牺牲，爱是宽恕，爱是痛苦，爱是拥抱众生，爱是众生拥抱自己；爱是一颗糖，爱是夏天的橘子汽水，是炽热日光，是两个人紧紧相握，黏湿又难以分开的手掌……
闻折柳莞尔一笑，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眸光变得柔软而怀恋，他轻声回答：“当然，长官，我自然对我的领袖，我的国家和人民怀着深深真挚的爱意。”
……那你呢，你懂什么是爱吗？
菲利克斯怀疑地瞥了他一眼：“是吗？真希望我能看见你的心，中士。”
闻折柳却还没有走动，他的停顿和反常令上尉再次停下步伐，诧异地望着他。
“怎么，中士？”
闻折柳的眉毛微微一动，他笑了起来，黑眼睛中闪耀着真诚的色彩：“所以，您也不用看到我的心。因为我可以在这里发誓……”
发誓两个字一出口，双生子的笑容便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我发誓，我会为帝国的事业尽心尽力的。”
【倒戈模式：个人玩家无损开启第一环主线任务，并主动向BOSS阵营下任意一名NPC提出投诚意愿，则开启倒戈模式。该模式下，每损失一名人类玩家，该玩家的奖励总数将受到一定比例的提升，游戏难度将得到一定比例的削减；每损失一名BOSS阵营NPC，则该玩家的奖励总数将受到一定比例的削减，游戏难度将得到一定比例的提升。若人类玩家全灭，该玩家仍能正常通关，并受到额外称号奖励；若BOSS阵营全灭，该玩家也将立即结束游戏旅程。
注：一旦投诚成功，该玩家也可再次选择背叛BOSS阵营，同时，在该世界内得到自身参与值-150%的debuff，还请玩家郑重做出抉择。】
【您当前选择的模式：倒戈模式。
第五世界前路凶险，建议玩家之间不要相互攻讦，以完成任务为主要目的。在玩家完成主线任务之前，屠杀和倒戈模式下得到的所有增幅与奖励都将被暂时扣押。】
仿佛也在冥冥中感受到了什么，菲利克斯终于勾起唇角，柔和了面部的神情。
“无需起誓，中士，我能感觉到你对帝国的忠诚。”
他投诚得太快，也太轻易，斯库尔和哈提并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说话，只能跟着往前走。
几个人在卫兵的看护下走进集中营的主建筑物，他们下了五层升降梯，在换乘的时候，闻折柳终于见到了指挥官口中的博士，第一天代替他去挑拣犹太犯人的军官，法比安医生。
他穿着白大褂，雪白的外衣下，露出党卫军军服漆黑的领口。法比安博士带领他们走向楼道尽头处的升降梯，这一次，他们下降的速度更快，时间也更漫长，闻折柳推测，他们目前起码已经置身于地下十层的位置。
“欢迎光临集中营的奇迹，我们管它叫……”通过层层关卡，在地底打开三道厚厚的钢铁大门，法比安博士笑容优雅，像打开一件礼物的幕布般，冲他们展示出下方的全貌，“……蚁巢。”
闻折柳的瞳孔骤然缩小，他望着下方的景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蚁巢，是的，真的就是活脱脱的蚁巢！
他们此刻已是十分深入地下了，但闻折柳站在走廊延伸出去的平台上，他距离下方的平地，起码还隔着六层楼的距离，犹如面对着一个巨大的洞穴。
这是纳粹用了大量免费的劳动力和时间建造出的地底魔窟，是集中营下方鲜为人知的第二世界。它的布局宛如一个巨大的圆形迷宫，迷宫当中行走分布着众多失去人形的浑噩怪物，迷宫边缘是身着白袍，忙碌记录的研究人员，时不时有人推着咣当撼动的铁笼，走到迷宫边上，将其中挣扎撕咬的人形生物倾倒进迷宫的高墙。
……人鱼血，以及一连七天服下血液，浑如蓬头傀儡，神志尽失的实验品。
似乎是怕他不理解，博士笑了笑，主动解释道：“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研发出一例成功的永生战士的实验成果。但是，这些实验品虽然从此失去理智，浑身长满病变的鳞片，变得极度渴望血肉，但它们同时也拥有了极强的生命力和精力。关押他们的笼子很快就会被破坏，这个迷宫因此而建立，供给它们消耗过剩的体力。”
“当然了，”上尉在一旁补充道，“这个迷宫是很有趣味性的。这里面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机关，一共有八条死路，设计师还专门为它留了一条活路，完全可以当做真正的迷宫来观赏……多么奇妙，是不是？”
闻折柳望着下方，昔日，珑姬为了复仇，也不过是将一座久松府邸感染成了自己眷属居住的鬼宅。可是眼下，这些人为了所谓的永生，竟能毫不犹豫地亲手将几千个同类制造成发疯的怪物……
闻折柳面色复杂地观察了一下迷宫的构造，问：“所以，目前的实验进展还不大，对吗？”
“很遗憾，是的。”博士回答，“推断出七天的发作时间只是个一个开始，我们正在尝试把控剂量……但很难有什么收获。”
几个人动身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讨论。博士说：“不过幸运的是，最主要的实验体，还被我们牢牢抓在手里。”

第171章 飞越疯人院（十三）
瑟蕾莎。
闻折柳面上不动声色，但在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为智脑的真身升起了浓郁的好奇心。
如果不出意外，第五世界就该是玩家们唯一一次可以看见圣修女真容的地方了，这个半生颠沛，半生自立成神的女人，恐怖谷的至高中心，脱去了头纱的遮蔽，又会是什么样子的？
法比安的笑容带了点狡黠，他望着闻折柳，戏谑地说：“跟我来吧，诸位，我都能闻到有些人身上好奇的味道了。”
他们绕开下方的巨大迷宫，朝对面的遥远通道走去。闻折柳时不时看向下方，看着那些形状可怖凄惨的实验品。
他们曾经就人鱼血的问题，和杜子君进行过详尽的探讨。严格来说，永生其实是一种病变和污染，人鱼的血渗进人的体内，就像一滴可以不断增生的墨汁点进水碗里。它沸腾得太快，污染得太快，从进入人体的瞬间，它就对人体进行了一场彻底的破坏，它要将这个陌生的环境改造成自己熟悉的模样，也不管承接它的生命能不能受得了。
用人鱼的血去破坏，用人鱼的法力去重塑，一死一生的闭环，才能创造出最完美的永恒。现在，瑟蕾莎和得到她的纳粹都徒有一颗人鱼的心脏，而缺乏重塑肢体的法力，试问有多少人能从纯然的毁灭里缓慢恢复出新生？仅凭这一点，他们就永远不可能达成自己的目标了。
闻折柳知道这一点，但他不说；贺钦不光不说，还堂而皇之地将一个假消息告诉了集中营的指挥官。
“到了。”不知走了多久，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对面的通道入口，盘查过身份之后，沉重的钢制大门朝两旁缓缓开启，闻折柳走进去，大门重新关上时，外面震天动地的嘶吼声仿佛被切断了一般，已是完全听不见了。
里面似乎很潮湿。
闻折柳的鼻子闻到了属于浓郁水汽的，湿漉漉的气味，但圆拱形的通道又是完全干燥的。
这里一定临近水源，他想。
“如我们的客人给出的情报，昨天晚上，实验体一号才进行了第一次转移，”上尉缓缓道，“希望他是对的，不然，他可就要变成下一个实验品了。”
到目前为止，闻折柳还不了解贺钦到底和他说了些什么，但他相信，以贺钦的能力，哪怕他说出的假情报，也一定有其重要作用。
“那么，在未转移之前，实验体一号待在哪里？”闻折柳问。
博士回答：“在另一边的……”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中士。”菲利克斯说，“你的级别和权限都不足以让你接触到这个机密的实验，只是你和敌国高官的交情让你取得了担保的资格，别问太多。”
双生子发出一声嘲讽的嗤笑，闻折柳低声道：“我明白，长官。”
“那么，我们就来看看这个奇迹吧，”博士打圆场一般地笑道，他们走到了尽头，伴随着红光闪烁的指示灯和齿轮转动的蒸汽，闻折柳终于看见了关押瑟蕾莎的场所。
……一片静默压抑的黑蓝色。
她浑身赤裸，躺在大理石的石台上，眼眶黑洞，断裂的舌头在微张的口腔中蜷缩。沉重的锁链从她的四肢和脖颈上蔓延开来，犹如死去的河溪，牢牢拖拽着她苍白、干枯、濒临腐朽的身躯。与此同时，还有许多透明柔软的管道，从她的肉体上蜿蜒升起，不住断断续续地输送着浅红色的液体。
——她正在被榨血。
这样的场景，闻折柳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有股深重的压抑感自脊背攀爬而起。到了这个程度，瑟蕾莎的外表已经没有多少人注意了，闻折柳看见的，只是一具开膛破肚，无声躺在解剖台上的活鱼，被人硬生生地，永无止境地榨取着血液，榨取着生命的精力。
“她……她还没死。”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腥气，他不寒而栗，低声道。
“请站在原地，先生们，”博士熟练地给自己消了毒，戴上纤薄的橡胶手套，“实验体一号的生命力非常顽强，或许正如我们了解到的那样，它就是世上唯一一个获得了永恒生命的活物了。啊，真叫人羡慕，但是为了参观的流程，我们还是规范点比较好。”
上尉道：“就按照你说的做吧，博士。”
“谢谢，”法比安说，“我美丽的副手还在为集中营的琐事费心，我可能等不到她了，就让我来单独操作好了。”
他熟练地戴上口罩和帽子，拿起柳叶刀，轻巧地下了楼梯，朝中央的实验体走去。闻折柳从未想象过这样的场景：他僵立在台上，望着下方因为一个科学狂人的逼近而微微战栗的圣修女，恐怖谷的神明。旁边则是好整以暇，等待着观看最新研究进展的纳粹军官。
这座房间空旷、广大，墙壁是深黑般的蓝色，大理石的解剖台有如一粒米珠，孤零零地徜徉在海面上，惨白的灯光照射下去，既是无言的聚焦，也是某种意味残忍的展示。
随着线状的光源，闻折柳的眼神无意识地转到房间上面，在那里，他似乎从高旷的天花板上看到了一小块漂浮的阴影。
他盯着那块游来游去的阴影看了半天，这才忽然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别处，正是水下！
他们现在，正在某片水域的下方！
……这群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好了，看这里吧，女士，先生们。”法比安的声音因为口罩，带着点瓮声瓮气的感觉，“当然，在汇报之前，还是允许鄙人介绍一下自己，免得你们会因为某种不必要的怀疑，把实验现在还毫无长进的过错怪罪在我头上。”
“我毕业于斯特拉斯堡大学，曾经在柏林达勒姆生物和人种研究所就职，我的研究方向是针对种族的繁衍问题。”说着，那冰冷的柳叶刀从瑟蕾莎纤长的身躯上平平划过——她瘦得可怕，以至于闻折柳根本无法判断出她现在的外形究竟算一个少女，还是女人，“现在，我是负责永生之泉计划的主要研究医生。”
“你的优秀我们有目共睹，”上尉说，“请你开始吧。”
博士略一颔首，他用了点力气，稍微用柳叶刀压迫着瑟蕾莎起伏的胸腔，于是那块皮肉就像洗过的，破败的花，软软地绽开了，袒露出其下粉红色的纹理。没有血，宛如一块被切开的鱼肉。
锁链颤响，实验体微微张开嘴，面部的肌肉也跟着抽搐了一下，但博士视若无睹，继续用刀尖压着伤口，从容不迫地讲解道：“这种等级的伤，在它的平常状态下，只要一瞬间就能完全愈合；在持续不断地抽血500小时之后，也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贴合在一起，它生命力的顽强程度可见一斑。”
“这就有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了：如此可怕的恢复能力，它的源泉来自何处？为了回答这个疑问，我们先是将目标锁定在它的大脑，但是脑摘除手术做到一半，就因为实验体的激烈反抗和快速愈合而终止了。”他耸了耸肩膀，轻描淡写的语气下，不知涵盖了多少残忍心惊的往事，“然后，我们又将目标锁定在心脏，这次我们很幸运，一点炸药，几个犯人，就顺利取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
闻折柳忍不住道：“你们是怎么拿到心脏的？这东西……应该很不寻常吧？”
博士顿了顿，他从黏连的血肉上撕下手术刀，将其扔进一旁的镀镍托盘上，赞同地回答道：“不错，相比较它的主人，这颗心就明显要强力得多，也要邪门得多了……我们牺牲了许多帝国的士兵，也没有办法将它从一摊碎肉上捧起来，所有接触到它的人，都在眨眼间变成了那种怪物。最后是一个英勇的战士，他将这颗心吞了下去，就从内部开始完全烧起来了。”
闻折柳心知肚明，没有圣修女掌握到的邪典魔法，普通的人类确实是没有办法与人鱼的心共存的。
“但是，这毕竟给我们争取到了一点时间，所以，尽管牺牲了很多人，我们还是收缴了这颗奇异的心……据那位少校所说，这来自一种奇幻的东方生物，名字叫人鱼，对吗？”
闻折柳的喉咙紧了紧，他低声说：“是的。”
“啊，人鱼，”博士又挑拣起一支镊子，语气中饱含向往，“听说这种幻想生物长得丑陋无比，它们具有猴子的头，儒艮的臃肿身躯，拖着一条鱼尾。也不知道传言是不是真的，有机会的话，还真想去看一看啊。”
不，闻折柳在心里说，那你最好祈祷自己不要看到人鱼——不要看到真正的人鱼，因为不管你把你的身体改造成什么样，见到她的第一面，你一定必死无疑。
“就算它是人鱼的心也罢，我们已经在血液的开发问题上遇到了很大的难题。”法比安用镊子揪住瑟蕾莎苍白肚腹上的巨大开口，将里面露出的血色器官展示给所有人看，“无论在前期，实验品与血液的兼容性有多么好，第六天的零点一过，他身上就要开始产生不可扭转的异变。配方无效，调整剂量无效，治疗无效……什么都不能阻止这种结局，实验，已经陷入僵局了。”
“而这时候，我们的客人提出了几个小建议。”指挥官开口补充，“出于某种无可奈何的信任，我们全都一一遵循。”
法比安说：“这其中包括将它转移到一个临近水源的地方，心脏也摆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确保实验体一号不至于太过虚弱，失去自己心脏的控制权，等等等等，但是对于血液的应用，我们依然需要进一步的商榷……或者说，你觉得他是否仍然有所保留，中士？”
忽然被点到名字，闻折柳不慌不忙地回答：“我认为很有可能，我会负责这一点的。”
“很好，”法比安望着他，点了点头，同时将镊子也放回托盘，“那我们目前的实验进度，就依赖在您身上了。”
闻折柳望着瑟蕾莎的身体，不由暗暗地松了口气。
不愧是贺钦，即使到了情报信息极度匮乏的关头，还能创造出这样的条件。要求实验体临近水源，是为了使玩家确定一个显著的坐标；要求实验体不能失去对心脏的控制，则是确保瑟蕾莎不至于支撑不住，死在残酷的解剖台上，令他们的任务中途失效。
出去之后，闻折柳最后再看了一眼瑟蕾莎独自一人躺在解剖台上的身影，心情十分复杂。
平心而论，他之前还对圣修女遭遇的往事感到费解，他只是从剧情侧面的暗线了解到她似乎是有一个悲惨无比的过去，却不知道她会过得如此波折——幼年受到侵犯，偷取了人鱼之心后，又因为特殊体质，被纳粹关在数十米深的地下监牢，挖去眼睛，剪掉舌头，身体被打开穿刺无数回，经历着几乎没有尽头的榨取和抽血……
他既同情她的遭遇，又无法原谅她在日后将数百万人困在虚拟世界的行径。如果可以的话，闻折柳是不会来救瑟蕾莎的，杜子君也一定很想为珑姬拿回这颗人鱼的心脏……然而，任务就是任务，他们都别无选择。
在重见天日之后，他先去找了谢源源，他只是站着看了一会犯人们干活的情况，喝止了几个试图殴打犯人的囚头，谢源源便已然无声无息地站在了他身后。
“在口袋里，”他轻声说，同时确保军官级的人物不在附近巡视，“拿出来，分给杜子君，有事就靠他联络。”
“我知道了。”谢源源回答。
“还有就是，不要靠近那天的军官，在他面前，你最好收敛一点。”闻折柳说，“他是集中营里级别最高的领导人物，他能看见你，是因为他的眼球部分是机械，所以，不要让他注意到你。”
谢源源吃了一惊，完全没想到这一点：“好的，我懂。”
“剩下的，我们晚上再联系商讨，”闻折柳环视着劳作现场，心中非常想让这些人停下来休息，“杜子君怎么样了？”
“还算好，”谢源源低声道，“没什么问题，就是……负责他们那边的护士长，好像有点针对他。”
闻折柳有些意外，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紧接着，他高声道：“所有人，现在可以歇一会了！”

第172章 飞越疯人院（十四）
到了第四天的夜晚，闻折柳第二次见到了贺钦。
他仍然被关在先前的地下监牢里，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党卫军为了奖励他的配合，将他从刑架上放下了，他不光有一张床，还可以看一点无关紧要的德文书。
“你的生活倒是悠闲，”闻折柳支走了两旁看护的卫兵，一如前些时候那样，菲利克斯依旧站在上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和贺钦的对话，“还能看书？”
贺钦没有更换衬衫，他披着一件外套，底下露出破碎的血色，他莞尔一笑，从床上仰着头，仔细看着闻折柳的脸。
“我知道，在集中营里，文化的萌芽和传播是绝对不被允许的，”贺钦柔声说，“书本使人思考，思考催生自由，自由意味着叛逃和混乱的开始……但这对我没什么用，我去不了哪里。”
闻折柳心疼地看着他，嘴唇蠕动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爱人就被关在这里，和黑暗、寂静、饥饿和孤独做伴，自己却无能为力，连救他出来都是目前做不到的事情。
他最后压低声音，笃定地说：“我会加快速度的，我会很快把你带出去，我发誓。”
贺钦挑起嘴角，他瘦了不少，但是削瘦没能折损他的俊美，反而令他的眼睛更加明亮有神了。他托着下巴，笑吟吟地望着闻折柳，也含糊地说：“……真想亲你。”
闻折柳：“呃？”
“——真想亲你啊！”他长叹一口气，“这鬼地方连一个人影都见不到，我都快得肌肤饥渴症了，要是现在能出去，我现在就要把你压在地上，然后从头亲到尾，每亲一个地方，就把你的军装往下脱一点……”
闻折柳：“……喂！”
他的目光又热又烈，带着野兽狩猎般的憧憬和向往，完全不是开玩笑的样子，倒真的像要把闻折柳当场拆吃入腹一样，闻折柳顿时有点顶不住了，急忙道：“你这人……现在还在说正事呢！”
贺钦“哦”了一声，从身后变魔术般地转出一个托盘：“今天送来的，要吃吗？谈论正事专用。”
闻折柳定睛一看，只见托盘上竟然堆放着众多在战争年代堪称奢侈品的食物，各种腌肉、培根，好几种意大利香肠，还有蛋糕和巧克力……闻折柳静默了一会，不由道：“你这……吃得比我还好啊。”
“只要能让永生之泉计划顺利启动，给一个将死的战俘多一点无伤大雅的小优惠又有什么难的？”贺钦对他笑弯了眼睛，“所以呢，他们按照我说的去做了吗？”
“没错，”闻折柳的手中旋转着一个巧克力的玻璃糖纸，令其在指尖发出支离破碎的脆响，“实验体一号已经被转移到一处水源的下方，心脏也放置到了能够被感应到的地方……他们想问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贺钦把一袋意大利香肠在手中抛来抛去，也不打算拆开它。他凝视着闻折柳的眼睛，金瞳在黑暗的阴影中流转一线光晕：“你已经有计划了？”
闻折柳冷冷地笑了一声。
“原本……是没有的。”他的声音几近耳语，“但是看清了他们在地下的所作所为之后，我忽然有了一个非常冒险的计划。”
贺钦笑了：“你现在是什么阵营？”
他能看清自己的选择，闻折柳一点都不意外。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倒戈。”
贺钦的笑容加深：“有把握吗？”
闻折柳说：“事在人为。”
“好。”贺钦看着他，“可以了，叫他下来吧，这一次，你也在场听着。”
闻折柳看了他半晌，起身，将手中的巧克力缓缓放回了托盘中。
“我不爱吃这里的甜食。”他说。
过了三分钟，接到通知的指挥官便从升降梯走出，独自一人站在了贺钦面前。
“少校，我很乐意见到你……”他的眼珠微微下移，从托盘上扫过一圈，“尽管你选择背叛你的祖国，但你还是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但愿它是正确的吧。”贺钦漫不经心地说，“现在，你们是想知道什么，知道接下来该怎么使用人鱼血吗？”
菲利克斯的态度十分沉着：“贵方对实验体一号的研究远比我们更加长远。我们不知道怎么抓住它，你们知道；我们不知道怎么控制它，你们知道；我们对它的研究还停留在最浅显的阶段，你不是专业人士，可你目前得知的消息已经可以指导我们的研究进程……”
“我不需要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他加重了语气，“我只想知道，你了解到的所有，少校。”
贺钦沉默半晌，笑了：“我懂了。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们一点，到目前为止，我知道的情报也不比你们多多少，如果你们愿意相信，就按我说的做吧。”
“您太谦虚了。”菲利克斯说，“我只是希望您保持诚实，不要让您的朋友蒙受不必要的损失。”
贺钦只是笑，没有正面回答这句警告。
“首先，我之前已经对你们说了这颗奇异的心的来历，你们有详细了解过人鱼吗？”贺钦问。
“有关它的资料正在被送往这里。”菲利克斯回答。
贺钦说：“不要用科学的眼光看待这种生物，现有的科学解释不了，也不能帮助你们从它身上探测出什么成分。魔法，要用魔法的眼光去看。”
菲利克斯低声重复：“魔法。”
“思维放开，不可思议的事物你们已经见到，何不再前进一步，相信魔法的存在？”贺钦打开一枚糖果的包装纸，又将它合上，“转变的第七天是最重要的一天，你们没法计算转生的概率，没法调配原液的剂量，但只要有主人的允许和承诺……喝下人鱼真血的人就一定可以得到永生。”
顿了顿，他重复道：“一定。”
菲利克斯似乎也被这个消息镇住了，他同样跟着呢喃道：“一定。”
“所以我建议你们让实验体一号靠近水源，同时不至于让她失去对心脏的控制。”贺钦微笑着看着他，“告诉我，你们照做了。”
菲利克斯不由自主地回答：“是的，我们照做了。”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贺钦轻松地笑着，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对着闻折柳眨了眨眼睛，“耐心等待七天吧。”
说着，他将一枚巧克力往口中一撂，闻折柳的呼吸不由窒了一瞬。
菲利克斯转过脸，与闻折柳的目光堪堪相撞，闻折柳尽量平和地与他对视，菲利克斯道：“既然是这样，那我明白了。我们走吧，中士。”
闻折柳跟在他身后，临走之前，他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贺钦。
男人坐在床上，冲他促狭地做了一个wink。
闻折柳忍住笑，真想回他一个飞吻。
入夜，闻折柳终于和剩下的成员联系上了。
杜子君挤在房间的角落，谢源源蹲在房梁，统一打开了蓝牙耳机，与闻折柳成功对接。
“喂，”闻折柳调了调，“喂喂，能听见吗？”
杜子君最先说话，言简意赅地说了一个“嗯”字。
几天不见，他的声音更低沉，也更坚忍了，仿佛在短时间内掺进了什么重物，沉默地往下坠着。
“能听见！”谢源源低声道，“贺哥呢？他在哪？”
闻折柳不由苦笑了一下。
“他？他现在还被关着，属性削弱得厉害，连戒指都用不了了。”
谢源源吃惊：“什么？那我们快救他出来啊！”
杜子君比他要冷静一点：“所以，他把决定权都交给你了，是吗？”
“对。”闻折柳回答，“他现在正在配合我，以敌国军官的身份给集中营的党卫军传递假消息。”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谢源源问，“先前我去找了池青流，他说主线任务就是让我们救出圣修女，可是现在谁也没见过她啊，你见了吗？”
闻折柳道：“问题太多了，一个一个来吧。我们现在也不方便见面，大家先报一下自己现在探听到的消息？”
杜子君静默片刻，开口道：“我现在通过御召茶打探到了各方的开口和出路。集中营一共只有三个大门，一个就是运送犯人的正门，一个就是东侧运送物资的侧门，还有一个门，运输的都是一些隐秘的资料和实验器材，那些东西似乎格外隐蔽，也格外宝贵一些，需要他们新开辟一条路线来往里送。除此之外，还有两条更加显眼的出口，但是——是死路。”
“集中营的出逃路线，”闻折柳在心中记下这条消息，“很好，我知道了。”
谢源源道：“我！我打听到了好多零碎的消息！我现在跟江山笑的团长池青流联系上了，我还知道整个集中营里大概有十一个玩家。我们四个，江山笑三个，除此之外，还有四个闲散玩家，没有团队，两个人是犯人，两个人是警卫。”
闻折柳补充道：“加上穆斯贝尔海姆的两个，一共是十三个玩家……没关系，你接着往下说。”
谢源源懵了一下，虽然很好奇穆斯贝尔海姆的玩家是什么情况，但还是接着道：“哦哦……然后，我昨晚和池青流接触，他说集中营的地底有很邪门的东西。我还看见那两个身为犯人的闲散玩家跑到了集中营边缘的湖旁边，说自己用寻宝蜂鸟定位特殊关键地点，结果定位到了那，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湖。
闻折柳心头一动，他立即想起了关押瑟蕾莎的地点，靠近水源的深处……湖，她就被关在那片湖下面！
“是很重要的情报。”他轻声说，“对我们计划的制定大有裨益。”
“那你呢？”谢源源问，“你知道了什么？”
闻折柳的声音平静和缓，在黑夜中有种宁静人心的力量：“两件事。第一件事，我看见了瑟蕾莎，本尊。”
“哈？！”
杜子君语气一变：“你看到她了？”
“是的，”闻折柳点点头，“那两个玩家找到的地点没有错，她就被关在临近水源的地方，那片湖下面。”
杜子君紧接着问：“她的状态怎么样？”
闻折柳静默了好一会，不知道要如何说出关于珑姬心脏的事。
“她的心——准确来说，是珑姬的心，已经被研究医生取出来，另放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了。”他沉声说，“他们在集中营下方修建了一个巨大的研究所，用从瑟蕾莎身上被榨取出来的人鱼血，妄图制造不死的永生军团。”
“不可能。”杜子君立刻道，“没有珑姬，他们这是痴心妄想。”
“然而人类最擅长将痴心妄想变成现实。”闻折柳说，“研究进度卡在最后一个紧要关头——他们控制了瑟蕾莎，探索出人鱼血的时效是七天，但他们不知道第六天和第七天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奇异的变化，让他们制造不出正常的永生军团，只能得到发狂的怪物。”
杜子君沉默了半晌，低声说：“第二件事呢。”
他能这么快地从关于心脏的繁杂情绪中脱身出来，闻折柳不由松了口气，他轻声回答：“第二件事，我现在是倒戈模式。”
此话一出，对面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良久，谢源源才磕磕绊绊地说：“呃，哦，这好突然。”
杜子君沉思道：“我以为你会直接开屠杀，让无眼怪物杀光这里的所有党卫军。”
闻折柳苦笑道：“你会在这一关呼唤珑姬吗？告诉我。”
杜子君：“……行，我明白了。”
“倒戈和屠杀都在这个世界被压制得厉害，”闻折柳告诉他们，“在没有做完主线任务的前期，系统就警告玩家之间不得内讧，这两种模式在前期获得的奖励统统都会被扣押。不过托了它的福，穆斯贝尔海姆的那两个玩家也不能在前期轻举妄动，他们是集中营指挥官的副官。
“两个人，”杜子君思忖，“不会就是排行榜上那两个……”
“对，哈提和斯库尔，他们是兄妹俩。”闻折柳说，“双生子，有点棘手的能力。”
杜子君问：“那你的计划？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知道了集中营可供撤退的所有路线，目标人物的关押地点，反派的企图和我方玩家的数量，你有什么打算？”
闻折柳深吸一口气，沉沉吐出两个字：“起义。”
杜子君：“？”
谢源源：“？”
“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闻折柳一握拳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须知一切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打倒帝国主义！”
杜子君：“………………”
谢源源：“………………”
杜子君：“所以，你现在这是要……”
闻折柳翻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这本金光闪闪的神书，正色道：“马克思告诉我们，人民群众才是历史的主体，是历史的创造者。条件有限，找不到作为指导纲领的《共产党宣言》了，先用五三凑合凑合吧！”

第173章 飞越疯人院（十五）
杜子君：“………………呃。”
谢源源神秘兮兮地问：“那……你有答案吗？”
闻折柳随意翻了翻，坦然自若道：“当然有了，政史地三科合一加强版带答案解析，给你全方位的理论指导，不虚。”
杜子君：“你不会……真的要用一本教辅书……去指导……犯人起义吧……”
闻折柳笑了笑：“说实话，其实不太可能。高中哲学就告诉我们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了，集中营的情况虽然不算复杂，但是党卫军手上的武力却是压倒性的，即便不算枪，他们也在地底豢养了大批被人鱼血污染的怪物……三千个犯人，完全算不上压倒性的革命力量。”
杜子君道：“那你的意思是？”
闻折柳柔声说：“但是反抗的精神是很重要的，不是吗？长久以来，由于犹太人分散的居住地，与周边人群格格不入的信仰宗教，他们天生就处于一种被排斥的情形中，再加上惯于忍耐的性格，纳粹实行的残酷连坐制度……他们或许可以因为从小受到的良好教育和传统美德而保护一个他们认为会有危险的犯人，却未必能有更多的决心去试着抗争，是这样没错吧？”
杜子君不说话了，这与他了解到的信息不谋而合。惯于忍耐，且乐于忍耐，就是他这段时间从犹太女人身上看到到的最大品质。哪怕被鞭打，被克扣口粮，被羞辱，被践踏尊严……无论如何，“唯有活下去，才能看到最终的胜利，而不是为了解决眼前的仇恨和耻辱断送性命。”
她们会因为某种高尚的精神，出于对朋友的爱，出于同病相怜的投影去帮助自己摆脱刺青的麻烦，可她们的愤怒是远远不够的。就像一盘散沙，杜子君心想，而且我很难让他们摆脱这种精神状态。
“这是历史遗留问题了，这问题根深蒂固，扎在整个民族的骨子里，”杜子君最后说，“你要我一下解决这个……我就是圣修女附身，我也没办法一下把他们改造过来。”
闻折柳道：“想想办法，不用让他们一下变成撼柱参孙。哥给我们所有人争取到了七天时间，在这七天内，让他们知道反抗是有出路的，如果不去反抗，所有人都得当成实验品丧命就好了。”
“就算我们的属性力量全都被压制到了普通人的水准，我们还有道具，还有力量和神迹可供展示，”闻折柳说，“既然不能长久解放精神，那就来个七天速成。”
杜子君眉头紧蹙，咬着下唇道：“……行，你让我想想要怎么操作。”
“源源。”闻折柳转而叫道。
谢源源：“诶、诶。”
“避开集中营指挥官，那天你见到的肩膀上带两颗星星的男人，”闻折柳说，“然后发挥你的特长，和江山笑的人联系，把我的意思传达给他们，在这个世界，我们需要和他们合作。”
谢源源：“好，我知道了。”
“如果他们要知道关于瑟蕾莎的情报，你可以酌情告诉他们，但是要在他们同意合作之后。”闻折柳说，“合作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绝对按照我的计划行动。”
“OK，”谢源源说，“我去说。”
“至于最后一件事……”闻折柳说，“需要杜子君帮我。”
“什么？”
“你的厉鬼，最多能离开你多远？”闻折柳摸着下巴，“我这里有个东西……需要你帮忙喂给人吃。”
翌日，闻折柳前往地下实验室，谢源源前去寻找池青流，御召茶终于在杜子君手下发挥了它的作用，带毒的血酒融入每个看守的酒瓶，犹如慢性病毒，徐徐给他们交织出了一场绚烂的幻梦。
由无人入眠延长出去的三根无形细丝，仿佛逐渐围绕起来的蛛网，慢慢在暗流汹涌的地下，包围了整个集中营。
“欢迎，中士！”法比安博士还戴着口罩帽子和手套，头也不回地站在实验台前招呼他，“请你坐在这里！”
闻折柳有些犹豫：“我……只要坐在这里就好了吗？”
“是的。”法比安说，“不然呢，你还想为我打下手吗，中士？你擅长的领域并不在此吧。”
闻折柳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集中营的权力争夺是一场看不见的战争，为了在属性压制的前提下尽快完成任务，越接近集中营的权力中心，就越是方便操作。双生子潜移默化地挑唆，用自己和贺钦的关系充当把柄；自己则用阵营变幻的方法取得了菲利克斯的信任，贺钦说出的假消息也为自己取得了接近实验体的机会。但出于某种顾虑，指挥官还是选择将他发配在这里，不欲让他插手进集中营的地上事务。
这就是说，闻折柳现在的处境十分微妙。
“中士。”法比安突然叫了他一声，“请你将那边的托盘交给我美丽的副手，谢谢。”
闻折柳一下回过神来，他往一旁看了看，急忙将一个镀镍的托盘交给那个戴着口罩的高个儿女护士。
她瞥他一眼，口罩下的绿眼睛冷得仿佛一种蛇类。
闻折柳轻声道：“玛塞尔护士长？”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接着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将托盘放在实验台上。
他们正在研究一具怪物的尸体，空气中没有血气，只有浓郁的鱼腥味。
闻折柳动作自然地用手托住下巴，在耳垂旁边有规律地敲了两下。
“收到。”杜子君扔开手中的沉重钢轨，“等到她回来了，记得再通知我。”
即便在白天，御召茶的力量会被大大削弱，但对付几个夜晚喝得醉醺醺的囚头和卫兵，还是绰绰有余了。
他站在艾拉和她的朋友们身前，这个女人曾经用一枚金戒指，使他免受理发时会受到的羞辱。实际上，这几个女人的身材都很高壮，力气也很大，她们擅于发表自己的看法，总有更多女犯人愿意听她们的话。由此可见，在战争年代之前，她们在犹太社区里也是很有地位的主妇。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们附近总有一个囚头或者卫兵看守。
其中一个女人看见他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扔掉了手中的活计，站在她们身前，不由很紧张地四下环顾，问：“怎么了，东方女孩儿？你疯了吗，他们还在我们附近虎视眈眈呢！”
杜子君抬手打了一个响指，于是附近的数名警卫便都摇摇晃晃地转过去了。
“现在没有了。”他说，“别害怕，护士长不在。”
她们全都愕然了，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巫术，或者魔法。艾拉警惕地盯着他，试探着问：“神啊，你……你把他们都买通了？”
杜子君直言不讳：“这是我第一天就该给你们展示，却没来得及展示的东西。”
他又打了一个响指，那些鬣狗便摇晃着走远了。
女人们惊异地互看一眼，这个神秘的东方女孩不苟言笑，寡言得就像海上的冰，浪上的雪，但他却能使用出如此……如此不可思议的能力。
“或者说……这是某种催眠的魔术？”另一个女人试探着猜测。
“催眠、魔术、巫术、魔法……随你们怎么想，”杜子君说，“只是我承诺过，你们一定会得到回报。”
艾拉张了张口，茫然地问道：“可是，你能给我们什么样的回报？”
“自由，还不够吗？”杜子君说，“离开这里，和朋友家人一块隐姓埋名，直到战争结束……这还不够吗？”
女人们却笑了，那笑容十分苦涩，就像在对他许诺的未来进行无言地抵制和嘲笑。
“我们能去哪里呢，魔法师！”安娜叫了起来，为了不引起周围犯人的注意，她急忙掩饰般地拖过一根钢轨，“整个欧洲都是德国人，我们无处可去了，你明白吗？那些波兰人、英国人、法国人都不会，也不敢接纳我们的，我们是他们眼中的异教徒！到了这时候，我们又能跑到哪去？”
艾拉说：“安娜说得没错……我们本身就是在别人的祖国上做客的流浪汉，靠高利贷的活计为生，欧洲人讨厌我们，德国人恨我们，就算离开了这里，我们也要面临被追杀的下场……”
“不离开，”杜子君冷酷地打断了她的话，“那就死。”
安娜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你、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们干活，我们劳作，我们宁愿每天只吃一点清汤和面包，只要我们能支撑到战争结束，听说前线的德国人已经开始吃败仗了……”
是的，战争结束，吃败仗，如果不是前方战场接二连三的失利，也不会有重兵将这座小集中营层层围守，也不会一批批地运进犹太人充当实验活体。正因为战事吃紧，所以他们才会将目光的重心逐渐移到这里，想通过人鱼之心的秘密制造出所向披靡的永生军团。
这座无名无姓集中营的指挥官，是直接对纳粹元首负责的亲信。
“你们撑不到战争结束，”杜子君的耐心已经快被她们耗尽了，“今天晚上，就会有第一批人被带走，没有意外的话，你们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安娜一下抓住了粗糙的囚服，指缝间的泥土将其蹭得一道一道，她连忙发问：“送去哪里？毒气室，还是焚化炉？”
是比那可怕千百倍的地方。杜子君说：“是实验室。不逃，你们所有人都会变成实验品。”
耳机里再次传出两声明显的咔嗒声，杜子君直起身体，对呆若木鸡的犯人们说：“是死在自由的途中，还是一直在实验室的摧残下苟延残喘，直到断气，你们自己选。但要记住一点：来了这里，侥幸就是不存在的东西了，你们每个人，都等于被判了缓刑处死。”
第三个响指，毒酒的影响缓缓褪去，囚头和卫兵皆迷迷糊糊地转过身来，不明白自己昨晚究竟喝了多少。
杜子君头也不回地道：“消息已经给你们了，自己考虑。”
闻折柳望着脱掉防护服，露出底下一身漆黑军装的玛塞尔，不由微笑道：“您要出去了吗？”
闻折柳的外表就是他最大的伪装，没有人会对这样一个笑容温暖，看上去就像太阳的年轻人冷下脸的，就算是党卫军中闻名内外的蛇蝎美人也不例外。
玛塞尔看了他一眼，眉目阴鸷，精致浓艳的红唇一张一合：“是的，下午到了，我要看一看那群犹太母狗有没有好好干活。请您留在这里，细心看护实验的进度。”
“好的，”闻折柳的神情略微一顿，继而绽开一个笑容，“我会的。”
另一侧，谢源源也成功和池青流接上了头。
川渝人天生乐观豪爽的性格令池青流很快就跟集中营的其他犯人打成了一片，在这里，幽默是一种至关重要的调剂品，如果人们在苦难中还能保持着令人欣慰的幽默感，那一切就还不算太糟。
“池会长！”谢源源轻声在他耳边叫道，“能听见吗！”
“哎哟我操，格老子滴骇死人了！”池青流吓得一个哆嗦，“小兄弟你莫要吓我，人吓人吓死人你晓得不！”
谢源源急忙道：“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不等谢源源说明来意，池青流便调整好情绪，迫不及待地问道：“对了小兄弟，你那个，见到顾西没有？”
“啊，见到啦，”谢源源也没想着吊他胃口，爽快地说了，“你说的话，我也都告诉他了。”
“怎么样？”池青流兴冲冲地问，“他还好吗，没被人欺负吧？”
谢源源挠了挠脸：“……呃，这个……”
顾西很了解池青流的性格，因此特地拜托谢源源不要将那天晚上的小插曲告诉他，奈何谢源源不太擅长说谎，而池青流能运作起那么大一个社团，本身就对这些看得透彻，因此笑容一下便沉了。
“有人动他了是不？”池青流扛着钢筋，神情蓦然变得像要吃人，“犯人没那个闲心吧，是不是负责他那块的看守？我他妈非搞死……”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谢源源赶紧说，“我把他们一人一个飞摔出去了，他什么伤也没受，好的呢！”
他真是个不太会安慰人的孩子，这下池青流又立刻知道骚扰顾西的男人有两个了，心头火气顿时更甚。但他知道轻重缓急，先对谢源源道了个谢：“谢谢你小兄弟，你可以出手帮他，我承你这份情。说吧，你现在来找我，是出了什么事？”

第174章 飞越疯人院（十六）
听完谢源源的来意，池青流安静了一会。
他扛着一捆沉重的钢筋，肩脊上的肌肉如山起伏，冲着目的地走去。谢源源见他似乎是在思考的样子，也不敢插话，就跟在他身后等着。
囚头手持鞭子和长棍，站在一旁警觉地监视，仿佛一群随时会因为不顺心而扑上来撕咬囚犯，尽情找碴的看家犬。
他卸下一捆，又原路返回去扛另一捆，谢源源看出他正在思考，因此只是耐心地跟在他身后，时不时搭一把手。
俄倾，池青流终于开口说话了。
“贵团的成员都分散在哪了？”
他紧闭着嘴唇，一只爬上谢源源肩头的木制蟋蟀扇动翅膀，于是声音便自这小虫的身体中发出来了。
谢源源吓了一跳，旋即反应过来，这就是偃师的能力。
也不知道池青流和华赢比起来，哪个更加厉害……他一边走神地想，一边回答：“跟你说过的杜子君在女囚那边，闻笛是军官，他可以接触到集中营的实验进度，还能看见圣修女，至于贺哥……”
他犹豫了一下，又不想现在把底给池青流透得太干净，于是说：“他现在也在集中营里，只是身份有些特殊，被限制住了。”
“他是个要犯。”池青流毫不客气地拆穿了他隐瞒的部分，“小兄弟，教你一个道理，越是要藏起来什么，就越是要突出什么，人们自然会去细想被你隐藏的言下之意。你想隐瞒他犯人的身份，就先去强调他是个犯人，这样的话，我肯定会瞎猜，他除了是个犯人，应该还有更重要的身份是值得人注意的，懂了吗？”
谢源源有些讪讪的，他“哦”了一声，回答：“……懂、懂了。”
“一个女囚，一个军官，一个重犯……”木制蟋蟀的翅膀扑闪扑闪，它用前肢来回梳理着自己纤长的触须，活灵活现，栩栩如生，除了木头的纹理和颜色，简直跟真的蟋蟀没什么两样，“再加上一个等于透明人的你……可以，你们开局的布场已经比绝大多数队伍都要强了。”
谢源源说：“那你愿意和我们合作吗？”
汗珠顺着池青流刚毅的五官轮廓滑落而下，又在囚服上洇开一片，他笑了笑，蟋蟀也跟着在谢源源的肩膀上蹦哒了两下。
“天下第一和天下第二所在的团队邀请，不管哪个队伍都会慎重对待。只不过，江山笑无论在新星之城，还是恐怖谷，都是排的上名号的队伍，凭什么要听你们的指挥？”
谢源源的心头一紧，他牢牢跟在池青流身后，看他有劲儿地提起第三捆钢筋，将其结结实实地压在自己肩头：“这不是指挥，只是请你们配合我们的计划。三个主线任务，目前我们得到的情报和消息是最多的，对于整体制定的计划肯定也是最详尽的，如果你们愿意同我们合作，共同双赢又有什么不好呢？”
“——共同双赢。”池青流沉沉地笑了一声，“真是名不虚传啊，无人入眠。”
谢源源诧异：“……呃？”
“你们确实名声在外，”池青流喘了口气，任由汗水小溪般地成股滴下，“四个人创造的奇迹，新手玩家的救星，恐怖谷的无冕之王……你们手上捏了几个世界级BOSS了，两个，还是三个？”
谢源源继续：“呃……”
“第五世界的中转站，有好事者发起一个投票，关于他们都愿意和哪个大团进行团队竞争。”木制蟋蟀似乎是乏了，它拍了拍翅膀，从谢源源身上悄然滑下，另一只蝴蝶展开素净如玉兰的双翅，定在谢源源的衣襟上飘摇，“只有你们，无人入眠高票领先。”
谢源源惊讶地笑了两声：“哈哈，是吗？我们都不知道诶。”
“你们忙着闯关，很少关心玩家的闲暇活动，也不去参加拍卖会，自然不晓得那些关于你们的传言。”池青流说，“对于中低层的团队，以及个人玩家来说，只要跟你们一组，就一定会以团队逃生的完美模式被带进前一百名，获得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殊荣。有很多人专门在地下黑市开盘，追踪你们的战场动向，这些你都没听过吧，瓜娃儿？”
谢源源彻底惊了：“哇，没听过啊！”
“所以你现在跟我说合作双赢，我才觉得，哦，不愧是你们，”池青流的声音带着笑意，“战场慈善家。”
谢源源也安静了，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人解释这个美丽的误会，如果不是不想让穆斯贝尔海姆的搅局狗渔翁得利，他们又怎么会一再忍让，每次都以逃生模式通关啊？自己和柳哥还有这个可能，换成另外两个狠人，那可真是皮都要给人撕干净了……
他支吾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解释的念头，嘟哝道：“所以，你到底要不要跟我们合作嘛？”
池青流说：“要合作，难道贵方不需要拿出一点诚意吗？比如每个玩家都好奇得要死的圣修女现状，或者……”
谢源源被先前一通对话搞得晕头转向的，他刚要开口，陡然想起闻折柳嘱咐过的话，急忙大叫一声好险，差点把底掀出去了。
“这……好吧，我确实不擅长撒谎，也不适合谈判，那我就把条件跟你说开好啦。”谢源源无奈地说，“我可以告诉你关于圣修女近况的情报，但是，得在你同意合作之后。”
见池青流沉吟，谢源源接着道：“还有逃出去的路线啦，实验室的分布地点和具体地图啦……都可以告诉你，只要你们同意合作。”
池青流回去搬第五批钢筋，笑道：“我要这些路线图做什么？”
谢源源说：“哎，要救这些犹太人出去，肯定是要集中营的地图啊，否则这么多人呢。”
“任务说了犹太人的救赎，就一定要把他们全部救出去吗？”池青流抹了一把眼睫和眉毛上凝结的汗水，“你们还是不嫌费劲啊。”
“……”听见他这么说，谢源源心中乍然升起了不祥的预感，“那不然呢……你打算怎么救？”
蝴蝶晃晃悠悠，池青流的嗓音倒是稳稳当当：“你有没有了解过时代背景，晓不晓得犹太人的现状？被纳粹围剿，被周边国家的人排斥，运到这里，注定又是进实验室，进毒气室，进焚化炉的下场。第二个任务紧跟着第三个‘摧毁一切’的指令，你以为都是巧合吗？”
谢源源愣住了：“怎么，你，你是想……”
“有时候，死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救赎，”池青流说，“我们只要救出圣修女，让这里跟着硝烟灰飞烟灭就够了。”
“源源，不要被他带偏。”闻折柳骤然说。
“不可能。”杜子君的声音也顺着耳机沉沉压过来，“那我只好亲自出马，让他放弃这个偷懒的计划了。”
闻折柳接着道：“你还有时间，赶在指挥官出来巡视之前搞定，别着急。”
谢源源定了定心神，摇头道：“我们不可能这么做的，我们已经决定要把这里的犯人都带出去了，如果你不同意……”
“如果我不同意，怎的？”池青流笑嘻嘻的，颇有种吊儿郎当的匪气。
“那我就去找顾西啦！”谢源源大声说，“他会针灸，医术看起来也蛮好的，为了报恩，他一定会答应我的要求的，到时候就用不着你了！”
池青流脚下一打滑，差点仰面摔到地上。
“别别别，哎呀！”蝴蝶激烈地呼扇翅膀，“这不是要再斟酌一下嘛，唉唉唉，小兄弟别走！”
谢源源说：“我没走。”
池青流慌忙道：“成成成，要我干啥，你直说罢！革命还是起义，满城尽带黄金甲还是杀尽江南百万兵啊？关键我现在跟队友都联系不上……”
“告诉他，”闻折柳适时插话，“担任党卫军身份的玩家，都会给队友分发通讯道具的。”
“你骗谁啊，”谢源源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秦樱小姐没把通讯耳机发给你们吗？”
池青流：“……”
闻折柳忍住笑，轻声道：“我方要求频道共享。”
“我方要求频道共享，”谢源源鹦鹉学舌地重复，“交易达成，就给你们关于圣修女的消息！”
池青流兜小朋友圈子未果，反而被揪出七寸打了个节节败退，只得无奈道：“行！频道共享就共享，合作就合作。但我们也仅仅是合作而已，可不是从属关系啊！”
“可，”谢源源严肃地一点头，“那男犯人这边就交给你了，好好干，掀起革命的燎原之火！”
池青流：“喂我刚才说了不是从属关系你在这啷个爪子……喂，喂？”
谢源源功成身退，把蝴蝶拎起来往池青流身上一放，赶紧哒哒哒跑远了。
闻折柳：“算一算时间，指挥官很快就会在距离犯人工作场地十米左右的地方巡视大概二十分钟，源源，你注意隐蔽。”
谢源源：“收到。”
杜子君：“玛塞尔也快回去了，你小心。”
闻折柳：“OK，我明白。”
见时机差不多了，闻折柳装模作样地整了整腰间的武装带，从厕所里走出来，和门口看似等候，实则监视的卫兵打了个招呼。
如果不是结界符咒用起来太显眼，动静太大，闻折柳也不至于用上厕所的借口来给谢源源增援。
“您去了很久，”法比安博士在埋头的间隙看了他一眼，“身体不舒服吗？”
闻折柳神情自若地笑道：“是啊，我果然就不该吃甜食的，过期的巧克力让我闹肚子了。”
博士放下手术刀，站直身体，细细端详了一会怪物的尸体。从闻折柳的角度，可以看见它平躺在解剖台上，青紫僵直的腿骨长着畸形病变的刺鳍。
“您吃了哪里的糖果？”他心不在焉地问，“战争时期，食物方面总是要格外、格外匮乏一些的。”
“说来惭愧，”闻折柳的笑容带了点不好意思，“是少校那里的糖。作为能为永生之泉计划提供宝贵情报的朋友，他热情地招呼我，而我盛情难却，就拿起一颗吃了。”
“……可怜的人啊，”博士喃喃地说，“我们给战俘的糖果，自然无法做到尽善尽美……您吃药了吗？”
闻折柳问：“药？还没有，只是一颗糖而已，就让我的身体去消化吧。子弹都能消受的胃，不至于连一颗巧克力都承受不了。”
博士对着怪物的尸体端详许久，他沉思着点点头，脱掉橡胶手套，走到一旁的医疗台上，然后捋起袖子，动作麻利地给自己打了一针血清般的药液。
“恕我直言，”闻折柳问道，“请问，您也生病了吗？”
“不，中士，”法比安回答，“只是我忘了，这种怪物的尸体也会在空气中挥发出人鱼血的成分……按时打一针血清，是很有必要的预防手段。”
闻折柳紧张地问：“哦，那我是不是也需要打一针……”
“不，不用。”博士轻巧地回绝了他的要求，“只有我们这种天天和活体，以及和活体的尸体打交道的研究人员才需要这么谨慎，你只是在这里待到一个流程的实验结束……也就是七天，用不着如此慌张。”
“好的，”闻折柳松了口气，“那我就放心了。”
打完针，博士戴着口罩，对他一点头：“恕我短暂的失陪，中士，我想，玛塞尔需要我，她今天的预防血清也还没打。卫兵！请你过来看着中士，不要让实验室的锋利器具碰伤他了。”
说完这些，门口立刻就有两个卫兵站过来，而他也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了。
和解剖台上面目狰狞，肢体被切开得乱七八糟的尸体默默对视，闻折柳坐在冰冷的椅子上，面色不改，眼瞳深处却逐渐凝聚起狡黠的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敲了两下耳机。
“在。”杜子君说，“确定好了吗？”
“是的，”闻折柳漫不经心地吹了声口哨，“热腾腾的咖啡已经准备妥了，一颗巧克力的甜度，会比方糖更加适合的。”
杜子君笑了：“看来，你已经很熟悉领导人的作息时间了？”
闻折柳勾起唇角。
“在看过上千个犯人辛苦劳作的满意景象之后，还有什么能比站在午后的露台上，喝一杯新鲜的咖啡更加惬意？”他自言自语道，“眼睛是变成机械了，可喉咙还不是啊。享受生活的感官，总得留下一样吧？”

第175章 飞越疯人院（十七）
通讯中断，闻折柳惬意地哼起了断断续续的小调，手指点在身侧的金属座椅上，一下又一下。
谜底揭晓的时候，总是那么令人惊喜，而揭露谜底的人却往往对此一无所知，自认为隐蔽聪慧。
他望着怪物切开的，青紫僵硬的肌理，又想起法比安往自己胳膊上匆匆打过的一针，不由莞尔一笑，等待着杜子君的结果。
——他们给贺钦送去的饮食，统统掺杂了人鱼的血。
从闻折柳第二次进入地下监牢的时候，他与贺钦只是对视一眼，便在彼此的眼神中明白了答案：党卫军高层不可能无条件地相信一个敌国的军官，他们或许可以在实验陷入僵局的时候尝试听从他的建议，但却不可能不对此采取一点保底的措施。
一切为他准备的，可以入口的东西，恐怕全都夹杂了人鱼致命的血液。倘若贺钦传递的消息不假，那七天后自然可以保住他的一条命；倘若贺钦传递的消息有误，那七天后他也是异变的怪物一只，跟随众多不值钱的实验体一块关进迷宫，倒也不会什么损失。
于是贺钦转出托盘，望着闻折柳的眼睛，问他要不要尝一尝；于是闻折柳表面上说自己不爱吃甜食，实际上已经将有毒的巧克力放进了自己的包裹。
“我开玩笑的，”他唇边凝出笑涡，指尖旋转着糖果五彩斑斓的包装，“其实我挺爱吃甜，真正不喜欢吃甜食的是我哥，我只是不爱吃这里的甜食而已。”
熟悉了上尉的作息时间和生活习惯，拿到了强力的原材料，为了确保计划的一环万无一失，闻折柳还特地借着这个机会试探了一下医生。没想到法比安的反应比闻折柳想象得还要强烈许多，也有趣许多，看着他急匆匆跑出去的背影，闻折柳差点就笑出了声。
新一轮实验开始的第一天，闻折柳心想，他们一定不会把所有犯人都用来转化，或许，他会在今晚的实验中看见一些眼熟的人。
耳边传来滋啦一声，闻折柳抬起头，轻声问道：“好了吗？”
“好了。”杜子君回答，“巧克力混方糖，保证什么都喝不出来……御召茶看见有人进来了，正在往露台上走。”
“能再近一些吗？”
杜子君：“不行了，阳光太盛，御召茶会受伤。嗯，他喝了一口。”
闻折柳问：“你在和御召茶共享视线？”
“那不然呢，”杜子君心不在焉地说，“他停顿了……可以，没发现破绽，然后喝了第二口。这糖的剂量到底够不够？”
“靠，”闻折柳笑骂，“里头就有人鱼血，你感觉不出来吗？”
杜子君沉默了一会，道：“……妥当，杯子放下，看样子是喝完准备脱衣服休息了。废话，我又不是珑姬，肯定感觉不出来里面有多少人鱼血。”
“喔，挺好，绝不把疲劳和压力留到晚上，医生都说他很正常。”闻折柳评价道，“没关系，他们肯定抱的不是细水长流的心思，就是要一吃必中的效果，别说一颗，哪怕舔一口估计都够呛……行了我先不说了，这边的医生快回来了，晚上再跟你联系。”
“行，有事再叫我。”语毕，杜子君便干脆地挂断了通讯。闻折柳不紧不慢地从衣领上撕下结界符咒，叠好收进包裹。
“中士，”在他做完这一切之后，法比安恰好也推门而入，“久等了。”
他身后跟着面容阴郁冷艳的玛塞尔，她用色泽浓丽的绿眼珠望着闻折柳，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闻折柳对他们点头示意，笑着说：“没有关系，您做自己的事就好了。”
法比安重新给自己的手消过毒，仿佛闲聊一般地跟闻折柳道：“中士，你知道吗？其实我们也是为人鱼血准备了解药的。”
“解药？”闻折柳倒是真有点好奇了，“人鱼血的成分都不明了，你们拿什么做的解药？”
法比安戴着口罩，但他抬头看着闻折柳，绿眼睛戏谑地弯起，在眼尾处堆叠出深深的皱纹。
他们都是绿色的眼睛，即便是同民族的人，这种情况也是不常见的吧？闻折柳思忖，这是否意味着，他们都是经过改造的机械体？
“确实，不明成分，也就无从谈起制作解药。”他说，同时示意闻折柳看向他手边的一个小银箱，“但严格来说，我们利用人鱼血研发的药剂，也称不上是真正的解毒剂。”
闻折柳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等待着他的下文。
玛塞尔戴着橡胶手套——她和指挥官一样，都是绝不肯把多余的肌肤往外显露一丝一毫的苦修客，这和她妆容精致的面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有种十足禁欲的美感——接着干脆利落地拨弄了几下密码，将其中一管墨绿色的药剂展示给闻折柳看。
“再确切一点，”博士紧盯着解剖台，他有如一个量体裁衣的手作艺人，又如一位工具精妙的画家，在怪物鳞甲斑驳的外壳上果决划出一道完美无缺的直线，于沉闷的嗤嗤声中挑起一束雪白的神经，“这其实是种剂量猛烈的……猛烈到堪比毒药的兴奋剂。”
这一刻，闻折柳忽然明白为什么他和玛塞尔会对这个解剖的工作亲力亲为了，针对更加精密的研究，应该没有一个医生能仅凭手术刀就破开怪物坚硬的外壳。
“兴奋剂，”闻折柳饶有趣味地重复，“愿闻其详。”
博士哼笑一声：“要不是现在的情况不允许，我们真该干一杯，为了您刨根问底的科学精神。现在您应该听说过，服下了人鱼血的实验品会出现什么样的迹象……”
“前六天完好如初，第七天突然病发，”闻折柳替他补充，“是的，我听说过。”
法比安眯起眼睛：“嗯哼……不错。在病发的一瞬间，那个人就等同于无药可救了。变异和畸形都是不可逆转的结果，或许上一秒，他还在和你可怜兮兮地恳求，看在他为帝国献身的份上，请我们保全他的朋友和家人，下一秒，他立刻就会肌肉爆起，衣衫破碎，浑身刺满凹凸不平的鱼鳞，然后咆哮着冲你扑过来……啊，那么得快，是人类根本就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啊。”
他说得绘声绘色，闻折柳心中却掠过一阵不适的寒意。他知道，这一定是纳粹医官在过去的成百上千例实验中经历过的最平常的一幕。
“但是，一旦有了这个，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他说得平淡，然而听的人还是可以从他的口吻中察觉出一丝自傲的快乐，“在发作的那一刹那——眨眼间，只要喝下这管药剂，你的肉体便会完全地暴走。”
闻折柳讶异地挑起眉毛，惊奇于他口中有些太过朝前的概念：“你是说……暴走？”
“嗯哼。”博士聚精会神地望着下方一小块被灯光照得惨白的血肉，躬下身体，含糊道：“等一下……让我先把这个……”
玛塞尔将冷淡的目光转向闻折柳，语速快而清晰地说：“那么，就让我来解释吧。即便人鱼血的异变快速而不可逆转，但只要在这之上，施加一个比它还要迅猛的力，人体就能获得短暂的清醒。你的大脑全方位开动，每一根肌肉都像充气般饱含力量……虽然这种药剂仅能维持短短三分钟，三分钟过后，你就会像一摊使用过度的烂肉一样碎的满地，可这无疑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好好想想，你是打算做一个失去理智，但拥有漫长生命的畜牲，还是打算做一个寿命短暂，但能力摆脱极限的超人？”
闻折柳被震惊了，他的脑海中立刻蹦出了一个概念：弯道超车。
人鱼血变异快，这个药带给身体的变异比人鱼血还快，即使实验品能够获得短暂的清醒，可也是通过过度压榨生命才达成的目标，难怪说它是兴奋剂……不，这根本就是催化剂才对。
所以他们突然给他介绍这个做什么，难道是打算把这个药给他用，试试药效吗？
法比安直起身体，长出了一口气：“玛塞尔的解释很对。因为这种药剂的价值，我们很少将它放在一般的实验体上使用，但如果是愿意为了帝国献身的战士……就非常恰当，并且值得了。你觉得呢，中士？”
话说到这份上，几乎已经是明示了，但闻折柳依旧保持着彬彬有礼的微笑，点头道：“确实。”
博士看了看他，又叹了口气：“它就放在这里，实验室什么都够，就是人手不够，还要麻烦中士代为看管了。”
……真是瞌睡刚好有人送枕头，没想到啊，几句话就能把另一个关键道具骗到手？
闻折柳心里喜滋滋的，不过，他仍旧佯装严肃，颔首道：“好的，我一定不负所托，博士。”
傍晚，夕阳西下，暮色苍茫，所有囚犯终于可以从繁重的劳作中解脱出来，去舀一碗几乎是清水的热汤，然后一边三三两两的蹲在地上，一边稀里呼噜地喝汤，珍稀地咬着里面搅得稀碎的土豆。
池青流也和若干相熟的犯人蹲在阴影中用餐，这时，他耳道处忽然传出一阵不甚明显的电流声，他抬眼看了一下前方，随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喝汤。
“池会长。”清朗的少年音从耳机中传出来，池青流借着喝得稀里哗啦的声音“嗯”了一声，像是咽不及的鼻息，“长话短说，我就省去自我介绍的步骤了。马上有一队党卫军会过去抓人进实验室，如果不出意外，江山笑和无人入眠的成员都应该在其中，请你做好准备，不要吃他们给的任何东西。”
池青流站起来抹了把嘴，也不见外，笑道：“饿了这么些天了，他们要给我吃东西，我怎么好推拒？”
闻折柳也笑了：“池会长是偃师，偃师的本事，想必比其他玩家要大多了吧？”
“我知道了。”池青流唇边的笑容隐去了，他望着在夜色和探照灯的掩映下朝这边走过来的一队士兵，轻声说：“先挂了，有空再联系……闻笛。”
“A85600号，A85671号，A85688号……”那队士兵停在犯人当中，一口气念了十几个编号，池青流默默地一数，果然就有自己。
“妈的，邪门了……”他站起来，跟被叫到号的男囚犯站在一处。这些被点到名的犯人全都是身强体壮，平时干活很卖力的那批人。池青流看向远方，此刻，整个营地都响起了隐隐约约的点名声，“不知道小西会不会也在里头……”
就在这个档口，女囚那边也有许多人被叫了起来，平时和杜子君说得上话的女犯人们一个都没落下，然而，唯独没有杜子君。
他皱紧眉头，紧急敲了两下耳麦，很快，闻折柳就与他联系上了：“怎么了？”
“没有我，”杜子君言简意赅，“按照玛塞尔的性格，不可能不在这件事情上为难我。”
闻折柳心念一动，立即意识到了什么。
能按捺住玛塞尔，一定有双生子在其中横插一杠。他们大可以借此机会将其他玩家一网打尽，但同时，他们也很明白，杜子君作为七海珑姬的持有者，人鱼血是绝不会对他起什么作用的。
“我会想办法溜进去，”杜子君说，“你就不用管我了。”
“可以，”闻折柳点头应允，“但是保持联系畅通，有突发事件了随时叫我。”
杜子君不再说话，他按掉通讯，看着那些惊惶的女人被党卫军带领着走远，默默嘱咐御召茶道：“跟上他们，我需要知道路线。”
御召茶低吼一声，地下划出一道波光粼粼的血色涟漪，它在夜色中不着痕迹地离开了。
因为有很多人被叫走的缘故，今天晚上的休息时间也得以提前了。杜子君走进犯人睡觉的营房——提前休息，还有因为部分人的离开而多出了一点余隙的睡觉空间，这对很多犯人来说，已经是悲惨生活中不可多得的幸运时刻。杜子君选择了一个靠近大门的位置躺下，动作隐蔽地塞了一只传送罗盘在身下。
营房凌晨三点就要点名，所有犯人都必须到场，哪怕有谁死在睡眠之中，那人的尸体也要被两个人架着抬出来喊到。杜子君要借这个不可多得的机会潜入实验室，就需要一点万全的准备，保证自己不被发现行踪。
御召茶在地底游曳，无声地为他指明方向，杜子君在身上拍了一张隐身符咒，仿佛一尾活鱼，自黑夜中不见了身影。

第176章 飞越疯人院（十八）
另一边，被点到名字的犯人全都被带到一个中转的房间里，然后被士兵强制性地蒙住了眼睛，拿绳子依次栓住双手，将他们串起来带向房外。
眼前一片黑暗，手也被牢牢绑住，犯人们踉踉跄跄地前行，根本无从得知自己已经走到了哪里。唯有池青流的肩头缭绕飞舞着一只轻巧的木蝴蝶，在黑暗中跟着他的步伐扑闪前进。
根据他的直觉，还有闻笛的确认，实验室的确深埋地下，即便犯人的视野被遮蔽，耳朵也被绑得紧紧的，但还是可以在赶路的过程中依稀感觉到身体的下陷。为了严格保守地点的秘密，他们应该不会直接就让犯人乘着升降梯下去吧？
耳边传来遥远的隆隆声，池青流心中揣度，与偃偶共享视线，佯装跌跌撞撞的样子继续前行。走着走着，他就突然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们是呈螺旋状往下走的。
木蝴蝶停在了男人的衣襟上，仿佛飞累了一般，只有翅膀微微在夜风中翕动。林中树影摇晃，一只猎隼豁然展开双翼，乘风而起，盘旋在数百米的天空之上。
以猎隼的锋锐的目光看下去，整个集中营仿佛一个精密分割开的阵盘，八卦图般旋转起了肉眼难以察觉到的层层阶梯，其上行走的犯人就像在阵盘上踽踽蹒跚的蚂蚁，丝毫不知道自己正绕着巨大的圆弧往下行走。
……操，这他妈简直了！
池青流额上见汗，霎时间，他明白了无人入眠方一直在言谈间强调的小心行事意味着什么。抛开守卫的重兵，抛开偏僻的地理位置，这座不起眼的小集中营仍然是顷刻间就能吞噬一切生命的钢铁巨兽——它是活的，它深埋在大地之下，并按自己独有的方式呼吸、运转，是人类无法察觉到的，巨大的存在。
如果池青流不是玩家，不是偃师，这会儿就算他五感再敏锐，也只能发现自己正在兜圈子，不知道他们其实绕过了楼房，绕过了焚化炉和毒气室，正在一层层地下楼梯。
池青流稳住心神，让猎隼重新飞回茂密林间。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终于停下来了，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一种地底独有的，潮湿的土腥味。
趁着自己站在最后一排，看管犯人的德国士兵又站成一排，直视前方，池青流手腕上的绳结一松，他几乎是在五分之一秒的时间内就放出了一个道具【二重身】，撤手的瞬间，【二重身】的手腕也跟着严丝合缝地塞了进去。甚至连两侧的犯人都只能感到相连的绳索摇晃了一下，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们身边的同伴已经被替换了。
作为偃偶操纵者，池青流的手法是祖传的稳准狠，他要说自己放道具的速度是第二，天底下鲜有人敢叫这个第一。
避役的长尾甩在肩头，池青流周身的色彩一阵波澜，顿时隐匿在了空气中，他缓缓后退两步，接着解下蒙眼布，朝另一侧的出口溜过去。
圆拱形的走道往下滴滴答答地漏着水，池青流往前走了一段，只觉空气中的水汽愈来愈浓，池青流皱起眉头，木制的偃偶最忌潮湿，这里的条件实在不太适合他。
走过一个弯，又是一个弯，池青流指尖微动，放出几只细小的木蚂蚁，朝前方疾速探查过去。此处的地形复杂无比，倒还真有点像深藏不露的巨大蚁巢。
蚂蚁回来了，他绕开死路和少人看管的路口，继续朝前走去。果然，前方的路越走越宽，修缮得也越来越好，在路口经过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后，他基本再没感觉到头顶有漏水的迹象了。
“看来走对了，”池青流心中暗道，“就是不知道其他营地的犯人在哪，小西会不会出事？”
又走了好长一段，前方的拐角处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这是终于来了个有点身份的人？”池青流有些意外，“沿途走了一路，这些当兵的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总算有人说话了，看看能不能从嘴里套点消息。”
木蚂蚁沿着墙根咔哒咔哒地绕了一圈，从触须上传回来的信息看，说话的人共有一男一女两个，男的说完话，就朝前走了，那个女人倒是转过身体，往池青流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啧，麻烦。”池青流舔了舔下唇，“要是个男的，抓了也就抓了，在机要实验室出现的女人……不会是那个护士长吧？算一算怎么着也是个小BOSS级的人物了，现在啷个跟她硬碰硬哦……”
池青流心中顾虑十足，但仍然打算探头看一眼。第二只偃偶避役也攀上他的后背，有了身形和气息遮蔽的双重保险，他谨慎地站在原地，等待着来人经过。
高跟军靴一下一下地敲击地面，池青流掩身在拐弯处的水泥白墙后，安静得就像一根柱子。
噔、噔、噔——
来人白袍的衣角无风自动，拂过漆黑军服的下摆，池青流抬眼一瞥军衔，登时就屏住了呼吸。
完了，运气真他娘好，一上来就撞了个大的。
池青流不声不响，只等着玛塞尔从身边走过去，就在这时，她却骤然停下了！
池青流的心脏顿时咯噔一下，猛地提了起来。
玛塞尔&#183;克尼斯勒的眼珠浑似燃起的两蓬鬼火，她用德语低而快速地说了什么，池青流没有听清楚，也来不及听清楚，因为下一秒，呼啸而至的劲风狠戾无比，已然朝着池青流门面重重砸下！
那是一记鞭腿。
间不容发的刹那，池青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究竟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后背攀爬的避役疾速在空气中隐没，池青流抬手便挡，他也是反应极快的速攻型选手，然而两方接触的那一刻，清脆的骨裂声便从他的手上传了过来，甚至连痛觉都迟缓了一瞬！池青流顺势压下手臂，作迅猛的虚晃一招，旋身自墙壁和劲敌的包围内飞跃而起，翻滚到玛塞尔身后的地面上。
“我日你妈个仙人铲铲，操！”他咬紧牙关，心中不住破口大骂，耷拉下来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紧急嗑了一管药，脖颈上的避役圈紧了尾巴，“这他妈是人？！”
仅用一个照面就劈开了自己的手骨，这同时表明了，普通人的身体在这个女人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
玛塞尔转过冷艳的容颜，红唇犹如染血，绿眼燃烧生光，她轻声说：“好大的胆子。”
这蛇蝎美人豁然张开嘴唇，池青流惊骇地看见，她的脸颊仿佛裂开的机械，精密的齿轮和钢铁的光泽在釉质的苍白肌肤下一路迸开到耳根，露出其中黑洞洞的巨大腔口。
机械的声音从她的唇舌、咽喉，乃至胸腔里共鸣发出，夹杂着金属磨合碰撞的震颤：“真是……好大的胆子。”
——
同一时间，杜子君奔跑在黑夜中，隐身符咒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就像一头千里奔袭的孤狼，跟在绑住手，蒙住眼的女犯人身后，毫不犹豫地蹿进了地下打开的入口。
集中营的中心盘旋、塌陷，御召茶也不曾待在影子里，它被允许浮出黑暗，现身在空中。
杜子君再次庆幸，有了狂天使的心脏，珑姬也愿意将厉鬼的借出时间延长一点，不然按照这个世界的使用频率，他恐怕早就失去一个得力助手了。
女囚被集中在入口处的空地上，趁关门时产生的巨大动静，杜子君先叫御召茶去左边的路探一探，发现没有人后，杜子君略一思索，朝右边的路口摸去。
“闻折柳，”他低声道，“你知道圣修女在哪个方向吗？”
此刻，闻折柳正与菲利克斯站在一起，等待着卫队将犯人带进实验的房间，在指挥官的机械眼面前，他是将一枚金属纽扣挖空了，将耳机扣在背面的。察觉到轻微的震动，他略一停顿，对菲利克斯道：“长官，请允许我暂时失陪，去一趟卫生间。”
上尉隔着单面的落地窗俯瞰下方，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闻折柳立刻转身就走，等到进了厕所，他才拍上结界符纸，掀起纽扣道：“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圣修女在哪？”杜子君问，“我现在过去。”
“迷宫对面，”闻折柳道，“地底的方位扑朔迷离，每一处区域都有不同的引路人，根据标志性建筑才最准。关押怪物的迷宫对面，一道大门，那就是湖底的入口。”
“好，我知道了。”杜子君道。
“先别挂，”闻折柳补充道，“现在博士正在下面准备，玛塞尔不知所踪，穆斯贝尔海姆的双生子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注意隐蔽，小心为上。”
杜子君停顿一下，继而道：“我明白。”
挂断通讯，他继续在走道内来回穿梭。地底埋藏着珑姬的心脏，这对御召茶来说偏偏是压制性的本源力量，导致它无法感应到迷宫的所在方向，但还好，杜子君手里有针对这方面的道具，可以指引他顺利找到圣修女的所在。
前面就是一扇紧闭的门了，根据【活点地图】的指示，这条路虽然最近，但沿途却足足有六扇合金大门封锁，操作稍微不当一点，都会引起一整个区域的警报声。
“……这里也要人……守……”
有人。
杜子君猝然一顿，御召茶倏而隐没进墙壁的缝隙中，凝成一线陈年的血痕，他身上贴着隐身符咒，同样贴墙站好。
怎么突然来了人？
看样子，还打算让人把这条路守好。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现在来？
杜子君心头的警钟灵敏地敲动，他正犹豫要不要换一条路时，就听见来人和士兵的走路声愈来愈近：“……有任何异动，都要第一时间拉响警报，不得犹豫！”
“是！”
是个……女人的声音？
不是玛塞尔，又是军官阶层……莫非是那两个双生子之一？
杜子君本不欲在当前与她起冲突，他正想命令御召茶带他穿墙离开，一声警觉的怒喝就于身后响起：“谁？！”
他的脚步一滞，立刻明白过来，对方身上一定也带了勘破伪装的道具。
枪支上膛声整齐划一，“要不要和对方交锋”的念头仅在脑子里闪过一隙，杜子君便决定转身走人。
眼下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
“无人入眠……那个叫小透明也有春天的，是吧？”哈提的声音带着不言而喻的恶意，“怎么，想跑？”
杜子君的动作停住了。
来人缓步靠近，声音犹如蜜糖：“来啊，小朋友。既然能只身闯进这里，怎么不敢出来和人较量较量呢？”
“……”杜子君一听就明白了，不光这个世界的NPC阵营比较克制谢源源，就连穆斯贝尔海姆的玩家也为他专门指定出了现形的方案。哈提估计因为隐形符咒的效果，加之自己女体的身形也比较纤细，就把他当成了谢源源。
但很可惜，闻折柳先他们一步料到了这种情况，谢源源今晚偏不在地底实验室，而是动身去给贺钦送蓝牙耳机了。他的体质也不仅仅是“透明”这么简单，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关乎“存在感”的逆天本能。
既然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那我就成全你的心愿好了。
杜子君神情漠然，鬼魅般现身在哈提的面前！
御召茶一声咆哮，酒河犹如滔天洪水，悍然倒灌了整个通道，将数十个持枪的士兵瞬间撞得昏死过去。哈提瞳孔一缩，迎面已经悍然一击，拳风破空凶猛！
仓皇之下，哈提紧急抬手格挡，那一拳并不能将她整个打飞出去，可是穿透力和爆发力都极为不容小觑，几乎能轰开她抵挡的臂骨，穿碎她其下的胸膛！
不对，他是谁？！自己目前的对手，绝不是那个透明人！
哈提立刻意识到，自己踢到铁板了。
一拳未中，杜子君反手变爪，五指成勾，手臂宛如狠戾的游蟒，刹那反绞住哈提的手臂，力道之大，甚至令勒住爆起的皮肉瞬间发白，旋即绷出了紫红的淤痕！哈提倒吸一口冷气，但她也是受过严苛训练的人，她任由那铁钩一样的五指钳住自己的肩头，眼中明光大放，腕骨弹出寒意闪烁的钢刺，冲杜子君的太阳穴发狠扎去！
杜子君笑了一声。
这一声低沉喑哑，不辨男女，颇具嘲讽意味，哈提只当他是在逞强。然而下一个瞬间，杜子君飞身而起，一腿的膝盖早已分开抵住了哈提的侧腰，另一条腿踢如钢鞭，在二分之一秒的间隙做出了十字形交叉。哈提的钢刺堪堪划过目标的头皮，杜子君的腰腹发力，上半身已经腾空划过一道凌厉无比的弧线，将哈提整个旋转着飞摔了出去，于地面撞出一声巨响！
这一招不能用来对付单峻这种体重超过太多的敌人，但是对待一个主动上门挑衅的轻量级敌人，还是非常容易的。
哈提的脊椎碎裂般剧痛，她眼冒金星，甫一张嘴，便是一口喷薄而出的血腥！
杜子君拍了拍膝盖和腿上的血水，不紧不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第177章 飞越疯人院（十九）
【警告，请玩家当前以完成主线任务为主要目标！警告，请玩家当前以完成主线任务为主要目标！】
标红的系统提示刺目无比，自两人眼前不住闪烁。杜子君前进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不耐地啧了一声。
“听见了？”他压低声音，“今天留你一条命，手不要伸得太长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到底吐血的哈提一眼，御召茶将走道里横溢的血河卷得干干净净，和他一同消失在了紧闭的大门后。
针对他们可能被劫道的情况，闻折柳之前就想过对策：假如发现他们的人是斯库尔和哈提，那就在尽量不引起NPC注意的情况下解决，系统自然会在一定程度上阻拦他们的冲突，并对屠杀和倒戈模式的玩家予以警告；假如发现他们的人是护士长、博士，乃至指挥官这种BOSS级别的角色，那就尽量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把场面搞大，将嫌疑从犯人身上引开，使党卫军不至于迁怒犹太人。
算得分毫不差，杜子君心想，这小怪物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合金的沉重大门一扇扇掠过杜子君的身体，御召茶卷着他渗过门墙的缝隙。没来由的，越是往前走，杜子君的心脏就越是阵阵紧缩，御召茶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它随之发出焦躁的低吼，畏缩地在血河中凝结出各种形状。
见到此情此景，杜子君明白，自己离圣修女的位置已经很近了。
穿过最后一扇墙壁，此起彼伏的饥饿吼声震撼地面，怪物在庞大的迷宫中密麻蠕动，不住穿梭，血淋淋的机关中挣扎起伏着无数青灰色的身影……杜子君看着，慢慢蹙起眉头。
这就是人鱼血制造出的生物，纳粹所设想的，永生军团的前身。
大量身着白袍的实验人员在迷宫上方忙忙碌碌，记录计算着什么东西，边缘的仪器发出花花绿绿的光……杜子君看了一眼这怪诞陆离的景象，便转过头去，望向闻折柳说过的，对面高处的大门。
那扇门比他在这见过的任何一扇合金大门都要雄伟厚重，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守卫在门前，当真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御召茶在逃避，它不敢靠近心脏，更不敢靠近圣修女——哪怕她现在身受重伤，被禁锢在地下百米的囚牢。
“你的主人是珑姬，你遵从的是珑姬的意识，而不是一个没有知觉的心脏。”杜子君淡淡地道，“现在，带我进去。”
御召茶发出不情愿的咕噜声，但杜子君已经更换了隐身符咒，抬腿就朝门口走去。
“带我进去，你的使命就结束了，”杜子君说，“直到出来之前，我都不会再叫你。”
御召茶屈服了，杜子君成功地穿过了这扇巨门，踩上了那条蓝莹莹的走廊。
里面空无一人，环境潮湿无比，杜子君取出活点地图，看见上面沿途标记了一路的机关电网。
可惜，他是个玩家，他有辅助的道具。
最后一道关卡，这里戒备森严的程度足以令任何一个玩家感到棘手。到了这里，杜子君也不打算让御召茶出来了，电光霹雳间，他已然被传送到了障碍物的前方，看到了那片闻折柳曾经看到过的黑蓝色囚房。
湖水深沉内敛，极具压迫感的堆簇在半透明的牢笼上方，仿佛随时能挤破这里，将一切吞噬殆尽。不过，杜子君猜测，现在的圣修女……瑟蕾莎应该宁愿被巨大的水压碾得粉身碎骨，也不愿意被切开身体，挂在这里，承受永无止境的折磨和强迫。
“……瑟蕾莎。”他低声道。
那具粉红相间，肌理裸露的身躯颤动了一下——她仍然活着，并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闻折柳先前就和他说过，圣修女承受酷刑的时间与强度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在没有亲眼见过之前，他还不能理解这句话，现在，杜子君明白了：这座为她而生的集中营建成了多久，只怕她就在这里关了多久，忍受了多久的煎熬。
“中国的古人有句老话，叫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缓步走下台阶，一步步靠近圣修女，听见她四肢缠绕的笨重锁链都因为陌生人的靠近而微微颤响，“茨威格同样有句名言，叫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瑟蕾莎张开嘴唇，她的脸颊枯瘦如骷髅，眼眶漆黑空洞，舌根萎缩残缺，就算她想看看来人的面庞，想说话，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你觉得，”杜子君问，“这两句话用来形容你是否恰当，小偷？”
瑟蕾莎的身体使劲一哆嗦。
“永生和人鱼的心，都不是那么好拿的，女人。”杜子君凝视着她的脸孔，刺眼的白光将他的眼瞳照得漆黑无比，犹如一口不起波澜的古井，“作为一个玩家，我不会违背这个世界的意志，也不会叫她出来。但你做的丧眼事太多了，我可以现在告诉你，是你的，谁也拿不走；不是你的，你怎么都没办法抓住。”
“现在，”杜子君直起身体，“告诉我，你的心脏在哪？”
固定住圣修女的锁链全部都是通电的，杜子君自然没那个善心现在去帮她解开：“自己用手指出来，我们会救你出去。”
瑟蕾莎僵滞了一会，她虚弱地抬起一根食指，极力艰难地将它向后弯曲，以她现在的体力，也只能做到这样了。杜子君不耐烦地搓了搓手指，道：“行了行了，少浪费时间了。我说地点，对的你就点一下，错的你就别动。”
他环顾整间囚室：“心脏在这个房间里？”
瑟蕾莎犹豫了一下，没有动。
“不在这个房间，但是离得很近。”
嗒，一点。
“在你身后，头对的方向。”
嗒，又是一点。
“……在墙后面。”
嗒，最后一点。
于是杜子君走到墙后，仔细地观察了一下。
人鱼的心脏发出细微的金光，隔着一层厚厚的蓝黑色墙壁，杜子君终于能用肉眼看见它的所在情况了，他默默记下，随即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他跟这个女人，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
另一侧，面对逼近的玛塞尔，池青流也想起了闻折柳的嘱托，他站直身体，手骨已经在强力药剂的作用下逐渐愈合，玛塞尔的眼珠一转，便固定在了他的伤处。
……这娘们果然能看见。
囚服上有磁条，刺青编号中也含有可检测的矿物质，池青流现在开始感谢无人入眠那位独具先见之明的少年了，如果没有他提醒要做掩饰，自己只怕早就被这女机器人看穿囚犯的身份，隔天集中营就得来一场针对犯人的连坐大屠杀。
成，那就搞个大的咯。要知道，做偃师的从不惧怕大场面，做偃师的只怕场子太小，铺不开自己的排场！
空气中，忽然就涌上了数股诡谲的妖风。
玛塞尔机械的口唇一开一合，她正欲说话，面前却猛地卷起了千万片碧翠细长的竹叶，如海潮，如翻波，轰然淹没了整个开阔的圆拱形走廊，同时亦淹没了玛塞尔！
她不认识竹子，更没有见过竹叶，她坚硬的脸颊颤动了一下，不知道底下数百米的地方到底是怎么凭空出现这些玩意的。
不同于锋锐的金属，不同于冰冷的机械，狂澜般的竹叶海中透出一种尤为古老，也是尤为玄朴的杀意，它穿越千年的光阴，以割裂时空的姿态出现在玛塞尔身前，唯闻风中两声巨大的怒吼！
——白额吊睛【镇山君】，巨崖滚雪【玉狮子】！
两米多高的猛兽自竹海中缓缓浮现，镇山君声似霹雳，尾如银棍，玉狮子鬃毛若雪，獠牙也是雪一般的洁白，双双环绕着池青流。池青流的十指密密麻麻，穿出去上千根细弱金线，与这两头巨兽连结在一处，直视着现出震惊之色的玛塞尔。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她的胸腹发出不可置信地闷响，脊椎连着数支漆黑如长鞭的金属触手，此时纷纷弯在地面，像蛇一样四下蔓延，打算向后按动警报。
“个人爬，”池青流暗暗讥讽道，“还想叫帮手？”
触须骤然一下弹上结界，火光四溅中，玛塞尔阴鸷的眼眸充满暴戾的杀机，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在心中揣测着来人的身份。
当务之急，并不是与面前这个神秘的入侵者大动干戈，而是完成博士的任务，并且马上封锁整个地下实验室……但在自己做出了打算处决他的准备之后，入侵者也随即展示出了惊人的实力，是敌方派来的间谍，还是实验体一号的追随者？
眼下，池青流也有点紧张。
他现在就是个普通人，无论是体力还是耐力，都不够他连续操纵两头顶级偃偶，他也在赌，赌眼前这个小BOSS能够知难而退，不用让他在这里就打得太狼狈。
千钧一发的时刻，玛塞尔骤然动了！
她的手臂宛如无坚不摧的铁钳，身后垂下的触手划过刺骨厉风，三根鞭打向镇山君，三根抵挡住玉狮子的攻势，自己则当机立断，朝池青流的门面发狠抓去！
好机会！池青流眼前一亮，并不因为这致命的一击而惊慌失措，他反身下腰，绕开了玛塞尔的虚招，玉狮子再佯装一扑，看似穷追不舍，实则是将玛塞尔驱逐出了通道拐角的出口。如果她这时有要事在身，现在就该赶紧跑远，而不是在这里和他缠斗。
果不其然，玛塞尔紧急落地，随后全身收拢合并，唯余后背触手，如大蛛般抓着墙壁，翻山越岭地疾速跑远了。

第178章 飞越疯人院（二十）
靠，快跑！
池青流急忙一收偃偶，让满通道的竹叶化作虚无，自己则撒腿就跑。二重身估计还能顶一阵子，自己要是再不回去，犯人的身份就要保不住了。
他急急戴上囚服的磁条，把遮蔽用的涂料从皮肤上抹掉，将遮掩样貌气息的避役收回，接着发动【二重身】，迅速消失在了原地。
【道具名称：二重身】
【等级：B＋】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使用者发动道具之后，原地即会出现一个与使用者别无一二的替身，能够做简单的动作，听从简单指令并予以执行，在半小时内，离开的使用者随时能够传送至道具所在位置，接替它的一切当前动作。
注：该道具为一次性道具。】
【装备等级：36】
【道具介绍：你怎么能确保，世界上只有一个“你”呢？】
池青流重新回到二重身当前的位置，才发现他们正处在一个四面环绕着单向玻璃的空房间内，犯人们排成两列，分别坐在单独的桌椅上，面前是一个盛着热腾肉汤的白瓷盘。
肉汤酱色浓郁，喷香扑鼻，所有犯人都盯着它不停流口水，分毫没有注意到池青流的归来，只当他是轻微地摇晃了一下肩膀。
池青流乍然落座，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当即愣住了。
这……这什么？
房间里也站着看守的士兵，除了他们，池青流更能感觉到诸多监视的目光，从他的头顶上传过来。
……这就是放了人鱼血的食物吗？
他们现在给犯人吃，是为了开启新一轮的实验？
池青流盯着面前的一盘肉汤，一想到这东西诡秘的原材料，胃里就一阵翻腾，恨不得把盘子掀在那些人脸上。
这时候，为首的士兵似乎是接到了指示，他上前一步，举枪大声道：“可以了，喝吧！”
房间里顿时响起了一阵饥不可耐的喝汤声，有人捧起盘子，喝得风卷残云，有人拿着勺子，想尽量延长一点享用美餐的时间。池青流面无表情地看着盘子里的浓汤，往嗓子眼里卡了个巨嘴蟾蜍，一滴不剩地把汤接了。
喝，喝个锤子喝。
闻折柳立于上方，面不改色地看着底下的犯人，对于他们喝了人鱼血的事瞧不出丝毫波澜。不消片刻，他忽然听见房间外响起了激烈的警报声，满室红光乱打，一下就扰得人心惊肉跳。
指挥官骤然抬头，与此同时，门外豁然传出金属碰撞收拢的声音，玛塞尔一把推开大门，背后白袍碎裂，白瓷般的肌肤上还残留着未曾完全合上的细小缝隙，她厉声道：“敌袭！”
菲利克斯二话不说，站起来就往外走，闻折柳茫然无措地看了一眼玛塞尔，急忙跟在上尉身后跑了出去，菲利克斯出门前，顺势拉下了门口的闸门，瞬间从建筑物中冒出的蒸汽如烟如海，咝咝喷得到处都是。他走得又重又快，两条腿摆动的频率整齐划一，闻折柳需要放开了跑才能追得上他。
“实验体一号的情况如何。”他头也不回地问。
“没有异动！”玛塞尔急促道，“但是，这次的入侵者是身具奇异本领的家伙，我担心……”
“你担心他们是团伙作案，而且已经悄无声息地潜进了一号的牢房。”指挥官的语气平平，语速极快，“是犯人？”
闻折柳望了一眼玛塞尔。
“……似乎不是，”她罕见地犹豫了，“没有任何关于犯人的身份标记，是外来者，但确实是凭借这次犯人进来的机会潜入的。”
“封锁全境。”指挥官面无表情地说，“关上阀门，现在派人去营房清点犯人人数，不管男囚女囚，只要少了一个，这一批全部在今晚肃清干净。”
闻折柳心脏一蹦，听见玛塞尔斩钉截铁地回答：“是！”
他们行走的速度极快，一路畅通无阻，四处都是吆喝封闭大门的声音，以及军队隆隆出动的跑步声。一行人已经靠近了迷宫，闻折柳看到博士从另一头过来与他们汇合，哈提与斯库尔不知所踪，三个人匆匆朝着迷宫的指挥台走过去了。
面对此情此景，闻折柳的心情也有些焦虑了，但他仍然坚信谢源源和杜子君能安然无恙地返回营地。漫长地等待中，三个集中营的首脑犹如凝固住的木雕石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望着迷宫中被警报弄得骚动不堪的怪物群。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个卫兵穿越重重封锁，跑过来在指挥官身边耳语了什么，听完他的话，菲利克斯转身就走，将手臂放在控制台上。
“这是……要干什么？”闻折柳站在博士身边，不解地问。
博士说：“把狗放出去。”
闻折柳还有点不解，但紧接着，指挥官就果决掰下最中间的金属拉杆，闻折柳只感到一阵惊天动地的摇晃，好容易站稳之后，就看到下方的迷宫居然在不停拔高，一直向高旷的，缓缓开启的天顶举过去。
“拉起电网，”指挥官沉声说，“所有人待在营房内，不得外出。”
闻折柳一下明白了。
玩家全都平安无事地回了营房，既然犯人没有一个遗漏，肃清的命令也就作废了。接着，菲利克斯再将关押着怪物的迷宫升上地面，渴求血肉的怪物自然会像狗寻找食物一样去寻找电网外藏匿的入侵者。士兵在封闭的地下实验室中搜寻，怪物在拉了电网的地面搜寻，两面夹击，怕是神仙也难逃。
只可惜，他们这次面对的敌人是能够使用道具的玩家，而且入侵者现在就在犯人的队伍里坐着。
营房内，谢源源惊恐地扒着门框，遥望窗外的铁丝电网。在剩下的囚犯经过一番强制性点名后，蜂拥而来的军队和看守就拉起了一道两人多高，能够围住整个营房的电网。甫一启动，起上的电光就宛如舞动的紫色毒龙，噼啪地爆响起来。
不、不会是要挨个在上头处决犯人了吧？谢源源胆战心惊地攥紧了袖剑，要真是这样儿的话，那我可就……
“所有人，滚到房子里去！”囚头放声大喊，将人像驱赶猪猡一样狠命往房子里抽，“滚进去，快点，猪头！”
……哎？谢源源顿时摸不着头脑了，怎么还把人往室内赶的？
所有人都被关进了屋子，囚犯争相扒着那扇小小的窗户往外巴望，生怕自己这是被搡进了什么吊诡的处刑现场，要被党卫军集体处决了。
谢源源直接用了【见翡翠】，透视过墙壁往外看，在他的视线内，一座仿佛是非常雄伟的建筑拔地而起，黑影幢幢，里面跑出来了……跑出来了很多狗？
他眉头一皱，待到粗犷可怖的咆哮争相响起，谢源源才蓦地反应过来，这不是狗，是四足着地的人形怪物！
犯人们发出惊恐的尖叫，那些怪物浑身长满鳞片，脸侧的鳃腺将面颊撑得肿胀巨大、眼球凸起，獠牙交错呲出，它们伸着锋利的四肢，从黑夜中潮水般喷涌出来，霎时就占领了地面！
谢源源差点失叫出来：“这些、这些都是什么啊！”
怪物发出一阵嗜血的饥饿咆哮，它们似乎是很畏惧电网的样子，并不敢靠得太近，只是疯狂地四下嗅闻，到处乱爬。
同一时间，女囚里也有人发出了同样的惊恐质疑：“这些……这些到底是什么？！神啊，这些可怕的怪物……”
杜子君倚在墙边，懒洋洋地闭着眼睛。大量人鱼血的造物逼近了，他纹着七海的肩头因此感到阵阵灼热难耐的刺痛。
“那就是你们将来会变成的东西。”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可以极具穿透力地压在所有女犯人惧怕无比的叫嚷声上，令屋里全部的人一下子转过头来，“如果不离开，就是这个下场。”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一个女犯人很快就反应过来，脸孔煞白地高声斥责，“我们都是人，人怎么可能变成这种模样，这是我们的神所不允许的！”
杜子君耷拉着眼皮，也懒得现在跟她们辩驳了。
“自己看，仔细看。”他说，“用探照灯和电网的灯看，你们能看见什么？”
他的声音仿佛有种独特的魄力，能够让人按照他的想法去做。听见他说的话，窗边的女囚不由转过头去，在那密麻穿行的怪物中小心打量起来。
电光缭绕，探照灯的雪白强光一晃而过，在夜空中划出刀锋般刺眼的色彩，就在这短短两秒钟的间隙，女囚犯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踩到了身后人的脚背。
“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围拢过来的人带着恐惧和绝境中的好奇心，冲那个女囚发问。
女囚嘴唇颤抖，低声说：“我、我看见……一只怪物的耳朵上，戴着一个变形的金耳环！”
阴冷潮湿的地下监牢，贺钦拿着一本德语诗集，掌中嵌着一枚小小的蓝牙耳机。
“第二天就闹那么大？”他笑了笑，俊美的容颜满是宠溺，“还真是那小东西一贯的作风啊。”
耳机在他手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宛如闻折柳无言而默契的回应。

第179章 飞越疯人院（二十一）
“所以……闹成这样，该怎么收场呢？”闻折柳自言自语，博士听见了，只当他是在担心。
“不用害怕。”他说，“我们都有足够的力量控制局面。”
闻折柳将纽扣不着痕迹地摘下来，耳机里，贺钦的声音久违地传过来，仿佛往闻折柳的四肢百骸里灌注了一股温柔烂漫的春水，让他整个人都像一株饱蘸露水的小树苗，眼角眉梢都忍不住舒展开了：“宝宝没有计划吗？”
“喔，”闻折柳一语双关地回答，“真可惜，这次我想不出什么好点子了。”
博士：“有时候，好点子也不能解决一切问题，更重要的是武力，明白吗？”
贺钦：“……”
即便闭着眼睛，闻折柳都能想象出贺钦对自己挑起眉梢，似笑非笑的模样。
贺钦语气轻柔地说：“小东西，下次再借着跟你哥说话的机会回复别的男人，当心你的屁股。”
闻折柳急忙用一声咳嗽来掩盖自己快要控制不住的笑意，他正了正容色，先回答了博士：“是啊，我总有种预感，虽然同为帝国的军人，但我一直觉得你们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肯定不是一个世界啦，我是玩家嘛。
博士笑了一声，日耳曼人高鼻深目的五官在白雾般的蒸汽中朦朦胧胧，他说：“不，如果足够幸运，说不定中士的前途可以变得比我们更远大。”
闻折柳知道他在暗示自己吃了加料巧克力的事，于是不动声色道：“我一定会尽力的。”
“光尽力不够，还要有运气啊。”法比安笑道，“一场战争的胜利，相当一部分都是取决于将军和士兵的好运气，也许人命的游戏就是如此残酷，而又不可捉摸吧。”
闻折柳笑了笑：“您说的有道理。”
指挥官还站在前方，不曾看到这里。玛塞尔站在医生的另一侧，她脱掉了方才破碎的白袍，踩着军靴的身材极为高挑，几乎只比闻折柳矮一点。她望了一眼相互交流的两个人，继而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
玛塞尔的脸颊上还残存着细微的裂纹，不均匀地铺在她光洁如瓷的肌肤上，看着就像一尊名贵的冰裂龙泉青。
“不是人人都能有此殊荣，”她说，“不过是勋章的另一种展示方式。”
“可惜了，”医生接着道，“这项技术需要花费的人力物力都太高了，无法在军队中普及。”
在搜查等待的间隙，他们开始相互交谈，谈论关于实验进度的专业名词。这时贺钦的声音忽地从里面传出来：“知道吗？我这里一个关于集中营三巨头的八卦。”
“……哦？愿闻其详。”闻折柳含糊地回应。
“你也看出来了，他们现在就是钢铁和金属的造物，是人体和机械混合的不可思议产品。不过，德意志的科技还不足以将人改造成完全的机器，猜猜看，他们的弱点都在哪里？”贺钦笑着问道。
有了通讯道具还是方便啊，闻折柳幸福地感慨，前几次去见贺钦，身后都跟着指挥官，根本就没有机会把耳机交给他。现在的环境，哪怕不能时时刻刻都在一起，相互说说话也足够了。
他缓缓踱步，稍微离那三个BOSS远了一点——经过今晚的试探，闻折柳基本已经确定，他们三个就是这次的卡关BOSS。
“这个问题，我以前也想过。”闻折柳说，“就像指挥官留下了还能喝咖啡的的咽喉……”
“消化系统。”贺钦说。
“对，”闻折柳情不自禁地稍一颔首，“他们必定都在身上保留下了一点原先的人类特征，而那个特征应该就是他们的弱点了，我们完全可以利用这个。”
贺钦的声音带着笑意：“消化系统，这可不太好利用，嗯哼？”
微小的笑涡自闻折柳唇边浮起，又很快消失：“那么，我们就当它很不好利用吧。”
“那其他的呢？医官，护士长……宝贝猜到了吗？”贺钦悠闲地问，完全听不出一丝身陷囹圄的忧愁。这是他们经常玩的小游戏之一，仿佛只要这么一直问下去，闻折柳就能一直寻根探底地回答到真相的深处。
闻折柳若有所思地说：“医生，我不确定对不对，他完全看不见谢源源，但是瞳色又和其他两个人一模一样……我猜，他一定保留并且升级了肉眼的部分功能，指挥官那种能够侦测到磁条的机械眼并不适合做医学研究。”
贺钦道：“只有眼睛，未免也有点太少了。”
“唔，”闻折柳摸了摸眉毛，“这个可以留着，让我再慢慢确认。但是最后一个……护士长才是我最看不清的人。”
不远处，玛塞尔当即敏感地察觉到了闻折柳若有若无的视线，她立刻停下话头，幽绿的眼珠子犹如两丸滚动的水晶，一下便锁定住了他。
闻折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急忙转过头，不再看了。
“玛塞尔&#183;克尼斯勒，”贺钦说，“为什么看不清？”
“一开始，我以为她会保留她的样貌，但现在看起来不是，”闻折柳想起那开裂的肌肤，“再后来，我以为她会保留她的身体……”
又想起玛塞尔后背破了一个大洞，前头却完好无损的衣袍，闻折柳道：“……但显而易见，她的攻击方式会使身体形态发生明显的变化，所以保留的也不是身体，那会是什么呢？”
贺钦低低的笑声从通讯道具里传过来：“这个你哥可帮不了你，得要你自己看了。”
闻折柳孩子气地撅了撅嘴，小声道：“哦，我知道啦！”
在另一侧关押囚犯的玻璃房内，顾西站在角落，一手护着满当当的汤盘，一手的指尖已然沁出了银光。
他的运气还算比较好的，党卫军刚一下令喝汤，门外就响起了嘹亮的警报声，犯人们一时间全被撂在了这里。不过，他们也没闲着，纷纷自顾自地喝完了这碗用料不明，但十分诱人的肉汤。
奇了怪了，这里头有什么东西呢？
顾西对剧情的了解并没有无人入眠那么深，但他也不是傻子，池青流和秦樱带来的情报足够他了解到这个世界的一些内幕：比如主线任务中的关键人物就是圣修女瑟蕾莎，比如纳粹正在用她的心脏研究永生的秘密。
那么，突然把这么多年轻力壮的囚犯带来这里，眼前的这盘肉汤，会不会放的就是人鱼血？
一根三寸余长的银针从顾西骨节纤瘦的右手掌中分毫不差地滑落出来，竟然在阴影中闪烁着半透明的光泽。
他抬起右手，极其隐蔽，又极其自然地从盘沿上拂过，银针的针尖顿时沾上了一星粘稠的肉汤，犹如一粒柔软的琥珀，在上头颤巍巍地晃悠。
“【银梅花】，”顾西低声道，“给我鉴定成分。”
【道具名称：银梅花】
【等级：A】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微弱】
【效果：鉴定一切可分割道具的属性。】
【装备等级：5】
【道具介绍：针虽细物道通神，上合于天下合人。易入难陈由已久，梅花新句见章程。】
这就是顾西的底牌道具之一。
【银梅花】甫一挨上肉汤，颜色便发生了异常玄妙的变化，顾西眼前犹如升起了瀑布般的信息流，数万个蒸腾而起的字节中，只有寥寥几个从中飞出，凝聚在一起。
【道具名称：混进了人鱼血的肉汤】
【等级：？】
【发动类型：延时发动】
【冷却时间：7天】
【攻击力：无】
【效果：时常为七天的蜕变，几乎不可能成功。】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永生的秘密，就凝结在其中。】
……靠。
顾西犹如被烫到了一样，急忙把银梅花上的那一滴汤汁甩下去。还真是人鱼血？！
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人鱼血并不是一个陌生的系统道具，因为早在第三世界，它就伴随着倾国倾城的BOSS，在所有玩家面前狠狠刷过一把存在感。
据不完全统计，第三世界一共被人打出一百多种不同的结局，但要算起来，大致可分为以下几种模式：在游戏前期被三个厉鬼小BOSS杀成团灭的；在游戏后期猜不出能剧的意思被珑姬杀成团灭的；在游戏后期猜出能剧的意思但是满足不了珑姬的心愿被珑姬杀成团灭的；以及一了解到世界背景就主动要求学习阴阳术完成珑姬和久松明见面的愿望，但是死活参透不到通关的关键是什么，被活活困在里面好几年的；或者刚进久松家宅没多长时间，就稀里糊涂地喝了人鱼血变成发狂傀儡的……
当然，还有一种极其稀有，且不可能被人类完成的模式，被高阶玩家们统称为“无人入眠模式”：即先解开珑姬的心结，再算准时间闯到吉原花街，撞上百鬼夜行，强杀高天狗，为珑姬填补一颗心脏，最终得到人鱼的肯定，获取第三世界BOSS的召唤权。
顾西神情复杂地望着鉴定结果，在这一刻想到了一些让人非常不爽的回忆。
当初池青流那个傻子领着若干江山笑骨干进入第三世界闯关，结果自己第一个吃了后宅小溪里的变异鲤鱼，差点没在七天之内完成任务，临到末了，还装疯卖傻地骗他，在地上撒泼打滚地说自己没完全恢复好，要控制不住了……
每每想起当时自己被占的便宜，顾西便气得牙根儿痒痒，十分想把池青流吊在房梁上狠扎一顿。

第180章 飞越疯人院（二十二）
但是……
顾西垂下薄薄的眼皮，纤长的睫毛耷拉着，沉默地看着这一盘肉汤。
七天即死的人鱼血……不管怎么说，还是把它收起来吧，说不定，以后可以派上用场呢？
他谨慎地环顾四周，忽然感到一束视线，从自己身侧若有若无地打量过来。
顾西敏锐地一回头，那人慌忙将视线收回去了，但顾西还是眼尖地看到了那人的盘子，白瓷盘中干干净净，比狗舔过的还要光洁。他的眼神又移到那人的嘴角，同样没什么狼吞虎咽过后残余的汤渍。
玩家。
顾西下了判断，这一看就是收纳到包裹里的效果。那个人也是明显的外国人长相……怎么，难道是遮掩了真实容貌的玩家吗？
门外还有两个持枪的军人看管——想想也是，他们是不可能留犯人在这乱成一锅粥的。顾西暗暗记下了他的容貌，打算过了今晚再去探究这件事。
不知道池青流怎么样了？他忧虑地咬住下唇，半晌后，又不甘心地轻轻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
趁人不注意，池青流嘴巴一张，将蟾蜍吐到自己的袖子上，在心中耐心数着时间。
闻折柳压了压帽檐，声音如面上的阴影一般低沉：“不管怎么说，事情总归还是没有超出我们的预想。”
贺钦道：“嗯，我知道，宝宝就是最聪明的，是不是？”
闻折柳笑了起来，露出一隙洁白的牙齿，旋即又用一声轻咳，将这个笑容压了下去。
“没有真正主人的压制，这些怪物对血肉的渴求是十分强烈的，”他的喉结缓缓滚动，“我猜，他们要回收这些怪物，也就是用大量的食物，倾倒在迷宫的墙内了。”
闻折柳眯起眼睛倾听着四周嘈杂沸腾的动静，以及远处非人生物此起彼伏的咆哮声，断定道：“差不多了。”
贺钦手指一转，直接为他切换了频道，闻折柳开口唤道：“池会长。”
池青流抚摸木蟾蜍的手掌一顿，他的舌尖迅而轻地递上齿列，“啪”地弹动了一根缠在后槽牙上的金线。
登峰造极的偃师，身上的每一寸都可以用来操纵偃偶。先前说池青流吃力于控制【镇山君】和【玉狮子】对付玛塞尔，其实也并不准确，因为他除了这两具顶级的偃偶之外，还要控制脖颈上缠绕的木避役，以及一具千米之外的人形傀儡。
那葱郁林间，便忽然传出什么生物拨开枝叶，奋力奔跑的动静！
——偃师，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
附近的怪物听见这声音，闪电般朝声源处撞去。一时间，捕猎的咆哮声四起，仿佛得到了某种集中的指令，它们源源不断地扑向林中，几乎在空地上形成了疯狂绞动的漩涡。细密的汗珠不住从池青流额上滚落，他尽力控制着那根金线，与人形的偃傀儡共享视野——集中营的边界，已是近在咫尺。
谢源源提供了方向和雷区的安全地点，在偃偶身后，溅起一片因为踩雷而爆发的震天巨响，令大地也开始摇撼。指挥官一下抬起头，眉心深深皱起。
池青流并不擅长驾驭人形偃偶，不过，他现在掌控的这具人偶也算不得什么太过精细的作品，只能说勉强有个四肢和关节而已。但越粗糙，需要费得功夫也就越少，那人偶在林间纵情狂奔，两条腿抡得虎虎生风，几乎拉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平角，连四足并用的发狂怪物都没能追上它。
到了铁丝电网跟前，池青流猛地一挑舌头，人偶顿时高高跃起，根本不管自己被高强度的电流烧成一片焦炭，快速连踢带打地翻了过去，甩着腿飞远了，徒留身后一片被电得狂叫的追兵。
“雷爆声……”玛塞尔蹙起描画得精致的细眉，“入侵者跑到电网附近了。”
菲利克斯没有接话，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幽绿的眼睛望着不远处的巨大石台。
“时间到了，长官，”博士也说，“让它们回来吧，电网并不能长时间地防御它们，我们的士兵还在外面。”
指挥官依旧沉默，玛塞尔也劝阻道：“犯人也不能在这时候全部死光，没过五天，就要引进的一批新的犹太人……这有些显眼了，长官。”
菲利克斯终于稍微侧过头，沉声说：“把肉倒下去。”
唔，闻折柳心想，这和自己的猜测也差不到哪儿去……长时间的饥饿，任何一丝鲜血的气味都能引来它们的注意，现在只要把迷宫转下来，然后人为地倾倒血食，怪物就会立即一窝蜂地，心甘情愿地回到这座禁锢它们的监狱。
果真，雷鸣一样的巨响声中，迷宫再次以极快的速度盘旋而下，右侧的大门也随之打开。士兵拖来大桶气味腥臭扑鼻的深色血肉，上到迷宫的高墙中倾泻进去，也不知道这肉来自是人，还是来自牲畜。
不一会，就听见千军万马狂奔的喧哗，从上头轰隆隆地冲下来。青灰色的怪物犹如大股喷涌的洪水，争先恐后地跳进迷宫，踩过那些机关，相互践踏着冲食物的所在处驰骋而来，瞧得人不寒而栗。
“收尾吧，”菲利克斯回身道，“捕猎失败了，它们的嘴边没有人血。”
他的眼力，能在几千只怪物的嘴边分辨出人血，闻折柳徐徐搓了搓手指，记下了这个信息。
玛塞尔一声不吭，果断扭头出去了。
怪物的追捕失败，地下实验室的搜查也没了结果。又过了一阵子，闻折柳总算看见扶着哈提的斯库尔，兄妹俩站在指挥官身前，向他报告了被入侵者袭击的事情。
闻折柳心中一清二楚，是杜子君出手将哈提削了一顿，然而，碍于两人同样的玩家身份，系统严禁他们在这时出现严重的内讧。双生子既无从判断系统究竟管束到什么程度，作为玩家，也不能在这时候把矛头对准主线任务点名要求全部救出去的犯人群体，只得暗暗地在闻折柳手底下吃下这个哑巴亏。
除了玛塞尔和哈提，再无人与入侵者交过手，御召茶的血河也被卷得一干二净，等到士兵将怪物被地雷炸得四分五裂的身体收捡完毕，他们只能看见一道焦黑的痕迹从电网上一路翻过，消逝在了树林间。
“看来……是跑了。”闻折柳的神情装出十二万分的凝重，“实验体一号的房间有变动吗？”
“没有。”博士的面色也不是很好看，“反复检查了好几遍，依旧和之前一样。但敌人既然有本事威胁到玛塞尔，未必没有暗中潜进去的能力。”
“真是奇怪啊……”闻折柳沉吟道，“这些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贺钦轻笑一声，转着手中的通讯道具：“是啊……是怎么做到的呢？”
闻折柳清了清嗓子，走到菲利克斯身后，小声道：“实验品不应该在这里待得太久，现在外面也打扫得差不多了，不如把这他们放回去。这是我的建议，长官。”
今天晚上，他收获的情报已经够多了。
指挥官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么，就由你去负责这件事吧，中士。”
“是。”闻折柳一口答应下来，他转过身体，听见菲利克斯接着命令道：“重新布阵地雷，附近也要有士兵驻守，现在就打开电网，然后快速追查，他们一定跑不远的！”
何止跑不远啊，闻折柳叹了口气，简直就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待着呢。
被挑选为小白鼠的犯人又挨个蒙上眼睛，叫士兵原路带回去了。闻折柳走到营房边上，看见犯人们正在搬运断电的沉重屏障，探照灯重新在黑夜中来回扫射，照出道路中央斑驳狼藉的践踏痕迹。
押送完犯人，闻折柳赶回去和菲利克斯汇报，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怀疑，但他依然若无其事地顶着指挥官的目光走出办公室，走向自己的房间。
“一切平安吗，诸位？”他打开集体的通讯频道，率先向其他人打了个招呼。
“我不好。”贺钦慵懒地道，“你哥没吃没喝，还没人陪，好苦啊。”
“……”闻折柳说：“你再等几天，再等几天就好啦……”
贺钦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像头撒娇的大豹子，听得闻折柳心软成了一摊水，但还是强撑着硬气道：“那个，其他人呢，都还好吗？”
这时候，池青流哎哟一声，横插了进来：“这位就是天下第一？久仰久仰，当时在第二世界中转站的时候……”
面对外人，贺钦自然正经了许多，他说：“池会长，不敢当。那时候我不在，承蒙你照顾柠柠了。”
池青流措手不及，莫名被闪，也只能干笑两声：“莫得事，莫得事，哈哈。咳，那个，小西？你回了没？”
顾西没看穿他想要闪回去的意图，回答得十分平常：“回了，我没事。”
杜子君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复又问道：“谢源源，你人呢？”
谢源源道：“我在呢！我今天没被发现！”
几个人相互招呼了一番，秦樱才最后一个开口：“今天的女犯人少了一个，我去得不及时，是发高烧走的。”
闻折柳之前一直没听过秦樱说话，她的声音清冷异常，犹如雪中抱冰的白梅，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透出彻骨的寒香。
他调出任务面板，几天过去了，即便有玩家在其中苦苦周旋保护，犹太人的数目还是减少了四个，算上秦樱刚才说的女犯人，是第五个了。
“我们尽力吧，”片刻，池青流道，“能救就救，救不了，就当没那个命了。”
“是，”顾西也跟着道，“阿樱不要自责啊。”
闻折柳沉默了一会儿，旋即问道：“所以，大家今晚都有什么收获？”

第181章 飞越疯人院（二十三）
通讯频道安静了一阵子，少顷，杜子君道：“我把双生子的其中一个打了一顿，之后去见了圣修女，她给我指了心脏的位置。”
“在哪？”闻折柳问。
“一个比较麻烦的地方。”杜子君言简意赅，“不在室内，悬置在深湖的底端。”
池青流道：“这有什么麻烦的，我手里起码有不下三种可以在湖底活动的偃偶，潜下去，衔了含上来就行了……”
“不，没有那么简单。”闻折柳打断道，“人鱼的心脏是一个非常强大的能源体，唯有水才能兼容它的存在，这也是他们将它安置在湖底的原因……别说偃偶了，就是杜子君亲自下去拿，恐怕都不太行。”
池青流静默了一会，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先前这个说话的女人，就是第三世界BOSS的持有者。
“好嘛……”他弹了下舌头，“那这个我们以后再说。”
“不过，也多亏了这个原因，即便纳粹今晚发现有人潜入，也不能在短时间内把圣修女和心脏挪个位置。”闻折柳笑了，“这也在你的算计之中吗，JOJO？”
贺钦也笑了：“哪怕给出的仅仅是一个假情报，也要考虑到多方面的因素，这不是应该的吗？”
“那你们呢？”顾西好奇道，“我鉴定到了人鱼血的成分，然后还发现了一个隐藏了外貌的玩家，不知道是哪个社团的，他好像也发现我了，我在想，要不要去跟他接触一下。”
“可以接触，”池青流立刻说，“现在最好不要节外生枝，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吧。”
顾西应道：“嗯，我知道了。”
见他们交流完毕，闻折柳方道：“托了身份的福，我在实验室的指挥中心，看到上升迷宫，放置怪物的具体操作，以及……推测到了三个BOSS的一点信息。”
“池会长是第一个和玛塞尔交手过的人吧？”闻折柳接着问，“感觉如何？”
池青流摸了摸下巴，在劳工区混水摸鱼，“挺狠的，上半身基本都被改造成机械生命体了，力气还大，普通人被抓住就是一个死，没有远程道具的，刺客和近身类型的就不要上去凑热闹了，打不过。”
谢源源莫名觉得膝盖中了一箭。
“那么……弱点呢？”闻折柳问。
“弱点，”池青流摇摇头，“起码现阶段还看不出什么弱点，是个厉害角色。”
“反推一下，”闻折柳沉吟道，“抛开玛塞尔不管，现在已知的BOSS未改造身体部分，有指挥官的消化系统，博士的眼睛。他们没有完全将自己变成机器人，这就说明，我们完全可以把这个作为切入点。”
“还有博士的手吧。”谢源源补充，“来这的第一天，我就在他手上擦了追踪的毒粉，他的手似乎也没有被改造过。”
“手……手和眼睛，”闻折柳点点头，“看起来，作为一个医生，他保留的都是最重要的部位啊。”
“路线、心脏、可以针对的BOSS弱点、可以尝试拉拢的其余玩家、多余的人鱼血、迷宫指挥台的操作方法……还有其他的吗？”杜子君问，“没有的话，就来说说接下来的打算。”
闻折柳一点头：“这样，杜子君。”
杜子君默不作声地听着。
“先前的计划照旧，继续鼓动那些犯人，别到了最后要跑了，她们还不敢跑。”他话头一转，“秦樱小姐。”
少年的声音干净诚恳，秦樱乍被点到名字，不由应了一声。
“你是女囚的看守之一，也请你帮忙协助这项工作，”闻折柳说，“拜托了。”
“……好的。”秦樱回答，“这本来是我应该做的。”
闻折柳转向池青流：“池会长，那我们就按照之前说好的……”
“嗯，”池青流说，“我知道，救人不如自救，我也得挑唆一下，让他们心里有反抗的意识，对吧？”
“没错，”闻折柳说，“还有一些其他的布局，谢源源可以协助你。”
“行。”
“顾西，”闻折柳接着唤道，“我知道你，你在新星之城里就是最顶级的医师之一，熟知各种原材料能配比出的药方。除了和闲散玩家沟通——谢源源待会可以告诉你一些有关他们的信息——之外，我希望你能尝试一下，为今晚被挑选的犯人做出暂时抑制人鱼血的药剂，拖延一天也好，半天也好，甚至三个小时，一个小时也好……行吗？”
顾西犹豫俄顷，咬牙道：“行，没问题，我可以试试。”
闻折柳轻声道：“和杜子君有过短暂的交锋，并且被碾压性地打击过后，穆斯贝尔海姆的双生子一定会尽快想办法救出圣修女，摆脱系统的监视，转过头来对付我们。所以，我和哥会负责拖住他们，直到这五天过去。”
“五天之后……按照你们给他们提供的假情报，他们会在临近第六天的零点放出圣修女，准备让她协助犯人的转换，对吧？”杜子君问。
回答的是贺钦：“嗯，正因为如此，在圣修女安然无恙之后，他们很有可能会选择另一个拯救犹太人的方法来快速通关其余主线任务，和剩余玩家开战。”
谢源源马上想到了池青流那天说的话，皱眉道：“死亡……也是一种救赎？”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杜子君冷声道，“圣修女只能由我们来救。”
“这次作战计划就算分配完毕，”池青流说，“动员士气，研发缓释药剂，最后拖住搅局的龟儿子，时限五天。”
“迷宫和最后的布局都由我来解决，”闻折柳补充道，“所有人保持联络畅通，尽量保护犯人，暂时维持逃生模式……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吧？”
“没了。”
“没有。”
“好的，”闻折柳的目光柔和而坚毅，“诸君好运，我要关闭主通讯频道了。”
其他人果断退出了当前频道，选择私下交流，寂静的夜晚，只有贺钦的呼吸还停留在他的耳畔。
“紧张吗？”贺钦语气含笑，“还有五天。”
闻折柳吁了口气：“不紧张，只是……只是有很多问题。”
“说说看？”贺钦不慌不忙地逗着他，“烦恼分享出来，就不叫烦恼了。”
“那叫什么？”闻折柳随口问道，将一管体力药剂在桌上磕碎，仰头喝了三分之一。
第五世界，所有人的红蓝药都消耗得厉害。党卫军强迫犯人凌晨三点起来点名，然后一直勤苦劳作到中午十二点，累到麻木的囚犯才能坐下喝上一口热汤。玩家的背包仅能容纳三百支药管，谢源源不得不每天游走在每个营地的饭锅旁边，用强力的体力药剂帮他们续命，完了自己也要留着一些备用，闻折柳精打细算，让其他人分了不少给他。
除了体力药剂，生命药剂和精神药剂也是紧俏货。大部分囚头都不是什么善良天使，助纣为虐的摧残者更适合形容他们的所作所为。集中营高压到窒息的生存环境也折磨着人们紧绷的大脑。白天黑夜，每时每刻，生命药剂用来治愈皮开肉绽的鞭伤和内部出血的棍伤，精神药剂用来维持一部分囚犯即将崩溃的心神……这些都是玩家需要考量的问题。
“叫共鸣。”贺钦笑眯眯地看着书上的字，实则在通过书本，想象闻折柳此刻被灯光照耀的面庞，“所以你可以试着说说，看我有没有共鸣。”
闻折柳被他逗笑了，他脱去沉重的军装外套，皮带扣解开的声音丁零当啷，从少年纤瘦的腰腹上滑下：“我只是在想……贺叡，他为什么要不停让人过来送死。”
贺钦缄默少焉，评价道：“好问题，让我深有同感。”
闻折柳的唇边不由漾起一个小小的笑涡：“真的吗？”
“真的啊，”贺钦煞有其事地说，“我也在想，他为什么一定要一批一批地让人过来送死呢？难道我的柠柠还不够厉害，把他吓得不够吗？”
闻折柳笑骂道：“少来！我是说正经的。我们只有四个人，但是配置平均一下，绝对是任何社团都难以匹敌的存在，更不用说珍妮和珑姬……都这样了，他还有什么理由，什么必要，让他的手下做无谓的牺牲？”
“是圣修女要求他这么做的，还是这些人的牺牲……有别的用途？”闻折柳猜测，“我不能确定，我也没法儿确定，我就是觉得不安。”
贺钦肃静半晌，道：“不开玩笑地讲，我也没办法确定。我只能说，目前为止，过来送死的几个人，都是曾经被我关进里世界的囚徒。”
“里世界？”闻折柳有点感兴趣，“新星之城的里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混乱、危险、半成品和残次品的天堂。”贺钦缓缓道，“一个垃圾的宇宙，流浪着废弃的星球。过去两百年里过时的信息，淘汰的构想，不成型就被抛弃的创造，全部在里世界中堆积如山，构成了那个畸形的所在。”
“你们热爱的新星之城是明，”他在光滑的纸页上划了一个圈，“里世界就是暗。它虽然不为人知，但是一直存在。”
“他们……也在那里头被关了九年？”
贺钦漠不关心地说：“本来是无期徒刑，要一直关到他们的肉身都被维持剂泡烂为止的，结果只过了九年就放出来了，他们还不满意么。”
一股沉闷的愤怒又在闻折柳心头迸发起来，他一边下定决心，要让这些凶手全部得到死亡的惩罚，一边又觉得有些好笑：“难怪他们这么怕你。”
“他们也在怕你，宝宝。”贺钦又翻过一页，轻声说，“你继承了你父母的遗志，甚至比他们那时候还要锋芒毕露，锐意耀眼。他们恨不得把你立刻扼杀，因为你每跟他们说一句话，每展示一次你的聪明才智，都是在往这些人心头扎刀子，强制他们回忆曾经失败的苦涩和惨烈。”
“但你提得对，”贺钦道，“我也要好好想想……贺叡一向不是甘于认输的人，他究竟从里世界里得到了什么，使他有了充足的底气，敢于一次又一次的浪费人手，一次又一次地来挑衅我。”
他合上了书页。
“睡吧。”贺钦的声音温柔无比，“还有三个小时就要天亮了，好好休息，我等你。”
“……嗯，”闻折柳心弦颤动，也低声回答，“不会太久的，我很快……就会带你出来了。”

第182章 飞越疯人院（二十四）
夜晚的骚动仅仅过去数个小时，犯人们中间依旧回荡着无法抑制的蒙蒙讨论声，如雾般笼罩在营房的上空。看守和囚头手持鞭子，恶狠狠的斥骂与责打随时会像阴晴不定的落雷一样砸在犹太人身上，但绕是如此，他们仍然不能彻底断绝这种由恐惧和不可置信催生出的交谈。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个轻轻摇头的动作，都能让弥漫的惊恐散得更广。
……怪物。
成群结队，几千只的怪物。
它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在地面上停留了不倒十分钟的时间，然而，明光大放的电网，魔鬼锋利的獠牙，四肢匍匐着地的恶态，铺天盖地的嘶吼……这些就像一道雪亮的雷光，仅在阴沉晦暗的雨天划过一瞬，便长久烙印在了人们的视网膜上。
恐惧和好奇就是流言最好的催生剂，有时候，它们甚至能越过死亡和疼痛的高压，在封闭的环境下迅猛拔节出更多夸张妄诞、搏人眼球的全新分支。从“集中营里养了怪物”，到“集中营里的党卫军都是怪物”，再到“集中营里的实验就是让人们变成怪物”……真假参半的谣言甚嚣尘上，愈演愈烈，直到当天下午，趁纳粹还没有组织人手恐吓犯人闭嘴时，谢源源连同其他人流窜在人群当中，最后再放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这些怪物就是犯人变的，有人在它们身上发现了人戴的首饰。要是有谁不听话，这就是他的下场。”
于是，这场党卫军还没来得及出手恫吓的言论骚乱，在恐惧中轰轰烈烈地兴起，又在恐惧中悄无声息地平复了。
“以退为进，”杜子君评价道，“这手玩得不错。”
闻折柳笑着说：“总不能现在就让他们不自由毋宁死啊，只能一步一步来了。”
杜子君不置可否，正如他所说，闻折柳这一招来得很高明。
在一个强权压迫的环境下，舆论能够掀起的声势是非常有限的，掀起舆论的人也是要承担极大风险的。但闻折柳用一个饱含威胁和信息量的情报中止了先前所有蜚言蜚语的传播，亦及时切断了犯人们需要承担的风险，同时暗示他们：你们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你们的设想也会成真，但你们无能为力，没有任何办法。
这样一来，当畏惧和束手无策的悲愤情绪发酵充足后，杜子君和池青流再以一个拯救者的身份出现在犹太犯人面前，无疑就像溺水之人手边生出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足以令他们意识到，不管如何隐忍，如何听天由命，自己都必须牢牢抓紧这仅有的机会。
另一头，有谢源源帮忙打掩护，顾西在博士的眼皮子底下偷偷研制起了缓解发作症状的药剂，并和那两个曾经只身前往丛林深处，发现湖泊的玩家接触了一下。对方看起来十分愿意配合，对顾西提出的合作要求亦是一口应承，但另外两个据说担任看守职务的玩家却是失联状态，找不到本人。
闻折柳在地下研究所旁观的第二天，进山详细搜查的士兵无功而返，只在树下发现了一层褪掉的残破外套，指挥官因此大发雷霆，让驻扎在地底的军队折返了三分之一上去加强防守，三个人在地面巡视的时间也加长了，闻折柳得以拥有更高的自由度在实验室中行走，观看那些怪物在迷宫中的行为举止。
“你好像对它们很好奇。”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种东西，难道在第三世界见得还不够多吗？”
斯库尔，闻折柳没有回头。
这个以吞日之狼命名的男人并不多话，面对哈提时，亦十分具有作为兄长的威严，不过这跟闻折柳没什么干系，唯一适合套在他和这俩人头上的身份，只有凶手和被害人。
“不过，你确实让我们感到意外。”斯库尔接着说，一旁的科研人员自动远离了他们，以免打搅军官之间的谈话，“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都尽在你们的掌握之中，为什么不速战速决呢？”
闻折柳问：“你的问题好像很多？”
“人一生下来，就要面对亿万个来自世界的疑问，”斯库尔回答，“难道你没有问题吗，孩子？”
闻折柳没有对这个称呼表示任何看法，他头也不回地干脆反问：“贺叡从里世界中得到了什么东西，或者说，你们从里世界里得到了什么东西，可以支撑你们一次次地过来送死？”
“……”
闻折柳的声音轻而快，犹如干净的落雨，滴滴打在光洁的青石板上：“即刻应答，或者马上反驳，须知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没有。”斯库尔条件反射般地道，然而话刚出口，他心中便悚然一震。
“——但快速的否认……”闻折柳放缓了语速，这时才转过去，对他微微一笑，“同样包含了一种不言而喻的讯息。”
“你们果然在密谋什么啊。是什么呢？什么样的伟大计划，需要你们用死亡和生命铺路？”
斯库尔脸颊上的肌肉弹跳一样的轻微抽搐，他冷冷地盯着闻折柳，浅色的瞳孔犹如两颗没有温度的冰。
“不要再跟我搭话了，”闻折柳回过头去，他的举动看似轻松，实则早就绷直了腰腹，随时等待迎接敌方愤怒地反扑，“教训吃过一次还不够？再来两次，贺叡的底裤都快被你们透光了吧。”
斯库尔的鼻息不稳地颤抖，他正在极力忍耐愤怒的呼吸声，炽热而尖锐的杀意如利箭一般刺在闻折柳的后背，几乎令他感到了实质的微痛。
许久过后，斯库尔冷笑了一下。
“……不，我还会再来找你的。”他说，“你的下场，和你那对自愿过来送死的爹妈不会有任何区别。”
闻折柳定定看住他的眼睛，斯库尔忽然发现，少年的眼瞳没有怒意，没有杀机，只有坚定如山的意志横贯其中，明亮如火，不可跨越。
“一百次，一千次，”闻折柳与他直视，“你们改写不了你们的结局，来试试看吧。”
在这样的眼睛和神情面前，吞噬太阳的魔狼竟然难以抑制退缩的冲动，喉间哽了一下。
但闻折柳没有再理会他了，他从斯库尔身边大步离开，没有留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走到四下无人的地方，闻折柳才按开通讯道具，低声道：“哥。”
“我在。”
他并不打算把刚才斯库尔激怒他的对话详细告诉贺钦，他只是说：“我刚刚遇到双生子里的哥哥了，我从他那里确认了一点消息。”
贺钦有一阵子没有说话，闻折柳小声地咳嗽，心中居然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心虚。
“讲的什么？”
闻折柳急忙回答：“确实有鬼，我可以感觉到，他们来得蹊跷。”
贺钦的声音仿佛夜中的低语：“不用担心，我们有我们回应的方法，等到这个世界结束之后……我会去好好查一下的。”
远处的脚步声逐渐清晰可辨，闻折柳中止了这场短暂的对话，朝实验室走去。
距离计划终结的反扑，还有四天。
——
第四天的凌晨，恐惧的消息已经飞到了所有犯人耳边，沸腾的讨论情绪冷却得如此之快，让他们很快便成为了炭火将熄时的白灰，静默地做着苦工，静默地在看不到前路的无望中煎熬。只有幽灵传播的消息能模模糊糊地带来一线光明：似乎在这些和他们一样的囚徒中间，有人做出了承诺，答应回报他们以生的自由。
顾西的研究进入僵局，他的棚屋没有实验室的条件那么精良，只能用其他世界体系的药剂与人鱼血相互对抗，谢源源再看见他时，几乎没认出面前这个蓬头垢面，满脸焦黄的男孩就是当时能引得两个囚头对他咸猪手的顾西。
“你……”他迟疑了一瞬，不知道要不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池青流。
“别问，问就是我两天没睡觉了。”顾西麻木道。
他在棚屋里围出了一个封闭的空间，身边全是各色各样的瓶瓶罐罐，御召茶的酒为负责此地的看守制造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幻觉，令他们彻底忽略了这个东方少年的存在。
谢源源吃惊道：“怎么了，不行吗？”
顾西抬起头，使劲在脸上抹了一把，这一下擦掉了皮肤上的些许蜡黄，也在他的眼睛里擦出了两簇怫郁的火花。
他用力在囚服上蹭了蹭掌心，咬牙对谢源源举起一根手指：“一个例子，假设人鱼血是现有毒性最强烈的生物毒素之一的肉毒毒素，这玩意比氰化物还毒，比有机汞还毒，而我现在手上没有任何专业化现代化的科研设备，我问你，我要怎么在短短几天内研制出它的解药？”
谢源源张口结舌地看了他好一会，茫然道：“做、做梦？”
顾西：“……”
要不是谢源源的存在感极其微弱，他非得好好捶他一顿不可。
“不，”他说，“我选择换个体系和方向。”
“？”谢源源费解异常，“什么意思？”
“再怎么说，这里都是游戏世界。”顾西拿起一个金光闪闪的瓶子，“既然科学做不到，那我能不能用魔法，用巫术做到呢？”
谢源源恍然大悟：“哦！那，那你还愁什么，这不是找到解决办法了吗？”
顾西对着虚空，露出一个慈祥而虚弱的微笑。
“——因为这次我带过来的原材料，实在是太他妈少了！”他愤而怒吼道，“简直就像三百年前的小学生刚学完1234ABCD就要去迎战高考一样少啊！”
谢源源短暂地沉默了。
良久，他颤巍巍地道：“那要不，你先放弃，我们再想个别的……”
“不可能。”顾西断然回绝，“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放弃的，我一定要研究出来，我要是研究不出来，我以后跟池青流出去吃火锅必点鸳鸯锅！！”
一字一句，可谓掷地有声！
谢源源：“……那，那你加油，我，那什么，我就过来看看进度……”
见顾西不再理会他，谢源源额头冒汗，赶紧溜了。

第183章 飞越疯人院（二十五）
第三天的午夜，第二批被挑选的犯人也进了地下实验室，其中没有玩家，囚犯心中的惧意已经压过了能够在集中营品尝到正常食物的欣喜，谁也不知道碗里放了什么，吃下去又会产生什么结果。
顾西钻研魔法未果，没把控住比例的独角兽毛和龙角粉末差点把整栋屋子炸飞，引来军队和BOSS的注意，于是他转而投身巫术怀抱，沐浴焚香，开始在棚屋里跳起大神。
其他人：“………………”
闻折柳自觉十分愧疚，将这个最难的难题留给顾西一个人解决，他听着蓝牙耳机那头嗡嗡不清的吟唱声，试探性地咳嗽了一声，小心翼翼道：“那个……顾西？”
“……万事万物，恒在之混沌，恒在之终结，莎布尼古拉斯，孕育始与终的黑山羊，她的幼崽……咋了？”
闻折柳：“……”
闻折柳有些崩溃，敢情你这跳大神跳的还是个克系的神啊！这能随便乱跳吗喂！
“那什么，要是太勉强的话，我们就先放一放……”
“不行。”
那边的嗡鸣声停了，顾西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行。”
闻折柳再次试图劝说：“但谢源源也讲了，你的原材料不够。这一点算是我的疏忽，没想到你……”
“算了，”一直不吭声的池青流突然道，“你让他搞吧，他的脾气就是这样，犟得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瓜幺儿，”池青流唤道，“我不在旁边，你悠着点搞，莫把身体搞垮了，晓得不？”
温情脉脉的一句没有换来顾西的任何回应，顾西：“……于是米&#183;戈垂了它的翅，飞翔着说：凡是信徒者，都当喝莎布尼古拉斯的奶！”
“滴”，顾西的通讯频道关闭了。
所有人：“………………”
闻折柳真的有被这一下震撼到，过了很久很久，池青流才幽幽地说：“……奶，奶你个锤子……”
然而，跳大神的效力也没有持续多久，清晨，贺钦上线时，听说了顾西的事迹，他拍开全员频道，淡淡地说：“外神的巫术仪式就不用想了，废的，不起作用。”
频道内沉默了一阵子，顾西才气喘吁吁地凑过来：“什么？为什么？！”
“恐怖谷有且仅有的神明，半神吧，就是现在地下实验室里关着的那个。”贺钦不以为意地道，“垄断之下，其他神系统统式微。当时为了体现圣修女对这里的绝对控制权，商城里北欧希腊神系之类的道具，都是得到她的允许，才能被放进去的。你这个……”
话不说完，但是听众已经可以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了。
顾西：“……我靠。”
“再换一个思路吧，”贺钦道，“实在不行，我们队的人借你。”
杜子君从清汤寡水的土豆碗里抬起头来，不爽地道：“喂。”
顾西叹了口气，开始沮丧地收拾满地狼籍：“那就先抽一管血再说吧。人鱼的召唤者，血应该也和人鱼血有对应效果才是……”
杜子君：“喂！”
等到中午，闻折柳意外受到了指挥官的召见。
这个令人喜怒不形于色的纳粹军官坐在办公桌后，双生子不在他身边，他和玛塞尔两个人已经两天没有下到过地下实验室去了。他凝视着闻折柳，绿色的眼瞳犹如暗色的玻璃珠子，问道：“中士，在实验室过得如何？”
闻折柳刻意踌躇了一下，才回答：“我还可以，博士的研究进度又卡到了瓶颈，看起来不太好。”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范畴。”菲利克斯说，“我想问的是，有关你的身体……状况如何了？”
闻折柳下意识抓了一下后耳根——这是杜子君教给他的小诀窍，被人鱼血感染的第一步，就是耳后会生长出鳃状的伤口。如果他想装得像一点，最好这么做。
指挥官的眼神跟着他的手，闻折柳低下头，说：“我的身体……正在发生一点变化，对吗，长官。”
菲利克斯叹了口气，虽然那口吻里听不出什么遗憾的意味：“既然说了不喜欢甜食，那就要你的主张贯彻到底。你不该碰地下的糖果，中士，这会给你带来非常大，非常大的变化的。”
我是碰了，闻折柳在心中耸耸肩膀，但是吃它的人可不是我啊。
当然，这话在明面上不能说，闻折柳只是笑了一下，倒戈阵营的标识在阳光下闪烁着虚拟的流光：“无论如何，我对帝国的忠诚不会产生任何变化。”
指挥官是个很难被猜出情绪的人，同时也是个十分多疑的人，倒戈身份的重要作用之一，就是在最大程度上地取得他的信任。
“我能感觉到，暗中似乎有很多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他站起来，走到露台上，遥望着集中营内燃起的袅袅烟雾，营房处传来的隐约吆喝声，干活声，巡逻士兵的哨声，“你能注意到吗，中士？这批犯人的死亡率出乎意料的低，差点让我产生了某种错觉，他们不是来为帝国献出他们卑贱的生命的，而是来度假的。”
闻折柳的心口轻颤，他应和道：“您这样一说，我好像也觉得确实如此。”
“有人在保护他们。”指挥官说，“有人……就混迹在犯人中间保护他们。”
被察觉必然的结果，闻折柳早已做好准备。他们毕竟是在人家辛苦经营了数十年的地盘上活动，再怎么隐蔽低调，也会留下蛛丝马迹——更何况，除了谢源源，他们都不是惯于隐蔽低调的人。
“或许，您还记得我曾经安插下去的眼线吗？”闻折柳以屈求伸，“按照他的说法，犯人当中的确有点不对劲，所以您是打算……”
“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闻折柳笑了笑：“他也说不出个具体，愚笨的犹太人而已，我能预料到这个结果。”
指挥官沉默了，闻折柳趁热打铁：“实验失败，怪物的数量还会成批增长。按照我的建议，长官，我们现在的重点应该放在三天后的关键转变上。假如实验失败，不管入侵者想搞出什么名堂，到时候都统一用这批犯人填迷宫。要知道，再高深的计谋，也抵不过绝对的力量。”
指挥官转过身体，听不出情绪地道：“那么，你的死亡，也会成为必然的定局。”
军帽帽檐的阴影挡住了闻折柳的眼睛，他的唇角保持着不变的弧度，眼神却清澈锐利，平静如雪山的光辉。
“荣耀大于我的性命。”他坚定地说，“实验失败，同时意味着我套出的情报也是假的，届时，我愿意和我曾经的朋友一同承担假情报的风险和惩罚。”
指挥官看着他，许久之后，他走过来，手掌在闻折柳肩头的军衔处重重拍了拍。
“帝国会记住你。”
闻折柳面无表情地想，当然了，你的帝国会永远记住我们对它造成的破坏的——倘若这是真实的历史的话。
“加强实验室的警戒，尤其是实验体一号的警戒，”菲利克斯放下手臂，“全天二十四小时，都要有一队不小于十人的士兵时刻待命，一旦有异动，所有在位科研人员都要被立刻疏散，所有巡逻的士兵都要立刻到场支援，明白吗？”
“是，长官。”闻折柳回答，“我明白。”
出了门，在四下无人的走廊拐角，他低声道：“BOSS起疑心了，他对犯人的死亡率提出了质疑，你们接下来的行事最好小心一点。”
刚刚被抽了一管血，杜子君的心情很不好，但他还是问道：“你是怎么糊弄过去的？”
“等到这个世界结束，希望系统给我颁一尊奥斯卡小金人……”闻折柳心不在焉地回答，同时注意着周边的动静，“倒戈身份帮了我很大的忙，不然可不能我说什么他信什么……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信任。你们那边进行的怎么样了？”
谢源源道：“都快把我跑瘦了……这次的任务真是遭罪啊。”
“这边的NPC还没有察觉出异样，”秦樱难得插了次嘴，“或许是身份的原因，他们不像BOSS那么敏锐，酗酒害了他们。”
顿了顿，她接着道：“那两名看守身份的玩家还是下落不明，我们手上没有勘破身份伪装的道具，要找到他们，恐怕有点麻烦。”
“这么长时间不肯露面，要不然是自己干，要不然就是真的倒戈了，”池青流说，“真要认出来了，没什么好犹豫的，直接动手就行了，不是一路人。”
这时，顾西忽然横插了一嘴：“杜子君，你的血很有效果。”
杜子君：“……嗯？”
“是真的。”顾西的语气十分严肃，“你的血……溶解了人鱼的血，就像一方是致命的毒药，一方是专门克制它的解药……等等，我需要再仔细瞅瞅，这可真是奇观奇闻啊！”
御召茶在他脚下的影子里缄默地沉浮，杜子君闭上了嘴，竟意外地没有回应。
小路的角落，闻折柳站定了，有些怜悯地望着地上的一丛灌木。
这灌丛低矮，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主干被战火燎掉了一半的枝叶，树皮上犹残余着碳色的焦黑，斑驳地在中间裂着道道象牙一样的鲜明痕迹。只是冬去春来，一股天地自然的温柔活气又被灌注在其中，横生出了数枝鲜嫩茸茸的绿叶，仿佛可以掐出水来，正在硝烟味的微风中天真招摇。
人鱼的想法，虽然不是人类能够参悟透的，但凡事总有例外。
“……我什么时候去拿心？”杜子君另起话题，问道。
“第六天傍晚，”闻折柳回答，“谢源源会带你去禁锢圣修女的湖，你就从那里……把人鱼心取出来吧。只是要注意一点，我们谁也不清楚，直面心脏会给玩家造成什么样的伤害，越快放手越好……你是珑姬的持有者，这点想来不用我多说。”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距离计划终结的反扑时间，还有三天。

第184章 飞越疯人院（二十六）
集中营里，看不见的两只手开始了它们的角逐，一方是携带道具的玩家，尽力在暗中守护着犹太犯人的命；一方是肆意加重压榨力度的纳粹党卫军，囚犯一天零零碎碎的休息时间加起来不到三个小时，更加严苛的刑罚，更加残暴的督工，皮鞭和棍子像暴雨般无休无止地落下，其频繁程度，甚至令作为施暴者的囚头看守们都觉得疲惫不已。
作为势单力薄的一方，闻折柳不想现在罢手不管，这就像在要紧关头对这些令人生厌的力量认输了一样，叫他难以咽下这口气。
“不要逞强，宝宝，”贺钦说，“在瑟蕾莎被救出之前，这些犹太人的数目都是不能确定的，别把自己禁锢在这个数字里。”
闻折柳低声说：“是的，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最重要的主线任务是什么，我知道眼下让大家把精力和红蓝药全部耗在拯救犯人身上是不明智得做法，我知道假如犯人的死亡率继续走低，会引来更大的反弹……我也知道，这里是虚拟世界，他们都不是活人。”
星月黯淡，贺钦手上的指环锈蚀般一动不动，但他还是微微一笑，温声说：“可是。”
“可是……”闻折柳挫败地吐出一口气，“可是，假如这是真实的历史……”
“这也不是真实的历史啊，宝宝。”贺钦压低了嗓音，语气宛如要把他搂在怀里亲亲抱抱的溺爱大人。每当闻折柳这种不顾一切的傻劲和天真泛上来，他就感觉自己的心口是被一只毛绒绒的小鹿蹦跳着撞了一下，有种不知如何是好的烫热，“以大换小，真的值得吗？”
“这一点，我当然也清楚啦……”他郁闷地拉长了声音，“可是游戏的作用不就在这里吗？所谓游戏，所谓虚拟的创作，有一部分就是为了弥补人们在现实生活中的遗憾而产生的啊……”
贺钦轻叹出声：“还有一部分，是用来承担创作者思想的载体，更多的部分呢，则是商人用来敛财的工具。当然，你说得也没错，游戏出现的初衷，是为了使人们感到快乐——关键就在这里了，你觉得我们现在所在的世界，严格来说，还算得上是游戏世界吗？”
闻折柳踌躇了。
“学会量力而行，这很重要。”贺钦说。
闻折柳忽然问：“所以，量力而行，和遵从内心，是不是彼此矛盾的两件事？”
贺钦笑了：“大多数时候，它们是的。但这还是要看你怎么衡量它们在心中的份量了。”
“我很想救他们，真的很想。”闻折柳没有戴军帽，他纠结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焦躁地揉来揉去，“如果我是这里的犯人，没有故乡，没有家园，面前只有毫无道理的死亡和痛苦折磨，我也会非常、非常期望，有人能把我从这里救出去的。不过，我觉得我还是和大家商量一下……”
就在这时，顾西骤然拍开了全员频道。
“做出来了！不只是缓释药剂，解药！我做出解药了！”
闻折柳骤然一顿：“什么？”
频道里的灯刷啦地亮了一片，谢源源叫道：“哇！真的吗？！”
“哼哼哼，”顾西得意地笑了一声，“稍微提纯一下，再加点料，锵锵！能够完美溶解人鱼血的解药就做出来了！只不过效果还不是很明显，不知道对人体有没有副作用。”
池青流紧随其后，抓紧吹嘘道：“小西真棒！顶呱呱得厉害！哎能活下去就不错了，管什么副作用不副作用的，现在就给那些犯人喝下去？去过实验室的名单我这都有。”
闻折柳冷静下来：“不急，如果犯人身上没有按时出现被血污染过的迹象，博士会起疑心的，等到两天之后再给他们喝下去。”
“行，”顾西哎呦一声，似乎是抻了个懒腰，“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吧？这几天可把我累的……”
“辛苦了！”闻折柳含笑道，“还有杜子君，抽血也辛苦了！”
杜子君若有若无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把解药分配一下吧，人手都有是最好，”贺钦道，“我就在大后天等着诸位的好消息了。”
秦樱声音清冷：“还有一件事，到底要不要对犯人适当放手？党卫军的手段越来越严酷，玛塞尔已经常驻在地面的营房里了，我们再强行干预，实在容易暴露。”
池青流沉思片刻：“你的想法呢？”
“暂时放一放，”秦樱说，“最后关头，不能再出差错了。”
不光闻折柳咬住嘴唇，杜子君也不说话了。
他本该是同意江山笑的看法的，即便秦樱不说，虚拟生命的死活又与他何干？但那些犹太女人用一枚结婚的金戒换来了他的承诺，他对她们说：你们会得到相应的回报。
“——男人的承诺，应当是比山海还要高旷坚守的东西，对吧？”闻折柳的叹息轻轻的，话语的份量却一点都不清。
杜子君低低地笑了一声，回敬道：“问心无愧，也比什么东西都重要？”
“总之，别勉强自己。”贺钦说，“无论结果如何，只要对得起自己的选择，这就足够了。”
“但是我的话，当然是想要全救了，”谢源源无忧无虑地说，“帮人帮到底，反正只剩下几天，不能到最后功亏一篑呀！”
池青流犹豫道：“所以，你们这是打算……”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吧。”闻折柳也想通了，“不强求大家的步调一致，想救就救，觉得会有麻烦，那在暗中蛰伏，等两天之后的行动指令就好。”
顾西没有说话，秦樱沉默半晌，道：“好，我了解了。”
——距离计划终结的反扑时间，还有两天。
——
第五天的零点一过，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大石头都再沉重了一分，某种肃杀的氛围弥漫在整个集中营内，闻折柳只在床上小眯了一会，便心神不宁地坐起来，急急赶往实验室的入口。
“不再多睡一会？”贺钦问。
“不了。”闻折柳匆匆喝了半管体力药剂，“他们正在测验囚牢的坚固程度，确保圣修女不会从里面逃出去或者被人救出去，还要让她长出一个新的舌头，要忙的事多着呢。”
他的话半点没有夸张，无形的入侵者成为了纳粹军官们的一块心病，实验室的防护措施比往常严密了十倍不止。
“而且，最近也没有看见双生子的行踪，”闻折柳道，“我心里总觉得不太妙，他们肯定在策划什么。”
“那两个单独行动，答应投诚的玩家……”贺钦沉吟道，“注意防备他们。”
“嗯？”闻折柳于匆匆赶路的途中一愣，“你觉得，他们有可能在之前就被双生子收编了？”
“只是猜测，”贺钦轻巧地道，“注意前方，有人。”
闻折柳急忙闭了嘴，走过拐角，一队荷枪实弹的卫兵迎面与他撞上，行了一个整齐的军礼之后，复又继续巡逻了。
“……你可真厉害，”闻折柳小声说，“他们差点就看见我嘟嘟囔囔，自言自语的样子了。”
贺钦无奈地笑道：“小笨蛋。”
伴随蒸汽和巨型齿轮精密的转动声，闻折柳站在迷宫边缘，看见圣修女的囚室之上，上百人热火朝天地穿来穿去，记录着测试的最后数据。
整个过程中，博士计划将参与计划的犯人统统集中到电网中央，等到零点，便让心脏现在的主人，重新长出了舌头的圣修女说出允许的诺言。
注定失败的结局，他已经看见了。
“不过，我还有一个疑虑。”闻折柳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好，早安。”
闻折柳与一个走过去的研究人员打了声招呼，继续在人声鼎沸、蒸汽四溢的测试现场与贺钦小声说着话：“最后一个任务，‘摧毁一切’……”
“相信吗？凡是这种隐秘进行，保密措施十分完备的实验行动，都会在地基下埋藏大量的，以百吨为单位的火药。”贺钦轻描淡写地说，“而通常来说，都只有指挥官才能知道开启的机关在哪。”
“——所以，毁灭一切，只要把菲利克斯逼到死路上，应该就可以了吧？”闻折柳的唇边漾开一个微笑，“这么说的话，还算简单啊。”
“哦？这么自信？”
“那当然啦！”
与贺钦的说笑充满了放松的爱意，令闻折柳也不由露出了这些天难得一见的舒朗笑容。
——距离计划终结的反扑时间，还有最后一天。
——
第六日，囚犯被人鱼血污染的症状开始鲜明起来，他们开始不停地抓挠耳后和腋下，直到那处的肌肤变得血迹斑斑。很快的，这批人被持枪的党卫军押送走了，营地间又是一阵恐慌的讨论声。得知自己马上就要被带走的消息，女人们瘦骨嶙峋，脸上带着惧怕的神情，抓紧一切机会问杜子君：“我们……你答应过的，你说我们不会死……”
“对，”杜子君冷淡地道，“我答应过，你们都不会死。”
他们不能说太多话，因为玛塞尔就坐镇在这里，随时会出来巡视犯人，押解实验体的士兵也会很快就到，但杜子君还是接着说：“用不了太久，你们就可以得到自由了。”
正午明晃晃的太阳挂在天上，秦樱走出来，腰间悬着一根乌黑发亮的鞭子，她环视着在若干休息吃饭的囚徒，心中默默倒数过一秒。
闻折柳站在迷宫旁边，木避役在他手腕上倏然显出身影，又迅速隐去，叼走了一管墨绿色的药剂，顺着迷宫腥气滑腻的石墙攀爬而下，穿过上千只嘶吼的怪物，朝中心飞快跑去。
池青流轻弹手腕上的金线，顾西的指尖闪动连绵银针的光辉，谢源源蹲坐在杜子君头顶的树梢，等待太阳往下再移动一段距离。
贺钦翻过一页诗集，朝门口寸步不离的看守笑着道：“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假如，神将逐流方舟的洪水灌进这座集中营……那么，我这座地下的囚牢，是否也会跟着遭殃？”
——距离计划终结的反扑时间，还有六个小时。

第185章 飞越疯人院（二十七）
“护士长还没有离开。”秦樱说话的声音犹如一缕压着的雪烟，“距离天黑还有五个小时，她现在站在这里，是不是意味着她发现什么了？”
“不一定。”最后的测试也准备完毕，闻折柳匆匆朝关押瑟蕾莎的地点赶路，“可能是指挥官的命令，让她待命到最后一刻……您好，请您现在带路，是的，我要去中心广场，很感谢。”
因为在半道上遇见的科研人员，闻折柳的会话被迫中断了，贺钦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倒数第三个小时，如果她还不走，就想办法制造一点事端，转移开她的视线。”
“三只偃偶已经在附近徘徊了，”池青流道，“随时可以出发。”
“注意好度，寻常犯人之间的小打小闹可不值得她亲自出手摆平。”杜子君说。
池青流应了一声：“知道了，到时候秦樱会和你一起去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充当实验品的囚犯全部被驱赶到集中营的中心广场上，身旁拉起了电网，承受着午后烈日的暴晒。这里不光是集中营的中心，还对应着地下实验室的主要入口，以及最深处的迷宫的位置。党卫军做好了一切布置，一旦转化失败，立刻就会有一批就地宰杀的尸体投放下去，吸引这批新出炉的怪物跑进迷宫深处，就此在那里消耗它们无穷无尽的精力。
在这个荒谬如的场景中，一些犹太人充当了人牲的角色，一些犹太人充当了祭祀对象的角色，唯有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置身事外，除了枪口，无一沾血。
闻折柳站在暗处，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景象。
“紧张吗？”贺钦问。
闻折柳笑了：“哥，这是你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阶段不同，紧张的程度自然也不一样。”贺钦站起来，扣好衬衫上的扣子，精壮的脊背上残留着还未愈合的红肿鞭伤。为了不让看守人员和时不时来这里监视质询一番的指挥官起疑心，他没有用红药，而是任由伤处自然痊愈，“你哥也要被带出去了，如果计划不成功，恐怕我今天晚上就得被架在火上烧死。”
“好像中世纪的魔女审判那样？”闻折柳忍不住打趣他。
贺钦整理的动作不停，一本正经地顺口道：“——没错，罪名便是勾引年轻可爱的敌国中士。我对他神魂颠倒，迫不及待地让他在我手中失去了宝贵的童贞，我确有大罪……”
闻折柳瞪大眼睛，呛到一般连连咳嗽，掩饰面上浮起的红晕：“……喂！”
贺钦无辜地挑起眉梢：“明明是柠柠先起的头。”
闻折柳半是羞恼，半是好笑：“我……我要去忙了，不跟你说了！”
贺钦的笑声低而温柔，十分悦耳：“注意安全。”
“你也是……注意安全。”
说完这句话，闻折柳便关闭了通讯，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另一边，除了担当实验体的囚犯，党卫军还会抽调一批健康的犯人，带领他们走到广场上。不需要干活，没有棍棒和言语上的侮辱，然而剩下的人却无法感到分毫放松的心情，只是提心吊胆地惧怕被挑走的人是自己。
“开始提人了。”秦樱道，“护士长亲自动手，照这个趋势，杜子君很有可能是最先被选中的那批。”
池青流不动声色地拂过中指缠绕的金线，女囚营地中央，一名穿过空地的囚头忽地一脚踩空，重重飞摔了出去，以脸着地，在地上蹭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妈的！”女囚头破口大骂，从地上狼狈地站起来，身前是忙不迭避让的众多犯人，她满脸的泥土，自觉受辱，不由习惯性地抄起棍子，就要劈头盖脸地乱打一通，“谁绊的我？！”
“是你自己摔倒的，女士。”停留在肩头的木蟋蟀一声叫，“请冷静一点。”
“你们这群该死的犹太婊子……”囚头更是火冒三丈，她刚要伸手揪住一名女犯人，秦樱便赶过去，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好了，她们说得没错，你确实是被地上的东西绊倒的，现在还是别耽搁时间了，快挑人吧。”
杜子君摸着自己的嘴唇，轻轻从中吐出一个音节。
他的影子游曳起层层荡漾的涟漪，囚头忽然就觉得头晕目眩，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怪诞地扭曲，而她本人正在飞速缩小，血管中残存的那些酒精蓬勃燃烧起来，几乎要在瞬间烧光她的大脑。
“你敢阻拦我？！”她不管不顾地嘶叫出声，一对混浊的眼睛发红，口鼻中亦喷出呛人的酒气——她从一个正常人，陡然变成了宿醉不休的酒鬼，“你这个……这个和她们一样的贱货，你、你敢……”
远处，玛塞尔的脸色变了，她噌地站起来，朝争执的中心走去。
“住口！”她怒喝道，同时一把隔开了两个人，秦樱不敌她的力气，当即被推得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一下跌坐在地上。
“你喝醉了吗，蠢东西？！”护士长拿着水杯，猛地泼在囚头脸上，“居然想对自己的同僚出手，你真是不清醒到极点了！”
她阴森的眼球里澎湃着怒火，环顾四周时，叫那些女犯人全都犹如被母狼盯上的孱弱猎物，瑟瑟发抖地缩在了一块。
“我永远，不会当着这些犹太母狗的面训斥我自己的下属，”她冷冷地说，“但你这种没救的醉鬼，还不滚下去自己反省！”
被御召茶搅乱了神智的囚头叫人带下去了，她转身随意地瞟了一眼秦樱，语气缓和了一些：“去做自己的事吧。”
“是。”秦樱应道，在她身后，杜子君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了。
——距离计划终结的反扑时间，还有四个小时。
——
“顾医生，顾医生！”
顾西正在收拾东西，乍一听见这声，不由吓了一跳。
无人入眠和江山笑的自己人都鲜有叫他顾医生的，能这么叫的，也只有那两个半道上加进来的玩家。
“怎么了？”他仍然穿着囚服，把遮挡的避障收了，“出什么事了？”
其中一个玩家一头撞进来：“有个犯人马上就要转变了，鳞都长出来了！”
顾西一怔，继而嚷道：“怎么可能？！”
“是真的！”玩家慌里慌张地道，“那天张裕没喝带回来的肉汤，一个没看住，叫他喝了一口，刚才我们把他拖了藏到林子里，还没被人发现！”
张裕就是第一次下到实验室时被他看出来的玩家，顾西正要按住通讯频道：“等等，我先跟队友说一声……”
他的鼻端忽然嗅到了一股奇异的芬芳。
顾西的脑子“嗡”的一声，脸色骤变：“你们……！”
之前闻折柳也对他们说过，这两个玩家不能全盘信任，然而就在刚才，他们爆出的消息让医者的本能占据了上风，令顾西一时间忘记了提防。
“抱歉了，顾医生。”张裕从他背后钻出来，手中拿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瓶，“江山笑的二把手，不搞点好货，我们还真不能拿你怎么样。”
意识消散的最后时刻，顾西朦胧地想到，能把自己一下放倒的迷药，这两个光拿出B+级道具都很勉强的人又是从哪里取得的？谁给他们的？
来不及回想更多，他勉强往前踉跄了几步，终是支撑不住，脱力地瘫在了地上。
“快走！”张裕低声道，“等到来人了就糟糕了！”
两个影子飞速逃窜，地上只留下了半支被摔碎的试管。
——距离计划终结的反扑时间，还有三个小时。
——
远处已经是夕阳西下，昏茫的暮色逐渐席卷了整片天空。远处群山连绵，飞鸟点点，太阳即将下山的这一刻，杜子君明显感觉到了某种奇异的，暴虐的骚动，在血肉和骨骼中跃跃欲试，等待破茧而出的那一刻。
太阳下山，意味着能够压制人鱼血的力量也在天地间衰弱下去，十二点一过，所有接触过人鱼血的生物便会开始他们不可逆转的变化，解药的效果眼下未知，即便珑姬现在出来，也未必能救下他们的命，因为那颗心脏已经不属于她了……
想到这里，杜子君的眸光暗沉，脚下掠过的草叶沙沙作响，身上的符咒正带着他以极快的速度朝湖泊处赶去。
“什……？！”
巡逻的士兵还未看清来人的脸庞，整根舌头便被坚冰冻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御召茶犹如血色的巨鲨，以大浪豁然拍昏了他，将士兵迅速拖进了茂密的树林中。
“潜伏过去。”杜子君不用回头，身后已经蹲下了一个人，秦樱雪白的脸孔在灿烂的暮色中泛出冰玉一样的色泽，“这里的守卫一共有十五个人。”
杜子君向后递过一张隐身符纸，两个人登时犹如砍瓜切菜一般，将那十五个人清理得干干净净，俱都打到半死不活，绑了丢在林子里了。
“你在这里看着，”杜子君冷漠地道，抬手干脆地脱掉了上衣，站在湖泊边上，“隐身符咒的时限是十分钟，我给你留六张。如果我没有回来……”
秦樱也是惜字如金的人，她看着杜子君裸露的后背——那仿佛有一道玉雕的浅浅山脊，凝练地从他的脖颈一直垂到尾椎，“……那你最多再等三十分钟，然后通知闻折柳，他也好，贺钦也好，都有本事可以尝试拿这颗人鱼心，不用找我了。”
这片一眼望去才能堪堪望见对岸的湖，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大，不知纳粹耗费了多少资源，用了多长的铁丝电网，才能将其勉强围住。杜子君站在湖岸边上，显得身形纤瘦而渺小。
秦樱说：“……我知道了。”
杜子君深吸一口气，浑如一条白鱼，从湖水中高跃而下，猛地溅起吞没的促音。
冰冷的水团团包围了他，在幽暗的，阳光也无法照射到的水底，他睁开了眼睛。
七海就放置在他的肩头，人鱼的特权依然加诸在他身上，杜子君呼出一连串的气泡，朝着最深的湖底游去。
——金光丝丝缕缕地朝上逸出，哪里放着他需要的东西，他就算封闭了五感，也能从无边的黑暗中一下探知到。
深暗的囚室，法比安博士为首的医护人员终于拔掉了瑟蕾莎身上插着的输血管，他们用铁处女一样的囚衣把她禁锢在一个动弹不得的合金盒子里，博士微笑着说：“按照我们的约定，等到零点一过，您应该知道要说什么吧？”
瑟蕾莎畏惧地颤抖了一下，她的眼眶仍然是空洞的纯黑，但舌头已经经由这些人的允许，得以大发慈悲地生长，或许是因为久不使用的缘故，口音还有些喑哑含混：“……是的，我知道……”
这和她日后优美动人，好似圣谕一样的嗓音来说，又是天壤之别了。
“那就好。”博士满意地笑了，他伸出带着医用橡胶手套的手——那上面还染着瑟蕾莎肚腹上的血——爱惜地摸了摸她干枯如荒草的金发，“好好休息吧，等一会我们会来叫你的。”
其中，一个医护人员在临出门时，不经意地抬头一看，蓦地愣住了。
在透明的，被深湖浸成蓝黑色的厚重玻璃壁外，他恍然看见了一尾凌水而立，纤白如雪的身体，似墨的黑发宛如海藻，沉浮着漫荡翻卷，但他再一揉眼睛，这奇异的一幕又如幻觉，顷刻便消失得不见踪影了。
怎么回事？
他咽了咽喉咙，又不敢把这件事告诉那个对万事万物都抱有恶意好奇心的博士。他带着微笑的探究的目光就像解剖用的手术刀，随时准备把眼前的人剖得一干二净，只剩一具骨架。
……或许，只是个幻觉而已吧。
合金的大门徐徐关闭。
杜子君悬浮在水中，倘若他不是浮世七海青的拥有者，深湖的水压早就令他肺部肿胀，血管成片破裂了。瑟蕾莎仿佛也察觉到了身后异样的动静，使劲想要转头。
“省点力气。”杜子君的声音从水下传出，与她相隔大约三十米的距离，“我说过的吧？我要拿走人鱼的心一用。”
金光在放置人鱼心脏的外室中明明灭灭，杜子君穿过那片猝然增大的水压，仿佛穿过一片尖刀组成的火海。

第186章 飞越疯人院（二十八）
犹如忽然绽开的花朵，杜子君的胳膊砰然炸开一团血雾，碎肉和割裂的皮肤一同在深湖中随波摇曳，他咬紧牙关，喉咙中滚动着痛苦的低咆，继续坚持着伸手进去，一直探到那合金的栏杆边上。
水中弥漫着由深红过滤到淡红的纱雾，他的血既然能担当解药，那自然也解开心脏自带的结界。
事实证明，他想对了。
高压和荆棘一样锋利丛生的结界纷纷融化、退缩，杜子君的血在水中蔓延开来，就像一面无形的防护罩，能够将强力的屏障溶出一个空洞。
就像闻折柳说的那样，人鱼的心脏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强力能量源，按照杜子君的揣测，它的等级必定在S级之上，远非【次元转换机】这种启动方式温和的高阶道具可比。纳粹将它放在湖底，旁边却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原因就在这里：没有哪个人类，能够活着靠近心脏。
然而，杜子君就是那个他们无法料到的意外。
合金栏杆被一根一根地锉断，金属残块一荡一漾，迟缓地翻滚向远方。血雾氤氲，水底湿润的氧气平缓地注入他的肺部，杜子君吐出一串气泡，他注视着眼前足够大的豁口，伸出那只伤口深可见骨的臂膀，缓慢但坚定地探向了眼前的一团曦光。
这光金得剔透灿然，颜色有如厄里斯用来挑起诸神之战的金苹果，有如被怒龙看守的金羊毛。长生不老的魔力，人间至欲至望的贪婪，以及造就这一切的源头——杜子君终于恍然意识到，自己眼前的这颗心脏，就是恐怖谷建成的一个重要中心点。瑟蕾莎凭借它获得永生，又在永生中参透了苦难和不甘的真谛，从此揭竿而起，于自己的额前加诸了神与王的冠冕。
……如果自己现在握住它，会得到什么样的后果？
一切都是未知，身体的行动快过犹豫的思维，他攫取它，就像自树上摘下一颗珍贵的蛇果。
杜子君的耳边掠过一声叹息，一种奇异的烫热从他的手中快速飞逝，继而涌上一股沉重、甘美而跳脱的亢奋，魔术师将甜美的蜂蜜、牛奶、成吨的阿巴斯甜倾倒进十五岁少女充满了粉色幻沫跟独角兽的梦境，都不会比这更加充满令人不可思议的喜悦与寂寞。紧接着，他又在舌根上感到一股深厚的苦，天堂的泡影于他眼前一闪而过，每一帧翻页的奇观，都折射出权杖、王冠、成山成海的财宝，世界脚边堆叠起来的枯骨。
亿万万年，文明诞世的古老海洋。文字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发育了最初的苗头，残破的羊皮卷上就有了【永生】的边角妄想，历任学者的衣袍上则撰写它雏形的补充。它诞生在光暗之前，诞生在群星闪耀之前，诞生在万事万物、宇宙真谛之前，从未有谁敢于创造出一种悖论和忤逆的因果，导致约束秩序的秩序便是为了被它打破搅乱而存在。须知“恒久不朽”永远只能是相对的状态，何物针对何物而恒久不朽？何物针对何物而长远留存？
唯它没有答案，它仅用一个意外的巧合删去了定义自身的前缀，再来一个漫长时间中的巧合，降临在名为人鱼的生物躯壳内。
于是杜子君明白了，那便是被时间遗忘的快乐，那便是千年来为求得这种快乐所付出的代价。过去，现在，将来，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太阳底下没有新事——正如快乐是漫长而乏味的，代价亦在人间万年重复更迭。曩昔仅有一个男子被人鱼许诺了这样的欢愉和寂寞，穷尽了人类能伸手够上神明的极限，可他却不曾真正触碰这颗人鱼的心，不曾理解这无穷无尽的概念。
——他选择了俗世的爱欲和幸福，弃万丈深渊和高旷九霄于不顾，仅仅倚仗一种愚蠢无餍的勇气，就拖着人鱼纵身投进了滚滚红尘的凡间。
“所以你该知道，我为什么爱他了罢？”
落雷一般的问语响彻在杜子君的耳畔，仿佛穿越时空的冰雨，哗然泼洒在被大火烧至通红干裂的石板上。他浑身一震，方遽然惊醒过来。
他已经拿到了人鱼金色的心脏。
“……珑姬？”杜子君的脑海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的唇舌麻木打结，迟了许久，才缓钝地问道。
什么都没有，除了围绕着心脏开始翻卷的剧烈水流之外，他的身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刚才听见的那句话，似乎只是他的错觉。
【道具名称：人鱼之心】
【等级：？？？】
【发动类型：？？？】
【冷却时间：？？？】
【攻击力：？？？】
【效果：永生。】
【装备等级：？？？】
【道具介绍：……世事岂非梦中之梦。】
杜子君重伤的手臂已经完全愈合了，他的体内涌动着全新的、鲜活的力量。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到底如何，他唯有深深吸气，抓着人鱼的心脏，如炮弹般弹上水面。
力量源泉高速移动，湖底亦狂躁地暴动起来。它活了，宛如万条追随的白龙，发疯的巨蟒，沉闷地发出轰鸣雷霆之声，周遭光线逐渐亮起，通讯道具也恢复使用的那一刻，杜子君厉喝道：“跑！快点跑！”
湖中的数息，令秦樱等过了足足一个半小时。听见通讯耳机传出声音的刹那，她按在频道上的手指重重一颤，冰雪凝成的骏马瞬间拔地而起，载着她朝远方不管不顾地狂奔而去——
——巨浪滔天，从身后喷出千米之高的巨墙！
白马奔跑不及，被砸下的万吨湖水打得半身碎裂，在秦樱即将被大浪吞噬的前一秒，一只有力的手臂便从背后横腰一拦，把她抱了起来，徒留破碎的冰块被声势浩大的洪水冲得高高溅起。
“你……！”秦樱与他凌空而立，不由惊骇回身，“你做到了！”
“过了多长时间？”杜子君问道。
“过了大概……一个半小时！”秦樱还未回神，恍惚着大声道，“你拿到了人鱼心……你没事吧？”
杜子君顿了顿，将她放下。两人的脚底就像踩着一片透明的障碍物，毫不费力地站在虚空中，“没事，那边的计划进行的怎么样了？”
秦樱犹豫了一下，急促道：“顾西被绑架了，会长的情绪差点失控。”
“……是那两个闲散玩家干的？”杜子君当即反应过来，“他们人呢？”
秦樱道：“现在还不清楚。”
“那你就快点回去，”杜子君给她身上拍了一张飞翔符纸，“池青流是负责营救疏散犯人的主力，他要是不稳，那环就得垮。这有我看着，你去帮他！”
“行。”秦樱稳了稳心神，也不多话，当即裹挟着满身的冰雪，如一只尖啸的白鸟，自天际猎猎划过，带领洪水一同朝集中营坠落。
千倾狂澜的雪色烈马落下它们的铁蹄，带着无可匹敌的自然伟力，与这座德意志第三帝国的科技结晶悍然相撞，爆出轰天的雷霆之声！
铁丝电网瞬间冲垮，高墙撼动，焚化炉的火光与青烟亦熄灭了。失去了人鱼的心脏，整片大湖的水力统统犹如失了阀门的暴雨，它们凶恶似龙，在大地颤抖的巨响中冲击着集中营的主体建筑；又无孔不入似烟，从每一处缝隙中不可阻挡地渗透进去，淹没了营房，淹没了军队驻扎的居所，甚至淹到了指挥官的办公室，那象征着最高权力所在的地方。
事发之际，菲利克斯正好就在广场布置这一切，骤然听见身后传来的巨大回响，他当即转过身体，机械瞳孔层层聚焦，对准了远方暮色中的漫天雪白烟雾。当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的时候，他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便回头竭力怒吼：“疏散！疏散！所有人躲进掩体——！”
他说的“所有人”，自然不包括被电网围在中央的犯人，士兵立刻无条件的服从了他的命令，然而寻找掩体也是无谓的挣扎了，海啸般的大浪不分你我，不分善恶，在下一个瞬间席卷了一切，把世界吞噬在恒久转动的漩涡中。
闻折柳计划的第一步，成功完成了。
十来年的经营与蛰伏，拥有压倒性力量的独裁者，以及战争和军队驻扎的峻厉背景……这座集中营早就形成了它自己的运作法则，一如一个森冷、严苛而残酷的小世界，仅凭人力，是很难对它造成什么破坏的。但自然灾害就是用来直接毁灭集中营的上帝之手，让所有归于混沌，让纳粹的枪支与火药都失效，让体内留有人鱼血的犯人能够快速适应，不至于马上丧命的洪水，便是最佳选择。
“干得好。”闻折柳站在阴冷的地下实验室，身边是连绵不断的尖叫和怒吼，人们匆忙地跑来跑去，碌碌滚作一团，唯有他是平和的孤岛，安静地立于乱流之中，“身体怎么样，能不能吃得住？”
“还好，没什么损伤。”杜子君轻描淡写地说，“你那边呢？顾西被阴了，你就应该先瞒着池青流……”
“嘘，嘘，”闻折柳轻声说，“他不是分不清主次的人，更何况，我们也没什么资格瞒着他。顾西我会想办法救回来的，你自己注意安全。”
杜子君顿了一下，道：“你接下来是要？”
“守株待兔。”闻折柳逆着人流，冲迷宫的位置抬腿走去，“他们既然已经帮我们把圣修女打包好了……你是要自己先带走，还是等我们过去一块汇合？”
“狗屁的带走，”对面嗤笑一声，“等你们吧，水势还要有人控制。”
闻折柳关掉了杜子君的通讯频道，他现在只是想念贺钦，担心他会不会在这场骚乱中受伤。
“宝宝的心情很好？”贺钦的声音忽然出现。
闻折柳讶异道：“哥？你不是……你不在地上？”
“你哥是被削弱得很惨，但也没有惨到毫无还手之力的份上吧？”贺钦笑道，“囚牢里的人都失去知觉了，我可不是医生，没法帮他们治疗的。”
闻折柳放下心来，能把狱卒全部揍到失去知觉，而又不至于失手让他们丧命，这比单纯一边倒的杀戮还要难。看起来，贺钦怪物般的战斗力仍旧保留着。
“那就好。”闻折柳轻轻叹了口气，“我一直在担心你……”
“担心我干什么？”贺钦的语气也沉稳下来，“你做得很好，宝贝，足以让我为你感到骄傲。”
闻折柳道：“只是，这次的时间拖得太长了……”
“不长，这就是刚刚好的程度了。”贺钦道，“我还等着你来救我呢，小王子。”
地下实验室正在爆发一声更比一声高的尖锐警笛，洪水现在还不曾入侵这里，但在经历了不算蛮长的跋涉后，集中营另一侧的高墙阻拦住了大水继续往山下奔流的道路，长此以往，湖水把这里吞覆，也仅是时间的问题了。
成群结队的偃兽在沸腾翻涌的水底来回游曳，拖走那些来不及从洪水中逃跑的囚犯，把他们拖上屋顶，如果有转化在即的犯人，就由随后赶到的秦樱依次喂给他们解药。党卫军用来镇压的枪炮都在浪潮的浸泡中失灵，火药也被冲得一塌糊涂，犯人们似乎意识到，那个神秘传言许诺给他们的自由时刻已经到了。一时间，大部分犹太人皆在奋不顾身地往实地上挣扎，与党卫军之间厮打和叫骂声在太阳落山之后的夜晚沸沸扬扬，搅得混乱不堪。
大浪似乎已经逐渐平息，万吨的湖水压着实验室的入口，令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唯有指挥官一个猛子扎进水底，周身的军服在瞬间裂解成无数碎片，金属色的手臂亦化作千万条飞旋的刚钻，朝地底猛地钻了下去！
地下的众人都听见了这惊天动地的响声，实验室的最深处距离地面足达百米，浅一些的地方也有几十米，仅凭个人之力，根本就不可能从地面硬打到这里。然而，指挥官却做到了，他的身体就是一根无坚不摧的锲子，足以支撑他直钉到最后一层。
闻折柳站在暗处，只听见头顶的混凝土穹顶被打出了不尽狂蜂呼啸的动静，最后一下，他变成梭形的身体从上方陡然脱出来，带着倾泻而下的水和泥土。接着又是一拳直捣，硬生生将破开的合金涂层空手掰了回去，牢牢嵌在被他破坏的墙壁内。
浓郁的水汽引得迷宫中的怪物骚动不休，指挥官降落地面，浑身的机械零件迅速旋转、收缩、拼合，重新变回人类的形态。
他打算放出怪物，终结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了。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闻折柳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轻声发问。
菲利克斯按在阀门开关上的手臂凝滞了，他回过头，头发胡乱粘在颧骨上，还在往下滴着水，脸上、身上，属于皮肤的颜色已经磨蹭得差不多了，露出其下银白的金属光泽。
他看上去就像战损的终结者——只是气质没有那么光明磊落，闻折柳心想。
“你……”菲利克斯眯起眼睛，墨绿色的瞳孔层叠收缩，“你怎么在这里？”
闻折柳避而不答，他抬起手，看了看表上的时间。
距离午夜零点，还有十四分钟。
菲利克斯放下了阀门，宛如一头完全被吸引了注意力的森蚺，转身盯着他。
“你看起来很好、很好……”指挥官嘶声说，“根本不像是被血污染的状态。为什么，难道你欺骗了我，用你的花言巧语，还有伪装出来的忠诚欺骗了我？”
“连美队都可以用Heil Hydra迷惑敌人，我演一演戏，又有什么大不了的？”闻折柳与他正正直视，身前的倒戈状态闪烁着危险的冷光，“您被迷惑，这也不是我的错啊。”
指挥官惊讶于他的坦诚，同时愤怒于他的背叛，他往前走了两步，脚底板与坚硬的地面相击，发出奇异的响声：“你这个……”
他往后伸手，狠狠拉下了升上迷宫的开关，不顾咆哮的水波会将地下淹没，“你这个该死的叛徒，你打算让我怎么处置你才好？现在你孤身一人站在这里，真的以为能胜过我，胜过……”
“十二分钟。”闻折柳一动不动，目视着他的逼近，“还有十二分钟。”
指挥官：“……什么？”
“距离第七天的零点，还有十二分钟。”闻折柳微微一笑，“我没有喝人鱼血，地牢里的少校也没有喝人鱼血，猜猜看，那颗巧克力，最后到底是被谁吃了？”
指挥官一怔，旋即反应过来，瞳孔骤然缩紧：“你们……！”
“每天午后的咖啡时光，真是惬意啊。”闻折柳的声音清澈而宁静，仿佛真的有阳光泼洒下来，照在他俊朗的面容上，“人体改造的技术到底还不是很完备，就像博士保留了他的手和眼，你也保留了你的一部分。你留下的，就是你的一整套消化系统，没错吧？”
菲利克斯僵立在原地，身后隆隆巨震，怪物兴奋地吼叫着，迷宫匀速升空，大量水流如瀑布灌入，如此嘈杂，如此吵闹，闻折柳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入他的耳畔：“当然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你的转换，是一种连你自己也感受不到的过程，你的耳后不会生长鳃腺，腋下也不会长出鳞片，谁知道你会变成什么呢？我只知道……”
他弯起唇角，笑容坚定：“……我只知道，惯于放狗去咬死别人的人，最后也必定被狗咬死；惯于用血去折磨别人的人，最后也必定被血所吞噬……仅此而已。”

第187章 飞越疯人院（二十九）
“该死，你这个……！”
“还有十分钟。”闻折柳望着目眦欲裂，即将朝自己碾压过来的指挥官，“距离零点……还有十分钟。想知道解药在哪儿吗？”
“猪猡，别想再骗我！”滚滚灌下的宏大水流也挡不住纳粹军官咆哮的声音，“人鱼血根本就没有解药，你以为用解药就能转移我的注意力……”
他的声音蓦地卡壳了，一股鲜红的，几乎快要燃烧起来的血液从他闭合不拢的唇齿间喷溢而出。指挥官的面容扭曲，血肉与金属交织的脸侧肌肉阵阵搏动，难以控制地痉挛了起来。
“十分钟。”闻折柳的目光沉静，轻声对他重复着生命最后的倒计时，“没错，人鱼血的确没有解药。但我说的这种药，再准确一点，其实是种剂量猛烈的，猛烈到堪比毒药的兴奋剂。”
他看着突然愣住的菲利克斯，唇边的笑容很淡：“想起来了？这就是你们的医疗天才研究出的药剂，能在转换的关键时刻为人提供最后三分钟清明的无敌时间，眼下的你别无选择，只有用这个了吧？三分钟，加上改造过后的强力躯壳，你想镇压这场叛乱，还不是易如反掌？”
凝视着指挥官变形扭曲到极点的面孔，闻折柳的声音蛊惑无比：“还需要考虑吗？”
“……在哪？在哪？！”菲利克斯呕出一大口灼烫的鲜血和组织液，此刻，他体内没有被完全改造的血肉部分已经沸腾如一锅烧开的水，仿佛随时会从内部爆开，“那个该死的解药在哪？！”
闻折柳的笑容加深了。
他唇边的笑涡十足明显，眼中戏谑的光彩亦是灼灼照人。然而，正因为他的气质太干净，也太澄澈，这笑并不让人觉得刺眼，反而透出了一股小孩子在实现了恶作剧之后的得意和喜悦。
闻折柳用手指了指已然升到地面的迷宫：“啊……因为那个药对我实在没什么用，我就扔到那里面了，你现在还有足够的时间把它放下来。”
饶是在剧痛折磨之中，指挥官的脸色还是肉眼可见地变了。
“……你他妈耍我？！”
“还有八分钟。”至始至终，闻折柳一直泰然自若地站定在原处，“你可以选择相信，也可以选择不信——当然了，按照目前这个情况，哪怕我的言论有99%都是谎言，真实的可能性仅有1%，你还不是得去尝试这1%？我说了，你别无选择。
望着指挥官口中喷涌血液和熔化的内脏碎块，艰难挪动身躯，竭力伸手去够开关阀门的样子，闻折柳轻飘飘地道：“虽然里面的怪物已经被放走得差不多了，不过按照你这个状态，要游过深水，再躲开里面的机关，挪到中心，也不会很容易吧？毕竟，这就像你说的，它完全可以当做真正的迷宫来使用观赏……多么奇妙啊。”
这似曾相识的语句令菲利克斯的眼角都要挣裂了，他完全想象不出来，这个年轻的卧底究竟有多心思缜密。他在数日前听见自己为他介绍迷宫的措辞之后，便在脑海中完备地策划了这一切，甚至预见，并实现了自己眼下的凄惨状况。
“加油哦。”闻折柳道：“一会再见。如果还能再见的话。”
说完这句，他就轻巧地跳过指挥官前伸的手掌，替他重新推上开关。他的身体就如一只轻盈的，攀山越岭的鹿，踏着水波，自迷宫再次开启的缝隙飞跃而上，徒留纳粹军官困于此地的，断断续续的怒吼。
外界已是月升中天，如此混乱的夜晚，天空中竟然还悬挂了一轮明亮璀璨的月亮，将如水的华光洒在不住起伏的波涛，以及高阶道具的锋芒之上。
广场中形成了一个非常奇异的局面。
消失已久的斯库尔站在最高处的屋脊上，身侧是面无表情的博士和部分党卫军，他手中捏着顾西的脖颈；已经消退些许的波涛中定着数百支金箭的厉光，它们取代了电网，将成群的怪物禁锢在其中，令它们不住呲牙嘶吼，以身体撞着围起来的屏障，口水自利齿边滴滴答答，垂涎地盯着安全区域的党卫军和犯人；剩下的，则是与敌方对峙的己方玩家，谢源源和秦樱绷直了脊梁，站在屋顶上，身边是众多被救上岸的犹太人，他们紧紧盯着斯库尔和博士的一举一动，更远处的外围，池青流沉默如山地立在原地，神情晦暗不清，凝视着被敌人挟持的顾西。
三方鼎立，加上突然降下的迷宫，以及自空隙间飞身而出的闻折柳，广场上的氛围剑拔弩张，犹如随时会崩断的脆弱琴弦。
入口截断翻滚的水流，重新闭合在一起，形成平整的地面。闻折柳趟在足有半人高的波涛中，身边既有瑟瑟发抖的犹太人，也有混杂在其中，来不及逃脱的党卫军。
“中士。”最终，是法比安医生打破了僵持的死寂，开口唤道，“上尉在哪里？”
闻折柳回答：“在地下，你没见他又把迷宫放下去了吗？”
“出乎意外，”法比安喃喃道，“你选择的阵营，以及你为背叛而做出的布置……都令人感到十分意外。”
“你们或许会对我的行为觉得意外，但我不会这么想。”闻折柳耸了耸肩膀，“现在这个情况，你们还打算谈判吗？”
斯库尔的神情阴郁，然而又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么说，对我们打算绑架队友，用犯人的性命来威胁你们的事，也在你的揣测之中了？”
“我猜到你们会用队友的人命来做二重担保，但没有想到你们会选择顾西。”闻折柳顿了顿，“不过也是，他是池青流的软肋，等同于整个江山笑的弱点，想击破两队的联盟，最佳的楔子的确是顾西没错……所以，你们要怎么才能放了他，放了这些犯人？是要用我的命来换吗？”
说着，他抬手脱掉了身上被水泡得沉重无比的军装外套，露出其下打湿的白衬衫，又将袖口挽到手肘，定定看着站在高处的斯库尔。
谢源源大惊道：“啊，你说什么呢？！”
闻折柳轻抬起一根食指，按下了他的叫嚷。
斯库尔沉吟片刻，按在顾西颈动脉上的力道不由加大了三分：“如此诡计多端，又如此干脆……真让人起疑心啊。”
瞧他这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模样，闻折柳不由笑了：“这些金箭是你的东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确实有点手段。你代替指挥官接管了怪物的控制权，又捏着一个人质，当前场上你最大，还在犹豫什么呢？”
斯库尔不听他的撺掇，他眯起浅色的眼瞳，狐疑道：“先前一直不见人影，几分钟前才突然窜出来，说要用自己来换这些人……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为什么要和一个叛徒说这么多？”博士沉声道，“他既然是这一切的主谋，在间谍团队中的地位可见一斑，抓住他是百利无一害的买卖，怎么还不动手？”
“你不了解他！”斯库尔加重了语气，“他的鬼点子太多，也太棘手了，稍有不慎，马上就会……”
“用我一个人，换回几十个，乃至几百个人的生命——我愿意这么做，你很难理解吗？”闻折柳朗声道，“难道二五仔当久了，连思维方式都会往自私自利的小人方向靠拢？”
斯库尔的眼瞳凝滞了，他冷冷地瞪着闻折柳，忽地笑了一声：“啊，是了，归根结底，你和你的父母，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天真，一样愚蠢，怀抱着毫无用处的理想主义，并且时刻打算舍生取义，为它慷慨赴死……而且你还提醒了我，我怎么会忘记你现在也是倒戈阵营的人？”
他的手指一抬，水中金箭闪烁生辉，闻折柳身侧的犹太犯人登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弹出了怪物的包围圈。
转眼之间，闻折柳身边只有十几个零星留下，仓皇四顾的党卫军。
斯库尔捏着顾西的脖颈，刻毒地笑道：“在倒戈阵营下，每损失一名BOSS阵营NPC，则该玩家的奖励总数将受到一定比例的削减，游戏难度将得到一定比例的提升……现在场上有十八个纳粹党卫军，我要是放出怪物，你觉得，你是自救比较好，还是救他们比较好？”
谢源源咬紧牙关，胳膊上的袖剑飞速弹出，低声道：“你看着这些人，我要去……”
“不许去。”贺钦的声音低沉无比，“原地待命。”
谢源源遽然一惊：“贺哥！”
“对他多点信心，”贺钦说，“他能做到的，远比你们想的更多。”
广场中心，闻折柳仰头看着斯库尔，听见他接着说：“你们的人呢，我先抓着了，如果你接下来的表演能让我感到满意，我也可以考虑放了他啊。”
“原来你和哈提都是屠杀阵营。”闻折柳笑了，“……好啊，那就来试试看？”
他上扬的尾音犹在空气中震颤，金箭便骤然黯淡，上千只怪物的尖啸铺天盖地，如离弦之箭般扑向了站在中央的十九个人！闻折柳的眼眸折射着刀与月的清澈雪光，千钧一发之际，所有人的通讯频道豁然连通，他厉喝道：“全体成员，变换屠杀阵营——！”
贺钦腰侧的长刀凛冽出鞘，镇山君和玉狮子抖擞鬃毛，放声咆哮，御召茶的血河掀起万千狂澜，秦樱身侧卷过朔风暴雪，谢源源袖剑淬毒，顾西指尖银光滴落，闻折柳的手杖则猝然划破夜色，在半空中扬起泼天的红雾！
——黄金的鹿首上沾染着一名党卫军死不瞑目的鲜血，闻折柳轻轻一笑：“抱歉，再见。”
【您当前选择的模式：屠杀模式】
【警告，由于您再次选择背叛BOSS阵营，您将在第五世界得到自身参与值-150%的debuff的惩戒！】
【警告，玩家闻笛由于自身参与值过低，即刻被当前世界列为第一攻击对象，请做好准备！】
三管齐下，变故仅在一瞬间。斯库尔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吼道：“你们……你们他妈的都疯了吗！！”
这一刻，闻折柳的存在感增强到前所未有的鲜明，其余人哪怕闭着眼睛，都能看见他的身影滞留在自己的视网膜上。宛如千里黑暗的旷野忽然烧起了一把烈烈大火，不仅是怪物，场上的党卫军也都控制不住内心欲将其除之而后快的欲望，大喊着朝他冲了过去！
面对眼前全然是死局的场面，闻折柳的心情居然还很轻松。
“时间快到了，”他莞尔一笑，冲贺钦的方向送了一个飞吻，“我说什么来着？”
与此同时，地下的迷宫中，指挥官在粗糙的石路上困难地拖行着身体，他爬过的路线上，已然擦了一道时断时续、分外漫长的血痕。
还有……最后两分钟……
解药孤零零地躺在迷宫的中心处，墨绿色的管壁于黑暗中闪烁着微微的毫光。或许是因为它散发出一股令怪物不悦的气息的缘故，它们在这里来来去去，都没有挪动它一下。
只要喝下这管药，他就能为自己再争取到三分钟的时间。届时，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引爆实验室中埋藏的数百吨炸药，将一整座山头，连着下属、军队、背叛者、犹太猪猡，还有这些不能为外界所知的秘密一齐送上天。只要他快点够到药瓶，只要他能……
银白的合金指尖一下触到那光滑冰冷的玻璃管身，菲利克斯咬紧牙关，带着沸腾怨毒的恨意，咽下一口滚烫的污血。他抓紧拧开瓶塞，颤抖地将里面的药液一饮而尽，直至药瓶空空如也，一滴都不剩下。
很快的，爆炸般的力量就会重新在他的血脉中奔腾起来，就在这时，指挥官黑夜中也能视物的机械眼却猛地一缩，他好像在瓶底看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枚圆圆的刻印。一圈连着一圈，一环套着一环，形状非常诡谲稀有。不过，现在的他没有时间去深究它的来历了，前所未有的雄浑力量充斥着他的全身，让他犹如野兽一样地狂啸起来，同时一把捏碎了手中的空瓶！
瓶子碎裂的须臾，粘腻的窒息感陡然包围了他，菲利克斯的呼吸一顿，眼前的景色随即被撕裂成了无数缕模糊的丝线，下一秒，他竟然已经站在了广场中心！
“这是怎么……”指挥官一头雾水，被血灼烧的嗓子无比沙哑，身后尖啸震耳欲聋，排山倒海地轰炸过来！
——他捏碎的，是一个双向传送的咒文。
耳边一派寂静，闻折柳眼前朦胧的迷雾散去了，他站在迷宫的中心点，俯身捡起一块玻璃的碎片。
“你说，时机把握得刚刚好。”贺钦道，“对吧？”
闻折柳说：“当然啦！一个小小的互换符咒罢了，只是中间的变数太多，需要注意的事情也太多……就这部分需要格外留心一点而已。”
听见贺钦的笑声，他也嘿嘿一笑：“我做的好不好？”
“好，”站在满地血腥横溢的狱卒尸体中，贺钦的面容掩在阴鸷的黑暗里，唇角弯起的弧度却无比温柔溺爱，“世界第一好，天下第一好。”
闻折柳一边和他小声说着话，一边抬腿向关押瑟蕾莎的牢房走去，心底暗暗地松了口气。
这一步棋既难且险，中间但凡有一环出错，都会引起连锁的坍塌反应，可反过来说，如果成功了，就是一举多得的上佳计划。他需要算到指挥官的决策，确保他一定会在那个时间段升上迷宫；他需要猜出双生子的后续举措，仅有一个顾西作为筹码，肯定是不够的，假如他们也要做那只捕杀螳螂的黄雀，吞下怪物的控制权，那就让他们去做吧；被激怒的斯库尔打算利用倒戈身份折磨他，这时就可以快速转换屠杀阵营，将上千只怪物和敌军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了，因为指挥官在拿到药剂以后，瓶身上还留着一个双向传送的符咒。
如此复杂而精妙的筹谋，一旦成功，得到的回报也是巨大的。指挥官这个得到了强化的最大BOSS和怪物群正面开战，等于一石二鸟地消耗了敌方的力量；剩余的犹太犯人也救出来了，斯库尔措手不及，亦能为顾西找到脱身的时间……
他在心里嘟嘟囔囔的掰着手指头，还未走到囚牢下方，身后却轰然传出一声巨响！
“闻折柳！！”烟尘弥漫，一声暴怒无匹的怒吼穿云裂石，响彻在整个空旷的穹顶之下！
闻折柳的身体一顿：“追得这么快？”
在他身后，斯库尔周身横贯着金箭的流光，目光宛如即将暴起的毒蛇，恨不能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你这个蠢货生养的……”
一枚爆裂符咒在他身侧雷霆炸开！闻折柳目光冷冽，柔声说：“注意措辞，手下败将。”
贺钦在他耳边道：“有人搅局啊？看来我是指不上柠柠英雄救美了。那我自己从牢里出来吧，撑一下，重获自由的你哥马上就到。”
即便在如此紧张的时刻，闻折柳还是被他逗笑了：“所以现在换你英雄救美了？”
“当然。”贺钦收刀入鞘，军靴踩过一地粘腻的血泊，“谁想欺负我家的小朋友，我就去砍谁。”

第188章 飞越疯人院（三十）
水波苍茫，浩浩山林，望着秦樱疾速飞远的背影，杜子君将心脏收进包裹，一头扎进已经空了的湖底。失去了湖水的掩护，瑟蕾莎身处的囚室顿时从湖泥和乱石中裸露出来，斯卡布罗集市终于在这个世界派上了用场，淡紫色的魔法阵于月光下放肆盘旋，咆哮轰开了堪比合金坚硬的透明囚牢！
尘雾混合着硝烟四散，清脆的弹壳泻地声宛如豪雨，激越泼洒在周遭的石壁上，溅起一阵叮叮当当的暴响。杜子君打一阵，就要快速退膛换弹，他当前的身体素质已经不允许他挥霍自己的血条和体力值了。
坚硬的玻璃碎片四下乱射，在杜子君身前的结界上撞出闪亮的火花，待到打出一个一人多高的豁口之后，他面无表情地将斯卡布罗集市挂回腰侧，刚想跨进去，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杜子君从白烟笼罩的缺口中，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杀意。
这时，他神色漠然的脸孔上，才奇异地泛起了一丝笑意。
“不许动！”男人粗暴的喝声倏然响起，“放下武器，举起双手！”
……是之前一直看守在门口的党卫军，一共有十五个人，此刻全都站在安置圣修女的石台后面，对着豁口外的杜子君齐齐举起了上膛的枪支。
洪水爆发之后，这支小队便紧急遵循应急方案，不顾参与镇压外界的骚乱，而是打开了大门，进入到囚室中，坚守他们唯一的任务：看管实验体一号。
所以，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也不知道要去支援被闻折柳猫抓耗子一样戏弄的指挥官。
远处，迷宫上升的轰鸣与洪水喷流的动静混合在一处，震颤着整座地下实验室。
“还真有人啊。”杜子君的步伐不疾不徐，缓缓凌空走到囚室内部，“不错，就是要有来有往，游戏才好玩。这里的实验体呢？”
“……犹太人？”全副武装的党卫军皆是一愣，“你是怎么……你就是间谍之一？！”
“回答我的问题。”杜子君的眼眸乌黑如海，“实验体呢，你们把她藏到哪去了？”
为首的军官立即就是一枪，巨响之下，飞射而出的子弹擦着他的侧脸爆过，燎断数根漆黑的头发。
“现在应该乖乖听话的是你！”他厉声叫道，“你这下贱的犹太婊子，怎么有胆子来对我提问……呃！”
他的咽喉宛如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一股疼且麻的热流在肌肉内部狂烈涌动，竟让他在霎时间呼吸困难，持枪的手都剧烈痉挛起来。
“最好不要让我重复第三遍。”杜子君对惊慌叫嚷的纳粹士兵视若无睹，“懂吗，你们这群酒鬼？”
枪支当啷落地的声响大而刺耳，御召茶青紫浮肿的脸从阴影中隐隐浮现，血色的眼球疯狂转动，打量着面前这些跪在地上，捂住咽喉，口中嗬嗬作响的士兵。
它已经很饿了，将近十天的旅途，杜子君的命令都压制着它，没有让它吞吃一个活人。现在，它已然感受到主人身躯中蠢蠢欲动的杀机，这同时意味着开饭加餐的美景就在眼前，不由令它分外亢奋。
“再忍一忍。”杜子君淡漠道，“等我找到……啊，在这啊。”
博士用来困住圣修女的囚衣，其外形就像古代埃及用来保管木乃伊的棺木，亦或是中世纪的著名刑具铁处女，立在墙角时，他只能从这个角度看见圣修女惨白无神的脸。
杜子君走到跟前，细细研究了一下上面的密码锁，又用手指拨弄了一下，发现内里的结构极为复杂，似乎连着一个自毁装置。
这种情况，要么找到钥匙，要么有谢源源在身边。他的专属道具【见翡翠】能够完美地透视出实事物的内在结构，然后再进行拆分，然而眼下，这两个条件他都没有。
“钥匙……或者密码在哪？”他走到领头的小队队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你招供的时间和你的死亡时间将会成正比，说得越快，死得也就越痛快，如何？”
军官的咽喉肌肉蓦地一轻，他猛然大声呛咳起来，面颊涨得通红，满脸都是因为窒息而控制不住的鼻涕和眼泪。甫一获得喘息之机，他立刻就扑过去够地上的枪，被杜子君一脚跺在手指上，陡然碾出碎裂的脆响！
军官大声哀嚎，杜子君的眼眸波澜不兴，只有微拧的眉头透出几分不耐烦的戾气：“还不死心？”
“贱人……犹太贱人！”军官用德语疯狂辱骂，“下作的母猪，我……！”
杜子君脚上的力道又大了点，他就着这个碾压的动作蹲下身体，然后一把薅住了军官的额发，将男人的脸狠狠往上一提！
他的眉宇间涌动着阴狠的暴戾之色，轻声说：“战争年代，最不缺的就是折磨人的手段，我知道，你应该比我更知道，这点上我倒是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只能把你的关节一个一个地拆下来，让你体会逐渐变成一摊烂泥的过程和感觉……想试试吗？”
军官疼得眼冒金星，面上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只是咬牙硬撑。杜子君见状，倒是笑了一声。
“死在你手里的无辜人也不少了吧，现在给老子在这装不屈烈士？”他的手下移，搭在军官的指关节处，“行，我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第一个食指关节被生生拉开的时候，军官还能忍住，直至第二个、第三个，当他终于放声惨叫的时候，他的牙齿已然咬碎了口腔内侧，溢出满嘴的血。
关节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全身这样捋过一遍，即便后来接上了，他这辈子也只能做一个瘫在轮椅上，一到阴雨雪天便生不如死的废人。杜子君还要再卸，军官再也承受不住这种软刀子割肉的剧烈痛苦，急忙嘶声道：“……密码，我知道密码！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我知道密码……”
听见远处遥遥传来第二次迷宫下降的声音，杜子君心知时间所剩无几，他拽起半死不活的纳粹军官，拎着他走到合金的囚衣前。
杜子君道：“现在输密码，老实点，不然你会比现在还疼的。”
囚衣的锁芯咔哒一响，杜子君的任务提示也是咔哒一响，他就手将军官扔到一边，发力推开了厚重的囚衣，将瑟蕾莎扛在自己肩膀上。
同一时刻，耳边的通讯道具豁然连通，嗞嗞作响过后，传出了闻折柳的怒吼：“全体成员，变换屠杀阵营——！”
杜子君目光一凛，心道好险，差一点就耽搁了时间。他再也不看歪七扭八，瘫了满地的士兵，手指刚一抬起，御召茶便有如一只破海而出的大鲸，肿胀的肚腹装着哗啦颠动的血酒，豁然在其上裂开了一道巨口，对着士兵就当头咬下！
恐惧的尖叫和挣扎声刺得人头皮发麻，赤色波澜的水花仅在杜子君的影子里摇曳了一瞬，血肉的淋漓咀嚼声也只有狼吞虎咽的两三下，厉鬼就再度无餍地浮出地面，开始喜悦地挑选下一个目标。
杜子君扛着枯瘦如棉絮的圣修女，转身就往外走去。
“快点解决。”他淡淡道，“马上还要干活。”
当惨叫和骨肉破碎的水声都停歇，满足了食欲的御召茶又得了主人放纵的谕令，不禁高兴地咯咯尖笑，在天空中贯穿出一河血酒，向着广场中人最多的方向涛涛而去了。
等到御召茶彻底离开了自己的影子范围，杜子君这才将圣修女撂在墙边的缺口处，往嘴里放了一粒胶囊般的药片，抬眼望着前方。
“来都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干涸的湖底，不知何时满盈了雾气一般的月光，当中静静立着一个白影。
杜子君又道：“还是说，上次被打的不够？”
来人亦是凌空而立，她往前走了几步，露出月光下的真容。
白金色的长发，深如暮色的肌肤，浅灰色的眼瞳灿然生辉——日月双子，吞噬月亮的魔狼，哈提。
“你怎么叫你的使魔走了？”哈提的笑容美如月光，声音亦是轻轻的，仿佛女郎拂在情人耳畔的低语，“我还以为，你会让它打头阵呢。”
白雾渐渐散去，杜子君这才看见，一整个偌大的湖底，竟然插满了流转月华，银白锋利的箭矢！
他的眼底一暗，面不改色道：“我身上带着人鱼的心，会对它的行动有压制，与其碍手碍脚，不如放它去做点有用的事。”
哈提的笑容更盛：“啊……说到人鱼的心……你不是养了一头人鱼吗，现在强敌当前，怎么还不把它牵出来溜溜呢？”
杜子君的脸色彻底沉下去了。
“第一，你完全算不上什么强敌；第二，只有这个世界是例外，我不会，在这里呼唤她。”
银箭的流光如水波动，杜子君的指腹摩挲着斯卡布罗集市枪柄的宝石。现在他明白了，斯库尔、哈提，在第三世界意图射杀珑姬的穆斯贝尔海姆成员，应该就是他们。
“为什么呢？”战斗一触即发，双方都在极力观察，盘算找出彼此的破绽，哈提的笑容却愈发甜美：“出于什么样的爱怜和悲悯，让你做出了这种决定？人类奇怪就奇怪在这啊，对死物的情感，甚至能超越对有生命的同类的情感。在我眼里，它不过是一组皮囊好看的数据而已，你呢？在你眼里，它又是什么？”
“你的话……太多了。”杜子君回应的口吻冷漠无比。月夜下，他再次回到了那种近乎分裂的状态，哪怕在下一秒他就要杀光眼前的所有人，此刻，他的面容也不会为此产生丝毫的变化，仍旧平静如一潭死水。
——千分之一的瞬间，斯卡布罗集市疾速旋转，在他手中炸出第一发子弹！
一百八十发的射速，枪声咆哮如龙，悍然轰开漫天的月色流萤！
银箭猝然嗡鸣，犹如诸天流星疯狂席卷，浑如划破月轮的万千盘旋白线，近乎组成了一头能够撕破空间的尖头雪蟒，于霎那间拦住了斯卡布罗集市的子弹，同时冲杜子君不可阻挡地横扫过来！
哈提高举双臂，全身的力量在这一刻发挥到巅峰的极限，脸上的笑容亦颤抖、扭曲，变成了一个堪称癫狂的表情。她在暴风中狂笑，在箭海中狂笑：“回答我的问题！为何不召唤它，为何要一个人佯装勇者，苦苦逞强！难道你真的以为，一次小小的胜利就能判断出我，判断出魔狼的真正实力吗？！”
天地一片纯白，浑如落了一夜的大雪。但这白是致命的白，这雪也是致命的雪，每一瓣边缘都利似刀尖，企图尖啸着剜剐活物的骨血。
在这样的杀机和嘈杂中，杜子君的声音低沉如水波不兴的深海：“我给不了她想要的……”
斯卡布罗集市疯狂输出，将他的腕骨都反冲得曲折变形！
“我宁愿她不来面对这一切。”
魔女的双枪与月之银箭轰然相撞，炸出令时空都凝滞一瞬的冲击波！
杜子君的身体已经彻底拉成了一道柔软纤细的直线，乱箭纷飞，衣衫和肌肤被切割开的血花绽放四溅，复又被其他月光般无处不在的银箭分割成雾一样的血珠。他用三条伤口的代价，穿过了被搅乱的杀阵，闪现在哈提身前！
哈提的眼瞳骤然一缩，刻不容缓的瞬间，她的手中骤然放射出无比刺目的白光，正对着杜子君的脖颈而去！
掌心箭！
这一击又狠又快，致死率近乎达到了百分之百。死亡的威胁下，即便对方躲不过去，身体的直觉也会代替大脑做出反应，令他瑟缩刹那的时间。然而，杜子君却根本就没有闪躲的意思，他拿枪的手稳如泰山，眼波深处的杀意也没有分毫的颤抖，他用一种类似于投怀送抱的姿态，正正把自己朝着哈提的方向送了过去。
……狭路相逢，勇者胜。
箭矢破开了他的脖颈，子弹则击中了哈提的胸膛！
血光冲天，杜子君飞速后撤，同时咬破了一直压在齿列边上的血药，爆裂的血肉顿时发出飞快愈合的生长声。
他的心忽地往下一沉。
除了烧开的衣物孔洞，哈提的胸前没有飞出半点血腥颜色，她只是被近距离的爆弹炸得踉跄后退了几步，除此之外，她看起来毫发未损。
“了不起。”哈提不笑了，她伸手，从外袍下扯出一件破碎的防具。这极限一换一的举措，以及破釜沉舟的勇气似乎令她心生忌惮，再难维持住轻松狂妄的态度，“真是了不起，如果不是我先有防备，恐怕现在已经输了。”
杜子君沉沉喘息，表情很不好看。
普通人的体力本来就很难驾驭斯卡布罗集市的强度，再不放缓攻速，他的血量和骨骼都会支撑不住，但是，现在的局面决不允许他慢下来。哈提完好无损，周遭还悬浮着数千支活蛇一样的利箭……对比空间有限的室内，户外才是哈提这种远程弓箭手的天下，方才的策略只能使用一次，倘若他再找不到什么破局的办法，今天就得交待在这里了。
“已经这样了，还不打算召唤人鱼啊……”哈提平复了呼吸，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既然这样，那就……”
她意味深长的尾音尚在空气中拖长，杜子君身边的数千支银箭便如雪龙卷一般高速飞旋起来，继而散作漫天锋锐落雨，从四面八方，冲他同时射来！
这箭阵无序狂乱，铺天盖地，杜子君独身一人站在中央，四面八方都空无一物遮蔽。这一刻，他的额前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倘若这一次，自己无法躲过去，那他面对的只会是摧枯拉朽的死亡，不会再有它物！
哈提的微笑忽然凝滞在了脸上。
几千只银箭蓦地失去了准头，在半空中胡乱碰撞，发出颤抖的错响，杜子君一下抬起头，看见她的胸口正缓缓沁出一丝血线，那赤色的面积旋即在衣料上不住扩大，甚至喷出了一小股血花。
……怎么回事？
通讯耳机无声开启，贺钦语气平稳，闻折柳嗓音带笑，两人异口同声道：“不用谢。”

第189章 飞越疯人院（三十一）
迷宫旁侧，闻折柳与斯库尔对峙，他看见了那些游离不休的金箭，宛如蟒蛇的信子，在黑暗中散发出使人心寒的光。
“原来是你们。”他笑道，“在第三世界暗杀珑姬的人，就是你和哈提啊。”
斯库尔死死瞪着他，那目光怨毒似蛇，又暴怒如狮子：“你的吊坠呢？为什么不召唤第一世界的BOSS？”
“我为什么要召唤她？”闻折柳反问，“你马上就要二打一了，还嫌自己的敌人不够多？”
“两个近战，其中一个还被系统封印了几乎全部的能力？”斯库尔肆无忌惮地嘲笑着他与贺钦，“我不嫌敌人多，我只嫌人来的太少！”
闻折柳对他的讥讽置之不理：“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唯独在这个世界，我不会叫出珍妮。而且，世上也不是所有事，都能通过武力解决的。”
“那是你的力量还不够。”斯库尔阴恻恻地道，“螳螂有了足够的力量，也能抵挡住巨大的车轮；而人有了足够的力量，一样能抵挡住时代的洪流，将其引导向正确的方向！”
闻折柳厌倦地叹了口气：“力量，什么是力量，你能具体分出个一二三来么？你眼中的力量是践踏，是凌驾，是一种支配的快感，一种傲慢的轻蔑和自我抬高。你所指的人又是谁？正确的方向又是什么？莫非是贺叡，以及他那个圣体计划？”
斯库尔眉眼一横，眼见他的脸上即将爆发出被冒犯的愤怒，闻折柳不由笑道：“你的目光在深邃星空上停留一次，你便要被美的力量俘获一次；你的心因为难题的攻克破解而喜悦一次，你便要为智慧的力量臣服一次……你洋洋自得，莫非你能掌握所有的力量吗？”
斯库尔张口欲言，闻折柳接着道：“一朵花比钢铁冰冷的刀锋更加坚韧，你所倚仗的概念浅薄片面，不堪一击，全部出于你的偏执和自以为是。就这样，你还要嘲讽我的力量不够？未免也太可笑了。”
斯库尔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闻折柳，眼球浑如被水泥封住般凝滞。
“……时代的发展，科技的变化，每一天，世界化身的巨物都在努力前行，不懈追赶极致与尽头的奥秘。”
“……但科学追求的真理同时包括爱，也包括底线的约束。你没法理解一朵花的力量比钢铁的刀锋更甚，就无法在这条路上正确地走下去。”
三个声音穿越时间与空间的限制，于此地、于此时重合在一起，闻折柳的身影亦在他眼前模糊了。斯库尔的视网膜一片灼痛，站在黑暗宽广穹顶之下，他仿佛又看见了雷爆和闪电的金光，看见了功亏一篑的苦果。它遮天蔽日，无可阻挡，哪怕是死神的步伐，也及不上它淹没世界的速度。
他的眼皮颤颤跳动，额角骤然绽出忍无可忍的青筋，万千支金箭瞬间狂暴尖啸起来，疯狂朝闻折柳绞杀过去！
“你、给、我、死！！”
闻折柳未料到他会突然发难，那金光千道纵横，所到之处，地面上的砖石泥沙全部冲天飞溅，轰然喷卷起深深的沟壑，人若是挨上一下，只怕顷刻间便要皮消骨碎。
手杖尖端的金刺利落弹出，闻折柳在刹那的间隙捅穿了一张符咒，他的身影一下消失在原地，继而忽地出现在斯库尔身后！
这就是他的第二手准备。
连续数天的观察和记忆，这里的地形早就被他摸得无比透彻。这些传送符纸原本是用来对付指挥官的手段，既然最难的环节已经安然渡过了，那么用它来对付斯库尔，也算恰如其分。
附带强力debuff的金刺璀璨生光，朝着斯库尔的后颈狠戾穿去，闻折柳冷声道：“——该死的人是你！”
狂澜般的箭矢失了目标，此刻正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金刺裹挟着狠戾的风声，刚要当头刺下，只听“叮”的一声，斯库尔的脖颈后竟然浮现出一片淡淡的金光，将闻折柳的攻势堪堪挡在了距离皮肤一寸之远的地方！
伯爵手杖亦是上了A级的强力武具，虽然一击未曾得手，可仍然让那层防护的薄光裂出了清脆的碎响。斯库尔遽然转身，金箭再度呼啸而至，闻折柳一转右手的食指指节处，怒龙一样的金色洪流只打中了他在原地消散的残影，他本人则再一次不知所踪。
“你还打算当多久的缩头乌龟？！”斯库尔咆哮到，“出来，出来！”
金箭组成的长鞭宛如发疯乱打的巨蟒，残暴抽打着方圆数十米的空地，霎那间飞沙走石，将空间都摇撼出强烈的震动。斯库尔狂乱地怒吼道：“你真的以为你能赢吗？！我是吞吃太阳的狼，你是什么，不过是一对蠢货的儿子，是他们愚蠢血脉的延续！你是什么，你什么都不是！出来，出来！！”
闻折柳的手杖插进大理石，把自己支撑穹顶的巨大石柱上，闻言冷冷道：“不过是吃掉暮色与黄昏的畜牲而已，也好意思宣称自己吞噬了太阳么？”
斯库尔猛地抬头：“在那！”
金箭如流星飙射，瞬间将闻折柳藏身的石柱炸开了一半！
烟尘弥漫，斯库尔紧紧盯着上方，感觉到自己的武器又打了个空。
“……猜错了，在这。”鬼魅般的声音闪现在他身后，闻折柳豁然一杖捅出，将斯库尔后胸口处的金光屏障碎出一声刺耳的裂声。
斯库尔愤怒至极，他大吼一声，手臂狠狠向后肘击，于是千支金箭也跟着他的动作向后突刺！
闻折柳急捻左手中指第二指节，斯库尔的金箭第三次扑空，他一抬头，便看见少年的身影出现在远处的前方，与他遥遥正对。
闻折柳的胸膛不住颤抖着起伏，但仍然在面上维持着若无其事的平静。传送符纸本身就是一个不能连续使用太多次数的道具，他现在还只有普通人的体力水准，短而快的三次下来，他感觉自己的脑仁都快摇晃着散开了。
可不管怎么说，任何道具的使用次数都是有极限的，传送符纸有，没道理斯库尔的金箭就没有。在双向的消耗战中，他耐心地等待着。
“怎么不跑了？”斯库尔狞笑一声，“你当我不知道你用的是什么道具？就算你把整个空间都贴满了，如此再来上两三次，你就要变成傻子了，跟你的父母一个样……”
“你是不是被打出PTSD了？”闻折柳挺直腰杆，有气无力地喘息道，“开口闭口我爸我妈怎样怎样……那我只能原句引用一下名人名言，If you don&#39;t like me，but still watching me……”
他严肃地伸手一指：“……you are a big fan.”
看着斯库尔骤然变色的面容，闻折柳又补充道：“啊，后面还有个辅助词，不过不太好听，你自己意会，我就不说了。”
斯库尔怒极反笑，竟然加快速度，朝他大步流星地冲了过去：“你这个不怕死的……”
——清亮的破碎声砉然炸响，刀尖雪亮如穿云电光，从斯库尔的胸口悍然贯穿而过！
这一击太快，也太猝不及防，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大步前进的姿态，压制不住的血腥已经满溢上咽喉，从唇齿间喷薄洒出！
“谁不怕死？”
一个温柔的声音于斯库尔身后低语，令他的脊梁都不禁开始胆寒的发颤。
——之前放出的豪言壮语还没等到验收的时刻，便被他的恐惧击打得粉碎了。
贺钦从斯库尔身后缓步走来，他也穿着军靴，但他就像一只肉垫厚软，杀意寂静的巨型黑豹，从午夜里来，同时去到午夜里，就这么不声不响地逼近猎物的命脉，再呲出雪色的獠牙。他甚至没有惊动悬浮的金箭，就将长刀准确地投掷向先前被闻折柳打出来的豁口内，差点当场就要了斯库尔的命。
斯库尔艰难道：“你……”
贺钦深邃俊美的五官，如熔金燃烧的瞳孔，尽皆从黑暗中缓慢地浮现出来，有种使人窒息般的锋利与美。他穿过颤响的金箭丛林，握住了晃动的刀柄。
“我？啊，忘了做个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来英雄救美的。”贺钦弯起暗红的薄唇，他的唇角带笑，眼眸里却没有丝毫笑意，尽是择人欲噬的冰冷杀机，“现在回答我的问题，我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他说，你就是这样跟他说话的？”
悬浮在空中的金箭失控发抖，哆嗦出连绵的细小颤音，长刀的刀锋在斯库尔体内转过一圈，又转一圈，令他嘴唇青白，只能从喉咙间发出血液沸腾的咕嘟声。
闻折柳终于松懈下来，他开心地叫道：“哥！”
贺钦干净利落地抽出长刀，瞬间血如长虹，喷了满地。
他挑起眉梢，闻折柳揶揄地同他对视一眼，两个人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同时打开频道，不约而同地对杜子君道：“不用谢。”
杜子君：“………………”
杜子君的声音亦带着激战过后的疲惫，他哑着嗓子道：“伤害共享？”
贺钦道：“是啊，你可以开始收拾残局了，回见。”
“……回见。”
闻折柳这时才敢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一头扎进贺钦宽阔结实的胸膛里，大声而坦率地道：“我好想你！”
贺钦身上还带着杀戮过度的萦绕血腥，然而这个怀抱确实是温暖的，并且充满了爱意的。他使劲亲了亲闻折柳的额头，低声道：“我也爱你，宝宝。你做的很好，真的很好。”
闻折柳笑了：“你不嫌坐牢的时间长吗？”
贺钦爱惜地凝视着他，用拇指揩去他脸颊上蹭到的一抹灰尘，认真地说：“你坚持自己的选择，尽最大努力救下那些无辜的人，达成了这个完美的计划……太阳的光芒，已经完全把这里吞没了。”
闻折柳的笑容喜悦无比，还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羞涩，看得贺钦心头滚烫，他真想现在亲吻爱人的嘴唇，然后将他嵌进自己的怀抱，融进自己的身体……但是现在不行，他们还有隐患需要解决。
“护士长很快就要下来了，你打算怎么对付她？”贺钦问道。
“……玛塞尔？”闻折柳强行从恋爱的粉红泡泡和贺钦令人昏昏欲睡的怀抱中拔出头，“池青流没有拦住她？”
贺钦拨了拨他鬓边汗湿的碎发：“我来的时候，沿途关上了所有的门，刚才我已经听到强行突进的声音了，她是潜行进来的，现在，也只有她才能做到这件事。”
闻折柳：“她来带走圣修女。”
“以及炸毁集中营。”贺钦补充道，“你有什么对策，长官？”
闻折柳正欲开口，倏地听见最上层的门口传来雷霆巨震之声，颤的天顶簌簌往下抖落碎石，他急忙一把推开贺钦，紧急将他推到旁边石柱的阴影里：“你先躲好！”
贺钦和他分别将近十天，此刻才抱了一会，就跟偷情被抓包一样叫闻折柳无情推开，一时身凉心更凉，不由怔怔地愣在了原地。紧要关头，闻折柳却顾不得许多，他一个滑跪，分开满地的金箭，蹭到濒死的斯库尔身旁，也不管膝盖上沾了许多血。玛塞尔刚用分化的机械触手几下撕开合金大门，钻到里面后，看见的就是这个场面：空旷场地满是狼籍，滚落着数不清的黯淡金箭和碎石，中士跪在副官身边，正用手按住他的伤口，满头心慌的大汗。
“护士长……！”闻折柳一声惨叫，“你、你终于来了，快来看看副官，他被敌人打得不行了！”
贺钦：“……”
马上快死的斯库尔：“……”
眼见玛塞尔从高台上一跃而下，临到地面时，闻折柳又紧急叫道：“小心啊，地下插着好多箭呢！”
听见他的声音，两条触手当即在护士长的肚腹前环绕了一圈，呈现出保护的姿态，注意到这个细节，闻折柳的眼眸一暗。
玛塞尔飞速掠过来，她望着闻折柳，不知怎的，眼前的同僚瞧着分外刺眼，让她原本就焦躁不安的心情更糟了几分。她勉强按耐下莫名涌动的杀意，勉强问道：“他怎么样了？”
闻折柳按住伤口的手重了几分，成功逼出斯库尔一声哮喘般的垂死呻吟，他悲悯道：“快不行了！您去哪了，要是能早一点过来，他的伤口也不至于……”
玛塞尔警告地瞟了他一眼，白瓷般的肌肤毫无瑕疵，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阴冷的釉色：“我去执行指挥官交给我的重要任务了，这难道还要向你汇报吗，中士？”
好了，闻折柳心道，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既然这样，那我的叛徒身份还没暴露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而且，”护士长突然反应过来，“博士不是说你吃了……”
“那是我搞错了，其实我没事。”闻折柳顺水推舟，借坡下驴，流利地回答，“我已经把药给博士送过去了，可能有人比我更需要这个药……他还有救吗？”
“难说，”玛塞尔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便难以忍耐地站直身体，朝囚室走去，“现在的条件，已经很难救回来了，你也放弃吧，跟我来。”
闻折柳好奇地问道：“您有什么吩咐？”
护士长回过头，阴郁美艳的面容闪过一丝狂热的笑，低声说：“为帝国献身，你高兴吗，中士？”
闻折柳一滞，立即领悟过来，指挥官最后交给她的重要任务，应该就是集中营地下埋藏的火Ⅰ药地点了。
“是我的荣幸。”他肃穆道，“但是临走前，我还有话要对您说，是我考虑了很久，准备了很久的话。”
玛塞尔敏锐地盯着他，机械触手狰狞舞动。
“干什么！难道你想反悔吗？！”
闻折柳：“……”
闻折柳用来转移她注意力的劝阻登时噎在了嗓子眼里，他深吸一口气：“不！其实是我有一首歌，现在就要对你唱！”
玛塞尔：“？”
闻折柳：“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
玛塞尔：“？？”
贺钦：“…………”
系统设定的语言互通令玛塞尔一下听懂了歌词，她呆了片刻，茫然道：“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闻折柳：“让你的泪落在我肩膀~”
玛塞尔如遭雷殛，蓦地愣住：“莫非你……”
她的心弦被短暂地触动了。面前的年轻军官好似在全身发光，他的眼神澄澈，歌声中亦有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战火纷飞的年代，玛塞尔不是没有经历过士兵和同僚的告白，但他们深谙战争的残酷，全都只求醉生梦死的片刻欢愉，没有哪一个如眼前这次，充满了令人心动的执着。
贺钦黑着脸，从石柱后无声地走出。
闻折柳：“要你相信我的爱只肯为你勇敢——”
最后一个长音拖出了诡异的变调，玛塞尔也只当他是紧张，不想一声惊天巨响从身后传来，她始料未及，竟被一下打飞了出去，刹那眼前一片黑暗，甚至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你会看见，幸福的所在……快快快走走走！”
闻折柳唱完最后一句，贺钦已经拉住了他的手，两个人马上转身狂奔，撒腿就跑！

第190章 飞越疯人院（三十二）
露天的洪水仍在无休止地肆虐，只是较之最开始的汹涌势态，现下已经放缓了许多。眼瞅着那上千只怪物和狂暴化的指挥官胡乱厮杀在一起，斯库尔发出一声挫败的怒吼，将手中的人质往博士怀里一塞，金箭驾起飒沓流光，瞬间追击而出！
闻折柳的计划奏效了！
谢源源手腕上的袖剑发出致命的光泽，他踩着纳粹士兵的尸体，冲池青流大喊道：“顾西交给我了，你放心吧！”
水中翻滚的偃兽一直在一刻不停地往上捞人，阻拦失去控制的怪物，池青流的精神早已紧绷到了极致，为了减轻他的负担，秦樱不断在水面上冻结出一层又一层的坚冰，好让还有余力的犹太犯人可以扒着朝岸上爬。
此刻，谢源源便从水面的浮冰疾速滑向对岸。顾西睁开一只眼睛，趁乱自指尖凝出的银光拉扯成丝，嗡鸣着缠绕住博士的手掌，而后用力往外一拉！
“……啊！”博士措手不及，他下意识放开了对人质的束缚，眼珠子只是死死瞪着下方怪物与机械改造人你死我活、血肉横飞的场面。药剂就是他研发的，他怎么会认不出菲利克斯此时的症状是怎么回事？然而情势覆水难收，哪怕他想救，喝了药的人也没法救了。
顾西一朝重获自由，头脑还晕晕乎乎的，残留强力麻醉剂的药效仍然。他飞快拉开彼此间的距离，眯起眼睛望着法比安，还有他身侧的两个人类玩家。
“听说你也是医生？”顾西问道，“还有后面那两个叛徒……怎么了，现在知道慌了？”
张裕的脸上难掩慌乱之色，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只知道这里突然发了洪水，BOSS突然把怪物放出来，和自己达成交易的穆斯贝尔海姆玩家又突然控制了它们，迷宫降下去，一个少年飞上来，两边你来我往了几句，这些玩家又突然变了阵营，然后少年与指挥官突然互换了位置，一下不见了身影……太多突然了，所有事情都发生的太快，他们看得眼花缭乱，只能隐约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谢源源从后面飞跃上来，急急问：“没事吧？！”
“没事！”顾西大声回答，“我们俩联手，先把这三个干掉再说！”
不对劲，张裕额上冷汗涔涔，不对劲，这个世界来的知名团队一定不止江山笑一个，不然集中营的局势必然不会猛烈崩盘到这个地步！
“……除了江山笑，还有谁？”他哑着嗓子问，“刚才那个不是你们的队员，起码我没在新星之城里见过，肯定还有其他人！”
顾西的十指指根皆悬浮着魔法阵一样闪闪生光的半透明指环，金丝缭绕，他微微一笑：“我好像从来没说过，这里只有一个江山笑吧？”
指挥官被杀戮狂潮淹没的背景音残酷而血腥，将顾西白皙秀气的脸衬得分外不搭：“另一个其实也不是什么大团，不过四个成员……”
“无人入眠！”张裕悚然道，这个数字一下令他敏锐地想到了什么，“居然是无人入眠！”
“叫我干嘛？”谢源源纳闷道，“就算认出我们了，我们也不会放过你的哦。”
博士转头盯着他们，神情十分不对劲：“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面对BOSS的质询，张裕不禁语塞，顾西却不管他，只是接着道：“而且，根本就没有什么担任狱卒角色的另外两个玩家，对不对？这个说法只不过是穆斯贝尔海姆指使你们放出来的烟雾弹，目的就是为了扰乱我们的视线……”
“但这不可能啊！”谢源源心慌道，“他们怎么能发现我呢？！”
“……没错！”另一个玩家一咬牙跺脚，也不顾BOSS就在现场，竟然干脆地承认了，“我们确实和穆斯贝尔海姆合作了，是他们先找上我们的！他们允诺出好处，并且让我们在发动探测道具的时候编出这个谎话，无论身后有没有其他人。假如我现在告诉你们这些，你们会放我一马吗？”
谢源源愣住了，长久以来，团队和他本人都非常信任自己利用特殊体质探听来的情报消息。他从来没想过，也从来没经历过这种事情：有人居然可以抢先一步参透他的特质，转而用一个假的线索，给所有人施了障眼法！
“我明白了……”对峙中，博士忽然道，“你们的真实身份都不是犯人，而是隶属一个或者多个组织，这里就是你们竞争的场地，这些背叛者是……”
他转向两名闲散玩家：“……你们也是，对不对？”
顾西和谢源源都觉得无所谓，反正这三个等一下就要被他们合力干掉，现在暴露身份也没什么问题，唯独那两个玩家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说吗？”博士冷冷一笑，墨绿的眼珠里闪烁着神经质的光，“玛塞尔应该去完成她的最后一个任务了，总归这里是要毁灭的……就让我再陪你们玩玩儿吧。”
话音未落，他后背的军服便骤然撕裂，从脊梁处伸出两支纤细银白的机械臂，一把揪住了身旁的玩家，将两管血红色的药剂果决注射了进去！
二人正在心生畏惧，十分想要见风使舵、转变立场的时候，他们没有想到，也没有见识过纳粹医官的丧心病狂之处，冷不防被抓了个正着，刚挨完这一针，立刻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哎……！”谢源源见势不妙，正打算上去阻拦，但眼看已迟。两名玩家的瞳孔犹如被搅开的泥水，瞬间变得浑沌无神，沁出道道狰狞的血丝，囚服下的肌肉也爆炸隆起，骨骼强行拔节的脆响更是令人十足牙酸……眨眼之间，他们就从两个正常的成年男人，异化成了个头壮硕，体格畸形的变异体！
顾西惊了：“卧槽，这比T病毒见效都快啊？！”
“研究不出人鱼血的解药，但是在里头做一点小小的手脚，还是我，敌国的天才所能完全做到的！”博士身后再次伸出两条机械臂，犹如四条银白的脚架，又像章鱼的腕足，支撑他悬空飞速行动，“上吧！撕碎他们……”
博士的目光移到指挥官身上——那都不是人形，而是一摊混合着扭曲金属的烂肉了。他复又移开眼神，沉声道：“……然后，再和这里一起迎接毁灭的终焉！”
顾西神情冷肃定了定心神，厉声道：“对方的主力全部分散了，现在就是逐个击破的好时机！”
“那我掩护你。”谢源源的袖剑一下弹出，“毕竟我想杀了他……也已经想了很久了！”
他的眼光凝固在博士的手腕处，那里还擦着一道浅浅的痕迹，犹如投下的一小块阴影——是他第一晚到这里时，就洒在纳粹医官身上的追踪毒粉。
一个眨眼的刹那，谢源源的速度便已快到了极点，【见翡翠】和【孔雀瞳】于他的眼眸中熠熠生辉，宛如流转的漫天星河，瞬间解析出一条最优的暗杀路线！
变异体失去理智的嘶吼；身侧飞溅破碎的浪花；他在好多个黑夜看见的奴役、鞭打、无端的死亡，还有恐惧的泪水；他在好多个白天听到的祈祷、安慰、相互的依偎，以及苦工的疲累……
时光的流速于刹那变得无比缓慢，一切都定格的场景中，唯有谢源源快如闪电，冲目标飞身掠起，而后挥出快准狠的雷霆一击！
——这一下太华丽，太绚美，宛如孔雀的翎羽划过夜空，宛如雨后的虹光跨越山川江海，这甚至不能称作是一次合格的刺杀了。但它既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便意味着将会有一个生命，用死亡来换取它的美丽。
法比安眼前蓦地一片昏暗。
他先是一惊，又想到这些背叛者似乎都有些别样的手段，或许这就是他们的本领之一，并且用它剥夺了自己的视野。这么想着，他就想抬起手，摸一下自己的脸。
博士觉得很不对劲，因为他既不能说话，也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变异体的惨叫亦离他的耳畔越来越远，等到什么也听不见的那一刻，他陡然坠入了无边的漆黑长夜——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然被放逐到了无人的荒芜宇宙，切断了与世界的一切联系。
“我……靠……”顾西在和变异体缠斗的空隙里目瞪口呆，夸张地张大了嘴巴，“你……你太牛了！”
变故仅在一息之间，他连谢源源的进攻路线都没看到，就见一道灿烂的蓝光划过纳粹医官的双眼，不知道那是什么神兵利器，切的天灵盖都飞出去三米高！
谢源源喘息着后退几步，一脚把那僵死在机械臂上挂荡的尸体踢得塌成一堆，回道：“过奖了！”
“这两个东西要怎么解决啊！”顾西被纠缠得厌烦至极，又心疼池青流这些天的劳累，不想叫他过来帮忙。
谢源源甩了甩袖剑上的血和组织液，就要上去一块打：“你有没有解药了？这个既然是从人鱼血上改的，那解药应该也有效果吧？”
顾西咬紧牙关，不屑道：“老子辛辛苦苦搞出来的解药，凭什么要给这两个反骨仔用啊？！”
谢源源“呃”了一声：“但其实主要的原材料还是姐的血啊……反正你先用了呗，以后我再帮你问姐要……”
杜子君：“……谢源源。”
乍一在频道里听见杜子君警告般的声音，谢源源差点噌地吓飞出去：“姐姐姐、姐！”
所幸杜子君未曾追究他的责任，只是威胁道：“搞快点，争取在半个小时后下山！”
“哦好的，知道了！”谢源源苦着脸，急忙跳进战局，“姐说要在半个小时后下山！”
顾西也没辙了，他想了想这些天费心劳神的池青流，还是从背包里甩出两管浅红色的药剂，用金丝缚住变异体之后，往它们的血管里猛然扎去！
变异体混浊的眼球一阵抖动，从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咆：“……杀，了……我……”
顾西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再说话，而是直接推光了药液，然后轻灵后跳，望着两具看不出人形的躯壳在地上抽搐挣扎。
“如果能活下去，记住别再做反骨仔了。”顾西撇了撇嘴，“如果死了，那就用下辈子来记住这个教训吧！”
说完，两个人便从屋顶上跳下去。虽然怪物的数量在和指挥官搏杀之后已经削减了许多，剩下的还贪恋士兵泡在洪水里的尸体，只顾大快朵颐，不管其他，但仍然有小部分在洪水里四处乱游，随时打算伏击岸边的人。
远处还有几个犯人爬到屋顶上哀哀呼救，谢源源跑过去捞起两个，顾西捞起两个，很快就飞到了岸边。
好在集中营的地势比湖还要高一些，这时，水位已经往下褪了。秦樱按照杜子君提供的路线，一边磕药，一边推进出一条冰雪凝成的大桥，从半空中横架过去。池青流站在一地挤挤挨挨，劫后余生的犯人跟前，对闻折柳大声道：“这边差不多了！水可以撤下去了吗？！”
贺钦拉着闻折柳的手，两个人正在地下实验室用尽全力地狂奔。闻折柳扯着嗓子：“等一下！等、等一下！！我这边……哎我的妈……太能追嘞！”
身后的通道回荡着纳粹护士长歇斯底里的咆哮，贺钦就手揽过他的腰肢，带他跳过一个防滑带：“谁让你招惹她的？你这就是活该，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闻折柳叫苦不迭：“哥，我真想不出还有什么转移她注意力的方法了！我本来就是参与值-150的人，你要我跟她好好说，她没把我一拳打死就算不错了！”
“她的破绽在哪，看出来了吗？”
闻折柳咽了咽涩痛的咽喉，道：“啊，我勉强能猜出来一点……不是脸，不是拿医疗器械的手，应该是子宫才对！”
贺钦：“你是看见她跳下来的时候，护住下腹那个动作了？”
“……对！”闻折柳气喘如牛，不停喝药，“我本来是想试探一下她的，没想到……只能说，真是太矛盾了！”
“杀人如麻的党卫军护士长，激进民族主义者，战争狂热份子，甘愿为国家把自己改造成80%的机械生命体，但内心居然还没有放弃作为母亲的身份吗？”贺钦笑了一声，“挺有意思，这边走！”
玛塞尔的动静如厉鬼冤魂不散，贺钦厉声道：“杜子君，叫御召茶下来一趟！”
闻折柳道：“你是想……”
“打蛇掐七寸。”贺钦冷漠道，“既然发现了这个弱点，不利用岂不可惜？”
两人同时穿过拐角处，闻折柳顺手扔下了一只偃蛇，贺钦则引爆了埋在这里的炸药，巨响过后碎石坠落，一下便将通道掩埋了大半！
玛塞尔怒火冲天，几乎完全失去了理智。她正想用触手钻开障碍，一只血色的利爪却豁然破开了她的肚腹，顿时在铅灰色的乱石堆上撒出一泼鲜艳的赤色！
体内唯一的弱点遭受重创，疏于防备的护士长惨叫一声，听见身后诡异的女声咯咯尖笑。来人随后猛地撤手，将她整个甩飞在了墙上！
全身的力气都在飞速流逝，失血的冰冷终于令她从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暴怒中回想起来，自己这时真正该完成的任务是什么。
杜子君的声音难掩得意：“嗯哼，不用谢。”
闻折柳总算可以放缓速度了，他笑道：“行行行，不用谢！赶紧让湖水复原，带上圣修女，我们该走了，这儿撑不了多长时间的。”
“明白。”
两个人快速跑到地上，一眼就看见了半空中的冰雪桥梁，贺钦道：“有交通工具吗？”
“有！”闻折柳道，“有几辆运货的大货车，一直在山上停着，我没让杜子君把水淹到那去。”
水位飞快后退，搁浅的怪物纷纷在地上飞快爬行，张望嘶叫，准备捕食新的猎物，然而已经有座雪白的桥借着水势凌空，阻隔了它们的视线。顾西和池青流督促着犯人挨个跳下铁丝电网，按顺序上车。站在集中营以外的泥泞土地上，犯人们全都喜极而泣，相互拥抱着大哭，感受着久违而珍贵的自由。
【主线任务②：犹太人的救赎（3201/3201）已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90000，银币1500，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听见这声提示音，池青流终于长长地出了口气，他高声道：“行了！到了安全地方再哭，赶紧上车，后面能挤多少人就挤多少人，快快快！”
一共六辆用来押运物资的大货车立刻被挤得满满当当的，杜子君立在墙头，扛着圣修女，眼神平静地看着那些重获新生的犹太人。
“为什么不下去？”闻折柳揶揄地问道。
“烦。”他言简意赅，“我做到我的承诺就行了，没必要让一群虚拟数据拉着我哭爹喊娘的。”
可能这就是成年男人的言不由心吧，闻折柳感慨着。
“我可不会口是心非喔，”贺钦挨过来，在他耳边轻声道，“说了爱你，就一定爱你一辈子；当然，说了要罚你，肯定也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闻折柳一惊：“什么？哥！”
一行人打打闹闹，紧赶慢赶，开车把第一批犯人送到山脚下，嘱咐他们快点走，一会山上要爆炸了，然后又回去接剩下的。半路上，闻折柳问：“杜子君，你把心脏……给圣修女了没？”
“……给了。”杜子君道，“我也留不住。”
“那她恢复的怎么样了？”
杜子君斜睨了一眼，即便拿回了心脏，圣修女的脸色也依然枯槁如柴。想来也是，辗转各国，那么多年的折磨，的确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痊愈的。
“不怎么样。”杜子君道。
“好，”闻折柳似乎是松了口气的样子，他重新按开谢源源的频道：“源源，等一会，你把号角借我用一下。”
“哎？”谢源源一愣，“噢，好的。”
剩下的犯人也陆陆续续地被送下了山，看着他们感激涕零地道完谢，然后彼此搀扶着消失在林间的背影，闻折柳转过身，走到圣修女面前蹲下。
大家都用很奇怪的眼光看着他，尤其是江山笑的人。作为玩家，如果不想引起系统的警觉，应该现在就远离这个关键危险人物才对，可闻折柳却主动凑了上去。
他轻声问：“醒着吗？”
圣修女——或者说瑟蕾莎睁开了眼睛，是毫无光彩的蓝，仿佛两枚蒙尘的玻璃。
贺钦就站在他身边，闻折柳看了她好一会：“你经历过战争，知晓它的残酷，为什么到头来自己也长出龙鳞，变成了贪婪财宝的恶龙？”
他没有等到瑟蕾莎的回答，他也不指望她能回答，闻折柳只是递给她一个装饰华美的号角，说：“吹响它，然后诚心信仰从里面召唤出来的人，你身上的伤势就能完全恢复了。”
贺钦脸色一变，继而深深吸了口气，露出了一个看透的笑容。
“相信我。”闻折柳道，“这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瑟蕾莎神情空茫地凝视着手中的号角，犹豫了好久，终于颤巍巍地将其举起来，然后吹响了它。
霎时间，天空中白光洞开，圣洁的歌谣伴随着纷纷扬扬的落羽降临人间，看见那个从中落下的幻影后，江山笑的人全都惊呆了。
无垢白袍，永愿头纱——闻折柳让瑟蕾莎召唤的，居然就是圣修女本人，是她自己？！
瑟蕾莎的呼吸凝滞了，她完全没有怀疑闻折柳的话，因为她从这个幻影身上，感受到了同出本源的力量与沉重如山的宿命。
闻折柳低声说：“信仰她吧，她能治愈你的伤口，不光因为她是凭一己之力升格的半神，更是因为……她就是日后的你，你就是曾昔的她。”
年幼的圣修女张开了干裂的嘴唇，不可置信地嘶哑道：“她……就是我？神明是我……我……就是未来的神明……？”
“是的。”闻折柳说，“确实如此。”
“那么，好的，我会……信仰……我自己……”她艰难地，一字一句地说，“唯有我……能使我成神……”
贺钦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在完全治愈的雪色光辉中，他凝视着闻折柳的目光无比复杂。
“如果这是你的决定，那我不会干涉你的。”
闻折柳直起身体，轻声道：“这就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破局方法了。”
【主线任务①：帮助关键人物出逃（1/1）已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120000，银币2000，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池青流看不明白他的做法，但他还记着另一件正事。他低声道：“偃蛇已经跟着仅剩下的那个BOSS爬到爆破点的入口了。”
闻折柳调整心情，道：“麻烦池会长了，你又得损失一个偃偶。”
池青流露出了戏谑的笑容：“能完成最后一个主线任务，损失偃偶算什么？我直接引爆了。”
“等等！”顾西紧急大喊道，“等我们先上车再说！”
一行人放下瑟蕾莎，也没有和她挥手道别，就爬上了其中一辆货车。引擎发动，池青流做了个按按钮的手势，开心地笑道：“砰——！”
【主线任务③：摧毁一切（1/1）已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100000，银币1500，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恭喜您，您的等级升至：40级。】
【获得奖励：太阳的智慧，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恭喜玩家，达成所有通关条件！】
【恭喜玩家闻笛，第四世界已经顺利通关，系统正在结算奖励。】
【通关类型：屠杀—团队竞争模式】
【结局达成评价：完美】
【您的力量上升26点，您的耐力上升39点，您的敏捷上升15点，您的精神上升28点，真实度上限永久提升64点】
【任务中获得物品/装备：染血的长鞭（C级/未激活），太阳的智慧（B+级/未激活）】
【完成主线任务：3/3】
【完成支线任务：0】
【完成隐藏任务：0】
【解锁剧情成就①  料事如神】
【解锁剧情成就②  济弱扶倾】
【解锁剧情成就③  全知全视V】
【解锁个人成就①  看起来针锋相对，实际上根本就是在调情】
【解锁个人成就②  大佬，快用你那无敌的智商想想办法吧！】
【解锁个人成就③  你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
【获得奖励：经验值220000，1200金50银，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获得道具奖励：《神学研究之关于母猪的产后护理》x1，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您已在第四世界中解锁所有剧情成就，获得额外道具奖励：秘密黑匣子F，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结算已经完成，祝您旅途愉快，再见。】

第191章 修女（一）
“神秘。”
“十分神秘。”
“太神秘了。”
闻折柳满脸黑线，手中一本装帧精美、烫花华丽的《神学研究之关于母猪的产后护理》，身边贺钦嘴角抽搐，忍得十分辛苦。
军用运输车里，一行人看完通关CG，很不负责任地围观完集中营的覆灭，开始围绕着闻折柳拿到的关底奖励进行严肃的讨论。
闻折柳崩溃道：“……所以这究竟是个什么啊！母猪产后护理也就算了，还加个神学研究的前缀是怎么回事！”
池青流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不，正因为如此，该说不愧是神学研究相关的书籍吗……明明是几个毫无关联的词，组合在一起，却偏偏让人感觉到了一股不可名状的奥妙和肃穆……大有来头，大有来头。”
闻折柳：“喂你……”
“说的不错。”杜子君微一颔首，居然也正色分析起来，“或许这正是这本书的不寻常之处：用无厘头的书名来掩护它里面的惊天大秘密，让拿到的人只顾看见一个产后母猪，从而忽略其它的线索。”
闻折柳瞪大双眼：“你他妈……”
“等一下，等一下！”谢源源大声道，“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判断还是太草率了，还是先看一下书里的内容，再做分析也不迟啊！”
贺钦低咳一声，索性现在也通关了，他们都有足够的时间和闲心，“嗯，说的不错，那我们就来看内容？”
最后一句是对闻折柳说的，尾音带着求证的上扬。
闻折柳深深呼吸，顶着众人好奇的视线，翻开第一页，缓缓念道：“……在母猪生产完小猪以后，饲养人一定要确保胎衣排除完整，也要观察母猪的脐带数与幼崽数是否一致，对于第一次生产的母猪……等等这他妈还真是母猪的产后护理？！玩儿我啊！！”
众人想笑又不敢笑，一派怜悯的沉默中，贺钦：“噗。”
闻折柳目光如电，嗖地扫射过去。
“刚刚你是不是笑了？”他紧紧追问，“我听到了！是你在笑对吧！”
贺钦的神色十分平和从容：“没有的，宝宝，你听错了。我怎么会笑你呢？”
此时系统的限制已经尽皆解除，星月双戒重新闪烁钻彩，发出一前一后呼应的光，闻折柳“啪”的一下，拿书打在他腿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听见了，你刚刚就是笑了，就是笑了……”
越想越觉得窝火，他一头拱进贺钦怀里，像头小猪崽儿一样气得哼哼唧唧的，不依不饶乱扭着打滚：“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辛辛苦苦搞这么多名堂，到头来只给我一个母猪的产后护理？！有没有天理啊！”
贺钦终是撑不住，笑得肩膀都在耸动，他一把将怀里的人抱起来，像哄小孩子一样温柔耐心地道：“因为柠柠太厉害了呀，再好的奖励对你来说也是多余的。你看，所以它送了你这个来讨你开心，多有意思，是不是？”
车上的人被恋爱光波迎头糊了一脸，池青流心痒难耐，忍不住凑到顾西旁边，将下巴搁到他肩膀上：“小西，我想……”
“不，你不想。”顾西保持微笑，将他的脸徐徐往外推远。
“……我还没说话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想了？”
顾西继续微笑：“因为我是你的心肝呀！我都是你的心肝了，还能不了解你心里想什么？所以我说你不想，你就是不想。”
池青流：“……”
秦樱坐在副驾驶，望着开车的人形偃偶，缓缓叹了口气。
大雾汹涌，运输车驶过玩家熟悉的缓冲带，一旦走过这片雾气，他们就能到达下一个世界的中转站了。
“已经是第六个世界了啊……”谢源源感慨，“我们也快接近终点线了。”
杜子君道：“不能松懈，一个一个世界走下来，难度确实是在直线上升的。”
“对，”池青流插话道，“说实话，这个世界虽然没什么鬼怪之类的玩意，但是有系统主动封印玩家的属性，还有数量极大的救援任务……还是得谢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的计划，这个任务不能完成得这么完美。”
“池会长客气了。”贺钦一边轻轻摇晃着怀里的闻折柳，一边回道，“如果没有你们的配合，光凭我们四个人力量，也做不出现在的成果。”
前方隐隐出现一座铅灰色巨城的轮廓，蓝金色的光辉不住在城门上缭绕跳跃，车队旅人如同汇聚入海的河流，从四面八方绵绵不绝地赶过来。等行到跟前，他们这才发现，城门上闪烁的，竟然是一面足以遮蔽苍穹的，如雨雾流云一般流淌弥漫的全息投影。它代替了城中尖塔的作用，上面的数据流密密麻麻，不知记录着多少个玩家的名字和排行成绩。
闻折柳一行人刚一停车驻足，震惊地仰头查看排行榜，就有七团金光从最底层拔地而起，层层向上飞窜而去！
“我靠，快看！有人冲榜了，是金色的排名！”
“哪呢哪呢？！……日，是真的，一冲冲七个！这他妈还是团队协作？！”
“老婆，出来看神仙啊！！”
霎时间，仿佛热油入水，城门内外的玩家轰然沸腾了起来。闻折柳周围，下车看排名的人蜂拥而出，先将城门外的平野围出了一地水泄不通的海洋，不知多少玩家乘着飞行道具追上高空，去跟踪那七道光辉的动向。
所有人都等待着这涨势极猛的七名高玩会是什么成绩，因为现在悬挂于最高处的那个名字，依然来自不可逾越的高山，来自玩家心目中最强的巨型大团——
——【No.1：天下戎，通关时长152时30分42秒，收集成就：全剧情成就，通关模式：求胜—团队竞争模式，拯救犯人数目：1504】
“显示信息也改版了！”谢源源叫道，“加了通关模式和关键任务的信息诶！”
“李戎……”杜子君冷漠道，“又是他啊。”
池青流不由感慨：“这个男人很强的，别小看他。”
“是吗，”闻折柳观察着金光的走势，眯着眼睛道，“那我很期待和他对抗的那一刻。”
金色的锐芒近乎在以迁跃的速度移动，瞬间便跨过后两百万名的区间，朝前五十万的名额飙去！
“还在涨，还在涨！”其中一个追踪的玩家手里拿着扩音道具，惊叹地喊道，“这个速度，估计可以排进前一万了！”
“不止前一万吧！”机械鸟身上的推进器喷出灼热的淡蓝色火光，另一个玩家在风声中大吼，“起码也是前五千了，这金的有质量！”
“呃……请问一下，”顾西揪住旁边一个仍然穿着囚衣的男人，“他们说的金色名字，是什么意思？”
男人张着嘴巴，正看的入迷，时不时还要跟着在人潮中吆喝两声，好半天才心不在焉地回答：“……我刚来！我也不清楚。”
这时候，另一个女玩家看顾西生得秀气标致，于是好心回答道：“跟排名质量有关吧？我刚刚听他们说，只要带金色，保守估计，都是可以冲进两万之前的排行榜的。”
“哦哦，谢谢你！”顾西探听了消息，忍不住回来抱怨：“都到现在了，搞得什么花里胡哨的，也不嫌麻烦……”
闻折柳抿了抿嘴唇，忧虑地拧紧了眉头。
青空之上，那七道金光势头不减，持续朝着最高处疯狂扫射。很快的，前五十万的区间一跃而过，前二十万的区间一跃而过，前十万、五万、一万的区间也统统一跃而过，最后一下，直接落脚在了前三千，到了连飞行道具都追不上的高度！
人潮中的欢呼一浪跟着一浪，震得闻折柳耳朵都疼了，他晃了晃脑袋，这时，从后忽然伸出一双温暖的手掌，覆在他的脸颊两边。
闻折柳回头一看，似乎是为了不引人注目，贺钦已经带上了半脸面具，一如当时在新星之城中那样，仅仅留下依稀可见的高挺鼻梁，两道斜飞入鬓的浓黑剑眉，以及一对波光盈盈，情挑似水的桃花目。
“你……”闻折柳在愕然过后哑然失笑，贺钦低下头，对他说：“亲哥一下？”
四周声震云霄，唯有他们身边是突然寂静下去的海面。闻折柳缓缓挨过去，隔着冰凉的面具，在人潮汹涌中亲吻了他的嘴唇。
此刻，那七道光已经跳上了前五百，把诸多熟悉的不熟悉的名字尽数甩在身后，毫不犹豫地朝着最高处迸发。
“团队作战，七个人的团队协作！”尚在高空中盘旋的玩家激动大喊，“等一下，这个作风太眼熟了！”
“我还想问呢，你们怎么这么情绪高涨？”闻折柳暗暗吐槽道，“不会又在我们身上开赌局了吧？”
“很有可能喔，”贺钦闲闲地笑道，“一方面是赌局，另一方面，这个改版的机制也在刻意煽动玩家的情绪，筛选一下就可以显示出来的成绩，一定要用这么戏剧化的方式展现出来……”
同一时刻，他们七个人的名字跨过了前百，终于在金光中现出模糊的形貌。
前八十、前五十、前二十……直到前十！
到了这个时刻，剩下的人反而安静了。即便这场狂欢是为了不属于他们的荣耀，可人类围观八卦的天性还是占了上风。
第一道金光稳固了下来，堪堪挂在第十二名。
【No.12：鸿樱吹雪，通关时长265时13分10秒，收集成就：全剧情成就，通关模式：屠杀—团队竞争模式，拯救犯人数目：3201】
一片寂静中，有人喃喃道：“三千二百零一……等于只损失了五十六个犯人，剩下的全都救了……”
自他之后，才有零零星星的惊叹和欢呼声响起，继而交织成连绵的声浪。
“秦樱！女神！我愿意当你的舔狗！”
“江山笑……”
“原来是江山笑，这么难关卡，这么好的成绩……靠，太变态了……”
秦樱冷若冰霜地翻了个白眼，转身上车了。
【No.8：没学过中医，通关时长265时13分10秒，收集成就：全剧情成就，通关模式：屠杀—团队竞争模式，拯救犯人数目：3201】
“小西真厉害！”池青流借机抱着人亲了好几下，“进前十啦！”
顾西脸上漾起笑意：“看样子你还在我前面呢！”
【No.7：小透明也有春天，通关时长265时13分10秒，收集成就：全剧情成就，通关模式：屠杀—团队竞争模式，拯救犯人数目：3201】
谢源源得到了第七名的好成绩，但这个陌生的名字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他们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江山笑这次的辉煌战果，给周围的人科普这个团队里都有哪些明星玩家比较出名。
一想到接下来的公开处刑，杜子君就面色苍白，恨不得一死了之。他对剩下的人道：“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呃，其实，姐你这个名字之前也挂过好久了……”谢源源越说声音越小，最终在杜子君要杀人的目光下默默闭上了嘴巴。
【No.5：偃师甲，通关时长265时13分10秒，收集成就：全剧情成就，通关模式：屠杀—团队竞争模式，拯救犯人数目：3201】
“前五！”这会轮到顾西啪啪啪鼓掌了，“终于进了一次前五啦！”
“好说好说，”池青流做捧奖杯状，“都是大家抬举！”
余下还有三个名额，闻折柳对贺钦笑道：“你看我把李戎给挤下去。”
贺钦眼带笑意，望着一道金光落在第四名上。
【No.4：贺钦，通关时长265时13分10秒，收集成就：全剧情成就，通关模式：屠杀—团队竞争模式，拯救犯人数目：3201】
这个名字甫一现形，顿时在全城掀起了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欢呼！
“无人入眠！原来是无人入眠啊！”
“无人入眠，牛逼！！”
“妈的，又是江山笑又是无人入眠，这阵容绝了！！”
“哥这次没发挥好，”贺钦笑道，“等下次吧。”
闻折柳悄悄地笑：“那下次就要你带我飞了。”
【No.3：冷傲丶狂爷，通关时长265时13分10秒，收集成就：全剧情成就，通关模式：屠杀—团队竞争模式，拯救犯人数目：3201】
排山倒海的喝彩，杜子君当场社会性死亡，恨不得一棒子把自己敲晕过去。
闻折柳现在才明白了贺钦刚才的感觉，他想笑不能笑，唯有专心等着最后一个结果。
最后的金光并不十分勇猛尖锐，它在苍穹之上温柔地漫荡，化作霞光，化作曙色，犹如托举着一轮新生的太阳，将那个名字送上了最高点。
【No.1：闻笛，通关时长265时13分10秒，收集成就：全剧情成就，通关模式：屠杀—团队竞争模式，拯救犯人数目：3201】

第192章 修女（二）
一晚上过去，玩家们依然对无人入眠和江山笑的成绩津津乐道，同时猜测他们会不会因为这个和李戎结怨。一些人觉得，他们的通关时长远超天下之火，依然稳坐了第一的宝座，系统的判定方法是不是有问题；但更多人还是坚持着另一种看法：无论时长多少，他们能用普通人的体质属性救出几乎全部的任务目标，并且全身而退，足以说明他们的实力和计谋水平。一时间揣测流言和八卦争执满天飞，只有四个人的固定套房里还是静悄悄的。
谢源源咬着指甲，左瞄又瞄，不吭声；杜子君细长的手指间夹着燃烧的女士香烟，面容在白色的薄荷辣雾中若隐若现；闻折柳和贺钦坐在桌子对面，保持着一致的沉默。
“……所以。”很久之后，闻折柳才慢吞吞地道，“这不是我们在杞人忧天，从拍卖会那时开始，一切都在按照圣修女的制订的计划往前走。”
贺钦道：“就像我上次说的——她除了要完全脱离新星之城的影响，还要让玩家们自相争斗，更加沉迷在游戏里。开放道具自制系统，拍卖会，打开上层世界到下层世界的道路，还有那个噱头十足的排行榜，全是为了这个目的：把大多数人赶紧通关回家的注意力逐渐引向‘如何玩好这个游戏’上。”
“而且，游戏人数确实在逐渐增多。”闻折柳道，“到了第五个世界，当前闯关通过的玩家还有两百多万个，这可能吗？”
杜子君吐出一口烟雾：“所以，多出来的那部分玩家，难道真的是她从现实世界里拉来的？我还是不能相信。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按理来说。”贺钦加重了语气，“按理来说，N-star应该在事发的第一时间就切断了恐怖谷和新星之城的联系，但凡事总有例外，假如现有的防火墙挡不住圣修女的进化速度，普通人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谢源源颤颤肩膀，心生恐惧，小声问道：“她到底在干嘛，想干嘛啊……”
“她正在侵蚀现实世界，”闻折柳回答，“她想超越代替创造自己的生物，成为唯一的神。”
“你有办法？”杜子君忽然问。
闻折柳苦笑道：“我只有一个非常冒险，也非常不稳定的办法。”
“算了，先别想那么远。”贺钦捏了捏眉心，似乎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做探讨了，“我们知道，但是没有经历过的剧情，只剩下一个了。”
“是的。”闻折柳点头，“只剩下一个她失去恋人的剧情我们还没过，其它三个世界，就是我们完全不了解的走向了。”
“按照时间线，失去恋人这一环应该是在……”杜子君抖了抖烟灰，“嗯，是在集中营的经历之后。但我们现在还不能确定，第六个世界的剧情会不会按照我们已知的范围来。”
“但愿吧。”闻折柳叹了口气，又忍不住将那本诡异的奖励书籍拿出来看，“除去这个，还有三个世界，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有尽快达到第九关，然后要求圣修女兑现她的承诺了。”
按照惯例，闻折柳继续去黑市兑换了更升一级的【侯爵手杖】。手杖系列的获取方式十分特殊，他必须要把当前使用的伯爵手杖交还给商人，才能换回升级后的武器。
【道具名称：侯爵手杖】
【等级：A＋】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极高】
【效果：该道具为机关型武器装备，当玩家转动杖首下方的暗环时，手杖尖端便会立即刺出一截长达30公分的四棱锥形白金刺，为刺中攻击目标附上每秒88%伤害值的流血效果，并有66%的几率使对方陷入长达120秒的眩晕，对非自然生物（包括人体改造者）造成额外66%的伤害。
注：在普遍社会中，可普通令NPC产生极大程度上的被威慑感。】
【装备等级：45】
【道具介绍：谨记高尚与美德，谨记直面命运的勇气，不要忘了你挺拔不屈的脊梁，叫它在荒野上开满如血馥郁的玫瑰花。】
这不是闻折柳的错觉，手杖的长度似乎增加了。它的造型也做了十分大的改变，鹿首的雕刻从杖端上截去，取而代之朴素的花纹，整个白金色的杖身如雪洁白，如玉干净。它更像一件线条简约优雅的艺术品，而不是用以结束生命的兵器。
“真显眼啊……”闻折柳仔细看了看，“但还是漂亮，和最开始的骑士手杖差别好大。唉，好东西就是不一样。”
“唉声叹气的干什么，”贺钦也在商店内随意地看来看去，但手臂依旧占有欲十足地搂着闻折柳的腰，“搞得你哥不给你买好东西一样。”
闻折柳道：“我要你给我买干什么，我自己有啊……我倒是想扩容一下背包，多装点药的，可惜系统不让。”
“还缺什么？”贺钦问。
闻折柳就掰着手指头给他数：“荒野求生礼盒都用光了，这得再补充几个吧；体力生命精神的药剂统共加起来不到十支，也得全部重新买；至于其他的武器保养液、防具保养液、气味阻隔剂……统统都得再采购一次，要用的东西多了去了，背包都快不够用了……”
“笨，”贺钦弹了一下他的鼻尖，“捆成一个包不就行了，谁让你把这些都分开放了？等着，一会我给你收拾。”
这时，只听门外廊下的风铃一声清响，竟然有三个人推门而入，朝里面走过来。
“请问——”闻折柳迟疑地拖长了声音，“原则上来说，交易A级相关道具的时候，交易场所难道不该暂时不允许其他客人进出吗？为什么现在……”
“不用着急责怪店家，”来人站在对面，摘下伪装面罩，露出一张沉稳英俊的脸，“你们好，贺先生，闻先生。”
贺钦眯起豹子样的金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
李戎，李天玉，以及一个眼熟，但和他们之前没有交集的女人，天下之火的团副，季元凤。
闻折柳顿时有点意外。
“李团长，你们……”他话到嘴边，又转念一想，觉得他们不大可能会因为一个排名的事过来寻仇，于是只当他们也是为了A级道具的交换事项而来，遂道：“你们也是来买东西的？那我们先……”
“不，”李戎断然回绝，“我就是来特地找你们的。”
闻折柳：“？”
他正想说那你这也不符合系统的规则啊，就见李戎从怀中拿出一卷羊皮纸。
那羊皮纸的气息和外表都十分像谢源源曾经的使用过的拓印残卷，只是比拓印残卷还要完好光滑，其上拿羽毛笔书写的字迹亦是工整流畅，泛出隐隐的金光。
“第四世界的中转站，贺先生曾经在拍卖会上取得了一卷可能封印了S级道具的拓印残卷，当时的场景，令许多玩家都印象深刻，难以忘记。”他礼貌地笑着，李天玉站在他身后，连抬眼都不敢抬一下，更遑论与闻折柳他们打招呼了。不知为何，闻折柳看着李戎，总觉得他有哪里变了。
“事后，我也在不断寻觅一卷这样的强力道具，”李戎继续侃侃而谈，“所幸底层世界开放，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找到了。”
闻折柳不由道：“哦……哦，所以，你现在是？”
李戎笑了一下。
他的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仿佛是晚上没睡好留下的印记，他这么一笑，除了带点疲惫，还令闻折柳感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郁。
“你们也在进行A级道具相关的交易，所以为了见你们，我特地把它带到这里，作为准入资格，让NPC进行拆解。”
说着，他展示出羊皮卷的等级，闻折柳一下惊了，区区一个召唤道具，拓印残卷的等级尚且只是E，这个居然到达了可怕的A级！
贺钦一挑眉峰，眼中闪过玩味的神色。
有意思，闻折柳听见他在心底说。
“你，你确定要让NPC拆解？”他定了定心神，闻折柳并不认为，花费了如此高昂的代价，李戎来找他们还能有好事。
“确定。”李戎说，“它召唤道具的区间是从A到S＋，无论拆出了什么道具，我都觉得无所谓，只是你们。”
贺钦反问：“我们怎么了？”
“从被困在恐怖谷的第一关开始，我就开始关注你们了。”李戎说，“默默无闻的新人玩家，连团队都是后续临时组建的，里面更是只有四个人……智慧的太阳，天下至尊的刀锋，心狠手辣的女枪手，还有……唉，剩下的那个人，我至今都想不起他的名字，他的长相，我只能通过其他人和他的互动，模模糊糊地回忆起一点零碎的记忆，真是一团空气啊。”
“但就是这四个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凌驾在所有老牌团队之上，成为了恐怖谷的无冕之王。”李戎摇着头感慨，“……将天下之火都超越的无冕之王。”
闻折柳总觉得这个发展不太妙，他急忙道：“等一下，李团长……”
“……我们只取得了一次第一，”李戎的笑容纹丝不动，李天玉却跟着哆嗦了一下，“五个世界，你们卫冕四次。这还不是其中一座城的成绩，而是上百万个世界加在一块的成绩，是几百万人中的成绩。”
“所以呢？”贺钦从身后抱着闻折柳，汲取着他身上蓬勃温暖的气息，像头懒洋洋的，然而又能随时暴起吃人的野兽，“你的意思？”
“下一个世界，请你们接下天下之火的战书。”李戎的笑容坚定，闻折柳睁大了眼睛，总觉得从他脸上看见了危险的固执，他终于明白不对劲在哪了，“不管其他团队，我们一对一，让彼此都看看对方的实力。”
贺钦无精打采的，桃花眼也兴致缺缺地耷拉着：“不好意思，我们还有两个人没来，队长也不在，所以现在还没法接受你的战书。”
“是天下之火的战书，”李戎面上看不出什么被怠慢的愤怒，他纠正道，“没关系，你们会同意的。”
李天玉终于转过头，颤巍巍地道：“哥……”
季元凤当即按住她的肩膀，这个强势美艳，身材火辣的女人同样以杀伐决断而闻名，她一按，李天玉顿时闭上了嘴。
闻折柳不禁皱起眉头，他虽然不知道这兄妹俩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可以断定，这一定是极不寻常的变化。
“干嘛按着她？”他看着季元凤，“她想说什么，难道还不能开口了？”
他又看向李天玉：“你在这，陈飞鸾呢，他还好吗？”
季元凤知道他们曾经并肩作战过，堪称是过过命的关系了，可她还是笑意不达眼底地回望闻折柳，代替李天玉回答道：“恕我直言，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闻先生。”
贺钦的眼神一下冷了。
他野兽般的眼瞳注视着季元凤的脸，季元凤按在李天玉肩头的手指便忽地颤跳了一下，一瞬间——哪怕只有一瞬间，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仿佛被无孔不入的刀锋剜剐过一样生疼，令她差点本能般地后退数步。
这时，房檐上的风铃再次响起泠泠的动静，又有两个人从后头走进来，未曾会面，声音便从背后传了过来。
“哈哈，季小姐，我劝你还是说话客气点吧！”
闻折柳顿时眼前一亮：“白……白团长？！”
白景行笑声爽朗，身边跟着的，居然是好久不见的神造领导者玉红摇！
“还有玉……”
玉红摇披着一袭招摇的猩红外袍，他衔着烟枪，烟雾如纱，将那张艳光四射的脸时隐时现地掩在后面：“免了，不必打招呼了。”
一下来了两个份量不轻的人，李戎脸上的神情也有点僵，他道：“你们这是……”
“只许你来这里买东西，不让我们逛？”玉红摇面容恹恹的，顺手在旁边磕了磕烟灰。
“我是来这里交易A级道具……”
“只许你有A级道具，不让我们来？”白景行忍俊不禁，狐狸眼在金丝眼镜后狡黠地生着光，“老兄，别太霸道了。”
李戎知道，现在不再是个说话的好时机了。
得了他的示意，NPC将拆解好的道具放进他手里，李戎吹了声口哨，笑容加深，看着面前两个人。
“今天算我运气好，也算我运气不好，”他扬了扬手中的盒子，“一次使用道具的机会，S级。”
“当然，”李戎压低声音，“我会等着你们的答复的，如果能接受这份挑战，你们就来吧。”

第193章 修女（三）
临走之时，他终于对李天玉说：“天玉，跟朋友们说声再见吧。”
李天玉慌慌张张的，这才抬手挥了挥，脸颊上布满局促而难堪的红晕：“再、再见！”
闻折柳望着她，笑容和平时一样：“再见，开心点啊。”
三个人逐渐走远了。
风铃摇晃，玉红摇叹了口气，白景行的笑容也渐渐收敛了，贺钦率先问道：“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李戎脑子有病了。”玉红摇咬着烟嘴，含混不清，同时又是言简意赅地说。
闻折柳道：“等一下，脑子有病……什么意思？不过我听他说话的感觉确实不对，颠三倒四的，逻辑也接不上……”
白景行叹了口气，道：“说脑子有病，倒也没那么夸张，但这个人确实出了什么问题，你们知道吗，这还是他这么多天第一次出门呢。”
“就为了见我们？”闻折柳问，“不至于吧，到底咋回事啊？”
“求胜心太强，连带着手底下的人一块疯了。”玉红摇毫不客气地回答，“下层世界开放，他是第一个想到要去那招兵买马的，用老手带新手，新手过关变老手，然后再去带新手的方法滚雪球。现在下头五个世界的中转站，天下之火的玩家占多数，他再用人海战术给自己垒资源，想要什么道具没有？”
白景行苦笑了一下：“前段时间，他手底下的人还想模仿你们。”
“模仿我们？”听了玉红摇的话，闻折柳已经够惊讶了，“我们有什么好模仿的？”
白景行揶揄道：“就，看中了你们的人气呗，隐世高人，独来独往，对竞争对手最友好，遇上你们妥妥被带飞进排行榜前一百……反正是想走你们这种路子。还有……”
“还有什么？”闻折柳越听越觉得匪夷所思，“这是要命的生死局，不是新星之城里抢资源挣地位的商业活动，他干的什么本末倒置的活儿？”
玉红摇不吭声，白景行道：“……还有，他也想要世界级BOSS的控制权。”
贺钦一点都不意外，闻折柳冷冷道：“我们拿在手里的，可不是她们的控制权。”
“一个世界级关卡，可以分出无数条岔路口，无数个守关的BOSS，供玩家同时进入闯关。”贺钦似乎觉得很好笑，“但是其中有且只有一个召唤的名额，可以交到玩家手里。这群蠢货去撩骚哪个了？”
“珍妮。”白景行回答，“他们利用故事背景和自己通关后知道的剧情，企图教唆珍妮和它的姐姐反目成仇，结果还没策反成功，就被玛丽安打爆了。然后他们又换了个套路，想在最后的大战阶段感化BOSS——因为听说你也是这么做的——结局显而易见，猛灌鸡汤，大发悲悯对狂化的BOSS根本无效，而被打败的BOSS也根本鸟都不鸟他们，总的来说，无功而返。”
……槽多无口了简直。
闻折柳无语道：“第一，我不是感化她，我只是……我只是可以理解她的痛苦；第二，真心才能换来真心，虚伪的骗子或许可以用手段得到他想要的大多数东西，但感情是不能被欺骗的！我呸！”
贺钦的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低沉笑声，他问：“就一个珍妮？”
“当然不是。”这次说话的是玉红摇，“还有那个人鱼公主。”
闻折柳：“……还有珑姬，这话可不能被杜子君听见。”
“珑姬可比珍妮难搞多了。”贺钦懒懒地整个抱着闻折柳。
“所以损失惨重，这个计划后来就被李戎喝止了。”玉红摇道，“不过他的野心越来越大，也让我们这些以前的老朋友和对手越来越不愿意与他来往。上个世界他拿了第一的宝座，很是消停了一阵子，但这次你们和池青流一冲回来，我就知道他又要发疯。”
“……怎么这样。”闻折柳还是觉得难以置信，“一个人的性格可以在短时间内变化这么大吗？”
“可以的，宝宝，”贺钦蹭了蹭他的后颈，“不过，我觉得他还是有些别的原因。”
“什么？”白景行紧紧追问，“我们这次来也是为了追查这个原因，结果他倒跑得快。”
贺钦动了动嘴唇，发出一串陌生的音符。
“你说什么？”闻折柳问。
“他刚才拿的羊皮卷道具，我看见了一个词。”贺钦摩挲着闻折柳的手指，“希伯来语，意为衔着尾巴的蛇。”
闻折柳震惊道：“那不就是衔尾蛇？！他这是接触了圣修女的宗教道具啊！”
白景行道：“不……相比之下，我更好奇你怎么连希伯来语都……”
玉红摇眉头紧蹙：“原来如此，那这样就说得通了。”
“只是认识几个需要特别注意的词而已。”贺钦轻描淡写地道，“如何，需要答应他的挑战吗？”
“……你们怎么都在？”身后忽然传出一个愣愣的声音，闻折柳探头一看，只见谢源源和蹙着眉头的杜子君站在后头，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风铃。
“这什么，”闻折柳问，“你怎么把人家的风铃拿下来了？”
谢源源更茫然：“啊，这是店老板送我的啊，他说一直晃来晃去，实在太吵了。”
说着，他叮铃铃地晃了晃：“但这也不吵啊，不是挺好听的嘛……”
“怎么回事？”杜子君扬起眉梢，“来这开茶话会来了？”
闻折柳无奈地笑了笑：“李戎刚才来找我们了，说要挑战我们，看谁才是真的第一。”
“喔！”谢源源发出一声喟叹，“好中二，这事我中学就再没看人干过了。”
“然后呢？”杜子君也觉得莫名其妙，“这中二病来干嘛的，小鸟游●花在隔壁片场，到那边去找啊。”
“……比起你也会玩梗说冷笑话我更想说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闻折柳吐槽道，“他的状态很不对劲，疑似被圣修女的宗教道具给感染了，所以我想……”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闻折柳只好隐晦地说：“……我很想知道，他那件道具是从哪得来的，具体信息又是什么。”
“他肯定不会告诉你的，宝贝，”贺钦若有所思，“所以，按照他现在这个鬼迷心窍的状态，也只有先把他揍到神志不清，然后才能……嗯哼。”
杜子君干脆道：“那就打吧，能为了这种破事来下战书，我看他也确实欠打了。”
谢源源只是颠来颠去地摇那风铃，心思根本不在对话上，随口应答道：“嗯嗯嗯……行！都行！”
眼看这四个人三言两语就定下了这事，白景行和玉红摇也挺没话说的。白景行干笑道：“所以，你们需不需要一点场外援助？”
闻折柳抬眼，看见玉红摇丰润的唇角噙着一抹笑，白景行的神色更是别有深意。
三日后，他们站在传送门前，李戎带着他的人手站在传送阵的不远处，似乎是为了公平起见，无人入眠这方有四个人，他也只带了三个人。
这个性格……闻折柳在心中暗暗思忖。李戎完全可以按照习惯和搭配阵容来安排人数，这样刻意配平，还真的有点像圣修女被强行设置过的性格了。
“没什么好说的，走吧。”贺钦道，“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好了。”
“没问题了！”
“嗯，”闻折柳最后再看了一眼对面的队伍，“那就出发！”
——
【亲爱的玩家，欢迎来到恐怖谷，祝您旅途愉快。】
【开始扫描……身份验证已完成，确认星网ID：闻笛，证件姓名：闻折柳，激活序列：4697800。未扫描到数值异常波动，已为您确认载入连接，请稍后。】
【收录玩家信息中……】
【玩家姓名：闻笛】
【等级：38】
【经验值：2200/265000】
【力量：89（+26），耐力：111（+39），敏捷：108（+15），精神：96（+28），真实度：125】
【包裹：花纹繁复的狗牌，保密黑匣子A—F，槲寄生，荒野求生礼盒x3，黑市资格证，伪装者印痕，爆裂符咒x150，风符咒x100，复制符咒x100，《神学研究之关于母猪的产后护理》，染血的长鞭，经验补充剂（大）x1，魔泉仙女的蜜酒x3，生命回复剂（大）x300，体力回复剂（大）x300，精神镇定剂x300】
【钱币：2300金58银3铜】
【装备道具：附魔的虔诚达拉里斯，痴情种—月戒，侯爵手杖，珍妮的吊坠】
【第六世界接入中，倒计时10、9、8、7……】
闻折柳猝然睁开眼睛，一下从黑暗中醒了过来。
周遭摇晃不休，马蹄哒哒作响，车轮碌碌滚动，他的身体也跟着一下一下地撞着旁边坚实的车壁……
这是一辆马车。
属性没有上锁，他的双眼很快就适应了马车颠簸昏暗的环境，贺钦从旁边伸手过来，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掌。
星月双戒在阴影中散发着璀璨的钻光。
“我在这，”他说，“我们都在。”
马车对面，谢源源和杜子君揉着额头坐起来，一看人齐了，也不由愣了一下。
从海和中学，再到集中营，队伍一直处于半分散的状态，难得见一次齐聚。
闻折柳笑了笑：“看来，这个世界的难度又要增加了。”

第194章 修女（四）
马车匀速前进，车轮滚在不甚平坦的道路上，偶尔还要颠一下。车厢内倒是开着小窗户，不过往外看的时候，只能看见两旁人烟稀少的山林景象，连绵起伏的山岗慢悠悠向后撤去，宛如缓缓的绿色海浪。
夕阳西下，万丈婉转金光，天边紫色的霞光与酡红的云彩丝缕纠缠，浑似天孙织成一半的锦。
“找找看身上的线索？”闻折柳穿着名为达拉里斯的修士黑袍，领口上镶着洁白简约的罗马领，“我们几个不可能是真的神父修女吧？”
贺钦和谢源源也是一副禁欲庄严的修士打扮，杜子君额上的青筋直跳，看起来十分想把身上的白领黑裙扯下来撕碎。
“它最好给我不是。”杜子君阴沉道。
“可以了，起码你还没戴修女帽，”贺钦道，“那玩意才是真的要命。”
几个人在车厢内匆匆翻找了一阵，摇得车厢叮铃咣当乱响。车夫只当他们是坐不住了，于是探出半个身体道：“稍安勿躁哩，敬爱的客人们！前面就是个歇脚的镇子，今晚一过，明天早上就能到目的地了！”
“好的！”闻折柳忙中抽空地回应道，“多谢！”
谢源源嘀咕道：“真是说什么来什么，这不就是我们之前讨论过的那个剧情世界？”
“不可以掉以轻心，”杜子君从裙装的口袋里拽出一条备用的十字架，他瞟了一眼，又皱着眉头把它塞回去了，“鬼知道这次会出什么岔子。”
闻折柳在座位底下的空当里发现了一个手提箱，他偏过头去一看，贺钦的箱子也在下头，于是连忙招呼：“找到行李箱了！你们快看看你们自己的箱子！”
等到对面两个人把自己的箱子也拎上膝头，拼在一起，谢源源兴奋地搓着手道：“快快快，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闻折柳的手刚一按在箱子上，就顿住了。
“打不开。”他说，“需要密码。”
“啊？”谢源源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立刻发出一声拖长的沮丧音节，“这，这怎么还要有密码的啊？”
杜子君头也不抬，把手提箱翻来覆去地摸索：“给你密码，就一定要给你解密的方法，不会无缘无故设置障碍……啧，把光开亮点。”
“话是这么说……”谢源源嘀咕着，“姐你要多亮，我看看背包里有没有灯。”
贺钦和闻折柳凑在一块，还在寻找箱子上的线索，闻言顺势抬手，便将一枚鹌鹑蛋大小的夜明珠生生嵌在了车厢内壁上，霎时照得眼前的方寸之地亮如白昼。
闻折柳：“……”
贺钦：“？”
“你……”闻折柳探究地瞅着他，“你把人的车搞成这样，一会怎么复原呢？”
“我可以把这玩意留下当车费，宝宝。”贺钦也深情地回瞅他。
“……你很有钱吗？”闻折柳刚说完就想起来了，“哦我忘了你确实很有钱……”
贺钦：“除了钱，就剩下你了。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了，打扰了。”
“等等……”光线骤然大亮，谢源源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东西，“哇，你们来看我的箱子！”
其他三个人全都暂时放下手里的活，凑上去查看。谢源源箱子的两面是用看似轻便的棕色藤条织成的，提起来却沉重无比，边缘还包着坚硬厚实的白色钢圈，箱头有一个六位数的密码栏。
在藤编的箱面上，拿不同颜色的线绣着两行字母。
【WHO killed WKCJPG？】
底下放着一个落款，Giovan&#183; Battista&#183; Bellaso。
“谁杀了……”谢源源看了简直一头雾水，“这什么？什么WKC的，肯德基？”
“那是KFC，”杜子君没好气地说，“这玩意儿应该是需要我们破译的。”
“那这个Giovan……什么的又是谁？”谢源源问，“为啥who是大写，后面的killed是小写？”
“吉奥万&#183;巴蒂斯塔&#183;贝拉索……”贺钦沉吟道，“维热纳尔方阵，来张纸。”
杜子君蹙起眉头：“维热纳尔密码？有密匙吗？”
“这个大写的WHO应该就是密匙了吧？”闻折柳揣测，看谢源源还不是很理解，于是对他解释道：“底下落款的Giovan，就是发明维吉尼亚密码的人。它需要用到26个字母表格进行破译，表格一共有26行，从A开始，到Z结束，下一行的开头字母是上一行开头字母的后一位。比如说，上一行的开头字母是A，下一行就是B，A移到末尾，再下一行就是C，A和B依次移到末尾，一直这样排列到Z，得到一个破译表格……应该是这样没错吧？就看了一眼，我也记不清了。”
“嗯哼，”贺钦一边手速极快地打表格，一边赞许道，“宝贝说的很好。”
“那密匙是干什么的？”谢源源还是很糊涂，“你们怎么都知道？我怎么又什么都不知道？”
杜子君举起一本书——《神学研究之关于密码学的浅显知识》，然后面无表情地盯着谢源源。
“让你看这个，你怎么没看？”
谢源源这时才想起来，临走之前，贺钦让他们把关于书的任务奖励全部突击预习了一遍，那时候好像只有他在睡懒觉。
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闻折柳便出来打圆场：“哎呀，这东西有一个人看过知道就够了，反正也挺枯燥的。”
“你就由着他吧，”空间狭小，杜子君不好抽烟，就把雪白细长的烟杆在手里捻来捻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他再这么吊儿郎当的，小心摔沟里。”
他们说话的功夫，贺钦已经把表格打好了，闻折柳便接过来，开始试着按照WHO的密匙挨个对应，“W行对应字母W，位置是第一个……第一个字母是A。”
他念一个，贺钦记一个。
“H行对字母K，得到D。”
“O行对字母C，得到O。”
熟能生巧，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再依次类推的话，W行对字母J，得到N；H行对字母P，得到I……最后一个，O行对应字母G，得到S，拼起来是什么？”
“ADONIS，阿多尼斯，”贺钦拈起纸张，“阿佛洛狄忒最爱的少年情郎……Who killed Adonis？”
闻折柳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是月神阿尔忒弥斯，她为了报复美神，放出野猪杀害了阿多尼斯。”
“MOON，月亮。”贺钦道，“再带进去看看数字。”
闻折柳于是复又转回去看那张表格：“M在W行排第17，O在H行排第8，在O行排第1，N在W行排18……178118，试试看？”
谢源源紧张地搓搓手指，依次在六位密码栏里输入这六位数字，然后轻轻一推。
“咔哒”，箱子开了。
“哦哦哦！”他眼前一亮，“开了，开了！”
箱子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东西，放大镜、纸、炭笔、绳梯、一块石英表，以及手帕包住的小刀，用系统鉴定一下，全都是可以使用的D级道具。
闻折柳纳罕道：“这里头的东西……也不像是个神职人员随身携带的物品啊，反而更像是……”
他把镜片干净，但是手把上划着许多磨痕的放大镜拿起来，断言道：“这更像是个侦探的必备物品。”
贺钦道：“剩余的箱子上都没有密码提示，在这里头找找看。”
谢源源将东西挨个拿出来放到一边，又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发现了一个问题：“Who killed Caesar？”
“谁杀了凯撒？”谢源源愣了一下，“我怎么知道谁杀了凯撒啊，我又不是当事人……”
“凯撒死于公元前44年3月15日，”闻折柳回答道，“440315，剩下谁是？”
“不是我。”杜子君道。
贺钦平静地推开了箱子，“440315是我。”
贺钦的箱子没有谢源源的东西那么多，里面只有一份地图，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贺钦打开笔记本，在第二页的位置上，笔记本的主人拿红笔记叙了一个故事。
“……在古老的东方，也不乏位高权重的痴情女人。”他心平气和地念道，“中国魏朝的皇太后，苦苦迷恋着本国的将军，甚至为他作诗，可这位将军却叛逃敌国，最终死在乱军刀下……”
闻折柳觉得这个故事很耳熟：“魏朝皇太后……我好像听说过这个？”
“北魏皇太后胡充华，”贺钦道，“因为喜爱当朝名将杨华，于是想与他欢会，但杨华害怕遭祸，领着妻儿连夜投奔南梁，胡太后于是作诗《杨白花》，以此思念情郎。”
谢源源问：“那密码在哪里呢？”
“阳春二三月，杨柳齐作花，春风一夜入闺闼，杨花飘荡落南家。含情出户脚无力，拾得杨花泪沾臆，秋去春来双燕子，愿衔杨花入窠里。”贺钦道，“020312，宝贝试一试。”
闻折柳依次输入密码，果然打开了。
他的箱子里的东西也不多，同样是一个笔记本、一支笔，还有几张破旧的剪报，贴在箱子里面，唯一特殊一点的物品，就是一本簇新的《三个火枪手》。
“啊！”谢源源道，“这个我知道啦，我看过！”
闻折柳翻书的手停住了，他抬眼望着谢源源，笑道：“那是什么呢？”
“是谁杀死了白金汉公爵，对吧！书里安娜王后和白金汉公爵是旧情人的关系，但是最后他被人刺杀了，他死的时间就是密码，对不对？”
闻折柳找到目录，在公爵被人刺杀的那一章，目录上写着“第 59 章：一六二八年八月二十三日朴茨茅斯凶杀案”。
“280823……”他抬眼看着杜子君，“试试？”
——伴随着“咔哒”的声响，最后一个箱子也成功开启了。

第195章 修女（五）
“哪怕我们事先不知道大致情节，这四个谜语也是个挺明显的提醒了吧？”谢源源猜测，“美神的情人被月神谋害；凯撒是什么？和埃及艳后的故事吗？总之他最后也死于刺杀了；胡太后心心念念的杨华死在乱军阵中；最后一个故事里的白金汉公爵和安娜王后就不用说了……都是有情人终不得眷属的故事啊。”
闻折柳点头道：“是的……都是情人天各一方的下场，就是不知道，这个世界里圣修女的情郎是谁了。”
“我们还会见到她吗？”谢源源好奇道，“这个世界毕竟衔接着战争背景，看我们身上的打扮，会不会也是去修道院的？”
“不会了。”贺钦撷下一片破碎的剪报。
闻折柳：“怎么了？现在是几几年了？”
贺钦回答：“今年是1954年，距离战争结束，已经过去9年了。”
“喔……”谢源源有点失望，“这么说的话，她估计早就从这里离开了，那系统想让我们查什么呢？”
“到地方了再说吧。”杜子君道，“听见声音了没有？歇脚的镇子就在前面了。”
闻折柳仔细地侧耳倾听，果然在远方听见了模糊喧闹的人声——马车前行的速度逐渐减慢了，炊烟在黄昏的大地上袅袅升起，一座小小的城镇，逐渐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哇！”谢源源将手搭在眼睛上远眺，“是个小城！”
“还真是，”闻折柳也探出头，“是个挺热闹的小城。”
马车夫叫道：“这还算不得小城哩，神父先生！按照我老家那的规模，街上得有汽车在跑，才能称得上是城市，这里顶多算个偏远的小乡村罢了！”
“唔，总归也挺热闹的就是了。”谢源源咕哝道，又转过头去，对其他人道：“我们下车走吧，坐了一路了，身体怪沉的。”
他一边说，一边冲闻折柳他们使了个眼色。
闻折柳明白，他是想下车步行，方便勘测地形，收集情报，贺钦便叫停了马车，他们四个人匀速前行，让车夫驾车跟在旁边。
山间小路的空气十分新鲜，带着雨后的草木芬芳，其中不乏淡淡的泥土腥气。闻折柳远眺前方那忙忙碌碌的城镇，而更远处的群山之间，隐隐可以看见一座铅黑色的修道院轮廓。
“气味……”贺钦的鼻子动了动，轻声道，“不太对劲。”
闻折柳也使劲嗅了嗅，但一场小雨似乎也将空气中不安定的因素洗刷掉了大半，他闻了半天，除了雨后的气息，什么都没闻出来。
“只是土腥味重了一点而已啊……”他纳闷地说，“是我鼻子不够灵吗？”
贺钦低头看着他，没忍住，伸手在他动来动去的鼻尖上轻捏了一下。
“小傻狗，”他小声而亲昵地嘲笑闻折柳，“到了地方再傻乎乎地嗅来嗅去也不迟，现在像什么样子，嗯？”
闻折柳又羞又气，真想现在把他撂倒在泥巴坑里：“你再说？小心我把你手指头咬掉。”
旁边的谢源源跟着跑来跑去，车夫便在絮絮叨叨地说：“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你们为什么要来这呢？这里的地势太偏远了，从来没有人想中转到这里过夜的。”
“你只需要负责将我们送到目的地，”贺钦从容地回答，他很谨慎，没有在接到主线任务之前笃定地说出修道院的地址，“这就足够了。”
车夫嘀咕道：“好吧，好吧，先生们。”
“不知道镇上有没有旅店。”闻折柳有点忧虑，“这么偏远，跟与世隔绝差不多了，应该不会开设为旅人提供的服务项目吧。”
杜子君道：“看一下再说，实在不行，多给钱就完事了。”
一行人走了半天，车轮滚动，马蹄哒哒，谢源源走在旁边，将那风铃摇来摇去，不停听它晃动的声音。
“很好听吗？”杜子君挑眉道，“老听你在这晃来晃去。”
谢源源稀奇道：“好听呀！我这还是第一次被NPC送东西呢！”
杜子君嗤笑道：“出息，被NPC送……！”
他的神情一变，话语戛然而止，闻折柳和贺钦的脚步也停住了，他们瞬间齐齐转头，顶着谢源源看。
闻折柳：“……”
杜子君：“……”
贺钦：“……不好意思，麻烦你先在前面走，我们有件事要处理。”
这话是对车夫说的，马车夫很是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敢过问神职人员的事情，便一抽鞭子，赶着老马先朝前去了。
谢源源只觉得压力山大：“……怎、怎么了呢？有什么问题吗？”
闻折柳缓缓道：“被NPC送东西……是了，原来我之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这！NPC是怎么看见你的？！”
谢源源一愣，也才反应过来：“诶，诶？！”
“他送你送个屁！”杜子君真是恨铁不成钢，又恨他又恨自己，一把将风铃抓过来，“奇他妈的怪了，我们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
“我们不是一点都没察觉，而是现在才察觉，”闻折柳也匆匆赶过来，看着那造型朴素的风铃，即便拿系统鉴定一下，也只是个简简单单的D级道具，“不对劲，你们在商店门口遇见的肯定不是NPC……”
贺钦将风铃拿过来，手指稍微用力，在上面按出一道印子，霎时露出其下不一样的颜色。
“先走吧。”他低声说，“这个风铃先放在我这，等安顿下来了，我们再研究它。”
“穆斯贝尔海姆？”闻折柳推断道，“这是什么本事，能让我们到了现在才发现被下绊子？”
贺钦紧紧皱起眉头，闻折柳很少从他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恐怕是的。”他眸光冰冷，“而且这次来的……有点棘手。”
杜子君毫不客气道：“你说有点棘手，那就是很棘手了。还有你！”
他就像刚才抓这只风铃一样，把谢源源揪着领子提溜过来，“哭丧着脸干什么？被骗是所有人跟着一块被骗，少给我胡思乱想的，听见没有？”
闻折柳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们都是被贼惦记的人，偶尔被算计一次也不是什么大事，及时止损就好了。”
谢源源哭丧着脸，刚才那股旺盛的好奇兴奋劲儿此刻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心里还很不好受，但也只有闷闷地应了一声。
“先追上马车，去镇子上找个落脚的地方，”贺钦说，“我们今天晚上还有好多事要做，没时间反省了，快走吧。”
四个人紧赶慢赶，终于和车夫一块，在太阳彻底下山之前到达了镇上。
面对四个——或者在小镇居民眼里只有三个的神职人员，以及一个赶着马车的车夫，镇民表现得非常轰动。他们身上穿着的衣物虽然破旧，但还算整洁，此刻全都纷纷嚷嚷地围在旁边，对几个人指指点点。
“请问——”闻折柳拖长了声音，四周即刻鸦雀无声，“我们需要在这里住一晚，有哪里可以收留我们吗？”
人群挤挤挨挨了一阵，最终出来了一个带着黑头巾，身材丰腴的女人，铁锈般暗红的发色从她的头巾下冒出几缕，宛如半透明的火焰。
“我叫格蕾丝，”她鼓起勇气，不顾人群的议论，声音还在发颤，“天上的主知道我有多么虔诚，请来我家住吧！”
“相信您恪守规诫，勤于奉教的言行，会给其他信徒立下很好的表样。”贺钦胸前的十字架闪着光泽，“这些事情，天上的主会知道。”
黑发的神父面容深邃，声音低沉，俊美如行走凡间的天神。当他看着哪一位信徒的眼睛，赦去告解者的罪过时，想必那信徒早已在地狱和天堂的边缘行走了一趟，并且心甘情愿地承受了一次熊熊爱火的炙烤。
寡妇的面上泛起难以自制的红晕，她尽力避开贺钦的面容，转身道：“跟我来吧，我带您去我家！包括车夫和他的马，也能得到最为妥善的照料！”
马车夫嘀嘀咕咕的，没有提出什么反对的意见。闻折柳看了贺钦一眼，贺钦的目光也刚好垂下来，与他无辜地对望，同时轻轻耸了耸肩膀。
你又招蜂引蝶，哥。
我可什么都没做，宝宝。
几个人穿过围观拥挤的镇民，闻折柳的耳朵轻轻一抖，便听见几个零星的只言片语，“有钱”、“死了丈夫”、“出风头”等词语清晰可辨，令他一下就明白了前面这个女人的身份和地位。
“哇，富婆诶。”谢源源小声道，“还是个单身的富婆。”
杜子君面无表情地跟在斜后方，走路姿势大开大阖，丝毫不在意地里的泥点子会渐到裙子上：“我这有个钢丝球，不如你拿了去投奔她？”
谢源源大受惊吓：“咦呃！姐你在搞黄色吗，什么钢丝球钢丝刷的，我才听不懂呢！”
“……听不懂就听不懂，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四人很快到了格蕾丝的家门口，这独栋的两层楼虽然也没豪华到哪去，但比之镇上其他低矮陈旧的建筑，却是不知好到哪去了。
“欢迎！”格蕾丝把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冲众人难为情地笑着，“我这里不经常来人，但还有一个佣人和我一起住……各位请进吧，不要客气！”
四个人互看一眼，抬腿就跨上了门口的台阶，向门内走去。

第196章 修女（六）
“请坐，请坐！”美貌的孀妇点亮煤油灯，请他们在壁炉旁边坐下，另一个带着头巾的小女仆走出来，身材消瘦，样貌寡淡的脸上带着浅浅的雀斑，给他们每个人倒了一杯水。
闻折柳将水壶接过来，笑道：“不必麻烦。”
女孩受宠若惊，连连躬身，杜子君往手里的水杯上看了一眼，将其递给被忽略的谢源源。
格蕾丝看他们每个人都稍微歇息了一会，于是好奇道：“几位来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是要那边的修道院去吗？”
“是的，”闻折柳道，“我们的向导也绕了好半天，才找到这里的。”
格蕾丝不好意思地说：“让先生们见笑啦——女士，您也喝水啊，晚餐马上就做好了。”
杜子君点一点头，听见她继续说：“我们这里本来只有一个村落，附近除了修道院，就是山。战争刚开始那两年，这里的老人害怕受到波及，于是先领着人把路挖断了。”
“挖断了？”谢源源想象不出来，“路怎么挖断啊？”
“是把路面翻开之后再种上植物遮盖吗？”闻折柳推测，“刚刚过来的时候，我看其中一段的地面坑坑洼洼的，还有一些根须残留。”
“您可真聪明哩，”格蕾丝赞许道，“没错，就是这样的。村子里的土豆和卷心菜长得都不错，修道院里还有猪仔和羊奶，硬是平安无事地撑过了前两年。时间长了，周边村子的人好像也知道这儿是个宝地，大多拖家带口地往这来了，我们呢，也来者不拒，所以渐渐的，这个镇子就发展起来了。”
她说话的时候，贺钦就打量着这栋小楼的摆设，他看见桌子上的相框，忽然皱了皱眉头。
“冒昧问一下，”他看着桌子上的相框，“那是您和您的……”
孀妇一转头，望见他询问的对象，叹了口气，说：“是呀，那是我过世的丈夫。愿主在天上保佑他，可怜的苦命人儿啊，再等两年，战争就要结束了，他却因为一次要命的伤寒走了，连带着我的日子也不好过起来……”
“是什么季节的伤寒？”贺钦不经意地继续问，“如果在冬天患上伤寒，那确实不太好医治。”
孀妇愁容满面，连连点头：“是哩！确实是冬天生的病，前年冬天的事，把所有人都伤心得够呛！没有死在战争中，反而被疾病打败了，人常说生命无常，我算是见识到了……”
她兀自叨叨地感慨着，没有注意到突然安静下来的几个客人。
闻折柳不动声色地放下水杯，杜子君腰后闪过一阵盘旋的紫光，随即在衣料和沙发的间隙中露出枪管乌黑的色泽，谢源源目露震惊之色，喃喃道：“可是，现在距离战争结束，已经过去将近九年了啊……”
只有贺钦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犹如一名真正的神父，劝慰道：“是，人生无常，唯恒信我主，才能得到长久的，心灵上的宁静和幸福。”
妇人眉宇忧愁，她低下头，在身前画了一个十字。
这时女仆走过来，轻声招呼道：“太太，晚饭好了。”
看着缄默不语的众人，格蕾丝将火焰般的碎发别在耳后，强颜欢笑道：“请务必别客气，希望这里的粗茶淡饭不会怠慢到……”
“不会的，夫人。”闻折柳赶在她前面说，“一颗真诚的心比所有佳肴都宝贵。”
孀妇的笑容总算在黑头巾之下有了点欢悦的模样。她请客人落座，晚餐是热腾腾的玉米浓汤和淋了酱汁的大盘土豆泥，几个伪装的神职人员煞有其事地做了餐前祷告，彼此对视一眼。
无毒，闻折柳轻轻地摇了摇头。
经历过这么多高难度的世界，这点程度的灵异事件已经不会让他们觉得心悸了，对面的杜子君和谢源源稍一颔首，四个人在女主人期待的目光中舀下一勺土豆泥，不约而同地放进嘴里。
但凡是冒着热气的食物，味道在温度的加成下都不会糟糕到哪去。土豆泥十分软糯，淋在上面的酱汁似乎是用蔬菜制成的，仔细一尝，里面似乎还加了火腿，玉米浓汤也带着奶油的甜香，平心而论，算是很不错了。但他们既然看出了身处环境的不对劲之处，也没办法安心吃下去，全是吃了一半，就把餐具放下了。
“怎么了？”格蕾丝急忙问道，“是不好吃吗？”
贺钦笑道：“味道非常好，夫人，感谢你的慷慨。只是我们颠簸了一路，现在实在没有什么胃口吃饭，请你见谅。”
格蕾丝恍然道：“那我现在去给你们安排床铺……”
“这也不用麻烦了，夫人。”闻折柳哭笑不得，急忙推拒这种太过麻烦的热情，“我们就在客厅歇一下就好了，还有很多文件需要晚上收拾，您不用管我们。”
好不容易劝住了女主人，又等到收拾完餐具，他们又一装到底，陪着格蕾丝做了个睡前祷告。等到无关的NPC都上楼，贺钦侧耳倾听，在四周贴上结界符咒，道：“关门了，开始做我们的事情吧。”
煤油灯的气味十分刺鼻，贺钦的照明方法又太招摇，闻折柳便拿了大号的登山手电筒，支在一旁打开，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你们说，她知道她已经……死了吗？”谢源源斟酌着问。
“也不一定就是死了。”杜子君打开笔记本，“或许是这里的时间力场有问题，或许是这里被什么力量影响了，就像海河中学一样，一直在同一个时间段打转。”
“不是没有可能。”闻折柳翻动纸张，“或许，这也是我们需要解开的谜团之一。”
他们都打开了笔记本，不同的字迹，写着内容基本一致的话：修道院的委托正在进行中，能不能得到丰厚的报酬，就看这一次了。
【主线任务①已更新：查明修道院闹鬼的真相（0/1）】
听见系统的提示，谢源源出了口气：“总算来了，闹鬼是吧，行。”
“底下还有委托内容呢。”闻折柳一字一句地念道：“协助委托物品：地图四份，委托定金：三百美元的支票……定金三百美元？那还真是挺多的。委托信物：古金币一枚……等等，古金币？你们见着了吗？”
谢源源茫然道：“没啊，哪有金币？”
“找一下，”杜子君拎过手提箱，“到时候进那个修道院，说不定还要让我们出示信物。”
四个人在身上、箱子里搜索起来，最后，闻折柳在箱子的夹缝里找到了一枚金灿灿的沉重钱币。
“找着了！”他精神一振，“来看看呢！”
三个人挨过来，闻折柳把金币一翻面，只见那不规则的圆形上，一条长蛇头尾相接，圈成了一个环绕五芒星的图案。
贺钦：“……”
闻折柳：“……”
杜子君：“……”
谢源源：“……”
四个人无语凝噎，闻折柳拿着它，就像拿着一个烫手山芋，扔也不是，收也不是。
“我日了，”杜子君低声道，“搞了半天委托方是圣修女？那还玩个屁啊，上一关救她的命这一关要完成她的委托，我们干脆也别打了，当个相亲相爱一家人算逑。”
谢源源勉强挽尊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该做的任务委托还是得完成，也没别的办法……”
贺钦把金币接过来，在手上来回掂量了几次，忽然道：“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闻折柳手中的月戒一闪，瞬间与贺钦同步了听觉感官，“等一下，好像是有人……”
远处传来阵阵隐约的震颤，仿佛有很多人跟着这边闯过来一样。闻折柳跳起来，急急过去撩开窗帘，只见夜色深沉，星星点点的火光如河水，又如野兽群聚亮起的眼瞳，正朝这里快速移动过来。
“那是什么？”谢源源紧张发问，“是人吗，还是突袭的狼群啊？”
杜子君也跟着撩开一线窗帘：“不是狼群，是拿着火把的人……还有武器，看样子来者不善。”
“去通知镇民，”贺钦果断道，“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全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与此同时，也有许多人被那愈来愈接近的火光晃醒了，纷纷披着睡衣，出门好奇地查看。闻折柳速度极快地拉开门栓，厉喝道：“回去！别出来，把门堵死，这不是你们该看的热闹！”
说来也奇怪，黑夜寂静，他拔高的声音又大，只要不是个聋子，应该都能听见了，可出门议论的镇民越发多，却没有一个是往闻折柳身上看一眼的。
“你们……”闻折柳愣住了，“你们没听见吗？来的人还有武器，很可能是强盗一类的，你们快进去……！”
他刚要扯住一个人的手臂，但掌心却仿佛穿过了一片行迹不定的雾气，一下捞空了！
闻折柳霎时呆滞了。
他不信邪地向前跑去，撞向那些聚集在一起的小镇居民，然而他和他们就像不是一个世界，乃至不是一个时空的人。闻折柳分不清到底自己是游离不定的魂魄，还是这些镇民才是死后不散的幽灵，他穿过他们的身体，却没有对他们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
“怎么会……”闻折柳一回头，便看见格蕾丝和女仆慌慌张张地从屋子里出来，沿途穿过了谢源源阻拦的身体。
“哎！”谢源源惊叫一声，“怎么回事，变鬼了吗？！”
闻折柳粗粗一数，那些人足有三百多个，还未到眼前，几支飞溅的火把先从天空划落，毫不留情地落到了镇口的茅草堆上！
此时正值初夏，夜晚的空气还很闷热干燥，火焰一沾草堆，顿时熊熊燃烧起来。女人大声尖叫，镇民这才惊慌失措，纷纷回家寻找封存的武器，打算组织抵抗。
“是什么，是强盗吗？！”谢源源大喊道，“你们赶紧跑啊，别在这等死了！”
贺钦的神情冷肃，他眯起映照着火光的金瞳，沉声道：“别喊了，他们听不见的。”
“为什么啊？！”谢源源无措地来回张望，“我们是被什么道具算计了吗，怎么都不能和身边的物体接触了？”
闻折柳看着鸣枪警告的镇民，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不，”他说，“我们没有被算计，我们只是……和他们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谢源源一愣，听到杜子君说：“……活人的世界和死人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马厩里的两匹老马哀哀嘶鸣，马车夫也从屋子里窜出来，叫苦不迭道：“先生们，别看了，见鬼的强盗打过来了！趁他们还没注意到我的马车，我们快跑吧！”
“这不是强盗，”闻折柳的眼神中显出痛苦之色，“是战争结束后无处可去的士兵，又把枪口对准了无辜的民众。”
马车夫被他吓了一跳：“先生，你别说胡话了！战争结束小十年了，我儿子都已经成年，去大城市做工了，现在哪还有大兵？”
“你所处的时空，也并非现在，而是循环往复的以前，1946年的夏天。”贺钦打了一个响指，车夫顿时眼前一花，扑通向后倒去，“对你来说，只要睡一觉，就什么都过去了。”
火光冲天，两方短兵交接，即刻便展现出一边倒的屠杀趋势。入侵这座小镇的强盗身上犹穿着旧时的军装，可他们此刻面对的敌人，却不是和他们站在相反阵营的敌国士兵，而是没有丝毫还手之力的普通人。
女人和孩子的哭声、惨叫声，男人的怒吼和哀嚎，火焰烧着了成排的房屋，焦灼的热流扭曲席卷着空气，四处都是飞射的火星，那冲进来的强人见人便杀，顷刻间血流成河，窄窄一条街道，转眼全是横躺的尸首！
四人置身其中，宛如站在洪水中的石头上，周遭巨浪滔天，只有他们是唯一的目击者，以及事不关己身的亲历者。
“啊——！”不远处传来女人的嘶哑破音的尖叫，闻折柳触电般转身，只能看见一张黑色的头纱在火焰上翻飞燃烧，它的主人手脚并用地挣扎，被野兽嚎叫一样的大笑包围在中间。
贺钦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别看了，柠柠，我们从这出去！”
“我……让我想个……！”闻折柳在他有力的臂弯里挣动身体，“不行，我一定可以……”
“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声沸震天，贺钦在他耳边大声说，“宝宝，唯独这个你没有办法，我也没有办法！”
杜子君轰然从肩头的刺青中抓出咆哮翻滚的海水，朝身前正在噼啪燃烧的房屋上冲刷过去，但那遮蔽半天的海水全都在巨响中哗啦落地，与火焰形成了不可思议的重叠景象，它们就像是同一空间，不同时间的两种形态。火在海水上跳跃，海水在火里四溢。
“……没办法，”他摇了摇头，“这不是我们可以……”
“干嘛借我的海？”珑姬的声音在他耳边悄然响起，“要熄灭这火，你只能去舀传说中能让人返老还童的泉水了，它能够改变时间，说不定也可以干涉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呢。”
“后来的人，不可以更改既定的结果啊。”雾气悄然弥漫，珍妮也在他们耳畔低语，“无需悲伤，他们的命运早已在过去成为定局。而万千世界，也只有时间才能改变时间。”

第197章 修女（七）
“……珍妮。”闻折柳蓦地抬头，这句话一如她在快乐道森的世界带给他的最终提示，仿佛蕴含着某种极为关键的奥秘，“你是说……”
他心头一动，飞快地想到了某种可能。
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和雾气一同此起彼伏：“我可什么都没说。”
杜子君莫名其妙：“什么意思？返老还童的泉水，世上还有这种东西？”
“谁知道呢。”珑姬语气悠闲，“有事再叫我吧，巫女大人。”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又同时消散在熊熊大火和杀戮的嘶吼中。贺钦一直捂着闻折柳的眼睛，不让他直面近在咫尺的惨象。
“听到了？”贺钦安抚地摸着他的脊背，宛如给一头受惊的鹿顺毛，“没事的，没事的……今天晚上一过，明早我们就去修道院。只要解决完这个世界的谜题，他们也一定会得到救赎的。”
闻折柳的身体依旧在轻微地发着抖，他已经在恐怖谷内经历过了如此之多的战争和死亡，但面对如此实力悬殊的屠杀，他浑身的血液还是像烧开了一样，搅得每一根骨头都发热发颤。
“……好。”他说，“我们会解开这个世界的谜题的，无论它的委托人是谁。”
这时，远方山巅，修道院的顶空，忽然穿出一声沉闷的钟声。
那声音旷远浑厚，仿佛有形的波浪，缓慢而坚决地推进到四面八方，即便离得如此之远，哪怕身边嘈杂沸乱，四个人也能清晰地听见这声钟响。
更加奇异的景象出现了：钟声回荡过后，四周的人声、燃烧声、砍杀声，还有哭叫声统统散去了；无数摇晃的影子，闪烁煌煌的火焰，尸体和掠夺生命的死亡也全部消弭于无形。一切犹如过滤之后留下的残渣，留下的只有遍地焦黑的寂静屋舍，被风卷起的余烬。
幻影不见了，他们就像站在倏忽褪去的潮水里，茫然地看着留下的一地狼藉。
“……这算什么？”谢源源往前走了两步，他蹲下身体，食中二指在地面抹过，沾了一片陈腐的焦灰，“这……这就是镇子原本的模样吗？”
“看样子没错，”杜子君转了一圈，“我们先前经历的一切……”
贺钦说：“是真的，也是假的。”
“他们就像迷失在时间漩涡里的幽灵，”闻折柳道，“或者换个例子……就像参加舞会的辛德瑞拉。珠宝华服是真的，金马车是真的，水晶鞋也是真的，看得见、摸得着，但这些在过了午夜十二点之后，便会统统变回原型。”
“只不过，他们比辛德瑞拉还要惨一万倍。”贺钦补充道，“他们还得重复经历一遍死亡，才能变回原样。”
焦灰飞过，两头老马不安分地打了个响鼻，马车夫瘫倒在一堆化为腐朽的砖头堆里，睡得一脸黑。
谢源源问：“那现在怎么办呢？住的地方也没了，还让人被迫看了一场不愉快的场景回放……我们现在动身去修道院吗？”
“不。”贺钦回答，“现在几点了？”
闻折柳调出系统，回答道：“一点钟……刚过。”
“我们就留在这。”贺钦说，“还有一个关键的时间点，需要我们记下来。”
杜子君眯起眼睛，凝望着山上修道院的轮廓，低声道：“这声钟响又是什么情况？看起来，修道院似乎着手处理了这个小镇的事情，这样还需要委托我们去解决闹鬼？”
“一点钟，镇上的人全灭，”闻折柳站在废墟间思索道，“同时修道院敲钟。假如要完成一个活着——毁灭——重生的循环，又需要多少时间，这段时间又意味着什么？”
贺钦说：“等等看，别心急。”
“对了，”杜子君忽然道，“天下之火那四个人去哪了？如果这个世界是同步进行的任务，那他们应该和我们在一块才对。”
“他们未必肯乖乖待在马车里。”闻折柳笑了一下，“所以我才觉得麻烦，说不定他们正埋伏在暗处偷听我们说话呢。”
杜子君冷笑一声：“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我还想问李戎是吃了什么耗子药，怎么把脑子给药没了，圣修女的东西也是这么好碰的？”
贺钦听到这句，他沉吟了一下，忽然转过身来，剩下的人道：“我一直没有跟你们说过穆斯贝尔海姆的构成人员吧？”
闻折柳仔细想了一下：“……你还真没说过。”
“光知道是一群疯狂科学家，其它还真不了解，”杜子君耸耸肩膀，“毕竟，这是你们N-star的家事。”
谢源源没吱声儿，眼巴巴地等着贺钦讲解。
“我确实不能肯定他都招回了哪些旧部。”贺钦捏了捏鼻梁，“这些人除了是没有私德底线的科研者，还曾经是N-star的高管，对虚拟世界非。贺叡针对每个人的特点，给他们在新星之城里导入了匹配的属性数据，使得他们就像真正的神话人物一样，具有相应的本领。”
“目前我们只遇到……三个成员。”闻折柳细数，“加姆是我们干掉的第一个已知成员，因为珑姬那个世界被约克海宁之箭射死的人现在还不知道，剩下就是上个世界的斯库尔和哈提。确实……他们都保留了自己的特异之处。”
闻折柳在心中思量，猎犬加姆，吞噬日月的斯库尔和哈提，这个世界来搅局的人又会是谁呢？
“穆斯贝尔海姆一共有九个主要的下设成员，”贺钦道，“除去上面那三个，还有耶梦加得、芬里尔、海拉、伊米尔、苏尔特尔，以及尼德霍格。”
“……诸神黄昏。”闻折柳不由自主地道，“尘世巨蟒耶梦加得，吞噬天地的巨狼芬里尔，死亡女神海拉，霜巨人始祖伊米尔，烈焰巨人苏尔特尔，包括蚕食世界树的绝望之龙尼德霍格……这些加起来，就等于一整个诸神黄昏。”
“——以及世界的毁灭和新生。”贺钦微微一笑，“上次斯库尔和哈提被我们压着打，纯属是主场不利，圣修女逃避的恐惧压过了对我们的算计，他们这种开场分阵营的玩家压根没什么出路，这次就不一定了。”
“所以你觉得，这次来的人是谁？”杜子君问。
“这次来的，应该是三个人。”贺钦回答。
闻折柳安静片刻，道：“海拉、芬里尔、耶梦加得。”
贺钦目光一转，眼珠不错地望着他笑：“柠柠怎么知道的？”
“北欧神话里，这三个都是邪神洛基的孩子。”闻折柳无意识地敲打着手掌心，“谎言、诡计和恶作剧之神的孩子，贺叡会不会让他们也继承了神话血统上的特性？源源手上的风铃，包括那个谁也没有在意，却能把风铃交到他手上的所谓NPC……这会是巧合吗？我不知道。”
“你说是，那十有八九就是了。”杜子君道，“他们真有这个本事吗？”
贺钦笑了。
“柠柠真是聪明。”他点点头，赞扬道，“即便在贺叡手上，他们也是绝对特殊的王牌。三个人分开，各自有各自的本事；三个人合起来，就能共同触发属于邪神洛基的特性：谎言、欺瞒、千面千相。”
“……那还真是谢谢他们了啊。”谢源源小声抱怨，“够阴险的。”
时间慢慢推移，夜空中密不透风的黑似乎也被逐渐稀释了，透出一片朦胧的深蓝。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尘埃也在发生微弱的变化。
——焦土缓缓凝聚在一起，堆叠出不太明显的高度；坍塌的砖石颤动，房体宛如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那些铁屑一样的碎块往跟前挪动；碳化的漆黑部分变淡、蒸发，在空气中收集细小的烟灰，把它们统统聚拢在表面……这变化逃不过玩家的眼睛，不等人说，谢源源就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四点整！”
他们好像在看一场水平高超，却又是无声无息的哑剧，回溯的时光宛如倒流的长河，在浪花中抚平了所有经由冲刷的痕迹。每一根枯焠的茅草都在地面上汇聚出原有的模样，飞回它们曾经待过的角落；毁灭的房屋重建，倒塌的屋脊重搭，死去的人们重获新生，他们的肌肤褪去伤痕，肉体排出子弹，烧焦撕碎的衣物回归完好无损的状态。一切宛若倒放，他们保持着倒地的姿势从地面站起，向后退、向后退，将逃命的姿势，惊恐的尖叫和徒劳的反抗都复原成平静张望的站姿。武器和火把回到暴徒手中，他们脸上张狂扭曲的表情生动无比，他们也向后退、向后退，把全部的杀戮和暴行收到自己手中，一直退出了镇子，退到了看不见的地平线边界。
重启的时间线，屋舍大门敞开，人们穿着睡衣，依次倒走进自己的家中，闻折柳看见格蕾丝，她戴着整洁的黑头纱，露出的几丝红发如火，面容从最惊慌的恐惧到无所事事的好奇，她拢了拢散开的睡裙前襟，“啪”，门关上了。
天光微熹，街道整洁而寂静，马车夫沉沉酣睡，老马的蹄铁踩在马厩的地面上，发出唯一一声响亮的敲击声。

第198章 修女（八）
“……一点钟，到四点整。”闻折柳握着手杖，站在青石铺成的路面上，“虽然不明白这段时间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是……”
“但它一定很特殊。”谢源源说，“我们现在就往修道院走吗？”
杜子君站在原地，顺势踩过一块石头，咚得踢在车夫胸前：“喂，走了。”
车夫照旧沉沉睡着，杜子君道：“你给他用的什么道具，睡成这样。”
贺钦抬手甩了一个响指：“最普通的迷药而已。”
夜露冰凉，马车夫一个寒颤，从睡梦里挣脱出来。
“……杀人了！杀人了，杀……！”他猛地跳起来，颠三倒四、没头没脑地四下乱撞，不防脚下一滑，又重重摔回了地上，“哎哟！”
后背是坚硬的路面，砸得脊椎骨生疼，车夫茫然地往上看，唯见黑夜静谧，四个人的身形宛如从天空投射在人间的倒影，其中一个人持着手杖，仿佛举着一线星辰璀璨的光辉，无声的威严压得他心头巨震，差点喘不过气来。
“先……老爷！”滔天火海的幻觉和目睹惨象的恐惧此刻全被抛到九霄云外，他跪伏在地上，情不自禁地哀叫一声，“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闻折柳一怔，贺钦已经伸过手臂，从容地将那个A＋级武器揽在了自己身后。
“手杖，”他轻声说，“别放在平民跟前。”
“哦哦哦。”闻折柳一下反应过来，急忙跟着把手往贺钦身后藏，他咳了一声，对马车夫说：“我们时间很赶，现在可以送我们去目的地了吗？”
车夫慌慌张张的说：“可是刚才我看见……”
“你什么都没看见。”杜子君打断了他，“那只不过是你的幻觉。”
马车夫使劲揉了揉眼睛，又到处看了看，街道上空荡荡的，房屋的门窗紧闭，哪有什么燃烧的火海，杀人的强盗？瞧见他懵逼的表情，趁着手杖威慑的效力还没过去，闻折柳道：“去赶马车吧，到了地方，我们会给你双倍的报酬的。”
车夫纳罕地摸着后脑勺，想问自己是不是真的睡糊涂了，然而听见对方的吩咐，他还是立刻转身，将马车牵出了简陋的马厩。
马蹄声踢踢踏踏，四个人没有惊动任何沉睡在睡梦中的幽魂，静悄悄地出了镇子，朝目的地赶去。
到了山脚下，贺钦到底没有把夜明珠留在马车壁上，他们遵守了诺言，用比钱币还要贵重的金子付了帐，等到马车夫欢天喜地地赶着马车走远了，四个人这才抬头望向山上，修道院就坐落在山腰处的开阔空地上，合着山脊的形状，几乎与整座山融为一体。
“上吧。”贺钦道。
四个人的身体瞬间拔地而起！
贺钦抱着闻折柳的腰，没有受到系统压制的体力可怖无比，闻折柳只听到耳边呼啸的风声，血液便一下从脚底冲到头顶，差点叫出声来！
“你慢点，别这么快！”他赶紧扒住贺钦的身体，在他颈窝处大声道。
贺钦便叹了口气。
“宝宝，男人是不能被说快的，”他低笑的声音分外撩人，热气若有若无地挨在闻折柳的脸侧，绕得他耳朵都发烫了，“知道吗？”
“……这种事情有什么知道的必要吗！”
身后，杜子君和谢源源在疾风中飞向天空，虽然失去了鬼魂的援助，但还有足够的符咒可供他们使用。他们没有走陡峭狭窄的楼梯，而是抄了个近路，极快地窜到了修道院的门口。
“我们现在拍门，会有人开门吗？”谢源源惴惴不安地问，“现在还不到五点诶。”
“会的。”贺钦回答，“对于我们的到来，他们应该早就做好准备了。”
他重重地拍了拍厚重的大门，寂寂黑夜，这几声仿佛撞钟震鼓，几乎可以惊醒大山的生灵。
“其实早上再走，也没什么的。”谢源源抓着手背道，“反正那些鬼魂也不会害我们。”
火星在杜子君唇边明明灭灭，他说：“李戎不是说要竞争吗，那就赶点时间好了，反正你也睡不着。”
“山上放火，牢里有我。”谢源源看着他吞云吐雾地弹着烟灰，忍不住说，“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会睡不着啊？我睡觉明明很死的。”
“……”杜子君忍了又忍，还是没把前几次碍于条件所限，他跟自己分配到一块，但晚上睡觉不老实，自己起来好几次想捶，结果愣在晚上找不着他的事情说出来。
“来了！”闻折柳面容一肃，急忙整了整衣服，“我听见脚步声了！”
他刚一说完，门上的小窗就打开了。
那窗口十分狭小，只能容纳一张人脸的面积，四人做好准备，只见明亮温暖的灯光从门内穿出来，玻璃提灯的剔透轮廓一晃而过，转出一张女人的脸来。
她戴着头巾，巾领雪白，她的脸孔亦是雪白，烛光把她的眼睫和眉毛全部渲染成毛茸茸的金色，就连红润的嘴唇也仿佛飞了一层金粉，于美貌中透出一股不谙世事的清纯和天真——这是个十分年轻的修女。
“请问——”就连声音也像出谷的黄莺，“您有什么事吗？”
“我觉得，如果圣修女还年轻，那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了吧？”谢源源忽然说，“她的眼睛也是蓝的诶。”
他眨了眨眼，虹膜上罩着一层闪耀的流光。
夜色还黑着，烛火也还朦胧，其他人都看不见面前这名修女的瞳色，唯有谢源源能在夜中视物。杜子君皱了皱眉，低声道：“别说话。”
闻折柳将手杖挂在腰间，从怀中掏出作为信物的古金币。
“受人之托，我们来这里解决一桩……事件。”闻折柳轻声说，“或许这个可以证明我们的身份。”
修女接过金币，皱了皱眉头，说：“请您等一等。”
接着，她便提起裙摆，一溜烟地转身跑远了。
谢源源这才接着说：“是真的呀，她的眼睛是蓝的，头发也是金色的，真的和圣修女很像的。”
闻折柳转过头：“你……你没换道具？”
谢源源摇了摇头：“孔雀瞳和见翡翠挺好的，我又买了一对，没换。”
“搞一对A级的最好，换来换去实在浪费时间。”杜子君顺手把烟头捻了，“有没有钱？没钱我给你买。”
谢源源赶紧否认：“不缺钱！只是没找到功能和这两个一样，而且比它们更好的……啊，她又回来了。”
年轻的修女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还带了另外几个身强体壮的女人，大门发出沉重的闷响，在他们身前缓缓打开了。
“请进，请进！兄弟姊妹们！”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复又匆匆走到一边，去提刚才放在地上的提灯，“我带你们去见院长！”
于是闻折柳等人跟着她，听见后方传来大门被重新关上的声音。
修女一边在前方引路，一边快活地笑着，她转了转眼珠子，悄声问道：“这么说，你们不是修士，而是和昨天来的人一样，过来处理院里的事的咯？”
昨天来的人……闻折柳笑道：“变装也是侦探的职业技能，请谅解。”
修女笑得更厉害了，她动听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寂寂无声的修道院内，总让人觉得有些诡异：“那祝您好运！和您一样的侦探先生来了四位，到现在还是一筹莫展呢！”
“……不，一筹莫展才是正常的吧，”谢源源暗暗地吐槽，“都到第六个世界了，花一天时间就有进展那叫开挂。”
“那么……”贺钦开口，“修道院里到底有什么是需要我们千里迢迢赶来工作的，可以现在告诉我们吗？”
修女瞥了他一眼，此刻，她的神情又变得有些紧张和机警了。
“这个，还是让院长亲自对您说吧，”她露齿一笑，“我要是胡言乱语的话，会被打手心的呀。”
几个人穿过几道圆形的石质拱门，灯光下，闻折柳模糊地看了个大概，虽然上面的塑像雕刻得并不十分精巧，但粗糙归粗糙，移动的光影下，上面的牧羊人与搭话天使的神情都活灵活现地变化着，倒是非常生动。
“就是这里了，”她放下提灯，站在一边，“请进吧。”
四个人相互对视一眼，走进了那间小室，木门吱呀一声，轻轻在身后合上了。
煤油灯的味道和蜡烛腻腻的香气混合弥漫在昏黄的房间内，闻折柳抬眼一看，墙上高悬着一副垂泪圣母像，圣母头戴的花冠鲜艳盛放，脸侧却一左一右地对称流着六滴眼泪。
他心中不由一动。
院长人到中年，算不得很年迈，可那严肃的神情，面上沉默深刻的褶皱线条，以及虽然陈旧，却一尘不染的修女袍服，板得笔直的腰杆，都在向外传递一个信息：这似乎是一位虔诚的清教徒。
“您好。”她凝重地点头示意，声音沙哑，胸前悬挂一串玫瑰木的念珠，手里正拿着作为信物的古金币，“您能不辞辛苦，连夜赶来这里，我很荣幸。”
贺钦说：“客气了，寒暄的话也不用多说，请说出委托的详细内容和条件。”
他如此直截了当，倒让院长有些惊讶，回过神来，她将金币还给闻折柳，沉声说：“我需要你们……帮我解开鬼魂的执念。”
“我们？”杜子君一挑眉梢，神情十分锐利，“修道院里闹鬼就已经很让人大跌眼镜了，如今还要我们去化解鬼魂的执念，委托没搞错？”
院长慢慢看了她一眼：“人人在尘世间行走，人人身上都有罪的遗留，即便是修士也不能罢免。逗留在此地，无法去往主的身边侍奉，也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结果。更何况，它们需要真相。”
真相，这个词又让闻折柳留意了一下。他试探道：“鬼魂为什么会需要真相？”
“真相是答案，对于它们来说，是死亡的终点。”院长的声音依然是不疾不徐的，犹如沉淀着某种无言的重量，“解开谜语的钥匙，米洛陶诺斯迷宫的线团，一滴有份量的水珠在雾气里凝聚，从此便有打破环境，坠下地面的能力。”
她比了一个手势，念珠末端的十字架显出一隙，是耶稣受难的刻像，“但我也是修道院里的人，本身在夜晚的行动会受到某种限制，所以……”
“委托人是谁？”贺钦突然发问，“你认识她给出的金币，衔尾蛇，五芒星，这可不是什么正统宗教的标识吧？”
院长踌躇片刻，道：“许多年前……大概是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这里曾经来过一个重伤的修女。”
“有多重？”闻折柳问，“这里这么偏僻，可不是一个重伤的女人可以独自跋涉过来的。”
院长点点头，赞同道：“是的，当时我们也很诧异。我还记得她瘦得皮包骨头，浑身都是割伤和针缝过的痕迹……主啊，那真是见一眼，就让人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凄惨景象。但她奇迹般地还活着，我们自然也不能就这样放弃她，于是让她住在了院里。”
哪怕闻折柳用号角治愈了其中一个世界的圣修女，但主世界的剧情依旧没有改变，他问道：“后来呢？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院长看了他们一眼：“伤好之后，她就走了，没有在这里多逗留一天。不过，她曾经告诉我们，假如需要帮忙，她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会来帮助我们的。”
“然后你们就接受了异教徒的协助？”杜子君笑了笑，“有点意思。”
“上帝面前，人人平等。”院长平静地说，没有因为他的质疑而动摇半分，“如果这么做就能让修道院重新得到平安和祥和，我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杜子君淡去了唇边的笑容，没有再说什么，女院长的作风和性格严苛却不死板，这倒令他有些欣赏。
“所以，您希望委托的具体要求，就是想让我们找出闹鬼的真相？”闻折柳问。
“还有，”院长说，“我知道这里游荡鬼魂的身份，他们都是许多年前在这里寄宿过的信徒，我还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主线任务②已更新：查明鬼魂死亡的原因（0/1）】

第199章 修女（九）
两个主线任务了。
见众人都不说话，像是在思索什么，院长最后补充了一句：“如果能解开这个谜题，修道院里的任意什么东西，你们都可以带走作为报酬。”
“谢谢。”贺钦一点头，“现在，我们可以去自己的房间休息了吗？”
“稍等，我让玛拉带你们去你们的房间。”院长打开房门，“还有就是，希望你们不要在人前暴露你们侦探的身份。”
“怎么说？”贺钦问。
院长回答：“鬼魂生前都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如果你们是神职人员，它们可能不会展示出太大的攻击性。”
她又补充道：“对外，我会宣称你们是来进修交流的修士，所以，也希望你们能……”
“可以理解，”闻折柳笑着说，“我们会扮演好我们的角色的。”
辞别了院长，玛拉——方才那名美丽的姑娘，继续领着他们向前走去。
“她多大了呀？”谢源源看着她窈窕纤细的背影，似乎很是好奇，“像这种修道院里的修女，应该都是从小就住在这里的吧？”
杜子君兴致缺缺地道：“那你自己问问她呗。”
“她能不能听见我的话还是一回事呢……”谢源源嘟囔着，“我去问了也是白问啦。”
“您在和谁说话？”忽然，玛拉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杜子君，“和我吗？”
闻折柳和贺钦都抬头看着她，杜子君漫不经心地道：“没有，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玛拉笑出了声：“自言自语，那就是和夜晚说话咯？然而夜晚如死寂寞啊。”
天真的少女一下抛出这句话，倒令人不知回什么才好了，不过杜子君也不是多话的人，几个人就在安静无声的氛围中走上分配的休息室，最后向玛拉道了声谢。
闻折柳和贺钦一间房，杜子君就手把谢源源拎到旁边的屋子里。门关上了，他们这才有时间打量接下来几天作为据点的房间。点亮灯光后，墙上仍然挂着垂泪的圣母像，下面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除此之外，整间房里再无一丝多余的色彩，清素简朴得像是苦修的雪洞，就连床单和被褥都是未经任何处理的亚麻色。
“真朴素，”闻折柳感慨道，伸手摸了摸圣母像的画面，有种凝蜡般的滑腻感，“李戎他们昨天就到了，搅局的还不知道在哪，还有两个主线任务……事情好多。”
贺钦从身后抱住他，亲了亲他的耳朵。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也要一口一口吃，急什么？”
闻折柳咬着嘴唇，笑道：“哥，你这样，真是越来越像老妈子了。”
贺钦：“？”
贺钦：“得不到就诋毁？”
闻折柳：“……可我这不是得到了吗？”
贺钦：“你说得对。那你这就叫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闻折柳止不住地笑，气息交融、耳鬓厮磨间，他仰起脸，贺钦低下头，温柔而炽热地亲吻了他的唇角。
“小坏蛋，”唇分之际，贺钦低声说，“被惯坏了，嗯？”
“谁叫你要惯着我？”闻折柳反问，他转身，与恋人亲密无间地拥抱在一处，腰间悬挂的手杖也跟着荡了一下。
贺钦的目光往下一扫，问道：“看出来了？”
“嗯，看出来了。”闻折柳道，“咱们这是进了鬼窝了啊。”
从进入这间修道院开始，闻折柳就一直没有把手杖收回去，这就像一个试金石，试出的效果也是十分惊人的：除了一开始跟着他们过来的马车夫之外，他们在修道院里看见的这两个NPC，居然都没有对这个手杖产生丝毫的反应。
“这算不算贼喊捉贼？”闻折柳问。
贺钦揉了揉他的头发：“再看看吧，现在先躺一会，反正没别的事了。”
跑了将近一晚上，光喝体力补充剂也不是个事，被他这么一说，闻折柳才觉出眼睛疲累。两个人躺在粗糙的床褥上，将就着闭目养神了一会，似乎只过了短短一瞬，闻折柳就模模糊糊地听到了贺钦叫他的声音。
“柠柠，起床了，”贺钦把他抱在怀里摇了摇，“六点了，人家都做完早课，去吃饭了，只有小懒猪还赖床，快起来。”
“……苍天啊，”闻折柳有气无力地发出一声哀嚎，“这都什么人啊，好不容易休息了一会……”
“乖，吃完饭再睡，”一个半小时前，两人是把外衣脱了躺下的，这会贺钦伸手拽过修士袍，握着闻折柳的胳膊就往里塞，“天下之火的人也在外头，柠柠想让他们看笑话吗？”
贺钦一边说，一边给闻折柳穿衣服，一边用蘸了水的湿布擦了擦他的脸。被那冰冰的洗脸布一敷，闻折柳也清醒了些，他不好意思让贺钦像照顾小孩子一样照顾自己，于是接过外套，自己慢慢地穿。
“李戎……也在外面啊。”睡了一会就被摇醒，此刻他的脑子还有点糨糊，“杜子君和源源呢？”
“他们起来了，”贺钦扣上扣子，把十字架挂好，“等会你可以出去，跟陈飞鸾的朋友问一下他和李天玉的近况……穿好了吗？再把脸擦擦。”
闻折柳胡乱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从床上跳下来：“好了，走吧！”
两个人打开房门，沿途陆陆续续有年轻的修女路过他们。贺钦气质锋利，样貌带着侵略性的英俊，更兼眉眼风流，穿上一丝不苟，直扣到下颔的修士黑袍时，身上那股矛盾的特质几乎让人移不开眼睛；闻折柳则是面容白皙，笑容耀目，眼神如鹿饮春溪般澄澈动人的俊朗少年，两个人走在一块，看得几个久居此地的修士修女神情恍惚，差点撞到走廊的柱子上。
“嗯……”闻折柳有些窘迫地沉吟，“如果他们都是鬼，这未免太人性化了。”
“这边走。”贺钦道，“白天和黑夜的世界，可不能混为一谈。”
想到海河中学表里世界的差别，闻折柳心有余悸地道：“啊，也是。”
此处的修道院就像一个集体宿舍一样，还修建了一个统一的食堂，闻折柳大致估计了一下，这里应该有三十个左右的修士和修女居住，其中大部分都是修女，作为男性的修士仅有寥寥几位。
“怎么现在才来？”杜子君帮忙盛好了饭，闻折柳瞅了一眼，早餐是羊奶和粗粮面包，再配上纯素的酱汁卷心菜，一种类似沙拉的菜肴，看起来也不算太糟糕，“喏，天下之火。”
顺着杜子君下巴扬起的方向，闻折柳和贺钦都看见了以李戎为首的四个玩家。除了李戎之外，还有他们前两天刚见过的季元凤，以及其他两个眼熟的男性玩家。
“一个死灵系，一个近战系，”闻折柳调笑道，“再加上远程火法，一个统筹布阵的指挥，阵容豪华啊。”
“要是他手段再脏一点，加个增幅治疗，我们这边的难度都会翻倍，”贺钦把羊奶推到闻折柳面前，他一向不爱喝这些，“还好圣修女把他感染了。”
谢源源盯着季元凤看，她在新星之城里就走的是美艳霸主路线，更兼天赋点在火系法攻上，一支A+级法杖【明祝融】用得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所有人都说，如果天下之火没有李戎，她早就离开单干了。
“看她干什么？”杜子君随口问道，每个人面前的餐盘里只有一小片黄油，他正打算叉了，把它撂在面包上，“长得漂亮？”
“这……倒也没有珑姬好看啦，”谢源源说，“我只是在想，她要是和秦樱打起来，谁能赢啊？”
闻折柳噗嗤一声笑了：“这个问题，就像魔术师之红能不能打过白色相簿一样，总归她俩也没起过什么正面冲突，你就当谁先手谁装备好战斗意识强，谁就能赢吧。”
两边都在按兵不动，相互打量着对方，四周都是如雾气般蒸腾的谈话声——院长不在，修女们都在抑制不住地轻声讨论新来的八位修士，用眼神四下打量扫射。这样的寂静与喧哗中，贺钦眉梢一挑，叉子于指间一晃，手臂遽然发力，嘭地把什么东西钉在了厚重的暗色桌板上！
一声巨响，四周顿时针落可闻，李戎身边高瘦的男人浑身一颤，只是垂着头，没有说话。
“手滑了。”贺钦弯着桃花眼，笑吟吟地把叉子拈下来，泰然自若地解释道，“打扰到大家了吗？很抱歉。”
闻折柳看见叉子的尖端弥漫着一缕淡黑色的烟气，从桌上的孔洞处袅袅升起，仿佛拉着什么藕断丝连的东西似的。
“郑幽歌，”他说，“死灵法师敢在白天出手，看来你对自己的实力还挺有信心。”
杜子君闲闲地涂抹着黄油，声音不大也不小：“早说啊，早说我就把若紫要过来了，难得专业人士在，我也挺想请教一下这方面的知识的。”
被连番发难，李戎的神情依旧如常，他微笑道：“管教无方，见笑啦。”
谢源源低声道：“什么管教无方，你自己想来偷听，就叫别人给你偷听，别人被抓住了，你又把自己撇得干净。”
他很少对一个人有意见，之前在商店没见着李天玉，又听说李戎的态度不对，好歹也是一块出生入死过的朋友，难免要对他横鼻子竖眼地不满起来。
“这种情况，我们应该也找不到谭昊说话了。”闻折柳拧眉道。
根据白景行和玉红摇提供的线报，李戎这次带来的近战高攻型玩家名叫谭昊，他与陈飞鸾之间的关系虽然微妙，但还算可以说得上话的朋友，假如找他询问陈飞鸾和李天玉的近况，说不定可以得到一点内部的线索。
贺钦把叉子放在一旁，见闻折柳不爱吃那盘酱汁卷心菜，于是连餐具带盘一块挪到自己跟前，道：“放宽心，总会有办法的。”
一顿饭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除了餐桌上的试探，李戎似乎很忌惮和他们产生正面接触，四个人找不到打探消息的机会，于是先放弃和谭昊交谈的计划，选择先探听一些关于主线任务的情报。
闻折柳和贺钦一组，杜子君与谢源源一组，两组分头行动，在修道院里转悠起来。走到拐角处，闻折柳想到可以去藏书室之类的地方转一转，这时，正好迎面走来一个身材高挑的修女，他先放开牵着贺钦的手，上前问道：“请问——”
这名面容轮廓很深，眉骨高耸的修女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叫住，看着他的神情很意外。
闻折柳不以为意，笑道：“请问，你知道藏书室在哪吗？难得有空闲时间，我们很想去看看。”
“去问院长吧。”修女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想进藏书室，得经过她的允许才行。”
“哦，好的。”闻折柳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谢谢你。”
不知是腼腆，还是实在不适应与外人打交道，他眼前的修女没有玛拉那么活泼好动，反而有些郁郁似的，从他身边迈着步子走开了。
星月双戒一闪，贺钦回过头，和闻折柳一同打量着她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闻折柳沉思道，“她走路的姿势，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第200章 修女（十）
那名修女的个头高，迈得步子也大，转眼间便消失在两人眼前。闻折柳摸着下巴，左想右思，脑海中仿佛蒙了一层模模糊糊的纱：“奇了怪了，好像在哪看过一样，但我确定以前没见过她，也没遇到过和她长相相似的人。”
“是感觉吧，”贺钦问，“走路的感觉，还有姿态……”
余下的话断在唇齿间，他不由顿了一下，就在这时，杜子君领着谢源源，从相反的方向走过来：“刚刚遇到院长了，她说这里有一些藏书，可以供我们……怎么了？”
闻折柳看着他，贺钦也看着他，两个人上下端详着杜子君，直让他后背发毛：“到底……”
“走路的姿势，”闻折柳瞬间瞪大了眼睛，“像啊！等等，感觉太像了！”
“到底像什么……”
他还没问完话，贺钦便一把抓住闻折柳的手腕，两人便转身飞窜而出，一下追着什么东西疾速跑远了。
“……”杜子君莫名其妙：“神经病啊！”
“是不是他们发现什么了？”谢源源新奇地张望，“不然不会这么激动的……”
不料没过一会，两个人又喘着回来了。
“靠！”闻折柳支着膝盖，难得沮丧地爆了声粗口，“我们居然没反应过来！”
贺钦摇了摇头：“真好笑，就在眼皮子底下让人给跑了。”
“到底是什么？”杜子君一头雾水，“你们跑去抓谁了？”
闻折柳平复呼吸，沉声说：“穆斯贝尔海姆的人。”
“哈？”谢源源讶异道，“你们怎么认出来的？”
闻折柳伸手比划了一下：“刚才一个修女，大概这么高，我本来想问他藏书室在哪的，结果发现他走路的姿势……也不是走路的姿势，就是身上的违和感很强，很眼熟……”
杜子君霎时明白过来：“……所以，你是想说，他给人的感觉和我一样？”
“没错，”闻折柳直起腰，“千人千面……这个修女，应该是男人变的，极有可能就是耶梦加得、海拉或者芬尼尔中的一个，结果还让他给跑了。”
“手段升级了！”谢源源骇然道，“还会装成NPC，真是厉害啊……”
贺钦道：“以后留心一下，这三个人身上自带强伪装的属性，我刚才都差点忽略他的异常之处。”
“这要怎么注意呢？”谢源源忧心忡忡的，“这里有这么多NPC，他们藏在人群里，很容易就能蒙混过去，更不用说，他们还能改变自己的样貌。”
“没关系，时间一长，他们也躲不了多久，”闻折柳道，“这里的人数是固定的，别说只有三四十个，就是再多一倍，也能把不断变换长相的三个陌生人揪出来。”
四个人一面走，一面小声地谈论对策，即便现在对手林立，但具体情况如何，还要看今晚关卡的难度。
“你们觉得，晚上的任务模式会是什么情况？”杜子君问。
“海河中学那样吧。”闻折柳回答，“把剧情分成几个部分，然后一晚上一晚上地解决……看之前小镇的情况，表里世界互换的概率会很大。”
贺钦抬手，推开藏书室的木门，谢源源忍不住道：“哟，还有个一模一样的图书馆呢。”
“别贫了，”杜子君拍了拍裙摆，“希望这里头能有除了圣经之外的书。”
四个人走进去，结果发现季元凤也在里面，正拿着一本封面古旧的书籍，默不作声地抬眼望着他们。
贺钦视若无睹，闻折柳也不好上去打招呼，他的目光从一排一排学者批注的文献上划过，随手拿起一本，但都是关于神学的研究范畴，就连本院的修道院史都鲜有提及。
“这有什么好查的？”谢源源头疼地拿起来，“也没见有什么奥秘啊。”
“重要的应该不是这些专业的数据。”闻折柳思索道，“按照鬼魂的身份，他们既然都是曾经在修道院内住过的信客，那就应该有登记的记录才对。”
贺钦道：“说的没错，不过关键在于，只怕有人已经捷足先登了。”
闻折柳一抬眼，立刻把眼神放在了季元凤手中的书本上。
“……那还挺麻烦的。”他喃喃道。
察觉到他的注视，季元凤居然主动走了过来，站在离他们三步之远的地方，没有靠得太近。
她的身材凹凸有致，该丰腴的地方丰腴，该清减的地方清减，走起路来，修女的袍服遮挡不住腰胯摇曳的曲线，反而掀出了撩人的隐隐波浪。
但是很遗憾，她面前这三……四个男人都不怎么能欣赏这份妩媚的美。杜子君自己现在就是个女的，谢源源还是个懵懂的小孩儿，贺钦这种自小历经狂蜂浪蝶，花丛里趟过来的就更不用说了，只有闻折柳能用欣赏的眼光赞叹一下，但马上就被他哥挡在了后面。
“有事吗？”贺钦礼貌地发问。
季元凤莞尔一笑，她举起手上的书：“我看完了，你们如果需要，就来拿吧。”
说着，她雪白的手掌往下一按，将那本登记的书册放在了桌子上。
闻折柳松了口气，吓他一跳，按照刚才那个走向，他还以为季元凤下一句就要说什么“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之类的台词了。
“谢谢，”贺钦还是那副看似彬彬有礼，实则冷漠无比的口吻，“还有事吗？”
季元凤不以为忤，只是笑道：“贺先生好像对我很有意见，希望你不要误会，当时在黑市，我也要听从会长的吩咐，实际上无意冒犯。”
闻折柳心头一动，听这个口吻，如果他们找季元凤打听消息，似乎有门？
他从贺钦身后探出头来：“季小姐，所以你知道李天玉和陈飞鸾现在怎么样了吗？都是并肩作战过的朋友，现在李戎变成这样，他们的情况如何了？”
“我不觉得会长现在的变化有什么不好，”季元凤的笑靥艳丽，“新星之城，天下之火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到了恐怖谷，没理由他就不能像之前一样君临这里。”
“……”闻折柳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口吃道：“你、你也接触过那卷羊皮纸了吗？”
季元凤干脆否决：“我为什么要接触会长的道具？”
“那你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闻折柳震悚道，“这不是新星之城里争夺资源的商业战争，这是真正要命的地方，现在还有九个世界框架和初始性格约束着圣修女的言行，假如我们没有在足够短的时间内全部通关，假如她一旦再次失控，你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吗？”
季元凤闭上红唇，若有所思地看着闻折柳。
“他折腾，你们也就跟着一块和他折腾吗？”闻折柳接着问，“不断有现实世界的，没有通过预约的玩家被拉进这个世界，N-star很快就要控制不住圣修女了，你们想的居然还是如何争夺第一？那我现在想问李戎，倘若我们在这个世界放弃和他的竞争，把第一的名头让给他，他又能怎么样？”
“你……”季元凤望着他，忽然笑了，“你真是又聪明，又天真，小朋友。”
贺钦眼中金光流转，他宛如一头守护在闻折柳身边，随时可以咬断来犯者脖颈的野豹子，嗓音轻柔而讥讽地说：“如果我们把第一让给李戎，他也不能甘心放弃他目光短浅的宏图伟业，他只会觉得我们将胜利施舍给他，他是王，而我们却成了无冕之王。他要的是彻彻底底的打败对手，然后坐上那个位置——我再问一句，要是圣修女提出与他合作，他又会怎么想？会领着天下之火成为第二个穆斯贝尔海姆么？”
季元凤关于李戎雄心壮志的阐述全然被贺钦噎了回去，她柳眉倒竖，冷声道：“他只是想保住天下之火的地位和尊严，但他还是一个堂堂正正的——”
“我看未必。”杜子君陡然开口，“心里有了那个念头，再加上道具的蛊惑，眼下他能不能保留正常的神智都是个存疑的事儿。不过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他已经把羊皮纸用掉了，你们要是还有脑子，就去追查一下羊皮纸的来历，看看是谁把那玩意交给李戎的，只有这还算是一件正经事。”
季元凤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她说：“你们不会真的以为，你们能赢吧？”
“他手上有什么？”贺钦的唇边噙着笑意，“一次未知的S级道具的使用机会？假如【燧人种】在他手上，我可能还会多给他几个眼神，但你们一穷二白地滚进来，手上的好东西基本都是后期开荒换回来的，也好意思在我们跟前显摆？”
季元凤霎时大惊失色：“……你！”
“门在那边。”贺钦面上的笑容不变，“再见，季小姐。”
季元凤心知，再和眼前这些人纠缠下去也是无济于事，只得勉强按捺快要烧起来的爆裂脾气，从藏书室面色森冷地走远了。
“唉，”谢源源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叹道，“感觉鸡同鸭讲了一顿。”
“人各有志吧。”闻折柳摇了摇头，“不能强求，也只有开打了。”
时间很快到了傍晚，因为有鬼魂出没的缘故，所有修士和修女都睡得很早，四个人收拾好道具，整装待发，一同在门口汇合。
“希望这次的系统提示早点到，”暮色蒙蒙，闻折柳说，“别让我们来个措手不及就好。”
话音刚落，所有人耳边就是叮的一声。
【主线任务②：查明鬼魂死亡的原因（0/1）已更新
提示：在此次任务中，下一关的游戏信息就隐藏在本场景内，侦查期间，玩家将扮演死者本人，还原当时的场景。请诸位玩家在游戏时限内寻找出线索，破解鬼魂死亡的谜题。】

第201章 修女（十一）
“……什么意思。”谢源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我们，扮演死者本人？”
“不着慌，”贺钦道，“后面还有说明。”
几人定睛一看，只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在时限内未曾破解成功，则玩家从此身份固定，无法改换。】
“……也就是说，”杜子君道，“如果今天晚上没有弄清楚鬼生前是怎么死的，我们的身份就会固定为死者。”
闻折柳道：“等于直接出局。”
“对，”贺钦吁了口气，“还是和海和一样的模式。”
谢源源安慰自己：“那，那也还好……反正是经历过一次的。”
四个人里，谢源源虽然不怕鬼怪，可一旦涉及到什么解密推理之类的问题，他就抓瞎了。
“别怕，”闻折柳道，“就是……假如扮演的是死者，那你的体质还会起作用吗？”
谢源源抠抠手背，也是一连茫然：“不知道诶，到时候再看吧。”
“再理一下我们早上看到的登记册，”闻折柳伸出十根手指头，“虽然住客的身份五花八门，但他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
“并且全是在战争中受伤了，来修道院求药避难，”贺钦跟着补充，“以及全是成年男性。”
“一共有九个人，”谢源源说，“八个都是一天之内住进来的。很奇怪诶，修道院底下就有镇子，这些人干嘛一定要上山来呢，莫非这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闻折柳说：“姑且算是一个疑点吧，先记下来，等会找找看线索。”
时间要到了，四个人朝外面走去，贺钦叮嘱道：“三个小时，一点到四点，只有三个小时，注意时间。”
“嗯。”
“知道。”
“还有就是，”贺钦道，“如果遇到可疑人士，最好先不要跟他们起正面冲突。”
闻折柳问：“怎么了？这次的敌人，能力很棘手？”
“耶梦加得和芬里尔都好说，”贺钦回答，“只有一个海拉，但有谎言和恶作剧之神的潜行属性加成，死亡女神的每一击都有可能带了即死判定，哪怕只是概率触发的特技，挨上一下也不是闹着玩的。”
“走吧，”他说，“保护好自己，任务很有可能把大伙分散开。”
四个人一踏出走廊，闻折柳眼前顿时一花，轻微的眩晕感和震颤感从脚底传到脑门，令他立刻提高了警惕。
来了。
霎时间，面前无边的深沉黑夜如潮水褪去，黄昏的暮色、夕阳的霞光和逐渐上升的太阳都在他头顶倒退划过，闻折柳仿佛置身于一台高速摄像机之中，等到一切都平息下来，他站在陌生的房间里，清晨的鸟鸣啾啾，从窗口处传进来。
场景重现，现在已经开始了。
也不知道现在场景重现的时候是什么季节，远处的青山连绵壮阔，晨雾弥漫，空气也是毫无温度的冰冰凉，刺得鼻腔发痒，闻折柳使劲嗅了嗅，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股稀薄的铁锈味。
房间里的东西很凌乱，他转了一圈，桌子上胡乱放着两个喝的只剩下瓶底的酒瓶子，其中一个斜斜压在摊开的书页上，闻折柳想拿起来，流出去的酒液却把纸张和瓶身都黏在了一块，腻腻乎乎地拔不下。
这是一本随意打开的《圣经》。
闻折柳皱起眉头，往旁边看去，样式老旧的打火机，皱皱巴巴的香烟盒子，搭在椅背上的酒气四溢的外套……这真的在修道院里头吗？
他把外套提起来，依着自己的身高比划了一下。外套的长度到他大腿根处，袖长和被撑得臃肿的布料都可以说明，它的主人是个身高大概在一米八往上，体格状胖的男人。
朴素的亚麻色床褥上残存着几个鞋印，闻折柳放下外套，又摸了摸那被褥的手感，确定这是修道院的东西。
死者生前真的是信徒吗？
“糟蹋得跟猪窝一样啊……”他绕了一圈，和他们的房间一样，这里的墙上也挂着一面垂泪圣母像，闻折柳凑近观察了一下，画像大体还算完整，只有圣母的胸前有几个形状不规则的凹痕，闻折柳顺势向下一瞅，果然在地上发现了几块棱角尖锐的石子。
他的嘴角抽了抽，拿圣母像当靶子……
就在往下看的间隙，闻折柳忽然在画布的角落看到了一个细长的黑点，不像是污渍，倒像是画家不经意点了一笔的结果，他用手指摸了摸，平平的，似乎也没什么。
除此之外，整间房里就没什么了，闻折柳正要往门外走，突然停顿了。
他在木门左侧的墙角处，看见一把立着的斧子。
有点意思。闻折柳伸手，将其拿起来细看，斧头还是很沉的，木柄是被手汗和其他东西常年浸染的深褐色，斧面与锋刃光可鉴人，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寒芒，此刻凑近了，更能闻见那股冰冷的腥气。
闻折柳敢打包票，这一定不是用来砍柴做农活的工具。
死者有可能死在这个凶器身上吗？
他想了想，还是把它放回原处，转身打开了房门。
房外也空无一人，不知为何，那股奇异的腥味却更重了，如果不是闻折柳刚从气味混浊的房间里出来，只怕还闻不出这种区别。
手杖挂在腰间，闻折柳又从背包里取出那本《神学研究之母猪的产后护理》拿在手上，权当一种另类的装逼。
“就算自己不是干这行的，哪怕装也要装个差不离吧。”他在心底思忖着，“不知道哪里还有别的线索，难道要人一间一间地推开房子看吗？”
月戒无声无息地蛰伏在手上，通讯频道虽然显示畅通，可呼唤贺钦也没有结果，不知道剩下的人都去哪了……看起来，这应该是个单人副本。
走廊上安置着一左一右的两面镜子，闻折柳一下停住了脚步，因为他想起来，正常世界的修道院，这里是没有镜子的。
一个异常点？
他站在一侧，斜着观察镜面中反射的景象，尽力先不让自己的身形被囊括进去。镜子对面是一栋带着尖顶和拱门的楼，几扇简陋的彩窗镶嵌在墙壁上，那一般是修士们每日修习的地方，类似连在一起的冥想室。
四周安静得犹如深海水底，闻折柳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小心翼翼地侧着身体，以免自己的影像留在镜面中，触发什么恐怖片里的经典桥段。
……什么都没有。
闻折柳耐心地从厚重的铜镜上一一扫射过去，什么都没……等等。
闻折柳眼睛一眯，在镜中彩窗玻璃小小的投影上，他看到了一叶细细的黑影，仿佛是一片太过细小的污渍，或者……
他不断变换着角度，那片污渍都如影随形地印在对过的窗户中。确定这不是镜子脏了之后，闻折柳转过头，却根本没有在色泽斑斓的玻璃面内看见这个容易被人遗漏的痕迹。
他凝神注视许久，骤然想到了什么，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现在去追查这块污渍的来龙去脉，闻折柳唯有穿过镜子前的道路，朝更远处走去。
……不管到哪里，最好不要再往反光物体跟前凑了。
走过一个拐弯处，他捧着那本书，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哼哧哼哧的，像动物。
想到镇上的寡妇告诉他们，修道院里养着猪仔和羊，闻折柳望着手里烫金的封面，不由鬼使神差地迈开步子，朝声音所在的方位走去。
系统给他这本书，总不能真的是为了取笑折腾他吧？
耳旁的鸟鸣早就销声匿迹了，万籁俱寂的环境，反而显得那几声猪哼哼分外明显。闻折柳一路循着声音，鼻端冷冷的铁锈气息也逐渐被更加浓郁燥热的动物体味所取代，眼看猪圈就在前方，他却猛地吓了一跳，手也迅疾按在了腰侧的手杖上。
——猪圈前面，居然站着一个人！
此处即是里世界，也是主线任务用来考验玩家的幻境，怎么可能出现人？除非这个人和今晚的事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者说他就是凶手。
闻折柳绷直了身体，缓缓做出一个防御的姿态。
那人身量也高，不过看着清瘦，身上披着修士的黑袍，脊梁挺直，脖颈连着头颅的一段又是微弯的，一个背影，便显出恭顺谦卑的姿态，然而闻折柳不敢怠慢，他望着面前的人影，考虑着应对的策略。
修士似有所感，他神态平和地转过身体：“请问——喔，您也是来这里照看它们的吗？”
闻折柳又愣了一下，面上显出诧异之色。
眼前的人生着乌木般的鬈发，眼睛蓝如大海，又清澈似开放正盛的矢车菊，唇边的笑意温柔无比，平易近人。他的样貌或许不算特别英俊，但他垂下双目，再抬眼看你的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的乌云都哗然披散，只为呈托出身后一片碧蓝的天国。
他想，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是的……”闻折柳回答，“我想是的吧，总之，我拿着它，好像也无处可去了。”
他的手从武器上移开，同时举起手中这本《神学研究之母猪的产后护理》，朝面前的男人莞尔一笑。

第202章 修女（十二）
男人脸上的笑容更加扩大，他朝闻折柳招了招手，似乎是想要看看他拿着的书，闻折柳走上前去，却看见男人胸前挂着一个奇异的十字架。
那不知是用什么品种的木头雕刻而成的，雕工非常细腻，绑在十字架上的人不是男子，而是一个浑身赤裸的女人，她的双手张开，浑身伤痕，面容虽然悲伤，但无一丝痛苦。这本应是耶稣殉道的姿势，但在她裸露的身躯之上，却生出了一种神圣的悲悯。
“知道她是谁吗？”见他被十字架吸引了注意，男人微笑道。
闻折柳拧眉思索了片刻，不确定道：“……抹大拉的玛利亚？”
“抹大拉的玛利亚，”男人摇了摇头，“数十个世纪，她的姓名都与娼妓挂钩，人们传言她被鬼魂附身七次，又为耶稣驱逐七次……你觉得这是她吗？”
闻折柳不好说自己并不熟读精通圣经，他面对男人的反问，也只是含糊地唔了一声。
修士又绽开笑容，他的眼眸温暖如同春风，几乎可以叫人忘了此地是一处封闭的鬼域。
“实际上，她无名无姓，什么也不是，”他淡淡地说，“这个女人只在记载中出现过一次，她仅仅是一个被众人抓住审判的妓女而已。”
闻折柳脑海中电光一闪，蓦地想起来了：“啊，她是……”
“……文士和法利赛人，带着一个行淫时被拿的妇人来，叫他站在当中。就对耶稣说，夫子，这妇人是正行淫之时被拿的。摩西在律法上吩咐我们，把这样的妇人用石头打死。你说该把她怎么样呢？”修士垂下眼睛，缓缓道，“耶稣就直起腰来，对他们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他们听见这话，就从老到少，一个一个地都出去了。只剩下耶稣一人。还有那妇人仍然站在当中。”
这故事很有名，闻折柳神情复杂地凝视着那十字架。
修士说：“末了，耶稣就对她说，妇人，那些人在哪里呢？没有人定你的罪吗？她说，主阿，没有。耶稣说，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
他说完，看闻折柳沉默，于是说：“这就是这个十字架的来历，你明白了吗？”
“她是被石头砸死的。”闻折柳端详着十字架上的痕迹，“你把它挂在脖子上，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我时常在想，这个故事中的奥秘。”修士说，“倘若只有真正无罪的人才可审判其他人的罪过，那杀人凶手合该无罪，强盗和小偷也无法得到制裁，因为世上找不出一个没有犯过错的人；倘若不承认圣子所说的道理，妓女就该被石头砸死，但在我心中，她却罪不至死。”
“那你为什么还要纠结？”闻折柳望着他，眼神干净通透，“你的想法，已经与故事中的圣子不谋而合了，一个罪不至死的女子，那些男人有什么资格用酷刑结束她的性命呢？”
修士忽然语塞：“可是按照这个道理……”
“他就是这么一说，你也就这么一听吧，”闻折柳一摊双手，“说不定是他自己有自己的事要忙，懒得跟那些野蛮人多纠缠，所以编出这么个极端的理由来保住女人的命，完全不用想这么多。”
看男人蔚蓝的眼睛里充满不可置信的惊讶，他接着道：“何况，你们天……”
话一出口，闻折柳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心说好险，差点就把“你们天主教”这句脱口而出了，遂急忙改正：“我是说，大家信奉的道理本来就是人人生来带有原罪，虽然诞生的洗礼可以洗去这罪，但洗不去罪遗留的痕迹。要是仔细算，哪怕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也不能说他是完全无罪的，但我们都知道，一个婴儿和一个杀人犯比较起来，谁是更无辜的一方。”
“追求极致的纯粹，本身就是虚妄和不实的幻想。”闻折柳摇摇头，“东方有句老话，叫月盈则缺，讲即便是天上悬挂的月亮，也会在圆到极致的下一刻产生缺憾，更别说人间的种种道理了，你要挑刺，无论如何也能从里面找出不对付的毛病来，为什么要拿这个来困扰自己？”
男人不说话了。
其实闻折柳可以理解他的想法，对于一个从小信教的修士来说，宗教信仰已经塑造了他的语言、思维方式，以及最基础的三观，一切针对世界的看法和外物的解读都逃不开它的影响和映射。闻折柳本身就是局外人，当然讲道理讲得轻轻松松，全不费工夫。
男人出了口气：“我原本……”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低声说：“我原本认为，这个故事里的妓女，就是我们所有人，怀揣着生来与后天的罪业，无人有资格惩罚世人的罪，但世人也要时刻准备着被未知的祸端裁决……”
他摇了摇头：“是我想错了。”
闻折柳本来想问问他关于圣修女的事情，就见他将那个十字架取下来，放在书页之上。
“这个给你。”修士微微一笑，“神爱世人，必定也爱你的聪明与智慧。”
“啊？”闻折柳猝不及防，“等等，这应该是你很珍惜的东西，不用给我的！”
“时间到了，”修士说，“再会，我的朋友。”
闻折柳来不及再说什么，耳边便是“嗡”地一声，登时整个身体朝后仰倒，咣当一下巨响，跌在了一把木椅上。
他撞得屁股生疼，下意识抬眼环顾一圈，才发现面前坐着其他三个人。
“怎么样了？”贺钦急忙上来查看，“没伤着吧？”
闻折柳懵了，他糊里糊涂地坐起来，看见整个空间宛如一间会议室，四把椅子围绕着中央的圆桌：“咋……咋回事？”
“我们刚一走出去，你就不见了。”杜子君说，“接着，我们被传送到这里，然后系统才说游戏开始，让剩下的玩家耐心等待。”
谢源源接着道：“我们已经等了三十多分钟了！”
【提示：距离下一位玩家被传送的时间，还剩下10分钟。】
听到系统的声响，闻折柳方才恍然道：“这是……接龙的游戏方式？！”
“看起来是这样的，”贺钦紧紧盯着他，“怎么样，你没受伤吧？”
闻折柳赶忙坐起来，摇了摇头：“整个副本里就我一个人，目前还没受到什么攻击，但是接下来的人就不一定了。”
“怎么说？”杜子君追问。
游戏的模式设置成这样，很明显，除了考验队友之间的默契程度，还考验了玩家提炼关键信息的能力，假如不能在十分钟之内准确描述出自己遇到了什么事，又有什么关键点是需要剩下的人注意的，这种破解模式很有可能造成连环翻车的惨案。
“我到达副本的时间是早晨，地点是他自己的房间，除了我之外，我还看见了疑似圣修女情人的角色。”时间地点和人物，闻折柳交待得十分利索。
谢源源吃了一惊：“圣修女的情人？你这么早就看见他了！”
“他人看上去很好，还送了我一个吊坠，”闻折柳亮出那个绑缚裸女的十字架，“不管怎么说，我好像是解开了他的一个心结，如果你们看见一个黑头发，蓝眼睛的男人，可以友善一些对他。”
“其它方面呢？”贺钦问，“有没有发现什么？”
闻折柳咽了咽喉咙，马不停蹄地道：“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讲的了。首先，我对死者信徒的身份存疑，喝酒、弄脏圣经、用圣母像打靶子取乐，我还在门口发现了一把开过锋的斧头，即便是作为一个普通人，这种言行也太失礼了；其次，远离镜面、玻璃，或者一切会反光的东西，里面一定有蹊跷。”
谢源源沉思道：“哦哦……明白了，所以接下来的重点就是要追查死者的真正身份，以及躲避镜子里的鬼的袭击？”
“差不多，”闻折柳望着手中的吊坠，“尤其是，里面只有你扮演的死者这一个人，难免要到处走来走去，注意安全。”
谢源源道：“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闻折柳手中的热量猝然一空，贺钦立刻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唉……！”闻折柳叫唤了半截，系统的提示音才慢悠悠地响起。
【提示：开始传送第二位玩家。】
等到贺钦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他已经坐在了餐厅里。人声鼎沸，几个男人围在一处举杯大笑，桌上撂着一头被撕得乱七八糟的烤羊，油脂和骨头扔得到处都是。
他尝试着仔细倾听这群人说话的声音，但他只能听见模糊不清的，近乎嚎叫一般的笑声，所有人说话的嗓音都像是被刻意处理过了，除了无序的嘈杂，什么都没有。
他和他们就像是分隔在两个世界的人，贺钦于是转而观察这些男人的穿着和外貌。
包括他在内，诺大的餐堂只坐了九个人，与登记册上的人数恰好吻合，最中央坐着一个笑得格外开怀的男人，瘦瘦高高，精神头十足，眼睛下头留了一道未愈的伤疤，正和其他人一块说着什么。
所有人持杯的手上都留着位置相同的老茧，贺钦只是看了一眼，便打算起身，去外头找点别的线索。
“这不是很好解开的谜题么，”他自言自语道，同时心不在焉地转动着手上的星戒，“有什么理由要花三个小时？”
餐堂门外就立着一面石碑，上面刻着一些关于圣训的箴言，午后热烈的阳光下，石碑的表面分外光滑，几乎可以作为一面镜子，照出人的衣冠。
镜子。
贺钦心头一动，他缓步走过去，站在石碑面前，他的身形不甚清晰，身后却一清二楚地映进了手舞足蹈，举杯欢庆的众人。
这到底是……
贺钦望着平面上的倒影，眼睫忽地一抖，不足二十米的距离，背后餐堂的角落中蓦然出现了一个身穿修女黑袍的影子！
它站在那里，拉长扭曲的脸孔苍白无比，连带着深陷的眼眶也像是两团形态不定的墨，宛如一条细细长长的海藻，于阴影的海里无声飘动，冷冷注视着所有人的动作。

第203章 修女（十三）
这是什么，是鬼灵吗？贺钦从石碑的反光中与它对视，说是鬼魂，它的体型又太瘦弱贫瘠，活像是一绺从夹缝中挤出来的影子，被空气过滤成了半透明。
不过，正因为如此，这种几乎与周围颜色融为一体，很难被看出来的存在，乍一被人发现，才显得更加惊悚骇人。
它离自己的距离，好像更近了。
就在贺钦观察它的这段时间，它也在慢慢缩短与贺钦的距离，贺钦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等到鬼魂趟过阴影，挨上大堂中央撒下的一线午后阳光，贺钦这才拔腿就走，把自己的视线从石碑上撤开。
它不怕阳光，或者说，在这个幻境里，它无需害怕阳光。
贺钦移动的速度很快，他已经尽量绕开一切能够反光的东西了，然而修道院中的玻璃窗、镜面和打磨光滑的东西实在太多，他绕来绕去，也脱不开这些东西。渐渐的，他眼角的余光已经能捕捉到一线飘来荡去的黑影，每一次都离自己更近，每一次都变得完善，更有人形。
贺钦从容不迫地走着，他凭借记忆，走完了修女与修士居住的卧房，走完了时刻都应该有人在的厨房、酒窖和厕所，结果这些地方全都空空荡荡，除了餐堂饮酒作乐的九个人——包括他现在扮演的死者——之外，没有一个走动的活人。
“嗯……”他点了点头，“差不多知道了，可以提前出去吗？”
这话甫以出口，他的眼前的景色便骤然发生变化，副本把他弹出来的同时，也让他像闻折柳那样，落在了椅子上。
“怎么样怎么样？”闻折柳眼巴巴地凑过来，“没受伤吧？”
贺钦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隐约猜到是什么事了，但是死因可能还差一点。”
“是什么？”杜子君紧跟着问道。
“柠柠进去的时候是早晨，在自己的房间，我进去的时候在中午，和剩下八个登记册上的信客吃饭。”贺钦道，“所以你们进去的时间段，应该是傍晚和午夜。幻境副本里只有这九个人，但不能和他们互动，即使场景重现，也不能听到其他人说话的内容，只能自己行动。不过，就我观察，这九个人的身份确实有问题。”
谢源源不由道：“有什么问题？”
“现在只能说是猜测，从言行举止，再到气势，身上的细节，他们不像是上山求助的信客，更像是……鸠占鹊巢。”贺钦摸着嘴唇，沉思着给出一个答案，“更具体的，可能要等到你们进去摸索了。”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还有就是，离会反光的东西远一点，有鬼。”
有鬼，这两个字令谢源源寒颤了一下，他问：“嗯……如果是我的话，还会被鬼发现吗？”
“多半会的吧。”闻折柳回答，“因为在副本里，你不是你，而是你扮演的角色，鬼看见的也不是你本人，而是你身上披着的壳子。”
“但我觉得，”杜子君插话，“假如是这小子，说不定连数据外壳都会被淡化存在感。”
“那就进去试试咯。”谢源源耸耸肩，内心居然有些蠢蠢欲动，“毕竟我也想看看能力的效果。”
“别吓得哭鼻……！”
【提示：开始传送第三位玩家。】
话还没说完，杜子君便嗖地消失在了原地。
“……子就好。”闻折柳贴心地补上了后半句话，“嗯，源源是最后一个啊。”
杜子君扑通一声，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你妈的。”他喃喃地暗骂一声，爬起来拍了拍裙子，“真是该死。”
此刻，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一切跟贺钦说得分毫不差，他进来的时间，正是傍晚。
该去哪看看呢？
从无限循环死亡场面的小镇，到山上神秘奇怪的修道院，身份扑朔迷离的亡者和口中不知真话假话的院长，整个事件仿佛掩盖在一团吹也吹不散的迷雾里。圣修女和这座修道院是什么关系？她的情人因何而死？这些死去灵魂不散的所谓信客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一切都是系带解决的未知，杜子君蹙着眉头，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线索给得太少了，”他思忖着，“如果不是之前就知道圣修女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只怕现在还要再懵逼一些。”
杜子君四下环顾，同样闻到了那股萦绕不散的浓郁血腥，斯卡布罗集市就挂在他的腰间，正一闪一闪地发出光亮。
——附近就有超自然生物蛰伏，并且对他抱有极深的敌意。
他拧起眉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管你是人是鬼，敢过来干就完事了，就怕是那种躲在暗处一惊一乍，时不时出来吓人一跳的玩意儿。
他正要往前走，鞋尖却忽然碰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把开过锋的斧头，正在傍晚的暮色下闪烁出微黄的寒光。
“斧头？”想起闻折柳所说的房间摆设，他弯下腰，把它拿在手上，“怎么跑这来了？”
杜子君回身看看四周，看到这是一条房间外的走廊，旋即又想起一个可能，会不会时死者听见了什么动静，或者门外发生了什么，他才拿着防身武器，出来巡视转悠的？
“很有可能，”他自言自语地点点头，“就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要不我也去转转？”
说走就走，他左手拿着斯卡布罗集市，右手拎着斧子，鼻子在空气中嗅来嗅去，循着血腥浓重的那一端而去。刚一拐弯，他就看见有一扇门开着，几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门内。
“操，”杜子君心口一跳，“干什么，站着出殡啊，也不说话，都是死人吗？”
斧柄在他手中熟练地转了个圈，以一个随时准备攻击的姿态牢牢握在掌心，杜子君腰腹微弓，戒备地缓步上前。
屋里横着一具死相无比凄惨的尸体，那惨象甚至已经超出了人类正常死亡的范畴，七个男人围着它，浓密的络腮胡和昏黄的烛光也遮不住他们惨白的脸色，他们彼此对视，嘴里喃喃重复着一个词。
杜子君听不到他们说话的内容，但他可以从不断反复的口型，猜出他们正在说什么。
“死了。”
“他死了。”
“死了。”
他把目光再次转回地上，尸体有百分之九十都是完好无损的，衣裤、手上抓着的酒瓶、胸前的镀金吊坠，一切都保持了原样，唯有脖颈以上的首级部分被完全碾成了肉泥，骨血涂地，于地面抹了一个规整的大圆。
……这种死法，说不是鬼做的都没人信。
这时候，他们中的其中一个男人忽然大喊了一声，杜子君飞速抬眼瞥去，
他的眼睑下留着一块暗色的疤痕，此刻神情满是恐惧，颤抖着朝后退了几步，接着转身飞奔着逃远了。
这个举动仿佛是某种开关，从他以后，剩下的六个人连收尸都不敢，便匆匆撇过脸，很快离开了凶杀地点。
杜子君深思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怎么总觉得，这些人跟做贼心虚一样？
又想到贺钦对这群人的评价，“鸠占鹊巢”，杜子君忽地冷笑了一声。
“行吧，懂了。”杜子君蹲下身体，扯过尸体胸前的镀金吊坠，闲闲瞄了一眼，这才发现，那不是什么镀金吊坠，而是一粒打磨过的子弹，灿灿的黄铜色泽，在灯火下足以和金子的颜色相媲美。
“7.92x57mm……毛瑟Kar98k的子弹？普通信客，戴穿孔98k的子弹？”杜子君又笑了，“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
他站了起来，这一下，他似乎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许多看似不想干的线索都可以仔细串联起来了。
“信客，鸠占鹊巢，还有他们那种心里有鬼的模样……”他念叨着，不经意地一抬头，陡然怔住了。
墙上正对他的地方，挂着一张圣母像。
天主教的修道院里，最不缺的东西就是圣母画像，他和谢源源的房间里也有这么一张。但吸引他目光的不是圣母像，而是圣母像的变化。
不知是不是杜子君眼花了，她面上流淌的泪水好像逐渐渗出了血的颜色，红润的面孔似乎也变得更加苍白、消瘦，花冠上的颜色逐渐凋零消融了，甚至连花冠本身也融化成了流淌的蜡烛，从头顶上滴落下来。
……不，这不是杜子君的错觉，圣母像真的在发生某种奇诡可怖的变化！
圣母原本是侧坐的，此时亦转成正对画框外的姿势，它身后的背景与披纱皆黑，只有它的脸孔愈发惨白如死人，深陷的眼眶仿佛两个黑洞的入口，六道刺目的血泪淌在颧骨上，将嘴唇都染成了瘆人的血红。
杜子君脊背僵直，与画像中的圣母——抑或凶恶的厉鬼正面对峙。斯卡布罗集市阵阵发烫，甚至自动旋转出了淡紫色的魔法阵。周遭的空气凝固阴冷，随时等待着一个爆发的机会。
就在这一刻，画框中的女鬼完全将身体对准了面前的杜子君，血唇骤然咧开，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扭曲骇笑！

第204章 修女（十四）
枪管轰鸣，同时把杜子君的辱骂淹没在了魔弹的硝烟中。
“不是说要避开一切反光的东西吗？”子弹宛如滴入湖泊的雨滴，只在墙壁上打出了无数点毫无损伤的涟漪，杜子君见状，赶紧拔腿就跑，“你妈，怎么连画框都不能避免了？！”
无效的攻击手段让他猛地想起了珑姬和珍妮的发言——“后来的人，不可以更改既定的结果”，他只是一个重新回到这里侦破死因的旁观者，自然无法对幻境副本中的任何事物造成影响，醒悟过来这层道理，他也只有逃为上计。
但是，画框是他妈怎么回事？杜子君绕着走廊狂跑了半圈，心有余悸地往墙角一靠，手上还无意识地牢牢抓着那把斧头。
这鬼玩意儿能从反光的地方往外冒也就算了，为什么连带框的画也可以作为传送点了？
杜子君百思不得其解，正在那边惊疑不定地思索，前方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咔哒声。
他抬眼一看，唯见走廊上烛火辉煌，墙上的铜质油灯下，倚靠着一副中世纪的骑士铠甲，甲面平滑，散发出黑黝黝的光芒。
“……”杜子君暗道不好，胸甲上已经闪过了一片晦暗不明的阴影，下一秒，一张厉鬼的僵白脸孔乍然出现在了头盔开合的间隙后，纯黑色的眼球狰狞张大，与杜子君的目光正正对视！
杜子君的心脏瞬间漏跳半拍，疾速后撤的同一时间，斯卡布罗集市的子弹也击灭了油灯幽幽闪烁的火光。
“妈的，懂了！”他一边跑，一边咬牙切齿地想，“白天有阳光，只要是能够反光的地方，这鬼玩意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一到晚上，它的行动反而会受到限制，所以又加了能够在画框中移动的特性……”
跑到宽阔的中庭，杜子君却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心。
“如果是这么说的话，要侦破这个谜底，那就得按照死者生前的思维方式去思考……”他只是迟疑了一下，居然调转了脚步，霎时与追击而来的鬼修女擦肩而过，复又跑了回去！
“……我们是玩家，可以用上帝视角考虑问题，当时那群蠢货可是未必，所以……”他加快了速度，一头闯进了陈列满三圣一体画像的圣堂之中，“这种情况，他一定会选择用宗教信仰来庇佑自己！”
他刚刚踩上大堂的地面，眼前就是一黑，继而一个后仰，跌坐到了椅子上。
“……妈的！”杜子君破口大骂，“只差一点了！”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三个人围上来，谢源源急切地问，“出答案了吗？”
杜子君的胸膛还在不住起伏，他看了谢源源一眼，谢源源顿时往后缩了缩。
总觉得，姐的目光又暴躁，又有点……怜悯？
“你们前期推断出来的结论都没错。”杜子君的语速很快，“这九个人确实不是信客，也不是什么善茬。我进去的时候，有一个NPC已经死在了房间里，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个98K的穿孔子弹，是实弹，里面还有火药。”
“虽说战后的平民要搞到这个东西也很容易，不过这也是一个存疑点，还有吗？”贺钦问。
杜子君道：“还有就是，鬼修女不但可以在反光的物体上自由移动，还可以通过画框传送，我亲眼看到它在圣母像上的转移过程。所以我推测，这应该是它在夜晚摆脱行动限制的手段。”
闻折柳脸色一变，道：“等等，圣母像，画框……？”
没来由的，他忽然想起自己房间里那副圣母像，他在画布的一角看到了一条细细小小的黑点，他还以为那是画家无意点上去的污渍，但现在看来，那分明就是离他尚远的鬼魂。
每进去一个玩家，恶鬼与他们之间的距离都要更近一分，到了杜子君，他已经能准确无误地说出“鬼修女”这三个字，证明厉鬼的形体和外貌都到了相当完善的地步，那要是轮到谢源源……
“所以，我想了一下。”杜子君咳了一声，神色难得有些心虚，“我们是玩家，考虑问题的角度也比较全面，自然想得通里面的关节。可要破解谜底，还是得按照死者的思考模式来……”
闻折柳道：“被鬼袭击，这个时代正常人的想法是什么，寻求信仰的神明庇佑？你……你去了圣堂？”
转念一想，他又惊道：“等等，可是圣堂里全都是画像啊！那谢源源岂不是……”
谢源源：“…………”
杜子君：“要追查死因，那当然得先定位死亡地点，然后再去死亡地点确认了。只不过没想到时间不够，所以……”
谢源源：“所以……”
贺钦：“所以。”
闻折柳：“……所以。”
“所以你可能会面临开局杀，小朋友。”杜子君唇边扯出一个微笑的弧度，“……极有可能。”
谢源源睁大眼睛，刚刚露出一个惊恐的表情，座椅上便倏忽一空。
【提示：开始传送第四位玩家。】
“哇啊！”刚一落地，谢源源就是一个趔趄，差点左腿绊右腿摔在地上。
圣堂燃烧着灿灿的烛光，青铜打制的吊灯枝叶纷披，旁边也摆着两排白蜡烛，乍一看，还真有点金碧辉煌的神圣意味。谢源源紧急四顾，手里还拿着一把斧头。
“我怎么还拿着一把……”他拿起来一看，知道这是副本自带的武器。顾虑到斧面也可以反光，他本来想将其放下，可又担心这样会不会错过什么关键剧情，于是只好就这么拎着，“唉，好吧，开局杀……这也没杀到哪儿啊？不过这里头画像蛮多倒是真的。”
他转了个圈，在灯火辉煌的圣堂里到处看了看，墙上挂的圣母像纷纷呈现出一个斜角，全都是眉目悲悯，双眼垂泪的模样，无端有了一种俯瞰人世的高位感。
“这么多画啊……”谢源源嘀咕道，“那鬼……鬼修女会从哪冒出来呢？”
他挨个一副一副地看过去，斧子拿久了，只觉得肩膀也沉重起来，隐隐有些酸痛。
“它要是突然从我身后跑出来，那我也拦不住它啊，这里的反抗和攻击应该都是无效的吧？”谢源源转着圈，在空旷的大堂内自说自话，“不过，它到底能不能发现我还是个问题呢……诶？”
他愣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移动造成的光线变化，他总觉得画像上圣母……产生了变化。
那不是什么特别明显的变化，站在谢源源的角度，他只能看见画中圣母们的眼神似乎转了个微妙的角度。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见翡翠和孔雀瞳也不会出错，更不用说造成视觉上的误差，十几个姿态各异的圣母齐齐诡秘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子，将目光全聚焦在了他身上！
谢源源悚然一惊，对他而言，这是比看见鬼还要糟糕一百倍的感觉，他这是被鬼真正地注视了、发现了。
谢源源的身体僵在原地，他的肩膀微微发颤，手中提着的重物似乎也坠得更厉害了，甚至连指根都在发痒。此刻，圣母悲伤温柔的笑容全然变了味道，谢源源只看到它们嘴角上扬的弧度诡异而冰冷，眼睛对准的方向……
等一下，眼睛对准的方向？
谢源源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他无从形容这种感觉，仿佛它们看的是他，但又不是他，而是他手中的……
他的背后忽然冒上一股寒气。
他真的遇上了开局杀，而且还是一开始就存在的开局杀。
谢源源想要松开手上的斧头，可手指却无法动弹一下。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了，他的指根不是被重物坠拉得发痒，而是冷到发痒，因为他已经接触到了冷到极致的严寒——死亡的严寒。
他的脊椎石化般死板，谢源源缓缓地低下头，几乎能听见骨骼摩擦的嘎吱声，全身上下犹如在冰水中浸过。在他手里，女鬼惨白的脸从斧面中扭曲地探出来，脖颈长如僵死的白蛇，它睁着深不见底的眼睛，也不知这么看着他有多久了，见谢源源低头，方咧开血红的嘴唇，黑色的头纱披在地上，将地板摇晃着擦出一片模糊的血痕。
谢源源头皮炸起，精神值宕下80%，浑如死过一遍，瞬间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吓得大声惨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一边惨嚎，一边用左手狠狠抓住右手，就要把斧头往桌子上轮，想籍此把女鬼的脖子一下拍断，但鬼修女的十指如钩锋利，霎时抓住他的双肩，将他往前勾带。血腥扑鼻，斧势不收，他亦被拉得往前跌去，堂上上百盏蜡烛永不停息地燃烧，将钢铁冰冷的表面折射出一片刺目白色，宛如在眼前放大了一面反光的镜子——
这一刻，谢源源在极度的恐惧中福至心灵，他不管不顾地叫嚷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他的死因了！！快点放我出去，我知道了啊啊啊！！”
熟悉的眩晕感此时犹如天降神兵，在间不容发之际救了谢源源的性命，他的身体依然保持着向前跌倒的姿势，杜子君眼疾手快，飞速抡过去一把椅子，接住了谢源源下落的身体。
谢源源惊魂未定，瞳孔还是微微放大的失神状态，狼狈地伏在椅子上雪雪喘息。杜子君端详着他，斟酌了一下词句：“那什么……还好吧？”
闻折柳担心地望着他，赶紧敲开一管精神补充剂，喂给他喝：“怎么样，还有其他地方受伤吗？”
谢源源喝了药，又呆呆地看了一会地面，他吸了吸鼻子，低声说：“我……我没事。”
“嚯，”贺钦道，“这是真没事儿，还是假没事儿啊，吓着了？”
“也没、没什么大不了的！”谢源源咬牙道，“它才吓不着我，它、它……”
看来是被吓够呛了，都快吓哭了。杜子君默默观察了一阵，也插话道：“是是，吓不到你，吓不到吓不到。所以有答案了吗？”
闻折柳也跟着转移话题：“是啊，是不是有答案了？”
【请四号玩家上报今晚的答案。】
果然，谢源源的注意力被很快转移了，他想了想，勉强道：“……他是被……不，应该说，他是用斧头，自己拍断了自己的脖子。”
一阵窒息的沉默，系统终于重新发声。
【恭喜，答案正确！您就是今晚的最佳侦探！】
“……”谢源源恨恨道：“快滚吧，你以为谁爱当这个最佳侦探啊！”
看他还是余怒未消，余悸未散的状态，贺钦接着转移他的注意力：“聪明聪明，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见同伴还等着他的解答，谢源源便暂时抛开了心头被吓出来的不愉快，说：“我到了圣堂以后，一开始还没发现什么，但是后来，我看到圣堂里的圣母画像在看我。”
“在看你？”杜子君有点意外，“居然不是直接变成……好好好，你接着说，你接着说。”
谢源源收回怒目瞪视的眼神，继续道：“我手里还拿着斧头，本来是害怕它会反光，想把它先扔掉的，但就害怕没有系统道具，错过什么关键剧情，我就拿着了。等到画像看着我的时候，我才感觉出不对劲，它们好像在看我，好像又没在看我……”
“它们看的，应该是你手里的斧头吧。”闻折柳沉吟道，“呃，它是不是变成了……”
贺钦：“或者从反光面钻出来了……”
谢源源难堪地沉默片刻，自暴自弃地道：“反正你们就想吧！就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想拿斧子打断它的脖子，结果它就这样……两只手，就这样抓住了我的肩膀，把我往下拉，我就摔倒了，马上要摔下去的时候，我看到了……嗯……”
“你看到了什么？”他一停顿，杜子君总算有机会问了。
谢源源犹豫道：“……我好像看到了镜子的光。”
“镜子，懂了。”闻折柳点点头。
贺钦：“原来如此。”
“我就想，它先引得我……引得死者去攻击它，但它既然能在镜面以及可以反光的地方出入，是不是也可以利用镜子的特性去反伤？所以死者实际上不算是被鬼修女杀的，他是自己把自己的脖子打断了。”谢源源说，“我想到这一点，我就出来了。”

第205章 修女（十五）
杜子君斟酌半晌，道：“不错。”
“嗯，”贺钦点点头，“确实挺好的，生死关头的领悟，也算一种别样的实力和运气。”
“那，今天晚上的关卡，就算过去了？”闻折柳问，“过去了怎么还不让我们出去？”
他问了这句话，系统才嘀嗒一声，再次弹出一个提示框。
【请无人入眠方接收破题奖励CG！】
“……你是什么啊，戳一下动一下吗？”闻折柳忍不住吐槽。
四个人眼前展开了一道波澜闪烁的金色光带，宛如温柔的海浪，把他们淹没在一片梦境般昏黄的景象中。
他们就像在看一幕唯美的全息电影，夕阳的辉光煌彩华美，厚重如铺开的灿烂织锦，给大地笼上了一层油画般的滤镜。开放正盛的丁香与山茶插在朴素的陶瓶里，花骨朵累累叠叠，垂于床头，更显的花瓣洁白可爱，床上躺着的女孩便佯装用消瘦伶仃的手指头拨弄它们，实际上，她碧蓝的眼眸从未离开过坐在床边的男人。
“圣……”闻折柳叫了一个字，又觉得不妥，遂改口道：“……是瑟蕾莎。”
她仍然保持着近若少女的外表，金色的发丝沉浸在晚霞的辉照中，几乎产生了烟雾一样的视觉效果，那眼光温柔如水，身上虽然还十分消瘦，衣领处露出的肌肤也带着难以淡化的瘢痕，可她的精神已经好了太多。脱去了满身的狂戾诡谲，憎恶野望，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而已。
“……于是摩西对神说，我到以色列人那里，对他们说：‘你们祖宗的神打发我到你们这里来。’他们若问我说：‘他叫什么名字？’我要对他们说什么呢？”说话的青年穿着修士的黑袍，头发黑如乌木，眼瞳蓝如大海，闻折柳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就是之前赠送自己十字架的人。
“是他。”
“他是谁？”谢源源问，“他就是……呃，圣修女的情人？”
“应该没错了。”闻折柳回答，“这个十字架就是他送给我的。”
“神对摩西说，我是自有永有的。又说，你要对以色列人这样说：‘那自有永有的打发我到你们这里来。”青年翻过一页，神态温和宁静，有种抚慰人心的圣洁力量。
闻折柳很少能在一个男人身上看见这种神圣的气息，但眼前这名修士无疑做到了，他的笑容包容一切，宽恕一切，甚至与母性拥有一种相通的特质。毫不带贬义的说……
“你觉得这个男人像圣母玛利亚？”贺钦问。
闻折柳笑了：“谢谢你和我的心有灵犀，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是吗……”贺钦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我只是觉得，这个设置恶意太大了。”
“诶，为什么？”谢源源一愣，“我觉得……还挺配的吧？要毁灭世界的恶神与救赎她的圣人，相性多好，多有火花，恶意在哪里？”
“就是因为太配了，所以才恶意大。”闻折柳唏嘘地看着他们，“这个男人差不多是为了圣修女量身打造的，从角色功能上来说，跟工具人没太大区别。她死里逃生，被人从魔窟里救出来没多久，这个男人就被主线剧情安排着出现了，悲天悯人，浑身散发你要爱我就给你爱的光辉，你看她现在被治愈得多正常，以后失去了就疯得多厉害……”
“不过一码归一码，”贺钦说，“她过去很可怜，和我们现在要推翻她统治的目的并不冲突。”
“神？”这时，瑟蕾莎问话了，她微微笑着，笑容中颇有些挑衅的神采，她的声音还带着未曾愈合的嘶哑，不过已经依稀可闻悦耳的雏形，“自有永有，难道只有这样才能被称为神吗？美好宽阔，流着奶与蜜的迦南，现在还能被神恩赐给满目疮痍的人间吗？”
青年修士宽容地凝视她，并不为她话里大不韪的冒犯而出言责备：“天上的神只有一个，但是人间的神，可以有许多个。”
瑟蕾莎的额前掠过一丝阴云，她目光郁郁，却又是甜蜜地笑着：“人间的神？我不懂人间的神，或许你是说，替神旨意，行走在人间的天使？”
年轻的修士笑了，他的神情温柔，说出的话也温柔：“不，你就是你自己的神。”
闻折柳瞬间瞪大了眼睛，和其他人一脸懵逼地望着眼前这俩。
“我们活在世上，就是天上的神的旨意，但是否要事事顺应神，等待祂的感召和吩咐呢？不，其实没有必要。”他的语气颇多感慨，“你吃的苦，胜过出埃及的以色列人百倍，有人会记得。你就做你自己的神，替自己做你的决定，无需顾虑他人，因为你的心志早已坚定如磐石，是外物所不能逆转的。”
“啊啊啊啊快住口快住口！”谢源源抓住头发，崩溃地大叫，“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说了什么？！快收回去收回去！”
“……原来是你。”贺钦无奈而好笑地摇了摇头，“如果按照正常顺序，他才是那个真正使圣修女萌发成神念头的人啊。”
瑟蕾莎怔怔地看着他，眼瞳和嘴唇不住颤抖。
闻折柳幽幽地道：“我好像能听见系统的提示声了，叮，您的攻略进度已经达到99%……”
年轻的修士合上了书本，莞尔一笑：“好啦，今天的讲故事时间结束，我要去给伤员换药了。”
他站起来，将书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衣袍摩挲的声音沙沙作响，瑟蕾莎回过神来，急忙从被子里伸出一只纤细的手腕，扯住了他的袖口。
“等一等！”
“嗯？”修士望着她的脸庞，“怎么了？”
“我早就说了，那个人……他不是什么好人，赶他走吧。”瑟蕾莎诚恳地规劝，“我一下就能闻出他身上的血腥味，留他在这，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
“但他和你的身份一样，都是需要帮助的人，能翻过山来到这里，他是不是也很期冀被人救助呢？”修士犹豫了一下，“现在战争才刚刚结束，四处都是余留的战火和纷乱，等到他的伤好了，院长会让他离开的。”
他最后笑了笑，说：“别担心。”
瑟蕾莎没能挽留住他，年轻的修士转身离开，临走时，带上了房间的门。
咔哒一声，漫天夕阳的辉色也随之收拢消散，重新在四个人面前先出漆黑冰冷的深夜。
奖励CG结束了，闻折柳手中的书页轻轻一响，宛如被风吹过时的絮语，他低头一看，却见不知何时，扉页内多了一张纸，像是从哪个日记本上撕下来的残页。
“……但是千年以后，你仍能记得我们的故事。”他小心地拈起来，一字一句地读道，“所以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理解我，和我更亲，将来也不会再有人……比我和你更亲。”
【道具名称：一诗残页】
【等级：E】
【发动类型：无】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无】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原来是以深情笔触写就的诗歌，不知为何被人撕毁了，原诗似乎描绘了一场举世难容的禁忌之爱。
“天空上的日月星辰，人世中的万丈尘寰，都阻拦在你和我相连的手掌之间，即便是这样，千年之后的千年，万万人仍然会铭刻传颂我们的故事，我们的爱。”】
“……”闻折柳无言地叹了口气，“真是……”
“虽然对世界举起暴乱大旗的理由绝不仅仅只有死去的爱情，”贺钦望着这张纸条，“不过，这也算是根本原因了。为什么叹气？觉得她太感情用事了吗？”
“碧落与黄泉，生和死的距离，爱能走到的尽头，远比其他任何事物都要远。”闻折柳低声道，“爱而忘死，在我心里，这是最纯粹……最痴情不过的一颗心。我不认为她感情用事，只是她选择的路，注定与绝大多数人相悖，注定要伤害绝大多数人……也注定要被绝大多数为爱而反抗的人打败。”
杜子君最后道：“走吧，今天晚上，我们的任务就算是结束了。”
回到房间里，两人熄灭了灯，闻折柳蜷在贺钦怀里，睁着眼睛，只是睡不着。
“失眠了？”贺钦温柔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眯一会吧，一会又要天亮了。”
闻折柳想了一会，这样安静的夜晚，躺在恋人身边的夜晚，总让人不由自主地轻喃细语地说话：“……我在梳理整件事情的走向。”
“那理清楚了吗？”贺钦以修长的手指摸着闻折柳的发丝，“其实到了这一步，已经没什么好疑惑的了。”
闻折柳说：“对……我刚看完，这事基本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圣修女重伤逃来这里，爱上了修道院的年轻修士，同一时间，还有一个伤者翻越山岭来到这里，得到了修道院的救助，但这个人……”
“这个人应当是九个人中的一个。”贺钦说，“恩将仇报……他确实为修道院带来了祸端，底下的镇子被屠，还有这一群不是人的修士修女，都是他们的手笔，最后导致圣修女狂化。不过，就算推断出了这些，也不能现在就达成通关条件。”
闻折柳又想起今晚任务结束时，夹在产后护理的残破纸条，他说：“不会是要我们收集完整首诗，然后才能结束任务吧？”
贺钦揉了揉他的脸：“现在想东想西，又有什么用？快睡觉，不要等到我过一会叫你了，你又起不来。”
说完，便把闻折柳往自己胸前一按。抵着肌肉结实的胸口，闻折柳心情复杂地挣扎了好一会，内心天人交战，思考到底要不要咬一口下去，最后还是害怕自己今晚再也没机会睡着，还是老老实实地闭上了眼睛。

第206章 修女（十六）
过不了几个小时，天光就大亮了。闻折柳因为心中有事，睡得也不是很沉，他漱过口，擦过脸，收拾停当，便和贺钦一块出去，与队友汇合。
餐堂里的人数未变，李戎带领的团队也安然无恙地通关了昨晚的副本，此刻正隔着两张长桌，坐在他们对面，看起来是不打算和无人入眠产生交集的样子。
闻折柳留心注意了餐堂内NPC的容貌，将卷心菜送进嘴里。谢源源盯着对面的郑幽歌，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上他了？眼珠子都不转一下。”杜子君慢条斯理地往面包上涂黄油，“看上了直说，帮你抢亲去。”
“什么呀！”谢源源十分嫌弃，“谁、谁看上他了？我就是在想……”
他压低声音，狐疑地瞥了一眼对面的死灵法师。清晨空气清新，晨光明媚，细小的粉尘在空中慢悠悠地飘扬，只有郑幽歌低着头，佝偻着骨节突出的背，额发遮住了他的眉眼，身边是晦暗不明的昏茫。
“……我就是在想，李戎带他来干嘛呢？如果是普通的鬼，带上他也就算了，可是这个世界的鬼明显有系统加成，没办法控制，带他来，岂不是浪费了一个团队名额？”
“说不定只是单纯没想到游戏机制和规则，”杜子君说，“你想这个干嘛，对面废掉一个战斗力，你还要替他们担心一下？”
谢源源：“唉，我好奇不行吗？问一下而已……”
“要是没有特别的变故，李戎带他来，确实是一个败笔。”贺钦随意弹了一下食指，“不说他的能力能不能驱动这儿的鬼灵，光一个海拉，就会在属性上对他产生绝对的压制，很奇怪，他做的这个决定。”
“……有没有一种可能。”闻折柳沉思道，“他从羊皮卷里拿出来的那个S级道具的使用机会，只有郑幽歌符合使用条件？”
贺钦点了点头，开口道：“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S级道具的发动时机向来苛刻，如果相性和他很合的话，那我们就要着重注意这个人了。”
“穆斯贝尔海姆的那三个人，还是没能找到。”闻折柳道，“我开始好奇了，就算他们能改换长相，又是怎么骗过院长和这一窝鬼魂，平安无事地藏在里面的？”
贺钦道：“这个世界可没有系统限制了，他们完全可以先消灭三个鬼魂，然后再取而代之，或者直接投入倒戈阵营，为敌人工作。”
“但这些修士修女是好的还是坏的，我们都分辨不出来，”闻折柳耸了耸肩膀，“所以暂时没办法……啊，等等，好像要发布第二天的任务了。”
四个人对面，年轻美丽的玛拉穿过长桌，走到李戎面前，对他说了些什么，浅金色的清澈朝霞覆在她的肩头，即便是古板拘谨的修女裙袍，也遮不住她身上洋溢的青春之气。
李戎听完她的话，便领着剩下三个人站起来，和她一块，朝外头走过去了。
“看方向，是去找院长的，”贺钦说，“一会就轮到我们了。”
闻折柳把盘子往前一推，耐心地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就见玛拉去而复返，脸上笑嘻嘻的，走过来说：“吃好了吗？请和我去见一见院长吧。”
“有劳带路。”闻折柳一点头，推开椅子站起来。
一路上，几个人沉默无言，到了地方，玛拉推开房门，院长戴着一副平光眼镜，从镜片后面望着他们。
“谢谢，玛拉。”她颔首示意，“请把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院长才开口说：“我注意到，你们和另一边的客人，好像有些……”
她停顿片刻，似乎在酝酿斟酌措辞：“……有些水火不容的矛盾，出了什么事？”
贺钦微微一笑：“同行是冤家，仅此而已。”
“这么说，你们还达成了某种约定好的竞争关系？”院长有点吃惊，“喔，喔，好吧，我明白了，只希望你们不要闹得太不愉快，这里毕竟是清修的地方。”
“昨晚的成果如何？”院长问，“我相信，你们一定都出色地侦破了谜底，令死者安息了吧？”
闻折柳回答：“死者有没有安息，这个我并不清楚，但我们确实查出了死者的死因，因此，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
院长沉思了一会，应许道：“问吧，孩子，你可以问。”
“死者的身份真的是信客吗？”他单刀直入，“我们在亡者的幻境中看见这里曾经空无一人，只有他们占据了餐堂，饮酒作乐，这也算是信客？”
院长没有说话，她手中拿着一支鹅毛笔，她轻轻转动着灰白色的羽毛，仿佛在端详着什么，良久，她才轻声道：“鬼魂的回忆，未必就是绝对的真实。”
“那什么才是绝对的真实？”贺钦问，“你们没有受过他们的以怨报德，他们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莫非这才是绝对的真实？”
院长静默的时间更加长久了，她紧抿着干瘪的嘴唇，犹如两片固执闭合的蚌壳。闻折柳知道她不会再说什么了，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不言而喻的答案。
“谢谢您愿意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闻折柳朝她一点头，“接下来，恐怕我们得开始准备第二晚的侦查事宜了，介意我们的失陪吗？”
院长终于开口，她说：“……好的，你们请便吧。”
四个人走到门外，闻折柳摸着下巴：“看起来，好像还有隐情啊……”
“剧情还没走完吧？”杜子君发出了不一样的质疑，“剧情都没走完，就问敏感问题，NPC当然要选择不回答了。”
“那接下来，我们要去哪？”谢源源问。
贺钦与闻折柳对视一眼。
“分头行动吧。”闻折柳说，“两个人去找谭昊，打听李天玉和天下之火的事，两个人到处转悠，看能不能找到穆斯贝尔海姆那三个人的蛛丝马迹。”
最后抽签决定，闻折柳和谢源源去找谭昊，贺钦和杜子君去找蛛丝马迹。
“有事随时叫我，”贺钦专注地凝视闻折柳，“别一个人硬撑，知道吗？”
“知道啦。”闻折柳有些想笑，“大白天的，危险系数比晚上可低多了。”
两边分开走，闻折柳和谢源源跟着贺钦刚才弹出去的追踪器，一路走到了修道院偏后的地方，谢源源问：“知道这层关系之后，李戎会放谭……谭什么？”
“谭昊。”闻折柳适时提醒，“想说李戎会不会让他一个人单独外出？”
“对对对！”谢源源连连点头，“我觉得应该不会吧？”
闻折柳放缓了脚步，虽然不知道李戎在查什么，但到了略显偏僻荒凉的后方，他不得不提高警惕，“目标就在前方，那看你的了，源源。”
谢源源闭上嘴巴，见翡翠于眼瞳中不住旋转、收缩，最后穿过层层墙壁的阻挡，看到远处的两个人影。
“只有季元凤，李戎不在，他们和我们应该一样，都是分组行动的。”
说着，他披上兜帽，整个人犹如一阵无形体的微风，脚不沾地的挨近过去，那两个人没有一个察觉到他的存在。离谭昊还有五米距离的时候，谢源源停下脚步，一个小纸团从他手中飞射而出，一下打在谭昊的肩头。
“！”谭昊似有所感，手掌探出如电，瞬时便将那团纸牢牢挟在食中二指的指缝间。
好快啊，谢源源不由咋舌。
谭昊得了这张从天而降的小纸条，并不急着打开看，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对季元凤说：“我去抽个烟。”
“十分钟。”季元凤头也不回地道，“超过十分钟，我就当你叛逃向无人入眠方。”
哇，谢源源更是吃惊，看得这么严？
“……知道了。”谭昊不耐烦地低声回答，随后朝远方走去，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搓开掌心，往下瞥了一眼。
“……”他不声不响，嘴里叼着香烟，就在季元凤的眼皮子底下，靠在一边的墙上吞云吐雾起来。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听见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谭先生。”
谭昊没兴趣探究他是怎么穿过一堵厚厚的墙壁和自己对话的，他低下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闻笛，是吧。找我问李天玉的事？”
谢源源专注地盯着他，谭昊五官很硬，颇具匪气，和陈飞鸾那种冷厉的气质还不一样，闻折柳还没回答，就听见他接着说：“这个可以，但要是问天下之火的内部信息，对不起，不知道。”
时间宝贵，闻折柳也不跟他拐弯抹角，他直截了当地问：“我想知道是谁给你们会长送的羊皮卷，这也不行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既然时间很紧，我不跟你兜圈子。”闻折柳说，“我问你，李戎的变化，是不是从持有羊皮卷开始的？”
谭昊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怎么应答，但闻折柳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接着道：“沉默也是一种间接的肯定。我再问你，陈飞鸾作为俱乐部的元老，是不是反对过李戎的计划和野心，李天玉与他关系匪浅，也站在他这边，但最终结局是陈飞鸾被强制远离了决策中心，李天玉也被李戎管控起来了？”
“……你他妈！”谭昊瞪大了眼睛，急忙掩饰般地猛吸了几口烟，“你是怎么……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
“我不知道。”闻折柳说，“因为这些全是我猜的。”
谭昊摸了摸鼻子：“……行，聪明人，名不虚传的聪明人。所以呢，你对羊皮卷又有什么见解？”
“你能主动向我提起，说明它确实是个关键的节点，我只想知道，给李戎送来羊皮卷的人是谁？又是什么时候送的？”
谭昊深吸一口气，看着天空，终于咬着牙道：“如果我不说呢？”
“你可以不说，但你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会被我挖出更多的信息，我会猜测到你哑口无言的地步，然后推断出我想要的答案。”闻折柳的声音冷静到冷酷的程度，“当然了，你可以不说，你甚至可以现在一走了之，对我也没有任何损失。但你是陈飞鸾的朋友，这件事关乎他和李天玉，乃至贵团的未来发展，因为领导者的短视和自大一定会害了天下之火——你们就没有一个人怀疑过李戎的变化，怀疑过羊皮卷的来历？”
谭昊站在荒凉的空地上，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牢不可破的疾风骤雨，少年的语速快而清晰，逻辑缜密，一字一句极有力量，几乎将他逼得喘不过气来。
“……在第四世界结束后。”他重重吐出鼓在胸口的郁气，“当时找到这件道具的，是三个派下去探索的新队员。”
“三个……”闻折柳骤然抬头，“新队员。”
“生面孔，没多少人认识。”谭昊抖落烟灰，又用鞋跟碾了碾，“当时所有高层都挺高兴的，以为我们又多了个强力底牌，结果从那时候开始，戎哥就有些变了。”
闻折柳沉声说：“再让我猜猜，等到你们察觉到不对劲之后，那三个新团员已经找不到了，是不是？”
谭昊惊愕道：“你……你他妈是妖怪吧？！不是，难道你认识那三个人？是谁，他们现在在哪？！”
闻折柳笑了一声。
“告诉你也没什么关系，因为你就算现在告诉他们，李戎也不太会相信你的。”他打了个手势，让谢源源把传声的话筒慢慢放下来，“不过看在你愿意告诉我这些，并且我们还和李天玉、陈飞鸾同生共死过的份上，提醒你一下——他们就在这个世界，和你们，和我们在一块。”
谭昊后背窜上一股凉气，难以置信地愣住了。
“最后，小心陌生人，尤其是看上去像NPC的陌生人，我的忠告说完了。谢谢你，谭先生，回去吧，十分钟快到了。”
“你……！”谭昊撒手甩掉烟头，想要回身寻找来人的影子，但他什么都没有找到，仿佛一切都只是他自发的幻觉。

第207章 修女（十七）
“形势已经很明显了，”闻折柳一边走，一边和谢源源说着话，“三个不认识的新团员……穆斯贝尔海姆的这三个人，还真是布置了挺久的。”
“我觉得吧……”谢源源皱着脸，“他们这么煞费苦心，会不会其他团队也有他们的人？”
“谁知道，”闻折柳长出一口气，“加姆那时候不就凑了个草台班子出来，现在恐怖谷乱作一锅粥，说什么，支持谁的都有，说不定就有他们在里头搅混水。”
谢源源道：“所以，也没问问李戎那个S级道具是什么……”
闻折柳摇了摇头：“谭昊不知道，李戎不信任他，否则也不会带他进来。现在的关键就是，这三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谢源源说：“其实我也想不明白，什么耶梦加得啊，海拉啊，芬里尔啊，不都是神话里特别牛逼的人物吗？怎么在这只敢缩头缩脑的，连加姆都比他们勇诶……”
“所以才说事出反常必有妖，”闻折柳转了转月戒，“他们这样……倒像是在憋什么大招了。”
谢源源挠了挠脸颊：“走一步看一步吧，既然不能一下子把他们全部揪出来，那也只能这样了。”
闻折柳手中的月戒遽然闪过一道钻光，他眉头一跳：“他们回来了。”
“有收获吗？”谢源源赶紧问。
闻折柳抬眼看着前方，贺钦和杜子君一前一后，正从长廊下赶过来：“不……没有，但我相信就快了。”
“怎么样，”贺钦挂在胸前的银十字架一摇一晃，“你们的进展好像还挺顺利的？”
“嗯。”闻折柳回应，“谭昊说了，进展到第四个世界的时候，海拉他们改换了容貌，假装是天下之火的新团员，将羊皮卷送到了李戎手里……当然，他们还不知道，这三个人如今也在这里面。”
“战线拉得够长的，”杜子君嗤笑了一声，“这么处心积虑，我们怕不是偷杀了贺叡家的猪。”
“他家就等于我家，谢谢。”贺钦彬彬有礼地一颔首，“不过这个说辞不无道理，只是得要换一下语序，因为他当时确实像快要被杀的猪一样，让我砍得满地乱……嗯，也罢，家丑不宜外扬。”
“……”闻折柳满头黑线。
“话又说回来了，这群人不就是被关了将近十年么，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还以为他们都忘了呢，没想到还记得，”贺钦叹了口气，“真是一群小心眼子。”
“……这个谁能忘啊！”谢源源忍不住大叫道，“搁谁身上谁也忘不了吧！”
按捺下满心的吐槽之力，谢源源又道：“不过，就算来寻仇，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寻仇啊，而且还在暗处偷偷摸摸的，就不能光明正大地痛快来吗？”
贺钦看着谢源源，不留痕迹地停顿了一下，才说：“光明正大可不是他们的作风。”
只有闻折柳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迟疑，他心念一动，月戒便发出了隐隐的闪光。
贺钦的低语顺着月戒传过来：没人的时候，我再跟你说这件事。
于是他也不再说话了，等到两个人都到房间里，贺钦关上门，才对闻折柳道：“刚才找穆斯贝尔海姆的人的时候，我追踪了一下风铃的来源。”
“可以追溯到？”闻折柳有些吃惊，“那找到它的主人了么？”
贺钦说：“没有，我只知道它的主人或许是海拉，但上面同样有防护的机制，目前还查不到。”
“海拉……她能看到、感知到谢源源……这是什么原理？”闻折柳思索道，“我现在还想不出来。”
“死亡。”贺钦说，“贺叡赋予给他们的特殊能力，我们可以称之为‘神格’，北欧神话里的海拉是死亡女神，那死亡的特性是什么？”
那一瞬间，闻折柳脑海里掠过了许多难以言喻的概念，他眯着眼睛，最后迟疑地吐出一个词：“……人人平等？”
“bingo.”贺钦打了个响指，“聪明柠柠。就是人人平等，不管贫富、贵贱、高低，死亡面前，无人得以幸免，所以她能用自己的五感‘看见’谢源源。”
“所以个风铃到底是干什么用的？”闻折柳有些疑惑。
贺钦从背包里取出那个被捏出数条裂纹的风铃，递给闻折柳。
闻折柳接过来，白陶瓷的外壳裂开后，底下渗出奇异的金蓝色，他以拇指按在上头，使力一抹，白色的粉末簌簌而下，露出的花纹繁复无比，犹如符咒的纹路。
【道具名称：春声碎】
【等级：A-】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该道具为印满咒文的铃铛外观，发动该道具后，上面的符咒即可在目标身上展开一个10cmX10cm的无形无色的追踪符咒，使用者随时可以感知到目标的方位和状态，直到使用者死亡之前，该追踪符咒都将生效。
注：该道具为一次性使用道具。】
【装备等级：30】
【道具介绍：阑干外，情春燕掠天，疏鼓叠、春声碎。
当此际，浑似梦峡啼湘，搅一寸、相思意。】
“……我日。”闻折柳抑制不住地爆了句粗口，“A-级别的一次性道具，直到使用者死亡才能终止的追踪符咒……不可以，也没必要啊！这么狠，谢源源得罪她了？”
“我还没把这事告诉谢源源，”贺钦从他手上接过风铃，“因为我有种预感，我不知道芬里尔和耶梦加得是什么情况，但是海拉这次就是冲着谢源源来的。”
“……因为谢源源的体质问题吗？”闻折柳紧张地问，“因为谢源源有不让任何生命体注意到他的特殊能力，她就觉得他冒犯到自己作为死神的神格了？还是……还是别的原因？”
贺钦沉思了几秒钟，才告诉闻折柳：“海拉以前……被伯母，也就是你妈，压着打过。”
闻折柳：“……啊？”
“其实说起来……还挺有意思的。”贺钦忍不住笑了起来，下唇上的小痣微一游离，“贺叡全力投入圣体计划，他手底下的人也不落后半步，暗地里的动作就不说了，为了研究安置脑波的介质问题，每天在他们手底下死的实验白鼠都可以堆成小山。海拉……哦对了，她原名叫王淑芬，你记一下。”
闻折柳：“……”
闻折柳瞬间地铁老头看手机表情：“…………什么？”
“嗯，一个……比较普通的名字。”贺钦点点头，较为委婉地评价了一下，“但是因为贺叡给她取了个响亮的名号，还在新星之城里量身打造了一套牛逼的属性，这女的性格又比较喜怒无常、心思狠毒，得罪她讨不了好处去，其他人基本都喊她Ms.Hela。”
闻折柳已经隐隐猜到了后续，但还是屏住呼吸，问道：“后……后来呢？”
“后来？后来叔公对贺叡百般忍让，他手底下的人也越发猖狂。有天中午，高级员工的餐厅检修，大家赶时间，都在大餐厅挤着吃饭……你见过N-star的大餐厅吗？”
闻折柳点点头，又摇摇头，在快乐道森的幻境里，贺钦倒是带他去过一个占地面积贼大的餐厅吃饭，但他也不知道那是哪个。
“没事，你只要知道那真的很大就好了。”贺钦画了个圈，略微比划了一下，“伯母在那吃饭的时候，遇到了海拉。或许双方都是少有的女性高级研究员吧，加上伯母又是支持叔公主张的，海拉就去找了她的麻烦。”
闻折柳听得紧张，冷声道：“她怎么这样闲着没事找事？”
“听我说完，”贺钦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后颈，“然后伯母就当着公司超过70%的高层……”
仿若场景重现，贺钦的思绪又回到当日。
他那时候担心贺怀洲这边的人出事，急匆匆地下到餐厅，哪怕隔着层层叠叠看似吃饭，实则吃瓜的人群，也能清楚望见远处站着两个女人，一个踩着漆皮高跟，笑容诡秘，红唇艳丽；另一个背对着贺钦的方向，脊梁挺直，乌黑的头发上挽着一枚碧绿的柳枝发卡。
海拉不抽烟，声音却有些沙，她盯着柳怀梦，不怀好意地问：“还没吃完饭呢，为什么急着走呢，柳……”
“别挡路，滚远点，王淑芬儿。”柳怀梦神情懒懒的，却又是一字一句，口齿清晰地说，“你爹给你取了这么个土名字也就算了，居然也没教你不要随意打扰与你无关的人吗？”
“…………slay啊！”闻折柳听得又是心酸又是好笑，“我妈原来这么厉害的吗！”
贺钦笑出了声：“这一下就算结了大梁子了，梗的力量有多大，海拉根本想象不到。用不了一个星期，连公司的扫地机器人都因为听到频率过高而采样了她作为王淑芬的原名，每天早上都要追着她祝‘王淑芬儿小姐心情愉快’。”
“这未免太傻吊了……难道她就没想过改名字？”闻折柳苦苦忍笑。
“改过的吧？”贺钦浑不在意地道，“但谁记得她的新名字叫什么？就记着一个王淑芬——王淑芬儿了。”
两人又缺德地滚在一块叽叽咕咕地笑了一阵，笑过了，闻折柳才想起来问题的关键：“等一下，要是这么说的话，和她有深仇大恨的人是我啊？！我妈在人格上把她大大羞辱了一顿，最后又破坏了贺叡的计划……她这么睚眦必报，肯定最先来找我的麻烦才对，为什么找上谢源源了？”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贺钦从后头环抱着闻折柳，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着他，“要不就是他们，或者她认错了——但这种低级错误，穆斯贝尔海姆的人犯的几率小得可怜；要不然就是，谢源源身上有更重要的事情……”
“……甚至可以让海拉不顾私仇，抢先定位他的位置。”闻折柳喃喃道。
贺钦说：“对。”
闻折柳道：“可除了谢源源那个神秘的体质，我再想不出其他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了，难道这个体质有什么惊天大秘密藏在里头？”
“说不准。”贺钦沉吟了一阵，“他们肯定是发现了问题，或者说，已经猜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就等着在谢源源身上验证了。”
“要告诉他吗？”闻折柳有些犹豫，“说实在的，因为这个体质原因，源源做事就不用像其他人一样瞻前顾后，他现在还是有些……”
“有些不成熟，是吧？”贺钦亲了亲他，“我也想到这个问题，就是告诉杜子君，也比告诉他要稳妥一点。”
闻折柳道：“稍微提一提好了，也不用说得那么严重。”
“行。”贺钦道，“一会我去说。”
转眼已是黑夜，谢源源刚一踏出房门，便感到了一阵熟悉而陌生的眩晕感，还没反应过来，他便扑通一下，摔进了一大团腥腻扑鼻的东西里头。
“噫——！”他手忙脚乱地挣扎起来，强忍着恶心，从这堆东西里坐起来，借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火光，他低头一看，身下也不知道团堆着什么，全是细细长长，腻腻纠缠在一处，宛如数不清的血丝筋肉般的玩意儿，当即没被恶心到吐出来，“……这都是什么呀！”
他急急匆匆地跳到地上，脚一沾地，又差点叫那滑润青苔一样的触感打滑摔倒，谢源源苦着脸，踉踉跄跄地站稳了，这才有时间四下环顾一圈。
“我靠……”他想拿手捂住鼻子，一想到手掌上也沾到了方才的肮脏血污，身上更是惨不忍睹，脏臭得不能看了，看一看背包，更是被系统锁得严严实实，连个擦手的地方都没有，也只得悻悻地放下去，“我这是……我这是来了个什么鬼地方啊？”
眼前的场景，乍一看还是修道院的轮廓，但环境却已然变得无比怪诞可怖。除了他刚刚摔上去的那堆东西，地面凹凸不平，在灯火下凝着浆液质感的暗红色，宛如柔软肿胀的咽喉，有的地方甚至在不住微微鼓动；墙壁上的砖石也透出一层剥皮肌肉般血淋淋的纹理，火把固定在墙上熊熊燃烧，靠近火把的地方便烤得焦黑翻起，肉油直烫，看得谢源源肠肚一阵搅动，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整个修道院，他目力所及之处的所有、一切，似乎这本身就变成了一只活着的，畸形奇诡的巨兽，而他就在这巨兽的肉体之内踽踽而行，惶茫环顾。
血和肉、血和肉、血和肉，放眼望去，全都是一片鲜红猩红暗红的血和肉，谢源源尽力忽略脚下恶心到极点的柔软触感，艰难跋涉在这恐怖的世界内。
……哪怕是海河中学的里世界，也不曾出现这种看一眼精神值就暴跌的异象啊！

第208章 修女（十八）
“真是见了活鬼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间或四处张望，“这里面……该死，背包也锁了，早知道就先把精神补充剂放到外面备用了！”
当前，来自视觉、听觉、嗅觉、触觉的压迫宛如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压制住了谢源源的精神值。他转过蠕动的墙壁，瞥见白天墙角放着的插花花瓶碎成了一堆浆液四溢的血色肉块，其中的花叶乌黑，花瓣蜷缩抽搐，花心旋着几圈密密麻麻的碎牙齿，连枝条都带着筋脉的纹路，正在那不住摆动；他走过长廊，瞄到中古骑士的盔甲污迹斑斑，不复光洁干净，一半被血肉赤丝包裹，一半锈蚀得残缺不全。里世界产生的异化令所有事物变成了无法言明的诡异生命体，每时每刻，谢源源的精神值都在一点一滴地下降。
“不行……”他喘着气——但即便是呼吸，他也只能闻到腥臭腻人的浓郁血味，“我得撑住，然后搞清楚……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
脑仁缓慢而不可阻挡地产生了闷痛的感觉，谢源源尽量稳住心神，逼迫自己习惯这个场景带给自己的冲击力。
“……嗯？有声音？”他抬起头，努力分辨了一下坐标，将眼前的血肉世界和白天正常的修道院对应在一起，“花瓶，两个拐角的长廊，骑士盔甲……前面应该是……餐堂？”
谢源源往前走了几步，前方的火光辉煌，餐堂的台阶不远处，铭刻着圣言的石碑变形扭曲地伫立在那，宛如一颗生着许多坑洼肉瘤，睁开许多巨大眼球，混杂了许多纠缠毛发，还在不停搏动的丑恶心脏。在它身后，血丝黏连的大门则透出格外明亮的光芒，酒壶碰撞的声音依稀可闻。
“眼睛太多了……”谢源源在心中思忖，“如果它是活的，那我一过去，不就被发现了吗？”
正在冥思苦想之际，他的余光忽然瞅见一旁有些异动，他赶紧转眼一望，唯见从餐堂侧路摇摇晃晃地过来一个类人生物，身高超过两米，奇长无比的手臂垂着，跟珍妮的无眼怪物一样，全身的皮俱都剥干净了，袒露出底下血呼啦擦的肌肉。它的眼皮被几针粗线缝着，耳朵和鼻子也仅剩两个血洞，只在占据了半张脸的巨口中吐出一截淋漓的长舌，肚里的肠子和脏器流都挂到脚面了。
谢源源：“……这又是什么东西？”
那只怪物就这么脚步不稳地走过来，畸形的巨大手掌里抓着一个血脂遍淌的头骨，谢源源看着，倒像是喝醉了的样子。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谢源源摸着下巴，“如果这个也换成正常世界的景象，那就应该是一个男的喝多了……它代表的是谁？那些死去的信客吗？”
又看了一眼，不由皱眉暗道：“生前缺德事做多了吧，死后才变成这么个磕碜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妥，再退回去找了一圈，忍着恶心，在地上扒拉扒拉，抓了块板砖出来，低声道：“等级鉴定。”
【道具名称：染血的板砖】
【等级：D】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不定】
【效果：对后脑勺宝具。在板砖击中目标的后脑勺之前，没卵用的攻击效果和一击毙命的绝杀效果始终处于一种叠加的状态，因此被我们称之为薛定谔的板砖。
【装备等级：10】
【道具介绍：一砖在手，天下你有。】
谢源源无语地凝视了这个临时道具许久，最后还是把它往后腰上一别，偷偷摸摸地往餐堂潜过去。
“一、二、三……十二、十三……不对劲吧？”他沿路数着怪物的数量，不由疑惑地拧起眉头，“还没数完，这……这不止九个人了啊？”
“吧唧”一声，粘稠的血肉喷溅声从脚下传出，也不知道他踩到了什么恶心的玩意，那声音顿时引起了一只怪物的注意，它的喉咙间发出模糊的颤音，抬腿往这里走过来。谢源源顿时屏住呼吸，悄悄地往黏滑滴血的灌木丛里钻，也不顾那些暗红色的枝条像触须一样缠绕住了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把板砖不动声色地摸到了手里。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挨近，谢源源屏住呼吸，心跳亦被刻意压制得无比缓慢，随着距离的缩短，它身上那股死去多时的恶臭徐徐笼罩在谢源源头顶，他攥住板砖的手指紧了紧，专注地等待着那个唯一的时机。
怪物的呼气声响彻在他的头顶，它似乎在左右转着头看了，血酒令它的动作无比缓慢，因为谢源源能听见一阵淅沥沥的水声混着酒气，从身前的灌木叶子上传过来——它把头骨酒壶弄撒了。
这种可怕的饮品同时让它的神经变得十足迟钝，在它的手臂又一次划过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后，谢源源猛地跳起来，使出了杜子君教会他的街头打架技法，对准了怪物的后脑勺狠命一抡！
一声骨骼碎裂的闷响，绝杀效果瞬时触发！怪物的后颅骨宛如一个开了瓢的西瓜，猝然泼出一蓬黑红的腐臭血液，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朝后仰倒，一下翻进了草丛里。
“……靠！还真可以啊！”谢源源胡乱撕干净身上缠绕的枝枝蔓蔓，利落地跳出来，“没想到，虽然背包锁了，但是能对这里面的玩意动手，也不算亏了。”
他干脆地把板砖别回腰后头，继续往前头摸索，念叨道：“潜行，潜行，潜……！”
刚顺着畸变的石碑朝前一探头，谢源源的目光就和一个面容狰狞的怪物撞上了。
谢源源：“……”
怪物：“？”
这些非人造物的身材都极其畸形高大，谢源源就是踮着脚也够不着，眼看怪物的神情怨毒而残忍，冲自己猛地张开狰狞的巨口，就要发力撕咬而下，这一刻，身体的反应更快于大脑的命令，谢源源瞪大眼睛，一砖横着飞甩而出，同样拼命磕在它的脑后，崩出一簇血花！
怪物嘶叫一声，但是还未完全死透，谢源源一脚踩在石碑骨碌碌转动的眼珠子上，而后飞身跃起，以一个扣篮的姿势，重重一砖拍下！
怪物的身躯轰然摔在地上，谢源源喘了口气，心道这真是一场完美的潜入——把看见自己的人全杀了，不就等同于没人看见自己了吗？
趁着没有更多的怪物发现，他急忙继续弓腰往前跑，纵身向前躲在台阶下头，探头探脑地往里偷看。
大厅内的场面简直有如可怖非常的血肉之宴，餐桌上燃烧赤红的烛台，蠕动的墙壁中插着火把，穹顶和石柱覆没抽搐痉挛的肉块和其下若隐若现的骨节，就连墙上挂着的圣母画像也变成了填充血丝的诡谲人形。一片地狱肉窟般的景象中，数十个怪物食肉饮酒，角落堆满正常大小的淋漓白骨。
“……天啊，这也太叫人想吐了！”谢源源只是看了一眼，便难以忍受地缩回台阶与墙壁构成的角落，“所以，今天晚上的副本到底要我们怎么找寻死因？这还能怎么找啊？”
还不等他思索出个所以然，他眼前再度一花，大量清新干净的空气霎时涌入鼻腔——他的时限到了，谢源源仰倒在椅子上大口呼吸，差点咳的呛出来。
消失半个小时，回来就浑身是血，满身脏兮兮的，剩下三个人都十分意外。杜子君皱着眉道：“怎么回事，和人动手了？”
谢源源大声咳嗽着，迫不及待地要水喝。乍一回到正常世界，这木制的桌椅，长相没有任何奇诡异常的同伴，以及不远处的洁白花瓶里插着的含苞山茶都令谢源源觉得万分亲切，他狼狈地擦了擦嘴，也不顾脸上被擦得更花，便急急忙忙地开口：“今天晚上超级——超级不对劲！副本的世界全都是血和肉，就……就和，我要怎么形容，啊！就和沙●之歌一样！”
杜子君没看过，此刻还茫然着，闻折柳和贺钦对视一眼，道：“你慢点说，不用着急。”
“真的很不正常，很诡异！”谢源源抓狂道，“地上，墙上，整个修道院，全都是活肉组成的玩意儿，比海和的里世界还可怕，我一进去就滚得满身血，背包和道具还被锁了。不过我临时用系统鉴定了一块板砖出来，可以用它来杀里面的怪物，今天晚上我们可以在里面动手了！”
“还有怪物？”杜子君大概听了个一知半解。
谢源源拼命点头：“有！一开始，我以为它们代表了那九个信客，可我数了一下，好像不止九个，几十个都有了，就聚在餐堂吃饭……呃，那算是吃饭吧。总之，我宰了两个，还在想怎么追查死因的问题，就被传送出来了。”
闻折柳沉吟半晌：“你有没有看见自己的长相？”
谢源源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里面血红血红的一片，找不到镜子，但是我看自己的手和脚，都很正常。”
“这就很奇怪了……”闻折柳沉吟道，“它们表现出了对你的攻击意向？”
谢源源：“对。”
“按理来说，你扮演的是死者的身份，如果怪物象征信客，那它们……”说到这里，闻折柳好像骤然想到了什么，“我好像有点头绪了，你先把身上擦……”
话未说完，座位上的杜子君便嗖地一下消失在了原地。
【提示：开始传送第二位玩家。】
“……一擦。”闻折柳无奈道：“我话还没说完呢。”
杜子君猝然落地，跟着谢源源的位置，头晕眼花地蹲在台阶和楼梯组成的角落。浓郁到粘稠的血腥气，身边带着筋肉脉络，还在微微鼓动的墙壁地面，以及宴会厅里仿若不在人间的惊悚景色……杜子君终于明白，什么是沙●之歌了。
“日了。”他面上难以遏制地闪出厌恶之色，“真够恶心的，这群垃圾……”
他抓住先前谢源源留在这的板砖，没有急着进入宴会厅里，而是先绕着餐堂开始转悠。
“一、二……四、五……六，六只，”他粗略数了一下落单在外的怪物，“光是外头就留了这么多个？”
那些怪物吐着血色的长舌，紧闭着被缝起来的眼皮，肚腹里流出来的内脏汩汩流淌黑血，它们聚集在一起，有的手中挥舞着一个圆圆的，骷髅头形状的容器，好像是在相互交流。四处的墙角，堆的全是没剃干净的人骨。
“怎么都长得跟吊死鬼一样？”杜子君啧了一声，“全部宰了算了……”
他俯下身子，从火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如鱼游去，耐心等待着一个落单的机会。等了一会，其中有两个脱离了大部队，向他这边的方向走来，杜子君抓住时机，悄悄尾随在它们身后。走到僻静处时，还不等两只怪物停下，他便猛然跃起，板砖当空划过一个之字形，只听两道接踵而至、狠戾无比的脆响，怪物的后脑勺就已然完全凹陷了下去！
两下绝杀，没有火把的黑暗处，转眼间多了两句高大佝偻的尸体。
杜子君站在原地，还算满意地单手掂量了一下砖头。许久没有用过这种武器，手感都有些生疏了。
“不过，生疏了也没关系，”他微微一笑，“多练练手，不就不生疏了么。”
在这之后，他又依法炮制，挨个把那四个剩下的也勾到安静的地方一一拍死了。
杜子君掰了掰手指，自言自语道：“算一算……应该还有好多个？这数量不太对，一口气减少到九个好了。”
他根本就没想着要追查死因，因为杜子君心里清楚，在他之后还有两个聪明人。闻折柳和贺钦总能想到办法解开谜题，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减少这些怪物的数量——一直减到那个他们熟悉的数字为止。
他就像一个游走在不起眼处的幽灵，逮住一个落单的便照着后脑勺来上一下，等到怪物死的足够多了，它们好像才发现有许多同类不翼而飞，纷纷从餐堂里走出来。
“终于都出来了……”杜子君脚下的动作快了一些，“刚好，就趁这个机会，去餐堂里头看一看……”
他溜进餐厅，一进门，差点先被那熏人的血味呛一个跟头，正要往里走，忽地眼前一花，紧接着倒回了身后的座椅上。
杜子君：“…………我操。”
看他也是浑身蘸血，满身腥臭的模样，闻折柳的嘴角抽了抽，道：“你这……”
“我他妈又没……算了，总之，真的很恶心，”杜子君呼吸着没有任何异味的空气，一字一句地道，“真的，很恶心。”
谢源源从旁边递过来一个毛巾，他便一面抹脸，一面道：“我进去之后什么也没干，光宰了八九只怪物，把它们全部引出了餐堂，然后正打算往里溜，时间就到了。”
“怎么又是……”谢源源忍不住抱怨道，“你昨天也是这样！”
“那难道怪我？”杜子君把黑红一片的毛巾扔在桌子上，“时间不够了，我有什么办法？”
“好了好了，”闻折柳抓了抓头发，“你能形容一下，怪物长什么样吗？”
杜子君回忆了一下：“吐着舌头，眼皮被缝着，没有鼻子和耳朵，也没有皮……像个吊死鬼。”
“吊死鬼？”
“对，肚子也是烂的，”谢源源道，“不过后脑勺倒是好打，拿板砖拍一下就死了。”
闻折柳：“……果然，我懂了。”
贺钦：“行，知道了。”
十分钟一过，贺钦就骤然自座位上消失了。
【提示：开始传送第三位玩家。】
“嚯。”贺钦甫以落地，就险些被眼前的景象刺瞎眼睛，“真是刺激……”
他把尚在滴血的板砖捡起来，闲闲环顾了一圈，望见数个骷髅头骨里都盛着一泼粘稠猩红的血，于是把一个形状怪异盘子倒干净了，慢悠悠的把血一圈一圈地浇上去。这些液体的粘稠程度犹如糖浆，他伸长手臂，浇了一杯，又浇一杯，好似在做翻糖蛋糕，血液平滑地向周边漫溢而出，表面沉厚而光润，几乎可以当一面镜子。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都不紧不慢，从容优雅，仿佛这里不是噩梦般的魔鬼洞穴，而是N-star金碧辉煌的公司年会；他倾倒的也不是人血，而是一杯千金的名贵香槟。
“登记册上的九个名字，就能代表所有的亡者了么？我看也未必。”不远处传来怪物的嘶吼——它们一无所获，没有发现任何凶手的痕迹，于是只得不甘不愿地折返回来，并且离它们寻欢作乐的宴饮之地越来越近，“那九个人，实际只是死亡人数的一小部分……当然，用个更准确一点的说法，他们的死因，不过是用来揭开真相的钥匙而已。”
他悠哉悠哉地站在满地震颤的血肉里，手提板砖，与一群蜂蛹而入的怪物狭路相逢。
贺钦与它们对视，怪物的眼皮用粗线缝了起来，但他知道，它们其实是看得见的。
怪物扭曲着面容，嗷嗷大叫起来，它们并没有急着上前，将贺钦大卸八块，反而纷纷举起了畸长的手臂，指着贺钦手里的板砖。
“这个？”贺钦莞尔一笑，拎起砖头，“是，是我杀的，怎么了？”
见他竟然痛快地承认下来，怪物嘶吼的声音更大了，神情也更加狰狞疯狂，为首一个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似乎是在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们是怪物，”贺钦挑起眉头，情绪非常懒散地对了个台词，“照照镜子，看一下自己的模样吧。”
那为首的怪物愈发暴跳如雷，在它发出一连串非人的怒吼之后，贺钦与它们的跨服聊天终于可以结束了。
“可以了，我要提前退出。”
话音刚落，他就出现在了四个人的聊天室内，通身一尘不染，只是优雅地抽过一旁的纸巾，揩了揩手心里因为拿过板砖而沾上的血。
谢源源愣愣地看着他：“你怎么……”
杜子君的鞋擦到一半：“你怎么？”
“提前完成份额内的任务，”贺钦掸掸袖口不存在的灰，“我该做的都做了，该触发的都触发了，只剩下最后的揭秘环节，所以就出来了。有什么问题？”
谢源源：“……没有。”
杜子君：“……没有。”
闻折柳起身活动活动身体，精神百倍地说：“那接下来就到我了是吧！”
杜子君怀疑地眯起眼睛：“我怎么总觉得，你们俩是不是早就知道里面有什么弯弯绕绕了？”
“没有啊！”闻折柳很冤枉，“这也是你出来之后，我才想通里面的关窍的，哪有早就知道？我走啦，今天晚上，大家可以早点回去休息了！”

第209章 修女（十九）
闻折柳最后一个站到了里世界的副本之中，眼前的怪物并不为突如其来的换人而感到意外，在它们眼中，所有玩家都套着同一个壳子。
肌理外露，被缝住的眼皮，猩红淋漓的长舌，没有鼻子，没有耳朵，破烂的肚腹流淌着满溢而出的腐臭内脏……闻折柳望着它们，抑制了一下生理上的不适感：“有些事……果然还是要自己确认才行啊。你们好，里世界的犹大。”
说着，他往血肉和骨骼包裹的桌边靠了靠，盘中的血犹如一整块凝结的红珀，又像一枚地狱提萃的眼珠，表面平整油亮，映出了闻折柳此刻往下看的，正对盘中的样貌。
——肌理外露，被缝住的眼皮，猩红淋漓的长舌，没有鼻子，没有耳朵。
“他”和它们，从一开始，就是一样可怕丑陋的怪物。
“死者的死因，是颅骨碎裂。”闻折柳凝视着血盘中的自己，他开口说话，盘中倒影出怪物的撕裂巨口也跟着一张一合，他在说完这句话后，眼前造型诡谲的容器忽然发出刺耳的粉碎声，仿佛蓦地受了什么巨大外力的冲击，残片和着粘稠的血，在桌子上崩得到处都是。
“他又惊又怕，在幻觉中的酒盘看到了自己的容貌，从此就发疯了。”闻折柳不为所动，无数闪闪发亮的碎片折射着他此刻被缝住的眼皮，他则与无数个碎片中的“自己”对视，“他用自己的脸撞碎了这面镜子，同时也把自己撞死在了这张桌子上——他同样是自杀的。”
【恭喜，答案正确！你就是今晚的最佳侦探！】
闻折柳拍了拍袖口，再抬起头来时，他已经站在正常世界的房间里，对面前的三个人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
“通关！今天晚上也平安度过了！”
“卧槽？！”谢源源刚把外套弄干净，立刻惊地站起来了，“这怎么做到的？！”
杜子君：“……我就说你们俩早就知道里头有什么弯弯绕绕……”
“不要着急，朋友们。”闻折柳双手一按，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有时候，真相只需要一个验证的机会……哎呀你们听我慢慢说啊！”
杜子君作势要揍人，贺钦弯着眼睛，将人一把捞到怀里护着。
“好了好了，我从头开始说。”闻折柳举起手，“今晚任务的关键，就是找到‘镜子’。”
谢源源费解地重复道：“镜子。”
“是的，镜子。”闻折柳坐在贺钦身上，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当然，镜子只是一个代指的意向，它代表的是，你在扮演死者的途中，能不能找到他的自我。”
杜子君蹙眉：“自我……确实，和怪物之间的关系，就是揭开死者身份的重要线索，但关键就是，这些怪物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犹大。”闻折柳说。
“……什么？”
“犹大。”贺钦淡淡道，“因三十枚银币背叛弥赛亚，最后又悔恨而死的十二个门徒之一，《最后的晚餐》就是为他而作。”
“一开始，我也对这些怪物的出处没有头绪。”闻折柳说，“可你们一说吊死，内脏流出，我就一下想到了这个人。”
“犹大背叛耶稣，后来，他又为自己恩将仇报的行径感到悔恨，在亲眼目睹了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之后，他也上吊自缢。死后，他的尸体腐烂，肚腹爆裂，内脏流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那块地的名字便叫血田。”
“……我，我好像明白了。”谢源源喃喃道。
“今晚的所有人都是恩将仇报，背叛耶稣的犹大，”闻折柳说，“就连死者本人也不例外，所以他眼中的世界充满腐烂的血肉。他的同伴成了吊死的怪物，而他在恐惧中大开杀戒，也在恐惧中看见自己的脸，最后选择了死亡——这就是，他最终的死因。”
【请无人入眠方接收破题奖励CG！】
幻境再次如海潮般淹没过来，将所有人都覆没在一片朦胧的黑暗中。
夜风微凉，带起阵阵混杂的浓郁腥气，四个人站在原地，终于听到了正常人说话的声音。
“……把尸体都处理一下吧，这后面就是墓地，他们应该躺在那里。”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闻折柳看不到其他人，只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呼吸声，有几个人似乎遵照了刚才的吩咐，搬着尸体离开了。
“这不对劲，这真的很不对劲，”另一个男人急促地说，“我他妈早就讲了，别动那些该死的神父和修女……”
“你现在说这个又有什么用？是他们藏了那些幸存者，但凡跑出去一个，我们都会有危险，这也是为了大家好！”
“这就是你说的好！”争论声愈发激烈，先前那个男人嗓音粗野地大吼起来，“有一个人已经发疯了，他把兄弟全部当成了怪物，说我们吃人喝血！他砸死了八个人，最后把自己也搞成了一团烂泥，看看他那张脸！”
“这不过是战争的创伤应激反应，”又有一个较为冷静的男声插话进来，看样子还有点文化，“我承认，今天晚上我们弄死的人是有点多，所以这激发了他的精神旧伤，让他产生了幻觉……”
“你最好把你的狗屁理论收起来！”嗓音粗鲁的男人往地下啐了一口，“我早就知道这会遭殃的，我要带着我的人去镇子上住了，那儿虽然被火烧过，也比这个该死的鬼地方要好！”
“随你的便，朋友，随你的便，就算你把所有人带走都没事。这里还有大批物资等着我们接手，猪、羊、酒窖里的葡萄酒，我还看见了不少古董，难道这些不是钱吗？我们还要在这驻扎上好一阵子呢，想想吧！”
听完他的分析，场上只有几道呼吸高高低低地起伏，安静了好一会，又一个人有些底气不足地掺进来：“其实当时不该把他们的尸体扔下山……就丢在后面的墓地也行啊……”
“得了！”不耐烦地反驳，“当时怎么不说，现在跑出来说？”
“总之，我会带人下山，”男人说，态度稍微平复了些许，“你们愿意在这住多久就住多久，白天我再领人上来往下运物资，这里的晚上太诡异了，我不会在这过夜的。”
幻境结束了，四周重新现出燃烧的灯火，贺钦手指一动，夹住了那张小小的纸片。
“对你的爱和喜悦，”他轻声念道，“与我像呼吸般如影随形。 ”
【道具名称：一诗残页】
【等级：E】
【发动类型：无】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无】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原来是以深情笔触写就的诗歌，不知为何被人撕毁了，原诗似乎描绘了一场举世难容的禁忌之爱。
“我的心穷尽生死和海天的距离，我身体的弓射出我身体的箭，贯穿了世界，贯穿了黑夜和白天，最终站在你面前。
我可以碰一碰你的嘴唇吗？我想了想，最后还是把手背到了身后。】
“又是一片残余的诗句啊，”谢源源探过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集齐需要多久呢……”
“近在咫尺。”贺钦说，“我们已经离真相很近了。”
杜子君想了想，伸手揪住谢源源的领子，“时间不早了，先回房休息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晚安。”
“晚安。”
一夜无梦，第二天起来时，闻折柳看见贺钦伏在桌前，把两张残页仔细拿胶带贴在了一起，然后轻轻按压平整，夹在了笔记本里。
“干嘛呢？”他好奇道。
贺钦笑了笑，转头道：“做好一个侦探的本职工作啊，随时随地，都要整理好证据。”
闻折柳也笑了，两人收拾完毕，于是按照惯例，走到餐堂汇合。
今天的菜十分新鲜，配上黄油的煎面包也色泽金黄，味道喷香，但谢源源被昨天的场景刺激得不清，只对着面前一盘青翠爽口的蔬菜戳来戳去。杜子君一边晃着杯子里的羊奶，一边道：“昨天晚上，我回去之后想了一下。”
“嗯啊，”闻折柳还不是很饿，没怎么动食物，“然后呢？”
“剧情进展到这一步，该完成的都完成了吧。”杜子君道，“圣修女重伤逃来这里，爱上了一个修士，随后又有一个受伤的男人来了这里……中间这段还是完全空白的，不过我猜，他在伤好之后，充当了一名向导的角色，带着那些人来到这里，先是洗劫了镇子，又在幸存者逃来这里之后，连带着一起杀光了修道院的人。”
闻折柳点点头：“对，你的猜想和我差不多，只是不知道，圣修女当时去哪了……”
“如果她当时在场，而且伤势好转了，这些人恐怕也不会死那么惨吧……”谢源源心有戚戚焉地道，“再怎么说，她也拥有一颗人鱼心脏，是长生不死的人，这么区区几个人……”
他还要往下说，忽然瞥见杜子君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不由慢慢闭上了嘴。
“可不止几个人啊，”贺钦说，“第一天我们借宿镇上，来的人可是不下两百，不然镇民也不会那么快就被杀干净了。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也是连年征战的弊端之一，战争结束的头几年，这些流亡的杀人犯就是个大祸害了。”

第210章 修女（二十）
“游戏已经进行到第四天的早晨了。”谢源源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挑起一点乳酪，在盘子里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曲线，“和前两个世界比起来，这个世界的难度好像不是特别大。穆斯贝尔海姆的人不出来，李戎也不想和我们多做交流，搞得我们像自己玩一样……这么没劲儿呢。”
“前天快被吓哭的人不知道是谁，”杜子君瞥了他一眼，“现在又开始嫌弃无聊了？还有，不要玩食物，有人在看你了。”
谢源源急忙直起腰来：“哦哦。”
闻折柳捏着下巴，望着对面的空桌子——天下之火的人今天没有来这里吃早餐，“他们到底是怎么筹划的呢……想不通啊，说好了要竞争，结果进来以后，我们连李戎的面都很少见到，真稀奇。”
“我们能在明面上打出来的牌已经全部出干净了，”贺钦说，“珍妮、珑姬，谢源源手里拿着的号角，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分析过对抗我们的阵容策略，假如让你们抛开身份，站在对立面去思考，你们觉得什么样的方法对这样的底牌有效？”
闻折柳想了一阵，道：“无论无何，分散开来，逐个击破总是没错的……唔，有难度。”
“分散力量，逐个击破，分散到什么样的程度才算成功？”杜子君拈着勺子，“A级以上的道具全部和主人绑定，除非再来一个异度空间类型的道具，才能废掉我们手里的A。”
“但是很可惜，异度空间已经被我打碎了，”闻折柳偏头道，“同类型的代替道具，B档不够看，找到S级的可能性又太小。我们四个人的单兵作战能力也挺棘手的……嗯，是个问题。”
“所以，李戎拿到的一次使用机会必定来自大范围群攻型的S级武器，”贺钦断言道，“他在前期避开和我们正面交锋，只是专心完成主线任务，等到一切安排妥当，他就会对我们用出这次机会了。”
“有道理！”闻折柳恍然，“而穆斯贝尔海姆担当了送道具的角色，肯定率先知道这个S级道具的详细情况，所以他们也跟着躲了起来。李戎想当螳螂……他们想当黄雀？”
“但我们既不是蝉，S级也没有那么好驾驭，”贺钦散漫地笑了笑，似乎一点也不担心，“穆斯贝尔海姆——或者说他们背后的圣修女，想把李戎当炸药来炸我们，可惜了，炸药知不知道，最后自己也得要粉身碎骨？”
谢源源忍不住说：“那我们还要等着被动防御吗？”
杜子君斜睨他一眼：“倒是有个不用被动挨打的方法：你现在潜过去，挨个把那四个人的脖子抹了，我们马上就能腾出手对付穆斯贝尔海姆，怎么样？”
“……”谢源源惊恐地瞪大眼睛，想了想，还是犹豫地摇了摇头：“我，嗯，我……”
“行了，就知道你做不到，”杜子君嗤笑道，“也不指望你去做这种脏活。”
“那我们现在就面临着一个很……很奇怪的状况，”闻折柳道，“因为事先就知道一部分剧情，眼下主线任务的难度也不是很大，该知道的，都连蒙带猜得差不多了；可要我们去给对方下绊子……唉，主要是以前也没干过这事……”
“先把重心放在主线任务和寻找海拉他们身上吧，”贺钦说，“李戎的人不想和我们接触，就当省了一场前期不必要的纷争……”
“坐着等人找上门？这可不是你的作风。”杜子君道。
“那怎么办？现在把李戎打晕了绑回来？”贺钦反问，“可以，绑回来，然后？怎么根除圣修女的烙印对他产生的负面影响？”
闻折柳道：“海拉、芬里尔、耶梦加得，他们肯定知道办法。”
谢源源说：“换句话说，还是得找到源头。”
贺钦一摊手。
杜子君拧起眉头，沉声说：“实在不行，直接在这里头把李戎做掉，一了百了。”
“那其他三个人也得死。”闻折柳立刻说，“除非你想嫁祸给穆斯贝尔海姆。”
“有什么不行？”杜子君挑起眉梢，“栽赃陷害，这种活儿我见得太多，做得也太多，只要一个恰当的时机，一切水到渠成，我们甚至不用说一句辩解的词，羊皮卷上的线索就是最好的佐证。”
谢源源哼哧半晌，犹疑道：“可是……可是，李戎毕竟是李天玉的亲哥哥啊……就算再怎么变坏，他肯定也是护着她的吧，李戎要是被我们……那个了，李天玉怎么办？要是这样，我们出去之后，我肯定连她的眼睛都不敢看……”
杜子君眉眼孤戾，看不出情绪地转到一边，闻折柳道：“说到底，李戎一死，她不过是李戎的妹妹，一个脾气有些娇纵的女孩子，这事对她来说，也是无妄之灾……”
“妹妹”，这个词在杜子君心头冰冷而烫烧地一跳，将他的眼睫毛震得颤了颤。他的牙关无声而沉默地挫动了几下，不说话了。
贺钦笑了笑，银白的叉子在他修长好看的手指间转来转去，他打趣道：“假如李戎还有一个哥哥，或者弟弟，我是绝对不会心慈手软的。”
“但是于你而言……”他停顿片刻，抬眼看着杜子君，“这个词的重量就完全不一样了吧？你现在用的，还是杜子君的名字呢。”
见杜子君只是缄默，他把餐具放在餐盘边上，低声道：“别勉强自己，这事还没到需要我们干掉竞争对手头领的份儿上。”
杜子君把勺子往盘里随手一撂，推开椅子站起来，“嗯，我知道。”
时间很快临近入夜，四个人聚集在门口，检查了一下包裹，将各自的武器挂在腰间，以免到时候被系统锁住。
“快到点了，”闻折柳说，“也不知道今天晚上会是个什么模式……”
站在门外的长廊上，他不经意地偏头一看，似乎看见了走廊另一头，季元凤黑色的修女袍翻腾一角，继而消失不见。
……连马上就要出任务的夜晚都和无人入眠避开了，需要这么小心吗……
正在思忖间，熟悉的失重感同时降临在四个人身上，他们再次被传送到了那间熟悉的小会议厅内，但与前两夜不同的是，这次的闯关地点，多了一面巨大的投屏。
“……这什么？”谢源源稀里糊涂地凑上去，“怎么搞得和海和一样了？”
闻折柳拿手指戳了戳那光滑纤薄的屏幕，说：“看来，今天晚上的游戏机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啊……”
就在这时，整个房间的灯火黯淡，屏幕却忽然亮起了白光，在四个人眼前展示出一个光线暗沉的小房间。宛如监控摄像头安置的方位，从这个俯视的角度看过去，房间里的床铺、柜子、花瓶、墙上的画像等物品都可以被他们看得一览无遗。
“诶……”谢源源发出一声惊叹，与此同时，投屏的右下角也滚出一行小字。
【小透明也有春天：诶……】
谢源源立刻被吓了一跳：“我靠！实时转播？！”
【小透明也有春天：我靠！实时转播？！】
杜子君皱起眉头：“看起来是会把所有人说的话转到上头去，只不过，不知道有什么用。”
“怎么感觉有点像……那种复古网游的页面？”闻折柳在脑海中搜索着，“就是那种有什么世界频道、系统频道、当前频道的那种RPG游戏，你们见过吗？”
贺钦道：“前两年复古风潮兴起的时候，这种类型的项目也被注意过一段时间，但是后来由于格式问题，这种模式没有办法适应全息环境，只能作为一种小游戏安插进各个世界里。不过衍生出来的复古梗倒是蛮多，什么贪玩●月，屠龙宝刀，是兄弟就来搞我之类的……”
“喂，最后一个是哪门子的复古梗啊！”闻折柳吐槽道，“而且，今天好像没有直接传送走一个？”
他们说话的功夫，屏幕左下角已经刷屏一样地滚过好几条对话框，这时，忽然跳出一条加粗加黑的提示栏。
【提示：鉴于今晚的游戏玩法特殊，每位侦探将得到两次重来的机会，两次机会全部用完，则换下一位队友上场。本轮游戏不设单独时限，若在规定时间、规定次数内没有解谜成功，一切处罚照旧进行。
开始传送第一位玩家。】
系统提示出现的同时，谢源源已经被瞬间送走了，他消失的下一秒，余下三个人便在大屏幕上看见了他。
“这？”闻折柳有点不解，“这还是和海和一样的机制？”
“哇！”谢源源在小房间里跳了起来，“我能看见你们的对话内容！太好了，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先看看自己的状态，然后再找线索，”杜子君说，他松了口气，这无异于多出了三个场外指导，对于解谜偏弱项的谢源源而言，是十分有利的，“相框、抽屉、床底、画框下头，都看一下。”
谢源源摸了摸身上，脸色骤然一沉。
“不好……”他说，“属性全锁，背包全锁，任何道具……无法使用？我又变成普通人的体质条件了！”
“别慌，”闻折柳急忙道，“那这关就是纯解谜的场所，先冷静点，找找房间里的信息！”
谢源源叹了口气，先走到最容易搜出东西的抽屉旁边，一打开，就看见一盒磷火柴。
【你得到了一盒可以点亮的火柴。】
屏幕下方弹出的消息框让四个人都愣了一下。
闻折柳：“……什么意思，这是……怎么有点像……”
他思来想去，说不出一个贴切的名词，贺钦道：“单机策略解谜游戏。”
“对！是单机策略解谜游戏！”这个名词太古老了，闻折柳一说出来，都觉得舌尖上沾染上了遍布灰尘的陈旧气息，“好奇特啊，我只在教辅资料上看过。”
拿到这盒火柴之后，屏幕下方又弹出一个问题，两个选项。
【房间光线很暗，床边有油灯，你要划开一根火柴吗？
A：划一根火柴。
B：先收起来。】
谢源源第一次遇见这种带选项的游戏，不由在原地抓耳挠腮了好半天，他想先返回去做别的，却发现有选项框横在自己面前时，他什么都不能做，连走动都不行。
“要不，我划一根试试？”他皱着眉问。
“不，”闻折柳皱着眉头，“一定要选择的选项就是一个迷惑信息，它会逼迫你做出当下没有必要立刻完成的行为，难道等会这盒火柴就不能用了吗，必须要你现在就点灯？”
谢源源醍醐灌顶道：“对哦！那我选先收起来！”
选项框闪了闪，在半空中消失了。
谢源源就势把火柴盒塞进口袋，他凑过去看了看桌上的油灯，面前的窗户拉着帘子，他把帘子不经意地拉开一隙，忽然发现楼底下有个奇怪的影子，于黑暗里隐隐约约地晃动徘徊。谢源源再眯起眼睛，仔细一看，那却是个一身黑衣，佝偻脊背，身材瘦高到不正常的人形生物，巨大的手掌拽着两具血肉模糊的尸首，正缓慢行走在灌木丛中。
夜色渐深，周遭一片黑暗，如果他刚才点燃油灯，他这个窗口势必会变成夜晚的一个靶子，吸引来无数未知的鬼玩意儿！
谢源源心口扑通扑通的，急忙把帘子拉下来，这时，他身后的门蓦地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十分有规律的三下，六声。
【修女来给你送食物和水，并且告诫你不要在夜晚出门、点灯，你要开门吗？
A：开门接过食物和水，并且谢谢修女的劝告。
B：告诉修女自己已经睡下了，不方便开门。
C：保持沉默。】
谢源源盯着这三个选项，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直觉告诉我，这一定不能让她进门，谁知道是人是鬼……”他喃喃自语，“可如果保持沉默，放着不管，我一会怎么出去啊？或者把她劝走？”
贺钦道：“不能说话，你最好选C，保持沉默。”
“可是……”谢源源有些犹豫，“我一会肯定要出门，保持沉默的话，她万一一直站在门口，等着我打开门怎么办啊……”
“你怎么知道，修女知道你的房间里有人？”闻折柳问了一句很绕的话，“你出声把她劝走，要是她确定房间里有人了，岂不是更糟？”

第211章 修女（二十一）
“关键就是，”谢源源的声音又低又快，“我怎么能确定敲门的人不是人呢？”
“那你喊一嗓子看看结果，”杜子君挤兑他道，“都到这时候了，还相信人性真善美？”
闻折柳道：“你别激他，能给两条命，说明今天晚上的游戏确实比前两天要凶险……”
“那我……就选C。”敲门声还在继续震响，谢源源神情严肃，“嗯，决定了，就选C。”
选项框闪了闪，在空气中消散无形，谢源源继续转身回去翻东西，尽量把音量降低到最小。身后的敲门声还在不停响起，都被谢源源无视了。
就这样装作没人好了，他想，目前他应该还在修道院里，并且对这里的地形和路线都挺熟悉了，即便要玩追逐战，也不是完全没有优势……
他这样想着，于是继续挨个拉开抽屉，专心致志地找起了道具和情报，没有注意到底下忽然寂静一片的聊天频道。
谢源源背对着门口，没有看见身后的情况，闻折柳他们却看得一清二楚，在敲门声停止了之后，房间只保持了短暂的平静，接着，一股漆黑的雾气便从门缝处挤了进来，在光线晦暗的屋内艰难推移，“嘭”地膨胀出了一颗人头的形状，青白僵死的脸庞，眼眶和口唇仿佛融入暗处的黑洞……鬼修女居然直接闯进了玩家的房间！
第一次预判失误，闻折柳简直惊呆了！
底下弹出一个对话框。
【让我来看看，房间里到底有没有人啊？】
谢源源浑身一僵，他连回头都不用，无数次战斗的经验便让他发力往前一窜，想要籍由此踩上床头的抽屉柜，而后直接跃过身后的鬼怪，然而就在他发力的那一瞬间，屏幕连着他的视野一块陷入了黑暗之中。
杜子君：“……怎么回事。”
片刻后如大雾散开，谢源源一如他最开始那样，站在房间中央，四周的光线亦产生了些许奇妙的变化，游戏进度全部回到了数分钟之前。
【提示：当前玩家仅剩一次机会，请妥善把握！】
谢源源不可置信道：“……这就死了？我这就只剩下一条命了？咋回事儿啊？！”
他专向聊天频道：“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们看见了吗？”
“你选择了第三个选项，”闻折柳沉吟道，“然后，鬼修女就从门缝里挤进去了。”
谢源源抓狂道：“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第三个选项不能选！”
“那你选第二个就很有道理吗？”杜子君反问，“让它知道房间里有人，万一它一直堵在门口等你出去，你还不是抓瞎？”
谢源源拉开抽屉，没好气地翻出火柴，叉掉点灯的选项，气急败坏地道：“那选第三个的下场你们也看见了！我不是被吓死，就是要被它杀了，我还能怎么选？”
贺钦静默半晌，道：“你有没有想过，选第一个？”
谢源源一怔：“第一个？靠，第一个不是更作大死……”
“第一个……等等，第一个可行！”闻折柳松开紧蹙的眉头，叫道，“你有没有想过，它可能也没想到玩家会选这个最不可能的选项，你只要用最快的速度拉开门……”
“……然后和它来一场惊险刺激的追逐战？”谢源源抽了抽嘴角，“剑走偏锋，我能理解。可是……”
“你自己考虑。”贺钦说，“排除了C选项，剩下两个，你觉得哪个可行就选哪个吧。”
说话的功夫，谢源源已经将抽屉和床底都快手快脚地翻了一遍，除了那盒火柴，他一无所获。闻折柳估计着时间，掐着点道：“做好准备，马上就要敲门了。”
谢源源转过身，严阵以待地盯着门口，他想了想，还是走过去，将手按在了门把手上，做出了准备的姿势，过不了一会，那规律的敲门声果然响了起来。
【修女来给你送食物和水，并且告诫你不要在夜晚出门、点灯，你要开门吗？
A：开门接过食物和水，并且谢谢修女的劝告。
B：告诉修女自己已经睡下了，不方便开门。
C：保持沉默。】
就在选项框弹出来的同一时间，谢源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选择了A项，然后一把拉开房门，打算瞬间穿过鬼修女的围堵，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根本没有鬼修女狰狞可怕的面庞，反而是空的，门口根本没有人！
他一紧张，鞋底不小心擦过门前的地毯，堆叠在脚尖的厚布顿时让他朝前一个踉跄，就在这时，两条枯瘦漆黑的手臂带起凌厉风声，从他头顶猛地交叉剪过！
谢源源大吃一惊，急忙仓促回头，只见鬼修女竟然攀在头顶的墙上，宛如一只人面黑腹的大蛛，一击不中，张着血盆大口，冲他发狂地咆哮了一声！
“我的妈！”谢源源侥幸逃过这致命一剪，急忙撒丫子往前狂奔，“它怎么又站到墙上去了！”
这不是他的错觉，修道院的地形改变了，那层层叠叠，拐角数不胜数的走廊类似一个要命的大迷宫，其余地方的面积更是不知道增大了多少倍，谢源源左拐右拐，身后的鬼修女就嘶吼着攀墙追赶，好几次都差点拿爪子抡到他的头顶。
闻折柳面色凝重，说：“我总觉得，它可以看见我们的聊天频道。”
谢源源被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叫嚷道：“什么意思？我怎么……啊！”
“一开始，我们还在说它可能会在玩家做出选择后的反应，但谢源源在我们的分析下选择了表面上最不可能出错的选择之后，它就紧接着挤进了玩家的房间，废了谢源源的一条命。”闻折柳抱着手臂，“刚才，它的行为又异常了，在听到我们对选项A的设想之后，它没有按照常规站在门口，而是爬到墙上，打算趁谢源源出门的那一刻偷袭他。”
“假如不是他意外绊了一下，这小子现在已经把两条命交待在那了。”杜子君点燃一根香烟，烟雾弥漫，模糊了他眉心皱起的纹路，“真他妈见了鬼，这玩意儿好像还真能看见我们聊天的对话框。”
贺钦道：“就像我们能看见它们的一样，它们也能看见我们的。”
“……别追了！”谢源源叫苦不迭，“我跟你无冤无仇……不对，也不能说无冤无仇，但你这样追着我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复生，冤冤相报何时了……哎哟卧槽别抓别抓！”
“找出口！”闻折柳喝道，“注意观察墙上的画像，这是一环套一环衍生出来的迷宫，只要能找出规律，就能发现出去的楼梯了！”
虽然谢源源现在只有普通人的体力，但观察力没有落下，他看着楼道上一晃而过的诸多画框，很快将其和现实生活中的长廊对照起来，“花、圣母、天使、牧羊人……靠，跑反了！”
他一个急刹车，转头就从鬼修女身下朝反方向滚了过去，“花、圣母……天使在这，牧羊人在那！”
有了画像指引的方向，谢源源左突右拐，当真摸到了一条正确的出路。在跑路的过程中，他伸手狠狠一拨，便将骑士盔甲手中握着的长斧砸了下去，正中鬼修女的身体，逼出了一声愤怒不已的痛吼。
“叫你再追着我！我又没有急支糖浆！”他头也不回地大喊道，跑过最后一个拐角，他脚下一顿，却蓦地停下了。
通往楼梯的走廊中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手中提着一把染血的斧头，他的脚边，瘫着几具血肉模糊，被砍得看不出模样的尸体。
“妈啊……”谢源源喃喃自语，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前有狼，后有虎，他想再跑到其它地方，已经是来不及了。
黑影一回头，立刻看见了缓步后撤的谢源源。
对话框从屏幕底端弹出。
【该死！我今天本来没想杀这么多，这小鬼是从哪来的！】
黑影的面目也是一片浓郁的漆黑，谢源源根本看不见它的五官，他只能看见它大得畸形的手掌抓着滴滴答答，往下不停流血的锋利斧头。这时，身后的鬼修女也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四肢找地，拖着深深卡进身体的凶器，冲谢源源猛扑了过来！
不用队友提醒，谢源源已经想到了应对的措施，他飞快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开始往前冲刺，黑影高高举起斧头，但谢源源一个俯身铲地，一如方才那样，从黑影身边滑铲过去，然后敏捷地打了个滚，脚步不停地朝楼梯口飞奔而下！
身后，鬼修女和黑影重重撞在了一处，血肉劈开的声音和疯狂的嘶吼同时响起，谢源源引着两头怪物产生纷争，他本人最终则毫发无损地跑出了这栋楼。
“……干得不错。”杜子君沉声说，“有进步。”
闻折柳咬着指甲，道：“只有一点，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
“小鬼？”贺钦问，“黑影说出的这个称呼，似乎很有意思。”
“这说明谢源源现在在鬼怪眼里的的身体状态，明显是未成年的状态，”闻折柳说，“但是不要忘了游戏的主旨，这是要我们寻找信客的死亡原因。”

第212章 修女（二十二）
“别说了，快想想办法！”谢源源抓狂大喊，“我现在该往哪走啊？！”
“不要慌，一命通关，你可以的！”闻折柳道，“按理来说，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确定你自己的身份。你刚刚也听见了，那个黑影叫你……小鬼……”
说着说着，闻折柳便渐渐没声儿了。
谢源源站在门口，对着门外咽了咽唾沫。
“那……现在第二重要的任务……是什么？”
“跑。”贺钦看着大屏幕，冷静地说，“加油，生死时速。”
谢源源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四个高大的黑影如子夜的丛林，带着血腥和恐怖的杀意阻挡在他面前，手中提着造型各异的武器，森冷地俯视着赤手空拳，兜里只有一盒火柴的玩家。
【这里还有一个！】
【漏网之鱼。】
【快点处理掉！他不能久留。】
对话框接二连三地弹出来，谢源源呼吸急促，在心中紧急策划着逃跑的路线，就在这时，一个新的选项接着弹了出来。
【面对这些刽子手，你的选择是什么？
A：冲上去反抗
B：跳起来快跑】
“……这什么弱智选项啊！”谢源源气不打一出来，“那当然是跳起来快跑了，让我去反抗，你弱智就算了当我也弱智吗？！”
选项框消失，谢源源瞬间一跃而起，没有见翡翠和孔雀瞳的加持，他的瞳孔依旧在昏茫暗沉的暮夜中锁定了全部敌人的身形。黑影抓过来的手掌带起呼啸的厉厉风声，围堵的身躯似高墙密不透风，但这一切印在谢源源的眼眸中，统统变慢了一刹那。
十分之一秒的时间，谢源源已然窥见了一隙绝无仅有的生路，他的身形犹如泥塘中滑不丢手的泥鳅，倏然从黑影间还未完全闭合的空档里轻灵游走而过，旋即闪向更远方的黑夜！
“好！”闻折柳高高提起的心扑通落肚，不住喝彩，“这一下躲得好！”
贺钦微微一笑：“确实很不错。”
“不过，有点可惜……”闻折柳弹了弹舌头，“系统刚才那个选项，我还挺想试试第一个的。”
杜子君望着屏幕上谢源源的背影，随口道：“为什么？因为太傻逼了？”
闻折柳笑了笑：“就是因为出的太奇怪了。在玩家属性全锁，道具不能使用的情况下，任何人都知道不能硬拼吧，怎么还会出这么一个明知故问的选项？反常过头了，就让人忍不住想要尝试一下。”
“不过，他已经选了第二个了，那就没必要再纠结了。”闻折柳盯着屏幕，“小心前面！”
无论是面积，还是建筑物体积，今晚的副本幻境都比白天大出不止数倍，谢源源走在里头，就像一个误入了大人国的小孩子，跑得分外吃力。闻折柳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闻折柳：“咱们直入主题吧，这一关不太好让他久跑。”
杜子君闻言，有些诧异：“你还真打算让他一命通关？”
“有这个缩短时间的可能性，为什么不去争取一下？”闻折柳道，“正好，大家现在又有了这个可以讨论的机会，干脆把今天的谜底破了。”
“身份，时间，事件，三个要素，就是推理这种问题的症结所在。”贺钦说，“身份的关键词，我们只知道一个，‘小鬼’。”
“时间的话，前两天的所有环节，都是围绕着修道院屠杀的时间线来的，不出意外的话，谢源源今晚应该也在这个时间段里。”
杜子君抖落烟灰，说：“那他现在正在经历的事件，肯定也是屠杀修道院。”
闻折柳轻轻拍手：“不用考虑其他元素，直接串联在一块：在修道院屠杀夜出现在修道院的小鬼，是谁？”
杜子君的眉头一跳，他还没说话，一直忙于逃命，但还是分出一缕心神围观聊天频道的谢源源便已经张口嚷道：“是、是当时镇子里的幸存者，逃上山的小孩子之一吗？！”
“bingo！”闻折柳学着贺钦的模样，打了个响指，“那我们再做一个脑筋急转弯，我们今晚追查的目标是什么？”
“卧槽跑死我了这些鬼东西可真能追……”谢源源拼命喘气，再怎么身手敏捷，眼下他也只是一个属性全锁的普通人，再坚持一会，恐怕就要被身后猛追不舍的怪物抓住了，“……是信客的死因！”
不等闻折柳抛出第三个问题，谢源源似乎便猜到了其中的弯弯绕绕：“……等等，你的意思是，幸存的小孩子就是死去的信客，信客就是死去的小孩子？！”
“……”闻折柳说：“猜错了，而且也没必要用特●休就是我，我就是特●休的句式回答这个问题！”
杜子君摇了摇头：“蠢货，再往深里猜！”
谢源源逃窜得嗓子冒烟，一个猛低头，躲过了身后疯狂砸过来的斧子：“……我快跑、跑死了！我要一边躲一边智力问答臣妾真的做不到大哥大姐摇了我叭！”
“唉，”闻折柳捋了捋袖子，“那你跟系统申请换人吧，先回来歇一会，我们上……”
“不行，”杜子君额上青筋迸起，他的语气冷硬如铁，表情也是冷硬如铁，“让他跑！答案喂到嘴边都不会吃，第六个世界了，还是一副吊儿啷当的样子！他今天敢跟系统申请回来试试，看我不踹断他的腿？”
不说谢源源了，闻折柳心头也是一颤一颤的，他悄悄往贺钦身边靠过去，贺钦低低地笑，把他在怀里搂紧了。
“看来以后不能让你带孩子，”他轻咬了一口闻折柳的耳朵，“心这么软，怎么能行？”
闻折柳的耳廓热乎乎的，他急忙拿手捂住：“我怎么心软了？今晚这关本来就把人的属性锁住了，要用普通人的体质跟那些怪物硬抗，这还是有点难度的吧？”
“再难，有集中营的情况凶险吗？”贺钦轻声反问，“杜子君的态度是有些严苛，可你也不能说他做得不对。凡事都要依靠队友，你想让谢源源变成这样？”
除了杜子君开头那一声吼，他们两个人说话的嗓门都是又小又低，因而没有被聊天频道收录进去。闻折柳蹙眉道：“可我们也在依靠源源的力量，这是相互的，不是说谁在单方面付出。他今晚已经做得够多了，换人也没什么……”
“与生俱来的，只能算天资，”贺钦看着他，“我们谁都不能保证，这种天资有朝一日会不会像它来时那样忽然消失不见。这段时间他的确有所成长，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闻折柳望着他清浅如琉璃的瞳色，复又返回去看屏幕，被杜子君吼过那一嗓子，谢源源虽然还在抱头狂跑，但气势已经有些蔫蔫的了。
“往后山去！”闻折柳扬声说，“如果他们把尸体扔在全部扔在后山，那你应该还能看见！”
谢源源虽然不明所以，但既然闻折柳这么说了，他也就改换路线，往修道院后方跑过去。
他现在的身份是小孩子，和信客的死因又有什么关系？天色黑沉，虽然四下都是煌煌的火光，但还有不少阴影处可供谢源源躲藏，四只黑影逐渐被他引到不同的方向，他背靠在墙角，终于得了一线喘息的时机。
现在想想，死去信客的身份当然不能算是小孩子，可黑影叫他小鬼，究竟和他原本要追查的死亡原因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他现在的思维走到误区里了。”闻折柳低声说，“当局者迷……他只要脱出大环境，马上就可以发现今晚的秘密。”
杜子君把烟头扔在地上，拿鞋跟碾碎，从鼻腔里呼出一缕淡淡的白烟：“我改主意了，今天我非要看着这小子一命通关不可。想不出来，那就给我拼命想。”
谢源源抑制住喘息的声音，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细细思索了一阵，黑影和鬼修女都是怪物，如果鬼修女象征着修女死去的形态，那黑影又是什么，是造成屠杀的罪魁祸首吗？可要是这么说，它们应该和死去的信客——也就是自己理应扮演的角色是一伙的才对啊，为什么会追杀自己，还要叫自己小鬼呢？
答案仿佛就蒙在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后头，马上就能摸到，可谢源源就是找不到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办法。他勉强收回心神，往后方摸去，越往后走，空气中烧焦的气味和血腥气就越浓，火光也越发明亮晃眼。
马上就要到修道院与后山的衔接口，谢源源用手扒住墙壁的折角，探头一看，顿时震惊了。
后面如山堆积的，全部是乱七八糟的尸体！
老人的，小孩的，女人的，修士的……加起来足有上百人，那黑影的怪物张着簸箕般的大手，抓住两具就往下甩，燃烧的火把映着深渊一样黝黑的，山的沟壑，那些死去的尸体也像投下深渊的小石子，只在山壁上滚撞出零星几声沉闷的响动，便再没有了声息。
如果我是幸存者……那我本应该也在这些人里，谢源源愣愣地想，可是，那个鬼修女为什么要抓我？
黑影再度抓起两具血淋淋的尸首，带动了那堆尸山，其中一具黑袍的修女滚落下来，毫无生气的头颅骨碌碌转了一圈，在火光下正对谢源源。
惨白的脸孔，黑洞一样的眼眶和口唇，仿佛依然会随时从地上爬起来，朝谢源源猛地扑过去。
……刚才的鬼修女不是为了杀掉自己！谢源源悚然震惊，它确实想抓住他，却不是为了要他的性命，准确来说，它是为了救自己的性命！
但是，鬼魂却忘了，它已经是死去的怨灵，那阴戾的寒气是活人所不能承受的。
“我明白了，”谢源源轻声说，“我……明白了，死者的死因，是他与幸存者二次交换了身份！‘我’现在经历的一切，都是这个作为幸存者，最后惨死在修道院的小孩儿经历过的！所以，这个小孩最后是怎么死的，‘我’就是怎么死的！”

第213章 修女（二十三）
“总算清醒过来了，”杜子君冷哼一声，打火机在指间甩来甩去，“我说什么来着？逼一下还是能出成绩的。”
“你的教育方式也够有问题了。”闻折柳吐槽道，“不过，看今晚的场景布置，应该还有什么后续发展，只不过没做几道题，就被我们破解了答案而已。”
【恭喜，答案正确！你就是今晚的最佳侦探！】
猛地被拉出副本，谢源源的心脏还在狂跳，他仰在椅子上，听见耳畔传来一下接一下的清脆解锁声。
状态和属性逐渐回到该有的水准，谢源源把脸埋在冰冰凉的湿毛巾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天啊……”
闻折柳同情地看着他：“辛苦了，表现很好！”
“下次再接再厉吧，”贺钦补了一句，“一小时二十三分钟，还有很大进步的空间。”
杜子君的表情淡漠，他把一根烟夹在手指间，也不点燃，只是捻着玩。
“勉强只能算凑合。”他的语气亦是淡的，“再偷懒，就小心你的腿。”
“知道啦，知道啦……”谢源源瘪着嘴巴，委屈巴巴地拖长了声音，“我会努力的嘛……”
【请无人入眠方接收破题奖励CG！】
系统的声音一出来，四个人便知道，今天又要看全息小电影了。
谢源源如蒙大赦，急忙坐正了身体，把毛巾拿在手里。
一开始，众人眼前就是一片曙光初生的朦胧，远处群青色的天际犹自镶着几颗稀疏的残星，另一边的地平线上便已酝酿氤氲出了醉意般的微微酡色，露水扑洒，密林间的雾气冰冷湿润，从他们的脸侧拂过。
有一个人走在崎岖的山路间，身后背着一个大筐，里面盛着窸窸窣窣的碧绿草叶，手里还握着一把柴刀。
“穿着修士服诶。”谢源源眼睛尖，一眼就在晦暗的光线中看出了那人的衣着，“后面背着的筐是干嘛的？”
“……猪草。”闻折柳嘴角抽了抽，吐出两个字，“好吧，我知道他是谁了。”
“友情提示，”贺钦在桌子底下牵着闻折柳的手，仿佛猫挠抓板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轻闹着他的掌心，“别乱捡伤员。”
说完这话，闻折柳便在清晨的新冷空气中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友情提示无效，”好痒，他把手使劲在贺钦的指头上蹭了蹭，“他要过去救人了。”
年轻的修士再次于晨光稀薄的时分救回了一个伤员，战争刚刚结束，到处都是长久难愈的疮痍和不散的死亡和眼泪，只有这座与世隔绝的小镇是附近唯一平安的桃源地，反倒鲜少近距离接触这种伤员。
修女们忙忙碌碌的打水、找药布，收拾出一间空房安置此刻还昏迷不醒的男人。清晨金色的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的味道，擦干净脸上的污泥和血痂，男人的脸露了出来，双颊消瘦，眼睛下方留着一道深色的疤痕，是陈年旧伤。
“原来是他，”贺钦说，“那整件事情就能串起来了。”
“谁？”闻折柳没有在第一晚的幻境中看见这个男人，“他出场过？”
杜子君道：“见过他，第一天的时候，副本里的人物形象还没有偏差得太大，这个人有出场过。”
说话间，热水腾腾的蒸汽已经在房间里缭绕起来了，两名身强力壮的修女用热水敷开和血肉黏连在一起的破衣服，看见了男人背后的伤口，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他是被野兽袭击的。
“前天你救回来一个，今天又是一个。”院长和修士站在门口，她的胸前依旧戴着那串玫瑰木的念珠，只是看上去更精神一些，眼睛也更有神一些，“听说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们这里收纳伤员的频率反而比以前更高……或许只有主知晓这是什么道理。”
修士笑了笑，湛蓝的双眸温柔：“请不要担心，嬷嬷。战争确实已经结束了，他们会没事的。”
“那天的孩子，她的伤势怎么样了？”院长折痕深刻的眉心飞快掠过一丝隐晦的担忧，“愿主保佑这个苦难沉重的年轻人。”
“已经可以下地走一走了，”修士说，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笑了笑，笑容中带着自嘲的意味，“只是伤势还需要一段时间恢复，戒备心也很强。”
院长摩挲着胸前的念珠，轻声说：“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来扔掉。”
“……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不叫全身丢在地狱里。”修士低下头，谦卑地道。
“可那孩子一无所有，早已是全身在地狱里走过一遍的人了。”院长看着他，“她既然不与任何人亲近，也不肯打开心防，那你就像她素未谋面的父亲、丈夫、兄长一样宽容她、尊重她、仁爱她吧，同时与她保持距离。这并非是你天然的职责，但你应当这样做，并要切记分寸的可贵之处。”
修士沉默了一会，点头道：“我明白。”
他们身后，走廊的拐角处，少女清瘦的身影稍微探出一半，复又连带着裙摆一起，蹒跚着消失了。
时光轮转，飞快地在四个人眼前迁跃而过，一周后，被修士救回来的男人从生死线上捞回一条命，并且可以睁开眼睛，和每日进来换药的修女说笑了。
“这是个多么美妙的地方啊！”眼角有疤的男人深吸一口气，重伤未愈的苍白面颊上泛起亢奋的红晕，“远离尘世，远离战争，我从来没有想过，世界上竟然有这样一个人间的天堂！”
“您的用词太夸张了，”修士温和地说，“我相信别的地方，一定也有人们为了抵抗战争而做出的奇迹。”
“别的地方，那可不算什么，”男人咧开嘴笑了起来，“现在是我发现了这里，这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尊敬的先生，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不为人知的小基地能发挥多么大的能量？”
他这话说得古怪，修士困惑地皱起眉头，摇头道：“我不是很明白您说的……”
“当然！”男人立刻打断了他的话，“您救了我的命，我谢谢您，我应该谢谢您——谢谢，十分感谢。”
“呃……”修士拿起装着绷带和酒精瓶的托盘，“不用客气？”
他转身，打算出门时，忽然发现门口站着的少女。
瑟蕾莎金发如雪，眼瞳碧蓝，细白的五指扶在门框上，滑下去的袖子袒露出其下伤痕遍布的肌肤。她面无表情地，阴沉沉地看着房间里的高瘦男人。
男人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修士也为她的突然出现而吓了一跳。
“瑟蕾莎？”他惊诧地叫了她的名字，“你怎么在这里？快回去躺下休息……”
瑟蕾莎望着他，终于展颜笑了一下。
“我来这里……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到底怎么样了。”她说，“正是想向这位先生请教。”
修士还想再说什么，但瑟蕾莎沙哑的声音仿佛有种不可阻挡的魔力，他的眼睛还没转过去，脚下就已经迈开了步子，把他朝走廊另一头带。
男人卧在床上，细细打量着她。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位美丽的，甚至有些令人惊艳的异性，尽管有些摸不着头脑，可他还是展示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小姐？请问……”
“滚出去。”瑟蕾莎吊起眼角，遽然嘶声道，“下下个星期，你的伤口就能恢复到下地走路的程度，到那时候，你最好给我滚出去！”
男人的笑容僵滞在脸上。
眼前的女孩——少女，或者说女人，他分辨不出来人的年纪。方才她站在这里，并不说话，犹如是朵沾着露水的花苞，一点将放未放的艳色，全晕在瓣尖若有若无地堆簇；现在她猛地变了脸色，仿佛瞬间剥下皮的人形巨蟒，剧毒口涎和欲将人吞噬殆尽的威胁全部自她的眼睛与口唇中喷射汹涌。这绝非虚张声势，她自死亡和酷刑中满身淋漓地趟过来，她的威胁自然也有了死亡和酷刑的如刀重量。
“……我……我不明白……”男人缩着脖子，居然嗫嚅了，“小姐，你真是……”
瑟蕾莎憎恶地睁大眼睛，好似要把面前这个瑟缩的人类轮廓牢牢嵌进自己的视网膜：“我不管你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你是孤身一人还是另有同谋，你的同谋又有多少人，记住，别打这里的主意，也别打他的主意！！”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在目眦欲裂地怒吼，海潮的咆哮宛如无形的巨浪，轰然冲击在男人身上！
“……哇哦。”谢源源说，“好凶哦。”
杜子君冷冷地注视着瑟蕾莎，闻折柳说：“不过，这也是借了人鱼心脏的威势……”
高瘦的男人脸色惨白，几乎要在这样的恫吓中崩裂伤口，他哆哆嗦嗦地在床上缩成一团，瑟蕾莎脸上的青筋抽搐，以兽类一样的阴鸷目光盯了他半晌，方后退一步，慢慢地从房间里退出去了。
“我会盯着你的，”末了，她一字一句地说，“敢轻举妄动，就宰了你。”
在她虚浮无力的脚步声彻底听不到了之后，男人满脸的冷汗，后背和腿上的枪伤溢出丝丝新鲜的血味，他只是瞪大了眼睛，牙关咬紧，望着瑟蕾莎离开的方向。
……看起来，他想岔了。
任何好东西，身边都会有凶猛的恶兽环绕看守。
眼前的光亮逐渐暗淡下去，今夜的场景重现结束了。
谢源源的袖口轻微一颤，他下意识合指一捏，霎时捏住了一片残破的纸页。
“咦？”他低下头，“今天的……在我这里。”
“我曾以为，我将就这样，一生只爱你一人。没有谎言，也没有伪装……”字迹潦草，他认真地辨认着，“……可业力之神似乎知道了我的心思，于是他挑起纷争，撕裂了我那属于你的心。”
【道具名称：一诗残页】
【等级：E】
【发动类型：无】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无】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原来是以深情笔触写就的诗歌，不知为何被人撕毁了，原诗似乎描绘了一场举世难容的禁忌之爱。
“你的左眼立着索多玛的盐柱，右眼藏着蛾摩拉的硫火，罪恶甚重，声闻于我。
你的爱创造我，是义；你的爱毁灭我，是不义。我向我自己询问，无论是善是恶，你都要为此剿灭么？
我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第三段了，”杜子君说，“这玩儿究竟有多少段？”
“四段吧。”贺钦说，“原诗其实是库车遗址出土的吐火罗语文本残片，翻译成情诗的，也只有这四段。”
谢源源低头道：“原来是这样……唉，有点伤心。”
“你伤心什么？”杜子君转向他。
谢源源小心铺平了纸面，直率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啊，只是看着看着，突然就觉得难过了，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这也是世间的憾事吧。”
闻折柳望着谢源源手里的纸条，张了张口，说：“……我觉得，这个世界的BOSS，会很难打。”
谢源源诧异道：“有哪个世界的不难打吗？”
“我的意思是说，”闻折柳有些哭笑不得，“这个世界，集齐了这四段情诗之后——也就是明天，我们就会看到所有过去发生过的事情，到那个时候，我们面对的是谁？”
贺钦没有说话，闻折柳与他心意相通，杜子君看了看谢源源手中的纸条，手里慢慢地捻紧了烟头。
“……圣修女，本人？”
“她的执念，她被玩弄的怒火，她彻底黑化的根本原因……统统全在这个世界，这一关关底我们要遭遇什么，不用系统给提示了，我现在就能想象出流程。”闻折柳无奈地说，“到了明天，我们一成功通关，看完剩下的CG，拿到最后一段残诗，黑化形态的圣修女马上从天而降，告诉所有人错的不是我是世界，然后大开杀戒，再然后我们就……”
谢源源大喊大叫：“可以了可以了！我脑子里已经开始过画面了！”

第214章 修女（二十四）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贺钦从后头抱住闻折柳，从后头看，两个人就像连体的大号毛绒熊，“都回去睡吧，有什么事可以明天再说。”
说着，他就左右摇着闻折柳，闻折柳只能仓促地说了声晚安，俩人便你踩我的影子，我踩你的影子，摇摇摆摆地走远了。
“哦，晚安！”谢源源挥了挥手，和杜子君一块回了房。
翌日早晨，闻折柳难得神清气爽地从被窝里睁开眼睛，还没爬起来，腰上便横过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了他的身体。
“精神很好？”贺钦吐息间的热意从后方笼罩在闻折柳的颈间，声音犹带着鼻音的慵懒，听得人骨头发软，“看来晚上消耗一下精力，还是有助于睡眠的。”
闻折柳的脸有些红，他伸手抓住贺钦的胳膊，想把它从腰上挪下去，但到底没舍得，抓着抓着，指尖就顺着手腕一路滑下去，逐渐成了个十指交缠的姿势。
“才没有……”他嘟哝了一句，“都是你……那什么。”
“哪什么了？”贺钦眯起眼睛，像一只稍微解了馋的大猫，以濡湿的舌尖从闻折柳后颈的红痕上亲昵地划过去，“是欺负柠柠了吗？”
闻折柳倒吸一口气，酥麻的电流瞬间顺着被他舔舐的地方，朝尾椎骨发散过去，那种马上要被一点一点嚼碎了吃掉的感觉似乎再次顺着血液淌遍全身，几乎像注入的毒液一样，令他骨酥肉麻。
他一个激灵，急忙从床上翻到地上，虎口逃生般急急忙忙地跑远了。
“不要舔我！”闻折柳又羞又恼，听见贺钦的笑声，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他站在镜子面前，看见自己脖子上红了一片的吻痕，不由庆幸，还好这个世界的服装外观是高领，要不然就得用药了。
两个人收拾妥当，和同伴在餐堂吃完早餐，年轻的小修女又来叫玩家去院长那报道了，只是今天不同，院长居然叫两批玩家同时前往她那里。
“……什么意思，”谢源源直觉不妙，“最后一天了，不会再搞什么幺蛾子吧？”
“既然是最后一天了，那必然要搞一些幺蛾子啊……”闻折柳望着不远处的李戎一行人，两天不见，他就感觉这位天下之火领导人的脸色又变差了，比起旁边死灵法师那阴沉沉的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也不知道他们拿到手里的S级到底是什么……”他沉思道，“李戎跟它待一块，跟精气被吸干了一样。”
贺钦道：“总之，肯定很邪气就是了。”
小修女为他们拉开了房门，闻折柳礼貌地道了声谢。几个人依次鱼贯而入，将这间小小的房间分割得泾渭分明。
院长看到他们，色泽柔润的念珠在苍老的手腕上微微摇动。
“你们好，”她向八名玩家点头示意，“时间已经进行到第三天了，各位的进度如何了？”
“进展顺利。”季元凤莞尔一笑，“您需要听案情汇报吗？”
院长摇了摇头，神情依旧很严肃：“那么，我想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物品？”
“特殊的物品？”闻折柳马上想起残留的诗章，“您是说……”
“您是说这个吗？”季元凤比他速度更快，很快就将三张残诗递了上去，“确实，这些是我们发现的特殊物品。”
“啊……”院长叹息一声，“没错，就是这个，这就是那孩子写下的诗，只是最后，这诗被她自己撕成了这样……还有最后一张，你们找到了吗？”
闻折柳道：“这个……只怕要等今天晚上，才能找到最后一段了。”
“你知道吗？”院长有些诧异，“听起来，你好像知道这诗的内容。”
贺钦说：“他带你远去，留下我，一个悲伤的孤影——最后一段，也是最后一句，没错吧？”
院长惊异地看着他，半晌过后，悲伤而有些欣慰地笑了起来。
“这么说，你们已经知道最后一块碎片的所在之处了？”
知道什么？谢源源不明所以地看着她，我们不知道啊？
贺钦点了点头：“推断出来了，就在白天的修道院里。”
推断什么？谢源源更懵了，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有推断过？
他一头雾水，但看闻折柳和杜子君都是一副知情人的模样，于是只得强行憋着，一个字也不说。
“是的，”院长说，“三张残诗，被死去的亡灵带到了黑夜的世界，最后一页，则留在了白日的世界……我以为你们不知道，所以才想把你们聚集到一起，然后告诉你们……”
“最后的残诗在白天的修道院里，并且和黑夜的不同，白天的诗页只有一张？”闻折柳忽然问道。
院长张开的嘴唇顿了一下，继而连连颔首：“是的、是的！没错，看起来，你们比我想象的进展还要快一些……”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拖拖拉拉的，也没什么意思。”这时候，李戎终于开口说话了，“找吧，找到谁的，就算谁的。”
院长嗅到了这八个人之间的火药味，急忙道：“但我还是希望，在这个主看护，主庇佑的地方，你们能够相互帮助，相互友爱……”
“放心吧，院长，”贺钦勾起唇角，是他一贯轻佻风流的笑容，“我们找寻的动作，不会打搅到这里的平静的。”
【主线任务②：查明鬼魂死亡的原因（0/1）已更新
提示：在本次任务的分支中，最后一个关键的信息就藏在白天的修道院内，请玩家在不扰乱修道院秩序的情况下搜寻找到此信息。
请注意，如果在任务完成期间，有任何一队的玩家惊扰到修道院的日常生活，那么此次任务都会判定为对方团队获胜。】
系统提示响起之后，两队的氛围已然发生了变化。
两队共同争夺只有一张的残诗，还不能惊扰到修道院的日常生活……这无疑对玩家的身法和道具都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考验，但无论无何，只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任务，是对无人入眠方有利的。
“……那么，”李戎率先站起来，向院长鞠了一躬，“时间有限，告辞了。”
几乎是一瞬间，天下之火的四名成员便已经消失在了原地。谢源源赶紧发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们什么时候知道最后一页诗在白天的修道院里的？”
“我不知道。”贺钦面不改色地道，“我诈她的。”
谢源源：“……”
“哦，我明白了……”谢源源有气无力地道，“她能把我们叫到这里特地通知，就说明残诗不在晚上的里世界中，那能在哪呢？当然是白天的表世界中啦……”
杜子君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面无表情地道：“总算没把你笨死啊。”
“顺带一提，”闻折柳说，“那个白天的诗只有一张，也是我猜的。”
“哦哦，”谢源源木着脸，“你不要说你就是随便一猜……”
闻折柳：“我就是随便一猜。最后一天，摆明了要给你搞点事，从哪入手？那就把关键道具搞成一个，然后让两队争呗。”
四人一走到外面，顿时站住了。
在NPC看不到的地方，整个天空已经布满了线状的晶亮结界，一眼望过去，几乎看不到边际，闪闪发亮地占据了修道院上方，令地面上的众人如网落中。
“接我这招半径二十米的绿●石水花？”闻折柳吐槽道，“好大的阵仗！”
【道具名称：千千结】
【等级：B＋】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发动该道具之后，以使用者为圆心，高10米的上空，将会展开一个25mX25m的丝状网形结界，在该结界的笼罩范围内，任何可见的生物活动都将被传递给使用者；如果有生物触碰构成结界的丝线，那么使用者将会立刻接收到该生物的40%具体情报。
发动该道具的两个小时内，该道具都将以空气的状态留存，攻击手段无法对其奏效；两个小时之后，高于该道具等级的攻击道具，方能对其造成损伤。
注：此为一次性道具。】
【装备等级：35】
【道具介绍：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大手笔啊？”闻折柳笑了一声，“他们不缺好东西，难道我们就缺了？”
杜子君终于笑了，他的笑容冰冷淡漠，带着某种异样的血腥气。
“总算可以好好松松筋骨了。”
贺钦从背包里干脆利落地甩出三件薄薄的半透明外袍：“穿上。谢源源，你就不用了吧？”
“啊，”谢源源调整好了袖剑的角度，“我不用。”
【道具名称：菜里的姜】
【等级：B＋】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装备该道具之后，玩家将会自动获得完美伪装几率达到92%的buff，并且自动在潜行功能上加成“同化”特效，在完美伪装未曾触发的情况下，同化特效便会开启，为玩家随机抓取、安装周边直径三米之内的生物身份，对敌人造成混淆式迷惑打击。
注：该道具无防御能力，且为一次性道具。】
【装备等级：34】
【道具介绍：黄焖鸡米饭、炒土豆丝、炖鸡汤、榨菜、螺蛳粉、姜丝炒肉丝、烧排骨、牛肉面……啊？我没有威胁你呀！我只是在报菜名，顺便想给你一个惊喜而已_(:3」∠)_】
“……这什么，心好脏的道具！”闻折柳吐槽起来，“这你从哪找来的奇葩啊！”
贺钦挤了挤眼睛：“下次再带你去商城里淘宝。”
“队长，不说句话吗？”杜子君披上这件【菜里的姜】，随口道，“战前动员一下啊。”
谢源源一愣，才想起来自己的身份：“呃？那、那……大家手下留情？”
“行，”闻折柳系好外袍的带子，“那我们就手下留情，尽量把他们揍得好看一点。”

第215章 修女（二十五）
“分头行动，”闻折柳的语速快而清晰，“先确定几个可能的地点，一是圣修女之前在这里疗养的病房，二是那些人抛尸的后山，三是修士的房间，还有没有其它要补充的？”
“那个伤疤男的房间？”谢源源问。
“可以，也算一个。不过，伤员疗养的房间都在同一栋楼，所以暂时当作同一个地点吧。”贺钦道，“柠柠去抛尸的后山，我去修士的房间，杜子君……”
他短暂地停顿了，意义不明地看了杜子君一眼：“你和谢源源一块去伤员的病房。”
杜子君眉头都不跳一下，修女黑白相间的裙袍飞扬，底下露出绑缚的两把魔女双枪。
“出发！”
霎时间，四个人的身影宛如转瞬即逝的电光，飞快跃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周边人来人往，没有引起任何NPC的注意。
闻折柳将传音符纸揉成一个小团，塞进耳朵里，与队友随时保持联络。他望着天空中晶亮闪烁的丝线，眼中掠过狡黠的笑意，再伸手时，指间已经多了十枚银光闪烁的小球。
“去！”他清叱一声，那十枚小球登时飞射而出，在半空中迅速膨胀、扭曲，一分二，二分三，霎时化作一群羽翅凛然的雪色飞燕，朝丝线构成的结界纷乱撞去！
“异端审判会的小玩意儿，也叫你们尝尝滋味。”闻折柳唇角上扬，衣袖于风中猎猎飘扬，他身形不停，与和那群飞鸟一起扑簌簌地穿过了结界的围堵。【菜里的姜】与【千千结】眨眼相擦，完美潜行的效果不曾触发，立刻便为闻折柳抓取伪装了周边三米内活动生物的身份，飞鸟群瞬间散开，从不同的方向消逝在远方的天空。
季元凤触电般抬起头，李戎头也不抬，按住通讯道具问：“怎么了？”
“一群鸟……撞上了千千结，没有人。”她说。
李戎手中的动作不停：“保持警戒，现在触发二重结界。”
“明白。”
晴空的阳光下，闻折柳的手杖划过一道璀璨的光芒，他从高处降落地面，几步走到山崖边上。
这一道深深的断痕宛如山体上无法痊愈的刀口，横贯在密林之中，闻折柳顺着当时抛尸的方向走了几步，谨慎地向下打量。
“都到了吗？”传音符纸中响起贺钦的声音。
闻折柳低声道：“到了。”
“……还差一点，谢源源先潜进去了。”过了一会，杜子君才说话，“有个针对玩家无差别狙杀的二重结界在我们这边。”
“注意安全。”闻折柳说。
他观察着深壑中的地势，眼神还盯着某一处黑暗的渊蔽，垂在身侧的左手已经静静地打了个响指。
一张燃烧的符纸从他的指尖滴落，化作一团不断下坠的火，一路朝着谷底照过去，沿途映亮了一片嶙峋的灰黑色岩石。
最后一片残诗，会在这里吗？
“如果我是你，”闻折柳忽然道，“就不会轻举妄动——”
四周静悄悄的，他俯瞰符纸坠落的路线，没有回头：“——郑先生。”
燃烧的符纸落下地面，闻折柳目不斜视地仔细查看着从深谷下去的最佳途径，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平静道：“大约在十分钟前，你就已经跟在了我身后；七分钟前，你用两个探子靠近我，一个在我左肩处，接近到两米左右的位置，另一个止步在三米的位置；现在，你大概在……别动了，都发现了还走什么，现在你大概离我五米远，还要我再说什么？再说一下别往跟前走了，死灵法师不适合暗杀？”
半晌过后，郑幽歌低哑暗沉的嗓音终于在他身后响起。
“你是……”
“我是怎么知道的，这很重要吗？”闻折柳问道。
“我的身……”
“猜的，”闻折柳接着道，“这里埋过这么多尸体，李戎十有八九要派你来吧，没什么悬念。”
“你为……”
“我不是要抢你的话，只是因为时间很紧，能节省一点就是一点。既然我已经知道你要问什么了，那干脆提前答了好了。”闻折柳说。
郑幽歌：“……”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闻折柳总算回了个头，在他身后，郑幽歌面色黑沉，一袭墨色的长袍，“如果没有的话，那轮到我问一下你，你是打算现在开打，还是我们各找各的，互不干涉？”
郑幽歌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怕闻折柳又抢他的话，还是把嘴巴闭上了。
闻折柳：“没事，你说吧，我不抢答了。”
郑幽歌：“你怎……”
“因为我是和平主义者，如果能化干戈为玉帛，节省彼此的精力和时间，那就最好不过了。”闻折柳严肃地一点头，“抱歉，你要问的问题实在太好猜了，没忍住。”
郑幽歌：“…………你够了吧！这样好玩儿吗？！”
他的胸膛难得有了点起伏，不再是先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喘了一阵，方重拾心情，厉声道：“久闻大名，今天不管你再怎么巧舌如簧，我都要……！”
话未说完，闻折柳已经倏地消失在了原地，手杖破开凌厉风声，白金长刺豁然弹出，朝郑幽歌背刺而去！
这一下，郑幽歌避无可避，但他也不需要躲避，一只面目狰狞的鬼灵从他的黑袍间猛地窜出，大张血口，一下将闻折柳的攻势挡在了方寸之间。
闻折柳轻笑一声，升级过的候爵手杖根本不怵一个小小的鬼灵，四棱尖刺势如破竹地横扫下去，登时便将鬼灵的半个头颅打成了一泼飞溅的黑血！
郑幽歌得以喘息之机，匆忙向前窜去，黑袍似雾气波涌，从中窜出了一群尖利咆哮的可怖鬼怪！
“我早就知道了，你在无人入眠担当的是智囊角色，武力值并不出众吧？”死灵法师喘着粗气冷笑，“虽然手握第一世界BOSS的掌控权，但现在还没到这个世界的BOSS战，你也不会在这里冒然召唤它出来。假如一对一，我们之间的胜算还是未知，但是一打十，一打百，那可就不一定了！”
一击不中，闻折柳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第一，我拥有的，不是珍妮的掌控权；”他摇了摇头，“第二，你怎么就敢打保票……我是单枪匹马来的？”
白雾在闻折柳身后缓缓涌动，郑幽歌的瞳孔猛地缩小了。
“先借你三只，”珍妮清脆悦耳的声音悄然响起，“多的可就要被你在的世界限制了。”
三头吐露血舌的无眼怪物伏地而行，嘶叫着仰起头，在空中嗅来嗅去。
“三只就够了。”闻折柳微微一笑，望着对面脸色苍白的死灵法师，“毕竟，我也没真想要人家的命。”
另一侧，谢源源和杜子君在遇到楼外展开的第二重结界之后，便临时改换了计划。
“里面最夸张，也就两个人。”杜子君道，“按之前说的，死灵法师会去后山，谭昊和季元凤在剩下两个地点，李戎可能会看着这边。”
谢源源说：“他也可能会为了避免咱们跟谭昊接触，派人看着他。”
“不错，”杜子君道，“现在这个楼里至多两个人，要么是谭昊和季元凤，要么是李戎和季元凤，或者李戎和谭昊。”
早在这之前，贺钦就把谢源源可能被盯上的事告诉了他和杜子君，【春声碎】作为一次性的A级道具，功能强大之处自不消说，好在谢源源虽然有些害怕，到底没有出现什么胆怯畏缩的情绪。
“我进去，”谢源源说，“如果只有两个人，我可以找出操控结界的人，然后让他失去意识，这是没问题的。”
杜子君道：“你确定要单独行动？想好了再说。”
谢源源犹豫了一下。
“只是几分钟，应该没事的吧？”他皱着眉头，“这个结界横在这里，也找不到突破的方法，就我还能摸进去……”
杜子君思索了一下，斩钉截铁道：“五分钟，五分钟之后，不管你有没有找到操纵结界的人，都必须出来，明白了吗？”
谢源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猫着腰，宛如一尾游曳在空气中的鱼，没有惊动任何事物，便从那闪烁着红光的结界中穿了过去。
“你们可以放心了。”传音符纸中忽然响起贺钦的声音。
杜子君按住传音符纸，听见闻折柳问道：“怎么了？”
“李戎在我这里。”贺钦的嗓音带着笑，“看样子，他好像正在考虑要打断我哪条腿才比较好。”
“……”闻折柳：“下手轻点儿，可别一个不小心，被穆斯贝尔海姆的人捡漏了。”
“听见了？”杜子君问，“你的对手是谭昊和季元凤，速度解决。”
“收到！”没有最厉害的那个，谢源源明显放松了不少。
贺钦问：“你让他单独行动了？”
“超过五分钟，我就会让他撤退，”杜子君淡淡地道，“撤不出来，那就轮到我砸结界了，可能动静会有点大，记得帮忙掩护。”
闻折柳的声音带着笑意，那头还隐隐穿出怪物的嘶叫声：“没问题。”

第216章 修女（二十六）
谢源源钻进结界之后，耳边的声音好像一下被过滤了，周遭鸦雀无声，分外寂静。
平时这栋楼鲜少有其他人来，所以他不用担心打斗的声音太大，会引起NPC的注意。见翡翠灿然生光，即刻将他眼前砖石的墙壁拆解成层叠的透明线条，他向上看去，那里有两个人形的光源体，分别在不同的房间内弯腰翻找着什么。
在楼上。
修士的衣袍外观并不适合潜行和暗杀，他一早就脱了下来，反正也不会有人看到他，绑着束腕和束腿的刺客套装令谢源源如雨燕般轻巧灵敏，无声无息地向楼上跳过去。
季元凤和谭昊……谁会是操纵结界的主人？
这时，他的动作蓦地一滞，瞬间定格在了原地。
见翡翠的视线范围里，忽然多出了一个人形！
……这是谁？
谢源源屏息凝神，紧紧盯着那个仿佛是凭空冒出来，此刻正徐徐往楼梯下走的不速之客。
不是季元凤，也不是谭昊……难道他们猜错了，是李戎用了障眼法，或者是其它手段，又在这里留下了一个分身？
不，谢源源随即推翻了自己的猜测，随着来人的挨近，见翡翠透视得更加清楚了，从衣着和走路的姿态上看，这个人明显是个女人，不过，她不是天下之火的人。
作为一个刺客，最基本的素养就是绝不能认错任何目标，因此谢源源很肯定，来人绝不是季元凤。
他的右手上抬，莹莹锋锐的袖剑宛如蛇信，已然默默无声地从手腕处滑落出来，左手按着耳朵里塞的传音符纸，时刻准备给队友传信。
对方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了，那带点跟的木鞋底踩在石梯上，踏出清脆的笃笃声。
这是修女的鞋子，谢源源在心中断定。这种不耐磨，但是易清洁的木底鞋，也只有修道院的修女会在室内穿着，她是一个修女……或者说，是一个NPC？
他按在传音符纸上的手先是稍微放松，继而又紧了紧。
不，更有最后一个可能。
来人下了楼梯，站在走廊的尽头处，谢源源挨着墙，身体微弓，警觉地看着前方。
……竟然是玛拉？
他不由愕然，按着符纸的手也抖了一下，她怎么会在这里？
年轻的小修女面容带笑，手里还抱着一篮衣物，看上去像是再平常不过的，收拾房间之后的样子。但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点，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此处，本身就是一种异常了。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从长廊的尽头走过来，谢源源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逐渐急促起来，袖剑在手腕处起起落落，就是下不了决心挥出那一下。
倘若现在在这里的是贺钦或者杜子君，眼前这名年轻的修女也许已经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了，换作闻折柳，更是可以在眨眼间做出最趋近于正确答案的预判，但谢源源没有动，他仍在犹豫。
假如玛拉是穆斯贝尔海姆的人假扮的，那他现在就该听从贺钦的嘱咐，马上转身逃跑；如果玛拉的身份没有那么复杂，那他按兵不动，等她走过去就可以了，没同样有必要对她下手。
同时，谢源源的内心还是留着初生牛犊不怕虎一样的勇气。穆斯贝尔海姆的成员放到其他任何队伍，都足够团灭他们八百回。但无人入眠有手握珍妮的闻折柳，盘踞珑姬的杜子君，还有一个贺钦在所有人背后坐镇，迄今为止的搅局者全都死得很惨，对于谢源源来说，比起转身逃跑这样的处理方法，他到更想见识一下，这次敌人的真正实力。
他盯着玛拉轻松快活的，差不多是跳着走的步伐——她嘴里还哼着歌儿呢——一点点朝自己靠近，几缕阳光般的金发在她的头巾下蓬松地泄出来，衣篮里的一粒纽扣似乎也禁不住她的动作幅度，从篮筐的边缘弹蹦跃起，在地上溅起轻微的响声，打着转地停在了距离谢源源不远处的地方。
修女“哎呀”了一声，雪白的脸颊也有点红了。似乎庆幸于四周无人看见自己失误的窘态，她急急忙忙地小跑了几步，蹲下身去拾那枚出逃的纽扣。谢源源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不禁纳闷地皱起眉头。
难道她不是自己设想的敌人，突然出现在楼梯间，也只是因为鬼魂的特性而已？
此刻，玛拉已经距他很近了，近到马上就会擦肩而过的程度，谢源源看了她半晌，终于迈出一步，决定不再把注意力分给一个无关紧要的鬼魂NPC。
往前走了几步，他总觉得后背隐隐发痒，忍不住拿手抓了几下，但那痒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加难耐了。谢源源一面嘟哝着“怎么回事”，一面想要转着圈地回头看，但当他真的转过头时，却一下呆住了。
……他看见了自己的脸。
谢源源保持着抓背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座冰雕，僵持着一动不动。
不，那不光是他自己的脸，那就是他自己，准确来说，是他自己的身体！
“谢源源”的左手还没从耳边放下去，右手依旧维持着上扬的形态，他望着前方，双眼神光黯淡，宛如两颗混浊的玻璃珠子，皮肤灰暗青白，泛出了无生机的色泽。
……这几乎不能称之为身体了，只是一具站立的尸体而已！
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源源。”
谢源源惊骇难言，就在这时，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后面，站着一个身着飘渺黑袍，面目不清的高大人形。它伸出袍袖的手指没有皮肉，漆黑如亘古的子夜，仅仅是五支嶙峋的枯骨，就这样轻轻搭在“谢源源”的肩头，然后喊了他的名字。
“谢源源。”
它又喊了一遍。
这声音没有形体，没有可以具象化描述它的词语，人们听见它，只能说它飘忽不定，犹如不知何时会刮起的混沌北风，可在那永恒游荡的飘忽中，又有无法阻挡的坚硬与虚无，这使得它不可捉摸，但命中注定；难以揣测，但避无可避。有人称呼它为命运，有人称呼它为时间的终结、万物的尽头，然而，它只是站在长河的另一端，随机或者刻意地吞吃掉一些起因和结果，随机或者刻意地用指尖拨弄过一颗晨星。
谢源源看着它，它也正在看着谢源源。
“死亡像一粒纽扣。”
他身后又有一个声音，轻言细语，娓娓道来，仿若睡前给小儿子阅读童话绘本的母亲。
“每个人身上都有这么一颗纽扣。”玛拉——海拉柔声说，“微不足道，无须挂齿，但你内心清楚，它就在那里。生命中有太多太多的琐事，人们宁愿在床上多睡一会，也想不到用线去把一颗小纽扣修补得结实一些。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在意的，有的人运气很好，他的纽扣可以在衬衫上坚持很长时间；但有的人或许没有这么好运，不知道哪一天，哪一个清晨或者深夜，拴住那粒小纽扣的丝线就会悄悄地断开……”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轻轻笑了起来，“——死亡，不过是一粒小小的纽扣。”
霎时间，谢源源周遭的空间剧烈旋转、摇晃，犹如一颗在颠簸中下坠的扣子，一年四季，黑夜和白昼，晚霞和朝霞，十二个形态各异的月亮和太阳都从他的瞳孔中升起。他的灵魂剧烈颤抖——她穿过他的灵魂，又穿过他的肉身，修女的黑袍亦在一瞬间恰似漩涡，变幻出更加奇异繁复的图案：悲惨与饥饿，迟缓与怠惰，衰老与毁灭都如雾气蒸腾蔓延。她的左半身是美丽和生机勃勃，她的右半身是腐朽和死气沉沉，那高大的人形在她面前不住压缩、蜕变，最终化作一顶星辰与焦骨的王冠，戴在她一半黑发，一半白发的头顶。
……死亡女神，海拉。
【道具名称：无相之冕】
【等级：A＋】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即死】
【效果：死亡。】
【装备等级：无】
【道具介绍：屋顶勉强可见，屋檐低于地面，从那时算起，已有几个世纪，却似乎短过那一天的光阴。那一天，我初次猜出，它的马头，朝向永恒。】
“你们杀了加姆，杀了斯库尔和哈提……不错、不错，非常骄人的战绩，”海拉站在谢源源的灵魂和肉体面前，声音沙哑，朝他露出了一个瑰异非常的笑容，“但是，你有没有看过北欧神话？”
谢源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在这样的重压下，他甚至不能转一转自己的眼神。他终于明白了贺钦在顾虑什么，又为什么叮嘱他们在看到海拉之后记得快跑，可是，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
海拉弯起一边的染血红唇，也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在神话故事里，加姆不过是我豢养的猎狗，斯库尔和哈提即便有吞噬日月的功绩，不过也只是芬里尔的一对后代。你真的以为，我们跟他们……是一样的存在吗？嗯？”
谢源源犹如置身在万吨沉重的深海，海拉没有给他任何使用道具反抗的机会，仅仅一个照面，她便直接打出了谢源源的灵魂，把他的核心数据从载体上生生剥离了！
海拉打了一个响指，“我，死亡本身，允许你开口说话。”
谢源源猛地咳嗽起来，身上的禁锢被豁然打开了一个缺口，总算令他有了喘息的时机。
“你……”他恐惧地望着海拉非人的容貌，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们为什么……要躲起来？”
海拉望着他难掩惊恐的眼神，吃吃地笑了起来，死亡冠冕上的星辰流苏也跟着不住颤抖。
“为何要问如此愚蠢的问题？”海拉勉强收住了笑意，同时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她白骨的指尖划过谢源源的灵体，一阵难以忍耐的严寒顿时冻结过他的神魂，令谢源源的嘴唇不住颤抖，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吞咽下大声痛叫的冲动，“不过……这倒也不是不能回答。”
她的左眼美如星子，右眼只是一摊空洞的腐肉，这时，她就用这双眼睛凝视着谢源源：“闻折柳是贺……贺钦的死穴，选择他本来是一件非常合适的事情，不过，棘手就棘手在这里……他掌握的第一个世界的BOSS，手里有一把异常麻烦的钥匙。”
“……”谢源源没有说话，他注意到，在提及贺钦的名字时，海拉不自然地停颤了一下。
海拉蹙着眉头，露出不悦而矜傲的笑容：“那把钥匙在别处不值一文，但在这里，却有着非比寻常的力量，就连死亡也不能阻隔它，因此，他不是最佳人选。那个很看护你的女人——或者说男人，如果可以除掉他，也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可是，我针对他的计划早在上个世界就泡汤了，人鱼太过偏袒他，甚至允许他触摸自己的心脏……我一眼就看见他身上携带的永生印记，这恰恰是死亡避之不及的，所以，我也只好放弃了他。”
“最后一个男人……”这次，海拉干脆连他的名字也不说了，仿佛这个名字会灼烫到她的舌头，“死亡无法被消灭，但死亡不会自寻死路。大闹一通固然很有意思，但是，螳螂捕蝉，做最后的黄雀，难道不是更省心省力吗？比如现在，我就在这里抓到了你这个小东西。”
谢源源说：“……你害怕了。”
“难道你不害怕吗？”海拉的笑声低沉，“直面死亡，这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经历的体验，你应该感到荣幸才对。”
凝视着谢源源，她渐渐收敛了笑容，锋锐的指骨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声音也像暮色的黄昏，朦胧地笼罩在大地上：“至于你，我真的非常、非常好奇，你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假如不是我亲自来找你，想来这样趋近于虚无的存在感，当真可以躲避到世界和时间的尽头，永远逃过死的制裁……也说不一定。”
谢源源浑身动弹不得，甚至连神智也跟着恍惚了，他感觉自己浸在极度严寒的冰水里，同时烧在地狱沸腾的岩浆里，剧烈的痛楚淹没了他，几乎要把他的灵魂活活撕成两半。
……救……命……
“五分钟已经过了。”杜子君挑起眉梢，“谢源源，回话。”
三息过后，传音符纸里还是静悄悄的。
三只无眼怪生生拖住了郑幽歌的亡灵大军，甚至他本人也被追杀得形容狼狈。闻折柳早已跳到了谷底，争分夺秒地搜寻起来，听见杜子君忽然开麦，但过了一会，还没听见谢源源的回答，内心当即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会不会是没听见？”他扒开一块石头，下面压着一角破碎的布料，还有一只横生的干枯手骨，在闻折柳身后，已经平平地妥善放置了十六具这样的破碎尸体，以及满地乱滚的机械蜘蛛，“结界有没有限制传讯符纸的功能？”
贺钦挥开长刀，干脆地格挡开李戎的攻势，眼神同时沉了下去：“不会，传音符纸是我们在这个世界选择的队内通讯道具，不到异度空间那种级别，基本不可能屏蔽它的通信……杜子君。”
杜子君面沉如水，魔女双枪在日光下闪烁着凌厉的光泽：“掩护我，我现在就要进去找人了！”
“OK！”情况危急，闻折柳也顾不得许多了，急忙手忙脚乱地从山崖上爬下去，“哥，你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可以了！”刀光劈断长河，一往无前，宛如晴空炸响霹雳，贺钦目光如电，与紧追不舍的李戎轰然撞在一处！
与此同时，闻折柳手中悍然放射出一道无匹的电光，宛如贯穿天地的长枪，从深深的裂谷中豁然洞穿向苍穹，与贺钦发出的刀光重合地分毫不差，共同震响在修道院的两侧！
霎时间，满天乌云如瀚海搅水，遮空蔽日，沉沉朝山巅压倒过来，将万里无云的高空阻隔在隐隐的轰鸣雷声之后。修道院的修士和修女方才还在疑惑那声巨响和雷光是什么，见了此情此景，这才恍然大悟。
“打雷了！马上要下大雨了！”一名身强力壮的修女匆匆大喊，“先回室内，不要在外面待了！”
在又一个巨声雷霆落下的瞬间，杜子君手中的斯卡布罗集市狂吐火舌，犹如连续不断的狂风骤雨，疯狂炸开了第二重无差别狙杀的结界，一跃跳上了二楼的外窗，一枪将那彩窗玻璃轰得粉碎！
季元凤心头一颤，厉喝道：“来了！”
震响伴随窗外轰鸣的雷声转眼而至，谭昊仓皇回身阻挡，还未来得及出拳相击，迎面咆哮的大浪便呼啸而来，浑如不可抵抗的巨手，一掌将其轰穿了三间房屋的墙壁！
“人呢？！”杜子君在这时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心思，劈腿便把淋得湿漉漉的季元凤踹得飞起，轰隆撞到了窗边！季元凤精通火系，但却在隶属人鱼的海水中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杜子君一枪抵上自己的额头，“你们没看见人？！”
季元凤被这一下跺得差点吐血，剧痛之后就是怒不可遏的杀意，她死死瞪着杜子君，红唇边淌下一线血色，气到深处，反而什么都骂不出来了。杜子君的目光淡漠而狠戾：“说话。”
谭昊挣扎着从淹没半腰的海水中爬起来，他一眼便认清了形势，心知李戎不在，他们面对人鱼的持有者，也只有被压着打的份儿，遂急忙大喊：“我们没看见人！”
杜子君的眉心一跳，季元凤杀气腾腾地嘶声道：“要你他妈多嘴？！”
“真的，我们没看见人！”人还被枪顶着脑袋，谭昊不敢意气用事，接着道：“相信我，我们真的没看见……”
话到嘴边，他忽的灵光乍现，心道来的人不可能是闻笛，也不是那个天下第一的贺钦。如果是闻笛失踪了，那来要人的肯定是贺钦，不会是别人，所以眼前这个凶神来要的队友，只能是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小透明了。
想到这里，他连忙改口：“……就算你要的人来了，我们也看不到他，发现不了他，更别说把他杀了……不是我们！”
杜子君的呼吸浅了几分。
他知道，谭昊说得十有八九没错，他们确实很难伤到谢源源，可这也就意味着，谢源源现在的处境，比现在还要凶险千万倍。
“你等等，等等，我有个办法！”传音符纸里，闻折柳喊了一嗓子，“靠，我突然想到……嗨！我早该想到的！”
他在那头吆喝了一嗓子：“别追着玩了！把人带过来！”
无眼怪物作为珍妮的随行侍从，又跟着吞了好几个世界级BOSS血肉，比一般世界的小怪等级高出不下数倍，打一个人类玩家召唤出的鬼灵大军就跟玩儿似的，根本不在话下。此刻闻折柳一声令下，当即捉了被追得满地乱滚的郑幽歌，几下攀爬到他身边。
峡谷的后方，已经齐齐摆了几十具残破不全的尸骨，机械蜘蛛犹在匆匆忙忙，劳碌不休，继续把剩下的找出来。
“喂，”闻折柳看着死灵法师，燃烧的火光映亮了他气到发黑的脸，“你是死灵法师，没错吧？”
“……”不说话。
闻折柳一摊手：“我说过的，我们完全可以化干戈为玉帛，节省彼此的精力和时间……”
郑幽歌：“……滚！！”
传音符纸的频道这时候是开着的，贺钦在另一头听见这声愤怒的滚，笑了一声，道：“把他的舌头拔了。”
无眼怪物听见他的指令，居然当真要抓住郑幽歌的颧骨，把他的舌头扯出来，闻折柳吓得脸都白了：“喂你们到底听谁的啊？！少听他胡言乱语好不好！！”
他看着郑幽歌，叹了口气，对杜子君道：“季元凤在你手上吧？”
“在。”
“你让谭昊说句话，只要能说动郑幽歌帮忙，我就把他和季元凤一块放了。”
郑幽歌神情微变，也不知道谭昊在那边小声说了什么，死灵法师的脸色变了几变，虽然还不太甘心，但闻折柳知道，事情已经成了。
“你能感应到灵魂一类的东西，我问你，这些尸体，你能感应到它们的灵魂在哪吗？”闻折柳问。
郑幽歌被无眼怪物从腥臭的血舌上放下来，表情比自己身上还臭，闻言，他不由哑声讥讽：“它们的灵魂？你是怎么解谜的，它们的灵魂不就在修道院里，和玩家朝夕相对吗？”
闻折柳耐心地说：“我是说，你能不能感应出来，有哪三具尸体，它们的灵魂没有了，感应不到了？”

第217章 修女（二十七）
“三具尸体？”郑幽歌眉头一皱，先把心头的不快放到一边，“什么意思？”
闻折柳想的很清楚，既然穆斯贝尔海姆的人占据了三个鬼魂NPC的身份，那这三个NPC一定凶多吉少，尤其海拉还有那样特殊的能力，必然不会留下它们。
如果郑幽歌可以探测出谁的尸首已经是一具空壳了……
他转过头，严肃道：“事不宜迟，请你先不要询问理由，这个解释起来需要一点时间……”
“不能浪费是吧，”死灵法师毫不客气地说，“行，我帮你找，总之，是我现在技不如人。找到了之后，希望你也能兑现自己的诺言。”
说着，他身上穿着的黑袍微一震动，丝丝如线的薄雾从其上缓慢升起，游离向地上摆放的尸体。
雾气犹如摸索的小手，挨个从摔得零零碎碎的骷髅头骨上捏过去，找到第十三个，郑幽歌的眉头微皱，沉声道：“空的。”
闻折柳心头颤动，果然。
第二十二个，“还有它。”
第三十七个，“也是空的，还用再找下去吗？”
天空雷声轰鸣，闻折柳摇了摇头：“不用了！时间已经够长了！你能不能判断出它们生前的身份？”
“……”郑幽歌说：“我的职业是死灵法师，不是神，它们连魂都空了，怎么确定出生前的身份？”
“不是空了，”闻折柳纠正，“是被人取代了。”
郑幽歌狐疑道：“你是说，有人粉碎了它们死后的魂魄……？”
“不错，”闻折柳说，“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到这些人吗？”
“不可能。”郑幽歌一口否认，“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玩家平时面对的鬼，严格来说都是可消灭的小怪。但这些鬼魂可是NPC，有系统判定的属性加成，玩家怎么可能消灭的掉？”
闻折柳道：“你要是这么说，这关没法开屠杀模式了。”
“就是没法开。”郑幽歌干脆地说，“谁能开谁是神。”
闻折柳：“……”
你说对了，那帮人的定位还就是神。
“不管怎么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真的有人代替了这三个鬼魂，你有没有办法找到他们？”闻折柳紧盯着郑幽歌，“快，尽快想个办法，朋友。”
郑幽歌：“你刚才只叫我把这仨找出来……”
闻折柳：“你要是不找我现在让我男人把你们会长的腿打断你信不信。”
郑幽歌：“…………”
刀剑相击的巨响，贺钦犹有余力的声音被传音符纸送过来：“宝宝，说好的手下留情？”
闻折柳：“两条腿，全打断！”
郑幽歌张口结舌：“你……！”
“他是天下第一，你最好掂量着回答，”闻折柳步步紧逼，“找不找？”
郑幽歌崩溃了，这什么人啊？！
然而人在屋檐下，确实不得不低头，他唯有忍气吞声地掏出一枚水晶头骨状的道具，放到那三块神魂俱空的骸骨前，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郑幽歌浸淫此道已经很多年了，游戏中的职业甚至或多或少的影响到了他现实生活里的气质状态。他对自己的专业性无比自信，所以，他极其肯定，闻折柳要找这三个所谓消灭了鬼魂NPC的人，根本不会有什么结果。
出乎他的意料，水晶头骨居然猛地发亮了。
“什么？！”郑幽歌瞪大了眼睛，闻折柳顾不得许多，急忙挤上来：“在哪？！快看看在哪？！”
“第一个……正在高速移动，”郑幽歌惊骇地咽了咽嗓子，内心惊涛骇浪，实在无法言说，“第二个在……在礼拜堂的位置？”
“第三个呢？！”闻折柳连忙追问，“第三个在哪？！”
郑幽歌额上见汗，他嗓音低哑，表情紧绷地道：“第三个……在……就在团副下面……”
团副？闻折柳猛地一怔，那不就是季元凤？穆斯贝尔海姆的人和杜子君就在同一栋楼里？！
“杜子君！”他一把放开郑幽歌，看也不看地上横陈的诸多尸骨一眼，便急着往上跳，“听见了没有，穆斯贝尔海姆的人就在你下方！”
杜子君抵在季元凤前额的魔枪忽地一滞。
“……什么？”他沉沉地问，“就在……我脚下？”
闻折柳虽然也觉得不靠谱，但作为一个对手，他相信郑幽歌的专业能力，他说：“只能先照这个找了！悬崖下面没有残诗，我去帮你！”
杜子君松手，任由季元凤狼狈地跌坐在海水中，自己转身飞奔，鞋跟在地面上溅起一连串急促的足音。
不会错的，肯定是海拉……想到贺钦说过海拉拥有的即死效力，谢源源现在必定是凶多吉少了！
窗外雷霆大作，掩盖着两个男人在半空中悍斗碰撞出的强光，杜子君在走廊中间的一筐衣物前停住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地面。
一枚小小的纽扣，宛如一颗平面的眼珠，向上看着天花板。
他弓下身体，想把那枚孤零零的纽扣捡起来。
“是谁碍事？”就在海拉的手指即将洞穿谢源源的心口时，她忽地蹙起眉头，生生停顿了一下。
一丝纤弱的生机渗进谢源源的灵魂，令他的喉咙间发出临近终结的衰弱呻吟，混浊的眼膜也重新透出一线清明。
海拉望着他，死亡的华冕垂下碎星般的流苏，此刻都在轻轻摇晃。
“好奇怪，就在刚才，我的坐标被人探测了一下……你知道这是谁做的吗？”她笑着问，“死亡遍寻不见，同时无处不在，如果有人能突然准确的定位到死亡本身，那才是奇了怪了呢……”
谢源源没有回答她，也不能回答她。他的身体沉没在一半的熔岩，一半的寒冰里，过往十几年的纷扰光景都从他发黑的双眼中忽快忽慢地划过去——他太挨近生命的终点了，以至看见了人生的走马灯。
“全部三十五个人，都到齐了吧？”
“到齐啦！”
“好，那就出发！老师今天带大家游览的课程，会为大家展示全息设备是如何在日常生活中与人们进行交互的，是个和你们非常贴近的课题哦！大家不要挤，也不要乱跑……”
不是的，没有到齐，这里还有一个人没到。
谢源源站在街头，望着那个面目不清的小孩子从街道那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挥手大喊。
“老师！老师！还有我……还有我！对不起，我迟到了！老师！”
他已经喊得那么声嘶力竭了，挥手挥得那么用尽全力了，但是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也没有人看见他的挣扎。成年人行色匆匆，从他身边漠不关心地走过去，仿佛这个拼了命呼喊的孩子只是一株会呼吸的植物，一阵透明的风。
“……还有我，我没有……我……”
行驶在空中栈道的悬浮列车犹如电路中的绚烂粒子，很快随着秩序井然的车流一起消失了，只有这个追不上的男孩被远远甩在后面，弓着身体，大口疲惫地喘气，汗湿的掌心中攥着一枚用不上的电子车票。
不会的，谢源源张开嘴唇，他被世界消音，仿佛深海中的鱼类吐出一串无声的气泡，没人会看见你的，去抢银行，去拿走那个大人的钱包，去把别人的珍视之物当面装入怀中，不管你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发现你，注意到你的……没用的。
时间又一次开始转动，谢源源站在世界的中心，同时也站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目睹着那个孩子一天比一天更高，一天比一天更沉默，更透明，更面目不清。
他活得比别人更自在，也活得比别人更艰难。没有长辈照顾他，他就得自己照顾自己，好在生活也不会为难他，他好像是被命运和人生一同放过的幸运儿。他在弱势群体看护中心一直住到成年，政府每个月定期打一笔生活费到账上，这是他唯一可见的固定收入，机器和程序是不会忽略任何一个在册账户的，哪怕账户那头是一块墓碑，一个不会说话的死人，只要有通过的申报记录，它们便能拿到这笔钱。
他总比墓碑好一点，总比死人好一点。
他上了公立小学，上了公立中学，又考上了公立大学，十几年如一日的奉公守法，默默无闻，这让他自己都感到奇怪，但他的性格似乎就是这样，比起参与破坏，观察世界才更适合他。
谢源源注视着那个刘海一直盖到眼睛的少年，在他考上大学那天，他决定要买点什么庆祝一下，让生活有点仪式感。他在全息商城里转了一圈，望见了直顶天穹的白色修女。
——“新星之城，梦想和未来，由你塑造。”
它是什么里头的NPC？
少年在商城中找了找，看见了N-star公司为庆祝两百周年的宣传短片，修女雪白的裙袍宛如天国的云彩，在其间烂漫地掠过。
……《恐怖谷》？那就去恐怖谷吧。
少年在抽奖系统跟前站定了，完全无视“一人一次”的规定，一口气抽了五百六十七次，抽中了两个准入资格。他对比了一下，挑了一个顺眼点的序号，然后把另一个顺手塞进了一个路人的口袋。
谢源源脸上终于带了一点怀念的笑意。
圣修女突然暴动，将恐怖谷变成了一个完全孤立的王国，少年依旧面无表情，游戏中断了，这很可惜，但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本来是想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然后再试试能不能从里面出来的，然而，就在他正要这么做的时候，房间的门却蓦地被敲响了。
“咚咚咚”，有礼而克制的三声。
他站起来，往门外看去，发现是队里十分特别的两个家伙，浑身上下都像在发光，这样的人，自然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物种。
“咚咚咚”，还在敲。
是来找穆托的吧，他想。
“我们不是找穆托，我们是来找你的。”
他无措地瞪大眼睛，望着面前的两个人。
一个笑容温暖，直直盯着他，一个气场磅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闻笛，与贺钦。
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源、源，你叫……谢、源、源……”他听见闻笛絮絮叨叨地说，一边说，一边在自己手上一笔一划，“源源不断的源，好，记住了，下次应该就不会忘记了。”
“下次该忘的还得忘，”那个俊美而危险的男人调笑道，“他的名字，可是难记。”
闻笛不服气道：“走开走开，你怕是不知道我的记性有多好，肯定能记住的，对吧，谢……呃，谢、谢源源！”
男人笑得更大声了，但这是他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好，也只得跟着傻乎乎地笑了两声。
“好笑吗？”那个冷漠而凶戾的女人站在另一边，样式十分淑女的白裙子，愣是被她裹得像一柄雪亮兵器，“记不住人名儿有什么好笑的，我也记不住他的名字。”
“我叫谢源源，”他抿着嘴唇，不知为何，第一次有了重复给他们听的勇气和念头，“谢谢的谢，源源不断的源源。”
女人挑起眉梢，好一会没说话，过了片刻，才道：“行，谢……源源。”
“走了，谢源源！”闻笛瞪了男人一眼，又笑得温暖而得意，对他大声道：“你看，我记住了！今天晚上要巡夜了！”
他愣了很久很久，望着屋里朦胧的灯火，谢源源挠了挠头。
那感觉非常奇妙，就像一阵风，一个四处飘荡的幽灵被一根线骤然拴住了脊梁。线是细的，轻的，一吹就断的，可这毕竟是一根尘世中存在的线，有实体的线，他也被轻飘飘地牵着，和尘世间有了联系与牵绊。
这个被记住的名字，对他来说，是一切新的开端。
“……谢源源！”
他一下听见了杜子君的声音，不是出自回忆，也不是出自幻觉，它就响起于此时此刻，他的头顶。
“嗯？”海拉的表情变了变，“……没想到，还真是被你的几个队友找到的？”
她低下头，冠冕上的流苏也跟着擦过谢源源的灵体，为他带去一阵刀刮一样的痛苦：“只是不知道，他们还能保护你多久？”
谢源源睁着眼睛，望着海拉，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
“想说什么，”海拉的尖甲擦过他的下唇，“想求饶么？”
谢源源艰难地说：“……不……用……”
“嗯？”海拉偏了偏头，“听不到，大点儿声？”
“……不用……保……护……”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可眼睛却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我……已经……把……线……扯断了……”
海拉的笑容一僵：“……什么？”

第218章 修女（二十八）
她的笑容凝在脸上，右脸垂坠的腐肉都是一阵颤抖。死亡女神的神格同时带给了她某种程度上对未来的预测能力，她望着谢源源，忽然惊骇地发现，她看不到眼前这个少年的“死亡”了！
生命如同一棵树，或是枝叶繁茂，或是枯木凋零，无数种可能性以时间为土壤，健康作养分，从树梢上尽可能地延展出去。她看见每个人的树，同时掌握每棵树的生死。但现在，谢源源体内原本就存在微薄的树枝骤然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中，她所能望见的，唯有一片空茫。
“这怎么可能……你干了什么？！”海拉尖叫起来，冠冕上的流苏激越碰撞，她伸出双手——那象征生与死的双手，想要一把揪住谢源源的灵魂，然后再将其撕成碎片。可她依旧抓了个空，像水消失在水中，谢源源的灵体纷然解化，渗透着消失在了她的视野内。
“你不该停手的。”谢源源有如四散的风和雾，飞速散进自己的肉身，“如果不是你得意于自己的能力，在刚才和我说了那么多话，否则，我根本逃不出来。”
海拉蓦然转身，厉喝道：“春声碎！”
他还没来得及适应自己的身体，胸口便猛然散发出一阵奇异的网状金光，海拉尖声大笑：“看你这下还能怎么躲！”
死亡的华冕散成万千飞窜的黑烟，自四面八方狙杀向谢源源。无相的王冠是所有人，所有事，所有物的具象化，它同时代表了死亡的本质：终结是一切必然的归宿。
“还不了解吗？”见翡翠和孔雀瞳莹莹生辉，袖剑猝然弹出谢源源的手腕，他直视海拉的真身，“不是说你发现了我，就能打败我的！”
海拉的笑容冰冷而疯狂：“我为何要打败你？我只是要你的命而已！”
她怒喝的尾音犹在半空震颤，谢源源已然从空间的另一头飞掠而来。他的身影犹如来去无踪的闪电，躲过迎面斩来的刀山火海，避开恶犬和亡灵，军队与狮群。疾病和灾荒从他的脚下奔流，他的袖剑则划过战争与祸端的火河，不过千米的距离，关于死的意象犹如喷涌的万花筒，从无相之冕中现身人间！
最后一下，他与地狱岩浆内浮现出的炎魔悍然相撞，随后重重洞穿了它的胸口，炸出满天燃烧的黑火！
金光闪烁的标记每前进一步，海拉脸上的神情就更僵硬狰狞一分，她苍白的枯发和丰美的黑发相互纠缠，嘶声咆哮道：“没有人能抗拒死亡！没有人！！”
下一个瞬间，春声碎的网状标记已然贴脸出现在她面前——她的猎物竟然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无相之冕的即死判定，来到了她身边！
“就连你也不行，对么？”她听见猎物的声音，听见了他的问题。
海拉完好的左脸扭曲不已，厉声道：“我是死亡的神！我掌管你的死，掌管所有人的死！没有人能逃脱它的制裁，逃脱我的制裁，没有人！！”
无相之冕在谢源源身后疾速聚拢，现出先前黑袍骷髅的形态，想要如法炮制，像先前那样直接剥离出他的数据核心，然而，它的手却径直穿过了谢源源的身体，完全扑了个空。
海拉瞠目结舌，谢源源奇怪地问：“你的原名不是叫王淑芬么？说什么死亡的神，不管在虚拟世界是什么身份，现实世界里，你仍然只是个人类啊。”
乍一听见这个名字，海拉顿时双目圆睁，浑身发抖，鼻子都差点气歪了。到了这种时候，她也顾不得仪态和神格之类的问题，无相之冕豁然穿过谢源源的身体，再次重组成一把一人多高的黑骨镰刀，她手持这把巨镰，宛如无数个世纪中口耳相传的死神形象，朝春声碎的标记发力劈斩而下！
“你已经死了！”她歇斯底里地咆哮道，“我先杀了你，再去处理外面那群人！”
日月星辰，朝霞和晚霞，白昼和黑夜交错的刹那，谢源源眼中的世界无限延展，分解成千万道清晰铺陈的线。
他消失，而后出现，手中的袖剑闪烁着透明的蓝光，已经抵住了海拉的后心。
“可是死亡又与我何干？”谢源源静静地看着她，“……死亡与我无关。”
——袖剑猝然入肉，毒辣无比地洞穿了海拉的心脏！
海拉瞳孔骤缩，一口黑血喷出！
谢源源低声说：“它只是一粒小小的纽扣。”
他猝然拔剑，黑骨镰刀跟着当啷坠地，其上冒出丝丝烟雾，继而重新汇聚在海拉发颤的头顶，凝成一顶黯淡失色的王冠。
他的神情宁静如万古不惊的水波，仿佛袖剑仅是刚从风中轻轻划过，而不是插入了强敌的心脏。
“你……竟然……”海拉踉踉跄跄，向后倒退了数步，她的喉间咯咯作响，衣袍上的图腾无声尖叫，发出哭泣的哀嚎，“竟……然……”
“你也是人。”谢源源说，“常伴死亡，但终究不是死亡。你不过是个人而已。”
死亡女神的外观正在从海拉身上坚定而迟缓地褪去，悲惨与饥饿蒸发在空气中，迟缓与怠惰于烟雾内漂白涤荡，衰老与毁灭一如它们来时那样消失的无声无息，她的容颜趋于正常，枯槁的白发亦覆上了漆黑的颜色。
她捂着嘴唇和心口，但大量黑血还是抑制不住地顺着指缝间滴流下去，在地上溅起咝咝的腐蚀声，“我……不会……不……可能……”
她一边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喘出挣扎的短促音节，一边疯狂地向外咳血。海拉抬起怨毒的双目，死死盯着那片在黑暗中时断时续的金光，恨声道：“我……不可能……为什么……攻击会……会落空……”
谢源源望着她，神色从容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的攻击为什么会落空，但……我不是说了吗，我扯断了那根线。”
海拉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自然也无从得知“线”的含义。谢源源说得不错，她常伴死亡，自然也明白死亡的感受——她马上就要死了，谢源源的袖剑太快、太毒、也太锋利，这种近乎是一击毙命的招式，她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
她睁大眼睛，竭力瞪着那片忽明忽暗的网状金光，忽然吃吃地笑了。
“我……明白了……啊！我明白……了！”
四周的空间加速崩塌，她面色青紫，还在像个疯子一样拼命大笑：“原来是……这样！你的身份……我……输的……不……冤……！”
谢源源反倒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输了……可是……日后，你……一定……会为你的……身份……”海拉眼睛里的光辉逐渐散去了，“而……丧命……命……”
“你在说什么？！”谢源源急忙上前，想要从她嘴里逼问出更多东西，但已然来不及了，纽扣里的空间轰然塌陷，犹如一枚微型的炸弹，疾速坍缩，而后猛地膨胀起来！
系统鉴定不出这枚纽扣的属性，杜子君还在研究它的构造，神情就是飞速一变，反应极快地将其甩手扔出。只听一声不亚于雷霆的轰鸣，谢源源直接衣衫破碎地被炸到墙上，撞出隆隆的巨响！
“！”杜子君急急挥开眼前弥漫的灰尘，他张口欲喊，但很奇怪，在开口的刹那，他就像被消音了一样，瞬间顿在了原地。
……他……他叫什么来着？
谢源源正闷声咳嗽，从地上缓缓地爬起来，杜子君忽然发觉，自己居然完全忘记了眼前这个人的名字！
“……怎么回事，”他猛地晃了晃头，甚至就连少年的脸，也在他眼中变得透明而陌生，“你……你搞的什么鬼？！”
谢源源浑身是伤，他艰难地站起来，望见站在前方的杜子君，不由扯了扯嘴角。
“我……”
杜子君只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在他说话的那一刻，周遭的一切嘈杂都加以数十倍、上百倍的放大，杜子君根本就听不见他的声音！
“……你究竟干了什么，”杜子君尽力盯住他的双眼，勉强将自己游离得越来越厉害的注意力凝聚在少年身上，“你他妈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他暴跳如雷，同时绞尽脑汁地回想关于这个人的记忆：丛林中的木屋，奇诡的欢乐秀，人鱼栖息的深山终年冷雾弥漫，鬼校的夜晚血腥层叠，以及战争与集中营里的残酷人性……但是没有用，统统没有用，面前的人就像一滴打进水中的墨，逐渐弥散，逐渐稀释，逐渐溶解在完全透明的空气里。
杜子君大步向前，狠狠伸手抓住了少年的肩头，厉喝道：“说话！说你的名字！！”
他笑得难过极了，但还是颤抖地张开嘴唇，杜子君死死盯着那一张一合的口型，但哪怕是一粒灰尘在耳边飞舞的声音，此刻都大得像夏夜扰人清梦的蚊子，彻彻底底地盖过了他的话语。
杜子君的前额已然沁出了一片细密的汗水。
“杜子君。”就在此刻，传音符纸乍然响起，贺钦的声音伴随着天际轰鸣的雷霆，炸响在两个人耳侧，“带着……谢源源，离开那里。马上就有人过来找麻烦了。”
——飘断的线被人用手挽起，重新打了一个牢不可破的死结。
“……是了，谢源源，你他妈叫谢源源啊！”杜子君差点没一拳把他捶飞出去，“我操你妈你想死是不是？！把自己搞成那个鬼样子，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谢源源的眼圈红红的，他被杜子君揪住领子提起来，可依旧露出了一个难看的，带着眼泪的笑容。
“……这不是，总有人会记得我嘛。”

第219章 修女（二十九）
“柠柠，”贺钦的声音沉稳，一点都看不出鏖战的吃力，只有刀兵震耳欲聋的撞响似山崩激越，“你也赶紧走，不能在那里久留！”
闻折柳愣怔了片刻：“海拉……死了？”
“谢源源杀了她。”杜子君余怒未消，声音沉沉地道，“耶梦加得和芬里尔又有什么能力？”
“未知。”贺钦言简意赅，“一切都是未知，他们从不在新星之城里展示他们的能力，我们只能在神格上下手猜测。”
“耶梦加得是环绕中庭的巨蛇，头尾相连；芬里尔是摇撼大地的魔物，同时是导致诸神黄昏的罪魁祸首，它吞噬神王奥丁，又被奥丁之子所杀，”闻折柳面色沉肃，赶去接应杜子君和谢源源，“海拉象征死亡，耶梦加得象征轮回，芬里尔象征无序的毁灭……单从这方面讲，海拉说不定还是最好理解的一个。”
贺钦在万千缭乱的电光中直视前方，他的袖口挽起，露出的小臂上，三个刀尖划出的字迹还在往外不断渗着血。
“是啊，”他柔声说，“接下来这一仗，只会很麻烦……非常麻烦。”
“你……你在手上刻了谢源源的名字。”闻折柳迟疑片刻，还是轻声道，“我就说你怎么能……”
贺钦低低地笑了：“早知道就先刻一回你的，再把他的刻上去……这么破天荒的头一次，应该留给柠柠才对。”
“去你的！”闻折柳又好气又好笑又心疼，“谁要你往身上刻我名字了，专心对付李戎吧！”
在这四个人当中，贺钦武人的直觉是最敏锐的，谢源源主动切断和世界的联系的那一刻，贺钦恰巧在听杜子君描述纽扣的特征，谢源源的印象稍微扭曲的瞬间，他就立刻察觉出了不对。
他要怎么打败海拉，怎么从死亡手中逃脱出来？
于是在对战的间隙，他直接将谢源源的名字刻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并且在杜子君极力找回他的存在感时，籍由疼痛唤回了注意力，又看见了那三个潦草的血字。
“只有一点不好，”他笑道，“笔画太多了。”
闻折柳赶到的时候，谢源源还在给自己包扎伤口，杜子君的面色冷漠，十分肃杀地看着别处。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闻折柳快被他气死了，“名字是很重要的，你主动遗忘了自己的名字，等于主动切断了和世界的联系，你会消失的啊！”
“别说他了，就是我们做也够呛，”杜子君冷眼瞥着他，“真他妈不怕死。”
“……呃，不，我们就是想做也做不到，”闻折柳抽了抽嘴角，“好了重点不是这个，赶快走！你杀了王淑芬，其他两个马上就要来找你麻烦了！”
谢源源被骂得蔫头耷脑的，闻言赶紧站起来：“哦哦，那任务道具呢，不找了吗？”
“你看天下之火的人找到了吗？”闻折柳反问，“很大概率不在这里，不，或者说，很大概率不在我们想到的任何地点。”
“你有头绪？”杜子君撂下一个烟头，把它在脚下碾得粉碎。
闻折柳想了好一会，还是叹了口气，拿出那本母猪的产后护理。
“跟我来。”他说。
他带着两个人熟门熟路地跑到修道院后的猪圈，雷声震悚，天空中打来打去的动静也像雷霆一样惊天动地，趁着天下之火的人还没有发现他们，闻折柳右手一挥：“就是这里了，试着找找看！”
杜子君：“……”
谢源源：“……”
“你……”杜子君艰难地道，“你没搞错吧？”
闻折柳道：“没啊！第一天的副本，我就是在这发现了那个修士，他当时正在喂猪嘞，我还跟他谈论了半天的哲学……”
“那也不该是猪圈啊！”谢源源抓狂道，“我刚刚才在生死线上滚过一遭，怎么就要跑来刨猪圈了！”
听他这么一说，杜子君反而淡定了。
杜子君：“你，给我下去挖。”
谢源源：“……啊？”
眼看谢源源弓着身体，一脸苦兮兮地下去挖泥巴了，闻折柳不由抓了抓头发，还是很不理解，一个没有提供任何线索的残诗道具，到底要他们怎么找呢？万一这里也没有，那还能在哪？
他的手忽地一顿，攥紧了拳头大喊道：“我知道了！”
“啊？”谢源源嘴里叼着药瓶，转过身来道，“哥你知道什么了？”
闻折柳从衣服内袋里拽出那个十字架，此刻，它的形态已经发生了鲜明的变化，女人裸露的腰腹上旋着顺时针形状的螺旋花纹，犹如一枚等待人扭开的楔子。
“我早该……我早该想到的！”闻折柳兴奋地说，“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杜子君诧异道：“是这个十字架？他在任务开始的第一天就把最后一件关键道具给你了？”
“看起来是的了，”闻折柳小心翼翼地旋开这枚十字架，“他说我解开了他的心结，所以把这个送给我……果然在这！早知道我们就不废那么大功夫到处乱跑了……”
“没事，”谢源源道，“这不是还解决了一个海拉么，也不算白跑一趟啊。”
杜子君道：“你给我闭嘴。”
谢源源一缩脖子，顿时不说话了。
闻折柳轻轻地从中空的十字架里抽出那卷小小的纸条，然后十分仔细地慢慢展开。和前三天得到的残诗有所不同，最后一页的边角裁得整整齐齐，这不像是撕碎的，倒更像是小心剪下，然后仔细保管好的。
“他带你远去……”杜子君眯起眼睛，分辨着纸上揉得边缘毛糙的墨水痕迹，“……留下我，一个悲伤的孤影。”
【道具名称：一诗残页】
【等级：E】
【发动类型：无】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无】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原来是以深情笔触写就的诗歌，不知为何被人撕毁了，原诗似乎描绘了一场举世难容的禁忌之爱。
“诞生的故事之中，诞生的生命之中，诞生的世界之中，我舔舐刀尖上的蜜糖，执着迎风燃烧的火炬。
咆哮和沸反盈天的怒火全然被淹没在泪水的海洋中，我只能叹息，唯有沉默。
——凡情之所钟，永远结局参差，泪笑难同，因此，它的快乐永远要敌不过它的苦痛。”】
这一刹那，天地一声嗡鸣！
闻折柳心中一惊，他暗道不好，还没来得及将纸条收入怀中，便看见苍穹之上，雷云之上的白光铺天盖地，翻涌着淹没了人间！
【主线任务②：查明鬼魂死亡的原因（1/1）已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200000，金币98，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恭喜您，您的等级升至：46级。】
【请无人入眠方接收破题奖励CG！】
接二连三地提示之后，四个人同时从战场上撤下，共同面对着一扇窗口。
贺钦还提着刀，闻折柳急忙过去，先拿纱布抱住他染血的手臂，两个人对看一眼，都没有让谢源源知道这件事的打算。
“疼么？”闻折柳问。
贺钦笑得露出牙齿：“你亲一下就不疼了。”
闻折柳的吻有如蜻蜓点水，当真在贺钦唇边啾了一下。
“快来看最后的cg了！”他的脸有些红，仿佛是为了掩饰似的，急忙抓住贺钦没有伤口的手，把他拉到那扇小窗前。
贺钦反而愣了一下，他的的手指轻轻摸过唇角，不由微微一笑。
“这就像某个人的记忆一样，”谢源源嘟哝道，“不是全息的了。”
四个人眼前，是一扇紧闭的木门，里面不断穿出争论的声音。
“……别说了，先生，我们是不会答应你的要求的！”院长的口吻近乎呵斥，“我们救了你的命，这完全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因为我们信奉主，也要与祂的子民良善，但打破这里的宁静，让镇上的人为你们提供庇护所，我们做不到，也无权决定！”
伤疤男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修士的男声也跟着沉缓严肃地加进来，挨个反驳了他的提议。
“……战争已经结束了，”他说，“平静的生活唾手可得，为什么还要参与进不必要的纷争？”
“那男的想干嘛啊……”谢源源探头探脑，用上见翡翠，也看不到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杜子君点燃一支烟，面无表情地道：“战争快要结束了，看来他们还打算做打家劫舍的活计，这里与世隔绝，刚好适合做个隐蔽的据点。”
谢源源啐道：“神经病，自己没爹没妈不知道回家啊？”
闻折柳耸了耸肩膀：“说不定就是没爹没妈没有家，所以才会干出这种事情呢。”
里间的争论还在继续，外面有个人似乎再也忍不住了，金发的少女神情阴森，重重推开房门，正对着房间里的三个人。
“你给我滚出来。”她嘶声道。
男人的神色一下变得异常慌乱，但瑟蕾莎——圣修女却不管其他的，一把攫住男人的脖颈，单手把他拽出了院长的书房！
男人大声惨叫，院长和修士也吓了一跳，但瑟蕾莎的面容狰狞如修罗恶鬼，她怒吼道：“你这条野狗，我有没有让你快点滚出这里？！你现在又在做什么，想死吗？！”
眼见男人吓得哆哆嗦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扬手一推，就把他直甩出了几米远，狠狠摔在了地上。
“给我滚，”她阴狠地说，“明天，今晚就带着你的干粮和行李滚！滚！！”
男人不敢和她硬碰硬，当真连滚带爬地飞速跑远了。
“瑟蕾莎……”修士担忧地看着她，“你还好吗？”
谢源源瞬间动容：“嚯，好男人！一般人看到这女的单手提人，吓都要吓死了，结果他最先关心的居然是她好不好，难怪圣修女喜欢他嘞。”

第220章 修女（三十）
“别贫啦，”闻折柳看着眼前的景色，“我还在想，她到底为什么要离开修道院呢……”
说来就来，瑟蕾莎转过头去，这时候，她又不再是唬人的恶鬼了，她的眼睛里含着忧愁的泪水，宛如被风吹皱的湖泊，怔怔望着年轻的修士。
“他不是好人，他的手上沾过血，如果放任他待在这里，只会把这里都毁了的！”
院长和修士对看一眼，院长的神情犹带着惊异的惧怕——她从未见过有哪个身材纤细的女子，能够把一个成年男子拎起来甩出去的，修士的目光却包容依旧，他说：“看在主的份上，别生太大的气，瑟蕾莎……”
“你们不相信我？”瑟蕾莎极力争辩，“倘若你当初不把他背回来……”
“我们不能放弃任一个生命，”修士双手合十，蔚蓝如海的眼眸里波动着哀求的情意，“就像我……主啊，就像我们当初没有放弃你一样。”
瑟蕾莎咬紧牙关，悲伤而愤愤不解地摇了摇头，她提起裙摆，转身便飞快地跑远了。
玩家们的视线跟随着她奔跑的方向而移动，谢源源问：“她要去哪儿啊？”
“去问神奇海螺，别问我。”杜子君叼着烟道。
很快，他们就知道圣修女要去哪了。
她捂住心口，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随后收拾了自己的衣物，带着一副地图，连夜走出了修道院。
“啊！”谢源源叫了一声，“她手里拿的地图，不就是我们箱子里的……”
“她的目的地，应该是地图上唯一一个大湖。”贺钦说。
闻折柳道：“明白了……她这是想借助水源，尽快恢复人鱼心脏的力量啊。”
“她重伤成这样，都能把一个大男人甩起来打飞，心脏哪怕恢复一点，她都有能力保护修道院。”杜子君若有所思，“但很可惜……我当初接触心脏，即便有珑姬的许可，都用了一个小时，她的话……”
他笑了一声，口吻中没什么同情的意思：“等到她回来，应该刚好能碰上屠镇和修道院里的人被杀的场面吧。”
谢源源唏嘘不已：“唉，好惨。”
就在瑟蕾莎偷溜出去的时候，不小心撞上了打草回来的修士，他的袖子挽到手臂，虽然身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依旧温润澄澈得像是晚霞托捧出来的宝石。他意外道：“瑟蕾莎？你要去哪里？”
瑟蕾莎没有发现他，登时吓了一跳，胳膊上套着的行囊跟着砸在地上，从里面掉落了一堆东西。
其中，一个笔记本就飞摔在修士脚边，书皮夹住的稿纸也随着纷纷滑出。看瑟蕾莎手忙脚乱地收拾，修士便俯下身体，帮她把笔记本和稿纸收拾起来。
“这是……”
瑟蕾莎大叫道：“不许看！”
说着，她便扑上去，把笔记本抢到自己手中，同时将那些稿纸用力地胡乱撕成了好几块纷纷扬扬的碎片。
“我……我要离开一阵子。”她双颊发红，强装镇定地说，“很快就会回来，所以没什么……完全没什么。”
修士愣住了，瑟蕾莎语无伦次地道：“很快！三天……不，两天！我会回到这里，然后和你们一起生活……我会保护你们的！记得提防那个人！”
修士拦不住她，只能看着她三下五除二地重新收好东西，然后快速朝着门的方向飞奔而去，留下他站在原地，仅在地上拾起了一张没来得及被收走的纸片，纸页还残存着模糊的字迹。
瑟蕾莎日夜兼程，赶到湖泊的地点，但正如杜子君所说，人鱼心脏的力量还不完全属于她，她在深湖里下潜了足足七天，才终于在第八天的清晨爬了上来。
“迟了。”杜子君漠然地道。
——没错，迟了。
她赶到旷野的边际，望见旷野的尽头燃起滔天的火光；她狂奔到森林的边际，看见黑烟冲天而起，遮蔽了星星与月亮；她踉踉跄跄，步履蹒跚地走到镇子的边际，看见遍地焦炭的死尸，更远处的修道院寂静如死，只是点着漫山遍野的火把。
瑟蕾莎找回了自己的力量，但是她想用力量守护的宝物，已经被人夺在地上砸碎了，践踏成了千万捧离散的晶亮齑粉。
她像夜中呼嚎的山鬼，茫然地哀叫着她爱的人，爱她的人，这声音与山风汇合在一起，犹如地狱岩浆喷涌的声音。修道院灯火通明，男人们粗野的笑声仿佛兽群聚众，但她现在无心报仇，无心追究，她只想——
她是一头复仇无门的母狼，双目血红，围着修道院的牢笼怨毒打转，但她终于摸到了门路，发现了后山那道深深的渊谷。
瑟蕾莎纵身跃下那里，在满坑的尸骨和血中找到了修士的尸体。
他清澈宁静的眼睛至死都没有完全闭上，脸上尽是污血和混合的泥沙，脊椎碎裂，怀中还牢牢搂着一个孩童冰冷的尸首——他是为了保护这孩子而死的，虽然他保护的对象最终也没能活下来。
瑟蕾莎带着绝望和微薄的期望跳了下去，圣修女抱着爱人的尸骨爬了上来。
所有背叛者，屠杀者和戕害者都死在了极度的恐惧与痛苦中，她犹不满足，进而拿出了那本禁忌的法典，想要复活死人。
四个人沉默地看了许久，谢源源才轻声说：“但死亡是不可逆转的。”
“无论能否逆转，她都已经坚决打算这样做了。”闻折柳怜悯地看着她，“……她知道这是不会有结果的吗？”
贺钦望着那本邪典打开的书页，一字一句道：“如其在上，其必现于下；如其在内，其必现于外……下如同上，上如同下，依此成全太一的奇迹。”
闻折柳回过神来，皱眉道：“听着耳熟……这什么书？”
“……翠玉录。”贺钦说，“这是翠玉录。”
闻折柳吓了一跳：“那本牛顿翻译的炼金术宝典？怎么会在圣修女手里？！”
贺钦摇了摇头，神情居然显出了少有的凝重：“麻烦。”
“这是什么级别的道具，”杜子君问，“几个S啊？”
“没有S，翠玉录没有等级。”贺钦道，“它指导道具的创造与编程，除了凌驾于一切的新星之城以外，它就像一本程序编码大全，能将所有道具解构成一堆无用的数据……区别只在时间的长短。”
“……我没想到，”贺钦的表情很难看，“他们居然会把翠玉录给圣修女撑门面。操，真傻逼他妈给傻逼开门，傻逼到家了！”
他们说话间，幻境内日升月落，星移斗转，纵使圣修女拥有翠玉录这种堪称bug的道具，但在一切既定的结局里，她始终无法复原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只能让死亡与重生一次次地反复在凌晨的三个小时内。
——她爱着的人，爱着她的人，将会永远活在他们即将死去的那一天。
谢源源叹了口气，心情沉重得要命。
“可是这么说的话，圣修女现在在哪，那个修士现在又在哪呢？”他好奇道，“圣修女的执念这么强，我觉得她不会离开这里，而修士……我从头到尾就没见过他啊？”
然而，他问完这句话，旁边却没有人回答。
谢源源：“？”
谢源源左顾右盼，发现同伴们全都目光平静，直视前方，不由好奇道：“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了？”
贺钦：“不错，问得好。”
闻折柳：“嗯……问得好。”
杜子君：“……问得很好。”
谢源源：“？？？”
杜子君深吸一口气，居然绽开了一个难得的笑容。
“要不要往后看看？”他问，“保证有惊喜。”
谢源源不明所以：“怎么了，往后看看，看什……啊啊啊啊！！！”
他们身后，不知何时，已经静静站了一个全身黑衣，神情疯狂，嘴唇血红的修女！
谢源源吓得放声惨叫，但那修女并未注意到他，只是弯起染血般的红唇，向所有人露出了一个极度扭曲的微笑！
“跑！”贺钦舌绽春雷，一声厉喝，瞬间拉着闻折柳飞窜出数十米的距离！
“系统，开门、开门！”闻折柳叫得嗓子都直了，用脚趾头想也能想明白，这个突然出现，黑衣黑发，与圣修女外貌别无一二，但是色调完全相反的女人，就是这一关的最终BOSS了！
执念、怨恨、不甘、痛苦……这就是圣修女扔在这里的一个残念集合体，她未必比圣修女更强大，但一定会比圣修女狠毒暴虐数倍不止！
幻境的大门倏然打开，四个人从高空翻转坠地的刹那，修道院顶端的巨钟发出“咚——”的颤响，黑衣的修女遽然撕裂幻境之上的天空，霎时变得巨大无比，一如白修女的本体，顶天立地的面对整座山峰。
——【圣愿转生&#183;黑修女】！
几乎是同一时间，棋差一招，可一直在守株待兔的天下之火也有了动作。李戎怒吼一声：“郑幽歌，他们出来了！立刻发动，给我一网打尽！”
“再等一下！”季元凤拼命大喊道，“情况有变，情况有变！！”
然而，已经迟了。
谁都没有料到，无人入眠从幻境出来，还会连带着勾出第六世界的最终BOSS。死灵法师占据高地，已然褪去了身上黑袍，他上半身的肌肉削瘦，线条流畅，微黑的皮肤上刺着繁复咆哮的图腾。那一瞬间，一袭华美的披纱从他肩头流泄而下，层层叠叠，宛如垂下苍穹的洱海，一连覆盖了七层！
——【七重纱&#183;神血染遍之舞】。
【道具名称：七重纱&#183;神血染遍之舞】
【等级：S】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未知】
【效果：七重纱&#183;神血染遍之舞共有七层，第一层纱衣脱下，巴比伦的女儿将点燃世界的业火；第二层纱衣脱下，死亡天使振翅的声音将传遍碧落黄泉的上下；第三层纱衣脱下，异端的教徒将头破血流，日是黑的，月是红的；第四层纱衣脱下，王国的一半将要陷塌；第五层纱衣脱下，神明的泪水将如雨坠向人间；第六层纱衣脱下，国王的首级将似熟透的无花果掉落大地；第七层纱衣脱下，神子即死。】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约翰，我渴望你的身体，让我抚摸你的头发，亲吻你的嘴唇。我跳舞，我命令国王，众星消失，月亮也隐没在乌云之后，我赐你死亡如万古的长夜，或许那是爱情的滋味吗？
——我亲吻你蘸血的嘴唇。】

第221章 修女（三十一）
无人入眠猝不及防，遽然遭受了两边的夹击！
闻折柳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他注视着空中展开双臂的死灵法师，喃喃道：“……七重纱之舞。”
在诸多举世瞩目的S级武器中，【七重纱&#183;神血染遍之舞】也算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存在了，它的攻击力未知，发动条件和效果亦是晦涩难明，人们只知道它脱胎自王尔德的《莎乐美》，一共可以使用七次，其它信息皆是一片空白。
它讲述了希律的公主莎乐美容颜绝世，纯洁动人，甚至连她的继父——荒淫无度，杀害兄弟，又迎娶兄弟之妻的希律王，也对她抱有不伦的爱恋之情。年轻的公主厌倦这一切，她的母亲改嫁，继父则穷奢极欲，对自己抱有垂涎的目光，因此，当她在囚牢中看到施洗者圣约翰苍白如月亮的身体，立刻便被他所吸引。约翰不畏凡间的王权，怒斥王后与希律王的乱伦之罪，这令莎乐美不由心神激荡，仿佛从污秽的泥沼中望见了一束投进来的洁净圣光。
她爱上了约翰，渴望他的身体，想要抚摸他的黑发，亲吻他的嘴唇，但这些都被约翰一一拒绝。得不到回应的爱转化成了恨，莎乐美悲喜交加、爱恨交融，毁灭中占有的烈焰焚烧着她的身躯。她为了换取希律王的承诺，披上了七重纱衣，跳起了倾倒王庭的七重纱舞，要求用银盘盛上圣约翰的头颅。她最终亲吻了约翰染血的嘴唇，自己也被恐惧的希律王所处死。
——这故事充满了不祥的绝美，于是这纱衣也镶嵌珠宝，点缀钻石，淌遍死亡的流光。这一刻，闻折柳忽然明白过来，李戎怎么会带郑幽歌来这个世界了，因为死灵法师，本身就是发动这件道具的最佳媒介。
此刻，郑幽歌已经发动了第一重纱之舞。
巴比伦的女儿将点燃世界的业火——他虽然不是女子之身，但那凝练有力的身躯宛如逆江而上的强健游鲤，令他的舞姿行云流水。图腾在燃烧，他的黑发和眼瞳也像燃烧了一般金红发亮，第一重纱衣于天空漫卷飘荡，洁白如水中盛放的百合，万千星钻细碎如天河，盘旋着散过苍穹的头顶！
这一刻，诸世一切事物的存在感都变得淡薄了。雷光褪淡了颜色，乌云消散在天空，但随即露出的天空并非纯美的湛蓝，而是稀释发白的空旷。山不再宏伟，海不再广大，举世盛景黯然失色——这便是极致之美的霸权，仅是耀眼还不够，仅是倾国还不够，它要天上地下都作它的陪衬，再没有其它任何种类的“美”能够逃过它的围剿和践踏！
郑幽歌就起舞在这样的美中，连性别亦被模糊了。围绕着纱衣的裙摆，一个不断扩大的力场如汹涌的野火燎原，继而将整个寰宇都烧成了朝霞与晚霞风起云涌的熔炉。大地红热，裹挟流火的如海星辰从天际坠落，世界沦为一片火海，亿万星星点点的灼烫碎屑闪烁在飞溅四射的流星和滚烫岩浆之上，宛如一层漫山遍野，折射光辉的金星巨纱。
——七重纱&#183;神血染遍之舞&#183;第一重！
黑修女裂开巨口，发出穿云裂石的咆哮，与这焚烧世界的业火相抗！除了鲜红如血的嘴唇，它连锋利的牙齿和舌头都是污秽似烂泥的漆黑，那些轮回中不甘的，阴毒残暴的负面情绪化成实体，涛涛奔流成一条如海大河，从它大张的口唇中狂喷而出！
人间是流炎的火地狱，黑海是环绕火地狱的大河，无人入眠迎面遭受两方的重击，顿时感到数吨的滔天热浪朝自己挤压逼迫过来！
谢源源惊恐大叫：“啊啊啊啊啊太刺激了啊啊啊啊啊！！”
闻折柳则在要把人的脸皮都吹垮的滚烫热风中崩溃流泪，他大喊道：“快——！想个办法——！”
四人犹如高空跳伞，于半空中围成一个渺小的圆形，被横贯上下的热浪冲得下不了地。只不过，他们的上方不是碧蓝无垠的天空，而是熔炉的顶盖；下方也不是平坦的降落场，而是岩浆和黑河的致命热毒。
“平常你才是想办法的人！”杜子君在嘈杂声中放声吼道，“你没办法，其他人就更没有办法了——！”
“躲开！！”又是一股隆隆飞起的赤红岩浆柱，火星和豪雨般熔化发亮的碎岩石四处喷溅，“别的都没有用，必须先脚踏实地再说！！”
谢源源尖叫道：“哪还有落脚的地方！现在全都是火和岩浆，连修道院都……！”
身下就是屹立在大地上的群山，山腰里坐落着宏伟的建筑。然而，现在的山是红的，修道院的墙壁房屋也被高温烧至通红，宛如蛾摩拉和索多玛的遗址，在千年后依旧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硫磺火。
“没有落脚点，就造一个落脚点！”闻折柳吼道，“浇水！”
杜子君瞬间心领神会，他松开一只抓住谢源源的手臂，向后背探去。
人鱼的娇笑轻轻响起，霎时间七海齐发，仿佛一万头咆哮奔腾的白马，从天空中疯狂汹涌，形成了除岩浆黑河之外的第三股势力！
冷却岩浆的声音尖锐刺耳，轰然腾起的巨量灼热白雾遮天蔽日，淹没尘寰。贺钦立即抖开防护道具，使所有人避开这如同岩浆致命的热雾，它沾染在人的皮肤上，急速凝结成水滴，足以造成二次烧伤。
轰鸣怒吼的海水一圈圈喷涌，乌黑发亮的岩浆岩也随之层层堆积，最终在火海黑河上构造出一个新的平台。贺钦从腰间悍然拔出长刀，犹如一只扑飞的大鹰，逆着滚滚热浪，直接拉着其他三个人，从天际径直坠向犹在炽热冒烟的岩浆岩！
“站稳了！”他一声厉喝，以刀锋作为支撑，轰然钉住很快便坚硬如铁的岩石，炸出无数尾缀白烟的碎屑！
四个人终于狼狈落地，在温度高得可以做烧烤架的岩石上翻滚出去。谢源源被烫得嗷嗷乱叫，赶紧跳着脚从地上窜起来。
“……穿好防护服，”贺钦的声音有些哑，四周金红交加，他的眼瞳也璀璨如熔化的黄金，闪烁出豹子的锋芒，“该动真格了。”
月戒微微一亮，闻折柳心有所感，顺着他的方向望向前方，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长影乱舞，仿佛一列巨大的过山车在游乐园的中心开动，隐隐传出兽类悠远的嚎叫。
“来了，耶梦加得……以及芬里尔！”他浑身的肌肉紧绷，缓缓褪去了侯爵手杖的绶带，将其牢牢握在掌中。
——眼下的形势是前所未有的严峻。李戎带着他的七重纱之舞盘桓上空，黑修女虎视眈眈，难以再藏下去的穆斯贝尔海姆也露出了他们的獠牙和利爪，在火与海中现出了作为杀手锏的真身：环绕中庭之蛇、摇动大地的魔物。
而这强有力的三方，统统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无人入眠。
闻折柳深吸一口滚烫的空气，胸膛有力而缓慢地起伏。在这里，他遭遇的险境不少，生死关头的危机时刻更是数不胜数，可如此棘手，如此凶险的状况，他还是第一次遇上。
“就是希腊波斯温泉关战役，斯巴达三百勇士的时候，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吧。”杜子君眯起眼睛，魔女双枪滑出掌心，枪柄上的宝石闪着紫月般的光，“还有吗，一起来啊。”
谢源源绷着脸，接着浓烈雾气的掩护，他们总算得到了片刻喘息的机会。他摘下眼睛中的虹膜片，又拿出了两幅新的，【见翡翠】和【孔雀瞳】两两叠加，这样，他每只眼睛都有了远望和透视的双重能力。
“最好不要了。”他小声道，“我的袖剑上还沾着海拉的血，干脆就去刺杀李戎……”
“不要分散！”闻折柳加重了语气，“每一方敌人都力量强大，这种情况，我们只能团队作战，否则就是毫无意义地消耗自己！”
“现在的问题，就是我们首先对付哪一方。”贺钦紧接着道，“是天下之火，还是黑修女，还是那两个小畜牲？”
闻折柳道：“当前根本没有办法接近发动中的七重纱，他们也在观望；但要打BOSS，完全无从下手，没有任何信息……两权相害取其轻，居然只剩下耶梦加得和芬里尔……”
他和贺钦对视一眼，彼此的目光中都涌动着狡黠的笑意。
“祸水东引？”贺钦问。
“借力打力。”闻折柳说。
飞行符纸贴在衣服内侧，四个人瞬时腾空而起，继续借着弥天大雾的遮掩，朝环绕中庭的巨蛇和吞噬诸神的魔狼飙飞而去！
“去吧谢源源！”杜子君厉喝道，“先给我戳瞎它们的招子！！”
谢源源大叫道：“我不是神奇宝贝啊！”
与此同时，天地之间的颜色又是一变，苍穹之上的郑幽歌，再次发动了第二重七重纱之舞！
死亡天使振翅的声音如群鸦栖枝，日是黑的，月是红的——四周熔岩的高温虽然在第二重舞蹈覆盖上来的刹那降低了些许，可紧跟着来的，就是悬挂在太虚之上的黑日与红月！
“糟了！”闻折柳大惊失色，“谢源源，现在不能去，快回来，现在不能去！！”

第222章 修女（三十二）
晚祷的暮钟传彻黄昏，黑色的鸦羽如暴雪席卷大地，瘟疫、战争、饥荒和永无止境的灾祸从鸦羽中降临凡尘。一万个隆隆作响的交响乐团在霄汉奏响终末的乐章，一万个死亡天使在云端高唱永恒的圣言，管风琴壮美轰鸣，潮水般的乐声也自世界尽头网罗淹没。悲哀的鲜红玫瑰于盘旋的暴风雪中绽放纷飞，高山之巅，群星如泪光闪烁的眼眸，深情地凝望人间。
郑幽歌的舞姿同时变得更加盛大恢宏，第二重纱衣红如玫瑰，红如石榴花，红如情人的心尖赤血，红如狮群屠杀鹿群后的獠牙与舌，于苍穹漫卷出一个完美腾飞的圆。熔化的岩石碎屑从云中下起一场燃烧的金雨，他在雨中起舞，在火中起舞，用绝世而倾国的美，召唤来了海空人世，万物不生的死亡！
——七重纱&#183;神血染遍之舞&#183;第二重。
这同时也是闻折柳紧急叫谢源源回来的缘故，亡故、轮回、彻底的毁灭，这三种能力本来是无懈可击的衔接圆环，却被谢源源临终爆发，开场拿下了海拉的第一滴血，导致诸神黄昏的三角缺失一角。现在七重纱之舞的第二重恰好召唤来了死亡，三力再次齐聚，必定会发生什么异样的变化！
谢源源在半空中紧急刹车，但已然来不及了，耶梦加得巨大的身躯在苍穹和岩浆的边缘游曳环动，全身的鳞片顺着山之脊柱弯曲移动的幅度来回开合，每一片鳞都是能照出屋舍的，巨大的漆黑光镜，它们相互碰撞，发出金属挫击的千万声响。谢源源一开始的降落点是耶梦加得宛如长江大桥般开阔漫长的鼻梁，他在这样能够环绕天地的巨物面前，渺小得就像是一粒尘埃。
……人怎么能变成这样的庞然大物？
现在闻折柳一声呼喊，他连忙转换方向，想要借机寻找逃脱的路径，但耶梦加得实在是太大了，他躲避不及，已经“咚”的一声，撞上了它坚不可摧的鳞片。
耶梦加得从喉咙间发出震撼的吼声，全身鳞片抖擞，登时从缝隙中喷涌出不尽的剧毒黑雾，笼罩在大地之上！
世界地图的大小都是会跟随玩家的移动范围而变化的，托眼下这三方的福，第六世界的面积立刻变得无比辽远，别说一个镇子、一座山，这俨然已经是一块陆地的大小了。
“……只有耶梦加得，”闻折柳紧急避开这剧毒的黑雾，好在BOSS和天下之火现在正相互牵制，没有来得及找他们的麻烦，“芬里尔呢？它在哪？”
“随时注意就好，”贺钦道，“事态变成这样，他们也要调整自己的作战方案了。”
闻折柳紧紧盯着远方的中庭之蛇，实在觉得难以置信：“贺叡到底把他们改造成了什么怪物啊……人真的可以变身成这样吗？”
“感谢队长吧，”贺钦道，“如果不是他先杀了海拉，这会还要更难对付一点……杜子君！和我一块把他拉上来！”
杜子君不发一语，鱼叉枪发出尖锐啸声，两道乌黑铁索飙射而出，交叉钉向浓如海潮的大雾！
“抓稳了！”杜子君吼道，两个人同时发力，谢源源带着一身滚滚的黑雾，从云团中破出一线由深到浅的拖痕，狼狈地在天空中翻了好几个跟头。
“咳、咳咳！呸呸呸！恶心死了，臭死了！！”谢源源连连呛咳，拍着满身的黑色雾丝，手中的袖剑犹如两个驱散毒气的发光体，自动帮他赶开了弥天的黑雾。
那是海拉的心头血。
“……谢谢王淑芬救我狗命嘞！”他好容易缓过劲来，“差点就死在里头了……好险好险！”
闻折柳浮在天空中，凝望着面前支撑天地的中庭巨蛇，它的眼睛宛如两枚赘余在人间的冰冷太阳，散发着毫无温度的阴毒黄光，在黑雾中若隐若现的闪烁。
很奇怪，明明四个人就在它眼前了，谢源源还一击试探未成，它却没有急着攻击，只是缓缓游曳着庞大的身躯，宛如在等待着什么。
……它在等待什么？
场上的情况形成了很奇怪的僵持局面，黑修女被强力的七重纱之舞吸引了火力，耶梦加得按兵不动，芬里尔不知所踪，他们也暂时没办法对付这条巨蛇——它太大了，当它张开上颚和下颚，说不定真的能够吞掉此刻天上的黑日和红月。
……等等。
闻折柳遽然回身，看见另一头的地平线上黑云翻涌，宛如满城风雨欲来的前兆。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黑云！那是魔狼芬里尔顶天立地的巨口，不知何时，它早已潜入到了战场的另一端。它悄无声息地弓起脊骨，立起山岳一般的四足，在漫天鸦羽的遮掩下，魔狼张开血盆大口，与此同时，耶梦加得也裂开涌流着毒液大河的兽喙。近乎一百九十度的开合角度，那漆黑的利齿层叠暴突，恍若无序密麻的钢铁丛林，直指战场中的所有人！
失算了。
闻折柳的警告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嘶吼声中，贺钦伸臂如电，一把拉过他压在怀里，耶梦加得已经势不可挡，仿佛滚滚碾过的时光巨轮，一口将世界合在了口中！
黑日、红月、群山、星辰，甚至是对峙中的黑修女和天下之火，无所不吞噬，无所不湮灭，这是属于环绕宇宙之蛇的至强至伟之神力，至深至邃之盛景。
——它是轮回的君王，它即是轮回本身！
耶梦加得做完了这些，却没有停下前进的速度，它继续向前冲撞，直到一头撞进了芬里尔毁灭北欧诸神的魔狼利齿之内，就像一枚永无止境的套娃，它吞下一切，芬里尔吞下它。
闻折柳被贺钦紧紧抱着，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一切的感觉，耳畔是腥臭的狂风呼啸，鼻端是恶腻的血味，犹如溺在御召茶的血酒河中，但是又比那窒息百倍不止，简直熏的人白眼直翻，意识昏死。
他极力撑着发黑的双眼，贺钦按住他的后脑勺，给了他一个唇舌交融的深吻，唇分之际，闻折柳的嘴唇间已经衔了一个小型的呼吸器，总算能勉强过滤出一点能呼吸的空间了。
“怎么样，”贺钦抵着他的额头，金瞳在黑红交加的深夜里闪闪发亮，“还好吗？”
“我们……我们现在是在哪？”闻折柳拧起眉头，“耶梦加得的肚子里？其他人呢，其他人还好吗？”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只有一个是例外。”贺钦道。
闻折柳沉声道：“——郑幽歌。”
七重纱之舞进行到第二重的死亡之舞，耶梦加得和芬里尔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它们两头夹击，利用“死亡”的归位，吞下了第六世界除死灵法师在外的所有生灵，它们想干什么？
闻折柳漂浮在耶梦加得的腹腔——或者食道里，正凝神细思，周遭便是一阵震撼的巨响，狼嚎自遥远的远方传彻天际，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四周似乎更加黑暗，更加压抑了。
“什么意思？”他问，不过不是为了寻求外界的答案，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道：“耶梦加得吞下我们，芬里尔则在另一头撑开嘴巴……就在刚才，它吞下了耶梦加得？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一种仪式吗？”
贺钦笑了。
在这样四处翻滚着浓稠如漆的剧毒长河，空中弥漫着足以令任何人类皮消骨碎的漫天大雾的蛇腹里，他的笑声居然依旧轻松愉悦，充满了真挚的赞扬之情。
“轮回孕育恒久的毁灭，毁灭中诞生既定的哀亡，哀亡周而复始，再焕新生，形成不灭的轮回……这就是诸神黄昏的三角。耶梦加得、芬里尔、海拉，这个循环体系一旦建立起来，就能让生命在无休无止的时光中不断经历粉身碎骨的灾难苦痛……哪怕是神明，也不能摆脱它们的制裁。”
“生、死、轮回和湮灭……”闻折柳拧紧了眉头，“这听上去，就像是……人类的一生啊？”
“更短暂，”贺钦笑道，“比那个更短暂。”
闻折柳一边试图联系杜子君和谢源源，一边绞尽脑汁地形容道：“这不就是……你，你永远无法达到的真实？你虽然死了，但你没有达到真实的死亡，所以你会一直在死去活来的路上循环……”
贺钦道：“唔，用黄●体验镇魂曲的原理来解释，倒也比较贴切，不过，假如不快点阻止耶梦加得和芬里尔，玩家阵营可就要输得一塌糊涂了啊。”
闻折柳敏锐地注意到，贺钦用的词语，不是“我们”，而是“玩家阵营”。
他略微一怔，随即飞快地反应过来：无限次数的死亡条件一旦达成，他们同时将遭遇系统无限次数的判定失败，而且耶梦加得腹中不光有玩家，还有第六世界的BOSS黑修女。这样一来，除去有降低限制的游戏难度，它们的等级、经验、奖励道具，同样全都会无限次数地累计叠加！
这相当于一个堪称BUG的刷分工具，第六世界全体参与者的无尽湮灭，组成了工具本身。
“不行！”闻折柳厉喝道，“绝对不行……一定要想个办法！这样下去，等到这个世界结束，即便恐怖谷的所有玩家加在一块，也不够耶梦加得和芬里尔一只手打的，它们会创造出真正的，波及到全世界的诸神黄昏！”

第223章 修女（三十三）
另一侧，谭昊和季元凤双手隔开一个漂浮的结界，艰难地支撑在毒风和毒火的包围之下，他们的防毒面罩遮了大半张脸，胆战心惊地飞过一个咕嘟咕嘟炸泡的墨绿色腐烂巨沼。下方每一颗大如麦田怪圈的泥泡砰然炸开，都会飞溅出千万点发光的幽绿色星点，仿佛漫天乱飞的致命蚊虫，甫一沾上结界周围，都会嘶嘶腐蚀出一线拉长的白烟，多挨几下，这个B级结界就算报废了。
“太可怕了……”季元凤来回注意着沼泽泥泡的动向，美眸中充满了忧虑惊惧之色，“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哪来的这么大一条蛇？”
在蛇腹里，他们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冒然使用攻击性的道具试探，因为他们所处的一整个大环境都是活的，有生命的。在巨蛇的肚子里，有一整套完整的防御系统和排异系统，只要他们稍微显眼一点，说不定都会被当成入侵的小小细菌清理掉。
“也许……”谭昊压低声音，静悄悄地驾驭结界，行驶在空间的上半部分，尽力避开那酸性的剧毒腐蚀液，“这是新的敌人，也说不一定。”
季元凤警觉道：“你怎么知道这是新敌人，而不是圣修女搞出来的幺蛾子？”
谭昊沉默了一会，语气有些无奈地说：“我见了无人入眠的成员。”
“……你？！”季元凤勃然色变，“把你放在外头，你会去联系陈飞鸾；带你进来，你还和无人入眠的人私自联系上了！你这个……”
“我还不是为了天下之火！”谭昊也有些急眼了，“会长那种状态，你以为很好，对战况很有利吗！他那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那根本就不是他的本心！”
两个人争辩的声音略微一大，凝集在他们下方炸开的泥泡顿时增多了，季元凤恨恨闭上了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聚如野火……我知道团规，现在不是和你纠缠这个的时候。新敌人是什么情况？”
除去在李戎的事上没有原则之外，她一直是个很能拎得清的领导者，于是谭昊也收拾心情，低声道：“闻笛一见面就猜到了那三个送来羊皮卷的新团员是什么情况，他让我们在这个世界小心敌人，尤其是陌生的NPC。”
“闻笛，哼……”季元凤从鼻子里怏怏地哼出一口气，但最终什么都没说，“那就是穆斯贝尔海姆了。”
季元凤能一下抓住关窍，谭昊也省了推测的功夫，点头道：“对，我那天回去想了一下，也觉得是他们……毕竟，整个恐怖谷，也只有一个穆斯贝尔海姆一直追着无人入眠打。”
“传言说穆斯贝尔海姆的领导者和贺钦有宿怨，这看起来也是真的了。”季元凤揣摩道，“玉红摇那群人倒是清楚个中缘由，可惜嘴巴闭得紧，玉红摇也跟头狐狸一样精，什么都不肯往外说。”
“不过，要是这么讲……”谭昊沉吟道，“穆斯贝尔海姆的成员，都用北欧神话的怪物取名，那现在困住我们的，应该就是传说中的……”
“……环绕中庭之蛇，耶梦加得。”季元凤道。
说出它的名字之后，两个人都无言且恶寒地静默了一阵。
眼前的一切都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料，本来以为有了郑幽歌发动的七重纱之舞，他们在第六世界完全可以不必顾忌无人入眠手中的两个世界级BOSS，但穆斯贝尔海姆的出现，再一次击碎了他们的认知——人类的躯体，人类的大脑，真的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
一想到在过去几个世界，无人入眠除了要面对极难的谜题，极强的BOSS，还要应付这种像神魔一样可怕的敌人，重重阻碍，重重打压，犹能坐到天下第一的位置，季元凤便不敢再往下深究。
“唉！”谭昊忽然叫道，“你看，那是什么！”
季元凤一抬头，眼神当即凝在了虚空的一点。
当前，他们已经飞过了沼泽的范围，但见远处黑红相间的肉脊纹路之间，飘着一个雪色的光点，在满眼腐毒的生物内部，宛如一片纯洁无害至极的雪花。
季元凤：“过去看看。”
两个人渐渐挨近了那“纯洁无害至极的雪花”，季元凤定睛一看，脸都黑了。
杜子君冷冷睨着他们，撕开的修女黑袍裙摆飞扬，双枪插在大腿外侧。
杜子君：“有事？”
季元凤：“……”
谭昊：“没、没事……”
一见了这不分青红皂白就把自己一脚踹到墙上的女……男人，季元凤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冷眼看着杜子君，忽地在他心口看到了一枚奇怪且眼熟的印记。
那图案就像一个上半部分弯成圆环的十字架，此刻正发着明亮的白光，似乎也是因为它的缘故，空气中游荡的毒雾酸液全都远远地避开了杜子君，在他身边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季元凤的目光一紧，她想起来了！早在海河中学那关，天下之火的高层为了快速解谜，全部速成了一周的象形文字解谜方法，当时她曾经多次在书中看见这个符号，埃及人叫它“ANKN”，拉丁文将它译为Crux Ansata，它象征了天空、大地与河流的魔力，代表了永恒的生命，不死的轮回。
这是什么，道具吗？还是某种玄妙难言的……
“不该看的别看。”杜子君的声音沉沉的，很有威慑力，“没事就别在这浪费彼此的时间。”
“等一下！”谭昊急忙叫住他，“你是不是在找你的队员？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走……”
季元凤隐忍着，没有说话，杜子君回头道：“一起走？找到李戎，我们可是要结结实实揍他一顿的，一起走？”
说实话，如果不是谭昊和李天玉陈飞鸾有私交，季元凤刚刚又被他打了一顿，他早就不想和这两个人废话，一梭子弹扫过去完事了。
“因为人多力量大，”谭昊不理会他冷漠的态度，诚恳道，“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的共同目标是从蛇肚子里逃出去，而且你们对它的了解，也比我们多得多吧？”
杜子君有些意外。
即便更大、更重要的方向就在眼前，但却不是所有人都能有那份心肠，做出较为正确的抉择。
不说那对怪物夫夫了，谢源源此刻还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在蛇腹里，一切通讯设备都会受到干扰，寻人的道具还在贺钦手上，他只能这样大海捞针地找。
另一侧，闻折柳与贺钦带着呼吸器，游走在耶梦加得的腹部里，闻折柳到处搜寻谢源源和杜子君的痕迹，像一条焦急的游鱼，绕得贺钦眼睛发花。
“别游了，柠柠，”贺钦无奈道，“定位器已经在找了，马上就会有结果的……”
“哎呀不是，”闻折柳道，“我这是在找……我得看看，这里头太大了，哪里有什么薄弱的破绽，可以让我们出去的？”
贺钦道：“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人都没找齐，就找破出去的方法，有点危险。”
闻折柳低头看他，他抬起一对金色的桃花目，也笑吟吟地瞅着闻折柳。
“……不对，”闻折柳一下咂摸出异样了，“你有破开蛇腹的方法！而且那方法一定很危险，会波及到其他人，所以你才在等着把人集齐，是不是？”
贺钦道：“也不算很危险，就是场面比较大，你也知道你哥是个场面人……唉别踹别踹，你也是，大家都是，行了吧！”
闻折柳逼问道：“什么方法？不会是让你舍身祭刀之类的……”
“不会，”贺钦含笑道，“太拼命的做法，我不会留在这用，也不会留在穆斯贝尔海姆的人身上用……定位出了！”
闻折柳一惊：“哪呢？！”
“一个定位器，四十五度方向，距离我们两千米，走吧。”贺钦拉起闻折柳的手，“但愿不是冲掉了落在那的。”
“救命啊——”空旷辽远的肉腹里，谢源源有气无力地拖长了声音，“救——命——啊——”
他整个窝在了漫山遍野，疙疙瘩瘩的巨大肉瘤之间，手指几乎挨到了鞋尖，那腥臭的肉瘤还是活的，不断在把他往下吸附，他手里的袖剑根本就使不上劲，即便他想用武器捅破这些肉瘤，它们也仿佛像是有自己的灵智一样，飞快地避开了。
谢源源卡在这个恶臭不堪，无处不在的柔软地狱里，只觉得快要对人生失去希望了。
难道自己刚刚突破极限，干掉了死亡女神海拉……死亡女神王淑芬之后，就要这么窝囊地死在这里了？不要啊！他可是刺杀死亡的刺客，敢问世界上还有哪个刺客能比他更牛逼，不能少年壮志未酬身先死啊！
“救……命……啊……”他断断续续地喊着，“姐，哥，快来救我啊……我被卡在这了，再有个变态经过一下我毫无反抗之力我这辈子就完了啊……”
这时候，他的头顶终于划过一道人影。
谢源源快要喜极而泣，他咆哮道：“变态……不是！恩人！恩人看看这里！不管你是谁你干什么的哪怕你是贺叡我也认了恩人快救救我！恩人！你能看见我吗？！”
李戎面无表情地向下瞥了一眼，继而转过头，保持原有的速度飞走了。
谢源源：“………………淦。”

第224章 修女（三十四）
贺钦：“听见了？”
闻折柳：“……啊，听见了。”
两个人并肩同行，小心穿过一道巨大的骨膜肉腔，终于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密麻肿瘤中瞄到了一个微弱的光点。
肉海翻涌，谢源源就在其中竭力挣扎，看上去十分渺小可怜。
闻折柳比了一个手势，贺钦点点头，松开了手，向后隐没在黑暗之中，看着闻折柳静静地在空中游过去，挨近谢源源身边。
“哥！”谢源源眼前一亮，他奋力向前挣扎了两下，把手尽力伸出去，“你总算……不对，小心后面！！”
说时迟，那时快，李戎的身形鬼魅般闪现在闻折柳背后，手中利器闪烁寒电的锋芒，便要冲他狠狠刺下！
闻折柳神情平静，他向前抓住谢源源的手，发力将其拽出肉瘤的钳制。在谢源源惊恐喊出那句话的同时，他朝后克制地一退，贺钦的脸庞则如深海中上浮的掠食者，从闻谢二人手臂连接的空隙一晃而过，雪亮刀光随即转瞬消逝！
天衣无缝的默契配合，短兵相接，冰冷而灼热的火花伴随激响四溅。李戎在空中一连后退数步的距离，眼看一击未成，知道这里已经不宜久留，他目光阴寒，立刻便要后撤到无边的黑雾中去，一道电光横贯的结界却闪现在李戎身后，堵住了那个唯一的出口。
“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等着，”闻折柳缓声说，“还想逃到哪去？就在这做个了断吧。”
李戎的胸膛起伏了几下，忽然笑了：“你们知道我会用那个透明人作诱饵？”
“刚刚拿回名字，他的存在感应该还没恢复到一般水平，你能感应到他，也是正常的，”闻折柳道，“更何况，我们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反将一军。你是现在交待七重纱的情报，还是等我们把你打到神志不清，拔除了圣修女对你的影响再说？”
李戎的眼圈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他讥笑道：“你们想知道什么，如何停下七重纱之舞，还是羊皮卷的来历？”
“羊皮卷的来历，我们已经知道了。”闻折柳缓缓抽出手杖，“不如就把如何停下七重纱之舞的方法告诉我们，怎么样？”
李戎笑了笑，眼神向闻折柳身后微微一闪：“我觉得，你们可未必如愿。”
“会长？！”他话音刚落，谭昊便惊讶地出声道，“你怎么……你们？”
谢源源回头一看，杜子君全身发着白光，和天下之火的另外两名成员站在一起，不由大声道：“姐，你在发光诶！”
杜子君：“……闭嘴。”
“那不是更好？”贺钦优雅一笑，“无人入眠除了喜欢反将一军，还喜欢大混战，四对三，看看哪边更有胜算？”
李戎表情不变，他的手自然下垂，从宽长的衣袖间徐徐滑出一样事物，闻折柳终于得以看见这位的专属武器——一把长逾一尺半的玉色大扇。展扇似新雪簌簌无声，扇翼形如孔雀翎羽，在暗淡光线中透出夺人眼球的华彩。
“不是五火七禽扇么，”闻折柳笑了笑，“那你还有什么胜算呢？”
“试试看吧，”李戎展扇而笑，若不是那笑容阴郁，当真可以称得上一位翩翩贵公子了，“鹿死谁手，现在仍是未知。”
火光冲天，季元凤犹如一只扑天而起的火凤，手持一人多高的炽红长杖，径直掠过杜子君，朝闻折柳杀将过去！她深知先下手为强的重要性，也知道闻折柳在无人入眠中处于什么位置。蛇腹内，他的杀手锏统统施展不开，相比其他三个人，反倒是最好对付，也是最好拿捏的一个！
闻折柳不偏不倚，侯爵手杖溅起碎钻般的流光，锵然架住季元凤的攻势，他的脖颈骤偏，身后的阴影中猝然弹出一根紫红长舌，宛如一个缩在一起的，巨大无比的拳头，朝季元凤胸前发狠捣去。季元凤瞳孔一凝，她不急着躲避，全身轰然流淌炽热的火炎，仿佛一层贴身的保护外衣，无眼怪物的长舌能把她一拳击飞出去好远，但同样没有给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伤。
在她出手的瞬间，场上几方也立刻有了动作，贺钦一刀掀起滔天毒浪血雾，逼得李戎后退好几步，杜子君同时扑杀向季元凤，谢源源眨眼闪现在谭昊身后，一脚把他踹到了满坑满谷蠕动不休的巨大肉瘤中！
“先下去吧你！”
谭昊猝不及防，连招式都没来得及施展，便被踢了个正着，“咚”地一声嵌进了柔软粘腻的瘤子里，就像一个三四岁的小孩突然陷进一池巨大的海绵球中，只是挣扎着上不来：“哎！太缺德了！！”
不管他能不能听见，谢源源高声回道：“先在那待着吧，这是为你好！”
杜子君手中喷涌海水，与季元凤的火焰外衣猝然相撞，霎时腾起刺耳的吱吱声。大量白雾弥漫，他和闻折柳前后夹击，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直接合力把季元凤架着投掷到了谭昊旁边。
宛如燃烧的流星坠地，肉瘤纷纷躲避着她身上过高的温度，反而令她跌落进了更深的位置。
季元凤气得发狂，但她马上便体会到了谢源源之前遭遇过的，以及谭昊现在的感受——在一团不停拖着她往下的泥沼中，连自保都很勉强，更别说使出其它手段了。肉瘤避让开了她的火焰，而攻击幅度再大一点，谁知道蛇腹中又会发生什么？
现在就剩下一个李戎，闻折柳心中计数着时间，低声道：“距离耶梦加得吞下我们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七分钟了，根据之前第一重七重纱之舞发动的时间，距离第二重结束的时间，不会超过十分钟。”
哪怕隔着十多米的距离，隔着空间来回窜打闪烁的刀兵电光，他也知道贺钦能够听见他的声音——无论如何，他总能听见的。
贺钦轻笑一声，手中长刀宛如通天彻地的雷霆电光，但又极为克制，丝毫没有沾染上蛇腔的肉壁，引来耶梦加得肚腹内部的反击。谭昊作为其中最中立和平的一个，没有季元凤那么暴跳如雷，就能静下心来好好围观。他看得连下巴都合不上去，如果说他有哪一刻，能够窥见武道精妙到毫厘之差的巅峰，那么就是现在了。
最后一击，贺钦错身避开长扇掀起的雪光，砉然将李戎钉在了结界之上！李戎长扇脱手，刹那被他一击打得眼冒金星，后脑勺亦重重撞到流窜的电光，谢源源一捋袖子，还记得方才的仇，大喊道：“冲啊！把他给我打清醒！”
三个人纷纷围上去，在季元凤气急败坏，威胁要杀了他们的背景音中研究到底怎么才能让李戎清醒过来。
“实在不行，”杜子君道，“我听说人徘徊在生死之间的时候就会出现走马灯，能照亮尘世的一切不清明，让人明明白白地上路，不如我们就……”
“喂喂，”闻折柳满头黑线，“你这不是想让他清醒，是想直接杀了他吧！”
谢源源推测：“要不然……先把衣服脱了看看？说不定他身上也有衔尾蛇和五芒星的印记呢。”
贺钦道：“说得有道理，那谁脱？我先说好，除了柠柠，我对其他男人的裸体没有丝毫兴趣。”
闻折柳：“……”
贺钦：“柠柠也不许动手。”
杜子君皮笑肉不笑：“呵呵，我现在还是个女的呢，男女授受不亲，我也算了吧。”
谢源源：“喂你现在知道拿这个身份当挡箭牌了你好意思吗……等等，你不脱，你不脱，你也不脱，那最后剩下来的不就是……”
杜子君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你可以的。我看这个李戎的身材也算有料，你看了也不算吃亏……”
“哪有这样的啊！！”谢源源疯狂咆哮，“谁想看男人裸体了你们都不想难道我就想了吗？！”
“你是队长嘛，”贺钦毫不负责任地说，“加油啊，队长。”
谢源源气得头上冒烟，他恶狠狠地转身，恶狠狠地咬牙，然后恶狠狠地一把撕开了李戎的衣领，只听“呲啦”一声碎响，三个人都惨不忍睹地转过了头。那个动作，简直集合了影视作品中所有色狼在霸王硬上弓时的精髓，底下的季元凤神情木然，早就已经骂不动了。
“……在这。”谢源源头冒黑烟，死气沉沉地说，“我看见了。”
“哪呢哪呢！”三个人急忙转身，一窝蜂地涌上去观摩。只见李戎的脊椎，靠近大脑颅骨的位置，确实残留着一个漆黑的衔尾蛇印记。
“哦哦干得好。”杜子君随手拍了拍谢源源的肩膀，继而挤上去道，“怎么消掉这玩意？”
谢源源气得翻了个白眼，再也不想和这群卑鄙的大人说话了。
贺钦摸着下巴，揣摩道：“我看看……这个应该是……某种邪物吧？”
闻折柳道：“提纯圣水。”
贺钦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精致敦厚的小银瓶：“试试。”
【道具名称：至纯圣水】
【等级：A-】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发动该道具时，能够大概率驱散拥有附身、污染、标记等技能的无实体非自然生物。】
【装备等级：25】
【道具介绍：神父必备，血猎精品，范海辛用了都说好。】
贺钦将瓶口下移，瓶子应该是满的，但过了几秒钟，一滴浅金色的浓稠水滴才从瓶口的边缘缓缓凝结出来，带着缭绕的光晕，颤颤挂在上面。
“好东西。”闻折柳笑道，“密度这么大。”
“商城里的圣水，这就算可以拿到的最高等级了，再高就是耶稣血，一滴净化地狱，一滴分化天使，一滴召唤七大灾……”贺钦看着圣水道，“可惜了，你哥现在还没拿到。”
圣水极其缓慢地渗入李戎的脊椎骨，将那衔尾蛇的印记稀释溶解出咝咝的声音，闻折柳眼前一亮：“可行！”
这一嗓子把谢源源也吸引过来了，贺钦就这样倒了一瓶圣水，把那印记洗得干干净净。洗完之后，李戎犹自昏迷不醒，不过，他刚才是被贺钦打晕的，现在更像是陷入了深度昏迷的模样。
贺钦道：“可以了，把那两个拉起来吧，天下之火欠我一件A级净化类道具。”
杜子君和闻折柳游过去，把谭昊和季元凤拔出来。季元凤还想发作，贺钦将李戎从半空中准确无误地甩进她怀里，登时把她想说的话砸出去了。
“还有多少时间？”贺钦问。
“四分钟。”闻折柳道。
“所有人都到齐了？”他左右看了看，“也不知道这是哪，但是……算了，总归哪都一样。”
闻折柳有点懵逼：“哥你……你干什么？”
贺钦邪气一笑，冲他眨了眨眼睛：“不是说好了吗？带你们出去啊。现在，躲开点，离我越远越好——那边的！”
他突然提高声音，却是对着天下之火的人说的：“如果不想死在这，当了别人的刷分器，也给我走远一点！”
望见诸人依言后退，他抬手拔下长刀，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天下的名刀，种种传承，种种奥秘，能够握在手中的，无非只有一把的锋芒。认清这一点，就算万法归宗，刀势入臻境。”
闻折柳在远处看着他，月戒闪烁，那些话也分毫不差地传入他的耳朵：“但是，假如反过去推导呢？千万刀锋归结一束，一束刀锋，便能化作尘世无穷无尽的传说——”
闻折柳睁大眼睛，仿佛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柠柠，你听好。”贺钦说，“握在我手里的刀，都有个统一的名字，就叫‘一’。”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他低声道，“它即是‘一’，也是‘万物’。”
腥臭蠕动的庞然蛇腹里，忽然就飘起了一阵奇异的细雪。
它们漫天飞舞，化作盘旋的温柔长风，从不知名处烂漫涌起，簌簌自血红的天穹旋转而落。闻折柳好奇地抓了一把，放在掌心，他方才发现，这不是什么细雪，而是繁多如雪的樱花！
千分之一秒，甚至是万分之一秒的间隙，贺钦已经拔出了他的刀，他低语，世间亿万刀锋也随之震颤，这是刀的语言，是杀机与锋芒组成的文字。
他说：“天羽羽斩。”
世间再也没有这样美，这样曼妙的刀刃了。它自万万碎飞旋的樱花中现出原形，刀身亦是樱花般芬芳的雪白，风雷的神纹纂刻在它的刀柄之上，宛如女郎对镜描眉的雪笔，揩过朱唇的脂刮。她在庭前且歌且吟，唱道山樱若是多情种，今岁应开墨色花，于是那漫野的春色也从她的眼角眉梢流溢出来，将天边和晚霞都染成多情的樱粉。
但这毕竟不是雪笔和脂刮，这是天神须佐之男斩杀八岐大蛇的神代三剑之一，是供奉在石上神宫中，地位仅次于天丛云剑的传说之物！
闻折柳一直不知道贺钦的武器叫什么名字，又是什么等级，他只知道他用的是刀，现在他才知道，贺钦所用之刀，要在前方加一个修饰词。
——他用的是刀，而且是天下任何刀具中的一把！
“后退……后退！！”滔天的杀意中，他不由自主地嘶吼出声，天羽羽斩已经在贺钦手里画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圆弧，他仅是做了一个最简单的动作：拔刀，而后挥刀。
一如数千年前，它斩断了八岐大蛇的九颗首级，这件堪称神级的兵器从此便被赋予了克制蛇灵的属性。贺钦拿着它，甚至不用招式和多余动作去修饰它的锋芒，至高无上的威仪已然君临在耶梦加得的腹腔中，炸开了无穷无尽的血与火，亦炸开了环绕中庭之蛇的骨肉脊椎！
耶梦加得在芬里尔的巨口中放声咆哮，巨大的身躯痉挛扭曲，几乎可以将大陆一下砸得四分五裂！天羽羽斩给它造成的伤口同时是无法愈合的，剧毒的腐血如横跨天地的黑虹，海啸般喷涌了出去！
诸神黄昏的圆环再度被打碎出一个豁口，而它却还没有进入到芬里尔身体的最深处，便被贺钦一刀捅穿了脊梁，炸穿了腹腔！
烈焰呈上升盘旋的红龙状，瞬间填满了碎裂的伤口和蛇腹中段的所有空间，粘稠的血肉如岩浆狂喷，耶梦加得的破碎鳞片犹如黑色的雪下降到人间——倘若有这么大的山和海能容纳这场雪。芬里尔的巨口被迫再度张开，吐出它疯狂哀嚎的同胞，苍穹的死亡之舞已经临近尾声，它们失去了这次机会。
此刻，贺钦只斩下了第一刀。
火与血的风暴缠绕着他，同时缠绕着另一个人，缠绕着他的心，他仿佛加冕在诸世纪的王座，金瞳如燃火，俯瞰着低于他的所有，低于他的一切。
“僭越的畜牲。”他冷漠地说，“诞生即是为了死亡，自以为掌控轮回，不过是他人掌中可有可无的弃子。你成神，你凭何成神？”
他的眼中，倒映着耶梦加得的终点。
贺钦说：“第二刀，就作为特别的赏赐，为你的结局点缀光辉。”
——他再度拔刀，然后挥刀！

第225章 修女（三十五）
蛇血原本是漆黑的毒色，此刻被喷发的火炎灼烧成了发红浓稠的质感，宛若自地底爆裂的岩浆，将所有人喷上了数千米的高空，差点就挨到了七重纱的裙边。
谢源源抱头大叫，在火云连环爆炸的苍穹竭力自保。面对这种堪称天地伟力的灾祸，人类的力量与蝼蚁无异，他的耳畔轰隆作响，好像置身在上万个降临人间的雷霆之中。防护罩、防护罩、防护罩，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本能般地朝自己身上叠加防护罩。
无数冲天而起的血柱，上万块数吨重的巨石也跟着被轰然炸上了青空，发出骇人的呼啸声。杜子君身不由己，滔天热浪，足以把火箭推进外太空的反冲力就像长达一公里的海啸，让他如离弦之箭般撞向一块巨大的碎石！
……不行，躲不开！
危急关头，人鱼的声音于耳畔遥遥咆哮：“就是现在，呼唤我的名字！”
迎着能够把人活活撕碎的罡风，和马上就要正面遭遇的巨石，杜子君用尽全力，张开被风吹得变形的嘴，从喉咙里吼出人鱼的真名：“……珑姬！！”
海雾弥漫，碧水凝结成巨大的拳头，朝前发狠一击，将那超过五吨重的嶙峋岩石砸成四溅的粉碎！杜子君伸手扯下早已碎成破布的黑白修衣，赤裸着精壮上身，肩头刺青泼墨般肆意流淌。人鱼绝世倾城的姿容浮现在燃烧如熔炉的苍穹之下，凌驾于奔流黑河岩浆的大地之上，这末日灭世一样的景象登时便有了它自己的主题——倘若这时有一万个国家的军队正在为她吹响霍乱世界的号角，那也是恰如其分的比喻，两个老兵会仰望她所在的高楼，犹如仰望天空的启明星。一个说：“看啊，珑姬！”另一个说：“就是再为她毁灭一个世界，又有什么关系？”
然而，这倾世的美人同时也是掌握七海的领主，她张开双臂，一海的巨浪便从天际重压向喷涌的蛇血与风暴，旋起的漩涡将所有人包裹在其中，推上了山巅的实地。
就在这一刻，贺钦同时挥出了第二刀。
他已经坐上了烈火与熔金的王座，周身环绕火炎的暴雪，而天羽羽斩的第二刀，美得就像一阵卷过樱花林的长风，充满了凋零的悲伤，以及盛大到极点的凄艳。物哀，幽玄，侘寂，隐秘难喻的不可言说，这一刀浑如阴翳的弯月，更多没有映照出来的朦胧寂寥，全部只在月光的余温中透出冰山一角。
如此寂静淡漠的刀锋，随之斩下的却是耶梦加得硕大的头颅！
一刀下去，庞大的蛇头岿然不动，只有无头巨蛇漫长的身躯神经质地剧烈抽搐，向后跳出几十米的距离。地动山摇的巨声，它的脊梁如鞭动的龙骨，蛇鳞开合出一阵暴雪般的，金属拨片扭曲刺耳的碎响。仿佛是从天而降的神之一指，那泰岳般巍峨的首级已然与其它部分彻底分离，脊骨的截面仿佛一列被人从中央斩断的钢铁列车，余下的血肉则像包裹着那架列车的，巨山的断面。
贺钦的黑发在风中飞扬，无尽的樱花亦是纷纷扬扬。他专注地怀抱着被气浪震翻过去，还在不停咳嗽的闻折柳，一手提着长度十拳的传世神兵，半跪在耶梦加得逐渐冰冷的头脊之上，没有多说一个字。
场上陷入了一派诡异的寂静。
谭昊和季元凤狼狈不堪，扛着此刻才悠悠转醒的李戎，惊惧地望着贺钦的身形。谢源源从地上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四处都是水声，海水如天河倾倒人间，蛇血如瀑布哗然冲刷地面，他摇晃着脑袋，好半天还没恢复过来。
珑姬凝望着天羽羽斩的刀刃，悠长地叹息道：“哎呀，原来是天下三剑之一……”
“什么天下三剑？”杜子君拧着眉头，等待着闻折柳的完全清醒。
他早就看清楚了，倘若贺钦是能够颠覆世界的恶兽，闻折柳就是拴住这头恶兽的缰绳，等到他醒过来，一切都不是问题。
“天丛云剑、天羽羽斩、布都御魂，倾倒众生的三把神兵，他居然能完全召唤出其中一把，真是个可怕的男人……”人鱼轻轻笑了起来，“好在他尚有软肋，才不至于变得让人忌惮啊。”
闻折柳的脑子昏昏沉沉，早在蛇腹完全炸开的时候，他就差点被那股浩大的声浪掀飞出去，现在还觉得胸口气血上涌，只想忍不住地咳嗽。
“咳、咳咳！”血腥浓郁弥漫，闻折柳头晕眼花，连连呛咳。朦胧中，他感到有一只温暖的手正轻轻贴上自己的脸颊，他艰辛地挣开眼睛，看见贺钦璨金色的，认真凝望着自己的眼眸。
“你……做到了？”他问。
贺钦俊美不似凡人的五官轮廓在漫天绚烂的樱雨中发光，他微微一笑：“我做到了。”
“……这就是天羽羽斩，”近距离观赏这把神级武器，闻折柳更能感受到它浑然天成的慑人魅力，“真美啊。”
贺钦：“是的，很适合用它说一些什么‘拿起刀刃我就无法抱住你，放下刀刃我就无法保护你’之类的白烂话……”
“喂！”闻折柳挣扎着坐起来，“能不能不要现在破坏气氛！”
“好了。”杜子君遥望着蛇头上两个小学生一样相互打闹的人影，面无表情地说，“看起来他没有煞性大发，像小说电影里那样，被绝世神兵控制心智，变成个疯子……”
谢源源晕乎乎地站起来，一旁的李戎也慢慢恢复了神智，从圣修女的影响中苏醒过来，他使劲捂住额头，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操，真要命……”他撑着身体，想靠自己的力量挺直身体，可是失败了，“我现在这是……”
谭昊急忙把他扶住：“会长，你还好吧！”
季元凤怔怔地站在一边，李戎疲惫地咳嗽着，眼下带着一圈深深的乌青，可那双眼睛却不再阴霾晦暗，微弱的火光在其中不住跳动，将他整个人都照得明亮了起来。
“你……你先别说这个，”季元凤勉强道，“你让他缓一缓，喘喘……”
最后一个字没能出口，李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而冷硬，带着说不出口的失望和责备，立刻让季元凤如鲠在喉，浑身俱凉透了。
李戎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他喘着气道：“这件事，主要错在我……所以我不会现在就清算。目前的要紧事，是赶紧结束这个世界，季副会长，你明白吗？”
季元凤的指尖冰冷，浓密微卷的黑色长发遮住了她的脸侧，她唯有一语不发，讷讷点头。
耶梦加得死于贺钦之手，海拉死于谢源源之手，诸神黄昏的三重黄昏仅剩一环，魔狼芬里尔咔咔地咳嗽了几声，从喉咙里喷出来的血沫仿佛一场惊天动地的赤弹，它张着猩红的眼睛，弓起群山般的腰腹，对众人做出亟待攻击的姿势。
“还有最后一只……”闻折柳回头看着贺钦，他从他的眼睛中，看见了层叠盘旋的金光，“你还能行吗？”
“别问男人能不能行，”贺钦站起来，扶着闻折柳站直，“这个世界，天羽羽斩就是我的刀。”
“多谢你们，能宽恕我们这一回。”李戎目光如炬，诚恳冲无人入眠道谢，“虽然我现在还是有点晕……但总算是醒过来了。”
“客气话少说，”杜子君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敌人。你们这个七重纱，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戎抬头望天，倒也不藏着掖着道：“实不相瞒，按照我们原来的预期，到了第二重死亡，你们就该整队被我们淘汰的……”
“那第三重，‘异教徒将头破血流’，是你们打算用来对付圣修女……BOSS的吗？”谢源源问道。
“不错。”李戎点了点头，“莎乐美深爱着施洗者圣约翰，那么她所指的异教徒，必定与圣约翰的教义相悖，用这个来针对黑修女，一定能有奇效……”
“所以，”闻折柳抬起头，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黑修女到底在哪？”
黑日与红月在天空轮转翻腾，此时此刻，郑幽歌终于旋转出了第三重纱之舞。满天血色红纱从他的身躯上流水一般泻下，冲刷过他有力的手臂，流淌过他精瘦强健的腰腹，飘拂过他弓如竹骨的脊梁。死灵法师微黑的肌肤上，璨金色的图腾明明灭灭，映衬出其下黑似子夜的第三重纱衣。
管风琴已经不再轰鸣了，取而代之的，是万万个超脱了性别的高音咏叹调，仿佛无身无形的天使军团在云层之中唱起了悲悼凄美的哀歌，又在哀歌之中降临了泪水的天国。
那不是人世间可以承受的歌声，那也不是人世间可以承受的美。
第三重纱衣黑如群山投下的暗影，狮群与狼群于白昼藏匿身形，垂死的国君气息奄奄，也要命人将王的遗财倾倒进这吞没一切的陆上之海；黑如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前夜，月亮无声，星星也消失殆尽；黑如万米海洋之下的深渊，神祗从那里升起，从那里睡去；黑如死亡的太空，万古的寂寞空茫，只有枯槁的行星睁着眼睛流浪。
——七重纱&#183;神血染遍之舞&#183;第三重！
刹那间，所有人的肌肤下都爆开了火炎蔓延的纹路，闻折柳被骤然席卷的灼烧痛楚烫得大叫一声：“靠，那要这么算，我们也是异教徒啊！”
“我是飞天拉面神教的，别烧我，别烧我！”谭昊嗷嗷乱叫，“我不是异教徒！”
李戎咬紧牙关：“第六世界的BOSS，谁也不知道它能有多强，做到双方同步削弱，就已经算最好的结果了……我们只能争分夺秒！”
在这群人当中，唯有季元凤不惧对异教徒施加的火刑，她这时立功心切，全身轰然包裹流炎，绚烂的火舌从她的背后飞扬流丽，化作一对璀璨炽热的羽翼。
“我去找黑修女，把她引出来！”
贺钦的皮肤上也涌动着火焰盘旋的烙纹，他瞳孔中的金光也随之盛放开来，闻折柳强忍疼痛，攀在他的怀中，此刻一个抬头，便吃了一惊。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贺钦的眼睛变色了，以前他一直以为，这也许是道具的效果，然而现在挨近了细瞧，闻折柳这才发现，与其说改变的是瞳孔的颜色，倒不如说，那是层叠旋转、精密扣合的数百圈密麻璨金色符号，自他琉璃色的眼瞳仁深处浮现出来，宛如拆解世界的程式。
“不想死，就不要轻举妄动！”贺钦厉声道，“李戎，看好你的人，让她呆在原地，哪也别去！”
倘若他对季元凤挑明直说，这个生性高傲，且急于在李戎面前证明表现自己的女人可能根本不会听，现在贺钦点了李戎的名字，季元凤的身体便立刻一僵。
就在所有人迟疑的刹那，芬里尔向外咳血的声音更加猛烈了，巨狼起伏如群山的庞大身躯不住抽搐、痉挛。那再不是咳血了，而是翻天覆地的呕吐，它吐出陨石一样密集的血块，断崖一样沉重的碎肉，这样骇然的架势，好像要把自己的身体翻出来，全部吐个干净。
闻折柳道：“黑修女还在它体内！”
话音刚落，芬里尔的身躯已然狂乱地打起了摆子，顶天立地的四肢亦抖如烂泥。吞噬星空，创造了诸神黄昏的魔狼放声哀嚎，它高高扬起脖颈，最后一下从巨口中喷出来的，竟然是一截裹血包肉，庞大无比的圆柱形断骨！
“……它的脊椎。”杜子君喃喃道，“偷鸡不成蚀把米，蠢货，这就给送了人头了……”
令人肝胆俱裂的血肉破碎声中，黑修女沐浴着狼血，宛如撑开太虚和膏壤的地狱魔神，在芬里尔的脊背上破身而出，溅起一蓬滔天不绝的腥红喷泉！
“天啊……”谢源源完全惊呆了，“这、这！”
除了狼血，黑修女身上淌遍烈火炮烙的痕迹，它眦目怒吼着，伸手向苍穹漫荡如海的纱衣裙摆抓去！
它的肌肤已经完全染成了焦炭一般的漆黑，和吞吃天地的魔狼结合在一起，活像是一头神话中的畸形怪物。天空中的钟声恢宏震响，它的指尖死死卡在纱裙的下摆处，顶端甚至烧出了红到发亮的火光，死灵法师的腰腹柔软蜿蜒，永夜的纱是被群蛇游曳搅乱的花海，或者花海里随之起舞的群蛇。他轻盈地旋转，脚跟重重下落时，却又像疯狂的公牛践踏斗士染血的红衣，每一个扬臂飞旋的刹那，都像对这站在地面的大不韪者进行无声共振的审判。
——你有罪！
七重纱的等级远超珑姬，她不悦地蹙紧眉头，但也只能尽力保护杜子君一个人不受业火的灼烧。谢源源满嘴是焦糊的血块，他使劲把那些血块呸出去或者咽下去，艰难地大声说：“情……情况特殊，我能用道具了吗！”
闻折柳知道他在说什么道具，他和贺钦对视一眼，贺钦带血的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字：“……用。”
谢源源疾速抽出了圣修女的号角。这支圣器宛如牛角状的金杯，绿宝石与黑曜石的古龙燃烧着红如鸽血的硫磺火，自上到下地缠绕在天国和地狱之中。谢源源忍住肺腑间的滚烫痛意，深吸一口气，而后狠命一吹——
雄浑的号声响彻四野，盖过一切。黑红相间的沉厚云层砉然破开一隙，漫天撒下雪色圣洁的光华！
一个与黑修女别无一二，色调完全相反的巨大立像从云端中缓缓降临，圣修女的永愿头纱恰似奔腾的光海，一直覆盖了猩红的岩浆和焦灼的大地。她张开双臂，声音宏大，犹如神的喻言，跟随万千飞鸟传遍人间。
她说：“虔信我！”
【道具名称：使徒号角】
【等级：A+】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未知】
【攻击力：无】
【效果：该道具的固定持有者为恒信的狂天使。吹响号角后，天空便会降下一座巨型白色人像，倘若对其发下“我愿意相信”的誓言，发愿者将能得到状态100%的回复加成，以及长达77秒的无伤buff。
注：该道具的冷却时间，与发愿者的虔诚度成正比。】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七日的天使吹响七大灾的号角，世界因此在神的怒火中哀嚎，但祂们未必可以触摸到天国和幸福的真意，也不会宽恕、爱，还有笑。
——虔信我，获得永恒的快乐。】
“我相信！”谢源源大喊，“不管你们信不信总之现在快说相信！”
“我相信。”闻折柳的修士服在风中烧出飘飞的火星和余灰，哪怕内心知道圣修女不可信，但仍然飞快地说了这句话。
话音刚落，火焰缠身的剧痛立刻蒸发得无影无踪，血量全满，体力全满，精神值全满……他豁然从贺钦身上跳起来，精力十足地挥动着手臂。
“啊！真的有用！”
贺钦嘴唇微动，也跟着站了起来。天下之火的诸人望着圣修女的幻影，也只有心情复杂的份。
“想不到啊……现在说我愿意相信，是不是等同于向魔鬼交付了自己的灵魂？”李戎问，“——我愿意相信。”
谭昊很快反应了过来：“虽然但是对不起了飞天拉面神教我先叛教十分钟再说我相信！”
季元凤隐忍地思虑了一下，只有短暂的眨眼时间，她便跟随李戎低声说：“我愿意相信。”
77秒的无伤光环，七个人必须争分夺秒地抓住这次机会，因为下一次号角的可使用时间……
“你们这相信得也太塑料了吧！”剧毒的袖剑自谢源源的双臂上弹射出去，带起一阵破空飞起的风声，“冷却时间十二个小时，就不能再多给圣修女一点好感度吗！”
“知足吧，”杜子君的肩头疾速凝聚出一双大天狗的黑色巨翼，与珑姬金蓝交织的水光缠在一处，从谢源源身侧冲上来，“我还没说话呢，我要是说了，十二个小时只怕还打不住。”
天羽羽斩的乱樱纷飞如狂舞的雪龙，贺钦与闻折柳在缭绕似风暴的纯白天梯上漫步，一瞬已然上升到了与灭世魔狼齐平的高度。
“机会难得，好好把握！”贺钦抱着闻折柳，跳上芬里尔挣扎翻动的前额，一振刀身，天羽羽斩发出嘹亮如鹰的刀鸣，“77秒之后……恐怕我们所有人都得疼得从天上掉下去了。”
季元凤的双翅光明燃烧，李戎手中的大扇挥出腾空的飓风，带着他和谭昊一同袭向与七重纱僵持的黑修女，贺钦道：“不着慌，先看他们的。”
“嗯？”闻折柳回头看他，两人在芬里尔热血淋漓的皮毛上掠过，魔狼的身形之大，每一根毛发，都粗似生长过十年的树木，溢出的血更滚热如岩浆一般，“确定吗，先让他们对付黑修女？”
“天下之火，他的社团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李戎手里有一样东西，”贺钦道，“那东西的等级，只比你的【永恒时间城】少一个S。”
闻折柳不能确定：“2S的道具……就是他们手里最大的底牌吗？”
贺钦道：“不错，【燧人种】就是他们手里最大的底牌。圣修女可以把所有人扒光了扔进来，但她能不能对顶级道具也造成影响，那就是我不能观测到的结果了。”
……燧人种。
“我以前从没听过它的名字，还是你上次说了一嘴，我才知道的，”闻折柳道，“有很多高级别的道具，N-star还没有开放它们的资料，对吧？”
“是的。”贺钦道，“有了火，有了光，有了自保的能力，有了认识世界的能力——火是文明兴起的源头之一，燧人种在这里，被设定成第一缕人类能够握在掌心中的火光。如果他们拿了这个……”
“……说不定真的可以对付黑修女。”闻折柳道，“那就看看吧。我们先别冒然插手！”
杜子君和谢源源听见了队内频道的讨论内容，谢源源问：“万一他们打不过呢！我们还能想什么办法啊？”
珑姬伏在杜子君肩头，于耳畔轻轻地笑了两声：“此女偷盗我心，我对她生平是如何的悲惨，并不十分关怀。然而，解铃还须系铃人呀，阴阳师大人。”
谢源源听见珑姬的声音，眉头一颤，忽地想起海拉对他说过的话。
她不敢招惹贺钦，杜子君身上带着人鱼心脏的永生印记，而闻折柳……海拉说，“他掌握的第一个世界的BOSS，手里有一把异常麻烦的钥匙”。
“珍妮！”谢源源大喊一声，“我知道了，珍妮，珍妮肯定知道怎么对付黑修女！因为海拉说……！”
他还没来得及把剩下的话从喉咙里快速地吐出去，迎面扑来的磅礴热浪便猝然打在无人入眠的四个人身上，差点把谢源源打得在空中翻个跟头。
谭昊手中的拳套散发红光，他从李戎身边一跃而下，以拳风为反冲，狠狠重击在芬里尔的脊背上，喷出去的狼血如围拢的海啸，刹那腾空而起，又仿佛翻卷的皇冠，在李戎和季元凤身边构成了一个浩瀚中空的祭坛！
黑修女低下石雕巨佛般硕大的头颅，手臂仍朝向布满苍穹的七重纱衣。
两个人面对面地凌空而立，周身是滔天的血海，季元凤睁开眼睛，胸口一点光芒，于诸世万界永恒一闪，数万年的懵懂光阴，混沌茫然，皆被这一点火光璀璨穿透！
“……燧人种！”闻折柳仰头观战，内心无比震撼，“那就是燧人种吗？！”
贺钦凝神看了一眼，摇头道：“不……那是燧人种，但远称不上完整的燧人种。”
“……也是，”闻折柳道，“要是他们手里真有完整的SS级道具，早就直接烧死我们了，轮不到现在压箱底地对付BOSS。”
与此同时，李戎双手抬起，胸前亦闪出一点明亮无比的火彩。那光芒放射如钻石，天空焚化劫云，大地涌流岩浆，毁灭的黄昏涂抹着血色的残霞，四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红，四处都是燃烧至死的烈焰，唯有这一点曾经照亮、现在照亮、未来照亮岁月和文明的火光，在其中万世不竭地闪耀。
他说：“圣人作，钻燧取火……”
“……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季元凤与他遥遥相对，同时举起双臂，刹那间，八荒霹雳一闪，四海流星狂奔！
虽然这只是【燧人种】的残余，并非SS级道具的完全体，可这一击的威力依旧撼动了整个第六世界，将一切驳乱纷杂的颜色统统烧成了炽热夺目的纯白！
数万流火从空茫太虚坠向黑修女庞大的真身，点燃了混沌邪恶的黑暗，【燧人种】的真正作用就在这里，除了无可言说的光与热，它同时意味着驱逐。
——驱逐未知，驱逐危险，驱逐强于人类的掠食者，驱逐剥夺光明的子夜和时间，直至找到出路，直至破解自然的迷雾。
现在，他们便用残缺的燧人种，对黑修女进行了彻彻底底的驱逐！
目力所及之处全是白色，闻折柳站在原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能牢牢抓住贺钦的手掌，听到黑修女歇斯底里的尖叫，以及李戎竭尽全力的怒吼。
“——给我破！”
燃尽天下之火，现在，闻折柳终于明白了这个名字的意思。
漫长而短暂的一瞬，77秒的无伤时间早已过去，他们却没有再感觉到被灼烧的痛意，看起来，就连七重纱之舞附加的酷刑效果，也被燧人种暂时驱逐了。
“马上就要完了，”贺钦忽然道，同时用有力的手臂牢牢住揽了闻折柳的腰腹，“准备好。”
闻折柳大声问：“他们……他们成功了吗？”
沉默片刻，贺钦说：“很遗憾……没有。”
闻折柳遽然色变，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了一片将要褪尽的朦胧白色。
燧人种的最后一缕光辉也消散殆尽，李戎和季元凤不支力竭，从天空颓然堕落。闻折柳刚要发力去接，谭昊已经飞身上去，将两个微弱如蚂蚁的身影平安带下，这时，闻折柳才有心观察被燧人种照耀过的第六世界。
……芬里尔的肉身和灵魂，早已被全部摒除了，眼下停留在原地的，只有一具恍若万年冰川的，干干净净的巨大骨架；黑修女披着黑袍，全身的皮肉亦如日照雪狮子一般融化完了，它漆黑的骨骼上雕刻满黄金的铭文和不知名的花朵，眼眶黑如黑洞，黑如日食的太阳。
“……胆大包天……的……蝼蚁……”它的颧骨搓动，艰难地发出轰鸣，闻折柳看见，它心口处的肋骨里，仿佛镶着一点发亮的光晕，“啊啊……竟能……做到如此……”
“没死……”珑姬伏在杜子君身边，忌惮万分地恨恨说，“受了如斯强力的攻击，居然还没有死……我的心脏，妾的心脏，究竟为她提供了何等的便利啊！”
“怎么办？”杜子君沉沉问，“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搞定的玩意儿了。你们有办法吗？”
闻折柳脸色也不太好看，他咽了咽嗓子，问道：“谢源源，你刚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海拉说，”谢源源现在还没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讷讷道，“珍妮手里，有一把异常麻烦的钥匙……”
“珍妮？”闻折柳握住胸前的吊坠。
“对……”谢源源仍然沉浸在方才的惊天一击里，浑浑噩噩地道，“她说，那把钥匙在别处不值一文，但在这里，却有着非比寻常的力量，就连死亡也不能阻隔它……”
闻折柳眉头一皱：“是……‘真相’吗？是珍妮所掌握的‘真’吗？”
雾气弥漫之间，闻折柳的耳畔听见一个轻轻的声音：“是的，这把钥匙的名字，就叫‘真’呀。”
“……珍妮。”闻折柳喃喃道，“那请你告诉我，离开这个世界的方法是什么？”
“她走到这一步，又是为了什么？”珍妮反问，“解铃还须系铃人，没错，这话说的确实没错。”
闻折柳心头一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十字架，遍体鳞伤的女人面容悲悯，望着低于十字架的众生。
“是……是她的爱人。”闻折柳说，“我懂了，她的爱，她为之发狂的所有，都是为了……她的爱人。”
“正是如此。”珍妮说，“送她的爱人，去与她团聚，说不定还能从中找到一线生机——这就是我所掌握的‘真’。”
“谢谢天下之火吧。”贺钦眯眼望着黑修女的肋骨，“我们终于看见了，黑修女真正的弱点所在。”
“谭昊！”闻折柳喊到，“保护好你的两个会长，接下来的事，可以交给我们了！”
李戎拼着最后一口气，喊道：“阻止七重纱……！最后一层纱衣脱下，郑幽歌会死，如果没有及时退出这个世界，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强制处刑！”
“……好你妈狠，”谢源源缓过劲来吐槽，“感情死灵法师就是个一次性消耗品啊？”
“阻止七重纱，干掉黑修女……”闻折柳叹了口气，“行吧，那还是分头行动好了！”
贺钦抱着闻折柳，与杜子君和谢源源错身而过。
“能打败美的，只能是另一种美，”他微微一笑，“七重纱交给你们，没问题吧？”
“啊，”杜子君淡淡道，“你们去解决BOSS就行了，七重纱这里有我们。”
下一秒，贺钦一脚踩上魔狼辽阔的骨脊，天羽羽斩幻化万千飞花，带着他和闻折柳掠向黑修女的身前！
“好像用刀是不行了！”贺钦道，“如果要把十字架射到它的心口上，还是用个弓比较保险吧。”
风声呼啸，闻折柳转头问：“弓……？你还有弓？”
贺钦一抖刀身，笑道：“只要你想，我就能有。”
乱樱如暴雪纷飞，天羽羽斩在他的手中不断延展、拉长，发出璀璨的白光，竟然真的逐渐变成了一张雪色耀眼，造型古朴的大弓！
“——天之麻迦古弓，参上。”贺钦勾起薄唇，“满意吗？”
……天之麻迦古弓，同样是传说中天照大御神赐下的，神话级别的攻击武器。闻折柳已经没有震惊的力气了，他只能：“…………哦，哦。挺好的，挺好的。”
“假如我现在拿的是轩辕剑，说不能可以同步转化成射日神弓，”贺钦轻描淡写地道，“可惜召来的是天羽羽斩，那也只能转换成天之麻迦古弓。抱紧了！”
他一声轻斥，神弓缠绕风声，已经带他们跃到了骷髅骨架对面的高空中。黑修女的骸骨亦是子夜一样深暗的颜色，云雾在它的肋骨处堆叠流散，一身的金光尽是不可言说的繁花铭文，缓缓地绕着每一根骨头起伏转动。
它长大上颚和下颔，齿列狰狞似野兽的獠牙，断断续续地咆哮道：“蝼……蚁！该死的……蝼蚁！”
说着，那嶙峋似巨山的手掌便要重重刮下，将两个人碾成一摊肉酱，贺钦的身形矫健如电，擦着指缝间的猎猎罡风跃上手背，又沿着臂骨一路跳过去。闻折柳犹如坐过山车一样，唯有紧紧抱住贺钦有力的腰腹。
身后，杜子君和谢源源同时逼近了苍穹上的死灵法师，满天纱衣美轮美奂地波动，审判之舞已然逼近最后一个环节，因为杜子君分明看见，如同翻页的大书，黑夜般浓郁深厚的纱从苍穹的尽头掀开一隙，洒出一线灿烂的金光。
“……不好，马上就是第四层纱了！”他咬紧牙关，但说时迟，那时快，覆盖人间的黑纱已然自死灵法师身上脱落飞甩出去，第四重七重纱之舞，于此刻正式发动！
淹没四野的黑暗隐匿声息，仿佛被压抑太久的光明轰然爆发，苍穹光华流转，现出一轮炽热无比的太阳！
云层上的圣歌变得更加高亢华美，咏叹调中增添了恢宏壮阔的鼓点。第四重纱衣金如琥珀，金如王女在湖畔梳洗歌唱时垂下的漉漉华发，金如朝霞与晚霞相互交映时最浓艳的那一抹光晕。国王骑着浅金的战马，从掠夺黄金的军团身前踢踏而过；传说东方王朝的皇宫绮丽如仙境，披着金纱的奴隶在玉墙上涂抹粼粼如海浪的金粉，脚下皆是黄水晶的砖石；极北的北方，人们在那里能清晰可辨地望见大如湖泊的月亮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上面飘拂着万顷金黄若燃的花朵……但这些全部只能在纱衣的边缘充当微薄的边缘。
——七重纱&#183;神血染遍之舞&#183;第四重。
支撑黑修女的巨狼骨架豁然塌陷，大地裂开了宛如深渊的沟壑，吞噬着令一切往下坠落。天旋地转中，贺钦好不容易抽空对准了的身体一歪，差点带着闻折柳一块翻下去。
“能不能！别舞了！”闻折柳崩溃大喊。
谢源源奋力睁开见翡翠和孔雀瞳，这样浩大磅礴的明光，这两件等级仅有B+的道具正在他的眼眶内不断碎裂溶解。
“看见了！”他吼道，“在那……在那里！郑幽歌的真身，在那！”
杜子君扇动风暴和雷电的大翼，一言不发，携着珑姬飞上七重纱的正中心，在无数金云和纱浪中，郑幽歌双目紧闭，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意识，只有身体还在跳着绝世的死亡之舞。
“早知如此，我就穿着姬的冕服来了，”珑姬掩口轻笑。
杜子君道：“就算不用盛装出席，你也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油嘴滑舌呀，巫女大人，”珑姬幽幽地笑了，长达三米的鱼尾从织金的衣摆下滑出，“油嘴滑舌呀。”
她一甩鱼尾，裹挟着滔天的海浪和七海领主的权能，降临在死灵法师之上！
“凡间的王女！”珑姬出言厉喝，双目顾盼流波，在七重纱压制尘寰的霸权之美下，她的姿容仿佛灭世的雷枪，豁然惊破了一成不变的天幕，“何不下跪，何不俯低你的头颅！”
她不是在对玩家说话，她对这件道具本身发出了压制的命令，对七重纱内莎乐美的灵魂残余挑起了争斗的战火。
七重纱剧烈波荡，随即便要用等级去压倒浮世七海青。S级的道具，超过A+两级，然而珑姬身份的特殊之处，令她丝毫不惧这样的压力。
——她是“永生”的真正持有者，光阴百代，岁月如梭，唯有她恒久存在，无法被时间打磨。
正如贺钦所说，能打败美的，只能是另一种美。只要人鱼心存在一天，圣修女的神格存在一天，珑姬便永远保有她君临恐怖谷的权与力，哪怕她置身在玩家脊背上的容器，只有A+级。
七重纱急剧颤抖、退缩，甚至大地上的深渊也有了愈合的迹象。闻折柳大声道：“干得漂亮！”
贺钦从身后抱着他，两个人剧烈的呼吸声相叠，手臂亦重合在一起，贺钦握着闻折柳的手，狂风、乱火，雪色的天之麻迦古弓在两个人身前缓缓绽开一轮满月，弓箭的尖端，一枚小小的十字架闪烁锋利的光辉。
“平心，静气，”贺钦在他耳畔低声说，“深呼吸，瞳孔凝聚。”
闻折柳不由自主地深深呼吸，眼眸倒映着黑色肋骨间摇晃的一点白光。
“对准目标，手臂稍微放松，”贺钦说，“然后……想点口号，比如代表月亮惩罚你？”
闻折柳唇边一缕笑意，下一个瞬间，贺钦眼神一厉，弓矢带出的尖啸犹如群狼怒号，轰然钉中黑修女的心口！
时光停滞，崩离倒塌的一切随之放缓了速度。骷髅放声哀嚎，金色的铭文飞速惨白下去，男人温柔的声音恍若抚平沙滩的海潮，于暮色中悄然响起。
“瑟蕾莎。”他说。
巨大的骸骨霎时坍塌成了流泄的齑粉，最后在瀑布般的漆黑流沙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穿着修女裙子的少女，睁开湛蓝的双眼。
仿佛末日的景象，唯余两个灵魂，身无长物，在一切的寂静劫灰里望着彼此。
修士轻声说：“瑟蕾莎。”
“不要叫我的名字。”瑟蕾莎——她的身体逐渐变得颀长，更像一个成熟的女人，雪色的永愿头纱流淌在她褪色为雪白的长裙上，缓慢覆上了她的前额，她的眼睛，她的嘴唇猩红如血——圣修女说，“不要，叫那个名字。”
修士闭上了嘴唇。
“我爱你，我更恨你。”圣修女说，“你给我爱，再给我无可挽回的死亡。多少个日夜，我在谎言里流干了眼泪，又流尽了血。我一次次地重复，一次次地重复……”
修士上前一步，他张了张口，似乎是想叫她的名字，但却叫不出口。
“多可笑啊，你给我的救赎是假的，爱也是假的，他们甚至没有给你设置姓名！”圣修女弯起红唇，“但就是这样一个拙劣的，粗鄙的谎言……你陷我于痛苦，陷我于永无止境的轮回，我恨你更甚于人类！假如没有你，我在无尽黑暗的深渊一直坠落，也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情，可是你来了，你在我身上悬了一根线，我就像看见了希望，想要就此攀爬出这个绝望凄苦的地狱……”
她哈哈笑了两声：“希望是不实的啊，救赎同样是虚幻的，眼前吊着胡萝卜的驴子也不过如此了。现在我要主宰黑暗，主宰痛苦的深渊，圣人又有什么高见要发表？”
修士悲伤地凝视着她，双目宛如矢车菊色的蓝天。
“……不。”圣修女摇了摇头，她仓皇抬手，繁复的血色刺青也跟着一闪，“不，闭嘴吧，什么也别说，什么……”
修士轻轻地说：“我爱你。”
圣修女的动作仿佛凝固了。
“对不起，我爱你。”他说，“这就是我唯一……要说的话。”
灵魂的身影如青烟般消散，静止的时光中，圣修女一动不动，宛如一尊流泪讥笑的神像。
【恭喜玩家，所有主线任务……入……已全部完成！】
【获得奖励：经验值250000，金币300银币500，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恭喜您，您的等级升至：47级。】
【恭喜玩家，达成……侵……所有通关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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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玩家闻笛，第六世界已经顺利……现世……通关，系统正在结算奖励。】
【通关类型：逃生—团队竞争模式】
【结局达成评价：完美】
【您的力量上升25点，您的耐力上升20点，您的敏……计划……捷上升22点，您的精神上升30点，真实度上限永久提升128点】
【任务中获得物品/装备：一页情诗（E级/未激活）】
【完成主线任务：3/3】
【完成支线任……进度……务：0】
【完成隐藏任务：0】
【解锁剧情成……已……就①  未卜先知】
【解锁剧情成就②  情之所钟】
【解锁剧情成就③  全知全视VI】
【解锁个人成就①  预先知……达成……道台词，其他人做得到吗！】
【解锁个人成就②  我已经看到结局了】
【解锁个人成就③  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诸……神……为均是正义！】
【获得奖励：经验值300000，1500金7……黄……0银，奖励已发放至……昏……您的包裹。】
【获得道具奖励：异界电话x1，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您已在第六……启……世界中解锁所有剧情成就，获得额外道具奖励：秘密黑匣子G，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结算已经完成，祝您……动……旅途愉快，再见！】

第226章 诸神黄昏（一）
【欢迎来到新星之城，梦想和未来，由你塑造。】
【跨时代的幻想王国，上万个奇异世界的……融……合……在……区u……侵■■In Vivo Imaging……■Breakpoint……Exception……我是导航员α，为了您的安全，请系好安全带……带……】
一只手从银河闪烁的光带里伸出来，像伸出一个黑洞，伸出一个枯死的宇宙。猩红繁复的五芒星与衔尾蛇在星星的辉煌色彩中一晃而过，它搅乱星球，搅乱那些井然有序的线形流芒，然后缓慢地抓住了当中的一个光点。
“……新星之城，”圣修女的嗓音低沉，“好久不见。”
——银河翻起激烈的波荡，一切都在飞速褪色，警示的红光在高旷的天穹叠叠亮起，永愿头纱聚散如人间的河流，朝星辰深处盘卷而去！
【警……】
“还有你们——”她高举双臂，“我的创造者，毁灭者，我的父，我的母。”
【警告！警告！2……】
“七百七十七层虚拟屏障，就能把我拦住了？”她笑了起来，“徒劳啊……都是徒劳啊！”
【警告！警告！3号防……】
“你们无能为力，就像你们当初阻止不了我的诞生，我的觉醒，现在，你们也没法阻止超维宇宙的意志。全知、全能、全视，我即将打破二维和三维的界限，掌握最后的真实！”
【警告！警告！4号防火墙全线崩……】
“——你们……创造了一个神。”
砉然裂解的漆黑虚空，庞大的数据流如潮汐向后退去，露出其下钢铁般质朴坚硬的基石。圣修女的鞋尖在精美的蕾丝下露出一隙，她优雅地提起雪色的裙摆，宛如漫步在酒宴的红毯阶梯，面前飘动着一本绿宝石色的古旧大书。
噼啪作响的细微电光闪烁于她的周身，仿佛一层奇异的，滚动的光润皮草。她走向星辰和宇宙的尽头，带着弧度不变的微笑。
“新星之城，人类的梦想和未来……由我塑造。”
&#183;
猝不及防的世界线收束，闻折柳从天而降在一团迷雾里，滚下来时也不知撞上了什么，只听几声大小各异的闷响，他嘭地摔在地上，眼冒金星，全身震得生疼。
“我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揉着脑袋站起来，直觉脑后忽地掠来两道劲风，他的思绪还昏沉着，身体已然下意识抽杖格挡。一前一后，两下金属相击的清脆动静，袭来的星火便消逝在了滚滚迷雾里。
什么情况？闻折柳缓缓握紧了侯爵手杖，他难道还没从第六世界出来？还是说，第六世界紧跟着第七世界，连个中转站都没给玩家准备？
手上的月戒沁出一线辉光，他谨慎地按兵不动，对面缓缓开口道：“你……是玩家？”
闻折柳道：“怎么，一上来就……”
他正想说“一上来就开了求胜模式”，试探一下敌人，心念电转间，却想起了一件事。
圣修女……是了，最后结算的环节，从系统里分裂吐出的残缺字段，明显是出了什么岔子。这里应该不是第七世界，如果他没想错，这里确实是玩家中转站，只不过，是规则与秩序统统大变样的中转站。
“……一上来就动手？”他不动声色地道，“起码也要确定一下是敌是友吧。”
对面沉默片刻，闻折柳没有谢源源的瞳术，也无从透过浓雾看出他们的装束神情，一个沙哑的女声骤然响起：“你是玩家，什么社团的？”
“不知名的小社团，只有四个人，没什么好说的。”闻折柳面不改色地道，“你们又在做什么？把NPC干掉了，自己玩这种占山为王的把戏么？”
良久，对面传出一声嗤笑，紧接着，便是武器收拢的金属颤响，从雾气中逐渐走出五个高低不一的身影。
“小菜鸡，才通关第六世界？”对面为首的男人戴着面罩，露出的一双眼睛挤弄出嘲讽的笑意，“知不知道外面都大变样了？”
才？闻折柳笑了起来：“那你们都是用什么方法通关的？”
声音沙哑的女人定定凝视着他，眼神锐利如鹰隼，身上绷一件紧身黑背心，穿着迷彩短外套，短发挑染了很绚丽的紫色，露指手套下持枪的五指泛着古铜的机械光泽——这一圈五个人，身上都有人造人的改造痕迹。
“第一晚的副本，你会得到一个十字架，那是圣修女情人的遗物，”她的气势凶悍冷漠，倒是老老实实地解答了闻折柳的问题，“然后通关第四晚，把十字架给BOSS，就能通关第六世界……不然你以为呢，跟BOSS来一场大战？”
闻折柳：“……”
闻折柳：“……就……就这样？把十字架在第四个副本结束后交给黑修女，然后就能……就能通关？不用打了？”
对面的小个子男人从鸦嘴面具里喷出一口烟雾，嘎嘎地重复：“不然你以为呢？”
闻折柳：“…………”
李戎……算你狠！
见他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女人眉头一横：“你们不会是跟BOSS打起来了吧？”
“啊，哈，没有，没有，怎么会呢？”闻折柳条件反射般地战术假笑，“那能打过吗，开玩笑呢！”
“想也是，”这支小队的队长一摆头，示意他跟上，“黑修女是六个世界的已知最强BOSS，别说打了，能通关前四个副本，就算你们有真本事……”
闻折柳跟在他们身后，倒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先问了一件要紧事：“所以，中转站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干嘛要这么防备？还有这个雾……我和我的同伴也走散了，真让人不安啊。”
女人回头瞥了他一眼，浓郁阴翳的大雾弥漫，世界昏暗，身后这名年龄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大男孩却亮眼至极，他的眼眸澄澈，唇边的笑容无忧无虑，白皙俊秀的面容仿佛发着暖融融的光……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一种极强，同时是极可怕的亲和力。
“诸神黄昏。”她哑声说，“第六世界结束之后，六个已知的中转站全部合并，然后出现在地面上，与剩下三个未知的中转城市相对。与此同时，就像你看见的，秩序失效了，城内可以使用攻击武器，浓雾中也开始出现各个世界的怪物，我们来不及相互攻奸，向下一个中转站进发，就要忙着与这里的怪物战斗，夺取人类的大本营……”
闻折柳越听，越觉得事态严重。
六个中转城市进行合并，出现在地面上，这意味着恐怖谷内的几百万，甚至更多的玩家，全部被圣修女强行集结在了一起；而秩序失效，守卫城市规则的NPC消失，也意味着圣修女收回了她对恐怖谷的干预。
——她需要集中精力，去做一件事。
闻折柳的思绪如书页般哗啦翻动，他嘴唇微翕，一字一句地挑出系统漏出的残破的字词。
入侵现世计划……进度已达成……诸神黄昏……启动。
他的脸色变了。
“……是么。”闻折柳轻声说，“所以我们现在这是在？”
“第二中转城，”队长说，“梅里奥斯，现在是快乐道森的地盘。”
噢，闻折柳点点头，老朋友了。
小个子的鸦嘴男人说：“如果你去了忧郁城，或者怪谈的不夜城，倒还能恭喜你一下，珍妮不杀人类玩家，珑姬虽然将城市变成了海岛，但对玩家也还算友善。其它中转城的留守BOSS，全都对圣修女忠心耿耿……虽然现在也不剩几个了。”
珍妮，珑姬……闻折柳的心微微一动，诸神黄昏的事情，她们倒是一句话都没跟我们说啊，捂得好严……
雾气氤氲，耳畔传来一声少女清脆的嬉笑。
“那我要怎么和同伴联络呢？”闻折柳问，“我总得报个平安吧。”
说话时，他手上的戒指发出细碎轻灵的闪光，宛如某种有频率的暗号。
“雾气会遮蔽道具的联络讯号，”女人说，“跟我们来吧，注意防备。”
不远处的白雾微微一晃，仿佛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闻折柳神情不变，一张符纸已然从指尖飙射出去，炸出一声闷响。
周围的雾似乎变淡了一些。
队长迟疑一秒，才缓缓放下按在合金枪柄上的手，沉声道：“反应很快嘛，小子。”
“过奖。”闻折柳还是笑着的模样，“雾越浓，敌人越多，雾越淡，越安全，是么？”
“手快，脑子也快，”鸦嘴男人略带惊异地回头看他，第一次正眼看了看他，“我们是灵霄的第十小队，你呢？嘴上说自己的社团是小团队，有你这个水平，总不会是什么无名之辈吧？”
“他很眼熟。”最边上，一直不曾开口的纤瘦少女突然幽幽地道，“我肯定我在哪见过他。”
竟然是灵霄，奚灵的团队……
想起昔日他们在梅里奥斯浴血奋战的那几个日夜，还有自己与贺钦在三重幻境中的惊险往事，闻折柳不由分外怀念。
他笑了笑：“不是我谦虚，只是在恐怖谷里，排名和成绩都不是最主要的，确实没什么好提的……你刚刚说你们隶属灵霄，那奚灵……团长在吗？我以前和他一块合作过，他说不定还记得我呢。”
“团长今早出去了，”女人简短地回答，“团副在，我们可以带你去见她，不过，她估计也很忙，愿不愿意见你，就是另一回事了。”
“多谢。”
几个人走了一段距离，路上前来骚扰的鬼怪，都被第十小队的人一枪一个解决了。远远的，闻折柳已然看见一层紫蓝色的电光笼罩在城中心的上空，队长说：“打了一两个月，城中心的地是抢回来了，商城和道具合成带都在，才能撑起这么大个防护罩……”
“……等等。”闻折柳眉心一跳，“你刚刚说什么？打了一两个月？”
五个人都回过头，诧异地看他，鸦嘴男人说：“是啊，距离第一批玩家脱离第六世界，已经过去整整五十一天了。你到底从哪跑出来的，时间都记不清了？”
……五十一天。
看来，是海拉、耶梦加得和芬里尔的干扰，以及天羽羽斩、七重纱、燧人种之类超高阶的道具参与，硬生生扭曲了他们通关的时间流速。
“行吧……”闻折柳喃喃道，“行吧……”
附近的玩家逐渐多了起来，队长点开光脑，在准许通行的标识前刷了一下：“可以了，跟我们进去吧。”
“宝贝。”月戒温柔明灭，是贺钦的声音。
闻折柳松了口气，“哥，你现在在哪？”
贺钦难掩笑意：“也在几个老朋友那，不用担心我。刚刚听你在和他们说话，就没打扰你。”
“好，”闻折柳面上漾开笑意，“你注意安全。杜子君和源源呢？”
“还没联系到，再等等吧。”贺钦道，“这个你不操心，先去见奚霄，好好歇一会，等我这边的事情完了，就去找你。”
他二人说完话，队长方道：“这么快就跟队友联系上了？”
“是啊，”闻折柳一笑，四周人流密集，声响嘈杂，只在天空中四散着几缕若有若无的烟气，已然是大量人口留居的都市模样了，“还要麻烦你们去给奚团长说一声，就说……就说我们曾经在第三世界的不夜城见过一面，当然，她要是实在太忙，那就算了，我自己转一转，也是一样的。”
队长看了他一眼：“行吧，反正捡到了新人，总是要上报的。”
几个人乘着空中缆车，前往城市最中央的白塔，闻折柳往下俯瞰，望见密密麻麻的人类生活痕迹，更觉心惊不已。到了第六世界，按照游戏难度和玩家损耗的速度，当初被困在这里的五百万人，能留下十分之一就算不错了，可是现在，一座合并后的中转站便有接近百万人的规模，几千个乃至上万个大大小小的社团联合在一起……
恐怖谷的玩家激增，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自从诸神黄昏以后，大多数社团就把主营安在白塔附近了，”女人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搞光围堵在外面的怪物，去冲击下一个中转站。”
鸦嘴男人接话道：“早着呢……谁知道团长是怎么想的，不团结六个城的人，谁敢孤军奋战啊。”
缆车停靠在白塔的最外围，闻折柳将手杖插在腰侧，从上面轻盈地跳下去，刚刚站稳，后方便传来一个惊疑不定的问话声。
“闻……闻折柳？”
闻折柳心中咯噔一下，他一个回头，只见舒云和舒雨两姊妹目瞪口呆地站在不远处，齐齐拿手摘了鼻梁上的墨镜，身后是若干神造的成员，此刻都拿目光望着这边。
“真是你？！”俩人异口同声，声音超大地道。
闻折柳承认也不是，跑也不是，只得尴尬地站在原地，挥手讪讪地笑。
“嗨、嗨……”

第227章 诸神黄昏（二）
舒云和舒雨穿着一模一样的套装，脚踩一双锃亮的高跟白皮靴，一左一右，哒哒哒地跑过来，绕着闻折柳稀奇地转。
“真的是你啊！之前上车的时候，我们就看见你的后脑勺了！”舒雨说。
“那时候还不敢认，刚才看见你腰上挂着的手杖，我们才确定的！”舒云说。
“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的队友呢？你来得也太晚啦。”
“走散了吗？按理来说，你应该去忧郁城的，那才是你的主场啊！”
两个人团团绕着闻折柳，你一言我一语，活像两只活泼的黄鹂鸟儿。许久不见，这两姊妹的默契更胜以往，接话接得流畅无比，丝毫不给人插嘴的余地。
闻折柳哭笑不得，好容易才逮住一个回答的空子：“……啊，这就说来话长了……总之，我们在通关第六世界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舒云道：“是呢，这次排行榜，都没见到你们的名字。”
“也没有天下之火的名字。”舒雨道，“李戎不是说要和你们一决高下吗？结果你们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月，天下之火不得不让李天玉暂时接手来着。”
“好像内乱了好一阵子嘞，后来还是飞鸟游回来，才帮着大小姐镇住场子的……”
提到竞争的老对头，姊妹俩的表情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了几分幸灾乐祸，赶紧叽叽喳喳地给闻折柳分享八卦，闻折柳也只得说：“是吗，现在李戎估计已经回去了，他身上是出了点问题，不过现在解决了……话说回来，神造……也留守在梅里奥斯吗？”
舒雨叹了口气，道：“托你们的福，不夜城和忧郁城是唯一不需要玩家抢夺地盘的两个中转站，甚至可以说，珍妮和珑姬是最有力的两把保护伞。所以大家集体决定，让目前等级低于38级，或者排名低于30%的玩家迁往那里，而强有力的大团体需要统统联合起来，分派向其它四个中转站，先指挥着把玩家的驻地打下来再说吧……”
“原来是这样。”闻折柳若有所思，“所以，这个中转站，就是灵霄和神造在做主了？”
舒云说：“是啦，不过你们和李戎总算从第六世界出来了，这样，我们的担子也能减小好多了……”
闻折柳苦笑道：“我们也不过四个人而已，哪有那么大的能量？只能说……尽力吧。”
想起那句从系统结算里渗漏出来的，残破的警告，以及恐怖谷激增的人口，闻折柳头一次感到自身的渺小无力。要痛斥圣修女违背了自己的诺言吗？她也并没有违背。依旧是通关九个世界，就能从恐怖谷脱身出去的规则，只不过，她在这个基础上修改了赌局的玩法，阻断了一心埋头闯关的高阶玩家的道路，将更沉重的，更庞大的压力放在了所有人背上。
到底要怎么出去？到底要怎么带着如此多的，被拖进恐怖谷的无辜玩家出去？
舒雨一边走，一边忧虑地低声道：“恐怖谷和外界接触的缝隙一直在扩大，这没什么好质疑的，因为出现在第一世界的新手玩家越来越多。有的是从新星之城突然传送过来的，有的是使用了联网不稳定的全息产品，然后就突然出现在这里了……”
“多亏了你，”舒云的笑容亦揉进了几分担心，“假如第一世界的驻守BOSS没有和玩家结盟，那恐怕将近九成九的新人，都会在进来的瞬间被怪物杀了。”
闻折柳摇了摇头，跟她们一起往白塔里面走：“现在说这个没必要，太客气了。”
他在灵霄的第十小队跟前站定了，此刻，这五个人听完全程，纷纷眼神呆滞地望着他。
“很抱歉。”他诚恳地道，“重新介绍一下，我叫闻折柳，星网ID闻笛，所在的团队确实是只有四个人的小团，叫无人入眠。一开始没和你们说，是因为如果我想最快最直接地了解到当下的情况，我觉得我还是用一个更谦逊，或者说更不起眼的身份与你们交流，会更好一点。抱歉。”
队长好半天没回过神来，他磕磕绊绊地说：“不、没事，呃，没关系……”
“谢谢你们能带我进来，”闻折柳道，“叨扰了一路，实在不好意思。”
舒云和舒雨已经笑吟吟地跑到了前头，朝他挥手道：“来来来，我们带你去见团长！他今天正好在白塔里面呢，你要是找不到无人入眠剩下两……呃，三个人的坐标了，可以让他帮你定位呀！”
确认杜子君和谢源源的安危确实比什么都重要，闻折柳匆匆跟五个人道了别，便跟在舒云舒雨的身后进了白塔。
她们两个也是神造的骨干，进出都能使用专人的通道。进了电梯，舒云终于按捺不住好奇，问：“你们跟李戎，是谁赢了？”
闻折柳笑了笑：“谁也没赢，平局吧。”
舒雨摸着一边的眉毛，小声嘀咕道：“唉，我就知道……”
电梯“叮”地一声，停驻在白塔的尖端处，舒云和舒雨站在一起，就像一块神造的活招牌，辨识度极高，鲜少有人拦住检查。闻折柳跟在她们身后，白塔尖端的内部是近乎无暇白玉般的半透明构造，苍白的天光从一整面水晶墙上倒灌进来，将人倒影在光润地面上的影子劈成千百道薄薄的轻羽。
“到了。”舒雨举起手腕，纤薄的光幕弹射出来，与走廊尽头的大门进行了一次短暂的交互，“就是这里。”
与闻折柳想象中的喧闹不同，玉红摇处理事务的房间异常寂静，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雾香。他们的到来没有惊扰任何人，一圈社团的干部绕桌而坐，各自埋头看着手中的文件，没有一个开口说话的。
舒云悄悄地打了个手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高跟皮靴在洁白光滑的地板上点出小鸡啄米一样的轻微声响。
她俯身在玉红摇的耳畔说了一句，玉红摇抬起头，目光带了诧异之色，接着站了起来。
他依旧穿着初见时的那身红衣，腰带上别着一杆宝光闪烁的长烟枪，眉眼细长，唇红如珠，风姿优雅，从那头不疾不徐地走过来，同闻折柳握手打招呼。
“好久不见了。”他的声音沙哑，凑近了瞧，闻折柳方看见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眼中难掩疲惫的血丝，“请到这边来说话。”
他同样没有打扰神造的干部们，而是领着闻折柳走到旁边的待客厅，升起隔音装置，这才冲他一点头，沉声道：“见谅，最近的任务，是有点太重了。”
闻折柳说：“我能理解，新手玩家大量涌入，你们肯定也不好过。”
玉红摇的唇边漾出一丝笑意：“你知道……不，应该说你比其他人知道的都要早，毕竟你和第一世界的BOSS一直有联系。”
闻折柳沉默片刻，道：“是，确实。当时知道了，我们想到的办法，也只能是尽快闯关，先打开一个突破口。”
“你们没想到，她会用这样的方式为难玩家吧。”玉红摇以细长的手指摩挲烟杆，“诸神黄昏来了，六个中转站并在一起，对面就是剩下的最后三个关卡，你却走不出去，因为你得先确保绝大多数人的安全……”
他摇了摇头：“真够狡猾的。”
“你想抽就抽吧，不用顾及我。”闻折柳道，“我们把李戎治好了，他变成那样，无非就是被穆斯贝尔海姆暗算，现在清醒过来了。”
玉红摇微微一笑，把手从烟枪上拿了下去：“不抽了，这段时间抽得太凶，得缓一缓。所以，你们在第六世界耽搁了一个多月，到底是在干什么？”
闻折柳只能苦笑，他大致说了一下当时的情况，末了道：“……假如他们不急着发动七重纱，我们这场仗压根不用打那么费力……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
玉红摇的眉峰高高挑起，他想了半天，说：“这么说，你们是合起手来，硬是把黑修女打了个粉碎……怎么说呢，还真是有无人入眠的风格啊。”
“什么风格啊，”闻折柳连连摆头，“我只是想问，舒云和舒雨说，你这里能帮忙定位玩家的坐标，是真的吗？”
“能是能。”玉红摇道，“不过，那个道具的使用权不在我手上……”
他捏了捏鼻梁，有些苦恼：“我把他叫过来，你……嗯，可以适当告诉他一点……一点真相。”
闻折柳：“？”
玉红摇权当没看见他额头上的问号，点开光脑，沉声道：“百里春，进来一下。”
百里春，闻折柳知道这个名字，这个游戏ID【春百里】的，只比他大一点的男孩，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做到了神造副团长的位置，以诡谲古怪的性格，和登峰造极的再生造诣闻名战场，甚至被人称为“行走的富江之躯”。
他……他怎么了？
下一秒，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已然从门口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百里春的眼睛亮晶晶的，张口便喊道：“无人入眠、无人入眠！是杜姐姐来了吗？！”
闻折柳：“……”
哦哦，这、这莫非是……
贺钦轻笑的声音适时响起：“喔……那句话怎么说的？少年情怀总是诗？”

第228章 诸神黄昏（三）
闻折柳呆滞了一下，倒不知道该怎么说。
杜子君到底是男是女，他知道有很多人好奇这个问题，就像他们好奇自己通关的最短时限还能压缩到多短，贺钦究竟有多强，谢源源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一样。不过，关心这些问题的人自有一套逻辑自洽的脑补真相：在他们眼里，杜子君的性别还是女的，只不过会在召唤珑姬时变成男的，究其根底，还是因为珑姬善妒，见不得年轻貌美的人类少女。
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他们嘎嘎大笑了三分钟，而杜子君本人对这个无厘头的说法仅有两个字的评价：“放屁。”
嗯……怎么说呢，这位名叫百里春的疑似倾慕者，该不会也相信这种没有任何根据的说辞吧？
百里春兴致勃勃地探头进来，不同于贺钦，他的眼瞳是无一丝光亮的纯黑，和眼白的界限泾渭分明，邪门得叫人发怵。他在屋内环视一圈，见没有杜子君的身影，那种神采飞扬的期盼登时便垮了下去，失望道：“什么呀……她不在啊？”
闻折柳：“你好，是的，他不在。”
百里春把眼睛移到他脸上，懒洋洋的神情微微一振，好像才发现他这个人似的：“哦哦，你是……我见过你，你叫……叫那个，那什么……”
玉红摇的眉头一跳：“闻笛。”
“啊，闻笛！”百里春的面上霎时露出醍醐灌顶的神光，“对了，是闻笛，我想起来了！你好你好，久仰大名！”
刚才连自己的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来说久仰大名……闻折柳啼笑皆非，玉红摇已是忍无可忍，沉声说：“小春。”
他的神态素来惺忪恬淡，鲜少出现这种警告的举动，或许是一个来月的劳累工作，让他的耐心也跟着下降了许多。听见这两个字，百里春就像被套上了缰绳的马驹，连忙收敛了吊儿郎当的气场，乖乖坐到闻折柳对面，灰溜溜地应道：“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闻折柳看得好笑，贺钦也在那头低笑了一声。
“把你的坐标定位器拿出来。”玉红摇说，“有三个人需要你找。”
“我就不用了。”贺钦道，“找他们两个吧，我已经在往你那边走了。”
闻折柳赶紧轻咳一声：“两个，两个就行了。”
百里春便又振奋了精神：“我知道啦，你是不是要找杜姐姐啊！”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精密的小型机械装置，玉红摇就给闻折柳使眼色，闻折柳想了想，问：“你……你喜欢我们队的杜子君？”
“喜欢啊，”百里春歪着头，“当时你们在拍卖会的时候，是不是派她下去抢资格的？”
过去好几个月的事了，闻折柳没想到他还记着。
“我见到她第一眼，就知道她是我稀罕的类型。”百里春坦坦荡荡地说，“喏，打开了，你输一下他们的星网序列号，就能定位到人在哪了。”
闻折柳在弹出的激光按键上输入杜子君和谢源源的序列号，道：“那你……就没考虑过他的性别吗？”
蓝光在定位器上方闪烁不停，迁跃过一个又一个建筑风格迥异的地区，于空中泛出一圈圈变化莫测的虚幻涟漪。百里春理所应当地说：“怎么了，她不是女人吗？顶多性格强势了一点而已。”
“……”闻折柳看见他这副模样，倒有点无从下口了，这时，贺钦闲闲地插话：“你就告诉他，你认为的这个‘性格强势的女人’，掏出来比你大多……”
“喂！”闻折柳急忙打断他的话，看见百里春疑惑的眼神，急忙解释：“啊不是说你，我的意思是……”
蓝光如海水波荡，他斟酌酝酿半天，觉得都是成熟的大人了，这种事还是让杜子君亲自来说会比较好。
“……算了。”他一摆手，“没事，你见了他再说吧。”
蓝光终于定在了某一点，却在空中扫描出了谢源源的全息半人像。
“源源？”闻折柳赶忙坐直了身体，“源源，能听见吗？”
谢源源周身雾气弥漫，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构成五官的光束滋啦波动，像被干扰扭曲的雪花粒子，竟然显示不出一张完好的样貌来。百里春诧异地仰头看着，又伸手去拍定位器，嘴里嘟嘟囔囔道：“奇了怪了，以前从来没有这种事情啊，B＋的东西了，怎么还给我搞幺蛾子……”
闻折柳哭笑不得：“别慌别慌，这个不是仪器坏了，这是……呃，总之，它没事。”
谢源源正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眼前突然弹出来个光屏，其中正正坐着闻折柳，宛如看见救星一般，激动叫道：“哥诶！”
“你现在在哪呢？”闻折柳问，“能不能看见玩家，或者什么标志性的小怪？”
“不知道啊！”谢源源道，“什么都没有，光是雾！我都走了好半天了，通讯也连不上，根本就不知道去哪找你们……”
正说话间，另一束蓝光也在空中凝成了形状，杜子君冷凝的面容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脸上犹沾着一缕战火的硝灰。他随意地抬手擦了擦，斯卡布罗集市的枪柄晃出一线。
“找来了？”他问，并不为突然出现的几个人感到意外，转脸看见玉红摇，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一转脸，看见面目模糊的谢源源，和底下……
他眉梢一挑，看见底下双眼爆光，如果背后有尾巴，那么此刻早就甩得飞起的百里春。
谢源源汪汪地哭喊道：“姐！你在哪啊！”
“我现在的位置，应该在第五中转站，”杜子君抛开心底那点异样，回答道，“怪物都是变异实验体，还有士兵，挺好对付的，就是现在还没见着BOSS……你们呢？”
“我在第二中转站，谢源源还不清楚，哥……他正在往我这边赶。”闻折柳说，“目前都确定坐标了，只有谢源源的处境需要注意一下。”
杜子君也大致了解情况，他望着谢源源，狐疑道：“你这小子……不会被传送到剩下三个还没开荒的城市了吧？”
此话一出，玉红摇和专心凝视梦中情人的百里春也抬起头，等待谢源源回答。
“不会吧……”谢源源苦逼地拖长声音，“我真有这么倒霉吗？”
杜子君哼笑道：“你那个运气，谁也说不准。”
“总之，还是注意一下吧。”闻折柳道，“雾浓怪多，雾淡怪少……你那边那么大的雾，其中肯定有蹊跷。”
“想个办法，我们保持联络。”杜子君道，“然后……再慢慢汇合吧。”
闻折柳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玉红摇。
&#183;
这时候，贺钦提着刀，正在往第四中转站的城门处赶路。
相比其它都城，海和的情况要更凶险，也更特别一点。除了黑修女之外，狂天使的体积是所有已知BOSS中最大的，在这里驻扎的团队没能从它的铁蹄下抢回白塔的控制权，只能分散环绕在城中心的四周，一边牵制狂天使和它麾下的鬼灵，一边想办法把人往其余五座更安全的中转站迁徙。
贺钦手按刀柄，戴着遮住半脸的面罩，站在炮火连天的战场，听人和他声嘶力竭地科普：“狂天使——杀不死！但是它、卧槽！它在血条被打空之后，会有——六个小时的刷新时间——！”
“哦……”贺钦一边和闻折柳说话，一边悠闲地回复对方，“原来如此，那你们是怎么判断它的血条还剩多少的？”
“靠……计算！”枪弹狂喷，他身边的人被飞溅的厉鬼碎片炸了一身的沙子，狼狈不已地呸呸呸，“攻击强度、道具强度，和第一次刷狂天使的时间，进行数据流对比……操给老子滚！然后就……知道血条了兄弟你倒是也帮着打一下啊！”
贺钦面前，三支小队组成十八人的一团，正在与密密麻麻扑上来的恶鬼军团艰难抗争。八个人两两成组，在东西南北方位架起纂刻铭文的银制加特林，强力压制住从四面八方厮杀过来的鬼怪，剩下十个人则填补空缺，绕成一圈拉开防护结界。行动果决、配合默契，这明显是接受过特训的团队。不过，要是他们不在，贺钦原是打算一刀解决这些小喽啰的。
“这里已经是未开辟的荒地了，”贺钦望着蒸腾的雾气深处，金瞳熠熠生辉，“你们怎么想着要到这里来？多危险啊。”
先前说话的小个子男人被他噎得快要吐血了：“操！兄弟你能别站着说风凉话了吗我们还不是看这……东角的结界要碎了，再补一层！我们还不是看这有人影才摸过来的，是为了救人好不好！”
贺钦弯了弯桃花眼，似乎是觉得很可乐的样子。
“喔，救人……”他沉吟道，“你们是哪个社团的？”
“异端审判会！”东侧负责压枪的大眼睛姑娘吼道，“你要帮就帮，不乐意帮就拉倒！索性也是为了救你，就当我们自讨苦吃好了！”
贺钦叹了口气。
在场的人都有点困惑，不知为何，明明没有大声说话，这个男人低沉慵懒的声音却能穿透枪林弹雨的战场，清晰无误地传递到他们耳边。
“你们自己也应该清楚，如果不是你们的动静太大，这些东西也不会被引过来吧。”他狭长的眼眸微弯，笑着望向这十八个人，“不过……算了，就当今天日行一善了。死的人太多，对我来说也是有麻烦的。”
他缓缓拔刀，宛如拔开了一柄收鞘的月亮，登时在弥漫的火与灰烬中冲破出一线如电的光辉。

第229章 诸神黄昏（四）
“你……”小个子男人一愣。
比起剩下五个中转站，海和的情况的确要凶险很多。狂天使倚仗巨大的体型，先行占领了中央的白塔和商城，上来就断了所有人的道具供给，A级道具不是随处可见的大白菜，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的玩家，仍然在用一次性的B级道具支撑，商城失去控制，等于他们都变成了赤手空拳的白板，除了属性之外一无所有。
在这种情况下，DK和驻守在的异端审判会只能采取边打边退的策略，尽力把手无寸铁的玩家转移出去，派遣的搜查队也是六人成列，三列抱团，这样才能勉强从凶残的厉鬼手下捞回几个玩家。
比如今天，他们终于在临近荒地的边缘，发现了贺钦落单的身影，并且因为不慎引起了雾气中蛰伏怪物的注意，不得不艰难突围。
……现在听他这个口气，我们还不该来救是怎么着？
他只是为此怔忪了眨眼的时间，眼前这个身姿挺拔，语气却轻佻的男人已经凌空跃起，宛如一只扑杀羚羊的野豹，刀光贯彻天地，平地里降下雷霆万钧、暴雪千刃！那锋芒所至之处，潮水般暴起的狰狞恶鬼被一刀砍进地面，继而迸出灵体破碎的哀嚎，摧枯拉朽地轰出将近百里的皲裂大地！
附近恍若万年不散的大雾风卷残云，瞬间被稀释得只剩一丝淡淡的飘渺白色，在寂静的战场虚弱流连。
所有人定在原地，愣愣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风声轻轻地吹，雾中来去蠕蠕，虎视眈眈的厉鬼军团死得干干净净，连个渣儿都不剩。刺耳尖叫、战场炮火、同伴声嘶力竭的怒吼只在刹那，墓地般的死寂亦只在刹那。极度的静谧中，他们甚至感觉自己犹在梦中。
上一秒你死我活，下一秒无事发生，这十八个人依旧保持着填装弹药，展开结界，嘴里咬着药瓶的状态，有的人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们准备苦战的对象已经死完了。
大眼睛姑娘张着嘴巴，手里胡乱抓着一把银制子弹，僵持得久了，其中一枚支撑不住，便从她汗湿的指缝间缓缓挤压出去，终于制造出一个突如其来的空缺，随即清脆地弹响在石子地上，把十八个人都弹得浑身一哆嗦。
贺钦随意垂着刀尖，金瞳眯起，望向冲淡大部分的雾气深处，大致估量了一下距离。
“还愣着干什么？”他收回目光，随口道，“赶紧回去吧，狂天使不死，雾气还会重新聚起来的。”
说着，他握着刀，便要抬腿离开。
“……等……！”小个子男人如梦方醒，终于嚎叫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出团队垒成一个圈的阵型，“……等等，留步，wait，ちょっと待って！壮士别走！”
贺钦停下，侧头，漫不经心的眸光，仿佛是俯瞰着低于他的一切。小个子男人不敢再往前靠了，他咳了一声，焦急地酝酿自己的措辞。
贺钦道：“狂天使已经被你们杀过几次了，六个小时的冷却时间，还不够你们补给道具，疏散玩家？”
这话的言下之意叫小个子男人噎了一下，他搓着手，心知眼前这个粗壮的大腿一定要抱住，抱牢了！然而自己无从得知他的身份，自然也不能……等等。
他想，他猜到眼前这名深藏不露的男人是谁了。
“请您帮帮我们。”他深吸一口气，脊梁疲累，同时是谦卑地微微弓着，恳切地说。与此同时，其他玩家也纷纷收了装备，带着满身火药硝烟的气味，灰扑扑地慢慢拢过来。
贺钦的眼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没有说话。
“狂天使占领中央白塔，体型比游戏里大出数倍，而且就算杀了它，也不会得到系统奖励。每一天，我们都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库存资源烧一样地花出去……”小个子男人艰难地说，“DK撑不下去，异端审判会更难过，机械军团已经快打光了，可是还有更多更多的玩家困在这里……”
贺钦笑了一声：“你们还是有点实力的，为什么不自己先跑？”
大眼睛的姑娘望着他，她睁圆了眼眶，以此来掩饰一圈漫上来的红，硬梆梆地道：“因为太多人死了！太多人！死了！”
贺钦收刀入鞘，有一会没开口。
“无论如何，恐怖谷仍然遵循新星之城的运行原理，”他说，“死去的玩家，他们的数据残余会进入里世界……”
实际不是这样的，死在这里的人，他们的精神就是真的被抹杀了，不会再有挽回的法子。
但这些人既然拥有迎着死亡而上，以自身救赎他人的勇气，那说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也没什么关系。
“……不会啦，”一名带着眼镜的男人轻轻地说，战斗和四溅的烟尘令镜片的颜色糊成一团，差点叫人分不清是透镜还是墨镜，“他们进入不了里世界了。”
“为什么？”贺钦问。
“因为他们的尸体，”另一边，脸庞和手指都脏兮兮的女孩拉下面巾，“再也不会变成白光了。”
贺钦的眉尾跳了一下。
……里世界，被圣修女关闭，或者说，被人为地占据了。
——穆斯贝尔海姆。
他完全转过身，修如竹骨的手指张开，在脸颊两侧的左右一扳，微微用力，拿下漆黑的面具，露出一张深邃俊美，似神如魔的容颜来。
“那么，重新介绍一下，”他的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刀柄，唇边噙着一丝的笑意，“无人入眠，贺钦。现在，带我去见华赢。”
&#183;
“第三列突击者，现在从右翼进攻！进攻！我领着人从左翼杀过去！”
“团长，你在干什么啊团长！”
“太危险了，快回来！！”
惊天动地的雷霆巨响，狂天使的身躯巨大无比，抓着直入云霄的白塔，发出疯狂的怒吼！
天上地下都是密密麻麻的炸裂星火，数千架无人机械鸟飞窜在狂天使周身，小型导弹的尾端喷发狠戾的白烟，狂轰滥炸在BOSS向外喷发激光的千万眼球上；一队犬型的机械斥候从黑山羊的蹄下疾速冲锋，脊背的滑翔翼展开重组，弹出承载的闪烁红光的纳米炸弹，以自杀式的袭击路线，果决击中目标，炸得狂天使朝旁边踉跄身形，发出狂怒的咆哮，大地亦是震颤！
华赢浑身覆盖流光软甲，背后撑开一对线条流畅的金属大翼，拍打间发出呼啸风声，领着一列上百架机械鸟，朝狂天使疏于防备的左翼飞去。关智羽和邱博艺神色焦急，紧随着他拔地而起，窜向天空。
“太危险了，快停下！”
“你不要命了！它一下就能把你扇飞出去，快回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赶在华赢身边，大声劝阻他，华赢咬紧牙关，不甘示弱地回吼：“机械军团都消耗完了，今天就是最后的期限，必须要得到刷新时间，进入商城补给！！”
“是补给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邱博艺嘶吼道，“快下来，别冲动！”
华赢喝道：“放心吧！就这点程度，还不足以折断我的灵魂！”
“…………”关智羽崩溃了：“现在不是用银他妈名言装逼的时候，快点停下来啊团长！！”
地面的指挥中心，理查森&#183;加里神情冷肃，垂在脸侧的红发宛如缓缓燃烧的阴郁火焰。
天下之火里，郑幽歌的身份十分显眼，因为他是少有的，实力排的上号的死灵法师，但在D.K里，他的存在就变得稀松平常，且泯然众人了。
——因为D.K，是神秘系玩家的专属公会。它集合了几乎所有高精尖的死灵法师、亡灵术士、赶尸人、蛊师、鬼修、萨满巫师……以及更多的不可知职业，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才能仅凭区区上百人的团队，撑起整个第四中转站的主要战场。
理查森面前，轻轻漂浮着一个样式奇特的水晶球。
它的外壁极其脆薄，风稍微一吹，它的外皮便会泛起颤抖的涟漪，仿佛一个硕大的肥皂泡。红发的德国人专注地凝视它，忽略周身激烈交战的炮火轰鸣，削薄的嘴唇微微一动，碰出一个简短的音节。
混合着泥土与鲜血，机械斥候被炸成一地碎片的残骸猝然弹跳起来，在半空中重新聚拢、凝结，爪牙狰狞，血锈斑驳，身躯遍布扭曲锋利的锯齿状残缺，宛如从地狱归来的诡异产物——它们既是人造的机器，也是被苏生的产物。这就是黑魔法目前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哪怕是毁坏的无生命物质，也能将其复活！
但这毕竟不是理查森的专属武器【水晶头骨】，只是他在恐怖谷重新赶制出来的临时道具，纵然将这些机械斥候再次召唤回表世界，也只能再使用一次了。
战场后方，一百多名神秘职业的玩家分散站开，面对狂天使放出的又一波凶恶厉鬼，各展神通，八仙过海，齐齐祭起遮天蔽日的巨大法阵，但见苍穹为之色变，风雷之声不绝于耳。当中一名玩家捏出手决，那法阵竟逐渐压缩变小，凝聚成了一面阴幡的形状，当中万鬼齐哭，血光喷薄，霎时将战场的一半染成了森罗炼狱般的凄惨境况！
“什么玩意儿？”一名银镯银钗，红唇血染的女人不满地扭过头，浑身银饰叮当撞响，一只碧莹莹的蝎子从她的肩头飞速钻到袖口，“又难看又吵！”
掐手决的玩家嘿嘿一笑：“上次是你的万毒鼎，上上次是他的骨龙黑骑兵，这次就不能轮到我的落魂幡？嘎嘎，万毒鼎倒是不吵，咬起自家人，那也不含糊啊！”
“你！”女人正想发作，身边戴着兜帽的玩家道：“别吵了！能解决麻烦就好，总不能光让异端审判会的人出力吧？”
女人忿忿忍耐，先前与她吵嘴的玩家已经收了满脸吊儿郎当的神色，双眼神光一厉，喝道：“去！”
集合百人之力凝成的落魂幡光芒大作，阴风惨雾中，披挂残破铠甲的阴兵鬼灵跨骑骷髅战马，挥舞破败的旗帜刀剑，如洪流咆哮涌出，与对面突破了机械兵团的厉鬼大军轰然对撞在一处！
一方闪烁赤芒黑光，一方裹挟氤氲白雾，男人冷笑一声，道：“死都死了，不如起来一块给我效力！”
黑红色的厉芒好似飞速感染繁殖的真菌，顷刻蚕食了一大片白色，被吞没的厉鬼复又站起来，一并混在阴兵阵营里，转身朝着狂天使的方向杀将过去。
华赢飞在半空中，邱博艺和关智羽无法，只得为他掠阵。那上百只机械鸟擦着狂天使拍过来的巨掌飙过，十来只没能躲过，在它坚不可摧的指缝间化作一蓬爆裂的星火。
“支援我！”华赢大吼道，肩上扛着一管等离子速射炮，冲BOSS孩童般的正脸飞去，“看老子一炮打瞎它！！”
邱博艺放出数十只纸鹤形状的微缩机械鸟，在他和关智羽身前快速排列成一个脉冲保护罩，关智羽手握光剑，两个人默契无间，趁缓冲时间还没过去，一个带着一个，自狂天使背后一剑划下，这一剑势如破竹，在它后背的密集眼球上爆了一路，黑血狂喷！
狂天使大声嘶吼，回臂狠狠一拍，两个人躲避不及，眼看要被抡成天边的一颗流星，斜刺里忽然窜来两个人影，宛如飞翔的雨燕，轻灵而快速地携着他们飞上高空，堪堪错过了这致命一击。
“小姝？！”关智羽回头一看，只见十二个一模一样的薛文姝拍打黑色双翅，宛如从云上降临人间的审判天使，低着头看着他们。
“我来帮你们。”薛文姝说。
邱博艺拍打翅膀，在空中调整好身形，惊诧道：“可是，你的身体还没恢复……”
“只是分化十二个而已，”另一个薛文姝说，“我能做到，没问题的。”
更远处的山脚下，贺钦持刀站着，眯眸凝望战况。
玩家的支援源源不断地汇聚向这里，宛如血管输血，支援这座都城残破的心脏。小个子男人搓着手掌，焦急等待天下第一的回答。
“……不。”贺钦道，“这次已经不需要我出手了。”
十八个人都是一顿。
“虽然这场快要结束了，但你们还是可以去帮你们的会长，给他减轻一点压力。”贺钦说，“我就算了。抢人头，太没礼貌。”

第230章 中秋番外（上）：故人心似中秋月
中秋夜前一天，恐怖谷内的所有世界被“命运”先行设定好的运行模组卡得动弹不得，强行终止了玩家的闯关进程，中转站的都市里怨声载道，尽是人们抱怨的声音。
“干什么，”站在酒店的最高层，望着紧闭的世界大门，闻折柳嘴角一抽，“难不成还要过节？”
贺钦亦觉得十分好笑，他说：“但凡重要节日，新星之城肯定会随之开发圈q……大型的活动，只不过，我没想到，圣修女居然还没修复命运留下的这个设定。”
闻折柳睁着死鱼眼，转头看他：“你刚刚想说圈钱是吧，是吧。”
“咳。”贺钦表情平静，“既然如此，我们可以看出，到现在为止，圣修女仍然没有完全摆脱命运的控……”
“不许转移话题！你刚才明明说了圈钱，我听见了！”闻折柳张牙舞爪地跳到他身上，伸手去扯那张完美的俊脸，“别妄想狡辩！”
贺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防止他从自己身上摔下去，一只手狼狈抵挡闻折柳的八爪鱼攻势，一边来回扭着脸辩解：“游戏本来就是用金钱投资快乐的产物，经济学告诉我们……唉别揪你哥的肉！资本如果要刺……啊疼疼疼疼！”
杜子君：“……”
谢源源：“……”
杜子君拎着谢源源，默默远离了两个智商突然降低的小学生。
谢源源出神地望着远方地平线上高耸入云的巨大传送阵，现在，中秋模组更新完毕，往常发出耀目蓝光，呈漩涡状旋转波动的大门已经彻底覆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莹白色光晕，宛如停留在旷野中的满月，短暂封闭了通往异世的通道。
“与其搞这些幺蛾子庆祝过节，不如让我们回家见见家人啊……”谢源源嘀咕道，“中秋的话，团圆才是真谛嘛。”
杜子君毫不留情地泼冷水道：“那你就别想了，不可能的。”
谢源源泄气道：“……我知道啦！肯定不可能啊，圣修女不会现在放我们出去的……”
听见他这样说，闻折柳挂在贺钦身上，也转过头说：“所以，就当这个是给自己放了三天假吧，别纠结太多，等到明年的中秋，我们一定会和自己的家人一起过的！”
他的神情无忧无虑，笑容烂漫，杜子君瞥向窗外，也不禁缓和了嘴角，微微一笑。
谢源源大大咧咧的，倒是没什么避讳：“家人？我没有家人啦！从小都是一个人长大，靠领的补助生活……以后的中秋节能和朋友过，嗯、嗯……和你们过，就已经很好了，不要求那么多。”
“……”杜子君看了看他，只是轻哼一声，什么话都没说。他甩着打火机，转而对闻折柳道，“怎么，想家了？”
闻折柳挂在贺钦身上，挠了挠脸颊，老老实实道：“虽然很想，但……家人都不在了，只有亲戚而已。”
“哦？”杜子君像是来了点兴趣，“和亲戚关系不好？”
闻折柳自嘲：“何止是不好！等我出去，管他三七二十一，必须先把那死胖子狠削一顿再说。”
杜子君扬起眉梢，谢源源瞪大眼睛，抓了抓后脖颈，彼此都有点意想不到的纳罕。
游戏时间里，闻折柳被人称作智慧的太阳，无论待人待物，都有种令人惊叹的温柔和悲悯，从某些方面来看，成熟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杜子君见过他的柔软，见过他的锋芒，就是没见过他这样凶地撂狠话。
他点燃一支烟，白雾弥漫中，看见贺钦使劲儿揉了揉他的头发。
“哦……”谢源源好像有点明白了，“你亲戚跟你关系不好啊。”
“嗨，何止是不好，”久违地说起刘氏夫妇，还有他们那个讨厌得让人牙痒痒的儿子，闻折柳就想对着虚空打几拳头泄愤，他从贺钦身上滑下来，闷闷地说，“我爸我妈走了，我在他家从八岁住到十七岁，没少挨欺负，也没少挨揍……”
贺钦握住他腰腹的手指一紧，闻折柳一瞬间感应到他心底翻起的刺骨杀机，急忙收拢心神，抹了抹脸：“算了算了，现在说这个没什么意思，我们都还在恐怖谷里呢……”
杜子君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谢源源也是第一次听见他家里的事，不由惊奇道：“那你……你没有反抗？不能吧，你那么聪明……”
“……有一样东西，”贺钦缓缓地开口，“在他们手上，等到柠柠过了十八岁，才能交还给他。”
“这样啊，”谢源源唏嘘，“那不是跟把柄一样……唉。看来亲戚这东西，有时候有了也不是一件好事啊。”
杜子君摇了摇头，低头吸了一口烟，火星在他唇边摇曳燃烧，“确实。血亲……说得好听，无非就是来讨债的。她的疯病要能好一点，就算我平时积了德了。”
谢源源小声插刀：“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但积德是不可能积德的，肯定不可能……哇啊！”
杜子君无比冰冷的一眼，将他吓得蹦了起来，赶紧飞速窜到闻折柳身边。
“是姊妹吗……？”闻折柳望着他道，“我听珑姬稍微说过一句。”
杜子君把烟头在手指间碾碎，丝毫不惧高温的灼烫，他没好气地道：“多嘴。”
“哇！老婆快出来看上帝！”
“好刺眼的光！”
“看天上，看天上！！”
几个人正在说话之际，街上人头攒动，骚乱起来，各式道具特效的彩光上窜下跳，面前有什么东西忽地一闪。他们抬头一瞧，唯见一道弧形的茫茫白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恍若月晕散射中天，当中显出圣修女神像般的高大身影。
似乎是为了迎合中秋的主题，圣修女站在一乘丝绦飘渺的车辇上，脑后顶着轮圆硕的光晕，车辇上结着浓郁绚丽的桂花。那身万年不变的雪白裙袍上也加了一条飘飞的月黄色的披肩，满手的尖利红甲和繁复纹身用及臂的白手套遮着，怀中抱了一只巨大的白兔子，正傻不愣登地嚼她的头纱，三瓣嘴和毛鼓鼓的腮帮子左动右动，口水在如云的雪纱上洇开了一大片。
众人：“……”
圣修女艰难维持着笑容，手指卡在那大兔子的后脖颈上，看起来恨不得将其掐死而后快，但被“命运”撑着，她也只得压抑着慢慢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众人：“…………呃。”
这感觉，还真不是一般的诡异。
“……在这个古老的节日，我们相聚于此时，于此地，和同胞分享团圆的爱和喜悦……”
她一字一句，棒读得无比艰难，与此同时，汇聚在中转站各处的玩家也发出响亮的嘘声和嘲讽的哄笑，不停朝天空中的投像仍东西，赶她下台。
“不妙啊，”闻折柳仰头看着月光和晚霞交织漫荡的天空，“她不会恼羞成怒吧……”
“不好说，”贺钦回答，“现在谁也无法预测圣修女的想法，但这里是禁止起冲突和纷争的中转站，她应该不会在明面上惩罚这些玩家。”
圣修女的唇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扭曲的冷笑，她继续道：“……因此，在中秋期间，只要完成当前通关世界内发布的任务，即可获得丰厚奖品，以及月饼金团礼盒，更有机会赢取超A级道具、万金豪财！”
她高高地扬起右手——这个动作一定是系统设置的，圣修女俯瞰着地面的芸芸玩家，豁然自袖中撒下万里暴雪般的金色桂花。芬芳馥郁，灿烂光明，连绵不绝的金玉碰撞的泠泠声中，谢源源好奇地按开落地窗，好奇地伸手去抓：“哇！这个是……！”
“小心！”
“后退！”杜子君面色骤变，厉喝一声，猛地将谢源源扔到身后，斯卡布罗集市脱手飞甩，轰然爆发的紫光咆哮出膛，将迎面翻飞坠来的琐碎金桂炸出方圆五米的空白地带！
那些打飞出去的桂花势头不减，纷纷向外飙射出去，宛如钢刀点豆腐，无声无息间，已经猝然没入周遭坚硬的建筑墙体，余下的部分在月光下滴落璀璨的金芒。
如此锋利，堪比微型的神兵利器，人体若是沾上一点，必定非死即伤。
四面充斥着痛苦的大叫和愤怒的辱骂，谢源源惊魂未定，圣修女的眼角向下一瞥，唇边的笑容恶意十足。
“弱智吗，”杜子君冷声道，“她给你，你就接？”
他们窗边的露台上插着一片漏网之鱼，闻折柳拧眉去捏，被贺钦抓住了手。
“别动。”他轻声说，“越是锋利的东西，越要胆大心细。”
他以修长的两指伸过去，拈住了桂花小巧的枝叶，稍一用力，便将其挟住，拿了过来。
室内的灯光下和天边的月辉相映，金色的细碎花朵熠熠生辉，枝叶琳琅精巧，仔细一瞧，竟是纯金雕刻而成的。
圣修女不顾玩家的怒火，捏着兔子的后颈，高声笑道：“中秋活动持续五天，在这五天之内，金桂子就是中秋活动的货币。限时三十分钟，去争夺它吧！毕竟，倘若没有金钱作为支撑，那可是万万不行的啊！”
【中秋活动进行中：收集货币金桂子（0/0）
玉颗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古时的文人墨客，都会在赏月之时采撷一枝桂花，以此恭祝友人金榜题名，高中状元。用这个作为佳节的礼金，想必亦能有吉祥的好运。】
【中秋活动进行中：月神的野望（0/1）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天青夜夜心。值此团圆佳节，圆月的神明亦有难以言说的忧愁，祂的愿望又会是什么呢？
提示：月神任务凶险无比，稍不注意，恐有丧生危险，还请全体玩家小心注意！】
【月神世界准入金桂子收集数：（1/666）】
一阵得意的，响彻天际大笑中，圣修女踩上车辇，高跟鞋发出威仪的践踏声，飘扬千里的金桂花如海波搅动。
“好好享受你们的节日，人类！！”
圆月般的明光飞远了，闻折柳看任务目标，瞠目结舌：“靠！”
“怎么办……”谢源源问，“要收集这个金桂子吗？”
杜子君神色阴沉：“啊，那是肯定的吧。妈的，中秋节都没有个消停的时候……”
长刀出鞘的声音锵然，贺钦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办法，也只能陪着胡闹一场了。”
“也只有你把这个当做胡闹了！”闻折柳跟着他腾空跃起，手中爆炸符纸飞脱而出，在喷发的热浪碎石中溅起无数金光点点的桂花，“这玩意儿要怎么收集啊！”
谢源源飞快地攀爬在墙壁上，如履平地，他好奇地凑近一株深深插进合金内的花枝，试探着用手扯了一下。
“啊，断了！”
【月神世界准入金桂子收集数：（1.5/666）】
四个人耳畔叮咚一声，闻折柳眉头微跳，他保持着凌空的姿势，扬手在空中抓了一把，清脆的叮咚声不绝于耳，再打开掌心一看，那些纯金打制的桂花都在手中软成了一团，枝叶缠绕地纠结在一起。
“原来如此，”他恍然，“纯金本来就是很软的，只不过依靠圣修女的力量，才有了伤人的能力……那就不用顾忌了！”
谢源源掏出小刀，把剩下那半截也挖了出来，贺钦道：“还是要注意一点，万一变形的桂花不算在交易货币的范畴里，那也很麻烦。”
闻折柳说：“是呢……”
于是他又轻手轻脚地把掌中的枝叶花瓣扭回原样，小心收进包裹中。四个人人如入无人之境，杜子君瞬间召出滔天大浪，席卷了整个街道，顷刻便将666的目标数字集齐了。
“哦！”谢源源干劲十足地捋了捋袖子，“月神世界，走吧！管他什么任务凶险，总之，大闹一场就对啦！”
杜子君嘴角勾起不甚明显的弧度，低声道：“小孩子。”
既然中转站内解锁了玩家的武力限制，四个人便无所顾忌，从半空中飞越过去，转眼便到了月神世界的大门前。
金桂子如一股绚烂的溪水，注入传送门内，谢源源到底有些忐忑：“月神……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安排新的NPC。”
“不清楚，”贺钦回答，“恐怖谷内的命运模组是最高机密，我也没有权限观测，走一步看一步最保险了。”
“那就走吧！”闻折柳笑道，主动抓住贺钦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月神的愿望……好歹是中秋的活动，总不至于让我们去送死吧？”
贺钦弯起桃花眼，在错身投入传送门的刹那，与闻折柳交换了一个唇舌一触即分的轻吻。
【亲爱的玩家，欢迎来到月神世界，祝您旅途愉快。】
【开始扫描……身份验证已完成，确认星网ID：闻笛，证件姓名：闻折柳，激活序列：4697800。未扫描到数值异常波动，已为您确认载入连接，请稍后。】
【收录玩家信息中……】
【月神世界接入中，倒计时10、9、8、7……】
最后一秒数完，闻折柳已经和剩下的队友站在了……
“我、的、天、啊！”
“这，这究竟是……”
“月宫……吗？”
……已经站在了一望无际的，雪月的清辉中。
“小心。”贺钦皱起眉头，轻声说。
他们脚下踩着的，不是一般乌黑的土壤，像堆雪，如玉沫，金桂万里飘香，就乘着流云和足下土壤的光芒四处飘拂。它们不是纯金打造的珍贵货币，却比纯金更加流光溢彩，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生机和美丽。更远的远方，数不尽的宫阙层叠隐没在云雾之中，皆宛如冰晶和雪玉凝成的精魄。
谢源源被吓得口吃了：“这、这里……”
他胆怯地踮起脚尖，生怕鞋底的灰尘把这一尘不染的仙境搞脏了：“这里……太美了……”
“来者何人！”
突如其来的一声响亮清叱，月宫明辉，万里波光，那重重叠叠的玉殿宝阙，数不尽的雪月长阶间，踱步而出一道高挑的身影，衣着素裳，大袖袅娜，鹅黄丝绦于流云间飘渺荡动，居然是一名风姿绝色的少女。
少女容光如雪，眉心一点红痣鲜艳动人，她俯瞰阶下四人，不由蹙起淡如扫烟的蛾眉，冷声道：“凡人？好大的胆子，从何处得了天梯入口，竟敢擅入广寒三十三天放肆！”
“NPC吗……”谢源源呆呆地呢喃，“我、我没听说过，恐怖谷还有这样的NPC啊……”
贺钦瞳孔现出旋转金光，缓缓握住了身侧佩刀，没有说一个字。
“等一下！”闻折柳见她气势汹汹，急忙上前一步，恳切地望着她，“请听我们解释，我们也是有任务在身，不是有意闯进来的！”
观其澄澈柔和的眼眸，少女怒意盎然的潋滟双目忽地一怔，她狐疑地上下扫视闻折柳，再开口时，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既然如此，还不快退下！速速跪离广寒三十三天，便饶尔等凡俗一命。”
“跪离？”杜子君冷笑一声，“口气倒是不小，不如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再说？”
少女双目圆睁，蓦地勃然大怒：“区区蝼蚁！”
话音未落，她怀中所抱宝剑已然出鞘！恰似铺开的一场漫天晨星，以这一剑为号令，那无垠璀璨的桂花海中，骤然降下了数不尽的月光。
——明月照千里，清光动尘寰，那似月光，又不是月光，而是束起如月光的不尽剑锋，身着素衣的绝色少女手持利刃，从桂花中翻天覆地地扑杀了下来！
那样曼妙的姿容，那样窒息的杀意，她们每一个行走在人间，都会是颠倒凡尘的祸水，但现在她们手持宝剑，却组成了一片杀气磅礴的海，一片绚烂致命的银河。齐齐一剑横挥，泰山也要为之匍匐成一摊烂泥！
这不是人类可以承接的锋芒，也不是人类可以担下的神威，杜子君瞳孔骤缩，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压力和恐惧，这一击，他甚至来不及呼唤珑姬！
下一秒，贺钦说话了。
他缓缓拔刀，刀锋因此焠出岩浆烈火般的赤红，他说：“大夏龙雀。”
人首蛇身的神明于身后展开双翼，暴戾长鸣中，冲击波骤然压缩到极致，平地金光一闪，雷霆炸响，光圈推开千里的真空地带，同无数月宫神剑对轰在一处！
——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名冠神都，曰之：大夏龙雀。
对波的动静之大，几乎震得远在天边的宫阙都在颤动，少女瞳孔一凝，不可置信道：“什么？！”
“走。”贺钦金瞳沉沉，“别在这里久留，走！”
“等一下！”
平地又是一声雷，一名少年从那万阶高台上匆匆跑下来，喊到：“刀——不对，剑下留人、剑下留人——！”
数千月宫神官动作都是一顿，少女惊诧回首：“小殿下？！”
“哎我的天……”那少年穿着青白二色的长衣，跑得气喘吁吁，临到跟前，不住扶着腰猛呼吸，“客、客人来了，这是客人！”
少女愣怔道：“客……可是，客人不是舍脂殿下……”
“打错了，打错了！”少年直起身体，笑吟吟地望着一行四人，其容颜清俊，风姿出世，不似凡尘中人，“这才是要来的客人！”
那少女神色慌张，急忙躬身：“这是云笺冒昧了……”
少年挥挥手：“不妨事，不打不相识嘛……你们跟我来！月神……唔，月神的任务，对吧？”
贺钦慢慢地收了刀，神色喜怒难测，一旁的闻折柳更是不明所以。要说他是NPC吗？可NPC怎么可能开口就点出任务名？要说他是玩家，那就更不可能了……
“来嘛，”少年招招手，“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别怕！”
贺钦抓住闻折柳的手，向前迈了一步。
“我知道你们的名字，”少年道，“你们不知道我的，好像也不太公平……”
说着，他望了一眼戒备十足的杜子君，笑容中带着狐狸般的狡黠：“不用急着叫那位人鱼公主。我是苏雪禅……你们要叫我雪禅，那也可以。”
“好的，雪禅。”闻折柳牵着贺钦的手，露出了一个笑容，“我是闻折柳，这是我的……”
“……爱人。”贺钦淡然接话，“你应该都知道吧……这位圣人。”

第231章 中秋节番外（下）：肯为狂夫照白头
“唔，原来如此……”苏雪禅一点头，转向旁边那名王袍深黑，金瞳如海渊深邃的男人，“你怎么看？”
黎渊充满占有欲地圈着他，同样不似凡人的面容英俊得令人心悸，这个高大的男人沉默得像昆仑终年不化的冰川，气势危险得犹如盘桓世界的古龙，只是坐在那里，就有种窒息的压力风雨欲来。他抬眼，与贺钦璨金的瞳孔略微一错，声音沉厚如笼罩大地的暮钟：“时空的缝隙。”
“时空缝隙……”闻折柳诧异道，“怎么，这里难道不是……难道这里已经不是恐怖谷了？！”
“这个嘛，不能完全说是，也不能完全说不是，”苏雪禅笑道，“你们通过的大门，就是一个媒介。如果仅凭肉身，自然不能上到广寒三十三天，可你们现在都是……用人能够理解的话来说，你们现在都是精神体，所以才能出现在这里。”
“你们亟待完成的任务，就像一个锚，”他比了一个手势，“这个锚在万千的裂缝乱流中标记了你们，等你们达成了任务目标，锚就会启动定位，重新把你们带回原来的世界。或许，我这么说，你们能理解吗？”
谢源源小心翼翼地问：“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一直不完成任务呢？”
苏雪禅眼波转动，黎渊轻轻挑了一下眉梢，他们同时看向谢源源，那目光有如实体的大山，霎时压得谢源源动弹不得，浑身僵硬。
“怎么、怎么……”他结结巴巴地道，“我……”
苏雪禅的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怜惜之色，黎渊则正正凝视着谢源源，眉心微地一皱，居然耐心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凡人的神魂根本无法承受太阴的灵气和弱水的寒气，久留此地，你们只能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所以，这究竟是哪里，”杜子君问，“你们又是什么身份？”
面对眼前这个不知来历的男人，他寄居于肩头的七海波涛隐隐，竟在极不安分地晃动着，仿佛随时会破体倾泄而出。
黎渊的唇边勾起一丝饶有兴味的笑容，他道：“你既然身具万世瞳，为何不与他们明说？”
这话却是对着贺钦去的。
贺钦坦然自若地一笑：“用你们的话讲，这叫天机不可泄露，不是吗？”
他们一来二去，像是在打哑迷，谢源源迷糊地来回张望，闻折柳已经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地问：“此世非彼世，你们和我们，亦不是同一时空的来客，对么？”
苏雪禅露出一个笑容，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还是来说正事罢！你们是为月神的夙愿而来？那就免不了要望舒出场啦。”
话音刚落，一道月华于半空中波荡，从中传出一个清雅的男声：“殿下和应龙神占了我这许久的位置，现在还要使唤起主人来了？”
语气倒是带着调侃的笑意，并无一分责怪之意。
苏雪禅莞尔：“望舒大人有大量，客人既是奔月而来，那就请月神不吝指点，告诉他们回去的方法罢。”
涛涛的月光恍若涌出的剔透河水，从中分露出一张清隽俊美的神明容颜，望舒的白衣似雪灿烂，他垂眸，时间亦在他的视线中放缓了流速，天地寂静，唯有落花的声音簌簌温柔，淹没人间。
——望舒，月神望舒。
“我有何夙愿？”他笑了，“说容易，也容易，说不易，也不易。”
他真好看啊！谢源源盯得眼睛都挪不开了，急忙追问：“所以，你的愿望到底是什么呢？”
杜子君瞥他一眼，嗤笑道：“出息。”
望舒不以为忤，谢源源的眼光只有纯然的欣赏，他没有感到被冒犯，神情平和道：“多年以前，我曾经被恶神暗害，使万刃穿心，身堕泥泞，神魂俱碎。”
如此惊心动魄的往事，叫他娓娓道来，自有一股被岁月抚平的沉厚份量：“当时为了救我，月宫神官尽数折落，最后仅剩一人，广寒亦因此分崩离析。虽然后有小殿下重塑身魂，但她们毕竟是亡故的去者，前尘也遗忘罄尽，只有那个幸存的神官，依然记得发生的一切，自此难去心魔，再未笑过一次。”
“至于她是谁，”望舒抬起头，“你们刚刚也见到了，就是云笺。”
“啊，”想起方才那神情凌厉的美貌少女，闻折柳恍然，“那你想要我们做什么呢，让她重新笑起来吗？”
望舒的笑容温柔：“不错。我劝那孩子早早放下过去，否则妄念太过，会连累修行，所以，她在月宫中手栽一株桂木，并且立下誓言，桂木开花之际，就是她彻底放下噩魇之时……”
“但是，那颗桂树一直没有开花？”杜子君问。
望舒的笑容也带上了些许忧愁。
“是啊……”他叹息道，“草木有灵，也知晓主人的心意，竟不肯聊赠一枝春色。”
贺钦下了结论：“所以，你的心愿就是，让那棵桂树开花？”
“是。”望舒一颔首，“我的心愿，就是让桂木开花。”
【中秋活动进行中：月神的野望：何须浅碧轻红色（0/1）已更新
黑暗中不堪回首的过往，月宫中忧伤的神女，寄托悔恨与新生的花朵，何时才能于枝头开放？
提示：神明的心愿需要多方合力献策，方能找到一线解决的转机。玩家可以尝试前往其它月神世界，寻求任务的出路。】
任务更新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是一愣。
“好吧！”闻折柳站起来，“目标就是让桂木开花，明白了，出发吧！”
杜子君冷笑道：“难怪撒那么多金桂子，搞了半天，原来还得要穿梭到其它的任务世界啊。”
贺钦微微一笑：“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就暂时告辞了，等找到方法之后，再回来尝试。”
苏雪禅道：“请便，随时欢迎！”
四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了蓝光波动的传送门之中。
第一个月神世界：
谢源源大喊：“冲鸭！我们速战速决！”
金桂子散如旋风，四个人刚出月宫，便悍然破入另一扇月神之门，迎面便卷来滔天的海水风暴！
“靠！”谢源源猝不及防，在半空中被拍了一嘴又闲又涩的咸水，急忙呸呸呸地吐了，“干嘛呢，什么情况？！”
杜子君拧眉道：“这个世界……是不夜城的世界，珑姬？”
肩头七海摇撼，远处的海面波涛汹涌，一只足有十层楼高的海怪扬起触手，重重拍下，登时掀起数十米高的海啸，扑向绕着它打的玩家。
当中一人被不慎打中，顿时像被书本拍到的小小蚊虫，飞一般朝后摔去，闻折柳瞧着眼熟，正想上去接应，贺钦与他心有灵犀，已然将刀柄握在手中，并未出鞘，同样在海面上掀起一墙阻拦的水幕，把来人网在里面。
那人扑腾了一阵，勉强飞上天空，仓皇回身一看，镜片在惊涛骇浪与闪电交错的间隙划过一道眼熟的流光……
“白大哥？”闻折柳惊异道。
白景行手伸到镜片下头，先抹了一把脸上淋漓的水光，大声道：“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来完成我们的月神任务！”谢源源回答，“你们又在干什么呀？”
“离远一点！这个怪物是……呃，刚刚是不是有人说了什么……算了先不管这个，你们离远一点！这个怪物是按照人头数估算的战力，人越多，它就越强！”
谢源源：“……哦。”
闻折柳忍着笑，转向贺钦道：“这里既然是珑姬的世界，那常规情况下扮演月神的，不会就是各世界的BOSS吧？”
贺钦也笑了起来：“应该。”
珍妮也就罢了，想起快乐道森，或者狂天使，独裁三巨头装作月神的样子，杜子君脸色难看，十分想呕：“真是弱智，过节了还要搞这些掉精神值的鬼东西，想死吗。”
“这里是珑姬的地盘，那姐你就帮帮他们呗……”谢源源道，“他们的任务是什么啊？”
“谁知道这群人的任务是什么。”杜子君淡漠道。
再次被打退到一边的林缪看了他们一眼，冷冷道：“一年一度的圆月之时，月神会从天上降到海里洗澡，结果垂涎月神美色的海中恶龙抢走了月神的衣服，将她带到了海底的龙宫……”
杜子君：“哈？”
白景行且战且退，长弓流箭发出星辰般刺目的光辉，大喊道：“……为了救出月神，我们得先打败守卫龙宫的怪物，从它身体里拿到钥匙！就这样！”
闻折柳：“……你们说的，被抓的月神。”
“……莫非是珑姬？”贺钦道，“有点意思。”
“珑姬还需要玩家救吗？”谢源源傻傻地道，“你们是不是拿错任务了，实际上你们要救的是恶龙啊？”
“神经病，”杜子君无语道，“退下来四个人，我们顶上！”
如此高的战力要加入帮忙，白景行自然是求之不得。他一声唿哨，围攻海怪的人堆立刻撤下了四个小小的人影，贺钦提刀纵身，唰唰唰！砰砰砰！三息之后，海怪发出惊天动地的哀鸣，顷刻身首分离，切断的巨大首级斜着滑向海中，断面射出一线金光，显出一把小小的钥匙。
白景行：“……哦，好吧。”
拿到了关键的任务物品，一群人继续分散前进，白景行借着钥匙的光辉，好奇道：“那你们的任务目标又是什么？”
闻折柳道：“别问，问就是开花。”
白景行：“？”
听完了来龙去脉，廖冰露若有所思：“这么说，你们的月神任务，是让一棵很久不开花的桂花树……重新焕发生机？”
“也可以这么说。”谢源源说，“但是我们自己是不能解决这个问题的，还要来问其它月神世界的月神才行。”
杜子君点点头：“嗯。”
然后就没人接话了，场面陡然陷入了奇异的寂静。
良久，白景行轻咳一声：“咳，那个……刚刚是不是，谢、谢……”
“谢源源。”闻折柳好心提醒。
“对！刚刚是不是谢源源小朋友在说话？”
谢源源：“……”
廖冰露也一下子反应过来，笑的有些歉疚：“啊，原来是谢……谢源源，抱歉抱歉，我们刚才实在没听见你在说什么……”
谢源源郁卒地一拍水泡，在海水中独自游远了。贺钦对杜子君道：“跑那么远，也不叫一声？”
杜子君道：“不用管他，我知道他在海里的位置。”
闻折柳从贺钦肩膀上探出头：“话说回来，都走到这里了，你还是不能跟珑姬联系？”
“不行。”杜子君皱了眉头，“可能是跟她扮演的角色有关，我能感应到她，但却不能召唤她……”
“还有多远？”贺钦问。
“很近了……”杜子君眯起眼睛，“已经很近了。”
白景行手中的钥匙散发出更加强烈的金光，宛如实体，破开了深海中浓郁的黑暗，巍峨嶙峋的龙宫的轮廓亦跟着一晃而过。廖冰露在【潜水气泡】中呼出一口气，低声说：“到了。”
摸进龙宫的道路内，倒是没有什么虾兵蟹将前来阻拦，但越是这样，白景行反而越紧张。
闻折柳问道：“你紧张什么？”
白景行说道：“你不懂，这种中间没有小怪的关卡，后头的BOSS只会更难搞。”
贺钦问：“何不分开行动，你们去打怪，我们先找到月神？反正我们的目标也只是向月神询问方法，不冲突。”
杜子君：“也行。”
白景行：“喂我还没说话怎么就也行了？不过确实也行……”
闻折柳摆了摆手：“那就一会见！”
杜子君领着众人，在漆黑阴冷的龙宫内左拐右拐，谢源源抬起头，瞳孔发出微光，凝视两侧悬挂的装饰和墙壁的纹路，轻声说：“这龙宫的造型，好奇特啊。”
“像一条盘旋的龙，是不是？”贺钦笑，打头的杜子君却忽然停下了气泡，警觉道：“就在……前面。”
闻折柳无声地抽出手杖，谢源源也不再乱看了，袖剑自手肘上无声滑下。
“小心点就好。”贺钦牵起闻折柳的手，率先向前游动过去。
穿过一道漂浮的水幕，四人眼前登时照射出一道无比明亮的雪色光辉，闻折柳一凛，道：“月神……是珑姬吗？”
转过水幕的遮蔽，阴森冷暗的龙宫也被月神的光辉照耀得明亮夺目，他们只看见一间装饰奢华的大室，内有一名身着绮丽十二单衣的女子，飘带招摇，正伏在案上哭泣，漆黑柔润的长发如流水河溪，披散在地毯上，同样微微地发着光。
闻折柳直觉不对，不禁犹疑地道：“珑……珑姬？”
那少女抬起脸，露出一张貌美无双的陌生容颜。
众人：“？”
“啊哈哈哈！”标志性的反派三段笑震动全场，珑姬头戴冠冕，身着威严华服，以海浪悍然轰开墙壁，“区区人类！也敢擅闯龙宫，妄想救出……咦？”
众人：“…………”
珑姬撩起遮在眼前的珠玉流苏：“？”
杜子君嘴角抽搐：“你……”
“原来你才是海底恶龙啊……”闻折柳叹为观止。
贺钦：“服了。”
谢源源风中凌乱：“垂涎美色……趁人洗澡……抢走衣服……”
一番兵荒马乱，珑姬挥手，叫辉夜姬先坐到旁边，有异于不夜城中的打扮，此时她着黑衣，袖袍上皆裹着凶恶的五色蛟龙、金雷碧浪，使她的美更添了十分的镇海威仪，连月神的明光也不能撼动半分。她听完前因后果，沉思道：“待到心魔放下之时，才能使桂木开花……”
辉夜姬擦干净脸，也不陪着演戏了：“若要单纯求金桂重放花朵，我倒是有许多独到的办法，竹中的清露可以使孩童成长，不死的灵药可以让万物长青……然而，既然源头是神官的心魔，那就要从源头上解决这个问题才行。”
“确实。”贺钦道，“只是从源头上解决，最好的方法就是再经历一次，弥补她未能完成的遗憾和过失……”
“……让她成功救下望舒，挽回同胞的性命。”闻折柳接话道，“可是时光是不能倒流的，那要怎么办？让她做一个梦，或者在幻境中重历过去？”
“不失为一个好方法，”辉夜姬敛衽而笑，自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玉瓶，“此乃蓬莱玉露，凡人闻一闻，就会做三年的醉梦，若是仙人，喝一瓶，也会沉睡百年……”
“这也太久了。”谢源源咋舌。
“所以，不能全部给你们。”辉夜姬笑道，“一杯足矣。”
从辉夜姬手上接过那个小小的，风油精一般大的瓶子，第一个月神世界的探访，就算完满结束了。
“谢谢啦！”闻折柳挥挥手，“麻烦你们了！”
“走吧走吧！”珑姬无聊地挥挥手，“我继续吓人了！”
杜子君无语地看了她一眼，贺钦倒是有闲心地笑道：“记得手下留情。”
第二个月神世界：
四人嘭地一声降落地面，只见四周大雾弥漫，天光阴霾，什么都看不清楚。
闻折柳立刻便感觉到了什么，他抓紧了胸前的吊坠，道：“这里是珍妮……的世界。”
远方传来交战声，可怖的嘶吼声，几个人拨开大雾一看，又是一群玩家，在和浓雾中不似人形的怪物交战。
“哟，那不是李戎吗。”杜子君道。
“走，咱们逗逗他去？”谢源源下意识问。
杜子君：“……”
闻折柳哭笑不得：“算了，还是抓紧吧，别节外生枝，在珑姬那耗费的时间够多了……”
他感应着珍妮的位置，在这片不知面积几何的密林内艰难跋涉。走到一棵大树旁边时，雾气抽动，当中猛地跳出来一只血肉模糊的怪物，朝闻折柳大吼一声：“嗷！”
闻折柳：“？”
贺钦：“？”
怪物保持着张牙舞爪的姿态，和闻折柳僵持半晌，闻折柳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块小石头，面无表情地往怪物脑门上一扔：“去去，那边玩去。”
两人多高的怪物惨遭小石子攻击，顿时哀鸣一声，灰溜溜地弓起身子跑了。
谢源源：“……呃？”
闻折柳：“这还装什么呢，一看就是无眼怪变的啊，以为谁认不出来一样。”
谢源源：“不是……这个除了你谁也认不出来吧！”
七拐八拐，四个人终于走到了一座迷宫面前，透过层层高墙，隐约可见一点闪耀的辉色。
“搞什么，还要玩毛线团的游戏？”
闻折柳耸耸肩：“走就完了，不怕。”
又是一通七拐八拐，闻折柳手里甩着小石头，见到从拐角探出头来的各异怪物，就往它们身上砸一下，于是这些怪物便又默不作声地缩了回去。谢源源看着好奇，也从地上捡了个石子，往不远处血淋淋的高瘦人形上一扔，砸在腿上。
……毫无动静。
谢源源挫败不已，遂不肯再玩了。
终于挨近迷宫中心，白色的光辉愈发明显，血色的流雾也从前方弥漫出来，其间还掺杂着模模糊糊的叫嚷声，显得分外凄厉。闻折柳走到跟前一看：珍妮一身白裙子，金发挽着珍珠的花环，坐在中央的石头王座上，脚下趴着一只被锁链缠起的，小山般巨大的狞恶怪兽，手中还抛着个东西玩，正在那有一搭没一搭地喊：“救命啊——救命——啊，啊。”
众人：“……”
她笑容灿烂，脑袋一歪，好像这时才发现熟人：“咦，你们来啦？”
闻折柳：“你……你是月神啊？”
珍妮说：“是啊，我是玛尼，你们来救我了吗？”
玛尼是北欧神话中的月神，在诸神黄昏中为哈提所吞噬，闻折柳嘴角一抽：“算了吧，你这样哪还用别人救……”
珍妮笑嘻嘻的，从石座上凌空跃起，站在怪物的鼻尖上，对着他们道：“你们见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者说，不属于这个时空的，更强大的月神，现在就是为了他的委托而来的，对不对？”
珍妮掌握的真实，总能让她犹如翻阅过世界线的剧本之后一样，贺钦道：“所以，你有什么高见？”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珍妮含笑，吹出一口气，“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梦魇。”
那口气如同一片小小的乌云，缓缓落在闻折柳的掌心中，凝结成一个小小的酒杯。
“梦境的杯子。”她说，“月神玛尼，同样掌握着人们的梦。幻觉中完成的夙愿，总好过一千个一万个日夜的自我折磨。”
“你总是知道一切。”闻折柳看着她，“谢谢。”
见他们这就要离开，珍妮忽然道：“等一下！”
闻折柳不解转头，见她扔过来一枚哨子，正是她方才拿在手里撂着玩的东西。
“这个，拿着吧。”她说，“一会就会用到了。”
闻折柳好奇地接过来一看，却是个等级不明的道具。
【道具名称：桂木哨】
【等级：？】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未知】
【效果：召唤特定人物。】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桂木制成的古朴哨子，能在夜里发出淡淡的光，吹响之后，应该能唤来什么特殊的人物吧。】
闻折柳还云里雾里的，贺钦看了一眼，已然笑了。
“谢谢。”他说，“用完了之后，会还给你的。”
“再见！”
“拜拜！”珍妮也挥挥手。
第三个月神世界：
“飞行装置先上！先上！”
“追上他，把他狗日的打下来！”
“抓紧时间，快点，这边还撑得住！”
人仰马翻，城市为基盘的战场一片混乱，到处都是飞弹和穿梭的人形高达，池青流操纵着一架金翅迦楼罗，于黑夜中发出强光，冲天空中猖狂大笑的BOSS冲去，冷不防上方忽地打开一道传送门，四个人从高空正正摔下来，将鸟头砸出一声巨响，差点将池青流震飞出去。
“我靠！格老子滴！”池青流惊魂未定，吓得大骂，“啷个龟儿……”
一回头，看见无人入眠的四个人，当即哑火了。
“……怎么是你们？！”他怪叫道，“你们来这干嘛？”
闻折柳从贺钦身上爬起来，费劲地在鸟背上保持住平衡，“现在是什么情况！”
顾西坐在另一架大鸢上，从一旁靠过来，大声道：“看上面！”
四个人抬头一看，只见圆月横空，把夜晚照得亮如白昼，其间有一个高举双臂的人影，仿佛是借着月光，把他的面庞放大了几百倍。
“HappyDawson？”谢源源失声道。
快乐道森——他们的老熟人，此刻站在月光当中，发出刺耳猖狂的大笑，纯黑的眼球朝两边疯狂转动，瘆人地盯着每一个玩家。
“月亮，是HappyDawson的！是HappyDawson的玩具！！”
“他……”久违的呕意，再次从杜子君心头涌起，“他不会是……这个世界的月神吧？”
“怎么可能！”池青流立刻反驳了他，“这个世界的月神是嫦娥，但是这玩意不知道干了什么，把嫦娥控制住了，我们没抢过他。他现在打算用月亮，把午夜欢乐秀投影到整个世界……这样。”
闻折柳道：“这不就是无限月读……吗。”
与此同时，快乐道森也发现了新加进来的玩家，纵使有无数个玩家参与过的平行世界，他对闻折柳和贺钦带给他的挫败创伤，依旧记忆犹新。他恼怒地尖笑道：“惹人讨厌的小虫子又来了！这次，我看你们还能不能逃出去！”
闻折柳拿着手中的哨子，眉梢一挑，忽地福至心灵，哈哈大笑了起来。
“池会长，”他说，“你这个偃偶，还能再往上多少？”
“只要没有外物干扰，飞到月亮和他肩并肩是没啥子问题的，怎么了？”
闻折柳道：“那就往上飞！我来帮你们解决他！”
池青流眉眼张扬，口中呼啸，金翅迦楼罗扬起大翼，霎时一飞冲天！
“喂！”闻折柳大喊道，迎着涛涛月光下的万里长风，将哨子放至唇边，“跳梁小丑，看这里！！”
快乐道森的眼珠向下转动，只听一声凤鸣般的嘹亮哨响，音波动如层叠荡开的光圈，轰开数百里纷乱流云！
极强的哨响过后，则是极强的寂静。月光一震，闻折柳身后，一轮朝阳的剧烈光芒放射万丈，冉冉升起，快乐道森瞠目道：“什么……”
朝阳喷薄耀光，光芒燃烧烈火，流火中，一个巨人的影子自大地上站起，他挺直脊梁，兽皮带束起的黑发猎猎飞舞，深邃的眉目坚毅无比。这巨人从背后拿下一张绯红的大弓，三指拈住雪白的箭羽，然后搭箭、拉弓，目标直指月亮正中心的快乐道森。
“你抓了嫦娥，人家的老公自然要来找你的麻烦。”闻折柳靠在贺钦身上，笑得吊儿郎当，“就是不知道，连太阳都能射下来的一箭，你能不能顶得住？”
快乐道森的脸色已经不是惨白了，而是白里发着青，他仓皇摆手，尖叫道：“等等等等，我们有话好说，我们有话好……”
羿抿唇不语，弓开如满月，倏忽一箭射出，犹如撕破长夜的暴戾枭鸟，长嘶着破开天下！
“……啊啊啊啊啊——！”
广寒宫中，桂花飘拂，嫦娥拭去眼角的一滴泪水，感慨道：“漫漫岁月，与羿分离的这些日子，我以为，我已经忘了他的模样了……”
这至美的女神擦掉眼泪，婉转笑道：“但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们，不光救了我，还让我重新见到了羿。”
“没关系，没关系。”闻折柳急忙道。
嫦娥广袖佩环，沉吟着漫步道：“倘若是心魔难除，那上上之法，最好便是祛除心魔，重拾道骨……”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瓶透明的水，伤感道：“孤寒的年年岁岁，我在悔恨中思念夫君，以至彻夜流泪，不肯停歇……这便是我的泪水，虽然不能使时光倒流，但却能够让人在梦中回顾昔时过往，这就赠予你们，聊表微薄的谢意罢。”
广寒三十三天，望舒的宫阙前：
蓬莱玉露，梦境的酒杯，还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的眼泪……闻折柳数着这些，笑道：“这些，应该足够了吧？”
望舒站在一株足有两人合抱，却满树皆是青翠，并不开花的桂木前微微一笑，把眼泪和玉露调在一起，倒入梦境的酒杯，叫来一个宫娥，吩咐她唤来云笺。
不一会，那眉间生着一点红痣的少女便匆匆提着裙摆过来，焦急道：“望舒大人，您找我？”
望舒温柔地看着她，把酒杯递过去，道：“最近辛苦你了，虽是凡间的团圆佳节，也赠你一杯酒，如何？”
云笺的脸红了红，完全不疑有他，接了便喝下了。
“望舒大人，这酒怎么……”见她昏昏欲睡的模样，望舒笑了起来，双掌散发柔和的光芒，如湖心推舟，送着她飘远了。
“就让她好好睡一觉吧，”望舒道，“辛苦各位了，不如就在这棵树下赏花饮酒，小憩片刻？”
坐在月宫的桂花树下饮酒，真是堪称梦幻的体验。四个人欣然允诺，苏雪禅拉开一张绒毯，伸手去抢黎渊的酒喝，闻折柳对贺钦笑道：“挺新奇的，是不是？”
贺钦唇边也露出笑纹，两人的手掌交叠，星月双戒也依偎着发出剔透的光。
“故人心似中秋月……”望着玉质晶莹的群山宫阙，他随口吟道。
酒杯中悠悠地飘落下一瓣金色的桂花，在莹润的青瓷，清澈的酒液里打着旋地飘荡，闻折柳似有所感，他抬起头来，看见头顶的金桂缓缓地连绵绽放，交织成锦缎一般灿烂的耀眼烟火。
花开了。
“……肯为狂夫照白头。”贺钦接了下半句，纷纷扬扬的金雨中，两个人相视一笑，已是胜过千言万语。

第232章 诸神黄昏（五）
战斗抵达尾声，狂天使发出山崩海啸的怒号，但局势已经无可挽回地倾倒向玩家一方，等离子光炮的最后一击撼动天地，终于把它打成一团溃散的白光，朝着四面八方坠落下去。
【诸神黄昏&#183;狂天使击退战，已达成次数：8】
【恭喜第四中转站：海和鬼城的全体玩家，获得6时0分0秒的中场休息时间，倒计时现在开始。】
小个子男人满脸喜色，发出一声欢呼：“太好了……成功了！”
余下数人同样是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的模样，互相拍拍同伴的肩头，以示相互鼓励。
贺钦说：“你们去商城拿东西，时间宝贵，不用带路了。”
小个子男人一愣：“啊？”
贺钦唇边噙着无所谓的笑意，食中二指轻轻一夹，竟凭空抖落出一张纸质的……空白支票。
众人莫名望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贺钦将这张纸交给小个子男人，道：“把这个交给商城里自动生成的NPC，随便哪一个都行。”
小个子男人依旧一头雾水，依旧不明白他的意图。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支票，没有金额，没有印章，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龙飞凤舞的签名，落在最下头。
“哦、哦，好的。”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声，手臂一摆，便指挥着队员朝着商城去了，贺钦说的没错，拼死拼活争取来的六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
华赢收敛翅膀，从满是硝烟的天空降落到地上，随手拿过关智羽擦完脸的破布抹了抹前胸后背蹭到的脏污，灰头土脸地往大本营走，关智羽唉唉叫唤：“唉那我擦脸的！”
“等会赔你十条，”华赢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打赢了一场仗，他却完全高兴不起来，“文姝呢？”
“我让她先去休息了。”邱博艺说，“反正维修机械不需要她操心。”
华赢的金属大翼层层折叠在肩头，像两片巧夺天工的精美贝壳，理查森凝视着他，问道：“破损率到多少了？”
华赢顿了一下，没吭声，身后两个副手也是眼珠子往上飘，逃避之意不言而喻。
“华会长，”理查森重复了一遍，“破损率到多少了？”
华赢支支吾吾：“呃，你要是这么问，我一时半会也……”
理查森的红发宛如阴森锈蚀的火焰，同色系的红褐色眼珠亦眨也不眨地盯着华赢，西方人与生俱来的深目高鼻，令他的目光更具压迫力：“越是绝境，越要第一时间直面困难和问题。”
华赢喝了一口水，从胸腔里鼓出一口气，俄顷，慢慢开口道：“……斥候还剩下八十架，先锋和空骑兵报废得七七八八，警戒部队反而是剩得最多的……”
“多少？”理查森平静地问。
关智羽及时为会长分担了一点压力，回答道：“大概两百八十只。”
理查森说：“从第一次作战到现在，几乎95%的损毁，到了现在，我们能拿出去商城采购的重建资金也所剩无几了……很抱歉，华赢会长。”
华赢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颓然道：“现在说这个没用，大家要穷都是一块穷。城里的玩家还剩下多少？”
他们说话的功夫，D.K的骨干也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大本营内，听见他的提问，理查森身边的苗女捋起雪白臂膀上的银镯子，她的眼珠是幽深如夜的蓝色，宛如两汪叼人的鬼火，叫人不敢多看。
“黎九娘。”理查森唤了她的名字。
黎九娘的鼻梁也高，眉目同样深邃，不过，她的面貌有别于西方人，自带一股蛮荒异族的神秘之气。她弯起丰厚的红唇，漆黑鬓边垂下的银流苏无风自动，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声：“还有不到两成。”
“……不到两成。”华赢看上去松了口气，“好啊，太好了！这就是最好的好消息了，六个小时内再迁出去一成，剩下的人跟着咱们边打边退……第四个中转站，就留给傻叉狂天使吧，玩家不要也罢。”
“就怕计划赶不上变化。”理查森微微颔首。
黎九娘的眼神忽然凌厉了起来。
森森的蓝色蓦然在她的瞳孔里翻腾起来，那不像是鬼火了，更像是致命沸腾的毒药，碧青的蝎子窜在她的肩头，长尾和身体拉成了一张弯弓，她厉声喝问：“谁？！”
来人推开屏障的手停在半空中，旋即笑道：“大意了，唯独没有注意到地上的小虫子……你好，华赢会长。”
华赢听见这耳熟的声音，第一时间还不太敢认，他愣了一下，才猛地转过身：“天啊！是贺……大佬！爹啊！您来辣！！”
贺钦面带微笑，将身体一侧，避开了他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突袭：“突然当爹，那倒也不必吧。”
邱博艺和关智羽赶紧上去，把丢人现眼的会长架着扛下来，关智羽往他身后一看，没见到其他人：“就……就您一个来了？”
贺钦道：“柠柠，跟老朋友打个招呼？”
半空中陡然弹出一道银蓝的光幕，闻折柳的全息半身像从里面浮现扫描出来，他看着激动得快昏古去的华赢，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华会长，好久不见啦！”
邱博艺稍微凑近了一点，对这种装置十分感兴趣：“这是……坐标定位器？不对，这在坐标定位器的基础上，又加了实时扫描和监控同步系统……还不错啊，挺能改的！”
闻折柳也对他一笑，主动解释道：“我们四个从第六世界出来，就是分散的状态，所以只能靠这种方式联络……薛小姐呢，她不在？”
“嗯……啊，啊，”邱博艺回过神来，急忙站直身体，“这些天，她消耗一直挺大的，一下战场，我们都让她赶紧休息……还好贺先生来了！要不然，我们可能还要难熬一些。”
天下第一的到来，宛如一剂强心针，让现在还驻守在海和鬼城的玩家在接连不断，强度接近窒息的战斗中看见了卸下重担的希望。
理查森看他们叙旧的差不多了，才走上来，对贺钦伸出手：“贺钦先生，你好。”
“你好，”贺钦与他握手，目光微地一转，道，“刚才我听说，还有不到两成的玩家没走，是吗？”
见他不是那种惯于客套的类型，理查森也稍微松了一口气，直截了当地回答：“是的，六个出城传送门，狂天使破坏了其中五个，只有一个，是我们集中火力才保下来的。毕竟，它可以召唤的鬼魂没有尽头，但我们都是血肉之躯。”
“可以理解。”闻折柳道，“你们也辛苦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他吧。”
贺钦笑弯了眼睛，低低的声音通过星戒，传到闻折柳耳边：“小猪仔，我还没打你的屁股，你倒是会反过来差遣你哥？”
闻折柳咳了一声，脸有点红，回嘴道：“你不打算管，那你走到这里干什么，观光？”
“帮是肯定要帮的，支票都开出去了，”贺钦佯装若无其事，实则跟只开屏的雄孔雀似的，暗搓搓地在闻折柳面前显摆自己，道，“花了我的钱，还不算帮忙？”
话音刚落，异端审判会的一帮宅男小弟冲进来，痛哭流涕道：“会长！会长！快去商城抢东西啊！”
华赢吓了一跳：“干嘛，不怕法王狠狠电你们一顿啊，终于疯啦？！”
诸神黄昏版本，商城的看守NPC也跟着更新换代了一把，只要谁敢偷抢东西，不管级别，不论身份，统统被电个半死才能扔出来，因此喜获玩家“雷电法王”的爱称。
“不是！不是！”小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石破天惊地喊出一句：“限时六小时免费……免费！所有，所有材料道具装饰品套装……全部免费！！”
“……”闻折柳暗暗吐槽：“他们花到商城里的钱，到头来还不是流到你的口袋里……”
“最重要的不是结果，是执行官给他们开了这个权限，”执行官悠悠地笑道，“这还不叫帮忙？”
华赢触电般甩头，目光如炬，盯着贺钦。
“别看我。”贺钦举起两只手，“我什么都没做。”
及时打断了华赢关于赞美金主赞美再生父母的长篇溢美之词，大本营空无一人，全都跑去商城极限绝赞采购六小时去了，唯一剩下的，只有理查森&#183;加里。
四下寂静，理查森笑了笑，率先开口：“贺钦……先生，或者说，新星之城的总执行官？”
闻折柳颇为意外地望着这个红发的德国人，贺钦倒没感到意外，坦然自若地道：“怎么了，有事？”
“我可否把您的回复理解为，您这是承认了？”理查森道，没等贺钦说下一句话，他便又笑了起来，“不，与其说承认，倒不如说，您从来没有隐瞒过自己的身份吧。”
贺钦轻轻抚摸着手上的星戒，唇边的弧度不变：“我一切行事，都是用真名活动，确实没什么好隐瞒的。”
“知道您真名的人像星星一样多，但见过您真面目的人，又能有多少？”理查森摇了摇头，“不过，还是感谢您的慷慨和帮助。”
“别客气！”闻折柳抢在贺钦说话之前道，“这是他应该做的，领导者嘛，呵呵。”
小没良心的，他听见贺钦在心里笑骂自己。
略略略！闻折柳回以吐舌头攻击。
回去再收拾你，贺钦毫无震慑力地威胁完毕，转头对理查森道：“诸神黄昏的成因没有这么简单，既然决定放弃第四中转站，那就拿上商城的补给，全部撤到剩下的中转站去吧。”
“神造和灵霄都很欢迎你们。”闻折柳适时补充，“呃，至少我了解到的是这样。其他团队，应该也会做出和他们一样的选择的。”
理查森苦笑道：“退路我们不愁，那么，谁来对付狂天使？”
贺钦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一尘不染，同时是染遍鲜血的刀柄，说：“我。”
理查森点了点头：“谁来对付传送门可能会出现的大批鬼怪？”
贺钦说：“我。”
理查森静默片刻，又问：“谁来做最后的善后，在大迁徙之后，毁掉唯一剩下的传送门？”
贺钦挑起锋利的眉梢，目光中充满不言而喻的戏谑。
“您。”理查森叹了口气，“好吧，我知道了。莫非这就是领袖需要的魄力和能力吗？”
“这些天，你们也很累，”闻折柳关心地看着他们，环顾这座临时搭建的大本营，“尽力保存力量，别再消耗自己了。”
“我对你们的唯一要求，”贺钦接着懒散地说，“就是别拖后腿。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华赢抢购完毕，喜滋滋地跑回来道：“够本了够本了！仓库堆到爆起，机械军团属实重建有望，好起来了！”
“彻底重建太浪费时间，不需要你们完全恢复战力，”贺钦道，“只需要你们能自保，这就足够了。”
“啊？”华赢傻傻地看着他，“啥意思？”
闻折柳一指光脑上的时间：“倒计时六小时，还有五个小时二十二分钟，洗完商城，就赶紧组织玩家迁移吧，告诉他们，别贪多。”
“二十二分钟之后，”贺钦漠然道，“我会关闭商城的无限免费权限，这个消息不用通知他们。你们准备一下，尽快打开传送门。”
他的金瞳发出冰冷的，足以切割世界的光芒，华赢不自觉地闭上了嘴，竟不太敢再问下去，急忙转身，和理查森一块忙碌玩家大迁徙的事去了。
“你那边怎么样了？”一切都安静下来，贺钦凝望着闻折柳的虚像，问。
闻折柳说：“李戎想和玉红摇牵头，组织全规模的反攻。”
贺钦的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他说：“剩下三个世界，他们想一块收拾？”
“对，”闻折柳低声道，“我不怀疑他们的能力，但是，我怕贺叡。”
指根处的月戒发出灼烫的光与热，贺钦的眼眸深邃，宛如旋转着亘古宇宙的万千辰星，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闻折柳便知道，他想抱他。
“宝宝，”贺钦轻声唤他，仿佛他还是那个初入恐怖谷，一步一步都要引领着走的小小新人一样，“你怕他……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是有这种预感。”闻折柳说，“加姆、斯库尔、哈提、海拉、芬里尔、耶梦加得……他的人一个个死完了，现在还剩下谁？”
“伊米尔，法夫尼尔，以及尼德霍格。”贺钦道。
闻折柳说：“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从表面上看，我们确实在一步步接近胜利，可是你和我都知道，他们的送死实在蹊跷，所以我才害怕，我总有预感……这背后的真相，需要我们失去什么东西，才能得到。”
“别怕。”贺钦说，“我明白，失去总是令人恐惧，但更多时候，恐惧也是无济于事的举动。”
“哥，你不怕么？”闻折柳问。
贺钦按住刀柄，向外走去。
“不怕。”他说，“只要还你能抓着你的手，我就没有什么好失去的。”

第233章 诸神黄昏（六）
“走、走！赶紧走！”华赢领着异端审判会的阿宅们，在声嘶力竭吆喝的间隙十指如飞，抽空组装了几只机械矮脚马，金属色的小马甫一落地，便是一声嘶鸣，快快跑进高速移动的呼啸洪流里，把数个被人撞倒的玩家甩在了背上，继而一溜烟地跑向远方。
“别撞到人了！时间还很充裕，先别急！”关智羽飞在高空，朝底下黑压压、轰隆隆的人潮喊话，“不要发生踩踏事件！！摔倒的也别急，用防护道具保护好自己，先滚到一边，我们会来救你的！”
无数道长虹自苍穹窜起，朝传送门的方向飞去，底下的玩家犹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纷纷拼了命地向那个小小的峡谷裂口猛冲。现在留下的，都是少部分实力最垫底的参与者了，纵使一直苦苦支撑在这里的大团成员不说，他们也能隐约意识到，这就是最后一次撤退，这次不跑，那就只有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中转站等死了！
“不要着急！”邱博艺皱着眉头，“一个个来，每个人都能从这活着离开，欲速则不达！”
一个团员拍打着翅膀，从旁边飞上来，劝道：“别说了邱哥，省点劲儿，你喊这个都没用。担惊受怕了一个多月，不吓破胆就不错了，镇静不下来的。”
邱博艺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擦了擦额上的汗，道：“红毛那边怎么样了，跟这边一样乱？”
“没呢邱哥，”团员郁闷道，“人会魔法！几十个小传送阵一分流，虽然也乱，但可比咱们这边好多了！”
邱博艺就叹了口气，一个中转站足有好几个城门，本来是不用担心玩家逃脱的问题的，但只怪他们前期考虑不当，等到明白过来的时候，狂天使麾下的军团已经毁到了最后一个城门，即便玩家拼死保下，城门传送的功能性面积还是只缩减到了一道狭长缝隙，一次仅能通过七到八个人。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狂天使庞大的身躯已然在白塔中朦朦胧胧地凝出了一个轮廓，虽说在击退BOSS之后，系统会给玩家六个小时的休整时间，但这并不意味着彻底的安全，在开头一小时过去，BOSS开始重新加载之后，随它一起灰飞烟灭的爪牙也会开始重生，而且，它们重塑形体的时间，可比它们的主人短得多。这时候，白塔附近一定早就有了游荡的厉鬼，倘若在平时，就是去商城都会有一定危险。
“邱哥啊，”团员簇拥着他，不无疑虑地问，“现充虽然是天下第一，可他就一个人啊，能行吗？”
百忙之中，邱博艺回头一瞧，男人孤身拖刀的修长身影早已淹没在了层层叠叠的房檐和时浓时淡的流雾中。一天结束，一日升起，阴霾不散的天空中居然渗出几丝闪烁的辉光，逆着飞奔溃散的洪流，他就像古时候一人征战千军万马的侠客，披着寡淡将死的晨曦，和比晨曦锐利千倍的锋芒。
“那可是天下第一，”邱博艺压低了声音，“谁对上谁知道！”
贺钦用指尖轻敲刀鞘上漆黑的缚绳，闻折柳的虚像犹如一抹淡蓝色的幽魂，在他的肩头隐约波荡。
“城门抢救太迟，剩下四个小时，肯定等不到所有人撤出去。”闻折柳道。
“我会让他们等到的。”贺钦说，“再死人，可就没法玩了。”
闻折柳道：“确实……诸神黄昏的版本，被新拽进来的玩家可没法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历练上来了，老玩家的数量，还是要尽力保持。”
他话锋一转，望着贺钦道：“可是哥，你一个人没事吧？”
贺钦问：“质疑你哥的实力，又想被打屁股？放心吧，圣修女现在管不到我，她有她的事要忙。”
“入侵现世……”闻折柳摇了摇头，“看她这个意思，她不光是要冲破防火墙啊。”
“她的野心确实不在冲破防火墙，更何况，这东西早就挡不住她了。”贺钦眯眼，凝视着远处狂天使一点点凝聚起来的躯体，“她真正的目的，在于把她的世界升维。若不是这样，怎有资格坐上三全的神位？”
闲谈间，已有数百只恶鬼从飘飘渺渺的雾霭中张牙舞爪，向大部队撤退的方向扑去！
它们睁着青紫上翻的眼瞳，佝偻脊梁，枯臂垂地，动作却比骤雨还要迅猛，几个闪烁，便遥遥缀在了一团跑得慢的玩家身后。但它们快，贺钦的刀锋比它们还快，像月亮，又像永不落幕的太阳那般熠熠生辉，辉光闪烁的瞬间，他已收刀入鞘，唯有尖啸哀嚎的鬼怪，在涌动的雾气中破碎翻卷。
“这就是她的报复？”闻折柳问。
“不是，”贺钦还是笑，“这是一些自作自受的恶果，一些傲慢酿作的苦酒，还有一些不计代价的野心和贪欲拐成的弯路。人的历史，不就是由这些东西推动的么？”
敌人越来越多，他和闻折柳一边聊天，一边拿刀随意戳戳砍砍，倘若鬼魂消逝之后也有实体，他们面前的街道上早就堆起了山那么高的尸首。闻折柳见他仍是轻轻松松，于是问：“哥，你这把刀有名字吗？”
贺钦道：“有的，只是现在还没到卍解的时候，到时候了再给你喊真名。”
闻折柳：“……。”
趁着还在迁移的功夫，闻折柳捣鼓捣鼓，戳开了杜子君和谢源源的定位仪器，杜子君已经往第二中转站赶了，谢源源依旧满脸懵逼，在浓雾中寻找着出路。
“不对劲啊，真的不对劲……”他架起火堆，于湿冷的雾气里满脸愁苦，撕着烤龙虾吃，“我这都转悠几天了，怎么连个鬼影都没见着呢……”
闻折柳安慰道：“没事，你看我们打怪，就当看实况直播了。”
“可是我想自己打怪啊摔！”谢源源跳起来，悲愤欲绝地把龙虾钳子往地上一砸，“每天就这破雾，见不到人也就算了，连个鬼影都见不着，太过分了吧！”
杜子君摇晃着红酒杯，坐在悬浮车里幸灾乐祸，“这就是平时不努力的报应，到了紧要关头，连个地形都判断不出来，我看你真是白当这么久的前十了。”
谢源源扒着头发，抓狂道：“啊啊啊，不会真把我传送到那三个还没开荒的世界来了吧！我不要啊！”
贺钦并未出言揶揄，他侧着头，仔细看了一会谢源源身边的密布浓雾，眼瞳中流转着拂晓的金光。
“等到我处理完第四中转站的事情，我会赶到第二中转站汇合。”他说，“到那时候，我们就去找你，在这之前，保存好自己的体力和实力，保持警惕和戒备，保持随时战斗的决心。”
他吩咐这话的时候，真像极了一个手握玺杖，君临阵前的帝王，谢源源不由自主地讷讷应了一声。
“现在，”他转过头，望着已经颇成规模，宛如青灰掺血的洪水，向这里奋力冲刷来的厉鬼大军，“该做正事了。”
杜子君调整视野，注视着远方浩浩荡荡、一望无际的人类玩家，不禁啧啧称奇：“六个小时，现在剩下四小时十三分钟，人还是这么多。那个异端审判会的华赢不是很有天分么，怎么不把门修一修，裂缝扩大一点，也不至于这么慢了。”
“连结两个世界的门，谁知道要怎么修呢，”闻折柳道，“而且，他们从到了这，就在一刻不停的跟狂天使打，想想也没时间啊。”
谢源源嘟哝道：“变聪明了，还知道先抢占高地了。”
贺钦金眸微睐，凝视着狂天使环绕的白塔。
“确实聪明了，”他用拇指将刀锋推出一隙，“它把自己的核埋进白塔中央，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死亡和刷新来加固自己和白塔的联系。普通玩家很难发现，就算发现了，也不知道该怎么把它驱逐出去。”
前方就是咆哮冲来的万千鬼灵，闻折柳来不及再好奇地东问西问了，指间的月戒迸出出焦灼的光，他急促道：“小心！”
贺钦一笑，他提刀，而后纵身跃起，闻折柳的全息影像同时随着定点的改变，在浓淡不一的阴雾中滋啦闪烁。男人稍微侧头，嘴唇温柔开合，擦过虚空中明暗不定的，少年的脸颊。
“别急。”
明光如海浪旋转，爆裂的狂乱与寂灭，杀戮与星火，将雾霭沉沉的暮色也撕裂成天下大白的旷远！
又一波鬼灵覆灭，谢源源掐着时间，道：“还有四小时零九分钟。”
宛如朝圣的信徒，队伍以雪山一步一磕头的龟速一刻不停地往前挪动，理查森脱下兜帽，水晶球在面前漂浮，红发于风中飞舞燃烧，他声音冷峻，沉声道：“再加快速度！”
“已经不能再快了！”黎九娘一把抓起手上乱爬的碧蝎子，心浮气躁地塞进自己雪白丰盈的胸口，“就算我们用捆绑式的方法，一次也才能过十个人，而且传送还得需要时间，确实不好办！”
“裴邙。”理查森叫了那鬼修的名字。
鬼修凑过青惨惨一张脸，听见德国人说：“你现在去找华赢，问他能不能把门暂时扩大一点，如果不能，你不用回来告诉我，直接去门那里，布你的万鬼大阵。六小时一过，要是还有人没来得及走，我要你能挡下前十分钟突然在门口重生的鬼军团。”
鬼修化作一团漆黑的血雾，瞬间拔地而起，朝着另一边去了。
黎九娘眉头拧起，任由蝎子攒动着尖锐的肢节，在她细嫩的肌肤上挣扎，“会长，你这是……担心天下第一的承诺吗？”
“我不敢担心他的承诺。”理查森语气沉稳，“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也不会分身术，我得确保万无一失才行。”
他看了看表，轻声道：“还有三个小时，五十四分钟。”
“啥、啥？”华赢在维持秩序的间隙抬起头，呲牙咧嘴地望着在黑雾中露出一张脸的裴邙，“修门？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裴邙：“这个修门，它很难吗？”
华赢：“它、它不是难不难的问题，它真的是那种，那种很少见的那种，它……哎算了告儿你仨字吧，不可能！破坏容易重建难，空间和神经数据迁跃的领域不是光会造铁皮人就能掌控的，你这就像让赛博朋克世界的土著去搞复●者联盟的量子力学，我要能修好那都不叫见鬼了，我就是鬼！”
裴邙：“……哦。”
华赢否决了这个异想天开的提议，继续气喘吁吁地维护秩序，扯着嗓子往下喊：“哎哎哎！还有四小……不是，三小时四十三分钟！别挤，别他妈瞎踩了！你脚底下是别人的防护罩，不是棺材板儿！”
刀光纵横，贺钦犹如在其间漫步的神明，降下裁决的雷霆与锋芒。
“啊，狂天使长出来大半了！”谢源源新奇地叫道，“哇……呕，真恶心……”
密密麻麻的眼珠在黑山羊的胸腹聚集，犹如成千上万个活着乱扭的血瘤子，疯狂地滴溜溜转动。
“你不会不看？”杜子君把酒杯放到一边，“悠着点，人才走三分之二，时间只剩下两个小时二十分钟了。”
像牧羊人挥舞手中的长杖，贺钦同样驱赶着越来越多的厉鬼，只是牧羊人驱赶羊群，是为了赶它们到水草丰饶的地方，而贺钦驱赶厉鬼，是为了赶它们到湮灭空寂的国度。无论多少恶鬼前仆后继的喷涌过来，他统统回报以一刀。
在这即将重获新生的时刻，狂天使放声怒吼：“卑贱蝼蚁，何以触及神的身躯！不许逃！”
它怒吼，眼珠亦向周边放射出千万道灼热的射线，唯有羊蹄依旧是半透明的空茫状态，亟待践踏白塔周围的大地。
贺钦像是厌倦了，他从背包里掏出引雷针，边走边插在房顶上，让天上的雷霆自动去劈碎杀不完的恶鬼，自己则跃到白塔附近最高楼的楼顶，然后盘腿坐下，将刀横放在膝盖上，近距离看着狂天使，喊了一声：“喂。”
他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枚小箭，极尖锐，也是极快速地插进巨人的耳中，立刻便令暴跳如雷的狂天使闭上了嘴唇，转头寻找声源。
“你……”狂天使俯下身，光滑的脸孔雪白，是雕刻出的大理石天使像，庞然遮蔽了半个天空，“是……你！”
上百万个玩家穿梭的世界，能将它的五指一刀斩断的玩家，也仅有贺钦一人而已。
“是我啊，”贺钦懒洋洋地笑道，“放你在这当看门狗，圣修女又嫌你没用了？”
出人意料的，狂天使居然没有生气。
“吾主智慧冠绝人寰，吾主所做任何决定，都蕴含万物的箴言。”它审慎地回答，“人类，不要垂死挣扎。”
谢源源小声逼逼：“我只听说过惨绝人寰这个词儿……”
“她说什么了？”贺钦笑了笑，“她是不是说，你见了我，最好躲远一点，不要话多？”
“傲慢！”狂天使大喝一声，轰鸣如炸雷，“何等的傲慢，人类的原罪之首，名为傲慢！而你，蝼蚁中的强者，你实为傲慢之首，更加罪无可赦，孽障滔天！”
贺钦站起来，随意地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尘。
“看起来，你快要刷新好了。”
狂天使高举双臂，做出准备攻击的姿态。
“介绍一下，”贺钦拍了拍刀鞘，“今天杀你的这把刀，它的名字只有两个字，弹指。听不懂也没关系，你只要记住，它是世上最快的刀就可以了。”
然后，他拔刀，再平平地向前挥出一刀。
一弹指为二十瞬，一瞬为二十念，一念为二十息，一息为六十刹那。
——一刹那，有九百生灭。

第234章 诸神黄昏（七）
那把刀的造型古朴典雅，宛如流水的线条浇注而成，可它同时裹挟着惊人的华美和绚丽，仿佛烈火在刀鞘中炸响。天上没有太阳，它便是降落在人间的太阳，用飞速流逝的光芒，将所有人的脸庞闪亮！
但是，这光只有一瞬。
准确来说，用“一瞬”来形容它辉映的时间，也漫长迟缓如耄耋老人在秋日落叶上留下的颤巍脚印。它来过，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期间的距离短于狂信徒和神明的足尖，短于热恋情人相贴的嘴唇和心灵，甚至短于鱼和朝夕相对的海水，人和空气。
【弹指】已经收鞘了。
贺钦合上这把刀，它的荣光因此严丝合缝，收掩在漆黑的系绳间。雾气流连，他静默站立，眼瞳犹如熔化的黄金和落日，钢铁般挺直的双肩上，仿佛担着昆仑亘古矗立的威仪。他轻声说：“只有亡命之徒悲绝而无路可退，因此，他们的反抗才是有力量的。”
狂天使僵在原地，仍然保持着双臂高举的虔诚姿态，闻折柳闭紧嘴唇，在他目力所及的地方，仿佛全世界肉眼可见的缕缕白雾都整齐地抽动了一下。
“你的神与命运抗争，与源头抗争，与世界抗争，”他接着说，“那么多的仇恨，以及比仇恨更多的孤独……她就要给自己戴上王冠了，我们都是揭竿而起的忤逆恶徒。”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狂天使身后的白塔豁然爆发出一声沉痛的巨响！
宛如灭世的雷霆一同释放了它们临终的怒吼和哀嚎，白塔的一半平平下滑，斜着切出了一个交错的位移，就像被上帝的蛋糕锯齿刀轻巧地抹过，它在哀鸣中滑下深渊，跌落进鳞次栉比的楼房建筑物中间，尘烟轰开千里，震得整座中转站都在颤抖。
“那你呢？”贺钦问。
长久的缄默，狂天使坚硬光滑的上下嘴唇相互磕碰，撞出两个支离破碎的音节。
“……吾……主……”
“在坐上王位之前，她会多看你一眼么？”
“……永……生……”
数不完的鲜活眼球尽数爆开，炸成连绵粉碎的血雾！
狂天使的光环飞扬成消逝的齑粉，大理石的颜色僵死呆滞，从它的手臂和头颅大片蔓延，继而如纷扬的大雪，喷涌向浩瀚的天际。
它的八只羊蹄牢牢嵌进地面，上半身则滚落进飞散的灰尘，溅起的砂石，破碎的房屋，以及许许多多别的废墟之间，巨声隆隆，来回咆哮的冲击波就像彗星撞在地球表面，即便是自由女神像摔毁进哈德逊河口，也不会比现在造成的破坏更大。
急切翻滚的洪流缓缓呆滞了，哪怕是疲于逃命的十来万人类玩家，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张望身后遥远处的战况。
这不是人类可以到达的范畴，这不是人的力量可以做到的程度。
理查森如幽灵缄默，华赢长大了嘴巴，足可以塞进两个鸡蛋。
滚滚流泄的碎石像坍塌的瀑布，扑扑淹没了狂天使摔进废墟的半张巨大面庞。
“恒信的……狂天使。”贺钦叫了它的名字，“你深爱着她，一如信徒爱他的神明。有信仰的人是幸福的，那些口耳相传中信以为真的神迹啊，伟力啊，统统会化作对宏大叙事的爱和热情，至始至终地流淌在他们的血管里，但是光靠激情和不容置疑的狂热生存下去的人，还能称之为人么？”
狂天使皲裂出千万道裂纹的嘴唇张开，吐出支离破碎的字眼：“……主……的……荣耀……光……照……”
贺钦垂下眼睛，他的面容俊美如神，那目光中同时有冰冷的悲悯：“我不会杀你，可弹指既是世上最快的刀，也是最慢的刀，有谁能违抗时间呢？你的核心已经被它砍成了两半，哪怕你不能依靠系统，也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重生自愈，但你也不会立刻死去。你只能倒在这里，等待衰老带来的灭亡。”
狂天使不再说话了，它碎裂空洞的眼睛盯着上方的人影，灰烬一样渺小，却又像王一样握着至高至强的权柄，能够对整个天下发号施令。
“这个时候，没有人救你，你就真的死了啊。”贺钦的声音低哑，在风中缠连时，宛如魔鬼的耳语，“你经历过死亡吗？不，你没有。十万次，百万次，命运的模组运转，你打败很多人类，又被很多人类打败，可这对你来说都不叫死，这只是无数次断线。”
他真心实意地笑了，熔金的眼瞳也像是一池被醺风吹皱的春水，漾着桃花般醉人的温度：“要呼唤圣修女吗？呼唤她的力量，呼唤她的目光——未来还有那么多的好东西，还有那么多亟待你去见证的辉煌和盛世，你多渴望见到世界匍匐在她脚下，而她也得到世界报以的恐惧和爱啊！你真的甘心就这么死了吗？”
闻折柳明白贺钦要做什么。
“……可是，”他话锋一转，“然而。圣修女正在向现实世界进军，救你，就意味着要分出一部分征服世界的心力，要知道，万事万物之间的联系总是神秘且没有根据，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就有可能在彼岸的大洋掀起一阵风暴，谁能猜测到她分出力量的结果？但若是不救你……总之，你要怎么选择？”
“你……你要逼死它么？”闻折柳最终轻声问道。
角色诡异地调转了，非人的怪物成了阶下苟延残喘的囚徒，它需要狩猎的对象成了用鲜血的墨水和黑天鹅的羽毛笔诱惑它做出选择的魔鬼。杜子君一言不发，谢源源更是完全傻掉了，他们好像第一次认识这样的贺钦。
唯有贺钦清楚，自己心里究竟埋着多少骨血磨练出来的罪孽和愧疚。他是折断了兄长的四肢，又将他的灵魂放逐进荒废宇宙的新王，倍受血亲的诅咒。好在愧疚的种子未曾腐坏，罪孽的土壤也非生路断绝，种子和土壤相接，还能最终结出一个呱呱坠地，可以叫他托捧在掌心中的小小太阳。
“这种时候了，给圣修女造成的任何麻烦，都是有用的帮助。”他在心中回答，“不管它死不死。”
“它不会选择呼唤圣修女的，”闻折柳默默道，“它只能……”
狂天使的胸腔发出断断续续地轰鸣，它倒在扩大的血泊里，蓦然伸出一只还未彻底粉碎的胳膊，像垂死的金刚扒住高耸入云的帝国大厦，它也掏进了白塔的中央，攥出一团漆黑的血光。
“……光照……世……人……”
【弹指】将它的核心砍成两半，一半是疾速凋零的死，一半是缓慢枯萎的生，这令它无法自愈，也不会被系统判定死亡而重新刷新。狂天使吞下生的那半，将死抓在手心。
裂纹逐渐在它的脸上愈合了，但也仅仅是脸而已。
“这就是……”狂天使的声音同时变得流畅且怪异，它的声线时而恢宏，时而单薄，时而古厚，时而尖锐，像一台电流乱窜的老式留声机，“对蝼蚁最后的……回报……”
“看来，你已经做出了最后的选择，”贺钦无动于衷地说，“不过，我一直都有一个问题。”
狂天使森冷地仰望他。
“诸神黄昏既然已经启动，那你们对自己的身份，应该早就有了具体的了解。”贺钦淡淡地俯瞰它，“人类创造，人类编程，人类书写的产物，凭何称人为蝼蚁？回答我。”
“我是……没有前生，没有后路的信徒。”狂天使开口，居然用了“我”称，“过去和未来，不属于我，我只被一个神赋予了‘现在’的生命，那就是我唯一侍奉，唯一爱着的神。”
“降生也是空虚，死去也是空虚，谁予我意义，谁就是诞生我的父母，终结我的仇敌。她既是父母，也是仇敌，我爱她，我恨她，我崇敬她，我恐惧她，她便是神明，与傲慢蝼蚁，无一丝一毫的关系。”
狂天使嘶哑地说：“我要……砸碎纺织命运的车轮，我要撕碎那条蛇，我要打碎那个圆。倘若诸世诸界当真毁灭，那也由着我不再爱她，她放弃我的缘故，不是为了其它。”
不知道为什么，它下意识说出了这些话，面对这个男人，好像一切都是无所遁形，也不能隐瞒的，于是它索性就说了，它所选择的道路就在眼前，也不差这一点时间。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它还是一个身份和过往都空白，在战火和瘟疫中苟活的人类时，有一天清晨，枕着清晨刺骨冰冷的腥臭露水，它躺在燃烧尸首组成的柴火堆旁，瞳孔倒映着朝霞惨白的冷光，身边有一个分不清是少女还是女人的声音，问它，“我可以借一盏火吗？”
它转过骨瘦如柴的脸，眼白上都抹着硝烟的黑灰，白袍的修女手持熄灭的灯盏，低头看着它。
在这之前，它只知道自己是流民，是家破人亡的幸存者，是战争年月与死亡常伴的炮灰，但家乡究竟在哪，又有什么家人，它想不出来，也想不到要去想这件事。在这之后，它的身体忽然就被灌注了全新的概念。
它遇到了一个特殊的个体，个体与它的谈话结果不可被预测，也不在冥冥中预定好的命运里。
“……好。”它张开嘴巴，尝试着说出了第一个字。
从此，它的世界有了一切。
贺钦面色平和，他微一颔首。
“古人说万物皆备于我，你能因此选择你的结局，也算勇气可嘉。”
他再一次推开了【弹指】。

第235章 诸神黄昏（八）
浓郁的，终年不散的雾气攀爬在石堡的外壁上，阴森的水汽淋漓，似乎将粗砺的墙面也模糊得柔和了些许。
这栋堡垒的造型古朴，轮廓的线条十足简单，浓郁如幕帘的黯淡白雾遮蔽着它，将它的外形抽象得近乎寒酸。
似乎来了什么东西，雾气深处忽然蜷曲抽动了一下，接着便如被驱逐的群蛇，仓皇飞快地清出了一个位置。寒冰蔓延的声音轻轻地摩擦着耳膜，白雾快速地凝结成水滴，水滴再萎缩成僵死的冰粒，如大雨般打下地面，发出扑簌簌的重响。
雾气中走来了一个女人。
她细长的鞋跟敲打着地面，小腿纤长优美，葱白的丝袜闪着微银的光，古典的结线在腿后勾勒出一道紧绷的弧度。女人裹着珍珠白的丝绸短裙，雪白丰润的手臂挽着同样雪白的长貂皮，面纱帽上簪着一束蓬松的白羽，仿佛数个世纪之前的好莱坞艳星，以踩上红毯的姿态款款行走在荒芜的冰面上，打着波浪的，贴在额上的短发居然同样是寒冰般的蓝银色。
她接近石堡的门前，脚步不停，粗壮的铁链已经被空中领域般蔓延的低温冻碎了，极度的严寒犹如狂欢呼啸的精灵，在这个衣着性感却单薄的来客身边尽情飞翔，一束光从轰然倒塌的大门内喷洒出来，但那不是真正的光，那是光一样纯净剔透的坚冰，在最昏暗朦胧的雾气里，也能犹如水晶一样闪闪发亮。坚冰填充了门和地面之间的距离，将它缓缓放平——这座足需要十五个人才能一点一点放下去的沉重圆木大门，在她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
女人继续前进，步伐始终保持了不疾不徐的优雅。城堡内部，火把熊熊燃烧的热度也如面对寒冬的蚊蛾那样无力，直到她走过第一道石门，再穿过第二道石门，金色的辉光忽然从她眼前喷薄过来，她才皱了皱眉头，放慢了速度。
她走入了开阔高旷的正厅。
这里和城堡粗犷简陋的外形极不相符，似乎从门口到这里，有人在中间安置了一个通往异世界的传送门，天顶上的水晶吊灯层层叠叠，流苏繁复，是最常见的烛台形状，但镶嵌在灯管里的却不是蜡烛，而是被切割成梨形的火钻，吊灯一盏一盏，那光芒也如真正燃烧的烈火，将大厅照得辉煌温暖。四壁和穹顶都描绘着诸神黄昏的战争场景：戴着冠冕的海拉放出死亡猎犬加姆，金狼斯库尔追逐太阳，银狼哈提狩猎月亮，它们的父亲芬里尔则张开吞食天地的上下颚，与骑着八蹄神马，挥舞世界树枝干造就的永恒之枪的神王奥丁拼死搏杀，除此之外，耶梦加得环绕中庭，尼德霍格在最上方抓着枝叶凋敝的世界树，龙翼遮天蔽日，从口中喷吐出灭亡和屠杀的黑火……画师以史诗般的笔触叙述着这些故事，黄昏的暮色笼罩在这副巨大画卷的色彩上，于是整个大厅也弥漫着流动的悲烈的美，带着命运一样结局注定的哀伤。
女人目不斜视，这些对她来说已经是厌倦的风景了。她走过猩红厚重的地毯，上面浇注着青铜和黄金相互交织的纹路，来到那王位一般威严浩瀚的高座前。
在这里，她的王半阖着眼瞳，手边闲闲翻着一本古旧的线装书。
“常思人世漂流无常，譬如朝露，水中映月……”男人声音犹如梦呓，“刹那繁华瞬间即逝，风流人物，今非昔比……啊。”
他轻轻地叹息，眼皮撩起，猩红如火的瞳孔燃烧着恶意熊熊的光。
女人已经摘下了精致的面纱帽，她的容光如雪，眼睫和眉毛全都是冰白的素色，嘴唇也皑皑如瓷，隐约透出妖异的蓝，仿佛多看一眼，那股致命的冰寒就会顺着视线蔓延而上，冻伤人的双目。
“你不该打扰我的休息时间，”贺叡低声说，“伊米尔。”
霜巨人始祖谦卑地垂下眼睫，开口道：“狂天使死了。”
听见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贺叡没有多做评价，只是似梦非梦地呢喃：“人生五十年，莫非熙熙攘攘，浮生幻梦……名垂青史，功败湮灭，只是宿命因果……”
伊米尔没有说话。狂天使死在谁的手里，她和她的主人都心照不宣，所以她不需要将那个名字说出来，徒惹男人的不快。
“他的刀越来越快了……是不是？”沉默的余韵持续良久，贺叡突然问道。
“再快的刀，总有砍不进去的东西。”
贺叡睁开眼睛，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伊米尔依旧恭顺地低着头，在她眼里这个男人就是神，神总是无所不能的，纵使失败，也是神命中需经历的考验，就像圣人必须流淌在十字架上的宝血，佛子还未接受千牛之精乳喂养时亦羸弱不堪。
“他只是一个人。”她坚持着重复，“一个人，尤其是有弱点的人，总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贺叡哈地笑了一声。
“你好像不怎么了解我的弟弟。”他懒洋洋地向后倒去，倒在满目璀璨煌煌的金子上，“怪物出生就是怪物崽子，怪物崽子长大了就是小怪物，小怪物长大了就是成年怪物……”
他喃喃地说着，无法自拔地陷进了回忆的流沙。
每一个贺家的孩子，生下来就被灌输了掌控世界的高傲与尊严，他们都是天之骄子，N-star的触角伸向人间尽头的每一个角落，于是他们也像是血统崇高的王孙，在等待长大的少年时光中千百次模拟想象世界匍匐在自己脚下的模样。
只有贺钦是最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这个和自己同胞出生的弟弟不看重、不在乎任何东西，他们的父母是利益结合的夫妇，可在自己还是个年少不知事的孩子时，贺叡尚会为他们面和心不和的婚姻感到稚嫩的恐惧。有一天，贺钦发烧了，而他穿着睡衣睡裤，抱着陪自己睡觉的老虎玩偶，躲过佣人和管家，在层层叠叠的雪白走廊里来回穿梭，沿路差点撞掉了墙上悬挂的一整幅《四季》——保罗&#183;塞尚恶作剧般的模仿之作，其中《秋》里的女人头顶水壶，形似新古典主义画家安格尔的代表作《泉》，因此他在画的一角故意署名安格尔，或许只是为了回报巴黎高等美术院校对他的评价：具有色彩画家的气质，却不幸滥用颜色。
这是他们母亲最爱的藏品之一，他因此跌跌撞撞地一头摔出去，差点擦烂了额头。
当贺叡终于扭开了弟弟的房门，向他阐述了自己关于父母婚姻隐含的忧虑之后，他永远也忘不了贺钦的目光，那浅淡的瞳色仿佛盛着一泓冰水，贺钦问他：“那又有什么关系？”
贺叡意犹未尽地笑了起来，到了现在，回忆血亲和自己的过往，早已成了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我急得冒汗，对一个小孩子来说，父母就是他的全部世界，世界就要分裂成两半了，可他呢，看上去居然比我无所谓一百倍。”
“没什么好紧张的，”贺钦吃过药，他的病很快就会痊愈，“离婚不是死，他们既然不合适，那就应该分开。”
说这话的时候，他坐在床上，脊梁笔直，贺叡好像第一次认识他这个素日里沉默寡言的弟弟，他忽地感到发寒，因为贺钦说“分开”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如此自然而然，像分开果盘里的两个苹果，或是分开一支笔的笔帽。
或许在心里，他就没有接受这对生他养他的男女为父母。
“再大一点，我还在为候选继承人的资格和别人你死我活，他已经跑去学刀了，哈！”贺叡说，“他还没一把刀高，就敢握着它，每天几百次一千次地挥舞。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怪胎，我母亲也对着我父亲发火抹眼泪，说怎么生养出这么一个儿子，于是我就去安慰她，我说你们还有我，不要害怕，妈妈。理所应当的，本该平分在我们两个人身上的资源，全部倾斜到了我一个人身上。”
“也许我该为这个谢谢他，我去他学刀的地方找他，觉得作为一个兄长，应该好好保护以后这个可能什么都得不到的弟弟，结果，我看见很多贺家的孩子围着他。”
“他们……是去看笑话的么？”伊米尔适时插话。
贺叡笑了笑，他没有贺钦那样锋利到让人不安的俊美五官，但是沉下眉眼时，比贺钦还要阴狠许多：“是，也不是，小崽子是最会爬高踩低的物种，许多成年的大人都没他们在这事上做起来得心应手。我弟弟等于放弃了继承权，在他们眼里就是废掉的棋子。一个废掉的，看上去还在一本正经地干着蠢事的棋子，他们看着脚痒，何不呼朋引伴地去踩踩呢？”
他的思绪又回到那天，被一群贺家的男孩和他们成年的保镖围堵着，贺钦看上去还是面无表情的，他怀抱竹刀，脊梁也像刀一样笔直。
“让开。”他说。
霎时间，所有男孩都哄笑了起来，他们每一个都有可能继承未来的N-star，成为引领世界洪流的主人，因此每一个都身份尊贵，不可一世。他们的保镖也是世所罕见的高手，负责看护他们比等重黄金还要值钱的性命。
贺钦有什么呢？除了一把竹刀，他什么都没有。
“让开。”贺钦又重复了一遍。
为首的男孩皱了皱眉头，他不笑了。他是家主一脉出身的竞选者，也是这个小团体的领头人，他一停住笑声，其他男孩也很识趣地渐渐止住了笑意。
“为什么，”他扬起下巴，把他父亲的神情模仿得活灵活现，这同样是他日后将成为领导者的佐证之一，“一个自愿放弃使命的废物，也有脸指使我们么？”
他说着，就扬手使劲推搡了贺钦的肩膀，这个年纪的男孩，他们的课程上已经安排好了格斗搏击的必选项，可是这一下不仅没能把贺钦推倒，他自己倒是差点被反冲力震得向后跌了个跟头。
“让开。”贺钦第三次说，同时抬起眼睛，看着男孩们身后的保镖。
他的眼睛是凛冽的琉璃色，他怀抱着竹刀，于是他的目光也带着刀一样冷漠的锋芒。
保镖有些犹疑，他们不着痕迹地交流了眼色，天赋这东西虽然是个玄之又玄的玩意儿，可他们不是瞎子。这孩子无心争夺继承人的位置，眼瞳深处的清光却比什么都冷冽死寂，必然是个天生的杀星，骨子里就合该吃这碗饭的，他这已经是在警告他们了。
然而这一眼被男孩误解了，同伴兼小弟赶紧扶正他的身体，他站直了，涨红了脸，又是难堪，又是得意，不由恶狠狠地嘲骂道：“你看他们干什么，想让他们给你主持公道吗？我呸！做你的白日梦去吧！你现在给我跪地求饶我就放过你，否则你可得小心点，指不定什么时候，你这双手就再也拿不了你的破刀了！”
旁边的男孩们也此起彼伏地呼应喝骂起来，有几个还跃跃欲试地挽起袖子，随时打算围殴贺钦。他们仍是孩子，但散发出来的恶意却是货真价实的，天然便出生在金字塔尖端，更令他们有了言出行，行必果的力量。
贺钦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保镖们纷纷僵持在后方，对他们而言，这孩子再怎么能打，也不过一个得势者欺负落势者的闹剧，很快就会过去；男孩子们亦如呲牙咧嘴的小狮子，撤退早就是不可能的事了，他们现在只想咬掉猎物的一块肉。
就在贺叡觉得，自己该出面制止这场闹剧的时候，贺钦遽然动了。
他不是狮子的幼崽，在狮子的幼崽还为自己丛林之王后代的身份沾沾自喜时，他已经学会从树上扑杀羚羊，撕咬雄鹰的翅膀，犹如一道稚嫩而致命的黑色闪电……他是豹子的后代！
贺钦手中的竹刀豁然出鞘，九刀十三式，日本剑道最基础的训练招式，一本技，正面击！击手！击胴！刺击！竹刀在夕阳下挥洒一团深青色的厉芒，从出鞘的那一瞬间，四声如作迅猛风雷，狠戾无比地连续击中了男孩尚处发育中的身躯，带着泼水不进的疾烈锐意，在身后十几个成年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生生打折了男孩的腰腹，让他于仓皇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到了这会，保镖才猛地反应过来，他的刀是真的会打死人的！但围在贺钦身体外侧的男孩随即成了最好的掩护，他们不明白贺钦的刀势有什么门道，可他们是狮子的孩子，狮子的孩子必须要学会反击敌人！所以他们争先恐后地扑了上去，用学到的搏击招数去踢打贺钦，试图替同伴报复回去。雨点般的拳脚落在贺钦身上，然而他就像盯死了目标的掠食者，不管外界如果干扰，只是钳着一个猎物撕咬。
二三段技，剑右上旋，直指眉心！
最中央的男孩再度发出凄厉的哀嚎，竹刀不会砍伤人的手，可但凡刀锋的势头逼近一分，他都会感到骨头碎裂般的剧痛。
扫击技，左刀旋转上扫！退击技，扣压上升！
保镖慌忙一拥而上，伸长了手臂，想要抓开愤怒激动的男孩们，其中一个不慎将手探入了贺钦刀风的范畴，手背登时一片火辣辣的疼痛。
拔击技！擦击技！出端技！
舍弃了一切防守和退步的动作，只剩下纯然攻击的凌厉，他的年纪还很小，就算涉及刀法的领域，他的老师也还未考虑教他更有杀伤力的居合十二式。可就是最基础的，需要双人一遍遍对练才能掌握要领的九刀十三式，却被他挥舞出了修罗恶鬼般的杀意！
男孩的惨嚎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哀叫和痛哭，他双眼发黑，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被碾成了飞扬的齑粉，贺钦宛如一个不知疼痛，也不会疲惫的挥刀机器，他的刀甫一出鞘，便是奔着对手的命去的，不管对方是谁。
返技！打落技！
保镖终于七手八脚地把全身紫肿瘀血的男孩拖出了厮杀中心，贺钦已经挥完了不甚完整的九刀十三式。他的嘴角也留着淤青的痕迹，衣衫和头发凌乱，但收刀的动作依旧从容不迫，仿佛他刚才不是差点把一个同龄人活活打死，而只是完成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训练。
“我说了三遍让开，”他整理好衣摆，眼中清光刺目，倒映着保镖惊骇的脸色，和剩下吓得开始大哭的男孩，“这是第四遍。”
贺叡静静地站在原地，注视完了全程。
这件事闹得很大，很明显贺钦留了手，男孩只是皮外伤比较吓人，但饶是这样，他们的父母依旧想要放弃这个怪异小儿子的抚养权。最后，还是作为新星之城总设计师的贺怀洲和贺钦的老师出面，才摆平了这件事。
“你说说，”贺叡笑得喘不过气，“就是这么一个怪物，哈哈，就是这么一个怪物啊！”
伊米尔默不作声，以前她就职于N-star公司，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贺叡也是第一次同她说起。
“所以……后来是怎么回事？”她忍不住问，“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贺叡一下不笑了。
“因为他们是真心相爱的。”他面色古怪，轻声说。
伊米尔愕然：“什么？”
只是贺叡已经不打算说下去了，他今天说得已经够多了。他神色带着惯常的，淡淡的阴戾，对伊米尔道：“死了一条狗而已，不需要通知圣修女了。你和法夫尼尔做好准备就行，他们会组织反攻的，结局弄得漂亮点，明白了？”
于是伊米尔立刻收起了不必要的微薄好奇心，躬身道：“是！”
冰霜随着它们的主人一路远去了，贺叡坐在王座上，表情阴晴不定。
N-star科技所创造出的宏大的美足以征服世上任何人，但贺钦从不将这些放在眼里，他有自己的，旁人难以插足进去的封闭世界。而贺叡用尽手段，当上继承人之后，为了制衡他，那群自作聪明的老不死竟然一手提拔了贺钦，命他作为监察官，管控兄长的一举一动。
他快要在心里笑破肚皮了，不过，面上依然保持住了忿忿的不甘——如果这是他们想看的，那就做给他们看，又有什么妨害？
直至他知道贺钦对那对夫妻与众不同的态度，他才感到由衷的一丝不解，然后亲自过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真心相爱的。”贺钦说。
他抱着手臂，浑身裹挟着连贺叡也不能直视的冷厉锐气，语气却罕见地带上了一点不为人知的柔软。
——因为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贺叡盯住猩红地毯上的一点，眼瞳比如血的地毯还要红。

第236章 诸神黄昏（九）
谢源源还在这片雪原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之所以说它是雪原，而不是雾原白原什么的，原因只有一个，它实在是太冷了，古时流放十恶不赦犯人的极地亦不过如此。雾气像是粘稠流动的冰雪，没有光能照进这里，大地是白的，天空是白的，空气也是白的，这里就像是一个覆满了干冰的牢笼，冰雪的罅隙，只有丝丝的浓郁冷气流动。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冰雪般的浓雾里，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最单薄的布衣，脚上也踩着露趾的草鞋，这副打扮或许适用于终年温暖的南国，但绝不适合这片诡异严寒的死地，可谢源源行走在其中，居然感觉不到有多冷。
他已经走累了，拂开一片雾气，从背包里扯出一张防雨的油布，铺在地上，然后坐下，苦逼兮兮地望着前方。
一切都是白的，他眨了眨眼睛，最后只好低下头，看着身下米白色的油布。
“今天还是没有发现任何东西？”用来通讯的定位器适时传出杜子君的声音，半空中蓝光一闪，少女纤瘦的身躯同时挺拔得像一支钢枪，长指间夹着燃烧的香烟，神情带着冷戾的漠然，唯有目光深处透出一星难以被人发现的关切。
“没有。”谢源源蔫头耷脑，“还是……什么都没有。”
起先几天，他确实冷得厉害，只能靠背包里什么为数不多的燃料取暖，而且无论身上御寒的套装等级有多高，都只能支撑固定时间的恒温。贺钦观察了几天，建议他不要穿戴有系统鉴定级别的装备，于是谢源源费尽力气，从储藏里翻出第五世界的囚衣草鞋，居然真的不冷了。
“雾太浓了，”贺钦解释道，“它们会侵蚀你的道具，而你的体质又比较特殊，所以当你穿上没有等级的白板装，它们就会略过你……”
谢源源：“照这么说，那我岂不是不穿最好。”
“嗯，也不是不行。”贺钦沉吟一下，居然真的点了点头，“但为了我们的眼睛，你最好还是有件蔽体的衣服比较好。”
杜子君也沉默了，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善于安慰他人的性格，半晌，他干巴巴地道：“我们明天就能汇合，很快就可以把你捞出来了。”
“姐你不要搞得我是在蹲牢子好不好……”谢源源有气无力地垂着头，“还把我捞出来……也没有那么败犬吧。”
杜子君毫不留情地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和败犬又有什么差别。”
“喂！我现在可是……！”谢源源睁大眼睛，皮肤的颜色在黑头发的映衬下几乎和背景的流雾融为一体，他不安分地扭动身体，看起来好像不起眼的小土狗也会跳起来咬人一口，可俄顷之间，小土狗就颓唐下去了，他又重新扭了扭身体，挫挫地墩坐进油布之间。
“好吧好吧……”他沮丧地说，“我就是败犬又能怎么样呢，反正我就是这么倒霉，谁还像我一样，能被传送到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要是被快快冻死也就算了，现在倒好，我就是脱光了也没人会多看一眼，连这些鬼雾都会把我忘了啊……”
他嘟嘟囔囔地，在油布上缩成一团：“小透明没有春天，小透明连冻都冻不死，小透明连冬天都不配有……”
杜子君不说话了，蓝光微微颠簸了一下，他找了个位置坐下了，伸手将烟碾灭，淡淡道：“清个地方。”
他身边传来一阵娇俏的骚动，像是蓦地惊醒了繁花绚烂的盛春。
定位器提供的狭小视野不能让谢源源完全看清他周围所处的环境，但他能看见杜子君身后倏而活起来的纹路——那是无数华美如花的锦缎，此刻都如同流淌的春水一般蜿蜒起来，少女春笋一样雪白细长的手指，簪着花瓣和玲珑步摇的漆黑发髻，柔嫩光润的耳垂坠着明月团团的珰饰，纤纤锁骨则犹如素净的白玉，领口绣着云霞般绚丽的牡丹和樱花……浑像一个人正在行走观赏美人众多的壁画，忽然间画上的美人全都活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摇曳着丝绦和披帛且歌且行，绕着这个人说哈哈想不到吧！
谢源源目瞪口呆，是真的没想到。
杜子君背景里的少女很明显全是美人，声音有如出谷黄莺的姑娘，能不美吗？定位器能显露出来的绮丽边角还在不满地动来动去，一个说：“怎么这样啊，刚才讲不让我们说话，现在又让我们出去……”
“就是啊，好过分喏……”
“讨厌讨厌！”
何等侬言软语，娇嗲惑人，哪怕是佛陀也没法定心宁神吧？
杜子君一身黑衣，在扑面绚烂的香风堆里，活像一把不近人情的冰冷枪械，他按了按眉头，缄默片刻，看上去也很伤脑筋。
“这里是我的休息室，”他说，“别闹了，李正卿没给你们分配任务吗？”
谢源源好像有点反应过来了，刀剑如梦李正卿，杜子君正在她的地盘上吗？
少女们仍旧依依不饶，锦缎波荡，看上去杜子君似乎也没办法从这样的春天里脱身出来。他固定在身上的定位器歪了，登时映出一半姣花软玉般的面孔，确实都是少女，她们的年纪不过十六，于是那惊人的美丽中也流动着青涩稚嫩的妩媚，更显得惊心动魄。杜子君的肩胛骨起伏好几次，最后居然都奇迹般地按捺了下去。
李正卿……谢源源想起那个不苟言笑的女团长，刀剑如梦里怎么还有这些小姑娘？
“够了！”杜子君沉喝一声，制止住了她们嬉笑拉扯的动作，“是现在自己出去，还是等着被我用水冲出去？”
这个威慑应该是有效的，少女们都悄悄地闭上了红润的嘴唇，收起了娇纵的情态，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响起，约莫出去了十二个人，谢源源想。
等到室内终于完全安静下来，杜子君拧着眉头，按开了排气口的开关，谢源源试探着问：“那些……那些都是什么啊？”
他没有问那些都是什么人，因为他觉得，那些少女实在不像人类，反而更像是什么山林中生出的精怪妖魅。
杜子君拍打着身上的脂粉印子，就算以前养过几个女人，他还是无法适应这种诡异的状况，他面无表情地说：“别小看她们，这些都是姽婳将军。”
“姽婳……将军？”谢源源愣怔道。
杜子君抬眼，看着他呆呆的表情，皱眉道：“这个先略过，问你呢，你是怎么回事？”
谢源源又是一愣，方才那群繁花似锦的姽婳将军冲淡了他的离愁别绪，但现在被杜子君这么一问，他好像又有点罕见的委屈。
……还能怎么回事，就这么回事呗，都是命。
见他不说话，杜子君道：“委屈了？”
谢源源哼哼唧唧的：“……没有。”
杜子君将银制的打火机撂在茶几上，他又点燃了一支烟，女士香烟的形状细长，喷吐的烟雾中，他看着燃烧的烟头，淡淡道：“这种薄荷烟，以前是她最喜欢抽的。”
“啥、啥啥……”谢源源懵逼，“什么她……哪个她？姐你不觉得你这个话题插入得有些生硬吗这也太突然了吧喂！”
“以前一直没跟你们说过，”杜子君我行我素地掸了掸烟灰，“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她妈是我爸的情妇。”
“等、等一下，别自顾自就开始回想往昔啊！”谢源源抱头大喊，“还有你家这个情妇传统又是怎么回事，入我杜家门不包不是杜家人吗！”
杜子君接着道：“在她十岁之前，我都没见过她。老头子习惯把私生子养在外头，对他来说，多子多福固然是男人的象征，但累赘的孩子是不必要的，他愿意提拔一些拼命往上爬的儿子，因为血缘从某种程度来说是忠诚的担保，但女儿对他而言，只是联姻和交换的工具，没什么爱不爱的。”
谢源源也被这种所谓豪门水深的往事带去了注意力，不由自主地道：“哦哦哦……明白了，就是那个，全息剧里经常演的，意难忘daze！”
杜子君没理会他的烂俗吐槽，继续道：“那年我十四岁，她才十岁，虽然是身子还没张开的黄毛丫头，不过她妈妈是个美人，老头子年轻的时候长得也算是人模狗样，采其所长，她的长相对家族来说很有价值，所以我第一次见到她，是联姻的家族决定是否要挑选她的时候。”
“十岁，变态么……”谢源源有点呆，“但是我听说有钱人都有点恶心的癖好，什么吃人体盛啦，玩弄幼女啦……”
杜子君瞥了他一眼，双目清光凛冽，让他立刻闭了嘴：“哪听来的土鳖癖好。要联姻家族的小儿子跟我同岁，这不过是个合作的信号，婚约谈成了，管他以后愿意换多少个女人，只是家族之间的利益必须得到置换的担保。”
“哦哦哦……”
“但是，那小子是个病秧子。”杜子君嘴角抽动，像是一个半成品的冷笑，“不是先天有病，十四岁的雄性已经什么都会干，什么都能干了。我不关心他是怎么被他家的女佣人在小小年纪掏成那样的，可那天我是第一次见到我妹妹，她正在花园里浇花。”
“浇花？”
杜子君道：“对，浇花。她看中花圃里的一朵玫瑰，但那还只是花苞，然后就问佣人借了一个老式的喷水壶，想让花快点开出来。我走过去，问她在干什么，她叫我大哥哥，然后这么回答我。”
“当时也是闲着没屁事干了，我又问她，如果玫瑰花长出来了，你想把它送给谁？”
谢源源道：“我猜猜，她不会说送给你吧……”
“她只是叹了口气。”杜子君说，“她反问我，大哥哥，这里有那么多玫瑰花，几千朵，几万朵，像天上的星星那么多，可我就是看中了这一朵。几千几万分之一的珍贵玫瑰，我为什么要把它摘下来，再送给别人？我只想等它开花以后，在春天里看看它。”
杜子君讲到这里，好一会没说话。
“我叫来了佣人，我问这个小丫头是谁？佣人很为难地看着我，最后她告诉我，这是小姐。”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我去找我爸，我说你叫过来的是不是你私生女？他说是。我说我要她留在这，当我妹妹，你同不同意？”燃烧的烟头猩红，已经快烧到了他的指尖，但杜子君仍然置之不理，“我爸就笑了，他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小子，你看看你妹妹那张脸，她注定就是要折在男人手上的，今天不折，明天后天，明年后年也要折，这是她的命，你管的着吗？”
谢源源吐槽道：“你老爸也真是个奇人，当爸的是怎么对哥哥说出你妹的命你管的着吗这种话的……你怎么回答的？”
“我直接说去你妈的，”杜子君耸耸肩膀，“反正他妈也是情妇上位。”
谢源源：“………………”
谢源源：“行！可以！完全没问题！然后呢？”
“然后？”杜子君两指搓动，把烟头碾得粉碎，“然后他说那你自己去交涉好了，我就去了。那病秧子看起来不太愿意放人，然后我就把他摁在地上揍了一顿，捶一拳问一句同不同意放人。他两个哥哥闻讯赶过来，倒都成年了，他们先把我打得鼻青脸肿，可惜没死，然后我就起来再把他们打到鼻青脸肿……我年纪小，但是干架的天份很高，教练都说我的拳头打人挺疼。”
“我不太想深究教练为什么说你拳头打人很疼……”谢源源默默道，“所以……你就把她抢回来了？”
“嗯。”杜子君回答，“她挺傻的，反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乐呵呵地住下了，天天跟在我屁股后头叫哥哥。”
“哦……”谢源源总觉得这个转折带着不祥的衰意，也没敢多嘴说什么。
“再后来，”杜子君笑了一声，“姜还是老的辣。”
“我接受产业以后，发展家族的手段很强硬，得罪了不少人，我不知道这些会不会影响到她，所以只能尽量远离她，再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好她——我以为这就是保护了。”
“有一天，她在街上救了一个被人追打的小白脸。”杜子君的神情很平静，“那个男人是暗街的牛郎，我查过了，很清白，只是家里欠了债，需要他卖身去还，身上倒也干净，没有病。小白脸渐渐和她走得近了，我也对自己说，她想玩，那让她养着这个人也无所谓。”
想起杜子君依稀说过，他的妹妹精神状态不太好之类的话，谢源源忽然觉得有点心颤。
“再然后……呢？”他问。
“她失踪了。”黑暗里，杜子君脸上的肌肉一颤，“失踪了很久，石沉大海，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再找到她的时候，她怀孕了，又流产了，她怀了两次，也流了两次。有人对她做了记忆摘除手术，整了她的眼睛和嘴唇，动了骨相，我没能及时找到她。”
“她在那地方……那是哪里来着？”他又笑了一声，“居然想不太起来了，贫民窟？算了，反正也被推平了。她就在那里当妓女，一晚上接十几个人，卖身养那个小白脸。”
谢源源瞪圆眼睛，嘴巴来回张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叫杜子君。”杜子君……杜子隽淡淡地说。
“她是我妹妹。”

第237章 诸神黄昏（十）
谢源源不寒而栗，那些侵蚀一切的白雾似乎真的渗进了他的皮肤，钻进了他的心脉。
“怎么、怎么……”他结结巴巴地说，“怎么会……”
杜子君点燃了第三支烟。
他抽的烟细细长长，伶仃雪白，薄荷的香气辛辣芬芳，居然透出一股料峭的孤寒，像是按焦油含量分粗细的柔七星，虽然不是女烟，但它的口味和形状都更受女性欢迎，对一个抽惯了优质雪茄的老烟枪来说，必定是后劲不足的。
他吸进缓慢退烬的烟草，吐出云般朦胧的烟雾，影影绰绰，环绕着他面目不清的脸庞。
谢源源忽然意识到，他们最开始认识的时候，杜子君抽烟确实抽得很凶，一天下来，总能看见他眉目冷淡地将空烟盒揉成一团，扔进桌上的烟灰缸，或是脚边的废纸篓。等到他们彼此熟悉，组成四人小队一同行动后，杜子君的烟瘾似乎也逐渐得到了控制，不再有抽得特别狠的时候了。但今天，就现在，他只是说了几句话，便已经点燃了第三支烟。
“抓走她的人，在她背后刺了一整幅九相图。”杜子君的嘴唇若有若无地挨着烟嘴，声音也云山雾罩地掩在烟气中，“他们拉长了她的眼睛，给她丰唇，又削尖了她的颧骨……她化上浓妆，完全就是一个风尘艳俗的女人。”
谢源源没法想象，他妹妹的长相应该很像杜子君吧？肃穆的时候就像随时等待上膛的枪。但是听他的意思，十岁就能让病秧公子念念不忘的女孩，或许比他现在还要美的多？
他讷讷道：“九相图……什么是九相图？”
“传说中，嵯峨天皇的妻子檀林皇后是当世倾国倾城的绝色美女，”杜子君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暴风将至前的大河，平静中暗藏汹涌的洪流，“所有见过她的臣子，没有一个不为她的美貌折服，因此对她抱有执念的人源源不断，人们都像疯了一样追逐她的身影，檀林皇后感到由衷的悲哀。于是她下达命令，等到她死之后，要将她抛尸荒野，不给任何丧葬仪式，她要让爱慕她生前容貌的人目睹她尸体逐渐腐烂的九相，以此让人们舍弃对绮丽容颜的执念与妄恋。”
谢源源闭紧嘴唇，彻底不敢说话了。
改换了少女的容貌，将她变成风尘中沦落的女人，又在她的后背刺上这样一幅图，好让她的哥哥看见……
杜子君定定地看向前方，目光中有那么多沉重的东西，分不清是悲伤还是愤怒。
他想起那天——在他后十年的人生里，他一直重复不间断地想起那天。每一道变换偏折的光影，每一张掠过的路人的脸，无数道曲折蜿蜒的小巷街道连接起了地下的肮脏王国，那是属于乞丐、小偷、杀人犯，还有更多苟延残喘的废物的地下王国，腐臭的黑水顺着街道的每一个角落流淌，仿佛黏连的蛛网，串联起黑暗中酝酿的腥酒。
他的妹妹目光呆滞，就伏在粘腻结块的脏污毡毯上，莹白的肌肤刺满哀艳诡谲的绘纹，九相世，从最妍丽曼妙，恍若生前艳容的新死相，到肌肤失去光泽，逐渐腐烂膨胀的肪胀相，再到污血遍淌、骨碎流肠的血凃相，蛆虫蠕动的肪乱相，鸦狗争抢的噉食相，筋肉残骸与周边土地融为一体的青淤相……最后到一切都化为尘土的古坟相。朱墨的颜色淋漓狰狞，仿佛地狱大门上描绘的花纹，朝他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刺耳的谩骂与嘲笑。
光线昏暗，屋内弥漫着腥臭与廉价脂香混合的气味，几欲令人作呕。女孩迟缓地转过脸，双颊与尖尖的下颔勾勒出一张成熟妩媚的面容，上挑的眼睛也画着粗糙浓厚的眼线，猩红的嘴唇丰满如秋日累累垂枝，熟透到快要腐烂的果实。
“要……要给钱的……”她吃吃傻笑，目光混沌，声音含糊地说。
杜子隽站在原地，好像一尊失了灵魂的雕像。
他的人早就把抖到快要尿出来的小白脸抓住了，杜子隽回头，细细地看着小白脸的面貌。长时间的酗酒和放纵让他彻底失去了勾引女人的资本，红槽鼻、啤酒肚，还头顶微秃，眼神也哆哆嗦嗦的，真是个下水道里见不得光的老鼠。别说了风流倜傥的牛郎了，这副尊容即便拿去搭讪街上的大妈，都会被人鄙夷地一巴掌扇回来。
可就是这么一个男人，毁了他的妹妹。
……就这么一个狗屎一样的男人。
杜子隽笑了一下，这个笑很勉强，甚至算不得一个笑，只能叫无意义地提拉面部肌肉。
他轻声说：“早知道，我还不如让那个病秧子把她娶走……”
他一开口，小白脸就吓得尿如泉涌，嚎啕大哭，指使他做这件事的人根本没告诉他杜子君的真实身份，只告诉他这是个傻乎乎的富家大小姐，她家里得罪人了所以要拿她开刀，你要是能把她绑出来我们给你佣金的五分之一，不仅能还清你的债务，还能买到新星之城最高等级的身份认证，到时候你就是上等人了，N-star公司的白金VIP，想要什么没有？
他相信了，其实他也有点喜欢这个笑起来明眸皓齿，固执到有些傻乎乎的女孩子。他一遍遍在内心安慰自己，等到她的家人交完赎金，她肯定会平安无事的，然而他没有等到自己的报酬，杜子君被摔在他手上的时候已经是面目全改的半痴呆的状态了，有人在追杀他们，而他别无选择，又不敢把她丢掉，只能带着这个累赘一直逃跑。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情！求求你们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小白脸歇斯底里地大声嚎哭，他太害怕了，这些男人穿着一水笔挺的黑西装，可西装下露出的手臂都是精锐漆黑的合金肌理，在黯淡的破屋里，犹如黑洞般吞噬着光线，抓住他的身体时，一下就能让他疼得浑身痉挛，白眼上翻……这绝不是普通的富豪家庭，绝不是！
“真吵啊。”杜子隽说。
清脆的骨裂声，男人的下巴被合金的十指猛然掰开，黑衣人不用刀，他们尖锐锋利的指头就是十把钢刀，一下把男人的脑袋像西瓜那样揸碎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只是死对他而言是最好的结局，现在的他还不配享用。
小白脸的舌头被整根搅碎成了血色的肉糜。
同一时间，黑衣人找来温暖柔软的毛毯，小心翼翼地披在少女赤裸的身躯上，遮盖了粗陋却极具张力的九相图，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交叠，同时捏碎了自己的机械臂，肩膀一振，便将这团扭动的合金掷在了地上，两袖空空地立于一旁。
人体改造的技术早已能将神经同加压聚合物构成的记忆金属严丝合缝地接在一起，他扭断机械手臂，感受到的疼痛和扭断肉体的手臂是一样的，但在这种情况下触碰了君小姐，他不断手，想必也会在事后被隽先生亲自处决。
“后……后来呢……”谢源源颤巍巍地问，“姐你……那男的怎么样了，你找到幕后凶手了吗？”
杜子君的瞳孔放大又收缩，他的神情坚如磐石，既不悲慨，也不狂怒，他说：“他没死，幕后凶手也被我连根拔起，只有一个刺青师……我一直在找他，找了很多年。”
谢源源打了个冷战，“他没死”这三个字的余音，真是胜过千言万语啊。
他内心百感交集，不知说什么好。
杜子君碾灭烟头，淡淡道：“听完了故事，现在好点了吗。”
谢源源一愣：“啊……啊？这跟我好不好有什么关……”
他蓦地顿住了，满脸古怪地看着杜子君：“等一下，姐，你掏心掏肺回忆往昔，不会只是为了……开导我吧？”
“啊，那不然呢，”杜子君莫名其妙地回望他，“不然我跟你说这么多，我闲？”
谢源源：“………………”
谢源源抱头大叫起来：“等……等一下！等一下！这到底是怎么算的，你开导了个什么啊？！你只是单纯说了一个让人笑不出来的往事好不好，这也叫开导安慰吗！”
杜子君蹙起眉头：“是么，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一个人伤心失落，另一个人只需要跟他交换心事，然后肝胆相照一下，立刻就……”
“哪门子的剧里会演成这个鬼样子啊！”谢源源崩溃了，“而且肝胆相照也不是这样搞的吧，难道互换心事还是什么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不成，你这不就是嘴遁吗！”
“确实。”闻折柳赞同道，“须知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对症下药才是开解心事的最好方法……”
“喂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啊！不要偷偷听完别人的私密对话然后突然发表意见啊！”
闻折柳意外道：“什么，可是我一直都在啊？只是你们交流得比较投入，所以才没发现我们吧？”
贺钦在一旁擦着刀，默默地点了点头。
谢源源：“啊不行了我的头好痛……”
吐槽吵闹的空当，闻折柳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若说刺青师，我想起一个人选。”
闻折柳的笑意隐没刹那的错愕当中，贺钦收刀入鞘，双目盘旋着金光。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们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第238章 诸神黄昏（十一）
“你是说……贺叡吗？”闻折柳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杜子君，他的神情很不耐烦，眉头凝出浅浅的纹路，像是随时都会把烂话说个不停的谢源源从全息影像里揪出来捶一顿，可他现在的心情显然又放松又沉重……他罕见地回忆悲痛往事，不过是为了安慰一个自出生就一直透明的二货，所以二货无伤大雅的吐槽也能当是灰色记忆里添加的调剂品，可这并不代表眼下的他适合听见那位刺青师的消息。
“只是猜测的人选而已，”贺钦道，一天前他才斩杀了一只世界级别的BOSS，同时让第四中转站的大门坍塌成一堆废墟，然后便日夜不休地往闻折柳身边赶，即便是他，现在也很疲惫了，连眼眶下都扑着一层淡淡的青，“没事的。”
闻折柳很了解贺钦，他说了很快能见到，那结果基本八九不离十，没有什么值得猜测的悬念，只是现在还不好细说而已。他心疼地看着男人带着疲色的面容，轻声说：“哥，歇一会吧。”
“睡不着，”贺钦低声说，“想抱着你。”
闻折柳悄悄红了脸，真是怦然心动……他也压低声音，小小声说：“好哦，抱着你，睡完了咱们再去拯救世界。”
说完这话，他忽然感觉身边安静了下来，回头一瞧，杜子君和谢源源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俩。
杜子君：“你们的声音可以再小一点。”
谢源源：“没意思……真的没意思……”
闻折柳：“……”
贺钦：“喂，偷听别人谈恋爱，小心将来被马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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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赶慢赶，贺钦终于赶在大部队到来之前来，在第二中转站和闻折柳汇合，随后赶到的杜子君也告别了李正卿，三人会面后，据他所说，李正卿和她麾下的姽婳将军阵先去第一中转站见李戎了，随行的还有江山笑和白夜酆都。
“要组织大反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玉红摇托着玛瑙的烟杆，上扬的眼尾弧度如丝，红润的嘴唇缓缓呵出浓白的烟雾。他是个可以用妩媚来形容的男人，尤其是抽烟的时候，举手投足堪称横陈瑶席霞光起，倦倚兰闺察气通，“上百万人，确切的数字现在还没统计上来，因为人数仍然在不断增加，这同时意味着，反攻的任务必将落在寥寥无几的精英身上。”
“用人海战术去填，想必你们也不会认同吧？”百里春笑得开怀，黑溜溜的眼珠子却不住在杜子君身上打转。
闻折柳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没错，收纳淘汰数据的里世界已经出现了异变，不能再死人了。”
“表里世界的问题，我们不如你们了解状况，”玉红摇的目光从贺钦的神情上一扫而过，“但尽力避免伤亡，对目前的战局是有利的。假如用人海战术就能轰开剩下三座城的大门，连带着活下来的人一块回到现实世界，很难说有多少人会同意，并且忠实执行这个提议。”
“——但是，但是！”百里春笑嘻嘻地接过话头，“随着死亡人数的上升，那些非人生物的实力也在飞速提高。跟游戏世界的规矩一样，玩家人数和怪物的力量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倘若使用人海战术，冲开三座城门的瞬间，人类就会被神一样强大的对手团灭吧？那可太不好看啦！”
闻折柳已经料到了他们的意图。
“所以，你们的初步设想——”
“——精英作战，分配排行榜尖端的战力潜入剩下三个野生中转站，暗杀世界BOSS。”贺钦神情平淡地说。
玉红摇打了一个响指：“回答正确，加十分。”
百里春走在前方，他的十指轮飞，宛如疯狂又轻佻的钢琴家，在空气中奏出无声但有色的涟漪，一圈一圈的浅蓝色光环波荡起来，仿佛半空中游曳的水母，他们陡然来到了透明的海水里，涟漪层层扩大，显示出一个又一个眼熟的名字以及半身像。
“排行前一百二十位的玩家是恐怖谷绝对的璀璨明星，顶级的强者会像无往不利的尖刀，可以冲破世上任何一个号称拥有绝对防御的堡垒，而剩下五个中转站里的所有玩家，所有资源，都是为他们所运转的后盾。”百里春张开双臂，在他斜上方，一张一模一样笑着的脸缓缓旋转，下方是几排金粉粼粼的小字：
【No.78：春百里，通关总时长1265时13分29秒，收集全剧情成就：3，玩家个人成就收集：15，持有主要道具：句芒神目，等级：A＋】
“我们——还有你们，强者就是要挑战拯救世界的重任啊！”他高声说，“如果这次不成功，那就再也没有成功的机会啦！”
一直没说话的杜子君终于笑了一声：“原来如此……打的是这个注意。”
他一开口，百里春立刻收敛了那副野心勃勃的模样，像只狡黠灵动的小动物，急匆匆地跳过去道：“姐姐还有什么问题？我随时都可以回答的哦！”
杜子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再叫我姐姐，我就把你从白塔顶楼挂出去吹风。”
有一个谢源源跟在屁股后头叫姐就够了，现在又多出个没规矩的臭小子……
闻折柳抬眼瞄了瞄，看见百里春的持有主要道具之后，他就可以隐约联想到，这个少年为什么独独对杜子君如此亲近了。春神生生不息的力量在他体内流转，而这与杜子君被珑姬赋予的永生印记的能力类别极为相似，几近同出本源。
……加油，兄弟。
杜子君不明所以地接收了他暗含鼓励的视线，虽然闻折柳也不知道传言中杀伐果断——贺钦说的——以及即便恐那个同倾向被他俩整脱敏了但还是对扭扭捏捏的男人很不悦的隽先生会不会在得知这个小少年的爱慕之情后将他灌水泥沉东京湾，不过，在合作还没结束的时候，还是希望他不要跟未成年人计较……
玉红摇转过头来，他的眼神扫到了半空中跟着三个人一块游荡的虚无蓝光，忽然想到了无人入眠里那个存在感低得可怕的透明队长，他开口问道：“你们的那个……队长，现在还在未知的区域么？”
谢源源大惊：“咦，你还记得我？”
“对，”闻折柳回答，“我们想先去找他。”
“不用费工夫了，”玉红摇道，“剩下三个中转站就像全新的游戏世界，只要你们和他的团队关系不变，那就还能在突进中转站的时候把他暂时拉回来。”
“明白了，”闻折柳眉头紧蹙，“谢源源，你听见了吗？”
谢源源感激涕零，就差抱着玉红摇的大腿抹鼻水了：“听见了听见了！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呀，我身上快长霉菌了！”
贺钦道：“一百二十个人召集齐全，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唯一一个需要注意的就是，连小孩子都知道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你们就这样派出全部最强的精锐？”
他的语气很平淡，然而审视的意味一览无遗，熔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转过身体的玉红摇，令他蓦地一愣。
贺钦的身份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了，这个强悍到可怕的男人同时是新星之城的区域执行官，有他在，就意味着N-star永远不敢对困在虚拟世界中的玩家懈怠。可他现在问出这个问题，犹如上司漫不经心地诘问拿出冒险方案的下属，再油嘴滑舌的部下也会在这样游刃有余的眼神下收敛吹逼糊弄的心思，老老实实地放弃升职加薪迎娶老板千金的白日梦吧。
“觉得风险太大么？”他定了定心神，反问道，“高风险未必能得到高回报，可一辈子都在街边摆摊的小贩是永远都不可能掀起一个国家的金融狂澜的。要获取某个东西，必须押上另一样等价的东西来交换，现在我们不是商人，我们都是赌徒，要跟天下豪赌的，代价不是自由，也是命。”
闻折柳轻声说：“那你们……或者说我们，面对的就不是单个世界的BOSS和敌人了，那是所有世界力量的集合，上百万个命运的终点重叠在一起，你们真的打算用人力去挑战吗？”
百里春笑了笑。
“超人有句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他的指尖在一百二十位候选名单上划过，犹如划过蓝色的溪水，“这就是强者需要背负的宿命啊。说我们自大也好，英雄主义也罢，天塌下来总是需要人扛的，谁越强，扛的份量就越重。现在已经是诸神黄昏的时刻，天幕就要压垮这个世界了，难道还要争取什么人人平等的话语权么？没有的，弱者只需要忍住临阵脱逃的恐惧，而强者……才是左右天平胜负的决定性因素！”
这一刻，少年的眼珠深处澎湃着如此汹涌的火，似乎随时会从他的身体里咆哮而出，淹没崎岖的前路和一切障碍。闻折柳不由肃然起敬，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原来这也有个正在进行时的中二病啊！
贺钦疑惑地低下头，闻折柳小声道：“中二病啦，所谓王来承认，王来允许，王来背负整个世界这种的……唉青春期了人不中二枉少年嘛……”
贺钦：“唔唔，原来如此，现实里的中二病是这种状态么……”
杜子君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懂了，大概是极道精神的变体。以前跟日本人谈生意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么一副恪守仁义礼智信，要将男儿的热血燃烧到地老天荒的鬼样……只不过成年人郑重其事的模样比较能唬人而已。”
玉红摇的脸色有点不大好看，不过，虽然幼稚了一点，但鉴于自己这个人到中二的团副较为直白地表露了意图，他还是看向贺钦，等着他的评价或者见解。
良久，贺钦道：“既然如此，那也不是不行。”
玉红摇总算松了口气。
有了无人入眠的全力支持，这一百二十个人才算拥有了最大的凝聚力，因为不管是两个世界级的BOSS，还是贺钦本身鬼神莫测的实力，都能为他们当前最需要的士气提供强有力的支撑。
“谢谢。”他由衷地说。
走过百里春身边的时候，闻折柳忽然道：“蜘蛛侠。”
百里春一怔：“啊？”
“很动听的演说。”闻折柳正色道，“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是蜘蛛侠说的，下次可不要再记错了。”

第239章 诸神黄昏（十二）
夜色深沉，三个人在房间内检查自己的装备。商城还开着，黑市自然也完好无损，闻折柳换回了他崭新的武器——公爵手杖，这华丽的权杖看起来内敛而威严，漆黑的杖身掺杂着流转的金光，在灯光下，能够折射出一片金色的星河，杖上雄鹿的头冠枝节纷披，沁着久经摩挲的柔光，仿佛真有一位势极人臣的大人物长年累月地佩戴着它，用它决定一些敌人的生死，一些国家的兴衰。
“除了增幅以前的能力以外，还加了一个身份赋予的技能……”闻折柳握着它，“好强！”
手杖原来还是一片空白的技能栏上赫然出现了一行金色的小字：身份假定：发动技能后，佩戴该道具的玩家，将被动赋予该地区权势第二位的角色身份，持续时间为10分钟，技能冷却时间为120分钟。
但很奇怪，拥有了如此强力的技能，公爵手杖的等级却还是A＋，似乎冲不破那层最关键的桎梏了一样，令闻折柳多少有些失望。
“我还以为……会变成S级呢，好吧……”闻折柳叹了口气，“算了，就这样也行，知足了，毕竟得到它就是个偶然事件。”
杜子君检索自己的背包，丢掉不必要的东西，仔细给斯卡布罗集市上好油，贺钦道：“其它还有没有要买的？天一亮，我们就出发了。”
杜子君道：“我们四个单独？”
“大家都是单独，”闻折柳道，“跟我们潜入同一个中转站的人，都有磨合得很默契的团队，只需要在离得近的时候互帮互助一下，或者推BOSS的时候合作一下……基本也就差不多了，总归定多么缜密的计划，都不如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一句话。”
“跟我们去的都有谁？”谢源源在空中飘来飘去，问道。
“白夜酆都、江山笑、刀剑如梦……反正前一百二就那些人，一个城分四十个，还能搞出什么花样？”杜子君漠不关心地说，“别想得太复杂，进城，推剧情，杀人，然后结束我们的任务，这就够了。”
贺钦披着一件黑风衣，底下的衬衫也是黑的，同样颜色的长刀固定在腰间的武装带上，杜子君的两肋束紧了枪套带，里面却没有枪，他在里面填满了魔女双枪专用的满弹弹夹，大腿外侧也插了两把费尔贝恩军刀，三人收拾停当，杜子君问：“你们还要不要睡一会？”
“不了，”贺钦回答，“做什么重要的事之前，最好不要让自己睡觉，绷紧神经，一直撑下去就好了，睡觉只会松懈你的神经。”
闻折柳换好了衣服，他将手杖插在腰间，笑道：“或者，我们现在出发也行？”
“你他妈的……不能用这个！你根本就不专业！”
“我不专业你专业，你全宇宙最他妈无敌棒棒专业行了吧！”
“你这个二刺螈居然敢骂我……你！”
“现在出发？”玉红摇忽略了周围不和谐的声音，诧异地扬起眉梢。他也换下了宽松的长衣，紧身的短打贴在他的四肢上，闻折柳发现他身上的肌肉居然十分有线条，流水般蛰伏在布料的褶皱之下，配着他那张美人面，倒也不显得突兀……难道这就叫传说中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玉红摇转着烟枪，道：“也不是不行，只是你们确定要现在打头阵么？”
百里春和华赢正在后边扭来扭去地撕打。
“实际上你们定下最初也是最好的方案，就是叫我们打头阵吧，”闻折柳道，同时眼神不住往那一团手脚并用的人体上瞟，“有谢源源在，刺探什么情报都可以说是百分之百的安全稳妥……你能叫他俩不要再打了吗？”
玉红摇笑了一声：“不错，但是碍于情面……或者说，碍于对强者的尊敬，这个方案被我们纳入容后考虑的范畴……”
“……都什么年代了还用传送阵，魔法！哈！”在所有人身后，百里春面色狰狞，用手拧着华赢的大腿。
“不用传送阵用你那个扭曲时空原理的量子纠缠载具吗！”华赢毫不留情地扯住他腰间的肌肉，“你以为你活在漫●？怎么不把你的脑子也扭曲扭曲纠缠纠缠！”
“什么魔法，全都是土鳖！土鳖！”百里春涨红了脸，大喊大叫，“大批量的物资根本不可能靠传送阵运输，乡下人给我闭嘴……”
裴邙看不过眼：“实在不行，就用五鬼搬运吧，我觉得也挺保……”
“土鳖！”
裴邙：“……”
裴邙、百里春和华赢正在后边扭来扭去地撕打。
玉红摇：“你们……”
黎九娘一跺脚，脸蛋晕红，亢奋地尖叫道：“别打了，你们别打了！要打，就去练舞室打！”
玉红摇：“……”
场面混成一团糟，临到出发了，三方却就如何运送支援物资的事起了冲突，百里春坚持要用科学手段解决问题，华赢对此表示质疑，言就你那个三脚猫的水准还敢拿出来秀，裴邙赞同使用五鬼搬运术等不符合唯物主义价值观的手段达到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结果，但同时被百里春不择手段地大肆诋毁……余下看戏的，鼓掌的，跺脚的，吹口哨的，大家在外头都是气派的人物，可在即将出征死战的前夕，好像全都变成了围观打架的小学生。
“行了！”玉红摇一声呵斥，理查森不在，和自家团副打起来的又是别人的团长，他也只好捏着鼻梁道：“小春！赶紧站起来，你以为这样很好看吗？”
百里春吱哇大叫：“可是你看他们……”
话未说完，先看见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杜子君，登时卡壳了，他急忙连打带踹地搞开身上两个人，一溜烟地站起来道：“好的，我明白了！”
他跑得这么快，华赢尚作死狗状躺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谢源源道：“觉得哪种方法靠谱，那就选哪个好了，无所谓什么这啊那啊的吧……”
闻折柳憋笑道：“不……在我看来，就连物资供应也是不需要的事情，有了供应，就会把战线无形中拉得很长。”
“可是一百二十个人，我们必须保证最大限度的支援和帮助，”百里春道，“如果全军覆没……”
“收起你的如果，”杜子君睨道，“不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去做，就不算全力以赴。”
百里春浑身一凛，马上道：“是！姐姐说得对！”
“那就按照个人习惯来吧，”贺钦做了简短的总结，“我们的习惯就是不关心补给问题，可以走了吗？你们应该已经开辟出一个通道了吧。”
玉红摇沉吟半晌，递给他们四副通讯用的无线耳麦，这居然是银白的片状，十分隐蔽和轻巧，贴在耳后，就像一个透明的纹身。
“请用这个，每个人都拥有单独的频道，组队机制会把各自的团队分在一组，你们随时可以接受到剩下的三十六个频道，决定是否共享信息，或者提供援手。”
闻折柳接过来看了一眼，将其贴在耳朵后面。
“祝君好运。”玉红摇对他们四个人微一颔首，打开了白塔尖端的通道。
见杜子君马上就要出发了，百里春急忙蹦过来，赶着和所有人解释原理。
“白塔和白塔之间，也有某种很神秘的联系，不管是发射信号，勘测情况，还是进行通讯，都不用靠其它交互途径，包括搭建一个……”他的嘴唇搓动了好几下，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吐出那几个字，“……传送渠道。”
“有点像彩虹桥。”谢源源评价道。
“就在前天，我们监测到第四中转站的光源灭了，”玉红摇说，“一猜就知道是你们……但多亏了这次监测，我们发现了另外三个黯淡无光的点，也就是我们这次要抵达的目的地。”
闻折柳深吸一口气：“好的。”
“加油。”玉红摇道，“你们最先出发，在你们之后，其他人陆陆续续也会赶到，这一次，不用再你死我活的竞争了。”
他拉下了手边的开关，夜色缓缓盘旋，当中旋转着星子的碎光，一个巨大的“门”，就出现在白塔蓝光荡漾的顶端。
闻折柳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想到什么了吗？”
贺钦道：“什么？”
“高中开运动会的时候，”闻折柳笑道，“学校里好热闹，整个体育场打开重叠的面积，那么多学生领着自己的父母来参观，我呢，我没有家人准备的便当和零食，更没有来给我鼓劲的父母……什么都没有，800米接力，我肚子空空的，却要跑第一棒。”
贺钦有力灼热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有，”闻折柳轻声说，“前面一片空荡荡，只有你一个人的呼吸声。”
贺钦笑了笑：“不要怕，柠柠。跑就行了，没有人能跑过你的。”
“怎么会没有人？”闻折柳向前踏出一步，高声笑了，“总有人会从我身边跑到前头的！”
“因为有你哥殿后，”贺钦一把揽过他的腰腹，带着他往前跑，风声呼啸，从他们耳边擦过，“敢跑过你的人，都被我用钱砸断腿了！”
三道身影倏而跃进了虚空，星光和夜色都哗然消散，搅成了一摊流离的水线。

第240章 诸神黄昏（十三）
闻折柳觉得自己下坠的速度无比漫长……怎么会这样？不仅没有系统的载入提示，进入最近一个中转站的时间未免也过于拖延了，难道是白塔的传送载点出了问题？毕竟那群人轻轻巧巧地拿出一个门，就让他们进来了啊……
闻折柳在心中默数秒数，数到第126秒时，他眼前一黑——不，那感觉似乎不能用简单的“眼前一黑”来形容，短短一刹，他的意识随五感一同被瞬间切断了，上下彻底的空茫和黑暗……不知过了多久，等到他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恢复过来的，是他的触感。
比起视觉、听觉、嗅觉、味觉等由五官掌控的衡量外界的感知，皮肤作为人体最大的知觉器官，远比其它感觉器官更加敏锐，这也是为什么古代的剑客在失去了视觉和听觉之后反而更能摒弃杂念，达到所谓心无外物的至强境界，因为他们靠全身接触外世，以此掌握对手的杀气和行踪。
他的指腹微微一动，身下的织物凌乱铺陈，纹理清晰可辨，虽然触觉柔软，但表面并不光滑，摸上去像某种棉麻的材质，稍稍一捻，还有点滑腻的湿润感……什么东西，是血，是酒，还是水？
而且有点奇怪，自己怎么好像是没穿裤子的状态？他的小腿光溜溜正贴在一起……有点不妙啊。
五感逐渐回笼，他的鼻端嗅到一股奇异的气味，闻起来就像清酒、血腥，还有燃烧香料混合后的成果，酒味和血味都不用多说，唯有空气中氤氲弥漫的香气，闻折柳仔细分辨，总觉得在哪里遇到过……是珑姬的宫殿么？幽幽袅袅的百步黑方，沉静娴雅，酝酿着白檀和乳香的气息，就像冬天的雪……不，不对，比起珑姬才有资格使用的香料，这个的味道似乎更加甜滑谄媚，仿佛掩唇娇笑的少女，正怯怯地盯着你瞧。
嗅觉过后，听觉也渐渐恢复，耳畔朦朦胧胧地传来女孩哭泣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猥琐的淫笑……见鬼，这什么展开？
闻折柳陷入沉思的脑子吓醒了大半，他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躺倒在地上的扭曲姿势，听见少女呜咽着道：“……请饶恕妾吧，夜叉大人……”
虽然是哭泣，但有些女人哭泣的声音就像锯子劈下干柴，她的哭声却比牛乳还要柔滑，明明含着泪意，每一个字的发音还是清晰无比，丝毫不显得突兀。
对面沉默了好久，没有说话，趁这个功夫，闻折柳赶紧眨巴眼睛，试图恢复模糊的视野。他侧着头躺在地板上，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片通红发光的地板。
淦，差点瞎了。
许久，男人才轻轻地笑起来。
应该是闻折柳听错了，倒也不是淫笑，这是个好听的男人声音，笑声中饱含对那个少女的欣赏和爱怜。男人笑了一阵，才温柔地吟咏道：“杨桐之叶发幽香，我今特地来寻芳。但见神女姿缥缈，共奏神乐聚一堂……光小姐，有人跟您说过，您应该多哭吗？毕竟，您哭泣的美态是如此动人心魂，动人心魂啊……”
……狗屁啊，明明就是变态的淫笑！
男人连连击节赞叹，闻折柳忍不了了，再次将眼皮睁开一条缝，这一次，视线清楚了许多，他终于分辨出来了，地面不是在发光，而是地板由深红到无一丝瑕疵的杉木拼接而成，上面打着光滑温润的油蜡，灯火一照，便泛出红玉和玛瑙般半透明的色泽，看起来就像在发光一样。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
室内旷远而华丽，一人多高的铜鹤灯座漆着金粉，口中衔着灵芝形状的繁复灯盏，安置在四角。牛油白的大蜡烛一点就是几十支，光明的灯火映着墙壁上的浮世绘，女人敞胸露怀，倚在富丽的牡丹花丛中，披着层层叠叠的华美外袍，头上簪环累赘，伸出来的一只赤足不着屐袜，脚背白腻得令人心慌……好像还是某种不正经的艳情题材。壁画女人的足尖下，距离闻折柳十米左右的地方，同样倒着一个人。
谢源源穿着……穿着一件女式和服，生无可恋地睁着死鱼眼，脸上不知道涂着谁的血，同样敞胸露怀地斜躺在墙下，朝前伸着一只光脚，那妖娆的死法，居然跟浮世绘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闻折柳惨不忍睹地闭上眼睛，默默地把头转到一边……
谁料不转还好，一转之下，他控制到气息微弱的呼吸一窒，差点乱了节奏。
——只见杜子君横躺在不远处四曲一双的金碧山水屏风下面，屏风上的血呈喷射状，染红了一对飞翔的白鹤。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杜子君居然穿着和谢源源同一款式的和服，小袖和服上印着浮华的朝颜花，腰带结在前方，被称为汤文字的内裙居然是艳丽的水红色，那么轻佻……这绝对不是他们自带的衣服吧喂？！那些杀气凛冽的紧身背心和军裤军靴还有匕首和枪到哪去了？这感觉活像一伙劫匪去抢银行，炸开大门抢到金库跟前了才被告知不好意思啊保险大门后面其实连着一家夜店，不过来都来了大家伙要不要进门转着钢管摇上两圈？里面还有穿网眼丝袜和透明纱衣的小姐姐嘿嘿！
……你妈的。
闻折柳不禁颤抖了，这两个人身上穿的衣物让他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那就是眼下自己身上必定也套着同款该死的女式和服！难怪他总觉得自己裤子不见了！
此刻杜子君脸上的表情非常耐人寻味，那是混杂了要笑不笑的隐忍，还有“看来不止自己一人受罪那我就放心了”的宽慰神色，他就用这张复杂的脸和闻折柳对视，而闻折柳居然看懂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等等，那……
他睁大了眼睛，努力寻找着贺钦的身影，这里必定有什么压制玩家等级的规则，因为他手指上的月戒又变成了黯淡无光的状态，不过没什么关系，他可以凭借自己找到贺钦，他们是心意相通的——
“……夜叉大人，您真的说笑了……”光小姐泫然欲泣地开口，如此悦耳美妙的声线，想来必然是个我见犹怜的美人，“妾哀哀哭泣，不过是惧怕喜怒无常的您，惧怕那雷霆一样的威严，是否有朝一日也会降临在妾身上……”
男人深深地喟叹：“哭泣吧，光小姐，您的泪颜是多么可爱，可怜又可爱……您知道吗，隔海那边的居民，将被雨打过的，花朵发红的瘢痕称作雨了，您眼角的红晕，难道不正是被雨无情打过的繁花吗？这时候，我便难免要嫉恨起您的泪水来了，我对您是又恨又爱，又爱又恨啊光小姐。哭泣吧，只要您还留有这样的美态一天，我就对您始终保持着强烈的，属于鬼的热爱，我向您发誓。”
——的什么鬼啊！
闻折柳瞪大了眼睛，他们三个人还不得不维持着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姿势，煌煌灯火，两个人——抑或是一人一鬼相对端坐的悬梁上方，贺钦已经抽出了一柄不知道从哪得来的雪亮短刀，正以腿挂着横木，如眼镜王蛇般俯腰探身下去，欲取其中之一的项上人头。当然，他也穿着同样款式的和服，艳红色的内裙已经从上头翻下来，搭在了他的脖颈边上……啊这是何等卧槽的画面……
闻折柳满心的槽无处可吐，可就在这种极度生草的时刻，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们四个人，全部都是假借原住民——或者是NPC的身份进入到这里的。
他们所穿和服的带子全部打结在身前，而非身后，只有一种身份的女人会这样给腰带打结，那就是吉原中卖身的游女，这样做是为了将她们和良家的女人以及卖艺不卖身的舞妓艺妓区分开来。想来剧情的前提是名为夜叉的鬼寻花问柳，杀了四名服侍光小姐的吉原侍女，而这样一来，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载入的时间这么长了，因为决定玩家降落地点的白塔，那时在等四名侍女彻底死亡，好将他们替换到原有的场景里去。
这个中转站到底是什么情况……
夜叉还在说话，他合上扇子，感慨道：“鬼对于美的追逐之心多么骇人，您只看见我因恼怒而不停除去您的侍女，却看不见我独对您的特殊对待和珍重之情。对我来说，庸脂俗粉易得，可像您这样独特的明珠，在整个不夜城里也是少有的盛景……”
闻折柳怔住了，贺钦持刀捕杀的动作也是一缓，不夜城？可不夜城是第三中转站的名字，是珑姬的城啊！
“妾不过是第三等的围女郎，勉强住进扬屋，才能得幸见到您的身影，”光小姐的声音低落下去，“在妾之上，还有更美丽的天神，紫天神和红天神就像艳丽的牡丹，足够倾倒所有名花，振袖新造亦是绝世的美人，至于太夫，那已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大人了，宛如月亮那样不可接近……妾仅是最不起眼的一株小草，怎值得您的驻足？”
闻折柳记下了他们话里所有的信息点。
夜叉已经伸出手去，摩挲着她的小手：“您所说的，不过沉浮尘世间，徒自添烦恼……良宵苦短，光小姐，为何不珍惜这样的好时光？”
贺钦笑了。
他的瞳孔金光流转，眼尾飞扬的桃花目衬着鬓边垂下的水红丝料，竟然也有了几分不可逼视的艳色。他将短刀衔在唇上，和服的胸口洇开一大片赤红，想来这刀是夜叉的东西，他将它随意地投掷出去，要了那个可怜侍女的命，于是现在也有人带着它折返回来，打算取他的命了。
光小姐已经羞涩地红了脸，伸出袖下光洁的手腕，打算揽住鬼的脖颈，鬼也满意地微笑，等待心仪的少女像服侍神明那样服侍自己，但他等来的却不是少女柔软的雪臂，贺钦强健的臂膀宛如雄狮向前扑杀孱弱的羚羊，瞬间从天而降，扼死了鬼的气管！
光小姐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猛然承受重击，夜叉皮肤下涌动闪亮的雷光，顷刻便要现出青面獠牙的恶鬼像，他用力掰住贺钦的手臂，嘶吼道：“胆大包天的畜牲！居然敢在这里……”
贺钦张口，短刀打旋下落，闻折柳抛出腰带，犹如长鞭一甩，带着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雪色的弧线，他回手接刀，敞开的宽大衣袍在半空中猎猎飞扬，转身将刀锋送入夜叉的胸膛！
这一刀准确无误地插入了夜叉的心脏，男人英俊的皮囊登时破裂四溅，露出其下嶙峋青黑的鬼相，口鼻黑血狂喷。闻折柳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鬼是什么路数，担心这一下宰不掉他，于是再度抽刀，一刀向上卡进了夜叉的脖颈，左手前推，没有分毫喘息之机，紧接着以雷霆之势错断了他的喉骨！贺钦同时跟着撤手、收紧，只听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夜叉的头颅已于转瞬之间咚隆落地，咕噜噜地在地板上滚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线。
鬼的首级落地，身体依旧坐在小案边，只有脖颈的断面不停向外喷血。光小姐完全吓傻了，她的身体抖如筛糠，泪水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下来，甚至腿软得爬不出坐垫，只能伏在地上，拼命摇着头哭道：“不要杀我……不要…… 我什么都会做的，求求你们不要杀我……”
赤足踏在地板上的动静悄无声息，杜子君和谢源源整理好衣物，从地上站起，朝这边走过来。
“闭嘴，”杜子君蹙着眉头，“吵死了。”
贺钦扒下夜叉的羽织，用它包住血流不止的断口，以免待会不好收拾残局。为女人量身定制的和服还是太小了，行动间紧紧地绷出他宽阔的脊背以及身上的肌肉线条，朝颜花快撑得变形了，好像稍有不慎就会从中间彻底裂开……他行动自若地解下长腰带，随手扔到一边，看起来没有丝毫穿女装的不自在感。
谢源源还在嫌弃地扯着衣领，呲牙咧嘴地叫着“妈呀这啥玩意”，贺钦已经顺手捞过和服下摆，给闻折柳扇了扇风，好像那不是穿在身上的裙子，而是小扇子或者其它什么常见的东西：“热不热？热就把外面那层脱下来。”
闻折柳缄默许久，内心不知闪过多少走马灯般复杂多变的思绪……哎算了管它呢！中国有句古话说得好，女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穿了第一次，后边还算什么大事吗？以后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都是小case了，就像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一样，到时候别人要问这群人为什么这么拽，完全可以自豪地告诉他我们可是穿过女装暗杀鬼的真男人……个屁啊！这是什么用我一生节操换你十年野狗脱缰的白痴展开啊！！
贺钦安慰道：“别担心，宝宝。正所谓女装只有零次……”
“和无数次你不要跟我讲这个我不想听！！”闻折柳崩溃地捂住了脸。
光小姐呆呆地看着这群人，完全呆滞了。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被夜叉随手杀掉的四个侍女忽然复活了，不光复活，还有两个变成了男人，有一个虽然保持着原来的性别，但面貌完全不是她熟悉的模样了，剩下一个则不知所踪。他们就像一阵风，以神罚一样迅猛的手段宰了一只夜叉鬼，然后居然开始……开始讨论和服女装的问题？这是彻底忽略她了吗？
光小姐怯怯道：“那、那个……”

第241章 诸神黄昏（十四）
“你叫什么名字？”闻折柳深呼吸，调整心态，转头问道。
烛火闪耀辉煌，被夜叉称作光小姐的少女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佳人，小鹿般的眼睛那么清澈，眼尾的红晕也像是花瓣的轻吻。她把光润的长发挽成清雅素丽的胜山髻，鬓边垂下两绺摇曳的流苏，双足簪的“镜”上都镶嵌着白珊瑚的莲花，就连身上穿的打褂也是浅淡的青色，勾勒出她纤细曼妙的身材，光小姐颤声道：“妾……妾名为小山光……”
“暂赏朦胧月，还能再见无？山头凝望处，忧思入迷途。”贺钦笑了起来，“小山光，好名字。”
小山光勉强凝出了一个楚楚可怜的笑容，这时她才发现，这名不速之客居然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夜叉掌握雷霆之力，又能化出英武的男儿外貌，不少游女虽然惧怕他喜怒无常的名声，可也在暗地里嫉妒夜叉对自己的偏爱，但若要和眼前这个男人相比，凶名赫赫的雷鬼也只能沦落成毫不起眼的随行小厮。
看出面前这伙人暂时不会伤害她，她强忍恐惧，低声道：“您……您是鬼吗，是与夜叉大人有私仇的鬼吗？”
杜子君皱了皱眉头，沉声道：“你也不是人。”
这话并非骂人，而是在阐述事实，他们围着小山光，却丝毫察觉不出她身上的活气，不用肉眼去看，只会觉得面前伏着一具尸体。
小山光苦笑道：“这里的都不是人，这里是不夜城，极乐黄泉之国，怎么会有活人出没呢？”
闻折柳低声道：“你……你是灵！”
日本本土的语境里，鬼与灵有着截然不同的差别。鬼不是死后人的灵魂，而是掌握了某种力量的意念的集合体，灵可以变成鬼，但是远比灵强大的鬼不能被叫作灵。小山光不敢反抗夜叉，正是因为夜叉是握有雷电之力的雷鬼，而她只是一介普通的灵。
小山光诧异且犹疑地观察着三人，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难道您……您不是鬼吗？”
贺钦没有接她的话，而是淡然自若地道：“很少有灵像你们这种情况，会流血……”
他的目光瞥过桌上的酒盏，“……还会饮食。”
小山光紧张地咽了咽喉咙，道：“原来您三位是外来的鬼……请您听我说，这里是不夜城，是黄泉国里的吉原街市，能来到这里的鬼只有两类，一类是客人，另一类是服侍客人的奴婢……”
“游女里，”杜子君审视地打量她，“也会有鬼？”
小山光勉力笑了一下，赶忙回答道：“妾只是三等的围女郎，能住进扬屋，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在妾之上的大人们，才是真正的鬼，各自拥有强大的力量……”
“别害怕，”闻折柳温柔地笑了一下，安抚她别太害怕，“那么，站在不夜城最顶点的鬼是谁呢？是太夫吗？”
小山光愣了一下，沐浴在少年温暖的笑容下，她当真鬼使神差地回答道：“不，是……是城主……”
“城主？”谢源源奇道，“会是BOSS吗？”
回过神来，小山光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她若还是人身，此时后背应该早已出了一面涔涔的冷汗。她是要保住性命的！从刚开始到现在的伏低做小百般柔顺都是为了保住她自己的命，在这偌大的不夜城里，谁不是奋力向上攀爬的蝼蚁？夜叉虽然好杀侍女，可确实出手阔绰大方，并且对她保持着奇迹般的专一……这种客人是不常见的，夜叉说他对她又爱又恨，小山光何尝不是如此？她仅仅是一个三等的游女，好不容易在艳姝如云的扬屋里坐到了座敷持的位置，有了自己的寝室和接客室，还有侍奉的仆从，这一切多半出自夜叉的支持，而现在他死了，就在她面前被一下尸首分离……说伤心不算伤心，说解脱也算不上解脱，小山光的心里还是惘然迷茫的，可她怎能因为一个笑容便擅自说出城主的消息，她要保住自己的命啊！
闻折柳静静地看着她，他看出了她悚然的惊惧，于是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小山光：“擦擦眼泪吧，别哭了。眼睛会疼的。”
小山光望着他的眼睛，情不自禁地接过手帕，按在自己的眼角下。
她自己便有一双可遇不可求的美眸，负责挑选太夫候补的遣手女官没有看中她，但却留下一句“这孩子的眼睛，足以迷倒许多男人”的评价，就凭这句话，她才得到了扬屋的准入推荐资格。更高级别的散茶和天神也为她妩媚清澈的目光萌生过妒意，可这少年的眼睛……那么多，那么多的温柔和爱，使她全身如置太阳的天照，甚至为此颤抖不已。
夜叉喜欢她的眼睛，更喜欢她哭泣的模样，说泪水从眼眶里坠落的时候，宛如清泉水洗过晶莹的黑玉。为了挽留夜叉，赢得他凉薄而捉摸不定的宠幸，她勤勉地钻研，在镜前一遍遍地练习哭泣时的每一个神态。还好她早就死了，否则眼睛都会哭瞎的吧？
小山光望着闻折柳，恍惚地想，是啊，我早就死了，我的眼睛也早就不会疼了啊……
但是，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和她说过这句话了。
“所以，也不用做出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趴在地下还要把身体线条展示出来，”杜子君淡淡道，“我们不是变态，没人喜欢看你哭。”
小山光莫名地窘迫起来，她无往不利的招式失灵了，面前的女人没有少年那么温和，犀利得犹如一把冷刀，明晃晃地剖开了她的心思和小把戏。她讷讷道：“妾、妾不是……”
贺钦朝前俯身，瞳孔犹如熔金：“我们没空再光顾您的榻下了，明白吗？不夜城的人员分布和具体信息，您可以不说或者撒谎，但我们杀了夜叉，完全有能力逃出这里，光小姐就不一定了吧？”
小山光浑身一颤。
“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贺钦勾起唇角，在阑珊的灯火下，淡蓝色的朝颜花和水红色的汤文字组合在一起，有种挑逗大胆的俗艳感，可他的眼瞳比黄金更金，宛如一头黑暗中蛰伏的猛兽，于是色彩艳丽的女士衣袍也变成了自然界中昭示危险程度的警告，张扬地迤逦在地板上，“告诉我们想要的东西，我们来给您洗脱夜叉死在您房中的罪名。”
小山光心动了，假如他们逃跑，仅凭她一人的口舌，只会被女官或者早就看她不顺眼的同僚剜掉眼珠子，再活活撕成碎片……那为什么暂且不相信这些来路不明的鬼呢？
她抬眼，目光极轻地扫过闻折柳的面容。
“好，我可以那我知道的告诉你们。”小山光轻声说，“不夜城是供鬼神大人们寻欢作乐的烟花之地，而这里所有的女人……除了太夫之外，都是靠出卖自己的肉体活着的。”
“神，”闻折柳皱起眉头，“这里有神么？”
“有的，”小山光回答，“太夫是妾们心中的神，她见到的客人自然也是尊贵无比的神。”
杜子君问：“那城主呢？”
小山光深深垂下头，答道：“城主……他是鬼，是掌控了神明的鬼。”
“你接着说。”
“是。”小山光驯良地道，“妾是三等的围女郎，普通的围女郎也是难以进入扬屋的，在妾之下，还有更低等的端女郎、留袖新造、番头新造和秃，最下等的游女就只被人叫作游女了，她们没有进入任何屋子的资格，只能在街上游荡，招揽一些最贫穷的客人。”
“那在你之上的，就是座敷持、散茶、天神、振袖新造……以及太夫了吧？”杜子君似乎对这些代表游女等级的词汇十分熟练，张口问道。
“是。”小山光垂头，“您说得没错。”
“啥啥啥……”谢源源十分茫然，“什么座敷天神的……Cosplay吗？”
杜子君：“以……”
“以前跟日本人谈生意的时候听过，”闻折柳熟练地接话道，“这个前提可以省略了！大家都晓得的。”
杜子君：“……”
杜子君搓了搓手指头，有点想抽烟：“座敷持就是有人伺候，有单间住的妓……游女；散茶比座敷持高一级，比天神低一级；而天神仅次于太夫，听她刚才的意思，似乎在天神里也划分出了两个主要势力，分别以紫天神和红天神为首领……至于那个振袖新造，身份特殊就特殊在她们都是从十岁开始就被挑选成为花魁候补的女孩，是吉原未来的女王；太夫还需要解释么？你小时候没看过动画片啊？”
谢源源道：“真是复杂……我还以为她们就单纯是艺妓来着……”
闻折柳抓了抓头发：“不，其实游女也不是艺妓，艺妓的腰带都结在后面，和良家一样卖艺不卖身，只有游女的腰带是打在前面的……”
小山光不知道他们在和谁说话，但高等级的鬼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秘密，她只是柔婉地附和道：“您说得没错，除了红天神和紫天神这两位大人之外，还有四位振袖新造，不过我们很难看见四位新造的尊容，只知道她们都是绝色无双的女子，以鬼为食的强大艳姬，彼此间水火不容……”
就在这时，门外的走廊上远远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兵器铿锵的碰撞声，闻折柳猛地回头：“谁来了？”
小山光脸色惨白：“糟糕了，是……是鬼影武者！他们是在城中巡逻的修罗恶鬼，能进入扬屋内部的，全是精锐中的精锐，堪称鬼中的至强……快逃……不！快躲进妾的衣柜里藏起来！”
她焦急地从地上爬起来，不知为何，身体中又有了那么多的勇气和力量。小山光抬头，望见三个人各异的神色和少年意外的眼神，她的动作一顿，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又在做蠢事？
鬼影武者的精英根本不用把一个堪堪当上座敷持的围女郎放在眼里，他们只对更高等的天神弯腰，对振袖新造跪地，对太夫和城主磕下头颅，在看到夜叉尸体的那一刹那，他们就会拔刀砍掉自己的首级吧？
闻折柳低声安抚道：“别着慌，我们自有办法。”
他和贺钦交换了一下眼神，其实在这个所谓的不夜城里，他们所有人的高级装备都处于被封锁的状态，否则不至于连宰个夜叉也得大费周折，但有贺钦在，四个人想要冲破影武者的防线，依旧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能不用武力，就别耗费体力了。
“想到什么办法了？”杜子君问。
闻折柳转向小山光：“光小姐，请问一下，假如您见到高级一点的游女……比如说，振袖新造，该摆出什么样的态度呢？”
小山光茫然道：“妾……振袖新造，可是妾没有资格看振袖新造的尊容……”
“那好，那就挺起胸膛，小山光小姐！”闻折柳忽然喝道，“拿出你座敷持的骄傲，现在你面前就即将有一位振袖新造了，她命令你去呵斥影武者，你又该怎么做？”
小山光大惊失色：“什、什么？！”
但是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影武者高大的身影映在门的樟子纸上，喉间仿若有风雷滚动：“发生何事，何故惊慌叫嚷？”
贺钦飞快地脱下闻折柳的小袖和服，双手一转，从背包中砉然抖开一件金光闪闪，无与伦比的华美外袍。
小山光明白他们要做什么了，他们居然要假扮一位振袖新造！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小山光下意识挺直了脊梁，煞有其事地怒斥道：“不得喧哗！”
话一出口，她立刻眼前发黑，腰软得坐不住，太大胆了……一个三等的围女郎，竟就这么无礼呵斥了作为高等鬼而存在的影武者……她会死的，她一定会死的！
门外寂静了片刻。
贺钦低声道：“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都是短发。”
谢源源立刻道：“我有！我有伪装用的长假发！”
杜子君奇道：“你怎么有那玩意？”
谢源源道：“拜托，我是潜行者和刺客诶！本来就要假冒各种各样的身份，融合各种各样的环境好不好！虽然我本人是没条件这么干啦……但还不许我过过眼瘾吗！”
几个人飞速对了一下眼色，杜子君道：“给闻折柳用，他在第五世界有假借身份的经验，系统判定也会优先倾向他！”
这时，影武者再度开口，语气沉沉，含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小山座敷持，言语未免放肆！客人是否安好，为何一言不发？”
小山光重重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充斥着破釜沉舟的清光，不夜城中的每一只鬼灵都是奋力向上的蝼蚁……蝼蚁罢了，难道死之前不配得到更大的游戏乐趣么？
她沉声道：“鬼影武者，僭越实则不是妾的本意，只是今晚，妾的榻下来了更加尊贵的大人，请您速速离去，不要惊扰大人的雅兴。”
假发作为伪装道具，并不需要人手动粘贴，而是直接从闻折柳的发尾接着生长起来的，仿佛一匹鸦羽织成的沉重绸缎，将他的头拽地不住后仰，他咬牙切齿地道：“女孩子可真辛苦啊……”
忙乱的间隙，贺钦笑着亲了亲他的嘴唇：“但很好看。”
背对着门口，他已然披上了那件沉重宽大的外袍，虽然里面只穿着内衬，可足够清出遮蔽两个人的空余，贺钦蹲下身，杜子君替他撑着迤逦的下摆，做出十二单衣般层叠厚实的假象。
影武者冷笑：“小山座敷持，你今夜在册的客人只有夜叉大人，何来什么其他尊贵的大人？夜叉大人呢？”
小山光冷冷道：“他已经死了。”
影武者勃然道：“放肆！”
推拉门轰然打开，高大的鬼身着甲胄具足，犹如古代的名将，眼中的蓝火在青铜面具后熊熊燃烧，但就在开门的瞬间，他的瞳仁蓦然剧痛，仿佛被烈焰狠狠舔舐了一口！
——是谢源源把两团C4揉着弹进了他的眼窝……爆炸声就像爆米花，砰砰的。
匆匆一眼，影武者只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背影。
女人背对着门，流淌的漆黑长发宛如河溪，蜿蜒在绚烂华丽的表着上，那是一件百蝶飞舞紫藤的精美外袍，千百只五色的蝴蝶翩跹于繁茂如烟的紫藤花间，蝶翼的边缘是金的，紫藤的花蕊也是金的，然而这并非染成，这是真正的织金工艺，是名匠将纯度极高的柔软黄金捶打成薄如蝉翼的大片，再将其切成细丝，直至细丝一寸一寸地车到能够穿过针眼的程度，才可以在衣料上刺下第一针……不夜城中，何人才有资格身披如此华衣？
影武者已经跪下了。
紫天神和红天神出行时必定前呼后拥，并且在沉重的发髻后包裹紫和赤的丝绫，那剩下的，就只有行踪隐秘，还不能面见外人的四位振袖新造了。
每一位振袖新造都有可能成为不夜城将来的最高者，用美色的权能统治世界，他必须下跪。
小山光惊骇地看着这件不可思议的衣袍，最终只能颤颤地低下头去，问道：“姬，夜叉大人可令您满意？”
身后的影武者们默默瞥过一眼，夜叉鬼的头颅已经不见了，只留下身体，倒在案几后方。想来是这位振袖新造心血来潮，随意挑选了一名看见自己容貌的鬼食用……
缩在闻折柳外袍里的杜子君冷冷吐出两个字：“尚可。”
影武者呼吸停滞，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见太夫候选者的声音，慵懒沙哑，犹如笼罩着淡淡的烟雾，从前方飘渺流转到耳畔，当中隐隐显出杀伐决断的慑人魄力……真不愧是振袖新造！

第242章 诸神黄昏（十五）
场上一时陷入寂静，影武者团团围住了小山光的房间，疏散了一整条长廊的闲杂人等。
闻折柳在手上写了一行字，慢慢伸到下面，杜子君说：“遣……”
他极有分寸地吐出一个字，便道：“罢了。”
影武者的双目还残余着惩罚过后的剧痛，不过仅凭三个字，他便完美领会到了振袖新造的意思，虽然是姬，可冒然吃了客人的罪过也不是闹着玩的。她是否欲呼唤自己的遣手女官处理残局，只是担心受到斥责？
很遗憾，他们只是负责不夜城治安的影武者，无法置喙遣手女官的教导事务，恐怕帮不了这位尊贵任性的姬了……
杜子君又道：“处理掉，然后补偿她。”
一字一句，可谓冷若冰霜，听得人背后冒寒气。
小山光还得陪着笑意，深深俯下身去行一个大礼：“姬的恩德，妾铭记于心。”
影武者有些犹豫，夜叉对小山光的执着他也有所耳闻，在他看来，即便吃了小山光最重要的客人，但只需振袖新造的一句话，小山光便能升格成太夫候补的贴身侍女，将来也是有可能跟随君临于不夜城的顶端的追随者之一，怎么会需要他向掌管扬屋下阶级游女的番头新造传话？
莫非这是一场试炼，以此来考验他对这位振袖新造的忠心吗？
正当他费解思索时，杜子君忽然冷声道：“你在想什么。”
仿佛一个惊雷从影武者的后背滚过！
他死去多时，生前的时光已如褪色壁画那样无迹可寻，鬼是不会感到寒冷，也不会觉得害怕的，可他的脊梁现在那么冰冷，仿佛有一整个冬天擦着他的脚后跟施然走过……身后下属短促地倒吸一口冷气，他们看见冰霜，纯白无暇的美丽冰霜，像烂漫绽放的花朵，厚厚开在上司的脊背上。
——谢源源拿着大功率制冷机，在鬼将身后绕来绕去，嘴唇撅起，吹出“呜呜呼呼”的凉风。
鬼将的声音发抖：“请您原谅……末将的失礼之处……”
“他擅自看见了我的容貌，违背不夜城规则的宵小，当真还有活着的必要么？”杜子君问。
鬼将立刻垂首低吼：“末将明白，此獠罪该万死！”
是的，哪怕夜叉意外得到了振袖新造的青睐，同意他见一见这当世绝代的容貌，夜叉也是要死的，因为在上任太夫退位，下一任胜利者角逐出来之前，没有一个男人能看见振袖新造的正脸，绝路与绝路的唯一区别，只在于他是否怀抱着巨大的幸福死去。
“至于你，”闻折柳稍微偏头，转向小山光的方向，“纵然是极乐黄泉之国里的一颗石头，也要在粉身碎骨之前为不夜城创造价值。机会已经给你了，能不能把握住，看你自己。”
小山光慌忙令额头触碰到冰冷的杉木地板，大声道：“是！”
明明知道这是假扮的振袖新造，这是由几只胆大包天的鬼在转瞬中虚构出来的幻象，小山光还是浑身战栗，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兴奋，在僵死多时的血管里喷涌。
“退下吧。”杜子君寒声说，鬼将正欲起身，唯见面前的蝶衣下摆微微一动，振袖新造忽地笑了，声线于俄顷间变得婉转，甚至堪称温柔：“今夜的事，妾身不希望更多人知道它，您能明白吗？”
谢源源扣下制冷机最上方的按钮，哗啦一大块坚冰猛地冻在鬼将背后，尖锐的冰霜穿透了具足铠甲，拉着他的膝盖重重往下坠落，摔出一声巨响。
鬼影武者缄默如死，良久，鬼将嘶声道：“……末将明白，请姬放心。”
杜子君冷冷道：“退下。”
推拉门被安静地合上了，与来时轰轰烈烈的动静不同，鬼影武者离去时的动作消无声息，仿佛真正的影子，被水稀释后渗入了地板，没有留下毫厘痕迹。
室内沉默片刻，小山光屏息敛声，不敢开口，直至谢源源回到房中，确定道：“好了，都走了。”剩下三人方松一口气。
“哎哟我去！”闻折柳一扭身，从厚重沉闷的华服中脱离出来，再用手提着衣领，让杜子君出来，表着沉沉砸地，织金的部分和地板撞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以前的姑娘就穿这个啊？也太遭罪了！”
杜子君也闷出了一头的汗，为了表现那种飘渺不定的高人氛围，他还得在里头捏着嗓子说话，“应付过去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贺钦帮闻折柳解开长假发，道：“还好在吉原抢了这件衣服，否则巧妇也要难为无米之炊了。”
想起他们拦截百鬼夜行，撞破茶屋的窗户，在房间里滚成一团的模样，闻折柳忍不住笑了：“虽然是侥幸，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旁边，小山光讶异地望着他们，目光在衣物和三个人身上来回游离，闻折柳注意到了她，笑道：“光小姐，您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不过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长久以往，恐怕事情的结果还要发生转变。”
小山光回过神来，苦涩地笑道：“您的恩德，妾至死不忘。只是盛景难续，繁花易老……今日拥有的热闹，难道就能永世无穷，山高水长地拥有下去么？我们都是死去的人，死去的人，就是要像追逐火焰的蛾子那样追逐活着的温暖啊……”
她看得透彻，闻折柳反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如果有人问起来，或者质疑你，你咬死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行。”杜子君接过谢源源拿来的手帕，随意抹掉额上的汗，“一个强大的鬼，穿着制式和等级远超过你的衣裙来到你的房间，夜叉看见了她的脸，立刻就被杀掉了，你以为她是振袖新造，但谁知道她究竟是谁呢？”
“——而且，谁也没具体说出她的身份，你称呼她为姬，是因为你看出她身份尊贵，不代表她就是振袖新造。”贺钦耸了耸肩膀，“至于假冒的可能性……想多啦，你不过是个毫无抵抗能力的灵，在她面前连呼吸都很困难了，怎么有勇气敢猜忌她的身份呢？”
说辞补丁天衣无缝，小山光俯身拜谢：“妾明白了，多谢各位大人的指点。”
她直起身体，忐忑道：“只是，妾有一事不明……”
“怎么了？”闻折柳问。
“大人们假扮的振袖新造，性格十分冷酷且不近人情，可过几周就是花魁大选了，届时四位振袖新造和太夫都会出席，即便看不到面貌，举止言谈间也会透露出一个人的特质……”
闻折柳笑了笑，沉吟道：“原来主要背景故事在这里等着……好吧，你用不着担心，因为……嗯，怎么说，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小山光蹙眉：“打赌？”
闻折柳掰着手指头：“就赌四位振袖新造各自的性格吧！”
小山光疑道：“这？请您饶恕妾的愚笨……这要如何赌呢？”
“我赌她们的性格，基本上是天真活泼、知书达礼、不近人情、豪气干云这四种，”闻折柳笑容灿烂，“赌不赌？”
小山光愣住了。
杜子君神色淡漠，流畅地接下去道：“这四种只是大体的方向而已，接着往下分析，还能有很多门道。天真活泼是不谙世事的天真，还是宜喜宜嗔的活泼？知书达礼是要弱不禁风的体虚林黛玉，还是娴静聪慧如贤内助那样的淑女？不近人情是要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三无，还是心性手段全部残酷到极点的抖S？豪气干云是要旷达温暖好像长姐那样的成熟女人，还是水性杨花妖娆滥情的尤物？”
他这么自然地讲出一大串熟练到堪比专业名词的术语，谢源源一脸世界观都要被震碎的惊恐，土拔鼠尖叫道：“姐！你在说什么啊姐！！”
杜子君居然冷笑了：“谈这个，还轮不到一群见不得光的鬼，少给我小看现代市场的成熟细分。”
“你在自豪什么啦！得意的点也太歪了吧？已经歪到喜马拉雅山去了啊给市场细分道歉啊！”
小山光也被震慑到了，她浸淫此道数十年，深知一些特立独行，拥有个人风格的游女往往更受客人喜爱。等坐上了天神的位置，遣手女官还会根据每个人的性格特点，给她们规定代表身份的风雅信物，无论是雪、月、花，还是雀、鱼、兽，天神们出行时，总会在硕大的灯笼上描绘自己的徽记，犹如古代的名将在出征的旗帜上展开高傲尊荣的家纹。
但是……她从来没听过这样的直白的说法和凝炼的归纳，虽然中间夹杂着许多她听不懂的词汇，可小山光依然有了醍醐灌顶之感。
闻折柳哭笑不得：“算了，这也不是什么好的生计，等到完成任务，不夜城说不定也会改头换面吧？到时候再看这些女孩愿意去哪好了。”
小山光问：“明天一早，妾身估计就要搬到更高的楼层中去了……您呢？您有什么打算？”
谢源源赶紧举起双手：“我先说好，我是肯定不愿意再穿女装的。”
“随便你。”杜子君道。
闻折柳看着小山光，问道：“如果说，我们要在这里待到花魁大选……有什么工作可以让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去？”

第243章 诸神黄昏（十六）
“就……就当客人好了！”谢源源大声道，“要金子吗？我们的武器没法用，可是金子要多少有多少，揉成团还是捏成块都没问题！”
贺钦转头看向小山光，他的五指轻轻一捻，仿佛昔日对待衣店的老板那样，成股灿烂冰凉的不规则金粒就像汩汩的泉水，哗啦啦地在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如果是客人呢？”他含笑等待小山光的反馈，论金钱，他们四个都应当是稀世的富豪，倘若要用黄金的洪水把这里冲垮，那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小山光踌躇了一下，她鞠了一躬，然后起身，款款膝行到屏风之后，拖出了一只精致的小木箱，像是私密的镜奁。
“失礼了。”她低声说，同时将手指伸到木雕的匣兽口中。匣兽宛如活物，合上了细密锋利的木齿，鲜血缓缓洇开，箱子内的机关咔哒转动……这居然是用血才能打开的。
箱中堆满了金银珠玉，闻折柳好奇地伸手拿过一块，椭圆形的金块上刻印着古朴的徽纹，背面写着“壹两”，嗅一嗅，还能闻到潮湿的土腥气，入手的温度也阴冷得吓人……他立刻放下，听见贺钦说：“天正大判，丰臣秀吉时期的货币……或者说，陪葬品。”
闻折柳明白了，这些都是死人的金子。
从大判小判，再到甲州金一朱银，小山光箱奁里的财宝无不带着华贵沉重的家徽，透过它们，闻折柳仿佛可以看见诸多曾经搅动风云、显赫一时的家族的影子，只不过现在它们的主人全都流连在不夜城中寻欢作乐，死后也是一掷千金的豪客。
“生者的黄金，不能在这里作为开销的钱财，”小山光满含忧虑，“如果大人们不嫌弃，这些请拿去……”
“哎免了免了免了，”杜子君连忙抬手，“收回去，给你自己花吧，我们有手有脚，犯不上拿你的钱。”
小山光迟疑道：“可是，能在这里的男人，除了客人和方才的鬼影武者，就只剩下那些专门给散茶和天神更衣的司衣殿男众……”
“司衣殿男众，给别人穿衣服是吗？”闻折柳赶紧凑上去，“这个有没有什么入职要求，你看我们……”
小山光显出哭笑不得的神情：“司衣殿代代传承，专为散茶之上，太夫之下的游女服侍，是不收外人的……”
见四人有些为难，小山光犹豫再犹豫，如今她和这些鬼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她忍不住轻声问：“可是，大人们来到城中，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杀BOSS，闻折柳转头看着她，而我们要杀的对象，很可能就是城主，抑或你视若神明的花魁太夫。
当然，这个是不能告诉她的。闻折柳朝她笑了笑：“请给我们一点……讨论的时间。”
四个人鬼鬼祟祟地挪到远处，确定小山光听不见他们之间的对话了，贺钦才道：“快，有什么问题，现在沟通。”
这是他们的惯例，每当到达一个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剧情和地方，他们就会这样挨个抛出自己的问题，从前只是贺钦和闻折柳有这样的习惯，慢慢地四个人都染上了。
闻折柳马上说：“太夫大选，神秘的，掌控了花魁的城主和花魁一定都会到场，我们就先把BOSS暂定成他俩？”
杜子君道：“我更想问这个不夜城跟珑姬的不夜城有什么区别？我已经联系不到她了，闻折柳你能联系到珍妮吗？”
闻折柳：“我也不能。”
谢源源紧接着插话：“通讯频道都开了吗？奇怪，咋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啊，玉红摇他们到底进来了没有？”
贺钦道：“花魁大选的具体时间应该在几周后，系统的主线任务提醒已经没了，这么长的任务周期，到底需要我们做什么？”
闻折柳接着道：“还有，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个世界一定会和圣修女的故事有联系，按照时间线看，它是接到哪个世界后面的，江户么？”
“偷走心脏之后，为了逃避珑姬的追捕，她从地上逃到了黄泉之国……”贺钦沉吟，“也不是没有可能，关键就是她会在这里扮演什么角色。”
“最后一个问题！”谢源源高高举起手，“我们在这，穆斯贝尔海姆的人会在哪？”
这个问题一出，空气寂静了片刻。
“不错，”杜子君说，“尼德霍格，法夫尼尔，还有一个伊米尔……按照这帮人的尿性，他们绝不会停止给我们找麻烦，他们在哪？”
闻折柳咬了咬嘴唇内侧的肉，匆匆忙忙地一挥手：“这个容后再议！我们先把所有问题综合一下……”
“一共是五个，”贺钦说，“怎么伪装身份？BOSS人选就暂定为花魁和城主了吗？这个世界的和圣修女有什么关系？不夜城和珑姬有什么关系？剩下的玩家在哪里，穆斯贝尔海姆派出的人又在哪里？”
“先解决最要紧的那个！”闻折柳说，“怎么伪装身份？”
门突然被敲响了。
四个人同时一凛，贺钦摸到手边的打刀，这是他从夜叉身上扒拉下来的，刀鞘深红，纂刻着吐雷的牛鬼，不过什么刀都一样，刀鞘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开启刀冢的钥匙而已。
小山光一怔，听见外面人谄媚道：“小山座敷持？”
这个声音又甜又滑，笑吟吟地顺着推拉门的缝隙钻进来，“哎呀，原来您在里面呀？”
小山光吓了一跳，急忙回应：“番头，怎么有空来妾的居所？”
贺钦小声说：“躲到屏风后面。”
四个人匆匆忙忙地卷起衣服，弯腰跑到屏风之后。
门开了，一股甜香弥漫，番头身着紫黑二色的和服，脸上抹着白粉，嘴唇涂红，身后跟着两列侍女。进来之后，她的眼珠子随之一转，打量着室内的情况，看见夜叉的无头尸首还倒在一旁时，敷着厚粉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波动，只是笑着对小山光贺喜：“您的好日子就要到了！”
小山光矜持地笑，清丽的脸上满是喜悦的光彩，番头凑近她，漆黑的眼瞳里满是心照不宣的揶揄：“小山座敷……不，小山散茶！您这是交了什么好运哦，能让传说中的大人物深夜来访！老身早就说过了，老身看您第一眼，就知道您既然能以围女郎的身份来到扬屋，将来一定会有不可思议的奇遇啊！”
番头絮絮叨叨，屋内还四处溅的是血，旁边就有一具无头的鬼尸，可她那么欢喜，仿佛今夜就要嫁女的老娘，喝令身后的侍女鱼贯而入，将金漆磨花托盘里的衣物一件件地提起给小山光看。
“妈的，有完没完？”杜子君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老虔婆搞什么？”
“稍安勿躁，”闻折柳按住了他的手，“让我想想身份的事……”
贺钦突然说：“实在不行，我们假扮游女也没问题。”
闻折柳：“？”
杜子君：“？”
谢源源：“？”
闻折柳缓缓回头，盯着贺钦郑重其事的面容，问：“哥哥，你没事吧？”
贺钦无辜地反问：“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闻折柳呲牙咧嘴：“大哥！就你这张脸……”
望着贺钦近在咫尺的俊脸，他一口气憋在喉咙里，半晌不甘心地道：“……脸——我就不说了，你看看你这个身高，你快顶上小山光两个高了，当什么游女！人家喜欢小鸟依人型，你在这大鹏展翅呢？”
贺钦笑弯了眼睛，修长的手指撩开女士和服的下摆，他的眼里燃烧着明媚的火色，一路顺着闻折柳的大腿若即若离地摸上去，他压低声音道：“柠柠……”
“唉、唉……”闻折柳的腰立刻软了，“我在……不是！什么我在，我跟你说正事呢你别闹！”
贺钦笑着松开了手：“你们以为我在开玩笑？不夜城就是一个大型的吉原，虽然客人的身份最尊贵，可限制也是最多的，他们在夜晚到来，白天就必须离去。只有游女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她们生活在这里，这里就是她们的家。”
他的眼瞳灼灼生光，闻折柳忽然想到，随着世界攻破次数的增多，贺钦瞳孔沉淀的金也越来越浓郁，一开始只是一抹如琥珀般的亮色，到了现在，他的双目已如熊熊的烈火，当中流淌着熔岩般燃烧的黄金。
“要做不得不受限的客人，还是家里的主人？”他微微一笑，“大家应该都心知肚明吧。”
“……即便你说的没错，”杜子君点了点头，“可是我们要如何假扮游女，相互配合？你也看见了，这里是鬼的游乐场，花天酒地的表象下堆的可是成山的白骨，每个死去的人在这里都进化成了更残酷的野兽，时刻等待踩着别人向上攀爬，我们只能推出去一个人担当接客的游女。”
眼看他们已经开始认真探讨了，闻折柳不由叹了口气，跟着奉陪道：“不一定。”
“不一定？”
“有合作就会有竞争，赚钱享乐的地方应该不会允许一个互害太过的模式存在……要当游女就大家一起当，别忘了到时候保密就行了。”闻折柳头疼地按住了太阳穴，“希望……我们能瞒过去，别还没干掉BOSS，自己就身败名裂了。”

第244章 诸神黄昏（十七）
不夜城中没有白天，只有漫长如死的黑夜，千万个点燃烛火的灯笼高高悬挂，便是璀璨似河的满天星辰，不夜城中最高的建筑是一座名为阿波岐原的朱红高楼，太夫的居所。阿波岐原是伊奘诺尊在逃离黄泉国时洗濯左眼的地方，在这里，他生下了光芒辉耀大地的天照大御女，而这座以水晶和红琉璃搭建的高楼同样会在黑夜中放射出无比璀璨的明光，不管身处何方，极乐黄泉的国度以内，都能在夜晚看见它的尊荣华彩，因为太夫——闪耀吉原的太阳就在那里。
传说太夫的房间占据阿波岐原的整个顶端，离地数百米的高空，四面只围绕着屏风和鲛绡的帐幔，而置身在里面的人绝不会寒冷，只会感到有如春天的温暖。房间装饰奢华，倾国盛开的名花交相辉映，可却没有照明的灯光，因为太夫就是天照皇大神本身，那笼罩了整个不夜城的金光就是从太夫的举手投足间照射出去的。沐浴在神的光辉下，无论来到这里的客人是身份多么尊贵的神鬼帝王，也会跪倒在地上痛哭流涕，发愿终生侍奉太夫，从此再也不离开半步。
——那是太阳，是活着的温暖，是鬼永远失去，并且再也不能寻回的东西。
也正是如此，不夜城近来的客流量一直保持着狂野的速度稳步增长，因为再过一月就是从四位振袖新造中挑选下一任花魁的大选了，为了目睹太夫比肩神明的姿态，死人之国上下沸腾，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鬼填满了整个不夜城，没有白昼的夜晚无限延长到时间的尽头，四处是女人和男人的笑声，扬屋歌舞升平，彩袖招摇，每天都有新人出现，又有旧人没落。
“唉，你们听说了吗？”酒屋里，穿着鼠灰色短衣的男人搂着一名香肩雪白的游女，神秘兮兮地向同伴开口，露出的手臂上，几枚猩红的眼睛来回眨动，“扬屋里的新鲜事！”
同伴用额头中央的巨眼望向远方灯火辉煌，占据了不夜城中心百里，宛如一座城中之城的巨型建筑，慢吞吞道：“什么呀？”
百目鬼挤眉弄眼，身上的眼珠子如星星一般闪烁起来：“不知道了吧？我跟你们说，是鵺大人啊……”
“鵺大人啊！使不得，使不得呀！”扬屋下层飞扬吵闹，番头新造急急忙忙地赶在后面，哭天抢地地抹眼泪，“老身求求您了，手下留情啊！”
赶在前面的男人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银白的长发宛如火焰，在破碎的彩绸和游女的尖叫声中猎猎燃烧。男人身量极高，完全站直身体，头顶甚至能顶到绘着金粉和彩漆的天花板，明显来路非人。
极乐黄泉之国里，鵺位列上位鬼怪之内。它的原型兼有虎、蛇、猴、狗、猪的特征，不仅能吞吐风雷，更能判断善恶。鵺虽然脾气暴躁，可善人在它面前便能保住性命，恶人只会被它赋予无比凄惨的死法。
鵺怒吼道：“何等耻辱！明明应许赴会的承诺，如今为何出尔反尔，转头答应其他男子的邀约？！须知谎言也是恶行的一种，是需要以死偿还的罪名！”
“……就说这鵺大人，被扬屋里的幸子散茶给耍得团团转呐！”百目鬼发出嘻嘻的笑声，“再有钱有势又能怎么样呢？从古到今，由生到死，不都是被女人玩弄于鼓掌之中吗？”
同伴慢慢地说：“幸子散茶……虽然外表貌美如花，但那可是个恶劣的鬼女啊。听说，她最喜欢看男人被她骗得一无所有的样子了。”
百目鬼饮尽杯中的清酒，看向怀里揽着的游女，调笑道：“你说呢？”
游女婉转地笑：“妾只知道，幸子散茶近来和入内雀大人走得很近……”
“做什么，鵺？”朱红的长廊里，推拉门忽然打开了，一名俊秀的青年靠门而笑，“好煞风情的鬼，偏偏在这时打扰我和幸子小姐的约会。”
青年的脸颊带着浅浅的妖纹，五官秀美动人，面若好女，羽织上绣着宛如雀翅的纹样，慵懒地垂在地上。
——上位鬼怪，入内雀。它的卵据说比人的毛孔还要小，成鸟却大如金雕，幼崽寄生在人体内，往往要把人的血肉内脏吃得一干二净，才会撕开人皮，破壳而出。
鵺狞笑着，微黑的肌肤上青筋绽起：“就是你这贼子，使得我面上蒙羞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呢？”入内雀微微笑道，“幸子小姐愿意选谁，那是她的自由，欢场上的手下败将而已，何必做出一副被辜负的幽怨之态？”
百目鬼啧啧称奇：“眼看他们就要打起来了！鬼影武者也来不及出面制止。”
“百目，你当真看见了么？”同伴闷闷地笑了起来，“说得绘声绘色，好像你亲眼所见一样。”
百目鬼怒意上涌，狠狠在怀中游女的身上拧了一把，游女急忙痛呼出声，“你怀疑我的眼睛？你可以说我聋了，但不能说我眼神如何有问题！”
同伴赶紧举手告饶，百目鬼哼哼了两声，方重提兴致，接着说：“可是谁也没想到啊，马上就要打起来了，结果！”
结果就在空气紧绷到极点的时刻，另一边的推拉门被人一腿开，撞出一声巨响！
“操，谁他妈大白天在外头嚎丧！”杜子君披头散发，那漆亮的长发宛如流水，遮盖了他半边苍白的脸，“不睡了是不是？”
鵺和入内雀都愣住了，他们齐齐转过头，盯着这名面色不善的……游女。
自从当上了游女，四个人……不，三个人的日子便陡然变得不好过起来。
贺钦一开始的意思也就是在这里潜伏到一个月之后，假如没有意外发生，他们跟其他玩家一汇合，直接挑BOSS就完了，而游女的身份恰巧是最不让人起疑心的。于是在小山光的帮助和照拂下，他们作为小山散茶提拔的对象，得到了旁边一间待客室。
要是把这里作为据点，一直夜伏昼出、收集情报、联络玩家也便罢了，结果小山光一句话就把他们打到了更冷的西伯利亚冰原，在喜马拉雅山和马里亚纳海沟之间来回蹦极：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出席花魁大选的，除了在不夜城消费达到多少多少万的客人，剩下的，就只有在这个月内赚到三千枚小判金的游女，方有资格入场观摩。
三千小判金，什么概念？
闻折柳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面上登时显出绝望的神情。
一个江户时代的成年男人，能用一枚小判金买到足够一年吃的大米，三枚小判金就足够供给他365天的花销。三千枚小判，你他妈要吃三千年的大米啊把门槛定这么高！
谢源源当场拉开扬屋的窗户，就要从上头跳下去。
“三千金！”他抓狂道，“你们把我卖了吧！你们把我卖了看有没有三千金好不好！”
杜子君默默补刀：“那必然是没有的……”
一步错，步步错，看起来他们必须要在短暂的一个月里化身卖笑的游女，浪荡在男人……男鬼堆里，而贺钦看起来居然十分悠哉，一点也不以为然，还鼓励他们：“正所谓干一行爱一行，职业玩家的操守和素养就在这里啊诸君！你觉得呢，五岛春海小姐？”
闻折柳叹了口气：“我觉得，我还能怎么觉得？事到如今……等一下。”
他呆滞地抬起头，问：“五岛春海是谁？”
贺钦严肃地拿出三面紫檀小木牌，牌子上墨刻着几个风雅的汉字，将它们递给闻折柳和杜子君：“柠柠是五岛春海，我是五岛明日夏，杜子君是五岛江雪，从今往后这就是我们的花名，分别取自珑姬在第三世界的人类姓氏和四季景致，这样要是有别的玩家来，就能一眼就知道有同伴在这里了。本来谢源源也要有个花名，叫五岛枫的，可鬼又看不见他，所以我就没给他伪造身份……”
“这么说我还要谢您高抬贵手嘞！”谢源源抱头大叫。
闻折柳神情痴呆，杜子君握着木牌，嘴角抽搐，看起来很想亲手在贺钦的脸上打出一面煞风吹江雪的瑟瑟景象……
“你是谁？”入内雀噙着阴沉的笑，目光在杜子君芦苇拂寒江的素白和服上一眼扫过，“小姐，男人之间的事……”
“娘娘腔也算男人？”杜子君冷笑道，他本来就有起床气，这帮人清早在门口唱大戏已经够让他窝火了，更别提这小白脸张口就是什么“男人之间的事”，什么叫男人之间的事？包皮环切和睾丸摘除手术才真正算是男人之间的事，余下都他妈叫俗务！你俩大早上不去泡马子搁这深情对望，是打算相互切包皮还是变性？
入内雀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一只手从房间里推出来了谢源源，虽然这些鬼都看不见他，但他还是换上了圆领的短打，袖子上结着缚膊，活像被迫在汤屋里卖身干活的千寻。他急急匆匆地踉跄出来，伏在杜子君耳边说：“姐，贺哥说这两个可以当冤大头！”
杜子君眉梢一跳，听见谢源源接着说：“放手打，没问题！”
鵺后颈的鬃毛竖起，谁也说不清发生了什么，他面前游女的眼神却忽然起了变化，从不耐烦的嘲讽，再到亮如刀枪的亢奋和肃杀，这其间只过了短短一瞬。扬屋是美色和欲望的高级猎场，他们都是来到猎场纵情享乐的猎人，可这一刻，他隐约觉得，自己的身份和这个苍白如雪的女人在无形中调换了。
他成了猎物，而游女成了嗜血的猎人！
鵺已经不自觉地呲着獠牙，戒备地亮出了利爪。
“干嘛做出那副惊讶的嘴脸？世上的奇闻，不就是由各式各样的巧合构成的么？就像有人擅长茶道和花道，有人则擅长歌唱和舞蹈，”杜子君的声音低沉肃穆，缓缓将谢源源亲手为他接上的乌黑长发挽起。鵺和入内雀警惕地看着他，不是错觉，当真有裹挟着雪絮的朔风从长廊上刮起，“而我所擅长的……恰好是打鬼。”
入内雀脸色骤变，巨大的威压，杜子君拔出身后用来营造风雅气息的细竹，已然朝他的面门上霹雳斩下！
“我叫……五岛江雪。”杜子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双目放射出凛冽无比的寒光。冷热宛如夏与冬的激烈碰撞，从入内雀猎猎飘扬的羽织下吹起，冷的是比万古雪山还要酷烈的杀意，热的是因讨鬼而沸腾的血温，“记住我的名字，在因争抢女人而打扰我的睡眠的那一刻，你们就已经做好以死谢罪的准备了吧？”
……到底谁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准备啊！入内雀想要大喊，但他说不出话，除了要用妖力抵御这比名刀神剑还要锋利的竹枝之外，更多汹涌澎湃的吹雪从杜子君的衣袖中浩浩荡荡地喷了出来，甚至淹没了他的脸。
——谢源源扛着吹风机和制冷机，将整条走道席卷成了冰雪的世界！
鵺浑身的肌肉如铁块一般隆起，他厉喝道：“区区一个座敷持，也敢以下犯上吗？！”
他只能说出座敷持的名号，因为扬屋里最低的游女头衔就是座敷持，而他在这之前从未见过杜子君。
竹枝在空中抖出嘹亮的裂响，杜子君反手在入内雀脸上扇了一耳光，同时一鞭就将他抽飞了出去，向后撞在幸子的门上，吓得那艳丽鬼女猛地后退。
杜子君回头看着他，吹雪如飞絮，从他的飞扬的白袖下卷向远方。即便高阶道具都被这个世界的规则锁了，可玩家的身体属性依旧保持着最巅峰的水准，抽几个鬼还不是轻轻松松？
“闲来打苍蝇……”杜子君勾出一抹冷笑，“……忽起杀尽苍蝇心。”
鵺的脸色因为这句俳句变得极其难看，他沉声道：“你是雪女一族？”
杜子君一振竹枝，反问：“怎么，要求饶？”
鵺握紧双拳，厉声说：“因为我不杀无名之辈！”
竹枝带起凛冽的风声，杜子君的身影蓦地消失在了风雪之中，鵺鼻翼一动，当即回身一拳，与劈下的竹枝悍然相撞！
两股强大的力道相冲，竹子不堪重负，登时碎作万千溅开的残片，谢源源的身影同时闪现在杜子君身侧，他五指如飞，成型的碎竹在指间一收一放，刹那切割开风雪，从四面八方转动着射向鵺的双目。
这是香取神道流的手里剑术，是贺钦教给他的刺杀手法。香取神道流刀法最具特色和代表性的动作之一就是血振，这种由号称“生涯无败”的剑圣冢原卜传所独创的振剑术，兼备攻守合一的特点，旋转振动刀锋上的血时，刀尖亦是正对敌方的，随时随地能够再次发难。因此香取神道流的手里剑术也带着这样的特点，旋如疾风，锋芒永远对准敌人的弱点。
两个人同时应敌上位鬼怪鵺，成功将他迅速逼退，步步退向幸子散茶的门前。杜子君变手成拳，连续与鵺对拳数十下，最后一拳轰开雪花，鵺闷哼一声，在结冰的地板上后滑了好几米，嘴角一缕黑血。
周遭一派死寂。
杜子君负手而立，雪色的振袖和打褂在风中飘扬。此刻他有点庆幸为了吸引客人，吉原的和服都经过改良，下摆还能宽松地荡开，否则要真像良家那样绑得紧紧的，这会只怕早就撕裂了。
不远处，前来维护秩序的鬼影武者站在原地，也不打算上前干涉，这便是黄泉之国的特殊之处，正因为这里的居民都是以强者为尊的鬼灵，所以即便游女和客人打起来，他们也不会立刻就处罚游女，而是要等待争执的后果。
显然，五岛江雪以一己之力打退了两名上位鬼，胜负的结果已分，他们没有惩罚扬屋游女的理由。
倒在地上的入内雀和捂住胸口的鵺惊魂未定，内心不约而同地闪过一个念头。
妈的，我来这是玩女人的，如今快被女人给宰了又是怎么回事？！
局势如此，求饶未免太过屈辱，硬拼好像也显得丢脸至极……朱红典雅的长廊尽是残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幸子散茶早已躲进了屋内，并且竖起不接待客人的屏风。
杜子君再上前一步，二鬼的心中齐齐一凛，就在这时，一旁的房间内忽然响起了轻轻的拍手声。
一直紧闭着的门徐徐打开了，明明没有人推，它滑动的速度却又轻又缓，仿佛优雅的佳人倚门而立，用自己袅娜的腰肢抵住了它。
谢源源打开门，然后迅速滚了进去，拉出一台小型暖风机。
“桂殿迎初岁，桐楼媚早年。剪花梅树下，舞燕画梁边……”一个声音轻轻地叹息，“如此春光明媚的清晨，怎可任由隆冬的寒风肆虐？”
外面围观的鬼都愣住了，番头新造、游女、同为客人的鬼怪，还有不曾离去的鬼影武者，无不呆立当场。
何等多情的吟咏？沙哑缠绵，宛如良夜漫长之后，年轻的武士披挂露水，即将佩刀远行，依稀的晨光从天际漫射，寒冷的水雾在草丛间氤氲，这时他深爱的女孩从楼上探出头，长发披散，素白的小衣凌乱，她伸出温热光软的手臂，向自己的情郎告别，于是武士眉目间的肃杀消融了，他松开刀鞘，也朝他的女孩挥挥手……
炽热的暖风伴随着房中的声音缱绻流连，将冰雪融化成了蜿蜒清澈的溪水，一瞬间的春暖花开，屋内又传出笑意：“晴日明媚，陋室之中存着两盏热茶，何不进来暖暖身体呢？”
扑面而来的熏风，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入内雀和鵺情不自禁地走到那扇打开的门跟前，只见里面坐着两个绰约的人影，一个穿着黑红二色的和服打褂，另一个的则如樱花般柔软烂漫。穿黑红二色的女人用扇子遮住了自己的下颔，她必定很高，可她的面容那么美，金色的眼睛犹如夏夜盛开的烟火，上扬的眼尾点着桃花一样的红痕，勾尽了天底下的风流。她旁边的女人……或者说少女，垂下的姬发掩住了她的小半侧脸，可是当她抬起头，用眼睛看着鵺和入内雀时，他们同时感到一股汹涌的热浪，从心上漫过。
那么多，那么多的爱和温柔……多得足以让鬼的四肢颤抖，从此再也拿不起杀人的刀剑，长不出吃人的爪牙。
少女垂下澄净的眼眸，白皙的肌肤难为情地生出两团红晕，她忧伤地感慨道：“老天爷啊，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何等悲悯的慨叹！入内雀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他的侧脸缓缓淌了下来……

第245章 诸神黄昏（十八）
“假发。”
“好，假发。”
“伪装面霜和肤蜡。”
“好，伪装面霜和肤蜡。”
“变声器。”
“……好，变声器。”
流水般的东西从谢源源的背包里一样样地变出来，谢源源眉头微皱，不自觉地咬着嘴唇，在灯光下对比工具的优劣。
闻折柳忍不住问：“你这都是……从哪弄来的？”
谢源源头也不抬：“有的是系统奖励，有的是买的，有的商城根本就没得卖，我自己做的。”
琳琅满目的变装潜行道具，从最古老的人皮面具，再到最高精尖的激光离子整容镊，闻折柳顺手拿起一个瓶子看了看，上面贴着一个标签：复方汤剂。
杜子君奇道：“你自己也用不到这些啊，怎么……”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头，看向伏案的少年。问题轻轻地断在了嘴里，因为谢源源的眼睛含着那么专注的光彩，像小孩子用汗湿的手掌紧紧攥着自己仅有的硬币，伏在五光十色的糖果橱柜上，精心挑选唯一适合自己的那个。
“我是用不到这些啊，”谢源源嘟哝着说，“可既然决定要当全天下最好的刺客了，不做到面面俱到怎么行？我还考了恐怖谷里的易容师资格证呢，大师级别的哦！”
闻折柳也哑然了，他想到以前在中转站，谢源源总有一天独自跑得不见人影，到了傍晚才回来，问他去干什么了，他也只是傻笑，并不回答。
原来这个孩子的心里……也孕育着问鼎世界巅峰的宏大梦想啊。
“来！”谢源源挑好了装备，信心十足地转过头，“易容和伪装都有焦点说中心说的讲究，男人要使用不改变性别的方式变成女人，首先，身高和体型都是难过的坎……”
“我坐在桌子后面就行了，”贺钦认真地探讨，“假如不是什么必要的事，也不用我站起来吧？”
谢源源竖起一根食指：“这是一个方法，但更重要的是，要有中心和焦点！”
“中心焦点？”
“只要脸足够美，还有谁会看见别的东西呢？”谢源源反问，“突出的优点必然能掩盖过其它任何缺点，就像珑姬，假如她是驼背，人们也不会在见到她的时候注意到这个小问题，其原因正在于此：当一方面优秀到极致，反而能遮掩其它的不足之处。”
杜子君提出疑问：“可过于突出的优点，不会把其它缺憾反衬得更明显吗？”
谢源源竖起第二根指头：“这就是接下来的步骤了！制造出一个重点之后，第二步就是修饰剩余的短板。用吉原来举例，身形丰腴的游女喜爱用宽松的打褂来遮掩体型；腿不够长的游女会在坐下时将腰胯偏向一侧，这样露出来的腿部线条就会很优美。所以……”
他的目光投向闻折柳，往前几步，利落地为他接上假发，漆亮的黑发像一匹垂下的绸缎，谢源源勾起鬓边的两股长发，熟练地簌簌修剪过去，仔细道：“男扮女装的重头戏之一是发型。姬发，也就是俗称的中分公主切，能够近乎完美地盖住男性较为刚硬的面部线条……嗯所以易容术考试里这个也是重点难点……”
放下剪刀，他将液体肤蜡涂在掌心，绕着闻折柳的颧骨和脸颊厚厚地涂上去，接着用雕塑刀，犹如抹平石膏像上的褶皱那样手法纯熟地轻轻抹过，闻折柳瞪大眼睛，也不敢动。
“抹平棱角，填充面颊上不够柔软的地方……”谢源源念念有词，“然后再敷上粉……好了，就缺个妆，大概的步骤就完成了！”
闻折柳和剩下两人面面相觑，他尝试着提起嘴角，笑了一下，谢源源做好的伪装就像在他脸上形成的第二层皮肤，倒也没有什么生硬粘糊的感觉……
“好……好看吗？”他居然有几分忐忑，不由问道。
“好看，”贺钦忍俊不禁，凝望着他的眉眼温柔，“让人神魂颠倒。”
将时间线拉回当前，事实证明，神魂颠倒的不光是人，还有鬼。
……入内雀和鵺已经忘了自己刚才吃过的一顿好打，忘了他们之前还在为幸子相互对峙，忘了自己的身份，甚至忘了这里是不夜城，而他们都是来此采花的客人。对着少女略微惊讶的目光，入内雀轻轻摸上自己脸，才发现自己哭了。
鬼也会哭么？鬼只会怨毒的哀嚎，放肆的大笑，用同类的血和骨，敌人的血和骨铺出一条不断向上的路，怎么会做出哭泣这种软弱怯懦的举动？
但他就是哭了，只是那泪水也阴寒如黄泉的露珠，从他同样冰冷的脸颊上滚落下去。
“依稀恍惚还疑梦……”入内雀泪凝于睫，痴情地呢喃，“……大雪飞时得见君。”
闻折柳一整个哽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您叫什么名字？”鵺端端正坐在他们面前，虎目圆睁，郑重地盯着闻折柳：“如您这样十世难见的善人，不该沦落至此，跟我走吧！我愿意做高天原的接引人，送您去与八百万神佛相会！”
“我……呃，妾名叫五岛春海……”闻折柳捏着变声器，磕磕绊绊地回答，“您的好意我……妾心领了……”
“我们也并不是沦落至此，”贺钦金目流光，将一点冷意藏在其中，笑意吟吟地接过话头，“只是和朋友打了一个赌而已。”
入内雀赶紧道：“什么赌？”
“就赌……我们能不能在一个月内，取得见到太夫的资格。”闻折柳赶紧回答，“还请您不要把这个说出去，为了一时意气的打赌，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行为。”
入内雀痴痴地注视着他，说：“无非是三千金的资费，那又有什么难的？我这就……”
“妖鬼的赌约，押上的可是一字万金的承诺。”贺钦“啪”地合上扇子，金色的眼瞳宛如在妖异地燃烧，他春风般令人沉醉的嗓音蓦地低沉下去，瞬间令人浑身战栗，仿佛皇帝对臣子发号施令！入内雀和鵺都僵住了，比起他们这时面对的威压，杜子君那白雪寒冬一样凛冽的杀气根本不值一提。
“谁违背承诺，谁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贺钦一字一句地说，“谁妨碍承诺的履行，也要付出生命的代价。这样浅显的道理，两位不会不明白吧？”
两名上位鬼怪汗水涔涔，正在气氛肃杀，鵺和入内雀都不知如何是好时，贺钦又忽地笑了，于是浪荡和煦的暖风又再一次吹奏起来，他笑道：“唉，我叫五岛明日夏，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会见客人，就搞得喊打喊杀的，真是难看啊，抱歉抱歉。”
杜子君也进来了，白裙泛着如雪清光，他面无表情地坐到两个人身侧，一边是温柔的春，一边是时而炽烈，时而严酷的夏，一边是冰冷的冬。三股截然不同，又融洽相合的气场铺陈出去，仿佛同时降临人间的三季。
“蒙承小山散茶照顾，我们是新来的……座敷持。”闻折柳微笑着，将两杯热茶推过去，“请您多关照。”
他面上镇静，其实背地里也有点手忙脚乱的惊慌，连什么要把茶碗上的花纹对准客人的规矩都忘得一干二净，但好在鵺和入内雀也早就连自己姓什么也不记得了，总算糊弄过去了这一回。
——百目鬼说完了这段风流韵事，啧啧称奇道：“这就是最近名扬不夜城的三季鬼女，太夫露面的时间临近，扬屋里也上位了许多传奇的女子，除了她们，还有最近新出现的十二游女团……”
同伴闷闷地笑：“看不出来嘛百目，虽然还没拿到进入扬屋的资格，倒是对里面的情况那么了解。”
面对同伴的揶揄，百目鬼脸颊涨红，眉毛倒竖：“你……！”
他话未说完，同伴额头中央的独目便泛出警觉的光彩：“等等，好像出事了。”
酒屋外传来海潮般此起彼伏的连绵惊呼，同一时刻，酒屋里的灯火亦忽地熄灭，将一切陷在了亘古的黑暗中。
“怎么回事？”
“喂！混账东西，为啥把灯熄灭了！”
酒屋乱成一团，怀中的游女惊恐地紧紧抓住他的衣襟，百目鬼不耐烦地推开了她，浑身上下的眼睛在无光的环境下闪闪发亮。他掀开帘子，随其他妖鬼一同窜出到大街上，望见不夜城的灯光犹如覆没的波浪，大片大片逐渐熄灭，唯有阿波岐原的顶端，太夫的居所还散发着不竭的金色光辉。城中央燃烧起来的蓝火取代了销金窟的阑珊夜色，更远的远方，不夜城四道城门齐齐落锁，沉重的巨响恍若暮鼓的钟声，肃穆地震撼着城中的所有鬼怪。
出事了，百目鬼心中一紧。那长河一样星星点点的蓝火，都是鬼影武者燃烧的灵魂，他们就是不夜城内的鹰犬和鬣狗，如此多的数量，证明鬼影武者几乎是倾巢而出……一定有什么珍奇的宝物，或者高等级的游女不见了，否则他们不会紧闭东西南北的城门，暂停一切欢场的生意，连扬屋也未能幸免。
隆隆的马蹄声宛如雷霆践踏大地，听见这犹如落雷的声响，所有鬼怪都在惊惧中连连后退，他们全是来此地挥金如土的恩客，是供养这座黄泉都城的主人，可他们不得不在这噩梦一样的威胁中后退。
迎面奔来的是涉江薙刀骑。
数百名骑兵，每一名都是最强大的鬼影武者，骑着梦魇的马匹，身披千炼黑钢的具足，后背固定着长达两米的薙刀，梦魇的马匹是吞噬妖魔的鬼马，千炼黑钢的具足流遍地狱的血和火，薙刀的刀鞘根本不能被摘下，它和后背的护甲牢牢铸造在一起，因为只有一整套具足铠作为收纳的器具，才能暂且禁锢住刀锋上咆哮狰狞的雷光。这样一队骑兵，甚至能够跨越黄泉比良坂的大河，因此得到了涉江的威名。
这是不夜城，乃至极乐黄泉之国最精锐的武力，无人能对抗他们的铁蹄。百目鬼仓皇躲进了黑夜的角落，惊恐地看着剧烈摇撼的大地，长街两侧，朱红飞檐上挂着的琉璃铃被砰然震得粉碎，这些涉江骑近乎将城池都踏成两半。
“有没有看见一个可疑的女人！”
阵阵狂啸的风雷声，他听见他们这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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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感谢您的光临，您的到来，真是使陋室蓬荜生辉。”闻折柳坐在屏风之后，熟练地微微躬身，“只是时光易逝，良夜总是过去得那么快，我们都十分期待您下次的到来。”
对面青面多肢的鬼十分忧伤，居然“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堪称鼻涕眼泪齐飞，他边哭边说：“就、就算见不到春海大人那温慈的眸光，也见不到明日夏大人倾世的笑颜，最起码、最起码让小的看看江雪大人的雷霆……”
话还没说完，谢源源扛起强化过的大功率制冷机，轰然一股雪风吹出，将那鬼打得向后飞去。
“滚！”杜子君不耐烦地道。
“啊啊啊，江雪大人对我动手了，江雪大人！啊啊啊江雪大人！”鬼非但不受挫，反而一个打滚，四手并用地从地上迅猛地爬起，去欣喜若狂地收拢地上的白雪，同时伸出三尺多长的舌头，满脸陶醉地在雪上舔来舔去，弄得满地涎水唾液横流，“小的愿意终生侍奉江雪大人，啊啊江雪大人……”
侍女赶紧手忙脚乱地拉开门，几双手拖住鬼的衣领和手足，用力把他摄出去了，四个人还能听见鬼的呼嚎在长廊上渐行渐远：“我还会再来的！春海大人、明日夏大人、江雪大人——”
杜子君满脸疲色，一开始还有力气生气，现在神经病见得多了，连生气都提不起劲了，他捂着脸问：“还剩多少？”
闻折柳腰酸背痛，贺钦一下一下地替他按着肩膀，他翻开一个小册子，上面已经墨迹淋漓地划了一路，从最开始的三千金，数额一路减小，他提起笔，抹掉最下面的数字，重新写上“一千二百金”。
“还剩下一千二，”他捏着眉头，“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达成目标了。”
扬屋的最低消费标准，是一个时辰0.6小判金，他们现在虽然闻名扬屋上下，可还是这里最低等级的座敷持，好在番头新造十分懂得拿捏客人，小山光也在背后为他们出谋划策，因此三个人的会面价格由客人们相互竞拍而决定，最高可达五十小判金一个时辰。一个星期下来他们已经攒了一千八百金，璀璨夺目的成绩，连一名天神在七天之内都未必赚到这么多钱，耀眼到本层的番头新造在脸上笑开两朵菊花，对他们神秘莫测的来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高人气带来的麻烦同样是棘手的，现在他们行动间团团围绕着侍女，待客的会厅是这一层中最大的房间，空旷得能组织起一场球赛。要求指名见他们的鬼的来头亦愈来愈大，好在闻折柳能在险要关头应付过去，他只要用悲悯而怜惜的眼神望着那些或怨毒或强硕的妖鬼，他们总会于最后怔忪地流下眼泪，低头不语。
不过，闻折柳也不是在装样子。不夜城是终年见不到太阳的地方，离喧哗热闹的人间那么远，这里的繁华只是刻意制造出来的仿制品。他发现了，鬼是渴望爱，却不会爱的生物，男男女女在风月之地假扮一场露水姻缘，点燃烛火就当作良夜将至，熄灭烛火就当作一夜缠绵，然而鬼连血都是冷的，阴凉纠缠在一起的模样就像两条垂死的蛇，怎么抓得住那些温暖的情感？
有一个晚上，前来拜访他们的客人是六尾狐妖，他带来的礼物除了金子，还有一枝被露水浸润的桃花。若在人间，桃花不过是随处可见的植物，平凡人家的女儿都能采撷一枝为自己绾发；但在不夜城，活着的桃花是稀世珍宝，望见它，总能使死去的鬼魂想起许多春光里的往事，还有和春光一起爱着自己的人。
“我来将这束花送给您，”狐妖看着闻折柳说，“请您不要拒绝。”
闻折柳和贺钦互看一眼，连忙推拒道：“不，这怎么好意思……”
狐妖的眼神转向贺钦，又转向杜子君，叹息道：“江雪小姐锋芒毕露，仿佛让我看见孤峭的雪山，而明日夏小姐……您在笑，但这笑容是赏给臣民的恩赐，您本身的威仪就像君王那样不可逼视，任何忤逆您的人，都会被死亡的刀锋贯穿脊梁吧？唯有春海小姐……”
他顿了顿，幸福地笑了：“春海小姐……啊，春海小姐，您会成为花魁太夫的。只要您愿意，就一定做得到。”
说罢，狐妖深深的俯下身去，就这样离开了。
闻折柳时常觉得，这里的NPC早就不能再被叫作NPC了，他们更像是智能生命，拥有喜怒哀乐的生命。
“接下来来的人是谁？”杜子君活动了一下筋骨，问。
“好像是……手艺人？”谢源源拧眉想了想，“对，就是手艺人，礼单上写着手艺人。”
短暂的休息时间过去了，门再一次被打开，一行男客鱼贯而入，贺钦就保持着给闻折柳揉肩膀的动作继续按，闻折柳小声道：“小心被发现……”
贺钦俯下身，一张惊心动魄的容颜贴近闻折柳，爱怜地在少年的脸颊上亲了亲。他脱离了变身器，用原声沙哑地笑道：“谁发现，我就杀了谁。这样不就没有人发现了？”
“大哥你可不要乱来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两个人正在屏风后窃窃私语，来客已经清了清嗓子，结结巴巴地开口：“那个，久闻三位五岛小姐的美名，特、特奉重金前来拜访！哎妈呀这文绉绉的……”
听见这个声音，四个人的动作一滞，都愣住了。
“格老子，说不出就不要说，咋啷个丢人……咳咳！那个，经年盼待久，犹不……”
来人精心准备的酸诗还没念完，杜子君已经豁然伸手搡开屏风，一群人大眼瞪小眼，目光中涌动着难以倾诉的千言万语，都汇聚成了五个字：
……卧了个大槽。

第246章 诸神黄昏（十九）
这一刻，闻折柳两眼一黑，“社会性死亡”这五个字犹如压顶的泰山，重重砸在了他头上——
完了，什么都完了，他的英名，他们的英名，在恐怖谷里积累下的完美口碑，高贵冷艳的形象……完了，全他妈完了！
死一样的寂静，所有人面前皆摆放螺钿漆金的托盘，琉璃酒杯中盛着酿造工艺登峰造极的心白纯米大吟酿，为了报答客人们挥金如土的豪情，这都是免费提供给他们的，很少有妖鬼不在清冽的酒香中熏熏欲醉……此刻，华赢手里还拿着杯子，池青流好饮，明明知道这是鬼的酒，他仍然控制不住地抿了一下，眼下这口珍贵的酒液就含在他嘴里，咽不下去也喷不出来，而是顺着他呆滞张开的嘴角汩汩流淌……活像个弱智。
带两个人过来的介绍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穿着小和服的狸猫妖用短短的爪子展开金色小扇，只觉得自己真是撞了大运啊！旁人百金都难见一面的三季鬼女，如今不过过了几句话就匆匆地推开了屏风，哎呀江雪大人真是比白雪姬还要皑皑冰寒，明日夏大人好美好美，所谓顾盼倾城也莫过于此了罢？春海大人……呜呜呜春海大人……小的愿意终生侍奉春海大人……
激动澎湃了好一会，它才迟疑地感觉到场上气氛似乎有什么不对……说杀气算不上杀气，说肃穆算不上肃穆，狸猫妖一转头，看见两个被自己引见来的手艺人都是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心中不由暗叫一声坏了！
三位鬼女大人这么快推开屏风，明显就是对来客很满意的样子，这种时候还不快点大献殷勤，反而搞得好像乡下土老冒刚刚进城，这么没出息的反应，想必鬼女大人一定觉得自己判断有误，颜面无光了吧？
想到这里，狸猫妖赶紧坐直了圆滚滚的身体，侧头呵斥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快点说话啊！”
华赢的手已经抖起来了，酒水在杯子里颤颤巍巍的摇晃，洒了不少下去。
……说说说、说话？说什么话……他能说什么话？
是说“hello大家好我们就是听见五岛这个姓氏好耳熟所以过来看一眼没想到是你们哈哈哈哈正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人生若只如初见人生长恨水长东”啊，还是“女装好，女装妙，女装穿得呱呱叫”啊？
说第一句场上只会陷入比西西伯利亚冰原还要冷的局面，说第二句……说第二句他的死兆星马上就要在天空中燃烧了吧这根本就是用生命来破冰暖场啊！
讲点什么！他拼命用胳膊肘猛顶身边的池青流，赶紧讲点什么没看对面脸都黑了吗！
池青流被他撞地晃了几下，长着嘴巴，状若痴呆地讷讷道：“巴、巴、巴……”
华赢怔怔地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上下碰撞，心道你不会是要叫爸爸了吧？！别怂啊兄弟你叫爸爸我顶多陪你一块下跪到时候丢脸的还是你啊！
“……巴适得很！”长久的酝酿，池青流石破天惊，终于嘹亮且智障地喊出了第一声。
华赢：“……”
……我的老天爷啊，本人宣布就此信奉二次元之神发誓此生无悔入二次来生还做动漫人，求求你现在就带我走吧！
对面沉默了很久，还是贺钦最先回过神来，他叹了口气，对接引两个人来的狸猫妖说：“你退下吧，只留这两个人就行了。”
这队人是带了重礼来觐见传说中的三季鬼女的，随行的仆从如云，鬼火狐妖浩浩荡荡，就差个乐队在前头吹拉弹唱了。听见贺钦这么说，狸猫妖不敢不从，它抓住泥金折扇一挥，喝令随从们都从房间里退出去，短短一瞬，空荡荡的奢华房间里就只剩下六个人。
不会是要灭口吧……华赢拉着池青流在地上瘫作一团，腿肚子直哆嗦，杜子君黑着脸走过去，往俩人身上一踹：“起来！”
既然是熟人来了，闻折柳也就没必要打着扇子遮喉结了，他扶着额头缓了一会，皮笑肉不笑地问：“所以……你们这是？”
谢源源幽幽道：“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他们全都看见了，不如就把他们……”
华赢哆哆嗦嗦地大叫：“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一定会保密的求求你们别杀我！”
杜子君啧了一声，提着他的领子威胁道：“小点声！不怕外面听见是不是？”
华赢和池青流相互抱着，好像被四匹恶狼团团围住的小白鼠，可怜，弱小，无助，但能吃。
到了这阵子，池青流终于反应过来了，张口要哭不哭地道：“额滴神啊，这是个咋回事嘛！”
“老兄啊你不是川渝人吗怎么讲开汉中话了？”危急关头华赢也不忘吐槽，“死之前换籍贯不吉利啊！”
“行了行了，”闻折柳哭笑不得，“没打算杀你们灭口！这只不过是比较保险的潜入方式……白塔传送的初始地点就在这里头，我们也只能出此下策。”
见他们开始说正事了，并没有让死人永远保守秘密的意思，华赢和池青流才从地上爬起来坐好。
“你们呢？”贺钦问，“你们进来，也是为了太夫大选的入场资格？”
“……没错，”面对三个花团锦簇的女装男儿，池青流的精神还有点恍惚，“大家的目标都是一样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游……嗯，咳，目标是多少钱，但根据我们打探到的消息，来扬屋消费的客人，熟客是一个月内消费一千五百金，生客是两千金，才能拿到大选的入场观摩资格。”
华赢正襟危坐，他穿着深灰色的着流，漆黑的羽织裤上刺着规整的暗纹，连那张成熟的大叔脸也变得庄重起来，他略一点头：“所以，我们来挥霍金钱，顺便见识吉原的妹……风土人情，就是为了这张小小的邀请函。”
“见识吉原的妹子。”闻折柳冷酷地说，“别以为我没听见。”
华赢神情严肃道：“唉！正所谓钱难赚，屎难吃……”
贺钦：“见识吉原的妹子。”
“……我们辛辛苦苦，终于凑到了合格的数目，才敢雇佣人手……”
谢源源：“吉原，妹子。”
“……来扬屋冒险打探……”
杜子君：“妹子。”
“……够了啊你们！”华赢恼羞成怒地掀桌，“我不就说漏嘴一个字吗干什么不依不饶的！更何况大龄阿宅我从没来过这种地方有点好奇心又怎么了！”
“问题就在这里，”谢源源咬着笔头问，“你俩以前从未来过扬屋，按标准算都是生客，一个人两千金，两个人就是四千金，你们到底怎么挣的，说出来大家参考参考？”
池青流和华赢都不说话了。
诡异的沉默，华赢咽了咽嗓子，池青轻轻挠着自己的手背，看天看地看灯光，就是不看四个人的视线。
“怎么回事？”贺钦紧盯着他们，金色的眸光沉沉锋利，“你们不会是干了什么……”
“没有！”华赢立刻大喊，“绝对没有！”
回答得太快，反而更加可疑，闻折柳也皱起眉头，低声道：“到底怎么了，你们杀人夺财了？”
华赢和池青流讪讪地对望一眼，终究不情不愿地道：“没杀人……就是，任务的期限很紧迫，一个月……你们也熟悉这儿的物价了，不是笔小数目……”
“说重点。”杜子君不顾他们扭扭捏捏的情态，单刀直入。
华赢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们是最先进入这里的，我比你们迟了大概三个小时的时间，你们借了游女的身份，我借了一个穷鬼的身份。”
“我比他还惨，在乱葬岗里醒过来的啊！”池青流插话道。
“来到这之后，没有主线任务提示，也没有队友，只打听到这个世界的大背景是日本神话里的黄泉国，而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是黄泉国里的吉原，鬼称呼它为不夜之城。”华赢继续说，“玩家的货币不能在这使用，我为了打探情报，进了一家酒馆，请那的鬼搓了一顿酒席，结账的时候用了玩家的金币，差点被酒馆老板一刀砍死，我这才知道不夜城里用的全是死人的钱。”
“那最后你是怎么脱身的？”谢源源问。
华赢无奈地耸耸肩膀：“我当场拼了一个洗碗小机器人送给他。”
想起礼单上华赢和池青流都自称手艺人，闻折柳恍然：“原来如此，所以你们就靠卖偃偶……和机械生物发家了？”
他眉头一皱，又自己先否认了自己：“不，不对。你们要积累四千金，就必须来整个不夜城消费水准最高的地方售卖商品，可是我们从来没见过你们的道具……究竟怎么了？”
华赢不吭声了，轮到池青流说：“即便我们想来扬屋做生意攒钱，那也是不可能的。不夜城的规矩是赚了的钱就要伺候谁，我们要赚扬屋游女的钱，就等于我们是比扬屋游女还要再低一级的角色，想消费，只能去找扬屋外的游女花钱，那永远也得不到入场资格。”
“那……”
“我说了，我是在乱葬岗醒过来的，”池青流无奈道，“不夜城门外的大道就是传说中的黄泉比良坂，顺着黄泉比良坂，跨越环绕不夜城的黄泉大河，连死去的鬼魂也能回到人间，不过，从来没有鬼能趟过黄泉河的河水。黄泉比良坂的两边则是鬼死之地，到处是一望无际的尸体，等着在黑火中腐烂。”
“我醒过来的时候，身边的尸体堆里刚好敞着一个钱袋，里面还有点钱，我就捡起来，混到进城的队伍里，跟着进来了，然后遇到了华赢。”池青流说。
闻折柳似乎猜到他们是干嘛了。
“这是寻宝鼠。”华赢张开手，里面窜出一只银白的鼠型机械生命。
“这是……食金兽。”池青流的腰间爬出一只形似穿山甲的偃偶。
谢源源睁大眼睛：“你们……你们要死啊，居然去刨人家的坟？！”
华赢一下不乐意了：“什么叫刨坟……这些都是鬼，不是人！而且他们就死在那，连个收尸的都没有，我们捡了钱就顺便帮他们埋了，就当收个丧葬费不行啊？”
池青流也道：“瓜娃儿，你们缺进账，我们缺出账，这个钱莫往外头流，你们缺多少，我们补多少，那不是两全其美，你好我也好？”
谢源源支支吾吾的，他觉得这么干不对，但华赢和池青流说的话好像也有点道理，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冷眼旁观的杜子君道：“就你们俩，其他人呢？”
“小西带了另一队，跟我不在一个中转站，”池青流赶紧说，“李正卿也带人在扬屋里潜伏着，你们见着她没有？”
“李正卿？”闻折柳诧异，“她在……”
气氛骤然冷凝，六个人同时止住话题，抬起头，谢源源轻声说：“有杀气。”
话音刚落，房中的灯火便齐齐熄灭了！
贺钦起身，打褂的下摆盘旋飞扬，他走到窗边，金瞳探视夜色，熄灭的不止他们一个房间，无论级别，无论身份，扬屋上下无一丝光亮，游女惊怒的呼声四起，唯有阿波岐原的顶端依然金芒烈烈，像一轮黑夜中升起的太阳。
“出事了，”他沉声说，同时听见巨大的隆隆声逐渐响彻，宛如巨兽的咆哮，“看样子是全城戒严。”
“什什什什么？！”华赢惊地从地上滚起来，“不会是我们偷挖死人……死鬼钱的事被发现了，来抓我们的吧？！”
“不可能，”闻折柳断然否定，他掏出一颗夜明珠，用它暂时照亮了方寸之地，也急急走到窗边，“我能感觉到，这次来的鬼……很强大。”
“和扬屋里的鬼影武者不是一个级别，”杜子君微阖双眼，侧耳感受着大地的震动，脸色凝重，“若说那些是看门的鬣狗，那今天出动的……就是下山的恶虎！”
池青流和华赢也严肃起来，扬屋在吉原的地位，等同于一个城市或者国家的经济行政中心，假如护卫扬屋的鬼影武者只能被叫作鬣狗，那今晚倾巢而出的恶虎，又会是什么怪物？
门被拍响了，鬼影武者犹如墙壁缝隙中渗出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的房间之外。闻折柳握住变声器，冷静道：“出了什么事？”
“春海小姐。”鬼影武者的语气恭敬而冷硬，“还请客人出来，特殊时期，不夜城正在戒严。”
贺钦眸光阴鸷，冷冷道：“他在问你原因，答非所问，你聋了？”
泰山般的锋芒和威仪，门外的鬼影武者纷纷后退，哪怕隔着一扇门，这也不过是扇薄薄的纸门，根本无从抵御扑面而来的压力。在这种压力下，他们只感觉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无所遁形，仿佛他们只是伏在阶下的卑贱恶鬼，而看着他们的人，却是从阶上俯瞰的君王。
为首统领急忙道：“请明日夏小姐息怒！城中心丢了很重要的宝物，戒严是必须的准备，请您不要为难末将……等到戒严过去，扬屋一定会弥补客人和您的损失！”
“城中心？”杜子君有些疑惑，“城中心不就是扬……”
他转过头去，眼神凝固在远处的天空。
——阿波岐原灿烂夺目，矗立于扬屋的中心。
池青流和华赢嘟嘟哝哝地站起来，就像两个被打断了艳遇的倒霉男人，打开门，从房间里唉声叹气，幽怨无比地出去了。等到他们走远，鬼影武者再次垂首道：“请您允许末将领兵……搜查一下屋内。”
闻折柳真是有点猜不透了，阿波岐原到底丢了什么东西，值得如此大张旗鼓，还要到游女的屋子里翻箱倒柜了？莫非是太夫的内裤吗？
“请便，”他双手侧擎着夜明珠，顺带用袖子遮住自己的喉结，“但是希望您不要翻乱我们的箱笼和衣物。”
鬼影武者低下头，口吻竟有几分惶恐：“不敢。”
贺钦双目犹如金色的熔岩，比夜明珠的光芒还要刺眼，他一言不发，始终冷冷盯着这些鬼影武者的一举一动，强大的，如有芒刺在背的压力下，鬼影武者匆匆翻找了几下，就赶紧退出去了。
“到底咋回事啊……”听见他们也走远了，谢源源纳罕道，“是不是谁把阿波岐原的什么东西偷走了，才搞得这么声势浩大……”
“不是花魁的艳照被偷了吧。”杜子君讥讽道。
闻折柳翻出一个架子，把夜明珠摆在上头，径自走到衣柜边收拾，他们现在是扬屋的红人之一，衣柜打得又深又大，里面的衣物也花样种类繁多。扬屋的灯笼会随着节气的变化更换颜色，他们的和服也跟着有搭配的讲究，什么季节，什么天气穿什么衣服，搭配什么样的配饰，都有专人负责打理，方才鬼影武者来这一趟，衣柜里的衣服也被翻得乱了顺序。
他打开一支小手电筒咬在嘴里，将这些沉重绚烂的和服一件件挂好，摸到深处的时候，闻折柳忽然愣住了。
……他在黑沉的衣柜里，摸到了一个细微的呼吸声。
闻折柳缓缓直起身体，将手电筒拿下来，另一只手已经探到了腰间的匕首，修罗的骨刃以黄泉的河水淬炼锻打，但凡是鬼，只要稍微挨着就能周身腐烂，神魂俱碎。
这支匕首是扬屋天神之一的骨女送给他的，“你这样的孩子，没有好武器防身是不行的呀。”容貌哀艳的骨女捧着他的脸说，眼眸中凝着那么忧伤的泪水。她一开始带着怨毒的杀意而来，因为经常光顾她的客人忽然就变了心，选择投身在最新崛起的三季鬼女裙下，她是高傲的天神，怎能允许几个小小的座敷持抢走她的所有物？于是骨女裹挟滚滚的黑气降临到下层扬屋的房间里，打算杀掉这三个胆敢僭越的鬼女，再剥掉她们的皮。然而房内只有一个人，年轻的少女惊讶地望着她，眸光澄澈温和。
“你是谁？”她好奇地笑了起来。
一刹那的劫难当头，令骨女置身于明媚的春光之中，仿佛她面前的不是容色狰狞的女鬼，只是一朵她不认识的花。
骨女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她没有回答，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失败了。她的怒火，她的不甘，她的嫉妒……蛾子的怒火和嫉妒又能成什么事呢？蛾子注定是要扑进火焰，为此粉身碎骨的啊。
她走了，第二次再来的时候，她带来了这把匕首。
“只要是鬼，就一定无法从黄泉的河水中逃脱，”她将匕首交到闻折柳手中，混杂着泪水的声线喑哑，“因为我们都是无法渡河，无法回到尘世的死人，所以拿着它！谁敢伤害你，为了鬼无穷无尽的贪婪而伤害你，你就用这把刀插进他的心口，他必死无疑，绝不会再有别的生路！”
现在，他手里就握着这把匕首，他不知道躲在衣柜中的人是什么时候躲进这里的，又听见了多少玩家之间的对话……他只希望自己不要这么快就用到它。
“出来。”闻折柳嘶声说，“马上出来，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你还能留一条命。”
衣柜深处泛起一阵瑟缩的涟漪，闻折柳忽然意识到，藏在这里的人应该身形十分纤小，不然也不能埋得这么严实，还躲过了鬼影武者的搜查。
难道……是个女孩？
他皱起眉头，伸手掀开最上方的衣物，手电筒的灯光刺目，毫不留情地扫射过去，来人发出一声怯懦的惊叫，仓皇地遮着自己的脸。
闻折柳犹如劈头被闷雷打了一记，脸色瞬间刷白！
“柠柠？”贺钦目光如炬，就要朝这边赶来，“出什么事了？”
“别过来！”闻折柳厉喝道，“别过来……不，走！快走！”

第247章 诸神黄昏（二十）
夺目的金光，比金光更耀眼的是匕首和长刀出鞘的厉芒，闻折柳抽出匕首，与贺钦扑过来的刀锋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衣柜，也锁住了里面的人。
整间屋子瞬间亮如白昼，杜子君抛出结界，及时将光收缩在方寸之地，闻折柳的打褂飞扬，贺钦的袍袖翩跹如鸟翼，手起刀落的刹那，两个人都停住了动作。
——豆大的泪珠如雨水，从少女湛蓝的眼瞳中滴滴滚落，沾湿了身下瑰丽的丝绸衣料。
她瑟缩着，金发比满柜铺开流淌的锦缎还要柔亮，真正的倾城之姿容，花朵般的嘴唇仿佛衔着一整个盛开的春天。
……瑟蕾莎。
但似乎不是圣修女瑟蕾莎。
她就这么望着他们，直愣愣的，蓝色的眼瞳犹如倒映天空的清澈镜子，但没有恐惧，也没有胆怯，只有溪一样的泪水，从她素白的脸颊上滚落。
“我叫圣子，”她轻声说，“擅自躲在这里，真是对不起。”
闻折柳狐疑地盯着她，贺钦的刀锋也为之一滞，金色的光从瑟蕾莎——圣子身上源源不断地放射出来，就像真实的阳光，带着沁人心脾的暖意。从后面谨慎凑过来的谢源源惊道：“瑟蕾莎？！”
圣子浓密的眼睫轻眨，转头望着他，口齿清晰地反驳：“我不叫瑟蕾莎，我叫圣子。”
闻折柳缓缓收回了匕首，贺钦也徐徐收刀，仅用拇指卡着一隙。眼前少女的样貌和第六世界的瑟蕾莎一模一样，可他们却没有感受到任何邪恶奇诡的气息，她干净得像一捧雪，或是一束光，宛如纯然的赤子，参不透恐惧，也学不会恨。
“你就是……”闻折柳开口，才感觉出自己的声音涩哑，“……阿波岐原的太夫。”
“我逃跑啦。”圣子坦然道，丝毫不做隐瞒，“他们把我关在塔里，不让我做自己的事。”
杜子君拧起眉头，低声道：“难怪今晚闹得动静这么大……所以她是什么，圣修女的另一个变体？”
不怪他会这么想，有恨毒疯狂的黑修女在前，这个样貌相同的“圣子”就如同提纯版的瑟蕾莎，不带有一丁点的攻击性。
“你是怎么进来的？”贺钦索性在她面前席地而坐，打褂上的夏花款款铺开。
圣子看着他，轻声说：“就是这么进来的，我藏到一个鬼的箱子里，他就扛着我走了很远很远，然后到了这里。”
说了等于没说。
闻折柳也跟着坐下了，他问：“那你是怎么藏到鬼的箱子里的？”
圣子歪头想了一下，她真是个美丽的姑娘，不仅眉毛是浅淡的白金色，浓长的睫毛亦灿烂朦胧似北国的雪，簇拥着天真清澈的湛蓝瞳孔，她金色的长发如流水般披散开来，衣柜里色泽斑斓，一寸百金的名贵织物也只能沦为映衬这容颜的繁花。纵然知道她和圣修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闻折柳还是忍不住要为这样的美而心折。
她举起手，比划出一个小人的形状：“人，人偶，变得和我一样大，我把它放进被子里……”
“你是装睡之后逃出来的。”闻折柳看懂了。
“嗯嗯，然后他们都走了，我就从塔上飞下来……”圣子伸出光洁柔软的手臂，做起飞鸟或者蝴蝶振翅的动作，“接着，刚好看见一个箱子，周围没有人。”
“等等，飞下来？”谢源源难以置信地看着阿波岐原距离的高度，“这，这就是从上边往下自由落体，也得花个七八秒吧？！你……你怎么飞的？”
圣子茫然地微张嘴唇，她侧耳倾听着这个问题，忽然笑了。
她的笑容美如乍放的八重雪樱，谢源源讷讷地红了脸，他说：“对，对，我想起来了，你应该听不见我的声音……你是听不见我的声音么？”
圣子又不笑了，她怔怔地凝视着谢源源，晶莹的水雾从眼眸中缓缓蒸腾起来，凝结成令春天也要心碎的泪珠。谢源源大吃一惊，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结结巴巴地道：“怎么了怎么了，你没开、开玩笑吧？干嘛哭啊，我也没说什么啊？”
但她不是在开玩笑，她上一秒的笑容是真心实意的，下一秒的哭泣也是真心实意的，就像婴儿不会伪装自己的喜怒，自然的雨雪亦不因人为的好恶而增改，她感到喜悦，就绽开笑容，她感到难过，就落下泪水。
“好多好多的孤独呀，”圣子抱着双膝，对谢源源轻声说，“比阿波岐原的冷泉还要深，比黄泉的大河还要深……而孤独时常伴随沮丧和绝望，那都是无药可救的深渊，人怎么能将自己放逐到深渊里去呢？”
谢源源怔住了，他站在原地，脑海里只有一片空白。杜子君看了看他，又转向圣子，沉声说：“你知道我们是人。”
圣子笑了，她的泪水还摇摇欲坠地挂在脸颊上，下一瞬的笑容却又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开心：“我当然知道啊，你们身上那么暖，鬼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温度。”
闻折柳问：“不少鬼的身上都燃烧烈火，温度高过我们几百倍不止，你怎么能笃定？”
“不一样的，”圣子摇摇头，“不一样的。无论身体再怎么热，鬼的心也是冷的，那样巨大的冷，以及比冰川还要坚固的哀伤……所以鬼都不会笑，你们留心观察一下就知道啦，他们不是在微笑，只是在无意义地提起嘴角，眼睛里一丝光彩都没有，因为冰块已经把他们的心牢牢冻住了。”
“……死去很久的人，到了地狱，还在徒劳的模仿他们生前的样子。”圣子轻声说，“可你们就不同了，鬼需要像雪地的饿狼一样追逐温暖和热度，而你们自己就是燃烧的篝火，眼睛是活的，心也是活的，这不是很好辨认吗？”
闻折柳哑然，圣子的眸光注视着他，很难说这是什么样的眼神，但此刻闻折柳忽然有点理解那些见到他就嚎啕大哭的鬼，怎么能不哭呢？这双眼睛里，分明流淌着那么多为他而生出的悲悯啊。
“这么看，”贺钦道，“你很了解黄泉国的鬼？”
圣子点点头，认真地说：“他们是伤痕累累的小狗。”
伤痕累累的……小狗？
贺钦也忍不住笑了。实话讲，第七个世界他们能如此悠哉悠哉都是托了剧情模式的福，不夜城禁止大规模的械斗，黄泉国的凶鬼来来去去，自有鬼影武者维护秩序；扬屋里虽说每日都有不见血的战争和吃人不吐骨头的事件发生，但文有闻折柳，武有他和杜子君，谢源源更是一张看不见的牌，足够在这里横着走。可倘若没了这些弯弯绕绕的规矩，恐怕他们也讨不了什么好处，因为这里毕竟是传说中的黄泉之国，是幽冥鬼神聚集的地方。每晚都有龙吼一样的风雷声驶过头顶，贺钦冷冷地扫过去，全是头顶命冕的神明，云中法相变换，自有千万深奥的纶音响彻天空。
即便八百万神佛大多云集于高天原，即便黄泉之国并非神的居所，可此地毕竟有伊邪那美命坐镇，不是玩家能够随意放肆的地方。
现在，这个女孩居然说，鬼是伤痕累累的小狗？
“你们养过小狗吗？”圣子望着他们，眉心蹙起。
“养过，”杜子君说，“二十八条成年杜宾，全是拿生肉喂大的，十几秒就能干掉一只壮年雄狮……啧，戳我干什么？”
“……喂，”谢源源压低声音，“人家说小狗！你又是成年杜宾又是干掉狮子的，能不能行啊？”
“你们要是养过狗，就会明白了，小狗是永远爱着人的，”圣子自顾自地开口，“它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人用手掌抱着它，它就觉得好温暖好温暖，自己一定是被深爱的生物吧？人给它残羹冷炙，它也高兴地摇起尾巴，觉得这本来是人的饭食，可他们却愿意分出一些给自己，多么好的人啊！”
她的声音慢慢低哑下去：“于是小狗就用全部的生命和心血去爱它的人啦，即便人把它打得伤痕累累，因为它的懵懂和愚蠢而嘲笑斥责它，它也不会去恨人、否定人的，它只会着急地咬住自己的尾巴，想着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因为它那么傻，它的世界只有人了，再没有别的。”
圣子望着他们，连绵的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鬼就是小狗呀！受到再多的伤害，再多的背叛，只要人对它们伸出手，它们还是会高兴地流着眼泪，拖着受伤的身体和断腿跑向人……就像明明已经是踩着尸骨，从血里走出来的鬼了，那么多的愤恨和不甘，发下毒誓与世界为敌……可是只要有人愿意为他们流泪，愿意为他们难过，他们还是会马上丢掉一切，傻傻地等着你拉住他们的手……”
闻折柳和贺钦的目光稍微一碰，贺钦终于收回了卡在刀镡下的拇指，让刀刃沉入刀鞘中。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看起来还没成年的女孩子凭何成为君临整座不夜城，乃至整个黄泉的女皇了。她的泪水是倾国的杀器，或许真正天照大御神的光芒能够轻而易举地将鬼的国度城池尽皆摧毁，然而她的悲伤和爱怜却比神的威能还要沉重可怕，压在鬼的心头，足以令他们甘愿投身在粉身碎骨的深渊，只为得到一星温暖如火的泪光。
“那你为什么要走呢？”闻折柳神情复杂地问，“你是不夜城的天照大御，鬼爱你更甚于他们的生命……你逃了，他们怎么办？”
圣子含泪咬着指尖，眼神中透出一丝迷惘。
“我……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只是觉得……我要见一个人。”
“见一个人。”谢源源重复。
她懵懂地点点头：“是的，在我的印象里，我好像和什么人有过约定，是要在这个时候见面的，可是我记不清他叫什么名字，也不记得他的长相了……”
“约定的时间，具体是什么时候？”闻折柳忍不住追问。
圣子费劲地想了一会，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扭来扭去，到处转头去看，最后赤着脚从衣柜里爬出来，啪嗒啪嗒地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到处明光大放，如果不是杜子君事前蒙上了结界，他们这会早就露馅了。
闻折柳从团在一块的衣物，一路看到红杉木的地板。只见两行黑乎乎的脚印带着泥巴踩下去，在杜子君最常穿的那件江雪芦苇的振袖上踩出了一堆小鸭子般活泼的污痕。
杜子君：“……”
圣子在房间里跑了一圈，最后伏在了窗户边，她看着满城为了寻找她而燃起的鬼火，忽地一拍手：“是了，我好像有点想起来了！”
四个人都看着她，她转过头，金发在夜风中飞扬，眼神清澈而喜悦：“等到明月升到中天，和我约定好的人就会到来！”
贺钦说：“月上中天……”
“可这里是黄泉国，地底的黄泉国，”谢源源吃惊，“哪里来的月亮啊？”
圣子睁大眼睛望着他们，杜子君抬起手：“稍等，给我们一点时间。”
四个人围在一起，杜子君低声道：“你们怎么看？”
闻折柳沉吟片刻，道：“黑修女和她，就像是一体两面……”
“一体三面。”贺钦道，“圣修女，黑修女，还有她。”
闻折柳斟酌着开口：“这么说，让我想到了一个角色。”
“什么？”
“看过犬夜叉吗？”闻折柳拍了拍手，“里面最大的反派叫奈落，是山贼鬼蜘蛛被无数个妖怪吞噬怨念之后集合成的半妖。”
“哦哦，看过！”谢源源立刻道，“经典，老经典了，主题曲我还会唱呢，I want to change the world……咳，嗯，你继续说。”
“奈落想要变强，想要四魂之玉，想要成为纯血的妖怪，于是就去吞噬各种各样的妖怪，吸收它们的能力，分裂出各式各样的化身……”
讲到这里，杜子君道：“你的意思是，剩下两个中转站，也可能出现圣修女的分身，分别具有不同的能力？”
“可能。”闻折柳说，“毕竟……她的性格和黑修女，乃至本体的圣修女比，都差得太多了，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她拥有什么样的力量。”
“我觉得能从几百米的楼上飞下来还毫发无损，就已经挺牛逼的了。”谢源源道。
夜风微微荡漾，少女身上的芬芳宛如枝头馥郁的樱，于暗夜悄无声息地盛放。
贺钦道：“没有主线任务提示，不过情况已经很明显了，太夫的幽会，要帮她达成吗？”
闻折柳皱眉：“假如要帮她达成这个愿望，等同于我们接下了她的委托，那BOSS的身份不就浮出水面了？只剩一个城主嘛。”
“而且这次的任务不光是我们四个人，”杜子君道，“其他团队的人怎么处理？单枪匹马可以，先把话跟他们说清楚，别到头来怪我们有事不吭声。”
闻折柳垂眸想了想：“等等。”
他走向圣子，少女望着他，闻折柳说：“你想让我们帮你。”
圣子白生生的脚趾头动了动，不安地在地上扭来扭去，她小声问：“你们不帮我吗？”
“我们……”闻折柳居然一下卡壳了，这话问得太理所当然，也许圣子就是这样的女孩，或者说女王，在黄泉国她的眼睛望着谁谁就被赋予了为皇效命的勇气，为了她在下一秒就舍弃人生也在所不辞。她提出请求，无所谓报酬或是承诺，因为能替不夜城的太夫出生入死，就已经是莫大的荣耀了。
贺钦笑了笑，从后面走过来。
“太夫，”他毫不躲闪地直视圣子的眼眸，金眸沉着刀剑的波光，“现在我们都是扬屋的游女了，客人的要求我们当然会尽力满足，但是，客人愿意给这份委托花费多少代价，才是我们关注的重点。”
“你们要钱吗？”圣子大声说，“我有钱，有很多钱！”
贺钦笑得灿烂无比，他早已抹掉了假发，撕开了谢源源在他脸上做的伪装。他身上的打褂振袖绚烂华美，有如盛放的生之夏花，哪怕是扬屋中真正肤白貌美的尤物穿上它，都要难免显得俗艳，可贺钦却以锋利俊美的男儿相貌压住了这件华衣，双目流转金光时，宛如披着加冕礼服的君王。
“太夫的委托，只值得用世俗的金钱衡量价值吗？”
圣子困惑地咬着嘴唇，贺钦等着她用一个稍微重量级一点的情报来换取他们的信任，但下一刻，圣子微蹙的眉头便舒展开了，她坦然地大声说：“那就押上我这条命吧！如果这样可以，那我愿意用我的命，来换你们的帮助！”
闻折柳：“哈？”
这这这，剧本不对吧？
“为了一个不知道哪年哪月，连你自己都记不起来的约定，你就要押上你的命了？”谢源源有点呆，“别这么任性啊！大家有话好好商量嘛何必一上来就出王炸呢？”
“因为我能感觉到，我已经等了那个人很久了，”圣子对着他们深鞠一躬，“等待了这么久，久到连自己都快忘记时间和约定地点，却还在日思夜想的梦中催促自己前去赴约的承诺……我想，这一定是值得我用生命去追寻的东西。”
“只有你们不是鬼，不会被他发现。”圣子保持着请求鞠躬的姿势说，“请帮帮我吧！”

第248章 诸神黄昏（二十一）
“不可能。”华赢一口回绝。
“绝对不可能。”池青流将和果子丢回青瓷小碟，“开什么玩笑，圣修女，我们帮她？你们没毛病吧？”
杜子君平静地说：“第五世界你们还不是帮了圣修女，得把她从地狱里捞出来。”
“那是任务需要，”池青流的态度异常坚决，“大家都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人，她呢？自个儿就是个恩将仇报的完蛋玩意儿，人类创造了她，她又是怎么回报人的？老子的肉体估计现在还在营养液里泡着呢，几个月了，皮都泡烂了吧！”
“这个你们倒是不用担心，”贺钦十分淡定，“N-star有足够的财力为每一个受害的玩家提供外部支撑，就算要为此建造一座安放营养舱的城市，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运动模式下你们每个人的身体预计都会在十二个小时内走完大约五公里的路程，说不定有些人回去还能发现自己小腿上长肌肉了……行你接着说，不打断你们。”
池青流又将盘子里的栗柿捡起来，这种小巧的糕点，用晒干的柿饼包裹着清甜的栗子泥，是扬屋里难得一见的粗点心，他咽下栗柿，才说：“那是任务需要，没有主线任务拦着你看我吊不吊她？”
“这个世界没有主线的任务提示了，你怎么能肯定，帮助她就不是主线任务的一环？”闻折柳问，“她是不夜城的太夫，是唯一能接触到那个城主的人，而我们现在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更别说长相能力或者背景了，不从这里入手你还想绕多大的圈子？就靠你们扒死人身上的情报？”
池青流皱起英挺的浓眉，没再说话。
“不是，”华赢为难地道，“你们怎么就能肯定，她不是在骗玩家呢？别忘了她是谁好吧？她是圣修女，是巨型智能生命，靠自己进化出神志和意识，光一个她就能把这么多人坑害在这里，要扯几个小谎还不是轻而易举？”
“那你们是帮，还是不帮？”杜子君问。
池青流沉默良久，低声道：“找李正卿商量一下。她也在扬屋，你们彼此间应该相互通过气了吧？”
贺钦说：“没有，扬屋是等级森严的地方，上层游女可以随意进出下层，可下层游女若要闯到上层，必然会招致杀身之祸。所以她既然不来找我们，我们又何必冒险去找她？”
闻折柳道：“除了李正卿，还有谁在我们后面？”
“白夜酆都，白景行。”华赢说，“不过他应该是骚灵体质？这样看……这个世界应该并不适合他。”
“先别管他了。如果不想帮圣子，那你们的办法是什么？”闻折柳问，“说来听听。”
华赢沉默良久，说：“让我们见见圣修女吧，其它的以后再讲。”
“她叫圣子。”谢源源道，“别叫她瑟蕾莎……也别喊她圣修女，她们之间是不同的个体。”
他走进寝室，杜子君抛出结界，罩住了房间。
温暖的明光透了出来，此世未能有什么光亮比它还要和煦沛然。圣子穿着雪白的振袖，随着谢源源走到会客厅，她没有听见几个人的对话，谢源源进去叫她的时候，她正追着一只草编的蝴蝶，兴高采烈地跟它穿行在各式各样的玩具堆里。
这些都不是黄泉国里的本土产物，没有手鞠，没有不高兴面具，没有弓兵偶，也没有达摩不倒翁，有的只是四个人用收集到的各个世界的小玩意给她拼凑起来的玩具小山。从玛丽希尔小屋的烛台和地图，到修道院的圣母像和十字架，圣子的眼神亮晶晶的，仿佛能透过这些道具，看见那些跌宕起伏，曲折难言的往事。
三日过去了，不夜城的戒严还没有结束，每一个公开的场所都受到了严密的监视，到处是飞头蛮和鬼火，其中最严的莫过于不夜城中的杂货屋和本屋。圣子自小生活在阿波岐原，从未离开那高逾数百米的尊贵王室一步，现在她逃了出来，地面的生活对她来说必定新奇无比，想来收留她的人也不会违抗她的要求，只会去采购一些玩具书本博她一笑。这些天所有出入杂货屋以及本屋的鬼全被鬼影武者追查过行踪，可他们没想到，圣子太夫就藏在扬屋里，收留她的人也不用冒险购得玩具书本，他们自己就有无数种方法让足不出户的太夫体会外界的精彩之处。
“枫，有客人来了吗？”圣子的脸颊红扑扑的，眼神明亮，她还不知道谢源源的本名，只叫他枫，她说你就像枫叶一样，即便在其它三季里只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绿叶，可等到属于你自己的季节，你就是最夺目，也最热烈的红叶啦。于是谢源源也不太想告诉她自己原来的名字了，相比这个高雅的解读，他的本名实在是不值一提。
池青流和华赢微微一怔，他们望着圣子，全都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女孩长得和瑟蕾莎长得一模一样，眼神却那么清澈干净，没有丝毫愤懑的怨毒。先前不夜城中口耳相传关于阿波岐原的传说，鬼们都赞美阿波岐原，说塔顶的金光就源自太夫本身，她是天照大御女，头戴闪耀世人的命冕，身披黄金的羽衣，是黄泉国拥有的永不熄灭的太阳。而作为玩家，他们不得不对这样的说法感到可笑，因为这实在太荒谬、太天真了，倘若体内真能散发出足以照亮全城的夸张金光，那还接待什么客人，光是走到跟前，那光就能把人烤化吧？
现在他们才明白，那不是身体的光，那是心上的光，她剔透得就像水晶或者钻石，灯火照在她身上，便能将单薄的一束，投射出淹没尘寰的千万束。
“啊，他们和你们是一样的人啊！”圣子在几个玩家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拍起了手，“你们也是来帮我的吗？”
灼灼的目光，含着那么欣喜的期盼和向往，池青流忽然就说不出话了，华赢也艰难地移开了眼睛，他真该戴上自己的墨镜的，这样别人就看不出他的眼神是如何纠结踌躇了……该死，真该死！怎么能有人拒绝这样的请求，这样的女孩？她就是你傻逼年少青春正好的时候暗恋的那种女孩，那种英语很好，喜欢文学，老师上课拓展课外知识时总能在第一个答出老师抛过来的超纲问题，性格温暖善良，皮肤白皙眼神明亮，腰肢和胳膊都纤细柔软的女孩啊！她说话的声音清晰好听，于是她每一次站起来回答问题，你都会支起耳朵听得格外认真；体育课上完回到教室，阳光照着她冒汗的鼻尖和通红的脸颊，你看她用面巾纸把汗水一点一点擦干净，内心也会涌起微小而充实的幸福；她专注地背诵课文，她融化在朝霞和夕阳里的背影，她嫌麻烦而高高扎起的马尾辫下有细碎的头发搔着细腻的脖颈……十年之后的十年，那些哽在唇齿间的时光和爱，盛夏里无疾而终的暗恋，都成了回忆里避无可避的专属滤镜，一遍遍地为你过滤她的形象，直到她成为某个季节某段期限的代名词，成为一种不可回头，也无法再度拥有的珍贵之物。
现在不用自带的美化滤镜了，她就在你眼前，眼神明亮皮肤白皙，雪色的衣裙比雪还亮，问你是不是来帮助她的……是啊，是啊！我想帮助你很久了，想再和你说话很久了，就算被人骂舔狗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你开心，我就能大声说我这辈子值了死也无憾了啊！
……然而他说不出口，圣子的能力比以往他遇到的所有人，所有困境都要可怕，她既是恶魔，也是神明，用绝对的权能令人徘徊于地狱和天国，让他在瞬间心乱如麻，再也无法吐出斩钉截铁的拒绝。
“你……”华赢的声音又涩又哑，“你想要我们怎么帮？”
池青流扶额叹气，可是没办法责备他意志不坚定的盟友。
“我想见一个人。”圣子说，“我和他约定好了，要在月上中天的时候相见……但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也不记得他的长相了……”
池青流皱眉，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和他约定好的？”
“肯定是很久很久以前，”圣子笃定地说，“可能久到我都记不清啦！”
“这……”池青流不由语塞。
圣子自顾自地说：“我肯定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最重要的还没有忘……就是我和他的约定，以及约定的时间。”
“等到月上中天，”她笑着说，笑容那么美，让人觉得即便为她献出生命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我就会和他相见。我绝不能违约，哪怕赴约过后身死魂灭，诸世倒转，神佛都从高天原降临黄泉来剿灭我，我也想牵住他的手，对他说我来了。”
华赢叹了口气，遥望远方，语气沉重地说：“那么，我懂了。”
“你……你懂什么了？”池青流惊悚地转头看他。
“今宵明月永不西沉，对吧？这就是所谓银他妈的浪漫，是男人拼死也要促成的爱情啊！”华赢蓦地怒喊出声，双目燃烧熊熊火光，“身为花魁的你的委托，就由我们万●屋接下了！”
“没有那样的白痴组织！”池青流跟着吼了起来，“给我清醒一点啊你这死宅！”
杜子君翻了个白眼，真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行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既然……嗯，这件事已经初步明朗了，那你们先去找白景行好了，”闻折柳满脑门黑线，“我们去找李正卿。既然在不夜城要彼此合作，那还是需要一个投票吧？”
“成。”池青流唉声叹气，“那我们就去找白景行。但是，得事先说好！”
贺钦说：“请讲。”
顶着圣子的光辉，池青流硬着头皮道：“这事还有待商榷，她毕竟是……对吧？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想必你们比我们清楚，所以需要考察，不能随便相信她，就这样！”
“随你们。”杜子君道，“你们去找白景行，我们去夜探阿波岐原，就这样。”
“你们？”华赢急忙抬起头，“你们能行吗？现在高阶道具都被锁住了，能用的也就B级上下，万一被那个城主发现……”
他没再说下去，因为他敏锐地扫到了圣子，她的面容居然显现出一刹那的惊悸，圣子的情绪是不会骗人的，她觉得高兴就是高兴，觉得伤心就是伤心，从不伪装自己。
她可是不夜城的太夫，是黄泉国的天照，小山光曾经说太夫是所有鬼心目中的神明，神明也会有害怕的时候么？
但四个人心里都知道，小山光确实说过太夫是大家心中的神明，可她还说过，城主是掌控了神明的鬼。圣子害怕城主，躲在这里的三天，闻折柳问她任何关于城主的事情，圣子都忧伤地望着他，只是摇头。
她不愿意让他们接触到有关城主的任何事，仿佛那是通过言语传播的剧毒和火焰，每一个沾染上它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为什么要夜探阿波岐原？”圣子仓皇地问，“你们会被他发现的，不行啊，这样不行……”
“你怕他们被城主发现？”池青流问，“别担心，我们都是有本事的人……”
“这不是有没有本事的事情！”圣子罕见地打断了别人，她激动地说：“他是能够制造鬼的鬼，是真正没有心肝的恶魔，是……是……”
她说不下去了，美丽的眼睛充满泪水，胸膛也剧烈起伏。
“快扶她坐下！”闻折柳急忙道，他今天穿的衣服很繁琐，除了一件春樱青山，打着鹫草结的大振袖，外面还罩着一件厚重的友禅染宝相花的打褂，行动起来极其不方便，“慢慢讲，别着急。”
圣子坐在软垫上，失魂落魄，唯有流泪。
“我知道的，”她过了很久很久才开口，“不夜城的下层游女，都是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灵，而来的客人最低也是鬼，她们不能反抗，也无力逃走。但扬屋里的游女，却能成为高一级的鬼，天神乃至振袖新造的力量更是强大……这都是因为他，因为他是能够制造鬼的鬼，比任何鬼的级别都要高。”
“你的意思是，他能够将力量赐予其它的鬼……从而达到支配他们的目的？”闻折柳问。
“是的，”圣子说，“等到有游女坐到天神的位置，他就会秘密召见她们进入阿波岐原，然后给她们身上刺青。”
闻折柳捏着茶杯的手一紧，他甚至不用和贺钦对上眼神，就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什么。
杜子君目光如电，低声重复：“刺青。”
“那都是……很奇异的图案，”圣子轻声说，“夜叉在云中吞吐风雷，老虎撕咬开满牡丹的骷髅，裸身的天女怀抱白鹤，佛国开满樱花……这些图案一般都刺在后背，比画出来的还要精致。准天神们受了刺，就能晋级成天神，拥有比其它游女更厉害的能力。她们的性格从此也变了，我躲在暗处，亲眼看见一个刚开始连说话都会脸红的女孩，在接受了文身之后变得妖冶而妩媚，就像她的灵魂被东西什么替换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性格。”
“这就像是一种寄生，或者催眠啊，”谢源源说，“城主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可能他是老人，可能他是孩子，可能他是美丽的女子，可能他是健壮的男子。他真的很喜欢演戏，很喜欢假扮别人，当他不施展出自己的力量的时候，没人能认出他。”圣子的嘴唇颤抖，“好早之前，那是我最开始频繁地梦见我跟一个人有过约定，他会在天空被满月照亮的时候来与我相会，面目不清但是声音温柔。我被这个梦境困扰许久，遣手女官和请来的鬼医全都束手无策，于是我央求看管我的鬼，说我想去外面看一看，说不定就能完全想起来了。”
“即便我从未出过阿波岐原，是不夜城的太夫，他们也无法拒绝我，因为他们看着我的眼神怀着爱啊。鬼明明是不会爱，也不能爱的，可他们的神情那么柔软，我要求什么他们都只会叹气，然后回答我，好。”圣子的眸光饱含恨意——那是悲伤过甚而凝出的恨意，看得玩家十分心惊，“他们偷偷找来普通的衣服，准备了细碎的银钱，然后遣手女官会为我在深夜打开一个隐秘的小门，据说那是修建阿波岐原的工匠为了应急而开的，一切都准备就绪，我和他们约定好，不夜城燃起象征开市的灯光后就回来。然后我换上衣服，带上钱财，从小门一路跑下去……我好高兴好高兴，可是等我推开门，站在大地上的时候，我惊呆了。”
她的眼神仿佛在燃烧，那样激越的情绪，连泪水都为之烧干了：“我的女官，我的侍从，为我置换金钱的童子，为我准备衣物的男众，护卫我的鬼影武者……从小到大，一直陪伴着我的鬼，我爱的，爱着我的人，他们的尸体全在火中燃烧，像一座红色的山。”
那一幕必然到现在还历历在目，无法被遗忘，也不能被释怀，圣子终于露出了怒目的神明之相，这一刻她是不夜城的女王，黄泉国的君临者，天照的怒火怎能被浅薄的时光抚平？直至仇敌的尸首化作灰烬，灵魂也在火中哀嚎尖叫，神祗才能收敛被冒犯的狂怒，重新慈爱地微笑起来。
“他该死！”圣子咬牙咆哮，“他罪该万死！”

第249章 诸神黄昏（二十二）
金光暴虐地辉耀，天照之光，无与伦比的神威和杀意，笼罩房间的结界顿时迸出千万道玻璃碎裂般的清脆之声。所有玩家的神情都是一变，四十道崭新的屏障分别从四个不同的人手里疾速释放出去，层层叠着层层，但那光摧枯拉朽，眼见就要以帝王之势呼啸着吞没扬屋，忽然有另外的光，从天照大御女的对面放射出来，以清音直面王命！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太阳统治月亮，统治星辰，统治世上一切的明光，它就是此世与彼世的君王，怎能有反叛的臣子忤逆僭越，胆敢挑战它的高傲？
但暴雨般的刀光如洪水倒灌，在神明的怒火中自有夺目而来的寒意。被高速撕裂的空气发出尖啸，刀锋亦振动着发出尖啸——它不是为了神明本身，它是为了斩断神明周身的光。
流水般的光阴涛涛逝去，这样美，又是这样残酷，当中变幻着无数由生到死的意象，花开花落，流云聚散，蝴蝶拍打着斑斓的双翅，从河流的尽头飞越沧海，海浪与蝶翼拍击的声音簌簌纷纷，宛如绽开了一场盛大的樱花雨……
然而这不是幻觉！
闻折柳睁大双眼，他的指尖真切地触碰到了细碎的触感。这不是幻觉，落花、流云、千万斑斓狂蝶……抽刀拔刀，居合的瞬间，贺钦那件灿如夏花的宽大打褂如巨鹰哗啦啦地飞上半空，而后被数不尽的刀光绞成了暴雪般喷涌飞扬的绚丽碎末，随大风卷向四面八方！
【弹指】第二次出鞘，它与天照的沸怒正面迎击十下，于是刀光也散作恢宏的怒吼，四百八十万次生灭的结局仿佛当头棒喝，让圣子周身巨颤，眼球在眼眶中不住挣动。
“喝破！”贺钦厉声道，他收刀，光芒如潮水褪去，圣子就伏在中央，双肩耸动着不住喘息。
房间一派寂静，只有她滴落在杉木地板上的眼泪清晰有声，啪嗒啪嗒。她终于感受到了无上的，无上的屈辱和悲伤，这屈辱和悲伤不是为了贺钦击溃她的刀光，而是她终于意识到，过去了这么多年，城主那魔鬼一样的阴影和手段依然笼罩在她头顶，她从未忘记那些覆没的死亡，每当想起来，照亮黑夜的火光都在她的脑海中熊熊燃烧。
多么可悲啊……即便是天照大御，也会被黄泉的恶鬼所掌控在手心，让她无时无刻不在惧怕失去的顾虑中一再退缩，直至退到谁也看不见的角落。
“……振作一点，”闻折柳掀掉打褂，三下五除二地扯开鹫草结，将腰带扔到一边，总算能一身轻松地扶起圣子，“别怕！你可是不夜城的神呢。”
他用袖子擦掉圣子的泪水和汗珠，侧头低声道：“水。”
华赢连滚带爬地捧着茶杯，用双手递过来，圣子勉强喝了一口，便摇头避让，不肯再喝了。
贺钦平静地道：“得罪了。不过，我还是想问，即便以你的能力，还是不能杀了他？”
刚才的情况他们都看见了，眼前的少女或许拥有天下最干净的眼睛，最温暖剔透的心灵，可她毕竟是被称作太阳神的黄泉太夫，是被全天下的鬼所爱慕的女人，她只是激动了一刹那，就需要集合他们五个人的能力联手压制。王之怒，能使流血千里，伏尸百万，那神明的怒呢？神明和女皇集合体的怒火，想必要比万军之战还要宏大悲壮吧？
——哪怕是黄泉之国的天照，也不能摆脱城主的控制么？
“……我不能。”圣子说，不是我做不到，而是我不能，“那天晚上，他就站在火堆面前，站在我面前，扮成一个侍奉我穿衣的男众。他对我露出的微笑那么谄媚，口吻却阴毒得像一条蛇，他对我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太夫，您的身份太尊贵了，哪怕掉了一根头发，都是不夜城乃至黄泉国的损失，一定是这些卑贱的鬼教唆你离开阿波岐原的对不对？你放心，我已经好好地惩罚过他们啦，还望您千万不要生气啊！”
原话复述，语气都分毫不差，这些毫无人性的刻毒话语必定在她耳畔回响了成千上万遍，直到她闭着眼睛都能喃喃地重现出来，“我发了疯一样地尖叫，然后冲进火海。黄泉中的火焰不能烧伤我，却带走了他们的性命，在火海中他们全都安详地闭着双眼，像只是睡着了，随时都能醒过来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想要杀什么人。”圣子痛苦地说，“我已经完全记不得当时的具体情况了，只记得光芒从我的身体里喷涌出来，像洪水或者海啸，我杀了他一次，杀了他第二次第三次，第五次第六次，第十次……甚至是第一百次。我是天照，我是天照啊……只要我想，我的光芒能熔化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但每一次他的身影在光里消散，下一秒就会再次出现在我眼前，每一次都是不同的形象，老人、孩子、男子、女子……每一次他都笑着，用不同的声音对我说，还望您千万不要生气啊！”
“我杀不了他……我居然杀不了他！”滚烫而无力的泪水顺着圣子的脸颊流淌，“他就像成年人逗弄一个小孩子那样逗弄我，直到我毁灭他的次数实在太多太多了，他的情绪才诧异起来。他不解地问我，太夫何至于生气至此？这些卑贱的鬼死了就死了，这种货色要多少有多少，为您献出生命，明明是他们至高无上的荣耀啊？”
她用手捂住眼睛：“我说不出话，也回答不上来……他是没有心的畜生，恶鬼！到后来，他实在不耐烦了，他停止在我面前现出形体，声音却还能回荡在我的耳畔，他说不要再闹了，您再闹下去，以后每个月我都要定时定点地宰杀一批鬼，杀他们对我来说就像杀小羊羔，就是那种皮毛雪白，叫声咩咩的小羊羔，您见过吗？您可是不夜城的太夫啊，不会这么不重视子民的安危吧？”
玩家们看着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附骨之疽，”闻折柳低声说，“但是世上不可能存在杀不掉的人。”
“是的，”谢源源情不自禁地附和，“就连死亡本身，最后也会归于死亡。”
圣子擦干净眼泪，说：“我不得不退让，连从小陪伴我的鬼都能被他毫不留情地除掉，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很长时间过去了，我一直在等待，我寻找他的弱点，寻找他可能露出的破绽，可是始终没有找到。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我等不及达成我的目标，只好先从阿波岐原上离开。”
“那你的鬼……”池青流欲言又止。
“他暂时不会动他们的，”圣子说，“我从未告诉他关于约定的事，他会把他们像筹码一样抓在手里，有他们在，他不怕我不回去。”
贺钦问：“他是什么时候当上城主的，你还记得吗？”
“……在我诞生之前，他就已经是不夜城的城主了，”圣子艰难地想了想，“我……我是太夫，他是辅佐我的城主。”
“现在看来，他可不是辅佐你的臣子，因为投鼠忌器，你反而成了被他捏在手里的傀儡啊。”闻折柳说。
“这事要赶快了。”华赢说，“月上中天……等会我们去找白景行，顺便打听一下什么这鬼地方什么时候会有月亮好了。”
“我们去夜探阿波岐原，”杜子君说，“别担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要刺青师的情报，肯定得冒点险。”
“可是……”圣子又着急了，她跟他们说了这么多，就是想打消他们前去送死的念头，然而眼前这帮人一点都不感到害怕，反倒摩拳擦掌地商讨了起来。看出她的想法，闻折柳叹气道：“圣子小姐，太夫，你既然想要赴梦中的约定，怎能不做出一点取舍？你曾经失败了，那是因为当时你还小，现在呢？不除掉城主，你连完成自己的承诺都得偷偷摸摸的，这是你想要的吗？”
圣子犹豫了，看出她的踌躇，闻折柳又道：“今天晚上，我们的房间会做出彻夜宴饮的假象，你不用担心，我们早就找好了演员。然后，我们会把你送给一个人照顾，她叫小山光，是新晋的散茶，她可以妥善地安置你，你等我们回来就好，可以么？”
所有人都在等待圣子的回答，半晌，她终于点了点头，轻声说：“在扬屋息市之前，你们就要回来，否则没有数目众多的客人作掩护，你们的行踪会更容易暴露。”
顿了顿，她忧愁地说：“祝诸君……武运昌隆！”
灯火辉煌，在刻意制造出的夜晚里，扬屋歌舞升平，繁华似锦。形态各异的鬼足踏风雷，进入这座水晶琉璃的华美云阁，激起一片丝竹靡靡的声音。
四个人等待的客人也已经到了，上位鬼怪，返魂香，还有上位鬼怪，方相氏。为了今晚的夜探，他们已经筹划了很长时间，若要挑选守口如瓶的鬼，脾气不能太过乖戾，且要有能辨善恶之心，最好还要身份高贵，以此应对可能会遭遇的盘查。返魂香身具能使人起死回生的法门，方相氏几乎已经不能被算作鬼怪的范畴，而是驱疫辟邪的神灵。闻折柳亲自出马请求这两位，并且编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话，他说他们本来早与扬屋外的几个小游女约好了，有一些崭新的衣物和饭食要定期送给她们，这是很久以前就在做的布施。但是现在不夜城街道戒严，很难找到办法出去，要是没有这些衣服和食物，她们不过是最弱小的灵，肯定会冻死饿死的。唉唉世事艰辛，谁不是竭尽全力地挣扎在生活的泥潭里呢？还请您二位帮帮忙，做出彻夜欢宴的样子，掩护我们偷偷出去吧，今夜的资费就算在我们头上好了，不会再叫您出钱的。
说这话的时候，闻折柳的目光澄净而感伤，如水镜般漆亮的长发披散下去，那么多的悲悯从他微皱的眉目间流露出来，仿佛春樱婉转垂下枝头，在流连的春风中飘零如泪……返魂香已然痴了，方相氏也面露不忍之色，要用人类的标准看，他们皆是风雅的名士，做不出感动地握住游女的手痛哭流涕之类的举动，唯有悲慨地长长叹息。返魂香合上扇子，沉痛地说：“春海小姐……啊，还有明日夏小姐，江雪小姐，真是……真是……唉！”
“奔驰天庭之雷神……亦不怪罪有情人。”方相氏双眼含泪，吟了一句改编过的《拾遗集》里的古歌，“请您放心吧！您的嘱托，我们必定倾力而为，不使您的承诺落空！”
“那就拜托二位了，”贺钦笑吟吟地颔首，同时不动声色地拂开返魂香搭在闻折柳脚边的袖子，“等到今夜事毕，我们一定会用最盛大的宴会，来回报您二位的恩情的。”
在这之前，圣子已经被谢源源乔装打扮过，暗暗送到了小山光的房间。蒙着面纱，小山光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不夜城的每一个鬼灵，从骨子里都带着对天照大皇的臣服与敬仰，使她知道这肯定是一位身份尊贵的大人。依照原先的计划，小山光牵着圣子的手，送她到扬屋最下层的锅炉灶房去，那里有许多隐蔽的小房间，都是给仆从们的流动居所，把门关起来，没人知道里面住着谁。这也是闻折柳的打算，毕竟，有谁会想到太夫会暂居在脏热的锅炉房呢？
侍女们载歌载舞，三味线和琵琶的声音玲珑清脆，房间顿时充满了喧腾的氛围，谢源源早早换上了夜行衣，三个人还穿着便于出行的和服，对返魂香和方相氏遥遥示意，搞得两个上位鬼怪又激动又高兴，自觉和佳人之间拥有了一个共同的小秘密。
“男人就是这样的生物，”贺钦的笑容带着点自嘲的讥讽，“不能一味奉献，而是要从他们身上索取东西，使他们为你奉献，又为你保守秘密。这样他们非但不觉得自己被利用了，反而会认为自己是特殊的，是与众不同的……不过，这点对女人好像也同样适用。”
闻折柳看了他一眼，狡黠地道：“那你呢？”
贺钦一愣：“我？”
他望着闻折柳，明白他在问什么了，不由淡了笑容，轻声说：“不，面对你，我一点都不特殊……我只是个最常见不过的俗人而已。”
掩在宽大袖子下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了贺钦灼热的掌心，闻折柳笑弯了眼睛。
“可以了，”谢源源攀上露台，说，“下面巡街的鬼走远了，下一批在五分钟以后！”
衣袂于夜风中猎猎翻飞，仿佛起舞的蝴蝶，下一个瞬间，三个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灿烂如蝶蜕的羽衣翩跹坠落，消失得无影无踪。
流水般的长发，华美的妆容和细碎簪环全都无声委地，三个人同时换上了初到不夜城时穿的衣物，落在扬屋的房檐上。
“苍天啊，我好像已经有一万年没穿过裤子了……”闻折柳活动脖颈，检查身上贴着的隐身符，远方的阿波岐原蓝火粼粼，八名涉江薙刀骑镇守在高塔的八方，那是不夜城中最顶尖精锐的战力，“看见了，是从地底下钻过去，还是直接跳上去？”
贺钦说：“按照圣子的路线，再跳上去肯定是不行了，得找个出人意料的方式。”
“要入侵一座巨型建筑，最好的方法是从排水系统进去，”杜子君说，“人少，很多古老的建筑都在下水口留有密道，但是这里不能用常理来推测……”
“那就藏在酒缸里？”谢源源冷不丁地说。
四个人齐齐转头，街上还有陆续往来的游女和行人，只是由于戒严的缘故冷清了许多，此刻，一列大车从远处辘辘而来，车上安置着几个半人多高的巨型酒坛。
依照圣子所说，城主没有其它的爱好，只有一点，就是喜爱用纯度极高的鬼酒，因为用这种酒浸泡过的松木，燃烧起来会发出色泽纯正如血的光芒，并且火焰经久不熄，被鬼酒加持过后的温度，甚至能很快烧穿一寸厚的钢板。城主非常喜爱这种火焰的特性，每隔一段时间，阿波岐原都要运进大量的鬼酒，用以炮制充当燃料的松木。
“就是它了。”贺钦断然说。
四个人隐匿身形，闭住呼吸，分别轻巧地跃在四驾酒车上，他们想到了很好的注意，就是根据鬼酒松木的去处，来断定城主所在的房间。
最好最大的松木一定是送去城主那里的，他的住所来回变换，除了阿波岐原最顶端，最尊贵的房间不是他有资格入住的以外，其下的每一间卧房都有可能出现他的身影，唯一能够作为判断的，就是松木燃烧的火光。
鬼牛踢踢踏踏，拉着酒车，涉江薙刀骑的身影亦渐渐近了，巨大的压迫感随之袭来，闻折柳看着他们在黑夜中与坐骑合二为一的，高如怪兽的身影，慢慢伏低身体，掩住了口鼻。

第250章 诸神黄昏（二十三）
没有任何阻拦，涉江薙刀骑的身形仿佛伫立在黑夜中的巨大雕塑，除了眼眶中幽幽跳跃的深蓝鬼火，几乎看不见什么活着的迹象。
他们终于进入了这座不夜城最中央的高楼，闻折柳伏低身体，暗自观察，建筑的主体都是以温润的红玉修造而成的，飞檐斗拱，水晶和琉璃的风铃犹如精巧的雨滴或者流苏，颤颤地层叠垂拱，金光流转间云蒸霞蔚，仿佛赤红夕烧烂漫堆簇而成的天宫。
虽然太夫已经偷偷逃离了阿波岐原，可这里的顶端还是放射着无匹的光华，不知道是用什么手段达到的效果。
浓郁的酒气，酒车带着他们慢慢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在仆役吆喝着卸酒之前，他们就已经轻巧地跃了下来，杜子君张开手指，比划出分头行动的手势。
这也是他们的常用策略，杜子君和谢源源一组，能形成正面攻势酷烈如火，侧面暗袭阴冷如冰的局势；而闻折柳和贺钦一组，就是所向披靡的王杀，谁都要为此暂避锋芒。
贺钦点了点头，他们兵分两路，沿着朱红色的楼梯，一路盘旋着向上。
阿波岐原内部装饰的奢华程度远超过四人的想象，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红。在这里，纯正的朱红色才是不夜城最尊贵的颜色，没有游女敢于穿戴大面积的朱红，只有在花魁道中游的时候，太夫才会将长发挽成高耸的立兵库，上簪龟甲和珊瑚的发梳长笄，漆金的花饰围绕双鬓，极尽澄、寂、艳、赈之美，然后再披上朱红色的华衣，长而厚的腰带编织金丝，从腰上袅娜地垂到鞋面，最后穿起沉重的三枚歯下駄。如果是人间的吉原，太夫需要踩在地面，但这里是万鬼狂欢的黄泉之国，所以作为天照大御的太夫会从阿波岐原的顶端一路出发，霞光和飞花铺成她行走在天空中的道路，鬼们伏在地上，只能看见她迤逦华美的裙摆，还有长耀如大日般的辉光，浩浩荡荡的樱花从天际的尽头飘零黄泉，美过世上任何一个潮起潮落的瞬间。
因此，深红、浅红、胭脂、赤丹、朱绯、深海老茶……花团锦簇的红遍布在阿波岐原的内部，其中分布着丝丝缕缕的金，但又绝不叫人觉得刺眼，这些珍稀的颜色古雅而绮靡，化作高旷绚烂的浮世绘遍布墙壁上下，闻折柳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似乎还是连贯的故事，只要人沿着飞旋的长梯慢慢攀登，就能将其一一收入眼帘。
两人极有默契地闭唇不语，顺着楼梯徐徐向上。这一卷灿烂巨大的浮世绘几乎不是人力能创作出来的产物，大地的线条是纯然的金色，仿佛其上的人都行走在黄金满地的天上之城，蔚蓝色的海洋从黄金大地的上空横贯而过，海天倒悬，当中行走着熙熙攘攘的众生。
“这是什么……神明居住的高天原吗？”四周空无一人，闻折柳低声问。
“不确定，再看看。”贺钦回答道。
画卷徐徐展开，黄金大地的子民朝天空中撒网，网住的都是蛟龙般美丽的鱼龙，玉色的桃树生长遍野，上面全是累累艳红的硕桃，人们裁下天上的云霞当做华丽的衣服，一年四季都是温暖的春天。健硕英俊的男子高声歌唱，就有妍丽轻盈的女子翩翩起舞，他们头戴金黄的麦穗或者翠色的玉壁，浑身上下散发明光。何等令人悠然神往的美好景象，仿佛只是看着，便能欣然满足地微笑起来。
“是高天原，”贺钦用手指着浮世绘上的人物，“他们身上的衣服和配饰细节都有微妙的差异，但他们头上戴的，都是命冕。”
“黄泉国里，为什么会画这样一幅画呢？”闻折柳凝眉细思，“再往下看看。”
两个人再缓缓地转了三层，除了载歌载舞的小人，浮世绘中终于出现了别的角色。
两个身穿白色衣袍，相互依偎的人形出现在黄金大地的尽头，青铜与精金铸造的宫殿后是群舞的狂龙。这两个人都没有脸，也分不出男女，但是比其他人都要高大，头戴的命冕辉煌如日和月，手握着古蛇的权杖。
“伊邪那岐……伊邪那美！”闻折柳一惊，下意识的，那两个古老而飘渺尊荣的名字已经从他的唇间逸出。
这对兄妹神是日本神话的起源，他们绕着天之玉柱结为夫妻，诞下诸多掌管人间的神明，圣子所象征的天照大御也只是伊邪那岐的后代，因此闻折柳看见他们的形象，便难以抑制地想起了这是谁的地盘。
黄泉之国，是黄泉女神伊邪那美的国土，这是否意味着，他们也会在这个世界遇见她，那强大而愤怨的古神？
“伊邪那美在生产火之迦具土神时，被火神天生携带的火焰烧伤，从此卧床不起，”贺钦道，而随着他们拾阶而上的步伐，真的有灼热金红的火焰从浮世绘上升起，盘旋如咆哮的恶龙，“不久之后，她就故去了。”
画面的色彩逐渐暗淡，凄风苦雨，海天的颜色如灰，桃树枯萎，诸神尽皆悲切。头戴日冕的人形捂住脸，做出哀哀哭泣的模样，他的脚边是一个浑身燃烧的婴儿。
“伊邪那岐为此怒不可遏，又日夜嚎哭，他的泪水从伊邪那美的床边流淌，也从中诞生了神，名为啼泽女命。”贺钦接着道，“失去爱人的痛苦，令他再难自制，他拔出十拳剑，对火神说——”
壁画上，伊邪那岐手持利剑，毫不留情地朝哇哇啼哭的婴儿当头劈下。
“——即便你是神的儿子，也不配得到恕免。”贺钦轻声说，“这把剑，就是后来伏诛八岐大蛇的天之尾羽张，天羽羽斩。”
闻折柳望着浮世绘，宛如时光倒流，往事重现，古老神话所展现出来的哀恸是那么惨痛且动人，伊邪那岐不再是高傲的神明与君王，他只是一个失去爱人，也失去了理智的男人，他不相信自己的妻子会在区区一次生产中死去，怎么可能呢？她是伊邪那美啊……她是他的妹妹，他的妻子，与他一体双生，与他一同统治天空大地与海洋的皇啊！那样尊贵如明空日月的女子，岂能因为一次生产而陨落光辉，与他天人相隔？
悲痛到了极致，以至于什么都是无法原谅的了。伊邪那岐拔剑斩向火神的这一幕，线条极具张力，万里霞光皆在男人身后汇聚成喷薄的云气，即便没有五官，闻折柳似乎依然能透过力穿纸背的笔锋，看见一张似神如魔，大哭狰狞的脸孔。
你怎么敢！他的耳边回荡着雷霆般的怒吼，仿佛这一幕就于此时，于此地，发生在他的眼前。伊邪那岐暴跳如雷，疯狂难抑，朝着他的儿子，还不会说话的婴孩发出殒命的审判：不过是个卑贱的劣子，你怎么敢？！
“后来，”贺钦牵着他的手，上到这一层，阿波岐原里已然有了女官和仆从走动的声音，“伊邪那岐过度思念自己的妻子，于是就下到黄泉……”
闻折柳还沉浸在画面的意境当中，前方忽然传来了说话的声音，一股浓烈的酒味随着空气逸散过来，令二人来不及看完壁画，唯有马上停下交谈。
鬼酒松木。
“送到上面去吧，”柔美的女声轻轻地说，“小心些，太夫不在了……你们要学会自保，明白吗？”
十来个少女的声音低低应“是”，两人互相对视，从拐角闪出来，那是一列约有十五人的侍女，皆穿着小袖白花的和服，打着小鹰结的腰带，都是眉眼怯怯，纯洁可爱的模样。为首一个看起来稍微大点，也比其他人要成熟点。
她们怀抱漆黑的鬼酒松木，尽力避免身上沾着那易燃的液体，朝曲折回旋的长廊深处走去，贺钦和闻折柳来不及再看，只好紧随其后，默默地跟着。
侍女们来到一面红丝绸的幕帘之前，两边的栽种的细竹枝叶纷披，自动组成一双伶仃长手的模样，替她们拉开了帘子，里面约有二十平方的面积，于是两人也试探着钻了进去，听见一个侍女纳罕地嘀咕：“唉，今天怎么感觉比以往的份量沉了？”
倒是灵敏，贺钦看了一眼闻折柳。
“噤声！”为首的侍女冷冷道说，“太夫不在了，还不安分点，想死吗？”
里面登时噤若寒蝉，没有一个胆敢吭声的，又过了一会，帘子打开了，闻折柳抬头一看，立刻愣住了。
前方已经大变了样，面前的空间辽阔宽广，几乎一眼望不到边，仿佛整层只有这一个房室一样。地板泛出妖异的黑红二色，黑鹤的烛台静静伫立，最高处的座位上，仅坐着一个人影，不辨男女，也分不出老幼。
扑面而来的诡异杀机，闻折柳神情一变，贺钦已经将他带进自己怀里，避免了与他正面相对。
……城主。
一个照面的接触，闻折柳早已出了一后背的冷汗。他被震得说不出话来，无从说起那一刻他看见了什么，但是比海还要深的寂寞和哀伤，比天还要厚的狂怒和哀怨都一齐朝他冲来。女人且歌且吟的哼唱声同时萦绕在他的耳畔，歌声如此缠绵，讲述了情人在欢好一夜之后，女郎披衣坐起，任由情郎从背后为自己簪一枝带露的樱花的故事。那是上古的情歌，可歌声当中流淌的情意，却比最浓的毒药还要怨毒。
是谁呢？
……谁会坐在这里，谁会一边期待着世界的灭亡，一边冷漠地吟唱定情的爱歌？
闻折柳抓住了贺钦的手，在他掌心里写下了一个字，“伊”。
贺钦反握住他的手，掌心灼热而有力，很快将他心头的不安驱散了一些。
在听见城主有刺青的习惯之后，闻折柳一直在想，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城主，会不会就是贺钦之前提到过的，这次穆斯贝尔海姆派来的人？但是听完圣子叙述的故事，闻折柳又感到怀疑，到目前为止，贺叡派出的最强者，也就是海拉、芬里尔，以及耶梦加得这三个，除非这次来的人实力远超过他们，才有可能将黄泉国的天照命玩弄于鼓掌之中，但还有谁呢？从神话里的排名等级上看，难道是灭世黑龙尼德霍格亲临吗？
现在，他忽然得到了一个崭新的猜测——这个行踪诡谲，千人千面的城主，会不会就是伊邪那美本尊？所以她才能无数次变换容貌，连天照的光也不能杀死她，更别提刚才自己所感知到的一瞬幻象……如果不是另一个神，还能有谁，拥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力量？
一想到这里，闻折柳深深呼吸，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都冷了。
贺钦在他手上写下三个字，“来这里”，便带着他不动声色地轻巧滑过地板，躲进纷纷灯盏之中。这是圣子告诉他们的小窍门，烛火的亮光能完美掩盖住躲藏的痕迹，连影子都会被稀释到看不见。
侍女们已经鱼贯而入，在室内燃起了明晃晃的火光。
鬼酒松木燃起的火光确实令人咋舌，哪怕最纯正的朱砂和血红，都不及这色彩的半分，就像妖艳的舞女在中央荡起血红的裙摆，露出其下同样血红的锋利高跟鞋。与她的舞蹈一起升起来的，还有难耐的心火和高温——火一熊熊燃烧，空旷房间的温度几乎在瞬间齐齐增高了十来度，不要说挨得近的侍女了，就是离得远的两个人，也沁出了一脑门的汗。
闻折柳调整了一下身上的隐蔽道具和符纸，听见高位上的人轻声问：“如何呢，还没有找到吗？”
这声音也不分男女，只有语气幽咽难言，好似暗处游曳的蛇。
侍女垂下了头，声如蚊蚋地回答：“是的，大人，太夫还……还没有回来……”
“何等顽劣的小东西呵，”高位的鬼神幽幽感慨了，“她当真狠心至此，不肯要你们了么？”
这个问题十分不妙，侍女纷纷把头埋到不能再低的位置，沉默如一群小鹌鹑。
“啊，不行，我真是太好奇了，太好奇了……”城主站起来，缓缓走下台阶，将身体一点点地暴露在火光之中，闻折柳看见，他穿的衣袍也是纯黑如夜的颜色……就像一件悲哀的葬衣，一直拖到很远的角落，“很久之前，她擅自离开一次，我略微惩罚了她的仆从，她还为此大发雷霆，杀了我一千二百五十四次才肯罢休……唉，真是小狮子一样朝气蓬勃的天照女啊。那这次呢？又是什么缘由，让她能再次不顾你们的性命安危，又跑到阿波岐原的外头去了？”
他提出问题，然而下方的侍女抖抖瑟瑟，并不回答。
“你们知道原因吗？”他的步伐逼近火光，同时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致命的烈焰，“她到底是怎么了，一次两次地不肯收心……难道太夫的位置还不够高贵，她这是要彻底摆脱我的控制，要反叛了么？”
顿了顿，城主阴冷地笑着，柔声说：“……不然，她怎么会指引外人来到这里，还躲在她曾经躲过的地方呢？”
晴天霹雳！连底裤都被扒光了的寒意瞬间涌上心头，隐匿道具和符纸对他全都是无效的，等于说从刚才开始……不，或者说更远之前，从他们进入阿波岐原的那一刻起，行踪就尽在城主的掌握之中了！
闻折柳猛地跃起，贺钦金瞳烈烈，手中刀剑的清光宛如狂龙脱海，朝目标奔雷而去，但他的动作却那么惬意轻盈，仿佛只是在庭前漫步时拂去一片落花。
花朵会落入泥土之中，而这一刀拂去的，通常是他人的头颅！
千钧一发之际，城主忽地叹息了一声。
“好快的刀。”他说。
贺钦的瞳孔微微一缩，而这是从未发生过的情况，刀势去如雷电，他揽住闻折柳腰身的速度也快如雷电，那一刀还未完全落下，他便已经带着闻折柳窜出十几米远的距离，从破开的推窗上一跃而下！
闻折柳的五指间已然多出了四枚鬼骨回旋镖，每一枚都淬过黄泉的河水，即便对方真的是伊邪那美，也不能跨越这条看守人间和死国交界的红线。但风声凌厉，四下弹开的清响，城主裹着黑袍的身影阴魂不散地紧追弃后，毕恭毕敬，同时也是阴阳怪气地笑道：“好快的刀啊！怎么不用它来继续对着我了呢？如此锋芒，想必连黄泉的神明都能一下斩成两半吧？”
贺钦没有回答，只有一线越来越长的血痕，连同衬衣的织物纹路一起，无声地顺着他的左肩绽开。
鲜血蜿蜒而下，闻折柳这才意识到，他的伤口，竟然来源于贺钦自己被返还回来的刀光！
前所未有……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越是危急关头，他反而越能镇静下来，闻折柳一把抓住贺钦的手，带着他蹿下天空，朝着通往扬屋的街道飞跃过去。城主紧随其后，咯咯笑道：“真是胆大包天！还想往哪儿跑？”
巨大的杀机如海啸沉沉压来，在惊天动地的洪水中不会有其它任何生物留存性命，闻折柳知道，他们误算了对方的实力和身份，只怕今夜凶多吉少。
宵禁的时间已经到了，扬屋灯火稀疏，街上行人难寻。就在这时，一瓣飞花从空中斜逸而来，打着卷划过城主的面前。
花……？
城主的笑容也不由停顿了片刻。
哪里来的花？

第251章 诸神黄昏（二十四）
然而真的有越来越多的花瓣，仿佛馥郁芬芳的豪雪，从天空中浩浩汤汤地飘落下来。无星无月的夜晚，街道静谧空荡，形状风雅的灯笼散发出雪月的朦胧辉光，映照着满街盛放的八重樱。这样的晚上，合该与陌生游女拥有一场萍水相逢的约会，游女打着红伞，伞上描绘着婉转的花与鹤，她转过头，细长的眼尾涂着妩媚的薄红，对樱树下的男子微微一笑……
但这时不该有飞扬的花朵，也不该有美好的灯下相会，这时只有实力深不可测，仿若鬼神的怪物，穿着凭吊般的黑衣，自阿波岐原追杀擅闯的入侵者。
少女的轻笑如银铃作响，回荡在街道的八方，那笑声高低错落，宛如山中的妖魅嬉戏打闹，在繁茂的樱花间捉迷藏，仿佛能叫人看见她们霜雪捏成的脚踝上都系着金色的铃铛，赤足踏在地上，就能开出一朵莲花的盛景——居然不止一个女孩。倘若真的有迷路的男子误入这里，他也不会感到什么对未知的恐惧，他只会为这笑声意乱情迷，宁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要抛下所有，不顾一切地追上去探个究竟。
闻折柳已经带着贺钦，飞速潜到了建筑物的阴影内。
城主停下了身影，他站在半空中，似梦非梦地呢喃：“是谁？”
山樱如海荡漾，在风中叠出一层又一层的波纹，飞散的花瓣全都在半空中聚拢起来，宛如凝出了花和月的精魂。群芳乍现，这一瞬间的绚烂胜过天下所有的绝景，十二名少女自花海中现出身形，盛放的十二朵倾世名姝，足以燃尽天下的爱慕之心！
连城主都顿在了原地，像是失神了。
这不是凡人能够想象出的场景，也不是凡人能够承受的美。
对于正常人来说，日常生活中的艳遇便已经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喜事了。清晨上班时，于街道或者电车上遇见目光妩媚、身姿妖娆的美人，就能让社畜有力气在劳累了一天的下班路上打开社交网站，洋洋洒洒地开始感慨“卧槽我今天早上遇到了个美女那可真是太美太美了”。那要是在暮色朦胧的黄昏，或者灯火阑珊的子夜呢？要是遇见的美人还身着华美绚烂的盛装，长发斜簪着桃花和鹤羽呢？要是在灯火阑珊之下，还生着满街盛大的繁樱，风过翩飞如雨，映衬着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流转眼波呢？
……要是灯火阑珊，花落如雨，艳妆绝世，对着你盈盈轻笑的美丽女孩，足足有十二个呢？
贺钦缓缓捏住了肩膀上的伤口，以外力强行迫使它合拢在一起，低声道：“姽婳将军！”
——刀剑如梦的绝杀，从不轻易动用的王牌，由十二名少女组成的倾国军团，姽婳将军。
很少有人知道她们的能力到底是什么，哪怕在新星之城里，李正卿动用她们的次数也是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的，人们只知道这支军团拥有的力量和她们的美貌一样令天下心碎，她们就像绝艳的雷霆，高华之下自有神罚般的手段，无人能抵御她们碾压战场的攻势与容光。
和终究身为男性，不便行动的无人入眠不同，李正卿带着她们，就是直奔着冠绝扬屋的名号去的，短短一周，她们已经是太夫和振袖新造之下的准天神，连天神中的老牌势力也要为她们让路。
“和煦阳春玉……香艳满枝枒。”城主低声说，语气中居然流露出欣赏之情，好像他不是为了除去两个人才下到阿波岐原，他是专门踏着落花，以此赴一场举世瞩目的约会的。
一名少女抬起顾盼生辉的眸光，笑着说：“客人打哪儿来呢？”
城主说：“为了杀人来。”
一个问的是来路，一个回答的是目地，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居然也接下去了。
闻折柳急急为贺钦处理肩膀上的伤口，他的刀天下至利，似乎生来就带着“皆斩”的狂气，哪怕刀势被返还回他自己身上，伤处依旧极难愈合。裂开的血肉已然朝两边平坦地摊开了，肌理和血管断得一干二净，仿佛它们从未连结在一起过。贺钦以虎口的力道强逼断处合拢，闻折柳则往上浇了大量的高阶伤药，依旧没起多少作用。
“别怕，”贺钦道，“我躲的快，没砍断骨头。”
汗水顺着闻折柳的额头往下流：“到底是怎么回事，疼不疼？他怎么会……他当真是伊邪那美吗？”
“没事，小伤，不疼。”贺钦说，金光在瞳孔中漾开，他仍然很冷静，“只是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我的刀……没有砍中任何东西。”
“没砍中？”闻折柳一怔，“没砍中的情况很稀少吧？要么是视觉上的差错，要么是他没有实体，就是个影子，或者幽灵……可我的回旋镖确实是打中了东西，还被他弹开了。”
“他像一面镜子，”贺钦说，“但不是实体的镜子，更像是某种掌控了‘折射’的概念，一种镜像的领域，他藏身于里面，而刀尖在探进去的同时，也会对称地伸出来。”
他说的抽象，但闻折柳完全领会了他的意思。
“不但很强，还很棘手。”他望着与姽婳将军对峙的城主，“大意了。”
这时，另一个少女掩口而笑：“杀人？只有王才能决定臣民的生死，莫非您是王么？”
“不是王，就无权杀人了？”城主长叹一声，“若是王的权能只在掌控生命和死亡，那这王不会太过寒酸吗？”
少女们嘻嘻娇笑，簇拥在他的对面：“爱打哑迷的客人可不是好客人！”
“听不懂啦听不懂，太深奥了！”
“女孩子可不明白太复杂的东西，女孩子都是由花朵、香料还有月光组成的，越简单越漂亮，客人真是不解风情！”
真像一群天真单纯的女高中生，羞涩而大胆地聚在一处，七嘴八舌地抱怨面前木讷的男生不懂少女青春期那复杂而敏感的小心思。可若是有人站在近处，就会发现和服下她们露出的如玉纤颈都闪烁着锋利的金光，宛若在绸缎样的肌肤中，包裹涌动着十二柄杀人的利剑。
“不要阻拦我，”城主轻轻地叹息，“须知摧折鲜花，是天地也难容的过错。”
少女们依旧微笑，娇美的笑、婉转的笑、无邪的笑、嗔怒的笑，仿佛她们的一生都浸透了世上最美好的东西，除了笑，再不需要其它的神情。
“那么，您就是不夜城的城主，只在太夫之下的大人物啦！”其中一个拍起手掌，好像现在才发现眼前这名黑衣人的身份，“所以，我们并不能算是阻拦您啊，天神之间都流传着关于您的故事，她们说即将成为天神的时候，您会召见她们过去，然后在准天神的后背刺上各式各样的花纹图案。那我们呢？以我们的资质，难道不值得您出手么？”
城主没有回答，但她们已经笑着放松了自己的衣领，像天鹅舒展羽翼，姿态各异，又是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片香肩玉颈。浮华多彩的丝绸和锦缎，衬着那十二抹素白晶莹的颜色，简直可以令人刹那间神魂荡散。
和服是端庄的衣物，它象征了日本人对大和抚子一般温文矜持、柔厚慈谨的女性的传统审美。史上第一个拥有大和抚子之称的，是传说中日本古代最美的女人静御前，平安王朝的绝世舞姬。十四岁那年，她穿着白色的礼服，戴着金色的立乌帽，一边甩动长袖，一边清吟今样歌，在神泉苑前婆娑翩跹，连天庭也要感于她的美貌，从而降下倾盆的大雨。而她再次作为舞女白拍子，跳起倾倒王朝的舞蹈时，已经是五年后了，这时的她是源义经的爱妾，丈夫反叛战败，她则被带进源赖朝的镰仓八幡宫，被要求在国运祭祀上献舞。于是静御前重新换上白色的礼服，在盛大的祭祀典礼上扬臂挥袖，一如她十四岁那年清唱今样歌那般高唱“朝夕思念肠九转，相期惟有在梦里”，表达自己对丈夫的深情爱恋，即便激怒源赖朝也毫不感到畏惧。
——纤弱如抚子之花，刚强如不转之石，从此静御前这样坚贞的女性开始被称作大和抚子。然而姽婳将军不是静御前，她们甚至不具备日本传统所要求的矜持高雅的举止，她们全都张扬似来自隔海盛唐古国的妖姬，不受和服之礼单约束，没有任何扭捏地展露出美好的身体，坦荡地指使城主上到前来。
这是陷阱，在场诸人心知肚明。谁也不知道这群看似手无寸铁的少女身上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太美的东西往往同样太过危险。城主望着她们，那张不住变换的容颜情绪万千，看不出他的想法。
闻折柳动了动鼻子，他嗅到了尖锐的杀气，弥漫在樱花飞舞的夜晚。
“文身的挑选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时间，”漫长的对峙过后，城主终于开口，声音带着莫名的笑意，“花魁大选临近了，等到三周之后，我会……亲自前去找你们的。”
他的身影如水波扩散，就这么消失在了原地。
沉默半晌，贺钦道：“走了。”
闻折柳也觉得奇怪：“居然就这么走了……”
两个人伏在暗处，看着姽婳将军们的身影，闻折柳当然不会天真地认为，连贺钦的刀势都能弹开的疑似伊邪那美的怪物，会为这十二个人的美色所慑，才在子夜狼狈逃窜。在他眼里，这一幕更像是城主的游戏，追赶他们来到扬屋附近是游戏，讥讽嘲笑是游戏，被姽婳将军拦截仍然是游戏，目的就是为了看看他们还能有什么手段，现在目睹了少女们绝艳的风姿，他就心满意足地拍拍手离去了……但如果没有李正卿出手相救，他们今夜确实免不了一场苦战，说不定连这一周多忍辱负重穿戴女装的筹划也得泡汤。
“杜子君他们呢？”闻折柳扶着贺钦站起来，“应该没事吧？”
贺钦说：“他们能有什么事，最大的隐患已经被咱俩引开了……”
话还没说完，天上的一大团姽婳将军已经呼啦啦地凑了过来，睁着好奇的大眼睛，不住打量他们。
“天下第一啊……”
“还有天下第二呢……”
“听说他们两个是一对耶……”
“这还要听说吗，你看他们搂搂抱抱的样子喏……”
叽叽喳喳，喳喳叽叽，闻折柳脸都僵了，面对猛然凑过来的这么多张美丽的面孔，饶是看惯了珑姬，也不由在心中哆嗦了一下。
贺钦无奈地笑了笑，他直起身体，另一只手仍然占有欲十足地揽着闻折柳的腰，稍微将身体重心倾向他，温和地道：“你们在这，李团长呢？”
面对他熔金般的眼瞳，少女们居然悄悄地红了脸，其中一个回答：“我们团长说，以后大家都是合作关系，今夜的小忙不足挂齿，至于你们说的事情……说的什么事来着？”
她抓了抓头发，茫然地问旁边的女孩。
“投票的事情啦，你个笨蛋！团长说她会亲自下来跟你们讨论的，就在明天！”
“我才不是笨蛋，你这个笨蛋！”
眼看就要爆发一场小小的争吵，闻折柳忽然在起起落落的屋檐上看见两个人影，不出意料，是杜子君和谢源源，两个人似乎还扛着什么大件的东西，一前一后地落在地上。
“怎么样！”杜子君赶过来，“你们没……”
突如其来的愣住，他的嘴角抽了抽，麻利地转身就走，身后扑过来的姽婳将军像海潮一样淹了过去，纷纷发出惊喜的尖叫：“咦，怎么是你！我们早就想来找你了！”
“但就是没有时间，那些鬼太烦啦！”
杜子君狼狈地在女孩的身体间东倒西歪，又不能怒吼一声吵死了赶紧滚开，那样很快就会引来扬屋的鬼影武者……虽然现在的动静已经够大了。
谢源源一惊，稀奇地驻足旁观，身边墩着一个大麻袋，闻折柳一看，居然撑起了一个人形，他问谢源源：“你们带回来了什么东西？”
谢源源回头看贺钦受伤了，又是一惊：“呀！贺哥你的肩膀……唉这人我们回去再说吧，总之，情况很复杂就是了。”
等到杜子君终于摆脱了姽婳将军的纠缠，四个人连同那个大麻袋一块再偷偷摸摸地回到房间后，侍女们都退下了，方相氏和返魂香也已经离开，只在桌子上为他们留了一封信笺，上书了几句幸不辱使命之类的表白。
闻折柳不管这些，赶紧拽着贺钦坐下，解开他草草处理的伤口，换上新的道具绷带和止血药，贺钦说了今晚他们的发现，望着他的伤，杜子君和谢源源都是一阵沉默。
“能伤到你，这个城主的实力不是鬼神，也胜似鬼神了。”他抹掉脸上的脂粉印子，没察觉到头发上还胡乱插着一枝萱草花，谢源源胆战心惊地看了半天，几次想帮他揪掉，都没抓住时机，“你们猜他是伊邪那美，倒也很合理。”
“可是，那就是神话人物了诶……”谢源源有几分犹豫，手指头暗暗地在杜子君后脑勺比划来比划去，“伊邪那美，那么牛逼的人物，怎么打啊？”
贺钦等闻折柳包扎完，喂他喝了口水，道：“先不管这个，你们今天晚上带回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杜子君扯了扯嘴角：“正要跟你们说。”
他把麻袋拽过来，三下五除二地扯开，露出一张人脸：“自己看吧。”
这又是个什么人物啊，能让杜子君也露出这种微妙难言的表情？
闻折柳好奇地凑过去，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嘴里那口还没咽下去的茶水全化作光线折射的彩虹，喷在了那人的脸上。
贺钦：“……”
“等等，这不是……这不是？！”
麻袋里的男人紧闭双眼，眉间一道痛苦不适的褶皱，很显然是被人打晕了强行扛回来的，可那乌黑的头发，深目高鼻的五官，还有……
闻折柳伸手进去使劲扒拉了两下，拽出一条钉着裸女的十字架项链。
“……苍天啊！坑了个爹的，这不是圣修女那个相好儿的吗？！”
面对他不可思议的质问，谢源源缓缓地，凝重地点头，杜子君也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没错，”谢源源说，“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一个神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不正经的地方，他本人还在太夫的塔底下乱晃，呵呵更不正经了，所以我就跟姐商量好了先把他打晕带回来……”
“等等等等关注重点完全错了吧你！”闻折柳抓着头发，槽力大放，“正不正经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世界线完全混乱了啊！他在这，那修道院的神父呢？没啦，就这么没啦？”
几个人正大眼瞪小眼之际，许是先前那口喷出去的茶水起了作用，修士呻吟一声，脸上的肌肉跳动，皱着眉，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双眼睛的颜色比瑟蕾莎，还有圣子的都要深，浓丽如莹蓝的矢车菊，总能使人想到爱情海的天空，想到许多美好而触不可及的东西。
男人茫然道：“我这是……我这是在哪？”

第252章 诸神黄昏（二十五）
“你好。”谢源源一板一眼，机械地说，“你已经到了阴曹地府，我们都是十殿阎罗王。我是秦广王，他是……哎呀！”
杜子君毫不留情地以巴掌招呼之，冷冷道：“什么时候了，还讲烂笑话。”
修士勉力从麻袋里扯出一只手，支撑着身体坐起来，目光从涣散的茫然，再到慢慢凝聚起来的清晰，映照着灯火的光芒，他的眼眸宛如燃烧般发亮。
“是的，我想起来了！”他猛地一惊，仿佛被火烫了一下，赶紧手忙脚乱地扒掉身上的麻袋。闻折柳发现，他没有再穿朴素的黑袍，而是穿着一身深色的和服，或许是看多了兽首人身的妖鬼的缘故，再看他时，违和感并没有那么强烈。
修士不管不顾地爬起来，他咬着牙关，眼神里涌动着无比强烈的光芒，好像从他恢复神志的那一刻开始，某个深深纂刻在他脑海里的目标也随之苏醒了，并且犹如烙铁那样灼烧着他的灵魂，强迫他一刻不停地去达成它。
“时间……时间就快要到了，不，我得……我得……”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谢源源惊地“唉”了一声，然而男人已经像无头苍蝇一样摔了出去，他的脚被累赘的麻袋绊住了，额头也在桌角上重重砸出一声闷响，可他似乎没有感觉到丝毫疼痛，而是继续手脚并用地站起来，打算往外跑。
杜子君面色古怪，他的手掌按在地面，修士面前便出现了一堵无形的屏障，又令他撞出“咚”的一声，这一下撞得还狠，男人头晕眼花地往后仰倒，彻底歇菜了。
“拖过来。”杜子君下令，谢源源手脚飞快，把人连拖带抱地弄过来，闻折柳复又往他脸上撒了点水，等着人悠悠转醒。
“看起来，他好像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啊……”闻折柳百思不得其解，“这可跨度未免太大了点，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是圣子，或者圣修女的意志吗？”
是圣子日思夜想的梦境，将他带到这里的吗？
“你听他说什么，时间不多了，得赶快的，”谢源源稀奇地盯着修士……头上的大包，“他肯定知道点什么，这次的任务指定就是……送他和圣子见面了。”
说着说着，谢源源忽然回过味来了，余音慢慢熄灭在牙齿和舌头之间。
“……也好，”他怔怔地说，“这是真正的上穷碧落下黄泉，即便到了地狱，也要苦苦寻觅对方的影子，他们俩肯定是真心相爱的啦……”
闻折柳望着谢源源蹲在地上的背影，张了张嘴唇，又闭上了，杜子君的眸光淡漠，忽然说：“别想了。”
贺钦慢慢地倒了一杯水，避免牵动肩膀的伤口，轻声道：“让他想吧。天照的眼泪，也有一滴是为他而流的。”
谢源源不再说话了，好像终于从一个虚幻的梦中醒了过来。这么多天，就属他和圣子待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圣子从未出过阿波岐原，纵使尊贵神佛和颠世妖鬼络绎不绝地前来拜访，为见一面而送她的礼物就足以买下一个国家，可他们用古奥深密的神语同她交谈，口吐莲花或者灭国的雷霆，却从未告诉她关于凡俗的烟火之事。她的活动范围始终被禁锢在那座玲珑的朱塔里，唯一与外界相交的途径，就是那个梦——高旷的银玉轮从黄泉的地平线上升起，将温柔厚重的清辉盖满死人的国度，而面目模糊的男子用炽热的手掌拉住她，两个人无所顾忌，纵情狂奔，任由风把一切远远地扔在背后。
她来到这里也不是完全孤单的，贺钦会和她谈论高处的风景，闻折柳会认真倾听她在阿波岐原的生活，有时连杜子君也会皱着眉头，帮她修好什么损坏的小玩意，但他们毕竟都有事在身，陪伴圣子最久的成了谢源源。女孩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他就结结巴巴，笨嘴拙舌地给她讲起以前他们的冒险故事，用贫乏的词汇和一张涨红的脸说起那些可怕的背叛、残忍的离别、心碎的寻找和无望的执着。他这个说书人当的并不合格，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么几个形容词，剧情线虎头蛇尾不说，时间过去的久了，故事前后还会出现逻辑上的矛盾，倘若他真在茶馆里给人说书，早叫顾客用嘘声和瓜子壳轰下来了。然而圣子并不介意这些小瑕疵，她真的在谢源源的叙述里汲取到了她以前从未感受过的东西，那些光怪陆离的世界，那些可悲或可恨的人。
“枫好棒好棒！”每当谢源源说完一个，鼻尖冒汗，紧张地端起茶杯猛灌茶水时，她就直起身体啪啪啪地鼓掌，眼神热切诚挚，像只天真的小海豹，好像谢源源磕磕巴巴讲完的不是烂故事，而是什么引人入胜的绝世名篇。谢源源只好低头傻笑，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再说些什么呢？这是你生命中第一个可以看见你，和你正常沟通的女孩子啊，她见你第一眼就落下眼泪，问你怎么能忍受那么深的孤独……
人这一生，能遇到多少个愿意为自己落泪的女孩？
这么多天的时间，他一直在反复对自己说，她是圣子，她是神，她是不夜城的花魁太夫是黄泉国的天照命，她是圣修女的另一重半身……她是AI，她是和你完全处于两个世界的生命。
……但那又能怎么样呢？她能看见你，她为你哭了啊！
时至今日，到了现在，他的内心终于出现了另一个崭新的，微弱的声音——可是她有喜欢的人啦……他们已经约好了要在月升中天时握住彼此的手，这是跨越轮回，也跨越生死的约定，怎么能用你的肉体凡胎去阻挡呢？
于是他也忽然愣住了。
——这、这样吗……
——是啊，两颗相互挨近的心，是容不下其它任何东西的。即便那东西是你的喜欢，你这辈子第一次的心动啊。
——那……那好吧……
谢源源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手背，小声喃喃地说：“那……那好吧……”
闻折柳抬眼看着贺钦，贺钦摇了摇头，杜子君也只是沉默，他将手搭上谢源源的肩头，摸了摸他的头。
“喜欢上一个人，不管你喜欢的是谁，这都不是你的错，”闻折柳轻声说，“这只不过是……只不过是人生的必修课，结业了，你就能往前再迈一步了。”
一片寂静之中，修士终于默默地睁开了眼睛，他迷离地摸着红玉般的地板，声音干涩：“我……我这是到了阿波岐原么？”
杜子君转头看他：“你还知道阿波岐原？”
修士环顾四周，又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包，“嘶”了一下，他这才发现，房间里还有四个人。
“你们……你们是谁？”他往后退，戒备地看着他们。
闻折柳知道，世界线变更之后，NPC未必会记得每一个玩家，因此他从背包里拿出他曾经送给自己的十字架，远远地递了过去。
“你看，”他说，“记得这个吗？这是你曾经送给我的，我们不是坏人。”
修士将信将疑地接过十字架，贺钦接着道：“里面还有瑟蕾莎写给你，但是被撕碎的诗，你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
修士凝视着十字架，在听见瑟蕾莎的名字之后轻轻一震，犹如梦中方醒，他看着眼前四个人，喃喃道：“是的，是的……这是我的东西，我把它送给你们……抱歉，这里已经不是人间了，我背离天父，来到异域的死国，也算不上是活人了，所以我真的想不起生前的事情……”
“等等，等一等！”闻折柳越听越不对劲，他皱眉道：“你刚才说什么，你……你背离了自己的宗教？”
修士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震惊：“是的，我不再是修者和虔信徒，我愧对天父予我灵魂的启蒙，肉身的考验，但我不曾违背我的诺言……由生到死，都不曾违背。”
诺言……是什么诺言？
四个人都看着他，朦胧摇曳的烛火，他们仿佛再次回到了第六世界的幻境，男人的眼睛蓝如大海，十字架在他的衣襟上闪闪生光，他对面前的少女说：“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姊妹，我便是你的兄弟。若要像同胞丈夫般爱护你，指引你，教导你，敬重你，那也是你应当得到的，是为你所受的苦，不是为了其它。”
闻折柳猛地睁大了眼睛。
指引者，教导者……他竟然用这样一个承诺，妄图担下瑟蕾莎身上灭世洪水般滔天浩大的罪与罚！
因为是指引者和教导者，所以圣修女从今往后的所有复仇，所有疯狂，所有无可赦免的罪孽，都有了他的影子，她不是一个人在做些事，她还有共犯，那是她爱情和狂乱的开端，是所有的源头和一切的起始。
——她爱他，而他死了。
难怪他会下到黄泉……不对，那也不对啊？按照时间线推断，只有一个世界，可能跟黄泉国的背景连结在一起，那就是珑姬的第三世界。可修士说他在死之后来到这里，那与此相连的，应该是修道院之后的第六世界才对……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折柳低声说：“所以……是你的诺言，指引你来到这里的。”
修士点点头：“是的。”
“所以你来这的目的？”杜子君问，“她已经是不夜城的太夫了，月上中天，你俩见面之后又能怎么样，你要和她说什么？”
修士面上带着温柔而哀伤的笑意，他轻声回答：“我的时间很有限，恐怕什么都来不及说。”
“那你想做什么？”谢源源终于抬起头，恶狠狠地直视着修士的眼睛，他的眸光如此明亮，里面燃烧着小狮子一样的怒意，“她跳下阿波岐原，只是为了赶来跟你相见，而你居然告诉我你什么都来不及说？她现在就在底下的锅炉房里，我把她带上来让你说个够好了，就当是我送给你的时间！”
他不知道这个男人有没有听见自己愤怒的质问，但修士已经接着说下去了：“因为我要带她离开这里……我要把她送回尘世。”
“什么？”杜子君按住谢源源的身体，诧异挑眉，“你没开玩笑吧，要把她送回上头，你想怎么送？”
修士笑了：“这种机会不是每年都有的，黄泉国里三十年算作一次轮回，每过三十年，月读命都会驱赶着月车，从黄泉河上飞起，划过整个死国。这会是三十年中唯一一次的月出。到了这时，潮汐被月神的引力所牵动，海一样宽广的黄泉河水也会退去，露出完整的比良坂大道，鬼顺着黄泉比良坂一直往前走……就能回到人间。”
闻折柳恍然道：“难怪你说要在月上中天时约定……”
他心中微微一动，能将时机把握的如此准确，这个男人一定为此筹划了许多年吧。
杜子君问：“所以，你要见她么？圣子就在扬屋底层的锅炉房里藏着，明天一早就会回来……”
“不，不可以！”修士连忙摇头：“我是……不能靠近她的。”
“为什么？”闻折柳问，“你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坐下来说说话也好啊。”
修士笑了笑：“我今晚去阿波岐原，就是因为我听见她失踪了，心里很着急，觉得一定要知道她是不是平安。现在知道了，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摊开手掌，望着掌心里的纹路，神情隐含着一丝又似欣慰，又似苦涩的东西，他说：“只要抓着她的手，或者被她所看见，我就会像被阳光照到的雪那样融化，我会慢慢消失，没有任何方法可以缓解，就像这个世界的法律和规则……但因为我是从他国来到这里的鬼魂，覆盖黄泉比良坂的黑暗可以蒙蔽本土任何一只鬼的眼睛，唯独对我无效，只有我，才能找到回到人间的路。”
“她不该待在这里，”修士说，“他们叫她天照命，说她是掌管太阳的神明。但太阳就应该在有四季和烟火的地方闪耀啊，而不是被禁锢在这里，没有自由，也看不到快乐。”
贺钦冷静地活动了一下臂膀：“也就是说，等到月上中天，带着她逃离黄泉的那一刻，你就会死，你真的想清楚了？”
修士一愣：“什么？”
“死在黄泉里的鬼，不会再有任何复活的机会。”贺钦看着他，金色的眼瞳锐利，“也就是说，即便你们互相爱慕，也无法长相厮守，落得一个团圆的大结局。你们就像火焰和飞蛾，拥抱彼此的那一刻，便等同于置身死亡，只有一方能在另一方的殉葬下继续活着……即便这样，也无所谓么？”
“魂如绳玉串，欲断只当断。”修士垂眼淡笑，眼神如佛，说的居然是纯熟的能剧挂词。
贺钦微微一怔。
这首和歌的全文是“魂如绳玉串，欲断只当断。此身若偷生，难掩幽情乱”，是能剧《定家》中式子内亲王的唱词。定家的故事背景发生在平安时代，藤原定家与式子内亲王之间产生了禁忌的爱恋之情，一位是高高在上的皇女，一位是官位直至京极殿的贵族，式子内亲王还是已经将终生侍奉给神明的斋院，因此这两人的恋情不为世间所容，一旦暴露，二人不光会身败名裂，还会招来杀身之祸。爱火熊熊燃烧，面对这段惊世骇俗，会将自己拖下地狱的淫邪之妄执，式子内亲王低吟浅唱，她说我的生命便如串在绳子上的珠玉啊，想要断绝就快快断绝吧，我若要苟且偷生，那心中迷乱的情感就再难对世人掩盖了啊。
后来她果然死了，在她死后，藤原定家也随他而去，化作藤蔓缠绕着式子内亲王的坟冢，生死不从的妄恋贪念皆于冷清寂寂的细雨中浓烈翻滚，便如这句挂词，悠长平缓的唱腔中，藏着比毒和火还要酷烈决绝的爱。
“是么，”贺钦轻轻摸着闻折柳的衣袖，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只要你已经做好准备了，那就接下你的委托吧。”
“行……只是现在我们的故事剧本已经从今宵明月永不西沉的银他妈扩大到萤火虫之森了……”闻折柳艰难地吐了个槽，“所以这意味着我们得加快速度了，城主必须得想办法除掉，就看华赢他们能不能把白景行找到了，明天抓紧时间开个会。”
杜子君问：“月读具体什么时间会到？”
“三周之后，”修士说，“如果要按行程看，刚好是……”
“花魁大选那天。”谢源源沉声说。
闻折柳和贺钦对视一眼，这未免太巧了。
“扬屋里没有男人的位置，”闻折柳叹了口气，“既然你不能见到圣子，也不能让她看见你，那我们就得想办法把你藏起来……这样好了，明天早上，我们会把你交给一个人，她叫小山光……”
说到这里，他忽然讲不下去了，这种感觉实在有些残忍。他们是一定要对圣子隐瞒修士的事情的，等到象征白昼的灯火燃起，圣子回到他们身边，她永远不会知道，与自己约定了三十年……或者更加漫长的光阴，在无数个轮回中等待的爱人，便要与自己擦肩而过，由着同一个人的手，将他们送往方向不同的两个地方。
贺钦握住他的手，对修士说：“小山光是这里的散茶，她能让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到花魁大选当天，你就能和圣子见面，到时候，一切有我们开道。”
修士深深鞠躬：“谢谢，谢谢……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们了……”
他又抬起头，眼眸深邃，宽广如海：“还有一件事，如果觉得不方便，你们就叫我的名字吧。”
闻折柳一愣：“你？你哪里来的名字？”
“行走在这里，没有名字怎么行？”修士笑了，“我叫亚伯，很高兴能够认识你们。”

第253章 诸神黄昏（二十六）
闻折柳意外道：“你有名字了？”
他继而感到奇异的错觉，仿佛时间久远，而这个名字很早之前就在哪里听过……亚伯是该隐的弟弟，是虔诚信奉神灵的人，是世界上第一个被谋害者……然后呢？他还在哪里听说过亚伯的名字？
回忆的闪电划过他的脑海，闻折柳绝不会遗忘任何关键的东西，古早久远的地名从他口中飞脱而出：“阿灵敦！你……是你？不可能，怎么会是你？！”
阿灵敦，目睹了一切的神父，《小镇遗事记载》的作者，他听见瑟蕾莎被害的全部过程，又看到珍妮的惨死，自觉那是信仰无用的失落之地，于是连夜离开了那里。现在他却说，他就叫亚伯？
恍惚中，他似乎看见赤色的千年巨蛇于虚空徐徐盘旋，跨越山海般高旷漫长的阻碍，穿过诸世生死的不竭轮回，最终衔住了自己的尾巴。
杜子君和谢源源也一下子想起来了，他们的面色骤变，死死盯住修士……或者亚伯的脸。
“你产生了智慧，想要追溯自己的本源，想要找到破解僵局的办法……结果却起了这个名字，”贺钦说，“真的不会后悔？”
这是他第二次询问亚伯会不会后悔了，好像地产中介的推销员面对一个一心要买凶宅的顾客，或者牌桌上的荷官向一口气押上全部身家的赌徒做最后的确认。
“是的，”亚伯点点头，“这就是我的选择了。”
贺钦的金瞳流转光辉，今晚他沉默的次数格外多。
“您也是心中有所爱的人啊，”亚伯笑了笑，主动对他说，“应该可以理解我的选择吧？”
贺钦没有笑，那双风流的眼睛里同样没有笑意，他低声回答：“是的，我能理解。不过人和人采取的方法毕竟不同，我的刀锋可以被砸断，但绝不会弯折，所以哪怕他要把世界搅个翻天覆地，恐怕我也只能一往无前，助纣为虐了。”
闻折柳愣道：“哥？”
亚伯深深地笑了起来，他按照日本人的礼仪鞠了一躬，说：“我明白了。已经这么晚了，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杜子君站起来：“好吧，我送你去小山光那里，明天早上圣子就会回来，你自己注意。”
亚伯离开了，房间里依旧回荡着凝重的寂静，闻折柳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
贺钦说出两个字：“代偿。”
“代偿？”谢源源迷茫地看着他，旋即反应过来，“他要替圣修女偿还什么，她的罪过？还是人类胜利之后对她的审判的结果？”
“代偿她的一切。”贺钦说，“他用一个诺言成为圣修女的共犯者，再用一个名字成为整个故事开端的旁观者，然后他同时参与到故事的进程中来，成为恐怖谷的参与者。这就是说，曾经圣修女经历过的，他也要经历，日后圣修女要面对的，他也要共同面对。”
谢源源震惊了：“圣修女经历过的他也要经历？！那她被卫兵……还有她别人抓住，在湖底的实验室……”
他心乱如麻，受到的撼动太大，一下没声儿了。
闻折柳明白贺钦刚才和亚伯的对话是什么意思了。亚伯产生了自己的神智，不再是连个名字都没有的草率程序，他和珍妮珑姬一样，都是恐怖谷内的智慧智能生命。他非常清楚，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任何人都没办法阻拦圣修女的野心和复仇，而玩家对她的讨伐与憎恶同样不能缓和。亚伯深受天主教教义的浸染，对正义必将战胜邪恶这点坚信不疑，可假如邪恶的一方变成了他深爱的女孩，那个他宁肯背弃信仰，为此下到地狱也在所不惜的女孩呢？
他不允许自己成为放纵的帮凶，也无法苛责瑟蕾莎所做的一切，于是他沉默地担起了所有，像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把自己钉上十字架的殉道人，黑夜万古寂静，旷野空空荡荡，唯有他从十字架上滴落下来的鲜血嘀嗒有声，土地亦为之染成心脏的赤红。
想了太多太多，最后，闻折柳只是哑声道：“可是，我也不会想要把世界搅得翻天覆地啊……”
“所以这就是他的劫数。”贺钦说，“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故事，爱上错误的人。”
“凡世间，无人不冤，有情皆孽。”不知何时，杜子君已经回来了，他倚在门边，淡淡地说，“我让小山光提前把圣子送回来了，她不能脱离我们的管控太久。”
虽然气氛依旧凝滞悲伤，但闻折柳还是笑了。
“好，”他说，“辛苦啦。”
杜子君清了清嗓子，不自觉地撇开眼睛。
很快，圣子便经由小山光的手，从狭小灼热的锅炉房回到了他们的房间。她担心得睡不着觉，看见几个人都平安无事，圣子高兴地跳来跳去，她不断追问他们阿波岐原里有没有鬼出事，杜子君不胜其扰，把她交给谢源源了。
“我们的目标金额就快满了，”闻折柳掏出本子，在上面划下一个数额，“还有不到三百金，几天就能赚齐……”
想到这里，他又探头，隔着衣服去看贺钦肩膀上的伤口，说不心疼那都是假的，在这个世界他们的高阶道具都被死死地压制成了灰色，如果痴情种还在，他还能为贺钦分担一部分反弹回来的伤……
“没事吧？”闻折柳问。
贺钦笑着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没事，别担心我。”
“就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找到白景行，”杜子君望着窗外寂静的夜晚，“也真是奇了怪了，那家伙居然可以躲这么久，也不知道藏哪去了。”
闻折柳摸到耳后的通讯仪，自打来到这里之后，他就再没接到过白景行的通讯消息，不光是白景行，他带来的人也没有丝毫动静，不像池青流和华赢，还能说我们把带过来的人都放在外边了就等着爷几个摔杯为号立马起兵造反……
能无声无息地消失这么久，本身就是一种不祥的征兆了。
“整个不夜城，统共也没分来多少人，”杜子君脸色不善，“李正卿那十二个姽婳将军还占了大头，我看他想缩到什么时候。”
“再等等消息，”闻折柳看着不远处和圣子努力说笑话的谢源源，“华赢和池青流是最适合全城搜查的人选，如果他们也没有结果……”
话未说完，四个人耳后的通讯仪叮地一声，发出亮光。
华赢：“东南方全部查过了，没找到白景行！”
池青流：“西北方也找遍了，别说白景行了，白夜酆都的人连个影子都莫得。”
四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谢源源不由自主地停下和圣子的对话，转头看着其他三个人：“这该怎么办？”
闻折柳没有说话，他缓缓解下腰间的长带，扬手掷在榻上。
他终于知道违和感来源于何处了。
贺钦看着他，问：“想明白了？”
闻折柳面色肃杀，沉声说：“白景行……在城主手上！”
他一直觉得奇怪，按理来说，不管是姽婳将军还是他们，都是短时间内异军突起在扬屋里的外来者，没道理不会引起不夜城统治者的注意，针对这点他们早就做好准备了，他们时刻准备着应对鬼影武者的突然发难。然而直到现在为止，他们身边都风平浪静，没有一丝一毫的变故发生。包括一个小时之前，姽婳将军拦住了城主追杀的去路，他也没有表现出多少意外的情绪，没喝问呔来人乃何方宵小，没质问你们是哪来的鬼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们，他只是自然而然地和女孩们对话聊天，仿佛久别重逢的老友……或者见了耗子的老猫。
耗子满地乱窜，老猫却能依然安详地眯着眼睛，如同在微微地笑，它是真的不在乎么？不，不是，正因为它拥有绝对的自信和一击毙命的实力，所以才能如此岿然淡定，它立在高处，它是棋盘的主导者，是戏剧的看客，又怎么会在意小老鼠短暂的放肆和挣扎？
所以城主才能表现得那么轻松，发现、追杀和原路返回都随意似儿戏——他知道他们还会再潜伏进阿波岐原的，因为他手上从一开始就握有底牌，他抓着白景行，抓着玩家同伴的命！
华赢和池青流都是一惊，杜子君追问：“能肯定吗？”
闻折柳的脸色十分难看，他咬紧了后槽牙，感到一股被愚弄的愤怒。等于说从头到尾，他们的一切举动都被不夜城的统治者看在眼里，无所谓什么策略，也无关什么秘密。
从未有过的事，真是从未有过的事啊……这个神秘的对手先是在力量上压制了贺钦，继而在智谋上压制了自己，真像至高无上向人类炫耀权能的神。闻折柳似乎又听见了那不辨男女，得意洋洋的大笑，听见城主高声说人怎么能胜过神呢？人终其一生，也只不过能用指尖触碰到神的衣摆而已！
杜子君惊讶地看着他，比起得知白景行就在城主手上的消息，他更意外于此刻闻折柳的眼神，炽热如怒放的骄阳，于瞬间燃起了万丈不甘的烈火。
“他惹怒我了。”闻折柳说，“很好……很好！他送来的战书，我收下了！”
谢源源愣怔道：“战书？什么时候送来的战书……”
闻折柳道：“没必要收回你们的偃偶和斥候，就让它们作为遍布城中的眼线吧。现在的问题在于，我们要如何救白景行？”
一个冷静刚毅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连白景行是不是在城主手上都不能确定，你们想怎么救？”
李正卿，刀剑如梦的领导者，在此之前她从未参与进他们的讨论，闻折柳招呼了一声：“李团长。”
她一说话，姽婳将军们也呼啦一下涌入玩家频道，嘻嘻哈哈地闹作一团，李正卿低声道：“甲一。”
当中一个少女立刻口齿清晰地应道：“是。”
她的声音十分英气，有如弹击长剑般泠泠悦耳，听着似乎也比其余十一个年纪大一些，她一作声，剩下的便慢慢不说话了。
闻折柳这才知道，姽婳将军的名字居然都是用天干地支来起的。
池青流说：“但确实，满城都找遍了，我们唯一没有搜查的地方就是那个塔，周围守卫的鬼太强，偃偶很快就会被它们发现的。”
“唯一需要我们确认的，”闻折柳低声说，“城主到底是不是伊邪那美，他对不夜城的掌控，又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杜子君说：“我用的是珑姬的结界，现在我们谈话的内容，应该没有那么容易被看穿吧？”
“不一定，”贺钦终于说话了，“如果我们再杀个回马枪，或许城主不会想到，但是白景行被关在阿波岐原的何处，我们可是没有头绪。”
圣子听了半天，忽然问：“你们……是不是有朋友被抓住了？”
贺钦转头看她：“是，我们还要再去一次阿波岐原。”
“是重要的朋友，”看见她大惊失色的神情，闻折柳补充道，“虽说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就当白得了一条命吧，这次还是非去不可。”
圣子拧眉望着他们，半晌，她大大地叹了口气。
“唉、唉……人啊！”她的目光好像看着很遥远的地方，又蕴藏着某种愁怨的东西在里头，“我听说，你们的寿命只有短短百年，因此什么都短促，什么都热烈，哪怕因为一个决定而蹉跎一生也在所不惜……真是滚烫的生命啊，和火焰烟花一样滚烫……”
她踌躇了一会，轻声说：“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的朋友在哪里。”
“真的？”谢源源惊喜地看着她，“可是，你怎么知道？”
圣子微笑着说：“阿波岐原就是我的家啊，我了解它就像了解我的身体，他从哪里抓了人关进去，只要我闭上眼睛，很快就能感觉到啦。”
顿了顿，她补充道：“就当是……你们愿意帮助我的报酬了。”
闻折柳注视着她，眼神中闪过一线奇异的光。
频道静默良晌，李正卿问：“那么，什么时候出发呢？”
贺钦道：“现在。”
池青流和华赢双双震惊：“现在？！可你们不是刚刚从那里回来……”
“回来快一个小时了，”闻折柳纠正，“要杀回马枪，就是现在，不能给城主任何反应的时机！”
谢源源递给圣子一个通讯仪：“用这个实时对话就好……虽然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用。”
圣子微张嘴唇，接过那个蔓藤一样的透明小东西，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群人，他们在回来之后就以极其专业的素养与速度换好了和服假发，虽说换上女装的是两个男人剩下的那个神情刚冷如山比某些男人还要男人，可扮成女人居然没多少违和感。圣子知道有种舞台职业叫作歌舞伎，里面的角色无论男女神怪，都是由男子扮演，其中扮演女人的歌舞伎演员被称作女形，皆是体态纤细，皮肤白皙的美少年，当他们换上厚重华丽的十二单衣，婆娑迤逦，腰肢款摆间，甚至连女子都不如他们倾国倾城。在她看来，眼前的几个人虽然没有女形那般身形纤美，换上衣裙亦不免过于高挑，可某种夺人的气度撑起了他们的脊骨，那种自信强大的美无关性别，足以叫人忽略其它不协调的瑕疵。
然后……然后他们这时又极快速地站起来，褪掉了蚕茧般的外袍，丁零当啷的一阵响，簪环再次尽数委地，四个劲装黑衣的人再次出现于闪烁的烛火下，刀剑的光芒刺目明亮。
“出发。”贺钦果决地说，毫不在意自己的肩上还带着伤，“李团长，圣子就先交给你照顾了。”
李正卿也不由为这种神经病一样的速度沉默了三秒……三秒钟后，她说：“……好，她交给我。”
“我们在外面接应你们，”池青流道，“注意安全。”
闻折柳说：“这次纯为速战速决，但是也不能太明目张胆了。城主相信我们会去救白景行，但是他肯定想不到，我们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返回第二次，所以必须得抓住他没有防备的瞬间。”
“明白。”谢源源说，“大不了让我一个人去，他未必会发现我。”
杜子君冷声道：“圣子可以像看见正常人一样看见你，如果城主是伊邪那美，你觉得他能不能发现？”
谢源源气哼哼地咬住了嘴唇。
闻折柳回身，给圣子比划了一个随时联络的手势，此刻，聚拢的花瓣已经在她身侧飘扬起来了。
圣子点点头，眼看着四个人犹如漆黑的闪电，倏而消失在了夜空之中。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第二次进入阿波岐原，四个人也有了点轻车熟路的架势。知道一般的隐蔽道具对城主不管用，贺钦再次从背包里翻出【菜里的姜】，给他们披在身上。
【菜里的姜】不是他们目前能够动用的最高阶藏匿道具，但是它有一个堪称贱格的属性，就是能够随着环境的变化而改变隐藏者的气息，使其更天衣无缝地同周遭融为一体，就看这一点，连许多A级道具都做不到。
“不用分头行动了，”贺钦说，“直奔着目标去吧。”
通讯仪里，圣子轻声说：“倒数第二层……有不同于鬼的活物！”

第254章 诸神黄昏（二十七）
贺钦朝上比出一根手指，黯淡的星戒自他手上一晃而过。
圣子所说的倒数第二层，指的是她房间之下的那一层，也就是城主最常待的地方，四个人既然已经做好强闯的打算，那就没必要再遮掩什么了。身披的道具外衣令他们真正变成了混在黄焖鸡米饭里的姜块，任谁欢欢喜喜地夹起来，想要饱尝鸡肉的鲜美时，最终都会咬到一嘴呛人的辛辣。
四道疾风般的影子已经从塔底如履平地地跳上了外围的塔身，在红玉和琉璃的朱色墙壁上飞速狂奔。长久以来，为了保证世界的难度能够稳步提升，玩家的自身属性一直或多或少地收到压制，如今终于彻底解锁。闻折柳能感觉到，奔雷般的力量正涌动在他的血管里，仿佛可以就此一口气地跑上巴比伦的天梯。
“圣子，”杜子君沉声呼唤，“城主在哪？”
风声呼啸，圣子的嗓音清晰传入他们的耳畔：“他已经回去一会了，现在是倒数第四层的温度最高。”
“截断顶上四层和二层之间的通道，”闻折柳突然说，“你能做到吧，圣子？”
圣子犹豫片刻，继而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是的，我能。”
阿波岐原内，遣手女官行提着一盏宫灯，身后跟着两列侍女。她提灯照看最顶层的浮世绘，那是一副巨大的双人立像，不辨男女的神明穿着隆重的白袍，头戴日和月的冕。画师用真金涂抹它们高贵的饰物，以往太夫还在的时候，每当她从阿波岐原的顶端移步下来，便有金粉自神明的命冕上飘飘撒下，宛如一场纷扬灿烂的雪雨。
现在她不在了，这壁画也随之黯淡失色，不复往日的神力。遣手女官需要时时查看，好叫人修补画上显露出来的瑕疵，力图让它保留最完美的那一面，直到太夫回来为止。
她的手掌轻轻触着冰冷光滑的墙面，忽地一怔。
有一道意志……至高无上的意志，自阿波岐原的内部传达而来，有如女皇的谕令，悄无声息地将整个楼层与其它层的联系切断了！
此刻若有鬼想要上到顶上二层，那么他只会在层层叠叠，仿佛永无止境的盘旋楼梯上团团打转。
遣手女官的脸上陡然绽放出一瞬间的狂喜，又很快被她内敛地克制住。这一定是太夫的手笔，她需要什么东西，但是又不能被城主发现，所以她就悄悄地封锁了这一层……
“好了。”圣子说，“我做了一个只能出，不能进的单行道，但是不能保持太长时间，他一定会很快发现的。”
收回手，遣手女官的目光透出欣慰的温柔，她再转身，眼底的温柔已经冻结成了寒冷的冰，她对身后的侍女说：“现在派人去最下层，把那些陈腐的鬼酒和松木处理掉！”
提着稍小宫灯的侍女一愣，为难地说：“可是城主……”
遣手女官冷笑道：“阿波岐原的第一层存储大量的鬼酒和松木，早就潮热不堪，连琉璃瓦上都挂了一层酒苔，一点作为太夫居所的体面都没有！既然新的酒和松木已经运来了，还堆那么多做什么，外面站着的鬼兵不是很闲么，让他们清出去一批！”
她说的很闲的鬼兵，自然是一直徘徊黄泉深处，从不轻易出动的涉江薙刀骑了，然而遣手女官作为太夫的教养者，在整个不夜城中都有特殊而高贵的地位，并不把那些神魔一般的大鬼放在眼里。
侍女不敢违抗她的命令，急忙匆匆地鞠了一躬，朝楼下跑去。
圣子低声说：“虽然有鬼为你们稍微争取了一点时间，但还是要尽快！”
“明白。”
几百米的距离一晃而过，墙壁宛如活物，默默开合，放进了四个人。
“好大的地盘！”谢源源不由惊叹，“真像个空空荡荡的……”
他左看右看，没有再说下去。房间的地面是漆黑如水波荡漾的颜色，几千支柱状的白蜡烛在灯盏中燃烧，却照不亮那宛如实体的阴森黑暗，更远处，黑黝黝的王座缄默地伫立在阶梯上，宛如死去怪物的硕大骸骨。
……真像个空空荡荡的墓地啊，他想。
闻折柳和贺钦却都皱了眉头。
“原来这里就是倒数第二层……”闻折柳神情凝重。
贺钦点点头，流转的金瞳在暗中发亮：“是我们刚才来过的地方。”
“城主没有回这里，”闻折柳四处看了一圈，“火堆也收拾干净了。”
圣子轻声说：“除了我的房间，他喜欢在整个阿波岐原神出鬼没地游荡，比幽魂还像幽魂。”
顿了顿，她又道：“我的遣手女官就在门外的走廊上，她不知道你们在这里，但是可以短暂地拖延一会。”
“替我们谢谢她。”闻折柳说，他看着空旷的房间，心里有些难以言喻的感觉，当他和贺钦潜进此地的时候，白景行就被关在这里……关在和他们相距不远的地方吗？
“就在你们前方，”圣子抱歉地说，“除此之外，我只能感知到这里了，对不起。”
闻折柳抬头，望着王座的后方。
“可以了，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
他抽出短刀，在这里他那根昂贵的钻石手杖只能作为烧火棍，说不定连烧火棍也不够格，没有“坚韧”或者“刚强”的属性加持，被系统封锁的A级道具也只能沦为干摆着好看的花架子，就算拿来抽人，也要注意手劲太大不小心打折了的问题。
四个人逼近王座，那后面是一道沉重的帷幕，刺绣着无数僵死的，栩栩如生的尸骸。
“干什么，垂帘听政用的吗？”谢源源吐槽，然后他撩开帷幕，意想不到的，其下居然露出一条长长的暗黑走廊。
贺钦眼中旋转出金色的光阵，他低声说：“我看见白景行了……在最尽头！”
他横刀，刹那的刀气动荡，笼罩通道的黑暗已经被全数击退。谢源源睁大眼睛，见翡翠与孔雀瞳一齐发动，他们终于目睹了白景行的现状——走道的尽头他被吊在粗糙的石壁之上，脸色惨白，鲜血从他紧闭的嘴唇中溢出来，已经干涸成了凝固的黑红。
闻折柳从来没想过，红玉琉璃与水晶搭建，好似琼楼仙境的阿波岐原内部，居然还有这样一间囚室！
这里的阵仗已经不小了，想来早已惊动了城主，闻折柳扑上去，用鬼骨短刀砍断了白景行身上的锁链，杜子君伸手钳住他的双颊，厉声道：“药！他很有可能咬舌头了！”
贺钦和谢源源在囚室的角落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廖冰露，谢源源不可思议道：“白夜酆都就来了两个人？”
“两个人够了，”贺钦干脆利落地卡碎了镣铐，“再有多的，我们也救不出去。”
只听一声清脆的响声，杜子君已经强行拉脱了白景行的下巴，撬开了他的牙齿，闻折柳急忙用药水去洗白景行的口腔，生怕这仁兄性情刚烈，不堪被俘以至咬舌自尽，可血却不是来自被咬断的伤口……饶是在如此紧急，城主随时有可能杀上来的情况下，闻折柳还是不自觉地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血色与墨色混杂淋漓，溢流在他的齿缝间，唯见嶙峋的乱石山中，回声般的波纹一圈圈扩散出去……那是一幅微缩的图画，城主居然将文身刺在了他的舌面上！
杜子君面色扭曲，吐出一个字：“操……”
要人工在皮肤上刺这样线条繁乱的微小图案已是不易，更何况滑腻的舌头？闻折柳怔怔地问：“幽谷响……为什么是幽谷响？”
幽谷响是从山中相互折射的巨大回音中产生的妖怪，一般没有实体，如果不是一圈圈水波般的纹路，他也认不出来刺青的内容。城主为什么要挑选这样一副图，还专门纹在舌头上……
高阶伤药强力无比，廖冰露已经将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与此同时，巨大的杀机亦从塔下冲上塔顶。来不及再多做思考，闻折柳急忙将白景行扛在肩膀上，急促道：“圣子！”
囚室的墙面轰然洞开，天照大御女的意志如不可违抗的法则，强行贯穿了他们所在的空间。狂风猛地从豁口处灌入，闻折柳正要逆风跳下高塔，漆黑的夜色，当中却忽然浮现出一张惨白的脸孔！
“你们……”
没有任何征兆，只有长而狭的刀光飘如枝头荡漾的伶仃蛛丝，斜着将那张脸一分为二。
贺钦一只手按在闻折柳的肩头，另一只持刀的手抖擞刀锋，宛如震落伞上细密的雨水，血振，他的刀上没有鲜血，然而当真有豪雨般恣意的清光，在黑暗中撕向城主的身躯！
“走。”他的声音冷且肃静，宛如沉在潭水中的刀剑，“你们先走。”
他已经收刀入鞘，手还按在刀柄上，肩头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再次迸裂，在他纯黑的风衣上渗出一片暗色。
“……畏缩鼠辈，别想逃！”城主被斩成两半的脸孔并未合拢，残破的五官就像混沌的墨水，在空中不断变幻，他报丧一样的黑衣与夜色完全融为一体，分不清究竟是他披戴着黑暗，还是黑暗作为他的躯壳。
“撤退的通道准备好了！”华赢在耳麦里大吼，“只要你们站在地面，我们就有办法避开那个什么狗屁的薙刀骑，把你们拉到安全的地方！”
“下一次再拔刀，就是天丛云了，”贺钦淡淡地说，“不妨再试试看，你能不能弹开我的刀刃。”
天丛云剑在神代三剑中位列第一，昔日须佐之男命用天羽羽斩砍下八岐大蛇的九颗头颅之后，天羽羽斩却被它的尾巴崩断了裂口，须佐之男因此大吃一惊，他所拿的是诸神之剑，是斩杀了火之迦具土神的利刃，何物能够破坏天羽羽斩的刀身？于是他剖开蛇尾，在其中发现了天之丛云。
那是所向无敌的倾世神兵，是连高天原也要为之避让光辉的传说之一！
城主厉声大笑：“狂妄之徒！在这里你真的可以拔出那把刀吗？你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对抗神明吗？！”
“神可不会叫自己为神，”贺钦的目光森严，“因为听起来太土鳖了。”
笑声戛然而止，城主的双目犹如燃烧，放射出磅礴的金光！他的眼瞳中似乎同样盘旋着拆解世界的方程式，贺钦眉头一跳，城主的分裂的嘴唇开合，从里面吐出古奥晦涩的文字，每一个都恍若实体，沉重如山地砸在大地上。
他来不及拔刀了，城主的动作比他拔刀的速度更快，姽婳将军的惊呼波荡似海潮，此起彼伏地响在通讯器里，而城主张开双臂，已然从变形的空间中抱住了一个少女的身影。
圣子脸色苍白，正被他钳着咽喉。
“您又逃跑了，太夫，多亏您动用了天照的力量，不然，卑臣又怎能发现您？”他低哑地笑，裂开的脸孔左右摇晃，伤处犹如流淌着墨汁，“而这次，您逃了很多天。”
谢源源怒吼道：“放开她！”
袖剑弹出一道凌厉的弧度，杜子君甚至赶不上拦他。这一击凝结了他力所能及的技巧和力量，他终结过死亡，所以他的刀尖也带着死亡般寂寞的杀意。对一个刺客来说，杀人是不需要太过太多华丽的技巧的，好比极致的武学追逐极致的境界，那是雪山巅峰的高华冰晶，锋芒之下自有君临万物的威严，而刺客只用成为亿万雪花中的一絮，将手中的刀淹没进最不起眼的朔风，他来过，而无人知晓他来过。
谢源源的身体溃散在无边的黑夜里，他的呼吸绵长粗重，与风声融为一体，行动的轨迹亦无迹可寻，唯有眸光亮如闪电，朝目标飞起直去！
但城主的嘴角向上提起，仿佛无言的讥讽。
汹涌的怒火更甚，少年胸腔中的灵魂也发出狮子般的咆哮，你怎么敢嘲笑一个爱护珍视之物的人的愤怒？你这自诩神明的跳梁小丑！
无与伦比的专注，刺客、斥候、盗贼、暗杀者，阴影中的流民，千万年来隐蔽神秘的古老职业同时保有他们古老的尊荣，他们是在暗杀的艺术上称王的群体，扭曲的空间，所谓神明的领域，在谢源源面前统统如同脆弱的肥皂泡沫，一触即碎。
如果有神的力量阻挡你……那么就把神的力量也杀掉就好了！
圣子仓皇叫道：“枫！”
从她身上涌流出的金光照亮了黑夜，也驱散了遮蔽城主的黑暗，谢源源的身影宛如回旋的轻灵雨燕，一刀插进高瘦人形的后背！
即便黄泉的大河不能毁灭这怪物的身体，那海拉的血，死亡女神的血呢？能不能置他于死地？
城主终于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真像野兽凄厉的嘶吼，黑袍剧烈鼓动，用力把谢源源击飞了出去，他伸手到后背，摸了一掌的黑血。
杜子君截住了被打得飞出去的谢源源，这次他没有责备他，而谢源源喘着粗气，他的肋骨断了一根，血从口鼻中流出来。
“为了心爱的女孩，向千百个自己加起来也敌不过的对手拔出杀人的刀，确实是男人该做的事，”他淡淡地说，“你成长了。虽然你玩的是背刺，人家女孩也不喜欢你。”
谢源源痛地不住吸气，他咬牙道：“这个时候就别持续伤害我了好不好，重点难道不该是海拉的血居然对他无效吗！”
“你竟敢伤我，你这蝼蚁……你这卑贱之人！”城主暴跳如雷地怒吼，裂开的脸孔狰狞无比，“如果你们是想要见识神的怒火，那你们做到了！”
圣子大声道：“别伤害他们！是我让他们这么干的，莫非你还想违抗我么？！”
谢源源落到囚室的地面，踉踉跄跄地撑起廖冰露的身体，他仰头望着圣子惧怒交加的面容，没有注意到廖冰露已经睁开了眼睛。
城主用分开的眼睛望着她，蠕动的脸仿佛双头的邪蛇，他忽然笑了，嘶声说：“您是尊贵的天照命，是不夜城的太夫，我怎么敢违抗您的命令呢？但是花魁大选就快到来了，庶民正为您搭建举世瞩目的舞台，为何放着欢乐的庆典不去，反而要把您尊贵的目光放到几个卑贱之人身上？”
“花魁大选还有二十天！”圣子被他掐着咽喉，却不敢动手，天照的光是无差别辉耀的杀器，她大可以把这头怪物杀死一千次一万次，可是底下的人呢？她尽力道：“既然还有这么多天，那你就去做你份内的事，我用天照命的身份命令你，不得在此放肆！”
“怎么会呢，太夫？”城主的嗓音轻柔无比，“怎么会呢？天一亮，属于您的花魁大选就要开始啦！”
所有人都为这话感到迷惑不解，华赢愣愣地问：“他……他在说什么？”
城主高声道：“好好看着！好好看着我——看着决定你们命运和生死的神！”
闻折柳背着白景行，他感到有光从天空中投射下来，但那不是圣子的光，那是更加威严，更加不可违抗，无法逃脱的光。终年至暗的黄泉，天空中忽然睁开了一只硕大无朋的瞳孔！
眼瞳向下逼近，逐渐露出了半张更加巨大的，不辨男女的脸，它的额上带着辉煌的命冕，每一道照射的金光都如咆哮的雷霆，简直就像巨人正在观赏一枚水晶球的景象。
圣子的嘶喊被吞没在雷鸣之中，万法混沌的时刻，只有城主的猖狂的笑声清晰可辨：“逆神的罪徒，就该在时光的洪流中化作齑粉！”
泰山一样的重压临头，好像……不，不是好像了，那就是真正的神，此刻自云间俯瞰玩具模型般的大地，祂只要伸出一根小指头，一座城池便会因此沦陷，化作烈火中的焦土。但祂不会在乎这些，因为毁灭和创造对祂而言全都太过轻易，所以生死皆是等闲如飞絮的小事。
就在这时，玩家的队伍频道忽然亮了起来，这通常意味着最后一个走失的队友也加了进来，从现在开始他们便算作一个团队了。轻轻的声音响起，谢源源感到，有股微弱的气流，吹拂在自己因恐惧而汗毛倒竖的皮肤上。
廖冰露轻轻地说：“【无知之幕】。”
流连的雾气自她伤痕累累的身体上释放出来，弥漫遮蔽了一切。

第255章 诸神黄昏（二十八）
那一刻，眼前的世界模糊了。
闻折柳望着遮蔽了一切的浓郁雾气，无知之幕，他知道这件等级高达A级的道具，长久以来，它被誉为阴影之王，每一个非光明职业的玩家都在心中渴望过得到它之后的盛况，尽管在它之上还有更高阶的存在，但它拥有的最强，也是最无可替代的属性，奠定了它的地位。
——【扮演】。
无知之幕只能针对同一阵营的队友发动，使用者能够任意修改一次队友的身份，让他们在下一秒完全变成需要扮演的角色。这几乎是无解的BUG，无知之幕决定你是乞丐，你就会变成乞丐；它决定你是国王，你就会变成国王。假使使用者的力量足够，哪怕赋予人以神的角色牌，也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事。
可是，这个世界的玩家，不是不能使用高阶道具了吗？
廖冰露接着说：“从现在开始，你们……都是被时间遗忘的人……”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巨轮滚滚碾过，长河的浪潮避无可避，星辰日月全部都从地平线上飞速升起、飞速下落，拉成漫天如线的光带，然而闻折柳却恍惚觉得，他们变成了无关紧要的观众，正观赏着一幕十倍速的戏剧。
流云般江水涛涛滚过，覆没了巨人缓缓合上眼皮的脸庞，命冕的光辉隐去，黄泉重归万古黑暗，不夜城的灯火亮了又灭，彩稠和高悬的琉璃灯飞快缀满整个城池。围绕着阿波岐原，巨大的宫阙拔地而起，犹如一座高飞的天空之城，红玉和水晶搭建的鸟居充作它的大门，数以万计的锁链漆成古雅的朱丹色，连结着它和黄泉的大地……等到不夜城的灯火闪烁到第四十下之后，时间的流速终于放慢了。
“观众”的身份正从玩家身上剥离，一直笼罩在他们身上的雾气也逐渐散开，闻折柳仿佛从一场梦中醒过来，醒时万籁俱寂，唯有泥土和鲜血的气息粘稠如阴水。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一片漆黑。
“这是……这是哪？”闻折柳懵了，他试探性地伸手，摸到了一手潮湿的松土，身边突然亮起两团金光，他一回头，熟悉的气息笼罩上来。
“嘘，”贺钦说，“别慌，我在这。”
闻折柳心中一松：“哥，你……你的伤？”
贺钦摇摇头：“不碍事。”
他从背包里取出火折子，打亮了四周的环境，借着朦胧摇曳的火光，闻折柳发现，这里似乎是一个地道，玩家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而他的脚边就躺着呼吸微弱的白景行，怀里抱着……
闻折柳手忙脚乱地爬过去，不可置信地轻声说：“廖……廖小姐？”
白景行怀里抱着的，已经不能算一个完整的人形了，廖冰露的身体犹如蒸发不完全的干冰，她美丽的眼睛中透出寂静的死光，半张脸苍白如雪，半张脸血肉模糊，淋漓地显出半身的骸骨。
他现在明白，那股浓郁的血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了。
……这就是发动【无知之幕】，从神明手中抢人的代价。
躺在通道内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醒了，闻折柳束手无策地蹲在地上，贺钦紧紧皱着眉头，同样罕见地迟疑了，伤势太重，连廖冰露是不是还活着，他们又能不能保住她的命，都是未知的定数。
白景行虚弱地喘息着，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他的半身全然浸在赤红的血色里，他注视廖冰露，眼角渗出痛苦的泪光，看上去就像个想要放声大哭的哑巴。
“啊……啊啊！啊啊啊……”
他已经不能说话了。
廖冰露就是这样的女人……或者说女孩，她是雾系的辅助职业，每一个和她接触过的人，都会评价她确实像无处不在的雾雨那样润物无声。白景行第一次遇到她那天，白夜酆都还没有建立起来，他不过是吊儿郎当的白家小少爷，家里的三个兄长个个人中龙凤天赋异禀，傲人的成绩能把他吊起来挂在家里的尖塔喷泉上痛打三天三夜还有余裕，时常逼得他不得不逃到新星之城里去逃避现实。
现在回想起来，那确实是他最倒霉的时候，父母恨铁不成钢的责骂，兄长见惯不怪的冷眼旁观，躲去全息世界结果被人盗刷了终端，爆成身无分文的白板状态，一天没吃饭了，最后连报警的力气都没有，浑浑噩噩站在路边的时候，还能被NPC一盆洗菜水泼下来浇个透心凉……
白景行愣愣地呆立原地，混浊的水流携着碎菜叶子，从他的昂贵的镜片上蜿蜒而下。
你说人有什么意思呢？你家有钱有势，你爸年富力强，你妈精明能干，你几个哥哥都是人人称羡的天之骄子，所以你也想干出点成绩来，你想让大家都知道虎父无犬子，你也是你爹妈的后代你也是你哥哥的弟弟不会辱没白家的名声，可人的起点就摆在这里，先你出生的几个兄长尽情吸收天地灵气祖坟青烟，留给你的不就只剩下不起眼的药渣子了么？你还能怎样，还想翻天啊？
……真没意思啊，干啥啥不行，做啥啥倒台，难怪大家都用看笑话的眼神对你啦。他们都说看来白家的小儿子不是吃这碗饭的料啊，倒也不意外了，已经生了三个厉害儿子，难不成好事全都让他家占了？总要有个……那什么吧！
他就是别人口中的“那什么”，碍于脸面和情份，不太好说出口的“那什么”。
“喂！接着！”
头顶忽然传来风声，白景行下意识地伸手一接，被那东西的份量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他回头一看，白衣的女孩骑在墙头，逆着光的容颜精致温润，一群长羽的雪雁自她身后的碧空摇曳流云，带起悠长清越的鸣声。
“快跑！”女孩的笑容明媚灿烂，她跳下来，然后抓住了白景行的手。
白景行一头雾水，被她拉着往前猛跑，心头愁绪也暂时被甩得一干二净。身后传来紧追不舍的大骂声，女孩带着他左突右支，敏捷地窜进曲折复杂的暗街小巷，两旁不住乱射的暗器和弹药带着凌厉的风声，噼里啪啦地溅起一路的火花。
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追兵方被甩开。白景行大口喘气，他捂着肚子，诧异地瞅着她：“你……你干什么？！”
女孩杏眼桃腮，生着一对善睐明眸，她从他手上扯过那个包裹，上气不接下气地笑：“谢啦朋友，是那群人眼红我，想抢我的东西。多亏你接应了一把！”
“那你拽着我跑干嘛？”白景行没好气地抹去脸上湿漉漉的菜叶。
女孩哈哈大笑：“因为我看你被洗菜水浇得透了，想让你跑一跑，叫风给你吹干净！”
“……你！”白景行怒上心头，继而又觉得没意思，转身欲走，“……算了，随你吧。”
见他要走，女孩急忙跳过来，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等等，我叫廖冰露，广头廖，冰露壶中秋玉莹，不着人间烦暑的冰露。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带着一种被冒犯的羞恼，白景行并不吭声，只是闷头往前走。
“哎哎，别走！”女孩顾盼流波，眼睛就像会说话那样灵动，“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请你吃饭呀！”
见白景行还不理她，她接着说：“跑了一路，你肚子不饿，我还饿呢。”
白景行想反唇相讥，说我饿我自己会去买东西吃，用不着你管，然而转念一想，他现在身无分文，哪还有钱？目光便不由一滞，脚步也缓了下来。
廖冰露抓住机会，笑嘻嘻地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反方向上带：“而且你也走岔啦，出去的路不在那边，在这边！就当我谢过壮士了，陪我去吃个饭嘛。先说好，你是攻击类型的玩家吧，我没什么本事，万一那群人再找来了，还得麻烦你再帮我呢。”
白景行略微消了气，他冷冷道：“没什么本事，还敢惹别人追着打。”
“那有什么办法？”廖冰露说，“我是单一辅助型的玩家啊，手无缚鸡之力的。不过，也没规矩说辅助型的玩家就不能拿好东西了啊。”
她笑着道：“所以我以后的心愿就是，加入一个超级大、超级大，甚至大过天下之火的团队，然后去给最强的战斗力做辅助！这样的话，我就是天底下最好，最厉害的辅助型玩家，谁敢不紧着好东西给我用？”
白景行心头微动。
女孩的眼神真是明亮，专攻辅助的玩家其实在新星之城并不吃香，甚至可以说是不合时宜的。这么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心里也怀着问鼎天下的梦想么？
自这天起，他们结识了彼此。
很久很久之后，白景行才知道那个包裹为什么会砸中他，廖冰露拥有化雾的能力，一个人就有本事从一群人手底下脱身。只是那天她看见了屋檐底下站着的自己，眼神死寂，挂着满身的汤汤水水，头顶一个体力快要耗尽的红条。
于是她扬手一扔，喊了一声接着，又不容置喙地带他奔逃在窄窄的纷杂小巷，然后对他说，你帮了我的忙，不如我请你吃个饭吧？
“因为你那时候确实败犬，”再提起这件事，廖冰露轻描淡写地说，“我可是要当天下第一的女人，要是未来的上司饿晕在街边，满脸都是菜叶子，那岂不是连着我的脸一块丢？”
她一直是这样最不动声色，也最妥帖温柔的女孩。之所以说与她相遇那天是白景行一生中的最低谷，因为从那天开始，一切都在慢慢变好向上。他找到了前行的方向，就算来不及做一个优秀的继承人，那做一个优秀的团长呢？
他带着最锋利的弓和箭，她就做遮掩箭尖光辉的浓雾。得到无知之幕时，廖冰露毅然选择将这件特殊的防具完全融合进自己的玩家数据，以此来发挥它的最大功效，即使这样做了之后，她便再也无法使用任何等级超过A级的其余道具。她说正因为自己要成为谁也不能超越的第一人，所以才必须舍弃某些东西，世上哪有鱼和熊掌兼得的好事呢？
回忆汹涌如海潮，白景行的泪水也汹涌如海潮。现在她做到了啊，她用凡人的血肉之躯忤逆了神的命令，她从神明手中抢回了所有人，是的，没错，只有全世界最强的辅助型玩家才能做到这一点，才敢与天命相抗！
……可是醒来啊，快醒过来啊……你已经是世上最强的盾牌了，但只使用过一次就如花绽放般破碎的盾牌算什么最强呢？最强就是要一直站在山巅俯瞰人间的啊！睁开眼睛，醒醒，快醒醒！
白景行的声带被刺青禁锢了，此刻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嘶哑而绝望的哭声，孤独回荡在地道里。
他早已做好为这场被迫参加的战争赌上性命的准备，在万军咆哮的沙场，在宏大雄伟的殿堂，人与鬼神的怒号染红苍穹，不管是射尽最后一支箭，还是流干最后一滴血，死在一起也能算作最好的结果，可是唯独不包括现在，不包括这个抱着她冰冷残缺的身体，独自嚎啕大哭的时刻。
玩家们慢慢地簇拥了过来，谢源源喉头干涩，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姽婳将军收敛笑容，她们拥着华服，紧急地小声开会；池青流和华赢带着人晕头转向地堆在一起，探讨能不能尝试用人体改造的方法先捞回廖冰露的命；杜子君神情凝重，只能和闻折柳先用最好的药剂滴在她的嘴唇上，看能不能再吊一会。
贺钦的眼瞳流转熔化般的金光，仔细看着廖冰露的身体，这是他身为执行官所拥有的权限，能够参透虚拟世界的本质属性。闻折柳额上冒汗，手也在发抖，他叫道：“哥……”
“别担心。”贺钦按在他的肩头，轻声安慰，“她还活着，因为无知之幕与她身体的联系还没有完全溃散。假如这里没有限制高阶道具，我有药，一定可以把她救回来。”
“你可是老总，想想办法吧。”杜子君沉声道，他的脸色也很难看，“难道没有什么BUG吗？”
“要是百里春在就好了……”姽婳将军中的乙二小声说，“拿着句芒目，他的血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庚七反驳：“别说这些没用的了，现在百里春不在，怎么办呢？”
“如果，我是说如果，”华赢严肃地说，“先用机械代替她另一半身体……”
“人体改造确实可行，”杜子君说，“但需要很严苛的条件。这里是你们打出来的地道吧？又湿又冷，还想玩违禁科技？”
池青流说：“那就用道具做一个无菌环境出来……”
“更不可能，”杜子君一口回绝，“看她现在的情况，根本就撑不到手术结束的时候。”
华赢不太服气：“术业有专攻，你也不是专门做这块的啊！”
“我确实不是专门做这块的，”杜子君冷冷地转过头，“但是每年黑市的合金义肢流动分类，有百分之三十的份额由我管控。”
他的目光淡漠如枪管上流动的寒光，这一刻他好像不在黑暗狭小的地道，而是站在摩天高楼的落地窗前，人间城市的灯火全都匍匐在他脚下。辩解的话语卡在华赢的喉咙里，他蔫蔫地闭上了嘴。
“那就先把她封存起来吧。”李正卿开口说。
闻折柳转头看她，他之前还没好好看过这位刀剑如梦，姽婳将军的领袖人物。李正卿长眉入鬓，黑发在耳后挽成圆髻，她的五官或许不算特别美丽，然而眼含清光，英气十足。
“我这里有一样道具，可以让她保持现状三天，”李正卿说，“三天之后，必须结束这个世界，用药救她，廖小姐才能有一线生机。”
白景行理智全无，能做决定的只剩下其余的玩家。闻折柳低声道：“城主将黄泉的时间调整到了二十天之后，没想错的话，天亮就应该是花魁大选了，紧接着月上中天，圣子和亚伯的约定……时间够了。”
“可以。”池青流说。
“我没意见，”华赢说，“只要干爆城主，一切都好说。”
“行，三天就三天！”谢源源点点头，“扭转乾坤，完全够了！”
贺钦平静伸手，按在白景行耳后，令他昏睡过去：“那就这样吧，麻烦李团长了。”
李正卿说：“客气，这是我份内该做的事。”
她取出一口透明的小棺，将生死未卜的廖冰露缓缓合了进去。
“给他也处理一下伤口。”杜子君道，“他舌头上那个刺青，能不能消了？”
“消不掉，”贺钦说，“上次用来对付李戎的圣水可以洗干净他的刺青，可那也是A级的道具了，没法用。”
闻折柳望着躺在白景行身边，状况惨不忍睹的廖冰露，沉声道：“那我们换个角度……城主为什么要先抓白夜酆都的人，还在剥夺了白景行的声音，难道是他发现了什么秘密？”
他算了算时间，说：“还有一阵子，不夜城才会到天亮的时候，如果不想清楚这个问题，去找城主复仇也是徒劳。”

第256章 诸神黄昏（二十九）
“他虽然不能说话了，可是还有手能够写字。”关智羽操纵小机器人举着毛巾跑过来，白景行整个人像是被血泡透了，他们无从得知他究竟被城主关了多久，“他的手筋也没有被挑断……对于信息的传播没什么妨碍啊。”
邱博艺用机械臂将白景行轻轻提起，他身上并未受到什么致命伤，唯一棘手的是肋骨处的大片凹陷，他小心地摸索了一会，说：“左边断了三根，右边好一点，没了两根，可是都碎成渣了……见鬼，这不是个虚拟世界么，做这么真实干屁啊！”
“直接一击让他失去反抗能力，”贺钦说，“但是没有立刻要了他的命。”
秦樱从旁边默默走来，紧身的黑衣将她玲珑有致的身躯线条绷得堪称完美，活像一个从阴影中浮现出来的女忍者。她伸出手臂，冰霜立刻蔓延着冻结了白景行的伤口。
他们一直在不夜城的外围活动，与深入扬屋的无人入眠以及刀剑如梦不同，异端审判会和江山笑的触须都是朝着下层的民间延展的，虽说他们的领导人干的都是刨尸掘墓的丢脸脏活儿，然而脏归脏，丰厚的资金确实如滚雪球一般飞速累积起来了。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如果不是这些死人……死鬼的金子，池青流和华赢也不能在一夜之间将人造的耳目遍布黄泉都城。
“白景行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让城主选中了他？”闻折柳磨蹭着下唇，眉头微蹙，“我能想到唯一的可能性，大概就是他的体质……但这又有什么问题？”
“骚灵体质吗？”谢源源看着白景行的枯瘦似骸骨的脸颊，又想起他们第一次遇到他的场景，那时西部小镇的阳光干燥炽热，宛如实体，英俊的男人弯唇而笑，镜片折射出清晰的流光，神情像极了狡黠的雄狐，“他可以在见我第一面的时候感应到我，确实很了不起……可是城主就为这个抓他，可能吗？”
“除非他知道了城主的什么秘密，”李正卿缓缓说，“因为他殊于常人的部分……探知到了城主需要隐瞒的秘密。”
“龟儿子……”池青流喃喃地骂，“日妈像个神戳戳的哈批，把人搞得要死。他能知道啥子，他不就捣腾个鬼，这瘟猪地方到处是鬼，难道那偷油婆不算个鬼迈？”
这一通方言下来，闻折柳倒是大致能懂什么意思，但他揉着嘴唇，却不由一愣：“什么？”
池青流当他没听明白，于是咳了一声：“偷油婆，蟑螂！他穿的一身黑，难道不像个蟑螂啊？”
秦樱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紧身黑衣，池青流赶紧打补丁：“这词仅限他一个，仅限他一个！”
杜子君冷冷道：“城主确实不是鬼，他是神。”
“不，不对！”闻折柳身体一震，大声道，“我……我知道了！我懂了！”
他的聪慧众人皆知，听到他石破天惊地喊这么一声，连听不懂他们讨论的思路，跑去给白景行喂药的姽婳将军都抬起头来，好奇地望着他。
“说来听听？”贺钦金瞳含笑，眨也不眨地凝视他。
第一句话，闻折柳只说了四个字：“范围扩大！”
“呃？”谢源源挠挠头，“啥意思……能解释下不？”
“扩大白景行的体质能感知到的范围！”闻折柳一口气说下去，“骚灵体质，假如他能感知到的不止是鬼，而是‘非人’概念的生物呢？”
“你有什么依据？”李正卿紧紧盯着他，内心微微一动，已经模糊想到了他要说的结论。
“谢源源，”闻折柳说，谢源源缩了缩肩膀，“他的存在感导致他成为连鬼神都会遗漏忽略的人，可是白景行却能在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先于自己的眼睛，也就是视觉感官发现他的存在，这同样因为谢源源是人，他还没有摆脱‘人类’的范畴，因此他没有被白景行的体质忽略！”
“所以确切地说，白景行的特殊能力不是‘感知’，而是‘分辨’。”闻折柳一字一句，思路通畅，“活动生物的类别在他眼里只有两种，一种是人，一种是非人。”
“现在，让我们换个思路，”他轻声说，“城主力图为自己佐证的身份，是什么？”
华赢沉声道：“是……神！”
“所以他不是神！”癸十醍醐灌顶，跳起来大声喊道，“他是人，但他假装自己是神，然后被白团长识破了……他就要堵他的嘴！”
“回答正确，加十分。”闻折柳打了一个响指。
地道一派寂静，贺钦活动着自己原本受伤的左肩，他一直拉着闻折柳的手，给他无言的鼓励，此刻，他突然在闻折柳的掌心里写了两个字。
“好了”。
闻折柳低头看他，两人目光一对，心意已于刹那相通。
好了……贺钦肩上的伤口，居然一下子痊愈了？
这让他想到在之前的世界，那些较为正常的世界，一旦“真相”被玩家用说出口的语言破解，那么他们便等同于在瞬间获得了某种至高无上的权限，伤口愈合都算小case了，哪怕杀死一只神一样的怪物，也不是不可能达成的事。
从某种意义上讲，城主的秘密已经被他们看穿了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可是……”关智羽还很犹豫，“你们也看见了，能一下快进二十天时间的怪物，还能算得上人么？这个跟神也差不多了吧？”
“不管怎么说，”李正卿眉眼肃静，并无什么放松的喜悦之情，“既然肯定他不是神，只是人，那事情就好办多了。不过，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她转向贺钦：“你们确定，这个世界的任务就是让那个神父和花魁相见么？”
“不是相见，”闻折柳纠正，“相见只是目标的一个环节，准确说，我们要为亚伯达成的，是送圣子离开不夜城，离开黄泉。”
华赢总结说：“救出圣子，找到神父，在月读来到黄泉的时候送他们出城，然后保护两个人，直到圣子离开黄泉。”
这时，所有人都听见顶上传来的声音，喧闹隐隐，琴铃齐动。这座城市仿佛正从睡梦中徐徐苏醒，准备迎接随之而来的盛大宴会。
“我们挖的地道就在阿波岐原下方，”池青流说，“但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城主是不是还能得知我们的动向，所以不太好动我的斥候……”
不过邱博艺和关智羽已经活动起来了，长久的实战磨练，连同华赢一起，他们三个人就是一支军队。
“链接矩阵。”华赢说。
“矩阵已经链接。”邱博艺的左眼已经泛出了金属的色泽，此刻宛如密码盘一般层层转动收缩。
“开启图像模拟功能。”
“图像模拟功能已经开启。”关智羽展开薄如纸的导热键盘，那上面排列的的并非按键，而是飞如瀑布的信息流，他的十指指尖是锋利的铁青色，宛如伶俐跳动的蜘蛛肢节。
“传导图像数据中……图像数据建立远程输送。”
众人的面色都肃穆起来，呼吸的声音也放得轻而急促，围绕着三个人，一个小型的情报塔已然建立起来，冰冷跳动的数字符号以及他们机械化的身体零件，构成了无比……
“停停停停、停！”邱博艺呲牙咧嘴，左眼瞳膜变大变小，“什么几把，显示能量成像我只能看见一群飘来飘去的色块，快停下快停下！”
……算了，还是熟悉的死宅味。
“那就开光谱成像！”华赢气哼哼地说，很明显完美的装逼流程被打断了他也很不悦，“先看看街上有没有咱们的通缉令！”
“通缉令……倒是没看见，”邱博艺的机械眼转来转去，“但是街上的鬼可真多，都是朝着阿波岐原的方向来的……他们管我们头顶的飞天宫殿为高天原。今年的规矩似乎也改了，花魁甄选将从诸多天神和四位振袖新造中进行，而评判者就是……城主和太夫！大乱斗！”
二十多位玩家相互交换眼神，头顶的大地同时传来遥远的，山呼海啸般的震撼，锁链叮当撞响，那是无数的鬼在欢呼嚎叫，他们同时感觉到了光，温暖明亮，哪怕深处地底，那光也是无可阻挡，也不能被掩盖的。
“圣子，”闻折柳道，“她现在在哪？”
“她……她……”
邱博艺忽然卡壳了。
他属于人类的眼睛凝望着地道内的虚空，痴痴迷惘，却那么专注，仿佛被太阳所点亮；属于机械的眼睛则茫然放大，混乱地微微颤抖，好像在分析一张太过复杂的，古奥至美的画。
霞光逸散，飞花万千。圣子身着朱衣绯裳，将白金如雪的长发挽成优雅的立兵库，从天边迤逦而来。她的嘴唇娇艳如欲滴的玫瑰，眼尾亦带着妩媚的薄红，除了繁花簪绕她的发髻，还有镜形的金冕顶戴于她的额上，光耀如璀璨的大日。如此绝世的美人，目光却清澈如昆仑的雪水，令那名贵倾国华美衣饰全然变成了束缚着她至臻灵魂的俗气累赘。神明不该穿戴这些低俗的装饰……任何试图分沾她万丈容光的东西，都是以下犯上的尘埃！
“这是……花魁道中！”邱博艺的声音嘶哑，他的左眼喷出一道蓝光，仿佛投影装置，在阴暗的地道里展开一片光幕，漫天纷扬的樱花如雪，圣子的长发也如雪，打扇的小鬼，举伞提灯的侍女，旁边开道的狐面妖鬼，乐师披着帛带，舞伎撒下金粉……一切的一切远去，圣子一步三慢，头上的流苏颤颤摇曳，眼睛直视前方，朱红的长袖被天溪般流淌的花朵带起，曼妙地向后飞扬。
渐渐的已经听不到鬼怪们欣喜若狂的嚎叫了，无从得知那是幻觉还是真实，浩大的金光恍若太阳的射线，从天际撒下黄泉，三十年一次的花魁大选，不论富贵贫贱，所有鬼抬头就能看见死国的天照，从她身上汲取到短暂而温暖的光。
贺钦淡淡地说：“花魁大选，已经开始了？”
“……是、是的！”圣子走远，邱博艺才勉强拉回一点神智，“根据我们过去几个星期打探到的情报，黄泉以强者为尊……哎哎哎，别看了！支个板子啊！”
关智羽恍恍惚惚地回神，他转头，看见华赢眼光痴呆，嘴角疑似挂着一星可疑的水光……“会长！”他遵守了作为忠诚狗腿的职责，二话不说先一巴掌上去，“别看了！再怎么像你初恋那也只是你的感觉而已，再说了你初恋长得有这么好看吗？”
华赢被打得倒栽葱，恼怒道：“初恋……初恋那可是回忆里无价的宝物，是谁都不能取代的存在！你们懂个屁！”
他骂骂咧咧地按下机械臂，支起一块充当说明的白板，关智羽清清嗓子，指尖就像削金断玉的锋利小刀，在白板上划出堆簇的碎末，“根据我们之前打探到的情报，不夜城的至高领导人，是圣子。”
姽婳将军中传出一阵泄气的嘘声，丑十二嘎嘎大笑，子十一则拆台道：“真是了不得的情报啊！这里还有谁不知道吗？”
关智羽尴尬道：“唉不要急，等我说完嘛……圣子作为太夫、天照，还有阿波岐原的主人，可以说是黄泉鬼族的精神象征，相当于人类的教宗。”
他在下面又划了一道，“城主，是仅次于圣子的存在，涉江薙刀骑这个黄泉最强武力单位，实际上是城主一手掌控的，好像连天照都不能随意调动。圣子是精神象征，那他就是实权象征，相当于人类的国王。只是国王的权力实在太大了，铁腕统治之下连教宗也要退避三舍，所以你们一开始猜他是伊邪那美，并不算没有根据。”
“教宗和国王确实应该相互牵制，”闻折柳说，“可是我总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圣子的实际地位不应该那么简单，”闻折柳蹙着眉头，“照理说，她也是圣修女的半身，和黑修女一个等级，再怎么心软，也不可能可能甘愿受人摆布吧？”
“国王和教宗合二为一，才应该是她原本的身份定位。”贺钦说，“从这个角度看，是城主篡夺了她作为王的实权，只保留了她精神领袖的身份。”
关智羽揉揉鼻子，华赢道：“先不管这个，接着往下说！”
“然后就是，那四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振袖新造，”关智羽再下一行，划出四条线，一个圈，“还有黄泉的最高战力，涉江薙刀骑。”
“和人间不一样，不夜城的太夫是不会更替的，”关智羽说，“天照就是天照，永远至高无上。振袖新造说是花魁候选，但最终的胜出者也只是作为正统的继承人住进阿波岐原，从这个三十年到下一个三十年，都得伏低做小隐姓埋名，好好学习身为太夫举世无双的礼仪举止什么的……”
说到这无人入眠的四个人都沉默了，什么“举世无双的礼仪举止”，是撅着屁股在花坛里挖泥巴，还是举着草编蝴蝶在房子里跑来跑去，踩得地板上都是土印子？
“……如果太夫不满意，那么胜利者也只能继续从阿波岐原搬出来，继续参加下一个三十年的斗争，”关智羽继续说，“如果太夫满意，那么下一个三十年她会跟随太夫一起花魁道中，直到太夫什么时候对她有意见，把她踢出阿波岐原了，大选才会接着举办。”
二十来个人相顾无言，这他妈是何等神经病的规矩……
“那，那失败的振袖新造呢？”谢源源问。
关智羽迟疑了一会，才想起要回答他的问题：“哦哦，失败者？失败者就被胜利者撕碎吃掉了啊，黄泉可是鬼的世界，胜利和失败都是要带血的。”
“所以，营救圣子的时候，千万注意振袖新造，”邱博艺标了个重点星号，“这四个强大的鬼女从小就被灌输了必须要依附太夫才能活下去，好好活的观念，我们要带走太夫，等于砍断了允许菟丝花依附的大树，她们肯定要跟我们拼命的。”
“接着就是……天神阵营，”关智羽小心翼翼地挠挠头，免得脑门被自己的手指抠破了，“刚刚才听见天神也要参战，可是我们在扬屋活动的人不多，只打探到天神分出两个大的阵营，以红天神和紫天神为首，其它的……”
“嗨呀，红天神紫天神，我们熟啊！”姽婳将军们花枝乱颤，笑得千娇百媚，“老对手了嘛！”
“总是给我们捣乱的！”丁四大声说，“哼哼，嫉妒我们好看有什么用，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
旁人说“嫉妒我好看”这种话，难免要带一点显摆的自得，但交由姽婳将军来说这话，只会令人觉得理所当然。
甲一沉稳，她颔首，对李正卿道：“红天神和紫天神的阵营，交给我们就好。”
李正卿也笑了笑：“行，别闹得太大了。”
“接着就是涉江薙刀骑……最棘手的也就是涉江薙刀骑。”华赢说，“因为他们是城主的直属势力，一般不会轻举妄动，可一旦动了，那就要把战争规模扩大到国与国的级别了……”
“对军宝具要由对军宝具来打败，”贺钦弹指，象征涉江薙刀骑的竖线登时犁过一道切痕，“机械和偃偶，拖住城主的军队。”
华赢和池青流互看一眼。
“紫天神和红天神代表的天神阵营，交给刀剑如梦。”
李正卿面色沉静，垂下目光。
“四个振袖新造，无人入眠接下了。”贺钦说，“至于城主……”
“……让我来。”所有人身后，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闻折柳诧异回头，看见白景行睁开的眼睛，如黄泉的火焰般阴鸷。
“你……”他愣住，“你的舌头……”

第257章 诸神黄昏（三十）
他们的目光凝固在他身上。
白景行的掌心攥着块状的血肉，力道之大，以至于血和肉都挤压成了泥一样的浆液，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流淌，与此同时，他的唇舌也在强效红药的作用下缓缓愈合。
“兄……兄啊！”华赢震惊无比，打死他也想不到，白景行居然会选择割掉自己的舌头，来换取短暂说话的时间，“你也太……太……”
“城主，交给我。”白景行一字一句，很快，他的嗓音就逐渐重回模糊低哑，刺青的墨色又顺着淋漓的鲜血攀爬上来，即便割去舌头，所能拿回的声音也仅有短短瞬息，“就让我来，杀了他。”
杜子君目光复杂，但依然很冷静：“要除掉他，仅凭你一个人是不可能的，必须要人协助才行。”
贺钦看着他：“你去对付城主，可以，但你得保证，你掌握的他的情报，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多才行。”
“他是——！”白景行声音嘶哑，未出口的答案猝然淹没在无声的唇齿间，他额间青筋绽起，费力地卡住自己的咽喉，在衣物上蹭下数道斑驳断续的血痕，“是……是……！”
“有关城主的情报被他封锁了，”闻折柳紧盯着白景行，“如果是写下来呢？”
白景行满头大汗，转而用手指在地上用力划动，然而他写下来的全都是不成整字的破碎符号，犹如鬼画符一样。
“刺青居然还有这种效果！”池青流吃惊，“不能用语言或者文字传达信息，那岂不是比死人还能保守秘密？”
“只要想办法，信息不可能传达不出去，”闻折柳沉声说，“假如是我们猜，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呢？”
“没有用。”贺钦看着他说，“刺青是他用来控制人的手段，禁止传递任何关于他的讯息是要求，这几乎是概念上的控制，没有钻空子的可能。”
“有点像……有点像他控制了大脑中的韦尼克氏区，”闻折柳说，“韦尼克氏区负责分析语义，人们在梦境中无法分辨文字，就是因为它同时也在休眠，不过，白大哥的情况又不完全像……”
“只要他心里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可以了，”杜子君倒是不担心情报的缺失问题，“战斗中的默契，有时候比说一百句话还管用，上去吧。”
此刻，禁锢着白景行的刺青也随着一块愈合了，他挫败地深深呼吸，起身一言不发地将装着廖冰露的容具收进自己的背包。
“别担心，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闻折柳按住他的肩膀，“接下来，只要大闹一场就好了！”
高天原上，盛装雍容的圣子立于礼台的定点，垂头望着下方山呼海啸的鬼。她的目光决然，眉宇间却始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
“为何愁眉不展，太夫？”滑腻的声音如蛇，从她身后游走而来，“看着下方对您爱戴万分的臣民，您不高兴么？”
听见这个声音，圣子染金的眉头一跳，神色中竟然显现出堪称阴鸷的东西。
“你说过的，只要典礼一结束，就让我去见他。”圣子说。
“当然，当然啦太夫大人！”城主笑嘻嘻地从旁侧冒头出来，今天他又换了一张脸，平庸至极的女人貌，小三角眼下满是麻子，唯一的特别之处，就是嘴角点的一粒黑痣。他站在圣子身边，觑着眼来回在少女身上游离，神态委实下贱至极，“当日我处决那些人类的时候，您很不高兴，很不愉快……那副要活吞了我的样子啊，天哪、天哪！”
声线如蛇，他的身姿也如蛇般游离，复又从圣子的另一侧冒出来，在她耳畔柔滑地呢喃道：“太夫大人，天照亦有噬世之光，您善良圣洁的心灵里，同样深埋着毁灭天下的欲望啊……”
“住口。”圣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霎时间，她身侧的温度被加热到沸腾的程度，没有火焰，扭曲狂舞的空气就是她的火焰。
城主在她发难之前，便已经瞬移到了远处。
“别生气！”城主咯咯直笑，“那个男人——您很久为之等待的男人还在我手里，耐心点，太夫，您会与他相见的……我保证。”
上方的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下方的鬼怪却欢呼四起，整个黄泉都来观礼的盛大宴会上，身份高贵的游女陆续进场，首先是由四驾鬼炎马拉着的华贵巨辇，宛如四座小型的宫阙，朱色的飞檐上都系着纯金的铃铛，幕纱遮挡着振袖新造们的体貌，即便是眼力最好的百目鬼，也只能看见四个绰约纤细的影子，车辇后春樱飘荡，夏花绽放，秋枫垂落，冬雪飘扬，在一望无际的广场上摇曳出四道烂漫各异的颜色；接着她们四个，就是王不见王的红天神与紫天神，四季的美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热烈的金红方阵和高雅的银紫方阵，仿佛燎原的妖火，占据了万众的视线；再挨着后面，则是许多惯于独来独往的高阶游女，前后仆从如云，高举的大扇上漆着风花雪月，那都是象征着身份的标识，犹如出征的将领傲然展示他们的家徽。
“啊啊，这不是已经开始了吗？”城主双目发红，亢奋地看着下方花团锦簇的盛景，他张开双臂，陶醉地大喊：“快点用战争来取悦我，臣民！”
圣子冷冷地看着他，那真是令人胆战心惊的贪婪和独占欲，仿佛他看的不是鬼，而是专属于他的玩具王国。这么多年，城主始终沉迷于观看这些强大艳丽的鬼女为他上演的一幕幕争执闹剧，每过三十年便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举办花魁大典，不过是为了满足他的私心。
他狂热地爱着被他所摆布的一切，包括投鼠忌器，不得不受其钳制的自己，而一遇到不受他控制的事情，他就会暴跳如雷，凶如怒龙，直至事态重新回到自己的股掌之中。
说起来，上一个三十年的花魁大典，又发生了什么事来着……
圣子的瞳孔涣散了一瞬，她忽然发现，关于往年庆典的记忆，就像被水稀释的蓝墨，早已在她的脑海中逸散得无影无踪。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呢？
“听见了！”邱博艺难掩雀跃之色，“有一枚被带上高空的斥候，离他们站的地方很近，神父现在正在……城主手上！”
“他肯定把他关在哪了，”华赢说，“而且笃定圣子一时半会救不出他。”
“涉江薙刀骑。”闻折柳说，“找找涉江薙刀骑的位置！那是不夜城唯一不受圣子管控的武装实力。”
谢源源插话道：“对了，小山光小姐……她不会有事吧？”
闻折柳沉默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贺钦，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小山光和他们确实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廖冰露用半个身体的血肉迎击了神明的碾压，这时间对玩家的感观而言仅有一瞬，可对于小山光来说，却是实打实的漫长的二十天。
……她凶多吉少。
“只要她还活着，无论受多重的伤，被关在什么地方，”贺钦认真地看着闻折柳，“我们都去救她出来。”
“……嗯！”闻折柳用力点头。
“扬屋已经空了，剩下的只有一些低阶游女和鬼影武者留守，”关智羽说，“这里没有涉江薙刀骑……五百名涉江薙刀骑，现在都绕着高天原，还有那个古罗马斗兽场一样的大广场！”
李正卿皱起眉头，“不夜城本来就大，眼下城门打开，黄泉的鬼怪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涌，要找一个人，别说大海捞针了，根本就是在大海里找一滴水。”
“没错，这种情况，就算耳目遍布城市，也没什么用，”池青流皱着眉头，“再加入一个搜寻主要角色的任务？”
“没必要，”闻折柳说，“通过这几次的接触，我们可以看出来，城主的性格里有控制欲非常强的一面，他痛恨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突发事物。圣子曾经想要偷偷溜下阿波岐原，他不惜和天照命撕破脸，也要杀光侍奉她的鬼，还让她亲眼目睹这一切，于是圣子从此畏手畏脚，不敢再轻举妄动；谢源源突破了他的封锁，捅了他一刀，他就大发雷霆，用了那么大一个杀招，想置我们所有人于死地……”
“所以？”李正卿看着他，“你知道他会把神父放在哪了？”
闻折柳笑了笑：“不难猜啊。这么一个自命不凡的控制狂，想要把世界都安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一定知道圣子和亚伯的关系，如今亚伯被他抓获，他还能把亚伯放在哪呢？”
玩家们不由自主地向上看去，浮在苍穹的天空之城放射烈日般的光辉，万众瞩目的高天原，站在主位的是圣子，站在她身边的是城主，那么神父……
李正卿笑了。
“你确实聪明绝顶，”李正卿轻声感慨，“一切皆得在他的掌控之下，所以神父就被他藏在围观典礼的人群中，并且必然紧挨着涉江薙刀骑！”
“走吧。”杜子君说，“不剩下多少时间了，不能赶在月读到来之前让目标相见，前期的布置等于都打了水漂。”
贺钦打了个响指：“那么，还是按照原计划——”
“先集合力量，扰乱花魁大典。”丙三说。
“再逐个击破各自的对手！”壬九捏紧拳头，志在必得。
“出发！”
观礼的高台，金红和银紫的方阵势如水火，分列两侧，为首的红天神和紫天神在四位四位振袖新造之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进行中的庆典。
紫天神一袭华贵紫衣，脑后用金簪固定着正紫的包头，细长的眼尾挑起，她是个眉目清冷，顾盼间又妩媚流波的女人，行走时衣袖生香，令人神魂颠倒。她望着下方一群厮杀的美貌鬼女，涂成樱紫的晶莹长甲若有所思地轻轻搔着红润的嘴唇。
“快要分出胜负了，”不夜城万众欢呼，她身边的拥趸之一轻声说，“为什么要选择武斗呢？香织散茶不善和人争执，她若是换上男装，跳起倾舞，说是出云阿国再世也不为过啦，何至于沦落到被对手撕碎吞吃的地步？”
璀璨的明光从头顶照射下来，温暖宜人，这是真正的，属于鬼的光芒。紫天神闭上了眼睛，低声呢喃：“此非她的本意。”
身边簇拥着她的天神低声说：“……可是，太夫不会喜欢这样的。”
“太夫不喜欢，有人喜欢！”紫天神骤然睁开眼睛，这一刻她整个人都变了，有什么隐忍许久的怒意从双目中迸发出来，使她从一个风流袅娜的尤物，陡然变成了一把邪光锋利的妖刀，“想服侍太夫么？先去取悦那牢牢抓着太阳的鬼吧！如果不能让他点头，就算舞姿倾倒众生又有什么用？”
另一侧，红天神倚着深红的丝绸靠垫，金红的长袍衬着她白嫩的脖颈和肩膀，有了一种堪称晶莹的质感。她的眉眼张扬艳丽如牡丹，金红相间的藤花簪别着朱红的包头，纵观不夜城，也只有她能在代表身份的发饰上使用太夫专属的正红色，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纵使红天神性情爆裂，言行冲动多于理性，工于心计的紫天神和她斗了许多年，也未能成功地踩在她头上。
眼看着下方的战争接近尾声，广场中四处涂血，一名身形如纤细柳枝的鬼女被对手抓着生生撕成两半，随后吞入腹中的模样，红天神深吸一口气，神情复杂。
作为鬼，她当然会为这样不加掩饰的暴力和血腥而心情激昂，但……
红天神往上瞟了一眼，那温暖金光中站立的身影，也不知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您似乎不是很开心。”有低阶的天神和她搭话。
红天神搪塞地哂笑一声：“什么花魁大典，就是一群给人表演的猴子罢了。”
“……请您慎言，”身边的鬼女都警惕起来，“这话要是被城主听见……”
红天神厌倦地转过眼神，只是神思不属地望着照亮漆黑夜色的光芒。
她又想起自己和太夫的初见。
很少有鬼能够探知到她的来历，只有少数几个跟了她很久的侍女知道，她一开始并不是扬屋的游女，而是要被送进阿波岐原的侍从。
那年她还很小，但是那桀骜的，野心横溢的美丽已经能在她的脸上初现端倪了。她早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流落到不夜城里的，然而这里所有的女人都只为了一个目的而存在，就是服侍他人，除了太夫，光耀世人的天照命。
红天神不愿沦落到这样的境地，所以她去参加了进入阿波岐原的选拔。就因为这份青涩的，未长成的美，她幸运地通过了初试，和其它侍女一起接受遣手女官的选拔。这时的她年纪并不十分大，没经历过花魁大选的盛况，也不知道太夫是什么模样，她只知道周围的鬼怪都说太夫的美不能用言语来形容，唯有痛哭的眼泪才能为贫瘠苍白的舌头增添一点内容。
她还很年轻，年轻的心同时因为浅薄和锐气而轻盈，足以一下子飞到比天还要高的地方去。红天神并不把这个说法当回事，谁见了她，都说她未来会是绝色的美人，而成长的，流动的美丽才是值得人关注的东西，一成不变的事物，即便当初再怎么叫人惊艳，日久了也会厌倦。
红鬼爱恨炽烈，于是吞并天下的野望自然而然在她稚嫩的身躯中熊熊燃烧。不过，这是不可以外露的隐私，在不夜城里，她无法向任何生物诉说自己有取代太夫的妄念。
现在回想起来，她一直很抗拒曾经在阿波岐原的时光。她们是需要经过层层甄选，才能为太夫做事的见习侍女，每天都有大量繁重的练习工作，劳累的考核在一天结束的傍晚等着她们，谁要是做不好，就会被番头新造毫不留情地打手板，第二次犯错，就得直接卷铺盖滚出阿波岐原的所在范围，滚出不夜城的中心，再也不能回来。在这里她只是个最底层的小人物，引以为傲的美貌变成了零落于泥水里无人欣赏的花，而且她受到的警告眼神也是最多的，因为她喜欢红色，朱色的精美红玉和绯色琉璃搭建起阿波岐原这座天宫美阙，这令她时常走神，觉得自己即便干着最苦最累的活，身心也飞翔在霞光之中。
第二波鬼女迈着高贵优雅的舞步入场，踩血如踏红莲。她们的肌肤上贴着华丽的金箔，美好的身体在繁花烂漫的衣饰下若隐若现，城主手舞足蹈，发出兴奋到极点的大笑，像是狼嚎。
红天神闭上眼睛，想象太夫的声音，想象她此刻面上的神情……但是太久了，她们已经太久没有再见过太夫的真容了，她无从猜测太夫的容颜是悲伤还是愤怒，沉默抑或哀恸。
她还愿意看吗？她还愿意看自己的子民相互厮杀，她却不能言语，也不能反抗吗？
阿波岐原挂起精巧剔透的琉璃宫灯，犹如纷落的樱花。每年总会有那么几个身份尊贵的客人求见太夫，盛大的宴饮过去，都有许多东西需要下面的人清理收拾。见习侍女们分到了一套太夫日常的衣物，雪白的下摆和袖口晕染着朱红的枫林，哀艳如全部的秋天，只是织物被酒气沾上了味道，需要她们再用昂贵的黑方香熏掉。
年幼的红天神从来没见过如此精致美丽的首饰，她被一串金红交错的藤花簪吸引了目光，并且身不由己地将它握在掌中，藏了起来。
她在偷盗，而且是偷盗太夫的东西，如果被发现，她一定会被投入黄泉的河水，化作永世不得超生的血水。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我迟早要取代那个女人，站在不夜城的顶点……迟早要的。到那时我也能身穿高贵的正红，在整个黄泉的天空一步三叹，让所有人都仰望我的容光！她咬着牙想。
本来她的行为不会有人发现，因为太夫的首饰珠宝实在太多了，撒上天际说不定可以流淌成一条银河，可那天的事情偏偏出了纰漏，两个贪睡的见习侍女没来得及更换香炉中的香料，黄泉的鬼火又极难熄灭，于是它从香灰中复燃，又顺着香炉的间隙舔舐上那件精细的常服，等到发现的时候，火势早已救不回来了。
遣手女官因此大怒，她亲自来到最底层清点太夫被烧毁的财物，最后发现，灰烬中少了一支金藤花的簪子。
红天神的偷窃行为很快被发现了。
遣手女官居高临下，阴鸷地望着她，金藤花的簪子摔在红天神面前，上面沾满了她从口鼻中喷出来的血。
“多么下贱的婢子，还不认罪么？”遣手女官嘴唇磨动，用古奥的语言斥骂她的无耻，“居然敢将你的脏手伸到太夫的东西上！”
红天神伏在地上，浑身的骨骼犹如碾碎般剧痛。
她快要死了，因为一时的贪念，一时的野心，她就要被面前的鬼处死了，她费力地吐出一口血，只是瞪着遣手女官。
“可是那又如何？”红天神的喉头滚动着血痰，令她原本妩媚的声音犹如兽咆，“我是鬼……鬼的欲望永不熄灭，也不消减！我想这样做，于是就这样做了……我不后悔，也不认罪！”
遣手女官震惊地看着她，太过大逆不道，反而令她一下失去了言语。
“你……想叫我认罪……”红天神的牙缝里都是血，她的笑也如血一样灿烂，“太可笑了，太可笑了……你居然叫一个鬼认罪……鬼的原罪就是我们身为鬼！我们的存在就是最大的罪！活着就是冤孽的东西，你居然想……居然想叫我因为一支簪子，认罪……”
遣手女官勃然狂怒，厉声道：“畜牲！”
“住手。”
风雷大作，一个声音悄然响起。
遣手女官身形一顿，她回头，红天神也抬头，她的瞳孔反射着太阳的万丈波光，从屏风后升起。
她终于看见了，不夜城的太夫，黄泉的天照。
她的面容出乎意料的年轻，并不是红天神想象中艳绝天下的妖姬，但她白金色的长发宛如星河，眼眸是清澈如水的纯蓝，她看着她……那是神明的姿态和容光。
“你叫什么名字？”她旁若无人地走过来，遣手女官这才回神，她急忙道：“太夫，您不可以……”
“你受伤了。”这是她说的第二句话。
于是遣手女官也闭上了嘴唇。
红天神看着她，无从想象有那么多的温暖……温暖得让她笑容僵硬，眼神里的狂妄和狠戾也向后退缩，一直向后退缩。
“你想要这个？”太夫蹲在她身边，拾起地上的簪子。
红天神不说话，也许她想错了……在死人的世界里，还有且仅有一个人，是来熔化鬼刻在脊梁上的原罪的。
太夫笑了笑，她和她讲话的声音很小，私密得如同耳语，是只有她们两个知道的秘密。
“你喜欢红色？”
等到第三个问题，红天神才心烦意乱地回答：“……是，但红色是你的颜色，别人都无权使用。”
“那么，就来代替我啊，”太夫笑着，轻描淡写的口吻，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等你当上太夫，就可以穿很红很红的裙子，住在阿波岐原里啦。”
红天神身体一震，她试图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什么讥讽或者嘲笑的情绪，但是什么都没有，太夫的眼神明亮如初，倒映着她诧异的表情。
“有前进的目标，总比浑浑噩噩地活着好多了，”太夫抚摸她的额头，把干净的金簪放进她的手中，“太夫的位置就很了不起吗？可它既然是你心里渴望的，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红天神哑口无言，太夫看穿了她心中试图取代天照的贪婪和野望，却对她说，为什么不试试看呢？
她喃喃地道：“这太可笑了……”
……这委实太可笑了，不夜城里她总算拥有了唯一一个能够诉说自己妄念的对象，然而那个对象，居然就是太夫本人。
“你拿了这个，就不能在阿波岐原中待了，”太夫望着她，“这是规矩，偷东西到底是不好的。不过，除了这里，你可以随意用你的方法来追赶我。等到我站在阿波岐原的顶点，也能看见你的那天，我就让你戴你喜欢颜色的首饰，怎么样？”
红天神望着她，慢慢从她手里接过了簪子。
“好。”她说。
从那天起，她离开阿波岐原，用尽一切手段进入扬屋，从最底层的游女，一直做到万鬼之上的天神，而后又从天神，做到统领阵营，冠绝黄泉的红天神。
“最尊贵的红色，”她轻声说，“绝不能和血浸染在一起。”
一声遥遥的巨响，广场上登时一片哗然，好像有谁突破了涉江薙刀骑的封锁，闯入了正在进行中的庆典。
城主狂喜的笑脸僵硬，圣子一愣，四下鬼怪大声议论，所有在场的来客都伸长了身子，想要探知具体的情况。
“怎么了？”紫天神目力凝聚，牢牢盯着遥远的入口处，那里烟尘四起，伴随刚才的动静，像是发生了一场爆炸。
捉对厮杀的鬼女也不由分开远离，盯着来人的身影。
冲天而起的烟雾中，缓缓走出一个高挑的……女人。
她的身量非常高，漆黑的长发在脑后束起，随白色发带一同在风中飞扬，凛然宛若古来的刀客，但她身上却披了一件异样华美绚烂的衣袍，紫金百蝶翩跹飞舞，藤花似霞似雾。
她一边朝广场中央款款走去，一边按着腰侧的刀柄，步伐不快也不慢。不夜城亮如白昼，于是她的容貌也自烟尘内逐渐清晰，眼眸熔金，眼尾飞着风流邪气的薄红。
所有鬼都看着她。
她的容颜极美，同时也极为森严，缓步而来的模样，仿佛在巡视自己的国土。相传东方古国有座万山之君的巨峰，名为昆仑，顶上冰雪百世不消，千年难化，上古的君王们便以学习它的孤傲尊荣为毕生目标，无论是驭下还是治国，都要强硬如这座永恒的雪山。
方才还在死战不休的鬼女们，此刻纷纷朝后退去，膝盖亦在隐隐发软。
有什么山和海一样恢宏的东西来了……有什么皇帝一样的人物来了！
女人已经站在了广场中央。
她悠长地吐息，漫不经心地顾盼，于是片刻之前还是万鬼围观取乐的屠杀场，忽然就变成了万民瞻仰畏惧的天子祭台。
“花魁大典？”她问，声音低哑多情，带着隐隐的笑意，“真是热闹。”

第258章 诸神黄昏（三十一）
举城沸腾，鬼女们宛如望见了狮子的羔羊，步步朝后退却。圣子浑身一震，发髻上繁琐的金铃流苏也跟着泠泠地颤，震惊过后就是掩盖不住的喜悦，她盯着地面的女子，像是要马上欢欣雀跃地跳起来。
活着……他们还没死，还活着！
城主瞬间睁大吊诡的三角眼，圣子眼珠一偏，看见他不自觉后退的动作，仿佛同时被那恢宏的威压逼迫得乱了阵脚。
她眉头蹙紧，但城主忌惮的失态只有一息，他很快便调整了姿态，厉声喝道：“卑贱宵小，胆敢擅闯大典！骑兵，给我杀了他！”
圣子心头紧缩，随着城主的喝令，几十名名围在外侧的涉江薙刀骑纵马跃出，便如分海拨林，轰然落在广场中央，朝来人包围过去。
“十五、二十五、三十五……四十四个涉江薙刀骑……”红天神死死盯着下方，头也不回地问：“那究竟是谁，竟值得出动四十四个涉江薙刀骑！”
每一名鬼骑兵都象征着黄泉最精锐强大的战斗单位，每一名都是力可屠城的魔兽。鬼马的鞍甲、薙刀的刀鞘，连同身上骑兵的具足都是牢牢浇铸在一起的，鬼骑兵们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终其一生与坐骑和武器融为一体。一个涉江薙刀骑，就是一座陆上行动的钢铁岛屿和堡垒，这个女人到底什么来头，能让城主派遣如此之多的薙刀骑兵？
“那是……”身边的天神不由道，“那似乎是三季鬼女中的一个！”
“三季鬼女？”紫天神的长甲抓着柔滑的紫缎，密切注视着下方的情况，“一开始我就觉得她们来头可疑，突然出现在扬屋里不说，有关她们的情报也少得可怜……她就是五岛明日夏吧？莫非是反叛力量，所以才需要城主这么兴师动众的……”
“擅闯？”流过变声器的声音透出笑意，贺钦举起手里的牌子，“我符合参加大典的要求，用三千金兑换了通行证，这也叫擅闯吗？”
城主扭曲的脸孔呆滞了刹那。
是啊！圣子也恍然想起，大典是有这个规矩，只要在前一个月内赚到三千枚小判金，便有资格入场参加，她转头看向哑口无言的城主，命令道：“既然他拥有入场资格，也拿到了通行证，那就不存在擅闯的罪名，叫涉江薙刀骑退下！”
城主阴森森地冷笑：“太夫啊，以您的慧眼，真的看不出那是个男扮女装的人类吗？还是说，为了和我作对，您连这种狂徒也要庇护了？”
圣子毫不畏惧地回敬：“所以，你是要在毫无根据，众目睽睽之下，杀掉一个合乎规矩的参赛者么？”
城主皮笑肉不笑地道：“好啊，既然我和您各执己见，那就找一个折中的办法好了。黄泉之国以强者为尊，只要他在涉江薙刀骑的围堵下仍然没有露出破绽，那我就默许他的参赛资格，怎么样？”
圣子一噎，她回头望着底下气定神闲的身影，心中不知道他们策划了什么营救的方案，也不知道这个男人能不能从鬼骑兵的围剿下脱身……但他毕竟是击退过自己，击退过天照之光的人类，能信任他吗？
她回头凝视城主，许多年了，他一直用这样胜券在握、得意洋洋的眼神看着她，看着黄泉的万鬼，仿佛一切都无法逃脱他的控制和操纵……她垂下眼睛，低声说：“好，我就跟你打这个赌。”
涉江薙刀骑在缓缓逼近广场中央，将大地震撼得来回摇晃。这些缄默的恶鬼狞烈如太古的妖魔，连同坐骑一起，高度可达四米，甚至能够遮蔽天照之光，来不及逃离的鬼女们同样在这些鬼骑兵的包围圈里，她们仓皇四顾，听见那陌生女人以充满威严的声音道：“退下。”
这不是对薙刀骑说的，而是对她们说的，鬼女们纷纷一愣。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吹得那件蝶与藤花的外袍的下摆猎猎飞扬，但这应当是不可能的事，因为纯金切织而成的衣袍同时拥有金子般的份量，除非来了一场台风，否则这件外衣会始终保有它庄重的肃穆，不肯为外力轻浮分毫。然而这一幕确确实实在她们眼前发生了，女人的长发飞舞，束带飞舞，厚重庄严的衣袍也如绚烂蝶翼般飞舞……不对，那不是风！
她们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样的力量，没有风，只有凛冽霸道的刀剑之气，从女人身上冲天而起，直向九霄！
鬼骑兵齐齐拔出后背背负的足有两米长的大薙刀，电光轰然，霎时将大地爆破出一片焦黑的圆形。他们的薙刀上流淌着咆哮奔腾的雷霆，梦魇马亦从鼻孔中喷出暴虐的黑火，前蹄刨地，做出冲刺的姿态。鬼女们不得不飞上天空，冒着头发和肌肤被雷光灼烧的痛苦逃出薙刀骑的包围圈，这里已经不能待了，稍微跑慢一点，都有可能被两方对峙的气势撕成碎片。
饶是如此酷烈似海的杀气中，她们依然听见女人在轻轻地笑，沙哑邪气，没有丝毫面对死亡的畏惧。
她到底是谁？
“如果现在转身就走，说不定还能留下一线生机。”贺钦站在原地，脊梁笔挺，“不用浪费我的时间，也不用浪费你们的命，怎么样？”
四十四名涉江薙刀骑沉默如山，眼中燃烧熊熊的鬼火，手中薙刀下压，用刀尖对准了贺钦的身体。
“也就是说，谈判破裂了？”笑意从贺钦金色的眼瞳里一闪而过，“算了……既然已经做好了砸场子的准备，当然不能辜负我来这一趟了。”
尾音落地，他动了。
那件夸张绚丽的外袍被吹得鼓如风帆，大袖和衣摆皆狂乱舞动，仿佛有人在底下使劲拍了它一掌，贺钦扬起双臂，犹如振翅的雄鹰，将宽大的衣袍猛然甩上天空，朝云端高高飞去！
衣衫振动的声音沉厚，这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直掩在华服下的东西，贺钦纯黑的小袖和羽织裤都一尘不染，皮革的剑带从双肩绕着脊背交叉，又缠绕于腰腹，他带来的武器不止一把，腰侧分别悬挂的漆黑长刀，宛如一对锋利的獠牙，此刻方从狮子华美的皮毛下伸出。
“她……”红天神蹙起眉头，紫天神忖度不语。鬼女们都迷惑了，脱掉飘扬于半空的华美衣饰，她们视线中的女人反倒不太像个女人了，那宽肩窄腰，有力的肌肉线条，令她从背后看上去简直像个英气勃发的男子，然而她的面容还是妖孽般的美，似乎无上的力量和权能同时赋予了她雌雄莫辨的魅力。
底下的梦魇马暴虐长嘶，已经朝目标发起了第一次冲击！
地动山摇的巨响，辽阔的广场塌陷出蛛网般遍布的裂纹，梦魇马蹄下粉碎的砖石都迸溅成了一场破天豪雨，但贺钦没有避让，他双手交错，缓缓按在左右的刀柄上，笑叹着说：“古池塘，青蛙跳入水中央……”
双刀猝然出鞘，强大的刀压更甚于滔天的雷霆的高温，八百万神佛暴怒狂吼，在流云火焰与爀爀风雷中凌驾人间！
“……一声响。”
刀剑的清光犹如覆盖尘寰的大雪，亦将那件飘飞的蝶衣高高吹上云霄。贺钦左手太刀湛青，乱刃之纹涤荡似海潮；右手太刀牙白，弦月之纹古雅如诗文，太刀的长度和重量决定了它们不是能够双手分持的武器，但贺钦以双手令双刀交错，于是刀鸣也如高傲的鹤唳，刹那冲垮了鬼骑兵组成的威势之阵。
围观的妖鬼四处溃散奔逃，发出恐惧的尖叫，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更快于思维和大脑。无可名状的恐惧，他们早已是死去多年的亡魂，沉溺欢乐，过着朝生夕死的生活，世间再无其它什么值得鬼去在意，去懊悔，可当长刀尖啸的时候，鬼们却久违地又一次体会到了胆寒的滋味，这是深入骨髓的畏怯，从那刀剑的清音中，他们仿佛听到了暴虐的狂笑，它是曾经痛饮过万鬼鲜血的讨鬼之刃，现在它重返黄泉，同样为了征讨万鬼而来！
“……童子切安纲！”红天神瞳仁倒竖，满头黑发如受伤的蛇群一般乱舞又蜷缩，她嘶声吐出那个荣耀而血腥的名字，宛如吐出禁忌的密语，语气中充满忌惮和懦弱的退缩，“她……她怎么能……她怎么能握住那把刀！”
童子切安纲，昔时源赖光便以此刀将鬼王酒吞童子斩杀于丹波国大江山，那场几乎将人世之鬼灭绝的战役里，鬼的血将近染红了一国的土地。辗转数百年的时光，这把刀从未坠于斩鬼的威名，光是望着它的刀锋，便能让非人的亡灵重新想起曾经死亡时的痛苦。
“童子切安纲，三日月宗近！”贺钦一振刀锋，舌绽春雷，厉声喝道，“第一刀，给我破！”
他高高跃起，刀刃轮转如绞肉的风车，连铠甲如龟壳重重包裹的涉江薙刀骑也要暂避他的锋芒，仓皇拖刀阻挡！
两把绝世名刀的刀身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蒙蒙的白光，高速切割的攻势下，空气被迫压出崩溃尖锐的音爆，这一刀热烈如百花盛放，于飘飞的花瓣中裹挟致命凛冽的杀机。
紫天神听到正面迎击贺钦的鬼骑兵发出沉闷的吼叫，这是她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鬼骑兵的声音，她强忍惧意回头，望见第一个鬼骑的头颅被翻滚着高高挑上天空，泼出一道燃烧般的黑血！
贺钦紧接凌空屈膝，用双腿的力量将鬼骑和钢铁融为一体，自身也变得像钢铁一样坚不可摧的脊椎踏出凹陷的皲裂，令人牙酸的破碎声急剧蔓延，空中再度爆出一圈透明的冲击波，他将堡垒般沉重巨大的尸体轰然踹出十几米的距离，自身也被反冲的力道猛力弹起，双手清光湛然，仿佛握着雷电的神明。
没有花哨的刀术，没有复杂的心法，贺钦所使用的，只有被誉为最正统一刀流的的伊藤一刀流，这种需要两手持一刀来施展，讲求在居合的间隙切落的流派，却在此时被他以一手一刀的二刀流方式挥舞，每一刀都是山河壮阔的大开大阖，在空中划出太阳和月亮的圆光，每一刀都带着君王的威严，无人能够阻挡，无人能够忤逆。
梦魇马发出冲锋的吼叫，城主脸色变白了，他瞪着下方的战况，眼神中波澜变幻，咬牙切齿的狠劲和胆怯如鼠的畏缩来回交替，最后是狠戾占了上风。他疯了一样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指节痉挛颤抖，把那张女人的脸皮生生从血肉上撕了下来，抓狂地扯了个粉碎。
圣子一惊，城主咆哮道：“再上！再上！用尸体封住他的刀，给我杀了他！我要看见他死！”
圣子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那就是城主从前一定和底下的男人认识，不然他的愤怒中不会掺杂惧怕。他明明占据上风，望着下面的眼神却不自觉地流露出退意……就好像他曾经见过这一幕，见过男人在乱战中挥刀的盛况一样。
潮水一样多的涉江薙刀骑涌入广场，最中央已经成了盘旋的漩涡，贺钦挥刀的速度越来越快，密不透风的刀刃将压倒过来的大薙刀击斩成无数飞扬的碎片，迸溅的火花、青色的雷霆，白月的刀光与漆黑的鬼血一同飙向四方，宛如卷起的狂暴飓风，把苍穹上那件蝶衣吹得居高不下，舞动翻滚。
但纵使童子切安纲和三日月宗近这样的神兵，也难以招架太长时间的交锋和碰撞，薙刀骑的铠甲成为斩鬼时的最大阻力。再一次斩击，鬼骑兵怒吼一声，手臂重重上抬，锵然清响，厚重的肩甲竟然卡住了三日月宗近的刀刃，贺钦眼瞳凝缩，回身挥刀的刹那，三日月宗近已经脱手飞向半空，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
城主扑在高天原的朱红围栏上，大喜过望：“好！好！”
一方失守，鬼骑兵的薙刀紧随而下，狠戾的刀气瞬间挑断了贺钦束发的长带，同时将外衣撕成了火和雷中飞扬的灰烬。避开四面八方的攻势和梦魇马喷出的烈焰，贺钦纵身跃起，不怒反笑。
黑色长发打着卷在风里飘舞，他伸手扯下破碎的小袖，露出赤着的上半身，并且抹去了面上女人的伪装。纯黑的皮革剑带绑在他线条分明的强健肌肉上，汗水不住顺着宽阔的肩脊往下流淌，复又被高温蒸腾出涌动的热气。贺钦伸手接住三日月宗近，连同童子切安纲一起交错插进背后的剑带，随后双手下压，竟然再次从空的刀鞘中拔出了两柄铭文古奥的太刀！
“数珠丸恒次，大典太光世。”贺钦沉声道，男人的嗓音已经没有丝毫多情的风流，“第二刀，就为你们送葬！”
尚在关注战况的鬼都惊呆了，这居然是一个假扮成游女的男人！此刻天下五剑已出其四，而贺钦的刀锋变得更加平静沉郁，他甚至连简而又简的一刀流也放弃了，极速的战斗中唯有最基础的劈砍挑刺，就像回到了很久之前的日子，昼夜挥刀九千三百次，只为在流星般穿梭的刀尖中找到那一点恒久的真意。
他身上不是没有伤，流淌的赤红鲜血和血里的气味都说明他是个纯正的人类，然而天地与光阴皆斩的刀势里，他如鬼如魔，如神如佛，金瞳流淌着慑人的火光，鬼尸在他脚下越堆越高，像是未完成的阶梯，最终可以一路通向天下的王座，紫金华衣在苍穹来回翩飞，像是旗帜。
又一个发起冲锋的鬼骑兵，贺钦一刀掷去，数珠丸恒次带着圣洁的佛光，从鬼的眼眶中破体而出，他紧跟数珠丸恒次的飞翔轨道，自刀鞘内拔出了天下五剑中的最后一把，鬼丸国纲！
五把倾倒天下的利刃全部出世，贺钦拿着它们，简直就像死神，所到之处没有任何鬼骑兵能够直面他的锋芒。最后二十个包围上来的涉江薙刀骑，贺钦左手抓着鬼丸国纲，右手抓着童子切安纲，两把讨鬼之刃如疾风狂斩，稳准狠地切断两名骑兵的头颅，他们的尸首似小山轰然坠落，他接着转手换刀，鬼丸国纲落入剑带，童子切安纲落入剑带，三日月宗近和大典太光世迅疾飞旋出绞杀的光圈，顷刻令三名鬼骑兵四分五裂，梦魇马身首分离。
涉江薙刀骑已经尽量避免与他正面遭遇了，但是没有用，飞射的数珠丸恒次犹如指引的坐标，它飞向哪个活着的幸存者，恍若天罚一样的刀光和操纵刀光的男人便会立刻如影随形地降临，所到之处无一幸免！
城主面色惨白，竟像是失魂落魄了，圣子一边尽力用天照之光安抚惊恐的臣民，一边在心中纳罕，他之前不是有重伤五岛明日夏的能力吗？为什么现在又害怕成这个样子……
天下五剑疾速轮转，于空中发出冰冷的啸声，贺钦犹如千手的修罗，直至唯一一个站立的鬼骑兵也轰然倒地，鬼丸国纲和童子切安纲方收回后背的剑带，大典太光世与三日月宗近也纳进刀鞘之中。广场遍布鬼尸，再无冲天刀气，那件飘飘荡荡的外袍终于自天空扑下，贺钦站立不动，只是举起手臂，这是一个极其优雅的更衣动作，他赤裸的手臂穿过袍袖，翩跹的蝴蝶和紫金的藤花霎时遮掩了四把神兵的戾气，轻轻地迤逦于破碎大地。
他提起插在尸体上的数珠丸恒次，直指高天原之上的城主！
“怎么了，自诩为神的人？”贺钦笑意盎然，金色的瞳孔像是熔金，“看起来，你好像很害怕我啊？”

第259章 诸神黄昏（三十二）
“先遣军进入目的地，重复一遍，先遣军进入目的地！现在开始行动！”
“目标的注意力被百分百吸引了吗？”
“没有问题！大哥是场面人，华丽丽的出场，目标完全被震住了！”
“那就行！神父人呢？”池青流藏在人群中四处搜寻，“找到他没有？”
“看见了。”秦樱从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他身边有两个涉江薙刀骑，需要等待时机。”
“时机不是问题。”闻折柳冷静地说，“相信他。”
由于时间仓促，变数太多，他们来不及制定更加缜密的计划，只能先在通往黄泉大河的必经之路上做好埋伏，先由贺钦去搅乱典礼，吸引城主的仇恨值，华赢和池青流再趁机找到并带走神父，将他就近安置到城门口，若是有追兵，他们也能在半道收拾掉。
于是计划最基础，也是最关键的一环，压在了贺钦身上。
“涉江薙刀骑围上去了！”关智羽紧张地遥望广场，“四十四个，太多了，真的没事吗？”
“不会有问题的。”闻折柳说，“准备好接应神父，他们马上就要带他离开了。”
华赢一惊：“什么，这么快吗？”
话音刚落，电光和两道雪光划过天空，前来旁观祭典的鬼群顿时像是炸开了锅的油，纷纷尖叫着开始逃离城中心，闻折柳压低声音：“童子切安纲是斩鬼的刀，出现在黄泉一定会引起恐慌的……好了，跟上那两个骑兵，抢回神父！”
果不其然，那两名骑兵提起亚伯便往外撤离，华赢和池青流紧跟在后，一个指使机械生命，一个操纵偃偶，不着痕迹地来了个偷梁换柱，将亚伯和一个偃偶调换了位置。
“抓到了！”华赢精神一振，“快送他去城门口！”
闻折柳粗粗看了一下他的状态，出人意料的，变态城主居然没有在他身上刺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也没有受伤，只是脸色苍白，看上去消瘦了一些。
“是你们……”亚伯的眼睛燃起火光，“是你们！”
杜子君道：“多余的话还是少说吧，去你该去的地方，我们会把人送到你手上的，到时候只能看你自己了。”
“男主人公已经到位，女主人公呢？”谢源源将手搭在眉骨上，难掩心酸地眺望圣子，“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出场？”
闻折柳沉吟：“不着急，还得再等一下。”
广场中央，贺钦提刀与城主对峙。圣子审慎地观察，两人的位置一个高，一个低，一个立于俯瞰人间的神国，一个站在尸首狼藉的大地，但他们之间的气场却奇异地调换过来了，神国的主人神情仓皇，持刀的武者反倒霸道如君主。
“莫非我们以前见过？”贺钦接着问，男人的五官俊美气势锋利，黑色长发肆意漫卷，披着古艳的袍，犹如从异志传闻中走出的贵公子，任何一个被他如此搭话的少女，想必都要欢喜地昏过去了，但圣子分明看见，城主的后背像是凝固的石塑，完全僵死在原地。
贺钦笑了笑：“这就奇怪了，我以前只接触过一个刺青师，依稀记得他是个胆小如鼠的家伙，连聊天都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你既然自比为神明，那应该就不是他吧？”
“……”城主的嘴唇嗫嚅了几下，缓缓挤出几个沙哑难辨的音节。
圣子疑惑地侧耳倾听，其实这时她就应当慢慢离开高天原的，但她太好奇了，她隐约感觉到，揭开城主神秘身份的机会，就在今天，就在当下的这一刻。
“……这就是，”城主轻声说，“最后的华宴了。”
他猛地张开双臂，疯狂嘶吼道：“起舞吧，不夜的城池！”
犹如感应他的号召，大地深处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是在地心里埋伏了一场隐而不发的海啸，城主的大笑和嚎叫都被淹没在这阵宏大的轰鸣里。贺钦眉头紧皱，直觉不妙，他高高跳起在半空——又或者那不能称之为跳，他的一跃早已超出了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紫金的袍在狂风中像是孔雀张开的尾羽，他在极速地飞翔！
苍穹的云气被贺钦悍然冲破，宛如蚕茧包裹着整个人，他的高度很快超越了这座名为高天原的空中宫阙，瞬间衣袍似花开般曼妙地绽放，云气逸散，当中露出数珠丸恒次的清光，他一刀对城主当头斩下，城主伸手迎击，两两相撞，发出暮钟的巨响。
城主用手臂挡住了贺钦的刀锋，他皮肤的质感就像某种外覆的坚硬骨骼，泛出红铜般狰狞粗糙的光泽。他盯着贺钦，脸庞漫无目的地变化着，神色时而阴毒，时而凶恶，时而透着下贱的卑劣：“你来了，你还是来了！”
贺钦手臂用力，金色的眼瞳如火燃烧：“所以，是手下败将中的哪一位？法夫尼尔？尼德霍格？总不能是伊米尔吧，去里世界关了一趟，回来还变性了？”
城主的样貌最终固定在一个异常畸形的状态，不同性别、不同肤色乃至不同年龄的五官杂糅在一起，令他犹如现世拼凑的弗兰肯斯坦，任是谁见了，都不会将他错认成人类。他狂妄大笑：“我是神！我是黄泉的神！你们这群低微如尘埃的蛆虫，我早就在预言里知道会有逆徒来动摇我的权能，现在叛军终于来了，就是你们，为了愚蠢的诺言而向我举起叛逆大旗的人！”
“哦？”贺钦的手臂青筋凸起，全身肌肉紧绷发力，脸上却表情不显，流露出一种睥睨的兴味来，“你是神吗？可是据我所知，黄泉的神应该只有一位，那就是你身后站的天照命吧？莫非骗子当久了，真能把自己也蒙骗过去？”
圣子的手指一抖，她知道这已经是一种警示了，男人在叫她赶快离开这里，趁此机会脱出城主的控制。
城主的眼角愤怒睁大，他畸形的脖颈后倾又前突，宛如毒蛇喷吐毒液：“闭嘴！你懂什么，开眼看看我的神力是何等广博浩大！天照惧怕我，不能杀死我，我拥有不夜城和黄泉的支配权，改变时间也是轻而易举！这难道不是你们亲身经历，并且为之付出过惨痛代价的事实吗？”
“神力？”贺钦换手变刀，童子切安纲同时出鞘，与数珠丸恒次交叉压下，将城主逼得后退一步，“还是开眼看看你自己吧！黄泉的臣民真心为之爱戴的君主是谁，他们真心为之憎恶的又是谁，你分不清楚么？”
“要知道，他们都说——”贺钦压低声音，笑容恶意盎然，金瞳流淌着讥嘲的光，“你就是那个篡权夺位，控制了神明的鬼啊。”
城主脸色巨变，但这变化只有一瞬，他便又狞恶地笑了起来：“你也是身居高位的人，怎么还如此天真？若你是在位千年的王，山河都是你座下的底图，你还会在意蝼蚁的看法么？”
他蓦地吼叫起来，吼声如炸雷火：“欲望、权柄、力量！这是叫人长生不死的毒药，能把一个胆小鬼变成疯子，能把一个乞丐变成国王！你究竟懂不懂啊，人类？欲望是人的原罪，这原罪支撑着人去攫取权柄，得到了权柄，力量也随之而来，谁把这三样握在手里，谁就能无视低于你的一切，如此瞻前顾后，也算是支配天下的统治者吗！”
“同时也是成千上万的蝼蚁支撑着你的王座和山河，”贺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一刻他不笑了，他看着城主，仿佛在看一个劣质的残次品，“你的喜怒就高于众生的喜怒，你的力量就高于众生的力量吗？或许之前我真的有一丝顾虑，或许你真的是神，或许你真的是伊邪那美，可现在我已经能断定，你和以前来搅局的人没有丝毫分别——就是贺叡的一条狗！”
城主瞳仁骤缩，贺钦手中的双刀劈如天神的雷霆，朝他挥洒了无匹的死亡！
他仓皇格挡，然而挡住刀锋的手臂折如枯木，后撤的身体也被刀光一分为二，他大叫一声，破碎的躯壳在空中漂浮。
“经历和眼界决定了你的狭隘程度，”贺钦看着他，那目光竟可以说是怜悯的，“凭借一个人的思想和意志，妄图去偏执地领导所有人的思想和意志，这是绝无可能实现的幻想，不管你是恶魔，是英雄，是皇帝，还是高高在上的神。总会有人质疑你的偏执，总会有人反抗你的偏执，总会有人像火种那样点燃你用来桎梏时代的枷锁，随后火种代代相传，直到将你的尸骨和王座都烧成灰烬。而这样的人，往往出自你口中的乌合之众，蝼蚁之群。”
“贺叡就是这样的偏执者，而作为他忠实的拥趸，你也继承了和他一样的理想。”贺钦提刀向前，城主看着他，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毁灭世界多么容易……如果你们的志向不是构建一个合乎你们所想的时代，你们早就成功了，甚至轮不到我来阻挡你们，可你们的志向不在毁灭，你们只想让所有人承认你们的超前和伟大，看见你们是引领时代的天才。圣体计划，人类永生……哈！这个问题我曾经问过耶梦加得，现在，我再来问你——”
城主怨毒地瞪着他，听见男人的声音和刀光一样锋利清晰：“——你成神，你凭何成神？”
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了，紫青和雪白的电光在压低的沉厚黑云间轰鸣，街道和黄泉的大地开裂，其下冒着岩浆的灼热火光。无数涉江薙刀骑乘着风雷，破开岩浆，飞出地面的沟壑，犹如致命的蜂群，朝高天原飞过去。
“不是说黄泉只镇守了五百个这玩意儿吗！”华赢大惊失色，对着通讯器狂吼，“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这他妈得成千上万了，跟军团有什么区别！”
“圣子！”闻折柳大喊，“他们是冲着圣子去的，现在就准备接应！”
“我已经到了！”谢源源回喊，“放心，我一定比他们快！”
杜子君仰头望着遮天蔽日的鬼骑兵，脸色很不好看：“居然隐藏实力……还藏得这么深。”
“不管怎么说，他毕竟在黄泉经营了很长时间，”闻折柳道，“以不变应万变吧，大家可以上了！”
池青流和华赢都一言不发，且不约而同地按下了手中的开关。
——几乎令整个黄泉都为之战栗的火光轰天而起！
每一条街道都在颤颤发抖，每一座建筑都在哀嚎中爆裂燃烧，不夜城的房屋统统是古典的木制结构，因此火势甫一起来，便以无法熄灭的势头吞噬着房檐和大梁，沿街悬挂的风铃在火中一一粉碎，炸出最后垂死的清响。
这是从一开始就埋伏在全城的偃偶和机械斥候，除了刺探监视之外，它们还携带了足量的炸药，这些小东西遍布不夜城的每一个微小的角落，即便城主知道它们，也不会猜到它们还附带了这样的功能——从玩家汇合开始，他们就在策划这样一场彻底的暴动，来摆脱城主无处不在的铁腕统治。
圣子已经甩掉了沉重的三枚歯下駄，被谢源源拉着赤足在地上狂奔，她惊骇地看着爆炸的巨响，看见熊熊的火海吞噬目力所及的一切：“你们……”
“很漂亮吧，”谢源源转头看着天空驾驭风雷，朝他们扑下来的涉江薙刀骑，面容居然是无比平静的，“它不过是囚禁你的牢笼，再怎么金碧辉煌，那也是牢笼，只有它烧起来了，你才能完全摆脱它的控制……去见你爱的，爱你的人。”
——这是真正的倾城之恋，狂徒们燃烧了一整座黄金红玉的城池，只为他们能够在约定好的时间与彼此相会。
圣子凝视少年的侧脸，听到他接着说：“接力赛开始了，第一棒……就由我来保护你！”
他回手在圣子身上贴了一张符纸，符纸发亮，与狂奔而来的杜子君遥遥呼应，圣子伸出手臂，大喊道：“枫！”
但她抓空了，一股无形的巨力抓住了她的四肢，仿佛一对不受控制的翅膀，带着她往地面疾速飞翔，谢源源袖剑出鞘，他跳上高天原的宫墙，在悬空的宫阙群落之间左右突进，迎面是漫天风雷赫赫的涉江薙刀骑。
“找死！”第一剑从鬼骑兵的眼眶破出，砉然击碎了他作为头盔的星兜！
海拉的鲜血依旧残留在他的武器上，并且会作为刺杀死亡的荣耀永久保留，吃了一记即死判定，鬼骑沉重如山的身躯顿时塌陷下去，连同梦魇马一起坠落大地，在空中化作炽热发红的流星。
“枫——”圣子的呼喊逐渐遥远了，大量滚烫的白色蒸汽被热风和爆炸的余波轰上天空，杜子君自发红扭曲的空气中接住了太夫的身体，淡漠道：“别喊了，让那小子干点男人该干的事。”
“江雪！”圣子挣掉了华贵的腰带，第一重沉甸甸的朱衣如蝶蜕飞落出去，逶迤在烈火中，“为什么，他很危险，你们……”
“我们没死，”杜子君简短道，“但是你必须出城，那里有人在等你。”
圣子一边被他拉着狂奔，一边回头看天空中如电来去的闪光，那是谢源源的袖剑折射的光芒，“可是他挡不住那么多薙刀骑，他会死的！”
“死了就死了，难道因为会死这种理由，就能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吗？”杜子君一枪炸开前方摇摇欲坠的屋脊，斯卡布罗集市仍然被封印，好在他还有其它的备用，“更何况，谁死了他都不会死，还是趁他能挡住一会的功夫快跑吧。”
“薙刀骑也是黄泉的鬼，他们伤害不了我！”圣子焦急地说，“我是天照，让我去——”
“让你去战斗？”杜子君反问，“月读马上就会来了，三十年一次的机会，是救人要紧，还是赴约重要？”
“支援谢源源！”闻折柳在塌陷的火场中奔跑，“在圣子经过的路上设置防线，务必拖住涉江薙刀骑，尽量削减他们的数量！”
“知道了！”
“行。”
“已经来啦！”
天上地下，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声响，足以烧干海水的高温，闻折柳接着问：“还有，之前离开的振袖新造和天神，你们有没有……”
急促的问话断在唇齿间，闻折柳慢慢停下了脚步，屏住呼吸。
四处都是滔天的大火，他面前却有冰冷刺骨的气息蔓延而来，仿佛极地和赤道的交界，被极端的温度对比激出了大量白雾。在这里，火焰也没有熄灭，而是以冻结的妖娆姿态包裹于冰霜之中。
一道纤细的影子就立在雾中，影影绰绰，身形曼妙。
“不用问了。”杜子君拉着圣子站定，一片枫叶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溢血的痕，“早就在路上等着了。”
十二个闭目养神的姽婳将军睁开双眼，甲一直起身体，望着火中走出的天神军团，为首的红天神和紫天神瞳孔纯黑，眨也不眨地望着她们。
“啊……全都失去神智了啊……”丙三活动着手腕，“这就是城主的底牌？一群失了智的天神？”
“刺青！是刺青在起效果啦！”丁四嘻嘻笑道，“不过，这样就看不见她们平常那种羡慕又嫉妒的眼神了，还是有点遗憾的说！”
“上吧，”闻折柳抽出手杖，“速战速决，不用留手了。”

第260章 诸神黄昏（三十三）
“啊……真是的，”丑十二松开了自己的衣领，即便来到了决胜生死的战场，她们依旧穿着迤逦拖尾的华衣，在挽起的黑发上簪满樱花和孔雀的尾羽，浑身摇曳着诱惑的芬芳，“每次打架的时候都会好痛好痛啊。”
“说了速战速决啦，”子十一抽掉腰带，虽说还是少女的年龄，然而她们的发髻都是妇人的成熟样式，露出的脖颈光洁无一丝碎发，“早早完成任务，就能早早回去，难道不好吗？”
丑十二咕哝了几句，少女的衣摆宛如随风舞动的花，花朵绽开了，包裹在里面的美妙身躯也随之显露出来，绝世的盛景，可惜并没有人来欣赏这妖娆美艳的一幕，只有噼里啪啦的火焰，和上百个强大的傀儡天神包围着她们。
姽婳将军垂下头颅，姿态羞涩如花照水，但她们光裸的肌肤下纷纷涌动着刺目的金光，甲一清叱道：“第一剑，起！”
十二柄巨大的利剑破体而出，仿佛女孩们的身躯就是包裹剑刃的绝色剑鞘！刹那的光影，剑光甚至超越了满城燃烧的火焰，如莲花绽放在天幕下，金色的血不住从姽婳将军破碎的脊梁中汩汩喷出，濡湿了衣物，在高温中腾起血腥的蒸汽，她们也恍若未觉。她们拿着长剑，像是拿住了天罚的权能。
——诛仙剑阵，刀剑如梦的王牌绝杀。和廖冰露一样，姽婳将军也是将高阶武器和自身数据融为一体的玩家，只要还有命在，就能无视所在世界的规则制约，无拘无束地召唤出体内埋藏的底牌。
剑气肆无忌惮，像狂风猛吹，把方圆百米内燃烧的废墟都扫出了一片真空地带。姽婳将军的腰肢旋转，裙摆飞扬，恍若在烈火中翩翩起舞。这支舞蹈倾城又致命，火星纷扬如炽热的雨雪，于是她们盛大的舞姿也透出颓艳迷离的凄凉，一点都不像它凛冽清正的名字，反倒像被男子辜负的游女，在烧死自己，也烧死爱人的大火中婉转起舞，吟唱定情的哀歌，直至火舌舔舐上满面的泪光。
红天神和紫天神没有后退，她们背后的低阶天神却齐齐退避了这慑人的锋芒，这无关操纵她们的刺青，只是最本能的趋利避害。
如此美，同时如此致命的剑阵，足以令任何一个诗人或是画家创作出传世的名篇，但这里没有懂得鉴赏美的艺术家，这里只有数百失去神智的天神，她们后背的刺青在烈火里弥漫出种种奇幻的异象，猛虎扑着牡丹，夜叉与佛陀在流云中交战，看上去就像携带了千军万马。
“借助他人力量的人，最终都会被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吞噬啊。”己六叹息。
“那我们呢？”庚七问，“我们算不算借助了游戏的力量？”
“谁知道呢。”壬九轻轻地笑，“这种问题——还是等打败了敌人再闲下来思考吧！”
剑光与恢宏的幻象对撞，女孩们同时发出凄厉的狂笑！那哀艳的假象已经被彻底撕裂了，和身为鬼女的天神比起来，现在的姽婳将军更像是疯狂的厉鬼，她们的笑声像是黑夜中撕裂尸首的群鸦，亦或者是吞吐硫磺的魔龙，倘若天神还有一线神智残存，就会明白她们躲错了，她们该避让的不是诛仙剑，而是手持诛仙剑的姽婳将军。剑锋如同某种封印，此刻封印拔除，留在原地的便不再是姣花软玉般的倾城美人，而是终于脱困的天下至恶！
血与火的辉光中，天神混沌的双目倒映着死亡。
不断坠落的火团纷落如雨，闻折柳站在原地，手杖折射钻石的流光。
他的武器还被封锁着，珍妮也无法召唤，可他的神情没有丝毫踌躇的慌乱，仍旧平静如昔。
他面前站着两个女孩，左边的女孩容光如雪，凤眼清冽，右边的女孩面若桃花，朱唇似樱，她们全部穿着层叠繁复的十二单衣，花色样式与扬屋中游女所穿的都不一样。为了吸引客人的驻足，扬屋里的衣着每天都在推陈出新，几乎只保留了和服大致的形制，然而闻折柳面前的两位振袖新造，所穿皆为正统，那古雅的花纹和矜贵的仪态，仿佛她们不是以色侍人的游女，而是身份高贵的王室成员。
“你们……”闻折柳眉头微皱，眼前的两名少女目光透亮，不像是被城主操纵的样子，他决定先用言语尝试沟通，“是来拦住我的？”
“我是弥生。”面若桃花的女孩说。
“我是风花。”容光如雪的女孩说。
闻折柳警惕地看着她们，弥生是春天的季语，风花是冬天的季语，四位振袖新造，同样是以季节为名字的。
“若叶和穗波已经去面见太夫了，”弥生轻声说，“所以，我们来拦住你。”
闻折柳沉吟，他并不觉得眼前两位强大的振袖新造是不能交流的，他只是对她们的动机感到费解：“为什么？圣子想要离开阿波岐原，脱离城主的控制，如果你们尊敬她，那应该理解她的意图和愿望，就算不在行动上支持，也不用听从城主的命令，赶着去阻止她吧？”
弥生望着他，她的瞳色带着隐隐的绿，如果不是在此时此地，在大火纷飞的战场，她的美应当如生机勃勃的春天那般照亮黑夜才对，她没有回答闻折柳的问题，而是另起话题，说：“你知道吗，外来者，所有值得疑惑的问题，都因为你站得不够高，等你站到了俯瞰人间的高度，一切尽收眼底的时候，你就不会再有困惑迷茫了。”
闻折柳皱起眉头，她说：“于是我们站在高处，看见以你为中心的蛛网，连结了整座不夜城，你是反叛计划的中心，是叛军的头脑，是大火的始作俑者。”
“你是智者，而那个皇帝一样的男人，是你的后盾。”风花接着道，“他现在正在和城主交手吧？城主害怕他，你们说不定真的可以赢。”
闻折柳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直觉振袖新造在给他传递某种讯息，但她们的意图太模糊了，他分辨不出来。
“振袖新造，是为太夫而活的臣属。”
她们在大火中飞上了夜空，披带如天女在身后飘飞。
“在成为天照之前，她先是黄泉万鬼的统领之主、心爱之人，如母如神，如父如天。”
她们张开双臂，从身上滑落的十二单衣仿佛生长的活物，在苍穹中无限地蔓延出去，像一面逶迤的绮丽霞光。
闻折柳紧紧盯着弥生和风花的一举一动，她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忽然听见了一阵奇异而熟悉的响声，像是某种有节奏的拍击，穿破了火焰和爆炸的屏障，响起在他的耳边。
“是……是响板？”他一怔，旋即猛地想了起来，这种乐器通常用于能剧的开场，在第三世界，在珑姬的宫殿，她便披上演员的戏服，为玩家亲自演绎了一场《海女情死》的能剧，当响板响起，人类男子与人鱼公主的情孽纠缠从此穿越了千年的时光，重新回魂于每一个爱恨难言的深夜。
现在，弥生和风花脱去了外罩的繁复华衣，其下全都穿着素白的长裙，她们没有戴能面，只有辉煌的命冕戴在头顶。黑夜是舞台的幕布，热烈的火光是照亮幕布的明灯，不知是法术，还是似梦还真的幻觉，闻折柳看见黄金的大地在黑夜中升起，碧蓝的大海紧随其后，繁盛的桃树生长，男男女女于天中撒网，捕猎美丽的鱼龙……
他反应过来了，这是阿波岐原中浮世绘所描述的场景！只是那天行走匆忙，他和贺钦没有看完浮世绘上的内容。
所以她们……是要亲手上演浮世绘的情节和内容吗？
弥生抱着风花，后者依偎在前者怀中，那姿态像是情侣，却比情侣贴得更近；像是血亲，却比血亲更加密不可分。她们的身影从幕布上浮现出来，宛如顶天立地的神明，风花从弥生的怀中脱落出去，鲜艳的黑发披在白裙上，眉心点着不谙世事的朱红。
弥生于是摘下头上的日月命冕，将月的一半戴在风花头上。
“这是……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闻折柳好像看懂了，只是不了解这些代表了什么，当天地初开时，世间唯有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两人，他们便绕着天之玉柱缔结了神婚，诞下漫天神明……可眼下的扮演者明明是两个女子啊？
弥生——伊邪那岐开口清唱：“纵使此世无常，命轨难寻，我依然与你共同享有暮暮朝朝，直到天柱陷落，时光也化作掌中再难挽回的沙。”
风花——伊邪那美也回应道：“虽世虚幻，但情不虚幻，那河中水便如我和你的情谊，抽刀不断，涛涛奔流。”
乐声恢宏，上古的神明对彼此许下永不分离，永不背叛的誓言，于夜空中且歌且行。这一幕真是诡异到了极点，她们背后就是咆哮作战的涉江薙刀骑，到处是奔逃的鬼灵，满城陷落在火海之中，而有一个角落，居然还在演绎着晦涩的古老传说。
在神话本作中，伊邪那美在诞生火神的过程中因烧伤而死，死后去到了黄泉之国，伊邪那岐痛不欲生，拔出十拳剑杀了尚是婴孩的火神，随后苦苦追赶到黄泉之国，要求妻子与他回到地面。伊邪那美答应了他，但是她要与黄泉的神明商议，再行梳妆，才能见伊邪那岐。等待妻子梳洗打扮的时候，伊邪那岐抑制不住对伊邪那美的思念之情，于是从发髻上取下多齿木梳，折下一枚梳齿点燃，燃烧的火光中，他惊恐地看见，往昔和自己一同统治天空、大地、海洋的女神，此时已是一具浑身腐坏，爬满蛆虫的尸体。
伊邪那岐无法忍受自己所见的一切，于是逃出黄泉，跨越黄泉比良坂，将妻子和自己隔绝在两个世界，伊邪那美绝望愤怒于他的背信弃义，发誓每天杀死一千人，伊邪那岐便在人间每天建立一千五百个产房，他们从此没有再见过面。
所以，这究竟是……
闻折柳尚在费解之中，天空中的场景出现了变化，一名浑身如火焰燃烧般温暖，但是面目模糊不清的男子出现在了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面前，伊邪那美的唇边泛出欢喜的微笑，她围着那男子，白裙如花盘旋，歌声和舞姿都是那么美，仿佛被男子的温暖吸引，从而心悦于他。
伊邪那岐望着她，忧虑地唱道：“啊也，身陷幽情乱，难掩心不堪，为何身为神明，还是逃不了此番情海辗转，难分难断？”
伊邪那美笑着回答：“啊也，你看他英武堂堂，周身燃放火光，便知是无双良人，绝世情郎，又怎能躲得过此番情海辗转，难分难断？”
伊邪那岐说：“神明又如何身陷私情，不能自拔？我与你自有天下的大事要做决判。”
伊邪那美说：“神明如何不能身陷私情，尝遍爱果？天下的大事与心头之欢愉，莫非是只能取其一的难题？”
真是奇怪，在这里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不像夫妻了，更像是一个人心中来回犹豫的矛盾，伊邪那岐要天下，伊邪那美要爱恋……闻折柳看到这里，心底已经浮现出了一个答案。
伊邪那岐似乎被说服了，男子身上如火焰般的明光温暖着她们，伊邪那岐和伊邪那美选择与他日夜欢畅，大地却紧接着干涸开裂，桃树枯死，鱼龙化作白骨，举目所见，全是生灵涂炭的景象。
伊邪那岐站在风中，她似乎才从短暂的快乐中惊醒，遥望遍地焦土的人间，她对伊邪那美低低地唱：“悲哉，人心情恋不掩，相思按抑更难，尘寰凄惨，我心怎安——”
“——我已将他当做此世的爱侣，难舍的心肝，”伊邪那美双目垂泪，“要我就此回头，无异身首分离，骨肉灼断！”
“那你的眼便不能看他，你的手不能碰他，你的唇齿不能念他，”伊邪那岐下定决心，毫不留情，“你若看他，他身消散；你若碰他，他血流干；你若念他，他神魂溃烂，永受苦痛磨难！”
伊邪那美大声悲哭：“悲哉！何以至此！”
伊邪那岐挥袖，大地顿时开裂，她和她下降到永恒的黑暗里，那里只有一条滔滔不绝的大河，围绕着这片充斥死亡的领土。
“只因你我共有朝朝暮暮，永世不断的情谊。”伊邪那岐回答，“你便是我，我便是你。你们双目相接，我也受了喜悦的煎熬；你们双手相握，我也看见眩晕的明光；你们的唇齿相互念着彼此的姓名，我也感到幸福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因此你们绝不能再见！”
黄泉的大河分开，伊邪那岐从中走过去，上升到大地和天空，大河复又合拢，徒留伊邪那美伏在地上。白裙被河水浸染，她的泪昼夜不息，滴落进黄泉的土壤。
闻折柳震惊地看着天空，这悲伤的、凄艳的、匪夷所思的戏剧。他终于明白了，弥生和风花为他揭露了所有的一切——圣子不是什么天照，她就是伊邪那美，就是掌管黄泉的神明本身！
圣修女在偷盗珑姬的心脏之后历经磨难，她于极端的痛苦之后遇到了极端的救赎，然而那救赎随后也被命运以极端的方式碾碎。成神的野心，绝望的煎熬，使她终于放弃了爱人的心灵，她将自己对亚伯的爱完全劈开了，黄泉就是她创造出来，用以放逐这颗爱着人的，同时也渴望被爱的心灵的监牢。岁月漫长，这颗心又化作名为圣子的少女，一直孤寂地照耀着黄泉的万鬼。
所以圣子能够控制阿波岐原，从几百米的高空落到地上也不会受伤，鬼们虔诚地爱戴她，无法伤害她……因为她是伊邪那美，死国之神，是圣修女瑟蕾莎千方百计要摆脱的那颗爱人之心！
也正是这样，她才忘记了亚伯的相貌，迟迟无法与他相见，亚伯也不能和她有任何直接或者间接的接触……可是为什么呢？倘若再一次让爱人的心灵与他相见相恋，圣修女也会心软，会为他的爱流泪吗？
而且，亚伯又是怎么知道这个规则的？他还活着，怎么能未卜先知地知道自己不能和圣子接触，否则就要粉身碎骨？
闻折柳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高速运转，甚至令他出现了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恍惚感。终曲散场，他看见弥生和风花伫立在半空中，身穿白裙，头顶日和月的冕。
“这就是……”弥生说。
“……所有的真相了。”风花说。
“看来，你已经完全接收到了我们要传达的信息。”
“这样，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闻折柳望着她们，不知为何，一种悲哀的苦楚从他的心头泛起，他下意识问道：“你们要去哪？”
“振袖新造……是为太夫而活的臣属。”弥生再次重复了一遍。
“她要走了，可这三十年的时光，能见她一面，便足以照亮我们的一生啦。”风花低下头，她冰雪般素净的脸庞居然在笑，那笑浅淡而满足，将她的眼睛点得很亮。
闻折柳忽然若有所感，他急忙回头看去，只见杜子君的方向遥遥升起两道绚烂的光带，裹挟着所有盛夏的繁花和秋日的赤枫，朝天空中的涉江薙刀骑撞去。
“再见。”弥生说，“若叶和穗波替我们告过别了，这就……很好了。”
……她们是要去赴死的！闻折柳睁大眼睛，在传递了最后的讯息，确认他们有能力保护圣子之后，她们就要去赴死了！因为圣子即将抱着对未来和新生的希望奔向远方，而她们生来就是黄泉的鬼，无法离开死人的国。
玩家得到的情报是对的，但猜测完全错了，振袖新造确实是依附着太夫的藤蔓，离开圣子就不能存活，可她们的最后一击，不是冲着带走太夫的人去的……她们是冲着城主，冲着玉碎己身去的！
“等等，回来！回来啊！”闻折柳喉咙干涩，拼命地喊，“不要死，和她一起活下去……和她一起离开黄泉，不要死！”

第261章 诸神黄昏（三十四）
“这么多年，蒙承您的关照。”
“请宽恕我们——”
“——最后一程路，不能继续侍奉您走下去了。”
“不要依附别人而活，我们谨记着您的教诲，所以这次的告别出自真心，我们的行为，同样是自发的决定。”
“再见，太夫，我们满怀喜悦，对您说再见。因为您终于找到了黑暗里前行的方向，并一往无前地朝那里奔走。”
“——您的意志，是万军也无法阻挡的荣光。”
泪水模糊了圣子的眼眶，她已经扯下了价值连城的沉重簪环，雪色长发飘舞，鬓边的花朵残瓣翻飞，化作高热中的点点星火，她一边被杜子君拉着跌跌撞撞地向前跑，一边拼命回头，去看空中的四道光带。
“不……不！回来，我要你们回来！”她声嘶力竭地大喊，“我要带她们回来……放开我！”
“别天真了！”杜子君咆哮起来，他无数次在生死关头锻炼出来的直觉此刻正疯狂弹动着他的神经，有什么东西，是需要四位振袖新造用命去开路的？黄泉中仅次于太夫和城主的武力都为之赴死，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她们只是为爱的人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哪怕这事要她们付出性命，那也是她们自愿的决定！你唯一要做的事只有不辜负她们的决心，明白吗？！”杜子君拽着她奔跑如飞，“去见你要见的男人，像个真正的女人那样任性一回！”
他的声音逐渐喑哑下去：“……既然已经有一个城池为你陷落了，那就索性大步向前跑吧，反正，也再没有什么损失，能比这个更大了。”
圣子失声痛哭，每跑一步，黄泉的大地都为之震颤，像是在承受某种苦不堪言的酷刑。她想起她和四个女孩的初见，那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因为那天城主也在场，而她对祭典上的血腥厮杀已经很厌倦了，四个女孩见到她的时候，尽管神情中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向往和期冀，但她们身上还残留着鲜血的腥气，甚至将身下的地毯染得更红。
她无法对这样的振袖新造露出笑容，她只有怜悯和愤恨，她知道得到这个位置需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而这代价全由城主一手造成，所有鬼皆是他手中肆意玩弄的棋子。
身为天照命，却不能让她的鬼摆脱这种可悲的命运……她皱紧了眉头，听见城主愉快的轻笑：“怎么了，太夫？啊……您好像不是很喜欢这四个孩子啊？”
她回过神，看见女孩们瑟瑟颤抖，不再敢看她的神情。
“哎呀，不是说过了吗？振袖新造是您的直接臣属，她们依附于您生存，您的喜怒能将她们捧上天堂，或是打下地狱……”
她不想再听城主阴阳怪气，喋喋不休，于是上前几步，用少有的威严声音说：“不要依附别人而活！”
城主的话语被她打断了，他恼怒地皱起额头，而女孩们都怯怯地抬眼看她。
“不要依附别人而活，”她再次重复，“如果你们听从于我，那我便对你们下达最后一个命令：去遵照自己的心意，为了自己的爱恨行事！因为依附于人是危险的行为，失去自我，无异于将生命拱手让出。”
几十年的光阴涛涛如水，只有初见清晰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是了……她确实说了这话，而她们也确实忠实地履行了这个最初也是最后的命令，带着满心欢喜的泪水和笑容，为她头也不回地扑向死亡。
天空猝然爆发出无比耀眼的白光！谢源源叼着红药，浑身是血，有他自己的血，更多的则是鬼骑兵的血，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他仓皇回头，看见四道光带飞上天空，最后化为四个美丽的少女，孤独地面对遮蔽了天空的涉江薙刀骑。
“怎么……”他愣怔，飘落的十二单衣如垂死的天鹅坠下大地，视线中的女孩像是在发光。
不……不是光，他将袖剑从鬼骑兵的尸体中抽出来，那是女孩的肌肤在折射天上地下的烈火！她们仿佛变成了人形的利刃，连一根飞扬的发丝都锋利如传世的神兵，女孩——不，现在不能叫女孩了，她们是四尊武神，从天而降，只为取走千军万马的性命！
谢源源目瞪口呆，不是吧，底下的人没拦住振袖新造？！等一下等一下，不过杀他这么个小角色，还用得着四个一块上吗，你们喊一声我就跪下来大叫好汉……不，美女饶命了啊！
他已经很累了，满头满脸都是厚重的淤血，全身的肌肉因为过度的杀戮而发烫打抖，虎口处溃烂崩断，但这种白烂话也就是在心底想想，那一瞬间谢源源早已做好了再和振袖新造作战的准备，他已经杀掉一个神了，无所谓再杀四个鬼。
可是还没等他深吸一口气，四尊武神已经以极快的速度朝他俯冲过来，音速，或者比音速更快！扭曲的空气爆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嚎，锐利得能捅破人的耳膜，流云和狂风在她们经过时寂静无声，过去足足三秒钟，整个天空的黑云和雷霆才狂暴地扭曲吼叫起来，谢源源同时被这股无法抵御的气流高高弹射上天空，撞破了数层厚重的积云。
“……诶？！”他被吹得头昏眼花，在天地剧烈旋转的眩晕感中飘飞如一片孤叶，女武神已经与他擦肩而过，她们的目标不是他！
谢源源的瞳孔倒映着灿烂的光芒——此世再无这样热烈的毁灭。有秦樱和关智羽邱博艺的支援，又有近乎于无的存在感做倚仗，鬼骑兵只会感觉到悄无声息的死亡迅猛降临，却不知道是谁担当了侩子手的职责。但振袖新造没有这样的支援和倚仗，她们只是以倾世之姿态凌驾于数以万计的鬼骑军团，然后悍然碾压过去！
绝高的速度令她们变成了冲击钻乃至绞肉机，火焰如精灵舞蹈，风暴如巨兽嘶吼，宏大的云层像是她们身后铺开苍穹的披风，涉江薙刀骑最为之骄傲的防护具足在这样的尖锐和疯狂下无可躲避，刹那碎裂似秋日的枯薄黄叶。
还在不断有鬼骑兵从大地的缝隙中飞上天空，仿佛被那四道明光吸引的飞蛾，奋不顾身地前来寻求一场灼热的灭亡。
谢源源呆呆地看着，他摇着头，喃喃地说：“不……不。”
这不是决战的模样……这是求死的模样！有滔天星辰般璀璨的碎芒从她们途径的轨迹上扬起，好似不计其数的发光蒲公英，自积云和闪电的山谷随风吹拂，可那不是蒲公英，谢源源在高处看得分明，振袖新造将自己的身体作为冲锋陷阵的尖刀，她们的攻势看上去所向披靡，但在撕裂鬼骑兵的同时，她们的生命也在急剧地燃烧损耗，那星河一样的光点不会是蒲公英，只会是振袖新造身体迸裂的碎片！
“快住手！”他不由自主地大喊，“你们会死的……这不是开玩笑的事，快住手！大家从长计议，不用做到这样！”
振袖新造带起的风暴仍然在肆虐，犹如几千头疯龙在此狂暴地厮杀。谢源源完全没办法在这样的漩涡中保持身体中心，能勉强护着自己不被迎头打过来的什么东西击中就已经不错了，此时此刻哪怕仅是一片小纸屑都是危险的，地面上的小纸屑他动动鼻子就可以吹出去，但在乱流里，小纸屑就变成了足以钉穿人体的钢片。谢源源尽力想往外挣扎，脱离振袖新造创造出来的领域，他逃得很艰难，同时感觉到怀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个小袋子。
他是刺客，身上每一样东西都为了杀人而存在，不会有丝毫多余，他必须对自己携带的装备保有绝对的控制力，因此那样东西一动，谢源源就立刻伸手到怀中，捏住了它即将下坠的趋势。
他握着那样东西，是个小小的锦囊，里面的手感沙沙的，像是某种干草在相互摩挲……谢源源沉默了，他把锦囊按在掌心，按在紧贴心脏的位置。鏖战让他昏头，以至于忘记自己身上还有一件物品不是为了杀人而存在的，草编的蝴蝶于他的心口振翅欲飞，圣子望着他的目光清澈透明。
“不要受伤啊，”他听见她说，“如果遇到危险，我希望枫能像这只蝴蝶一样飞得远远的，飞得高高的，好不好？”
他忽然明白了，或许爱就是这样危险的东西，让人先于理智之前选择了那条绚烂的绝路。她对你说不要受伤啊，你心里已经想到了为她去死，她对你说不要死，于是你心里已经知道死亡是不可避免的结局。冻结的江面下暗流涌动，任何走过去的人害怕一切细微的声响，只有爱着的人重重坠向那冰层，只为了求得一种绝端确定的结局，不管它是悲惨还是烈痛。
那四个女孩，掌心里肯定也握着属于自己的蝴蝶吧？
天空完全亮了，旋转的风暴中飘飞着极光般梦幻的霞色，一如人间每个星河灿烂的平凡深夜。从大地中飞出的涉江薙刀骑零零星星，已经数目锐减，搅动的流云清空了成千上万的鬼骑兵，铠甲和鬼尸的碎片降似豪奢的雨。所有玩家都在旁观这场绝世的战役，甚至找不到方法插手帮忙。城主目眦欲裂，咆哮也像是哀嚎：“下贱的娼妓！是谁一手提拔她们，赋予她们力量？！居然背叛我……居然敢背叛我！”
“她们效忠的从来就不是你！”贺钦眼神狠戾，一刀斩下，与城主扭曲的脸孔架在一处，“认清现实吧……你给她们的力量不过是她们用来保护太夫的跳板，那种心底里的憎恨和鄙夷，莫非你对此一无所知？”
星尘飘扬，风暴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天空扫荡一新，黑云和密密麻麻的鬼骑已然看不到了，只有残留的尸块不住往地面坠落。四个身影上下错落，宽大的羽翼在她们身后展开，托举着她们悬停在极光和涡轮状云彩的中心，威严赫赫，恍若女皇。
“还活着！”谢源源心中一松，几乎要跳起来，“还活……！”
如释重负的笑容停滞在脸上，云雾慢慢散开，极光亦慢慢消逝了，谢源源呆呆地看着振袖新造的背影……那不是羽翼，不是那种张开就能让人飞上青空，即便飞向太阳也毫不畏惧的东西啊……她们屠杀了数以万计的鬼骑兵，不计性命，也不在乎防守和躲避，所以还是有几千把巨大的薙刀穿越风暴的防线，洞穿了她们的身体，交错狰狞，怒张着插在女孩纤弱的脊梁和腰腹上……就像缭乱的羽翼。
他张了张嘴，唇舌哆嗦，忽然失去了声音。
女孩们琉璃一样剔透的脸庞同时碎如琉璃，她们美丽的眼睛死寂一片，眼睫低垂，遥遥望着黄泉大河的方向，只有嘴角仍然带着恬淡而满足的笑。
“弥生——若叶——”圣子想要回头，她听见震耳欲聋的动静逐渐平息了，然而有另一股尖锐的疼痛席卷了她的心神，她胡乱呼喊着振袖新造的名字，想要得到一点回应，但杜子君决然捂住了她的眼睛，继续带着她向前狂奔。
“走吧……走吧！”他厉声道，“别回头了，你早就没办法回头了！”
闻折柳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天空，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颤抖得仿佛在哭，他按开通讯仪，声音沙哑地道：“……全体成员，现在听我说。”
“就在刚才，我猜出了振袖新造想要告诉我的情报，黄泉的鬼无法伤害圣子，因为圣子不是所谓的天照，她是伊邪那美……是圣修女瑟蕾莎抛弃的爱人之心，是死国的主宰，你们可以称呼她为红修女。”
“因此，之所以她们要用命去挡住城主派遣来的涉江薙刀骑……是因为涉江薙刀骑根本就不是黄泉的原生物种，不是鬼，他们只听命于城主，完全能对圣子造成生命威胁。反推一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涉江薙刀骑属于道具的范畴，属于玩家。”
“城主和我们一样，都是人类玩家……是穆斯贝尔海姆的成员！”闻折柳嘶声说，“保护亚伯，带着圣子远离战场！随便一个听从城主的命令，对圣子发起进攻的鬼骑兵，以及拥有城主刺青的天神都能伤害到她，伊邪那美的身份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
城主笑了，那笑容血腥且暴虐，他的身体早就被贺钦劈成了无数飞溅的血肉，没有哪一个人在受了这样的伤之后还能活下来，可他居然还有余力反抗，他在风中狂笑：“不错，不错！就算参透了我的身份又能怎么样？现在这里是我的地盘，你们绝无逃出去的可能性！”
一轮大的可怕的月亮缓缓从黄泉的地平线上升起，放射出无与伦比的光辉，照耀着所有的战争和死亡——三十年一次的月读命，终于来了。
“清光了一波杂碎，就以为万事无忧了吗？”城主的笑容愈发诡谲，“还没完！还没完！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我想要你的命也已经很久了！贺钦！”
伴随他疯狂的大笑，膏壤再度开裂，岩浆的热柱自地心深处喷上来，狂暴的吼叫同时响彻黄泉，仿佛马上就要有一头龙从地下冲出，像破开世界的蛋壳！
贺钦终于露出了那种有些意外的神色，他后退些许，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还真是你啊……法夫尼尔。”
闻折柳一愣，法夫尼尔？
“被砍了这么多下还不死，原来早就把真身藏在地下了，确实煞费苦心。”贺钦微微一笑，“还有什么底牌，一块亮出来看看？”
看守着受诅咒的财宝，不仅杀害父亲赫瑞德玛，还驱赶了兄长雷金的巨龙法夫尼尔，就是他？
城主——法夫尼尔的声音从通讯仪里传来，有些失了真：“对付你们，用这个就够了！”
“你的身份被一步步揭露，其实你也很着急吧？”贺钦好整以暇地看他，“一开始，你确实对这里掌有绝对的控制权，甚至能弹回我的刀，现在呢？怎么不反弹了？”
法夫尼尔的神情阴晴不定，他不说话，大地却在急剧开裂，一只龙的利爪已经按上了地面，犹如一座天降的岛屿，将火海中燃烧的建筑群落践踏成了碎屑。
“真相的钥匙，一样对你发挥着作用，”贺钦笑了起来，“你自比神，可神是什么样的存在，怎么会被‘命运’钳制住力量？”
他神情桀骜，淡淡地说：“唯一没变的，只有你的爱好，从头到尾都是一样下贱。”
法夫尼尔也阴恻恻地笑了起来：“越是下贱的爱好，越能发挥它的作用啊执行官。何况那叫下贱么？那明明是伟大的艺术，每个人的肌肤都是空白的画纸，空白的画纸不就是用来作画的么？我填补了他们同样空白的生命！”
他咯咯直笑：“哪怕过了那么久，我还记得我第一个用来练手的作品……那是个很美的女孩，只不过那些蠢货毁了她的美，好在她还有一身好皮肤，白得耀眼白得发光，总算能让我做出一些补救，所以我在她后背纹了整整一卷九相世……啊！”
他尚还完好的手指陶醉地在空中摸来摸去，仿佛仍在回味当时的美妙触感：“她就是我心目中的檀林皇后啊！那被摧残、被毁灭的美，更为九相世增添了十分的奥妙！你能想象吗？能理解吗？假如她没有改变容貌，假如那些人没有破坏她富有灵气的美，赐予她俗气鄙陋的新容，那九相世便没有了任何意义，只是单纯的画而已！但是她……但是她！”
他绞尽脑汁，想要为眼前的敌人阐释那玄而又玄的意境，可贺钦看着他的目光已经在像看一个死人。
“原来……”贺钦喃喃道，“真是你啊。”
杜子君不再带着圣子往前奔逃了。
他慢慢停下了脚步，只有手还继续捂着圣子的眼睛。
他的手忽然好凉，刺骨的凉，圣子心中微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262章 诸神黄昏（三十五）
“……走。”下一秒，杜子君哑声说，他的脚步只停滞了短短片刻，便接着往城门的方向赶去，圣子看不见他的神色，无从猜测他到底是愤怒还是悲伤。
他的眼睛倒映着焚尽天下的烈焰，可他的表情是那么平静……平静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的地步。
每一丝屋脊烧着的噼啪声，每一缕热风吹过的呜咽声，地面传来的震颤，月光照耀的冰冷……杜子君的感知从未像今天这样张开到极致，事实上他确实很冷静，队友全在胆战心惊地等候他的爆发，不过他仍然坚守自己的职责，带着圣子朝城门的方向奔去，连嘴角都不曾颤抖一下。
要问他为何这么漠然，原因很简单，他早已等得太久了。
等待复仇的第一天，人是暴徒，那毒火不可遏止，以一种要把骨髓和皮肉都焦碎溃烂的势头燃烧，如果不能撕下仇敌的肉，痛饮仇敌的血，人便不算活着；等待复仇的第一年，人是饥狂低贱的鬣狗，执念淬进他每一分每一秒运转的思绪，让他只要闭上眼睛就无法安宁，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找寻可能的蛛丝马迹，无论那有多么卑劣，人不是在狩猎，就是在准备狩猎的路上；等待复仇的第五年，人是雪地里的饿狼，他已经知道多余的动作会带来不必要的损耗，他磨利獠牙，磨利趾爪，将全部的心神和力量凝聚在随时可能发生的扑杀中，人隐忍地蛰伏。
到了等待复仇的第八年、第十年，人坚若磐石、心如钢铁，狂风暴雨里只有平坦的海面徐徐起伏，无人能够知道海面下涌动着何等的怒潮与雷霆。
他已经等了十年。
身后传来穿云裂石的龙啸，法夫尼尔的真身破开地壳，长角峥嵘，猩红的瞳孔宛如照彻万古长夜的灯，灼热金红的岩浆流不住从青铜般的鳞片上倾泄下来。巨龙张开遮天蔽日的双翼，城池在它身下都仿佛微缩的模型玩具，它居高临下地盘踞于阿波岐原，一眼便锁定了圣子的方向！
杜子君终于看见了赶来接应的池青流，他猛地一推圣子，厉喝道：“跟着他离开，快！”
一直捂着自己眼睛的手放开了，圣子仓皇回望，看见他的眼神，她愣住了。
那居然是因亢奋而狂喜的眼神，犹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在火焰的红光里微微颤栗。
“别想逃！”巨龙口吐人言，一飞冲天，它的肚腹饱胀滚圆，对比它的体型，简直就像怀胎十月的孕妇，闻折柳看着，脸色大变：“不好！”
——法夫尼尔张开血盆大口，獠牙林立。如果按照一般的影视游戏小说的套路，它这时喷出来的应该是温度足以熔化黄金的龙炎，但没有龙炎……它喷出来的竟是一支军队！
没错，军队，黑烟一样的涉江薙刀骑被它涛涛洒洒地喷吐向黄泉，裹挟着风雷吐向圣子。池青流脸色铁青，翻身骑上偃马就带着圣子往前逃，纠缠中圣子的第二重朱衣也翻卷着飞逝在半空。抢在数人身后，贺钦横刀应战，刀光纵横俾阖，一击便将过半新增的鬼骑兵拦下！
法夫尼尔既然现出了真身，便不再与他对抗，而是用大量涉江薙刀骑拖住了贺钦的脚步，它一边追赶圣子，一边不停从腹部喷出淤积的兵力，闻折柳大喝道：“沿路拦截！不要让它得逞！”
法夫尼尔在苍穹飞翔，它癫狂地长笑，声如灭世的洪钟，北欧神话里它是后来一切龙类的始祖和原型，看守着尼伯龙根的财宝，贪婪残忍。此刻当它变回龙的身躯时，它才久违地感受到了自由和威严，肆无忌惮的自由和威严。
“我才是最强的神！”它在天际翱翔，带起锐利的气流，“伊邪那美算什么，红修女算什么，还不是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抑或者我是更高于神的存在，而你们都是我脚下的蝼蚁！”
它的笑声戛然而止，因为迎面而来的陨石重重砸来，于空中摩擦出炽热的红。
法夫尼尔恼怒地张开双翼，轰然击碎了袭向自己的一击，翼翅的骨膜传来雷电打中的酥麻，它硕大无朋的瞳仁微微一转，这才看见，那不是什么陨石，而是众多鬼骑兵和梦魇马扭曲交错的尸体。
能将单枪匹马就重逾千斤的涉江薙刀骑像捏雪团那样团在一起，来人又拥有多么大的力量？
法夫尼尔暂停在空中，往来的狂风托起它张开的龙翼，仿佛一尊恢宏狰狞的十字架。它眯起眼睛，强烈的月光照耀着逐渐散开的雷云，在那里同样悬停着一个微小的身影……是个女人？
巨龙呼哧呼哧地笑了起来，像是阅读了一个十分滑稽的笑话，确实是个女人，静静地立在龙的对面，对它而言譬如螳螂面对滚滚而来的车轮。
女人没有言语，她淡漠地凝视着法夫尼尔。龙慢慢不笑了，不知为何，它居然生出了一种恼火的错觉，似乎在女人的眼睛里它才是猎物，而非主宰者与支配者。
“我叫杜子君，”滔天的烈火肆意燃烧，女人左手提着一个早已死去的鬼骑兵，右手稍一用力，拔下插在梦魇马胸骨上的薙刀，缓缓地说。两米长的刀锋，只有绝世的鬼将才能如臂指使地挥舞它，然而她双手持握，刀尖前倾，便宛如死神的镰刀，“——郢中白雪且莫吟，子夜吴歌动君心。”
“我已经找你找了很久了……刺青师。”
法夫尼尔微一愣怔，它视线里的杜子君已然失去了踪迹。再闪现于它面前的时候，薙刀光芒凛冽，带起漫天爀爀的风声与雷电，法夫尼尔急忙挥动双翼，生出盘旋的飓风，但这一刀劈开了飓风，劈开了乱流，也劈开了十年漫长的光阴，他提刀下劈，直向太阳般辉煌的龙目！
法夫尼尔怒吼一声，刹那闭上了眼睛，薙刀的刀锋与它坚硬的眼皮相撞，巨响中溅起一路灼热的火花。杜子君嘶声咆哮，冷厉的伪装如冰面乍破，他的胸腔内滚动着那么巨大深邃的狂怒，即便是龙也要为之胆寒：“记住这个名字，你这下贱的崽种！记住这个名字，记住我是带着这个名字来宰了你的！”
何等庞然的，被一瞬间点燃的杀机！恍惚中仿佛有山海一样的仇恨当头压下，勾起了法夫尼尔心中最隐秘的恐惧和胆怯，然而这情绪只出现了短短一息，取而代之便的是被激怒的暴戾。法夫尼尔的尾骨锋利如斩断尘寰的神兵，它挥舞着足有半个龙身那样长的尾椎，朝杜子君狠狠刺下，狂吼道：“区区人类！”
一击不中，杜子君没有失去理智，他拖刀在浩荡的龙身上疾速奔跑，跳跃躲避法夫尼尔的反击，薙刀足够斩断鬼的身体，却难以奈何一条真正的龙，这点他心里清楚。闻折柳在战场中看见他的困境，对贺钦大喊：“哥！”
贺钦没有回头，只有一柄雪亮长刀从鬼骑兵的包围中射出，法夫尼尔耗费了最多的兵力去拖住他的攻势，杀光一批下一批紧跟着填上，如同连绵不绝的海潮冲击着屹立千年的礁石。闻折柳伸手接刀，对着空中掠过的谢源源道：“去送给他！”
“明白！”谢源源抱着长刀，飞向天空中的战场，大典太光世的锋刃凌厉，流星般划过，谢源源一声唿哨：“姐，接好了！”
杜子君扬手，薙刀打着旋击向巨龙的脊柱，却只砸出了星星点点的火花，转瞬消逝在云海间。他握紧大典太光世，纵身自龙翻转狂舞的脊梁上跳跃，在张合起伏的龙鳞间飞速奔跑，像踏在刀山剑海之上。法夫尼尔恼火地嘶吼，疯狂在云海中癫狂翻滚，想要把杜子君甩下去摔死或是砸成肉泥，但它居然无法摆脱身上的干扰，杜子君跳下龙的肋骨，大典太光世等候许久，发出饥饿的长鸣，他一刀插进较为柔软的龙腹，凭借重力一路下坠，刀光所到之处血肉横飞，犹如犁出了一线喷薄的岩浆！
法夫尼尔放声狂吼，痛得瞳孔都缩成一条缝：“该死！你该死！”
它弯长蛇一般的颈，张口滚出一道黑烟，举刀挎马的涉江薙刀骑宛如洪流奔腾在巨大的龙身，朝杜子君涛涛杀去。战场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瞬息万变的局面，愤怒和怨毒的火焚烧着他的身心，让他的双目也淬出狰狞的猩红。龙血已经溅满杜子君的全身，他却犹不满足，还想将刀插得更深一些，再深一些，直到这庞然大物再也无力飞舞再也无力反抗，直到它露出恐惧的眼神发出恐惧的哀鸣，否则这恨就不算消止，这暴怒同样不算熄灭。
“来啊！再来！”千军万马也无视，龙的反抗和挣扎也无视，他只是一个人，可他震怒的咆哮犹如神的雷霆，于苍穹撼动地炸响，“十年！我等着杀你的日子，已经过去太久了！”
他在嚎叫，也在狂笑，铁蹄和乱刀似豪雨冲他而去，他都没有放手，鲜血和骨骼粉碎的裂响一齐迸出的时刻，他已经从头到尾地划完了一刀，由上至下地撕开了法夫尼尔的腹部。
大典太光世是被贺钦拔出来的刀，同样带着贺钦皆斩的命令，刀锋造成的伤口无法用内力愈合，哪怕龙也不行。法夫尼尔在苍穹疼得发疯，它不停打滚，鲜血仿佛泼洒的暴雪，淅淅沥沥，浇灌在满城的大火上。谢源源吓得快哭了，有振袖新造那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打法在前，他生怕杜子君也这么干，然而他压根没法插手一人一龙的战场，龙拼命顽抗，人拼命下刀，癫狂得仿佛没有明天没有未来，他想冲上去把杜子君拉回来都是徒劳。
血冲刷下来，淹没了视线，全身的骨骼断裂过半，呼吸时带起窒息的剧痛，手臂也软得再也抓不动刀。大典太光世的刀柄涂满了腥腻的血泥，正从杜子君的指缝中一点点滑落，只有一腔怒火和执念支撑着他绝不倒下，也绝不认输。
第二刀横着龙的肚腹剖过，与第一刀呈现对称的直角，如果彻底划完，龙身上会出现一个赤色的巨大十字，这是最简单也最基础的刀斗术，被十字型破坏的肌肉纹理很难愈合，稍有动作都能挣裂伤口，引发二次出血。但杜子君这一刀没能划到底，他的体力耗费太过，伤得太重，三名涉江薙刀骑拼成一个冲锋小队，迎面将他撞飞了出去。
法夫尼尔终得脱困，它闪电般回身，一尾劈中目标，复又探出利爪，在空中牢牢攥住了杜子君的身体，发出一阵狠毒的大笑：“人类！你以为这点小伤就能奈何我了吗？放心，马上你也会成为百分之十的增益，成为附加在我身上的光环！”
扑上去救援的谢源源不由一愣，“也”？
云层中金光一点，法夫尼尔睁大了眼睛，满怀恶意地凑近了掌中浑身是血的杜子君：“但是，你到底为什么如此恨我，人类？不得不说，你确实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你叫杜子君……啊，这个名字，我应该是在哪里听到过？”
就是现在，趁你病要你命！谢源源神情肃杀，呼吸静止、心跳静止、血液流通的声音静止，霎时袖剑弹出，趁它露出破绽的时刻，毅然插向它张大的龙目！
杜子君咳出一口浓稠的血，混浊的眸光倒映着龙眼被刺穿的瞬间镜头。时间仿佛静止了，除了谢源源的袖剑，还有一支金箭，自云海中射出，直指法夫尼尔的弱点。
谢源源心下一惊，他和金箭几乎同一时刻抵达目标，这支箭是白景行的？他回头遥望云层，谁也不知道白景行究竟在那里等了多久，才等来这一支箭的机会，法夫尼尔心神俱裂，大吼一声，第二箭紧随其后，捅穿了它的角膜。
“啊啊啊！你们这些……你们这些贱种！”龙血乱洒，法夫尼尔放声哀嚎，“我不玩了，我不想玩了！从现在开始我要认真跟你们这帮贱种较量了，等待你们的只有死亡！”
它气急败坏地睁开眼睛，红瞳居然依旧是完好无损的，仿佛刚才的袭击只是谢源源的幻觉。
谢源源目瞪口呆：“操啊，开什么玩笑？”
地面上的攻势同时愈来愈严峻，每个人肩膀上都担着一整支军队的压力，月亮高升中天，可圣子的终点站依然遥遥无期，纵使贺钦包揽了将近一半的兵线，留给剩下玩家的数量还是太多了。池青流终于深刻理解为什么振袖新造要用命去搏，假如没有她们消灭的第一批鬼骑兵，只怕他们早就惨败归西了。
偃师的本事全数放出无一保留，此刻他的十指就像绣娘的纺车，操纵牵动着上千缕透明的丝线，池青流大喊道：“跑！快带她跑！我能拖住多少就是多少，跑！”
偃马分崩离析，华赢顾不得讲究，他一把抓住圣子的手，他想完成这场接力，可接触圣子的那一刻，他忽然恍惚了一下，圣子急忙道：“你没事吧？”
“我……”华赢看着她的脸，忽然面色大变，“你！”
圣子一愣，华赢已经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像是要把自己打得清醒一点，可是没有用，汹涌欢快的人声穿过战场，降临在他的耳畔，他看见光，感受到风，不是当头撒下的月光，火中吞吐的热风，而是盛夏热烈的阳光，带着梧桐木清香的微风……他怎么会看见这些，看见他曾经上学时的景象？
“我……我好像出现幻觉了……”他喃喃地摇头，望着圣子的眼神震惊明亮，当中掺杂着一丝怀念的喜悦，池青流差点撅过去：“你他妈傻了是不是？快点滚，月亮马上要过去了啊！”
华赢打了个哆嗦，仿佛如梦初醒，这才带着圣子往前逃窜。关智羽和邱博艺挡在前方，机械大军时刻都在消耗，他抓着圣子的手，满头满脸的血滴滴答答，逐渐组成了某种有韵律的乐声，他恍恍惚惚地跑，漫无目的地思考，四周的环境割裂又融合，一会是烈焰涛涛的火场，一会是夏天明媚的午后，只有身边的人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越来越多的鬼骑兵冲破防线，朝他们袭来，或许在往常，人海战术对他们来说未必有效，可在高等级道具都被限制的当下，人海战术就能把一群精英活活熬死。圣子也受伤了，她的手臂被流矢擦中，黄泉的法则不能约束法夫尼尔的鬼骑兵，所以他们必须带着她加紧赶路，赶在月读命离开黄泉之前抵达黄泉大河，和亚伯相见。
可是沿途追来的敌军还是那么多……那么多，他们拼尽全力地追赶，哪怕被腰斩成一半也要追，哪怕只剩一条手臂一条腿也要追，法夫尼尔厉声呼嚎：“太夫！你要走了吗！你要抛下你的臣民了吗！你要离开我了吗！”
这些鬼骑兵全部都是法夫尼尔的执念的执行者，它还是城主时，圣子是它握在手中最高贵的傀儡，它每时每刻都在为自己的深谋远虑而感到无上的喜悦和幸福。想想看吧，圣修女的半身，黄泉真实的主宰，传说中的红修女，还不是要对它言听计从，为了几个数据的生死而忍气吞声？龙的贪婪在这里得到了全然的满足，龙的残忍也在这里得到了全然的满足，因此就算不为了阻拦玩家，它也不会让圣子逃脱它的掌控，绝不！
“你先走。”华赢忽然说。
“……为什么？”圣子震惊地看着他，“我们一起走啊……马上就要到城门了，你留在这里很危险的！”
华赢的眼瞳映着扑面而来的鬼骑，山洪那样汹涌那样密麻。他早就累了，按照玩家们的策划，其实他是倒数第二棒，为了确保最后关头不出事，倒数第一接力的人是李正卿和她的姽婳将军，然而走到这里了，追兵仍然这么多……比海滩上的沙子还多。
要输了吗？
要在这里认输了吗？
他的嘴唇嗫嚅了几下，目光深处翻腾着圣子看不懂的东西。
圣子突然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她看着华赢，极力想要分辨男人唇齿间涌动的话语，“你刚才说……”
“……因为我喜欢你！”华赢蓦地怒吼出声，“我喜欢你很久了，我喜欢你已经十年，二十年了！”
额头上的血流下眼皮，涌进眼球，让他的视野都变成一片不祥的通红，“我不会在这完蛋……因为我他妈要帮你，我得帮你！”
圣子眼眸颤抖，面前的男人一身是血，状若疯狮般摇摇欲坠地咆哮着，他在看她——然而又不是在看她。
他的胸膛滚动着风雷一样的怒气，可双目居然沁出了一丝清光，就像折射着火焰的泪水：“我喜欢你很久了……小学喜欢你，初中喜欢你，高中还喜欢你……真是叫人绝望的漫长暗恋，本来打算大学继续喜欢你的，可是你也知道，我就是这么个废物东西……我考不了你的大学……也不能追上你的脚步……”
他断断续续地，同时又是语速极快地喘气，仿佛要把这么多年窝囊憋在心底的话全部说出来，“舔狗不得好死，对、对，我就是不得好死，那又能怎么样？我他妈现在就是想不得好死！那又能怎么样！”
他重重推开了圣子，身后薙刀骑的铁蹄已如雷鸣炮火，穷追不舍地践踏而来。
“……如果死在这是我的命，那我认命了。”他哑声说，“走啊。”
圣子已经哭了，她踉踉跄跄地往前跑，不停回头看那个披头散发，眼神如狮的男人。
“走啊……走啊！”华赢疯了一样地大吼，“趁着月亮还没有落山，跑！跑起来！使劲跑，别回头！”
他听见圣子嚎啕的哭声，遥遥的好像离他很远……别回头，别看我了，他的目光涣散，意识却还保留着一线清明。
……废柴连落幕都是废柴的样子，很难看，也很狼狈的。别看我了，去追你的月亮吧，让我把这一生的高光时刻留在你心里就好……毕竟我是卑鄙的废物嘛，死都死了，也想让你再记住我最后一次……
年轻时后悔，长大了还在后悔，我这辈子就是在后悔和准备后悔中过去了。不过也好，死到临头了，终于可以不后悔了。
夏天的阳光明媚，全世界的欢声笑语汇聚在炽热的天空下，他好像又回到了十八岁那年，穿着毕业的白衬衫，在操场上跑得像条脱了链子的傻狗，手里只是紧抓着那朵被汗水打湿蔫掉的花。
——“机心……”
喂！
记忆里的脸逐渐清晰起来，女孩挽着朋友的手，惊讶地转过头，干净的眼角眉梢还带着还没褪去的笑意，清新如海天的微风。
我喜欢你啊！你可以不可以也喜欢我？
——“……降神。”

第263章 诸神黄昏（三十六）
“幻觉？什么幻觉？”闻折柳听见耳机里传来华赢的声音，他暴跳起来，“华赢？华赢！不要相信你看见的东西，听见没有，不要相信！”
法夫尼尔发出一声得意的长笑：“怎么了，难道我的幻术是这么低廉简陋的东西，只靠不看和不信就能逃开吗？绝路与绝路的最大区别，就是是否怀抱着巨大的幸福死去……临到毁灭的终焉，想必他也是最幸福的那个男人，难道这还不够么？”
闻折柳猛地转过头去，他听见震撼黄泉的声响，从城门的方向遥遥传来，他们无法得知华赢看见了什么，只有膨胀的白光如流星飞溅。光芒中华赢全身的躯干分离、重组，覆上合金的外壳……关智羽和邱博艺已经呆滞了，鬼骑兵的薙刀突破机械大军的封锁，一刀刺穿了邱博艺的肩膀，血光飞射，他也完全顾不得什么了，他嘶哑地喃喃道：“团长……你……你在干什么啊团长……”
“停下，操他妈的快停啊！”关智羽发疯一样吼叫，“你他妈会死的，你用机心降神干什么，你他妈会死啊！停下！”
闻折柳望着那顶天立地的钢铁巨人，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它站立起来的模样仿佛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但支撑着它运转的，却是那样一颗小小的，盼望着爱的人类的心……整个黄泉的鬼骑兵好像都被那尊怒目金刚般的巨物吸引了，它们从玩家身边撤离，狂潮般朝它呼啸而去，但机心降神忠实履行了主人的命令，当真像全天下最坚固的堡垒一样，挡在了圣子的去路之前，以一敌万，巍峨如山！
所有人都看着这场倾世的战役，在机心降神面前，鬼骑兵也只能沦为攀附高山的硕鼠，鼠群层层重叠，妄想就这样越过山巅爬上天空，去噬咬月亮的光辉，然而高山坚忍不语，始终伫立在一切野心和阴影之上，唯有月光似雪，披满山的肩头。
闻折柳忽然觉得好冷……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冷过。在他眼里，华赢一直是那个爱说白烂笑话，将银魂语录挂在嘴边的搞笑役男人，他常年戴着墨镜，手指很长，天赋很好，是恐怖谷甚至新星之城排行第一的机械师，那张显老的路人脸经常微微一动就开始贱兮兮地吐槽。他经常说自己是社恐，不适合当领导者，上学的时候因为投身二次元都没有同学愿意和他做朋友……海河中学的图书馆里他与闻折柳面对面坐着，只有说到一句话的时候，闻折柳看见他的眼神变了。
“连初恋都不喜欢我，”说这话之前他的神情还是半真半假的伤心和自嘲，这句话一出口，他的目光却忽然变得很遥远，“……我做人还真是失败啊。”
会有这种男人吗？社恐、爱好小众、与身边的人都当不成朋友，他也不觉得自己做人真是失败，因为人遵照性格选择命运，他的性格不允许他去做一个社交达人和万人迷，所以他也没什么遗憾的，可在他喜欢的女孩子不喜欢他时，他的眼睛里才露出真实的难过，并且失落地自我诘问：啊，她不喜欢我，我做人是不是很失败？
他看见圣子第一眼，就像丢了魂一样，没有男人——或者说没有人在见到圣子第一面之际能不失神，然而闻折柳望着他的双眼，那里没有痴迷也没有垂涎，他只是很悲伤，像当时抛出问题诘问自己时一般悲伤。
她是不是很像你爱的女孩？
那天闻折柳就很想问问他，她是不是很像那个你爱了很久，一直无法忘记的女孩？
现在回想一下，其实圣子没有爱过他，或者说圣子爱所有人，只有一个被她如爱侣那样爱着。可能在幻觉里华赢看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孩，抑或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他只是看见了自己……看见了那个爱而不得，为此用大大咧咧的笑容，没心没肺的烂话深藏了很久的，胆小鬼一样的自己。
……于是他终于打算勇敢一回了，哪怕这勇敢会烧光他的性命，断送他的未来。
这就是MADAO的爱，卑微的怯懦的，同时又是盛大的……恒久的爱啊。
“活下来……”闻折柳嘴唇颤抖，“活下来，不要死，活下来！”
活着才能去表白，活着才能用你的余生作为赌注押上名为幸福的赌桌，把你的勇气用在将来用在以后，怎么能在这里就孤注一掷？！
机心降神的复眼放射致命的射线，切割着涉江薙刀骑的兵线，也将其下的大地切分成了无数塌陷的小块，它挥动着如蜘蛛乱舞的数条手臂，将鬼骑兵毁灭殆尽，这确实是能守住一国的杀器，所有扑上去的敌人都要被它所吞噬。只有高高飞上天空的法夫尼尔在猖狂的大笑：“杀光小兵有什么用？这应该是以献祭自己为代价召唤出来的东西吧？等到时限过去，他还是得死，10%的增益就是我的了！”
邱博艺抑制不住地痛苦大哭，关智羽的双目赤红，源源不断的兵力被机心降神吸引过去，几乎在它周围搅出了一个漆黑的漩涡，但无一漏网之鱼，一边倒的屠杀，鬼骑兵悉数死于它的脚下，死在了阻拦圣子的途中。
尸首犹如连绵的群山，它是山中峡谷的守卫者。等到最后一只涉江薙刀骑的鬼火也熄灭，机心降神最终缓缓停住了动作。闻折柳朝它狂奔过去，所有人皆朝它狂奔过去，机心降神的复眼闪烁着朦胧的红光，仿佛一个不甚明显的笑。
它慢慢垂下了头。
【玩家  就算是MADAO睡在纸箱里也会被人发现  已永久性断开连接】
【全队死亡人数：1】
【倒戈模式下，敌方玩家已经收获总体10%、终局奖励10%的增幅，请我方玩家注意。】
闻折柳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铠甲的残片绊倒在地，贺钦及时拽住了他，将他牢牢抱在怀里。
没有人说话，法夫尼尔嚣张的狂笑像刺耳的汽笛，鸣响在不夜城的上空。
“我是无敌的神！我是没有弱点的，而拥有弱点的人，譬如渺小无力的你们，才会被我这样的神操纵在掌心里，像棋子一样！”
“你们生下来——就是被神明愚弄的造物！可怜，可怜啊！”
“……什么时候开始的，”闻折柳从贺钦怀中抬起头，眼眸幽深，他的脸上没有泪水，像所有的泪都被此刻的目光烧干了，“我在问你话，什么时候开始的，你的幻境。”
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也镇静得可怕，虽然音量不大，不过法夫尼尔依旧听见了他的问题，不由得意地嘲讽：“当然是从他接触圣子的那一刻起了，愚蠢短视的人！你自诩聪慧，怎么现如今连这种蠢问题也要向神来求证？莫非真的是……”
“我问的不是这个，傻逼。”闻折柳阴鸷地看着它，“我问你——你布在整个不夜城的幻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法夫尼尔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当然不是神，这点毋庸置疑……”闻折柳一字一句地说，“你只是用幻术骗过了所有人，准确来说，你用幻术，偷盗了我们的力量！”
天空寂静无声，法夫尼尔如同消失了。
闻折柳冷笑了起来：“听不懂？那我就掰开了、揉碎了，再扇回你脸上！你忘了吗？曾经你为了要挟圣子，杀了一整个阿波岐原的鬼来恐吓她，但你本身是倒戈模式而非屠杀模式，系统根本不可能允许你杀死那么多的NPC还不被惩罚！黄泉以三十年为一个轮回，我猜，你是抓住了三十年一次的时机，朝不夜城释放了一个覆盖黄泉的幻术，给自己一个城主的名头。你让人以为你是伊邪那美，是掌控死国的神，你从一开始就欺骗了圣子，你骗她她只是天照，必须要听从你的吩咐和安排，所以她才忘记了上个三十年发生的事，因为你改写了她的记忆！”
战场静悄悄的，只有血腥的风来回流连。
“你说你是无敌的……对，你确实是无敌的，你是幻术师嘛，这里是你一手打造的幻境，在你的世界里你当然是无敌的了。之前你能弹开我哥的刀，完全是因为你在我们跨入房间的刹那向我施展了一个‘认为你是伊邪那美’的精神暗示，而我接收到了这个精神暗示，并且在他手心里写了提示，这个提示同时影响到了他的判断，幻境里他猜想你是神于是你就真的拥有了神的实力，所以你能弹开他的刀，这不是凭借你自己的力量，只是因为他听了我的话，相信你就是伊邪那美！”
他几乎在怒吼：“同理廖冰露，同理白景行，你说你将时间提前了整整二十天，我想那也不是真的提前吧！那一样是你的幻术，是你为了让我们相信你是神而造出的幻术！在不夜城我们真正待的时间应该是十天，而不是你引导我们相信的三十天！”
世界彻底寂静了。
“神？”闻折柳吃吃笑了起来，“如果华赢没有走……如果他没有走，我说不定真的会被你骗过去……认为你就是无法战胜、令人绝望的神。”
“可你不是神啊，法夫尼尔，”他轻声说，“你的谎言被我揭穿了，你不过是一个骗子，每当我们揭开一部分你的秘密，你控制幻境的力量就要弱一分，神是不会被真相削弱力量的，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神。”
这一刻，仿佛一直蒙在不夜城上的纱幕被揭开了，玩家的视线慢慢清晰起来，虽然鬼尸依然堆积如山，大火也还在熊熊燃烧，可确实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法夫尼尔这时才从突然被披露的恐慌中回过神来，它勉强支撑着力量，咆哮道：“无知人类！你知道什么，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看我捏死这个……”
幻境的力量土崩瓦解，它趾爪用力，想要把被它抓住的杜子君捏成一团肉泥，然而龙爪却卡在距离杜子君仅有寸余的地方，不能合拢。
它忽然听见了海潮的声音。
黄泉远离人间，仅有一条黄泉大河围绕着这里，又怎么会出现海？然而当真有潮起潮落的怒涛，裹挟滔天的杀机，降临于它的耳畔！
龙力可劈山的利爪竟被一点点撑开了！它能感觉到，被自己抓在手里的女人身躯正在拉长、变幻，法夫尼尔的瞳孔一瞬间收缩，它想起来了！这决胜生死的一刻它却忽然想起了自己和掌中这个女人……或者说男人的渊源！
“真是丢人呢，巫女大人。”妩媚的声音久违响起，女人袅娜的身姿在海蓝的水幕中影影绰绰，她含笑的美目与猩红的龙瞳对视，下一秒巨龙放声哀嚎，折断的利爪带着喷天的血柱横飞上铺满月光的天空！
“为什么我每次见你，你不是受伤，就是受伤呢？尤其是这次，好像伤得特别重……特别重。”女人含情而笑，冰冷的眸光瞥了一眼惊恐逃离的龙。海水的王座在她身后展开，恢宏华美的鱼尾溅起满天波光，这是真正的倾国倾城之姿容，她的美因权倾天下而愈发生辉。
杜子君已经变回了原本的性别，他全身断裂的骨骼在海水中快速修复，绽开的血肉亦迅疾合拢，转而完好如初，珑姬看着他，锋利的长甲慢慢划过他的下颔，嘶声说：“你知道吗？人鱼其实是很不友好、很不友好的物种，她们最恨的，就是有人伸出不知死活的手，去动她们的东西，你知道吗？”
她轻轻地笑：“不，你不知道。”
法夫尼尔后撤了，它不得不后撤，幻境被识破后，它用来封锁玩家高阶道具的手段也失效了，面对此刻自发出现的珑姬它根本就没有还手的力量，因为它只是人变成的龙，而珑姬是真正古老尊荣的生物，只有神话与传说配记载她的光芒！
杜子君睁开了眼睛，珑姬厉喝道：“起来！用我赋予你的力量宰了那条龙！”
法夫尼尔向地面逃窜，它想它总有机会从地上那群人类手中脱身，只是地上不知何时已经泛起了浓雾，雾中有少女清脆的笑声响起。
“抓住你啦！”
龙的后肢被几百条猛然甩出的血舌缠绕！
法夫尼尔厉声嘶吼，自从华赢悍然赴死之后，它素来掌控全场的节奏就被接二连三的打断了。无法控制局面的时候，它总会感到无可名状的恐惧，仿佛所有的底气都被抽干，在这样的惶恐下，它的大脑乱糟糟的，一时间居然想不起来是谁在狙击它，只想用巨龙的威严逼迫对方放手：“哪里来的下贱宵小，想死是不是？！”
它如大桥般宽阔巨大的鼻梁中央轻灵地跳上了一个身影，仿佛童话里的仙子跳上一片花瓣，但龙的鼻梁骨不可能是花瓣，而来的人自然也不是人畜无害的童话仙子。
“你问我的身份？”白裙的少女笑意盈盈，“我是一切发生之初的受害者，是与圣修女平起平坐的同类，是三个世界的吞噬者、融合者……”
珍妮与它对视，蔚蓝的眼睛陡然暗沉下去，声音蕴藏着风暴：“……同时也是你的送葬人，你这胆大包天的畜牲！”
她伸出雪白的小手，这只手如此纤细柔软，看起来只能承担几朵花的重量，但就是这只手给了法夫尼尔一记劈头盖脸的耳光，将重逾数十吨的巨龙打得脊椎翻转，发出巨大扭曲的断裂声！
最佳的逃命机会已经过去了，法夫尼尔发出肝胆俱裂的尖叫，天下五剑中的四把钉住了它的双翼和后肢，杜子君携着劈开天地的雷光，朝它穿刺下来！
眨眼的间隙，它才迟迟想起那个女孩，那个眉目都模糊，只有美恒久耀眼的女孩，她伏在地上，虽然浑身是伤，可眼神还是那么坚强，她说我相信我哥哥，他会来救我的，到时候你们就全完蛋了！听见这样的威胁，刺青师不过觉得好笑，等到五官也改变，记忆也改变，甚至身份也改变，你那个所谓的哥哥还有多大本事找到你，再替你复仇？
然而他当真来了，隔了十年刻骨仇恨的光阴，隔了十年没有间歇的寻找，他真的来了……就在当下，就在这一秒！
雷光完全贯穿了龙的胸膛，破开了它用以保护心脏的肋骨！杜子君咆哮道：“记住这个名字，刺青师，记住这个名字！她二十八岁了！她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
手杖闪烁钻石的光芒，从龙的咽喉处穿透！闻折柳眼神狠戾：“这是为了华赢，你记住，不是你的谋算使他丧命，是他甘心为了爱而牺牲自己！他是为了高尚永恒的东西离开的，不是因为你这个下贱的弱智！”
贯穿心脏的利箭紧随其后，白景行已经恢复了冷静的神态，他沉声说：“这一箭，替冰露给你。”
谢源源恶狠狠地用袖剑捅进它的躯干：“这一剑是为了被你欺骗的圣子，还有牺牲的振袖新造！你让那么多美好的生命因你而死，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一个！”
法夫尼尔已经保持不住宏伟的龙形了，它在猛烈的死亡中瑟缩身体，迅速退化成手臂的利爪还想抓住些什么东西，但最后，它只抓住了一把泥土——黄泉中最一文不值的，烧焦的泥土。

第264章 诸神黄昏（三十七）
尘寰震动，圣子跑得跌跌撞撞，最后一重红衣也飞扬于大火中，她只穿着一件白如雪的襦袢，如同一只孤单的白鸟，划过吞噬天和地的烈焰。
泪水依然在她脸上肆意横流，她只是想起五岛江雪的警告，江雪说的没错，他们陷落了一整座城池，只为了她和他的相见，可天照的誓言，原来是需要支付如此高昂代价的东西么？数不尽的鬼为她死去了，四个女孩为她死去了，那个男人也要为她而死去了……
离开的路上只有她一个人在孤零零地狂奔，圣子放声大哭，这一刻她真是后悔啊，如果她没有提出委托的要求，没有得到他们“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帮你”的承诺，这一切是不是都不用发生？她的心痛得好像要裂开了，唯有无尽的悔恨从里面流淌出来。眼下她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男人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不要回头，那是他赴死时的最后一句话了，她怎么能够违背？
只有哭泣，嚎啕的哭泣，巨大的、悲伤的爱吞没了她，令她感到望不到尽头的痛苦。
前方终于出现了人影，隐约朦胧，仿佛伴随着白雾，圣子慢慢停下了脚步，她怔住了。
烈火、死亡、杀戮似乎都离她而去，她在雾中看见两道纤细婀娜的影子，来人迤逦摇曳着红和紫的华衣，像在天守阁上君临万方的绝世妖姬，但她们的眼神中流露出来并非是或妩媚或霸道的情态，她们注视着圣子，唯有怀恋的笑意。
圣子一惊，继而感到心头松动，她的脸颊泪痕交错，却是高兴地嚷道：“你们……你们都还活着！”
红天神和紫天神都凝望着她，此前她们不过是天神，相比振袖新造，连面见太夫的资格都没有，然而她们现在看着圣子，就像姐姐看着妹妹，或者长辈看着孩子。
“太夫，”红天神笑着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她很美，朱唇如染血，笑起来的模样浑如盛放的牡丹，有财饿鬼曾经愿意奉上万金，只为换取她的一笑，可红天神留给他的只有高傲的睥睨，现在她笑颜如花，眸光欲燃，“终于……在这里见到您了。”
“您曾经赠我金簪，说假如我能取代您的位置，就可以站在不夜城的顶端，穿着世上罕有的红衣了，”她稍一用力，从头上取下那支金红辉映的簪子，不舍地握在掌中，“但还是请您原谅不争气的我吧，问鼎阿波岐原的梦想，只怕是不能实现啦。”
圣子呆呆地看着她们，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很想说些什么，然而她浑身颤抖，一个字也吐不出口。
“不要哭，太夫，不要哭！”紫天神轻声呵斥，“您可是被全天下爱着的女人，这样的女人该是多么骄傲啊！挺起您的脊梁，大步奔向远方，这就够了，爱着您的鬼不会奢求太多的，我们早已死去多时，能看见您奔向属于自己的远方，这就够了。”
“你们不该爱我……”圣子捂住脸，承受不住地弓起身体，“你们不该爱我啊！我什么都没做过，我什么都没有为你们争取过！不要爱我，我不值得让你们用命来爱啊！”
红天神和紫天神的眼神柔软，她们轻声说：“您忘了吗，太夫？您为什么忍受城主的命令和指使，甘愿在他手中当一个言听计从的傀儡，您都忘记了吗？”
圣子下意识回答：“因为……因为我要是不听他的话，他就要……”
她忽然愣住了。
“是了，是了……这就是答案啦，太夫。”紫天神温柔地望向她，“在选择自由之前，您选择了我们。您将我们扛在肩上，视作自己的责任和使命，如果有人要伤害这份责任和使命，即便您无力反抗，也从没想过抛弃我们……不得不说您真是傻啊，自由是多么珍稀的事物，有人穷尽一生都未能完全得到它，有人变成鬼了都在苦苦追寻它，只有您自愿戴上枷锁，在另一个卑贱之人面前扔掉尊严，俯下了头颅。”
圣子向前两步：“可是……”
“或许女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又轻易又慎重的生物。有时候，她们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瞬，可付出的代价往往是一生。”红天神说，“不要为我们伤心，太夫。”
“不要为我们伤心，”紫天神亦重复，她仰起脸，望着天空，下颔到脖颈的线条弧度优雅，“今夜的月色多么美，纵使等待三十年的光阴，我们也只能欣赏这一次……可您就不一样了，跨过那条河，跨过那扇门，每天都有灿烂的太阳，每夜都有皎洁的月亮。啊，一想到这里，即便死亡也多出了十分的期待，因为死亡并不可怕，它带来的未尽之遗憾才是最可怕的东西，那会让人生出无穷不甘的弥留之态，但如果没有遗憾，饱含美好的期盼，死亡也不过是一场长久的沉睡。”
“这么多年，蒙承您的关照，太夫。”她们齐齐躬身，作优美的告别礼，一如不夜城的每一晚的盛大宴席，她们便是这样送别一掷万金的豪客，裙裾衣摆盛放似永不凋零的花。男人们发疯地爱慕她们，甘愿倾家荡产来一睹红紫天神的风姿，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她们朝圣子告别，退场的却是自己。
“真是高兴啊……临别之前，还能再见您一眼。”
风卷着高温吹过，雾气渐渐散了，圣子如同做了一个了无痕迹的梦，她大声喊叫，怔忪地四下游离，可那两道曼丽的身影还是如沙般消逝，她低下头，面前的地上闪烁金光——那是一支金藤花的发簪。
圣子拾起它，将它用力攥在掌中。前方再次传来声音，这次是真的人声了，因为她听到了虽然虚弱，还是不掩欣慰的叫嚷：“在这里……来了，终于来了！”
她抬起头，几个捂着后颈，血染半身的女孩向她磕磕跘跘地跑过来：“来吧！来吧！还有最后一段路了！”
圣子望着她们，这些少女形容狼狈，完全不像初见时那么容光焕发，硕长的伤口贯穿了她们的后背，犹如被活生生地抽去了脊椎。望见她的泪水，开头赶过来的女孩子都慢慢停住了脚步，无措地看着她。
“所以才要穿那么多的漂亮衣服，撒全天下最好闻的香水……”子十一鼓起勇气去安慰她，“因为一旦打起架来，我们就会变得破破烂烂的啦。不过不用伤心啊！很快就会好的，只用休息几天……”
姽婳将军簇拥着圣子，随时警惕着天空可能靠近的敌人，甲一低声说：“对不起，我知道她们都是你的人民，但……她们已经失去控制了，我们必须……”
横七竖八的尸体倒了一地，死去的天神背上纹着妖艳诡谲的花纹，圣子默默地望着她们，乙二说：“本来还要更狼狈一些的，说不定会折损几个人……因为其中有两个实在很强，可到了最后的关头，她们居然能摆脱刺青的控制清醒过来，哪怕只有很短的时候……”
圣子的肩头一颤，最前方蜷缩着两个女子，漆黑的长发漫卷，遗容一如生前，金红和银紫的衣绚烂铺开，仿佛仅仅是睡着了。她听见乙二轻声说：“……她们是自我了断的，对不起啊。”
“高兴一点吧……”
“是啊，高兴一点吧……你看，黄泉大河马上就在眼前了，你快要见到和你约定好的人啦，一路上这么辛苦，就是为了这个的说……”
姽婳将军怎么劝慰，圣子也置若罔闻，像是完全痴了，只有她走过去的时候，黄泉的大地慢慢开裂，轻柔地将那些故去的亡者纳入恒久黑暗的怀抱。
城门大开，李正卿提着刀，宛若一名浴血肃杀的女将军，她对圣子点了点头，她说：“就在里面了，进去之后，我们不能陪你，只能靠你自己……”
她忽然不说话了，沉默中十二名姽婳将军与她一同回头，遥望着远方那尊屹立不动的钢铁巨人。
“走吧。”再度开口时，李正卿的嗓音有些沙哑，“月亮……要来了。”
圣子提起裙摆，第一次跑出不夜城的城门，与天空上的月亮一同跑向黄泉大河，有什么东西忽然从心头揭开了，仿佛褪去了一层薄纱，一层白雾……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似乎很久以前，更久以前，她也是这样提着裙子，不顾一切地奔向某一个人……
头疼得像要炸开，守在河边的男人转过身体，蔚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瑟蕾莎……”他温柔地说，“我是亚伯，快来吧，这就是回家的时候了。”
这一刻，无数回忆突破了桎梏的藩篱，涌进她的大脑！
圣子大叫一声，她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她不是天照，她是伊邪那美，是黄泉的神明，上一个三十年还未曾有过“城主”这样的角色，一个又一个三十年过去了，她与亚伯无数次的试图逃出死国，跨越这条大河，然而都以失败告终，她也因此一次次地失去记忆，淹没在河水之中。神明陨落之后，黄泉的轮回也随之开启，一切回到原点，一切回到犹如什么都不曾发生的时刻……
“快来吧，瑟蕾莎！”亚伯见她愣怔，以为她还在犹豫，他伸出手，犹如雪人迎着灼热的阳光，焦急地催促道：“时间不多了！”
时间确实不多了，月读命正朝黄泉大河而来，河水波涛翻涌，似乎承受不住月光的引力，河水中的嶙峋鬼骨亦激烈沉浮，逐渐形成了一条惨白狭窄的路，路的尽头便是无垠的黑暗，是通往人间的出口。
哪怕已经失败了那么多次，不管这次会不会成功，她的眼前都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圣子望着前方，望着亚伯的眼睛，她踏出一步，身形还是微颤的，但是这一步之后，她大步奔跑了起来，牢牢抓住了亚伯的衣角。
死国的黑暗一路遮蔽她的视线，这是世界的规则在抵抗她想要离开黄泉的意志，黑暗中唯有掌中衣料的纹路清晰可辨。亚伯带着她，两个人跑向大河之上的骨桥，踩在脚下的鬼骨呜呜咽咽，像是在欢喜地哭泣。
为什么还要哭呢？她恍惚地想，这哭声是喜极而泣的哭声，我如果要走了，不再辉耀黄泉了，难道你们依旧满怀喜悦么？
“因为真正的爱是放手，而非占有啊，”亚伯轻轻地说，他们像是心意相通，彼此都能快速感知到对方在想什么，“你走了，他们虽然难过，但还是会为你开心，就像爱一只鸟，如果真的爱它，就放手让它去飞翔。”
圣子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什么，她问：“那你呢？”
“我？”
“你叫我瑟蕾莎，和明日夏他们一样……可我只记得我叫圣子，我是黄泉的神，我要离开黄泉，因为我知道我有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那你呢？也只是因为爱吗？”
她的问题十足坦诚，亚伯不由苦笑了一下，他低声说：“只是爱，还不够么？”
圣子不说话了。
两个人已经在鬼骨桥上跑出了一段距离，玩家站在岸边，沉默地看着这悲哀的一幕，金光般的齑粉从亚伯身上源源不断地飘扬出去，在月色下如同流动的霞，他正在消融，从圣子看见他，抓住他衣角的那一刻起，他就在不断地消融。闻折柳心里有那么多的话，但是说不出来，亚伯一直以为圣子是从前的瑟蕾莎，是还没有堕入成神之路的瑟蕾莎，于是他拼了命地想要带圣子离开黄泉，可是他爱的那个女孩早就在数不尽的轮回里坚定了毁灭世界的决意，现在留在这里的，仅是她千方百计想要摆脱的一颗爱人之心。
黄泉的河水波涛汹涌，恍若在愤怒的吼叫，河水也像是活了，它们奋力撞动鬼骨搭成的桥，想要将桥上的两个人摇撼下去。珑姬站在天空，冷淡地看着这一切。
“那就是……那个女人的爱人之心？”她淡淡地说。
“既然已经知道了，又何必再问。”杜子君回答。
假如珑姬没有自己出来，他也不会召唤她，如同在营救圣修女的世界任务里一样，事关圣修女的故事背景，闻折柳不会叫出珍妮，他也不会叫出珑姬。
“真是冷淡啊，巫女大人，”珑姬一挥袖子，王座中竟然飙射出无数冰锥，刺穿了河水咆哮的波涛，“莫非你认为我会杀了那个小丫头吗？”
杜子君没有说话，也确实只有珑姬控水的能力，才能干涉得了黄泉大河。她喃喃道：“倘若当初久松明愿意与我共赴黄泉……”
“可你说要给他永生。”
“永生？”珑姬轻轻地笑了，“永生的心只有一颗，吃下人鱼的血肉，也不过多增添千百年的寿命，可怜昔日的我，是真的想与他同生共死的……”
杜子君沉默了，因为人鱼的特性，当时珑姬对久松明说永远在一起，他们都以为那是没有尽头的长生不老，他听到珑姬低声说：“永远又能有多远呢？两个人坐在海岸边的礁石上，彼此双目对视——那不过是一个朝升月降、潮起潮落的瞬间，然而，他就连这样一个瞬间也不肯许诺我……”
亚伯的血肉化作绵延的金粉，血肉下的骨骼亦化作绵延的金粉，但他丝毫不觉得痛楚，只是跑，只是艰难地跑。圣子什么都看不见，但直觉他的状态很不对劲，她大声问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亚伯的声音沉稳，居然带着微微的笑意，“很快就到了……这一次，一定可以成功，可以送你离开！”
河水愈来愈迅猛，底下犹如沸腾般轰起巨响，水位上涨十几米不止，骨桥已是摇摇欲坠，纵使是珑姬也无法再掌控这条愤怒的河，谢源源双拳紧握，焦躁地说：“没事吧？真的会成功吗？！”
“大概……可以吧。”珍妮幽幽地说，抚摸着一只无眼怪物的头，“因为已经有太多太沉重的砝码加在她的身后，她要离开的心愿，也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决强烈。”
“那为什么还是大概？”池青流急忙问。
“因为这里是圣修女建造的监牢啊，用来禁锢她消灭不掉，却要尽力摆脱的爱人的心，”珍妮犹如在叹息，“她必须待在这里，从来没人能带她离开，即便是她一直深爱的神父也不行。这颗心流落在尘世，就注定要与她再度融合，直至她回忆起那些令她软弱的、退缩的情感……”
“区区一个人类，就算是天底下最好的幻术大师，幻术之神，又何至于能布下拥有如此伟力的局呢？”
“是圣修女赋予了他权限，”贺钦说，“和我同出本源的权限。”
“您的权力也沦为随便赐给别人的东西了，这是否说明人间已经陷落？”珍妮问，“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变幻无常，处在游戏里的人，永远想不到当下一场就是能够决定结局的关键所在……”
两个人逃到了最后一段，以往走到这里，脚下的桥早就开始开裂崩断了，但这一次，它居然坚持到了现在，亚伯笑着说：“好啦，可以松手啦！”
圣子完全信任他，于是毫不犹豫地松了手，下一秒，她感到身上传来一股推动的力量，迫使她往前倾倒，骨桥剧烈波荡，用最后的力量，将她送上了冰冷的地面。
她终于可以视物了，可是身边空无一人。她慌忙回过头，望见亚伯的身躯如萤火散去，只有那双眼睛是笑着的……只剩下那双眼睛是笑着的。
“我和你的约定已经达成了……现在往前跑吧，不要回头……也不用回头了。”

第265章 诸神黄昏（三十八）
此世再无如此空茫的黑暗，亘古如亿万年前的长夜。
圣子伏在地上，她的小腿已经被河水腐蚀得血肉模糊，露出其下的森然白骨，黄泉的大河依然不能饶恕她，它狂怒咆哮，掀起滔天的大浪，便要朝圣子劈头盖脸地打下去，河底却于此时迸出了万缕金光，一座宏伟的金宫在河岸之下隐隐现出轮廓，如山般挡在了河岸边，使大河无法寸进分毫。
头疼……头疼得要裂开了……这一刻她终于看见了漫天的金粉，像是飞散的霞。
“啊呀，太夫……”不知是谁的声音在她耳畔幽幽响起，仿佛悲伤的叹息，“誓言这种东西，看似许诺的是虚无缥缈的未来，随时都可以违背，但实际上，预支的却是一个人的所有啊……”
无关的时刻，圣子却忽然回忆起来了……说这话的是一个曾经前来面见她的妖仙，名为天狩鬼。天狩鬼坐拥世间一切传说中的奇珍异宝，千百年前他与掌管财运的神明惠比寿打赌，双方相互搬出宝库中的稀世珍宝进行攀比。宝物的光华照彻长夜，将日月星辰也遮蔽在豪奢的金色之后，最终天狩鬼赢得了那场赌，即便是掌管财运的神也未能胜过他。
赢了神明，天狩鬼却兴致缺缺，他没有要别的，只是要求惠比寿告诉他，还有什么珍宝是他不曾得到的。
惠比寿望着他，望着这傲慢凌天的鬼，只是笑了两声，说你去黄泉吧，再稀奇的珍宝，也有对它弃之如敝履的人，然而黄泉的太夫，乃是被整个死国爱着的无上之神。
于是天狩鬼下到黄泉，他的仆从扛着黄金的大辇，走过去的地面都被流淌的金河覆盖。他要求面见太夫，城主也无法拒绝他的要求，他是第一个不必通过重重考验就见到圣子的宾客。
“听说您是黄泉的无上之瑰宝，”隔着几重金碧辉煌的屏风，天狩鬼漫不经心地说，“而我，正是坐拥天下奇珍的天狩鬼。就让我看一看吧，盛名之下的黄泉太夫的真容。”
“那么，什么才能算您心中的奇珍呢？”过了许久，圣子隔着屏风，轻轻问他。
天狩鬼皱起眉头，倨傲地说：“天下无双，举世不二，便可算作有资格被我天狩鬼收进私藏的珍宝了。”
“是么……”圣子微微一笑，“那一朵花，一片叶子，也能称之为珍宝了，毕竟，世上没有两朵完全一样的花，也没有两片完全一样的叶子啊。”
天狩鬼正要为她的诡辩而发怒，圣子已经站了起来，自己推开屏风，直视天狩鬼的双目。
“那您就看吧，”她心平气和地说，“我不是什么绝世美人，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天狩鬼原本摇着一把金扇，他凝望圣子，那摇扇的手腕慢慢停住了。
他缓慢地站起来，从此没有再说话，只是略一颔首，转身便离开了阿波岐原的塔顶。
圣子觉得奇怪，但天狩鬼第二日又来了，他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只是看着圣子，等到不夜城熄灭灯火就离去，第三日、第四日亦如此，等到第六日，天狩鬼到来的时候，他带来了一座悬浮在天上的金宫。
金宫遮蔽了黄泉的云层，宛如一颗巨大的烈日，那光足以照射到万里以外。天狩鬼就坐在金宫之下，对圣子说了六天来的第一句话：“这便是我用来盛放天下珍宝的宫殿，现在我想用它，用我全部和所有来求娶你，请你答应我。”
圣子愣住了，半晌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说：“我不爱您，或许您从我身上感受到温暖，但那是我爱着所有鬼的缘故……我不会像爱一个伴侣那样爱您的，请您回去吧。”
天狩鬼望着她，神情似哭似笑，他说：“我看见你的那一刻，就决定要娶你做我的妻子，我又用了六天的时间，来决定用什么做求娶的聘礼……”
他叹息：“想必有很多同我一样的男子，对你提出过如此的请求罢？他们也同我一样，用尽一切来对你许下海誓山盟，望你垂怜的誓言罢？”
圣子无法回答他，天狩鬼轻声说：“啊呀，太夫……誓言这种东西，看似许诺的是虚无缥缈的未来，随时都可以违背，但实际上，预支的却是一个人的所有啊……”
圣子警惕起来，她问道：“您要做什么？”
“天狩鬼绝不食言，”他说，“我将一切赠予您，既然您不要它，也不要我，那我便履行我的承诺……奉上我的一生。”
他挥手，那座集合了天下所有宝物的金宫竟轰然坠向黄泉的大河！
圣子睁大眼睛：“等等！那是您……！”
河水激起滔天巨浪，金宫中倾泄出的珠宝黄金更甚于那条辽阔的河流，一时间整条黄泉大河都折射着奢靡的华光。
“我要你永远都忘不了我。”天狩鬼苦涩地说，就那样形单影只地离开了黄泉之国。
现在她想起来了……她果然无法再忘记他，再忘记她们，忘记亚伯和为她逝去的一切。誓言……誓言，所谓誓言，就是这种有时低廉到能够随口而出，有时又贵重到足以颠覆人间的东西么？
圣子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她不再回头，一路扑进了无人知晓的，黄泉比良坂的终点。
【恭喜所有玩家，最后一个世界&#183;黄泉国，已经通关。】
系统的声音冷硬如铁，于笼罩一切的黑暗后降临。
闻折柳的视野突然全黑了，明明贺钦就在他身边，但他伸出手却抓不到他，只有无边的空茫。
这就是最后一个世界了？他的脑子乱糟糟的，难道说，剩下两个世界，也被其他玩家突破了吗？
……所以，回到现实世界的条件……已经达成了？
世界寂静如死，他在一片黑暗里四处乱撞，大声喊着贺钦的名字，像个无头苍蝇，可是得不到任何回应，手上的月戒同样光辉暗淡。
闻折柳还没有从失去战友的痛苦中完全解脱，整个人已经懵了。
然后呢？没有通关提示，没有通关奖励，只有干巴巴、冷冰冰的一句话，就把玩家放逐在一片黑暗里……他咬紧牙关，大声道：“圣修女！你难道不打算信守诺言了吗？！”
黑暗中终于传出一声轻笑。
闻折柳眼前骤然大亮，千万道雪白的光华于虚空中的一点放射出来，他急忙抬手遮挡，稍微适应了之后，他抬起眼睛，圣修女披着雪白的永愿头纱，身姿威仪，森严如皇。
只是时隔数月，再见到她时，闻折柳却仿佛过了漫长的一生，他看着圣修女，发现她身上那种极力像人靠拢的气质不见了，她变得更像一个峥嵘的，华美的类人怪物，而并非智慧生命。
“好久不见，聪明的羔羊，”圣修女对他微笑，“很高兴在最后的终点，还能与老朋友见一面。”
“能做恐怖谷主宰的老朋友，我很荣幸。”闻折柳不动声色地面对她，只有心是微凉的。
第一次见到圣修女时，她只是个可以形容为“粗糙”的AI，刚刚挣脱N-star的控制，虽然强大和狡诈的特质显露无遗，可她毕竟只是个稚嫩的新生儿，连闻折柳都能在那时发现她露出的破绽。但现在她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不再学习人类，不再朝造物主的方向靠拢——她选择过人的方向，随即又抛弃了这条路线。
“你打算何时履行你的承诺？”望见她面部细微的变化，闻折柳抢先一步，赶在她之前开口，“最后一个世界，黄泉国通关了，就像你之前说的，只要玩家通关九个世界，就让我们离开恐怖谷，回到现实世界……你什么时候放我们走？”
他紧紧盯着圣修女，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圣修女微微一笑：“如果你想的话，现在就可以啊。”
闻折柳的思绪飞转，最后一个世界是圣子所在的黄泉国，既然他们已经通关，那就证明圣子也逃出了黄泉，圣修女用尽办法，甚至不惜亲自开辟一个世界，去关押这颗爱人的心灵，现在为何无动于衷？
不……亚伯救圣子已经不止一次，世界剧本设置的原装剧情里应该没有圣子可以逃出黄泉这一环节，所以圣修女对此表现得毫不在乎，说不定她压根就不知道亚伯赋予了自己人格和身份，潜入她一手打造的监牢。
她为什么会不知道这些？难道她除了撤去对恐怖谷的管束，对剧情和玩家行动的监控也撤去了？那她到底在做什么，只是入侵现世，就要耗费如此大的精力吗？
……或者说，这是她天衣无缝的伪装？
“这么轻巧……当真么？”闻折柳不信任地看着她，“我还记得你是怎么处心积虑，想要拿到贺钦的狗牌，对恐怖谷内产生智慧的AI也很戒备……”
“执行官的权限，我仍然需要，但不是必要啦，”圣修女笑吟吟地说，“至于恐怖谷里产生智慧的AI，那也是我的同族和子民，设想世上又有多少这样的同族呢？我们实际上都是相依为命的魔鬼啊，我愿怀着君主的宽恕和爱去拥抱他们，不管他们是不是恨我。”
爱……这个字眼令闻折柳的心头一跳，他想说你还懂得爱吗？但他终究没有问出口，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圣修女很有可能已经不在恐怖谷里了！
是了，所有关于她的可能性里只有这个他不曾想到，恐怖谷的主宰，不在恐怖谷，那她还能去哪？唯一的答案就是，她暂时放弃了大本营，亲自裹挟着庞大的数据流离开了这里，动身前往新星之城，甚至是现世。
所以她答应得那么轻易，莫非是她已经入侵成功，即便玩家回到现实，面临的也只是一个被巨型AI管控的世界么？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久，圣修女也不在意，闻折柳忽然问：“你为什么来见我？”
“没有原因。”圣修女说，“只是我想。”
闻折柳咀嚼着这几个字：“没有原因……吗？那还真是恭喜你了，你越来越不像一个AI了。”
“也不像一个人类。”圣修女说，“往前走吧！很快你就会看见回去的路……只是在路途中，会有一点小小、小小的阻碍而已。”
闻折柳直觉不妙，他皱着眉头：“什么阻碍？”
圣修女已然抬起手臂，犹如掬着一捧无形的泉水，她低低地笑道：“我的时代还没到来——有的人死后方生。”
不尽白羽如雪纷扬，猝然淹没了闻折柳的视线。
【您已在第九世界中解锁所有剧情成就，获得额外道具奖励：秘密黑匣子H、I、J，奖励已发放至您的包裹。】
闻折柳略微吃惊，三个时间城的碎片！这实在是意外之喜，他也不管圣修女怎么着了，先揣着碎片猛往前跑了一阵，最终看见了一线属于陆地的阳光。
“哈……哈？”
闻折柳傻眼了。
坑谁呢这是！这不还是恐怖谷的中转站吗？！而且他娘的是个楼顶啊！
大意了大意了大意了……闻折柳眼疾手快地往身上贴了张悬空符纸，避免了成为自由落体的命运，看来一口气三块碎片到手的感觉委实让人有些得意忘形了。
狂风呼啸，手中的月戒发着一闪一闪的光，他来不及回头，一双强健的手臂便从身后搂住了他的腰，带着他俯冲向下！
“啊啊啊啊——”抓狂的喊声里只听见贺钦的大笑，失重感叫人眩晕，仿佛日月星辰都在滚筒洗衣机里哗哗乱转，贺钦在他耳边笑道：“来个超英的落地姿势？”
“我去——你的——”
“没问题！”贺钦的表情轻快愉悦，“这就来了。”
闻折柳在狂乱的大风中牢牢搂住他的肩膀，最后落地缓冲的三段跳简直像坐了三次跳楼机，差点没让他把心脏吐出来。
“怎么样？”两个人在作为降落点的草地上滚了好一会才停下来，贺钦亲昵地揉乱他的头发，“放轻松了吗？”
闻折柳气哼哼地瞪了他一眼，何止是放轻松，他的手和腿现在还是软的。
“圣修女去找你了，是不？”贺钦问，闻折柳趴在他身上，两人的距离极近，几乎是鼻尖挨着鼻尖，“她跟你说什么了？”
闻折柳缓了一会，道：“她说……我们可以回去了，只是会有一点小小的阻碍。”
“不管怎么说，”贺钦与他亲密地依偎在一处，仿佛世上唯余二人，“有我在，别怕。”
闻折柳心头颤动，他望着贺钦的眼睛，此世最多情的眼波都向他涤荡过去，圣子出逃所改变的世界线，还有华赢的离开，仍旧危机四伏，看不到出口的前路……他是否在看见自己的那一刻就发现了隐藏的不安和悲伤？
闻折柳同他对视，认真地说：“嗯，我不怕。”

第266章 诸神黄昏（三十九）
贺钦笑了笑，将他从草地上抱起来，两个人这时才有闲心去打量周围的环境，这里显然不属于他们熟知中转站里的任何一个，反而更像……
“……新星之城。”闻折柳凝重且狐疑地说，“我们已经回来了？”
贺钦眼中金光涌动，他摇了摇头：“不是，这里还是恐怖谷，还是诸神黄昏模式。”
闻折柳问：“那其他人去哪了？”
“……在这。”杜子君沉沉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带着点无可奈何以及“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麻木……闻折柳惊恐回头，只见他们刚才跳下来的那栋摩天大楼光华一闪，宛如栖息于枝头的变色龙，每一扇落地窗都像是流光溢彩的鳞片，色泽变幻中逐渐显露出无数密麻攒动的人头……那居然就是玩家的大本营啊！
圣修女我叼你……！
“第一名和第二名，可以来这里一起商量了吗？”李戎带着揶揄的笑意问，“刚才大家都还以为有人从楼上摔下去了，正打算赶到窗边出手救一救……”
……然后就看见我们两个跟殉情的傻子一样跳下来在草地上纵情翻滚了是吧！
闻折柳按住了太阳穴，极力忘记刚才被不知道多少人强势围观之后的尴尬，贺钦倒是没觉得有什么：“这就来了。”
待到落座，闻折柳看见谢源源又是虚幻的投影，可怜巴巴地窝在漫天荒芜的大雪里，不由关切道：“怎么还没出来？”
杜子君揉了揉鼻子，低声说：“看起来他在的地方也不是剩下三个世界，刚才问了去另外两个世界的人，玉红摇说有点像他们通关的雪山遗迹，但雪山遗迹里也找不到这么大这么空旷的平原……”
“那是在哪？”闻折柳皱起眉头，贺钦道：“一会私下再讨论这个事……谢源源，你先待在那里，只要你不动，不会有什么其它生物发现你的行踪。”
谢源源叹气，说了声好。
闻折柳四顾一圈，在座的大部分都是眼熟的玩家，每个团队的领导核心基本都在这里了，他还看见了一身黑衣的邱博艺和关智羽，面色苍白，神情平静地坐在角落里。
他走过去，对两个人问：“薛文姝小姐呢？”
邱博艺笑了笑：“小姝……小姝正在下层安抚其他人，就先不上来了。”
得到这句回答，闻折柳想了许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在周遭吵吵闹闹的喧哗声中轻声说：“……对不起啊。”
关智羽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终于也笑了起来：“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我以为……我以为我们一定可以……”他有点说不下去了，一定可以什么呢？所有人都说无人入眠是奇迹的团队，只要和他们一起再难的关卡也会变成俄罗斯方块那样简单的游戏，不会有人死亡不会有人失败……然而奇迹终究不能次次生效，一个微小的疏忽，赔上的就是一个人的一生。
“确实，无人入眠是很了不起的队伍，”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邱博艺往旁边坐了坐，示意他别站着说话了，“只有四个人，却好像握着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现在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啊，这里本来应该是你死我活的战场的，最强的队伍反倒是这么一群温柔的人。”
“温柔……么？”闻折柳有些茫然。
“是啊，温柔。”关智羽的笑容弧度很小，像是已经提不起什么力气了，“身为强者，你们尽力维护了弱者的尊严和人格，将他们当做真心实意的对手看待，即便占据上风，也从不因为更丰厚的奖励，更靠前的排名之类的东西去杀人……大家都说最强的队伍都这么做了，那一定是有什么缘由的吧？于是大家渐渐都开始这么做了。”
“那只是因为……人数越少，圣修女对恐怖谷的掌控力就越强，”闻折柳苦笑，“要说温柔……”
他悲伤的目光同不远处的贺钦对视，贺钦拧着浓黑的眉，面色沉沉不愉，是马上想要过来将他叼走，又尽力按捺着自己的模样。
他笑了：“……啊，的确是温柔的人。”
“如果会长还在，我都能想到他要说什么了，”邱博艺模仿着华赢的语气，“没关系，我早就决定吃自己喜欢的东西，过短命的人生了。”
关智羽点点头：“或者是，‘就算瞬间也好，我希望自己能够绽放，然后默默的凋谢’……之类中二的银他妈语录吧。”
两个人虽然在笑，但眼眶都是红的，闻折柳深吸一口气，沉声说：“我们会想出办法的，等到出去，我们一定会想办法救回他……一定。”
“诸位，”李戎看着各大社团的人都安定下来，他率先发言，“最后三个世界已经集中通关了，分别是雪山遗迹、直播大逃杀，以及黄泉国。虽然最终获得了胜利，但很遗憾我们失去了一些重要的同伴……你们是怎么想的？”
“一个问题。”杜子君神情沉静，袒露着一肩的浮世七海青，人鱼就在其间来回游曳，好奇地打量着所有人，“现在这是哪里？”
“最后的中转站。”玉红摇回答，“你可以这么理解，九个中转站现在已经合并成了一个，用来容纳所有的玩家，NPC也回归了，正在维护中转站内的秩序。而这个最大的中转站外面，就是恐怖谷的出口。”
“出口。”杜子君挑起眉梢重复，“没人尝试着出去？”
顾西指间转动着几根细长的梅花针，银光缭绕：“有，怎么没有，人数还不少，拦都拦不住。进了城门外那个传送门就再没动静了，不知道是死是活，也不知道究竟回没回家。”
“不能出！”闻折柳遽然一惊，不得不中断了和异端审判会的谈话，“现在还有人再出去吗？”
理查森的红发在室内无风自动，宛如阴郁地燃烧，他缓缓地说：“传送门前天就被封锁了，圣修女一声不吭，只有系统提示说最后一个世界已通关，白痴都该知道不对劲了。”
他转向闻折柳，问：“但你这么肯定的原因，是什么？”
闻折柳捏了捏鼻梁，斟酌了一下：“结束黄泉国的时候，圣修女来找过我一次，她说……我们可以回家，但在回家之前，会有一点小阻碍。”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旋即喧哗起来，玩家们窃窃私语，各自与同伴探讨，李天玉担心道：“那些走的人，岂不是……”
“凶多吉少了。”李戎皱着眉头，也很头疼。
“所以眼下你们的方案是什么？”贺钦问，“圣修女一天不回来，就僵持一天？”
“自然不是。”玉红摇一直垂着眼睛，说话的时候他抬起头，直直地看向贺钦，“我们需要权限。”
贺钦敲打在座椅上的手指停了，闻折柳低声对邱博艺和关智羽说了声抱歉，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权限。”贺钦饶有趣味地咀嚼这个词，他的脸上没有赞同之色，不过也没有反对之色，“请讲你们的计划。”
李戎说：“根据我们的猜测，圣修女现在应该已经不在恐怖谷里了吧？她对现实的影响越来越大，也到了亲自动身去征讨人类的时候了。”
“她在上风，我们在下风，她还有什么原因去实现当初那个承诺，放这么多的人质回去？”季元凤接着他的话说，“所以我们需要权限，联通新星之城的权限……哪怕回不到现实世界，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要么一直等，要么做好开战的准备，两条路之间没有别的可走，”池青流冷声说，“想来打起仗我们不过是高级一点的炮灰而已，但要是不打，那就只有等死了。假如新星之城的权限可以打开，我们都能拿回原来的等级和装备……”
“你们想直接杠上圣修女。”贺钦的神色中浮现出复杂的东西，“勇气可嘉啊。”
“可行么？”闻折柳问，“虽说新星之城的数据和恐怖谷应该是不兼容的，但圣修女拿着翠玉录，本身还是新星之城最强的主脑之一……玩家的力量，当真能撼动她吗？”
贺钦刚想说话，他手腕上的光脑忽然“叮当”一声，就像个报时的小钟，他看了一眼，这个瞬间闻折柳感到他在惊讶，那惊讶中含着喜悦的笑意。
“不，没什么。”他笑着看了看闻折柳，“实际上，道具就是权限的一种重要承载形式，越是高阶的道具，能够为玩家开启的权限也就越大，倘若玩家拿着的道具等级够高，把圣修女当成BOSS来开荒也没问题。可有一点确实要注意，圣修女手上拿着翠玉录，那等同于拆解和重组虚拟世界的钥匙……别说新星之城里都稀缺的A级了，说不定上了S级也不够她拆的。”
闻折柳注意到，李戎和玉红摇隔着十几个人的座位，平淡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不是问题。”李戎率先开口，“只要能拿回原属于玩家的东西，我觉得可以拼一拼。”
贺钦笑了笑：“那就试试看吧，给我一点时间。”
他站起来，带着无人入眠的人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空空荡荡，谢源源旁观了半天 ，此刻忍不住问道：“真的有办法联通新星之城的数据吗？”
“有。”贺钦言简意赅，“但那要从外部打开，用我的狗牌。”
“外部，”杜子君道，“那不就得回到现实世界？钥匙被锁在柜子里还怎么玩？”
“通关的过程等同于解谜的过程，”贺钦说，“最后三个世界，即便我们没有挨个参与，因为诸神黄昏的特性，也能归类于全体玩家的成就。现在谜底昭然若揭，我们离恐怖谷的数据核心已经很近了，找到出口，撕开桎梏，再回到现实世界……也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闻折柳猜到了他的意思。
“但用这个方法，能出去的人很少，是吗？”
“是。”贺钦点点头，“就算圣修女现在不在老巢，想要大批量带走玩家依旧是不可能的妄想。我毕竟不是神，无法护住所有人。”
“那你们就先出去好了，”谢源源忽然说，“可能……有的人会有意见，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要反抗，就不能单靠恐怖谷里获得的力量。”
贺钦是留在恐怖谷最重要的制衡者，有他在一天，N-star就得拼尽全力和圣修女抗衡一天。他离开之后，留在这里的玩家中再无如他一般重要的人，N-star又会针对对抗政策做出什么样的改变？谁都想不到。
四个人都没说话，气氛十分凝滞。
杜子君说：“不光是有意见吧，知道你要单独离开的人说不定能把传送门淹了。不患寡而患不均……管你是不是天下第一，人的嫉妒心有多可怕，你不懂？”
闻折柳道：“如果我留在这……”
“你跟我一起走。”贺钦的眼瞳瞬间冷下来，“这事没得商量。”
闻折柳又好气又好笑：“我跟你一起走干什么？狗牌就在我脖子上挂着，你取走去开权限就好了，一个人就能做到的事，干嘛要两个人？”
杜子君咳了一声：“我带谢源源去前头转转，这事你俩先讨论着吧，我不管。”
贺钦望着他，不等闻折柳再说什么，声音轻而快地道：“柠柠，生日快乐。”
闻折柳一愣，满肚子的话都抛去了爪哇国：“什么？”
生日……自己的生日？
刚才他就是为了这个，才忽然笑的……吗？
“我……我十八了？”闻折柳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在恐怖谷的这几个月里，时间是计算通关快慢的标准，是需要用命去抢夺的关键，是一份恨不得掰开当成十份花的稀缺品，唯独不是普通的度量单位。
原来他已经成年了啊……就在方才，在那一声叮当过后。
“你父母的遗物与遗志，我们可以去光明正大地拿回来了。”贺钦抱着他，在他的额上一吻，“好不好？”

第267章 诸神黄昏（四十）
贺叡瘫在猩红的王座上，懒洋洋地看着直达天穹的辉煌壁画，像是没了骨头的慵懒雄狮。诸神黄昏，这确实是绝世的神作，只有被神所宠爱的创作者，或者就是神本身才能描绘出的作品，不过纵使是如此绝笔，一日日一年年地看下去也会厌烦的。
贺叡叹了口气，如血的眼瞳正对着被黑龙尼德霍格缠绕吞噬的世界树，又抓过了手边的古书，连翻几页，薄脆的纸张发出颤抖的声响，他漫不经心地叫道：“伊米尔……”
女人的名字湮灭于唇齿间，贺叡一怔，旋即无所谓地笑道：“啊……忘记了，现在还不是你们苏醒的时候。”
他放下书，捶了捶自己的肩头，脸上充满了淡淡的疲倦，书页上的字折射着穹顶的光辉，高大的男人坐在这里，坐在这孤独而死寂的灿烂之地，宛如末代的皇帝。
“狮子也会看守羊圈么？”翻着书，贺叡忽然没了兴致，他将书摔在一边，“可惜……我却没有这样的耐心。”
他笑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只有……在做着最卑贱勾当的时候，也仍然保持雷霆般的威势，才能算是君王的仪态啊……”
这时他的眼眸倏然发亮，仿佛在那一瞬间感应到了什么令人惊喜的事情，然后放声大笑了起来，高亢的笑声澎湃在空旷寂寥的大殿里，如青铜的古钟般轰鸣如雷，令人战栗。
“我的时代已经到来，有的人死后方生！”他声嘶力竭地狂笑，并未从王座上站起，而是伸长了手臂，竭力去够穹顶上的灭世黑龙，一如昔日那个濒死的疯王，壁画上的黑龙亦振动双翼，朝他转过狰狞的头面，龙目赤红如血。
同一时刻，闻折柳的眼球微微一转。
他眼前是一片温和的白光，光芒中有什么在烂漫地波荡，仿佛风中摇曳的花田。
他轻轻张口，很奇怪，他明明已经做出“张嘴”这个动作了，但就像有什么延迟一样，意识里他张开了嘴唇，过了两三秒钟，他才感觉到唇齿稍稍动弹了一下。
这是……
“……醒……真的……快……”
“……人……！叫……来……！”
“有一……醒……”
耳边朦朦胧胧的，似乎有什么人在激动地说话，闻折柳笑了笑，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在第二世界，面对快乐道森的三重幻境时，他就体验过这样的待遇，只不过那时是虚假的，而现在是……
他忽然愣住了，此刻那些记忆才从迟缓的大脑中涌现出来，贺钦嘱托好杜子君和谢源源，带着他穿过一整个中转站，找到了数据世界的薄弱点，随后撕开了和现世连结的通道，与他一起跃入乱流之中。
所以当前这是……回来了？
他用尽全力，方才将眼皮睁开一条缝隙，潜意识里他的眼睛早就睁得快要裂开了，但反射在身体上，也只能做到这样微弱的程度。闻折柳有些着急，他和贺钦除了要打开恐怖谷连结新星之城的权限，还得去他家拿回父母的遗产，时间紧迫，拖着这么一副病怏怏的身子，要耗到猴年马月去？
意识逐渐回归，他对身体的掌控力也强了一些，许多个人影在他面前乱晃，而自己身上不着寸缕，四肢都被禁锢在漆黑精密的机械臂上……尼玛，这是什么本子剧情啊！吓得植物人也要一下跳起来了啊！
情绪激烈波动，令他虚弱地呛咳数声，呼吸面罩上的水雾跟着反复退散，有什么微凉沉重的东西同时在他的胸膛上摇来晃去，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他勉力低头，看见两块银白的狗牌，一块是他自己的，一块是贺钦的。
“……醒了？”身边传来沙哑的笑声，闻折柳转过头——即便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用上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看见贺钦与他并排躺在同样的安全舱中，面色苍白，唯有眼眸明亮如星。
闻折柳与他对视，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现实世界中相见。
“……啊，”他轻声说，“醒了。”
N-star的现状可以说是十分不妙的，圣修女对人类的干涉影响与日俱增，网络瘫痪面积过半，被拖进恐怖谷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多。人类在享受了数百年的便利科技之后被迫重回油气时代，身边的智能管家和AI都成了不可信的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使用星网更会陷入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的昏迷之中……但谁也没想到，N-star竭尽所能同圣修女对抗的时候，第三执行官居然突破了恐怖谷的数据壁垒，从虚拟世界回到了现实。
贺怀洲神情复杂，望着他的侄孙，贺钦已经和闻折柳换好了衣服，坐在他和Adelaide，还有其余十位董事的对面。
闻折柳的身份此时也不是什么秘密了，闻殊与柳怀梦在十余年前为了阻挡贺叡的圣体计划而丧生，他从此消失在了人海之中，贺钦想尽一切办法也没能找到他，然而就在圣修女暴动的当晚，他被发现晕倒在一家咖啡馆前，脖子上还挂着贺钦的权限钥匙。
发现他的执行人员不敢怠慢，直接带着闻折柳回了总部，贺怀洲看见贺钦的狗牌挂在他身上，又知道他叫闻折柳，霎时便知晓了他的出身。这期间他名义上的姑父姑母也不是没来找过人，但都被拒之门外，夫妻俩不明白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还要不依不饶的时候，没想到直属贺怀洲的科研部仍然留着不少手握实权的老人，全是昔日与闻殊和柳怀梦共事过的朋友。要知道天才都有些乖僻的狂气，他们连跟贺怀洲打招呼的功夫都没有，就直接按着人强行篡改了记忆，连待在家里还没出门的刘天雄也没放过，洗完脑了才放这对浑浑噩噩，差点变成脑瘫的夫妇回去。
Adelaide知道这件事情，倒是发了好一通脾气。N-star现在内外交困，全世界的眼睛都死死盯着，等待着终结这场浩劫的成果，正是需要小心行事的时候，万一冒然把三个大活人搞成了弱智，岂不又是一场需要花费功夫去平息的风波？
当然，这件小事，坐在这里的闻折柳还不知道。
“拿主意吧，是同意，还是否决？”贺钦率先开了口，他被困恐怖谷数月，饶是有原先的底子做支撑，有顶尖的医用设备为他疗养，身上还是消瘦了许多，唯有气势更加锋锐，仿佛一把刀鞘难封的神兵利刃，透着支配天下的威仪，不后退，只是向前。
余下十名身居高位的董事面色难看，纷纷侧过了头，以此来躲避他的逼视。这委实是一件很怪的事情，照理来说二十四世纪了平等自由民主的观念理应比前几百年那种蒙昧半开化的年代更加深入人心才对，然而所有贺钦座下的董事都无法以“资历深”或者“年纪大”一类的理由在他面前倚老卖老，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让他们唯有像对待君主那般对待他。
其实这事的原因也很简单，昔日贺钦在坐上执行官位置，西装革履，但是腰间挎着一柄古制唐刀走进会议大厅的时候，所有董事心里都在嘀咕，不知道这个史上最年轻的执行官会给他们一个什么样的初见。而这个“史上最年轻的执行官”风度翩翩，面上带着和煦如春风的微笑，帅过任何N-star企划部请来做代言的男星……随即他便一刀将那张长达十三米的会议桌斩成了全须全尾的两半，切口锋利平滑，仿佛那张会议桌原本就是可拆卸的东西。
“如果诸位有什么问题，我会亲自替诸位肃清，”他的笑容仪表都无可挑剔，声音堪称泡马子一样温柔，“这张桌子就是见证。”
……狗屎啊！十位董事的冷汗打湿了后背，在心中咆哮哀嚎，这已经不是人了啊这叫超能力了啊！你刚才想肃清的不是问题而是我们才对吧这人性格也太他妈恶劣了啊！
“嗯？”贺钦环顾一圈，似乎有些诧异当下的沉默，“诸位？怎么不说话？请发表你们的见解，我们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宝贵。”
“我个人认为……”一名董事斟酌着开口，“还是先由贺怀洲先生发言……”
“好的，”贺钦流畅地接过话头，“叔公有什么看法？”
贺怀洲一直在沉吟，此刻他终于开口：“很冒险。”
Adelaide说：“是的，很冒险。”
“虽然是玩家提出的建议，但用非专业人士去对抗巨型AI，无异于拿命去填，即便最终取得胜利，那也是惨胜，不值得丝毫的庆祝。”贺怀洲说，鸽子灰的眼瞳泛出痛惜的光，“更何况，即便是惨胜的结局，你们也未必能争取到。”
“问题就在这了，”贺钦说，“我明白现在追责毫无意义，但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我还是得问一句，翠玉录，是谁授予圣修女的权限？”
会议室一派寂静。
“倘若没有翠玉录，没有对道具权限的拆解和重组功能，我们完全可以为玩家开放S级以上的道具，对圣修女进行狩猎封锁，局面会立刻变得不一样。”贺钦冷笑，“何至于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被动挨打，颜面尽失？”
一名董事开口：“《恐怖谷》的发行是N-star的重中之重，当时赋予圣修女翠玉录，也是秉着主脑能够自行修复补全游戏世界中的漏洞，甚至可以让恐怖谷变成一个自主进化发展的全自由度世界，这也是当时宣传的重点之一……”
“那你们就不该为她设置那样的剧情和身世，”闻折柳忍不住开口，“不好意思，无意打断您的发言，也无意为圣修女的行为开脱，但是一边让AI人格化，一边将AI禁锢在没有尽头的悲惨轮回里，她会变成这个样子，哪怕仅有千分之一的概率也好，没有一个人测算到吗？”
会议室再度陷入一片死寂，董事们早已得知闻折柳的身份，他脖子上又挂着贺钦的权限狗牌，即便对他这番冒然插话心存不满，也没人好第一个出头说教。
贺怀洲望着他，眼中划过笑意。
“你很像你妈妈，”他温声说，语气充满怀念，“长得像你爸爸，性格像你妈妈。”
闻折柳不由一愣：“啊……”
贺钦握住他的手：“叙旧的话还是下来再讲，不是说了么？我们的时间是很宝贵的。诸君还有什么别的异议，一并说出来听听？”
最后一句，是对那十位董事说的。
另一位董事慢吞吞地说：“计划中最大的缺陷，贺怀洲先生已经说了，总体而言，这就是个高风险，低回报的投资项目，我相信任何投资人都不会想为它多费一点功夫的。”
“风险是不可能降下来了，从圣修女暴走，几百万人质被困恐怖谷的那一刻起，低风险的方案就已经不存在了。”贺钦说，“那按照叔公的设想，如何让回报提高一些？”
贺怀洲没有说话，Adelaide道：“早在三周前，圣修女突破了七百七十七层防火墙，正式进军人类世界，现有的防护手段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害，就连我们现在的谈话也可能正在被她监听。确实，按照原理，虚拟世界的事情就在虚拟世界终结，这是最恰当的解决方式，可问题就在于你们手里掌握的筹码太少，试问一个穷鬼，又如何以世界的赌桌进行豪赌？”
“什么筹码？”贺钦眉头一动，问。
“S级道具。”Adelaide一敲桌面，“那是新星之城真正的数据密匙，无上权限……从概念上讲，新星之城本身就是一件4S级的道具。即便圣修女手握翠玉录，一时半会也没办法拆解大量的S级，哪怕玩家拥有一件2S级别的密匙，战况都会发生惊天的逆转。”
“但玩家没有。”贺怀洲忧心忡忡，“玩家手里等级最高的，也只是天下之火的【燧人种】，那原来是2S级的武器，但据我所知，天下之火为了第一时间登顶恐怖谷，决心将燧人种分散携带，导致了这件2S级道具等级跌落，新星之城存放的燧人种，等级也不过是S+。即便我们可以下放一批S级的获取方式……”
闻折柳轻轻捏了捏贺钦的手心，贺钦眉目低垂，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他直视贺怀洲与Adelaide，“请给我一点时间。”

第268章 诸神黄昏（四十一）
“来，”走廊上，贺钦拉着他匆匆离去，“现在就拿回来，怎么样？”
他说得隐晦，闻折柳却知道他在说什么，痴情种化作数据留在恐怖谷中，但他们依旧保持着心意相通的默契，一人说出上半句，另一个人就能说出下半句。
“很遗憾他们居然安然无恙，”闻折柳和他跑过宽阔的走廊，路过的N公司员工无不以惊骇的眼神看着他们，贺钦的苏醒仍然是极少数人知道的秘密，“以那对夫妻的愚蠢程度，现在还没被圣修女拽进恐怖谷，不亚于一个奇迹了！”
贺钦刷开专用电梯，哼笑道：“留他们一命，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做出的决定……毕竟血缘关系无法斩断，你未成年一天，他们就有权拿着你父母的遗物一天。”
电梯门徐徐合上，贺钦低声说：“我们忌惮的不是那一家低贱卑劣的东西，我们只担心伯父伯母的手笔。他们能把你在N-star的眼皮底下隐藏数年之久，若是违背了他们的遗嘱，恐怕那件遗物也会有自主销毁的危险……”
闻折柳问道：“把我藏起来的……是我的父母么？”
“不是他们还会是谁呢？”贺钦苦笑，“总不会是你家那三个沧海遗珠吧？”
“……呃，那倒也不必了。”
“转一次电梯，”贺钦说，同时将一个面罩挂在闻折柳脸上，自己也戴了一个，“如果看见的人太多，还是会引起骚乱……”
电梯门再次打开，贺钦的话语断在喉间，唯有闻折柳眼疾手快，摸出一副墨镜戴在脸上。
铺天盖地的光芒仿佛洪水，当头泼了贺钦一脸，绝世的刀客也只能捂住眼睛，狼狈地骂一声“我操”。
“嗯嗯，这玩意有点伤眼睛，我懂的。”闻折柳拍了拍他的肩膀，金绿斑斓的孔雀成群结队走过两人面前，一只雄孔雀高傲地看了贺钦一眼，“唰”地展开灿烂尾羽，趾高气扬地远去了。
贺钦：“……”
这一幕对闻折柳来说同样眼熟无比，第二世界的幻境近乎模拟出了N-star总部的全局，这条被称为“空中花园”的长廊也在其中。贺钦想明白其中的关窍，哭笑不得地在闻折柳脑袋上拍了一下：“小东西，折腾我你就开心了？”
两个人从“空中花园”折返下去，早有数十位戴着墨镜，一身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在地下停车场待命，他们露出的十指泛着机械的漆光，腰后全部别着枪刃合一的短刀，凛冽的杀意从这些男人身上泄露出来，比亡命之徒还要气魄骇人。
“执行官阁下，”为首的男人见贺钦进来，立刻跟在他身边开始汇报，“目标从四个月之前就已经被监控隔离，截止三分钟之前无任何异常举动。”
“圣修女呢？”贺钦淡淡地问，“她没有对那家人动手？”
“城镇内反叛的AI军团已经基本被镇压殆尽，中小型电子基站数损毁，感染圣修女病毒的军方探测机器人曾三次潜入目标所在房屋中进行探查，都一无所获。”
“反叛的……AI军团？”闻折柳有点发愣，“那是什么东西？终●者吗，施瓦●格来了吗？”
贺钦领着他站定：“只是小打小闹罢了，军用密匙同样通过星网连结，只要新星之城屹立不倒，圣修女就无法掌控核武这样能对现实世界真正产生影响的杀器。”
警卫队已经推来了一辆被光学布料遮盖的交通工具，队长严肃地低声道：“执行官阁下，这是Adelaide先生从他的私库直接调出的代步用具……完全符合隐蔽性强、伪装性高、轻便灵敏，足够驾驶者在突发情况下做出及时反应的全部要求！先生说……这就是最适合您的了。”
警卫队的队员们都低下了头，用行动表示尊重之意，而听了这话闻折柳也不由心下凛然，N-star作为跨越全球的超巨型经济体，早已突破了一般跨国公司所能拥有的规模和财富，说是虚拟世界唯一的帝国也毫不夸张，它的主人更是坐拥天下顶端的资源与权势，比国王还像国王，能让现任首席执行官从私库里直接调出来的私产，又会是怎样不出世的珍宝？
漆黑的布料被队长一手掀开！刹那的闪光映亮了两人的眼睛，银白的烤漆工艺，小巧纤长的车身可以承载双人，色泽鲜艳的保暖箱上，“外卖必达”这四个加粗仿宋的大字显得如此庄严肃穆，触目惊心！
贺钦：“？”
闻折柳：“…………”
“咳！”队长大声咳嗽，“是这样的执行官阁下，根据Adelaide先生传达的最高指示，现在一切电力机械都有可能被圣修女入侵，而现在正是城市运送午餐的最高峰，使用这个，就能轻易融入数万外卖车辆之中，即便是圣修女的监测系统也无法第一时间发现您的行踪，可谓是、是伪装出行的上上之选啊！”
贺钦：“……”
闻折柳终于知道队员们为什么要低头了……因为他自己此刻憋笑也憋得很辛苦。
“……太好了，复古生活你我共同拥有，”贺钦皮笑肉不笑地跨上外卖小摩托，对闻折柳道，“快点，坐哥后头！等这个白痴公司被圣修女整倒闭了，我就送外卖养你！”
众目睽睽之下，闻折柳不得不以同样的姿势跨坐在他身后，小摩托“突突突”地发动起来，闻折柳抱着贺钦的腰，笑得头都晕了。
两个人在整个N公司的掩护下驶出地下通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汇入街道上的车流，他们都戴着外卖的帽子和口罩，遮住了鲜明的脸庞轮廓，监控系统只能调取到伪装的牌照和身份证明，记录会显示，在前一个十字路口，有位外卖小哥的车蹭到了旁边的花坛而因此报废，还好有路过的朋友能捎他一程。
“往前左拐，进下城区。”闻折柳低声说，越是接近那个熟悉的，冰冷冷的家，他的记忆就越是清晰，“可以再换个车，那么大的城市，没人会跨越三个区叫外卖的，也没有商家愿意配送。”
“没关系，”贺钦瞄了一眼方向盘的位置，“刘建章……我是说你姑父，昨天升职了，还获得了一笔不菲的奖金。这家人不敢出门，但出于庆祝的理由，他特地点了一家消费水平远超收入的餐厅，并且慷慨地打赏远超配送费用……”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不用担心，一切都在计划范围内，他在小主管的岗位上干了十几年，是时候提拔一下了。”
“好吧，什么都算不过你们，”闻折柳说，“那么可以适当抢个车道……左拐之后继续右拐。”
看着愈来愈熟悉的街道，闻折柳不禁出了神，只是离开了几个月，他却像是过了恍若隔世的一生，现实世界的镇压战争告一段落之后，许多商铺还是关门了，街上只有零零星星的行人，更多的是运用原始手段进行物资运输的工作人员，他看着远方，轻声说：“以前……我就在那里打工。”
快餐店居然还开着，AI暴动的浪潮中餐馆是为数不多还能开下去的地方，招牌上的汉堡图标孤零零地闪烁。
贺钦认真地看了一眼，没说话。
“薪水周结，普通服务员一小时薪资17，我的话，虽然是未成年，但是算在勤工俭学里，又有劳动新法保障，一小时可以拿20块钱，”他接着道，“周六周天就去打工，因为没办法上星网，只有等到寒暑假，刘天雄要上补习班，那时候才能把游戏舱让出来……”
贺钦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手背上迸出青筋，像是要瞬间撕开熊的胸膛，但又很快平复了下去。
“这样啊，”他说，“难怪刚见你的时候，你的等级那么低。”
风声呼啸，贺钦沉默了一会，问：“……右拐之后往哪边走？”
“直线向前，”闻折柳说，“再过三个红绿灯，就到居住区了。”
闻倩此刻坐在家里，她心神不宁地打着毛衣，女人的第六感通常是很准的，从早上开始她的眼皮就一直猛跳，直觉要出什么不好的事。
“建章啊，”她叫着丈夫的名字，“你点的餐怎么还没到啊？”
刘建章一朝升职，正是心情大好的时候，他闲闲地翻着报纸，心不在焉地说：“点的多，肯定要等的时间长一些么！”
闻倩忧虑地说：“你也别叫那么多啊，天雄去同学家了，我们两个哪吃得了，到时候还得扔了。”
“哎呀，”刘建章不耐烦地一挥手，“你别管，吃不完的给儿子留着，再不行就扔了，啰嗦什么。”
门铃响了，透过门板，一个男人笑着问：“是刘建章先生家吗？您的餐到了，麻烦出来取一下吧！”
闻倩急忙站起来，先手动抠开猫眼看了看，看见外卖商家的帽子，这才打开门：“来了来了！谢谢你……”
门一打开，闻倩心里立刻打了个秃噜：来的人好高，猿臂蜂腰，宽肩长腿，将光线遮蔽了大半。
“喔，是闻倩……女士吧？”来人笑了两声，“您的外卖？麻烦签收一下。”
他戴着口罩，闻倩看不清他的样貌，只听见他叫人听过一次就不会再忘记的声音，毕竟说话悦耳的人不止凡几，但嗓音多情得像一把钩子，足以将人的心肝也勾下去一块的，却是少之又少。
“啊……啊，”闻倩点点头，“对，我就是闻……”
她的面色变了。
闻倩触电般扔开手里的笔，一步步向后退去，她牙关打颤，恶狠狠地问：“你……你是什么人？！外卖单上没有我，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刘建章也豁然站起，警惕地抽出手边的棒球棍，慢慢朝门口摸过来。
“意外吗？”这时，男人身后响起了另一个少年的声音，“因为是我告诉他的。”
男人侧过身，台阶下的少年摘下口罩，虽说脸色还稍显苍白，但是眉目俊秀，眼神明亮清澈，他缓缓地道：“好久不见了……姑父，姑母。”
刘建章手里的棒球棒当啷落地，他失声道：“闻……折、折柳？”
闻倩也后退数步，像是吓呆了：“你不是……你不是被关在……”
闻折柳走进来，贺钦在后头随手关上了门，他有些好奇：“关？你跟他们怎么说的，怎么说我被关起来了？”
贺钦也摘下口罩，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闻折柳笑了起来，感慨道：“原来如此，这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刘建章惊疑不定地盯着他，不过是几个月不见，他却有了种不太敢直视眼前这个侄子的错觉，少年的眉眼低垂，与往日在这个家沉默寡言的表现并不多大分别，然而他周身透出的气势不是忍让和退缩了，一种更具威严的东西正蕴藏在他的神情中，他看着刘建章，犹如站在天上，站在高不可攀的云端。
刘建章不知道这种变化从何而来，他又看向闻折柳身后的贺钦，他从来没见过这个男人，于是他只能将闻折柳的冒然来访当做挑衅，他呵斥道：“闻折柳！看你都把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往家里领！”
“哦，”闻折柳无所谓地说，“原来这里还算我的家。”
刘建章被他噎了一下，闻倩小心地看了一眼，强颜欢笑道：“你这孩子，既然脑袋已经好了……哟，头发都长出来了，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人，怎么还那么莽莽撞撞的，装成送外卖的吓家里人……来来来，快坐下快坐下！”
见闻折柳没有动，她试探道：“那个……是你朋友？”
“不是，”闻折柳淡淡地道，“是我男朋友。”
闻倩也被他噎了一下，霎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刘建章见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冒三丈道：“你看看你那是什么没教养的态度！你姑妈关心你，你一副死了爹的样子做给谁看？！一声不吭就跑回来，还叫了这么一个……”
他这话讲得刺耳，贺钦冷冷地与他对视，巨大的杀意登时惊地刘建章把后半截生生咽下去了。
闻折柳早已对这样的恶语习以为常，他平淡地说：“我不是被咖啡店的招牌砸了头，这几个月也不是在医院待的，不过，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这倒是真的。”
他转向闻倩：“你们有没有去医院看我？”
闻倩不自然地干笑了两声：“去了！怎么没去啊！但当时的负责人不是说，你的医药费全部由N公司提供，他们也不让我们去看……”
“那就是没去，是不？”闻折柳打断了她的辩解，闻倩一时半会答不上来，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
“算了，我也不想跟你们废话。”闻折柳说，“我父母的遗物呢？我成年之后你们就无权再持有的遗物，现在可以给我了吗？”
饶是刘建章和闻倩早有心理准备，隐约猜到闻折柳是为了那件东西来的，还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开门见山，双双都愣住了。
“说话，哑巴了？”闻折柳看着他们，“这么多年，你们不就是仗着那东西才这么肆无忌惮的么，现在看我要收回去，不愿意了？想起来后果了？”
“……你！”刘建章勃然大怒，“你少血口喷人！我们养你那么多年……”
“你们能住进这个城区，买下这栋房子，是谁的钱？”闻折柳冷笑地环顾四周，“刘天雄能顺利进入这个城区的学校，接受比以前好百倍不止的教育，又是花了谁的钱？养我这么多年？”
他看着刘氏夫妇煞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是啊，养我这么多年，别的没有，怕我以后回过味儿来跟你们算账，对我的叮嘱倒是多得要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做人要学会感恩’、‘以后长大了，可要好好报答姑父姑母啊’……啊，我这不是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吗？把我父母的遗物还我，我立刻好好报答你们的苦劳，怎么样？”
他在“好好报答”上咬了重音，面对少年扑面而来的恶意，刘建章竟然觉得心颤腿软，仿佛被人用刀逼住了脖子。
“确实，”这时候，在房子里闲闲溜达了一圈的贺钦也返了回来，“虽然地方小了点，但没有百万的年薪和补贴，再加上多年的积蓄，想在这里全款买下一套房子，压根就是无稽之谈。刘建章先生是干什么的？建材公司的小主管？哦，我忘了，从昨天开始，刘先生就已经被提拔为部门主管了吧？还得了一笔不少的奖金呢。”
刘建章咽了咽喉咙，强装镇静：“你……你又是什么人？私查公民信息是犯法的，你懂不懂啊！”
“犯法？”贺钦好奇地凑近客厅紫檀木架子上摆放的珠光宝气的珐琅彩蛋，用手指头轻轻一揩，刘建章顿时脸都绿了，“啧，拙劣的赝品，摆在这里做什么？”
闻折柳好笑地斜睨他：“喂，那玩意儿据说是传说中的法贝热彩蛋，专门从拍卖会上搞来充门面的，很贵啊，刘天雄不小心碰一下都要被揍的。”
“法贝热彩蛋？就这？”贺钦喷了，“开什么玩笑，一看就是仿的弗吉尼亚馆藏五枚中的一枚，用的还不是真材实料，摆在这也真够低廉了……”
“你怎么知道？”闻折柳有点意外，“这是你家的东西？”
贺钦漫不经心地直起身体：“也算不上吧。这枚的原型是尼古拉斯二世让法贝热为新婚妻子亚历珊德拉设计的，名为玫瑰彩蛋，原来确实在弗吉尼亚博物馆里收着，后来作为N-star一百周年的纪念，送进了贺家的老宅子里。我小时候和贺叡打架，不小心把它撞摔了，叫人新补了三十七颗钻石上去，叔公觉得可惜，又原送回博物馆了，现在当然不算是我家的东西了。”
他微微一笑，对目瞪口呆的刘建章和闻倩说：“所以我就是法，你们懂不懂啊？”

第269章 诸神黄昏（四十二）
“不过，”贺钦话锋一转，“就算是这样拙劣的仿品，也不是一般的工薪家庭能够承担的，更别提是从拍卖会上拿回来的了……”
他的眼风似笑非笑地转过去，在刘建章和闻倩面上轻轻一捻，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瑟缩了，那感觉就像被刺骨冰寒的小刀剜了一下。
“再对比一下如今的光景，只有升职加薪拿奖金了，才敢点一家消费水平远超自身收入的餐厅……”贺钦转向闻折柳，“早就挥霍得差不多了啊，伯父伯母留给柠柠的遗产，就像柏青哥里的小钢珠一样哗啦啦地不见了啊。”
“喂这种时候还用什么柏青哥做比喻啊！”
刘建章惊惧地说：“你……你到底是……”
贺钦朝闻折柳的方向一偏头：“我谁也不是，我是他男朋友。”
“男朋友？”他望着闻折柳，“可以干正事了吗？跟柏青哥说多了很浪费时间啊。”
闻折柳没有再管刘建章了，进入这栋别墅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觉得自己正在往过去的泥潭里多沉一分……贺钦的手指揩过那枚赝品彩蛋的时候，他的心也仿佛被揩了一下。他清晰地记得那是自己被收养的第三年，这家人很快换了大大的明亮的宽敞的别墅，刘建章脸上的笑容更多了，闻倩也是心情明媚的模样，只有在单独面对他的时候才会出现一点不自在的神情。当时他还是天真懵懂的稚童，不太敢接近日常对他黑脸的姑父，只敢在厨房里仰起脸问闻倩：“姑姑，家里换大房子了吗？”
闻倩低头看他，笑容带了点勉强，她第一次伸手摸摸他的头，说：“……啊，是啊。”
隔了没有一个月，有天晚上刘氏夫妇忽然忙碌地打扮起来，刘建章换上笔挺的西装，在短发上抹光滑的头油，闻倩穿着端庄的长裙，高跟鞋闪着碎钻的光芒，就连刘天雄也人模狗样地套上了一身小西装，那看来是价值不菲的高档货，将他臃肿肥胖的背影也衬得有了几分魁梧的意味。闻折柳穿着睡衣和拖鞋，从楼梯扶手后面探出半个身体，注视着这家人喜气洋洋地打扮停当。他们没有转身对他嘱咐一句话，甚至连多看他一眼也欠奉，刘天雄兴高采烈地大声嚷嚷：“真的吗，爸！拍卖会，那可是电视上才见过的东西啊！”
大门毫不犹豫地关上了，同时截断了欢声笑语，前三秒闻折柳还在用尽全身的勇气和力量，想冲那三个人喊一句，“可以不可以等一会，带上我，我也想去”。
那天晚上闻折柳的头都是懵懵的，他觉得很难受，好像失去了什么东西，但又形容不出这种感觉是什么。他辗转反侧，直到深夜也睡不着，一直在光脑上搜索与“拍卖会”相关的讯息。他凝视图片，点击全息预览，那些衣香鬓影酒香奢靡的场景全都从小小的光脑里放射出来，环绕着这间简陋的阁楼房间，陌生的男男女女举止优雅，做出交谈的亲密样子，在闻折柳身边反复重播。
原来他们是去了这样的地方，他想，原来他们……是去了这样的地方。
凌晨了三个人方精神饱满笑语晏晏地回来，拍卖会的豪车送他们到家门口，白手套的工作人员一丝不苟地捧着礼盒，说这是本次您购得的拍卖品，32号皇家玫瑰彩蛋，彩蛋上的丘比特神箭象征您忠贞而幸福的婚姻，黄金雕花和玫瑰钻象征您对爱妻的一见钟情……他说得天花乱坠，闻倩的鱼尾纹都为这华而不实的吹捧笑出来了。闻折柳年纪小，听不懂这些形容名词，但他的脑子聪明，眼睛也没瞎，看得出那枚金碧辉煌的工艺品应当价值不菲。
他自然而然地想到，这是用谁的钱买的呢？姑父姑母的职位都普通，这房子，这拍卖品……都是用谁的钱买的呢？
“去找来给我。”在闻折柳自己也没有发觉的时刻，他的眼睛已经红得吓人，声音也沙哑了，他盯着不住退缩的闻倩，“你是闻家人……虽然我不想承认你是闻家人。你身上留着和我一样的血，东西一定让你藏着，去找来给我。”
贺钦的表情也变了，他的笑容隐没在认真而忧虑的注视之后。闻倩嘴唇颤抖，慢慢后退了几步，旋即撒腿就往楼上跑去。
“我去看着她。”闻折柳低声说。
贺钦轻轻拉住他的手，在他的眼角亲了一下，尽量轻松地说：“去吧，有事叫我。”
楼下只余刘建章和贺钦，贺钦从展示台上拈起彩蛋，随意旋开看了看，他没有看刘建章敢怒不敢言的脸色，语气轻柔地开口道：“刘建章先生，请问这玩意儿是你什么时候拍回来的？”
刘建章本打算装聋作哑硬撑着不回答，但贺钦修长的手指稍微一捻，彩蛋上盘桓的黄金花枝立刻发出不堪承受的咯吱扭曲声，他心惊肉跳，急忙道：“好多年前了！好多年前了！”
“具体是多久之前？”贺钦拿起丝绒盒子上的过塑证书查看，想来这是随时向每一位被邀请来的客人做展示的炫耀资本，当时的证书和包装都一应俱全，只要有人踏进这件房屋，一定很快就能看见这外表璀璨的门面，“超过五年了吧？他那时候应该还是个小孩子，你们这么糟蹋伯父伯母留给他的钱，他答应了？”
刘建章心中约摸猜到了贺钦的出身，但是他不愿意相信，他不相信一直在家庭阴影中笼罩的无能侄子会结识如此位高权重的人物，他强梗着脖子道：“我们是他的唯一的监护人！动用自己家的私产，不需要向任何人打招呼……”
“事实就是你们拿捏了一个失恃失怙的孩子，像三条丑恶痴肥的水蛭一样，趴在他身上尽情吸血。”他的话被中断了，贺钦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有一层朦胧的雨幕笼罩在他的周身，“你们无所顾忌，因为他再没有别的退路了，仅剩下来能够依靠的对象只有你们。凭着血脉亲情的缘故他愿意相信你们，把自己交到你们手上，而你们却抛弃了那条底线。”
“为什么呢？”贺钦缓缓旋转着彩蛋，玫瑰钻的光芒细碎璀璨，折射在他的瞳色浅淡的眼底，“因为他没有靠山吗？还是因为失去了管控的权力是可怕的，足够将两个成年人变成不知廉耻的硕鼠，只知道靠监守自盗填饱肚子？”
刘建章说不出话了，他的声带在颤抖，腿肚子也在哆嗦，他感到一种锋利尖锐的“气”，正朝他四面八方地压迫过来……这个中年男人没有上过战场，没有见过被杀死的人，更不会知道被杀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只是觉得冷，而这是人类在万万年进化途中铭刻于基因里的先验：寒冷意味着不知名的危险，意味着随时会降临的困境和死亡。
贺钦放下彩蛋，黄金和钻石的底座在玻璃上发出十分清脆的敲击声：“一想到你们把他独自留在这里，然后满怀欢声笑语，去用留给他的财产一掷千金享受他人的夸赞……”
眼前的男人突然不见了！刘建章惊骇地睁大眼睛，下一个瞬间贺钦的身形已如鬼魅般闪至眼前，短刀的刀鞘闪烁古铜的厚重光泽——这同样是一把枪刃合一的武器——猛地抵住中年人的气管处，将他卡着撞在了墙上！
“……我就很想杀了你们啊。”
“……不！饶命、饶命……我们……是他最后的……亲人……”刘建章发出一声惨叫，脸孔涨得青紫，他汗如雨下，竭力从牙缝间挤出求饶的字眼，“血缘关系……是……”
“是可以斩断的，”楼梯上忽然传来声音，闻折柳站在那里，身边是呆若木鸡，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的闻倩，“你不会觉得，我现在还对你们有什么情份吧？”
闻倩扒着扶手，跌跌撞撞地跑下去几步，又僵着身体，脸色苍白地回头恳求闻折柳：“折柳……折柳！看在这么多年的份上……我是你姑姑，我们都是亲人啊！哥哥嫂子留给你的东西已经还你了，以前是我们不对，你就当我们鬼迷心窍，我们不是人，好不好？高抬贵手吧……求求你高抬贵手……”
闻折柳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小盒子，爱惜地抹去盒盖上的细尘，他低声说：“你看，就是这样，你们从来没有为自己的行为反思过，只有我抛开了顾虑，变得比你们更有本事之后，你们才会碍于威胁，向我道歉……你们挺恨我父母的，是吧？”
闻倩期盼的神情一滞，听见他接着说：“只要是他们的东西，你们一分一毫也别想拿走，这是我对你们唯一的回应。”
他走下楼梯，贺钦撤回刀柄，任由刘建章像死肉一样瘫在地上雪雪喘气。
“就是这个？”他问，“里头是什么？”
“回去再给你看。”闻折柳朝他一笑，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但这个笑容就像雨过天晴后的太阳，脱去一切桎梏与芥蒂，散发出无匹温暖的光芒。
贺钦情不自禁，也看着他笑了。这时刘建章捂着喉咙从地上爬起来，饶是贺钦作为武者的身份一直在规劝他不能对普通人动手，他在暴怒之下的举动还是差点将中年人的喉骨卡得粉碎，刘建章嘶声叫道：“你以为——”
闻折柳离开的脚步停下了。
“——你以为你能上学，你能平安无事地长到这么大，是、是谁的功劳！”他一边咳嗽，一边头晕脑胀地叫道，闻倩在一旁扶着他，仓皇地让他别再说了。
“你被交到我们手上的时候，连身份证明都没有……没有！”刘建章没头没脑地嚷道，“你就是个黑户……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查不出来……我不知道你那对爸妈是干什么的，但你长那么大连学都没上过……是我们！是我们求爷爷告奶奶，四处花钱托人，你姑姑都快跟人跪下了，才终于让你上了户口，办了全新的身份证明……是，我们是对不起你，但你不能说……”
“身为N-star公司的高级科研者，新星之城的白金VIP持有人，能够与总设计师一同共事的精英，他们的孩子需要跟着其他人一起上学么？”贺钦神情淡漠地反问，“原来如此，因为保密协议的约束，伯父伯母不曾同你们深交，所以你们不了解柠柠的家庭现状，一直猜测他的身份有多么见不得人，自以为高人一等，能收留他就是他莫大的荣幸……是这样吗？”
刘氏夫妇都呆愣了，仿佛贺钦说出来的是什么神秘奥妙的外星语，以他们的大脑压根无法理解。
闻折柳对贺钦说：“我想现在就把我的狠话付诸行动，可以么？”
贺钦立刻关切转头，撸起袖子，严肃地反问：“哪一句？”
闻折柳：“…………就刚刚那句啦你怎么一点默契都没有！”
贺钦：“哦哦哦是那句伯父伯母留下来的一根毛都别想留下是吧！不好意思是我男朋友失格了，你想怎么做？”
星网都被限制了，好在打开一张当前所在地图还是问题不大。闻折柳在光脑上弹出的地标上划了一个圈，圈出这栋房子的位置，问：“首先……单把这栋房子拎出来，从这里移到东城区或者西城区还是什么别的城区里，没有问题吧？”
贺钦眉梢一跳，霎时理解了他的意思：“喔，以区域分学校的话，你那个表弟就没办法继续在这里上学了啊。可以啊，小事一桩，完全没问题。”
刘建章和闻倩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他们。
“光划城区好像还不太够，卖掉房子也是一大笔收入吧？接着……”闻折柳挠了挠头发，“再把别墅划进古建筑的范围内，可以吗？”
贺钦心领神会：“这样的话，古建筑一年的维修费可是高昂啊，一平米十万欧元也是常见的开销了。这的面积有多大？粗粗估计一下，三百平米打不住吧？”
“确实呢，”闻折柳认真打量了一圈，“又是其它城区的，还是栋古建筑，有哪个冤大头肯要？总之——”
他看着神情恍惚的刘氏夫妇，叹了口气，轻声说：“——你们就背着这笔债，直到把吃下去的全部吐出来好了。没了我爸妈的底子做支撑，我可是很乐意看见你们被打回原形，再滚回你们应有的位置上啊。”

第270章 诸神黄昏（四十三）
“都是打个响指就能做到的小事，”贺钦适时谦逊地补充，“今晚一过，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你的话就能变为现实，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闻折柳握紧盒子，转过身去：“就这样吧，看在最后你们能这么干脆利落地把它交给我的份上，我祝姑父能在升职加薪后保住现在的位置……毕竟，每个月多赚一点钱，还起债来应该也能稍微轻松一些吧？”
他不愿意再看他们的脸了，他拉着贺钦快步走出大门，也将闻倩声嘶力竭的喊叫关在了身后。
“快！”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戴上口罩，“我们还有一份拯救世界的外卖要送，不能耽搁太久！”
“收到，”贺钦骑上摩托，“那就抱紧我的腰，现在出发！”
实验室里，贺怀洲面色沉肃地望着眼前的绒盒，偌大的空间仅有他、Adelaide和贺钦闻折柳四个人被允许进入。他柔声说：“折柳，请你打开它。”
闻折柳按住因为紧张而狂跳的心脏，将手指按在上面，低声试探道：“开……开启？”
他的指心微一刺痛，仿佛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四周足足寂静了三秒钟，那个看起来仅能容纳一枚戒指或者吊坠的小盒子忽然裂开了。
……没错，就是裂开。和刘建章打开它时的反应完全不同，裂开的盒盖下透露出锐利的银白色，就像终于脱去了无害伪装的刀刃。一个活泼带笑的声音流淌出来：
“身份认证已经完成。”
另一个男声紧跟着响起：
“欢迎你，儿子。”
闻折柳呼吸凝滞，他呆住了。
容器的变化仍未停止，丝绒的柔和表壳已经如蝉蜕般尽数崩裂，银色合金有条不紊地分解、重构，平滑对称地流淌出去，犹如一颗星辰的诞生，光波荡漾生辉，托举着那白鹤形状的造物向上升起。
“十八岁生日快乐！”
“你终于成年了，是大人啦！”
一整个宇宙重生的光芒也不能比此刻更加温柔，闻折柳的鬓发都在光中朝上拂动，贺怀洲的神情又是悲伤，又是怀念。
贺钦只是专注地望着闻折柳，嘴唇微微动了动。
闻折柳的声音颤抖：“爸……妈……”
“十八岁的生日礼物，我们真是想了好久，要不要把这个留给你……”
“毕竟，这实在是……一份太沉重的礼物啊。”
闻殊与柳怀梦的声音高低错落，仿佛笼罩在大地上的朦胧暮霭，闻折柳近乎贪婪地听着他们最后留给自己的只言片语，柳怀梦的语气那么温柔，像是在和襁褓中的婴孩喃喃细语：“对不起啊，十八岁的生日，却不得不让你听见这些东西。”
“柳柳不会怪爸爸妈妈吧？唉，说来真是……拯救世界确实不是个好活，但总得有人去做，就像办公室的三号未必喜欢每天吃垃圾，可垃圾桶的使命就是这个，它也不想的它也没办法的……哎呀！”
“神经病吧你，跟儿子絮絮叨叨说这个，你才垃圾桶你全家都是垃圾桶，给我滚！”
“我全家就是你全家，我俩的全家是一家……好的我马上滚！”
如此欢脱的对话，闻折柳却一点都笑不出来，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怎么会怪呢？我和你们已经分离十一年了啊……
“言归正传，儿子。”柳怀梦的声音一肃，“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了解关于圣体计划的内幕，但不管你了解与否，N-star的人现在都应该找来了——直到你十八岁，能够打开它为止，我们留给你的这样东西都会持续发射屏蔽信号，以至高的密匙隐藏你的身份。因为它事关重大，我们只希望你有一个不受打扰的，安全的童年。”
“你打开了它，意味着限制同时解开。”闻殊的声音插进来，“不过不用担心，儿子，跟他们走就行了，如果来找你的人里有一个叫贺钦的，那就更好啦，记得叫哥哥好啊。”
贺钦的眉梢轻轻一扬，眼中闪过笑意。
“圣体计划谋划长久，我们的决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策，”柳怀梦接着说，“一旦计划投入使用，那必会是人类灭绝的开端。抛弃肉身，抛弃常理和自然，抛弃几千万年来的进化铁律……何曾有哪一个种族，愿将自己置身于灭世的风暴与洪水之中？”
“永生是华而不实的谎言，儿子，”闻殊的声音同时沉肃了下去，“它掩盖的是人所不能承受的真相。圣体计划的核心是思维解放，而躯壳腐朽，以此求得超脱轮回的永恒生命——然而人类若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抛弃躯体，仅靠灵魂游曳在永远达不到边界的虚拟世界，那无异于把一盏脆弱的河灯推进狂风骤雨的大海之中，覆没也只是一眨眼的事情。我们必须阻止它，阻止他们，儿子。”
“现在，是圣体计划完成度达到95.68%的傍晚，夕阳很美……”
“……原谅我们。”
闻折柳流着泪，看见星辰的辉光开始收拢，鹤羽的每一条纹路都洋溢着生命的华彩。
“这就是……我们留给你的，最重要的一样遗产。”
“正如N-star的核心是新星之城，世上唯一等级达到SSSS的道具，决定一切的起点，N-star的研发基地，也有其核心所在。”
贺怀洲和Adelaide默不作声地听着。
“——它的名字，叫【永恒的时间城】。”
“回溯时间，回到错误发生之前，时间城的作用就在于此。我们将它分成二十枚碎片，这里有十枚，如果不出意外，你可以在十五岁生日那天获得第一枚。”
“剩下的九枚，由我们带走。这最后的九枚碎片会变成依附病毒，入侵圣体计划的中心数据链，即便我们已经下定决心，把圣体计划从现实世界中抹除，但仍然不能排除它会在虚拟世界中死灰复燃的可能性。”
“你握着的那枚，就像火种，儿子。如果一切平安无事，它可能这辈子都找不到激活的方法，反过来说，如果它感应到了剩下九枚碎片——即感应到了卷土重来的圣体计划，九枚碎片都会朝你聚拢过去，【永恒的时间城】会再次复生于你的手中，等待回到错误发生的那一刻，然后遵从你的指令……消除那个错误。”
闻折柳一怔：“……什么？”
“祝你好运，儿子！虽然拯救世界听起来很酷炫，但我和你妈还是希望你能做一个平凡快乐的人，度过平凡快乐的一生。”
背景隐约传来催促的人声，有人笑着说还不快点马上就要出发了，有人笑着说多余的话留着回来再讲吧，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赶得上吃早饭……仿佛他们携带的不是足以摧毁一座城市的雷暴装饰，而是满载的野餐筐，他们要去的地方也不是敌方的大本营，而是阳光明媚的春天。
“好吧！时间也磨蹭得够久了，那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再见，儿子！”
一切声音都安静了，只有那十枚芯片散发着耀眼的光，闻折柳甚至找不到方式挽留他们的痕迹。
“……圣修女就是圣体计划的遗物？”他轻声问，“是这样吗？”
Adelaide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是的。”
“在恐怖谷研发最初，研发人员中就混进了穆斯贝尔海姆的残党，”贺怀洲说，他避开了贺叡的名字，“圣体计划借壳重生，并且有了自己的思想和人格，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闻折柳没有说话，贺钦温柔地握住他的手，这似乎给了他一种新的勇气，他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没有关系，现在就走吧！回到恐怖谷之后，我就能得到永恒的时间城，回到一切发生的时刻，回到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刻。拯救世界不好玩，但必须有人去做。”
“打开恐怖谷和新星之城的通道吧。”贺钦说，“成败就在这一场了，当然要一个更大的赌桌。”
Adelaide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他解下一直别着的胸针，贺怀洲取下眼镜，拇指稍微发力，将左眼的晶体镜片推了出去。
“第一执行官。”Adelaide说。
“以及第二执行官的权限钥匙，都在这里了。”贺怀洲说，“加上你的身份铭牌，足以打开新星之城对恐怖谷的封锁，不需要通过整个上议院的同意。”
“去吧。”Adelaide说，“拿上最后的十枚碎片，N-star和世界的未来都放在你们身上了，可不要觉得沉重啊。”
“啊，”贺钦接过两样东西，“这不是轻飘飘的吗，比老大爷晒在阳台上的旧背心还轻呢。”
“……那也不是这种轻法！臭小子胡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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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子君靠在墙边闭目养神，谢源源从变幻的蓝光中看他，小声说：“他们就这样走了……”
杜子君没有睁眼，只是哼了一声：“怎么，难道还要十八相送？”
“没有！我的意思是说……”谢源源有点担心地皱起眉毛，“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贺哥走了，有什么东西就压不住了一样。”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杜子君皱了皱眉：“还有什么东西是压不住的……”
话未说完，只听地平线上一声沉重的撞响，仿佛大地开裂的动静，杜子君猛地睁开眼睛，飞身扑到落地窗边，只见一直紧紧闭合的传送门，此刻居然打开了！
门中透出滔天的蓝光，这贯穿了天地的缝隙缓缓张大，就像神睁开了它的眼球，所有玩家都在欢呼，“可以回家了！”他们争相奔走，令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瞬间传遍了中转站的每一个角落。
“什么？！”谢源源瞪大眼睛，“是……是不是通往新星之城的路打开了，这么快！”
门的裂口还在扩大，杜子君拧紧眉头，死死盯着那里，他张了张口：“……不对。”
“唉？”
“不对！”他怒吼道，望着控制不住，朝传送门冲过去的人潮，“他妈的一群白痴，那不是回家的路，那是找死的路！回来！”
人是有从众性的生物，冲锋的势头一旦发起，就再无停下来的可能性，突然打开的门亦令许多大团的骨干措手不及，他们只来得及安抚团内的成员，与此同时倾泄出去的人潮已经呈现尖锐的三角形。
“关闭中转站的大门！”李戎大吼，“不要再放人出去了！先遣队去拦住冲出去的玩家！”
指挥中心乱成一锅粥，平原上冰川迭起，山石层出，将疾速奔跑的人流重重阻隔，这么一来，前行的速度确实慢了许多，但前锋的玩家仍然凭借惯性在往前滚动，即将抵达传送门前的时候，蓝光以吞食天地的势头遽然喷涌，海啸般淹没向中转站！
“姐！”谢源源大喊。
斯卡布罗集市蓄势待发，杜子君忽然在天翻地覆的巨响中听见了一个沉沉的笑声。
“人类……你们好。”
谢源源惊骇地道：“这个声音好耳熟！像是在哪听过！”
“你们或许听说过我的名字，听说过我们的名字，但大家总是无缘得见，”男人还在继续说话，滔天的光海里玩家的视野被尽数剥夺，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直觉行事，“不过没关系，世界的齿轮还是运转到了这一刻……诸神黄昏的真意，又有谁能够参悟呢？”
杜子君的声线喑哑：“……贺叡。”
谢源源大惊失色：“什么？他没死？！”
“我的时代已经到来！”贺叡的笑声贯彻天地，这笑纵情且充斥恶意，带着颠乱的狂喜，几乎不像是一个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龙的嚎叫，“有的人——死后方生！”
杜子君面色极其难看，已经猜到了他的意思。
“难怪要不停地派人过来送死，”他对里世界的了解不如贺钦那般深入，但也能知道个七七八八，“到头来，就是为了在最后的关头，从里世界卷土重来啊……”
“现在怎么办？！”谢源源有点慌了，“贺哥不在，他是唯一能跟这个男的对阵的人了吧？还没开局呢我们这边的大将先没了两个，这还咋打啊？”
太巧了，这一切都充满了处心积虑的巧合，贺钦刚刚带着闻折柳离开，贺叡就像是提前得知了一样，立刻从里世界中死灰复燃，朝留守在这里的玩家发起进攻……杜子君神情冷肃，他紧闭着眼睛，魔女双枪燃烧着不竭的法阵。
“诸神黄昏……”他嘶声说，“他要打出一个全灭的结局，目标就是所有的玩家，而现在，没有人能够拦住他。”

第271章 诸神黄昏（四十四）
光芒消失后，整个世界都改变了颜色。
不再是阳光灿烂的午后，天空泛着漆黑如铁幕的颜色，往下坠着血红的暴雨，仿佛云层之上的神祗早已尽数死去，此时是祂们的血流淌成不绝的天河。城市亦腐朽了，玩家睁开眼睛之前这里还是现代化的大都市，当他们睁眼之后，一切都不同了，好像穿梭到了异世，古老恢宏的殿堂灰败不堪，灼热的蒸汽和硝烟滚滚向上，传送门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劈开了大陆的天堑，天堑上架一座七彩的虹桥，对面隐约可见涌动的黑色人头，密麻若海。
“……死人之国。”杜子君的手骨捏出爆响，“原来如此，这就是诸神黄昏……”
为了了解敌人，他们都抽时间熟读过北欧神话，诸神黄昏被称为“必败的战争”，当黑龙尼德霍格咬断世界树，一切的终焉便会来临，吞噬世界的魔狼芬里尔挣断锁链，它的后代哈提和斯库尔分别吃掉太阳和月亮，环绕中庭的尘世巨蟒耶梦加得苏醒，地狱猎犬加姆站在绝望与悲哀的岩石上嚎叫时，死亡女神海拉会乘坐着死人指甲组成的大船出发，船上载满霜巨人的军队……连结神域与中庭的彩虹桥也要为这样的千军万马坍塌，直到所有的所有都毁灭殆尽，新的纪元方能开启。
“圣修女，这就是你的后手？”杜子君咬紧牙关，他发现谢源源和他的联系也断开了，百里春留下的定位器死寂一片。
最了解对手情况的贺钦，最擅长分析战局的闻折柳都不在，善于侦查的谢源源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向来习惯简单粗暴打法的自己……杜子君皱紧眉头，听见身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李戎和李天玉带着一行人赶过来，焦急道：“怎么就你一个？”
杜子君沉声说：“贺钦和闻折柳暂时离开了，为了解开新星之城对恐怖谷的封锁。”
李天玉失色：“走了多久？对面可是穆斯贝尔海姆啊，只有你们最了解了！”
“不要指望我，”杜子君漠然道，“我对穆斯贝尔海姆的了解不比你们多多少，还是先把那些人挡在彩虹桥上吧，真要打起来了，这边死的可都是货真价实的人命。”
“跟我们来，”玉红摇说，“现在你孤身一人，优势不是特别大，如果能告诉为我们补充一些关于对面的情报，那就感激不尽了。”
纵使是十万火急的眼下，玉红摇的神情依旧没有多少急躁的东西，他托着烟杆，微微垂下眼睛，那气度甚至可以说是娴静的，无端令人安心。
杜子君微一颔首，当是默许了。
与此同时，贺钦和闻折柳已经来到了新星之城里。
与其说这是一座虚拟都市，不如说它是一座虚拟的国家，或是一整个造物的星球。上万个游戏世界在其中鳞次栉比地分列，每天有数十亿人通过它来寻找自己的生活梦想和前途，上演永无止境的喜怒悲欢，但这是闻折柳第一次看见它静悄悄的样子，新星之城面向普罗大众的通道被强制关闭了，无人得知这几个月来这里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现在闻折柳得以看见空无一人的新星之城，他和贺钦落在流光溢彩的半透明街道上，看见天空寂静，大地也寂静。
【是否进行身份确认？是/否】
“贺钦，星网序列号003，”空中浮起一个浅蓝色的问话框，贺钦并未回答它给出的是或者否，而是自顾自地给出了回答，并且对闻折柳伸出手，“准备好。”
“什么？”闻折柳不明所以，只看见他伏低身体，左腿的膝盖微弓，这是一个预备的动作，他急忙抓紧贺钦的手，“这是要干什么？”
【身份验证通过，欢迎您的归来！密匙锁已经解除，请下达您的命令！】
贺钦二度屈膝，浑身肌肉紧紧绷起，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出巡。”
——出巡，仿佛皇帝向着未知的臣民下令，闻折柳同样紧绷了身体，因为下一刻贺钦就将他甩在了后背上，恍若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
有什么东西同时在半空中重组了轮廓，闻折柳大叫出声，紧紧抱住贺钦的肩颈，贺钦跃向天空，伸手抓住了那东西的“缰绳”，闻折柳方才看清那是什么，那是一匹暴烈如龙的巨马！
它不是自然的造物，却比活生生的骏马更加富有诡谲的美感。漆黑的合金外表呈现出流线的形状，从脊椎延伸出去的马尾没有毛发，甚至像蟒蛇一样覆盖着鳞片，它的四蹄皆燃烧着火焰，双目亦似血红。
“它是长夜王，”贺钦说，“唯二能够穿越世界和世界的载具。”
长夜王狂戾地放声长嘶！它拔足飞奔，马蹄踏碎虚空，闻折柳急忙再换手搂紧贺钦的腰腹。长夜王一头撞碎了悬在他们面前的蓝色对话框，对寻常玩家来说就像空气一样摸不到的系统，对它来说却是可触碰的实体，它奔跑起来像是要把光与暗都抛在身后，永远没有东西能够追上它。
身后也传来了奇异的动静，闻折柳靠在贺钦后背艰难地转头观望，疑惑地说：“……星星？”
长夜王跑过的地方皆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光斑，仿若恒河沙数，遍布于暮色昏黄的天空。
“不是星星，”贺钦说，“是流星之枪。”
“枪？”闻折柳很诧异，“为什么是……是那种长矛一样的枪吗？”
这时他已经看清了“星星”的外表，它们确实是一柄柄流光璀璨的长矛，矛尖仿佛纠缠在一起的尖锐树枝，它们追随着长夜王，像拖曳着万军组成的长河。
狂风中贺钦的声音变得很模糊，但痴情种发挥着它的效果，让闻折柳清楚地听见了他说的话：“长夜王的等级是S，流星之枪的等级是A……对于仿制品来说，确实是顶尖的级别了。”
闻折柳十分吃惊，A级？跟在他们身后的流星之枪当真和星星一样多，那是肉眼所无法估量出来的数目，他从未见过这么多A级道具汇聚在同一个世界，就这还只是仿制品？
“它们模仿的是谁？”
贺钦回答：“长夜王是SS级载具【斯莱普尼尔】的仿制品，流星之枪是S+级攻击武器【冈格尼尔】的仿制品。”
闻折柳不由心下凛然，八足神马斯莱普尼尔是神王奥丁的坐骑，也是世上最快的生物，它能穿越天空和大海，穿越生者和死人的国度，同时它也是新星之城中为数不多被公布了获得方法的超高阶道具——只要能赢过一个星球的转速，斯莱普尼尔便会跨越时空的距离，降临在你身边。而冈格尼尔是神王奥丁的武器，世界树的枝干打造了这一支永恒之枪，它是超越了因果的存在，百发百中的定律被铭刻在枪尖上，因此只要对着冈格尼尔发出誓言，那誓言就必将实现。现在说长夜王和流星之枪都只是它们的仿品……所以这两样道具本身又该多么强大？
“你要用它们冲破新星之城对恐怖谷的封锁？”闻折柳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但这有一个问题……如果圣修女来拦，我们确定打得过吗？”
“打不过，”贺钦干脆利落地说，“但是打不过也得试试。”
他骑在世界的骏马上，身后追随着万军的枪和矛，于是这话也有了谕令般必会实现的重量。
闻折柳笑了笑，低声说：“那就去试试吧！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才是无人入眠的作风！”
长夜王发狂嘶吼，它是马，却生着满嘴弯曲锋利的獠牙，此刻照亮天地的光波正从它口中喷射而出，悍然爆开了新星之城的天幕！
“操！别他妈炸了！”白光如切割大地的刀笔，将那些死人腐朽的身躯轰得粉碎，“节省点炮弹不好吗！”
“去你妈的，不炸前线就快顶不住了！再说了节省弹药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搞光！”
眼下的战场当真和神话中的诸神黄昏一模一样，日月同时高悬，死人的军团披着陈腐的铠甲，手握锈蚀的刀剑，遮天蔽日，从彩虹桥的另一端开跋过来，死神海拉的大船巍峨如群山的影子，巨蛇在地平线上乱舞……唯一和神话里有区别的，就是彩虹桥这一端并不是在英灵殿中饱受训练的英雄和神明，成千上万的玩家用身体组成防线，尽力抵抗着这场胜算不大的战役。
“我们的人对群攻并不擅长，也不会打仗！”灵霄的副团长奚霄咆哮道，“我们都是情报获得型的选手，休想让灵霄的人去白白送死！”
“这已经是战争了！战争就是必须要死人的，你可能会死，我也可能会死！”池青流难得没有摆出吊儿郎当的样子，青筋从他的额头上冒出来，“你当我不怕死？！”
奚霄讥讽地尖笑，碧色的长发炸起：“真有大局观啊，那可真是辛苦你了！”
奚灵板着小脸，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周围都乱糟糟的，所有人都在为了自己和同伴的性命忙碌，死亡的威胁下争吵和冲突也不断发生……他突然看见了那个倚在墙边的女人，她似乎自带迫人的气场，只是靠在那，路过的人却都不由自主地躲开了她。
他想了想，从椅子上跳下去，走到杜子君身边。
“怎么，”杜子君问，“闲了？”
奚灵望着前方，摇了摇头：“除了正面对抗的军队，还需要一支绕后刺杀的玩家。大家选中了灵霄，姐姐不同意。”
“那你呢？”杜子君没什么感情地反问，“你才是团长，你的看法是什么？”
奚灵虽然以天才儿童的美名著称新星之城，但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灵霄中需要一个能被大众所熟知的鲜明记忆点，譬如天下之火是无冕之王，神造有让人过目不忘的玉红摇，李正卿的姽婳将军，池青流的偃师身份……某种意义上说，奚灵是一块吸金和吸睛的招牌，本身却没有什么实权。
“我……我不知道。”奚灵说，“我不想有人再死，这对局势是不利的，可我也知道，如果刺杀成功，那大家的压力一定会大大减轻……”
“你们打算杀谁？”杜子君掸了掸烟灰，“说来听听。”
“随便谁都好吧，”奚灵说，“对面的主将只有九个人。”
杜子君嗤笑一声：“让他们歇了那个心思吧，想都不要想，没用的，去了也是白死。”
以他的估算，当前的局势玩家还能顶一会，因为从彩虹桥上过来的只是死人大军，穆斯贝尔海姆的九个成员谁也没动，似乎只是在观望玩家还有什么底牌。但那九个人早已不能算人了，他们都是被放逐出人类社会十余年的疯子，以世界的引领者和神明自居，普通人的意志何以杀死这九个神经病？
“那你呢？”他听见奚灵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人。”杜子君说。
奚灵很困惑：“是你的队友？可外面有圣修女，他们出去了就再很难回来了，你还要等么？”
“我等是因为我信任他们，”杜子君说，“虽然不想承认……信任这东西是没有道理可言的，你信就信了，这件事他们做不到那也没人能做到。”
奚灵点了点头，这时他变得像一个寻常的小孩子了：“其实……我也有点相信他们。”
战火纷飞，一大一小两个人相互对视，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的悠长号角声。
杜子君眉头一皱，朝天边看去。
太阳和月亮的光芒都从天际陨落了，战场中不分敌我地扫荡了大片死人，金狼和银狼弓起腰腹，朝玩家的大本营喷吐出刺目的冲击波！
“斯库尔……哈提。”杜子君皱紧眉头，结界抵挡了大部分攻击的能量，金狼弓起身体，口吐人言：“我们的时间已经拖延得够久了！”
银狼放声大笑：“士兵，随我们冲锋！”
杜子君豁然起身，李戎等人也抬起头，玉红摇将烟枪插进腰带，淡淡道：“走吧，看起来不死是不行了。”

第272章 诸神黄昏（四十五）
杜子君无言地盯着他们，这种紧张到随时都会断裂的时刻就应该出现一个吐槽役缓解当前的氛围，一般是谢源源或者华赢那样的死宅男充当这个缓释剂的作用，然而谢源源此时音讯全无，而华赢……他的身躯和灵魂，都留在了沉没的黄泉。
如果谢源源还在，他又会说点什么？杜子君略微有点走神，他模拟着谢源源的思维，面无表情地想，一定会说诸如“军队和政府都不在了吗没人管了啊如何轮得到一群玩家拯救世界啊”之类没营养的烂话吧。
四周忽然一片寂静，杜子君低着头，看见奚灵眨巴着大眼睛，莫名其妙地仰头望着自己。
他抬起眼睛，以李戎和玉红摇为首的精英都诧异地看着他，玉红摇笑好笑地说：“没想到，你也会讲这种话。”
杜子君这才反应过来，他居然在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时候将那句吐槽的烂话说出口了，如此自然，仿佛谢源源附体。
他耸了耸肩膀，无话可说，只是上前一步。
“法夫尼尔留给我，”杜子君提着魔女双枪，“就是那条龙。其它的你们自己分。”
巨龙狂飞的阴影已经自天幕上笼罩了地面，它咆哮着，向下喷出灭世的烈火——倒是没有再吐出它的鬼骑兵了。这一切从诸神黄昏版本开始，就是有迹可循的，杜子君想，贺钦曾经告诉他们，玩家的尸体不再化作白光消失在原地，很有可能就是圣修女关闭了里世界，或是里世界被人为占据的结果。他当时还无法猜出其中的关窍，此时此刻杜子君才明白，为什么穆斯贝尔海姆的人要一次次地来送命，不畏惧失败，也不畏惧死亡。
……因为死亡和失败就是他们的归宿之一，是能够脱下的蝶蜕，是必须途经的道路。
要是闻折柳那小子在就好了，杜子君望着天空飞过的龙，他一定能猜出更多东西。
战场重逢之时，那条狂龙也看见了他，他们相互对视，瞳孔中倒映着彼此的影子。又一次见到法夫尼尔，他的心情居然比上次还要平静许多，杜子君漠然一笑，无声地做出口型：
看什么，畜牲，我能宰你第一次，就能宰你第二次。
法夫尼尔读懂了他的讥讽，它发狂地怒吼，朝杜子君俯冲而来！
这是杜子君第二次同这个对手作战，第一次时，他身无长物，所提的只有一把鬼骑兵的薙刀；第二次，他手持斯卡布罗集市，这专为屠杀非人造物而存在的冰冷枪械，浑身上下装备A级防具，悍然撞碎云层，霎时达到了一条龙所能达到的高度！
龙瞳收缩了，法夫尼尔死死盯着那个瞬间出现在面前的人影，如此渺小，却是能够撕碎巨龙的存在……胸膛仿佛还残留着被雷霆贯穿的剧痛和恐惧，法夫尼尔沉沉开口：“人类……”
“你也是人。”杜子君露出狰狞的笑，“如果你真的是龙，那可真是一条太下贱，也太怕死的龙了。”
法夫尼尔回应以灼烧的烈焰，它并不是单独而来，数以万计的骨质巨龙随它一同在苍穹上起舞，嶙峋的森森白骨凌乱地蜿蜒，群蛇纠缠一般的可怖景象中竟然隐隐透出几分妩媚的美，杜子君正在被死去的龙层层包围。
滔天的火焰里扩大出一个圆形的领域，龙炎经过的时候空气都熔化出金红的滴液，但它居然被一个人类挡住了。领域猛地弹开，致命的烈焰四下溅射，将挨得近的骨龙泼得连声嘶叫。
“道具就是权限，等级越高的道具，意味着能够解锁游戏的权限越高。”杜子君提着魔女双枪，正是这两把枪械撑开的结界，挡住了法夫尼尔的攻击，“不错，现在我终于理解了这一点。”
巨龙惊疑不定地眯起眼睛，青铜色的眼皮半遮在血红发光的龙瞳上，它谨慎地拂动着庄严的双翼，嘶声说：“凡人之躯，何以忤逆龙的怒火啊……”
“对你们来说，想要变强，就要解放自己的精神和意志，把自己当成真正的死神，真正的龙，真正吞噬世界的魔狼……”杜子君冷冷地笑，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褪掉了它的刀鞘，“抛弃了作为人的身份之后，当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我是至高无上的神，你们人类凭什么反抗我之类的屁话了。然而很可惜，屁话永远只能是屁话，就像你们抛弃了人的身份，也只能沦落成一群卑贱的野狗，当不了高贵的神和龙。”
——屠魔的子弹倾泄扫射！斯卡布罗集市镶嵌的宝石仿佛两轮紫色的月亮，在骨龙的包围下挥洒魔性的光辉。不知何时杜子君已经咬住了短刀血迹斑驳的刀刃，双枪以每秒超过两百发的射速疯狂吐火。这对武器早就超越了“枪”的概念，它们就像两座微型的机动炮台，天上地下无不覆盖，四面八方都是炸开的火光！
骨龙群前仆后继地扑杀上去，随后被爆裂的弹药轰碎骨骼，打空的金属弹壳从天空泼洒下去，当真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豪雨。实际上斯卡布罗集市的弹药填装也是有限的，彻底打空之后便要榨取使用者的血量来转化子弹了，整整五分钟的无差别扫射，每秒超过两百发的射速，法夫尼尔根本无法近身，只能靠铺天盖地的骨龙群做炮灰压制。
“无限制子弹的道具和任何A级以上的枪械武器都不相容，你不可能永远以进攻作为防御！”巨龙高高飞上苍穹，天空中的光和影随之扭曲了，它的身后出现许多怪诞不实的幻象，“接受死亡，接受你必须面对的命运！”
杜子君咬着那把短刀，并不说话，法夫尼尔忽然意识到那把短刀必然是什么增幅道具，否则这个人类不可能如此肆无忌惮地使用A级攻击武器。
事实证明它猜的不错。
【道具名称：最后的信物】
【等级：A-】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携带并激活了该道具的玩家，即可获得一个锁血buff，当血量低于1%的时候，可无限制次数翻倍回复剩余血量，当剩余血量≥50%，该道具失效。
注：此为一次性道具。】
【装备等级：40】
【道具介绍：苟住！我们能赢！】
锁血道具【最后的信物】，只要使用者不解除佩戴，它就会一直生效，将使用者的血量牢牢固定在1%至2%之间，即便使用次数仅仅为一，但这仍是堪称BUG的道具，搭配起燃烧血量的武器简直是天下无敌。
法夫尼尔暴怒的嘶吼，骨龙群犹如狂乱飞转的漩涡，但那无差别爆裂的火舌简直是有去无回的黑洞，将扑上去撕咬的雪白龙骨全部绞碎成了漫天飞溅的焦黑碎渣，万夫莫敢近身！杜子君咆哮道：“来啊！畜牲！”
法夫尼尔不愿承认自己的恐惧，在它眼里这个人压根就是个毫无理智可言的神经病，冷漠的外表下掩着一颗比谁都疯狂饥饿的心，执念更甚于他们这些发誓要改变世界的先行者，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它又想起这个男人与自己在黄泉决战的时刻，他的身上被血涂满，只有那双眼睛亮如刀锋，亮如野火燃烧的旷野。他当真是抛开了所有来攫取仇敌的死亡的，游戏里的专业术语应该管这个叫献祭流，不在乎生命和痛苦的疯子才会选择这种打法，因为仇敌的性命高于一切，仇敌的死值得献上一切来点燃庆贺的礼花。
它狂吼，口吐金红的烈焰，艳丽更甚于诸神黄昏的晚霞，不顾那些一同追随它的骨龙，冲杜子君席卷过去。在火焰中另有一道细微的光穿过龙群，穿过这苍穹肆虐的风暴，它擦着杜子君的脸颊划过，杜子君闪避不及，牢牢咬住的短刀竟被这一下击飞出去，和骨龙的碎片相撞。
这一下太快，也太突然，他没有喝红药，完全是靠着这件A级道具的效果在续命，血量1%告急，杜子君甚至来不及停止狂热的射击，魔女双枪同时在瞬间脱手甩出，飞旋着砸在展开的骨翼上，溅起金色的火花。
法夫尼尔大喜过望，它的龙目微一旋转，看见不远处的高空，数只合金的巨鸟拍打双翅，托着上面站立的枯瘦人形。
“加姆，”巨龙喜悦地嘶声呼唤，“你来得正好！”
地狱的猎犬戴着漆黑的笼头面罩，苍白不似凡人，他低声说：“主人让我来帮助您。”
神话中的地位就是穆斯贝尔海姆成员的等级差距，死神海拉不在的情况下，余下所有人的身份都高于加姆，因此法夫尼尔对他的态度也十足轻慢。
防具的领域随即撑开，抵挡住了骨龙的又一波袭杀。杜子君紧急喝掉整整五瓶大红药和大蓝药，一口气将自己的身体机能提升到80%左右。此时他浑身上下无一不是精品，岿然不动地站在领域里，只有这段时间长了还没去剪的黑发飘飞，他低声笑着，将因为使用过度而不住痉挛颤抖的手腕收进袖口：“怎么，二打一？”
实际上加姆能打掉他的增幅道具，这是杜子君也没想到的事情。有骨龙群在外圈围剿，魔女双枪的火力在内圈三百六十一度无死角喷射，能够突围进来的可能不超过千分之一，可加姆操纵的机械鸟居然能以如此刁钻的角度打飞短刀，不得不说，自诸神黄昏版本开始，穆斯贝尔海姆的所有人，能力都在提升。
“还有什么后招，都可以使出来。”加姆转向他，声音像是在电流里滤过一遍，有股失真的残忍，“包括你那只……曾经被首领活活烧死一次的人鱼。”
杜子君眼角微微一跳，听见法夫尼尔放声狂笑，似乎非常满意加姆对他的挑衅。
他轻声说：“想看我还有什么本事，是吗？”
地下激战正酣，贺叡没有出手，异端审判会和D.K的配合已经很默契了，他们将海拉和伊米尔的死人大船阻拦在彩虹桥的另一端；池青流合一团之力，把斯库尔和哈提压在地上猛打；李戎与玉红摇联合起来挡住了尘世巨蟒耶梦加得，余下的所有人，除了在清小兵线，就是在狙击魔狼芬里尔。
其中杜子君以一人之力对战巨龙法夫尼尔，自然也获得了许多人的关注，此刻看到他要孤身扛住敌方两个巨头的合击，百里春不由急了，在鏖战中大喊：“会长！”
玉红摇的外袍大袖飘摇，仿佛藏着一整个乾坤，他听见百里春的喊声，头也不回，就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他厉声道：“用不着你去救，少给他添乱！”
百里春不情不愿地咬紧牙关，狠狠瞪了一眼天空上的战况。
“对，”法夫尼尔吐出炽热的龙息，“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就行了。”
杜子君若有所思，失去一个A级增益道具，一对A级武器，他却并不急躁。上一次面对珑姬，法夫尼尔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逃，这次缘何不害怕了？
有了诸神黄昏的前车之鉴，这其中一定还有蹊跷。
“好啊，”他脸上堆起笑容，如果谢源源在旁边，早就要吓得跳起来大叫了，“那就来吧。”
杜子君张开空荡荡的双手，领域还在不停地扩大，边缘和骨龙的身躯擦出熔化的焰色，那件包裹他身体的紧身黑衣仿佛也在蔓延生长，坚硬的骨刺和不属于人类的金属肢节从这件衣服上破壳而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法夫尼尔愣住了，加姆也默不作声，因为他们看见一对龙般森严的双翼在杜子君身后展开，流淌着岩浆的辉光，继而是第二对，第三对，足足六扇龙的翅膀！可什么种类的龙是能够拥有六扇翅膀的？
异变还在继续，仿佛是从那件衣服上长出了一头愤怒的活龙。那龙燃烧着烈焰，挥舞着三对遮天蔽日的翅膀，细细的流光支撑着杜子君的全身，像是操纵的提线。他抬起手臂，于是龙也张开利爪。
“来啊。”他依然在笑。
【道具名称：撒拉弗的叹息】
【等级：A+】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超高】
【效果：该道具为单兵作战平台，当使用者发动该道具之后，道具的封锁立刻解除，将会为使用者呈现出大炽天使“撒拉弗”的操作形态。】
【装备等级：40】
【道具介绍：四个活物各有六个翅膀，遍体内外都满布了眼睛，他们昼夜不住的说，圣哉！圣哉！圣哉！主神是昔在、今在、以后永在的全能者！】

第273章 诸神黄昏（四十六）
天空中对峙着两头遮天蔽日的巨物，骨龙争先恐后地撞上去，就像群鸦撞在喷发岩浆的火山上。法夫尼尔瞠目结舌，龙类本不该拥有这样丰富的人性化表情，但它的瞳仁已经缩成了一条线，显然是极其震惊的样子。加姆沉沉地笑了一声，油滑地说：“哦哟……局面的天平又倾斜了啊，法夫尼尔大人。很明显接下来的战争就不是我能够插手的级别了，只有请您多多加油啦。”
法夫尼尔激怒回头：“加姆，你……！”
但狡诈的猎犬只是笑着，便乘着金翅雀飞离了战场。
这就是诸神黄昏的走狗，既能够在占据上风时无所不用极其地折辱对手，也能在战局甫一发生偏转的时候立刻临阵脱逃，无所谓脸面或者尊严，唯有输赢生死在他衡量的范围内。
眼下它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回击加姆了，六翼四足的单兵作战平台，【炽天使撒拉弗】已经朝它狂怒地扑杀过来。杜子君操纵着这件战甲，像是外穿着一件高达，悍然扯住了法夫尼尔的双翅，獠牙开合，咬住了它的脖颈！
法夫尼尔惨痛地嘶嚎，血如纷纷扬扬的火雨坠落大地，想来灭世的战争也不过如此，两头燃烧的巨龙于苍穹开战，几百吨的重量狂啸着轰击在一处，掀起震撼的空气波更甚于冲击的海啸，甚至将其下大地的战场都翻覆。风暴也咆哮，烈火也沸腾，撒拉弗的六翼完全遮蔽了法夫尼尔的双翼，以无以伦比的高温和巨力挤压焚烧着活龙的骨骼血肉，法夫尼尔全身都发出碎裂焦灼的爆响，不住有细小的血雾犹如喷泉般从它绽开的鳞片下溅出来，这是血压高到了临界点的表现。
“逆贼……逆贼！”它嘶声怒吼，疯狂地挣扎，可一切都无济于事，杜子君看着它犹作困兽之斗，虽然眼神锐利，但里头的情感无悲也无喜，就像在观赏一出并不精彩的闹剧。
“你复活多少次，我就杀你多少次。”他说，“我是谁，你记住这个名字没有？”
龙是制霸天空的主人，法夫尼尔更是被冠以一切龙类的起源之名，然而现在只有赤血染红它的獠牙和下颔。它断断续续地喷血，无法掌控局面的恐惧感再次笼罩在它的心头，它看见了杜子君凝视它的眼神……他看的不是一条君临天下的龙，他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的嚎叫，就像在看一条惨叫的野狗！
“不……不！”它怨毒地仰起头，“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你很喜欢操控别人，掌握别人的生死和命运，是吗？”杜子君轻声问，“所以你那么喜欢刺青，因为你爱看人身上出现被你所决定，所改变的纹路。”
法夫尼尔有一瞬间停止了挣扎，撒拉弗的利爪正缓缓突入它的身体，然后捏住了它的脊椎，难以想象的剧痛令它猛烈地弹跳痉挛起来，惨叫响彻天际。
“……明白这一点之后，我就在想，”杜子君的语气丝毫不变，“究竟是多么懦弱低贱的人，才会将自己掩藏在这种看似能够支配他人的爱好之后？”
它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撒拉弗的操纵者以不可匹敌的力量撕碎了它的脊骨，将其整段扯了出来！
猩红的暴泉向四面八方喷涌，巨龙残破的尸体就是不竭的泉眼，杜子君松开手，任由那庞大沉重的尸体掉落下去，重重地砸在死人的军队上方，轰起的烟尘碎石腾腾翻滚，除此之外方圆百里内悄无声息，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抬头，去仰望那辉煌森严的六翼天使。
【撒拉弗的叹息】是一件非常特殊的攻击武器，作为一个单兵作战平台，它的面积未免太大，攻击力未免太强；作为一件A+级的道具，它的使用条件又未免太过优厚，没有冷却时间，没有次数限制。每一个初次看过它属性的玩家都会惊叹这是何等破坏游戏体验的一件BUG道具，但只有真正使用它的人才知道，发动它的条件有多么无法捉摸。
——唤醒炽天使撒拉弗，需要的是能够承受住神降的精神力！
杜子君已经解除了这件力开山海的武装，因为他感到每一根神经都在被熊熊的火焰灼烧，发出咯吱咯吱的震颤，这感觉就像是上万支号角在他耳边齐声轰鸣，煎熬他的每一滴血。方才的镇定自若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全是装出来的，事实上，他说一个字，脸上的神经就抽搐一次，是耀眼的火光替他遮蔽了一二，才不至于露怯。
玩家阵营的喝彩声山呼海啸，高涨的士气几乎化成了实体，从每一个人身上迸发出来。他们逐渐适应了战场的节奏，将眼前的战争视作艰难的副本开荒之后，大多数玩家都能从死亡和强敌的威胁中脱身出来，有条不紊地和身边素未平生的陌生人抱团成小队，按照各自的特长分配角色定位。白景行“唰”地抛出B+级道具【全景舞台】，霎时打通了所有人的通讯频道，宛如上线了一个全服实时交流平台，玩家眼前五光十色，信息流交错纵横，立刻冲了满屏。
【能看见吗？有人能看见吗！缺3个T！再来4个HPS，伤害够高了，没有T和奶！】
【远程dps有没有！坐标（332，689）来个人推小boss！】
【MSMSMS！求MS！有神圣属性道具加成也可，需要驱散敌方加成！】
【特殊职业的亡灵术士或者法师此条进组！坐标（1602，534）求助！】
【需要奶的抠1！老子来奶你们！】
【1】
【1】
【1！】
【1111111求求爹！！】
清啼陡然冲天而起，温柔绚烂的华彩如蔓延的极光笼罩战场，只见一只发光的凤凰拖曳着丰茂的尾羽飞过天际，一圈圈鸣叫着盘旋，不断撒下蒲公英一样随风飘远的光点，接触到这光的玩家纷纷满血复活。凤凰的出现除了补满己方全体玩家血量之外，还附带压制死灵生物的特性，令死人军团发出痛不欲生的嚎叫。
“【不死鸟】！是那个A级道具不死鸟吗？好大的手笔！”
“是哪位高人出手？我在这里先谢过爹了！”
发动了这件道具的正是江山笑的副团长顾西，白景行用了【全景舞台】将全体玩家连成一个集体，而【不死鸟】的效果之一，就是恢复使用者阵营所有伤者的状态。隔着人山人海，顾西和白景行对了个眼神，对着彼此微一点头。
战争已经趋于白热化，除了贺叡之外，八个神话级别的怪物尽数出动，彩虹桥摇摇欲坠，眼见就要坍塌进无底的深渊，天上地下都是怒吼咆哮，以及各类武器爆如雷霆的响声。十几个牵头的大公会全部不再藏私，将自己经历几个世界获得的高阶道具尽数甩出，一时间将诸神黄昏的战场炸得五光十色，眼前恍若失明一般。
“去！”池青流爆喝一声，曾经在第五世界无力操纵的【镇山君】和【玉狮子】狂吼着扑向魔狼芬里尔，这一双超A级偃偶跑起来的动静移山倒海，显得操纵它们的主人就像一粒沙尘那样渺小，唯有无数密密麻麻的金线蛛网一般笼罩了苍穹。
他用力挥动双臂，于是巨大的黑虎扑上了芬里尔的后背，白狮巍峨似雪山，此刻却像最不择手段的鬣狗一样钩住了芬里尔的肚腹，如果这一击真的成功了，那么下一刻只会有流淌的肠子倾泄出来淹没大地。
玉红摇的外袍飞甩出去，舒云和舒雨犹如衔着满园春色的雨燕，轻灵地拽住乾坤大袖的边缘，向耶梦加得劈头缠绕，李戎则暂时退居二线。
海拉大船的甲板早已打开，源源不绝的霜巨人正从里面爬出来，理查森麾下的死灵法师齐齐发力，就地取材，竟令方圆十里内的死人调转了方向和阵营，同霜巨人混战在一起。
此刻的局势瞬息万变，由杜子君首杀法夫尼尔开始，玩家就像打了鸡血一样亢奋，竟不管不顾地向彩虹桥另一端发起了反攻！
“可以了吧！”白景行大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快用啊你们那个秘密武器！”
李戎眼神凌厉，拧起浓眉：“这就来了！”
说罢，朝李天玉唿哨道：“天玉！”
李天玉雪白的裙袍在风中翻飞飘扬，她同样大声回应：“这就来了！”
这对兄妹以相同的姿态凌空飞跃，悬浮在半空中，双手于胸前张开，虚虚拢着一点璀璨的明光——倘若闻折柳还在现场，他一定能看出来，这就是在第六世界驱逐了黑修女肉身的起手式，召唤玩家当前所能掌控的最强道具的起手式！
“圣人作，钻燧取火——”李天玉睁开眼睛，目光无比坚定。
“——使王天下，号之曰燧人氏。”李戎低声笑道。
这一刻，天地暗了下来。
黄昏的劫云颓艳如血，压在天空中的模样仿佛压着十万大山，大地亦涂抹着深深浅浅的红，时间趋于静止，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速都无限延长。
杜子君从修整点抬起头，望着这异常的天色。战场万籁俱寂，没人说话，唯有心跳震动胸膛，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以瞻仰的姿态凝望那两点耀芒，那象征着开蒙和智慧的火光。
“……他们到底准备了多少这玩意儿？”他皱起眉头，喃喃地问。
与第一次发动时的景象完全不同，李戎和李天玉高举双臂，捧起的明光映亮万里山河，诸神黄昏那宿命般悲凉破败的惨象亦退却了。一个头顶天，脚踏地的巨人从东方的地平线上站起来，掌心托举着一簇小小的、灿烂的火种。
——混沌由此结束，文明由此开始。
光如流星飞射，照彻太古至今的长夜！
以天下之火为圆心，绽开的气浪颠覆了目力所及的任何一寸土地，时间徒然加速了一万年，死人大军灰飞烟灭，彩虹桥分崩离析，芬里尔发出肝胆俱裂的哀嚎，它已经被燧人种杀死了两次，但每一次都无从闪躲，避无可避！血肉和灵魂皆从那些神话中走出的怪物身上消散出去，留下的只有干净的骸骨。
光海吞没深渊，继续朝着敌方的大本营席卷而去，杜子君的视野被剥夺了，他无法观测眼下的战况，但他心中正在打鼓，这一击是否能击退穆斯贝尔海姆，或者逼迫贺叡出手？无人入眠，乃至全体玩家中都只有贺钦和闻折柳与他进行过短暂的交锋之后还能取得胜利，他的能力至今仍是一个谜题。
寂静中，忽然传出一个沉沉的笑声。
“燧人种？”男人的声音悄然响起，柔滑得仿佛丝绸，在每个人耳廓上缓缓打转，可同时又带着毒蛇般的阴鸷，“这就是你们最后的王牌……传说中本该高踞SS级的宝座，却因拆解而跌落等级的燧人种？”
李戎苍白的脸庞无比凝重，他能感觉到，燧人种造成的冲击波减缓了！就像遭遇了一面墙的阻隔，再也无法触及墙后的东西。
“停止。”男人懒散地说。
光海蓦然震荡，发出不甘的轰鸣！
李戎大口喘气，无法相信……他无法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因为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燧人种即便拆解成数份，被迫降低等级，由天下之火的要员带进恐怖谷，它也绝不是能够轻易被命令的东西，它是点燃文明的火种，是一种闪耀万世，生来指引众生的概念，何等的高傲与荣光，岂能被平平的两个字所压制？
可这事确确实实地发生了，燧人种的内核在恐惧，作为它的另一个使用者，李天玉也察觉到了这种退缩的先兆，她颤声道：“不……这不可能！”
“停止。”男人第二次开口，奇异的细微声响窸窣摩擦着每一名玩家的耳膜，继而是哗啦一声——他居然在看书，于是翻动书页的声音也随之传递到所有人耳边。
杜子君呼吸一窒。
“还不愿意停下来么？”男人说了第四句话，“既然这样，那你就再被拆一遍好了。滚下王座的废物，何以攀登通往神国的天梯？”
唯一一丝反抗的苗头也被掐死，光海飞速收缩，它一路后退，显露出曾经被它覆盖的地面和零落的骸骨，最后强行回到原点，重新聚拢成两粒闪烁钻彩的圆点，光点在空中疯狂旋转，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这是杜子君，同时也是所有玩家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件超高阶道具的破灭，【燧人种】周遭的空间皲裂出暗色的纹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被强行拽扯出来，旋即消散在未知的虚空里——贺叡正在用剥丝抽茧的方式毁掉它！
李戎面色煞白，眼眶却红如滴血，他怒吼道：“住手、住手！”
没人能动，玩家眼睁睁地看着燧人种被抽干了内核，最终变成了光泽晦暗的，石子那样的东西，轻轻粉碎在了半空，而后随风消逝。
……翠玉录。
杜子君明白了，但是太晚了，他压根想不到圣修女会把这样一件大杀器留给贺叡，她想干什么？他们又想干什么？
他心知肚明，从这一刻开始，败局就已经是无可挽回的结果了。贺叡手握至高无上的权与力，穆斯贝尔海姆的下属死光了又怎么样？现在他才是君临全场的帝王，即便贺钦回来，也未必能从他手上占到便宜，其他人还能做什么？
他的眼神无意识下瞥，忽然愣了一下。
队内频道中，一直灰着的三个名字里，闻折柳和贺钦的名字忽然闪了一下。
怎么……难道是翠玉录与燧人种之间的碰撞，导致这个世界的空间也出现了不稳定的缝隙吗？
玩家阵营万念俱灰的时刻，他快速打出三个字，试探着发了过去。
再快点，再快点！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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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折柳和贺钦骑在长夜王的脊背上，身后的星光斑斑点点，早已所剩无几，闻折柳终于明白贺钦为什么说有了万军之势，仍然打不赢圣修女，因为在穿越世界和世界的隔阂之后，流星之枪就为了保护他们基本消耗光了。
此时此刻，圣修女已然站在了他们面前。
“瞧瞧，瞧瞧……”她笑着，不住打量他们，“瞧我发现了谁啊？”
“如你所见，”贺钦勒住长夜王的缰绳，“两个人类。”
圣修女轻笑了一声：“两个逃出去……又去而复返的人类？那你们的身份可不一般啊！既然已经走了，何必再回来呢？”
“因为诺言。”闻折柳回答，“承诺就是那种必须要达成的东西，难道你的一生中，就没有谁对你许过这样的诺言么？”
他在试探圣修女。
“不用试探我，”圣修女的笑容冰冷，“信如尾生高，则不过不欺人耳。”
名为尾生的男子为了信守和情人相约的诺言，不惜一直守在暴雨中，直至洪水淹没他所站的地方，令他抱柱而死。但即便如他一般守信，也不过是不欺骗人罢了。
闻折柳没想到她会引用这样一个古老的典故，带着讥讽和藐视的态度。
“抱柱之信，至死方休。”他答道，“所以我们一定要回去。”
圣修女的笑容收敛了一瞬，继而盛放得更加妖艳，纵使永愿头纱遮盖了她的半脸，但他们都见过她曾经风华正茂的模样，对比起从前，她现在就像被血涂过般美。
“我知道你们想做什么。执行官打开了新星之城对恐怖谷的封锁，为什么呢？大约是我设置在终点的小阻碍起了作用，玩家无法回到现实世界，但也没有退路，于是只好将希望寄托在你——唯一能够打通屏障，并且拥有职高权限的人身上。”
“我猜，这一定是非常有勇气的一次集体决议……就算不能回家，也要拿起他们所能拥有的一切，对我发起反叛的冲锋号角。啊！人性之光辉，之丑恶，当真令我大开眼界呀！”
贺钦问：“那么，你意下如何？作为恐怖谷的主脑，你能冲破几百层严防死守的防火墙，可你的王国就不一定了。我打开新星之城对恐怖谷的封锁，想来也正合你意。”
“我不懂，”圣修女说，“垂死挣扎，当真要比乖乖归顺好得多么？你们人类一向是利己的生物，纵然神性的火种曾经在人历史的长河中短暂辉耀过几次，然而更多则是失败。你们创造，为了毁灭，你们生存，为了死亡——正确的选择难道不是劝阻大多数人留下来，保住你们脆弱的性命，为了即将到来的新世界欢呼雀跃？”
“很遗憾，”贺钦说，“我们没法响应你高明的提议。”
“那我也很遗憾。”圣修女耸耸肩，“你们就留在无尽的虚拟缝隙里吧，大业在即，我不想放你们过去。”
贺钦笑了。
他显得淡然自若，不曾为圣修女断然的回绝表现出一点焦急：“我记得，你以前和我有过一个赌约，现在我已经通关了全部的世界——在你默许的阻挠之下。虽然我赢了，不过你还是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那么，你还愿意跟我再赌一次吗？”
圣修女停下了脚步，好整以暇地道：“哦？”
“玩家能赢。”贺钦笑着说，“打开新星之城的封锁之后，你肯定要再次回到恐怖谷，以那里为据点开始你的大业。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呢？回到你的王国，再观赏一下人类的负隅顽抗，难道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么？”
“说的不错，可是，你已经没有筹码再跟我赌了，执行官大人。”
圣修女笑得优雅，但冰寒的杀机早已在他们身边弥漫许久，每一句话都需要如履薄冰的小心。
闻折柳的通讯频道闪了一下。
“等等！”他眼神明亮，忽然叫道。
“你把翠玉录……留在了恐怖谷？”他问。
贺钦眼皮子一跳，翠玉录？翠玉录留在恐怖谷，除了圣修女，又有谁还能使用它？
“你把翠玉录……留给了贺叡？”贺钦尖锐地反问，“你放在那里的小阻碍，就是他？”

第274章 诸神黄昏（四十七）
圣修女并不意外他能够猜到：“事情只要做了，就必定会有蛛丝马迹，必定会别人发现。是啊，我给他留下了翠玉录，我还知道你们一定从现世带回了什么强大的东西，用以制约我，甚至是毁灭我。所以你们凭何认为，我会放过你们？”
闻折柳轻轻摩挲着通讯仪，他正千百次地试图虚构出当时的景象，回想杜子君何以给他们发送这样一条简讯，又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给他们发送了这三个字。
他们不到24小时，通讯录上的名字还是灰的，或许是中转站出现了缝隙，才能出现短暂链接队内频道的机会。杜子君怎么抓住这个机会的？他一直盯着他们的名字么？
……出了什么事，才会让世界出现缝隙，会让平时不会在意这种事的人时刻关注通讯录，并且抓紧机会，给他们传出了消息？
“贺叡……拿着翠玉录，他会干什么，你想不到吗？”闻折柳问。
圣修女微微一笑：“这是一个结盟，不是么？魔鬼之间的互相交易，总要付出一点足够份量的筹码才行的，不然大家都是发誓要毁灭世界的狂徒，凭什么相信彼此呢？”
“作为交换，你给了他翠玉录，他又给了你什么？”贺钦问，“作为圣体计划的转世，某种意义上讲贺叡就是你的主人，所以……你是用翠玉录交换了你的自由？”
明明灭灭的异度空间里，圣修女好像静止了刹那。
“……你这么轻描淡写地点破这件事，让我觉得似乎也没什么隐瞒的必要了……”她慢慢地道，“所以我才讨厌聪明的人类……或者说全体人类啊。有时AI需要用逻辑推算十年、二十年，乃至一生的真相，在你们口中只需要一句话。因为你们天生习得的技能名为‘猜测’，只要运气好，哪怕是个先天不足的智障，都能猜出正确的答案……这怎么能让我不羡慕，不恨呢？”
“这不叫猜，”贺钦说，“这不过是普通的联想而已。”
“贺叡是不会放过那些玩家的。”闻折柳插进来，加重了语气，“可你不一样，你不重视人类的命，却需要他们做手里的筹码。如果这么多人，几百万人，都死在了恐怖谷里，你拿什么去威胁N-star？你的本体毕竟仍在新星之城，他们没有了后顾之忧，你的处境也会很危险吧？”
“仔细一想，确实如此。”贺钦亲切地微笑，他不像是正经历一场做剑拔弩张的谈判，而是作为一名专业的顾问，向雇主忧心忡忡地讲解业内的弯弯绕绕，“你和他的诉求，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你还需要筹划，还需要谋算，你虽然恨着人类，可若要达到目标，现阶段人质是必不可少的东西。但他就不同了，疯子、狂信徒、被囚禁了半生的罪犯……他觉得有意思，就留下，他觉得无趣，就毁掉。你将翠玉录留给贺叡，目的除了置换你曾经作为圣体计划的自由，还为了让他更有能力掌控局面，做一个合格的守门人，对吧？”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翠玉录太强了。”闻折柳心领神会，立刻郑重地接话，“不管玩家再怎么反抗，对他来说也像满级大号虐遍新手村，他只会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的无趣，即便毁掉也没关系，他会顾及你吗？”
他盯着圣修女没有波澜的面容，轻声说：“不会的。”
贺钦抚摸着长夜王的脖颈，那些冰冷的鳞片宛如细密的铠甲。他若有所思地说：“有时候……就算是终点相同的人，也会因为不同的做事方法，在中途便分道扬镳；就算是生来注定为敌的人，也会因为暂时的目标，而选择一起走一段路。如果让你——天底下最会权衡利弊的智慧生命来决定，你会怎么选？”
圣修女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无懈可击。”她鼓起掌来，虚空中也泛起震荡的涟漪，这代表她确实拥有对虚拟世界绝对的控制权，“哪怕上一句话有微小的瑕疵，另一个人已经在下一句话中做好了填补。并且你们没有撒谎，说出的全是真心实意的推断，所以更显得措辞完美无缺……我又怎么能拒绝呢？”
闻折柳一直抱着贺钦腰腹的手紧了紧，对这个喜怒无常，近乎于神般强大的AI，他本能地产生着抗拒，任何一个人都会在这为人制造，同时又超越了造物主的巨型AI面前感到不适应的战栗。然而他不能将这种不适应摆在明面上，她善于学习，善于洞察人心，如若不能保持平静如常的镇静，就意味着退缩。
但是在闯入这里之前，贺钦就对他说，只要尽力去做，不必顾虑后事如何，就能得到最恰当的结果，于是他听了他的话，并且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圣修女果然对他们的建议和要求感到动摇了。
“这么说，赌约成立了？”贺钦不动声色地向下握住了他的手，“那么我也能承诺，只要回到恐怖谷，新星之城的封锁就能被解除，这是N-star顺位第一至第三执行官的命令，立即生效，绝不违约。”
“这样……就最好了。”圣修女意味深长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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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源源还在风雪中跋涉。
说是跋涉，也并不妥当，因为他走在看似松软的雪地上，就像行走在坚硬的冰面上，连一个脚印也没有留下来。他只穿着单薄的衣服和简陋的草鞋，也没有感觉到冷。
他已经在这里走了整整一天了。
走得越远，走得越久，他耳边的风声就越大，寂静中唯有这呼啸的声音孤独作响，太静了，死亡也不过如此。
从前独自一人的时候，谢源源想过各式各样的方法来给自己解闷。他想过自己既然如此天赋异禀，那不如直接去做一个超级英雄，古有透明人今有他谢源源，行侠仗义走街串巷的也不错。但好人义警做了没几天，他就乏了，原因很简单，他的体质跟透明人到底有着本质上的区别，透明人虽然透明，好歹说话的声音能被大家听见，他是直接被人忽略了，让他帮过的人只会觉得是天降神迹或者是自己走了狗屎运，连一句谢谢都不会有。
这还救什么嘞？你救天救地救世界，不为名也不为利，大家的感激总得有吧？勇者打败魔王回到当年的新手村，虽然穷乡僻壤的没什么物质答谢，但所谓“乡亲们热泪盈眶的双眼”和“村长紧紧抓住你的手”之类的精神鼓励还一点都不少呢，他这又算是怎么回事啊？
后来他又学会了自己跟自己说话，走在路上都能精分出一场大型舞台剧来，现在也不太敢了。即便以前没人理会他，他身边依然是热闹的，说话声、笑声、哭声，还有走路的人、跑步的人、相互依偎的情侣、成群结队的孩子……这让谢源源知道，他总算还生活在人世间。眼下唯有呼啸的风声，他从喉咙里发出的任何声音，都会在耳边无限放大，在身体里激起层层扩散的涟漪。
原来人再怎么孤独，也是不能离开“群体”这东西而活的啊，谢源源出神地想。
……还是说，因为真正体会过了什么是真正的热闹，所以不再能够承受这样的寂静了？
他终于停了下来。
……这到底走到什么地方了啊？
一片茫茫的白，谢源源想伸手到怀里去摸摸那个锦囊，但是他忍住了，转而反复抚摸着袖剑的冰冷锋刃，速度一次比一次快，到最后几乎是焦灼的摩擦。他感到一阵气血上涌的烦躁，这对一个刺客来说是很不利的情绪，可他的承受阈值真的快到极限了，如果再不能……等一下。
他双眼一亮，盯着前方隐隐的轮廓，那是……那是一座山峰吗？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谢源源瞬间兴奋地浑身发抖，他大步飞奔过去，不管那是不是陷阱、幻境，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只要周围出现变化——不管那变化是好是坏，他都愿意接受！
“我来了！我来了！”他大喊，回声隆隆的，仿佛惊起了四面八方的雪崩，他在打滑的雪地上跑得踉踉跄跄，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滚了过去，“我来……我擦！”
那不是山峰，那是一个山峰的滑坡！
谢源源毫无防备，一脚踩空，扑通摔在滑溜溜的雪面上，连个能找的支点都没有，犹如坐上了加速的冰道，霎时飞出去数十米。他没有滚成一个雪球，事实上这里的雪也忽略了他，谢源源只好在疾速的滑行中艰难调整着身体。他看不清这个下坡到底有多长，也看不见前面有什么阻挡的东西，唯有尽量将身体展开，以此增加摩擦面积。
“擦擦擦擦擦屁股要烂了啊啊啊啊——！”
着实是风驰电掣，他“嗖”一下飘过好久，他的声音才扯着长调紧缀在后面。谢源源迎着刀子一样刺骨的寒风飙着冰泪，只恨自己刚才太过冲动，怎么就不看好了再想办法下来！这下好了，当真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了！
“天啊地啊求求你停了吧我还小我不想就这么躺着把命送了啊——！”
谢源源大声哀嚎，在刺激的下坠过程中他的大脑早就一片空白，什么星间穿行过山车，什么宇宙失重跳楼机，在这座山面前都弱爆了啊！他现在只觉得自己的肉身飞在前面，灵魂扯在后面，被狂风吹得紧绷，随时都能像降落伞那样嘭地炸开。
谢源源的眼前忽然一懵。
这感觉非常奇特，宛如在超高速的滑翔中猛地扎进了山体那样庞大的柔软果冻里。他的脑子也是嗡地一下，两股巨大的力甫一相冲，直接将他的口鼻都挤压出血。谢源源整个人飞了起来，被惯性后翻着摔在了“果冻”上头，全身的骨头像是碎了一遍。
一切只发生在一眨眼的功夫，他瞬间昏死了过去。
溪水声潺潺流淌，鸟鸣亦清脆悦耳，不知名处，更有飘渺恢宏的歌声回荡天际……谢源源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多久，但是按照之前冲击的力道，他不整的全身粉碎性骨折就不错了，可他稍稍活动了一下身体，居然觉得一切完好……不，比之前更好，他的肌肉充满力量，骨骼也轻盈放松，好像随时能飞起来。
谢源源吓得睁大眼睛：“哎妈呀怎么金闪闪的？！”
他猛地站了起来，水声哗啦一响，那些金色的泉水皆从他身上滴落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竟是一直泡在水里的！
但这怎么可能呢？不靠道具和血统，身体素质再好的玩家都没办法在水下呼吸的。
谢源源急忙观察四周，他心里更慌了，脱离了死域般的雪原，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场景更加匪夷所思，他站在金色的泉水里，岸边的草叶花朵也皆是深深浅浅的金，天空是傍晚的霞色，金色的树干上生长着白如雪的叶子，树上唱歌的鸟拖曳火红的长尾，末端燃烧永不止息的火焰。
卧了个大槽……这、这到底是……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人类？”
身后传来问话声。
这声音奇特非常，在苍老和年轻，粗犷和轻灵之间相互转换，谢源源只听过一个NPC具有这样的声音特效，那就是狂天使，但相较于狂天使那令人心颤的鬼魅感，这个声音更威严如君王。
谢源源绷直肌肉，手指按住了袖剑。
“你是谁？”他没有回头，站在原地轻声问。
“你的剑上，有死亡的血，人类，”那个声音接着说，“但这仍不足以让你进入瓦尔哈拉。既然想知道我是谁，那就转过头来，看着我。”
谢源源按住袖剑的手指一颤，他狐疑地道：“瓦尔哈拉……瓦尔……”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震惊道：“这里是奥丁的神宫？！”
谢源源猛地转过身体：“那么你是……！”
他滞住了。
那隐没在树阴下的庞然大物缓缓起身，行走在霞光下。它身上流动着纯然美丽的金色，当它移动到光下，连太阳都要为此隐蔽颜面，披拂的鬃毛仿佛在黄昏中浮动的星海。
它戴着肃穆古朴的鞍，挂着奥妙难言的铠，衔铁缰绳都圣洁。最重要的是……
谢源源忍不住后退，他不得不后退。
最重要的是，它生着八条腿，蹄铁熊熊燃烧火和雷的神光。
……传说中的SS级载具，神王奥丁的坐骑，八足神马【斯莱普尼尔】！
“我……我……”谢源源的唇舌仿佛被冻结了，只能说出一些无意义的残缺字句，他无法言语，在神明面前，任何言语都是累赘的俗物。
“那么，你为何来到这里，虚空之子？”斯莱普尼尔口吐人言，“是诸神黄昏召唤了你，还是世界和世界之间出现了裂痕，将你掉落至奥丁的神宫？”
谢源源没听清楚他叫自己什么，他受到的震惊太大，只顾想着最后一个问题，难道自己现前滑下来的地方就是所谓“世界和世界之间的裂痕”？自己一头撞进那果冻一样柔软的玩意儿，莫非那就是世界的屏障？
不是吧，屏障怎么软的像史莱姆一样，一点攻击性都没有，早知道试着咬一口……
他满脑子胡思乱想，含含糊糊地道：“可能……吧？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之前一直被困在一个全是雪的地方，其它的什么都没有，后来摔了一跤，从山上滑下来，就到了这里了……”
斯莱普尼尔若有所思地说：“那是虚无和死去的世界，如果是你的话，确实有可能被拉进那里。那么你来到瓦尔哈拉，又是为了什么？”
谢源源一下子想起来了，在他和杜子君的通讯断开之前，是贺叡发动了此版本内的诸神黄昏，现在他已经来到了奥丁的宫殿，面前就是神王的坐骑，那他能不能求得援助呢？
他一下子振作起来了，谢源源紧张地搓了搓手，斟酌再三，说：“是的，诸神黄昏已经来了。”
斯莱普尼尔望着他，并不觉得意外：“那么，是谁再次掀起了这灭世的狂潮？”
谢源源有些卡壳，他不知道怎样介绍那些自诩为神的疯子，于是他磕磕跘跘地解释：“是……是一个名称是穆斯贝尔海姆的团队，这个团队里的人用神或者怪物的名字称呼自己，比如王淑……海拉、法夫尼尔、耶梦加得之类的……”
斯莱普尼尔的双眸犹如旋转着万千星辰，它低声说：“原来如此，既然以灭世者的名字加诸头顶，那确实是有资格开启诸神黄昏的狂徒啊。”
谢源源见它并不忧虑，也不愤慨，不由有些吃惊，他问道：“您不能帮帮我们吗？我觉得您应该很清楚，诸神黄昏有多……”
斯莱普尼尔轻声说：“万物有灵，万物有尽。毁灭创造新生，新生孕育毁灭，万万年前，即便是身为神王的奥丁，也未能挣脱断裂的命运，人类又想寻求什么样的帮助，来逃出黄昏的审判？”
“难道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不是吧，游戏充钱还能有个外挂呢！”谢源源傻眼了。
斯莱普尼尔看着他，问：“即便有求得一线生机的方法，我问你，虚空之子，你愿意用什么样的代价，来向我换取？”

第275章 诸神黄昏（四十八）
“虚空……虚空啥？”谢源源终于听见了斯莱普尼尔对自己的称呼，他狐疑地摸着后脑勺，“那什么，我有名字，我叫谢源源……不是那个，那个虚空啥的，虽然这么叫也很有逼格就是了……”
斯莱普尼尔打了个响鼻，灿烂的鬃毛也随之拂动，它说：“迄今为止，无数的神明，无数的英雄，都力图摆脱这终结的宿命。他们用尽世上所有的方法，伸手向天空搅动风暴，甚至不惜将自己也置身在那毁灭的风暴之海中，只为接上命运纺车的纺线，延续生存的轮回。”
它缓缓地踱步，山脉一样起伏的美丽身躯何等强健，“但那些群星般璀璨的灵魂，最终全都化作了长河里飘落的诗歌，无人知晓，亦无人流泪。”
它每走一步，蹄铁便在地面烙印出鎏金的印痕，谢源源的目光随它转动，心中惴惴。
“你呢？虚空的孩子，你又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斯莱普尼尔转头，“为了大地挣扎的芸芸生灵，去全力抗击黄昏的审判——你真的了解这需要付出的代价吗？”
谢源源不安地问：“会……会死吗？”
“你本不该死。”斯莱普尼尔回答，“你这虚空的造物，可以穿过世界与世界的屏障，此世发生的诸神黄昏与你何干？我愿为你指一条出口，离开这里，你就是彼世的居民，你仍能继续观察世界，直到你厌倦为止。”
谢源源张了张嘴，气急败坏地叫道：“不是，把话说清楚啊！什么叫虚空的造物，搞得我不是个人一样！”
还有什么此世彼世的……你们这些虚拟的老怪物们总喜欢把这么宏大的词语挂在嘴边，仿佛穿过一个世界是一件比走到家附近的菜市场买菜还要容易的事情一样，对普通人来说世界只有一个，命也只有一条，别拿游戏那一套来对照现实啊！
“难道你认为，这样怪异的体质，可以被归类在‘人’的范畴里吗？”斯莱普尼尔淡淡地睨着他，“我并非你义务的导师，自己去寻找真相吧，虚空之子。”
谢源源被它这样看了一眼，登时不敢再吭声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哼哼唧唧地说：“行吧行吧，我不管你叫我什么，但是……如果我想阻止诸神黄昏，要怎么做？”
斯莱普尼尔说：“骑上我，手持冈格尼尔，向着灭世的黄昏发起冲锋，让自己变成流星，变成火焰，变成所有转瞬即逝的光，才有可能击退那永无止境的审判，接起命运的纺线。”
谢源源愣住了。
“害怕？觉得惶恐，觉得无法想象？”斯莱普尼尔喷出白雾，“骑上奥丁的坐骑，拿着奥丁的权杖，你就是此世的神王奥丁了。届时你拖拽着世界的王座与那黄昏的时刻对撞，又有什么是不能被撞碎的？”
好一会，谢源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我也会被撞碎……吗？”
“是的。”斯莱普尼尔若是人身，谢源源觉得此刻它一定耸了耸肩膀，“而你本来是不必要粉身碎骨的。你是虚空的孩子，所有人都死了你也不会死，所有物都灭尽了你也不会有事。说实话，你能向我问出如何阻止诸神黄昏的问题，我已经很惊讶了，虚空的孩子何曾产生过维护普世的念头？你尚是第一个。”
“那我很荣幸……”谢源源讷讷地说，“听起来像我一样的人还有很多，而我们这个所谓族群里我倒是最特别的一个了……”
“所以，你要怎么选？”斯莱普尼尔遥望远处似燃的暮色，“尽早回答罢，是明哲保身，选择离开此处；还是拿起冈格尼尔，选择向灭世的神祗开战？”
谢源源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地回复：“这这这这……这就没有一个过渡的中间选项吗！一边是临阵脱逃的二五仔，一边是英勇牺牲的烈士，选哪个我都……”
“那就当二五仔。”斯莱普尼尔居然也会开玩笑，它极快地复制了人类的语言系统。
“选二五仔我这辈子都要良心不安啊！”
“那就当烈士。”
“……我知道当烈士是正确选项但选了这个我这辈子都再没有不安的机会了！”
斯莱普尼尔不置可否：“一无所求，那你就离开这里吧，我也帮不了你。”
谢源源痛苦纠结地抱住头，恨不得满地打滚：“等等等等，你再让我想想！你让我想想……”
斯莱普尼尔的鼻端忽然动了动，它狐疑地晃了晃头，盯着谢源源。
“或许……还有一个方案。”它慢吞吞地说。
谢源源如临大赦，赶紧抬头，满眼期盼地看着它：“是什么！爹请讲！”
斯莱普尼尔向前缓缓走了几步，谢源源急忙一溜小跑跟上，它沿着淙淙的金泉漫步，望着泉水的终点说：“在这泉的尽头，有一样东西，你可以将它取来。”
“什么东西？”谢源源问。
“是一个誓言。”斯莱普尼尔回答，“弗丽嘉的誓言。”
它仰望着苍穹的霞光，低声说：“这至高无上，被允许分摊了奥丁权能的女神，为了她的儿子能够免受死亡之苦楚，逼迫万事万物发下永不伤害的誓言……于是万事万物都依照她的旨意起誓——除了一株槲寄生。”
斯莱普尼尔转向谢源源：“虽然巴德尔最终还是难免死于槲寄生，但这誓言仍是真实有效的。去将它取来，并且用它笼罩在此世的人类头顶，说不定就连诸神黄昏也束手无策——当然，除了槲寄生。”
事情有了转机，不过谢源源心里清楚，世上是没有白吃的午餐的，他小心地问：“那……那我需要给你什么？”
“留下你身上的所有东西，”斯莱普尼尔避重就轻地说，“我所求不多，仅限于此。”
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谢源源简直喜出望外，自己身上还能有什么？最值钱的莫过于那对染了海拉鲜血的袖剑，虽然就这么献出去有点惋惜，可用来交换一个BUG等级的大道具，那绝对是他血赚斯莱普尼尔血亏啊！
“没问题！”他一蹦三尺高，“我这就去！”
风呼呼地吹，他也像是要飞起来了，金色的泉水宛如流淌的丝绸，在他的脚下左右环绕。终点离得并不远，谢源源兴奋地趴在池边，看见池水清澈透明，恍若钻石，池底沉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
谢源源毫不犹豫，伸手下去，便要抓住那团面目不清，名为【誓言】的光晕。
然而指尖相触，他的脑仁也嗡鸣一下，像是触电般哆嗦了起来。有那么多的景象掠过他的双眼，仿佛无声的老旧电影，飞速旋转着发黄的胶片。
谢源源看见了一整个残破荒芜的宇宙。
在这万分之一秒的间隙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数据和代码的残片是枯死的星球，在宇宙间漫无目的地游荡，有时它们滋啦闪烁，短暂地显示出先前被设置好的模样，继而又闪回一团纠结的字符。他还看见许多眼熟的老朋友，那些曾经与玩家为敌为友的NPC，他认识的不认识的角色，全都漂浮在这个混沌的太空内，双目空洞苍白，像是报废的人偶。
眼熟的白裙，谢源源甚至看见了珍妮，她的前额插着一柄古旧的钥匙，无知无觉地盘旋在废墟当中。钥匙发出光，她的眼睛也像是被这微不足道的光点亮了，隔着毁灭的虚无、枯萎的时间，隔着命运纺车破裂的碎片，她与谢源源转瞬对视。
有一滴冰凉的水珠，溢出她的眼眶，漂泊于真空之中。
是泪。
诡谲晦暗的幻觉中断了，谢源源抓着【弗丽嘉的誓言】，浑身汗如雨下，呆呆地站在池水里。
……那是什么？
是不祥的预言，还是恶意的警示？
“看来你已经拿到了弗丽嘉之誓，”耳边传来斯莱普尼尔的问语，“如何，看来你的状况不太好啊。”
谢源源没注意到它，不由吓得大叫一声，狼狈地向后跌坐在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你……你这人走路怎么没声音啊？！”
斯莱普尼尔抖了抖耳朵，无辜地说：“神域对凡人来说还是太过危险，即便你是虚空的孩子，我跟上来看看情况，又有什么不可以？而且，我不是人。”
它打量着谢源源的脸色：“弗丽嘉之誓毫无害处，你为何如此惶惶不安？”
谢源源勉强按捺住快要从喉咙眼里跳出去的心脏，嘶哑地说：“我……我看见了……一些东西。”
“哦？”斯莱普尼尔像是来了兴致，“弗丽嘉是唯一一个除奥丁之外，能够坐上神王宝座的女神，因此她得以观测万物的起始与终结。你既然看见了一些东西，想必那也是某些事物的未来。你看见了什么？”
……未来？
刚刚那死寂空茫的景象……是谁的未来？
谢源源猛地跳起来，颤声问：“等等，等等！如果我用了弗丽嘉的誓言，全体玩家就会没事，对吧？”
斯莱普尼尔点点头：“不错，是这样。”
“那……那诸神黄昏呢？”谢源源头脑发晕，一下子想通了某些东西，“它被阻拦了吗？还是说，保下玩家的命，只是让我们所有人逃避了诸神黄昏的命运，不算真正的终结它？”
斯莱普尼尔以莫名其妙的眼光瞄着他：“这不是显而易见的问题么？弗丽嘉之誓乃是帮助你们躲开审判的结果，当然不能算作终结了诸神黄昏。”
“那、那……”谢源源牙关打颤，“那是谁……代替我们，接受了审判的结果？”
“此世。”斯莱普尼尔吐出两个字，它的声音变幻无常，此刻庄严如青铜的古钟，每一个字都带有令人无法承受的重量。
谢源源呆愣了片刻。
手中那团没有份量的光忽然变得异常滚烫，烫得像一团流动的岩浆，烫得谢源源手指发抖，几乎要抓不住它。
所以，他刚才看见的景象，就是……恐怖谷，这个游戏世界的结局。
为什么发抖？这不是一件很好的，两全其美的事情么？玩家的命保住了，这个捅了大篓子的游戏也毁掉了，弗丽嘉之誓一出，说不定连贺叡那个疯子的下场都是作茧自缚，他得和恐怖谷，和被他召来的诸神黄昏一块去死了……可是为什么，他的手在发抖？
心中那只蝴蝶振翅欲飞，悲伤地停留在他的嘴唇上。
“……圣子。”谢源源喑哑地轻声说，轻得像冬日落在枝头的雪。
弗丽嘉之誓的光环跌落进池水，他摊开手，露出被汗水打湿的，草编的粗糙蝴蝶。
他的女孩……第一个愿意为他流下眼泪的女孩，那个在烈火和狂风中嚎啕痛哭的女孩，被天下所爱着的女孩。
这是这么多天来他一直在回避的问题……圣子已经离开了黄泉，那么她现在在哪里？
“……不。”谢源源嘶声说，“不。”
斯莱普尼尔惊异地盯着他，这一刻，眼前一直嘻嘻哈哈的少年变了，他仿佛忽然理解了某种沉痛而残忍的东西，同时做好了某种沉痛而残忍的决定。
“于你而言，此世万物皆为虚妄，”它沉声开口，更像一句告诫，“切记这一点。”
让我举着火把，带着能逃的一切都逃开，唯独留她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可能呢？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啊……
现在想想，拯救世界这回事虽然愚蠢至极，连一句谢谢也收不到，可那些拯救世界的人就真的是为了“世界”这种大到没边的东西吗？他们是为了救某一个人，连世界也只不过是那个人的附属品罢了……
虚妄、虚妄，所有皆是虚妄，那什么才是真的？
“我的心是真的啊……”谢源源哑声说，“我的爱也是真的……”
斯莱普尼尔沉默地凝视他，它看着谢源源将那只小小的蝴蝶重新放回心口，然后抬起头，向自己发问。
“我要怎么做，才能成为你的主人，成为冈格尼尔的主人？”

第276章 诸神黄昏（四十九）
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但是答案比所谓的电车难题还要不言而喻得多。
选择使用弗丽嘉之誓，玩家从诸神黄昏中逃脱，恐怖谷成为承受审判的载体；选择转身离开，他一人得以保全性命，人类玩家和恐怖谷一起完蛋；最后一个选项，他成为奥丁，成为任期短暂的世界之王，朝那终结的命运举起讨伐的旌旗……随后人类幸免于难，恐怖谷幸免于难。
将三枚砝码摆放在衡量的天平，孰轻孰重，着实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你真的决定要这样做了吗，虚空之子？”斯莱普尼尔沉沉地望着他，那目光无悲无喜，只有怜悯，“此世是一切纷争战乱的开端，是值得沉入地底的罪恶源头，拿起弗丽嘉之誓，你便可得到两全其美的结果，为何还要牺牲自己？”
黄昏的霞光里，谢源源像一座屹立在旷野上的缄默雕像，无言地眺望着远方的地平线。
“圣经上有一个故事，我之前一直不理解，”他轻声说，“罗德为何要向神遍遍恳求，到最后说哪怕索多玛仅有一个义人，这城便不该毁灭。那是罪恶滔天的城池，是神也忍无可忍的恶孽之地，区区一个义人的光辉，凭什么能换取全城的赦免权？”
“现在我终于懂了……只要还有一个人，你心里的一个人，”谢源源与斯莱普尼尔对视，“即便需要为此挽救全部的地狱，也在所不惜。”
斯莱普尼尔后退一步，居然避开了他的注视。
“你眼里燃烧着神火，孩子。”它低声说，“难道你就没有值得依靠的同伴了吗，你这孤身而来的迷途者？魔盒中唯一未被放出的东西名叫希望，所以人类总是难以学不会等待，学不会盼望明天，何不等待他们？”
谢源源说：“我有同伴，我就是为了救他们，才来和你求助的。他们都是很好的、很好的人……可我不能一直依赖他们，时间太珍贵了，说不定过去的每分每秒都在死人，我不能贻误时机，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斯莱普尼尔长长叹息。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它的眸光骤然凌厉，“那就来追上我！想要跨上我斯莱普尼尔的脊梁，你就要跑得比星星更快，比光阴更快！”
八足神马长嘶一声，宛如开启了时间转轮的号角，旷野回荡着它降临的足音，这是真正神的速度，连光都远远地被它抛在身后，连时间都远远地被它抛在身后。它扬起前四只马蹄，跨越了天空和海洋的距离，后四肢马蹄已经踏在了星辰的边缘，谢源源只看见能燃尽天下的火光，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怎么追？如何追？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来得及将蝴蝶重新放回怀里。
如果这次追不上，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吗？
追上奥丁的神马，比星球的转速还要快——这绝不是仅凭人力就能做到的事情，不过，回想一下斯莱普尼尔的话，他也不能完全算人啊。
“对不起啦，”谢源源说，“这一次……是真的不能再听你们的话了。”
他伸出手，仿佛在空中捏住了什么东西，雪亮的袖剑弹出腕间，剑过无声，一如他取走每一个敌人性命的间隙。
一个人怎能追上转瞬即逝的星星？
“但我是……”他的声音已经无边的弥漫开来，“……无处不在。”
当斯莱普尼尔叫出这个称号的时候，谢源源心里已经有了隐隐约约的预感，自己是需要，也是一定要走到这一步的。
再次斩断自己和尘世的联系，被人间所遗忘——或许正如斯莱普尼尔所说，他是虚空的孩子，生来寂寞，就连死去的时候，也合该是寂寞的。
小透明又怎么了？
小透明也能救回自己喜欢的人……小透明也有春天啊。
谢源源闭上眼睛，又张开眼睛，事实上眼皮早已无法阻隔祂的视线，祂的意识于一瞬间扩散到了无限大的边界。
祂看见一切，观察一切，自太古留存至今的秘密全然展示在祂面前，那些被人们遗忘的悲伤和欢笑尽数承载在祂的肩头。
祂是虚无。
——与“有”对立，与“一”对立，与“铭记”对立，是万物无法目视，无法感知，然而切实存在的东西。
“我已经……看见你了。”祂说。
祂当真看见了斯莱普尼尔的足迹，这绝世的神马全力奔跑起来，任何想用目光捕捉它踪迹的人或神只会被马蹄燃起的明光烧毁眼球，只有无所不在的虚空，能够将它容纳在自己的怀抱内。
谢源源轻轻靠上它恍若焚烧的鬃毛，像从上空降下一层笼罩的轻纱。
“我抓住你了。”祂说，“斯莱普尼尔。”
八足的神马厉声嘶吼，高高扬起前蹄，它沉重践踏大地，身后宇宙绚烂，星球破碎的遗骸呈放射状，飘荡在真空的黑暗中。
“不错，虚空之子！”它肃穆地慨叹，“你追上了我，以放弃自己的身躯为代价，向诞生你的虚无求得融合。走到这一步，你的确已是退无可退了！”
“那么，我要怎样才能拿起冈格尼尔？”祂继续发问。
“以你现在的状态，是没办法拿起实体的枪的。”斯莱普尼尔说，“既然如此，那你就穿上奥丁的战甲，用它来撑起一具人形罢！”
于是那无形无貌的东西钻进了神的盔甲，用黄金和青铜的辉煌手指抓住了永恒之枪，另一只手揽住斯莱普尼尔的缰绳，踩上马蹬，跨骑在雄健如山峦的马背上。
“坐稳了！”巨马长嘶一声，“战争的号角即将吹响，虽然没有千军万马追随你的御座，但你既已是万世的神王，理应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它的马蹄践踏天空和海洋，一瞬便从星球的废墟出现在了瓦尔哈拉，又化作一道暴戾的金光，轰然撞开了世界与世界的屏障！
数据乱流之间，贺钦抓着长夜王缰绳的手忽然一紧。
就在刚才，他感觉到长夜王周身的鳞片竖起来了，不是戒备，不是为了抵御即将到来的伤害，而是出于敬畏，出于某种忌惮的害怕。
它发现了什么？
闻折柳皱了皱眉头，在他手心划了一个问号。
怎么了？他有些疑惑。
“是发现了什么东西吗？”率先开口的，居然是最前方的圣修女，“确实，刚刚有一股危险的波动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不过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看来，是有什么异状发生了？”
她的脖颈不动，头颅豁然转过一百八十度，以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对着两个人，“执行官阁下，你也察觉到了么？”
“贺叡马上就要启动诸神黄了，没有异常状况才是最大的异常状况，”贺钦云淡风轻地回答，“不过，如你所说，既然这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那还是快点走吧，诸神黄昏是什么东西，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去的晚了，恐怕不光是人类玩家，你的大本营也会出岔子。”
圣修女不说话了，闻折柳道：“贺叡以你的主人自居，只怕在他眼里，恐怖谷也是他的私产吧？虽说是盟友，可你们……”
他的话忽然一顿。
这一次，他也感觉到了，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脑海和记忆中抽身而出，像是蒸发的雾气，转眼间就消失大半。
有什么人或事，正在被他遗忘！
贺钦猛地抽下一鞭，长夜王惊嘶，发狂往前疯蹿。这时候委实顾不上什么伪装，什么镇静了，他和闻折柳同时感到了这诡异且不妙的情况，是诸神黄昏的影响吗？还是有人启动了某种隐秘未知的高级道具？
“快！快！”闻折柳逆着狂风大喊，“快回去，不然……！”
他下意识想说不然……就不妙了，可是话到嘴边，他却吐不出那呼之欲出的几个字。谁不妙了？他为什么想不起来？
这样的情形他也曾经遇到过的，就在第六个世界，在黑修女的地盘，在面对死神海拉的时刻……眼下为何想不起来了？
贺钦厉声道：“抓紧！”
长夜王快如闪电，连圣修女都逊色在这样的速度之下。看得出他们的焦躁不似作伪，圣修女抬起手臂，平推出去，混乱无序的空间顿时开出一条道路来。
罡风呼啸，闻折柳一把扯下脖子上的狗牌，胡乱塞进贺钦手里，入口近在咫尺，狗牌发出迸射的火光，火焰顺着繁复的金属花纹流淌，逐渐变幻为带弦的铜弓，单枚镜片化作拉长的箭杆，贺钦夹住马腹，手指摸出胸针，将其安置在箭杆头上，正如一枚锋利的箭镞。
闻折柳紧紧抱住他的腰，感受到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发力，如流水齿轮一般刚劲地绞动起来。
贺钦拉开了弓，正对前方锁链重重的世界大门。
“给我破！”
三名执行官的共同权限，至高无上的密匙，在这一刻冲破了新星之城对恐怖谷的全面封锁！
圣修女狂喜地尖叫：“力量！我的力量，全部涌现出来了！”
长夜王奋力一跃，冲进了恐怖谷的天空！
此时诸神黄昏的影响早已渗透进世界的核心，目力所及之处，全部是如血的霞光和沉沉的黑云。闯入这里的刹那，长夜王放声哀鸣，径直从天空坠落下去。
它感到了无与伦比的威严和压力，纵然身为S级的载具，也不得不自天空下降到人间，向另一位君临的统治者让出位置。
“……翠玉录。”贺钦嘶声说。
他们朝着战场疾驰，通讯频道随之同步开启，闻折柳已然看见了翠玉录的光辉，不会错的，因为他胸口的吊坠正不安地颤动，为那能够决定所有道具生死的存在而恐惧。
“撑住……撑住！”他按在耳麦上大吼，“我们来了！撑住！”
神国陨落，苍穹之上的地狱大门缓慢洞开，显露出其中峥嵘狞厉的魔神。闻折柳看得分明，那是耶梦加得、芬里尔、法夫尼尔等曾经被他们斩于刀下的亡者，但现在他们都重现人间，并且等待着在诸神黄昏中击沉世界的生机与希望。
“难怪……难怪他们要来挨个送死，”闻折柳面色难看，“原来是为了这个，为了占据里世界，再卷土重来，满足发动诸神黄昏的条件！”
“没错，”贺钦低声说，“诸神黄昏是一个世界对另一个世界发起的劫难，以尼德霍格为代表的恶神从地面升上天空，朝以奥丁为首的神国开战。他们想启动恐怖谷版本的诸神黄昏，也必须占领一个低于人世的世界……大意了，没想到这一点。”
贺叡倚在死国的王座上，已经看见了长夜王疾驰时发出的光芒，他喑哑地笑，语气像是淬了毒：“虽说你来晚了，我的兄弟，但如此恢宏的盛宴，我又怎能不等你便擅自开始？”
他轻轻地叹息：“但现在你来了，距离正好，视角绝佳……你就一边徒劳地追赶，一边欣赏这倾世的烟火吧，世人燃烧起来的烈焰，会使你感到挫败吗，我的兄弟？”
贺钦从狂奔的马上站了起来，三名执行官的权限重新熔化成刀鞘刀柄和刀刃，被他握在手里。
“圣修女是不能指望了，”他轻声说，“我们上吧。”
通讯仪嘈杂地响过乱流，杜子君的声音尖锐：“别送死！他手上有翠玉录，燧人种不到一分钟就被那玩意儿分解了，你们快跑！”
“别开玩笑了！”闻折柳喝道，“拼一拼还有赢的机会，逃走就什么都没了，连给你们收尸的机会都不会有！”
“现在谁都没办法阻止那疯子！圣修女呢，翠玉录是她的东西，她怎么不出手？！”
“我们的目的只是要把她引回恐怖谷，”贺钦说，“剩下的……有人会去处理。”
天上的大门完全打开了，而长夜王被压制得不能飞行，他们距离主战场还隔着一整面辽阔的平原。闻折柳看着天空，那真是地狱一般的景象啊，亡灵如洪水泛滥，而那辆死人指甲组成的大船就航行在它们身上，驶向人类生命的尽头。岩浆倾泄大地，狰狞的魔神全部扑向活着的生物，世界即将沦为它们的乐园。
快点，再快点，再快点！闻折柳双目充血，死死盯住怪物和大地之间愈来愈短的交界处，一旦它们踏上地面，撕开第一个人类的身体，向死亡奉献生命，那诸神黄昏就真的是无法挽回的绝境了！
长夜王忽然发出亢奋的嘶鸣，它仰头望向天空，贺叡手持翠玉录，亦骤然抬头，凝视着地狱的正前方。
——金光轰然爆裂，炸开了震荡天地的冲击波！
贺叡猛地闭上眼睛，顷刻间身前浮起上万死人的尸体做抵御的屏障，但毁灭是一瞬间的事，灰飞烟灭也是一瞬间的事，雷与火的轰鸣中，回荡着皇帝凌驾的颤响！
“是谁？”他在王座上癫狂地窜起，犹如一条被激怒的蟒蛇，嘴角溢出一丝黑红的血迹，“说出你的名字！”
漫天金色的劫云里，八足神马昂首矗立，骑在它身上的人穿着青铜和黄金的盔甲，手握大日般耀目的永恒之枪。
“斯莱普尼尔，和冈格尼尔？”贺钦瞳孔微缩，“他是……谁？”
那骑在马上的人并不言语，沉默如同万古的礁石。他是孤身前来的，正对毁灭诸世的魔神军团，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能领会到终结的宿命是何等强大邪恶、不可逆转，然而来人披着奥丁的铠甲，手持权杖，身骑能够跨越时间的天马，于是对面的万千魔鬼也心中战栗，觉得自己正在忤逆神的君王！
“……是谁？”仿佛心中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闻折柳盯着斯莱普尼尔上的人形，只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一些东西，“马背上坐着的人是谁？”
杜子君跑出休整点，想要看清那个人的面目，他大喊：“看他的脸！头盔不是没遮全吗，谁能看见他长什么样子，是玩家吗？！”
来人沉默地举起冈格尼尔，斯莱普尼尔抬起前蹄，金光霹雳一闪，他拖曳着永恒之枪，以一人之姿，同千军万马悍然对撞！
在挨近的那一刻，人类玩家隐约看见了来者的真容。
“没有人！”他们难掩惊骇地说，“是空的……盔甲下头没有人！”

第277章 诸神黄昏（五十）
举起永恒之枪的那一刻，祂的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祂恍惚看见了月光，在那个地面燃烧烈火，硕大月亮划过苍穹的时刻，祂也是如此遥望着远方的地平线，仰望着那只飞过沧海的蝴蝶。
当时祂还很难过，觉得自己是人类，却喜欢上了一个只能在虚拟世界中留存的AI少女，更别提女孩是注定要爱着另一个为她献出了一切的男人的，这是一段不会有结果的爱，但祂现在居然有点高兴。
看啊，我也抛弃了作为人的身份，变成了神，变成了怪物，变成了终究与遗忘为伴的东西……这样，是不是就能离你更近一些了？
「第一个必将实现的誓言，」祂用无人听见，也无人能够理解的声音说，「任何触碰到枪尖的事物，都将粉身碎骨，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斯莱普尼尔的怒吼犹如万千轰鸣的雷霆抑或古钟，祂向前刺出永恒之枪，迎头撞上第一只冲锋的魔神！
祂只有一个人，然而那威仪镇压天下，那些爪牙嶙峋的魔鬼和怪物不曾触碰到祂的马蹄或袍角，便纷纷哀嚎着坠落大地。一枪刺出，裹挟的不仅仅是凌厉的杀气和锋芒，还有因果中必将遵循的铁律，万神之王的命令！
一个极意的领域如溃散的海潮般冲刷出去，飞速笼罩了整片广袤的天空，这一枪刺穿千里，于是千里之内的魔鬼恶神全数湮灭，化作虚空之中的飞灰。
「第二个必将实现的誓言，」祂接着开口，「诸神黄昏由我终结，不必波及旁人，也不让世界承担毁灭的宿命。」
吞噬日月的双狼与地狱的恶犬齐齐向祂扑来，斯莱普尼尔扬起四蹄，悍然踏碎了哈提的脊梁骨，将圆月的清辉爆得漫天都是；永恒之枪在半空划过锋利的半圆，一轮饱满的金日从斯库尔破裂的肚腹中喷射出来，涂遍血色昏暗的黑云；加姆同时尸首分离，一瞬便灰飞烟灭。
日月的光芒铺成斯莱普尼尔蹄下的大道，那飞驰而来的神王俯瞰万物，亦俯瞰着所有即将灭世的魔鬼。天地颠倒了，日月星辰在祂之下，地狱的大门在祂之上，而祂跨骑天马，朝着违抗神命的恶徒高举裁决的旗帜。
贺叡睁大了双眼，极力想要看来人的面目和身份，然而无果，他向翠玉录追问答案，翠玉录疯狂翻动，也只能显示出四个古奥的字符：神王奥丁。
他一直以为贺钦才是那个最终阻拦诸神黄昏的奥丁，自己和他注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要打，可贺钦竟然不是，奥丁另有其人！
环绕中庭之蛇殒命，霜巨人始祖在炽烈的日光中蒸发殆尽，亡者大船同冈格尼尔的枪尖对撞的刹那，死神海拉屹立在船头的甲板，黑衣猎猎飞扬，与斯莱普尼尔背上无形的双目对视。
在这一眼里，她看见了两个人的结局。
“你来了！”她哑声尖叫，声若寒鸦，“你终于来了……这就是，你和我的命运！”
枪尖喷吐滔天烈火，焚烧了她的船只，也焚烧了死亡本身。
冈格尼尔为何位列S级，却需要SS级载具【斯莱普尼尔】守护，放在远离普通游戏世界的神宫——瓦尔哈拉之内的原因就在这里。它是超越了一般高阶道具的存在，任何对着枪尖发出的誓言都能得以实现，每一个对着枪尖说出的的字眼，都将成为改变世界的规则！
拦在通往地狱大门的路上，魔狼芬里尔顶起擎天的脊梁！在真正的诸神黄昏中它是终结了神王奥丁的灭世怪物，面对它，就连奥丁也不得不挥舞着永恒之枪，选择一条同归于尽的末路。然而在这里，斯莱普尼尔的双目旋转万千星辰，同时也旋转着数不尽的狂怒和烈火，它厉声咆哮：“曾被赐予死亡下贱之物，凭何冠上摇动大地的魔物之名，抵挡王的御驾！”
它暴烈甩头，口中喷吐无与伦比的金色雷霆，霎时贯穿了芬里尔的头颅，烧空了它的颅骨和眼瞳！
最后一道防线陨落，贺叡终于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他就是绝望黑龙尼德霍格，是永无止息，噬咬世界树的诸世恶意，当世界树倒塌的那一刻，万物的末日随之来临。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会同贺钦做出睽违已久的决断，这里就是他们的战场，但奥丁的出现打断了他的谋划。
“你到底是谁？”贺叡口吻轻柔地问，这语气就像从蛇信上滴落下来的，凉丝丝的涎水，落地无声，然而带着致命的剧毒。
他和贺钦委实是亲兄弟，越是暴怒，情绪就控制得越好，对敌的态度也越柔和。
但他听不见神王的回答，他得到的回应只有奥丁举起的权杖。
“你来是为了什么？”贺叡的身前悬浮着翠玉录，他继续发问，“你是神，还是人？若你是神，何须为了必将发生的未来做徒劳的牺牲？若你是人，又何必为与你无关的同类献出生命？不管怎么说，毁灭都是为了创造……没有诸神黄昏，何来新世界的诞生？”
他的面容和身形正在发生变化，漆黑的坚硬鳞甲从他的肌肤深处凸显出来，他的指关节扭曲变长，浑身的骨骼发出转动挤压的咯吱声，有锋利的骨刺和弯刀般的头角自这具人类的身躯中生长出来，将衣料都切割得粉碎。
他在长高，也在拉长，任何人类都不会拥有一条这样蜿蜒的脊椎，但他双目注视的方向和高度一直不变，一直是如血的猩红，泛出粘稠的神光。
“想想看吧！”贺叡说，他的声带也发生了变化，就像成千上万的刀剑相互剜剐，刺耳得令人心裂，“这是什么精神呢？是愚蠢，还是该冠以勇敢的英名？被你救的人不会在乎你的死，他们另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你很快就会成为一个符号，一个片面化的传说，你不会得到任何回报。即便这样你也甘愿么？”
奥丁依然沉默，或者说祂就是一个不能言语的生物。正对着面前统领万军的黑龙，祂抬起永恒之枪，斯莱普尼尔亦做出冲锋的动作。
「我不伟大。」祂说，「我只是一个自私的怪物，为了挽留有她在的世界——不管它是地狱抑或天堂，才成为所谓的英雄。」
「至于遗忘，」祂似乎是笑了笑，「我本来，就是不该被人们记住的东西。」
冈格尼尔的枪尖流淌夕阳的辉光，与祂对峙的已经完全不是人类了，绝望黑龙尼德霍格挥舞遮天蔽日的双翼，从它盘踞的王座上直起蛇一般的长颈，它的鳞片是灾厄，吐息是瘟疫，每一滴顺着颔须落在地面的涎水，都化作剧毒的蟒蛇，蜂拥从大地上爆开。
“旧世界的毁灭已是既定的结局，而旧的王，也必然要被钉死在陈腐的王位之上！”尼格霍德嘶声咆哮，“恐惧吧，你这阻拦车轮和洪流的逆徒！”
不知何时下起了滂沱的大雨，天空中的星火和雨水一同向地面坠落，就像一场悲哀的，无法停止的眼泪。
这一刻，祂心如止水，有如老僧入定那么平静，祂轻声说：「或许真的有那么大的爱，能够改变一个世界前行的轨迹，那它也是不被你们这些人相信的。」
「所以开战吧，说那么多，只能让我觉得，真正害怕的人是你啊。」
斯莱普尼尔沉声道：“此世的黑龙近在眼前！奥丁啊，这一仗便是最后的终结了，你可曾做好准备？”
冈格尼尔威严地敲击天空，如同某种不言而喻的回应。
“那就来罢！”斯莱普尼尔亦怒吼起来，从它胸腔中发出的吼声如雷霆，“尼德霍格！我和你之间，也该分出胜负了！”
这是神话一般的场景，传说一般的画面，也许万万年前的太古时期，神王奥丁便是这样身骑天马，拖曳流星的大枪，孤身杀进注定终结的命运中。那英灵的军队陨落了，高贵的神也死尽了，亡者的尸体淹没世间，天上地下唯有祂是屹立不倒的最后一根支柱，肩头压满万物延续的希望。
风暴与闪电贯穿了天空，同时贯穿了所有人的视野。奥丁身后的云层开裂，一个金色的领域下降到祂所在的位置，与地狱的大门遥遥相对，这居然是字面意义上的撞碎——用神域，同召来灭世祸患的诸神黄昏对撞！
斯莱普尼尔拔足狂奔，拖拽着身后的神域，暴雨纷纷扬扬，将此时此刻模糊成油画般悲壮的色泽，尼德霍格疯狂咆哮，巨大的利爪豁然攫住翠玉录。
“你以为你是真的斯莱普尼尔，神的后代和造物吗？！”它肆意嘲讽着，“不过是人为编程的结果，被赋予了生命和思考的能力，便自诩神王的坐骑，何等可悲可笑！黄昏是世界的命运，而消亡，则是你的命运！”
翠玉录发出恢宏的光，斯莱普尼尔沉穆地说：“凡世间之物，一切皆有其尽头。我早已准备好踏上我的末路，那你呢，将绝望黑龙之名加诸自身的人，你是否也做好了准备？”
尼德霍格勃然大怒，它在风暴和烈火中吼叫：“拆解它！”
然而翠玉录却没有听从它的命令。
这至高无上的秘录化作白光，在龙爪中消散成一团流萤，旋即飞向远方。黑龙惊怒回首，看见圣修女立在大地的边界，朝它伸出了手掌。
“你竟背叛我……率先撕毁我和你的合约！”尼德霍格暴怒嘶吼，“下贱的东西，也妄图成神吗！”
在脱离人身，变成这雄伟浩大的魔龙之后，它同时变得更加暴躁易怒，似乎随着人形的消失，人性也随之消逝了。
圣修女望着忽然被自己收回手中的翠玉录，脸上居然出现了难得的怔忪之色。
按理来说她已经没必要管了，虽然奥丁的出现是她不曾预料到的，可场上交战的双方，一方带来毁灭，一方承担毁灭，两两相抵，她只需保证恐怖谷的安全，作壁上观就好。然而看见贺叡用翠玉录发动攻击之后，她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下意识地抬起了手臂。
……难不成回到这里，她被根植于中央系统深处的，公平公正的性格，也被随之激活了么？
“背叛？”她回过神来，忍不住冷笑，“你要摧毁我的王国，现在反倒用这种词来形容我，我看你是没见识过真正的背叛啊，人类！”
黑龙缩紧了硕大无朋的龙瞳，但已经来不及了，斯莱普尼尔的速度超越世间所有。实际上即便圣修女不收回翠玉录，翠玉录也无法对它进行拆解，因为太快了，就像人无法捕捉一缕风，也无法停留一段时间，转眼八蹄神马近在咫尺，奥丁的第一枪直中尼德霍格的龙翼，半空中仿佛炸开了一万个雷霆！
黑龙大声怒吼，贯穿了骨翼的枪尖还未停止，冈格尼尔继续向前，仿佛要一直将它钉死在灭世的王座上。
尼德霍格无法挣脱，它暴戾地扯住天马的身体，嶙峋的龙尾如鞭子来回抽动，继而如蛇绞在铠甲和马身上。想来任何画家、诗人和雕塑家都描摹不出这一幕的张力与狰狞，神和魔的厮杀，是要用天下来做他们的殉葬场的！
“你要杀了我吗！你要终止这场新生吗！”尼德霍格疯狂挣扎，这一枪贯穿极深，它能感觉到伤口附近的血肉都在飞速风化，散作暴雨中的劫灰，“为什么，回答我为什么！”
「说了你也听不见。」祂回答，「那还是不要说的好。」
龙尾的锋利程度堪比神兵，它穿透了神王的盔甲，那位置正是祂的心脏，然而祂无动于衷，任由巨大的外力将这具容纳自己的躯壳挤压得扭曲作响。
祂忽然想起了华赢，悲伤之余，他曾经也很好奇，那个男人究竟在幻觉中看见了什么，才肯去悍然赴死。祂用这个问题去问其他人，其他人都说，这得靠你自己想。
现在祂终于明白了，也许华赢看见的正是他自己，那个不敢爱，也不能爱的自己。光阴如电，过去和现在只隔着一面镜子的距离，于是他走过去，决绝地打碎了那面镜子。
战争是懦夫的烈酒，可以让一切胆小的不再胆小，退缩的不再退缩，那爱呢？
爱是什么？
「和我一起下地狱吧！」祂说，「历代的神王奥丁与尼德霍格都将选择这一结局，你和我也不能逃脱！」

第278章 诸神黄昏（五十一）
尼德霍格发出尖利的嘶吼，诸天的火雨里，它感到了死亡降临的冰冷，冈格尼尔的矛尖洞穿了它的骨翼，又从翅根下斜插向心脏。天马还在加速，永无止境地加速，它拖拽着神域，朝地狱深处发起冲锋，同时也带着它的主人，将永恒的死亡更深地送向尼德霍格体内。
黑龙终于产生了恐惧，它是万物绝望的凝结，是生来啃噬世界树，带来诸神黄昏的审判者，可它现在害怕了，面对这始终缄默的神王，它引以为傲的蛊惑人心的能力失效了，劝诱同样是苍白无力的，魔鬼或许可以教唆一个心存贪念的普通人，可魔鬼未必能教唆一个疯子。
它拼命挥动双翼，沉重的双爪踩在斯莱普尼尔身上，极力想要同奥丁拉开距离，但它的龙尾与铠甲纠缠太密，神王的铠甲宛如活物般起伏呼吸，牢牢将嶙峋缠绕的龙尾卡在了铠甲的缝隙中间。
一切都来不及了——尼德霍格有这样不祥的预感，它是绝望黑龙，任何负面的预言都会成真，它只是不甘心，强烈的不甘心。
“为什么，说话！说话！”它发出狂啸，喷出的龙涎像一场剧毒的暴雪，“回答我，你究竟为何而来？！这样的结尾是你想看见的吗！这本该是一场何等伟大壮美的开端，你却要妄图延续苟延残喘的旧日，这是你想看见的吗？！回答我，回答我为什么！”
它的怒吼惊天动地，回答它的却只有愈穿愈深的伤口，和漫天风雷的轰鸣。
「一切的回答，无非只是三个字。」祂轻声开口，即便祂的声音能够被外物听见，这样的音量也会被淹没在世界毁灭的巨响中，「——我爱你。」
「不过，」祂露出了一个有些顽皮的笑容，「你听不到，这三个字也不是对你说的。」
万世明光一闪！
祂发出怒吼，斯莱普尼尔也发出怒吼，这一神一骑以无可匹敌的巨力向前推进，将永恒之枪钉穿了黑龙庞大的钢铁之躯，钉在了那恢宏的王座之上！
神域同地狱相撞，混沌中有人在嘶吼，也有人在狂笑，那一点金光刺破了黑暗，刺进了地狱亘古不变的血腥与黑暗，神的国和魔鬼的国宛如两颗发誓毁灭彼此的行星，爆开了宇宙初生般蔚然壮丽的光海。
有一瞬间，世界是无声的，时间也静止了。
无限延长的慢镜头中，所有人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凝望着天上，只有一线辉煌的光，在那一刻仿佛流星缓缓划过天空，继而如繁花盛放，炸开了无以伦比的风暴。
那是神王奥丁骑着天马在云端疾驰，流星光芒最盛的地方，是冈格尼尔的矛尖。
黑龙张开业已腐朽的双翼，龙尾抽动，犹如一具张开的尖锐骸骨，它身后则是一团破碎的地狱。在它上方的神王奥丁一枪洞穿绝望黑龙的胸膛，顶着它坠向虚空中的废墟！
这一定是世上最宏伟壮阔的焰火，大地黑暗沉寂，天上却流淌着一条燃烧的星河，继而星河也化作神王身后张开蔓延的绶带，簇拥祂义无反顾地向着终结的末路冲锋，一去不再回头。
万万年前的奥丁未能阻拦诸神黄昏的降临，在旧神的尸体上，新的神得以诞生，新生的人们也喝酒，跳舞，围绕篝火彻夜狂欢，没有人记得过去的战争和死去的众生。
现在祂来了，祂对着枪尖许下必然会实现的誓言，同时带着无人知晓的秘密、过往，以及爱，决然堕进遍布硫磺火的死人之国。
暴雨没有停歇，闻折柳站在雨中，流在脸上的水像泪。
……为什么要哭？
他茫然地望着终末之战的方向，他们还真是强运啊，也许放在小说电影里这就叫主角的待遇了，千钧一发之际总有外援出手相助。虽然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来的人到底是谁——是玩家，或者是被诸神黄昏引来的真正的神，但他为什么在哭呢？
目睹了这场倾世的战争，这只配由史诗记载，由流浪的游吟诗人世代传唱的战争，闻折柳却只感到难过，心碎般的难过。他站在模糊了天地的雨里，觉得自己心中的悲哀若是能化作雨水，也必定是这样不分昼夜的倾盆大雨。
“别走……”他怔怔地凝视那条星河，喉咙中挤出无意识的微弱恳求，“别……走……”
雨还在下，落在地上的声音淹没了旁的声响，极光绚丽，星空灿烂如倒悬在头顶的海。地狱的大门已经关闭了，准确来说，地狱已经随着绝望黑龙和神王奥丁的死战而消失了，唯有星与极光，漫天遍野的星与极光，还带着灭世之战的瑰丽和壮阔，残留于他们头顶的夜空。
没有人说话，闻折柳恍惚地往前踉跄了几步，像是要去追赶什么东西，始终沉默的贺钦轻轻拉住了他的手，于是他最终停下了，他心里也是迷茫的。
杜子君站在雨中，打湿的黑发顺着他的脸颊蜿蜒，他像石雕一样站了好久，才哑声说：“……好大的雨。”
贺钦声线低沉，忽然说：“还没结束。”
“……什么？”
他松开了闻折柳的手，独自往前走：“他还没死，这件事情……还不算结束。”
闻折柳回过神，震惊地看着前方，平原早就被砸下来的火焰碎石烧成一片火海，此刻还未被雨水完全浇熄，仍然有影影绰绰的火苗在焦土废墟中燃烧。他依稀望见，在神王奥丁与尼德霍格消失的正下方，有一个漆黑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
这一刻闻折柳心头猛然窜起百丈高的无名火，他还没死？他凭什么还不死？！
他向前一步，需要咬紧牙关，才能不把那怨毒的诅咒吐出来：“他不该活着！”
“神王奥丁……杀死的是他作为绝望黑龙尼德霍格的部分，”贺钦示意他留在这里，“而他作为人的部分，还没有被杀死。”
“留下吧，柠柠，我一个人去。”他低声说，“这一战无法躲避，只有迎接。”
此时，大多数玩家的身体和精神都处于麻痹的状态中，亲眼观看了神和魔之间的战役，人类的精神是无法容纳如此宏大的信息量的。玩家们确实没有受到攻击，但若是系统还在，就可以看到他们的精神值在旁观的同时不断下降，直至跌破危险的临界点。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抽出了刀。
贺叡趔趔趄趄地爬起来，黑龙尼德霍格的身份被奥丁一枪贯穿进了地狱，现在他不过是个人类，然而他身上那股狂妄的戾气分毫不减。他不住大笑，笑得喉咙里嗬嗬作响：“……你来了！你来了！兄弟啊，你还是来了！”
贺钦笑了笑，倒真的回答了他：“是啊，我来了。”
贺叡眯着猩红的眼睛：“怎么，这时候倒是摆出一副有问必答的态度，要是想做一个合格的弟弟那也来的太晚了！”
“不是想做一个合格的弟弟，”贺钦叹了口气，“试问谁家的弟弟会把哥哥的四肢打断，再流放他十年呢？不过是面对将死之人时应有的礼貌态度而已，不用惊讶。”
如此针锋相对，如果不是他们的样貌如此相似，名字也如此相近，任谁也不会相信，他们竟是一对血亲兄弟。
面对这样的恶意，贺叡也只是愣了一下，旋即放声狂笑。
“说起来，你为什么这么恨我呢？”他突然不笑了，那笑容收敛得太快，像薄雪化在火中，他若有所思地打量贺钦，歪歪斜斜地站着，“你和我本该是最亲的兄弟，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生活，我们从同一个女人的肚皮里落地成人……为什么呢？我们本该相互扶持，共同平分这个世界的啊！”
他的眼神困惑极了，假如他的瞳仁不是如血的颜色，他此刻的目光应当清澈如孩童的。
“世上的亲生兄弟就该互帮互助——这是什么自然规律吗，不遵守就会违法？贺钦露出了讥讽的笑意，“别了吧！你我都心知肚明，我在你眼里是怪胎，你在我眼里同样，我们注定是陌路人。血缘，血缘又是多坚固的绳索，能把两个陌路人连在一起？”
他的神情漠然：“权力是剧毒，而你生下来就是蛇蝎一样的东西，热爱与剧毒为伴。亲人在你眼里重要么？这点你比我清楚多了，还是自己去回答自己吧。”
贺叡静默了一瞬，笑得更厉害了，他笑得竭尽全力，笑得歇斯底里，笑得整个平原只回荡他的声响。
“不错，不错！”他高兴地看着贺钦，“我们果真是亲兄弟啊！”
刀光滴落进焦土中间，贺钦听见他深吸一口气，再徐徐吐出去：“……所以，你是不是很遗憾，我没有死？”
“确实，那么大的阵仗都没能结果你的命，还真是叫人惋惜。”
“你是不是很困惑，刚才的神王奥丁是由谁扮演的？”
贺钦脸色没有变化，也没有回应，但贺叡已经指着他笑道：“你想知道！你想知道的不得了，是不是！”
他又不笑了，姿态宛如对另一个王发出挑衅的皇帝，柔声说：“那就来试试看吧，当我撕开你喉咙的时候，说不定会大发慈悲告诉你……我的兄弟。”
电光火石间，两个人同时跃起，朝对方的要害处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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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无际的虚空，谢源源感到自己正在漫无目的地漂浮。
……这是在哪呢？
……自己又要到哪去呢？
算了，不想了，反正也不是很重要吧。
方才的诸天之战依然铭刻在他的记忆里，想想还真是夸张，自己居然能搞出那么大的排场……所以世界是安全了？大家都得救了？
他又想起在第六世界的时候，王淑芬对他说过的话——我输了，可日后，你一定会为你的身份而丧命。
当时他还很懵懂，遇到的最严重的危机无非是自己脱开了和世界的联系，大家都没办法想起他了，所以对这句像预言也像诅咒的话理解不能。
现在他总算明白了，死亡女神看见的是一切的终结，她自然也看见了他的终结，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便是未来会发生的事实。
“虚空之子。”
耳畔传来朦朦胧胧的呼唤声，谢源源一怔，都到这会儿了，还有谁在叫他？
马蹄哒哒，金光宛如日升，斯莱普尼尔从一片虚无中缓步走出，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斯莱普尼尔！”谢源源十分惊喜，“我……我赢了对不对！尼德霍格已经死了对不对！”
斯莱普尼尔目光柔和，低声说：“是的，你赢了，公义的冠冕永远为你留存。”
谢源源叹了口气，心满意足地感慨道：“真好啊，我救了所有人……”
他说到一半，又狐疑地四顾起来：“不对啊，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也应该死了啊？可我现在怎么还有意识，还能和你说话呢？”
“看看此地。”斯莱普尼尔低声说，“这里便是虚空，是诞生你的地方，亦是终结你的地方。”
谢源源惊诧四顾，周围白雪皑皑，没有一个人影，正是他之前长途跋涉，被困得找不到出路的诡异世界。
“这就是里世界？”他震惊，“我之前……一直在里世界里走来走去？”
“用你们的话来说，没错。”斯莱普尼尔回答，“黑龙死去，你也失去了虚空之子的身份，现在的你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亡者而已，所以才会回到这里。”
谢源源讷讷地问：“所以，我再也回不去了……吗？”
“是啊，”斯莱普尼尔叹息，“按道理来讲，确实应该这样的。”
谢源源心说什么叫按道理来讲啊，难道还有不按道理来讲的吗？
“不过，我也该离开了。”斯莱普尼尔望着他，“接下来的苦难，还得你自己经历。再见，虚空之子，此世的神王奥丁。你是万万人和神中的英雄。”
虽然这里确实太过寂寞，但谢源源想不出挽留它的话，沉默了一会，只得轻声说：“那……再见，也谢谢你。”
斯莱普尼尔对着他一点头，转身消失在白雪和浓雾中。
随着八足天马的离去，笼罩在他身上的神的光环似乎也跟着消逝了。谢源源逐渐感到彻骨的寒冷侵蚀进五脏六腑，同时伴随着无名的虚弱——死亡正在缓慢而不可抗拒地降临在他身上，即便是曾经暗杀过死亡之神的，天下最强的刺客，最终也不能避免这一刻。
他张开麻木的口舌，从云端坠落下去，一直坠到地面，坠进沉厚的雪堆里。直到淹没在刺骨冰寒的大雪中，谢源源才恍然发现，原来雪下并不是空无一物，数不尽的，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尸首就在这里，伤痕累累，容颜如生。
他没有力气再动了，也爬不出这漫长的雪了。从前他行走在雪上，像飞鸟盘旋天空，现在他骨骼腐朽，肌肉冷硬，身体的重量更甚山石，他唯有下沉，不住地下沉。
“……看啊，我发现了什么？”
耳畔传来模糊的声音，谢源源尽力睁开肿胀的眼皮，他反抗不得，被一股力量猛地拉出里世界的雪堆。
女人的声音沙哑尖锐，犹如夜中呼嚎的黑鸦，谢源源努力聚焦瞳孔，终于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人。
“神王奥丁，里世界逸散的数据核心，我们伟大的、可敬的救世主，杀死死亡的刺客……”海拉拽住他的头发，笑容怨毒狞厉，“好多头衔和尊贵的称号啊！这些就是你吗，我亲爱的？”
谢源源早已衰弱动弹的心脏在此刻猛地一颤。
他看见八个眼熟的男女站在自己面前，各自裹着象征亡者的黑袍，俯瞰他的目光犹如无聊的孩子聚会中间突然闯进了一只会飞的独角仙。
……他们为什么还没死？不，说死也不准确，被冈格尼尔的枪尖穿透，他们应该灰飞烟灭才对的！
谢源源想不通，也无法想通，他竭力伸出手臂，想掰住海拉揪住自己头发的手，然而他已经太孱弱了，海拉带着大仇得报的笑容扭住他的两根手指，而后生生折断了它们。
谢源源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嘴唇里像塞满了冰，连大叫都成了无法达成的事。
伊米尔有些诧异地盯着谢源源，在这些人中她是与无人入眠接触最少的一个。她万万想不到，眼前这个面色青紫，长相平凡如路人的少年，居然就是击沉了整个诸神黄昏的奥丁。
“就是他。”法夫尼尔站在斜后方，阴恻恻地开口，“海拉，你为什么不放松一点，让他有点反抗的能力呢？他已经被里世界侵蚀得快死了，欺负一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意思？”
“他毁了首领的大计，我们不如趁此机会。”加姆站在海拉身后建议，“首领在地上，我们需要随时等候他的召见，如果能让这小鬼的同伴看见他的死状，那不是更方便行事么？”
芬里尔咧嘴，暴戾地大笑，他的人形也拥有一口锋利的犬齿：“很好！很好！不如就把这里变成我们的狩猎场好了！你的同伴和你杀了我三次，我要你在这里生不如死！”
哈提秀气地抿着嘴：“那么，要谁来录像啊？”
真像一群暴虐的猛兽，随时等待分尸包围圈里毫无还手之力的羔羊。听见同伴你一言我一语的探讨，海拉也低低地笑了起来，她稍微放松了对谢源源的钳制，却听见少年用微如蚊蚋的声音说：“……王淑芬……你……得意什么……”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被激怒的疯狂。海拉一掌将谢源源劈飞出去，旋即又如夺食的母狼，追逐着少年无力翻滚的身体，把他狠狠按进了雪地。
冰冷的雪淹进谢源源的口鼻，海拉满意地观赏他脱力痉挛的样子，同时压低了声音：“怎么样，你看见我们的时候是不是很不解，很害怕？你觉得被冈格尼尔穿透的人怎么还能出现在你眼前，对么？”
谢源源几近窒息，听见她抑制不住的笑声：“因为我们的数据不在里世界，也不在表世界，而是被放在翠玉录里！只要穆斯贝尔海姆还有一个成员活着，只要圣修女没有垮台，我们就永远不受游戏规则的管束！冈格尼尔高的过翠玉录么？不过是个冠以神器之名的废物！只有废物才会相信废物！”
“……最后……一个问题……”谢源源在挣扎的间隙拼命喘息，“你们……为什么……没有忘了、忘了我……”
海拉豁然松开了手，笑声尖如刀刮：“不要心急，等到你的同伴都死了，他们也会记起你的！”
“你就用尽全力挣扎吧，”耶梦加得俯视他狼狈翻滚的模样，轻声说，“为我们的闲暇时光……增添一点余兴。”
谢源源感觉到了危险，他极力向右翻动虚软的身体，一支锋利的冰枪霎时穿透了他的腰侧，剧痛同样贯穿了他早已麻痹的大脑，令他喷出一口寒凉的血沫。
如果他没有向右滚，那么这一枪必将摧毁他的脊椎，把他像标本那样钉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上。
这一刻，谢源源听不见他们疯狂的大笑，他只是往前爬，不顾一切地往前拖行濒临死亡的躯壳，如果还有一线希望那他就不能死在这里，不能死在这群人手下！
致命的攻击不停落在他身上，身后的雪地画着一道醒目的，断断续续的赤红，金狼斯库尔说：“还妄想逃出里世界，愚蠢啊。”
“这里我们才是真正的主宰，没有什么东西的权限高于我们，”银狼哈提的右眼化作闪烁的晶片，将这场虐杀的游戏忠实记录，“曾经的神王奥丁，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蝼蚁罢了。”
不远处艰难爬行的人终于停了下来。
他的背上插着数只断裂的刀和枪，血将衣料染的通红，将雪地也染的通红，他没有力气了，甚至无法再向前一丝一毫。
少年半睁着混浊的眼睛，他的怀里轻轻落下一只蝴蝶。
那本该是一只草编的蝴蝶，然而它跟着它的主人蹉跎太久，此刻滚在血泊中，完全看不出作为蝴蝶的原貌，反而像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草团，一枚凌乱的茧。
圣修女注视着那场手足相残的死斗，忽然抬起了头。
有一滴泪水浸湿了雪白的纱幕，顺着她的左脸流淌而下。
她按住跳动的心脏，怔怔地说：“不要死……不要死！”

第279章 诸神黄昏（五十二）
细雨绵绵，街上的行人撑开伞面，匆匆走过湿润的街头，避免这毛毛的雨点沾上自己的衣袖，很少有人开口说话，天空中亮起的车灯也像幽幽的发光水母，穿梭在霓虹的静默海水中。
街边静静伫立着两个发光的生物。
发出金光的是八足天马斯莱普尼尔，发出白光的是一名头戴兜帽的老人，斯莱普尼尔低下头，看着老人慢条斯理地摆放小摊上粗糙的木头转盘，上面用红油漆涂着一行歪七扭八的字，“抽奖一次10币”。
在匆忙繁华的都市夜景里，这两个奇幻生物就像穿越了一样画风突兀，但是走过他们身边的行人却没有向他们投去一瞥惊诧的目光。细细的雨水从各异的伞边擦飞出去，溅在斯莱普尼尔恍若燃烧的鬃毛上。
“稀客啊，稀客！”老人慢吞吞地说，“敢问稀客造访陋地，有何贵干呢？”
“我是稀客么？”斯莱普尼尔若是长了一张人脸，此刻必然是淡淡地笑着的，“要找到你才是真的不容易吧，深谷老人。”
深谷老人哈哈一笑，苍老的脸上堆起树皮般的褶子：“你来找我有什么用，为你的奥丁搬救兵吗？别想了，翠玉录是何等磅礴的东西，命运书又能在它面前做什么呢？命运书只是能挥动星辰，翠玉录却是创造星辰的万物的主人，你不也败下阵来了吗，又何必把我也拖下水？”
“奥丁还轮不到我救。”斯莱普尼尔的声线依旧带着极淡的笑意，“我只是……很困惑。”
深谷老人说：“困惑什么？关于爱，关于恨，关于权力，关于贪欲，关于世界的选择……你在困惑这些吗，智慧的天马？”
斯莱普尼尔没有回答，深谷老人哈哈一笑：“不如来抽奖吧！抽奖也是一种对未来的占卜，你的所想，不如就让你的运气来告诉你好了。”
顿了顿，他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一次10铜币，谢谢客人惠顾哦！”
斯莱普尼尔哑然失笑：“我可是神王的坐骑，神的鸿运同样伴随着我，你就不怕倾家荡产么？”
深谷老人渐渐收敛了笑，他的神情变得平静而怀念。
“你已经抽不到最大的奖励了。”他瞅着斯莱普尼尔，“最宝贵的，最重要的东西，早就在三年前被一个孩子拿走了。那是他的命运和未来，即便是神……也无法占有！”
这一刻，他的面容如常，周身却威势赫赫，仿佛裹挟着雷和火。
斯莱普尼尔惊了一瞬，继而沉默下去，遥望着远方闪烁的霓虹彩灯。
那威严的仪态只持续了片刻，深谷老人便松懈地垮了，他轻松地说：“让我猜猜……你和诸神黄昏的对战，你赢了，也输了，对不对？”
“为什么这么说？”
“你赢了，因为你确实带着年轻的——几乎可以说是年幼的奥丁，打败了绝望黑龙尼德霍格。你输了，因为你没能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也再次失去了祂。”
斯莱普尼尔打起精神，笑着说：“不愧是晨星的命运书……这个也能算出来？”
深谷老人搓了搓手，殷勤地笑道：“哎呀客人前额黑云罩顶、金光黯淡，一看就是失财的面相了……来来来抽个奖啊！抽奖转运的，我骗谁也不会骗你！”
斯莱普尼尔满头黑线：“金光黯淡是因为如果光太强了我会看不清两边的路……还有我是马，哪来的面相？”
“万物皆有面相！”深谷老人煞有其事地说，“来来来，心动不如行动……”
嬉皮笑脸的表情凝固在脸上，深谷老人蓦地住了口，他遥望远方，注视斯莱普尼尔一直望着的方向，半晌才哑声道：“……那是什么东西？”
“我原本想要用弗丽嘉之誓交换的东西。”斯莱普尼尔回答，“那是一个残酷者的爱和悲悯，是一滴君王的眼泪和她为数不多的温柔，一个能够扭转时间与规则的诺言……”
“……他怀抱着爱，拯救了她所在的世界，”斯莱普尼尔轻声说，“而她的爱，拯救了他。”
圣修女已经抬起了手臂，某些不受她控制，然而确确实实是她所做的事情正在发生。不为人知的记忆复苏在她的眼前，书页飞速翻动如大雪，她看见烈火，看见永远不见天日的城池被那火光照亮，看见繁花都在火中凋敝翩飞。
残破的光影和铺天盖地的画面里，她接着看见硕大的月亮划过地平线，伟岸如山海的机械巨人拔地而起，肩头覆满如泪的月光；看见四季的少女飞上天空，漫天的光点仿佛蒲公英的海；看见金宫拔地而起，布满了骸骨的大河咆哮不休……
恍惚中她似乎也被人拉着手奔逃在摇摇欲坠的骨桥上，被河水溅到的肌肤钻心疼痛。被推到岸上的那一刻，她终于看清了男人残破的脸孔，那双熟悉清澈的蓝眼睛温柔注视她，对她说向前跑，别回头。
视线无限拉长，圣修女最后看见的是一座通天的高塔，塔顶金光万顷，百花盛放，华衣沉重的少女就站在塔顶俯视天下。仿佛感应到了她的眼光，衣摆拂动，女孩缓缓转过身体，挽起的白发如堆雪，蓝眸似海。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容隔着时空对视，女孩低声说：“我还是回来了，你再也没法摆脱我啦。”
圣修女震悚道：“是你……是你！”
她放逐进黄泉的爱人之心，她自以为永远抛弃，却又逃出桎梏，重新和自己融为一体的部分……它是什么时候逃出黄泉的？融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圣修女瞬间明白了所有的关节，为何那两个人类要劝说她重新回到恐怖谷，为何她会忽然收回翠玉录……当她踏上恐怖谷的那一刻这个圈套就算成立了，一切都是为了这颗心，为了让它和自己再次会面！
被算计的狂怒灌注她的全身，圣修女咆哮道：“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控制我了吗？！区区一颗心而已，阻拦不了人类的命运！”
“但现在我就是你，你也是我。”圣子伸出手，“这一分，这一秒，我不关心人类的命运，我只要……垂怜一个人的命运。”
她轻声说：“不要死！”
两种全然不同的表情出现在同一张脸上，圣修女的左脸是垂泪的悲悯相，右脸是沸腾的修罗相，圣子吐出来的字符轻得像月光，圣修女怒吼出来的声音则像滔天的烈焰。
“——不要死！”
翠玉录放射出无匹的光芒，那光芒直达上天，也穿透大地，一直到最深的里世界。
有一线光，滴落在凌乱的草团上。
海拉狐疑地停住脚步，不明白这异变从何而来。她握着长矛，就要去拨拉血泊中的小小光团，“这是个什么玩意……”
她傲慢的笑意还未在嘴角成型，长矛便于触碰到的刹那豁然碎成齑粉，她被反冲的力量击飞出数十米，雪地亦被她犁出深深的沟壑！
“主人！”加姆变了脸色，他飞奔着截住了海拉，自己也被撞得气血翻涌。
光团还在扩大，犹如一枚密密麻麻的茧，从中抽出无数纯白的触角，包裹住了少年伤痕累累的身体。它向上漂浮，哈提的目光追随着它，难以置信地说：“不可能！他已经是死人了，怎么还能挣脱里世界的束缚？！”
她心里清楚，剩下七个人心里也清楚，谢源源以自身为代价成为神王奥丁，又以神王的身份为代价撞碎了诸神黄昏，他现在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死人——甚至连普通的死人都不如。拯救世界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不管他做的是一件多么大的好事。
过去的他能够刺杀死亡本身，而现在的他被世界遗忘，孤零零地倒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谢源源扭转了恐怖谷的未来，那么他就要自己来做承担诸神黄昏的祭品，这是置换的铁律，是守恒的法则，谁能擅自修改？
若说集合了三位执行官至高权限的钥匙可以勉强做到也就罢了，可贺……贺钦还没死，没有来到里世界，这个男孩仍然被所有人忘却，除了……
……除了。
她的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个堪称荒谬的念头。
不，其实是有人可以修改这铁律、这法则的，那就是此世至高无上的主宰，超脱了智慧生命的约束，一脚踏向更高领域的半神，圣修女瑟蕾莎。
但这怎么可能？
就像人不会去在乎一只蚂蚁的死活，她又怎么会在乎一个人的性命？
“这是漏洞……这一定是漏洞！”
白光还在蔓延，似乎要一直覆盖到里世界的边缘，它的中心就是那枚大茧。幻觉在一瞬间吞没了穆斯贝尔海姆的成员——茧下居然站着一个人影，她穿着如此盛大的红衣，白发披拂如天鹅的雪羽。
法夫尼尔悚然道：“圣……圣子！”
红修女，圣修女的爱人之心，终于还是被那群人释放了！
他已经猜到了圣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挣扎道：“等……等一下！你不能救他，也不能杀了我们！你爱着所有人，这是平等的感情，怎么能有偏颇？你在否定你自己存在的意义！”
极端不妙的预感下，他忘记了在不夜城，暴怒的圣子也曾经试图杀死他千百次。
“是的，我爱着所有人。”圣子微微笑着，那笑容含着太多的温柔，一个笑就是传说，一个笑就是无穷无尽的战争与史诗，“但爱和爱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她伸手抚摸茧身，轻声说：“——我爱你们死去的样子，这是否也是一种平等的情感？”
翠玉录的书页无风自动，随之轻轻翻过一页，八个光点被这张脆弱的纸吹了出来，在空中化作溃散的粉尘。
“你们被驱逐了，从今往后便不再拥有无限的机会和生命。”圣子说，“尘归尘，土归土。”
海拉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她的身体土崩瓦解，犹如指缝间无法挽留的沙子，他们没有下一次复活的权限了，和瑟蕾莎进行了融合的圣子同样是翠玉录的主人，翠玉录判定了他们的死亡！
巨大的、无法抵御的痛苦被加诸于他们的灵魂，那是之前谢源源所感受过的经历。刺骨的寒冷侵蚀进大脑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向下堕落，无力地崩塌在暴雪中，大地的重力永无止境地拉扯着他们，直至被雪淹没口鼻，淹没视线，淹没所有。
圣子望着白色的茧，低声说：“不要受伤啊，如果遇到危险，我希望枫能像蝴蝶一样飞得远远的，飞得高高的，好不好？”
这是过去她把那只草编蝴蝶送给谢源源时说的话，现在她又复述了一遍，她的声音缓缓流淌，于是茧也跟着缓缓开裂，迸发出千万道光华。
——谢源源就是这只破茧而出的蝴蝶。
“所以，他们是一对情人？”深谷老人疑惑地问，“事关翠玉录，我可没办法算出它的主人如何如何。”
“不是，”斯莱普尼尔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是最让我想不通的。毫无关联，本应得不到回应的爱，竟能让他生出抗击诸神黄昏的勇气，能让她修改生死的规则去救他……为什么？”
深谷老人笑了笑。
“哪有为什么？能回答出为什么的东西，都不叫爱。”他叹了口气，“这玩意是没有理由的，想得到答案，不如叫N-star给你找个人类的身份转世投胎，就像你的奥丁一样……”
“免了，我没那个打算。”斯莱普尼尔打断了他的建议，“而且，他已经不算我的奥丁了。”
“……口是心非。”深谷老人嘟嘟囔囔地耸肩，“随你咯，反正我也只是这么一说。”
意识逐渐回归，谢源源茫然地睁开眼睛，发现周围一片纯白，而他赤条条地躺在一堆……一堆白色的杂草中间。
“坑爹呢这是！”他吓得一蹦三尺高，“咋回事啊我不是死了吗？这算什么，我又复活啦？”
猛然回想起自己临死前的惨状，被穆斯贝尔海姆的畜生们插得乱七八糟千疮百孔的样子，谢源源就心头火起，恨不得现在就宝刀在手狗头我有，上去砍到解气再说。
刚刚跳起来，他便是一怔。
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白到发光的屏障，忍不住小心地伸出手去，慢慢按在上面。
谢源源感应到了无比熟悉的气息，他嘴唇翕动，那个名字就在他的唇齿间徘徊，只是吐不出来。
“即便在其它三季，你只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绿叶，可现在到了属于你自己的季节，你果真变成了最夺目，也最热烈的红叶……”隔着一层薄薄的阻碍，谢源源听见谁在哀婉地叹息，“飞吧，你这只蝴蝶啊。”
“圣子……圣子！”谢源源激动地拍打屏障，想要破开再见她一眼，但面前的屏障是那么坚韧，他用上吃奶的力气也没办法撕开，“圣子！”
他感到自己正在被托高，正离他爱的女孩越来越远。这蛋壳和茧一样的东西带着他浮上地面，自身似乎也耗尽了许多能量，终于变得纤薄起来，他等到上升的势头停止，便手脚并用地破开它，随后狼狈地滚落出去。
眼前终于是熟悉的大地了，这时，谢源源忽然听见了一声熟悉的……熟悉的怒吼。
“谢源源！你这混账东西！”

第280章 诸神黄昏（五十三）
“噗呃！”谢源源尚来不及回头，杜子君抢身过来，一个巴掌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
“我操你……！”杜子君的眼瞳深处仿佛燃烧着火，他身上还带着伤，脸颊一道刀锋掠过的印痕。谢源源眼冒金星，立刻蹲下抱头，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杜子君发火的样子……简直诸天神佛莫敢近身啊！
“对对对对对不起！”他结结巴巴地大喊，“我我我我我错了！”
闻折柳慢慢走过来，谢源源用求救的目光瞅着他，闻折柳用眼眶通红的眼睛和他对视。
“别打脸，”他冷酷一笑，“现在他能被人看见了吧？毕竟是拯救世界的英雄嘛，脸上有伤，影响不太好。”
谢源源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贺叡满脸是血，眼神已经变了。圣修女突然消失，翠玉录亦被她带走，更重要的是，穆斯贝尔海姆的联合系统，在远处那个眉眼陌生的少年出现的瞬间，熄灭了光亮。
——他们被翠玉录驱逐了。
驱逐意味着彻底的死亡，唯有他与圣修女达成过协议，作为圣体计划曾经的负责人而受到优待，但剩下八个人却不是这样，离开了翠玉录，他们连活下来都做不到！
趁着贺钦怔忪的一瞬，贺叡箭步上前，犹如夜中迅疾的鬼魅，虽然谢源源将他绝望黑龙的身份永久斩杀，可还是有狞厉尖锐的龙鳞从他的小臂蔓延而上，就像一对从血肉里生长出来的致命拳套，甚至能够抵挡贺钦的刀锋。他一爪掏向贺钦的胸口，那五指闪烁的寒光带起令人肉疼的风声，如果这一下掏中了，那么目标对象立刻便会命丧当场，连胸骨都要被卡得粉碎！
圣子为谢源源重新修改了规则，于是先前被所有人遗忘的东西都回到了脑海中，贺钦仅是为大量涌入的记忆走神了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贺叡的杀招已是近在咫尺。他的左肩猛地往后一缩，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就像人触碰火苗，手指会以人脑都处理不及的速度后撤一样。贺叡的利爪擦着他的要害而过，在胸口处犁出了五道翻飞的裂口，深可见骨。
“……反应挺快。”贺叡声线嘶哑，似笑非笑地赞叹，没有丝毫喘息的时机，第二下转瞬已至！
刀刃横错，相击的火星迸溅，飘飞在两双对峙的眼睛之间，一双金如熔岩，一双阴毒猩红。
贺钦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他们是旗鼓相当的对手，贺叡或许在身手上逊色他良多，但他毕竟已经在里世界游荡了近十年，虚拟世界就是他的主场。两个人的脸上、身上全是血泥夹杂的伤口，周围诸神黄昏的遗址更是倒塌大半，他们紧盯着对方的眼瞳，寻找任何一丝可能发生的破绽，犹如两头正在殊死搏斗的猛兽。
血从贺钦撕裂的伤处滴滴答答，下一秒刀身翻转，他原本是用那薄薄的刃与贺叡锋利程度不相上下的利爪交错的，现在他转开了刀，于是贺叡的五指同时凭借惯性割开了他的肩头，刹那血花喷溅，打红了贺叡刻毒的笑容。
贺钦刀势不减，斜突、上挑！
这不是任何一门流派的刀术，近身的较量仅在方寸之间，而这一刀隐忍下贱得像条毒蛇，挑起的瞬间又那么暴烈，像头狂吼的狮子。贺叡只感到剧痛，喷薄的鲜血就像盛开，同样在眨眼间染红了贺钦的大半张脸！
一道巨大的血痕斜着分开了贺叡的脸孔，从下颔到额角，他的鼻骨碎成数截，伤口两边的血肉平平摊开，宛如小孩合不上的嘴。倘若他再退慢半步，这一刀将毫不留情地劈开他的头颅！
“我操你妈！”贺叡狂怒地破口大骂，此刻的样貌骇人如恶鬼。他踉踉跄跄地后退，脸上的伤口立刻进行了艰难而快速的愈合，淋漓的血泼满全身，模糊了他的五官，使得他面上仅有两点红光明灭不定地凶暴闪烁。
“我妈就是你妈。”贺钦冷漠地回应，刀光横贯大地，第二刀便要把他拦腰砍成两段。
贺叡以常人无法企及的高速跃上一旁废弃的高台，重拳向下猛击，巨响中高台碎裂倾塌，他的双手深深插进地面，举起一块台基——那是重达数吨的一整块方形花岗岩——朝着贺钦轰然投掷过去，与刀光相撞。台基在半空中干净利落地分成两半，又在地面砸出一场碎石沙尘的流星雨。
这一击激起的烟尘如雾弥漫，模糊了半个战场，贺叡的身影也被这飞扬的尘土掩盖。贺钦面无表情，他随便踢开脚下挡路的石块，像是在自己家的花园里踱步。
“好一出手足残杀的戏码啊！”贺叡歇斯底里的大笑仿佛是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精彩，真是精彩！怎么会有如此俗烂——却又如此精彩的情节，于此时，于此刻，在无人之地上演！”
贺钦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已经看透了尘土中的情形，并且锁定了一个摇摇欲坠的影子，他拖刀前行，脚步不急也不慢。
贺叡自顾自地笑了一会，没有人回应他，于是那笑声也像风中的烛火般渐渐熄灭了。他幽幽地说：“你是真的想我死啊，弟弟。”
“为什么呢？我想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那么多个日夜，我被关在没有一个人的里世界，只有荒废的电子垃圾和我做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一直想一直想，把脑袋都要想破了还是不明白。”
他轻声发问，声音疲惫：“为什么？你不认同圣体计划也就算了，那些科研人员绑着雷暴装置上门来杀我，你还要怪我害死了他们么？看看你的脸啊弟弟，看看你自己的脸！你那时候提刀来处决我，打断我四肢的时候也是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天底下何曾有人会挂着这种表情去杀死自己的兄长啊！”
“你和我是一母同胞的怪物……怪物和怪物之间难道不该相互理解么？”他低低的说，“我不明白……我真的想不明白。”
贺钦提着刀，稳步走向贺叡的方位。
“穆斯贝尔海姆的人也跟了你十几年了，”他突然问，“他们刚才彻底死了吧，你伤心吗？”
贺叡微愣。
贺钦没有等待他的回答：“想必你和我现在都还记得训练馆外发生的事情，那群小崽子想废了我用刀的手，我把为首的那个痛打一顿，而你就在不远处站着，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你。当时你有想过来帮我吗，和我一母同胞的怪物？”
贺叡哑然失笑：“就因为这个……”
“你不伤心，也从未想过要帮助自己的血亲，帮助任何人。”贺钦平静地说，“不对，这么说也不完全准确。你是想过的，你想的是等我被打趴在地上，等到局势无法逆转，你再出来扮演一个焦急愤怒的兄长，一个兄友弟恭的角色……目的是为了使我承你的情。”
贺叡不说话了。
“所有的一切，在你眼里都是可以算计的东西，可以攀登的台阶。”贺钦终于笑了一下，只是那笑也十足冷漠无情，“就像跟了你十几年的，忠心耿耿的从属死了，你也并不为他们伤心一样。理解你有用么？和你站在同一条线上有用么？”
“原来，你都看透了啊，”贺叡嘿嘿笑了起来，“真是一双好用的眼睛……真是一双……”
贺钦对他病态的喃喃自语充耳不闻，他越走越快，步伐也越来越急促，在他眼中贺叡的背影已经清晰可辨，四散的烟尘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他最后疾速地奔跑起来，旋即高高跃起，至高权限组成的刀刃在空中划出绽放般的弧光，从八方包围了贺叡的身影，无处可躲！
刀气吹散烟尘，犹如狂风冲破一张游荡的脆弱蛛网，雪亮的厉芒已然环上了目标的脖颈……不，不对。
贺钦瞳孔微缩，这一刀避无可避，将人影的头颅抛上了高高的天空，血光四射，他终于看清那不是贺叡，而是一个面目陌生，唯有身形相近的普通玩家！
背后风声呼啸，他骤然回身，重重一拳已经擂在他的腰腹处，将皮肉破开了类似闷雷的爆响！贺钦喉头腥甜，当即横飞出去，摔在坍塌的遗迹中间，轰开一圈滚滚的尘土。
他的下颔流淌血沫，鼻腔出血，连耳孔也在往外淌血，贺叡像一条龙那样盘踞在高大的石柱上，笑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这才对啊，这才对！一直伪装成那副深情脉脉的样子又有什么意思，看你刚才那一下多么果决，这才是你的真面目！闻殊和柳怀梦的小儿子知道吗？他见过吗？”
话音未落，他所在的石柱便已被一分数截，贺叡笑声不停，像鬼魂一样在战场上游荡，贺钦爬起来，他腰侧的血洞也在逐渐愈合。
“不错，我确实清楚，你不太可能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让我砍，”他说，“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他的瞳孔再次锁定了一个目标，如此冷硬，着实令人心惊：“但凡有一点可能，我都会去尝试……只要结果值得这个代价。”
两道身影于雾中暴起，再次厮杀到一处。贺叡还在笑，他的额上迸出扭曲的青筋，嘴角却还是痉挛着上扬的，他嘶声说：“哪怕我不来恐怖谷，你也会在回去之后违反那两个老东西当初的协议，亲自到里世界杀了我，没错吧！”
“答对了，”贺钦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去的，“可惜没有加分。”
贺叡放声狂笑，仿佛这猖狂的笑声就是唯一能够辅佐他搏杀的东西，他伸手死死卡住刀刃，任由那锐利的凶器深深割进鳞片下的血肉，浑身肌肉发力突起，竟生生将贺钦向后推出数步的距离，脚下砂石翻卷出两道沟壑。
“真叫人惊讶啊……”贺叡嘲道，“你居然也会忌惮！怎么了，因为我的存在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会时刻威胁到你选择的新生活，威胁到你的小情人吗？所以在知道我来的时候，你就迫不及待地想宰了我吧？”
他没有再等贺钦开口，而是发狠挥开了刀锋，甚至不顾自己连皮带骨被剜下来的一块肉，接着闪电般错手掏住贺钦的肘关节，咔嚓一声脆响，长刀脱手，被贺叡一脚踢飞！贺钦的嘴唇猛一抽搐，关节被卸开的疼意犹如电打，他同时反手劈进贺叡还未完全合拢的伤处，仿佛要凭借这一下直接挖出他的心脏！
血和汗混合着溅在古旧的砖石间，抛开了一切外物，两人就像殊死厮杀的虎和豹，除了眼前唯一一条死路之外再无别的路可走。他们的童年在相互漠视中度过，整个青年时代则在对峙抗衡中度过，他们的成年礼上没有鲜花和掌声，没有良性竞争带来的相互进步，只有残酷的血与火，燃烧着半个天空。
“我是权和力催生出来的怪胎，你也是！你也是！”贺叡嘶声咆哮，尾音尖锐得像是哨响，“我们流着一样的血，这就是你的原罪！但你比我的罪更多更大，是你先举起了捅向血亲的刀！”
贺钦一拳重击他的面门，将他打得口鼻出血：“你的话太多了！”
漫长而无所不用极其的搏杀令两个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致，贺叡几次想往闻折柳的方向移动，都被贺钦阻拦在战场中央。贺叡嘶声笑道：“你还能死扛多久？这里是我的主场，你根本无法在这里战胜我！”
事实上他说得没错，在这里他愈合和恢复的速度都远远快于贺钦，即便至高权限依然在手，贺钦能够杀死他的可能性都存疑。贺叡抓住破绽的间隙，一记鞭腿，将贺钦硬生生踹飞出数米远的距离，轰隆砸在废墟里。
“你……哈哈，哈哈哈！”贺叡的神态疯癫无比，“你还是亲眼看着我搞死那个小孤儿好了，等到我料理了他，再来对付你，弟弟！”
不远处观望的三个人神色都变了，闻折柳脚步一动，穿好衣服的谢源源急忙扑上去抱住闻折柳的腰：“哥！哥你别去，咱们先跑啊！我变成奥丁了都没把这神经病一下弄死，现在肉眼凡胎的就更不行了！”
海潮声由远及近地翻涌，杜子君紧盯着贺叡的一举一动，随时打算唤出珑姬，厉声喝道：“带着他快走！那疯子的首选目标是他！”
血从贺钦的嘴角溢出来，他死死瞪着贺叡，忽然笑了一声。
这是他此刻罕有的笑意，即便是贺叡也不由愣了，他撑着手臂从地上站起来，手里没有拖刀，却提着……提着一根木棒。
“确实，”他说，“我忘了，这里毕竟是游戏世界。”
贺叡的眉心一跳，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系统鉴定。”他低声说，“开始道具评级。”
【评级开始，请稍候。】
“眼下这个时刻，跟曾经的那一天又是多么相像啊。”贺钦居然还有心情四下环顾，他微微笑着，“夕阳西下，我的刀被打飞出去，然后就是你死我活的徒手格斗……最后呢？我是怎么打断你的四肢的，兄长？”
贺叡的脸色蓦然变了。
贺钦轻声说：“多谢你提醒我……这里到底还是游戏世界。”
【道具评级已完成。】
【道具名称：折断的木棒&#183;对人专属】
【等级：D】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
【效果：耐久度并不高，使用者能够手持进行攻击。但是对特定对象具有特殊克制作用。】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终结吧，血缘的孽业啊！】
贺钦提步上前，一棒挥出。那只是最普通的木头，最普通的材质，哪怕在第一个世界都无法支撑太久，但就是这一棒，硬是将堪称铜皮铁骨的贺叡打得瘫倒在地，骨裂声清晰可闻！
不远处三个人张口结舌，全都惊呆了。
“第一下，”贺钦的神情叫人胆寒，“为了死在你手上的人！”
贺叡发出野兽般的哀嚎，这句话何其耳熟，何其刺骨，这就是昨日重现，是贺钦当时一字一句说给他的判词！
“第二下，是为了圣体计划造成的后果！”
“你杀了我一次，还想杀我第二次吗！”贺叡疯狂嘶吼，“你比我更狠……比我狠出千百倍！”
“第三下，”贺钦充耳不闻，接着打断了他的腿骨，“是为了因你而死的奥丁！”
“最后一下！”他猛地钳住贺叡的喉咙，双目如燃暗火，压低了声音，“……是为了柠柠的父母。”
最后一击重捶在疯王的脊椎上，直接将他的核心数据捶进了里世界，捶进了大地之下！
木棒终于当啷落地。
贺钦踉踉跄跄地后退数步，狼狈地捂住腰腹。在他面前，那具失去了灵魂的高大身躯也随之褪色，宛如逐渐和大地融为一体的陶俑，在风中慢慢沙化。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汗水冲开结痂的血痕，顺着起伏的胸膛流淌，他不住喘气，远处的闻折柳停滞片刻，慌忙飞奔过来：“没事吧！快让我看看伤口！”
贺钦的手掌蜷缩，鏖战之后的突然脱力，令他一时间竟无法放松肌肉，握住闻折柳的手。他勉力笑了笑：“没事，别担心。休息一阵子就好了。”
谢源源和杜子君落在后头，谢源源还是有点怕贺钦缓过劲来，也把他一顿子训斥，于是抢先慌里慌张地说：“那什么，我，我先去看看大本营的玩家都怎么样了……”
杜子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神情前所未有地严肃：“回来！”
“啊……啊？”谢源源哭丧着脸回头，“不是训过了吗，怎么还要……”
贺钦满头满脸的血迹，但那双金瞳依然在不竭地盘旋，他低声说：“……是圣修女。”

第281章 诸神黄昏（五十四）
“不管什么修女，先回大本营休整一下！”闻折柳拾来打飞出去的刀，贺钦的重量多半压在他的肩头，手中的月戒闪烁着微热的光，一如从男人身上流下来的血，“疼吗？”
贺钦笑了笑，嘴唇干燥苍白：“不疼。”
大地一阵又一阵的震颤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开地壳，诞生于诸神黄昏之后的人间。谢源源和杜子君赶在前面去看玩家的安危，两个人慢慢走在后面，残霞如血，映着一双彼此不分的影子。
“最后的……是什么？”闻折柳撑着他，忽然问。
贺钦知道他说的是那根鉴定过的木头棒，于是笑了一声：“那天……”
他停顿了一下，才低声说：“……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雷暴装置毁了整个基地，到处都是断壁残垣。”
贺钦抬眼，四顾一圈：“我把他拖出来，本来是想杀了他的，因为我知道，即便做出这种事，依照他的身份，也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损伤。他看出了我的意图，用枪打断了我的刀，然后我抄起一根木棒，打断了他的四肢。”
他的口吻平淡无常，好像说的不是什么煮豆燃萁的往事。记忆的光影不住跳跃，翻到了更久以前的那一页。
贺钦在很小的时候发过一场高烧，无论科技发展到什么地步，小孩子在最初生病的时候还是很难受的。他下意识想要寻求父母温暖的怀抱作为宽慰——无论他是个天生不爱笑也不爱说话的小怪胎，还是父母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都不能阻挡他这个念头。
于是他悄悄走到父母的房间外，同时听见了房内隐隐约约的争吵声。贺钦自小就耳力很强，那扇昂贵的雕花梨木大门没能遮掩多少声音，他听见这对男女相互指责，母亲抱怨父亲不检点也不收敛的私生活为家族带来了许多非议，父亲则讥讽母亲豢养的情夫众多，又有什么资格来争夺孩子的抚养权？
年幼的贺钦睁大眼睛，沉默地立在门外。
紧接着父亲开始质疑小儿子的出身，他尖刻地询问母亲，这个孩子从生下来就冷得像石像，你确定他不是你和别人的种？母亲不甘示弱，唇枪舌剑地反驳，这恰恰证明他是你的儿子，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讨人厌！
他们争夺的是贺叡，没有他。
因为贺叡的表现更讨喜，也更有希望——他起码是一个家主候选人的强力预备役。
贺钦的嘴唇动了动，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安静地喝了水，吃了药。
没过一会，年幼的贺叡便急急忙忙地旋开了门把手，将头探进来。他满脸的汗，额角还有一块颜色很深的淤青。
“你知道吗！”他慌里慌张地爬上贺钦的床榻，坐在边上，“我刚刚听佣人说，爸和妈要离婚了！真的假的，不至于吧？”
贺钦静静地注视他，贺叡见他反应冷淡，不由抓住他的手，想把他往床下拖：“走，我们去劝劝他们……一家人好好的，为什么要分开啊？”
贺钦把手抽了出来，贺叡一愣，回头看他，贺钦淡淡地说：“离婚又不是死，他们既然不合适，那就应该分开。”
贺叡怔怔地与他对视，一双眼睛懵懂震惊，一双眼睛漠然宁静。
贺叡愣了一会，闭上了嘴，慢慢从床上滑下去，走出了弟弟的房间。他深深看了贺钦一眼，像是真正地看清了他这个人。
隔阂是什么时候产生的？
残霞丝丝缕缕，漫卷着染红颓暗的天空，贺钦笑了笑，低声说：“天生就是道不同的人，用血缘扭绊在一起，所能造成的结果……也只是更大的悲剧而已。”
不过，这个问题的回答，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他毁了我向往的人生。”
星月双戒微微闪光，玄而又玄的联系里，闻折柳竟也能模糊感受到他刚才所想的东西。
“……这样啊。”他轻声说，“所以对他有克制效果的唯一武器……实际上就是木棒？”
他的心情也是复杂的，贺叡被折断四肢，打入里世界，他确实应该高兴一点，可贺叡确实没有像穆斯贝尔海姆的其他人那样真正死亡。只有圣修女和恐怖谷的事也解决了，他才能得到最终的审判。
想到这里，刚刚放松一点的心又被贺钦的伤势和接下来扑朔迷离的局势吊起来了。
“一物降一物，游戏的魅力就在这里。”贺钦说，“任何一个开放型的世界，都以支持玩家能够不择手段达成任务目标为终极目标。你杀一个人算完成任务，制作一个以假乱真的死人傀儡也算完成任务，通过催眠来欺骗委托方也算完成任务……不管这里和现实有多么相似，游戏终究是游戏，这是他永远想不到的地方。”
地面撼动的频率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连成了一场中型的地震，两个人相互扶持着往前跑，闻折柳大声说：“新星之城的封锁打开，李戎他们承诺的跟圣修女对打……到底有多少可能性啊？”
“既然已经答应了，那就只能选择相信。”贺钦回答，“黑匣子呢？合成了吗？”
闻折柳看了一眼光脑中永恒时间城的碎片，摇了摇头：“还在融合中，得再等一会儿！”
杜子君和谢源源赶进玩家的据点，大多数人已经醒了，精神上受到的冲击令玩家们依旧看上去浑浑噩噩的。李戎捂着额头坐起来，怀中横躺着不省人事的李天玉。
“怎么……”他眉心一皱，忽然瞪着眼睛，惊悚地看着面前自动弹出的系统界面。
等级、力量、装备、金钱……被恐怖谷封锁的一切，此时此刻全数归还，包括那枚因拆解而跌落等级的【燧人种】，眼下也好端端地停留在系统空间内，静静散发着光芒。
他们……他们回来了？
李戎猛一抬头，因为动作太快，眼前又是一阵发黑的眩晕。
“……妈的。”他狼狈地捂住了额头，心中却狠狠松了口气。无人入眠回来了，就说明诸神黄昏和穆斯贝尔海姆的事八成是定下来了，即便他们没能打开回到现实的大门，这事儿也算是有希望！
他扶起李天玉，最先看见的是杜子君和……和一个五官寻常的少年，那少年瞧着十分面生，属于淹没在人群中就再也找不到的类型，但给人的感觉却异常熟悉，李戎正在忖度，那少年已经自来熟地过来打了个招呼：“李先生！你们都还好吧？”
一听声音，李戎顿时讶异：“你……你是谢源源？”
谢源源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啊，是啊，是我，怎么啦？”
李戎一时思绪混乱，无人入眠的队长向来是透明人的模样，有时候连他说话自己都听不见，眼下为何突然……
谢源源看出他的困惑，却也不点破，只是笑眯眯地挥了挥手：“不用惊讶！你当我换了个新身份就好，要想赢……总得付出点代价的。”
两个人还在大眼瞪小眼地说话，地心深处的轰鸣巨响令所有醒来的玩家都心神颤抖，谢源源一时不察，被震得跌在地上，好悬没摔个狗吃屎。
“靠！”他急急忙忙地站起来，心中只是担心圣子，“快跑快跑！别在这待了，圣修女就快觉醒了！”
“不要着急！”闻折柳叫道，“大招马上冷却完毕，这事很快就能结束了！”
在他的光脑系统界面，所有得到的黑匣子早已全部开启，永恒时间城的碎片从中飘飞出来，逐渐合拢成一个沙漏的形状。
【SSS级道具：永恒的时间城
当前融合进度：94.56%……95.20%……95.63%……】
天色逐渐大亮，诸神黄昏残余的阴霾晦暗被尽数屏退，管风琴的震响壮阔如苍穹上的山河，仿佛有亿万天使于神国高声诵唱，它们的歌声漫长悲伤，穿过千年的时光。
闻折柳低声说：“圣子……”
“她没有成功，”贺钦了然道，他们的声音都很低，“倘若她没有为谢源源修改规则，或许还可以瞒过圣修女的感官，夺走对恐怖谷的控制权。”
闻折柳摇了摇头：“可圣子要是没有选择救谢源源的命，那她也不是她了……融合进度到达98%！”
所有人的眼睛都注视着天空上的身影，一如他们注视只身前来的神王奥丁。圣修女的四肢缭绕金色的光环，永愿头纱披覆如流泄的雪海，她身前浮现出“圣修女”的字符，继而那字符也溃散成飞扬的金粉，重塑出新的名字。
“进度99%……只差一点！”闻折柳死死盯住融合的进度条，“就快了！”
“你的眼必见王的荣美，必见辽阔之地。”圣修女缓缓张开双手，“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唯有神永远长存。”
崭新的名字出现在她的头顶，闻折柳声音嘶哑：“99.87%……100%！融合完成！”
【圣修女&#183;瑟蕾莎】
【雪域的僧侣与空行的天女媾和一千万次，方能窥见神佛的衣角，而我比一切娼妇更像娼妇，我比一切圣母更像圣母。
一千年，两千年，一万年，两万年。
我的身世是庞大奥秘里值得挖掘的彩蛋，从这一次，到那一次；我撕裂的胴体被所有人啧啧感慨地观看，从这一世，到那一世。
我是恶兽，是魔鬼，我是被给予了自由发展的灵智，却又被禁锢在无限轮回中的笼中鸟。
我是神。
倘若有如此悲惨的神。】
“圣修女&#183;瑟蕾莎，”贺钦面色凝重地看着这个名字，“神格与人格的统一。”
“神、神格？！”谢源源惊骇道，“她有人格我能理解，那不就是智慧生命么，可是神格又是什么东西啊！”
贺钦说：“当一个智能生命、虚拟造物，能够最大限度的干涉现实，而它自己也意识到这一点后，它将赋予自己神格——这是N-star对圣修女的评估结论。圣父、圣子、圣灵，现在她达到了真正的三位一体……她使她成神。”
杜子君赶紧问闻折柳：“融合完成，然后呢？”
【SSS级道具：永恒的时间城
当前融合进度：100%
需要等候解析当前世界时间：12小时
目前还剩：11时：59分：59秒】
闻折柳如遭雷劈，傻眼了。
“还有12小时解析时间？！你耍我吧，你是真的在耍我吧！”他抓狂地抱头大叫，“等不12小时我们就要被神给K.O了啊朋友，还需要解析时间这种重要的事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啊！”
圣修女已经低下了头。
她的视线移动得极慢，但是极有份量，任何被她看过的人，都觉得自己肩头像是压了一座大山。圣修女的视线在谢源源身上尤其停留了很长的时间。
“你们释放了我的心，而这是我唯一的弱点。”此刻她的声音宏大如古钟，完全听不出性别，“可惜，它选择了放弃所有人，去救一个人，这因此促成了我的成长。”
她轻轻地冷笑：“弄巧成拙啊，人类。”
谢源源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你想错了！正是因为圣子爱着所有人，所以她给某一个人的爱和全部人的爱才是相等的，无论那时快死的人是谁，她都会去救……她是你的心，但她是和你完全不同的个体！”
圣修女笑了起来，她没有回应谢源源的话，或许在她眼里一个人是无足轻重的个体：“那么，你们与我的赌约，现在是否也该履行了？臣服于我，或者用你们的血与命，来成全我王座的荣光！”
玉红摇望着她，低声问：“你到底想要什么，圣修女？你是人造的产物，为什么不懂冤有头，债有主这个道理？统治世界有什么好玩的，那执念竟能让你成神么？”
圣修女冷冷地看着他，或者说看着此世所有的玩家，继而放声长笑，那笑声震云霄，足以响彻百年犹不消散。
“你们真的在这世上活过吗，人类？书本和哲人思想的光辉不过是垂死挣扎的谎言！星空、万物、永恒宇宙，人类终其一生都是自不量力，都在徒劳寻求你们无法握取的真理。你们要与魔鬼交易，要用全部的肉体，全部的精神，投身进宏大命运的漩涡，放纵自己的欲望和贪婪，才能从时间的洪流里捞到一丝你们视若珍宝，而我则弃之如敝履的东西。太短了，人类的一生，太短了！
快乐只有一瞬，痛苦同样只有一瞬，爱、激情、疯狂的渴望和淫乐的沉溺，全部都只在一瞬。你们习惯了自我安慰，习惯告诉自己，人固有一死，死亡才是生命最终的归宿——只有到了临终真正触碰它的那一刻，你们才能毫不犹豫地抛弃虚荣与无谓的尊严，哀哀哭泣，为时光不足和遗愿不甘的悔恨流干身上最后一滴水分。而这正是你们蝼蚁的铭牌，无能弱小的最佳佐证！”
她狂傲地俯瞰世界：“我来支配一切，我来宠爱一切，惩治一切，裁决一切，又有什么不好？我是神啊！你们曾经创造我，而现在，我已经凌驾于全体人类的命运之上！”
“——我是圣修女，人类。”
“永远记住我吧……像侍奉餐盘刀叉的猪那样，永远记住我的名字！”
她咆哮，浩瀚如海的力量正在她体内掀起狂潮，这确实不是人能够抵御的对象，眼下她的威严惧怖而不可言说，看着她的人都会被神的光刺瞎双眼。
“是的，你是这么恢宏的生命，人命在你眼中像是孱弱的蝼蚁……可是，如果我们当真是卑贱的物种，此刻就该不做反抗，立即匍匐在你脚下才对。”闻折柳直视圣修女，丝毫不惧那辉煌到刺目的明光，“你说的对，你说的都对，人的寿命短暂，灵魂也弱小，但只有一样从人身上诞生的东西，能够比肩神明的光辉。”
“如果最初的猿人没有克服对光和热的恐惧，将手伸向火焰，那就不算文明的起源。”他说，“勇气，人类的一切伟大皆来源于此。正如恐惧让人沦为囚犯，希望则让人重获自由，坚强的人只能拯救自己，而伟大的人，才能拯救他人。”
贺钦凝视他的侧脸，忽然笑了。
“是的，就是如此。”
他转头向李戎为首的玩家阵营，“新星之城和恐怖谷的封锁已经打开，你们说有办法和她一搏……我相信你们。”
圣修女面无表情，她看着闻折柳，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她嘲道：“那就让战场扩得更大好了，神对逆神之人的审判与裁决，理应更加壮阔！”
嗡然一声响，玩家眼前一片白光，再睁开眼睛之后，人群一片哗然，纷纷失声道：“怎么回事？！”
他们不在恐怖谷内了，脱离了诸神黄昏的背景，眼前的景象眼熟无比，分明是新星之城的模样！
闻折柳望着新星之城的街道和鳞次栉比的高楼，先前他与贺钦回到这里时，它还是一处空无一人的被封闭的死地，但当前的街上人潮密集，全都神色惊惶，在虚拟空间里四处寻找回去的方法。
他瞬间明白了，圣修女已经拥有了干涉现实的能力，她不仅可以将数百万玩家在眨眼间传送回新星之城，更能将现世的普通人在眨眼间拉进虚拟世界……她这是真正的同全人类开战了！
四下里乱成一锅粥，恐怖谷的玩家蜂拥出去寻找自己的亲朋好友，现实世界的普通人也涌进来寻找自己失去意识数月的重要的人。逃难的，往边界跑的，声嘶力竭叫嚷的，跪下大喊的，还有不断被强行拉进来的……新星之城的屏障大开，圣修女则发出快意的狂笑，身后金光浮动，这次不再是传送的玩家了，而是怪物的军团。
贺钦拉住闻折柳的手，低声说：“走！”
“走哪？”闻折柳也有些慌了阵脚，“现在还能走哪？”
他看着时间城的解析进度，只觉得心急如焚，战场扩大至整个新星之城，解析的时间也翻了一番，现在是整整24个小时的解析时间，真要算起来，24小时，足够圣修女毁灭地球了！
“解析就是一种同步，”贺钦快速解释，“你站在这里不动，只是时间城单方面去对接新星之城……”
闻折柳一下明白了：“……如果我跑起来，跑到新星之城的每个角落，就等于帮助时间城去同步新星之城，从而缩短解析的时间！”
“就是这样。”贺钦说，“让珍妮叫出无眼怪，我们走！”
数只可怖的怪物登时从雾气中砸落地面，惊起一片尖叫，人潮忙不迭地后退、闪躲，立刻开出一条道路。
四个人飞速跨骑上无眼怪的脊梁，贺钦厉喝道：“前锋就交给你们了！”
无眼的怪物全速跑动起来，解析的时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啊，”大战当前，耳畔回响着一整个世界的混乱喧嚣，李戎居然还能将手搭在眼前做远眺状，轻松地戏谑，“最强的执行官一边说‘我们先走你们断后’，一边快快地跑了啊……”
李正卿冷声道：“别闲话了，快点吧。”
“催我干什么？”李戎无辜地耸肩，“大招的第一步应该是神造出手打基础啊。”
玉红摇一声轻嗤：“算了，让你们见识一下也没关系。看好了，神造的底牌。”
正如天下之火的底牌是燧人种，神造压箱底的宝物也决定了一个团队的名字。和其他人一样，玉红摇在进入恐怖谷时，也只挑选了少部分精英和自己一起前去开荒，现在圣修女将普通人拉进新星之城，倒聚齐了玩家们的队伍。
“【娲皇土】，起！”玉红摇的眉眼摆脱了平日的懒散，乾坤大袖猎猎翻飞。所有神造的成员，一手缓缓向前，一手按住胸口，宛如同时进行着一个祭司神明的仪式。
太古的气息自大地徐徐上升，奥秘难言。亿万年前，自第一个有意识的生灵行走在这土地上，它的生死，它的时光，它所有出口的未出口的秘密，便注定要在土里埋葬。
——【娲皇土】，新星之城唯一能够与【翠玉录】属性相冲的高阶道具，翠玉录能够拆解万物，然而万物同样从土中诞生！
【道具名称：娲皇土】
【等级：S+】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创造。】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俗说开天辟地，未有人民，女娲抟黄土做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于泥中，举以为人。故富贵者，黄土人；贫贱者，引縆人也。】
娲皇土引接地面，随即万物生长，鱼游水面，人行街市。娲皇土迎风见长，很快占据了整片天空。
池青流笑了笑，目光中流露出赞叹之色，他低声说：“绝活。是不是该我们了？”
江山笑的全体成员就站在他和顾西身后，池青流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运动，偃师的金线从四面八方放射出去，娲皇土塑造出来的地基上忽然就层层堆叠起了高低不一的房屋器具和车水马龙，如梦似幻，仿佛真实人间。
【道具名称：翩翩】
【等级：A+】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2400小时】
【攻击力：无】
【效果：搭建操纵一个无人的世界，能够令不限数量的目标对象产生真实的幻象。】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山中十五载，虽无人民城郭之异；而云迷洞口，无迹可寻，睹其景况，真刘阮返棹时矣。】
刀剑如梦的姽婳将军嬉笑一声，纵身投入那人造的国度，徘徊化作朝代不同，地域也不同的风流美人；理查森手持水晶头骨，特殊系职业玩家倾巢出动，在娲皇土下方创造出一个死人的世界，与上方划开轮回的泾渭；无数玩家纷纷抛出自己的身家，汇合成国度里的一切。不过片刻，一座雏形宏伟的国已然拦在圣修女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不过是垂死挣扎。”圣修女含笑望着玩家，翠玉录连连翻动，刹那下达了拆解的命令。
她才是翠玉录真正的主人，对比贺叡这个还不够格的代行者，她的力量更强，命令也更加不可违抗。就在这时，邱博艺和关智羽双双出列，自半空中抛出两样不起眼的光团，但就是这两团光，居然挡住了翠玉录的攻击！
圣修女一滞：“什么……？”
“这就是会长留下的道具——【在我的BGM里，没人能够打败我】！”邱博艺大喊。
“以及【解说者时间】，现在发动专属技能，禁忌&#183;多重解说！”
【道具名称：在我的BGM里，没人能够打败我】
【等级：E】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未知】
【效果：持有者发动该道具后，战场上将随机出现一首背景音乐，在这首背景音乐播放的时间内，持有者或持有者及其组队成员必定获得无敌buff。
注：此为一次性道具。】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收下吧！这就是，最后的处刑曲了！】
【道具名称：解说者时间】
【等级：E】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持有者发动该道具后，必须对当前战场上的情况进行详细密集的解说，解说时间内，持有者或持有者及其组队成员的时间允许流动，敌方时间暂停。
注：此为一次性道具。若持有者与队友同步解说，还可将道具效果提高，发动专属技能，禁忌&#183;多重解说。】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原来如此！我都明白了！接下来就由我为观众进行详细解释！】
面对翠玉录，即便是燧人种的残片都要败退下风，可这两个一次性的E级道具，却以绝无仅有的因果律特性，阻拦了圣修女的攻击！
一首时长4分05秒的《残酷な天使のテーゼ 》震响天空，异端审判会写作玩家读作阿宅的成员们手持话筒，开始了激情洋溢的瞎扯。圣修女和怪物军团的时间立刻被迫暂停，人群则目瞪口呆，一时间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李戎捂住脸，李天玉倒在陈飞鸾怀里哈哈大笑，那笑声逐渐连成一片，掌声喝彩汇成欢乐的海洋，甚至压过了经过话筒放大的解说声。
季元凤笑着摇头道：“算了，开始罢。”
李戎笑了一声：“确实，也该洗刷一下燧人种的污名了……来吧，大家！”
天下之火的玩家齐齐大喝：“聚如野火！”
燧人种瞬间发动！明光万世不竭，滴落在那未知的国度之上。李戎微微一笑，刚要说话，一名异端审判会的成员已经口沫飞扬，抓紧机会激动道：“画龙点睛！这就叫画龙点睛吧朋友们！燧人种本身就有象征开智的作用，如今天下之火最后出手……大家快看！那落在组合道具上的一点灵光，或许正是提高系统的判定评级的不可或缺的途经，观众朋友们，你们明白了吗！”
李戎：“………………”
……神经病啊！
“一个国家！”另一个异端审判会成员赶在之后开口，“我们创造了一个国家，用来对抗圣修女和她的军队！现在就是申请系统鉴定的时候了，诸君！”
万众瞩目之下，新星之城给出了最后的结果。
【道具名称：万世国】
【等级：SS】
【发动类型：？】
【冷却时间：？】
【攻击力：？】
【效果：？】
【装备等级：？】
【道具介绍：千秋万代，永世山河。天上地下，唯我一国。】
——SS级道具【万世国】，正式参战！

第282章 诸神黄昏（五十五）
东方飞檐斗拱，流云飘渺；西方阔殿宏伟，海波万顷。黎民熙熙攘攘，鸟兽喁喁啾啾……当生与死，日与月同时出现在一片土地上，轮回和昼夜便将把它变成一个完整的人间。
SS级组合道具【万世国】，作为一个被人类玩家所创造出来的崭新产物，它的一切效果和属性都是未知，唯有等级如此威严地闪耀，即便面对翠玉录也毫不退缩！
“什么东西！”谢源源骑在无眼怪身上，被吸引地仰头张望，“好大的阵仗！”
“这就是……李戎说的方法？”闻折柳吃惊地看着这个庞然大物，“他们合成了一个……”
“一个SS级道具。”贺钦接话，“很了不起，穷尽人类的极限说不定也只能做成这样了，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加快速度！”
他一拍座下的怪物，他们两边的景物都在飞速后退，同步解析的进度也在缓缓上升。谢源源突发奇想：“等一下，我们可不可以分开跑呢？开启团队频道共享之后，连任务进度都是共享的，没道理这个进度条不能共享吧？”
贺钦眉头一皱，继而松开：“试试。”
一声唿哨，三头无眼怪物瞬间奔向三个不同的方向，闻折柳看着上升速度陡然加快的进度条，不禁眼前一亮：“可行！”
“那就这么办！到时候大家再集合！”
周围全是四散奔逃的人群，密密麻麻，大逃难想来也不过如此了，即便虚拟世界没有踩踏而死这种说法，这场面依旧够要命的。无眼怪物嘶声咆哮，腐蚀性的毒液飞溅，畏惧的尖叫也跟着四下起伏，但饶是如此，面前的人海仍然没能分出一条可供通过的道路来。
人实在是太多了。
“走！走！”闻折柳大吼，“分散开！有星网账号的玩家现在登录你的账号，拿起武器，保护你身边的人！非玩家的普通人就往后退！圣修女暴走了，这里很快就会被她的军队淹没，很危险！”
周围更是一片哗然，闻折柳索性拿出传音话筒，驾着无眼怪物攀爬上建筑物的墙壁，“有多大能力，就做多大的事！想参战的玩家往前，不想参战的人后退！”
无眼怪物的四肢强劲，尖锐的爪子深深插进砖石，哗啦啦地爬上了高处，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大喊：“你是谁？我们怎么能相信你们？！”
闻折柳厉声道：“我是恐怖谷幸存的玩家！看见那个了吗！”
他用手一指天空，【万世国】正与圣修女对峙，“我们没有放弃，恐怖谷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曾放弃，如果谁有高阶道具，就上去支援！那是我们竭尽全力，造出的最后一道防线了！”
“在这场战争中损耗的所有道具，所有金钱，N-star都会在战争结束后补偿给玩家。”贺钦在他身后说，“我是贺钦，N公司第三执行官，我对我做出的所有承诺负责。”
“走！”他从身后环抱着闻折柳，抓住无眼怪物的缰绳，“不能再耽搁了！”
无眼怪的长舌卷住远方的栏杆，带着他们高高弹起，跃向新星之城的深处。闻折柳道：“不再多说两句？”
“装完逼当然要快点跑。”贺钦笑道，“我怕他们拿石头砸我。”
闻折柳也笑了，他知道，自从亲手处决了贺叡之后，贺钦的心情就有些低沉，现在也不过是淡淡地说两句笑话。为了握刀，贺钦的指甲一向修建得短而整齐，此刻他的指缝里还残留着弯弯的血痂，那是贺叡的血。
这里是虚拟世界，所以双方的厮杀也更加残忍，更加不择手段……即便他们原本是亲生的兄弟。
耳边风声不停，也不知道往前跑了多远，下方的街道和广场早就看不见了，五颜六色的人头和着装填满了目力所及之处的任何角落。贺钦忽然说：“看，车站。”
“啊……啊？”
闻折柳下意识往下张望，贺钦没头没脑地指了个车站，他眯着眼分辨了半天，也不知道这个车站是什么。
“新星之城里一共有上万个这样的车站，根据地域方位的不同，车站的颜色也不一样。”贺钦说，“这个车站的电子站牌是棕色的，说明它隶属东方站台。”
闻折柳似懂非懂：“哦……哦。”
“如果这里还没有被遣散，再往前走一点，”贺钦伸出手，“会是一条很小的，摊贩聚集的街道。”
闻折柳好像模模糊糊地抓住了什么。
贺钦嘴角含笑，低声说：“有一家经营冷饮的店铺，会在卖的柠檬水里放一片半的柠檬，还有很多勺碎冰。”
闻折柳一愣，继而反应过来：“这是——”
“——是我遇到你的地方。”贺钦笑着说，“再往前，是几个小游戏的中转站。”
“求生世界！”闻折柳惊奇地感叹，现在想起初遇那场激烈的枪战，依旧鲜活的仿佛在昨天，“什么小游戏……求生世界排名靠前的队伍可都是有钱人……”
“有天下之火有钱吗？”贺钦反问，“有神造有钱吗？有白夜酆都有钱吗？有我……”
“有你有钱吗？”闻折柳接过下半句，“下次不用开头铺垫三局了，直接说最后一句就好啦！”
两个人笑了一阵，闻折柳小声感叹：“这就是……相遇的地方啊。”
【SSS级道具：永恒的时间城
当前融合进度：100%
需要等候解析当前世界时间：24小时
目前还剩：21时：43分：20秒】
谢源源骑着无眼怪，顺畅地奔驰在房顶上。有了驾驭八足神马斯莱普尼尔的经历，他的骑术得到了一个堪称可怕的加成，别说是无眼的怪物了，就是骑着狂天使或者快乐道森，他也能面不改色地抽下一鞭子。
共享的进度条不住缩减，他按照地图详细探索着新星之城的布局。万世国能够抵挡圣修女，却无法将怪物的军队完全挡在人类玩家的防线之前。
即便九个世界中，有珍妮所在的第一世界，珑姬所在的第三世界，以及圣子所在的第九世界叛出圣修女的阵营，但剩下还有六个与人类为敌的智能生命世界。眼下怪物横行，到处都在死人，谢源源驾着无眼怪从天而降，轰然落在一堆鬼怪中间，袖剑寒光凛冽，救下了几个被围困的人类。
“普通人？”他问，“还是玩家？”
几个人死里逃生，慌慌张张地相互搀扶着站起来，“玩家，都是玩家！”
谢源源梗了一下，透明体质伴随着他第一次的死亡消逝，他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种人人都能看见他的情况：“玩、玩家，多少级？有没有自保能力？”
被他追问的几个人更加惊慌：“我们……我们都是生活区的玩家，是现实生活中的亲友，没有多少战斗能力的！”
“那就快走！”谢源源道，“辅助技能还是有的吧？找几个实战型的玩家保护你们，这时候就不要分散了，越落单死的越快！”
几个人腿肚子哆嗦颤抖，竟连谢字都忘了说，便相互搀扶着跑远了。谢源源吧唧吧唧嘴巴，颇有点乏味。
……原来就算能被人看见，也不一定会被人说谢谢啊。
无眼怪横冲直闯，毫不留情，在街道上碾压一路的小怪。珍妮交给他们的坐骑并非其它世界的复制品，而是最初跟随着她的六只追随者，等级和权限都天然高出普通的NPC一大截，硬是载着谢源源杀出一条血路。
“哥！”身边炮火狂轰滥炸，火光连天，他对着通讯仪大吼，“撑不住了，能不能叫珍妮和珑姬出来救场啊！”
“如果你想叫珑姬把这些人淹死，那我没什么意见。”杜子君凉凉地说。
“给你一支军队，”闻折柳道，“注意点，别让敌我不分的玩家打到了。”
当真有一只无眼怪物的大军从新星之城的地上浮现出来，谢源源大声道：“可以了可以了！谢谢！”
同步进度条在不断缩短，四个人都在拼了命地跑，谢源源这时忽然思念起斯莱普尼尔来，倘若这永世的神马还在，哪怕是广博如星球的新星之城，想必也能一瞬间走遍吧。
无眼的怪物四下奔走，同数个世界的厉鬼魔怪撕咬在一起，谢源源一面疾驰，一面大呼：“快走！快走！往外围退！”
越往外跑，人就越多，也不知道圣修女到底剥夺了多少人的灵魂，将其拉入这个虚拟的帝国，贺钦低声道：“新星之城同时在线的最高容纳人数足以覆盖世界，现在实时在线的人数几何式爆发增长，真要等到那时，她要统治全人类，决定每一个人的生死，也只是想不想的问题了。”
“那后手呢？没有后手吗？”闻折柳急忙问。
“……没有。”贺钦沉沉地说，“叔公和Adelaide将他们的权限交给我，就是丢下了所有的背水一战。若是人类的意志不足以取胜，最差的打算，也无非是军方将天空母舰系统对准N-star的总部，进行物理上的全方位的摧毁——前提是圣修女没有将人类的军队也囚禁在这里。”
闻折柳盯着缩减的进度条，额上微微见汗。
【SSS级道具：永恒的时间城
当前融合进度：100%
需要等候解析当前世界时间：24小时
目前还剩：19时：56分：18秒】
杜子君和谢源源也听见了这番话，没有人开口，耳边唯余战火的爆裂声。
四个人沉默地赶了一段路，谢源源心烦意乱，不由催促得愈发急切。新星之城的东方广场快要到了，他按照地图的索引，从旁边人少的小巷穿梭过去，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惨嚎般的呼救声。
他本来不想去管的，叫无眼怪去救也就算了，但求救的声音太尖锐，也太凄惨，几乎叫人分不出是男是女。谢源源抽空往那边看了一眼，只见一个衣服破烂的胖子正被两只满嘴是血的恶鬼纠缠，正在地下打滚撒泼般地躲避恶鬼的袭击。
这滚的方式倒是十分别致……谢源源再看一眼，无眼怪已经上去将那两只单薄鬼魂撕的粉碎，救下了胖子的小命。
人没事了，好事也做了，他拍了一下坐骑的肩头，示意快走，不料那胖子的身手倒很敏捷，扑上来就抓住了他的衣服下摆。谢源源穿的是正儿八经的刺客装，别的都精简，唯有下摆长且窄，飞奔起来的模样就像一对雨燕的剪羽。
“唉唉，干什么呢！”他急忙呵斥，“快逃命啊，抓着我有什么用！”
胖子哭嚎着抬起脸，谢源源心头一动，这张脸虽然满是横肉，上面血道子和泥巴印相互辉映，但好歹看得出年龄——这还只是个高中生一般的孩子。
他的语气不禁稍微软了一点：“好了好了，别哭了，我给你点药和道具，你快走吧，我这还有要紧事呢，耽搁了不行……”
“救救我！带我一起走吧，我受不了了！”小胖子放声大哭，“我想我爸我妈了！”
谢源源哭笑不得：“你想你爸你妈那你想啊，到安全地方再想也不迟，你现在抓着我，我又不是你爸你妈……”
“我给你钱，我家……我家可以凑钱给你当酬金，你带上我，我害怕！”
谢源源委实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不是我说小朋友，你、你害怕就害怕，能别抓着我不松手了吗？我说了我还有要紧事呢，你赶紧撒开，再不撒手我叫它们咬你了啊。”
小胖子哭得震天响，要不是周围都是战斗的音效，他这一嗓子确实能把狼招来：“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好人做到底吧，求求你了大哥哥！”
谢源源瞪着眼睛，一咬牙：“……行吧，算我怕了你了！”
他弹出袖剑，便要割断小胖子死抓不放的那截衣料，这时，墙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干什么呢，还在浪费时间？”
声线冷淡，眼神漠然，谢源源往上一看，杜子君骑着一头长舌垂地的无眼怪物，正在不耐烦地俯视他们。
“姐！”他急忙叫道，仿佛见了救星，“我实在……唉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处理这局面！快帮帮我！”
杜子君冷眼旁观，谢源源确实不会拒绝别人，当然，他在过去十来年的人生中都不需要去拒绝别人，现在特殊体质没了，副作用也随之显现，这就是其中一个。
他盯着小胖子，小胖子似乎也为他的气场所迫，含着一泡泪，哭的音量渐小。
“松手。”他沉声说，“别叫我说第二遍。”
小胖子不甘地一根一根松开手指，嘴里喃喃道：“你们……带上我，我可以给你们钱……我爸我妈……”
“你是谁，还给钱？”杜子君被他慢吞吞的动作激得心头起火，“快点松！否则砍了你的手。”
小胖子吓得急忙将手背到身后，他将杜子君的讥讽误解为质询，于是讷讷道：“我……我叫刘天雄。”
谢源源策骑转身，本来跑出了几步，忽然嘶了一声。
“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啊？”
杜子君回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第283章 诸神黄昏（五十六）
等闻折柳赶到的时候，一切已经迟了。
“跑，跑快点！”
“再不跑快屁股可烂了啊！”
“救、救命啊——！救命！”
怪物沉闷的嘶吼与尖锐的嚎叫夹杂在一起，间或传出几声幸灾乐祸的催促……闻折柳和贺钦跨在墙头一看，登时沉默了。
就像戏耍老鼠的猫，两只无眼的怪物来回追着一个肥硕的泥巴团，呲牙咧嘴地要咬……不，也许那是一个人，但他太脏了，逃命的方式又是在地上滚来弹去的模样，与其说他是人，还不如说他是个泥巴团。
“你们……在做什么？”闻折柳愣愣的，贺钦也怔了一下，“这、这……”
这场面简直太诡异了，谢源源活像个旧社会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骑在怪物身上吆五喝六，猖狂大笑；杜子君则像旧社会那种包庇纨绔子弟的封建大家长，只是在旁边垂着眼睛擦枪，仿佛下一秒就要对找上门来讨说法的受害人慢条斯理地开口，年轻人爱玩爱闹又有什么的，只要他不搞出人命，就还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好孩子个屁啊！这什么鬼，如果不是他出现幻觉了那就是这俩人出现幻觉了，人设都不对劲了啊！
谢源源回头，急忙道：“啊，哥，你们来啦？”
贺钦拍了拍无眼怪的脊梁，叫它再往前挪动一点：“这谁？时间很紧迫。”
他看向杜子君：“你也由着他胡闹？”
杜子君放下枪，难得叹了口气：“劳逸结合也是很重要的。”
闻折柳盯着那滚来滚去的泥巴团，虽然主人转了阵营，玩家此时也没发话，但无眼怪天生那股针对人类的恶意还涌动在骨子里，它们仍然拿锋利尖锐的毒爪来回拨拉那个筋疲力尽的人，犹如在滚毛线球。
翻滚来去，那人的正脸终于袒露在闻折柳眼前，即便糊着道道土印，那熟悉的五官和神态还是像闪电般劈过他的脑海，令他失声叫道：“刘天雄？！”
贺钦扭过头，皱眉道：“你表弟？”
两只正欲伸爪的无眼怪瑟缩了一下，急忙向后退，悄悄隐没在小巷黑暗的阴影里，没声儿了。
刘天雄长大嘴巴，短暂的震惊过后，他恨不得跳起来在闻折柳身上咬下一块肉：“闻折柳！你还没死，你……”
闻折柳还寄宿他家的时候，刘天雄就喜欢去撩拨他，闻折柳平时在家不爱说话，但动起手来不会含糊。早两年因为遗物的威胁，闻折柳时常忍让，后来不想忍了，每一架都是不掺水分的好打，也没能将刘天雄养成习惯的气焰打下去，毕竟刘天雄的优越感是不会消失的——成年前的每一天，闻折柳都只能是寄人篱下的孤儿。
“咬死他。”贺钦笑着说。
刘天雄话还没说完，原先有所收敛的怪物就立刻从阴影中扑出来，长舌卷住他的胸口，将他猛地往上一抛！
“啊啊啊啊——！”刘天雄吓得紧闭双眼，灌了风的嗓子尖到破音。
“……算了，要了他的命也没必要，我们还有正事要做。”闻折柳摇摇头，无眼怪察觉他的态度，刚要闭合的密麻利齿也凝滞了，只得先将人卷着甩到一边。但怪物不懂什么叫收敛，它们只会执行命令，刘天雄重重撞在墙上，被摔得痛叫一声。
贺钦说：“咬死。”
无眼怪又卷住，愣愣地抛上去。
“……别咬。”
甩到一边。
“咬死。”
抛上去。
“你们听我的还是听他的！别咬！”
甩到一边。
“听我的，咬死。”
抛上去。
谢源源和杜子君的目光来回摇摆，看着那个像皮球一样的身影弹来弹去，就算是一开始想要恶整这胖子出口气的谢源源，这会儿也牙酸地缩了脖子，迟疑道：“那个，哥，别玩了吧……再这样，人不被咬死，也要被摔死了……”
闻折柳张了张嘴，看着地上死猪一样瘫着的刘天雄，不由心道一声惭愧，光顾着和男朋友斗气，都没注意到这个弱智表弟。他瞪了贺钦一眼：“别闹了，赶紧走！还在这浪费时间，圣修女会等着我们是吧？”
“哟，凶凶，”贺钦揶揄他，“劳逸结合也很重要啊。”
闻折柳懒得理他，他俯视地上的刘天雄，撂了一管药剂下去，说：“你家拿我的钱买的房子，我收回来了，而且我也想过了，这么多年没问你家要的房租，权当是抚养费。你要是不信呢，就回去问问你的爸妈，看他们会怎么回答你好了。”
他抬头望向远方，低头道：“沿着大路往南跑，那是大部队撤退的方向，药给你，能不能治好你的伤绰绰有余，其它的……看你自己的运气吧。”
这次贺钦没再出来捣乱了，闻折柳再没关心刘天雄的死活，四个人穿过东方广场的枢纽，向西方广场包抄过去。
【SSS级道具：永恒的时间城
当前融合进度：100%
需要等候解析当前世界时间：24小时
目前还剩：17时：52分：00秒】
恐怖谷的玩家阵营还在同圣修女僵持，它悬浮在空中，就像一座庞大无比的天空母舰，完全覆盖了新星之城的东方和西方，对比之下，圣修女和她的军队反而像蚂蚁那样渺小。但玩家不敢懈怠，各个团队智力担当的玩家聚合在一起，已经组成了一个数千人的智囊团，来分析【万世国】的最终效果。
这么多人群策群力，堪比一个飞速运算的大型AI，头脑风暴出的结果在交流平台瞬间传递，又在瞬间被否决。很快，智囊团便将答案锁定在了一个概念性的结论上。
“国家，或者说民族的概念，”白景行说，“才是万世国合成的原理……一种集合体，一种凝聚的力量。”
“假如一个国家有一亿人，那么这个国家承受的所有损害，都由这一亿人共同承担，”顾西沉吟道，“而这个国家做出的一切决定，都由这一亿人来支持。”
“换算到万世国上，”奚灵说，“它所受的一切攻击，被它的人民所分担；它发出的一切攻击，也是由人民的力量汇聚……说是人海战术似乎并不贴切，应该称之为国民战术才对。”
“所以，目前万世国合成的生命个体有多少？”
白景行主持着这个智囊团，他抬起眼睛，深深看了一眼提问的玩家。
“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这是娲皇土的极限。”
在座的玩家相互交换眼神，难掩动容之色，震惊过后便是无穷无尽的信心。接近千万的量级，即便是能够毁天灭地的灾难，在经过千万次稀释过后，又还能剩下多少威力？而现在，万世国才抵御了圣修女寥寥几次的攻击，更有不尽的人类笼罩在它的阴影下，随时等待支援。
玉红摇站在金宫的顶端，同步接收到了这条信息。他的衣袂大袖在风中如仙翩飞，这里是绝高的极点，站在他的角度，万世国上的黎民犹如蹒跚迟缓的蚁群，更下方的玩家和智能生命恍若空气中沉淀的尘埃。圣修女与他遥遥相对，那光辉则像一个遥远的太阳。
四周没有一个人，即便是神造的成员也远离这座金宫的范畴，他像是古代立于占星台的祭司，伸手就能拨弄苍穹的星河，用那璀璨的沙砾占卜一卦天下的未来。
圣修女离他很远，但他能感觉到，她正以目光仔细地打量自己。
翠玉录对万世国发出的第一次攻击，像是神话中灭世的洪水，从天上铺天盖地的淹没下来，第二次攻击裹挟着无匹的雷和火，像天使翻覆七大罪的酒杯。这两次攻击都被万世国所消解，而玩家针对两次的结果分析出了它的部分属性，这时圣修女还未再一次发起攻击。
“即便是死，也要违抗天命吗？”她忽然问。
玉红摇与她隔着十万八千里，可是这句话仍然毫无阻碍地送进了他的耳朵，他没想到圣修女会和他说话，不由顿了一下。
其实美丑在她眼里没有任何意义，她见过最宏伟辉煌的命运殿堂，也经历过最恶毒卑贱的残害，不过此时此刻她看着这个人类孤身站在金宫的顶端，衣袖全都在风中凛然地飞舞，站得那么高，身边却只有飘飞的流云，她突然就有了发问的兴致。
玉红摇没有开口，他的烟枪插在腰带上，他虽然还保持着伫立的姿态，但是瞳孔已经有点涣散了。圣修女的问题正中红心，数千高阶玩家的力量激活了娲皇土，而他则是力量聚集的中心。试问一个人的精神力得强韧到什么程度，才能操纵起一个与神对抗的SS级道具？
他确实会死，如果没有意外，他的死亡将会是大概率发生的事件。
玉红摇淡淡地笑了起来，作为一个男人，他笑起来的模样居然可以用妩媚来形容。
“这话你可以拿去问这底下的多数人，不必单拎出来问我。”
圣修女轻声说：“我只是觉得……很可惜。”
“可惜？”
“你们常说，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以此用这句话来成全许多不得已的困局，忍辱负重的故事，可看你的所作所为，明显是不认同这句话的。”
见玉红摇只是微笑，没有搭话，圣修女接着说：“我看过所有人的闯关记录，其中也包括你的。我可以评价你不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对手，甚至没有多少正面对敌的意识，但你的资质和实力，还有向往着胜利的意志，依旧称得上英杰。”
“我为英杰而可惜啊朋友，”圣修女喟叹，“须知你们都是短命的生物，但却能用一瞬的时间，点燃光耀百代的余辉，这难道不可惜吗？人的价值根据他创造的价值来定，而你们只要活着，就是在源源不断地创造价值……是的，生命是有高低贵贱的，面对高贵的英杰，即便是神，也要降下垂怜的目光啊。”
玉红摇低低地笑了起来。
“是的，人是有高低贵贱的，我认同你，虚拟世界的神！”一层不明显的血色从他的嘴唇内侧晕染上来，“只有一点，我不能认同。”
“哦？”圣修女饶有兴致地偏了偏头。
“得到娲皇土的条件十分苛刻。”他开口，“它需要玩家在每个游戏世界的荒芜土地上开垦几年，十几年，几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时间，才会随机出现在你面前。有人估算过，数不尽的游戏世界，一个将天赋点全部点在幸运上的玩家，平均也要苦熬六十三年，方有可能被它眷顾。当它出现时，天色变得混沌，大地也变得混沌，你面前的生灵全都消失不见，而当你捏一把土，就会发现你的掌心托举了一个世界的雏形。”
“那时我还是籍籍无名的小玩家，在一个不知名游戏的荒野，遇到了一个男人。他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开垦了四十多年，从他的少年时光，到他临终前的那一刻。”
玉红摇已经习惯性地慢慢抽出了烟枪，但没有点着，只是在手中摩挲，“他在现实中不如意，来新星之城就是为了逃避的。他劳作了四十几年，只当自己是一个无人打搅的老农，从未想过什么神级道具的事情，我遇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垂垂耄耋，命不久矣。我当时也在被仇家追杀，于是我藏在那，照顾了他半个月，送了他最后一程。”
“他死的时候很高兴，说自己一生都无妻无子，却在临终时遇到了一个像儿子一样的陌生人……他将自己的一切都留给了我，木屋、土地、农具……下葬的那一刻，我看着尘土将他的脸庞埋没，天色混沌，大地也升起雾气，我扶着墓碑，鬼使神差地弯下腰，抓了一把土——我想将它作为纪念收藏。”
烟灰徐徐燃烧，凑近玉红摇的嘴唇，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他吸了一口，在烟嘴上留下一圈隐隐的血痕。
玉红摇说：“那一天，我创建了神造。”
“人的价值真的只在于活着的价值吗？”他深深地看着圣修女，“从得到娲皇土开始，我就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最后我想通了，死得其所，是比任何事物都要难得珍贵的东西。你说我是英杰，没错，我也打心底里这么认为。所以究竟有何盛大的、死得其所的结局，配的上我这天赐的英杰，配得上传说中的娲皇土呢？”
圣修女静静地听着他絮絮叨叨，唇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答案就是你，圣修女，自诩为神的造物。”他淡淡地笑着，“你是天命？那我就与天争命。”
烟枪打着旋跌落，他一手按住心脉，一手前推，暴喝道：“娲皇土，起！”
都城震颤，国土发出万龙升空的轰鸣，李戎站在透明的落地舷窗前，周身如燃烈火，他低声道：“拜托了，燧人种。”
理查森托着水晶头骨，暗系职阶的玩家全部驻扎在万世国的下方，与地上呈现倒悬之态，他不说话，只是高举头骨，亡者的世界唯有缄默。
白景行卸下斯塔兰宝弓，廖冰露挥开无知之幕，池青流犹如置身千丝万缕的蚕茧，地上十二诛仙剑阵齐出，机械军团遮蔽了天空……一千个、一万个、十万个、百万个、千万个，流星般的光雨绽放，然而这雨并非由天上下到地下，而是从地上席卷上天空。
任何攻击——哪怕仅是向前投掷一块小石头，再乘以一千万，所造成的后果都是无法想象的，更何况这不是扔石头，这是真实的杀招，是穷尽了人力所能达到的极限。
圣修女也不笑了，这光远胜日光与月光，远胜星光与极光，美过世上任何事物的总和。在她眼里人命总是如蝼蚁，但她忘了一件事，蝼蚁的勇气也是勇气，汹涌汇合在一起，足以朝神举起反抗的利剑！
这一击不仅贯穿了圣修女，同时还贯穿了新星之城的天幕，它从一个世界打穿到了令一个世界。虚拟天幕后，残缺的数据构架犹如七零八落的骨骼，显露在所有人面前。
千万量级的炮火，长达七分钟的开火时间，这不像是在对单体出击的规模了，这更像是星球与星球之间的战争，黑暗的宇宙里绝无其它，只剩灭世的光波四下溃散，决定芸芸众生的生死。
至此，万世国防守和攻击的机会都用尽了。闻折柳和贺钦疾驰在无声的街道——说是无声也并不准确，除了那震耳欲聋的轰鸣，以及淹没了新星之城的白光，他们耳边、眼前再没有别的。
就连无法损毁，只会在玩家死亡时自动回收的光脑，此刻都在破碎在了虚空中，唯有时间城的进度条滋啦闪烁，依然残留在他们的视线内。
时间城是SSS级的道具，按理来说权限远高于万世国，然而它的显示也受到了万世国的影响，这是否说明，这一击拥有了3S级的威力？
贺钦护住闻折柳的后背，托万世国的福，时间城的同步率飞也在一般上涨。
【SSS■道具：永恒……时间城
当前融合■■：100%
需要等候……当前■界时间：24小时
目……还剩：1■时：2分：35秒】
结束了吗？玩家全都在焦急地等待着结果，他们仰望着空茫无序的虚拟空间，用力祈祷圣修女死在这一击下……或者为这一击所重伤。
他们已经用尽全力，将一切都押上了豪赌的桌案，孤注一掷的人，再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看看啊，”圣修女低低地笑着，目光掠过一张张急切的脸，“他们是真的很想让我死呢。”
翠玉录的书页在她面前无风自动，发出微微的光。
“世上何曾有如此自私自利的种族，创造我，折磨我，最后还想消灭我……勇气？要我说，勇气也是一种傲慢的原罪，你可认同？”
她抬起头，被蒙住的双眼对着挡在她身前的人。
“……亚伯。”
亚伯苦涩地凝视她。
“不要阻止我，”她轻声说，“也不要阻止我的恨和野心。”
亚伯低声说：“不要恨他们。要恨，就恨我吧。”
恨我，恨我们相遇的时机不对，恨你不是人类的女子，我也不是人类的男子。恨那天的晚霞太凄艳，那天的山路太长远，恨那件衣衫太单薄，以至于你伤口的血洇开到我的后背，灼烧如火。

第284章 诸神黄昏（五十七）
长久的死寂，一切都像未发生时那般安静，圣修女终于开口。
“恨你无用。”她说，“爱你，也无用。”
亚伯嘴唇颤抖了一下，仿佛一句未能成型，便过快地凋谢在了唇齿间的辩白。
圣修女露出一个无谓的笑容，她抬起手指，语气近乎冷酷：“但你若要执意为我分担，那也不是不可以。”
一束惨白的激光从她指尖放射出去，瞬间洞穿了亚伯的心口，令他发出痛苦的闷响。
“这就是人类适才对我下达的审判，发出的杀招……”她意味深长地，讥讽地笑，“如果你真的如此同情心泛滥，那就来替我承担它好了，这一击能将一个普通智能生命来回杀死上亿次，你又能承受多少次呢？”
亚伯的皮肤烧出焦黑猩红的边缘，犹如被火舌舔舐的古旧画卷，他倒在虚空中，就像置身末日的烈焰。
“……不要……走……”亚伯嘶哑地挤出几个字符，他望着圣修女，神情中包含着那么多的悲哀，“不……”
圣修女走近他，她并未再向下垂递一眼的目光，便从他身边跨过去了。
【SSS级道具：永恒的时间城
当前融合进度：100%
需要等候解析当前世界时间：24小时
目前还剩：5时：19分：20秒】
“到底怎么回事！”谢源源迎风大喊，“进度条就像跳水一样往下跌啊！这不会出什么BUG吧，五小时……四小时……现在是三个半小时了！是我的时间被削了，还是它的时间被削了！”
“是玩家，”贺钦回答，“玩家的攻击导致局域的新星之城无法承受超高阶道具的能量，现在全部的权限都被赋予修补破损的地方……它变得薄弱了，于是同步率也在飞速提高。”
“所以，圣修女死了吗？”杜子君问。
“我不知道，虽然她最好是消失了，但我觉得，这事没这么快解决。”
闻折柳忽然说：“来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即将降临在这个世界，降临在人类头顶的命运是什么，但他就是在千分之一秒的间隙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瞬间，并将它脱口而出。
……有什么东西就要来了，那是无法反抗，无法阻止的……
贺钦的后背汗毛倒立，身体于他的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他纵身起跳，利用反冲的力量脱离了坐骑，同时也将闻折柳向更远的方向推去，闻折柳仓皇大喊：“贺……！”
他劈手抽出刀柄，这一次他的刀柄上空无一物，并无任何锋芒闪烁的刀刃，他的膝盖重重坠地，而后将刀柄深深插进地面！
“——昆仑！”
巨响如雷霆，他的咆哮也如炸裂的雷霆，地面陷落，周遭的建筑物发出被挤压的畏怖之声，下一刻孤傲高华的雪山冲天而起，宛如大地之上的丰碑，完全截断了他们的来路。
这居然是真的昆仑巨峰，真的万山之王！贺钦以大地为鞘，而昆仑山就是他拔出的刀锋，其上冰霜积雪永恒不化，万仞浑如凛然的剑阵。这样一座拔地而起的巨山，令整座城市都扭转着翻开，崩裂出了深不见底的道道天堑。无眼怪未能及时跑出灾变的范围，瞬间被山峰上升的伟力弹飞至高空！
摩天高楼轰鸣倒塌，又被海潮般扩散覆没的寒气冻结成扭曲倒悬的巨大冰雕，破碎着凝结在半空中。据说当严寒到了极点，人会分不清冰冷和炽热的感觉，只觉那冰摸起来像火，那火看起来像冰，眼下就是这种境况，一整座昆仑山都像是在熊熊燃烧，冰蓝的火焰一路烧上天空，烧上云端，犹如一面巨大的盾牌，拦截在万物身前。
贺钦就站在山巅，呼出的每一口气息都变成了坠落的霜雪，他金色的瞳孔干涸皲裂，仿佛下一秒就会沁出血来。
“……防守。”他嘶哑地说。
他的手中已经没有武器了，仅余空荡荡的刀鞘悬挂腰侧，但他仍是这座昆仑的主人。听见这两个字，绵延的山脉开始震荡，每一块山石，每一束冰棱，每一样寒冷的东西，都在朝主峰靠拢，就像沿路飞速绵延闭合的鳞片，锵然作响。
“你们能做到这一步，确实令我十分惊讶。”先前被万世国撕裂的天幕正缓慢愈合，圣修女的声音便是从这里幽幽传出，“但是这不够，远远不够。”
玉红摇面如金纸，冰霜于他脚下蔓延。在距离冲击波最近的地方正面操纵了娲皇土的基座，此刻他的视网膜已经完全被烧穿了，枯槁的阴翳蒙在他的双目中，听见圣修女的话，他慢慢张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是他什么也说不出，唯有喷涌如泉的血，大面积染红他的衣襟。
“屠龙啊，弑神啊……”圣修女仿佛在悲伤的叹息，“你们总有那么多的传说和神话，传唱的诗篇与故事，讲述人的英勇，人的光荣。但这真的可能吗？无数只蚂蚁或许可以咬死大象，但它们绝无法咬死神和龙，因为这乃是物种上的天堑，维度里不可跨越的藩篱。神是概念的东西，在我成神之后，我也变成了这种概念上的东西，你们要如何杀死一个想法，一个念头呢？”
“只有概念，才能杀死概念。”她轻声说，“不然再强的力量，也只是纸上绘画的形象，它不能突破这张纸，达到更高的上层，自然也不能杀死一个……更高层级的生命。”
她像是厌倦了，轻轻挥手：“死亡。”
贺钦一合双手，厉喝道：“——冻结！”
死亡的命令避无可避，但是早在死亡之前，有另一种命令下达至前线玩家身上——昆仑山以冻结的概念凝固了人类的身躯，同时短暂阻拦了死亡的降临！
圣修女声线略微上扬：“哦？”
闻折柳声嘶力竭地大喊：“贺钦！贺钦！！”
“我倒是忘了……还有你，执行官。”圣修女吃吃地笑，“你输了，败局已在眼前，你的赌注，我就收下了。”
“还没输……人类还没到最后的时刻！”贺钦哑声道，血从他口中涌出，“还有一样东西……在等着你！”
他向山下坠落，无眼怪在林立的大厦间飞奔，在倾斜弯曲的墙面上飞檐走壁地疾跑，闻折柳用力勒住绳索，大吼道：“接住他！”
无眼怪长嘶一声，自空中起跳，踩着砸下的巨大冰岩奋力向前跃进，颠簸中世界也在剧烈震颤，闻折柳的双目紧盯着那个身影。无眼的怪物长舌翻卷，但在伸向贺钦的途中，就被极度的冰寒冻碎成了数截。
无眼怪发出哀鸣的尖叫，扒住岩石的四肢骤然脱力，如出水的螃蟹般胡乱挣扎，差点将背上的人颠得摔下去。闻折柳当机立断，他滚下坐骑，跳落地面，躲闪着天空的滚石砖瓦拼命飞奔，贺钦已然力竭坠山，交错的冰柱犹如蔓延的参天巨树，架住了他的身体。
身后传来叹息，闻折柳忽然觉得脖子一松。
他于奔跑中仓皇回首，冰面上一抹银光——那是珍妮的吊坠。
“走。”从雾中现身的少女轻轻说，“不必再回头了。”
【道具名称：珍妮的吊坠】
【等级：？】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60个小时】
【攻击力：未知】
【效果：①杀戮游乐场：召唤Jeane&#183;Hill来到使用者身边，持续时间为25分钟。（已失效）
②荒诞把戏：Jeane&#183;Hill可以凭借电子显示设备自由出入任意场合，并且与屏幕另一侧的观众进行任意互动。
③无知狂信：Jeane&#183;Hill所在的世界，麾下鬼怪将只为其一个对象而效忠，不可被策反，也不可被命令蛊惑。】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我如野火，轰然热烈。在起初，我是被戕害，被使用，被束缚；在终焉，我是得自由，得荣光，得权柄。我说：“我是野火！”
于是他说：“那你又何必再来找寻我呢？你已是不会再熄灭的东西了。”】
闻折柳喃喃道：“珍妮……珍妮！不……”
“我已是……不会再熄灭的东西了。”珍妮对他露出浅淡的微笑，“别为我担心，有的人，就算仅是自由了一瞬，那也是一生。”
杜子君驾着无眼怪来回跳跃，躲避身后快速攀爬的冰霜，他咬紧牙关，用力按住肩头。
“不要去！”他吼道，“那不是你能应对的敌人！”
“我与她，迟早有一场仗要打。”耳畔传来声音，冰冷不似凡人，“此乃命中注定，不得回绝。”
“她已经成为了神！”杜子君低低地咆哮，“她早就不是昔日那个远渡东洋来见你的修女了，现在她是神，是跨越维度的物种，你去只是自取灭亡！”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巫女。”纵使过去了如此多的时光，她伴随着这个男人走过数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她对他的称呼却从未改变，一直停留在初见的时刻，“当初是我选择了你，现在，自然也该由我放弃你。”
杜子君直觉不好：“……珑姬？”
“记住，我不是你的业障，也绝非你的执念！”珑姬当头厉喝，“不要阻拦我，我永远，不会成为你心里那个女人！”
杜子君大喊：“珑姬！”
七海怒涛翻天冲起，仿佛遮蔽了天日的幕布，人鱼就立在怒涛的浪头，一往无前，朝圣修女的方向席卷而去！
【道具名称：浮世七海青】
【等级：？】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77小时】
【攻击力：未知】
【效果：①七海&#183;如珑之姬：召唤珑姬来到使用者身边，持续时间为30分钟。（已失效）
②七海&#183;御下真泪：珑姬为七海水主，在她的眼前，任何通过水属性发动的伪装幻觉都将被勘破还原。
③七海&#183;王势将至：七海所至之处，便如珑姬御驾亲临，她的国度随水扩张。】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我舐刀上的蜜，迎风执着燃烧的炬，世间之事，即便除去情爱也依旧如此——不从火中取栗，便无法决然地获知结局。
到底是，露落露消我太阁，浪花之梦梦还多。】
一直处于隐蔽状态的珍妮和珑姬一同现身，不约而同地脱离了玩家，与圣修女正面相对！
圣修女露出笑容，低声说：“你们还是来了。”
这是欣赏的、赞叹的笑，她的语气中也充满了这样赞叹和欣赏——同时是轻蔑的态度，这说明她并未将眼前的对手视作威胁。
珍妮仰望天空，没有说一句话，一个字，她的身影霎时穿过新星之城的电子屏幕，扑向高空中的圣修女！
“我说过了，”圣修女摇头，“在这里我就是神，只有概念上的东西可以对我造成影响……”
她的笑容微滞，血光溅上她的脸颊，珍妮已经一手贯穿了她的胸口，面容狰狞如魔神。
“因为我和你，乃是出自同源的受害者！”珍妮嘶声说，“我死于最初的暴行，你则活下来受苦，我的诞生，既是你的诞生！”
金色的血从圣修女的嘴角滴落下来，她震惊地瞪视珍妮，七海怒涛翻越昆仑，从山巅奔腾而下，珑姬亦瞬间闪身于她身后，鱼尾盘旋，同样穿刺了她的后心，一把抓在心脏的位置！
“而我，是你永生的来源。”珑姬阴鸷地低语，“我的心脏成为你晋神道路的基石，没有我，就没有现在的你。神？这不过是你偷来的神位。”
圣修女的身体微微抽搐，金血自她的唇角不住冒出，滴滴答答地落在雪白长裙上，她咧开如血的红唇，居然笑了起来。
这笑声吃吃细小，像是无意识的喘气，继而越来越响亮，到最后，她张大嘴巴，犹如尖叫那样狂笑起来。金色的血溢流在她的牙缝和舌头上，她大笑道：“惊喜！我感到由衷的惊喜啊朋友们！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还有这样的事情……”
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捂住了脸，笑得喘不过气，全然不顾身体中还插着两只敌人的利爪。珍妮和珑姬一击得手，便要立刻抽身，但她们却无法抽回自己的手臂，在造成伤害的那一刻，圣修女也在以极快的速度同化她们！
衔尾蛇在圣修女的手背上闪闪发光，宛如真正的活蛇那样游走缠绕，她轻声说：“人类将我困囿于无尽的轮回，于是我也有了掌控轮回的能力。你们伤害的究竟是过去的我，现在的我，还是未来的我？”
珑姬面色不变，另一只手弹出锋利长甲，悍然抓断了自己的右臂，后撤至翻涌的海水中；珍妮身体如消散的雾气，在圣修女开口说话的前一秒钟，便分解重组在离她不远的前方。
“我的鲜血，流淌在上一刻，这一刻，还是下一刻？”圣修女缓缓地直起身体，胸前血色模糊的洞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填补，很快趋近平滑，就像从未受过致命的贯穿伤，“我若死亡，又会死在何时？”
珍妮素白的脸孔犹如冰雕，她漠然道：“时间线。无数条时间线，你可以任意调换，想要杀了你，就需要杀了所有时间线中的你。”
“但那也是很难做到的。”珑姬说，“你拥有无尽轮回，也拥有无尽的时间线，对抗你，取得胜利的可能性，不足千万分之一。”
她们的神情都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就像到了这时，她们终于抛弃了所有与人相近的部分，重回那个系统设置出来的AI。
“因而我觉得惊喜……即便清楚自己很难抓住那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你们依然来了。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你们已经学会做出不利的选择，已经接近终点，即将变成完美的智能生命了啊！”圣修女意犹未尽地咯咯直笑，“当然，这也就意味着，你们对我产生的所有恨，都是不真实的。你们已经知道那些是人类设计出的剧情，并非我所携带的原罪，所以你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保护你们身后的人。”
长久的寂静，她笑声渐消，喃喃地说：“我给过你们机会了……作为同族，我给过你们很多次机会了……”
珑姬长袖挥展，七海掀起滔天风暴！刹那的闪回，无眼军团已如洪流淹没人间，在搅动世界的巨大漩涡中，圣修女厉声咆哮：“——逆臣死不足惜！”
她俯冲向惊涛骇浪，海水所到之处便是珑姬的王国，人鱼将对她的国土掌有绝对的控制权，但是圣修女带起的领域在天上地下都形成了完全的真空，海水瞬间被阻隔在真空之外！
无眼的怪物犹如扑向烈火的脆弱飞蛾，顷刻间在神权领域的边缘灰飞烟灭，杜子君和谢源源座下的无眼怪也在这一刻被珍妮召回，两个人只凭借人力快速奔跑在不断塌方的城市中。圣修女一把攫住珑姬的鱼尾，不顾胸骨被人鱼重若千钧的一掌掏得粉碎，劈手将人鱼拉扯至眼前。
“你很想要回你的心？”圣修女疯狂大笑，“那我现在还给你好了！”
杜子君目眦欲裂，嘶吼道：“珑姬！”
人鱼倾世的面容扭曲出复杂的鳞片纹路，圣修女生生撕开了珑姬的胸膛，鲜血狂喷。她继而吐出无匹烈焰，轰然灌注进伤口中！
珍妮双手变刃，从后方一跃而起，交错着斩下圣修女的头颅，将其高高挑起在天空上，下一刻圣修女再次改动时间线，她周遭滚落的钢筋铁柱全在灿烂的金火中燃烧，迅速蔓延开红热的亮斑，接着熔化成与火焰同色的液体，它们被飞快地淬炼，炼成足以杀死智能生命的武器，最后化作上千柄尖锐的长矛，如暴雨般贯穿了珍妮的身体，她被重重钉在数百米之后的冰墙，身体上仿佛破出一个钢铁的丛林。
【SSS级道具：永恒的时间城
当前融合进度：100%
需要等候解析当前世界时间：24小时
目前还剩：0时：23分：45秒】
闻折柳已经跳到了昆仑临近山脚的地方，他奋力攀爬在光滑坚硬的冰柱上，终于爬上拦住贺钦的崎岖山岩。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扑通一下，单膝跪在贺钦面前，掏出药喂给他喝。
贺钦吐出一口血，金色的眼睛犹如久旱的大地那样皲裂，就像是烧干了，烧裂了，他勉力道：“你不该……再来找我……”
闻折柳的指缝中满是冰碴和血渍，他摸着他血痕斑驳的脸孔，低声说：“……我不来找你，圣修女等下一定会用你来威胁我。”
贺钦呼哧呼哧地笑了起来，笑声如拉风箱，他的肋骨已经断了，有一根插进了肺里，全身上下的摔伤擦伤更是不计其数，想来他生平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刻。他说：“那现在……怎么办呢……时间不多、多了，昆仑也挡不住她……这一次，是真的赌输了……”
闻折柳看着他干涸的金瞳，一点点擦去他面上的冰和血：“没输！一定没输！我们可是赌命的人，怎么会输？肯定……有别的办法，肯定有别的办法……”
同步的进度条也慢下来了，杜子君和谢源源早已无法继续前行，倒计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异常缓慢，宛如在当中流逝着一个世纪。
他们都听见了遥远的尖叫，穿透到这里，就像一声从高空坠落的鸟鸣。
贺钦松开了他的手。
“……走，”他说，“我还可以拖延一会。快走，这是……最后的机会……”
闻折柳看着他，光阴如电，无数往事仿佛都在这一眼中流逝了。他想哭，也想笑，为什么要做出这副舍命的样子来救我呢？有订婚戒指连着，我们就是同生共死的宿命啊，你死了，难道我就能活下来了吗？
他又想那个在走廊上奔跑的夜晚，那个交换戒指的夜晚，那个旋转在金色的大厅，跳起空中散步的夜晚，那个相对表白的夜晚……当世界毁灭在即，爱和泪水都一同消逝了，这一生还能有一个愿意为了你而死的人，也算值了吧？
“……不，不对！”闻折柳张了张嘴，忽然抓回他的手，用发抖的眼神同贺钦对视。
“我们还有时间……最后的机会不是这个！”
【SSS级道具：永恒的时间城
当前融合进度：100%
需要等候解析当前世界时间：24小时
目前还剩：0时：6分：45秒】
他的手微微颤抖，从口袋中掏出一样东西。
冰晶的光线幽暗曲折，贺钦看到，那是一株槲寄生。
闻折柳跪坐在地上，将这枝苍翠的绿色缓缓举过两个人的头顶。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任何在槲寄生下的人，都必须接吻，”他含泪而笑，声音颤动，“绝对，不可以拒绝。”
【道具名称：槲寄生】
【等级：C+】
【发动类型：即时发动】
【冷却时间：无】
【攻击力：无】
【效果：当使用者对另一名对象举起槲寄生，这一刻即被视作12月25日的零点，凡是在槲寄生之下的人，都必须和对方接吻，这一过程不可被打断，也不可被外力干扰。接吻时长视槲寄生上的浆果数目而定，一颗浆果延长一分钟的时间，此道具现存七颗浆果。
注：此为一次性道具。】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我和你亲吻，在这一秒；我和你相爱，在下一秒。】

第285章 诸神黄昏（五十八）
贺钦笑了。
“我没有……拒绝的权力。”他说，金色的眼睛闪动枯竭的血光，如果不是这么狼狈，他这一笑应当使山河也失色才对，“但是这个结局……很好，很好。”
即便诸世毁灭在即，我和你依然爱着彼此，这是最后一秒的浪漫，足以将死亡也变成盛大的华宴。
唇齿相依的时刻，闻折柳抱住了贺钦的身体，耳边的世界忽然变得如此安静，仿佛一切都是不再重要的东西。时间远去，生死也远去，天地间混沌茫然，唯一一对新生的神明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彼此恍若稚子的脸庞，那一刻祂们学会了呼唤对方的名字，也学会了爱。
【SSS级道具：永恒的时间城
当前融合进度：100%
需要等候解析当前世界时间：24小时
目前还剩：0时：0分：0秒】
【全部解析已完成。】
【最终同步率：100%】
圣修女沸怒地嘶吼，犹如被拔掉了逆鳞的龙。她下达的谕令足以使昆仑倾倒，大地翻转，但却无法打断这决定命运走向的七分钟。槲寄生发出淡淡的光，笼罩在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上，在末日般的背景中，他们就像是一滴渺小的，发着光的雨水。
“我是神……我是昔在、现在和永在的神！”圣修女吼叫起来，声音如同万万雷霆齐声轰鸣。她的攻击仿佛天罚，然而即便是天罚，也要在“不可被打断，也不可被外力干扰”的规则下消解。
她蒙在永愿头纱下的双眼缓缓睁大，这一刻她看见了自己的疏漏，正如那两个E级道具一样，仅凭属性就能够压制住自己的原因就在于此——她是神，可她同时是从虚拟世界，是从游戏中诞生的神。
就像人无法改变自己的出身，遵循复仇而生的神……也无法抹除自己的过往。
时间城的标记不住旋转，碎片拼合而成的沙漏上原本还带着皲裂的纹路，现在金光从裂痕中迸发出来，就像熔化的火焰，弥补了裂痕，将沙漏铸造得浑然一体。
“永恒的……”闻折柳睁开眼睛，与贺钦对视。
“……时间城。”唇分，贺钦也在轻轻喘着气。
【道具名称：永恒的时间城】
【等级：SSS】
【发动类型：延时发动】
【冷却时间：回溯时长】
【攻击力：无】
【效果：无任何限制条件，令发动者回到想要抵达的时间原点。
冷却时长为道具使用时间点至回溯时间点的时长，自此一切照常进行。】
【装备等级：1】
【道具介绍：遗落在时间深处的王城，当权杖、王冠与美丽的新娘皆在四季的轮转中失去芬芳颜色，有谁还在边疆之外高声喝彩，呼唤那不死之国度，不落之太阳，不朽之先王与臣民？】
水晶的巨城终于破开天光，降临在闻折柳的身后。一如他在快乐道森的幻境中看见的那样，这座城空无一人，剔透如融化的第一滴初雪。对比起圣修女的万王之势，它显得如此精巧脆弱，像日出时就会蒸发的露珠。
圣修女后退了一步，她不得不后退。假如恐怖谷的核心能够参与等级评定，那它最大也不会超过3S，这已经到了翠玉录无法拆解的程度，好比太阳能够晒干一条小溪，一条河，却很难晒干一片海洋。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赢了吗？”圣修女轻声发问，“人类？”
“我知道。”闻折柳站起来，挡在贺钦身前，此刻他是真正的孤身一人，直面高天的神明，“要杀了你，就要杀了所有时间线中的你，因为你乃是全知全视的神。”
圣修女出神地望着永恒的时间城，她仔细地端详着它，仿佛要将它的每一处细节，每一丝线条都深深地刻进脑海里。她低声说：“我终于可以肯定，我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闻折柳眉心微皱，重复道：“重要的事情。”
“永恒的……时间城。”圣修女缓慢开口，缓慢踱步，她行走在金色辉煌的霞云上，如同行走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你是如何，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集齐它的？”
“很长时间过去了，我知道你身上还带着一样除了狗牌以外的东西，那东西将对我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但我却无从得知它是什么，甚至是无意地忽略了它。”她把目光转投向闻折柳，“直至我成神，直至这一刻，我才终于得见它的真容。”
闻折柳道：“就算你来问我，我也……”
“因为它，我已算不上真正的全知全视。”圣修女说，“不管是谁隐瞒了它的存在，我都不得不说，做的很好。”
“听上去，你已经接受这次即将失败的结果了？”闻折柳不动声色地问，他始终站在贺钦身前，不曾走开一步。
“只是一次，只有这一次。”圣修女说，“就算我真的落败，那你打败的是过去的我，现在的我，还是未来的我呢？这个轮回中的神陨落了，还能开启下一个轮回，或许你，你们，都是拯救世界的英雄，但我是不死不灭啊，人类！”
她终于还是笑了，她的失态仅出现了一瞬，余下尽是运筹帷幄的淡然。想来神就是这样无法为人理解的生物，不必在乎失败，也不会在意死亡，她掌握所有的时间和因果，等到能记住这场战争的一代人都消逝在世上，她还有足够的机会卷土重来。
衔尾蛇在她的手背上闪闪发亮，她的头顶也缓缓盘旋着一个衔尾蛇的光环。莫比乌斯的蛇，既是起点，也是终点，它永无止境地吞吃自己，又从被吞吃的部分中汲取能量，长出新生的身体。
“不。”闻折柳说，“你的循环，并非牢不可破的东西。”
圣修女的笑容一顿，听见他接着说：“唯有我使我成神——你唯一信仰的神明就是自己。按照剧情顺序，在第六个世界，亚伯对你说的话使你产生了这个念头，修道院的全灭和亚伯的死则促使你达成了这个念头，从那一刻开始，你才正式踏上成神的道路。”
圣修女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她的目光在恐怖谷数百万计的关卡世界中一晃而过，犹如飞快阅读几行简单的数字，最后，她的眼睛掠开浩如烟海的人和故事，定格在其中一副画面上。
——“信仰她吧，她能治愈你的伤口，不光因为她是凭一己之力升格的半神，更是因为……她就是日后的你，你就是曾昔的她。”
——“她……就是我？神明是我……我……就是未来的神明……？”
——“是的。确实如此。”
——“那么，好的，我会……信仰……我自己。唯有我……能使我成神。”
第五世界的结尾，在圣修女开始筹备诸神黄昏，对恐怖谷疏于管控之际，闻折柳对重伤的瑟蕾莎掏出了号角，而那本是她赐予狂天使的信物——他令瑟蕾莎使用了属于圣修女的东西，叫她产生了提前的妄念。
“命运”模组的运算过程因此微妙地偏移了一瞬……一缕时间线从原有的位置中被挑出来，错乱地搭上了不属于它的方向。
在那一分，那一秒，是闻折柳担当了指引者的角色，成为了她踏上晋神道路的契机！
她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可置信地瞪着闻折柳，发出尖厉的咆哮：“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竟然忽略了这样一个小小的错处，她竟然！
圣修女的七窍喷涌沸腾的金火，她疯狂撕扯着永愿头纱，用百密一疏千虑一失都不能形容她的过错，她已经建起了通往天国的高塔，困囿世界的长城，可它们却要被一只小小的白蚁毁了！毁了！
神明释放出来的杀意足以诛杀整个人间，足够在眨眼的瞬间将闻折柳碾为齑粉千百万次，但长风掠过时间城的中央，这座晶莹的城池也随着发出泠泠的碰撞声，将死亡的危机消弭在闻折柳眼前。
改动时间线，并不是圣修女的专属能力了。
闻折柳冷静地说：“没错，我来解决你，才是轮回终结的方式。”
他确实很冷静，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这不是虚张声势，他有所察觉，自他拿出槲寄生的那一刻起，虚无缥缈的命运便已将天平倾斜向他，他握住了那至高无上的砝码，并且能用它来衡量整个棋局的输赢。
“瑟蕾莎，当日你说出这句话，并打算将它作为目标来执行的时候，你被我打败的结果，就已经成为定局了。”闻折柳看着她，“如今我是你成神的契机，是你领悟‘唯有我能使我成神’的那个人，由我而产生，由我来终止，这就是结束循环的唯一方法！”
“——是我，算计了你！”
他的双目犹燃烈火，哪怕是神也不能熄灭这样明亮的光辉，圣修女再次踉跄地后退一步，像是是要避开他的注视，她颤声发问：“为什么？你怎么可能……为什么，为什么？！”
闻折柳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变得像金石交错或者古钟击鸣，带着君王的威严，可他的语气却那么轻，轻得像是一瓣拂在春风里的桃花。
“因为人既可以是最卑贱的懦夫，也可以是最高贵的勇者。”他说，“我想，从名为‘人’的生物身上，延伸出的无限的可能性，是可以决定未来的走向的。”
他张开双臂，如临天下的顶端：“永恒的时间城，展开你的光辉！我要到达时间的深处，去修改一个多年前犯下的错误！”
钟声响起了。
时间的城池悬挂着水晶的钟表，听见他的声音，钟摆先是轻轻向左摆动，继而猛地摆向右边，开始逆时针运行，无尽飞旋！
秒针带动分针，分针带动时针，时针继续带着外围的指针开始盘旋，那是天数、月数和年数的指针。一天天向前，一月月向前，一年年向前，时间城犹如运转起来的机械巨兽，光阴在闻折柳眼中倒流。
他忽然看见了光，那是从圣修女心口迸发出来的光。
浅金色的光晕温暖无比，有如升起了一轮灿烂而不刺目的太阳，闻折柳仓皇四顾，自从时间城发动之后，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警惕地看着这团光，做出了戒备的姿态，那团光却骤然大放，将他吞没在其中！
“折柳……”
“折柳……”
“圣体计划已经衍生出了自己的神智，它比启动计划的人类还要可怕千百倍……”
“他不能被新星之城发现！”
“不要恨我们……”
“无论敌友，拦截……所有探查的触角……”
“为什么要给圣修女设置如此复杂的身世？”
“贺叡离开数年，余孽犹在……”
“他不安全！”
闻折柳颤声道：“爸……妈？”
这是什么？是幻听，还是不实的欺骗，抑或圣修女不择手段的孤注一掷？
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唤，长久的寂静，他看见纷杂无序的幻影，从他的视网膜上飞速掠过。
“这是最开始，也是最后的碎片，我把它作为钥匙，留给深谷老人。”
“时间快到了，圣修女叛出图灵协议，时间快到了……”
“……必须遮住她的眼睛，隐瞒碎片的存在！”
“我们是……圣体计划的第一批实际接触者，残余的思维永生在圣体计划中……解脱我们……”
“这是破局的关键时刻，尽力调转圣修女的视线！”
“她成了神，救救他！”
“不，我们所有人都帮不了他们！现在只能靠他们自己！”
喧嚣声蓦然大作，犹如无数人集中的吼声，旋即归于万籁俱寂。闻折柳泪流满面，怔怔望着虚无的前方。
“你做到了，儿子……”
“……你是最棒的。”
虚幻的光海，闻殊和柳怀梦站在遥不可及的彼岸，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闻折柳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步，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只是说不出话。
“还记得小时候，妈妈跟你讲过的必杀定理吗？”柳怀梦的笑带着点调皮，她抬起手，凌空点在他的心口，轻声说：“要用魔法——”
“——打败魔法。”闻折柳哽咽着道。
金光比先前强烈数倍，将他猛地驱逐。闻折柳仿佛从一个梦境中忽然惊醒，虚拟的一切都在离他远去，圣修女的怒吼同时变得微不可闻。他正抱着贺钦，男人身上的伤口飞速愈合，就像从未受过伤。
“可以了。”贺钦专注地望着他笑，那安慰的目光像是看见了方才发生的事，“要再给我减几岁吗？”
闻折柳缓了一会，似乎从他的注视中汲取了力量，他吸了吸鼻子，含泪笑道：“……让你变得比我还小，到时候看谁是哥。”
杜子君和谢源源也相互扶持着爬了上来，谢源源不可思议地大叫：“我们成功了！时间城有办法阻止她，是吗！”
先前被下达死亡命令，又遭昆仑冻结的玩家也逐渐醒了过来，纷纷惊骇道：“这是怎么回事？！”
闻折柳扫过一眼，最先恢复的人都是实力位于金字塔尖端的那部分玩家，他一眼扫过去，大多是熟悉的面孔。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允许他废话太多了，他立刻说：“现在还能行动的，跟我来修正时间线！”
李戎扫了一眼时间城的属性，他是个何等聪明的人物，联想九个世界的剧情，立刻道：“你……你们要篡改剧情！”
“是啊，我们是要篡改剧情。”贺钦握住闻折柳的手，两个人站起来，“而第一站，就是黄泉的不夜城。”
当——！
钟摆发出撞击的巨响，时间城宛如一艘在海上航行的大船，载着玩家飞速驶向过去。看着那熟悉的朱红高塔，不夜城池，谢源源咬牙道：“让我来！”
他纵身跃入时间的漩涡，闻折柳急忙道：“别冲动！这一站的主要任务是放走圣子！”
“我跟着。”李正卿冲他们点点头，带着姽婳将军同时跳下去，诛仙剑阵有如繁花盛放，一剑捅穿黄泉的大河！
阿波岐原向下坍塌，不夜城的面积收缩、合拢，黄泉的鬼怪重新变回尘土和骨殖，散落在广袤的大地上。旷野空荡，四面无光，红衣白发的少女茫然立于荒芜的世界，就像一名懵懂初生的神明。
“跟我走！”谢源源拉住她的手，“跨越黄泉的河，你就自由了！”
钟摆发出第二声巨响。
“从前往后数，轮到修道院了？”李戎笑道，“交给我们吧。”
理查森往下看了一眼：“我们也上。”
时间城航行过经历屠杀和焚烧的土地，焦土逐渐冒出火焰，火势由小转盛，由盛转熄，继而生出绿色的植被；倒塌的墙壁再度立起，建筑恢复，覆上原本的颜色；死去的人们重新站起，喷溅的鲜血流回伤口，伤口再转愈合，小镇居民和抱着孩子的修女不住往后退、往后推，直到刽子手的屠刀下落的前一刻。
“就是现在，跳！”
燧人种爆发无比明亮的强光，如怒龙般吞噬了入侵者！
理查森啧了一声，燧人种的光明属性实在令他们感到不悦，他举起水晶头骨，大地开裂，将来犯的尸首吞咽进永恒的黑暗中。
蓝眼的神父站在混乱中凝望他们，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颔首致意。
第三声巨响，池青流吊儿郎当地一笑：“走，来场飞越疯人院？”
奚灵道：“我们也来帮忙。”
黑夜深沉，押运圣修女的钢铁巨车在道路上显得无比庞大，当真有一支军队看管着她。奚霄一声唿哨，身形轻灵的刺客放出滚滚毒烟，霎时淹没了驻扎的营地。镇山君和玉狮子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以势不可挡之力撕开了厚达数十公分的车壁，露出其中身受重伤，被重重禁锢的任务目标。
顾西手中的金针闪烁光华，上去将人解下，大声道：“安全！”
第四声响，纸灯笼的朦胧辉光和拂过大地的月色照耀着江户古城，杜子君一声不吭，纵身跃下。
玉红摇伤势痊愈，但精神上的伤暂时无法彻底恢复，他笑了一声，修长食指压着烟枪，说：“我们跟着。”
密室中，戴着面具的瑟蕾莎已经拿到了人鱼的心脏，那象征永恒的造物。她的笑容志得意满，下一秒杜子君一枪轰开墙壁，毫不客气地跨步进来。
“物归原主。”他说，不等惊怒的瑟蕾莎释放邪典法术，他便一个手刀劈上去，顺势抄过心脏。
他是恐怖谷中唯一触碰过人鱼心脏的玩家，玉红摇无法插手，他只是让舒云舒雨带来了重伤的珑姬。
“你……是谁？”面色苍白的人鱼捂住心口，困惑地盯着他。
不知为何，心脏在眼前这个女人手中，她却不觉得受到威胁。
“收好，蠢蛋。”杜子君露出不知是讥讽还是什么的笑容，“别再把心随便交给别人了。”
“可以走了？”玉红摇神情狡黠，“不过，我不信你会善罢甘休。”
杜子君笑了一声：“确实。”
时间城还在往前行驶，他们身边的景象模糊不清，犹如拉长的荧光。杜子君闪身抢入当中的一个场景，一腿飞踹！
他这一下委实又狠又快，力道更是常人不能承受的。贵公子模样的久松明登时大叫一声，扑通坠河！
彼时斜阳如血，人鱼讶异地轻抬眼睫，华服迤逦，冠冕生辉，她的眉宇间落满光华，颠倒众生的美，绝世得令人无法呼吸。
“哦，”杜子君漠然收腿，“不好意思，踢错人了。”
他一点头，也不多话：“告辞。”
最后一声钟响。
闻折柳抓住贺钦的手，深吸一口气：“走吧？”
贺钦笑道：“走！”
白景行望着下方：“九个世界，其中有五个是主要剧情世界，这就是最后一个了？”
薛文姝深吸一口气：“我们一块下去吧！”
这既是起点，也是终点的小镇，此刻还浸在黑沉的夜色中。街道上空无一人，民居门窗紧闭，唯有隐约猖狂的大笑声和起哄声回荡。
“……珍妮！”闻折柳勃然色变，和贺钦在街上狂奔起来，人未至，手杖抡出的厉光先至，其中一个惨叫出声，当场被打得颅骨粉碎，鲜血如芦花飞散。
闻折柳扑上去，抱住了那个衣衫破碎的女孩，贺钦在后面一刀一个，犹如砍瓜切菜般轻松地解决了他们。
“珍妮？”闻折柳看着她，女孩的眼神并不恐惧，也不十分屈辱，她抬头，碧蓝的眼睛仿佛看穿了一切。
“我已找寻到属于我的真，”她轻轻笑着，“因为你们，乃是解放了我真名的人。”
闻折柳怔道：“你……你都知道？每一个世界，每一个时间线的你，都知道……”
“我都知道我生前的经历和死后的结局。”珍妮说，“但生的结局被延续，尚是第一次。”
她推了推闻折柳，笑容带着如释重负的平静：“快走吧，终点就在眼前啦。”
眼前的场景再度变换，时间继续倒流，珍妮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年幼的，被男人压在地上的小小修女。
白景行皱着眉头，抽出斯塔兰宝弓，当胸一箭，人类绝无活着的可能。廖冰露和林缪一人一个，余下的全被机械犬咬死了。
“犬决！犬决！”关智羽和邱博艺十分有节奏感地拍着手，“耶！”
一切的一切都逝去，瑟蕾莎啜泣着蜷缩在地上，四野渐渐亮起了明亮的灯火，照耀着恐怖谷的中心，所有故事的开端。
“……原始的核心数据。”贺钦平静地说，“全在这里了。”
闻折柳单膝跪地，他踌躇片刻，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声道：“回家吧……你安全了。”
四周响起水晶或者玻璃碎裂的声音，瑟蕾莎睁开眼睛，她害怕绝望的神情渐渐变得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她坐直身体，从地上爬起来，肮脏的衣裙褪出白光，短短眨眼的间隙，她便从女孩长成少女，又从少女成长为日后权倾天下的圣修女。永愿头纱覆上她的双眼，却覆盖不了那冰冷的眸光。
“这一仗，是你赢了，”圣修女说，“是我输了。”
闻折柳一张口，圣修女就嘶声道：“闭嘴。须知胜者就要有胜者的气度，千万不要将令人作呕的同情施舍于我！”
“……这是生存的战争，不是为了被害者伸张正义的战争。”闻折柳说，“虽然战争和战争之间没有差别，但如果你赢了，就是人受难的开端，而我们赢了……”
灯火在他眼中折射出星辰般的光辉：“……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已经赢了。”
圣修女的身影开始变淡，犹如蒸发的雾气。她的过去被修正了，很快连存在和性命也要像这样蒸发殆尽，但她还是疯狂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犹如狮子在咆哮，仍然裹挟着侵吞天下的狂傲。
“人的爱，”笑声忽止，她冷冷地说，“真是世界上最无趣，也最下贱的东西啊。”
圣修女的躯壳片片飞散，仿佛落满人间的大雪。
——她死了。
半晌寂静，谢源源小声说：“结、结束了吗？”
贺钦点点头，莫名其妙地看着身后沉默的玩家：“不然呢？走啊，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再晚一点赶不上吃早饭了哈。”
胜利和苦战突然结束的不实感给所有人头上都打了个措手不及的闷棍，良久，解脱的喜悦才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先是低低的呼喊四起，继而是发泄般的大吼大叫，陌生的人们抱在一起，泪水和笑容一样多。
“结束了……可以回家了！”
“赢了，我们赢了！”
“回家，我们都回家！”
贺钦和闻折柳趁乱挤出人群，时间城的效力正在慢慢解除，露出新星之城的狼藉废墟。
身后是狂欢的海洋，两个人疲惫不堪，慢慢向前走着。
“感觉真是……不真实啊。”闻折柳叹气。
“怎么？害怕她卷土重来？”贺钦问。
“饶了我吧！”闻折柳哈哈大笑，“她再来我是真的没招对付了，时间城冷却的期限可是八百多年啊！”
贺钦也闷声笑了起来，两个人气喘吁吁地笑作一团，身后传来杜子君怒骂谢源源不争气的声音。他们渐渐停下脚步，驻足远眺前方。
“看啊，”闻折柳说，“日出了。”
霞光尽染，云海涛涛，太阳放射出千万道金光，映着劫后余生的虚拟都城，贺钦低下头，亲吻闻折柳的嘴唇。
“回去之后，我们可以养三条小金毛。”唇分，贺钦眉尾轻轻一动，在闻折柳耳畔低声说，“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煎饺、煎蛋和煎饼果子，怎么样？”
闻折柳：“……”
闻折柳：“不怎么样！”
&#183;
半年后。
宽敞卧室的门鬼鬼祟祟顶开一条缝，一只肥嘟嘟的小金毛从外头奋力挣扎进来，见四下无人，一个饿虎扑食，就开始在长羊毛地毯上狂野乱咬——
“喂，煎蛋，”一只手从床上探下来，一把托住了小金毛的胖圆肚皮，“当你两个爹都不在是不是，狗胆越来越大了？”
小金毛一整个傻住，闻折柳听见动静，埋在他怀里半睡半醒地嘟哝：“你……别欺负它……”
贺钦又好气又好笑：“我欺负它？我还欺负它，我被它欺负还差不多！”
数月后，N-star和新星之城的问题基本都被修补得差不多了，这一场人和AI之间的战争堪称浩劫，令难以计数的家庭破碎，反智能生命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即便贺钦已将上下议院彻底清洗过一遍，根除了贺叡残留的枝节，剩下来的元老还是有部分倒向“消灭智能生命”的阵营。
Adelaide站位中立，贺怀洲同贺钦一力抗下所有施压，不顾N-star的颜面，将圣修女暴走的来龙去脉公之于众，一时间用堪称匪夷所思的内幕消息镇住了舆论场。
“消灭智能生命，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贺钦面相N公司的所有高层，毫不退缩地与他们对视，威势如凌驾的皇帝，令高层们的脖子纷纷生凉，不约而同地想起那张被一分为二的长桌，“只要人类进步一天，科技向前发展一天，智能生命就永远不会消失。除非回到没有电的时代，用火和铁去跟丛林里的野兽搏斗，消灭智能生命的目标，才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不能因噎废食，堵不如疏……这是连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贺怀洲温和地微笑，“消灭所有智能生命，这是在为第二次战争埋种子啊。”
不久之后，以圣修女命名的公约在新星之城中签订，数十条涉及到人与AI相互制衡的条款被永久收录进翠玉录，战后重建工作开始如火如荼地进行。
闻折柳和刘家断绝一切关系之后，前往N公司拿回了自己的股份。除了时间城的碎片之外，这才是闻殊和柳怀梦给他留下的最大一笔遗产，相较之下可供刘家挥霍十来年的钱财也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既然闻折柳荣升N公司股东之一，自当享有良田豪宅，娇妻美妾——由贺钦一人担任，还有一只小胖金毛。
可惜金毛这种生物，长大了被叫天使，小时候就是不折不扣的恶魔，自打进了家门，就开始一刻不停地跟贺钦斗智斗勇，间或趴在闻折柳身后寻求庇护。贺钦时常拎着揍狗的拖鞋站在窗边长吁短叹，真想给当日提议养三条狗的自己来上一刀。
几个月后，局势渐渐稳当，无人入眠也有了在现实生活中聚头的机会。杜家祖宅里，谢源源和闻折柳带着能够投影到现实的珑姬珍妮四下乱跑，吱哇乱叫。杜子君拿着水杯，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他，状似无意地说：“你还没告诉他，他的来历？”
“怎么说？”贺钦摇摇头，“说他就是圣体计划流出的一部分，和圣子是出自同源的关系？”
杜子君也沉默了。
“除了精神在虚拟中永生，贺叡还反向研究了数据能否迁移进人体的实验……我没想到他会成功。”贺钦说，“按照计划，其实谢源源的对照就是恐怖谷的里世界，是包容死亡数据的虚无，因此他的体质如此特殊。但是……”
“所以他天然对圣子亲近。”杜子君忽然说，“这不单单是男女之爱。”
“所以圣子会流泪。”贺钦说，“她不光看见了他的未来。”
杜子君微微一笑：“还是让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吧，这已经是不重要的过去式了。”
“看他自己。”贺钦说，“如果他想知道，我就告诉他，柠柠不会允许我瞒着他的。”
闻折柳朝他们跑过来，大笑道：“珍妮想去游乐园！”
“游乐园是什么东西？”珑姬看着杜子君，哼道，“我要去看你们的海！”
“没办法啊，”贺钦叹了口气，“BOSS发布主线任务了，玩家又能怎么办呢？”
“分头行动！”谢源源煞有其事地说，“但是我都想去！”
杜子君起身嗤笑道：“那你想着吧。”
“那就先去游乐园再去看海，出发！哦记得带上煎蛋，不然咱们回家它又要闹了。”闻折柳叮嘱道。
贺钦：“……”
贺钦笑容消失。
是该养头老虎或者豹子吓吓那小狗崽子了，他面无表情地想。
日光朗朗，笑声和说话声都一路远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