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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的娇妻是龙傲天（女穿男）
作者：邹涅
内容简介
 作为一个妹子，云舒从没想过自己会穿成争霸爽文的龙傲天男主。 女穿男也就算了，兢兢业业维持人设也就算了。 走火入魔必须临后宫才能恢复武功是个什么道理？ 娇媚动人的淑妃？英姿飒爽的德妃？ 云舒：不不，朕不想百合。 赤胆忠心的武将？智勇双全的谋臣？ 云舒：不不，朕也不想耽美。 就在满朝文武着急上火的时候，一个特立独行的小宫女引起了云舒的注意 谢景披荆斩棘十年奋战，终于一统天下登基御极， 却在第二天穿成了一个获罪抄家的小宫女！ 弱小、可怜、无助！ 偏偏龙椅上还有一个皇帝，霸着他的江山和妃嫔。 能忍吗？ 当然不能忍！ 再后来，谢景发现， 这狗日的人生，没有什么是不能忍的 双性转文，不会转回来，又名《穿成男主后一不小心推了前男主》 锦鲤系团宠男主高岭之花命运多舛女主 纯架空，1v1小甜饼，双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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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穿越
云舒站在一人多高的铜镜前，凝望镜中陌生的面孔。
那是一张俊美至极的脸，放到后世绝对会引来无数少女的倾慕。
比出众的容貌更吸引人的，是顾盼间天然的傲瞰之姿，因为那双眼睛，是一种纯粹到凌冽的黑，仿佛最深不可测的夜空，让任何对上这双眼眸的人，都有种跪地膜拜的冲动。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龙傲天特有的王八之气？
云舒脑洞大开地想着。
镜子中的人随之眯起了眼睛，敛去了狂傲之气，却更显雍容秀逸。
唉，如果是在三天前看到这么出众的一张脸，说不定她会放下女孩子的矜持，想方设法要个微信Q、Q什么的，但是现在……
云舒哀叹。
她穿越了，穿到看过的一本书里头。早知道会穿书，她打死也不会碰那本名叫《倾覆天下》的小说。
这本书是某点升级流，故事说起来很老套，一个少年从底层打拼最终称霸天下的故事。因为节奏明快，权谋战争戏份都写得可圈可点，再加上人物塑造又苏又爽，引发了众多读者追捧。云舒就不小心入了坑。
故事背景是大梁年间，昏君当道，异族入侵，兵戈四起。
主角谢景虽然出身世家，却命运多舛，从小生母惨死，亲爹厌弃。十三岁那年愤而离家出走，投身军旅。
从一个低等武将，连战连胜，执掌兵权。后来北狄南下入侵，他举兵入京城护驾，又立下大功，一路官拜丞相，册封楚王，从此走上曹丞相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老路子。
总揽朝政大权之后，他又耗费几年，扶植傀儡皇帝，斗败朝中政敌，还亲自统帅大军，两次出兵，灭掉了北狄王庭，可以说功勋值和声望值都刷到了极点。
在大梁皇帝驾崩之后，他爽快地取而代之了。
这个过程，说得好听点儿，是禅让，说的直白点儿，就是篡位。其实，功勋权柄高到他这个地步，除了篡位，也没别的路可走了。更何况他生性桀骜，蔑视礼法，跟大梁皇族还有血海深仇。
江山美人尽在手中，一本书写到这里，男主也算走上人生巅峰，于是顺理成章大结局了。
这样一本爽文，作为读者当然看得很爽，云舒还记得三天前自己熬夜看完之后的爽快心情。
没想到一闭眼一睁眼，竟然穿到了书里头。而且不偏不倚，穿成了这本书的主角谢景。
这本书里头，男主是个很有魅力的人，要不然云舒也不会顶着种马这个巨大雷点一路看下去了。但是喜欢男主不代表她要穿成男主啊。
穿成主角也就算了，由她变成他也就算了，为什么非要是大结局之后的主角？
预知剧情的金手指完全没有用了啊！
甚至她一上来，就发现一个恐怖的现实。
谢景是被人毒死的！
堂堂男主，新登基的皇帝陛下，在登基大典的当晚，被人毒死在了龙床上？
呵呵，说出来你信吗？
想到一抹黑的未来，云舒嘴角抽搐，皇权霸业对她来说还不如一个手机屏更重要，这几天为了穿回去，她变换各种睡姿，可惜起床之后还是在这个坑爹的世界。
望着镜子里那张芝兰玉树般的脸孔，她狠狠捏了捏脸颊。
都是因为你太没用，你这样的也配当龙傲天……
这时，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云舒动作一僵，迅速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上了那张可以躺七八人都不嫌挤的大床，同时拉上锦绣被褥，作出了闭目养神的姿态。
又等了片刻，脚步声在寝殿屏风边上停了下来。
御前大总管夏德胜的声音传来：“陛下，戴将军求见。”
说话的间隙，他悄悄往御榻上瞟了一眼，这情形虽然已经看了三天了，依然有种诡异感。
病恹恹躺在床上这种事儿，放在别的皇帝身上可能，比如前朝那位病弱的末帝。但眼前这位……好吧，毕竟身中奇毒，武功全失，任何人都会有脆弱的时候。
朕能不见吗？云舒郁闷地望着头顶金灿灿的床帷半天，认命地道：“传！”
一声令下，十二扇雕玉描金的殿门敞开。
透过绘着山水图鉴的墨绣屏风，可见一个修长挺拔的年轻人快步进了内殿，单膝跪在地上。
清越的声音传入：“臣戴元策，叩见陛下。”
龙禁卫统领戴元策，是原主的心腹亲信，从他还是个小军官的时候就一路跟随打拼的人了。前天云舒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就是他第一个发现了皇帝的不妥当，及时招来御医救治。
“起来吧。”云舒闷闷说道。
戴元策这才起身入内。寝殿之内灯光昏暗，大殿两侧那二十四跟儿臂粗的蟠龙金烛被熄灭了大半，只余两点火光映照在角落一人高的铜镜旁，折射出暗金色的光芒。无端显出一种鬼影曈曈的阴沉来。
御榻之上，年轻的皇帝陛下正窝在床上。
戴元策心中剧痛。主君登基之后，他被任命为龙禁卫统领，总揽宫中防务，却在刚上任就出了这种岔子，让陛下身中奇毒，武功全失。他简直万死莫辞！
尤其看着一向刚毅冷肃的主君如今只能病恹恹躺在床上，
追随主君已经快十年了，一路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军官到如今君临天下。印象中自家主君是个理智到极点，也刚毅到极点的人。还是小军官的时候，他们十几人的斥候队伍深入敌后查探，遭遇敌人狙击。主君利箭穿胸，却不露声色，带兵拼杀直至回归。之后自己替他裹伤，才知道伤口多么骇人，一路拼杀的他又承受了多少痛苦。
入京掌权之后，有一次跟盟友会谈，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喝下毒酒，痛如刀绞，却硬生生忍下来，还与对方谈笑甚欢，将对方唬地一愣一愣，忌惮他武功绝世，一时不敢轻举妄动，被他找到机会逃走，然后一举翻盘。
如今看着主君百年难得一见的病弱姿态，戴元策愧疚地恨不得当场自尽。
“陛下今日感觉如何了？”他小心翼翼问道。
“无妨。”云舒淡然回了一句。
面对戴元策，她整个人都很紧绷，不知道那些穿越前辈们是怎么能毫无破绽地假装成另一个人的，如今亲身穿越了，才发现这种事儿实在太难了。
眼前这个戴元策还好。属于战场上敏锐精明，人际交往上却很迟钝的那款。
几天的接触下来，云舒发现这家伙对原主太过崇拜，有浓重的粉丝滤镜，导致对一切不太合乎常理的行为都能以扭曲的方式来解释。
不过其他人就没这么轻松了，他目光往殿内的御前大总管夏德胜身上瞄了一眼。
这家伙贴身伺候原主好几年了，有没有发现不对劲儿的地方呢？
感受到皇帝的目光，夏德胜头垂得更低了。
暂时应该不用担心，记得原书中提到过这家伙非常圆滑，无凭无据，应该不敢说什么。
云舒收回目光。
幸好原主是个冷酷型的帅哥，面瘫且寡言，大大降低了他cos的难度。
“朝中如何了？”揣摩着原主的性格，云舒又冷冷问了一句。
戴元策收敛心情，连忙禀报道：“陛下，今日魏奉和王闻生在普盛楼秘密会面，另外几家也都传来消息……”
原书中谢景以权臣的身份篡位登基，这种大逆不道的举动自然引来了众多忠于大梁的势力的反扑。
就在前天登基大典当晚，城北大营就爆发了一场叛乱，当然被早有准备的谢景派兵镇压了下去。但兵马叛乱只是开胃菜，京城还有好几家王侯势力明面上顺从，暗地里却想着怎么将这个叛贼掀下去。
原主早就派人盯上了这些势力，就等着这几日收网，将这些首鼠两端的家伙一网打尽。
“陛下数日不朝，江大人他们也非常忧虑，已经几次前来询问。”戴元策又补充了一句。
云舒嘴角抽搐，自己身为皇帝，还是新登基的皇帝，正是励精图治，巩固权柄的重要时期，连续数日不上朝，将引发不可预料的变数。
拖延了两天，已经是极限了，今天这个朝，自己是一定得上的！
可是她真的不想接手这个烂摊子啊！
看着皇帝阴沉不语，夏德胜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陛下，昨天晚上淑妃娘娘和德妃娘娘都前来探病，接下来几日，是否要召诸位娘娘侍疾？”按照宫中传统，皇帝生病，宫妃是要轮流侍奉的。
云舒脆弱的心灵再一次遭受重击。
还有后宫，这王八蛋男主，还是个死种马！后宫好几位美人，个个色艺双绝。看书的时候还赞了一句艳福不浅，如今换成自己……他消受不起啊！！！
***
谢景是被生生疼醒的，手臂上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一下接一下。
很快恢复了神志，但是他没有动，长久的军旅生涯让他更习惯以静制动，尤其在四周情况不明的时候。
他记得昨天是自己的登基大典，晚上，他一时感慨多喝了几杯，然后又喝下文昭仪送来的醒酒汤，再然后他一时兴起，修炼武道，气走周天。
就在修炼入神的时候，突然真气散乱，岔入奇经八脉，全身剧痛，眼前一黑……
他应该是走火入魔晕了过去，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耳边传来尖锐的声音，
“早死早超生，这就把人拖出去化了，免得脏了这床榻！”
另一个柔弱的声音夹杂着哭腔哀求道：“求嬷嬷再宽限半日，我刚才看到她手指头动了，一定能挺过来的。”
“小贱蹄子净胡说八道！针都扎不醒的，还能活？别给我掰扯！”胖嬷嬷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收起沾着血迹的银针，冷笑道，“你速速给她换上装裹，我这就去宫内司叫人来，早早拖去化了，免得脏了这屋子。”
一声令下，两个小太监就上前要搬运躺在床上的“尸体”。
身形瘦弱的小宫女还想要阻止，被胖嬷嬷一把扯住，狠狠两记耳光抽上去。
一片吵杂中，谢景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胖嬷嬷正扯着一个身形柔弱的小宫女狠抽耳光，还用掌心的银针狠狠戳着：“小贱蹄子，还当自己是什么千金贵女啊，不过是下三滥的奴才，敢在姑奶奶面前摆派头！”
小宫女哭着摔在地上，却不期然对上了一双明澈生动的眼眸。
她楞了一下，惊喜交加地喊起来：“你醒了！”
胖嬷嬷和准备搬人的两个粗使太监都愣住了。
齐齐望向床榻，刚才还半死不活的人，竟然真的醒过来了？
谢景判断眼前几人对自己都没有威胁力，想要撑着起身，却觉手臂酸软，完全使不出力气来。
旁边小宫女连忙爬起来冲到床边扶住他。
胖嬷嬷冲地上啐了一口，“杀千刀的小贱蹄子，算你运气好，既然醒了，就别在这里挺尸，明日给我早去干活儿！”
她骂得难听，谢景和小宫女都没有回嘴，一个不敢，另一个是完全摸不着状况。
骂了一阵，胖嬷嬷转身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
谢景目光落到床前的小宫女身上。
这室内简陋普通的陈设，还有门外稀疏的草木，再加上眼前少女低等宫女的服色，他很容易判断出身处的环境：北宫或者西宫杂役宫人的住处。
自己堂堂皇帝，怎么会在一个下等宫人的房间里醒过来？就算前朝余党反扑，谋害自己，也要赶尽杀绝的。
再看旁边的小宫女，十四五岁上下，模样生得极好，杏眼桃腮，肤如凝脂，只是太过狼狈，粉嫩的脸颊红肿一片，手臂和后背都渗出星星点点的血迹来。
谢景蹙起眉头。
小宫女见了，以为她担心自己，将手往背后藏了，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只是些皮肉伤。”
“倒是易姐姐，你昏迷了足足三天，如今感觉怎么样？”
易姐姐……
谢景：？？？

第2章 早朝
想起从昨天到现在发生的一切，谢景还是有种如在梦中的感觉。醒来之后，他很快认清了形势。
自己变成了一个刚入宫不久的小宫女。三天前的走火入魔，自己应该是死掉了，却不知为何，在这个刚刚病死的小宫女体内重活了一回。
借尸还魂这种事儿，从来只在怪力乱神的话本子里听说过，没想到竟然出现在自己身上。
难道是上天也替他觉得憋屈。毕竟金戈铁马浴血沙场整整十年，才换来的大好江山，坐上去第一天，就被人暗算致死。
历朝历代开国皇帝，未曾有这般憋屈的。
可苍天若有眼，为什么要由他变成她呢……
“玉姐姐，玉姐姐！”细微的呼唤声传来。
谢景蓦然惊醒，转头看是坐在旁边的沈月霜，正低声呼唤她，一脸焦急。
眼角的余光又瞥见大殿中央几个女官刻板严厉的眼神，她眉梢抽搐一下，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放到眼前。
她们正在一见宽敞的大殿内，几十个女孩子坐在桌前对着布料赶工。
这里是针工坊的一处下属工房。谢景和同房间的沈月霜在这里做工。
摆在谢景面前的是一块素白的绢帕，今天她的任务是绣梅花……
绣花……
好吧，大丈夫能屈能伸，早年受制于人，谢景也曾承受过胯、下之辱，不就是绣个花嘛……刀枪斧钺十八般兵器都用过，还怕你一根小小的绣花针。
谢景一咬牙，捏着针往下一扎。
疼！！！
看着珍珠般圆润的手指肚儿上冒出血珠来，谢景眉头直抽抽。
这种小伤，平时眼都不眨一下的，如今却痛得锥心刺骨。
女子的身体都这么娇弱吗？简直受不了！
继续装模作样绣了两针，谢景越发烦躁。
不能在这里蹉跎下去。
既然老天爷开眼，给了重活一世的机会，一定要将失去的从头拿回来。
那场突如其来的走火入魔，究竟是哪方势力下的手？
身为武道宗师，绝不会无缘无故走火入魔。只怕是有人下毒。
不是谢景自夸，他性情缜密谨慎，从入京掌权开始，身边衣食住行都有心腹打理，要是能下毒暗害，这些年来他早死掉不知多少次了。
而这一次悄无声息中了暗算，一定是身边的亲信之人……
谢景在心中挨个排查，却不知神游天外的表情早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正想得入神，猛地头上挨了一记。
谢景微怒，抬头看去，就是昨天那个胖嬷嬷，正冷笑盯着她：“心神不定，举针不定，之后又玷污绢布，你这等手艺，也配入针工坊？”
见谢景不回答，胖嬷嬷眉梢一挑：“听闻易小姐在闺中的时候女红一等一的好，怎么着？莫不是还惦记着以前呼奴使婢的风光日子？”
旁边的沈月霜连忙起身告罪道：“王嬷嬷，易姐姐她大病未愈，并非有意怠慢。”
她的求情毫无用处，王嬷嬷冷笑着：“大病未愈，那就去养病啊！秋寒宫那里多得是挺尸等死的病秧子，我这针工坊，可不养闲人。”
一边说着，又伸手恶狠狠扭了谢景肩背几下。
谢景哪里受过这等羞辱，立时怒上眉头。虽然换了一个身体，但沙场征战的威压犹在。
胖嬷嬷骂骂咧咧着，不期然对上冰霜般的眼眸，顿时冷彻心扉，满肚子污言秽语竟然骂不出来了。
她惊惧地后退了一步，凑巧踩中了堆放针线的大箩筐，脚下一滑，跌了个四脚朝天。
这箩筐中不少细针铁钉，扎入肉里，立时疼得她杀猪般惨叫起来。
殿内几十个女孩子都瞠目结舌。这王嬷嬷秉性苛刻，不少人偷偷笑出声来。
因为过度肥胖，王嬷嬷卡在大筐里半天爬不起来，挣扎的时候带动针线，被扎地更惨。还是几个小宫女见机不对，将人拉扯起来。
王嬷嬷疼得连声惨叫，站稳了身子，恶狠狠瞪了谢景一眼。这个仇她是记下来了。
转身匆匆跑出去上药去了。
这场小闹剧结束后，针工坊的差事很快到了时辰。
散场的时候，领头的宋掌事收起了每个人的绣工，看着谢景的“作品”，眉头直抽抽。
她蹙眉望着谢景：“易姑娘，我知道你出身尊贵，不屑在宫中操持贱役，但也不能这样吧，交上去如何使得？”
谢景无语，她是真的不会干，而不是偷懒抗拒。
沈月霜连忙上前赔笑道：“掌事有所不知，易姐姐她因为大病一场，忘了好些东西，连绣工也有心无力，还请掌事见谅，空出的缺儿我今晚熬夜帮她做好，一定不耽搁工房的差事。”
宋掌事脾气还算宽和，叹了一口气，“这次就算了，希望易小姐明白，倘若针工坊的活儿都做不好，便只能去更次一等的衙门了。浣衣院那些地方的活儿更苦更累，你自己掂量吧。”
说完，将绣品收好，转身离开。
结束了差事，一群小宫女三三两两结伴往宿处走去。
谢景也出了大殿。
这两天她已经摸透了这个自己这个身体的大概。
易素尘，曾经是太傅易阳晖的嫡幼女。
易氏是大梁的名门望族，历代人才辈出，这一任家主易阳晖不仅是当朝太傅，更是当世大儒，学贯古今，这样一位大才，却是个死硬脑筋，对大梁皇室忠心耿耿。
他登上御座的时候，这家伙是第一个跳出来指着自己鼻子大骂沐猴而冠的。
当然也是第一个被拖出去一刀两断的。
记得他受刑之前，还向着大梁历代宗祠所在的万寿山三跪九叩，然后从容引颈就戮。对这种忠臣，谢景是发自内心赞叹的。当然并不妨碍他将易阳晖斩杀，然后将其抄家灭族，子侄流放，而妻女没入掖庭为奴。
易素尘就是这样入宫的，大概是从名门望族的千金贵女沦为宫中贱奴，这落差太大太残酷了，入宫不久就缠绵病榻，一命呜呼。
当然中间也少不了王嬷嬷这种拜高踩低的势利小人的恶意磋磨。
其实易素尘这个名字，谢景也曾经听说过，极有名气的才女，甚至被某些好事之徒赞为京城双姝之一，与另一个他厌烦的女人并列京城第一美人。
还曾经有臣子劝过他将此女纳入后宫，封为妃嫔，以此拉拢易阳晖。
但谢景看人很准，知道易阳晖这等又臭又硬的脾气是绝不会因为联姻而软化的，而且他跟易氏一族有私仇，没有采纳这个建议。
没想到易素尘这个女人没有入自己后宫，却变成了自己本人。
谢景缓步走着，沈月霜娴熟地凑到她身边，攀上了她的手臂。
谢景身体有点儿僵硬，他很不喜欢跟人这样亲密地接触。但似乎女孩子中这是常见的亲昵动作。
沈月霜和易素尘原本就是闺中密友。
这小丫头也是上一次对旧梁余党的大清洗中抄家入宫的，两人因为擅长针线，被分在了针工坊。家破人亡，远离父兄，两个小姑娘只能抱团取暖。
“刚才那王嬷嬷的动作，真像一只大肥猪呢，我以前跟着婶母去乡下庄子，就看到过佃户养猪……”
小丫头是个话唠，喜欢说个不停。
笑了片刻，她又忧虑起来，“易姐姐，之前那位宋掌事说得没错，咱们两人在针工坊已经不差了，刘妹妹她们被分在了浆洗处，日日忙碌清洗那些肮脏人的衣裳，手都磨破了，如今还是初秋，听说入了冬更惨。还有被分到无尘坊的，听说每天三更天就得起来提水，打扫房舍。”
“今天你得罪了王嬷嬷，将来她要是报复咱们怎么办？”
谢景目光落在她忧虑的小脸蛋儿上，心情有些复杂。
这两天沈月霜照顾她无微不至，自然对这丫头多了两分怜悯，转念又想到，她们落到这个地步，罪魁祸首不正是自己这个篡位者吗？又觉得非常讽刺。
对沈月霜的焦虑，她平淡地回了一句：“不必担心，我来解决。”
这辈子大风大浪经历的太多，纵然眼前的经历是未曾有过的玄奇，谢景依然保持冷静。
***
比起谢景和沈月霜，吃了一次大亏的王嬷嬷就没这么好心情了。
后背和肥臀被扎了七八根针，痛彻心扉，趴在床上直哼唧。
“易素尘这个贱婢，上次怎么没早点儿下手，拖去化人场将人烧了。留下这个祸害！”
旁边宫女替她上着药，奉承着：“嬷嬷若是气不过，不如寻个罪名，将那易素尘罚跪两晚，看她还敢这么嚣张。”
王嬷嬷眼中闪过戾气：“罚跪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宫女犹豫着提醒道：“可是嬷嬷，我看宋掌事对这几个罪臣之女颇为照顾，听说今天易素尘交上来的绣工不合格，都没有追究，还允了她们带回去重新做。”
针工坊分为十二房，宋掌事是她们这一房的针线教头，与负责人事管理的王嬷嬷平级。但因为一手双面绣的绝活儿，在针工坊颇受看重，这就是王嬷嬷及不上的了。
“姓宋的看重又如何？难道她还能在针工坊一手遮天不成？”王嬷嬷眯起了眼睛。
***
两列宫人提着琉璃宫灯开路，后头八个小太监捧着拂尘、如意等物，四周两队禁军精锐随行，被护在中央的便是御辇。
丑媳妇也得见公婆，既然穿不回去了，那么上朝是自己迟早要面对的功课，而且赶早不赶晚。
到了殿前，云舒下了御辇。随着御前太监一声唱喝，他长吸了一口气，跨过门槛，进了大殿。
坐到了御座上，目光扫过，文武两列官员等候已久，眼见圣驾到来，齐齐跪地行礼。
早朝正式开始了！
云舒目光忍不住落到左列第一个位置上，作为臣子中最尊贵的位置，如今那里空着。几天之前，就是他这个权臣的位置。
在篡位之前，谢景以楚王兼左丞相的身份统领朝政数年。
而右列的第一个位置是花白胡子的老头，右丞相冯源道，曾经是前梁的三朝元老，有名的不倒翁，左右逢源，哪边也不得罪。原主登基之后，为了安定人心，依然让他这个归顺的旧朝元老担任丞相。
君臣见礼之后，立刻进入正题。
右边一名清癯干练的年轻官员出列，躬身道：“陛下，前日深夜城北大营发生兵乱，据臣追查，朝中有人勾结乱党，试图在京城作乱……”
一上来就直奔主题，眼前这人应该是自己的亲信。身上穿着正二品大员的朱红袍服，容貌清隽中透着刚毅，联想原书，应该是新任刑部尚书江图南吧？
云舒嘴角抽搐了一下，没有原主记忆的一大难题就是他根本分不清楚这些人。
幸而今天在朝中这场大戏，是原主早就布局好了的，云舒只要摆出智珠在握的冷酷范儿，嗯嗯啊啊两声，下头自然有朝臣按部就班，将布好的大网收起来。
看着几个心腹出列，相继将证据一一列出，牵扯此事的前梁余党渐渐变了脸色，心虚颤抖。一切都在按照剧本上演。
御座上的云舒，全部精力都用来分辨原主那几个心腹重臣了，幸好这两天翻阅典籍，将朝堂上文武百官的袍服站位理顺清楚，再配合原书中对众人外貌性格的描述，能揣摩个八九不离十。
真累啊！因为人数实在太多了。
原主短短十年就建立莫大功勋，身边当然少不了肱骨之臣的辅佐，麾下人才济济，堪称武将如云，谋臣如雨……
想起这个，云舒突然想起一件事。原主是有金手指的！

第3章 刺客
凭什么能在短短时间里汇聚这么多的人才，而且知人善用，各司其职，不仅是原主的人格魅力，更重要的是因为一个特殊的技能——谢景天生具有阴阳眼，可以看到人的气运！
气运这种东西，也可以称之为命格，包括了才华胸襟运气家世等各种影响人生的因素，也就是一个人所能达到的高度。很多气运强盛的人，少年时都境遇窘迫，怀才不遇。比如之前的戴元策，只是一个下级士兵。谢景在看到他气运之后将人调派到自己身边来，果然之后在战场上大放异彩。凭着这个金手指，主角才能以最快的速度聚揽起超高质量的班底，一路青云直上。
自己穿越过来，这个金手指还有吗？
云舒回想书里头的描述，悄悄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睛上，闭上又睁开。
反复尝试了好几次，在第四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原本站在大殿中的人一个个都变成了人形火炬，头顶上五色光耀直冲云霄，灿烂耀眼，那效果仿佛骤然点亮上百个大号的灯泡，闪瞎狗眼。
云舒被刺激地一分神，异象立刻不见了。
压不住满心雀跃，金手指还在！这让他对自己的未来多了一线希望。
记得书里头说过，人的气运分为五色，普通人大都是灰色的，庸庸碌碌一生。稍高等级的是青色，已经是人才级别的了，很多将领，官员，或者出众的工匠都有青云之气。更高一等的是赤色，这等的多半是朝廷大员，权重一方，或者当世大儒，著书立说，或者工匠中开宗立派，革新技术的大能。再往上的是紫色，这种多半是累世传承的公侯之家继承人，生来就是一帆风顺，执掌权柄，才有这种贵气。而再往上，就是代表皇族的金色了，这是龙气，普通人当然不会具备。
人的气运不是固定的，很多先天气运浓重的人，长年被压制，气运会慢慢消耗掉。相反的，如果提拔重用，身居高位，气运也会逐渐增强。而身为主君，麾下臣子气运强盛，也能辅佐主君气运更胜，一帆风顺，腾云化龙。
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云舒再次使用金手指，观察着殿内众臣。
这次有了准备，他眯着眼睛。
刚才看到的江图南气运好旺盛，赤红地宛如一块红宝石。而冯源道不愧三朝元老，紫气笼罩。
左列那个头顶上大臣头顶赤红的云彩中闪烁着金光，这说明他有皇室血统，嗯，前朝的皇室也算皇室。不过好像不太稳啊，红色云团有逸散之象，诡异的是顶上还有一重乌黑的阴云，压迫下来。
好像有这种情况的大臣还有好几个，这黑云是什么？
云舒正纳闷着，就见到十几名侍卫冲入大殿，在江图南的指挥下，冲那几个乌云罩顶的大臣冲过去。
云舒恍然大悟，原来黑云是这个的意思。
几个大臣被抓捕的时候，无一例外，头顶气运都开始溃散，最终金红云朵彻底消散，笼罩头顶的变成浓重的乌云。
这些官员正是之前勾结叛军的主谋，如今被江图南揭穿，锒铛下狱。正好让云舒现场观摩了一番气运的急剧变化。
人被士兵拖了下去，有的还冲着御座破口大骂：“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我等死后也要化为厉鬼，将你这谋朝篡位的恶贼诛灭！”
还有的冲着满朝文武叫嚷：“尔等世受皇恩，不思回报，却在这恶贼脚下苟且偷生，对得起大梁历代先皇吗？”
朝堂上大都是旧梁的遗臣，听闻唾骂，大都低着头，恍如泥胎木塑。
云舒面无表情地坐在御座上。历次改朝换代，都少不了这种场面。其实他个人觉得这些人说的挺有道理的，呃，好像原主也是这样认为的。
脑海中不仅回想起原书大结局之前的那一章。
大梁皇帝驾崩的第二天，男主召集文武百官共同议事。
这种朝议，原本应该商议皇帝的葬仪和下一任继承人。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宦官取出先帝遗诏，当庭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归于五行，国不可一日无君，子嗣尽皆碌碌之辈，难当大局，唯楚王人品贵重，才华卓绝，十年来匡扶社稷，功在千秋，今将国祚传承于楚王，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满朝文武除了男主的心腹之外，都瞠目结舌，虽然谢景挟天子令诸侯，横行霸道，人人都在担心他要篡位，但也没想过会这么快。
大多数人都以为，他会先立个小皇帝当傀儡，至少再经营朝政十年八年，将整个朝廷彻底掌控，之后再逼迫小皇帝禅位给他。
如今竟然老皇帝刚死，就迫不及待篡位登基了。
唯有谢景本人气定神闲，冲着空荡荡的御座一躬身，“臣领旨谢恩。”
然后从宦官手中接过圣旨，步履缓慢而坚定地沿着台阶登上，转身坐到了御座上。
一切简单明了，三言两语间完成了整个庞大帝国的交接。
群臣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历朝历代，礼崩乐坏到了极致，权臣篡位，按照惯例，禅让的旨意也应该三拒三请，才能成礼。这谢景小儿凭着一纸伪造的诏书，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坐上去了？
立时就有忠心旧梁的臣子大怒，跳出来指着御座上的谢景破口大骂“乱臣贼子”“沐猴而冠”“无耻至极”什么的。
还有老臣跪地痛哭流涕，哀悼先帝刚刚驾崩，就有这等恶贼逼凌宗室，僭越皇位。
一时间朝堂上乱成一团，宛如菜市场。
谢景冷淡的目光扫过，威压四处。
然后言简意赅吐出一句话：“不服者，一概斩杀。”
清冷的语调宛如寒玉冰晶，霎时冻结了整个大殿，哭声骂声为之一颤。
紧接着数百名侍卫冲入大殿，将痛骂哭泣最激烈的朝臣拖了下去。
当时的场面可比现在这小打小闹热烈多了，被拖出去的朝臣足有三四十人，都是重臣。
片刻之后，一队侍卫鱼贯而入，人人手中捧着托盘，托盘中是刚刚斩下的首级。
透过敞开的殿门，可见众多的无头尸体横倒在门前，鲜血沿着白玉阶梯蜿蜒而下，勾勒出触目惊心的纹路。
都没有拖去刑场，就在殿外执行了？这个屠夫！人人心中颤栗。有些没见过血的文臣更是面色惨白，两股颤颤。
这议政大殿自建成以来，便是天下权利的中枢，从未经过这般赤、裸裸的血腥杀戮。
谢景立在御座之前，居高临下俯瞰众臣，缓缓开口。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朕承天命，继大统，是天经地义。”
“只是世间伦理纲常，一人死，有妻儿殉之，一族灭，有故旧殉之，一城破，有百姓殉之，而如今一朝灭，焉可无殉者？”
“殉国而死，这些人都是忠贞之士。朕崇之、敬之。”
指着盘子中的“忠臣烈士”，谢景脸上难得浮现一丝笑意，却更显肃杀凛冽。
“尔等放心，朕非无道昏君，若要殉国，朕全了你们的心意，毒酒白绫，或者斧钺刀剑，可任选其一，必定保得从容体面，之后朕还会命史官修撰典籍，将汝等的贞烈之举传遍天下，流芳百世。”
“现在，还有谁要殉？可以出列。”
语调平淡漠然，仿佛在询问满朝文武喜欢吃萝卜还是青菜。
殿中诸人齐齐打了个寒颤。就连江图南这等心腹重臣，都觉内心凛然。
自古权臣篡位，未曾有这般坦然自若的。
整个大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殿中侍卫高举的黑漆圆盘上，数十枚首级中有些还未曾合眼，血迹从断裂的脖颈溢出，沿着圆盘边沿儿，落在灿烂的金砖地面上。
水滴的声音反复如一道道鞭子抽打在众人的心田上，所有人仿佛被冻住了，身形僵硬，无法动弹。
唯有高台上那一人，俯瞰众生，目光冰冷。
终于，冯源道作为当朝宰相，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众臣纷纷效仿，很快，在他面前，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人了。
十年生死拼搏，他终于走到了人生的最巅峰。
……
回想起原书中描述的男主那冷酷霸道的范儿，云舒还觉得挺苏的。
如今看着自己面前这一番鬼哭狼嚎的闹腾，七八名勾结叛贼的犯罪嫌疑人被往外拖着，有的破口大骂，还有的呼叫喊冤。
其中那位络腮胡子的老兄，声音尤其嘹亮。
“陛下，臣冤枉啊，臣虽然跟那狗贼是儿女亲家，但这几日来往不过是商议儿女亲事……”
他一边哭喊着，一边扑倒在地，赖皮狗一般满地打滚。看他满身甲胄，还是个武将。
几名捉拿他的侍卫也没料到会有这种不体面的举动，一时竟然被他挣脱了。
这络腮胡子在地上滚了一个圈，突然蹦了起来。手中锐芒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利箭，冲着高台的云舒直扑过来。
他距离御座不远，速度又快如闪电。
一时间侍卫防备不及，竟然被他杀到了云舒面前。
云舒吓了一跳，眼睁睁看着利刃逼近喉咙，想要起身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了。
大殿之上顿时人人愕然，包括江图南都愣住了。
御座周围根本没有几个侍卫，因为皇帝不需要侍卫，天下人皆知，楚王殿下是当世无双的武道高手，万夫莫敌。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这万夫莫敌的高手如今面对刺客，面露惊惧，身体僵硬。
甚至连刺客本人都没料到。眼看着手中短剑逼近目标，他心中狂喜，虽然不明白这逆贼为什么不躲，也许是大梁历代祖宗庇佑吧。

第4章 妃嫔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云舒慌忙站起，却脚下一滑，也不知道踩中了什么东西，身形一个趔趄歪在一边，堪堪躲过了致命一击。
络腮胡子的短刀齐根扎入了黄金打造的龙椅，整个人摔在了地上。他眼见刺杀失败，双目赤红，正好云舒摔在他旁边。
直接松开短刀又扑了上去，两手卡住云舒的脖颈，想要垂死一搏。
几名离得近的侍卫武将冲了上来，比他们更快的是一道锐利的破空声，径直穿过大殿，直直插入了络腮胡子脖颈。
被长剑贯穿，络腮胡子两眼凸起，却生猛依旧，卡住云舒脖颈猛地用力。
幸而其他的救驾之人也赶到了，乱刀齐下，将这络腮胡子斩成七八段。
冲上来的戴元策扶着云舒起来，刚才就是他千钧一发之际扔出了长剑，杀掉刺客。
站在御座旁边，看着面前惨不忍睹的尸体，加上喉咙剧痛，云舒直接忍不住吐了出来。
幸而没有吃早饭，只是干呕了两声，他及时捂住嘴巴。
转头扫过群臣错愕惊诧的目光，他心里一沉。
糟糕！
***
命夏德胜宣布退朝，云舒退到了内殿。
满朝文武心中疑惑，却不敢宣之于口，纷纷退了下去。只有几个朝臣留了下来，为首的就是江图南。
眼看着江图南不仅留下，还径直跟着自己进了后殿。云舒暗暗叫苦。
江图南曾经是谢景的谋主，两人相识于微末，十年同甘共苦，说是君臣，更是兄弟，在皇帝面前没有那么多礼数。外头留下的另外几个年轻武将也都是如此。
“陛下刚才是怎么了？”进了后殿，屏退左右，江图南开门见山问道，神情焦急。
云舒坐在榻上，面色阴沉。
还没等他开口，旁边的戴元策抢着道：“日前陛下练功走火入魔，之后便气海封闭，难以调动真元。”
云舒大喜，戴兄弟干得好，回头给你加鸡腿！
江图南脸色大变：“怎么会走火入魔？”
之前皇帝传出生病罢朝的消息，他以为是让这些余孽放松警惕的一种手段，没想到是真的。
戴元策满面羞愧：“是臣失职，那日护卫不周，才被宵小之辈钻了空子。”
云舒轻咳了一声：“是朕命他不可声张，以免朝纲动荡。”
江图南眉梢抽动，论理说，这种处置是正确的，但走火入魔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却连他这个心腹谋士都不告诉一声。
而且皇帝性格严谨，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刚才面对刺客竟然露出慌乱……
云舒叹了一口气：“今次走火入魔极为严重，不仅武功尽废，醒来之后心神恍惚，总觉得好些事情记不清楚了。”
江图南低声道：“陛下，臣得罪了。”
然后径直拿起云舒的手腕，搁在小桌上，两根手指搭在了脉门上。
云舒被他搞得一愣，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一点温热，对了，江图南是懂医术的，而且水平还不差。
两人距离极近，江图南垂着眼眸，睫毛细密，从这个角度看更多几分文雅。
云舒情不自禁回想起原书中看过的这人的戏份，江图南出身也算书香门第，不过出生的时候家门就已经没落，穷得揭不开锅，幸而他天性聪颖，少年中了进士。却因为家世不显，被分派到穷山恶水的塞北小城当县令，入职不过两个月，就倒霉地遭到北狄南下劫掠。
弱冠之龄的他带着县城的五百老弱兵卒主动出击，作出伏兵埋伏深山的假象，让北狄数万精锐不敢轻动，足足拖延了五天，满城百姓得以平安撤退。连带着附近几个县城的百姓都及时逃亡。
之后北狄反应过来，大军袭杀，他又声东击西，带着大多数兵卒逃出生天。
可惜，这样出众的功绩，回到府城，等来的不是叙功，而是一个不战而逃的罪名。
因为知府觉得，这些穷凶极恶的狄人搜掠完北边几个县城的财帛人口，应该可以满足胃口了，未必会威胁府城。现在却因为江图南这个多事的家伙，狄人占据了几座空城，只能继续南下搜掠。而且数万南逃百姓的安置也是个大麻烦。
记恨之下，江图南被投入大牢，幸而遇到了男主。
当时的谢景也不过是个低阶小校，承担起去陷落的小城查探敌情的任务。故意说自己需要弓马娴熟的引路人，将倒霉的江图南以戴罪立功的名义索要了出来。
从此君臣相宜，如鱼得水。
原书中江图南智计百出，几次扭转乾坤都让云舒拍案叫绝，此时见到真人，还真有点儿微妙。
正神游天外着，突然耳边传来一个声音：【手腕上的伤痕还在！不然真怀疑这家伙是换了一个人？】
云舒一怔，死死盯着江图南的脸，形状好看的唇紧紧抿着，完全没有动过啊。
自己听到的是他的心声，没听说原主还有这个金手指啊，是自己单独的？
江图南的声音继续传来：【只是武功受制，怎么整个人看着精气神都变了，好奇怪，之前也曾经受过重伤，命悬一线，也未曾见到这般锐气尽失……】
他满心疑虑，脸上却分毫不显，仿佛只是在细听脉象。
云舒心跳加快，他果然动了疑心，眼前这人敏锐聪慧，见微知著，绝不是戴元策这种一根筋的家伙能比的。
怎么遮掩过去？云舒心念电转。
江图南将手从腕上拿开，斟酌着开口道：“这毒药好生奇怪，之前陛下在白帝城也曾经中过理国公的诡计，被化功散消去功体，功体一旦受制，脉象就会变弱。如今陛下脉象一切如常。”
云舒垂下视线，“朕也觉得纳罕，身体强健一如往昔，却偏偏使不出功力来。只是上次……”
说着，他微微笑了笑，“爱卿记岔了，上次朕中毒，下手的是宋文清那个叛贼，假借理国公之名罢了。”
这个秘密并未公开，只有谢景和几个心腹知晓。
江图南目光一闪，笑道：“是臣一时慌乱，记错了。陛下刚才还说忘了很多东西，莫不是耍弄臣的。”
“谁敢耍弄你江神算，朕只是忘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却记得清楚。”云舒摇头。江神算是江图南的绰号，因为他曾经假扮算命先生去敌方地盘探听情报。两人玩笑的时候经常拿这个打趣。
“陛下还记得这个绰号，真是遗憾。”江图南笑了一声，疑心消去大半。
云舒只能庆幸，自己是穿越前一晚刚看完的书。
江图南又忧虑道，“如今大梁余孽猖獗，最近只怕行刺之事不断，陛下这状态……”
云舒故作冷静道：“些许刺客，不过跳梁小丑，只要加紧守备，无需忧虑。”
江图南点点头，旋即又道：“陛下武功全失一事，可以实则虚之。”
云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故意放出皇帝武功全失的消息，然后引人怀疑自己是刻意伪装的，反而疑神疑鬼，不敢下手。毕竟谢景本人就曾经用过这样的布局来迷惑敌人。
“臣会着手布置此事。”江图南说道，又问道，“戴元策之前说陛下走火入魔，是因为中毒，可有线索？”
这可是头等大事，外来的敌人都能凭实力斩杀，最可怕的就是潜伏在身边的毒牙。谢景执掌大权，扶摇直上，一路少不了明刀暗箭，却从未如现在这般，吃了这么大的一个亏，还摸不着头脑。
“已经着令详查了。”云舒随口应付着。
事情谈完，江图南起身告退。
这是顺利过关了？云舒简直想要大笑三声，在原主的属下团里，江图南从亲密度到智商绝对是顶尖儿的了，连他也能瞒过，其他人更不在话下。
多亏了崭新的金手指，哈哈，任凭你谋算如神，武功盖世，朕有金手指啊！
等江图南走远了，云舒迫不及待来到戴元策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一句声音传入耳中：【后殿还得再加上三十名暗卫……咦，陛下为什么握住我的手？】
云舒立刻松开，吩咐道：“这段时日，朕的安危就委托给卿了。”
戴元策立时露出激动的神情，跪地斩钉截铁道：“臣一定不负所托，保护陛下安全无恙。”
哎，这家伙不用读心，念头都写在脸上呢。
等他告退，云舒又悄悄试了几次，终于发现了规律。
他真的有读心术的金手指，但并不是完全读取，必须对方情绪激动、念头清晰的时候才有效果，而且必须得肌肤相触。
唉，高兴地太早了，记得书里头提起过，主角是个非常讨厌与人肢体接触的人，为了不崩人设，这个新能力好像也只能偶尔用用啊。
还不如原主的金手指，云舒站到了镜子前，凝神细看，之前他在早朝上曾经对着御座上金光灿烂的龙头扶手当镜子，看过自己的气运。
此时照着镜子观看，更加壮观了。
紫云蒸腾，蔚为壮观，一条金光宛如龙形，盘旋其中。可惜这金龙的形状还不是特别清晰，应该是自己的皇位还没有彻底稳固下来，等到几年之后，万民拥戴，气运会更胜一筹。
又仔细看了看，云舒发现跟之前在御座上看到的好像有点儿不一样。左下角的一小团紫云颜色变浅了。
自己好端端的，怎么就气运变化了呢？这可不是小事。云舒思来想去，从刚才到现在，这一小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
对了，自己遇到刺客。好运地脚下一滑，躲了过去。
又回想起原书中主角几次逢凶化吉之后，对气运的描述。云舒眼眸变深，他似乎把握到气运的窍诀了，这玩意儿应该是能不断补充，也随时可能消耗的用品。身处高位，蓄养名望，可以提升气运，而想要化解灾劫，破解难题，则需要消耗一定的气运。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主动使用。要是能主动使用的，自己发达了！活着的人形锦鲤啊！
正想得入神，门外传来夏德胜的声音：“陛下，淑妃娘娘和德妃娘娘求见。”
得，该来的迟早要来。
自己的小弟已经见过了，自己的女人也迟早要面对。
***
谢景和沈月霜明白王嬷嬷多半不会这么善罢甘休，但也没想到报复来得这么早。
第二天清晨去针工坊，负责库房的女官刚打开壁橱，取出今日准备的针线，突然惊呼起来。
她匆匆将壁橱里一个黑漆金纹的托盘取出来，上头宝光灿然，是一团银线，却又比普通的银线更显光华润泽。仔细看去，这银线上头竟然串了细密的珍珠。那些珍珠都色泽润白，小米粒儿一般，穿在银线上。这一团珍珠线，得几万颗珠子才能串成。
眼尖的却看到，这灿烂的珍珠线团里，有一小片儿色泽黯淡，竟然是被污染了。
宋女官上前细看，也变了脸色。
这珍珠线串成之后无法裁剪，制作衣裙讲究一气呵成，只要有一小片被污染，整团线就没法用了。
这是怎么回事儿？这可是贵人急用的东西。
几名女官都慌了神，这些日子针工坊的活儿大增，就是因为新帝登基，册封了后宫，几位妃嫔的朝服凤袍需要赶工。
好在新帝的妃嫔不算多，针工坊的十二房各分了任务。
其中宋掌事她们这一房负责的是文昭仪的外裙，尚宫局早有吩咐，务必在月底之前交上。
这珍珠线就是专门分下来的，准备镶嵌在领口。别小看这一团线，用的都是南海进贡的米粒儿大小的明珠。如今被污染了，如何了得。
一名女官气急败坏地在壁橱里翻了翻，立刻找到了污染珍珠线的罪魁祸首。
她抽出一条白缎子绣品，上面带着大团的油渍，厉声喝问：“这是谁放进去的？”

第5章 珍珠线
沈月霜盯着绣品上的五福拜寿纹路，霎时脸色惨白，身体颤抖。
谢景按住她的肩膀，瞥了旁边满脸得意的王嬷嬷一眼，抬头道：“是我的。”
她根本不会绣工，昨天沈月霜以为她病弱无力，便熬夜替她绣好了，宫门落锁前交到了殿内。值守的宫女也没细看，就搁了进去。
“我……我们的绣品没有油污的。”沈月霜眼眶发红，竭力辩驳。她绣好了就送过来，绣品干净地很，而且搁进去的时候明明离那团珍珠线很远。
宋女官严厉地望向两人，她不是蠢人，沈月霜这模样，比起不小心犯了错，更可能是被人陷害。
但无论是哪种都不重要了。关键是珍珠线价值昂贵，无法替补，必须得有人承担责任。连她这个掌事女官都要吃挂落，更别说惹下大祸的人了。
贬斥是轻的，说不定会杖毙。宋掌事心中不忍。
王嬷嬷阴阳怪气地插了句嘴：“文昭仪身边的贾公公可是每天这个时辰都要过来看进度的，这事儿该怎么处置，宋掌事？”
“王嬷嬷认为该怎么处置？”宋掌事冷冷看向她。若此事有人栽赃，这王嬷嬷是最可疑的。
王嬷嬷恍如未觉，厚着脸皮道：“交不出线来，总得交出罪魁祸首，让慎刑司明正典刑。”
沈月霜吓得两腿发软，哭道：“真的不是我们，我们是被冤枉的。”
宋掌事脸色变幻，她心中明白这两个小丫头多半是冤枉的，但眼下就算帮助洗清了冤屈，珍珠线被污染，自己也逃不过一个管理不善的罪名。
正犹豫着，一个尖锐的音调传进来：“什么冤枉不冤枉的？”
门口，一个身量肥胖的中年宦官走了进来，正是文昭仪所在的甘泉宫总管贾公公。
他目光扫过众人，落到了桌上那盘珍珠线上，看清楚油污，原本慈和的眉目顿时冷厉起来：“宋掌事，这是怎么回事儿？这可是关系我们娘娘体面的！你是针工坊的老人，怎么能出这种纰漏？”
宋掌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能咬牙指着谢景和沈月霜两人道：“是这两个丫头熬夜做活，才出了这种差池。”
一锤定音，沈月霜身形晃了晃，险些晕倒。
谢景扶了她一把，上前一步，淡然道：“是我的活儿，与她无关。”
“易姐姐！”沈月霜拉住她衣袖，眼眶发红。
谢景面色不变，继续道：“这珍珠线虽然污染了，但并非没有补救的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宋掌事眼睛一亮，迫不及待问道。
“此事得面见昭仪娘娘才可说出。”谢景平静地说着，给人一种智珠在握的感觉。
宋掌事几个人立刻想到，易素尘在闺阁之中就以擅长针工女红而闻名，也许真有什么独门秘技能挽回此事。
贾公公眯着眼睛，点头道：“也好，出了这件事，总得有人给娘娘解释，你就跟着咱家走一趟吧。”
***
乾元殿内，云舒宣召淑妃和德妃入内。
透过宽敞的殿门，可见十数名宫女簇拥着两位天姿国色的佳人走近。
前头的是淑妃，穿着绣百蝶穿花彩绣的桃粉色缎面长裙，上头缀着各色宝石，彩色绚丽，娇艳华贵。落后半步的德妃身段苗条，穿着银线暗纹的藕荷色宫装，典雅秀美。
一打眼望过去，好像一个乾隆彩绣纹花瓶跟一个雍正青莲纹花瓶搁在了一起啊。
这个念头让云舒笑起来，又赶紧打住，在脑海中迅速回忆原主的后宫。
《倾覆天下》说是种马文，其实男主的后宫并不算多，只有四五个人罢了。但个个都是绝顶佳丽，而且款式不带重样的。
淑妃沈月蔺是东南望族沈家之女。沈家论官职爵位，不算顶尖儿，却是掌控东南海贸的豪商巨富，前梁时候就富甲天下，堪比另一个时空的沈万三。
养兵打仗都是烧钱的活儿，男主纵然权倾朝野，为了安定朝纲，恢复民生，也不能搜刮百姓太狠，行兵打仗的银子，很多都是江南豪商望族捐助或者借贷而来，其中沈家就是头号大财主。为了拉拢金主，龙傲天也得放低了身段，所以就有了淑妃入宫。当然，淑妃的容貌才情，也绝不会辱没他就是了。
见到云舒，淑妃扑上来，像一只轻盈的蝴蝶。
近处看，她肌肤白腻，瑶鼻朱唇，水汪汪的大眼睛透着少女特有的甜美，那种娇憨可人的气质，让整个人宛如一只清甜的水蜜桃，忍不住就想要咬一口。
记得淑妃是半年前嫁给原主为侧妃的，如今才不过十七岁，正是少女最甜美的时候。
攀着云舒的肩膀，她目光盈盈，“陛下如今怎么样了？之前夏总管挡住我们，说陛下因为奸人算计，行功出了点儿岔子，不能惊扰……”
云舒非常想把手臂从她怀中抽出，但稍微一动，就感觉丰盈温软，弹力绝佳，低头看去，淑妃这件长裙领口开得很低，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清晰的事业线，呃，真是完美……
云舒觉得有点儿刺激，可能他盯着的时间太久了，突然一个声音传入耳中，
【呵呵，嘴上说着不要，身体还蛮诚实的嘛！】
【冯嬷嬷说得对，男人这东西，比起糖来，更喜欢吃肉。就跟狗一样，看见肉星儿就要流口水！】
云舒：……
抬头看向一脸关切的淑妃，他眉梢微微抽搐。
转头再看德妃。
德妃正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亲近，又不过分。她笑盈盈看着淑妃唱作俱佳的表演，那表情在云舒看来，怎么都有点儿讽刺。注意到云舒的目光，她立刻收敛了表情，恭敬地行礼：“陛下。”
比起淑妃的千娇百媚，德妃更显英姿飒爽，她身量颇高，拿到后世可以当模特了，一双长腿尤为显眼。
她身边也只带了两个宫女，与淑妃的前呼后拥形成鲜明对比。
其实德妃季蕊出身还在淑妃之上，她是北离王季氏出身，北离王在前梁时候就是四大异姓王之一，百年来一直镇守边关，战功赫赫，是大梁第一的将门世家。不过德妃是旁系，所以同为四妃，她封号还在淑妃之后。记得原书中提起过，德妃武功很不错，性格爽朗大方，跟男主也是不打不相识，因战结缘。当然，现在云舒细思，男主娶她应该有拉拢北离王府的原因。
云舒斟酌着开口道：“朕好多了，御医也已经看过，两位爱妃不必担心。”
心里头忐忑，不知道男主在自己的女人面前，是不是这副面瘫脸。
【唉呀，竟然连爱妃都叫上了！呵呵，男人……】淑妃的音调带着讽刺。
云舒眉头一抽，糟糕，又崩人设了！不过从这一句吐槽，他大概能把握男主对自己后宫的态度了，还真是由内而外一样的冷啊。
维持着面瘫，他补充了一句：“这几日让你们担心了，朕无大碍，也不必侍疾。”
【无碍就好，本宫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守寡！】
云舒险些绷不住表情，费力将手从淑妃怀中抽出来。
淑妃站直了身体，笑盈盈道：“臣妾今次前来，还有一桩要事。就是上次陛下吩咐调查之事，已经有了眉目。”
云舒一怔，立时想到，前几天他刚刚“死而复生”，淑妃她们就曾经过来探病。
他秉持鸵鸟心态，找借口拒绝了，又怕她们持续不断地来骚扰，干脆灵机一动找了个活儿给她们。
命淑妃牵头，配合着戴元策一起彻查当晚自己中毒的真相。
原主功体稳定，绝不会无缘无故走火入魔，一定有人动了手脚。怀疑的重点在饮食上。
这几日淑妃和太医院已经将当晚乾元殿所有的酒水饮食以及香料等物全部收集清查，终于水落石出。
说起正事，淑妃也收敛了之前撒娇发嗲的姿态，神情严肃地开了口。
“陛下还记得练功之前，最后吃下的东西吗？”
云舒：呃……对不起，我真不记得了，那还是属于原主的记忆。
好在淑妃并不需要他回答，径直说了下去，“是一碗醒酒汤。”
“根据太医院多番测试，正是这醒酒汤中加了无尘木、穿心莲两味极寒毒物，才会导致陛下功体逆转，走火入魔。而这碗醒酒汤，是文昭仪送来的。”
云舒眨了眨眼睛，原书中，文昭仪可是一个戏份挺吃重的女配，是男主收的第一个女人。
这文昭仪也是官宦门第出身，可惜命运多舛。其父曾经担任正四品的御史，为人正直刻板，弹劾权倾朝野的肃王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结果被肃王的党羽栽赃了罪名，导致抄家灭族，男丁全部斩首，幼童和女眷流放边疆为奴。
已经这么惨了，肃王依然深恨这个锊虎须的御史，吩咐押送犯人的衙役将其全家在半路弄死，满门灭绝。
衙役选择了在河上动手，将船凿沉，全部淹死，正巧遇上男主带着兵马经过，冲上去救人。
可惜时值深秋，船已经半沉，水流又湍急，最终逃过一劫的也只有十几个人，大多数是年轻女眷，还是因为那帮衙役色心大动，想要先享用了再杀死，将这些人先骗到了小船上。
男主听闻内情之后勃然大怒，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命属下将一众衙役封入小船，直接沉入河底。
但当时的他也不过是个五品的新晋武将，不可能跟权倾朝野的肃王对着干。
只能照着衙役们之前的布局，做出了大船触礁沉没的现场，又取了些银钱给为首的文氏大夫人，让她们去还算安宁的北疆小城归隐。
文家感激男主的再生之恩，文大夫人做主，将小姐文清儿送给了男主为奴婢。
文昭仪的人设，颇有些像《鹿鼎记》中的双儿，性格也是一般的绵软温顺，不过比起双儿是韦小宝的心头肉。男主对文清儿并没有那么深的感情。毕竟人家心里头从少年时候就有白月光来着。
文清儿跟了他七八年，登基称帝之后，却只被册封了昭仪，还在后来入府的淑妃德妃之下。
别看昭仪是正二品的位份，说出来很高，但男主的后宫总共四五个人，昭仪就是最垫底儿的那个了。
“恕臣妾冒昧揣测，文昭仪多半是因此心怀怨怼。毕竟她侍奉陛下最早，却位份最低。”淑妃侃侃而谈，连作案动机都给文昭仪找好了。
听起来是有些道理，只是……云舒将目光投向旁边，“德妃怎么看？”
德妃恭敬地道：“自古衙门审讯断案，总要多方搜罗证据。文昭仪是否做出此等伤天害理的罪行，也该听她亲口说说。”
云舒点点头，立刻命令夏德胜宣召文昭仪。

第6章 文昭仪
谢景跟着贾公公，往甘泉宫方向走去，
这对她来说，是一次冒险，却也是一个机会。醒来这两日，她反复思量自己走火入魔的过程，思来想去，文昭仪的那一碗醒酒汤最是可疑。
偏偏这两日并未有他驾崩的消息传出，反而皇帝正常临朝。
有人取代了他！
这个现实无比恐惧，是易容术，亦或者别的什么。
他不相信江图南这些跟着他打拼多年的兄弟会全部背弃他，能瞒过他们，唯一的可能是这个伪装者非常狡猾，而且对他非常熟悉，才能装得这么像。
一定有自己身边的人泄露秘密。
从这点儿来说，文昭仪更加可疑了，她跟随自己的时间最久。
谢景正想得入神，突然前头贾公公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笑嘻嘻盯着谢景：“我还以为易大小姐不肯再跟我出来了呢，如今可是想明白了？”
谢景：？？？这个太监跟易素尘以前认识？
见她长久不语，贾公公上下打量着她，越看越是心痒难耐。
真是个绝顶的美人，雪肤花貌，难得的是小小年纪，就如此身段玲珑，凹凸有致。天生尤物，说的便是这样的美人了。不愧是跟贤妃娘娘并称京城双姝的佳人。
他在宫外也有产业，置办了几房美貌妾室，但那些庸脂俗粉给眼前之人提鞋都不配。
平日里这等千金贵女，哪里轮得着他们这些阉人享用。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万万不能放过。满脑子都是将某些器具用在眼前女子身上的不堪画面。
“易小姐考虑地如何了，上次咱家的提议，你放心，跟了我，绝不会让你吃亏……”一边说着，他还往谢景的胸口伸出手去。
原本慈和的眉目满是龌龊，谢景就算再笨，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一开始涌上的竟然不是愤怒，而是难以置信的荒唐感，他以前是听说过内宫有太监和宫女结为伴侣，俗称对食的，却没想到这种事儿也会有强迫的，甚至强迫的自己头上来。
虎落平阳被犬欺！
这都他妈的不是“犬”，是个癞蛤、蟆，是条鼻涕虫，想到这种东西跳到了自己脚背上，甚至还要跳到自己头顶上，谢景一阵恶心，之后杀机顿生。
她抬手挡下伸过来的油腻猪蹄，垂首道：“昭仪娘娘那边还在等着解释呢。”
手被拍了回来，贾公公也不生气，笑眯眯道：“娘娘那边有我帮你求情转圜，保管只是小惩大诫。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宫中几位娘娘，就数我们昭仪最温婉和顺，菩萨心肠。”
一边说着，又要去撩谢景的下巴。自然撩了个空。
这小蹄子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贾公公心痒难耐，只能先压下色心：“既然你不放心，咱们这就去甘泉宫。等昭仪娘娘那边的事儿结束……嘿嘿。我可是丑话说在前头了，你若是出尔反尔，不肯乖乖顺从，休怪我辣手摧花。”
威逼利诱，贾公公自诩万无一失，带着谢景快步往甘泉宫走去。
可惜到了甘泉宫，值守的宫人却告诉他们，文昭仪在半刻钟之前，被御驾传召去了。
贾公公满心懊恼，只能带着谢景往回走，
失去了试探的机会，谢景眉头深锁，跟在贾公公身后。
两人走过一处僻静的宫室，眼看着四周无人，贾公公停下脚步，转头不怀好意地盯着谢景：“今日我可是足够诚心了，娘娘恰巧不在。不过你放心，我们娘娘向来得陛下看重，今次召去侍奉，回来心情爽快，一团珍珠线算得了什么。”
他是铁了心今天要尝点儿肉星，这里人际荒凉，正好下手。
“你就不怕有人？”谢景一眼就看出他的企图，冷笑。
“你放心，这里向来没人，就算真有人经过，也不敢管爷爷我的好事儿。”贾公公嘿嘿笑着，步步紧逼。
没人，正好。谢景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早就不想忍了，脚下后退，一直退到井边上。
贾公公眼看着美人儿无路可逃了，老鹰抓小鸡般扑上去，却见美人脚下一闪，身影晃动，便到了他身后。
谢景在他身后一推，抬脚一扫。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
贾公公宛如木偶般，一个倒栽葱就冲到了深深的水井中。
谢景同时冲到井边，将悬着的水桶绳索解开，猛地抛了下去。
沉闷的声响传来，不知是砸到了水面上，或者挣扎的人身上。
谢景又转动轱辘，将木桶提上来，迅速下击，反复数次，确定底下的人再无挣扎的可能，她才缓缓将木桶收好，搁在一边。
眼前一阵发黑，谢景闭上眼睛，慢慢平复呼吸。若是以前，他绝不会让这个杂碎死得这么痛快，可如今，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就累成这样。这身体柔弱到让人受不了。
她转身斜倚在井口的石头上，准备歇息片刻，可刚转身，整个人就僵住了。
一个陌生人正站在十步开外的花丛中，直直望向她！
***
看着跪在殿中垂泪不已的文昭仪，云舒有点儿头疼。
文昭仪如同书中描述的，是个柔弱温顺的女子，身段纤细，楚楚堪怜。
被叫来乾元殿，她还不知道因为什么，直到淑妃义正严词地斥责，又召来太医院的几位医官将证据一一列出。
她才知道皇帝走火入魔，是她那天晚上的醒酒汤惹出了大祸。
当即吓得花容惨淡，跪倒在地。
“请陛下明鉴，臣妾自跟随陛下以来，执掌内厨房数年，若是要下毒，何必等待此时？”她擅长厨艺，来到原主身边服侍之后，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整治各类吃食，这几年原主经常吃她煮的饭菜，要是图谋不轨，多得是下手的机会。
“至于淑妃娘娘所说的因为昭仪位份低，心怀怨怼，更是污蔑。臣妾本就出身微贱，全凭陛下才逃过一死，怎么敢生出这等恩将仇报的念头来。”
伏在地上，文昭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淑妃冷笑一声：“那你怎么解释醒酒汤中出现的毒物，难不成是太医院之人栽赃陷害你的？”
旁边当证人的太医院首座史恒连忙躬身道：“陛下，臣等验证无误，残余的醒酒汤中确实存留毒物，且熬煮超过两个时辰。”
文昭仪虽然性情柔弱，但面对生死难关，还是竭力挣扎：“陛下，恶徒行凶，或者为财，或者为色，总要有个好处。试问臣妾若是谋害了陛下，有何好处吗？臣妾身家性命，全系于陛下一人。说句大不敬的，若陛下有任何差池，臣妾岂有活路？就算真因为封号心中不满，也不可能下此毒手。”
云舒点点头，这番话入情入理，文昭仪为了个封号来毒害他，投入和产出实在不成正比。
淑妃冷笑：“妇人一旦嫉妒心生，什么事情干不出来？岂不闻前朝还有妃嫔，因为与皇帝几句口角之争，冒犯弑君的。”
云舒：……你好像也是妇人的一员吧？
淑妃继续道：“陛下，文昭仪下毒，必有痕迹留下，不如派人搜查其宫室，讯问其宫人。”
云舒颔首：“准了。”
夏德胜立刻带着人去搜查，大殿内寂静下来，只剩下文昭仪嘤嘤的哭泣声。
云舒灵机一动，开启气运之眼。
淑妃和德妃都紫云笼罩，颇有贵气，而文昭仪头顶的只是简单至极的青色云气。
这大概就是男主册封她位份最低的原因了吧。这个时代还是男权社会，文昭仪的家族已经没了男丁，不可能复兴了，所以气运淡薄。
皇帝一言九鼎，虽然也能将气运平平的提拔至高位，但本人德不配位，反而会损耗男主的气运。册封正二品的昭仪，已经是格外的恩德了。

第7章 冤枉
看着树下的人影。
谢景如坠冰窖。她攥紧了拳头，死死盯着来人。
怎么办？要继续杀人灭口吗？可是她这个破身体根本办不到啊。尤其对方还是个侍卫！
来人身量高挑，穿着一身禁军侍卫的服饰，眉目俊逸，还有点儿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没等谢景开口，侍卫快步上前，经过绷紧的谢景身边，走到了井边。
“你何必脏了自己的手，这等人，告诉我，我来下手就是了。”确定井里之人再无生机，他才转过身来，凝望着谢景的目光满满都是怜惜。
看清楚他胸口绣着的深红纹章和腰间垂着的飞鹰玉佩，这是四品鹰扬校尉的配置，这个职位已经是禁军副统领级别了。
谢景猛地想起这个人是谁了，冯丞相的幼子，去年跟他提起过，想要入军中历练。因为老头还算识相，至少不会妨碍他。看在面子上，谢景允了他入禁军，还给了个不错的官衔。只在朝会上见过一面，难怪觉得眼熟。
见她一直没说话，冯吉春上前一步，想要拉她的手：“易妹妹。”
这个称呼让谢景打了个哆嗦，立刻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拉扯。
冷然道：“你要干什么？”
“我……”冯吉春被这生疏的姿态噎住了。
“你刚才看到了吧，要揭发我吗？”谢景一板一眼问道。
冯吉春满面惭愧，“妹妹是在讽刺我吗？想到妹妹受这等下贱奴才欺凌，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他懊恼地捶打着自己胸口，“都是我的错，万万没想到你在宫中日子这么难熬，我应该早些来找你的。亏得易兄临走之前委托我，要好好照顾你的。”
易素尘的兄长被流放边疆。看来冯吉春跟易氏兄妹的私交不错啊。
确定他不会揭发自己，谢景不想浪费时间，直接转身就走。她不是易素尘，话说多了很容易露馅。
冯吉春从未受过这等冷遇，纵然易妹妹清冷出尘，却也没有这般待他冰霜一样。
是了，父亲身亡，家门破灭，兄长流放，自身为奴，对她这等高傲的仙子而言，是天崩地裂的变故，怎么还能如以前那般温柔有礼呢？
胸口剧痛，为了心爱之人，冯吉春脱口而出：“你不必担心，总有一天不必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谢景脚步一顿，瞬间心中警戒，“你说什么？”
利剑般的目光扫过，冯吉春突然有种刀刃加身的危机感，再定神看去，对面女子垂下眼帘，细密的睫毛掩去了一切锐意，只剩下绝世的美貌，在阳光金辉照耀下，宛如明珠。
冯吉春咽了一口唾沫，想到还是不能泄露秘密，补充道：“你放心，我一定努力，将来带你离开这里。”
谢景嘴角微抽，转过身去，懒得跟这种蠢货废话。
***
回了居处，推开门，坐在桌边的沈月霜先是难以置信，然后狂喜着扑了上来，拉住她上下打量，确信完好无损，才抹着眼泪道：“幸好你回来了，易姐姐，幸好你回来了……”
又着急地问道：“你是怎么脱身的？是了，一定是那位昭仪娘娘宽宏。听闻新帝的后妃中，她最是温柔体贴的，极少责罚宫人。”
“我没有见到文昭仪。”谢景开口道。将这一趟经过简单说了出来，当然隐去了自己杀人的那一段。
“啊？”沈月霜大吃一惊，那岂不是说这件事情还没完。
“别担心，文昭仪既然是那般好性情，怎么会因为一团线重重责罚我呢。”
“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承认，是我做的刺绣。”沈月霜满面惭愧。
“是那王嬷嬷动了手脚，与你何干？”看着沈月霜自责的表情，谢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以她寡淡的性子来说，这是极少见的温存动作了。
沈月霜再也按耐不住，扑到了她怀中，呜呜哭了起来。
谢景手顿时僵住，很不习惯这样跟人亲密接触。半响，还是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从醒来之后，眼前小丫头就对她照顾良多，同样是从高高在上的贵小姐变成低下的奴婢，她一直很努力地挣扎求存，还要带着自己这个累赘。这几天的针线都是她熬夜替自己完成的，怎么会无动于衷。
谢景接触过的女人不多，眼前少女跟淑妃有点儿像，只是比起淑妃的娇媚来，更多了三分纯净，也许是小了两岁的缘故。
想起淑妃十七岁嫁给自己为侧室，从此锦衣玉食，而眼前小丫头却从云端跌下，沦为罪奴。
荣宠或者侮辱，都是因为自己的赐予。
谢景苦笑了一下。
又想到今天一怒之下将贾公公杀掉，虽然收拾了现场，能完全遮掩过去吗？要不干脆将那个碍事的王嬷嬷也一起干掉算了。
虽然他不喜欢杀女人，但如今自己都变成女人了，也没必要太过遵守原则。
嗯，明天找找哪里还有合适的水井。
***
无孔不入的搜查下，很快找到了线索。
文昭仪的小厨房里并没有直接找到无尘木和穿心莲，却有几样食材，与众不同。
“这香菇看似寻常，但味道比寻常的香菇更多一分甘甜，若臣推测无误，应该是用无尘木为根栽培起来的。而这雪莲子，极有可能以穿心莲等物的汁水浸泡过……”
一个御医举着银盘，呈送到了御前。
云舒拿起一枚莲子，柔润的奶白色表皮透着清香。
搜查是夏德胜和太医院的几位御医一起进行的，中间还讯问了负责小厨房的宫女太监，确定文昭仪的醒酒汤就是用这些材料熬制的。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淑妃眼看证据确凿，心中得意。几日之内查明真相，她果然聪慧无双。
文昭仪跪在殿中，眼睁睁看着一样样证据被摆出来，心如死灰。
她跪地叩首，“陛下明鉴，臣妾也不知这些莲子香菇会有毒物存留，臣妾冤枉啊。”
“你久掌厨房，连食材被人动了手脚都无法察觉，谁信呢？”淑妃冷笑。
倒是史太医犹豫道：“陛下，穿心莲的香味与莲子类似，而无尘木的毒性融入香菇之后也难察觉，此番臣等若不是有的放矢，也无法察觉这两样食材被动了手脚。”
淑妃狠狠瞪了史太医一眼。
史太医抚摸着花白胡子，并不理会。他执掌太医院多年，行事向来有一说一，不会虚言。
文昭仪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连忙道：“这些食材都是我身边的管事太监贾铎去采购的，究竟从哪里弄来，可以召唤他来询问。”
按照惯例，妃嫔的小厨房领取食材都是通过御膳房，但皇帝刚刚登基，御膳房人手不足。所以文昭仪的这些食材，都跟以往在楚王府一样，让身边的管事太监出宫采买了。
云舒揉了揉额头，状似随意地起身，缓步来到文昭仪面前。
他将手按在文昭仪肩头，故意将语速放慢：“你跟随朕多年，应知朕绝不会轻饶背叛自己的人，但也绝不会看着身边的人含冤……”
一边说着废话，他竖起耳朵。
文昭仪惊恐的声音传来：【陛下要干什么？不会是想一掌打死我吧？】
云舒：？？？
【呜呜呜，真的不是我啊。】【怎么办？】【到底是谁下毒？】【难道是淑妃娘娘陷害我？】
凌乱的哭声夹杂着乱七八糟的心绪，显示文昭仪紧张到了极点。
云舒不动声色地将手挪开，看来下毒的事情，文昭仪并不知情。
不过她对男主的态度，好像全是恐惧，完全没有这个时代女子对自己丈夫的依赖。作为一个龙傲天的女人，这画风不对劲儿啊？
记得主角对敌人血腥残暴，但对自己人还是挺不错的。
沉默的功夫里，一直保持静默的德妃开了口：“陛下，此事看来扑朔迷离，我等后宫之人不擅刑律，不如请前朝擅长此事者详加调查。陛下大病未愈，还是早些歇息为好。”
她语气平淡而从容，带着让人信服的魅力。
这一场闹腾下来，云舒真觉得脑门疼，立刻道：“既然如此，夏德胜，你带着慎刑司的人将甘泉宫上下人等关押起来，然后传召江图南入宫。”他记得自己这位谋主就是断案的一把好手。
看了一眼依然跪在地上嘤嘤嘤的文昭仪，云舒放缓了态度：“起来吧，江卿明察秋毫，若你无辜，定能还你清白。”
文昭仪抽噎了一声，这才勉强止住哭声，眼睛红红小兔子一般。“臣妾多谢陛下宽宏。”
她想要起身，只是跪了半天，膝盖酸软，刚起到半截又摔了下去。
身边的宫女早就被宫人带下去审讯了，眼看着她挣扎半天爬不起来，云舒都觉得看不下去了，想要上前扶她。
没想到德妃比他更早一步，过去扶住文昭仪的胳膊，将人拽了起来。
云舒伸出的手没地方落，顺便往德妃手腕搭去。被德妃瞥见，身姿微动，避开了他的碰触。
云舒：？
没来得及多想，对面文昭仪胆怯地垂下头，“陛下……”
娇弱的姿态实在太动人，看的云舒心生怜惜，情不自禁点头：“先下去吧，今日也辛苦你了。”
什么辛苦？她是下毒的嫌疑人呐！！！淑妃心里头咆哮，立刻出言反对道：“陛下，文昭仪嫌疑未去，不好就这么开释吧？”
云舒想了想，望向德妃，“既然如此，文昭仪就先交由德妃看管。待查明案情，再处置。”

第8章 解毒
几位妃嫔告退离开。
江图南入宫。
听完了案情始末，立刻指出：“臣会安排人手排查文家人是否有被挟持的痕迹。若无挟持，只怕昭仪娘娘遭人利用。”
云舒点头：“朕也是这般认为的。”
探讨了几句案情，话题很快转到了皇帝的病情上来。
“陛下所中之毒已经查明，能否对症下药，尽快解毒？”江图南询问史太医。
对皇帝的功体，几位臣子都非常焦急。原主纵横天下，其中最大的凭仗之一就是绝世武功了。
这些天，云舒私底下也翻阅过原主秘藏的武功典籍和笔记，多次试着调动内息，还请戴元策帮忙了好几次，都无法成功。
“陛下体内的毒素，已经基本清除干净了。”史太医摸着胡子，犹豫道：“不过这两种药物，是有些特殊。若要真正解毒，也许不能用普通法子。”
“又说清除干净了，又说真正解毒？史大人前言不搭后语啊。”江图南笑着指出。
史太医苦笑：“实在因为情况太特殊。”
“怎么个特殊？”云舒追问道。
史太医犹豫道：“陛下容禀，其实无尘木和穿心莲这两样寒毒之物，普通人服用，并不会致命。”
云舒一怔：“什么意思？”
“无尘木、穿心莲两味药物虽然是极寒，却并不致命，两样药材与醒酒汤药一并熬煮，服用者一般会……”史太医犹豫。
“到底会怎么样？”云舒着急地问道。
史太医一咬牙，道：“会让服用者欲望减退，长期服用甚至导致不举。”
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干脆一口气说了下去：“若臣推测无误，下药之人未必是想要陛下性命，只是想要陛下无云雨之力。偏偏陛下功体特殊，走极阳路线，又恰好在药力发散的时候行功……”
皇帝的功体属阳，所以向来都是清晨练功，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突发奇想，大半夜不睡觉修炼武功，才机缘巧合之下，走火入魔。
云舒傻眼了，眼前史太医不仅医术高明，而且也是内外兼修的武功高手，他的推测应该不会有问题。竟然是要他阳w的药物，下毒之人图啥呢？
江图南也变了脸色：“什么人如此阴毒？”
云舒瞪了他一眼，之前听闻朕被人下毒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义愤填膺来着。
江图南又着急地问道：“可有破解之法？”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关系你的毕生性、福呢。云舒暗暗吐槽。
“这个……陛下功体纯阳，再用大热的药物，反而内火燥热，所谓堵不如疏，不如用个旁门的法子。”眼看着皇帝和江尚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史太医难得有点儿脸红。
抚摸着长长的胡子，定了定神，老太医开口道：“那个，自古以来，道家就有合籍双修，阴阳调和一说，陛下功体纯阳，只要寻一位体质阴寒，或者功体属寒之人……”然后就是一大堆拽文。
云舒听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这老头子是说，自己找个人云雨一番，说不定这寒毒就水到渠成解开了。原本这毒也是让自己阳……那啥的，通过那啥，然后就可以达成生命的大和谐了。
方法倒是挺简单的，但是……
江图南咳咳了两声，错开目光，“史首座果然药理丰富，高明至极。陛下内帷之事，臣等不便多说。呃，听闻陛下召臣前来，是详查文昭仪投毒一事，臣这就去详查了。”
这话题转地好生硬啊……
“臣与江尚书一起查案。”史太医躬身行礼。
看着相继告退的两人，云舒发现自己有了新的难题。
为了恢复武功，真的要跟妹子那啥吗？
***
出了大殿。
江图南和史太医并肩而行。
“将无尘木和穿心莲混入香菇和莲子这种日常食材当中，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却非一朝一夕之功，这种曲折迂回的下毒，药量有限，需要长时间服用，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史太医说着。
“也就是说无法断定陛下服用了多久。”江图南表情沉重。新朝初立，要安定人心，继承人是必不可少的一环。偏偏主君尚未立后，而内宅数名侧室，都没有孕信传出，万一……
他摇摇头，收起那个糟糕的想法。
下了回廊，戴元策迎上来，“甘泉宫之人已经全部锁拿，独独少了一个，就是之前负责为昭仪娘娘采购食材的总管贾铎。”
江图南眼睛眯起，看来幕后之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露出尾巴来了。
***
沈月霜将领来的晚饭摆开，低等宫女的份例，不过是一菜一汤，菜是白菜炒肉，里面零星几点儿肉星，汤是蛋花汤，稀薄地能照出人影来。馒头倒是给了足量，五个摞在一块，占据了餐盘的大部分。
谢景注意到沈月霜眼圈红红的，问道：“又受委屈了？”
沈月霜连忙摇头：“没有。”
谢景道：“下次我去端菜。”
“真的没有，一点儿小事。”沈月霜安慰着。
谢景不用问也知道，多半是厨房的人又说了什么讽刺的话。这些日子所见所闻，这些被抄家为奴的贵族少女，处境大都艰难。一来是养尊处优惯了，干不好这些苦活儿累活儿。二来，宫中还有不少心理失衡的，如王嬷嬷那等，对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贵人肆意欺压发泄。
改变现状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谢景拿起了碗筷。
沈月霜只吃了几筷子菜和半个馒头，剩下的都被谢景包了。
看着风卷残云般吃着的“易姐姐”。沈月霜表情有点儿复杂。
比起厨房杂役的几句酸话，她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自从那天醒过来，易姐姐就变得特别能吃，甚至日常举止还有说话语气都跟以前不一样了，比如眼前一口气吃掉四个半馒头这种事儿。
谢景将最后一块馒头咽下去，看着沈月霜犹豫的表情。她知道这小丫头在想什么。
沈月霜不是傻子，肯定察觉出一些不同。但天性的依恋让她选择了忽视。
谢景也是无奈，自己这个身体简直弱的要死，京城贵女大多数都是这般吹口气就能晕倒的模样。包括自己后宫里那几个，文昭仪他就一直看不惯，也就是她厨艺绝佳，才容许留在自己身边。
这几天一直私下里偷偷练武功。在武道上，她涉猎广泛，适合女子修习的武功也知道几门。已经开始入手练习了，所以饭量大增。
她不仅自己练，还要劝沈月霜也一起修炼，
“小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我在深宫，总要有自保的法子。我知道一门功法，对女子有强身健体之效。而且速成，对我们大有用处。”
沈月霜愣住了，“这……易姐姐你平时不是一直嫌弃武人粗俗吗？打打杀杀最血腥不过。”
“那是以前，你看我们现在的日子，还有嫌弃的资格吗？”谢景平淡地开口。
沈月霜犹豫：“我听说练武功要从小开始。”
“你放心，这门功法就算入门晚些也无妨。”谢景打断她的话，“就算成不了绝顶高手，至少能让我们有自保之力。”
沈月霜愣了片刻，突然灵机一动：“这功法，难不成是冯大哥给你的？”
谢景一怔。是说冯吉春吗？
他的沉默被沈月霜当成默认，明媚的大眼睛亮了起来。“是冯大哥他找你了吗？我还以为易家出了事，他跟那些势利小人一样，从此不肯理会你了，原来还是照顾着你的。也是，冯大哥一向痴情……”
谢景有点儿噎得慌，仿佛吃下去的馒头在胃里发酵开来。
她垂下眼帘，没有否认。
沈月霜放下心来，“既然易姐姐说有用，我就试试吧。”
两人正说着，突然外头一阵喧哗吵闹。
房门被剧烈敲击着。
沈月霜连忙起来开门，看清楚外头的阵仗，吓了一大跳。
七八个小太监围着一个俊秀斯文的总管太监站在门前，一身宝石蓝的袍服，气度沉稳，看着就是不是等闲角色。
谢景眯起了眼睛，是夏德胜。他怎么会来这里？
夏德胜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暗暗赞叹了一声，不愧是大家闺秀，这容貌气度，尤其后面这位，比起几位娘娘也不遑多让了。
他开口道：“哪个是易素尘？”
谢景起身，上前一步：“是我。”她看了一眼自己昔日的总管太监，很快垂下了眼帘。
待两人出了房门，夏德胜才慢斯条理地开了口。
“之前甘泉宫的贾铎是来找过你吧？”
谢景冷静地点头：“是的。”
“因为何事？”
“针工坊的差事出了岔子，贾公公带我去文昭仪那边解释，不料去了甘泉宫，昭仪娘娘不在，便打发我先回来了。”谢景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听闻贾铎是跟着你一起走的。”
“贾公公叮嘱了我几句，之后就分开了。”
“那你可知道贾铎的尸首刚刚被人在采薇宫的井中发现？”
谢景眼皮一跳，作出惊讶的表情来：“竟有此事！”
夏德胜盯着她，采薇宫附近很是荒凉，完全没有宫人经过。从这种角度，两人分手之后，另有人杀掉贾铎也能解释。
但是……
夏德胜围着谢景转了一圈，突然逼近，压低了声音。“贾铎没有对你干什么吗？”
谢景心神微动：“不知公公什么意思？”
夏德胜嗤笑一声，“我之前审问过贾铎身边服侍的小太监，供出了一件事，贾铎曾经两次将你召去，意图不轨，还害得你大病一场。”
谢景醒悟，原来真正的易素尘是因为这个才病逝的。
旁边沈月霜身体颤抖，脸色惨白。
夏德胜看了她一眼，很快重新落回到谢景身上。
身为乾元殿大总管，夏德胜早就知道贾铎那点儿不良嗜好，听说在宫外还置办了好几房美妾。大太监中有不少这等恶劣之人，他也不想管。
眼前少女琦年玉貌，又被贾铎抓住了把柄，他不信以他的恶劣，不会趁人之危。
“贾铎以为你求情为借口，趁机要挟你顺从，在采薇宫的井边，意图非礼，你假意顺从，然后将人趁机推到了井里……”夏德胜声音低沉，描述着经过，宛如亲眼目睹。
旁边沈月霜已经吓得面无人色了。
谢景抬起头来，直视自己曾经的贴身仆役：“大人慎言，我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行此恶事？大人莫不是破不了案子，想要抓我一个弱女子当替罪羊。”
夏德胜一怔，这不卑不亢又清冷的态度，还真有点儿莫名的眼熟。
打消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念头，夏德胜笑了一声：“真相究竟如何，我非刑律高手，无法断定，还是请你跟我走一趟吧。”
谢景心里头一沉。
白天出手杀掉贾铎，她承认是有些冲动，但当时愤怒实在压抑不住。
事后仔细思量，贾铎也不过是甘泉宫的六个管事之一，人死了，顶多是慎刑司问两句话，她后来又将井口周围清理干净，脚印都没留下，没有证据，总能脱罪。
如今竟然惊动夏德胜亲自上门了，而且来得这么快，至于吗？
沈月霜颤声道：“易姐姐……”
谢景转头温声道：“你别担心，我去一趟就回来。”
***
谢景跟着夏德胜走在御花园的小道上。夏德胜忍不住又看了谢景一眼。
他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位易家千金，但总有种在哪里见过的熟悉感，微妙的心态下，他难得主动开口道：“你知道为什么要询问你贾铎之事吗？”
谢景低眉顺目地道：“贾公公位份贵重……”
不等夏德胜开口，旁边小太监忍不住噗嗤低笑了一声。
夏德胜无奈摇头，自己真是眼花了，眼前明明就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女而已。既然开了头，他还是尽职地解释道：“贾铎此人，不过是个从七品的小管事，却负责甘泉宫的厨房采买。日前陛下吃了那里送来的饮食，颇有些不适，所以才要召见他。”
他语气平淡，谢景却听得内心凛然，他知道自己身亡的线索在甘泉宫，却没想到会落到贾铎这个人渣头上。
早知道白天就不要让他死得那么痛快了！
感觉自己白白错过了一个亿，谢景满心郁闷，对夏德胜接下来的话语，也听得三心二意。
落在夏德胜眼中，只以为她是恐慌失态，最后一点儿疑惑也消去了。
一行人很快到了采薇宫地界。
原本冷寂的宫室此时灯火通明，数十人持着宫灯守在外头，中间影影绰绰，围着几位贵人。
谢景目光落在正中那人身上，霎时目光收紧，身体轻颤。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第9章 灭门之恨
站在井边的空地上，云舒接过淑妃递来的绢帕，擦了擦额头。
今天下午，宫人禀报贾铎失踪的消息，宫内立刻开始搜查。
傍晚，用过晚膳，江图南就来禀报，贾铎找到了，不出意外地死了，尸首已经打捞上来，案发现场正在清查。
作为一个推理剧爱好者，云舒想着反正晚上闲来无事，而且吃得有点儿多，就去现场参观一下，权当散步了。
来了之后就后悔了。贾公公的尸体被捞上来，就搁在井边上，都没用个布遮掩一下。
虽说死亡时间不长，但这倒霉催的额头脸面都是淤青伤痕，再被水泡过，惨不忍睹。偏偏因为御驾到来，四周灯火通明，将扭曲的面目照得纤毫毕现。
云舒只看了两眼，就觉得吃下肚子的饭菜在翻涌，他赶紧挪开了目光。
“好吓人啊。”娇滴滴的声音是淑妃的，她正攀在云舒肩膀上。
她今晚跑去乾元殿送宵夜，就一起过来了。
嘴上说着可怕，淑妃的表情却没有一丝恐惧，反而饶有兴致。
“此人看面目浮肿不堪，似乎是被痛殴之后，再投入井内的，行凶者好生猖獗。”
不是说这个时代的名门贵女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胆量跟小白兔一样吗，您老人家这么两眼放光地盯着尸体正常吗？
自己果然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江图南站在尸体的另一边，摇头看向淑妃：“娘娘所言差矣，若臣推测无误，此人是先被投入水中，再重击的。”
“如何见得？”淑妃不服气。
“他伤口多集中在头脸，还有手指。必定是被推入井中之后一时未死，想要挣扎攀爬，被人重击数下，昏迷沉落，才死掉的。”江图南不疾不徐地说道。
淑妃哑然了。
江图南又围着井边转了一圈，“冲突发生在井边，四周却没有任何脚印，说明行凶者心思缜密，事后将痕迹抹去了。还有用来打击死者的木桶，也被仔细擦拭过。这样周到的凶手，竟然还是留下了一处痕迹，奇怪。”
“什么痕迹？”云舒忍不住问道。
江图南走到小树林边，抬手指着一棵大树，“这树的枝干被人折下了好几根，看断口的新鲜程度，应该就是今日发生的。是杀害贾铎的凶手曾经在这里等候猎物，无聊之下的举动吗？”
云舒想了想：“也许只是路过的宫人折了玩儿的，与此案无关。”
“臣原本也是这样想的，但仔细观察周围，树冠底下的脚印被人刻意抹去，若与此案无关，何必多此一举？”江图南敏锐地指出，“臣已经命人暗中搜查是否见到带着树枝的人了。”
人群外围，谢景听得心中暗凛。
那个多事的冯吉春！
夏德胜看了她一眼，抬头提高声音：“陛下，宫女易素尘带到了。”
云舒闻声转头望去，之前宫人禀报过，贾铎临死前最后见过的人，就是这个小宫女。
四周守卫分开，夏德胜领着一个身材纤细柔弱的女子走到井边。
看清楚来人容貌，众人都不由露出惊艳之色。
眼前女孩也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一身朴素的宫女青衣，乌黑的长发挽成圆髻，就是这样平淡至极的装束，越发衬托出莹然生辉的容色。缓步走来，宛如一缕幽静的月光照入庭院。
云舒正看得入神，不经意耳边传来一声冷哼。
是淑妃不悦地哼唧了一声，拉住他的手臂娇娇道：“陛下，这尸体恶形恶状，臣妾好怕。”
云舒：……这会儿装害怕不觉得有点儿晚吗？
眼看着他目光还是落在小宫女身上，淑妃勃然大怒，【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不过是个有点儿姿色的就挪不开眼了！】
云舒：……
谢景一直走到井口边，停下脚步，身边传来夏德胜的提醒，“这是陛下。”
压下心头的愤慨，谢景躬身道：“奴婢参见陛下。”
淑妃蹙起眉头：“怎么会有这般不识礼数的奴婢。”面见皇帝竟然不下跪，只是躬身，她以为自己是江图南这等朝廷重臣吗？
云舒并没有觉得什么，笑道：“无妨，查案要紧。”
淑妃再次咬牙。
云舒看向江图南。
江图南点点头，上前一步，问道：“你就是易氏女，今日跟贾铎来过这采薇宫？”
面对这般皎洁如月的柔弱佳人，只有江图南的声音还是一贯的严肃。
谢景垂着眼眸，听着熟悉的声音，恍如隔世，这里的几个人，从戴元策、夏德胜，再到江图南，都曾经是她的心腹亲信，但是……
他们之中一定有人背叛了自己！否则怎么会任凭这样一个冒牌货伪装自己，沐猴而冠呢。
谢景压下纷乱的情绪，低声道：“正是。”
“今日你与贾铎行至此处，是否对你非礼，又是在何处动手？”
云舒震惊了，非礼？还有这一出？
谢景在来时已经想好了说辞，“贾公公确实曾经对对奴婢无礼，撂下狠话，说让奴婢回去想想，若想逃过一劫，今晚三更天去找他。奴婢胆颤心惊，狼狈而回。本来还犹豫着是否该找宋掌事说明情况。”
江图南笑了笑，围着谢景转了一圈，沉声道：“七天之前，你刚入宫，他就曾经将你骗去，意图不轨，你衣衫碎裂，拼死逃出甘泉宫，之后大病一场，险些消香玉陨。”
“以贾铎这种急色的性子，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竟然只撂下几句狠话就放你离开？”
“奴婢也觉侥幸。”谢景低声道。在江图南面前，说得越多，破绽越多。
江图南盯着她，说实话，之前他并不认为易素尘会是杀害贾铎的凶手，贾铎此人虽不会武功，却正当壮年，颇为机灵，而易素尘身体柔弱，大病初愈。
但见了此女，反而升起疑惑。
这般冷静理智的姿态，实在不像是一个弱质闺秀，普通女子遇到此事，多半会流泪恐慌，举止失措吧。
没办法，谢景就算再落魄，也装不出那等泪珠满面的柔弱姿态，只能低头沉默。
江图南冷笑一声：“看来不动真格，你是不可能说实话了。不如慎刑司里走一趟。”
这句话一出，谢景倒是没什么。在场众人都露出不忍之色。
连云舒也瞪大了眼睛，眼前女孩已经够倒霉了！从千金贵女沦为下等宫女，被一个猥琐死太监逼、奸未遂，如今又卷入这等谋杀案，还要被刑讯逼供。江图南你是铁石心肠吗？
好吧，他承认，是眼前女孩太过美貌，楚楚动人的姿态惹人怜惜。他从上辈子起就是个颜狗，美貌的小姐姐和小哥哥一样，都是瑰宝，需要好好保护。
不过贾铎的死明面上只有这一条线索，也不能轻放……
念头一动，他立刻道：“等等，朕来问你一句。”
自己不是有金手指吗？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谢景低着头，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的影子走到面前，他全身紧绷，从入场以来，她始终没有抬头看过他，就是生怕自己会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怒。
这个假扮了他兴风作浪的恶贼，霸占了他辛苦打下的天下，玷污他的妃嫔，指挥他的属下，想想就愤怒。
眼看着身影停在对面不动了，熟悉的声音响起：“你跟贾铎之死有关系吗？”
一边说着，云舒走到了谢景面前，执起了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瞬间，宛如被雷电击中，谢景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这是要干什么！恶心！
【他要干什么！恶心！】
突然钻入脑海的声音愤怒尖锐。云舒吓了一跳，顿时将手放开，后退一步。
自己……有这么招人讨厌吗？按理说人的潜意识，会自动受到对话的引导，刚刚他提问之后，易素尘如果与贾铎之死有关系，会不由自主在心中想到。却完全没有思考，只注意了拉手的动作。
语气中满是愤怒和震惊。
是了，这女孩家破人亡，都是因为自己，男主几天前刚刚斩杀其父，流放其兄呢。
云舒讪讪退了回来。
两人之间的小接触落在众人眼中，都表情微妙，却不敢说什么。后宫里，从妃嫔到宫女，礼法上都是皇帝的女人，皇帝就算今晚召幸这个宫女，也是正常。
江图南嘴角微抽。早就听闻易氏女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还曾经有臣子劝主君纳入后宫，从而化解与易氏一族的仇怨。
当时主君断然拒绝，他们还赞叹主君人品贵重，不为美色所动呢。
敢情是因为当时没见过真人啊！
可当时不纳，如今已经隔着灭门之恨了，又看上这个女人，可不是好事。
淑妃更是捏着小手帕，恶狠狠瞪着谢景：这个风骚的小狐狸精！

第10章 天赐良机
云舒冷静了下来，又想到，眼前之人多半与贾铎之死无关，普通少女，尤其是这等千金贵女，亲手杀人，必定心绪波动极大，不可能毫无痕迹。
皇帝不出声，也没人敢说话，一时间场面有些冷。
江图南轻咳一声：“夜风甚冷，陛下大病初愈，不如先回去歇息。”
“也好。”云舒本来就觉得尴尬，不想呆在这里了。
离开的时候，想要叮嘱一句江图南不要太为难这小姑娘，但念头一转，江图南这种人精儿，哪里还用得着自己多说呢。说多了反而让众人以为自己真的对她有不轨意图，还会崩人设。
于是，扔下一地烂摊子，他麻利儿地滚蛋了。
回了乾元殿，云舒看了眼更漏，是戌时初，换算一下也就是晚上八点出头，在这个时代，很多人已经歇息了，但以现代人夜猫子的习惯，完全睡不着觉啊。
看到皇帝在殿内来回走动，没有睡意。
夏德胜凑过来，低声问道：“陛下，可要司寝局安排侍寝？”
云舒“虎躯一震”，断然拒绝：“不用！”
夏德胜立刻弯腰领命，“是，”然后乖乖退到了一边继续当背景板。
云舒叹了一口气，想到这件事就发愁，可怜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呢，跟小姐姐那什么。
其实想想应该也没有那么困难，自己之前还曾经跟闺蜜调侃，为什么有人会对这种事儿这么热衷，究竟有多么爽，要是变成男的试一试就好了。
咳咳，话说得开放，实际上他两辈子都没有任何经验啊。
不过现在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必须面对。当务之急就是自己的武功，之前史太医说过，要通过圈叉来恢复。
圈叉的对象还有讲究，体质阴寒纯净的女子，还有冰寒属性的武功，两者兼具最好，不行的话满足一条也行。
可就算真通过那个法子恢复了内力，自己没有原主的记忆，招式一窍不通，怎么办？
头痛啊……
纠结了半天，云舒都没想出个解决法子来，倒是感觉肚子饿了。
看到皇帝的目光望向桌案上的几盘点心，夏德胜立刻躬身道：“奴才去御膳房传膳。”这些点心不易克化，晚上还是应该少吃。
“不必了，之前淑妃不是送来了亲手煲好的汤吗？”云舒不想为点儿宵夜兴师动众。
淑妃送来的汤，还一直放在茶水炉子上热着的。
小太监送进来，从象牙镂雕的捧盒里一一取出，摆在了桌案上。
是一碗浓汤配着三碟子小菜，都清淡素丽，用绘着赤红锦鲤的白瓷瓮盘盛着，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云舒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小菜清脆甘甜，非常可口，而那碗汤更加鲜美，也不知用了什么熬煮，肉质细嫩，回味无穷。
一边吃着，他随口问道：“这是什么汤？”
夏德胜立刻道：“之前淑妃娘娘的女官送来时提到过，叫做牛鹿一锅炖。”
呃，这个名字……还真是有创意。
云舒觉得好笑，嘴角刚刚翘起，夏德胜的第二句话就让他笑不出来了。
“精选了刚成年的小牛鞭和小鹿鞭混合熬煮，再辅以白参、茯苓等名贵药材调和滋味……”
“噗！”意外的声音打断了夏总管的话语。
云舒将口里的肉片吐出，剧烈咳嗽。
夏德胜赶紧上前拍着他后背，就看见皇帝抬头，一向冷肃的脸庞透着狰狞，咬牙切齿问道：
“你刚才说这是什么做的？”
夏德胜吓得一哆嗦，“是用……刚成年的……”
“停！不用说了。”云舒抬起一只手，阻住了二次刺激，胃里翻涌不止。
夏德胜机灵，赶紧打眼色命小太监上前把那碗惹祸的羹汤端了下去，将桌案收拾一空，又体贴地问道：“这汤不合陛下胃口，奴才命御膳房上点儿清淡的菜肴？”
“不必了。”云舒黑着脸，他现在只想吐，哪里还有胃口吃东西。
在后宫几位妃嫔中，淑妃是最有“上进心”的了。从他穿过来第一天，就送过精心烹煮的药膳。御医看过，都是祛除心火，通贯经脉的好材料，正好对症。
他还吃过两次，所以这一次也毫不怀疑地吃下去了。没想到中间藏着这种天雷。
“淑妃怎么会送来这种汤？”他怎么看也不像是需要这种大补汤的年纪吧。
夏德胜低着头道：“淑妃娘娘关心陛下身体，每日都召太医院询问。”
云舒嘴角抽搐，果然是这样，史老头真是个大嘴巴。
淑妃这是想来个开门红啊。
***
这一场闹剧下来，云舒是彻底没有了睡意。
他索性起身出了乾元殿，往后头走去。夏德胜想要跟随，被他拒绝了。
已经过了宫门下钥的时间，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宫内侍卫来回走动，严密地巡逻着每一处宫室。
楚王登基之后，宫中大批的宫女太监都被放了出去，而新的尚未补充，再加上新帝后宫妃嫔也少，所以北边的宫室都非常荒凉。
云舒一路向北，穿过一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处占地旷阔的湖泊，似乎是叫做清平湖来着，凉风徐徐，让人精神一振。
云舒沿着湖岸走动了不远，突然听见前方传来细碎的诡异声响。
仿佛是鸟儿扑腾着翅膀一般的破风声。
他一时好奇，放轻了脚步，悄悄走近了。
等看清楚眼前场景，霎时怔住了。
一个苗条纤细的身影正在临风起舞，不，是起武！她手里握着一根小树枝充当长剑，在月下挥动，举止间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流畅美感，让那些杀气凛冽的招数都变得如谪仙般清雅动人。
是哪里的小宫女？这个时辰出来练习武功？
看了一会儿，云舒发现她翻来覆去都是那几招，而中间还会停顿下来，似乎在思考自己招式的欠缺之处。
趁着她停顿的功夫，云舒终于看清楚对方面容。竟然是个熟人，就是两个时辰前刚刚见过的易素尘。
身为贾铎一案的嫌疑人，竟然没有被关起来，还在宫中随意走动练武？
江图南是觉得反正深宫之内，一个弱女子也翻不出水花来，还是认为这位将来可能是后宫里的娘娘之一，不好太过得罪？
不过这易素尘的心理素质也太好了吧，前脚被开释，后脚就来这里偷偷练武功，不带歇息的。
仔细回想，原书中易素尘这个角色虽然没有正式出场，但侧面描写提到过好几次，这位大小姐是标准的大家闺秀，出身名门，身娇体弱，以美貌扬名京城，被某些好事之徒赞为京城双姝之一，与那个原主讨厌的女人齐名，可从来没说过她会武功啊。
是入宫之后才开始学习的吗？
又看了一会儿，一招直刺出去，易素尘脚下倏然一滑，身体摇晃，险些摔倒。
这架势，应该是刚刚学习没多久，三更半夜还这么苦练，真是让人佩服。云舒满心感慨。
至于眼前女子苦练武功是否会行刺什么的，云舒完全没有担心过。这种年龄开始习武，顶多强身健体，想要练成高手几乎不可能了。看她这笨拙的模样，自己没有武功也不会怕她。
谢景稳住身形，呼吸有些凌乱。
这个身体真是不济，数日苦练，也只得这点儿进步，想起自己当年修习武道时候突飞猛进的成绩，满心憋屈。
她转过身，想换个招式，突然愣住了。
不远处的树林间，站着一个人影。
她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是谁，比起上一次的惊吓，这次的谢景怀疑自己在做梦。
云舒正要离开，没想到她会突然转身，两人打了个照面。
有点儿尴尬，云舒条件反射地抬手招呼了一声：“你好。”
这一声恍如惊雷，让谢景从震撼中清醒过来，自己不是做梦，真的是这个冒牌货站在面前。她像是炸毛的猫一样，精神霎时紧绷。身体却开始放松，作出毫无防备的乖顺姿态来。
“见过陛下。”
云舒尽量温和地问道：“不必多礼，这么晚了你还在练武功？你是刚刚开始学吗？”
谢景低着头：“家门遭变，才知自强之重。花拳绣腿，让陛下见笑了。”
“你能这般努力，实在让人佩服。”云舒这句话说的真诚。朝堂大清洗，罚入宫中为奴的贵族小姐数以千百计，但他敢打赌，有这个毅力从头开始学武功的绝对没有几个。
又想到，眼前女子这般艰难的开局，都能刻苦锻炼，自己这个身体原本就有绝世武功，只是需要一把钥匙将其引出来，已经是开挂级别的简单了，竟然还愁得睡不着觉，也够矫情的了。
一念升起，愁绪尽散，不就是跟小姐姐那啥嘛，上辈子百合文也不是没看过。再说，实在不行，找个功体属阴的小哥哥试试也行。反正史太医说了，重要的是泻火……呃不，结果，中间过程不重要。
念头通达，心情也爽朗起来，云舒走了两步，突然脚下一滑，身体失去控制，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借着月光，低头看去，脚下是圆滚滚的琉璃石，个个拳头大小，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好像是清平湖的一处水底下铺陈的东西，五颜六色的琉璃水晶映衬着碧波荡漾，从前梁起就是后妃非常喜欢的景致。
这些石头怎么从水底跑到岸边来了？
他凝神细看，这一片儿青石板铺就的光滑地面上，到处都是这种琉璃球，而月光般灵秀的美人就站在这些硌脚的东西上。
难怪刚才看她下盘不稳，竟然是站在这些圆球上练习的。
云舒震惊了，立刻意识到，刚才自己对易素尘武功的评价太低了。
她真的是刚刚开始修炼武功吗？
谢景盯着云舒，表情非常难看。
从刚才那笨拙地像是翻盖儿乌龟一样的摔倒姿势，到现在坐在地上傻傻的发呆。
这个冒牌货这么蠢笨，是怎么瞒过自己身边那些朝臣的？
难不成从江图南到戴元策到夏德胜再到满朝文武，一个个全都瞎了不成？还是他们都是同谋，才会看不出这个傻瓜跟自己的不同来？
心中满是愤懑，却又突然一道灵光闪过。
她之前一直在发愁，如才能不露破绽地接近这些阴谋者，如今这家伙自动送上门来了，岂不是最佳时机。
看这蠢笨的模样，只怕武功也不咋地。
按理说这么重要的棋子，一定有暗卫跟随，可是目光扫过四周，没有任何侍卫的影子。
天赐良机！不能放过。
谢景向来是个说干就干的人，下定决心的瞬间，她直接扑了上去。

第11章 杀机
“你，你要干什么？”云舒正想着爬起来，突然眼前一暗。
谢景拳头猛地打出，正中胸口。云舒呼吸一窒，起到半截的身子又摔了回去。
谢景趁机压住他，为了确保效果，直接跨坐在了他的身上，借助身体的重量，双手卡住他脖颈。
后头一堆琉璃石头，云舒被硌得后背巨疼，迎面又是一记重击。
这死丫头是要弑君啊！
终于反应过来，危机面前，云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欲，眼明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向两边掰。
两人都没有内力，终究是男性的力气更胜一筹。眼看着手腕被掰开，谢景却并不惊慌，手腕微一扭动。云舒只觉自己抓住的是两条游鱼，滑不留手，霎时失去控制。
甩脱了钳制，谢景再次扣向他的肩膀。
云舒鲤鱼打挺地往上一拱，试图咸鱼翻身。
他力气太大，谢景只能临时变招，手腕替换为手肘，用力击下。
这一击对准了穴位，纵然没有内力，效果也非常好。
云舒只觉得上半身一麻，又一次摔了回去。
好疼啊！
这死丫头这么厉害！云舒慌了神，再次挣扎，还是蹦跶到一半就被生生打断。人说一力降十会，自己满身力气竟然没有施展的余地。
最悲剧的是后背还有一堆琉璃石，每次摔下去的滋味之销魂，云舒觉得，古代滚钉板也就是这待遇了。
谢景精准地掌控每一个动作，她体力不济，吝啬鬼般节省着，但每次出手，都会给云舒带来巨大的打击。虽然不致命，却酸痛难耐。渐渐地云舒浑身的力气也施展不出来了。
两人在地上翻过来覆过去地扑腾着，几次三番下来，云舒被压制着，怒了！尊严脸面统统抛到脑后，他使出了“绝招”！！
谢景只觉头皮一疼，竟然是某人使出了女人打架的专用招数。
扯头发！
乌黑顺滑的长发攥在手里，云舒用力往旁边一拉。谢景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原本打在云舒胸口的拳头失去准头，打在了肩膀上。
嘿，不痛不痒，你就剩下这点儿力气了。云舒大喜过望，攥住她的头发继续往下扯，一边抬脚踹过去。
谢景哪里见识过这种泼妇式的厮打，将这冒牌货就地灭口的心都有了。
两眼冒火，低喝道“你简直无耻！”
嘿，这就叫无耻了，我还没咬人呢。云舒继续死不要脸着。
谢景恨得要吐血，一脚踢在他膝盖上，试图拉开距离，云舒好不容易占据上风，可没这么容易放弃，扯着她的头发用力往前冲，直接手肘打到了她胸口。
谢景被他撞得连连后退。云舒乘胜追击，一脚踢过去。
却见，对方狼狈的姿态戛然而止，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不闪不避。
云舒知道情况不好，却收不住了。眼睁睁看着自己脚踝被对方接住，然后用力一扯一捏。
疼疼疼！咸鱼翻身了没多久，又重重跌了回去，后背摔地生疼。
这是第几回了，后背已经疼地要失去知觉。云舒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一条死鱼了。
谢景趁机扑上去，将人压在地上。因为气空力尽，她一时也没有后续动作。
两人的身体几乎完全贴合。僵持的时间里，暖玉般的肌肤触感传来。
后背的痛疼渐渐缓解，云舒抬头看去，少女的脸庞近在咫尺，白皙的肌肤透着用力过度的红晕，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水样的光泽，被小扇子般的睫毛半遮半掩。近距离看去，这张脸美得要命啊。
乌黑的长发因为刚才的打斗扯散了，瀑布般顺着肩头滑下，将对视的两人拢入一个封闭的小空间。
凌乱的呼吸透着梅花般的清淡香气，一种暧昧的气氛在慢慢衍生。
云舒不由自主地心神微荡，“你……”
“住口！”谢景低声喝道，生怕他呼救，想要堵住他的口。
可她两只手都用来钳制对方了，怎么办？
云舒突然想笑，记得以前看到的电影中，遇到这种情况，好像只有一个选择了。
凝望着眼前花瓣一样娇嫩的唇。
咳咳，想什么呢，发疯了吗？云舒赶紧打消这不着调的念头。
但同为男人，谢景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眯起眼睛，一种冷冷的杀意弥漫开来。
云舒吓得一个激灵，“你不要乱来啊！”
谢景冷笑一声，这个蠢货，该怎么下手拷问呢，还是先给他点儿苦头尝尝吧。手还是脚，要不先掰断几根手指，还是直接阉掉算了。
看出她眼神带杀，云舒紧急求生：“你先放开我，一切好商量。你不就是想要易氏平安吗？”虽然易太傅死了，但易氏还有家人，易素尘的哥哥刚流放边关。
“你若真是真在这里弑君，只会满门灭绝，你想清楚啊。”云舒苦口婆心。
易氏满门关我屁事。
这个蠢货，以为我跟他一样蠢吗？听着云舒絮絮叨叨，谢景真受不了了。这些天霸占皇位的就是这么个玩意儿，幕后一定还有黑手！
谢景掰住云舒手腕正要用力，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尖叫，“你们……”
云舒抬头望去，是个娇俏可爱的小宫女，站在不远处的草丛里，一脸三观崩溃的震惊。
只发出了两个音节，叫声戛然而止。沈月霜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巴，一边警惕地确定四周无人。
回头再看眼前在光天化日之下肢体纠缠的两个人，小丫头只觉得三观尽碎，自家易姐姐清冷高贵，怎么会干出这种事儿？那明明是个男子，两人这般，按照礼法，已经是名节尽丧了。
谢景这才想起，出门之前她叫沈月霜一会儿来找自己，教她武功来着。
见谢景抬头看过来，沈月霜赶紧捂住眼睛，转过身。“我什么都没看见。”心里却呯呯乱跳。
想什么呢？谢景气闷，冲着沈月霜低吼：“小霜，你清醒一下，这是谋害我们的恶徒，你立刻找绳子来，将他捆住。”
云舒暗叫不好，来的是对方的援军，运气真是糟糕透顶。
等等，运气，自己还有金手指来着！
他心神微动，想要调动气运。
主动使用这玩意儿，还是第一次，不知能否成功。心念触动的同时，能感受到什么东西消散了一缕。
那边沈月霜听闻是恶徒，悚然一惊，转过身来，这才看出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
这个坏人想要趁机非礼易姐姐！
她立刻得出结论，赶紧冲上去要帮忙，可刚走近两人，突然脚下一滑，是倒霉地踩中了一颗琉璃球。顿时整个人化作滚地葫芦摔了出去。
不偏不倚，她摔到了谢景的身上。
谢景原本钳制云舒就已经很艰难了，被她这一撞立时歪到了一边。
云舒大喜，趁机一个打挺，挣脱了她的束缚。
谢景赶紧爬起来想再攻击，却脚下一滑，竟然也踩中了一颗琉璃球。
霉运就是这么接二连三的。
云舒趁着她脚步不稳，直接扑上去将人压倒。
一局定胜负。
总算将这死丫头制住。云舒从内心深处升起一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快感。
气运大法诚不欺我也！
沈月霜从地上爬起来，眼看着恶徒又要欺负易姐姐，冲上去要救人。
云舒转头冲她喊道：“朕是皇帝！这死丫头要弑君，你也要当同谋吗？”
皇帝！
沈月霜吓了一跳，借着月光，这才看清楚云舒的容貌。
之前楚王殿下权倾朝野，俊美无双，曾经是所有名门贵女的梦中金龟婿，沈月霜也曾经在一次世家宴席上看到过。
真的是皇帝！
她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云舒彻底松懈下来，“你杀不了朕了！”得意洋洋低头看去。
被压在地上的少女，那双清泉般明澈的眼眸中满是怒火和屈辱，花瓣般的薄唇抿着，带着倔强的弧度。
云舒突然有种亲下去的冲动，像是一种上辈子看到绝美的花朵想要碰触的念头，同时又混杂了更多的侵占和攻击性。
偏偏她还在挣扎着，柔软触感传来，简直销魂蚀骨。
云舒压抑不住地心头火热，似乎有了蠢蠢欲动的架势。他整个人都震惊了。
什么情况？
谢景挣扎了两下，就立刻感应到了对方的变化，僵住了。
抬头看去，那张熟悉的脸近在咫尺，盯着她，脸颊泛红。
谢景简直天打雷劈，一种恶心感涌上来，是比之前那个死太监更深的厌恶。
云舒暗暗叫苦，都是因为淑妃那惹祸的牛鹿大补汤，他闷声道：“你别动了。”
谢景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很配合地不挣扎了。
美人就是美人，就算发火，也是含嗔带怨，让人心动。云舒暗暗想着，挪开视线，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该怎么办，将人放开？这死丫头肯定又要蹦跶，还是先找个绳子吧。
他转头看向沈月霜，咳嗽一声，正要吩咐找绳子来。
突然身后又传来一声尖叫：“你们在干什么？”

第12章 临幸
云舒转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窈窕身影站在对面走廊尽头。
淑妃整个人格外闪亮，也许是因为那身金线织就镶满珍珠的外裙和满头珠翠，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好像一盏特大号的灯泡。
她正捂住嘴巴，双眸睁大，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
不久之前，宫人探知皇帝夜晚烦闷，一个人往北宫散心来了。
她当然不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赶紧梳妆打扮前来。没想到迎接她的不是俊美孤单需要安慰的皇帝，而是这样一场刺激的大戏。
她不能相信，从来都是冷漠无情的那人会有这样失态的时候。回想自己嫁入半年多，百般亲近讨好，也只换来几句和缓的话语。笑容都少见，更别说亲热了。
一开始她还以为是文清儿那个小贱人勾着，夫君才看不见自己，因此没少整治她。后来发现，文清儿就一烧火丫头，夫君跟前大气不敢喘一声的。
丈夫就是这般冷心冷肺的一个人，她本来也认了，可此时看去……这个易素尘到底有哪里好的？让他第一次见面就迫不及待拉手，第二次见面就这样……
她眼眶发红，摇摇欲坠，
云舒察觉情况不妙，得说点儿什么来解释。
“朕不是……”话刚说了半截，淑妃竟然嘤咛一声，转身哭着跑了。
懵逼的云舒：……
被压着的谢景：……
就在这时，又是一声断喝，人影闪现，是刚才淑妃那一声尖叫，惊动了四周巡逻的侍卫。
领头的正是戴元策。
“深夜擅自走动，你们可知罪……呃……陛下！”
看清楚湖边场景，戴元策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谢景羞愤欲死，用力一推，将云舒推开，站了起来。云舒也趁机站好。
戴元策和一众侍卫已经呼啦啦跪了一地：“陛下……”
云舒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沉声道：“平身吧。”
戴元策站起来，小心翼翼看了眼两人。
哇塞，皇帝这衣衫凌乱的狼狈模样，这小宫女更是钗横髻散……咳咳，他赶紧低下头。对未来的娘娘，外臣不好多看。
云舒看得清楚，很想喊一声，你们在想什么啊！！！
偏偏没有任何人多嘴，让他想开口都没个梯子。
转头恨恨盯着谢景。都是因为这个死丫头，要不将人打入大牢教训教训？这是公然弑君啊！虽然有杀父灭族之仇，那也是原主干的。
云舒盯着的时间有点儿久。落到众人眼中，自然多了不同的意味。皇帝还真是看上这小宫女了，会不会直接封赏呢？毕竟人都临幸了。皇帝对自己的女人向来大方，都往高位上册封，这小宫女少不得是个嫔……
谢景身体轻颤，羞愧，愤怒，万万没想到一时冲动会带来这样的后果。
她攥紧了拳头，等着身边这个冒牌货一声令下，将她打入天牢。
可等了半天，却见那冒牌货甩了甩袖子，吩咐道，“回宫。”
说完，转身往乾元殿方向走去。
戴元策愣了一下，看向后头的女子。一般不都会随便给个才人什么的位份……就这么什么都不说地走了？
这一眼，他才认出这小宫女有点儿眼熟。
竟然就是之前跟贾铎身亡有关的易素尘。
带着侍卫默默跟上了主君的脚步，戴元策心情有点儿复杂。
作为跟着主君打拼了七八年的老人，戴元策深知，皇帝在女色上极为克制。从一战成名开始，就有不少世家大族想要联姻，之后当了权倾朝野的楚王，献美女的就更多了。其中不乏绝色，也不见他动心。
多年来身边只有一个文清儿，就是文昭仪在侍奉，平时也并不太亲近，说是侍妾，不如说是专管饮食的婢女。直到登基之前，为了稳固势力，才有了几个侧室。
如今见了这易素尘，竟然如此急色。第一次见，就迫不及待拉人家小手，现在更是……
戴元策努力压下这些不敬的念头。
云舒烦躁地扫了他一眼，还有那些垂着头的侍卫，心情非常恼火。
“是她先动的手。”
好吧，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的。看戴元策这表情就知道了。云舒心里头更加憋屈了。
戴元策只能将这句话理解为是这个易素尘刻意勾引，皇帝才会失态的。
可这种内帷之事他一个外臣怎么接话，半天绞尽脑汁才憋出一句：“陛下龙章凤姿，也难怪这些宫女倾慕。”
云舒嘴角微抽，想了想，还是放弃了说出真相的念头。
虽然不需要任何真相和理由，他就可以直接将一个罪臣之女赐死，或者扔进大牢严加拷问，但是他不忍心。
好吧，他承认，是那一瞬间的眼神打动了他。那微微抿着唇，倔强清冽的眼神……
唉，他真是色、欲熏心了！那团好不容易压下的燥热又开始蠢蠢欲动，云舒想哭，都怪淑妃，送什么大补汤！
***
回了寝殿，已经是半夜了，
夏德胜顶着云舒黑沉沉的脸色，上前帮他更换寝衣。
云舒虽然累，却没这么容易放过他，故意冷着脸道：“今日朕在花园遇到了淑妃。”
夏德胜心里头一凛，以他的消息之灵通，那场风波自然知道了。
连忙跪倒在地，“臣知罪。”皇帝最厌烦推诿塞责之人，有错误要赶紧承认。
云舒声音冷淡：“既然知罪，该怎么补救？”
“臣这就去清理宫外的眼线，日后绝不再犯。”夏德胜冷汗涔涔，快速说道。
这些日子皇帝出奇地温和，他真是懈怠了，此时冷戾的气压落下，才骤然清醒，眼前可是位杀人不眨眼的主。
云舒挪开视线，他知道，夏德胜还不至于蠢笨到主动泄露他的行踪，这一次应该只是放任淑妃的人打探罢了。
至于原因，呵呵，还是因为史老头说的那个歪门邪道。
夏德胜匆匆出门收拾后续去了。
云舒满心疲惫地往龙床上一躺。后背刚挨着床榻，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起来。
戴元策正站在大殿门口，被他动作惊到，诧异问道：“陛下？”
云舒脸色黑如锅底：“你去找瓶跌打损伤的药酒来。”
药酒偏殿就有，戴元策取了来，疑惑道：“陛下是哪里受伤了吗？”
云舒犹豫了片刻，后背的伤，自己没法处理的，还是让戴元策帮忙吧。这家伙曾经是原主的亲兵，这种活儿干习惯了。
看清楚皇帝后背，戴元策脸色大变，霎时间明白了刚才那句“是她先动手”是什么意思。
“陛下……”他犹豫，其实这种伤势对他们武将来说不算什么，气走周天就能化解，皇帝因为功体受制，才需要他帮助上药。但他忧虑的是这伤势背后的意思。
那易素尘只怕有弑君之嫌！皇帝却并没有追究，是因为懒得跟女人计较，还是因为……真的看上她了。
原本戴元策觉得，主君看中一个宫女是件小事，但若是这宫女有如此野心，就不妥当了。尤其皇帝如今武功全失。
他是个嘴笨的，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尤其这种内帷之事。
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来：“天下间佳人，倾慕陛下的多矣，不必非强求一人。”
“你觉得朕强求她了吗？”云舒凉凉看了他一眼。
戴元策冷汗，再次懊恼自己的嘴笨，“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陛下龙体贵重，应该保重自身。”
云舒明白，沉着脸说道：“好了，朕知道了，以后会离得远一点儿。”他是真的打算跟那个女人保持距离了。
戴元策这才放下心来。
他俯身到床前，单膝跪地，开始上药。
云舒本以为上个药酒很简单，一分钟就能结束战斗，却发现自己低估了古代药酒的杀伤力。
浇在身上的瞬间，云舒真怀疑戴元策拿错药了。
这他妈是药酒吗？明明是辣椒水吧！！！
顿时惊呼出声。
戴元策手一顿，小心翼翼问：“陛下？”
为了人设，云舒伏在床上，强忍着泪水，压低嗓子：“没事，药有点儿凉。”
“……是臣的错。”戴元策赶紧认罪，心里头却纳闷，以前战场上滴水成冰的时候，缺医少药，只能用冰雪冷敷，也没见皇帝吭声啊。
“无妨，你继续上药吧。”云舒咬牙催促。
戴元策犹豫了片刻，才继续动手上药。
火辣辣的疼痛之后，云舒感觉到温热的手指游走在后背上，一开始按压之处酸痛难耐，随着暖意，逐渐变成了一种刺痒，他知道是戴元策在用内力帮自己化开药力，竭力忍耐，还是身体颤抖。
不是他怂，实在是滋味太销魂了。
戴元策自然注意到了，整个过程，皇帝都两手紧紧抓着被褥，身体紧绷。
是因为没有了内力，所以变得特别不能忍耐吗？他只能想到这个解释。可以前也有功体受制的时候……
“好了没有？”察觉到他动作变慢，云舒闷声问道。
戴元策回过神来，连忙加快动作，将药酒上完。
浓郁的酒香蒸腾在四周，混合着不知什么药材的清香，倒是挺好闻。云舒终于熬到头了，松懈下来。
转头道：“辛苦你了。”
戴元策看清楚他模样，不禁一怔。
云舒此时面颊润泽，宛如桃花，眼圈微微泛红，透着水光，乌黑长发落在线条流畅的细窄后腰上，竟然有种雌雄莫辩的美，极端脆弱而精致，让人情不自禁想要呵护，又想要……
他知道以前军中有好事之徒，偷偷议论主君容貌色若春花，长得比娘们都好看。不过这些嘴贱的家伙通常都没什么好下场。“榜样”多了，就没人敢多嘴了。而且主君行事霸道，铁血冷戾，不世枭雄的气场冲淡了容貌的精致，煌煌功业映衬下，渐渐无人注意这些了。
此时此刻，他竟然头一次感觉，那些人说的没错，主君生的真好看，只怕那位艳冠后宫的贤妃娘娘也不及吧。
这个念头刚闪过，就被他赶紧扑上去摁得死死的，额头冷汗涔涔。
云舒没有察觉他的纠结，吩咐道：“你下去吧。”
戴元策这才惊醒，低低应了一声，落荒而逃。
云舒眨了眨眼睛，自己看错了吗？戴元策好像有点儿脸红。
不过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自己的人设，没崩吧？趴在床上，抱着小抱枕，云舒忐忑地想着。
***
第二天的早朝之后，史太医循例请了平安脉。
从乾元殿出来，就看到江图南和戴元策正在御花园的凉亭中说着什么。两人的表情都非常微妙。
他摸了摸胡子，让侍从带着药箱回去，自己走了过去。
“两位大人在谈什么？”史太医笑问。
江图南慨叹：“在说陛下，不知史大人有没有察觉，陛下这些日子言谈举止都与以往不同。”
“原来两位大人也看出来了。”史太医点点头。
几个人相视苦笑。虽然云舒已经竭力维持人设了，但眼前几位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臣僚，知之甚深。
戴元策表情沉重：“就是从上次走火入魔开始的。”迟钝如他，都察觉不对劲儿了。
江图南叹了一口气：“陛下的走火入魔，比想象中的要严重啊。”
史太医摸着胡子：“江湖上这种事情虽然不多，但也有不少次了。比如三百年前曾经名动天下的崆峒派掌教，走火入魔之后险死还生，原本仙风道骨的一个人，变得尖酸刻薄又疯疯癫癫，训斥弟子，殴打家人不说，还喜欢四处偷东西，弄得崆峒派好一阵子没法见人。”
江图南沉声道：“还有七十年前银湖山庄的大弟子，铁骨铮铮的汉子，走火入魔之后心性剧变，砍杀同门师兄弟数十人。”
“陛下自己应该也察觉到了，这些日子一直在竭力稳定心神。”说到这里，戴元策满脸惭愧。
云舒还不知道，自己时不时崩人设的行为，被众人自动合理化了。
“你不必这么自责。”江图南拍了拍戴元策的肩膀，叹道，“其实暂时这样也不差。”
戴元策诧异地看向他，什么叫这样也不差？
江图南苦笑，他该怎么解释呢？
主君篡位登基，他心中始终有个隐忧。就是他杀性太重了！
不仅在北狄的战场上，在朝政斗争中。甚至这次篡位，屠戮了前梁所有近支宗室皇族，他百般劝阻都没用。最近一个月，刑场上昼夜不歇，数以千计的宗室贵族被斩杀，鲜血凝固都清洗不去。
这种暴行，也直接刺激了很多臣子心生恐惧，怀念前朝。
亲密如他，当然知道这些杀戮都是有原因的，但是在天下百姓看来，这般血腥残暴的手段，绝不是明君所为。君临天下，不能一味靠着霸道治国。
因为这一场走火入魔，主君心性反而平和了不少，日前他奏请对一些旁系从宽处置，竟然都同意了，让他惊诧之余，也有些庆幸。
戴元策却忍不住想。皇帝的心态只怕不仅是平和吧，昨晚那般柔软的姿态，以前做梦都不可能出现……脑海中回想起皇帝趴在床上的模样，突然觉得天气有些热。
不过江图南说的没错，这样的主君，好像也不差。

第13章 答案
江图南看了他一眼，这家伙脸红个什么劲儿？他转头看向史太医：“目前当务之急还是陛下的武功。”
史太医也发愁，“陛下武功并未恢复。”
江图南诧异：“不是说昨晚……”
当时的目睹者实在太多了，一夜之间，皇帝看中宫女，当场临幸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后宫。
一个年轻英武的皇帝，这点儿风流韵事算不得什么。但在江图南这些人眼中，却关系重大。
戴元策赶紧摆手道：“江大人别听那些谣言，陛下并没有……”
“已经到那地步了，还没有成功！”江图南难以置信。
比起查明文昭仪醒酒汤的来历，更重要的是，他担心这种加了料的醒酒汤皇帝喝了多久，该不会真的……
戴元策连忙道：“是那易氏女别有心思，陛下并非真要临幸。”昨晚的事情皇帝明显不想多说，他也不好说的太明白。
史太医道：“可是这些日子，陛下也未曾召幸别的妃嫔吧。”
一阵沉默。
几个人面面相觑。到底是行还是不行，您老人家给个答案啊！
按理说身为外臣，不该关心这些宫闱隐私，奈何这件事一来关系到皇帝的武功，身为当世最年轻的武道宗师，武功一向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二来关系皇朝延续，江山稳固，一个没有继承人的皇朝，只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我们外臣，不好谈论此事。依我看……”史太医顿了顿，“不如请通王殿下前来试探一二。”
通王谢晟是皇帝的弟弟，外臣不好干涉内宫，但家人就不一定了。
江图南眨了眨眼睛，笑道：“也好，正好通王殿下风流不羁，府中多有美姬。”
***
针工坊里，气氛跟以往大不相同。
谢景坐在靠窗的绣架旁边，一脸麻木地望着眼前的白绢，半天不带动弹的。
这般光明正大的偷懒，却没有任何人斥责。甚至宋掌事还体贴地叮嘱了一句，“易姑娘身体不适，可以早些回去歇息，这些小活儿并不重要。”
至于什么珍珠线，大家好像全忘了这茬儿。别说文昭仪因为牵扯到下毒一案，被软禁起来了。就算没有软禁，也不会有人因为这点儿丝线来找谢景麻烦了。内库也早早送来了替代品。
毕竟是皇帝相中的女人，说不定哪天就变成主子娘娘了。
谢景满心的憋屈，她能感觉到，四周几十个少女，做活儿的间隙，都在偷偷打量着她，目光充满了羡慕嫉妒。
谢景却恨不得把手里头的针扎到那个冒牌货狗东西的眼睛里。
整个针工坊里，唯一还保持着冷峻面孔的，可能只有王嬷嬷了，始终在背后阴恻恻地盯着她。
难得这张丑陋的脸孔，如今竟然变成了自己看得最顺眼的一张。
触到谢景“友善”的目光，王嬷嬷一个哆嗦，赶紧垂下头。
徘徊良久，瞥见殿外小道上熟悉的身影。王嬷嬷很快找了个借口溜出去。
到了隐蔽的角落，小宫女躬身一礼：“嬷嬷。”
王嬷嬷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消息打听清楚了？”
“我听在富春宫小厨房里服侍的姐姐说，昨日淑妃娘娘发了好大的脾气……”
王嬷嬷大喜，果然不出所料。
她转头恶狠狠盯着大殿。以为凭着三分姿色勾搭上皇帝，就从此高枕无忧了吗？小贱人，这宫里头想要勾搭陛下的美人多了去。尤其皇帝膝下空虚，连几位娘娘都翘首以盼等着圣驾临幸，沾些雨露，好早日生下龙子。轮到你一个罪臣之女翻出浪花来？
她自认为得罪易素尘太狠，若让她飞上枝头变凤凰，自己铁定讨不得好处。既然如此，还不如及早下手将人摁死，同时又抱了淑妃这根金大腿，一举两得。
大殿内的谢景并没有预料到这些小人物的心思，在她的眼界范围内，王嬷嬷之流压根儿没有痕迹。
安生的日子过了几日，并不见那冒牌皇帝有什么特殊的举动。谢景稍稍放下心来。这种束手无力，只能等着别人摆布命运的现状，让她非常憋闷。
而烦恼的姿态落到宋掌事这些人眼中，却多了另一重含义。要知道，历朝历代，临幸过一次被抛到脑后的宫女多了去了，这样的宫女还不如没有被临幸过呢。等熬到出宫的日子，还能凭着清白身子嫁户好人家。这些临幸过的，是绝不会被放出宫的。
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谢景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只纳闷，怎么事情过去这么些天了，这些女孩看自己的眼神越发诡异呢？
这一天清晨，刚到殿内。
宋掌事点了谢景，沈月霜，还有一个叫翠儿的宫女，指着三个黑漆描金盒子，“这是淑妃娘娘的富春宫要的时令绢花一百二十对，你们送过去。”
盒子里整齐地摆着一枝枝绢花，栩栩如生，精巧非常。这是针工坊这些日子赶制的。春夏季节的时候宫人打扮多用鲜花，如今天气转冷，鲜花减少，日常梳妆打扮就得开始用这些绢花了。
谢景应了一声。
宋掌事看了她一眼，低声提醒道：“是指明了让你去的。”
谢景一愣。
看她呆呆的模样，宋掌事只能说得更直白些：“淑妃娘娘对咱们宫人向来严明，你去了要谨慎些，可别给咱们针工坊丢脸。”
谢景怔了怔，他不是笨的，听出宋掌事这是在拐着弯儿说淑妃脾气大，不好伺候，让自己小心点儿。
但是……淑妃脾气大？印象中那个娇憨动人的少女，哪里会有脾气大呢？只是任性了些，有点儿像沈月霜，比较单纯直爽罢了。
回想着淑妃刚到自己身边为侧室，甜甜地叫他景哥哥的模样，还有听说文氏给自己送汤羹，也仿照着日日送点心的举动，还有点儿温馨。

第14章 人质
“淑妃娘娘是个什么样的人？”走在半路上，沈月霜开口问道。
谢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她问的是易素尘。易素尘以前跟淑妃认识？
不等她回答，沈月霜自顾说了下去：“记得去年她刚入京的时候，在承王府的宴席上露过面，那次我因为风寒没有参加。易姐姐你倒是去了。”
“已经记不得了。”谢景模糊回道。
“也是。”沈月霜应了一声，心里头一阵酸涩。
淑妃是东南名门出身，虽然富可敌国，但在她们这些正经的京城贵女的眼中，还是有种暴发户习气。如今却……
到了富春宫，本以为将东西交付就行了。
负责交割的女官掀开盒子翻看了片刻，笑道：“我们娘娘刚才还念叨着今年针工坊送来的绢花都土里土气，你们戌字房的这几支花倒还算精巧，正好送到娘娘面前。”
说着将三人领进了后殿。
守在门前的宫女挽起珍珠串成的垂帘，几人进了室内，顿觉眼花缭乱。
这富春宫真不愧这个富字，只是一处偏殿，都布置地金碧辉煌，脚下铺的，墙上挂的，不是金丝织成，就是镶嵌珠玉，更别提博古架上琳琅满目的诸般珍品。
还有墙角儿摆放的一溜儿花盆，都是兰花雪梅等错季的珍品。
原本谢景以为是宫中暖房送来的，走近了才发现，这些都是假花，檀木为枝，碧玉雕叶，花朵是各色玛瑙琉璃拼接而成，栩栩如生。
久日未见的淑妃正站在一盆胸口高的桂花树跟前，捏着一枝米粒儿珍珠制成的桂花，懒洋洋道：“这些盆景儿也算精巧，却只得其形，不得其神，别的不说，这香味儿就不对。”
盆景上洒了桂花香粉，却过于甜腻了。
服侍的女官奉承道：“这桂花香粉终究是俗气了。娘娘之前命内务府以九蒸九晒的古法制作十二种花精，想必这两日就可得了。撒到花中，到时候香气足以以假乱真。”
“罢了，希望年节时来得及。”淑妃道。年节时候，她要在富春宫召见内外命妇，两侧走廊要摆满花树三十六种，果树三十六种。所以宫中正在赶制这些宝石盆景和香精。
谢景听得眉头直抽抽，眼下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想要桂花香气，直接从御花园挪一盆进来就好，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无论是在楚王府还是在皇宫，谢景从未进过淑妃的房间，虽然偶尔也听文昭仪她们提过几句淑妃好奢靡，也只当小女孩喜欢鲜亮珍宝，竟然不知道日常起居是这个画风。
淑妃身边的宫女注意到了她蹙眉的表情，立刻喝道：“你这小宫女，对着我们娘娘露出这般表情是何居心？”
谢景低头道：“并无，只是香气刺鼻，略有不适。”
“哈，一个小宫女，也能懂得这桂花香的好坏吗？”淑妃凉凉盯着她。
旁边宫女立刻上前，低声说了两句。
淑妃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罪臣之后，罢了。”她将手里的桂花枝放开，走近谢景。
谢景正低着头，就看到一只洁白如玉的手伸到面前，下巴一痛，竟然被人捏住了。
顺着力道抬起头来，对上淑妃明媚的双眸。谢景有些发愣，曾经凝视着他满是憧憬爱慕的眼眸，此时盈满了冰冷的恶意。若不是亲眼目睹，很难想象这样的表情会出现在这张甜美可人的脸庞上。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果然有几分姿色，听说你之前跟载月宫的那人齐名，并称什么京城双姝，呵，只怕也是一般的轻薄无信之人……”
话没说完，淑妃手上一空。是谢景后退一步，冷着脸避开了。
淑妃嘴角抽动，这个无礼的奴婢，以为自己还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吗？她倒没有怀疑，之前见过某人在皇帝面前也是这般不卑不亢的姿态。
想起今日的布局，淑妃按下将人直接拖出去打的冲动，故作大方地笑了一声，上前掀开盛放绢花的盒子。
慢慢拿起一支来，她饶有兴致地盯着。
“今次的绢花倒是……”一句话没说完，淑妃猛然尖叫一声，将绢花扔了出去。
那支纤巧浓艳的梅花上头赫然盘着一条色彩斑斓的小蛇，正吐着信子，扭动身躯。
霎时间大殿内尖叫四起，连沈月霜都吓得连连后退。
谢景上前一步，想要将小蛇一脚踢飞，心念微动，没有动手，改用手中的盒子盖儿将其扣住，用力一压。
细微的噗嗤声传来，可怜的蛇就肠穿肚烂了。
谢景刚要起身，却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断喝：“来人，快把这个行刺娘娘的贱婢拿下！”
***
几个早有准备的宫女冲上来。谢景身影晃动，闪避开来。
“这小蛇并非我所放。”
“若非你所放，还会有谁？”领头的大宫女厉声呵斥。
谢景死死盯着她，想起之前在大殿门口，她掀开盖子翻看的那一幕，心念电转。
是有人要行刺淑妃，自己恰逢其会？还是专门冲着自己来的？要判断这件事很简单。
谢景将盒子盖儿掀开，直接拿住惹祸的蛇，捏住了头部使其张开口。
看到她的举动，四周又是一阵惊呼。原本准备拿她的几个小宫女都吓得不敢靠近了。
果然，毒牙被拔掉了！
谢景抬头冷笑，目光如电“这世上焉有行刺贵人却将毒牙专门拔、出来的吗？”
她将那条蛇捏着嘴巴往周围一晃，人人吓得退避。
淑妃和心腹宫女瞠目结舌。众人都说这易素尘娇弱文雅，谁知道是个这么生猛的主儿。
但布局至此，就算被发现破绽也不能退后了。
反正不过是个罪奴，淑妃暗暗想着，转头目视心腹。
掌事宫女会意，立刻喝道：“谁知道毒牙不是你刚才用盒子盖住的时候趁机偷偷拔掉的。如此熟悉蛇虫，果然是妖邪之辈。”

第15章 掌嘴
谢景冷冷盯着她们唱作俱佳。
掌事宫女又瞪着旁边的沈月霜和翠儿，目光闪动。
“你们也都是同谋吧？”
同为针工坊宫女的翠儿突然跪地哭诉起来：“奴婢是无辜的啊！娘娘明鉴，不干奴婢的事儿！是这易素尘。她因为家族之事，极为痛恨陛下和娘娘，听说在闲暇之时就日日咒骂诸位贵人，前几日还曾经故意污染了文昭仪的礼服丝线，试图诅咒她……”
旁边沈月霜气得小脸煞白，“你，胡说八道污蔑易姐姐！”她转向淑妃，“请娘娘明察，我等入宫以来安分守己，日夜劳作，岂有胆量诅咒贵人。”
淑妃望着她，露出一个“这是谁”的表情。掌事宫女连忙凑近了，低声解释沈月霜的身份。
听清楚沈月霜的名字，她脸色一沉，喝道：“掌嘴！”
宫女接令，立刻冲上去对着沈月霜左右开弓狠抽起了耳光。
沈月霜整个人被打懵了，跌跌撞撞摔在地上。
“就凭你，也配姓沈？”淑妃恨恨说着。她的名字沈月蔺和沈月霜只差一个字。
谢景忍无可忍，抬脚三两下，将抽打沈月霜的宫女踹飞了出去。
她将沈月霜拉到身后挡住，怒视着淑妃：“既然是冲着我来的，就不必殃及其他人。”
又道“用这等手段污蔑别人，不觉得下作吗？”
她目光冷极。淑妃骤然对上，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不仅是因为目光中的寒意，更因为里面蕴含着的复杂情绪，失望、不屑、厌恶，仿佛是在看着恶心人的垃圾一般。
淑妃一阵心虚，旋即又勃然大怒。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用这种眼神看本宫？
她早就厌烦透了这帮自诩尊贵的京城贵女，早在她入京之初，这些人明面上对她还算客气，实际上却颇为鄙视，只将她当做暴发户之女。再后来，听闻她要许配楚王为侧室，更是明捧暗讽，嘲笑她只能当妾。
总算楚王登基称帝，她成了高高在上的淑妃，暂代凤印司掌六宫，而那帮贵女多半家破人亡，才算出了一恶气。本来不想着追究什么，偏偏这些贱婢，被贬斥为奴后不好好当奴婢，竟然还想着勾搭皇帝。自己身为一宫主位，出手惩治，天经地义。
这样想着，淑妃抬起手，狠狠一记耳光抽下去。
啪地一声，谢景偏头，脸颊生疼。
她有些失神，不仅因为遭受的屈辱，更多的是一种酸涩。
抬头望去，淑妃表情冷锐而扭曲，没有一分记忆中的娇憨可爱。
陌生的表情让谢景觉得可笑又可怖。
原来换一个身份，同样的人会是这样天差地远的面孔。
“你不过就是凭着这张脸，以为勾引了陛下，就能一飞冲天了吗？”淑妃咬牙切齿。
“先是诅咒文昭仪，又想用毒蛇暗害本宫，阴毒至此。只怕勾引陛下，也是想着趁机行刺吧？今日本宫就除了你这个祸害！”
淑妃厉声喝道，“来人，将这个贱婢拖出去杖毙！”
一声令下，殿外四个身量粗壮的宫女冲了进来。这些外殿守卫的宫女不同于内殿服侍人的，都是会武功的，说是女侍卫也不为过。
沈月霜哭喊着冤枉，没两声就被掌事宫女带着人拖了下去，嘴巴里塞入一块布团。
谢景明白，淑妃今日是要赶尽杀绝了。但她却不想将好不容易重活一次的性命交待在这里。
四个宫女靠近的瞬间，谢景脚下发力，猛地冲了上去。
因为刚才那一记耳光，淑妃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猝不及防，被她逼近。
想要后退，却晚了一步，谢景一把扣住她肩膀，身影轻盈地绕到后背，同时将她手肘反扭过去。
淑妃只觉肩膀剧痛，尖叫出声。
谢景单手交叉扣住她手腕，另一只手重重卡到她喉咙上。叫声戛然而止。
“都别靠近！不然掐死她！”
谢景知晓自己力弱，因此下手毫不留情，淑妃一口气生生憋在喉咙，险些被掐晕过去。
同时谢景拖着她后退数步，一直到了墙边才住下。扫视一众宫女太监，厉声喝道：“都退到门外去。不然我不客气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历朝历代，哪里见过这么生猛的宫女。竟然挟持一宫主位。
“你这贱婢，快放开娘娘，否则别想活命！”掌事女官反应过来，高声喝骂。
殿内众人无语，这易素尘本来就是要死了，拿性命威胁有什么用处？
谢景懒得跟他们废话，单刀直入：“立刻退出去，不然等着收尸！”
一边说着，卡在淑妃脖颈上的手不断收紧。可怜淑妃被她掐地两眼翻白，舌头都吐出来了。
殿内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淑妃出事，他们阖宫上下都要受牵连。
“你、别乱来……”掌事女一边安抚着，背在后头的手指微微动弹，对着侧面的女侍卫。
“滚！”谢景立刻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厉声喝道。
她捏着淑妃转了个方向，对准两个蹑手蹑脚靠近的女侍卫，“再靠近，等着给你们主子收尸吧！”
想要偷袭的两人顿时不敢动了。
这光棍的态度吓住了所有人。
谢景手略松，淑妃挣扎着呜呜两声，含糊地说着“出去”。她毫不怀疑，继续僵持下去，背后这个人真的会下狠手。
得了主子命令，众人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冲出了偏殿。
转眼间整个宽广的大殿只剩下沈月霜还傻站在旁边。
“找一根绳子来。”谢景吩咐道。
沈月霜一个哆嗦，不由想起数日之前的那个夜晚，同样的命令。
已经有过冒犯皇帝的经验了，如今再冒犯妃嫔，也不算什么了。
她将自己嘴里的布团抠出来，扔在地上，在殿内一阵翻找，竟然真找出了一条麻绳。
谢景接过，简单利落地将人捆到了椅子上。
中间淑妃一直在喊着：“你要干什么，以下犯上，是要诛九族的！你不想想自己家人吗？”
声音尖锐，却带着颤音。一看就是外强中干。
谢景听得烦了，随手捡起一块布团塞进了她嘴巴里。
旁边沈月霜的表情一言难尽，那团布就是刚才掌事女官塞进她嘴巴里的，她抠出来扔在一边。如今又被谢景捡起来，塞进了淑妃的嘴里。上面还沾着她的口水呢。
沈月霜有点儿恶心，更多的是一种爽快。
淑妃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胃里翻江倒海地恶心。她呜呜呜地叫唤着，冲着谢景抗议，你至少给我换一块布团啊！
谢景却完全没意识到，只冷冷瞪了她一眼：“再叫唤就继续掐脖子。”
淑妃立刻不敢叫唤了，眼眶发红，泫然欲泣。

第16章 绑匪
云舒听到消息的时候，险些不相信自己耳朵。
身为一宫主位的淑妃惨遭绑票，而且绑匪占据了富春宫，要谈条件。
这堂堂皇宫，怎么礼崩乐坏到了这个地步？
富春宫的掌事女官重复了一遍，云舒才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易素尘也太能搞事儿了吧！！！这种人，之前十几年竟然一直默默无闻，这大梁真是有眼无珠，小看了人才啊。
“陛下，臣已经命人封锁消息了，怎么处置您拿个主意吧。”眼瞅着云舒放飞思绪，夏德胜着急地催促了一句。
这种事情往小了说，是败坏宫中风气，将来宫中的奴才有样学样，不服管教怎么办？往大了说，连后宫的女人都管教不好，身为帝王，还配管理这整个帝国吗？皇帝刚刚登基，皇位本就不稳，再传出这些颜面无光的事儿，非常损伤威望。所以他得知后第一时间就命人封锁了消息。
“你看怎么办？”云舒立刻问道。
“这……臣见识浅薄，不敢妄言。”夏德胜推脱着道。其实在他看来，这件事想要解决很简单，派出真正的精锐高手，以强弓远射，或者轻功高手潜入偷袭，都能顺利解决。奈何这易素尘也是皇帝看中的女人，就不好太冒犯了。
“还是朕去一趟吧。”云舒无奈地道。
富春宫距离乾元殿不远，到了地方，外头几个宫人正在浇花闲话，一派悠然。进了内殿，十几个会武功的太监宫女把守着门边。
这外松内紧的掌控还真是细致，夏德胜干得不错。
透过门口缝隙看去，殿中非常暗，原本摆设的桌椅家具都被推到了窗边门口，遮掩了亮光，而中间腾出好大一圈空地。是为了防备偷袭，这易素尘还颇有军事眼光啊。
一股诱人的香气漂浮在空气中，云舒忍不住吸了几口，凝神望去，三个女孩毫无形象地坐在大殿中央的椅子上，呃，有一个是被绑着的。
中间围着一个铜烤炉，烤架上是油光水滑的烤鸡，两人正在吃着，被绑着的那个委屈兮兮地看着。
淑妃一边看着，还不时小声抽噎，听得云舒都同情了。
脸上的妆容全都哭花了，眼圈红红的模样，看着倒是比浓妆艳抹的样子多了几分可爱。
而恶劣的绑匪正坐在居中的椅子上，一把普普通通的雕花宫椅，硬是被她坐出了龙虎山女大王的气魄。
她手里拿着一根鸡腿，不紧不慢地吃着，似乎胃口很好。旁边沈月霜则捧着一只鸡翅膀小口啃着，满面愁容，食不知味。
云舒想笑，这个易素尘，每一次见面都让他意外。都不知道她脑子怎么想的……
突然又想起，上次自己跟她肢体接触那么多，却从头到尾没有听见她的心声。
他悄悄开启气运之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眼前女子霎时幻化成了一团金红的光雾，仿佛将整个夜空照亮。赤红光团形如凤凰，呈峥嵘之象，尾羽色泽灿烂，末端化为灿烂的金色。
淑妃也是红云笼罩，却远远不能跟她相比。
这易素尘的命格是天生凤命啊！
云舒霎时脑补了罪臣之女入宫，与皇帝爱恨纠葛，你追我逃，虐身虐心，虐恋情深等一系列言情爱好者喜闻乐见的桥段。
要是自己没穿越过来，谢景安安稳稳当着开国皇帝，他未来的皇后可能不是淑妃她们，也不是什么白月光，而是眼前这位啊！
这些日子云舒反复试验读心术，发现影响成功的因素，除了对方心思和情绪之外，还有一条就是气运。对方气运越低，自己读取越容易，而气运高的，相对困难。
易素尘这种情况，读取概率极低了。
出神的功夫，淑妃第一个看到了云舒。
距离绑架过去已经三个时辰了，淑妃又冷又饿，她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种苦，刚才那贱婢命小厨房送来食物，给她了一块鸡皮和半碗水，她狼吞虎咽吃完了，还想再要，对方却不肯给了。
眼睁睁看着两个贱婢好吃好喝，淑妃恍然大悟，敢情刚才这两人是拿自己试毒来着。心里头恨得咬牙切齿，又憋屈无奈，哭泣不停。直到谢景很不耐烦地喝道，再哭就将布团给她堵上。她才不敢大声哭了。
此时看到云舒进来，淑妃好像受苦受难的农奴见到了大救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喊着“陛下……陛下……”。
看到皇帝进来，沈月霜吓了一大跳，鸡翅落到地上，她跳起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却又觉得哪里不对，想要站起来，又不敢，左右为难。好在也没人注意她。
云舒的目光全在中间女孩的身上。
谢景慢斯条理地咽下了最后一口鸡肉，又端起茶杯，喝了几口茶水。
她的动作赏心悦目，贵气中又带着一点儿这个时代女子少见的洒脱。
像是要上决斗场的战士品尝最后一口美味，她将茶杯放下，起身笑了笑道：“陛下见谅，说不定就是这辈子最后一口饭了，总要郑重些。”语调平淡中带着讽刺。
云舒表情复杂，在路上夏德胜已经将整个事情经过告诉他了。包括淑妃一开始的阴谋。夏德胜审了那几个宫女一小会儿就将全部真相套了出来。
没想到是这么正宗的一场宫斗大戏，回想起上辈子看过的剧和文，心情有点儿微妙。
云素尘还真是女主命，跟皇帝屡屡巧遇不说，如今连恶毒女配都上场了。
就是后半截的走向比较离奇。按照宫斗剧本，不应该是自己这个男主来英雄救美吗？她老人家一个人摆平了不说，还把恶毒女配打脸啪啪响。
云舒咳嗽了一声：“朕已经知道真相了，此事是淑妃不对，如今你想要如何？”
恶毒女配&#183;淑妃刚打开阀门的眼泪被生生噎了回去，一颗玻璃心跌成粉碎。什么叫做淑妃不对？她堂堂一宫主位，四妃之一，被人作践到这种地步，皇帝竟然说是她不对。
沈月霜却暗暗松了一口气，皇帝果然是看中易姐姐了！宫女胁迫妃嫔，以下犯上，十恶不赦，但如果是两个妃嫔打架，咳，虽然很丢脸，那终究是主子之间的事情了。
说不定因祸得福，易姐姐还能被册封个位份呢。又悄悄抬头看了云舒一眼。皇帝长得真是好，以前是楚王的时候就听说俊美不凡，如今登基为帝，更加神武高贵。
谢景抬眼看了云舒一下，想笑，这冒牌货真是有意思，纵然是淑妃先动手陷害，但自己以下犯上，罪责之重已经远超淑妃了。
若位置互换，她来审讯这个案子，淑妃无辜寻衅，欺辱宫女，是有过错，要降级罚俸。而宫女以下犯上，挟持贵人，十恶不赦，要立刻杖毙，并牵连家族！这样才能以儆效尤，彻底刹住风气。
如今这轻飘飘的语气，呵，是因为这张脸吗？想起那天晚上某人在自己身上的冲动，她一阵恶寒。
“奴婢以下犯上，皇上的意思是不追究了吗？”她冷笑。
云舒揉了揉额头，温声道：“朕知道你这是以下犯上，但上位者，安享底下人的供奉，也该知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寇仇。淑妃设计在先，你为保命，有此行为也无可厚非。”
顿了顿，又道，“只是你如此行事，败坏宫中风气，也该受罚。”
那双眼睛温柔又真诚，仿佛真的是这么想的。若不是知道这家伙是个胆大包天的冒牌货，自己真的要相信了。谢景暗暗冷笑一声，垂下头，“奴婢愿意认罪，请陛下责罚。”
难得见到她这么乖巧的模样，云舒笑道：“既然如此，就罚你向淑妃道歉，顺便将这殿内恢复原状，清扫干净。”
这心真是偏地没边儿了！夏德胜等人齐齐涌上了这个念头。
淑妃在心里委屈地咬小手绢，这贱婢！竟然将皇帝迷惑到了这种地步，犯下这等罪行，轻飘飘就放过了，至少罚跪个一两天啊。
云舒又严肃道：“此事就到此为止，一概人等不得外传。”
皇帝威压下来，殿内众人齐齐应是。
三两下解决了绑匪挟持人质的重大案件，云舒自觉干得不差，心满意足离开了富春宫。
路上，夏德胜再三犹豫，还是忍不住问道：“陛下准备什么时候册封这位易姑娘？”
云舒噎了一下，他没想过将易素尘纳入后宫啊。现在后宫这几个女人，他就已经吃不消了，再添人，岂不是要他的命？
不过转念又想到一件事，自己迟早要跟人圈叉的，淑妃他们跟原主都太熟悉了，他是万万不敢亲近的。相比起来，易素尘其实是个不错的选择，肤白貌美腰细腿长，性格也是这个时代少见的利落……
咳咳，还是以后再说吧。上次这死丫头还想要弑君来着。小命要紧。
见皇帝迟迟不回话，夏德胜以为他是不想太过刺激淑妃，便建议道：“易姑娘如今太扎眼了些，也不好继续留在针工坊，不如换一个位置。”
云舒点点头，“此事就交给你了。”又生怕他误会了意思，补充了一句：“不必调来朕身边。”
开玩笑，这种有行刺念头的小丫头，怎么能放在身边呢。
***
谢景和沈月霜返回住处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两人累得腰酸腿疼。
淑妃恨的牙痒痒，但皇帝刚下令，不能在这个风口上下黑手，只是既然皇帝说了让两人将偏殿恢复原状，淑妃就逮着这一点儿，让两人一直忙碌到了深夜。
那些大家具都非常笨重，当初谢景挟持人质命令那些太监搬运的，如今两个女孩搬运，一直干到深夜，沈月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回了住处，直接瘫倒在床榻上，又觉得姿势不雅，想要坐了起来，却挣扎了好几下都没起来。
谢景也累得够呛，坐在床边道：“快点儿歇息吧。今次是我连累了你。”
沈月霜抱着被子，眼圈红红摇头，“不怪易姐姐，都是那淑妃太过恶毒，这种女人，也配为一宫主位吗。”
“是皇帝他有眼无珠。”谢景苦笑了一声。这个皇帝说的当然是自己了。
沈月霜还是有点儿忐忑，“你说淑妃会不会记恨咱们，继续找茬儿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我呢。”谢景安慰道。
沈月霜乖巧地点点头，一脸憧憬，“等姐姐你将来当了娘娘，一定比那个淑妃还要得宠。”
谢景：……
“你别胡说八道。”
看她黑着脸，沈月霜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放不开抄家之恨，讪讪道：“是我失言了，你别生气。”
疲惫上来，她很快睡了过去。
谢景坐在床边，却半天睡不着觉。心中沉郁，便如这无边暗夜，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到了凌晨时分，她终于躺下，却没多久，又醒了过来。
是被生生疼醒的！
腹痛如绞，冷汗直冒。
沈月霜刚刚睡醒，察觉她情况不对劲儿，慌忙问道：“易姐姐，你怎么了？”
谢景按住小腹，颤声道：“你别声张，我中毒了。你去太医院要几味药材来。”是他小看了淑妃的人，多半是昨日的烤鸡中下的毒，好在他以前有过数次中毒的经历，按照症状，大概开个方子。
听到中毒二字，沈月霜惊骇得小脸发白，“我这就去找太医。”
她跳下床榻，正要跑出门，目光不经意落到谢景身边。
素白的床单上一片清晰的血污，再看看同样沾染血迹的长裙。
沈月霜如梦初醒：“哎，易姐姐，你是来月事了啊！”
谢景：？？？

第17章 通王
谢景躺在床上，整个人弯成了一只虾米。这个姿势仿佛能让疼痛稍微减轻一点儿。若以上辈子，他绝不会让自己露出这等柔弱的姿态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就算毒箭穿胸，斧钺在身，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但此时此刻，她怎么也想不到，女人来个月事，会有这么痛！
简直有什么东西在小腹搅合一般，除了上次在白帝城中毒，她从未体会过这种锥心刺骨的剧痛，上次抗住了，吐出毒血，很快恢复，这次真扛不住了！这痛疼仿佛无止境的，据沈月霜说至少要持续两三日，让人万念俱灰。
比起生理上的痛疼，更难受的是感情。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女人，这种向来认为柔弱可怜，只能在背后当陪衬的生物。
“易姐姐你身体本来就凉寒，有痛经毛病，入宫之后忘了算日子，这些天也不注意一下，前天那么冷的汤，你都不热热就全喝下去了。”沈月霜一边念叨着，手脚麻利地冲了汤婆子，塞给了谢景。
热乎乎的感觉贴在小腹上，谢景没有动弹，心情极度灰暗。
沈月霜看到她生无可恋的表情，还以为她是因为昨天的遭遇灰心丧气。
“那个该死的淑妃！”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要不是她使唤咱们累死累活一整夜，易姐姐你也不会疼成这样。”
幸好自己离月事还早，不然也惨了。
“这种暴发户家的女儿，果然是得志便猖狂。她不就是嫉妒易姐姐你比她生得美，比她得皇帝看重吗，等到将来，迟早有扬眉吐气的时候，气死那个不受宠的女人！”沈月霜恨恨地道。
又是一重重击，怎么扬眉吐气？靠着献媚邀宠以色侍人吗？
谢景咸鱼一样躺在床上，半昏半醒着。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隐约听见沈月霜低呼了一声：“夏总管。”
“是夏德胜来了？”谢景暗惊，只是浑身疲惫，也没精力招呼了。
夏德胜进了房内，望着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谢景，脸颊泛红，显然是在发热。
这般情形，只怕不仅是月事所累。
夏德胜立刻让随行的小太监去叫了太医。
趁着等候的空档，走到床边，温声道：“易姑娘身体孱弱，这些日子就先好好歇息吧。”
沈月霜极有眼色地端上茶盏。
夏德胜接过来，笑眯眯道：“说起来，易太傅为人刚直，陛下也是钦佩赞叹的，虽然立场不同，兵戈相见，实在遗憾。之前命礼部编撰前朝名臣合集，这几日就开始动工了。易太傅这般忠臣，必定名垂千古，流芳百世，身为读书人，有此身后名，也别无所求了。”
“若以我私心揣度，他在天有灵，唯一放不下的，也许就是儿女安危了。姑娘便是为了故去的先人，也该保重自身。当年陛下为楚王时，险些还要与易家结成亲家呢……”
谢景躺在床上听他连篇累牍的废话，心情烦躁至极，只恨自己当年是怎么眼瞎觉得他话少靠谱的。若能恢复身份，第一个就要把这只遭瘟的鸭子拖出去砍死。
直到太医赶到，夏德胜才遗憾地住了口。
叮嘱太医两句，他转身离开。
沈月霜送他到门外。
夏德胜在院中站住了，打量着沈月霜秀美的容貌，突然笑道：“易姑娘这一病，劳烦沈姑娘你多照料了。等身体好了，针工坊的活儿太累，正好换一个轻省的。”
沈月霜被他看得心惊，连连点头。
夏德胜满意地笑了。不是他唠叨，外人不知道，他却深知，主君向来不近女色，难得看中易素尘，怎么也要让人回心转意乖乖侍奉才好。
***
大殿之内，云舒凝望眼前桌案。
桌上摆着一个银托盘，盘中摆放着几样女子的衣衫首饰，都有些年头了。
一支珠钗，上头的珍珠早已经黯淡失色，还有两件长裙，布料也都泛黄。不过里头的标记还是能辨认出来。
这年头，富贵人家的衣衫都是手工制作，刺绣布料都有讲究，这两件衣衫经由服侍侯夫人多年的老嬷嬷看过，确实是早年侯夫人的旧衣裳。
放下衣衫，云舒望着殿中站立的年轻人，嘉许道：“这一趟辛苦你了。”
站在殿中的是通王谢晟，原主谢景的庶弟。原本只是侯府一个不起眼的庶子，谢景称帝后鸡犬升天，一举成了亲王。
他身量健硕，一张圆脸笑起来温和可亲。
听闻云舒的夸赞，他跪倒在地，满面愧疚：“皇兄如此体谅，臣弟惶恐。此去空耗人力物力，却无功而返，是臣弟的罪过。”
数月之前他北上峄城，肩负着重要任务，寻找谢景生母的遗骸，重新安葬，可惜耗费数月时光，还是没有找到。只寻来了几件旧日衣物。
谢景称帝之后，除了定国号，封百官，立后宫这些惯例之外，按照历朝历代的规程，还要追封祖先。尤其开国皇帝的亲生父母，都要追封祭祀。
看过原书的云舒知道，谢景应该是很厌烦这一步的，奈何这是彰显孝道的必备条件，做给天下人看的。可见就算当了皇帝也不能任意妄为。
说起这件事就不得不提谢景的出身。
睿阳侯谢家也算是大梁的名门望族，世代将门。二十多年前的睿阳侯谢础是朝中出名的美男子，俊秀风流更兼文武双全，迎娶了同样美貌出众的南泽王小郡主为侯夫人，可以说天作之合。
婚后不久就生下了谢景。在谢景五岁那一年，身为梁武帝亲信的谢础领了北镇大都督一职，统领北疆政务，权柄一时无二。
到任不久，侯夫人带着儿子赶去与丈夫汇合。
走到半路的时候，不幸遇上了北狄齐集二十万大军南下入侵。
侯夫人惧怕路上遇到兵乱，车队改道去了东部公认比较安全的峄城，躲避兵锋。没想到入城不久，安全的峄城变成了北狄轻骑突袭的重点。城高池深也架不住数万大军的猛攻，短短数日就沦陷了。
谢景母子不出意外沦入敌手，变成了北狄要挟睿阳侯的人质。被抓到了城下要挟睿阳侯献城投降。
睿阳侯为人刚硬，断然拒绝开城。之后几路大军围剿，终于反败为胜，一举歼灭入侵的北狄大军不说，还反攻其境内，连夺数城。
这是数十年来难得的大捷。
消息传到京城，天下人无不交口称赞睿阳侯的忠勇贞烈，朝廷大肆封赏，皇帝还将自己亲侄女，长公主所出的新悦县主下嫁睿阳侯为继室。
到这里一切都很很圆满，然而数年之后，原本众人都以为跟侯夫人一起死在乱军之中的世子谢景，竟然回到了京城。
一个五岁的孩子，从北疆边关到京城的上千里路，足足走了五年。回到侯府那年，他正好十岁。
故事的一开篇就是十三岁的谢景单骑孤身北上投军。原书中并没有详细描述谢景童年时候这段旅程，只偶尔在回忆中提到只言片语，但艰辛之处可想而知。
难得他一个五岁的孩童，始终牢记自己的身份，混迹流民之中，还被贩卖数次，辗转多年，才回到家里。
看着跟乞丐差不多的儿子，睿阳侯落下两滴泪来，将儿子认祖归宗了。
谢景的回归，当年在京城是颇为轰动的一件事情，还被编成了话本子，连皇帝都专门召见了这个经历奇特的男孩。
等父子相认的热闹过去，睿阳侯府开始风起云涌。
对这个沉默寡言的长子，身为继母的新悦县主实在很难生出母爱这种感情来，尤其她在嫁给睿阳侯的第二年就生下了白白胖胖的亲儿子。原本以为这个孩子是妥妥的世子，谁知道半路上杀出了一个原配嫡长子。
而谢景因为童年的经历，性格阴郁，冷峻寡言，又从未学过诗书礼仪，与众多的世家勋贵子弟格格不入，在京中尽是闹笑话。偏偏他性子倔强，对人的好恶极为敏感，几次在宴席上出手打人，将名声更加败坏殆尽。当然其中也少不了继母推波助澜的手段。
还有关于他母亲的谣言，一个美貌的少妇沦入北狄恶狼手中，会遭遇什么可想而知。因为谢景轰动的回归，这桩原本被尘封的往事又被重新提起，隐晦地议论着，嘲笑着。
谢景对这件事格外敏感，一次偶然听到，将两位勋贵子弟殴成重伤。
睿阳侯对这个惹来无穷麻烦的长子很快厌烦了，动辄打骂，最后连打骂也懒得，只当侯府多了个闲人，将人扔在院子里自生自灭。
而原本侯夫人在世时为他定下的亲事，女方家也不想跟这个前途无亮的废物继续下去，提出了退亲。对了，这就是本文的开篇，说起来，《倾覆天下》还是一本退亲流来着。
多方刺激之下，十三岁的谢景终于愤而离家，前往边关效力。
凭借能看到气运的金手指，他很快聚揽起出众的人才，然后屡战屡胜，步步高升。
一开始还有人称赞虎父无犬子，很快，他耀眼的功勋超过了自己父亲，变成大梁将星独耀的第一人。恭维者们开始称赞睿阳侯有福气，生了这么出众的儿子。
对这种称赞，睿阳侯感受的不是欣喜，而是恐惧。
他甚至派出了家奴，想要给谢景下毒，弄死这不省心的儿子。
谢景好运地躲过了这一劫难，他十分震惊，就算父子感情淡漠，也不应该仇恨到这种地步吧？察觉到事情不对劲儿，他暗中调查，竟然被他发现了一个惊天的大秘密。
原来，当年自己和母亲沦入北狄手中，并不是巧合，而是父亲诱敌深入布局的一部分，他早就接到了北狄将要南下的消息，为了让敌人相信布局的主力在峄城，专门命人将她们母子接来，然后半道送去了峄城。从而完成了后续的布局，换来一场大胜。
谢景得知真相后当场吐血，想起母亲的凄惨遭遇，还有自己的艰难返乡路，再加上父亲派人暗杀他的举动。
谢景对亲情彻底死心。表面上他假装不知道这些，依然与这些“亲人”虚与委蛇。
返回京城之后，先是设局弄死了屡次算计他的继母，又冷眼看着嫡出的弟弟落入政敌的圈套而死，最后在父亲的病床前将所有秘密说出，将睿阳侯生生气死在了病床上。
总算大仇得报。
一家亲眷，只有庶弟谢晟逃过一劫，因为他的生母是当年侯夫人的贴身婢女，侯夫人有孕的时候，将其抬为通房，伺候睿阳侯，才有了谢晟。
他们母子小心翼翼在新悦县主手下讨生活，也没有欺压过谢景，还偶尔周济两下。
投桃报李，谢景登基之后，给了谢晟亲王爵位，还将其母册封为太妃。也算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了。
侯夫人身亡是在乱军之中，遗骸不知去向，谢景称王之后，多次派人找寻，可惜还是遗憾。这次谢晟再去，也只是找到了几件当年的遗物，只能造衣冠冢了。
作为穿越者，云舒并没有原主那般痛彻心扉的遗憾，对谢晟的请罪，安抚道：“非你之罪，起来吧。”
谢晟这才起来，兄弟二人久别重逢，自然少不了闲话。
云舒生怕露馅儿，说话非常保守。
谢晟以为他心情郁闷，开解了片刻，就匆匆告退了。
出了大殿，他转过一处廊道，看到迎面走来的人，停下脚步，招呼道：“江大人。”
江图南笑着行礼道：“通王殿下，久日不见了，这一趟差事可好。”
谢晟慌忙还礼，慨叹：“说来惭愧，今次北上一趟，还是白忙碌。追索数月，也只得了些衣冠首饰，幸而皇兄宽宏，不计较失职之处。”
“也非王爷之过，毕竟时过境迁，那城池饱经战乱，残破不堪。”
两人客套了几句，江图南话锋一转，“说起来，正有一件要事，需得劳动通王殿下，此事关系陛下身体。”
“皇兄身体怎么样了？”谢晟一脸关切。
江图南压低了声音，将日前跟史太医推测皇帝不举之事说了出来。
谢晟露出震惊的表情，颤声道：“虽然听说是有宵小暗害，却未曾想过会如此严重！”
“为了稳定人心，不好外传。”江图南一脸愁容，“偏偏这等内帷之事，我等外臣不好擅自进言，王爷与陛下是兄弟，自幼亲厚，所以只能委托王爷了。”
谢晟掩去闪烁的目光，垂下视线，“这……”
江图南一脸赤诚：“此事关系重大，还请王爷切勿推辞。”
谢晟苦着脸点头：“那我只好勉为其难。”

第18章 出宫
马车驶过青石板铺就的御道，云舒坐在宽敞的车内，透过琉璃拼接的窗口，看向外头。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离开皇宫。
前日通王声称得了一幅名画，邀请他这个皇兄前去鉴赏。出于对宫外的好奇，云舒爽快地答应了。今日下了早朝，就命夏德胜准备了车架，微服出来。
头一次看到这个时代的民间景象，目光所及都是繁华昌盛。自从原主横空出世，屡战屡胜，京城这些年里一直非常安稳，路上百姓大都衣着干净体面，表情愉快，充满希望。这个时代的民风也还算开放，路上还有不少女子三五成群地走动着，谈笑无忌。
看了一会儿，云舒的目光落在车后头。
再三下令轻车简行，但皇帝出宫，连侍卫带宫女，还是少不了几十个人。
其中就有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淡青长裙，手里持着宫灯。上次夏德胜跟他提过一嘴，说从淑妃那边回去，易素尘病了好些天，之后调去了冠礼司。冠礼司是负责宫内礼仪祭祀的，活儿轻省体面，也算是夏德胜对她的照顾了。
云舒还以为这小丫头天不怕地不怕呢，没想到还会有生病的时候。此时看去，小脸儿真是清瘦了一圈，越发惹人怜惜，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了两眼，谢景似有所觉，抬起头来，直直往车上瞪过来。
云舒心虚地转过了视线。
好在通王府距离皇宫不远，很快抵达了。
云舒下了马车，抬头望着通王府的大门。
如果是原主站在这里，心情一定非常复杂吧。这座府邸就是曾经的睿阳侯府。在气死老爹之后，因为没有别的儿子了，而谢景本人早已经封楚王，不可能再去继承一个侯爵之位，所以爵位就便宜了谢晟这个庶子。
之后谢景登基，又将他封为通王，原本还想赏赐王府的，被谢晟婉拒了，依然居住在这里，只是换了个匾额。
这侯府早在当年谢础飞黄腾达，迎娶县主的时候，就经过好几次翻新，其奢靡富丽之处不逊于普通王府。走在其中，处处奇花异草，绮丽精美。
皇帝驾到，迎接御驾的不仅有谢晟这个主人，还有被册封为崇善太妃的谢晟生母。
是个瘦小的老夫人，曾经是谢景生母的陪嫁丫环，论理才五十的年纪，此时看去，却颇显老相，嘴角下抿，天然有种愁苦气质，只有那双眼眸还带着往昔三分丽色。
原书中提到过，县主下嫁之后，她在侯府的日子很不好过，带着儿子小心翼翼。谢晟还时常被嫡出的弟弟欺负。直到谢景掌权，才否极泰来。
见了谢景，她眼眶微微发红，跟着众人跪拜下去。
云舒立刻扶住了她，笑道：“太妃不必客气。”
在谢景被亲爹继母苛待的那几年里，崇善太妃暗中送过两次吃的，虽然也只是冷硬的干馒头，却是主角少年时罕有获得的善意了。功成名就之后，对这妇人极为善待。
仔细想想，这位从一个小小的丫环到通房姨娘，再到如今的太妃，也算是古代底层女子少见的逆袭之路了。
扶着崇善太妃的手，突然一个声音传入耳中，【皇帝和侯爷长得真像啊，可千万不能被他知道那件事。否则我们母子无葬身之地……】
什么？云舒一愣。
“皇兄……”耳边传来谢晟的呼唤。
云舒回过神来，立刻意识到自己握住对方的手时间太长了。他只好松开，一脸关切笑道：“这才多久不见？太妃似乎有些憔悴，看得朕实在意外。”
谢晟打消了疑惑，道：“上次母妃听说陛下重病一场，日夜忧心，这些日子一直在小佛堂里祈福。”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云舒露出恰到好处的感动，“太妃身体不好，怎么还能如此操劳？你这个当儿子的也不劝着些。”
谢晟讪讪笑着，“是臣弟的错。”
太妃连忙道：“陛下无需忧虑，熬几天也不算什么，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那些朝政大事，也没法替陛下分忧，只能在佛前多跪几日，只要陛下身体安康，便是我折寿折福，也心甘情愿。”
又说了几句，云舒一直找不到机会再碰触太妃的手，心里急得慌，却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妃客套完毕，告退回去歇息了。
老的不在了，还有小的。
云舒亲热地拉着通王的手，一起走进了书房。
头一次见皇兄如此亲热，谢晟受宠若惊，
【皇兄变化好大啊！这就是江图南说的走火入魔的后患？】
云舒：……亏他还以为自己演得挺好，原来江图南这些人早看出不对劲儿了，不过用别的理由自圆其说过去了。
对这个发现，他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两人一直走到书房才松开，云舒满心失望，什么都没有读出来，除了开头那句感叹之外。是这家伙心思太深沉，还是气运太旺？抬眼看了看，封了王，这家伙头顶上也有一小团金色龙气，只是非常模糊。
进了书房，云舒才想起这一趟出门的目标，随口问道：“得了什么名画，这么神神秘秘的？”
之前他问过，都不肯透露名字。
通王得意地笑了一声，落到云舒眼中，竟然还带着那么一点儿猥琐。
“臣弟所得的这幅画，保证皇兄看了也爱不释手。”一边吹嘘着，他亲手打开壁橱，取出一个镶金嵌玉的檀木盒子，亲手捧到书坐上，郑重打开。
“请皇兄鉴赏。”
看他这虔诚的姿态，莫不是什么武功秘籍？云舒满含期待地探头看去，愣住了。
还真是一幅画，准确地说，是一幅“睡前爱情动作写生图”，呃，在古代应该叫做春宫图吧。
云舒表情抽搐，亏他刚才那么期待，你就给我看这个？
通王还一脸自豪，“这可不是普通的春戏图，乃是前朝大家的作品。皇兄仔细看这笔触，这用色，绝不是普通画师可比的。臣弟足足花了三万两纹银，才从湘阴郡公手中将东西弄过来。可不知道，把画交给我的时候，跟割他肉一样……”
云舒又仔细看两眼，这好像是历史上有名的小黄兔，《熙陵幸小周后》吧，确实是名家作品，论价值，三万两白银好像也不算亏。但是……
云舒扯动嘴角，无语地看着面前古旧的图画。
作为一个经受过后世高清影音图画洗礼的现代人，哪里会将这种东西看在眼中？别的不说，这中国风的扭曲的人体构图比例，就完全勾不起胃口来。还不如自己画一副呢，他以前学过素描，人体写生也是其中之一。
一边吹嘘着手中的画，通王悄悄关注着皇帝。
这索然无味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儿？这还是个正常男人吗？
想他一贯冷静自持，当初在湘阴郡公府，头一次看这幅画，也被激地面红耳赤。其他几个同行的世家公子更加不济，还有当场失态的。
这图中的姿势，用色，笔触，香艳至极，无不让人血脉喷张……
眼看着云舒意兴阑珊挪开了目光，他刻意开口道：“皇兄觉得这幅画如何？”
“也罢了，动作颇为简陋。”云舒随口评价道。
“呃……”通王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皇兄见多识广，臣弟远远不及。只是，听皇兄话中意思，难不成宫中还藏着更上佳的图画？”说到最后一句，他两眼放光。
“……这倒没有。”云素耸耸肩，他没有看过皇宫收藏的春宫图，但想想也知道，应该不会比这个好多少，毕竟《熙陵幸小周后》是历史承认的千古名作。
“只是觉得，纸上得来终觉浅，图画终归没有真人活色生香。”云舒随口说着。
通王露出一个我懂得的表情，笑道，“皇兄果然高明，就算此图高明，只怕也难画出当年美人真正的千姿百态，唉，遥想小周氏这般佳人，辗转娇柔的姿态，只恨不能亲眼目睹，亲自尝试。”
云舒突然有种揍人的冲动。平生最烦这种猥琐男了。
长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他冷着脸道：“身不由己，只是可怜之人罢了。”
“皇兄说的是，正是这身不由己的情态，才格外招人。”谢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yy之中了，没有注意云舒黑下来的脸色，
“听闻皇兄在宫中看上了那个易老头的女儿。”
云舒无语，谣言一向是长着腿的，而这桃色谣言更是其中的飞毛腿，多久的功夫，连刚刚返京的谢晟也听说了。
“臣弟也听说过这位美人的芳名，才貌双绝，婉约和顺，楚楚堪怜……”
楚楚堪怜？云舒回想了一下几次相处，这死丫头由内而外都是属刺猬的才对，哪有一分的婉约和顺？
谢晟继续侃侃而谈：“这等性情高洁的美人，便如高岭之花，想要攀折很难，但其中乐趣也不少。一些手段下来，保管她一颗芳心绕指柔……”
听着话题越发往限制级方向发展，云舒表情冷下来。
看出他的不耐烦，谢晟赶紧道：“皇兄喜欢这等刚烈类型的，臣弟倒是知道一个上手的捷径。之前臣弟有幸遇到一位大师，精擅阴阳调和的法门，还专门炼制了些丹药送给我。”
云舒冷笑：这小子是干什么的，满脑子黄色废料。
也不想想他堂堂皇帝，高、富、帅三样都占全了，用得着那些不入流的东西吗？
***
所以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将东西接过来了呢？坐在回宫的车内，云舒看着手里头白净的小瓷瓶，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刚才谢晟那个死猥琐男一脸得意地吹嘘着他这神妙的药物，跟后世那些推销印度神油的骗子也不遑多让了。
他之前就听说过自己这庶弟风流好色，得势之后纳了不少美妾，但也没想到是这种猥琐的画风。得亏不是自己的亲弟弟，要是亲生的，早打死了。
盛情难却，云舒为了尽早结束这场尴尬的兄弟会面，还真接过来了。
感觉自己头脑一热，答应出宫来通王府就是一场错误。这玩意儿应该怎么办？扔掉，就算不会砸到小朋友，砸坏花花草草也是不对的，而且万一被人捡了去，胡乱使用，自己更加罪孽深重。
交给宫人处理？总觉得会损害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啊。
左思右想，最终，他将东西直接塞进了马车座位底下的缝隙里。眼不见为净。
暂时将惹祸的东西处理掉，云舒松了一口气，斜倚在软垫上，开始思考今天的收获。
重点是崇善太妃那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可千万不能被他知道，否则我们母子无葬身之地……】
他们母子干了什么？这件事得好好调查一番。
还有通王拿出来的春戏图。来到这个宫廷没多久，云舒已经知道，宫廷的任何举动，都不能用简单的玩笑来解释。谢晟再糊涂，也不会在性格冷酷的皇兄面前如此放肆。敢堂而皇之摆出这种东西，肯定是有人唆使。而这唆使的嫌疑人……
“是你干的吧？”
回宫没多久，江图南入宫面圣，商谈完了正事，云舒不紧不慢地开口。
“咳咳，陛下……”对云舒的直白，江图南并不意外，在亲信面前，主君向来是个直爽的人。
“有什么话，你我之间不能说的，还需要借助外人。”云舒似笑非笑道。一点也没觉得将亲弟弟说成外人有什么不对。
“陛下……”江图南动容，“毕竟陛下与通王是亲兄弟，疏不间亲。”
“何为疏，何为亲？”云舒反问道，“因为与他一个父亲，就成为最亲近的人了吗？你我并肩作战多年，生死与共，性命交托，难道还不能称之为兄弟？”
这句话他是有感而发，格外赤诚，之前看原书，就知道男主亲情方面极为淡薄，幸而还有一帮好兄弟。江图南跟原主多年生死与共的感情，绝对比谢晟这个仅靠着血缘的庶弟更亲密。
男主是个不善表达的人，他对敌人手段酷烈，对自己人却也是真的好。曾经江图南被困在地方阵营。男主为了救他，带着几十精骑拼死冲杀，九死一生才将人接应出来，为此身受重伤。对别的属下也一样，自己人，他都特别维护。因此属下个个赤胆忠心。
“罢了，你不敢说，不如朕先开口。这些日子朕也时常想，如果长久膝下空虚，没有继承人，那么这辛苦打下的江山，将来交给谁呢？”云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皇帝有不举之嫌，最应该隐瞒的就是谢晟这些亲王了，江图南却偏偏找他来试探，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这一局真正试探的目标，就是谢晟。
“陛下……”江图南叹了一口气，既然皇帝开了头，他也就不再避讳，径直说了下去。
“臣之前调查文昭仪所采买的食材，查到了几处山货铺子的来历。”
云舒点点头，这些之前江图南就向他禀报过了，这几处铺子的主人都是前梁的臣子，最近刚刚抄家灭族的那帮人。这起投毒事件表面上看是前梁旧臣的谋划，配合他们在城外的兵乱，于情于理都能解释的通，一般案子查到这一步就可以结案了。
但江图南是个特别能较真儿的人，这种融入毒素的珍稀食材，光是培养就得耗费巨大，究竟是谁送去了山货铺子，总要有个来源。
追根究底，他一路查到了城外栽种这些农作物的田庄。
香菇等山珍货物，在北方栽种须用暖室，能栽种得起的不多，城外也就十几家，他派了人伪装成收货的商旅，挨个详查，终于找到了最有嫌疑的一处。
这田庄专门开辟了一处暖室种植这几种食材，数量极少，守备森严。声称并不对外发卖，只是供主家日常使用。商人拿出重金贿赂田庄管事，说只购买少量尝尝鲜，都被断然拒绝。
而这家田庄，正是通王谢晟名下的。

第19章 雏凤命格
如果下毒的幕后之人是谢晟，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江图南小心看着云舒的表情，作为陪伴多年的战友，他很清楚，在主君亲情的寄托里，谢晟母子占据着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
其实他完全白操心，云舒对这两母子没有任何感情，而且从道义上来讲，这两人虽然帮助过少年时候的谢景，在掌权之后的回报也绝对仁至义尽了。若真是通王谋划了下毒之事，他绝不会心慈手软的。
看到云舒表情不变，江图南继续道：“另外臣还查到了一件事，牵扯通王。”
“何事？”
“最近京城发生了数起女子失踪案件。因为失踪的非是良家，衙门也没有太重视。”
云舒蹙眉，“是贱籍女子吗？”
江图南摇摇头，“娼妓之流也是有青楼挂靠的，失踪了老鸨肯定要闹起来，派人追查。”
“这次失踪的，都是北狄的俘虏女子，而且多为皇族直系，或者原本地位尊崇的夫人。”
云舒惊讶了。
原主谢景南征北战，功勋赫赫，北狄在三年前被其灭了国，其皇族宗室都被俘虏来了京城。他没有将俘虏女子分赐属下或者充作军妓的习惯，这些人都被划定了一个专门的坊市安置，做活谋生。因为语言不通，生活封闭，与外界的交流极少。
按照江图南的说法，最近陆续有几十个女子失踪。
多数是年轻女子，却也有几位中年妇人。因为北狄人受不了劳作的苦日子，几年间陆续有外逃的，所以一开始也没人注意，直到最近数量越来越多，才报到府衙去。
江图南安排密探追查，本来以为是哪个黑道帮派掳掠女子贩卖的，结果一来二去竟然查到了通王府头上。
“你是说谢晟他暗中掳掠北狄的皇族之女。”云舒满脸疑惑。
他疑惑的不是谢晟胆敢干出这种事，之前见面，他已经充分认识到这个庶弟的纨绔本性。而是疑惑以谢晟如今的权势，想要纳几个北狄俘虏为侍妾，用得着这种手段吗？
因为母亲之死，男主深恨北狄，那些俘虏大多过得贫苦不堪，往日的公主郡主也都要日夜做活，很多人巴不得给人做妾。
这几年里，也有不少京中权贵收纳北狄的亡国之女为侍妾奴婢的。
“臣也纳闷，所以又暗中查了一下那些女子的下落，却发现，自入通王府之后，这些女子都诡异地消失无踪了。”江图南面色沉重。
云舒立时警惕起来，她记得之前历史上，某个朝代的一位王爷，后宅就是荒淫无道的地狱，多年来买入府中的女子数以百计，却从未出来过。直到某天大雨冲垮了院墙，露出森森白骨，才暴露出这桩丑陋的恶行。倘若谢晟也是这等淫邪之人，云舒绝不会轻饶了他。
“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朕要知道真相。另外，”云舒顿了顿，继续道，“朕今日去通王府，凑巧也得知了一个秘密。崇善太妃应该有一件事情隐瞒着朕，此时极有可能关系朕的母后，交你一并详查。”
“陛下如何得知？”江图南诧异地仰头望着云舒。皇帝这番话没头没尾的。
云舒垂下视线，“只是朕凑巧得知，你不必多问，只要照这个方向调查就好。”
他相信江图南的能力，绝对会给出一个满意的答复。
江图南低头领命，很快退了下去。
四周寂静下来，云舒望着空旷的大殿，重重叹了一口气。
江图南是借助这件事，试探谢晟，也未尝没有借助谢晟，试探自己的意思。
关于到底能不能行这个问题。江图南是绝不会，也不敢亲口询问的。但是他们会用各种法子旁敲侧击，毕竟这是关系皇统传承的大事。
天知道，他不是不想恢复内力，关键是他对武功招式一窍不通，就算真恢复了内力，怎么使用？拿着兵器胡乱舞动吗？
头疼！
***
通王府内，送走了皇帝，谢晟匆匆去了后院。
他没有带任何侍从，独自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子。时值深秋，这四周的树木依然葱翠，衬得白墙青瓦的院落格外清雅。
谢晟刚走到门前，黑木门就被人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道童，稽首道：“王爷来了，真人命小的前来迎接。”
谢晟点点头，匆匆进了院内。
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院中一处花树之下，他穿着一身道袍，烹茶自饮，气度淡然，宛如仙人。
谢晟眼睛露出亮光，走到近前，毕恭毕敬拱手道：“真人。”
这位紫虚真人是他的门客，一年多年前来到他门下，本以为只是个江湖术士，接触之后，却发现是位真正有神通的大能之士。卜算天机，谋划策略，无不精准，仙人一般。只看这小院儿周围葱翠的树木，自从他住进了这个地方，就好像有仙气加成，整个儿透出勃勃生机。
而且此人学究天人，从阴阳五行到时政大事，无不通晓，更兼教导了自己那个神秘的阴阳调和之术，增添气运，简直妙不可言。
“王爷之前见过皇帝，感觉如何？”紫虚真人气定神闲地笑问。
谢晟露出阴损的笑容：“全仗真人教导的妙方，我那位皇兄，只怕是真的不太行了。连观赏《熙陵幸小周后》这等绝品，都无反应。”
“王爷不可掉以轻心，那药材送入也不过数月时间，皇帝功体刚烈，影响只怕有限，除非他原本就先天不足。”
谢晟嘿嘿两声，“真人有所不知，我这位皇兄，说不定还真是先天不足。之前安插的人回报，宫内那几个美人，包括跟随他最久的文昭仪，我皇兄只怕都未曾近身。”
“竟有此事？”紫虚真人诧异。谢景外貌真看不出有阳虚之患。
“原本我也不信的，就算贤妃有旧怨，贵妃年龄小，那文昭仪和德、淑二妃可都是千娇百媚的美人……”谢晟滔滔不绝说着，满心龌龊念头。
没有碰过正好，将来等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可不都便宜了自己。这么想着，谢晟越发得意，《熙陵幸小周后》那幅画中的主人，当年不也是取代了兄长，成就一代帝王霸业吗？
可见自己才是真正的天选之子。
紫虚真人眸中闪过一道锐芒：“大事未成，王爷不觉得高兴得太早了？”
谢晟猛地惊醒，赶紧躬身道：“真人教训的是，是我太轻浮了。”
见他受教，紫虚真人才微微颔首，“王爷切记，此等逆天改命之事，不容分毫疏忽，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等到大事成功之后，再高兴也不迟。”
“真人教训，我谨记在心。”谢晟连连点头，又满怀感激地道，“等大事成功的一日，登上皇位，必定不忘真人的恩德，以国师之位为酬，真人出身的通圣观也要定为国教。”
“贫道就先谢过王爷了。”紫虚真人一派淡然地点点头，又问道，“王爷这些天使用阴阳调和之术，感觉如何。”
“正要向真人请教此事。”谢晟迫不及待说了起来。
之前紫虚真人指点了他一门阴阳调和的内功心法，与女子行房的时候，能采补其气运，血脉越贵，成效越显著。
气运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本来他也并不完全相信，只是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尝试了几次。结果发现效果简直玄妙地不可思议。
他是看不见自己的气运，却能感觉出，自己日常办事，无论干什么，都运气好了起来。从小处说，以前一杯茶水跌倒地上，多半会溅湿衣裳和鞋子，现在落到地上，杯子口都是朝着别人的。更不要说日常与人交往，暗中布局谋划了。
确定了这阴阳调和的法门有效，他大为振奋。只可惜这世上女子有大气运的极少，而且多是豪门贵女。他再风流好色，正妃侧妃加起来也就那么几个位置，肯定不够用。好在京城还有那帮北狄的宗室贵女，虽然是亡国之女，却还有残留的龙气在身。他暗中命人掳掠来，尝试了几次，果然妙用无穷。
“真人教授法门，真是神通广大。想不到这世上真有气运存在。”
“自然，古人云，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气运到了，便是一头猪，也能飞起来。”说到最后一句，紫虚真人目光落在谢晟身上，微带讽刺。
谢晟全无察觉，听得连连点头。
转念又想起这次来的目的，连忙道：“只是真人，这些北狄女子掳掠多了，难免引人注目，听闻刑部已经着手调查这个案子了。”
“既然如此，王爷可暂停了此事。”紫虚真人无所谓地道。
“可是……”谢晟犹豫，已经尝到了的甜头，哪舍得放弃。
紫虚真人笑道：“这等旁门功夫只是小道，王爷从中得到好处也有限。之前贫道所说的那件事，才是最有用的。一旦完成，到时候万民气运在身，如汪洋大海汇聚，这些女人身上的功夫，不过是萤火米粒儿罢了。”
谢晟这才点点头，“一切都听真人的安排。”别院那些掳掠来的北狄女人，只能全部灭口了，想想真有些舍不得，那阴阳调和的法门极是神奇，不仅能采补气运，过程更加妙不可言，如登极乐仙境。他内宅也有不少美人，论姿色远超那些北狄的蛮夷女子，如今尝试起来，却味同嚼蜡。
而且对内宅有名分的女子，是不能使用这法门的，之前紫虚真人已经警告过，正式迎娶的女人，与自己等同一体，若是气运溃散败坏，将会影响到自己这个夫君。
紫虚真人看他恋恋不舍的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施施然开了口，“其实那些北狄女子因为亡国，气运衰败，龙凤之气已经降至最低，取之也有限。倒是贫道今日看到一名女子，气运之盛，世间少有。”
谢晟愣住了，“真人见到了谁？”这道士这几日就没出过王府，难不成是见了哪个侍女？
“是今日皇帝车架抵达之时，贫道曾在暗处一观，其中有一名跟随在车驾之后的宫女，我观其面向，风华内敛，有雏凤之资。”
紫虚真人从容说道。他虽然没有气运之眼，能直接看到人的气运，但道法精湛，尤擅相面之术。
“人的命格天生，实不相瞒，在下这几十年间行走天下，所见女子，无一人能与其相提并论，此等极贵的面相，只怕四妃都不及，若假以时日，被皇帝临幸，必能青云直上，极有可能问鼎后位，母仪天下。”
谢晟听得两眼发光，竟然有此等尤物，如今还只是个宫女，“是哪一位？我这就去向皇兄讨要。”

第20章 救驾
寒风呼啸，穿过树梢，发出悠长的呜呜声。
中却突然被一道锐利的声音打断，仿佛鸣镝，急促尖锐。声音过后，一棵碗口粗的小树晃了晃身子，轰然倒地。
切口光滑圆润，带着一种美感。
谢景准确地收刀入鞘，还没等平稳呼吸，突然听到背后传来清脆的鼓掌声。
她转过头去，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树林尽头，凝望这边，满脸赞叹。
通王谢晟一边拍着掌，缓步走近，一派风流倜傥的姿态：“易姑娘好刀法，听闻姑娘之前是纤纤弱质，手无缚鸡之力，入宫不过数月，暗中习武，竟然就有此成就了，实在让在下汗颜。习武数年，也只是学了点儿三角猫的功夫，比起姑娘真是远远不如。”
他的震惊是实打实的，之前他听了紫虚真人的话，立刻着手调查那一日的小宫女，结果让他大吃一惊，竟然就是之前被皇帝看中过的易素尘。
也越发感受到紫虚真人气运之说的灵妙。这一次被抄家灭族贬为奴婢的贵女也有不少，唯有这易素尘一入宫就引动风波，可不就是因为她天生气运强盛，有凤凰命格吗。
知道人是易素尘，有喜有忧，忧的是她已经入了皇兄的眼，自己肯定不能直接讨要了。喜的却是她与皇兄有仇，正可以乘隙而入。
之后他命安插在宫中的探子仔细打听了易素尘的一举一动，听闻她入宫之后竟然开始暗中习武，更加确定，此女心志坚毅，对皇兄的青眼，未必完全恭顺。
今日趁着入宫的空隙，便前来试探。只是也没想到，她习武月余，竟然就有此等功力了。难不成以前就在家中练习过？
想想也有可能，她的兄长就是武道天才，虽然出身清贵，却曾经是年轻一辈中最被看好的将星，直到自己兄长意外崛起，才被遮掩了锋芒。
这位易姑娘多半以前修炼过，只是时下女子以娇弱为美，不好公开罢了。
这样想着，谢晟一路走到了谢景面前，才停下脚步。
谢景诧异地看着他。易素尘和自己这个庶弟之间应该毫无交集才对，怎么今日找上门来了？
眼看着对方不闪不避，谢晟内心暗暗讶异，这个距离对贵女来说已经非常无礼了，这易素尘竟然恍如未觉。看来抄家灭族对其的刺激不是一般严重。
这样正好，方便他趁虚而入。
谢晟抚掌笑道：“姑娘这般出众的武功，可是令兄教导吗？说起来令兄也是文武双全的奇才，并不比我那称雄天下的大哥差。”
谢景心中闪过一丝厌恶，差点儿忘了，自己这个身体的兄长，曾经是他最讨厌的家伙。
“通王殿下贵人事忙，为何要来这等荒僻的树林里？”谢景不想废话，开门见山。
“当然是为了姑娘你了。”谢晟越看越是心痒难耐。
眼前女孩简直美得毫无瑕疵，正值妙龄，宛如花园中最艳丽的牡丹，国色天香，又有种含苞待放的纯净。
“姑娘真是花容月貌。”鬼迷心窍之下，谢晟抬手伸向谢景的下巴。
谢景勃然大怒。
早知道这个弟弟花名在外，内宅佳丽无数，却没想到会调戏到自己身上来。
想都不用想，提起刀来狠狠砍向那只狗爪子。
当哥哥的教育弟弟，天经地义！
谢晟好歹也是习过武的，赶紧一个趔趄往旁边躲开了这一刀。
却躲不过第二刀，锐锋擦过脸颊，带着刺骨的杀意。谢晟这辈子没跟人真动过手，当时腿一软，摔在了地上。
眼瞅着对方利刃砍下，他惨叫一声，却没有预料中的疼痛，只有泥土飞溅，是谢景一刀砍在了两腿之间的地上。
叫声戛然而止，看着入土的利刃，谢晟打了个哆嗦，暗骂自己色迷心窍。
“易姑娘稍安勿躁，是本王失礼了。其实本王刚才只是试探，姑娘果然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他脑筋急转，赶紧给自己的行为找了个过得去的理由，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动。
看对方没有追究的意思，才扶着树爬起来。
“早就听说姑娘不畏权贵，对我那位威武霸道的皇兄也是不加辞色，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哈哈……”
谢景收敛了杀意，冷冷望着他。
自以为化解了尴尬，谢晟又摆出凝重的姿态来，问道：“只是本王有一事不解，姑娘如此刚烈，对本王不假辞色，又为何会从了我那位皇兄呢？”
谢景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上来，“你说什么？”
“我明白，我明白！必定是皇兄逼迫，姑娘碍于情势，才虚与委蛇。”谢晟被她杀气吓得后退了四五步才站稳。
心里头暗暗叫苦，这易素尘怎么跟他探听来的完全不一样啊。
想起这一次的目标，还是鼓起勇气道，“既然姑娘情非得已，可想着离开这个后宫？”
谢景心神微动，垂下视线，“王爷的意思，是要讨奴婢出宫入王府吗？”这未尝不是个法子，滞留宫中眼线太多，自己行动受限，迟迟无法接近那个冒牌货。
这些日子她修炼武功，能明显感觉到有人窥探。多半是夏德胜安排的人手，也无可奈何，总不能因此放弃武道吧。反正那冒牌货也早知道自己在练武功了。
只是这样自己接近那冒牌货的希望更渺茫了，夏德胜也不敢将一个会武功的仇敌之女放在皇帝身边。
如果离开后宫，行动的范围就广了。
对谢景的疑问，谢晟却连连摆手，“本王人微言轻，不敢在皇兄面前放肆。”他正处在大事筹备的关键时期，怎么能因为一个女人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呢。
谢景冷笑，“那王爷准备如何？”
“本王在宫内有些人手，可以帮助姑娘诈死，然后离开此地。”谢晟压低了声音。
不敢在自己面前开口要人，却敢背地里搞小动作！谢景眯起眼睛，重新审视这个在自己面前永远拘束老实的庶弟。
“若是离开了皇宫，入了王府，与如今有什么区别？”谢景故意问道。
谢晟见她态度软化，还以为担忧未来的日子，立刻拍着胸口保证道：“姑娘在通王府，自然是尊贵自由，呼奴使婢，比如今伺候人的日子胜过百倍。姑娘的家人，本王也会好好照拂。”
他倒没有信口开河，这等凤命在身的女子，等他登基上位，至少也得封个贵妃什么的。这让人心痒的容貌身段也配得上。
谢景笑容微带嘲讽：“隐姓埋名的尊贵自由？”
谢晟胸口一热，脱口道：“姑娘是担心诈死之后再难以真实身份面对世人吗？放心，将来迟早有让姑娘扬眉吐气的一天！”
谢景喔了一声，含笑问道：“王爷是要弑君篡位吗？”
谢晟吓得一哆嗦，虽然私底下干的就是这回事儿，但如此被人戳破，还是心神震颤。
他干笑了一声，“姑娘不要乱说，本王知道你对皇兄恨之入骨，也不可如此僭越，毕竟隔墙有耳……”
在谢景冷彻的目光凝视下，他原本张扬的气势彻底萎靡下去，不自觉地避开谢景的凝视，一路向下，不经意落到她手中短刀上，悚然一惊，这时他才看清，谢景手中的赫然是一柄木刀。
他看向旁边断开的碗口粗的小树，那平滑整齐的切口。咽了一口唾沫，勉强笑道：“本王的建议，姑娘可以仔细考虑。”
抛下这一句，匆匆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谢景攥紧了手里头的短刀，目光冰冷，这个庶弟，只知道纵情玩乐，在自己面前大气不敢喘一声的，整一个废物，纨绔中都属于劣质品的那种。竟然起了这种不该有的心思？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是谁给他的勇气？
谢晟一溜烟回了小广场。上了马车，走在出宫的路上，回想刚才慌了神的举动，一阵懊恼涌上来，旋即变成了愤恨。
这般傲气，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太傅之女吗？不过是个奴婢，本来还想着迎娶入府，好好册封个位份，将来共享富贵。既然这么不识抬举，干脆当做采补货色算了，跟那些北狄的女人一样。他捏着茶盏，恨恨想着，只是该怎么将人弄到手，还得从长计议。
***
十月二十八，碧空万里无云。
这是礼部选定的显圣太皇和太后移灵入宗祠的日子，云舒带着群臣一大早就去了天坛。
这里几个月前还是大梁皇室的宗庙祭祀所在，短短时间就改天换日。原本前梁皇室的宗祠牌位都挪去了另一座新建的宗庙里。皇位是禅让得来，从礼法上，不好太苛待前朝宗室。
原本在云舒看来，不如重新建一座新朝的天坛。了解之后才知道，这类祭祀场地有严格的风水讲究，如今天坛所在地正是龙脉之首，尊贵无匹，比皇宫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亲自体验过气运之眼的效果，云舒再也不敢小看这些风水勘验的道理了。
带着文武百官一整套祭天礼仪做完，云舒亲自捧着刚刚被追封为皇帝和皇后的爹妈，以及祖父母和曾祖父母的一堆灵牌进了正殿。
开国皇帝要往上追封三代，也够麻烦的。
一路九百九十九级白玉阶梯，每隔一阶都有宫女捧着如意、浮尘等礼仪器皿。终于快走到殿前了，云舒目光落在左边那个小宫女身上。
谢景泥胎木雕般站在那里，身姿动作都毫无瑕疵，但云舒还是从那张脸上看出了走神的迹象。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非常凝重啊。
云舒很快收回了目光，缓步进了大殿。
大殿内庄严肃穆，整个内殿用乌木、白玉为装饰，色调素净，唯有高台上摆放六位先圣至尊灵位的龛塔，赤金雕刻，用七色宝石镶嵌，色调绚丽，奢华无匹。
云舒在殿中跪下，行了叩拜之礼，又亲手烧了祭文。等着礼官推下去，他站起身来。
接下来的一整夜，他要在这里度过了。按照礼仪，新帝得在殿内守灵十二时辰，为自己几位祖宗祈福。
守灵说是天子亲自守，其实也没那么严肃，偏殿还放着书桌笔墨，以及几本书册，甚至一张舒服的长椅。殿内无人，他去睡一会儿也没问题。
装模作样祈祷了片刻，他就起身，在宽敞的大殿内转了两圈，观摩学习了一下古代宏伟的建筑风格和木雕纹路，又走到窗边。
殿外还站着值夜的礼仪宫女和侍卫，易素尘也在其中。他们也要熬一整夜。这个季节的夜晚，冷风吹上一整夜可不太舒服，尤其易素尘所在的角落，似乎正是山风最猛烈的地方。就她和那个叫沈月霜的小宫女两个人。
看来她们在冠礼司也不太合群啊。云舒悄悄想着。
入夜之后，气温骤降，山风透骨生寒。
沈月霜撑不住了，像是只瑟缩的小鹌鹑，悄悄摩擦着双手。
谢景依然身姿笔挺，只是小脸也冻得发白，看着更让人怜惜。
云舒想要说什么，却又怕引来误会。索性去了偏厅的长椅上。躺在长椅上拿起一本书，盖住脸。自己这个皇帝睡了，他们应该能稍微偷懒一下吧。
听到大殿内的脚步声停止，沈月霜悄悄透过窗户缝隙看了一眼，皇帝好像歇息了。赶紧跺了跺脚，然后环抱双臂。
谢景道：“你先去那边避风的角落歇息一会儿。”
“这样不太好吧？”沈月霜犹豫。这个时候偷懒，被抓住一定会宫规处置的。
“都这么晚了，这里风又大，谁还会来检查不成？”
沈月霜想想也是，她真的撑不住了，赶紧道：“我过会儿回来替你。”然后跑去了柱子后头躲风。
谢景独自守着，这个角落非常冷僻，四周无人，她干脆斜倚在墙边默念心法，修炼武功。
四野一片寂静，只听到风声呼啸，片刻之后，谢景耳朵微微一动。流畅的风声中仿佛多了一丝异样的东西。
她睁开眼睛，就看到远处一道黑影闪过，从后窗进了大殿。
那一处正是侍卫巡逻的死角，这个时辰悄悄潜入大殿，是什么人？
谢景略一犹豫，也跟着到了后窗边上，悄无声息翻了进去。
殿内一片寂静，闪烁着明亮的烛光，将一切映照地纤毫毕现。
谢景翻身跃上了高台，躲入幔帐之后。居高临下望去，透过敞开的槅门，立刻看到刚刚潜入的黑影往桌后躺椅扑了上去。
而躺椅上是那个冒牌货，正合衣躺着，一本书册盖在脸上，睡得香甜。
是刺客！
千钧一发的时刻，谢景来不及细思，随手拿起身边一物，冲着刺客扔了出去。

第21章 灵位
云舒正迷迷糊糊着，突然感觉一阵凉风，同时一声急促的金铁撞击声传来，
他霎时清醒过来。
将盖在脸上的书拿下，就看到一道锐芒闪过，是一个刺客在自己不足三尺的地方，正扭动身体劈开一个纯黑的物体。
一刀劈开来袭的暗器，刺客转身又冲着皇帝砍了下去。
性命交关的时刻，云舒爆发出空前的行动力。来不及起身，脚下往桌子上一踹，借助反弹的力道，整个长椅往后滑动。
剧烈的声响传出，外头立刻听见了动静。
戴元策从门缝一看，立时惊呼：“有刺客！”然后一脚踹开殿门。
那行刺之人穿着一身侍卫服饰，因为紧张普通的脸庞显出狰狞来，急不可待地扑上去挥刀砍下。
而这时戴元策才刚刚踹开殿门，云舒连人带躺椅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眼瞅着第二道刀光逼近，他只能懒驴打滚在地上翻了个身。同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响声。
似乎一刀砍中了什么金铁之物。
死里逃生，云舒却不敢停留，又向外连滚带爬了两圈，恰好后头是一个斜坡，顺势滚了下去。眼角的余光瞥见戴元策带着数名侍卫冲了进来。
知道自己安全了，云舒才松了一口气。
他正好滚到了摆放神龛的高台前，抬头看去，立时对上一双明澈之极的眼眸。
云舒愣了片刻，认出是易素尘，她正站在高台的帷幕后头，旁边就是自己列祖列宗的灵位。
她怎么会在这里？
谢景也没想到这家伙会滚到自己藏身的地方，她原本想着趁乱溜出去呢。
云舒从地上爬起来，想起那恰到好处的两次金铁交鸣声，“刚才是你救了我？”
刺客第一刀砍下来，他正半睡半醒，是易素尘扔东西挡了一下，才有他躲避第二刀的机会。而第三刀的时候，自己摔在地上，也是易素尘出手挡了一下。
眼看着走不了了，谢景一翻身从高台上跃下。
平心而论，她恨不得将这个取代自己的冒牌货挫骨扬灰，但祭礼之时被斩杀，自己辛苦打下来的江山就彻底完蛋了。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出手救人了。
短短的时间里，刺客已经被戴元策带着人拿下了，原本还想要留活口，戴元策第一时间将人的下巴卸了。奈何还晚了一步，刺客嘴角流出的黑血，倒地抽搐。
这刺客知晓今次行刺，无论是否成功，都是死路一条，所以提前服下了毒药。
大殿庄严肃穆，不容亵渎，几个侍卫立刻将尸体拖出去，夏德胜带着两个太监，收拾现场。
戴元策来到云舒身边，着急问道：“陛下，您无恙吧？”
云舒弹了弹衣服，故作镇静地笑道：“朕无事。”
戴元策这才放下心来，目光却忍不住往旁边溜，这小宫女怎么进来的？
云舒想了想，道，“刚才朕叫她进来的……”眼瞅着戴元策露出微妙的表情。他赶紧再补充了一句，“朕口渴，让她倒杯茶水。”
皇帝说啥就是啥，戴元策赶紧低下头，这事儿不能细想。
“是臣失误，竟然让刺客混入了。”
“罢了，这种事情防不胜防。”云舒也是无奈。以臣子之身篡位登基本来就会引来前朝的仇视，而谢景篡位的脚步太仓促，手段又狠辣，更加不得人心。如果像曹丞相那样耐下性子经营个几十年，彻底掌控朝廷，反对的声音自然会小一些。
戴元策正要说什么，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众人看去，是一个负责清扫地面的小太监。
收拾到半截，这小太监发现了落在柱子边的黑色物体。
他颤抖着将东西拿起来，“这……这个该不会是……”
众人转头望去，齐齐变了脸色。小太监手里的物体色泽纯黑，赤金纹路，上面雕刻着龙飞凤舞的生辰八字，赫然是一个灵位。
云舒目光扫过，果然，高台上珠光宝气的佛龛里，原本整齐摆放的六个灵位，少了两个。呵呵，刚才还纳闷易素尘用了什么当暗器救驾来着，如今就有了答案。
云舒强忍着转头去看妹子的冲动，一脸严肃地开了口。
“此事说来玄奇，朕也料想不到。刚才刺客逼近朕，万分危急，也不知怎的，神龛发出万道金光，一道锐芒从中飞出，当时朕都来不及看清楚是什么，就听见刺客惨呼一声，这锐芒替朕挡下了致命的两刀。”
决不能让人知道易素尘将这玩意儿扔了出来，否则就算救驾之功，也抵消不了她亵渎先祖的罪名。
在古代，灵牌相当于祖先本人化身，是不能有丝毫不敬的，多少高门大户面对破家之灾，不抢救金珠细软，先抢救祖宗牌位的。
听着皇帝信口胡诌，戴元策众人都露出懵逼的表情。
还是夏德胜机灵，立刻跪倒在地，“陛下果然上承天命，是真龙降世。两位太上皇帝冥冥中感应陛下危机，先后化身来救，这等深情，感天动地……”
众人齐齐跪了下去，“陛下圣明，神灵庇佑。”
云舒大大松了一口气。
后头谢景表情精彩纷呈。只是殿内众人都跪了下去，她无奈，也只能跟着跪倒在地。
庄重肃穆的气氛中，云舒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然后从小太监高举的双手中接过灵牌。
抱着牌子，他动作突然僵硬了瞬间，然后恢复如常，露出笑容：“朕无事，就都退下吧，刺客的来历就交给戴卿详查了。”
众人纷纷退避了出去。
殿内除了云舒，只剩下了谢景。大家似乎都看不见她一样，谁也没有多说一句。
云舒这才将贴在胸口抱着的两尊灵牌松开，细微的咔嚓声传来，原本坚硬的两个灵牌赫然变成了四截。
谢景脸颊抽搐，是刚才刺客那一刀，内力透入木料。
“怎么办？”捏着两截牌子，云舒无奈地问了一句。
祖宗显灵救自己是美谈，若因此被人一刀两断，这美谈就不是那么完美了。
灵牌碎裂，是大大的不吉利，一旦传扬出去，会动摇人心。
谢景沉着脸：“找工匠来修补就好。”
他打天下靠得是自己的真本事，跟什么狗屁的祖宗庇佑毫无关系。因为跟父亲关系恶劣，他对谢家的历代祖宗毫无好感，否则刚才也不会拿起灵位当暗器了。
“不太好吧，会走漏消息。”云舒瞥了她一眼，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云舒到供桌前头，把放着的五色粥端下来，又把大殿角落的小暖炉选了一处，将顶上的水香壶取下倒空，将粘稠的米粥倒了进去。
没有筷子，云舒灵机一动，冲着谢景道：“给朕拿一管笔来。”
谢景看着他折腾，满心不解，还是遵从命令从桌上取了一管毛笔。
云舒用毛笔搅动着粘稠的米粥。
等火候差不多了，用毛笔在里头蘸了蘸，让谢景拿着两块灵位，云舒动手涂在中间。
记得看过那本书上记载过，农村逢年过节，就是用米粥当胶水，张贴对联的。
将灵位粘合在一起，还挺牢固，云舒又用另一支笔沾了墨水涂抹结合处。
一番折腾下来，两个灵位至少从远处看，没什么破绽了。至于从近处，灵位高高摆在神龛中的，随意接近那是亵渎！而且就算真有人看出了破绽，只怕也不敢声张。
完成之后云舒跃上高台，将灵牌放回神龛。
简直完美，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云舒得意地望着自己劳动成果。
谢景盯着他脸上的笑意，突然道：“亵渎祖先神位，是大不敬之过，陛下毫无愧疚之意吗？”自己如今是逆臣之后，也就罢了，眼前这位假扮成自己，这么不在乎的态度不觉得有问题吗？
听出她话语中的讽刺，云舒无语，我累死累活都是为了帮谁遮掩？
“死人的东西，再怎么也不能跟活人相比。”
“也就是说，陛下不准备追究我的罪责了？”
“你刚救了朕的性命。”云舒望着她，笑道，“其实也是救了这两尊灵位。朕活着，这灵牌继续在这里享受万人供奉的尊严，若是我死了，这玩意儿多半会被当做废柴扔掉。与这种下场比起来，断成两截好歹还能继续在这里享受香火供奉。”
谢景不说话了，这人满肚子歪理，偏偏都还有那么一点儿道理。

第22章 俯首为臣
见她不说话，云舒询问：“为什么要救我？”
“若是陛下身亡，我也难以逃生。”
理论是这样没错，皇帝死了，大殿周围所有的宫女太监侍卫，都要论罪殉葬。但那是对别人来说。
眼前这丫头是一般人能比的吗？上次在湖边那舍得一身剐也要把皇帝拉下马的劲头儿……
云舒啧啧两声，“那可真是辛苦你了。听说你前些日子一直在苦练武功，终于有了救朕的时候。”
被戳疼了心口，谢景暗暗咬牙。
“陛下何必如此嘲讽，难道还担心奴婢弑君吗？若真有此意，之前冷眼旁观就可以了。”
云舒毫不避讳地望着她：“所以朕好奇，你为何会出手相救？”
当然是因为皇帝死了，自己一手建立的帝国将会分崩离析。
就算是一个假皇帝，也比没有皇帝要强。
谢景垂下视线：“因为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没有人喜欢过卑下的奴婢生活，任人欺凌。”
云舒微微一怔，这倒是个真切的理由，从高高在上的千金贵女变成人人欺压的奴婢，谁都会受不了。
他斟酌着：“今次你也算是救驾有功，想要什么奖励？”如果她想要离开宫廷，他可以放她离开，恢复平民的身份，并赏赐金银。
谢景垂眸道：“奴婢希望能在陛下身边侍奉。”皇帝身边风云汇聚，通王居心叵测，前梁余孽猖獗，还有这个冒牌货的来历，靠近了，才有查探的机会。
云舒大惊，近身侍奉的意思该不会是……
终于意识到刚才的话有歧义，谢景狠瞪了他一眼，飞快地补充道：“听闻陛下要重组皇城司，并将之命名为东锦司。奴婢希望可以加入效力。”
皇城司是之前大梁的秘密组织，司掌巡查谍报刺探等任务，谢景篡位登基之后，皇城司的势力几乎被绞杀殆尽，但一个朝廷不可能没有这种特务组织，重新组建势在必行。云舒觉得这玩意儿比较像是后世的东厂和锦衣卫的集合体，于是干脆就改名叫东锦司。
以当初楚王府的谍报势力为主，暂时由夏德胜统领。随着规模扩大，正在补充人手，她想要加入……
云舒笑了笑：“说实话，你进东锦司，朕心中不安啊。”他还没有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觉悟。
“陛下，奴婢可以立誓，绝无背叛大盛之意。若有危害新朝之举，愿万箭穿心，不得好死。”谢景神情决然，誓言更是毒辣。
云舒惊讶，这个时代的人立誓可不像后世，随口说说的。她是真心的？
“易太傅忠于前朝，对朕可是恨之入骨。”
“父亲承受前朝皇恩，以死报之，是君臣大义。前梁失德，群臣自相残杀，甚至不惜引入外敌，亡国之祸，是其自招。奴婢几次被陛下饶恕性命，足见陛下仁慈之处，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正需英主大展宏图。”
云舒凝视着她，从表情上，这番话说得非常真挚。想了想，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谢景悚然一惊，想要抬手挣开，却又硬生生止住了。
她僵硬地站着，云舒则放肆地握着，久久不放开。
可惜，肌肤相触这么久，什么都没有读取出来。算了，原本也不抱什么希望，这死丫头的气运太强盛，几乎能跟自己相媲美，除非内心激动，否则很难读取出来。
不过跟她合作，倒是正好能解除自己的一个困境。
云舒放开谢景手腕，笑道，“你的要求，朕准了，不过有两个条件。”
谢景心中霎时警铃大作，盯着他：“什么条件？”
“第一个，假装成朕的宠妾…………等等，你别冲动！”
眼看着美人脸色通红，怒气上涌，云舒赶紧说清楚，“假装，只是假装！”
谢景将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狐疑地盯着他。
“为什么？”
云舒咳嗽了一声，“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问题，只要说愿不愿意就好。”
他能说因为自己被朝臣怀疑不行，所以需要有一个女人来证明吗？反正已经传出过绯闻了，眼前女子正好。
至于圈叉之后为什么武功还没有恢复，就交给史太医他们头疼去吧。
想了想，又补充道：“朕保证不会对你做什么，只要你不愿意。”他还没有卑劣到去强迫女子，就算强迫，也不会选这个野蛮画风的。
谢景错开视线：“第二个要求是什么？”
这算是答应第一个了？云舒想了想，“先存着，朕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提。”
谢景：……想揍人！
“这两个条件，你同意吗？”
谢景黑着脸“若我不同意，陛下要如何处置？”
“救驾之功，该有的封赏自然不会少了你的。”云舒坦诚地道，甚至易素尘如果为家人求情，他也愿意酌情考虑。
谢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跪倒在地：“陛下如此宽宏，臣岂有不从的道理。”
“臣愿意效忠新朝，万死不辞。”
她的声线纯净又明丽，说着俯首称臣的话语，眸中却掩不住骄傲的光泽。
膝盖触地的瞬间，衣袂飞卷，仿佛有种无形的气场围绕着，凛冽而飒爽。
云舒从未想过，会在一个女孩子身上看到这种耀眼的光芒，好像眼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利刃，锋芒出鞘的那种。
清冽的气场，也让眼前这一幕渲染了中世纪骑士跪地效忠般庄严肃穆的滤镜。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小姐姐太帅气了。
不过穿越以来，这是第一个在他面前郑重宣誓效忠的人了。
莫名地有点儿眼眶发热。云舒俯身，效仿电视里看过的，亲手扶起她。
总想着该说点儿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也许是手腕紧握的时间太久了，突然一句话钻进了脑海。
【这狗东西又动手动脚？一定要找机会将他阉掉！】
云舒：……
耳边响起了滤镜破碎的声音。

第23章 新宠
入宫不过月余，从针工坊到冠礼司，再到如今的御前秉笔女官，这升职速度堪称史无前例了。站在乾元殿的西偏殿的宿处，沈月霜至今还如在梦中。
望着明窗净几，与自己之前闺阁也不遑多让的房间，她满心欢喜。多亏易姐姐得了皇上青眼，连带着自己也有了七品女官的封号。
只是易姐姐好像并不是很高兴啊。沈月霜偷偷瞧着谢景的脸色。
自从天坛归来之后，云舒立刻宣布了提拔谢景为奉服尚人的消息。这是从六品的女官封号，属于尚服局冠礼司。
对这个决定，没有任何人有异议，只是有些人纳闷，为何不直接封妃。也许是罪臣之女，皇帝怕影响不好吧。
纵然没有封妃，合宫上下都知道，这位易尚人日日伴驾，比诸位娘娘都更亲近皇帝。
听闻消息，富春宫的淑妃撕碎了十几方小手绢。
收拾妥帖，易素尘和沈月霜正式开始了乾元殿的日子。
“两位姑娘日后就负责整理这里的文书典籍，陛下时常过来阅看。”上任第一天，夏德胜这个乾元殿大总管亲自带着两人熟悉工作环境。
“这乾元殿里里外外，除了我们这些阉人就是硬邦邦的侍卫，如今两位姑娘过来，可算是让这大殿多了些鲜活气儿。”
谢景从楚王时候，就以作风铁血冷肃而闻名，身边服侍的都是亲兵侍卫，除了文昭仪，就没有侍女。所以提拔这两人进乾元殿，才会引来这么多目光。
“殿中有脏活累活力气活儿，尽管吩咐小荣子他们，日常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
夏德胜笑眯眯的说着，态度亲切随和。
谢景微微蹙眉，在自己身边服侍那么久，真没看出夏德胜这么唠叨。
两人当差的东书房只是偏殿的附属小书房，放着的都是经史子集和一些武学典籍，供皇帝闲暇时候翻阅。真正批阅奏折，处理军机的内书房是不可能让她们两人进入的。
谢景也不奢望一步到位。正好这里清闲又不引人注目，她有足够的时间观察整个乾元殿的内内外外，找出真正的阴谋家来。
但谢景很快发现，这个冷僻的地方，竟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清闲。
这一天，批阅完奏折，用过午膳，云舒就晃晃悠悠来到了东书房。
这里头有不少历史人文类的书籍，他这些天有空就过来翻阅，恶补这个时代的常识。
第一天当差，就要服侍皇帝。沈月霜非常紧张，端着茶盏，战战兢兢地走进了大殿。
谢景端着点心，比她冷静得多，但是在看到房内的云舒时，破功了，手中的白瓷盘一颤，发出清脆的响声。
盯着毫无形象瘫在长椅上的皇帝，谢景目光非常不善。自己两辈子都不可能摆出这种坐没坐相的姿态来。
她环视四周，除了她们两人，其余小太监都不在。
两人将点心茶盏放到桌案上，退到旁边，垂手肃立。
正葛优瘫着的云舒听见身后的动静，赶紧坐起来，发现是两人，又放松了下来。
在夏德胜那些熟悉原主的人面前，她要时刻紧绷着维持人设，不能如此放肆，但在这两个小丫头面前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每天直腰挺背跟军人一样真是累死人了。
天知道他每天战战兢兢假扮着另一个人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不仅举动言行要注意，甚至连日常饮食都得克制。
比如眼前这攒盒里头的十六样点心，他明明最想吃的是酸甜可口的樱桃龙眼酥和梅子软糕，但伸手到半截，只能选择偏咸口味的金丝脆饼。
原主不爱吃甜食啊！害得她一个甜食控，只能对着心爱的点心流口水。
好不容易穿成皇帝，连吃个点心都要瞻前顾后，有他这么惨的皇帝吗？
正满腹怨念着，云舒目光一转，落到垂手立在桌边的两个小丫头身上，灵机一动，招手道：“你们过来。”
沈月霜愣住了，看到旁边谢景往前走，才赶紧跟上脚步。
等两人走到近前，云舒笑道：“一个人吃东西太无聊了，陪朕尝尝吧。”
沈月霜难以置信。
谢景眉头微抽：“奴婢多谢陛下恩赐，只是这不合规矩。”
“这东书房又不是议政殿，哪里有那么多规矩了。让你们吃就吃，朕一个人吃也孤单得很。再说，真按照前朝的规矩，上来的点心饮食，不都得试毒吗？今天负责这个的小荣子好像不在啊。”
是你说读书要安静，屏退了所有人的好吧。谢景无语。
话说到这份儿上了，谢景和沈月霜也无法拒绝。
两人上前各拿了一块点心。
云舒喜滋滋地跟着拿起了梅子软糕，他让两人吃本来就是打的这个小心思。
吃的人多了，也就分不出皇帝吃了哪几种了。
沈月霜拿着一块梅子软糕小口小口咬着，发现对面的皇帝吃的格外香甜，三两口就将剩下几块梅子糕吃完了。然后一脸餍足的笑容，拿起桌案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皇帝看起来好亲切啊，好像一只慵懒的猫儿。她被这个比喻吓了一跳，赶紧打消了念头。
注意到沈月霜盯着自己，云舒体贴地也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梅子糕虽然好吃，但有点儿噎人，配着茶水才好。”
这下子沈月霜是真的噎住了，剧烈咳嗽起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皇帝亲手给她倒茶了！！！皇帝亲手给她倒茶了！！！她不是在做梦吧。
谢景拍了她后背几下，沈月霜才缓过气来。
公平起见，云舒给谢景也倒了一杯，毕竟这位还是自己的“新宠”来着。
谢景一脸复杂地接过来。沈月霜眼瞅着她接过了，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捧到面前。
皇帝赏赐，自己是不是该先跪下谢恩啊，可是易姐姐就这么爽快地喝了起来。满肚子忐忑，她抱着茶水杯，小口舔了舔。好像一只拘谨的小仓鼠。
云舒也喝了一口，哎，酸酸甜甜的口味配上清香怡人的茶水，真是绝配啊，如果能在茶里加点儿糖。咦，眼前不就有糖吗？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云舒立刻动作起来。
“陛下这是……？”也许是皇帝今天的态度实在太温和，沈月霜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
云舒正在从一块白玉紫蕊奶糕上刮着，这糕点是甜腻口味的，顶上洒了厚厚的一层糖霜。
“茶水里加点儿糖，味道更好。” 云舒言简意赅说着，
将糖霜统统洒进了杯子里，搅了搅，云舒喝了一口，嗯，甜甜香香的，很美味，但总觉得还少了点儿什么。低头看向桌子，又用调羹将奶糕翻了个儿，把底下一层厚厚的奶霜也刮了下来，一起投进了那杯热腾腾的茶水里头。
搅拌开来，云舒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香气混杂着茶水清香，再加上甜甜的滋味。古代版的热奶茶新鲜出炉了！可惜没有珍珠可以吃。
一口气喝了大半杯，云舒还笑盈盈地对着看的目瞪口呆的两人推销，“你们也试试吧。味道很不错。”
“是吗？”沈月霜真有点儿心动，牛奶的甜香味儿充盈在鼻端，非常诱人。可惜身边传来僵硬的语调：
“不必了！”
谢景表情冰冷。那是人喝的东西吗？
沈月霜瞬间清醒，对面可是皇帝陛下，自己怎么了，只是喝了一杯茶，说了几句话，竟然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她赶紧回想，刚才自己的表现，有没有失态的地方。
眼看着沈月霜的表情从松懈又恢复到拘谨。云舒笑了笑：“你们不必紧张。朕来这书房只是放松一下，看看闲书。每天对着朝堂上板着脸已经够累的了。朕也是人，又不是老虎，难道还能吃了你们不成？”
沈月霜噗嗤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看到云舒并无怒色，才放松下来，小心翼翼道：“奴婢只是没想到，陛下跟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朕明白。”云舒耸耸肩，饶有兴致地问道，“传闻中朕是个什么样的人？”
“传闻中陛下神武盖世，当世英豪，所向披靡，而且冷峻睿智，不苟言笑。”沈月霜斟酌着用词，一边偷眼看着云舒。
年轻的皇帝眉眼漾着温和的笑容，仿佛早春三月的阳光，笼在人身上，和煦又温柔。沈月霜觉得一颗心都要融化了。
“哦，那些，都是装出来骗人的。领兵打仗嘛，总要威严些才好，尤其朕少年掌兵，若无威压，谁能信服？”云舒的笑容带着俏皮，“朕私底下可是个亲切的好人。”
沈月霜樱桃小嘴张成了O形，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巨大反差的心态。
谢景在旁边越听脸越黑，有种将糕点直接糊到他脸上的冲动。
云舒继续信口雌黄着，“所以在这个东书房，朕想干什么都很随意，时间久了你们就习惯了……”
其实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放飞自我，尤其在这两个并不算自己心腹的人面前。但是他真的忍不住了。
论演员的自我修养？
呵呵，演员还有下班的一天，他却没有任何放松的时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无法向任何人倾吐心声，交流真实感情。
长久的压力之下，就好像一根琴弦，越绷越紧，如果不润滑放松一下，迟早要断裂。而云舒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这根弦已经到了崩裂的极限。
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那张宽大的床上，他会回想自己一天的言行举止，经常有种错觉，江图南他们是不是已经看出不对劲儿的地方了，甚至连戴元策这个迟钝的也发现疑点了吧？万一被他们发现自己灵魂是另一个人，怎么办？自己该怎么办？一想到这个无解的问题他就要发疯，甚至不敢深思。
云舒怀疑，继续下去，要不自暴自弃来一次爆发，要不就是变成精神分裂。
而这个东书房，就是他给自己设立的避风港，让他有一个可以放下面具，回归自我的地方。瞒过所有奴婢是不可能的，他所能做的，就是找到像易素尘这样的不了解他的新人。而且这两人的性命都在他掌控之中，说一句恶毒点儿的，就算想要除掉灭口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其实他原本想着慢慢改变的，让两个小丫头不那么惊讶，但是放松的感觉实在太好，就好像打开了洪水阀门，压根儿控制不住自己啊。
天知道，上辈子她就是个喜欢跟闺蜜好友们三五聚成一团，出去喝奶茶吃点心，一起八卦追星的普通女孩啊！
放飞就放飞吧，云舒彻底不想忍了。

第24章 暗夜
沈月霜听得连连点头，“奴婢也听说过兰陵王因为过分俊美，只能戴面具上阵杀敌的典故，军中无威不立，陛下这般好看，只能……”
她一句话没说完，突然想起一个关于楚王的传言，他是极厌烦有人议论他容貌的，还有因此丢了性命。自己无意间竟然犯了这么大的忌讳，顿时一张小脸儿煞白。
云舒却没有她预料中的勃然大怒，随意地笑道：“无妨，朕知道自己丰神俊朗，照着镜子自己都看得入迷……”
突然咔地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话语，转头望去，是谢景手里的白瓷调羹碎成了两截，落在地上。
是摔碎的，还是……云舒未及细思，对面谢景起身，冷冷道：“喝完了，多谢陛下赏赐的茶！”
俯身捡起调羹，后退两步，“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沈月霜也清醒过来，赶紧跟上她的脚步，垂手躬身侍立在一旁。
气氛又恢复成泾渭分明的君臣主奴，
云舒也不在意，笑着吩咐道：“将这里收拾一下，再将书架丁字柜第三层的两本书给朕拿过来。另外准备笔墨。”
两人转身忙碌起来。沈月霜在书桌前摆开笔墨纸砚，而谢景去找书。
《扬南郡风物行》，看着书名，谢景心神微动，这本书她知道，是一本前朝大儒写的游记，描述游历扬南郡的种种经历。
这个冒牌货是扬南郡的人？或者跟这本书的主人有关系？
谢景将书递过去，状似无意地问道：“陛下可要《素心斋记》？”是同一个作者的诗词合集，比这本游记有名多了。
“不必了，朕只是觉得这本书有意思。”云舒当然不会去看那些枯燥的诗词文章。
谢景不再试探，退到了旁边。
看了片刻的书，云舒起身到了桌边，开始练字。
这是她穿越以来最痛恨的工作了，毛笔字什么的，身为一个现代人怎么可能会啊！
每到这个时候，云舒就恨，为什么原主不是个文盲！！！
作为一个童年是流浪儿，少年被歧视被打压，之后投奔战场的武夫来说，不是文盲简直不像话！你对得起凄惨的童年吗？
站在旁边的谢景突然打了个喷嚏。
云舒摆开宣纸，一边练字，满心怨念。
偏偏原主是个狼人，返京之后发现自己文不成武不就，并没有自暴自弃当纨绔，反而拿出十倍百倍的劲头儿，将所有落下的功课一样样补了回去。读书练字的习惯哪怕在最危险的战场上，也从不懈怠。
谢景悄悄揉了揉鼻子，偏头偷看云舒写字。
只看了两眼，她就觉得眼睛要瞎，这是什么狗爬一样的东西？！江图南夏德胜他们一定是都背叛了自己，不然不可能瞎成这样吧！
云舒看着字帖上的成果，也不太满意。
穿越过来之后，还承担着批阅奏折这样的重任。幸而原主刚刚当上皇帝，新皇朝，新规矩，云舒将奏折的批阅方式简化为对勾画圈为主，又重点练习了准、否、另议这几个字，才勉强应付了过去。
原主的字不仅工整，还带着一种凌厉的气势。云舒练习了这么多天，进度有限。
这个冒牌货在模仿自己的笔迹，谢景很快发现了，又陷入迷惑。
笔迹这种东西不是应该一开始就先练习好吗？假冒皇帝这种惊天动地的阴谋，谢景无法想象会出现这种纰漏来。
练完了几张字帖，云舒卷起来直接扔到了旁边的茶炉子里，火苗吞噬纸张，不留痕迹。
沈月霜看得诧异，她并没有看清楚云舒写的内容，只以为皇帝写了什么朝政机密，不想泄露，自然也不敢多问。
谢景却知道他是不想留下痕迹。看来这乾元殿也并不全是冒牌货的人，否则何必如此谨慎呢。她垂下视线。
在东书房蹉跎了一个下午，云舒去用晚膳了，临走之前，还体贴地向两人叮嘱一句，“朕今晚不过来了，你们早些歇息吧。”
送走了皇帝，沈月霜大大松了一口气。
只觉得这一天的工作无比充实又处处新奇。
原来给皇帝当女官是这样有意思的活儿，皇帝比预料中的还要温柔可亲。
记得前两年在信王府的赏花宴上，也曾经远远看到过一次楚王殿下，惊艳于少年权臣的俊美冷酷，也畏惧于那肃杀凛冽的气度，谁能想象，私下相处起来，竟然是这般春风化雨的态度。
比起意外，更多的是一种隐秘的欢喜，皇帝这样温柔的一面，自己是极少数的能见到的女子了吧？
“传言真的不能相信啊。”走在回去的路上，沈月霜忍不住笑起来，小声道，“陛下真是个好人，风趣又体贴。”
转头却看到谢景冷若冰霜的脸庞，赶紧低下头。
“只是一杯茶水，就觉得是个好人了吗？”谢景语调讽刺。
“不是，我就是觉得……”沈月霜捏着裙角，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她能感觉到，皇帝是真的态度亲切，毫无作伪，毕竟人家也用不着跟她们两个小宫女费心思演戏啊。
说句不好听的，她们的存在价值，与书房里的一本书没有什么不同，想要玩赏还是撕毁，全在那人一念之间。
他这样温柔诚挚的态度，应该是为了易姐姐吧。沈月霜又悄悄转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白皙的肌肤透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宛如无暇的仙人。
要是我也这般天资绝色就好了。她悄悄想着。
***
这天晚上，谢景躺在床上，没有盖被褥，修长的腿闲闲搭在另一个膝盖上，两手交叠放在头底下。
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喜欢用这样放松的姿势思考问题，以前躺在边关厚重的城墙上，或者塞北辽阔的草原上，冰冷的月光照耀着四周，虫儿低低的鸣叫传来，都让人思绪澄澈冷静。
然而此时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凝望着明净的月光，谢景心中却一片茫然。
来到了皇帝身边，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入手，解开这个局。几天的观察下来，乾元殿的人，仿佛人人都有嫌疑，却又人人都好似正常。从头到尾那冒牌货都没有跟任何人私下联系。也许是自己跟随的时间不够长，毕竟只能白天服侍……
谢景心神触动，干脆坐了起来。不如趁夜去乾元殿看看。
说干就干，她立刻换了一身颜色暗淡的衣裳，确认沈月霜已经睡着，闪身离开了住处。
穿过小花园，看着乾元殿内闪烁的灯光，正盘算着该怎么避开巡逻侍卫悄悄靠近。突然一个意外的身影从远处闪过。
那身影无比熟悉，让谢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竟然这么好运，第一次行动，就撞见了这冒牌货的秘密！
没错，那鬼鬼祟祟从乾元殿跑出来的人，就是皇帝。

第25章 潜藏
谢景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闪身跟在了云舒的后头。
起先还格外谨慎，生怕有暗卫之流，然而跟了一段路，发现这家伙好像真的是独自一个人溜出来的。
目标不远，很快在一处安静的宫室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交泰宫，按照前梁的礼仪，是皇帝迎娶皇后成礼时候使用的宫殿，谢景未曾立后，而前梁武帝、顺帝都是登基前大婚的，这里已经几十年没有使用过了。
常年无人，只有几个小太监定时扫洒，这个时辰，也早都睡着了。
谢景眼看着那冒牌货推开殿门，轻车熟路地进了后殿。
后头是一整片花园，占地广阔，草木扶疏，清净优美。那冒牌货明显是常来的模样，往院子东边一处石桌走去。
谢景跟着进了花园，脚下发力，悄无声息地跃上了一棵大树，从这个角度可俯瞰全局。
看了不久，谢景就发现，云舒的背影气质与以往不同。比起白天所见的庄重，此时更多了一种懒散随意。
谢景想了想，就知道，这家伙白天是在模仿自己的气质，而眼下才是他的真面目。
到了这片天地，云舒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到了石桌边，蹲下从里头将藏着的一柄长剑摸了出来。
然后走到院子中央开阔的空地上，开始练武功。
谢景看了没几招，就觉得辣眼。
在这个冒牌货身边服侍的日子，常常觉得不能忍，但都忍了下来。今次，却觉得真的忍不了了。
身为武学大家，实在无法想象，眼前这笨拙的招式动作，顶着跟他一模一样的脸孔使出来。
只能强迫着自己扭过头去。
云舒练习武功一阵子，就意兴阑珊地停了下来。
真是无趣！练武这种东西，还是得有个师傅才行。宫中有大批的武将和侍卫，甚至太监中也不乏高手。偏偏他生怕崩人设，不敢泄露这笨拙的模样。原本想着，自己修炼一阵子再找人，可是好像完全摸不着感觉啊。
原书中明明设定了这个身体是绝顶资质来着。怎么自己没感觉到呢？
想着想着，不禁悲从中来，白天练字，晚上习武，自己这是穿成了皇帝吗？
就算穿成伺候人的小丫头，比如那个被抄家灭族的易素尘，也不会更惨了吧？
抬头看着明晃晃的月亮，要是能穿回去就好了，这个时间，自己一定还躺在床上，美滋滋地看着手机，也许是在刷剧，也许是在刷文，也许是在……就算刷论文，刷《五三》，也比在这个鬼地方熬夜练武功强啊！
月亮啊月亮，我还有没有穿越回去的一天啊？
突然想起月光宝盒里头，好像是什么穿越咒语来着。
云舒立刻提起剑，指着上天，喊了一声：“嘛哩嘛哩哄，月光宝盒，让我穿越吧！”
谢景躲在树上，一颗心顿时提了起来，这家伙是在干什么？跟同伙联系的暗号吗？他没有用内力传递，这声音传不出院子吧？这剑难道能反射光线，用来传递信号？
满心复杂又期盼，然而等了半天，都不见个影子出现，只有一只乌鸦从房檐上飞过。呱呱叫唤着。
院子里的云舒比他更失望。
嘛哩嘛哩了好半天，都不见月亮照下臆想中的光束来，只有一只黑乌鸦，仿佛在呱呱嘲笑着他。
火气腾地上来了。
“小小一乌鸦也敢亵渎天威吗？告诉你，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有一天朕把你打下来变成烤乌鸦！”
谢景：……
喊出这句龙傲天专用名台词，云舒自觉念头通达了不少。
果然龙傲天就该有龙傲天的霸道才行。
算了，继续练武。
树上谢景心情非常复杂。
这么个白痴，是怎么假扮成他，还几个月没有露出破绽的？不得不再次怀疑臣子的忠贞和智商。同时还有另一个隐秘的念头，难不成自己在他们眼中，就是这么蠢的画风？
这个念头立刻被谢景死死摁住，不能想了，太可怖！
又练习了一阵子，云舒刚觉得进入状态，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喵呜。
他动作停下，转头望去，不远处的回廊底下，一只黑色的猫儿正蹲在那里，小爪子摆弄着什么。
云舒眼睛一亮，将长剑往桌上一扔，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树上的谢景眉头紧蹙，忍无可忍，
练武功的时候最忌讳三心二意，竟然连声猫叫都要去看看。
这要是自己的徒弟，立刻打死！不带犹豫的。
云舒到了回廊上，黑猫转头看了一眼他，做出警惕的姿态来，却并不急着离开。
宫中的猫儿，被人喂习惯了，并不太怕人。
云舒也不敢太靠近，就蹲在离它两步远的后头。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原来这猫儿蹲在这里，是因为旁边墙壁上有一个小老鼠洞。从他的角度，隐约能看到里头有一只小老鼠，豆子般的眼睛亮晶晶的，探头探脑，想要出来，却又惧怕外头的猫。
半天不见猫儿动静，老鼠小脑袋往外伸了伸，黑猫飞速探出爪子，却还是落了个空。
老鼠吱地缩回去了，看这架势，半天别想再露头。黑猫一阵气馁。
云舒低声笑了起来：“汤姆，你是在等你的杰瑞吗？”回想起那部古老的动画片，鼻子一阵发酸。
黑猫转头看了他一眼，不解地喵呜了一声。
云舒将手伸进怀中摸了摸，取出一个油纸包来。
幸好今天带的零嘴是鱼松饼。正好可以拿来喂猫。
大树上看着的谢景已经无力说什么了，出来练武功竟然还带着点心，能不能求这家伙不要练武功了，简直是糟蹋他们学武之人的风骨。
将鱼松饼放在地上，小黑猫凑近闻了闻，然后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一下，瞬间两眼放光，张大口咬下去。
小猫聚精会神吃着，云舒按耐不住，趁机摸了摸小脑袋。
“喵呜”一声，猫儿抬头看了他一眼，终究是美食的诱惑力更大，低头继续大快朵颐。
云舒确认安全，兴奋地继续摸了起来。
上辈子她的一大爱好就是撸猫，可惜在宿舍没法养，学校周边几个流浪猫聚集的地方，时常去投喂，跟几只猫都混熟了。那时候想着有了自己的小房子，一定要养一只，她都看准目标了，流浪猫中的一只小黑猫，格外亲近她。
可惜还没来得及下手，就到了这个世界。在这里住的地方是足够大了，一个人独占整座宫殿，可惜为了人设，不仅不能养，连日常多看一眼都不行。原主是非常厌烦这些小动物的。
云舒撸得兴起，可小黑猫却不乐意了。肉松饼三两口吃完了，它压低身子往前一窜，就逃离了云舒的“魔爪”。
难得遇到这么可心的对象，云舒可不愿意放开，立刻跟了上去。
小黑猫轻灵地越过栏杆，跳到了院子中央，眼看着身后那人在追着自己，小爪一蹬，往一棵大树跳上去。
谢景正躲在树上出神，突然看到小黑猫朝着自己躲避的这棵树窜了上来。
想也不想，伸手摘下一片树叶往下一扔。
注入内力的树叶像一颗小石子，不偏不倚正打在小黑猫的额头上。
可怜的小猫刚窜上树干，就惨叫一声，摔了下去。
云舒跑到树下，赶紧将这小东西抱起来。定神看去，小猫儿并没有大伤，只是晕晕乎乎，琥珀色的两只眼睛变成蚊香圈圈。
云舒又好气又好笑，爬个树也能摔下来，“你还是只猫吗？”
小黑猫很快清醒了过来，似乎听到了这句嘲讽，它激烈地喵呜一声，然后伸出爪子用力挠着。
云舒以为它要挠自己，吓了一跳，很快发现，小东西是冲着大树顶上发出愤怒的叫声。
树上有什么？云舒诧异地抬头，然后就看到了那个躲避不及的身影。

第26章 黑猫
谢景暗叫一声糟糕，脚下发力，往旁边另一棵树上跃去。
云舒抬头就看到一个黑影窜过树冠，虚无缥缈。
吓得立时尖叫起来：“鬼啊！”
这一声凄厉尖锐，冲破云霄。谢景脚下一滑，险些从树上跌下去。
继续让他叫下去，肯定会引来附近的侍卫，自己如今的轻功不过往昔一二成，躲不过侍卫的追踪。
心念电转，谢景果断改变方向，飞窜下去。
云舒只见那鬼影当空飘过，冲着自己飞扑而来，肝胆俱裂，将手里的东西往对方一扔。
被当武器扔出去的是那只可怜的小黑猫。
谢景眼瞅着这碍事的猫儿冲自己扑面而来。半空中无处借力，他只能抬手挥过，想要将这小东西击飞。
小黑猫甚是灵敏，知晓自己被打飞出去，必定受伤，它伸出尖锐的爪子，猛地勾住谢景衣袖，牛皮糖一样赖在手臂上。
谢景落了地，立刻拎着小猫脖颈想要将它撕下来。
小猫惊恐，越发用力抓紧，却抵不过谢景的力道，被拎着脖颈生生扯下来。同时扯下的还有半截衣袖。锋锐的爪子划过，白皙的手臂火辣辣地疼。
这时，背后传来一阵风声，是云舒拿起桌案上的长剑，朝着她杀过来。
谢景干脆效仿之前云舒的招数，将这只倒霉的小猫当做挡箭牌扔了出去。
云舒眼见要砍中小猫，赶紧变招。这段时日的武功也没有白练，招式变动间颇有些章法了。
这时，院子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刚才听见里头有声音……”是扫洒的小太监被惊醒了。
谢景着急，眼看着再度砍到面前的长剑，他不闪不避，抬手硬生生接住。
云舒被她空手接白刃的行为震住了，剑势一缓，这时两人距离极近，借着月光，云舒才看清楚谢景脸孔。
是她……
谢景单手握住剑刃，同时欺身上前，捂住云舒嘴巴。
这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谢景钳制住云舒，脚下发力，飞身跃上了之前藏身的大树。
同时院门被人推开，两个小太监提着灯笼走了进来。
“你没听错吧？”一个小太监语调满是不耐烦。
“我听得清楚，是有个尖叫跟女人一样，好在在嚷嚷什么有鬼！”另一个声音发颤。
“该不会是做梦听见的吧。”为首的那人打了个哈欠，刚才睡得死死的，突然被同伴推起来查看情况，如今还昏昏沉沉。
两人提着灯笼四处查看，周围一片寂静。
云舒被谢景拥着，站在树枝顶上。
深秋的风极冷，吹过树梢发出呜呜声响。
确定了是人而不是鬼，云舒的恐惧一扫而空，疑惑又渐渐浮现。
这死丫头怎么跑来了这里？
转头看着熟悉的侧脸，清丽的容颜反射着月光，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这就是传说中的女主光环吗？走到哪里都能跟自己相遇。
两人的身体紧密贴合，后背一片温软，难怪某些文里头喜欢用软玉温香这个词啊，云舒脑海中突然蹦出了这个不着调的念头。
捂住口鼻的手指纤细精致，有一种甜甜的香气，像是桂花，又像是梅花，嗯，挺好闻的。只是捂得太紧了，呼吸不畅。
云舒想要开口让她松一点儿，嘴唇微启，结果谢景的手指不自觉顺着唇角探了进去。
舌尖儿触到了温软的肌肤，云舒“虎躯一震”，下意识地闭上嘴，结果就把手指咬住了。
谢景比他反应更大，触电一般松开了手。
感受到手指头湿漉漉的，还有两排牙印儿，谢景一阵恶心，这个冒牌货果然是个色胚，无耻至极！
云舒更委屈，想了想，无声问了一句：“你来之前洗手了没有？”
谢景：……
气氛有点儿僵硬。
两个小太监还在下头查看，突然，一个黑影窜过去，两人吓了一跳，凝神看去，是一只纯黑色的小猫。
一个小太监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一只死猫。”
小猫喵呜一声，跑进了回廊里。
两个小太监确定无人，终于离开了。
站在树上，云舒松了一口气。目光落在谢景手臂上，惊呼一声：“你受伤了！”
谢景低头看去，露出讽刺的笑容，原本以为，自己空手夺白刃，免不了会受点儿伤，但如今接白刃的掌心完好无损，受伤的位置在手臂。
三道血痕在白雪般的肌肤上分外清晰。是刚才小黑猫攀附在她手臂上的时候抓出来的。
而掌心没有受伤，是因为这家伙用的竟然是没开刃的剑！得多废物，才会用这种小孩子启蒙用的东西。谢景满心唾弃。
云舒盯着伤口，满心疼惜。
早知道是她，自己肯定不会使出“黑猫攻击”来。
伤口这么深，可想而知小黑猫受了多大的惊吓，真是可怜的小东西！下次要多带鱼松饼来补偿它。
至于眼前这丫头，谁让她扮鬼吓唬自己的，受伤活该！
云舒幸灾乐祸地想着，还是从怀中取出一方绢帕，递给她，指了指冒着血珠子的手臂。
谢景却没有接，抬手一掷，没开刃的长剑落到了树底下，插入泥土之中。
然后用另一只袖子擦了擦手臂。
这也太潦草了吧！云舒瞪大眼睛，这衣裳就算干净，穿在外头也难保不会有什么细菌之类的。
等等，说起细菌，那小黑猫不会有什么狂犬病之类的病毒的吧，这个时代又没有疫苗。只能祝她好运了。
猫儿不仅留下伤痕，还将衣袖扯了下来，从肩膀裂开的纹路，能看到大片白皙的肌肤，还有隐约的胸口起伏。云舒看了一眼，挪开视线。
谢景却毫无察觉，只凝神倾听四周的动静。
云舒看着，总觉得不对劲儿。
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她是悄悄跟着自己来到这里的？还是凑巧选择这里当做练武功的地点？重点是她来了多久了！要是来的时间长，自己刚才笨拙的行为岂不全部落到她眼中了？人设崩塌啊！
就算她再不熟悉原主，也应该知道，楚王殿下是绝顶高手，武道宗师。回想自己之前那练武功的姿势……要是换成个不会武功的小女生，还可以蒙骗说是自己练习新招数。偏偏这死丫头也在刻苦练武，听夏德胜传来的消息，进步飞速……
“你为什么会躲在树上？什么时候过来的？”
谢景回过神来，笑了一声，“若臣说刚刚赶到，什么都没有看到，陛下肯相信吗？”
云舒皱眉，他当然不会相信，又不是傻子。
“既然如此，陛下何必多此一问？”
这种肆无忌惮态度……云舒眯起了眼睛：“你就不怕朕杀你灭口？”看到皇帝的秘密还这么坦然自若，是谁给她的自信？
“因为臣对陛下来说还有用。”谢景简单说道。
“你说之前的约定吗？”云舒冷笑，“朕看沈月霜比你乖巧又听话多了。”
他不怕动手，这段时日自己武功也在进步之中，就算打不过，他自信能支撑到侍卫赶过来。就算不能，自己还有气运这个万能金手指呢，对方敢动手，保证立刻摔下树枝。
听到沈月霜的名字，谢景脸色一黑。
“臣能帮助陛下的，自然是别人帮不到的地方。比如，”谢景盯着云舒，慢条斯理道，“刚才观陛下习武，动作生疏，实在不像习武多年的模样。”
云舒心里咯噔一下子，真的要将这家伙灭口吗？
却听到谢景径直说了下去：“听闻陛下之前走火入魔，想必是伤及头脑，忘记了很多东西。数百年前，也曾经有武道宗师因为走火入魔变得疯疯癫癫，武功全失。陛下不想公开这个消息，是怕朝中人心不稳吧？毕竟谁也不想看到一个疯子傻子坐在皇位上……”
云舒眨了眨眼睛，竟然是有过这种先例吗？自己回头得好好研究一下走火入魔的后遗症，之前江图南他们没有怀疑自己，似乎也是因为走火入魔这件事。
看着他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谢景暗暗冷笑，也不知是哪方势力安排了这个废物在假扮自己，难不成只是因为这张脸生得跟他酷似。不过对自己却是个好事。能被别人利用，当然也能被自己反过来影响。
如今新朝刚立，不能再起波澜，一切以稳定朝纲为主。
她扣住云舒的腰，跃下大树。
站稳了身形，谢景才不紧不慢道：“臣也是初入武道，欠缺一个切磋的对手，记得之前臣还欠着陛下一个条件……”
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便宜师傅，云舒高兴地想要大笑三声，表面上却做出犹豫的表情，终于点头道：“也好，你要切记保守秘密，朕不想事情外泄，影响朝野安宁。”
商谈完了这件事，两人一时无话可说，沉默的气氛中，云舒目光落到旁边插入泥土的长剑上。
谢景注意到，问：“陛下莫不是怀疑臣还有趁机行刺的念头？”
云舒没有说话，她还没有解释为什么今晚会巧合地出现在这里。
“臣之前在天坛说过，并不记恨新朝，是真心实意，言出必行。至于今晚的巧合……并非刻意跟随，只是夜晚想要寻一个地方习武，不巧遇上了陛下。”谢景面不改色地撒谎道。
云舒半信半疑，乾元殿附近宽敞又隐秘的地方，就是这交泰殿了，说凑巧也讲得通。但是……
谢景没有多说，再怎么解释，也不可能完全消去疑惑。但她自信，只要自己还有用，再多的疑惑也只能压下。
云舒点点头，算是揭过了这件事。
谢景继续道：“既然答应了教陛下武功，不如现在就开始。”她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现在开始？云舒大惊，望着她手臂上的伤口，“你还受着伤呢。”
“些许皮肉之伤，无关紧要。”谢景满不在乎。
云舒却没有她这种上进心，打了个哈欠，“不要吧，太累了，而且太晚了。”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他身心俱疲，迫不及待要回去吃个宵夜，看本书，然后美美睡一觉。
谢景眉头抽搐，突然觉得，自己教导这废物武功的决定，是不是太轻率了。

第27章 歪理
云舒手里头的短刀当空一划，一溜儿脆声响过，对面悬空的九面木牌噼里啪啦，有六面碎裂，断成了两截。
另外三个在半空中徐晃了几圈，慢慢摇了回去。
云舒看着自己的战果，有些欣喜，修炼了四天，就从只能切断一块，变成如今的六块，进步神速啊！有师傅指点和独自一个人摸索果然天差地远。
他欣喜地转头，却对上一张嫌弃的脸孔。
“速度不够，没有捏好落刀的位置。”谢景脸上写满了挑刺，拿起匕首，当空划过，霎时九块破碎的木牌都再次一分为二，剩下残余部分整齐划一地挂在绳子上。
“目标受力的瞬间，会有不同的摆动方向和弧度，出刀的时候要看准位置，才能一击必杀。”谢景反复讲解着，压住满心的不耐烦。
这家伙真是蠢笨，当初自己练习这种新手入门的东西，两天就能完成大满贯。
虽然谢景竭力控制，云舒还是从那双清透的眼中看到了鄙视。
原本因为进步带来的欣喜一扫而空。他自觉已经干的很好了，这家伙竟然还是不满意。心里头烦躁上来，将手里的短刀一扔，“朕要休息一下。”
谢景眼皮一跳，“半个时辰前不是刚刚休息过吗？”
“可是又练习了半个时辰啊。”云舒理所当然地说着，转身去了后头凉亭里。
两人在清平湖东边的一处小山丘上，这附近几处宫室都无人居住，非常清冷。交泰殿里因为上次的乌龙，引起了宫人警觉，两人商议之后，将练武地点暂时搬到这里。
凉亭中的石桌上，摆放着云舒带来的三四样点心，还有热奶，用水囊盛着。
谢景对这种习武还要吃零食的娇气行为深恶痛绝，但都比不上某人隔三差五的频繁歇息更让她糟心。
“陛下这种态度，今生今世休想练成绝世武功。”谢景板着脸跟着进了凉亭。
“朕要纠正你一点，朕本来就有绝世武功，只是暂时记不住了而已。”云舒坐在石凳上，惬意地吃着点心。这个身体本来就功体盖世，只要熟悉一下招式，等恢复了内功，自然会成为绝世高手，坐享其成，何必那样拼死拼活地练习。
“再说，朕是一国之君，若有一日，需要朕亲自上阵拼杀了，只怕这大盛朝里灭亡也不远了，还不如索性殉国得了。”云舒振振有词。
说他一句，就有一箩筐的歪理等着你！
谢景真觉得手痒想揍人，他在军中，也曾指点过不少属下将领武功，谁不是毕恭毕敬，将他每一句话都当圣旨天音一般看待，那见过这等疲赖的家伙。
只能耐着性子：“武道一途，并无捷径可走，修习尤其需要专注，陛下如此频繁歇息，很难进入状态。”
“可是朕累啊！”
谢景额头突突跳着，“方才陛下劈砍的动作没有任何颤动或者偏差，说明手臂刚劲有力，绝无疲惫。”
云舒承认她说得对，自己身体是不累。这个身体的体力好得出奇，那种劈砍动作估计砍个一天一夜都不会手酸的。但是……
“你不懂，朕是精神上累。”云舒语重心长说着。这种劈砍练习，长时间重复相同的动作，本来就让人精神疲惫，更别说还有这只更让人心累的臭脸猫师父。
这家伙根本不懂怎么教人吧！对学生，应该鼓励和鞭策结合，每次有进步不说亲亲抱抱举高高，至少也得多夸赞两声才对。
这家伙倒好，看到进步了，顶多一声“嗯”，就过去了。一旦进步慢了，就恨不得把嫌弃两个字用特大字体挂在脸上。
好吧，云舒承认，这死丫头的天分确实很好。这些天相处下来，对方展现出让他惊艳的武道天分和进步速度，明明都是初入武道的人。
他旁敲侧击问过戴元策，像易素尘这种进步速度，堪比自己穿书之前的原男主了，属于绝世天才那一挂的。但那又怎么样？哼，还不是个任凭朕捏扁揉圆的小宫女。
云舒拿起盛满热牛奶的水囊，抬头看见站在旁边板着脸的谢景，
“要不要喝点儿？”他问道。自己可是够绅士了，没喝之前先问她。
谢景黑着脸道：“不必了。”
真是个拘谨的家伙，被拒绝了，丝毫不影响品尝美味的心情，云舒打开塞子大口喝了起来，放了冰糖的牛奶香甜可口。
谢景目光落在他还沾着奶渍的唇边，终于忍不住了。
“陛下喜欢喝这种东西？”
“什么？”云舒一边喝着，一边含糊问道。
“没什么，只是听夏总管说起，陛下饮食清淡，不好甜品，平时寡言少语，性情内敛……”他面无表情说着。
云舒险些一口奶喷出来，是自己放飞太过，终于引起怀疑了吗？
看着这冒牌货露出惊恐的表情，谢景感觉到一种隐秘的痛快，像是对着某只不听话的笨猫一阵猛戳的爽感。
这些日子她注意观察过，在夏德胜那些人面前，这冒牌货非常谨慎，言语举止都颇有章法，一时还真看不出真假，但私底下在自己和沈月霜面前，尤其跟自己私下学武功的时候，各种疲赖德行，牙尖嘴利，偷懒耍滑，让人一天恨不得十次动手抽他。
“先别说朕了。你呢？听说以前的易小姐是京城名门淑女，温婉柔雅，闺阁典范。谁能知道入宫不过数日，就能杀人栽赃呢？”
谢景心神一颤。
戳到对手痛处了，云舒露出了恶质的笑容，“贾铎是被你干掉的吧？”
贾铎被杀的案子，因为江图南找到了食材的真正来源，所以不再重要。云舒一开始也没想过是易素尘干的，如今跟她接触久了，发现这丫头行事缜密果断，而且记仇。贾铎那倒霉鬼竟敢将母老虎当做小白兔调戏，能不翻车吗？
谢景垂下视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问道：“陛下想怎么样？”
“你承认了？”云舒托着下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陛下若想要我认罪，便不是我做的，也只能俯首认罪。陛下若说我无罪，纵然我杀尽宫中之人，也依然清清白白。”谢景语调淡漠。
那模样落到云舒眼中，竟然带着一丝霸气，看得他不禁发愣。
转头想想，这丫头在自己面前，一直就是这样平视的态度，不卑不亢，绝不会因为身份的差距而低声下气。比如在没有别人的时候，她从来不会自称奴婢。这大概也是自己在这人面前原形毕露的原因之一吧。相处起来太轻松，不知不觉就露出本性了。
“罢了，反正那贾铎死有余辜。”他耸耸肩。
这件事情就揭过了，云舒也不得不反省一下，自从知晓有走火入魔这个金手指帮忙遮掩破绽之后，他在保持人设上有所懈怠，嗯，以后是得注意了。
短暂的歇息之后，两人去了小树林，准备继续练武，云舒刚摆开架势，突然旁边谢景低喝了一声，“等等，有人！”
云舒侧耳倾听，果然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四周开阔，没有遮掩的地方，谢景便扣住云舒的肩膀，拿起凉亭中的水囊，一跃而起。
两人落到了后面一棵大树上，刚藏好身形，远处的人就走近了。
原本云舒以为，是偶尔路过的小宫女，等人走近了，才发现竟然是两个熟人。
德妃披着淡青色竹叶暗纹披风走在前头，身形欣长，亭亭玉立，跟着后面的是文昭仪，穿着杏黄色蝴蝶纹云锦长裙，可能是走了一段路了，苍白的脸颊浮起红晕，更显动人。
之前醒酒汤的事情，文昭仪被云舒下令交给德妃看管。后来江图南查明了食材的来源，文昭仪的嫌疑基本洗清，算是被利用，但事情又牵扯到通王谢晟，为了不打草惊蛇，云舒就暂时没有开释文昭仪，继续拖延着。
看来德妃还挺宽宏大量的，竟然带着人出来散步谈心。也算托对人了。云舒毫不怀疑，如果当初将人交给淑妃看管的话，文昭仪的日子绝对没有这么舒服。
只是两人出来散心竟然都没有带宫女，就这么并肩走在林荫小道上，走得近了，云舒才发现，竟然还是手拉着手的。
云舒眨了眨眼睛，本能地感觉事情有点儿不对劲儿。记得德妃和文昭仪的关系很一般。文昭仪伺候原主多年，一直是个小透明。而德妃入楚王府就是侧妃，她性格颇为孤高，连丈夫都不怎么亲近，更别说其余侍妾了。如今看两人十指交叠的模样，是之前自己命德妃看守文昭仪，所以感情突飞猛进了？
“好累啊。”走到路边，遥望着波光粼粼的清平湖，文昭仪柔柔地抱怨了一句，一边左顾右盼，生怕被人看到的样子。
“多走走就不累了。你这般身子，不好好锻炼一下，难怪多病。”抬头看到她如受惊的小兔子一般的模样，德妃一阵心疼。
“你别这么胆小。遇到人又怎么样，你是妃嫔，哪里去不得？就算有嫌疑，那家伙又没说要将你禁足。”
文昭仪瞪了她一眼，“你小声些，我只怕被人看见跟你在一块儿。我头上还有罪名，万一你被当做同谋怎么办？”
德妃冷笑了一声，“同谋？他谢景还没蠢到那个地步，我北离季氏要谋反，直接堂堂正正就反了，我堂兄论资质威望文才武勋哪样比他差了。若非他不愿相争，这天下还指不定是姓谢，还是姓季。”
文昭仪吓了一大跳，“你小声些吧，被人听见没有反心也要被当成有反心了。”
德妃笑了一声，“有反心又如何？他谢景的天下难道不是谋反得来的？还真是大梁皇帝传给他的啊？”
大树顶上，云舒还没什么，却感觉到旁边的人身躯轻颤了一下。
转头看去，美人目光凝重，目光叵测地盯着下面两人。
云舒转过头，继续听八卦。
文昭仪急得发慌，扑上去捂住她的嘴，“你快停下，你们季氏不怕，我们文家却没有你这般底气足。”
德妃只好停下来，低声道：“好了，我不说了，等将来离了这里，咱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你又胡说八道了。”文昭仪眼圈发红，“我上次不是说了，这辈子别再提这件事了。”
德妃露出一丝怒色，“不让我说，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你死在这里？你听我的，那诈死的药物天衣无缝，保证能让你平安脱离宫中。”
文昭仪打断她的话：“这等事情，一旦被发现，便是牵连九足的大罪，身为人子，怎么能为一己之私，赌上满门性命。”
说完，她又放缓了语调，“你别着急，陛下明察秋毫，又有江大人那般贤臣，必定能查明真相。这一次我不会有事的。”
德妃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就算这次逃过了，下次呢？宫中波澜诡谲，谁知道将来会如何。”
文昭仪着急道：“那就算我诈死脱身，潜逃宫外，你呢？难不成接二连三用同一招手段？”
说着说着，她落下泪来，“我离开这个宫，你依然还在这里头，那我一人在外头有什么意思？也不过是孤孤单单一个人。”
德妃沉默了，半响，恨恨一拳捶到树干上，“我以前就让你别入什么宫。”
文昭仪抹着眼泪，“这是我能选择的吗？当初我们全家被救，一家子孤儿寡母流落异地，都没有个人照应。祖母便将我送给他，也算是结了个善缘。有了他的庇护，我们文氏一门孤寡才能在北疆扎下根来。说什么别入宫，那时候你又在哪里？”
德妃惭愧：“我带着人南下接应你，到了河边，却发现你们已经船毁人亡。你不知道我那时有多心痛，恨不得立时投江死了算了……”
树上，云舒的嘴巴已经变成了O形，他听见了什么，大八卦啊！
文昭仪和德妃应该是早就认识，而且这感情，分明是一对百合啊！他瞬间脑补了英姿飒爽的将军千金和柔弱娇美的御史之女，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起长大，可惜将军千金因为父兄调动，去了边疆，而御史之女因为父亲弹劾权臣，惨遭灭门，孤儿寡母北上流放的路途，又遭遇杀劫。总算死里逃生，却偏偏又误入龙傲天的后宫……
德妃叹了一口气：“他封王之时，你又何必非要当什么侧室，以他的性子，恳求一番，也能放你出府。”
文昭仪哭道：“纵然他没有碰过我一指头，但天下人谁不知道我已经是他的人了。倘若离开，让我文氏一族如何自处，我的几个妹妹将来还怎么议亲嫁人？”
哭了半天，又抬头道：“你还说我，我在这里也就罢了，你好好的干嘛非要挤进这个见不得人的地方来。”
“还不是听说了你在宫里头被人欺负，再说我们季氏也需要与他联姻，保证关系。”德妃无奈地道。
提起这话题，文昭仪满心讽刺，“可笑淑妃娘娘，不得宠还以为是被我分去了宠爱，百般针对为难。其实陛下根本没有碰过我。他心里头只有那位香消玉殒的段小姐。”
云舒蹲在树上，瞠目结舌，她听到了什么，原主竟然没有睡过文昭仪？连德妃和淑妃也都没有……
自己之前骂他种马，竟然是骂错了吗？话说回来，原书注重朝政和战场的描写，后宫的女人戏份不多，有的也只是相遇救助这些情节，纳入内宅后是否碰过，确实真没有写。所以，该不会这个身体到现在还是处男吧。
云舒摸着下巴。回想原主心中的白月光，那位段小姐。其实，原主会这么仓促篡位，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段小姐的死。谋害的凶手，正是前梁萧氏皇族的人。男主登基称帝却没有立后，也没有碰淑妃德妃这些人，应该是为了段小姐守孝的意思吧。段小姐正好是差不多一年前香消玉殒的。这个时代男子丧妻有一年的孝期。
下面一对小鸳鸯哭诉着，文昭仪直接依偎到了德妃的怀中。德妃拥着她，轻轻拍着肩膀，低声安慰着。两人的身影融为一处，无比的柔美契合。
眼瞅着两人相拥着越走越远，看不见人了，云舒才恋恋不舍将目光收回来，天啊，今天真是大收获！想不到文昭仪和德妃竟然是这种关系，自己是不是该成人之美啊？
正暗搓搓想着，一个声音飘入耳中。
“真是话多的女人。”谢景终于熬到两人走远，转头对着云舒，“时候不早了，咱们继续练习吧。”
云舒震惊：！！！你是个练武功的机器吗？这么大的八卦听完，心潮澎湃，哪里还有心情练什么武功？
大概他的表情太扭曲了，谢景蹙眉道：“怎么了？”
“……在想刚才德妃和文昭仪的对话，你不觉得内涵丰富吗？”
谢景顺着他的话题想了想：“听闻文昭仪下毒暗害陛下，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同谋，无端被牵连在内罢了。只是季氏一族果然拥兵自重，纵然北离王季寰并无反心，他身边的人也未尝没有这个意思……”
听谢景一板一眼的分析，云舒嘴角直抽抽。
少女，你关注的重点好像有点儿偏啊？难道看不出这场凄美绝伦的百合虐心大戏是多么的光芒万丈！
云舒正想开口提点两句，凑巧一阵微风吹过，一片巴掌大绿叶子被吹落了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到了谢景的头顶上。
眼看着小丫头顶着一顶“小绿帽”，云舒噗嗤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谢景抬手将绿叶拿下来，莫名其妙看着云舒。
眼瞅着她要扔掉绿叶，云舒赶紧一把抢过去，“别扔别扔！这是天意。”
一边说着，他将绿叶子戴到了自己头顶上，“你看这顶绿帽子，好不好看？”
谢景正准备从树干跳下去，闻言脚下一滑，险些摔下去。
“你疯了？什么绿帽子！”这种话是随便乱说的吗？
“刚才德妃和文昭仪送给朕的啊。”云舒理直气壮说道。
“什么？”谢景愣住了。
难得见她露出这种呆萌的表情，云舒想笑，弄了半天，这个迟钝的家伙完全没有听出来啊，刚才两个妹子都表现得那么明显了。这么看来，还有点儿小可爱。
谢景想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云舒的意思，一脸天崩地裂的震惊：“你是说，刚才的德妃和文昭仪，她们两人是……不可能！她们都是女子！等等，难道德妃是男子假扮，然后来此秽乱宫廷……”谢景的表情五颜六色，十分精彩。
你想到哪里去了？云舒无语，不要想象力这么丰富好吧？还德妃男扮女装！北离王府就算再缺德，也不可能干出这种缺心眼的事儿啊！
“难道女孩子之间就不能互相喜欢了。”
“当然不能。女子与女子苟合，自古以来就未曾听说过有这等事情。”谢景理直气壮说着。
云舒被她噎得不轻，确实，在古代这个压迫女性的时代，女子习惯了逆来顺受，根本不敢表露真心，就算有少数幸运儿能突破阻隔在一起的，也多半被当做闺蜜之情模糊过去了。如德妃和文昭仪这等，出身尊贵，才貌双全，不也只能靠着嫁给同一个男人才能走在一处，而且两人同入了楚王府，日常交往也极为隐秘，不然不至于这么久都没人发现。
但没有记载，并不代表不存在。
谢景不以为然：“男女之情，是人伦大道，天地之义。什么乱七八糟的女孩子互相喜欢，不过是一时糊涂。”
听到最后一句话，云舒怒了。这家伙的思想竟然这么古板。黑着脸道：“就算女子之间没有，那男子之间不也有欢好同居的，你怎么解释？”
这回换谢景被噎住了，就算再孤陋寡闻，也知道如今男风盛行，还有些官员涉足其中。甚至更夸张的，当初自己渣爹睿阳侯谢础年纪轻轻就青云直上，被梁武帝一路提拔，执掌兵权，权倾朝野。中间就有风声，说是谢础以色侍人，才得如此前途。
“那些都是污秽之人。”谢景满脸厌恶。
云舒翻了个白眼。
谢景想了想，又道：“她们若真心想……在一起，就该秉持初心，光明正大，这样欺骗别人，根本不对。”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在这个压迫女性的时代，你让她们怎么光明正大。
云舒懒得跟这个思想守旧的家伙唠叨了，将头顶的小绿叶摘下来，笑眯眯道，“别操心太多，反正绿的又不是你。”
谢景：……
“你没听到她们在说，之前朕从来没有碰过他们吗？唉，实不相瞒，朕其实不、行。所以你也不必操心自己的贞操问题。”
说到最后一句，云舒哈哈大笑，转身跃下大树。
丝毫没注意到对面谢景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气得浑身哆嗦。
什么叫“不行”，第一百零一次想要将这家伙狠揍一顿。

第28章 出宫
秋去冬来，天气越来越冷。
云舒自从有了师父，自觉武功一日千里，朝堂上还算平稳。慢慢地摸索下来，他处理朝政的方式也逐渐被朝臣们习惯了。
江图南使人调查北狄女子失踪案。不料刚刚开始，幕后之人就立刻罢手了。不仅再也没有女子失踪，之前牵扯此事的帮派势力也销声匿迹，线索全部断绝。
不得不说通王谢晟还是非常警觉的，要不是江图南事先秘密调查了一阵子，还真要被他瞒过去了。
他没有继续犯案，江图南就只能先命人盯梢，将注意力放在之前云舒提点他的崇善太妃旧事上来。可惜这等二十年前的往事，不是能简单找到线索的。
云舒也不着急，放宽了时限让他慢慢查，当然，最主要的原因，也是他根本没有将通王谢晟放在眼里。宋太宗赵光义能兄终弟及，是因为他一直在军中朝堂任职，结交了大批朝臣，文治武勋都能拿得出手，所以赵匡胤驾崩之后，他继承皇位众人没有异议。
而谢景一路登高完全靠的是自己，是他的“识人之明”。谢晟这个弟弟自始至终没有进入过他的势力范畴，日常结交的也都是一帮臭味相投的纨绔子弟。想要谋逆，简直异想天开。
这一天黄昏时分，云舒处理完政务，继续练了两张字。
跟原主留下的字帖对比，已经颇有章法了。云舒对这个成绩格外得意，其中有几个字，估计连江图南这等心腹也察觉不到笔迹的变化了。
捧着得意之作左看右看，越看越是欣喜。
谢景在旁边替他磨墨，看着字帖，又看到某人美滋滋的表情，立刻知道他在想什么，满心唾弃。
熟悉了之后，他发现这家伙脑筋简单得很，有什么事情多半会露在面上。直白得可笑。可就是这么个笨蛋身边，自己盘桓数月，竟然始终摸不到他幕后之人，也够可悲的了。
并不知道自己被人唾弃为傻白甜，云舒坐直了身姿，将大作搁在桌上，抬眼看她：“朕这张字写得如何？”
私下相处时间久了，云舒也渐渐习惯在谢景面前不戴面具了，日常假扮太过辛苦，他实在需要放松一下。
“尚可，只是气势还有些欠缺。”谢景如实评判。这幅字，拿去蒙混戴元策这种军中汉子还是能成功的，但是想要瞒过江图南这种文臣，是痴心妄想。
云舒头疼，气势这种东西，实在是太虚无缥缈了，他又不是原主，哪里可能百分之百相似呢。
“陛下想要练字，其实还有更好的方法。”看着云舒苦恼的表情，谢景心头一软开了口。
“什么方法？”云舒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
“岂不闻前朝书法名家练字，都是悬铁于手腕，负重行文，方有披荆斩棘的气势。”
谢景难得好心地指点道，当初他返回京城已经十岁了，君子六艺一窍不通，一笔字还停留在五岁启蒙的时候，因此被嘲讽为不学无术。他痛下决心，就是用了这个法子，硬生生在短短半年之内，练出了一笔好字，龙章凤姿，气势如虹。
悬铁手腕，负重行文。
云舒想了想，惊恐道：“会练出腱鞘炎吧？”
谢景听不懂腱鞘炎是什么，但本能地理解不是什么好词，立时沉下脸色。
这种表情云舒这段日子早就看习惯了，从一开始的愤愤不平，到现在的心如古井。
呵呵，知道你要求高，可臣妾就是做不到啊！
他冲着谢景翻了个白眼，“朕才不要呢，多累啊。”
谢景扭过头去，不想看他。简直朽木不可雕也。
云舒却没有那么简单放过她，笑嘻嘻凑上去问道，“不知道易姑娘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世间最无聊的就是非要雕朽木，琢顽石，烫死猪。”
谢景震惊，对某人的不要脸有了崭新的认识。竟然能承认自己是朽木、顽石，还有……死猪？
这痞赖的姿态谢景也看了好几个月，奈何至今都不能习惯。
从小到大，他都是个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人，身边聚集的人才，也大都是出身寒门，干劲儿十足的那款。真没接触过云舒这种的。
愤懑油然而生，却只能在意识世界里将不争气的某人殴打第一千零一遍。
气氛正僵硬着，殿门响动，是沈月霜端着茶盘进来。
在东书房干了几个月，沈月霜也渐渐放松下来，尤其皇帝亲切温柔，她越来越喜欢这份差事。
将茶盏端到云舒面前，柔声道：“陛下，是新进的茉莉花茶，奴婢添加了干梅子，增添香气，您尝尝。”
云舒点点头，接过抿了一口。滋味酸甜可口，带着茉莉的清香。之前他提点沈月霜制作果茶，这么快就有了成果。
这些时日，沈月霜服侍极为尽心，不仅摸清楚了他的口味喜好，而且举一反三，聪慧体贴之处，让云舒大为舒坦。
喝了半盏，他将茶杯放下，赞许地点点头。
沈月霜两眼放光，“陛下喜欢就好，奴婢下次再尝试别的口味。”
太好了！云舒恨不得将自己喜欢的几种果茶的口味都说给她，奈何不能太崩人设。
在沈月霜面前，还是尽量端着的。其实从保密来讲，沈月霜是个更好控制的女孩，云舒也想过将她当作自己的放松对象，但……为什么不知不觉就变成了眼前这个人呢？
谢景没有注意到云舒的目光，沈月霜却看到了。大概无论何时何地，易姐姐总是最能吸引人视线的那个人吧。从以前同为京城闺秀，到如今的小宫女。
只是，她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云舒俊逸无双的侧脸，陛下是如此的温柔又俊美，武勋盖世，而且学识丰富，从外海奇闻到民间轶事，无所不知，天下间还有这般出众的男子吗？
自己三生有幸，才能服侍在他的身边，这样想来，之前抄家灭族的祸患也不算什么了，反而是因祸得福。若是能有幸分到一分的目光……也不敢奢望，只是易姐姐一二分，她就心满意足了。
一种冲动涌上来，她突然开口道：“陛下写字也累了，奴婢给陛下抚琴听，歇息片刻如何？”
书房的博古架上摆着古琴，云舒是不会弹的，不过听说原主会，偶尔拿来消遣。如今有免费的音乐听，当然不会反对。
沈月霜立刻将琴取了下来，摆正姿态。
叮叮咚咚的琴声响起，云舒入神地听着，弹得怎么样他不好评判，但催眠效果绝对一流。
看着脑袋逐渐变成小鸡啄米的云舒，谢景蹙起眉头，抬头看去，沈月霜正在全神贯注抚琴，并没有注意这边。若是看到这家伙这副模样，一定会很失望吧。
她用力戳了一下这个不识趣的家伙。
云舒只觉得肩膀一疼，猛地清醒过来。抬头看去，沈月霜还在弹琴，正巧抬头凝望自己。一双流光溢彩的大眼睛满是期盼。
他条件反射地冲她笑了笑。
沈月霜心中小鹿乱撞，赶紧低下头，掩去赤红的脸颊。
云舒这才转头瞪着谢景，自己会这么容易犯困为什么？还不是这些天跟着她苦练武功。要求太严格，经常练习到半夜。
沈月霜再悄悄抬头，就看到云舒的目光又落到了易姐姐身上，她心头酸涩，悄悄低下头去。
一曲完毕，云舒含笑鼓掌，“想不到月霜你还擅长这个。”
“只是雕虫小技，不敢跟陛下相提并论，当年陛下一曲破阵子，艳惊四座。”沈月霜笑道。
说的是谢景颇为出名的一段旧事。当年他在边关大胜归来，返回京城加官进爵，有些纨绔子弟很不服气，认为他就是运气好，瞎猫撞见死耗子。在一次宫宴上，故意用琴曲讥讽他不学无术。弹奏的《富贵春》讲述了一个小军官临阵逃脱，却凑巧遇到敌人粮仓，无意间放火烧掉，立下大功，之后自诩绝世大将军，四处炫耀，最终惨遭打脸，兵败身亡的讽刺喜剧。宴席上众人听出，暗暗讥笑，却无人说明。本以为这个大老粗听不明白，没想到男主在琴师弹奏完之后，要来古琴，当众弹奏了一曲作为回应。
一曲《破阵子》，琴音含杀，清如冰雪，震惊四座，结束后四面哑然无声。
男主扔下一句“靡靡之音也能奏出铁马金戈吗？”之后甩手离席。
说起来原主还真是个狼人，因为被人嘲讽不学无术，小小年纪痛下苦功，将琴棋书画都学了个遍。这种毅力，还有聪颖的学习速度，都是世间少有。
哦，对了，他的琴艺好像还是那位白月光小姐教导的。
想起那位段小姐和她身后站着的人，云舒无端一阵烦躁。好不容易搞定了朝堂上这一块，还有那个大难题。白月光死掉也就算了，偏偏还有那一位亲哥哥，原主的武功学识多得他的指点。
是个极不好糊弄的角色，只怕比江图南他们还要愁人。
“陛下怎么了？”沈月霜将琴放好，回头就看到云舒沉下脸色。
看到小姑娘担心的模样，云舒立刻甩开杂念，笑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些烦心事，你弹得很好，音色美丽纯净，宛如置身静谧的大森林，旁边小溪潺潺清水流淌，脚下是柔软的绿草地，让人烦恼全消。”
沈月霜被夸奖地两眼放光：“那我再为陛下弹奏一曲。”
“呃，不必了。”云舒赶紧拒绝。再听一曲他真要睡过去了。
沈月霜乖巧地点点头，抱起琴去博古架摆回去。
趁她走远的功夫，谢景瞥了云舒一眼，带着不屑：“都听的睡着了，还说什么音色美丽纯净。”
“你懂什么，朕可是一片好心。”
“一片好心地说着违心之语？”
“违心之语又怎么了？她那么努力地为朕弹奏，当然要夸奖了。”云舒从上辈子就是坚定的夸夸团成员。
眼看着沈月霜回来，两人停止争执。
沈月霜看了两人一眼，敏锐地感觉气氛不对。
云舒干脆伸了个懒腰，起身笑道：“整天闷在宫里也没意思，咱们出去逛逛。”
沈月霜意外：“陛下要出宫去哪位大人家吗？”
“不是公干，是微服。今晚出去走走，体察民情。”云舒爽快地道。
沈月霜眼中闪现亮光，女孩子哪有不想出去玩的。
转头看去，一贯板着脸的某人竟然也动容了。云舒有点儿得意。
谢景心神颤动，从没想过，只是出宫一趟，竟然会让自己这么关注。
以前是这个皇宫的主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来没觉得出宫是什么大事儿。如今变成这般身份，这皇宫就成了不可逾越的囚笼。
沈月霜匆忙去吩咐外头小太监准备车驾衣裳。
趁着没人的功夫，云舒坏坏地盯着谢景：“怎么样，想出去吗？”
谢景眉头抽了一下，直觉感到不妙，下一瞬间就验证了。
“想出去就求我啊。”云舒笑眯眯望着谢景，可爱的表情说出的却是欠揍的话语。
谢景这辈子都没说出个求字来，从他五岁流落民间开始，就学会了一件事，再苦再难，也绝不求人，靠着自己拼杀出一条路来。
谢景挪开目光，“有意义吗？”
“没有，就是想看啊。”云舒承认自己很恶劣，他不爽她很久了，从来都是一幅高高在上的态度，这种高高在上不是明面上的。实际上无论在殿中侍奉，还是私下教导，她的礼数都如沈月霜一般无懈可击。
那种居高临下的鄙视是精神层面的。云舒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对自己的敌意和鄙薄。这让他非常恼火，又找不到发泄的借口。
谢景没有看他，似乎还在犹豫的样子。
书房里一片静默，静地云舒几乎能听见角落香炉飘烟的声音。
他忍不住想，这家伙是女人吗？就算不想求人，说两句软和一点儿的话，或者撒个娇，呃……想象了一下对方撒娇的场面，云舒猛地打了个寒颤。按理说美人撒娇是一件好事，但这个词落到眼前之人身上，怎么这么雷啊！
他悄悄去看谢景。
她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只能看到天鹅般雪白雅致的脖颈，还有窈窕动人的身姿，夕阳余晖透过窗户洒落进来，仿佛给她镀上一层金芒，明明是温暖的色调，却勾勒的纤瘦身影无端落寞，
云舒心中一软，脱口而出，“朕开玩笑的，你别介意。”
谢景转过头来，晶亮的眼睛凝视着他，仿佛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云舒尴尬地笑了笑，“你就当朕没说过。”
悄悄忏悔了一下自己的心态，毕竟自己对她是绝对的压倒性的优势。
家门破灭，自身为奴，生死喜怒都掌握在别人手中。而且已经承诺放弃仇恨，甚至还在尽心竭力地帮助自己这个仇人学文练武。都做到这份儿上了，还不能让人使用一下精神胜利法吗？
这个念头闪过，云舒霎时放开了，豁达了，佛系了。
“咱们准备出去吧。”他兴致勃勃地道，正好沈月霜也回来了。
夏德胜领着小太监送来各色衣裳，之前楚王也经常微服在市井中体察民情，准备充足。
云舒挑了一身淡青色祥云纹的圆领袍服，是时下读书人中最普通的。
沈月霜看他选定，立刻选了一身秋香色丫环服饰，也是小丫环中最普通的。
谢景扫了一眼宫人手中的衣裙，沉声道，“年节在即，街市行人多，穿着女装在外，行动不方便，不如更换男装。”
“这个主意好。”云舒拍手道，再怎么低调，一个书生带着两个这般千娇百媚的丫环出行，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两人火速去后面换了男装。出来的时候，云舒眼前一亮。早就知道眼前之人是绝代佳人，朴素的宫女长裙也能穿出遗世独立的天仙风姿，如今换成了男装，更多了一种飒爽的风情。
乌黑的长发梳起来，露出纤细雪白的脖颈，有种脆弱又坚韧的矛盾感，大概是那清丽绝尘的眼眸中透出的光芒太过刚毅，硬是让这种倾国倾城的脸庞露出一种近乎中性的美感。
这样风流倜傥的美少年，出去可不得掷果盈车。
好在夏德胜准备充分，立刻有宫人上前，用一种淡黄色的脂粉帮忙化妆，不多时，就成了两个俊俏的小书童。
三人收拾完毕，很快出了宫，几个东锦司的高手扮作家丁，随侍在四周。

第29章 潜伏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出宫也有过好几次了，但都是公干，这般闲散逛街还是第一次。
寒冷的天气丝毫影响不到云舒一行人逛街的热情，他兴致勃勃地看着四周行人和店铺。
沈月霜也很兴奋，虽然是土生土长的京城贵女，但这样不带侍女走在大街上，还是第一次。反而谢景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一间间店铺，反复思量着今晚的计划。
她这样热切地期盼着出宫，当然不是为了逛街散心，最重要的是她想要联络宫外的势力。
这十年的拼搏，从鲜血横流的战场到杀人不见血的朝堂，他不仅在明面上建立起了庞大的班底，暗地里也有一股江湖势力。建立的初衷是打探一些京城的情报，所笼络的也都是一帮江湖人士。
为了行动缜密，这股势力是彻底两头保密的。也就是说，心腹如江图南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在暗地里有这样一股势力。而这股势力中的人，也不知道他们的帮主是权倾朝野的楚王，如今新登基的皇帝。甚至不知道帮主是男之女，因为他从头到尾都是戴着面具出现的。
这就给了现在的她可乘之机，将这股势力收入囊中，自己就不是孤军奋战一个人了。
正想得入神，突然一支红彤彤的东西出现在面前。
谢景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就看到云舒站在面前，举着一串糖葫芦在自己鼻子底下晃了晃。
旁边沈月霜也拿着一只糖葫芦，正小口小口咬着，满脸餍足。
谢景只能道了一声多谢接过来。
“在想什么？”云舒也拿着一支糖葫芦，一边吃着，小声问道。
“没什么。”谢景随口应付着。
旁边跟随的几个东锦司高手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易素尘得宠果然名不虚传，竟然能跟皇帝这种态度说话，只怕几位娘娘在皇帝面前都没有这么放肆吧。还有皇帝对这位的宠爱，竟然毫不在意她的无礼，还肯陪着吃这种小女孩喜欢的糖葫芦。
谢景注意到了，嘴角微抽。他已经不抱希望这些蠢笨的家伙会发现异样了，毕竟连江图南那种智商的都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只是自己也要警醒些，跟这家伙相处久了，不自觉就松懈下来。
盯着糖葫芦，她咬了一口，酸酸甜甜，其实也不是那么讨厌。
几个人往前走了一段路，突然前面传来剧烈的女子尖叫哭喊声：“救命啊，救命啊！”
很快被气急败坏的喝骂打断：“臭婊、子！救什么命，你是我花了三十两银子买来的！”
中间夹杂着拳脚打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
云舒皱起眉头，走了两步，立刻看清楚前头发生的事情。
在一家灯火辉煌的高楼门前，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正狠狠打着地上一个年轻女子。雨点般的拳头下去，女子很快发钗凌乱，嘴角溢血。
一边打着，中年汉子还想要将女子往楼里拖拽，奈何女子抱着门前的柱子，死活不从。
云舒抬头看去，高楼门上横着一个匾额，写着“倚红楼”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内中人来人往，划拳酒令不断，脂粉香气飘逸。楼里干什么营生的不问可知。
见云舒神情不悦，立刻有太监扮成的小厮上前喝道：“当街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
“你们管得着吗？”中年汉子放缓了拳头，扫了云舒几人一眼。
这等江湖上厮混的人，一眼就看出云舒是主人。上下打量衣着配饰，都只是中等富户模样，便冷笑一声，“关你屁事？奉劝一句，少管闲事可保平安。这婆娘可是我花了三十两聘金买来的。”
云舒蹙眉道：“既然说是聘金，就是明媒正娶，她是你的妻子？”
“是啊，那又怎么样，老子欠了债，若是还不上，就要砍手跺脚，只能把这婆娘卖了抵债。”
女子大哭起来，“你当初求娶的时候，立誓一定会善待我，如今我父母俱亡，你就将我的嫁妆败光，又日日在这里狂赌烂嫖，欠下的债竟然要将我卖入这见不得人的肮脏地方来。你也不怕天打雷劈！”
中年汉子大怒，一记耳光甩下去，女子被打得半边脸肿了起来。
“臭娘、们，要不是你整日里唠叨，我怎么会日日破财，几个月都不见翻本的。”
云舒怒道：“国朝律令，纵然奴婢也不能滥用私刑，更何况是妻子。”
中年汉子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哪朝的律令，不会是前头大梁朝的吧？哈，告诉你，管你哪朝哪代，男人教训自己婆娘都是天经地义！”
云舒怒极反笑，“难不成娶了一个女子，就从此可以任打任骂，发卖杀害都天经地义了？”
这边的动静已经吸引了不少人注意，有些人见那女子形容萎靡，也有些同情，却无一人出言阻止。
若是掳掠良家女子发卖，自然有官府处置，但如今这男子卖的是自己妻子，便是天经地义的。
倚红楼门口也站着几个龟公护卫，笑着打圆场道，“黄老六，你也别太重手，若打坏了，能值几个银子？”
又有人朝云舒笑道：“这位小公子若是可怜她，不如多来咱们楼光顾她两次。生意好了，自然忘了前头的伤。”
“可不是嘛，咱们楼的姑娘可是极会服侍人的。”
云舒看着年纪轻，意气重。在这等人眼中，是最好的肥羊。
黄老六上前继续拖拽。
“你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从的！”年轻女子哭喊着。
云舒还想要再开口，却见谢景上前，飞踢一脚。
也不见她如何用力，就看到倒霉的黄老六整个人飞了出去，当空十几米之后，才扑通一声重重落在地上，溅起满地浮尘。
云舒转头看着谢景。
谢景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
“废话太多。”
云舒噗嗤笑出声来。跟果然恶人讲道理是白费口舌，还是直接动手来得痛快。
唉，谁让自己是个从法治社会穿过来的守法良好公民呢。
黄老六从地上爬起来，瞪着谢景，难以置信。这家伙看打扮不过是个小厮，竟然敢对他动手。
大叫一声“畜生竟敢！”就愤怒的公牛一般冲了上来。
立刻被东锦司的人拦下了，之前皇帝没有动手的意思，他们也不敢上前打扰云舒“以理服人”的兴致，如今看到主子动手了，自然无所顾忌。
“你们这些仗势欺人的恶贼，仗着人多欺负我一个，算什么好汉，狗屁兔儿哥，来青楼是跟着主子卖屁股的吧！”眼看着冲不过去，黄老六污言秽语对着谢景辱骂起来。
谢景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上前道：“你们让开。”
两个太监看了云舒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赶紧双双闪避开去。
黄老六直面谢景，上下打量了两眼，猛地爆出亮光，“你是女人！”
纵然穿着男装，又用了黄粉，离得近了，还是能从精致的五官和玲珑的身段看出端倪来。
谢景冷哼一声，不等他开口，直接上去就是一拳头。
黄老六也是习过武的，却完全不是对手。被打得连连后退，龌龊心思上来，猛地一招袭向谢景胸口，谢景微一偏身，这招虎爪没有抓中她胸口，却击中肩膀，将一片衣裳撕扯下来。
沈月霜惊呼了一声。
同时谢景一脚击中黄老六胸口，将人再次踢飞了出去。这一次飞得更远，摔得更惨，落在地上哼哼唧唧半天爬不起来。
谢景站稳了身形，冷淡肃然，完全就是一代宗师的风范，如果不考虑破碎的衣裳的话。
其实冬天的衣裳厚，外衣虽然撕裂了，里头还有素白的中衣，只是露出些脖颈肌肤。但有眼睛的都能看出，这位是个货真价实的姑娘。而且脖颈胸口的肌肤莹白如玉，毫无瑕疵，脸上多半是化了妆的。
谢景倒是没什么，沈月霜急地团团转，四周不怀好意的男子也都盯着衣衫破裂的地方猛看。
云舒道，“这样回宫也不是办法，先找衣裳换上吧。”
谢景披上银灰色的斗篷，点头，“刚才路过的地方我看到有一家绸缎庄。”
云舒吩咐留下两个人处理这里的后续，就带着人去了商铺。
这时代大规模的绸缎庄，都兼售成衣。
“这家彩云庄我以前也来过，他们家的重光锦是一绝，用银线织就暗纹，再上头布明线花纹，裁制的衣裳白天看是一种图案，夜晚又是另一幅图案，流离生辉，特别亮眼。”望着绸缎庄的招牌，沈月霜两眼放光。
云舒笑问：“你之前在这里做过衣裳？”
沈月霜顿了顿，小心翼翼道：“之前叔母带我来过一趟，只是没有合眼的花样子。”
云舒心里头敞亮，说是没有合眼的，只怕是不敢要吧。在将人调入东书房之前，夏德胜将两人的身世履历查了个清楚。
沈月霜的身世有点儿类似红楼里的史湘云。她出身宁安伯府，父亲本是伯府嫡长子，可惜天不假年，二十不到就病逝了，留下她这个遗腹子。母亲在她七岁那年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之后沈月霜依附着叔叔婶婶生活。叔父继承了爵位之后，是个庸碌之人，原本就平庸的宁安伯府每况愈下。再加上自己也有很多儿女，对这个前头兄长留下的孤女自然算不上多好。
沈月霜说是伯府嫡出的小姐，却每天要做针线到半夜才能歇息，所以生生练出了一手好女红。
“既然如此，就一起进去挑选几身。我来买单……呃，付钱。”
沈月霜大喜过望，两年前来彩云庄，是婶婶为了自己两位堂妹去赴泰源侯府的宴会，专门出来准备衣裳。看着那些漂亮的重光锦，月华缎，她也很喜欢，却不敢开口，毕竟两位堂妹想多要一件，都被婶母厉声呵斥了，最终她只挑选了一条不起眼的云锦裙子。
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谁不喜欢漂亮衣裳。
进了店铺，立刻有殷勤的管事迎上来。
云舒被引入偏厅歇息，谢景和沈月霜则被侍女带着去了楼上挑选。
云舒坐在小厅等着，心情非常不平静。没有人知道，皇帝陛下也很想去看看那些漂亮的小裙子，可惜为了人设，只能在这里喝茶水。
彩云庄招待顾客非常周到，不仅有独立的小间，备了茶水点心，甚至还有消遣的话本子。
云舒心不在焉翻了两页，就听见身后门声响动。
这么快就换好下来了？云舒诧异，女孩子挑选衣裳，怎么也得换上七八套吧。不过想想某人雷厉风行的作风，效率高也正常。
转头望去，云舒一怔，来的竟然不是谢景，而是沈月霜。
她换上了一身粉蓝色的撒花流仙裙，外头罩着一层湖蓝色薄纱，原本脸上的黄粉被洗去了，眼睫毛带着水润的光泽，宛如一支雨后的海棠花，明艳而纯净。
“这么快。”
“不敢劳公子久候。”沈月霜抚摸了一下脸颊，不自在地道，“奴婢想着过会儿要坐马车回……家，就净了妆容。”
云舒能理解，换上了美美的新裙子，当然要用最好的妆容搭配。
厅内原本有侍女在，瞪着沈月霜满是惊艳之色。刚进店铺的时候因为有黄粉遮掩，还看不出这般娇美的容色。卸了妆竟然这么美。
只是这般出众的美人竟然只是个奴婢吗？又想到，必是极得宠的通房了，要不然也不会带来彩云庄买这么昂贵的新裙子。
沈月霜上前接过侍女手中的茶壶，吩咐道：“你先下去吧。”
侍女依言告退，沈月霜替云舒斟茶，看他目光落在自己裙裾上，微有羞涩地道：“在灯光亮堂的地方看不出来的，走在月下才见花纹变幻。”
“这一身很衬你。”云舒笑道。沈月霜生得清甜，正适合这种娇嫩的少女风。又情不自禁想到，那人会换上什么颜色的衣裙呢？
以她的风格，肯定是简约利落的款式，再加上性冷淡风的色调吧。
沈月霜的话语也验证了猜测，“上了楼之后易姐姐看不上这些花里胡哨的，说要挑几件素淡的，往里头挑选去了，奴婢匆忙选了一身就下来了。”
想象了一番，云舒竟然觉得，最适合那人的，还是英姿飒爽的男装。
明明是那般天资绝色的容貌，竟然更适合这种中性美的风格。真是奇怪。
想到这点，云舒好奇问道，“你的易姐姐，她以前也是喜欢这种素淡的色调吗？”
“这个，易姐姐以往的衣裙首饰也大都风雅素淡，非常好看的。有好几次宴席之后，京城贵女纷纷效仿呢。”沈月霜笑道。
云舒明白，这属于古代版的穿搭流行小达人，也符合之前资料上说的才貌双全，名动京城。
“那性格呢，也是这般冷淡孤高吗？”
“易姐姐原本就清高绝尘，现在是有些……也许是想到家人……”沈月霜支支吾吾说了半截，赶紧道，“公子恕罪。”
云舒明白她的意思，易素尘以前的清高，是在骨子里的，表现出来的更多的是温和清雅，只是如今家门破灭，入宫为奴，温和的一面被现实打压，隐藏的孤高凸显。
他略一犹豫，又问道：“她以前的饮食口味呢？”
“这个，易姐姐一般都是清淡口味，吃的不多。”沈月霜捏着裙子说道。
她其实以前与易素尘的关系算不上太亲近。毕竟那是太傅家的千金，身边围绕的都是清贵人家的天之骄女。而她只是没落伯府的一个不起眼的侄女。
她会被易素尘这个小圈子接纳，还是因为一手好针线。
有一次宴席上谈起女红，她讲解了几种特殊的针法，被易素尘赞叹，还被邀请参加易府的宴席，从此跟几位贵女都搭上了话，收到好几次邀约，算是那个小圈子的外围人员吧。
因为这次交往，她在家中的地位都有了改变，几个堂妹也不再对她奴婢一样呼来喝去。婶婶也让她多出门参加宴席，将来还能带着堂妹一起。
她是非常感激易素尘的，入宫之后两人分在一处，更是缘分。
“她以前练过武功？”
“这个，奴婢不知。”沈月霜想了想，拍手道，“不过以前易姐姐就感叹过，可惜不是男儿身，不然也要像兄长那般学文习武，创出一番事业。”
一切似乎都能解释的通，只是……云舒也说不通哪里不对劲儿，半天终于想到。
“他们兄妹感情那么好，为什么不向朕求情，让其家人脱罪呢？”
沈月霜吓了一跳，小心翼翼道：“易家门庭简单，想必是易姐姐另有顾虑吧。”
云舒立刻想到，易太傅家两代单传了，之前易家获罪，宗族迫不及待将人开革出去，划清界限，所以也没有牵连到他们头上。唯一被流放的，只有易素尘的兄长。而那位兄长和原主的关系，可是非常微妙。
他摸了摸鼻子，“其实朕没有那么小气的。”他又不是原主，对那人没有刻骨铭心的恨，甚至还有些欣赏。
沈月霜噗嗤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看到皇帝并无怒色，才放松下来。
“那你呢？想要让家人开释吗？”
沈月霜愣了愣，连忙道：“奴婢别无所求，一切照陛下的吩咐。”
她对叔叔婶婶真没有那么多感情。对她来说，被抄没入宫为奴，跟以前的日子也没有太多落差，都是不分白天黑夜地做活。如今成了皇帝身边的女官，更是一步登天。回想以自己之前的身份，入宫选秀，只怕都没有皇帝面前这般得脸的机会呢。
不过若有机会脱罪，也不反对，毕竟有个好出身，将来也能更进一步。若是有幸成为皇帝的妃嫔，不求跟淑妃那些朝廷新贵想比，也不敢奢望易姐姐那般的宠爱，能有个位份，哪怕是低阶的，光明正大侍奉在这人身边，就足够了。
沈月霜悄悄地想着。
***
重重衣裙悬挂在狭窄的室内，更衣室里。谢景迅速脱下衣裳，用厚布将腰背一层层裹上，然后再穿上男装。
趁着无人注意的功夫，谢景推开窗户，翻身出了房间。
她等待这个机会很久了。
这家彩云庄隔壁的笔墨铺子，就是她在宫外势力设立的联络点之一。正愁着怎么避开耳目单独行动，机会自动送上门来。
要不是刻意放水，以黄老六那等三脚猫的功夫，怎么可能击中她，还撕碎了衣裳呢。

第30章 杀意
笔墨铺子很小，生意也清淡，只有一个店伙计躺在椅子上，眯着眼打瞌睡。
正半睡半醒，突然一阵冷风吹过，他骤然睁开眼睛。
然后就看到了对面的身影。入眼是那张熟悉的面具。
“老大！”店伙计一扫颓废的模样，一跃而起，眼中精光闪烁。
这面具是他们老大的贴身信物，衣着打扮也是老大的风格，但身形总觉得有些细微的差异。
谢景嗯了一声，说出暗号：“昨天下雨的时候，看到竹筒楼的衣裳少了三件。”
店伙计目光一松，暗号是对的。
谢景继续开口道：“上次交待你的差事，银子交到档口，怎么少了三百四十两。”
店伙计终于疑心尽去，连忙回道：“是两位兄弟受了伤，属下擅自拿出了一部分当诊金……”
谢景松了一口气，她反复尝试用，终于能模拟出跟之前差不多的声线。幸而重生之前，对着这些江湖属下，也都是捏着嗓子说话的。唯一无法改变的就是身形了，刚才在彩云庄里厚厚裹了衣裳，又大大垫高了靴子，这才营造出同样的身高。
属下禀报完毕，谢景交待了帮务，随口提了一句：“我日前受了伤，觅地疗伤数月，帮中事务不免松懈。”
店伙计这才释然，难怪看着人瘦了些。
“是谁那么大胆量，敢谋害咱们圣龙堂的老大。”他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提刀出去将人砍死。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儿。”谢景摆手道，“今次来，是有几件任务……”她将近几日盘算的任务交代下去。
店伙计听着，不由自主露出惊诧之色，老大好端端的怎么要打探叫易素尘小娘子的过往？
***
云舒端坐房内继续等着谢景。沈月霜服侍在侧。
两人随口闲话。说了片刻，话题不知不觉拐到了夏德胜身上。
“奴婢之前为陛下做花茶，他每日都要过问。”沈月霜犹豫道。
云舒心里头一紧，漫不经心问道：“他怎么过问了？”
“就是询问配料口味，奴婢就说是自己尝试喝的。他还让奴婢调制了给他尝尝。”沈月霜扑闪着大眼睛，“人家哪有那么多功夫，都是泡了普通的茶水给他。几次之后他就不问了。”
云舒眯起眼睛，男主身边得力的臣子没有一个简单的，原书中夏德胜也是个狠人，他曾经是官宦人家出身，被肃王干掉全家之后，自残入宫，潜伏王府，一心想要报仇，后来被男主察觉，收到麾下。男主对他还曾经有救命之恩。
他察觉了什么吗？幸好沈月霜机灵，遮掩了过去。之前查过高手走火入魔的后遗症，性情饮食口味变化都是常态。
不过自己也该培养一些自己的班底了，不一定非要靠着原主留下的人。天下人才济济，有着跟男主一样的金手指，不用白不用。
至于夏德胜这些人，将来可以外放到地方任职……
云舒慢慢思盘算着。
沈月霜还想要再说，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只好不情愿地住了口。
一个东锦司的小太监进来，禀报之前事情的后续。
云舒收敛心神。
“奴才让那黄老六写了放妻书，已经安排人送去官府过档了。只是那夫人父母俱丧，也无兄弟，只剩下一个妹妹可依靠。奴才只得先将人送去了妹妹家中。路上问过，她别无长才，倒是整治地一手好饭菜。奴才僭越，又派人去善堂和附近的饭庄询问，正好城东不远的育婴堂里有个烧饭的缺儿，便替她应了，将来也能有个谋生的地方……”
云舒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小太监看着不过二十上下，眉清目秀，办事竟然就如此周到。平常的属下索要了放妻书，将人送回家中，最多再接济几两银子就仁至义尽了。能想到帮她找个生计的，实在体贴。而且短短时间内就完成这么多事，效率也高。
云舒用金手指扫了一眼，淡青笼罩，虽不是上佳，也算是可造之材了。
记得是叫李冀来着，他开口道：“你做得很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李翼露出激动的神情，“多谢公子夸赞。”
又说了两句，李翼告退。
沈月霜恭声道：“陛下真是个好人。”
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收到好人卡，云舒哭笑不得。
沈月霜又忍不住道：“奴婢以前还听信传言，以为陛下是个坏人呢。”
云舒笑了笑，朝野上下对楚王冷酷残暴的传言从未停止，原主确实是有酷狠的一面，在征伐北狄的时候，屠城灭族也没少干，对付朝中敌对势力也从不手软，几次上位，都伴随着宫变血光，好几次杀得刑场土地变成了赤红。
但对内却是个宽宏的人，不仅对自己人好，在治国理政方面也堪称贤明，带兵打仗的时候军纪森严，禁绝扰民，多次分拨虏获的存粮救济百姓。
甚至在主持朝政的时候，曾经下旨，禁绝日渐猖獗的缠足陋习。严令宅邸若有妇女缠足的，其父亲或丈夫要被送到官府同样享受一遍缠足大餐。禁令一出，从此缠足一事天下禁绝。这也是云舒看原书的时候，格外喜欢男主的一点。
所以他之前救助那被打的女子，也不算崩人设。
“可惜纵然救了一个人，却救不了千千万万受苦的妇孺。”云舒站起身来，慨叹一声。在这个时代，别说买卖的奴仆，男子只要娶了一个女子，就仿佛拥有了她整个人的所有权，打骂买卖全凭心意，有娘家支撑的还好，没有了靠山的女子就是待宰的羔羊。
沈月霜诧异，不明白皇帝在苦恼什么。
云舒也没有多说，这等陈规陋习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现在还是以维持人设为重，等建起自己的班底之后，才好逐步改革朝堂。
又等了片刻，不禁纳闷，怎么还不见易素尘下来？
“大概这里的衣裳都太俗气，易姐姐不好挑选吧。”沈月霜笑着道。
云舒站起身来，隔着窗户，外头灯火闪烁。风吹了半响，竟然零零散散下起雪来。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难怪刚才听见外头一阵喧嚣。
“竟然下雪了，出去走走吧。”云舒兴致上来，笑道。
沈月霜自然不会拒绝。
外头雪不小，小太监要撑伞，云舒回绝了，拿起搁在旁边的银灰斗篷披上。
这斗篷是谢景穿出来的，本来就是中性款，两人身高差不多，他穿正合适。
至于谢景，店里再挑选一件就好。
却不知自己的举动落在沈月霜眼中，满是暧昧。这个年代，男子肯屈尊用女子用过的东西，尤其皇帝这般尊贵的身份，实在罕见。
留下一个小太监等待谢景，两人下了楼。
雪花越下越大，四周一片热闹，很多摆在外头的摊贩匆匆收拢货物，行人也都加快了脚步。
云舒和沈月霜披着斗篷，走过街市，经过一道小巷子，突然听见巷子深处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云舒转头望向声音来源。
巷子幽深阴暗，白雪积了薄薄的一层，巷子深处，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扑到在地上，一边挣扎着，低声呼救。隔着雪花，隐约可见女子衣衫散乱破碎，脸上身上都是血迹。
云舒连忙走了进去，沈月霜紧紧跟在后头。
巷子极为狭窄，两侧高耸的墙壁挡下了街市的喧嚣，四周一下子寂静下来。
只有女子细弱的呻、吟声，幽暗的夜色下，听着有些渗人。
宫人谨慎地护持在皇帝前后，其中走在前头的小太监加快脚步，上前想要将女子扶起来。几次竟然都没有成功。
云舒脚步一顿，这趟跟着出来的小太监都是东锦司的武功好手，力气远胜普通人，怎么可能扶不起来。
他本能地察觉到危险，快步后退，可惜还没等退出巷子，突然一声哨音，摔在地上的女子猛地跃起，手一扬，白色粉末笼罩住小太监。
小太监警醒，一脚将人踹飞，却还是晚了一步，吸入了少许粉末。
摔在地上的女人一声痛呼，同时尖叫，“点子扎手，快一起上！”
两侧高墙霎时闪现数十个黑影，跃入了巷子。
是陷阱！云舒拉住沈月霜护在身后，警惕地看向四周。
都是年轻力壮的江湖人，手里头拿着兵刃，望向云舒他们的目光宛如望着一群肥羊。
为首的是一个身量魁梧的络腮胡子，旁边站着一个满脸青肿的人，赫然是之前被狠揍了一顿的黄老六。
他阴狠地盯着几个人，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一边凑近了为首的络腮胡子，小声说着什么。
北风吹过，声音断断续续传入云舒耳朵。
“小人已经打听过了……外地的客商……京中并无根基……两个都是绝色美人……天大的肥羊……”
云舒无语，不过一起街头纠纷，竟然会招来劫匪。
李翼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冲着络腮胡子理直气壮喝道：“光天化日，竟然胆敢在京城掳掠客商，你们不要命了吗？”
络腮胡子贪婪的目光落在沈月霜身上，几乎要穿透斗篷，刚才惊鸿一瞥看到了侧脸，真是个绝色美人。
之前黄老六找上门来，说得天花乱坠，有大生意，他并没有全信，京城这地界，随便犯案那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本来只是随便看看，没想到竟然真是天仙。色、欲熏心之下，什么顾忌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了。
大不了干完这一票走人，这等美人，享用完了再转手卖出去，几千两银子轻松到手，足够在江南花天酒地个五六年了。
深知动手要快，不等李翼说完，络腮胡子带着人冲了上来。
对方有十几号人，反观自身，有回去取马车的，有留下等谢景的，还有中计扑街的。只剩下了两三个人。
但云舒没有丝毫紧张，先不说自己这段时日武功大涨，身边这几个也都是东锦司的高手，收拾十几个混混还是没问题的。
果然，李翼几个人很快将混混打得哭爹喊娘。云舒拉着沈月霜想往外走，却没料到，当头五六张巨网笼罩下来。
巷子狭窄，闪避不及，云舒和沈月霜被分别罩了个正着。络腮胡子带着两个小弟趁机上前，将两人打横扛了起来，转身就往巷子尽头跑去。
李翼几个大惊失色，却被十几个混混缠住，来不及救援，眼睁睁看着皇帝两人被掳走了。
云舒被络腮胡子扛在肩头，颠簸地胃疼。
作为本地黑道，绑匪对街市无比熟悉，在小巷子七拐八拐，转眼就将喧嚣声抛在了身后。
络腮胡子得意洋洋，“小美人，等着伺候你爷爷我吧。”
云舒无语，这些家伙好像将自己也当成女子了，虽说这张脸是长得不差。
就算落到这个地步，他也没有太担忧，毕竟自己还有气运大、法的金手指呢。
云舒伸手从腰间摸出短刀来，趁着络腮胡子狂奔的功夫，开始割绳子。这绳索也不知道什么制成，颇为坚韧，他手中的匕首削金段玉，几刀子下去也只割开两根。
云舒正犹豫着与其这么费事，还不如直接在这倒霉劫匪后背扎一刀算了。却听到一声惊叫：“老大小心，她手里有刀子！”
扛着沈月霜的正是刚才假扮女人的那一位，比络腮胡子落后一步，眼尖地看到云舒手里的匕首。听声音，似乎也是个男人。
络腮胡子闻言吓了一大跳，赶紧停下将肩头的云舒推了下来。
云舒落在地上，网兜碍事，站立不稳，跌在地上。
络腮胡子看着他手中的匕首，倒吸一口凉气。本以为千娇百媚的小美人，竟然还带着刺，是自己被美色冲昏了头。
看着被割断了一半的网兜，旋即怒火上来，“好一朵带刺的花儿，还以为你能逃出生天吗？”一边说着，扑了上去。
云舒用力扯开网兜，对着袭来的络腮胡子就飞踢一脚。
络腮胡子早有防备，凌空扭了身躯，同时鹰勾爪朝云舒肩膀袭去。
眼看着就要将人擒拿，一招走到半途，络腮胡子突然觉得后背一阵劲风袭来。
有暗器！
他毛骨悚然，闪身退避，才堪堪躲过。
转身望去，僻静狭窄的街道尽头，竟然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高挑的人影。
僻静的长街上，寒风卷起雪花，给这个全身黑衣的人影添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络腮胡子低头看去，地上落着一粒儿花生米。刚才那人就是以这玩意儿袭击了自己，心头不禁冒起一股凉意。
云舒也没想到，会在这时候遇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
望着那个突兀出现在长街尽头的男子，厚重的斗笠遮掩了容貌，看得出是个身量挺拔的年轻男子。
络腮胡子眯起了眼睛：“朋友是哪条道上的，竟然胆敢妨碍……啊……”
一句话没说完，对面的人恍如鬼影一般接近。
白光闪过，霎时一剑封喉。
鲜血四溅，络腮胡子庞大的身躯重重落到了地上。铜铃般的眼睛满是难以置信，本来他还想着撂下两句狠话就跑掉呢，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云舒看得呆住了。
这也太快了。
旁边假女人眼见老大扑街，怪叫一声，将沈月霜扔在地上冲了上来。
银月般的光芒划过，一样悄无声息扑街了。
云舒头一次见到杀人这么干脆利落的，站在旁边全程懵逼。
喂，他还想着试试自己武功练得怎么样来着，用这个络腮胡子当一下试刀石呢，没想到被人抢了头筹。
解决了两个劫匪，那人收刀入鞘。
四周一片寂静，狂风卷起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阴暗僻静的小路上。
衬得站尸体前的身影，冷峻而凛冽。
他抬手摘下了斗笠，云舒一怔，这才看清楚，那人脸上竟然带着一个诡异的银白色雪狼面具，在漫天飘雪中显得有种说不出的阴森感。
斗笠底下还要戴面具？云舒不明白这个逻辑。
他想要上前一步，却忘了身上还有网兜，一下子被绊倒。
未及落在地上，就觉身体一暖，被人扶住了。
是戴着面具的男子如飞影般掠到身边，轻缓地扶住他的肩膀，低声道：“怎么样，没有受伤吧？”
他的声音清朗柔润，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云舒听出饱含的关心来。
云舒想要开口，又觉得一阵憋闷，大大的兜帽正好落在他面前，挡住了口鼻。
想要揭开，偏偏手被破碎的网兜拉扯住。
男子低笑了一声，体贴地帮他扯开绳索，揭开兜帽。
雪光透入，云舒霎时对上了一双清澈温柔的眼眸。纵然戴着阴森的面具，也掩不去那饱含的宠溺。仿佛温暖的春水，被他看一眼就要融化在里头。
然而，就是这双眼眸，在看清楚云舒容貌的瞬间凝住了，揭兜帽的手也僵在半空中，整个人石化了。
云舒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抬手伸向他的脸。
因为震惊太过，那人反应不及，竟然被他得逞了。
面具落下，露出了一张符合云舒想象的清隽面孔。
二十出头的年纪，俊秀清雅，气质纯净，宛如凛冬的一棵雪松，带着与寒冷冬日不符的苍翠挺拔。
那是一张近乎完美的容颜，偏偏有一个遗憾。左侧眼角下方，有一个漆黑的黥痕，狰狞的纹路破坏了这张脸的完美，又平添了一股妖异。
那人回过神来，一甩手，猛地将云舒推了出去。
云舒连退四五步，才勉强站稳，手里头还握着那人的面具。
抬头想要说什么，对上那人的眼眸，突然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他无法想象，人的一双眼睛，竟然能表达这么清晰的情绪，从原本的温柔宠溺到现在的憎恶杀意……
没错，是杀意！
比漫天飞雪更加清晰凌冽的杀意。
云舒顿时寒毛直竖，他想要杀他！这家伙的武功极高，不是那帮地痞流氓可比的。
刚刚救了自己，现在却又想要杀自己！
为什么？

第31章 心魔
激荡的杀意涌上，云舒竟然抑制不住地手抖，雪狼面具一声闷响，落在地上。
那人似乎愣了一下，原本按在剑柄的手缓了瞬间。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公子！”是李翼那帮人终于解决完了对手，跟上来支援了。
男子知晓时机不在，他冷冷看了云舒一眼，袖中长鞭一甩，仿佛一条灵蛇窜出，咬住落在地上的面具。然后转身飞跃上树梢，转眼不见了。
云舒终于松了一口气，只觉后背冷汗潺潺，刚才生死线上的经历是如此清晰，至今还心跳狂乱无法平息。
原来，书中说的绝顶高手能以杀气震慑敌人，是真的！
李翼等人冲到了近前，云舒扫了一眼，不仅李翼几个，连谢景也一起到了。
看到云舒安然无恙地站着，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看到躺在地上的尸体，又倒抽一口凉气。
“公子，这是……”李翼小心翼翼问道。
“人不是我杀的，是一个路过的……侠客。”云舒干笑了一声。
“侠客？”李翼众人摸不着头脑。
“可能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吧。”云舒耸耸肩。
“那这位侠客去了哪儿？”
“别傻了，既然是侠客，当然做好事不留名了。”云舒无所谓地道，“有这个功夫，赶紧叫衙门的人来，将这帮地痞流氓好好整治一番。堂堂京城，竟然有劫匪在路上掳掠民女，这成何体统？朕这个皇帝还当不当了。”说到最后，他脸色阴沉。
李翼等人惶恐，赶紧低头领命。
谢景俯身查看了络腮胡子的伤口，又查看了一下附近的脚印，脸色凝重起来。闭上眼睛，慢慢浮现一个场景，从落脚的地方到冲上去一刀毙命，划过的刀刃电光火石，快的不可思议，而地上留下的脚印轻薄浅淡，身姿轻如鸿毛。
这种功力，比之前的自己也不遑多让了。
转头来到云舒身边：“那个人什么模样？”
“朕没看清楚。你们来的时机正好，把人给惊走了。”云舒摊手道。
谢景蹙眉，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很紧张。”
“别胡说。”云舒本能地反驳，却在对上谢景目光的时候，软了下来，低头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平时没有这么话多。”
“朕平时就很话唠好吧。”云舒冲着她翻了个白眼。
那只是在私底下，或者说只是在自己面前。谢景很想开口，云舒在别人面前都还挺严肃的，看得出是在竭力模仿自己之前的风格。只有在自己面前才这副德行。
这个念头浮现上来，让她有种异样的滋味。很快压下，专注今天的意外。
“你刚才跟他们的对话，完全失态了。”幸而时间短，李翼几个人没有察觉。
云舒低下头，看到李翼几个人隔得远，闷声道：“好吧，刚才是被吓到了。毕竟谁也想不到会遇到色狼劫匪啊。”可惜没有人亲亲抱抱举高高。
“你撒谎，不是因为这几个劫匪。”谢景敏锐地指出破绽，云舒现在的武功他最清楚，对上这两个绑匪，纵然无法取胜，自保拖延时间还是完全能办到的，绝不会被吓到。唯一的解释，就是刚才出现的那个高手了。
“你别这么敏锐好不好。”云舒瞪了她一眼，转过头去。
他眼神有点儿哀怨，看得谢景一愣。
“那人对你动手了？”谢景低声问道。
“是想要动手来着，不过凑巧你们赶到了。”云舒不情愿地承认道。
会被杀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吓到，其实觉得挺丢脸的。但是至今想到那双眼眸中凛冽的杀意，他还是会心跳加速，仿佛铭刻在了脑海中，鲜明深刻。
“要把这个人尽快找出来。”谢景凝望着空无一人的长路，幽幽说道。
“我知道，也不必太着急。”云舒随口应付着。
“会对你武道有阴影。”
“啊？”云舒茫然。
谢景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你这种初入武道的人，最忌讳跟顶尖高手对决，会影响道心的。”
还有这种事儿？云舒傻眼了。
“等等，我记得各家宗门前辈指点后辈，也经常会越级对决。”
“如果是平常的切磋无妨，反而能够获益。但是生死交关的对决不一样，会给弱者留下极大的心理阴影。需要心志极为坚毅，才能克服这种心魔走出来。”谢景科普道。
眼前这家伙，跟心志坚毅八辈子都不沾边。自己是哪根筋儿不对，非要教导他武功来着，操心费力，还落不着个好。
云舒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只是跟人眼神对视了一下，竟然还有这么糟糕的后遗症。这是一眼万年了吗？
但是回想一下那双冷彻心扉的眼眸，还真觉得心里不得劲儿，就好像塞进了一块冰，不大，却膈应着。
又想起那人一开始出手帮忙，还有扶助自己关切的动作，只言片语间，浓浓的关切之情展露无遗。为什么骤然变得如此冷冽杀意。
对了，之前那络腮胡子将自己当做女子了，因为下雪，穿着披风兜帽，远看真的好像是个身量高挑的女子，而且他穿的那件斗篷是……
云舒目光望向谢景。不会把自己当做……
谢景立刻察觉，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在想，找出来应该怎么办？”云舒挪开视线。
谢景还没来得及回答，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哭泣。
是沈月霜醒了过来。之前她被那个假女人扔在地上，连惊带怕，晕了过去，刚才小太监匆忙上前扶起来救助，这才缓缓转醒过来。
云舒有武功在身，不怕劫匪，她却实打实被吓住了，醒过来立时哭出声来。
谢景头疼，之前要求过沈月霜跟她一起学武功，可这丫头学了没两天就不肯吃苦，推三阻四，谢景也无可奈何。
“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强的。”云舒小声道，走上前去。
“陛下，我……”见到云舒，沈月霜再也按捺不住，扑到了他怀中。依靠着坚实的胸膛，泪珠滚滚而下。
云舒有点儿僵硬，感觉这姿势太过亲密，但沈月霜都被吓成这样了，自己推开人家好像也不厚道。只能任由她抱着，然后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道：“别哭了，不是都好好的吗。”
看着云舒安慰沈月霜的模样，谢景挪开视线，总觉得这一幕有点儿刺眼。
沈月霜抽噎着，感受到身边的温暖，听着柔和的话语，才渐渐松懈下来。
谢景在旁边看着，心神微动。
莫名其妙就想到了之前云舒瞪着自己的眼神，有些嫌弃，又有点儿哀怨。仿佛是在埋怨自己，为什么不肯安慰一下。
他不会是也想要自己也这样抱着他，轻拍后背……
谢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可能的，一定是她想多了。
但是脑子它自己会转动，越是想着不可能，越有一个声音在高声喊叫着，就是这个，他就是想着有人能安慰他一下！
哼，这家伙是真将自己当师父了不成？平时也没听见他叫一声，还净添堵。谢景焦躁地挪开视线，不去看两人，胸口堵堵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在云舒的安慰下，沈月霜渐渐平静下来。
云舒看了看附近。因为之前的绑架，自己和沈月霜都衣衫散乱，满是泥水，风一吹遍体生寒。回宫的路还太远。
李翼立刻道：“陛下，前头就是通王府。”
云舒点头道：“那就先去通王府歇息片刻。”
通王府就在隔壁的街上，一行人火速到了门前。
门房管事怎么也想不到，皇帝会在这个时辰大驾光临。
整个府邸都慌乱了，通王谢晟急匆匆跑出来，
云舒打量着他衣冠不整的模样，调侃道：“朕不会打扰了你的好事吧。”
“没有，没有，只是见下了雪，召了几个侍妾弹琴听曲儿。让皇兄见笑了。”谢晟满脸赔笑。
这个便宜弟弟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云舒也不意外，轻车熟路地进了正堂。
宽敞的房间里还真是正摆着宴席。
并没有延请宾客，只有谢晟一个人，加上七八个衣着艳丽华贵的美貌女子，应该都是他的侍妾，再加上几十个捧着琴笛等乐器的歌舞妓。绫罗金钗满室生辉。
桌案上菜肴堆满，不下数百道，盘盘精致，珍馐美味，满室飘香。
云舒嘴里有点儿泛酸，瞧瞧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自己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朕他妈的日日累成狗啊！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上班……上朝，批折子占据了大半个白天，发生个风吹草动还得加班加点熬夜处理，剩下的时间就得练字练武功。
这样没日没夜地忙活，才换来太平盛世给你们这帮纨绔子弟吃喝玩乐。
这狗逼东西，就这样还不消停，竟然还觊觎自己屁股底下那个位置。
他是失心疯了不成？
云舒扪心自问，要是穿成一个闲散王爷，才不会脑筋抽风了想要篡位呢。
谢晟干笑着将云舒迎进了殿内，然后尴尬地挥手驱赶那群侍妾。
一时间殿内莺声燕语，水袖蝶飞，很多人都在悄悄打量云舒，虽然没有表明身份，但普天之下，能让通王殿下如此毕恭毕敬赔笑着的，身份不问可知。
这般年轻俊美战功赫赫的皇帝陛下，试问哪个女子不好奇，不倾慕。
云舒只好摆出一副不动如山的冷峻姿态来，心里头又忍不住好奇另一件事。
之前江图南禀报他的劫掠女子案件。以谢晟的这浪荡做派，想要多纳几个侍妾，何必非要用那种阴损手段呢？明面上巧取豪夺就能达成。
而且听说被劫掠走的，还不都是美貌少女，大多数姿色平常，甚至还有两位中年妇人。这货有病吗？哪里比得上眼前这些千娇百媚的侍妾。
云舒仔细看了两眼，突然发现这些侍妾似乎也并不都是容色绝佳的，中间夹杂着一两个颇为平常。
又想起东锦司前几日的密报。通王招揽了门客中有一个道士，来历神秘，颇得宠信。
他灵机一动，开启了气运大法，目光扫过，顿时惊了。
那七八个侍妾，清一色气运旺盛，最低的也是浓重的青色，最高的反而是那个容色普通的，几乎跟淑妃齐平了，如果不是命数上佳，就多半是学贯古今的才女。
那些歌舞妓个个容貌美艳，气运就普通了，多是普通人的灰白色。
再看通王，更是悚然一惊。
云舒之前看过通王的气运，红中带紫，隐有金色龙云。但短短时日，竟然金光大涨，龙形已经清晰可见了。
自己身为皇帝，君临天下，万民崇敬，这几个月也没有增长到这个地步。谢晟在短短时日有如此大的变化，怎么可能？
难不成是用了什么阴损的法门？记得原书中提到过，气运的一些捷径，比如霸占祖坟，迎娶有旺夫运的女子，都能扭转气运。云舒心情凝重。

第32章 太妃
谢晟将大堂女人都赶了出去，侍从进来紧急清理一番，很快整个大殿干净整洁。
同时也送来崭新的衣裳，分别服侍云舒和沈月霜更换。
收拾齐整了，云舒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到了主位上，笑道：“今天微服出宫，遇到点儿岔子，先过来歇息一下，没想到打扰了你的兴致。”
谢晟干笑一声，“皇兄何必客气，只是随便喝点小酒。”
“说的也是，这通王府以前还是朕的家来着。”
不等谢晟说什么，云舒继续慨叹道：“可惜啊，当初朕离家的时候，甩下狠话，说再也不认这个家了？”
侍立在旁边的谢景看了他一眼，这是他当年翻脸出家门的破事儿，京城传为笑料，是他不孝的一大证据。
后来功成名就返京，江图南曾经劝他做做表面功夫，收揽人心，毕竟孝道是天下大义。被他断然拒绝。
后来父亲派人暗杀，他内外交困，身陷危局，为了降低对方戒心，开始虚与委蛇，反而挽回了些名声。
“朕想起过往，也是满心眷恋，当年在这家中，多亏了太妃照应。说起太妃来，怎么不见她老人家出来。”云舒含笑问道。
皇帝上门，按照礼节，崇善太妃也该出来恭迎接驾的。
谢晟脸色微变，低头道：“母妃身体不太好，已经歇下了。”
云舒惊讶：“太妃病了吗？怎么不早说，可召了太医？诊治结果如何？”一边说着，脸色沉下来，“太妃病着，你竟然在这里开宴玩乐，这是为人子女该干的吗？”
执掌朝政日久，他威仪渐生。谢晟被吓得一哆嗦，腿一软跪倒在地。
云舒看着他，崇善太妃没出来，本来只是诧异，但谢晟这紧张的姿态，硬生生将诧异变成了猜疑。
崇善太妃怎么了？想起上一次从崇善太妃那边听到的心声，云舒非常迫切。陈年旧事，纵然是以江图南之才，调查起来也举步维艰。如果能以读心术再获得一点儿线索……
一念兴起，云舒一甩袖子：“朕去看看太妃怎么样了。”
说着转身往后院走去。
谢晟惊得魂飞魄散，从地上跳起来，却找不到借口阻拦，只能满脸紧张跟在身后。
內侍在前头领路，很快到了太妃的寝殿。
云舒放慢了脚步，进入大堂。
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女官匆匆出来，跪地道：“陛下，太妃起身，说妆容不整，不好面圣，请陛下稍作回避，她收拾齐整再出来。”
云舒诚恳地道：“朕是晚辈，岂有折腾长辈的道理，太妃原本就病着，为了见朕一面起身梳妆，岂不是平白加重病情。也不必劳动她起身，隔着帐子问两句就好。”
“这……”女官犹豫。
后头谢晟悄悄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催促道：“你这蠢货，还不快进去禀报母妃。”
女官应了一声，连忙起身入内。
不多时，两名侍女掀起珍珠串成的帘帐。云舒和谢晟进了内殿。
太妃的内殿奢华亮丽，博古架上珍品琳琅，中央的黄梨木拔步床尤其出众，雕绘着九仙飞天的浮雕，垂下的雪青色帐子上用银线勾勒着空山新月的图纹，针法曼妙华美，连云舒这个外行一眼看过去，都觉美不胜收。
他定了定神，看向帐子后的人影，温声道：“听闻太妃今日身体不适？”
“只是天气骤冷，吹了风，感觉头有些沉，就早早睡了，倒是让陛下如此操心。”崇善太妃低声道。
是上次听到的声音，只是比之前更清亮沙哑，难不成真是生病了？
云舒继续问道：“怎么不请太医过来看诊？”
“只是小病，吹了点儿风，睡一觉就好了，何必大晚上地惊动人家呢。”崇善太妃低声道。
“太妃也太自苦了。”云舒叹道，就当没看到这珠光宝气的寝殿。
转头看向谢晟，目光凛冽：“太妃生病，三弟你不好好伺候着，还在前殿开宴，笙歌燕舞吵嚷起来，岂不是加重病情。”
谢晟赶紧跪下，“是臣弟糊涂，多谢皇兄的教训，臣弟一定好好服侍母妃，今日起戒绝酒色。”
帐内太妃声音着急起来，“陛下也别怪他，我没什么妨碍的。”
云舒这才点点头，“也罢，既然太妃不想兴师动众叫太医，不如朕来试试脉。”原主是懂医术的。
谢晟略一犹豫，立刻想到，若是拒绝皇帝的关心，万一再将太医派来，事情更麻烦，只好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来：“那就劳烦皇兄了。”
他态度恭谨，云舒却从眼中看出一丝恐慌来。
压下心头的诧异，命侍从准备试脉的用具来。
太妃别无他法，只好从帐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放到了小枕上，等着云舒试脉。
云舒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不禁一怔，他上次扶过崇善太妃的手，隐约记得，崇善太妃的手肌肤粗糙，她前些年在府内待遇不好，得日夜做针线补贴儿子。
而眼前这只手肌肤似乎紧致光滑了许多，是自己记错了？还是太妃保养得宜。
该不会是用了什么护手霜吧。脑海中瞬间浮现了搞笑的念头。
云舒不动声色，将手指按在太妃手腕上。
他不懂医术，只是仿照着史太医替他看诊的模样做个样子，全神贯注听取太妃的心声，可遗憾的是，装模作样了半天，竟然一句心声也听不到。
不应该啊，自己骤然上门，太妃竟然冷静到毫无心绪波动吗？
心神一动，想到之前看到的谢晟的气运。
云舒再次睁开眼睛，看向太妃。
一看之下，他险些惊得失态跳起来。
极目所及，已经没有了什么拔步床，银绣帐，只有一团赤红金色的云朵，占据了视线的全部，红得发紫，整团红云不仅庞大，而且中央形如火凤，迫不及待振翼而飞。
云舒悚然。
这般蓬勃而发的气运，几乎要逼近自己这个皇帝了。
就算名正言顺册封的皇后只怕也不过如此。
怎么可能！之前他看过崇善太妃的气运，只是普通的青团，边缘泛红，估计还是靠着儿子封王，自己册封太妃才有这水平。
短短数月，竟然翻天覆地。
他脸上的震惊一时遮掩不去，谢晟惊恐，“皇兄怎么了？”
云舒反应过来，凝重道：“朕看太妃风寒虽轻，内火却重，若不善加保养，极有可能今冬发散出来，大病一场。”
谢晟吓了一跳，“母妃身体如此孱弱？”
云舒阴沉着脸，瞪他道：“太妃会如此劳心费力，还不都是因为你。这般年纪了，文不成，武不就，只知道跟那帮闲散纨绔厮混。”
谢晟呐呐低下头。
云舒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一把掀开的帘帐：“太妃……”
谢晟脸色剧变，冲上去，一眼扫过，霎时放下心来。
帐内崇善太妃披散着头发，额头搭着厚厚的软巾，被褥也拉地极高，整张脸只露出十之一二。怎么看都是病弱不堪的模样。
云舒目光闪烁，转头怒视谢晟：“看看你伺候的，太妃是体谅你这个儿子，才推辞说是小病，这般严重了，你还笙歌燕舞……”
摆出老子训儿子的架势，将谢晟狠骂了一通。又转头告诉太妃，明日会派精擅调养的御医过来。
这才放下帘帐，然后在谢晟毕恭毕敬的恭送中，离开了通王府。
***
眼瞅着马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谢晟整个人软倒下来，依靠在门框上，刚才掀帘帐的时候简直吓得他一颗心跳出嗓子眼，幸好母妃机灵。
返回了后殿，侍立在侧的宫女都退了下去，只剩下刚才回话的掌事女官在。
谢晟凑到帐子前头，“母妃，刚才没事吧，您老人家身子感觉如何？”
崇善太妃没好气地道，“我有病没病，你还不知道？”没有刻意压低，太妃的声音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清脆。
“那皇兄怎么说您内火太旺？”
“我怎么知道，他那医术也不过是半吊子。还是……该不会是发现什么吧？”说到后来，崇善太妃音调颤抖。
“这……不可能吧。”谢晟犹豫道。他扪心自问，行事布局绝对周密。顶多被发现掳掠了几个狄族俘虏女人。玩几个女人嘛，对皇帝的亲弟弟来说算得了什么？又不是良家，只是贱奴俘虏。有良家女子气运上佳的，他都正经抬进来做侧室了。
只是今晚皇帝来得蹊跷，进门之后的行为又出人意料。
女官俯身掀开了帘帐，崇善太妃下了床。
如果此时云舒在房内，只怕要瞠目结舌。几个月前看到的太妃是个细瘦苍老的妇人，而眼前女子依稀能看出崇善太妃的模样，却生生年轻了一大截，顶多三十几岁，肌肤紧致，风韵犹存，更无驼背迹象，细瘦的腰身显出一种楚楚风韵来。
就算是去棒子国全身医美整容，也没有如此神奇的效力。
唯一侍奉在侧的女官低下头，不敢多看这近乎鬼神般的奇迹。她侍奉崇善太妃十多年了，深知这就是她刚刚入府时，太妃作为侯爷侍妾的模样。
时光竟然在这个人身上倒流了。
崇善太妃望着儿子患得患失的表情，提醒道：“今晚这事儿，何不请真人卜一卦。”
谢晟苦着脸：“我刚才过去了，真人今晚闭关。”一送走皇帝他就跑去了别院，可惜吃了个闭门羹。
太妃望着镜子里年轻的容颜，安慰道：“别着急，紫虚真人是神仙人物，此番闭关，说不定就是为我儿你卜算大道的。”
***
穿过阴暗的巷子，寂静无人的小路尽头。
戴着银狼面具的黑衣男子闪身进了一处普通的民宅。
宅子是一家染坊，宽敞的院子里悬着五颜六色的布料，一重重仿佛迷宫。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带着一个年轻徒弟在晾晒布料。
诡异的是，黑衣男子进来了，穿过庭院，进了后头的房间，从头到尾，这师徒二人都视若无睹，自顾自地摆弄手里头那匹布。
进了正堂，陈旧的木制家具摆放凌乱，黑衣男子轻车熟路地推开东墙壁橱，露出黑幽幽的洞口。是一处狭长的地道。
扶了扶脸上的银狼面具，他闪身进了地道，最终抵达一处封闭的房间。
推开房门，房间里陈设简单地出奇，只有一张宽大的桌子，两排黄梨木椅。
还有两个人，
其中一位仙风道骨，一派悠然，正是通王谢晟最为依赖的紫虚真人。相对而坐的是个面目阴沉的中年男子。
紫虚真人锐利的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立时蹙起眉头，
“你杀人了？”
虽然外表没有任何痕迹，但真气波动在这种高手面前是无所遁形的。
黑衣人脚步不变，走到下首一个位置上坐下，平淡地道：“只是遇上两个毛贼，随手解决了。”
“两个毛贼需要你出手？”紫虚真人疑惑。眼前之人性情沉稳，不可能在这种非常时期跟毛贼起冲突的。
“心情不好，以后不会了。”黑衣人沉声说着，顿了顿，又道，“我用的是刀，也变了招式，不会露出破绽的。”
紫虚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将军是沉稳之人，当知轻重。纵然牵挂亲人，也万万不可在这个时候接近，以免坏了大局。”
“我知道。”黑衣人沉声说着，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这件事就此揭过。
对面阴沉的中年男子开口道：“通王如今对真人言听计从，只怕大事成功的日子不远了。”
“就因为成功在即，才更需谨慎。通王此人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物，之前抢掠女子之事，已经被江图南逮住了尾巴……”

第33章 兄长
返回了宫中，第二天刚有空闲，云舒就被谢景拉去了演武场。
他心里头有事，练武功自然心不在焉。
第四次招式失败后，谢景在旁边看着，沉声道：“先歇息一会儿吧。”
云舒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没等自己叫苦就先提出歇息，在这个冷心冷肺的便宜师傅身上，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尤其自己刚才表现那么差劲儿。
谢景知道他在想什么：“心有杂念，再苦练也是白费功夫，先停下来静心。”
顿了顿，又道，“心魔的威胁其实并没有那么大，你越是惧怕，反而越严重。”
云舒：……
多谢你的安慰了，心魔什么的，其实他没那么担心。此时占据了更多心神的，是崇善太妃那直冲云霄的旺盛气运。
不过提起了心魔，云舒又想起上次没来得及询问的问题。
“若是找到了那个黑衣人，该如何消除朕的心魔呢？”
“最彻底的方法是击败他。”谢景说道。在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云舒条件反射问道，“可以作弊吗？比如先派人将他打个半死，朕再动手那种。”
谢景瞪了他一眼，鄙夷的眼神告诉了答案。
云舒不乐意了，“喂，这本来就是个悖论吧。”被种下心魔之后武功进度受到影响，进步缓慢，而对方不可能停下来等你，想要打败对手，猴年马月啊？
“要不怎么说心魔难解呢。”谢景没好气地道：“还有更简单的法子，就是直接将人杀掉，最好亲自动手。”人死仇消，所谓的心魔，其实主要是一种恐惧的心理阴影，在确定对手死亡后，一般这种恐惧都会烟消云散。不会还是有部分倒霉蛋依然解不开，这个就没办法了。
杀掉！云舒想了想，就凭那人对着自己动杀意这件事，自己杀掉他好像也不算太狠毒，但是……
他瞥了谢景一眼，这位知不知道，那黑衣人是谁啊？
“怎么了？”谢景诧异地问。
“没什么。”云舒转过头，对黑衣人的身份，他心里头隐约有种猜测，却不想让她知道。
云舒岔开话题，“除了这两个方法呢？”
谢景挪开目光：“这两个是最主流的法子，其余的杂七杂八很多，都是些不入流的法子。”
云舒还想要多问问，谢景却不肯再细说了，反而催促着他赶紧开始练武。
“心魔是阻碍，也是机遇。心志坚毅的人，一旦自主克服，很长一段时间将会突飞猛进，再无瓶颈。”
云舒只好收敛心神，埋头苦练。
之前三心二意还没察觉，此时全神贯注修炼了，霎时明白什么是心魔了。
每当他精神集中到一个境界的时候，内心深处就会不由自主浮现那天晚上的场景，临别时的那一眼，寒冰般凛冽的眼神如芒刺在背。越是聚精会神，越是明显。
仿佛前头多了个逾越不去的坎儿。
云舒心情别提多郁闷了。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几天就没有一件顺利的事儿。
他对着木头桩子一阵狂躁的劈砍，一直到双臂酸软，力气耗尽，才烦躁地将手里的长剑扔在地上。
谢景旁边看着他毫无章法的发泄，嘴唇动了动，最终将批评的话语咽了回去。
她承认，看着站在木桩前垂头丧气的某人，一开始是想要责骂的。但脑子不知怎么转的，鬼使神差就想到了那天晚上。他轻轻拍着沈月霜肩膀，轻声细语安慰的模样。
还有在那之前，某人落在自己身上的，带点儿依赖，带点儿期盼，却又最终失望的小眼神。
鬼使神差，她走上前，抬起手来，在半空中僵了瞬间，最终落到了云舒的肩膀上。
天可怜见，安慰人这种事儿，谢景两辈子都没干过，手搁在云舒肩膀上，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自在。
在云舒诧异的视线中，她干干巴巴说道：“别急躁……武道之路本就不可能一帆风顺，你之前已经干的很好了。”还机械性地拍了拍。
云舒震惊了。这家伙是吃错药了吗？
谢景被他眼神看得尴尬，挪开视线，同时准备将手拿下来。
云舒突然笑了，他再迟钝，也看得出，谢景是想要安慰自己。
便宜师傅竟然学会安慰人了，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
眼看着谢景要退缩，他可没那么轻易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当机立断，一把握住了谢景的手腕。
“师傅，你这样可是不行的。”云舒笑得像只吃到了肥鸡的小狐狸，将谢景的手抬高。
这是云舒头一次叫她师傅，虽然听得出是玩笑的口吻，谢景还是愣住了。
就在这愣神的功夫里，云舒放肆地拉着她的手环绕自己脖颈，放到了胸口。做出一个好哥们搂抱动作来。
两人紧贴在一起，暖和的体温传来，谢景瞬间炸毛了。
猛地将手抽出来，后退两步，偏偏云舒握地很紧，被她大力一抽，整个人顺着力道歪了过去。
谢景猝不及防，直接被他撞倒在了地上。
云舒摔在了软软的躯体上，也懵了，事情的发展出乎他预料之外。低头看去，美人师父脸颊泛着红晕，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被压的。他想要起来，抬手一撑，掌心柔软弹力，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又不知死活地按在了某个地方……
呃，平时看不出来啊，这感觉，跟淑妃比起来，也不遑多让了。
这念头刚闪过，一股巨力传来，云舒借力起身，连退了三四步才站稳。
谢景一把推开云舒，从地上爬起来，眼睛冒火，想要揍人。但想到这一整个闹剧是自己惹来的，又找不到发火的理由，只能憋闷地转过头去。
云舒站稳了身形，眼看着师傅火了，赶紧凑上去赔笑道：“别生气嘛，是我不对。”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谢景厉声呵斥。
“是我不小心。”云舒当然不会傻到指出是你先动手的，好脾气地乖乖认错。
“别生气了，我知道你想要安慰我，这份心意我收到了，多谢。”
谢景闻言更郁闷了，你知道就好，用得着说出来吗？
自己一定是失心疯了，竟然去安慰这家伙。
云舒好说好歹，对面还是一张郁闷的脸孔。
真是傲娇的家伙！悄悄抱怨了一句。
不过经过这一场闹腾，原本的郁闷确实消散了不少。
仔细想想有什么可郁闷的呢，自己都是堂堂皇帝了，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的？
什么黑衣人，什么通王，挡了朕的路，统统扫清就是！
“龙傲天”的霸气上涌，云舒很快振作起来。
战术上蔑视敌人，战略上重视敌人。
重燃斗志，也不能轻敌。
返回了乾元殿，云舒秉持着好学宝宝的心态，开始翻阅库藏的典籍。
皇家藏书之丰富，远胜天下任何宗门势力。
其中关于心魔的记载也有很多，甚至有很多不为世人所知的秘史。云舒翻看了没多久，发现便宜师傅说的没错。突破心魔的方法确实有很多，堂堂正正打败是最主流最保险的，但因为太困难，现实中成功的凤毛麟角。而借助外力杀掉，说起来简单，却极有可能不成功，到时候人都死了，想要消除心魔就只能靠做梦了。
所以很多人采取了折衷的法子，因为心魔说穿了，本质还是一种种内心深处的恐惧感，要破除对一个人的恐惧，莫过于将这个人从高高在上的位置拖下来，将他跌落尘埃，各种践踏，从此彻底轻视。
具体操作，让云舒有些无语，拷打折辱，逼凌迫害这些就不说了，甚至还有更进一步的。
比如百年前某位无恶不作的权贵公子，仗着武功，四处作恶，被一位少侠教训，种下心魔，他为了消除心魔，派出手下擒拿少侠之后，严刑拷打，百般折辱都无法奏效，竟然侵犯他，看着对方在自己身下辗转求饶的不堪模样，才心满意足，心魔消弭。
云舒看得心情复杂，至于吗？什么仇什么怨啊……
但转念想想，强者在弱者心中种下心魔，等同于截断了某人的武道之路，其性质跟废掉对方的经脉武骨也差不多了。区别只在一个是肉、体层面的，一个是精神层面的。
也因此除非深仇大恨，极少会有人用这种手段。
那天晚上黑衣人对自己……应该是无意识的吧。毕竟他不可能知道自己换了芯子这种事儿。
想到这里，云舒灵光一闪，对别人来说，心魔是大事，但对他来说，还不是个事儿。毕竟这个身体原本就有绝世内力，欠缺一个将它引出来的机会而已。等恢复了内功变成绝世高手，心魔自然会烟消云散。
想通了这点儿，云舒快乐地将难题抛到到了脑后。
接下来要头疼的还是谢晟和崇善太妃的事情。
当日下午，云舒召见了江图南入宫，询问前些日子命他调查的结果。
“臣也正想入宫求见陛下，臣这些日子沿着上次陛下提点的路线查下去。可惜线索有限，只查到了当年圣贞太后带着年幼的陛下北上途中，一开始崇善太妃也跟随一起，反而是通王留在了京城侯府之中，说是因为感染了风寒……”
“太后甚是宽宏，曾经想让太妃留下，照看通王，太妃却赤胆忠心，一心侍奉主母，仅将儿子交给奶娘照料，随同北上了。”
“半途遇到北狄兵马南下，一行人退避到峄城，暂时得安，正逢京城的人送来消息，说通王病情加重，水米不进，太妃这才惊慌，禀明主母，带着几个亲信匆匆离开。就在她离开的第二天，北狄兵马杀到，将城池团团围住，之后便是……”
江图南讲述着当年那段旧事。云舒暗暗思量，
三岁的儿子生病，身为母亲的崇善太妃不惦记儿子，却要坚持侍奉主母。她是当年侯夫人最心腹的侍婢，忠心耿耿，也能解释的通。但是敌军杀到，她机缘巧合地又在围城之前离开……一次巧合是巧合，太多次巧合，让人不能不多想。
江图南显然也是同样的看法，只是苦于没有任何证据。毕竟时隔近二十年，当初经历此事的人早就烟消云散了。
“臣这些日子又细查，当年跟随崇善太妃返回京城的几个丫环侍卫，也都在这些年里相继病逝或者意外身亡了。”
“所以臣想问陛下是否还记得当年的事情，崇善太妃当年侍奉在太后身边时候，有没有特别的表现。比如日常急躁，忐忑不安。”
云舒笑了笑，“儿子在京城病重，她纵然忐忑不安，也是人之常情。”
江图南苦笑，“是臣失言。其实臣想问的是，当初太后在那一日选择向东，逃往峄城，是否有人提过建议或者暗示。”
云舒静默了片刻，江图南显然是跟他想到一块儿了。
当年梁武帝和谢础的布局，如何能精确地将侯夫人的动向掌控在手呢，最好是留一个他们的人在身边，慌乱时候引导整个队伍的走向。
而这个人知道接下来即将发生的惨剧，所以提前连逃离的借口都找好了。
可惜这一切都只是推测，找不到切实的证据，别说云舒不是原主，根本不知道当初的事情。就算原主在，云舒觉得，也未必能记得四五岁时候发生的细节。
江图南也不报希望，“臣会继续调查，同时派人盯着通王府那边。”
这是最稳妥的方法，就是有点儿慢。
两人正商议着，夏德胜突然匆匆进来，神情凝重。
“陛下，前往南疆押送流放人员的队伍，有一支在走到栋川南部时候遭遇泥石流，全军覆没。如今府衙正在派人挖掘。”
男主篡位登基是一路腥风血雨杀上来的，大批政敌被抄家灭族，不是砍头，就是流放。
江图南问道：“是哪一路人？”普通的人家，夏德胜不可能这么匆忙。
答案不出所料，“是押送易氏、董氏几家党羽的队伍。”
说话的时候，夏德胜表情有些微妙。江图南也眉梢微抽。
云舒想笑，原本对那天晚上的黑衣人的身份还有三分怀疑，如今确信无疑了。
江图南压下微妙的心思，转身道：“陛下，只怕此事另有玄机。”易氏、董氏几家都是前梁死党，其中那个人尤其危险，他绝不相信，会这么窝囊地死在泥石流里。
“不必只怕，朕能肯定，他们是诈死脱身了。甚至……”云舒颔首：“朕若猜测不差，他……朕是说易玄英，此时应该回到京城了。”
江图南悚然一惊，“陛下何以如此肯定？”
云舒点头：“若朕猜得没错，上次出宫的时候，最后遇到的那人就是他。”
江图南脸色剧变，之前皇帝出宫玩耍，遇到劫匪之事他已经知道，却万万没想到会牵扯易玄英头上。
想到易玄英和主君之间的血海深仇，他不禁冷汗潺潺，上次主君毫无武功，竟然能逃过一劫，简直天运加身。
“朕也觉得自己运气不错。”云舒摸了摸鼻子，苦笑。
易玄英也是书中的重要人物，作为男主前期的主要对手，曾经还是他最恨的对象。
易玄英出身清贵名门易氏，清俊秀雅，文武双全，十六岁那年，匿名参加科举，一举高中探花，天下闻名，之后十八岁投笔从戎，三千轻骑突袭，平定苗疆叛乱，更让世人惊叹。
他曾经是大梁朝中最被看好的后起之秀，被誉为必定是出将入相的人物。直到男主横空出世。
实际上，在册封楚王之前，男主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跟易玄英齐名的。两人一南一北，战功显赫。被好事之徒并称“双璧”，与京城“双姝”对应。一对是倾国佳人，一对是少年俊彦。
不过男主对这个称呼恨之入骨，易玄英是他最厌烦的人了。
因为当年退婚羞辱他的未婚妻，那位名动京华的美人，在数年之后又与易氏定亲，成了易玄英的未婚妻。夺妻之恨，对这时代的人来说是最大的羞辱了。虽然定亲的时候易玄英征战在外，应该也没见过这位未婚妻。
谢景掌权后，不少看他不顺眼的政敌将这件事拿来羞辱打压他，也侧面加深了这份仇恨。
直到男主主导武帝驾崩之后的政变，册封楚王，权倾朝野，才没有人敢称呼什么双壁。
其实云舒在看书的时候，还挺喜欢易玄英的，那是个真正有勇有谋，清雅温柔的君子，男神级别的人物，而不是慕容复式金玉其外的绣花枕头。
《倾覆天下》这本书最让云舒觉得赞叹的，就是不会为了主角而刻意抹黑对手的形象。无论易氏，肃王，乃至头号反派大boss的武帝，都是有亮点有魄力的人物。
甚至云舒觉得，如果男主没有看破气运的金手指，也不可能这么快胜过这些英豪。
江图南跪地，严肃道：“臣请陛下在找到叛党下落之前，不要出宫。”
夏德胜也一起跪下了。
易玄英武功通神，是跟主君不相伯仲的宗师级高手。这种高手放下身段当刺客，简直防不胜防。而如今主君跟他之间，隔着的可不仅仅是夺妻之恨了，还有杀父之仇，以及……
云舒明白不是任性的时候，点头答应。
夏德胜这才起身，“臣这就派人暗中搜查寻访，捕杀……呃，搜寻此人。”
他表情犹豫，找到之后杀还是不杀呢？这是个问题。
云舒能明白他的纠结，因为易玄英，还有更更重要的一件事。
他是易素尘的嫡亲哥哥。
云舒板着脸吩咐道。“找到之后尽力抓捕，要活的。”
两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低头领命。
云舒无语了，喂，想什么呢？朕不是为了女人好不好。而是为了自己的心魔啊！
好吧，也有一点点儿是为了她。

第34章 段无音
出于一种微妙的心态，接下来的几天，云舒有点儿躲着谢景，对练武功这事儿拖拖拉拉。
谢景体谅他，竟然也没有催促。
两人气氛倒是难得融洽起来。多余的时间，云舒都用来练字了。当皇帝日久，很多政务写字是躲不过去的，尤其年底了，这个时代有皇帝给朝臣年节时候赐字的惯例。所以云舒加紧苦练。
谢景在旁边指点。
“往下的时候要挺直手腕，才能一气呵成。”见云舒屡教不改，谢景着急，索性上前握住了他的手腕，仔细纠正。
云舒顺着她的力道，果然大有长进。
“你写的比朕还要好呢。”云舒抱怨。
谢景嗤笑，“谁让你不肯吃苦的。”
云舒无语了，三观不同，他无法理解为了练个字折磨自己手腕的脑回路。
微微偏头，就看到她秀气挺直的鼻梁和小扇子般的眼睫毛。就算是说着嫌弃的话语，唇角却带着不自觉的笑意。最近她待自己，好像变得温柔多了。不知道她自己有没有察觉。
清淡的梅花香传来，两人紧贴在一起，温热的肌肤相触。指点武功的时候，两人也时常这般碰触，却无这种亲密的气场。
大概是书房里的铜炉太热了吧。
就在这时，夏德胜匆匆进来，正撞见皇帝拥着佳人，他表情微怔。
谢景立刻松开手，转身离开。
经过的瞬间，夏德胜表情微妙地看了她一眼。
云舒拿起小太监奉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问道：“什么事情？”
夏德胜躬身行礼，表情凝重：“陛下，刚才派去通王府为崇善太妃问诊的人回来了。”
那天从通王府返回之后，云舒做戏做全套，第二天就派太医去通王府为崇善太妃请平安脉。又吩咐夏德胜安排东锦司的高手假扮成太医随从，跟随在侧。
几次试探，都找不到破绽，直到今天。
跟随太医前去的人趁着风吹动帘帐的功夫偷偷窥视，恰逢崇善太妃咳嗽，露出了半边脸……
夏德胜擦了擦额头，觉得这件事情匪夷所思。
原本苍老的太妃竟然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二三十岁。他都忍不住怀疑是那人看岔了。只是皇帝格外关注此事，叮嘱了任何异状都要前来禀报。
云舒心里一沉，果然如此，自己那天看到的肌肤并不是错觉。
夏德胜补充道：“也许是太妃寻到高明的妆容女官或者保养得宜的法子。”女人这种生物，化个妆有时候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云舒瞪了他一眼，没有这么简单，太妃册封的时候也有盛妆，却没有这么惊人的改变。
“你可知道天下有什么让人返老还童的法子吗？”
夏德胜哑然了，武道高手能常年保持容貌年轻，但让已经老去的容貌恢复，却从未听说过。
他想了想，问道：“逆转年龄，此事玄奇，只怕涉及天道，非常人所能解。陛下若不解，何不询问国师。”
云舒嘴角微抽，他不想去见那家伙啊！
国师段无音。
是谢景登基上位之后册封的第一个臣子。
谢景这个男主，青云直上除了依靠自己辨识气运的金手指之外，最大的底牌就是他了。
他能瞒过江图南他们，却未必能瞒过此人。因为他是真正通晓天机的神通之士。而且去见段无音，免不了会牵扯到曾经的那位白月光段小姐。
***
“你有心事？”谢景看他心不在焉的模样，立刻问道。
两人正站在山坡上，练习武功。
云舒收起长剑，叹了口气：“是有，因为朕那个不省心的弟弟。”
“通王？”谢景若有所思。
“说起来你也许不信，朕这个弟弟，仿佛非常觊觎朕屁股底下的位置。”云舒好笑道。
“皇权霸业，谁不喜欢。”谢景冷笑一声，毫不意外。
我就不喜欢啊，云舒险些将这句话脱口而出，犹豫片刻，换了个委婉的说法，“其实，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喜欢权势。”
谢景露出讽刺的笑容，“这种话一般都是弱者拿不到的辨白。”不喜欢权势，你假扮成朕干什么？
看着眼前“我已经看透你睁着眼说瞎话”的表情。云舒露出怒容，“那是你见识太少！”给她一个不断电不断网的手机，足够的零食，再加上一张柔软的床，她保证能给你葛优躺躺上一年。
“没有权势，什么都不是，任凭欺凌。”谢景冷冷说着。就是易素尘之前的状态，不仅淑妃，连一个普通嬷嬷都能捏扁揉圆。
云舒能理解，从高高在上的名门闺秀变成任人欺凌的奴婢，她看重权势，是人之常情。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个万恶的时代，是个特权的时代。
云舒自问，若是自己穿成平民百姓，日子怎么样？呵呵，若是女子，说不定就是被当街殴打的妇人中的一员，若是再上一层，穿成世家闺秀，在这个动荡的年代，随时会因为父兄站错队伍，被牵连为奴。就算穿成男子，贩夫走卒日子难过，豪门勋贵也各有烦恼
想来想去，云舒不得不承认，直接穿成皇帝本人，已经是穿越生涯中的超级人生赢家了，艰难的打江山过程，某人已经替自己完成了。唯一需要头疼的，不过是小心翼翼维持人设不掉马。
他振作起来，“我会加油的。多谢你的安慰。”
谢景：？？？谁安慰你了？经过上次的蠢事之后，她怎么可能再犯蠢？
***
云舒回了乾元殿，下令准备车马。他要去见那人。
大盛朝新册封的国师段无音，在原书中也是个传奇人物。
他原本是南泽王世子，南泽王是开国时候册封的四位藩王之一，坐镇南方，富可敌国。大梁建国前，天下已经战乱多年，世家割据，势力庞大。大梁太、祖皇帝一统天下后，为了尽快结束兵燹，对几个过于庞大的世家采取和缓的手段，册封了四位藩王。
身为王府世子的段无音生得俊秀无双，小小年纪就以聪颖博学闻名天下，是少见的神童。连梁武帝都赞许南泽王府后继有人。
可惜命运多舛，少年时候，南蛮北上入侵。南泽王与朝廷派去的援军一起抗击，却误中奸计，南泽王本人阵亡，大军覆灭，南部数个郡县被蛮族长驱直入，连王府所在的楮城也被攻破。
南泽王府惨遭灭族，只剩下少数家臣护着一对年幼的儿女逃出。小世子段无音虽然逃过一劫，却在惨烈的破城之战中伤了眼睛，从此变成了一个瞎子。
一个瞎子当然无法继承王位，再加上南泽王府吃了败仗，朝野震动，论起罪责，梁武帝干脆将王府夺爵削藩，封地收回朝廷。
对南泽王留下的这对遗孤，倒也没有赶尽杀绝，改赐了南平侯的爵位，又赏赐了府邸。同时还保留了谢景生母郡主的封号。
没错，男主谢景的生母，如今的圣贞太后，便是当年战死的南泽王的嫡亲妹妹。算起来男主和段无音还是表兄弟。
当年的神童成了瞎子，年龄渐长，倒是对佛法道经有了浓厚的兴趣。
梁武帝欣赏他，多次召其入宫伴驾。不知何时又得了国师妙衡真人的青眼，被收为关门弟子。
妙衡真人是真正的世外高人，当年曾经辅佐大梁开国皇帝建功立业，安定皇统。大梁太、祖皇帝感恩其功劳，将其奉为国师，并设奉天观。立国数十年，历经三代皇帝，妙衡真人始终地位超然。那时，他老人家已经九十高龄了，在京城勋贵眼中，宛如活神仙一般。
被他收为关门弟子，段无音自此入山清修，极少露面。
男主谢景以乞丐都不如的姿态返回睿阳侯府之后，在京城勋贵圈子里处处受排挤。就是段无音这位表兄对他暗中伸出援手。
谢景能在文武两道取得突飞猛进的成就，不仅得益于他超越常人的天分，更是因为有段无音的指点。从这点来说，叫这位表兄一声师父也不为过。
段无音自幼就是惊才绝艳的天才，文采武功无不上佳。而且潜修多年，道法精湛，尤擅占卜天机。在谢景几次危急关头，都是他及时提点，逢凶化吉。
每当临大事，谢景与江图南等谋士商议不决的时候，都会来拜访段无音，寻求天道襄助。江图南还曾经戏称，这位是主君的影军师。
一路回想着原书的剧情，终于到了奉天观。
一个眉目清秀的道童开门迎了上来。
明知皇帝驾到，都懒得亲自出迎，看来对自己这个“表弟”，并没有因为身份的改变而变化态度。
云舒跟着道童脚步，一路往后院走去。
奉天观作为国师修炼之地，前梁时候就建的气势恢宏。
前殿金碧辉煌，房舍精致华美。
在广阔的花园中七拐八拐，终于到了一处幽静清雅的别院，白墙黑瓦的房舍掩映在浓翠的松木之间，几株梅树绽放清香。
将人领入，道童行礼告退。
云舒推门进入，一眼就看到那个站在窗边聚精会神逗鸟的清瘦身影。
没错，就是在逗鸟。
一只细竹篾编织的鸟笼里，养了一只百灵鸟，看得出主人平时照料精心，养得肥嘟嘟毛茸茸，煞是可爱。只是不知怎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缩在笼子角落不动弹。
段无音正拿着逗鸟棒百般挑逗，可惜鸟儿完全不为所动。
云舒嘴角扯了扯，总觉得这画面跟想象中的不同。
这般自带仙风的人物，总觉得应该日读典籍，夜观天象，每日里打坐清修，勤练不缀，一幅端庄自持的得道高人画风。
原书中段无音戏份不多，每次都让人记忆深刻。
他不像江图南这等谋臣日日献策，却每次都出现在男主人生的关键点上。在男主少年落魄的时候指点武功，成为新锐武将之后指点人生方向。
比如男主功成名就返回京城，各方势力争相拉拢。正值武帝晚年，老迈昏聩，几个年富力强儿子为了太子之位争斗不休，还有肃王这个弟弟在旁边虎视眈眈。
男主跟段无音秘密商议之后，表面上作出忠心武帝的孤臣姿态来，暗中投效肃王。在武帝驾崩之后，协助肃王谋篡皇位，将几个掌权的皇子屠灭殆尽，之后男主又反戈一击，以毒杀武帝，屠戮皇子的罪名，将肃王一党一锅端了。然后自己择了一个毫无根基的废物当了皇帝，就是后来的顺帝。而男主得以册封楚王，独揽朝政，没几年就篡位称帝了。
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却步步惊心。其中沟通宫廷，获取情报，多是段无音的功劳。当然，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
因为是妙衡真人弟子，段无音在宫中颇得武帝宠信。
之后顺帝登基，是个畏首畏尾的废物，不敢公然跟男主作对，却日夜祈祷，将希望寄托于神灵，段无音趁虚而入，作为妙衡真人的弟子又得到顺帝信赖。
谢景称帝之后，第一道旨意，就是将段无音册封为新的国师。
在世人眼中，这是他照顾母族，提携亲眷，只有像江图南这等心腹，或者云舒这种看过原作的，才知晓段无音这个人，在男主的皇图霸业中占据着一个多么重要的位置。
只是看着眼前满脸苦恼跟一只鸟儿较劲儿的模样，云舒觉得有点儿出戏。
他一副早起没有梳妆的模样，乌黑的长发披散，透着一种慵懒，宽松的淡青衣衫披在肩头，更衬得腰细肩窄，秀美出尘。
这家伙已经三十多了吧，怎么看这张脸也只是二十不到的模样。
说崇善太妃是妖怪，我看这家伙才是妖怪吧！
还是说因为修道的缘故吗？
云舒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反正对方是个瞎子，怎么看都无所谓。

第35章 白月光
“怎么不说话了？难得来一趟。”段无音头也没回，懒洋洋问道。
云舒紧张起来，眼睛可以随便乱看，话却不能乱说。
回想原剧情，其实男主跟段无音见面大都是少年时候。功成名就之后，为了不暴露两人沆瀣一气的秘密，来往基本是用的密信。
他定了定神，笑道：“只是见你玩得开心，不忍打扰。”
“哪里开心了，这小东西也不知道为什么，变得不理人了。大概是被这段时日山上的血腥气吓到了吧。”
段无音悻悻然抛下逗鸟棒，转过身来。
“这山里清净，哪来的血腥气？”云舒脱口而出。
话刚出口，他就知道说错了。这奉天观，之前是妙衡真人主持，在男主篡位的数月前，这位德高望重的真人突然坐化于观内，也不知道是真坐化，还是被段无音给欺师灭祖弄死了。
之后男主登基，将段无音册封为新朝国师，这奉天观内自然少不了改朝换代，就跟朝廷里一样。
如今一路走来，花木葱茏，岁月静好的模样，显然是收拾之后的了。
段无音抬头，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
“陛下见识的血腥多了，这点儿人命自然不放在眼内。可这鸟儿是个小东西，跟随我几年，未曾见过这般场景。”
说着，段无音忧伤地叹了一口气，“我一个瞎子，每日里就指望着这小东西的声音解解闷。”
云舒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了，想了想道：“过两日便恢复了吧。”
“可是这两日我忍不了啊。”段无音一脸哀怨坐到桌边，“每天听不到它的叫声都没心情干活儿了。”突然又抬头盯着云舒。
“唱首曲子怎么样，让我听听，你小时候唱曲儿还不差的。”
云舒：？？？主角小时候还有这技能？
不过这不是关键，他有点儿摸不着这家伙的脑回路了。
段无音坐到桌边，双手交叠托着下巴，凝望云舒。
明知道这是个瞎子，竟然有种被盯着的错觉。
云舒强忍住做个鬼脸试试他的冲动，板着脸道：“国师想要听曲子，朕派乐坊精选歌妓来，保证夜夜笙歌，让国师乐不思……鸟。”
“哈，你这种古板的家伙竟然学会开玩笑了……”段无音俯身大笑起来，“皇帝这个差事，还有这等效果。哪一日我也要上去试试。”
云舒眉梢微动，这句话别人说是僭越，这家伙却毫不避讳。
笑完了，段无音盯着云舒：“今天怎么有兴趣来我这里了，自从登基，我还以为你将这边忘记了呢。”
云舒忽略他话语中的嘲讽，坐到对面，单刀直入道：“朕是前来求教的，国师大人，这世上可有能让人返老还童的手段？”
段无音露出深思之色，“这世上武道修炼和道门吐纳，都可以强身健体，延缓衰老，但想要逆转时间重返青春却是违背天命，万万不可能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我听说过一种法子，可以逆转阴阳，甚至让人长生不老。”
他眼睛微微眯起，过分秀美的面容多了一份冷峭，配着沙哑的音调，格外神秘。
话音刚落的瞬间，窗外寒风吹动，室内温度骤降，再看眼前之人，无端多了一种飘然如仙的气度。
云舒呼吸发紧，有种将揭开惊天秘密的紧迫感。
忍不住压低声音，“什么法子？”
段无音抬起手指勾了勾，“法不传六耳。”
云舒略一犹豫，凑了上去。
然后就听见段无音用缥缈的音调说着，“准备五百童男，五百童女，再派一位得道高人，乘一艘大船……”
云舒嘴角微抽，这家伙摆明了耍弄自己。
他站直了身子，冷笑：“得道高人是不是最好找姓徐的。”
“原来陛下也知道。”段无音抚掌惊叹，“当年秦皇派人出海，已经是垂暮之年，等不到仙丹返回了。你如今年富力强，早早派人出海，过个五六七八十年的，多半就有好消息了。”
云舒哭笑不得，段无音莫不是以为自己贪心不足，刚登上皇位，就想着千秋万代了？
他板起脸孔，“既然国师献此良策，不如就由你主持此事，带着人出海吧。听说爱笑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国师一定比徐福更早带回好消息。”
“好啊，海外风光，我也倾慕良久了，若能亲身体验，不枉此生。”
你一个瞎子，看什么海外风光！云舒无语，他实在没想到，段无音竟然是这种画风。弄得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了。不过以原主的脾气，应付起来也很吃力吧。
“不知道就算了，朕再想办法。”云舒起身。
“呵，竟敢对我用激将法。”段无音啧啧两声，“难得我就大发慈悲上一次钩吧。”
他摆正了表情，沉声道：“这世上春尽冬来是天理循环，想要延缓都极难，停止乃至逆转更是违背天道。古往今来，还真有些蠢材，想出一些匪夷所思的阴毒法子，比如用少女精血沐浴，用童男童女炼丹，不过，大都是白费功夫。”
“真正违逆天道的法门需要巨大的力量，比如万千百姓的崇敬信仰，或者帝王龙气加持，而且就算有这些力量，逆转也不会长久。这世上没有掉落的叶子重新变绿的法子，强行依靠外力换取不切实际的生机，反而会引动天劫报应，死无葬身之地。”
云舒脸色数变，段无音的这番话，拨云见日，瞬间点明了一个方向。
如果推测的不差，事情的关键应该在那样东西上。
***
宽敞的室内云蒸霞蔚，浓郁温热的水汽笼罩在身上，让人从骨子里感觉到一种放松。
这里是乐清池，早在这座皇宫还是大齐朝的时候，一位宠妃喜欢沐浴汤泉，皇帝为她专门修建了这一处宫室，从宫外引入温泉水。大齐之后再到大梁，再到如今她建立的大盛。将近百年间，这一处汤泉浴池几经扩建翻新，规模更加宏大，虽比不得汤泉行宫，却也是妃嫔冬日沐浴的上佳选择。
谢景微微后仰，整个身体浸泡在温热的池水中，这一处温泉四面用山石堆砌，营造出野外般的意境，极是宽敞。
苦练一天之后来这里泡个澡，确实非常舒服。
闭目养神的片刻，谢景睁开眼睛，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完美的起伏曲线映入眼中，泛着莹莹润光。
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赶紧抬起头，挪开视线。
脸颊泛红，虽然已经过了数月，但对这个陌生的身体，还是满心的不自在。
之前沐浴，她都是在自己房内烧水，木桶里胡乱擦洗一通就完事了，这样在汤泉池子里尽情泡着还是第一次。
毕竟乐清池也不是随便可入的，要不是成了乾元殿女官，也没有进入资格的。
僵硬地依靠在石壁上，静默了半天。谢景突然抬起手，戳了戳自己胸前。
只是碰触了一下，跟做贼似的，又赶紧将手放下来。
明明知道浴池内没有人，还是心虚地看看四周。确定空无一人，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只是轻轻接触一下，但是……好弹软的感觉，就好像以前吃豆腐块一样，温温的，软软的，弹弹的。
不知道淑妃她们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自己的几个妃嫔，好像她的是最大的。咳……满脑子想什么呢。
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意识到，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是不一样的。比如这娇娇软软的触感，还有敏感不耐疼的体质，
谢景低头看向自己手臂，上次练剑的时候不慎碰了，没有破皮，只留下一道红痕，若是以前，这种小伤睡一觉就不见了，如今过去三天了，红痕宛然，而且一泡热水还觉得疼。
***
“前些日子下雪，胸口的伤还疼吗？”段无音随意地问着。
“还好，车迟国进贡了一种九川蛇胆，太医院调配外用药物，对陈年旧伤很有效。”云舒说道。
男主身经百战不是吹嘘的，而且多是恶战，所以才能得军中那般赤胆忠心的拥戴。而代价就是云舒接手的这个身体伤痕累累，几处陈年旧伤一到寒冰天就发作。
山间的风吹过，带着凛冽的寒气。
两人正并肩走在后山的道路上。
原本云舒以为，需要道童引路，却不想段无音行走顺畅，丝毫不必别人帮助。走了一段，云舒就看出，这条路他应该走过很多遍，才这般娴熟，连每一处拐角，每一根树枝都清清楚楚。
两人一路行至山巅。
站在一方坟茔前面。
坟茔中埋着的，就是男主以前的白月光，段无音的妹妹，也是男主的小表妹。
男主最落魄的少年时光，来段无音这边学武习文，就跟这位小表妹熟悉起来。只不过那时候男主还有未婚妻，再加上年龄也小，对小表妹只是单纯的兄妹之情。
后来男主惨遭退婚打脸，孤身北上奋斗，开始了龙傲天的崛起之路。
这位从小青梅竹马的小表妹几次通过信笺鼓励他，渐渐地变成了心中最纯洁的白月光。
可惜明面上男主与段无音保持距离，所以不好提亲迎娶，甚至不好多见面。等到终于扫清障碍，大权在握，能光明正大迎娶小表妹了，却出了一桩惨绝人寰的意外。
外出游玩的小表妹被纨绔公子看中，想要强娶为侧妃。
小表妹不从，追逐中不慎跌落悬崖，香消玉殒了。
这件事成了男主篡位的最后一根导、火、索。如果不登上皇位，他无法为心爱的人复仇，因为罪魁祸首是顺帝的亲儿子之一，当朝皇子。
而男主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将顺帝的那几个儿子斩杀殆尽，为小表妹报了仇。甚至因为迁怒，将大梁所有近支宗室赶尽杀绝。刑场之上数日不绝，曾经这个天下最尊贵的血脉将泥土生生浸透三寸。江图南这些朝臣再三劝谏都没用。
还是云舒穿过来之后，饶了最后没来得及行刑的那一批。
无论杀再多的人，佳人已逝，都不可能回来了。
原本看书的时候，云舒并没有感觉男主多么痴情，大概原书太过侧重权谋争霸的朝堂和战场，对主角的感情线描述太少。小表妹出场也没几次。
穿过来之后从文昭仪口中听说主角为了段小姐，竟然一直没有碰过她。这才明白男主是真的对小表妹一片痴情。空悬后位不说，娶了淑妃她们之后，因为小表妹身亡不足一年，都没有碰她们，也算情真意切了。
“她若泉下有知，见你有今日，足以欣慰。”段无音道。
云舒将路上折下的小花放到坟前，静默不语。
虽然不是原主，但对这位早逝的白月光，还是颇为同情的。
***
浴池里头，谢景继续闭目养神，可怎么也没法静下来了，总觉手在发痒，想要再戳一下试试。
羞耻感和好奇心天人交战，让谢景感觉自己纠结地像是一只打了结的蛇。
这种心猿意马的状态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之前虽然有过少年躁动的时刻，身边也有文昭仪这等佳人可以任君采劼，但绮念一闪而过，他都压下了，将精神全部放在武道和朝堂上。如今自己面临的局面更加险恶，而且孤立无援，竟然这么不着调起来。
正纠结着，突然外头传来细碎的声响。
谢景立时回过神来，从浴池起身，
没等她穿上衣衫，就听见外头传来宫人的尖叫：“走水了！”
谢景大惊，披上外衣就冲到浴池门前，刚推开一道缝隙，滚滚浓烟涌入，夹杂着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流。
走水的地方就在这一间浴池外头！谢景心里一沉，是巧合还是针对自己的阴谋？

第36章 逃生
冯吉春带着几个手下在宫内巡逻，经过乐清池边上，突然听见一阵宫人的尖叫声。
他带着人赶到，就看到乐清池东边的几处宫室浓烟滚滚，竟然是走水了！
吩咐属下去呼叫灭火的人手来，冯吉春带着另外几个人上前帮忙救人。
两个小宫女从冒烟的殿内跑出来，满面惊慌。
“里面还有人吗？”冯吉春问道。
“还有一位姐姐在里头沐浴，没有跑出来。”一个小宫女惊慌地道。
冯吉春看着火势渐大的内殿，蹙起眉头。整个乐清池都是木头建筑，这个时候还跑不出来，只怕要凶多吉少。
小宫女抹着眼泪，继续道：“是乾元宫的易司侍，她头一次来这里沐浴呢。”
“你说谁？”冯吉春心神俱震，脱口问道。
“是陛下身边正得宠的那位易司侍。”小宫女哭哭啼啼，这种内宠的女官等同于妃嫔，出了事她们肯定要论罪的。
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眼前人影一闪，那位侍卫统领已经不见了踪影。
***
谢景将浴巾和衣裳沾湿，披在头上，正准备一鼓作气冲出去，以她的轻功速度，顶多受点儿伤，性命无碍。
可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头扑通一声巨响，一个人影势如猛虎般撞破了大门，冲入了室内。脚步不止，一下子冲到了浴池里头。
谢景幸好躲避及时，险些被他撞倒。
在水池中，冯吉春手脚并用爬起来，一把掀开遮蔽在头脸上的毯子，目光急急扫过。看到谢景站在旁边，大喜过望，“易姑娘，你没事吧？”
他身上的侍卫袍服被火烧过，又被水浸透，满身狼狈，谢景分辨了半天，才认出这家伙是谁。
冯丞相的幼子，当初自己杀掉贾铎的时候，就是这小子不声不响出现在旁边，将自己吓了一跳。
对了，这小子好像对原本的易素尘有点儿意思。
谢景眉梢微抽，他是听到自己被困在火场，冲进来救人吗？
转头看看，门口浓烟滚滚，自己原本能一鼓作气冲出去的，被他这一耽搁，九成的逃生希望硬生生被压低到了五成。
这时，一阵噼啪巨响传来，是外头宫室的廊柱被火烧得坍塌下来，谢景心里头一沉，这下子一成的希望都不剩了。
冯吉春也听到了外头的坍塌声，脸色一白。
柱子塌了，自己很难带着易姑娘冲出去，只能等待外头的侍卫灭火救援了。
浓烟从门缝里滚滚而入，谢景虽然在冯吉春进来之后立刻关闭大门，但被撞坏的门有一道明显的缝隙，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谢景毫不怀疑，在侍卫们灭火之前，自己和这个傻瓜就会被闷死在这里了。
她目光扫过水池，流淌的温泉咕咕作响，谢景毫不犹豫，跳了进去。
冯吉春吓了一跳，看着落在自己身边的佳人，易姑娘这是感动于他的舍身相救，要回应自己吗？
原本生死交关浮现的恐惧，竟然也不那么惊恐了。
谢景却完全没有理会他，只凝神分辨水流方向，再回想进来时候惊鸿一瞥看过的附近房间走向，很快确定了目标。
转头看了一眼呆愣愣的冯吉春，沉着脸吩咐道：“下水！”
冯吉春愣了片刻，看到对面谢景一头扎入水中，才反应过来，跟着扎进水里。
谢景在水中游动着，乐清池的浴池有几十处，水流涌动不止，显然是相通的。游了不久，就找到两处浴池的交界处。
看着眼前的挡板，她飞踢一脚，将挡板击碎。
***
云舒两人按照原路下山。
段无音问起：“朝堂上可还顺利？”
云舒点头。
“你要小心，大梁皇朝气运未绝。”段无音坦言道，“我观测天机，大梁龙脉未断，只怕有复兴之象。”
云舒心中凛然，在这个世界，气运便预示着命运，无论国家还是个人。
想想遇到这种情况，男主会说什么呢，“复兴，随便他们怎么挣扎，朕都一剑斩了。”
可惜他没有男主的霸气，只简单道：“朕明白。”
“当了皇帝，倒是学会收敛了。”段无音慢悠悠道。
云舒摸了摸鼻子，苦笑。
他开眼凝视段无音的头顶，果然跟原书中的一样，看不到任何气运。
真正有修行的世外之人都是如此吗？
段无音临风而立，衣袂飘飘，宛如要乘风归去的仙人。
云舒脱口而出：“真怕你哪一天得道成仙飞走了。”
段无音嗤笑一声，“别开玩笑了，什么得道成仙，你以为是看话本子呢，修仙之人一个个腾云驾雾，挪山填海的。现实中修道之人别说移山填海，连庇佑家人，趋吉避凶都难做到。修道者，最终也只能依附皇权，顺应天命，才有一丝窥探天机的能耐。就算这样，还要小心不会被天机反噬。”
云舒哑然，整体来说，论修为，妙衡真人那般已经是极致了，依旧要辅佐大梁，来襄助气运，提升修为。
段无音静默了片刻，开口道：“你要小心一个人，我的师兄。”
“我师父坐化之时，他侍立在侧，我非常怀疑，数月之前，师父的坐化另有玄机，他老人家怎么看都不是天命已尽的模样。大梁这一次皇脉复兴，极有可能是他动的手脚。”
云舒回过神来，“怎么不早说？”
段无音苦笑：“我本以为你登基之后，借助新朝气运，能占卜出他的去向，竟然迟迟无法找到。不知是师父临终前给他留下了手段，还是他另外找了大气运者遮蔽去向。”
云舒立刻想到江图南向他提起的，通王谢晟似乎招揽了什么奇人异士，对其言听计从。
“朕会派人追捕。”
“他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普通高手擒拿不住。若有消息，及时来告知我。”段无音叮嘱道。
静默了片刻，又幽幽道：“其实，刚入门的时候，他对我很是照顾，师父座前，只得我们师兄弟二人，十几年来，真的跟亲生兄长无二了。还有师父，将一生所学传授。我却当了叛贼，不仅欺师灭祖，如今还要对师兄赶尽杀绝。”
云舒望了他一眼，平淡地道：“朕也一样，永远都是篡位者。”以这时代的道德标准，两人都是十恶不赦的反派。
顿了顿，他又道：“是他们不仁在先。”
这是男主原本的台词。
段无音会罔顾师徒之情，是因为南泽王府的仇恨。
当年南泽王败亡，其实是梁武帝的阴谋。派去的援军故意泄露消息，将南蛮的主力引入了南泽王的势力范畴。
大梁建立之初，因为苍生疲惫，不堪兵燹，再加上北狄的威胁，太、祖皇帝对几个拥兵自重的诸侯采取了联姻绥靖政策，南泽段氏就是其中之一。国势安稳后，藩王日渐做大。
到了武帝这一代，他是个极有野心和手腕的人，早就想着削藩。纵然南泽王少年时候还曾经是他的伴读，下起手来一样毫不留情。
一场败仗，南泽王府从此烟消云散。
武帝自诩机密，不留痕迹，但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段无音也不知从哪个渠道得了消息。
因为此事，谢景同样对大梁充满了恨意，南泽王府是他的外家，满门灭绝，之后母亲又被谢础利用，横死边关，再加上白月光的遭遇。
三重恨意之下，索性跟段无音联合，彻底颠覆天下，大开杀戒。
两人沉默着，一路向前。
段无音突然低呼一声，被绊到了。
云舒立时扶住他，才避免了摔在地上的惨剧。
这家伙原来真是看不见！云舒暗暗想着，将人绊倒的是一块小石头，来的时候他故意扔在路中央的。
趁着接触的时机，他握紧了对方手腕。
果然听不见任何心声，这等修道之人大概都是命数之外的。
只是怀中人的腰身纤细，跟之前搂过的易素尘差不多了。这家伙真的瘦啊，便宜师傅在女子中都偏纤瘦了。
***
“快救火！”负责乐清池的太监总管高声催促着，满头大汗。
刚才冯吉春不管不顾地就冲进去了，听说里头还有一位女官，这些都是贵人，他一个七品的內侍总管如何担待得起。
十几条水龙喷着巨大的水柱，往起火的大殿一阵猛浇。
眼看着火势被压了下去。
太监总管擦了擦额头，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后头纷杂的脚步声传来。
同时伴着一声高呼：“淑妃娘娘驾到！”
总管吃惊，转头望去，执掌六宫事务的淑妃娘娘盛装华服，款款而来，身边数十名宫女太监随侍在侧。
***
猛地从水面冲出，谢景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刚才的经历虽然短暂，却几经生死，再晚一瞬自己也要支撑不住了。
冯吉春也从水里爬了出来，趴在浴池边沿儿上剧烈咳嗽着。他冲过火海就受了呛，又在水中憋气这么久。
咳嗽了好一阵子，总算缓过气来，听门外动静，火势应该没有烧到这边，再抬头看向谢景。
目光一触，他猛地低下头。
谢景微愣，看着冯吉春红透了的脖颈和耳朵尖儿，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火灾来得突然，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小衣，如今早湿透了，歪歪斜斜挂着，大片肌肤袒露在外。
谢景四处张望，想找一件浴巾什么的，偏偏这一处浴池宫人打扫地一干二净，连一根线头都没有。
冯吉春略一犹豫，将自己外衫脱了下来，低着头递了上去。
谢景看着那件被火烧的残破不堪的外衫，眉头微皱，还是接过来披上，聊胜于无吧。
她低头看着，宽大的衣袍笼罩下，雪白的肌肤从残破的孔洞透出来，反而有种欲遮还羞的韵味。
抬头看去，正对上冯吉春悄悄抬起来的目光。她眼神立时冷若寒冰，“再随便抬头，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冯吉春吓得一颤，连忙低下头。心里头不免有点儿诧异，易姑娘一向温柔清贵，怎么变得这么冷厉，也许女孩子遭遇这种事情，难免心神慌乱吧。
又想到她如今被困在乾元殿，成了仇人的内宠。以易姑娘坚贞又傲气的性子，还有对易太傅这位父亲的尊崇，这简直是天大的羞辱，变得尖酸刻薄起来，也可以理解了。只恨自己无能，迟迟无法救她出苦海。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易素尘是否会心甘情愿，只看她至今未向皇帝求情，开释其兄的流放之罪，就可以知道，在她内心深处，秉持着最后的傲气，绝不会向仇人低头求饶。
幸而，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了。反击的一刻很快就要到来。
心神激荡下，冯吉春忍不住道：“易姑娘，我知道你在乾元宫里日子不好过，放心，这一切不必忍耐太久了。”
谢景刚出了浴池，准备查看外头的情形，闻言脚步一顿。
她上次就感觉这冯吉春话中有话，却来不及试探。这次送上门来。
她垂下眼眸，尽量将声音放轻：“冯将军此言何意？”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你之前都是叫我冯大哥的。”冯吉春委屈地道。冯家与易家是世交，小辈从小来往就多。
谢景：……这货听不懂人话吗？想揍人！
幸好自从遇到某人，谢景在这方面的忍耐力大增，继续垂着头道：“如今已经不比往日了，你我之间……”
冯吉春被这一句话说得痛彻心扉，“易妹妹，你放心，肃清朝纲的一日不远了。连他也回来了，你大可安心。”
谢景目光凛然，果然冯家不干净！呵呵，他原本就没指望这个前朝丞相能有多忠心，只是为了安抚人心，才让他暂时呆在那个位置上。大梁的忠臣良将，他已经杀得血光冲天了，不在乎再多杀几家。
现在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冯家虽然被他捧得高，却并无兵权，冯吉春这几个入军中历练的子弟也都被他搁在华而不实的位置上。这一趟他们准备如何动手？
必定还有同谋！他刚才说的“他”是谁？
谢景正想继续试探，突然前面一声巨响。
大门猛地被人撞开，十几个人一拥而入。
谢景后退了两步，眯起眼睛。门外的阳光太烈，她一时难以适应。
透过大门望进去，淑妃露出得意之色。
刚才灭掉大火，冲进浴室的时候，发现空无一人，她还以为这一局要落空了，幸好来得及时，才逮住了这只小狐狸的尾巴。
几十个宫女太监涌入，分列左右，淑妃施施然走了进来。目光落在衣衫不整的谢景身上，又落在还站在温泉池子里发愣的冯吉春身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好一对同生共死的野鸳鸯。”
“来人，给我将这个贱婢拿下！”
撂出狠话的同时，淑妃往后一跳，数个膀大腰圆的女侍卫冲上来将她护在后头。
同样的错误，她绝不会犯第二次。
谢景：……

第37章 诬陷
将段无音送回别院，云舒很快告辞离开。
出了大门，站在殿前，遥望着葱绿上点缀着白雪的山峦，听闻建筑这奉天观的山脉是当初妙衡真人亲自踏勘三年才选中的福地洞天，这等气运汇聚之地果然玄奇，深冬之时还有这样生机勃勃的景象。
云舒一边欣赏着美景，一边在心里头回想这半日的言行举止，有没有露馅儿的地方。
自己的演技，经过这半年的历练，还是不差的。再加上有走火入魔这个解释……
正往外走着，迎面遇到了段无音身边侍奉的道童白鹤。
他手里头提着精致的鸟笼，里头是那只无精打采的百灵鸟。
白鹤见是云舒，吓了一跳，赶紧行礼，“见过陛下。”
云舒随口问道，“这鸟儿还不肯叫吗？”
白鹤一五一十禀报道：“还是不肯叫，真人说，不能白养一场。命我送去厨房烤了它，今晚加餐。”
云舒愣住了，表情有点儿复杂，这鸟儿是某人养了好几年的吧，就这么烤了？
段无音这个人……
***
谢景这个人……
“不觉得有些不一样了吗？”段无音坐在窗前，托着腮，若有所思。
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人回应他。
静默了片刻，他自问自答道：“登基当了皇帝，自然与以往不同。”
是那个位置这么神奇，还是……
***
云舒还没返回皇宫，就收到了谢景出事的消息。
前来迎接的李翼口齿灵便地将整个过程娓娓道来。云舒听得眉头直抽抽。
这几个月淑妃都很消停，他以为这丫头接受现实了，没想到人家是憋着大招呢。
自己确实太大意了。
代入宫斗思维想一想，堂堂一宫主位，上次受了那么大的羞辱，又眼睁睁看着小蹄子在皇帝面前蹦跶，能忍下来吗？
淑妃忍到现在才出手，已经是够沉稳的了。
这件事，自己该怎么处置？
易素尘才貌双绝，名动京华，有男人倾慕一点儿也不意外，这冯吉春应该只是单相思……该不会真是她的旧情人吧。
想到这个可能，云舒心里头酸酸的。
哼，那些蠢货，都是被她以前装出来的样子迷惑了！实际上这死丫头凶残暴力，尖酸刻薄，哪有一点儿招人爱的地方。他们都瞎了狗眼。
回了皇宫，云舒跳下马车，直奔乐清池而去。
淑妃将人逮住之后，并没有挪动地方，直接就在乐清池开审了。
云舒去了正殿，还没进门，就听见夏德胜无奈的声音：“娘娘且慢，此事还是需要陛下来裁决。不是奴才刻意阻拦，实在是职责所在，不得不……”
云舒快步进门，第一眼就看到站在旁边的便宜师傅。她穿着一身浅绿的宫女长裙，站在殿中央，表情是一贯的冷肃。
云舒看着那熟悉的寡淡表情，立时放下心来。
忍不住有个诡异的念头，要是这个死丫头穿成皇帝，只怕比自己演地还好呢。
念头一闪即逝，他目光扫过正殿，不禁愣住了。
好家伙，淑妃摆出的架势真够足的，这是三堂会审啊！
大殿中央淑妃正跟夏德胜掰扯着，而旁边座位上还有三位盛装华服的美人。
除了德妃和文昭仪这两位老熟人之外，还有一个美人，宽敞的大殿内，竟然是她做了C位……呃，主位。
应该就是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贵妃娘娘了。
她是前梁的公主，原主在篡位之后，没想着纳前朝公主来着。但他大刀阔斧把前梁宗室清理了一遍，直系皇族屠戮一空，满朝文武都瑟瑟发抖。
于是，江图南等谋臣力谏他纳一位前梁宗室女为妃，以安人心。
从政治角度考虑，这确实是最快的安抚人心方法，诸多亲信反复劝谏之后，男主也只好无奈地答应了。
被选中的是前梁顺帝的毓秀公主。这位公主出身尊贵，是顺帝唯一的嫡出公主。将人纳入后宫之后，册封了仅次于皇后的贵妃，之后男主就将人撂在一边，一面都没见过。毕竟这小丫头今年才十三岁，男主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对这个年龄的小女生感兴趣。
此时看过去，小丫头生得灵秀过人，大大的眼睛小鹿一般，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见到皇帝进来，诸妃齐齐起身，跪地行礼。贵妃也慌忙起身，这是她在册封大典之后，第一次见到皇帝。
“平身吧。”云舒尽可能让声音放缓。
夏德胜终于松了一口气，拖延时间可真是个苦差事，尤其在淑妃这等娇蛮霸道的女子面前。
淑妃来到云舒面前，体贴地笑道：“陛下辛劳一天，风尘仆仆回来还要操心这等小事，臣妾主理后宫实在失职。”
不想让朕操心，有本事你别闹啊！
云舒心情非常不好，任何男人，自己离家半天，大老婆小老婆就打成一团，都不会很开心吧。
“既然陛下回来，不如说此事该如何处置？”淑妃笑问。
云舒沉声道：“朕回来的路上已经知道了事情经过。事急从权，一时有所失态也是情非得已，只要本心守正，何必在乎这等细枝末节。”
淑妃娇笑一声，“陛下真是宽宏大量。”
历朝历代，妃嫔就算跟侍卫之间毫无瓜葛，遇到这等事也少不得个失贞的罪名。而这次男女双方还曾是青梅竹马的旧识，听皇帝意思，竟然要轻轻放过了。而且刚才进门的第一眼，也是落在这个小贱人身上。
淑妃冷笑，男人啊！
好在她早就准备了杀手锏，今次的设局，也不过是验证之前的猜测罢了。
淑妃笑盈盈道，“陛下真是宽宏，只怕这贱婢不配陛下的这份良苦用心呢。”
在云舒的凝视下，淑妃慢条斯理地抛出重磅炸、弹。
“陛下尚且不知吧，此二人早有联系，甚至连陛下上次走火入魔，险些身亡，也少不得这二人的手笔。”
云舒大吃一惊，怎么话题往这个方向发展了？连站在殿内的谢景也露出意外之色。
淑妃从头说了起来：“之前承蒙陛下信重，臣妾得以主理后宫，在陛下走火入魔之后，负责追查真相。当时一路追索到了甘泉宫……”
“说起来，臣妾惭愧，当时立功心切，未及细查，冤枉了昭仪妹妹，是我的过错。”
说罢，转身朝右边的文昭仪行了个礼，“今次陛下和诸位姐妹面前，我向昭仪妹妹赔个不是。”
文昭仪也没料到有这一出，赶紧起身还礼。
淑妃这才转头继续说着：“之后慎刑司仓促结案，判定贾铎失足落水，不知皇上是否知晓，此人实际上是易司侍所杀呢？”
这句话一出，殿内德妃等人都露出意外之色。云舒倒是毫不意外，之前江图南查明的线索，基本上已经敲定真相了。只是他不愿追究，所以放过了此事。
“淑妃辛苦了，之前素尘已经跟我说过此事，两人推搡中贾铎失足落水。此人非礼宫人，蔑视宫规，罪大恶极，死有余辜。朕不想让此等丑事外传，所以命慎刑司结案了。”云舒含笑说着。
一个叫淑妃，一个却叫素尘，远近亲疏，昭然若揭。
淑妃暗地里咬牙，面上却恍如未觉，“陛下这案结的太匆忙了，您是否知晓，当初在案发现场，不仅有贾铎和易司侍，还有第三个人呢？”
云舒怔住了，转头看去。
谢景神情依然冷肃，但从那双清透的眼眸中云舒还是看出了一丝惊诧。
“陛下还记得在案发现场被折下的几根树枝吧，事后臣妾详细调查，还真有小宫人见过有人拿着树枝走过那附近，而时间也恰好能对上。”
“没错，这个人就是那冯吉春！”
淑妃得意地说着，这一局她从来没有想过将人烧死在里头，那样太简单粗暴了。要的就是让陛下看清楚这小狐狸精勾三搭四居心叵测的真面目。
“之后，臣妾又沿着这条线索细查，发现贾铎从在楚王府的时候，多次出宫采买，所去的几处商铺，冯吉春都光顾过。入宫之后，贾铎和冯吉春也曾有过来往，此事贾铎身边随侍的小太监可以证明。”
云舒表情凝重起来。淑妃顺藤摸瓜，还真摸到了一个大瓜。
淑妃继续道：“采薇宫的那一处枯井并不在冯吉春的巡逻范围之内，却无端出现在哪里。臣妾非常怀疑，冯吉春就是听说下毒之事败露后，赶去将贾铎灭口的。而易司侍协助将人诱骗出来，两人合力下手，轻松完成。”
说完，她转头望向谢景：“易司侍，你有什么要分辨的吗？”
谢景嘴角动了动，她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无可辩白。冯吉春出现在那里，如今看来，恐怕真的不是巧合。
而自己恰逢其会，卷入这件事。说出来恐怕没有人会相信吧。
云舒用崭新的目光望向淑妃。他一直觉得淑妃是个胸大无脑的花瓶，但看这缜密细致的逻辑，才知道以前真是小看她了。要是生为男儿身，只怕能成长为不逊于江图南的谋士，放到后世，完全能当个英姿飒爽的女检察官啊。男主让她管理后宅，只怕也是察觉了她真正的才华吧。
谢景，……我当时随口指定的。
淑妃望着云舒，神情凝重，“陛下知道了此事，还会认为易司侍无辜吗？她入宫以来，一则勾结侍卫，有私通之嫌。二则灭口贾铎，图谋不轨。三则私下苦练武功，目的不明。陛下身系天下安危，还要以身涉险，将这般居心叵测的女子放在身边吗？”
这话说得太有道理了，云舒都忍不住要为她鼓掌。
目光扫过，德妃和文昭仪都是一副心有戚戚焉的表情，这两人对易素尘没有任何偏见嫉恨，完全是出于对皇帝安全的考虑，觉得淑妃说的有道理。
她们的身家利益都是跟皇帝绑在一起的，可不希望皇帝被半道咔嚓了。
贵妃则一脸茫然，她入宫之后就独处深宫，根本不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今日淑妃为了撑场子，才将她也弄来了。
看云舒还在犹豫，淑妃郑重跪了下来：“请陛下为自身安危着想，为江山社稷着想。亲贤臣，远小人。”
这下子贵妃、德妃和文昭仪几个也站不住了。纷纷跟着跪倒在地，其中文昭仪还颇有些真情实感，之前下毒事件，她无辜受了牵连，心里头是有怨气的。
主子跪了，满殿的奴才能站着吗？很快，整个大殿，除了云舒，还有谢景，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人了。
谢景感觉荒唐，又有些郁闷，想想换了自己，在这种局面下，只怕也会放弃了。
当皇帝也不是肆无忌惮的。他从执掌大权的那一刻就明白这一点。越是在高处，受到的束缚越多。
自己也承认，小看了淑妃，本以为是想要将将她烧死，或者栽赃私通，没想到被她不声不响查出了这么多。
云舒暗叹一口气，如果继续拒绝，他毫不怀疑，明天朝堂上会收到满朝文武的劝谏，包括江图南这些亲信。越是死忠的臣子，他们的身家性命都牵系在自己的安危之上，绝不会容许有这等潜藏的危机存在。
完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啊，只能用那一招了。
痛下决心，云舒转头吩咐夏德胜，先将谢景带去了偏殿。
谢景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夏德胜出去了。
然后，云舒上前一步扶起淑妃来，“爱妃辛苦了，起来吧。”
淑妃露出大获全胜的笑容，起身道：“陛下可立刻派人审讯冯吉春和易素尘，必有所得。要记得两人分开审讯，互相印证啊。”
云舒露出苦笑，“爱妃，易素尘暂时不能审讯，因为……”
在淑妃惊诧的目光中，他一字一句道，
“她怀了朕的孩子！”

第38章 大猪蹄子
眼看着淑妃明媚的大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云舒有点儿惭愧，觉得自己真的有点儿大猪蹄子。
淑妃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个色迷心窍的昏君！老娘用鞋底子抽死他！！！】
云舒：……
眼瞅着淑妃目露凶光，云舒赶紧放开她的手，干笑两声：“爱妃别太吃惊，朕也意外，这么快就怀上了。”
殿内众人表情都很微妙，皇帝您这是在间接嘲讽几位娘娘都没有喜讯吗？
天地良心，云舒真没有这个意思，他终于意识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
想想吧，一个男人跟自己一群大小老婆宣告自己在外头偷养的外室，（某人至今还没有妃嫔的名分呢），怀了孩子，大小老婆能高兴吗？
云舒果断闭了嘴。
德妃表情复杂，也不知道该恭喜皇帝这一喜讯，还是该说点儿什么别的。
这可是皇帝的第一个孩子，对刚刚建立的大盛朝来说，意义重大。但孩子的生母却身份特殊。
最终，她俯身含笑道：“臣妾恭喜陛下。”
几位妃嫔，包括淑妃在内，都无奈地跪下了，齐齐恭喜皇帝。
云舒露出欣慰的表情：“诸位爱妃辛苦一整日了，朕也累了，都早些回去歇息吧。”
终于送走了这帮姑奶奶，云舒松了一口气，赶紧去了东殿。
夏德胜将人暂时关在了这里。
推门进了内殿，谢景正站在窗口，身形笔直，凝望着窗外，听到开门声，转过看着云舒。
出乎云舒预料，她并没有问要怎么处置她，也没有为自己分辨什么，径直开口道。
“冯吉春应该跟之前下毒之事有关，说明冯氏入局了，另外此事的幕后，可能还牵扯到通王。”
云舒脚步一顿。
谢景继续说了下去：“此事你可以选择两条路，一者，严刑拷问冯吉春，谋求真相。二者，对冯吉春以亵渎妃嫔的名义小惩大诫，不打草惊蛇，然后顺藤摸瓜，静观其变。”
说完之后，她停下，不再开口。
云舒惊讶，关于贾铎后续的线索，江图南已经查明，是通王谢晟那边的。但谢晟会铤而走险，云舒非常怀疑背后有推波助澜之人。正愁逮不着线索，送来了冯吉春这条。但易素尘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两人相处的时间很多，但云舒一直没有让她接触政务。
该不会她真的跟冯吉春那家伙有什么……心里头酸意又上来了。
“之前我杀掉贾铎，确实意外遇到了冯吉春。”提起这件事，谢景有点儿郁闷。现在回想，那家伙应该就是去灭口的，没想到人被她抢先一步弄死了。
“至于通王，他之前找过我。”
云舒恍然大悟，通王谢晟对那个位置有想法，肯定要拉拢各色人等，她跟自己传出绯闻，谢晟觉得是个可以拉拢的对象。
想通了这些细节，云舒心中那点儿阴霾尽数消去，笑问：“先不说这些，你就不关心一下自己吗？”
谢景目光落在他身上，“除死之外无大事。你又不准备杀我。”
“你怎么知道朕不会杀你？”云舒好奇。在这个时代，对这种有嫌疑的身边人，经常一杯毒酒了事。
谢景目光鄙夷：“若是想要杀我，你会这么来见我吗？”
云舒瞬间想起了上次淑妃的教训，看着只有两人的空荡荡大殿，突然觉得脖颈发凉。眼前这家伙，被逼急了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的。
云舒干笑两声。
谢景问道：“你用什么理由让那帮多事的女人不追究的？”
“这个……啊，你的头发还湿着呢！”云舒惊叫了一声。
他这才发现，谢景身上的衣衫竟然是单薄的夏装，在这隆冬天气里简直要冻死人。还有湿哒哒的头发。
从浴池里出来，淑妃恨不得将这小贱人披着奸夫衣裳的模样拖出去游街示众。奈何这终究也是皇帝的女人，总要给点儿体面，就让宫女随便弄了套衣裙给她穿上。哪里还会关心衣服的厚薄干湿啊。
云舒立刻命人送来更换的衣物，又吩咐小太监生火炉。
“只是衣裳湿了点儿，没什么事情。”谢景还想拒绝。
“喂，女孩子受了凉很容易生病的。”云舒严词拒绝，直接将人拉过来，按在椅子上坐下。
室内很快生起了旺盛的铜炉，热茶热水，还有替换的衣服首饰都被小太监逐一送进来。
云舒拿起柔软的干布，站在后头替她擦拭头发。
送衣物的几个小太监悄悄看了一眼，皇帝竟然亲自服侍这位易素尘，真是宠爱殊绝。听说了还有了身孕，这等福气，宫中几位娘娘都要退避三舍呢。
谢景有些僵硬，还是乖乖顺着他的意思。
云舒让小太监搁下东西都退下去。殿内一片寂静。
铜炉就在两人旁边，火焰舔舐着炉壁，散发着滚滚热浪。
两人都没有出声，只听见软布擦拭在头发上的细微声响。
将头发擦干，云舒又拿起一柄象牙梳，站到谢景背后，挽起长长的头发。
不由得有点儿羡慕，她的头发真美，柔软顺滑地像是一泓墨色泉水，微微湿润的触感更让人爱不释手。云舒毫不怀疑，自己松开手，洁白的象牙梳子能一沉到底。拿到后世可以去拍美发广告了。
又想到，好像在这个时代，男子替女子梳头，是非常亲密的举动，有举案齐眉的意思。她这么乖巧地顺从了，是不是心里头对自己……
先别高兴太早，自己这位便宜师傅可不是常理能揣测的人，行事作风完全没有深闺女子气，也许真的当自己是徒弟了。
正胡思乱想着，谢景突然开口：“我跟冯吉春并没有什么，那是上辈子的事儿了。”她不能说得很明白。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起这件事来。
云舒心里头那一小片儿柠檬早就不见了，笑道：“朕知道，只看那冯吉春的模样就知道了。哼，他还没有朕长得好呢。”
谢景：……
“这跟外貌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有大关系！”云舒嘻嘻笑着，“长得朕这样龙章凤姿，俊秀不凡，才会有美人倾慕啊。”
谢景微怒，“你哪来的这种轻浮念头。人之魅力，在于功勋，在于人品，与容色何干？”
云舒语重心长，“我小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后来长大了，发现还是美丽的皮囊更让人心动，比如同样是吵架，看到美人，很容易就原谅了。”
“肤浅！”谢景怒道。
被鄙视了，云舒也不生气，一副等将来你就知道了的模样。
谢景也拿他没办法，沉默了片刻，又想起刚才的问题来：“你之前是怎么让淑妃他们放弃追究的？”
她怎么还没忘记这个问题啊！云舒暗暗叫苦。
算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云舒咬牙，“是找了个理由，你别生气。”
“我有什么可生气的。”谢景无语，他大概能猜到，不外乎是迷恋美色，沉迷身体什么的，或者保证日后关在某个宫室，只偶尔宠幸。
没想到某人给出的答案，还是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
“我说你有了身孕……喂，你说好不生气的！”
云舒一蹦三尺远，指着谢景：“好好说话，不许动手。”
谢景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将想要打人的冲动压了下去。
“为什么要撒这种谎话？”很快就会被戳穿，她的肚子又不可能大起来，就算她忍辱负重伪装身孕，在九个月之后也要被戳穿。
“先装着，过两个月再小产就行了。”云舒轻松地道。
小产……
谢景脸黑如墨，变成女人就算了，马上还要假扮成一个有孕并且小产的女人。
“明天就出去说清楚……”谢景咬牙。
“说清楚什么？”
“没有了。”
云舒断然拒绝：“不行，至少得再过一段时间。”看谢景脸色不好，连忙补充，“这关系到一件大事，朕不是随便开玩笑的。”
“什么大事？”谢景黑着脸。
“当然是为了试探通王？”云舒老实交代道。
谢景表情顿了顿，“其实通王未必……”对这个纨绔庶弟，他一贯看不起的。
“朕知道，只怕他还不知道自己真正背后的人呢。”云舒嘲讽，这件事真正的幕后之人，应该是以冯丞相为首的前梁势力。以通王那个智商，恐怕都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利用。所以直接将人拿下严刑拷问根本没用。
不如引蛇出洞。
通王想要皇位兄终弟及，前提是皇帝没有孩子。
得知后宫妃嫔有孕，势必要有大动作，正好趁机摸清楚他背后潜藏的势力。
在下午回宫的路上，云舒就设定了这个计划，不过一时没想好是让谁来假扮这个有孕的人。
他看人很准，谢景多半不会接受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让沈月霜假扮吧，她倒是愿意，但小丫头对自己似乎很有好感，万一陷进去出不来怎么办？而且假扮有孕，可能会面临某些刺杀危机，沈月霜不会武功，不好应付。
原来还愁着该怎么说服便宜师傅，没想到谢景遇到了这件事，正好顺水推舟，现成的大锅扣下去。
谢景无语了。
***
等谢景头发干了，云舒送她回寝殿。
谢景全程黑着脸，云舒生怕刺激她，也不敢多嘴。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儿僵硬。
沈月霜注意到了，还以为两人因为冯吉春起了心结。等云舒离开的时候，她匆匆跟了上来。
“陛下，易姐姐只是受惊过度，并非有意怠慢。”站在廊下，她小心翼翼解释道。
看着完全在状况之外的沈月霜，云舒哭笑不得，笑道：“一点儿小事，朕怎么会跟她计较呢。”
沈月霜松了一口气，犹豫着又鼓起勇气道，“陛下明鉴，易姐姐对冯侍卫只是普通亲友往来，绝无男女私情的。”
“朕能理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云舒耸耸肩。突然又想到，冯吉春是单相思的倾慕，没有回应，那别人呢？
他八卦地问了一句：“你的易姐姐，之前有过意中人吗？”
沈月霜脸色大变，勉强笑道：“这个……奴婢……未曾听说过。”
云舒表情一僵，这口是心非的小模样太明显了吧！
消失的那一小片柠檬又重新回到了心里头，酸爽难耐，有心追问一句“是谁？”“到底是谁！”
但想到她在自己面前说着“往事已矣”的冷淡表情，又生生将这个冲动压了下去。
对着慌乱的沈月霜，云舒故作淡然地道：“那就算了。”
转身离开。

第39章 秀恩爱
好消息比云舒预料中的传得更快，就在第二天的早朝上。众位朝臣出列，齐齐恭喜皇帝，皇朝后继有人。
一个安宁的朝廷，少不了顺利的传承，与这个孩子到来的意义相比，孩子生母身份的那一点儿瑕疵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了。
冯源道在恭贺之后，又跪地请罪，为儿子不慎冒犯了内宫的贵人。
之前冯吉春在简单的训诫之后，已经开释，云舒选择了放长线钓大鱼的路线。
对冯源道的请罪，云舒宽宏地道：“丞相不必担忧，事急从权，朕不是那等死守清规戒律的卫道士。再说，就算冯将军有错，今次救了易御侍……和她腹中孩子的性命，也算功过相抵了。”
冯源道感激涕零地谢过皇恩浩荡，之后顺势请求将儿子调出宫中。云舒也大度地答应了，将其平级调动到了禁军内。
这件事情就这么顺利揭过了。
云舒散了朝，去了东书房，却见到只有沈月霜一个人伺候在侧，面色忧愁。
“什么，病倒了？”云舒听完，无语了。某人昨天浑身湿透，还硬撑着，现在终于撑不住了吧。
他立刻去了偏殿探望。
做戏做全套，公开了有孕的消息之后，谢景搬去偏殿，一应起居饮食都变成了妃嫔的待遇。
不过并没有如预料中的正式册封，还是继续担任乾元殿女官，只是晋升了两级，从正六品的司侍变成了从四品的御侍。毕竟女官可以日日居住乾元殿，册封为妃的话，住在这里可就不合规矩了。
云舒进了内殿，就看到某人躺在床上，小脸通红，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难得见她露出这种柔弱的姿态来，云舒竟然有种莫名的爽感。
压下这点邪恶的小念头，他来到病床前，将声音尽量放柔：“可有叫太医？感觉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谢景用眼神回复道。
沈月霜在旁边补充：“太医看过了，风寒发作，开了疏风解热的药材。只是孕期不好用药，所以减了大半剂量。”
保密起见，假孕这件事，连沈月霜也隐瞒着的。
听到孕期两个字，谢景条件反射地黑脸。
云舒假装没看见，从宫女手里接过药，坐到床边，调羹轻轻搅动几下，然后凑到面前，柔声道：“先把药喝了，好好歇息两日。”
谢景被他这一套、弄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死死盯着凑到自己嘴边的玉调羹，仿佛云舒喂给她的不是汤药，而是毒药。
云舒看得好笑，故意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给朕一个表现的机会嘛，爱妃。”
最后一个词他加重了音调，房间里沈月霜和几个小宫女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谢景浑身恶寒，狠狠瞪着他，只是她正病着，凶恶的眼神配着红红的脸颊，更像美人娇嗔。
云舒看得心神荡漾，继续坏心眼地劝着：“乖乖的，不苦，朕让人加了糖，等喝完了，朕再给你吃一粒儿酸梅子。”
皇帝好体贴啊！
两个小宫女耳朵变得红红的。
谢景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赶紧将汤药喝掉，他还能说出更恶心的话来。
强忍着憋闷的心情，就着云舒的手将调羹里的药汁喝下。
这一碗汤药足足喝了好半天，中间谢景无数次想要劈手夺过来自己一口喝掉，都被云舒制止了，坚持一勺一勺地亲自喂她。
他满心好笑，头一次发现便宜师傅逗起来也很可爱，玩的不亦乐乎。
终于熬到喂完，谢景觉得自己憋得胸口疼。
云舒将空药碗搁在托盘上，又从另一个小碟子里头拿了一只蜜饯酸梅。
谢景最讨厌这种软了啪叽的东西了，此时只能捏着鼻子就着他的手吃下去。
似乎也看不下去两人“秀恩爱”的场面了，沈月霜带着小宫女告退下去。
云舒这才脱下酸爽的情圣伪装，坐在床边。
“现在没人了，你离我远一点儿。”谢景不耐烦地道。
“别这么冷淡嘛，朕有这么讨人厌？”云舒做委屈状。
“简直恶心地让人想吐。”
“你想吐是因为有了身孕，不是因为朕。”云舒郑重指出。
谢景又被他一句话堵得吐血。
云舒见好就收，也不敢太刺激她，伸手试她额头的温度。
谢景条件反射地要偏头，犹豫了一下，没有动弹。
云舒试了试，笑道：“是有些低热，待会儿朕让人悄悄把药材剂量加上去。”
谢景哼唧两声，“我病成这样，你倒是省心了吧。”
“这是什么话。”云舒当然不会承认。心里确实想着，病了也正好，以前还担心这家伙跑去偷偷练武功，被宫人看见露馅儿什么的，如今可算消停了。
谢景瞥了他一眼，“你就口是心非吧。”
这一声语调低软，竟然真有点儿娇嗔的意味。云舒没感觉什么，谢景自己却被雷得不轻，半天回不过神来。
云舒揉了揉鼻子，他从刚才就闻到房间里有股隐约的血腥气。这个身体五感敏锐地出奇。
“哪来的血气？”他忍不住问出口，然后就看到谢景脸色发白。
云舒愣了愣，猛地醒悟过来，“你来月事了？”
谢景黑着脸嗯了一声。这是她变成女子之后最厌烦的一件事了。
云舒不禁同情，大姨妈加风寒，难怪她这般病恹恹的模样。
又突然想到，之前那碗汤药，都是凉寒去热的，她经期服用，岂不是雪上加霜。幸好沈月霜说太医减了分量。
他起身道：“那些凉寒的药别用了，朕再让太医开个温补的方子，再准备些红糖姜茶……”
谢景听着他一叠声地安排着，眉头直抽抽。
女孩子的月事，这家伙好像比自己还懂。以前肯定是个在脂粉堆里长大的娘娘腔。
***
通王府里，谢晟好像关在笼子里的斗鸡，不停地来回走动着，焦躁不安。
终于看到门口出现的身影，他跟见了救星一般扑上去。
“真人，这下子该怎么办？怎么办？”
紫虚真人一甩佛尘，淡定地道：“王爷不必着急，”
谢晟喃喃自语：“那醒酒汤喝了好几个月，明明上次看《熙陵幸小周后》这等绝世名画都毫无反应，后宫那么多美人也没听说有孕信传出，怎么会在这个当口……”
“贫道早就说过，这易素尘命格尊贵，有凤命在身，能襄助龙气，填补不足，此番有孕，也在情理之中。”
谢晟表情扭曲，继续叨念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紫虚真人鄙薄地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点儿意外，就惊慌成这样。龙生九子，此人与那伪帝的资质简直天差地别。若非情势所迫，他岂会跟这种庸碌之辈结交。
谢晟徘徊片刻，终于狠下心：“这个孩子不能留，我在宫中也安插了一些棋子，不如……”
紫虚真人垂下视线，龙子的到来，将大幅度提升伪帝的气运，确实不能留。
只是……
“宫廷为帝王权柄中心，龙气最是凝重，庇佑皇嗣，只怕难以成功。”紫虚真人沉声道，“想要去掉此龙子，首先要压制其气运。”
“那该如何动手，求真人教我。”
紫虚真人笑道：“王爷何须贫道教授，如今您原本就气运旺盛，不逊凤命之女，而太妃更是集朝廷祭祀、万民气运于一身，此等天地造化，无论办任何事，都有如神助，无往而不利。”
谢晟眼前一亮，旋即目光阴狠，下定了决心。
***
幽暗的城北染坊，密闭的房间里，一盏油灯摆在桌子中央，微弱火光映照围桌而坐的几个人。
除了紫虚真人之外，带着银狼面具的易玄英赫然在列。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另外几人就用微妙的眼神打量他。
目光中的猜忌之意昭然若揭。
紫虚真人尚且冷静含蓄，另外两人就没有这么好的心性了。
“听闻宫中传出喜讯，一位贵人有了身孕。”对面身材细瘦，眉宇阴沉的中年男子开口，“不知会不会襄助伪王气运，让我等的复辟大业越发艰难。”
紫虚真人点头，“是有些影响，但不必太过挂心。”
这一脸阴沉的男子是湘阴郡公萧别澈。就是当初将《熙陵幸小周后》三万两银子卖给谢晟的人。
他是前朝长公主之子，有郡公的封号，勉强算皇室血亲，谢景篡位的时候，将直系皇族屠戮一空，对一些旁系并没有牵连，肯及时归服新朝的还可以保留他们空头爵位。湘阴郡公就是其中之一。但他并没有像其他幸免于难的旁系一样夹起尾巴过日子。
比起那窝囊废的生活来，他更相信富贵险中求。
另一个眉目慈和，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转向易玄英，笑眯眯道：“不知将军听闻此事，有何高见？”
听出他话语中的嘲讽，易玄英身上的冷冽之气更加浓重，
“你还不配问我这句话，等你主子来问吧。”
书生笑容一窒，冷笑道：“丞相大人日理万机，且在伪王众多耳目视线之中，如何能涉足险地。”书生是冯源道的心腹谋士，此番代他前来参加这个聚会。
眼看着气氛不佳，紫虚真人打圆场道：“诸位，大事在即，何必为这些小事伤了和气。”
书生阴冷地道：“真人是世外高人，不染凡尘俗世。我等凡俗之人却要忧虑，万一有人觉得这条复国之路太难走，不如直接投奔伪王当个国舅爷轻快舒坦，咱们岂不是要被一锅端。”
易玄英冷冷盯着他，“你想怎么样？”
书生冷着脸：“将军若真是忠于大梁，何不大义灭亲？易太傅若在天有灵，也必然不愿意女儿受此羞辱……”
他话还没有说完，突然一阵冷风擦过，巨大的撞击力道传来。
书生肥胖的身躯像是一团被扔掉的沙袋，重重撞到墙壁上，振得天花板簌簌落下一片浮尘。
易玄英将人逼到墙上，单手卡住对方喉咙，低声道：“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他音调清澈和缓，却带着凛冽的杀意。
书生喉咙咯咯直响，被他杀气震慑，肝胆俱裂。
湘阴郡公叹了口气，起身道：“易将军不必如此激愤，我等皆知你对朝廷的忠心，些许小人言语不必放在心上。”
紫虚真人也诚恳地道：“将军不必如此，易小姐秉性正直刚烈，世人尽知，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她被仇人逼迫，情非得已。唉，弱女子在宫中孤立无援，正需要将军及早救助，才能脱离苦海。”
易玄英这才松开手，书生死猪一般软瘫在地上。
他转身冷然道：“我去外面看看情况。”说罢不等几个人说话，转身走了。
紫虚真人笑道：“易将军性格直爽，不必放在心上。”
“设身处地，若是我的妻女被那伪帝淫辱，必定也会痛彻心扉。”湘阴郡公叹道。
待确定易玄英走远，他又问道，“只是上次真人说过，这易小姐是天生凤命，此番怀有伪帝的身孕，岂不是……”
“这个不必挂心，通王那边已有布置。”
紫虚真人跟湘阴郡公交换了一个视线，通王谢晟想要对易素尘下手的事情，还是暂且不要让易玄英知道了。
***
凛冽的寒风中，易玄英孤单地站在漆黑的夜幕之下。
离开了封闭的密室，心底深处的沉重依然挥之不去。
之前知晓她成了皇帝的内宠，他就已经痛彻心扉。谢景这个人冷酷狠辣，独独在这方便还算磊落。却没想到登基之后如此面目。
因为父亲前梁太傅的立场，也因为自己跟那人的过节，彼此之间已经仇深似海，最终却要让她来承受这些屈辱。
如今再得知有孕的消息，压抑之外，更觉恐惧。
仰头看着晦暗的天幕，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谢景……”喃喃念着仇人的名字，心中的杀意，从未如现在这般浓烈。

第40章 引蛇出洞
连续两场大雪之后，转眼就是小年节。
按照习俗是祭祖的日子，一大早，云舒乘坐御辇，带着满朝文武浩浩荡荡去了宗庙。
新建成的宗祠中，举行着盛大的祭祀仪式。
午后，深得皇帝宠爱的易御侍在宫人簇拥下，出了宗庙往西，去了前梁皇族的宗祠。
篡位登基之后，谢景并没有将前朝皇室宗祠彻底废除，而是将其迁移到了西侧的一处山丘上。按照封王的规格，重新建筑。宫变时候殉国而死的忠义之士，包括易太傅在内，也遵照承诺，作为忠臣，陪葬在了前梁皇陵之内，并留碑记载。
易御侍来到，自然是为了祭拜父亲了。
谢景按部就班进了偏殿，易太傅作为朝廷重臣，又曾是帝师，在偏殿中单独占据了一处小隔间。
装模作样地进香烧纸，念诵祭文，一整套流程走下来，顺畅自如，没有任何人来打扰。
谢景穷极无聊，看着面前漆黑的灵位，有些好笑。当日下令斩杀这古板老家伙的命令还在耳边，一转眼自己变成了他的女儿，如今还要举着香烛祭拜他。
也不知道易老头泉下有知，知道如今祭拜他的人是自己，会是什么想法。
大骂自己？
这老头子平时就没少骂。从他还是楚王的时候，就好几次指着鼻子骂他擅权犯上，僭越礼法。
转念想想，朕好好一个皇帝，变成你女儿，才是更郁闷的吧。
在殿内转了一圈，四周一片静谧。没有任何人潜入，几个庙祝都安分守己地站在殿后。
预料中联络的人没有，行刺的人更没有。
谢景有点儿郁闷了，今天她大张旗鼓地跑出来搞这一出祭拜，就是想当诱饵，吸引通王的势力露出马脚来，没想到鱼儿竟然不上钩。
黄昏时分返回了宫中。
云舒只看她表情，就知道白跑了一趟，笑着安慰道：“一次鱼儿不肯上钩也很正常。”
“还有第二次不成？”谢景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脱下斗篷。
微微抖动，雪花簌簌落下来。
洁白雪光闪烁，她站在其中，身姿笔挺宛如一株傲然而立的寒梅。
正值黄昏时分，浓艳的夕阳余晖透过琉璃窗，照在清丽绝尘的脸上，仿佛寒夜将尽的第一缕光，无限璀璨。
云舒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美。只想到那句俗地不能再俗的老句子。
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
“怎么了？”见他久久不语，谢景诧异。
云舒回过神来，压下自己被惊艳的心跳加速，回归主题道：“也许通王还有别的布局，总要多试探两次。”
谢景沉默片刻，道：“也许通王并没有这个胆量下手。”
云舒嗤笑一声：“他都有胆量给皇帝下毒了，还能没有胆量毒害皇嗣？”
谢景不说话了。理智告诉她云舒说得对，但心里头总还有着一丝软弱的期盼。
云舒继续道：“其实朕也希望他安分点儿，不想刚登基就变成孤家寡人。”
谢晟已经是硕果仅存的血亲了，孤家寡人的名声并不好听，而名声牵系着气运。
宫女上前接过谢景的披风，刚要退下，正碰上李翼进来禀报消息。
两人擦肩而过，他忍不住动了动鼻子，脱口道：“这披风上的香料不对劲儿。”
云舒眼睛一亮，立刻命宫女将披风送回来。李翼却不敢直接凑上去闻，取了一把小扇子在裙裾一阵扇动，随风送来一阵香气，反复两次，他越发肯定。
“奴才曾经跟人学过调香，若所料不差，这香料中极有可能掺杂了碧罗和花红。这些都是活血化瘀的药材，若是有孕的女子接触多了，极易可能滑胎。”
谢景从来不喜欢用香料，只有今日上香祭祀的时候，在殿内了大半个时辰。
回想起来，那偏殿的小隔间狭窄，确实香气浓郁。
好正宗的宫斗手段啊！云舒万分感慨，用祭祀的香料下手，让人神不知鬼不觉。自己之前是小看了通王。
今日也是凑巧，谢景一回来就找自己。
普通的宠妃，风尘仆仆归来总要先沐浴更衣，打扮得美美的才会来拜见皇帝。只要稍有耽误，香气消散，便毫无痕迹了。
“这样的弟弟，还要留着过年吗？”云舒摸了摸下巴。
谢景站在旁边，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是真的命里带煞吧。仅存的兄弟了，也这么厌憎他。自己就不应该对亲情这种东西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之前谢晟在他面前表现出对皇位的觊觎，奢望兄终弟及。他虽觉讽刺，但并没有动杀意。毕竟对那个位置有肖想，是人之常情。但几次三番下手，想要让他断子绝孙，就已经触及了底线。
“不过在动手收拾他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得处理。”云舒摸着下巴。
在谢景诧异的目光中，他神秘一笑，“今晚带你去散散心。”
***
当晚，易御侍在祭拜生父之后，感觉身体不适的消息传了出来。
皇帝怜惜佳人，命推迟一天返京，在宗庙住了下来。
“陛下陪着易御侍已经安歇了，王爷也早些歇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夏德胜毕恭毕敬地对着前来打听消息的通王说道。
谢晟客气地道：“本王也是担心皇兄的身体。”
客套了两句，很快离开。
想不到香料如此神效，紫虚真人之前提点的对，在宫外下手，尤其是在这个皇陵下手，自己几乎无往而不利。
谢晟得意地想着，这份欣喜一直持续到入夜。
前脚刚上床睡下，后脚属下进来通传，江图南求见。
谢晟吓了一跳，尤其想到江图南此人断案如神、的名声，难不成是白天的谋划露馅儿了？
就算露馅，也不可能这么快查到自己身上吧？他匆匆起身穿戴整齐，去了正殿。
熟悉的身影正在殿中着急地徘徊着。
见到谢晟进来，江图南急切迎上来，一把抓住他衣袖：“王爷，大事不好。陛下召见。”说着就拉着他出了大殿。
谢晟猝不及防，被他拉扯着一路进了主殿，慌乱中，他注意到四周静悄悄一片，仿佛巡逻的侍卫都减少了。
这是怎么了，不会真发现了自己的计谋，然后要……
不可能，紫虚真人说过，自己气运旺盛，而母妃更是气冲云霄，双重加持，任何事情都一帆风顺。
被拉进了大殿，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谢晟腿一软，不由自主跪倒在地。
也没有人来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江图南急匆匆去了床边。
隔着阴暗的帘帐，隐约听见皇兄的声音传来，“朕还能撑得住，一切交给你了。”
印象中那个冷肃的声音，从未有过这种虚弱的时刻，再看四周，两位随行太医瑟缩着站在角落。夏德胜更是脸色沉痛，如丧考妣。
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谢晟第一个念头是。紧接着又意识到，是皇兄出了事！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又很快醒悟过来，就这么跪着膝行到御榻边上，哭道：“皇兄，皇兄，您怎么了，别吓弟弟我啊，我胆小……”
江图南退后一步，拉住谢晟的手臂，将人拽起来，急促道：“王爷，此时不是悲恸的时候，要当机立断。”
谢晟定定神，勉强道：“江大人，到底怎么了？”
“您也看到了，陛下遇刺，身受重伤。”
谢景愕然，隔着影影绰绰的半透明帘帐，果然看到帐内的皇帝脸色惨白，唇角还有未干的血迹。
他旋即露出愤慨之色，“什么？是哪个狗贼干的，我要将他千刀万剐。”一边说着，眼圈赤红。
“是易御侍，这个贱婢。”江图南表情扭曲，飞快地讲述经过，“她自祭拜返回之后，就身体不适，入夜之后更是腹痛不止，见了红。陛下前去探视，没想到竟然被她趁机行刺，猝不及防之下，胸口受了重创。”
谢晟被这一连串的消息惊呆了。
“皇兄的伤势……”掀开垂帘望去，片刻功夫，皇帝越发不济，双目紧闭，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
“陛下伤势在心口一侧，此等伤势最是凶险，随行的两位太医都不敢拔刀，只能暂时以丹药拖延着，唯有请太医院真正的高手来才能诊治。”
“这……诸位大人知晓吗？”
“王爷，此事机密，怎么能随意外传呢？”江图南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陛下登基未久，如今朝廷人心不定，还有前梁乱党潜伏，万万不能让陛下遇刺的消息传出去。”
“是是是……”谢晟擦着额头的冷汗。
江图南继续道：“此时需要有一个信得过的人，快马返回京城，将几位医科圣手带来，才好为陛下拔刀治疗，拖延日久，只怕回天乏术。”
“陛下身边能真正信赖的人不多，臣要在此维持大局，戴统领巡视四周，如今只能请王爷尽快返回京城一趟了。”
谢晟这才反应过来，江图南为什么找自己来。
“这……皇兄危急，我义不容辞。”
江图南见他应下，大喜过望，立刻道：“臣已经备好了快马，只求王爷尽快返回，陛下的伤势，只怕撑不住太久。”
帐内的云舒也呻、吟道：“速去速……回。”
谢晟机械式地连连点头，江图南拽着他出了大殿。
山风凄冷，带着刺骨的寒意。
扑打在脸上，谢晟霎时清醒过来。
放眼望去，四周黑漆漆一片，数名侍卫正簇拥着快马立在不远处的平地上。江图南雷厉风行，都准备好了。
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皇兄遇刺！命悬一线！
怎么就到这一步了？他呼吸粗重起来。
这是危机，却也是机遇，属于他的机遇！
抬头遥望着山峦起伏的皇陵，胸中骤然涌起万千雄心壮志。
***
“你大半夜的不睡觉来这里干什么？”谢景跟在云舒后头走了半天，忍不住发问。
大殿里病弱的戏份完结之后，送走了谢晟，云舒立刻起身梳洗，江图南他们也按照计划各自忙碌去了。
云舒屏退了殿内宫人，连值夜的小太监都不留。
之后叫上谢景，两人悄无声息离开寝殿，进了后山。
一开始谢景以为这家伙要练武功，还暗赞他临大事不惊慌，肯上进。可走了这么远，已经深入山谷之内了，显然不是练武功能解释了的。
“是一桩力气活儿，需要个帮手，朕找不到完全可信的人，只能找你了。”云舒温声道。他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害怕才会找人同行的。实在是今天晚上要干的事情，太过惊世骇俗，自己都觉得心虚。
听到自己被划入了完全可信的人的行列，谢景心情有点儿微妙。
两人在山中越走越远，很快到了一处山壁前，云舒上前，三下五除二将山壁前杂乱的草木划拉开来，露出一处灰褐色的石门。
这石门外表看着就是一整块大石头，与整个山脉融为一体，若非云舒仔细看过皇陵规划的图纸，根本不会认出这是一处石门来。
没错，这是新朝刚刚建立的皇陵，里头安葬了两位帝后，就是之前刚刚追封的谢景的爹妈，当年的睿阳侯谢础夫妇。
“今天咱们的任务就是下去走一趟。”云舒郑重宣布，也给自己鼓气。
“你要干什么？”谢景勃然变色。
这个时代的人讲究入土为安，别说皇陵了，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墓葬，一旦下葬，除非天大的事情，也决不能惊动逝者。随意动别人祖坟是生死大仇，不死不休的那种。
“当然是有天大的事情了。”云舒苦笑。如果有选择的机会，他也不会三更半夜跑来这荒山野岭，干这下坟掘墓的勾当，又不是张&#215;灵。
这次是真的不下墓一趟不行了，上次在通王府看到的异象，通王母子气运暴涨，又从段无音那里得到了提示。他立刻推测出，在崇善太妃身上发生了什么。
想要断绝这种改变，只能下去走一趟。
云舒按动巨石旁边的机关，然后轻轻一推，巨石就滚动起来，露出一条小道。这里是皇陵后头留下的通道，便于守墓人定时维护的。
云舒刚想进入，突然眼前一黑，是谢景闪身挡在了入口处。
“你不能进去。”谢景板着脸。
“你干嘛？”云舒瞪着她，选择她一起，就是考虑她前梁忠臣遗孤的身份，对这些新朝太皇太后没啥敬意，眼前这表现是咋回事？
念头一转，又想起，易太傅可是当世大儒，礼仪道德的标杆，生平最注重规矩礼法的一个人，自己要动亲爹娘坟墓，难怪这丫头激动了。
云舒解释道：“这件事情关系通王谋逆，朕也是迫不得已。”
“通王这等废物，派数十名侍卫拿下即可。何必要惊动……太后和先皇的安歇。”谢景冷然说着。
云舒苦笑，以通王母子如今旺盛的气运，想要直接问罪绝对不会很顺利。
想要破解他们的气运，重点就在这座坟墓里。
“如果朕说，这里面埋葬的并不是贞圣太后呢？”
谢景动作一僵，“什么意思？”
“这里头埋葬的，只是太后的衣冠冢，当初那些衣冠首饰，都是通王找回来的吧。”
谢景脸色骤变，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云舒推开她，弯腰钻进了洞穴。
谢景犹豫，咬牙跟了上去。

第41章 有鬼
谢晟一路上将马骑得飞快，短短一个多时辰就到了京城。
进了城，他吩咐着几名跟随的侍卫按照名单去请太医，自己则匆匆回了通王府。
僻静的小院里。
紫虚真人正在丹房打坐，突然感觉心神触动。尚未来得及卜算天机，就听见院外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真人，真人！出大事了！”冲进了院子，谢晟迫不及待嚷嚷着。
紫虚真人一甩拂尘，迎了上去。
“真人，真出大事了。”谢晟语无伦次地将皇帝遇刺的经过讲了一遍。
饶是紫虚真人冷静自持，也露出震惊之色。
皇帝遇刺，是真是假？
谢晟急得团团转，他在返回的路上仔细思量了。自己若是刻意拖延，太医肯定无法及时赶到，但皇兄他武功盖世，万一硬挺过来了，事后知道自己拖延时间，死定了！
但若就这样将太医带回去，将皇兄治好，又觉得浪费了这千载难逢的时机。
犹豫不决，只能来紫虚真人这边讨个主意。
紫虚真人心念电转，立刻道：“此事吉凶，不如贫道为王爷起一卦。”
“那请真人赶紧着。”谢晟忙不迭地催促。
紫虚真人立刻入房内，摒弃杂念，摆出占卜所用龟甲等物，点燃清心香。
谢晟在外头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了几十圈，终于看到大门开启，紫虚真人出来。
“恭喜王爷，此事大吉，王爷只管带着太医返回，必定是大吉的结果。”
谢晟先是大喜过望，冷静下来又问道：“什么个大吉法？是皇兄驾崩，传位给我，还是皇兄痊愈，我依然当这个王爷呢？”
“都不是。”
“这……”谢晟眼珠乱转，难不成是皇兄虽然能活下来，但活不了几年，而且也不可能有子嗣了，自己经过这一次赤胆忠心的救驾，更被信赖，几年之后可以名正言顺承接大位。对了，这样最好。这几年让他替自己摆平那帮前梁的余党，压服地方藩王，等着自己继位就可以顺舒服服享受了。
紫虚真人顺着他的意思笑道，“王爷只管做出关切的姿态来，带着太医回去，以王爷和太妃如今贵不可言的气运，事情会自然而然向着王爷最期望的方向发展。”
谢晟立时安心了，他匆匆离开王府，做出心急火燎的姿态，赶往太医院。
***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幽暗的地道里，谢景迫不及待问道。
云舒也没有卖关子，从头说起：“之前崇善太妃风寒，朕命太医看诊，无意间发现，太妃容貌大变，竟然年轻宛如少女。此等返老还童的奇事简直闻所未闻，朕请教高人，知道要发生此等奇迹，需要集合亿万百姓信仰，将生人当作神灵一般祭拜……”
在段无音那边，他立刻就想到，最近能汇聚万民气运的机会，只有新朝建立，追封谢氏先祖了。但享受祭祀的是谢础夫妻，什么时候轮到崇善太妃了？别说她还活着，就算死了，也只是一个陪葬位份而已。
这样一推测，答案很清楚了，李代桃僵！当初制作的贞圣太后的衣冠冢，恰好用的都是谢晟找回来的衣服首饰。
这通道狭窄远超云舒的预料，人弯着腰前行，连转身回头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很艰难。
一片黑暗中，他举着火折子，火光莹莹，只能照亮前后三尺左右的距离。虽然有更亮的火折子，但云舒不敢带。通道内氧气有限，消耗太大就没有人呼吸的余地了。
讲述着事情原委，云舒的声音跟回声混合在一处，有种诡异的阴森感。偏偏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人，脚步轻软地像一只猫，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存在。
说了大半天，一直是独角戏，云舒忍不住小声道：“喂喂。”
谢景走在后头，心绪凌乱，因为这震撼的消息，也因为这狭窄的环境。
云舒半天没听见回声，心里头瘆得慌，按照盗墓小说的一贯套路，这个时候，自己背后的人应该莫名其妙消失了……
越想越害怕，狭窄的地道没法转身，云舒干脆将头压低，从手臂底下的缝隙往回望去。
谢景被他动作吓了一跳，停下脚步，“你干什么？”
云舒看到活人，总算松了一口气，但转念又觉得这一声“干什么”跟以前冷淡的语调不太一样，仿佛带着点儿颤意。难不成这死丫头也害怕了？
这么一想，凝神看去，越发觉得谢景面色惨白，还有冷汗。
原来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害怕，云舒心里头竟然安顿了不少。
谢景半天不见他回答，不耐烦地重复一遍：“到底怎么了？”
云舒心神稍安，“没什么，朕说了这么多，你怎么也不吱个声啊。”
谢景无语，又不是老鼠，吱什么？
“你别害怕，有我在呢。”
“我没害怕。”
“别撒谎了，你刚才脸色白着呢。”云舒笑道。
“你看错了。”谢景沉着脸。
真是傲娇的家伙。云舒也不拆穿，一边随口说着：“其实，那些鬼怪神灵都是胡编乱造了吓唬人的……”说了半截，他突然想到，这个世界是有气运这种玄学的，延伸一下，有鬼怪也未可知。
越想越胆怯，后头的人又没了动静，云舒哀求道：“说几句话行不行，别这么闷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闷油瓶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谢景冷哼了一声。
云舒只要听见她的声音就安心，也不计较态度问题了，笑道：“闷油瓶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而是我大盗墓界的祖师爷。顶尖儿高手，东方不败。要是眼前这斗被他老人家看中了，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搞定。唉，哪用得着我在这里费事儿……”
云舒夹七夹八掰扯着。他一紧张就喜欢说话，滔滔不绝的那种，两辈子都改不了这毛病。
谢景听得头晕，但不可否认，这些话语分散了她的注意力，让心中的压抑大为缓和。
她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云舒的话语上，不去想四周狭窄的环境。
很快听明白了一件事，那个叫张&#215;灵的家伙，是个盗墓贼，对好多达官贵人的坟墓下过手，什么鲁王宫之类的。
“这等奸贼，简直罪大恶极，理应尽快捉拿归案，明正典刑。”
云舒噗哧一声笑出来，“行啊，你要是能抓住他老人家，就任凭你处置。”
谢景冷笑，自己这一趟没白出来，只怕这姓张的跟这冒牌货有些瓜葛，到时候可以让人仔细查一查，顺藤摸瓜。
正思量着，前头云舒一声惊呼，谢景望去，是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就好像一条细长的管子接通了后头的药水瓶。从狭窄的环境中出来，眼前恢宏的大殿简直让人无比舒爽。
云舒伸了个懒腰，让受尽折磨的颈椎和腰椎松快一下。谢景急促的心跳也终于和缓下来。
两人立身的地方是皇陵西殿，通过三重配殿，才是安放帝后两人棺椁的正殿。
一路走过，几处殿堂都装点地美奂美轮，因为是凿山而成，从天花板到地下，还有廊柱都雕琢着华美的图案，莲花朵朵，象征着佛家往生吉祥。
穿过三处配殿，云舒和谢景两人才进入正殿，两尊巨大的金棺出现在眼前。
正殿的恢宏超过云舒的想象。广阔的地面，拔高的天顶，整个大殿都用银粉涂抹，四周雕琢着生动的祥云图案，各色男女仙人的身影掩映在重重云朵之中，有的品茶，有的对弈，有的采摘鲜果，营造出奢靡浩瀚的天宫美景来。
大殿四角分别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雕塑，嘴里咬着巨大的灯盏。灯内盛满了提炼的鱼油，可以维持数年不灭。
祥云纹路的地面上，分别雕刻着两拨神仙，一是九位仙女，围绕在太后的棺木周围，做出托举的动作来。另一拨是九名天神，托的自然是谢础的棺木。
这些神仙上半身都雕刻出地面，下半身掩映在云海中，栩栩如生，面容威严而美丽。
云舒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踩坏了地上的浮雕。
终于穿过仙女围绕的地面，走到了金棺旁边。云舒回头一看，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这些雕塑太过真实了，离得近了，更宛如生人一般。洁白的石料在灯光映衬下透出一股子惨白，配着伸手托举的动作，让他不禁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丧尸电影。
主角逃到高处，无数丧尸伸展着惨白的手臂，想要将人拽下来。
云舒胆颤心惊，不停地在心里头念叨着，“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一切牛鬼蛇神都是瞎编出来骗人的……”
他强迫自己抬头。就看到旁边的人神情淡然，没有一点儿恐惧的样子。难道地道里看到的真是自己错觉？
谢景注意到了，转过头来，目光疑惑。
云舒干笑两声：“这大殿装饰地真美。”
“再怎么美，逝去的人也没有享用的机会。”谢景冷冷说着，目光落在贞圣太后的棺椁上。按照之前的说法，这里头竟然不是自己母亲的衣冠，而是崇善太妃那个贱婢的。
谢景只要想想，就觉得愤怒无法抑制。掌权以来，自诩对他们母子仁至义尽，回报的却是这种阴毒手段。
她快步上前，抬手扳住棺材口儿，运足真力，往旁边一推。
云舒看着大大松了一口气，虽然知道棺材里头没有尸体，但心里头还是膈应地慌。如今谢景愿意开馆，他简直兴奋地要给她点三百六十个赞。
沉重的声响之后，雕龙绘凤的金棺盖儿被推开，露出里头景象。
云舒再三做好心理建设，才睁开眼睛，往里头一看。
明黄色的枕头上，搁着两只陈旧的发簪，而镶珠嵌玉的锦被裹着的，是一身旧衣裳。
总算还在接受范围之内，云舒悄悄松了一口气。
谢景伸手进了棺材，却在接触的瞬间，停下来，转头看向云舒：“你之前的情报确切无误？”
她的目光凝重，看得云舒都紧张了起来，正色道：“当然，朕金口玉言，一言九鼎，怎么可能拿自己的母后来开玩笑。”
自己的母后……谢景嘴角微抽，转过头去。
她弯腰将金钗取出，而云舒掀开锦被，将衣裳拿了起来。
就是这么简单，谢景捏着金簪，有些失落，但很快回过神来，转头望向云舒。
“快点儿吧。”
“什么快点儿？”
“将真的贞圣太后遗物放进去啊。”
“呃，这个……”云舒咳嗽了一声，“其实并没有找到母后的遗物。”
谢景大怒，“你说什么？”
云舒瞪了她一眼，“你那么大声干什么？都过去那么多年了，物是人非，连昔年的城池都破败荒芜了，就算找到一二，又如何能证明是当年太后的遗物呢？”
“那你……”
“朕取来了这个。”云舒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裹。
是一段树枝，上头还带着半干的梅花，被粗糙地雕琢过，勉强算一支木钗，而下面是一本书。
“这棵梅花树是朕命人从通王府取来的，早年是太后亲手种下，每到秋冬，时常折下花枝插瓶，朕亲手制作了这根钗。而这本书是当年太后最喜欢看的一本佛经。”
云舒将这两样东西放入棺木中，衣冠冢不就是用死者生前器具，寄托哀思吗，那些只穿过一两季的衣裳，还不如这翻旧了的书呢。
谢景满脸的不信任，这些东西虽有凭吊之意，但未必能代替真正的贴身之物。
还是得派人去寻找真正的母亲遗物，好在棺椁已立，也不必着急，可以慢慢寻找，等找到了，自自己再亲自来一趟放进去就好。最后深深看了棺木内的东西一眼，她暗暗下定决心。
云舒并没有告诉谢景。这本书里头还夹着一束自己的头发，同时里头的经文是刺血写成的。
父精母血，亲儿子的身体，不就是最好的遗物吗？
办完了这一切，谢景将棺木郑重合上，转身从摆放棺椁的高台下去。
云舒赶紧跟上她的脚步，也跳了下去。
谢景走得很快，转眼拉开了距离。
“等等啊。”云舒向前，走了没两步，突然感觉衣服一沉，低头望去，竟然是一只手从地底伸出，拽住了自己衣裳。
一时间云舒只觉得魂飞魄散。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恐惧爆发出来，以最直白的方式。
谢景刚走到大殿门口，被后头撕心裂肺的尖叫吓得脚底一滑，险些摔倒。
“怎么了？”他转头看去。
云舒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前一跳，身后传来衣衫碎裂的声响。
他什么都顾不得了，哧溜一声，窜上了旁边唯一的救星——谢景身上。
像只树袋熊一样，死死抱住。
谢景猝不及防，竟然被他突袭成功，懵逼了一下，立时火了。
“你干什么！”怒喝一声，想要将人从身上扯下来。
“有鬼，有鬼啊！”云舒鬼哭狼嚎着。
“没有鬼也被你叫出鬼了。”谢景生气，用力掰开云舒的手。
云舒在巨大的恐惧之下，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将人抱得死死的，就是不肯下来。
“你下来！”谢景头上冒出青筋。
“我不下来，刚才有鬼在抓我！”云舒委屈。
谢景被他抱得要窒息，无奈地道：“没有鬼，是你的衣裳被雕塑勾住了，已经撕扯下来了。”
云舒转过头去，果然看到自己半截衣袂挂在仙女的一只手上，飘飘荡荡，而仙女雕塑维持着固定的姿势。
“我怎么觉得她刚才抓我了。”云舒小声嘀咕。
“你下不下来！”谢景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子。
“别那么凶嘛。”确定刚才只是一场乌龙，云舒委委屈屈地松开手。
然而脚一着地，又是一声怪叫。
谢景：……又怎么了？
云舒一屁股坐在地上，捏着脚踝：“我脚扭伤了！”
是之前他挣脱“魔爪”的那一跳，发力仓促，把脚给扭伤了。之前太紧张，都没感觉到疼，如今松懈下来，简直脚腕疼得要命。
瞬间，谢景真有种将这家伙扔在这里算了的冲动。
低头看去，某人正眼巴巴看着自己，晶亮的大眼睛浮动着水汽，好像一只即将被抛弃的小狗。
谢景嘴角微抽，一句“起来我扶你”到了嘴边，变成了：“起来吧，我背你。”
云舒心中一暖，又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如今是一个大男人，却要一个女孩子来背，似乎有点儿……
“要不你扶着我就好。”大不了慢点儿走。
“别啰嗦了！”谢景不耐烦地道。哪有那么多时间磨蹭。她弯下腰，抓住云舒的手臂，略一用力，就将人弄到了背上。
行云流水的动作，仿佛扛起的是一只麻袋。
云舒赶紧抱住她的肩膀，稳住姿势。

第42章 变局
谢景快步穿过配殿，进了通道。
低头的时候云舒猝不及防，往前一冲，嘴唇碰到了柔嫩的耳垂上，他吓了一跳，身体僵硬片刻，却发现对方似乎没有察觉，这才松懈下来。
从这个角度看去，粉嫩的耳垂像是透明的，还有白瓷般明净的脸颊。这么纤细柔弱的少女，谁知道内里是位标准的女汉子呢。
云舒小心翼翼问道：“累不累，能撑住吗？”
“少说话。”谢景哼了一声，她当然不会说，是有点儿累。这个身体底子太差，习武这几个月走得也是轻灵敏捷风。关键是这地道太狭窄，必须将身体大幅度压低，就更累了。
云舒知道她不像嘴上说得这么轻松，唯一值得庆幸是自己这个身体比较瘦。他一手往前伸，举着火折子，尽力减轻她的负担。
两人的狭窄的通道里走了没多久，一片静谧，谢景突然开口道：“说点儿话吧。”
刚才是你叫我闭嘴的吧。云舒无语。不敢得罪大爷，赶紧乖乖地道：“好啊，你要听什么。”
“随便吧。”
最怕的就是你这种“随便”大爷。云舒吐槽了一句，盘算着该说什么好。
话说多了容易露馅，不如……“我给你唱歌吧？”记得段无音提起过主角有这技能来着。
谢景没有反对。云舒绞尽脑汁，唱什么呢，大俗套的沧海一声笑？还是来个应景的吧。云舒小声唱起了一首古风曲子。
他觉得歌词已经够含蓄了，没想到唱了两句谢景就抗议，“这是什么下流小调。”
云舒委屈，“这也算下流小调，要不你唱个上流小调给我听听。”
谢景：……
一阵沉默。云舒无意间低头，突然看到谢景脸颊发白，鬓角也有冷汗。
回想之前两人往里走的时候，自己看到的她脸色惨白的模样。
她在害怕？不对啊，之前在地宫里头推棺材都面不改色的。
云舒猛地想到，这家伙该不会是有幽闭恐惧症吧？以前同学中就有一个这毛病的，连电梯都不敢坐，每天上课坚持爬楼梯。
难怪刚才催促自己说话，云舒赶紧想了想，道，“要不我继续给你讲讲当年吴&#215;和张&#215;灵的事儿吧。”
这故事应景儿。云舒回忆着剧情，慢慢讲述着。
这一次谢景没有抗议。
细微的热气吐在耳朵上，谢景耳朵动了动，两人贴得严丝合缝，后背温暖的感觉传来，虽然沉重，却让人心安。
谢景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慢慢往前走着，来时的紧张，棺木前的愤怒，都渐渐消散了。就剩下这份心安，随着他喋喋不休的话语，慢慢放大。
就在云舒讲到云顶天宫的时候，通道终于走到了尽头。
从敞开的巨石大门出来，看着头顶上闪亮的星星和月亮，云舒只觉得连脚踝都不那么疼了。
谢景微微偏身，将云舒卸了下来。
云舒依靠着巨石站立，看着她从怀中取出那两件旧衣裳和簪子，放到了地上。
疑惑道：“你要干什么？”
“把火折子给我。”谢景没有直接回答。
云舒明白了她的意思。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来。
火光虽小，点燃两件旧衣裳还是足够了，将燃烧的衣裳扔在石头上，谢景又将两根簪子折成数截，一并扔进了火堆。
火焰暴起，又很快熄灭，片刻之后，只留下一堆灰烬和烧得乌黑的金属。
谢景收回目光，道：“走吧。”
云舒将揉了半天的脚放下，本来想蹦跶着下山，没想到谢景又继续将他背了起来。
“不要浪费时间，会被发现的。”谢景一句话堵住了云舒的话语。
两人沿着山道走着，天边明月照彻四野，地上还残留着数日前的积雪，大片的梅花散落山野，开得正好，暗暗幽香飘来。
上山的时候，还没发现这月下梅林积雪的景色这么美，云舒满心感慨。
很快他发现，欣赏这片美景的似乎不止他。远处细碎的脚步声传来。谢景及时调转方向，躲到了石头后面。
很快两个窈窕身影携手走近，是德妃和文昭仪。
“这片山林种的也是百里芳，和以前文家别庄里的一模一样。”文昭仪手里拿着几支梅花，声音里满是惊喜。
“我上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德妃笑道，“那边还有更好的，咱们再折一些回去插瓶。”
文昭仪跃跃欲试，却又犹豫，“不好吧，咱们走了这么远，再带这么多花枝，多累啊。”
德妃理所当然道：“你累了，我背着你啊。”
哇塞，好甜啊！云舒几乎看见粉红色的泡泡从两人站立的地方冒出来。
德妃拉着文昭仪的手，很快走远了。
谢景沉着脸色，从石头后面出来，低头继续赶路。
“你觉得，朕下旨，让文昭仪和德妃留在宗庙为先皇和太后祈福怎么样？”云舒脑洞大开。
谢景表情扭曲，至今仍然接受不了两人的“出轨”行为，相比起来，她甚至能接受自己的妃嫔被这个冒牌货霸占。那至少是合乎逻辑的。妃嫔与妃嫔之间相恋，简直惊世骇俗，违背礼法！
“你真是古板。”云舒指责。
谢景阴沉着脸：“是你目无纲常！”
“是啊，朕连谋篡皇位这种事情都能干出来的，还在意这区区礼法规矩，世俗眼光吗？”云舒吊儿郎当说着。
谢景突然闭嘴了。这句话比什么嘲讽都管用。
云舒不知道自己刚刚使出了“暴击”，还继续一本正经给人洗脑。
“你想想，这世上有亿万人，人与人之间又相隔千万里，来往不便，一生中能找到与自己志趣相合的爱侣，简直是比中了彩票还要稀少好不好。”
在现代社会，有各种社交网络，交通方便发达，人的一生所能接触的人也多，就这样，想要找到情投意合的爱情，也凤毛麟角。
在古代，受困于社交途径落后，人的一生所能见到的，交往的人极为有限，撑死了百十个，女子就更惨了，说不定只有二三十人。权贵之家，也好不了多少。如德妃和文昭仪这般有幸少时相逢，倾心相恋的，能有几个？
这样想想，真爱难得。
“够了，别说了。”谢景忍无可忍。
云舒闭了嘴，自己还在人家背上，被扔下来怎么办，他可不想蹦蹦跳跳兔子一样回寝宫。
他毫不怀疑，这死丫头真能干出这种事情，什么天皇老子惹了她不痛快，照样往地下一扔。
唉，比自己这个皇帝脾气还大呢！还说什么礼法规矩。这种冒犯皇帝的行为，难道不是对礼法最大的亵渎？
她之前说得好好的，愿意当新朝臣子来着，还接受了自己册封的女官。岂不是等同于对自己称臣，现在却目无君上，这情况比德妃文昭仪的事情严重多了。
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忍不住道：“喂，朕有个问题。”
“什么？”谢景不耐烦地回了一句。
“……呃，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腰疼不？”听着越发不善的语气，云舒乖乖将挑衅的问题咽回了肚子。
这个凶暴的死丫头！
“……不疼。”
“哦。”
***
阴暗的房间里。
方桌旁边，汇聚一堂。
室内气氛凝重，与紫虚真人相对的位置上，一个白面长须的老者安坐其上，正是右丞相冯源道。
下首的湘阴郡公看了他一眼，一贯只派属下参会的冯老头，今次竟然亲自上门了，难不成有什么特殊的消息。
他目光还是落在会议的召集人身上，“真人深夜传讯，不知有何要事？”
不等紫虚真人回答，冯源道先开了口：“半个时辰前，通王谢晟秘密回京，神情慌张，举动仓促，入城之后，几个属下分别去了几处宅邸，都是太医院供职的外伤圣手。”
“冯丞相好灵通的消息。”紫虚真人开门见山，将谢晟带回的消息说了一遍。
室内人人震惊变色。
那个篡位的逆贼竟然被行刺了，重伤濒死！
易玄英声音颤抖：“真人刚才说是谁行刺御驾？”
紫虚真人沉声道：“若消息无误，应是易姑娘。”
易玄英身影一晃，艰难问道：“那舍妹如今……”
室内一片沉静，没有人能给出答案，但每个人都露出了然的表情。行刺皇帝，还会有第二个下场吗？
冯源道叹了一口气，起身冲着易玄英躬身一礼。
“易将军节哀，老朽在此为上次属下的冲撞言辞致歉，易姑娘贞烈刚强，非是普通男子所能及也。”
易玄英对冯源道的话语恍如未觉，十指紧扣桌面，几乎要崩裂指甲。
湘阴郡公反应过来，立刻道：“真人，我立刻派出杀手，截杀通王和几位太医，保证让这谢景小儿死无葬身之地。”
冯源道却摇头：“消息虽好，却真假未知，当年这谢景小儿就曾经假装遇刺，诱骗敌人。”
湘阴郡公表情一窒。
冯源道继续：“我等的筹谋，也不是毫无破绽，尤其通王此人志大才疏，极有可能在谢景这奸贼面前泄露马脚。所以依我看，还是原本的计划稳妥，万无一失。”
“可是此等机会，千载难逢，一旦错过，抱憾终身。”湘阴郡公急道。
最终两人将目光投向紫虚真人。
紫虚真人神情怅惘，提起了一件事。
“半年前家师算出顺帝将崩，大梁天下将有大劫，凶险之处几乎可能亡国，为了挽回此事，家师以身为祭，向天祈祷。”
头一次听到紫虚真人提起这件事，人人露出震撼之色。
因为紫虚真人的师父，妙衡真人，这位不仅武功通神，道法更是玄奇，大梁的天下就是他一手扶持的。在普通百姓中已经是活神仙般的存在了。半年前他骤然坐化，朝野上下引起轰动，还有人因为他的坐化，认为大梁国运真走到了尽头。没想到坐化的背后，还有这样的内幕。
“师父坐化之时，我侍奉在侧，他曾指点，他以身为祭，身死道消，为大梁天下换来了一线生机。但天机难测，这一线生机无法说明，将会在意料之外的地方爆发，而且必定在他身亡半年之内应现。”
说起往事，紫虚真人露出悲恸之色。
“最后，师父说了一句，知易行难，便坐化了。”
“事后我收拾师父的遗物，匆匆下山，逃避那叛贼段无音的追杀，到了安全之地，才得以仔细思量。”
“我本以为，这句话是说纵然知道有转机，想要把握也万分艰难，要我潜心谋划，小心布局。但若是换一个角度来看这句话。”
知易行难，难不成这个“易”，指的就是……
冯源道和湘阴郡公脸上都露出微妙的表情。
紫虚真人继续道，“收到通王消息之后，贫道卜算一卦，卦象奇怪，上五位，后六行，有大吉之兆，却有大凶之象。吉祥之处，在运，凶险之处，却在人。”
冯源道也精通杂学，立刻道：“运数，是国运，是大势，而人，自然对应谋划此事的人了。此卦理应是说对我大梁国运来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但对牵扯此事的人来说，未必安全，历经血光杀劫，才得成功。”
紫虚真人点点头，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湘阴郡公露出阴狠之色，“自古以来，要复国有不死人的吗？我大梁天下本就是流血拼杀打来了，如今不过重来一遍，有何可惧？”
冯源道再三思量，最终慨叹一声：“纵然此事失败，只要能有助国运，我拼上这一条老命也甘心。”在他内心深处，还是觉得原本的计划稳妥，但事发突然，众人都赞成提前动手，也不好反对。
都是当机立断的人，事情敲定，立刻转入行动细节上。
“截杀太医之事，交给我。”一直保持沉默的易玄英突然开了口。
众人对视，点头应允。“易将军武功盖世，此事交你我们都能放心。”
三言两句，很快商谈完布局，各自忙碌。
易玄英垂下视线，掩去了眸中浮现的坚毅。

第43章 冒险
返回了寝殿，时间还不算太晚。
谢景将人放在床榻上，云舒自己脱了靴子，看到脚踝肿的像个小馒头一样。
谢景建议道：“叫太医来吧？”
“不用，隔壁有活血化瘀的药材，朕自己上点儿就好。”云舒咬牙道。布局已经开始了，他不想因为这点儿小事露出破绽来。
谢景也没有反对，在她眼中，这点儿小伤确实很简单。
她去偏殿将药材取来递给他。
云舒自己脱了袜子上药。脚踝的位置有点儿偏，上药时候扯动受伤的那根筋儿，云舒一阵呲牙咧嘴。
再加上药物的刺激，虽然不至于像上次戴元策上药那样惊叫出声，却也够销魂的了。
谢景在旁边看的无语。只是上个跌打药，用得着这么呲牙咧嘴的。
上完药，云舒觉得舒服不少，目光又落到谢景身上。
她名义上已经是弑君未遂的罪犯了，这时候离开，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谢景也明白，直接去了旁边宫人值夜的小床上，合衣躺下。
云舒有点儿惭愧，本想着绅士一次，把大床让给她，自己去睡小床来着。
这时候反而不好说出口了。
他也跟着躺下，可能今晚发生的事情太过刺激，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觉。
谢景也被他搅合地也睡不着，索性开口问道：“在想什么？”
云舒想了想，道：“在想咱们一把火烧掉了那些衣裙，通王他们会不会察觉吧。”
谢景冷哼：“砧板之上的鱼肉，有何可虑？”
好霸气！云舒想了想，通王他是不怕，忧虑的是通王背后的前梁余党，究竟有多少势力。尤其这些势力中，只怕还有易玄英这样的她的亲人。
“看什么？”谢景接触到他的视线，立刻问道。
只是偷眼一眼就被人抓包了，云舒尴尬：“就是在看你怎么还不睡。”
谢景：……还不都是被你折腾的。
两人双双回过头，继续躺着。
又躺了片刻，谢景开口：“还没有睡吗，要不继续讲讲那个故事吧。”
云舒没反应过来：“什么？”
“就是你刚才讲的。”谢景板着脸道。他最烦听故事有头没尾了。
云舒醒悟，不禁噗嗤一声笑，《&#215;&#215;笔记》中，云顶天宫确实是非常精彩的一段。
“好吧，那朕继续讲。”
温和的声音响起，低低回绕在耳边。谢景安静地听着，心神仿佛也跟着去了那段玄奇的探险故事中。听着听着，渐渐地声音越来越低，最终不可闻了。
转头看去，果不其然，某人睡着了。
自己这个听故事的都没睡，讲故事的他竟然睡着了。
谢景无语了，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掀开被子起身。
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容颜，规律的呼吸声传入耳中，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像是一只窝在火炉边的小猫，睡得酣畅淋漓。
这家伙，对自己真是一点儿警惕心都没有啊。
谢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动作轻缓地掀开被子，露出某人肿胀的脚踝来。
这种伤药不用内力化开，效果根本发挥不出来。
真是让人操心的家伙……
她坐到床边，准备动手。刚接触床板，突然身体一僵。
床榻柔软地超乎想象，绝不是自己喜欢的风格。
这家伙，一定是偷偷在底下塞褥子了。
真是个娇气包。谢景又好气又好笑。
抬起他的脚踝搁在膝盖上，轻轻揉捏。
云舒睡梦中只觉得脚踝温热发痒，却又非常舒服，无意识地蹬了蹬腿，翻了个身……
***
天边一片幽暗，月光洒落在冰冷崎岖的山石上。
谢晟催促着众人，可惜几位太医都是读书人，骑着马在崎岖的山道上，再怎么也走不快。
策马走在前头，谢晟正想着如今皇帝的伤势，自觉万丈雄心，天命所归，突然一种诡异的感觉袭来。
像是什么东西生生被人从心口挖了出去，刹那间心神剧痛。不等他惊呼，剧痛又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怅然若失的滋味，仿佛阴云笼罩在自己心头，什么雄心壮志，什么谋划布局，突然都意兴阑珊了。
自己这是怎么了？谢晟满心震惊，不自觉地放缓了马速。
左右侍从察觉到他越走越慢，凑近了低呼道：“王爷，王爷……”
谢晟回过神来，还没回应，突然前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队骑兵从山道冲下来，清一色漆黑甲胄，脸上蒙着黑色的面巾。
就算傻子也能看得出对方来者不善。
“你们是干什么的？”谢晟大惊失色，厉声喝道。
回应他的是饱含杀意的刀光箭雨，谢晟身边也带了几十名侍卫，都是好手。却完全不是来袭之人的对手，片刻之后，数十人不是横死，就是被俘。
几名太医被拖下马来，捆成一团。谢晟本人则被扔在一边，瑟缩发抖。
谢晟挣扎着爬起来：“你们要干什么？我可是通王，是皇帝的亲弟弟！你们是吃了雄心豹子……啊！”
说到半截，被一个劫匪不耐烦地踹了一脚，“闭嘴。”
谢晟惨叫一声，跌在一边。
旁边一个身量高挑的男子阻拦道：“不得无礼，带会儿还要请王爷襄助。”
他似乎是这帮人的头目。听了吩咐，谢晟身边的人才放轻了手脚。
一个士兵上前道：“将军，已经清点过了，三位太医和二十六名侍卫无一走脱。”
将军？通王睁大了眼睛，凝神看去。那劫匪头目脸上戴着银狼面具，完全看不出是朝中哪一位将军。
这藏头遮脸的模样，说不定还真是自己认识的人。他心念电转。
眼睁睁看着那帮穷凶极恶的家伙清理现场，不留一丝痕迹，几个倒霉太医被拖上马车，运去了后头的树林里。路边的空地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了。
谢晟惊恐，下一步不会把自己灭口吧！怎么会变成这样？前一刻还是壮志雄心皇帝梦，下一瞬间怎么变成手无寸铁的俘虏了？这帮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太医服饰的男子从密林中走出，花白的络腮胡子遮蔽的大半面孔，太医帽子压得低低的。
谢晟愣了，这好像是刚才自己接来的三位太医之一，却又好像有哪里不对。
那太医走到他面前，彬彬有礼：“在下太医院张祥，陛下面前，还请通王代为引荐。”
谢晟一个激灵，这声音，就是刚才的劫匪头子！
***
清早，夏德胜带着小太监服侍云舒穿戴，就看见皇帝顶着两个黑黑的大眼圈，这还不是最惨的，脚踝竟然不知道为什么扭伤了。
幸好伤得不重。
就在殿内睡了一晚，好好的皇帝变成了这副模样，昨晚发生了什么？
夏德胜表情平淡，心里却滔天巨浪。该不会是三更半夜想要那啥，结果惨遭拒绝，然后……易姑娘这段时日勤练武功，进步很大啊。
云舒咳嗽了一声，说道：“朕昨晚行走不慎，摔倒了。”
夏德胜老老实实应了一声。
云舒看出他眼中的疑惑，继续道：“朕之所以会摔倒，是因为梦到了先太后。朕惊喜之下追逐她的背影，才不慎摔倒的。”
他一脸沉痛：“朕无法在她老人家面前尽孝，实在是人生之憾，如今难得来此，实在不舍离开啊。总要在这里为母后祝祷一年半载，才觉安心。”
夏德胜一脸懵逼，赶紧道：“可是朝中还有诸多大事，需要陛下圣裁。”
云舒一脸严肃地点头：“朕知道……”
“所以朕决定要从宫妃中选择一两位，暂时留在宗庙，代替朕在灵前祈福祷告个一年半载，尽一番孝心。”决定了，等收拾完通王这一茬，就给德妃和文昭仪小两口放蜜月假。
谢景全程在旁边黑着脸，云舒只当做没看见，我行我素。
***
早膳还没用完，宫人就前来禀报通王带着太医求见的消息，云舒愣了一下。
这效率也太高了，本来以为通王就算装模作样真请了太医，也会故意拖延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云舒躺到了床上，继续上演遇刺濒危的大戏。
通王被小太监引着，往内殿走去。谢晟只恨天坛这边殿宇简陋，没有这么多重侍卫和内宦。他脚步不自觉地发颤，冒牌太医就在他落后一步的位置，无论加快还是放缓，距离像是用标尺量过，永远不会变化。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芒刺在背。
易玄英眯起了眼睛，通王这模样也太不济了，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露出破绽。
好在小太监只当他是连夜奔波导致的腿软，丝毫没有怀疑。
一行人终于进了大殿。
谢晟承受不住濒临极限的压力，脸色惨白。连同易玄英也紧绷起来，
瞒着紫虚真人和冯丞相这些盟友，铤而走险来一次，只为了万分之一的机会，妹妹也许还活着。
普通的妃嫔，行刺皇帝肯定十死无生，但如今妹妹情况特殊，肚子里还怀着龙胎。
可笑，他之前有多么厌恶这个仇敌之子，如今却要将满腔希望寄托在这个孩子身上，只希望谢景不要狠心到那种地步，看在亲骨肉的面上，留人一线生机。
为了这一点儿机会，他要冒险一趟。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身亡，复国大业虽然重要，但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从门口走到寝殿床前的这段路，是他人生走过的最长的一段路了。
直到站在了御榻前头。
云舒透过半掀开的帘帐，看到通王领着一个面目陌生的太医站在床前。
小太监送来木凳。
太医行礼谢过，才坐下，然后伸出两指，搁在云舒伸出的手腕上。
云舒并不担心会露出破绽，他已经能用内力短时间改变脉息了。
正要运动内力，肌肤相触的瞬间，突然一个声音传出。

第44章 围捕
【这逆贼呼吸均匀，伤势似乎没有通王说的那么重。】
云舒一愣，抬头望去。这太医面目平平，络腮胡子遮掩了大半脸孔，露出的肌肤粗糙发黄。竟然称呼自己逆贼，莫不是前朝的余党？
恰好太医也抬头。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易玄英乖顺地低下头。
云舒却骤然打了个寒颤，仿佛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念头在涌动。
怎么回事儿？刚才的眼神，明明没有什么，却诡异地有种熟悉的冰冷感觉。
云舒在脑海中快速搜索，立刻找到答案。
对了，是被种下心魔时候的阴冷！
是他！
云舒反应过来，死死盯着帘帐外的太医，越看身形越是熟悉。
再看站在旁边的通王，额头上隐有冷汗，神情飘忽不定，一副强忍紧张的模样。
是同谋，还是被挟持？
云舒冷笑，那一夜这家伙来的突兀，去的飘然，正愁着到哪里去找，人却自动送上门来。
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儿！
云舒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刻叫侍卫进来，将这人抓住。
却突然想到，为了昨天夜晚的盗墓探险，他吩咐侍卫都退避到殿外。如今殿内只留有两个小太监服侍。
云舒暗叫一声不好，正思量着该怎么委婉地将侍卫叫回来，突然有一句话传入耳中。
【不能再等了，趁着殿内人少，先将人拿下，再逼问她的下落。】
云舒毛骨悚然，条件反射地抽手后退。
易玄英手一颤，抬头望去，对上皇帝警惕的视线。
无需任何语言，他立刻明白自己被看破了，虽然不知道是哪里露出的破绽。
他飞快地欺身上前，想要擒拿云舒。
这段日子的武功总算没白学，云舒当机立断翻过床栏。
只看他敏捷的动作，易玄英就知道皇帝所谓的重伤全是虚假。
他脚下发力，直接越过床榻，飞鹰般凌空扑向云舒。
两人之间功体差距悬殊，继续后退肯定会被一招擒获，危急关头，云舒拉住厚重的帘帐用力一扯。
七八重帷幕坠落下来，宛如五彩祥云，当头笼罩。
易玄英手腕翻卷，扯住帷幕边儿，试图甩开。
云舒哪里会让他这么容易得逞，冲上去，拽住帷幕一角猛地用力。
帷幕重重叠叠，易玄英躲避不及，被缠入中央，身形不稳。
云舒大喜，趁着这个机会，赶紧后退，一边高声叫喊：“来人！有刺客！”
易玄英震惊，他刚才是故意卖了个破绽，本以为以谢景的个性，肯定是趁机上前猛攻，没想到对方选择了后退不说，还叫人了。
他来不及深思，两手握紧布料一用力，清脆的裂帛声响，霎时巨大的帷幕一分为二。
然后易玄英直接将帷幕一振，当做武器甩了出去。
云舒本来已经退到后殿窗口了，却被他用帷幕卷中，一股柔韧的力道袭来。
云舒大惊，腾挪移动，试图突围。
偏偏易玄英手腕翻飞，鲛绡和锦缎质地的帷幕起伏如色彩斑斓的巨浪，而云舒就是被困住的海鸟，横冲直撞就是脱不出去，憋闷地胸口欲裂。
几招之后，易玄英就发现，皇帝举动迟缓至极，完全不是往昔的水准。难不成是真受伤了？
殿外脚步声冲入，来不及了！
易玄英以指为剑，将帷幕直接划开。刺耳的锦缎碎裂声之后，凛冽的身影杀到云舒面前。
云舒已经被逼到了后殿尽头，背部重重贴到了后殿窗边，眼看着逃无可逃。
易玄英迅速变掌为擒，锁住云舒肩头。
就在碰触的瞬间，突然一声巨响传来。旁边窗户猛地破开。
冰冷的锐风破窗而入，直奔易玄英喉咙。
危机面前，易玄英只能临时变招，放弃云舒，迎向来袭的人。
长剑闪动着银月般的光华，如水银泻地般重重卷起。易玄英虽然赤手空拳，却丝毫不惧，穿过细密的剑光，仿佛戳破了一层光膜。然后手指一弹，精准地击在剑刃中心。
一声高亢如龙吟般的声响，细密的剑光立时散落不成形。
谢景只觉手腕一麻，险些长剑脱手。暗暗心惊，这是哪来的高手！
易玄英一招制敌，乘胜追击，手掌横切，直击对手喉咙。
然而这一招走到半截，看清楚来袭之人容貌，生生止住了。
他眼眸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
对手中途停顿，谢景却不会手下留情，长剑一振，再次密如银网，袭向对手。
直到剑刃逼近面门，易玄英才清醒过来，
他没有退避，抬手一把握住了剑刃。
霎时鲜血四溅！
殿内有瞬间的寂静，仿佛是有人按下了定格建。
谢景只觉得一股巨力沿着剑刃传来，仿佛落入了粘滞的胶水中。她却倔强地不肯松手。同时脚步挪移，将云舒挡在了身后。
易玄英掌心发力，竟然就这么扣住剑刃，生生扯到一边。这一举动让他掌心伤口扩大，鲜血横流，整个过程中，他恍如未觉，只死死盯着谢景。
谢景被他看的惊诧。
这时数十名侍卫涌入大殿。
易玄英知晓时机不在，掌心发力。
谢景手臂尽头一股酥麻感传来，再也握不住长剑，只能弃剑后退。却依然挡在云舒前头。
侍卫涌上来，刀光剑影齐上，更有数十硬弓瞄准了目标。
杀劫重重，易玄英毫无惧色，只死死盯着谢景。
返京以来，生死早就置之度外了。唯一牵挂的，不过是亲人的安危，而现在……
他曾经最牵挂的人完好无损，不仅没有传说中的小产，还脚步坚定地挡在仇人面前。
此情此景，一切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迎上他复杂震惊的目光，谢景蹙眉，秀美的眼眸闪过疑惑。这个人……
侍卫不断逼近。易玄英低笑了一声，终于收回目光，转头迎向众人，压低嗓音：“来吧。”
他不在乎生死，却有人比他更关心这条命，云舒在后头叫了一声：“不要伤他性命。”自己心魔还要靠着这人解除呢。
皇帝一声令下，侍卫们自然不敢造次。硬弓立刻被收了起来，连围杀出招都多了些顾忌。
饶是如此，殿内也杀地寒气纵横，剑光弥漫。
侍卫都是精锐，易玄英更是顶尖高手，单人长剑，宛如落入狼群的猛虎，势不可挡。
云舒在后头看得瞠目结舌，他头一次亲眼见识这种等级的高手全力拼杀。此时他已经踏入武道了，只觉一招一式都玄妙难言，值得自己细细揣摩。
谢景眯起了眼睛，凭着武功数路，他已经认出这人是谁了。一种极度不爽的念头涌上来。
一路杀到殿门口，眼看着易玄英被困住，不可能逃出去了。云舒突闻一阵巨响。
殿外一团烟雾散开，夹杂着刺鼻的气味。
是易玄英从怀中取出十几枚乌黑的丸子扔在地上。
爆破开来，烟雾弥漫。
“小心有毒！”有侍卫大喊一声。
十几名侍卫护着云舒往后殿撤。皇帝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云舒无奈，只能跟谢景先退出了大殿。
不久之后，侍卫前来回禀战况。
不出所料，被易玄英逃走了，有毒雾的遮掩，再加上几个假扮成太医侍从的属下拼死断后，他逃了出去。
“封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没等云舒吩咐，谢景阴测测地开了口。
戴元策小心翼翼看向皇帝，见皇帝点头，连忙下去布局搜查了。
云舒返回寝殿，大战的痕迹还来不及收拾，遍地残破的家具布帛。
还有十几名侍卫被同僚扶着，个个眼睛红肿，嘴唇发紫，都是之前不小心中了毒雾的。
“什么毒雾这么厉害？”云舒吃惊。
“应该是南疆那边的毒药。”谢景冷笑，那人曾经在南疆平定叛乱，竟然学会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云舒看着他，欲言又止。
总觉得应该将易玄英的身份说出来，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回想刚才在殿内，易玄英看到妹妹时候的震惊呆愣，还有明明有毒雾这种手段，却拖延着不肯在殿内使出，都是因为妹妹的安全吧。
只是易玄英竟然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孤身潜入敌人大本营，也让他震惊，不愧是男主当年的劲敌！回想原书，这位的对敌风格就是蛰伏千里，一击必杀的那款。
谢景心烦意乱，也没注意到云舒的异样。
早知道这个身体是那人的亲妹妹，但远在千里，他一直忽视，如今真的面对了，才觉得有数不尽的麻烦。
“尽早将人弄死算了！”她冷冷想着。
“不好吧。”云舒大惊，这可是你亲哥。
对上谢景目光，他赶紧找了个理由，“朕的心魔还需要他来解开。”
谢景这才反应过来，惊诧：“你上次见到的那人就是他？”
云舒点点头，“就是他，所以朕刚才一眼就看破了伪装。”
谢景突然感觉一阵牙疼。这都什么事儿啊！
***
山上风大，毒雾扩散地快，侍卫受伤的虽多，倒没有毙命的。几个跟随御驾的太医被叫来，取出解毒的药丸一阵忙碌。
更忙碌的在山下，搜捕的大网散开，追寻猎物。
夏德胜返回天坛禀报京城里的消息，被这架势吓了一跳。
京城里，皇帝遇刺重伤的消息已经扩散开来，按照计划，云舒需要立刻返回安定人心。
侍卫整理马车，立刻启程。
出了大殿，负责搜捕的侍卫禀报，已经发现刺客踪迹，正在东边山头围捕，因为皇帝交待了要活的，所以侍卫一时不敢下狠手。
云舒听得龙颜大悦，今天真是顺利的一天，通王的麻烦解决了，连心魔的问题也有了线索。
“别得意太早，人弄到手里，你准备如何着手？”谢景在旁边泼冷水。那人性子也是油盐不进。
云舒笑容一窒，想起看过的典籍中消除心魔的种种歪门邪道，他坚定地道：“朕当然要堂堂正正打败他了。”反正人家有外挂嘛，恢复了内力，一定能行的。
谢景冷着脸，但眼中还是浮动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难得这软脚虾有这个决心，自己一定严加督促，指点他学武上进。
云舒上了备好的马车。队伍立刻出发。
随着山路颠簸，云舒躺在车内，鼻端渐渐传来一股奇怪的味道，浓郁的香气，中间又夹杂着隐约的血腥气。
血腥气！
云舒猛地警醒，坐直了身子，一把掀开窗帘，“刺客抓住了吗？”
侍卫立刻恭敬地回道：“还在围捕之中。”
“停车！”云舒厉声吩咐。
前头车夫赶紧驱赶马匹停下，就在这时，变数突生。
一柄长剑刺出，直冲马屁股而去。距离最近的一匹马吃痛，高声嘶鸣，撒蹄狂奔。
为皇帝驾车的是东锦司安排的高手，立时挥剑砍断了那匹马的缰绳。
周围侍卫不用提醒，也已经发现，有刺客躲在马车底下。
数人冲上去，刺耳的刀兵交击声响起。
云舒本想下车的，想了想，干脆回了车内，这车地板四壁都内夹钢板，刀枪不入。
侍卫威逼下，车底很快窜出人影，云舒隔着车窗望过去，
他身上脸上都是血迹，看不清楚容貌，倒是之前的络腮胡子和黄面皮没有了。想必是将易容交给了属下声东击西，之前侍卫们在东边山头发现的肯定是替身了。
剑光爆开，侍卫迎上去，这一片山道太过狭窄，庞大沉重的马车占据了几乎全部，侍卫无法一拥而上，又顾忌他性命，竟然一时不得取胜。
不过擒拿也只是时间问题了，云舒眼尖地看到，连番恶战之后，他手中长剑已经折断，出招也没有那么凌厉了。
大概易玄英也明白逃不过了，挥剑逼开侍卫，从车底冲了出来。他的方向是……
云舒目光一紧，他想要跳山崖。
好不容易的机会，岂能容他走脱，云舒想也没想，从车窗探身，电光火石般扣住他的手腕，往回一拽。
易玄英早已力气耗尽，被他扯得身体重重撞到了车壁上，几次挣扎不开，四周侍卫又围了上来。
已经是绝路了。
钳制自己的手腕跟铁钳子一般，挣脱不得。短短半日，强弱互换。
易玄英回头看了他一眼，云舒心神颤动，不仅因为心魔的影响，更因为那受伤雪狼般孤寂到极点的眼神。
然后他提起断剑，白刃闪过。
他要砍断自己的手腕！

第45章 一叶障目
云舒霎时反应过来，心头一软，情不自禁松开了对他手腕的钳制。
白光划过，剑刃重重砍在车窗上，却没有鲜血。
易玄英愣了瞬间，没想到云舒会在这个时候放手。
他脚下却没有停顿，瞬间发力后跃，出了山崖，凌空坠落。
四周侍卫冲上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快速坠落。云雾弥漫，很快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刺耳的摩擦声传来，是那人在用断剑插入山崖缓冲身形。
侍卫纷纷取来攀绳下放。
“能抓住吗？”站在马车一边，云舒揉了揉鼻子，有些不甘心。
更不甘心的是谢景，“刚才为什么放手？”
她在后头的车上，赶到的时候只看到围捕的最后过程。
云舒干笑一声：“朕看到剑刃砍下来，一时没忍住。”
谢景却没有这么好糊弄，“他自己断腕，将来你破除心魔的成功率大增。”
“别对我这么没信心嘛。”云舒嬉笑着。
谢景深深凝望着他：“怜悯敌人是最愚蠢的行为。”
云舒有点儿尴尬，“朕知道了。”唉，这死丫头还不知道那是你亲哥哥呢。
不过，她的状态有点儿不对劲儿啊。云舒看了便宜师傅一眼，跟她相处这么久，虽然私底下严厉，在外人面前却毕恭毕敬，绝不会当众落他的脸面。今天这是怎么了？
未及深思，山风吹过，云舒感觉一阵发冷。是刚才跟易玄英撕扯的时候，把自己衣裳撕裂了，山风透过肩膀的缝隙吹入，遍体生寒。
他赶紧往马车里头钻。之前乘坐的马车已经遍体鳞伤了，云舒果断换乘了后头备用的。
谢景站在后头，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肩膀，突然一怔。
她抬手扣住云舒肩膀。
“怎么了？”云舒被她扯住，转头望去。
谢景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却很快掩去，垂下眼眸：“你没受伤吧？”
云舒突然露出一个坏笑，他拉住谢景手腕一用力，将人拽进了马车里。
“这么关心，不如亲自看看。”云舒承认，自己纯粹是嘴贱。也许是不忿之前她板着脸教训自己。
本来以为，进了马车，便宜师傅会冷着脸再教训他一顿。没想到谢景愣了片刻之后，真的凑了过来。
云舒懵逼着，就看到谢景拽住自己肩头衣裳一用力。
被推到了。
压制在他身上，谢景又拽住他衣服领子往旁边一拉。
裂帛声响起，大片的胸口肌肤袒露出来。
云舒整个人都不好了，她要干什么？这种动作也太出格了吧，等等，这是在马车上啊，就算想要干什么，怎么着也该返回宫中之后……他不想第一次就是这么激烈的场面。
谢景死死盯着几道熟悉的伤痕，那是自己多年战场留下的印记。
不可能，这个身体……她曾经一直以为这家伙是个冒牌货，是哪个势力悄悄安排了取代自己的，或者是江图南他们为了安定人心的，自己中毒而死……原来一开始就猜错了。
错得离谱！
这是他的身体，就是他本人！
怎么之前就没有想到呢？简直蠢笨地可笑。
一叶障目，是他太自信了，总觉得死而复生这种奇迹，传说中夺舍的神迹，只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却没想到别人一样有这个奇遇。
抬头望去，对面的家伙，明亮的大眼睛扑闪着，透着迷茫的光。这幅呆萌的模样，原本看着还无所谓，一想到这家伙用的是自己的脸……
谢景心里头就像是打翻了调味罐，酸甜苦辣一拥而上。
等等，伤痕还可能造假，为了确保万一，谢景又伸手往胸口按了下去。
云舒炸毛了，一把抓住她的手，“你这是干什么？”
伤口都是真的……因为过度震惊，谢景脸颊泛红，目光也有些失神。
这些落在云舒手里，难得的可爱又茫然。
云舒脑洞大开。
难道是今次遇刺命悬一线的经历，让她终于意识到对自己的心意了？
被这样激烈的“告白”，震惊之后立刻想到，人家都这么主动了，自己现在是男子，应该有点儿回应吧。不然简直是羞辱对方了。
该说什么？还是用实际行动来表示吧。
他扣住谢景肩膀，想要在她额头上亲一下。云舒发誓，他真的只是想亲额头来着。
偏偏谢景正好诧异地抬头，这一吻就擦过高挺纤细的鼻梁，落在了她唇上。
柔嫩的感觉传来，像是在亲吻一片早春的花瓣，清新澄澈。
云舒一时间脑海纷迭，闪现无数念头，他曾经以为，真的跟妹子亲密接触，自己会有心理阴影，但此时碰触到了，完全没有预想中的排斥，反而觉得……乐在其中。
大概因为那个人是她吧。
云舒情不自禁，正想着是不是该加深这个吻，突然巨疼袭来，是某人一拳打在了他胸口。
云舒摔在车里，就看到谢景一脸怒色瞪着他。
谢景咬牙：“你干什么？……找揍吗？”
“明明是你先动手动脚的。”云舒委屈。
谢景此时心绪烦乱至极，都没多想，脱口道，“我干什么了？不过随便看看。”
“朕也没干什么啊，就是随便亲亲……”云舒不服气。
谢景：……
云舒又小声嘀咕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明明是你先准备开车的……”
谢景耳朵动了动，冷着脸：“胡言乱语什么？”
云舒哼了一声，不理她，仰面躺倒在马车里。
车内非常宽敞，铺着厚厚的白虎皮褥和锦绣软垫，角落暖炉散发浓浓热量。
之前被谢景扯开的衣襟他也懒得收拢，就这么仰面八叉地躺着，袒露出胸口大片肌肤。
谢景这才觉得有些不妥当，回想自己刚才的动作，脸颊慢慢泛红。
她从车壁打开隔间，取出一身衣裳，扔到了云舒身上。
“先换上吧。”
顿了顿，又道，“那刺客擅长用毒，你刚才与他接触之间，极有可能落下毒物，我不放心。”
这个理由勉强也能解释，云舒接过衣裳，刚要脱衣服，又抬头看向谢景。
不等他开口，谢景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
云舒噗嗤笑出声来，手脚麻利地开始更换。
换好了就继续咸鱼躺。
谢景背对着他坐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车内气氛安静，安静到有些尴尬。
云舒闭目养神半天，又睁开眼去悄悄看着她。
马车行驶在颠簸的山道上，她跪坐的姿态却始终端正清雅，不愧是名门淑女的教养。
只是，不累吗？
云舒想了想，将自己刚刚换下的衣裳扔了过去。
谢景听见背后风声，抬手接住，发现是某人的衣裳。
手臂僵硬了瞬间，大概终于想起自己女官的职责，乖乖将衣服叠好收拾了起来。
一边叠着衣服，谢景满心疑惑，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占据了自己的身体。难不成是易素尘？
这个念头闪过，却觉得不对，易素尘怎么说也是名满京城的淑女，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
她跟云舒相处久了，深知某人的疲赖德行，琴棋书画针工女红一窍不通，绝不可能是名门淑女。
而且如果是易素尘占据自己的身体，这几个月的时间里，肯定会跟前梁余党有联络。远的不说，刚才那刺客应该是易玄英吧，连他也认出来的，亲妹妹怎么可能不认识，他的表现完全像是对待陌生人。
最最重要的是，易素尘不可能惧怕亲哥哥，也就绝不可能被种下心魔。
这个人的身份……谢景想了想，试探道：“你刚才说的开车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话题，云舒险些一口茶水喷出来，转头含糊笑道：“是朕以前在军中学过的的荤话。你们女儿家不可能知道的。”
谢景嘴角直抽，荤段子他在军中听得多了，绝对没有这句。
还有，这货绝不可能是易素尘！甚至不可能是出身很高的贵族。
马车终于下了山道，平稳快速地行驶在路上，规律的车轱辘声宛如催眠曲。
云舒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谢景嘴角微抽。
真是个粗线条的家伙。
转头看去，某人睡得很香，脸颊红晕，带着几分可爱。
谢景挪到了他旁边，仔细看着。
说来可笑，对自己的脸，其实谢景很陌生。从小到大他极少照镜子，顶多梳洗的时候，就着水面看两眼。他知道很多人称赞自己容貌出众，却从来无感。男儿立身当世，靠的是功勋才学，又不是以色侍人之辈。
但此时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头一次发现，原来这张脸真的很好看。长长的睫毛，天生白皙的肌肤，唇瓣红润可爱……
目光落在云舒唇上，谢景嘴唇微动，情不自禁想起了刚才的碰触。
软软的，暖暖的，就好像是上次在浴池里头，自己偷偷戳……那个的感觉，更多了一种甜软的味道。
说实话，并不讨厌。
意识到这一点，谢景感觉有些异样，这是他第一次跟人这般近距离的接触，竟然是这个家伙。
呸，想什么，那是自己。
自己跟自己亲了一下……意识到这点，谢景又开始纠结了，像一条打结的蛇。
她俯下身，近距离盯着这张脸。
离得这么近了，完全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练武之人的警觉性呢？还是因为对自己没有任何防备？
鬼使神差，她伸手轻轻戳了他脸颊一下，云舒发出不明意味的哼唧声，脑袋蹭了蹭枕头。
谢景露出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这个笨蛋……
正看得入神，突然身下马车一震。
谢景猝不及防，被震得腰一酸，前倾扑倒了云舒身上。她赶紧用双臂发力，才在接触的前一瞬间生生撑住。
两人几乎碰触到一起，有种甜丝丝的味道钻入鼻端。是这家伙又偷吃甜点心了吧。
望着眼前红润的唇，谢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脑抽了，微微俯身，那一点距离消失了。唇边传来柔软的触感，甜丝丝的味道沁人心脾，好像在吃一块甜甜的雪花糖。
让人情不自禁沉醉其中，直到一声小猫儿般的哼唧声传入耳中。
晴天霹雳，谢景猛地清醒过来，立刻起身，脸颊通红。
云舒觉得胸口发闷，可能是睡觉的姿势不对。他揉了揉眼睛，慢慢睁开。一眼就看到某人坐在离自己最远的马车角落，依然是那般笔挺的姿势。
不累吗？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云舒伸了个懒腰，笑道：“马车到了，咱们下去吧。”
谢景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第46章 粮仓
寒风刺骨，呼啸而过。
年节将至，原本最热闹的时节，整个京城却显出少见的萧条来。
不仅因为这槽糕的天气，更因为从一大清早开始，整个内城都显出不正常的紧张来。
禁军列队在街头急奔而过。一个隐秘的传言，在消息灵通的高官贵阀中流传开来。
皇帝在天坛遇刺，重伤濒危！
***
通王府的后院，僻静的小天地失去了往日的沉静清雅。
紫虚真人来回走动着，几个道童垂手侍立在侧，心中暗暗纳闷，一向冷静的主人，竟然也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是哪里不对劲儿呢？紫虚真人额头上沁出冷汗，为了今夜的大事，他反复卜算，每一次都是矛盾的结果。
究竟是吉是凶，自己最引以为自豪的卜算天机手段，竟然无法提供任何有效的参考。
湘阴郡公他们已经带兵攻向皇城，几家早就联络好的世家也已经调派兵马襄助，京城风云汇聚，自己却看不清楚未来的征兆。
正烦躁着，门外响起女子焦急颤抖的声音，“真人，真人，太妃求见！”
是崇善太妃的心腹女官，被引入院内后匆匆跪地，头也不敢抬：“真人见谅，是太妃从昨夜起，突感头疼欲裂，烦闷不安，请真人前去诊治。”她声音充满了恐惧。
紫虚真人蹙起眉头，是天机变动剧烈，连崇善太妃都感受到了吗？
他跟着女官去了太妃的寝殿，刚进大殿，就听见一阵惨烈的哀嚎。脚步不禁一顿。
女官浑身哆嗦，比离开的时候更严重了！其实前天夜晚太妃就睡梦中惊醒，心悸不安。找了太医诊治开了一堆安神药材。今晨又开始头疼欲裂。偏偏通王却不在府内。
听着刺耳的哀嚎声，紫虚真人脸色一变，顾不得礼数，飞身冲入殿内，一把掀开帘帐。
崇善太妃正伏在床榻上，辗转呻、吟，她的容貌此时已经宛如二十出头的年轻少妇，可头发却花白一片，巨大的差异让她整个人显出诡异的阴森感，但最恐怖的还是她的表情，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人类会露出这样扭曲的表情来。
崇善太妃眼见紫虚真人的身影，什么都顾不得了，冲上去死死拽住他的手腕，力气之大连指甲崩裂都感受不到了。
“真人，快救救我，我怎么了，啊！我好疼啊！全身都疼，头要裂开了！”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
紫虚真人伸出手指在按在太妃脉门上和头顶上，脸色越发难看，果然没错，他之前的布局破了！
有人动了皇陵！
是谁，只能是伪帝了，他从什么时候看破的？竟然没有丝毫征兆？
不用想，今夜通王之事，肯定是他刻意设局了！
不行，立刻要通知众人停手！
一时间他思绪电闪，冷汗涔涔。
崇善太妃还在呻、吟着，剧痛仿佛将她整个人生生劈开，碾成粉末一般，而且越来越痛。
紫虚真人目光落在她身上，略一思忖，伸手在她后背连点数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喂到了太妃嘴边。
“请太妃服下此药。”
崇善太妃已经疼得近乎疯狂，就算是毒药也顾不得了，想都没想张口吞下。
丹药入口即化，散发出醉人的清香。
神奇的是，随着这股清香弥散开来，原本要将人逼疯的疼痛竟然立刻缓解了。
崇善太妃逐渐恢复了正常，露出感激之色：“真人是神仙，多谢真人的救命之恩。”
紫虚真人却没有她死里逃生的兴奋，阴沉着脸道：“太妃可知，你刚才的情况，是龙气反噬。”
“之前贫道布局李代桃僵，引入天下气运加持娘娘，从而为通王殿下开路，如今布局被破，只怕通王殿下顷刻便有有性命之危。”
崇善太妃傻眼了，她听不懂紫虚真人说的复杂东西，却敏锐的捕捉到“性命之危”四个字。
“真人，这怎么办？请您一定要救救晟儿，他全靠您了……”崇善太妃语无伦次。
“要救通王殿下性命，还需王妃襄助。”紫虚真人咬牙道：“请王妃先跟贫道来。”
***
湘阴郡公站在宫门前，遥望着这座帝国权利的中枢，眼中闪烁亮光，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璀璨的光明。
以他为首的四五名勋贵，带着数千兵马在入夜之后一举杀入了皇宫。
刀兵交击的声音传入耳中，仿佛是预先奏起的凯歌。
将那些乱贼杀掉，明天早朝时候恭迎真正的大梁血脉称帝，必定人人拥戴！
这逆贼称帝不过半年，他有信心，从朝堂到京城，乃至整个天下，人心还是在大梁这边的。
等新帝登基，自己少不得一个一二品大员的官衔，到时候再慢慢施展胸中抱负，终有一日，要让这大梁的江山，重现武帝初年的辉煌盛世。
数千名披挂甲胄的精锐攻击下，皇宫的守备显得非常薄弱。
本身皇帝离京，就带走了大部分禁军。
冯吉春指挥着兵马从左路杀入，不久就两队汇合了。
湘阴郡公脸上身上全是血，脸色却是不正常的红润，胜利在即，谁都压抑不住激动。冯吉春比他冷静些，却也两眼放光。
主力兵马汇合之后，一举冲入宫门。
刚涌入内宫的广场，突然铺天盖地的利箭袭来，密密麻麻，宛如疾风骤雨。
有埋伏！
湘阴郡公还没来得及举盾，一支箭穿胸而过。
***
城北僻静的小院前，冯源道匆匆下了马。
年迈的丞相几乎摔在地上，全靠着儿子冯吉春扶持，才没有失态。
他脸色惨白，透着绝望。
败了！筹备数月的大事彻底惨败，败在了谢景小儿引蛇出洞的计划上。
湘阴郡公和数名参与此事的勋贵都被当场格杀。
冯吉春比父亲更惨，浑身都是鲜血和伤口，一看就是刚从战场上退下来。
能从重重包围中杀出，逃得一条性命，已经是少见的幸运了。
全靠了易玄英返回京城，带人去接应宫中兵马。同时紫虚真人调动隐藏的力量襄助，这才在重重禁军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站在城北僻静的染坊院子里，冯源道收拾颓丧的情绪，向紫虚真人躬身一礼，郑重道：“真人，此番事败，京城之内想要再谋举事，难了。老朽年迈，只怕难脱此劫。请真人立刻逃出京城，地方上还有不少我大梁的忠臣良将，借助他们的力量，尚有转圜的机会。犬子，还有易将军也可襄助。”
冯丞相语调沧桑。接下来的数日，京城内肯定要掀起新一轮的腥风血雨，以谢景小儿的冷酷手段，各家牵连的亲朋姻亲都无法幸免。他们冯家是逃脱不了了，反而是紫虚真人神通广大，可以从容走避，卷土重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此番因为易玄英带回来消息，他们还有一部分力量及时收手，没有暴露出来。
“另外，谢景小儿专横霸道，待朝政稳定之后必定要削藩，北离王府和东淮王府都不是简单人物，到时候便是我大梁复国的时机。”冯源道继续提点着。
紫虚真人却摇头：“不行，拖延日久，这谢景龙气更盛，难以撼动。”
冯源道话语一窒，他也明白，随着时日拖延，忠心前朝的潜伏力量势必被江图南等逆臣逐渐挖掘。
紫虚真人凝望着远方，眯起眼睛，“丞相先不必急着认输。”
“湘阴郡公不过是一个先锋，我们真正的布局，尚未开始。”
冯源道蹙眉：“可是机密已泄，原本的计划……”
“提前就好。”紫虚真人目光凝重，“崇善太妃我已经带出来，她身上的气运尚未开散，正好可堪使用。”
“可真人上次说，崇善太妃的气运还需再养一两年，才能作为祭品，唤醒我大梁龙脉，压制谢景小儿，如今她被破了偷龙转凤的布局……”
“无妨，不足的气运，可以用另一人来补足。”紫虚真人咬牙。看着还在院子外头的易玄英和冯吉春，压低了声音。
“此女气运直逼真龙天子，以之为祭品，再加上崇善太妃身上汇集的万民气运，足以扭转天数。”
***
大殿之内。
云舒看着刑部呈上来的奏折。江图南办事效率极高，叛乱平定之后数日，就将主要案犯审讯完毕，还顺藤摸瓜牵扯出了不少线索。
虽然叛军中走脱了一部分漏网之鱼，易玄英返京之后还接应救走了冯吉春他们，但是以朝廷的手段，相信将来能逐步搜查出。
江图南道：“冯源道和传说中筹划此事的紫虚真人，刑部已经下发海捕文书。”
“经此一役，想来京城权贵人人畏惧，再无反意。”戴元策心悦诚服道。
这一场动乱，彻底打散了前梁的复兴之念，接下来至少在京城，不会有大规模的叛乱了。
云舒低头看向奏折。折子上长长的名单让他看着心悸。大梁立国虽只有短短数十年，但几位主君都算仁善，称得上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也难怪如此得拥戴。要不是武帝太过心急，削藩引来众多变故，也不会走到一泻千里的地步，让男主乘势而起。
“要杀的也太多了。”最终，他开口道。
“陛下正是立威之时，不严惩这些逆贼，如何知晓我新朝法度森严。”兵部左侍郎王纪平道。
“改朝换代，哪有不流血的，陛下仁慈，之前已经对众多攀附者从宽处置了，这些乱臣贼子还不知悔改，合该满门抄灭。”说话的是刚刚被提拔为礼部侍郎的赵掣，是武帝年间的探花出身，才华横溢，可惜因为得罪肃王，被贬斥地方，后来投效男主，才青云直上。
另外几名臣子也纷纷谏言。
殿内几人都是原主的心腹，也许是战场上起家带来的习惯，原主的班底，无论文武，都是一派铁血作风。战场血腥看多了，京城这点儿杀伐，只是小儿科。
相比起来，江图南算是好的了。
顺着皇帝的意思道：“新朝刚立，刚柔并济，展现陛下宽容也是好的。”
云舒点点头，“真要论罪，第一个该杀的应该是朕的好弟弟。”
殿内一阵沉默，通王勾结前梁余党，谋害皇帝的消息众人已经尽知。皇帝虽然未受害，但刚刚怀有龙胎的那位贵人却不幸小产。
就算这样，皇帝也没有赶尽杀绝，只是将人废为庶人，囚禁起来。
最终云舒敲定了诛杀首恶，余党亲眷一概流放的惩罚。
待群臣退下，云舒揉了揉发涨的额头。
之后十几天，刑场的血迹只怕不会干涸了。只希望此事之后，朝堂上能彻底安宁下来。
可惜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就在云舒许愿之后的第三天。
睡下没多久，夏德胜匆匆进了寝殿，将他从温暖的被窝中唤醒。
“陛下，大事不好！城北粮仓走水了！”夏德胜脸色凝重。
云舒大惊，城北粮仓是京城的存粮所在地，内部储量数以千万计，不仅要供应整个京城冬天平民百姓所用，内部还设有常平仓，专供城内数万禁军一年所需。
他匆匆起身连衣裳都来不及穿，冲出大殿。夏德胜赶紧跟着为他披上厚重的斗篷。
站在殿前遥遥望去，城北火光冲天，半边都烧成了赤红色。
“是今日傍晚发现的火情，也组织了扑救，却完全控制不住。巡逻兵马只能后撤，将粮仓与京城的防火水道打开，火势不会波及京城。”夏德胜禀报着细节。
云舒咬牙：“粮仓内的防火水道呢？”
城北粮仓如此重要，占地广阔，几乎等同于一个镇子，其中纵横交错着几十条水道，防火设备极为完善。之前历朝历代走水，未曾有这般严重的。
“这……听逃出来的看守说，火势同时在七八处仓库燃起，水道中也被倒入燃油，想要灭火也找不到水，才导致这般结果。”
也就是说有人刻意纵火了！
云舒眯起眼睛，盯着幽蓝的火焰。
那仿佛是一道讣告，冷冷悬在了整个京城的头上。

第47章 争执
大火烧了足足两天两夜，才逐渐平息。
火灭之后，云舒立刻带着人去了现场。
放眼望去，满地断壁残垣，漆黑的灰烬布满了视线的全部，看得人触目惊心。
一场大火，不仅数以千万计的粮草焚烧一空，还牵连十数条人命葬身火海。
云舒站在中央，脸色阴沉。
比眼前大火更触目惊心的，是接下来京城将要面临的难题。
就在大火燃起的第二天，京城粮价就开始飞涨，至今已经翻了五倍。
城北粮仓是京畿一带最大的储粮地点了。京城百姓上百万军民，都要靠着这粮仓过冬。
“城内的存粮还能支撑多久？”
江图南回道：“这几日命户部详查了一遍，其他几处中小粮仓，再加上城内各豪门的存粮，还有十几个粮行的内库房，应该能支撑十日左右。”
又道，“陛下不必忧虑，前日南下调粮的队伍已经出发，南方一时运送不来，但通州粮仓和郓城粮仓都还有多余的粮食可堪使用，快马加急，八、九日左右就能运抵京城，解燃眉之急。再等二三十日之后，南方的存粮也就到了。”
这几年中原还算风调雨顺，各地粮仓都多有储备。所以户部计算之后，周转地过来，只是调派运输需要时间。
“朕只怕粮食能等，民心等不得。”云舒心情沉重。
户部昨日就将调派粮草的消息张贴出去，但飞涨的粮价依然没有停歇，几处粮行已经发生小规模的哄抢了，毕竟粮食是所有人的命根子。调派的粮食还远在天边，店里的粮食才是真实可见的。
龙禁卫副统领王泗安道：“臣这就派人严查哄抬粮价的奸商，有一个杀一个。”
户部尚书左文轲道：“只是杀解决不了问题，不如由朝廷下旨严格控制粮价，不可哄抬。”
户部左行走张芳道：“若是粮价恢复平常，只怕百姓会蜂拥购买，将原本能支撑数日的粮食一日买尽，后续百姓买不到粮食的将会更加恐慌。”
“必须严令每人每日限购数量。”
……
户部的几个臣子三言两语，逐条理顺稳定粮价的主意。
云舒听着，开口道：“众位卿的主意很好，只是朕担心，就算粮价控住了，百姓恐惧缺粮，必定会不顾寒风，彻夜排队，只求多买。”想要稳定粮价，关键还是稳定民心。
一个臣子犹豫道：“可百姓愚昧，难以控制。”
江图南目光闪烁：“陛下，臣有一计，不知是否可行。”
云舒瞥了他一眼：“朕准了。”
江图南露出意外的表情：“原来陛下也想到了。”又笑道，“本以为陛下不屑此等魑魅小道。”
云舒缓声道，“大道小道，有用的就是好道。此事就交给你布置了，务必两天之内将京城人心安顿下来。”
“陛下放心，臣必不负所托。”江图南躬身领命，抬起头，又带点儿哀怨地凝望云舒。
云舒诧异：“怎么了？”
“唉，臣只是在担心，陛下如此聪慧，是否哪一天臣要丢了差事。”
“咳咳……”云舒被他呛了一下，板着脸道，“你多虑了，快去吧。”
江图南这才离开。
望着远去的背影，云舒第一千零一遍反思。
自己是不是这些日子崩人设了，总觉得江图南他们在自己面前都越来越随意了。
***
粮仓大火之后第三日，第一批运粮的队伍赶了回来。
数百辆大车在城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正值黄昏时分，无数百姓忙碌往返，看到这旗帜鲜明的队伍，都停了下来，议论纷纷。
“这是送到京城的粮草吗？怎么可能这么快？”
“是啊，从通州到京城，最少也要八、九天吧？”
“你不知道吧，这些是避暑行宫里头的夏粮，这些年因为皇帝……我是说前梁的皇帝都没驾临避暑行宫，那里头的存粮越积越多，一直没动用过，库房满满当当。”
“一个行宫能有多少？运回京城只怕也是供给达官贵人的。”
“哎，达官贵人能吃多少？看这车队的架势，怎么也会漏出点儿来给咱们老百姓。”
眼前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都装地鼓鼓囊囊，有一辆因为超载过度，入城的时候被城门顶挤落了好几袋子粮食，跌到地上崩开袋子，金色的麦粒洒了一地。
……
金灿灿的颜色点燃了百姓的期盼，从那望不到头的队伍中，众人看到了曙光。
没有让众人失望，第二天，大批的粮食充入各大粮行，公开售卖。据说年轻的皇帝宣布，从避暑行宫运来的粮草，将全部供给京城百姓。
一时间民心振奋，人人欢呼。
朝廷又趁机强调。就在火烧起来的当天夜里，朝廷就派遣了六支队伍南下，最近的通州粮仓里头有的是粮食，八天后就能运回来。
很快，笼罩在京城头顶的乌云消散了，各大商铺前长长的队伍缩短到只剩数十人。这天寒地冻的时节，谁也不想在冷风中熬上几个时辰就为了多买一斗粮啊。
比起民间的松散，朝廷内部却更加紧张。
“陛下将库存的粮食大批的放出去，如今库内只能支撑五六日左右了。通州的粮若是有个万一，京城危矣。”江图南苦笑。
之前所谓的车队，根本都是伪装的，避暑行宫数年未用，里头的存粮都定时清空了。
而这些天充入各大粮行的粮食，则是京城内库存放的。也就是原本江图南认为能够支撑京城十天所用的库存。
江图南原本只想着做戏骗骗人，没想到云舒比他更激进，为了这场大戏更逼真，直接把存粮散出去一半。
对江图南的愁容，云舒却很平静。做戏做全套。
“五天的时间足够了，朕有信心。”
***
“这不是明智之举，”谢景听闻此事，立刻指出，“五天之后，你准备怎么办？一旦粮食减少供给，将再度引发百姓恐慌，甚至民乱。”
“这些粮草应该尽量存着，优先供给京城禁军。”
云舒在朝堂上因为这件事已经磨破了嘴皮子，如今跑来东书房避难，还要听谢景教训，实在受不了，抬头道：“然后呢，优先供给禁军，镇压那些因为买不到粮而饿着肚子的乱民吗？”
谢景深深地看着他。
“别说这种幼稚的话语，为君者，仁慈是美德，但滥用仁慈就是罪孽。”
“无谓的慈悲只会带来更惨烈的后果，一旦民乱无法控制，将波及整个京城，乃至整个天下。那样将会有更多的人受害。保证士兵先吃饱肚子，可以雷霆手段镇压，才能维持整个京城稳定。”
谢景语调冷厉，而且比起民乱，兵乱才是最惨烈的灾难。吃不饱肚子的士兵会变成更大的危害。
“我不否认你说的有道理。但是你放心，朕不会滥用仁慈的。”云舒笑道。
“你现在正在滥用仁慈。”谢景目光冷厉地指出。
云舒揉了揉额头，觉得两人之间的争执正向着“你残酷你无情你无理取闹”的方向发展。
果断喊停。
他举起双手：“靠争辩不可能有结果的，不如咱们打个赌怎么样？”
谢景长吸了一口气，“赌什么？”
“朕能在五天之内解决此事，就算我赢。到时候，你答应朕一个条件。”
“可以。”谢景爽快应下，“若是不能呢？”
“若是不能……”云舒想了想，“到时候朕国破家亡，说不定要逃跑呢。到时候好像也没什么可许诺你的了。”
谢景：……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占便宜，好气！
后面一声低笑传来，很快停下。是戴元策刚进书房，听到两人争执，忍不住笑出声来。
见皇帝目光看过来，他赶紧停下，恢复一脸严肃。
内心却忍不住八卦，天知道，皇帝在他们这些属下面前从来不拘言笑，在自己女人面前竟然会……这么可爱。
云舒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马甲披久了，好像总是会不经意露出纰漏来。幸好是戴元策，不是江图南那些老狐狸。
谢景瞪了他一眼：我就看你怎么收尾吧。
云舒揉了揉鼻子，用口型说道：“易姑娘，别这么暴躁。”他对自己的计划有绝对的信心。

第48章 血祭
偏僻的小院中，五颜六色的粗布悬挂，宛如重重幔帐。
在这些中央，一座小型的祭坛静静伫立。
并没有时下道门祭坛风行的祭品礼器，洁净的桌案上只放了一柄长剑，要不是桌案周围诡异细密的朱砂花纹，都看不出这是一处祭坛。
崇善太妃站在旁边，脸色惨白如纸，神情萎靡到了极点，要不是有旁边的小道童扶着，几乎要瘫软在地。
“求真人救救我吧……”她连呻、吟声都非常微弱了，这几日里，她全身骨头碎裂的痛苦反复袭来，紫虚真人频繁施法，也压不住那种扒皮碎骨的痛苦。
紫虚真人正色问道：“太妃可愿意以身为祭，燃此天地洪炉？”
“只要能救我儿一命，我怎么会在意自己这一条性命呢，求真人快快施法。”崇善太妃细弱地道，生不如死的痛苦之下，她本就不想活了，更何况紫虚真人还能诺救她儿子。
紫虚真人点头。对着祭坛叩首祭拜，之后提起长剑，在她手腕上一划。
鲜血流入银碗中，慢慢溢出，凝神细看，她的鲜血中隐约闪烁金色光芒，仿佛不是人类，而是传说中的神血一般。
这充满神圣色泽的血，流淌到地上朱砂和纯银绘制的花纹上，图纹显示出诡异妖艳的色泽。
紫虚真人跪在祭坛中央，念念有词。
随着祭礼，原本晴朗的天幕渐渐阴沉，一重重阴云汇聚上来。
冯源道站在廊下，望着转变的天气，露出惊叹之色。
造化天地之力，竟然如此恐怖。
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是当世大儒，素来敬鬼神而远之，此时也不得不叹服。
祭坛之上，崇善太妃手腕上的血依然汩汩而流，这祭坛仿佛是个有生命的怪物般，贪婪地吮吸着她的鲜血和生命，不到最后一滴不肯罢休。
伴着祭坛金光绽放，天边阴云越发浓重，终于，冰凉的雪花飘落下来，越飘越多。
***
站在乾元殿前的小广场上。
凝望着无穷无尽的雪花，云舒的脸色寒如冰雪。
旁边谢景众人都是同样沉暗的脸色。
“这雪来得突然，想必不会下很长时间。”说话的是夏德胜，说到最后，隐有颤意。与其说是推测，倒不如说是美好的期盼。
连堂堂乾元殿大总管都情不自禁流露软弱的一面，只因为这场雪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大雪覆盖，路面难行，尤其运输粮草的都是重型大车，根本无法在雪天行走。原本预计八、九天运来的通州粮草，将大幅度延后，甚至根本无法运送。
明明今天上午还是晴空万里，怎么会风云突变……云舒内心深处涌起莫名的慌乱。那是一种危险的预感，更是一种……气运被压制的憋闷。
气运！
他回了寝殿，站在巨大的铜镜面前，睁开气运之眼。
头顶上火云缭绕，金龙盘旋，称帝半年，汇集的万民气运已经让原本的金龙影子化作一条鳞甲清晰的巨龙，意态狰狞。只是比起前几日，此时此刻，金龙头顶上明显多了一片阴云，不大，却非常扎眼。
果然是被压制了！
云舒又想到，能否借助自己雄厚的气运，扭转这场大雪呢？
让雪停下！这个心念微动，气运随之变化。飞快地抽取，越抽越多，像是有一张无尽的巨口，要将自己头顶气运吞噬殆尽。
云舒大惊，赶紧停下这个念头，抽取立刻停下，消散的也慢慢恢复过来。
只是瞬间，竟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云舒苦笑，没想到改变天象需要消耗如此巨量的气运！与之相比，自己以前几次的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通过这件事，他隐约掌握到世界运行的法则。应该是波及范围越大，对气运的影响越显著。一棵小树的悲喜无关紧要，整个浩瀚森林的气氛才是重要的。
日常杀几个人，或者救几个人，对平民百姓来说，会大幅度扭转气运，但对一国皇帝来说，影响几乎为零，除非杀或救的是大气运的对象，千古名臣，旷世大儒，才会有稍许影响，但也只是一点儿。
只有屠城灭族，或者殃及千万百姓的恶政，才会大规模折损气运，同样，将国家治理地国富民强，惠及天下百姓，也才能大幅度提升气运。
强行停止这场大雪，将会改变整个京城百万子民，甚至整个天下的国运，所以需要消耗的气运以海量计。
云舒简单计算了一下，其实自己能支付得起，但抽取之后，气运降到最低点，将会有各种难以预料的风险。
尤其冯源道、易玄英这些人还潜逃在外。
他在殿内徘徊着，最终放弃了使用气运扭转天气的念头。
不禁又纳闷，若这场雪灾是人为，对方所需要的气运，同样巨大，前梁余党竟然有这等厉害人物，用出这种神鬼莫测的手段来。
***
随着雪越来越大，祭坛四周图纹金芒大盛，宛如火焰燃烧，最终将图纹焚烧殆尽。
崇善太妃血流逐渐减少，整个人形如骷髅，就算年过百岁的枯萎老妪也没有这等恐怖的面容。就是这样，她竟然依然活着，不将最后一滴血流尽，就不会死亡。
她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眼角闪烁泪滴。
紫虚真人收了功法，怜悯的目光投向她：“你放心，待大梁复辟，会善待你的儿子，许他荣华富贵，颐养天年。”
崇善太妃这才放心，闭上了眼睛。
冯源道走上前，表情复杂地扫过崇善太妃的尸体。
等目光落在紫虚真人面上，不禁变色惊呼：“真人！”
紫虚真人原本是个风神英朗的中年男子，如今竟然也如同凭空老了十几岁一般，满面憔悴。乌黑的头发变成了花白一片，触目惊心。
他摆了摆手，苦笑道：“逆天之举，自然要承受天道报应。放心，贫道还能支撑一段时间。”
冯源道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感叹一声：“真人实在受苦了。”
紫虚真人目光落在崇善太妃干瘪的失身上，闭目苦笑，“我为了今日之局，伤天害理的事情也干了不少。他日天道报应，贫道坦然受之。”
凛冽寒风夹杂着乱雪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有些凄楚。
然而清癯的身形依然挺拔，仿佛有种苍天赋予的气度降临在这具躯体上，“此番并非为我一人，一门的生死，而是为了天下苍生。”
他目光落到门口，一个高挑的身影正从门外走进来。
是易玄英，他之前为这场祭礼护法，在外头巡查。
紫虚真人继续说着。
“遥想早年，天下军阀混战，异族南侵，苍生苦难，十室九空。师尊和道门上下扶持大梁天子登基，不仅是为了振兴宗门，更是为了才结束延绵百年的乱世。”
“太、祖皇帝出身寒微，奋战三十载，才得暮年登基称帝。大梁是堂堂正正得来的天下，如此皇朝，以天道循环，可享三百年太平盛世，天下苍生从此安稳。”
“如今立国不过数十载，偏偏出了谢景小儿这等异数。谢景篡位登基，虽然他也是资质绝顶之人，主政以来，也算刚柔并济，政通人和，有明主之象。但以臣篡君，得位不正，天理不容。且他杀伐血腥，所建新朝，按照天数命理，顶多只有两三代的福泽。之后怕是又要沦落天下大乱，苍生劫难。”
冯源道是学贯古今的大儒，点头道：“天道循环，冥冥中自有定数。自古以来，非正统所得的江山，都难持久，且会祸及子孙和天下苍生。便如曹魏氏、司马氏，隋杨氏，开国之君也是旷世雄主，却在一两代后急转直下，贻害苍生。”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我等拼上身家性命，想要复辟前梁，并非为一己私欲，也非是因为古板愚忠，实在是为天下苍生计。”
“幸好天道庇佑，大梁皇室血脉不绝，真正的太子殿下安好。只待脱出泥沼，乘风化龙，将来天下重归正统。”
易玄英不明白为什么两人会说起这些，点头道：“玄英受教了。”这两人都是他的长辈，当年易太傅在世，时常来往的故交好友。
冯源道望着他，语重心长：“接下来的复辟大业，还需将军主持大局。还有将来，我等皆是老朽之辈，纵然复辟成功，也无几年的阳寿。将来朝政中流砥柱，还要依靠将军。请将军切记珍惜自身，不要再如前几日般冒险了。将军早日养好伤，将太子殿下救出来，还要靠将军出马。”
易玄英惭愧地低下头，“丞相教诲的是。”
冯源道和紫虚真人暗暗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和苦涩。
按照他们的布局，仅凭着崇善太妃身上的气运是不够的，还是得需要那人来补足才行。只是此事万万不能让易玄英知晓。
道童收拾了地上的残局，又扶着紫虚真人进入歇息。
待人走空，易玄英独自站在飞雪飘零的院内。
凛冽的雪花扑打着这座寂静的院落，宛如一座孤岛，隐藏在狂风暴雨的波涛中。
这样静谧的时刻，他情不自禁回想起之前的冒险行动。
杀入大殿之后，梦萦魂牵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冰冷而陌生的眼神。每想到那一幕，他就觉得心头凄冷。
他竭力安慰自己，妹妹应该没有认出自己来，但总觉得，她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那挡在皇帝面前娴熟的挥剑姿势。虽然以前就说过想要练武功，但……
还有皇帝，似乎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临别时挥剑断腕的那一斩，竟然放开了自己。
那一瞬间视线接触，仿佛在他眼中看到了怜悯。
哈，这种感情万万不可能出现在那人眼中，就算出现，也不可能落在自己身上。
不能再想了，至少妹妹没有像自己预料中受伤被囚，已经是万分幸运。
她陷落在那个深不见底的深渊中，终归是父亲和自己连累了她。
易玄英满心苦涩。
***
狂暴的大雪笼罩下，京城百姓刚刚升起的希望曙光很快气泡般破灭了。
有脑子的都知道，在这样的气候下，不可能有粮车上路，更别说从通州到京城的道路，还有好几段山道。
京城内的各大粮铺前重新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无数百姓顶着寒风和大雪，只为了多买一斗粮食，甚至有体弱者因此冻毙的。
***
大殿之内，云舒手里捏着一张信笺，目光凝重。
他手中的是段无音的回信，在大雪降临之后，他立刻通过秘密渠道给段无音去了一封信。
气运方面的问题，他是专家。
信笺中，专家还真给出了一个法子，只是让云舒不知道该不该用。
“之前就提醒过你，大梁皇脉不衰，气运未绝，如今经过这一次催发，更是龙气暴涨。这场大雪，若是我师兄背后操弄，一定是耗费了巨量的气运，绝非普通力量能压制的。必需尽快找出施法之人杀掉，这场大雪没有了根源，才能逐渐消散。”
“但陛下如今气运衰败，被前梁余党的气运压制地厉害，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出我师兄这等掩盖气运的高手，难上加难。想要扭转，最好的法子是大幅度提升你的气运，压制对方。就如同之前在我那位好师兄操作之下，谢晟和崇善太妃的气运暴涨一样。”
“在阴阳五行八卦上的修为，我确实不如师兄精湛。但门中确实有一道气运采补的法门，极为有效。”
“前梁那位嫡出的公主殿下，如今在你的后宫吧。”
……
云舒表情微妙，信中段无音提到的法子，明显就是之前谢晟掳掠那些狄族贵女所用的法子。
可能怕他有心理阴影，段无音还在信中专门注明了，这法门并无大害，被采补的对象就算失了气运，只要夫君庇佑，也可一生安稳。之所以流传不广，还是因为有此气运的女子太少。
这也是堂堂正正的手段，实际上历朝历代帝王都多迎贵阀女子入宫。便是早年大梁的太、祖皇帝，也曾经纳了数名前朝废帝和地方诸侯的贵女入宫，巩固自身龙气。

第49章 贵妃
放下信笺，云舒非常无语：跟妹子那啥而已，怎么就关系到天下苍生了？自己的武功是这样，如今连国朝气运也是这样，怎么都跟那档子事儿扯上关系。简直日了狗了……
谢景在旁边看他在殿内走来走去，好奇问道，“信中写了什么？”
云舒也没有隐瞒，将信笺给她看了。
谢景越看脸色越黑，最后放下信笺：“你要临幸贵妃？”
云舒刚要说当然不可能，但转头看见面无表情的谢景，话到嘴边变成了：“你说呢？”
被人将皮球踢了回来，谢景垂下眼眸，回道：“为君者，当以江山社稷为重。”
知道气运金手指的重要性，谢景很明白，保持自身气运旺盛有多么重要，尤其贵妃是前梁公主，采补她的气运，不仅能壮大自身，还能压制对手。
睡个女人而已，还是妃嫔，名正言顺……
不爽！
特别不爽！
这种糟糕的心情，有种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大白菜要被老鼠偷走的感觉。
是因为贵妃原本是自己的妃嫔吗，不是！是因为……
谢景看了一眼云舒，扭过头去。
“随便你。”
云舒低笑出声，不知道便宜师傅有没有察觉，刚才那句“随便你”，充满了愤慨啊。
被这一声笑刺激到了，谢景原本黑暗的心情更加糟糕。
“为君者，不想着堂堂正正取胜，却要靠这些蝇营狗苟的手段。”
云舒：？？？我还没说去呢。再说，刚才是谁说江山社稷为重的？
他盯着她，笑问：“师父，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谢景大怒，“你胡说八道什么？污秽。”
云舒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朕怎么污秽了？”
谢景脸涨得通红，没有说话。
“国事为重，江山为重。师父你之前说得对，那我过去了。”云舒一本正经道。
他起身离开大殿，故意将脚步放得很慢，却没有听见背后的动静。
一直走出殿门外，咦，都没有叫住自己，真是个傲娇的家伙。
云舒无语，仰头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都走出来了，再调转方向回去好像有点儿没面子啊，哼，那就继续走吧。
一路到了贵妃居住的景和宫，云舒眼瞅着四周无人，溜上了旁边一条小道。
他刚才只是说气话的，谁要去临幸那个白板一样的小丫头啊，跟她都不熟。
都是混蛋师父，更年期到了吗？说话夹枪带棒的。云舒满怀怨念，准备先去后头花园散散步，等到晚膳时间再回乾元殿。
不想拐过弯，正遇到对面的人匆匆走来，云舒躲避不及，当头撞上。
一声惊呼，对面女孩不敌云舒的力气，被撞得摔倒在地。
跟在女孩后头的小太监厉声喝道：“你是哪个宫的人？怎么这么毛手毛脚，冲撞了贵妃娘娘。”
贵妃娘娘？云舒惊讶地低头看去。
地上的小女孩头发微微弯曲，一双大眼睛小鹿般纯净，水光闪动，正捂着被撞到的额头，万分惹人怜爱。
还真是他的贵妃娘娘。
看清楚对面是云舒，贵妃吓了一跳，匆忙跳起来，又扑通跪倒在地，“陛下……”
后头的小太监脸色一僵，眼前风尘仆仆的男子竟然是皇帝，也跟着慌忙跪了下去。
云舒纳闷，不是说贵妃是个死宅吗？怎么大雪天只带着一个小太监走在这里。
他沉默的时间略长，贵妃更加忐忑，鼓起勇气小声道：“身边的人有眼无珠，冲撞了陛下。请陛下恕罪。”
云舒点点头：“无妨。”
贵妃悄悄松了一口气，又问道：“不知陛下找我……臣妾何事？”这附近很偏僻，几座宫室都空着，皇帝出现，只可能是来景和宫的。
云舒揉了揉鼻子，笑道：“只是想着今日天寒，过来看看贵妃身体可好？”好像淑妃以前提起过贵妃经常生病来着。
贵妃露出意外之色，糯糯道：“臣妾还好。”
说完了两人一阵沉默，贵妃眼看着气氛僵硬，只好继续开口：“陛下远道而来，不如去宫中略微歇息。”
云舒想了想，点头：“也好。”
两人一前一后，往景和宫走去。
回廊尽头，谢景站在阴影底下，看着云舒跟贵妃一前一后进了大殿，脸色黑得堪比天上的阴云。
景和宫里，看到皇帝和贵妃携手而来，阖宫上下都大吃一惊。
云舒在桌边坐下，扫视四周，景和宫内陈设疏朗大气，比淑妃的富春宫更合他的胃口。
就是服侍的人少了点儿。
大概贵妃也是个喜欢清净的人。
贵妃亲自奉上茶盏，云舒接过，错开盖儿抿了一口，茶香沁人心脾。
他抬头笑道：“贵妃的茶艺很好啊。”
“是奉茶女官泡的。”贵妃老老实实低声说着。
云舒：……
你也太老实了。
气氛有点儿尴尬。云舒跟贵妃是真没什么好说的。年龄太小，原主之前都看不上这小丫头。云舒跟她之间就更生疏了。
其实仔细看去，贵妃生得灵秀可爱，再过几年，应该也是个难得的美人，不过现在还太小了，圆润的脸颊还带着婴儿肥。
采补气运这种事儿，除非他丧心病狂，绝对下不去手啊！
再说他身边还有便宜师傅在，标准的雏凤命格，气运强盛。云舒念头微转，睁开气运之眼。
入目一片金芒，辉煌灿烂。
红彤彤的祥云之上，一只胖嘟嘟的小金龙正甩着尾巴，欢快地翻卷着云朵儿玩。
果然前梁龙气大盛，她这个直系血脉受益极多，比自己这个皇帝虽说不如，但也已经比便宜师傅的雏凤气运还要旺盛了。
不愧是前朝嫡出的公主……
呃，等等，公主？
云舒盯着贵妃头顶上那只欢脱地扯着云朵玩的幼龙。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儿？
贵妃正捧着杯子，做小仓鼠状出神，突然感觉到寒意临身，打了个哆嗦。
抬头看去，皇帝盯着自己的目光不知何时，变得格外阴沉。
“她”吓了一跳，糯糯道：“陛下……怎么了？”
云舒阴恻恻一笑：“贵妃冷吗？这殿内的火炉确实不够旺，贵妃也穿得太少了。”
在“直接扑上去把某人扒光了验明正身”和“先按兵不动观察”之间犹豫了片刻，云舒果断选择前者。
哼哼，总不可能某人是女帝命格吧！
他忍不住要哈哈大笑，这一趟真是来对了！天上掉下来这么一个大把柄，自己果然是真命天子！
可怜贵妃被云舒不怀好意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抖。
云舒索性桌子一推，站起来，步步逼近，“贵妃很冷吧。”
贵妃跟着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头摇的拨浪鼓一般，“我不冷，多谢陛下关心。”
“哦，不冷，可是朕觉得贵妃有点儿冷呢，否则为什么一直打哆嗦呢？”露出邪恶大魔王的专属微笑，云舒步步逼近，终于将贵妃逼到了墙角，然后直接将手放在了某人衣领上……
贵妃两眼含泪，一团软糯瑟瑟发抖。
云舒正犹豫着是拉开衣领看看，还是直奔下面的重点。还没来得及动手，突然听见背后一声巨响，是某人一脚踹开房门闯了进来。
脸色漆黑如墨，目光冷厉似冰。
***
谢景还没进殿门，透过窗户，就看到某人刚刚将贵妃逼到墙角壁咚着。
贵妃瑟瑟发抖，一副被逼凌的无辜小绵羊模样。
反衬之下，越发让人觉得某只恶狼穷凶极恶，色、欲熏心。
后头跟着的夏德胜忍不住捂住脸，真的没眼看了。
谢景只觉得头脑嗡地一声，想也没想，一脚踹开了殿门。
看着便宜师父，云舒咽了口唾沫，觉得情况好像不对劲儿。
谢景一步步走近，带着逼人的气势。
“那个……”云舒松开手，正想要说什么。
“滚！”谢景目光落在贵妃身上，冷冷吐出一个字。
贵妃吓了一跳，赶紧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贵妃一走，谢景站到她的位置上，将手撑在墙边。
云舒一脸懵逼，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儿了，怎么换成自己是被壁咚的那个了。
他嘴角微抽，“喂，朕其实……”
满心尴尬，他只是想要验证一下猜测而已，并没有想“知男而上”啊。再说，就算想要干什么，那也是他的合法权利。
贵妃本来就是他的妃嫔好不好！
不过看着谢景一副要择人而噬的表情，云舒非常明智地认怂。
“朕只是为了印证一个猜测，你别乱想。”
“臣没有乱想，只是来此提醒陛下一件事。”
将人逼在墙角，谢景平复狂乱的心情，冷冷说了一句，“陛下，城西发生暴、乱了。请江山社稷为重，立刻处理。”
云舒：……
***
动乱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就在大雪降临的第二天晚上，城西的一处坊市爆发了动乱。
那是狄人聚居的地区。
冬天来临，京城平民之家，哪怕穷人，也大都储备着一些粮食，短时间不至于饿死。唯有这些外族之人，日常多受欺压，生活困苦，家无余粮，而且狄人本身也没有存粮的习惯。
粮价暴涨之后，他们是首先买不起粮的。之后朝廷出手，将粮价压制，想要多买，又被限购。甚至还有些粮商，原本就歧视这些早年祸害中原的异族，直接拒绝售卖给他们。
寒风中排上几天几夜，却被当野狗一样无情驱赶，回去面对的是嗷嗷待哺的孩童和冻饿将死的老人。
狄人满腔愤怒，又来了一个导、火、索。
通王谢晟被废为庶人后，王府被查抄，在一处偏僻的后院中，发现了数十具女子的尸骸，刑部从衣服首饰判断，应该就是之前失踪的狄人贵女。
“此事是臣的过失。”大殿之上，江图南低头领罪。
发现尸体之后，他立刻严令封锁消息，却还是泄露了出去。
“不是你的罪责。”云舒表情平静。
用阴损的手段从这些狄族贵女身上采补气运，应该是紫虚真人透露给谢晟的法子，此事一开始就在前梁余党的掌握之中，甚至早就筹划好了双管齐下，借此激怒狄人的布局。江图南防备地再紧密，也是防不住的。
“臣请领兵出击。”戴元策脸色凝重。一定要尽快镇压，否则动乱会持续扩大。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狄人动乱，必定抢掠四周，紧缺的粮食会更加捉襟见肘。
而整个京城因为缺粮，已经变成了一个绷紧的火、药库，被狄人这么一引动，可能整个儿爆发起来。
云舒遥望着殿外延绵不绝的大雪。
从这一局开始，几乎处处被前梁余党抢占先机。
原本以为能运到的通州粮食，被一场大雪截断生机。
原本以为粮食断绝之后才会到来的动乱，却在大雪第二天就开始到来。
这一局前梁余党不知筹谋了多久，环环相扣，每一招都落在对手的脉门上。
但是……
站在摘星楼上，遥望着城西燃起的大火，云舒眯起眼睛。
转头对着江图南众臣，冷然道：“他们想要的，不就是朕的性命吗？朕就大发慈悲，赏他们一个机会。”

第50章 血战
腊月二十六，宫中传出消息，皇帝要亲自往天坛祭拜，祈求大雪停歇，恢复道路通畅。
凌晨时分，装备森严的队伍匆匆出了京城，赶往天坛所在的陵仓山。
一路上大雪纷飞，遮天蔽日，白昼也如同黄昏。
抵达天坛之后，皇帝即刻命礼部筹备祭礼。
祭天的仪式虽然仓促，依然盛大。
天坛的钟声响彻天地，就在皇帝带领百官祭拜的时候，收到了狄人冲着天坛杀过来的消息。
祭礼匆匆结束，早就安排好的禁军在山脚下迎击，双方短兵相接。
云舒在内殿听着不间断送上的战报。
之前狄人作乱的时候，为了保护京城百姓，他没有命禁军下狠手绞杀。
在京城之内开战，无论禁军具有多么压倒性的优势，对上几万狄人，也难免有漏网之鱼，哪怕逃走的只有几百人，潜入市井街坊，这些亡命之徒都会给京城治安带来巨大的压力。
所以禁军采取了逼堵的策略，故意放这帮人冲出京城。
同时宣布了皇帝即将离京，举行祭天的消息。
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以自身为饵。接下来，狄人采取的攻略也不出所料了。
战局持续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黄昏，云舒站在山巅之上，遥遥俯瞰，从这个距离，山脚的人都如同一簇簇蚂蚁，喊杀声也细弱不可闻。
但那些斑斑点点的血迹依然刺眼，仿佛在洁白的雪地绽放出艳红的碎花来。
云舒并不担心这一场仗的胜负，哪怕山下守备的禁军只有八千。
禁军个个装备精良，以逸待劳。而狄人纵然数量多，却长途奔波，饥寒交加。
开战不久，狄人仗着人多势众，悍不畏死，曾经一度冲上过半山腰，但在禁军围堵之下，很快步步后退，再接下来，局势就完全一面倒了。
发展到至今，说是战斗，更近乎惨烈的屠杀。
一天一夜，可以说狄人是全凭着生性悍勇和满腔悲愤才支撑到现在的。
大局已定，云舒沿着半山腰一路往下，江图南等几名重臣跟随在侧。
这里已经进入战圈的范畴了。四目远望，很多来不及收拾的尸体横陈四处，断臂残肢和鲜血洒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对这个场面，云舒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了，受到的冲击还是超过预料。
冲击最大的并不是那些残酷的鲜血和尸骸，真正刺激到他的是那些死去的面容。
他没有想到，倒落的尸体中，会有这么多白发苍苍的老人和孩童，还有一些妇人，他们手里持着木棍或者木刺，衣衫褴褛，死亡和冰冻让尸体变得青紫，流淌出的鲜血与冰雪混成一片。
当年在男主的几次北伐中，狄人的精锐兵马都被屠杀地差不多了，身强体壮的俘虏也都被发配到西部山区挖矿苦役，被押送京城的，多是妇孺之辈。
云舒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一具尸体上，那是个少年，大概只有十一二岁，几支利箭穿透胸口，早就死了。幽蓝的眼睛依然睁开，充满恐惧。狄人的眼眸肤色都跟中原百姓不同。
越往山下走去，云舒脚步越是沉重。飘散的雪花仿佛落到了心里头，沉甸甸，冰凉凉。
终于走到战场边缘，嘈杂的喊杀声近在咫尺。
负责带队围剿的龙禁卫副统领王泗安上前禀报战况，“陛下放心，入夜之前，必定能将这帮叛贼清理完毕。”
云舒沉默地点了点头，不想再看下去，正要离开，突然脚步一顿。杀伐声中，隐约有一个不协调的音调响起。
仿佛有人在唱歌。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个人，
云舒侧耳聆听片刻，终于确定，真的是歌声。
分不清楚音调，只觉得在凛冽的寒风中，哀婉的音调仿佛融入了雪意，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没有惨叫哀嚎，也没有奔逃求饶，濒临绝境，只有一首凋零的曲调，却更让人觉得悲凉。
这是真正的末路，属于一个民族的末路哀歌。
云舒知道不应该同情敌人，可胸口还是堵住了一般的难受。如果不是被逼凌到极点，这些走投无路的人是不会铤而走险的。
当年男主攻灭北狄，因为母亲的仇恨，也因为战事激烈，手段酷狠，屠城灭族无数。北狄辽阔的疆域上，至今还随处可见斑驳的白骨。
亡国之后，那些被带入京城的俘虏，也大都没有好日子过。但终究能活下来了。
若是安安稳稳生活，十年二十年之后，想必也会慢慢融入，变成京城百姓的一份子。
如今却要走上这条背叛的绝路。
“是北狄的民谣。”江图南走到了他身边，低声开口，“似乎是唱，草原的马儿啊，什么时候回到你的帐篷，你的主人正在等待着你，为你准备了丰美的水草……”当年为了出使，他学过北狄的语言。
云舒听着，面沉如水。
山下的喊杀声渐渐低落下去，就算身经百战的士兵，屠杀这些几乎丧失反抗能力的人，也没有什么战意。
旁边王泗安察言观色，立刻道：“陛下不想听这些东西，臣便立刻让他们闭嘴。”
“怎么让他们闭嘴，全杀光吗？”云舒缓缓开了口。
王泗安哑然。
江图南望着云舒，突然低笑了一声，“臣原本以为，陛下对狄人，永远也不会有怜悯这种情绪呢。”
云舒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不是也同情了吗？”
如果不是心生悲悯，江图南不会说出刚才那段话语来。
江图南慨叹，“陛下见谅，臣也没料到自己会有同情北狄人的一天。”他驻守边疆，跟这些异族拼杀多年。
云舒挪开视线道：“卿说错了，天下间已经没有了北狄，朕登基称帝，一统江山，这天下的百姓就都是朕的子民。”
江图南凝望着他，突然躬身一礼，“陛下宽宏。”
王泗安立刻会意，“那臣命人将这些残党俘虏起来，暂且关押。”反正剩下的狄族也只有三五千人了，恶战加冰雪，基本上奄奄一息了。
见云舒同意，他立刻下去传令。
江图南站到云舒身边，又提醒：“这些人关押容易，供养才是难题。”
云舒明白他的意思，简单道：“粮食的事情朕来想办法，你不必着急。”
江图南略一犹豫，继续道：“陛下，狄人这么轻易落败，太快了。”虽说狄人都穷途末路了，但会这么轻易地上钩赴死，还是不太正常。
“朕不会轻敌，你放心。”云舒温声说着。他对战局的自信不仅来自眼前的胜仗。后殿的鱼饵已经放下去了，就等着鱼儿乖乖上钩。只要找到那帮前梁叛党的大本营，一网打尽，就算狄人还有隐藏的兵马，也只是无本之木了。
这一趟出宫，他可是专门带了包括贵妃在内的后宫妃嫔同行啊。
***
“没有声音了。”
在天坛对面遥远的另一片山峰上，一个年轻的人影站在山巅。彻骨的寒风吹过，他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皮铠，勾勒出精瘦的身躯，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寒冷一般，静静地聆听着。
山脚下的歌声传到这边，已经非常微弱了，很快，连这微弱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了。
他终于回过神来，转过身，那是一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面容，有些稚嫩，却带着更多狠辣，像是一匹刚刚成年的雪原狼。
身边还带着四五个同伴，有两个忍不住红了眼眶。
山脚下的那些人，都是他们的亲人朋友，是他们的族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屠杀殆尽。
“不许哭！”另一个人呵斥道，“他们流血奋战，是为了留给我们回家的路，在这里娘们似得哭哭啼啼，是孬种。”
领头的黑色铠甲少年叹了一声，“别难受，死亡不过回归平静，总比继续给人当奴隶强。”他眯起眼睛，嘴里说着安慰的话语，冰蓝色的眼中却透出刺骨的恨意。这一局，他们也不过是别人手里的刀，但就算是这样一柄刀，也要捅在最要害的部位上。那帮狗贼以为山脚下的狄人是全部战力了，实际上还有数千精锐，潜伏在暗处，等待着出击的时刻。
就算是死，再也不要跪着活一辈子！
***
一场拼杀持续到入夜，暴雪笼罩下，天色很快黑下来。
相比起前山的血腥战场，后山一片寂静，这里是连绵不断的山崖，陡峭万分，飞鸟都无法立足。
但是如今却有一队身影，正在挑战着这条难以攀登的山路。
攀上最后一块岩石，易玄英松了一口气，转身将几个属下相继拉上来。
这陡峭的悬崖，以他的轻功，都耗费了足足三个时辰才成功。众人攀上悬崖，不敢耽搁，立刻向着天坛行宫潜伏而去。
这一次，他们背负着艰巨的任务，趁着所有防卫力量被山下狄人吸引的时候，将真正的太子殿下救出深宫。
一路上顺利地出奇，暴雪还在继续，道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膝盖了，更别说其余山坳处。
易玄英一行人施展轻功，不留痕迹地往偏殿掠去。
天坛行宫的构造比皇宫简单多了，穿过后花园，就是寝殿。易玄英几人的目标在西偏殿。
这里守卫稀疏。几个人手脚利落地解决了守卫，很快潜入殿内。
一进大殿，热气扑面而来，隔绝了外头的霜雪。
一个身量纤细的少女正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卷书，乌黑的长发披散着，露出巴掌大的清秀小脸。
“她”身上穿着银红色金线绣凤凰图案的小袄，显然是妃嫔才有的规格。
“你们……”见到易玄英几人，“她”露出惊讶之色，却压抑着没有出声。仿佛早就知道他们要来了。
易玄英颔首道：“贵妃……太子殿下？”
听到这个称呼，“少女”眼睛一亮，立刻点点头。
“臣就是冯丞相提起的接应者。”易玄英回道，又催促，“殿下，事不宜迟，咱们立刻出发吧。”眼前之人容貌跟画像上一样，确实是太子无误。
“少女”惊喜而忐忑，乖巧地站起身来。
易玄英略一犹豫，上前从架子上取下披风。眼前少女其实是男子，也不必避嫌。
少年又问道：“我们怎么走？”
易玄英道：“我们从后山下悬崖。”
眼见少年露出惧怕之色，他温声安慰道，“殿下无需忧心，这条路臣之前走过，必能平安抵达山下。”
少年这才鼓足勇气，点点头。
推开门，几个人出了院子，遥望着漆黑的天幕，易玄英不由自主地往皇帝寝殿的方向看过去。
属下胡冉明白他心里惦记什么，低声道：“将军，不如把小姐也一起救出来。”
“别胡说了，她在正殿，那边的守备不是这里可比的。”易玄英摇头。
胡冉却不肯放弃，“说不定小姐今日不在正殿呢。”谢景临战的时候从来不近女色。
他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忍不住问道：“殿下，您是否知晓，那位易素尘女官今日是不是跟在皇帝旁边当值？”
少年垂眸道，“这个我不知道。”
胡冉失望地垂下头。
易玄英脸色微变，从他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少年洁白的脖颈。他开口道：“那殿下可知平日里易素尘女官居住在哪里？”
少年只好继续道：“我久居深宫，并不与这些接触。”
易玄英盯着他，继续问道：“倘若贵妃传召，殿前女官是否也该立刻赶到？”
胡冉几人诧异，刚才将军说不要为了救人耽搁时间来着，如今却想要借助贵妃力量将人召来，果然是兄妹情深。
又想到：“这个主意好，不如现在就派人传召小姐过来。”
少年暗暗着急，正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反而是易玄英转了话风。
“算了，这样太危险，如今一切以殿下的安危为重。不可轻易涉险。”
少年悄悄松了一口气。
胡冉等人还想再劝，易玄英态度坚定，只好放弃。

第51章 暗夜
易玄英亲自背着少年。一行人踏雪急行，很快到了后山峭壁处。
众人沿着固定的绳索攀下，因为背着人，走得很慢。小半个时辰，才落到峭壁中央的石台上。
选了一处避风的地方，易玄英停下脚步，同时将背后的人放了下来。
少年低声道：“我不累，将军不必顾忌我。”
易玄英嘴角泛起冷笑：“殿下不累，臣却累了。”
说完，不等少年反应过来，他突然出手，一把卡住对方喉咙。
“你不是太子殿下，究竟是谁？”
事情出人预料，胡冉几个属下都惊呆了。
“你……”少年震惊，还想要分辩。
易玄英冷笑道：“有一种男子，因为自幼被阉割，所以说话的时候喉咙起伏高低跟正常人有细微的不同。”
这种差别极其细微，胡冉询问少年易素尘知否当值的时候，他凑巧站在少年身边，才发现破绽。瞬间他明白落入了陷阱，四面楚歌，只能先隐忍不发。此时到了悬崖下头，避开窥探，才先发制人。
“这是个阉人！” 胡冉大惊，抽出刀子往下头一划拉，布帛裂开的声音响起。
真的是个阉人，而且是旧伤。
冷风灌入，少年两腿颤抖，破口大骂：“你们这些乱臣贼子！”
易玄英嗤笑：“这天下间最大的乱臣贼子，不就是如今皇位上那个吗？”
少年话语一窒，竟然无法反驳。
易玄英也没有跟他废话，直接抬手在他后脖颈一按。
看着软软倒下的少年，胡冉惊问：“将军，为什么不拷问他真正的太子殿下在哪里？”
“时间来不及了。既然伪帝设下这个局，太子殿下必然已经泄露身份。之所以没有将我们在内殿围堵，还安排了这个假货，不过是想要利用我们找出冯丞相他们的藏身地。只怕从上悬崖开始，就落在他们的监视之中。”易玄英冷静分析道。
“那怎么办？”胡冉几个人都有些慌。
“不必担心，既然他们想着用我们当诱饵，那暂时还是安全的。你们带着这个假货，装出没有发觉的样子，按照原定计划下山，入城之后多绕圈，甩开他们。”
胡冉点头，又追问：“你们……将军难道你……”
“我上去查探一下太子殿下的下落。”易玄英冷静道，“我一个人行动更便捷，你们先走。”
胡冉他们还想说什么。
易玄英声音转厉：“不要耽搁时间，否则会引起怀疑。”
他在军中威望甚重，说一不二。几个属下只能遵从了吩咐。
胡冉背起昏迷的假太子，一行人披上斗篷，沿着来时的路继续下山。
易玄英独自藏在峭壁缝隙里，目送他们走远。雪花扑簌簌落下，不多时，头发肩膀都雪白一片，仿佛跟岩石融为一体，他静静地估算着时间，等待四周那些看不见的盯梢散去。
幸而是黑夜加暴雪，模糊了视线，否则四周耳目肯定会发现下山的人少了一个。
留下冒险一搏，因为太子殿下的生死关系到整个布局。
回想起数日之前在这座山上的冒险，这一次，还会有那么好的运气吗？
他遥望着森寒雪花，未来的路，像是沉浸在这无边无尽的黑夜中，看不清方向。
***
温暖的殿内，云舒听着属下送来的消息，满意地点头。
人已经下悬崖了，就等着顺藤摸瓜找到冯源道这些人藏身的大本营，然后来个一锅端。
云舒又转头望向旁边瑟瑟发抖的少年，笑道：“你说，等事情结束朕该怎么处置他们？”
贵妃娘娘站在大殿一角瑟瑟发抖，眼眶红红，泫然欲泣。
“我……我不知道。”
看着那楚楚可怜的姿态，云舒不禁有点儿同情了。或者更应该同情的是冯源道那些前梁余党，眼前少年，血统虽然尊贵，但性格绵软，真不是英武霸道的中兴之主啊。将满腔希望寄托他身上，能行吗？
那日发现贵妃头顶上盘旋龙气之后，云舒命夏德胜暗中将人拿下，都不用严刑，吓唬两句，就全招认了。
少年是前梁顺帝的第五子梁思，论血统，绝对是一等一的高贵，顺帝原配皇后唯一的幼子。
他出生的时候顺帝还没有登基，只是个无权无势的闲散宗室。
说起顺帝，这位男主扶上台的傀儡，也是好大一盘戏。
顺帝是武帝的亲侄子，当年因为亲爹跟武帝争夺皇位失败，被贬了爵位，成年后只得了个国公封号，迎娶了没落勋贵之女为正妻。一家子属于宗室中的边缘人物，说得好听是皇族，其实日子过得比普通勋贵都不如。
就这样了顺帝竟然还宠妾灭妻，对一个歌妓出身的美妾极尽宠爱，前头三四个儿子都是她所出。
宠妾仗着儿子多，时常欺压正妻。
正妻第一胎只生了个女儿，为了求子巩固地位，用尽偏方，才终于怀上梁思。却因为补药喝得太多，在生他的时候难产，香消玉殒了。宠妾趁机吹了点儿枕头风，说梁思必是先天命硬，克父克母。顺帝也是偏心，可怜梁思这个唯一的嫡子，才一岁多点儿就跟四岁的姐姐一起被送去了庙里寄居。
后来武帝驾崩，肃王谋反，将武帝的嫡系皇子杀了个精光。男主除掉肃王之后，自封楚王，权倾朝野，从宗室中挑选了顺帝这个废物当做傀儡皇帝。
四十大几的人了，突然天上掉下个皇位来，顺帝喜出望外，登基之后，按照礼法追封了原配为皇后，却依然没有将一对原配所出的子女接回来。
倒是原本的宠妾册封了贵妃，执掌凤印，烜赫一时。四个儿子都册封为王，在京城里横行霸道。
哦，对了，调戏段小姐，导致人香消玉殒的罪魁祸首就是其中之一。
因为这件事，男主被刺激地立刻篡位不说，还将顺帝的一众皇子砍瓜切菜杀了个精光。
远在山寺的梁思原本也保不住，正巧那时候他同母所出的姐姐毓秀公主病逝，没有来得及上报。
男主派去赐死梁思的宫人之中有冯源道的亲信，将尸体偷梁换柱，让梁思用公主的身份活了下来。
本来冯源道他们想着过段时间，让梁思假死脱身。
谁知道还没执行，江图南他们见男主杀得前朝宗室太多了，要求男主纳前梁公主为妃，安定人心，选定了梁思。这位前朝皇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入了宫。
这一系列经历之曲折离奇，足够写成一本小说了。
云舒现在想想，之前紫虚真人蛊惑谢晟给男主下绝育药，只怕不仅是为了挑动兄弟相争，断绝龙脉，也有让男主不举，以免临幸贵妃的意图吧。
又不禁感慨，男主后宫内涵真是太丰富了，德妃和文昭仪百合情深就不说了，竟然还有贵妃这么一个大惊喜。
要是原主泉下有知，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呢。
这么想着，一阵凉意袭来。
云舒转头望去，谢景正站在旁边，死死盯着梁思。
贵妃这抖如筛糠的模样，好像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她啊！任谁被这种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神盯着，都不会很舒服吧。
云舒按了按额头，上次谢景把他从贵妃宫中拖回去之后，就一直冷着脸。
云舒察觉到她应该是在吃醋，心里好笑，只是狄人叛乱在前，他也没工夫细说。好吧，其实也有想看她吃醋的可爱模样的小心思。
如今叛乱被压制，又派夏德胜验明了梁思身份，所以将事情真相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本以为将事情说清楚了，师父大人就不会再冷这一张脸了，可心情好像更糟糕了啊。
尤其面对梁思的时候，一张俏脸冷得能刮下冰碴子来。
难不成她怀疑自己断袖？云舒想了想，可就算自己依然喜欢小哥哥，也不会选择梁思这款的吧，他喜欢的是易玄英那种智勇双全的男神范儿的……咳咳，不能想了。
云舒径直问道，“你怎么了？”
谢景这才回过神来，将杀人视线从梁思身上挪开，一脸淡然，“没什么？”
“没什么就不要这么吓唬人好吧。”
谢景：……“就是不明白，他真的是男的？”这种哭哭啼啼的玩意儿。
“你这是性别歧视。”云舒不乐意了。
谢景眉梢微抽，跟他相处至今，已经习惯他时不时蹦出的乱七八糟辞藻，甚至能理解其中大多数的意思了。
“朕命人验看过了。”云舒强调道，怎么她一副不亲眼验证不肯相信的表情。
谢景压下胸口的憋闷，“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歇息。”
云舒目送着她离开大殿，总觉得，便宜师傅今晚有点儿不太一样。
谢景离开后，梁思大大松了一口气。
呜呜，总算走了，好可怕的人啊！眼神中赤、裸裸的杀意，自己就好像一只被毒蛇盯着的青蛙。
要是皇帝也跟着一起走就好了。
梁思悄悄抬眼看向云舒，正对上云舒的视线。他吓了一大跳，赶紧低头。
云舒温和地笑了笑：“别紧张，朕又不会将你怎么样。”
他越是摆出这种态度来，梁思越是紧张，抽噎着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陛下行行好，让我回庙里去吧，我愿意落发修行。”
“宫里的日子不好吗？”
“不好，不……好。”
云舒好笑，“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呜呜，也好，也不好。”梁思眼眶发红，大眼睛里闪动着水漾的光，看起来既纯净，又委屈，像是一只柔软的小兔子，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欺负他。
云舒瞬间有种冲动，捏住他红红的耳朵，或者恶趣味地捏住他下巴。
咳咳，不能太恶劣了。云舒忏悔这突如其来的恶霸心态，控制住想要调戏美少年的手。
看到梁思恐慌不安的模样，云舒将桌案上几盘点心推到他面前，“今晚还要耽搁一阵子，要不要吃点东西？”
梁思赶紧摇头，肚子却发出不合时宜的咕噜声。
云舒笑了笑，替他倒了一杯热奶茶，“吃吧。朕也饿了，正好一起吃点儿。”
终于没有抵抗住食物的诱惑，梁思拿起一块云片糕，松鼠般两手抱着，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食物的安抚效果是惊人的，他渐渐没有那么紧张了。
云舒温声询问他山间的生活，都乖巧地一一回答了。
慢慢地放松下来，他吃得越来越快，两腮鼓鼓的，像是一只小仓鼠。
云舒看的好笑，“好吃吗？”
梁思连连点头：“真好吃，以前在山寺从来没有吃过这些点心，进宫之后才尝到。不过小安子不许我多吃，生怕长个子。”
云舒知道，这个年龄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冯丞相安排在他身边的宫人肯定会尽力约束，以免露出马脚来。
“喜欢吃就多吃点儿吧。”云舒笑道。还真是个孩子，满心的恐慌，一点儿好吃的就安抚住了。
梁思又吃了两块点心，看云舒和善的模样，小心翼翼道：“陛下，将来能不能让我回山里去住啊？我保证再也不下山了。”
“现在不行，你得继续在宫里头当你的贵妃。”云舒笑了笑，
他不是赶尽杀绝的人，原主对付前梁皇族的手段，在他看来原本就太过狠辣，如今只剩下这一根独苗，还是养在宫里头的好。
“等过几年朝政稳定了，朕再放你离开，想要出家也罢，开府封爵也好，都随你。”
云舒的声音和缓，让梁思最后一点儿紧张情绪也放松下来。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声响。
不一会儿，小太监进来禀报，“陛下，一个贵妃宫人，说有机密禀报。”
云舒一愣，“什么机密？”
小太监据实禀报道：“说是今夜无意间看到贵妃跟着几个行踪诡异的人离开了寝殿，不知去向。”
云舒哭笑不得，今夜的行动为了保密，贵妃宫中之人，除了冯源道安插的密探之外，其余都并未替换，没想到还有人凑巧看到了离开的场面。接应的人这么不专业吗？
“罢了，你出去告诉宫人，贵妃是来了朕这里喝茶。”看了看更漏，又对梁思道，“时间也晚了，你回去歇息吧。”
梁思这件事他暂时不准备公开，先让他在贵妃这个位置上呆着。
梁思乖巧地点头，起身出了大殿。
果然看到有个年轻的太监，正站在正殿前头的小广场上。
自己宫里有这个人吗？梁思想了想，他这半年多来深居简出，一些犄角旮旯服侍的人还真没认全。
也没起疑心，吩咐道：“跟本宫回去吧。”
然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寝宫方向走去。
***
穿过几道回廊，四周宫人渐少，只听到簌簌雪落，笼罩寂静的四野。
梁思彻底放松下来，有点儿不好意思地问道：“你是在哪里干活儿的？叫什么来着？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太监中很少见这么高个子的。
易玄英停下脚步，低声道：“殿下，臣是冯丞相之前说过，前来接应你的人。”
梁思霎时瞪大了眼睛，“你……”他条件反射地看向四周。
“事不宜迟，请殿下赶紧跟我走吧。”易玄英低声催促道。
他潜入行宫之后将几处可能关押太子的地方查看了一遍，都找不到线索，干脆冒险假扮成贵妃宫中之人，原本想着以告密的借口，试试能否再次接近伪帝，没想到伪帝没见到，太子反而出来了。
这运气简直难以置信！趁敌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得赶紧带人离开。
“不行！”梁思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摆着手，“不行，我不走了，还是你快走吧。这太危险了，你赶紧离开！”
易玄英不解，“殿下，您已经被揭破身份，留在宫中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会的，皇帝说将来会放我回山上去。”梁思单纯地道。
易玄英无语了，快速道：“伪帝需要以殿下为质，要挟大梁势力，短期是不会杀害殿下，但等扫荡干净心腹之患，殿下还有用处吗？”
梁思糯糯道，“可是也没有害处啊。”
易玄英怒极反笑，“殿下身上的血脉，就是新朝最危险的毒药。殿下要让自己落入将来蝼蚁一般的境地吗？当年英王，成王两位小殿下也都对新朝无害，伪帝却痛下杀手。”
英王、成王是顺帝两个年幼的皇子，都是称帝之后新纳的妃嫔所出，一样被谢景赐死了。
梁思犹豫起来，就在这时，对面传来脚步声。
易玄英反应极快，立刻退到梁思身后，低眉敛襟。
梁思望向从长廊对面走过来的人，吓得一个激灵，想都没想，又后退缩到了易玄英的背后。
易玄英：……
从对面走过来，谢景蹙眉看着这个畏畏缩缩的家伙，满心不痛快。自己的后宫，德妃和文昭仪违背礼法，私相授受已经够让人难堪了。贵妃更胜一筹，竟然直接是个男的！这不是打脸自己没有识人之明吗。
她没好气地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秀雅的声音传入耳中，易玄英心神剧颤，万万没想到对面走来的竟然是她。

第52章 兄妹
对着谢景，梁思结结巴巴：“我……我……我要……回宫去。”
呜呜，好吓人啊！为什么她总是用这种要杀人的目光盯着自己。
“回宫？”谢景冷笑。那家伙就这么便宜地将人放回宫了？就算不打入大牢，至少也要先惩罚欺君之罪打一顿吧。
谢景冷哼了一声，正想绕过这对主仆，突然目光落在那个有点儿熟悉的身影上。
她停下脚步：“你……把头抬起来。”
易玄英缓缓抬起头，在谢景惊诧的目光中，挺直了腰身。
虽然戴着易、容面具，但从熟悉的身形上，谢景还是一眼认出他是谁。
她脸色剧变，一边高呼：“来人……”一边飞速后退。
易玄英却没有给她逃离的机会。
欺身上前，电光火石的交手，两招之后，谢景就被他点中要穴，软软跌了下去。
易玄英伸手揽住她腰肢，转头道：“殿下，快跟我走。”
刚才的动静已经引起了侍卫注意，他听到接近的脚步声了。
梁思还在犹豫着，易玄英却不再耽搁，上前同样一招制住他，直接扛到了肩上。
带着两个人，易玄英身影依然迅捷，几个兔起鹘落，就跃出行宫。
他的身影也被巡逻侍卫发现了，刺耳的哨声响起，围追堵截的身影四面奔入。
有刺客！
***
送走了梁思，云舒返回内殿，总觉得心里头沉甸甸的，却说不清楚这股压抑从何而来。
他站在镜子前，查看自己气运。
灿烂的金龙头顶上阴云清晰可见，从这场大雪开始，就一直没有扭转。这种气运被压制的状态，说明自己这段时日的运气将会非常糟糕，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就会发生倒霉的事情。
苦笑，那个气运采补的法门，他终究下不了决心。实际上，是偷偷动过脑筋的，不是对着贵妃，而是便宜师傅。可想起上次自己只是亲了一下，就挨了拳头的下场。云舒觉得自己还是悠着点儿吧。
而如果对贵妃下手，又过不了道德那一关。
唉，反正一切都布置好了，只希望自己最关注的那件事，李翼他们的行动，一切顺利……
正想着，宫人匆匆奔入，禀报刺客潜入掠走贵妃和易女官的消息。
云舒悚然惊醒，赶紧在护卫的簇拥下出了大殿。
***
时值深夜，暴雪纷飞，天幕漆黑。
数以百计的侍卫持着火把，将大片的山坡照耀清晰。
云舒站在山峰上，看到追逐的队伍已经到了西侧山腰，易玄英纵然轻功绝顶，带着两个累赘也不是侍卫们的对手。
眼看着追兵越来越近。
易玄英突然转头冲着一片山坡发出清越的长啸，声震日月。仿佛在迎合啸声，山坡发出诡异的声响，层层积蓄的白雪从山头滚落下来，仿佛一股泥石流，铺天盖地。
这家伙竟然懂得用声音制造雪崩？云舒目瞪口呆。
趴在易玄英的肩膀上，谢景才是真正郁闷的。
这一招是他当年在北疆对敌时候用过的，一战功成声名鹊起，至今还被不明真相的百姓宣扬为神迹降世。易玄英这王八蛋肯定是之后悄悄试验过，否则不可能精准地达到这个效果。
雪崩的范围不大，只是一小片山头，却恰好挡住了去路，还有几十个倒霉的侍卫被埋住。
云舒只能先吩咐救人，眼睁睁看着易玄英带着两人越跑越，恨得牙痒痒。
从被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领走梁思开始，又遇到便宜师傅，这也太走运了吧！这念头刚闪过，云舒立刻意识到，没错，人家就是走运！
因为前梁余党的布局，梁思身上龙气鼎盛，连带着也影响了易玄英的气运，所以才有这一连串的幸运。
就像那句老话说的，时来天地皆同力！自己的疏忽，侍卫巡逻的巧合，天地自然之力，这一切都构成了运道。襄助易玄英破解冲破樊笼，反败为胜。
而自己抢占先机，百般算计，依然面临破局。
***
“你跑不远的，就算绕路，山上侍卫也会很快赶到。”谢景伏在肩头，冷冷开口。
“我觉得不会，最近我运气很好。”易玄英露出让谢景深恶痛绝的笑容，“你哥哥我这辈子就没运气这么好过。”
滚你妈的哥！谢景暗骂了一声。
但易玄英提到的运气，让他想到，不能让梁思回到前梁余党的手中，否则相当于让游龙入海。此时前梁余党虽然势大，尚缺中流砥柱，一旦梁思这个正统血脉的太子回归，从法理上，便是正统回归，以此号令天下。从玄学上，气运彼此滋养，前梁余党的气势将越发壮大，势不可挡。
她一转头，就对上梁思悄悄打量自己的视线。
被谢景发现了，梁思赶紧缩回去，小鹌鹑一样僵硬着。
谢景杀机顿起，不如在这里先弄死他，前梁直系皇族断子绝孙，看他们还怎么复辟，旁系身上的龙气都浅薄地很，硬捧上去要消耗很多气运。
杀意临身，梁思瑟瑟发抖。
“你变了很多。”易玄英突然开口。
谢景气息一窒，垂下目光，现在的局面，她不能让易玄英知道真相。自己这个“妹妹”的身份，还很有利用价值。比如可以借这个机会反败为胜，查探出叛军的大本营。
幸而她之前多方收集消息，对假扮易素尘多了几分把握。
“世上谁能不变呢？”她冷静地道。
“是啊，都是我没用，才害得你落到如此境地。”易玄英的声音平静而压抑。
谢景没有说话。
易玄英又问道：“你的武功哪里来的？”
“入宫之后，针工坊有一位王嬷嬷，发现我根骨不差，便传授了。月霜本来也想一起学，可惜吃不了苦。”
易玄英低笑了一声：“以前你总说想学，父亲不允许，这下子没人唠叨你了。”
说话的功夫，追兵再一次逼近。
“你觉得自己能逃过吗？”谢景再次问道。
“相信你哥哥我好吗？”易玄英沉声道，“我一定能把你们两人带出去的。”
“我觉得你成功不了。”谢景露出同样恶劣的笑容。
她突然伸出僵硬的手臂往易玄英肘关节处用力一击。
易玄英猝不及防，手臂一麻，原本钳制着梁思的那只手顿时松开。
伴着一声惊呼，梁思跌了下去。
因为正好在斜坡上，他跟滚地葫芦一样直接滚了下去。
短暂的时间里，追兵再次逼近。易玄英要是下去捞人，必定落入包围。
好运气也是有限度的，不可能屡次逆境翻盘，否则那就不是气运，而是法术了。
易玄英身体轻颤，只能放弃梁思，背着谢景再次向前跑。
谢景胸口憋闷，是用力过度的后遗症。刚才那简单的一击，耗尽了她积攒良久的全部力气，这还是易玄英不知她武功深浅，点穴时候用力轻微，才让她冲开一线。
“为什么？”易玄英声音压抑。
“不明白吗？”谢景冷笑，“你不知道吗，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说出这句话，她浑身恶寒。
易玄英沉默着，自从上次见面之后，他日夜恐惧的就是这件事，每次回想到妹妹挡在那人身前的姿态，都恍惚失神，不敢深思，如今终于撕开了最后一层遮掩的面纱。
半响他低声道：“他并非良配。”
“那又能如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谢景睁眼说瞎话。跟某人混久了，脸皮厚度大有长进。
“你之前不是说过，什么贞洁礼法规矩，都是无中生有的东西，男子生编乱造出来作践女子的。如今却要受这些东西束缚吗？”易玄英咬牙。
谢景：……
“去年的时候，有好事之徒说要为你牵线议亲，当时你就说过，宁愿孤身一辈子，也不会嫁给那种人。”
谢景：……他是哪种人了？
易玄英继续道：“我知道你是想要气我，是我和父亲连累了你，才让你受此羞辱。”
“放心，以后再也不会了，今次我们逃出去，我会撑起易氏的门庭，重振声望，让你能重新回到昔日的生活。”
“你的朋友，你的侍婢，你用惯了的棋盘，还有你喜欢的后院的那棵大桃树，都会回来的。父亲虽然不在了，但我会好好守护你。”
“等到清明的时候，我们一起上山祭拜父亲，还有母亲，我们一起去金丰寺吃素斋，去摘桃花酿酒。”
易玄英的声音低软，风雪呼啸着，让他清润的音调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
谢景心头浮现微妙的酸涩，万万想不到，这种近乎同情的感情会投注在这个他最厌烦的人身上。
细微的情绪一闪而逝，回想跟这人的仇怨，很快憎恶占据了上风。她冷静地打断道：“你太唠叨了。”
易玄英自嘲地低笑一声，不再说话。
他们已经下了山，岔入一条小道，茂密的松树林遮天蔽日，谢景能断定，在这样的暴雪天里，追兵是彻底不可能追上人了。
暂时逃离了险境，易玄英将背后的人放了下来。
谢景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下巴一疼，被人捏住了。
在她惊诧的视线中，易玄英的脸无限接近，几乎要贴在一起了。
他要干什么？谢景震惊后退，却被制住。
然后……易玄英凑近了仔细观察她的脸颊和耳后。
谢景：……
妈的，检查个易容别靠这么近啊！
确定没有易容的痕迹，易玄英直起身子，歉疚地笑笑：“我太多疑了。”
谢景冷笑，“是不是还得脱了衣服给你看个清楚。”话一出口他微有后悔，易素尘这种名门淑女不该是这个风格。
没想到易玄英反而笑出声来，“这种牙尖嘴利的精神还保持地很好嘛。”
原本的五成疑惑去了三成，易玄英很清楚，自己小妹向来离经叛道，在外人面前装得特别典雅淑女，在父兄亲人面前，就是一只蛮横不讲理的小螃蟹。
谢景：……自己打听的情报好像有误差啊。
沉默了没多久，易玄英又开口：“怎么不说话了，以前你一紧张，就喜欢滔滔不绝地说话的。”
谢景心神颤动，这个习惯……
来不及细思，易玄英继续道：“确实也不必紧张，反正有我在，一定护你平安。”
谢景只能继续沉默。
始终得不到回应，易玄英自嘲地笑了一声：“真的万万没想到，你我会有这样生疏的一天。”
谢景一阵烦躁，冷然道，“任务失败了，还有空关心这些吗？”
“能将你带出来，也足够了。只要拨乱反正，还有将太子救出来的机会。而且……”易玄英没有多说，跟梁思接触不多，但他已经看出，这孩子心性软弱，绝非中兴之主。想要撑起这个烂摊子，反而不如从旁系中选择。

第53章 天下计
谢景满心烦躁，以前他和易玄英并称双璧，他刚毅冷肃，而易玄英温雅清润，都是京城贵女倾慕的对象。两人之间多次明争暗斗，他深知易玄英表面清贵温和，实则出手利落狠辣，是个合格的对手，但没想到他在亲人面前，这么婆婆妈妈。
谢景亲缘浅薄，两辈子没经历过这种儿女情长，只觉得尴尬，要不是受制于人，都不想将这场大戏演下去了。
比她更烦躁不安的是云舒。
听着侍卫的禀报，他全程黑着脸。
被逃走了！侍卫们再次追上，但易玄英随身带着攀岩的工具，直接背着人跃下悬崖。侍卫们落后了一步，攀岩下去发现已经消失了踪迹。
唯一的好消息是梁思被半路抛下，救了回来。
戴元策小心翼翼道：“那刺客看武功数路，极有可能是……”
这次易玄英武功全开，再无藏拙，他也是军中名将，立刻被人认出。
“朕已经知道了。”云舒抬手，止住了他要说出的话语。
戴元策继续道：“易御侍被他掳走，想必性命无忧，只是不知接下来如何处置。”
云舒满心压抑，论理，戴元策说的性命无忧是对的，但一想到被掳走的那人，就有种危机将临的忐忑感。
仿佛这一趟分别，就再难相见了一般。
他很难说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感觉，但不祥的预感是如此清晰，让他急躁难耐。
大批的禁军散落出去，寻找易玄英逃离的方向。
在有确切的消息之前，云舒只能在内殿徘徊。
旁边戴元策又提醒道，“陛下，易御侍的事情可以静观后效，只是若刺客首领是易玄英的话，城北三营极有可能不稳。”
城北三营是原本易玄英统帅的兵马，跟了他转战南北，数年来功勋无数。原主掌权之后，被排挤出了京城禁军的范围，变成地方守备兵马，但战力依然强悍。
易玄英这个旧主回来，那些原本就对新朝有怨气的兵马，极有可能举起叛旗，拥戴前梁复辟。
云舒头疼，忍不住纳闷，这个易玄英，当初原主是因为什么，才没有将人直接杀掉，只是刺配边疆呢？
***
到底为什么没有直接将人弄死呢？谢景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三秒钟。
她无比肯定，现在要是自己有一把刀子的话，一定给他来个透心凉。
短暂的休息之后，易玄英再次背起她来，奔波良久，终于抵达一处山间别庄。
进了内宅，两个仆妇迎上来。看到谢景，露出激动之色，连呼小姐。
谢景却一颗心直落下去。
“这里并不是你们的落脚点。”进了房内，她被易玄英搁在椅子上，立刻迫不及待问道。
易玄英温和地道：“主营那里人多眼杂，兵荒马乱。你先在这里歇息两日，待大势底定，我再来接你，乖。”
乖你个大头鬼啊！
谢景火冒三丈，他“忍辱负重”，跟着这家伙一路下山，就是看之前假冒贵妃的设局破了，干脆以身代之，想要探查出紫虚真人那些人的落脚点，才好一网打尽。
如今易玄英不将人带过去，怎么探听情况？
早知道还不如半路偷袭，将人弄死算了。至少折掉对方一员大将。
谢景强忍怒气，垂着眼眸：“你先给我解开穴道。”
易玄英却笑着拒绝：“待两个时辰之后，你穴道会自行解开，先乖乖躺着睡一觉，有事情可以让下人帮忙。朱嬷嬷他们都是易家的旧人，从小服侍你的。”
说完，不等谢景抗议，转身离开。
虽然说得轻松，但他还是担心，妹子真的被那人所惑，干出什么事情来。
回想谢景那家伙，整日里冷着一张脸，却极有勾引女孩子的能耐。不少京城贵女都对他梦萦魂牵的。
反正等人死了，就万事大吉了。
易玄英交待了仆人几句，匆匆离开。
留下谢景一个人在房间里气得要爆、炸，恨不得追上去将易玄英千刀万剐。
***
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山庄里，冯源道站在庭前。
对面是穿着黑色铠甲的精悍少年，冰蓝的眼睛凝视着飘雪的天幕，漆黑的夜终于到了尽头，天边泛起白茫茫的光。
只是属于他们的黎明，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到来呢？
苏泰尔收回视线，冷声道：“我们的人已经死光了，为了你们大梁的江山，丞相大人对如今的战况可还满意？”
冯源道摇摇头：“苏泰尔殿下此言差矣，贵国的子民是殉国而死，并非为我大梁。他们用自己的鲜血和性命，为你们搭起一座回归的桥梁，让北狄剩余的子民返回故土。这是光荣的殉国之道。”
眼前的苏泰尔是狄族的新锐武将，还有皇族血统，灭国之战中被谢景俘虏，因为年龄偏小，才没有被杀掉，带回了京城。他生性悍勇，武艺出众，在年长的勋贵将领基本死干净的情况下，很快成了狄人暗地里的领袖。
几年来饱受压迫的日子让他对中原，对谢景充满了恨意，再加上亲妹妹数月之前，被通王掳走，成了采补的消耗品。
所以在冯丞相找上门来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孤注一掷。
他知道自己只是被利用的一柄刀刃，但他们别无选择。
“只希望冯丞相记得自己的承诺，等朝廷复辟之后，让我们剩余的子民回归故土。”
这是他们唯一的期盼了。
冯源道点点头，正要回答，突然目光一紧，落在走进大门的那人身上。
他匆匆迎上去。
易玄英进了门，目光扫过苏泰尔，向着冯源道躬身道：“此去有负丞相所托……”
冯源道立刻扶住他，温声道：“此事之前胡将军已经传来讯息，谢景小儿阴险，竟然设下如此毒计。将军平安脱险，已经是大幸。听闻此番救回了易小姐，也是一桩喜事。”
易玄英愧疚，这一趟虽然是机缘巧合，终究是因私废公了。想不到冯源道完全没有责备的意思。
见他还有愧疚之色，冯源道反而安慰道：“将军不必忧虑。之前紫虚真人卜算过，殿下有龙气护持，一时不会有危险。只要我等以雷霆之势，一举扫平障碍，拨乱反正，殿下自然能乘风化龙。”
易玄英这才放下心来。
想了想梁思的模样，不禁暗道，就算乘风化龙了，那只怕也是一条哭包龙吧。
冯源道拉着易玄英进了院内。
原本站在中庭的苏泰尔已经转身离开了。
望着他的背影，易玄英脚步一顿。
冯源道笑着解释道：“是狄人的首领，复国的力量珍贵，之前湘阴郡公他们又折损在谢景小儿手中，少不得借用这些蛮夷之辈填补了。虽是异族，也是柄好刀。”
前去天坛山下攻击皇帝的，只是狄人的一部分兵马，而且多是老弱病残。为的就是让皇帝以为，狄人真的走投无路了。
真正还有五千精锐隐藏在另一个地方，等待着出击的时刻。
以狄人精锐为消耗，再加上己方兵马，足够将京城拨乱反正。
“谢景小儿自诩用兵如神，喜欢亲冒矢石，深入敌阵。这是优点，却也是弱点，今次老朽就要借助这一点，让他有来无回。”冯源道沉声说着。
***
云舒盯着站在殿中瑟瑟发抖的梁思。
他原本觉得自己这个皇帝不够霸气，但比起这个哭包来，简直王八之气爆棚好不好。
偏偏老天爷不开眼，他目光扫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梁思头顶的气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增加，如今那一条金龙已经庞大威武，纤毫毕现。而且龙身之下更凝聚成一方小鼎，这是真命天子的迹象。
自己都还没凝聚出鼎来呢。心里头酸酸的。
就是因为这压倒性的气运，所以之前自己才会鬼使神差地答应将人放回去歇息，而易玄英也顺利地将人带走。
至于为什么会半路摔下来，按照梁思的供述，是便宜师傅从中出手了。
这让云舒悲喜交加，原来就算是面对亲哥哥，她还是向着自己的。之前对自己称臣，效忠新朝的誓言果然一诺千金。
又想到，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自己会感应到她有性命之危吧。
得尽快将人救出来！
同样着急的还有夏德胜：“陛下，易御侍只怕有危险。”
平时真看不出夏总管这么关心便宜师傅来着，云舒回了一声：“朕知道。”转过头，又盯着梁思。
梁思眼泪吧嗒吧嗒直掉，可怜兮兮望着云舒。
“我不是故意要走的。”
“但你也没有反抗。”云舒哼了一声，“因为你，朕的御侍被掳走了，你是不是该负责？”
梁思小鸡啄米式点头。
云舒步步紧逼：“你准备怎么负责？”
梁思这下子茫然了。
看着他小兔子一样柔软可欺的模样，云舒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那个禁忌的气运采补法子。要不要干脆真的干一票？既能气运大涨，还能恢复武功，反正他是自己的妃子……
这个无节操的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云舒压下。
他瞪着梁思，恶狠狠威逼道：“帮助朕干一件事，完成得好有你活路，否则让你好看。”
***
足足躺了两个时辰，谢景才冲开关窍。
想要起床，却觉得身体酸软乏力，她勉强支撑着床边坐起来。
嬷嬷听见房内动静，赶紧领着丫环进来。
“小姐，您怎么起来了？将军说您受了惊吓，身体不适，这几天得卧床歇息才行，有什么事情吩咐奴婢就行了。”
这几个人都是易家的家生子，忠心耿耿，抄家之后被发卖出去，易玄英秘密返京后，悄悄赎买回来，安置在这一处别庄。
谢景挥开丫环想要扶她的手，心中恨极，什么身体不适，易玄英这王八蛋竟然在她体内留了内力，卡住她经脉，以免她这几日逃走。
这个阴险的家伙！
她正想着该找个什么理由，联络外头的人，突然听见门外一阵喧嚣。
朱嬷嬷也满心诧异，带着丫环出门查看，刚出了门，惊见对面冲过来数个黑衣蒙面的身影。
“你们……”一句话没说完，喉咙一凉，被人一剑斩杀。
谢景在房内听见动静不对，扶着桌子一路蹭到门边，没等推开门。
就看到几个黑衣蒙面的身影飞快地冲入房内。
来者不善！她警惕地后退一步。
几个黑衣人目光落在她身上，确认无误，互相点了点头，立刻冲上来。
可怜谢景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再次被这几个人再次扛麻袋似得掳走了。
谢景只觉得胸口憋闷地要吐血。
路上经过前庭，看着躺在地上的仆役尸体，谢景目光一紧。这些人是谁？易玄英的仇家吗？易玄英会将她放在这一处别庄，应该非常隐蔽才对。
她的疑惑很快有了答案。
被几个黑衣人带出庄园之后塞进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然后一路急奔，几个时辰后，终于停了下来。
两个面目陌生的仆妇入内，将她从车内搀扶下来。
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老熟人，谢景只觉这一天的经历百般玄奇。
什么叫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就是原本以为自己没有希望探明这帮乱党的大本营了，几个时辰之后，却被一群莫名其妙的人绑架到了这里。
站在对面，冯源道望着她，最终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素尘丫头，老夫冒昧请你过来，实在对不住了。”
谢景冷冷望着他，她当然不会傻到认为冯丞相是邀请她来叙旧喝茶的，否则之前不会下狠手杀光易玄英别庄中的人了。
“遥想当年，老夫还曾经想跟易太傅定儿女亲家呢。结果被那个吝啬的家伙说，他女儿是绝世珍宝，岂能是我家土小子能配的。哈，我们两个好生争执了一番。”
想起故友之间的往事，冯源道满心酸楚。
天边泛起曙光，照在少女纤细的身影上。
易素尘曾经是他极为欣赏的后辈，甚至一度期望成为自己儿媳，如今却只能痛下杀手了。
为了大梁江山社稷，这是迫不得已的牺牲。
谢景眉梢微抽，易玄英也罢，冯源道也罢，一个个逮着她长篇大论叙旧是个什么道理？
好在冯源道的追忆没有持续太久。后厅大门推开，一个身量高大的道士缓步走了进来。
隔了短短时日，紫虚真人老迈尽显，原本英朗的中年面容变得憔悴苍老，甚至超过了他原本正常的年龄。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依然明亮，步伐坚定。
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落在谢景身上，骤然暴起亮光，仿佛是在看什么绝世珍宝。
这眼神让谢景非常不舒服，纵然没有任何亵渎之意，却有种诡异的阴森感。
这些人将自己掳来究竟要干什么？
紫虚真人没有卖关子，站在谢景面前，他郑重地躬身行礼。
“为天下计，请易小姐献命。”

第54章 密室
幽暗的山林掩映下，数千兵马潜伏在一处避风的山崖下。
静静等待着出击的一刻。
易玄英披着铠甲，坐在山洞中。
对着火光，擦拭着自己的长剑，这是他大战之前的习惯，冰雪般森寒的触感能让他彻底冷静思考。
接下来，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仗了，成，能一举扭转天下国运，复辟前梁。败，则身死族灭，不必多说。
唯一放不下的，也只有别庄中的那人了。
不过幸好，就算自己兵败身死，她还有一条活路。
这么想来，她真的恋上那人，也不全是坏事了。
明镜般的剑刃倒映出俊秀的侧脸，易玄英苦笑。
这时，身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冯吉春匆匆奔入山洞，风尘仆仆，满面焦急：“易大哥，出事了，别院出事了！”
易玄英猛然起身，“怎么了？”
冯吉春平缓因为狂奔而凌乱的呼吸，迫不及待说了起来。
半日之前易玄英告知了他救出妹妹的消息，冯吉春万分激动。满心的牵挂放不下，于是趁着战事还没开始，悄悄溜下山去，反正别院也不远，先看一眼易妹妹是否安康，略解相思。
谁知去了别院，没见到梦萦魂牵的佳人，却见到满地尸首。
“我查看过了，都是仆妇，并无易妹妹在内，只怕是被人抓走了。”冯吉春飞快地道。
“是不是你之前赶去别院的时候留下了痕迹，被谢景狗贼的属下循着找到了。”
易玄英脸色凝重，他对自己的手段很有自信，路上几次变换道路，再加上大雪覆盖，绝对不可能被追上的。
倘若不是谢景的人，又有哪方势力会向妹妹动手呢？他咬牙道：“我回去一趟。”
“将军，之后的战事怎么办？”副将胡冉听闻他要走，大惊失色。
“别院距离这里往返不过三个时辰，这边先交给你指挥。大战之前，我定能返回。”
易玄英飞快交待着，胡冉也是跟随他良久的部属了，整个围攻的战略已经订好细节，按部就班开展即可。
交待之后，他匆匆上马，一路疾驰，往别庄奔去。
***
谢景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危险，诡异而阴森。
她被带到了一间密室之内，手脚绑缚，禁锢在一座祭坛上。
在她对面的是一具干尸，谢景经久杀戮，见惯了各种死状凄惨的人。却从未有一具尸身，如眼前这般让人不寒而栗。
那尸身干瘪狰狞，仿佛经历了千万年的时光，偏偏面目鲜活，仿佛数日之前才遭遇不幸。
扫过干尸身上的衣裳，谢景目光一顿，落在头顶那根白玉莲花发簪上。
这根发簪她有印象，是崇善太妃最珍爱的一根。
这具干尸是崇善太妃的？之前谢晟下狱，云舒派人查抄通王府，却没找到这个妇人，没想到在这里悄无声息变成了一具尸体。
一个小道童上前，对着谢景躬身一礼，然后取出银刀，在她手腕、脚踝各划上了两道伤口。
刺入的时候，小道童面露不忍之色，握着谢景的手也在轻颤。
这般琦年玉貌花一般的少女，就要变成那般干枯恐怖的干尸，任何人都会觉得于心不忍。连紫虚真人也不例外，但这一点怜悯之情丝毫影响不到他布局的动作。
小道童动作轻柔地将谢景的手放下，谢景突然睁开眼睛，寒冰般的目光扫过。小道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赶紧低下头，匆匆退了下去。
手腕的伤不重，论理不可能流太多血，但在对面那个神棍祭出咒符，开始做法后，鲜血却流淌不止。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再不断抽取自己体内的鲜血，还有生命力。
这等精通道门秘法之人，对方果然就是段无音那个潜逃的师兄！只是这干枯苍老的外貌，与情报上说的不符。
谢景咬牙开口：“你们奉天观自诩道门中流砥柱，却要行此阴损之局。”
跟段无音接触多了，谢景也知道一些道门的秘法，崇善太妃的干尸模样，明显是体内鲜血精元全部耗尽。只怕是被当做祭品抽骨吸髓，这些都是邪门歪道的做法。
紫虚真人叹了一口气：“姑娘气运强盛，为了复辟大梁，只能请姑娘献命。我等也知此举有愧易太傅和易将军，但为了天下苍生计，迫不得已。待大势底定，我等再向易将军赔罪。”
使出这等逆天改命的手段，紫虚真人有报应临身的觉悟。实际上，早在布局崇善太妃李代桃僵，窃取新朝太后气运的时候，他就已经注定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了。
阴暗的室内，随着谢景鲜血流淌，祭坛四周泛起白茫茫的光。
冥冥中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笼罩在幽暗的天幕中。
***
狂风呼啸，暴雪不止。
胡冉站在山崖边上，等着将军返回。
雪花从侧面扑打在脸上，咦，风向好像变化了？
不知不觉，狂风渐渐转了方向，变得更利于行军。胡冉大喜，原本在这样冰冷的天气中，再怎么精锐的兵马都行军艰难。如今变成了顺风向，行军阻力大减，攻山的时候也方便了很多。
随着天气变化，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临战的紧张感渐渐消弭，他觉得胜利就在前方，自己恨不得立刻冲杀上去。
实际上不仅他，几乎所有的士兵，都感觉到一种振奋的雀跃，斗志高昂。
***
天坛行宫一侧，戴元策顶着狂风巡查士兵，走了不多久，暴雪越发凛冽，扑打在脸面上几乎睁不开眼睛。
怎么突然狂风转向了？从正北变成了西北方向，正好有利于山下的兵马往上冲锋，而防守的一方却要顶着剧烈的风雪作战，极为不利。
他忧心忡忡地望着阴云重重的天际。
比起这一战的艰难，他更担心的是皇帝此时的去向。
前天深夜，皇帝带着数十名精锐离开了天坛行宫。
***
雪粒子打在脸上肌肤生疼。
云舒穿着皮甲和斗篷，依然挡不住刺骨的寒气。
但比起身体的寒冷，更疲惫的是精神。
一天一夜的奔波，凭着气运加持，他终于找到了山脚下的别院。
进入之后却发现人去楼空，只有几具丫环仆妇的尸体横倒院内。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其中没有她。
云舒不明白这座别院里发生了什么，但刺鼻的血腥味让心中的不安更深一层。
她有危险！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站在别院的门口，云舒遥望幽深的夜幕，感应自身气运。
盘旋庞大的金色云团已经消失了一小块，就是之前为找人而消耗的。
她命格贵重，消耗的气运量不少，让云舒很是心疼了一把。
他一直吝啬鬼般珍惜着自己的气运，尤其在这个决战当前的关口。此时为了那人安危，也顾不得了。可惜消耗了这么多气运，换来的结果还是迟到一步。
云舒面沉如水，再次心中默念，想要再次消耗气运，感应冥冥中谢景的位置。
然而比起上一次立刻就有了清晰的预感，这一次的结果让他震惊。
寻找她的念头刚起，突然一种恐惧至极的压力降临，仿佛面前有一个无底深渊，迫不及待吞噬着他的气运。
这是比之前想要直接停下大雪的时候，还要恐怖的感觉，让她清楚地意识到，继续动用这个念头，会面临气运直接崩溃的惨剧。
夏德胜在旁边，见他脸色发黑，赶紧问道：“陛下，怎么了？”
云舒身体轻颤，没有回答。
怎么会这样？上次她想要消耗气运停止暴雪，是要逆天改命，所以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如今只是要寻找一个人的下落，纵然这个人命格贵重，也不该是这样庞大的消耗才对。
这种恐惧的压迫感，仿佛她也成了天命的一部分。
究竟发生了什么？
云舒心跳狂乱，不祥的预感更重。
***
随着时间推移，谢景的血越流越多，四周仿佛腾起一层金芒。静谧的空间里，因为这神秘的法术，显出阴森与神圣交织的诡异场景。
谢景分不清楚是濒危时候的错觉，还是真实的体验，她紧闭双眼，节约每一分体力。
随着血液不断流失，力气消散的同时，原本卡在经脉中的禁止也开始减弱。
活了两辈子，她从来没有坐以待毙的习惯。就算拼着一条命，她也不会让这些人得逞。
紫虚真人全神贯注，念念有词。
正行功到关键时刻，突然感觉心头一阵压抑，冥冥中有危机潜藏，他睁开双眼，吩咐侍立在旁边的道童：“青鸾，到门口守着，谁也不许进来。”
名叫青鸾的道童连忙点头。刚出门，就听见外头一阵喧嚣。
三四个门外的护卫摔进了大堂，生死不知，易玄英的身影随后冲入，目光冷凝。
他是追踪的好手，循着别院里黑衣人留下的痕迹，一路追查到这里。
冯吉春紧跟在他身后，四处张望。他满心都是疑惑，易妹妹真的被带到了这里？
十数名侍卫紧跟着两人，冲到了大堂之内，一边高呼道：“易将军，冯将军，之前丞相吩咐过此地不可打扰。请立刻退出去！”
易玄英面沉如水，毫不理会。
众人无奈，正要上前阻拦。却被一个声音喝止。
“不得无礼。”
冯道源匆匆进了大堂，吩咐众人：“你们退下吧。”
侍卫们都退出大堂，只有青鸾警惕地退到了柱子一侧。
易玄英目光落在他身上，刚要说话，突然鼻端动了动，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传来，霎时脸色剧变。
“舍妹在哪里？”他声音颤抖，实在不想往那个残酷的方向推测，更不明白冯丞相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
冯吉春也焦急地问：“父亲，易妹妹真是被你们带走的吗？”
冯源道没有理会儿子，望向易玄英，叹了一口气。
出乎所有人预料之外，他撩起衣襟径直跪了下去。
易玄英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震惊地看着冯源道。冯吉春也惊呆了。
冯源道是三朝元老，就算不考虑他的丞相身份，也是德高望重的当世名儒，就算在皇帝面前，都不需要这般恭谨。
此时此刻，却郑重向易玄英行此大礼。
“是老朽和道长对不起将军，老朽愿意认错，也恳求将军，为了大梁江山计，为天下计，同意牺牲易小姐。”他音调苦涩，万般无奈。
易玄英怒极反笑，“我妹子只是个普通女子，天下大计，与她这般弱女子何干？”
冯源道苦笑：“将军有所不知，易小姐天生凤命在身，气运旺盛，以之为祭品，可以激发龙气，扭转天运……”
后面的话易玄英完全听不见了，耳边只剩下“祭品！”两个字。
他身体颤抖，“谋夺天下，是靠掌中剑，是靠男儿力，岂能借助这等鬼神乱离的歪门邪道。”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将军神勇，冠绝当世，但一人一剑之力，能杀千军万马吗？”冯丞相快速说着，“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无人能够把握，如今以易小姐一命，换取天地助力，才能庇佑我军此战大胜。”
说完，冯源道深深弯下腰，冲着易玄英叩首道：“待大势底定，将军可以取老朽性命，为易小姐报仇。只求将军此时放手。”
“将来朝廷也必然会记得易氏一族为朝廷的牺牲，愿意为易小姐册立神位，追封名号，极尽哀容。”
大堂周围的侍卫听着，无不动容，冯源道语气赤诚，姿态谦卑。在他们看来，无论如何，易玄英也该同意了。
那不是为了某个浅薄的利益，而是为了朝廷正统，是为了所有人赤诚追求的目标。为了那个目标，他们已经牺牲了无数忠臣良将，还有士兵子民了。再多牺牲一个弱女子罢了。
“易太傅若在世，必定也同意这份牺牲。”冯源道继续劝说。
这世上礼法，女子出嫁从夫，在家从父，身为兄长的易玄英本就有资格决定妹妹的生死。
对着冯丞相涕泪横流的劝说，易玄英却笑了起来，音调苍凉。
“冯丞相拿天下大义来逼迫我，我无话可说。但可曾问过我妹子，是否愿意牺牲自己？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我的傀儡啊。”
“我是大梁臣子不差，但我更是她的兄长。”
“为大梁臣子，是从我入仕领取俸禄的一刻开始，为她的兄长，却是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是兄长，就有责任护她重她。”
他的语气逐渐坚定，“除非我妹子亲口说愿意为大梁天下牺牲，否则谁也不能逼她。”
仿佛是响应他的话语，骤然一声惊呼从密室内传出，尖锐高亢。
冯源道脸色一变，那是紫虚真人的声音。
密室有变！

第55章 遗言
易玄英循着声音方向，身影一晃，抢先冲到了密室门口。
一拳轰在掩饰的博古架上，硬木打造的博古架应声而碎。露出巨大的空洞。
易玄英冲入房内，一眼扫过，目眦欲裂。
那个纤细的身影正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住膝盖，另一手紧握着匕首，鲜血淋漓。
刚才她趁着紫虚真人接近的功夫，积蓄力量刺出，一举将人重伤。
看清楚匕首模样，跟随入内的青鸾吃惊地摸了摸腰间。
匕首正是之前他用来划开谢景手腕放血的工具，不知何时被她顺走了。
紫虚真人捂住自己腹部，鲜血直流，却来不及处理自己伤口，只一心要将地上的女子逼回祭坛中央去。
谢景哪里会容他得逞，连连出招反击，两人一时僵持。
她脸色苍白如纸，身上满是血迹，更多的血流在地上，形成一个诡异繁复的图文。易玄英甚至无法想象，一个人能在流淌这么多血之后还活着。
谢景呼吸急促，眼前金星乱冒，全靠一口气支撑着。
拼着这条命不要，也不会回到那个该死的祭坛上，变成前梁复辟的助力！
一招挡下紫虚真人的擒拿，她想抬手隔开，却慢了一步，眼看着就要被制住，一个人影冲上来。
谢景分不清楚来的人是谁，因为失血过多，她眼睛已经近乎失明了。
只依稀分辨那人低吼一声，挡在自己身前。紧接着兵器交击的杂音传来。
是那个不争气的徒弟终于来救自己了吗？
谢景觉得身边时间的流动好像停止了，浑身冰冷，知觉全无，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体一轻，好像被人背了起来。
看不清楚人，却有种熟悉的恶心感传来。不是那个蠢徒弟，好像是易玄英那家伙啊。
谢景嘴角扯出一个无意识的笑容。
然后感觉有风吹过。
是他们冲出密室，杀进了庭院。
“拦下他！”紫虚真人捂住腹部，冲入大堂，吼道。
“将军不可误入歧途啊！将军就算不为朝廷着想，也该多想想如今在天坛脚下奋战的部属吧，他们生死成败，在此一战。你忍心看他们奋战至死，却换来抄家灭族的结局吗？”冯源道一边指挥着众多护卫围堵，一边苦苦哀求。
护卫中也有易玄英的属下，百般规劝：“求将军迷途知返。”
易玄英却恍如未闻，径直向外冲杀。
“你的运气也不算很好嘛。”谢景扯出一个凉凉的笑容，语音细若蚊蝇。
易玄英低笑了一声，长剑凌厉，抵挡着越来越多的护卫。
短短两日，两场雪中搏杀。
背着同一个人。
第一次，杀的是敌人。
第二次，杀的却是自己人！
风声呼啸，大雪凛冽，从幽黑的天幕滚滚而下。
奋战地久了，仿佛满腔热血都要冷透，由内而外，全部的血脉和灵魂都要冻结，只余这无边无际的寒冷。
易玄英突然生出一种绝望来，为了大梁的天下，他们易家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就是这样的结局吗？
***
云舒站在山巅上，冥冥中感应着那个人的方向。
随着时间推移，夏德胜也越发紧张起来。
终于，云舒肯定了目标，指着一个方向，“往那边！”
头顶的气运又消散了少许，但还在允许的范畴之内。
***
易玄英背着谢景，一路拼杀，冲出了重重包围。
冯源道在后头气急败坏地呼喝：“立刻拦下！决不能让人走脱。”
易玄英一路奔逃，冲入山林深处，数十人衔尾追杀，咬死不放。
剑光交错，鲜血横飞。
易玄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这么执着。
如果换成自己，一条性命换来天运加身，换来大梁顺利复辟，他其实觉得挺值，死也就死了。
可要如果换成妹子，他就觉得不值！
只要她不想死，只要她还想活下去，那就有拒绝的资格。
郁郁葱葱的森林，仿佛迷雾笼罩。
易玄英背着谢景奔波在苍茫的雪地上，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苦战，他脚步踉跄，气空力尽，却依然紧紧背负着身后那人。
背上的人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失血过多，仿佛连呼吸都变得细微不可闻。
“撑住。”易玄英低声说着，“既然不想死，就打起精神来活下去。”
谢景感受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奔波，很想说一句，其实你不必这么拼命，她不是他的妹子，反而是他的仇人。
她不想承这份人情！尤其不想承他的人情，可惜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寒风凄冷，呼啸而过，全身仿佛坠入了冰窖，再也感受不到一丝世间的温暖和光明。
两人苦苦奔逃的时候，身后传来尖锐的呼啸声。
数十箭矢射入，易玄英转身格挡，再次落入包围之中。
更多的箭矢射入，后头带着绳索，不多时便交织成网，堵塞前路。
这是军中擒拿悍匪时常用的手段。
追兵再一次围了上来，领头的士兵还在殷殷劝着：“将军，及时回头啊。”
之前几番对战，易玄英对这些昔日同僚并没有痛下杀手，否则以他的武功，也不会这样举步维艰。
对往昔同伴的苦劝，易玄英只回了一个冷笑，握紧了手里的长剑。
剑光横飞，杀机四溢。
易玄英纵然武功极高，奈何近日连番恶战，暗伤未愈，渐落下风。
耳边传来细弱的声音：“杀了我，你还能逃得出去。”
死在这个昔日宿敌的手中也算痛快，至少不用回那劳什子祭坛去当什么前梁复辟的祭品。而且她死了，易玄英不会再回头跟冯源道合作，对方至少折损了一员大将。
挡下一剑，易玄英踉跄着后退两步，鲜血从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我说了，不会让你死。”
到了这一步，他的语调依然坚定。
谢景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妈的，你还有完没完……
僵持的时刻，突然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传来。
一支利箭飞过，掠过易玄英脸颊，将他对面的士兵射穿胸口。
伴着这个开端，数十个身影从山头飞扑而下。
冲着追兵一阵砍瓜切菜。
易玄英抬头望去，熟悉的黑衣黑甲，是那人麾下禁军的装束。
同时一个久违的熟悉身影冲了上来，俊美的脸上带着从未见过的急切。
“把她给我！”
云舒几乎是嘶吼出这句话的，眼中只有那个满是鲜血的纤细身躯。
之前他感应谢景的位置面临气运溃散的局面，立刻转变思路，选择感应易玄英的位置，这对兄妹肯定有联系。之后按照预感找了下去。
结果比他预料中的要好，两人竟然恰好在一起。却也比他预料中的要糟糕，谢景浑身是血，显然情况不妙。
面对昔日宿敌，易玄英抬起头，流下的鲜血遮蔽了他的眼睛。他将背后的人放下来。
“快救救她，求你了。”
这辈子没有求过人，想不到第一次开口就是对着他。
云舒目光落在谢景脸上的瞬间，只觉脑中轰然一声，整个人都慌了。
她还活着吗！
心里头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云舒将人抱在怀里，死死盯着那白得如同冰雪般寂静的容颜。
怀里的躯体轻地不可思议，仿佛清雪堆成，只要自己呼吸重一点儿，眼前之人就要融化了，消失了。
云舒感到无比的恐惧，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她是距离他最近的一个人了，距离真正的云舒，而不是那个伪装出来的皇帝。
他无法相信，要是失去了她……
感受着他的体温，谢景终于从冰冷彻骨的幻境中醒来，睫毛微微颤抖，模糊的视线尽头，是那张熟悉的脸。
身体几乎不是自己的了，完全变成了一块冰雕，冷得连灵魂都要一起冻碎了。
真的离死不远了！以前战场上受过很多重伤，毒伤，却未曾有现在这般。
究竟是怎么落到这个地步的呢？想到这个问题，谢景竟然想笑。
是那些人常常诅咒她杀戮太多，遭受的报应？
这个软弱的念头一闪而逝，谢景用力全部的力气，抬起一只手，拽住云舒的衣袖。
“当个……好皇帝，也好好保重……自己。”
细弱的声音近乎呻、吟，她竭力想看清楚他的面孔，却只是徒劳。
心中最后的念头，守好他打下的这片江山，也许他会是个比自己更合适的人……
她目光涣散，扫过易玄英，最终落在夏德胜脸上。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只是徒劳地动了动嘴唇。
夏德胜身体颤抖，脸色灰白。
“别说这种丧气话啊，好像交待遗言一样。”云舒则真的哭了出来。
大滴的滚烫泪水滴落在怀中之人的脸颊上。
谢景：……我就是在交待遗言啊！别摆出这种表情来好不好，掉眼泪？你还是小孩子吗？
大概是被气着了，原本苍白的脸颊竟然泛起了一丝红润。
但精神还是不可避免地溃散开来，迷迷糊糊中，她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打横抱起来。
这家伙的怀抱，还真是温暖啊。
这个念头之后，她彻底昏了过去。言言

第56章 逆风翻盘
暴雪落在奉天观亭台楼阁上，很快融化，变作汩汩清泉，沿着青石板铺就的沟渠流淌而下。
听着雪落的簌簌声，段无音透过窗开的窗户，双目遥望着看不见的远方。
“这一战，可真是风云汇聚啊。你说，谁才是真正的赢家呢？”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笼中的小鸟啾啾叫唤了两声。
“真是个傻乎乎的小东西。”段无音纤长的手指拨弄着小鸟黄绒绒的羽毛，语调中满满的怜爱。
***
再一次醒来，谢景感觉身体酸软，难受至极，随着颠簸的频率，恶心欲吐。
她费力睁开胶水黏住般的眼皮，然后久违的光照入，她眯起了眼睛。
地府里头也有阳光吗？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耳边传来惊喜的声音，“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是他？自己还没有死？
谢景第一个念头就是，血都流干了，竟然还能活下来，真是命硬！
旁边云舒看着她睁开眼睛，险些喜极而泣。
一睁眼就看着他眼圈发红的模样，谢景一阵恶寒，低喝道：“不许哭……”
她音调绵软沙哑，说了几个字就咳嗽起来。
云舒赶紧扶着她侧过身子，轻拍后背，一边安慰道：“我知道，你别担心。”
……谁担心你了，我是嫌弃。一想到自己这张脸上潸然流泪，谢景就要抓狂。男儿有泪不轻弹，上辈子他就没掉过眼泪。
又想到某人之前众目睽睽之下眼泪滴在自己脸上的模样，她满心别扭，脸颊滚烫。
咳嗽片刻，缓和过来，谢景目光扫过四周狭窄的空间。
“我们在马车上？”
“是啊，在下山的路上。”
谢景感受着颠簸的频率，自己身下铺着厚厚的褥子，依然如此剧烈。说明马车在急速狂奔中。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天坛行宫被攻破了，我们在逃命。”
说的是疑问句，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云舒想了想：“你别这么丧气，说不定天坛那边还没被攻破呢。戴元策他们应该还能撑一段时间。”
谢景更怒了，咬牙，“还没被攻破，你就提前跑了，丢下一众将士。”
刚醒过来就是这种重大刺激。
云舒笑嘻嘻道：“我这是战略性撤退，后退是为了更好地反击。再说，胜败乃兵家常事。”
谢景别开视线，压下心头的愤懑，问道：“我昏迷几天了？”
“一天一夜了，我简直吓死了。”云舒提起这件事声音还发抖。
谢景心中微暖，旋即又怒上心头。
才一天一夜的功夫。敢情自己昏倒的第二天这家伙就吃了败仗！
也是，以冯源道他们老奸巨猾的做派，在自己逃走之后，肯定会趁着气运旺盛，在易玄英叛逃的消息没有传开之前，立刻发兵攻打。
对方人数、士气都占绝对优势，又有天运在身，取胜确实很难。
谢景气闷，他还没经历过这么憋屈的败仗。
仔细想想，这一场大败，竟然多半是自己的责任，是她的鲜血和生命力为祭品，给了对手摧枯拉朽的气运。曾经拥有气运之眼的他，非常明白，这种玄奇的力量在两军对峙的战场上的效用。
决定两军胜负的，除了彼此战略布局和战术指挥，天时和运气占据非常重要的地位。
“罢了，等返回京城，重整旗鼓就好。”谢景竭力安慰着自己。一局的成败还能挽回。
云舒从旁边小桌上倒了一碗热汤，将谢景扶起来，小心地让她靠着软垫。
“你先别操心这些了，都交个我就好。”
就是交给你我才不放心。谢景没有说话，抬手想要接过汤碗，却觉双手乏力。
“我来就好。”云舒上前，用调羹搅动汤汁，喂到她面前。
小心翼翼地姿态，仿佛谢景是个易碎的瓷娃娃。
谢景别扭了片刻，还是乖乖张开嘴。
一口喝下去，就觉得不对味。“这是什么汤？”
“猪肝菠菜汤啊，能补铁，呃，补血，你失血过多，用这个对症。等喝完了这个，还有一碗羊血羹。”云舒温柔地说着。
谢景：……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知道自己不是挑剔的时候，还是忍着把那碗味道奇怪的菜汤喝了下去。
“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喝完了，谢景又想起这个问题。长年征战沙场，谢景对人体的伤情很了解，之前这个身体的出血量已经超过极限了，按理说不可能活下来才对。如今自己身体衰弱到极点，但确确实实性命无忧。
云舒庆幸地道：“是朕临危受命，想了个法子给你输了点儿血。”
“输血？”谢景皱起眉头。在北疆的部落中，他知道有些蛮族会用这种法子，给重伤濒危的贵族输血，用中空的铁针和鱼胶管子。但承受这个法子的人绝大多数都会在痛苦中死亡。中原这边的医师听了，都斥之为歪门邪道，而且以儒家正统论，非常残忍不仁。
“其实输血的失败率之所以会那么高，是因为血型不同。”云舒简单解释道，“不过血亲之间血型相似的概率大一些，尤其直系血亲。”
谢景立时反应过来，给自己输血的人是易玄英！
云舒也觉庆幸，其实血亲之间血型很多也不是完全一样的，当时情况危急，放任不管只能等死，干脆死马当活马医了。幸好输血之后效果很好，也不知道是因为兄妹血型一致，还是易玄英是O型。
谢景沉默着，心里头有种微妙的别扭。
从未如此清晰的感觉到，曾经针锋相对的宿敌，如今变成了血脉相连的兄妹。
自从变成了易素尘，谢景就知道这个身份背后的血缘，她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别说易家人死得差不多了，就算都在，从上辈子起，她就不是会被亲情这种浅薄东西羁绊的人。亲情在她眼中，很无所谓。
但易玄英这家伙，好像跟家人关系特别的好。好到竟然肯为了妹子跟昔日同僚反目拔刀。
谢景扪心自问，如果面临选择的是自己，大概不会为了什么子虚乌有的亲情，放弃一辈子奋斗的事业。
纠结了片刻，谢景勉强问道：“他没死吗？”
“放心吧，你都能活下来，何况是他。”云舒安慰道。
“没死就好，”谢景垂下眼睫，“他在叛军中威望颇重，待背叛的消息传开，势必影响军心，你正可以劝他归降，威逼利诱都可，再让他出面招降叛军。”
顿了顿，谢景又道：“而收服他，对你武道心魔也有用处。”
云舒有点儿傻眼，这幅公事公办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儿？尤其想起输血的时候，那人恨不得将全部鲜血抽出来救妹妹的拼命模样。
“你们以前……兄妹感情不太好吗？”
谢景垂下眼眸，“挺好的，但此一时彼一时，我落到今日这个地步，不都是拜他所赐。”
云舒想了想，小心翼翼道：“是拜朕所赐吧。”
谢景瞪了他一眼。
云舒赶紧赔笑，“你说的对。别生气，对身体不好。”
谢景冷着脸，这家伙但凡争气一点儿，他何必这么操心。
大好江山，登基不过半年，就风雨飘摇，危机重重。若是自己当皇帝……
这个念头闪过，突然又想到，前梁余孽，通王谢晟，这些隐患，都是自己当权时候就埋下的，就算自己在位，只怕也逃不过这些叛乱。
哼，反正肯定比这家伙强！
尽快返回京城，调派大军围剿叛乱，同时通过易玄英瓦解叛军军心。可京城还有粮草不足的问题……
谢景思量片刻，建议道：“与其回京城，不如直接去通州。”
京城粮草不足，人心不稳，还不如从通州调兵，两面夹击叛军。
看着她忧虑的模样，云舒又好气又好笑，“刚才不是说要你别担心吗，反正事情都搞定了。”
谢景一愣，什么叫事情都搞定了？
“就是叛军啊，还有粮草的问题，朕都解决了，你别瞎操心了。”云舒笑眯眯道。
谢景僵住了，瞪着他：“别开玩笑。”
“君无戏言。”云舒得意地像是一只吃到鸡的小狐狸，“不相信的话，朕带你去亲眼看看怎么样？”
谢景蹙眉。
云舒继续笑道：“还记得咱们上次打过的赌吗？朕要是能解决粮草问题，你可要欠着朕一个条件啊。好好想想怎么解决吧，师父大人。”最后一句话故意拉长了音调。
谢景却恍如未闻，全部精神都放在粮草问题几个字上了。
马车又走了不久，终于抵达目的地。
待马车停稳，云舒下车，掀开了外头的车窗。
透过半透明的玻璃拼接的雕花车窗，谢景看清楚眼前东西的瞬间，整个人震惊了。
目光所及，是无数高耸的粮仓，一眼望不到头。这些粮仓都建地非常简陋，硬木墙和砖头粗糙堆积在一处，上头覆盖着横七竖八的油毡布，抵挡大雪。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仓库缝隙和油布底下露出的粮食。
饱满鼓涨的米袋子层层叠叠堆满了所有粮仓，很多放不下的只能随意堆砌在外头。无数粮食从破碎的孔洞流出来，遍地都是。乳白的大米和嫩黄的稻谷交织在一起，变成无比绚丽的景象。
仿佛这一处山谷，就是传说中粮草满地的神话国度。
因为失血过多的后遗症，谢景视线依然有些模糊，为了让她看得更清楚，云舒体贴地命人将马车赶着缓慢向前。
谢景以为自己在做梦，挣扎着要下马车。
云舒拗不过他，只能替她披上厚厚的银狐皮斗篷，然后将人打横抱了出来。
谢景吃了一惊，想要挣脱，却手脚乏力。只能任由他抱下了车。
身躯真是轻软，就好像抱着一团轻柔的云一般。云舒低头看去，因为失血过多，原本就白皙的肤色有种半透明的脆弱，仿佛整个人是冰雪雕琢，一口热气呵上去，就要融化了。
谢景本想着他下车之后会放开自己，不料竟然一直抱着人往前走。
眼角余光瞥见四周有不少士兵，都悄悄往这边打量，满心窘迫。板着脸道，“放我下来。”
“不行。”一向软和好说话的云舒却断然拒绝，“这地上都是冰雪，又湿又滑，怎么能让重病号自己走。”
谢景气不过，抬手往他肩肘处一击，想要打击穴位让他松开。
可惜她气空力尽，原本迅捷凌厉的招式使出来绵软轻柔，竟像是小女孩使性子的打闹一般。
谢景正觉丢人，却没想到云舒惨叫一声，抱着她弯下腰。
谢景给吓了一跳，看他痛的脸色扭曲，急问：“怎么了？”难不成还是打到了伤口上。
“没有，就是心口疼。”云舒冲她眨了眨眼睛。
谢景气结。
偏偏某人还笑嘻嘻地火上添油：“别这样嘛，朕知道错了。”
四周宫人侍卫都低下头，不敢多看这皇帝调戏宠妃的戏码。
“闭嘴！”为了避免让自己落入更惨的境地，谢景只能认命地低声吩咐道，“送我回马车。”
云舒顺利达成目标，在心里头比了个V，将人火速送回了温暖的马车上。
谢景松懈下来，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粮食，立刻问道：“你找到运粮的途径了？”
“怎么可能，朕又不会开飞机。”
谢景直接忽略话中乱七八糟的内容，“那这些粮食……”
云舒笑道：“猜一猜。”
谢景想了想，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陵仓山北头的一处峡谷，位置很偏僻。”
谢景立刻醒悟：“这是原本城北粮仓的库存粮草。”
“没错。”
谢景联想到之前某人跟自己打赌时候自信的模样，再回想这些天毫不慌乱的表现，咬牙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粮草根本没有被烧掉？”
云舒笑了笑：“是的，朕想过，前梁旧党费了这么多功夫，谋求什么呢？毁灭这个京城？不是，他们是想要拨乱反正，将朕这个篡位者赶下台，恢复正统皇朝。”
谢景静默地听着。
“将粮草焚烧殆尽，固然能将朕逼上绝路，但之后他们也要承受京城百姓的怒火。毕竟归根结底，是这帮乱党焚烧粮仓，才害得京城饥荒，饿死人命无数的。如此不得民心的举动，前梁余党，还有什么资格重登皇位？”
“对他们来说，最好的选择，是将朕灭掉，然后他们再弄来粮食，堂而皇之发放给百姓。既能突出朕的残暴愚昧，又能彰显他们的恩德。”
“所以朕推测，库内成千上万的存粮，并没有被烧光，至少有很大一部分没有烧光，而是事先被运走了。接下来任务，就是找到这批存粮。”
“你的想法很好，但是有没有想过，万一他们就是这么丧心病狂呢？”谢景泼冷水道。
他其实也动过这个念头，但是谁也不能将战略目标的制定放在虚无缥缈的推测上。前梁余党心狠手辣一点儿，也可以将粮食烧光的罪名栽赃给篡位者引来的天谴什么的。反正舆论掌控在胜利者手中。
“这个嘛……”云舒摸了摸鼻子，突然凑齐了谢景耳边。
“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朕一开始就知道粮食没有都烧掉。”
“因为粮食都是碳水化合物，燃烧时候的颜色，跟那天晚上的不一样。”
谢景迷惑：“什么叫碳水化合物？”
云舒得意地说着，“就是说物质的材质不同，火焰颜色不同。”
他以前在科普文章上看过，不同的材质，燃烧的时候所能达到的最高温度不同，火焰的色彩形状和火情进展都会有差别。
当天城北粮仓燃烧时间虽然长，但火焰呈现青蓝，火苗一开始偏低，后来又多次爆发，多半是里头没有粮食，堆积了一些煤油等助燃之物。
粮食被运走了！他立刻肯定。而大规模运输粮食，若是走陆路，马车太多，肯定会引起注意，只能走水道。恰好城北粮仓的防火水道是引入涞河的水。
云舒命李翼暗中查访，果然有早起的猎户曾看到一个月之前，有船只深夜出行，往北驶入横断山脉，不知去向。
“沿着涞河往上游追查，就进入了陵仓山脉，朕派李翼带着人马深入山间细查，可惜山脉内中错综复杂，搜寻困难。朕正头疼着，好在还有那个家伙。”
云舒朝着角落指了指。
顺着方向看过去，谢景立刻看到了小鹌鹑般躲在一处避风帐篷里的少年。是梁思，两个小太监侍奉在旁边。
“谁让他福星罩体呢。”云舒说起来也觉得庆幸，李翼带人进山秘密查探了好久，山间道路错综复杂，水脉分岔，山谷夹道无数，再加上大雪阻碍，想要查清至少需要十几天。京城可等不了这么久。本来云舒都要不惜耗费气运来搜查了，正好抓住了梁思这个天运加身的家伙。
谢景蹙眉，梁思身上的气运，是大梁国运，按理说在这种危害大梁安危的事情上，不应该有运道才对。
“朕让他饿着肚子，”云舒露出坏坏的笑容，“说明等找到了粮食，才给他吃的，一天找不到，一天没得吃，没想到进山第二天就找到了。”
谢景无语了。这效率，说明梁思都不带挣扎一下的，全心全意为找粮食出力了。
摊上没用的这种主子，前梁余党再怎么折腾，只怕也回天乏术。
远远看去，梁思眼圈红红的，显然之前哭了很久，如今几个小太监服侍着他，每人捧了好几样糕点菜肴，还有一个端着松茸鸡米粥，殷勤地喂着。
梁思两个帮子鼓鼓的，快速咀嚼，同时目光在十几样点心上扫来扫去，指点着要这个，要那个。
之前真的饿坏他了。
谢景收回目光，投向云舒。
这个笨蛋竟然能这么顺利的翻盘，总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
心情有点儿复杂。
这时，骁骑卫统领陶博彦披挂铠甲，从山谷另一头匆匆赶来，见到云舒，单膝跪倒在地：“陛下，臣不辱使命，敌人已经全数剿灭。”他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是前梁余党留在这边看守粮食的两千精锐，被他全数剿灭。其中一半是狄人。估计是冯源道为了让狄族势力安心的手段。
云舒心情大好：“那就立刻组织人手，将这些粮食运回京城吧。”
又望着远方笑道：“现在唯一需要头疼的难题，就是天坛行宫底下的叛军主力了。”
难题吗？谢景目光越过连绵起伏的粮仓，落到黑沉沉的天幕上，比起这些充沛的粮草来说，剿灭区区叛军，尤其是一帮没有粮草后援的兵马，根本不能称之为难题了。
长年带兵的谢景几乎立刻明白了云舒的计划。
放任那些士气正盛的叛军主力攻入天坛，避其锋芒，然后再重兵围困，断绝粮草。这边被抄了老底，攻入山中的叛军精锐战力再强悍，士气再旺盛，也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长久不了。
这个计划，若是出自自己之手，并不意外，但出自眼前这个又呆又笨还喜欢偷懒吃零嘴的家伙……
不管怎样，这一局逆风翻盘，非常漂亮！
望着依然阴云密布的天幕，谢景眼中闪动赞赏的光芒。
却突然感觉衣袖一沉，是某人悄悄拽住，闪亮的眼睛盯着她，满是期盼。
谢景眉梢抽搐，喂，不要把“求赞美”这种表情写在脸上吧，还是用特大号的字体。
谢景想了想，无奈地点头道：“干得很好。”
虽然只是干巴巴的一句话，但在云舒耳中，已经是宛如天音了。
“我就知道，朕是天才。”云舒得意洋洋。
谢景无语，只夸了这么一句，尾巴就要翘上天去，要是夸赞多了，还不得直接飞起来。
心里腹诽着，唇角却不由泛起温柔的笑意。

第57章 臣服
之后事情的进展，快得出奇。
山下的叛军攻入了天坛大殿。还没来得及庆幸，发现狡猾的皇帝竟然提前逃走了。将这座空荡荡的天坛行宫扔给了他们。
这几乎让所有人猝不及防，天下人皆知，谢景在战场上，风格比朝堂上更加铁血强硬，屡次面对强敌都从不言退，硬扛到底。今日竟然跑的这么爽快。而且天坛作为祭祀之地，祖宗灵位所在，意义重大，就这么扔给了敌人？
叛军之中立刻有人要泄愤地将天坛一把火烧掉，顺便将皇陵挖空，将谢景祖宗三代鞭尸荒野。
还没来得及动手，后院失火的消息就传到了。
原本隐藏在深山的粮草，被朝廷一锅端了。
紧接着无数兵马涌入山下，将山上的叛军团团包围。
围困者与陷落者，瞬间掉了个儿。
将叛军围困在山上，云舒并没有同意重臣调集大军全力猛攻，然后赶尽杀绝的意见。反而令众军放缓了脚步。
反复不断的杀戮，结下更多的血仇，只会面对更多的背叛，作为篡位登基的权臣，一味儿的刚硬杀戮并不是长久之道。
对这次的叛乱，云舒更倾向于用缓和的手段来解决。而现成的说客就在自己手中。
云舒进了偏殿，正看到易玄英站在窗台前，遥望着外头的残雪。
从昨日起，持续数日的大雪终于停止，久违的太阳从天边探出头来，虽然寒风依然凛冽，却带给人无比的希望和温暖。
同时从城外山间源源不断运回的存粮，也让京城内绷紧的气氛彻底松懈下来。
剩下的，也只有被围困在天坛行宫的叛军了。其中西路的五千狄人精锐已经在昨日被戴元策攻破。唯有东路的数万城北三营的兵马还在苦苦支撑，那些都是易玄英的旧部。
听见云舒的脚步声，易玄英转过身来，没有了面具的遮掩，那张近乎完美的脸再次让云舒惊艳。因为失血过多，脸色极为苍白，衬得他眼角那抹黥纹更加妖异。
云舒之前查阅过，刺配的黥纹大多狰狞可怖，凸显犯人的身份。落在他脸上，却格外纤细，纹路走势宛如云彩，让人不禁联想到后世某些前卫人士的刻意装饰。
大概是动手之人，也不忍破坏这张太过俊秀的脸吧。
这对兄妹的容貌，还真是如出一辙的冰雪之姿。
面对云舒，易玄英没有行礼，云舒也没有介意，含笑问道：“伤势怎么样了？”
“多谢救治，已无大碍。”
一问一答，两人之间气氛僵硬。
云舒想了想，干脆开门见山。
“今次来这里，朕希望你能干一件事。”
“好。”
云舒一愣，他都还没说是什么事情。
“如今盘踞天坛行宫的叛军，我会去招降。”易玄英平静地说着，“只是也希望陛下从宽处置，饶恕他们性命。举兵谋反，皆是我所蛊惑，是我一人之责。”
他这么识情知趣，云舒原本准备的满腹草稿都不必说了。
“将军是聪明人，朕也就放心了。至于叛军的处置，他们若肯及时拨乱反正，投诚效忠，朕自然也能网开一面。”
“甚至包括那帮狄人。”云舒顿了顿。说实话，狄人会叛乱，一个很大的原因也是之前原主对他们太过苛刻。临阵对敌自然不能心慈手软，但北狄已经灭国，剩下的俘虏多半是老弱妇孺。在京城依然百般压迫，就太过霸道了。俗话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如今天下安宁，他将来的重点是消弭仇恨，发展民生，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对这帮叛军，他已经决定小惩大诫，放归地方。
易玄英安静地听着，他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解决了最后一个问题，云舒大大松了口气。可算全部搞定了。
易玄英凝视着他，突然开口问：“陛下不准备杀我吗？”
云舒含笑反问：“将军将来还准备跟朕作对，颠覆新朝吗？”
易玄英深深望着他，半响，突然单膝跪下，“臣多谢陛下不杀之恩。”
云舒吓了一跳，这是易玄英头一次在他面前称臣，让他着实意外。
在这句话之前，明明还是不卑不亢的态度。
看过原书的他很清楚两人之间的旧怨，说实话，他对易玄英归顺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也没兴趣非要逼迫这种高傲的人臣服自己。
冲着他跟便宜师傅的关系，还有拼死救人的情谊，只要他能完成说服叛军的任务。他可以放他离开，将来自由自在游荡江湖。以易玄英的才华，不在朝堂，一样能闯出偌大的天地来。
“既然陛下不准备将臣明正典刑，”易玄英目光清透，“若是臣不肯归顺，又如何说服那些叛军呢？”
云舒醒悟，说白了，向自己这个昔日仇人俯首称臣，还是为了更好地说服那些昔日同伴。
毕竟连他这个有深仇大恨的都归降了，那些跟随他的士兵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云舒点头应允，又补充道，“你若是有想离开的一日，朕不阻拦。”
易玄英望着他，露出些微惊诧：“陛下如此宽宏，实在让臣意外。”
云舒沉声道：“朕如今君临天下，便该有帝王的心胸气度，不会拘泥于过去的细枝末节。”
易玄英起身，盯着云舒道：“听闻陛下之前走火入魔，心性剧变，臣原本还不信，如今看来，竟然是真的。若依臣看，陛下这般变化，简直是换了个人一般。”
让他感受到皇帝变化的不仅是此刻的对谈，还有之前他行刺时候种种出人意外的表现。
云舒心神微颤，这是穿越之后，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提出了这个最担心的问题。
“朕走火入魔，气海封闭，还是拜你们所赐。”他垂下眼眸。
易玄英立刻道：“是臣的罪过，陛下若要责罚，臣愿意领受。”
“朕没有算旧账的意思，比起拘泥过去，朕更期望未来。”云舒说了句场面话。
“也是，若算起臣与陛下之间的旧账，三天三夜都算不完，臣几次想要置陛下与死地，而陛下也几次杀臣而后快。”易玄英唇角浮现笑意。
他态度恭谨温和，但是也许两人离得太近了，那双清透的眼眸凝视下，云舒心头不由自主地浮现一种恐惧。
他挪开眼神，望着窗外白雪。
易玄英话语一顿：“陛下真是变了很多。”
他的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探究。
这家伙太敏锐了！有时候对你了解最深的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记得书中提到过，两人针锋相对之时，某人曾经仔细研究过对手的一切习惯爱好。
云舒硬撑着：“让将军意外吗？”
“是很意外。比如，之前陛下是个谨慎的人，绝不会在武功受制的情况下，出现在我这种居心叵测的人面前。”易玄英的语气平静。
云舒心里发紧，旋即心生怒火，声音转冷：“这就是将军面对自己主君的态度吗？”
易玄英立刻后退一步，低头道：“是臣僭越，陛下恕罪。”
叹了一口气，云舒缓缓道：“说实话，朕是有点儿怕见你，毕竟，朕从未干过逼凌他人之事。”幸好来之前他就设想过这种局面。
易玄英一愣。云舒的意思他听明白了，是因为他对自己妹妹的事情心生愧疚。
这个角度解释，似乎……
谢景此人，纵然他百般厌烦，但在这方面确实风光霁月，是个君子。
他垂下眼眸，皇帝这边看似合情合理了，却又有一个疑惑。
他知晓，自己妹妹的脾气，是万万不会对一个逼凌她的人动心的。
究竟是哪里不对？
***
云舒走出偏殿，无人的地方，不禁按住胸口。
心脏狂跳！
易玄英的事情勉强糊弄过去了，但内心的憋闷和压抑却挥之不去。
近距离面对，云舒发现他对自己的影响实在太大，都是因为那该死的心魔。
下了长廊，戴元策迎上来，躬身道：“陛下，狄人俘虏已经清点完毕。”
云舒强压下烦躁，去了校场。
之前戴元策领兵突袭，一举将狄人精锐扫荡干净，除去斩杀两千之外，还有三四千名俘虏。
校场上，百余名狄人被押送在此。都是叛军中的领头军官，不少人身上带着伤。戴元策知道皇帝这一次对叛军要从宽处置，但摸不清楚宽赦的范围，所以将领头的都押送来了。
“首领名唤苏泰尔，是北狄宗室，三年前被俘虏进京，因为年龄尚小，没有斩杀……”戴元策介绍着几个重点俘虏的情况。
云舒不想大开杀戒，但也知道，杀鸡儆猴是必须的。
目光扫过，几个领头羊被禁军扣押着跪在地上，中间就是那个叫苏泰尔的武将。
后头的上百人都是武官和亲兵，倒是没必要牵连那么广。这些人普遍年龄都不大，年龄大的基本都死在当年的战场上了。
见到云舒走近，这群俘虏人人眼中闪现仇恨。
当中的苏泰尔尤甚，抬着头，阴鸷地盯着自己。云舒毫不怀疑，没有禁军的钳制，他会立刻扑上来撕咬。
“你就是苏泰尔？”
“狗贼！就是你爷爷我……啊！”
旁边禁军听见他出言不逊，冲着他脸颊就是一拳，苏泰尔惨呼一声，扑倒在地。
云舒蹙眉，正要开口，心神微动，睁开了气运之眼。
出乎预料，眼前苏泰尔气运只是普通的青色，其余几个领头的武将也是如此。反倒是后头亲兵中的那个少年……
“苏泰尔”爬起来，冲着地上吐出一口血水，眼神依然狠辣，“要杀要剐，随便你吧。”
云舒回过神来，冷笑一声：“朕一向宽宏，对此番的叛乱者，只杀领头的就好。”
“苏泰尔”悄悄松了一口气。
云舒却继续道，“不过朕不想杀你。”他抬起手，指了指后头亲兵队伍。
“就杀他吧，左边第二个。”
真正的苏泰尔猛地抬起头。
云舒话音刚落，立刻有两名禁军冲上去，将他从人群中拖了出来。虽然他们不明白皇帝为什么点出这个人，但军令如山。
原本跪在中央的“苏泰尔”急了，“你这个狗贼，要干什么？要杀要剐冲着我来！”
不必云舒回答。
苏泰尔冷笑一声：“别说了，岚折，人家已经认出来了。”
所有人恍然大悟，原来这位才是真正的苏泰尔。
戴元策脸色发黑，这是他的失误。
被拉到中央的空地上，苏泰尔却不肯跪下。押送的士兵猛踹膝盖，逼迫着人跪了下去，然后按住肩膀。
骨头碎裂的细微声响起，苏泰尔闷哼一声，却没有出声。急促地喘息两下，他抬起头，冷冷盯着云舒。
云舒微怔，这才看清楚他的眼睛是非常漂亮的冰蓝色。
狄人跟中原百姓容貌不同，但这么纯粹的蓝眼睛还是很少见。其实仔细看，眼前之人年龄真的不大，也就十六七岁模样。
心中微有怜悯，“朕此番从宽处置……”
话没说完，就被苏泰尔冷笑着打断了，“别假惺惺了，你这种残暴之人，也配提宽宏二字？”
一边说着，他猛地抬头，冲着云舒吐了一口唾沫。
云舒后退一步，还是有一点儿唾沫星儿落在了靴子尖儿上。
负责钳制苏泰尔的两名禁军都变了脸色。
一道黑影闪过，是戴元策一个箭步冲上去，狠狠踢在苏泰尔胸口，沉闷的声响之后，苏泰尔脸色瞬间惨白，要不是有禁军压制着，整个人都要飞出去。
饶是如此，鲜血从唇角溢出来，扑倒在地。
当众侮辱皇帝，这是九族之罪！这叛军首领原本就已经必死无疑，但同样是死，斩首示众或者千刀万剐还是有区别的。
被一脚废了大半，他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唇角溢血，他抬起头，死死盯着云舒，都是刺骨的恨意。
云舒迎着他充满戾气的目光，刹那间一种怒火涌上心头。
他怒极反笑：“你这种卑鄙小人，也配跟朕叫板吗？”
“身为首领，不知道保护族内妇孺老人，却驱赶他们当做前驱为自己牺牲，自己龟缩在后，伺机逃窜。被俘虏之后，又要属下冒名顶替，代为受死，有这等贪生怕死的宗室皇族，难怪亡国。”
“你，你懂什么，”苏泰尔不怕死，却不愿意受这种指控，伏在地上，牙齿咬出血来，“要不是你百般凌虐……”
“百般凌虐！”云舒声音如寒冰，“当年你们势大，屡次南侵，屠杀中原百姓，如今不过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竟然声声控诉起来了。”
四周禁军士兵大都露出心有戚戚的表情，之前北狄强盛，中原饱受欺压，苦不堪言，这些士兵的战友父兄多有战死北疆的。这几年狄人在京城饱受欺压，很多也是百姓自发的仇恨。
只有戴元策望着云舒，表情惊诧。皇帝极少有这么愤怒的时候。
苏泰尔只觉眼冒金星，胸口疼得要裂开，咳出两口鲜血，他凄然一笑：“你是胜利者，随便怎么说吧。”
“死是荣耀，宁愿站着死，也不要跪着当狗活下去。”这一句他是对着身后的部属说的。
烦躁和怒意涌上，无法控制，云舒冷笑，“这么有志气，也好。”
他走上前，用脚尖儿挑起苏泰尔的下巴。
逼着他仰望自己。
“朕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成全你的坚贞不屈。你，还有你的属下，还有之前祭坛山脚下的七千妇孺俘虏，朕全了你们殉国的心意。”将隐患留在身边，还不如彻底拔除。
苏泰尔身形猛地一颤，他这才知道，之前陵仓山脚下负责围攻的族人，竟然还有那么多活下来的。
“第二条，愿意当狗，活下去。”
云舒后退两步，双臂环绕，冷冷盯着他。又吩咐左右禁军，“松开他。”
苏泰尔趴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地上一小滩血迹，眼睛赤红。
光荣的死，或者屈辱的生？
人生的选择，从来没有这么直白，这么艰难。
身后传来属下的高呼：“将军，我们宁愿死了，也不向这帮虚伪的恶贼归降！”
“谢景小儿只是故意耍弄我们，这恶贼……”
只喊了三两句，就立刻被禁军镇压下去了。
苏泰尔抬起头，目光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挣扎，只是一片死寂。
他想要站起来，可惜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胸口和膝盖伤势都太重，再加上之前战斗留下的暗伤。
最终，他放弃了这种难看的挣扎，手脚并用缓慢地爬到了云舒面前。
他抬头仰望了他一眼，低下头，
云舒想要后退，却又止住。
任凭他在亲吻自己的皮靴尖儿。
记得记载中提到过，这是狄族至高无上的礼仪。
对面传来惊呼，夹杂着哭泣声。
靴尖儿上的银饰冰冷尖锐，触到唇上，却像是滚烫的火焰。苏泰尔只觉得自己整个精神都被凌迟殆尽。
但是他不敢选择反抗，他愿意死亡，他的属下也愿意跟着赴死，但是那些依然活着的妇孺呢？自己已经为了回归的路，选择让他们死一次了，却再也没有勇气，去选择第二次。
比起直接灭族的沉重代价，这种羞辱根本不值一提。
刚才皇帝骂得对，他真的是个懦夫！
“我愿意当狗……活下去。”他轻声说着。
云舒身形微颤，猛地后退一步。
他长吸一口气，竭力平静狂乱的心神，转头吩咐戴元策，“在禁军里给他安排个差事。”
戴元策点头领命。这种安排说是当差，其实就是当做人质。
云舒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看着地上还在咳血不止的苏泰尔，又补充了一句，“给他找个太医看看。”
戴元策低头道，“臣明白。”
顿了顿，他又道：“陛下……臣请罪，之前是臣失察，没有分辨真伪，臣请按律处置。”
皇帝这些日子越发温和，他竟然忘了，皇帝从来都是个铁血严苛的人，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从来不容许分毫错误。
云舒一阵恍惚，实在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吩咐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匆匆离开了校场，一直走到御花园，才放缓了脚步。
让跟随的宫人退下，他独自站在花园里，梅树开得正好，幽香四溢。
他站在树下，扶住树干，感受着狂乱的心跳渐渐平息。
回想自己刚才的表现，简直难以置信。
尤其在苏泰尔忤逆自己的时候，那一瞬间涌上的愤怒，竟然有种要把他直接剁碎了的冲动。
明明对方也没有太出格言行。怎么会愤怒到那种地步？
因为之前在易玄英那边感受到的压力，积蓄在内心深处，被苏泰尔的忤逆引发了出来，才会失态狂怒？
云舒慢慢思忖着，心魔的影响，好像跟自己预料的不一样啊。
幸好原主本来就是个霸道冷血的家伙，刚才的事情对自己来说出格，对他来说反而正常了。
云舒安慰着自己。

第58章 话本子
返回乾元殿，云舒火速去了书房，翻阅关于心魔的记录。
经过两个时辰的刻苦钻研，云舒合上书，一脸的卧槽！
原本他想着等恢复武功，这点儿心魔自然而然就会解除，所以也没有仔细看。这会儿认真研读了，才发现，被种下心魔的人，如果长久不能解开，很多都会心性剧变，这种变化很难说是因为心魔的存在，还是压力过大，反正都是往不好的方向发展了。什么暴躁嗜杀，自卑狂傲，甚至还会干出种种匪夷所思的恶行来发泄。
比如之前侵犯少侠的那位权贵公子，人家原本还是铁杆的直男来着，坐拥十几位娇妻美妾。
武道上公认，心魔入侵的危害程度仅次于走火入魔了！
云舒不禁悲从中来，他是日了狗了，穿成这个倒霉催的男主之后，两大武学禁忌都被他遇上了。
而且还有一个更更重要的，心魔是精神层面的钳制，解除也只能靠精神层面的胜利，单纯武学的提升根本没用。曾经有长辈为被中下心魔的倒霉后辈输送功体来着，武功大增，心魔依然存在。不过武功大增之后有助于打败对手罢了。
也就是说之前他以为的武功恢复心魔自动解除，只是一厢情愿的臆想。
难怪便宜师傅将心魔这件事看得这么重。
云舒合上书册，眼下唯一值得庆幸的，易玄英暂时是自己人了。原本还想着等他完成招降叛军的任务之后，封个官职将人打发地远远的，如今看来，还是得先留在身边才行。
***
江图南正在书房里翻阅着一本书册，听见背后的推门声，他赶紧合上。
转过身来，果然是戴元策。
连通传一声都懒得，就直接进自己书房的，也只有这几个一路打拼过来的老兄弟了。
只是……江图南目光落在他一拐一瘸的腿上。
“你受伤了？”之前战报上明明是大捷，没提到他受伤啊。
戴元策苦笑：“挨了四十军棍。”
“什么情况？”江图南诧异。
戴元策将之前出的纰漏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陛下也没说怎么惩罚，让我自己看着办，我就只好按照往日的惯例办了。”
江图南无语，你还真是实在。
“没事吧？”
“没事，又不是没挨过。”
江图南摇头：“最近难得陛下有发脾气的时候。”
戴元策噗嗤一声笑了。其实主君以前发脾气挺常见的，谢景的一贯原则就是“功重赏，过重罚”。他因为战事失利也挨过好几次责打。如今提起发脾气这种事儿，竟然是很稀罕的了。
“我看你也习惯了这等好日子，小心那一天也挨板子。”戴元策好心提醒老朋友，
“你没看到刚才陛下的模样，依我看，这走火入魔的后遗症应该快要消失了。”他们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
江图南表情微妙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担心。”
戴元策只当他死鸭子嘴硬，也不理会，目光落在桌案上。
“在看什么书？”
“地方上关于近期粮价的奏报，随便看看的。”江图南搪塞道，将书册塞到背后。
又咳嗽了一声，“那个，你来找我是为了龙禁卫开春装备更换这件事儿吧。”
谈起要紧的正事，戴元策也将注意力收回。
两人谈了没多久，就将几件事情谈妥当了。
戴元策准备离开，江图南送他到了门口。
戴元策突然转身，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刚才那本书，是话本子吧。”
江图南难得露出窘迫的表情来，“我……”
“唉，衙门里头办公，堂堂的尚书大人竟然在私底下悄悄看市井街坊的话本子，这种不务正业的行为要是被属下知道了该怎么办？”戴元策调侃道。这家伙形象一贯严肃睿智，没想到还有这幼稚的行为。
“你刚才怎么发现的？”江图南面色尴尬，这家伙这么眼尖，他明明藏得很好。
“因为那本话本子我也看过。”戴元策好笑，所以一眼扫过封面就认出来了。
江图南脸色一怔，盯着他：“你也看过？”
“是啊，上次在夏德胜的书房里头也看到了一本，真不知道你们怎么了，一个两个的看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
江图南表情古怪，“你看过内容？”
“简单翻了两页，不就是说一个书生病逝，魂魄不灭，附身在了另一个人身上，搅风搅雨嘛，很无聊的。”戴元策挠了挠额头，不明白同僚怎么突然都喜欢这些市井流行的东西了。
江图南仔细看着他的表情，半响，叹了一口气，他抬手拍了拍好友的肩膀。
“算了，元策，你还是好好加油干吧。”
“啊？”戴元策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
城外深山，曾经的大梁皇陵之前。
“为什么？为什么？”
紫虚真人跪在地上，此时他的面容更加老迈不堪，头发雪白，皱纹交错，挺拔的身躯岣嵝成一团，任何人看到他，都不会怀疑这是一位将行就木的老者。唯一的生机可能就是那双眼睛了，带着跟面容不相符的亮光。
但此时此刻，这双眼睛里头充满了震惊疑惑，近乎疯狂。
布局生变，后路被断，眼看着这百般谋划的一局将尽破局，他万般悲愤，拖着残躯来到了这个地方。
在大梁太、祖皇帝的陵墓之前，他以残余不多的生机性命为祭，完成了人生最后一次占卜。
想向上天询问，大梁的国运，还有没有最后一线生机。
水银珠在黝黑的龟甲上反复盘旋，展现出的卦象让他疯狂。
上头明明显示着，大梁国运还有旺盛的生命力，与之前的占卜并没有任何不同。
可如今自己面对的却是连续不断的失败，穷途末路，现实结果如此残酷打脸。
难道皇朝走到了绝路，连上天也抛弃他们，所以给予这等玩笑一般的占卜结果吗？
他费解，他不服，他迷惑。
颤抖的手再一次拿起龟甲，试图再次占卜。终于，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打断了他近乎癫狂的举动。
“师兄何必如此执着呢？”
伴着柔润的声音，一个身影踏雪而来，他脚步轻缓，宛如从天而降的谪仙，如果忽略手中的那一柄长剑的话。
白鹤搀着他的手，在前头引路。
“你这个欺师灭祖的叛徒！”看到段无音，紫虚真人眼中浮现恨意。
都是因为这个妖孽，扶持谢景这等逆贼，才有如今的天下大乱。
“就算你不顾师门，不顾朝廷，你就不怜惜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与我何干？再说，不破不立，破而后立，焉知战火之后，不会是崭新的生机。”段无音笑容温柔。
“胡言乱语，谢景小儿登基，将来天运不在，有什么后果你最清楚。”
“不外乎天下再乱一阵子，人死得再多一点儿罢了。”段无音无所谓地道。
“师兄口口声声怜惜苍生，当年我南泽王府的数百口人，还有南泽城内的数十万百姓，难道他们不是苍生？”
“却被武帝引入外敌，一朝灭绝。”
“前事因，后事果，如今不过轮回报应而已。”
紫虚真人捶胸顿足，“当年师父知道对不起你们段氏一族，更知道你心有怨气，收你为徒，正是为了补偿，你却假装放下，潜心修道，暗地里行此阴险之局。”
段无音露出讽刺的笑容：“是师父真是太天真了。难不成几年的养育之恩，就能将杀父灭族之祸消弭？ ”
“若这样，天下哪里还会有这么多纷争呢。他老人家当年一念之仁，没有对我赶尽杀绝，如今便是这般结果。”
“不过我却没有这个妇人之仁的毛病。”
“入山以来，师兄照顾我良多，今次在此道谢。”段无音朝着紫虚真人，毕恭毕敬地弯腰行礼，然后提着剑走近。
“你动手吧。”紫虚真人早知道自己命数将尽，已看淡生死。
段无音走到他面前，却没有急着动手，。
“今次来见师兄一面，是想请教一件事，师父临终之前，以身为祭，行逆天改命之法，不知究竟应在了哪里？”
紫虚真人一怔，旋即仰天大笑，“你这逆徒，原来也有忌惮之事，哈哈。”
支撑他走到今日的，唯有师父坐化之前的那一线希望了，怎么会透露给这个叛逆知晓。
“我也不欺负师兄，若是师兄原意说出这个秘密，我也用自己的秘密交换如何？”段无音知晓，对此时的紫虚真人来说，任何威胁都毫无用处，唯有等价交换。
“你有什么秘密？”紫虚真人嗤笑。
“一个师兄绝对会感兴趣的秘密。”段无音缓缓开口，“其实我也没有那么丧心病狂，真的祸患天下苍生。想要天下安泰，总有为新朝补足气运的法子，师兄不想听一听吗？”
紫虚真人怔住了，难不成这逆贼真的有方法？
“师兄怎么样？愿不愿意做这个交易。”段无音笑问。
“好。”死到临头，他心中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件事了。他深知段无音品性，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坑他。
“天机难测，师父临终之前，只说了“知易行难”四个字而已。”紫虚真人冷冷说着。
段无音垂下眼眸，慢慢品味着这四个字，解释太多，以他之聪慧，也很难确定。
半响，他抬头问道，“师兄侍奉在侧，所见所识，应该不止如此吧。”
“师父当初摆下的祭坛图纹，”盯着他，紫虚真人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我看着很眼熟，似乎跟你十年前曾经用过的那一套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段无音脸色骤然变了，却很快恢复如常。
“多谢师兄告知。”他躬身一礼。
然后凑到紫虚真人耳边，轻缓地说了一句话。
只是几个字，紫虚真人猛地醒悟过来。他死死盯着地上的龟甲卦象。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一切都得到了解释。
他抬头盯着段无音，目呲欲裂。
“你、你……你这个奸贼，竟然丧心病狂到如此境地，你简直不是人！”
段无音笑了笑，长剑向前一刺，立时穿心而过。
紫虚真人一时却没有死透，在地上翻滚着，目光落到段无音身上，双手紧扣地面，缓缓说道。
“行此恶毒之事，你迟早要有报应的，我诅咒你，人生最恐怖的事情落到你身上，让你生不如死。还有你扶持的人，身死族灭，永不超生。”
伴着血沫，这句话宛如地狱传出的声音。
段无音唇角的笑容消失，手中长剑一挥，白光闪过，紫虚真人首级落下。
咕噜噜滚了两圈，没有闭上的双眼却依然丝丝盯着，吐出最后的话语：“你将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寒风吹过，四周彻底冷寂。
段无音站了片刻，面无表情抖动长剑，赤红的血珠散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他收起剑，转身吩咐：“走吧。”
白鹤上前握住他的手，领着他往前走去。
身后，紫虚真人身体暴起一团火光，很快变成了一小团灰烬，寒风吹过，飘散无痕迹了。

第59章 新师父
随着大雪停歇融化，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终于彻底消弭。
在易玄英的劝说下，陵仓山上的叛军选择归降。
刑部按照皇帝的指示，只将领头者擒拿下狱，包括冯源道父子在内。
可以说经过这一场叛乱，前朝余党彻底被一网打尽，就算有些游兵散勇，也不可能成气候了，更何况梁思这个前朝太子也在云舒的控制之中。
云舒没有公开梁思的真实身份，让他依然安安稳稳当着贵妃。
当然，景和宫内外，全部换成了东锦司的人，专门盯牢了他。
梁思回了宫，一开始还非常惶恐，但是好吃好喝了几天，很快适应了舒服的生活，安心当起了快乐的米虫。
云舒听着禀报，也很无语。
他这几日查看过梁思的气运，在兵变结束后，他原本腾飞的金龙气运大为消减，重新变成了蛰伏的胖嘟嘟幼龙形象。反而是自己的龙气勃发，头角峥嵘。几乎是原本的两倍，而下方凝聚成鼎。按照原书的说法，龙下成鼎，这已经是帝王之象了。记得听说最高等级有九鼎，好像是千古一帝才有的待遇，很多普通的英明君王，临终也不过四五鼎，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有多少鼎位，简直跟升级流一样。
另外，经过这一战，云舒彻底发现了气运的妙用，也有了深重的危机感。以前他总觉得自己的气运已经足够庞大了，然而“钱”到用时方恨少！
试想，如果紫虚真人逆转天机的那场暴雪，自己气运足够，完全可以直接停止，不用这么费尽心力与天斗，与人斗的。甚至气运真的庞大到一定境界，前梁这场布局都不可能成功。在强大的气运压制下，他们会提前泄露行迹。
所以如何提升自己的气运，变成了云舒的当务之急，原本以为想着皇朝稳固，可以慢慢来，现在云舒开始琢磨走捷径了。
***
“承陛下福泽，今日运抵京城的粮食足有八千二百担，明日还有十二艘粮船抵达。若按照这个速度，不足一个月，城内的各处粮仓都可填满。”
冯源道他们隐藏的粮食，也只有城北粮库的三分之一。云舒非常怀疑，另外的粮食很大一部分只是账面上的空数字。这在历朝历代的粮库里都常见。
趁着这次整顿，云舒干脆重新登记造册，彻底整顿一番。
散朝之后，他带着几个臣僚来查看粮食的调运进度。
站在宽敞的库房里，一袋袋粮食堆积地满满的，有些袋子在搬运途中绽开裂缝，金色的玉米粒儿散落出来。
云舒捻起一粒儿来，在手中揉捏着。
“臣看过，都是今年新粮，上上等的。”新上任的粮仓总管跟在云舒后头，毕恭毕敬说着。
云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天知道，他担心的根本不是粮食的品质，而是增强气运的捷径。按照历代穿越前辈，引入高产作物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可惜经过这几天的调查，他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地瓜玉米土豆之类的高产作物早就引入种植了。
难怪能养得起这么充沛的人口。
云舒用力捏着玉米粒儿，悻悻然想着。
突然一个臣子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些都是海州出产的粮食，自然比其他郡县的更上等，那里沃野千里，风调雨顺……”
云舒脑中骤然闪过一道亮光。
***
江图南入殿禀报事务，凑巧遇见几个花白胡子的官员从殿内出来。一个个面色赤红，神情激动，还有一个在用衣袖擦拭眼角。
江图南脚步微顿，看他们官袍，都是六七品的服色，这个等级的官员极少有面圣的资格。
“是司农寺的几位大人，今日陛下召见，谈了一个多时辰。”负责引路的夏德胜笑道。
“谈了什么？”江图南随口问道。
别的臣子管这么多，难免有越权之嫌，但江图南就问得理直气壮。
夏德胜也没有隐瞒：“似乎是在说什么肥料，能让田里的庄稼长得更高大，结出的粮食更多。”
“是说农家堆肥之事？”江图南惊诧。他少年时候家境贫寒，也通晓农学，想不到皇帝会关心这个问题。
因为农家堆肥都是用一些污秽之物，贵人极少会关心这个。司农寺里有专门研究的官员，都是些低等小吏。
“跟普通的秽物堆肥不同，似乎是用些材料直接调配，陛下称之为化肥。”夏德胜补充道。
江图南满腹疑惑进了殿内。禀报完今日的事务，他立刻询问起这件事。
云舒也没有隐瞒，“朕近日在古书上得了一个秘方，参照调配，所得肥料用之田地，应该可以使亩产提升两到三成。”
两到三成！
江图南瞬间变了脸色，“陛下所言是真？”
云舒一怔，这个估算，按照他上辈子看过的资料，已经是往低里说了，毕竟这个时代的生产水平有限，肥料没有后世那么精准的效果。
上辈子某站天天洗脑式循环，“想要庄稼长得好，就得使用金坷垃……使用金坷垃，亩产两万八……”
“应该不差，朕已经命司农寺的人先择地试验，有效之后再推行天下。”
江图南声音有些发颤：“陛下，这肥料产出，价值几何？”
“若能批量生产，并不昂贵。”云舒指点的几种肥料，都属于基础的氮磷钾肥料，这个时代的矿物，乃至粪肥都能提取的。不过他也不清楚具体的配方，只能给个大概的方向，具体由司农寺的人配比研究。
“陛下若能成就此事，功在社稷，我朝必定千秋万代……”江图南脸色发红，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刚才遇到的几个司农寺的官员都满脸激动了。
云舒有些愣神，江图南在他面前永远一副冷静理智的禁欲范儿，就算上次一把大火将城北粮仓烧了个精光，都没有这般失态。
只是一个化肥，用得着这么激动？
仔细想想，云舒很快转过弯来，古代社会的最主要矛盾是什么？其实就是生产力低下导致的供不应求啊。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不都是天灾人祸导致老百姓吃不饱肚子，才会揭竿而起吗？
如果化肥真有这么神奇的效果，能让天下粮食产量增加两到三成，其带来的后续影响简直无可估量。也难怪江图南说出千秋万代这个词了。
不过云舒求的没有那么长远，还是为了自己的气运。这种泽被苍生的功绩是最涨气运的。
除了化肥，接下来他还要让太医院研究青霉素，这玩意儿记得就是从葡萄球菌中诞生的，提升一下研究和培养工具，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应该能达成。
还要增加育婴堂，收养弃婴，改进民间的纺织工具器械，让女子也有一技之长。
幸好穿越前辈们已经帮他总结好了形形色色的成功经验，自己只要按部就班就行。
云舒两眼发光，好像已经看到源源不断的气运涌来，自己气运旺盛到极点，国泰民安，万邦来朝，而且运气爆棚，干什么都有如神助……
很快江图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臆想。
“陛下是从哪本书上看到了这个秘方，不知能否赐给臣一观。”他抬头凝望云舒，满是期盼。
“咳……此书年代久远，上面还记载了其他几样机密之事，朕生怕外泄，在阅览之后，就将其焚毁了。”云舒沉声说着。
江图南垂下视线，露出满是遗憾的表情。
***
从内殿告退，走在出宫的路上。
江图南又遇到了夏德胜。两人自然而然并肩走到了一处。
“陛下这些天在朝堂上提拔了不少空缺，开春还有科举。”夏德胜缓缓开了口。因为前梁余党彻底败亡，朝堂上出了不少空缺，急需大批量的人才填补。
江图南笑了笑：“陛下的手段春风化雨，实在是让人佩服。经历这一番波折，朝堂上应该能安稳一段时日了。”
又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易尚宫近来还好吗？”
夏德胜叹了口气：“失血过多，御医说至少要休养两三个月才行。”
两人随口说着闲话，在宫门口拱手告辞。
***
乾元殿内。
李翼低声说着。
说完，抬头小心地看了皇帝一眼，低下头去。
按理说，外臣结交宦官，是朝廷的忌讳，但夏德胜和江图南这些人从陪着主君打江山开始就是好友。两人出宫的路上遇见，说两句家常也是常有的事儿，旁边跟随宫人也有不少。
云舒抿了一口茶水，随意地笑了笑，“朕也只是好奇。”
因为找到前梁余党运走的存粮，李翼之前立下大功，云舒将他提拔为东锦司的参事，也算是掌控一股势力了。
对于上任之后需要盯着夏德胜这位顶头上司这件事，李翼非常理解。世上帝王，哪里有全心全意信赖一个臣子的啊。这对帝王来说是大忌，很容易被蒙蔽。就算是心腹，也要彼此有分寸才好。
让李翼退下，云舒望着殿外淅淅沥沥的春雨。
提笔在折子上写了个“准”字。
这些天他加快了朝堂上改革的脚步。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他这样大手笔地收割气运，巩固地位，势必有很多不符合之前原主的政策举动，也是无可奈何。
只能让李翼这些新提拔的多盯梢一下原主的心腹。
原本他想着，过个三五年，隐瞒过所有人的目光，彻底不用担心掉马甲了，再缓慢开展自己的政策，但经过这一场叛乱，他不想等了。
原主留下的这个朝廷，实在千疮百孔，仓促上位和过度杀戮带来一系列的后遗症，他要尽快填补这一切。
既然上天让他来到这个位置上，这天下苍生就成了他的责任。为了虚无缥缈的马甲问题，而放缓改革的步伐，坐视朝政败坏，是亵渎自己的职责。
江图南他们……只希望他们不要太过敏锐吧。好歹还有走火入魔这个万能解释。
不然只能尽快外放了。
实在是如今朝堂上人手缺乏，还需要借助这些人的力量啊。
云舒叹了口气，收回念头，继续批阅奏折。
忙碌了一个多时辰，才将即将要紧的事情搞定。
他搁下笔，合上奏折。
坐了大半日了，也该出去活动活动。
***
出了乾元殿，云舒没有让宫人跟随，独自去了后山。
看着等候在凉亭中的身影，他脚步略顿，然后快速走了过去。
易玄英见他过来，立刻行礼。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就不必讲究那些虚礼了。”云舒笑道。
两人下了凉亭，来到东边的空地上，易玄英温声道：“陛下昨日修炼，剑路走势已经足够纯熟，只是锋锐不足……”
上次叛乱中，谢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就算易玄英输给了她一部分血，也不是短时间能养回来的，如今还在休养之中。
云舒这些天专门命沈月霜盯紧了她，不将小脸养得红扑扑的，不能回来操心费力。
本来想着练武功的事儿，自己已经进门了，一个人琢磨也行。
为什么会变成易玄英指点呢？还是因为前几天的一个巧合。

第60章 怨念
那天，云舒独自练武功的时候，一不小心把后山的假山劈了个缺口，导致上头一块巨石滚落，声音很大，惊动了附近巡逻的侍卫。
前来查看的人中恰好就有易玄英。
归降之后，易玄英领了殿前都指挥使的职务，就是他前梁时候的官职，从二品的高官，等同于一部尚书。
这样的任命，不仅是因为云舒看重人才，更是为了向天下人宣告，新朝求贤若渴，就算过往有仇怨的，只要肯归附效力，一概既往不咎。
发现侍卫们前来查看，云舒不想暴露行踪，跳到树上躲避。
侍卫们以为假山只是风水日晒，自然脱落，简单查看完毕就离开了。
云舒这才下来，继续练剑。
练了半天，去凉亭里头喝酸奶，正喝得痛快，突然看到地上影子不对劲儿。凉亭顶端的装饰兽头变了形状。
有人在偷窥！
他假装随意地下了台阶，然后拔剑一跃而起。
突袭的一剑却没有成功，明晃晃的剑刃被对方夹在两指之间。
落在凉亭顶上，云舒和易玄英面面相觑。
原来易玄英天生心细，离开之后不放心，悄悄折返回来查看，就看到了这辈子都想象不到的奇景。
易玄英松开剑刃，跟着云舒落下了凉亭。
“陛下……”他的表情有些复杂。眼前之人走火入魔一趟，连武功都忘记了？之前那场行刺，就有这个预感，但亲眼看到某人比起以前那堪称笨拙的挥剑姿势，还是感觉人生魔幻，莫过于此。
“窥视帝王，论罪当斩！”云舒咬牙。这家伙肯定偷看了很久，又惊又怒。
易玄英乖乖低头：“臣知罪。”
云舒气得牙痒痒，知罪又如何，他也不可能真的把这家伙斩杀了灭口。其实他如今的武功已经颇有章法了，至少花架子光鲜亮丽，武功不高的肯定看不出来。偏偏易玄英是原主的死对头，彼此知之甚深。
看出云舒心情糟糕，易玄英谢罪之后，小心翼翼安慰道：“陛下无需忧虑，走火入魔导致的武功折损，一般等真气理顺后会自动恢复。”
云舒黑着脸：“如果朕一直不好呢？”
易玄英哑然了。
云舒气呼呼转过身去，这个地方也不能用了，等便宜师傅回来，还得再另外找个僻静的地方练武功。幸好皇宫足够大。
他抬脚往山下走。
易玄英被他里撂在后头，突然开了口：“陛下可需要臣效力？”
云舒脚步一顿，转身望去。
温暖的阳光下，易玄英的表情有些模糊，只是声音柔和有礼：“武学一道，单独揣摩进展太慢，臣可以当陛下的对手。”
顿了顿，又道，“之前陛下承受走火入魔之苦，皆是因为我等逆臣算计。如今也算是赎罪。”
云舒犹豫片刻，点头答应了。
练武功这回事儿，一个人确实比不上两个人，尤其对手是易玄英这种武道大家，自己受益更多。
当然，更重要的是为了尽快解除心魔的影响。他原本就想找个机会跟易玄英多接触的。
……
“陛下这一招不够灵动，手腕在末尾要收回三分力气……”易玄英扶着云舒手臂，纠正他细微的小差错。
云舒顺着他的力道施展，果然感觉招式灵活了不少。
一段时日的相处下来，云舒不得不承认，比起便宜师傅的严格苛刻来，易玄英更加温柔细致，又有耐心。
有进步的时候会称赞鼓励，有失误的时候提醒纠正。
这才是个合格的师父吧？便宜师傅那冷酷严苛的态度，会把徒弟虐出心理阴影的！云舒暗暗吐槽着。
而且随着两人相处日久，云舒能清晰地感觉到心魔在动摇。至少现在跟易玄英对视，他不会感觉到无法承受的恐惧压力了。
更让他感觉挑选这个临时师傅的决定是无比正确。
两人肢体接触的瞬间，传来一个声音。
【他这般温和性子，真跟以前判若两人，要不是江图南他们依然效忠，实在不敢置信。】
果然，接触多了疑惑也会增多，云舒对此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反正易玄英也在他的控制之下。
【待会儿求他的事情，也不知是否会答应。这件事至关重要……】
他要求自己什么？这么一分神，云舒脚下发滑，易玄英眼明手快扶住了他，云舒手落在对方柔韧的腰肢上，突然摸到一个冰冷的触感。
鬼使神差，云舒握住了那根冰凉的东西往外一抽。
像是一道月光从腰间兵迸射，带着冰雪般的凉意，是一柄极为柔韧的软剑。
云舒这才想起，原书中提到过，易玄英最擅长的武器，其实并不是他惯常使用的长剑，而是软剑。他有一柄名唤月牙泉的软剑是大师名品，薄如蝉翼，绕指柔软，平时缠在腰间，当作腰带使用。
就是这一柄吧。
易玄英也没想到云舒会将自己的随身佩剑抽出来，有些尴尬。宫内侍卫都是统一的武器，不能带私人兵器，否则视同行刺。不过他的这柄长剑比较特殊，可以不当作武器看待。
云舒凝神看去，这软剑是一片片巨大鱼鳞状玉石组成，这些玉石被雕琢成半透明的薄片，环环相扣，若不是看过原书，真的很难相信这是一柄长剑，甚至连通俗的剑柄都没有，握手的地方是一处月牙形环扣，正好当作腰带。
摸了摸剑刃，本以为是很锋锐的东西，却触手圆润。
竟然没有开刃？是跟某人功体配合，注入内力之后才会有杀伤力吧。
“难怪当年武帝称赞将军文武双全，刚柔并济呢。”云舒笑着抬头将这玩意儿还给了易玄英。
易玄英却不敢接过，单膝跪地道：“臣私带武器入宫，不合规矩。”
“无妨。武帝都不在意，朕又岂会因为这个责备将军。”这玩意儿原本就在武器与否的两可之间，之前武帝见了，还称赞来着。
不能携带私人武器的规定也只是为了防备侍卫聚众闹事，如易玄英这等武道宗师，飞花摘叶都是神兵利器，一柄软剑也无所谓了。
易玄英这才起身接过来，却没有扣到腰上，而是将其片片折叠，很快缩短成一个护腕，扣到了手腕上。
“好精巧的机关！”云舒不由赞叹。
易玄英微笑：“陛下对这个有兴趣？”
云舒想要点头，猛地回想起原主以前铁血直男画风，很看不上易玄英的这门精巧武功，还斥之为邪道功法，他立刻换了个说法，“只是看到这般精巧的机关，想起若是应用于民生，可大有作为。”
易玄英没想到是这么个兴趣，诧异，“可这是兵器，如何能用于民生？”
“比如酒楼店铺的大门，若是能折叠侧立，就不必每天让店伙计将大门卸下安装了。存放东西的壁橱也可以使用节省空间，再比如……”云舒随口说了几个生活中的应用案例。这种机关在日常生活中可用的地方很多。
可惜他也只是说说罢了，这柄软剑明显是武器大师的不传之秘。这个时代很多手艺都是独门掌握的，不肯随意外流。
封建陈腐的思想果然是真是阻碍科技发展的拦路虎！云舒只能慨叹。
“陛下称帝之后，目光开阔之处果然与以往不同。”易玄英笑道。
云舒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问道：“那比起以往的朕，现在的朕你觉得如何？”他已经决心不再避讳这个问题了。
“当然是如今的陛下更让臣心折。”易玄英爽快地笑道。
他俊秀的脸上带着春风般柔和的笑意，仿佛温暖的阳光照在洁白的雪上，亮得璀璨。
云舒凝望着，心脏又不开始受控制地怦怦直跳。也说不清楚是因为心魔，还是单纯因为眼前的美景。
他挪开视线，在内心高呼，醒醒啊！云舒，你不能这么没节操……
便宜师傅知道会揍你的！
脑海中浮现谢景那张冷淡又嫌弃的俏脸，云舒心情奇迹般慢慢平静下来。
易玄英望了他一眼，突然开口：“臣与这武器师是故友，若陛下需要，臣愿意代为邀请，教授指点宫中匠户。”顿了顿，又道，“听闻陛下近日几次去工部，要打造新式器械，襄助农耕纺织等行业，若能因此添一二助益，也是功德一件。”
“那就多谢将军了。”送上门的好事，云舒自然不会拒绝。但这么明显的投其所好，也让他对易玄英准备恳求他的事儿更加好奇了。
易玄英也没有卖关子，继续道：“陛下，关于舍妹，臣有一个不情之请，望陛下允准。”
竟然跟便宜师傅有关？云舒立刻道：“你说。”
易玄英略一犹豫，低声开了口。
听清楚他的要求，云舒脸色发黑，万万没想到，还真是个“不情之请”！易玄英这家伙，还真敢提啊！
觉得朕好脾气到这种地步吗？给自己戴绿帽子都不在乎！
他不满意地瞪了他一眼。
易玄英低眉顺目地站着，从这个角度看去，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锋锐的光彩，只剩一派温润柔和之气。
看到他这副低姿态的样子，云舒心里头一软，压下心里头那点儿酸意，点头同意了。
“陛下真是宽宏。”易玄英抬头看着他，笑道。
云舒额头突突，莫名有种吃亏的感觉，又拉不下脸反悔，最终板着脸道：“知道朕宽宏就记住，这样的不情之请，朕不希望有下一次。”
“臣明白。”易玄英低头领命。
云舒想了想，又追加了一句：“还要先问过她，她不反对才可以。”
“舍妹一定不会反对的，她向来是个心软的人。”易玄英笑着，垂下了视线，掩去了复杂的光芒。
***
她非常反对！！！
看着对面的人，谢景的表情僵硬，心情简直糟糕透顶。
她看了站在远处的易玄英一眼，开始压抑不住心头上涌的杀意。
这混蛋！净给自己添麻烦！原本看在他背着自己杀出重围的份儿上，想着饶他一条狗命算了，现在看来，还是干掉的好！省事！
对谢景的怨念，易玄英恍如未觉，交待一声，就很自觉地退到了花园外头的一棵大树底下。
谢景真的恨得牙痒痒。
今天一大早，易玄英来找她，恳求她见一个人，语调温和诚恳。谢景本来不想理会他，但本着维持人设的责任感，只能勉强答应了。
本来以为这家伙又从哪里找回了当初易家的故旧亲友，让自己去见一面的，这些日子她也搜集了诸多易素尘当年的旧事，自诩不会露出破绽，所以毫不担心地见了。
万万没想到，见到的是这个家伙。

第61章 敬畏之心
冯吉春站在谢景的对面，痴痴望着他的易妹妹。
再过几个时辰，他就要启程南下了，冯氏一族被判定流放北疆。比起冯源道以为的要满门抄斩，不得不说已经是非常仁慈了。
云舒也是看在冯源道为官多年，清正守节，惠及苍生这一点上，没有下狠手。
冯吉春作为带兵叛乱的首领，本来论罪当斩的，但顾惜他之前通风报信才让谢景逃过一劫，云舒也法外开恩了。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尴尬。
半响，冯吉春才开口道：“易妹妹，你……”
谢景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不要再叫我易妹妹，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她实在受够了这种腻腻歪歪的场面。
快刀斩乱麻！
冯吉春惨然一笑，“我明白，其实从很久之前，我就知道，易妹妹你的心从来不在我身上，你心里头念着别的人。”
谢景一怔。
同一时间，远处传来细微的喀嚓声，仿佛春风吹落了一片树叶。
谢景耳朵微动，不露声色。
冯吉春没有察觉，他全部的精神都只在心爱之人身上，仿佛要将这画面最终铭刻进心里头。
“而我，也确实配不上你。”最终，他说出这句话。
两人正站在偏殿的花园里，一棵大树底下。寒风吹过，细碎的雪花从树枝上洒落，宛如曾经破碎的梦。
“只希望剩下的日子，你珍重自身，平安喜乐。我纵死也甘心了。”
说完，冯吉春也不多留恋，转身离开。花园外头，两名侍卫等候在那里，将要押送着他与冯氏一族的人汇合，启程前往边境。
谢景心情烦躁，看着他憔悴的背影，还是开口道：“既然放下，就彻底不要牵挂。我说了，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易素尘。”
冯吉春脚步一顿，最终没有回头，加快脚步，很快离开了。
***
我已经不是易素尘了，此时的我，是钮钴禄?素尘，嗯……
云舒站在丘陵之上的凉亭中，听着谢景最后一句话，调皮地脑补了一句。
嘴上说着放心，想到她要跟冯吉春这个故人见面，云舒心里头还是酸酸的。盘算着两人见面的时间，不自觉就溜达了过来。虽然隔得远，还是听清楚了两人最后的几句对话。
冯吉春这边，他是彻底放心下来了。就说嘛，还不如自己生得俊美霸气，虽说也长得不差。
从这个角度看去，两人站在花树之下，俊男美女，还挺养眼，谁知道是残酷的单方面分手大戏呢。酸溜溜的情绪消失之后，云舒迅速转入八卦状态。
不过，自己在这里偷看，好像有点儿不够君子啊。
眼看着冯吉春离开之后，谢景转身往走廊方向过来，云舒身形微僵。
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很快他发现没有这个必要，便宜师傅径直朝着他的方向过来了，显然是之前发现他在附近偷看了。
站到了云舒面前，谢景黑着脸：“你过来干什么？”
这种恶俗到极点的会面，这家伙竟然还跑来偷看，是最近的奏折和政务太少了吗？
“朕只是凑巧路过而已。”云舒一脸端正地胡说八道。
谢景瞪了他一眼，“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说过了，过去已经一刀两断，你不要多心。”
云舒好脾气地笑着，“朕知道，朕送你回去。这一趟辛苦你了。”
养到现在，谢景脸蛋儿还是发白，完全不是之前红润健康的模样。看得他心疼。更糟糕的是被吞噬的气运，如今只剩下浅淡的青红，也就跟文昭仪差不多水平吧。
“这几天朕让御膳房给你调理的汤药都喝了吗？”
“都喝了。”谢景顿了顿，没好气地道，“你少答应这些不着调的事情，我伤势自然能好得快一点儿。”
云舒委屈，“那明明是你兄长提出的。”
谢景一口气没憋上来，胸口发疼。之前十几年了都看那家伙不顺眼，果然没错。还是得把易玄英找个机会弄死！
杀机暗生的时候，谢景一抬头，就看到最讨厌的那个人站在花园外头。
易玄英没想到云舒会跟谢景一起出来，惊诧之色一闪而过，躬身行礼。
云舒抬手笑道：“不必多礼，将军自去忙碌吧，朕送她回去。”
易玄英目光落在谢景脸上，很快挪开，低头道：“多谢陛下了。”
走在回寝殿路上，谢景满腹怨念：“这些日子朝政很轻松吗？你还有空关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你的事怎么算是小事呢。”云舒好脾气地笑道，“朝堂上最近是没什么事情，就是对前一阵子叛乱的处置。”
说到这件事，谢景问道：“听说你赐死冯源道之前还专门见了他一次。”
“冯源道那边，朕有些治国的事情请教。他纵然叛乱，依然心系天下苍生。”云舒秘密见了冯源道一面，主要是询问气运方面的问题。
谢景也想到了这件事，缓缓说道：“有一点冯源道那老贼说的也没错。世间皇朝，若是篡位登基，得国不正，人心不稳，将来大有隐患，一个不慎就是兵燹战火连绵。如今世道人心都还在前梁那边。你从轻处置叛党，宽赦众人也好。”
云舒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她原本就性格激烈，这一次又在紫虚真人他们手里吃足了苦头，连性命都险些丢了，竟然并不计较。
“彼此较量，认赌服输，我棋差一招，落败无怨。”谢景平淡地道，“他们之前想要以我为献祭，引动前梁复辟，也不仅是为自己权利私欲，也是因为前梁皇统更正宗。”设身处地，若是换了她是冯源道，为大业，也许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牺牲一个人，换来一场大胜，在她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值得。
易玄英的选择，才让她意外。
云舒突然停下脚步，“这样是不对的。我是说冯丞相他们。因为你并不愿意牺牲啊。”
“一人的喜乐好恶，比起整个大局来说，无关紧要。”
“冯源道他们的决定，也许确实是为了家国天下，但依然不对。”云舒正色说着，“若他们真的那么大公无私，完全也可以自己选择献祭牺牲啊？”
他之前看过冯源道这些人的气运，虽然不及谢景的天生凤命，也是紫云笼罩，极贵之命了。一个不行，还可以再用两三个。却偏偏要用易素尘这个局外之人来当做祭品。
“牺牲别人来成就伟大的事业，这种决定总是能很轻松，因为牺牲的人不是自己。”云舒又想起上辈子看到的这句话。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人性如此。”谢景凝视着外头的残雪，缓慢道：“倘若真有极端的情况，身为上位者，付出少量牺牲就能解决的问题，该有当机立断的觉悟。犹豫不决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慈不掌兵，上位者该有杀戮的觉悟。
谢景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有替冯源道这些人说话的时候。
她实在担心，虽然这次的事情顺利解决了，但将来呢，每次都会有这么好的翻盘机会吗？所谓仁者无敌，只是个童话故事。身为帝王，决不能太过心慈手软。
“朕明白你的意思，朕不会滥用仁慈的。”云舒温和地说着，“只是朕还是觉得，身为上位者，应该对生命有敬畏之心，无论是对千万人的，还是一个人的。”
谢景抬头望着他，早春的阳光之下，他站在回廊中间，声音温暖，面若春风，五官被阳光染上淡淡的金芒，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谢景心头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念头，又是欣喜，又是赞赏，还有点儿微微的自豪。
秉持着这样的理念，他能走多远呢？是不是会比自己更顺畅，亦或者更艰难呢？她竟然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将来了。
欣喜的情绪从目光中流露出来，让那双原本就清透如星辰的眼眸更加耀眼。云舒不由得心跳加速。
被这样一双眼睛凝视，大概任何人，无关性别，无关族群，都会生出这种无与伦比的自我满足吧。
谢景正出神，突然对面云舒凑过来。她吃了一惊：“怎么了？”
“这么盯着朕看，是终于领略到朕的俊美不凡了吗？”云舒笑容得意。
谢景无语，正经的姿态保持不了片刻，就让人想要教训他。
云舒自动屏蔽她飞过来的眼刀，继续展现自己的“男友力”：“走不动了吗？是不是身体还弱，要不要朕抱着你？”
谢景终于受不了了，狠瞪了她一眼，加快脚步。
突然又想到另一件事，这个占据了自己身体的灵魂，究竟是男还是女？
会这样放肆的性格，还有开阔的眼界，以前会是女孩子吗？
意识到这点儿，他心情有点儿微妙。
云舒没有察觉她心里头的小九九，跟上她的脚步，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谢景手一颤，却没有睁开。
云舒满意地握住她温软纤长的手指，心中浮动的一点儿小酸爽渐渐消失。
之前冯吉春说的什么，“我知道你心里头念着别的人，”本来还有点儿介意，此时却一片豁达。
什么人，能跟他跟她距离更近呢。
***
两人缓步走着，很快到了寝殿门口。
云舒将人送进房内。看到床头横七竖八摆着好几本书。
“你不好好歇息，看书多费神啊。”
“每天只是睡觉也无聊，看书消遣一下。”谢景坐到床边，
云舒目光落在那些书册封面上，愣住了，《齐民要术》，《农学摘录》……
“呃，你消遣的口味还真特别。”
谢景瞪了他一眼，直接问道：“你之前让司农寺推行的什么化肥，是从哪里看来的？”
“一本古书上。”云舒含糊道。她找来这么多农书就是因为这件事？最近这件事朝野议论纷纷，竟然连养病的她也知道了。
“是东书房的书吗？”谢景状似无意地问道。
“嗯，看完之后，朕随手烧掉了。”云舒暗暗庆幸，幸好一开始对江图南就说明了书已经烧掉。
沈月霜端茶进来，听到云舒的话语，赞叹道：“陛下真是博览群书，学富五车。”她不懂这些，只看到云舒整日里在东书房看书，还不时烧掉一些字帖，毫无怀疑。
云舒得意地点点头。
谢景垂下眼眸，没有多说。
在殿内又陪着说了会儿话，云舒才出来。
***
出了偏殿，走下回廊，经过东头的花园，看到远处的那个人，云舒脚步一顿。
易玄英竟然还是站在花园外头的那棵大树底下，没有挪动。
云舒惊诧了，从他送谢景回去到现在也快两个时辰了，不会这家伙就没挪动地方吧。
初春的风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易玄英痴痴望着眼前那棵大树。
入春之后，枝头缀满了绿意，还有星星点点的白色花苞。只是他目光，却带着一种孤寂悲凉，仿佛依然遗落在寒冷的冬季。
这孤寂失落到极点的眼神，让云舒不禁想起他行刺时候，被自己拉住手臂，他要抽刀断臂的那一次，又坚韧又绝望。
听到云舒的脚步声，易玄英身形微颤。
转过身来，凝望云舒，露出恭谨而温和笑意，“陛下。”
云舒微怔，如今在他的眼中，找不到一丝孤寂，只有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刚才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云舒收敛心神，“将军在这里做什么？”
“只是看这花开得极好，驻足观赏。”
观赏了足足两个时辰？云舒觉得不对劲儿。却没有多说，只简单吩咐道：“这种事情，以后不许了。”
易玄英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笑道，“是陛下宽宏大量，臣才敢有这般僭越的心思。”
是太过僭越了，倒不是因为礼法规矩。而是普通的兄长，为了妹妹将来的宠爱，也不应该提出这种要求吧？
是他在心里头根本不认为妹妹是皇帝的女人，还是因为他跟冯吉春关系特别铁？
云舒心中的违和感一闪而逝，听到易玄英继续问道：“陛下，舍妹身体可好？”
云舒回过神来，点头：“恢复地还不错，只是朕看她静不下来，稍有些恢复就静极思动。你若无事，可以常去看她，也劝她多休息。”
他不是拘泥于宫闱陈规的人，反正某人现在还不是妃嫔，不用内外隔绝。听说他们兄妹感情极好，有了亲人陪伴，想必伤势也能好得快一些。
易玄英却露出微带讽刺的笑意，“陛下见谅，臣去看望了几次，发现舍妹心性变化不小，只怕近期不太想看到臣这个兄长。”
云舒意外，之前谢景是表现地对这个兄长比较冷淡，但他以为那只是闹情绪，如今还是这样吗？可之前问过沈月霜，两人几次见面都还算融洽啊。
记得原书中也提到过，易玄英是天性敏感之人，他是察觉了什么？
看到云舒若有所思的目光，易玄英补充了一句：“也许是臣还沉溺于过去，而她已经走出来了吧。”

第62章 寒月仙宫
“你知道吗？陛下刚才夸奖我了，夸奖我了。”一个年轻的声音充满了兴奋和雀跃，说话的人满脸喜色，恨不得一蹦三尺高。
“知道了，知道了，听得耳朵都要生茧子了。”江图南揉了揉耳朵，被同僚这呱燥的声音烦得不轻。
复读机一样兴奋的家伙是孟子昊，也是原主身边的亲信武将，这两年驻守北疆，按照惯例，开春刚刚被调回京城。
“喂，你不羡慕吗？我跟随陛下快十年了，都没被这么夸奖过。”孟子昊瞪着江图南，“你不会是在嫉妒我吧？”
江图南眼神鄙视，“呵呵，嫉妒，不好意思，区区在下这半年多已经被陛下夸过好几次了。”
孟子昊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真的假的？”
自家这位主君，从来冷肃严苛，他追随多年，几番出生入死，战功赫赫，最多也只是一个期许的眼神，就足够他欣喜半天了。今天述职回归，竟然会亲口嘉许，简直兴奋地恨不得在殿内翻跟斗。
江图南垂下眼眸，“都是因为上次走火入魔之后，陛下的心性变得平和了不少……”他慢慢解释着。
“难怪我听说连那帮乱臣贼子也没有赶尽杀绝，冯吉春那些人竟然都只是流放边关了。”孟子昊恍然大悟。
“其实这些乱臣贼子，还是应该狠狠杀一顿……”
他话还没有说完，看到身边江图南脚步一顿。顺着目光看过去，就看到最该杀的某个乱臣贼子的熟悉身影。
易玄英正站在走廊下的花园里，面向这边，站在他对面的是个身段窈窕的少女。看不清楚面容，穿着的是乾元殿女官的服饰。
娇柔的声音随风传来：“哎呀，第一次的时候吓了我一跳，想着易姐姐怎么肯吃酸辣鱼了……”
江图南眼睛眯起。
易玄英似是听见江图南的脚步声，抬手止住沈月霜的话语，抬眸望向两人。
江图南含笑走近了，熟稔地招呼道：“易将军。”
孟子昊脸色有些发黑，不情不愿地跟着上前。
沈月霜看到江图南，身体不自觉地绷紧起来。这人的眼神太过锐利，她每次进见了都有种胆颤心惊的感觉。
易玄英将她掩在身后，微微颔首：“江大人。”又落到孟子昊身上，“孟将军。”
“两位在这里聊什么？”江图南笑问。
“故人闲话罢了。”易玄英平淡地道。
江图南脸上绽放笑意：“别这么紧张啊，沈姑娘似乎对我很见外。”
沈月霜抬头，对上他清锐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江大人想多了。哎呀，奴婢还要去殿内奉茶呢，先不说了。”
说完，赶紧端起先前搁在扶手栏杆上的茶水，匆匆离开。
寂静的长廊上只剩下几个男子相对而立。
江图南遗憾地叹了口气，“沈司侍也是伶俐可爱的佳人，似乎对我很有意见。”
又哀叹着，“我自诩生得还不差，就算比不得将军这般俊美，也是一等一的美男子了，为啥女人见了我都很厌烦的样子？”
易玄英冷静地指出：“江大人这般品评内宫女官，有失臣子本分。”
“哈哈，是我失礼了。比不得易将军出身显贵，礼仪规矩都是刻在骨子里头的。”江图南笑容微妙，“只是比起我言语失礼来，将军拦住内殿女官私下说话，似乎更加失礼吧。”
孟子义气鼓鼓开了口：“有些人不要仗着脸生得好点儿，就勾三搭四，对别人的女人捞过界。”
之前易玄英夺走谢景未婚妻一事，让谢景长久地变成京城的笑柄。这段夺妻之恨，谢景的属下都耿耿于怀。总算熬到扬眉吐气，没想到轮回一圈，竟然要跟这碍眼的家伙同殿为臣。
易玄英不动声色：“只是询问舍妹的起居饮食，两位很介意？”
江图南笑了起来，“将军兄妹情深，我还没有介意的资格，只是有些羡慕。”
孟子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不仅我们，只怕京城人人都欣羡，将军有个好妹妹。前汉时候曾听闻民谣说，生男无喜，生女无怨，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将军如今也不遑多让啊。”
江图南笑容有点儿绷不住了。这个鲁莽的家伙。
易玄英盯着孟子义，冷然道：“住口！这是你对上司说话的态度吗？”
孟子昊话语一窒：“你……”
“孟将军从边关回来，荒蛮地方待得久了，还是先学学尊卑等级才好。”易玄英慢条斯理地道。孟子昊回来之后，官职在他之下。
“你一个叛贼竟然也敢教训我。”孟子昊咬牙。
“怎么不能教训你？于公，本官的职位在你之上，于私，你几次败在我手下，败军之将，有什么可在我面前逞威风的？”他语调温和，却句句直戳孟子昊心口
昔日双方为敌的时候，孟子昊曾经在他手上吃过败仗。
眼看着两人要吵起来。江图南赶紧出声打圆场：“两位将军噤声，内廷岂能如此吵嚷。小孟，你还得去兵部交接，别耽搁了时间。”
孟子昊注意到四周侍卫往这边看过来，也知道内宫吵嚷是臣子罪责，最终狠狠地瞪了易玄英一眼，转身快步走了。
“小孟心直口快，请将军不必介意。将军青云直上，是有些鲁莽的家伙看不顺眼。”
易玄英被云舒委任了殿前都指挥使的职务，这个任命，江图南他们并没有异议。知道主要还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彰显新朝对肯归顺的前梁余党是多么大方，哪怕之前站错队也没关系，及时拨乱反正，依然有恩泽庇佑。
效果还真是不差，毕竟天下人皆知，易氏一族跟新帝仇深似海。如今连他们都肯归顺，妹妹当宠妃，哥哥当将军，自己还有什么放不开的呢？
从各处密探得来的消息，这段时日残余的前梁党羽们各自消停了，
无论他们是恐惧冯源道一党的败亡，还是因为从易玄英身上看到了归顺的好处。总之，朝廷真的轻松了不少。
唯一受损的，可能就是易玄英的名声了。毕竟两人之间不仅因为篡位，还隔着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任何一项，在这个时代都是血海深仇，他竟然能放得下，向着仇人俯首称臣，原本清贵的名声不免受到影响。
江图南此时故意说起这个话题，明面上是责备孟子昊鲁莽，效果却是将利箭往易玄英心口戳。
偏偏易玄英并不生气，连脸色都没变，只笑道：“江大人这般口才，难怪不讨女孩子喜欢。不过也无妨，陛下喜欢就好。”
这下子轮到江图南胸口发闷了，想要反驳，以他辩才，竟然找不出合适的言辞来。
不禁大笑着摇头，“久闻将军是寡言多思之人，只怕传言有误啊。”
又叹道：“人生际遇，有时候格外离奇，就在一年前，我万万想不到，能跟将军这般心平气和地说话。”
能把刚才几句对话称之为心平气和，这家伙的脸皮厚度果然是自己不能及的。易玄英无语。
两人以前就很熟悉了，同殿为臣，却分属不同的阵营。
易玄英笑道：“我也没想到，毕竟，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忙着设局除掉江大人。”
比起武功通神的楚王殿下，这位读书人出身的谢景谋主向来是他们清除的头号目标，易玄英亲手策划的伏杀就不下两次。
江图南笑着摸了摸下巴，“将军的布局向来凌厉，去年这个时候我可是在床上躺了足足一个月。不过在下强撑病体，在巴山脚下布的局，想必将军也吃了点儿苦头。”
易玄英笑了一声，那次他可不是吃了点儿苦头，险些连性命都交代在山脚下。这人用计之绵密毒辣，让他忌惮不已。
提到这些险恶的过往，两人之间的气氛反而诡异地缓和下来。
看着他的笑容，江图南不得不感佩：“将军果然洒脱，我原本以为将军的性子，是绝不会俯首称臣的一天。”
“人生总有些意想不到的变故。”易玄英语调平淡。
江图南看了他一眼，笑道：“其实在下对将军，早年也非常叹服，可惜立场不同，无缘合作。而易太傅更是学究天人，我作为末学后进，还曾经在太学听过他老人家两次授课，万分感佩。”
“父亲学识再渊博，也已经是过去了。将来的天下，只怕还要看陛下和诸位大人。”
“将军能放下仇怨，是天下之幸。”
易玄英目光沉沉：“毕竟舍妹是唯一的亲人了，所以江大人不必担心，只要御座上那人一天不变心，我就不会离开。”
说完，转身离去。
江图南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叵测。
***
“你跟孟子昊吵架了？”当天下午，易玄英入内奏对的时候，说完正事，云舒问了起来。
“是有几句口角之争。陛下恕罪，是臣之过。”
“只是口角之争，又没动手，算什么罪过，况且也是他先挑衅。”云舒说完，又温声道：“觉得受气了吗？”
易玄英有些惊讶，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臣没有。陛下无需忧虑。”
云舒知道在自己阵营里头，易玄英这段日子不好过。江图南这种圆滑的也就算了，偏偏原主麾下的人才，多是刚直强硬款儿的，而且大多出身寒微，对易玄英这种清贵公子出身的先天不对路，更别说他又是叛臣归降。
听到李翼禀报来的消息，有时候他都替他觉得委屈。
好吧，他承认，因为这段时日的相处，他对易玄英非常有好感。当然，最主要的是，他并没有原主那种对易玄英的厌烦和恨意，反而从看原书的时候就非常欣赏他。
只是这种事情他也不好干涉，只能任凭时间慢慢化解了。
实在不行，等自己心魔解除，就将他外放出去算了。云舒慢慢盘算着。
***
冬去春来，马上就是春分。
按照惯例，有盛大的劝农祭祀，皇帝要带着文武百官祭拜，并在皇庄亲自扶犁耕田，以示亲民。后妃也要采集桑蚕。自古以来，这种形象工程就是必不可少的。
今次皇庄的新田还有重要意义，司农寺研究的化肥有了初步结果，专门在皇庄开辟了千亩土地，尝试应用，分别种植了不同的作物，使用不同的剂量，通过研究对比，来进一步优化配方。
祭礼举行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才返回宫中，按照惯例，大殿摆下宴席。
酒过三巡，宴席上气氛逐渐热烈。
殿外歌舞姬水袖飞扬，伴着欢快的乐曲，跳着优美的舞蹈，殿内宫娥穿梭不止，美酒珍馐流水般送入，君臣一片和乐。
开宴不久，几名重臣轮番敬酒，云舒不免多喝了几杯。觉得有点儿头晕，就借着更衣的机会，暂且退了席。
从喧闹的内殿出来，进了僻静的后花园，总算安静下来。
云舒缓步走着，四周和风送暖，一片悠然。
朝堂的一切都步入正轨，接下来自己应该能放心了吧。
屏退了宫人的跟随，他一路往东，越走越远。
不知不觉就到了交泰殿附近，四周花香弥漫，随着开春，宫中百花盛开，处处生机勃发。
回想自己跟便宜师傅在这座宫殿里的那场夜晚相逢，云舒不由露出微笑。
正想得入神，突然一个熟悉的小黑影从眼前掠过。
是那只小黑猫！
云舒立刻认出来，从那晚之后，他又好几次偷偷来这交泰殿，想要找到那只小黑猫，还带着鱼松饼。
可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了惊吓。小黑猫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出现。云舒只能放弃。
没想到会在今天再看到。
他立刻跟上小黑猫的身影，一路往西。
走了半天，小黑猫似乎发觉背后有人跟随，喵喵叫着，上蹿下跳试图甩开云舒。
云舒如今的轻功已经颇有小成，哪里会让它如愿。跟了没多久，就看到小黑猫喵呜一声，跃到了一处葱绿的荷叶丛中。
云舒停下脚步，放眼望去，不禁赞叹地低呼出声。
眼前的景色是如此的美。
放眼望去是一片极为开阔的湖面，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堆满了碧绿的荷叶，一阵风吹过，如波浪般起伏不定，在湖岸灯光映衬下，宛如墨绿幽深的海洋。
满目纯净的墨绿中，还绽放着纯白的荷花，大如银盆，色如满月。
湖对岸有一处飞檐斗拱的阁楼，闪烁着细微灯火，阁楼之后是悬在半空的银月。让整个建筑宛如浮动在湖面之上，冷月之畔的神话天宫。
近处的荷花绿叶，远处的寒月仙宫，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这个时节荷花就盛开了？云舒走近，才发现湖水透着暖意，想必是引入温泉水，才有这初春就绽放的美景。
近了看清荷叶掩映湖边还停着一艘小船，小黑猫跳到了船上，大眼睛瞪着云舒，不服气地喵喵叫唤。
仿佛在说，有本事你上来啊！
云舒顽皮心起，一跃干脆上了小船。
小船一阵摇晃，带动旁边碧绿的荷叶乱颤，滴滴露珠滚动倾泻，如珍珠洒落玉盘。
云舒放低重心，小船才停了下来。
小黑猫被他一吓，又跳走了。船上只留下云舒一个人。
仔细看去，船边还有一只碧翠的青竹撑杆，撑杆底下搁着一个小包裹。
包裹布料丝光水滑，簇新精致。
是谁放在这里的？
云舒抬头左右看去，这附近非常冷僻，根本没有人。
他诧异地拿起小包裹，没想到料子太柔软，一动就散落开来，几样轻薄的布料掉在脚边。
这才认出，都是衣裳，连带着他以为的小包裹，也是一件月光缎的披风。
云舒好奇地捡起来，好像都是女子衣裳。这个是披肩，这个是外裙，而这个……咦，怎么是这么短的款式？穿在哪里的？料子倒是挺柔软的。
正好奇地摆弄着，岸边的小黑猫愤怒地喵喵叫唤。
突然身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云舒转头望去。
小船一侧的水面骤然冲破，一个人影冒了上来。
这是要闹鬼啊！
云舒大惊失色，后退一步，摆出防御的架势。
却见那鬼影并没有扑上来。
只是淡然地理了理长发，然后靠近小船，一双纤细白皙的手臂搭上了船舷。
沿着那双近乎完美的手臂曲线，云舒看到了泼墨般乌黑柔顺的长发，还有天鹅般典雅的脖颈，以及羊脂白玉般饱满圆润的胸……
是个女子，而且没有穿衣服！
万万没想到船上有人，女子看到云舒，惊呼一声，旋即反应过来，捂住嘴巴，往水下一沉。
她怒视云舒，喝道：“你是谁！”
声音甜软，天然一种妩媚。
云舒终于看清楚她面容，只觉得脑海中轰然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声音。
她生得可真美！！！

第63章 贤妃
事后云舒回想起来，大概韦小宝见到了阿珂，楚留香见到了新月，就是这般纯然的惊艳吧！
就算他当皇帝以来见惯诸般绝色，而且还跟便宜师傅这等倾国佳人日日相伴。在这般出水芙蓉般的盛景面前，也不由为之心折。
无关男女，只是对眼前美景最纯粹的赞叹。
如果说谢景是一株寒梅，碾冰为土玉为盆，冰雪中傲然绽放，幽幽冷香沁人心脾。眼前女子就是一棵牡丹，合该金银为土珍珠沙，独立人间富贵花。
她沉没在水中，乌黑的长发水面上散开，只留下白皙的肩膀露在水面上，宛如玉雕般灵秀华美，仿佛古希腊传说中能迷惑水手的海妖。
云舒目光不自觉地往下，透过半透明的水面，可以看到美得惊人的胸口线条，欲遮还掩。
女子终于看清楚云舒容貌，露出震惊之色。
云舒正想着该说点儿什么来缓解一下气氛。却见对面女子没有了之前惊怒交加的模样，眉宇间荡起一抹笑意，宛如昙花绽放，让人挪不开眼。
然后她脚下一蹬，重新游到了小船边上，盈盈美目凝望着云舒。
“陛下竟然会来这里？”
云舒有点儿尴尬，他已经猜到这女子是谁了。宫中有这般倾国之色的佳人，绝不可能是普通的小宫女，还有之前看到的衣裳布料和首饰，虽然花样简单却都是不凡的珍品。
眼前女子身份呼之欲出。
贤妃林晗烟，与易素尘并称京城双姝的美人。
也是男主曾经的未婚妻，却退亲打脸，成年之后又改为和易太傅家的独子易玄英订婚。
这个女人可以说是原主生平最厌烦的女人了，没有之一。
林晗烟的生母，与谢景的生母南泽王小郡主曾经是闺蜜手帕交，所以小时候两人就约定了儿女亲事。
谢景流落民间又回归侯府。在京城勋贵中是人人鄙薄厌弃的废物，行事粗暴蛮横，前途无亮。而那时候的林晗烟却出落得亭亭玉立，是礼部尚书家的掌上明珠。
林家心疼女儿，如何肯让爱女嫁给这等废物。于是便有了书中开篇的退亲打脸。几个负责上门的林家管事将谢景羞辱地不轻。之后京城勋贵更加将这件事引为笑柄，连谢础等睿阳侯府之人也认为他配不上林氏千金。
十三岁的谢景一怒之下，奔赴边关，开始了龙傲天的崛起之路。
而数年之后，这位艳冠京华的美人，又与易玄英定了亲。
再后来，谢景权倾朝野，礼部尚书林全潇是个墙头草属性，眼瞅着谢景青云直上，即将篡位。又急吼吼地跟易家退了亲，眼巴巴贴上了楚王殿下。
谢景本来不想接纳这个女人的，奈何江图南等重臣都劝谏。
他篡位本来就仓促，要尽可能地压低朝中的反对声音。林尚书虽说是墙头草属性，却也是位德高望重的朝廷重臣。拉拢过来，可以让不少骑墙派的朝臣作出对己方有利的选择。而拒绝接纳这个女人，只会让人以为他还惦记着之前的仇怨，不得人心。
迎娶林晗烟，还可以让天下臣僚看清楚，他胸怀宽大，之前这么羞辱他的对头都能放下了。
于是，谢景只能捏着鼻子将人迎进了门。她跟贵妃一起入的宫，册封了四妃之一的贤妃。
但他内心深处对这个女人是深恶痛绝，梁思那个贵妃好歹还在典礼上见过一两面，说了两句客套话。贤妃一入宫，就被他随便找了个借口，禁足在宫内抄经祈福，连面都不见的。
大概贤妃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从来不往他面前凑，比梁思这个贵妃还宅，隐居深宫过着自得其乐的日子。
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遇见。
林晗烟攀住船舷，大概在温泉水中泡得时间久了，她脸颊透着红晕，像是喝醉了一般，偏头看向云舒。
“陛下，还真是稀客啊，怎么会来臣妾这载月宫。”
原来这里是她的宫室。载月宫的名字倒是应景，也应人。云舒目光落在她如银月般动人的脸庞上。
似乎是看出他眼中的惊艳。林晗烟笑盈盈向着他伸出手来。
云舒却后退一步，没有去接那只手。
贤妃自嘲地笑了笑，将手收回，然后攀住船舷用力。
竟然就这么毫不回避地上来了？云舒震惊，知道她没穿衣裳，他转过身去，却听到身后一声轻呼，伴着水花声。
云舒连忙转过头，发现贤妃是手滑又跌进了水里。怕她溺水，他立刻弯腰扣住手腕，想要将人拉上来。
却见贤妃脸上露出恶作剧的微笑，没等云舒反应过来，她用力往船舷上一扣。
云舒原本就站在小船一侧，再被她大力按压，直接翘起，几乎倾覆。云舒顿时站立不稳。
贤妃趁机一用力，扑通一声，云舒栽进了水里头。
水流如同预料中的非常温暖，云舒浑身都湿透了，特别恼火。
“你……”
偏偏贤妃还牢牢握住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攀附上来。
两人贴得极近，云舒偏过头去，不想看这惊心动魄的美景。
贤妃低笑着攀上他的肩膀，后背传来销魂的触感，湿透了的春衫几乎跟没穿一个样，能清晰的感觉到那充满弹力的温软肌肤。
妩媚娇甜的笑声在耳边响起，带着让人沉醉的香气。
是酒香！她真的喝酒了。
“陛下觉得臣妾美吗？”方才云舒眼中的惊艳太明显了。
云舒刚要说话，就觉得后颈一热。
是贤妃亲在了他耳朵后头。
云舒直接炸毛了！比起这等勾魂摄魄的手段，淑妃的邀宠简直就是小女孩过家家。
他推开身后的人，然后板住船舷一跃而起，重新回到了小船上。
“贤妃太僭越了！”他冷然道。
“臣妾本来就是个目无礼法的浪荡女子啊。难道陛下第一天才知道？”贤妃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伏在船舷上笑得弯下腰。
云舒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身，板着脸吩咐道：“先把衣服穿上。”
“臣妾遵旨。”贤妃娇笑了一声，攀着船舷也上了小船。
云舒全程别开视线，没有去看她。
谁知道后背一热，是贤妃再次贴了上来。
云舒怒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就不是挑逗，而是挑衅了。
正要开口，却听到贤妃在他耳边娇声软语：“求陛下赏了臣妾这件衣裳吧。”
云舒这才反应过来，他手里头始终攥着的，就是贤妃的小衣。顿时脸色一红，将衣裳扔给了她。
贤妃俯身拾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云舒又感觉小船一摇晃，同时传来水花拍打的声音。
他转头看去，是贤妃拿起了小船的撑杆，往湖面探去。她的其他衣裳，在小船摇晃的时候都被甩到了湖面上。
活该！云舒无语，此时的贤妃只穿着那件贴身小衣，跟上辈子的泳装也差不多了。
不过对云舒来说，已经足够了。
看到她几次都没有将衣裳捞起来。云舒伸手拿过撑杆，替她三两下完成了。
接过湿哒哒的衣裳，贤妃含笑道：“多谢陛下了。”
衣服是穿上了，但全都湿透了，紧贴在羊脂玉般的肌肤上。乌黑的长发泛着水光，半掩着玲珑浮凸的身段，月光之下，整个人看着像是刚上岸的美人鱼，既纯净又诱惑。
云舒挪开视线问道：“你的侍女呢？”
“宫中人多眼杂，今日这种事儿，怎么好带侍婢呢。”贤妃将湿哒哒的头发撩到肩头，满不在乎地说着。
云舒蹙眉：“以后可以去汤泉沐浴，这里太凉，而且荷花池底都是污泥，并不干净。”
贤妃笑道：“陛下多虑了，这荷花是西南异种，栽种在白沙之上，水中并无淤泥，只是花期短，数日即逝。”
顿了顿，又盯着云舒，“陛下刚才说臣妾可以去汤泉沐浴，是说臣妾这是可以出宫走动了？”
“你若安分守己，自然没有什么禁令。”云舒说着。
她灵动的大眼睛凝视着云舒：“陛下的安分守己，是指什么范畴？今日臣妾之事，不算违背宫规吗？”
云舒：“……下不为例。”
以这个时代的道德标准，在温泉池子里头露天游泳这种事儿，对妃嫔来说不仅出格，只怕惊世骇俗了，更别说她还喝了酒。
当然以云舒的道德感来说，不算什么，但他明白不能以后世的道德应用到现在。
听出他不想追究。贤妃眼睛一亮。
“陛下真是宽宏大量，还以为今日之事，陛下要责骂臣妾目无礼法，不守妇道呢。”
一阵风过，凉意阵阵。贤妃打了个喷嚏。
这时，远处传来隐约的呼唤声。
“陛下，陛下……”
是夏德胜。
来得正好。“朕在这里。”云舒立刻回了一声，他看了看自己和贤妃，这衣衫实在太过不整。灵机一动，俯身从旁边折了两片大大的荷叶，将其中一片递给了贤妃。
贤妃明白他的意思，乖乖接过来。
然后云舒用竹竿往湖里撑了一下，小船立刻靠了岸。
夏德胜领着两个小太监，循着声音跑过来，没想到船上除了皇帝还有别人，吓了一跳。
虽然有荷叶遮掩，还是一眼看两人衣衫头发尽湿的狼狈模样，几个人赶紧低下头去。
夏德胜稳定心神，开口道：“陛下，淑妃娘娘担心陛下醉酒，命臣出来看看。”
“朕无事，过来散散酒意，遇到了贤妃。不小心落水，沾湿了衣裳。给朕取身干净的来。”云舒吩咐道。
看了看旁边贤妃，又吩咐道：“也派人去载月宫取干净衣裳来，送贤妃回去。”
夏德胜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领命。
很快小太监送来了衣裳，又有小太监撑起两个大斗篷来，云舒入内更换完毕。
他匆匆出来，看到贤妃也正好也换完衣裳，在宫女扶持下出来。
她披着斗篷，脸颊发红，也不知道是因为醉意，还是因为冷风。
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
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这句诗。云舒赶紧转过头，快步离开了。
***
宴席上，淑妃轻轻摇晃着杯子，百无聊赖看着殿内的歌舞。皇帝去了那么久都不回来，让夏德胜去找也不见人影。
酒宴刚开始没多久，皇帝就退席而去，满朝文武倒是轻松了不少，台下觥筹交错。
因为云舒没有皇后，执掌六宫的她就暂代了这个位置，陪着皇帝坐在高台上。只是比起皇后的并排座位，她的位置往下挪了半截。
再往后是德妃和文昭仪，两人聊着天坛祈福的事情，没有人理会她。
再前头的是贵妃，对这个虽然位份比自己还高一点儿，其实什么用都没有的前朝公主，淑妃是并不放在眼中的，此时百无聊赖，就盯着他多看了两眼。
这么一看，就发现不对了，贵妃竟然好像长高了那么一点儿，身段也比以前豆芽菜般的纤弱显得丰润了些。陛下之前嫌弃贵妃是个小孩子，自己也没将她当做对手，如今长得这么快……她看向贵妃的眼神不免有点儿不善。
可怜梁思正对着桌案上一盘桂花猪蹄大快朵颐，突然感觉一阵冷风吹过，抬头就对上淑妃冷厉的视线，熟悉的阴冷感传来，顿时打了个哆嗦，啃到半截的猪蹄落在腿上，弄脏了鹅黄色的裙裾。
淑妃脸色一沉，“贵妃也太失仪了。”这是妃嫔该有的教养吗？
梁思糯糯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淑妃正想多训斥两句，突然一个宫女匆匆进来，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淑妃听着，脸色渐渐难看起来。终于，将酒杯恨恨地往桌上一拍，起身道，“走，本宫去看看那个狐狸精！”
梁思如蒙大赦，悄悄松了一口气。

第64章 新后宫
淑妃从后殿出来，一路往北，步履匆忙，衣袂生风。很快就到了载月宫前。
贤妃还没进自己宫门，就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冷笑。
转身望去，是一张凤目含威的俏脸。
贤妃笑了一声：“今日本宫的载月宫是什么风水，怎么这么多贵人踏足。淑妃妹妹竟然也来了。”
淑妃看她这我见犹怜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道：“什么风水？只怕是有些人浪荡无行，招蜂引蝶，才引来的歪风邪水。”
她原本并不将贤妃放在眼中，宫中人人皆知，这个嫌贫爱富的虚荣女人是皇帝最厌烦的，就算生得再美，也不可能承宠。
入宫之后也一直很安分，本来她这么安安分分躲在载月宫里过日子，她也懒得收拾她，没想到竟然趁着不注意勾搭起皇帝来。
一个易素尘已经够让她心烦的了，再添一个林晗烟。
贤妃望着她，突然笑了起来，“淑妃妹妹如今的模样好像我的小月亮呢。”
小月亮是什么？淑妃一怔。
贤妃将怀中的小黑猫举高了一下。
淑妃勃然大怒，这个女人竟然将她比喻成一只猫。
“哎呀，是我失言了。”贤妃醒悟过来，也知道自己的比喻不对，连忙道歉。
“是我说岔了，妹妹勿怪。毕竟，我的小月亮每天好吃好喝，悠闲玩乐。哪里比得上妹妹这般劳心费力，天天替陛下打理后宫。”
“本宫司掌六宫，是陛下的信重……”淑妃冷冷说着，心里却慢慢反应过来。她有着司掌六宫的权柄，要整治这女人还不容易吗？冬天停炭，夏日少冰，饭菜克扣，份例不足，多得是法子。倘若真在这里争执起来，传扬出去，反而不好看了。
这女人贪慕虚荣的名声已经人尽皆知，自己何必让她带累了清白的声誉呢？
想通这点儿，淑妃恢复气定神闲，笑道：“本宫得陛下看重，少不得劳心费力，不像贤妃你，天生的富贵命，未入宫的时候，就勾引地京城无数勋贵子弟为你打破头。入了宫更是日日悠哉。本宫看你才像是这猫儿，日日好吃好喝，悠闲玩乐呢。”
贤妃笑着，“多谢淑妃妹妹的吉言了，我也希望永远是这般轻松愉快的日子。另外，提醒一下妹妹切记好生保养，唉，记得家里头管事的婆子，从来都比别人老的快。”
淑妃脸上的笑容绷不住了。
不行！她不想忍了，今天非要教训一下这个贱女人才行。
她想都没想，抬手冲着贤妃一巴掌打下去。
贤妃却不避不让，直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淑妃挣了两下，竟然挣不开她的力气，暗暗心惊。
贤妃面上依然是那般轻柔的笑容。
“淑妃妹妹何苦同我这般剑拔弩张？你我都是冷板凳上的人，合该同病相怜才对。”
“真正得陛下看重的那个人，可是金屋藏娇，在陛下跟前儿安心养着病。”
淑妃立时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易素尘。
自从冬日从天坛行宫返回之后，易素尘就待在房内养病，据说是小产再加受了惊吓，元气大伤。
皇帝日日都去探望，听说还亲自叮嘱御膳房调理药膳汤料，为她补身体。
淑妃听着消息，自然不会很愉快。但这时候听贤妃提起来，却嗤笑一声：“这等挑拨离间的伎俩，不嫌太贫陋了吗？”
贤妃松开了淑妃的手，笑盈盈道：“以妹妹的聪慧，我也不会使出这等挑拨手段，只是觉得，你我之间并不存在利益纷争，何必这般针锋相对呢？我也不过是见了陛下一面，难道你要将整日里见过陛下的宫女妃嫔都赶尽杀绝不成？”
“有这个心思，不如往明面上使劲儿，何必在我这冷衙门里费精神呢？”
说到这里，她噗嗤一声娇笑。
“是我说岔了，那位陛下的心尖尖儿也不必你用心，毕竟是御前女官，非是后宫妃嫔。”
听到这句话，淑妃心神微动，霎时想到……
贤妃又温声道：“陛下已经回了席上，若是见不到妹妹，只怕要找人呢。”
说完也不等淑妃说什么，转身进了内殿。
淑妃望着她的背影，眼神沉暗，片刻，转身带着宫女匆匆回了大殿。
***
进了殿内，酒宴已至尾声。
云舒看到淑妃回来，笑问：“去了哪里？这么久。”
“再久也及不上陛下。”淑妃稍微平息急促的喘息，微带娇嗔地笑道：“还不是为了找陛下，夏总管半天不见回音。”
云舒让她坐下，笑道：“辛苦你了，朕只是觉得酒喝得多了，散散心。”
淑妃坐定了，与云舒闲话两句，状似无意地提起，“陛下，不知易妹妹病情如何了？”
云舒随口应付：“她好了些。”
“女子小产最是伤身，她好不容易为皇上孕育龙嗣，却偏偏遇到这种事儿……”淑妃一脸同情地说着。
云舒险些一口酒喷出来。
谢景返回之后，重伤的原因当然不能公开是什么血祭，就干脆对外以小产和受惊的名义，安心养病。当然，她本人是不知道的。沈月霜她们顾念心情，也不敢在她面前提什么小产。
淑妃话锋一转，“易妹妹吃了这么多苦头，陛下不准备好好补偿她吗？”
云舒有点儿茫然：“怎么补偿？”
“女子最重要的就是有个名分。易妹妹侍奉陛下这么久，却始终无名无份，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原本陛下不给她名分，是因为易氏与陛下的旧怨，如今易将军归附新朝，与陛下君臣相得。若是再拖延着不给她个名分，于情于理都不合适。易妹妹本来就性情贞烈……”
淑妃侃侃而谈。乾元殿的女官，她管不着，等那小狐狸精册封了妃嫔，就该归她管辖了。
她自诩一番话说的入情入理。云舒却听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名分，贞烈……这都是什么东西啊？
妈呀，幸好幸好便宜师傅不用出席这场宴会，要是听见这番话，还不得当场翻脸掀桌子！
云舒心有余悸，赶紧止住了淑妃的话语：“不必了……此事可以从长计议，如今朝政方安，朕关注前朝还来不及，哪有功夫操心这些。”
册封个妃嫔不就一句话的事儿，费什么功夫？淑妃还不肯罢休，继续劝道：“陛下，祖宗礼法在上，新朝方立，无论前朝后宫，都该有个章程……”
云舒被她掰扯地头疼，偏偏淑妃拿出礼法规矩的大帽子来，占据道德制高点，他无法反驳。想了想，干脆出了狠招。
“爱妃说得有道理，只是这后宫的章程，新朝规矩与以往不同，朕将来准备好好修改一番。说起来，这些事情还需要你费心。”
“陛下准备怎么改？”
淑妃原本以为，所谓的修改，不外乎是调整后宫位份等级的名目，而皇帝接下来的话语让她瞠目结舌。
“朕将来准备在城内设立善堂，抚育孤寡女子和婴儿，同时设立织厂，招募贫贱无着落的女子做工，设立幼儿堂，可以代为看护工人的子女，教授课程，让女子也能专心做工……这些事情，千头万绪，将来都要爱妃多操心。”
这是他早就构思的事情。提升女子的地位，云舒并不准备一开始就将步子迈太大。先从后宫开始，从这些善事德政开始，不会召来太大的反弹。同时也能让淑妃这些人一展所长。就算在后世，各国的第一夫人，名流千金，也多参与慈善活动，既能让贫民受益，也能博取名声，一举两得。
淑妃是个有才华的女子，不仅从上次的明察暗访，单看她这半年多来，将整个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就可见一斑。他不希望她只是在宫内空耗时间。
淑妃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岂不是……”她想说干政。但育婴堂什么的，跟政务好像也没啥关系。半天才憋出一句，“只怕不符合宫中规矩。”
一入宫门深似海，入宫之后就是皇家的人了。就算是亲生父母重病将死也不可能出宫，顶多派宫人代为探望。若是按照皇帝的说法，参与那些事务，岂不是得经常出宫？
“出宫也无所谓，难道你不想出去看看。”云舒不认为淑妃年纪轻轻就想着待在这个宫里住一辈子。
淑妃犹豫起来，出宫她也是愿意的，但是只怕诸位大臣非议。宫中内外禁绝，是为了保证皇家血脉纯正。除非像德妃和文昭仪那样，是为先太后祈福，才是名正言顺。
“就算在宫内，不是也有侍卫和太医吗？”云舒对此嗤之以鼻。
“宫内不同，都有宫女太监陪着。”
“难道妃嫔出宫，是孤身一人不成？”云舒哑然失笑。
淑妃还在犹豫，下首的文昭仪却坐不住了，鼓起勇气，小声问道：“陛下，将来可是真的能出宫去照料善堂。实不相瞒，臣妾之前曾经去过这些地方。”
她生性善良，少女时候也曾经跟着母亲去善堂捐助，后来到了原主身边，谢景大多数时候征战在外，她闲着无聊，经常带着几个侍女做活儿救济孤寡。
云舒点点头，民间善堂，规模小而且管理混乱，他将来准备开设专门的司局掌管这些益民善政，正好放在后宫。
“臣妾还是怕不合规矩。”淑妃纠结着。
“什么贞洁礼法规矩，都是无中生有的东西，世人生编乱造出来作践女子的。人活在世，怎能受这些东西束缚？”云舒正色说道。
这句话石破天惊，淑妃立时张大了嘴巴。
台下的桌案上，易玄英正端着酒杯，突然手一颤，杯中酒水洒了大半。
抬头望去，皇帝正对着淑妃说话，看不清楚表情，只能看到白皙的侧脸，记忆中锋锐的线条，在金灿灿的灯光下却带着一种暖意。也许是因为眼眸中闪烁的光芒，天然带着阳春三月般的和煦。
那是一种无比熟悉的感觉。
易玄英手轻轻颤抖，心中的震惊如惊涛骇浪一重重涌上来。只是因为那个难以置信的猜测。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易将军？”
易玄英悚然惊醒，转头望去，江图南正一脸好奇地望着他手中的杯子。
易玄英不动声色地搁下，笑道：“刚才心里头想到一件往事，有些失态。”
“是因为听到淑妃娘娘提起令妹的事情了吧。”江图南不紧不慢地道。
易玄英笑了笑，不置可否。
淑妃之前要求为易素尘册封的声音不小，他们几个重臣距离御座不远，都听到了。只是皇帝之后说了什么，因为压低了声音，只有易玄英这等内宫精湛的高手才听见。

第65章 五内俱焚
云舒知晓自己这句话有违这个时代，刻意压低了声音，看到淑妃一脸震惊，他温声道：“你回去可以仔细想想，都是积德行善，若为了礼法规矩这等东西，连善行也不能做了，那礼法规矩是不是恶法，是邪规？”
淑妃只觉得脑子嗡嗡的，皇帝说的似乎很有道理，却又好像哪里不对劲儿。
可震惊之余，却又有一种爽快。
云舒也不急着催促，这时，一个仪表堂堂的儒雅中年臣子上前，脸上带着恰好到处的笑容。
云舒一眼认出，就是原主的便宜岳父，林贤妃的亲爹，礼部尚书林全潇。
这位虽说是个墙头草，办事能力也上佳，所以原主也愿意让他在职位上干下去。并不是每个人都要对新朝忠心耿耿，只要能对得起自己俸禄和职位，不起反心，原主都能容得下。
林全潇先是敬酒，之后含笑说起了朝中一件大事。
开春选秀！
“陛下，开春的选秀是历朝历代的惯例，何况如今内宫空虚，陛下正该广纳妃嫔，延绵皇统……”
林全潇一本正经劝道。殿中不少臣僚，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新登基的皇帝第二年选秀一般是固有的章程，既为了稳定人心，也为彰显恩泽。
眼下又是新朝，更需要以联姻来让诸多朝臣放心。
之前入宫的淑妃、德妃这些人，是拉拢盟友心腹，入宫都册封了高位。第二波选秀，就该轮到朝中新投效的臣子了。而且从延绵子嗣上讲，选秀也是迫在眉睫的。
不少家中有适龄女儿的，都在打着主意。
云舒觉得堵得慌，后宫里这几个他都觉得麻烦了，还要再塞新人。
还没想好拒绝的理由，淑妃先冷着脸开了口。
“陛下，听闻开春要先有春闱，只怕朝政繁忙，陛下可要多保重身体。”
云舒大喜，立刻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新朝方立，朕正该披肝沥胆，殚精竭虑的时候，哪里有心情在女色上分神。先将春闱弄好了，选秀的惯例，虽说是在开春，但历朝历代也不是每年都选，三五年一次也是有的。”
皇帝一脸忧国忧民的严肃，林全潇只好恭维两句，悻悻然退下了。
大概是这天在宴席上的话起了效果，之后数日，朝堂上也没有大臣再提选秀这档子事儿。
作为一个铁血上位的帝王，最大的好处就是极少会有人胆敢忤逆他的意思。
于是，云舒重新恢复了上朝批折子练武功“三点一线”的生活。
这一日傍晚，云舒批完了折子，去找易玄英练武功。
一转眼两人在一起习武也两个多月了。
这些日子便宜师傅的身体渐渐痊愈，日常行走已经没什么妨碍了，只是气运一时难以恢复。
前天他去探望，谢景特意问起这些日子他的武道进展。
出于炫耀心理，云舒没提自己多了个新师父的事儿。
谢景听着，果然非常满意。自己没有在旁边督促，这家伙依然进步神速，嗯，孺子可教。
只是她严厉惯了，心里头高兴，也只板着脸嗯啊了两声，说等过几日自己亲自验证一番。
……
想起某人询问时候冷肃的表情，再看看眼前易玄英这春风化雨般的笑容。
对要换回来师父这件事……还真有点儿恋恋不舍啊。
“怎么了？”易玄英接触到他的目光，温声问道。
云舒回过神来：“没有，只是在想这一招走势太过花哨了。”
“这一以惑敌为主，杀招在后续。若要重杀伤，需要化繁为简……”易玄英不厌其烦地说着。
看看人家这教学态度。云舒再一次感慨。
要不是遇到了易玄英，他还以为这世上师傅教徒弟都是那么变态严苛呢。哼哼，完全可以寓教于乐，师徒融洽嘛。
而且最关键的是，绝不会因为自己吃零食这种事情对自己吹毛求疵翻白眼。
甚至还会……
“陛下也练习了这么久，不如歇息片刻。”
“好啊。”云舒从善如流地道。
易玄英陪着云舒进了凉亭内。
桌案上摆着红泥小火炉，上头是香气扑鼻的清茶，还有几样配茶的点心和果子。
跟易玄英出来练武功，云舒从来不带牛奶和甜食零嘴，崩人设也得有个限度，被昔日的死对头看到自己还在喝奶……云舒实在拉不下这个脸来。
“一起坐下吧，不必见外。”云舒随口说着。
易玄英也没拒绝，顺从地坐到了云舒的下首。
这点儿也让云舒赞叹，相处日久，他发现易玄英也是不拘小节之人，同谢景一般，并不会拘泥于君臣之别。
如果换了戴元策他们，云舒敢肯定，无论相处多久，都不会这样随意地跟自己平起平坐。
跟易玄英练武的这两个月，最大的收获是心魔对自己的影响力已经降到最低点，云舒能感觉到，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彻底消失了。
会这么快消失，也是因为这些日子他对自己的态度吧。
这些时日他感觉，易玄英对自己更加真挚，甚至还带着让他说不清楚的亲近。
就如同现在，易玄英坐定之后，自然而然地拿起桌上的零食——松子，开始替他剥壳儿。坚硬的松子壳儿用内力一捏，就像瓜子皮一样裂开，露出甘醇的果肉。
白嫩嫩的松子仁儿很快堆满了一小碟。云舒只负责吃就好，别提多爽快了。
易玄英又从桌上的小茶炉倒了半杯茶水，推到云舒面前。
随口说道：“陛下若是喜欢，可以带点儿甜食来，或者在茶水里加些冰糖。”
云舒一口茶水含在嘴里，险些没喷出来。
他怎么知道自己有这个嗜好的？不会是便宜师傅告诉亲哥哥的吧？她也过分了，明明是两个人的小秘密。
易玄英眼神晶亮，继续解释道：“陛下虽然不好甜食，但练武功体力消耗甚大，吃些甜食可以更快补充体力。或者吃些甜口的水果也行。”
云舒反应过来，原来不是便宜师傅出卖了自己。
“只是臣的经验之谈。”易玄英颇为怀念地道，“少年时候练武功最辛苦的那段日子，舍妹经常给臣送些甜食补充，一来二去，觉得还挺好吃的。”
他望着云舒，目光专注。
“说起来，那些甜食大都是她自己做的。”
便宜师傅竟然会做饭？云舒震惊了。
“其实她厨艺不佳，烧个菜能把锅底烧穿，只有点心还擅长那么几种，都是甜口的。”
这也足够让云舒震惊了，他看得出来，谢景平时不太喜欢吃甜食的，竟然会做吗？果然是为了亲哥哥。
想了想，他郑重问道：“改天朕让她做点儿尝尝，你觉得，可行吗？”
易玄英有点儿被噎住，旋即又想笑，自己现在那位妹妹冷着脸做点心的样子，只要想象一下，就觉得天崩地裂。
“她已经好几年没动过手了，未必还记得。”易玄英委婉地劝道。
云舒对这个说法非常鄙视，“不可能，点心这种东西，只要会的再过几年都不会忘记。”他上辈子也在家搞过几样甜点烘焙，现在都记得。
看着他眼中放光的模样，易玄英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的陛下啊。”
他声音清润中略带低哑，天生的男神音。云舒回过神来，听得小心肝儿一阵乱颤。
情不自禁想到某本书里头，他曾经喜欢的某位金银妖瞳的男神角色，在金发的帝王面前，喜欢呼唤的那一句：“我的陛下啊。”
记得书里头说，称呼皇帝的有千千万万，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他那般动人心魄。
只看书，云舒无法想象是怎么样的场景。但听到易玄英的这一声称呼，他觉得，可能就是这般让人满心酥麻的触电感觉吧。
抬头望去，正对上易玄英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不知道是否错觉，仿佛里头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宠溺。
一闪而逝，云舒再看过去，发现只剩下清正温和，还有些微诧异：“陛下？”
“没什么，”云舒转过头，“就是在想，你们兄妹感情真是好。”
“再好，也是过去了。”易玄英笑着，端起茶水，“不知道舍妹如今看到自己，会是什么心情。”
***
是即将原地爆炸的心情！！
谢景站在回廊底下，一手扶着栏杆，脚步僵硬，怔怔望着远处。
虽然隔着重重花丛掩映，她还是一眼认出了相对而坐的两个人。
这里曾经是她陪着他习武的地方，也是他和她喝茶的凉亭。如今地方没变，茶水没变，他也没变，唯一变化的是对面的人。
今天难得天气好，谢景觉得身体恢复地差不多了，准备出来找个地方悄悄活动一下手脚。这些天她被沈月霜带人盯得死死的，都没法练武功，早憋闷坏了。
选了个僻静的地方，然后就看到了无比扎心的一幕。
这不是自己养的鱼被别的猫叼走了，这是这条鱼自己欢欢乐乐，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别的猫窝里去……
她是怎么脑抽，觉得最近易玄英不那么碍眼了呢？
这家伙跟以前一样碍眼，甚至更碍眼好不好！
谢景只觉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
凉亭中，易玄英耳朵动了动，放下茶杯，笑道：“陛下，剑法也练习地差不多了，不如去后山的小河那边练习轻功。”
“也好。”云舒点头，跟着起身。
谢景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开凉亭，沿着山道一路往下，攥在扶栏上的手不断收紧。
这时，熟悉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谢景垂下眼眸，掩去了一切表情。
“易尚宫，好巧啊。”江图南从回廊对面走过来，含笑招呼着。
“江大人。”谢景不咸不淡回了一句。
江图南像是没看见她眼中的烦躁，大惊小怪道：“这里风大又冷僻，易尚宫如今身娇体弱，怎么好在这里吹风呢？”
谢景没好气地道：“既然此地冷僻，江大人身为外臣，怎么能随意走动呢？”
“唉，在乾元殿抄折子抄地烦闷，出来透透气，不想恰好遇到易尚宫，真是缘分啊。”江图南笑容完美。
他又顺着谢景的目光转头望去，低呼出声：“咦，那两个人，好像是陛下，还有易将军。他们两位刚才也在这里赏景吗？此地果然是风水宝地。风景上佳。”
谢景嘴角微抽。觉得这家伙非常欠揍。
不过接下来江图南的话语，就更欠揍了。
“听闻前段时日，易尚宫日日伴驾，与陛下形影不离，时常来这后花园散步谈心。如今生病，出行不易，倒是换成了易将军。真是一家人啊。”江图南踮着脚尖儿望过去，“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似乎很融洽的模样。”
终于彻底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来，含笑看着谢景。
“易尚宫好像有点儿介意的样子啊？”
“我介意什么？”谢景盯着他，目光发冷。
江图南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干笑道：“是我多嘴了。”
谢景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江图南目送着她远去，松了一口气。
就算是变了一个人，那充满压迫力的目光还是一如既往啊。就这个样子，还以为自己能瞒过身边的人吗？
他悻悻然想着，确定谢景走远了，才似模似样慨叹一声：“哎呀，我果然不讨女孩子喜欢。”
虽然确定周围无人，但说到“女孩子”三个字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左顾右盼。
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江图南叹了一口气，准备离开。
正要转身，无意间扫过扶栏，目光一紧。
就是之前谢景握住的地方，精铁打造的扶栏上，竟然被生生捏出了一个纤细的手印，看着触目惊心。
江图南咽了一口唾沫，不会是刚才被自己气得吧？
应该不至于，否则以那位的性子，早就上手揍人了。
那就是之前看到皇帝和易玄英的亲近模样……
江图南黑线，喂，说什么不在意，其实五内俱焚吧！

第66章 退亲
从回廊下来，江图南匆匆回了议政殿。
还有不少积压的政务需要处理。因为朝中人手不足，再加上春闱开始，这些时日几位重臣都忙得不可开交。
在内殿碰上夏德胜，随口问道：“出去散步透气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遇到易尚宫了。”
夏德胜整理奏折的手一顿，抬头表情复杂地看向他。
确定四周宫人和几位大臣都没有注意这边，夏德胜情不自禁压低了声音：“她身体好些了？”
不是他不想操心，自从发现他已经认出来她是谁之后，每次接近，谢景都不会有好脸色，其冷戾程度，回想自己之前办事犯了大错，都没这么难看的脸色好吧。
让夏德胜不仅感叹，唉，以前追随那么多年，都没认识到，主君竟然是那么别扭的性子呢，难怪要变成女……咳咳，不能想了。
“不就是觉得丢脸吗？”
江图南倒是觉得挺正常，他以前就这样子，面子大过天。
两人凑在一起“诋毁主君”没多久，旁边一起整理奏折的大臣转过头来，“两位说什么呢？”
“在说我看上眼的美人，似乎都不太喜欢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女孩子矜持。”江图南一边在书案上笔走如飞，一边回道。
夏德胜：……
那官员大笑着：“哈哈，那是因为江大人你太较真了。上次在崔府的宴席上，他们家小姐说回房拿了簪子，你竟然指着她的裙裾，说鞋子尖儿上有泥，必定是去了花园，而且泥色偏浅，内中湿润，显然是在花园待了很长时间，结果将人家偷会情郎的事情给掰扯了出来，你这般火眼金睛，哪家的小姐原意跟你多说话。”
夏德胜瞥了江图南一眼，心有戚戚焉。这家伙的眼睛是够尖的，自己整日里贴身服侍，才会发现真相，这家伙只是日常奏对，竟然就看破了。
其实一开始，夏德胜他们是真的相信了是走火入魔改变皇帝心性。慢慢地也习惯了皇帝的改变，甚至还觉得，这种改变也不差。如果没有那个名叫易素尘的女官来到御前的话。
两相对比，实在太明显了啊！
还好，除了他们两人，仿佛也没有别人察觉这件事。
夏德胜低声说着：“还是要小心，此事不可外传。”外臣不可能看破，重点要防备的是戴元策、孟子昊他们这些跟主君亲近多年的武将，其中还有几个大嘴巴的家伙。
江图南不以为然，“放心吧，不可能发现的。”作为谢景身边的智商担当，他很清楚兄弟们的智力水平。
夏德胜不仅精明细心，而且半年来贴身服侍。自己则是从蛛丝马迹上推断出来。别人根本没有这个亲密接触的条件。
在内殿忙碌完，两人走了出来。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夏德胜叹了一口气，“刚才你看到她身体可痊愈了？”
“挺好的，很精神。”想起栏杆上的铁手印儿，江图南点点头。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就是心情似乎不太好。我还跟她说了几句话。”
“说了什么？”夏德胜随口问道。
江图南也没有隐瞒，将自己跟谢景的对话原原本本重复一遍。
夏德胜听得满脸卧槽，半天，黑着脸道：“前几天陛下说了一句话，我觉得用在江大人身上正好。”
“什么？”
“不作不死！”夏德胜瞪了同僚一眼。
江图南摸着下巴，苦笑，不是他想要作，实在是这件事情太玄妙，在剧烈的震惊之后，接受了这个现实，见到那人，就忍不住想要嘴贱两句，谁让他之前都逮着自己压榨呢。
“这样也不是办法，还是得找机会恢复才行。”夏德胜叹了口气。
“此等玄奇之事，非是人力所能及。想要找到线索，只有询问国师了。”江图南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以那人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格，绝不会在段无音面前坦白承认的。
“另外，在这之前，还得小心一个人。”江图南低声道。
那人可能会是第三个察觉真相的，甚至他怀疑，也许已经知道真相了。
夏德胜点点头：“易玄英确实太危险了。”
***
黄昏时分，结束了一天的武道修炼，云舒去了乐清池。
练武之后立刻沐浴是他的习惯，虽然乾元殿也有附带的浴池，但这边的温泉浴场更加宽敞亮丽。上次大火之后，乐清池重新改建。
云舒专门按照现代习惯重修了几处浴池，让工匠打造了喷水花洒不说，还安上了水龙头，跟外头烧热水的锅炉联通。引得宫中众人啧啧称奇。
连淑妃这等矜持高傲，从来只在自己富春宫中沐浴的也忍不住跑来这边泡澡了。还专门划出了自己专属的六个池子。
幸好这乐清池足够大，也没人跟她争。
听说这段时日，宫外的一些权贵人家，也开始仿照着打造水龙头和花洒了。这两样东西有没有什么技术含量，非常容易。
易玄英将他一路送到了殿门口。
云舒还没来得及进去，碰到迎面走来的窈窕身影。
贤妃林晗烟从殿内出来，她穿着一身鹅黄色宫装，乌黑的长发松松用金簪挽了个发髻，还带着三分湿润。一看就是刚刚沐浴完毕。整个人如承露盛放的牡丹，耀眼夺目。
看到云舒，贤妃盈盈行礼：“陛下。”
云舒停下脚步，自从亲口解除了她的禁足令，这些时日，她只是后花园里赏赏花，散散步。听着夏德胜禀报两三次，云舒就不再关注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是凑巧，还是……
贤妃笑盈盈道：“臣妾想说凑巧遇见，只怕陛下不肯相信，便不用故弄玄虚了。臣妾是听说陛下这个时候常来乐清池沐浴，过来献殷勤的。”
云舒一时竟然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来了，能将后宫争宠献媚的事情说的这么直白，贤妃也是个人才。
只是她神情直率，声音清甜，让人生不出任何厌恶的心理，反而觉得坦诚可爱。
贤妃上前拉住云舒的衣袖。
这时，她才看清楚被廊柱挡着的易玄英。
她笑容不变，客套地打了个招呼：“易将军。”
易玄英同样客套地颔首招呼：“贤妃娘娘。”
云舒猛地想起这两人的关系，再加上自己，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天啊，这是什么修罗场？
偏偏只有他满脸懵逼，易玄英和贤妃都一脸淡然。
甚至贤妃还自然而然地攀上了云舒的肩膀。
喂，在前未婚夫的面前，这么坦然自若地对着前前未婚夫秀恩爱好吗？不觉得有心理压力吗？
“陛下要沐浴吗？臣妾来服侍陛下好不好。”贤妃娇滴滴说着。
云舒顿时一口气没上来，被这句话刺激地剧烈咳嗽起来。
易玄英和贤妃脸色双双一变。
易玄英一个箭步冲上，扶住他后背轻拍了起来。
贤妃抬起的手却没了落处，只好收回，一双妙目凝视易玄英：“易将军，内外有别，接下来交给本宫吧。”
易玄英待云舒不咳嗽了，才对云舒道：“也好，陛下，臣先告退了。”
云舒就这么被他们从一个人交到另一个人手里。
贤妃开心地拉住云舒的手腕，将人拉进了乐清池内。
进了大堂，云舒目光扫过，桌案上还摆着打开的食盒，里头的蜜饯果子显然不是乐清池这边惯例常备的。应该是贤妃带来的。
“臣妾亲手作的蜜饯果子。”淑妃将云舒拉到桌边，笑道。
“多谢你的心意了，这些东西交给厨房就好，不必自己辛苦。”
“臣妾大半年在宫里头无聊而已，只要陛下爱吃，算什么辛苦。”
一边说着，纤长的手指捻起一粒儿梅子，送到云舒唇边，“陛下尝尝。”
云舒叹了一口气，也不急着沐浴，干脆在桌边坐了下来。
他觉得，还是一开始就说清楚的好。虽然穿成了皇帝，但他并没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打算，幸好原主后宫的妃嫔不多，德妃和文昭仪小两口甜甜蜜蜜了，梁思又安心当起了米虫。自己需要摆平的只有淑妃和贤妃。
“朕多谢你的心意了，只是不必徒耗心思。朕有御膳房准备的点心饭菜就已经足够了。你若是有闲暇时间，可以读读书，弹弹琴，若不觉辛苦，将来也可以帮淑妃处理宫务。”
贤妃也是聪慧之人，立刻听出了云舒话语中的内涵，明媚的大眼睛立时黯淡了下去。
“陛下果然还是嫌弃臣妾的。毕竟臣妾这等轻薄无信之人。”
这年头，悔婚是一桩非常被人看不起的事情，对女子尤慎。而贤妃还反复悔婚两次，最终跟曾经的未婚夫再续前缘了，却由妻变妾。朝野内外都有不少人暗中嘲讽她，听说还有不少读书人将她当作反面典型，教育女子不可嫌贫爱富，依仗美貌富贵就看不起贫贱男子。
云舒觉得头疼，想了想，开口道：“并非如此，轻薄无信，只是世人曲解罢了。世间女子出嫁，宛如第二次投胎，谁也不希望嫁给落魄之人，为人父母，又怎么原意女儿下半辈子吃苦受累呢。”
“朕少年时候性格偏激，看不分明这些，才会觉得义愤填膺，如今早已经看开了。以我当时的心性，原本就不是良配，退婚是理所当然的。”
贤妃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皇帝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真挚诚恳，让她不得不信服。
“倘若陛下并不嫌弃臣妾，又为何？”
“因为朕已经心有所系，所以不好接受更多的好意了。淑妃也是一样。”云舒直白地说道。
“其实人生漫长，就算是女子，也未必非要困于一屋一室，拘于丈夫儿女。天地之大，女子之身，也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将来宫中事务繁多，可以选择效力，若是不喜欢这些杂事，也可以多习琴棋书画。听说你的书法极好……”
云舒自始至终觉得，就算是在这个时代，女子也不一定非要嫁人生子才行，一个人有自己的爱好和事业才是最重要的。
贤妃凝望着他，突然两手捂住脸孔，肩头抽动。
云舒吓了一跳，还以为她哭了，却又见她放下手，目光澄澈，盯着他苦笑。
“陛下不要用这么温柔的口气跟臣妾说话，臣妾会真的动心的。”
没有掉眼泪，只是眼眶微微泛红。
云舒松了一口气，贤妃这般直爽在他预料之外，普通的妃嫔，也不会在皇帝面前坦诚自己并未动心吧。
“陛下是个喜欢听真话的聪明人，臣妾又何必耍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呢？”贤妃笑道。
“唉，本来臣妾都做好准备了，要跟淑妃娘娘，还有易妹妹好好争斗一番。栽赃陷害，争宠献媚，无所不用其极，就算不能拔得头筹，也要在陛下心中留下地位，捞个名正言顺的宠妃当当。如今陛下这么一说，满身本事都无处施展了。”
云舒险些被口水呛到，自己这是叫停了一场宫斗大戏怎么着？
“你很遗憾。”
“是有点儿遗憾。不过陛下说的对，就算是我等女子，眼界也不必非得拘束于一宫一室，汲汲营营只为了博得一点儿夫君的怜爱。”贤妃低声笑着。
她能这么爽快地看开，云舒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突然又想起，自己跟她几次亲密接触，好像都没听到过心声。
气运之眼一扫，不由心惊。
林晗烟的气运非常旺盛，红云聚拢，隐有凤形，还在德妃淑妃之上，几乎跟全盛时期的便宜师傅相差无几了。
如果自己没穿越过来，原主的后宫，不会就是双姝争宠的宫斗大戏吧？
也难怪，绝色佳人百般讨好，磐石只怕也要化作绕指柔。
谈完之后，贤妃也不再留恋，爽快地起身，“臣妾这就告辞了。”
走到殿门口，却又停下脚步。
“陛下，真的不讨厌臣妾了吗？”夕阳金红的光芒照射进来，她白皙的肌肤上泛着光芒，但一切光芒都不及她眼角的泪光更加耀眼，盈满了期盼。
“毕竟都是我轻薄无信，对不起陛下，让陛下多年变成京城的笑柄。”
云舒正色道，“嘲笑朕的都是些浅薄之人，他们比不上朕的功绩，羡慕嫉妒恨，便只能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下手。”
从这点儿来讲，无论谢景，林晗烟，还是易玄英，都是这段三角关系的受害者。
“朕说过了，你并没有什么错，错的是这个世道。”
贤妃苦笑，“陛下真是个好人。我以前只听他们说陛下英武善战，没想到是这般体贴细心之人。若是早知陛下这般温柔，臣妾宁死也不退亲了。”
这世上男人都以为女子看重男子的功业辉煌，实际上若有一个真心体贴温柔，尊重她，爱护她的男子，就算功业平平又如何呢？
云舒心生怜悯，将桌上的绢帕递给贤妃。
贤妃抽噎着接过，突然低呼一声。
云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清楚回廊尽头走来的人，愣住了。
***
谢景目光扫过室内两人，只觉眼睛发烫。
她被某人和易玄英融洽的画面刺激的满心怒火，甩开江图南之后，去了个僻静的地方，挥剑发泄了一通。
满身是汗，不想让沈月霜她们发现自己偷练武功，便一个人过来这边沐浴。没想到会迎面撞上这两人。
这个女人……不是之前下令让她安分待在自己宫内抄经祈福吗？怎么跑了出来，还跟着他……
谢景目光落在云舒递绢帕的那只手上，又扫过桌上打开的食盒，眯起了眼睛。
不好，有杀气！
对上冷冽的眼神，云舒霎时感应到。
僵持的气氛却被一声娇笑打断，“易妹妹，好久不见了。”
贤妃熟稔地跟谢景打起了招呼。
谢景板着脸，想起情报上说的，易素尘之前跟这个女人关系还不差的事情。
她想要僵硬着脸点点头，却怎么也点不下去，只觉得眼前的画面无比碍眼。
贤妃目光落在她脸上绕了一圈，调皮地笑道：“易妹妹来得正好，服侍陛下沐浴的差事，就交给妹妹了，我先告退。”
说完冲云舒匆匆行礼，然后从谢景僵硬的身体边上挤了出去，如一只翩然的蝴蝶，转眼消失在廊道尽头。

第67章 心结
在殿外等候贤妃的宫女迎上来，诧异问道：“娘娘，您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说完，旋即反应过来，“是因为刚才易尚宫进去了。”
贤妃放缓了步子，转头望向，熟悉的纤细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大门紧闭。
她转过身来，笑道：“是啊，她这个陛下的心尖儿宠来了，我这个冷宫弃妃自然得退避三舍。”
掌事宫女是她从家中带来的心腹，闻言压低了声音：“娘娘之前与易尚宫交情甚笃，何不请她代为引荐。”自古帝王后宫，宠妃也没有独占圣宠的，总要有几个交好的盟友。
贤妃抬手止住了她的话。“休提这些，陛下不是那等凡夫俗子，说这种话是在辱没他。”
可惜……倘若她早些时候遇到他就好了。
望着逐渐阴沉下来的天色，她露出苦涩的笑容。
***
谢景缓步进了大殿，反手关上殿门。
听着大门关闭的沉闷声响，云舒竟然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山雨欲来风满楼。
“需要我服侍你沐浴？”
“不用不用。”云舒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那换了她来服侍你？”谢景冷冷问道。
“朕不是，朕没有，你别瞎说！”云舒赶紧替自己分辩，“朕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种小事儿，怎么需要人服侍呢。就算需要人，让夏德胜他们过来就好。女子总是太不方便了。其实刚才朕跟贤妃也说清楚了。”
云舒摆正了姿态，“只是凑巧遇见罢了，看到她在这里，朕也吃了一惊。”
听着云舒的声音，谢景脸上的冰冻逐渐融化。却又在听到另一句的时候，重新冻结。
“本来只是练武了一整天，过来泡个澡……”
想起某人练武功的场面，谢景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上来。
“女子不方便服侍……那我的那位好哥哥，是不是更合适。”
怎么又掰扯到易玄英头上了？云舒愣住了，不明白这个逻辑。
谢景垂下视线，“贤妃这等轻薄浮、浪的女子，不要让她出来。”
云舒想了想，委婉道：“她虽然不是守信重诺之人，但也不能说什么轻薄浮、浪吧，不必如此鄙薄。”
“背信弃义，贪慕虚荣，怎么不能鄙薄了。”谢景道。
如果贤妃只是弃了他的婚事，另择易玄英，谢景还没有那么看不起她，女子攀附高门并不少见，但之后又百般献媚，吃回头草，就让人万分看不起了。
云舒想了想，道，“要吃回头草的主要是她父兄家族吧，又不是她本人。包括之前悔婚的事情，不也是她的父母做主？再说，第二次答应婚事的是朕自己，朕没有拒绝，就不会因为这件事苛责她。”
当然，最重要的是，云舒从来不觉得悔婚有什么不对，在现代社会，就算结了婚发现不合适都能离婚呢。林家主要是的态度不好，落井下石作践人就不对了。
谢景顿时气结。
她咬着唇，脑海中不停地浮现两人在一起的那幕。
她没有看错，云舒眼中有着非常直白的惊艳。
这种目光也曾经几次落在自己身上，她只觉得无聊。如今又落在了别的人身上，竟然会这么酸涩。
还有他望向易玄英眼中不自觉流露的信赖，两人相处了多久？
在易玄英面前，他笑得开怀又舒朗，对着松子两人一个剥、一个吃的画面融洽自然，说明两人的私下相处已经很久了，而且相处地很不错。
心口发闷，难以言喻。
谢景抬头看了云舒一眼，突然转过身，什么也没说，快步离开了。
接触到她的视线，云舒愣住了，只是惊鸿一瞥，却清晰地看到了里头的伤痛。
他赶紧追出门，谢景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云舒站在门口呆愣半响，苦笑。
槽糕，这次的后果，好像比上次见到自己壁咚贵妃的时候还要严重呢。
***
入春之后，京城的天气迅速热了起来。
傍晚，天边阴云汇聚，到了入夜，化作雨水淅淅沥沥洒落在青石板路上。
小雨丝毫没有阻挡京城百姓逛街的兴致，街市上灯火闪烁，行人如织，店铺林立。
战争的阴影过去，市井间很快恢复了昔日的繁华。
云舒带着谢景，一路走一路看。
后头是夏德胜带着沈月霜几个人，他们非常有眼色地不去靠近那两人，分散在四周，小心翼翼跟随着。
今天发现将人惹火了之后，云舒用过晚膳，就匆匆跑去偏殿。然后生拉硬拽着某人出来逛街散心。
几次没话找话，对上的都是彬彬有礼的回答。云舒简直头都大了。
不过走在这喧嚣热闹的夜市上，虽然有烦恼，也有欣喜。欣喜于四周的繁华盛世。
比起上次冬日出门，开春之后的夜市格外繁华，各色小吃、商品、玩乐的店铺摊贩应有尽有，堪比后世的夜市了。
一开始还思索着怎么逗人开心，云舒很快被四周形形色色的店铺吸引了注意力。
走了不久，手里头就多了好几样零食。
谢景无语，说是陪她散心逛街，明明是自己想要出来玩，这家伙……
云舒咬了一口炸串，五香豆腐干里头包着鲜美的虾仁，味道真不差。转头看向谢景，这个味道她应该喜欢。
将炸串递到她唇边，小声道：“尝尝吧。”
谢景避不过去，只好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差。对上某人带着讨好的晶亮眼神，原本胸口的那一点儿憋闷慢慢地消弭无影。
仔细回想，自己突然而来情绪也有些失控。但就算明白，还是无法抑制心中的压抑酸楚……
谢景一直自诩是个理智的人，战场上，朝堂上，落到最危险的下风，也能冷静地分析形势，寻找翻盘的机会。只有在这个人面前，会屡屡冲破底线，失去引以为傲的自控力。
从教武功时恨铁不成钢的气愤，到种种风趣言谈带来的无奈，还有现在患得患失的酸涩。大约太过在乎一个人，都是这般身不由己吧。
人生两辈子，怎么就栽在这么个贪吃玩乐的家伙手里了呢？
“怎么样，好吃吗？”云舒并没有察觉她内心的纠结，笑嘻嘻问道，“听易将军说你以前也挺喜欢吃零嘴的，怎么现在不喜欢了。”
谢景一听到这个名字就堵心，没好气地道：“我只是不喜欢走在路上吃东西。”
“哦，那待会儿咱们找一家茶楼，好好品尝。”
云舒也将手里的零食递给侍从，又道，“待会儿我找来花生米一起尝尝。”
“要花生干什么？”
“因为有位名人说过，五香豆腐干与花生米同嚼，有火腿味道。我一直没有尝过，好奇啊。”
谢景无语，“谁说的？”想吃火腿回宫里吃，保证你每天吃到腻歪。
“是一位名士，上刑场之前，交待给儿孙的遗言。”云舒说起这个有名的典故。
“交待遗言，不说重要之事，却说这种话，有病吗？”
“有病，大概吧，不过我倒觉得，又洒脱又畅快，是真正看淡生死的人说出来的话。”可惜自己没有这般超凡脱俗的境界。云舒望着繁华的闹市。生活中这么多值得留恋的东西，他怎么可能看淡生死呢。
谢景目光落在云舒脸上，也不知道他从小到大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歪门邪道的东西。
“想要超脱太难，朕会尽量让身边的人过得更自由一些。”云舒温声说着，“你不喜欢我见贤妃，我会尽量少见的。”
谢景嗯了一声。
云舒纳闷，“你这么讨厌贤妃，是因为她之前跟你兄长退亲吗？我看易将军倒是没有这么愤慨啊。”
下午他见易玄英的时候专门旁敲侧击问了这件事。
易玄英的态度简直大方地让他吃惊，“臣与贤妃娘娘少年时候见过两三面，因为舍妹与她有来往，并无什么私人情愫。订婚也是因为家母病重，想要看到我成家，才匆忙择了门当户对的人订婚。”成年后他一直忙于功业，转战南北，心无旁骛，对这个未婚妻真没见过两面，更别说感情了。
“世道不公，女子立身处世不易，想要择贵婿立身也是人之常情，况且几番退婚都是林尚书的安排，她为人子女也无选择的余地。”
听着易玄英的话语，云舒简直恨不得给他鼓掌。瞧瞧人家，被退亲，还能跟自己这个给他戴绿帽子的家伙谈笑风生，这是什么胸襟气度。
“我只是不喜欢你一口一个贤妃。”
云舒想了想，小心翼翼问道：“那以后朕称呼她林姑娘？”
谢景：……
云舒笑出声来，看到某人脸色不好，赶紧停下，坦白道：“朕想过了，淑妃、贤妃她们，如果愿意，将来可以在这个宫廷有别的事业，当然，想要离开朕也不反对。”
“什么叫别的事业？”
“可以当女官啊。”云舒理所当然道。
谢景蹙眉：“这等于将她们贬为奴婢，是奇耻大辱，只怕她们绝不肯答应。”后宫女官品级再高，也是伺候人的，不能跟妃嫔相提并论。
“朕说的女官，不是后宫的管事。”云舒笑道。
“不是后宫的管事，难不成还要是前朝的。”
“当然。”
谢景脚步停下了，盯着云舒。
云舒笑道：“别这么意外，朝廷的女官虽少，但也不是没有过。”
这时代民风还算开放，之前魏晋时候，也曾经有女子担任将军牧守之类的职务。
“那都是乱世之中，临危受命。”
“连战乱之时，女子都能挺身而出，何况如今的太平世道？”
谢景沉声道，“女子为官，只怕难行，毕竟世人眼中，女子相夫教子才是本分。”
“那你愿意按照世人的眼光，老老实实相夫教子一辈子吗？”云舒直白地问道。
谢景瞪了他一眼。
云舒笑起来，“所以说不能因为道路难行，就不走了。朕也没说要提拔很多女子为官，一步一步慢慢来。”
这还叫慢慢来？谢景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自从一场大胜之后，几个月以来，这家伙在朝堂上的动作快得出奇，有些施政都让她感觉心惊。
谢景已经自诩非常激进了，但也知道，一个稳定的朝堂就是一个多方势力的平衡，一旦打破，将会引发众多不可预料的变数。
石子一颗颗的投掷才好，荡起的涟漪缓缓平息，投掷地太多，波涛汹涌，难以收拾。
云舒却没有他这么忧虑。
正是要趁着现在朝堂上缺人阻力小，一扫沉疴陋习，再说，他还有气运大法护体呢。
“朕的运气很好，你别瞎操心了。”
运气好，谢景冷哼了一声，这段时日的观察，她已经发现，云舒占据了自己躯体之后，气运之眼的特殊能力也保留了。但气运旺盛也不是绝对的，之前在战场上，他也不是百战百胜。如果决策失误，落入困境，什么天运都扭转不过来。
“要不朕证明一下给你看。”云舒笑道。指着旁边一处游戏铺子。
谢景顺着望过去。是投掷飞镖的小游戏。
中央竖立着半人高的圆盘，盘子划分成十二格，只有一格是鲜亮的红色，其余都是黑色。
店铺门口的桌案上摆着奖品，都是颇为精美的珠花鼻烟壶等物。不少人被这些昂贵的奖品吸引，围着凑热闹试试手气。
云舒上前拿了十个小飞镖，转头笑问谢景：“你觉得我能赢几次？”
谢景盯着圆盘，转动起来的时候红黑一片，就算武道宗师也看不清楚红□□域在哪儿，纯粹靠运气。
“顶多一半吧。”她估算了一下自己的运气。
旁边收钱的中年胖店主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今日开市几十笔，只有一个年轻人狗屎运打中了一支，想打中一半，做梦吧。
很快，胖店主感受到了做梦般的震惊。
云舒随手投掷，每一次射出的飞镖，都精准地钉在了赤红的那一小片区域上。
连续十次，没有一次失手的。
感受头顶的气运，哎呀，几乎没有消耗呢。这种小事儿，对自己帝王的海量起运来说，简直沧海一粟。
谢景起初冷静，到后来变为震惊，再后来，表情逐渐凝重。
他能主动使用气运！
百发百中，只有这一个解释了。否则一个人的运气再好，也不可能无穷无尽的胜利。
她盯着云舒，思绪混乱，难不成自己这个身体更适合他，否则凭什么他这个原主都没有这种能力，他却能从容使用……
正在发愣，突然手一热。是云舒上前拉住她的手。
“别发呆了，挑选奖品啊。”
谢景被云舒一路拉着到了摆放奖品的桌案边上。
在胖店主愁眉苦脸欲哭无泪的目光中，云舒打开了一个个盒子。按照规矩，每中标一次，就可以挑选一样东西。
“你喜欢什么？我送给你。”云舒转头看向谢景，这可是他凭“本事”赚来的，不是宫中的赏赐。
谢景目光扫过，一时无语，都是些珠花琉璃珠鼻烟壶之类的精巧小玩意儿。他怎么可能喜欢这些。
她不喜欢，反而是云舒拨弄地很愉快。打开的那几个匣子里都是首饰。
从上辈子云舒就特别喜欢这些精巧的小玩意儿。在某宝上买的装了好几大盒子。眼前这些虽然不及后世工业化生产出来的标准精致，却另有一种匠心独具的古朴韵味。
云舒拿起一根银簪看了看，平民百姓是不能使用步摇这等发饰的，这银簪上头镶嵌了个银环，上面坠着两片羽毛状的小银片，算是擦边球了。
又拿起一朵精致的珠花，上面缀着十几个琉璃珠，对着灯光看起来格外灿烂。
看着挑挑拣拣的某人，谢景表情有点儿复杂，她现在大概能确定了，这个占据自己身体的家伙，是个女子。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女子这般做派，荤话连篇，不拘小节……但他确定以及肯定，不会有大老爷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么挑选珠钗的。还有之前想要让女子为官的念头。
四周都有人悄声议论了，
“这书生挑了好长的时间呢。”
“十样东西，能不挑选得长一些吗？只怕是为了自己媳妇。”
“这姑娘真是好福气，丈夫这么体贴，还生得这么俊俏。”
谢景：……
两人都化了妆，依然能看出俊秀的底子来。

第68章 戒指
云舒终于恋恋不舍地放下了簪花，抬头征询谢景意见。
谢景目光扫过，随手指着一个盒子道：“就这个吧。”
她是宁死也不会戴什么簪花步摇的，在这个身体重活以来，就是一根玉簪挽头发，最多再用两个朴实的银夹子。
晋升女官后，沈月霜建议过好几次增添妆容，什么珠花金簪项链耳坠的，她都断然拒绝。
云舒望去，谢景看中的，竟然是一对戒指，润白的玉石朴实大方，中间分别雕刻成了月亮和太阳的形状。
她知道戒指的意义吗？莫名有点儿开心，云舒拿起那对戒指，笑道：“就这两个吧，其余的不要了。”
胖店主如蒙大赦，赶紧点头，合上奖品盖子，一边笑道：“公子这么好的运气，一定是去城西玄天观请了真人符水吧。”
“非也，是本公子积德行善，才有这等好运气的。”云舒笑眯眯道。
说完，转身拉着谢景上了大街。
“再来这么两三次，我觉得以后所有店铺乃至赌坊都要将我列为拒绝往来户了。”走在街上，云舒嬉笑。
谢景犹豫了半天，开口道：“不要把运气浪费在这种小事儿上。”
“啊？”
“我听说，一个人一辈子，好运都是有限的。”谢景平淡地说着。
“这算是关心吗？”云舒笑道。
谢景无奈，“说的是正经事。”
“放心，我不会滥用好运气，就像不会滥用仁慈一样。”云舒冲着她眨了眨眼睛，又慨叹道，
“唉，幸好你不是御史，不然朕要被你念叨死。”
这丫头真能劝谏，是她老爹易太傅的遗传吗？
谢景：……又想揍他了。
想起女子为官这件事，谢景状似无意地问道：“如果将来淑妃她们当女官，你的后宫呢。”
“这个嘛……”云舒没想到她会直接询问这个问题。
转头望去，正好谢景也在望着他。
两人都有点儿小心思，目光一触及分。
自从战事结束，两人之间又恢复了以往的亲热，却又有些不一样了。
云舒忍不住好笑，在世人的眼光中，自己和便宜师傅都已经生、怀、流一条龙走完了，谁知道两人之间还是这么纯情呢。
肯定是因为她天天板着脸，要是能跟贤妃一样主动，咳咳，别想了。
对谢景的问题，云舒没有直接回答。
瞥见四周无人，夏德胜他们又隔得远，他压低了声音，对谢景说道：“把手伸出来。”
谢景不明所以，还是顺从地抬起手。
云舒握住她的手腕，将刚刚赢来的对戒中的一只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四周一片静谧，春天的风凉丝丝的，不远处是个贩售桂花糕的铺子，传出的香气飘散地很远，四周的空气都带着桂花的甜味。
莫名地有点儿小激动。
可这激动好像只属于云舒一个人的。
谢景只觉得戒指有点儿大，套在无名指上略松垮。抬起手，想要换一个指头。
“哎，别，不能换。”云舒赶紧阻止她。
谢景疑惑的目光望着她。
云舒别过脸去，“你知道吗？戒指戴在这根手指头上，有特殊的意义。这跟手指上有一根血管，联通心脏。”所以代表着生死相许。
“不可能。”谢景一口揭破了这门伪科学。他战场上见过斩断手指的人，要是真联通心脏，早死了。
云舒真切体会到朋友圈转发养生鸡汤的大妈大爷被辟谣之后的尴尬心情，弄得他后续一锅心灵鸡汤都不知道该怎么熬了。
最终只能憋出一句：“朕说的是故事，故事！”
谢景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却有一句自动传到云舒心里头，【这算是什么故事，无聊！上次讲的那个云顶天宫，才是故事。】
云舒：……
自从某人气运降低，好像听到心声变得容易了，不过还不如不听呢。
两人并肩往前走着。
谢景又想到，刚才自己问他的问题还没有回答呢。
想要开口说，却情不自禁绕回到刚才他拿起自己手戴戒指的动作上。
这根手指头上有一根血管通往心脏？
不知道为什么，心跳突然有点儿加快。
手指头上凉凉的硬玉，仿佛带着一层特殊的热度，真的能传递到心里头一般。
她目光落在云舒手上，是不是自己也该礼尚往来一下啊？
正纠结着，听见云舒小声问道：“听易将军说，你以前还会做甜点心？”
对上某人期盼的小眼神，谢景瞬间黑了脸：“我不会，我没有，你别瞎说。”
云舒：……
正好走到一处茶楼前。
众人干脆上了茶楼。
楼上人不多，云舒和谢景寻了个清净靠窗的位置坐下。其余人自动分散在四周。
店小二送上茶水小菜和诸般果品。
其中有一碟松子，谢景将碟子端过来，开始剥壳儿，不多时，剥好的松子仁就堆满了一小碟，没有自己吃，而是推到云舒面前。
难得她有这么主动献爱心的时候，云舒受宠若惊，赶紧接过来，美滋滋吃起来。
一边吃，笑道：“这下子不生气了吧。”
谢景淡然道：“你以后少吃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自然不会生气。”
云舒懵逼，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最近吃了什么？
谢景看着他呆萌的表情，恨铁不成钢，又没法直说，半响，闷声问道：“好吃吗？”
“嗯。”云舒应了一声，继续吃着。说起来，便宜师傅跟她哥哥剥松子的习惯还真是一模一样，都喜欢将这玩意儿当瓜子来剥。有内力了不起啊。
“喜欢的话我以后再剥给你吃。”
云舒大喜过望，笑问：“以后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想吃都行。”谢景平静地承诺。所以往后不许在去别人那边偷吃了。
云舒还不知道自己在外头偷吃的罪行被抓包了，没有注意这份平静之下的暗涌，只有满心甜蜜。
四舍五入，这算是某人间接的告白吗？
有吃有喝还有美人看，生活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舒服的。
云舒透过敞开的窗户，望向外头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灯光映照着天上闪烁着星辰，熙熙攘攘的行人，四处吆喝的小贩，各色声响汇聚成片。头一次感觉，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美好。
看了两眼，目光落在一个熟悉的人影身上。
戴元策带着一队禁军，正从下面的街坊中走过。
正巧戴元策抬起头，看到了皇帝熟悉的面孔，他吃了一惊。转头吩咐属下两句，然后匆匆上了楼。
“公子。”知道云舒不想暴露身份，戴元策拱手为礼。
云舒笑着招呼他在身边坐下，问道：“怎么今夜还巡查？”按理说以戴元策的品级，不可能干这种活儿的。
戴元策却不敢平坐，又怕泄露了云舒身份，只好将凳子往后挪了半截，勉强坐了。
“是上个月收到消息，有一伙江洋大盗潜入了京城。查了好久都没找到，近日便抽调禁军巡查了两趟。”戴元策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什么江洋大盗？”云舒好奇。
“这江洋大盗姓张，号称沙门鳄，是东部几个郡流窜多年的恶匪，专司盗墓，作案多年没有抓住。去年以来，京城的帮派圣龙堂不知道为什么，跟几伙盗墓贼发生了火拼，这才让他漏了马脚。”
圣龙堂，云舒愣了片刻，好熟悉的名字，想了半天，猛然醒悟，不就是书里提到的，原主在江湖上培养的势力吗？
自己穿越过来之后这么久都没有跟他们联系……不过圣龙堂的组织构架非常完备，之前原主也经常几个月不见人影的。
戴元策这个呱燥的家伙！谢景沉着脸色，泄愤般用力剥开一粒儿松子。
一声脆响传来。戴元策抬头望去，看清楚她在干什么，立时低呼出声：“哎呀，这种粗活儿怎么能交给易尚宫来干，仔细伤了手，还是我来吧。”
一边说着，他把那碟松子从谢景面前拿过来，放到自己面前。然后照着她刚才的样子，开始剥松子，投喂某人。
谢景：……
云舒本能地觉得不妥，却很快被戴元策接下来讲述的江洋大盗事迹吸引了注意力，吃着松子，连声追问：“然后呢？”
谢景：……
邻桌的夏德胜悄悄打量着这边，唉，戴元策这小子真是没眼色，虽然他不知道电灯泡这个词，却也觉得某人的存在格外亮眼，照得对面某人的脸色都发黑了。
戴元策正回答着云舒的问题，突然楼下传来一阵喧嚣。
“玄天仙师驾临，普降甘露！”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遥遥传来。
一听就知道是内功高手呼喝而出。
伴着喧嚣声越来越近，声势越发庞大，甚至很多茶楼中喝茶闲聊的客人都往窗边跑去，更有甚者，匆匆结账下楼，往前头人群涌去。
“这是什么？”云舒蹙眉问道。
夏德胜赶紧上前解释道：“应该是最近几个月热门起来的玄天观，出来做道场。”
玄天观也是京城老字号的道观了，自从大梁妙衡真人开始，天下间道门兴盛，京城有很多座道观。比较起奉天观这等高不可攀的皇家福地，这些分布在京城的大大小小的道观就亲民多了，负责各种法事驱邪葬仪念经之类的营生，有些还兼售大力丸，驱邪丹什么的。
这玄天观本来也只是一座普通道观，最近因为来了一位清云仙师，格外灵妙，所以生意一下子兴隆起来。
“听说这位仙师不仅能驱邪改运，还能招魂做法，神通广大得很。前一阵子还治好了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使家独子的急病。”
自从紫虚真人之后，云舒对这些道门的神棍天然有警惕性，但也明白，在这个有气运玄学的世界，是真有一些神通之士的。
从窗口居高临下望去，伴着喧嚣声接近，远远可见十几人抬着高高的青竹编制的高架，最顶上端坐着一位长须飘飘，身穿道袍的道士，眉目还算端正，几分仙气，可惜肤色偏黑。此时他正一手托着白玉莲花盏，一手持着柳枝，沾湿之后，轻轻甩动，四周水花四溅。
旁边一圈道童呼和开路。
这架势，当自己是观音娘娘了吗？云舒嗤笑。偏偏四周有被水珠洒中的人都大喜过望，高声欢呼，仿佛沾了天大的便宜。
“听说这玄天仙师法力通神，尤其擅长招魂。”一些在茶楼上看热闹的路人议论纷纷。
“是啊，前一阵子城中乱党作祟，不少人身亡，去玄天观做法事，还能逝去的亲人说两句话呢。”
“我听说是还能回魂见上一面，可灵验了。”
“听说那观中还有一面水镜，能照彻人前生今世，更加玄奇。”
众人越说越离奇，云舒听得无语好奇。索性睁开气运之眼。
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好笑。真正有修为的高人，是完全看不见气运的。
眼前这清云仙师明显不是什么得道真人。
他气运还挺旺盛的，是浓重的青色，其中还透着一丝红，若是为官经商，也能有一番成就。
云舒多看了两眼，又察觉不对劲儿。在红云顶上，怎么好像还有一团东西。
看了半天才确定，那是一小团惨白半透明的云朵，仿佛是有生命一般，不停盘旋扭曲，仿佛是在吞噬底下的气运。
云舒惊诧，气运之上有黑云，是象征着要倒霉了，这半透明的白云是什么？之前看原书，也从来没听说过啊。
难不成这清云仙师还真有什么道行？
茶楼底下的人群已经走远了。云舒暗暗纳罕，时间还早，不如去玄天观看一趟。

第69章 秘书
一路往西，穿过两条街，就看到了玄天观高大的匾额。
已经是晚上了，这座不算华丽的道观依然人来人往不断，可见生意之兴隆。
云舒带着众人进入，负责招待的小道童一看他衣着气派就知道是贵公子，连忙上前招呼。
“不知道公子是要请我们观内的仙师做法事，还是参拜神灵，驱邪祈福？”
“听说贵道观有通灵之能，引动亡魂与在世的亲眷见面。不知真假。”
“自然是真的，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们观中的法事是否灵验，公子不如亲眼看看。”说话的时候，小道童眼中闪烁自豪的光芒，还带着一点儿对“汝等乡下之人”的鄙薄。
云舒也不计较，跟着他去了举行法事的后殿。
大殿还算宽敞，只是上百人聚在其中，也显得颇为拥挤。唯一宽敞的可能就是高台了，只有两个中年道士，围着中央一处紫铜炉，紫铜炉旁边的桌案上摆着七八个纸人，上面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
殿内的百姓，看模样应该是七八户人家，来替身亡的亲人做法事。剩余的就是云舒这等观摩的好事之徒了。
只见两个道士手持桃木剑，足踏七星步，念念有词，然后长剑一指，紫铜炉中暴起火焰，火焰越烧越旺。
“这不就是一个炭炉子吗？”沈月霜小声嘀咕了一句，冬天常备物品，有什么好看的。然而等看到后头的情形，她再也笑不出来了。
那道士往桌案上一指，原本平躺着的纸人仿佛有了生命力，噗嗤飞起来就粘到了剑上。
“是剑尖儿粘着胶吧？”沈月霜小心翼翼道。。
夏德胜摇头，“刚才那桃木剑并没有完全碰触到纸人。”他这等会武功的目力精湛。
然后道士缓慢挥剑，带着剑尖儿的纸人飘飞到铜炉上方。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纸人竟然没有立刻落入炉子里，反而飘飞在上头悬浮着，手脚乱晃，宛如生灵附身。
“乱世烘炉，生魂往返。你有什么要说的，赶紧跟你儿子叮嘱吧。”道士指着台下一户人家，语速急促。
那户人中白发苍苍的母亲看着铜炉顶上飘荡的纸人，正在摆动不止，带着熟悉的生辰八字，刹那间热泪盈眶，喊出撕心裂肺的一声：“我的儿啊！”
可惜扑上去说了没两句，那纸人最终落到了铜炉里头，灰飞烟灭了。
道士立刻安慰道：“你儿子已经再无遗憾，投胎转生去了，你也不必太悲恸。”
之后如法炮制，不到半个时辰，几户人家的法事都做完了。
四周围观之人无不震惊，对这沟通阴阳的神迹议论纷纷。几个跟逝者亡魂沟通过的家属则满脸悲痛又满足，相互搀扶着出了大殿。
从玄天观出来，夜色已深。云舒一行往宫里走。
路上，沈月霜对刚才的惊悚场面念念不忘，“那道观真的能沟通阴间，与亡者对话吗？”
谢景道：“未必，只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罢了。”民间道观的神通，大都跟江湖骗子招数没什么两样。
沈月霜也知道，但还是道：“这玄天观只怕跟那些普通道观不一样，说不定真是跟奉天观一样，是有大能的仙人在呢。”
谢景不置可否，她是绝不信那玄天观能沟通阴阳的，这种逆天的能耐，只怕连妙衡真人都做不到，但那晚的场景确实让人疑惑。
这份疑惑一直持续到第二天见到某人的时候。
一大早，谢景去了殿内，就看到云舒正在摆弄一柄桃木剑，手里拿着一块皮毛，用力摩擦着。
“你在干什么？”谢景诧异。
“在研究摩擦生电的科学。”云舒一本正经回答，手里头的工作没有停下。
再看桌案上摆着的小巧精致的纸人。谢景立刻明白了，“你是在效仿之前那玄天观的法事？”
“是啊。”云舒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把桃木剑往纸人上头一搁。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纸人摇摇晃晃，竟然真的被桃木剑吸引了起来，可惜只是起了一半，就又重新跌落回去。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云舒将桃木剑搁下，露出果然如此的微笑。
“这是怎么回事儿？”谢景惊诧。
“摩擦生成的静电感应而已。”云舒解释着。那玄天观的桃木剑上头可能涂抹了些化纤粉末，而所用的纸人，多半是更加轻薄也耐火的材质。
“你没看到他们每做一次法事，都要换一柄长剑吗，而且也不是每次都能成功。”
偶尔失败了，就一脸严肃地跟死者家属表示，这位逝者已经没有任何怨念残留，断绝尘缘，转世投胎了。所以无法沟通其亡魂。
呵呵，听起来还挺能自圆其说的。
“所以说这些江湖道士用的法门，都是玩闹。”云舒解释着，还有什么水镜，多半也是迷、幻药之类的东西，能让人产生幻觉。云舒知晓，一些类似软毒品东西，像是古代的寒食散，都会让人产生差不多的情况，然后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夸张。
夏德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吹捧：“陛下真是聪慧过人。”
云舒状似不在意地嗯了一声，谢景却不会错过他眼中得意的光芒。
心里头又好气又好笑，等夏德胜退下去，她坐到旁边，问道：“从哪里学到的这些？不会也是什么古书上吧。”
“是啊，此书名叫走、近、科、学。”云舒笑嘻嘻道。
谢景知道问不出来什么，也不着急，反正属于他们的日子长久得很，她总有知道的一天。
她低头开始帮他处理奏折。
云舒批阅的间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突然想到，自己这也算是办公室恋情了吧。
其实从受伤之前，谢景就开始帮着他处理奏折了。
这是个自然而然的过程。自从发现她模仿原主笔迹更像之后（谢景：废话！），云舒有几次需要在奏折上写长篇大论，就干脆让她代笔了。写着写着，谢景也开始针对奏折提出些意见。
云舒本来就不是独断专行的人，针对不同的意见，两人时常探讨，有争执，也有赞叹，反而越发融洽起来。
一直到现在，对这个机要秘书，云舒简直满意地不得了。
他原本还担心，夏德胜这些人发现她帮助自己处理政务，会劝谏什么牝鸡司晨，结果一个两个都当没看见似得。
是夏德胜太有眼色，还是这个时代本来就这么开放呢？这样想来，淑妃她们的慈善事业，应该也不会太艰难吧。
正想得入神，突然脑袋一沉，是某人用奏折敲了他一下。
将几本折子推到他面前，谢景催促道：“别发呆了，这几件都是要紧的，赶快吧。”
云舒回过神来，赶紧开工。
***
黄昏时分，谢景从乾元殿出来，唇角带着舒心的笑意。
春风和煦，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然而这万里晴空的好心情却在看到前面拦路的小宫女的时候消失不见了。
“易尚宫，我家娘娘有请。”
谢景眯起眼睛，盯着不远处凉亭里那个妩媚的身影，心中阴云密布。
本想拂袖而去，犹豫片刻，还是跟着小宫女来到了凉亭里。
贤妃起身相迎：“易妹妹，好久不见了。”
小宫女很快退下，只剩下谢景和贤妃两人相对而立。
“上次有陛下在，也没来得及与你细说。”贤妃微笑着上前，想要拉谢景的手。
谢景后退一步避开。
贤妃眸中闪过一丝哀怨，却很快振作起来，笑道：“易妹妹先坐下吧。”
“什么话，不妨直说。”谢景可没有跟她废话的兴趣。跟云舒开诚布公谈了一场，她已经解除心结，只要贤妃能识相，老老实实过日子，她可以当这个人不存在。
面对这般生硬的态度，贤妃笑容依然温和：“易妹妹，我专门准备了你喜欢吃的雪花酥糖和酥油泡螺，不尝尝吗？”
谢景心神微动，这才注意到桌上满满当当摆了好些点心小吃。大多数都见过，而且都是某人喜欢吃的。
心中突然闪过那个诡异的念头。这一次，她没有拒绝，顺着贤妃的邀请坐了下来。
贤妃露出惊喜的表情，温声笑道：“易妹妹你这只小馋猫，果然还是……”
见谢景板着脸，她说到一半的调侃戛然而止，不由心生悲凉。
少女时候的天真无邪，果然是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也不过短短一年，曾经快乐的日子彻底过去。自己家门虽然也算攀上了新朝，自己却是个冷宫废人。
“曾经以为你我会是姑嫂，我还想着将来若是能跟你长长久久当好友……”
如今却变成了同一个男人的妃妾，说不定还要争夺宠爱。
“世事无常，我真真切切体会到了。”贤妃声音微有哽咽，却很快收敛，笑道，“易妹妹你的性子真是变了很多。都是因为他吗？”
“人生际遇不同罢了。”谢景端起茶盏错开。
抿了一口，觉得不对劲儿，低头看去，杯中不是清透的茶水，而是洁白的奶汁，她目光发直。
“这是你喜欢的榛子奶，在宫里是不是很久没喝过了。”
谢景声色不动，舌尖儿品着滋味。
好甜！
落到心里头却空落落的。
在发现那人使用了自己的身体之后，她第一个念头就是内中的灵魂是易素尘，但很快否定了，相处这么久，深知某人的疲赖德行，荤话连篇，偷奸耍滑，他没想过这个人是贵族，甚至还曾经怀疑他都不是个女子。后来虽然确定了他确实是个“她”，却依然没想过会是易素尘。
种种奇思妙想，百般玄奇，让她对他的来历充满了困惑，如今兜兜转转一圈，难道还是那个原本的答案？
“你真的变了很多。”面对着沉默寡言当谢景，贤妃无奈地感慨。
谢景垂下睫毛，低声问道：“以前的我，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70章 迷惑
似乎是被这个问题勾起了少女时候的回忆，贤妃低声说着，
“以前的你啊，是个小话痨，喜欢说个不停，尤其每次做了亏心事的时候。而且是只小馋猫，又懒惰，在家里能躺着就不坐着。有时候衣裳首饰都是随意穿搭。哎，偏偏京城的贵女圈子，个个都那你当标杆一般，还吹捧什么气度风雅如仙。”
“一开始我气不过，明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比你强得多，为什么名声反而没有你清贵。记得刚认识的那几年，我什么地方都要跟你比一比。衣服首饰，交往的朋友，炫耀的古琴……”
其实也并不是多么遥远的时光，此时此刻想起，却恍如隔世。
谢景安静地听着,
贤妃没有注意她的脸色，声音缓慢，沉浸在了过去的记忆中。
“对了，有一次，你跟着易太傅去奉天观拜望妙衡真人，据说还得了一块护身的勾玉，把我眼馋了很久，可惜花了好些功夫都弄不到同样的……”
谢景心神一颤，手中的茶盅发出清脆响声。
贤妃被这一声惊醒，回过神来，笑道：“易妹妹，是我失态了。今日厚颜求见面，只是希望你别嫌弃我，陛下真心爱慕你，我自然不会再打扰。你我之间……”
谢景冷淡地打断她的话：“你在宫中安稳度日，自然不会有人为难你。”
她放下茶盅，转身离开。
望着她的背影，突然贤妃在后头说了一句，“你不恨他吗？”
谢景身躯一颤，没有回头，加快脚步，离开了这一处凉亭。
谢景一口气走到了交泰殿后面的小树林，才停下来。
四周空无一人，阳光透过茂密的树枝洒落斑驳的光点。
照着身上，却觉一片阴冷。
你不恨他吗？
如果他真的是易素尘，那自己和他之间……
不，不可能的！
他不是易素尘！
至少有一件事她很清楚，那什么增强地力的配方，绝不是东书房的，也不可能是易氏的藏书。
如果易氏有这种东西，以易太傅那忧国忧民的性子，早拿出来了，怎么可能等到今日？
他原本确实是个女孩子，喜欢吃甜点心的，又顽皮又可爱的。
但这样的女孩子也有很多不是吗？
最重要的是，相处这么久，她知道云舒真的完全不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还有那一手、狗爬式的字，要说这样的也能吹捧成京城才女，就算易太傅权倾天下也不可能办到。
虽然竭力安慰着自己，心中还是浮现一层阴云。又想到他和易玄英之间融洽的来往……
谢景一拳打在树干上。
树叶簌簌落下。
此时此刻，她真希望那玄天观有一面照彻前生今世的镜子，让她不必如此纠结。
***
贤妃独自坐在凉亭中，一动不动，半响才吃吃笑了起来，满是嘲讽。
女官小心翼翼道：“娘娘。”
贤妃低声道：“人的命数，真的好生离奇。”
她与易素尘并称京城双姝，倾慕示好的勋贵子弟无数。
从小，她知道自己头上顶着退亲的黑历史，一直谨言慎行，极少与外男见面，更不与任何男子交接，才得以改聘易太傅的独子。可兜兜转转到了今日，依然是京城出名的浪荡贱货。
易素尘不在乎这些男女大防，对那人一见钟情，什么情信示好都写过了，她还曾经看过一次，言辞激烈大胆，让人脸红不已，偏偏人家如今一派冰清玉洁，帝王独宠。
贤妃慢慢从凳子上起来，眼眸中闪过冷意。
***
谢景回了室内，同样坐了片刻，静默无语。
入夜之后，她起身，翻开柜子，迅速更换男装，
换完衣裳，她匆匆出了皇宫。自从夏德胜识破了那个秘密，她直接索要了一块东锦司的秘密腰牌，不仅宫中，整个京城都可以随意行走无碍。
出了宫廷，她直奔东市的笔墨铺子。
那是她圣龙堂的联络点。
看到久违的老大，店小二立刻迎上来，双目放光。
“老大，之前你吩咐咱们兄弟抓捕那些盗墓贼，我们已经捣毁了好几处，可惜还没有找到那个叫什么张&#215;灵的巨寇……”
“追查盗墓贼的事情，先不必继续了。”谢景黑着脸道。当初她两眼一抹黑，从云舒的故事得到了线索，便命属下彻查，如今看来是白费功夫。
店伙计有些意外，之前老大吩咐了追查天下几个大规模的盗墓为生的帮派，挖人祖坟断子绝孙，这些帮派大都属于下三滥，连普通的黑道人士都看不上眼的。
他们几个帮派元老私底下揣测着，老大这一趟重伤，说不定就是因为这些帮派的算计。
几个月的功夫下来，被他们端了好几个盗墓巨匪的老窝，虽没有找到老大叮嘱的目标，却也收获颇丰，这些土耗子看着不显山露水，其实都是肥鹅，帮内还因此小发了一笔，如今说停就停了。
“我已经收到别的消息，找到了目标的下落。”谢景随便搪塞着。
属下连连点头，老大手底下还有别的势力，他们也早就察觉到了。
“另外我上一次吩咐抓的人，可找到了？”这才是她冒险出来的主要目标。
店小二眼睛一亮，赶紧道：“已经找到了，如今关在城西分舵的地牢里头。”
***
升龙堂在城西的分舵是一处茶楼，因为位置偏僻，生意颇为清冷。
天黑之后更没了生意，店掌柜正准备打烊，放下门板，一转头，就看到殿内多了两个熟悉的人影。
“帮主，您老人家怎么来了。”这些时日他们帮主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据说是被一个盗墓巨寇暗算，受了重伤。
谢景点点头，没有多说，径直去了地牢。
地牢内非常阴森，地面倒还算干净。
一个淡青色粗布衣裳的少年正伏在干草堆上。听见脚步声，爬起来抓住铁栏杆，声音嘶哑地道：“你们究竟是谁，抓了我干什么？”
他容貌能看得出往昔的清秀，只是因为太过落魄，显得面颊消瘦，萎靡不振。赫然是之前紫虚真人身边的小道童青鸾。
青鸾声音颤抖，带着恐惧。
几个月之前，紫虚真人知晓败亡在及，自己必死无疑，吩咐他及早离开，自寻生路。
他只能忍痛拜别了师父，易装出逃。
本来他一个道童少年，武功修为也不差，又不是冯源道这些朝廷盯梢的重点，逃出京城并不难。谁知道却在半路被人拦下。
他被关在这里好些天了，抓住他的不是朝廷的人，也不是奉天观的人，而是一帮江湖汉子，青鸾只觉惊慌又迷惑，看着站在自己牢房门前的人，更加迷惑了。
那是个带着青铜面具的高瘦男子，旁边跟随的似乎是两个属下，都完全不认识啊。
“你们究竟是谁，抓了我干什么？”
问得好，这个问题我们也想问。两个属下看了老大一眼。
可惜谢景没兴趣满足他们的好奇心，手一抬。
两人只好乖乖退了出去。
谢景推开牢房大门，进了内中。
青鸾警惕地退到牢房角落，盯着她，“你到底是谁？”
“我只是来询问关于你的师父紫虚真人，以及师祖妙衡真人的几件事情，你若愿意配合，可以留一条活路……”谢景冷冷盯着他，言简意赅。
***
偏殿里。
沈月霜端着一盘新鲜水果，敲着门，却半天不见有人回应。
她小心翼翼推开：“易姐姐，在吗？御膳房送来的果子，我给你放一盘。”
进了门，却见室内空无一人，不禁纳闷，这个时辰易姐姐去了哪里？
***
云舒本来以为玄天观什么清云仙师的事情，只是一个小插曲，却没想到，在不久之后，又看到了这个人。
入夏之后，很快到了中元节。
中元节是俗称的鬼节，有惯例的祭祀。虽然比不上年底的祭祀隆重，也是年中的盛事了。不仅自己这个皇帝亲临，还需要专业人士，也就是段无音这位国师大人主持祭祀。
忙碌完一天的祭祀事宜，云舒出了一身汗。终于熬到最后一个环节。
负责祭礼的官员全部来拜见皇帝，谢恩顺带着领赏。
只是惯例的程序，云舒在御座上，夏德胜这个总管站在旁边宣读着早就备好的旨意。原本这是国师的活儿，奈何如今的国师大人是个瞎子，祭祀之后，段无音顺理成章回后殿歇息了。
云舒百无聊赖打量着跪了满殿的人，竟然在其中见到了那个清云仙师。
他正站在队伍末尾，跟着众人一起眼观鼻鼻观心地叩拜行礼。
清云仙师是负责主持前梁皇族的祭礼的。
因为皇位是禅让得来，登基之后，前梁依然有皇陵祭祀，比照藩王的位份，每年由礼部安排，延请一两位京城的高人去祈福法事。
今年，礼部就请了这位玄天观的清云仙师。也不能说不尽心，毕竟这位算得上如今道界的当红流量了。
云舒想起上次看到的他头顶上的奇怪云朵，闲着无聊，就开启气运之眼，又扫了一遍。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原本他头顶的苍白云朵只是一小团，如今竟然变成了好大一团。姿态狰狞，色泽阴森，让人望之生寒，最诡异的是那团白云竟然隐有龙形，正张口作出吞噬状。再看底下，原本浓重的青色云团竟然已经消失殆尽了，仿佛已经被上头的白云吃干抹净。
这是什么情况？
就在云舒百思不得其解的功夫里，谢恩的仪式结束了。
众人一起跪拜之后告退。
盯着清云仙师走在末尾的背影，云舒冲着夏德胜招手，吩咐道：“盯着那个清云仙师，朕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夏德胜一脸迷惑，却还是遵照执行了。
没想到这么一关注，还真发现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

第71章 龙骨
黄昏时分，夏德胜急匆匆返回内殿，禀报皇帝这个耸人听闻的消息。
云舒听得目瞪口呆，半响，又想起之前戴元策提到过的，有一伙江洋大盗潜入了京城，却始终没有逮住……
“难不成就是这一伙？”
夏德胜苦笑着点头：“只怕就是这些人。”
云舒无语了，顾不上用晚膳，直接带着人去了前梁的皇陵。
前梁的皇陵在开阔的山脊之上。
入夜之后，盛夏的山间格外清凉，微风吹拂脸上，让人神清气爽。
只是负责皇陵看守的禁军武将就没有这么轻松了，满头大汗地跪在云舒面前，禀报着已经查明的情况。
事情很简单。
那什么清云仙师还真就是一帮盗墓贼！原本盘踞在东部一带，前段时日不知为何跟京城帮派结了怨，被打压地很惨，老家给人一窝端了，实在混不下去了，索性来京城捞一票大的。
在盗墓的行当，这帮人也算技术人才，不是那种简单粗暴找个斗就开工的蛮子。
他们先是假扮成道士，在京城混出了点儿名堂，然后捞到了这个礼部祭祀的名额。
不要以为捞到这名额很困难，实际上，京城大多数道观都不愿意接这个活儿。
给新朝做法事是荣耀，是功绩。
给前朝皇陵做法事，呵呵，费力不讨好不说，朝廷赏赐的银两只是三瓜两枣，却要顶着烈日跑去城外辛苦十几天，说不定还要自己倒贴银子。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多在京城给富户做两场法事呢。
所以清云仙师一行没花什么功夫就接到了这活儿，然后积极入山，开始了前期筹备工作。
表面上是建筑祭坛，勘测天时，实际上却趁夜到后山打洞。
都是“专业人士”，十几个扮成道士的汉子辛苦七八天，硬生生从后山挖了一条隧道出来。
守陵武将擦了擦额头的汗，也是他们大意了，毕竟谁能想到礼部派来的人是这么一群“土耗子”呢。
还是云舒命夏德胜派人盯着，这才在下山之前截住了他们。不然明天一早他们下了山，游鱼入海，哪里寻找？
云舒望着万里无云的天幕，真是哭笑不得。
吩咐夏德胜将一众罪犯收押大牢，又将这帮渎职的官员按律处分，才算忙完了这一天的活儿。
站在山脊上，放眼望去，盛夏的山脉郁郁葱葱，生机勃发。
来到这个世界后，云舒专门学了点儿风水格局的知识，再加上气运之眼辅助，隐约能看得出，前梁的皇陵，虎踞龙盘，山水相合，是千年难得一见的风水宝地。不愧是当初妙衡真人为其选择的龙兴之地。也是期盼这宝地能襄助龙脉兴盛，延绵太平吧。
其实在登基之前，段无音曾经建议过，将前梁的皇陵挖掘迁移，新朝取而代之。
民间其实也有这等阴损手段，落败的家族连坟茔也难以保存，被新贵抢占。毕竟天下间福地洞天数量有限，能庇佑子孙后人的机会谁不想要。
原主却不屑于干这种动人祖坟的勾当，虽然段无音力劝，还是只迁移了祭祀的宗庙，而新朝的皇陵，选择在了前梁皇陵的另一侧山脉上。虽然不及眼前的气运旺盛，也算是上佳在地方了。
记得有提到过，福地和人运，其实是相辅相成的。如果新朝兴盛，百姓安康，天下归附，气运极端旺盛，就会反哺宗庙地脉，只是这个过程比较缓慢，说不定要百年之久。
不过有了自己，说不定不需要这么漫长的时间了。云舒悄悄想着。
***
下了山，云舒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早晨起来。
江图南又入内禀报了更加劲爆的消息。
这帮盗墓贼昨日交到了他手上后，连夜审讯，尚书大人不愧是火眼金睛的断案能手，不过半天，把这帮人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个清楚，连带着审出了新的消息。
看着呈现在面前的赃物。云舒表情非常难看。
盗墓贼的目标，按理说应该是坟墓内陪葬的金银珠宝。如今世道流行亡者厚葬，皇陵内中的随葬品也确实丰沛，尤其这一次被盗挖的是前梁开国太、祖皇帝的坟茔，内中金珠细软更是数量惊人。
然而摆在桌上的赃物，最抢眼的不是那些宝光闪烁的奇珍异宝，而是一个莹白恐怖的东西。
白森光滑。
那是一小截指骨。
竟然将坟茔内的太、祖皇帝的灵枢挪动，盗出了这一小节骨头。这帮盗墓贼简直丧心病狂！
江图南快速说着：“根据臣分开审讯，对照口供，此物应该确实是前梁太、祖皇帝的龙骨无误，这位皇帝陛下修炼的武道是风雷掌，天生骨骼比常人粗大，极易分辨。”
夏德胜也开始擦冷汗。这些盗墓贼简直胆大包天！不仅偷盗坟墓的陪葬，竟然连皇帝的骸骨也敢下手。简直千刀万剐不能赎其罪！
“而且有受不住刑罚的招供，他们此番的主要目标，就是这块龙骨。其余那些金银珠宝不过是顺手牵羊拿回来的。”江图南从容说着。
“因为有人出了高价，求这一块骨头。”
云舒目光凝住了：“什么叫高价求购？”当这是市场上的大白菜吗？还是珍稀药材？能随意买卖的。
江图南回道：“不知道求购者目标为何，但据那帮盗墓贼招供，只是听说这骨头有神力，甚至能活死人药白骨。”
还真是准备当药材啊……云舒表情微抽，什么活死人药白骨，呵呵，有这本事，人家大梁皇帝自己就不会变成一具白骨了。
“是什么人鼓动这些盗墓贼行此恶事？”
“属下已经严刑拷问过了，这帮盗墓贼也并不知道要求这骨头的人是谁。只知是黑道上流传出来的隐秘消息，价格非常昂贵。”
“继续追查！”云舒眯起了眼睛，这年头，皇陵遭窃，可是大事，就算是前朝的皇陵，也不是随意可亵渎的。
江图南低头领命。
夏德胜犹豫了一下，又禀报了一个消息。
“臣奉命去填补窃贼挖掘的皇陵洞穴，发现……除了那帮盗墓贼挖出来的盗洞之外，太、祖皇帝的陵墓，好像还有一条盗洞。”
云舒一愣，还有一条盗洞？
夏德胜垂首道：“臣已经命人确认过了，那旧的盗洞非常隐蔽，至少有十年光景了，若非此番清查，也不会发现。不过皇陵内并无缺少，也许是十年前曾有盗墓贼想要下手，没有成功吧。”
云舒无语了。十年前的话，那还是前梁治下，那是挖当今皇朝的墓葬啊！这个盗墓贼简直更大胆！虽然没有成功。
十年前的事儿，他是管不了，不过眼下的盗墓贼，可要好好惩治。
将任务吩咐下去，云舒目光再次落到那根白森森的指骨上。
心中隐约浮现一片阴云。
说不清楚是因为什么，看到这玩意儿的瞬间，竟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就好像能清晰地感应到危险来临，近在咫尺一般。
是不是该找段无音问一下……
***
“龙骨遭窃？”
趁着段无音在这边主持祭礼还没返回，云舒找他说了这件事。
段无音的表情比他预想的还要凝重，“此事不可小觑，极有可能有人在窃取前梁的龙气！”
云舒吃了一惊，之前段无音就说过，前梁龙气未散，依然雄厚。竟然被有心人盯上了。
窃取龙气，可不是普通的阴谋，盗窃陪葬品，是为了挥霍享乐，窃取龙气，普通人根本用不上，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想要谋反！
云舒又问道：“气运是可以随便窃取的吗？”
“普通的手段当然无法做到，但付出一定的代价，还是能成功的。”段无音慨叹，“其实窃取前朝气运这等事儿，虽然能一时壮大自身，将来却隐患重重，便如前曹魏为了稳定皇统，也曾经布局窃取前汉的龙气，虽得一时之利，扩展地盘，却也让皇朝难以持久。为首者甚至一生不敢称帝，试图消弭罪责。”
又道：“普通人也承受不住这等气运，只有雏龙之象的，才有可能。”
云舒心里头发沉。
若要说有雏龙之象的，如今只怕就是几位藩王了。
北离王府，或者东淮王府？
这两家，无论哪家有反叛之心，都让他足够头疼。
“不必太过犯愁。也许未必是这种糟糕的情况。”段无音察觉到他的苦恼，又安慰道，“也说不定，这幕后之人窃取龙骨，是真的如传言中一样，想要当做药材来着。”
云舒瞪大了眼睛，“什么？”
他之前跟夏德胜调侃的话语，竟然成真了？他知道古代有些歪门偏方，以什么龙骨龙血入药。比如前元时候，某位深得信赖的丞相临终前，皇帝先去探望，听闻其子嗣找到一味灵药，需要以龙血为引，皇帝亲自割腕取血，当作药引。之后传为君臣相得的佳话。当然，这一碗龙血也没有救回老丞相的命就是了。
“龙骨龙血之事，也并不只是谬论，只是世人并不知道，龙骨的真正用处罢了。”段无音慨叹了一声。
“龙骨汇集万民气运，而开国皇帝的龙骨更是天道加身，所以以之为道具，可以逆转阴阳，召唤魂魄。”
云舒愣住了，“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段无音笑意盈盈，“意外横死者，只要生机不灭，将龙骨磨成粉末，配合药酒服下，魂魄便能回归原位，死而复生。当然需要人躯体完好，若没了躯体，魂魄也只会烟消云散。”
云舒难以置信，简直像是在听神话故事。偏偏段无音语调清淡，不像是在说假话的样子。
想到那个可能，他心如擂鼓，半响，咬牙问道：“那如果一个人的魂魄突然离体，附身到了另一个身上，可以用这个东西解除吗？”

第72章 抉择
段无音眯起了眼睛，“自然也可以。祖龙的龙骨蕴含天道之力，魂魄归位正是顺应天道。”
云舒不可抑制地心跳剧烈起来，这岂不是说，用了这玩意儿，自己就能穿越回去了？
“你心跳加快了？”一个清冷的声音传入。段无音虽然看不见，别的知觉却比普通人更敏锐。
“如此玄奇之事，朕不免心惊。”云舒故作平淡地道，按住胸口。
“是够玄奇的，不过，”段无音顿了顿，笑道，“这只是道门秘典中记载的，真假不知，如果有机会，真想试试。”
云舒盯着他，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以这家伙的胆大包天程度，不会真的试过吧？那十年前的盗洞，非常可疑啊。普通的盗墓贼也没本事靠近戒备森严的皇陵吧。而奉天观负责前梁的祭祀活动，要下手没有比他们更便利的了。况且这家伙对前梁皇帝恨之入骨。
段无音叹息了一声，“我倒是想，可惜不敢下手。盗掘坟墓，是折损福报的恶行，而盗掘皇陵，更要承受业报，断子绝孙，本人活不过三年，死后还要魂飞魄散，永不超生。这群盗墓贼愚昧无知，才会给他人做嫁衣裳。”
云舒回过神来，立刻想到，之前在那清云仙师头顶上看到的苍白气运，原来就是这个，所谓的业报，比普通象征霉运的阴云更加严重，能吞噬人的整个气运，甚至生机。
段无音笑了一声，露出软糯的祈求表情，连声音都变得柔软起来：“所以，这一小节指骨求陛下赏赐臣吧。”
“不行！”云舒想都没想，断然拒绝。
又问道：“你不怕业报临身？”
“哈，业报已经被盗墓贼领受了绝大部分，剩下的一丝半点儿，臣有信心化解。”
“怎么化解？”
“积德行善，或者用一些术法都行。”段无音随口解释着，
云舒盘算了一下，比起能让人魂魄归位的神迹，这点儿业报确实无所谓了。
“而且随身带着这东西，什么都不用干，就能大幅度增加气运。再加上一些小手段，前梁的气运可以源源不断传来。”段无音笑道，“所以说这一小节指骨，非常的珍贵啊。”
“还是不行！前梁太、祖皇帝也是一代英豪，朕虽然开创新朝，对当年的英雄也该崇敬，怎么能滥用人家的骨头呢。”云舒板着脸道。
段无音啧啧两声，“不想给就算了，小气鬼！”
***
送走了满脸失望的神棍国师，云舒回了大殿。
看着托盘上那一小截白森森的骨头，在金丝绒的锦缎之上，莹白的骨头泛着银光。带着无比的诱惑力。
睁开气运之眼，竟然真的在这一小节指骨上看到了一层淡淡的金芒。是比普通龙气更加精纯的金色，宛如纯净的金水晶，带着无比的诱惑力。
这就是天道的力量吗？
要不要试一试，也许真的能穿越回去。想到现实世界的电脑电视冰激凌，云舒油然升起一股激动。
但是想到在这个世界的种种，还有那张冷淡嫌弃的俏脸，刚热起来的心有凉了半截。
他苦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大殿内一片静谧，终于，他咬牙吩咐道：“夏德胜，将这截指骨送回皇陵吧。”
天知道他做出这个决定，有多艰难。这等于放弃了穿越回去的机会，呜呜呜……
云舒这边痛下决心，夏德胜反而提出不同的意见了。
“陛下，臣请暂缓将此物放归皇陵。”
“什么？”云舒一怔。
夏德胜正色道：“陛下，那盗墓贼落网一事，并未公开。此番盗墓的幕后之人，只怕牵扯极大，正可以这截指骨为诱饵，试探一二。”
云舒醒悟过来，这盗墓的背后之人，极有可能是新的反贼，跟前梁余党还不是一伙儿的。
“……朕准了。”云舒将目光从指骨上挪开，吩咐道，“将东西拿走吧。”
别整天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真怕抵抗不住诱惑啊。
***
谢景站在旁边，盯着这一小节指骨。
以她的冷静自持，也忍不住问了一句：“之前听到的没错？”
“绝无一字虚言。”夏德胜垂手低头，语调却非常坚定。
谢景身体微微颤抖，按照刚才听到的，岂不是说，借助这个小东西的力量，他们能魂魄归位了。如果他真的是易素尘的话。
龙骨的效力，她并不怀疑，因为之前从青鸾口中也曾经拷问出差不多的消息。
小道士不是心志坚毅之人，谢景略使了手段，就让他将所有知道的，有用没用的统统说了出来。包括一些道门秘藏的玄奇秘法。
一时间，心里头百般滋味涌入，都说不清楚。
“殿下可以尽快尝试。”夏德胜低声说着。按照段无音之前的说法，只要将这一小节骨头磨成粉末，两人分别服下，睡一觉之后，就可以魂魄归位了。
谢景心跳加速，伸出手，却在触及的前一瞬间停了下来。
“先拿去给那帮盗墓贼吧。”她冷声吩咐道。
夏德胜愕然。
“朝政大事要紧。”谢景继续说着，闭上眼睛，不去多看那一小节东西。
***
奉天观的房间里，静谧无人的窗前，段无音拨弄着小鸟，慢悠悠说着，
“你说，这一枚指骨在他手里头，会怎么用呢？”
小鸟啾啾两声，凑到他指端欢快地吃着谷子。
段无音单手托着腮，望着看不见的虚空，无声地慨叹着，
“那可是个好东西啊！”

第73章 藩王
云舒看着面前新式的纺织机械，满心欢喜。
说纺织机好像有些不妥当，准确的描述，应该是毛线机。
这个时代布料以麻布、棉布、绸缎为主，其中的麻布价格低廉，但是不保暖，而且质地粗糙生硬，棉布好些，价格却偏高。绸缎就更不用说了。
云舒已经命司农寺改良棉花品种，并让工部研发更简便快捷的织布机器了，不过短时间内还看不到成果。
云舒就想起毛线这种东西来，这时代对羊毛的利用还是直接扒皮制作皮衣，属于一次性利用。要是能剃毛利用，一只羊可以反复产出多次羊毛。
一声令下，工部立刻制作了器械送来。
制作毛线的机械并不复杂，只是这个时代的羊毛质地比后世要硬不少，弄出来的毛线手感粗糙，非常扎人，别说跟后世的&#215;源祥相比了，比现在的麻布还不如。
不过胜在保暖啊！这年头劳动人民还是以实用性为第一要务，本来也不是贴身穿的。云舒能保证，这玩意儿制成的衣裳，绝对是物美价廉的快销品。
“陛下用这些长线能干什么？”德妃好奇地拿起一根来。
“织毛衣啊。”云舒笑道。
“用这些线来纺织吗？太粗了些吧。”文昭仪小声问道。
接触多了，文昭仪渐渐地在云舒面前也没有那么拘束了。
开春之后，她如愿以偿开始参与善堂的活儿。民间原本就有一些善堂，收取富人捐赠，抚养一些孤寡残疾。云舒下令实行的新政，就是扩大了规模，让这些机构能救助更多的人，而且多了监督的环节，防止损公肥私，或者人口贩卖。
文昭仪非常高兴地揽了这个活儿。德妃跟她一起。
淑妃则比想象中的保守，承担了农田里改良桑麻棉花品种的工作。因为都是在天坛下属的皇家庄园开展，她也不算出宫，毕竟后宫妃嫔本来就有劝桑纺织的责任。贤妃也跟她一起。
对后宫妃嫔参与这种事儿，尤其文昭仪和德妃三天两头往外跑。朝臣一开始是有些非议，但两人机敏地摆出在宗庙祈福的时候接到太后神谕，要积德行善的大旗，非议很快消失了。
毕竟之前历朝历代，也常有后宫妃嫔募捐，开设粥棚救济灾民的。
云舒想要推动女子为官，也并不想疾风骤雨，本身这个时代有学识和才华的女子就少。眼下的目标，只是扭转一种风气，慢慢地从这些小处入手，让人接纳这种改变。
对德妃和文昭仪关于毛线怎么做衣服的疑惑，云舒用实际行动来回答。
他拿起之前削好的两根木针，现场给两位妃嫔展示了一下自己织毛衣的技术。
说起来，上辈子还真学习过织毛衣，可惜连一条围脖都没完成，就撂在一边了。
可能长久不干，忘得差不多了，几个扣儿之后就开始打结。云舒正犯愁地钻研着，文昭仪立刻道：“这种妇人的活计儿，陛下还是交给臣妾吧。”
她天生灵秀，擅长手工，从云舒手中接过毛衣针，结合刚才看到的，研究不久，就通晓了织法。
“干得真不错。”云舒连声夸赞。
文昭仪小脸儿红扑扑的，“陛下才是真的厉害，连这些偏门之道也通晓。”
德妃微带醋意地看了云舒一眼。
云舒就当没看见。
文昭仪又欣喜地道，“善堂中收容了好些无家可归的残疾人，可以让他们以此谋生，也多一门手艺。臣妾估摸着，如果是熟练工，两日可得一件，所得利润虽不及做工，也勉强温饱了。”
云舒连连点头，又笑道，“这些只是小道，还是得尽快将织布的机械改良出来。”记得有眼前的穿越文里都几次提到过珍妮纺织机的构造，云舒虽然记不清楚细节，却记得大概的方向。早就交代了工匠研究。
几种器械其实都已经有了雏形，想必这两个月就会有好消息。
“陛下的奇思妙想真是多。”德妃也忍不住感叹。
最近云舒还交代了工部改良锅炉，开始尝试烧制更透明的玻璃、更坚硬的精铁等物。
其中钢铁是他关注的重点，虽然现在天下一统，与异族的兵戈减少，但一个社会要发展，钢铁的产能提升是重中之重。尤其在一个农产品已经比较发达的时代。
有了足量的钢铁，才可以盖更高的楼房，不必担心墙体承受不住。也可以打造各种更精致的民用器具，从菜刀铁锅到医疗器材，甚至还可以发展铁路运输，畅通商道，减少陆地货运的损耗。
现在这个时代，最便捷的运输方式还是水运。但没有河流的地方就很慢了。比如之前京城粮荒，从最近的通州粮仓运输粮草也要八、九天。如果有铁路，就算是畜力的，也能大大缩短时间。
不过水利的便捷性也不能放松。
早在前大齐朝代时候，就曾经有识之士提出过，要在北方的两条主河流间开凿一条大运河，可以通贯九个郡，大幅度缩短运输时间。
前几天有朝臣在商议粮草运输的时候提到了这件事。云舒翻阅了资料，发现这工程的浩大程度几乎是京杭大运河的三倍，也难怪大齐筹划了很久都没法完成。到了大梁，武帝曾经想过动工，可藩王的麻烦都没摆平，朝廷也消耗不起这么巨量的人力物力财力。
嗯，还得尽快将火、药发明出来，虽然战场上使用的几率不高了，开山工程可是能大幅度降低人力消耗啊。
云舒已经将这件事列入了自己的第一个五年计划。
现在他只恨，自己虽然是个理科生，奈何却不是学物理化学的，高中课本只能记得少部分了。
云舒虽然知道融合锰等元素的铁能大幅度提升强度和硬度，但具体是个什么原理配比还真不知道，需要工匠慢慢摸索研究。
不过好在穿越小说看得多，火、药这种东西，硫磺木炭什么的构造比例还是能记得住的。
也幸好这个时代也不乏有探索精神的人，指明了方向，总会试验成功的。
再不行，他还有气运大、法呢，大幅度提升试验的成果概率。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知道皇帝喜欢这些新奇之物，工部乃至民间的不少匠师都闻风而动。比如之前一个工匠献上了一种改良的炭炉，中间内置排风系统，促进煤炭充分燃烧，可以大幅度节约炭火。
对这些助益民生的东西，云舒也不吝赏赐。
他确信，在自己的推动下，将来各式各样的产品还会进一步增多。
现在身为皇帝，他最需要的面临的难题是如何弄到更多的钱，来开展更多的试验，还有一个就是如何将未来产能提升后生产的各类新款商品卖出去。
产能的增加是一件好事，但如果过度增加，就是危机。如何把多余的商品贩卖出去，才能更好地转化成后续生产力。
这两个问题其实也可以合成一个来看待。
畅通国内外的商道。
说到商道，云舒这几日遇到了一个难题。
之前大梁虽然一统天下，但为了尽快结束兵燹，与几位势力庞大的地方诸侯相互妥协，分封了四位异姓王。就是当时的南泽王、北离王、东淮王和西建王。
这几位藩王无不是坐拥庞大的封地和兵马，堪称地方的土皇帝。
到了武帝朝，自诩国富民强，武帝就想着削番。其中的南泽王府首先被他设计除掉，因此多了段无音这个王府遗孤，还有谢景这个仇敌。
紧接着又想对西建王下手。西建王原本就野心勃勃，不等武帝下手，干脆举兵谋反，一度占据北方十二郡，引得天下大乱。武帝废了好大的功夫才彻底镇压下去。便宜老爹谢础在这一场仗里功勋卓著，一跃成为朝廷栋梁。但是，再多的胜利也掩盖不了朝廷因为这场叛乱元气大伤的事实。
剩下的东淮王府和北离王府，武帝一时就不敢轻易下手了。之后几位皇子争夺储位，内政混乱，朝中紧接着又出了男主这个碍眼的家伙。削藩就更艰难了。
北离王府和东淮王府两家也知晓武帝的心思，虽然明面上没有撕破脸，私底下小动作不断。
其中原主崛起，青云直上，执掌朝政，也少不了这两家的暗中推波助澜。其中的北离王季寰，坐拥重兵，与原主兄弟相称。虽然没有真正结义，也算是惺惺相惜的朋友。
而东淮王府更是新朝幕后的大金主。江南豪商背后，几乎都有东淮王府的影子，淑妃出身的沈家就是其中之一。淑妃的亲姑姑，还是东淮王庶弟的夫人。
当初淑妃和德妃一起入宫，便是原主与这两大王府的一个交易。
云舒翻看着地方商道的奏报，忍不住想着。
难怪武帝想要削番来着！
先看东淮王府，占据了东南商贸的大部分不说，还占据了几乎全部的海贸，包括对东洋和南洋的贸易船队，光是直属其名下的海贸船队就有十多支，上千艘船。像淑妃出身的沈家这种依附家族的船队就更多了。而且东淮王府还设有专门的海军舰队，来护卫这些海上贸易。
甚至根据东锦司送来的消息，海外来往的时候，有些南洋小国妄图占东淮王府的便宜，被他们派兵灭了好几个，扶持了自己的傀儡上台。整个国度，基本上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了。
这他妈的哪里是土皇帝，人家都要当洋皇帝了！
再看北离王府，一样的庞然大物。
因为长年驻守北疆，抵抗北狄的入侵，封地虽然不及东淮王府富庶，却军备精良。
北离王府长年驻扎在对抗北狄的前线，麾下兵马战力比起朝廷的毫不逊色。
如今北狄已经被男主给灭了国，疆土变成了中原的一部分。北疆七镇，北离王府的大本营，依然驻扎着近三十万的精锐，还坐拥北方十几个郡一半的税收，就不太合情理了。
以乱臣贼子的身份，自然是压制前梁皇庭的势力越多越好，自己才能趁虚而入。但如今坐在这皇位上，才发现这两个王府，实在是太碍眼了。
一时间云舒只觉得，削番这事儿……武帝真是太英明了！
谢景正在整理翻乱了的奏折。突然听见身边的人嘀咕了一句：“真的是屁股决定脑袋。”
谢景瞪了他一眼：“什么乱七八糟的？”
“朕在说，今年年底北离王府和东淮王府的人都会来吗？”按照惯例，每年的年底，藩王都要入京朝贺，去年遇上了前梁余党谋逆，京城一团乱，所以就没张罗这件事。今年国泰民安，该有的仪式自然少不了。
谢景道：“东淮王为人老迈，贪生怕死，肯定不可能来此冒险，多半是安排世子前来朝贺。”
“冒险？来一趟京城，算什么冒险？”云舒嘀咕着。
“说不定有来无回呢，只看陛下能否狠下心。”谢景笑了一声。

第74章 栗子
这种实力强大的藩王，任何有点儿骨气的中央朝廷都不会看顺眼。天下人皆知，谢景篡位登基，手段激烈酷狠，真干出什么太正常了。
之前的武帝朝，东淮王都是安排世子朝贺的，到后来，干脆连世子也不派了，只安排臣子带着贡品抵达。
不过如今新朝方立，这是藩王第一次朝贺，再怎么样也得安排世子前来，否则就是太不给面子了。
“倒是北离王季寰，可能亲自前来。”
“是啊，他还是朕的好兄弟来着。”云舒咬着笔尖儿，嘟囔着。
这什么习惯。谢景将毛笔从他嘴里抽出来，拿起一块点心塞给他。
云舒接过来，塞进嘴里。
“啊，这个味道我最喜欢了。”
谢景塞给他的是羊奶泡螺，微带甜味，然后是浓浓的奶香。
谢景目光一暗，别过头去。
“这两个王府，你准备怎么下手。”
“什么下手？”
“削番啊。”谢景毫不避讳地道。
谢景篡位登基之前也曾经考虑过跟两个王府的关系。
他的上位固然是自己奋斗得来，中间也少不了两个王府的扶持。
他们需要一个代理人，来对抗大梁武帝的压力。而谢景也需要别的势力存在，让武帝忌惮，不得不重用他，双方一拍即合。
从这个角度，他干得很好，或者说太好了点儿。联合肃王熬过了武帝，扶持了顺帝这个废物。
但他成长的速度之快，只怕也超出这两个王府的预料之外，掌权没几年，就直接篡位登基了。
如果这个过程让云舒来比喻，应该是王皇后为了对抗萧淑妃，将武才人从感业寺迎回了大唐皇宫。
如今，前梁这个萧淑妃已经搞定了，下一步就要开始斗倒王皇后了。
虽然有削藩的意图，但谢景也明白，不能操之过急。先不说双方之间的情意，只说彼此实力对比。
十年里，他这个代理人成长得快，这两个王府，也没有落后。尤其是东淮王府，在短短十几年里，日渐庞大。北离王府也不逊色。真逼急了两家联手，朝廷都要顾此失彼。
“削番啊，这可得慢慢来。”云舒咬着嘴里的点心。从盒子里拿了一块，投桃报李，喂给谢景。
谢景微有窘迫，还是抬手接住了。
“你有这个觉悟就好。”藩王一事，决不能轻易动手，只看前头武帝的下场就知道了。
“放心，朕不会犯教条主义的错误的，毕竟不能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云舒信誓旦旦保证。
谢景已经习惯了他的胡言乱语，就当没听见。
继续从点心盒子里拿了一块梅子酥喂给他。
这一次云舒没有用手，直接凑过去咬住了梅子酥。大概是咬地太过，一不小心咬住了谢景的手指头。
谢景没想到他这么没品，脸一红，松开手。
点心落在云舒嘴里，占了便宜的某人乐颠颠地坐回去，笑道：“要不要我再喂你一块。”
夏德胜站在旁边，看着两人互相投喂，表情微抽。在某人杀人视线投过来之前，赶紧别开脸，望向外殿。
夏德胜百无聊赖打量着阳光普照的庭院，看到一个身影走近，立刻迎了上去。
“易将军。”
谢景在殿内听到，知道是易玄英来了。她不耐烦跟他废话，更不想看到云舒和他相处的扎眼场面，随便找了个借口出了大殿。
两人的大殿门口撞见。易玄英含笑招呼道：“小妹，好久不见了。这两日身体可好？”
他神情温和秀雅，正是一个关心妹妹的好哥哥模样。
夏德胜仔细看着，似乎并没有什么出格的，虽然之前江图南提醒过。
两人问候几句，便分开了。
***
谢景在外头练了两个时辰的武功，用过午膳，下午才返回殿内。
云舒已经批阅完一天的奏折，正一个人坐在桌案前剥栗子吃。
习惯了某人一边干活儿一边吃零食的癖好，谢景也没说什么，坐到了他身边。
云舒剥开一个栗子，递给她。
栗子香香甜甜的，还带着滚烫的热度。谢景慢慢咬着，笑问，“是御膳房刚送来的？”
“不是，就是咱们练武功的那片山丘上的栗子树。”
御花园的北头角落，种着大片的梨树，其中不知道为何，混进去十几棵栗子树，两人练武功的时候看到了，云舒就说，等秋天结果了一定要烤来吃。
谢景眼中泛起笑意，只要是吃的事情，这家伙从来不会忘记。
“怎么样，好吃吧。”云舒得意地炫耀。
谢景点点头，嘉许道：“不差。”又问，“什么时候去采集的？”今天早上还没见这些呢。
“是中午的时候跟你哥哥一起过去采的。”云舒笑道，“回来之后本想找你一起烤，月霜说你吃饭去了。”
“可惜这盘子都是你哥哥烤好的，朕烤的都焦了。”云舒望着炭炉边上几十个英勇就义的小煤球，遗憾地道。
谢景顿时脸色发黑，跟那些失败的烤栗子也差不多了。
“君臣奏对，是谈论军政大事，你们竟然在这里烤栗子吃？”
“我们可没耽搁正事，一般烤栗子一边说啊。”云舒赶紧声明。
易玄英前一阵子北上月余，负责将部分地方兵马调动到京城东部的斛城，今日入宫是禀报详情的。
谢景只觉得嘴里的栗子带了酸味，心头一阵窝火。又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云舒笑道：“易将军还说家里后院也有一片栗子树，你们小时候偷偷烤来吃。嗯，都是他负责烤，你负责吃。有一次他没注意，有事走开，你跑去炉子边上，太贪吃伸手取栗子，不小心烫到了手，起了好几个泡，哭得厉害。然后他这个当哥哥的被狠揍了一顿。”想象一下眼前之人五六岁哭鼻子的模样，云舒觉得万分可爱。
谢景垂下视线，“陈年旧事，早忘光了。”心中暗暗警觉，易玄英是发现了什么？

第75章 教训
云舒还想再说，殿外宫人通禀声响起。
戴元策和孟子昊进来。
谢景只好压下心绪，按照规矩，站到了云舒后头。
将栗子盘推到一边，用摊开的奏折盖住，云舒摆正了姿态。
戴元策两人也是来禀报军务调动的，说完了正经事，孟子昊又笑着开口：“陛下，工部新调派来的铠甲，这一趟我们平云卫还想求个两千套，求陛下开恩。还有新制成的凌霜刀，若能再有一个一两千柄，平云卫上下愿意肝脑涂地报效皇恩啊！”说到最后，眼睛发亮，一脸恨不得摇尾巴的讨好模样。
三个月前，在十几组工匠的试验下，高炉产出的钢铁质量有了飞速的提升，融入了几种矿石之后，新近出品的钢铁，材质比以前的更加硬实，且色泽明亮。用来打造的铠甲轻薄坚韧，远胜以往，长刀长剑都比以往锋锐，一下子成了军中供不应求的热门货。
云舒命禁军各部分别下发了一两千套，准备用个三五年的时间，逐步更换装备。
剩下的的钢材，他更多的想用在民生产品上，无论提升建筑质量，还是打造农具等。
对孟子昊的哀求，云舒毫不客气地拒绝：“下一批的铠甲，得给东林卫那边。你们平云卫刚刚从北疆撤回，一时间没有大战，不必这么急着更换。”
“可是陛下，我部中儿郎多年镇守北疆，天气酷寒，所用铠甲兵器多有损害，明着看还算齐整，实际上都薄脆不堪。”孟子昊眼看哀求无效，立刻转变方针。
“您可不知道，上个月的二千套铠甲，都争抢成什么样子了，那帮蠢材险些打出卵子来。若能再得二千套……”他委屈状诉苦。
云舒犹豫，旁边的谢景合上书册，沉声道：“按照记载，平云卫最近的一次更换装备是在去年年底。”
云舒立刻醒悟过来，平云卫开春就返回京城了。若在北疆挨冻三个月，铠甲就要残破不堪，那北疆干脆放弃生铁，直接改穿皮甲算了。
哭穷被打断，孟子昊脸一热，只能讪讪退了下去。
戴元策暗暗好笑，赶紧上前，禀报他们龙禁卫的事情。
云舒仔细听着。
孟子昊趁着没人注意的功夫，悄悄抬头瞪了后头的谢景一眼。
多嘴的女人。
谢景察觉到了，只当不知。
***
君前奏对结束，两人从内殿退了出来。
走在回廊上，孟子昊忍不住抱怨，“这算什么啊，陛下处理政务，岂能有这些后宫妃嫔插嘴的余地，这不是干政吗？”
戴元策倒是习惯了谢景陪在皇帝身边，时常参赞两句的场面。
“易尚宫并不是妃嫔啊。”
“都一样，谁不知道她是陛下的女人啊。后妃就应该安安静静待在深宫里，平时谈谈琴，跳跳舞，管管后宫那些奴才，怎么能随便插嘴朝政大事呢。”
戴元策摇头：“易尚宫如今是秉笔女官，本来就有整理文书，抄录公文的责任。”
“抄录公文也不等于能随便插嘴吧。头发长见识短的家伙罢了。易氏这对兄妹，没有一个好东西，平白带累了陛下的名声。”孟子昊想起如今军中渐渐浮动的流言，心情一阵烦躁。
“牝鸡司晨，天理不容，这等惑乱朝政的家伙应该贬斥地远远的。”
他恨恨说着，不料话音刚落，后头一个悦耳的声音传来，带着丝丝凉意。
“你说谁惑乱朝政？”
孟子昊和戴元策停下脚步，望向远处走来的女子，都觉得有些尴尬。
在背后说人坏话，却被当事人逮了个正着。
孟子昊板着脸，想当做没看见，快步离开。谢景却没有这么轻易放过他。
“堂堂一军统领，不多关注军政大事，只会在背后耍嘴皮子吗？”她拦住他的去路，环抱双臂，冷笑。
因为那该死的栗子，心情正不爽，又遇到这两个愣头青。
孟子昊还不知道自己撞到了枪口上，一副“不跟你这种没见识的小女子说话”的鄙薄眼神。哼，小爷我军中拼杀的时候，你还不知在那个角落伤春悲秋哭鼻子呢。
他转身想要绕过去。
谢景眼神一冷，突然脚下发力，冲了上去。
她身影如箭，转眼间拳头到了孟子昊身前。
孟子昊听到风声，堪堪避开，想要抬手格挡，又想起这是皇帝的女人，不好随便碰触，只好后退闪避，同时一个扫堂击向谢景小腿，想要让对方知难而退。
这应变却在谢景预料之中，她一个变招，直接击中了孟子昊膝盖。
细微的咔嚓声传来，孟子昊只觉关节剧痛，想要撤回却来不及了。
谢景紧接着狠狠一脚，正中胸口，将人踢飞了出去。
旁边戴元策目瞪口呆地看着同僚惨遭殴打。孟子昊武功不差的，竟然两招都没撑住，易尚宫好厉害啊！
孟子昊飞出去七八米，摔在地上，正要爬起来，却觉胸口一沉。
是谢景上前一脚踩到了他胸口上，借着体重又将人硬生生踩了回去。
居高临下望着昔日属下。
“就这点儿本事，还吹嘘什么破军杀敌，不会都是用嘴皮子杀掉的吧？”
孟子昊脸涨得通红，怒道：“你有本事放开我，咱们再比过一场！”刚才是她偷袭，自己一时没防备才出了这种丑。
旁边戴元策一脸崩溃，喂……孟子昊你疯了啊？跟御前女官比武，赢了也要变成整个禁军的笑料啊！
“好啊。”谢景唇角一扬，大发慈悲答应了他的要求。将脚从胸口挪下来。
孟子昊从地上爬起来，俊脸通红。满腔怒火过去，他立刻意识到不妥当。
这不仅是个女人，还是个皇帝的女人。自己跟她比武，输、赢都是输，而且输得很难看。
他瞪了谢景一眼，扭过头，准备认了这个栽，直接走人。
谢景眼睛眯起，这是赤、裸裸地看不起她啊！
“决定当丧家之犬了吗？”
孟子昊大怒，你还没完了啊！就算是皇帝的女人他也忍不了。
他转身，准备拿出真本事来，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识相的女人。
然后
他再一次悲剧了。
又一次重重摔在地上，孟子昊一脸怀疑人生的崩溃。看得旁边戴元策都同情了。
谢景却没有一丝动摇，脚尖儿越过胸口，直接踩在他的脸上，碾了碾，冷笑：“服气了？”
孟子昊的武功是自己当年一手调、教的，对他近身搏击中的小破绽一清二楚。
“轻视女人，那连女人都打不过的你算什么？回去自己想想吧。”谢景冷冷扔下一句，转身走了。
留下孟子昊呆滞咸鱼一样躺在地上。
戴元策心有余悸地望着她的背影。
好凶残的女人！听说易尚宫是位才女，平时看着文静内敛，没想到发起脾气这么暴躁。
又想到，陛下竟然连这种女人也能收服，嗯，果然还是陛下最厉害！

第76章 点心
转头看到某人还是咸鱼一样瘫在地上，戴元策提醒道：“有宫人接近啊。”
孟子昊猛然惊醒，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
李翼带着几个小太监经过回廊，看到两位将军站在花丛边上，垂着头做沉思状。是在考虑什么军国大事吗？他不敢打扰，匆匆带着人走了过去。
等着小太监走远了，孟子昊才抬起头来。
戴元策看到他脸上的鞋底印儿就想笑。
其实他们以前在军中没少被陛下揍，皮糙肉厚地很，不过被陛下的女人揍，还是第一次呢。
又想到，刚才易尚宫踩人的动作，真的很有陛下当年的神采，不会是陛下亲自传授的吧。幸好自己刚才没有嘴贱。宫中果然谨言慎行保平安啊。
戴元策暗暗庆幸着。
孟子昊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擦脸庞，脸色通红，看到戴元策在偷笑，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威胁道：“不许说出去，不敢跟你拼了！”
“放心吧。”戴元策满脸兄弟意气地答应下来，“不过记得要请我醉仙楼的福满宴十次啊。”
孟子昊脸颊抽搐，醉仙楼的福满宴一次就要二百多两雪花银，这王八蛋是要敲骨吸髓啊！
愤然加快脚步，却扯动膝盖的伤口。疼，真他么的疼!
***
穿过廊道，沿着台阶进了花园。秋风吹过，带着浓重的凉意。
转眼已经是秋末了，谢景放慢了脚步。一场比拼，心情畅快了些，可惜并没有持续很久。
身后熟悉的声音传来：“殿下。”
是夏德胜，在发现谢景真正身份之后，怎么称呼这位变成了一个难题。夏德胜左思右想，干脆用了当年谢景为楚王时候的老称呼，反正他服侍楚王殿下也好几年了。
夏德胜低声说着，“刚刚负责追踪那群盗墓贼的内卫有了消息传来。”
上次清云仙师那帮盗墓贼牵扯龙脉，所以云舒他们放长线钓大鱼，放出几个收服了的盗匪带着龙骨按照原定计划一路往东。东锦司的暗卫全程盯梢，还真钓出了委托他们偷盗龙骨的阴谋家。
“是个行走京城贩卖马匹的商人，被逮住之后，熬不住刑，自尽了。”
“但是属下排查，七年前他曾经是北离王府的侍卫出身，后来因战残疾，才退伍经商。”
谢景脸色阴沉，对这个结果并不太意外，实际上需要盗窃龙气的，也只有那么几个嫌疑人而已。
如果北离王季寰想要谋逆……想起两人之间惺惺相惜的情分，还有并肩沙场的过往，谢景心情有些沉重。
但也知道，权柄之前，并不是顾念私情的时候。
抬头道，“去禀报陛下吧。”
夏德胜低头领命，离开之前，却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殿下，此物……”
不必说明，谢景也知道里头的是什么，心绪再次被扰动。
犹豫了片刻，她最终抬手接过锦盒。
夏德胜松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躬身后退离开了。
空无一人的庭院。
凄冷的风吹过，树上残存不多的落叶簌簌飘落。
谢景静默片刻，抬手打开锦盒。
那一小节指骨闪烁着银白的色泽，刺痛眼眸。
谢景闭上了眼睛。
如果用这个换回身体，自己失去的一切都会回来。
可是“她”呢，“她”真的是易素尘吗？
如果换回身体，“她”变成易素尘，会不会恢复过往的记忆？
那时候，两人之间将横隔着杀父之仇。
反而不如眼前，纵然失去了奋斗一生的事业，可是至少不会失去“她”。
可是维持现状，就真的不会失去了吗？
谢景笑容讽刺，她能察觉到，易玄英正在试探，在努力。
如果易玄英让“她”恢复了记忆，那时候“她”看自己的眼神，还会是这样全心全意的依赖吗？
最终，谢景苦笑，将锦盒收起，塞进了怀里。
***
云舒扔下毛笔，大大松了一口气。
今天的奏折总算批完了。每天批折子简直跟小学生写作业一样痛苦。而且战战兢兢，压力山大。
毕竟作业写错了，还可以重新纠正。奏折如果处理错误，很可能伤及大片民生。而且当皇帝还没有寒暑假，真是苦逼。
谢景端着盘子进了大殿，看到他愁眉苦脸的模样，问道：“在说什么？”
“再说每天批折子真是辛苦。”云舒抱怨着，目光很快落到她手里的托盘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干这种端茶倒水的活儿了。
谢景将盘子放下来，表情淡定，“你上次不是说想吃我做的点心吗？”
云舒嘴巴变成了O形，看着眼前盘子跟看外星产品差不多。
明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竟然真的给他做了。
他迫不及待接了过来，凝神看去，是四样非常简单的点心，栗子酥饼，肉松薄脆，樱桃肉脯，还有梅子奶糕。
云舒迫不及待拿起一块酥饼放到嘴里，刚出炉的点心就是美味，温热酥脆，入口即化。喂，说什么手艺早就忘光了，分明还非常精湛啊！
不过几样点心都是甜咸融合的，尤其这款栗子酥饼，里头竟然还夹着烤肉，说是点心，更像是饭菜。
谢景坐到他旁边，微笑看着。
其实她会做饭，手艺还不差。毕竟孤单的日子过久了，尤其流浪南下的那些年，没有这门手艺就只能吃生的，之后行军打仗也没搁下。
不过后来位高权重，再加上政务繁忙，不用亲自动手罢了。回想起来，这是自己最近四五年第一次下厨房。
看着某人吃得两腮鼓鼓的可爱模样，竟然有种成就感。
云舒注意到她的目光，心头诧异，少见便宜师傅露出这种柔软的表情，还带着点儿天然呆的可爱。
云舒心里一甜，趁着她没防备，突然弯腰凑了上去。
谢景正出神，没料到突然袭击，被亲了个正着。
只是蜻蜓点水地触了一下，谢景却脸颊通红。
嫌弃地站起来，“别乱来，你满嘴都是点心渣儿。”
云舒嘻嘻笑着，“等没有点心渣的时候就能乱来了吗？”
谢景瞪了他一眼，转身出了大殿。
留下云舒一个人在殿内，跟偷吃了鸡的小狐狸一样乐得不行。

第77章 北离王
点心连着晚膳，云舒自觉吃得太多。日落之后，干脆叫上谢景他们一起出宫消食。
两人并肩走在街市上，望着四周繁华的景象。天气渐冷，已经快入冬了。往年的这个时节，街上的店铺会逐渐减少，但今年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比夏天时候更加热闹。
大概是各商铺中奔走的外地客商太多了，甚至还有一些高鼻深目的异国来客。
他们步履匆忙，赞叹着诸多让人耳目一新的商品。
有巴掌大小的玲珑镜，有晶莹剔透的琉璃盏，有款式新颖料子厚重的棉线衣，还有新款精铁打造的更易携带的保暖水壶……
随着众多研究的开始，回报也逐渐增多。一个工匠在烧制珐琅小件儿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将锡箔渡到透明琉璃上方法，从而延伸出了镜子这款新产品。虽然镀银的面积很有限，如今也只能制作巴掌大小的镜子，也足够让人欣喜了。
一问世，就变成了勋贵豪门追捧的目标，内府同时推出了精致的银梳子，跟玲珑镜配成一套，装在精致的小匣子里，一套价值千金，依然供不用求。
双层精铁的保暖水壶则是富商和士大夫们的新宠，内中灌入热水，半日后依然温热。短时间出游的人家就不必在马车里备着茶炉子了。
当然，最让云舒高兴的还是司农寺里对几种肥料的研发有了初步成果，两样调制成功的配方将向天下推广。如果明年风调雨顺，粮食丰收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了。
这些天云舒头顶上的气运，也在以更快的速度增加。要是她的也能这么快……
咦？
云舒用气运之眼望向谢景，吃了一惊，谢景的气运因为血祭被吞噬殆尽，之后恢复地很慢，记得前几天看，还只是浅薄的一缕红云，今天怎么突然就恢复如初了？
浓重的赤红云朵泛着金紫色，中间的凤凰图腾仿佛浴火重生，气势比以往更强盛。
云舒满心困惑。
到了前面茶楼，两人拾阶而上。
坐定了，云舒好奇地问道：“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谢景不解：“什么特别的事情？”
云舒纳闷，这些天两人几乎都腻在一起，气运这个东西，难道还有他不知道的规律。
谢景看着他疑惑的表情，想到之前往自己头顶上扫过的那一眼，猛地醒悟，糟糕，今天她随身带着那个龙骨，该死！没有了气运之眼，她自动忽略了气运这回事儿。那玩意儿能大幅度提升人气运的。
谢景挪开视线，沉声道：“其实是有一桩好事，我昨天行功有所突破，感觉体内内伤彻底恢复了。”
说的是之前血祭留下的伤势，虽然表面上痊愈，但女子失血过度非常伤身，太医说还需要慢慢调养。
云舒醒悟，原来彻底恢复元气之后，气运也能一起恢复啊！亏他之前还操心了那么久，想着该怎么想法子帮她恢复来着。
放下了疑惑，云舒注意力很快转到酒楼里。
谢景暗暗松了一口气。
酒楼中间的摆台上正在说着评书。讲述的是大魏朝年轻帝王兴龙帝御驾亲征，剿灭北方蛮夷的故事。说书人口齿伶俐，言辞生动，将一出大戏说得天花乱坠。
云舒听了不久，就发现，这评书写得非常内涵，明显是以原主生平的征战事迹为参考创作的。
因为假托了什么大魏朝，又添加了不少神神道道的东西，比如什么塞外蛮族是黑狼妖所化，这兴龙帝是天上云龙转世什么的，才没有被封禁，当然，也是因为这时代没有什么广电总j。
台上正说到兴龙帝孤军深入，一场大战被困在白城之内，那黑狼妖作法，毒雾迷城，无法突围。这时候，北凉王英雄惜英雄，前来救援，两军里应外合，一举将贼寇歼灭。
台下观众听得赞不绝口。
云舒笑了起来，这说的是原主跟北离王季寰合作的一场战事。
原主歼灭北狄王庭的重要一战，就是这苍城战役，以身为饵，调派大军合围。当时三路兵马，其中最重要的一路就是北离王府的精锐。
这一战大获成功，之后谢景才得以长驱直入，一举攻陷北狄王庭，名扬天下。
但这一战也非常险恶，事后曾经有属下询问，万一北离王不按照谢景的部署，协助作战，那么身陷重围的谢景岂不危险？
谢景非常淡定地说了一句，“他是值得本王交托后背的人。”
那时候他与季寰交往不多，却彼此惺惺相惜，两人在北疆的战场上配合默契，功勋无数，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季寰也是大梁少年成名的武将，他先天体弱多病，自小被老王爷送到京城为质子。久居京城多年，一直以文采见长。曾经在很多大儒门下受教，学问精湛，世人皆赞叹他秉性柔和，公子如玉，不像北离王府的铁血风气。同时也有好事之徒暗暗议论，觉得他王府世子的位置迟早不保。
因为北离王宠爱侧妃和幼子，王府之内派系林立，勾心斗角极为险恶。
直到北离王急病猝死，王府内乱成一团，他在京城听闻消息，避开武帝眼线，连夜奔出京城，快马返回封地。
短短半年间，使出铁腕手段镇压有异心的臣僚，又带领兵马，击溃趁火打劫的北狄，战功赫赫，世人这才惊觉，这位素来柔弱温良的贵公子，竟然如此惊才绝艳的人物。
云舒正听得入神，突然远处一阵喧嚣声。
“不会又是什么神棍出巡吧？”云舒从窗口探头望去。
远处还真有一队盛大的车驾仪仗，沿着宽敞的御道向这边驶来。
不过不是什么神棍，被簇拥在中间的车驾庄重华贵，一看就知道是名门世家，数百名意态精悍的侍卫护在车驾旁边，步伐整齐划一。
云舒凝望着那辆黑底银纹，紫铜镶嵌的马车，车的四个角上雕琢着古朴典雅的蛟龙图纹，能用得上这个图纹的……
旁边夏德胜低声道：“这仪仗，应当是北离王府的车驾。”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云舒眼瞅着马车从楼下驶过，这时，车驾一侧的小窗闪动，是垂帘被人掀起，往这边看过来。
灯光昏暗，看不清楚容貌，却觉一双眼睛粲然有神，夺人心魄。
马车继续向前，很快不见了人影。
云舒正想着是不是该启程回宫。
这时，茶楼底下一阵扰动，是几个侍卫护着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男子进了茶楼，登上了他们所在的三楼。
看清楚楼梯前出现的身影，云舒目光微怔。
是个清癯秀润的男子，穿着一身玉色衣裳，外头披着素白鹤氅，通身素净无华，容貌气度却都让人心折。
他明亮的目光扫过，凝望云舒，径直向这边走过来。
随着他走近，云舒油然升起一种错觉，明明是人声鼎沸的茶楼，却像是走入了一卷清新隽永的水墨画中。
心头微颤，不知道为什么，有种酸涩感涌上来。
他站在云舒面前，躬身一礼，含笑道：“方才在楼下看到，还难以置信，想不到真的在这里见到陛下。”知道云舒是微服，最后的称呼他压低了声音。
不用别人提醒，云舒就知道眼前之人是谁了。他起身扶住他，笑道：“你我之间，无需多礼。”
这般出众的容貌气度，肯定是北离王季寰本人了。之前收到的消息，昨日清晨他在津川北岸码头下船换车，估计就是这两日抵达。没想到来得比预料中的更快。
“礼不可废。”季寰平淡地道。坚持行礼完毕，然后才跟着云舒在他桌上坐下。
离得近了，云舒才发现他如传言中一般，脸色苍白，带着病容，只是眉宇间神采坚毅，让人不自觉忽略这份病弱。
原本这一桌只坐了云舒和谢景两人，加上他，就变成了云舒在中间，谢景和季寰隔着桌子面对面的状态。
季寰目光在谢景脸上一扫而过，低声招呼道：“易尚宫。”
谢景颔首：“王爷。”她对季寰还是非常欣赏的，两人曾经有过精诚合作的经历，就算将来变成敌人，也不会磨灭这种欣赏之情。
她冲着季寰温和地笑了笑。没想到触及这个笑容，季寰眼神一颤，回避开去。
谢景一怔。
云舒笑问：“你们以前认识？”
季寰垂下视线，“之前在京城进学，曾经拜望过易太傅，见过易尚宫。”
易太傅作为名动天下的大儒，曾经执掌太学多年，朝中勋贵子弟，大都在他门下听课受教过，云舒也没有多想。
季寰背后站着的少年目光落在云舒身上，很快挪开，掩去了其中的愤慨。
云舒笑道：“原本还以为季兄明日才会抵达，没想到如此神速。”
季寰正色道：“如今君臣有别，陛下直呼臣的名字就好。”
“虽然君臣有别，但感情不会因为地位变动而生疏，况且如今是宫外。”云舒笑道。
压下内心莫名涌起的酸楚，他随意地问起季寰这进京一路的所见所闻。
季寰气质清雅，言谈风趣，见识广博，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虽然欣赏，云舒却不会因此放松警惕，之前夏德胜禀报过他，那伙偷盗龙骨的窃贼，极有可能与北离王府有关。
可惜说了不久，季寰剧烈咳嗽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
云舒立刻道：“季兄一路风尘仆仆，还是早些去歇息吧。改日朕备好酒宴，再为你接风洗尘。”说完，又吩咐他身后站着的少年，“季少将军可要好好照顾王爷。”
这人是季寰的堂弟季珅，也是原书中有名姓的男配之一。论亲属关系，他其实跟自己更近一筹，因为他是德妃的亲弟弟。
季坤有点儿僵硬地点头领命。
季寰从善如流地起身，告辞而去。

第78章 其心可诛
进了停靠在不远处的马车，身边跟随的侍从送上药物，季寰打开瓶子，吞服了两粒儿药丸，调息片刻，脸上不正常的红晕才慢慢消失。
季坤陪在车内，替他倒了一杯茶水，抱怨着：“王爷何必亲自前来一趟。只怕东淮王就不会亲至，多半是世子前来。”
季寰笑了笑，北离王府只剩下他一个嫡脉，膝下又无世子，新帝登基第一次朝贡，若让臣子来参拜，就太不像话了。
况且，京城还有他放不下的人在，不能见一面，怎么也不甘心。
只是……如今见了面，又能如何？
季寰闭上眼睛，依靠在软垫上。想到刚才心生波澜，险些失态的情形。
万万没想到会在入京城的第一天就看到她。
陪着皇帝出宫游玩，而且同坐一桌，言谈自然，这一年多来她宠冠后宫的传言，看来非是虚假。
季寰按住胸口，竭力不去想这些刺痛心脏的东西。
马车很快抵达了目的地。
北离王府在京城也有御赐的宅邸。早已提前清扫完毕。
车队抵达下榻，很快一切都收拾妥当。
夜色已深，季寰却没有睡意，召了管事入内禀报。
说的是新帝登基一年多来的京城各项事务。
从朝中的局势，民间的风评，又说到去年那场大战。
季寰安静地听着，北离王府在京城也有不少势力，甚至宫内也有线人，都由这边的管事负责联络。
很多事情他已经看过奏报了，此时亲耳听一遍，更加详细。
他挑拣几个关心的问题追问着，重点主要是去年前梁余党谋逆的叛乱和最近几个月朝廷的人事变动。
管事一一答了。
季寰沉吟片刻，问道：“易玄英归降之后，朝野内外风评可还好？”
管事知晓主君跟易玄英有少年交往的情分在。连忙道：“根据咱们线人的情报，朝野内外虽然有些对易将军不利的非议，说他为了荣华富贵，贪生怕死什么的。但城北三营的人还都非常忠心，而且陛下也非常亲近易将军，据说，亲厚之处不逊戴元策这些长年追随的心腹之人了。就是……”
说到最后一句，他面色犹豫。
季寰抬眸瞥了一眼，“就是如何？”
管事咬牙道：“就是前一阵子，军中有些不太好听的谣言传出来，说什么易将军兄妹，是效仿前朝，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这民谣说的是前秦皇帝苻坚攻破北燕后，将慕容氏姐弟收入宫中一并宠爱的轶事。
季寰顿时浮现怒色，猛地一拍桌子，“这是什么谣言，其心可诛！”
极少见自家王爷如此震怒，管事吓了一跳，连忙垂首道，“是一些好事之徒暗中编排的，传播的并不多，东锦司之前也压制过了。”
犹豫了片刻，又低声道：“只是易将军归附新朝以来，确实恩宠非常，皇帝经常独留奏对，谈笑无忌。”
季寰叹了一口气，“易兄文武全才，性情率直，人品贵重，陛下如果能放下成见，自然会与他交好。传出此等谣言者居心叵测，不仅污蔑易兄，更污蔑陛下清誉。”
管事跟着点头，说实话，他也不太相信这些惊悚的谣言，皇帝待易玄英亲厚，多半还是为了拉拢人心，顺带因为宠妃爱屋及乌了。
“只是那后宫之中，易尚宫独占盛宠，确信无疑。”说起这件事来，管事颇为愤慨，他们季氏出身的德妃娘娘之前被送去天坛宗庙祈福半年不说，如今又因为善堂之事奔波在外，简直委屈极了。
“不过易尚宫纵然独宠，也没什么福分，之前孕育龙胎也是小产……”管事低声说着。
没有说完，突然一声脆响。
管事吓了一跳，抬头看去，是季寰扣上茶盏。
室内有片刻的静谧，半响，季寰沉声道：“好了。宫闱之事，不是外臣可议。若无要事，明日再说吧。”
一脸茫然的管事赶紧退下了。
坐在桌边，季寰低头看着茶盏出神，半天没有放下。
季坤在旁边侍奉，知道他心里难受，忍不住低声道：“王爷，我看易姑娘对您依然……”方才两人相对而坐，就算当着皇帝的面，易姑娘都忍不住对着自家王爷笑了呢。那笑容舒朗自然，明显是对王爷余情未了啊。
也是自家王爷磨叽，当初还不如接受了她的心意呢，总说自己身体不好，生怕拖累了她。结果拖来拖去变成这样。
季坤这等亲近之人，非常明白季寰不是没有动心。送来的信笺，每一封都当做珍宝般收藏着，放在卧室里头。只是碍于自己身体，寿数不久，迟迟不肯答应她的示好。
季寰手骤然握紧，又慢慢松开，喝道：“住口！”
顿了顿，他沉声道，“不过是旧日缘分，她如今深得盛宠，又何必再说这些前尘旧事。”
季坤不敢再说，只是眸中依然愤慨。
***
返回了宫中，云舒立在殿内，半天没去睡觉。
谢景知道他的心事，问道：“还在发愁削番的事儿？”
云舒点点头，“是在想北离王府这边该怎么下手。”
谢景笑了一声，“其实有一个最简单的法子。”
不用她细说，云舒就明白，杀掉季寰。
北离王府的嫡系只剩下他一个了，而且他膝下没有子嗣。一旦杀掉他，别的人都没有取而代之的声望，到时候收拾北离王府就容易多了，拉拢分化什么的都能施展。
“这也太简单粗暴了吧。而且，朕觉得成功的可能性不高。”别的不说，武帝肯定尝试过这个方法？
谢景提醒道：“武帝在的时候，北狄势大。”
此一时彼一时，武帝不敢对北离王府太狠，万一人家一咬牙把关隘开通，中原就吃不了兜着走了。此时北狄已灭，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云舒犹豫着，虽然只是见了一面，但他对季寰这个人还颇为欣赏，真要用这种阴险的手段对付他，总觉得有些难受。
谢景也并未催促，他欣赏季寰，看重并肩作战的情分，如果有可能，也不希望兵戎相见，但若是双方为敌，他也绝不会因为感情影响自己的决策。
最终云舒叹道，“先看情况再说吧。”其实对藩王的忌惮，他最想动手的是东淮王府。
北离王府的兵马，只要他们不立刻谋反，可以徐徐图之，东淮王府手中的商道和海贸，才是他最迫切需要拿回来的。
***
在北离王抵达之后第三天，东淮王世子的车驾也到了。
比起季寰不声不响地夜晚入城，没有惊动任何百姓。这位世子殿下的派头就要华丽多了。云舒没有亲眼见到，但听夏德胜的禀报，据说光是车队穿过城门就耗费了大半日，数百辆马车在八百精锐的护持下，一路煊赫张扬，抵达王府别院。如果不是藩王入京有人数限制，说不定队伍还要更庞大。
倒是符合这位世子一贯的行事做派。
云舒在宫中设下宴席，为两位藩王接风洗尘。满朝文武陪同。
在宴席上，云舒第一次见到这位威名远扬海外的东淮王世子慕荣佩。
或者说，走进大殿，满座衣冠华服之中，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这位坐在右手边的世子殿下了。
无他，这位的形象实在太耀眼了。
慕荣佩穿着一身深红色的锦袍，绣着繁复的金葵花纹，也不知道是什么丝线，灯下看上去卓然生辉，更别说腰间束着紫玉环扣，金冠上嵌着的龙眼明珠，无一不是宝光灿然。让他整个人像是一只耀眼夺目的孔雀。
若是旁人，这般华丽的装扮会显得俗艳，但配上他俊美非凡的容貌，只让人觉得锦上添花。
仔细看，他五官格外浓艳，隐约有混血的痕迹，其生母有异族血统的传说，只怕是真的。
云舒想起看过的情报。这位世子殿下对自己的异族血统讳莫如深。有暗中议论此事的，无不赶尽杀绝。曾经东淮有一个地方小吏一时嘴贱犯了忌讳，传到他耳中，很快被找了个贪墨的借口，将满门数十口人杀得一干二净，东淮领地内人人噤声。就算在京城，也极少有人议论，谁也不想跟这种狠辣的人结仇。
除了这点儿逆鳞之外，其实慕荣佩在朝中的人缘和声望都不错，东淮王府有钱，他一贯出手大方，结交的人从勋贵朝臣到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向来有礼贤下士的名声。这几年在外征战，胜多败少，功勋卓著，东淮王领地的几处港口在他治下，也都蒸蒸日上。可以说文治武功都可圈可点。
此时在殿内高谈阔论的模样也确实挺招人喜欢，笑声明亮，言谈风趣，在云舒面前都丝毫不拘束。
云舒含笑应付着。抽空睁开气运之眼，扫过季寰和慕荣佩，不由吃了一惊。
原本他以为，应该是季寰的气运更胜一筹，毕竟是超一品的亲王，而慕荣佩不过是个世子。
此时看上去，季寰的气运确实非常强盛，紫云笼罩，金龙翻涌，也只比自己刚刚登基的时候略逊半筹了。百年传承的北离王府，底蕴堪比一个朝廷。
但慕荣佩的却更强，庞大的金红云海中，一条幼龙清晰可见，头角峥嵘，鳞甲毕现。云舒暗暗心惊，他身为世子都有如此气运，那身为东淮王的慕丰渊岂不是更加强盛，堪比帝王？
要不是这一年多来皇位稳固，再加上新政推行，让云舒的气运大幅增长，他都要坐立不宁了。
云舒暗暗纳罕。记得原书里提到过，男主五年前曾见到慕荣佩，双方结盟，并没有这么强盛的气运啊。至少比不上称王的季寰。却在短短几年后增长至如此地步。
这几年里发生了什么？略一思忖，云舒就找到了答案。
帝王将相增强气运的最有效方法是什么？皇朝强盛，百姓安康，换句话说就是内圣外王。
自己如今在国内的诸般改良措施，算得上“内圣”。
而东淮王府最近几年远征海外，灭了不少小国，功勋无数，便是“外王”了。当年原主也是靠着灭掉北狄的功勋，名望大增，一举篡位成功的。

第79章 唐突
云舒正沉思着，却见慕荣佩端着酒杯来到御前。
“陛下丰功伟绩，臣倾慕已久，尤其帝京一战，功成千秋。”慕荣佩笑容灿烂，“陛下布局精妙，环环相扣，天下名将，难出其右。臣在东南听闻，不胜向往。”
说的是吹捧的套话，却让人感觉言辞恳切，格外真诚。
云舒将酒水一饮而尽，笑道：“世子客气了。一战功成，是全军上下的武勋，非朕一人荣耀。”
慕荣佩笑道：“陛下谦和大度，果然非常人所能及。臣其实早就想与陛下多亲近，只可惜不得机会。”
云舒不紧不慢地道：“数年未见，朕也遗憾不能与世子多相处。”顿了顿，又故意笑着，“世子既然有此心，不如在京城多留几年，朕也想多听听东南风光。”
按照惯例，入京朝贡的藩王开春就离开，返回封地，但若留下当质子就不一样了。
皇帝这是想要将东淮王世子留下？满朝文武都竖起了耳朵。
慕荣佩笑容微僵，“陛下厚爱，本不应该推辞，只可惜父王年迈，身为人子，理应承欢膝下。”
云舒大笑起来，“朕开玩笑的。怎么能耽搁了世子的孝心呢。”
慕荣佩松了一口气，立刻转过话题：“今次臣还为陛下精心准备了礼物。”
作为藩王，入京朝贡，自然少不了敬贺的贡品。
这一次的贡品，云舒已经看过礼单，其中北离王府的贡品足足装了十二大船，包括各色皮毛山参珍珠等物，最值钱的当然是两千匹骏马。大概是考虑到新皇帝的面子，比往年武帝时候还高出两成。
而东淮王府的贡品就更多了，其领地原本就以富庶而著称，再加上天下商贸来往，东淮王坐拥近半，今次送来的贡品，除了地方特产，还有大量的金银细软，云舒计算过，几乎抵得上朝廷一年赋税的十分之一了，足见其豪阔。
这些礼物都是提前月余就送到了京城的。
如今在殿上再说送礼物，那么送的一定是比较特殊的礼物了。
云舒本以为慕荣佩要送的多半是什么奇珍异宝。没想到被引入大殿的是一队歌舞团。
十二名俏丽甜美的舞姬，再加上十二名俊秀矫健的少年，手腕脚踝都带着银铃铛，在殿内翩然起舞，铃声叮当，极为精彩。
宫中的歌舞也有上佳的，却极少见到这种异域风情。尤其那些少年男女应该是从小经过特殊训练，身段柔软至极，各种高难度的姿势摆出，让舞蹈更加优美。
云舒凝神看去，发现这些少年男女似乎有很多相似的，或者说都是两两相似。尤其居中领舞的一对，容貌格外出众，应该是双胞胎的兄妹，都是十三四岁年龄，女孩肌肤如玉，男孩秀美出尘。
待一曲结束，众人跪地谢恩。
云舒看多了，又发现这些人容貌似乎与中原有微妙的不同，不是北狄那种金发蓝眼的不同。
慕荣佩解释道：“这些都是东瀛来的奴婢。”
云舒恍然大悟，笑道：“听闻东淮王府开通了与东瀛的海贸商道，如今极为兴旺。去年初还曾经襄助良本大名，收复失地，一举攻克了北部代崇家的首府。”
慕荣佩暗暗心惊，想不到皇帝对他们在东瀛动作这么清楚，道：“这些化外蛮夷之辈的小事，竟然扰了陛下清听。良本家对我中原格外崇敬，却一直被代崇氏欺压，才求助我们商队，出手帮了两次。也不想那代崇氏如此窝囊，翻手之间便灭了。”
云舒不置可否，这两年东淮王府在东瀛和南洋诸国，多扶持地方势力，甚至自己攻占城池，把持商道，比如那什么良本大名，不过是个东瀛的地方军阀，被他们扶持着如今已经是东瀛最大的地方势力了，当然，投桃报李，东淮王府的势力在当地畅通无阻，甚至还有不少城池直接由他们派人统治。
“听闻东瀛矿产丰沛，银矿尤其丰盛。”云舒随意地道。
“贫瘠之地，不值一提。倒是还有些奴婢，温驯听话，可堪入眼。”慕荣佩指着殿内的舞姬笑道：“这些小玩意儿就是良本大名送来的。听闻陛下喜欢这般成双成对的佳丽。臣挑选了几个还能入眼的，送给陛下玩赏。”
云舒：？？？
什么意思？自己在后宫已经非常清心寡欲了，什么叫喜欢这般成双成对的佳丽？
夏德胜脸色微变，殿内有些消息灵通的朝臣不禁将目光投向坐在上首的易玄英。
易玄英举着酒杯，目光微沉。
季寰轻咳了一声，开口道：“臣也有礼物要送给陛下，还望陛下赏脸一观。”
云舒来不及深思，注意力就被他吸引过去。
夏德胜趁机命宫人将这些歌舞姬带下去乐坊安置。殿内立刻空出来。
季坤带着北离王府的礼物进了大殿。
礼物非常简单，是两匹骏马，一匹毛色纯黑，四个蹄子雪白，是出名的乌云踏雪。另一个更不得了，浑身赤红，宛如一团火云降临。听季寰介绍，竟然就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
两匹骏马立在大殿中央，顾盼有神，威风凛凛。
殿内不少都是武将，比起色艺双绝的歌舞姬，明显骏马更让他们心动。一时间连御前礼仪都压不住那哗然而起的声音了。
比起一众武将看得两眼发光，云舒的笑容就有点儿勉强了。
天知道，他穿越过来以后，最头痛的就是骑射功夫了。
武功可以从头学，书法可以暗中练，唯有骑马这门功夫，因为动静太大，他都没有仔细练过。
至今还属于白板阶段。就是勉强骑着马不至于摔下来的水平。
至于原主那飞马纵横，百步穿杨的能耐，云舒这辈子不指望了。
也是因为这个，今年的秋猎，云舒以政务繁忙的名义取消了，不少跃跃欲试的勋贵武将很是遗憾。也被谢景嘲笑了一顿。
好在季寰送来的礼物，不需要皇帝当场上马试验。
云舒客套地称赞了几句，在满殿臣子艳羡的目光中，赶紧命宫人将马拉了下去。
两次礼物将气氛烘托地更加浓厚，众人一派歌功颂德之中，酒宴越发热烈。
酒过三巡，季寰不胜酒力，退席歇息。
离开了喧嚣的大殿，沿着回廊一路信步而行。
刚刚入冬，京城就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自黄昏开始，细碎的小雪花从天而降，飘落在亭台楼阁之上，不多时，整个皇宫都白绒绒一片了。
望着熟悉的场景，季寰露出怀念的表情。这皇宫在大梁时候，他作为质子曾住过很长一段时间，与一帮皇子皇孙一起读书。
后来年龄渐长，武帝见他性格懦弱，并无威胁，才被允许出外开府。
在京城的那些年，作为藩王质子，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文雅有余，锐气不足的病弱少年，几乎瞒过了所有人的视线。大概也只有她，一眼看破了自己的伪装。她从小就古灵精怪……
季寰泛起笑意，沿着回廊一路向东，前头的偏殿就是他当质子时候的住处。
眼看着僻静的宫室就在前头，季寰停下脚步。这时，宫门吱呀一声开了。
意料之外的秀丽脸庞映入眼中。季寰愣住了。
谢景也很诧异，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季寰。
看到熟悉的窈窕身影，季寰只觉一阵窒息，他垂下视线，低声呼道：“易尚宫。”
谢景含笑道，“王爷怎么出来了？”
“前殿有宴席，酒水喝得多了，出来散散心。”季寰低声说着，又问道，“你住在这里？”
“是啊。”谢景点头。回宫之后她亏耗严重，休养了好长时间，云舒专门选了这一处僻静开阔，距离乾元殿又近的宫室。
谢景想了想，道：“听闻之前王爷在京城为质子，曾经住过这里。”
季寰心神微颤，原来她是知道的，所以她特意选了这里居住吗？
“是住过几年，小时候体弱多病，这座宫室一年到头有地热，所以武帝开恩赏赐了我。”这里还曾经是东宫太子辅佐理政时候的居处，足以彰显武帝对北离王府一脉表面上的恩宠了。
谢景与他并肩往前走着，望着重重亭台楼阁，沉声道：“再华丽的宫室，也只是牢笼。不过再坚固的牢笼，也终究困不住雄鹰，”她目光落在季寰身上，带着赞叹。
可笑武帝还有满朝文武，当年都以为这人资质有限，不堪造就，北离王府后继无人，所以放松了警惕，却不知道都看走了眼。
对季寰少年时深藏不露的隐忍，一朝天变时当机立断的果决，谢景都非常赞赏。
被她目光看得心乱，季寰压下心神，温声道：“局势所迫罢了。若能平安顺遂，谁又非要过这种大起大落的日子。我倒是宁愿泛舟湖上，自在读书，只可惜境遇不允。”
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谢景揣摩着。
“如今天下安宁，王爷泛舟湖上，自在读书的日子大可实现。”
“天下虽安，却只在表面，只怕将来未必能如此安宁。”季寰却摇头道。
谢景心里一动，她在这里耐着性子跟季寰掰扯，就是想要试探。
“王爷认为，天下还有乱象？”
“你在皇帝身边，难道看不分明？”对谢景的诧异，季寰沉声说着。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今上性情激烈，霸道冷酷，绝不会容忍藩王这等势力的存在。我北离王府若想要安稳，只怕……”说到最后，他苦笑着摇头。
谢景有些茫然，倒不是因为削藩这件事。彼此都是明白人，两大王府肯定对朝廷的态度心里有数。
关键是季寰在她面前太直白了，不带一丝掩饰。他之前跟易素尘关系有这么亲近？还是说也想着拉拢自己这个御前女官？
未及深思，季寰又说了下去，“登基称帝之后，他行事手段变了很多，圆满和缓，却更让人心惊。”若是武帝那般酷烈阴狠的手段，两家都早有防备，反而无惧。但皇帝登基之后的这两年，行事手段却完全让人摸不透脉络。对这样的帝王，只怕东淮王府比他更焦虑。
谢景收起杂念，直接问道：“若朝廷真要削藩，你想如何？”
季寰停下脚步，转头深深凝望着她，“你希望我如何？”
谢景理所当然道：“我自然是希望双方安稳，不兴兵戈。从此天下百姓得安。”无论是以前的身份，还是现在的身份，这个原则都不会变。
季寰低笑了一声，“你说的对，这些年来，北疆的百姓是太苦了，难得有和平的一天。”
“你放心，我不会挑起战端。”他凝望着她，目光清冽，又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热烈。
谢景：？？？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儿。
她难得露出迷茫的表情来，格外可爱。季寰看着，目光便移不开了，略一犹豫，低声问道，“你这些年可好？”
谢景没想到他会问起私人问题，随口回道，“还好。”
“听闻你日前曾小产过，身体可好些了？”
谢景脸色一黑，她都快忘了这茬了。当初假装怀孕，然后孩子没了……突然又有种回去将某人揍一顿的冲动。
见她脸色难看，季寰却误会她心中伤痛，立刻道歉：“是我唐突了。”
望着她蹙眉的表情，季寰满心怜惜，那一刻，两人距离极近，季寰明知道不妥，却压抑不住亲近的冲动。
他想要抬手抚摸她的长发，倾诉自己的懊悔，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怔怔望着。
谢景触到他的目光，满心茫然。
亭台之侧，冷月之下，两人相对而立的画面是如此完美，触动人心。
却突然有一颗小石子落入，打破了平静的画面。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季寰猛然惊醒，不动声色后退了一步。
云舒从回廊拾级而下，看到两人在一起，有些意外。

第80章 削番
谢景望向他，“你怎么也出来了？”
云舒笑道：“殿内气闷，出来透透气。”其实他是想着宴席要熬到很晚，非常无聊，抽空过来看看她睡了没。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季寰。
谢景无语，你们一个两个嫌宴会闷，索性不要开好了。
对她的一脸嫌弃，云舒心情有点儿微妙，该不会是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吧。刚才虽然隔得远，但好像两人离得挺近。
云舒心头泛着酸爽，状似无意地问道：“季王爷，刚才在聊什么？”
季寰平淡地道，“是想去易太傅灵前上一炷香，略尽后辈的心意，不知是否妥当。故地重游，凑巧遇到易尚宫，便请教了两句。”
云舒严肃地道：“易太傅也是朕尊崇的人，王爷有心了。”
季寰温声道：“陛下宽宏。”
几句话说完了，一阵冷风吹过，三人相对无语。
有这个电灯泡在，云舒也不好跟谢景多说亲密话了，只叮嘱了一句：“外头天冷，你早些回去休息。”就转身离开。
季寰也跟上他的脚步。
谢景望着两人往回走的画面，无聊地准备回去，不料一转头看到沈月霜站在不远处。
沈月霜望着谢景，又望向远处的云舒和季寰，露出震惊之色。
“易姐姐，刚才……陛下没看见吧。”她小心翼翼问道。
“什么？”
“你和季王爷聊天的时候。”沈月霜压低了声音。
“看见了啊。”谢景不明所以，某人又不是瞎子。
沈月霜一副天打雷劈的震惊，但看到谢景这般淡定，立刻恍然大悟。
应该是两人之间没什么出格的举动，皇帝看见了也并无妨碍。
她放下心来，拍着胸口，“幸好你有分寸。”
看看四周无人，沈月霜咬着唇，小声道：“易姐姐，你和季王爷之间，都已经是过去了，如今你虽未册封，但陛下待你这样好……”
说出这番话，沈月霜是鼓足了勇气的。昔日易素尘和季寰之间的情愫，也是一段小秘密，闺蜜之中极少知晓，她还是因为一次去送花样子，无意间撞见了此事。之后一直压在心中，未曾提起。
谢景脚步僵住了，满心震惊，她再迟钝，也听明白沈月霜的意思了。
之前从冯吉春这些人口中，是听说过易素尘曾经过心系之人，但她从来没放在心上。
万万没想过，那个人竟然是季寰！
如果“她”是易素尘，那么此时面对季寰……
想到两人联袂离去的模样，谢景只觉得心口发闷，瞬间握紧了拳头。
***
云舒跟季寰一路往回走，两人步伐都很慢。
雪已经停了，月亮从阴云之后探出头来，满目雕梁画栋都覆着白雪，泛着银白的光辉。
鞋子落在初雪覆盖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咯吱声，四周梅花盛放，暗香浮动。
这样清幽的气氛中，季寰开了口：“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云舒停下脚步，晶亮的目光望向他。
季寰平静地说了下去。
“北疆如今战事平息，休养生息，不兴兵戈，常备大军无益民生，臣请削减北离王府的部分兵马，令其下放地方，屯田为民。”
简单几句话，语调清淡，仿佛说的不是影响天下的决策，只是在谈今夜天气。
云舒满心震惊，难以置信望向季寰。
这就是他原本的计划，本来以为需要靠耗费很多手段才能达成目标，没想到季寰自己先提出来了。
历朝历代，削藩这种事儿？有藩王主动求削的吗？好像没有吧。
这跟武将杯酒释兵权不一样，武将还是依赖中央朝廷的。但季寰这种藩王，领地内几乎自成一国，经济政治都可以独立运转，根本不必看朝廷的脸色。
“当初北离王府所设，就是为了应对北方异族。”季寰平静地说着，季氏最早曾经是大齐的臣属，驻守边关，世代将门，后来大齐昏君频出，内乱不止，异族南下，季氏只能据地自保。数百年间才逐渐发展为兵力雄厚的庞然大物。
“如今陛下神武，狄人已经被灭国，北方短时间内无战火兵乱，这是北疆百姓的福分，从此可以安然度日。”
“朕一人再神武，也只有双拳两臂，灭掉北狄，平息百年祸患，是无数兵马舍生忘死的结果，也是北离王府的襄助。”云舒这句话有感而发。
当初覆灭北狄的战争，北离王府也折损惨重。
战争之后，功勋的光耀赞美却全部聚集在统帅大军的男主一个人身上。作为辅佐的季寰，世人只将他当做支援的三只兵马之一，但云舒知道，若无季寰挡下北狄的京外重重援兵，男主也不可能这么容易获胜。
其实从权谋的角度来看，季寰完全可以不必全力以赴。那一战让男主惨胜，让北狄皇子逃出那么一两只，在偏僻的地方建个国，留个隐患，更符合北离王府的利益。
明知道有兔死狗烹的风险，季寰却依然选择与男主齐心协力，将敌人彻底诛灭，还北疆百姓一个太平。也说明大局之前，他确实能捐弃私人利益。
大概是云舒沉默的时间有些久。季寰低笑了一声：“陛下很意外？”
“是很意外，也很惊喜。”云舒坦诚道，“甚至有些好奇，王爷为什么会这样选择。”
季寰幽幽问道，“陛下想听实话吗？”
“王爷说。”
“因为臣对上陛下，没有必胜的把握。”
云舒被这个答案给噎住了。
这是赤、裸裸昭示自己有过反意啊。他该摆出什么表情来。
季寰像是被他挣扎的表情逗笑了，低声笑着，“陛下恕罪，臣一时心直口快，将真话说了出来。”
又慨叹：“只希望陛下妥善安置裁撤的兵马，从此北地安稳，百姓和乐，臣也别无所求了。”
两人已经走到了乾元殿后的凉亭边上。
云舒索性拾阶而上，季寰跟着坐到了他对面。
指头轻敲着桌面，云舒思索着：“裁撤的兵马，可以迁入关内诸郡安居，按照服役年限和军功，赏赐田产，若有想要北上安居的，田产和银钱都加倍赏赐。”
北上安居，就是到原本北狄的土地上落户了。那里虽然变成了新朝的疆域，但百姓依然是残存的旧民，从言语到文化，都与中原有很大差异。云舒正愁着该怎么推动民族融合。如果能鼓励更多的百姓北上居住通婚，将来才能真正把这片土地变成国家的一部分。
“朕会让户部拿出方案来，王爷也可派人一起参详。”
季寰笑了起来：“果然，陛下早就筹谋着削减北方兵马了。”
他笑容微带调侃，温和又纯粹，像是一杯清茶，让人不觉亲近。
云舒心里一跳，笑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朕确实早就想过北部兵马的安置之事，为民生计，多余的兵马裁撤势在必行。北方诸郡这些年负担军费，民生艰难，等兵马裁撤之后，朕会减税，让百姓休养生息。没想到王爷如此深明大义，让朕惊喜。”
“深明大义不敢当，只是还有自知之明。北离王府长年接受北疆百姓供养，受之有愧，如今北地安康，更不该因一己私利，让平安的天下再起波澜。”季寰望着天边明月，沉声道。
云舒望着他清瘦俊秀的侧脸，北地的百姓确实很艰难，但北离王府也对得起这份供养。
几百年来，多少兵马战死沙场，北离季氏代代折损子弟过半，善终者凤毛麟角，到这一代只剩下季寰一个嫡系，还是个病秧子。
季寰触到他的目光，微微一怔。他跟谢景相处过不少次，从没见过这般纯粹的目光。
印象中的皇帝是个冷肃孤高的人，战场上锋芒毕露，日常中沉默冷清。
短短两年不见，心性变化竟然这般剧烈？
这样亮眼的目光，竟然让他不由自主想起那个人。
记得有一回儿，他们去山寺玩耍，凑巧遇上暴雨，被困在凉亭中。
两人没有带雨具，只能等待下人来接，偏巧回去传讯的小厮又失足滑入沟渠，耽搁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带人来。
那一个多时辰两人干了什么？
好像就是这般相对而坐，一起看了一本游记，探讨了南方茶树移植北方之后是否香气依旧，还把一盒子百合酥吃了个精光。
百合酥又香又甜，是她一贯喜欢的点心。
外头的雨幕浓密，将那一方小世界勾勒地温馨甜美，就好像那又香又甜的百合酥。
那些压抑的日子里，除了身边的亲信，他只有在她面前能放下一切负担，展示真实的自我。
“在想什么？”云舒看他露出怀念之色，立刻问道。
“在想京城九曲坊的百合酥。”季寰脱口而出。
云舒：？？？
“好吃吗？”云舒问道。
“……挺好吃的。”季寰老实地回答。
“那朕……改天请你吃。”云舒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朕派人买来尝尝”给压了下去。
季寰：……“多谢陛下了。”话题是怎么变成这样了？
云舒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想不到季寰竟然也喜欢吃零食，能让他念念不忘的京城美食，一定非常好吃。
***
谢景站在树丛后头，看着两人相对而坐的画面，觉得无比扎眼。
不过纠结没有持续太久，云舒眼尖地发现了她的身影，立刻站起身来。
季寰也跟着起身，沉声道：“臣先回去了。”
云舒点点头，脚步不停，往下走去。
季寰看了两人一眼，压下心头的酸楚，转身离去。
等他彻底走远了，谢景状似不在意地问道：“说了什么？你高兴成这样。”
云舒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你都不知道我们刚才说了什么。”
“什么？”
“你猜一猜。”又卖关子道，“我知道你肯定猜不中。”
谢景：……很久没有想揍他的念头了。
“总不会是主动求着你削藩吧。”她哼了一声。
云舒震惊：“你好聪明，竟然猜中了！”
谢景：……
云舒满心喜悦，谁也料想不到，静夜之中，凉亭之内，两人三言两语间，就完成了这项原本以为要耗费无数心力才能完成的活儿。
谢景却没有他这么乐观，提醒道，“季寰此人是枭雄人物，当年武帝和满京城的人都被他骗得团团转。”
“朕知道了，会小心的。”远的不说，之前唆使盗墓者窃取龙骨的事情，北离王府还是最大嫌疑人呢。
“不过，朕觉得，他不像是说假话的样子。”云舒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季寰这个人，有种莫名的信赖感。
“他是个君子。”对欣赏的人，云舒从来不吝称赞。
谢景微带酸楚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去。

第81章 谣言
月上中天，酒宴才告终。
出了温暖的大殿，外头寒风阵阵。
文武百官纷纷离去，易玄英落在后头，到了停放马匹的小广场。
几个亲兵迎上来，他正要上马离去。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易兄。”
易玄英转头望去，是慕荣佩站在身后不远处。
他披着宝石蓝的斗篷，上头嵌着细碎的明珠，耀眼夺目。正目光灼灼望向这边。
易玄英望着他，露出犹豫的表情来。
“易兄怎么不说话了？”慕荣佩缓步走近，笑问。
易玄英苦恼道：“只是在犹豫，是该直接动手揍你，还是说两句话再揍。”
慕荣佩笑出声来，“易兄还是那么直率。不过你我在这里大打出手，只怕不合规矩。易兄就不怕陛下责难？”
易玄英不紧不慢道：“我既然深得陛下‘宠爱’，又怎么会因为这点儿小事被责难呢？要责难也是世子受着的。”
慕荣佩笑容微僵，想不到易玄英能这么坦荡地调侃什么“宠爱”。他不怕易玄英，但不想在这里真的撕破脸皮大打出手。
太难看了！
不等他开口，易玄英又叹了口气。
“罢了，不值得。毕竟你自小就是这么睚眦必报的小气性子。本来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会有长进呢。”
少年时候他也曾在易太傅主持的太学读过几年书，两人还曾经是同窗。
被这么直白地讽刺，慕荣佩脸上笑容也挂不住了。
“易兄不觉得失礼吗？”
“失礼？”易玄英盯着他：“比起之前世子在殿上的举动，这点儿失礼算的了什么？”
他嗤笑着：“被我说两句就笑不出来了，羞辱别人的时候就毫无顾忌。”
慕荣佩沉着脸半响，旋即笑了出来：“没错，你说得对，我这个人是比较小气。不过，要说羞辱。”
他目光落在易玄英脸颊那抹黥纹上，一字一句说着，“比起陛下给予你们兄妹的羞辱，我这点儿算得了什么呢。”
“说起来，我这边有异邦灵药，据说能消去脸上的印痕，明日为易兄送去。”
“多谢，不必了，这黥纹陛下上次还夸赞挺好看的。”易玄英一本正经回道。
慕荣佩：……
调整心情，他继续问道：“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辱妹之耻，我真的好奇，易兄也是当世人杰，就这么不声不响全部忍下了，心甘情愿奉仇人为主？”
对慕荣佩的质问，易玄英一派淡然，“大概就如传言说的，我珍惜陛下的宠爱吧。”
这回慕荣佩真的被噎住了，虽然当众拿这件事来羞辱他，但私心上并不认为两人有什么。没想到易玄英这么豁达，弄得他满腔话语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终于咬牙问道，“就算易兄认命，令妹那般傲气的性子，难道也就这么认命了？”
易玄英盯着他：“问这种话，难道世子想要造反？”
慕荣佩脸色微变，“无凭无据的事情，易兄别胡乱说。”
易玄英笑了笑，“那就是世子是真的想要找揍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慕荣佩终于确定自己不可能在易玄英这边捞到好了。干脆长笑一声，“易兄不打我一顿是没法安心了吗？算了，算我怕了，这就告辞。”
说罢，转身离去。
易玄英望着他的背影，幽幽道：“其实，当年舍妹拒了你的提亲，并非是不满你出身或者血统，只是嫌你太浪了。”
慕荣佩脚下一滑，险些踩空马镫。
他冷哼一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骏马奔驰出去。几十个等候在远处的侍从连忙跟上。
易玄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凝重。
***
第二天散朝之后，云舒让易玄英留下来。
夏德胜表情严肃地传了旨意。
想到昨晚宫宴上东淮王世子的特殊礼物，有些朝臣目光微妙。
不是他们八卦，从易玄英归附以来，皇帝的恩宠确实非比寻常。想到两人之前水火不容的关系，实在让人意外。
易玄英满不在乎地入殿。原本以为，皇帝会问起他昨晚与慕荣佩交谈的事情，没想到云舒沉吟片刻，问道：“季寰是个什么样的人？”
易玄英心脏漏跳一拍，抬头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陛下怎么会突然想起季寰。”
“昨晚朕跟他谈了片刻……”
易玄英一颗心提了起来。
“没想到他主动提起，愿意削减北疆的兵马……”云舒将昨晚两人的对话说了一遍。
虽然之前两人谈得非常融洽，但云舒依然没有放松警惕，远的不说，之前盗墓贼试图窃取龙骨之事，就是一根横着的刺。
易玄英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他仔细看着云舒的表情，找不出丝毫的特别，完全的公事公办。
心中有些酸楚，也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那个人。
他振作起精神，回道：“季寰此人，聪慧儒雅，因为自幼中毒，体弱多病，性格却比别人更坚忍……”
季寰自幼中毒这件事，云舒早就在夏德胜提供的情报上看过。
季寰是北离王结发妻子所出的长子，可惜生他的时候难产身亡，之后北离王迎娶武帝的亲侄女英安郡主为续弦。
武帝他老人家发现强硬的削藩不成之后，对剩下两个王府，采取了拉拢和缓的政策，其中重要一招，就是赐婚。
这位郡主美艳绝伦，还是个宅斗人才，也不知道武帝是不是看出了侄女强悍的战斗力，才将人下嫁王府的。反正嫁入王府之后，收拾侍妾，整治庶出子女，挑拨离间，将北离王府折腾地够呛。
季寰从小身体渐弱，只以为是胎里带出的毛病，养到五岁的时候，经由神医诊断，才发现是中了慢性毒、药。
查不出下手的人，北离王大概也意识到长子继续住在府内，性命难保，干脆将他送到京城为质子。在武帝眼皮子底下谨言慎行，才保住了性命。
听完易玄英的话，云舒问道：“你觉得他主动削藩的请求是真心实意吗？”
云舒召见易玄英，就是想听听他的判断。偏听则暗，兼听则明，他不会只征询一家之言。
易玄英心情有点儿复杂，“陛下不相信他吗？”
“朕也听闻过季寰此人言必行、诺必践的美名。”云舒沉声道，“但此事关系重大，朕不能因为一人的信义而决定。”
这关系到他未来几年的施政方针，如果北离王府真的没有野心，他只需要安心用手段削弱东淮王府一家就好了。
易玄英斟酌着：“以臣对他的了解，应该是他真心实意的请求……”
两人说了片刻，易玄英抬头看向云舒，笑道，“季寰这个人从小就有项特殊能耐，什么话从他口里说出来，都让人觉得特别真诚。陛下如此怀疑，是之前有过什么证据吗？”
真是敏锐的家伙。云舒也没有瞒他，将之前皇陵失窃太、祖皇帝龙骨的事情说了出来。
听到线索指向北离王府，易玄英并不意外，反而道：“陛下容禀，此事虽然表面上指向北离王府，也不排除有人嫁祸，想要挑拨朝廷和北离王府关系，乱中取利的可能。”
云舒点点头：“朕明白。”而且，就算真是北离王府动了手脚，也未必是想要龙气。看季寰那个身体，还说不定真是想要谋取药材来着。
他顺口将龙骨有玄奇之能的事情也一起说了出来。
易玄英身躯一颤，急迫抬头问道，“等等，陛下所言，这龙骨能交接魂魄之事，可是真的？”
云舒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刚才听到北离王府窃取龙气，都没这么震惊啊。
云舒道：“朕知道此事玄奇难以置信，不过国师所言，应该不会有错。你很意外？”
易玄英强压下难看的脸色，低头道：“臣未曾听闻这等离奇之事，一时失态，陛下见谅。”
云舒表示理解，自己刚听到的时候，也非常震惊来着。
易玄英又小心翼翼问道：“那请问陛下，此时龙骨何在？”
云舒回道：“找到阴谋之人后，朕已经明夏德胜将龙骨送回皇陵了。”
皇陵……易玄英垂下视线，“臣知道了。”
***
漆黑的夜幕之下，易玄英出了乾元殿。
正碰见夏德胜往殿内走，招呼道，“易将军，御前奏对这么久，实在辛苦。”
易玄英已经恢复了平静自如，温声道：“陛下只是好奇昔日臣与北离王交往的事情，多说了几句。”
夏德胜叹了一口气，“按理说，我一个奴才说这种话实在不妥当，只是将军是否听闻过，最近京城渐渐浮动的谣言。”
易玄英笑容不见了，“夏总管指的是我们兄妹秽、乱宫廷的谣言吗？”
夏德胜没想到他说的这么直白，有点儿尴尬，却立刻掩去，忧心忡忡道，“我是真切知道将军的人品，更明白陛下对将军的欣赏，只是流言蜚语防不胜防，将军为自己清誉着想，何不先请旨外放，也能一展宏图。”
易玄英突然觉得想笑：“我毕竟是叛臣归附，离京太远不好吧。”
夏德胜轻咳了一声，“易将军别开玩笑了，您的忠心，一年来朝野内外尽皆明白，若能戍守地方，再立功勋，也是一桩君臣相得的佳话。”
易玄英却摇头笑道：“夏总管此言差矣，身为臣子，皇恩在上，岂能因为一点儿愚昧之徒的流言蜚语而畏惧不前？越是这等时候，我越要留在陛下身边，以证清白。再说，外放就能平息流言了吗？万一好事之徒继续议论我失宠了怎么办？”
夏德胜：……
易玄英笑眯眯望着夏德胜：“我失宠无所谓，就怕好事之徒不肯放弃，继续编排。夏总管是陛下的心腹，若有一日传出您以色媚上的话语来，难道夏总管就要因此辞去东锦司一职，从此放归地方吗？”
夏德胜表情绷不住了。
易玄英大笑，“开个玩笑，夏总管不必担心，陛下清誉，岂会因为这点儿小事受连累。”
说罢，不等夏德胜再开口，转身离去。

第82章 来使
云舒批阅完一天的奏折，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夏德胜入内，禀报几桩要事，之后又状似无意地提起慕荣佩送来的歌舞团安置的事情。
云舒正喝着茶水，听到这件事，不禁又想起酒宴上慕荣佩那句没头没脑的调侃，立刻询问怎么回事儿。
夏德胜愁眉苦脸，还是老老实实将前一段时间京城甚嚣尘上的流言说了出来。
云舒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半响，咬牙问道：“都是谁在背后传的？”
夏德胜回道：“臣之前已经命人查过了，皆是市井街坊的流言，很难确定源头。”
“确定不了源头，那就是有人刻意散播了。”云舒冷笑。
在这个信息传递比较落后的时代，谣言的源头都有迹可循。以东锦司的能力还查不出来，肯定是造谣之人刻意掩盖身份，在茶楼酒肆等地方传递了。
自己跟易玄英亲近，主要是他教导学武功的那几个月。皇帝带着武将长时间频繁消失，确实会引来众人疑惑。
谣言必然是从宫中传出去的！只是不知道哪方势力在宫中的眼线。
云舒气愤了半天，问道：“易玄英知道这件事吗？”他这般清正平和的人，却被传成以色侍人的男宠之流，打击一定很大。
夏德胜想起之前易玄英的回答，表情有点儿崩，赶紧低头道：“易将军知道，臣曾经劝他自请外放……”
他将两人之间的对话说了一遍。
云舒听到“失宠”二字的时候，噗嗤一声，嘴里的茶水直接喷出来。
要不是夏德胜一脸严肃，他都以为是在说笑话了。
夏德胜无语，殿内没有当值的小太监，大总管只能认命地拿起抹布替云舒收拾残局。
云舒擦了擦嘴，不由慨叹：“易将军如此豁达，不惧流言蜚语，果然是真君子。朕之前小看他了。”
夏德胜：……
云舒想了想，又郑重叮嘱道：“这些话千万别让她知晓。”
夏德胜自然明白这个她是谁，心道，还用您指示吗？这事儿要是被那位知道了，就不是掀翻桌子能了结的事儿了。
***
第二天早朝之后，易玄英单独奏对的时候，云舒专门提起了这件事。
“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无愧于心，何惧这些小事。”易玄英比云舒预料的还要豁达，“人若是总活在外人的视线之中，也未免太累了。”
云舒彻底放下心来。
又想起前天慕荣佩当众送歌姬的事情，一阵恶心。
云舒深知群众的八卦之心，对这种桃色新闻是喜欢津津乐道。但暗地里议论是一件事，直接用送歌姬的方式来打脸，就太恶意了。
他不会天真到以为慕荣佩是想投其所好，就算真马屁拍到马腿上，也不会刻意选择在文武百官汇聚一堂的接风宴席上。
易玄英的话，很好地解释了他的疑惑。
“慕荣佩此人，曾经向舍妹提亲，却被拒绝，以他的性子，只怕是引为奇耻大辱。”
云舒恍然大悟，忍不住对慕荣佩又多了一份厌烦之心。
易玄英提醒道：“此人虽然自负，却也有真材实料，智谋武功皆是上乘，需要好生防备。”
云舒咬着牙，“朕明白。”他从来不会看低对手。
实际上对付这两大藩王，原本云舒就将东淮王府摆在第一位上。
易玄英看着他气鼓鼓的小模样，忍不住想要笑，赶紧憋住了。
云舒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问道：“易家当初为什么拒绝了他呢？”问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儿八卦，但云舒还是压不住好奇心。从表面看，慕荣佩俊美倜傥，出身尊贵，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才对。
易玄英深深看了他一眼：“主要是舍妹不同意，嫌他轻薄浮浪。”
云舒笑出声来，慕荣佩确实风流名声在外，当然，在这个时代，身为尊贵的王府世子，也算不得什么缺点。
不愧是自己看中的人，眼光就是好，云舒越发觉得自己形象高大。
易玄英望着他，突然低声问道：“陛下，近来觉得怎么样？”
见到云舒疑惑的目光投过来，他连忙补充道：“臣观陛下这些时日政务繁忙，都不得空闲歇息，其实陛下也不必一直这样绷着自己。”
身为帝王，并不总是忙碌朝政，完全可以有自己的个人爱好。历朝历代，有的帝王喜欢醇酒美人，有的喜欢打猎游园，还有的喜欢听曲儿看歌舞，作为至高无上的权力者，他绝大部分需求都能满足。但云舒似乎没有任何私人爱好。让有些想要揣摩上意投其所好的朝臣，都无处下手了。
因为朕空闲的时间都用来练武功练字了啊！想到这问题，云舒想哭。
不过就算不用练武功练字，好像也没有什么喜欢的玩乐，毕竟这个时代的娱乐方式远不如后世发达。醇酒美人倒是很多，可他不想让自己堕落下去。
反而不如处理朝政，看着一个个难题在自己手中解决，百姓生活更加富足安乐，更让人有满足感。
“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易玄英凝望着他，“臣一定会为陛下守好这份快乐，扫清一切障碍。”
云舒愣了片刻，总觉得易玄英眼中，闪烁着某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未及多想，易玄英就告退了。
等他退下了，云舒坐在御座后头，开始想着怎么收拾慕荣佩这个讨厌的家伙。
他拿起桌案上几片圆圆的小东西。
这是他半年前就开始筹备的一件大事，命令工部锻造的新款钱币，取代如今的金银货币，和一些地方藩王的混乱货币。
如今金币、银币和铁币都锻造成功，不久就要在全天下大规模发行。
一枚圆圆的金币只有拇指盖儿大小，两面都带着精美的花纹，看上去金光灿灿，其实内部的含金量不足三成。而这样一枚金币，代表的价值却是一两二钱黄金，几乎是它实际价值的数十倍。
这种合金锻造的方式是工部新近研发成功的，云舒不怕有人伪造。推行这些钱币，不仅是为了畅通商道，方便结算，更是为了用金融的手段收纳天下的财货，收割羊毛。
后世美帝能独霸全球，就是因为他们只要印刷源源不断的美钞，就可以从全世界购买商品，来支撑国内的高额消费和富裕生活。
原本云舒也想过，通过改良的各色新鲜商品来扩张势力，蚕食商道。
但这样的速度太慢了。而且，很多商品的制作他并不准备保密，因为只有将新产品的制作方法推向市场，引发更多的工坊和商户改良摸索，才能推动整个社会的生产力向前发展。
那么无法保持长久的产品优势，想要跟东淮王府的商道竞争，就需要剑出偏锋了。
云舒手指弹起，亮晶晶的金币飞上去转了几个圈，又落回到掌心。
不过就算用上这种金融手段，也还是太慢。
得先找个机会，让慕荣佩这家伙好看。云舒恨恨地想着。
***
幽暗的山间，峰峦起伏映照着天上冷月。
寒风呼啸而过，冻得人骨头都要结冰。这样的天气里，连最有责任心的士兵也急匆匆回了营房，烤火取暖。
大梁皇陵，空无一人的后山，突然地里簌簌作响，一个诡异的身影从坟茔中爬出来。配合着四周静谧阴森的场景，宛如地狱回归的恶鬼。
附近一只捕猎的狐狸警惕地跃起，盯着这个从地里爬出来的生物，发出低沉的叫声。
黑影抬手一粒石子，狐狸吓得哧溜一声飞窜出去。
到了地面上，易玄英先是跪在坟前三跪九叩，全了礼节，这才起身。
他摘下斗篷，抖落灰尘，望着天上明月，叹了一口气。
心情有点儿沉重。
冒险下坟墓一趟，只为了确定一件事。
属于太、祖皇帝的那块骨头，果然没有还回来。
那么现在应该在哪里呢？
答案昭然若揭。
望着幽深的夜色，他暗暗下定决心。
***
暮色降临，王府之内。
季寰凝神翻看着近日的奏报。
正看得入神，季坤匆匆进来：“王爷，有密信送来，自称是奉了东王之命。”虽然室内没有第三个人，季坤还是情不自禁压低了声音。
季寰头也没抬，直接吩咐道：“将使者斩杀，送回给慕荣佩。”
季坤愣住了，“王爷……”
“没有听清楚吗？”季寰抬头问了一遍，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
季坤吓了一跳，但还是鼓足勇气道：“王爷，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来使是光明正大，传递消息，这些却是魑魅小人。”季寰冷声道。
季坤不敢再说，匆匆出去遵照执行了。
使者是个中年人，冒险来这里一趟，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这种待遇。
他又惊又怒，“我们世子素日说王爷是英雄人物，没想如此畏缩胆小……”
话没说完，就被两侧的侍卫塞住嘴巴，拖了下去。
季坤在后头看得眉梢直抽抽，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同情一下。这家伙也算是个隐匿行踪的高手了，潜入府内悄无声息。谁知道费了这么大劲儿换来的是一刀咔嚓呢。
侍卫将首级端了上来，季坤烦躁地摆摆手，“不必看了，按照王爷的吩咐，给东淮王府送回去吧。”
目光落到不远处的无头尸上，几个侍卫正准备将其拖出去，因为动作粗暴，一个牛皮色的布袋从怀中掉落下来。
季坤目光一怔，突然道：“等一下。”
侍卫们停止动作，季坤上前将信封捡了起来。
旁边侍卫疑惑道：“少将军。”
季坤抬眸笑了笑，“王爷吩咐我将密信烧掉，以免泄露。”一边说着，他走到火炬前头，将密信用力撕成两半，然后往火上一送。
火舌卷上，信笺很快变成了一缕飞灰。

第83章 密谋
任务完成了，季坤回房内向季寰禀报。
季寰只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又看了一阵子书，夜色已深，他才合上书卷，揉了揉额头。
看到门边侍立着的季坤一脸患得患失，他沉声问道：“在想什么？”
季坤回过神来，低声道：“王爷，您就这样同意朝廷的要求，这样岂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些天，季寰主动要求削减兵力的消息已经传开，兵部和户部的官员，已经与北离王府的属官交接，开始商讨削减安置的细节了。
“我早就说过，无意那个位置，你们不必再劝。”季寰很明白属下的心思，直接将事情揭开了谈。
“王爷，就算您无竞逐天下之心，也该有自保之力。王爷退避三舍，只怕谢景那人习惯了独断专横……”
“叫陛下！”
季坤：……“陛下他，性子素来霸道，只怕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啊，早年老王爷一开始也未曾想过谋逆武帝，却被他们前梁百般逼凌……”
季寰垂下视线，也难怪属下有这种心思，实际上，北离王府是曾经有过谋逆准备的。或者说，是当年武帝的压力之下，迫不得已的自保。
在经历了西建王叛乱之后，朝廷国力大衰，武帝不敢公然挑衅藩王，双方明面上达成了一种平衡，私底下却阴损动作不断。
自己父亲仓促阵亡，还有几个兄弟为权势争斗残杀，内中都有皇城司秘谍的身影，还有最早的自己险些中毒身亡。
之后父亲孤注一掷，将自己这个世子送来了京城为质子，在武帝的眼皮子底下，反而没法动手了。
在京城的那些日子，也过得很不愉快，要不是有她……
“你不必再说，我意已决。”季寰沉声道。
“陛下逆反前梁，也算是为父王他们报了仇，如今再叛，是恩将仇报。”
季坤不敢再说，失望地退了下去。
季寰站起来，走到窗前，遥望着院中。
目光带着苦涩，还记得当年收到父王身亡消息，自己连夜出奔京城的悲愤交加。那时候少年意气，也曾经想过，有朝一日打回京城，报仇雪耻，权倾朝野，甚至问鼎天下。
之后数年里，他整顿内政，收揽人心，建立足以服众的武勋，本来以为自己已经不慢了，谁知道却横空杀出了一个谢景。以比他更快的速度扫荡天下，问鼎大位。甚至连曾经倾慕的人，都顺理成章收入宫中。
既生瑜何生亮，
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在宫中，似乎日子还不错。
***
季坤退出正殿，回到自己住处之后，迅速关上房门，摸向自己胸口。
一片黑暗中，他取出薄薄的信笺来。
就是之前慕荣佩使者送来的信笺，他打着焚烧的名义，却在密信触及火焰的前一瞬间，趁着无人看到，极快地将里头的薄纸抽了出来，只将空空的牛皮信封送到了火焰边上。
如今寂静的房间里，他将信笺展开，快速阅读起来。
***
东淮王府之内。
大殿里，十几个舞姬穿着轻薄的纱衣翩然起舞，赤足踩在白狐皮的地毯上，虽然是寒冷的冬季，宽敞的大殿却温暖如春，香气四溢，欢声笑语不断。
慕荣佩斜倚在软塌上的，下首是几个亲信。东淮王府向来奢靡，慕荣佩也是个注重享受的人，两个珠翠环绕的美人替他斟酒，其中一个还生得金发碧眼。
从西域运来的葡萄酒赤红如火，慕荣佩轻摇着琉璃盏，看着歌舞，却心不在焉。
不多时，属下匆匆奔入。他坐直了身体。
管事立刻带着一众歌舞姬退了下去。
属下来到桌前，跪地奉上一个锦盒。
慕荣佩抬手打开，看着内中血迹未干的首级，脸色发黑。
真是扫兴。
他将盒子一推，站了起来。
缓步走到大殿之前，透过水晶玻璃望着外头飘摇的雪花，他恨恨地道，“这世上真有人好端端的不想当人，只想当狗，你们说，是不是贱！”
几个臣属讪讪地不敢接话。
一个谋士想了想，道：“殿下，这季寰未必真想退避，说不定是暂退一步，等着我们跟新朝两败俱伤，好坐收渔人之利。”
慕荣佩冷笑：“我倒是希望他真有这个心思。”
他正要挥手让侍卫退下，突然又有一个侍卫急奔入内，低声道：“殿下，送回来的信使身躯上的密信不见了。”
慕荣佩一怔，旋即大笑了起来：“看来就算季寰窝囊，他手底下也还是有几个血气之士的。”
一个臣子诧异道，“殿下，未必是臣子自作主张。也许就是北离王生怕引起东锦司注意，收下信笺，却故意将使者斩杀，尸首送回，掩人耳目。”
慕荣佩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太小看季寰了。他要是肯接本世子的局，就绝不会这么鬼鬼祟祟。”
臣子无语，是谁刚才还骂人家贱来着。
慕荣佩又问道：“前几日命令尝试锻造的钱币，可有了回音？”
负责此事的臣子听到询问，苦着脸道：“殿下，找了几家锻造坊都无法仿造。”
慕荣佩脸色一沉，“锻造点儿钱币，还需要这么麻烦吗？”
臣子赶紧跪地叫苦：“殿下有所不知，这金币跟普通的黄金并不一样，色泽鲜亮而且极硬，应该是朝廷使用了特殊的配料。听咱们的线人说，这一年来工部锻造坊的火炉铸造了上百座，高逾城墙，内中锻造出的精铁等物都大异平常。这钱币若是不知配方，擅自揣摩，仿造只怕非常困难。”
慕荣佩脸色阴沉。
听闻朝廷要发行新钱之后，慕荣佩立刻命人收集了样本，然后交由专人尝试仿造。
这年头，朝廷拥有铸币权，地方除非有御赐的权限，否则不能私下铸造。违者是杀头的罪名。
但禁令也只是禁止普通的勋贵豪门，如东淮王府这等坐拥数郡江山的封疆大吏，在海外都有诸多封国势力。根本不必惧怕中央的禁令。
东淮王府从百年前乱世时候就开始铸币，在大梁时候都没有停止。甚至在江南某些郡县，东淮王府铸造的刀币的流行性还超过朝廷的钱币。
这一次拿到朝廷准备发行的新钱之后，慕荣佩就觉得糟糕，这种钱币不仅外形漂亮，整体耐磨，而且轻便小巧，一看就是能迅速流行的。不要以为金钱的外形不重要，实际上美观耐磨又便携的钱，绝对是流行的基本要素。
而且据朝廷透露的消息，这金币和银币虽轻，内中却蕴含了珍贵的白金，其价值丝毫不逊于数十倍的黄金。
当然，这说法只是云舒命人编造出来糊弄老百姓的。承认了钱币的价值，才能让钱币尽快流行起来。
内府已经放出风声，京城大宗新鲜货物的交易，下一步将全部用这种新钱来进行。同时还要在天下设立钱庄，发行银契。
慕荣佩是个极精明的人，立刻意识到如果新钱大行其道，自家的商贸往来将受到很大的压迫。别的不说，其中很大一部分利润，会被朝廷吞噬，从而换取这些源源不断的金银币。
之前京城这边不断出现的高价新鲜货色已经够让他头疼了。包括纺织的丝绸棉布还有毛线等物，价格都比普通的产出要低。因此几条商道势力都被新兴起的商户压制。
好在他们派人查访，得知是新式机械带来的便利之后，立刻安排人手仿造，大规模推广。现在除了琉璃盏、小镜子等奢侈之物的锻造方法还是朝廷机密，暂时无法获得之外。朝廷能产出的东西，东淮王领地内一样都能干，而且能干得更好。
琉璃盏等奢靡之物，又不是必备品，让朝廷赚这笔钱也无所谓。
但这些金银币就不一样了。若是无法自主锻造，是要长期不断失血的。
谢景这家伙，还真不能小看。
当年父王选择他扶持，以为是一只猛虎，是知道这家伙不是猛虎，反而是一条龙呢。
望着晦暗的天幕，慕荣佩脸上浮现冷笑。
就算是龙也无所谓，他可是斩龙的人！
***
冬雪连连，很快到了年节。
比起上一个年节满城陷入粮荒的惊恐，今年的年节堪称国泰民安。
一年来风调雨顺，政通人和。从朝廷到民间，无不喜乐融融。可以说除了皇帝膝下空虚，没有一位皇子之外，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这样作为新朝的第一次年节祭礼，也就格外盛大。
礼部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忙碌筹备，到了钦天监择好的吉日，云舒带着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出发去了天坛。作为藩王的季寰和慕荣佩也跟着一起。
告天地，祭祖宗，之后还有各种仪式。
一整套礼节走下来，云舒也累得够呛。
到了献礼的步骤。除了传统的三牲之外，还要有人祭。
这是自古留下的传统，征战杀敌，要将贵重的俘虏带回。皇帝以之献祭宗庙，向列祖列宗煊赫武功。
罪大恶极的敌寇会被斩杀，归降留命的则割发取代。
几年前原主灭掉北狄，就曾经举行了大梁立国以来最盛大的一场献祭。十几个狄人宗室和大将被斩首，都是屡次领兵南侵的。
不过献祭年年有，而俘虏不是年年有。没有俘虏可献祭的年份，就以御前比武和狩猎取代，反正都是展示武勋给底下的老祖宗看。
这种隆重的比武，经常有宗室勋贵，乃至皇帝亲自下场。
武帝的时候，还曾经有皇子拼杀导致重伤的。因为武帝看重武勋，诸皇子都投其所好。
这一次，云舒当然没有亲自下场的兴趣。由禁军挑选了精锐，两位藩王也各自率领着兵马参加。
参加的以百人为一队，在广阔的场地上效仿沙场拼搏。
站在场地之外，云舒看到季寰和慕荣佩都已经披挂铠甲，准备入场了。
季寰骑着一匹白马，就算穿着铠甲，也挡不住通身的清润气派，更像是个读书人。
云舒含笑道：“听闻北离王府的精锐最擅长沙场奔袭。”
季寰笑道：“不敢与陛下麾下精锐相比。”
这些年论战功，确实没有人能与谢景相提并论。
慕荣佩表情谦恭，眼神却流露不以为然。
比起季寰一身平淡的银甲，慕荣佩这一身就华贵多了，同样是银甲，上面纹饰着细腻华美的纹路，还嵌着银蓝双色的宝石。
看得云舒啧啧两声，拿去后世完全可以cos精灵国王什么的，都不带化妆的。
对上慕荣佩，云舒慢条斯理地道：“听闻世子这几年也曾领兵征战在外，将数个对我天、朝不敬的小国灭掉。”
慕荣佩唇角露出笑意，本以为皇帝接下来会客套地夸赞他的武勋，谁知道接下来是一句。
“唉，想来那些蛮夷弹丸小国，也没有多少可战之兵。”
慕荣佩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咬牙道：“让陛下见笑了，灭掉那些蛮夷之国，确实没什么好炫耀的，只是在下自诩武功还不差，麾下儿郎也受过操练，正想趁此机会，请陛下……”他本想着直接说请陛下指教。
但君臣有别，公然挑衅皇帝是不敬之罪。最终改口道，“请陛下指点评判。”
这话语中就是两层意思了，可以说是邀请皇帝下场比武，也可以说请皇帝阅看，指点他武功。就看皇帝怎么应了。
云舒从容笑道：“那朕就等着大开眼界了。”
说完，转身上了高台。等着看慕荣佩的好戏。
他要整治慕荣佩，肯定不是栽赃偷袭之类的小动作，对这种骄傲的人，就要从他最引以为傲的地方下手，狠狠打击他的自信心。
慕荣佩看着他的背影，气得冒烟。他之前也与谢景见过不少次，知道他的性子火爆，没想到当了皇帝竟然不受激了，是觉得皇帝身份与以往不同了吗？

第84章 猎杀
慕荣佩目光闪动，突然开口：“陛下，只是这么比拼没有什么意思，记得臣上次与陛下见面，还曾经为天罗口一战的胜败打赌。可惜那次未分胜负，不如今次再来一局？”
云舒刚走到观望台边上，听闻转过身，笑问：“世子想要赌什么？”送上门来的占便宜机会，他当然不会拒绝。
“若是臣侥幸获胜，不如就请陛下赏赐臣铸币的权利。”慕荣佩云淡风轻地说着。
这家伙还真敢提啊！云舒眯起眼睛，“哈，东淮王府富甲天下，还看得上朕这三瓜两枣的金银币吗？”
慕荣佩笑道：“陛下面前，谁敢称富甲天下。只是境内商旅多些，若能自己铸币，日常来往方便一些。”
只要允许铸币权，那么铸币的方法肯定要公开。他们境内物产丰沛，再加上征服的地方小国，多得是金银矿藏。
云舒笑道：“朕准了，只是……若世子失败呢？”
“任凭陛下处置。”慕荣佩笑意盈盈。
“此言当真？”云舒眼睛一亮，盯着慕荣佩，“那若世子败了，从此常住宫中，陪伴朕左右如何？世子这般俊美英武，文武双全的人儿，朕最是喜欢。”说到最后那个“人儿”，云舒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但看到慕荣佩精彩的表情，又觉得这记雷挨地值。
慕荣佩竭力想要维持笑容，却怎么也维持不住。
四周几个朝臣听着，无不侧目。季寰站在不远，一脸憋笑。
最终慕荣佩咬牙道：“请陛下别开玩笑。”
“朕怎么是开玩笑呢。前些日子送来的美人，朕甚是受用，只可惜都是些出身卑贱的……”云舒故意将话说了半截，惹人遐思。
见慕荣佩即将爆发，才见好就收，改口道，“也罢，若是世子败了，不如……就将金蛟，赤鲤两支船队送给朕玩玩吧。”
云舒悻悻然说着，一副自己吃了大亏的模样，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两个小商铺，而不是东淮王府下属的船队中最精悍的两支。
慕荣佩脸色微变，金蛟，赤鲤两支船队足有两百多艘大船，每年占据王府海贸生意的六成以上。
皇帝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云舒冷笑，论贪婪，能比得上你吗？船队再怎么庞大，也只是死物，铸币权才是一国之本。这小子有胆量伸手到自己口袋里，就该有割肉的觉悟。
慕荣佩迅速计较得失，终于咬牙点头：“既然如此，一言为定。”
***
最先开始的是沙场对拼，这是最原始的比斗，没有任何花俏，双方各自带着百名精锐，直冲对方阵营。
当然比拼的时候等同于战场，什么武器和战阵都能使用，除了不能用毒药之外，就连暗器也一样。
先是几支禁军之间的比拼，各有胜负，很快轮到了慕荣佩的东淮部。
慕荣佩亲自统帅兵马，百名士兵个个精悍，放到禁军中也是百里挑一的精锐，难怪他有信心。负责对敌的是戴元策。
两军快马奔袭的瞬间，慕荣佩手一挥，兵马一分为二。他深知谢景麾下骑兵最善冲锋，马速过快，应变就会落后。随着他一声令下，兵马自从分成两拨，即将形成合围之势。
可惜还没有围成，就看到对面的戴元策冲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身边几个士兵，从怀中取出漆黑的煤球丸子来，用力往前一扔。
轰然巨响传出，仿佛凭空降下一股天雷，正好劈在慕荣佩率领的两支队伍当中。
一时间人仰马翻，他队伍中骑手都是精锐，应变迅速，但马匹是畜生，却不堪这种巨响惊吓。好多战马吓得当场人立起来，将背后的骑手甩了出去。
戴元策趁机带人袭上，结果不用说，三两下就收拾了对方。是至今几场比斗中用时最少的了。
慕荣佩站在场地边上，脸色黑如锅底，又是震惊，又是迷惑。
方才扔到地上的黑丸子是什么？
他知道，南疆那边也有些毒丸，扔在地上能爆破开来，但杀伤敌人主要是靠之后飞散的毒雾，在开阔的场地，毒雾很快挥发，不可能造成太大伤害。都是江湖人士的手段，军中几乎没有实用价值。
刚才禁军所用的黑丸，却是能发出巨响，而且冲击四周飞沙走石，打在身上刺疼入骨。
“这是什么？”场外的季寰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云舒坦然道：“是工部新研发的霹雳弹。”之前让工匠按照配方调制的炸、药，有了初步成果，封入铁丸之内，爆破力虽然还不太够，炸不死人，但气场是绝对够惊人了，至少惊马不成问题。
“霹雳弹，倒是名副其实。”季寰笑道。刚才那一声晴天霹雳，确实出人意料。
云舒随口问道：“此物若用于战场，王爷认为成果如何？”
季寰想了想，“骑兵对垒之时，场地狭窄，出其不意，确实有神效。”
他话语虽是称赞，却也隐含着没有说出口的意思，如果兵马对决场地宽阔，或者双方距离不合适，霹雳弹效果就有限了。
云舒承认，眼下这粗陋到极点的炸、弹，确实实战意义不大。
“倘若炸开的威力再增强十倍百倍呢？”
季寰表情凝重起来，刚才看到的霹雳弹，炸开的时候已经飞沙走石，击伤了不少人脸面。倘若威力增大百倍，只怕被击中之人难以幸免。
“此物炸裂的时候带动周围土石碎裂，将来攻城略地必有奇效。”
云舒点头，火、药这种东西，确实最大的应用是攻城。
季寰深思片刻，又揣摩道，“自古用兵，集为强，散则弱。倘若将之前的霹雳弹纳入坚不可摧的铁罐中，唯留一出口，其爆发力量集中于一点，只怕催发力量更强。”
云舒笑容僵住了，这家伙，竟然能从几枚小小的霹雳弹联想到火、枪大炮的原理，思路也太敏锐了吧。
季寰笑了一声，“只是臣猜测之语，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慕荣佩领着兵马退出场地，看着高台上两人气氛融洽，目光叵测。之前季寰跟禁军的比拼就没有用出这种手段，显然皇帝故意冲着自己来的。
骑兵对冲的战斗结束之后，紧接着是狩猎。
皇陵后头是连绵千里的苍山。树林茂密，山道崎岖。作为龙兴之地，平常时候不允许狩猎，内中猎物极多。
既然是宣扬武勋，当然不可能拿什么山鸡兔子来充数，搜寻的都是野狼山虎狗熊豹子之类的大家伙。
慕荣佩披挂铠甲，来到御前。
短短时间里，他已经调整好心态，对着云舒笑容灿烂，恭谨有度。
这般娴熟自如的演技，云舒真有点儿佩服。
慕荣佩恭声道：“五年前还是前梁祭礼的时候，臣有幸与陛下同来这天坛。当时陛下单人猎杀双虎的雄姿，臣记忆犹新。”
他说的是谢景刚登上楚王之位的时候，冬日祭祀，朝中肃王余党不甘心失败，设局行刺，同时将喂了药的猛兽放出，袭击落单的谢景。当时谢景身负重伤，却依然单人孤箭，在深山中来回绕圈，耗时半日，将来袭的猛兽和刺客全部干掉。武功之精湛，心性之坚忍，都令人侧目。
“臣这些年在东淮，也时常游猎山野，自诩箭法还不错，一直盼望陛下指点，不知陛下意下如何？”慕荣佩笑道。
这是直接挑战本人了！云舒嘴角微抽，还以为他真是忍下这口气了呢。
慕荣佩满含迫切地望着云舒。他是真忍不下刚才的羞辱，是的，就是羞辱！如果禁军真枪实刀地将自己打败了，他认赌服输，但用出那种江湖手段一样的东西，根本就是作弊。他怎么可能服气。
云舒明白他的想法，点头道：“也好，朕也想着多猎些祭品，就跟世子殿下比一比，谁猎取的野物更多。”
又转头道：“季王爷不一起试试。”
季寰无奈，笑道：“既然陛下有兴趣，臣也却之不恭了。”
几人各带着百余队伍，进了深山。
云舒刚踏入山林，就听见激烈的猛兽咆哮。听起来似乎是狗熊。
远远眺望，好像是慕荣佩他们前进的方向。
也不知哪只倒霉的熊被慕荣佩的人惊扰了冬眠，冲出来送菜了。
其实，近距离听到这种咆哮声，作为一个只在动物园里看到过猛兽的现代好公民，云舒是有点儿心里打鼓的。
知道自己有武功也没用。
“这个时节大雪覆盖，食物匮乏，野兽都非常急躁。”清丽的声音从耳边传来，谢景穿着一身银灰色猎装，乌发束起，乍一看还以为是个秀美的侍卫小哥儿。
云舒本来不想让她跟着，奈何谢景坚持要跟。
他现在倒是感激她的坚持了。不得不说，跟她走在一处，心里头格外妥帖。
“没东西吃，还不都是人为折腾的。”云舒抱怨了一句。
原本猛兽都是有领地意识的，一片区域内的大型野兽不可能很多。但为了祭祀的时候贵人不会空手而归，每年内府都会提前一个月，派人驱赶猛兽往这附近集中。单位区域内密度大了，这些野兽就会非常暴躁，而且食物缺乏，饿着肚子。
这种行为放到后世，妥妥的破坏环境，虐待动物啊。
就算是这个时代，也不是什么善良之举，不仅动物遭殃，每年也会有那么三五个倒霉蛋不小心遇到野兽围攻，受伤甚至送命。
实在太野蛮了！
谢景对云舒的怨念不以为然：“上位者，勇猛进取之心必不可少。”前齐到了末年，很多狩猎用的都是圈养的猛兽，放出来毫无血性，任凭猎杀，这等虚伪的武勋送到灵前，有什么可夸耀的。之后前齐亡国，也在预料之中。
云舒哼唧一声：“前齐亡国，是主君昏聩，世家贪婪，导致民不聊生的结果，跟武勋没什么关系。前梁武帝他老人家英武善战，难道就不亡国了吗？”
谢景瞪了他一眼。每次说他，都歪理一大堆。
云舒不想跟她争辩，笑嘻嘻岔开话题，“猛兽们没有东西吃，这不朕带着礼物走访慰问送温暖来了。”
转头看向身后，侍卫抬着几箩筐的肥鸡肉丸，都是要当做诱饵的。
幸好这一趟自己早有准备，不必跟那些凶暴的野兽白刃相见。
***
慕荣佩松开手指，利箭呼啸着破空而去，击中目标，霎时带起一蓬鲜血。
受伤的野狼一时未死，猛地人立起来，仰天悲嚎。
四周数十条狼群都跟着躁动，齐齐凶猛地冲上来，试图撕咬开一条生路。
慕荣佩毫无惧色，弯弓搭箭，急射如雨，每箭必中。旁边侍卫们襄助，不多时，这群野狼就全军覆没，尸横遍野了。
亲信看着天色，上前提醒道：“殿下，马上要日落了。”
大半天的功夫，他们已经翻过三处山头，深入百里了。再拖延下去，只怕天黑前赶不回露营的地方。而且当做诱饵的鸡鸭也差不多耗尽了。
慕荣佩想想这一路的收获，自觉不落人后，点头吩咐道：“收兵。”
众人火速收拾起来。回去的路上，大多数士兵都背负着沉重猎物，速度比入山时候慢了很多。
穿过一处山谷，突然听见前方高亢的野兽嘶吼，声音尖锐又愤怒。
众人上前，就看到七八个禁军士兵散落在四周，中央围着一头高大的黑熊，却并没有急着攻击。
那黑熊正在地上翻滚挣扎，看身上并没有伤痕，偏偏痛苦不已，蒲扇大的爪子撕扯着肚腹，悲鸣不断。
不久就嘴角溢血，气息奄奄了。
确定它不能反抗了，禁军这才一拥而上，取出粗壮的麻绳，将黑熊牢牢困上了。
慕荣佩远远看着，眯起了眼睛。

第85章 夜袭
众人很快都返回了营地。
天色已晚，黑夜里走山路危险。出猎的队伍要在这个小山谷里歇息一夜，明早再下山返回天坛。
山谷间由易玄英负责留守，早已经带人搭起了数十顶帐篷。
皇帝率领的队伍比他早一刻钟返回。慕荣佩目光落在东边开阔的平地上，那里已经堆积了数十只猛兽，粗略看去，黑熊老虎野狼林林总总堆了六七十只。
他眉梢抽搐，竟然比自己猎取的成果多了一小半。
慕荣佩走近了这批猎物，仔细绕了一圈，露出冷笑。
这批猎取的猛兽，很多都是一箭命中要害，或者外表根本没有伤痕。再联想到之前路上看到的禁军猎取黑熊的场面。
慕荣佩心下敞亮，又觉讽刺，传说中谢景此人勇猛善战，怎么登基之后，反而变得喜欢用这些不上道的下作手段了。是登上高位，人也变得畏惧不前了吗？
见皇帝正在御帐前头，他快步走过去，微带嘲讽地笑道：“陛下成果丰硕，恭喜。”
云舒转过身来，打量了一下他队伍携带的成果，笑眯眯道：“世子收获也很不错啊，同喜同喜。”
慕荣佩状似无意地道：“只是，臣刚才观视陛下的猎获，很多都无刀剑伤痕，只有爪牙撕裂的痕迹。这……不会是用了毒药吧？”
不等云舒说话，旁边的戴元策立刻反驳。“世子慎言，祖宗祭祀之前的东西，怎么能用毒药？”
猎取的野物都是要上供祭祀的，用毒药射杀的猎物不能吃，供到灵前是大不敬之罪。前齐时候曾有勋贵投机取巧，用毒箭射杀猎物，被揭发出来，因此获罪夺爵。
慕荣佩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却是明摆的不相信。
云舒摇头笑道：“也难怪世子误会，朕此行确实用了些特殊的诱饵。以世子的聪慧，当能想明白。”
说着，他领着慕荣佩到了帐篷后头，筐子里还剩余着几只肉丸。
为了吸引猎物，几支队伍都准备了类似山鸡猪肉之类的诱饵。
这肉丸看着并无异样。
云舒正要开口解释，却见慕荣佩弯下腰。
他拿起一粒儿拳头大的肉丸用内力捏开。几根切之不断的细丝弹了出来，阳光下闪烁着精光。
慕荣佩霎时明白，他也是博学广闻之人，想起极北之地，据说有猎户用大号的肉丸里头包裹卷曲的软刺来诱惑猎物，等猛兽吃下，肉丸在肠胃消化，软刺弹开，猎物不久就会死掉。没想到被禁军用在了这里。
慕荣佩望着加了料的肉丸，心情糟糕，这种行为是不算用毒，可也不是彰显武勋吧？两次比试，都是投机取巧而已！
他不禁冷笑：“久闻陛下勇武盖世，如今跟臣比试，竟然用出这等……小手段来，不怕世人笑话吗？”
可惜，皇帝完全没有他预料中的恼羞成怒，反而一脸震惊，“世人笑话朕什么？朕的勇武之名，冠绝天下，有人会质疑吗？”
帐篷里的谢景：……
“自古以来，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如今天下安宁，治国安、邦为重，比起英武，朕更需要向列祖列宗彰显的是朕的智慧。至于朕的武勋，早就盖世无双，列祖列宗估计也都看腻歪了。”云舒表面语重心长，实则厚颜无耻地说着。
旁边戴元策听着，一脸崇拜，陛下真是智勇双全，说得太有道理了。
谢景在帐内听着，嘴角直抽抽。
看慕荣佩还是一脸不服气的模样，云舒语重心长，“世子还是太年轻，唉，擒拿猛兽这种东西，最关键的还是要靠脑子，才能取得最大战果。咱们人跟畜生最大的不同，就是会动脑子……”
慕荣佩脸色更难看了，想要反驳，却找不出合适的话语。
云舒目光又落到不远处的季寰身上，招呼道：“季王爷收获如何？”
季寰其实比他们两拨人更早一步回来，猎到了祭祀需要的东西，就收工了。
在旁边听着云舒的话语，心情有点儿微妙。想不到皇帝私底下还有这样的一面。他和谢景战场上配合默契，但私交并不算亲密。
见云舒询问，收敛心情笑道：“臣的收获不如两位。”
“非也，王爷的收获比我们大多了。”云舒一本正经道，“听闻王爷中午就回来了，舒舒服服躺在帐篷里看书歇息半日，岂不比我们顶风冒雪换来一堆不能吃的野兽强。”祭礼用的野兽有定数，多余的只是浪费。
季寰看了黑着脸的慕荣佩一眼，笑道，“非也，陛下才是收获丰沛。”
云舒明白，他指的是两支舰队的事情。望着慕荣佩，笑眯眯道，“只是一时兴起，还要多谢世子大方。”
慕荣佩终于无法忍受，愤愤然将肉丸扔下，转身走了。
云舒也懒得计较他的失礼，
季寰慨叹：“幸好我北离之地贫瘠，没有这等豪奢之物，让陛下一时兴起。”
云舒险些被口水呛住。会调侃他，季寰的性子，也比想象的更活泼啊。
***
很快太阳落山，气温骤降。
众人都进了帐篷，云舒所在的御帐设在山谷中央，极为宽大，里头七八个房间，桌椅板凳床榻锦被样样不缺。脚下铺着厚厚的兽皮褥子，角落的炭炉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量。虽然只是住一夜，也按照他往日习惯，整理地非常舒坦。
谢景进了帐内，就看到云舒蹲在卧室的地板上，摆弄着什么东西。
似乎是一床被褥，只是圆圆的，造型有点儿像蚕蛹，非常滑稽。
“这个叫睡袋，是旅行的时候带着的，可以荒野露宿。”云舒解释道。
“你前几天让沈月霜她们缝制的玩意儿就是这个？”谢景无语，“你又不用露宿，干嘛弄这个？”
“好玩啊。”云舒知道狩猎的当晚要在外头露营的时候，就突发奇想，命人缝制了这个。可惜也只是带着好玩。身为皇帝，无时无刻身边都有一群人伺候着，饮食起居无微不至。根本没有使用的机会。
谢景早习惯了他种种奇思妙想，问道：“你很遗憾？”
“不遗憾。”云舒将睡袋放下，果断扑到了柔软的大床上，当然是睡床更舒服。
谢景将地上丑丑的睡袋收起来，看清楚构造，发现这玩意儿确实挺适合野外露营的，而且白天还能当布袋使用。可以让军中准备些。
一边折叠着，谢景问道：“慕荣佩服气了？”
“据朕所见，应该是不服气的。不过不管了，反正等开春，朕要派人去收编那两支舰队。”云舒道。
他歪头看着谢景，“我知道你不满意朕用这种法子获胜。”
谢景平淡地道，“没什么不满意的，兵不厌诈。规则之内的手段都可以使用。”
云舒无语，明明之前打猎的时候，发现他用这种投机取巧的手段，当场黑了脸来着。
谢景承认，开始是挺恨铁不成钢的，尤其离得近，发现这家伙面对大型猎物竟然会恐惧的时候，白学了这么久的武功吗？
后来想到“她”内里是什么人，也很快释然了，甚至有点儿心疼。
云舒确定她说的是真心话，才松了一口气。
“其实，朕也不是输不起的人，谁让他虎视眈眈盯着朕的新币。”云舒愤慨地道，对付慕荣佩，打脸出气还在其次，关键是他决不能将铸币权让出去。
谢景目光凝重，“东淮王府势大，未必肯吃这个亏。”那两只船队对东海王府意义重大，绝不会轻易让出来的。
云舒比她乐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在温软的被窝里打了个滚，抬头笑问：“要不要一起睡啊。”
谢景哼了一声，没理会他的花花口口，转身出去。
到了隔壁房间，谢景在简易的床上躺下。
对着灯盏看了半个时辰的书，她搁下准备睡觉。躺下后，听着隔壁翻来覆去的声音，谢景一阵好笑。
相处这么久，她早就发现某人有择床的毛病，虽然帐内的摆设已经尽力靠拢他日常习惯了，但再怎么样也不能跟寝宫相比。
征战多年的她当然没有这种娇气的毛病，最艰难的时候，骑着战马都能睡着。
谢景双手交叠放在头下，闭上眼睛，过了不一会儿，就渐渐沉睡。
***
夜幕降临，山谷内一片静谧。
易玄英带着人巡逻完一圈，到了营地中央。戴元策已经等候在那里。
两人客气地点了点头，戴元策接手了下半夜的巡逻，按部就班查看着四周。
夜色深沉，除了巡逻的侍卫，大多数人都在营帐中安睡。
这时，一道幽暗的身影闪现，避开侍卫巡逻的路线，站到了御帐角落。
他弯腰掀起一片布料。
进了帐内，看着躺在床榻上和衣而睡的窈窕少女，黑影脚步顿了顿。
先是在四周翻找了一遍，确定没有目标，他无奈来到床前。
望着熟睡的面孔犹豫片刻，最终俯下身去……
***
谢景这一觉睡得很沉，不知过了多久，猛地清醒，睁开眼睛。
四周一片黑暗。
她第一个反应是不对劲儿，自己怎么会睡得那么沉？长年的军旅生涯，让她就算是睡着的时候，也能保持三分警醒。可刚才那一觉，深沉地不似寻常。
隔壁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是翻来覆去的某人终于睡着了。外头是侍卫规律的脚步声，还有篝火噼啪作响。
谢景摸了摸身上，衣裳完好，再看四周，房间内一切如常，没有任何残留的迷香之类，脚下的兽皮褥子也只有自己的脚印痕迹。
一切都很正常，可她清楚地知道，有哪里不对劲儿。

第86章 地震
谢景从床上跳下，出了营帐。
正值深夜，外头一片漆黑，几个侍卫正在帐外来回走动着，见她这个时候出来，很是意外。
“易尚宫？”领头的小心翼翼问道。
谢景沉声问道：“刚才没有人接近？”
“并无人接近。”侍卫中规中矩回道。
谢景放眼望去，阴云遮蔽了月亮，天地间一片昏暗，就好像笼罩在心头的压抑感，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儿了？
正思索着，突然地底传来震动声。
谢景后退了一步，看着四周山体摇动，地面颤抖，猛然醒悟，地动了！
四周侍卫也惊叫起来。
谢景反应迅速，掀帘子冲入营帐，将云舒从床上一把拉起来。
云舒刚睡着不久，骤然惊醒，还处于茫然状态。
谢景在他耳边急呼：“快清醒！是地动，快出去躲避。”
地动……地震了！！！
云舒大吃一惊，瞬间清醒过来。
外头侍卫将营帐掀开，他火速跟着谢景冲出去。
短暂的功夫里，整个营地的人都醒了。都是体格精悍的年轻人，反应迅速，大半跑了出来。没跑出来的也无所谓，营帐很轻，倒塌也压不死人。
但麻烦的是这个峡谷四面环山，其中西侧山体尤其陡峭，随着地震加剧，无数石块从峭壁上滚落，往山谷砸下来。
“快跑！”云舒拉住谢景。扎营的地方地势低洼，正被石头雨笼罩。
不用提醒，任何人都看得出。
慕荣佩刚钻出帐子，就迫不及待往东边丘陵冲过去。
所有人都在往安全的东边冲，石块如雨崩落，力抵千斤，不时有倒霉的侍卫被砸中，惨叫一声，当场身亡。
云舒和谢景被侍卫护在中央，但敌人从天而降，根本防不胜防。
跑了没多远，不知谁喊了一声“小心！”
抬头望去，竟然是一块巨石从天崩落，不偏不倚向着两人所在的方向滚过来。
谢景想都没想，扣住云舒肩膀用力向外一推。
云舒被她推出了巨石滚落的范畴，正逢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是易玄英一把抱住云舒的腰，脚下发力，向前跃起。
云舒却满心惊慌，等等！他转头望去，谢景还在巨石的笼罩之下。
谢景如今轻功不过往昔一半，再加上推开云舒的后挫力，立时速度落后。千钧一发的时刻，季寰冲了上来。
拉住谢景的手臂，用力往旁边一送。
巨石擦着两人咕噜噜滚过，带起飞沙走石，还有两个倒霉侍卫的惨叫。
云舒被溅起的飞沙打在手臂上，疼地刺骨，却比不上心中慌乱，终于看到巨石滚过，那人身影平安，空白的大脑才恢复理智。
易玄英将他护在怀中，一路急奔往前。
石头越落越多，季寰也顾不得礼仪，如法炮制带着谢景往前冲。
几个兔起鹘落，大多数人都冲到了安全的山丘上。
转身望去，就这么一小会儿时间，落下的石块将原本低洼的山谷盖了一层，有些巨石足有一层楼高，砸入地面震得大地颤抖不已。
再加上原本的地动，足足小半个时辰，这一场变乱才渐渐平息。
小山上的众人都松了一口气，有十几个倒霉蛋不幸遇难，有禁军侍卫，也有北离王府和东淮王府的人。
云舒看向站在旁边的谢景，她脸色虽白，却没有受伤，放下心来。
他朝季寰感激道：“多谢王爷援手之恩。”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季寰看了他一眼，垂下视线。
云舒转头望着一片狼藉的山脚下，实在难以置信，山谷露营，竟然会遭遇地震。自己的运气也太糟糕了吧！
“陛下，无事吧？”易玄英见他脸色难看，温声问道。
云舒回过神来，“没事，多谢你了。”刚才千钧一发的功夫，他连气运大法都来不及动用。
一阵急奔，他几乎耗尽全力，也认识到，自己如今的功体，跟易玄英这种级别的高手还是有差距。
突然又想到，这家伙危急关头，不救自己亲妹妹，反而救自己是什么道理？因为自己离得更近，恰逢其会？
“职责所在。”易玄英沉声道。又转头望向谢景，温声问道：“小妹没事吗？”
谢景神情平淡，“无事。”
季寰虽然松开了手，却在后头担心地看着她。
谢景察觉到他的目光，只当做不知道。
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也暗暗纳闷，龙兴之地是凝聚大气运的所在，按理说天灾极少。
总不会是她迟迟没有将这玩意儿还回去……她手伸向腰间，突然动作一僵。
她迅速按了按，原本悬挂在那里的吊坠儿，此时空空如也。
那根龙骨不见了！
自从上次被云舒看见她气运旺盛之后，未免露出破绽，谢景短时间内不能让这个小东西离身，一直随身携带着。
此时却不翼而飞。
谢景浑身发冷，是刚才自己奔逃的时候掉在路上了？还是……有人偷偷潜入自己营帐，将这东西盗走了？
想起自己那场莫名其妙的熟睡，谢景握紧了拳头。
是谁！
这么胆大包天。
目光落在前面的云舒身上，更觉恐惧，现在的她没了那根龙骨，头顶气运肯定大受影响，只求皇帝千万别开气运之眼，否则无法解释。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这一场地动让云舒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运气，确定众人基本安全之后，睁开气运之眼一扫，嗯，自己的气运一如既往，季寰和慕荣佩的也都挺强盛的。
难道刚才只是自然现象？自己几个运气好，都躲过了。
目光落在谢景头顶上，他吃了一惊。原本恢复的旺盛气运，怎么突然又降低了？没有上次降低的厉害，却也凭空消去近半。
谢景看他眼神就知道糟糕。急中生智，立刻捂住胸口，脸色发白，低低呻、吟了一声。
“你怎么了？”云舒连忙冲上去。
“刚才逃命的时候真气走岔，觉得气血翻涌，似乎是受了内伤。”谢景低声说着。
云舒慌了神。记得上次她就是内伤痊愈，才让气运恢复的，如今内伤爆发，又影响到气运了吗？
“我没什么。”谢景低声安慰着。
“怎么可能没事。”云舒着急地扶住她。都影响到气运了，肯定是非常严重的损耗，得赶紧出去找太医。
“陛下，此地不宜久留，不如这就下山去吧。”戴元策也请示道。
云舒赶紧点头。
易玄英却提醒道：“方才地动剧烈，山谷向外的通道未必畅通。”
戴元策道：“臣先带人去探路。”
云舒准了。
不久，去探路的戴元策带回了消息。不出预料，两条道路果然都被山石堵塞了。
这一处山谷比较封闭，四周山石阻挡了寒风，野兽也无法靠近，只有两条山道与外界相通，所以才被选择了当安营的地方。没想到此时反而成了囚笼。
云舒心急如焚，只能先小心翼翼扶着她坐到一块干净的石头上。
可怜谢景两辈子没有对着人演过这种病弱戏份，只觉得浑身不得劲儿。
又看着他围着自己团团转的模样，谢景有点儿后悔自己的“急中生智”了，低声安慰道：“只是旧伤复发，你不必着急，我还能撑得住。”
季寰略一犹豫，从怀中取出一瓶药来，上前道：“陛下，臣常备着补充气血的丹药，不如给易尚宫吃一粒，虽不对症，也聊胜于无。”他的丹药是理顺真气的，正好可以针对内伤。
云舒大喜过望，连连点头。
季寰将一粒儿丹药倒在锦帕上。
谢景看着递到面前的红色丹药，暗暗叫苦，却只能硬着头皮吃了下去。
这药性非常猛烈，入腹就觉得一股热力袭来，因为丢了东西，谢景本来就上火，此时更觉燥热难安。
反而云舒见到她脸色红润了起来，稍稍放心。
接下来，怎么离开这个山谷成了当前最要紧的问题。
有两个法子。
攀爬比较陡峭的山崖，翻山出去。或者等着外头的援兵清空山道，进来救援。
云舒想了想，果断选择了第二条。
刚刚经过地震，四周山崖肯定有不少裂纹，攀爬是一件危险的事儿，就算不考虑这些，这么陡峭的山，爬过去也要耗费一两天功夫。
相比起来，皇帝被困在这里，外头的朝臣和兵马肯定着急，组织人手清空山道也就是一两天的功夫。
同样的时间，还不如保存体力，等待救援。
这个决定季寰和慕荣佩都赞成。
反正外出狩猎，带的食水都是五天的量。而且统共不过几百人，食物不足还可以吃猎来的野兽。
唯一的麻烦就是山上太冷了。
一阵寒风吹过，云舒打了个哆嗦。刚才起得匆忙，他都没穿外衣。
目光扫过，发现跟自己一样悲催的还有不少人。实际上，只有负责巡逻的侍卫还衣着完整。
正愁着，突然一件温暖的衣服落下来，是易玄英将外衣脱下，披到了他肩头。
云舒眨了眨眼睛，望向旁边的谢景。
谢景立刻知道他的意图，冷着脸道：“我不冷。”她吃了那粒儿该死的丹药，正觉得浑身火热呢。
云舒：……不过看她脸色，确实不像冷的样子。
眼看着山崩彻底结束，慕荣佩吩咐侍卫下去收拾东西。帐篷衣物火折子什么的，看看能不能从石头底下挖出来。
戴元策也带着人下去搜索。
不多时，送了三顶帐篷和一些衣物火折子炭炉上来。众人重新在小山丘上扎营。
云舒进了帐篷里，这只是一顶侍卫用的小帐篷，床榻是别指望了。地上铺着简单的一层狼皮褥子。云舒从找回来的物资里一阵翻腾，竟然被他找到了那只丑丑的睡袋。
将东西拖进了营帐里，望向谢景。
谢景立刻黑着脸表示拒绝。
“你现在受着伤呢。”云舒着急。
看到他一脸的紧张关切，谢景也不知道该是欣慰，还是苦涩。再次忏悔自己的“急中生智”，她只能乖乖睡到了里头。
云舒亲自替她系上扣子，看着她窝在睡袋里头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不许笑。”谢景威胁道。
可惜红扑扑的小脸蛋儿，配着圆滚滚的造型，说出威胁的话语来完全没有效力啊，反而让人觉得特别可爱。
云舒笑嘻嘻道：“好啊，朕知道了，不笑你。等回了宫，朕也睡着给你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谢景哼了一声。
“哦，那就算了。”
谢景脱口而出：“不行！”
云舒：……
大约也觉得刚才对话太幼稚了，谢景挪开视线。
这个傲娇的家伙。云舒暗暗好笑，俯下身，轻轻在嫣红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赶紧歇息，朕在隔壁，有事叫一声。”云舒叮嘱着。
谢景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听着云舒离开的声音，又睁开眼睛，苦笑，这种状态怎么可能睡得着觉，脸颊一片火烫，也不知道是因为那颗丹药，还是刚才的碰触。

第87章 许诺
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营刚扎了一半，天边又洋洋洒洒飘落起雪花来。
从一开始细碎的小雪花，很快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子。
刚扎起的几个营帐转眼落了厚厚一层。云舒在帐内烤火，听到雪声簌簌，出了营帐。看到几个侍卫正用长树枝清理帐子顶上的积雪。
雪落得多了，会把帐篷压垮，而且被帐内热气融化，还会弄湿帐篷。
眼看着几个侍卫都冻得脸色发青，而且大多数人也没有帐篷可以避风。
云舒蹙眉，这样下去不行，道路畅通还不知要多久，长时间在毫无遮蔽的环境中，再强健的身体也要冻坏了。
谢景道，“让侍卫分批去后头的山洞歇息。”四周山壁有不少洞穴缝隙，可以容身。
“万一再有地动？”
“保持清醒，不睡觉就好。”谢景道。
都是有武功在身的人，察觉情况不妙就冲出去。山洞虽然危险，总比继续挨冻强。
云舒也无更好的法子，只能命侍卫这样分批休息。好在山上有不少树木，众人砍了，在山洞里生起火来，轮番取暖，总算不至于冻伤。
大雪不停，很快山林变得白茫茫一片，将满地残破遮掩。
云舒在帐子里头待地烦闷，趁着谢景睡了，披着斗篷出来。
走过一处山洞，突然听到低呼声：“陛下。”
转头望去，是易玄英，他正独自在一处山谷缝隙里，生着一堆火。砍了两截树干放在地上当做板凳。
云舒凑了过去，火焰带来的热度驱散了寒冷。
易玄英笑问：“陛下用过早膳了？”
云舒点点头，其实他根本没心情吃，也不觉得饿。
“如果没吃，就跟臣一起吃点儿吧。”一边说着，易玄英拿起一根长树枝，往火堆里鼓捣了两下。
几十个圆嘟嘟的小东西滚了出来。
云舒眼前一亮，竟然是栗子！
“你出来还带着这个？”
“是昨晚在附近发现了几棵栗子树，结了好些果子。这山里头的栗子比外面熟的晚，也没人进来捡，落了一地。”易玄英一边说着，动作娴熟地将这群栗子们拨弄到旁边冰凉的石头上，等着冷却。
他烤得火候正好，好些都炸开了壳儿，露出金灿灿的果肉。
云舒看得两眼放光，等到热度稍微降下，就迫不及待拿起一粒儿来。
还有些烫，他匆匆地左手换到右手，来回了几次，终于不是那么烫了，立刻剥了壳儿丢进嘴里。
甜甜的，糯糯的，真是好吃！
易玄英看着他一脸餍足的模样，目光中盈满笑意。
这么好吃，云舒反而不急着吃了。从怀中取出手绢，仔细剥开了几十个，放到手帕里头。
“陛下是准备……”易玄英诧异。
“待会儿带给她吃。”云舒笑道。
易玄英表情有些复杂，“陛下待她……真是好。”
云舒理所当然地道：“她待我也很好啊。”
易玄英看着他专心致志剥栗子，自己默默地用木棍拨弄着火堆。安静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幽幽道：“其实臣小时候，跟舍妹一起烤栗子吃，她也会剥了给我吃的。”
云舒动作一顿，不知道是否错觉，空气里好像有点儿酸酸的醋味。
他忍不住想象了一下便宜师傅给人剥栗子的画面。
哎，实在没法想象啊。
“舍妹小时候很可爱的。”易玄英低笑了一声。
是时间大杀器显灵，还是亲哥哥滤镜太厚？易玄英这么真情实感了，云舒也想象不出来某人小时候软糯可爱的模样。
感觉她从小应该就是个特别齐整自律的人呢。
不过我也很想她剥了栗子喂我啊，等改天努力一下。云舒下定了决心，梦想还是要有的，上次亲手做点心都实现了呢。
然后他爽快地拿起剥好的栗子包，在易玄英眼巴巴的视线中，愉快地道：“多谢爱卿的栗子了，朕先走一步。”
易玄英看着他身影彻底消失在雪地中，满脸失落，最终心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每到这个时候，就特别想下狠手……让人换回来，从此多一个可爱会撒娇的妹妹。
他赶紧将刚冒头的冲动摁了回去，苦笑。
不能感情用事！“她”明显更喜欢现在的生活。
就是为了阻止某人换回来，他才冒险将那个东西弄到了手中。主动权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放心。
易玄英望着幽暗的天色，却又忧虑，这地震来的蹊跷，不会是因为自己偷走那玩意儿的缘故吧。
***
听到云舒离开的脚步声，谢景立刻起了身。
因为那颗药的缘故，她现在精力充沛过头，根本睡不着觉。
得尽快找个地方练武功，把过度充盈的气血发泄出来。
掀开营帐，趁着没人注意的功夫溜出来。走了一圈，终于找到一个岩石后头的僻静地方，还没等开练，又遇到了打扰者。
看着出现在对面的人，谢景眉梢抽搐，觉得自己还不如不出来呢。
“这么冷的天气，你还受着伤，怎么能四处走动。”季寰蹙眉。
谢景：……
季寰又温声问道：“你伤势如何了？”
“多谢王爷关心，我并无妨碍。”再怎么样也是救了自己的人，若无他援手，巨石之下就算逃得性命，也难保被压残肢体。
确定她行动自如，季寰才稍微放下心来。
“你武功是最近练习的吗？”
谢景点点头。
他冷淡的态度，让季寰也无话可说了。回想起以前在自己面前嘁嘁喳喳的活泼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季寰压下心头怅然，低声问道：“你在宫中的日子，过得快乐吗？”
他神情凝重，以前他从来没有忧虑过这个问题，从第一次见面跟皇帝出宫游玩，就能看得出她确实深得宠爱。管事的情报也证实了这件事。
但昨夜众人逃生的时候，巨石之下，皇帝却弃了他，独自逃离。
他深知谢景的武功，带上她并不费什么，却只顾着自己。易玄英也是诡异，宁愿援手本就不需要救助的皇帝，竟然也不理会亲妹子。
因为角度问题，季寰并没有看到谢景推开云舒的那一幕，只看到危机关头，某人从石头底下猛蹿出去。
谢景不知道他心里头的想法，自然也不会解释是被她推的。
她平淡地道：“挺好的，王爷不必忧虑。”心绪烦躁，实在不想跟他掰扯了。
如果真的很好，是这样冷淡厌倦的语气吗？季寰盯着她，最终挪开视线。
“你日后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只要传讯给王府内的人即可。”季寰郑重许诺。
谢景冷着脸道：“多谢了，不过不必。”
说罢，转身离开。练武功是没指望了，还是回去继续睡大觉吧。
季寰望着她的背影，满脸失落。
***
站在山头上，远远望着少女窈窕的身影从山石后头绕出来，慕荣佩突然低笑了一声。
“果然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如果不是今天这一场意外，他都不知道，原来季寰也对那个女人有兴趣呢。从地震时候出手救援，到现在跟上攀谈。以季寰疏冷的性子，会主动接近一个女人简直太稀奇了。
不愧是他看中的女人！确实够迷人。慕荣佩摸着下巴，本世子的眼光简直太高明了。
“殿下刚才说什么？”亲信听不清楚慕荣佩的话语，小声问道。
慕荣佩笑了笑，低声道：“我在说，如果我们现在集合全力，劫营袭击，能否将皇帝一刀毙命。”
亲信大惊失色：“这……”
不用他回答，慕荣佩摇摇头，“算了，易玄英和戴元策武功都太高，除非季寰愿意站在我这一边。”
但是怎么让季氏站到他这一边呢？原本还头疼着，如今却有了答案。
慕荣佩笑盈盈望着从一前一后绕过山石的身影，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
如同云舒所预料的，困在山间的时间并不久，夏德胜他们很快组织人手，不到一天的功夫就将山路清理干净。
得知几位贵人都安然无恙，留着外头的群臣可算松了一口气。
地震的范围也不广，都是深山老林，没造成什么大的伤害，祭礼照常进行。
原本准备献祭的猛兽也被挖了出来，虽然已经被山石压地不成样子了。
挑选了几只外形还算完好的，按照礼节供了上去。
熬完了这场祭祀，云舒立刻找上段无音，询问这一场地震的事情。
对云舒的来意，不用开口段无音就心知肚明。
“这一场地震，极有可能昭示龙脉变动。”
云舒精神一振：“怎么个变动法？”
“也许是新朝龙脉强盛，开始吸纳消化前梁的龙脉。”段无音笑道。
当初谢景拒绝了段无音将前梁挖坟改迁，霸占龙脉的建议，将新朝的皇陵设在附近。但按照气运之说，如果新朝蒸蒸日上，会逐渐改变气运走向。反映到现实，就是山脉走向有所变动。
可是云舒疑惑，按理说得百十年才见成效，会这么快剧烈变动吗？
“这一年多来，陛下夙兴夜寐，朝廷政通人和，海晏河清，气运暴增之下，有所变动也不意外。”段无音平淡地道，“这是好事，陛下不必操心。”
他说得轻松，云舒却没有这么乐观。自己气运最近是暴涨不差，但也只是填补了鼎的一半，毕竟新政都刚刚开始，效果尚未彰显。
如果这些气运就能带来巨大变动，将来自己凝聚起更多的鼎位，岂不是要移山填海了。
云舒试探着问道：“有没有可能是自然现象？”地震的本质还是版块移动。
段无音满脸的不屑，“龙脉之地是千秋万代的吉地，等闲不可能有天灾降临。”
云舒无语了，只能暂时接受专家的意见。
***
祭礼结束之后，季寰回了居住的内殿。
季坤上前帮他脱下披风，奉上热茶。
季寰错开盖儿喝了一口，这才觉得暖和了些。
先是被困在山谷一天一夜，出来之后为了不耽搁钦天监选定的时辰，紧锣密鼓地举行了献祭仪式，又在滴水成冰的天坛广场上站了半日，头顶上还下着雪呢。饶是他内功深厚，也觉得吃不消。
“听说每年折腾这一轮，都有不少大人冻得生病。”季坤接过他手里茶盏，笑道。他们武将也就算了，一些文臣更加不济。
“今年陛下也是体谅众人，将献祭的仪式大大缩短了。”季寰笑道。
搁下茶盏，季寰进了内室。
目光扫过靠窗的桌案，突然身形一颤。
桌上笔墨纸砚整齐摆列，素净淡雅，却有一枝梅花静静躺在白宣纸上，三朵殷红花朵含苞欲放。
在一片素淡的底色中，这抹殷红分外亮眼。
季寰缓步走到桌前，拿起那枝花。
是她传给自己的消息吗？
前梁的时候，有一年秋猎规模盛大，勋贵朝臣都带着家眷参加，行宫中他们的居所相隔不远，两人就曾经以花来传递消息，约定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要去见她吗？明明已经决心放下了，可是想到前日她被皇帝和兄长抛下的模样，还有被困在山谷中的焦躁。
若是自己在她身边，必定不会让她受这种苦。

第88章 局外人
僻静的宫室里，贤妃拿着一把小银剪刀，裁着青花瓷瓶里头的梅花枝。
女官端着晚膳进来，在桌案上一一摆开，恭声道：“娘娘，这行宫里没有什么可口的菜肴，等明日回宫就好了。”
贤妃停下手，望着窗外，“虽说衣食住行都不如宫中，景致倒是不差。”
女官附和着道：“是啊，那后山梅花，开得极好。奴婢方才看到德妃和文昭仪也都去采了，就没有娘娘这般匠心独具。”她也不是吹捧，贤妃在闺中时候就学过插花，瓷瓶中的梅花被她一修剪，更显清丽出尘。
贤妃没有说话，嫣然一笑，拿起一枝梅花触到唇边，暗香清幽。
***
回了内殿，云舒站在窗前，遥望着冬雪纷飞的花园。
这天坛行宫的宫室比皇宫少得多，花园却建的很广阔，一眼望去，满目玉树琼花。
祭礼终于完成，就等着明早启程返回宫中了。接下来是喜气洋洋的年节，云舒却觉得一道阴影压在心头。
段无音说得云淡风轻，但他却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来回走动片刻，压抑无处排解，干脆去后头找谢景说说话。
从正殿出来，穿过两处回廊就到了谢景下榻的地方。
知道她喜欢清静，云舒专门为她挑了这个僻静的宫室。
在外头敲了两声，却不见应答。云舒干脆推门而入。果然，房间里空无一人。
她一个伤员，大晚上的不好好歇息，能去哪里？云舒满心疑惑。
房间里收拾地非常清净，床榻齐整，好像根本没人回来过一般。哦，还是有少了的东西的，她惯用的长剑。
肯定又去练武功了！意识到这点，云舒又生气，又心疼。
也不知道她究竟怎么了，对武功那么痴迷。以前日日苦练，还有个弑君报仇的理由，如今这个理由都没有了，才发现，她就是真的爱好练武。
真委屈她投胎到高门豪族，这般上进，应该当个江湖女侠才对。
云舒百般无奈地坐在床边，正满心怨念着，突然闻到一股香气萦绕在鼻端，清淡如梅，冷香四溢。
这是什么香味？真是好闻。
云舒俯下身吸了两下，又感觉这动作略出格，被师父看到了肯定要挨打的，立刻板正了身姿。
可是那香味真的特别甜，云舒想再仔细闻闻，却又闻不到了。
正纳闷着，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
本以为是谢景回来了，云舒正要起身，那脚步声却在门前停住了。
半响，传来一声低沉清润的问候：“已经歇息了吗？”
云舒怔住了，好像是季寰的声音。
季寰内功精湛，听出房间里头有人。
迟迟不肯开口，是心中犹豫吗？这样犹豫不决，反而证明了她真的有麻烦。
季寰继续道：“你今日留讯找我来，可是有什么地方需要我襄助？”
云舒：！！！是她邀请他来的？两人什么时候联络上的？
他握紧了拳头，心绪激烈。其实之前他就开始怀疑了，从洗尘宴当晚看到两人凑在一起开始，就怀疑便宜师父那个旧日恋人是季寰。但是想到她在自己面前放下一切的坦然，而且过完年，季寰就要北上回封地了。两人之间见面都难，更不可能有什么。所以他压下心中的醋意，只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万万没想到，竟然背着自己勾搭上了。
云舒满心憋屈，又觉慌乱。
是别人也就算了，季寰这个人，是连他都觉得怦然心动的。跟这样的人当情敌，云舒压力山大啊。
迟迟没听见里头回应，季寰继续道：“我知道你并不喜欢这皇宫。”
再华美的皇宫，也只是牢笼。这是上次见面的时候，她亲口对自己说的话。
对曾经的他来说是这样，对现在的她又何尝不是？
向往自由的人变成宫中的金丝雀，还要跟众多嘁嘁喳喳的鸟儿一起炫耀华美的羽毛，争夺一个人的目光。
最终，季寰下定决心：“你若是想离开这个皇宫，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云舒大惊失色，立时起身。
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心跳加速，头晕眼花，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
季寰刚说完，突然听到房内之人呼吸紊乱。
他担心地上前一步，却硬生生在门前止住，着急问道：“你怎么样了？”
云舒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是怎么了，只觉浑身燥热难耐，跌坐在床边，忍不住发出一声含糊的嗯哼，
季寰终于按耐不住，一声“失礼了”，推门进了房内。
目光扫过，看清楚坐在床边的人，他傻眼了。
房间里不是朝思暮念的她，而是皇帝本人。
想到刚才自己真情流露的表白，季寰头脑嗡的一声。他不担心自己，却唯恐这场乌龙给她带来麻烦。
正呆呆站着，却见皇帝倒在床边，捂住胸口，脸色潮红。
季寰短暂的犹豫，进了房内，将人扶了起来。
“陛下？”
云舒攥住他的衣袖，身体微微颤抖。
身上热得难受，却不知道怎么缓解。靠在季寰身上，只觉得他衣衫清冷，正好可以缓解一下。他顺着季寰的力道起身，扑在他身上，忍不住在他肩头蹭了蹭。
季寰被他蹭地肩膀酥麻，他极少跟人这般亲近，浑身不得劲儿，只好扶着他，低呼道：“陛下……”
他是见多识广之人，意识到云舒此时情况异常。
心中更忧虑的是，之前的对话已经被他听去了，任何男人都不会喜欢自己的女人心有旁骛，他是不惧，可是闭锁深宫的她呢？
扶住云舒的手渐渐收紧。
云舒被他握地肩膀生疼，忍不住低低呻、吟一声，声音微弱又委屈。
季寰身体一颤，低头对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情不自禁松开了手。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会在这张脸上见到这种脆弱的表情，有些发懵。
云舒也知道自己情况不对，竭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效果甚微。
季寰想了想，直接将云舒打横抱起来。放到窗前的椅子上，然后抬手一掌，击开了窗户。
寒风一拥而入，夹杂着细小的雪粒儿，扑打在脸上，云舒立刻感觉精神一振，头脑清醒了不少。
然后季寰按住云舒后背。云舒身体一僵，感觉到源源不断的温和内力传入，才慢慢松懈下来。
那种让人窒息的燥热开始平息。
这时，门前再次响起脚步声。
云舒勉力抬头望去，是谢景站在了大门口，正一脸茫然望着室内。
***
谢景是真的懵逼。
被那颗多余的丹药弄得气血直冲丹田，吃撑了一样浑身难受。她从山谷回来之后，趁着众人去参加祭礼的功夫，匆匆出门，寻了个僻静地方，苦练半日，才觉得充沛的内息调理顺畅了。
正准备回来睡觉。
可走到房门前，不由傻眼。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突然多出两个不速之客不说。这是什么情况？
那个笨蛋半依半躺在季寰怀中，脸色潮红，眼眸湿润。
云舒看到门前的谢景，想要起身，一口气提不上来，好不容易缓过的气息又开始紊乱。
季寰吃了一惊，赶紧扶他坐好，正要继续输功。
手还没有碰触到衣服，突然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他。”
谢景紧紧握住季寰的手腕，冰凉纤细的手指却带着不可违逆的力量。
季寰望着她。那双清丽绝尘的眼眸中闪烁着陌生的锋锐光芒，再也不见分毫往昔的依恋。
顺着她的力道，季寰茫然地站起身来。
谢景这才松开他，匆匆俯下身，查看云舒的情况。
季寰怔怔看着，她神情紧张而温柔，再想到之前对着自己那防备生疏的态度……从没有一刻这样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局外人。
短暂的功夫里，云舒已经自己调息过来了。
那诡异的状态来得快，去得也快，焚身般的燥热已经没有一丝痕迹。
一时间房间里非常安静。
感受着房间里尴尬的气氛，云舒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个……”
“陛下刚才练功，有走火入魔之象。臣帮助稳定功体，应该无碍了。”季寰温声开了口。
云舒眨了眨眼睛，对这位睁着眼说瞎话的能力表示佩服，却也感激他的体贴。
“是朕一时不慎，多谢王爷襄助。”
“恰逢其会，不敢当陛下谢字。”季寰低咳了一声，“陛下既然无碍，那臣就先告退了。”
他深深望了谢景一眼，转身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谢景这才站到云舒面前，沉声问道：“刚才是怎么回事儿？”
她音调冷肃，云舒满腹委屈，她竟然还敢这种态度对自己，气呼呼道，“朕才要问你呢？”
“朕本来是过来找你的，却被他堵在房间里。哼，你可知道，一开始季王爷将房内的我当成是你，说了什么吗？”
云舒抬头瞪着她，目光满是控诉。
谢景认真想了想，大概能推测出，应该是什么恋恋不舍的话语吧。
顿时感觉一种哭笑不得的滑稽。
低头看去，云舒的眼中没有分毫触动，只有十足的怨念。
谢景唇角忍不住扬起，满心的疑惑忧虑不翼而飞。
云舒看到她表情轻松，甚至流露笑容，顿时怒从心头起。
“你是真的跟他说过要一起走吗？想要离开皇宫，一起私奔去北离王府。你们……”
“我没有。”
“你就是有！呜……”云舒愤怒的控诉才刚说了一半，就被堵住了。
谢景俯下身，把某人喋喋不休的怨念堵在了嘴巴里。
温暖柔软的感觉传来，云舒愣住了，这好像是她头一次主动亲自己。
距离太近，他都能看清楚她纤长的睫毛。她吻地认真又专注，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些尖锐的愤怒怨念突然间就软和下来，变成了轻柔的棉花糖般的甜蜜。
确定云舒不再抱怨了，谢景才松开他，缓缓抬起头。
“我说过，一切的都是过去了。我的过去是过去了，你的过去也是过去了。”谢景两手支撑在椅子边上，用一种极具压迫力的姿势，盯着被圈在中间的云舒，“你明白了？”
云舒眨了眨眼，乖巧地道：“明白了。”
这算是某人的真情告白吗？竟然有点儿霸道总裁风范。云舒暗暗吐槽着。
谢景满意地笑了，看着怀中之人扑闪着眼睛，简直恨不得伸手揉揉他的脑袋。
犹豫再三，还是抬起了手，可惜没有得逞。
云舒眼明手快地捉住她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一下。
自己可不是霸道总裁的小娇妻，身为皇帝陛下，应该将主动权握在手里才对。
“就算你想要跟他走，朕也不会允许的。反正你要乖乖留在我身边。”
谢景哭笑不得，把手抽出来，在他额头敲了一记。
“胡思乱想什么。”
“朕明白了，以后不会胡思乱想了。”云舒笑眯眯道。
冷静下来他很快明白，刚才两人的互动全程看在眼中，某人的态度冷硬，显然是没有任何爱意了。
所以从头到尾就是季寰剃头担子一头热。
这么想着，云舒竟然有点儿同情他了。

第89章 情意
解决了季寰这个心结，两人都放下心来。
谢景将练功的佩剑解下，一转头，却见云舒凑在门边探头探脑张望着。
谢景：……“你在干什么？”
“看看有没有人过来。”云舒压低声音道。
谢景不解：“这个时辰了，谁会来这边？”
“你不懂。”云舒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按照常理，这个时候应该有抓奸的角色出场才对，可惜外头空荡荡的，完全没有人影。
是发现季寰离开，知道破局，所以撤了？唉，好好一场宫斗大戏就这么虎头蛇尾了。
谢景满头黑线，“怎么，你还挺遗憾的？”
“是有点儿……”看到谢景表情，云舒赶紧严肃补充道，“主要是为了逮住线索，找出幕后之人。”
谢景这才脸色放缓。
没有了线索，云舒只能从头开始思考。
因为那股香料，他确定这件事绝不是巧合。
暗中捣鬼的人，只怕目标并非自己，而是她。
谢景也知道此事不容小觑。按照云舒的说法，她走到床边闻了闻，却没有发现任何香气。
实际上，她从来不用任何香料的。
是谁下的手呢？
天坛行宫规模不大，几位妃嫔都住在这附近，连同随侍的宫女太监，宫室之间距离紧密，中间又无侍卫巡逻警戒，想要动手太容易了。
但是这件事不必挨个仔细盘查，完全可以逆向推断，能设局引季寰前来，并选取时间下药的，肯定知晓易素尘和季寰那段过往的人。
几位妃嫔轮番一想，最有嫌疑的人就浮现水面了。
“你以前跟贤妃是朋友吧？”
谢景看了他一眼，表情复杂，没有说话。
看云舒沉吟不语，才开口问道，“你要怎么处置？”
云舒想了想，“暂时让她留在行宫为太后祈福吧。”
这件事牵扯两人旧情，不好对外公开，只能低调处置了。
对德妃和文昭仪来说，祈福是小两口度蜜月。但是对有心宫斗的贤妃来说，独自一个人留在深山孤寺祈福，就没那么愉快了。
谢景也没有异议，实际上只要贤妃不出现在她面前碍眼，她对这个人几乎没有任何兴趣。
云舒心中纳闷，上一次见贤妃，明明说的挺好，她应该明白自己的心思了，为什么还会用出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来呢？
动手之前，应该会想到，事情之后会牵扯到自己身上吧？
转念又意识到，按常理推测，帝王发现自己的女人跟旧情人私会，是绝对不可能原谅的，贤妃作为揭发两人旧日私情的人，是不忍皇帝受到欺瞒，有功无过。
嗯，幸好自己和便宜师傅不是普通的帝王宠妃，咳咳……
***
小道童白鹤端着晚饭进来的时候，看到段无音正在摆弄着桌上的一个瓷瓶，里头插着几枝梅花。
白鹤颇为惊诧，“这梅花是观主去摘的？”
段无音没有回答，反而笑问：“好看吗？”
白鹤点点头，这瓶梅花显然被精心修剪过，每一朵花都装点地恰好好处，配着枝干，宛如一幅精致的画。却又纳闷，自家观主是个瞎子，这种用来欣赏的东西根本毫无用处，从来也没摆过，今日是哪来的心情？
段无音将梅花放开，问道：“御驾下山了吗？”
白鹤赶紧道：“是啊，观主可算能好好歇息几日了。”
持续几天的盛大祭礼，连他们向来僻静的奉天观都不得清净。身为国师的段无音要主持祭礼，非常辛苦，人看着都清瘦了些。总算熬到今日一大早，祭祀的队伍浩浩荡荡启程返京了。
歇息……段无音嘲讽地笑了，只怕接下来的日子，好久都不得歇息了。
***
年底的祭祀就这么热热闹闹地结束了。
要说最大的收获，就是云舒如愿以偿得到了两支舰队，不管东淮王府是否情愿，反正云舒已经下定决心，过了年就安排了吏部官员去接手，绝对不会容许他们赖账的！
不过慕荣佩比云舒想象的更加识时务，返回京城的第二天，就写了调动两支船队北上的亲笔信，快马送回东淮王府。在收到信之后，两支船队立刻南方桓城出发了。
翻看着东锦司传来的消息，云舒不得不赞叹他们的高效率。还以为他们会推三阻四，找个借口拖延一年半载呢。
谢景瞥了他一眼道：“只怕是在担心，这船队一日不送到朝廷手中，慕荣佩这个世子一日难以返乡吧。”
云舒咳嗽了一声，别说的他这么蛮横霸道啊，虽然是悄悄动过这个念头。
无论如何，在双方心照不宣中，船队的事情达成了圆满融洽的结局。
***
这一天，云舒走在黄昏的街市上，心情非常舒爽。
就在前天，船队出发北上的消息送到京城，慕荣佩赶紧送上了请求返程的折子，云舒大笔一挥爽快同意了。
今天，季寰也递上了请返的奏折，云舒也照样答应了。
这个月底，两人将一前一后返回封地。
上元节刚刚过去，京城还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
大街小巷都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灯笼，商店门口粘着金箔镶嵌的元宝福。因为新钱开始流行，还对应地出了不少以金币花纹为模样的灯笼福字。
对云舒来说，如果在这个时代有什么可以称之为乐趣的东西，也许就是这样走在热闹的街市上，亲眼看着因为自己，周围一点一滴的改变，再由这些街坊市井，畅想整个天下。
那种满足感，就是农夫辛苦种田一年之后，看到满地丰收的心情了。
经过一处笔墨铺子，云舒脚步一顿。
望着顶上“冬己书香”的招牌，云舒想起，原主经营的江湖势力圣龙堂，其中一处联络点，好像就是一处笔墨铺子，就是这个拗口的名字。
不会这么巧吧。云舒望着铺子出神。
沈月霜看见旁边的绸缎庄，拍手笑道：“哎呀，不知道彩云庄最近有没有新款的衣裳。”
云舒这才注意到，旁边的绸缎庄，就是他们第一次出宫时候买衣服的彩云庄。
真是好巧啊！他笑道，“来都来了，你们去挑两件衣裳吧。”
有新裙子穿自然不会拒绝，沈月霜欣喜地道：“多谢公子赏赐。”然后喜滋滋拉着谢景往绸缎庄去了。
谢景对新衣服毫无兴趣，转头问道：“你不去吗？”
“我在附近随便逛逛。”云舒不想干坐着等人。
谢景看着他背后的笔墨铺子，心情莫名有点儿紧张，但旁边沈月霜催促，只好先转身进了绸缎庄。
安排几个属下跟上两人，夏德胜又转身问云舒：“公子不如去对面的酒楼歇息片刻。”
“不必了。”云舒终于下定决心，进了笔墨铺子。
夏德胜诧异，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店小二想不到这个时辰有生意上门，连忙迎上去，看到云舒，不禁目光发直。
这位公子的身形，真的好像老大啊！很快掩去，笑道：“公子要什么，咱们店虽小，却样样俱全。”
“我随便看看。”云舒翻看着旁边书架，这店铺麻雀虽小五脏全，笔墨纸砚，连带着时下流行的话本文章都有。
他目光扫过书架，抽出了第三层的第六本书。
店小二身形微颤，是巧合吗？
夏德胜感觉到他的异状，不禁提高警惕。
店小二突然感到一种危机感。身边这个面目俊秀管事打扮的人，可能是个高手。还有外头那几个随从明显也是会武功的，这帮是什么人？
云舒没有注意他们暗中的风起云涌，记得圣龙堂接任务，秘密的联系就在这本书里。
可惜具体是个什么章程没有写明白。
云舒想了想，将书放了回去。现在的他还用不上这股势力，不如先留着。
又随手抽出另外几本书，装出挑选的模样来。
店小二松了一口气。
买了几册新出的话本子，云舒让人付账，出了店铺。
彩云坊更衣室的小窗户边上，谢景透过敞开的缝隙，望向旁边笔墨铺子。直到云舒带着夏德胜出来，才收回目光。也许真的只是巧合吧。
云舒在对面的酒楼等了不久，谢景和沈月霜就出来了。
两人都换了新衣裳，沈月霜依然是娇甜的少女风。而谢景一身利落的云青色猎装，上面用金线和银线勾勒着亮丽的花纹，腰带还嵌着晶亮的银片。
极少见她穿这样华美的装束。云舒眼前一亮。
众人下楼的功夫，云舒凑近了她，小声道：“这身衣裳你穿很好看啊。”
谢景嗯了一声，心情舒爽，顺口问道：“刚才你逛那笔墨铺子了？”
“是啊，还买了几本书。”云舒笑道。
谢景看他神情自然，渐渐放下心来。
两人继续走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云舒很快发现，今天行人中女子特别多，好像是这个时代女子回门的日子。
望着满街步履匆忙回娘家的小媳妇，他眼睛一亮：“我陪你回家里看看吧。”
说起来，她入宫一年多，都没有回家里看看，云舒很好奇，她以前的住处是什么样子的？
云舒越想越兴奋，简直迫不及待了。拉着谢景就往前走。
谢景本来想推辞，念头一转，跟上他的脚步。
易家的宅邸距离这里并不远，拐了两个弯就到了。
整座宅邸占地广阔，几乎占了一条街的小半，比起热闹喧嚣的街市，这四周却格外寂静。临近几户人家大门上还贴着封条。都是前梁旧臣，被抄家灭族了的那种。
唯一亮着灯盏的就是易氏府邸了，也人丁稀疏。
易太傅在的时候，易家人丁就不算兴旺，经历过一次抄家，更加凋零。易玄英收回祖宅之后，只收拾了前院住下，十几个忠心的旧仆和亲兵跟随侍奉。后头大片的院落都闭锁起来。
宫人上前扣门，头发花白的老管家打开大门，一眼就认出了谢景。
激动地声音颤抖：“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谢景冷静道：“偶尔出宫，回来看看。”
管家连忙将众人迎入府内。云舒不想表露身份，故意落后半步，跟着谢景进去。
仆役的注意力都被大小姐吸引，也没人注意到他。
老管家擦着眼角，小心翼翼问起小姐最近日子如何，又絮絮叨叨说起家中的事情。
谢景很不适应这种温情场面，生硬地吩咐道：“我只是回来看看，你们各自忙碌就好。”
“好、好。”老管家连声应道，“将军在内中待客，小姐进去就能看见。小姐若有什么吩咐，再叫老奴。”
待人退了下去，谢景才松一口气，带着云舒一路往后。
易家的府邸，她第一次来，但早就看过详细的图纸，不会走错路。
进了正堂，却没有看到待客的易玄英。
两人穿过正堂，后头是风景秀丽的小花园。
花园中央的凉亭里，摆放着一壶酒，几盘小菜。显然不久之前有人在这里对饮过。
还真是在待客，就是不知道主人和客人去了哪儿。
云舒和谢景也没有寻找，两人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到花园东头的小院子上。
那是易素尘曾经的住处。
院内风景极佳，栽种着大片的梅树，这个季节开得正盛，暗香浮动，地面铺着整齐的青瓷砖，一尘不染，显然是时常有人打扫。
门没锁，两人直接推门进了房内。
房舍敞亮，家具精美，正堂两侧分别是书房和卧室。
云舒还在客厅四处看着，谢景信步进了书房。房间布置的非常精致，博古架上摆放着玉器，都是精巧可爱的模样。桌案上还有一只黄玉雕琢的猫儿镇纸，表面光滑，仿佛是主人把玩过很多次了。
上头摆放着不少书册，仔细一看，都是时下流行的话本子，什么《天师探幽录》，什么《东川侠客记》。
谢景有些好笑，早就发现，他喜欢看的书，就是这些玄妙的传奇故事，或者文笔优美的游记之类。
随手抽出一本看起来经常翻阅的，却不料带出几封信笺落到桌案上。
她好奇地捡起来，信只是简单折了一下，谢景打开，满篇秀丽的字迹映入眼中，里面很多划痕修改，应该是某人写的信笺原稿。
“……昨晚吃了四个烧麦，泉林坊新推出的龙虾肉馅儿的烧麦简直太鲜美了，舌头都要化了，要是能再配着冷泉酿造的青梅酒，肯定更美味……”
这只小馋猫，谢景不由露出微笑。
“等下次你入京城，我带你去尝尝。昨天半夜下了一场小雪，早晨起床，后花园里白茫茫一片。你说的北疆容城的雪景，也就是这般美丽了吧。听说容城东部有温泉，你可以多泡泡，免得到了冬天手冷得像冰一样……”
谢景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任谁都能看得出，这是一封情信，字里行间都流露出温柔关怀的小女儿情意来。
底下的落款，并没有名字，只绘了一片精致的小云朵。

第90章 不能忍
谢景盯着看了片刻，突然抬手将书架里的书都抽出来，挨个检查。信比想象的还要多，几十封，随手翻开，篇篇言辞直白，真情流露，外头还都绘着精美的彩色图纹，足见写信人的用心。
谢景只看了两篇，就觉得要窒息。背后传来云舒的脚步声。
不想让他看到这些，谢景迅速将东西收拢成一摞，弯腰想塞进壁橱里，没想到壁橱门是锁着的，手一滑，一摞信都掉落到下头燃着的驱潮用的炭盆里。
火苗猝然扑上，将洁白的纸张吞噬。
谢景吃了一惊，想要拾捡。
手还没碰到火苗，突然一个人影如风闪过，冲入房内，伸手探入火盆。
看清楚来人面容，谢景低呼了一声。
“你……”
可惜这样危险的举动，也只是抢救出了一点儿零星的纸片。那人紧紧握着，站起身来，面色苍白，盯着谢景。
云舒在外头听见声音，快步进了书房。看清楚房内多出来的人，愣住了。
季寰站在窗前，跟谢景面对面，两人中间隔了一个火盆。
黄昏的光芒落房间里，明明是极暖的色调，却勾勒出生冷的质感。大概是因为季寰的表情，透着冰雪般的苍凉。
还没想明白季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云舒目光落在他手上，不禁一惊：“你的手受伤了！”
因为火中取信的行为，季寰右手被火烧伤，起了几个燎泡，在纤长的手指上分外明显。
季寰看向他，什么话都没有说，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
云舒看得出，他手里头有些残存的纸片。那是什么东西？满心迷惑不解。
易玄英也快步进了房内。
望向云舒，沉声道：“陛下，臣未知驾临，有失远迎。”
“无妨，朕只是陪着她回来看看。”云舒道。论理皇帝驾临臣子住处，这样的招待堪称怠慢，但云舒没有表露身份，自然也不会计较这些。
易玄英这才看到季寰受伤，吃了一惊。
先前他正陪着季寰在后院湖边说话，管事过来禀报他小姐返回的消息，两人都非常意外，匆匆赶来。
刚进了院子，季寰透过窗户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脚下发力，冲入房内。
此时易玄英看着他被烧伤的手指，还有散落在火盆旁边的纸屑，心知肚明。望向谢景的目光意味深长。
谢景垂下视线，他自然不会说明只是意外。
季寰受了伤，众人转道去了正厅。
易玄英命仆役送来药膏。他亲手取了银针，握住季寰的手，将肿大的燎泡挨个挑破，然后上药。
十指连心，云舒在旁边看着都觉肉疼，偏偏季寰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仿佛根本不是自己的手。
原本握在手中的残片被他收进了袖中。要不是云舒已经知晓他与易素尘之前的那点儿前尘过往，推测应该是情信之类的东西，都要怀疑那是什么私通敌国的机密信笺了。
易玄英很快上好了药，望着季寰失魂落魄的模样，也不知该说什么。
季寰站起身来，音调还算平缓：“酒兴已尽，今日多谢易兄招待，先告辞了。”
易玄英只好送他往外走。
临行前季寰最后看了一眼谢景。
谢景察觉到了，垂下头，继续保持沉默。虽然刚才烧掉信笺是无意之举，但如果因此能让季寰彻底死心，也是一件好事。
云舒望了她一眼，突然跟上那两人的脚步，出了正厅：“季王爷。”
易玄英看出他有话要跟季寰说，乖乖将位置让给了云舒，自己远远跟着。
几个人走在花园中，季寰比云舒落后半步。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覆盖着新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气氛沉静，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云舒看着季寰惨淡的脸色，心中莫名的酸涩又怜惜。他也不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明明上次他还想趁机……
云舒收敛了心情，缓缓开口，“王爷是聪慧之人，当知人生机缘，总有不可捉摸的变数。”
季寰身体僵硬了瞬间，惨然一笑，“我明白了，陛下不必再说。”曾经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分别的时刻，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自己。
这份感情他因为太过珍重，患得患失，裹足不前，反而错过了机会，如今她已经心有所系，而自己在她眼中彻底没有了位置，连那一点儿过往的惦念，都恨不得烧掉，不再留恋。
此情此景，他终于彻底死心。
季寰垂首道：“臣失态之处，让陛下见笑，只希望好好善待身边之人。”
“朕自然不过辜负真心。”云舒郑重许诺着。
季寰遥望着低垂的昏暗天幕：“臣月底就启程离开京城，今日也是来找易兄辞别的。”
云舒温声道：“山长水远，王爷一路保重。”
寥寥数语，一切交待完毕。
到了开阔的前庭，马车已经停靠在那里了，季坤扶他上了马车。
车夫鞭子一挥，很快驶入长街。
车里，看到季寰渗着血迹的手，季坤大惊：“王爷，您的手。”
“刚才喝酒的时候不小心烫到了，破了点儿皮。”季寰平淡地道。
季坤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身为武将，这点儿小伤自然无所谓，但季寰说话的时候的神情却让他心惊。
那是一种近乎心如死灰的沉寂，让他都不知道怎么形容。
***
庭院中，目送着季寰落寞的背影彻底消失，云舒也觉得心里头失落落的。情不自禁升起一个念头，下一个冬天，他会不会再来京城，参加祭礼？
这种恋恋不舍的情绪是怎么回事儿？云舒纳闷。明明上次巧遇，他曾经对自己动过杀意来着。
云舒也是事后猜测的，自己在房内误中药物，浑身燥热，向他求助的时候，他握住自己肩膀，有一瞬间的凉意，应该是动了杀念吧？
就算是情敌，自始至终，云舒能感觉到他对自己并没有太深的敌意，会动杀念，应该是生怕自己因此而伤害她吧。
他对这段感情的执念，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更深，希望回了封地，能尽快走出来。
也许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了，易玄英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陛下跟他说了什么？”
云舒诧异，易玄英很少有这么八卦的时候。
“一切都说开了。”云舒简单说着，本来两人之间的对话就很简单。
易玄英望着他，想说什么，欲言又止，最终只能叹道，“陛下高兴就好。”
云舒：……有时候真怀疑这家伙也是穿来的。
易玄英振作起来，笑道：“难得陛下来一趟，不如臣带着陛下逛逛。”
云舒正好也有事情要问他，跟着一起去了后花园。
“你和季寰交情这么好。”
“毕竟少年相识的情分，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易玄英笑道。
季寰这个人，表面温和，实则坚韧固执，认定的事情百折不回。易玄英之前还担心这段感情，他不会轻易放弃。没想到某人几次冷硬的拒绝反而歪打正着，让人死心。易玄英也不知该不该同情一下。
收敛心神，他笑问：“比起这些来，陛下真正想问的是舍妹跟他的交情吧。”
被易玄英这般直白地揭露八卦本性，云舒有点儿尴尬。理智上，他觉得自己不应该打听这些，但就是压抑不住。
易玄英也没有继续调侃他，坦率地说着：“如陛下所猜测，他们是青梅竹马的情意，只是他在京城身份特殊，这段感情不好公开。臣总觉得，舍妹会动心，大概是由怜生爱吧。”
季寰身为质子，少年时候曾经挺艰难的，不是物质上的匮乏，而是精神上的打压。武帝需要一个有才又温顺，志向高远又实则软弱的北离王府继承人。季寰演地很艰难。
易玄英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低声说着：“恰好舍妹是个活泼敏锐又很心软的人。 ”
转头看到云舒露出意外的表情，他笑起来：“陛下觉得难以置信？”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湖边。易家的后花园中也有一处秀丽明净的小湖，水质清澈。
云舒随意看着，突然注意到旁边假山底下竖着一块小木板，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什么“祭……兄……”
因为年月长久，字迹都模糊了，但那个“祭”字还是让云舒诧异。这是葬仪的东西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到这块木板，易玄英被勾起了回忆，俯下身将杂乱的草丛清理开，露出木板全貌。
“这是臣以前跟舍妹一起竖的，想不到这么多年来还在这里。”
“小时候她脾气可爱又任性，臣私下给她起了个绰号叫小螃蟹。有一次家中吃牡蛎扇贝等海货，在一只煮熟了的扇贝里头，扒出了两只米粒儿大小的螃蟹，臣调侃说这一定是螃蟹哥哥和螃蟹妹妹。没想到她大哭了起来。说这对螃蟹兄妹太可怜了，怎么也不肯吃了。还专门折了纸船，将那两只螃蟹送到了这里，放入水中埋葬。还说什么天下水都是一源，虽然是葬在湖中，也是归入大海了。之后还立了这个木板。”
“那是舍妹六岁时候的事情。”易玄英说着兄妹过往的趣事，云舒听得新奇又好笑。
直到谢景生冷的声音传来：“时候不早，陛下也该回宫了。”
云舒转头，如今他已经能准确地从这张面瘫脸里读出是高兴还是生气，或者发呆了。眼下某人的情绪，绝对不怎么高兴。
听到他们在这里偷偷说她小时候的事情，恼羞成怒了吗？
时间是不早了。
云舒带着谢景出了易氏府邸，夏德胜众人都等候在外头。
寒风凛冽，快到宵禁的时辰，大街上人少了很多。
上了马车，谢景一直没有说话，神情沉静，若有所思。
云舒故意笑问，“在想什么？不会是他吧？”这个他，当然是指季寰了。
谢景瞥了他一眼，突然俯身上前。
在云舒愕然的目光中，扣住他肩膀一用力，云舒不由自主顺着她的力道躺到了马车里。
后背陷入柔软的褥子，云舒先是一脸茫然，很快醒悟过来，哎，自己好像是被推到了啊。
谢景双臂撑在他两侧，寒潭般幽深的目光盯着他。
“我在想你。”
云舒回过神来，决定彰显一下自己作为龙傲天的霸气。
“你知不知道这种动作很危险的。”他故意眯着眼睛，压低了声音。
看着他假装严肃的小模样，谢景只觉好笑，俯下身，凑近了他耳边低声问道，“怎么个危险法儿？”
热气吐在耳朵上，云舒耳朵颤了颤。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靡丽的颤音，笑容也不同于往日的清冷，绮丽多姿。
头一次展现这般近乎诱惑的姿态，云舒望着，脸一下子红透了。
谢景彻底知道这家伙外强内怂的本质了，暗暗好笑。
并没有继续调戏，她一侧身躺到了他旁边，把头依靠在他肩膀上，握住他的手。
两人就这样紧挨着彼此，十指交叉。
听着身下车轱辘的规律声响，云舒心里头甜甜的。
谢景一边吃着糖，却露出冷冷的笑容。
易玄英这家伙，这么明目张胆地撬墙角，真以为她是拔了爪牙的猫吗？

第91章 同室操戈
临江的阁楼内。
季坤下了马，扶了扶头上的斗笠，快步往楼内走去。
掌柜将人迎入，领着在宽广的阁楼内七拐八拐，很快到了顶层一处不起眼的房门前。
推门进了房内。季坤才发现，比起平淡无奇的房门，房内奢华精美，遍地金玉。倒是合乎眼前这位的一贯做派。
季坤微微躬身：“世子殿下。”
慕荣佩上前握住他的手，阻止他行礼，笑道：“我与少将军神交已久，难得见面，何必计较这些虚礼。”
季坤也不再坚持，随口道：“蒙世子看重，不敢当。”说话的功夫，他目光不由自主扫向窗外。
慕荣佩知晓他在担心什么，安慰道：“将军不必忧虑，此地是我东淮王府在京城的据点，内外都是自己人。”
季坤放下心来，又觉自己太过胆小，补充道：“得殿下邀约，却迟迟未能见面，实在东锦司的走狗盯得紧。”
慕荣佩心知肚明，笑道：“将军行事谨慎，才是办大事的气量。”
季坤放下心来。
慕荣佩又道：“前些天兵部拿出了正式的章程，要将北离王府兵马裁撤至十二万人，啧啧，一口气裁掉了十几万大军，想必下一步，北地诸郡的税银，还有民夫征调，都不是王府说了算了。”
季坤露出愤恨的表情来，“谢景小儿向来如此霸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完全不想想当年我北疆兵马为了完成他的战略，折损了多少好儿郎。”
慕荣佩苦笑，“看到北离王府的模样，实不相瞒，我是兔死狐悲啊。”
“年前一场比武，皇帝从我这边撬走了两支舰队。唉，我东淮王府不及北离王府有这么多精兵强将，只有银钱财货比别家丰沛些，竟然就被谢景小儿盯上了。若要说平时，填补些银钱给朝廷也无所谓。却只怕欲壑难填，要将我们连根拔除。”
季坤同病相怜，“当初他谢景领兵，东淮王府麾下的商号也多有襄助，如今恩将仇报，实在恶毒。”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季王爷怎么就看不清楚这些呢，猛虎被拔出了爪牙，岂不是只有任人鱼肉的份儿？”慕荣佩叹息着，“要说天下安康，不兴兵戈，裁撤北离王府的兵马。为什么去年开始，京城禁军反而大肆更换装备，铠甲和弓刀都换成了一等一的精悍。”
这句话说到了季坤的心里头，愤慨道：“可惜王爷一意孤行。”
“王爷是心怀天下，不想让黎民百姓再受兵火之苦，却不想想，谢景他难道真的就是明君之才吗？登基以来，好奇淫技巧之物，屡次提拔微末贫贱之人。听说今年还要开凿运河，征发民力……”慕荣佩义正言辞控诉着。听得季坤连连点头。
眼看着谈得差不多了，慕荣佩话锋一转，“其实想要季王爷清醒过来很容易，只要走出关键的一步。”
“请世子赐教。”
“俗话说，冲冠一怒为红颜，如果是为了佳人……”慕荣佩含笑说出了计划。
“这……”季坤却有些犹豫，这种行为，是直接挑衅皇权。
慕荣佩温声道：“王爷当世英雄，易姑娘名门淑女，两人本来就应该是天作之合，却被人横插一脚。”
“此事从小处说，是为了儿女私情，往大处说，是为了北离王府百年基业。”慕荣佩语调缓慢，却天然有种让人信服的魄力。
他很清楚，王府之中，季寰也不是一人独断专行，一些老将，还有忠心的世家，未必愿意看到削藩这件事儿。暂时是季寰一人之威，将这些反对的声音压下去了，如果他没有了反对的立场呢？
慕荣佩端起酒盏，品味着甘醇的美酒。
季坤回想着昨晚从易氏府邸出来，季寰失魂落魄的模样，终于狠下心点点头。
***
乾元殿的偏厅里，沈月霜正带着三四个小太监忙碌着。
掀开茶炉，用小扇子轻轻煽动热气，觉得火候到了，提起茶炉，滚水倒入杯中，腾起层层白雾，茶香四溢，清爽醉人。
放下茶壶，她端着茶水去了殿内。
云舒和几个朝臣正在谈论着开春划定牧场饲养战马的事情。易玄英也在其中。
沈月霜奉上茶水，一个臣子笑道：“多谢陛下赏赐，这闽江进贡的灵山新雨果然是绝世好茶。香气凝而不散。”
云舒对茶道并没有多少兴趣，随口谈着。
众人一边品着茶水，很快商议完了政务，各自告退。
出了大殿，经过开阔的广场，还没到宫门处，却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赶来，冲着易玄英躬身行礼：“易将军，陛下说请您暂留一步。”
在几个同僚微妙的视线中，易玄英停下脚步。他有些意外，虽然上次他坦白并不介意乱七八糟的谣言，但还是感觉得出，这些日子，皇帝减少了单独留他的次数。
今日政务也没什么特殊的，怎么会无端召见？
这个疑惑，在跟着小太监走到乾元殿东侧的小树林的时候，易玄英有了答案。
招呼他的是几十只疾飞的利箭，迎面而来，疾如闪电。
易玄英纵身飞跃，轻松避开所有袭击。
“夏总管，假传圣旨可不是个好习惯。”落到地上，望着大树后闪现的人影，易玄英平淡地指出。
夏德胜表情比较复杂，“易将军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易玄英微微偏头，露出困惑的表情：“我知道夏总管并不太喜欢我，但同殿为臣，也不至于如此喊打喊杀吧？况且就算杀，也该找个隐蔽的地方，在宫里头影响不好。”
夏德胜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一抬手。
第二波暗器凌空袭来。不同于之前的箭雨，这一波遮天蔽日，都是细如牛毛的银针，快如流光，难以分辨。
空地上无处躲避，易玄英只能猛地拔高，双掌击出，十足十的真气扫荡而过，如同狂风扬起，才堪堪将这些银针全数击落。
这种规格的逼杀，以他的武功应付起来都有点儿吃力了，真要在这里置他于死地吗？易玄英表情凝重起来：“身为御前总管，却公然袭击朝臣，谁给你的胆量？”
“我给他的。”一个清丽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易玄英表情微抽，望向缓步走出的人，招呼道：“小妹。”
谢景对这些虚与委蛇的戏份已经厌烦透顶，冷声道：“别装了，我知道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易玄英温声道，“小妹这些日子都不肯理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笑容温和，谢景却看得咬牙切齿。
她抬手道：“都下去吧。”夏德胜会意，立刻带着几个弓箭手躬身退下。
寂静的树林里，只剩下这对“兄妹”面对面。
盯着他，谢景冷冷开口：“你知道吗？我一直很讨厌你。最讨厌的是，每当觉得你还有点儿顺眼的时候，你都会干出更让我讨厌的事情来。”
易玄英噗嗤笑出声来，“那可真是对不住了。”
“小妹。”
“住口！”
这家伙是完全撕破脸皮了啊！易玄英无奈。不过仔细想想，以“他”往昔的性子，能忍到现在，也实在委屈“他”了。
谢景深恨，如果说之前还有一丝怀疑，那么这段日子易玄英的行为实在太出格了，明摆着在努力想让那人恢复记忆。这么有恃无恐，当日下手窃走龙骨的人是谁就太明显了。
如果自己失去了换回来的机会，而“她”又恢复记忆，自己将面临最糟糕的局面。
所以实在忍不了了。

第92章 幕后
“你要拿我怎么办？”易玄英微笑着。他想过自己的行动，会打破这个微妙的平衡，但他必须下手，那样东西留在她手上太危险了，他不能让主动权落在别人手上。
“把东西还给我。”
“不还。”
谢景咬牙：“不还你就去死吧。”
“凭你现在的武功……”易玄英话未说完，突然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内息在体内不受控制地乱窜。
谢景当机立断冲上去。
易玄英想要抬手抵抗，却觉手脚酸软，完全使不出力气。是之前喝下的茶水！他立刻意识到，旋即苦笑，谁能想到，乾元殿里的茶水竟然会有问题！
被一脚踹在胸口，易玄英重重摔在地上，险些闭过气去。
还想挣扎，紧接着被人一脚踩上去。
谢景俯视着他，目光危险。
“长进了，竟然学会偷偷下药。”易玄英毫无惧色。这才明白那两拨箭雨都是为了逼他动用真气，让药效尽快发作。
谢景不理会他的调侃，直接弯腰，伸手探入他胸口衣襟。
被她又踩又按的，易玄英肋骨剧痛，这丫的下手真狠，骨头都要断了！
他躺在地上，任她摆弄着，半响叹了一声。
“别白费心思了，我没有随身带着。”
谢景没有理会他，继续搜查。将他全身上上下下搜了个遍，确实没有找到龙骨。
她居高临下俯视着易玄英，没好气地问道：“东西在哪里？”
易玄英郁闷地叹了口气：“你脾气这么差劲儿，他怎么受得了呢？”
谢景额头暴起青筋，恨不得抬手一拳打在他脸上，想到不能留下痕迹，最终狠狠打在他腹部。
易玄英被她打得腹部剧痛，带动胸口的伤，条件反射地弯下腰，硬生生忍住没出声。
谢景从靴中抽出匕首，冰冷的刀刃挑起他下巴，迫他抬起头来：“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易玄英望着她，低笑了一声：“女孩子这么粗暴蛮横会嫁不出去的。”
那一瞬间谢景真有种冲动，刀刃一抹，让这家伙归天算了。
手剧烈颤抖了一下，她最终收回，然后猛地拎起他的衣领，低喝道：“最后问一遍，东西在哪里？”
两人目光对视，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久违的针锋相对。
熟悉的感觉，他们曾经这样对视过很多年。
“我说了，”易玄英终于收起了调侃的表情，正色道。“东西不会给你的，别想了。我在一天，就会护他一天。”
谢景拎起他的衣领，低吼道：“必须给我，不然宰了你。”这些天她没了那个东西，气运迟迟不能恢复，短时内内还能用内伤的理由来搪塞，时间长了根本不可能。而且自己受伤这个蹩脚的借口，让他各种担心，谢景看在眼中，急在心里。
换往常，这么折腾她的人，早就痛下杀手了。偏偏这家伙……
易玄英毫无惧色地迎着她的目光：“有本事就杀了我好了。反正你杀掉的她的亲人也不少了。”
平淡的一句话，却带来扎心的刺痛，谢景感觉自己被硬生生戳了一刀，鲜血淋漓的那种。
“他根本不是你想的那个人！”她挣扎着。
“他是！别自欺欺人了。”易玄英毫不留情地戳破某人的恐惧，眼神带着轻蔑，“倘若不是，你现在在害怕什么？”
谢景再也按耐不住，狠狠一拳打向这张讨厌的脸。
却在即将碰触的前一瞬间，被人接下来。
沉闷的交击声响传来，四周瞬间寂静。
“你打得也够了。”易玄英接住她的拳头。短时间散功的药物，控不住他这种等级的高手太长时间。随着时间流逝，真气渐渐开始流转。
谢景像是没有听见，第二拳转瞬即至。
易玄英抬手格挡，不落下风，一边提醒道：“别想着再去取一块了，我命皇陵四周的禁军加强戒备，将盗洞也填上了。”
谢景气得几乎失去理智，狠狠骂道，“我操、你妹的……”
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爆粗口，易玄英愣了片刻，幽幽道：“你现在想要操、我妹，应该有点儿困难。”
后头夏德胜听到这一句，险些摔倒。
勉强稳住身形，负责放风的他赶紧朝着打斗激烈的两人小声提醒道，“陛下往这边来了。”
像是有人按下了定格建。谢景和易玄英瞬间静止了。
***
云舒沿着御花园的小径一路走来，看奏折的间隙，他喜欢出来逛一逛，放松眼睛，劳逸结合嘛。
这片小山上梅花开得正好，幽香四溢，点点新雪点缀其上，宛如一幅雅致的水墨画。
包括映在画中的那两人。
望着出现在视线尽头的两个熟悉的身影，云舒有些愣神。
易玄英不是出宫了吗？
“想到好些日子没见小妹了，过来看看她身体如何，方才忘了禀告陛下。”易玄英站在廊柱边上，温声解释道。
谢景在旁边垂着头，没有出声。
“无妨。”云舒释然，又欣慰地笑道：“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谢景：……
易玄英：……
云舒：？？？他说了什么，怎么好像有杀气一闪而过？
来不及多想，对面易玄英躬身一礼。
“既然陛下来了，臣就先告退了。”
云舒点点头，总觉得哪里不对，易玄英的语调依然温和，但躬身行礼的模样好像有点儿僵硬啊，胸口的污渍好像是鞋底印儿吧？
可惜不等他细看，易玄英就转身离开了。
云舒很快将注意力放回到谢景身上，“你这两天都没有来乾元殿，沈月霜说你身体不适，是来月事了吗？”
谢景表情抽动，低声嗯了一句。
远处易玄英刚走到回廊尽头，凭着深厚的内功，听到这句话，脚底一滑。
谢景眼角余光瞥见了，几乎要喷出火来，她一定要宰了这家伙，不带犹豫的！

第93章 露馅儿
云舒将谢景送回了住处，又叮嘱她不能吃凉的。
从偏殿出来，云舒头疼，某人内伤还没恢复，又遇上月事。太医院开出的伤药暂时都不能吃了，嗯，让御膳房弄些药膳调理一下。
处理完这些，他回了乾元殿，翻看了一阵子奏折。
下午是奏对的时候，对几桩重要的朝政进度，负责的大臣汇报进程。
其中江图南禀报了近日刑部的事务，包括开春第一批需要斩首示众的犯人，按照惯例，临近年关的时候不宜不动刀兵，所以最近两个月的死刑犯都推迟到了这时候。云舒看过案卷，都是些罪大恶极的人渣。倒霉的清云仙师也在其中。这年头，盗窃皇陵可是九族之罪。
刑部将清云仙师收押之后，又去祖籍抄了个家。
结果发现清云仙师的几个亲眷门生，也都是一伙的盗墓贼，除了这一趟被抓的。其余比他还倒霉，前一阵子都被京城的圣龙堂给一窝端了，所以也没有可株连的对象。
想不到会在卷宗里看到圣龙堂的名字，云舒大感意外，好奇问道：“圣龙堂为什么要去围剿盗墓贼呢？”
江图南解释道：“据说是他们的帮主，日前被一个盗墓巨寇所伤。”
云舒惊诧，圣龙堂的老大不就是自己吗？难道是因为神隐太久，所以他们推举了个新的暂代帮主，这个倒也能理解。
好歹是自己名下的势力，云舒又多问了一句：“圣龙堂的新帮主是什么人？”
新帮主？江图南诧异：“没听说圣龙堂换帮主啊？”他转头看向戴元策。
戴元策负责京城治安，对这些江湖势力比较清楚。
他上前解释道：“据查，圣龙堂帮主前一阵子被一个叫张&#215;灵的盗墓巨寇所伤，隐遁了许久，日前已经恢复，重现江湖，因此圣龙堂才追索天下的盗墓势力……”
云舒险些一口茶水喷出来，震惊脸：“叫什么名字？那个盗墓巨寇？”
戴元策意外皇帝为什么会关心这个问题，还是老老实实重复道：“似乎是叫张&#215;灵。”
云舒风中凌乱了，是他穿越了，还是南派&#215;叔也穿越了，难不成这个世界真有一个盗墓巨寇，恰好就叫这个名字？
“陛下？”江图南提醒。
云舒回过神来，压下纷乱的情绪，勉强笑道：“朕只是好奇。”
之后朝臣又提起几桩政务，云舒全程心不在焉。
终于熬到众人退下，独坐在殿内，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
想要叫夏德胜进来，话到了嘴边，却改口道：“传李翼过来。”
小太监下去传旨，不久，李翼匆匆入殿，跪地请安。
然而跪了半天不见皇帝吩咐命令，李翼悄悄抬头。
就看到皇帝在纸上写着什么，表情凝重，最终，他抬头吩咐道：“你带着人，去这两个地方，将内中的人全部抓了，要活口。”
李翼赶紧上前，接过皇帝写下的纸条。
看到上面的地址，似乎一个是笔墨铺子，一个是茶水楼，都是很平常的地方。
云舒解释道：“这两处地方，应该都是圣龙堂的分舵口，主事武功不弱，你切记行动干脆利落，全程保密。”
顿了顿，又道，“连夏德胜也不要知晓。”
李翼悚然一惊，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躬身道：“臣明白了。”
他担任东锦司参事以来，也聚集了一波亲信，足够应付这次行动了。
***
李翼退下后，云舒在殿内来回徘徊着，从未经历过这种焦虑难熬的时刻。
记得书里提到过，圣龙堂的构架非常完备，身为帮主的谢景从头到尾身份保密，用特殊的口令和传讯方式沟通帮务，绝不可能出现被人取代，帮众却茫然不觉的情况。
圣龙堂的帮主依然在世，说明原本的男主谢景依然活着……
他现在在哪里？
***
谢景站在白天跟易玄英动手的地方，心情非常糟糕，易玄英摆明了油盐不进，龙骨短时间弄不回来了，怎么解释气运的问题？
夏德胜在旁边垂手侍立，他不明白为什么主君迟迟不肯动用那根龙骨，才导致如今的困局。
只要两人换回来了，易玄英纵使有通天的本事也无计可施。
他知道主君内心在恐惧什么。可就算隔着杀父之仇又如何？自古以来，灭国灭族的女子在后宫得宠的也不少。况且易太傅之死，也是他自己殉国。主君将他附葬皇陵，刊发著书，名扬天下，已经足够宽容了。
而且他看得出那位对主君的依恋极深，就算因此想起了前尘旧事，纠结之后，最终也只能放下。
“不如由臣再去取一块龙骨，殿下尽早使用。”他低声说道。
“不必了。”谢景沉声道，取龙骨会招来业报临身，而且易玄英有了防备，也不是那么容易得手的。最重要的是，她真的没有下定换回来的决心。
明明有换回来的机会，却迟迟不肯使用。谢景知道在别人看来，这不可思议，甚至自己想起，也觉软弱地可笑。
大概是因为这段时日的生活太过舒适了，陪在他身边的这段日子，虽然每天也要忙着参赞朝政军务，却完全没有往昔的绷紧和孤单，让她眷恋不舍。就像是一条鱼在寒冷的深渊游走了许久，终于寻到一处温暖阳光的小水洼。
直到易玄英出手，打破了这片舒适区……
这时，一个身影悄悄接近。
“怎么了？”谢景回过神来，没好气地问道。
江图南脚步一顿，自己这是撞上某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了。
默哀了一下自己的运气。他没有耽搁，直接将之前在内殿的谈话说了出来。
从清云仙师处斩，到名叫张&#215;灵的巨寇。
说实话，这件事江图南想不出有什么要紧的，但当时皇帝的表情非常震惊，让他不得不重视。左思右想，立刻来了这边禀报。
谢景在听到张&#215;灵名字的时候，就已经变了脸色。
千算万算，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出了纰漏。恐惧的事情来得如此突兀。
谢景握紧掌心，立刻喝道：“夏德胜，你立刻派人去京城的圣龙堂……”飞快地说出了几个地点。
夏德胜和江图南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以他们的聪慧，哪里还猜不出来，这圣龙堂竟然是主君暗地里的势力！
***
云舒在殿内徘徊不止。
入夜之后，李翼秘密入内，禀报了行动的结果。
短短两个时辰，两处据点，三十几个人，全部生擒归案。其中有几个人因为反抗剧烈受了伤，却无性命之忧。
李翼跪地道：“另外，臣等在这一处据点，发现了一个特殊之人，不敢独断，请求圣裁。”
云舒听清楚他说的特殊之人，不禁愣住了，怎么这件事又牵扯到已经死掉的紫虚真人头上了。
被发现的是紫虚真人身边的小道童青鸾。
李翼发现这个人之后，恐怕这圣龙堂跟之前前梁余党谋逆之事有关，赶紧其余人等关押到秘密据点，只将这个青鸾，还有几个圣龙堂骨干秘密带回了宫中。
他却不知道，云舒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满头雾水。
总觉得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索，将一切串联起来。
正好李翼已经将人带回来了，他索性去见一面。
***
为了避开夏德胜的耳目，青鸾被关押在皇宫北边的一处杂役房里。小道士脸色发白，瑟瑟发抖，他都不知道这一年多来自己经历的到底是什么。
先是被一帮江湖汉子抓走，那领头的盗匪拷问了自己很多事情，他受不住刑罚，乖乖招供了。对方倒是也没赶尽杀绝，继续将他关在牢房养着。本来都习惯了被关押的日子。突然今日又有一帮蒙面人闯入，将他，还有那帮江湖人士一锅端，然后他被带到了这里关押。
被绑在漆黑的马车里的时候，他都要哭出来了。
云舒看到他写满生无可恋的清秀小脸，都忍不住有点儿同情了。
青鸾抬头看去，这位新的绑匪头子似乎跟上次的不一样，看着俊美贵气，更目光温和，也没有藏头遮脸。
“我只是来询问关于你的几件事情，你若愿意配合，可以留一条活路……”云舒不想暴露身份，言简意赅道。
青鸾：……天下间的绑匪，都是一样的开场白吗？
呜呜，长得好看也没用。
***
云舒坐在乾元殿内。
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的了。在审讯完青鸾之后，他又火速审讯了圣龙堂的几个骨干。
起先几个汉子却都硬气地很，不肯招供。但云舒所要的本来就不是圣龙堂的机密帮务，而是问他们为什么会寻找一个叫张&#215;灵的巨寇。
于是干脆转变了拷问方式，打着盗墓贼偷窃皇陵，追索皇陵失窃宝物的名义来审讯。
圣龙堂的人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倒了霉，毫无防备之下，反倒透露出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据他们说，从前年夏末，帮主一直没有联络他们，长达半年之久。
到了冬日才现身，似乎受了伤，功体和声音都与以往不同。之后在去年开春，帮主下达了搜查这个盗墓巨寇的命令。可惜他们广散人手，搜遍了京城和附近郡县，都没有找到此人……
云舒仔细梳理了一下时间线。
首先，圣龙堂的帮主只有一个，就是原本的男主谢景，这股势力他自始至终保密，连江图南这等心腹都不知道。所以也绝不可能有人假扮帮主成功。
也就是说，圣龙堂的帮主，这个世界的原本男主，谢景还活着。
而张&#215;灵这边……
来到这个世界，他只对一个人提起过这个名字，就是……
两相印证，答案近在眼前。
她是谢景，易素尘就是谢景！
云舒只觉地浑身颤抖。有种拨云见雾灵台清明的澄澈感，又有种凝视深渊，却被深渊死死盯住的恐惧感。
沿着这个念头仔细想想，其实线索多得要命。她是温雅清贵的名门淑女，处事风格却冷肃刚毅，她以前从未学过武功，年龄也不合适，上手之后却突飞猛进……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他是怎么个蠢法，竟然没发现，她一直就是他呢？
李翼在旁边等着吩咐，半天没听见动静，抬头看到皇帝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他大吃一惊，“陛下！”
慌忙上前扶住云舒，问道：“陛下身体哪里不适？臣这就去叫太医。”
“不用！”云舒心如乱麻，还是立刻喝止。
“你先出去，让朕冷静一下。”
“陛下……”
“出去！等等，不必走远，守在殿门外就行，朕现在谁都不想见。”云舒语调颤抖。
李翼满心慌张，不明白一个小小的江湖帮派，怎能让陛下失态至此了。他也不敢询问，只能老老实实出了大殿守着。

第94章 逃避
这个夜晚，谢景注定比云舒更加焦躁不安。
她在室内来回走动着，犹如困兽，终于等到了返回禀报的夏德胜。
带来的却是让人糟心的坏消息。
“你说什么？”谢景声音颤抖。
夏德胜垂首重复道：“臣去了殿下说的两处据点，都已经人去楼空。看现场应该是被人强行攻入掳走的。而且，臣仔细勘验了现场留下的剑路走势，似乎有东锦司的痕迹。”
因为皇帝要得太急，李翼他们没来得及收拾现场就匆匆离开了。
夏德胜顿了顿，又道，“臣返回之后火速调查，今日司内执事以上者，只有李翼在黄昏之后不知去向，应该是他带着人下手的。”
谢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晚了一步，圣龙堂的那些人都落到了皇帝手里。
可是能怪谁呢？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当初不谨慎，非要寻找什么姓张的盗墓巨寇。
只是到现在他还是想不明白。他如何得知圣龙堂是自己的势力的？明明是只有自己一人知晓的机密才对。
心中存着一个侥幸，也许他还不知道，只是单纯被张&#215;灵这个名字吸引。等会儿过来找自己，她可以辩解，是觉得这个故事很有趣，悄悄写成话本子传出去了。或者……
念头转了无数个，却有一个理智的声音在反复提醒她。
不行的，别继续欺骗他了，谎话越编越多，只会露出更多的破绽。他若是没有怀疑到你身上，绝不会派李翼秘密行动的，早就过来找你，惊喜地说着，哎呀，你不知道，竟然真有个盗墓贼，叫什么张&#215;灵来着……
谢景按住胸口，让自己焦躁的心情平静下来。
“我去见见他。”
**
云舒失魂落魄地坐在台阶上。
长夜将尽，天边泛起白茫茫的光。透过乾元殿拼接的琉璃窗，落在地上幻化出晦暗不明的斑点。
就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正混乱着，突然听见旁边窗户响动。一个人影闪入。
云舒立刻起身，警惕地喝道：“谁？”
“陛下。”易玄英站稳了身形。
云舒惊诧地望着他，却又很快扭过头，“朕不是说过谁也不见吗？”这家伙肯定是被李翼拒绝了，然后翻窗户进来的。也太出格了吧，这是臣子该干的事情吗？
“陛下，已经是早朝的时候了，今日是要罢朝吗？”易玄英温声问道。
刚才早朝臣子们等了半刻钟都不见皇帝出来，议论纷纷。云舒是个极为守时的人，从来不会让朝臣久等。
易玄英想到自己昨天跟谢景的冲突，生怕她干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赶紧来寝殿这边察看。自然被李翼果断地拒绝了。他放心不下，绕到偏殿，避开侍卫巡逻的路线，翻窗潜入进来。
云舒这才惊觉，自己已经熬了整夜。李翼大概是被他刚才的失态吓住了，无比坚决地贯彻执行不许任何人打扰的命令。连早朝都忘了提醒他。
不过提醒了也没用，他现在根本没有上朝的心情。
云舒打开殿门，让李翼去前朝传达今日罢朝的消息。
皇帝看着冷静了些，李翼才放下心来，却又瞅着突兀出现在殿内的易玄英满心疑惑。
“朕召易卿来的，你去传旨吧。”云舒随口说道。
李翼这才躬身后退，去前朝传旨了。
云舒关上殿门，回了房内。
“陛下是身体不适吗？”易玄英跟上他的脚步。
他的目光温柔关切，让云舒疲惫的心情慢慢放松下来。
沉默了片刻，他低声道：“朕没有什么不对的，只是知道了一些事情。”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些。突然又想到，如果易素尘是谢景，那么眼前之人也太可悲了。
亲妹妹被占据了身体，还是被死对头占据。
等等……云舒突然想起，易玄英这些日子跟那人之间种种来往，比如归顺不久的时候，提起易素尘，他孤寂又悲凉的眼神，还有几次提起妹妹时候微带自嘲的语调。
原本他以为是被妹妹排斥了，心情不好。但现在看来……
他猛地抬头，瞪着他：“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她其实是……”
云舒不知道该怎么说。
然而，不用他多说，易玄英立时领悟清楚，震惊变色，“陛下知道了？”
云舒睁大了眼睛，控诉道：“你果然早就知道！”
“没错，臣早就知道，她不是小妹。”易玄英直白地承认。
如果说心里头还有最后一线希望，是自己推测错误，那么易玄英的话语，将这一线希望彻底扼杀了。
连他也认出来了。
自己的便宜师傅，朝夕相处的那个人，真的就是谢景！
一瞬间云舒眼眶发红，觉得又委屈，又羞愧。委屈的是她竟然欺骗了自己这么久，自己被骗地好惨啊？羞愧的是自己霸占了那人的身体，还有事业，以前觉得原主死掉了，他可以毫无芥蒂地继承这些遗产，但如今原主就在身边，还一直盯着他呢。
易玄英却没有这么复杂的感情，看着云舒泫然欲泣的模样，心疼地不行，“陛下不要忧虑，此事玄奇，又非人力所致，谁能知道会是这样呢。”
云舒嗯了一声，抬头看着易玄英，又觉得满心凌乱。
自己一个现代人，穿越小说看得多了，都这么难以接受，他是个实打实的古人，而且被占据的是自己亲妹妹的躯体，看起来竟然接受良好的模样。
“你难道……”云舒本想着问他知道这件事不难过吗？立刻又想到，怎么可能不难过？想想他刚归顺自己的时候，屡次流露的孤寂眼神。自己再问这种话岂不是往人心口捅刀子。
他立刻转过话题，问道：“知道的人，多吗？”
“朝臣中知晓的应该不多，只是夏德胜、江图南这几个人应该心知肚明了。”易玄英说着自己的推测。
说完，他又着急地催促道：“陛下，先跟臣走吧。”
云舒啊了一声，茫然抬头看着他。为什么要走？
易玄英低声道：“陛下既然知晓这个秘密。认为自己能瞒过她吗？”
云舒不说话了。
“恕臣冒昧问一句，陛下是如何知道的？”
云舒略一犹豫，开口道：“因为朕知道圣龙堂是他暗中培养的势力。他们的帮主不仅活着，还时常跟他们联络……”
中间过程太过复杂，他没法解释。但这些情报对易玄英来说已经够了。
他脸色凝重：“圣龙堂若是与那人有关，陛下将人擒拿，她肯定会收到消息。”
如果双方撕破面皮，他不确定谢景会选择什么。多年的针锋相对，他深知他的性格冷肃刚毅又激烈。刺激之下，说不定会干出什么意外的事情来。
别的不说，谢景身边的臣子，几乎都对他忠心耿耿，如果真将皇帝圈禁起来当做傀儡，凭眼前之人软糯的性子，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然后再找一块龙骨，两人换回身体。到时候只能任凭拿捏了。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能不防。
云舒茫然着，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朕觉得不至于。”
“陛下要将选择的权利放到别人手上吗？”易玄英沉声问道。
云舒不说话了。
这时，殿外响起了脚步声，“陛下，在吗？”
熟悉的声音，清丽和缓，此时传入殿中，却恍如平地惊雷。
云舒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抓住易玄英的衣袖，“先带我出宫去。”
本能地想要逃避。就算只是一小会儿也好，让他有时间能慢慢想一想。
易玄英不再犹豫，拦住云舒的腰，纵身一跃。同时弹指一挥，将后殿的大门开启。
两人飞上横梁。
殿门口迟迟得不到回应，谢景没有犹豫，直接推门进了大殿。
却见殿内空无一人，后殿大门开着。
想起刚才听到的开门声，是他不想见自己，所以避到后殿去了吗？
这种一遇到不想面对的麻烦就把头埋到沙子里的习惯是怎么回事儿？
谢景心情糟糕地往后殿走去。
易玄英趁机带着云舒，从窗户掠出。
***
云舒只觉得腾云驾雾一般。
眼看着宫门就在不远处，却又犹豫起来。
易玄英察觉到他的情绪，放慢了脚步，低声问：“怎么了？”
“这么离开不好吧。”云舒道。
易玄英音调温柔，“陛下出宫，又不是躲避。可以先去户部衙门，或者翰林院看看，上次陛下还说要去文史阁翻阅前朝典籍的编撰进度来着。”
这几个衙门的主政官员都是云舒这一两年提拔的人，他知晓易玄英的意思，却更加犹豫了。
他急着离开，只是因为不想面对这突兀的身份转变，并不是想跟她针锋相对啊！
如果她真的还惦记着自己这个身份，索性还给她算了。
正思量着，突然一道尖锐的呼啸声响起。
利箭从背后破风而来，直冲易玄英而去。他脚下发力，跃起躲开。
转身望去，回廊的尽头，熟悉的人影持着长弓，凝望这边，冷凝的目光如暗夜闪电，穿过长长的回廊，锁定在两人身上。
“将人放下来。”谢景死死盯着易玄英，神情冰冷。
易玄英将云舒挡在身后，冷笑回道：“就凭你如今的武功，拦不下我。”
除非动用禁军或者东锦司的高手，但如何对他们解释是个大问题。谢景不可能泄露自己的秘密，会引发朝政变乱的。
谢景望向云舒，锋芒缓和下来，“你要离开吗？为什么？”
云舒接触到她的目光，浑身一颤。
“我……”
“能跟我谈吗？”谢景尽力让自己的语调温柔诚恳，不露分毫急躁。
云舒心头一酸，点头道：“也好。”本来只是不想面对，如今已经面对面了，再躲避也无意义。

第95章 亏欠
易玄英低呼道：“陛下！”
这个多事的家伙！谢景警告的目光投向他。
易玄英视若无睹，他从头到尾关心的只有云舒的平安。
云舒却终于下定决心，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迟早要面对这一切的。
“我们回去谈谈。”
谢景悬在半空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去。
易玄英无奈，只能跟着云舒往回走。几个人很快回到了乾元殿。
返回的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宫人侍卫，连带着乾元殿四周，也都屏退地一干二净。只有夏德胜一人留在殿门口把守。看着三人回来，表情凝重。
云舒悄悄看了谢景一眼，她就这么肯定自己会跟着回来？
三人在殿门口停下脚步，云舒转头目视易玄英。
易玄英知道他的意思，颔首道，“我在外头候着。”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有什么事情叫我就好。”
旁边谢景脸色发黑，这是把她当什么人了？
云舒看到两人之间眼刀横飞的场面，忍不住想笑。
转头快步进了殿内。
谢景匆匆跟上。
整座庞大的宫殿彻底没了任何宫人，显出一种异乎寻常的静谧来。
云舒脚步不停，径直走进了东书房。
近两年的时光里，这里是他除了议政殿和寝殿之外使用最多的地方，也是最放松惬意的地方。
依照着他的习惯，宽敞的书房一直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
处理文书的桌案从中央摆到了敞亮的窗户前头，旁边一列列书柜整齐摆放着，还按照他的习惯编排了次序。
空气里飘荡着笔墨特有的清新香气。屏风隔开的后头是舒适的软榻，还有小桌几，上头摆着八宝攒盒的零食。
最抢眼的是软榻对面造型古怪的椅子，那是他让工匠特制的古代版沙发。
去年刚完工的时候，对这种内部设置机关来增加软弹程度的座椅，谢景毫不客气地斥之为玩物丧志，极度鄙视。害得云舒只能悄悄放在书房里，不能搬去寝殿享受。好吧，主要也是害怕崩人设。
现在想来，这里是两人最欢欣甜蜜，放松自如的地方了。
这份放松也许只是对自己来说，云舒苦笑，每天看到自己顶着他的身体干出这些一味儿贪图轻松享受的事情，应该很窝火吧？
记得“他”是个特别规整自律严苛上进的人，平生最看不得懈怠懒散……
殿内冷寂，云舒有些恍惚。
直到背后传来沉重的关门声，才猛然惊醒。
转头望去，谢景闭上殿门，缓步向他走来。
隔绝了阳光，殿内一片昏暗。
她神情晦暗不明，脚步却坚定有力。
随着她步步逼近，云舒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谢景心头苦涩，脚下却没有丝毫犹豫。
云舒被她逼得一路后退，终于到了“沙发”边上，一屁股坐下来。
谢景这才停步，站在距离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沉声问道：“你害怕什么？”
云舒仰头望着她：“我……”对这个问题，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谢景没有曲折迂回地试探他是如何知道的，或者知道了多少。直接开门见山，用最坦诚的态度，将一切问题摆到了台面上。
相处日久，云舒早习惯了他的单刀直入，但在这件事情上，他却更希望她能用和缓一点儿的方式。
看到云舒低头不语。
谢景叹了口气，突然单膝跪下。
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云舒想要起身，却被她按了回去。
谢景把手放在云舒膝盖上，仰头望着他，目光清透赤诚。
“你害怕我会伤害你吗？”
“我不是……”云舒咬着唇，他从来没想过她会伤害自己。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山呼海啸涌上来的陌生感觉。
一个你一直亲密相处的人，实际上并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而是另一个人，任何人都会觉得油然而生的恐惧吧。
尤其那个人，是被自己占据了身体，夺走一切的人……
“你怎么能忍受的。跟我相处这么多日子？”云舒情不自禁问道。
云舒扪心自问，如果自己是谢景，看到另一个人霸占自己的皇位和事业，只怕会恨不得将这个人千刀万剐，怎么可能日日陪在身边，悉心教导，任劳任怨。
他是圣父吗？
不是！
看过原作的云舒很明白，谢景这个人不仅不圣父，而且生杀予夺，手段酷狠，从来不会放过对手。凡是让他吃亏的人，最后都会十倍百倍地付出代价。
而自己这个坑得“他”最惨的人，竟然能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付出？
“是曾经挺生气的。”谢景低头笑了起来，“但是谁让你太可爱了。”
云舒恼羞成怒，“说正经的，不是在开玩笑。”
“没有开玩笑。”谢景握住云舒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一下。
她望着他，目光诚恳又无奈：“我承认，一开始接近你是带着敌意，想要试探。可是谁让你这个家伙，这么让人头疼，让人操心，忍不住就开始了操心费力的日子。”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心中的敌意渐渐软化，彻底消失的呢？到现在，反而变成了自己心里头最温暖的存在。
是感受到他对自己全心全意的依赖和信任开始的？还是因为那些恨铁不成钢的教导指点，亦或者两人争吵又甜蜜的日常生活里？
谢景知道，自己已经泥足深陷，无法自拔了。
她握紧了云舒的手，轻轻碰触在唇边，小心翼翼。
云舒却不习惯这样突兀的亲密，生硬地将手抽了出来。
谢景没有坚持，松开他的手，低声道：“我不会违逆你的意思。这些天留在宫里好吗？当然，你若是想要出宫去看看，跟易玄英一起出去散散心也行。”
她眼神温柔，含着笑意。云舒却能从那双清透的眼眸里面读出期盼。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实际上心里还是不希望他离开吧！
云舒咬牙，“我会留在宫里头。只是这件事……”
谢景心下一松，笑起来，她明白云舒的拘束。
就好像一只小猫，突然被迫离开自己长久居住的宅子，换到了一处崭新的宅子。肯定会陷入恐慌混乱。就算新宅子再华丽舒适也没用。
而且谢景明白，自己就是他最依赖，最信任的家，正是因为自己在他心目中这么重要，所以受到的冲击也更大。
她愿意给他时间，让他慢慢适用。
“那好，这些天就先让李翼带着人服侍你。什么时候想见我了，就派人说一句话。”
“还有早朝的事情，你若是这两天不想上朝，就让史太医过来看诊一趟，歇息几日。要是不觉得累，明日就按照惯例进行……”
谢景温声交待着几桩要紧的事情，说完之后，立刻体贴地离开了大殿，将更多的空间留给云舒自己。
静谧的房间里，云舒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现在的别扭情绪。
记得上辈子看过的文章，有提到过人类的一种微妙心态。
比起帮助过自己的恩人来，绝大多数人，都更愿意跟自己帮助过的人相处亲近。或许是施恩者的身份，更能让人放松和亲切。
身为皇帝的他，对易素尘虽然算不上施恩者，但至少两人是和平的。除了易太傅的死，他并不亏欠她什么。而且易太傅的身亡也是原主的锅。所以相处起来，云舒从来没有心理压力。
如今却知道，自己亏欠她的太多了。
从这个身体，身份，还有他奋斗一生披肝沥胆血战沙场才换来的江山霸业。
自己最亲密的人，却是被自己亏欠最多的那个人。
想到谢景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留在自己身边的，甚至明知道有那根龙骨，都迟迟没有动用。云舒就觉得亏欠的更多了。
云舒抱起沙发上的靠枕，满脸纠结。比起刚才小心翼翼照顾他情绪的模样，还不如强硬地要求两人换回来算了。反正自己也留恋着现代的生活，想想呗，冰激凌不甜吗？肥皂剧不好看吗？每天咸鱼一样躺在小窝里吃吃喝喝快快乐乐的日子多好啊。
除了有点儿舍不得她之外……
唉……
***
从大殿出来，谢景抬眼望去。
易玄英站在廊下，夏德胜在他对面。两个人都静默地站着，气氛沉静到了极点，落针可闻。
看到她出来，一潭死水才被扰动，两人齐齐望过来，神情紧张。
谢景抬手示意夏德胜退下。
然后自己站到了易玄英的对面。
冬末的风吹过廊下，寒冷中夹杂着一丝即将开春的暖意。
“她不是易素尘。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谢景平淡地开了口。
易玄英蹙起眉头，“自欺欺人很愉快吗？”
“那么做一个交易吧，你不要试图唤回他的记忆，我就不会换回身体。”谢景说出了早就思量好的决定。
易玄英身体一颤，震惊地望向他。
“你真的愿意放弃？”
“我愿意放弃，他干得很好。”谢景唇角扬起，笑容中带着自豪。这个问题私底下其实也纠结了很久，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易玄英突然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着这个昔日的死对头。他不会怀疑谢景撒谎，两人针锋相对的日子，对彼此的性情都非常理解。他从来都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最艰难到时候都是。
他只是震惊，竟然愿意放弃，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走到现在的地位，谢景付出了多少。
“怎么样，答应不答应。”半天没见他回音，谢景又问了一遍，语调很不客气。
易玄英露出明朗的笑容：“好妹妹，你我之间，用得着这么剑拔弩张吗？”
谢景：……

第96章 换回来
云舒翻看着奏折，心不在焉。
望着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怅然是神。
距离两人那一场短暂的对话，转眼过去两天了。这两天来，明面上朝政没有任何问题，云舒如往常一般上朝议事，下朝批折子。只是身边少了那个陪伴的身影。
她遵照承诺的，这些天一直没有出现在自己面前。
云舒觉得自己的状态像是窝在被窝里的猫，只要不探头，就不会察觉到四周天翻地覆的改变。
逃避可耻，但有用……个p啊。
每天见不到她，非常难受好不好，可是真的将人召来，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
唉，特别烦躁，连喝到嘴里的奶茶都没有了滋味。
沈月霜小心翼翼看着他,
“陛下？”
云舒回过神来，问道：“今天她怎么样了？”
“陛下是说易姐姐吗，昨日上午在书房里看了一阵子书，下午好像出门练武功了。”
沈月霜老老实实交待着谢景一天的行动。对于两人之间的诡异状态，她也满心惊诧。易姐姐这两天一直没有来乾元殿。以前除了生病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儿。而且就算生病，皇帝散了朝之后也一定会去探望的。整整两天一次没见过，简直不可思议。
昨天碰到易玄英入宫，她专门旁敲侧击问了一下。得到的回答是，“没什么，两人有些小别扭，等过一阵子就好了。”易玄英态度依然温和，让她更加摸不着头脑。
听起来比自己要悠哉多了！云舒抿着唇。他还以为，她要比自己更加坐立不宁呢。
为什么这些人一个个比自己这个现代人还要淡定啊！
比如江图南，这家伙肯定从夏德胜那边得到消息了。今天早朝之后的奏对，态度平和自然，看不出分毫异状。云舒都要怀疑李翼那边消息的真伪了。
可能是他怀疑的目光被江图南察觉了，笑问：“臣脸上有什么吗？陛下看了好几次。”
云舒没好气地回道：“是发现爱卿今日格外丰神俊朗。”
“咳咳，臣受宠若惊，只是还请陛下饶了臣吧，宫中那位的醋意，臣可消受不起。”
竟然还能拿这件事来开玩笑！云舒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了。
又突然想到，如果朝臣都是这么坦率的态度，将来就算不换过来，某人也可以女主临朝啊。
“陛下不要胡思乱想，朝中也只有臣和夏总管寥寥几人知晓此事而已。此等惊骇破天的机密，断不能外传的。”
“惊骇破天？我看你们都接受良好嘛。”云舒嗤笑一声。
“咳咳，习惯成自然嘛。”江图南笑道。
“至于陛下说的那个……女主临朝。以臣之浅见，往年历朝历代，都是帝王病弱早逝，才将朝政托付后宫，为将来皇子登基铺路。如今陛下德威隆重，并无女主临朝的基础。”
云舒盯着他，这话风中透出的意思，似乎跟夏德胜不太一样啊。他能看得出，夏德胜是非常迫切地希望谢景恢复身份的。
“那家伙以前被主上救过性命，虽然忠心，但为人太过偏执，便近乎愚忠了。”江图南毫无愧色地在背后说同僚的坏话。
“以臣的私心而论，其实这样也挺好。”说这句话的时候，江图南还是压低了声音。
谁都希望有一个温和明理、体恤下情的主君啊。
看着他禀报完毕从容退走的模样，云舒无奈苦笑。
虽然江图南说得好听，但他也明白，若真是两人翻脸，江图南的选择绝不会偏向自己。
不过对于这件事，大家都很冷静，好像就自己一个人在纠结着啊。
***
实际上，谢景真的比云舒更加坐立不宁。
从演武场出来，谢景痛快洗了个澡，回了寝殿，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又很快放下。
完全看不进去！这个时候，大概只有武道修炼，能短暂地平息这种焦躁的感情吧。
只要云舒一刻不作出回应，她心中的焦虑就越发增多。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成倍增长。原本就是个没有多少耐心的人。
“易姐姐。”沈月霜回了住处，与她打了个招呼。
谢景嗯了一声，竭力保持冷静地问道，“陛下今日怎么样了？”
沈月霜无语，这两人一直问来问去干什么？不会面对面说吗？自己都变成传话筒了。
心里头吐槽着，还是老老实实交待起来。
明面上看，云舒的一天泛善可陈，都是如往常般的处理政务。
谢景嗯了一声，垂下视线。
没有自己，好像他也适应地很好嘛……心里头特别酸爽。
***
到底是去见面，还是不见面？云舒纠结了一天，终于熬到了晚上。
算了，等明天再说吧，将烦恼交给拖延症来解决，是最无用却安全的法子。
云舒回了寝殿，洗漱完毕，飞快地钻进了被窝里头。
刚要闭上眼睛，突然听见东头帷幕重重的阴影中传来熟悉的清丽声音。
“你回来了。”
云舒吓了一跳，险些从床上跳起来，说话结结巴巴，“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去东书房找几本书，顺便过来看看。”谢景的音调里透着笑意，缓步从偏厅走了出来。
看着熟悉的身影，云舒再次紧张起来。
喂，说好的给我时间适应，这才过了不到四十八小时吧！云舒也知道自己的鸵鸟行为不太好，但某人也不能这么心急火燎地将人从沙子里拖出来吧？
谢景也是无奈，这家伙比自己想象的更加软糯磨叽，自己要是不主动一点儿，可能很长时间都等不到他踏出第一步。她的耐心很有限。
云舒竭力让自己语调平静，问道：“找了什么书？”
谢景低笑了一声：“你有兴趣。”
“我……”云舒刚开口，就听到谢景走过来的声音，她脚步轻地猫儿一样，
一直走到床边都没有停下。
云舒：……现在说没兴趣，好走不送，是不是来不及了？
谢景直接在床边坐下，立刻感受到旁边云舒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俯下身，双手撑在他两侧，居高临下望着他。
“是想看书，还是想看我。”
云舒：！！！你别这么直接好不好。
谢景想了想，“要不一起看吧。”
说完，直接掀起被子，钻到了床榻上。
云舒一脸懵逼地看着谢景进了被窝，躺在自己旁边。
还转头冲着他笑了笑。
云舒险些直接炸毛，虽然这张床足够宽大，睡上好几个人都不带拥挤的，但是……
“你不觉得……这么……有点儿不妥当。”云舒结结巴巴说着。
“有什么不妥当的？”
“你和我还没有……”
“还没有成亲吗？不是都小产过了？”谢景云淡风轻说着。
云舒顿时哑然。
“你不喜欢我靠近你？”谢景转头凝视着他。
云舒立刻摇头。
“真的？”谢景逼近了。眉宇间带着笑意，宛如含雪绽放的梅花，距离近了，更觉耀眼生辉。
云舒看得发愣，但旋即想到这眼眸之后是什么灵魂，又浑身僵硬，感觉到她唇边的热气碰触在自己脸颊上，一动也不动。
看着云舒面红耳赤的模样，谢景想笑，以前两人相处，都是这家伙花花口口占自己便宜，自己稍微主动一点儿，就发现这家伙其实是个绣花枕头，只会嘴上逞强，实际软得很。
就像他喜欢吃的栗子，外头是硬硬的壳儿，里头却是甜甜软软的果实。
她后退回去躺好，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干什么的，只是想说说话。”
云舒这才放下心来，旋即又觉得不对劲儿，什么叫我不会干什么？明明现在他才是主动的一方才对！
他瞥了谢景一眼，愤愤不平。
“什么？”谢景注意到了，笑问。
“没什么。”云舒收回视线，觉得这种情况下自己还是不要主动挑衅的好。
他赶紧转移话题问道，“你要说什么？”
“说说你以前的生活怎么样？你已经这么了解我了，我都还不知道以前的你。”谢景将一只手枕在头下，凝望着云舒。
被她的话语勾起了眷恋的回忆，云舒觉得有无穷无尽的话语要倾诉：“我以前的生活，是在一个跟这里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回忆着现代生活的那些年月，云舒越说越高兴。从小时候上学的成绩到喜欢的电视剧，从爱吃的小零嘴到喜欢逛的那条商业街。来到这个世界，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这些，哪怕是在最放松的她面前。如今终于能彻底放开自己。
谢景安静地听着，渐渐眼神发亮。
云舒说了许久才停下，眼眸中满是怀念。
听他说完，谢景轻声道，“你以前的生活很快乐。”
“当然了。”云舒安静了片刻，又开口，“其实你若是想要换回来，也可以。”她拿回属于她的江山霸业，自己回到现代，过安稳快乐的日子。虽然可能会很想她……
“你愿意？”
“是有点儿留恋，不过这原本就是你的啊。”云舒低声道。这样的结局其实挺完美的，越想越觉得可行，自己会在现代社会一边喝着奶茶一边想念她的……
可惜谢景却不肯配合这份完美的计划书。
“你好好留着吧，这个身份。”
云舒睁大了眼睛。若是没有龙骨也就算了，既然有这条捷径，他竟然肯放弃奋斗一生才换来的江山霸业？她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吗？
“这天下，给别人不行。送给你，可以。”谢景深深望着他。
云舒眼睛睁大了，这算是另一种版本的“拱手河山讨你欢”？可惜比起被认同的欣喜，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分量。这份礼物，实在太过贵重，他承受不起。
“其实我还挺想回去的……”云舒小声说着，不敢跟她眼神对视。
“别说傻话了。我不会让你回去的。”谢景笑了一声。
她突然撑起身体，然后俯下身。迎着云舒惊讶的目光，她吻在他的唇上。

第97章 坦诚
这个吻带着侵略性，云舒被她亲的一阵憋气，抬手撑住她肩膀。
听着他发出抗议的闷哼声，谢景才起身放开他。
低头看去，云舒脸颊通红，眼睛泛着水润。
“你别乱来！”他愤愤然抗议着。
“是谁上次说要乱来的？”谢景低笑着，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云舒不服气地道：“乱来也要分对象好吧。”
谢景笑了一声，“那要是换了贤妃，就是合适的对象了吗？”
云舒：？？？跟贤妃有什么关系。
“那换了季寰呢？”谢景状似无意地问道。
云舒：？？？怎么越扯越远了？
“我看你很欣赏他的样子。”谢景轻描淡写地道。
云舒：……他是很欣赏季寰，那又怎样呢。
“北离王明日就要启程离京了。”
三天前，慕荣佩已经离开京城，明天则是季寰预定的启程日子。两大藩王一前一后离开，今年的朝贡总算平平安安结束了。
“是啊，他再不起程，我要忍不住撵人了，谁让他整天赖在在宫里头，你都不得空闲。”谢景叹道。
云舒瞪了他一眼，季寰前几天是经常入宫，都是因为北疆兵马裁撤的事情，十几万大军的裁撤安置可不是简单一句话，涉及的方方面面太多了。
好在这几次季寰面圣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冷静，两人谈得还挺好。
要说季寰在这个宫里还有什么留恋的，肯定也是惦记着她……呃，她不是易素尘，
这么想想，北离王还真是悲剧啊。
同样悲剧的还有易玄英，他倒是对这件事看得很开。
想到易玄英对自己的态度，云舒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半年多来易玄英对他格外体贴细致。尤其前天谢景秘密暴露，他还想要带着自己离开宫廷来着。
以普通武将来说，这也照顾地太过头了吧？
这些天云舒一直被谢景占据了全部心神，都没来得及细想，如今两人和解了，终于能从头开始思考这件事。
立刻发现，易玄英不会是将自己当做易素尘了吧？以为两人是互相穿越到对方身体里。
喂，她不是啊！
这件事该怎么跟他说明？
谢景凝望着他，突然问道：“以前的你，叫什么名字？”
云舒回过神来，坦白道：“云舒。”
谢景反复低吟着两个字，想到信笺上那朵亮丽的小云团，垂下视线。
“这个名字很好听，我很喜欢。”
云舒嗯了一声，小声道：“你以后私底下就叫我这个名字就好。”
谢景立刻开口：“云舒。”含笑凝望着他，带着期盼。
云舒知道她的意思，小声道：“谢景！”这是他头一次呼唤这个名字，声音有点儿发颤。哎，还是便宜师傅叫起来顺口。
谢景低笑出声，两人在同一个被窝里头，气氛不免有些暧昧。云舒觉得自己好像能看到粉红色的泡泡围绕在附近，散发着棉花糖的香甜气息。
嗯，要不要真的干点儿什么呢？这个诡异的念头刚刚冒出小耳朵，正探头探脑着，对面谢景俯身亲了他额头一下，然后爽快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先回去了，早点儿睡吧。”替他拢好被角，温声叮嘱，转身离开寝殿。
就这么走了？云舒懵逼。
怔怔望着某人离开的背影，心里头的小失望慢慢放大。
喂……
等到谢景彻底走远了，在静谧一片的寝殿里，云舒怨念地望着垂下的帷幕。
完蛋了，今晚肯定睡不着觉了。
***
第二天，云舒顶着大大的黑眼圈，上了早朝。
早朝结束之后，回了乾元殿，发现某人毫不客气地出现在了往常的位置上。
云舒心头一暖，坐到了御座上。
谢景跟以前一样利落地分着奏折，一边问道：“利州干旱的折子你准备怎么处理？”
这么快就直奔主题？正常的办公室恋情，开场白不应该先有两句甜甜的情话吗？
哎，这家伙是别指望了。
云舒收敛精神，也很快进入状态，“早朝的时候户部左侍郎王重高也提起这件事。利州的旱情并不算太严重，但比往年欠收三到四成是肯定的了。”关键是这两年云舒准备动工连通南北的运河，其中前期最主要的施工点就在利州。
“朕想着干脆以工代赈，征发民夫集合，提前开工算了。”云舒说道。预计开凿的运河不仅能贯通数郡，畅通商道，而且还能大幅度调节南北水源，彻底解决几个州郡经年累月的干旱问题。
“这样大的工程，只怕要耗费数年之久。唯恐百姓恐惧，人心不稳。”
“可以分阶段施工，再说，有了新制成的火、药，耗损的人力不会那么惨烈。”云舒说着。
古代凿山开水的大型工程，几乎都是劳动人民的血汗铸成，需要征发的民夫成千上万，中间累死的不计其数。所以稍有不慎，就会造成民变。
“只要完成一部分，百姓就能体会到水流调派的好处，从此不必受旱涝之苦，同时畅通的商道能赚来更多银钱，正好支撑下一步的工程费用。”
“这么着急吗？”
“当然，从今年开始，朕推测着，天下将会有更多的人口诞生。”
任何朝代一旦进入稳定的发展期，就会迎来人口增多。而化肥的推行，让粮食丰收，更促进了人口繁衍。人口太多，有时候也未必是好事。
谢景想了想，“草原之上，一旦有强盛的王朝，就算主君不想南侵，其人口繁衍增多，超出了能供养的人数，也只能南下侵略了。”
云舒眼睛一亮，想不到她也早就注意到了。草原民族南下侵略，一方面是为了抢夺更多的物资，一方面也能消耗多余的人口。
人口无限制的增多，绝不是好事。尤其在这个世界高产作物引入，人口已经不少了。但是在这个时代推行什么计划生育，是绝对不可行的，民风民俗扭转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
只有让农业国转成工业国，才能消耗更多的人口。而工业国生产出来的产品，必须有畅通的商道来消化掉，不然会酿成经济危机。
所以他才坚持要将商道从东淮王府手中拿回来。从今年发行的新币，到开凿便利的运河。
“还有你惦记的船队。”谢景笑着补充道。
云舒连连点头，最新的消息，那两支舰队已经要抵达津川港了。正好开春，他可以借助这些船队，将京城最近产出的丝绸毛线琉璃盏运一批往外行销，填补国库的亏空。
“东淮王府慕荣佩父子不是肯吃亏的人。”谢景提醒道。
这些日子朝廷不仅铸造新币，开凿运河，还几次颁布新政，从税收等方面扶持非东淮王体系的商旅。
“朕明白，但他想要谋反也不怕。只要北离王府不与他沆瀣一气，大不了硬拼。”
云舒很乐观，东淮王府再有钱，兵马再强盛，也不及谢景多年来横扫天下的精锐。
他自信又乐观的模样看着真是耀眼极了。谢景望着，突然弯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然后趁着云舒反应不及的时候，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先去工部走一趟，等中午过来找你一起用膳。”
目送着她离开，坐在殿内的云舒陷入了沉思。
为什么身份揭晓之后，都变成她调戏自己了？
那个被他偷亲一下就脸红的便宜师傅能回来吗……
***
接下来是惯例的君前奏对。
几名朝臣单独入殿禀报几桩朝政大事，最后轮到的是易玄英。
谈完了正事，云舒看距离午膳的时辰还有一会儿，起身道：“陪朕一起逛逛吧。”
易玄英也很关心云舒这些日子在宫中的生活。两人一起去了乾元殿后的小树林。
清泉汩汩流淌在白石砌成的水道上，云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总不能直接问道：“你不会是将我当成妹子了吧？”
这样对易玄英也太残酷了。
他犹豫不决，反而是易玄英先开了口：“陛下这两日感觉如何？”
“挺好的，昨天朕见到她了，我们说开了。”云舒笑道，“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就行。”
易玄英仔细看着他的神情，确定是毫不掩饰的欣喜轻松，才放下心来。却又有点儿伤感。
云舒低咳了一声，道：“看到这些松树，朕就想起前段日子你教导朕武功的时候。”
易玄英回过神来，笑道：“陛下在武道上极有悟性，只是定力稍有不足。”
“你那时候就发现了吧？朕其实并非是他。”
“是有些怀疑，但还是小妹的表现更加异常。”易玄英坦白道。云舒这里至少还有走火入魔这个解释，也在努力靠近人设。谢景那边简直一团糟。也亏得过往熟人中，只有沈月霜在，而且以前跟她来往不多，才至今没察觉。
云舒尽力和缓地道：“那时候你一定非常难过吧。”
易玄英立时明白云舒想要说什么了，压下心头的酸楚，他望着郁郁葱葱的梅树林，沉声道：“是曾经消沉过一段日子，但臣也渐渐看开了。人生匆匆，不过天地过客。而且见识到谢景这般玄奇的经历，臣也私心揣测着，也许小妹依然生活在另一个地方，日子比往常在闺阁之中更加幸福自由也说不定。”
云舒被他说的心里一动，来不及细思，他凝望易玄英，沉声道，“那你不好奇，我既然不是谢景，又是谁呢？”
四周空气有瞬间的沉静。
“别说你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望着易玄英，神情严肃。
风吹过树林，带动几片梅花瓣洒落在云舒肩头。
易玄英凝望着他，专注而温柔，“不敢欺瞒陛下，臣是有过猜测。”

第98章 谋逆
“猜测什么？”云舒紧张起来。
“陛下如此聪慧博学，不仅朝政大事上手地快，还知晓诸多格物致知的学识，提起海外国家，异族典故，都津津乐道。足见陛下所学，都与中原不同。臣私底下猜测，陛下也许是哪家诗书大族出身，因为朝政更迭之类的原因，举族迁往海外国度，游历天下，又不忘祖宗根源……”
云舒睁大了眼睛，这个解释好像还挺有道理。又问道：“你不觉得诡异吗？我这样一个外来的人……”
“人的善恶本心，与来自哪里有何关系？”易玄英笑道：“臣教导武功的时候就看出，陛下赤子心性，将来必是仁君，比起那个一味儿横冲直撞蛮横霸道的家伙强多了。”
云舒：……你对他的怨念还真是深啊！不过估计谢景也不遑多让吧，还得叫死对头哥哥。
有句老话是什么来着，祝天下有“情”人终成兄妹，呃，你们这是有“仇”人终成兄妹啊。
易玄英望着云舒：“臣承认，陛下很多时候，有些像臣的小妹。”
云舒心神微颤。
“归降之后，能得陛下信赖，近身切磋指点武功，是臣的幸运。那段与陛下朝夕相处的日子，是臣最欣慰的时光。”
说完，仿佛意识到什么，他笑道，“臣僭越了，只是想说，这段经历，在臣私心中无比珍重。如今臣蒙陛下器重，身居要职，无可回报，唯有竭尽所能，护陛下安稳喜乐。”
他凝望着云舒，目光赤诚。“臣的承诺一生一世，绝无变更。”
云舒心头微颤，因为这珍重的承诺，同时担忧的问题也彻底松懈下来，也就是说，易玄英清楚地知道自己并非易素尘。之前对自己的诸般关怀细致，都是因为师徒之情，知遇之恩。
心情宛如拨云见日，云舒望着易玄英，“多谢卿的开解，也多谢你的承诺，朕明白了。”
易玄英望着他轻松欢快的表情，心中那一点儿酸涩慢慢淡去。
就算不能想起过往，只要“她”能平安快乐，就一切足矣。
易玄英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笑道：“陛下既然已经看透一切，此物也该归还。”
云舒诧异地接过，打开一看，白森森的刺眼光芒映入眼中。
“这……”他震惊地盯着易玄英。这不是那根龙骨吗？上次从清云仙师那伙盗墓贼收缴回来，他命夏德胜放回皇陵了，如今却出现在易玄英手中。
是夏德胜阳奉阴违，私底下偷偷塞给谢景了！难怪她前一阵子气运暴涨，之后又离奇下跌。云舒立刻猜测出所有过程。
易玄英笑道：“臣失礼，前些日子下手将此物从她身边盗走，因此还挨了一顿打。”
顿了顿，又补充道，“毕竟若是那人重登皇位，臣的后果可不仅仅是一顿打了。”
云舒明白，他下手固然是因为忌惮谢景，也有很大原因是为了自己吧。心头泛起暖意。
易玄英又提醒道：“陛下还是尽快将此物归还吧。”
云舒点点头。
易玄英生怕他不够重视，补充道，“臣的父亲早年曾经与妙衡真人以棋会友，算是忘年之交。臣少年时偶尔侍奉在侧，也听说过关于龙骨的一些传闻。此物若是长久不归，有前朝怨念缠身，会大大折损福报。日前臣下手盗窃这个小玩意儿，皇陵之地发生短暂地震，事后臣私下揣测，极有可能就是因为龙骨的气息被感应，引来天象异变。”
云舒明白，这玩意儿是个双刃剑，用得不好确实会大幅度削减气运。
“你放心，朕明白。”
他将龙骨收入袖中。正要说什么，突然心神颤动，一股难受至极的感觉涌上来。
***
出了乾元殿，谢景心情非常好。
没有回住处，转头去了工部负责改良火、药的玄武坊。
谢景对这种新式的兵器非常感兴趣。虽然现在还只能用于建筑工程上。但云舒说过，这玩意儿将来还能用来打造什么枪支，其威力堪比武功高手发出的暗器，普通的武者都不能挡下。
刚进玄武坊的大门，一个管事迎上来，躬身道：“易尚宫。”
玄武坊的研发是高度机密，全程都是东锦司的人在监控。谢景如今就挂名在东锦司里。御前尚宫的职位品级跟夏德胜这个御前总管是同级。
谢景问了几句工作的事情，管事回道：“昨日寺内试验的火、药，威力有了新变化，将三寸厚的石板都炸裂了。易尚宫是否去看看。”
谢景自然不会拒绝，跟着管事去了做实验的后院。
宽阔的平地上，果然看到地上四分五裂的石板，还有满地狼藉的飞沙碎石。
这种爆发力，用在开山工程上必定如有神助。但若是用在攻城略地上，只怕将来守城的难度会大增。
管事遗憾道：“可惜今日另外一种材料尚未送到，想要再试验，只能等后天了。”
为了保密，云舒下令将火、药材料的调配和试验都分成不同工序，在不同的地方加工。虽然费事，但胜在安全。
谢景以前还觉得这样曲折迂回是浪费人工，如今看到此物的威力，却觉得这样还不够，最好尽快将工坊迁移到更加保密的皇庄上才行。
正想着，谢景突然看到管事身后不远处暴起一团亮光，急速腾开，霎时间宛如绽放的火焰红莲，将整个院落包围……
***
易玄英和云舒正说着话，一抬头猛地看到他脸色惨白，身体颤抖。
易玄英吓了一跳，“陛下怎么了？”
云舒也不知道这种难受至极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儿，他按住胸口，却压抑不住狂乱的心跳。
易玄英紧张地扶着他，正想去叫太医，却见夏德胜冲到树林，脸色难看至极。
“陛下，刚才玄武坊发生爆炸，殿下……易尚宫在内中……”他语无伦次地说着。
云舒只觉晴天一个霹雳，霎时间头脑嗡嗡，晕眩欲裂。
***
玄武坊的火势不大，很快被调集的水龙扑灭了。
还是有三人不幸遇难，两个是坊内的工作人员，另一个……
“从骨骼体型上，应该是个女子。三人因为距离起火的地点太近，没有逃出来。”
负责并报的工部官员语调颤抖，谁能知道偏偏在这个时候，皇帝的宠妃会来。
自古以来冲冠一怒为红颜，帝王因为宠妃身亡，大开杀戒，将宫内宫外杀戮无数的不在少数。尤其眼前这位皇帝，以往可是杀神般的人物。
云舒双手撑住桌面，指甲几乎抠入木板，碎裂出血，才勉强让自己不要跌倒。
听到夏德胜禀报的下一刻，他就匆忙到了玄武寺。
偏院里。大火扑灭之后，三具尸首已经被收敛起来，白布包裹，摆放在地上。
云舒只觉眼睛要被扎地生疼出血，他不能相信，这绝对不可能。明明半个时辰前，两人还在殿内一起处理政务，还约好了中午一起用膳。
他不可能失去她，他还有很多的秘密，都没有来得及跟她分享。
剧烈的伤痛涌上来，云舒只觉整个人要崩溃。
她怎么能死去，怎么敢死去……
对了，他还有龙骨！
云舒猛地想到，上次段无音说过那玩意儿堪比神药，能转死回生，虽然躯体不在了，召唤魂魄没有用，但是属于她的真正躯体还在啊！
他可以回到自己身上，自己再穿越回去……
就算两人无法在一起了，也比她意外身亡强。
云舒捏紧了袖中的龙骨，迫不及待吩咐夏德胜，“你去找研磨的工具来。”
夏德胜立刻遵照了吩咐。
然而却被易玄英阻止：“陛下，先冷静下来。”
他抓住云舒的手腕，迫使他抬头看着他。
易玄英温声道：“陛下，冷静，现在还无法断定死亡的人是她。”
跟那家伙斗了这么多年，他绝对不相信，会这么容易死在一场爆炸里。要是这样容易就能弄死，他早得手不知多少次了。
夏德胜也醒悟过来，“臣再召唤仵作仔细勘验。”
云舒渐渐从茫然的状态中醒来，捏着龙骨。对了，以她现在的武功，不太可能被普通的火势困住，就算气运不如以前旺盛……
等等，他还有气运这个金手指来着！
***
谢景只觉得浑身酸麻，使不出一点儿力气来，迷茫中，仿佛整个人向着深渊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恢复清醒，她却没有立刻动作。
身体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像是中了深度昏迷的迷药之类。她被人迷晕了？是谁下手？
闭着眼睛，能感觉到身体微微晃动，应该是行进之中，却又不像是马车上的颠簸。
是船！谢景很快判断出来。
聆听片刻，四周一片安静，她悄悄睁开眼睛。
是一处狭窄的房间，床榻被褥还算整洁，只是四周气闷，没有窗户，也越发证实是在船舱里。
门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谢景立刻闭上眼睛，放松身体。
脚步声一直走到床边，掀开帘帐看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是个女子，而且不会武功。谢景从香粉味道判断。
女子到了门边。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她还没醒吗？”声音有点儿熟悉，是谁呢？
“回禀将军，还没有。”小丫环乖乖禀报着。
将军……这个称呼勾起了谢景的回忆，终于想起来，刚才男子声音是季坤，德妃的亲弟弟，季寰身边的亲信。
季坤往室内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吩咐道：“好好伺候着，一旦醒来，立刻禀报给我。”
丫环赶紧躬身称是。
然后是房门关闭的声音，季坤离开了。
谢景心中轩然大波，自己怎么会出现在季坤身边？昏迷前的最后一个记忆，是自己去玄武寺查看火、药的进展。然后……
她中计了，被人掳走！
哈，好一个季寰，竟然胆敢从宫中掳人。自己真是小看他了！
心里头又是气愤，又是难受，又想要冷笑。
任凭季寰再怎么胆大包天，也想不到，掳走的人会是自己。
也幸好是自己，才没有被他得逞。
谢景愤慨地想着，旋即又想到。季寰如果不想公然跟朝廷撕破脸皮，肯定是秘密掳人，为了断绝后患，多半要故布疑阵，摆出自己死掉的假象。
倘若他以为自己死掉了，岂不是痛彻心扉。谢景握紧了拳头。
更可怖的是，季寰没有布置自己诈死，那结果只会更糟糕，说明他要狠下心谋逆了！
东淮王府已经很难对付，再加上一个北离王府。他肩头的担子更重，自己偏偏不在身边。
一时间，谢景心急如焚。

第99章 一刀封喉
船舱里头，季寰翻阅着手里的文书，正看得入神。
听到外头的脚步声，抬起头来：“从昨天开始，你就心情不稳，有什么事情吗？”
季坤脚步一顿，他只是在室外多走了两圈，竟然就被主君察觉了。
“只是想到兵员削减的事情，城内的诸位长老都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季坤低头说道。兵马削减不是简单一句话，牵扯到北疆众多利益群体，就算以季寰的威望，也未必能完全压服所有人。
“自然由我来跟他们解释。”季寰平淡地开口，“你不必操心这些，若是心里不安，就下去歇息吧。”
季坤应了一声，趁机告退了。
看着他的背影，季寰神情凝重，思忖片刻，低声吩咐道：“跟上他去看看。”
阴影中立刻闪现一名侍卫，跪地道：“遵令。”然后闪身不见了。
季寰放下书卷，望向门外。季坤的性子他非常清楚，绝不会为裁撤兵马这种事情焦虑到如此状态的。尤其裁撤兵马的方案都拟定好些天了。
到底是什么原因？
到了傍晚时候，暗卫入内，匆匆禀报了盯梢的结果。
以季寰的冷静自持，听到这个消息也震惊变色。
他竟然胆敢……
***
慕荣佩站在船首，扶着精铁包裹的船舷，遥望着苍茫一片的碧蓝大海。
在他的身后，是浩浩荡荡的船队。正是预计交给朝廷的金蛟、赤鲤两支船队。
如果朝廷的人看到这一幕，肯定会惊诧，按照原本行程，正在南下返回嘉城的慕荣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时候，季寰的船队应该抵达津川港了吧。”慕荣佩遥望着无尽的海面，唇角含笑，“你们说他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自己的船上多了本世子给他准备的大礼呢？”
一个谋士恭维道：“世子神机妙算，只怕季王爷还茫然不觉呢。”
慕荣佩却摇头，“未必，以季寰的细致入微，季坤很难瞒过他太长时间。”又道，“比起这个来，其实我更加好奇，季寰发现佳人之后，是干脆顺势将人留在身边，还是要送回去。”
谋士想了想，“不可能送回去吧。”那是公然侮辱皇帝了。
自古以来，皇帝的女人出宫留宿都是重罪，更何况被藩王带走几天几夜呢。
“便宜他了。”慕荣佩哼了一声，心中不免有点儿遗憾，毕竟也是他曾经看中的绝色佳人。不过算了，等江山霸业到手，天下还愁找不到同样的绝色吗？
可惜没法亲眼见到，皇帝得知自己女人被掳走之后，是怎么样的表情。慕荣佩想象那张鄙视自己的脸上出现狂怒失态，就觉得一阵爽快。
任何帝王，也不会容忍这顶绿帽子的。
“世子殿下这个反间计用的真是恰到好处。这下子北离王百口莫辩。”
“有北离王府做前驱，将来世子必能扫荡天下。”
几个谋士争相称赞。
对属下的恭维，慕荣佩却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
眼前这些谋士虽然也都才华横溢，终究还是凡夫俗子啊，从眼界到心胸，都无法与那人相提并论。
谁能知道，他这一次的计划，不仅仅是简单的挑动季寰与朝廷相争，而是真正的引龙出洞，一招斩首。
皇帝既然这么看重这两只舰队，今次就要让他真正见识一下他们东淮王府的海战实力。
望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舰队，慕荣佩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天空中海鸥盘旋飞过，高亢地啼鸣，宛如他昂扬的斗志。
***
丫环坐在床前，盯着床上那位昏迷的小姐，规律的呼吸声传来。
还是没有醒呢，看模样是要等到明天了。
也不知道这女子是什么来历，少将军将人弄上船，严令封锁消息，这般漂亮的人，难不成是少将军看上了哪家小姐，巧取豪夺？
丫环脑洞大开想着，半响，起身去桌边倒茶水。
刚提起茶壶，突然背后凉风袭来。丫环只觉后颈一痛，就昏迷了过去。
谢景拦腰接住她，另一只手接住茶壶，稳稳搁在桌上。
只是简单的偷袭，却几乎耗尽了刚才积攒的全部力气。身上中的迷药不知是什么来历，格外霸道。但是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尽快逃离。
从桌上倒了一杯凉茶，扑打在脸孔上，冰凉的水让她精神振作。
恢复了少许力气，她将丫环搬到了床上，盖上被褥，面朝里，作出睡着了的模样。
运气还不错，全程季坤没有出现。
她凑到门边，透过缝隙观察四周。
外头的走廊狭窄静谧，远处有一个身影来回走动，应该是巡逻的士兵。按照光线和空气憋闷程度，这里应该是船舱的底层角落房间。
谢景确定四周无人，俯身从靴子里抽出藏着的匕首。将门推开，闪身进了回廊。
她脚步飞快，瞬间冲到了走廊尽头。
巡逻的士兵从走廊口经过，突然听见背后风声，想要回头察看，却晚了一步，被谢景用手肘勒住脖颈，用力一扭。
可惜她力气不足，士兵没有被扭断脖子，挣扎中抓住她手臂。
谢景袖中匕首锋芒闪现。凉意擦过脖颈，士兵立时气绝身亡。
用袖子堵住伤口，避免血迹喷溅。
确定对方已死，谢景才扣住尸体肩膀，拖入回廊，进入舱房。
再过片刻，一个身量纤细的士兵从房间里走出来，脸上覆着黑灰，头盔压得低低的。转身将门恢复原状，她快步离开。
***
谢景沿着楼梯往右走，一边判断着大船的构造，几个转折，就到了最底层。
在船上不可能轻易逃出去，必须迫使大船靠岸。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凿开船底，让其进水。
按照季寰的行程，车队从京城往东行走一天一夜，就抵达离水。转乘大船，航行两日之后就会抵达津川，之后大船扬帆入海。
按照船身的颠簸程度，还有自己的身体状况，谢景推测自己昏迷应该在两到三天的时间，船队还在离水当中，她必须尽早下手，否则一旦大船入海，水势汹涌，离岸又远，就不能用这个法子了。
船舱最底层里头没有什么人，堆满了箱笼，都是船上常备的食水物资。
谢景敲打了片刻，选择了一处轻薄的地方，掏出匕首，开始狠凿。船底极厚，而且木板中间还夹着铁皮。用着削铁如泥的匕首，也费了好半天，才挖透一个小孔。
汩汩细流沿着孔洞喷射而入。谢景又积聚内力，在孔洞四周重击，不多时四周就被击碎，越来越多的水流涌入。
看着孔洞差不多了，谢景踩着箱子跃起，沿着楼梯飞快的回到走廊上层。
船底进水的事情很快就会被发觉，她得找地方躲藏，直到大船靠岸。
***
季坤在房内来回走动着。
按照揣测，人也差不多快要醒了，自己应该怎么跟王爷开口呢？虽然早就下定了决心，但真的面对这一刻，想起季寰长年积威，还是胆颤心惊。
正头疼着，亲信匆匆跑过来，神情慌乱，“将军，大事不好，王爷刚刚往底舱去了。”
晴天霹雳，季坤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颤声问道：“去了底舱哪里？”
“就是那个房间啊。”亲信着急地道。
季坤只觉眼前一黑，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往舱室跑去。
***
季寰步履匆匆，几个转折就到了底仓。身后的亲卫统领韩创宇几乎跟不上他的步伐。
房门被猛地推开，房间里空无一人。
隔着半透明的垂帘，床上鼓鼓的，锦被底下露出乌黑的长发，遮蔽了脸庞。
季寰到了床前，颤手掀开帐子，俯下身。
然而动作突然僵住了。
只从耳朵脸颊的轮廓，就看出不是自己朝思暮念的那个人。
他扣住肩膀将人掰过来，小丫环稚嫩的面容映入眼帘。
她原本就昏迷不深，被季寰这么一动作，惊醒过来，揉着眼睛看向对面，顿时惊叫一声。
季寰目光沉冷，“她去了哪里？”
小丫环连滚带爬下了床，跪地瑟瑟发抖，“王爷……那位小姐……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季寰望向四周，立刻感觉鼻端传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目光落在对面壁橱上，一颗心霎时提了起来。
韩创宇也察觉了，快步走到壁橱边，一把拉开。
一具成年男子的躯体摔了出来。
季寰这才松了一口气。
韩创宇俯身查看，辨认出来：“王爷，是船上巡逻的士兵。外衣不知被什么人剥去了。”
船内有一瞬间的沉静，因为这诡异的场面。
直到季坤冲进来，打破僵持。
季寰望着神色慌张的属下，冷冷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季坤一脸懵逼，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易小姐哭闹不止，季寰勃然大怒，自己被问罪的准备，但房间里的情况诡异地超乎想象。他也很想询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最后，所有人目光齐齐落在丫环身上。可怜的小丫环惊骇欲绝，绞尽脑汁，“奴婢……倒茶水的时候好像听到床边有声音，然后……被打了一下，就昏过去了，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季寰略一沉吟，俯身查看尸首。
一刀封喉，下手之人利落狠辣，但力量不够强，应该是女子，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再加上房间里非常完好，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死掉的是守在舱门外头的士兵。
种种迹象联合起来……
韩创宇也想到了，低声道：“王爷，应该是易小姐打晕了丫环，塞入床上冒充自己，然后逃出房间，杀掉士兵。如今她极有可能穿着士兵的外衣在船上躲藏，不如派人立刻搜查。”
季寰目光沉沉，从现场来看，确实是这样没错。
但他深知，她是个聪慧敏感又柔软的人，别说杀人了，鸡都没杀过一只。就算遭遇变故，学了武功，也不可能有这种干脆利落的杀人手段。
下手的人不可能是她！
是季坤这个蠢货弄错了人，还是……那人压根儿不是她！

第100章 偷袭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宛如落到干草堆里的火星。只是零星一点儿，却迅速引燃熊熊烈火。
季寰突然想到了很多东西，重逢以来，她落在自己身上生疏的目光，客套的话语，还有种种与往常截然不同的举止。
原本他觉得，这些都是因为两人身份不同以往了。她成了皇帝的女人。可是如今想来，真的是这么简单吗？
“立刻搜查！”他咬牙下令。
韩创宇领命道：“属下这就派人往上找。”按照常理，想要逃出去，肯定是往大船顶上跑。
“不是往上，而是往下。”季寰开口道。打晕丫环，伪装自己，杀掉守卫，易装潜逃，这种心思缜密的人，绝不会慌乱地往上乱跑。只会……
突然一个管事急匆匆冲入房内，“王爷，大事不好，刚刚有杂役发现底舱里头漏水了！”
韩创宇大惊，立刻道：“还不快组织人手去修补。”
“没法修补，”管事哭丧着脸，“据他们查看，尾部底仓破开一个大洞，水流不断，已经淹没最底层的库房，只怕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到甲板了。”
韩创宇难以置信：“这艘船是去年新建成的，坚固无比，怎么可能漏水这么严重。”
不等管事回答，季寰露出笑意，赞道，“好手段！”
韩创宇反应过来，满心惊诧：“王爷的意思，莫不是说，这船舱漏水也是易小姐的手笔？”他觉得不可思议，易小姐是位尊贵的名门淑女，就算比别的女子活泼些，也不可能干出这么生猛的事儿来吧。之前杀人已经够让人震惊了。
“如果是她，当然不可能，但如果是别人呢。”季寰冷声道。
韩创宇一脸茫然。
旁边管事听不懂两人的话语，小心翼翼问道：“王爷，要不要下令大船靠岸？”现在靠岸还来得及。
“不必，关闭底舱，加速行驶。”季寰眉宇冷凝，斩钉截铁。“立刻派人守住甲板出口，还有存放逃生船的地方。”
贸然靠岸，夜黑风高，船上人手不足，极有可能被人逃掉。这艘作为旗舰的大船，就算进水，也能支撑半个多个时辰。
宁愿放弃这艘船，他也要将那人逼出来。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
***
谢景躲在靠近甲板的一个房间顶层，等待着大船靠岸的时刻。
船舱里士兵来回走动，挨个房间搜查。
谢景不得不几次更换躲避的地方，虽然有自信不会被找到，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心情越来越焦急。
大船没有丝毫靠岸的迹象，反而加速行驶起来。随着水位漫上来，她可以躲藏的地方也越来越少，紧密的搜查下，迟早会被找到。
为了搜查她一个人，季寰竟然狠下心放弃这艘船！
随着时间推移，大船下沉厉害，水位如今已经漫到距离甲板十几尺的高度上了。
士兵依然在搜索，面无惧色，足见北离王府军纪之森严。
谢景果断放弃了继续躲藏的念头。
按照船体构造，逃生的小船在最末尾。她一路潜行，很快接近了那里。
甲板第二层的平台上，摆放着数十艘小船，每个小船能容纳七八人左右。谢景的目标就是其中的一艘。
只要能乘坐小船划到岸边，深山密林，她有信心甩开所有追兵。
谢景潜行到附近，出乎预料之外，这么重要的地方竟然没有几个看守。
以季寰的聪慧，会想不到这是唯一铤而走险的出路吗？
时间紧迫，别无选择。谢景脚下发力，飞窜到了一艘小船边上。
没等她弯腰解开绳索，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这么久不出来，还以为你会狠心跳江游过去呢。”
季寰的声音依然温和，却掩不住其中的冷意。
谢景站直了身体，望向他。
有埋伏在她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是季寰本人。
“你早就在这里等着了。”谢景冷声道。
季寰盯着他，没有说话。
谢景迎着他目光，毫无惧色。虽然暴露了行迹，但她已经站到了最外层的小船边上，只要匕首一割，小船落入海中，自己跃上，就可以海阔凭鱼跃了。
下方几层的舱室都被淹没。大幅度压缩躲藏范围的同时，也让这些救生小船更接近水面。
大概是生怕她情急之下逃走，季寰也没有逼近，保持着三丈远的距离。
两人隔着小船，盯着对方。
“你是谁？”季寰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谢景眼神一紧，低笑道：“易素尘啊，你认不出来了吗？”
“你不是她，她绝不会有这样狠辣果决的手段。”季寰开门见山。
谢景没有回答，逃走之初，就想过会被季寰看出破绽，但她还是选择了尽快逃离。
季寰继续道：“我觉得我们可以仔细谈谈这件事。”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谢景不想再跟他浪费时间。匕首擦过船体，绳索应声而断。动作的同时，她全神贯注警惕着。
出乎预料，季寰并没有上前阻止，只是在她上船的前一刻平淡地开口，“忘了跟你说一声。这些小船我都命人凿穿了底层，没法用了。”
谢景动作一僵，低头看去，果然小船的中央，被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洞。再看旁边，所有的小船都是一样的待遇。
……这丫的真是狠！
季寰沉声道：“现在可以谈谈了吗？”
***
云舒扶住船舷，遥望着夜幕下波光粼粼的江面。
闭上眼睛，能感应到自己距离她越来越近了。
那场火灾之后，在易玄英的安抚下，云舒冷静下来，夏德胜紧急召来仵作高手，很快从蛛丝马迹上发现，那具女子尸身并非谢景。
在确定她还活着之后，云舒立刻耗费气运，来判定她的方向。
此时此刻谢景气运非常低，自然不会出现身合天道，无法推断的情况。
很容易就感应到她在东边，只是若有若无，似乎很远。
冬日大雪封城，商旅断绝，能有这个离城速度，再加上方向，就只有北离王府的队伍了。
是季寰将人掳走了？意识到这一点儿，云舒又是欣慰，又是恼火。
欣慰的是她肯定安全无恙，恼火的是季寰暗中下手的动作。
明明上次都说清楚了，为什么还要用这种手段？
“季寰不是这样的人。”易玄英表示难以置信。
也许确实是手下自作主张，但这些对云舒来说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赶紧将人追上，带回来。
他立刻下令准备快船，一刻不停地追击了出去。
在江面上急行一天一夜之后，终于赶在北离王府的船队入海之前赶上了。
透过观海镜，隐约可见前方巨大的漆黑影子，十几艘大船缓慢前行。
正是北离王府的船队。
***
季寰和谢景站在甲板上，船队已经快到入海口了，江面上风很大，吹动波浪翻涌，沾湿了两人的衣襟。
随着大船不断下沉，水位已经漫到两人脚底了。
韩创宇在后头低声道：“王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在谢景现身之后，众人停止搜索，全船的人开始撤退。
其余的大船放下了救生的小船，划到这里救援众人。短短的时间里，大多数士兵都已经上了小船。
季寰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谢景，“考虑好了吗？”
谢景望着往返不断运送人员的小船。计算夺下一艘逃走的可能。
基本为零。
小船上都有不少士兵，而且还有季寰这个拦路虎。
季寰叹了一口气，正要继续开口，突然一名暗卫匆匆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
季寰脸色微变，转头望去，果然在船队的末尾，影影绰绰看到了一艘快船的影子。
已经逼近了船队，却丝毫没有减速，直冲这边而来。
*****
双方相隔越来越近，近到不使用观海镜，云舒也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的大船了。
终于追上了！云舒放下心来。
夏德胜禀报道：“陛下，是否先派小船去传话试探？”
见云舒想要拒绝，夏德胜又赶紧补充道：“毕竟北离王如此行事，就算一开始无心，如今也未必如此。”就算这件事最初不是季寰直接下令，但发现心上人在船上之后，说不定会顺水推舟隐藏下来。
易玄英道：“不如臣先去探视一番。”
比起夏德胜，他的担心更重，某人的演技低劣，性格又火爆，说不定会干出刺杀季寰绑架人质之类的行为。以他私心论，都不想让云舒出来冒险。出宫之前，他就反复劝说，可惜无效。
云舒知道他们的意思，只好点头同意。
夏德胜火速安排大船减速。
云舒提起观海镜又看了片刻，觉得不对劲儿。
是他看花眼了吗？
居中的一艘大船好像正在下沉，按照吃水程度，江水快要漫到甲板上了。
最重要的是，按照方位推断，那艘好像是季寰所在的主舰啊。
正疑惑不解，突然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光亮划过天幕，仿佛燃起的火流星，照彻天幕，然后重重落到自己所在的快船末尾。
整艘船剧烈震颤起来。十几名侍卫跌落在地上，云舒也一个趔趄，幸好易玄英还没走，扶住了他。
袭击来的如此突兀，快船上的人完全想不到会受到袭击。
云舒震惊地望去，落在船上的是一块巨石，上面涂抹着火油，落到船上，火焰立时蔓延开来。
更糟糕的是这只是开胃菜，仿佛是开启了潘多拉魔盒，十几颗火流星从南侧岸边冲上天空，呼啸着朝着快船如雨般砸下来。
船上掌舵人厉声呼喊着调转方向，躲避这些袭来的物体。
“往右转舷，向后退！”
“船体向后！”
“快灭火！”
“护驾！护驾！”
……
杂七杂八的呼喊声响起，只片刻功夫，原本静谧的大船上就变成了战乱的修罗场。
袭来的火石太多，纵然快船连续调转方向，也只能躲开部分。三四块巨石砸在甲板上，立时整艘船都熊熊燃烧起来。
“北离王是要谋反！”夏德胜厉声呼喝着，“大船目标太大，陛下快先乘坐小船退走。”
来袭的方向在南边，那里是一条支流的汇入口，用观海镜眺望，隐约可见无数影影绰绰的黑影埋伏其中。
夏德胜推测，必定是北离王府埋设两条船在那里，然后主力放置江上作为诱饵。
云舒却本能地感觉不对劲儿。
藩王入京都有人数限制，护卫兵马不能超过八百。季寰这趟入京为表诚意，只带了三百护卫和十二艘船而已。
那些埋伏在南边支流江口的船队，真的是北离王府的吗？

第101章 逃亡
云舒来不及细思，局面太过凶险，生死就在眼前。
几十个侍卫护在他四周，匆匆将救生小船放下去。大船上也备着十几艘小船，足够船上的人乘坐。
易玄英眼见火势逼近，干脆拦腰抄起云舒，踩着船舷飞跃下去。
长剑划过铁索，小船瞬间脱离了大船，往外冲去。
后头十几艘小船相继放下来，众多侍卫从熊熊燃烧的大船跳下，划着小船向外逃走。
狂风呼啸而过，江水波澜起伏，带动小船摇晃不止。
云舒只觉遍体生寒。从未有一次，死亡如此逼近。
相隔不远，北离王府的十几艘大船仿佛漆黑的巨兽，静谧地蹲伏在波浪汹涌的江面上。
实际上，站在即将沉没的大船上的季寰，比云舒还要茫然。
原本还在思考着该怎么应付朝廷的诘问，却见无数火石从南岸的河道上冒出来，接二连三精准地打击在朝堂的船上。
有人动手袭击朝廷的大船？季坤已经被他锁拿下狱了，自己的船队没有他的命令，也绝不敢擅自行动。是谁动手？
这一波袭击来得如此猛烈，整个江面被数以百计的巨石砸地掀起惊涛骇浪。仿佛底下有一个滚烫的火炉，将江面烧开作响。
北离王府的十几艘大船并不在袭击的直接笼罩范围内，都因为巨浪翻涌，带动船身摇晃不停。
韩创宇也被这目不暇接的变故惊呆了，无助地看向季寰：“王爷，您看这是……”
季寰转身往船后走了几步。
抓住这个短暂的空档，谢景身影一晃，冲了出去。
她的目标是大船左边。
江水已经没过甲板，那边停着两艘小船，是等待季寰这些最后撤离之人的。
谢景跃上其中一艘，手中匕首闪烁寒光，霎时逼近看守面门。
她招招狠辣，守在船上的两个士兵根本不是对手，被逼的狼狈跳下船去。
季寰站在后头，因为震惊过度，竟然来不及出手阻止。
占据了小船，谢景立刻提起撑杆，往大船中猛地一撞。
小船如离弦的箭，疾飞而去。
此时此刻，谢景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那个笨蛋，不会也在船上吧？
季寰反应过来，也想要跳入小船追上。
韩创宇连忙拦住：“王爷不可，江上风大，那人既然不是易姑娘，万万不可轻易涉险。”
刚才主君和谢景的对话他听在耳中，已经知道那女子并非易素尘，只怕是东锦司发现了季坤的筹谋，故意用了个假的来搪塞人呢。为这个假货涉险，不值得。
季寰清醒过来。江面上波涛翻涌，谢景小船划得飞快，在几艘大船中间如游鱼般闪过，转眼就失去了踪迹。
如今最重要的还是眼前这诡异的局面。
略一思忖，季寰果断下令道：“命后三卫调转方向，速去救援朝廷的船只，另外再命左卫去袭击的江口查探！”
如果朝廷的这艘船被击沉，少不得他们北离王府也要承担责任，只希望船上并无太重要的人。
遥望着狂风巨浪的江面，季寰心中焦躁，不仅因为眼前迷雾般的局面，更因为那个消失的她。
就算那人不是她，只怕也与她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
易玄英飞快地划动船桨，小船往北边江岸疾驰。后头几艘小船紧随其后。
目光所及，刚刚离开的大船已经变成了漆黑江面上熊熊燃烧的火炬，将整个江面映照得光彩陆离。
发现船上的人下水之后，火焰巨石的打击也调转了方向，接二连三重重砸在江面上，掀起惊涛骇浪。
易玄英精准地把握着方向，躲避这下落的袭击。
小船因为剧烈的转向和加速，如同一片飘摇的树叶。
云舒手紧紧扣住船舷。深知这个时候不是吝啬气运的时候，直接开动气运大法，效果显而易见，一时间江面上出现了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巨石如雨，纷落而下，却无一颗击中目标。
开始众人还惊慌失措，精准地把控方向，后来发现，就算不怎么躲避，这些天上的飞弹好像也没有多少准头。一定是对方埋伏的火炮手太菜了。
***
狭长的支流河道中，慕荣佩握住观海镜的手不断收紧，难以置信。
明明自己这几艘船上的火炮手都是百战精锐，伏击的距离也不算遥远，怎么会迟迟打不中目标。
他目光沉暗，咬牙道：“立刻开始第二步计划。”
传令士兵立刻奔下去传讯。同时另一个士兵匆匆跑上来，跪地道：“世子，北离王府有两条大船逼近这边。”
慕荣佩露出笑容，“也好，准备快船，本世子要去见见季寰了。”
***
天上的火流星渐渐地停下。易玄英却更加紧张。
果然，紧随其后，对岸的芦苇丛中钻出数百艘的小船。
仿佛是漆黑夜幕之下的水鬼，密密麻麻向着小船凶猛地扑杀过来。
这是不将他们赶尽杀绝誓不罢休啊！
这种凶猛的劲头儿，对方明显知晓皇帝在这里。
云舒心情沉重，他这一趟离京，非常突然。很多朝臣至今恐怕都不知道呢。这些伏兵却能精准地掌握他的行动，在此伏击。
说明了季寰带走谢景这件事，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掳走佳人，而是一个诱饵，钓出自己这条大鱼。
夏德胜站在后头的船上，指挥着几艘小船迎上来袭的追兵。
易玄英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极有默契地带着云舒调转方向。
纵然有夏德胜带人断后，还是挡不住汹涌而上的追兵。
凛冽的寒风如刀子一样割在脸颊上，云舒站在小船中央，看着渐渐逼近的敌人，拔出佩剑。
学武功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真正面临生死搏杀。
***
季寰在侍卫簇拥下，换乘了后头的大船。
随着他一声令下，后方几艘船调方向，要去救援遇袭的人。刚刚调转方向，就看到南侧江口冲出了数艘更加庞大坚固的巨舰，不偏不倚，挡在了他们西行救援的路上。
季寰眯起了眼睛，如果说之前他还疑惑着，眼前一切就昭然若揭了。
是东淮王府的船队！
有这等庞大的船体，也只有名震天下的东淮王府的金蛟、赤鲤两支船队了。之前这两只船队被慕荣佩打赌输给了皇帝，从东淮王府大本营恒城出发，一路北上，按照时间，应该就是走到这附近了。
没想到却潜伏在江边，等着袭击朝廷的船只。
慕荣佩这是真的要谋反了！
随着东淮王府的巨舰逼近，两船不过十数丈远的时候，数条铁链从对方船上射出，带着巨大的铁钩，落到季寰所在的船上，牢牢勾住船舷。紧接着数百块木板飞出，相继落在铁链中央。片刻之间，一条沟通两条船之间的小路就搭建而成了。
季寰眉梢微抽地看着，拒绝了韩创宇将铁索砍断的建议。
这样一条不普通的路，自然走的也不是普通人。
慕荣佩跃上铁索，踏着木板桥，闲庭信步地走到了季寰的大船上。
冲着季寰矜持地笑了笑：“王爷，久违了。”两人前后脚离开京城不过十几日，没想到转眼就在这片凄冷的水域上再见面了。
季寰一脸我静静看着你装逼的表情，道：“世子孤身来此，不怕本王将你这个叛贼擒拿，献到御前？”
“献到御前，也要有御前可献啊。”慕荣佩笑道，“只怕今夜过后，谢景小儿命丧黄泉，再无御驾可言。”
季寰吃了一惊，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战斗激烈的江面。
慕荣佩的意思是，御驾在刚才的船上？
黑沉沉的惊涛骇浪中，逃下的十几艘小船正被无穷无尽的刺客围攻着，宛如落在饿狼群中的绵羊。
这样悬殊的敌我对比，纵然是绝顶高手也难逃生天。
慕荣佩得意地笑了，要说谢景建立的新朝，有什么最致命的弱点，就是他本身了。没有子嗣，没有兄弟，一旦身亡，皇朝立刻分崩离析。
站到季寰身边，他沉声道，“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大梁失德，江山沦丧。你我皆是百年世家之主，想着问鼎天下，有何过失？”迎着季寰冰冷的目光，慕荣佩侃侃而谈，“谢景小儿仗着身在中央，贸然出手篡夺皇位，难道王爷就没有心中不快？连心爱之人都难保全，难道不怨恨？”
季寰眼眸一凝。
倘若皇帝在船上，又不幸身亡，他纵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谋害御驾的罪名了。就算实际动手的是慕荣佩也无用。毕竟掳走宫妃，引动皇帝出宫的人是他。
但从另一方向来想，若是皇帝身亡，他并没有继承人，谢景麾下的亲信也都没有能统领全局的，到时候天下大乱……
慕荣佩不着急，他知道季寰是聪明人，其中利害关系，一想就知。
季寰盯着他，幽幽道：“世子如此布局，就不怕本王釜底抽薪。在这里斩杀世子，从此永绝后患？”若谢景身亡，要竞逐天下，北离王府的最大对手就变成了眼前这家伙。
慕荣佩笑容一窒，“王爷是信人，不会用这些魑魅魍魉的手段。”
“世子也太看得起季某的人品了。江山霸业面前，谁还会在乎一点儿瑕疵手段，更何况面对一个刚刚用阴损手段算计我的人，也不必计较什么信义。”
慕荣佩干笑了一声，“王爷饶了我吧。我可不想大冬天跳河游回船上去。”
自从登上季寰的船，他就一直站在船舷边上，从未离开。他水性极佳，就算冬日也能横渡江面。所以根本不怕季寰所谓的威胁。
季寰目光沉暗，“世子既然不想游泳，就立刻从桥上离开。”
语调中的冷硬拒绝让慕荣佩惊讶了。
连后头的韩创宇都吃惊，虽然东淮王世子计谋阴险，但此时他们已经身在贼船，反而不如顺水推舟。
反正新朝建立也不过短短两年，人心不稳。而且谢景对北离王府也实在算不上好。借着他们的势力扫荡北狄，上位之后转头又急吼吼地削藩。甚至还将易小姐收入后宫，让季寰痛失所爱。
季寰平静地说着，“陛下虽然起于微末，但十年来血战沙场，横扫蛮夷，还百姓太平江山。主政两年来，革新民生，广施善政，德泽遍布，有明主之象。”
慕荣佩露出讥讽之色，“王爷也是当世英豪，我素来敬佩，今日竟然会被谢景此人收服，甘愿屈膝为臣吗？”
季寰波澜不惊，激将法对他没什么效果。
“道不同不相为谋。世子立刻离开此地。”
慕荣佩表情凝重：“莫不是王爷以为，此时救了人，将来谢景就会对你满心感激，甚至不计较罪名，将佳人赏赐给你不成？”
韩创宇露出怒容，这罪名还不都是你们栽赃的。
季寰平静地道：“清者自清，无需世子为本王操心。十息之内，世子不走，只好动手了。”
慕荣佩只觉一拳打在棉花团上，满心的憋闷。不过幸好，他还有最后一招。
一个比起绝代佳人，比起这江山霸业，都更加让季寰无法拒绝的理由。
慕荣佩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关于谢景此人，还牵扯着一桩秘密，若是王爷阅看此信，还能坚持效忠此人的话。那我二话不说，立刻离开！王爷若要去救援他，也各凭本事。”
说完，他手指一弹，信笺轻飘飘飞向季寰。
季寰略一犹豫，抬手接过。
信没有封口，直接抽出展开，一眼扫过，寥寥数语，看清楚内容，季寰脸色剧变。
他抬头望去，难以置信，“你……”
慕荣佩正色道：“我便是再丧心病狂，也绝不会拿此事来生编乱造。王爷或许不信，等将来可以亲口询问那人。”他们慕氏敢铤而走险，最大的底牌，就是此事了。
“此事千真万确，王爷还要坚持尊奉其为主吗？”
季寰没有回答，他面上已经恢复冷静，手却微微颤抖。
后头韩创宇看得诧异，自家王爷向来冷静，是什么消息让他震惊至此。
慕荣佩继续道：“我承认，谢景比预料中的更出色，但天下之大，有才者不拘于一人。谢景此人僭越皇位，才是亵渎天下。此时正该王爷与我等联手，拨乱反正……”
他得意的声音回荡在江面上。
望着远处血腥杀戮的战场，季寰放在船舷上的手不断收紧，最终凝结成一个字：“好！”

第102章 入海
云舒长剑划过，对面的士兵肩膀被刺中，惨叫一声，跌落船下。
后头一个士兵想要趁机偷袭，被易玄英一脚踢飞。
云舒呼吸急促，也不知道是因为这浓重的血腥气和杀戮，只是单纯的疲惫。
长剑砍下去，从一开始的胆颤心惊，到现在的逐渐麻木，云舒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杀伤了多少人。
杀戮这种事儿，只要开了个头，继续下去很容易，尤其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战场上，你不下手杀别人，就要等着被杀。
唯一糟糕的是双臂越来越酸，敌人却好像无穷无尽。易玄英比自己强些，但也能看到额头的冷汗。他一边拼杀，还要分神护着自己，压力更重。
这样的战斗怎么能不让人绝望！云舒心情沉重。
实际上，负责围剿他们的东淮王府兵将比他更加胆颤心惊。明明不过十几艘小船，百余侍卫，可是面对他们这些精悍的水师战士，竟然丝毫不落下风，更诡异的是，每次冲击，自己这一方都会发生水浪翻涌，船体歪斜等莫名其妙的事故。拼杀到现在一个多时辰了，竟然只是杀伤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侍卫。
这种诡异的场景，不是亲身经历根本无法想象，仿佛遇到了传说中有天命护身的神佛之子一般。
领兵的将领毫不怀疑，要不是己方数量占据绝对优势，早就发生军心溃散落荒而逃的事情了。
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指挥士兵拼命冲杀，不计损耗地将对方拿下。
面对恶狼般不断撕咬的敌人。云舒苦笑，就算是使用气运护体，也难以回天，气运毕竟不是魔法。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谢景划着小船如同游鱼般窜入战场外围。
她并没有急着逼近，凭她现在的武功，贸然闯入这种敌我悬殊的战场，基本上就等于送菜。
远远看到她的身影，易玄英眼中迸射出亮光。
隔着重重敌人，两人目光交接，瞬间心领神会。
“陛下保重。”易玄英叮嘱一声，抄起云舒，用尽全力向外一扔。
云舒只觉得腾云驾雾一般，从天上飞过，他知道不是矫情的时候，气守丹田，顺着易玄英的力道放轻自己。
眼看着皇帝大鸟一般从天上飞过，下头响起接二连三的惊叫声：“别让人逃了！快拦住。”
“世子说过，一个也不能走脱！”
谢景及时调转小船方向，接住了落下的云舒。
眼看着外围的东淮士兵调转方向，追击上来，谢景撑杆往逼得最近的船上用力一撑。小船借力后退，飞窜了出去。
云舒立刻拾起船桨，跟谢景一起划船。
同时东淮王府越来越多的小船调转方向，向他们追击而来。甚至有些小船因为调头太急而倾覆的。更多的则顺利转向，衔尾追杀。
已经临近入海口，水势奔涌急促，云舒和谢景的小船只载了两个人，又是顺流而下，轻灵地像是一条鱼，转眼就将后头的追兵远远甩开。
慕荣佩眼睁睁看着小船飞快地从大船间隙溜过去，脸色难看至极。
谋士赶紧道，“世子不必忧虑，还有拦江铁索。”
慕荣佩立刻道，“传令平波、逐霞两艘船放铁索，其余船只分列岸边。”决不能让谢景上岸。
天下人皆知，皇帝武功盖世，在水中束手束脚，施展不开，一旦上岸，两岸密林遍布，再想要追杀难如登天。
谢景和云舒合力将小船划得飞快，宛如一只掠过水面的飞鸟。
眼看着就要冲出去了，突然前方穿过一道亮光。
谢景敏锐地捕捉到了，当机立断扔下船桨，扑向云舒。
云舒被他抱着跳进了水里。
小船失去了两人控制，惯性前行，然后一头撞到拦截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云舒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水，凝神细看，才发现拦住小船的是五六根黑沉沉的铁索，横在不远处的江面上。
为了彻底封死逃亡的路线，慕荣佩竟然还设了这种东西。
赤铁打造的锁链泛着冷光，上头嵌着细密的铁刺，以刚才小船行进的速度，撞到上头，两人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不过在这冬末的天气里，跌入水中一样很不舒服。要不是这两年勤练武功，云舒毫不怀疑，落水的时候自己就会因为腿部抽筋而溺水了。
谢景游到铁索边上，撕下护腕，将手掌包住，将撞到铁索上面的小船解放出来，从铁索底下的缝隙穿过去。
因为剧烈的冲击力，小船前头裂开了两道缝隙，好在不深，还能用。糟糕的是船桨只剩下一只，其余的都不知去向了。
来不及寻找，远处传来嘈杂声响。发现铁索拦住了猎物，两侧大船立刻放下小船和士兵，准备擒杀两人，同时后面的追兵也在不断逼近。
谢景翻身跃上小船，将云舒拉上来。两人继续往前划动，没了船桨，逃亡速度变慢，而追兵已经逼得很紧了。
别无选择，云舒咬牙，再次动用气运。
很快江面上狂风大作，巨浪翻涌，同时水面浮起幽幽白雾，笼罩四野。雾气越来越浓，四周连方向都难以分辨，更不可能在这种环境下找到一艘快速逃走的小船了。两拨追兵遇到一起，还险些将对方当做猎物，发生冲突。
逼近入海口，水流越来越急，不用船桨，小船就顺流而下，宛如离弦之箭。
背后追击声越来越远，最终遥不可及。云舒终于能松一口气了，旋即感觉浑身发冷。也不知道是因为气运的急剧减少，还是因为全身都湿透了。
“内功流转奇经八脉，走阳桥、紫纯两处穴位。”谢景在旁边说道。
云舒依照她在指点行功，立时感觉热流从丹田涌出，游走身体不断，不多时，衣裳就烘干了。
两人行功的时候，小船依然没有停下，风浪也依旧狂暴。
等云舒停下来的时候，只看到四周白茫茫一片，甚至连东南西北都分辨不清。
转头望去，谢景正站在船头，闭目出神。
“在干什么呢？”云舒小声问道。
“在用风速判断方向，小船走了两个多时辰了，按照这个速度，可能已经入海了。”谢景道。
入海了！云舒吓了一跳，四周黑茫茫一片，极目所见，都是白雾和水面，连之前追兵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浓郁的大雾中，两人立身的小船像是一小片落叶，飘摇在这苍茫无尽的天地之间。
云舒终于知道，为什么形容人惊骇绝望，常用“宛如狂风巨浪中的一片孤舟”这个比喻了。
真是太形象了！
黝黑的天幕和海洋，宽广神秘，无穷无尽，充满了压迫感。而两人所能凭依的，只有身下一叶孤舟。
“这下子该怎么办？”云舒望着残存的船桨，只剩下这一支了，能有什么用？其实就算船桨和撑杆都在也没什么用处，时下正是西北风，洋流往东，两人就算划船划到累死，也没法跟自然之力相抗衡。
“只能祈祷了。”谢景低笑着，“希望不会漂太远，至少别到东瀛去。”
“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云舒瞪她。
谢景坐到他身边，抬手摸着他头发，安慰着，“别担心，津川附近的海域多渔民海商，我们运气应该不会太差的。”
云舒这才放松下来，大不了再消耗气运求救。
想到气运，能不能消耗气运让风浪停下？云舒刚动用这个念头，就发现气运有一泻千里的迹象，赶紧停下。
不禁苦笑，自己太傻了，天下间有什么力量能改变大海的流动呢？
他又试着感应四周有没有渔船之类的救星，可惜，还是失望。算了，黑灯瞎火的时候，风浪又大，本来也不可能有渔民出海。只希望明天能有转机。
感应着头顶上的气运，云舒又忧郁起来。之前那一场逃生，他拼着消耗气运，逃是逃出来了，可好不容易快攒满的第一个鼎直接空了一半。
回想自己这些日子守财奴般积攒气运的日子，云舒真恨不得将慕荣佩千刀万剐。
两人在船上又呆了一阵子，终于天亮了。
天边泛起一抹白光，利剑般穿透重重白雾，破开混沌，投射到两人并肩相拥的小船上。
仿佛创世的第一缕光芒，将整个世界从蒙昧中唤醒。大雾褪去，四周一切清晰起来。
极目远眺，辽阔的蓝天和海洋交接成一片，金灿灿的阳光充斥其中，让云舒情不自禁想起上辈子曾经看过的名为少年&#215;奇幻漂流的电影。
不考虑两人险恶的环境，眼前美景还真是让人心醉。
可惜，美好的景象也挡不住残酷的生存现实。
云舒肚子咕咕叫唤起来，一夜奔逃都没吃东西。
谢景弯腰从小船座位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来。
“这是什么？”云舒凑过去。
“逃生的小船，都备着些必要的食水。”谢景一边说着，将箱子打开。
里头是一摞厚厚的干面饼和两壶水，还有火折子、匕首、绳索等几样军中必备品。
其中的水壶还是云舒最近给军中配备的行军款式。
谢景将两个水壶分别打开，闻了闻，笑道：“一个是清水，一个是烈酒。要不要尝尝？”
云舒接过那壶酒，喝了一小口。
好辣！
烈酒滚落喉咙，火烫的滋味带动全身泛起暖意。难怪寒冷的地方喜欢喝烈酒，确实驱寒。
谢景也喝了两口，然后两人又取了面饼和水食用。
咬着饼子，暂时解决了生存问题，云舒又开始担心留在战场上的易玄英他们。
谢景安慰道：“别担心，江面宽阔，又有浓雾，以他们的武功，至少有超过五成的逃生几率。”尤其她接应了云舒出来，大幅度分散了追兵。
云舒这才放下心来，又笑道：“安慰人的时候，应该说他们肯定能平安脱险才对吧，什么五成逃生几率。”
“这种猝不及防的突袭战事，能有五成已经是幸运至极。”谢景没有那么多柔软的情绪，实话实说。
云舒心情低落，“都是我的过错。没想到东淮王府会这么果断的谋逆。”
“慕荣佩有这个胆量，我也很意外。”谢景沉声道。以她对慕荣佩父子的了解，不是这么铤而走险的人。
“也许是察觉，时间拖延地越久，优势越小。”云舒分析着。他采取的那些经济手段，不会让东淮王府伤筋动骨，却会持续不断的失血。
“他们敢铤而走险，也是自信能在江面成功截杀你。”谢景笑道。这个局，表面上是陷害季寰私掠妃嫔，实际上却是引蛇出洞，将皇帝钓出京城，趁机截杀。
这说到了云舒最纳闷的地方，他们如何能肯定皇帝一定会亲自出京的？万一是安排夏德胜之类的亲信追击呢？
“上一次前梁叛党谋逆，你亲自去救我的事情，应该被他们知晓了。”谢景推测着。所以才会布下这个局，引皇帝离京入江。毕竟想要在京城行刺成功，基本上难于登天，但在江面上就不一样了，水战是东淮王府的最强项，独步天下。
一旦截杀成功，季寰别无选择，也只能跟着一起反了。而京城之内群龙无首，江图南等心腹重臣和控制兵马的几位大将都无法压服众人，必定分崩离析。
慕荣佩再出手拉拢分化，以东淮王府雄厚的财力为基础，再加上皇帝身亡的罪责可以大部分推到季寰头上，不出两三年，就能顺利上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迅速将慕荣佩的计划分析透彻。
“所以，现在我们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活着，只要你活着，东淮王府的谋反就失败了一半。”谢景笑道。
云舒郑重点头，振作起精神来。
可惜，昂扬的斗志持续了半刻钟，就在渐渐灼热的太阳底下融化了。明明吹过的海风还带着冬日的寒意，照在身上的阳光却灼热刺眼。云舒现实体会了一把冰火两重天的煎熬。
谢景从箱子里翻出斗篷来，斗篷是军中常用的粗毡布，非常厚实。
两人干脆把剩下的唯一木浆当做撑杆，制作了个简易的帐篷。
躲在底下，并排躺着。
感受着身下的小船摇摇晃晃，云舒小声道：“不会真的漂流到东瀛去吧。”
“放心吧，我们的清水支撑不了那么远的漂流，抵达东瀛之前就渴死了。”谢景实事求是指出。
云舒：……这能放心吗？你这是安慰人的态度吗？
谢景笑了一声，“对不起，好像害得你更紧张了。”
云舒瞪了她一眼。
谢景继续道：“别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了，先睡一会儿吧，昨晚你一整夜都没合眼。”
这叫无关紧要的吗，明明关系生死啊。不过被谢景一提醒，云舒是真觉得累了。不仅昨夜的拼杀逃生，追击的那两天里他也没怎么睡过。
“你呢？”
“我在季寰的船上昏睡好几天了，哪里还能睡得着。”谢景笑道。
云舒点点头，乖乖闭上眼睛。
也不知道是因为太累，还是因为身边有她在，这一次云舒没有择床的毛病，几乎一合眼就睡了过去。
等到再睁开眼睛，发现太阳已经歪到一边了。变成一个橙红的光球，挂在天边，给波光粼粼的海面镀上一层艳丽的玫瑰金。
谢景正在小船边上，一动不动。云舒正觉得惊诧，就看到她手一捞。
一条大肥鱼被捞出水面，划过圆润的弧线，落到了小船里。
鱼儿在船上还想垂死挣扎，被谢景用木板一敲，立刻毙命。
云舒诧异，“你哪来的木板？”
“从船上拆下来的。”
在云舒睡觉的功夫里，谢景将船头没什么大用的两层扶手拆了下来。改成了木棍和船桨。用着还挺趁手的。

第103章 漂流
朝廷船坞制作的船有一个好处，就是绝不会偷工减料，都是上好的木材，船头好几处还包了铁皮，也被谢景选择不重要的地方撬下来一块。
木箱里头有备用的火折子，铁皮解决了木船里头不能生火的困难。想要吃烤鱼，唯一的麻烦就是燃料不足了。
不过这也难不倒谢景，从海中挑挑拣拣，再次捞出两条半尺长的鱼儿来。
这两条鱼看着体态干瘪没二两肉，只有腹部隆起。谢景将两条鱼剖开肚腹，削下内中一团白腻的东西来。
“这种鱼过冬的时候腹部积蓄着很多油脂，可以点火。海边常有渔民买不起油灯的，冬季就用这个来照明。就是火焰不够明亮，而且有一股腥味。”谢景一边忙碌，一边说着。
云舒好奇，“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有些是从书上看来的，有些是……小时候母亲讲述的。”谢景音调平静，“我小时候性子调皮，酷爱冒险，她时常说一些奇闻异事给我听。”
云舒记起来，谢景的母亲，南泽王府出身的那位郡主，也曾经是位博学的才女来着。
其实比起东淮王府，当年南泽王府才是真正的海上霸主。掌控着南洋多处商贸，富得流油。所以武帝也才会将南泽王列为第一个下手的对象。全然没有顾惜几大藩王中，南泽王是跟朝廷走得最近的一脉。
南泽王覆灭之后，其领地很是乱了一阵子。工匠人口多有被南蛮部落掳掠的。
同一时期，武帝被西建王的叛乱打了个措手不及，也来不及顾惜这些小事。
东淮王府趁机派出商队赎买，将不少造船和航行的人才都聚拢到了麾下。所以东淮王府的水战实力才会在这些年突飞猛进。
等武帝平定了叛乱，腾出手来，这时候东淮王府和北离王府遥相呼应，已经坐大到朝廷都不敢轻易动手的地步了。
以鱼烤鱼，两人先在铁板上生火，用鱼油将铁板烤热，谢景用匕首将捞上来的肥鱼片成薄如蝉翼的生鱼片儿，在滚烫的鱼油里滚了滚，就有七八分熟了。
云舒夹了一片放进口中，鲜嫩可口，虽然没有任何佐料，天然有种鲜甜滋味。
两人一口气将大半条鱼吃了个精光，才停了下来。
将大鱼残骸抛入水中。谢景又忙碌起来。将另一片铁皮弯曲，配上木头雕的底座，制成了一盏简易的油灯。
云舒和她一起，在船边用棍子捞起了不少那种干瘪的鱼，剖腹取油，积攒在空出来的箱子里，准备当做燃料。
忙碌不久，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海上的黑夜比陆地上更加深沉，仿佛整个世界陷入了静谧的沉眠。四周只听到海浪规律的起伏声响。
两人将船舱收拾干净，谢景点燃了简易版的油灯。
一小团火苗在海风的吹拂下明灭不定，却执着地不肯熄灭。
漆黑一片的海面上，两人围着这一盏孤灯，相对而坐。
天上闪烁着无数星辰，而漆黑的海上，这艘小船是唯一亮着的光芒。
“讲个故事怎么样？”谢景开口打破了寂静，清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有种沙哑的质感，“白天的时候，你说什么奇幻漂流，是什么故事？”
“那不是故事，是个电影。”长夜漫漫，无处打发，云舒干脆说了起来。
从奇幻漂流，到自己喜欢的电影，还有看过的小说。更多的是自己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谢景也说起少许以前北疆作战的趣事。
云舒听着听着，也不知什么时候，慢慢睡了过去。
一夜就这样过去。直到天光乍破，白茫茫的阳光照亮了辽阔的大海。
云舒再次尝试用气运召唤救助，可惜同昨天一样，茫茫大海，没有任何回应。云舒甚至怀疑，因为洋流速度太快，两人已经远离近海了。
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越往海中漂流，救援的机会越渺茫。而风浪不停地增大，这种小船不可能支撑长久的航行，随时可能倾覆，船毁人亡。
趁着天亮，两人又捕了些鱼儿当做储备食物。
太阳越来越灼热，钻进了帐篷里。
因为心情不安，云舒没有了睡意，两人将捕来的鱼儿处理干净，准备吃的鱼肉和油脂留下，剩余的抛入大海。
一些小鱼跟在船后，争先恐后抢着吃抛入海中的鱼肉残骸。
云舒用手在水里任意摆弄，很快捞上了两条，都只有巴掌大小，惊恐地蹦跶着。云舒又无聊地将它们抛入水里。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也变成它们争抢的食物。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被他按了回去。越是艰难的时候，越不能放弃希望。尤其自己身边还有她。
也许是平生经历的风浪太多了，谢景这个时候比他冷静多了，没有任何不安，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甚至还有心情关心吃食的好坏。
“鱼肉吃多了也厌烦。”谢景说着，再次拿出箱子里的烤饼。
被她冷静的态度感染，云舒也渐渐平静下来。
慢慢咬着烤饼，饼子其实挺香的，中间撒着芝麻，可是太干燥了，卡在嗓子里半天咽不下去。
谢景将水壶递给他，云舒接过喝了一口。他不敢多喝，海上最的缺乏的就是淡水资源了。不过一天两夜过去了，这壶里的水还剩下差不多一半。
云舒感受着水壶的重量，回想这两天自己喝下的水的分量，突然抬头望向谢景。
原本花瓣般柔嫩的唇带着明显的干裂痕迹。
“怎么了？”谢景抬头。
“没什么。”云舒掩去异样，将水壶递给她，“你也喝点儿吧。”
谢景抬起略微沾唇，就放下了。
果然……云舒垂下视线，感觉鼻子发酸，这几次喝水，其实谢景都只是做个样子，根本没有喝。
谢景抬头看到云舒怔怔望着自己，以为他还口渴，笑问道：“还要喝吗？”
云舒点点头。
谢景又将水壶递给他。
云舒接过，猛地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将水壶塞住，扔回箱子，朝着谢景扑过去。
没想到会遭遇突然袭击，谢景一脸懵逼地被他推倒在舱底。
正要开口询问，却被云舒堵住了唇。
清润的水从他唇齿间度过来，沿着喉咙滚落，带着久违的清甜滋味。
谢景咽下这一口送到嘴边的水，无奈苦笑，自己一点儿小心机竟然被看破了。
云舒声音哽咽地控诉：“你不能这样。”
谢景按住云舒的肩膀将他略微推开，迎上他的目光，温声道：“我还不太口渴，你不必多心。”
“不口渴？你以为自己是神仙吗？”
云舒把头埋在谢景肩头，强忍住涌上来的泪意。要不是掉眼泪会浪费水分，他现在就哭给她看。
趴了半响，忍住泪意，他抬起头来，居高临下望着她。
“反正我不许你这样，以后我喝多少，你喝多少。”云舒郑重宣布规则，“不然我喂你也行。就像刚才那样。”
谢景立刻投降，乖乖道：“我知道了。”
云舒这才放过她，躺了下来。
谢景躺在他旁边，安慰着，“其实那些鱼儿也有汁水，你不必担心我。”
话还没有说完，就又被云舒堵住了。
知道云舒的意思，谢景只能无奈地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云舒亲了半天，确定谢景不会说下去了，才停下。
想要放开，却又恋恋不舍。
怀中的躯体温暖娇软，让人安心。渐渐地，他感觉浑身发热，一种异样的冲动涌上心头。
等云舒终于意识到自己发生了什么，顿时五雷轰顶，他这个时候竟然会……
其实也不怪他，两人在小船里身体紧贴着，以往在宫中虽然亲密无间，却都恪守礼节，从未有过这样出格的时候。
贴得这么近，谢景立刻察觉了他的变化。
比起云舒的凌乱慌张，谢景倒是觉得很能理解。
当了二十几年男人，谢景很明白，不仅因为两人耳鬓厮磨的亲密接触，实际上越是在危险绝望的时候，越容易出现这种不受控制的冲动。
但是，现在不行！
谢景一只手臂撑起来，俯身居高临下看着云舒，郑重地警告道：“现在不行。”两人要格外节省体力，才能支撑更长时间，决不能容许一丝一毫无谓的浪费。
目光之严肃，堪比云舒上辈子的教导主任。
像是当头一盆冷水，将云舒给浇醒了。他赶紧嗯了一声，脸颊涨得通红。
他将头顶撑起的斗篷角儿拉上去，遮住脸。
谢景又好气又好笑，“别捂着。”一边替他扯下来。
斗篷被扯开一个角，凉风灌进来，冲散了周围旖旎的气氛。
云舒激荡的心情慢慢缓和下来。
短暂的黄昏很快过去，太阳落下，海面温度急速降低。
两人索性没有起来，继续咸鱼躺着。
云舒小声问道：“你都不害怕吗？万一什么时候船翻了。”
谢景笑了笑，“以前曾经怕过。在战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敌人的冷箭会射过来，或者对手的刀剑砍过来。但是惧怕并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造成失误，强逼着自己不再害怕，慢慢地见多了，就不再怕了。”
谢景的声音在海风吹拂下，有种空灵感。
说是不再害怕，其实更像是一种麻木，一种对于生命和生存的无所谓的态度。见惯了死亡和尸体，对于生命就不再有敬意了。无论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云舒突然想到，这种心态好像叫做战场什么综合征，后世有专门的研究来着。
谢景偏头凝望着云舒。没有说出，其实自己现在又开始害怕了。因为他也在船上。想到他会死，会再也看不到这个眷恋的世界，再也吃不到喜欢的点心，再也看不到那些新政施行的变化，她就开始害怕了，久违了的内心柔软的那一块被刺痛，拼命地不肯放弃，死也要为他找出一条活路来。

第104章 登陆
因为之前的失态，云舒不敢靠谢景太近，静默了片刻，忍不住低声问道：“你说，我们若是一直找不到救援，会怎么样？”
谢景沉声问道：“那根龙骨，易玄英还给你了吧？”
云舒点点头，易玄英刚把龙骨给他，就听到了她的“死讯”，如今正好带在身上。谢景怎么突然提起这个，脑中闪过一道亮光，霎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行！”云舒断然拒绝。
谢景无奈，“我都还没说呢。”
“不行就是不行。”云舒扭过头去，“你净说我不想听的。”
谢景低笑了一声，“好，我不说了。”
心中却暗暗下定决心，真要到万不得已的时刻，只能逼着他动用龙骨了。也许能回去那个心心念念的世界，过上安稳和乐的日子，再也不必受这些束缚。
亏得刚相遇的时候，自己还满心忌惮，觉得这家伙篡夺了奋斗多年的皇权霸业。如今看来，反而是种束缚。想起过往情绪，谢景百感交集。
黑夜降临，笼罩住这一小方孤舟，和孤舟上的两个人。
云舒没有丝毫睡意，谢景也是。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舒翻身抱住谢景。
谢景察觉出他的孤单恐惧，抱住他，轻拍着后背，就在这样静谧的气氛中，云舒慢慢进入了梦乡。
海上漂流的生活又持续了两天，终于迎来了转机。
那是一个清晨，感受着太阳照进来，云舒掀开斗篷一角，望着碧蓝无穷的天空，零星海鸟飞过，发出清脆的啼鸣。
咦，有海鸟飞过！言言
云舒愣了愣，转而大喜，海鸟不是鱼儿，必须有落脚的地方，说明这附近一定有陆地。
他立刻闭上眼睛感应生机的所在，逐步扩大范围，冥冥中果然有了预感。
“往那个方向！”他睁开眼睛，迫不及待指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谢景丝毫没有犹豫，两人拿起新制成的船桨，全力划动。
不过半日，就看到前方出现了陆地的影子。
忍着双臂酸软，两人一鼓作气将小船划到岸上。跳下来，感受到脚下踩着的坚实地面，云舒险些激动地掉下眼泪。
谢景比他冷静些，也掩不住满面欣喜。眼前是一片平整的沙滩，再往后，是林立的礁石山崖，中间点缀着浓绿的草木。
趁着太阳还没落山，得尽快探明周围情况。
两人沿着沙滩往陆地深处走去。大概一个多时辰之后，又回到了小船边上。
云舒有些失望，虽然想过这样一路往东漂流，不可能回到中原，也没想到会是这样荒凉的小岛。
这里是一座无人孤岛，面积不大，中央生长着不少矮树和绿草，当然也没有人居住的痕迹。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小岛上竟然还有一条小溪，提供了两人近乎枯竭的淡水资源。
总比在风雨飘摇的大海中流浪强。云舒安慰着自己。
两人很快找到了一处山洞，作为落脚点。
山洞是一种青灰色的岩石，还算干净。最里头地形平整，两人捡了好些干草，堆积到里头，又将小船上充作帐篷的毛毡拿来盖在上头，一张简易的小床就完成了。
谢景用匕首砍了一棵小树，在山洞口用树枝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篝火架。云舒拾了些木柴。
趁着天黑之前，两人又到海边捕捉了十几只大肥鱼。
岛边的鱼儿都蠢笨地很，几乎不会躲避人。云舒用船桨当武器，专挑个儿大肥美的，拍晕了弄上船来，很快满载而归。
往回走的时候，谢景又在海边的礁石上发现了成片的牡蛎，云舒喜滋滋的掰下了好些。上辈子他就非常喜欢吃这些海货。
陆地生活真是比小船幸福太多了，至少不用生个火都要小心翼翼。
云舒坐在山洞里，烤着温暖的火，鼻端闻着烤鱼鲜美的香气，感觉自己彻底活了过来。
难怪古人说，火是人类文明的起点。温暖，光明，还有美食……
谢景转动着木棍，串在上头的肥鱼被烤得焦黄，散发着鲜香的气息。
外围一圈大号的鹅卵石，顶上摆着洗干净的牡蛎，被热气熏烤，很快炸开了口。
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谢景拿起一个，递给云舒。
云舒扒开壳儿，里头的牡蛎肉儿足有半指长，肥美鲜嫩，一口吞下去，简直幸福极了。在这个运输条件落后的时代，就算是皇帝，也很难吃到正宗的海鲜。如今自己漂流一趟，竟然难得满足了口福。云舒苦中作乐地想着。
一口气吃了十几个，上头的大鱼也烤好了。
云舒小心地剥去带鳞的外皮，露出细嫩的鱼肉，大口咬着。海鱼天然带着咸味而且刺少，烤着吃比生鱼片还要过瘾。
两人一口气将吃了个饱，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外头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一整天的忙碌，尤其白天长时间不间断地划船，云舒感觉双臂酸痛，真想直接扑到床上睡一觉。
不过还有比睡觉更重要的事情。
两人都是好洁的性子，在小船上也几次跳入海中洗浴，但海水太咸，而且又冷。烘干之后的衣裳都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皮肤更是难受。
如今终于有了足够的淡水，自然要好好洗个痛快。
至于没有浴池这种问题，自然难不倒谢景。
山洞里头恰好有一处石头凹坑，两人合力用匕首将其挖深少许，将碎石沙土清理干净了，就变成了一个天然浴池，云舒用水壶和木箱从后山取来清水，浇灌在里头，反复十几次，终于将水坑盛满了。
为什么不直接在清泉那边冲洗，当然是因为好不容易回到陆地上，文明人一定要洗热水浴了。
谢景早就在火堆里埋下了几十块巴掌大的石头。
火候差不多了，一个个扒拉出来，很多都被火烧得赤红。
将这些滚烫的石头扔入冷水中，立刻发出噗呲噗呲的响声。
不多时，坑里的冷水就被烧得温热了。
云舒伸手进去试了试，水温正好。
“以前出征的时候，在野外洗澡不便，就用这个法子。”谢景笑着。
云舒脱了衣裳跳进去，感受着全身被温水包围，简直舒服极了。尤其脚底下踩着热热的石头，温暖从脚底传递上来，让人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两人轮流痛痛快快洗了澡，又在火堆边将头发和衣裳烘干。
云舒只觉得通身清爽。虽然只在海上漂流了四天，却像是四年一样难熬。要不是身边有她陪着，自己肯定要崩溃了。
火焰燃烧，噼啪作响。
沐浴完毕，两人并肩躺在简易的小床上，终于不用再听着海风和海浪声入睡了。云舒觉得今晚一定能做个好梦。
正准备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旁边谢景突然手臂撑起，俯瞰着他，问道，“要不要？”
云舒愣了愣，“要什么？”
谢景脸颊有些泛红，没有回答，直接俯下身，吻住了他的唇。
直白的动作告诉了答案，云舒瞬间睁大了眼睛，睡意全无。
谢景本来还有点儿尴尬，却被他这傻白甜的反应逗笑了，直接双臂支撑在他头两侧，居高临下，再问了一次：“要不要？”
云舒赶紧将头摇的拨浪鼓一般，“不行，不要！”
“为什么？”谢景眼神沉暗，追问道。
喂，你真的要仔细研究这个问题吗？云舒在内心呐喊。
想了想，小声道：“这里太简陋了。”
谢景无语，之前在小船上不是更简陋？
不过也算接受这个解释，点头道，“那就算了，以后想要再叫我。”
咳咳……别这么直接好不好。云舒被这生猛的两句话堵得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谢景含笑躺下，两人继续并肩躺着。
云舒闭上眼睛，想要睡觉，奈何经过刚才那一幕，哪儿还能睡得着啊！听着身边匀称的呼吸声，他在心里哼了一声，这家伙倒是睡得挺快。
确定谢景睡着了，云舒悄悄转过头，看着白皙如玉的脸颊，到清丽挺秀的鼻梁，再到嫣红诱人的唇瓣。
越看越是心热。尤其沐浴之后，修长温软的躯体有种清爽的甜香。
要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但是云舒绝不会踏出那一步的。
还不知道会困在这个荒岛多久，万一害得她怀孕怎么办？这种荒山野岭的环境！
唉，忍不住想起上辈子看到的某些无脑文，什么某某主角跟十位校花or空姐流落荒岛，五年后获救，变成了几十个人，呵呵，对这种猥琐流歪歪，云舒只想冷笑，顺便狠抽那些满脑子垃圾的渣渣一顿。
在脑内严肃批判了某些文半天，云舒终于感觉睡意上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又深又沉，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云舒感觉有人在摇晃自己。
他醒过来，揉了揉眼睛，随口问道：“怎么了？”
回答他的不是熟悉的清丽声音，而是一个奶声奶气的陌生音调。
“爹亲，娘说让你早点儿起来捕鱼了。”
云舒虎躯一震，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玉雪可爱的小豆丁正站在简陋的床前，仰头望着自己。
他大概四五岁大，模样生得极好，大概就是自己经常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的缩微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什么情况？这是自己娃儿？云舒天崩地裂了。
崩溃了半天，云舒才想起来，惊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皱了皱鼻子，“爹啊，别开玩笑了，快点儿，娘和妹妹还在等着你呢。”
什么，还有妹妹？这是个什么设定！云舒再次抓狂了。
放眼望去，山洞依稀眼熟，只是变了个模样，四面有很多树枝编织的框子斗笠，还有很多灰色黑色的衣裳。
就像是眼前男孩穿着的，好像是鱼皮吧，上头还带着鳞片呢。
云舒懵逼着，难不成自己穿越到了几年之后，他们还是被困这个冷僻的荒岛，然后不得不成亲生子，开始鲁宾逊，呃不，云宾逊漂流记的故事……
越想越崩溃，云舒匆匆下了床，却因为动作太大，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下去。
他哎吆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四周一片宁静，清晨的阳光从山洞外头投射进来，照在洁净的石头地面上。
什么小豆丁，什么鱼皮衣裳，树枝筐子，统统都不见了踪影。
只有屁股的疼痛格外清晰。
原来只是一场梦啊……
云舒松了一口气。
转头看向刚刚躺过的简易龙床，唉，睡个觉还能从床上摔下来，也够丢人的了。幸好她不在。
不过她去了哪儿？
云舒站起身来，出了山洞。
果然在山洞口看到了谢景。
正点起篝火，准备早饭。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云舒对自己睡懒觉的行为表示羞愧。
突然又有些后悔，刚才梦中只顾着震惊了，竟然忘了出去看看，梦中变成人、妻的她是什么模样。

第105章 螃蟹
谢景转头看到他眼神迷茫，诧异问道：“怎么了？”
云舒回过神来，赶紧将脑子里的不良念头驱逐干净。
他轻咳了一声：“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一边说着，凑上去帮忙。
原本看到火苗很小，云舒准备拾柴火添加，凑近了才发现，谢景是故意控制着火势变小的。
篝火架子顶上放着好几块清洗干净的鹅卵石，都表面平滑。而篝火旁边的草丛上，搁着十几个又白又圆的东西。
“是鸟蛋！”云舒惊喜地喊出声来。
“昨天砍树的时候发现的，今早就去取了些。”谢景笑道，“有好些窝呢，可以慢慢吃。”
云舒大喜，每天吃海鱼也会腻歪，有鸟蛋正好改善生活，还能补充营养。
当然，吃鸟蛋最营养的方法是煮，可惜没有铁锅，两人只能使用小火慢烤的方式，将石头加热到一定温度，然后将鸟蛋打碎浇在上头。
在火焰的舔噬下，黄白相间的蛋液很快凝固变色，不久，一只完美的煎蛋就完成了。谢景还在鹅卵石上头抹了鱼油，避免了烤焦的问题，完工后香喷喷的蛋香混合了鱼油的咸味儿，更加鲜美可口。
两人一边吃着煎蛋，谢景又将弄好的鱼肉片儿放上去，继续熏烤。
云舒突发奇想，将剩余的干饼用匕首切开，中间夹上煎蛋和鱼肉，古代版的鱼肉堡出炉啦！递给谢景一张，嗯，吃起来还挺香的。
两人一口气将十几只煎蛋吃了个精光。
天上海鸟不停盘悬着，发出嘹亮的啼鸣声。
云舒一边吃着，一边望向天边飞鸟。也不知道这些可怜的鸟儿，是不是发现自己的老窝被掏，才叫地这么响的。真是可怜的小东西，谁能知道世外桃源一样的荒岛，来了他们两个人类呢？
可见人一吃饱了肚子，就喜欢胡思乱想，没事找事。
谢景却没这么多伤春悲秋，看云舒望向鸟儿，立刻道：“我看过了，都还太瘦，这个季节的鸟儿没多少肉，再养养吧。”
云舒：……
我没想着吃啊。您老人家太凶残了！这是要把人家满门灭绝啊。
继续住下去，这里的海鸟不会被他们吃绝种吧？这个念头闪过之后，紧接着又想到，他们这算不算吃野味啊？幸好，鸟蛋应该还是安全的。
吃过了饭，两人再次去后山取水。
云舒在小树林里挑挑拣拣，找了些细长柔韧的树枝，用匕首割下来。
“用这个干什么？”谢景问道。这种细枝肯定不能用来烧火。
“准备编个箩筐。”云舒笑道。以前他们参加农家乐旅行的时候，曾经有过手工编筐的项目。没想到来到这个世界有实际应用的一天。
谢景很意外，“怎么想到这个？”
云舒手一颤，匕首险些割到指头上。
他当然不会说是那个诡异的梦带给自己的灵感，干笑着：“就是觉得盛东西方便些。”
谢景没有多心。两人合力，很快砍了好些细枝条回到了山洞。
云舒照着记忆中的法子开始编织，不久第一个成品就出炉了，看着扭曲成S形，下头稀疏，顶上密集的筐子，云舒有点儿脸红。
作为一个筐子，显然是不合格的。
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云舒火速开始第二次努力。谢景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就摸出了门道，也抽了几根树枝开始尝试。
两个新筐子差不多同时出炉。
云舒有点儿傻眼，看着自己那个比之前略微强点儿的新作品，和旁边整齐结实的筐子，他盯着谢景，低声逼问：“你以前真的没有编过这玩意儿。”
谢景哭笑不得：“我以前怎么可能编这种东西？”
云舒想想也是，身为武将，肯定不可能干这种木匠活计儿，掌权之后更不可能了。第一次就有这种成果，某人的动手能力还真是……
嗯，我媳妇虽然厉害。但是能找到这么厉害的媳妇，我也很厉害。
云舒充分发挥阿Q精神。
谢景动手，云舒打下手，又编好了两个筐子，两人就出发去捕鱼。
捞了十几条鱼装满了一小筐，两人就停下来。
划着船返回岸边之后，云舒将小船上的简易油灯一起放到了筐子里。
谢景则忙着将船上的大片铁皮都撬下来，准备再制作一个铁锅，能够烧水煮汤的那种，山间的泉水看着洁净，还是烧开了再喝更放心。
云舒趁着空闲，爬去礁石边上，准备再弄些牡蛎海货。没想到牡蛎没掰多久，竟然在一处礁石缝隙里发现了螃蟹爬过的痕迹。
她立刻停下动作，把那块礁石翻了个遍。真的找到了几十只螃蟹，看品相属于海边常见的梭子蟹，个个生龙活虎，而且个头极大。
喜新厌旧的云舒立刻弃了牡蛎，挑拣了七八只个儿大的螃蟹，扔进筐子里。
于是，在小岛的第二天晚上，两人顺利吃上了煮螃蟹。
蟹肉非常鲜美，而且吃起来比后世方便太多。有武功在身的云舒只要稍微一捏，大钳子里头的蟹肉就剥了出来，跟剥花生一样简单。
咬着鲜美白嫩的蟹肉，云舒唯一的遗憾是如今不是秋季，那时候的螃蟹不仅更加肥硕满膏还带着蟹黄。
第二个遗憾是这个时代没有直播网络，不然说不定自己也能跟贝爷一样，变成荒野求生的网红主播呢。
比起云舒的大快朵颐，谢景吃了两只，就对着螃蟹壳打起了主意。先将大钳子掰下来，敲敲打打摆弄一番。不多时，两双造型别致的小筷子就出炉了。虽然不及真正的筷子笔直光滑，也不够长，但红白相见的色泽，锯齿状的造型，都让这双筷子更加拉风亮眼，拿到后世绝对属于高端抽象艺术品范畴。
至于螃蟹壳儿更不能浪费，现成的小碗。谢景已经挑选了几只，准备清洗干净。
云舒眨了眨眼睛，一顿鲜美的蟹肉大餐，竟然给他们备齐了锅瓢碗筷。
眼前这人实在太能干了！思路又开阔。如果说自己能当一个合格的荒野求生网红主播，眼前这位是给你现场演绎文明社会是怎么建立的啊。
对云舒的赞叹，谢景倒很淡定，“小时候有过一段苦日子，学会了些谋生的手段。”
云舒知道，谢景说的是他曾经的流浪时光。从一个五岁的孩童，直到十岁那年返回京城，中间辗转被贩卖过数次，还曾经混入乞丐流民之中。
“一定很难吧。”
“是挺不容易的，忍饥挨饿也就算了，随时可能有性命之危。”谢景笑道。那时候北疆的战事正激烈，十几座城池被攻陷。他夹在逃难的流民队伍中，饥寒交迫，每天都有人死亡，遇到北狄的游击骑兵还会被羔羊一般砍杀，再加上食物匮乏，难民之间争抢斗殴。艰难之处，甚至比不上眼前荒芜的小岛，至少在岛上，不会担心在睡梦中被人刺死，抢走仅存的口粮。
但是也看到了很多东西，那是身为侯府世子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的真正的百姓生活。
云舒静静听着，谢景挑拣了几件有趣的事情讲述，还是能从其中品味出心酸来。
看书的时候，只是浅薄的文字，如今真切面对了，才想起这人曾经吃过那么多的苦，云舒突然就很心疼。
“怎么了？”谢景看到他一直盯着自己，笑着问道。
云舒声音低缓轻柔，“就是觉得你很好看。”
谢景愣了愣，笑道：“嗯，你也很好看。”
说完这句，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像是自己夸自己。
云舒也跟着笑了。

第106章 羊入虎口
一夜过去，第二天，两人又登上了小岛的最高峰。说是最高峰，也只是一处陡峭的小山。
极目远眺，天空与大海交织成一片，整个世界都是无穷无尽的蓝色。
从某种角度来说，两人立身的孤岛也只是一艘更坚固的小船。
困在小船上的那几天，日夜忧虑生存问题，都来不及考虑其他。如今在这个小岛，生存问题解决了，就开始考虑更多的困难了。
“果然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云舒叹了一口气。
谢景黑线，这词语是这么用的吗？
云舒最担心的还是京城的局面，“不知道京城怎么样了？”
“不会太好，皇帝身亡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开了。”谢景坦白道。他若是慕荣佩，一定会先放出皇帝身亡的消息，动摇人心。至于搜查可以放在暗地里进行。
这就是云舒最担心的，如果两人长时间陷落在这里，与中原失去联系，就算活着，也跟死掉没有区别，对朝政大局来说。
“然后呢，他们直接建国称帝？”
谢景摇摇头：“以慕荣佩的行事风格，应该会趁机挥兵攻打京城。直接称帝不太可能，也许会以扶持前梁复辟的名义，选择一名年幼的前梁宗室当傀儡。”
后者云舒能够理解，但是前者……
“攻打京城？不可能成功吧。”
“倘若只有东淮王府的兵力，确实难以成功，但若是有季寰襄助呢？”
“季寰真的会与他沆瀣一气？”
“时势迫人，就算季寰不想反，如今也只能铤而走险了。”继续忠于皇帝，怎么解释他私掠妃嫔，害死皇帝的罪名？这样的忠心只会沦为笑话。
反而不如谋反更符合整个北离王府的利益。本来之前削番，北离王府内部的诸多派系也不满意。
“北疆不仅是季寰一人的天下，也要为整个北离王府的利益考虑。”
“至于京城之内，戴元策他们一开始也许还能同仇敌忾，但时间一长，就难说了。”
谢景逐步推测着，她从来不会高估人性。
转头看到云舒愁容满面，停下话语，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别太担心，就算京城沦陷，也可以再夺回来。”
自从踏上战场，谢景从来没怕过任何困难，比这更败坏的局面都经历过。
云舒点点头。其实他还有更深一层的忧虑。倘若久久不能回归，越来越多的人相信皇帝已经死掉，有可能连累气运跌入低谷，甚至崩溃。
皇帝之所以是皇帝，是因为天道承认，而天道某种程度上就是亿万生民的意志。如果天下人都以为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建立的皇朝也灭亡了，从此不再对你有任何尊崇信赖，气运肯定大受影响。
然而，再多的忧虑也无法阻止时间的流逝，斗转星移，转眼两人被困在岛上已经第十天了。
这些天里，云舒多次动用气运，试图感应生机，可惜都是白费功夫，丢出去的气运像是扔到大海里的石头。倘若海上没有任何船只经过，气运也不可能给你凭空变出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虽然这些天消耗的气运很多，但整体气运一直很强。甚至云舒观察水面的倒影，发现了一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自己气运不仅没有降低，好像比之前还增加了。
因为江面大战，海上逃生，他的气运一度降低到鼎中只剩一小半。如今十几天过去，竟然慢慢回升到七成满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带着这玩意儿的关系？云舒拿出龙骨，对着阳光仔细查看。
龙骨是能增强气运不差，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时光如飞梭，又过了三天，就在云舒以为两人真要在这里困一辈子的时候，转机终于出现了。
这天黄昏，云舒正在无聊地拨弄着篝火，上山去查看远方的谢景匆匆下来。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云舒瞪大了眼睛，谢景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先说好消息。”云舒迫不及待问道。
“有船经过了，我在山上看到，虽然距离还很远。”
云舒好像听到天上下红雨了，都没听谢景后头说的坏消息，直接从篝火边跳起来。
绕过山洞，三两下爬上了后头的小山上。
极目远眺，果然看到了远处模糊的影子，虽然只有指甲盖儿大小，依然能清晰地认出，是船，而且是很多很多船！
云舒先是陷入狂喜，喜完之后，意识到情况不妙，他知道谢景要说的坏消息是什么了。
虽然隔得很远，也能看出那些大船行列整齐划一，气势森严。极有可能是战船，或者超大商号的船队。
无论是战船还是商船，这附近能有这种规模的，只有东淮王府了。
云舒眼前一黑，等了这么久的救星，竟然是死对头的船队。两人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苍天啊，他的小心肝受不住这大起大落的剧情，要中风的啊！

第107章 东瀛
谢景站在旁边，沉声问道：“怎么样？要不要求助。”
云舒陷入天人交战的纠结矛盾中。
又观察了一阵子，他幽幽道，“我觉得，不是咱们要不要的问题。他们的目标，好像就是这一处小岛啊。”
大船行驶地极快，乘风破浪，片刻之后就抵达小岛旁边。
云舒和谢景躲到了山头东边一处隐蔽的缝隙里。将火堆和生活的痕迹消去，连同岸边的小船也拖到了隐蔽处。
潜伏在山头上，居高临下看到大船停在远处，船上放下来几十艘小船，上头各有两三名士兵，其余都是木桶。
原来是到这个小岛补充淡水的。
一行人划着小船，很快上了岛。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看打扮似乎是管事，手里拿着一张地图，翻来覆去地看着，不时抬头看向小岛。似乎在判断方向。
可能是他看的时间太久了，旁边另一个腰佩长刀，唇边蓄着小胡子的高瘦男子等得不耐烦了，对着他脑袋狠狠打了一下，开口骂道：“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那管事连连躬身致歉。
然后小胡子手一挥，后头众多士兵一拥而上，抬着水桶四处搜查了。
云舒睁大了眼睛，这语言……好像有点儿耳熟啊。
“他们不是中原人！”谢景低声道。
当然不是中原人，这声音明显是日语啊。作为一个阅遍新番的动漫小达人，云舒对这种语言实在太熟悉了。
难不成之前漂流到东瀛的笑话一语成谶了。
***
小胡子将军领着士兵去找水了。
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落在后头，眼看四周无人，压低了声音骂道：“竟然骂我蠢，呸，什么玩意儿，一帮蛮夷之辈。都死在战场上才好……”
他骂骂咧咧着，用的却是中原语言。原来他并非向导，而是通译。刚才对着海图半天分不出南北，被不耐烦的武将打了一下，责骂他蠢。小岛这么小，搜查一遍就行，何必费事儿看地图。
他愤愤然地在沙滩上走动着，踢飞了一个小石子，突然对面冒出两个人影来。
他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那帮武士回来了，抬头看去，立时睁大了眼睛。
对面是两个年轻人，男的俊美，女的秀丽，都是神仙一般的人物。突兀地出现在这个鸟不拉屎的荒岛上，简直匪夷所思。
难不成是自己白日见鬼了？
云舒开口道：“先生勿惊，我们夫妻是途径此地的商旅，日前出海不慎遇到风浪，大船沉没，只好躲避在这一处荒岛。”
通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眼前的两位不是神仙，而是普通人。这附近的风浪不小，确实常有行商和捕鱼的船只倒霉沉没的。
只是眼前这对夫妻容貌气度太过出众，看着实在不像是普通商旅。
云舒和谢景也无奈，两人刚才仓促之间用黑灰略微掩饰了一下容貌，但底子太好，不可能完全遮挡。
通译结结巴巴开口道：“在下王三野，是船队的通译，这船是良本家的世子殿下乘坐的，奉了王府的征召令，去参战来着……”
他夹七夹八交待着来历，恨不得一股脑都说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对夫妻面前，总有种莫名的紧张感，也许是那位妻子的眼神实在太锐利，明明是天仙一样的容貌。
云舒和谢景交换了一下视线，果然是东淮王府的势力范畴。
良本家原本是东瀛的地方大名，这些年东瀛战乱不休，良本家落在下风，险些败亡。危急之际，及时抱上了东淮王府这条金大腿，才咸鱼翻身。不仅将老对头赶尽杀绝，又灭掉了好几个地方势力，如今已经是东瀛南部最强大的军阀了。
按照东锦司的情报，东淮王府在东瀛也扶持了好几家地方军阀当做傀儡，良本家算是最争气的一家，几乎统一了东瀛的半壁江山。
如今东淮王府谋反，下了征召令，从这些附属势力中征调兵马襄助。
三个人在岸边说了没几句，前去取水的东瀛武士很快返回。看到两人，大吃一惊。
王三野赶紧上前，将两人的来历翻译了一遍。
领头的小胡子武士露出震惊之色，结结巴巴开口道：“想不到……中原一地，普通商旅就有如此风采，实在……”他贫瘠的词汇想不出形容的话语来。
只是说话的时候，他不停地盯着谢景看，眼中的惊艳毫不遮掩。
对两人登船的要求，更是一口答应下来。
“一衣带水，互相……帮忙。”领头的武士忙不迭的点头。
云舒试探地问了几个问题，很快这一行人的家底摸清楚了。
这个小胡子武士来头竟然不小，就是良本家的世子良本秋。带着大军来东淮王府助战，船上待得烦闷，趁着取水的功夫下来透透气。
邀请两人上了小船，一行人很快出发。
逼近大船，看清楚整个船队规模，云舒暗暗心惊，眼前这些船虽不如中原的宏伟坚固，却也颇为高大了，数目尤其多，粗略估计，只怕有两三百艘。
“东淮王府即将横扫天下，当皇帝。本世子率领百万大军，前来襄助……”良本秋吹嘘着，中文顿顿卡卡，夹杂着东瀛辞藻，云舒两人还是大概听懂了。
百万大军是扯淡，但看这船队规模，只怕七八万人是有的。云舒心里一沉，良本家只是东淮王府扶持的海外势力之一，就能拿出这么多兵马，其余的岂不更加惊人。
还有，这种规模的大军调动可不是三两天就能准备好的，再加上赶路的时间。
如果东瀛良本家的兵马早在几个多月前就开始筹备的话，说明东淮王府谋反的打算，比他预料的还要早。
这也让云舒心情越发沉重。越早开始筹备，东淮王府的布局就越精细，对付起来也就越困难。
谢景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云舒回过神来，收到她安慰的目光，渐渐安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两人在一起，有何可惧？
到了船上，良本秋格外客气地亲自将两人领到了客房门口。
一直到云舒关上门，才将贪婪的目光收回来。
往回走的路上，还魂不守舍着，中原的女子竟然如此美丽吗？他内宅也有不少美妾娈宠，还有父亲后宅搜罗了众多佳丽，但是跟这两人比起来，都成了一群土狗。心里痒得不行，这样的美人，总得找机会一亲芳泽才好。
***
房门隔断了良本秋贪婪的视线，云舒才觉舒服了些。
方才路上良本秋一直试图往谢景身边凑，更不停地吹嘘他们良本家在东瀛的庞大势力和丰功伟绩，还有这一趟前来的浩荡大军，听得两人不胜厌烦。尤其他落在谢景身上的油腻眼神，让云舒警惕。
下定决心接触这些东瀛人，两人就已经做好了面对危险的准备。
毕竟比起皇帝长久不回归带来的朝政崩坏。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能冒着危险上船了。
“只是这船上似乎比预料的还要危险呢。”云舒笑道。
原本他们预计的最大危险是身份暴露，为了抓住两人，东淮王府肯定在附近海域撒下天罗地网。没想到首先面对的，反而是因为容貌带来的困扰。
谢景倒是无所谓，他基本没功夫看那个良本秋，全程都在观察整艘船的战力。
船上大都是仆役船员，虽然有十几个侍卫，武功也只是中等，两人先发制人，绝对能抢占优势。
关键是挟持他们容易，想要控制整艘船难。两个人太少，盯不过来这些杂役，除非挟持良本秋当人质。
商议之后，两人还是决定先静观其变。
***
两人暂时在船上住了下来。
良本秋给他们安排的房间还不差，在主舱最末尾，虽然是最角落的房间，但也属于贵人才能居住的地方了。大概是两人的容貌气度，实在不太像是普通平民。
充足的热水，新鲜的食物，还有温暖的床铺。
躺在床上，不考虑身份泄露这个危机的话，绝对是两人近来最舒适的夜晚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两人并肩躺着。
谢景问道：“你对东瀛非常了解？”今天那个良本秋吹嘘自家是什么二百年历史的大名，父亲得天皇召见之类的话语，云舒竟然都能接上话。
“是懂一点儿，语言文化什么的。”云舒承认。
“你还懂东瀛语言？”谢景更加意外了。
“当然了，”云舒自豪地点点头。
“说两句听听。”
“雅蠛蝶，雅蠛蝶！”云舒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儿不对了，第一句就叫出了这个。叫完就脸红了，又忍不住想笑。
谢景看出他表情不对，凑近了疑惑地盯着他。
“这是什么意思？”
舱室内的床本来就窄，两人紧挨着，被这么盯着，真的很有压迫感呢。
云舒压下狂跳的心脏，胡诌八扯道，“就是表示高兴的意思。”
谢景知道某人没说实话，瞥了他一眼，又问道：“还有别的吗？”
云舒赶紧点头，“还有，比如桥豆麻袋，马猴烧酒，撒由那拉，砍了那只鸭……”身为动漫小达人，他懂的可多了。
谢景一头雾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108章 身份
终于回到了文明社会，云舒当务之急是打听情报，可惜言语不通，船上的几个东瀛侍女只会对着他一个劲儿地抛媚眼儿，却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云舒尝试过几次之后就不再白费功夫了。
反而是谢景那边卓有成效。
短短几天的功夫，就把整个船队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包括这上百艘大船里头，那些是兵员，那些是粮草。
原来整个船队并没有他们一开始想象地那么夸张的七八万人。真正被良本秋带领的兵马只有前头的三十几艘船，八千精锐武士。后头那些都是跟随远征军的商旅，借着大军庇护，趁机发财来着。船舱里堆满了东瀛特产的纸扇、珍珠、清酒等货物，还有大批的精铁矿石，等着贩售出去，然后从中原收购丝绸棉布茶叶等物。
至于他们最关心的中原战况，这支东瀛兵马劳师远征，所知不多。但重要的大事还是知道点儿的。
慕荣佩果然放出了行刺成功的消息，皇帝已经在沧江遇袭身亡，还装模作样地弄了具尸体，隆重安葬。
之后北离王季寰和东淮王府联手谋反。据说北离王府的铁骑南下，已经兵围京城了。而东淮王府也一路西进，势如破竹。
这样两路夹攻之下，京城群龙无首，只怕情势不容乐观。云舒心情沉重，不仅因为这糟糕的局面，更因为季寰真的跟着谋逆了。虽然之前谢景就肯定过这件事，他私底下却悄悄抱着最后一线希望。
狠狠唾弃了一下自己的天真，云舒问道，“你觉得京城能支撑多久？”
“别对江图南他们这么没信心。撑到咱们回去不成问题。”谢景安慰着他，“别想太多，就算季寰和慕容佩联手，还能强过当年的北狄。”只要在京城沦陷之前赶回去，她有信心扳回局面。
云舒收敛心情，又好奇问道：“你是从哪里打听来这么多消息的？”
“我这些天多请教了一下王三野。”
“他一个通译竟然知道这么多？”云舒惊讶。这个时代，通译属于低端人才，而且看良本秋对王三野动辄打骂的态度，也不像是亲信。
“他一个通译当然不知道了，我请教他的是东瀛语言。”谢景说道，学会了语言之后再询问那些近侍杂役。
东瀛语言？云舒觉得茫然，这家伙只是学了几天，就能够打听情报了？他早就知道某人聪明敏慧，曾在短短数年内通贯琴棋书画，君子六艺。但也没想到会有这样夸张的效率。
“也没有这么厉害，还有些词汇听不懂，记下再询问王三野就行。”谢景笑着，揉了揉云舒的脑袋。
云舒还是一阵气闷。
谢景又道，“不说这个，我还想问问你呢。”
“什么？”云舒茫然抬头。
谢景眼神沉暗盯着他。
云舒本能地感觉危险，后退了一步。
谢景步步紧逼，对着退到墙边的某人使出标准的壁咚姿势来，才压低声音问道：“那些什么雅蠛蝶雅蠛蝶，是从哪里学来的？”
云舒：……
“嗯，跟我说说。”谢景盯着他，一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高压目光。
云舒冷汗，“那个……”
看他支支吾吾半天没有答案，谢景低笑了一声，凑到他耳边，“不想说也行，今晚再叫一次给我听听。”
云舒震惊了，你这是什么恶趣味？再说，要叫也该是你叫才对吧。
“怎么样？”谢景的声音低哑曼妙，听得云舒心神荡漾。她呼出的热气触在耳廓上，险些把持不住，丧权辱国地答应下来。
最后的一丝理智提醒他垂死挣扎道，“那个……不太好吧，还在别人的船上呢。”
“可以等回宫里再说。”谢景大方地放宽时限。
云舒：……总觉得某人最近画风越来越不对劲儿了。
唉，还是他一心为公，忧国忧民啊，“我觉得比起这个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云舒摆出严肃脸。
“什么？”谢景似笑非笑盯着他。
“是……那个……”云舒绞尽脑汁，憋出一句，“重要的是为什么王三野对你这么好的态度？竟然肯教你东瀛语言？”
他之前接触过此人几次，那是个纯粹的市井小人，无利不早起的那种。没有好处不可能听话的。
“他不会是……”云舒本来想说是不是吃你豆腐了？但念头一转，鉴于王三野此人目前还全须全尾地活着，应该不存在对眼前这位大爷动歪心思的可能。
谢景知道他心里头打什么主意，无奈地道：“你这小脑袋瓜里一天到晚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还不都是被你逼的。云舒哼了一声。
谢景没有再纠结雅蠛蝶的问题，想了想，道：“他大概也是在试探吧，对我们的身份也有所怀疑。”
“不会是那个良本秋指使的吧。”云舒警惕起来。
上船已经好几天了，出乎他预料之外，良本秋并没有过来骚扰两人，云舒还松了一口气，但若是在试探什么，就危险了。
“不如提前想个法子，将这帮狗贼一网打尽，让他们加入战局，也是一大祸害。”
“区区蛮夷而已，不足为患。”谢景不以为然，只是万余兵马，根本没放在眼里。
“不仅是出征的武士，还有后头的商旅呢。”云舒提醒道。几十家大商号都带着浪人组成的护卫队，足有一万多人。
“不要小看这些商旅，一旦战事开启，有利可图，他们立刻就能变成抢掠的海盗。”
这个年代，海盗和海商之间的界限本来就很模糊，而东瀛的这些海商尤其如此。
因为有南泽王府和东淮王府这种庞然大物，百年来东南沿海都在其统治之下，东瀛暂时只有挨打的份儿，才没有形成隐患。上辈子明朝泛滥成灾的倭寇，祸害了沿海百姓多少年，所以云舒对这些人没有任何好感。
“不然明天下船之前，可以凿沉两艘。”谢景笑道。
云舒想了想，“算了，不能因小失大，坏了咱们的计划。”
船队按照行程，两天之后的黄昏就会抵达恒城码头，云舒和谢景准备在这之前逃走。
趁着夜晚，先偷一艘小船，这里已经是近海了，再加上开春之后，原本的西北风转为东南风，两人估摸着辛苦划船一两天就能抵达陆地。
***
王三野站在房内，畏畏缩缩地请罪。
良本秋满面怒色，一脚踹上去，“废物，我让你打听的那两人的来历，你到现在都没弄明白。”
王三野被踹得胸口疼，却不敢露出怒色：“殿下教训地是，都是我太没用，是我太没用。”
又谄媚道，“世子殿下这么尊贵的人，看上那对夫妻是他们的福分，直接召见就是了，他们一定受宠若惊。”
良本秋骂道，“住口，你这种虫豸懂什么？”他是看上了谢景，但也不是没脑子的。美女虽然好，性命更珍贵，这两人看言谈气度，绝不可能是普通商户，说不定有什么隐藏的身份。他在东瀛是堂堂的世子不差，在中原这地界，只怕连个普通侯府庶子都不及。万一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东淮王府在东瀛可是扶持了好几股势力，以前也曾经有地方大名仗着自己是地头蛇，想要私吞商贸利益，反手就被慕荣佩灭了族。
所以这些天憋得上火，都忍住了。
王三野嘴上说得恭敬，心里头却唾弃这个废物，看上美人，想要硬上，却又瞻前顾后，你才是废物。
这时，房门被推开，良本秋的亲随快步进来。
“世子殿下，联络点的飞鸽传书到了，是红签的。”
良本家也在恒城设着使馆，每日传递消息。红签的信笺属于重要消息。
良本秋立刻接过打开，一目十行地扫过，先是震惊失态，紧接着又狂喜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说着，这对夫妻的身份他终于明白了。
如果是这样的身份……他心中剧烈跳动起来，正好可以留下来自己享用。
幸好在上船的时候，就严令封锁消息了，跟随出征的将帅武士都在后头的船上，完全不知道有这两人的存在，而这条船上都是些低等仆役。
将人秘密收纳起来，将来便是自己的内宅私宠了。不仅女子美若天仙，那男子也是天神一般的俊美，要是能一并收入后宅，慢慢调、教……转念又想到云舒是会武功的，良本秋咬咬牙，还是性命要紧，只能先除掉他了。
今晚就动手，他可是忍了好几天。想象着晚上的风光，良本秋露出迫不及待的笑容。
***
在谢景看来，良本想要打他的主意，那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自找死路。
奈何，人家就是有吃熊心吞豹胆的勇气。
晚上，云舒去后头的舱室领烧火的木炭。船上为了防火，所用的石炭都是堆积在大船尾部的一处栅栏里头。
云舒正弯腰拾捡，突然心生警惕，脚步一错，闪避开来。
一道锐芒紧贴着他左边闪过，重重砍在刚才立身的地方。
长刀劈入木头栅栏，持刀的武士满不在乎，用力一提，就将刀拔了出来，虎视眈眈盯着云舒。
后头还有一个同伴，两个都是身材高壮的武士，抱着长刀，斜睨着他，目光轻蔑。
好端端的怎么喊打喊杀起来？云舒懵逼。
可惜没人回答他的问题，两人明显已经将云舒当做死人看待了，叽里呱啦说了两句，提着刀冲上来。
刀光如雪，逼得云舒步步后退。
逼近船舷，两人下手越发狠辣，他们收到的命令是将人杀掉，抛入海中。
云舒无奈，只能反击。故意退到救生舱附近，利用狭长的地形将两人分开，然后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往木桶里一扔，半桶木炭燃烧起来。再提起木桶向对面抛过去。
燃烧的木炭劈头盖脸撒过来，当先的倒霉蛋被砸了个正着，捂着头脸惨叫起来。云舒趁机冲上去，三两下将人打入海中，夺过长刀。
另一个倒霉蛋见势不妙，想要后退，被云舒追上去一刀砍中肩膀，后退的时候，也被一并掀入海中。
连续的扑通声传来，伴着凄厉的惨叫。
云舒急中生智，也趁机对着空气惨叫了两声，又提起旁边的一桶木炭扔进海中，发出第三声沉闷的扑通。
夜晚的风浪极大，几个浪花打过，两人再加一桶炭就消失在茫茫大海中了。
然后云舒撕下自己衣服，挂到船舷外头的铁钩上，让自己也落水的现场看起来更逼真一些，立刻离开了。
他没有走廊道，而是绕到甲板一侧，通过堆积着木桶杂物的隔间，躲开众人视线。
这两个武士不可能无缘无故对自己下杀手，目标多半是留在房间里的谢景了。眼前所见的景象也证明了猜测。
伏在舱室顶上，远远看着自己居住的房间。
周围非常安静，原本偶尔还有些仆役经过，此时完全不见人影，显然是被刻意清场了。
只有两个侍卫守在廊道前，一边低声谈笑着，不时向远处的房间投向羡慕的目光。虽然隔得远，依然能想象里头的无限春光。
云舒第一个念头是，这个良本秋真是活腻歪了啊。
第二个念头是，在他们逃走之前，良本秋还不能死啊。
某人脾气上来，可是天皇老子都能杀的。为了保住良本的小命，云舒只能努力一把。
他绕到房间后头，推开狭小的窗户，费了好大功夫才挤进去。
第一眼就看到了瘫在床边的良本秋。
这个采花贼正用一种标准的“马拉之死”的姿势，半挂在床边上，双眼圆瞪，脸色惨白。
而谢景站在旁边，环抱双臂，似乎正在思索着怎么处理这只大号垃圾。

第109章 疯狂
“不会已经死了吧？”云舒大惊，压低了声音。
“还没死。”谢景简单道。
像是为了佐证这句话，床边的良本眼珠子咕噜噜转动了两下。
不仅没死，竟然还是醒着的。云舒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谢景又问道。
“没事，有两个侍卫想要袭击我，被反杀了。”云舒坦白。
谢景点点头：“你要是再不回来，我还想着处理完他就刦找你呢。”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流露肃杀之意。云舒目光又落在半死不活的良本秋身上，好好活着不好吗？非要作死是闹哪样儿啊。现在连累的两人的逃亡计划都打乱了。
谢景想了想，道：“杀了他，咱们可以今晚动身离开。”只是比原定计划提前了一天而已。
云舒却没有这么乐观。别小看这一天的时间。那会让他们在海上漂流的时间成倍增加。而且据他们观察，东瀛的船只跟恒城是有飞鸽传书联络的，世子被两人杀死，肯定会将消息通知恒城。到时候岸边布下天罗地网，两人平安登陆的难度大增。
谢景又道，“要不放火烧船，四周大船必定要派人来救，咱们易容改装，混入其中，潜藏到其他船上。”后头都是商队，管理肯定非常混乱。浑水摸鱼成功的几率很高。
云舒认真思考了一下，商船虽然现在管理混乱，但若是这家伙死掉就不一定了。严密的搜查之下，两人还是容易暴露行踪。
唉，海上就是这么不方便。
两人就这么直白地讨论着良本秋的生死。
前一刻还当着色狼，如今已经沦落为待宰羔羊的良本秋露出惊恐的表情。他被谢景锁住了喉咙穴道，又重击腰背几处，如今全身僵硬，酸痛无比。
深知自己生死就在对方一念之间，他张口竭力想要说话，却只是发出咯咯的声响。
看得出肉票想要表达不同意见。云舒目光投向他。
谢景上前，解开了他的穴道，反正也不怕他反抗。云舒凑近了，笑眯眯问道：“良本世子，在下非常纳闷，上船已经四天了，为何之前你都没有对我们下手，偏偏今日下手了呢？”
良本眼珠子转动，低声道：“是我一时鬼迷心窍，看到令夫人如此美貌，把持不住，实在是万分抱歉。我对此谢罪负责，愿意拿出二百金来补偿给先生。”
他的态度非常低下，二百金是一笔巨款，在东瀛足够买上一栋宅子和几十个美貌的婢女了。
云舒笑了笑：“多谢世子殿下的大方，我觉得大家开始开诚布公的好。”
良本秋面色游移不定。
谢景不耐烦地道：“何必废话，还是我来问吧。”
她直接走到了良本秋的身边，双手扣住他肩膀。云舒看不清楚她使了什么手段，只听到一连串细微的咔嚓声。
良本秋的脸色很快变得血红，宛如猪肝，豆大的汗滴从额头浮现，显然是在忍受着极度的痛苦。再到后来，整个身体跟癫痫发作一般打颤，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呜咽，听得人头皮发麻。
没过半刻钟，他就抵受不住了，冲着谢景杀鸡抹脖子一样拼命眨眼，扭曲的脸上满是哀求。
谢景又等了一阵子，才上前解开他的痛苦。
短短时间，良本秋整个人已经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了。他本就不是意志坚定的人，云舒再问，立时竹筒倒豆子一般将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一开始没有对两人下手，是因为他拿不准两人的身份，直到今日接到了从恒城传来的消息。
信笺不仅说了近日中原发生的大事，还提到恒城王府之内发生一桩丑闻。
东淮王一个得宠的美貌侍妾跟一个俊美的侍卫私通，两人被发现之后，干脆卷款私奔，逃离了王府。东淮王极为震怒，派出各路密探，全力搜捕两人。
消息中传出的形貌特征，恰好跟云舒两人符合。
良本秋大喜，既然是见不得光的逃妾，正好可以悄悄昧下，自己享用。
谢景听得眉梢直抽抽，竟然将自己污蔑为逃妾，慕荣佩他们够胆啊！
人家都谋反了，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云舒倒是不意外，仔细想想，还觉得这一招挺高明。可以光明正大地搜捕两人，不漏破绽。
两人又询问了传来的其他消息。
将一切坦白干净，良本秋有气无力哀求道：“是我有眼无珠，冒犯了两位，还请不要计较，在下愿意以家族荣誉发誓，奉上重金，绝不会出卖两位。”
他哀求的目光投向云舒。已经看出，这对夫妻之中，男子还略微心软些，那女子简直不是人，手段冷硬，气势凌冽，自己是怎么不长眼，以为这是朵任人采颉的娇花来着。
云舒想了想，“世子既然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来历，就该知道，我们夫妻，也只是想要寻一个平安地方，安稳度日而已。”
“这……”良本眼珠一转，“两位若是不嫌弃，可以来我东瀛，必定保护两位平安。”
云舒嘴角微抽，当他们是傻子吗？“多谢美意，只是在下眷恋故土，不想离开家园。幸而天下之大，东淮王府也不是只手遮天。”
良本立刻道，“我知道了，等到快上岸的时候，在下可以安排船只，送两位北上离开，听闻北边是另一位王爷的领土，到时候还会为两位奉上金银。”
云舒和谢景对视一眼，点头答应下来。两人当然不会天真到相信这个人渣的保证，反正他们的计划是入夜之后就离开。拖延过这一天时间就好。
夜色笼罩，海风呼啸着扑打在窗户上。房里气氛凝重，良本秋看着身边两尊杀神，乖乖缩成一团不敢吱声。
云舒凑近了窗前，外头看守的两个武士还在徘徊着，不时朝房内投来艳羡的目光。
这么一直安静下去会不会惹来怀疑啊？云舒悄悄转头看向谢景。
演戏演全套，要不要让她叫两声雅蠛蝶雅蠛蝶之类的，咳咳……
算了，说出来某人可能会选择杀掉良本秋提前下海呢。
不过还好，观察了一阵子，房门外的两个侍卫也许因为隔得远，对房间的安静并没有动疑心。
熬到天亮时分，可能见到良本秋迟迟不出来。船上的大总管过来，跪在房门口，禀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昨晚世子殿下派去清理闲杂人等的两个武士，不见了踪影，按照现场的打斗痕迹来看，应该是跟那个倒霉的家伙一起摔下大海了。
良本秋坐在房内，感受着按在自己肩膀上的纤长手指，一脸苦涩地提高了声音：“知道了，这种小事按照惯例处置就好。”
又道，“今天我在房内歇息，你们不要打扰。”
听出他话语中的不耐烦，大总管不敢再打扰世子临幸美人的兴致，无奈地退下了。
之后果然船内没有人来打扰，连早饭都只是送到了房内，侍女头也不敢抬，就匆匆退下。
云舒两人松了口气，看样子熬过这一个白天不是问题。
不过看守人质的活儿，比预料中的要麻烦。
勉强吃了早饭，良本秋突然站起来，小心翼翼道：“那个……”
“什么？”旁边谢景不耐烦地问道。
“我想要更衣。”良本颤声说出诉求。
更衣是体面的说法，就是想要如厕。
谢景冷哼了一声，“起来吧。”
良本起身，谢景正准备跟着他一起去。云舒连忙上前，“我跟着过去吧。”
谢景断然拒绝，“不行，你怎么能……这不妥当。”
她没有说出后续，但云舒也明白她的意思。不禁无语了，喂，我现在才是男的啊。
云舒理直气壮道：“有什么不妥当，我每天都看，你是女子才不妥当呢。”
这个死猥琐男原本就盯上了谢景，想到她跟着过去，贴身盯梢，云舒只觉满心不自在。
谢景比他更不自在。什么叫每天都看？好吧，知道现在他是男子，但每天看到的也是自己的，怎么能跟着这个死猥琐男……
两人僵持不下，各有论据。都感觉让对方跟着良本秋，是一种亵渎。
争执了半天，缩在角落的良本秋要哭了。
“我……我要憋不住了……”
谢景：……
云舒：……
最后的结果，是两人一起跟着过去，陪着良本秋解决了个人问题。
除了这些小瑕疵，一整个白天还算顺利。
可惜计划永远没有变化来得快。
入夜之后，没等两人开始行动，大总管再一次来到舱室门口，着急地道，“世子殿下，东淮王府派出的使节船到了。说东淮王听闻世子远道而来，专门派了快船迎接，邀请世子入府商讨大计。”
又激动地道，“这是东淮王府对咱们良本家的天大礼遇，请世子殿下赶紧收拾，准备迎接使节吧。”
也难怪大总管如此激动，只有对身份尊贵的客人，才会远道出迎，这次东淮王府可是给足了他们良本家面子。
万万没想到对这么个东瀛属国，东淮王府也会礼贤下士。房间里，云舒和谢景对视一眼，表情凝重。
良本秋则眼珠子急促转动，悄悄打量着两人。
外头大总管半天听不见回音，沉声催促道：“世子殿下，您出发之前可是在将军面前承诺了，一定要带着武勋回去的。”
他声音严厉，对世子殿下临战之前还这么沉迷女色，在这个新得的美人身上颠鸾倒凤一整天不出来，他也非常头疼，奈何良本秋原本就是个好色之徒，这种事儿也不是没有先例的。
又等了片刻，房门终于打开了，良本秋站在门口，还搂着那个新得的美人。
大总管和一众侍从的目光落在低眉顺目的谢景脸上，不禁惊叹。
这样的美色，也难怪世子殿下沉迷了，传说中的祸国妖姬也不过如此了。
再看自家世子，面色发白，脚步虚浮，果然是经历了一日一夜的奋战，真是艳福不浅啊！
几个人脑内各种颠鸾倒凤的废料小剧场。
也无怪他们疏忽，东瀛地界，女子的地位比中原更卑下，读书识字的都少，更别说会武功的了。以常理推测，丈夫死了，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弱女子，还不是任凭摆弄。
良本秋几次想要对着属下使眼色，感受着谢景抵在他腰间的冰冷刀刃，只能咽下去。带着谢景一路往东，回到了自己房间。
作为船上的主舱，房间非常宽敞。
侍从早已经备好了繁复厚重的铠甲，旁边还堆着几十个巨大的箱子，都是准备送给东淮王的礼物。
几个侍女跟着入内，想要服侍良本秋穿铠甲。
良本秋咬牙吩咐道，“留她服侍就好，你们退下吧。”
几个侍女温顺地退出门外。
谢景这才松开钳制。
良本秋动作缓慢地穿着铠甲，眼珠子乱转。悄悄看着谢景，那个丈夫为了躲避视线，藏在原本的房间里没有出来，只剩下这个女人，正是难得的好机会……
***
云舒等到房门外的人散了，才从窗户里溜出去，沿着船舷外壁，爬到了良本秋的房间外头。
他推开窗户，跃入室内，一眼就看到了瘫软在地的身影，还有站在旁边的谢景。
什么情况？云舒睁大了眼睛，地上的良本秋脖颈扭曲，显然是没气了。
谢景两手一摊，“他刚才想要袭击我，情势危急，一不小心。”
云舒抓狂了，这也太不小心了。
最后的一天，连串的意外也太多了，把他们原本好好的逃亡计划弄得四面漏水八方冒烟。
“这下子还怎么离开？”外头不仅有良本家的一众侍从管事，还有一堆东淮王府的人呢。
“你来假扮他！”谢景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压低声音。
云舒一怔，目光落在良本秋的铠甲上，这铠甲就是以前经常的动漫中看过的东瀛老式风格，非常繁复宽大，包裹全身不说，还带着遮挡下半张脸的防护。再加上两人身高相似。
谢景也是看到了这一身铠甲，才萌生了这个念头。

第110章 入府
假扮良本秋去跟东淮王府的人交接，这计划实在太疯狂了！云舒觉得三观崩溃。
但危机面前，再疯狂的计划也比没有计划强。
而且从之前良本秋交待的口供，东淮王府的人并没有见过他。这一趟使节是邀请他换船入王府的。
理论上是这样，但想到自己跑去东淮王府……那可是敌人的大本营啊！
“先入恒城，再设法离开。”谢景想的比他更长远，“恒城之内有东锦司的暗桩，包括东淮王府之内。”对这种势力强大的藩王，朝廷不可能不安插人手。
云舒醒悟过来，有时候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安全。东淮王府将大网洒遍了整个海域，未必会在自己大本营内这么警惕。他们带上良本秋的尸体，运气好的话，也许半路上就可以金蝉脱壳了。
东淮王府的人没有见过良本秋，但是外头的大总管一行人呢？幸好自己还有气运这个金手指。
两人迅速行动，谢景俯身将良本秋嘴唇上的小胡子剃下来，黏到云舒唇上，又从梳妆台上取了些脂粉，将云舒皮肤抹黑。
房门外头，大总管领着众人等了半天，都快不耐烦了，才见到房门被推开。
“世子殿下”缓步走出，身边还是带着那个女人。
大总管迫不及待催促道：“殿下，使节大人都上船了，您也快点儿啊。”
云舒虽然听不懂这老头说什么，但从焦急的表情也能推测大概。
他简单地嗯了一声，按照谢景的指点，用内力压着嗓子，模仿良本秋的声音。虽然只有四五成像，但隔着脸上的护具，再加上夜晚凛冽的海风，大总管一时还真没听出不对劲儿来。
云舒抬头看去，数十个穿着中原服饰的人，正站在甲板上等候着，领头的是个风度翩翩的中年书生，一身云青色官袍。
看到云舒，上前恭敬地行礼道：“下官东品馆知事何志才，见过世子殿下。”
旁边通译上前，想要将话语翻译成东瀛语言。
云舒抬手屏退，上前扶住行礼的何志才，低声道，“何大人不必客气，我听得懂中原语言。”他故意顿顿卡卡说着。
何志才松了一口气，情报果然没错，这良本家的世子是通晓中原语言的，他笑道，“殿下果然博学多才。在下早就听闻殿下大名，如今得见，果然是龙章凤姿，威风霸气……”
这年头，当使节的都是口才上佳的，阿谀吹捧，典故言辞信手拈来，滔滔不绝。云舒作出侧身倾听，非常受用的模样，不时地嗯啊两声。
两人一路往船舷走去。那里，两艘船之间已经搭建起平坦的临时桥梁。
四周都是东淮王府的侍从簇拥着，大总管的人被挡在了外围。只剩下谢景紧跟在云舒身边。
大总管对自家世子色迷心窍的行为非常着急，但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出言提醒。
何志才目光在谢景脸上转了两圈就挪开。
虽然戴着帷帽，也能看出是个绝色，站的离世子这么近，必定是得宠的侍妾了。出征竟然还带着女人，呵，这世子果然跟传言中一样，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纨绔。
心里头鄙视，面上却没有露出来。热情地将云舒一行邀请到了东淮王府的船上。
东淮王府的大船远比良本家的更加宽敞舒适，云舒刚落地，就看到十几个秀美的侍女出来，将众人迎接进了舱内。
船舱里更加奢华敞亮不说，云舒一路看下来，整艘船布置地根本不像是一艘船，更像是一处别致玲珑的江南院落。透过舱室后窗，竟然看到了一处广阔的庭院，里头堆积着土，栽培着各色奇花异草。
“这是我们王爷以前的坐舰之一，因为王爷喜欢清静，设了这些。”何志才故作平淡地笑道。
云舒立刻表示，王府如此礼遇，不胜荣幸。
有了东淮王府的船在前头引路，浩大的舰队一路加速，往恒城而去。
一路上，云舒凭栏遥望，发现不时能看到东淮王府的舰队船只，大概三两艘一组，四面巡游，数量极多，闪亮的灯火在漆黑的夜幕中分外清晰，
何志才轻描淡写地解释，近日王府麾下水师汇聚，准备启程北上，可惜因为船夫一时没有征召足够，暂且耽搁了，在近海巡游演练着。
“今次前来迎接世子，也是为了一路畅行，以免这些巡逻船误会。”何志才笑道。
云舒心中凛然，慕荣佩父子谋逆筹划地那么早，绝不可能凑不齐船夫，是以此为借口，散布在附近海域搜查他们两人呢。如此严密的搜查网，幸好自己和谢景没有用小船下海，否则多半难以幸免。
大船航行的速度极快，何志才一路探听着良本家兵马的底细。
这些情报云舒早就知晓，有些说出来，有些糊弄过去。何志才也没有起疑心。只要不是一头猪，就不会将自己全部家底泄露给别人。
两人一路就这么“相谈甚欢”地抵达恒城。
从高高的瞭望台上看去，恒城的繁华尽收眼底，码头外停泊着无数船只，一艘艘排列整齐，数不清楚有多少，岸边人来人往，有做苦力的劳工，也有巡查的士兵，更多的是风尘仆仆的商旅，其中还有很多金发碧眼的异邦人。
进了内城，云舒才见识到这座以繁华著称的城池何其鲜活动人。街市两侧商铺房舍鳞次栉比，多是亮丽的白石搭建，行人如织，都衣着干净体面，晨光给这座恢弘的城市镀上奢靡的金边。
对这批东瀛援军，东淮王府的人指挥着整个儿停泊在专用的码头上。一处广阔的码头被早早腾空，专门迎接远道而来的藩属兵马。
而云舒乘坐的东淮王府大船没有在这里停留，驶入了一条清澈的河流，一路向西畅通无阻，最终停泊在一处内陆人工湖岸边。
放眼望去，入目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无数琦年玉貌的宫女来往其中，远处似乎有曼妙的琴音回荡。
“这里是平波园，是王府专门招待贵客的地方。”何志才笑着介绍道。
平波园的鼎鼎大名云舒也听过，是东淮王府近年来耗费巨资建造的行宫，内中奇山异水，宫室阁楼，尽皆美不胜收。有大臣来恒诚，入此园居住过的，回去都是赞不绝口，还有不少文人墨客写诗赞颂。东淮王慕丰渊本人一年大半时间也都住在这里。
嘴上说着与有荣焉的话语，等到船靠岸，云舒却不免绷紧了起来。东淮王府的这招待也太细致了，下了船就直接在王府之内。原本云舒还想着趁路上休整偷偷溜走呢。
甲板边上早早搭起了宽阔的吊桥。
沿着长桥走下来，上了早已备好了马车。
马车里，云舒不时望向窗外的侍卫。谢景沉声道：“别看了，我估算过，成功杀出去的几率为零。”
宽敞的马车里头只有他们两个人，云舒压低了声音，“怎么办？”
“大不了去见见慕丰渊再走。”谢景眼眸中闪着亮光，前所未有的冒险让她格外兴奋。
云舒却没有那么乐观，时间越长，露馅儿的可能性越大。
“放心吧，我之前并没有见过慕丰渊，只是书信和使节来往，倒是慕荣佩见过很多次。”谢景道。前梁时候，东淮王府的历年朝贡都是慕荣佩这个世子入京。
云舒没有那么乐观，东淮王府的人是认不出来，但良本秋自己的人呢？后头还跟着几十个亲随，自己又不可能一直披挂这身铠甲。实际上在下船之前，何志才就曾体贴地询问，是否要换下来了。
马车一直行到一处别院才停下来。
白石铺就的地面恢弘亮丽，扶栏和房檐嵌着金箔，正值开春，各色奇花异草装点着庭院，银白的水流从东侧假山蜿蜒而下，宛如一座小瀑布。
云舒被迎入正堂，宽阔的殿内，家具摆设器皿无不精美奢华，更有十几个娇美动人的侍女迎上来，恭请世子沐浴更衣，等待宴席。
“请世子在此地稍作歇息。房舍简陋，还请海涵。”何志才拱手笑道。
云舒故意露出惊叹之色：“神话传说中的仙宫也就这般模样了，何大人还要说简陋，本世子在东瀛的住处岂不是成了贫民陋室。”
何志才哈哈笑道：“世子真是客气。还请世子先歇息，臣先去王爷面前交了差事，咱们晚宴再见。”
云舒将人送到门庭处。
等何志才彻底走远了，他松了一口气，命侍从将随身带着的箱子送入房内。
知道这是贵客随身携带的日常用品，几个侍女想要上前帮忙整理东西，云舒连忙喝止：“不必你们经手，先下去吧。”开玩笑，良本秋的尸体还藏在里头呢。
侍女不敢违背，纷纷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云舒和谢景两个人。跟随的几十个东瀛亲随都被拦在了外院。进内殿的，竟然只有谢景这个名义上的宠妾。
回想起这一路的顺利，云舒压低了声音，“你不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吗？”
“什么不对劲儿？”谢景的表情比云舒轻松。
云舒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虽然他使用了气运这个金手指，但整个过程完全没有露馅儿不说，简直顺利地不像话。现在回味起来，东淮王府的人，似乎在刻意阻隔他与良本家的侍从多接触。
要不是谢景全无异状，他都要怀疑何志才就是东锦司布下的暗棋了。
谢景透过窗外，望着廊下来回巡逻的士兵，笑了笑，“东淮王府是有些小心思。”
“什么心思？”云舒问道。
“只怕是想要收缴你的兵权，当然不是硬夺，而是用这些礼遇享乐来换取。”
云舒醒悟过来。兵马派系太多，确实不好统筹，尤其这些异族兵马语言不通，万一调派不够灵活，到时候别说助益，说不定还会在战场上拖后腿。
但是……“东淮王府想要统一兵权，令行禁止，直接跟良本秋谈判就好，不必这么迂回曲折吧？”
谢景噗嗤笑出声来，“你啊，还是太天真。”
迎上云舒不解的目光，谢景直接道，“这些藩属来的兵马，东淮王府只怕准备当做消耗来用。所以要将良本秋这个世子扣在手里，以免坏事儿。”
消耗，就是炮灰！云舒张大了嘴巴，想不到东淮王府在打这样的主意。慕容佩父子也够狠的啊。
谢景倒觉得意料之中，藩属不就是这样用的吗？平时主君给你提供庇护，到了危急时刻，就要有当炮灰的觉悟。
当然，毕竟是友邦藩属，也不能喊打喊杀，用这些金银美人来软化良本秋的意志。
良本秋要是识相的，老老实实在这里享受几个月醇酒美人的生活，然后等着领着赏赐回东瀛。至于麾下的兵马，损失惨重也只能认命了。
这样的布局，倒是正好方便了云舒他们行事。
云舒回想她一路的气定神闲，“你早就看出来了？”
“邀请你登船的时候就猜到了。”谢景承认道，否则堂堂东淮王府，何必对一个属国世子这么客气。
良本家对东淮王府过于迷信，才没有深思。却不知道中原战场上，想要对付他一手带出来纵横天下的铁骑，是多么艰难的事儿。谢景能肯定，慕荣佩开局之后连战连捷，势如破竹的攻势，肯定是消耗巨量的资源和人命换来的。
说话的功夫，云舒坐到了梳妆台前，谢景替他重新整理妆容。赴宴不可能再披挂铠甲，肯定要换上常服，就需要在妆容上多费心了。
摆弄了没两下，云舒就受不了了，将眉笔从她手里抢过来，“还是我自己来吧。”这家伙笨手笨脚的，化妆技术远不如自己。
谢景乖乖退到一边，含笑看着云舒。
用脂粉将脸涂黄，再贴上小胡子。云舒对着镜子左顾右盼，折腾完这一套，跟良本秋还真有三四分相似。
幸好这样高规格的宴席，身边的亲随武将都被隔离地远远的，也不必担心露出破绽。
也许是这一路太顺畅，云舒抛开之前的顾虑，信心大增，突发奇想，“你觉得，我趁着见面的时候，将慕丰渊一刀刺死怎么样？”
谢景满头黑线，“你别胡思乱想。”
“开玩笑的。”云舒笑道。
谢景生怕他作死，补充道：“先不说殿内殿外的侍卫，慕丰渊自己也是武功高手，只怕比你如今更胜一筹。”
“我知道了。”云舒乖乖道。
他态度良好，谢景反而更操心了。“要不你今晚称病算了，反正等我联络上线人，立刻就能离开王府。”
这平波园里有东锦司的暗桩，身份还挺便利。谢景已经在路上留下了记号，等着入夜就准备联络线人。
然后悄悄离开王府，顺便将良本的尸体抛在这里，一切就大功告成。
云舒哭笑不得，自己真的只是随口一说，他很惜命的好不好，怎么敢随便作死。

第111章 刺杀
何志才离开了别院，匆匆回了正殿。
一个穿着赤红三品袍服的中年男子正在内堂等着。
何志才赶紧上前，将这一行迎接的细节说了出来。
中年男子是东淮王府的右相，摸着胡子，问道：“以你看，这良本世子如何？还算听话？”
“模样举止还算贵气，只是有些腼腆，人倒是挺识相的，应该能控制得住。”何志才顿了顿，又道，“只是他身边带着个绝色的侍妾，早先准备的那些美人恐怕看不入眼。”
右相满不在乎：“喜欢美人，就再挑选几个颜色好的送过去。就算模样不及，也可以多挑几个能歌善舞，或者弹琴下棋的。”东淮王府养着大批的歌舞伎，专门用来招待贵客。
何志才连忙领命。
右相叹道，“这些蛮夷兵马，战力不算强，却颇能惹是生非，将他们收拢过来，统一管束，才好为了王上的大业尽心。”
何志才连忙道：“大人鞠躬尽瘁，实在辛苦了。”
右相又道：“不过你待会儿得再过去传个话。王爷今晚有贵客要招待，只怕没有功夫见这些属国之人了。”
何志才好奇：“什么贵客？”
右相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名字。
何志才立时露出惊叹，“这位竟然也来了恒城？”
“毕竟是两国共襄盛举。”右相道。
何志才连连点头，这样的贵客，自家王爷肯定得全程陪同，不可能见什么东瀛大名世子了。
***
云舒和谢景还在为称病推辞和冒险赴宴而争执的时候。
何志才送到了宴席推后的消息，两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云舒故意露出遗憾的表情来，恭声道：“王驾繁忙，我自然不敢惊扰，只是仰慕已久，希望能将尽快见到……”
“世子这般知礼明义，下官一定尽快转达。”
何志才跟云舒客气了两句，很快告退了。
天色暗了下来，几个侍女送来了晚膳。
四十八道精美的菜肴配上十二种汤羹，这还不算摆了外围一圈的面食点心。山珍海味林林总总摆满了一大桌子。
还有侍女询问，是否要一边用膳，一边欣赏歌舞。
云舒果断拒绝了，东淮王府的奢侈果然名不虚传，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软化自己这个世子的糖衣炮弹。
谢景也毫不避讳的坐下两人一起吃了起来。
这众人眼中，谢景是云舒的宠妾，就算失礼些也在情理之中。
而且她举止放肆些，那些侍女看在眼中，也不敢随意勾引献媚，少了很多麻烦。
等晚膳之后，云舒屏退了所有侍女，众人自然也没有多心。
紧闭房门，两人在房内等到入夜之后。
从窗户看到外头一片静谧，附近巡逻的侍卫都少了，谢景换上一身不起眼的衣裳，取了随身带着的东锦司令牌，去联络线人。
“乖乖等着我回来接你。”临出门之前，在云舒额头亲了一下。
***
何志才处理完公务，出了王府，走到惯常经过的东边一处小门，看到三四个门房压着一个贼眉鼠眼的中年男子，正在往外拖拽。
那男子嘴里塞着脏布团，还呜呜叫着。
何志才蹙眉：“怎么了？”这男子看衣着明显不是府内的奴才。外人胆敢在王府的地界撒野？
管事连忙回答：“大人，这是个骗子。他下午到了偏门，跟门房说有之前王爷搜查的如夫人的下落，东次门的王德就赶紧将人迎了进来……”
之前老王爷房内走脱了一位千娇百媚的宠妾，据说还是跟着某个不长眼的侍卫私奔了。王府派了很多人在秘密搜查着。
“可迎进来之后，询问他究竟是什么下落，这人竟然死活不说，还说什么要亲自见到王爷才肯禀报。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也配见王爷？”
管事满心愤慨，他作为府内的二等管事，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次东淮王，一个外头的混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更别说他们王爷马上就要更进一步，登基称帝了。
何志才眼睛一亮，立刻道，“先将人放了。”
他走到男子面前，沉声问道：“你说有那两人的下落，可是真的？”
贼眉鼠眼的男子正是之前在良本船上充当通译的王三野。
他盯着何志才的官服，肯定自己是不可能见到东海王本人了，这好歹也是个官儿。便压低了声音，凑到何志才耳边，说了起来。
***
云舒躺在柔软的大床上，锦绣被褥温暖舒坦。鼻端萦绕着梅花香，清淡素雅，极是好闻。
谢景还没有回来，四周一片静谧，空灵的环境中，云舒有些紧张。
视线不由自主扫向远处的壁橱。
谢景那个粗线条的家伙，不顾他的反对，将良本秋的尸体从箱子里弄出来，塞到了壁橱里。
想到自己竟然跟一具尸体共居一室，云舒能不紧张吗？
上辈子他可是个看恐怖小说都不敢起来上厕所的人啊。
人的潜力真是无穷无尽啊！
穿越过来才几年啊，自己不仅能跟尸体共处一室，竟然还亲手杀人了！回想这一路走来的逃亡，云舒思绪纷乱。
想要平静下来，却怎么也控制不住心猿意马的状态。
也许是因为一切太顺利了，越到最后的关头，就越让人担心，会不会有横生的枝节。
怕什么来什么！
正掰着指头数着谢景回来的时间，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殿下，世子殿下！”何志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同时大力敲着门。
云舒心里一紧，却还是装出睡意朦胧的声音，“何大人吗？我已经睡下了。”
何志才声音更加急促，“世子殿下，请立刻开门，王爷急事召见。”
云舒愣了，明明说另有贵客，东淮王择日再见，怎么又要今日召见了？难不成是见完了贵客，发现还有时间，想起自己这个远道而来的世子？
云舒只好下床开门，目光扫过庭院，霎时绷紧了。
何志才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几十个人，不是白天见到的礼官，而是一群甲胄精良的侍卫。
自己身份被发现了？！云舒第一个反应是这个。
何志才却对着他躬身行礼，“世子，冒昧前来打扰了，王爷召见地急。”
云舒绷紧的精神慢慢放松下来，
一边说着，何志才迫不及待往房内走去，“殿下身边不是还带着一位侍妾吗？不知哪里去了。”
半个时辰之前，他听了王三野的禀报，那逃出王府的宠妾和侍卫竟然被良本世子撞见，救上了船，还一路带着进了王府。
大喜过望，赶紧去跟上司禀报了这个好消息，又带着兵马来这里捉人。
床上并没有人，房内也没有，他满目狐疑，明明问过侍女说那女子留在房内侍寝了。
云舒一颗心沉下去，他当然能看出，就算自己这个世子暂时还没有露出破绽，谢景的身份也已经引来怀疑了。
不用等太久，只要他们搜查这个房间，将真正良本秋的尸体从壁橱底下弄出来，自己也会跟着一起露馅儿。
心念电转，云舒知道自己面临人生最危险的时刻。
神经绷紧到一定程度，反而诡异地冷静下来。
整个人都前所未有地冷彻。
“你是说月容吗？”云舒打了个哈欠，“本世子要睡觉，就让她离开了。”
何志才眯起了眼睛：“这位月容姑娘是世子殿下的宠妾？”
“哪儿的话啊，我倒是想带着侍妾出来，可惜父……咳咳，月容是中原人，只是我路上遇到的，他们夫妻落难，我急人所好，帮了一把，然后她倾慕我风华。”云舒装出纨绔猥、琐的模样，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小心翼翼问道，“这月容姑娘难不成何大人认识吗？”
何志才脑筋急转，跟那王三野说得差不多，这蠢货世子还不知道自己遇到的是什么人呢。
“火速搜查。”他转头看向跟随的侍卫首领。
侍卫们立刻行动起来，将整个别院挨个房间搜索。一群惊醒的侍女被拖出来，挨个辨认身份。结果自然是徒劳无获。
何志才目光凝重，如果说之前只有三成的可能，如今那人神秘消失，只怕有七成的可能了。
云舒跟着何志才的脚步，站在院子里，忐忑地问道：“这位月容姑娘究竟是什么人啊，还有，不是说王爷要召见我吗？”
何志才想到，王爷确实非常关注此事，叮嘱要将此人带去回话的。
赶紧带着云舒去了正殿。
在无数亭台楼阁中穿梭回绕，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抵达东淮王所在的正殿。
没有任何阻拦，他被人领着直接进了内殿。
终于见到了东淮王慕丰渊。
云舒第一眼就看到镶金嵌玉的宽大座椅上那个几乎占据了大半空间的胖子。早就听说东淮王心宽体胖，也没想到是这么个胖法。
也许因为过度肥胖撑开了皱纹，他脸色红润，看着倒不像是年近六旬的老人。
殿内宽敞奢美，重重垂下的纱帘掩着金碧辉煌的陈设。十几个宫女太监侍奉在内，还有两个衣衫华贵的美貌宫娥跪在座椅一侧，拿着小白玉锤，替慕丰渊敲打着小腿。
云舒站在殿内，非常小心地低着头。
慕丰渊看到他，立刻开口道：“你就是良本秋，良本盛的儿子？”
云舒露出激动的表情，恭敬地跪地行礼，“父亲大人时常提起王上来，夸赞王上和世子是他见过的最伟大的英豪……”
慕丰渊没兴趣理会这些早就听腻歪了的吹捧，直接打断道，“听说你在来恒城的路上，遇到了一对年轻夫妻？”
“正是。”
“是怎么遇到的？”
“这对夫妻流落荒岛之上，我好心收留了他们。”云舒眼珠乱转，支支吾吾。
何志才一溜儿小跑凑到慕丰渊身边，低声将之前收集到的情报说了出来。
慕丰渊情不自禁站起身来，盯着眼前这个东瀛来的大名之子。
这对小夫妻若不是那两人也就罢了，若真是那两位，却被这么个货色给占了便宜去……竟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来了。
最重要的还是确定那两人究竟是不是。
“那对夫妻……”慕丰渊一句话问了半截，突然停下来。
想到那两人的特殊身份，他抬手挥了挥。
立刻，殿内侍奉的宫女太监，连同何志才都一起退了出去。
东淮王府对外竭力宣扬，皇帝已经在沧江一战中身亡，以此动摇人心。连何志才这种得力的臣子都不知道真相，只以为那对小夫妻真是私奔的宠妾。如今终于有了线索，自然也没必要被太多人知晓。
慕丰渊这才走到云舒的身边，沉声问道：“那对小夫妻从上船之后有何动作，有何话语，你一一道来，不得有丝毫隐瞒，若有虚假，待本王查明真相，一定不会饶了你。当然，你若肯据实已告，本王也重重有赏。”
他目光威严，云舒装作不堪忍受的模样，瘫软在地上，颤声道：“那对夫妻，从一上船，就神神秘秘……”
“对了，我亲近那女子的时候，她还曾经……”
云舒声音越说越低，慕丰渊情不自禁走到了他旁边，俯下身去。
“曾经说自己是皇帝的妃嫔，怎么能……”
慕丰渊心神俱震，竟然真的是那两个人！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突然看到白光一闪，原本跪伏在地的东瀛世子起身往自己扑来。
两人距离太近，几乎无处躲避。慕丰渊只来得及晃了晃身躯，就被云舒撞了个正着。
旋即胸口一凉！
他要刺杀自己！为什么？
慕丰渊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想要躲闪，却晚了一步。
为了这筹谋已久的一击，云舒使出了全部力量，也抓住了最好的时机，甚至还消耗了气运。
他几乎整个人撞到了慕丰渊的怀中，手中的利刃贯穿了慕丰渊的整个胸口。

第112章 相逢
慕丰渊拼着最后一点儿力气，狠狠一掌击出，打中了云舒的肩膀。
肩膀剧痛，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云舒也顾不得了，握紧了匕首，推着慕丰渊肥胖的躯体一路向后，直到对方倒在那张金碧辉煌的宝座上。
慕丰渊想要挣扎呼叫，却只能发出低哑的呜咽。手脚抽搐几下，就此气绝身亡。
他的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云舒，愤怒，震惊，恐惧……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属国的世子要刺杀自己。
确定慕丰渊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云舒绷紧的神经才松懈下来，被压抑到极点的心脏开始狂跳。
望着死不瞑目的慕丰渊，他嘴角抽动。
前一刻还坐着称帝的美梦，如今却死在自己这个正牌皇帝手中，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不同于战场上的生死对决，这样突兀地主动下手杀人，云舒还是第一次，本能地有一丝不适，但也只有一丝而已。
更多的是庆幸，真的刺死了某人。总算这两年的武功没有白学，危急关头还是有勇气的。云舒低笑了一声。
想起几个时辰之前跟谢景的调笑，没想到一语成谶，局面变化太快，逼得他只能走上刺杀这条绝路。
其实从良本秋那个人渣觊觎谢景开始，两人就好像上了一条高悬的钢丝路，随时可能摔下深渊，万劫不复。偏偏一路磕磕绊绊，不仅没死，还将这个谋逆的罪魁祸首给弄死了。这样算算，也够本了！
云舒安慰着自己，虽然知道干出这件事儿，自己生存的机会已经被压缩到最低。但不到最后关头，他不会放弃挣扎。
接下来要面对的，才是最大的麻烦。
幸好这个房间的隔音足够好，自己的刺杀足够迅速，而慕丰渊为了保密，主动屏退了所有侍从。
手臂酸软地没有一丝力气，尤其右肩痛入骨髓，慕丰渊临终前的那一掌，似乎将肩膀骨头打碎了。
低头看着慕丰渊比常人更粗大的手掌，这位王爷修炼的，仿佛也是掌上功法。
云舒强忍着疼痛，拔出匕首，抬手替慕丰渊拢好衣襟。利刃太薄，洇出的血迹稀少，用外衣就能遮挡。然后将尸体伪装成之前斜倚在榻上的姿势。
他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然后倒退着来到殿门口。
“……臣一定遵令照办。”
守在殿门外的何志才几个人眼看着云舒倒退着出来，脸色苍白，额头冷汗，口里唯唯诺诺不断。
抬头往殿内看去，隔着重重鲛绡帷幕，主君正斜倚在榻上，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何志才刚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云舒就关上了殿门。
他哭丧着脸，结结巴巴道：“王爷骂了我一顿，命我立刻将那对夫妻找到，我记得随身的箱笼里还有他们留下的东西，不知道有没有线索，何大人能跟我一起过去吗？”
何志才来不及细思，就被他的话语吸引了注意力。
抓住人，无疑是大功一件！他迫不及待道：“世子既然方便，我们这就动身吧。”
云舒连连点头，又补充道，“王爷说要仔细思考此事，命我等抓了人再来回话，否则不能惊扰。”
原本在殿内服侍的宫人面面相觑，这样的命令有些诡异。但今夜的事情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诡异，王爷想冷静思考一会儿似乎也正常。
云舒笃定他们不敢推门向慕丰渊求证自己话语的真假，这就是自己逃生的时间。
一路匆匆回了下榻的别院。何志才立刻带着人直扑隔壁厢房。良本世子带来的几十个箱笼都堆积在里头。
云舒则找了个换衣裳的借口回到卧房。
关上房门，他立刻冲到壁橱边上，将良本秋的尸首拖了出来。此时他无比庆幸，谢景先一步将尸体转移到了房间的壁橱底下。
将尸体放到桌案边上，摆了个久坐沉思的造型。
然后在水盆前洗干净脸上的妆容，又从箱子里拽出一身长裙来。
裙子是之前管事送来的，听说良本世子带着宠妾，非常周到地送了几十套更换的衣裙过来。
云舒选了一身暗蓝色的，迅速扒了身上的东瀛外衣，更换上去。
情不自禁想到，如果被某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会不会气得想要打死他。用他的身体来穿女装这件事……
哈，不过要让谢景生气，也得先见到了面才说，如今命悬一线，一切都顾不得了。
忍着手臂的痛疼，三两下换完裙子，云舒冲到偏殿后窗户前头，悄悄推开，翻身跳了出去。
他沿着回廊急速往北，记得谢景说过联络地点的大概方位。
偶尔遇到侍女就低着头，做步履匆忙状。这附近的院落都是东淮王府用来招待贵客的，很多临时调派的侍女家妓，也无人怀疑。
可惜走了没多久，就听见身后响起嘈杂的声音，远处仿佛有什么爆炸开来，骚动向着外围蔓延。
“有刺客！”
“不能让人跑了，立刻将人抓住！”
“良本世子在哪里？”
……
云舒遥望着骚动的方向，是慕丰渊的尸体被发现了！
只希望房间里良本秋的尸体能给自己争取一点儿时间。
云舒不敢再走大路，进了花木葱茏的后花园，专挑冷僻的小路。他试着用气运感应危险，选择方向。却发现，气运不像以前那般如臂使指。略一查看，不由地苦笑。
在逃亡的这些日子，一度充沛起来的气运再度大幅降低。是因为之前刺杀慕丰渊的举动太过惊险，消耗了巨量的气运。而且慕丰渊本人也是近乎雏龙般的存在，气运强大。
云舒勉强感应出一个安全的方向，可走了没多久，就看到前面灯火通明，是一队急行而过的侍卫。他只能后退，重新选择。几次三番之后，云舒发现自己彻底迷路了。
搜索的士兵越来越多，几乎整个府邸都亮起了灯。
线人接头的地点完全无法靠近，云舒只能咬牙选择了一处相比较不那么险恶的方向跑过去。
***
幽暗的月色下，重重树影掩映中，两个隐秘的身影相对而立。
正听着东锦司的暗线禀报消息，谢景突然心神不宁，抬起头来。
对面的暗线是个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不由问道：“大人，怎么了？”
谢景按住胸口，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状态，突然间心脏剧烈跳动，仿佛在不知道地方发生了巨大的危机。
是他出了事吗？
这个念头刚闪过，就听见远处响起嘈杂声，迅速蔓延。
这时，一个年轻人快步走来，表情焦急，他是留在外头放哨的。
到了两人会面的地点，俯身急道：“大人，王总管。大事不好，前殿大乱，据说是出了刺客行刺东淮王。如今侍卫正在全府搜查，不久只怕要搜到这边来了。”
王总管脸色大变，转头对着谢景道：“大人，事不宜迟，咱们得赶紧离开！”
出了刺客，搜查之后肯定是全府戒严，到时候再想离开可就难了。
谢景却置若罔闻，脚下发力，往两人落脚的别院飞奔而去。
***
云舒翻墙进了院子，四面看去，灯火稀疏。
这里似乎也是一处招待贵宾用的别院。奢华宽敞之处，比之前招待自己这个冒牌世子的更胜一筹。
选了一处僻静的房间闯进去，云舒想暂时躲避风头。
然而进了房间，他脚步一顿，这个没亮灯的房间里头竟然会有人！
看背影是个身量高挑的男子，正站在窗前。
被他脚步声惊动，对方转过身来。
云舒想都没想，猛地冲上去勒住他脖颈，刀子一横，“不准出声，不然宰了你……啊”
可惜狠话还没放完，就觉得手腕一疼，被人捏住，然后一阵天旋地转。
只用了一招，云舒就被人反制，抵在了墙上。
因为激烈的撞击，肩膀剧痛传来，云舒险些晕过去。内心一片灰暗，自己死定了，只希望谢景能及早发现危机，逃离此地。
对方却并没有急着下杀手，“咦”了一声，似乎没想到刺客武功如此不济，而且还是个女子。
他钳制在云舒喉咙上的手一松。
云舒这才有功夫抬头，视线朦胧地看过去。
看清楚眼前之人的面容，他头脑嗡地一声。
竟然是季寰！
季寰目光落在云舒脸上，不由得一怔。
这个眼神却非常地熟悉，再仔细看看，面容也非常熟悉。
云舒整个人都不好了，无比后悔之前为什么要将脸上的妆容卸了。一时间甚至升起了自暴自弃的念头，还不如留在别院，等着东淮王府的人上门，狠狠砍杀一场战死算了。
巨大的懊恼混合着羞耻感涌上来，他低着头。
而季寰还在蹙眉思索着这个女子是谁，他记忆力非常好，只要接触过的人几乎不可能忘记。哦，还有刚才的声音，那一句“不准出声……”也很耳熟。
季寰眨了眨眼睛，伸手挑起云舒下巴。
云舒只觉下巴一疼，被人捏住，强迫着抬起。
他恶狠狠将季寰的手打飞，低吼道：“你干什么！”
季寰露出梦游般的表情，他没看错，竟然真的是……
“陛下？”
“滚，我不是！”
季寰：……

第113章 醒悟
真是皇帝！
季寰头一次觉得自己脑筋不够用了。皇帝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之前沧江一战，虽然慕荣佩对外公开了皇帝死讯，但身为盟友的他当然知道，皇帝只是漂流入海了。这些天里，不仅东淮王府，北离王府也派了人手出海搜寻，听说京城那边江图南他们也派了大量人手。只是茫茫大海，想要找一艘漂流的小船实在太困难了。
没想到几大势力翻遍海外都找不到的人，竟然会出现在东淮王府里头，还这么一身装扮。
他目光情不自禁又落到云舒身上。
呃，这裙子挺漂亮的，底下还绣着精美的波浪图纹。再加上皇帝原本就生得特别俊美，又偏瘦……
“你看什么！”云舒勃然大怒。
季寰赶紧挪开视线，却忍不住嘴角直抽抽。
看到他憋笑的模样，云舒炸毛了！
王八蛋，自己落到这地步，还不都是被他们给害得，这帮叛贼。想到如今还生死不知的谢景，心里头更恨。
怒火将脑中名为理智的弦烧断了，云舒握紧手中的匕首，用力刺下去。
季寰连忙握住他的手腕，制住他下一步动作。
低头看去，痛苦，愤怒，还有……委屈，激烈的情绪盈满了那双清透的眼眸，让这张曾经见过无数次的脸带着陌生又熟悉的诡异感。
季寰看得发愣，一个荒诞不经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和谢景虽称不上亲密，也有数次并肩作战的经历。记忆中的他，从来不会外露这些激烈的情绪。就算濒临绝境，利刃加身，永远是冷静理智的模样。这也是军中最对他最推崇的一点。连北离王府的宿将，都纷纷夸赞他是天生将种……
云舒身体颤抖，肩膀剧痛，再加上一路奔逃的消耗，只觉头脑晕眩，眼冒金星。
季寰立刻察觉：“你受伤了？”
云舒还想要说什么，却再也抵受不住肩膀的痛疼，一阵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季寰连忙抬手抱住他。在额头上按了按，一片冰冷，再试脉搏，内燥外虚，联想他刚才刺下的动作，明显是受了很重的内伤。
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韩创宇在门外急道：“王爷，事情有变！王府之内好像出了事。”
季寰略一迟疑，解下肩头的披风一抖，当头将云舒笼罩住，一边问道：“怎么了？”
“前头王府乱了起来，似乎慕王爷遇到了刺客……”韩创宇进了门，迫不及待道。
话说了半截，看到季寰怀中的身影，顿时哑然。
王爷不是说要在书房里清静一下吗？什么时候多出一个人来？
季寰将人裹得非常严实，裙子没有露出分毫，只有乌黑的发丝散落耳畔，但韩创宇还是本能地感觉是个女子。
哪来的？今天东淮王府是送来了不少美姬，但自家王爷向来不近这些，都直接打发出去了……
“准备马车，离开东淮王府。”季寰简单吩咐道。
韩创宇反应过来，“可是王爷您与东淮王的大事还没有谈妥当。”
两家是来商量兵马联合攻势的，这种大事儿，自然不可能几天之内谈妥。而且东淮王刚刚遇刺，他们就急匆匆离府，只怕会引来猜忌。
季寰沉着脸色：“本王想走就走，谁敢阻拦？”
见他主意已定，韩创宇不敢再劝，赶紧出去准备了。
不多时，仪仗马车都筹备好了。
季寰命人将马车赶到院子里头，直接将人打横抱了出去。
韩创宇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小心翼翼的姿势。
正好外头风大，将云舒头上的斗篷吹开，韩创宇不经意看到了侧脸。
第一个念头是，这姑娘生得挺美啊。第二个念头是，好像有点儿眼熟啊。
等他终于想起，这张熟悉的面容属于谁的时候，直接惊得从地上跳了起来。
季寰懒得理他，匆匆抱着人进了马车。
队伍立刻出发。
耽搁的片刻功夫里，整个王府都喧嚣沸腾，四处是搜查的侍卫。
连季寰出行的马车，都被人拦下，但终究没人敢真正冒犯。简单几句话，就只能乖乖放行了。
***
云舒再次醒来的时候，头一个感觉不是疼，而是痒，肩膀酸痒难耐，带动着半边身子都难受得不行。
他细弱地呻、吟了一声，就要伸手去揉肩膀。
然而好不容易抬起的手却被一个坚定的力道压住了。
“别乱动，还在上药。”
声音温柔熟悉，是季寰！云舒猛地清醒过来，睁开眼睛。
果然看到了他，正坐在床边，俯身看着自己。
云舒微怔，旋即感觉身体发凉，低头看去，自己正躺在床上，柔软的锦被搭在腹部，上半身是赤、裸的。虽然知道某人是为了上药方便，还是一阵不自在。尤其季寰手指触在自己肌肤上，微凉的手指带起一团团火热，仿佛擦过的肌肤要燃烧起来，这股灼热又很快变成清凉，急剧的变化让肩膀又酸又痒。
妈呀，什么伤药，用起来这么销魂！
总算有戴元策上药的经历在前，云舒勉强忍住没有出声。
熬到季寰弄完，他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季寰温声道：“陛下的肩膀中了慕丰渊的掌力，震断了经脉，刚才臣上了药膏，慢慢等药力发散开来就好。”
生怕他不重视乱动，又补充道，“慕丰渊的掌力霸道，若是不及早修补好经脉，会留下暗伤，使武功大打折扣。”
云舒望着雪青色的罗帐帷幕，没有说话。
季寰继续道：“这里是北离王府在恒城的别馆，先委屈陛下在此养病。”
养病？云舒目光落在季寰面上，冷笑：“王爷何必浪费这些心思为朕疗伤，难不成还想着朕恢复武功，刺杀你不成。”
他语调讥诮，目光冷厉。
身为皇帝，落到季寰手中，其实跟落在慕荣佩手里也差不多。云舒从来不会认为，一个下定决心谋逆的人，还会是自己的朋友。
季寰没有说话，静静凝望着他。
皇帝他看过很多次了，从北疆惺惺相惜的战场情意，到后来入京朝贡时候的君臣相得，他觉得皇帝变了很多，却并没有多想。
那时候他全部心神都牵系在过往恋情上。
如今摒弃那些纷杂的感情，单纯地看眼前这个人。
诡异的不仅他？还有她？
发现船上的易素尘是假的后，他一度怀疑是皇帝事先发现了季坤的谋划，让东锦司安排了个替身。但之后的遇刺说明，皇帝对这个布局一无所知。
两个人的诡异相互对照……
季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对上云舒充满警惕的目光，他低声问道：“肚子饿了吗？想吃点儿什么？”
云舒满腔怒火打在了棉花团上，怒上心头。偏偏被他一提醒，肚子真的咕噜噜叫唤起来。
他脸上浮动红晕，扭头不说话。
季寰笑了笑，起身去了门边，不多时，几个侍从入内，端来了食盒摆在外间桌上。
季寰没有让侍从入内，亲自扶着云舒起来，掀开被子，拿起旁边的衣裳替他披上。又取了丝带和梳子，将云舒披散的乌发拢起。
两人贴得极近，几乎能感觉到季寰身上的热度，云舒浑身僵硬。
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只能板着脸任他服侍。心里头念叨着，都替自己上药了，矫情个什么劲儿啊，反正都是男人……
但是，等到季寰单膝跪下要替他穿靴子的时候，云舒还是忍不了了。
他咬牙挡住他手臂，语调生冷，“朕自己来就好。”右手不能动，左手还好好的呢。
季寰顺着他的意思，退到一边，只是在他不方便的时候略施援手。
这样的距离感总算让云舒舒服了些。
心里头不免纳闷，就算为了保密，不让侍从靠近自己，季寰也不必亲自上阵吧。
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云舒很快被桌上的饭菜吸引了注意力。他是真的饿了，非常非常饿。
坐到桌边，桌上的饭菜是十二道菜，六种汤，和几样面食粥点，都做得非常精致清淡。
“陛下昏迷两天了，先吃点儿清淡的。”
已经过去两天了！云舒吓了一跳，难怪这么饿。他端起筷子吃了起来。
季寰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云舒吃了个五六分饱，原本的怒气就渐渐消失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还有很多事情要询问，比如最关心的谢景如今怎么样了。
对他的询问，季寰没有隐瞒，直接道：“这两天，东淮王府一团乱。对外公开的消息，是慕丰渊遇刺重伤，正在疗养……”
云舒撇撇嘴，慕丰渊死得不能再死了。之所以隐瞒消息，肯定想要慕荣佩返回之后，再公开此事，避免内乱。
不过按照季寰的说法，府内搜查几遍，都没抓到传说中的刺客。谢景应该及时警觉，跟着暗线逃出了王府。
季寰一边说着，不停地夹菜送到云舒的盘子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挑的都是云舒喜欢吃的东西。
吃到七八分饱的时候，季寰就停下来。
云舒也知道刚醒来不能吃得太多的道理，顺势搁下筷子。
季寰又斟了茶水，送到云舒面前。
端起喝了一口，不是预料中的清茶，滋味酸甜爽口，应该是熬煮了山楂等果子的水果茶。
“让医官调理的饮子，有调理脾胃之功，臣尝过，味道还不错。”季寰笑道。
云舒不置可否地将这杯果汁茶水喝了个干净，将杯子搁下，他开门见山问道：“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处置朕。”
“处置一词万不敢当，陛下不必如此自轻。”
“哈，朕一向有自知之明，”云舒顿了顿，盯着他道，“不过识人之明上还欠缺些。”至少眼前这个人他就看错了。
季寰忽略他话语中的嘲讽，“陛下不问臣为什么要谋逆吗？”
云舒嗤笑一声，“这有什么好问的，皇权霸业，谁不喜欢。”
季寰原本就有问鼎天下的资格，只是谢景更加靠近权利中枢，抢先了一步而已。如今双王谋逆，自己落在他的手里，而慕丰渊又凑巧被他宰了。等等，慕荣佩应该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只要他设下埋伏，拦截返程奔丧的慕荣佩，岂不是乘风化龙，再无阻碍。
云舒心里头又是憋屈，又是难受，脸色阴沉沉的。
季寰叹了一口气，“在陛下眼中，臣就是这等权欲熏心，见利忘义之人吗？”
“权势是个好东西，朕也非常沉迷。”云舒冷静地道，“至于见利忘义，你与朕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恩义可言。朕还霸占了你心爱之人……”
听到“心爱之人”四个字，季寰身形一僵，望向云舒。
原本沉重的话语，从眼前之人嘴里说出，却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尤其说这些话的时候，他黑着脸色，唇因为负气而紧抿着，正是那人生气时候的习惯，可爱，带着点儿孩子气的倔强。让人恨不得立刻道歉，费尽心思将人哄好。
季寰突然感觉眼眶发热。
云舒正说着，话语一顿。
是他看错了吗？季寰眼中一闪而逝的光芒。
这时，外头响起脚步声。
季寰听出是韩创宇，立刻起身，眉宇间已经没有了一闪而逝的脆弱，沉声道：“陛下先歇息吧，臣先告退。”
云舒也站起身来。
着他微带迷茫的眼神，季寰又郑重许诺道，“请陛下安心养病，臣绝不会伤害陛下的。”一边说着，忍不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云舒被他眼眸中的光芒吓了一跳，竟然忘了躲开。
直到季寰离开，才猛然醒悟过来。
刚才季寰盯着自己的眼神，
什么情况？难道说……不会是……
云舒脑海中不禁浮现起上辈子看过的某些耽美古早天雷狗血文，什么你抢了我的女人，我抢你来替代之类的……
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第114章 桃花林
密闭的房间里，谢景焦躁地来回徘徊着。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猛地转身。
推门进来的人是夏德胜，不等谢景询问，就赶紧开口道：“殿下不要着急，陛下还没有被抓住。”
谢景松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一层的忧虑。
已经过去三天了，一直没有云舒的消息。这三天里，整个东淮王府为了清理刺客，过筛子一样反复搜查，连良本秋率领的东瀛援军，都被全数监、禁审问。这种力度下，就算一只蚊子都要被清理出来了，何况是个大活人。
云舒却像是彻底消失了，无影无痕。
他们所在的是恒城北部的一处客栈，明面上在一个南方豪商名下，实际上却是东锦司的秘密据点。
那天晚上，王府大乱。谢景返回去找云舒，就见到两人居住的别院被团团包围，水泄不通。线人匆匆探听消息，说是慕丰渊遇刺，动手的是良本秋身边的一个侍女。不仅整个王府内的侍卫，还调派了数千禁军入府。
谢景冒险将云舒可能逃走的方向找了个遍，都没找到人，反而引来警觉。
线人眼见情况危急，只能拼死拉着谢景先出了王府。
到了暗线的驻点，竟然在这里见到了夏德胜。
原来在沧江一战后，他和易玄英几个人仗着武功高强，都逃离战场，返回了京城。他们并不相信皇帝死在江上，推测两人可能漂流入海，派出了大批人手出海搜寻。夏德胜这个东锦司的头目更是亲自潜入恒城，来主持大局。
见到死里逃生的谢景，夏德胜喜出望外。对失去联络的云舒，这些天也安排线人搜寻。谢景同云舒说过联络的方式，如果还在王府内潜藏，只要看到暗记，肯定会联络线人，可至今杳无音讯。
“所以臣推测，殿下应该已经离开了王府。”夏德胜小心翼翼继续道，“这几天里，离开王府的车架，除了日常生活必须之外，就只有北离王府的车驾了。”
谢景脸色难看至极。
***
“东淮王府还严密封锁着消息，只是城内不少人猜到了真相。”别馆的书房里，韩创宇禀报这几天的动向。
说完之后，压低声音：“其中有几家暗中投递了名帖，想要来拜见王爷。”
慕丰渊骤然身亡，让不少恒城之内的势力都生出了小心思。虽然不至于公然反叛，毕竟东淮王府还有慕荣佩这个深孚众望的世子。但是趁着季寰这个北离王在恒城的功夫，多投注一笔保平安也是好的。
季寰对这些投机者没有兴趣，平淡地道：“都拒了吧。”
韩创宇犹豫着提醒道：“其中还有吴兴沈氏和清海王氏。”这两家是东南商贸的领头人，势力盘根错节。
“不必在这些小事上浪费时间。”季寰不以为然。
韩创宇只好领命，又问道：“王爷，是否要趁着这个时候安排人散布慕王爷身亡的消息。”
两大王府之间现在虽然是盟友，但随着战事推进，尤其皇帝如今落在自家手中。两家将来迟早有翻脸的一天。
季寰露出笑意，“此事无需我们出手，自然有别人代劳。”
按照情报，那人应该提前逃出了王府，如今正潜伏在看不见的地方。这恒城之内，东锦司的势力可是比他们北离王府只强不弱。
韩创宇醒悟。
说完了正事，季寰又问道：“最近城北小寒山的桃花应该开了吧？”
话题跳跃太大，韩创宇一时反应不过来。
季寰也不需要他回应，吩咐道：“准备车马，后天我要带人去游赏。”
韩创宇：……是为了让那位开心吧？召见恒城世家嫌弃浪费时间，每天从早到晚陪着那位却乐此不疲。
主君这是怎么了？想要说什么，看着季寰眉宇间的凝重，最终只能低下头，“遵命。”
***
云舒肩膀上的伤比预料中的还要严重，不仅无法运功，连日常举动都绵软无力。好在季寰弄来的灵药，效果堪比武侠小说里的黑玉断续膏。用了两三天之后，伤势就大为好转。
每天替云舒换药的工作，都是季寰亲力亲为。
自从动了那个糟糕的念头，云舒对两人肢体接触非常别扭。
但又别无选择，上药的地方在后背，还需要人内力辅助，季寰明显不想将这活儿交给别人。
不过他好像察觉了云舒的尴尬，上药的时候一切公事公办，尽可能的避免多余的接触。
这些都让云舒放松了不少。
这天晚上，云舒试着抬高手臂，不仅活动自如，连带着经脉内息运转都无碍了。
“恭喜陛下痊愈。”季寰笑道。
云舒转头看着季寰，故意微带讥讽地道：“朕从此恢复了武功，王爷不担心吗？”想要困住一位武道宗师，普通的势力都难办到。
季寰却全然没有被他吓到，坦诚道：“陛下现在的武功，臣还不必惧怕。”
云舒眉头一跳，竟然被他看出来了，自己如今武功修为不再是往昔的水准，难怪能毫无顾忌地帮他恢复武功。
他不服气地道，“慕丰渊临死之前，想必也是这么想的。”说完又有些后悔，这种威胁也太幼稚了。
季寰像是被逗乐了，笑道，“臣一定尽力不要重蹈慕王爷的后尘。”
云舒转过头去，没有说话。
季寰又道：“陛下养伤的这些日子也闷坏了，明日臣陪着陛下出去逛逛。恒城的春天景致极佳，正好可以散心。”
他笑容爽朗，仿佛两人之间不存在分毫芥蒂，还是如以往般友好。
云舒没有多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复杂。
***
第二天，季寰果然派人准备了马车，带着云舒去了城北小寒山散心。
这里是恒城有名的景点，开春的时候万亩桃花盛放，无数文人墨客都留下诗文赞颂。山上还有一座灵犀寺，是千年古刹。
季寰陪着云舒走在山寺后头。
正值桃花盛开的时节，四面望去，满目粉云堆雪，生机勃勃。不时有暖风吹过，花瓣飘零如雨。
辽阔的桃花林中，只有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
“往年这个时候，灵犀寺里人很多，现在恒城全城戒严，就只剩下你我来此欣赏美景了。”季寰笑着。
云舒注意到，季寰自始至终落后自己半步，如同以前在宫中一样。
这让他感觉好笑，又好奇，在他心里头，究竟是将自己当成什么人？高高在上的皇帝，亦或者是臆想中的那个人。
可惜季寰气运太强盛，读心术对他起不了作用，不然云舒真的想探查一番。
也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长了，季寰低声问道：“陛下不开心吗？”
云舒讥笑一声，看向他，“你应该知道，这时候应该只有一件事情能让朕发自内心地开心起来。”
季寰点点头，“臣明白，是臣和慕荣佩的首级送到面前，陛下才能真心开怀。”
原来还知道啊！云舒盯着他。要不是言谈举止都很正常，他真要以为季寰秀逗了，现在是他谋反大业的关键时期吧。整天陪在自己身边吃吃喝喝玩玩乐乐是个什么意思。
他不会以为摆出这样的姿态来，就会让自己忘记他现在已经是个逆臣的事实吧？
就算想要留着自己当做人质，也不必这么日日招待陪伴。
别说他很悠闲，好几次云舒看他来找自己的时候都带着明显的黑眼圈。大概能推测出，这家伙在自己睡下之后，在加班加点熬夜处理公务。
不仅北离王府的事务，再加上如今恒城之内的局势，云舒想象一下，这些天他应该忙得要疯掉才对。
“王爷每日军政大事繁忙，也不必这么尽心竭力地招待。”云舒体贴地道。
季寰凝望着他，目光沉静而忧伤。
两人站在树下，一阵风吹过，片片桃花如雨飘落。
季寰抬手，替云舒摘下落在发上的一片桃花瓣，动作自然亲昵。
他低声说着，“让陛下不悦，是臣的罪责。来这里只是为了还愿吧，曾经有一位好友，对臣说，想要到这里游玩。”
云舒大概能推测出，这个“她”指的是谁。
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缓缓开口道：“季王爷，请你冷静，我不是她。”
季寰脸色剧变，他没想到，云舒会将这个诡异的秘密摆到台面上。
云舒甚至看到他手在微微颤抖。
不禁苦笑，他不是傻瓜，季寰这几天对他的态度，明显的不正常，一开始的时候，他惊惶不安，还曾经怀疑季寰是不是要断袖。
但冷静下来，仔细思考，就知道自己想多了。季寰看他的目光固然暧昧，更多的却是忧伤。
最诡异的一点就是，明明知道两人是一起逃亡的，却一次也没有询问“易素尘”的下落。
京城那段日子，看得出易素尘在他心中占据的地位，如今却不管不顾，很明显已经知道什么了。
“怎么看出来的？”云舒问道，不等季寰回答，他自顾说了下去，“是从她在你的船上的举动看出来的吧。”
上次谢景提到过自己从季寰船上的逃亡经历。当时云舒就觉得不妙。季寰只要不傻，都会看出她不是易素尘了。不过当时两人还困在荒岛上，也没工夫多想这些事情。再说，看出来也不能怎么样啊。
没想到季寰竟然会将自己当做易素尘。
“知道现在的易素尘并非旧日恋人”，和“认为自己这个皇帝是易素尘”，两者之间还隔着不小的距离吧。
他是怎么跳跃过去的？脑洞也挺大的啊！云舒暗暗吐槽了一句。
季寰嘴唇动了动，仿佛不知道该怎么说。
“算了，你也不必解释了。朕不是她，你也该清醒一下了。”云舒对他的心理变化也没什么兴趣，直截了当地宣布结果。
“你是她。”季寰没有解释他是怎么得出这个答案，只是固执地说道。
云舒被他气乐了，相处这些日子，他也看出来了，季寰这个人，在某些方面特别豁达，在有些地方又格外固执。
“季王爷这么笃定，朕是不是应该好好利用一下你的奇思妙想，假扮成那位可怜的易姑娘，利用你对付慕荣佩，或者直接趁机刺杀你。”
云舒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从季寰跟着慕荣佩谋逆开始，他们就不是朋友了。
云舒不怕与他翻脸，季寰属于绝对的冷静理智型。不想杀他的时候，就算作天作地也不会动手。倘若想要杀他了，就算跪着哀求也没用。
季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固执地重复道：“你是她。”
云舒望着他，无奈道：“易玄英都没有你这么冥顽不灵。”
季寰低笑了一声，“易兄确实不容易，竟然能忍住不与你相认。”
对他这种自以为是，云舒也懒得说什么了。
“你高兴就好。”云舒摊手道，转身离开。反正玩得差不多了，他还要去享用灵犀寺闻名遐迩的素斋呢。
季寰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沉声道：“我不会放弃的，云舒妹妹。”

第115章 返程
晴天一声霹雳，云舒被这个称呼吓了一跳。
转头见鬼一样盯着季寰。
在这个世界他只对谢景一个人说过自己的本名，季寰是怎么知道的？
也许他脸上的惊异太明显了，季寰笑了一声：“云舒是易妹妹的小字。这个名字，陛下觉得耳熟吗？”
云舒只觉脑中轰然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闪过，快得来不及抓住。
难道自己真的是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跳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云舒头痛欲裂。
看到他突然脸色发白，季寰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
云舒想要推开，却没了力气。
这时候，韩创宇进了树林，步履匆匆。看到季寰拥着皇帝，不由一怔，赶紧低下头。
“王爷，有前线的急报送过来。”
季寰这会儿哪还顾得上什么急报，急促吩咐道：“立刻准备马车。”
他不关心，云舒却着急起来，拼命压下不适，问道：“什么军报？”
韩创宇看了皇帝一眼，有点儿犹豫。
季寰开口问道：“什么消息？”
韩创宇这才垂首道：“五天前的深夜，慕荣佩攻陷了京城。”
又是一道惊雷劈下来，云舒身体发颤，感觉到缺氧般的窒息。也不知道是因为季寰那一声称呼，还是因为这惊天的噩耗。
季寰只后悔自己怎么多嘴问了这句，赶紧将人打横抱起来，快步出了树林。
云舒按住胸口，指端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窒息感才慢慢退去。
抱着人进了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季寰让云舒斜倚在靠垫上，斟了茶水，送到他唇边，又替他输入内力。折腾了好半天，云舒才觉得恢复过来。
他推开茶杯，目光落在小桌上。
韩创宇刚送来的军报就搁在那里。
季寰确定他脸色恢复正常，才拿起来，送到面前展开。他刚才急着照顾云舒，也没来得及翻阅。
两人一目十行地看过去。
慕荣佩攻陷京城的过程很简单，自古以来，坚固的堡垒都是从内部攻破，这一次也不例外，看守城门的龙禁卫副统领王泗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投效了慕荣佩，于五天前的一个深夜暗中打开了驻守的西城门。
慕荣佩亲率八万精锐袭入，一下子冲破了城门防卫。
之后戴元策他们组织兵马开展巷战，但冲入城内的敌军越来越多，最终几名将军联合，从北城门退出了京城。
“朕果然没有识人之明。”云舒自嘲地道。王泗安也是跟着主角一路奋战打拼的老部属了。如今说背叛就背叛了。
“没有识人之明的是他，不是你。”季寰低声道。
云舒嘴角抽动，难不成他这两年的皇帝是白当了？他私心推测，王泗安不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东淮王府的暗棋，多半是最近一两年才被糖衣炮弹攻陷的。慕荣佩别的没有，就是钱多。
季寰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也许未必是陛下想的那样。”王泗安他也见过，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不像是为荣华富贵轻易折腰的人。“这世上总有比贪欲更重要的理由。”
云舒抬头望向他，脸色发黑，“听起来王爷比朕还要了解满朝文武啊。”
他语气不忿，季寰只好住口，温声道：“陛下先不要为这些烦心。戴元策他们退避，并非战败，应该也是顾惜京城民生，不想伤及百姓。”
云舒也明白。城内守军和东淮王府兵马，如果演变成长时间的拉锯战，对这座繁华的城池伤害极大。而且北部还有北离王府的精骑压境，若是被两面夹击，反而不如趁着北离王府兵马没有赶到，撤出京城。
按照军报上说的，如今兵马基本完好，退到了京城北部的涟仓，那里是京城的几个粮仓之一，正适合兵马驻扎。
但无论什么军略，也掩盖不了京城沦陷的事实。天下都要为之震动了。新朝建立不过两年，就这样折戟沉沙。偏偏自己这个皇帝还被困在这里。
云舒一路上心情都很糟糕。
回到了别馆，季寰确定他身体不再有问题了，又盯着他用了晚膳，才离开房间。
云舒躺在床上，凝望着碧翠的罗帐。
今天震撼自己的不仅是京城沦陷的消息，更多的还有那一声“云舒妹妹”。
难道自己真的是那个人……念头稍动，剧烈的头疼又涌上来。
云舒赶紧止住了念头，将手伸进怀里。
取出龙骨，幽暗的夜幕下，小东西散发着银白的光芒。白天在桃花林，头疼欲裂的时候就是因为碰触到这个，才缓解的，刚才也是。
想起段无音曾经说过这玩意儿对魂魄有奇效，果然不是虚假。
而段无音那个人……想到自己这些天的推测，云舒眼眸沉暗，捏紧了龙骨。
***
季寰从云舒房里出来，夜幕已深。
匆匆进了书房，韩创宇和另外几名臣子早就等候着了。
几个人上前禀报近日的政务和前线军事，季寰简单交代着，一直忙碌到半夜，才停下来。
等到臣子退下，韩创宇还没走。
季寰按着额头，疲惫地吩咐他道：“准备准备，也该出发去京城了。”
韩创宇应下，又禀报道：“王爷，这些日子守在四周的暗卫发现有人窥探别馆。”
季寰按压额头的手一顿，“不必理会他们。”他大概知道窥探的是哪方势力，就让她先急着吧。当初自己听闻某人篡位登基，将易氏一族抄家灭族，可是比现在的她更心急如焚。
正说着，突然胸口一闷，剧烈咳嗽起来，白皙的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
房内的侍从连忙取了丹药和茶水。
季寰接过服下，才感觉轻松些。
韩创宇满面忧虑，主君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如今一天到晚还要花费巨量的精力在皇帝身边服侍，夜晚回来之后才处理公务，常常因此熬到三更半夜。
之前他曾经数次提议安排可靠的人手服侍皇帝。却被主君断然拒绝。
“王爷，您这样继续……”
“不必说了。”季寰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打断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
他幼年时候身中剧毒，明面上看着没什么，其实早已伤及根本，一度被医生诊断为不可能活过二十五岁，所以对那人的心意，总是拒绝。不想让自己苟延残喘的人生拖累了她。
没想到却在两年前，意外得了一个诡异的方子，配制的药丸，能大幅缓解症状，甚至服用日久，连隐患也逐渐拔除。
随着身体痊愈，对这段错失的感情也就越发眷恋，悔不当初。入京之后，再度重逢，她却冷淡疏离。本来万念俱灰，以为两人终究是错过了，却没想到还有峰回路转的一刻。比起如今失而复得的欢喜，短暂的疲累算得了什么。
韩创宇不敢再说，低头领命，退了下去。
出门的时候，忍不住抬头望向戒备森严的小阁楼。皇帝暂居的房间早早熄了灯。
韩创宇目光凝重，其实在他看来，皇帝还是死掉的好。如今京城江图南那些人还在死撑着，都是因为他们坚信皇帝还活着。他们正可以将人杀掉，然后再将罪名栽给慕荣佩。
皇帝说得好听是贵客，说得难听点儿，如今就是他们的俘虏。
可自家王爷这些天对待皇帝殷勤又小心的态度，简直让他不由得浮想联翩……
王爷这是怎么了？
***
谢景看着密报，目光沉暗。
虽然早在海上漂流的时候，就做好了京城沦陷的准备，也没想到来的如此突兀。两人平安登陆的消息已经让夏德胜传回去了。本来一切可以好转，却转眼间急转直下。
夏德胜又送上另一个糟糕的消息，“今日盯着北离王府别馆的四个人，有三个被发现了踪迹，打断腿之后丢到了僻静的巷子里。”
以北离王府的风格，竟然没有直接杀人？
谢景冷笑，季寰这是在给自己脸色看呢。
之前还拿不准，如今却完全能肯定，季寰是知道了，两人并非原主的秘密。
“殿下，还要继续换人盯梢吗？”
“不必了，准备回京城。”谢景咬牙道。虽然万分不情愿，但他在季寰身边，至少保证平安。京城那边的局面不能再拖延了。
这一切的终局，还是要在战场上见终章。
***
又在恒城盘桓了三日，确定云舒身体无碍之后，季寰才启程离开。
乘着大船一路往北，数日之后抵达了津川港。
云舒凭栏遥望，江面上水流滔滔，正是当初自己被慕荣佩一党伏击的地方。如今几个月过去，江面上已经丝毫看不出战火的痕迹。只有两岸偶尔出现的凹坑和巨石，彰显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战争。
目光越过江面，投向遥远的陆地，隐约可见村庄点缀其中，黄昏时分，炊烟袅袅。虽然战火不断，这些百姓的日子似乎没有受太大影响。
无论这个天下是谁登基，谁称王，大概这些百姓的日子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身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季寰走到了他旁边。
迎着云舒的目光，他沉声道：“有一个好消息。陛下可能会感兴趣。”
“什么？”
“慕荣佩领兵出击涟仓，结果被戴元策他们在小渡口伏击，结果惨败，当阵斩首两万，俘虏三万，剩余的兵马护着慕荣佩逃回了京城。”季寰言简意赅说着。
慕荣佩在攻陷京城之后，想要乘胜追击，将这帮往北逃窜的“残兵败将”一鼓作气收拾了。结果踢到了大铁板。
“他确实太莽撞了。”季寰低笑着。
原本两家商量合兵出击的，慕荣佩却不等北离王府的兵马赶到，抢先发动了进攻。大概是轻易攻陷京城这个辉煌的功绩，让他对自己的实力空前自信，毕竟京城已经近百年没有陷落过了，生出了这种膨胀的念头。
完全忘了，论战力，谢景带出的兵马，绝对横扫天下，连北狄都俯首称臣。大概也只有北离王府的精锐能相较一二。
云舒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容，“这对朕来说是个好消息，对你北离王府来说，更是一个好消息吧。”
虽然目前两大王府还竭诚合作，还约定了划江而治的契约。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新朝彻底败亡的日子，就是双强相争的时候。
季寰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继续道：“其中，指挥整个战局的是一位东锦司的女官。”
云舒霎时睁大了眼睛。
这些天一直没有谢景的消息，他还担心着，没想到转眼就迎来了这么大的惊喜。
季寰仔细看着他的表情，那毫不掩饰的欢喜让他心头酸楚。

第116章 绑架
沿着沧江逆流而上，在港口换乘马车，季寰很快带着云舒抵达京城。
终于回到这座阔别已久的城池，云舒迫不及待透过窗户，望着熟悉的城门街市。
刚刚经历了破城的灾劫，但京城的折损比预料中要轻微，只有城门处的少许残破，彰显着战火熏陶的痕迹。所见的街市房舍都齐整如常，并没有多少破败。只是城内气氛非常紧张，原本繁华的主干道上行人稀少，偶尔路过的个个步履匆忙。
成群结队经过的大都是士兵，看到季寰的车队依仗，退避在路边。
马车径直驶入了北离王府在京城的府邸，停了下来。
季寰下了马车，伸手接云舒。
不用他提醒，云舒乖乖戴上帷帽，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
四周侍卫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但还是有几个沉不住气的悄悄抬头将目光投过来。
再森严的军纪，也压不住人类的好奇心啊。
进了房内，云舒掀开帷帽，忍不住笑问：“你觉得那些侍卫会怎么想朕的身份？”这是他憋了好些天的问题了。
“你的男宠？”云舒想了想，摇头道，“不对，他们可能连我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自己的消息被季寰严密封锁着，除了几个心腹亲信一概不知。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在恒城还好说，这一路北上，又是马车又是大船的，不可能完全将云舒藏起来。
两人这般亲密的相处，落在外人眼中真的很难解释。尤其季寰是出了名的无情无欲，曾经京城权贵私底下议论都觉得他老人家要修仙了。
季寰神色不动，转头吩咐道：“将刚才抬头的侍卫杖责四十，开革出亲卫队伍。”
韩创宇立刻领命。
云舒表情微抽，“朕并没有这个意思。”
季寰沉声道：“直视圣颜，本就是无礼之举。”
云舒不说了。
一个变成臣子俘虏的皇帝吗？他想要讽刺，可话到了嘴边，还是没有说出口。
这些天两人的相处大体还算和平，寄人篱下总要有点儿觉悟，云舒控制着自己不去太刺激季寰。
韩创宇出去处置犯了错的侍卫。云舒望着他的背影，说起来，季寰的部属中，看自己眼神最不对劲儿的就是这位了。
***
云舒在别馆住了下来。
之后连续几天，季寰都只在傍晚过来匆匆探视，看得出，入京之后的他太忙碌了。
云舒身边服侍的人换成了两个清秀可人的侍女。这让他轻松了不少。
一个活泼可爱，一个文静秀气，花朵儿一般的年纪，要不是知道季寰把自己当成那个人，云舒都要怀疑他给自己送后宫了。
但是在跟两个侍女多聊了几次后，云舒就满心窝火，还不如给自己送后宫呢！
“奴婢以前曾经是易太傅家的奴婢，服侍过易小姐的。后来易太傅家遭了新帝罪责，被抄家，奴婢幸而不是家生子，被家里人赎买了出去。”那个叫玉露的侍女说道。
另一个侍女也是差不多的经历，都曾经是易家的侍女。
云舒满心的卧槽，这些天他仔细思考了自己和易素尘之间的联系，最终还是不肯相信那个结论。关于这位京城才女的生平，他看过详细的奏报。是位出众的大家闺秀，但生平没有任何穿越者的痕迹。比起自己是易素尘这件事，云舒更倾向于怀疑，也许自己一开始是要穿越成这位香消玉殒的小姐，按照天命，来一段小宫女跟霸道皇帝的爱恨纠葛上位史。
却因为某种不可抗拒的外力，扭曲到了谢景的身上。
甚至现成的外力都找好了，奉天观那边透露的情报，提到妙衡真人祈天坐化的时间，正好就是谢景走火入魔的时刻。
潜意识里，云舒一直抗拒着与易素尘联系起来。这个名字代表的人生太过沉重，让他一想到就觉得憋屈。
偏偏季寰因为自己的执念，非要把自己往这个方向拉扯。
这种烦闷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晚上，季寰过来看望他。
“季王爷还真是体贴入微。”屏退了两个侍女，云舒的火气压不住了。
“若是陛下不喜欢，臣立刻换人。”季寰平和地道。
云舒沉下脸色。就是这种予取予求的态度，让他发火都找不到借口。
而且他很想问一句，如果换人，这两个侍女会被送去哪里？答案很清晰。虽然季寰并非狠辣之人，但自己落在他手上是天大的秘密，势必要将这两人灭口的。
“不必了。”他挪开视线，“只希望季王爷以后不要干这种事情。”
知道他心里头在想什么。季寰凝望着他，“你认为我会将这两人杀掉灭口吗？”
云舒没有说话。
季寰苦笑：“我怎么会舍得，她们都是她留下的。” 他身边可凭吊的存在实在太少了，每一样都百般珍惜。
云舒垂下视线，“一厢情愿的执念，只会让人走火入魔。朕说过，朕不是易素尘。”
“你是。我知道。”季寰执着地道。是上天给了他挽回这段感情的机会，他绝不会再放手。
云舒一阵无力，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了。
季寰目光中的痛苦和期盼是如此的清晰，让他情不自禁都有些同情了。
同情一个叛贼，哈……
云舒低笑了一声，突然走近季寰。
在季寰惊诧的视线中，他越来越近，直到温润的触感传来……
是他吻在了他的唇上。
蜻蜓点水的一吻让季寰受惊般连退数步，惊慌地看着云舒。
云舒毫不避讳地望着他，“如果你真的认为我是她。而且是如此深沉地爱慕着她，为什么要躲闪呢？”
“因为心爱之人变成了男子，就觉得不能接受了？如果真的那么爱，无法放手，无论心爱之人变成什么样子，这份爱慕之心都不会变化吧？”云舒振振有词。
“真正的爱，别说爱人变成男子，就算是变成了一只猫一只狗，或者一盆花，都一样爱着……”
说到后来，他忍不住想笑，这似乎是上辈子某个圈子早年流行的说法。如今却被自己当做鸡汤，给季寰浇下去。
虽然心里头觉得这种行为挺幼稚，但看到某人崩溃凌乱的表情，还是有种异样的爽快感。
让你整天神神叨叨这些朕不想听的！
这些日子，云舒竭力控制着自己不去刺激他，但这次实在受不了了。
最后，季寰几乎是落荒而逃。
头一次看到他这种狼狈的模样，云舒在后头朗声大笑。
笑完之后，又叹了一口气。
仰面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望着窗外闪烁的星辰。
她怎么样了呢？一定是策马飞驰在广阔的夜幕之下吧。虽然没说过，但云舒看得出，谢景还是挺惦记战场的，如今终于有大展身手的时候了。
翻身抱住枕头，真有点儿想她了。
***
宽敞的房间里，桌上的烛火闪烁着幽幽光芒。
谢景正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对面墙壁上悬挂的巨大地图，那是京畿一带的疆域图。
她并没有云舒想象的纵横快意，倒是想上阵拼杀，奈何现在的女官身份和武功水准都不适合。大多数时间，只能待在房内，对着布局思索下一步战略布局。
京城沦陷之后，朝廷的兵马折损不大。慕荣佩想要乘胜追击，反而吃了大亏。如今缩回京城，等待着后方援军，也等待着北离王府这个盟友。
而朝廷兵马屯驻在涟仓，与东部驻扎的易玄英遥相呼应。
京城被人占据，天下震动。但谢景并不觉得有多么严重。她立国上位的基础，自始至终都是兵权。精兵强将握在手里，什么城池都有夺回来的一天。
只是担心他，不仅因为牵肠挂肚的感情，更因为如今的局面。他是新朝皇帝，虽然自己的回归证明了皇帝安然无恙，但正主儿迟迟不出现在众人面前，也无法完全服众。
一片静谧中，身后的房门被推开，江图南走了进来。
“方才分兵的命令已经调派下去。”
谢景问道：“没有人不服管教吧？”
“还好，就是一个个都嗷嗷叫唤着，想要乘胜追击，直接打回京城去。”江图南吐槽着。
数年没有战事，谢景麾下的兵马也闲置良久了，一个个精力充沛无处发泄。再加上这两年禁军更换装备，从将官到士兵，都配备了上好的铠甲和刀剑。当年打北狄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精良的装备呢，现如今却只能穿在身上摆摆样子，让很多武将都大叫明珠蒙城，宝剑生灰……
谢景哼了一声，“将来有的他们苦头吃。”
变成了女子，一大麻烦就是不好管束属下。虽然自己手里掌握着圣旨，还带着东锦司的职务，但这帮趾高气扬的家伙，是绝不会真心服气一个凭空落下的女人的。
而且还有额外的麻烦，比如……
“刚才臣进来的时候，又看到几个小子在营外探头探脑，已经派人擒住押下去了。”江图南忍着笑意，说道。
谢景脸色发黑：“给我狠狠地打。再有犯的，扒了铠甲发配去后头挖矿。”
江图南赶紧应下。
俗话说得好，当兵过三年，母猪成天仙。更何况这位可是真的美若天仙。
知道是皇帝的宠妃，不敢真干什么，但这几天各种窥探少不了，让谢景烦不胜烦。几次三番严厉整治，还是有些不怕死的。
正说着，夏德胜匆匆进来，面带喜色：“殿下，京城内传来的消息，已经确定了陛下在北离王府的位置。臣已经命东锦司调派人手，尽早联络上陛下。”
谢景心脏瞬间漏跳一拍。
***
云舒困在北离王府的日子，几乎堪称无聊。
季寰命人送来了不少打发时间的东西，从话本评书，到零食菜肴，甚至还有一帮杂耍团和两个戏班子。云舒一开始还赏脸看看，后来很快醒悟，这些应该大多数都是按照易素尘的兴趣爱好准备的吧。
想通了这一点儿，顿时意兴阑珊。甚至稍微有点儿不安，他发现，易素尘的兴趣爱好，真的跟自己很像。
“这部话本子昔年我们小姐也是最喜欢的，说主角破门而出的那段故事酣畅淋漓，让人当浮一大白。”玉露将书本捧过来，笑着说道。
相处日久，两个小丫环跟云舒逐渐熟悉起来，谈笑都随意了很多。
云舒将书册翻开又合上，那段是写的不差，但比起后世看过的种种奇思妙想的小说来，也只是勉强入眼的状态而已。
自己跟易素尘之间的不解之谜，想破头也无济于事，云舒索性不再自寻烦恼，直接将这件事抛入了脑后。
他最近忙碌的是另一件事。北离王府之内，也是有东锦司暗桩的。只是季寰盯得太紧，不好随意行动。前天去后院散心的时候，他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留下了线索，至今还没有收到回信。
要不要找时机再去一趟呢？
另一个丫环端上杏仁露，劝道：“公子这两日熬得太晚，今日可要早些歇息。”
云舒接过，慢慢喝了下去。
这天夜晚，他惯常地洗漱完毕，早早上了床。半夜时分，心中突生警惕。
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陌生的人影站在床前。
“是谁？”云舒警醒，想要呼喝，却觉身体酸软，竟然无法动弹。
在他张口呼喊之前，黑衣人俯身捂住了他的嘴巴。
被人扛麻袋一样放在肩上，云舒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绑架，腾云驾雾般出了北离王府的别馆。
晕眩的感觉涌上来，季寰并没有禁制他的武功，此时却一丝一毫内力都使不出来，云舒大概能判断，今晚临睡前的那盏杏仁露，应该是放了什么散功的药物。
是东锦司的人吗？不对，倘若是东锦司的人，没有必要事先下毒。而且能这么轻易逃出戒备森严的北离王府……

第117章 危若累卵
闪过这个念头，云舒陷入一片黑暗中。
等再次睁开眼睛。灯火阴沉的房间里，看到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孔，云舒心中并没有什么意外，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猜的果然没错。
“世子殿下。”他好整以暇地打了个招呼。
慕荣佩站在床前，目光阴沉地盯着云舒，“臣该说一声佩服吗？陛下还真是镇定自如，如果换了我，想到自己是别人杀父仇人的时候，不会笑得出来。”
云舒平淡地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罢了。这鱼肉是笑着还是哭着，对世子的大计来说无关紧要吧。”
“原来陛下还有当做鱼肉的自觉。”慕荣佩嘴角一扯。
云舒叹了口气：“毕竟不是第一次了。”
似乎从这句话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慕荣佩唇角带着得意的笑容。
“确实，谁能想到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会有变成俘虏的一天呢，还不止一次。唉，堂堂皇帝，被当做货物一般抓来送去的，也幸好陛下不是女子，否则这般辗转人手，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凌、辱苦头。”慕荣佩恶趣味地说着。
云舒嘴角微抽，他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慕荣佩这么幼稚呢。非得自己表现出恐慌哀求，他才能出一口恶气，表示满足吗？
“陛下不好奇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吗？”
“大概能猜到一点儿。”云舒想想季寰身边那些喜欢为他操心和自作主张的的臣子，从韩创宇到季坤，一个两个还都是打着为他好的旗号，不知道是不是该表示一下同情。
“季王爷对属下的管束确实不力。”慕荣佩笑道，“陛下觉得，他大概什么时候才会发现陛下不见了呢。”
云舒认真思考了一下，“就算有韩创宇遮掩，也不可能拖延过明天早晨。”
但是韩创宇敢动手，肯定有缜密的后手。他现在完全能肯定，自己前几天联络上东锦司暗桩的那个时机，根本不是凑巧，而是某人故意为之。
慕荣佩眼神收紧，“陛下对季寰还真是有信心啊。依我看，名动天下的北离铁骑，其实也不过尔尔，略施小计就人心崩散。至于季寰，危急近在身边，却恍然不知……”
他露出嘲讽的笑意。论成果，这一次的桃子确实摘非常巧妙。
但云舒并不认为韩创宇是投效了这家伙，应该只是单纯地看自己不顺眼，想要借刀杀人而已。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比起季王爷，朕觉得，还是世子更危急一点。”
慕荣佩大笑起来：“哈哈，陛下真是好笑，我如今占据着你的江山，攻陷你的京城，连你本人都被我掌控手中，竟然还有心情为本世子着急。”
云舒打断道：“这些大胜之后，世子手中还有多少可用之兵？”他在季寰身边看过不少战况密报，知道慕荣佩这一路走来，看似风光，连战连胜，实际上麾下兵马折损极大。虽然很多是属国番邦的仆从兵，这样巨量的消耗也带来很大压力。一直保持胜利好说，偏偏之前涟仓一场大败……
慕荣佩目光收紧，冷意充斥在房内。
云舒看出他动了杀意，并无惧色，笑道：“就算朕是一块鱼肉，也要看下刀的人是谁？”
“世子不好奇吗？为什么季寰抓住了朕，却迟迟不下杀手，永绝后患，非得冒着泄露的风险，一路带入京城。”
慕荣佩杀意一窒。
“世子不会以为，北离王府这几个月来处处比世子落后一步，是因为兵马战力不济吧？”
“还有，韩创宇是北离王府宿将出身，跟随季寰十几年。却因为世子许诺的高官显爵和金珠细软这些俗物，说叛就叛了？”
慕荣佩脸色更加阴沉。
“之前海上伏击朕，有季寰私掠宫妃的罪责在先，世人眼中是两大王府合谋弑君，如今朕活着回来，再死一次，不知道会死在谁的手里了。”云舒冷静地指出关键。
他内心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淡然，如果说在季寰那边，不需要为自己的生命安全担心，那么在慕荣佩手里，就不一定了。
为了保命，只能赌一把。
皇帝是个烫手山芋，虽然慕荣佩非常期盼着皇帝死掉，但死在谁手里，却是有讲究的。他不想独自承担弑君的罪名和众将的怒火，所以之前拖着季寰下水跟他一起背锅。
慕荣佩脸色难看，半响，却突然大笑起来。
“世人皆知，陛下的英武冠绝天下，谁能知道，还生了这么一张口才灵便的舌头呢。”他啧啧两声，“亏得世人都说，陛下讷于言而敏于行，这是他们没看到如今你侃侃而谈的模样。”
“我知道，陛下的这一番言谈，是为了挑拨离间。换了别人，只怕要因为你这番话恐慌不安了，可惜啊……”
慕荣佩遗憾地摇摇头，“杀你，不需要这么复杂的布局。”
云舒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陛下不肯相信？也好，既然陛下这么费尽心思挣扎了，本世子就大发慈悲，暂时不杀你。”慕荣佩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不过不是因为你之前一番话，而是为了让你亲眼看看，自己众叛亲离，丧家之犬的下场。”
“我很期待，到时候，你还能这么冷静地侃侃而谈吗？”
云舒垂着眼眸，似乎不为所动。
看不到他惊慌失措，慕荣佩又有些不甘心，嘲讽地道：“陛下有空可以多想想，为什么季寰，王泗安他们，会如此果断地背叛你呢？”
看到云舒终于动容。慕荣佩才停下，笑道：“我很期待，在看到你这张脸上出现恐慌崩溃的绝望表情来。”
崩溃绝望吗？云舒心情沉重，如果真相是他猜测的那个，对谢景来说，确实是天崩地裂的打击。
***
从关押云舒的宫室出来，慕荣佩直接回了乾元殿。
作为帝国权利的中枢，这座宫殿其实并不符合他的起居习惯。
但居住在这里，依然是种莫大的享受。没有什么比站在御座之前，更能让他体会到自己真正成为了这座城池的主人。
御书房里，侍从将酒水奉上，安静地退了下去。
如今殿内服侍的宫人极少。在攻陷皇宫之后，慕荣佩将大多数奴仆都或杀或贬，只留下偏僻地方的扫洒仆役。如今在乾元殿内服侍的，除了极少数东淮王府的人，就是一些特别识情知趣的人了。
比如身边的这个女人。
慕荣佩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纤纤素手执起酒壶，为他再续上。
慕荣佩眼神情不自禁落在这双手上，肌肤白皙如玉，指甲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依稀记得自己曾经有一尊观音玉雕，就是这般完美的色泽，却没有眼前之人活色生香。
烦恼的时候，女人总是消愁解闷的最佳工具，尤其这种美貌又聪颖的女人。
“这宫中新酿的月下醉和东淮名菜的粉蒸白鳞，还不能让世子开怀吗？”贤妃笑意盈盈。
“什么名菜，能比得上你。”慕荣佩笑道。
在女人方面，他自诩还算君子，并没有淫人、妻女的兴趣，但也不会拒绝送上门的佳肴。这么累死累活地冒险谋逆，不就是为了江山美人吗？
“殿下别花言巧语了。”贤妃嗤笑一声，“如今殿下的一颗心都牵系在后殿囚着的那人身上，哪里还将臣妾放入眼中。”
慕荣佩哭笑不得：“这种醋也能吃吗？没错，我是在想他。”
“想他什么？”贤妃漫不经心问道
“想他到底是不是男人，你这样的绝色美人，他竟然从来没有碰过。”慕荣佩捏住贤妃下巴。
贤妃笑了一声，宛如昙花绽放，“世子有所不知，皇帝是对易妹妹情真意切，后宫独宠她一人，六宫粉黛无颜色。”
听到这个名字，慕荣佩笑容渐渐消失。
易素尘这个女人，简直让他匪夷所思。曾经柔弱的千金闺秀，失去了家族庇护后，竟然变得如此英姿飒爽，在江面一战中，是她划着小船，接应皇帝逃离。还有近日北方战线传来的消息，也有她的影子。
他该说一句，不亏是自己曾经心动想要迎娶的的女人吗，非是普通的庸脂俗粉可比。
贤妃很容易就捕捉到他眼眸中的光芒，问道，“世子在惦记易妹妹吗？”
“有你在，我怎么还会想着别的女人。”慕荣佩回过神来，笑着拥她入怀。
女人嘛，还是应该如眼前这般娇娇软软，乖乖待在后宫，等着男人的宠幸才好。
两人谈笑片刻，慕荣佩盯着怀中佳人问道：“那个人，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处置才好？”
贤妃表情不变，“夜长梦多，自然是及早处理干净的好。”
慕荣佩哈哈大笑起来，“果然是最毒莫过妇人心。”
“怎么，世子觉得臣妾说的不对？”贤妃娇嗔道。
“对对对，只是现在还不是处置他的时候。”慕荣佩将她抱紧了，从容笑道，对杀父仇人，随便一刀斩首，或者一杯毒酒是便宜了他。
说到后来，慕荣佩露出一丝恨意。
父王驾崩，让他后方空虚不说，更让他们慕氏一脉气运大损。
发兵谋反，终究是以下犯上，这样得来的皇位也会折损气运。
如今皇帝落在手中，正好可以当做祭品，物尽其用……
贤妃含笑望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嘲讽。
***
换了一个囚禁的地方，云舒更觉焦虑。
他深知，慕荣佩这种从小被捧得极高的人，内里都极为自大狂妄。一帆风顺还好，一旦连续地战场失利，打击之下，很容易变得疯狂偏激。
观察了两天，云舒大概推测出自己是被关在皇宫北部的一处僻静的宫殿里，四周都是东淮王府的精锐看守着。
正愁着该怎么脱身，这一天，冷寂的宫室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贤妃依然是那般娇艳的模样，穿着一身鹅黄色长裙，纤秾合度，妩媚动人。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高挑的小太监，提着食盒。
进了内殿，贤妃从小太监手里接过食盒，亲自捧到桌案上打开，然后将碗筷杯碟一一摆出来。
云舒望着桌案上丰盛的酒菜，表情微妙地抬头看向贤妃。
什么意思？
“陛下……”一句话没说完，贤妃眼圈发红，“慕荣佩丧心病狂，竟然要，竟然要……”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最终道，“臣妾念及夫妻一场，特意前来送别。”
云舒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半响，无奈地叹了口气，“贤妃啊，这些饭菜并非朕喜欢的口味，你平日里不够敬业啊。”
桌上的酒菜都是谢景喜欢吃的。自己当皇帝两年了，稍微用点儿心就知道皇帝口味变化，贤妃却送上这些，可见之前的争宠举动，是完全不尽心啊。
没想到皇帝会说这种话。贤妃抽噎的声音一顿，抬眸看向云舒，在那双清透的眼眸中看到了无奈和好笑，却独独没有恐惧。
确定皇帝没有上钩，她甩下袖子，悻悻然道，“陛下还真是镇定。让臣妾白费了心思。”
云舒无语看着他，他发现，贤妃真的有表演型人格，俗称“戏精”的那款。今天明显是来吓唬自己的。不过这一桌饭菜也不能浪费，正好是午膳的时辰了。
见云舒拿起碗筷。贤妃柔声道，“需要臣妾服侍陛下用膳吗？”
“免了，朕受用不起。”
“陛下无需说这种话反话，臣妾知道是自己不配。”贤妃眼神黯淡：“陛下不责骂臣妾两句吗？”
云舒也拿不准她如今是在演戏，还是真的伤感，还是道，“有什么好责骂的？骂你委身与他吗？”只看贤妃在这个看守森严的宫殿里畅行无阻，就知道她肯定成了慕荣佩的女人，而且还很得宠。
他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触，要不是因为贤妃之前曾经坑过谢景，他甚至还会有女子身不由己的同情。
当初江图南他们撤出京城，将宫中梁思等人都接了出去，连同沈月霜他们都退到了涟仓。唯有贤妃因为滞留在山上，来不及离开，落到了慕荣佩手中。
“之前朕就同你说过，只爱慕一人，对你无意。既然朕与你无夫妻恩义，你也没有忠贞的义务。若是他强迫你，是他卑劣无耻，若是你主动，也只是生存需要，没有什么好指摘的。”
不过，据他所知，慕荣佩虽然好大喜功，却并非强迫女子之人。贤妃会出现在这里，还是主动勾引的可能比较高。
想到这一点儿，云舒意识到，若贤妃真是他所想的那个人的棋子，勾引慕荣佩只怕也是别有所图，这么想想，竟然有点儿同情了。
听到最后一句，贤妃斟酒的手一顿，抬头目视云舒，诚恳地道：“陛下心性，果然与凡俗男子不同。不过陛下无需如此体谅臣妾，来到慕世子身边侍奉，确实是臣妾主动勾引的。”
云舒眯起了眼睛。
贤妃将斟满的酒杯推到云舒面前，含笑道：“这是臣妾自己酿制的梅子酒，陛下尝尝还合口味吗？”
云舒接过一饮而尽。酒水清淡，带着爽口的酸甜。
贤妃忍不住道：“陛下难道不怕臣妾在酒水中下毒？”
“哈，你若是想杀我，给慕荣佩多吹两次枕头风就好了，何必这样大费周章。”
“说不定在陛下看不见的地方，臣妾已经这么干了。”贤妃凝望着他。
“那还真是辛苦了。”云舒不置可否。
贤妃故意笑道：“陛下还真是看淡生死。陛下可知，慕荣佩迟迟没有下手杀害陛下，是打着将陛下当作祭品，以增气运的主意。”
云舒没有回答，他并非看淡生死，只是猜到了一些事情。包括贤妃出现在这里。
他不想跟贤妃废话，径直问道，“朕危若累卵，你今日前来，就是为了告知这个消息？”
贤妃笑道，“臣妾没有这么无聊，只是想问一句。”她盯着云舒，一字一句道，“若臣妾今日助陛下逃出生天，他日陛下愿意以什么为酬劳呢？”

第118章 真相
酬劳？
云舒手一顿，望着她，“总不能封你当皇后吧？”
贤妃低笑出声，反问道，“陛下以为臣妾说的救人，是在开玩笑？”
云舒摇摇头：“我相信你，只是害怕你要价太高，付不起。”
这时候了还在讨价还价，贤妃露出无语的表情，“陛下啊，有时候臣妾真怀疑您上辈子是个女子。”
云舒有点儿被噎住，咳嗽起来。
贤妃连忙笑道：“臣妾失言，请陛下恕罪。”
云舒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并不像是知道的模样，才放下心来。
“为什么这么干？”
“大概因为比起慕荣佩来，无论是林家，还是臣妾，都更加看好陛下吧。只希望陛下光复大业之后，别忘了臣妾今日的付出。”贤妃笑道。
真的是这么简单的理由？云舒不相信，正要开口说话，突然“咦”了一声。
他感觉自己身体在发生奇异的变化，经脉渐渐鼓涨，干涸的内力回归。在被挟持入宫之后，一直处于封闭状态的武功终于恢复了。
是刚才喝下的酒水！云舒目光落在桌上。
“臣妾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来了解药。”贤妃掩口娇笑，“这下子陛下肯相信臣妾的诚意了吧。”
“怎么走？”云舒直奔主题。
“今夜慕荣佩在前殿举行宴会，招待拉拢城内勋贵，臣妾家中一位族兄负责东部的巡查，就是时机……”贤妃低声说着计划。
慕荣佩攻陷京城之后，林氏作为墙头草，又果断地投效了新主。为了彰显自己求贤若渴的心胸，或者是因为贤妃服侍周到，慕荣佩对林家非常礼遇，提拔了不少人。
但是从慕荣佩眼皮子底下偷走他，云舒不觉得林尚书有这种勇气。
云舒目光落在贤妃侃侃而谈的侧脸上，最终挪开。
无论如何，这总是一个机会。
***
入夜之后，贤妃果然如约前来，身后还带着白天那个小太监，提着食盒。
只是这一次食盒里头装的不是酒菜，而是粉底眉笔等物。
小太监迅速脱下衣裳，贤妃笑道：“委屈陛下了。”
云舒爽快地接过太监服饰穿戴齐整。同时小太监也换上了他脱下的衣物。
之前这小太监一直低着头，他没细看，如今才发现，他不仅身量颇高，脸部轮廓也跟自己有五六分相似，不知道是化了妆，还是天生如此。
无论哪一种，足以证明贤妃这一局，图谋良久了。
贤妃拿起眉笔等物，在云舒脸上快速妆点。
正好一顿饭的时间，一切完成。云舒提着收拾好的食盒，垂首跟在贤妃后头，向殿外走去。
看守的侍卫明显打过招呼，略为检查，就放两人通过了。
一路有惊无险出了宫殿，贤妃领着他快速拐弯，行走在花园廊道中，完美地避开全部的巡逻岗哨，一直走到东侧门。
一辆通身漆黑的马车早已停留在那里等着了。
云舒上了马车，出乎他预料之外，贤妃竟然也跟着上来了，坐在他的对面。
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贤妃娇笑一声：“陛下在想什么？这般专注的目光，可是容易让臣妾误会呢。”
云舒诚恳地道，“朕只是好奇，慕荣佩已经死了吗？”
贤妃笑容不变，“陛下忘了吗？臣妾说过，今晚慕世子还有宴席啊。”
“看来今晚是他最后一顿饭了。”云舒叹道。
贤妃轻咳了一声，“陛下何必关心这些无关紧要之人。”
云舒嘴角微抽，用得着你的时候，就是堂堂东淮世子，用不着你了，就变成了无关紧要之人。果然这世上最悲惨的事情，就是变成了他人的棋子却还茫然无知。
“慕世子几次三番冒犯陛下，听闻他败亡，陛下应该拍手称快才好，为何反而郁郁不安？”贤妃纳闷地问道。
云舒低笑一声，“物伤其类罢了，突然想到，朕也许在无意间，也是别人棋盘中的一粒儿棋子。”
贤妃笑意莹然，“陛下言重了。”
云舒没有再说话。贤妃也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
马车急速飞驰在青石板路上，四周一片寂静，足足快两个时辰，才终于停下来。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面前是一处山庄，规模不大，依山而建，阁楼房屋错落有致，四周是郁郁葱葱的果树林，盎然生机中透着清净素雅。
贤妃先跳下了马车，转身道，“陛下，这是臣妾名下的一处别庄，暂且请陛下在此地委屈一两日。”
云舒却没有下车，摇摇头，“不必了，这样也太浪费时间，直接上山吧。”
贤妃表情一窒，“陛下说什么？”
云舒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说过了，不必浪费这些时间，我也想早些见到他，将一切说清楚，怎么，难道他还心虚地不敢见我吗？”
透过打开的车门，云舒仰头望去，视线尽头是巍峨连绵的山脉，幽暗的夜色下，更显静谧深渊。
而气势宏伟的奉天观就静静伫立在山巅上，从这个角度望去，仿佛嵌入月亮的神话仙宫，高不可攀。难怪听说常有山下的猎户旅人，夜晚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跪地磕头，膜拜神仙的。
也幸而奉天观不接受民间香火，否则一定鼎盛至极，能把某个人烦死。
云舒思绪飘飞着。
站在马车前，贤妃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陛下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不是你该问的话，让他来问吧。”云舒慢条斯理道，“你今日带走朕，不也是奉了他的命令？难道他还不敢见朕？”
贤妃犹豫片刻，苦笑道，“陛下的要求，可真叫人为难啊。”
看出云舒态度坚定，她犹豫片刻，无奈道，“既然是陛下的意思，臣妾也只能奉命了。”
她登上马车，一声令下，车夫继续赶路。
这条崎岖的山道云舒走过好多次，却没有一次如现在这般心情复杂。车内气氛凝重，贤妃也沉着脸，没有说话。
很快抵达了目的地。
却见道观门口，段无音身边的小道童白鹤早就等候在那里了，朝着车内的云舒躬身行礼。
“观主说陛下多半今晚就会过来，所以命我在这里等候。”
云舒面无表情地点头，“带路吧。”
奉天观依然是那般满目青翠葱茏，生机勃发。
白鹤领着他穿过阁楼花园，进了熟悉的房间。
望着那个站在正堂的清瘦身影，云舒目光一紧。
段无音正在透过窗户，仰面对着月亮，清辉洒落在他身上，仿佛整个人要羽化登仙般澄澈生辉。
也许是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了，段无音平淡地道：“怎么不说话了？不是急吼吼地要见我吗？”
云舒环抱双臂，微微偏头，“我很好奇，你真的是个瞎子吗？”
“怎么，陛下不是亲自试探过很多次吗？”段无音声音带着笑意。
这神仙般的笑容看得云舒心头火起，他想过见到他，自己会愤怒，会痛恨，但实际上，比自己预料中的还要激动和愤怒。
云舒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近前。
段无音没有反抗，顺着他的力道微一踉跄，就到了他面前。两人贴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后头贤妃惊叫了一声，上前想要阻拦。
段无音却冷声道：“你下去吧。”
贤妃忧虑地看了他一眼，旁边白鹤无奈地冲着她躬身道：“娘娘……”
贤妃只能不甘心地退下了，走到门口，却不放心地道：“我在门外候着。”
白鹤也跟着一并退出，同时将房门关闭。
房间里只剩下云舒和段无音两人。
“她还真是挺关心你的。”云舒讥笑。
段无音挣开他的钳制，站稳了身形，好整以暇地道，“无聊的感情作祟而已。”
云舒目光鄙薄：“再怎么无聊，也不妨碍你彻底地利用她。”
“我利用的人多了，也不欠缺她一个。”段无音平淡地道。
“是啊，比如慕荣佩，他还坐着君临天下的美梦呢，只怕今晚就是绝命之时吧。”
“为君者，不谨慎自身，将上位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这种蠢货，败亡难道不是自找的。”段无音冷冷说着，他的音调毫无波动，仿佛无情无欲的仙人。
云舒看着他凉薄的表情，只觉得内心发冷。
“我真的不明白，你这个人，难道完全没有人类该有的感情吗？是不是修道太久了，人都会变得这样，还是因为昔日的仇恨蒙蔽了内心。”
说到最后，云舒音调微微颤抖，他早就怀疑过，在段无音的眼中，谢景只是他用来复仇的工具。
但仔细想想，工具也无所谓，至少他给了少年时候的谢景生活的希望，还指点他文武两道，辅佐他成就无上霸业。
从这种角度来讲，真的仁至义尽了。
段无音嗤笑一声，“臣是背叛了，也不必如此愤怒吧。”
“你干的事情仅仅是背叛吗？”云舒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如果段无音是因为畏惧东淮王府威势，或者东淮王府给出的利益让他心动，从而背叛，云舒真的不会这么愤怒。
人都是逐利的。
真正让他齿冷心寒的是，在他眼中，自始至终，他就是站在谋逆者角度的，甚至可以说，东淮王府野心滋生，迅速谋逆，就是他一手浇灌起来的。
“在你眼里，皇帝算是什么？短暂占据皇位的过度工具，用过就丢，一次性的？”
段无音低声笑起来，“没错，谁让陛下是谢础的儿子，武帝的孙子呢。”

第119章 布局
空气凝滞，有那么一瞬间，云舒感觉到窒息般的沉重。
他猜测的一切都对了！
“我很好奇，你什么时候发觉的？”段无音偏着头，疑惑地问道。
云舒冷笑，“国师神机妙算，还猜不到吗？”
段无音像是没听出他话中的讽刺，谦虚诚恳地道，“请陛下赐教。”
云舒垂下视线，道，“大概从你建议挖掘前梁皇陵，取而代之的时候吧。”
段无音惊讶，略一思忖，旋即摇头：“不对，不可能这么早，你在撒谎。”
云舒沉默着，他是在撒谎。
猜到真相，是因为什么？
因为季寰突然转变态度，选择与慕荣佩同流合污，背叛自己。
还是因为上次见面，慕荣佩在他面前嘲讽又得意的表情？
不，这些都不是重点。
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他拥有气运之眼这个金手指！
从沧江一战到海上漂流，他为了逃生，消耗巨量气运。本来以为，气运会长时间处于低位，没想到在荒岛的那段日子反而出现预料之外的急剧增长。
当时慕荣佩已经将他的死讯传遍天下，就算大多数人不相信，也不可能增加气运啊。唯一的解释，是他随身带着那根龙骨。
龙骨能大幅度提升人的气运不假，但这种提升是暂时的，恒定的。就好像之前谢景带着龙骨，气运立刻从青色提升为赤红，如果取下龙骨，就立刻打回原形。
偏偏自己气运的提升，是不断地大量增加，而且龙骨离身也不会消失。这种诡异的现象，只有一个解释，自己正在借助龙骨，抽取传说中的前梁气运。
这种抽取前朝气运，要极端苛刻的条件和禁术才可能达成，而且还会有业报临身。偏偏他没有任何操作，一切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就算他是天命之子，也不可能这么逆天吧，尤其前梁跟自己还有灭国之恨呢。
云舒思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这个身体本来就是大梁的龙子皇孙，而且血脉非常近，所以在危机时刻，被大梁龙气勉强承认，自动填补亏空。
从这个点出发逆推，云舒所有的疑惑都迎刃而解了。
季寰为什么背叛，东淮王府为什么敢铤而走险，慕荣佩为什么一脸得意。
甚至段无音为什么这样干，都有了答案。
为了真正彻底地断送大梁皇朝。
皇朝更迭，如果是以臣篡君，是逆伦犯上，先天在气运上有极大的隐患。
除非对方是无道昏君，就如同周朝灭商纣，同样是以下犯上，却能受天运庇护，就是因为殷商恶行太多，气运丧尽，失了天道庇佑。这时候周朝灭商，反而是顺天而行。
偏偏前梁是太、祖皇帝驱除鞑虏，光复中原得来，皇位再正统不过。而且几代皇帝并无昏君，气运强盛，天命所归。
这样的皇朝，谁篡位都会坐不稳江山，而且会引动天下大乱。之前紫虚真人和冯丞相也因此而忧虑，认为谢景篡位，会导致天下重复百年乱世，民不聊生。
所以段无音想出了这个釜底抽薪的法子，先辅佐谢景这个龙子皇孙上位。
睿阳侯谢础是武帝的私生子，可笑当年他从一个没落侯府之子，青云直上，成为一代权臣，还有好事之徒猜测他是以色侍君换来的。谁知道是因为这个原因。甚至后来谢景在朝中扶摇直上，武帝迟迟没有出手压制，也是顾惜到这是自己血脉。
段无音笑了一声：“武帝那时候年纪大了，没有之前的狠辣。”
再者，谢础虽然是他少年时候与人通奸所出，却是他最钟爱的一个儿子，远胜嫡出皇子。对谢景也就多了一分爱屋及乌。
“然后你借着谢景的手，来折损前梁龙气。”
先是放任他大肆屠杀前梁的宗室血脉和忠臣良将，是不仁。接着另立新朝国号，废弃前梁宗庙，供奉睿阳侯祖上，是不孝。又设计他将前梁公主纳入后宫，淫辱同族堂妹，是乱、伦……
折损气运的无道昏君，不一定是殷商那种屠杀百姓、横征暴敛的。
天道究其根本，是一种规则秩序。谢景登基以来，对百姓没有太多苛待，但其他的，桩桩件件，都是对天道秩序的侵犯。
最狠辣的是，他还建议谢景挖掘前梁皇陵，取而代之。自己刨自己祖坟！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堪称空前绝后，历朝历代昏君都没有干出过。
幸而谢景不屑霸占别人祖产，拒绝了。
原本以为，几次暗招，足够将大梁的气运败坏殆尽，谁知道效果没有想象中的美好。“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段无音遗憾地叹了口气。
再之后皇帝实行新政，化肥、新币等物的推行，泽被苍生，若是再坐视下去，新朝气运只会更强，甚至能吸收转化前梁龙脉，彻底坐稳皇位。
“所以你用了最歹毒的一招，欺骗朕取龙骨吞服。”云舒冷笑。
龙骨是太、祖皇帝的骨头，生吃自己祖宗骨血，这是比刨自己祖坟更恶劣的亵渎罪行，骇人听闻！
云舒毫不怀疑，当年如果自己或者谢景顶不住诱惑，吞了这玩意儿，会直接导致新朝气运彻底崩溃。都不用慕荣佩造反，就会遇到各种天灾人祸倒霉事儿。
对云舒的控诉，段无音平静地反问，“我有什么欺骗的？难道陛下不是灵魂出了问题，而龙骨恰好能稳定魂魄？”
云舒不说话了，段无音这个人最恐怖的地方，在于他每一步都是光明正大。
龙骨确实能帮助两人换回灵魂，之前劝自己临幸前梁公主，也确实能短时间内采补气运。
哈，可惜啊，任凭他怎么算计天下，也不知道，梁思是个男孩子，谢景根本没有碰过他。
为什么那些阴损的暗招没有用呢？
“只能说天运不会让你这种魑魅魍魉的阴毒手段得逞。”云舒此时此刻，真的相信了有天命的存在。
新朝另立宗祠，算是认贼作父，按理说会大幅度削减气运，但偏偏立宗祠的那天，自己遇到了刺杀，谢景为了救他，将前两代睿阳侯祖宗的灵牌扔出去当武器，导致灵牌损毁。反而破了这一局。
再加上谢景为人坦荡，拒绝了挖掘前梁皇陵，取而代之的建议。
所以至始至终，谢景作为大梁的龙子皇孙，真正违逆天道的，也只有屠杀宗室血亲和忠臣良将这一宗了。就算这一宗，也在云舒穿越过来之后，大幅度赦免牵连的臣子，没有真正做绝。
到了漂流海上的时候，自己气运被压制到最低，因为带着龙骨这个媒介，大梁的龙脉就开始自动转化，填补他的亏空。
“机关算尽到这种地步，依然落败，只能说就算你想利用天道，天道也不会站在你的一边。”云舒冷冷嘲讽着。
段无音叹了一口气，“其实你我何必这样剑拔弩张，这一切跟你毫无关系啊。”
“易小姐，你这么义愤填膺是为了什么，别忘了，他可是你的杀父仇人。”
云舒身体一颤，他果然知道了！
他盯着段无音，郑重地道，“我确实不是他，但也不是她。”
这句话非常复杂，但段无音还是听懂了，笑道，“也许你没有了那段记忆，但我推测，你应该确实是她无误。而出手的人，应该就是我那位好师父。”
一边说着，他抬手抚摸云舒的脸颊，看不见的眼眸中浮动着狂热。
“真是造化神奇。一个人的身体里头，却是另一个人的灵魂。之前我那位好师兄透露皇帝灵魂有问题，却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玄奇的事情。”
“我那个死鬼师父，还真的留了一手呢。”
说到这里，他表情阴森，那是一种云舒从未见过的冷戾，带着恨意。“以前我苦苦哀求他赐予一线生机，他却搪塞说什么灵魂变换死而复生是万万不可能的，果然是欺骗。”
他沉浸在往事情绪中，云舒却没有配合的兴趣，不耐烦地抓住他的手，警告道：“再动手动脚，朕打断你的腿！”
段无音笑了一声，“易小姐，你如今的武功，可能还不是我的对手。”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云舒嗤笑，他从来没有这么想揍人过。
“我劝你三思，”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杀意，段无音叹道，“毕竟刚才我取走此物，你都没有察觉。”
一边说着，他摊开掌心，
那一小截龙骨正安静地躺着，发出莹莹润光。
云舒勃然变色，按住自己胸口，果然空荡荡的。
“你……”
段无音将龙骨收起，沉声道：“此物将来还有大用，还请陛下暂借给臣吧。”
***
灯火通明的皇宫中，欢声笑语的宴会变成了一片肃杀的修罗场。
鲜血沿着光滑的地面蜿蜒流淌，渗入厚重的朱红地毯。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倒落殿内。四周站着的都是披挂铠甲的士兵。
前来参加宴席的臣僚大多数被驱赶到偏殿看守起来，少数内应汇合外头攻入的兵马一起扫荡整个皇宫。
短短时间里，这座帝国的权利中枢迎来了第二场血腥变乱。
季寰站在乾元殿内，目光凝重。
负责搜查后殿的大将周长栋返回禀报道：“王爷，慕荣佩已经授首。”
大功告成的好消息并没有让季寰开心，语调沉暗地问道：“人还是没有找到吗？”
“已经搜遍几处地方，并未看到……陛下。”周长栋想起这段时日甚嚣尘上的谣言，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人。
季寰脸色难看，只是短短数日而已，慕荣佩的心腹明明招供并未转移地方，人究竟去了哪里？

第120章 急切
“在你的心中，真正执掌天下取前梁而代之的人是季寰吧。慕荣佩只是个中间棋子，可笑他还真情实感地认为你是要辅佐他上位。”云舒沉声问道，“你这么费尽心思地替他铺路，季寰知道吗？”
“陛下担心臣跟季寰勾结吗？哈，大可放心，季王爷在这方面清清白白。而且……”段无音曼声道，“我筹谋这些，也从来不是为了季寰铺路，只是为了自己而已。”
云舒明白，他自始至终，只是为了仇恨。挑选季寰，也只是他合适而已。
比起当年在南泽王府落败之后，趁火打劫收拢商道和人才的东淮王府，显然还是北离王府更让段无音舒服些。而且论资质，季寰也强过慕荣佩。甚至段无音对季寰，应该也有些同病相怜吧，毕竟都是曾经被武帝坑惨了的人。
“季寰此人是有些心软的毛病，但相较慕氏父子，已经是难得的明君资质了。”段无音品评着。
“想要当明君，也要有本事坐上那个位置。”云舒咬牙。
段无音笑了一声，“难不成陛下觉得，事到如今，还有翻盘的希望吗？”
不等云舒开口，他提醒道，“你也许不清楚，谢景手下重臣，不少与前梁都有仇怨，包括最亲近的江图南，夏德胜这些人。哦，还有孟子昊，他其实是西建王的后裔，那个当年被武帝屠光的倒霉蛋，隐名埋姓，逃出生天……”
云舒没有说话，谢景走上谋逆之路，身边肯定会自动汇聚对前梁朝廷不满的人才。易玄英这种对前朝忠心耿耿的都是他的敌人。
人心是个微妙的东西，曾今对江图南他们的忠心从未怀疑，但知晓真相，他们会何去何从？自己无法肯定。更别说龙骨落在段无音手上，肯定会使出那一招……
一时间，仿佛四周都是漫天落网，找不到破局的机会。
段无音平淡地问道：“事已至此，陛下还有什么问题吗？”
云舒目光沉沉望着他：“最后一个，朕想知道，这种在暗中操纵天下，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滋味，是不是特别的爽？”
段无音笑出声来，“还算不差的。”
然后他微微欠身，“暂时委屈陛下在这里歇息几日吧。”
***
站在城墙上，谢景遥望着远方。
夕阳落下，天色渐渐沉暗。
堆积了一天的阴云终于化作淅淅沥沥的雨水从天边洒落。不一会儿就将毫无遮蔽的衣衫打湿。她却像是感受不到，依然望着远方出神。
辽阔的平原上，江水从中翻涌而过，隔江对面的宋城，驻扎了北离王府的十二万精锐。
而自己身后的涟仓，屯驻了六万朝廷精骑。与东边易玄英率领城北三营的兵马遥相呼应，呈掎角之势，将北离王府的兵马牢牢控在河对岸。
自从叛乱发生之后，几个月来，北部的战局就这么僵持着。
双方都有默契，随着东淮王府攻势放缓，这片辽阔的平原上，很快就要发生一场大决战。
谁知道，眼看着战事一触即发了，却因为一个谣言，气氛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景没有转身。
直到那个人走到旁边，在城墙上站定。
“这个时候，是不是只有我一个多事的人过来看你啊？”易玄英笑着问道，清隽的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
谢景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易玄英仔细望着她脸色，点点头，“看到你还这么精神，我放心多了。”
谢景眉头微抽，这家伙是来给人添堵的吗？
“你说，相信这种谣言的人有多少呢？”易玄英仿佛没有看到谢景眼眸中的“走开，让我独自待会儿”，自顾地说了下去。
这些天，关于新朝皇帝血脉的诡异流言，已经广泛地散播开来。
本来没奢望从谢景口中得到答案，想不到真的开了口。
“会有很多。就算现在没有多少，等将来更多的证据摆出来，会越来越多。”谢景冷静地道，“因为那本来就是事实。你不也是因为相信了，才千里迢迢赶过来吗？”
易玄英表情一顿，虽然他也觉得，慕荣佩一党不可能编造这种离奇的谣言，倾向于相信。但没想到谢景这么坦诚地认命了。
“你不会早就知道吧？”
“原来不知道，但如今知道，想通了很多事情。”谢景语调平静。比如武帝对他出乎预料的容忍，还有在得知谢础死讯之后骤然病情恶化驾崩。亏得他当时还阴暗地猜测，自己那个渣爹不会真的和武帝有什么吧？
之前为什么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呢？是武帝这个人虽然狠毒，在女色上还算克制？
不，应该还是因为气运之眼的蒙蔽！不被皇族承认的血脉，在气运上金色龙气非常微弱。自己太过迷信气运之眼，反而忽视了很多细节。
“别有太多压力，好歹还有我在。”易玄英本来想拍拍谢景肩膀，却觉得尴尬，只能望着远处说了这么一句。
简单，却是他身为武将的承诺。
谢景低笑出声，上辈子，他绝对想不到，会有接受易玄英安慰的一天。
谢景抬头看向他：“你是担心我会被他们架空吗？你也太小看我了。”
易玄英苦笑，“那倒不至于，毕竟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你的身份。”
不过知道的那几个，也够麻烦了。
一路打拼追随的部属之中，有不少与前梁朝廷有仇的。
比如夏德胜，全家惨遭肃王杀害，为了报仇，不惜自残身体，投靠朝廷，潜入肃王府当暗线，却在无意间发现，自己全家惨死，是因为朝廷暗中挑拨设计，纯粹就是武帝和肃王兄弟相残的炮灰。夏德胜险些崩溃，幸而男主这个新起的权臣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如今兜兜转转一圈，发现几任主君竟然都是前梁皇室大乱斗，也不知道发誓跟前梁皇室不共戴天的他心情如何。
应该很复杂吧，这几天开始躲着他了，大概是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不仅是这些部下。还有更深一层，天下以孝义立国。他身为大梁皇孙，却屠杀宗室、残害忠良、废除宗祠、淫、辱堂妹，在世人眼中，这些都是抹不去的黑历史。
虽然身为篡位者，原本的名声的就不怎么好，也没糟糕到这种地步。
“世人大多愚昧，何必计较这些眼光呢？”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后头传来，江图南拾阶而上，到了城墙上。
他笑着跟易玄英打了个招呼，转头看向谢景。
“陛下。”拾起了这个久违的称呼，江图南揉了揉鼻子，“哎呀，怎么觉得有点儿拗口呢！大概太久没叫过了。”
易玄英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谢景嘴角抽动。
江图南很快恢复正色，“臣的家族之前是受过前梁皇室打压，家父获罪身亡，但那都是什么陈年烂谷子的事儿了。如果还要计较这个，那臣算计着，是不是得把四十多年前臣的祖父死在旧魏乱党手里的账算算？还有八十多年前，臣的曾曾祖父被北狄人所杀的账……唉，臣这辈子不用干别的，累死算了。”
江图南一脸唾弃，又道，“夏德胜那家伙向来喜欢钻牛角尖儿，暂时看不开，就让他先找犄角旮旯蹲着吧。反正迟早会想明白的。”
“也不想想，陛下都大义灭亲了，他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儿。”
这个“大义灭亲”听得易玄英哭笑不得。
“至于孟子昊他们……”江图南继续道，“军中谣言纷纷，都是闲得。打起仗来，什么都忘记了。不如尽快开战。”屯兵这么久，要打不打的，他一个文官都受不了了，何况武将。
易玄英也是差不多的意思，一场大胜是比什么血脉、礼仪、法度都更加有说服力的存在。这天下，终究是强者为尊！
尽快压服北离兵马，荡平天下，重返京城。什么背地里的议论都得收声。
对两人开战的建议，谢景却没有直接点头。
遥望着远方，山坡上遍地葱绿，随着夏日的到来，整个世界都焕发出蓬勃的生机。
易玄英和江图南，能感受到他们对自己的关心，也很感激。
但其实上，得知此事后，是非常震惊，却没有他们担心的那么剧烈的冲击。
大概因为一颗心早已经被满满的思念占据了，没有太多空隙容纳别的。就连听到这种天翻地覆的消息，第一个念头也是想见他。
悄悄地，谢景也曾设想过，如果自己生命中没有云舒的存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生命中最后一小片亲情彻底崩溃，打拼多年换来的兄弟情义渐渐离心……瞬间涌上来的荒芜感几乎将整个人淹没。不敢继续深思。
而如今，自己却能冷静地站在这里，与易玄英这个昔日宿敌谈论着往事，冷静分析。
因为有他在，幸而有他在！
这么想着，想见他的念头越发不可控制。
“不打了，和谈吧。”望着灿烂的阳光，谢景露出笑意。
想见他，比什么都更急切！
迎着易玄英和江图南惊异的面色，她沉声道，“决定了，我要去京城，一切该结束了……”

第121章 下山
一场大雨，落在奉天观里。
走在廊下，听着细雨飘洒在房顶上，绿叶间，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云舒脚步不由地放轻了。
眼前是一片花园，各色草木郁郁葱葱，搭配地赏心悦目，西头是一处占地广阔的湖泊，引着自山巅蜿蜒而下的清泉水，波光荡漾，秀丽怡人。
景色非常美，但再美的景色，也比不上湖边忙碌的那个人鲜活动人。
贤妃正在湖边摘花，窈窕的身影掩映在一片花影流离中，美不胜收。
云舒依着栏杆看了片刻，出声道：“为什么不采莲花？”
湖面上莲花开得正盛，也不知是什么品种，色泽润白，莹莹如玉，比贤妃采摘的茉莉、紫藤都漂亮多了。
贤妃抬头，拢了拢被雨水沾湿的乌发，笑道：“莲花虽美，却无香气，用来插花并不合适。”
云舒恍然，她是要插瓶送去段无音那边的。一个瞎子，确实莲花再美也看不见。
下了回廊，前头不远处的凉亭里，圆圆的石桌上摆着一个雨过天晴瓷瓶，里头已经插了十几枝花，错落有致。
云舒站在桌前欣赏着，早就听说，贤妃插花的技艺是闺阁千金中数得着的，果然非同凡响。
片刻之后，贤妃也进了凉亭，她穿着一身鹅黄色长裙，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束成朴素的圆髻，脸颊发丝都带着雨滴，让整个人看起来如一枝含露的桃花，美得挪不开眼。
云舒叹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古人诚不欺我也。”
“陛下别这么嘴甜，万一勾得臣妾心动可就不好了，您又不会负责。”贤妃幽怨地横了他一眼。
云舒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贤妃将新摘的几枝花插入瓶中，又拿起银剪刀逐一修剪。
娴熟流畅的动作中蕴含着一种美，云舒看了半响，开口道：“怎么有兴趣学这个呢？”她的性格不像是喜欢这些的人。
贤妃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本来没想着学的，刚与陛下退亲的那会儿，在家中无聊，才开始学的。”
说到这里，贤妃笑道，“说起来，我插花的技艺突飞猛进，还是靠了他指点。”
云舒明白她说的是谁，不仅诧异，段无音一个瞎子怎么可能会这些……转念又想到，他也不是一开始就是瞎子的。南泽王世子可是闻名遐迩的神童。
“朕很好奇，你什么时候遇见他的？”
贤妃露出怀念之色，“说起这件事来，还是易妹妹惹的祸。”
云舒惊讶，这件事怎么又牵扯到易素尘头上了。
“陛下有所不知，当年易太傅和妙衡真人是忘年交的棋友，曾经带着她来这奉天观……”
这段往事云舒也听易玄英提起过。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易妹妹得了妙衡真人的青眼，赏赐给她一块勾玉，当做随身的护符。我后来知道了，眼馋得不行。说起来可笑，那时候我年幼无知，虽然跟易妹妹交好，但日常衣食住行，常常忍不住攀比……”
小女孩之间较劲儿的心理，云舒能理解。
“我就费尽心思缠磨家人，找了借口也来奉天观参拜。那些年，妙衡真人身体尚好，奉天观还没有这么冷清避世。”
“我来到道观，哈，结果不用说陛下也知道。盘桓了两日，别说什么勾玉了，连妙衡真人他老人家的面也没见到。我不甘心，想要从偏殿角落镶嵌的装饰品上撬一块下来。于是趁着月黑风高，避开侍女悄悄溜过去，结果被困在高台上下不来。一直到了半夜，我哭得嗓子都哑了，直到他经过，才将我抱了下来。”
想起初遇，贤妃唇角浮起笑容。
云舒心神触动，按照时间推测……
贤妃知道他在想什么，笑道，“就是陛下刚刚启程投奔边关的时候，也是林家刚刚向陛下提出退婚不久。”
“本来以为，他是陛下亲眷，肯定会对我不假辞色，没想到反而温柔有礼。那段日子，我心情糟糕，退亲这种事儿，毕竟会被议论。而且隔年，臣妾的母亲又因病去世。心情前所未有的苦闷。”贤妃顿了顿，低声道，“多亏有他在旁边开解。那两年，臣妾打着潜心道法的旗号，时常跑到山上来。长大了也没有断了联系。也亏得他有耐心，估摸着，他大概那时候把我当成小妹妹照顾了。毕竟后来，他的妹妹因为病重夭折……”
云舒望着她。贤妃眼眸中的光芒和甜蜜没有一丝虚假。少年相逢的时光最是真挚宝贵，从此倾心恋慕。
记得贤妃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是平定前梁余党叛乱之后不久。是段无音从紫虚真人口中知道了自己魂魄出现问题，所以才让贤妃出手试探吧。
还有之前在山上刻意下药，导致他在季寰面前险些失控，说是陷害争宠，只怕也有借机留在山上的意思。
“幽居山上这些日子，每天都给他送花吗？”云舒笑问。
贤妃抛了他一个幽怨的眼神，“还不都是因为陛下将人家抛在这里。一心只宠爱易妹妹。”
云舒叹了一口气：“你这么费尽心思为他，值得吗？”
“臣妾知道，他是一心修道的人。这些年修得越发高深，无情无欲。”贤妃苦恼地道，“其实以前他并不是这样，刚认识的时候他对我很好的。”
也许少年时候，段无音还没有那么冷心冷肺，所以才有了这一段温情的时光？对贤妃这种痴迷，云舒也不知道该同情，还是讽刺，尤其当他抬头，看到走在廊下的那人时候。
贤妃也看到了，欢快地起身招呼道：“你来了，今天的插花做好了，用了新开的白茉莉，甜丝丝的。”
段无音不置可否，明显的冷淡。
贤妃兴致盎然地道：“我先送去你房间，你们先谈吧。”说着，极有眼色地起身，抱着花瓶离开了。
“最难辜负美人恩。我看国师倒是丝毫不动如山。”云舒道。
“对我来说，美人与否，有什么区别吗？”段无音无趣地反问。
云舒盯着他的眼睛，确实，这家伙是个瞎子，红粉骷髅，并无区别，但是，贤妃这般执着的付出，他没有丝毫感触吗？
“我真的纳闷，你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没有人类的感情？”这是他第二次提出这个问题了。也是他最困惑的，贤妃也罢，谢景也罢。就算是一条狗，养久了，也会有点儿感情的。段无音却像是没有丝毫触动。
“你对谢景，真的没有一丝一毫感情吗？”
段无音嗤笑一声，“陛下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回答？你会对一个工具动感情吗？”
云舒沉默了片刻，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包括之前假扮妹妹跟他通信的那段日子吗？”
段无音的笑容渐渐消失。
明知道对方是个瞎子，云舒却被他眼中骤然浮现的阴霾吓了一跳。但也证明，他猜对了！
阴霾散去，段无音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音调带着凉意：“怎么知道的？这件事。”
云舒实话实话，“当初在太、祖皇陵前，夏德胜禀报发现了一条旧盗洞，推测是十年之前的。朕当时就动了疑心。”
“后来，朕有一次翻阅到太医院往年的出诊记录，段小姐曾经有一段时间病重，就是谢景出发奔赴边关不久，也就是十年前。”
而刚才贤妃说起往事，也提到她和段无音相识之后，段小姐病重夭折，让他不由自主猜测，也许段小姐夭亡，比想象中的更早。段无音应该想要盗窃龙骨救她，却没有成功，毕竟不是专业人士。
谢景在边关打拼的那些年，跟他一直信笺联系的，难不成是段小姐的鬼魂吗？只能是段无音本人了。
也许是段小姐开始了个头，段无音继续了下去。为什么？是不能接受妹妹已经身亡，执着地继续她生平的往事，还是利用这个身份，从感情上彻底操纵谢景？也许两者兼有吧。谢景返回京城掌权之后，段小姐意外被前梁皇子弄死，引动他大开杀戒，屠遍前梁皇族。
段无音静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破城的时候，她才六个月大，被扔到地牢角落三天，没吃没喝，本来以为已经死掉了。后来援军抵达，搜查牢房，才将奄奄一息的她找到。从此身体就一直不好。”
“是很可怜……”
“不，她并不算可怜。比起她的那些姐姐，还有南泽王府的其余女眷。她其实走运多了。”
段无音的语调清冷，云舒却毛骨悚然。
不用段无音详说，他也能想象，王府勋贵的女眷落到那帮蛮人手里，是什么惨烈的下场。
段无音笑了笑，“大家都死了，只剩下我和她活着，被带去了京城。偶尔也想过，是不是该放弃仇恨，平平安安过日子。”
“但是，后来，她也死了。她原本健康又可爱，北上之后却一直病弱不堪，每天吃的药比饭菜还多。我都替她觉得苦，终于也死了。抱着她的时候，又轻又软。就像是小时候抱着她那样……”
段无音的声音在雨声衬托下，有种无机质的空灵。
所有人都死光了，他的最后一线牵挂也失去。留下的只有让前梁彻底灭亡的复仇之心。
“陛下希望，我该有什么的感情呢？”段无音的音调和表情同样清冷，“你知道吗？在我入京之后，武帝待我不差的，时常拉着我的手痛哭，倾诉昔日跟我父王之间的感情。”
南泽王府曾经是藩王中最贴近朝廷的一脉，上一代的南泽王在京城为质子，跟还是皇子的武帝是好友，还是伴读。
“那段感情应该挺真挚的，可丝毫没有影响后来他下手解决南泽王府的决心。我看得出他是真的痛苦。可见感情这种东西，太多了确实是累赘。”段无音平淡地说着。
云舒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武帝的所作所为，对朝廷来讲，一举削除地方藩王，财权收归朝廷，还彻底平定南蛮叛乱，让南方得以长治久安，但是手段过于阴损歹毒，根本不是帝王应有的心胸。
哈，之后谢础不也用同样的手段，将自己发妻幼子出卖，换来一场大胜。这对父子还真是一以贯之。
换来如今段无音用同样歹毒的手法报复前梁朝廷。
唯一最无辜的，只有夹在中间被无端牺牲的谢景母子了。
“如此手段，你和武帝他们有什么不同？”
段无音没有反驳，只是露出无所谓的笑容。
云舒立刻明白，对他这种心志坚毅的人来说，言语上的引导根本毫无用处。
他不再浪费口舌，段无音反而打开了话匣子。
“这几日陛下实在让我吃惊。”段无音手指敲击着桌面，“本来以为，知道真相后，你会烦躁难安，没想到这些时日安静随顺不说，今日还有兴致与人谈论插花的技艺，让我忍不住猜测……”
云舒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
段无音悠悠道：“猜测陛下留了什么后手不成。”
云舒目光收紧，却嗤笑着，“原来国师也不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啊。”
“我又不是神仙。”段无音耸耸肩，“不过为了这一局，确实赌上良多，以身合道，希望不要再有变数。”
云舒吃了一惊，他说的以身合道，就等同于以自身为祭品，将自己的气运与事情成败挂钩，好处是能大幅度增加气运，坏处是一旦失败，要承受大幅的业报临身。
连自己都当做了报仇的棋子，难怪牺牲谢景也毫不犹豫。
***
云舒居住在奉天观的第六天，迎来了意料之中的客人。
白鹤将季寰引入内殿，段无音招呼道：“季王爷，久违了。”
季寰困在京城为质子的时候，两人也曾见过几次，算是熟悉，却并没有深交。
此时此刻，季寰望着眼前清秀熟悉的脸，想到这些日子查出的种种情报，心情复杂。
两人分主宾落座，不等段无音开口，季寰先起了身，“说正事之前，在下应该先向段真人道谢。赐药之恩，等同再生。”
他自少年时候就中了奇毒，多年为之所苦。直到两年前，从一个游方道士那里得了一个方子。他曾经追查过这个道士的来历，可惜此人留下丹药后飘然远去，找不到痕迹。
如今通贯所有细节，才终于明白是谁暗中出手。也只有前梁末年在宫中深得宠信的他，才能拿得到那种绝密的剧毒解药。
“王爷不必客气。”段无音平淡地道。季寰猜到是他，也在预料之中。
“此事是北离王府亏欠真人一个人情，日后若有所需，必定全力以赴。”季寰郑重许诺。
段无音笑了笑：“希望我没有用到王爷这个承诺的一日。”
说完了这件事，季寰直奔主题，“不知陛下这几日可好？”
“尚可。”段无音简单道。
“山上冷寂，确实不适合陛下，我想今日就接陛下回宫，不知真人意下如何？”
“也好，山上生活冷清，陛下在我这里实在委屈了。”段无音点头。
季寰：……“多谢真人。”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段无音又将摆在桌上的小盒子推过去，“另外还有此物，请王爷代收。”
季寰接过打开，莹白的光芒闪烁，他目光霎时收紧了。
“自古以来，如王爷这般英杰所求的，不外乎江山佳人……”段无音没说完就笑了，“其实就算我不给此物，以季王爷的执念，恐怕也要设计求取吧。”
季寰没有反驳，只欠身道：“真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段无音继续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如今只需一场胜场……”
“不必，”季寰打断他的话，苦笑，“就在昨日，她送来了信笺，将在三日后抵达京城。”
倒茶的手微微一颤，杯中的茶水荡起浅浅的波纹。
***
段无音站在山巅上，目送着马车渐渐远去。
寒风猎猎，吹动衣衫。
“你就这么让人走了？”贤妃来到他身边，好奇，“费这么多心思请他上来，是干什么的？”
“剩下的事情，季寰会办到的。已经不必我出手了。”段无音简单道。
看出他不想多说，贤妃也不再追问，笑道，“也好，山上终于安静了。昨天送过去的花瓶你喜欢吗？”
段无音没有回答。
贤妃也不介意，自顾道，“我觉得还是梅花最好。可惜现在没有了，等今年的冬日，我再给你……”
“不必了！”段无音打断道，“如今事情完毕，你也该下山去了。”
贤妃脸色惨白，“我若下山，能去哪里？”
“你可以回林家，若不想回去，我会请季寰给你册封郡主的封号和领地。你可以自己开府。”有封地的郡主，等同于独立的勋贵，爵位是可传承的，女儿继承县主封号，儿子可改封为侯，显赫尊贵。
段无音继续道：“林家先投新朝，又靠慕氏，季寰就算不清算，也不可能重用了。将来反而要托庇你生存。山上清苦，你不必长久在这里蹉跎时光。”
等到服下龙骨，一切就结束了。犯下吞服祖宗骨血的大罪，谢景身上的龙气会彻底崩散，再也不能坐稳皇位，前梁皇统彻底断绝。
这山上，终于能彻底清净下来了！
贤妃咬着唇，音调发颤，“你明知道我不想回去。”
“你留在山上干什么？”
“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
段无音沉静了片刻，看不见的眼眸凝视着她，缓缓开口。
“你知道吗？第一次见面我为什么会对你这么好？”
贤妃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往事。
“舍妹身体欠佳，我知道她活不过那个冬天，从奉天观的藏书中，我查到龙骨暗中渡人魂魄的传说……”
贤妃猛地尖叫道：“不要说了！”
段无音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冷冷道，“这世上，自欺欺人最可悲。”说完，转身离开。
留下贤妃独自站在山巅上，面色惨白。

第122章 忠心
云舒坐在马车上，凝望着窗外。
对面季寰正在调制茶水，一边沉声道，“陛下这些天受苦了，都是我御下不严所致……”
云舒没有兴趣品评他的御下水平，径直打断道：“先告诉我，如今朝中情况如何？”
季寰早知道云舒会关心这些，没有回答，直接从桌案上拿起备好的奏报。
云舒接过翻看着，几份奏报分别是关于近日京城朝政、边关军情和民生动向的，详细而全面。
仔细看完之后，他抬头，不带感情地道：“恭喜，如今慕荣佩已经死了，王爷离登基继位也不远了。”
攻入京城之后，季寰很快安定了局面，从车窗望出去，如今城内已经有店铺开张了，行人也比之前所见的多。季寰确实干得不差，张弛有度。
季寰叹了一口气，“陛下不必与我这般生疏。之前得知那位的血统，我也大吃一惊。当年北离王府被武帝暗手坑害，吃了不少亏，我身上的毒也就罢了，父王战死，也有其暗中操手……”北离王府上下都对前梁朝廷恨之入骨，所以在看到慕荣佩递上来的信笺之后，只能跟着反了。
云舒垂眸问道，“接下来你准备如何？挟持我这个血脉有问题的皇帝与北边的兵马大战一场？决定谁才是天下的主人。”
季寰苦笑：“陛下放心，打不起来了。臣与她，已经准备和谈了。”
“和谈？”云舒一时反应不过来。
季寰笑道：“是啊，日前她寄来信笺，不日即将抵达京城。”能避免战争，他心中也松了一口气。他不畏战，却也不喜战，尤其这种毫无益处只有消耗的内战。再加上对手是昔日的谢景，他很担心演变成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她什么时候回来？”天知道云舒费了多大劲儿才让自己平静地问出这句话。
看着他压不住的激动模样，季寰挪开视线，“三日之后。易兄也会一起来。”
云舒被这个凭空落下的好消息砸晕了头，激动半天才冷静下来。
高兴个什么劲儿啊，现在的局面还是季寰占优势！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云舒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季寰透过车窗，凝望着树木葱茏的山间景色，“陛下应该知道，臣所求者，只有一件。”
云舒咬牙，“你想用龙骨让我和她换回来。”
“魂魄归位，各安本体，原本就是顺应天道。”
云舒冷着脸，“就算换回来之后，朕也不可能是易素尘。”甚至自己有可能直接返回现代。
“陛下所经历的种种，确实玄奇，但据国师所言，应该会回归本体无误。毕竟天道有常，不会凭空出现变数。”
云舒隐约领悟，天道之下，这个世界不可能凭空少掉一个灵魂。时至今日，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冥冥中确实跟那个女孩有某种联系。
但就算退一万步说，自己真的变成了易素尘……
“你觉得经历了这么多，你昔日的易妹妹还是当初的那个人吗？”云舒目视着窗外，沉声问道。
哲人说过，人的一辈子，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随着时间流逝，每个人都在不停地成长，变化。
季寰身体微颤，眼中浮现伤痛。
一瞬间，云舒竟然有点儿同情了。视线一触即分，他强迫自己硬起心肠，“季王爷马上就要坐拥天下，何必执着于过去的旧梦呢。”
谢景主动入京，说是和谈，也相当于放弃了与他相争的资格。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天下黎民。
一片混沌不明的局面中，季寰反而成了距离那个位置最近的人。站在如此高位，还奢望两全，不觉得太贪心了吗？
“如果那是旧梦，应该也是臣做过的最美的梦了，怎么能让人不执着。反而是天下，臣没有那么深的执念。”季寰低笑着。
“陛下主政以来，国泰民安，海清河晏，足见明君之质，臣也不是逆贼乱党，非要谋朝篡位不可。”季寰坦诚地说道，“就算换回来，天下也可以是陛下的天下！”
谢景能给他的，他也一样能给他。
云舒睁大了眼睛，换回身体，自己就变成了易素尘，怎么还可能当皇帝？
季寰平静地道：“之前历朝历代，也不是没有出现过女帝。”
“可是……”云舒思绪凌乱。
“易太傅是当世大儒，天下闻名，慈安郡主是前梁宗室血脉，陛下从母族血统论，也是皇族。”季寰继续道。
易氏作为大梁名门，曾经与皇族几次联姻，易太傅的祖父迎娶的就是太、祖皇帝的公主，而易太傅本人迎娶的则是武帝的侄女慈安郡主。慈安郡主的父亲曾经是文帝前太子，可惜体弱多病，未及冠就一命呜呼，只留下慈安郡主这个遗腹女。
就算这样，也太牵强了。云舒很清楚，这个时代是男权时代，以往出现的女帝，都是从父族的。易素尘姓易，不姓梁啊！
“之前陛下曾经交代太医院研究牛痘之术，以此拯救百姓病痛。最近太医院恰好有了突破，将来此举必定泽被苍生。陛下可以推说是梦中神仙所授，天女转世，到时候必定百姓信服，民心所向。”
这不是糊弄百姓吗？云舒眉梢抽搐，好吧，古人确实很吃这一套。
季寰最后道：“况且朝中，有臣在，有易兄在，而江图南他们想必都不会反对。”
云舒：……好吧，这才是重点。想要坐稳那个位置，终究还要靠实力来说话！
但是，心中并没有什么高兴的。
虽然季寰已经说到这份儿上了。
回想起两人身份暴露的那段时光，谢景躺在自己身边，笑着说，“这个皇位我不要了，送给你吧”的时候，心中的欣喜和甜蜜。
同样的话语，从季寰口中说出，却沉甸甸地只想拒绝。
太沉重，他承受不起！
而且……“你会后悔的，”云舒斩钉截铁，“如果朕依然在那个位置上，朕不会放弃他。”两人之间的感情，无关性别和身份，云舒不认为自己变成易素尘，就会舍弃这段感情。
“陛下说这些，言之过早。”季寰凝望着他。
云舒还想说什么，却被季寰一句话堵住。
“若真有那一天，臣无怨。”他平静地道。
***
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乾元殿。
云舒站在御座之前，虽然只是相隔了半年，曾经熟悉的宫室却变得陌生，大概是因为周围熟悉的宫人都不见了。慕荣佩入主之后，改变了很多陈设，虽然季寰收回后清理了一遍，也不可能完全恢复如初。
用过晚膳，夜幕深沉，云舒没有让人跟随，独自从后殿走出。
天上一轮明月，照彻盛夏的御花园。
云舒沿着林中的小径一路往北，不多时到了清平湖边上。
凉风习习，吹拂发丝。
扶着栏杆低头望去，月光穿透清凉的湖水，映照底下细腻的白沙，白沙上浮动着五颜六色的琉璃石球。
云舒情不自禁想起跟某人在湖边的那场“厮杀”。当时谢景从水里捞了好些石球上来当做练武的工具。可怜自己被这玩意儿硌地腰都断了，就算戴元策替他上药，也酸疼了好些天呢。
嗯，跟谢景之间，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云舒唇角浮现笑意，却又很快消失。
心中忧虑着，自己留下的暗手，能否成功呢？
就算季寰说话算数，他也绝不会让谢景吞下龙骨，身为大梁龙子，新朝和大梁的龙气已经开始融合，吞服祖宗骨血，罪无可赦，他的气运会直接溃散。
一边想着，云舒弯下腰，想要从湖水中捞出几颗石珠来把玩。手刚触及水面，突然后背传来风声。
云舒还没等起身，就被人一把扣住手臂。
“别想不开！”那人低吼道。
想不开？云舒：……
转头望去，是一张熟悉的脸庞，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容貌，高鼻深目，眼睛纯蓝。
云舒眨了眨眼睛，虽然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但还是一眼认出，这不是之前狄族谋逆领头的那个苏泰尔吗？
当初自己因为心魔问题，将人给狠削了一顿，然后让戴元策给他在宫内安排了个侍卫的差事。说是侍卫，其实就是扣留在宫中当人质。毕竟狄族还有几千青壮俘虏，不能没个辔头。随着朝政安稳，狄族人也没了造反的兆头，云舒就将人抛到脑后了，如今一年多过去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泰尔：……“臣负责此地的巡逻。”
宫中侍卫除了跟着主力兵马撤出京城的，大多在慕荣佩攻陷的时候清理了。大概也只有他这种驻守偏僻地方，又是狄人的，没有受牵连，竟然变成了一条漏网之鱼。
云舒笑问：“你这些日子一直在这里驻守？”
苏泰尔点点头：“这是臣的职责。”
难得宫中都乱成这个样子了，他还一直尽忠职守。云舒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
犹豫片刻，苏泰尔低声道，“陛下不必自苦，听闻戴将军他们还在涟仓驻守。就算是落在逆臣手中，也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云舒听着他笨拙的安慰，哭笑不得，这家伙只看到表面上的藩王叛乱，皇帝被俘，完全不知道内里的复杂之处啊。
说话的时候，他还一直握住云舒手臂，好像是生怕他再寻短见。
云舒只好解释道，“朕没有轻生的念头，只是……”只是想要捞几颗琉璃石上来玩，这个理由好像也太幼稚了。
他的沉默被苏泰尔误会为忧虑，沉声道，“陛下不用太担心，若是陛下觉得北离王为心腹大患，臣也可以刺杀……”
刺杀？云舒被这个词吓了一大跳，抬头仔细地看着苏泰尔。
别说刺杀这种行为的成功几率，光是苏泰尔要为自己刺杀季寰这个事实，就够让他惊悚的了。偏偏苏泰尔一本正经，蓝眼睛中满是诚挚热血。
是自己失去了某段记忆，比如曾经跟这位握手言欢君臣相得什么的，还是这位属于奥斯卡影帝级别的演技大师？
记得自己对他不是太好吧，还有过折辱，怎么突然要为了自己这个皇帝拼生死了？
苏泰尔似乎看出云舒想什么，低下头，“臣对着神明发过誓的，要效忠陛下，就绝不会违背。”
云舒想起来，在他们狄人的习俗中，对着神明发誓，是一生一世决不能违逆的事情。
云舒想了想，“也没有这么死板吧，呃，朕是说，如果是被逼着发誓的。”
苏泰尔瞪了他一眼，仿佛在控诉他竟然污蔑他们的信仰，旋即低下头，“长生天的血脉，向来遵守承诺，不守信的人，会落入地狱。”
“而且……”他露出别扭的表情，最终低声道，“陛下是个好皇帝。”
当年动乱中归降的狄人，云舒没有跟以前一样打发去做苦役，而是分散入坊内定居，还派人分发了工具，教导他们制作毛线等物。原本草原上的纺织就以羊毛等为主，在这方面天赋异禀，制出的地毯，毛线等物都非常华丽奢美。云舒又命户部派专人收购，不许压价，集中起来贩售海外，狄人从此衣食无忧。
不管什么部族，这世上能吃饱穿暖，安稳度日，大多数百姓就心满意足了。
“陛下还几次申令，不得劫掠狄人为奴，也不得低买高卖，欺压诈骗。”苏泰尔继续说道。
虽然云舒觉得，并没有给狄人什么特别的优待，但对比之前谢景的苛刻，已经称得上绝世名君了。
“陛下是个好皇帝！”苏泰尔重复道，“如果北离王上位，我们狄人的日子绝对不可能这么安稳。”
说到最后，少年语调苦涩。
云舒恍然大悟，恐怕比起誓言来束缚，这才是最关键的。北离王府多年来驻守北疆，文官武将和北狄有仇的数不胜数，季寰的父亲，上一任北离王就是死在狄人手上的。北狄灭国，至今也不过三四年而已，这些仇怨都清晰记着呢。
苏泰尔咬牙道：“臣虽然不才，却也愿意为前驱。”刺杀北离王，身为刺客的人必死无疑。但为了族人的未来，他有这个牺牲的觉悟。
“刺杀这种手段不行的。”云舒断然否决，先不说他和季寰之间的感情，没到图穷匕见的份儿上。单论局面，好不容易要和谈了，也不能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手段。
在云舒心中，宁愿放弃皇位给季寰，也决不能让国家陷入内战分裂当中。
不过这倒是一个值得利用的好机会，虽然原本就埋下了变招，但能否成功，还在两可之间，没想到天降援兵。
自己的运气，还真是不差！
“你手中还有多少可用之人？”云舒眼神晶亮地问道。

第123章 还魂
黄昏时分，烈日沉没到天边，将晚霞熏染成赤红一片。
这样如火如荼的绚烂底色中，城外沉寂已久的地平线尽头出现了一支快速逼近的队伍。
守城的士兵先是紧张，观望片刻，又放松下来。
逼近的骑兵队伍只有寥寥数十骑，并非大军来袭。
只是，这支队伍人数虽少，却个个精悍，带着千军万马般凛冽的气势。
疾驰片刻就到了城门前，当先的易玄英勒住马匹。
守在城门处的是季寰身边的大将周长栋，早得了消息，立刻上前拱手为礼：“易将军，王爷命属下在此恭迎几位。”
旁边谢景掀开斗笠，仰望着熟悉的高耸宏伟的城墙，眼中闪过锋锐的光芒。
京城，终于回来了！
周长栋认出她来，自家王爷倾心的易小姐，果然是位倾国佳人……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谢景目光扫过来，晶亮的眼眸如冰雪寒潭，凛然生威。周长栋一时竟然不敢直视，低下头去。
不仅他，守城的士兵有悄悄偷看的，也都情不自禁畏缩低头。
好凌厉的压迫感！周长栋暗暗心惊，这位易小姐，自从之前一战击溃慕荣佩，如今名动天下。谁能知道，一位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千金贵女，竟然会是征战沙场的绝世将才。
易氏兄妹果然都是人中龙凤！
宫内，季寰很快收到了消息，立刻搁下未批完的军报，下令准备马匹，离开宫廷。
有使者引路，谢景一行人畅通无阻进了守备森严的内城，但是众人并没有直接入宫，而是跟着易玄英先去了易氏的宅邸。
仆役早已收拾好了房间。
简单的洗漱之后，更换了衣裳，谢景才从后堂出来。
正准备找易玄英商议下一步计划，没想到在房内看到了意料之外的身影。
季寰本人正站在门口，凝望着她。
易玄英则环抱双臂，站在他对面，一脸的无奈。
“能谈谈吗？”季寰望着谢景，冷静地招呼道。
他竟然比自己还要着急，谢景沉着脸色，点头道：“也好。”
易玄英目送两人离开，默默叹了一口气，没有跟上。
*****
沿着回廊，往北是花园，郁郁苍苍的树木遮蔽了初升的月亮，洒落满地斑驳光晕。
两人行走其中，光影交错，将俊逸的脸孔映照得变幻莫测。
那些树都太高大了，让这片宽阔的花园看起来竟然有些像是茂密的森林，带着一种古拙大气的美。而不是时下勋贵家中流行的奇花异草小桥流水搭配。
“这里的树不少都是有年头的古树了，最早的一棵是东头那棵银杏，据她炫耀，还是前魏时候种下的，距今一百多年了。”季寰一边走着，含笑开口。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当时我来拜访易太傅请教学问，因为一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徘徊此地，遇到了在花丛中哭泣的她。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因为经常投喂的住在树上的小鸟死掉了，而偷偷躲着哭鼻子……”
谢景安静地听他说完，才开口道：“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她眼中的云舒，不再是个会为小鸟而哭鼻子的小女孩了。
“过去虽然过去，但并不能被遗忘。”季寰转身凝望着她，直白地道，“我要你们换回来。”
谢景神情不变，只冷然反问：“你想过他愿意吗？”
“她没有过去的记忆，才会眷恋现在的生活。”季寰盯着她。
谢景摇头，“这只是你自私的借口。”
季寰反驳道，“真正自私的人是你，自私地用自己看似伟大的牺牲，来钳制她！因为你在害怕，害怕她知道真相，记起曾经的仇恨来。”
谢景脚步停下。
“如果你这么坚信他对你的感情，那么为什么拒绝换回来呢？”季寰却步步紧逼，“不就是害怕她想起曾经的杀父之仇，抄家之恨，宫禁之辱……她一生最不幸的日子都是你赐予的。”
季寰的话如同利箭，一支支刺入谢景心头。她身体微微颤抖，却很快停下。
没错，自己是恐惧着这些，害怕有失去他的一天。但事到如今，不想换回，更多的却是，不想让他变成女子，从此失去了展翅高飞的机会。
“换回来，什么都不会改变。你能给她的，我一样能给。”季寰平静地道，“她喜欢治国理政，喜欢坐拥天下。什么心愿，我都可以帮她实现。”
谢景终于动容。
*****
易玄英斜倚在门框处，望着一前一后走出来的两人。
季寰经过他身边，颔首示意，“今日多谢易兄了。”又道，“天色已晚，今日就不再打扰，明日宫中再见。”
这是谈妥当了！易玄英没有问两人说了什么，陪着季寰往门口走去。
谢景留在房内，没有动弹。
走在鹅卵石道上，四周静悄悄的，易玄英缓缓开口道：“季王爷，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更换回来，也许，也不会改变什么了。”
季寰明白他的意思，停下脚步，“若真有那一日，我也无怨。”
同样的伤痛，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易玄英也不知该怎么说了，只能苦恼地叹了一口气，“何必，执着是苦啊。”
“怎么说呢，”季寰停下脚步，转头望着他，露出熟悉的笑容，“我能接受她放弃我，但不能接受她忘记我。”
*****
乾元殿内，想着某人回来的消息，云舒整夜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清晨，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坐在御座上，看着梦萦魂牵的身影走入大殿，云舒激动地险些跳起来。
虽然已经屏退了所有侍从，云舒还是顾忌自己形象，压住激动，矜持地站起身来，先跟易玄英打了个招呼。
易玄英确定云舒身体好得很，放下心来。
云舒这才有功夫仔细看着谢景，一转眼两人分别已经小半年了。这是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最长久的分别了。
似乎比记忆中瘦了些，更显清逸出尘，只是那双清透的眼眸中浮动着凌厉的锋芒，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第一眼，都会自动忽视了这份美貌，甚至忘记她的性别。
几个月的军旅生活，唤醒了原本沉淀下来的锋锐之气。仿佛出鞘的绝世名剑，天生带着凌驾一切的气度。
锐利的目光却在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变得柔和下来。
只是一个眼神交错，却有千言万语要倾诉。从两人站在一处，眼中就再也容不下别人。
可惜来不及说什么，季寰捧着盒子走了进来。
将盒子放在御案上打开，一小节指骨躺在白玉匣中，比玉石更灿然生辉。
旁边是早已备好的酒壶，里头赤红的液体散发着醉人的酒香。
季寰亲手将龙骨碾碎，投入酒中，原本坚硬如白玉的骨头碎末在接触到酒液的瞬间立刻融化了，悄无声息，消失无踪，仿佛一团星沙融入了其中。
目睹这奇诡的一幕，云舒真怀疑这杯子里是硫酸之类的物质，或者是传说中的化骨水什么的。
实际上，这真的只是一杯普普通通的葡萄酒。
易玄英和季寰也为这不符合常理的现象惊叹。确定龙骨彻底融入其中，季寰将壶中的美酒倒入两个杯子。
谢景先拿起来其中的一杯，凝望着杯中赤红如鲜血的酒液。只要喝下去，自己将会犯下吞噬先祖骨血的罪责，气运大幅度溃散，再也不可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等于前梁皇脉彻底断绝。
但此时此刻，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却不是这个结果，甚至不是他恢复记忆，会想起过往仇恨。最恐惧的，竟然是万一他消失了，回去了那个神奇的时代怎么办？抛下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里。
她抬头凝望着云舒，素来坚定的眼神竟然有一瞬间动摇。
只是一个眼神交错，云舒就看出了很多，他冲她露出笑容，给了一个“安心吧，有我在”的眼神。
谢景一怔，来不及捕捉那眼神背后的含义。云舒拿起了另一杯酒。
“别着急，未来还有很长时间，咱们可以慢慢说。”云舒凝望着谢景，开口道。
谢景无端地就安心下来。闭上眼睛，一仰头，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云舒跟着一起喝下酒水，仿佛有种火热沿着喉咙滑入，还没来得及分辨这酒水是什么滋味，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耳边传来易玄英的惊叫，仿佛还有季寰的声音，却都渐渐远去。
云舒觉得自己好像漂浮了起来，变成了一片轻盈的羽毛。就像是以前看到的书中描述的魂魄离体的感觉。
不是吧？自己明明已经将龙骨……
这个念头刚刚冒头，就被疯狂涌入的同类们踩踏了下去。
无数纷杂念头涌入脑中，叫嚣着，簇拥着，云舒只觉头脑发胀。
依稀感觉到自己躺在前世的公寓里，翻看着教材，一边愁着下周到来的期末考试；又仿佛站在奶茶店门前，跟几个好友一边排队，一边谈论着新追的剧集；又或者在桌案前，咬着素描笔尖儿，头疼地描摹着图纸……
越飘越远，也不知过了多久，云舒觉得自己终于停了下来。
她睁开眼睛，依稀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荒原上，四周是参天大树，遍地厚厚的积雪，云舒茫然地望向，她这是在哪儿？
心情好像很急躁，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正迷惑着，一个清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是谁？”
云舒转头望去，是个十一二岁模样的少年，从一棵大树后绕出来，眉宇间还带着稚嫩，依然掩不住那俊美锋锐的光芒，如同一棵挺拔的小树，映着朝阳，蓬勃而鲜活。
云舒脑中轰然一声，无数记忆碎片纷迭而至，飘飞地如此之快，却只是抓住了其中几点。
剧烈的刺激下，他猛地睁开眼睛。

第124章 拨乱反正
季寰凝望着床上的人。
昏迷中的她没有了之前的锐意，纯净地像是一片云，一朵花，一颗圆润无暇的珍珠。
等到这双眼睛睁开，想必不再是那般凛冽的目光了吧。
温柔解语宛如阳光的那个人会重新回来！怀着这样的期盼，他静静地等待着。
“王爷事务繁多，不必在这里耗费时间。”旁边易玄英开口道。从服下酒水之后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了。
季寰摇摇头，“什么事务，能有她重要。”
易玄英垂下视线。
两人坐在屏风外的桌旁，相对无言。
月上中天，就在一片静谧的气氛中，突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长栋进了大殿，单膝跪地，焦急地禀报道：“王爷！京城北边石新坊发生了动乱。”
季寰蹙眉，石新坊是京城狄人聚居的所在，大概有五六千户。这里发生变乱，不同于京城其他地方。
“情况如何了？”他也知道，如果事情不严重，属下不会来惊扰自己。
果不其然，周长栋急促道：“狄人已经趁着守备空虚，攻占了北部的理事衙门，如今汇集两千余精锐往玄武门去。看他们的路线，是想要冲出京城。”
季寰平定京城靠的是出其不意，所带的兵马也只有万余精锐，北离王府的主力都在涟仓那边跟朝廷兵马对峙呢。
周长栋催道：“还请王爷早下决断。” 京城还有不少慕荣佩留下的兵马，暂时是收编了，倘若被狄人的叛乱鼓动，后果不堪设想。
易玄英也劝道：“狄人作乱，非同寻常，这里先交给我就好。”
季寰恋恋不舍看向屏风后依然沉睡的人，责任在身，只能起身告辞。
随着他离开，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易玄英露出松懈的表情，慢吞吞喝了一杯茶水，才走到床边，冲着睡美人招呼道：“不必装了，我知道你早就醒了。”
躺在床上的谢景睁开眼睛，目光复杂地凝望着易玄英。她其实一个时辰前就醒来了，听到季寰和易玄英在外头的声音，敏锐地察觉情况有异，没有动弹。
“算你机灵。”易玄英叹道。
又冲她笑了笑：“现在是不是很吃惊啊？”
谢景没有动弹，刚刚醒来的晕眩感还控制着身体。她确实非常吃惊，本来以为，一觉醒来，会回到自己身体里去。然而醒来的瞬间，她就察觉到了，自己根本没有变化，还是易素尘！
是龙骨没有传说中的用处？还是因为别的？
因为晕眩和震惊，她难得流露出柔软的姿态来，易玄英望着，突然道，“想知道原因吗？”
谢景期盼地望着他。
“叫一声好哥哥，就告诉你。”
谢景：……
她要是现在能起来，一定狠狠揍他！
看她气得满脸通红的模样，易玄英竟然有点儿恶作剧的成就感。
忏悔了一下自己幼稚的心态，笑问，“要扶你起来吗？”
“不用。”谢景黑着脸拒绝道，感觉身体恢复了少许，她慢慢爬起来，立刻问道：“他在哪里？”
“被李翼带去偏殿书房安置了。”易玄英简单回道，“现在应该也差不多醒过来了。”
谢景走到宫门前，夜风吹拂，仿佛听见远处传来兵戈厮杀声，结合刚才听到的消息……
易玄英站在她身后，道：“今晚的京城，可是非常的热闹啊！”
迎着谢景的目光，他笑道，“我知道你满肚子疑惑，还是等他慢慢给你解释吧。”
***
云舒终于从无尽的黑暗中醒来，睁开眼睛。
“陛下醒了！”熟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惊喜。
云舒脸上带着一种做梦般的迷茫，半响，目光才聚拢在李翼充满惊喜的脸上。
李翼看得胆战心惊，这一趟他跟随易玄英回来，也不知道陛下，季王爷之间到底谈了什么。一天前，易将军突然将陛下抱着出来，吩咐守在殿门外的自己带陛下去偏殿安置，好好伺候着。
李翼虽然一头雾水，但看护陛下本就是他分内之事。一整天守在偏殿，几乎寸步不离，终于等到了云舒醒来。
熟悉的陈设唤醒了记忆，云舒终于认出，自己是在乾元殿的东书房里。对了，自己和谢景分别服下了那玩意儿，然后昏迷了过去。
低头看着已经习惯了的一马平川的身板，松了一口气。布局成功了！果然没有换归来。
但是那根骨头依然有着强大的力量，想起梦中回想起的种种，云舒苦笑。
还真是一场好梦啊！
李翼小声道：“陛下，半日之前，易将军派人送来密报，说支援的兵马已经抵达城外肥县。还有，半个时辰前，有一个小太监从后窗翻入，说是代苏将军送信，求见陛下。”那侍卫拿出了皇帝的玉佩为信物，他机灵地将人藏了起来。
云舒回过神来。不能再耽搁时间了，眼前的局势紧张。争取来的时间可是非常宝贵。
“赶紧将人带进来。”
看到皇帝终于恢复精神，李翼松了一口气，
***
季寰登上南城楼，望着城外燃起的战火，满心震惊。
几个时辰前，城北狄人作乱，他立刻召集兵马，想要一鼓作气镇压下去。数千精锐围住被狄人抢占的府衙，眼看着将要攻陷了，突然南城门又传来急报。
一股来历不明的兵马逼近，强攻城门。为了镇压狄人的叛乱，大部分兵马都被征调来北部，南城门猝不及防，再加上有人暗中接应，竟然被一举攻陷了。
“王爷，属下这就调兵去镇压。请王爷先退入宫中。”周长栋着急道。相比起这支占据南城门的外敌，府衙的狄人只是小菜了。幸而来袭的敌人不多，及时围剿应该能反败为胜。
季寰拒绝了后退，他并不畏战，只是百思不得其解，这是哪里来的兵马？朝廷的大军和北离王府的主力都在涟仓隔江对峙。东淮王府的兵马则全部缴械归降了。
“先查清是哪来的兵……”一句话没说完，熟悉的清亮声音从后面响起。
“王爷的疑惑，不如朕来解答吧！”
季寰转身，就看到十几个侍卫簇拥下，云舒拾阶而上。易玄英也陪在身边。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孔，季寰眯起眼睛。
他醒了！这么快，那么她呢？
他目光落在易玄英身上，又重新回到云舒脸上。
眼前的这个人，难道……想到那个可能，季寰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
云舒一直站到了季寰的对面，才停下脚步，坦诚道：“是朕！”
只说了简单的两个字，季寰却立刻明白了。
他身躯颤抖：“是你！不可能！为什么？”
龙骨竟然没有效果，明明已经亲眼看着两人喝下去了。
一瞬间涌上的巨大失望和痛苦，让他心情几乎崩溃。
“只能说天意如此吧。”云舒坦诚地道。
“不可能，也许是龙骨出了问题……”季寰喃喃说着，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云舒心神一颤，打断道：“龙骨没有问题。季王爷，请你冷静，过去的记忆，我已经想起来了。”
季寰茫然半响，才醒悟过来云舒说的什么。
“你……”他震惊地望着他。
云舒诚恳地点头，“我都想起来了，记得你第一次送给我的白玉云纹扣，我把它绣在了荷包上，那时候还很小……” 为了表示诚意，他甚至没有自称朕。
季寰眼中慢慢闪现亮光，凝望云舒。
云舒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过去的一切，终究都过去了，季王爷。”
亮起的光芒霎时熄灭了。就算恢复了记忆，原来在她的心中，也已经有了另一个人。
自己终究是错过了！
季寰面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
明明是经历过一次的伤痛，再次经历，依然是痛彻心扉。
云舒透过窗户，望着外面燃起的零星火焰，还有越来越逼近的厮杀声。
“外面是朕召来的勤王兵马。事已至此，王爷还要选择开战吗？”
季寰沉默片刻，惨然一笑，吩咐周长栋：“命士兵退后吧。”
开战也许还有胜算，但他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能将整个京城拖入战火。
周长栋犹豫，见季寰目光坚定，终于低头领命。
城楼上静寂了片刻，季寰才缓缓开口：“哪里来的援军？”
云舒坦白交待：“从南疆调回来的。之前被慕荣佩困在宫中的时候，朕联络上了东锦司的人，命他们南下传递的消息。”
季寰疑惑。天下兵马分派，都在他们监控之中。不可能凭空调派数千人却没有丝毫情报。
云舒补充了一句，“是前梁叛乱的兵马。”
前梁旧臣叛乱，很多兵马被流放南疆，包括原本冯丞相之子的冯吉春，还有不少忠心前梁的武将。云舒派东锦司的人传讯，愿意北上勤王的，可以饶恕罪责。
消息传到南疆的时候，恰好皇帝前梁血统的谣言也散播开来了。
人心思变，对这些在南疆挣扎服苦役的前梁旧臣来说。纵然对前朝再忠心，吃了这么久的苦，肯定也会怀念往昔的生活。而如今的皇帝是前梁皇族，之前的篡位就成了前梁皇室之间的内斗。给了他们一个俯首归降的大义理由。
当然，比起驻扎在涟仓的朝廷大军和北离王府精锐来，这几千人的兵马只是一支不起眼的力量。但是用在恰当的时机，却能发挥决定性的作用。
“陛下一切都算到了。”季寰苦涩地道。
“朕只是不喜欢，再将决定的权利交到别人手上。”云舒平静地道。
季寰凝望着他，那双清透的眼眸中满是坚定，再也没有丝毫昔日的柔软温存。
他终于彻底死心，那个眷恋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许她依然在，却被这些年的时光雕琢成了另一种全新的模样。
与自己之间，曾经的深情变成了可有可无的记忆，而与那人之间，曾经的仇恨反而变成了无可替代的恋慕。
错过了的，终究错过了！
季寰跟着云舒一起下了城楼，脚步放缓：“陛下准备如何处置臣这个乱臣贼子？”
云舒温声道：“王爷不必如此，就如同之前说的，你我何至于如此生疏。东淮王府谋逆，多亏了王爷虚与委蛇，才顺利诛杀叛逆，光复京城。如今拨乱反正，正是朝廷上下齐心，百姓休养生息的时候……”
先不说感情上，彼此并没有到撕破脸的地步，季寰自始至终的要求，也只是想要换回昔日恋人，而不是谋害他和谢景。
而且就算从现实角度来说，云舒也不可能对季寰下狠手。北离王府的十几万精兵还完好无损地屯驻在北边呢！
“只是这些天暂且委屈王爷，先住在宫中。”

第125章 尽善尽美
云舒亲自送季寰回了宫，安顿下来。
从殿内出来。易玄英陪着云舒走过御花园。
“真的恢复记忆了吗？”趁着四周无人的功夫，他停下脚步，盯着云舒看了半响。
最终失望地移开视线。“刚才是骗那个傻瓜的吧。”
语调中有压不住的失落。
云舒无语，喂，不要这么尖锐好吧。
他是欺骗了季寰，为了让他做出有利大局的选择来。但也是为了大家好。
再说……
“朕也不算骗人，是恢复了一点儿记忆，大概那根龙骨也有点儿用处吧。毕竟慕丰渊气运雄厚，不说是真龙，也是一条伪龙了。”
没错，之前云舒和谢景吞服的龙骨，并非真正的大梁太、祖皇帝的。
当初在海上漂流，发现自己气运异常之后，云舒就开始怀疑自己的血统有问题。
在刺杀慕丰渊之后，他发现慕丰渊非常巧合地跟太、祖皇帝一样，也是修炼掌法的武道高手。灵机一动，斩下了他的小指。
普通人的骨头没有龙气，色泽暗淡，伪造成龙骨，根本瞒不过段无音这种得道之人。也只有慕丰渊这种气运旺盛，逼近真龙的存在，才能以假乱真。
将这根伪造的龙骨带在身上李代桃僵，果然骗过了所有人。
再加上暗中召唤的冯吉春这批援兵，以及送上门来的苏泰尔等助力，才有今日的一举翻盘。
“这件事还要多谢你。”云舒笑道。冯吉春他们能这么快集结成军，北上救援，也是因为易玄英同时派了使节去。前梁时候，易玄英就曾经是镇守南疆的大将。
不过易玄英没工夫关心这些，着急追问道，“先说说，到底恢复了那些记忆？”
看着他迫不及待的模样，云舒按住额头，黑线道：“现在的重点，应该是先平定城内的战乱吧。这些等以后再说。”
易玄英心急如焚，但云舒不想说，他也没有办法。
不是云舒想要吊他胃口，实在是觉得，知道自己恢复了哪些记忆，易玄英可能会失望啊！
因为恢复的那几段记忆，都是跟眼前这位有关的……
云舒抬头，望向对面的谢景。
她正站在廊道的尽头，怔怔凝望自己。
易玄英不爽地哼了一声，“算了，我先去城内处理乱军的事情，你们先谈吧。”
说完，转身离开。
谢景缓步走到云舒面前。她目光晶亮，仿佛蕴含了千万星辰。
云舒被看得心跳加速，甚至有点儿脸红。
任何人被这样赤诚而热烈的眼神盯着，都会觉得心情激动吧。
谢景想要说什么，开口却无声。想说的实在太多了，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
云舒更冷静些，抢着开了口，“想要问龙骨为什么没有用处吗？”
谢景想了想，点点头。
云舒拉着她的手，来到一棵木芙蓉树下，并肩坐在回廊上。
他得意洋洋地将自己整个计划说了出来，越说越觉得自己真是聪明绝顶。
谢景却听得黑线，“你早在荒岛上的时候，就猜测到我的身世有问题了，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呃，只是猜测嘛，又没有切实的证据。我怕说出来你笑话我疑神疑鬼。”云舒目光闪烁着。
谢景盯着他，“你是担心我受不了吧。”毕竟段无音是他留在世上的唯一亲人了，而且亦师亦友地照顾了他那么多年。
云舒不说话了，他仔细看着谢景的脸色。
确定在上面找不出伤痛，才慢慢放下心来。
谢景任凭他看着，神情坦然。她是真的很平静。最初知道消息是难过了一阵子，不过很快看开，因为她还有他在。
有他在，自己就不是孤单一个人了，曾经干涸的内心被填充地满满的，不用惧怕任何背叛和舍弃。
“他选择了那条路，我能理解。”谢景沉声道。
云舒觉得鼻子有点儿发酸。“什么叫你能理解啊，他从头到尾利用你。”
“就算这样，他教了我很多，指点我武功和前行的道路，已经足够好了。”
在这个世上，他收获的善意本来就不多，尤其童年。段无音已经是除了母亲，对他最好的人了。
因此就算知晓段无音的背叛，也无怨。静心回想，甚至有些同情。被仇恨纠缠一生的人，每一天都是煎熬。
云舒嗯了一声，觉得怜惜，又觉得庆幸，谢景能放下这段仇恨，最好不过。
他大概能体会到，谢景能这么轻易看开，也是因为有自己在。就像是那些鸡汤故事里常说的，一个人心中都是美好欢喜的时候，仇怨真的会被冲淡。
他低下头，对上谢景充满眷恋的目光，认真地吻了上去。
月光之下，花影流离，清凉的夏风吹过回廊，带着让人陶醉的香气。
那一刻，两人心中只有满满的甜蜜。
良久，云舒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这会儿该说什么呢？回想上辈子看过的霸总文语录，云舒调皮地捏住她下巴，露出自以为霸道的笑容，“嗯，忘了他也好，爱妃从此以后只有朕就够了。”
谢景被他模样逗得笑出声来。
云舒轻咳了一声，别这么不给面子啊！
谢景顺势握住他的手一拉，揽住他的脖颈，主动亲了上去。
一只栖息在树枝的鸟儿展翅飞了起来，带动花影乱颤，如雨飘落，笼罩汇在一处的两个身影。
云舒只觉得晕晕乎乎如在云端，呜……明明技术不如自己的，怎么进步这么快……很快，涌上的甜蜜感觉将一切念头冲刷地不见踪影。
两人又缠绵腻歪了好半响，才分开。
低头望着云舒眼中浮起的水雾，回想前半生，谢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也会有这样儿女情长的一天。
谢景低声道，“其实，季寰选择的也不差。”换回原本的身体，云舒也能以女帝的身份临朝。
曾经非常害怕他回忆起过往，会怨恨自己，但现在却感觉不怕了。因为真真切切地确定了彼此的心意。
云舒“虎躯一震”，从粉红泡泡里清醒过来。
“我才不要呢。”他断然拒绝。
当女孩子可麻烦了！每个月来大姨妈不说，而且还有各式各样的不自在，处理朝政也会被挑剔。哼哼，还是当男人爽快，就当他之前亏欠自己的吧，谁让他以前害得自己那么惨……想起往事，就算隔了一辈子，还是不爽。
谢景立刻笑道：“好，都依你。”
这还差不多。云舒放下心来。
朝中还有很多事情，两人也不能忙里偷闲太久。起身往乾元殿走去。
经过花园，夏风吹过，两侧花树摇曳，洁白的花瓣落下来。云舒捻起一片，低声道：“其实我恢复了一些记忆，关于你的。”
这次轮到谢景“虎躯一震”了，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小心翼翼问道：“什么记忆？”刚刚还觉得自己不害怕了，下一刻就自打脸。
“就是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云舒笑眯眯道。
第一次见面？两人以前见过面吗？谢景愣住了，记得以前，是有属下进言迎娶易氏女的，但是被果断拒绝了。甚至从来没见过人啊。
难不成是哪一次参加勋贵的宴席，云舒看到了自己，自己却没有印象？
总不会是被抄家入宫之后吧？
云舒看着她一脸茫然又忐忑的小模样，忍不住想笑，“果然，你完全不记得了。哈，你的记性也太差劲儿了。”
谢景着急地盯着他：“告诉我是什么时候？”
云舒哼唧了一声，“先不说了，你自己想吧。”
谢景：……
***
在季寰的配合下，京城的动乱很快结束了。
第二天，云舒临朝，颁下旨意，召集屯驻在涟仓的兵马和百官返回朝廷。
同时季寰也派出了使节，安排北离王府的兵马撤军。
公开的告示，宣称整个叛乱都是东淮王府的阴谋，北离王季寰得知后，为时已晚，只好虚与委蛇，表面上与东淮王父子联合，实际上依然忠于朝廷，从而快速平定了叛乱。
从此，战争彻底结束。
而经此叛乱，北离王季寰深感藩王势大，非国家和社稷之福，为天下承平，他主动上书要求削番，并去藩王之号。
皇帝收下了奏表，与兵部和礼部商议之后。最终决定，原本削番的方案继续执行，只是北离王府的兵权被进一步压缩，只留下常规的守备兵马。而季寰依然保留着世袭罔替的亲王爵位和俸禄。
在季寰的再三要求下，北离王府的封地也大部分交还给了朝廷。
至此，从前梁开始持续多年的藩王隐患彻底烟消云散。天下州郡皆归属朝廷治下。
再之后，为恢复民生，休养生息，云舒又下令大赦天下，免除各地赋税半年到三年不等，同时轻薄徭役。一时间举国称赞皇恩浩荡。
之前获罪的前梁余党也都相继赦免，冯吉春等人恢复了官职，派往地方驻守。苏泰尔等人也各有封赏。
天下自此和平，不兴兵戈。
***
“陛下免除了各州郡的赋税，虽说是难得的仁政，但只怕明年的税收会大幅度减少。”江图南在禀报完大军返回的事宜后，忍不住提起。
“这也是为了让百姓尽快休养生息。”云舒笑道。
前梁立国之前，天下经历了百年乱世，军阀混战，民不聊生，最惨烈的时候，中原之地的人口曾经锐减大半。好不容易熬到太、祖称帝，建立大梁，本以为天下承平，可惜武帝急躁的削番，又引来了叛乱，再加上北方的狄人长久的威胁。
民间百姓就没有真正轻松的时候。云舒翻看过记录，这些年赋税最轻的时候是武帝初年的二十税一，但加上徭役兵役，以及火耗等，其实也算不上轻松，更勿论其他年份了。
如今他也只是免除了赋税，其他徭役还需百姓出力。
“至于赋税的不足……反正收缴了东淮王府的府库，足够朝廷使用了。”
说起这件事，云舒就跟圆了亿万彩票梦一样兴奋。一个东淮王府，光是缴获的金银田产货物武器等就顶得上整个朝廷三十多年的税收了。这还不算王府所有的商道船队等长期收益。
东淮王府富甲天下真是名不虚传，如今都便宜了云舒。
记得第一次翻看着长长的查抄清单的时候，云舒简直恨不得现场高歌一曲打土豪分田地，什么叫“和珅倒，嘉庆饱”，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陛下国库虽然暂时丰沛，但新年之后的开支也不少。”新任的礼部尚书万振上前进言。
下半年要投钱的地方确实不少，因为战乱破损的城墙需要修补，战死的士兵需要抚恤，还有无底坑一样吞噬银子的大运河工程也开工了，以及正在投钱研发新船的工部作坊……
万振原本是礼部左侍郎，因为顶头上司，原本的礼部尚书林全潇投效慕荣佩这个逆贼，丢了职位，他临危受命。
对那些见风使舵的投降派，云舒也并没有赶尽杀绝，除了少数早就跟慕荣佩沆瀣一气的。大多数都只是罢官去职，或者流放边疆。
朝廷多了不少空缺，明年的春闱可要提早入手准备了。
云舒正思维发散着，突然万振一句话勾回了他的思绪。
“而且陛下马上要大婚，也要隆重准备……”
云舒：……
一转眼就瞅见旁边的江图南露出微妙的表情，像是想笑。
“咳咳，其实也不必张罗的太过华丽。”云舒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万振的唠叨。
局面稳定下来之后，第一个被提上日程的就是皇帝的婚事了。
对于要册立易尚宫为皇后这件事，没有任何朝臣反对。先不说易尚宫之前就已经宠冠后宫，还曾经差一点儿诞育皇嗣。最重要的是，之前的叛乱，这位以女子之身领兵上阵，连败敌军，威名远扬。
云舒头疼的是，对这件事，好像朝廷上下都卯足了劲儿，务必置办地尽善尽美。
他们不知道，花出去的可都是钱吗？

第126章 归还
“大概也是因为朝廷这些年波折太多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正需要一件喜事，将那些叛乱战争的恼人事儿一扫而空。”散了朝，江图南陪着云舒走在回廊下，笑道。
云舒无语，想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
一边说着，江图南脸上又浮现微妙的表情。
只要想象一下某人穿上嫁衣的模样，他就情不自禁地想笑。
云舒发现，横了他一眼，郑重警告：“你这模样最好不要被她看见。”
江图南连忙收敛了表情，严肃道：“多谢陛下提醒，臣一定注意。”不然下场可能会很惨。
云舒：……
等江图南告辞，云舒去了东书房。
一进门，先看到的却不是谢景，而是站在书案东边的夏德胜。他正一脸严肃地指挥着几个小太监，将桌案上的奏折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还真是熟悉的场景啊！曾经快变成固定图景的东书房的拼图，终于最后一块儿也恢复了。
夏德胜看到皇帝进来，躬身行礼：“陛下。”
云舒笑着点点头，跟以往一样，吩咐道：“先将要紧的递上来吧，剩下的晚上再看，下午朕要去清平湖上消暑，你派人准备一下。”
夏德胜如往常一般应了，开始忙碌。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跟云舒一样体贴。
沈月霜正好捧着茶水进来，看到夏德胜吃了一惊：“哎呀，夏总管，你可算回来了，前些天我还问小辉子你去忙什么了。”
云舒忍不住想笑。
夏德胜脸上浮现一丝红晕，很快消去，轻咳了一声，“多谢沈尚侍记挂，是有些私人事务，忙完了，自然要回来。”
沈月霜毫不怀疑地点点头，又看向云舒，欣喜地道，“奴婢按照陛下的吩咐，将冰打碎了掺入果茶中，已经调配成了梅子味和蟠桃味的。”
“交给朕吧。”云舒笑了笑，拿起托盘上的两杯古代版奶昔，进了东头隔间。
小隔间里摆了好几盆冰，温度凉爽不少。谢景正坐在书案前。
宫人都被屏退了，她没穿外裙，也没戴任何首饰，只有一件雪缎抹胸，乌黑的长发挽起，露出天鹅般秀雅的脖颈。
不考虑性格的话，还真是一副美得不能再美的古代仕女图。
云舒努力将视线从玲珑纤细的线条上挪开，笑道：“夏德胜回来了，有什么感想。”
“能有什么感想，再不回来，去揍他一顿就好了。”谢景冷哼一声。
哎，果然一开口就破功了！不过也难怪她不耐烦，比起孟子昊那些震惊之后很快站定了立场的，夏德胜已经是朝臣中最别扭的一个了。
云舒毫不怀疑，她真的会揍人。上次被揍过之后，至今孟子昊见了她都贴着墙根儿走。
这家伙的领导风格真是简单粗暴。却偏偏诡异地得人信赖，也是难得。
谢景接过他递上的冰茶，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本来不爱吃甜，但盛夏的天气，这甜丝丝冰沁沁的口味格外清爽宜人，连她都改了习惯。
“太凉了你慢点儿喝。”云舒赶紧道。尤其某人有痛经的毛病。
谢景一阵郁闷，女子的身体就是麻烦！
往常这个时候，跟着一帮兄弟直接找条干净的小河跳下去，就能舒爽大半天。如今却只能困在室内，衣衫齐整。还是云舒出了这个主意，在狭窄的隔间里，多用冰盆，才舒服些。
“下午一起去清平湖划船，西边树林茂密，非常清凉。”云舒笑道。
谢景终于露出一丝欣慰，道：“幸好婚期定在深秋，不然光是礼服穿着都能热死人。”
云舒：……
谈起自己要结婚这件事，谢景似乎比还要冷静。完全没有女孩子该有的羞涩，好吧，自己也不应该要求太多。
喝完了冰茶，谢景将杯子一搁，开口道：“赶紧将折子批完吧，早些过去。”
转头看着后头成堆的奏折，云舒心里一阵发堵，好像上辈子看到一摞摞《三五》的应考学生。
唉，不是他懒惰。实在是因为这一场叛乱，半年多没处理，朝政堆积如山，偏偏天气又这么燥热。
云舒可算明白古代为什么那么多昏君了，也许一开始没想着，但是越攒越多，越多越不想开工，拖延症真是任何一个职业都不可避免的绝症啊！
不过就算他想昏君一把，某人也不会容许。
磨磨蹭蹭的时候，谢景已经做到桌边，爽快地开工了。一边催促着，“快点儿。”早点儿完工，她还想早点儿去清平湖上消消暑。
云舒只好到了桌边，两人分工合作，终于赶在下午将奏折批完了。
***
日头西斜，两人来到清平湖，岸边早已备好了小船。
果然还是夏德胜体贴上意。
半个月前，云舒也想要游湖，命人准备，结果负责管理清平湖的新上任的太监总管立刻安排了一艘游船过来，上头不仅酒水齐全，宫女环绕，还备着数十名精挑细选的歌舞姬。
看到那乌压压的一群人，尤其很多还盛装华服的，云舒只觉得窒息，当场拂袖而去。
今次夏德胜准备的就是一艘简单的小船，带着乌篷和撑杆。
两人进了舱内，将唯一负责划船的太监也撵了下去。
云舒拿起撑杆，往岸边一撞，小船离开岸边，飘飘荡荡。
夕阳洒落水面，仿佛细碎的金粉，随着波浪起伏不停弥散凝聚。偶尔还能遇见散养的鸳鸯等水鸟。进了湖中央，风力渐大，小船开始摇摇晃晃。
“有没有觉得像是以前飘在海上的日子。”云舒笑道。
“这点儿风浪，哪能跟大海相比。”
“说的也是……嗯……”一只肥肥的野鸭带着一群小鸭子从小船边嘎嘎游过去，云舒狠狠盯了一眼那油光水滑的躯体，“而且海里也没有养得这么肥美的鸭子。”
划船半天，暮色渐深，还真有点儿饿了。
云舒进了舱内，谢景取出备好的清酒，里头加了冰，清爽宜人。旁边的小烤炉上则是薄薄的生鱼片，还有腌制的肉片。
夜幕笼罩下，一轮孤月升起，照彻湖面，小舟没了操手，随风飘荡，湖面腾起薄薄的雾气，整个世界都变得虚幻而美丽。
“有没有想过恢复前朝的国号？”云舒一边用铁夹子将肉片翻了个个儿，一边问道。
朝廷安定下来之后，原本沸沸扬扬的谣言并没有消失。随着越来越多的线索被发现，皇帝血脉的秘密大家基本上都心知肚明了，只是不好在明面上揭开了说。
朝臣们心思各异。有被赦免的前梁余党，暗搓搓地期待着皇帝能恢复前梁国号，名正言顺继承皇统。而有些跟前梁朝廷有仇的，却觉得皇帝都篡位登基了，等同于破门而出，不可能再用老一套。
“都是闲得慌，也不想想最近朝中多少事情。”批了大半天的奏折，谢景也累得够呛。
抿了一口酒，又继续道，“只要天下承平，国泰民安，是什么朝代国号，又有什么分别？百姓根本不关心这个。”新朝是她一手建立，她的功业，不需要靠继承祖辈来彰显。
云舒也是同样的看法。而且就算不用改国号，前梁的龙气也开始慢慢融入新朝了。
虽然速度很慢，带着点儿不情不愿。
就好像一个大财团，唯一的继承人不肯继承家业，出去自己打拼了，创立了新公司。年迈的父母百般不情愿，在年岁将尽的时候，也只能将家业交给这个不孝子了。
“虽然国号不必改了，但还有一件事得尽快办好。”云舒望着前方出现的宫殿，笑道。
随着小船飘飘荡荡，抵达了岸边，一处冷清的宫殿卓然而立。
云舒被慕荣佩抓住的时候就关押在这里。
小船靠岸，云舒拉着谢景的手，跳上了岸。
两人进了殿内，东侧的墙边摆着几盆花，开得正好。云舒直奔最中央的那盆，用小铲子挖了片刻，“哎呀，还在里头呢。”
他将小东西取出来，月光下散发着动人的莹莹光芒。
正是真正的龙骨！
被关押的日子，云舒无处可去，只能悄悄将龙骨藏在了这里。
得尽快还回去才行。龙骨长时间在外，对前梁的龙气有很大影响，严重的还会招来天灾人祸。
如今云舒已经将前梁的龙气看做自己的私人小金库了，当然不能容许丝毫损伤。
***
第二天，两人带着十几个侍卫，出发去了天坛。
让侍卫们等候在皇陵底下，云舒和谢景两人带着龙骨，亲自进了太、祖皇帝的墓地。
龙骨长久地流落在外，已经是对太、祖皇帝的亵渎了，普通人是压不住这股怨气的。之前易玄英从谢景身边盗窃龙骨，换手的时候泄露了气息，就引来了一波小地震。
所以两人亲自过来送还龙骨。
“这好像是咱们第二次干这种活儿了。”走在狭长的地道中，云舒小声嘀咕，关切地看向谢景。
原本他不想让谢景跟着的，在外头替自己放风就行。谢景非要跟着下来。
看着她额头沁出的薄薄冷汗，云舒再一次确定，她应该是害怕这种悠长狭窄的环境。
“为什么呢？”比起上一次的疑惑，云舒直白地问了出来。
“大概是因为小的时候，被埋过一次。”谢景沉默片刻，低声说道，“当年我和母亲落到狄人手里，被要挟开城门。被拒绝之后，人质没了用处……母亲被他们残杀，我也被打死，埋入了地里。”
“其实当时我只是昏迷，负责埋尸的士兵急着撤退，只是胡乱堆了些土，幸亏如此，第二天，我爬了出来……”
云舒心头发紧，当时的谢景还是个五岁的孩童。
从那之后，谢景就发现自己害怕黑暗狭小的地方。不过幸好，身为武将，待在这种地方的机会不多，这个秘密一直被掩盖地好好的，连夏德胜他们都不知道。云舒是唯一发现的人了。
云舒想了想，转头道：“喂，上来，我背着你走。”
谢景：……不必了。
“就当我还上次的人情啊，好嘛好嘛。”云舒笑嘻嘻地凑近了，不由分说，将谢景弄到了背上。
拗不过他，谢景只好认命。
伏在他背上，听着熟悉的心跳声，心中的恐惧渐渐消退。
两人很快到了地宫所在。
出乎预料，太、祖皇帝的陵墓之内，并没有云舒想象的奢华场景，不仅比不上之前所见的谢础夫妻，甚至云舒怀疑，都及不上普通的富户。
在崇尚厚葬的这个年代，一国皇帝如此俭薄，实在罕见。
“是太、祖皇帝临终前下的旨意，皇陵不设陪葬，地宫不陈珠玉。”谢景解释道。
从这点来讲，她是非常佩服这位皇帝的，也是因此，断然拒绝了段无音挖掘霸占前梁皇陵的建议。
云舒油然而生敬意。翻看史书，这位皇帝只是低等武将出身，一生转战南北，耗费二十多年才平定天下，开创大梁江山。登基称帝之后，也勤政爱民，从不奢侈享乐。其实，大梁所历的几位皇帝，除了谢景扶上台的傀儡顺帝之外，对百姓，都称得上明君了。
两人先在棺木前叩首，然后一起上前推开沉重的棺椁，
躺在金丝绒毯上的是一具莹白的骸骨，云舒目光扫过，立刻停在骸骨的胸口上。
整齐的肋骨之中，右侧最末的那根少了小半截。
谢景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声道：“太、祖皇帝一生亲冒矢石，曾经数次重伤，最重的一次，据说是他登基之前被政敌刺杀，毒血入腹，只能剜去四周骨肉。虽然救回了性命，却也元气大伤。后来登基不过三年就驾崩，也是因为这旧伤复发。”
云舒目光凝重，很快掩去，俯身将指骨放了进去。
合上棺椁，两人离开了地宫。
终于回到了平地上，云舒觉得整个人都呼吸舒爽了。
天色黄昏，两人走在往天坛的路上。朝中没有急事，也不必连夜赶回宫中，索性在天坛行宫住一晚。
从皇陵一路往北，两人没有让侍卫跟随，也没有骑马，并肩走在山间小路上。
夕阳西下，山间的风带着让人舒爽的凉意，不知名的野花盛开在路边，传来清淡的香气。
绕过一处山壁，伫立在山巅的奉天观遥遥可见，在浓烈的晚霞映衬下，带着孤寂清冷的美。
平定叛乱之后，云舒并没有对段无音赶尽杀绝，或者说，此时此刻，段无音的状态，也不必他做什么了。
失败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又走了片刻，看着前方熟悉的小径，云舒放缓了脚步。
记得就是这条小路，他来过，是通往段小姐坟前的。
谢景也停住步伐，露出复杂的表情。
想到这个早逝的可怜小姑娘，云舒霎时浮起一个念头。谢景知道吗？段小姐死得比公开的早多了。在边关奋战打拼的那些年头，中后期寄来的信笺，其实都是段无音的代笔。

第127章 大结局
云舒小心翼翼试探着：“你返回京城那几年，见过段小姐吗？”
出乎他预料之外，谢景道：“见过两次。”
见过？云舒睁大了眼睛，难不成自己的推测是错误的？不对啊，上次段无音自己都承认了。
“都是夜晚，很匆忙，甚至来不及说几句话。她长大了之后的模样……”说到这里，谢景脸上泛起苦笑，“跟他很像。”
云舒嘴巴立刻张成了o形状，这个“他”，指的不会是……不过回想段无音的容貌身段，假扮成女子，基本上□□无缝。
信息量太大，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谢景倒是比他冷静，音调沙哑，“她应该早就身亡了，只是他放不下。”将期望寄托在一缕亡魂之上，最后只剩下仇恨。
云舒恍然，原来她已经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得知他背叛之后，一下子想通了所有。”谢景沉声说着。其实以前并非没有破绽，只是一厢情愿地选择了信赖。
童年时代的感情太匮乏，不仅段无音，那个天生体弱多病的小女孩对他的依赖和信任，也格外珍重，是近乎亲妹妹一样的存在。虽然早就知道她病入膏肓，寿数难长，总是抱着一线希望，在北疆也曾经几次将得到的奇珍药材寄回去。至今还记得，从信笺中得知她痼疾好转之后，狂喜的心情。可惜，一切都是虚假。
两人沿着小径一路走着，云舒从路边摘了些小花，谢景也摘了些，编成一只精致的花环。
来到段小姐的坟前，意料之外，却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淡青衣裙，眉目间有些憔悴，却掩不住倾国容色。
看到云舒和谢景，贤妃也吃了一惊，躬身行礼。
云舒虚扶了一把，“不必多礼，去天坛的路上，顺道过来看看。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每个月都要过来祭拜，如今他身体不好，我便替他过来尽尽心。”贤妃解释道。
云舒低头看去，果然在墓前摆着清酒和几样点心果子，都很精致。
“多谢你了。”谢景开口道，上前将两人编好的小花环放下。
贤妃苦笑，“这毕竟是他心心念念的人，而且我和他相遇，也多亏了这位段小姐。没有她，他未必肯多看我一眼。”
云舒心神一动，什么叫相遇是因为段小姐。
等等，段无音接触贤妃的那段日子，好像就是段小姐病重的时候啊！最心爱的妹妹病入膏肓，他却有心情招待一个素昧平生的小女孩？再联想到当时的贤妃和段小姐年龄相仿，容貌绝世，出身高贵……
云舒只觉毛骨悚然，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目光望去，贤妃的表情平淡中带着苦涩，难道真的是那样，而且贤妃已经知道了！
“你……”云舒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反而是贤妃先开了口：“尚未谢过陛下恩典，之前安排太医过来替他诊治。”她语调诚恳而感激。
云舒复位不久，奉天观就传来了段无音病重的消息，还请求安排太医诊治。
云舒心知肚明，段无音的急病，是因为业报的存在，他之前布局以身合道，如今失败，必然遭受天谴。也就相当于修道之人的走火入魔。
这不是普通的医术所能解开的，但还是安排了太医去探视。
“他如今情况怎么样了？”
“还是昏迷着，有时候身躯火热，有时又冰冷一片。”贤妃与段无音来往久了，对这些玄奇命理也大概知晓一些。明白不是人力可挽回的，只看段无音自己修为。就算能保住性命，恐怕也难痊愈。
“陛下来祭奠段小姐，臣妾就不打扰了。”贤妃躬身要告退。
云舒突然道：“你若是想要下山，可以返回家中，或者朕替你重新安排身份。”他从慕荣佩那边离开的时候，还许诺过贤妃一个人情呢。
“多谢陛□□贴，不过臣妾更想留在这里。”贤妃嫣然一笑。
就算知道他对自己无情无义，然而这段感情早已深入骨髓，怎么也放不下了。
大概感情付出到一定程度，人就再也难以走出看破了。
贤妃转身离去，望着她的背影，云舒也只能叹息。
坟前冷清下来。
谢景站着，沉默良久，神情若有所思。
云舒站在她旁边，低声问道，“在想什么？”
谢景缓缓收回目光，“在想，如果有一天，自己最重要的人身亡，会不会在绝望之下，干出天理难容的事情，来挽回她的生命。”
贤妃的事情她也想到了！云舒立刻明白。只能庆幸，段无音当年盗取龙骨，没有成功。
“走吧。”最后看了一眼坟茔，谢景转过身，像是要彻底从旧日的情感中走出，她大步离开。
云舒跟上脚步。
拐过一个弯，孤零零的坟茔彻底看不见了。
前面的路逐渐开阔。
又走了一段路，云舒望着四周茂密的大树，眼眸中闪烁起光芒。
一阵风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花瓣零星落下。
云舒抬起手接住一片，白润的色泽宛如玉石，中间带着一道赤红的裂冰纹，仿佛一滴鲜血沿着花瓣蔓延。
“是山石后头那片玉兰花树开了花。”云舒笑道。
谢景表情微怔，望向远处怪石嶙峋的山崖，从这个角度，根本看不到任何花树的影子：“你怎么知道的？”
在山崖的背面，确实有一小片异种的玉兰花树，长在山石缝隙中，非常隐蔽。少年时候跟着段无音学习，最喜欢在这附近练武功。
“大概是梦中见到的吧。”云舒调皮地冲她眨了眨眼睛。
谢景脑中闪过一道光，却倏然而逝，来不及抓住。
想要细问，云舒却不肯说了。
***
日落之后，两人终于抵达了天坛行宫。
行宫的管事早就得到消息，将一切准备妥当。
用过晚膳，回了寝殿，云舒先在浴池里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才爬上床。
正准备美美地睡上一觉，刚合上眼睛，殿门被推开，某个人走进来。
云舒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个不断接近的身影。
今次不会又是过来找书看吧？
谢景用行动告诉他，想多了，如今人家想来就来，根本不必找什么借口。
径直走到了床边，翻身上来。
云舒裹在被子里，盯着她，“那个……”她是想要那啥吗？这算不算是婚前那啥啊。
“我想起来了。”
云舒正思绪放飞着，冷不丁听到这句。他一愣，看过去。
谢景正深深凝望着他，目光清透明澈，仿佛夜空中最亮的星辰。沉声说着，“我想起来了，那年冬天，我在奉天观后山的那片坡地上练武功，听到山崖下头有声响，就过去察看。”
她真的想起来了！云舒又惊又喜。
谢景唇角泛起笑意，“本来以为是山鸡兔子什么的，结果，真的捡到了一只哭鼻子的小兔子，因为丢了要紧的东西，还要顺着山崖下去找……”
“什么小兔子。”云舒不满地抗议，扑上去要捂住她嘴巴。
谢景低笑了一声，“好，我不说了，反正你都知道。”抓住云舒的手压住，一边笑道，“不过，我还记得那时候，某人好像说过，要好好报答我来着，后来却一直爽约。”
云舒一个翻身，将她压在底下，不满地道，“是因为你之后不见踪影，连名字都不留。”
俯身看去，谢景眼眸中盈满了温柔笑意。夜色浓重，殿内明烛灯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榻前的一只盘龙飞凤灯台，散发着朦胧的光。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撩人，尤其这美人本就倾国。
暧昧的气氛开始悄无声息抬头，肌肤紧贴的地方变得火烫，云舒心跳急促起来，鼻端好像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气。
清淡又好闻，嗯，他的殿内是从来不喜欢用香料的，是谢景身上的？
“用了什么香，今天沐浴的时候？”云舒逼近了她，音调暗哑。
“哪里有什么香。你别……嗯……”
后头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云舒封在了唇中。
云舒亲了个够，又转向粉嫩的耳垂，小猫儿叼食儿一般又亲又咬。
谢景被他弄得发痒，无奈地扣住他肩膀一用力。
云舒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然后两人换了位置。自己被牢牢压住，某人正俯瞰着自己，明明是纤细窈窕的身姿，却充满了压迫感，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霸总光环？
呃，好像错误了吧。明明应该他在上面才对。
“是吗？”谢景低笑着，纤长的手指撩动云舒乌黑的长发，笑容惑人，却完全没有下来的意思。
她俯身吻在云舒唇上，不同于刚才，这个吻更加热烈。
要被吃掉了！云舒情不自禁萌生了这个念头。
为了争取主动权，他果断使出了绝招，伸手往谢景腰上挠了挠。
相处这么久，他早就发现了，谢景很怕痒。果不其然，这赖皮的招数一使出来，谢景立时支撑不住了。
什么霸总光环都要退避三舍。
云舒趁机再一次占据上风。
看着他得意洋洋的小模样，谢景也懒得跟他计较了，老老实实躺着，秀逸的眉梢微挑，纯真又妩媚，笑问道：“有过经验吗？”
“没有。”云舒摇摇头，又觉得这回答有点儿露怯，连忙补充道，“但是我理论经验丰富。”上辈子可是看过很多小黄兔小黄蚊的。
谢景：……
***我是表示拉灯的分割线***
不知过了多久，寝殿内一片温馨。
柔软的被窝里，谢景睁开眼睛，懒洋洋地瞥向身边。
本来以为云舒一定还在呼呼大睡，没想到正睁大了眼睛盯着她。
谢景：！！！
“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某人一贯有睡懒觉的习惯，平时都恨不得早朝前一刻才睁眼。昨晚两人初尝禁果，闹腾到半夜，谢景自己都觉累得够呛，他反而这么早就醒了？
云舒老实道：“睡不着。”
谢景：……没必要这么激动吧？
云舒目光凝重，“你要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超人，肯定也会睡不着觉的。”
“超人，那是什么？”谢景茫然。
“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云舒竭力想严肃点儿，但语调忍不住轻颤。
他是真的很激动，你都没法想象，只是一夜过去，自己身体发生了什么改变。
首先是听力更加细致入微，目光也更加敏锐犀利，现在的他甚至能清楚地透过窗户缝隙，看到花园中大树上一只蜘蛛正在结网。外头天还没亮呢。
大幅度提升的五感让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模样，新鲜而生动。更不用说充满了力量又轻盈的身体，云舒觉得自己简直有无穷无尽的精力。
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他甚至怀疑，魔法少女变身成功也就是这种感觉了。
谢景：……
不就是恢复了个武功吗！用得着说的这么玄乎？
无聊！本来那么深情地凝望着自己，还以为是要说什么甜言蜜语来着。亏她还有点儿小期待，好吧，其实也没多么期盼。
看到外头天色还暗着，谢景将被子一扯，还是继续补眠吧。
“喂喂喂，”偏偏某个家伙不自觉地凑上去，不让她好睡，“别嘛，跟我说说，应该怎么行功，我怎么觉得丹田不得劲儿……”
谢景被唠叨的烦了，扣住他脖颈往下一拉，堵住他喋喋不休的嘴巴。
把人按住，昏天胡地闹腾了一阵子，谢景才放开他。
云舒又蹭上去，抱住她，短暂的兴奋之后，他的表情变成了沉思和犹豫。
“怎么了？”谢景不解地问道。
“就是觉得，这么高的武功，失去了一定很难受。”云舒现在才真正明白，武功高手失去修为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这不同于积攒了多年的财富突然蒸发，而是整个人体感上的一种痛苦，就像是从温暖舒适的平原被发配到海拔八千米的高山上生活。
“没那么严重，我也不是刚出生就带着武功的，再从头练就好了。”谢景揉着他头发，低笑着。
两人并肩躺着，头挨着头，盯着帐子，就这样安静地过了片刻。
谢景确定自己睡不着了，干脆起身，“去演武场试试吧。”
“好。”云舒也跟着跳了起来。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
寝殿的管事带着宫女太监前来服侍两位贵人起床的时候，发现龙榻上空空如也，连外头值守的小太监都没惊动，两人半夜跑去了演武场。
陛下和娘娘真是披肝沥胆，夙兴夜寐！
一群宫人无不感佩。
***
演武场里，剑气纵横，银光如网。
云舒只觉胸臆之间一片舒畅，之前破绽百出的困难招数，如今手到擒来。
越练越是痛快，都不想停下。以前从来没想过，武道修炼会给他带来这么畅快的滋味。难怪越是武功高的人，越是痴迷武道，为了武功秘籍什么手段都能用出来。
谢景在旁边看着，满心无语，回想以前催促他练武功，各种偷奸耍滑，歪理一套套，气得人要死的模样，简直天壤之别。
就是不知道这次的热度能持续几天了？
远的不说，经历了叛乱，认识到武功重要性之后，重登皇位的某人也曾经刻苦了一个多月，之后很快原形毕露，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习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就算恢复了全部功力，这么浑厚的底子，也必须日日勤练才能精进。嗯，以后还要好好督促他。
云舒一口气练到下午，才觉得尽兴。
眼看着天色已晚，索性今天不回宫了，在行宫多住一晚。
然而，练功的时候各种畅快，歇息下来，就开始感觉不对劲儿了。
尤其泡澡的时候，全身酸软，从浴池里爬出来云舒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碾压过一样，身体的每一处经脉都叫嚣着要罢工。
什么情况？他回了寝殿，泪眼汪汪盯着谢景。
谢景轻描淡写地道：“经脉凝滞久了，突然顺畅，你用力过度，就会这样。”
似乎不是什么大问题，云舒放下心来，但旋即抬头，“你故意的吧？”
云舒瞪着她。白天怎么不告诉自己？
谢景微微一笑，按住云舒肩膀往后一推。
云舒觉得情况不妙，却只能乖乖顺着她的力道倒下。
双手撑在头两侧，居高临下看着陷落在柔软被褥里的云舒，就像看着落在自己陷阱中的小兔子，谢景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先跟我说说，以前看过的都是什么书，哪里来的理论经验？”
云舒：……
***
又是一晚上的昏天胡地，第二天，云舒都不用想，直接吩咐，继续在行宫休息两天。
太累了，只想睡觉！
就这样，白天练武，晚上蜜月。两人又在行宫磨蹭了足足三天，过足了充实又甜蜜的日子。
他们甜甜蜜蜜，满朝文武却都忍无可忍了。
“陛下，戴元策将军带着侍卫在殿前等候着。”总管小声禀报道。
云舒满心怨念地扔下筷子，只是在天坛这边多呆了两天，就这么火烧眉毛地催促，还让人吃早膳吗？从待在行宫的第二天开始，就有使节上门催促，如今已经变成一天三次频率，请皇帝尽快返朝。
搞得他怀疑自己是罢朝三年的昏君。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最近朝政太多了。”云舒怨念。
“谁让你给自己找了这么多的活儿。”谢景好笑。
国家安定下来，原本构想的新政都开始推行，再加上收归藩王封地之后的处置，事务繁杂无比，也难怪朝臣心急火燎。
果然，美好的假期都是短暂的。
从古到今的社畜都是一样的生活，哪怕当了皇帝也一样。
云舒腹诽着。
用过早膳，还是赶紧收拾下山了。
山风清凉，吹得人满心舒爽。
两人放慢了脚步，携手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山道上。
目光所及，都是浓郁的绿树，挺拔的青山，一切是如此美好。
初升的朝阳投下万道金光，将两人的身影勾勒在这片生机勃勃的纯绿底色上，变成这幅画中最绚烂的一笔。
遥望着山巅尽头，
云舒凑到谢景耳边，低声说，“等秋天，咱们再过来，看看那片玉兰花树结果子没有。”
“好。”想着旧日承诺，谢景握紧了云舒的手。
春日赏花秋赏月，夏沐凉风冬沐雪。这样美好纯净的时光，能与身边这个人一起共享。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美好的呢！

第128章 狐狸精 ...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奉天观宽阔的广场上，数十名仆役簇拥下，一辆马车停在道观门前。
车门打开，一个气度高华，儒雅蕴藉的中年男子缓步下了马车。
他站稳又转身，从车内将一个穿着桃红织金罗裙的小女孩抱下车。小女孩只有六七岁模样，生得粉雕玉琢，乌黑的大眼睛润泽生光，雪白的兔毛斗篷簇拥在脖颈周围，将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蛋儿衬托地可爱至极。
跟着小女孩下车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清隽秀雅，神采飞扬。
三人刚下了马车。一个气度沉稳的道士就迎上来，含笑招呼道，“太傅此刻才至。师父他老人家自清晨已经念叨数次了。”
下车的正是当今太傅易阳晖，他笑道，“只怕真人念叨的不是我，而是我新得的丹圣遗谱吧。”
易阳晖不仅是位高权重的当朝太傅，更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棋道圣手。
若要说京城还有人能在棋盘上与秒衡真人见真章的，也只有他了。
两人自从数年前以棋会友，一来二去，很快成了忘年交的棋友。
“遗谱虽好，也要棋逢对手才好参详。”元康笑道。作为妙衡真人的首徒，自然知道自家师父与易太傅的交情。
他目光又落在跟着易太傅下车的两个孩童身上，露出惊叹之色。
“早就听闻太傅家的公子和小姐资质绝顶，人中龙凤，想不到闻名不如见面。”
“哈哈，元康客气了，你可千万别夸赞太多。”易阳晖得意地笑道，“我还盼着他们将来后浪胜过前浪，雏凤清于老凤声呢。”
走在后头的易玄英翻了个白眼，父亲嘴上说着客气，其实却是一点儿也不客气好吧。这么吹捧自己儿女好吗？
说话的功夫，元康已经带着三人进了内廷。
一路上云舒左顾右盼，满脸惊叹。
眼前道观气派恢弘，花园秀美，不逊京城豪门世家府邸了，当然，让她惊叹的不是这些，而是那春意盎然，花木葱茏的美景。
如今可是寒冬啊，昨天又刚下过雪，一路上冰天雪地的，道观之内却像是春天到了。
她拉住旁边兄长的衣袖，好奇道：“外头那么大的雪，这里怎么不见雪花，还感觉暖洋洋的。”
易玄英压低了声音道：“听说这里有妙衡真人的神通笼罩。”京城里头都是这么传说的。他原本还不信，如今亲眼见了，确实神妙非常。
“别听那些怪力乱神的话语。”易阳晖有点儿黑线，打断了儿子的话语，“什么神通笼罩，都是骗人的，这山上有地热，所以长年温暖如春。”不过是某个神棍贪图享受，当年选了个好地方建道观，如今竟然变成了什么神迹，真是人云亦云。
“哎呀，阳晖，你就这么在小辈面前拆我的台。”一个清润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
云舒睁大了眼睛，她第一次看到这位传说中神通广大，被尊为大梁国师的妙衡真人，本来以为，肯定是位须发皆白，宛如神仙的老者。没想到完全不是。
眼前道人眉眼明朗，笑容温和，明明应该是比自己父亲还高一辈的人，竟然看起来更年轻，除了一头青丝雪白之外，完全没有老迈的迹象。难不成真是神仙吗？云舒满心震惊。
知道这位身份，易玄英恭敬地躬身行礼。
云舒回过神来，也赶紧跟着似模似样地行礼。
完了之后却迫不及待拉住父亲的衣襟：“爹爹，我也想修道。”
易阳晖猝不及防听到这句，吓了一跳，“什么？”
“我也要修道。爹爹，我也要长生不老当神仙。”小小年纪的云舒第一次确定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又望向妙衡真人，一脸崇敬，“您能收我为徒吗？”
易阳晖满头黑线。
妙衡真人大笑起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笑道：“我不是神仙，小姑娘，能保持身体不衰，并非道法，主要还是武道修为所致。你确定要留在山上练武？很辛苦的。”
易阳晖看了他一眼，表情复杂。虽说武道修为能大幅度延缓衰老，但也没有这么夸张的。记得朝中有人说妙衡真人气运与大梁皇朝延绵相合，相辅相成，只怕未必是虚假。
虽说他是儒家正统，崇尚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在这个人面前，真不能用常理来论断。
云舒头一次听说，武功还能有这么神奇的效果。不过练武功的话就不用麻烦妙衡真人了，自家也有武学教习的。
她摇摇头，“那就不劳烦真人了。”
转头向着兄长，两眼放光：“哥哥，以后我要跟你一起练武功。”
“我才不要呢，不过三天你就会喊累的。”易玄英冲着妹妹做了个鬼脸，“小懒虫。”
也许是妙衡真人气度悠然亲切，两人丝毫没有预想中的紧张，自在大方。
妙衡真人含笑看着两人谈笑，抬头道：“阳晖，你这对儿女，将来都是极贵的命数。”
易阳晖轻咳了一声，露出笑意。
虽然私底下偷偷吐槽神棍，但对妙衡真人的能耐，他还是心里有数的。今次带着儿女来拜见，也有让妙衡真人相看的意思。
听到他断定自己儿女命数极佳，便放下心来。可惜，这颗心刚放到一半，又听到妙衡真人来了句，“只是……”
易阳晖心脏本能地一抽：“只是如何？”
“只是这命数之中有天堑横截，未必一帆风顺啊。”妙衡真人凝望着云舒，沉声道。
易阳晖紧张起来，他也知晓玄学之道中能称之为天堑的，是命数中的大劫。能过去，一片坦途，过不去，烟消云散。
连忙追问道：“是何种天堑？”
“天机不可泄露。”妙衡真人又露出让他深恶痛绝的神棍专属笑容，答案也是超级敷衍。
看到易阳晖脸色发黑，妙衡真人难得慈悲了一把，安慰道：“此劫难，也并非无法可解。”
一边说着，他俯身看向云舒，笑眯眯道：“小丫头，今日初见，便觉有缘，送你一样见面礼。”
他从怀中摸出一小块勾玉，递了过去。
“这是贫道亲手制作的护身符，材质……颇为珍稀，有些神通，将来也许可庇佑你平安。”
后头侍立的元康看到妙衡真人取出此物，大为震惊。
易阳晖深知妙衡真人性情，等闲器具都不可能用“珍稀”二字。能如此说的，必定是举世无双的宝物。再加上元康的表情，恐怕此物之珍贵，还在预料之上。不禁道：“如此珍贵之物，小女年幼，只怕承受不起。”
“无妨，我一见她就觉得亲切。”妙衡真人笑道，“此物在我这里无用，与她反而有缘，说不定将来能化解劫难。”
他这么说，易阳晖也不好推辞了。
云舒这才恭敬敬地双手接过，仔细看去，是个莹白的物件，勾玉形状，质地像是象牙，又像是白玉，触手生凉。
***
站在苍茫的雪地上，云舒望着四周，树林茂密，遮蔽了日光，显得四周鬼影曈曈，无比阴森。
凛冽的寒风吹过，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一个多时辰之前，她收了妙衡真人的见面礼之后。两个老棋友就迫不及待跑去研究先圣遗留的棋谱了。
云舒和易玄英两人则被小道童带着在观内游览玩耍。
吃过了午膳，易玄英兴致勃勃去翻阅道观内的武道典籍。云舒则按照惯例去旁边备好的客房小睡。可惜刚躺下，竟然发现新得的护身符不见了。
云舒坐在床边冥思苦想，记得自己在去北边参观碑林的时候还摸了摸勾玉的，离开碑林就回了客房。
对了，一定是在碑林那边游览的时候不小心掉落了！
知道这勾玉无比珍贵，云舒赶紧出门寻找。门外，跟随的侍女不知去了哪里。
她索性没有惊动人，循着来的路，一溜儿小跑去了后院的碑林。
按照参观的路线绕了一圈，果然在山崖边上发现了勾玉，正躺在黝黑的石板上散发着莹莹白光。
云舒大喜，过去拾捡，却不料这碑林建在奉天观边缘的山崖上，温度寒冷，勾玉旁边的石板上竟然积了一层薄薄的冰，云舒手指刚碰到勾玉，冷不丁脚下一滑，直接踏空，滚落了山坡。
那山崖极高，云舒沿着坡地一路滑下去，七拐八拐，摔得险些闭过气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停下来，她只觉得浑身酸疼，幸而底下一层厚厚的积雪，才没有重伤。
勉强从雪里爬起来，云舒望向四周，立身的地方是一片峡谷，入目都是参天大树，遮蔽了原本就微弱的阳光，阴森森的。
凛冽的寒风吹过，发出凄厉的声响。偶尔有不知名的小动物跳过树梢，带起簌簌的雪花落下。
云舒打了个哆嗦，想要挪动步子，脚踝一阵刺痛，似乎是刚才摔下来的时候扭伤了。
她转头冲着山崖喊了起来，“有人吗？救命啊！”
喊了半天，口干舌燥，却不见丝毫回应。碑林这边本来人就少，此时她万分懊恼自己不带侍女的莽撞举动。
四周寂静阴森。她心里越发害怕，转头望去，突然目光一怔。
不远处的大树后头，一颗毛茸茸的头颅探出，冰冷的眼睛正凝望着她。
鬼影阴森的树林里，那双眼眸黑漆漆的，阴冷又淡漠。
云舒吓得差点儿当场去世，尖叫起来。却又突然想起，惊叫可能会引来更多的猛兽。
叫声戛然而止。
她匆匆弯腰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举高了，冲着大树后头好像狐狸的动物颤声威胁着：“你……你别过来，不然我砸你了。”
努力做出凶巴巴的表情来，两条腿却在不停地打颤。
也许是这虚张声势的威胁起了作用，那狐狸盯着云舒看了片刻，突然缩回去不见了。
云舒绷紧的神经稍微松懈下来。
一阵寒风吹过，遍体生寒，这才发现，因为奉天观内温暖如春的环境，她都没有穿太厚的衣裳，再加上刚才面对狐狸惊出了一身冷汗。如今只觉如坠冰窖，浑身颤抖。
这一次不是吓得，是冻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时，对面大树后头又传来细微的声响。
以为狐狸去而复返，云舒惊恐地望过去。
就在刚才狐狸消失的那棵大树底下，出现了一个身影。
是一个身材挺拔的少年，看模样顶多十二三岁，眉眼俊美，宛如美玉，偏偏气质冷厉之极，更甚冰霜。
倘若云舒不是被冻得半死，倘若这少年不是从狐狸消失的大树后头绕出来的话，云舒说不定会称赞一句，真好看！
偏偏少年是在狐狸消失之后出现，再加上那冰冷淡漠仿佛不带丝毫人类感情的眼神。
云舒脑中霎时闪过一道电光。
这少年不会是刚才那只狐狸变的吧？
天啊，她竟然遇到了狐狸精！！！
***
谢景蹙眉，他正在后头山崖上练武功，听到这边传来尖叫声，就过来查看。
竟然真有一个小女孩，也不知哪里来的，独自出现在这片冷寂荒芜的山谷。
偏偏这小女孩衣裳单薄，若是置之不理，只怕不久就会冻死在山野之中。
他走上前去。
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逼近，云舒吓得魂飞魄散，这狐狸精不会想要吃自己吧？
呜呜呜，她不想死啊……
极度的恐惧之下，云舒瑟瑟发抖。
她惊惧的表情太明显，谢景脚步一顿。
自己有这么吓人吗？他自嘲地想了想，也是，京城的勋贵子弟都挺厌烦他的，大概自己确实是个讨人厌的家伙吧。
他停下脚步，沉声问道：“你是谁？”
咦？没有直接扑上来咬自己？云舒险些掉落的眼泪一窒，抽噎着抬起头。
少年站在距离自己七八步远地方，阳光透过树梢，洒落在他身上，仿佛他就是这片树林中最挺拔的一棵小树，特别好看。
云舒不得不承认，除了自己兄长之外，这是她见过的生得最好看的少年了。
好看的外形也能缓解人的紧张情绪，云舒渐渐冷静过来，突然想到，对了，他要吃自己，根本不必化为人形，直接刚才狐狸模样扑上来就行了。
再说，这里可是奉天观的地盘，那些吃人的坏妖怪，怎么敢在妙衡真人这些神通大能的眼皮子底下逞凶呢？
云舒回过味儿来，脑中霎时想起看过的狐狸精怪的传说。
哎呀，狐狸精也是有好的的呢！经常帮助落难书生什么的。眼前说不定也是一只乐于助人的好狐狸呢……希望吧。
想通了这点，云舒赶紧回答：“我是上头的人，刚刚摔了下来。你……你能送我上去吗？”最后一句，她怯生生问道。
应该是来奉天观烧香祈福的哪家勋贵小姐吧。谢景明白了。
奉天观可不是普通靠香火钱吃饭的寺庙道观，能来这里拜访的，都是京城顶级的世家勋贵。小女孩衣衫虽然单薄，但精致奢美，也说明了这点。
但是，送她上去？谢景打量了一下她滑落的陡峭山崖。上头冰雪覆盖，以他现在的轻功水平，自己一个人也许勉强可行，带着她就不可能了。还不如绕去正门将人送回去呢。
他沉声道，“我送你回去。”
他真的答应了！云舒又惊又喜，赶紧点头。眼看着谢景转身，她想要跟上他的脚步，却痛呼一声，摔倒在地。
脚踝的酸痛，仿佛比刚才更严重了！云舒哪里吃过这种苦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谢景只好停步，走近了她俯身看去，脸色微变。小女孩脚踝扭伤很严重！而且她好像没注意，一直踩在冰雪里，加上冻伤，已经肿胀不堪了，得尽快处理才行。
从这里去奉天观最近的东门，也要走一个多时辰。
再看云舒冻得面色青紫的模样，就算没有脚伤，冰天雪地里走这么久，不冻死也要大病一场。
他想了想，当机立断，抓住云舒后背衣裳，往自己来的方向掠去。
想到对方不愿接近自己，还体贴地将手臂伸直了。
云舒：……
这是把自己当做一袋行李吗？
可怜云舒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苦头，被他拎地浑身难受，凉风嗖嗖，刺地脸上生疼，几乎要呕吐出来。
记得哥哥抱着自己的时候，都是在怀里的，又安全又舒坦，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云舒眼泪汪汪。
幸好这旅途不长，一阵腾云驾雾，很快停了下来。
终于能睁开被风扑地生疼的眼睛，看清楚四周模样。云舒心里咯噔一下子。
她并没有回到悬崖顶上的碑林里，而是一片平缓的小山坡。山壁上有一处山洞，山洞前头的平地上，摆着十几个木桩。
他骗人！根本没有送自己回去。
谢景没有说话，径直带着云舒进了山洞。中间是一处篝火，不过已经熄灭了。旁边搁着水壶和几样干粮，几个木墩当做板凳，墙上挂着几张兽皮。
云舒满心惊恐。
天啊，这只狐狸精把自己掳到他的狐狸窝里来了！
这只死狐狸臭狐狸，亏她刚才还以为他是只好狐狸呢。
对了，书里的那些好狐狸，好像都是女的，这是只男狐狸，肯定是坏家伙！
云舒又惊又怕，再加上脚踝剧痛，眼泪又忍不住落下来。
谢景头疼，他哪里知道云舒心里复杂的小九九，只是觉得，这个年龄的小女孩真是娇气又麻烦！
他还是尽量动作轻缓地将云舒搁在篝火旁边的树墩上，让她坐好，拿了一张兽皮斗篷，当头笼在她身上。这么冷的天气，她不先保暖会冻死的。
云舒手忙脚乱地掀开落在头顶的兽皮斗篷，抬头望去，谢景已经离开了。
他干什么去了？无论如何，不用同处一个屋檐下，她略微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浑身冻得不行，悄悄将斗篷裹紧了。
怎么办？被抓到狐狸老巢来了。自己脚又扭伤了，无法逃走。
等等，她还有父亲和兄长啊！
父亲和兄长发现自己不见了，肯定会出来寻找，绝对会找到的。
云舒给自己鼓劲儿。
趁着谢景不在，她看向四周，这山洞里虽然简陋，却收拾地干净清爽。哎，好像还是只爱干净的狐狸呢。
连同墙上的几件兽皮斗篷，都非常漂亮，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制作，还是变成人类混下山，请了工匠帮忙。
云舒悄悄想着，突然又注意到，这几件斗篷，好像都是狐狸皮毛啊。
这个发现让云舒震惊了，这狐狸竟然杀害同族，丧心病狂啊！
好凶残！其实看面相就知道了，那只狐狸冷酷无情！
云舒一脸嫌弃地捏着自己身上斗篷的狐狸耳朵，想要脱下来，却又舍不得这温暖的感觉。
谢景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
大概是千金小姐没穿过这么简陋的东西吧？谢景见过族中姐妹夫人穿戴的皮毛衣裳，都是锦缎镶边儿，宝石镶扣儿。
云舒冷不丁看到他进来，整个人都绷紧了。
谢景没有理会她，将捡来的木柴放到篝火堆中，用火折子点燃。
篝火燃烧，热度弥散开来。
冻得半死的云舒本能地往火前凑了凑，看着神情阴冷的少年，觉得自己得说点儿什么化解气氛。
她试探着问道：“能否请教……少侠姓名？”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些山灵精怪，只能用了个话本子里的常用称呼。
谢景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不想回答，还是压根儿没有名字？云舒没有坚持这个问题，又小心翼翼问道：“你修炼多少年了？”
谢景纳闷，修炼？是问自己练武功吗？
想不到这小丫头看着胆小娇贵，却还懂得不少，从这四周环境就能看出这是他练武功的所在。
他跟家人关系僵硬，时常离开十几天侯府都不闻不问，父亲和继母压根儿不想看到他。所以这段日子索性搬来山中居住，有段无音指点，苦练武功，经常通宵达旦，也为了能静心练武，不受打扰，干脆收拾了这一处山洞当做歇脚的地方。
想了想，他回道：“不久。”
哼，撒谎，只是修炼了“不久”怎么可能变成人形，话本子里那都是千年狐狸精才有的本事。而且刚才她偷偷看过，后面都没有尾巴，肯定道行很深。
云舒很想问问，他把自己抓到洞穴里，是什么打算，但又怕这个问题触怒了他。
想着以前那些故事里头，嗯，狐狸精好像都是以身相许嫁了书生的……云舒突然打了个哆嗦。
他不会也打着这个主意吧？自己这么可爱。
云舒身体绷紧了，她是绝不会同意他以身相许的，就算他长得再好看也没用。
但是这点儿紧张，在看到谢景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大号铁锅的时候，爆炸了。
他……他……他……竟然是想要将自己煮了吃！
难怪刚才没有直接扑上来，这只杀千刀的狐狸！是要吃熟的！！！醒悟到“真相”，小小的云舒崩溃了。还不如将她留下当媳妇呢。
谢景动作迅速地将铁锅拿出来放到了篝火架子上，倒入半桶清水。
灼热的火苗舔噬下，很快清水热起来。
他转头吩咐道：“水已经热了，把鞋子脱掉。”扭伤的脚踝需要尽快热敷之后上药。
话没说完，突然旁边闪过一道人影。速度之快，让谢景怀疑，这小丫头的脚伤是不是已经无药自愈了。
云舒扑到火堆旁边，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
谢景猝不及防，竟然被她得手了。
她挥舞着烧火棍，一边恶狠狠冲他低吼，“别靠近我，你别想吃掉我，臭狐狸！你要是敢伤害我，我哥哥一定会扒掉你的狐狸皮！”
谢景一脸懵逼，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129章 两世欢 ...
“师父，为何要将那珍贵的护符送给易家小姐？”趁着易太傅不在空隙，元康忍不住询问妙衡真人。
那护符可是当年太、祖皇帝送给师尊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但师父一直极为珍惜，随身佩带着。
珍贵吗？想到护符的来历，妙衡真人思绪微动，想起那日。
大梁立国，太、祖皇帝登基之前数日，对手组织了最后一波反扑，以剧毒行刺，皇帝身负重伤，幸而他当机立断，将胸口血肉带骨，一并挖出，才幸免于难。
妙衡真人收到消息，匆匆下山，为其诊治。
治疗之后，他心情很沉重，皇帝伤势虽然稳住，但元气大伤，只怕寿数大受影响。
偏偏那人听了，满不在乎。反而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样东西，递到自己面前。
“那夜从胸口剜下来的。听闻此物能有助于道门修行，不知真假，扔了有点儿浪费，送给真人当个纪念吧。真人是我毕生最敬重之人，只恨不能追随座下，一并修行。”
英豪一世的皇帝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笑容却依然爽朗，眼眸明亮。
望着那一小节肋骨，妙衡真人已经想不起收下时候的心情了。
龙骨确实对修道之人有神效，能稳定魂魄，提升境界。不过他并没有使用，只是在三年之后，听闻皇帝驾崩的消息后，将其制成了勾玉形状的护符。
本以为会陪伴终生，没想到在今日送出去了。
回过神来，看着徒弟，妙衡真人笑道：“此物虽然珍贵，与我并无用处，倒是留给她，说不定有逆转天机，拯救苍生的机会。”
元康惊讶了，他本以为师父是看在易太傅的面子上。怎么就牵扯到“逆转天机，拯救苍生”上了？这也太夸张了吧！那不过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
“等等，师父说的天机，是说将来大梁皇朝的劫难吗？”
之前师父卜算天机，曾说大梁有灾劫将至，甚至有倾覆之危。
但也不可能由一个小女孩来拯救吧。
妙衡真人点点头，他其实也很奇怪这种诡异的想法从何而来，但是就在看到易氏小姐的时候，突然道心萌动，感应到一丝天机变动。
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念头，摸不着头绪，也无从解释。
却让他抓住这一丝天兆，将龙骨给了她。
他遗留的东西，倘若能挽救他奋斗一生的基业，岂不比留在自己身边生灰强得多。
元康正要再问，突然外头管事匆匆进门，着急道，“真人，不好了，易小姐在房内走失了。”
***
一直退到山洞角落，云舒才停下了，警惕地盯着谢景。
看到“它”没有扑上来，云舒稍微冷静了些，威逼之后又赶紧上利诱：“你只要答应放过我，我就给你很多金银珠宝，还给你送烧鸡吃。你还没吃过吧？烧鸡比人好吃多了，真的，又香又脆。而我一点儿都不好吃，煮了也不好吃……”说到最后，她音调掩不住地发颤。
谢景额头上突突直跳，他总算听明白了，这个笨丫头，竟然将自己当做是……
以他的性子，换了别人，直接扔出去都有可能。偏偏眼前只是个落难的小女孩。
最终，他沉声道：“我不是狐狸。”
云舒的哽咽声一顿，抬头望去。
谢景脸色阴沉如暴雪将临，冷峭的目光中带着戾气。云舒只看了一眼，就吓得挪开视线。
呜呜，还说自己不是狐狸，这择人而噬的气势怎么解释！
谢景：……他能怎么解释？
正僵持着，云舒突然掌心剧痛，是木棍越烧越短，逼近手掌。
她吃疼地扔下。木棍哐啷一声跌在地上，冒出一缕青烟。
自己没有了武器！意识到这点儿，云舒惊惧地望向谢景。
谢景长吸一口气，不看云舒，转身走到篝火边上，将烧好的热水端起来倒入干净木桶，提到树墩前头。然后又从怀中摸出两个果子来，扔到一边。
他闷声道：“先烫脚，再用它挤出汁水涂抹，可以缓解伤痛。”
说完，转身出去了。
云舒等了半天，不见他回来，才渐渐反应过来。
他扔下的果子，是药！
他烧水，是给自己烫脚的？
望着树墩旁边冒着腾腾热气的木桶，她张大了嘴巴。
犹豫片刻，终于一蹦一跳地回到树墩边上，小心翼翼坐下，将那两个扔下的果子捡起。
表皮洁白，上头还带着赤红的纹路，非常好看。记得典籍中看过这种药材的记录，叫什么赤血玉兰果的？
好像确实有活血化瘀的治伤效果。
呃……难道自己真的误会了，他确实不是狐狸，只是个路过的普通人。
云舒只觉得脸颊滚烫，天啊，她出丑出大发了！以后还怎么有脸见人！！！
云舒捂住脸孔，半响，又放下来。
嗯，反正也没有人看到。应该不会有人笑话自己。
除了刚才那个少年。
不过这件事本来就是他惹出来的。谁让他那么沉默寡言，都不解释两句。
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啊！
云舒越想越觉得自己有道理，悄咪咪探头往山洞口看了看。
少年正站在一棵树下，双臂环抱，背影挺拔，还带着一种卓尔不群的孤傲。
脚踝的剧痛打断了云舒的念头，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肿胀更糟糕了。
她赶紧脱了鞋袜，将一双小脚丫放到木桶里。想起书里记载的，这种果子的药汁，先要靠热力畅通血脉，才能生效。
热水环绕，一瞬间涌上来的酸爽滋味，云舒差点儿又掉下眼泪来。
简直人间酷刑啊！
又是咬牙，又是握拳，龇牙咧嘴忍了好半天，才没惊叫出生。估摸着差不多了，她将脚抬起来。
拿起果子，想要将汁水捏出来涂抹上去。
捏了片刻，她又发现一个糟心的问题。
果子太硬了！根本捏不动啊！
只能抬头看向山洞外头的背影。
“那个，少侠……呃，能否请您帮忙。”
谢景听着里头娇弱的像是小猫儿一般的声音，转过头去。
山洞里头，小女孩正泪眼汪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求人的时候，云舒姿态向来放得很低。
她正坐在木墩上，长裙撩起，露出雪玉般的小脚丫，天然娇憨可爱，惹人怜惜。
谢景挪开视线，他从来不在乎别人的外貌，也不得不承认，小女孩生得特别招人喜欢。
冷硬的心肠难得柔软了些，他转身进了里头。
从云舒手中接过果子，他用力一捏。
起先两滴都落到了地上，云舒赶紧伸了伸腿，才接住剩下的药汁。
怎么这么没准头？云舒抬头，才发现谢景根本没有看自己，视线一直投向山壁。
是觉得男女有别吗？
这冷面家伙竟然还挺守礼的。云舒暗暗嘀咕。
用手指将药汁涂抹开，一种火辣辣的感觉从皮肤透进来，知晓这是药力在发挥效用，她不敢随意碰触，只好找点儿什么分散注意力。
“那个，对不起，刚才误会了你。”
“无妨。”谢景平淡地道。
“呃，你从哪里找来的赤血玉兰果？”听闻这药材长在深山，应该不容易吧。
诧异她竟然能说出药材的名字，谢景顿了顿，回道，“外头。”
云舒：……多说一个字会死吗？什么外头，她当然知道不是山洞里找来的。
她是真切体验到了，什么叫一句话把天聊死。
好吧，也许人家压根儿不想跟自己废话。
头一次被这么冷硬地拒绝，云舒有些气鼓鼓的，不就是误会了一场吗，小气的家伙！
她脸颊鼓起来的模样特别可爱，谢景看着，竟然莫名生出想要摸摸她脑袋的冲动。
他赶紧挪开目光，压下这莫名的情绪，返家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有主动亲近人的念头。
又过了片刻，估摸着她脚踝的肿胀消减了些，谢景道：“起来吧，我送你回去。”态度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云舒照着他说的，试着站起身来。
那药汁果然神效，只是片刻功夫，无法忍受的酸痛就变成了一种钝钝的痛感，还能忍受。
眼见谢景转身出了山洞，她赶紧跟上。
走过山洞口，谢景抽出随身的短刀，从旁边树上砍下一根树枝来，哗哗几刀下去，就削直了，
云舒迷惑地看着他动作，直到木棍递到面前。
原来是给自己当拐杖的。云舒接过，诚恳地道，“多谢了。”想不到这冷面的家伙还挺体贴的。
又看到面前大树，冬日树叶都凋零了，光秃秃的枝丫上却还挂着十几个白莹莹的果子，在冬雪映衬下分外显眼。
“这些就是赤血玉兰树吗？”原来他说的外头，还真就是外头啊。
谢景点点头，他也是凑巧发现了这片树木，还有合适的山洞，才将练武功的地点选在了这里。
“听说这赤血玉兰树夏天开花的时节，非常好看。”
谢景想了想，点头道，“尚可。”
唉，少侠你说话超过两个字，是不是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啊。云舒悄悄腹诽着。
两人下了山道，进入峡谷。
地上积雪处处，非常难走。云舒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没多久，就开始感觉脚踝越来越疼，药效也不是万能的。
眼看着云舒越走越慢，谢景只得停下脚步。
“我走不动了。”云舒委屈地望着他，“要不你替我去报信，告诉奉天观的人我在这里。”
谢景以沉默表示拒绝，他并不想跟奉天观的人多接触，跟段无音学武功算是他的小秘密。段无音兄妹居住的别院在后山，离这里也挺远。
“要不你带我走。”云舒建议道。少年是会武功的，带着她应该轻而易举。
这个还能接受，谢景上前伸出手来。
云舒眼看着他要故技重施，将自己当大号行礼拎，赶紧抬手道：“不是刚才那种带着。”
“你抱着我。”她直白地要求。
谢景立刻拒绝：“不行。”
云舒嘟着嘴，“你是不是认为男女有别？”
谢景没说话，默认了。
“男女七岁不同席，”云舒瞪着他，严肃脸，“我现在才六岁半。”
谢景：……
“我是真的走不动了。”讲完硬道理，云舒又开始来软的，水汪汪的眼睛凝望谢景，满是祈求。
她是真吃不消了，不仅脚腕疼，浑身上下摔伤好多处，就算没有伤筋动骨，只怕也青肿不堪，只是在外头不好验看而已。千金大小姐哪里吃过这种苦头。
犹豫片刻，最终，谢景俯身将人抱了起来。
小女孩很轻，还带着甜丝丝的香味，像是一团棉花糖。谢景极少与人这么亲近，觉得身体僵硬。反正只是个小孩子，偶尔也算行善积德了。他安慰着自己。
云舒悄悄乐着，本来她还想着，实在不行，再被拎包一次也勉强忍了呢。
她抱住谢景肩膀，低头看着，少年的手臂僵持，应该是从来没抱过小孩子。但动作间还是尽力让她舒服，步伐也平稳。
从这个角度看，他眼睛真是漂亮，睫毛又密又长。虽然眼神冷淡疏离，但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呢。
又疑惑，山林中怎么会有这样的少年？扪心自问，还是狐狸精的解释更合理啊。
谢景察觉她一直盯着自己看，有些纳闷，自己脸上有什么吗？
云舒很快开了口，“今天原本我是出来找一块玉佩的，勾玉的形状。那可是妙衡真人赏赐给我的护身符，据说超级灵验。”云舒炫耀着。“可惜被我在碑林那边不小心弄丢了，刚才我想要找回来，谁知道脚底一滑就摔下来了。”
想起勾玉，云舒还惦记着，滑下山崖的时候，她松了手，勾玉不知被甩到哪里去了。千万别损坏了啊！只能等回去再派人搜寻了。
伴着她絮絮叨叨的说话声，谢景僵硬的动作逐渐缓和。
云舒说了一路，想要套出少年来历，可惜得到的回应只有几句嗯啊，让她一阵气馁。
眼看着快到山门了。冷不丁，谢景突然耳朵一疼。
他惊诧地抬头，就看到了云舒收回去的手，还有讨好又歉疚的笑容。
小丫头捏了他耳朵？“你……”谢景眯起眼睛。
云舒尴尬地笑了笑，她现在终于确定，少年确实是人类无疑。耳朵的感觉跟之前她捏的狐狸斗篷手感不一样啊。
谢景准确地铺捉到了某人的小心思，嘴角微抽，现在能将人扔下吗？看着不远处的奉天观山门和道童，嗯，就算扔下她也不怕了。
就是因为确定平安了，才敢这么捏自己耳朵吧。怀疑自己是狐狸，她才是只小狐狸呢！
云舒讨好地拉住他衣袖，“对不起，别生气嘛。”
又道，“待会儿见见我家人吧，他们都是好人，一定会报答你的。”
然而话没说完，就觉身体一轻。她被谢景搁到了地上。
惊讶的目光中，谢景转身飞掠出去，很快消失在了茂密的树林中。
云舒小手还保持着拉扯衣袖的动作。喂，都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门口的几个小道士看到了她，连忙围上来。管事高兴地吩咐着，“快进去通报，易小姐找到了。”
***
谢景从树丛后头看到她被众人带进了观内，才放下心，转身离去。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峡谷拐弯，他停下脚步。
路边一块凸起的山石顶上，一块勾玉形状的亮片正躺在那里，上头串着细细的金丝链子。在洁净的积雪之上分外亮眼。
不会就是那个小丫头说的什么勾玉护符吧？谢景脚下发力，将勾玉取了下来。
真是巧啊！
该怎么还给她呢？
他不想跟人多接触，不如放回碑林算了，她一定会派人去寻找的。
谢景想着，立刻沿着山谷往上，积雪覆盖，陡峭的山石非常滑。费了好大功夫，才成功攀上碑林。
还没站稳，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娇糯声音：“我就是从那边摔下去的。”
是她，倒是正好。
谢景正想上前将东西还回去，突然听见杂乱的脚步声。
他略一犹豫，闪身躲到了一块石碑后头。
透过缝隙看去，十几个衣着体面的仆役簇拥着一对锦衣华服的兄妹往这边走来，旁边是道观的管事带着七八个小道童，神态恭敬。
向来冷寂的碑林难得有这么多人。
人群的中央，小女孩正被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抱在怀中。少年偏头，手指弹在她额头，清朗的声音满含关切，“还敢一个人跑出来吗？”
这般亲昵的动作，想必是她刚才提起的兄长吧。
她抱着额头，撒娇般嚷着，“唉呀，你好唠叨，操心太多会长白头发的。”
短暂的功夫里，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披着雪白的狐皮斗篷，银光流转，两粒儿狮子滚绣球的红宝石纽扣压在胸口，精致可爱。
少年大笑出声，背对着这边，看不清容貌，却也是衣着清贵，风姿挺拔。
这一刻，仿佛有光落在这片小小的碑林中，而光芒的中心，就是这对气度非凡的兄妹。
自己和她，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谢景突然萌生了这个念头。
正“教训”着妹妹，易玄英蓦然心生感应，转头往石碑望过去。
“怎么了？”云舒攀着他肩膀问道。
顺着易玄英的视线望过去，惊喜地低呼了一声，“哎呀，我的护符！”
那丢失的勾玉护符，正安静地躺在石碑一侧。
易玄英将妹妹放下来，两人拉着手来到石碑旁。
云舒欣喜地捡起勾玉来。怎么会落在这里呢？是自己摔下的时候往上扔，落在这里的？
还是，有人悄悄给她送回来的？
云舒转头看向远方，寒风吹过，仿佛有苍茫的呼啸声传来。
***
入夜之后，妙衡真人翻阅着典籍。
元康进入，躬身禀报消息：“师父，已经问过所有后山执役的小道童，并无一人救助过易小姐。”
今天易家小姐跌落山崖，幸而有一个少年援手，才平安归来，之后易阳晖专门向道观致谢，并请求找出这个少年，好重重酬谢。
元康找了一圈，竟然没找到人。
妙衡真人惊讶，奉天观是皇家道观，四周几十里都没有村居猎户的。
元康犹豫片刻，低声道，“弟子私下揣摩，可能是师弟身边的那个人。”
师弟段无音，是原本南泽王的世子，因兵燹战乱，逃入京城，被师父收归门下。他性情孤僻，并不喜欢跟人多亲近，一直带着妹妹居住在后山独栋的宅院里。
这两年，有个少年时常入山拜访，跟在段无音身边学文习武。
谢景行事虽然隐秘，但来往多了，元康这种执事弟子也渐渐知晓一二。念及这本就是师弟的亲眷。既然师弟不提起，他也只当没见过。
如今从形貌推测，救了易小姐的，很有可能是这个少年。
妙衡真人愣了片刻，突然抚掌笑道：“果然是因缘际会，冥冥中自有天数。”
元康问道：“弟子去师弟那边询问一二。”
“不必了，回复易府并未找到即可。”妙衡真人吩咐道。
见弟子不解，他也没有细说，只淡然道，“机缘未至，静候将来吧。”
元康百般迷惑，联想到之前师父说的，突然福至心灵，“师父，难不成此事跟您说的朝廷劫难有关？”
妙衡真人摇了摇头，“现在说有关，还太早了。”
元康摸不透是什么意思，只是纳闷，“既然师父已经卜算到未来大梁天下的危机会出现在何种方向，为什么不早下手防备呢？”
妙衡真人沉默片刻，才苦笑道，“前日种因，今日得果。今上刚继位的时候，行差踏错，这一劫，是其祸自招。如今尚有化解的机会。若是硬生生斩断，将劫难拖后，固然可保一时平安，却为将来埋下更大的变数。”他知晓劫难的根源在哪儿，武帝对付南泽王府的手段太过阴狠，必有报应。因此特意将段无音收为弟子，就是希望尽力化解仇怨，只是效果不显。固然，他也可以将段无音囚禁或者杀害，断绝变数，但天道有常，将来只会累积更多的业报，连累苍生。
元康似懂非懂地听着。
妙衡真人透过窗户，遥望着外头积雪消融，万物回春。
只希望将来的劫难，便如这冰雪，纵然凛冽，也终有消融的一刻。
***
回到府邸第三天，云舒收到奉天观送来的并未找到那名少年的消息。
她不禁再次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遇到狐狸仙了。
找不到人，她也只能将这段回忆搁在心里头。
只是在偶尔闲暇，悄悄回味这段特殊的经历，还有她的小狐狸仙……
时光荏苒，曾经可爱的小女孩飞快长大，变成了名动京城的千金贵女。
童年的记忆远去，更多的是现在的纷纷扰扰。
易府后花园的临风楼上，数十名闺阁少女汇聚一堂，欣赏着夏日湖上的美景。三五个凑成一堆，谈论着新鲜的话题。
从琴棋书画到衣裙首饰，再到时下热门的人物。
“哎，你们知道吗？我昨天见到楚王殿下了。”一个少女的声音吸引了不少人注意。
“什么，楚王？他不是从来不参加勋贵宴席的吗？”几个少女嘁嘁喳喳问道。
“也许是广信侯的面子大吧，昨晚的宴席，这位竟然露面了。”
“怎么样，他究竟长得如何？”一个少女急切地问出了众人最关心的问题。
引得四周好些人都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他们议论的是近年来朝中飞速攀升的新贵，睿阳侯府传奇一般的世子殿下，从人人厌弃的流浪儿，到战无不胜的名将，再到如今权倾朝野的楚王。不过短短的数年而已。
由于常年领兵征战在外，入京城又极少涉足宴席酒会，所以至今，很多勋贵都没见过这位新贵权臣的真面目。
关于楚王殿下的外貌，始终有两种矛盾的说法，一者，说他冷酷丑陋，看着就是残暴无情的屠夫，二者，说他俊美非凡，气度高贵，不逊于任何京城的贵公子。这般两极分化的评价，也让这些闺阁少女越发好奇。
那被围在中间的少女眼见吊足了众人胃口，才施施然开口道，“自然是龙章凤姿，宛如天人。”
众少女一阵哗然。
“真的是长得那般好看吗？”
“这还用得着骗你们，反正你们迟早也会看见的。”少女笑着。册封楚王之后，肯定不可能像之前那样，大部分时间征战在外了。得留在京城，处理政务。
众人热切地议论着。
真是呱燥啊！坐在窗边的云舒揉了揉耳朵，开口道：“就算仪表堂堂又如何，内里也是霸道冷血之人。”
室内静谧了瞬间，一群少女登时想起关于楚王的种种传言来。什么残暴不仁，屠城灭族，战场上的这些且不必说，毕竟距离她们太遥远。但是随着这位登上王位，京城众多官员落下马来，却是亲眼所见，亲身所历。
其中有传承百年的勋贵豪门，也有崭露头角的寒门才俊。轻的贬职流放，重的抄家灭族。
甚至还有不少熟悉的朋友，前几日与她们谈笑风生，转眼就各自凋零。
“王妹妹听说昨天已经随着家人启程南下了。”
“王家只是削职返乡，已经算好的了，听说李家被关在大牢，秋后就要问斩，李家的两位姐姐都要官卖变成奴婢啊！”
室内一片冷寂，一时间众人意兴阑珊。
如今朝中风云变幻，谁知道哪一天会轮到自己呢？
***
云舒也没想到，这一天，来的比想象中更早。
一夕大厦倾覆，父亲身亡，兄长下狱。
她被抄没入宫为奴，从高高在上的千金贵女变成了一个最末等的小宫女。
而沦为宫女，凄惨的生活远比她想象的更惨烈。
从贾铎的房中冲出来之后，她慌不择路逃回了房间，耳边还回响着那人狰狞的笑声，
“还以为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吗？告诉你，你这般的大小姐，我在外头也收用了两个，如今都乖乖伺候着。你若依从，自然锦衣玉食，若不依，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耳边依稀是沈月霜哭泣的声音，高热让她感觉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在快速流逝。这样也好，死在这里，清清白白，不必再受那些恶意磋磨。到了地府，还能跟爹娘团聚。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流放的兄长了。
趁着沈月霜出去倒水的功夫。云舒挣扎着最后一丝力气，摸向自己脖颈。将那枚随身佩戴了整整十年的勾玉取出。
吞下此物，想必就能解脱了。虽比不得生金子能坠死人，但勾玉尖锐，说不定死得更痛快些。
记得妙衡真人曾说，这护符能庇佑自己魂魄，如今她不求别的，只希望若有来生，能托生于平安之地，就算女子之身，也能独立自主，不要再经历这些身不由己的乱世纷扰。
一狠心，她将勾玉放入口中。
原本只是想以此自绝，没想到勾玉入口，却化作一泓清泉流光般。
云舒来不及分辨，就彻底昏死过去。
***
云舒猛然惊醒，低头看着电脑上完成了大半的设计样稿。她正在工作室加班，想要将这两件衣服底图赶出来。
可能这两天连续熬夜赶论文，竟然打瞌睡了。
她按住额头揉了揉。
“撑不住就先回去歇息吧，你明天不是还有课吗？也不急着这两天？”办公室里的同事笑道。凑到云舒电脑前，惊呼出声：“哇，好漂亮，这款上市肯定能大卖。”
云舒的电脑里是一身服装设计底稿，融入了大量古代元素，浅碧的长裙点缀着精美的刺绣和缎带，清新雅致。
她现在还是个学生，闲暇之余做点儿服装设计的私活儿，主要是汉服之类的，赚点儿零花钱。
也不知道为什么，作为一个理科生，她在这方面格外有天赋，设计出来的款式新颖古雅，很受欢迎。还没毕业，已经攒下不少私房钱了。
听到同事惊呼，几个女孩子都凑了上来，纷纷表示惊艳。
“好美的款式啊，等出了我要先订一件，去西城拍几张美图。”
“这么漂亮的衣服，真想穿着这一身回到古代去，肯定惊艳所有人。”
……
听着几个人议论纷纷，云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给她们浇冷水：“别做梦了，古代可不是什么好时代。女子连随意出门的自由都没有，裙子再漂亮，能给谁看呢。”
喜欢汉服小裙子的女孩，大多都对古代有憧憬，云舒却没有分毫这种感情。一个女子备受压迫的时代而已，她可没兴趣经历。
一边说笑着，收拾完桌上东西，云舒出了写字楼。
路过奶茶店，愉快地点了杯奶茶，回到租住的小公寓。
躺倒床上，点开手机，先翻翻最近有什么好看的书……
***
奉天观内，阁楼顶层，妙衡真人凭栏遥望。
漆黑幽深的天幕之上，一轮孤月高悬，四周星棋罗布，点缀着幽深的夜色。
就在昨日，好友易阳晖宁死不降，杀身成仁的消息送到了。
妙衡真人唯有一声叹息。
该来的还是来了！
年轻的权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天下，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将大梁国祚凭空斩断。
但是今夜，他却要行逆天之举，以自身祭，为这条夭折的巨龙换一线生机。
“还真是一个好夜晚啊！”妙衡真人露出笑容，他的声音再不负旧日的清澈，带着老迈和沙哑，面容也是耄耋老人的模样了。
那是寿数将尽，濒临散功的状态。
大限将至，魂飞魄散，他却觉内心一片通透喜悦，自己这一局，棋子皆已布下，成与不成，只在天意了。
身后的元康知道师父将死，跪地叩首，悲恸万分。
妙衡真人望着他，想要说什么，却无法开口。
心中明了通透，只是无法言明。
只能慨叹一声，“知易行难……”
各人有各人的机缘，罢了。叹息一声，他闭目坐化。
随着他呼吸断绝。
天边划过一道流星，灿烂而短暂。
乾元殿内走火入魔的皇帝猛地睁开了眼睛。
而同一时刻，后宫杂役房内高热濒死的小宫女，原本停滞的呼吸也渐渐缓和……

第130章 大婚 ...
“我不穿！”谢景黑着脸，盯着面前那些缀满了珠玉的华丽长裙。姿态之抗拒，好像不是要换衣服，而是要上刀山下火海。
好吧，这位肯定宁愿选择刀山火海，也不想换上这些。
但是……人家想看啊！
“穿上看看嘛，一定很好看的。”云舒提着几件衣裳，一脸窃喜地跟后头。
一转眼就到了两人大婚的日子，钦天监卜算的良辰吉日很近。宫内司紧急筹备凤冠袍服，终于赶在大婚前三天将一应礼服钗环送了来。
先不说那些复杂地要死的凤冠珠簪，光是礼服就有足有十二套。
每一套都是不同的风格，端庄高雅的，富丽奢靡的，还有精巧别致的，应对不同的婚礼程序。皇帝大婚的礼仪超级复杂，不仅祈天祭祀，连同出行就寝，都有专门的规格。
谢景这两年来，衣着打扮一直走中性风，除了朴素的宫女套装之外，从来没穿过任何裙子，更从来不用钗环簪花。光复京城之后，凭着领兵打仗的经历，更是连宫女套装都不穿了，日常行走都是简洁干练的猎装。
平心而论，这样打扮起来也很好看，飒爽英姿，见之忘俗，云舒很喜欢，但是私心暗搓搓的，很想看她穿裙子的模样啊！
平时不敢提出来，如今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机会。
在云舒百般缠磨之下，谢景也知道大婚这一关是不可能糊弄过去。最终黑着脸，在几身衣裳中挑挑拣拣了半天，勉强定下了七套，又叫了宫内司来修改。
云舒满脸遗憾地看着那身金色珍珠纹的长裙被撤了下去，好在正礼的那身大红凤裙是没法改的，还从来没见过某人穿红色呢！
真等到了大婚的那一天，云舒的期盼没有白费。
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谢景，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能将一身嫁衣穿成这种杀伐决断的铁血艳丽范儿，也只有眼前这位了，还有那居高临下的凌人气势。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偏偏又诡异地协调。
云舒只恨词穷，无法形容这种既被震慑，又被惊艳的感觉！
任何一个角度，都美得让人窒息。又万分懊恼这个时代没有数码相机，没法让这一刻永存。
感受到惊艳的不仅是云舒，包括叩拜的众多大臣，恭敬谦卑的姿态，显然不仅仅是因为地位的提升。连原本打算看热闹的江图南眼中也只剩下了惊叹。
就算变成了妹子，纯A的体质也没有丝毫改变啊！云舒悄悄想着。
大婚的整个礼仪持续了整整一天，先是在宫中举行了盛大的礼仪，赐宴群臣，之后又去天坛，举行了盛大的祭祖仪式。
比起历朝历代的帝后大婚，云舒二人的祭祖仪式格外麻烦。
因为不仅要祭祀新朝，还要祭祀前梁的宗祠。
虽然没有正式改变国号，但皇帝是前梁血脉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了，而且从气运上，前朝和新朝的气运也开始融为一体。幸好原本公开的说法，新朝就是前梁禅让得来，行后辈的祭礼，也在情理之中。
站在前梁皇陵前的正殿里，云舒和谢景领着群臣按照礼节进行祭祀。
香火缭绕中，还夹杂着一丝桐油的清香。大殿四周的雕梁柱子和壁画都簇新宛然。
谢景篡位之后，将前梁祭宫挪到这里，按照封王的规格重新建设，一应坟茔也跟着降了规格。
重登皇位之后，知晓了血脉秘密，云舒又下令将前梁皇陵规格重新提回了帝王等级。
所以从入夏以来，皇陵这边就工程不断，这座祭祀的大殿还是大婚前几天才刚刚改建完工的，后头还有好些坟茔祭台正在施工呢。
祭拜完之后，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大婚正式礼仪算是结束了，云舒却并不急着离开。
命礼官和群臣退下，他带着谢景，还有易玄英，去了皇陵的偏殿。
那里是忠烈祠。大梁江山赤胆忠心的开国功臣，和后来的辅佐名臣，都安静地在这里享受着香火供奉。
曾经的太傅易阳晖也在其中。
到了祠堂，谢景站在殿外头，没有跟着进去。
云舒和易玄英进了殿内。
两人高举香烛，祭拜高台上的亡父灵位。
凝望着漆黑洒金的灵牌，云舒低声道，“昨天晚上，我梦到您了……”
自从服下慕丰渊的龙骨之后，他不时会做梦，零零碎碎，都是关于易素尘的记忆。有时候是和兄长玩闹的场景，有时候是父亲握着小手，指点琴棋书画的过往。
虽然隔了两辈子，但是胸中的儒慕之情依然赤诚。
让心里头温暖之余，更有一种负罪感。
自己和谢景之间，从道义上讲，其实是杀父仇人，自己却完全放不下这段感情。
甚至连恢复前世记忆，最早记起来的那段，也是关于谢景的，两人少年时候的初相逢。
“别想太多，父亲在天之灵，也只希望你能过得轻松快乐。”易玄英望着云舒，目光温柔。
“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再说，就算真有道义责任，该谴责的也应该是我。”一边说着，他抬手点了一下云舒额头，就像小时候一样。
“更何况，那家伙还是前梁的血脉，只是阴差阳错罢了。”如今连前梁的列祖列宗都承认新朝了。
云舒安下心来，放下那一丝沉痛。
两人从偏殿出来，谢景正站在门外，云舒清晰地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紧张。
易玄英看了两人一眼，笑道：“我先去准备马车。”转身离开了。
只剩下两人站在祠堂门口，静谧的空间里，微风吹过，云舒伸出手，拉住谢景的手。
温暖的肌肤相触，谢景也安下心来。
两人并肩沿着回廊走着。
过去的一切已经过去，他们要面对的，是更广阔的未来。
***
返回宫中，已经是后半夜了。
匆匆沐浴完毕，两人上床歇息。
皇帝大婚成礼是在交泰殿，也就是云舒曾经当做秘密基地练武功的地方。
殿内的二十四对儿臂粗的龙凤对烛灼热地燃着，将整个大殿映照地光彩流离，遍地金红昭示着浓烈的喜庆气氛。
按理说，两人的新婚之夜，又是在这样因缘际会的地方，绝对是个值得纪念的时刻。可惜啊，因为持续数日的繁复礼仪，尤其今天的两场祭拜下来，两人都被折腾地够呛，谁也没有了浪漫的心思。
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云舒觉得浑身疲惫，好不容易解脱了，几乎一合眼就要睡过去。
迷糊中，感觉到谢景抱着自己亲了亲脸颊。
“晚安。”云舒嘟囔了一句，反身抱住回亲了一下，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觉睡到大天亮。云舒睁开眼睛，本能地想着得赶紧起来早朝啊。
迟钝了片刻，又想起，帝王大婚，普天同庆，朝野上下有三日的休沐。今天不必上早朝了。
松了一口气，难得有个能睡懒觉的时候。
云舒翻了个身，偏过头，就看到了熟悉的俊美脸孔。
谢景比自己醒的还早，正躺在里自己身边，深深地凝望着她。
他的眼神明亮而温暖，宛如一泓春日的清水，只是带着些异样的波澜，像是疑惑，又像是茫然，
让这张冷峻的脸多了些可爱。
大清早就看到这么美丽的景象，按理说赏心悦目。但云舒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
这张脸，好像只有照镜子的时候才会看到吧，难不成自己面前是……
抬手摸了摸谢景脸颊，温暖的触感，云舒颤抖起来，又用力捏了捏。
脸颊都被捏红了，谢景不得不抓住她两只手，无奈道：“别捏了，是真人。”
云舒猛地惊叫起来，“啊！！！！”
怎么回事儿！！！！
谢景怎么变成谢景了，那自己……
云舒猛地想要跳下床去，却忘了身上还有被子，直接被绊倒，幸好后面谢景眼明手快，拦住她腰身。
然后云舒身体一轻，被他直接打横抱起来，走到了镜子前头。
望着镜子里窈窕秀美的影子。
云舒难以置信。
怎么回事儿，两人睡了一觉，竟然换回了身体！
瞪了半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云舒转头盯着谢景，是不是半夜悄悄干了什么？
谢景一脸无奈，老实交待道：“我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昨晚明明临睡前还好好的。”
难道是因为昨天大婚的关系？还是因为祭祀了前梁的列祖列宗。云舒将昨天整个过程想了一遍，要找出问题在哪里。
她咬牙切齿，虽然当了两辈子的妹子，但不想换回来啊！尤其更换身体之后，五官感知都大幅下降，那滋味简直太难受了，就像是一个每天在二百平米大床上醒来的阔少，有一天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狭窄的不能翻身的小床上。
“先别着急，说不定再睡一觉就换回来了。”谢景只好安慰她。
云舒眼睛一亮，立刻往床上一躺，“那现在就试试吧。”
还没等她闭上眼睛，突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云舒睁大了眼睛，就看到谢景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头侧，认真地凝望着他。
“你确定要现在试试？”
他微微偏头，目光专注，带着笑意。
素白的寝衣半散着，锁骨线条半遮半掩，漆黑的发丝散落至肩，还有柔韧的腰，修长的腿……云舒从来没觉得这张脸这么好看过，虽然每天照镜子已经看习惯了。像是春日的阳光照在无暇的冰雪上，熟悉五官此时都带着耀眼的光芒，凌冽又纯净。
被美色所惑，以致于云舒反应慢了半拍，直到某人俯下身，脑海中才警铃大作：“那个……等等……”
感受着背后绵软的被褥，她觉得自己傻透了，好像一只主动洗剥干净跳到锅里去的傻兔子。
双臂撑着谢景肩膀，云舒一脸严肃，坚定地道，“等等，我改变主意了。现在不行，都天亮了，被朝臣他们看到，会怀疑咱们白日宣……那个，咳咳，反正影响不好。”
谢景笑出声来，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才施施然起身道，“好吧。”
云舒大大松了一口气，跟着爬了起来。
大殿外头传来脚步声，在门前停下，夏德胜的声音传来：“陛下，娘娘，是否要传早膳？”他音调平静中带着疑惑。
云舒刚才的尖叫，显然被外头的人听见了。
谢景转头吩咐道：“摆在偏殿吧。”
宫门打开，一队宫女鱼贯而入，奉上衣裳配饰。
云舒很快洗漱穿戴完毕。
转头看着站在殿中的谢景，也早就收拾齐整。平日里自己习惯的锦袍白裘穿在他身上，更显俊秀挺拔，好似一柄锋锐的出鞘之剑。
仔细看去，整个人的气势都跟自己有微妙的不同。为什么朝臣中除了江图南几个，大多数人都没有察觉到呢？云舒突然闪过这个念头。
“他们又没有跟我日日耳鬓厮磨。”谢景不以为然。
云舒脸刷得红了，这是什么虎狼之词。总觉得自从两人跨过了那条线，谢景跟以前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两人去了偏殿。桌案上已经摆好了早膳。两人都是崇尚节俭利落的主儿，用膳不似前朝那般讲究几十道菜几十道粥，还得一群宫人服侍着，奏乐歌舞什么的。
桌案上只十几道菜，荤素搭配，配着六种汤羹和十几样点心。
沈月霜盛了碗牛乳金丝羹放到谢景面前。
谢景喝了一口，表情微僵，实在太甜了！但也只是略微停顿，就面不改色喝了下去。
云舒则无精打采搅动着眼前的松茸鸡米粥，调羹送入口中，动作一顿，这味道不对劲儿啊，完全不是平常吃的松茸鸡米粥的鲜香，带着一股特殊的药味儿。
“这是什么味儿，怎么这么怪？”她立刻问了出来。
“回禀娘娘，是御膳房熬制的粥点，用了松茸，粳米，鸡腿肉……还添了黄芪、益母草……”负责膳食的女官口齿伶俐，将一碗粥的十八种配料和七道工序说得一清二楚。
云舒嘴角微抽，添加了这么多药材，难怪味道怪怪的。
“不好喝，撤了换清淡的。”
女官露出诧异之色，这粥喝过好些天了，怎么偏偏今日嫌弃起来。但还是赶紧让小宫女撤了，换上清淡的百合粥。
云舒看她表情就意识到不对，不动声色地又尝了尝谢景平时常吃的几样粥菜，立刻发现，不止这松茸鸡米粥，好几样都味道异常，竟然都是药膳。
前年冬天，因为被被紫虚真人当做祭品放血，气血亏空严重，用药膳补了几个月，但之后就停下了，怎么最近又开始吃这些难吃的东西了。
等等，黄芪、益母草……都是稳定行经，有助怀孕的，心情突然有点儿复杂。
谢景察觉她不自在，吩咐道：“都下去吧，不必服侍了。”
殿内的宫人立刻告退。
谢景从盘中夹了鲜奶樱桃酥送到云舒碟子里，笑道：“先吃吧。”又端过她喝了一口丢在一边的百合粥，自己喝了起来。
云舒闷闷地用筷子拨弄着，樱桃酥香甜的滋味落到口中，却带着酸涩。
“你都没跟我说过。”
“药膳的事情吗，这种小事儿有什么好说的，味道习惯了也挺好的。”谢景哭笑不得。
云舒咬着唇，这不是味道的问题，她知道谢景在吃穿用度上并不挑剔。而是这些药膳所蕴含的意思。
这么冷静地接受了自己变成女子的事实，还坦然接受自己要怀孕生娃儿？
等等，现在两人莫名其妙换回来了，说不定承担这活儿的又变成自己了。
云舒又是一阵郁闷。
早膳吃得差不多了，夏德胜又入内请示今天的行程。
谢景吩咐道，“先将这两天的奏折送去东书房。”
不用上早朝，还有几件要紧的朝政不能耽搁。
两人去了乾元殿，只有七八本奏折，都是急件。
面对朝政，云舒打起精神，
两人分工合作，很快大部分都批阅完成。只有安州知府的奏报麻烦些。
这份奏报是关于新币发行的问题。
自从去年云舒颁发新币之后，因为质地坚硬，便于携带，不易仿造等优点，迅速在民间流行开来。
但最近民间出现了一种现象，让地方官员不知道怎么应对。
私藏钱财！
自古以来，我大天、朝的百姓就普遍存在仓鼠症，喜欢储藏粮食、金银这些硬通货。富贵豪门用大地窖，平头百姓用自家小院，挖个坑，往里头一埋。
如今窖藏的对象轮到了新币。
按理说，这种行为没有危害任何人，官府也不该强行禁止。但问题是，钱币的价值在于流通，过度窖藏会导致市面上流通的钱币减少，从而大幅度影响兑换，波及经济。
这也是因为朝廷之前过分夸大新币价值导致的，当时只是为了让百姓认同新币价值，从而快速流行，没想到物极必反，如今却反而成了阻碍新币流行的拦路虎。让云舒哭笑不得。
“该怎么办？继续增发新币？”谢景蹙眉。
“加印太多会引起通胀。”云舒摇摇头。
不过奇怪的是，按照奏报中列举的物价，市面上新币大幅度减少，并没有引发通缩。是因为窖藏行为刚刚开始，钱币的减少还没有反应到市场上？云舒纳闷。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解决问题。接下来，“是不是该银行上场了？”云舒琢磨着，百姓不是喜欢存钱吗，比起存到地窖里，存到银行中更安全，还能有利息呢。
谢景听着云舒将银行业的运行原理讲述一遍，想了想，道，“这个银行想要推行，只怕耗时良久，短时间内，只有勋贵豪门之家敢向内存钱。”
云舒立刻明白了。在这个信用体系不完备的时代，官府都有可能朝令夕改，更何况银行钱庄，普通百姓根本不敢将钱往里头存，只有特权阶层，本身就是权利规则的制定者，才有这个勇气。现在天下的几个钱庄，都是大商行联合开设的，只服务常来往的老字号。
但云舒开设银行，可不是为了服务特权阶层的。
该怎么解决？提供高额的利润吸引百姓？可是过高的利润，会压缩银行本身的生存空间，云舒的构想中，银行还是得自负盈亏才能长久发展。
怎么样才能让普通百姓乖乖主动往银行中存钱呢，嗯，利诱不成，可以威逼啊！
云舒脑筋一转，几个“坏主意”就冒出来。
比如散播谣言，新币材质特殊，必须长期接触人手，感知人类气息才能保质保量，埋入地下会色泽暗淡，含金量大跌。
还可以安排东锦司的人演几场大戏，以此为借口对窖藏过的新币故意压价。弄点儿戏剧性的纠纷，将官司打到衙门，轰传天下，嗯，就这么着。
云舒目光闪动，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谢景凝望着她，暗暗好笑，一定又在动什么坏主意了，每次都会露出这种小猫偷吃到肥鱼的可爱笑容。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在她脸颊上，肌肤宛如透明一般，长长的睫毛半掩着晶亮的眼眸。明明已经用这个身体很久了，却从来没仔细看过，是这么的美。
唯一的遗憾就是，谢景目光落在云舒身上青灰色的劲装，满心懊恼。
早知道那天应该留下几件漂亮裙子的，穿上一定非常好看。
云舒注意到他的目光，转头望去，“怎么了？”
“没什么。”谢景笑道，“这件事可以从长计议，不如及早出发吧。”
朝政繁忙，今天还有去城北兵器工坊巡视的任务。

第131章 甘愿 ...
兵器工坊是去年新建成的，选择的地址非常特别，就是当初前梁余党叛乱时，隐藏粮食的地方。
这一片山谷地势广阔，四面环山，远离人烟，中央还有河流经过，可谓安全保密，运输便捷，简直是天然的秘密兵工厂基地。
镇压叛乱之后，云舒一眼就发现了这里的优点。命人将叛军遗留的粮仓房舍就地改建，成了兵器工坊，发展至今，规模越来越大。
如今乘船接近，放眼望去，房舍连绵，行人不绝，俨然是个小规模的城镇了。唯一不同的是，四周士兵戒备森严，岗哨密集，进出的水道都有厚重的木门封锁。
御驾巡查的消息早就送到了。十余名士兵在岸边驱动机关，数丈高的木栅栏缓缓升起，船只畅通无阻驶过水道，进了工坊中央。
数十名侍卫护送下，两人下了船。工坊的守将和官员早已在岸边等候多时，恭谨地迎上来。
云舒目光扫过，这一处河道被拓宽之后，建起了齐整的码头，十几艘船停泊在四周。其中有几艘船吃水格外深，货物堆积。
“是往皇陵送的刚刚烧制成的地砖。”管事伶俐地解释道。
前梁皇陵重新改建，工程不小，所需材料大都是这里出品，方便快捷。
烧制建材还是其次，这座兵器工坊设着数十处冶炼高炉，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尝试冶炼各种合金，锻造工具兵器。还有新币的锻造，这里也有很大一部分产能。
三个月前，一处高炉冶炼出一种新式钢材，格外柔韧弹力。
呈送到御前，云舒大喜过望，用这种钢材正可以试着锻造弹簧。那可是工业向前发展的一大步啊！也是今日来巡查的主要目标。
“臣等按照陛下的吩咐，将之应用于纺织机和弓、弩等器械，果然大有助益。”管事兴奋地说着。之前的弓箭，增加力道，主要依靠弓弦等材质，如今有了这个东西，射力可以大幅提升。
谢景点点头，没有贸然开口，新款器械的研发都是云舒全程关注，他插手地不多。
进了摆设成品的库房，戴元策和孟子昊竟然也在。
“臣等原本是来验看营房新铠甲的进度，听说此地制成了十二石的强弓，一时好奇，就过来看看。”跪地见礼之后，戴元策老实交待道。
五副弓、弩正安静地躺在石台上，黝黑的色泽泛着冷光。管事介绍道，这几张弓都是成品，专门测试过的。
谢景和孟子昊几个人都眼睛发亮。长年征战沙场，几个人都是弓箭好手，而且内功精湛，擅开硬弓。可惜这个时代的弓箭受限于材质，有两到三石，就是不错的良弓了。擅射的武将，所用的顶多四五石。再强力，只会将弓箭拉断损坏。宫中倒是有几张八、九石的强弓，都堪比吹毛短发的神兵利刃，当做珍贵的藏品。
射程更远的当然也有，都是重逾千斤的巨型长弓，设立在城头上当大炮使用的，根本不能挪动。
这种随身携带的轻便弓箭，能有这种力道，简直骇人听闻。
孟子昊围着那几张弓团团转，跟猫儿见了鲜鱼一般，急得抓耳挠腮。只是谢景不发话，身为臣子不敢逾越。
几个人都跃跃欲试，不过最早下手的还是云舒。
她从桌上也拿起了一柄长弓，挑选的还是唯一的赤金花纹的，据管事交待质量最完美的一张。孟子昊露出不以为而的表情来，简直暴殄天物！
云舒懒得理他，不料她远远低估了这弓箭的重量。通体精铁打造的弓极沉。刚刚拿起就脱手跌落，顺着桌角掉下来。
幸而谢景站在旁边，一手抱住她，弯腰一捞，将长弓接住。才避免了砸到脚上的悲剧。
云舒真觉得憋闷，换回了身体就是这么麻烦。就好像从高维度降到了低维度，变成了次等生物的感觉。
眼角的余光瞥见孟子昊露出好笑的表情来，云舒一阵恼火。她再次拿起弓、弩。以她的力气，并非拿不起来，刚才只是用力不足而已。
拿起长弓，旁边就有箭靶，云舒弯弓搭箭对准射出。
呃，准头有点儿偏移！没中靶子，而是射中了旁边存放杂物的柜子。
但是歪曲的这一箭，迅速让孟子昊的表情由好笑变成震惊。
箭矢不仅穿透了精铁打造的双层柜子，还深深扎入后头青石垒就的墙壁，只露出一小截尾羽。让人不禁怀疑这铁柜子是纸糊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臂力？还有刚才举重若轻的动作。
十二石的硬弓，自己都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拉开啊！
谢景也有些惊讶，拿起另一张试了试，表情立刻微妙起来。
孟子昊按耐不住，也拿起了旁边一张弓，稍一扯动，就脱口而出，“开玩笑吧，这么软的弓，怎么可能有十二石力。”
以常理论，越是硬弓，拉开越费力，手中的长弓却没有预料中的强悍。
云舒鄙薄地看了他们一眼，“这些新款的弓箭，是用机关催发力量，并非要靠硬扯。”
谢景对准靶子弯弓搭箭，一松手，利箭快如闪电，霎时对面木靶碎裂，箭矢刺入。
果然是实打实的力道。
戴元策和孟子昊也纷纷试验，惊叹之余，两人对着手里的弓、弩，却都心情复杂。
总觉得有点儿不是滋味，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觉得自己武功白练了是吧？”云舒毫不客气地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念头说了出来。如果是用这种弓、弩，力道略逊的士兵也能开硬弓了。
孟子昊他们想要否认，然而仔细想想，还真就是那么一回事儿。
云舒满心不屑，你们还没见识到真正科技碾压的时代。只是弓、弩就觉得惊诧了，等到将火、枪发明出来，会是什么表情？就算火、枪碍于材质，暂时没法面世。将眼下的弓、弩改造成扳机式样的却不难。到时候妇孺之辈都能使用了。
“所以说，将来带兵打仗，最重要的还是要靠脑子，不能一味儿的讲究蛮力！”云舒不客气地教训着。
孟子昊脸色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不敢吱声。
谢景在旁边看得好笑，这小子以前还经常看不起女子，上次被自己武力教训过之后，如今又被云舒智商碾压。当然，在孟子昊眼中，这都是一个人。
戴元策却想，皇后娘娘这些话有点儿耳熟啊，以前陛下好像说过来着。哎，难怪陛下和娘娘鹣鲽情深，太有共同语言了。
一行人又继续看了工坊新制成的锁子甲和精钢长刀，还有正在研发中的一体式纺织机、压煤机。云舒仔细询问工匠有关的产量和数据。
谢景不耐烦这些，带着两个同样一头雾水的武将去了偏厅。
等云舒终于忙碌完毕，去找谢景，才发现他们去了演武场。大概是等得无聊，正好工坊新锻造的兵器新鲜着。
云舒站在演武场边上，就看到广阔的场地中央，几个人你来我往，打得正激烈。
那张熟悉的俊美脸庞上带着纯粹的畅快，阳光下格外耀眼。
云舒微微一怔，相处这么久了，极少在谢景脸上看到这样轻松的表情。
她突然想到，这样纯粹的快乐，在他带兵打仗的时候，经常感受到吧？
跟自己交换了身体，却再也不能随意动武了。
皇后怎么能随便跟外男动手呢？除了皇帝之外。
自己习惯了宗师级的武功在身，失去之后会觉得压抑难受，他岂不是更加难受。
云舒心里头有点儿酸涩，想着之前那碗松茸鸡米粥……
眼角余光瞥见了云舒，谢景两招逼退了孟子昊，收了剑锋。
“陛下好久都不肯指点我们武功了，时候还早呢。”孟子昊恋恋不舍。当了皇帝之后，谢景一改之前的习惯，极少在众人面前动武，让他们称赞皇帝沉稳大气，克制自守的同时，也不免有点儿小遗憾。
谢景笑骂道：“还被修理地不够吗？滚回去再练练吧。”
孟子昊还想说什么，戴元策阻拦道：“陛下日理万机，怎么能为这些小事分神。”
谢景点了点头，抛下两人，向云舒走来。
因为习武，他换了一身劲装，墨发用一根白色缎带扎起来，挺拔俊秀，宛如画中人，让人最不能忽视的还是那张扬蓬勃的气势，因为这一场比拼绽放开来，刀锋般锋锐。
在走到云舒身边的时候，这些凛冽的气势却很好地收起，像是兵刃入鞘，只剩眉宇间还带着神采飞扬的气质。
“该回去了。”他笑道。
云舒心情微妙地点点头。
返回的路上。
谢景察觉到她格外沉默，低声问道：“在想什么？”
两人正并肩站在船头，岸边山影后移，凉风掠过江面，带着深秋的寒意。云舒撩了一下发丝，道：“就是在想刚才，被你那么狠揍，两人还兴致勃勃。”
“被教训习惯了，都皮实得很。”谢景笑道。
“今天很高兴吧。”云舒忍不住道。
谢景立刻察觉到她细微的情绪。将人揽入怀中，在她额头亲了一下，“你这小脑袋瓜又在想什么呢？”
云舒攀住他肩膀。
“上次我不是说过了吗？失去武功，一开始是不太舒服，但可以慢慢练回来啊。”谢景温声说着。以他的修炼速度，用这个身体回归往日境界，也就是三五年的功夫。
“我承认，今天是挺尽兴的，但也仅此而已。最重要的是你，如果你不高兴，我怎么会高兴呢。”
云舒抬起头，谢景正凝望着她，目光纯粹而专注。
夕阳在江面撒下点点碎金，映照得两人身影绮丽悠长。
谢景俯下身，吻在她唇上。
为你，一切都心甘情愿。
***
返回宫中，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用过晚膳，两人进了交泰殿，殿内的陈设还没来得及收拾。宫人要进来服侍，都被谢景屏退了。
云舒自己动手点燃了床前的明烛，红烛燃了一夜，下头结成累累珊瑚珠，幽幽火光燃在上头，仿佛盛开的红莲金蕊。
金红交织的温暖色泽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让人心醉的美。
云舒看着谢景，他刚刚沐浴完毕，披着白绸寝衣，漆黑的长发还带着湿润，衬得他整个人精灵般俊美出尘。既诱惑，又有种禁欲感，因为这种禁欲感，又加深了诱惑。
云舒觉得喉咙发紧。
“看够了吗？”谢景笑道，俯身亲吻着她。
云舒抱住他，两人倒在了云朵般柔软的被褥中。
正觉得浓情蜜意倾诉不尽。
这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夏德胜焦急的声音传来：“陛下，娘娘，贵妃……不好了。”

第132章 执子之手 ...
殿内旖旎的气氛一窒，云舒几乎能看到四周漂浮的粉红色桃花瞬间崩裂，碎成了一地渣渣。
她艰难地从柔软的被褥中爬起来。
谢景脸色比她更难看。
云舒噗嗤笑出声来，心情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努力振作精神，扬声问道：“怎么了？”
夏德胜也知道自己来打扰新婚燕尔帝后的行为很不人道，奈何这件事实在太重要，他不敢擅断，只能过来当灯泡了。
推开殿门，躬身行礼，夏德胜迅速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贵妃梁思，今天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这件事说来非常诡异。
昨天皇帝大婚，作为贵妃，梁思也得全程陪着走礼仪程序，在皇陵的寒风中站了大半天，回宫都半夜了，匆匆睡下。
今天早晨御膳房送去早膳，梁思还在睡懒觉。因为他向来有赖床的习惯，经常睡到日上三竿，服侍宫人也不敢打扰，将早膳按往常习惯放到偏殿桌上就退下了。
直到快中午了，才过去叫醒，却发现贵妃不见了踪影。
一开始管事以为他吃过早膳之后自己跑去后院散步什么的了，就让贴身的小太监去服侍。可小太监找遍了几个梁思常去的地方，都不见人影。
管事这才发觉情况不妙，赶紧来找夏德胜汇报。
夏德胜命人搜查，短短一个下午翻遍了周遭宫室，连水井池塘这些可能出危险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没找到人，也慌了神。
堂堂的贵妃，突然间从宫中失踪了！先不说这件事的玄奇之处，关键是梁思身份特殊，是前朝皇子，幕后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在？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来交泰殿打扰帝后了。
谢景听完，脸色阴沉，“荒唐！今日贵妃失踪，明日是不是就该轮到皇后，后日轮到皇帝了？”别的他还不至于动怒，关键梁思身边都是东锦司的人，这样还能将人弄丢。
夏德胜跪地请罪，不敢言语。
皇帝很少这么发火，瞬间竟然让他感觉曾经严酷的主君又回来了。
云舒道：“一个人不可能无端消失，先去看看吧。”
云舒和谢景去了景和宫。
夜色掩映下，宫内气氛一片凝重，数十名服侍梁思的宫人都跪在殿前。
几个东锦司内擅长追踪的高手正在仔细勘察寝殿周围，见到帝后驾临，上来回禀消息。
“应该是贵妃自己离开的，极有可能是伪装成小太监。有偏殿服侍的小太监发现房间里少了两身衣裳，正好跟贵妃身量相合。再有就是贵妃的梳妆盒有动过迹象，首饰匣子里头也少了好些小巧珍贵的首饰。”管事紧张地禀报着。
种种迹象表明，梁思似乎是换了小太监的衣裳，然后化了妆，还拿了些值钱的小巧首饰，自己跑掉了。
“臣已经命人清查今日出宫之人，逐一核对。”夏德胜补充道，顿了顿，又分析道， “贵妃不会武功，也不擅易容之术。若是自行出逃，必有襄助接应之人。”
自从前梁余孽叛乱之后，梁思身边近身服侍的人都换成了东锦司安排的。一个不会武功的少年，不可能逃过他们耳目。接应之人极有可能是之前潜伏在宫中的乱党余孽。这正是夏德胜最担心的。
云舒蹙眉，比起怎么跑掉的，她更疑惑的是，梁思为什么要逃出宫去？她早就发现，这小家伙胆小软糯，贪吃好睡，除了脸长得可爱之外，根本没有什么梁氏血脉的霸气，说白了整一个小弱受画风。留在宫中已经是他最舒服的日子了，之前也跟他保证过将来会放他出宫。怎么突然又跟前梁余党勾结，兴风作浪了？
还有，自从皇帝的身世泄露，前梁余党基本上死心塌地归顺新朝了，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余党呢？
“贵妃这些日子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谢景问道。
管事冥思苦想，“贵妃日常起居很规律，并无什么特殊的啊。”梁思算是整个宫里最容易伺候的主子了，日常生活除了好吃好睡之外，就是看书赏戏，花园里玩乐，偶尔还抄抄佛经什么的。
没有任何异样，突然就要逃跑了？云舒难以置信。
过了片刻，一个中年太监匆匆入内。
他是负责查访今日出宫人员的，禀报了查访的结果。
出宫的人不多，都是结队出行，没有任何人有嫌疑。
这下子，线索又断了。
云舒气乐了。梁思没有人帮助，不可能离开景和宫范畴，难道是变成鸟儿飞走了不成？
这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跪在角落的一个小太监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谢景也看到了，淡然道：“谁有线索，都可以禀报，能找到贵妃，必有重赏。就算错误，朕也不会追究。”
那个小太监鼓足了勇气了，颤声开口道：“陛下容禀，奴才有一个怀疑。”
“说？”
小太监咬牙道：“奴才怀疑，此事跟淑妃娘娘有关。”
云舒一怔，怎么又牵扯到淑妃了？
小太监开了个头，后头利落多了：“启禀陛下和娘娘，此事说来话长。去年东淮王叛乱时候，京城沦陷，诸位大人护着几位娘娘北上撤退到涟仓。一路上兵荒马乱的，我们娘娘也不知道因何冲撞了淑妃娘娘，被其几次为难责骂。住在涟仓的那段日子也不好过。奴才还曾经无意间听到贵妃娘娘自己一个人偷偷哭泣，念叨淑妃凶残，自己命不长久。”
云舒脸色一沉，看向夏德胜。后宫妃嫔他们关注不多，但也不会任由梁思这么被欺负。
夏德胜冷汗涔涔，“臣失职，并未听闻有贵妃受淑妃欺压的奏报。”
宫中的管事也跪地恐慌地道，“奴才也并未见过此事。”
小太监赶紧补充道：“因为此事都是在北上的日子发生的，那时候贵妃身边随侍不多，诸位大人忧心国事兵事，都未曾细察。奴才也是那段日子负责贵妃娘娘饮食，才略知一二。自返回宫中之后，淑妃娘娘突然不再欺压贵妃了，半年来，还经常示好，送来饮食点心之类。但贵妃虽明面上不再哭泣，照奴才悄悄观察，依然长吁短叹，日日忧虑，似乎更甚以往。甚至茶饭不思，夜不能眠。所以奴才揣测，贵妃娘娘失踪，极有可能与淑妃有关。”
云舒和谢景对视了一眼，听起来好像是梁思有什么把柄被淑妃拿住了一样，该不会是……
谢景沉着脸道：“宣召淑妃过来。”
不多时，夏德胜就带着淑妃到了景和宫。
淑妃穿着白狐皮大氅，乌黑的长发用七宝金簪挽了个松松的发髻，眉目间还带着惺忪的睡意，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起来。
看到云舒和谢景都在景和宫里，吓了一跳，霎时清醒过来。
谢景抬手免了她的礼节，问道：“今日贵妃突然不见踪影，众人寻觅不得，淑妃可有线索？”
淑妃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立时凤目圆瞪，“什么，他不见了？怎么可能！”
云舒从她表情上，就觉得有线索的可能不大。但是淑妃脸上旋即出现的关切，却有点儿耐人寻味。
“贵妃性格文弱，绝不可能无端失踪，只怕是被恶徒掳走。”淑妃着急地道，“请陛下赶紧搜查宫中，万一有人加害于他……”
“朕已经吩咐宫中搜查了。”谢景道：“只是听景和宫之人交代，你之前与贵妃起了争执，时常为难苛责，可有此事？”
淑妃表情一窒，咬着唇：“臣妾去年北上涟仓的途中，是因为一些小事与贵妃有过龌龊，但都是鸡毛蒜皮的零碎之事。臣妾那时候因为心情糟糕，无处发泄，一时愚昧，才几次与贵妃争执。”
淑妃出身的沈家算是东淮王府的附庸，而东淮王府谋逆，她立场非常尴尬。
“回宫之后陛下宽宏，并不追究臣妾家人罪责。臣妾感念皇恩，想起往日对不起贵妃，更觉惭愧，因此这段日子时常来此示好补偿。”淑妃恭谨地说着。
沈家毕竟没有正式攀附谋逆，对这些牵扯不深的，云舒都从宽处置了。
淑妃的说辞非常完美，明面上找不出任何破绽。
谢景则懒得废话，单刀直入，“听说你北上之时，是因为热水沐浴之事才跟贵妃起了争执。”他音调放缓，平静问道，“你知道了吧？”
淑妃身体微颤，小心翼翼道，“臣妾不知陛下是什么意思。”
谢景淡然道：“朕不喜有人在面前撒谎。”
淑妃脸色发僵。
夏德胜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很久没有在皇帝身上感受到这种压迫力了，今天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啊。
淑妃终于抵受不住了，跪下低头道：“臣妾是知晓了，陛下恕罪。”
谢景继续道：“你因为知晓梁思是男子的秘密，在涟仓的时候，几次三番为难他。返回宫中之后，你表面上不再为难他了，却依然没有放弃，或者以此要挟他与你联手干些不情愿的事情。以致于他恐慌不安，惊惧出逃。”
这是他综合了各方面的说法，推出了最大的可能。
云舒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这家伙很懂啊，对这些微妙的宫斗心态。
淑妃却猛地抬起头，高声道：“陛下明鉴，当初臣妾发现此事，是很恼火，因此故意挑衅为难他。但臣妾并未以此威胁过他。更不可能因此导致他逃出宫廷。一者，贵妃说他身份之事，陛下和娘娘早已知道，并另有安排。二者，”淑妃顿了顿，“返回宫中之后，臣妾真切地觉得之前迁怒的行为过分，万分歉疚。”
云舒仔细看她表情，并不像是在撒谎。之前景和宫的小太监也提起过返回宫廷之后，淑妃几次三番来示好，还送了好些礼物。但也说到，贵妃并未因此而松懈，反而长吁短叹，非常不安。
是淑妃演技太好，还是另外有别的原因？
不过现在不是烦恼这些的时候，关键是要将梁思找回来。
淑妃替自己分辨完毕，又斩钉截铁道：“陛下，他甚是呆笨，又特别胆小，绝无可能自行出逃。因此臣妾怀疑，是有人掳走贵妃，并刻意伪造出他私自潜逃的假象，来惑人耳目。”
夏德胜道：“已经查过今日所有出宫的人和车辆，绝无遗漏。”
淑妃立刻道：“极有可能凶手掳走贵妃之后，至今仍然潜藏宫中。”
云舒点点头，也不排除这个可能。
毕竟皇宫占地广阔，不少闲置的宫室都能藏人。今天下午的搜查也只是将景和宫附近的地方搜了一遍。
夏德胜头疼地道，“臣这就安排人手仔细搜查。”这可是个大活儿，只怕要动用大批人手搜上几天才能彻查干净。
淑妃想了想，开口道，“就算凶手武功高绝，也必要吃饭，夏总管可以从这里入手，严守御膳房和各个小厨房，暗中观察是否有失窃的食物，来寻找线索。”
“娘娘说的有道理。”夏德胜露出赞许之色。
眼看着事情告一段落，室内气氛略微松懈。
谢景和云舒准备回去。
淑妃在室内徘徊着，经过外厅，目光不经意落在旁边的桌子上。
桌案上摆着十几个个盘盏，盛着各色粥点菜肴，都精致新鲜，还有一个梅花攒盒，整整齐齐摆着八样糕点。
这是梁思今天的早膳，因为人失踪了，景和宫一片兵荒马乱，都来不及收拾。
可以看得出几样菜肴和点心都被动过，从减少的数量看，梁思今天早晨的胃口还不错。
淑妃脸色却突然变了，脱口惊呼道：“不对！”
云舒和谢景闻言停下脚步。
转头看去，淑妃面露惊恐之色，“不对，这点心……”她猛地抬头看向旁边管事，厉声喝问：“这是贵妃今早用的早膳？”
管事不明所以，还是小心翼翼回道：“正是。”
云舒走到桌案边上，“这点心有什么特殊的吗？”
淑妃指着梅花攒盒里的一样点心道：“这白玉贝丝糕，数量不对。”
攒盒里头的八样点心，每样都是精致的六小块，其中的白玉贝丝糕只剩下了一块儿，肯定是梁思吃过了，可能比较喜欢，吃的最多。
淑妃表情凝重：“贵妃之前跟臣妾提起过，他很喜欢这个糕点的鲜甜味道，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多吃两块，必定全身起红疹，甚至呼吸不畅。所以不敢多吃，一次只一块半块儿的解解馋。”
云舒立刻醒悟，这白玉贝丝糕是用很多海鲜扇贝之类制作，梁思应该是海鲜过敏体质。
今天怎么会无缘无故吃了这么多？
是凶徒逼凌，或者干脆就是被凶徒吃掉的？
“你们就是这么伺候的。”谢景脸色难看。
管事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不敢言语。
云舒明白，他们算不上有意怠慢，梁思的性格软糯，而且因为性别秘密，不喜欢别人近身服侍，等闲不会召太医。但这些人也够疏忽就是了。
责罚可以以后再说，但眼下淑妃发现的这个线索……若是凶徒吃掉的也就罢了，若是梁思吃掉的。
“请陛下尽快搜查，臣妾担心贵妃安全。”淑妃低声催促着。
夏德胜连忙领命，正要离开。云舒不经意看到旁边搁着的帷帽。
联系到宫内失踪，凶徒逼凌……又想到今日始终存在心头的一个小疑惑。云舒脑中闪过一道亮光，突然道，“等等，如果没有什么凶徒呢？”
谢景和淑妃齐齐望向她，什么意思？
云舒径直转向管事，“你们今早可见过贵妃面容或者说话？”
“并未，因见贵妃还在歇息，我等不敢惊扰，按照惯例放下早膳就离开了。”
“那昨晚呢？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谢景眼中闪过锋芒，霎时明白了云舒的意思。
管事也是聪明人，冷汗涔涔，绞尽脑汁回忆道：“昨晚皇陵祭祀结束之后，天色已晚，贵妃在偏殿等候御驾出发，因为等候时间久了，曾经出了大殿更衣，久久未归。”
“可有人跟随？”
管事摇头道：“贵妃更衣的时候，向来不喜欢有人跟随。”
顿了顿，又继续道，“之后侍卫前来传讯，陛下和娘娘准备出发。奴才等赶紧去寻找贵妃，发现贵妃在后山凉亭中……”
云舒又详细询问了几个细节。昨晚宫人找到久久未归的梁思是在祭殿西边的丘陵脚下一处凉亭中。梁思戴着帷帽，并无人看到容貌。因为天已经黑了，队伍急着启程回宫。管事和几个小太监赶紧簇拥着梁思回了队伍，上了轿辇。而回宫之后，已经入夜，梁思没有让人近身服侍的习惯，自己洗漱之后入睡了。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这一天一夜都没人见过这个“梁思”的真面目。
夏德胜立时紧张起来，倘若真有恶徒伪装贵妃，潜入宫禁，如今必定潜藏在阴暗之地，试图行不法之恶举，比如行刺帝后什么的。
谢景却蹙眉，“未必，若真有行刺之意，借助贵妃的身份，更能成功，拖延至此，反而打草惊蛇。”
云舒也是同样的看法，“我也认为，这人未必有这么大的胆量。甚至说不定假扮梁思，只迫不得已。而且，”她顿了顿，继续道，“说不定原本就是宫中武功极高的太监或者侍卫，才能不露行迹地逃出景和宫，还能制造贵妃假扮小太监潜逃的现场。”
夏德胜满脸迷惑。
云舒道，“所有疑点，只要找回梁思就能解答了。”
若推测无误，梁思应该还被困在皇陵之中。
夏德胜立刻道，“臣这就安排人手，前去皇陵那边搜查。”
“不必了，我们亲自去一趟。”云舒开口道。时间拖延太久，她怕那些人狗急跳墙，杀了梁思灭口。
而自己和谢景亲自赶去，还可以利用气运之眼这个金手指，将人以最快速度找出来。
***
夏德胜很快备好了马匹，深夜出宫，轻车简行，两人也只带了百余名侍卫，往皇陵方向急奔。
路上，谢景策马走在云舒旁边，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能肯定梁思在皇陵？”
“我有个想法，只是比较惊悚。”云舒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什么想法？说出来听听。”
“你还记得今天，哦，应该是昨天了，咱们去兵器工坊巡视，看到的那几艘大船吗？”
谢景诧异，说梁思的事情，怎么又牵扯到兵器工坊上了。
想了想，还是点头道，“记得，当时你还问过管事，都是往皇陵这边运送砖石的。”
云舒苦笑道，“没错，其实我当时觉得那几艘船有点儿不对劲儿的，但也并未深思，如今回想起来，这几艘船的吃水明显不对。”
“砖石沉重，吃水深些也很正常。”谢景回想着那几艘船的模样，说道。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当时六艘大船，有两艘的吃水格外深，但那两艘看过去，装载的砖石并不比其他几艘多啊。”云舒分析道。
“还有，在兵器作坊里巡查的时候，你曾经顺口问过工坊里新币锻造的进度和产量。当时管事回答，表情似乎格外紧张。”
“再有，兵器工坊里的高炉质量极好，按理说随着手法纯属，耗材和报废的比率会逐渐降低，但是却始终没有降下来。”
云舒逐一说着细节疑点。
谢景仔细回想着，目光闪烁精芒。
“你是说……”
“没错，我怀疑，中间遇到的那几艘船。吃水特别重的两艘，里头装有大量金币。这帮工坊管事守将，私底下应该偷偷用工坊高炉锻造金币，私下出售。”
说到最后，云舒咬牙，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之前地方官府的奏报，说民间窖藏金银币的行为严重，却并未引发明显的通胀。云舒还以为是因为市场的滞后性，只怕原因还在这里。
市场上的货币比以前多了，自动抹平了被民间窖藏的亏空。
也难怪谢景一开始没有想到，以前历朝历代，铸钱这活儿，工本高昂，利润并不多，严刑酷法之下，胆敢私铸的极少。但如今市面流行的金币银币，价值远超同等重量的金银数十倍，甚至听闻在南洋流通匮乏的地带，已经达到近百倍之多。这样高昂的利益面前，难怪这帮硕鼠铤而走险了。
工坊铸币，云舒一开始就严防死守，别的不说，光是进出的水道，就设了好几轮检查关卡，每一批运进运出的货物，都有严密严查，甚至还得搜身。这些人应该是趁着此番皇陵改建，大批建材运输，才能将铸造好的金币带出工坊。
这种大手笔的犯罪行为，不可能是一个两个官员能完成的，肯定牵扯到很多人。从工坊一直到皇陵的改建现场，恐怕有一批人牵扯其中。
***
一行人抵达前梁皇陵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夏德胜命人将所有皇陵的守将和官员唤醒，传召到殿中。
原本驻扎天坛行宫的戴元策则带着数千精锐赶到，将前梁的皇陵团团包围。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凭着气运之眼，谢景很容易分辨出了十几个气运有异的嫌疑人，带下去挨个审问，果然其中几个抵受不住，招供了。
而云舒带着侍卫去后山，在一处皇陵偏殿里，找到了被捆成粽子、泪眼汪汪的梁思。
这小子也确实挺倒霉的。因为性别的秘密，他特意去了很偏远的殿所更衣，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迷了路。
在皇陵的山丘间七拐八拐，看到远处一所偏殿在施工。赶紧过去找人问路。经过堆放材料的回廊时候，不小心将摞高的箱子给弄倒了，摔裂的砖石里头，灿烂的金币滚了出来。
他看得发愣，里头看守士兵冲出来，生怕他泄露秘密，火速将人抓住。
本来只以为是个女官，发现竟然贵妃娘娘，这些守将士兵也吓得半死。贵妃在这里失踪，立刻就会有东锦司的人将整个皇陵翻个底朝天，他们的秘密肯定保不住。
逼上梁山，无路可退，其中一个官员急中生智，竟然想出了这个险之又险的主意。
会想出这个主意，也是因为无意间发现了贵妃娘娘竟然是个男孩，恐吓之下，梁思又胆小，将什么都招供了。
那帮人索性派了个身材相似，武功高强的侍卫假装成梁思，带着帷帽，混入宫中。
原本的计划也没有那么复杂，想着途中找个机会制造个马车故障，摔下悬崖什么的，谁知道这一路禁卫护卫太森严，愣是没找到机会。硬着头皮熬到了宫中，景和宫周围竟然也守备森严，那伪装者从夜晚到白天，尝试了多次，才总算找到机会成功潜逃出景和宫，混着回到了侍卫队伍中去。他也是个缜密之人，逃走之前专门偷了些财物衣裳，伪装出贵妃自行潜逃的痕迹。
也幸好云舒他们来得及时，这帮恶徒还真在商量着，要将梁思换上小太监的衣裳，杀掉灭口，然后抛尸在宫外，伪装成刚刚出宫就被劫匪抢劫钱财杀害的模样。圆上之前他们布下的局。
云舒听完了整个计划，不由得感叹。这布局，虽然离奇，竟然诡异地圆满，从出主意的人到伪装潜伏的人，还真都是人才啊。
要不是那伪装的人贪嘴，多吃了几块点心，都不一定露馅儿呢。
还有，这帮人私铸假、钱的成果也非常杰出。
粗略估计，持续数月的工程，竟然锻造了金银币不下十万枚。都被封存在砖瓦中，沿着水路运送到皇陵这里，然后碎砖取币，分批运走。
云舒想了想，其实这帮人都不能算伪造假、币，人家造的可是实打实的真钱啊。现代造币的，哪有能驱动国家铸币机器的。
也格外可恶！有这个精明劲儿，干什么不行，非要违法乱纪。
夏德胜和戴元策按照拷问出来的名单，分头返回宫中和兵器工坊，去捉拿案犯的同党。
因为这件事，云舒和谢景在皇陵足足忙碌了一整个黑夜加白天。
直到下午，江图南带着刑部的精锐匆匆赶到，接手了整个案件。
熬了一天一夜，总算松口气，而且谢景和云舒也都不想让江图南看出两人交换身体的事情，便提前一步离开了皇陵。
***
走在回去的路上，谢景道：“事情完毕，要送梁思返回宫中吗？”
云舒想了想，这两年里，梁思年龄渐长，个头也不断拔高，他又能吃，再穿女装，已经有些遮掩不住了。
原本他们就想着这一两年里找机会放他出宫，正好趁着这个送上门的时机，不如索性对外宣称贵妃遇害算了。
然后给梁思重新置办个前梁旁系的身份，京城里赏赐一座宅邸安顿下来。
谢景点头，这个念头跟他不谋而合。
云舒又补充道：“不过还是得安排个人，回去告诉淑妃一声真相，免得她牵挂。”
谢景眉梢一挑，“你认为淑妃和他之间……”
“也许吧。”云舒耸耸肩。是不是男女之情她无法肯定。但淑妃提起梁思时候，关切模样却是实打实的，似乎两人之间的交情，非同寻常的复杂。
这段日子，淑妃也经常往宫外去。发现德妃和文昭仪事业搞得如火如荼之后，淑妃也渐渐放开了手脚，返回宫中，不仅接手打理皇庄的事情，还开始插手内府的生意。她原本就出身商旅世家，这方面颇有天赋，很快干得风生水起。
“等到将来再过一两年，可以找机会让淑妃也离开宫中。”云舒笑道，一切随缘就好，他们若有缘分，自然会走在一起，顺其自然吧。
比起这两人，德妃和文昭仪就轻松多了，两人时常打着处理善堂事务的旗号，住在城外的皇庄或者行宫中。妃嫔的身份，反而算是她们的庇护，倒是不必急着出宫。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淑妃和梁思之间真是那样的话，某人头上又多了一顶小绿帽啊，虽然是自己喜闻乐见的绿帽……
谢景并不知道某人的腹诽，道，“光烦恼她们，先想想自己吧。”
“什么？”
谢景逼近了云舒，低声笑道，“先不忙着回宫，带你去一个地方看看。”
“什么地方？”云舒好奇。
“跟我来就行了。”一边说着，谢景伸手扣住云舒腰肢，将她抱到了自己马上。
没有让侍卫跟随，他带着云舒，两人策马往后山疾驰。
越走所见的风景越熟悉，尤其看着不远处的陡峭山壁，还有遥远的碑林。
这里不就是当初两人在林间相逢的地方吗？云舒惊喜地发现，又想起自己把他当做狐狸精的好笑过往，忍不住想笑。
虽然过了好些年，但奉天观后山的这片树林，依然郁郁葱葱，如往昔一般。
谢景策马加快速度，转过一道弯，很快到了曾经习武的那片坡地上。
云舒霎时瞪大了眼睛。记忆中简陋的山洞，还有开阔的坡地，都变了模样。山洞旁边，就在那些玉兰果树边上，建起了一座小房子，青瓦白墙，树木的掩映下，房间错落有致，清新素雅。四周山石勾勒出天然的院落。让整个房子显得幽静又极有趣味。
“这是什么时候的？”云舒瞠目结舌。
“你离开之后，我在这里住的日子越来越长，山洞终究不太方便，就建了房子。不过那时候只是一座竹舍。现在的房子是上个月命人新建成的。”谢景笑道。几个月前，回忆起少年的初逢之后，他就安排人来这里修建了房舍，最近才刚刚完工。
他翻身下马，又将云舒抱了下来。
两人携手进了院内。云舒查看四周，不由惊叹，内部别有洞天。
房子并不大，却麻雀虽小五脏全，这不是重点，关键是内中格局，还有家具摆设，都格外像东书房，甚至比东书房更完美，近似她上辈子习惯的小公寓。
“平时看你的习惯，还有你之前说过的一些家具样式，都仿照着做出来了。”谢景笑道。
云舒心头温暖，他都记在心里头，自己不经意说过的那些话。
挨个房间逛了一圈，云舒越看越是欣喜，还发现，房间里没有火炉，却依然非常温暖。
“从奉天观那边引了地热过来。”谢景笑道。
奉天观那边的地热是地下温泉，这里引入之后，不仅造了明净漂亮的浴池，还安装着流行的花洒和水龙头，都是温水。
除了没有电，还真跟后世的小别墅没有两样了。
云舒喜欢地不得了。
入夜之后，两人并肩躺在被窝里。
听着山间的风吹在玻璃窗上，云舒忍不住想起一起困在海上孤岛的那段日子，心情格外甜蜜。
她转头看向谢景，正色问道：“说实话，这些年有没有再想起我来。”
谢景不说话了，表情有点儿犹豫。
不用回答云舒也知道答案了，感情上这家伙从来不会说谎，甜言蜜语骗骗人都不肯，耿直地简直让人无语。
谢景握住云舒的手，露出歉意的表情。
少年时候，他背负的太多了，那惊鸿照影的相逢也不过是一个小片段，有些温馨，有些好笑，但并不认为还会有什么交集，渐渐就抛之脑后了。却没想到，缘分就在悄无声息间开始。
云舒撑起一只胳膊，居高临下望着谢景。
突然抬手捏了捏他的耳朵，“你这只坏狐狸。”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谢景扣住她的腰，将人拉进怀中，亲吻着面颊。
云舒感觉热意渐渐上来，抬头望去，谢景凝望着自己，眉目轩朗，唇角含笑，目光仿佛温暖的春水，让人不觉沉醉。
云舒低声哼唧着，落在谢景耳中却是世上最动听的音调。
正浓情蜜意不胜旖旎，冷不丁，云舒那一叠声的“坏狐狸，亲爱的”里头掺杂了一句“好师父……”
谢景落在云舒腰上的手一顿，表情微妙。
云舒诧异他为什么不继续下去。
谢景轻轻拍着她后背，低声道：“这两日你也够累了。”
是挺累的，忙着梁思的事儿，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被他这么一说，困意上来，云舒打了个哈欠。
不客气的翻身到了旁边，在谢景肩头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香甜。
从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窗外透着光亮，还有星星点点的银白雪花在飞舞，
不知不觉，竟然下雪了。
这可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啊！雪花纯净精致，甚至能看到清晰的脉络。
等等，自己视力又变好了。云舒猛然醒悟，转头看去，谢景还在睡着，秀美的脸颊透着珍珠般的光泽。
两人真的又换回来了！
云舒又是欣喜，又是心酸，却很快都变成了温馨。
仔细看着沉睡的谢景，云舒调皮地撩起一缕头发，拨弄那轮廓秀气的耳朵。
谢景很快被弄醒了，看着始作俑者，毫不客气地将人伸手一揽，就推到在被窝中。
云舒低笑着抱住她，温暖柔软的被褥中，很快变成了旖旎春光。
亲吻着谢景的脸颊，耳廓，云舒满心的甜蜜，低声呼唤着名字。
谢景抱住她肩膀，温柔地回应着，却在某人胡乱叫师父的时候，又是身体一僵。
黑着脸色道，“别乱叫啊。”
云舒：……
什么啊，不就是叫了声师父吗？之前浓情蜜意的时候，什么亲亲宝贝之类的肉麻称呼都叫过了，怎么没见这么介意的。
想到昨晚临睡前，好像也是因为自己叫唤这个，某人紧张起来的。云舒难以置信，难不成……谢景竟然对这个称呼有心理负担？因为在这个时代算是逆伦犯上。
竟然在这点儿上特别在乎？
喂，你可是连篡位这种事儿都干过的人啊！
这是什么奇怪的心理，这种反差，让云舒特别想笑。
谢景被他笑得脸红，手一用力，将某人拉近，堵住了那张惹祸的嘴巴。
……
***
等到两人终于起床收拾，已经是快中午了。
朝中还有不少政务，再加上这场牵连广大的铸币案亟待处理，两人不能再拖延了。
一瞬间云舒竟然涌起了上班狗的心酸滋味。
最终，他恋恋不舍地看着四周，“等过些日子朝政不那么忙了，咱们再过来度蜜月。”
虽然没听过蜜月这个词，却也能领会其中意思。
“好。”谢景亲了他额头一下。
走出房门，大半日的风雪之后，庭院里已经银装素裹起来。
谢景不由抬头望去，隔着峡谷的对面山峰上，是奉天观寂静肃穆的身影，风雪中更显寥落。
心中泛起波澜，却又很快消失。
云舒拉住她的手，一起出了院子。
院门外，前来迎接帝后御驾的侍卫早就等候在外头了，领头的人是易玄英。
看着满面春风的两人，他掸着肩头的雪，微带酸楚地道：“恭喜啊。”
“辛苦了。”云舒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易玄英看着他，又看了看谢景，嗯，没有什么异常。但是为什么，心里头会有一种诡异的念头呢。
好像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场景？满心的遗憾。
他揉了揉鼻子，百思不得其解。
谢景好笑地瞥了他一眼，转头道：“赶紧出发吧。”
云舒点点头，两人翻身上马。
白雪铺陈出洁净敞亮的道路。
风雪虽大，却挡不住心头的温暖。
未来一生，并肩携手，何惧风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