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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龙
作者：太阳菌
内容简介
 阅读指南： 1：女主性格有瑕疵，不是完美三观，在前面几章你可能想要锤爆她的狗头 （作品人物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会成长蜕变。谨慎观看！！！ 2：感情慢热，HE 文案一： 人人都道虎父无犬子，可顾浮游资质平庸，平庸到见了她都要嘲讽两句，顾万鹏怎么生了这么个女儿。 平庸到她被招入玄妙门，有人疑心是顾万鹏暗地里打点。 御兽课上，师父教授弟子们召唤灵兽。 有人想要戏弄她，笑道：听说令尊灵兽金鹏鸟能长到元婴期，虎父无犬女，想来顾师妹召出来的灵兽也不会差。 她结阵召唤，半日无动静。 众人哄笑：竟然连一只最低级的幼兽都唤不来。这已不是平庸，而是无用了。 忽然阵法白光四溢，雾霭遍地，众人惊呼。 她唤了只东西出来，非禽非兽，却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人还是这玄妙门不世出的天才。 连她自己也想不到，那被唤出来的人也一脸茫然。 她鬼使神差，将无名指的血点在那人额间，唤她道南烛君。 师父制止，喊道：使不得，她是你师姐啊！ 为时已晚，她已与她结了契。 文案二： 这修仙界里一向有名望地位的多是男人，有声名的女人屈指可数，史书中记录这些女修仙者，大抵也是风流情史多过功绩。 而修仙第一宗的开宗宗主，青帝顾浮游，可算是这屈指可数之中的一朵奇葩。 后人对她红消香断离恨天，释奴白鹿城，火烧三十三重天这些事迹耳熟能详。 可对她情史却鲜少知道。关于她的情史，史书一卷记录下的唯有打油诗一首。 诗中写道： 从来志高气傲，芳心不曾动摇。一朝玄阵唤得卿卿到，缘来冥冥之中情丝绕。 含恨蒙冤骨肉全消，天运垂怜身躯重造。迎面相逢卿不识，旧景重现，候这一句是你，已有千年了。 cp：一身反骨又骚又浪受冰山禁欲沉默寡言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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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山门
静笃山山道上阳光和煦，风景宜人，三道身影并肩走着。
走在最左侧身材挺拔的青年叮嘱道：“阿蛮，这可不是在家里了，再娇蛮无状，可没人让着你，收收你的性子，入了玄妙门后，潜心修学。这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爹和大哥都欣慰的很，你莫要任性妄为，故意搞砸了。”
顾浮游抱着双臂直哼哼，反问道：“欣慰？他俩是欣慰终于省了我这个麻烦罢。”
她不耐烦的嘟囔：“顾怀忧，我不想去玄妙门。”
仙门里一向规矩多。
顾浮游从中间走出，转过身子，面对另外两人一步步倒着走：“你俩入玄妙门是确实有这本事，我入玄妙门算个什么事嘛，上赶着被人家瞧不起么。”
“你又说胡话了。”顾怀忧天生一副好说话的面孔，不大起眼，为着入师门，显得庄重，穿了一身圆领青袍，长发束冠，将他的俊秀勾了几分出来。
“你别打鬼主意，这次再捣乱，回了逍遥城，看顾世伯不打断你的腿。”思渺掀起眼皮子懒懒的睃了顾浮游一眼，无情的断了她的盘算。
思渺一身青莲色罗裙，玉簪绾发，俊眼修眉，容貌妍丽，一个妙人，唯独的缺憾就是一张锋锐的唇，都说薄唇的人说话刻薄。
思渺这一条毒舌，顾浮游这么多年是深有领教。
顾浮游在心里叹，这两个在一起郎才女貌，怎么就想不开，偏要看牢了她，放了她走，就他俩个你侬我侬不好么。
顾浮游嘴上虽不再说什么，心里到底是老大不愿意。
顾怀忧温声安慰：“玄妙门是屈指可数的仙门，你能入此修行，百利而无一害。阿蛮，你不是爱摆弄阵法么，门中六鹤长老精通古今阵法，你在他手下受教，必能技法大进……”
顾浮游苦着一张脸，那些话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被半哄骗半威胁的弄到这玄妙门来，即使原先心里有几分兴趣，也早被更多的不舒服压了下去。
……
静笃山是南洲有名的灵山，山势平缓，草木葱郁。
三人已走到了山腰，来入门的弟子三三两两。
顾浮游看到路旁有一株紫藤萝，花穗奇丽，一束束下垂，似紫白飞瀑。她不禁多看了一眼。忽然空中一阵轻风掠过，带动紫羽一样的花瓣。
抬头一看，空中三人御剑飞行，往山门而去。为首的那名女子，白衣飘动，似云霞在身。
顾浮游仰望着空中，眼中生出亮光如波光闪动。好生艳羡。
御剑飞行，潇洒的很。可惜她修为至今也才练气，不知何时能筑基，何时也能御剑。
顾浮游正望着那道身影出神，听到顾怀忧说：“是南烛君啊，看来今年有她主持弟子入门事宜。”
顾浮游顺口问道：“南烛君是谁？”
“掌门首徒钟靡初，南烛君是她的雅号，若我们拜入门中，这一辈的弟子都得唤她大师姐。”顾怀忧接着感叹道：“三岁练气，五岁筑基，二十辟谷，如今不过九十八，已踏入金丹之境，她是这玄妙门不世出的天才，这等天资，放眼五洲四海，都是数一数二。”
顾怀忧言语之中不乏钦佩。
顾浮游疑惑道：“怎么没听过？”
顾怀忧道：“为人谦逊，不爱出风头，听说没下过山，倒不如那些世家弟子有名。你不知道她也是寻常。”
他还是上次随父亲拜访玄妙门，才有幸遇见过一次。
思渺向顾浮游笑道：“阿蛮，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天才。”
顾怀忧由衷道：“姿容绝艳，身份尊荣，又有修为天赋，如此风华，可说得上是——白玉无瑕。”
顾浮游道：“好一个白玉无瑕。”
思渺捂着腮帮子，一副牙酸的表情：“嘶，酸得很，这是多少载的陈年老醋？”
顾浮游抱臂，笑道：“我就是嫉妒，怎么了？”
顾浮游向山门方向凝视，天边那几抹影子已经去的远了，心里失落。
这样的天分，她羡慕的很，可是求不来。
圣人有言：天道大仁，不偏不倚。
可这天道分明是在这位大师姐身上偏足了心。
生来就差别如斯。唉。
不多时，三人走到山顶。
顾浮游使尽了法子捱磨，终究还是踏入了玄妙门的山门。
此次入玄妙门的弟子都已选好了，能来的都是有资格进玄妙门的。
这次只为报到。查验了修为，登记照册，领取辨识身份的玉牌，便可入住门内。隔日便要分班次高低，跟随师傅上课。
正殿广场前有不少人，左边摸骨验修为，收取文书，右边登记，分发玉牌。
顾浮游排在最后，她看着排的规规矩矩的人，给出文书，收取玉牌，一板一眼。
仙门门规森严，规范到一言一行，又看一看场上这许多弟子，无一不是优秀之人，她处在其中，犹如鸡立鹤群，顾浮游烦躁到了骨子里。
来这里做什么，被人耻笑戏弄么。
可怎生想个法子，让玄妙门不肯收她才好。
她正打着算盘，后面又排上了一个人，朝她左瞄右看。
“我当是谁，顾三，还真是你，怎么，来送你二哥拜师门的？”
她回头看去。好嘛，谑笑她的先锋将军来了。
这说话的人身着玄色锦袍，一双吊梢眼，眉毛高高的扬起，神气十足。
顾浮游似笑非笑：“元生，怎么哪都遇得到你。”
可真是孽缘。
他们这样世家中的小姐公子，离得近的，会选出一位先生，让晚辈一起启蒙受教。他俩人曾同在一位先生手底下受教。
直到先生忍受不了顾浮游的性子，将顾浮游逐回家中，坦言‘末学无能，难当大任’，誓死不再教导顾浮游为止，两人可做了好几年的同窗。
兜转几年，这次又成了同门。
元生，表字长岁。时人同辈之间，直呼其名，是为不敬。元长岁叫了顾浮游诨名，礼尚往来，顾浮游也就叫了他的名。
元长岁脸上一黑。队伍已经排到思渺了。下一个便是顾浮游。
元长岁轻蔑的道：“我来入玄妙门修行，与你不同。想必以你的资质，这辈子都入不了玄妙门。”
元长岁拍了拍顾浮游的肩膀，笑道：“不过，来瞻仰瞻仰也好，沾沾灵气，指不定过个十年八年就能筑基了。”
顾浮游扒拉开他的手臂，冲着他微微一笑，不做应答。
元长岁以为她无力反驳，心情大好。从儿时开始，他便看不惯这女人。
没什么本事，脾气还傲的很，孤僻又怪异，不过是仗着父兄，才能同他们平起平坐。
那时可不止他将其视作怪胎，一起受教的学生都瞧不上她，疏远她。只要心生厌恶，看这人做什么都不顺眼。
两人一有交集，元长岁总要找顾浮游不痛快。
顾浮游越是傲慢，越是争锋相对，元长岁觉得欺负她越有满足感，一如今日。
队伍已经排到顾浮游这里了。顾怀忧和思渺要到另一边去领取玉牌，临走时见到元长岁在后边，就知道不妙。
但那带领的弟子又在催，顾怀忧只得草草的向元长岁打了个招呼，再三叮嘱顾浮游不许生事。
他倒不担心顾浮游会被元长岁欺负了，他只怕顾浮游故意惹事。
元长岁向左跨了一步，准备越过了顾浮游，去递交文书时。顾浮游也跟着向旁跨了一步，拦住了他：“唉！”
元长岁一挑眉：“怎么，不服气。”
顾浮游摇了摇头：“我觉得你说的对。”
她慢悠悠取出文书，当着元长生面展开来：“我应该在这里好生瞻仰瞻仰，吸吸灵气。”
元长岁皱着眉，当看清文书上边‘顾浮游’三字，一脸惊愕。被玄妙门选中的弟子才有文书，顾浮游怎么可能会有文书！
但她手中文书又做不得假。
元长岁不能相信，他一把朝顾浮游手里文书抓去：“顾三，好大的胆，玄妙门的文书也敢作假！”
顾浮游眼明手快，躲了开去，将文书拍在主事长老的作案上，莞尔道：“元师弟，日后你我身为同门，可要多相照拂。”
顾浮游穿了一身蔚蓝的轻便衣衫，与天同色，扎起飒爽的马尾，头绳末端织住了两粒玉珠，青翠欲滴，一回头时，长发与头绳一起飞扬，神采飘逸。
她向元长岁笑时，脸颊上显出梨涡，明媚爽朗。旁人见了，尤觉得可亲。
元长岁却深感其挑衅，一双眼睛微红，看向长老，见长老冲顾浮游点了点头。
文书是真的。
元长岁顿时一口恶气盈胸，他为了拜入玄妙门，费心费力修炼数年，顾浮游比他差，凭什么拜入玄妙门。
若是顾浮游入了玄妙门，他的努力岂不是一文不值，像是一场笑话！
元长岁走到案前，要看文书：“玄妙门是四仙宗下的第一仙门，收选弟子向来严苛。这人不过是个废灵根，修为练气，也能被你们收做弟子？！”
长老按着文书不让看。元长岁拂袖怒道：“她凭什么入仙门，都道玄妙门选拔公平，如今也开后门了，顾万鹏许了你们什么好处！多少灵石开个价，我要买个内门弟子当当！”
长老沉声：“小子，慎言！”
元长岁张了张口，最后只能不甘的哼了一声。
他嗓门本来就大，扯着嗓子乱吼，将不少弟子目光吸引了过来。
顾浮游已将手放过去，让长老查验修为。
长老一摸，瞧了顾浮游一眼，也有些惊讶，摇头似是惋惜：“四灵根，练气大圆满。”
这一句话引动的众人窃窃私语，顾浮游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想要拜入玄妙门的弟子不计其数，一向从优选入，三灵根在此处都只能算得上平庸，顾浮游这般的就更加不起眼了，若是修为高些倒也算了，可她才练气。
要知玄妙门中，修为最低的弟子也已筑基了。
这些弟子不知玄妙门为何要收顾浮游，但左不过是那男人嘴里说的人在背后做了文章。
他们虽不能左右玄妙门如何收弟子，但可以轻视顾浮游。
顾浮游感到那些轻蔑的视线，虽然习以为常了，但还是会觉得不适。
看罢，让她好好待在家里，不就没这档子事么。
元长岁道：“我没说错吧！”
长老淡淡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她是六鹤长老特招的弟子，不以修为论长短。”
元长岁咬牙道：“什么不以修为论长短，她就是个练气期的废物，你们也要？！”
顾浮游没想到一张破文书，撩得元长岁上蹿下跳，倒也有些用处。她心思一转，心想正好，正愁没法子脱身！
顾浮游慢条斯理的捋着袖子，斜眼看着元长岁一笑：“练气期的废物，打你也绰绰有余。”
元长岁瞪向她，怒极反笑，哈的一声：“好！好啊！好一个绰绰有余！你倒是来让我看看，你怎么个绰绰有余！”
顾浮游就等这一句话了。
元长岁心里不屑，若是以前两人差距不大，以至于被她捉弄，如今他筑基，顾浮游练气，他不信她还能翻了天！
“有种的别叫你二哥帮忙！”
“有种的你别哭爹喊娘！”
一句话落，元长岁已然凝招出击。
元长岁是内修，内修淬炼灵根，滋养灵魄，强大精神，以术法为长，呼风唤雨。
顾浮游身子向后飞掠，手指已然夹住一张符，喝一声：“风来！”
遽然间，元长岁四周生起狂风。
元长岁冷喝一声：“小小把戏！”正待反击，感到灵力溃散，难以凝集。
他心中困惑，忽见到袖口上贴着一道散灵符，恼羞成怒，喝道：“顾三，你耍诈！”
便是这一刻耽搁，狂风已将他围困中央，吹的他衣衫凌乱，发丝狂舞，形容颇为狼狈。
元长岁心里羞愤之下，灵力冲荡，将符烧毁，待要回敬顾浮游。
顾浮游已做好了招架准备，笑道：“你也没说不准用符。”那符早在她先前拍开元长岁胳膊时就贴了上去。
两人这一来一往只在片刻，再要出手时。
忽然平地风起，眨眼之间，一道身影翩然落到两人中间，手里拿着一卷名册：“门中禁止私斗。”
声线清冷，不疾不徐。
顾浮游看向那人，瞳仁一缩，愣了一瞬。先前匆匆一瞥，未看全面容，现在得能近处瞧了。
身前这人一身霜白羽缎长衣，耳鬓的头发将耳尖都抿了进去，梳的整整齐齐，着装可谓是一丝不苟。
姿韵纯雅，华茂春松，比青山比皎月。
便是顾怀忧口里那白玉无瑕的大师姐。
顾浮游心里感叹：老天爷当真是偏足了心。
元长岁正在气头上，一时收不住手。顾浮游是存心要找事。
即便有人站在中间阻拦，两人还是没住手，但在踏出一步后，却觉得背上有千钧力道压下来。
两人同时一软，跪倒在地上，冷汗涔涔，腿肚子都在抽筋。
顾浮游望向始作俑者。钟靡初长身玉立，衣袖盈风，不曾动过一根手指。
单单是金丹期的威压就叫她如此不堪了。
元长岁喘着气，他虽筑基了，但在这等威压之下也不比顾浮游好多少。
遭此重压，元长岁反而冷静了下来。第一日入师门，便在正殿前逞强放肆，是对师门大不敬。
元长岁已经想要收手。顾浮游却犹自嫌闹的不大，担心这点子事不够玄妙门将她逐出师门。
念头一转，把主意打到了钟靡初身上。
与同门斗狠被师姐横加阻拦，恼羞成怒，以至于向师姐出手——完美的理由！
若是得逞，到时有浮躁暴虐，好胜斗勇，不敬尊长三条罪名！足够她被逐出玄妙门了！
这种想法荒唐，顾浮游事后细究，觉得自己不仅是想离开玄妙门，其实还多少有些逆反心理。
本知是蚍蜉，仍要撼大树。
顾浮游勉强撑起身，在钟靡初放松了警惕时，遽然出击。
顾浮游动作很快，但钟靡初比她更快，威压一出，顾浮游被直接压趴在地上。
她就倒在钟靡初脚边，手差一步就能碰到她裙摆。
吐血晕过去之前，她想——货真价实的金丹老祖，惹不起！

第2章 南烛君
顾浮游再醒来，觉得脖子僵的很，像是往下垂久了，扯得整个后脑都疼。
眼皮子一睁开，看到膝盖下黄橙橙的蒲团。
她竟是跪着的，晕过去了，身子倒还直挺挺跪着。
简直惨无人道，人都晕了，还不让躺着。
莫不是撒野太过，玄妙门里的人不想轻易放过她，要替天行道，将她就地正法。
她四下里一望，发现身旁并排跪着一人，不是元长岁是谁。
她所跪前方供奉着一尊金像，金像两丈来高，直到屋顶。香坛中青烟袅袅，四面烛台环绕，灯火通明，两边台架上供着半人高的彩像，形态各异，一直绕到堂后去。
顾浮游心里琢磨着，这里该是玄妙门的祠堂，供奉的历代掌门彩像，她面前这尊像应当就是玄妙门的开山祖师了。
元长岁见顾浮游醒了过来。长久罚跪折磨人，无聊的很，总算有个乐子，幸灾乐祸的嘲笑她。
前前后后在顾浮游耳畔罗唣了一盏茶的功夫。
顾浮游总算是从他话里听了个所以然。原来她晕过去后，因为大闹入门礼，和元长岁一起被丢入祠堂，罚跪思过。
没有逐出师门，也没有就地正法。
白受了一场罪。
元长岁笑她：“顾三啊顾三，你可真有本事，你知不知道你动手的那人是谁？她可是我们这一辈的大师姐！你一入玄妙门就寻衅滋事，当着众人下她面子，惹她不快，还想偷袭她，我看你以后在玄妙门的日子怎么过！”
顾浮游翻了个白眼，心想：“一起闹的，你与我半斤八两，也不知道傻乐个什么劲。”
顾浮游瞧见身前浮着一块木牌，这东西蓝光萦绕，是只戒令牌，元长岁身前也有一只。
这可是让她晕了过去，还得直挺挺跪着的罪魁祸首。有这只戒令牌在，他俩得端端正正跪着，跪满十二个时辰，戒令解除了，才能起身。
是以这里没有弟子监督，也不怕他俩懈怠偷懒，躲了处罚。
戒令牌里收纳了一道阵法，才有如此功效。
顾浮游端详一阵后，心里有了数，她深谙此道，这类阵法只起个束缚的作用，解开不难。
手指一绕，带动一缕灵力。
身前的戒令牌蓝光消散，倏尔落地。
元长岁瞥了一眼，把脑袋不屑的一扬，鼻子里哼出一道气来：“小把戏。”
他想起顾浮游就是凭着这小把戏入了玄妙门的，甚为不服，压沉了声音：“顾三，你根本不配入玄妙门。”
顾浮游恍若未闻，起了身，两膝隐隐作痛，身子也僵硬的很，伸了一个懒腰，全身关节啪啪作响。
她呻/吟了一声，心里嘀咕，这玄妙门竟然这样宽宏大量，不将她逐出师门。
倘若今日是在四仙宗，她一定会被乱棍打出山门。四仙宗最容不得弟子无礼放肆，藐视门规，特别是还没入门的弟子。
不过四仙宗也不会收她就是了。
顾浮游看向外边，已经夜了，外面的天是冷沉的蟹壳青，她也不知跪了多久。
要出去时。元长岁叫道：“喂！顾三，不跪满十二个时辰，擅自离开，可是要受罚的！”
顾浮游懒得理他，继续走。
元长岁又叫：“顾三，等等，你给我将戒令牌也解开！”
顾浮游仍旧没停下，她跨出了祠堂的门槛，步下台阶，走过石阙，远离了祠堂，远离了元长岁的声音。
石阙下倚着两道身影，见她出来，便迎了过来。
顾浮游吓了一跳：“你俩站这做什么，缩在影子里，黑黢黢鬼一样。”
顾怀忧手里抱着顾浮游的门派服饰和身份令牌，一股脑往她怀里一塞：“让你不要生事，你倒好，与人斗狠不说，还嫌闹的不够大，去招惹金丹期的师姐，从来都不让人省心。”
“她就是皮痒。”思渺递上一瓶丹药：“修补灵脉，活血化瘀，金丹期修士的灵力可不是你能承受的，仔细将养着。”
顾浮游接过，咧着白净的牙笑道：“谢啦。”
三人并排走在夜色中。顾浮游问道：“你俩在这干嘛来着？”
思渺道：“他不放心你，但寻常弟子又进不得祠堂，所以在外边等你。”
顾怀忧道：“阿蛮，所幸这一次玄妙门没有深究，未将你逐出师门，可不要再闹事，想着借此回逍遥城去，给爹和大哥添麻烦。”
顾浮游撇了撇嘴角，没接话茬。
顾怀忧道：“你听到没有？”
“听到啦，顾怀忧你好掳　！惫嘶秤钦饷此担盟行┎桓咝恕
只是横竖入了师门了，木已成舟，也只能心里安慰着‘既来之，则安之’。若干干脆脆的走了，现在反倒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咽不下一口气。
而且这玄妙门作为修仙的门派，各大仙宗中位列第五，掌门季朝令洞虚大圆满，离分神一步之遥，门中弟子俊才遍地，各类修行之道都颇有建树，珍籍满阁，可不是那些小门小派能比。
诚如顾怀忧所言，入这玄妙门，百利无一害。
顾浮游一开始浑身上下每根寒毛都诉说着不愿意来玄妙门，真当入了门，决定待上一段时日，倒也打算认认真真求学。
但老天爷存心膈应她，她被划分到与元长岁一个班次。
平日里师傅授课传学，她都得见他，直给她添堵。
唯一有点安慰的是她的住处是与思渺一起的。两人住一间厢房，两张床和衣柜占了大半，思渺还要将她炼丹炉摆在中央，位置显得拥挤了些。
……
这日午后，顾浮游随着一众弟子在东广场上课。
授课的师傅是御兽堂的长老九猿，身子微胖，面色红润，乌黑发髻油光可鉴。站在中央给众弟子讲解御兽之道。
顾浮游坐在大榕树树荫下的石墩上，捧着一张脸看着层层叠叠的人。
已经有人练起来了，顾浮游记得这人好似叫花夕来着。
只见她双指凌空画印，凭借灵力结出阵法，白光闪过，一只双翼骸狮凭空出现，虽是幼兽，却也威武。
九猿拂着胡须，脸带微笑，仿佛在说：“孺子可教也。”
“好，划破无名指，将指尖血点在它额头。”
花夕依言照做，骸狮挣扎了一下，但冲不破脚下阵法，那抹鲜血还是点在了它额头。
九猿笑着徐徐道：“现在你出口的第一个词便是它的名字，日后落阵，唤了此名，它才能回应。”
花夕思索了一阵，想好了它的名，说出口时。
鲜血化作一缕红光钻入骸狮额头中。骸狮一声低吼，背后毛发上显出一道黑色的纹路。
九猿道：“兽纹现，契约成。日后它便是你的灵兽，相伴一生，除了死亡或重伤沉睡，有呼必应。”
花夕抚摸着骸狮的鬃毛，很是欢喜。
众弟子会召灵兽的没几个，多数人看到都觉得新奇，争先恐后的来试。
这边灵光刚散去，那边灵光又出来。一只只灵兽应召而来，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应有尽有。
唤来什么样的灵兽依据主人实力。才筑基、辟谷的弟子不可能唤出比自己修为高的灵兽，那样会压制不住灵兽，定不了契，所以这些弟子唤来的都是幼兽。
而幼兽什么品质，长到什么修为也与主人天赋挂钩。
这是顾浮游懂得阵法，却迟迟不召唤灵兽的原因。
自己差劲，再召唤个差劲的灵兽，谁也成不了谁的依靠，想想就够扎心了。
场上的幼兽才被定契，还处在惊慌阶段，嗷嗷，啾啾叫的顾浮游头疼。
她垂着脑袋，用两只手捂着耳朵，烦心丧气。
元长岁在人群中看到她，捏着一块石子，弹在顾浮游脑袋上。
顾浮游吃痛，嘶的一声，捂着脑袋抬起了头来。
元长岁拿着胳膊肘戳了戳身旁的人，向着顾浮游抬了抬下巴。
那人会意，走到顾浮游跟前，清了清嗓子，笑道：“顾师妹，听说令尊灵兽金鹏鸟能长到元婴期，虎父无犬女，想来顾师妹召出来的灵兽不会差。”
顾浮游瞥了一眼元长岁，见他笑嘻嘻抱着双臂，便知道是他的意思。
众人被这声音吸引了注意，纷纷看过来。
九猿将顾浮游上下打量了一眼。顾浮游入门时闹出的那些动静，他已有耳闻。他脸色发沉，向顾浮游叫道：“天资不够，更要勤勉奋苦，修为不是白白长出来的，你还躲懒。过来！练习召唤的阵法！”
顾浮游只得硬着头皮过去，不仅要召唤，还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召唤。阵法她深熟于心，信手一挥，结印落阵。
九猿点了点头。众人都望着阵法中央，要待看看出来个什么。
岂知半日没有动静，人群里不知谁噗嗤一声笑了：“竟然连一只最低级的幼兽都唤不出来。”
顾浮游的平庸之名，众人都已听说。
与这庸才相映成趣的是她爹顾万鹏‘扶摇上九霄’的威名，她大哥顾双卿‘后起之秀，名门虎子’的卓逸之才。
闻名不如见面，现下亲眼所见，何止平庸，简直无用。
响和着那句话，众人哄笑起来。
谁知正笑间，那阵法却溢出白光，雾霭遍地。哄笑转为惊呼。
阵法中显出一道身影，白衣翩然，墨发垂肩。
众人道顾浮游唤了灵兽出来，却哪里是灵兽，分明是个人。
场上鸦雀无声。顾浮游意想不到，她虽然小小的改动了一下阵法，但阵法依旧是召唤的阵法。
召唤阵法只能唤来灵兽，再如何离谱，也绝唤不出人来。
可怎么……
她越瞧这身影越觉得熟悉，盯着那人发间的竹青玉簪看了半晌，倏忽间想了起来这是谁。
而在这时，钟靡初也缓缓转过了身来，手上拿着卷书，眼中几分茫然，似乎料想不到自己怎么就突然出现在这里。
顾浮游就这么直直撞上了钟靡初的视线。依旧美得让她心颤，俗话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人美色单单看在眼里也觉得心旷神怡。
钟靡初眸色偏浅，可能是迎着晚霞，顾浮游觉得她眼中似有金色流光，让她神色显得不那么冷漠。
顾浮游向她走近，鬼使神差的抬了手，无名指一伸，点在还没回过神来的这人额心。
九猿总算是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胡子都吓撅了起来：“使不得，她是你师姐啊！”
虽然灵兽定契对人族无效，但召唤阵已经唤了人出来，违背了常理，而且九猿来不及去细想，所以慌忙赶过来阻止。
然而为时已晚，奇事有一，接连有了二。
顾浮游一声“南烛君。”，无名指上的鲜血化作红光钻入了钟靡初脑袋里。
契约结成。

第3章 逐鹿
数日过后，几乎整个玄妙门知晓了顾浮游御兽课上将南烛君召唤了出来。
这是件荒诞的事，没人将它当真，只作一个笑话讲。
道这庸碌的人想出风头想疯了，什么谎话都编的出来。
无怪那些没当面见到顾浮游召唤的人不信这事，就连亲眼所见的元长岁都不信顾浮游在钟靡初身上定了契。
召唤确实是事实，但定没定契，只有主人和灵兽能感受。其他人知晓，是透过观看兽纹。
契约会以兽纹的形势浮现在灵兽身上，寻常一眼可见。
但钟靡初到底是人，穿着衣服呢，衣衫之下，玉体之上到底有没有兽纹，又有谁敢去求证。
没有证据，便都有可能。
然而元长岁就是不信，他认定了这又是顾浮游不入流的‘小把戏’。
这个怪胎一直爱摆弄阵法，如今也一定是为了显摆，故意改动了什么，将钟靡初召唤了过来。
哈，又是为出风头罢了，都是些小聪明。
他自觉得想通了，就是如此！
肉酸骨臭的嫉妒成了按捺不住的雀跃。他将这份雀跃与人分享，向各弟子说尽了顾浮游以前的‘劣迹’，又将自己的猜想告知。
众人信了他的话，因为顾浮游确无资质，怎可能将天纵之才束缚住。
这日又是御兽课，九猿在见素峰授课。
见素峰广阔，密林葱郁，饲养了不少灵兽，其中不乏高阶灵兽。
九猿向众人道：“你们都有了自己的灵兽。不管将来修不修御兽之道，最基本的如何与灵兽相处，如何驾驭灵兽要知道。灵兽是你们最忠实的朋友，绝不会背叛你们，他日长成，便是你们手下最锋利的剑。”
“今日，你们要学的便是同灵兽一起狩猎！”
九猿手里提着一只白鹿。白鹿娇小，身长只有女子小臂长短，一对鹿角却已分叉了。
这是酌月鹿，不会主动攻击，弱的不堪一击，唯一的优点是身子灵活，动作敏捷，跑起来闻风不见影。
它性子胆小，怕人，一有风吹草动立马逃走，极难捕捉。
今日的课便是要在这密林之中捉它。
众仙门称其——逐鹿。
九猿一松手，酌月鹿落地后，飒的蹿入林中，一眨眼就不见了踪迹，唯见一道雪白的残影。
九猿背负双手道：“彩头是一瓶筑灵丹，捉到酌月鹿便来见我，我在山下等你们。”
说着，九猿要御剑下山去。
顾浮游才叫了一声：“九猿师傅……”
九猿已去的远了，没听见她的声音。顾浮游颓丧垂下手来。
筑灵丹虽不是什么珍稀丹药，寻常也不易得，且众人都有个好胜的心，争先进了林中。
那些灵兽虽是幼兽，却也身躯健壮，能拖承起主人，弟子们一个个昂首挺胸坐在灵兽上，好不威武。
顾浮游站在原地，没打算进密林去。
她本要跟九猿说一声，不参与逐鹿。
逐鹿训练主人与灵兽的合作，她与谁合作去。
她可没胆子把大师姐再召过来。
这些时日里玄妙门将这事传的沸沸扬扬，顾浮游都清楚。
别说旁人不信，就连思渺和顾怀忧也不信。
但这契约确确实实给定下去了。
她将这玄妙门不世出的天才，那无暇白玉，生高山，傲霜雪，终年不凋的南烛君当作灵兽定了契。
她自己把自己也惊骇了一把。
前些天还抱怨老天爷偏心，这一天老天爷就丢了盆大的馅饼将她砸的晕晕乎乎。
可定了契又怎么样。她还没来得及欢喜，思渺迎头一盆冷水将她浇的透心凉。
“这世间身为人族，只有奴隶才会被打上契约，就算不知缘由，召了她来，你也就敢上手定契！你是吃了天大的胆？！”
“抛开那人是掌门爱徒不说，就单单她自己已是金丹之境，与你硬生生差了三个等级。她抬抬手指就能叫你死无全尸，她身份何等尊荣，未来无可限量，你让她沦为奴隶，你脑子呢！我觉得你定契时，她没有当场活撕了你，都是她脾性好！”
修炼阶级划分清明，练气、筑基、辟谷、金丹、元婴、洞虚、分神、大乘八个阶段，越高处，阶级之间越是鸿沟天堑。
她与钟靡初差了这三个等级，就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顾浮游这才回过神来。她心里十分清楚，当日她鬼迷心窍一般，将钟靡初定契，一半是因为新奇，还有一半是因为虚荣。
她的资质太平庸了，她的修行结果是什么样完全可以遇见，这二十多年来，可以说毫无期待可言。
即便她自己盼望了无数次，也没有遇到天地异宝，骤然翻身；也没有一觉醒来，洗经易髓。
她再如何刻苦修炼，修为仍是毫不意外的缓慢增长，数年努力，敌不过天才一朝顿悟。
顾浮游觉得上天不会给她任何厚待，因为她就是个平凡的人，与她大哥不同。
她有不甘平庸的心，有奋苦血拼的斗志，有卓越不凡的见地，独独没有支撑起一切的天赋。
越是清楚，越是心酸。
召唤出钟靡初是她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出现的第二次惊喜，她太不甘了，渴望夺目，所以伸出无名指，将鲜血点在那人额心中。
现在她冷静了下来，血液一下子从脑子里褪了个干净，想到自己是真不要命了。
按理说钟靡初比她高出三阶修为，要压制契约，强行杀了她也不是做不到。
确如思渺所言，身为人却被定契的只有奴隶。
钟靡初是天之骄女，如今却受制于她，但凡心气高些，必然大怒。
钟靡初没杀了她，还真是大仁大德。
顾浮游想明白后，对钟靡初避而远之，不敢再召唤她，怕这位大仁大德的南烛君憋不住脾气，到时候她就算死罪可免，也怕是活罪难逃。
这一避，避到现在都有三月了，她日日提着个心，怕钟靡初来找她麻烦，但心底深处又有点期望能见见钟靡初。
钟靡初没有来，终究是安安静静的过了三个月。
顾浮游打算找个树桩子坐一坐，随便等他们谁抓到了酌月鹿，便下山去。
她是这么想，可有人偏不让她安生。
元长岁驱使着灵兽踱步到顾浮游身侧。元长岁的灵兽是一只苍额白睛虎，虽是幼年期，身子也有丈长，血口一张也能将顾浮游整个脑袋咬进去。
九猿说日后这苍额白睛虎努把力也有希望长到元婴期，元长岁为此志得意满。
他端着身子坐在神威凛凛的苍额白斑虎身上，笑顾浮游道：“顾三，你的灵兽呢？”
对他的明知故问，顾浮游翻了个白眼，把头扭到另一边。
那苍额白睛虎是个狂傲性子，冲着顾浮游长嚎了一声，一阵腥风迎面扑来，将顾浮游吹了个倒栽葱。
元长岁笑不迭，另外几个还未进林的弟子见顾浮游这狼狈模样也觉得好笑。
元长岁似找到了乐趣，驱使着苍额白睛虎走向顾浮游，眼看着一爪子要踏在顾浮游身上。
顾浮游一翻站起了身，往后退去，沉声道：“元生，你做什么。”
顾浮游已经退到林子边缘，元长岁歪着嘴一笑：“做什么？”
元长岁两腿一夹虎肚，苍额白睛虎咆哮而出，声势威猛，朝顾浮游追来。
顾浮游低骂了一声，转身就跑。
元长岁是筑基中期，这苍额白睛虎也有筑基初期了，顾浮游一个练气大圆满在这一对主仆面前显得不够看。
元长岁将顾浮游逼入林中，像猫捉耗子一样，并不用全力，只存了个逗弄的心，大笑道：“顾三，再不跑快些，可要被虎爪子揿住了！”
这密林中禾草丛生，树木高低掩映，地势复杂。
顾浮游目光四顾，看到一片藤蔓缠绕的红树，转了方向朝那边跑过去。
这世间阵法分为两种，一种用自身灵力直接结出阵法，一种利用地利，改变阴阳五行，生出阵法。
前种阵法威力虽依附自身实力，但用来灵便。
后种要依附天时地利，毋须消耗自身灵力，只是这种阵法大多是辅助类的阵法，例如结界、风水，和各种禁制、攻击力不强，且颇多限制，最主要习来不易，颇费头脑，用着不如前种威力大，又比前种麻烦，自然而然，这种阵法渐渐被人丢弃。而顾浮游却对这种阵法颇有研究。
她跑到红树林中，改五行，逆阴阳，取出一块灵石放在阵眼之中，才做完这些，元长岁已经追了过来。
顾浮游只得继续奔命，然而这一次却不似先前狼狈了。
红树林中不知怎的薄雾氤氲，光线透射不进来，四面都迷迷蒙蒙，那枝叶掩映，树影幢幢，通透的道路忽然一下子难辨东西。
这是顾浮游摆出的阵法‘鬼打墙’之故，这类阵法最适合于道路复杂，重重屋舍间，虽然在林中摆此阵法，效果大打折扣，但也能大大拖慢元长岁的步伐。
元长岁驱使着灵兽，看着眼前的人明明近在咫尺，却总是捉不到。
那厢顾浮游时不时扔两张符过来反击，灵光炸在苍额白睛虎身上，叫它吃痛连连，大为恼火。
元长岁笑道：“这样才好玩嘛！”
顾浮游的反击不仅没让元长岁适可而止，反倒让他动了真格。
更糟的是别处一些弟子见了，也参与了进来追顾浮游。
酌月鹿跑的太快了，他们找了半天都还没见到酌月鹿的影子，就是找到了，酌月鹿也只知道跑。
哪里似顾浮游，不仅知道跑，还会还手，可比追酌月鹿有意思多了。
顾浮游一边心里叫骂不止，一边没命的逃。
其中要数元长岁和那日召唤出骸狮的弟子花夕追的最凶。
顾浮游跑出红树林时，苍额白睛虎的爪子已经要触到她背心。
岂知下一刻，顾浮游突然在薄雾中消失，一虎一人身前是无数荆棘拦路，这苍额白睛虎刹不住脚，直直冲在荆棘里，顿时划得满身是伤。
原来这里本就生有荆棘，顾浮游从荆棘间的空隙里钻了出去，鬼打墙这类阵法有错乱视觉之效，又有薄雾相辅，一虎一人注意全在顾浮游身上，更不仔细看周围，竟没察觉到这等险境，自入瓮中。
顾浮游看元长岁和他灵兽在荆棘里扑腾，还来不及松口气。跟在元长岁后边的花夕骑着骸狮腾空，越过荆棘。
骸狮生有双翼，飞行似风，一下子赶上顾浮游，俯冲而下如雷霆落地，钩爪一把抓住了顾浮游，带她飞了起来。
花夕欢呼：“元师兄，我抓到她了！”
抓到之后，要做什么，花夕还没想到，正迷糊间。
顾浮游取出一张符，喝道：“灵来！”
树木纷纷叶落，细叶飞腾着将骸狮包围。
骸狮振翅将飞叶震飞，飞叶去而复返，叶片如利刃，来往间将骸狮割伤。
骸狮吃痛，钩爪松开，顾浮游从空中跌了下来。
顾浮游爬起来拍拍屁股，鼻子里哼哼着表示不满。
其实她不跑，被抓着也没什么，顶多受点伤，死不了，再给别人增添一点笑料罢了。
可她偏偏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兔子急了还知道咬人，更何况是她。
顾浮游没离开多远，骸狮和苍额白睛虎挣脱了束缚，又追了过来。
两只灵兽被荆棘和飞叶割的鲜血淋漓，主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花夕很是愤怒，这姑娘柳眉倒竖，口口声声：“同门之间闹着玩罢了，你出手竟然这么狠毒！”
在她眼里，这般追着顾浮游只是玩闹，没有不对，顾浮游出手回击，伤了她的灵兽，却是顾浮游的不对了。
骸狮一振翅，将顾浮游扇的跌倒在地。
顾浮游听到气笑了，未及争辩。两兽一前一后，堵住她的去路。
苍额白睛虎冲她怒啸，步步紧逼，元长岁笑道：“你跑啊！再跑啊！”
苍额白睛虎一跃，朝顾浮游扑来，森白的虎牙尖利的似乎能一口咬断她的脖子。
顾浮游心里本就憋了一口气，见元长岁不罢休。
心一横，结了召唤阵。
欺人太甚，灵兽，当谁没有吗！
当即大叫：“南烛君！！！”
空中爆出一团灵光，又迅速散去，草地中央凭空出现一人。
顾浮游跪坐在地上，最先看到的便是垂在跟前的雪白罗袖，罗袖边上织绣了花纹。
顾浮游认出那是紫藤萝，浅蓝的丝线勾勒的紫藤萝少了神秘，多了娴雅。
钟靡初侧过身子来。顾浮游见到她身前飘着一缕白气，细一看去，原来钟靡初端着一盏热茶，手臂微微上扬，像是要饮茶的模样。
再往上，顾浮游迎上钟靡初冷漠的神情。
她状似扰了大师姐赏花饮茶的好时光……
她觉得钟靡初眸子里的理智已经濒临破碎，极有可能下一瞬，她便怒不可遏，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提溜起来。
她觉得钟靡初可能在想：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还有胆子召唤我，我不杀你，你倒上赶着找死，看来是活腻了。
顾浮游头皮发麻，舐了舐下唇，冲着钟靡初僵硬的一笑：“大师姐，许，许久不见……”
苍额白睛虎先前已是腾空前扑之势，顾浮游一句话才出口，虎爪子已经快要挨着钟靡初了。
钟靡初手里的茶盏随手往前一扬，将茶水朝它洒去。
巴掌大的茶杯，能装多少茶水。
可钟靡初一扬出去，却似凭空泼了一个巨浪来，丈高的水墙从茶盏打出去，将一人一虎都打翻在地。
元长岁趴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苍额白睛虎皮糙肉厚，倒是没大碍，但四肢趴着，屁股撅的老高，脑袋却叩在地上，像是粘着了起不来，哼哼唧唧，哪里有先前的威风。
灵兽低首表示臣服，这只大老虎，怕极了钟靡初。
顾浮游见了，颇为嫌弃。
你他日好歹是能长到元婴期的灵兽，怕个金丹期的修士怕成这样，你身为虎王的尊严呢，能不能要点脸，有点骨气。
钟靡初将茶盏往地上一扔，冷着脸不发一言就要御剑离开。
顾浮游右手捻着她的罗袖儿往回一拉：“等等，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说着左手抓住更大一节袖子，牢牢握在手中：“我们在上御兽课，九猿师傅让我们逐鹿。”
顾浮游已经豁出去了，她不愿留下来再一人面对怒极了的元长岁和花夕。
反正人已经唤来了，横竖是死，死在元长岁手上，还不如死在美人天才手上，这样起码死的体面些。
钟靡初回首，听顾浮游说他们在逐鹿，再观顾浮游狼狈的模样，多少能猜到前因后果。
她扫了一眼因动静聚集到这里的弟子，那些人见她忽然现身于此，目瞪口呆，一如上次她被顾浮游召唤到广场上。
钟靡初脸色木然，好半晌：“我送你下山。”
顾浮游连忙起身。钟靡初要扯回她的袖子。顾浮游笑嘻嘻的松了手，顺带抚了抚，将她拽出的皱痕抚平。
钟靡初向下山的路离开。顾浮游跟随在后，她这时起了身，才留意周遭的情况。
先前堵在她身后的骸狮软瘫在地，将脑袋埋在羽翼之下。那些弟子的灵兽，悉数趴在地上，呜呜咽咽，有的直往主人怀里缩，显得极为恐惧。
灵兽倒了一圈，不敢抬头，似乎都在惧怕一人。
顾浮游一路跟在钟靡初身后，所过之处，但凡有灵兽，皆是俯首后退。
顾浮游看向钟靡初，心底诧异。
那些幼兽便罢了，怎么连辟谷金丹的成年灵兽都对钟靡初这么恭敬，寻常的金丹期修士不见得有这般威势罢。
莫不是这人学过什么御兽之道？
两人路过一处大茶树旁，树下缩着一团白色的身影。
钟靡初走过去将它抱起来，顾浮游定睛一看，不是那跑的无影无踪的酌月鹿是什么。
顾浮游看到它就一肚子气，她平白替它当了半日猎物，闹的灰头土脸，它却窝在这里安逸的晒太阳。
这酌月鹿没碰到钟靡初时，瑟瑟缩缩，身子抖的像筛糠，害怕之极，一被钟靡初抱在怀里，又很是享受，很是欢喜。
享受并着害怕，想蹭钟靡初又不敢蹭。
顾浮游还是第一次见一只灵兽的脸能谄媚成这个模样。
钟靡初将它递给顾浮游。顾浮游愣了一下，迟疑着接过：“给我的？”
钟靡初不语，继续往山下走。
一直到山脚，看的到九猿的身影，钟靡初唤了一句“庚辰。”召出她的灵剑，御剑离开了。
顾浮游把酌月鹿抱在怀里，见钟靡初没有问罪责难，有些意外。
她手里把玩着酌月鹿的蹄子，仰头望着钟靡初离开的身影，不自禁低笑了两声，捡了个大便宜似的。

第4章 巧言
顾浮游意料之外的在逐鹿中得了个优胜，在九猿长老震惊又诧异的目光下拿走了那瓶筑灵丹。
回了住处，趴在床上，抱着枕头，手里抱着这瓶筑灵丹，翻来覆去，欢喜的像要上天。
一瓶筑灵丹不够让她如此高兴，让她高兴的是另一件事。
她在见识到钟靡初一盏茶水泼的元长岁动弹不得，将一众灵兽吓得俯首称臣后。
她意识到这人太厉害了。心里的那份喜悦源自于对力量的憧憬。
而且她发现钟靡初这个人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么不近人情。这就意味着她俩有交谈的空间。
“关于我俩的契约，我得去跟她谈谈。”
契约是实实定下了的，再怎么躲避，它都在那里。既然如此，只能正视它。想来钟靡初也可能在为这契约苦恼，她要去向她说明，不会以此胁迫她，希望她不要顾虑着，为着契约解决了她。两边相安无事，那自是万事大吉。
她还有点别的心思。若是钟靡初心软，愿意帮衬一把，那再好不过。背靠大树好乘凉，抱定大腿不撒手。
这样的靠山抱牢了，不需它长久，只要在玄妙门的日子能安枕无忧就够了。
思渺正在房中炼丹，打击道：“她不来找你算账，你就偷着笑罢。你还想去找她，找死吗？”
顾浮游翻了个身，双手握着丹瓶放在胸口，望着屋顶笑：“我不过是向她言明，不会以主人的身份自居。倘若日后有个麻烦，能不能再召唤她。思渺，你不知，她有多厉害。”
“比顾大哥厉害？”
“跟哥哥不一样，我又不能把千里之外的哥哥一瞬叫过来。”
说着，顾浮游猛地坐了起来，看向思渺，打断了思渺要出口的话：“我觉得可行。你看我在见素峰把她召过去，她不仅没有责怪，还帮了我一把。”
思渺不以为意：“她只是瞧你被欺负的太可怜了罢。”
顾浮游没听进去，倚着下巴自顾问道：“你说我要怎么跟她说呢？”
思渺加了一把炉火，没理顾浮游。
恰逢这时，顾怀忧过来。
三人不同班次，男女弟子住所又是分开的，因而三人不能经常见到。
思渺笑道：“顾怀忧，你来的正好，快劝劝你傻妹妹，她正想着法子寻死呢。”
顾怀忧是遇着从见素峰下来的弟子，听说了见素峰上的事，来看顾浮游有没有伤着，一听思渺的话，还以为顾浮游受了什么欺侮，急忙走进房来。
顾浮游欢喜的冲出来，飞扑到顾怀忧身上，抱住他的脖子，叫道：“顾怀忧！”
顾怀忧环住她的腰，被撞得后退了一步：“哎哟哟，这是怎么了？”
顾怀忧可是深知顾浮游的性子，看她这高兴的样子，应当不是受了欺负，可也必然有事。
正想着能有什么事，顾浮游便兴致冲冲的同他说起了钟靡初，说到她想抱住钟靡初这株大树时。
顾怀忧竟认真为她思考起可行性起来。
自从顾浮游召唤出钟靡初定契后，他可谓是整日悬着颗心。
钟靡初天资罕见，又是掌门季朝令之徒，若无意外，他日极有可能继承掌门之位。
这样的人怎能忍受自己屈居一个四灵根的庸才之下，为奴为仆，玄妙门又怎会容许未来栋梁受制于人。
然而这契约已成，若要解开，已有的法子只有主人身殒。
他怕玄妙门和钟靡初为此动了杀意，到时候就是顾万鹏出面保她，也得费番心思。
为此他暗地里四处打探钟靡初的信息，但凡发现一点不对，他便要带着顾浮游跑路。
顾浮游知道顾怀忧打探了钟靡初的消息，很感兴趣，将顾怀忧拉到桌前，给他倒茶，催他一一讲来。
顾怀忧道：“这钟靡初是掌门季朝令的爱徒，自幼带在身边……”
顾浮游道：“这些我都知道，捡重点的说。”
“云染玄尊是钟靡初的娘亲，你知道不知道？”
顾浮游面露惊讶，将倒给顾怀忧的一杯水自己喝了，问道：“我知道云染玄尊和季掌门是师兄妹。可我听说云染玄尊修的无情道啊，断情绝爱，怎会与人成婚育子啊？”
说着，闪过一念，神秘兮兮的凑到顾怀忧跟前，用手掌掩着，小声问道：“莫不是钟靡初其实是掌门和云染玄尊的女儿……”
云染玄尊在五洲上名号响的很，修为高深，容貌绝丽，是这玄妙门的高岭之花，五洲四海有不少爱慕者。
顾浮游曾翻到一本名人传，里边记录的云染玄尊，修行之法与成就没提多少，反倒尽写她与几个男人的爱恨痴缠。
书中有一段，道云染玄尊天之娇丽，又说季朝令千年逸才，两人是青梅竹马。
世人都道云染玄尊最后会花落季朝令手，没想到事态一转，云染玄尊修了无情道，抛情弃爱，清心寡欲了。
这可给了各位执笔之人提供了无限遐想的空间，一个个给这云染玄尊编织出凄美的爱恨别离，只道她必是受了情伤，才修了无情道。
顾浮游也不知这些能信多少。
顾怀忧敲了一敲她的脑袋，说道：“怎能私下妄议掌门。”
顾浮游道：“那你说钟靡初的爹是谁？”
“不知。”顾怀忧道：“钟靡初自幼养在谷神峰，极少下山，听说幼时连谷神峰都不怎么出，门中弟子只知其名，未见其人，长大了些后才出来走动。”
顾浮游脑子里浮现的是那人翩然的身影。
顾怀忧道：“阿蛮，钟靡初有点淡漠人情。虽然不会轻易害人性命，为解契约而伤害你，但你与她性格迥异，几次见面，一次比一次难堪，想与她成为朋友，只怕有些困难。”
思渺插/进一句话来，戏谑道：“何止困难，她这泼猴儿性，和人家端庄的淑女风范一比，压根就是天上地下，除非山无棱，天地合，不然怎么凑到一起去。”
顾浮游却是打定了主意的，并不丧气，她笑吟吟道：“世上无难事。”
怎么着也得试上一试。
根据顾怀忧的描述，再一联想她与钟靡初的几次相见，她大抵能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种人，就是要跟她讲道理……
可要遇见钟靡初实非易事，因她极少出峰。顾浮游又不敢召唤她，以召唤为开头的商谈显得很没有诚意。
一连几日，顾浮游见不到她，最后只有主动去谷神峰找她。
谷神峰是静笃山靠后的山峰，深幽僻静，人迹罕至。
她提着食盒，才到山麓，便给人拦下。
拦人的是这峰下守卫，喝住了顾浮游：“这里不是普通弟子踏足的地方，速速离去！”
顾浮游挑了挑眉，心道怪神秘的。
硬闯犯不着，还是依言转身离开，悄然绕到峰后去了。
后峰倒是没有守卫，有一重阵法，寻常弟子一步难进。
顾浮游恨不得掐腰仰天大笑，天助我也！
这种结界类的阵法难不倒她，改了阵法，顺利上了山。
走到青石长阶时，已经能看到山顶的院落了。
时至清秋，昨夜又下了雨，落红满香阶，回首往山下看去，薄雾缭绕，清风徐来，感到一阵秋季独有的萧瑟寂寞。
这里比主峰，可太冷清了些。
顾浮游从后山上来，走完石阶，到的便是这院落的后/庭。
院墙拦住去路，一阵飒飒之声落入耳中。
她走到白墙跟前，这院墙低矮，她只是站着，手肘便能枕在上边。
她手臂倚着墙顶，身子往里探看，瞧见一人正在练剑，观其身形，认出是钟靡初。
院子闲雅，遍植幽兰芳草，靠着院墙还有一株银杏。
她就站在墙外，看钟靡初练剑。
那一把长剑变化万端，庭院里挥剑之人的身影似白鹤踏祥云，如玉鹿跃山涧，仙姿灵秀。银杏叶在剑风下簌簌而落，扑了一地的碎金。
她记得钟靡初那把灵剑好像是叫‘庚辰’，灵光熠熠，灼灼夺目。
钟靡初是内外双修。内修炼精神，外修炼体魄，一个重术法，一个重武力。
外修要比内修难得多，渡劫也难，吃力不讨好，如今外修的便少了。
内外双修更是难于登天，除了这种天资过人的，没人不自量力去作这个大死。
若钟靡初不是双修，如今怕不止金丹初期。
顾浮游手托着脸颊，看的入神。
钟靡初剑势变动，倏然转身，一把长剑直刺到顾浮游鼻梁前。
顾浮游听到嗡的一声剑鸣，剑锋与她不过一指之隔。
一片金叶徐徐落下，碰到剑刃，立即两半，香消玉殒。
顾浮游笑了一下，枕在墙顶的手立起来向钟靡初摇了一摇。
她见到钟靡初眼角极细微的抽动了一下。
这人大抵是不愿看到她。
钟靡初道：“你怎么进来的？”依旧是这清清冷冷的声音，好听是好听的，若炎炎夏日流淌过心尖的一泓清泉，就是在秋天太冷了些。
顾浮游道：“走进来的啊。”
钟靡初怀疑的觑起眸子，长剑往前又递了递：“山前有守卫，山后有阵法。”
顾浮游只做听不懂，手指小心翼翼的捏住剑推开，再将手上的食盒提到了白墙上放着，向钟靡初搭讪着笑道：“前几日见素峰上多亏了你相助，我做了些吃食来向你道谢。”
顾浮游打开食盒，清甜的香气飘散出来。
钟靡初长剑一挽，剑化作一道灵光入袖，她转身回屋并说道：“多谢好意，我已辟谷，这里寻常弟子不得入内，你下山去罢。”
道谢、拒绝、逐客，一气呵成。
顾浮游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等等，南烛君！”
钟靡初脚步一顿，猛然回过头来，眉峰下压，目光冷然。
顾浮游感到她明显的不悦：“你好像不喜欢我这样叫你，但我不知道你名姓。我叫顾浮游！”
南烛君是钟靡初雅号。南烛生在高山，花姿清丽，凌霜傲雪，隆冬不凋，又因花叶根果皆可入药，非是华而不实之物，他人起了这雅号，想必是真心敬慕她，这是她的尊荣。
可如今她却将南烛君这三个字覆上了另一层意义，这三个字成了捆绑钟靡初的枷锁。
她想钟靡初最是不愿听到南烛君这三个字从她口里喊出来。
迎着钟靡初的目光，顾浮游抿着嘴角，牵出一个笑来。
良久，钟靡初冷淡回道：“钟靡初。”
顾浮游心想钟靡初刚才是生气了的，却还愿意回她的话，修养如此。她道：“钟师姐，我其实是来跟你谈谈灵兽契约的事。”
钟靡初脸色更青了。今日天气本就不好，阴云蔽日，凉风阵阵，此时此刻，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顾浮游觉得四周光线都暗了下去。
她缩了缩脖子，还是硬着头皮说：“我也不知那日为何会将钟师姐召唤来，鬼使神差的定了契，竟还成了。我知道钟师姐是天纵之才，必然不甘愿受制于人，我茫然惊惧了数月，只害怕钟师姐要强行解除契约。”
钟靡初不为所动：“六鹤长老道你精通阵法。”
顾浮游已明其言下之意，钟靡初这是疑心她暗地里做了手脚，才把她召了过去。
顾浮游四指朝天，义正词严：“那日我确实将阵法稍加改动，但依然是召唤灵兽的阵法，绝不会将人召唤过去。对此我可以向天发誓，倘若有半句虚假，我顾浮游不得好死！”
这确是实话。
钟靡初听到她这话，忽然眸光一动，垂首若有所思。
顾浮游道：“我自知资质平庸，不配驱使钟师姐，所以我绝对，绝对不会动用契约的力量，强迫钟师姐做任何不愿做的事。”说着又举起手：“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钟靡初视线移来，睃了她一眼，仍是淡然：“掌门和六鹤长老已在寻觅它法解除契约，用不了多久。”
虽然如今能解开契约的法子只有主人和灵兽一方身死，但也并不代表没有别的法子。
顾浮游听到掌门和六鹤长老舍近求远，不愿为了解除契约而伤害无辜之人的性命，心里想道：“有良心！”
而在知道他们没打算伤她性命后，她大大松了口气。
“钟师姐，我不会不自量力，以为这契约能长久困住你。但是毕竟现在契约还在，你看我跟你打个商量成不成。”顾浮游`着脸向钟靡初甜甜的一笑，她的笑颜一向爽朗，好比这阴霾天里唯一的阳光。
“我也不知道贼老天怎么就让这契约定成了，但你看，这毕竟成了不是。你占了我灵兽的位置，我召唤不来其他的灵兽，着实不大方便，就打见素峰上来说，就因为我没灵兽，你可不知我被他们欺负的多惨。所以，我遇难时，能不能召唤你？”
顾浮游是打商量的语气，抿着下唇，收敛起那些张牙舞爪，一副乖巧模样。
钟靡初看着她，长久的沉默。
就在顾浮游怀疑钟靡初是不是觉得她太过厚颜无耻，懒得说话，默拒了。
钟靡初忽然道：“一日一次。”
顾浮游呆了一呆。钟靡初正色道：“一日只能召唤一次，限于万不得已之时。”
顾浮游脸上笑容一下子绽开，怕她反悔似的，连忙道：“多谢师姐！”
她不觉得能一次就让钟靡初答应，却没想到真个一次就成了。
她提着食盒，伸到墙内去，说道：“钟师姐，这是我做的糕点，纯质的乳酪和了面蒸的，浇了火樱桃的汁，洒了浸蜜的桂花瓣，味道不错的，你尝尝。”
钟靡初道了一声：“不必。”
“修炼人辟谷是因俗物之中有杂质，妨碍修行，但这些用料都是灵植，不仅不妨碍修行，反倒是对于修行有些微助益，真的不要？”
钟靡初神情冷淡：“此地不宜你久留，你该下山了。”
第二次下逐客令了。顾浮游抱回食盒，却笑的很开心：“好嘛，好嘛。”
她向钟靡初作别后，又从后峰下去。
走在石阶上，拿了一块糕点嚼着，口里含糊道：“这可是我得意之作，可惜她不稀罕。”
一块糕点吃完，顾浮游舔了舔指腹，回头去看那院墙时，嫣然一笑。
她其实知道她与钟靡初两般人，不一定合得来。
可朋友分很多种。她厌钟靡初苍白，想必钟靡初也厌她轻狂。但她还是想与她相处，因为她艳羡她的天分，喜爱她的优秀，也想弄清楚为什么召唤阵会召出一个她来。
钟靡初暂时也躲不了她。
先贤有言：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这种话她不想信的时候不信，想信的时候就觉得说的有道理。
走到山脚时，顾浮游心想下次还是投其所好罢。
心念微动间，已去到前峰，遥遥见到那守卫，脸色一变，端着食盒笑吟吟走过去，甜腻腻的唤：“守卫哥哥……”

第5章 令色
顾浮游从守卫那里一打听，觉得钟靡初活的当真是寡淡。
平日里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只修圣贤道。
那般清修，只怕要断了七情六欲去。
可能就喝喝茶，弹弹琴，让她没完全去了烟火气。
顾浮游心想：喝茶啊，有了！
得亏于她以前看的书杂，广撒了网，什么都会一点。
炒茶，她也会！
秋季饮青茶，正好，那次逐鹿，酌月鹿躲着的地方就有一株大茶树，叶片肥厚，长势喜人。
像这种浸在灵力充沛之地长出的植被，丰灵葱郁，用来做茶叶，口感一定好。
顾浮游去摘了茶叶回来，晒青之后，拿回来炒茶，四下里一找器具炒茶，就思渺那口炼丹炉最合她心意。
炼丹炉有炼丹炉的好处，火候把握的精准，顾浮游对成品很是满意。
只是被思渺知道她动了她的炼丹炉，她被思渺按在床上，掐着脖子：“顾浮游！老娘炼丹炉里全是你破茶叶味儿，敢拿老娘炼丹炉炒茶，咱下辈子再见罢！”
顾浮游连连拍她胳膊，叫道：“二嫂，二嫂，我是你未来小姑子呀，你要是杀了我，就只能跟我二哥做一对怨侣了。”
思渺脸上一红，松了手，啐道：“瞎说什么，从小到大，只会用这一招。”
顾浮游翻过身去，抚着脖子咳嗽。思渺下手是真的下手，她一向厌人碰她炼丹炉，也就她不怕死，明知不可为，还要上前拔虎毛。
“你把我炼丹炉弄成这样，可别想一句话揭过。”
“我给你里里外外洗涮干净，再入炉火重新淬炼一遍！”
思渺抱臂：“还有呢。”
“外加一瓶筑灵丹。”
“成交。”
顾浮游这才得已保留下一条性命，带着茶具，又从谷神峰后峰溜了进去，去见钟靡初。
这次走到院墙边时，叶落满径，庭院寂寂，无人练剑。
后/庭边门窗是打开的，可以看见里边竹帘卷起，帐幔轻动。
琴声寥寥，合着暖香，缓缓飘散了出来。
顾浮游轻叫了两声：“钟师姐，钟师姐？”
隐隐约约听到一声：“进来。”
顾浮游低声说了一句：“打扰。”
从院墙上翻了进去。蹲在墙边，打开食盒，开始烧水泡茶。
这茶若是泡了拿过来，会影响味道，还是得现泡才不影响口感。
顾浮游准备妥当后，端着茶具进了屋子，唤道：“钟师姐？”
循着琴声走，绕过幔帐，看到书架前钟靡初跪坐在地，案前放着一方瑶琴，琴尾堆了几本书，一尊兽顶小香炉，一缕青烟盘旋。
顾浮游看到那罗袖之中伸出来的一双手，素指一拨一按，琴音似淙淙水流声。她不禁想起饮雪斋的戏折子。
纤长如竹笋，细白似葱枝，温润有清香，莹洁无瑕疵。
说的大抵就是这样一双手。
琴声停了。钟靡初抬头望着她：“你来做什么？”
顾浮游将茶具放到案上，手背碰了一碰杯壁，方才用热水浇过还是温的。“讨好你啊。”
钟靡初露出困惑的神情，沉默半晌，说道：“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你回应你的召唤，言出必行，你不必多此一举。”
顾浮游莞尔：“礼尚往来。我遇难时烦你相助，让你帮我，我自然也不能什么都不为你做。就是我灵力有限，只能做些小事，若日后钟师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尽管开口就是。”
顾浮游奉了一盏茶到钟靡初跟前，说道：“钟师姐尝尝，这是我炒的茶，味道应当不差。”
钟靡初瞟向顾浮游。顾浮游见她不接，又凑了过去些，两人之间隔着书案，顾浮游上半身向钟靡初这边倾斜，双手捧着茶盏，凑到钟靡初跟前。
钟靡初将目光从她脸上，挪到跟前的茶盏中。
茶叶讲究色、香、味、形。
这茶汤嫩绿明亮，茶叶肥嫩，确实不错，且香气馥郁持久，带着一股甘甜的味道，着实诱人，叫人不禁口舌生津，食指大动。
钟靡初一怔，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茶香！
她目光遽然射向顾浮游，这才意识到这股香甜的味道是顾浮游身上发出来的。
钟靡初豁然起身，起的太猛，将顾浮游伸到跟前的手臂撞了一下。
顾浮游端着的茶盏晃荡了茶水出来，她被烫的一缩手，没把持稳茶盏，整盏茶的茶水泼洒在案边的书籍上。
顾浮游还没思忖明白钟靡初为什么突然起身，望着案上被茶水浇了个透彻的书，心想这可弄巧成拙了。她挪过去，拿袖子将书籍上面的茶水擦干，说道：“对不住啊，钟师姐，我不是故意的。”
顾浮游拿起书，要擦擦里边的茶渍，因为书是摊开的，书面没能起到遮挡的作用，书里黑黑红红晕成一块。
寻常印刷的书自不会被一杯茶就给晕开了墨，之所以这墨迹会晕开，是因为书旁有人用朱笔和墨笔圈圈点点，写了许多注解和感想，热水一浸，墨迹就晕开了。
顾浮游看着这本书，呆愣了一下，迅速往后翻了几页。
失声笑了。
这本《阵法新解》是她的，上面的注解和感想是她提笔写的，这本书都要被她翻烂了，几乎倒背如流，再熟悉不过了，绝对不可能会认错。
先前这本书她放在书房里，后来要用，去取时却莫名其妙不见了，翻遍了书房也找不到。
怎么会在这里？
钟靡初看见这书已然半废，愁眉深锁，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低沉：“这书是六鹤长老所赠，让我研习阵法，其中注解难得，只此一本，你……”
顾浮游站起身走到钟靡初跟前，她声音清亮，带着些微颤音，透露她的兴奋：“钟师姐，这本书是我的，原是我的。真的，你看，这里，我用朱笔钩挑了，这两个字，虽然，虽然潦草，依稀也能辨出是‘阿蛮’，这是我的乳名。我这书丢了，不知怎么会在这里。”
顾浮游说着就往钟靡初这边靠，离得太近，那气味越发清晰，钟靡初往后退了一步，眉头拧的更深。
顾浮游只当她是不信，抱着书，四指对天：“真的，我，我发誓，对天发誓。”
钟靡初偏过头去，提起胳膊，流云似的广袖遮在鼻下。
这动作表露的信息太明显不过了，钟靡初嗅到了什么不能忍受的味道。
顾浮游向自己身上嗅了嗅，并没有闻到什么不好的气味。
反观钟靡初。顾浮游眼中的钟靡初就是眼神阴沉，一脸抗拒，闹的顾浮游以为自己嗅觉出了问题。
顾浮游往后退了一步，说道：“钟师姐，我给你重新誊抄一本，注解和感想也写上去。”
她含着笑，脸颊上带着梨涡，眼神明亮。
她怕钟靡初拒绝，不等钟靡初出声，就往外跑，一路跑一路跟她说：“一定跟原来一样。”
“三日内就给你，一定给你！”
她兴奋的过了头，忘了来干什么，将茶具全留在了这，出去的时候不往正门走，一溜烟跑到墙边，又从墙上翻了过去。
顾浮游离开后。钟靡初敛眉看她离去的方向许久，长袖一挥，一阵清风携走了屋中的味道，荡了开去，吹的竹帘打出细碎的声响。
顾浮游回去以后，抱着那浸染了茶渍的书卷，在床上打滚：“啊啊啊啊啊啊！”
“思渺，思渺，钟靡初竟然在看我注解的书！”
思渺无语问苍天，先前顾浮游突然回来，一惊一乍，险些让她一炉丹药炸了：“你已经说了无数遍了，我耳朵都要生茧子了！”
顾浮游尖叫着，抱着书左滚右滚。被思渺一个丹瓶丢过来，打了一下，这才消停。
思渺嫌弃道：“不就是看着你的书，至于高兴成这样？”
顾浮游坐立起来，微微笑道：“你不懂。”
钟靡初天生水灵根，内外双修，不过百岁已是金丹之境，天资与悟性皆是一流。
放眼五洲四海，这样的人屈指可数。连她哥哥与她比都要黯然失色。
这样的人是她顾浮游眼中第一羡慕的人，是她觉得顶厉害的人，除却嫉妒那份老天爷的恩赐，说她敬佩钟靡初也不过分。
就是这与她天差地别的人，竟然在看着她注解的书，听钟靡初的口气，似对它十分认可，也极为爱护。
钟靡初为了这本书那一瞬间露出的惋惜神色，让顾浮游喜的心尖直颤。
这反差所带来的喜悦，思渺无法感同身受。
顾浮游一个鲤鱼打挺下了床，在床头取了一本新的《阵法新解》，走到书案边：“不跟你说了，我要给我钟师姐誊书了。”
思渺摇了摇头，懒得理她。
原来那本书被热茶浇后，皱皱巴巴，墨迹晕染开后，基本看不清原来的字迹，只有极少的地方没遭殃，还能看清原来写的字。
顾浮游以前看这书的时候，随想随写，那些注解左一道右一道，她字迹又极为潦草，有时候写不下了，甚至要遮盖到原文上，所以看上去极为杂乱。
顾浮游摸着书角下方一行字，写的‘世间奇解，观之慨然’八个字，被顾浮游颠狂的字迹挤的委委屈屈的缩在角落里。
字体端正娟秀。都说字如其人，确实如此，顾浮游看着这字便知道是钟靡初写的。
顾浮游托着脸颊，弯着眸子，看着这八个字无声的笑，手上拿的朱笔将脸弄花了也不觉得。
顾浮游用了三日，凭着记忆将注解誊写在了新书上，这次写的规规矩矩，比原来的书可要整洁太多。
她拿着新书去找六鹤长老，打算给他先过目，让他看看有没有添改的地方，顺带问问原来那本书怎么到的他手上。
玄妙门设有九峰，每一峰有一堂，由一名长老坐镇，专管一事，如藏书、炼丹、御兽、阵法等等。
六鹤长老所居希夷峰，管理玄妙门上下的阵法与炼器，在阵法与炼器上有些造诣，山门外的防御阵法便由他费心设置。
顾浮游不知这六鹤长老是怎么认识的她，突然有一日就差了梅花使，寄送文书到了逍遥城，道她精通阵法，颇有才情，特招入玄妙门，留她在身边做个学童。
玄妙门之中分内外弟子，内门弟子由门中各大长老和大能收为弟子，亲自教导，外门弟子只在玄妙门挂个名，由门人统一授课。
顾浮游虽是被六鹤亲自点名招到玄妙门的，但又没有被六鹤正经收为徒儿，因而身份处在这内外弟子中间，不尴不尬。
她每日都必须到希夷峰点卯，除此之外，平时跟外门弟子一样，一起去修炼，听诸位长老关于修道的讲课。
有时候顾浮游不想去听别的长老讲课，便偷偷溜走，在希夷峰躲闲。
顾浮游到希夷峰上时，殿外有弟子洒扫。
顾浮游一路走一路问：“师兄，长老在不在？”
那弟子道：“长老在书房。”
顾浮游走到书房，房门大开，刚走到起坐间就听见六鹤长老清朗的笑声。
在花穗帘子边向里一看。六鹤长老一身洒花玄色道袍，常年在锻造炉边，一张面皮熏得通红，下巴颏上一把白须干枯似杂草，因仰头笑着而直打颤。
六鹤长老手上拿着书在看，跟着一旁的人说话，那人烟青衣裳，侧耳垂目，便是钟靡初。
“书上确实是那小丫头做的注解。”六鹤长老轻叹一声，说道：“这小丫头在阵法上下了一番苦功夫，如今这年头肯在阵法这偏门上费心的不多了。只是她虽有些见地，但修炼天赋不佳，修为恐怕难到金丹期，一生寿命不过两百多岁。流年匆匆啊，两百多年不过光阴一瞬，阵法上她再如何费心，受了寿命的限制，也难大成。可惜了。”
六鹤长老感慨一番后，转而又问：“那丫头能将你定契也实在是蹊跷，其中缘由你心里可有数？”
钟靡初怔了一瞬，摇了摇头。
“那她可有仗着契约欺负你？”
钟靡初仍是摇头。
六鹤道：“那丫头鬼灵精，不是个安分的主，只怕没少烦你。你与她也见过几次，觉得她这人如何？”
钟靡初顿了片刻，轻声道：“巧言令色，鲜矣仁。”
顾浮游在外边听到这一句话，抱着双臂，心里琢磨，南烛君一语中的啊。
不过她觉得自己就算是巧言令色，也没有那么的巧言令色，至少是没有钟靡初语气之中的那样重。
顶多一点点。
六鹤长老将书一合，大笑道：“还说她没欺负你。”
“这丫头是被她父兄宠的骄纵了些，有时候只能看到自己，小孩儿顽劣心罢了，但本性不坏，你毕竟是师姐，一些事能让则让，该指点时也要指点。”
钟靡初淡淡应了一声：“弟子明白。”
顾浮游心里正疑惑，听六鹤长老的口气倒像是与她爹相熟，人已经走了过去，叫道：“六鹤师傅。”
六鹤见状，笑道：“说你，你就悄无声息的过来了。”
那边钟靡初见她过来，便向六鹤告了退出来。
一过垂花门，也不看她，直接出去了。
顾浮游向六鹤说了一声，追了出去，在阶前叫住了钟靡初。
她走过去，将那本新书递上：“钟师姐，我将这书上的注解誊写完了，还你。”
两人只有一本书的间隔，熟悉的甜香若有似无，萦绕在钟靡初鼻间，她默默退开一步：“这书既然是你的，不必还我。”
钟靡初不接，顾浮游又上前了一步，将书递到钟靡初手中，笑道：“那便送给你。”
她是真心要将这书送给钟靡初，不为讨好，只是她第一次见人这样珍惜称赞她记录的心得注解，她真的欢喜。
愿书得知音。
钟靡初这书才看了前几章，觉得稀奇，犹豫了片刻，到底不再拒绝，一手接过。
“那便……多谢了。”说这话的时候，钟靡初微微错开一步，暗暗屏了息。
顾浮游见钟靡初神色怪异，想着她刚才靠近一步，钟靡初退后一步。
起先以为钟靡初厌烦她，所以不愿靠近她，再一想，联想起昨日钟靡初抬袖的动作，恍然大悟，这人是在屏息。
想到此，顾浮游一怔，又自然而然的嗅自己身上的味道，照旧是什么也闻不出来，待要细问钟靡初。
钟靡初谢过之后，人已经匆匆走了。
留了顾浮游一人在风中凌乱。

第6章 仙落
顾浮游下巴磕在枕头上，咸鱼一样趴在床上一动不动，问道：“思渺，我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吗？”
思渺忍无可忍，丢了个丹瓶砸她：“你问了几百遍了，都说了没有！”
“你说会不会是我和她定契之后，关系不一样，所以她能闻到别人闻不到的味道。”
“没有先例。”
顾浮游撇了撇嘴，说道：“我每次过去，她离我至少一步远。”
她想直接开口找钟靡初问清楚罢，这万一是个极难闻的味道，知道了也挺尴尬的，没这个勇气直面现实。
思渺斜睨她一眼，问道：“你不是厌她刻板，怎么这段时日去她那去的这么勤？”
顾浮游道：“你不懂，我这是混个脸熟。钟师姐啊，怎么说，就算不喜欢你罢，到时候真有事，也会因为这三分情面拔剑相助。”
再说了，钟靡初那地界安逸啊！
她将那《阵法新解》送给钟靡初后，得了个六鹤的明令，让她去给钟靡初解惑。
在外人看来，让她给钟靡初解惑，简直天方夜谭。但六鹤看过原来那本《阵法新解》，字迹之潦草狂乱，鬼神难辨，他倒不怕钟靡初不明白书中意思，他只怕钟靡初看不懂顾浮游的字。
自此顾浮游就快活了，可以光明正大的在谷神峰上躲闲。
再不用听那些老古板唠唠叨叨，一个意思翻来覆去念叨个没完，开口闭口“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也不用再看身旁师兄妹一双双白眼，顾浮游真担心按那种翻法，他们眼珠子迟早要翻出毛病来。
得了六鹤恩准，顾浮游去了谷神峰几次，那些守卫也不拦她了，但她习惯了从后峰走。
钟靡初住的院舍叫和尘轩，幽雅宁静，地广人稀。
她一直以为就钟靡初一人住，虽然不是，还住了一人，现下闭关了，所以她几次上去没见到有别人，但与钟靡初一人住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钟靡初起初赶她下山，她理直气壮的说是六鹤让来的，钟靡初也就不提让她下山了，只将她视作空气，离她远远的。
钟靡初本来就话少，不理顾浮游，一天都不会跟顾浮游说上一句话。
但这也比那些阴阳怪气明里暗里嘲讽的人好多了，且这样好看的一个人，就算只是坐在旁边，也赏心悦目。
最主要的便是钟靡初那里各类藏书极多，简直妙地。
之前顾浮游一想翘了长老的课就往六鹤长老的希夷峰跑，如今是一想翘课就往钟靡初的谷神峰和尘轩跑。
这一跑，金秋转银冬，红枫换白雪。
这日，顾浮游跑上山来，隔着院墙叫：“钟师姐！”
大门开着，门前垂着的还是夏日用的湖绿风帘。
好半晌，钟靡初走出来，站在门边，纤长的手指将那风帘一撩，露出半个身子，浅淡的眸子看向她。
顾浮游问道：“来年开春，仙落开启，众弟子纷纷报名，要进仙落去游历一番，我看大殿前张贴出来的名单，怎么没有你？”
这仙落是天地自生的一方小世界，传说是天下灵力源泉，滋养天地间的修士。
成了仙的，仙身陨落之后会坠在之中，肉身回馈这方小世界，灵力悉数融入这小世界中，其仙身上的各样法宝更是散落其中，为新一代修士所用。
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因而这小世界得了个名称，称为仙落。
七百年一开。
仙落之中灵兽遍地走，奇花异草满山开，天地异宝无所不有。
遇着的修士无不想去凑个热闹，若是遇着机缘，一飞冲天，就算没遇着，也能历练一番。
门派里谁都可以入仙落，但要事先提交名单，为了到时候排查伤亡。不提交名单，视为不愿入仙落，逾期之后不准私自前往。
顾浮游打算去转一转，就算找不到什么天材地宝，薅一点边边角角也是可以。
她以为钟靡初也一定会去，以钟靡初的资质，转一趟仙落，修为绝对能有所提升。
岂料在大殿前看名单，前前后后看了几遍都没有钟靡初的名字，所以跑上山来问她，怕她自己忘了。
顾浮游上山来的时候反应过来又觉得好笑，觉得自己都想些什么。
钟靡初是什么人，就算她自己忘了，掌门能忘吗，各大长老能忘吗，她这是瞎操心。
钟靡初回道：“掌门道我修为不够。”
原来是根本就不打算去了。
顾浮游听罢，抿了抿嘴角，有点儿失落。
心想应当是掌门觉得仙落危险难测，怕钟靡初有个什么闪失。
这仙落说危险也确实是危机四伏，一不小心丧命也很难说。
钟靡初如今羽翼未丰，这种天资好好护在身后，保她能成长起来，不求快，只求稳，倒也说得过去。
只是说钟靡初修为不够就太过分了，钟靡初不够格进仙落，那她顾浮游进仙落算什么，送死吗！
“我要去仙落转转，仙落春日开启，我这段时日要做些准备，不能来谷神峰上打扰钟师姐了，钟师姐多保重。”顾浮游贴在墙边，言笑晏晏。
钟靡初不去，这询问就改成了告别。
钟靡初回了她一句：“一路顺风。”再无他言。
顾浮游做了道别后，果真如她所说，好些时日没到谷神峰来。
钟靡初依旧如往常作息，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谷神峰上一向宁静，顾浮游莽莽撞撞的闯进来，闹闹哄哄，打破了宁静，她不习惯。
如今顾浮游不来了，谷神峰又恢复了往日宁静，唯有风声，琴声，雪落声，她也不习惯。
钟靡初手指一抬，琴音顿歇，她起身搁下琴准备外游。
不自觉往后/庭走，才出门听到一声，眸子里微微一亮，循声看去，却见并不是有人来了，而是银杏树枝上掉下了一堆积雪。
钟靡初怔然立了片刻，望着阴沉的天空，雪花撕棉扯絮的飘扬而下，她摇头轻叹了一声，转身又进屋了。
白雪消融，三月阳春，乃是仙落开启之时。
仙落位于中洲和南洲的交界之地，名叫菱花，意指镜子，只因每次仙落入口开在空中，犹如一面镜子，倒映现世山河，所以得了此名。
菱花之地是一片旷野，绿草如茵，一望无际。
顾浮游等人过来的时候，五洲四海的修士已经到的差不多了，草地和两边山坡上都是人，地上站不下，便有人御剑御兽悬在空中。
人群纷纷攘攘，都拉长了脖子等仙落开启。
最前方的照例是四仙宗的人，声势浩大，瞧着模样有不少像是宗族高手。也不知是用来保护年轻弟子，还是来寻罗宝物的，亦或是两者兼并。
午时三刻一到，随着人群之中一声齐呼，仙落准时打开。
旷野之上，浮现一个光点，随后这光点逐渐扩大，成一个光圈。
光圈里边也是蔚蓝的天，苍翠的地。
山坡上一位道人手握长鞭，向空中抽了三下鞭子，噼啪之声在喧杂的旷野上清晰可闻。
古时春鞭三响，意味着农人耕种。
如今春鞭三响，示意仙落开启，众修士入仙落修行，也算得上是对自身灵力的耕种。
四仙宗的人一马当先，入了仙落，其余修士紧随而上。
顾浮游看着众修士，御剑乘风，一片片如过江之鲫。
顾浮游笑道：“古有鱼跃龙门，今有人入仙落。”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顾浮游回头看去。
元长岁神色怪异，冷冷的觑了她一眼。
顾浮游嘶的啧舌，脑仁疼连带的牙疼。
自从她在见素峰上再次把钟靡初召唤过来后，亲眼见过的弟子都信了她的灵兽就是钟靡初，门里其他人也由不信转为半信半疑了。
元长岁被钟靡初一盏茶泼的老实了很多，不再处处找她麻烦，但他人开始变得阴阳怪气，常常在她身后眼神阴郁的盯着她瞅半晌。
顾浮游就怕这人哪天冷不丁来个背刺，顾浮游倒情愿他像往常那般明着使绊子。
那边入仙落的修士走的差不多了，顾浮游也顾不得与元长岁计较，坐上思渺的灵兽，顾怀忧御剑，三人一道往仙落中去。
思渺召唤出来的是只三足乌，通体火红，羽翼燃烧着熊熊烈火。
他们三人之中，也就顾怀忧召唤出的灵兽豹猫正常些。
因为思渺定契了三足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她定契了钟靡初还稀奇，倒不是说三足乌是什么稀世灵兽，再稀世哪里能有南烛君稀世。
而是有传说道三足乌噬主，召唤三足乌与其定契的，终有一日会死在三足乌的火焰之下。
众人叫这做‘玩火自焚’。
修道之人对这些避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于是都将这三足乌视为不祥之物，即便召唤出了三足乌，也不会有人同其定契。
然而思渺并不在意这种传说，反而很喜欢这灵兽。
她是个火木双灵根，这火系灵兽与她相性相合，最是能助她炼制丹药，所以她毫不犹豫的定了契。
顾浮游和思渺坐在三足乌上进了仙落，过路的修士见到两人座下灵兽是三足乌，纷纷侧目啧舌，暗暗称奇。
——如今这年头，真有人不怕死，敢将三足乌当灵兽。
从那光圈中央进入后，便是一番新天地，碧空万里，日月同现，脚下依旧是原野。
禾草齐腰，郁郁葱葱，风吹草浪，簌簌飒飒。
仙落之中，灵气充沛，纳一口气，五脏六腑都能享一口甘甜之气。
这仙落七百年无人踏进，许多灵兽并不怕人，立在原地侧首张望。
有些灵兽内丹可助修炼，有的身躯可炼法器，或炼药，最不济也能拿到市场卖出去，换些灵石。
修士个个摩拳擦掌，要待捕捉。
哪里想到平地里炸起一道惊雷，接连的便是一串的爆响，像人间新年放的鞭炮，噼噼啪啪不停，打破四下的平静。
顾浮游朝动静处看去，只见空中漫天洒下黑点，细一观察，是长满尖刺的铁球。
顾浮游冷笑：“满天星。”
原来这炸响的惊雷是法器满天星。本是巴掌大的铁球，一扔出去子母分离，散出无数带刺的乌金小球，炸成火花，响声巨大，震天彻底。
这法器原只是为了‘打草惊蛇’，惊醒驱赶或休眠、或蛰伏的灵兽，因而这法器又得名——惊蛰。
如今改的十分凶残，不仅声音大，而且杀伤力强，是虚灵宗弟子猎兽一贯用的法器。
地皮一片片被炸的稀烂，原野平静被打破，炸死不少灵兽，剩余灵兽被惊动，慌乱逃窜。
不仅如此，一些在下边的修士来不及躲避，也有被炸伤的，顿时暴跳如雷：“哪个不长眼的东西，不看准了扔，伤着你爷爷……”
回头一瞧天上，险些闪了舌头。
只见空中四匹飞马拉着华盖宝车，一名唇红齿白，紫袍玉冠，腰挂宝刀的公子站在车前，不住手的扔满天星。
此人名唤左天朗，乃是这虚灵宗宗主的小孙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南洲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众人一见始作俑者是他，顿时偃旗息鼓。
心想，唉，算了算了，惹不起。
这方世界，五洲四海，除了中洲和四海为青鸾族、龙族管辖，其余东南西北四洲可说是四仙宗掌中之物。
上万年前四仙宗强盛，也只是个宗门而已，各大门派还是各自为政。
后来因故形成势弱门派依附强大仙宗，上供灵石，寻求庇护的风气。
四仙宗借此机会，暗暗插手宗门事物，蚕食各宗门势力，借机壮大，及至如今，已各自成为一洲霸主，只手遮天。
便是如此，也罢了。
东西北三洲中的三仙宗宗主皆是禅位让贤，能者为之，风气好歹算得上清明。
独独这南洲的仙宗虚灵宗，是个世家宗族，全仙宗上下由修仙世家左家把持。
这种宗族之内少不了权利纷争，人的心不放在修行上，反而都着眼权利名誉，明争暗斗了。
可恰恰又是这左家的虚灵宗在四仙宗内最强。左家会挑选资质奇佳的女子繁衍血脉，左家上下子弟资质十有八佳，这是一桩原因。
左家在南洲中排除异己，除了顾万鹏掌管的逍遥城和季朝令手中的玄妙门这两朵奇葩，其余的宗门、城池无一不被左家的势力把控。
想这一洲之中资源有多少，全为左家任意调用，想不势力强劲也难呐，这便是另一桩原因了。
这左家在这南洲上，俨然如古时候的一国帝王。
娇养的一班后人子弟横行无忌，争强好胜，此番入了仙落，也定然是要闹个痛快。
众人忌惮左家虚灵宗，敢怒不敢言，也不敢与他们争抢灵兽，只默默的远离了此地。
左天朗踹了一脚身旁的人，斜乜着眼懒懒道：“髯奴，还不下去撒网猎兽，这次要是输给了旁支的族人，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那男人身量八尺，猿背蜂腰，唯唯诺诺，领了命令，跃下宝车，不顾炸裂的满天星，携网捕兽去了。
顾浮游离得不远，看见这一幕后，心里很不是滋味。
那髯奴是个奴隶。奴隶这种存在起于虚灵宗，已有千年历史，虽然各宗门以前明面上指责虚灵宗不人道，但如今见多了奴隶的好处，指责不知去向，也开始向虚灵宗购置奴隶。
虚灵宗设了白鹿城专门训练奴隶。
这些奴隶日后进了世家为仆，能力弱些，连名字也不会有，主人沿用他们白鹿城的货号，如十一、十二等；稍微强些，主人为表器重，会重新起名，却也要在后面坠个‘奴’字，以示其身份。
这些奴隶已不能被称之为人，他们被定了契，一辈子低人一等。
在许多人眼中，奴隶的命不算命，所以左天朗能眼也不眨的让髯奴去到漫天的惊蛰之下。
顾浮游脑海里浮现的钟靡初身影，灵秀绝代，风致无双。
对于将钟靡初定契这事，顾浮游也不知自己是愧疚多，还是惊喜多。
当日一时鬼迷心窍，没想那许多后果，更没想到契约真能订成……
其实钟靡初远说不上是奴隶，但说起人被定契，先想到的总是奴隶二字。
她到底心中不宁，默默下了个决心——从今以后，她要对钟靡初好！

第7章 地藏
顾浮游三人也不想跟左天朗牵扯上，正打算随着人流，悄悄的离开。
可惜思渺这三足乌太扎眼了，左天朗余光扫了一眼就看见他们三人。
左天朗声音轻飘，带着不屑：“哟，这不是顾家兄妹吗？”
顾浮游看过去，左天朗已经架着飞马过来了：“怎么没见着顾仁？没胆子来仙落里转转，倒派两个不中用的人来。”
许是他挂着不正经的笑，让他语气显得极为轻浮。
顾浮游眉头一皱，挂了脸。
顾仁，表字双卿，是她大哥。
这左天朗曾与顾双卿交过几次手，左天朗尽皆落败，他心气儿高，输了也不服气，每次见到顾家的人总要刺两句。
顾浮游冷眼看他：“我哥哥一不用捕猎灵兽，献媚争宠，二天资卓越，不借外力修炼，自然不来仙落。”
左天朗哪里听不出来顾浮游在暗讽他，脸色一沉，正要发作。
大地忽然一震，众人往下望去。
土地龟裂，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待破土而出。
先前满天星惊出不少灵兽来，旷野上正是万兽奔腾的场景，土地四分五裂，不少灵兽从地缝中掉下去。
随着庞然大物身子爬出来，或说是跃出来更贴切。
顾浮游等人才看清这东西全貌，无一不瞪大了双眼。
此物全身土黄，好像是泥巴糊的身子，细看能看到这‘泥巴’之中有许多灵兽骸骨和树木枯枝，头顶一块长着一片青苔。
浑身整个看上去，神似海中鲸鱼，它朝空中一跃，颇有这鲸鱼跃浪的神姿。
此物身形奇大，小山一般，腾在空中遮天蔽日，呼啸了一声，响彻九霄，震耳欲聋。
左天朗看到这东西，眼睛里直发光，也懒得找顾浮游算账，调转车头，朝着那东西直冲过去。
顾浮游看着这东西，也是心痒难耐：“想不到左天朗这样乱轰，竟然炸出了地藏，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所谓地藏，乃是万千灵兽骸骨、灵植枯枝败叶沉入地底，常年的腐化糜烂后混凝在一起，结出的灵物，开了灵智，虽是死物汇聚在一起而生，但不是活物胜似活物。
可说是吸万物之精华，得天地之玄机。
方圆千里，历经千年都难得出一只地藏。
地藏肉不论是炼器还是炼丹都是上佳材料，指甲大小的地藏肉在外能卖上万灵石，而年岁越大的地藏越是值钱。
就如沉香木，由树木腐烂凝结而成，长的越久越贵是一个道理。
就在顾浮游琢磨着要不要偷偷去挖一块，就见到左天朗带着一众手下拿着盘天绳朝地藏身上投掷。
这盘天绳两头坠有利刃，可任意伸长。
一头利刃有倒刺，刺入灵兽骨骼缝隙中便即展开勾住骨头，一头利刃扎进岩石里，灵兽挣扎的鲜血流尽，也难以逃脱，一向是捕捉大型灵兽时用。
地藏身上已扎了不少盘天绳，左天朗胃口之大，不仅仅是要得一块地藏肉，他要把整个地藏都捉回去。
看着那地藏被左天朗洒下的满天星炸的仰天长吼，顾浮游眼皮一跳，默默打消了过去剜一块肉的念头。
这地藏作为地底万灵汇聚之体，有分解灵兽灵植尸体，将其转化为灵力回供大地的能力。
一只地藏的形成极为不易，有些地方更是将地藏视作一方土地的保护神。
就算修士猎取地藏肉，那都是小小的挖一块，还得是心怀敬意，感恩天地馈赠。
挖了之后也得拜一拜，道一声罪过罪过。
左天朗倒好，不仅要把地藏捉回去，还把它往死里打，估计是想把它炸成小块，容易搬运。
要知道这东西既然开了灵智，那就是有脾气的。
地藏虽然性情温和，即便被左天朗的满天星吵的破土而出，也没有主动攻击修士，但再被左天朗这样打下去，地藏会不会还击，也难说。
不说千年地藏修为多高，光是那体型压下来，都够众人喝一壶。
顾浮游推了推思渺，对她道：“我们还是躲远点，这公子哥迟早要惹出事来。”
思渺和顾怀忧都点头称是，转往东边去了。
仙落之中，分内中外三层，似他们这等年轻弟子也只能在外层逛逛，入了中层后，元婴期也难保万事无虞，而这内层，分神老祖都不会轻易踏足。
越是往里，越是危险。
仙落里景致不同外界，有规律可循。
这里气候地势稀奇古怪，日月可同天、冬夏相比邻、冰火一山藏、沙漠尽处深海现，都是这仙落之中的奇景。
三人来到旷野不远处的枯林。有一波修士在林中搜寻，寻觅琪花瑶草，珍兽稀禽，忽见三人过来，骤然神色戒备，怕他们是来夺宝的。
仔细一看，才放了心，原来是同门。
这一波修士也是玄妙门的弟子。
顾浮游头疼，心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将脑袋磕在思渺背上。
后有左天朗，前有元长岁。
没看黄历，出门不利啊。
顾浮游正想开口，让思渺另选一处位置落脚，忽听道一阵慌乱的叫声。
玄妙门一个个望着她们身后，指着天空，目瞪口呆：“那是什么东西！”
顾浮游感到身后一阵狂风，似巨物在空中飞行压下的强风。她蓦然回头，就见地藏一个鱼跃，咆哮着往这边来。
它身上还挂着盘天绳，估计是被左天朗的满天星给惹火了，凭借着庞大的身躯生生将盘天绳给从土地里拔了起来。
左天朗几个握着盘天绳站在地藏背上，一径攻击地藏，铁了心要捉它回去。
顾浮游倒吸一口冷气，说道：“快走！”
地藏没生气之前，你挖它多大一块肉它都不理你，生起气来，管你是人是鬼，是神是魔，弄死再说。
地藏移动时如河豚一般，将这天地做了江河，忽而从土中跃起到空中，飞行一段距离，忽而又落下到土地里，游/行一段距离。
地藏入土时，激起许多土块，朝四周雷霆射出。
三足乌还没落地，又腾飞冲天，逃离是非之地，可土石纷纷如雨落，打中了三足乌羽翼。
它哀鸣一声，坠了下去。
顾怀忧大叫一声：“思渺，阿蛮。”
也跟着落了下来。
那三足乌受了伤，立即缩的只有小臂长，被思渺抱在怀里。
顾怀忧问两人道：“有没有受伤？”
顾浮游回道：“没有。”
爬起来又继续逃命。脚下土崩，顶上石落，不管是用走的，还是用飞的都不安全。
顾浮游略一思索，还是决定用走的，倒不是走的能逃得快，论快自然是御剑飞行要快，可是这快在一跃三千丈的地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们修为太低了，要完全躲过地藏，靠御剑飞行是摆不脱的。
要摆脱，最快捷便利的法子是找到传送阵法，一步千里。
她记得有长老说过，这仙落之中，阵法无数，一花一叶之中可能都藏有阵法，其中以传送阵居多。
此处四通八达，灵力流动极快，像触须一样往八方去，绝对有传送阵在。
顾浮游让思渺和顾怀忧解决头顶落石，一边在四分五裂的土地上跳跃，一边寻找阵法。
可恼的是她虽然知道这里有没有传送阵法，但不能知道它具体在何处，只有一点点找过去。
那地藏在土里游/行，与左天朗几人斗在一起，离他们不远，若是地藏一个鱼跃过来，能把他们三人全压死。
顾浮游一边找阵法，一边在心里念叨地藏“别过来。”
天不遂人愿。
那元长岁在一旁，不知道哪里捡了一颗左天朗的满天星，朝地藏扔了过去，不知是想帮忙是怎的。
可他不会用这法器，满天星丢出去，没有分散，打了地藏一下，给弹了回来，这才子母分离，一连串爆裂开来。
要不怎么说不是冤家不聚头。
顾浮游离得近，正全神贯注找阵法，没料到这一下，那满天星炸到她身旁，没来得及躲，火花在她左边爆开。
她给那劲道掀翻在地，耳朵里嗡的一直响，懵懵的踉跄爬起来，觉得额头上火辣辣的疼，一抹满手的血。
顾浮游瞪着元长岁，吼道：“你故意的罢！”
元长岁不知是也给满天星炸蒙了，还是看到失手痛击了队友蒙了，呆呆的看着顾浮游。
顾浮游还来不及两巴掌回敬过去，地藏忽然又大啸一声。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地藏不知是被满天星的声响吸引了注意，还是别的什么，忽然转过身子朝这边一个鱼跃，身子从土中腾空，大嘴一张，又往顾浮游这边落下。
看那架势，是要活吞了两人。
顾浮游被这巨物下落的压力压的不能动弹，眼角余光扫到两抹身影，正是思渺和顾怀忧一左一右，千钧一发之际伸手将她推开。
这地藏巨大，思渺和顾怀忧使术法用风息护她离开，顾浮游险险擦过地藏嘴角。
思渺和顾怀忧却没那么好运，两人因推顾浮游离开，没能第一时间脱身，被地藏咬个正着。
地藏一咬着人，又跃入土中，将四周地面全撞碎了。
“哥哥！思渺！”
顾浮游一反手抓住地藏凸起的嘴角，伏在地藏身侧，随之落入地下。
这地藏没有利牙，没有胃袋，不会消化食物，两人入了地藏嘴里虽然一时半会没有危险，但在里边呆久了，吸多了腐烂的瘴气也会中毒，得想个法子救他们出来。
顾浮游一手摸索着腰间的储物袋，看看有没有用的着的符。
岂知抓着地藏嘴角的那只手上一松，倒不是她自己把手松开了，而是这地藏外边的肉松软，手用力一扒就能扒一块肉下来。
她一不小心就将地藏的嘴角肉扒了下来，手上没了能抓住的东西，身子立即被下行的风撞到一旁的土壁上。
好死不死，她找了半天的传送阵法就在土壁之上，又才在储物袋里翻出来一块灵石。
若将传送阵法比作门，蕴满灵力的灵石就是钥匙。
她甚至来不及辨别这传送阵法传送的距离方位。
只见灵光一闪，阵法开启。
影换形移，一步千里。
顾浮游眨了个眼，从空中落下时，已不是在被地藏撞出来的深渊中，而是身处四周一片黑黢黢的所在，头顶一方圆形的亮白的天。
这里像是一处井底。
顾浮游跌在实地上，竟而不疼，摸了摸身下，还挺软挺热乎。
她借着顶上亮光看清身下，乃是雪白一片，还一起一伏。
视线上移，对上一双圆溜的棕色兽瞳，她愣了一下，又在一阵野兽的呼噜声里惊醒。
真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她这是掉在了雪熊的老巢里，掉在了这雪熊的肚皮上。
顾浮游脑皮一炸，手慌忙的探进储物袋，越急越找不到符。
她心里留着血泪立誓，等有了空，一定将储物袋整理一番，分门别类。
好不容易在雪熊一熊掌招呼来之前翻出了一张风行符，她将符一扔，急喝一声：“风来！”
顾浮游足下生风，托着她腾空，直上到那洞口。
顾浮游一脚跃了出去，回头一看，原来这里是一处雪林。
她方才落下的地方，是一处十来人合抱大树的树洞洞底。
还来不及多欣赏，那树洞子里传来一声咆哮，雪熊一跃而出。
顾浮游转头拔腿就跑，一路跑一路叫：“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掉你家里的！”
顾浮游心想这雪熊是被搅了清梦有起床气，要发火，还是冬眠已久腹中空空，赶上她送货上门来了，竟是对她穷追不舍。
顾浮游叫屈，她这什么运道，资质不好便罢了，怎么如今运气也越来越差劲。
顾浮游四下一看，只见雪中松林，株株伟岸，棵棵坚实，忽然心生一计。
跑是跑不过的，这雪熊至少筑基期了。
唯剩一点生机，便是主动出击，万幸这种灵兽，练气筑基时都没开灵智。
简而言之，没有脑子，比较好骗。
顾浮游找出一沓符来，跑过一颗树时，贴了一张符，绕过另一株时，又贴一张符，那雪熊也跟着她绕。
她绕着方寸地跑，将周边树木都贴了符。
得亏是平日里蹿上跳下，曾有一段时日还打算外修，练过几回，算得身姿矫捷，否则早给雪熊捉住了。
贴完后，顾浮游站定身形，转过身对着扑咬来的雪熊，喝一声：“绊！”
四周松树上的符正中央绘的图案犹如一只闭着的眼睛，顾浮游话音一落，眼睛睁开，眼珠中央射出一道红线，将雪熊重重缠绕。
那雪熊自然狠命挣扎，可这线又细又韧，如何都不断，雪熊越是挣扎，这线勒的越紧，几乎钳紧它的皮肉之中。
那雪熊又凶又莽，气力极大，直将参天松树连根拔起。
顾浮游警惕的往后退了一步，她本来还想弄死这雪熊取他内丹，如今看来还是先走为妙，保命要紧。
顾浮游此时头昏眼花，气力竭尽，也想不起来要用符，自己脚走又慢，走了没多远，听到身后訇然一响。
她回头看去，雪熊已经力竭，摔在地上，被拔起来的松树倾倒下来压在它身上，雪地里鲜血长流，那红线已经勒到雪熊骨肉中去了。
顾浮游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回去取他内丹，毕竟好不容易弄死。
她又走了回去，在远处一看，雪熊已经气息奄奄，取出了一张符，给了它最后一击，正想刨内丹时。
林深处一声咆哮，吼得顾浮游心跳都停了一拍。
她朝吼声看去，往后趔趄一步，跌坐在了地上。
方才逃命的方向又来一只雪熊，更大，更壮，更凶猛，立身起来足有一丈多高。
顾浮游看看死了的雪熊，这莫不是只幼兽？！又看看咆哮而来的雪熊，这莫不是它娘亲？！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
顾浮游心想完了，就不该回来，倒霉了喝水都塞牙缝。
它娘亲得是辟谷或金丹期的了，她实在没力气了，有力气也斗不过这灵兽。
没法了，死又不想死。
心下一横，双指一绕，用了最后一点灵力结阵，仰天大叫：“南烛君，救命啊！”

第8章 姐姐
那灵光一闪，凭空出现了一人，正是钟靡初。
顾浮游看到她，不由得嘴角一抽。
钟靡初一双脚不着鞋袜，玉白的脚趾踩在雪地上，外衫的系带已经解开了，手里拿着一条雪白的发带正在绾发。
召唤的时机不好，想必她是打算沐浴。
不幸中的万幸，好在不是脱光了的时候唤来的，真要到那时，这人怕就不是来救她的，而是来杀她的了。
就算如此，钟靡初回过头来，脸色着实不算好。
她随意将头发系了一下，耳鬓青丝依旧抿的一丝不苟，将半只耳朵藏在发丝之下。
顾浮游弱弱的叫了一声：“救命。”
这种时候召唤她来，真不是故意为之，是不得已而为之。
钟靡初看了一眼她的脸，片刻后问道：“这里是仙落？”
顾浮游点头。钟靡初却一转身打算离开：“仙落之旅本为修炼而生，艰难困苦皆为磨练心境，雷霆风雨皆为锤炼身躯，若遇一点困境便借助外力，如何进步，要知机遇险中求。”
顾浮游心说：“我遇到的困难已经够多了，再不求助，就不是锤炼了，而是直接将我锤死了！”
顾浮游连忙叫住她：“你答应过我，万不得已之时，能召唤你来。”
钟靡初说道：“那是寻常。本门一向有规定，弟子不事先申请，不能私自进入仙落，而且掌门已明言禁止我踏入仙落，你应当知道。”
“我……”顾浮游就是知道让钟靡初过来会让她违背师命，违背门规，所以才一直没有召唤她来，否则在刚见到地藏的时候就把她召来了。
“我，对不起……出去以后，我会向掌门解释，承担罪责，但你已经来了，现在能不能帮帮忙啊，我哥哥和思渺他们还被困着，我……”
现下她与顾怀忧和思渺走散，又精疲力尽，孤身一人，眼前这关都难过，遑论去救那两人。
钟靡初却是不说话。顾浮游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管！你不能走！原本这仙落里就是允许带灵兽一起游历的，让自己灵兽帮忙，不算借助外力！你占了我灵兽的位置，你要对我负责到底！”
顾浮游管不得许多了，就算撒泼无赖，胡搅蛮缠，她都不能让钟靡初离开。
钟靡初一走，她就得死在这里。
钟靡初回头时，瞧见了朝这边咆哮而来的雪熊，神色微变。
那雪熊气势汹汹，当真是好威武，实力已经达到辟谷中期。
顾浮游没作谎，果真是命在顷刻。
钟靡初又觉得顾浮游说的话有些道理，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是在犹豫。
顾浮游盯着她的后脑勺，哪里看的出来，见她不说话，未免她御剑离开，骤然往前一顷，抱住了钟靡初的腿。
钟靡初身子一僵，眉眼一抖，喝道：“你做什么！”
顾浮游道：“不救就不救，要死一起死！”
“你！撒手！”钟靡初脸上连耳垂红了一片。
两人说话这一会儿，雪熊已经奔到跟前，眼看着就要扑过来了。
钟靡初一把拎起顾浮游胳膊，唤一声：“庚辰！”
一道剑光从她袍袖里出来，托着两人升空，直退到数十丈外。
钟靡初道：“我帮你，你放手。”
顾浮游还道自己听错了，抬头望着她，问道：“你帮我？”
看了一眼钟靡初凝重的脸色，顾浮游选择默默的松了手，缩身躲到钟靡初后边，只伸了个脑袋到前边看那追过来的雪熊。
那雪熊四肢着地，跑的飞快，追到跟前，忽然人立起来，闪身一纵，约有丈高，不可谓不身姿矫捷，看的顾浮游脱口而出：“好身手！”
钟靡初斜乜了她一眼，左手一抬，风雪便起，旋转而上，将雪熊拖在中间。
钟靡初五指倏而收拢，那白皑皑、软绵绵的雪立即凝结成碧澄澄、硬邦邦的一道寒冰柱，将雪熊双腿冻住，让它在空中动弹不得。
顾浮游直为咋舌，钟靡初不是水灵根么，怎么使冰系术法使得这般得心应手。
庚辰托着钟靡初到了那雪熊跟前，雪熊一见她俩过来，没被束缚的双手便冲着两人乱挠。
钟靡初右手向前一伸，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雪熊果真安静了下来，只是那一双兽瞳还是通红，呲着牙冲钟靡初呜呜呀呀。
顾浮游心想钟靡初果然学过御兽之道。
她看那雪熊好像是在向钟靡初表述什么，料定了钟靡初能听懂，便问道：“钟师姐，它说什么？”
钟靡初回过头来看着顾浮游，眼神带着一点审视：“那只幼年雪熊是你杀的？”
顾浮游没看懂这审视的意味。其实钟靡初是在惊诧，那幼年雪熊已是筑基初期，顾浮游却能凭借练气大圆满的修为越阶杀了它，而且自己不受重伤，一般庸才可做不到如此。
顾浮游却以为钟靡初是知道了，这出麻烦是她自己惹来的，她讪讪的笑道：“我只是一不小心掉入了那只雪熊的洞里，一不小心扰了它冬眠，它就死命追我，不杀我不罢休，我也是没办法才出手反击……”
那雪熊又咆哮了几声。顾浮游问道：“那只雪熊又说什么？”
她总觉得灵兽在钟靡初跟前格外恭敬，就算盛怒之下的咆哮都显得极为克制，她以为是御兽之道里边的什么小技巧，心里盘算着等有机会找她讨教讨教。
钟靡初还没有回答，顾浮游又问：“是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它饶了我这一次，下不为例？”
话音刚落，雪熊一身长吼，咔嚓一响，竟是挣脱了冰柱，四脚落在断裂的冰柱平面上，又准备蓄势一跃。
这一次它有了防备，再扑上来定不会被钟靡初那一招拿住。
钟靡初淡然道：“它说‘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就算是粉身碎骨，也要你血债血偿’。”
顾浮游自然不信一只灵兽能说出这种文绉绉的话，绝对是钟靡初根据灵兽的意思‘稍加润色’，故意说出这种话来吓她。
顾浮游刚要反驳，那雪熊扑来，庚辰剑锋陡然上扬，直冲云霄。
一剑绝尘，那雪熊要追，哪里赶得上，不甘的在地上仰天长吼。
钟靡初与它打并非打不过，只是没什么理由非要与它交手，且怜它失了幼子，因而逃走，免得浪费力气。
钟靡初载着顾浮游一路御剑向东走。顾浮游也不知道自己从召唤阵到了仙落什么方位，只见脚下雪林一尽，是处断崖，崖下惊涛拍岸，前方碧波连天，是无垠大海。
钟靡初在崖下的沙滩上落下，庚辰剑收，一双脚踩在柔软的细沙上。
顾浮游也跳到沙滩上，寻了一块岩石坐下，大大的喘了一口气，心里寻思该怎么找回那处枯林去。
钟靡初看了她一眼，在袖子里一摸，取出一方手帕递给她，说道：“擦擦罢。”
顾浮游双手接过，愣愣的看她。
钟靡初道：“脸。”
顾浮游这才醒悟过来，她先前被满天星炸到了，额上受了伤，淌了一脸的血，她摸了一摸，鲜血已经凝固了，连带的头发也被凝的一绺一绺：“多谢师姐。”
顾浮游跑到水前一照，模样当真凄惨。
她将手帕浸在水里打湿，擦去脸上血迹，只一抹，雪白的手帕变得鲜红。
顾浮游心里嘀咕，怎么召唤钟靡初时，没有最狼狈，只有更狼狈。
钟靡初在那里整理被顾浮游弄乱的衣摆，双腿被顾浮游抱过。钟靡初一拂，衣裳上便飘来顾浮游身上的味道，很淡，却足够诱人。
钟靡初想起先前顾浮游抱着她死活不撒手的样子，声音很轻的叹道：“这世间怎么还有你这样的姑娘。”
钟靡初的话语着重于‘还有你这样的’，听在顾浮游耳朵里，她理解的却是着重于‘姑娘’。
顾浮游将那染血的帕子在海里荡干净，回眸一笑，手挪到衣襟上，轻轻一拉：“钟师姐觉得我不像个姑娘家？要不要来验一验。”
钟靡初面色一沉：“轻浮。”
顾浮游却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她几乎话落之后就想到了钟靡初会如何回她，一字不差，劫后余生的畅快，精神放松之下，一点点意趣也让她乐不可支，笑的浸出了泪花。
正笑时，余光忽然看到旁边沙壤里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她正眼看过去，瞧见那东西破土而出，挥动两只大螯，横着朝她爬过来，原来是只螃蟹。
她猛然起身，一脸惊悚，因这螃蟹背部并非是壳甲，而是一张人脸，人脸虽小，五官俱全。
这是一只人脸蟹。
顾浮游寒毛直竖：“啊啊啊啊啊啊！”
那人脸眼口紧闭，顾浮游一叫，人脸忽然张口，也跟着：“啊啊啊啊啊啊！”
且叫声之凄厉尖锐，直将顾浮游声音都盖住了。
四面沙壤都拱起小包，一只只人脸蟹爬出来，将顾浮游团团围住。
顾浮游尖声尖叫，他们也跟着尖叫，顾浮游叫的狠，他们叫的更狠。
魔音灌脑，毁人精神。
钟靡初站在一旁，不堪其扰。
顾浮游向钟靡初递出求救的眼神，带着哭腔喊：“钟师姐，救命！”
钟靡初淡淡道：“人脸蟹，不伤人。”
顾浮游叫道：“但是恶心啊！”
怎么什么妖魔鬼怪都往她这里凑！
鬼知道她看到那些蟹壳上的人脸，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只要碰上一碰，恶寒从脚底只蹿脑心，叫她恨不得立即砍了自己碰到人脸蟹的手脚。
然而钟靡初没有过来帮忙的意思，那人衣袖盈风，发缠雪带，眺望蓝天碧海，好一派诗情画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闲游至此，正惬意赏景。
顾浮游觉得她是记着她在她沐浴前召唤，抱着她双腿死不让走的仇，所以现在才悠然旁观。
眼看着人脸蟹步步逼近，顾浮游只能往海里退。
这一片密密麻麻的人脸蟹叫顾浮游头皮发麻，她心想死就死了，刀山火海也就一刹那，眼一闭踩着人脸蟹跑过去，跑到钟靡初那边就好了，只当是脚下踩着石头过去的。
她给自己心里安慰，可那一步就是踏不出，濒临崩溃：“南烛君！”
钟靡初一眼扫过来，面色不善。
顾浮游想起自己不用契约强迫她做任何事的承诺，连忙改口，软软的叫：“钟师姐。”
“好师姐……姐姐！好姐姐！亲姐姐！”
一连几声，钟靡初听到她这样叫，忽然有几分呆住了。
顾浮游正道：“使使你的神通罢……”
一言未了，海面突然波纹一漾，下一瞬顾浮游身后的水面，一条细长白影破水而出，将顾浮游腰身一圈，倏忽间拖走了。
顾浮游被拉到半空中：“钟靡初啊啊啊啊啊啊！”尖叫在惊慌中变了调，百转千回，越离越远。

第9章 倒霉第一
顾浮游看到漾漾水波下有一个摇曳的黑影，情知缠住自己的这东西应当是一只海中灵兽的尾巴。
她双手并未被缚住，打开了储物袋，正要找找能用得着的符。
那灵兽行进的前方忽然涌起丈高的水浪。这并不是海水自己翻涌的一个巨浪，而是有人用剑气横空一斩，才激起了这巨大的雪浪。
顾浮游回头一看，原来是钟靡初赶了过来。
那灵兽不再逃遁，而是浮出了水面，露出了身形。
银甲毒勾，螯比利刃。
顾浮游失声道：“海蝎子。”
顾浮游立即浑身抗拒，将身子离身前那毒勾远远的。
海蝎子的尾勾上有剧毒，如她这种修为的修士，若是一不小心中了毒，不出三个时辰，浑身发紫肿胀，伤口溃烂，气绝而亡。
死状之凄惨，叫人不忍观之。
海蝎子惧怕钟靡初，却不打算放过顾浮游这美味，扬了扬大螯，似乎是想威胁，但这海蝎子是两只一起摆的，就像人交叉摆着两只手，看着更像示弱。
顾浮游看着海蝎子摆动的大螯，忽然想起一事，她是在哪里看到说这海蝎子是雌雄伴生，不论何时都是两只同行。
以前没见过海蝎子，也不知这说法是真是假。
顾浮游心里总有一丝不安，而这不安很快就落到了实处。
她瞧见钟靡初身后一条白影从水面遽然冲出，是一条海蝎子的尾巴，毒勾直刺钟靡初后心。
果然是两条！缠住她的这条身躯大些，想必是雄蝎，偷袭钟靡初的是雌蝎！
顾浮游心中一下惊跳，大叫道：“钟靡初，后面！”
却见钟靡初从容不迫，闪身躲了开去，海面升起一道水柱，托住她的身形。
她左手御剑，剑光一闪，庚辰便至顾浮游跟前，剑锋忽转，将顾浮游忌惮的那毒勾给砍掉了，雄蝎避都来不及避；右手上抬，水流凝结而成的巨手从海面升起，手中捏着的是那只潜伏海中的雌蝎。
那雌蝎也算得是身姿魁伟，凛凛凶悍，可一被那水手捏住就僵住了，乖乖的一点挣扎也不敢有，像被捏了后颈的猫儿。
钟靡初如此两招制敌，不曾乱了一缕长发。
顾浮游到现在才算是第一次看到钟靡初认真出手。
此刻的钟靡初在顾浮游眼里可谓是天神下凡，惊世风华，世间万物都黯然失色。
顾浮游兴奋的觉得浑身血液都冲到了脑袋里，喜的浑身发麻，她眼中明光闪烁，浑然忘了尚在险境，欢呼道：“钟师姐，干的漂亮，你顶厉害！！！”
钟靡初回过头来看顾浮游，眼神有点复杂。那庚辰本来要再斩了海蝎子尾巴，解救顾浮游的，也忽然一顿。
就是这一瞬的凝滞，缠着顾浮游的海蝎子见打不过，寻着了这空隙，沉入了海中想跑。
钟靡初召回庚辰，一个俯冲也下了水。
她入水后，比在空中更得心应手，身法竟是比在海底生活的海蝎子还灵活轻快。
海蝎子吓得不轻，再生不起抵抗的心，将顾浮游往左一扔，自己迅速往右逃命而去。
钟靡初身形如游鱼，在水中洒然自在，一瞬游至顾浮游跟前。
顾浮游被海蝎子刚才那一扔，头朝着海底，脚朝着水面。她先前打开了储物袋，准备寻找符脱身，望了关上。
此刻身姿倒浮在水里，那些装在储物袋里的符和灵石纷纷落了下来，飘在水中。
顾浮游伸手去抓那些符，忽然腰上一股力道揽来，她还道是海蝎子去而复返。
那力道托着她，将她一带，她身形才得以正过来，看清揽着她腰的不是海蝎子，是钟靡初。
然而一眨眼，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顾浮游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甚至连眼皮都没来的完全阖上，就匆匆睁开。
她和钟靡初又双双成了头顶朝下，倒浮在水中的姿势。
明明就在前一刻，两人脚已经正着，快踏到海底泥沙了。
而此刻，两人不仅是飘在海中，看不到海底，还是倒浮着，且四周幽碧，寂静无声，除了浮在一旁的符，再无其余的东西。
往远处看去，蓝色深沉到极致，被黑暗吞噬，这里了无生机，与之前的浅海海中景象截然不同，更像是深海。
顾浮游吐了两口泡泡，朝钟靡初比手势。
是传送阵法，方才她们脚下有传送阵法。
好死不死她的储物袋打开着，灵石掉了出来，开动了阵法，将她们带到了这里。
这次却又不知道被送到了哪里。
顾浮游心想这一次应当不会是太糟糕的地方，就算她运气差，总不至于被天道眷顾的钟靡初运道也差。
顾浮游正东想西想，钟靡初已捉住她的臂膀，身子一转，带的她正回身来。
而后运转灵力，御水而上。
两人冲出海面之后，钟靡初云袖一扬，庚辰化一道剑光，将两人载到了岸上。
上岸一瞧，已不是先前那处断崖，海边仍是沙滩，沙滩的那边却是一望无际的沙漠，黄沙漫漫，与天相接。
看来她们踏入传送阵，虽然被传送后依旧在海里，却不是同一片海域。
顾浮游跌坐在地上，咳嗽连连，出来的太急，呛了两口水。
呛完了，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紧急之中抓住的符。
符沾了水，破损了，已经用不了了，其余的符连着储物袋里的丹药灵石一起落在了海底。
储物袋里只剩了那一团地藏肉，和角落里她宝贝着的那把剑胎。
顾浮游失意的趴在地上，像是失去了所有色彩，整个人变成了灰白的。
那些符她整整炼了三个月！
古籍一直将符的符文称作‘神的语言’，道有镇邪驱煞之功效。其实这符不过是术法和阵法的载体，是一种法器。
时人为了节省灵力，使用便捷，研制出符这等法器，将各种术法和阵法储存其中，待使时不需消耗半分灵力，只唤出这符的属性，即显神威。
这符只需用语言做启动的钥匙，便又是语言的伟大，在古时也有一说名‘言灵’。
总而言之，符好用，但这符也有弊端，那便是只能用一次，又容易破损，极为怕水，沾水必坏。
钟靡初掸了掸衣裳，在海里游了一圈的人，身上滴水不沾，干净整洁。
她见了顾浮游神色，又见她一直坐在地上没起身，迟疑一下，问道：“你受伤了？”
顾浮游像被人抽了魂，抓着一张破符，生无可恋的喃喃念道：“我的符……呵呵，我炼了三个多月……”
日夜不休，就为了进仙落里轻松些，能帮上思渺和顾怀忧一些忙。
钟靡初看了一眼落了满地的符，从破烂的符纸上还隐约能瞧见符文，修炼一道中，她虽不擅长炼器和阵法，但也懂得不少。
这些符虽然只能用一次，但看这数量，炼来也极其不易，如此毁了，确实可惜。
更何况其中还有较为难得的符，三月就炼了出来。钟靡初听到了心里还有些诧异。
钟靡初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恨不得以头抢地的顾浮游，心生愧疚，她若出手干脆些，顾浮游倒也不至于落到海里，毁了符。
钟靡初思忖一番，斟酌着说：“你不必担心，我既应了你，不会反悔。”
顾浮游没有回应，钟靡初沉默片刻，又说：“这些符上的术法我会，你若要用，可让我来。”
顾浮游抬头看着她，因为在冰凉的海水里泡久了，脸色苍白，鼻尖儿一点红，一双眼睛也进了水发涩，边沿通红，衬的眼眸水润。
她有些发怔，一是还没从符全毁了的打击中缓过神来，二是没大明白钟靡初突然说这话的意思。
钟靡初其实是想安慰她，见她这般，到以为是她不信自己的话。
因而并不多言，长袖一摆，平地生风。这是御风，风卷黄沙，呼呼作响，化一小股龙卷风，往沙漠深处移去。
钟靡初又手腕一转，掌心托起一道火焰。这是御火，轻轻一扔，轰然炸开，灿若红莲，一旁沙土被烧的焦黑。
钟靡初将顾浮游那些废了的符上的术法挑了几桩施展了一番。
最后钟靡初一指轻点，一道紫电在顾浮游身后轰开，将出神的顾浮游炸的一个激灵回了神。
这是顾浮游抓在手里那张符的术法，召雷的符极难炼就，对于顾浮游这种修为的修士便更艰难了。
顾浮游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钟靡初在安慰她，她竟然在安慰她？！
若真说起来，她也往谷神峰去了十几趟了，觉得钟靡初倒真不是个难相处的人，钟靡初虽冷冰冰的不爱理人，却也不曾为难人。
只是钟靡初这人罢，真不理人起来，那就是能说一句话，绝对不说两句话，能不说话，就将你无视。
像现在这般，竟然费心来安慰她，怎不叫人惊讶。
顾浮游还没来得及多体会这份惊讶，后知后觉发现了另一件事，她往后一侧身，看到那被紫电炸出的焦坑，愣愣的问：“你刚刚是不是召雷了？”
“嗯。”
顾浮游回过头来，看鬼一样看钟靡初：“你不是变异雷灵根，按理说这种术法也至少得你修为达到元婴才学得会，你怎么……”
你怎么会雷系术法的！
钟靡初看出她想问什么，答道：“自然而然。”
“自然而然……”顾浮游僵硬的笑了一下。
她炼召雷的符不知用了多少灵石，多少灵兽内丹，不知炸了几次炉，耗费了一个多月，才得这么一张召雷的符，而钟靡伸伸手指，就给召了一道雷下来了。
真是凡人难及的天赋，羡煞了她顾浮游。
钟靡初那一句云淡风轻的‘自然而然’，更是让她恨的牙痒痒。
顾浮游被这天谴鸿沟一样的差距碾压的有些丧气，却也只是一瞬，她忽然就虎扑过来，一把抱住钟靡初双腿，紧紧搂着，叫道：“啊啊啊啊！我不管，反正都是我的！”
钟靡初吃了一惊，面对那些凶恶灵兽也泰然处之的钟靡初，此刻花容失色：“你又做什么！”
钟靡初推搡了几把，顾浮游放了手。
经过这么一混闹，顾浮游将符这事抛到了脑后，重振精神，起了身理了理衣裳，将四周一看，一边是海，一边是沙漠，都望不到头。
顾浮游现在只想找回枯林去，可两次传送，晕头转向，已经彻底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这些阵法又都是单向传送，只管来，不管回，要原路回去是不大可能，而这边灵力虽然浓厚，流动却极为缓慢，只怕没什么传送类阵法。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两人原本是可以选往海面那一边走，或是往沙漠那一边走。
但这顾浮游是人不是鱼，不能在海上如履平地，沙漠里她好歹两只脚是能派得上用场的，所以觉得在陆地上更踏实，便选了往沙漠一方走。
钟靡初被她接连抱了两着，脸上的红色褪下去后，脸色沉的厉害，不再跟她说话，对她的决定不置可否。
顾浮游要走的时候，钟靡初召出了庚辰，载上了她，往沙漠深处去了。
不知行了多久，这沙漠依旧是望不到头。
四面风沙障目，天地间昏黄一片。
顾浮游想让钟靡初下去，两人走一段路。
毕竟仙落之中危机难测，钟靡初现在是第一战力，她得考虑让她减少灵力的消耗，以备不时之需。
可这话没说出口，庚辰忽然猛地往下栽去，就好像被地上什么东西吸了过去。
这一下猝不及防，顾浮游身子一歪，差些摔下去，慌忙之中从后抱住钟靡初的腰。
钟靡初控制不住庚辰，又被顾浮游一抱，分了神，庚辰从脚下窜出去，眼看要被吸入沙壤中，钟靡初长袖一召，庚辰化作一道剑光，又回了她袖中。
没了剑，两人从空中落下，钟靡初御风托起身形，两人这才不至于摔的太惨。
顾浮游心有余悸，拂拂胸口，问道：“怎么回事？”
钟靡初冷冷的盯着她瞧了一会儿。顾浮游才想起钟靡初不习惯别人跟她做太过亲昵的举动，她这才没来多久，她就又是抱她腿，又是抱她腰，她在心里庆幸，好在自己不是男儿，否则怕是下场凄惨啊。
顾浮游被她看的不好意思，嗫嚅道：“刚才差点掉下去，我才……”
钟靡初收回目光，这才缓缓说道：“地下似乎有磁石，所以将剑吸了下来。”
“那现在怎么办？”
“吸引之力甚强，且庚辰受惊，前路不能御剑了。”
顾浮游心宽的很：“不能御剑就不能御剑罢，我本来也想跟你说下来走走，倒也正好。”
她说的坦然，对于不能御剑一事毫不在意，钟靡初对此也没多说什么，两人自此改为了步行。
可顾浮游没想到，这地下磁石范围极广，两人走了许久，依旧不能御剑。
仙落之中时辰不同外边，一天之中昼夜轮换。这里往往数天太阳不落，或是数天星辰当空。
虽然具体走了多少天不清楚，但顾浮游觉得至少五天是有了。
因为她已经腹中空空，精疲力尽了。
钟靡初辟谷，算得半仙之体，不用五谷杂粮保持体力，但她顾浮游还是肉/体凡胎，只不过比普通人强健些，还是会饿会累。
可她储物袋里的存粮，早一并跟符灵石掉在了另一片海域里。
没有吃食，顾浮游饿的头昏眼花，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黄蒙蒙的沙尘外，太阳灼热耀目，看的她一阵晕眩，眼前一黑，跪倒在地上。
走在她前面的钟靡初听到动静回头：“顾浮游？”
钟靡初走到她跟前，顾浮游一抬头，看到垂在跟前的手，白嫩香润，羊脂乳酪一般，钟靡初又是个水灵根，浑身有一股清灵爽润之气。
顾浮游盯得眼都花了，看到那手，想到逍遥城里的甜藕，咬一口又甜又脆，清香满口，想到饮雪斋的梨花奶酪，奶香四溢，酥润爽口。
鬼使神差，情难自禁。
顾浮游一口咬了上去，叼住了钟靡初掌缘。
钟靡初：“……”
顾浮游：“……”

第10章 背时无双
顾浮游恍恍惚惚回过神来，与钟靡初视线对上，看她变幻莫测的脸色，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松了口，默默的躺倒在地上，转过身背对着钟靡初，捂住自己的脸，羞愤欲死。
她似逃避现实一般，口里念经：“冰糖肘子，酱汁鸭脯，黄豆煨牛腩，清蒸鲈鱼，糯米甜南瓜，枣蓉桂花糕，再配一杯酥茶……”
钟靡初默然站在她身后，看着自己手掌。
她明了顾浮游修为有限，走到现在已是她的极限，犹豫再三，心里叹了一口气，对顾浮游说：“你若是走不动了……我，背你罢……”
顾浮游瞪大了眼，这就跟先前钟靡初突然安慰她一样让她惊讶，因为这人不习惯和别人触碰，特别是遇着她时，更是一退三步远。
顾浮游回过头，从手指缝里狐疑的看了她一眼。她虽怀疑罢，但又没见过这人开玩笑。
“不要吗？”
“我要！”
顾浮游立马坐起了身，她是真的累的没力气动弹了。
钟靡初一揽长袖，转过身半蹲在她跟前。
顾浮游哧溜一下就爬了上去，唯恐慢了一步这人走开了。
钟靡初背着她起身。因顾浮游知道她不喜欢别人碰，如今人家已经纡尊降贵肯背着她，她也不会太不知好歹，两只手只是虚虚的搭在钟靡初肩上，并不搂着钟靡初脖子。
钟靡初走的很稳，一点也不颠簸。顾浮游看到她还赤着脚，心里过意不去。
她伸手抿了抿耳边的头发，又不安的摸了摸耳朵，说道：“钟师姐，我先前不是故意挑你沐浴的时间召你过来的，对不起啊。”
钟靡初的语气依旧淡淡的：“我知道。”
“我先前也不是故意要抱你腰的，还有腿……”虽然之前两次抱腿是有意的，那也是迫不得已，情不自禁。
“嗯。”
“你，你还赤着脚，你若是不嫌弃，不如将就将就，先穿我的鞋子。”她目测两人脚应当是差不多大小。
说着腿往后弯，手就要去脱鞋。
钟靡初道：“不必了。”
“哦……”
随之而来，便是一阵长久沉默。
若是换平时，即使钟靡初不理她，顾浮游这张歇不下来的嘴也有许多话说，只是从进入仙落后，状况连连，她实在累了。
可不说话，又无聊，她便四处打量，起起伏伏的沙丘却也没什么好看，她便又将目光挪回到钟靡初身上，打量起她来。
钟靡初袅娜娉婷，一捻身材。
瘦削的双肩其实并不比她的宽厚多少啊。
正胡思乱想，耳边訇然一响，把顾浮游惊的浑身一颤，立马直起了身。
她茫然看着四周，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不知不觉靠在钟靡初肩上睡着了。
天上接连轰隆几响，顾浮游抬头一看，天地变色，寒风呼啸，阴云笼聚，白色电丝在云间抽动，俨然一派末日景象。
顾浮游刚醒，脑子还没转起来：“钟师姐，你召雷了？”
一问出来，便知道不对。
她往前边一看，已不是望不尽的沙丘，而是黑褐的土壤，绿郁的草地，平缓的山丘。
终于走出沙漠了，可还没来得及高兴，一阵狂风掀来，钟靡初竟然没站稳，往后倒去了。
钟靡初本来站在土坡上，前面是土壤，后面是沙堆。
往后跌倒时，放下了顾浮游，虽然顾浮游也踉跄着摔了下去，但钟靡初没压到她，兼之下面是沙子，两人摔的也不重。
两人摔了也不立即起来，就靠着沙子躺着。
顾浮游过于震惊，双目无神的空望着前方，问钟靡初道：“钟，钟师姐，那是什么东西？我是不是眼花了？”
她方才匆忙瞧见的，在那原野尽头，两只巨兽，身量奇大，一只灰色鬃毛，仰头啸天，一只背生双翼，俯瞰大地。
两只巨兽对峙，剑拔弩张，灵气躁动，远远的躲在沙丘后的顾浮游感受得一清二楚。
顾浮游捂着跳动过速的心脏，手上因为恐惧而一阵阵无力，方才所见，并非错觉。
她将要说话，被冰冷的空气噎了一下：“钟师姐，那两只灵兽到金丹期了罢……”
钟靡初脸色发白，她手上握了一握，缓缓答道：“恐怕，洞虚以上。”
“……”
顾浮游脑海空白了一瞬，随后僵硬的笑了：“呵呵呵呵，洞虚以上……”
洞虚以上是什么概念，金丹以上四个阶级：元婴、洞虚、分神、大乘，比钟靡初生生高了两个大阶，玄妙门掌门也是洞虚境界。
这两只灵兽在任何一个上流仙宗都是媲美长老的实力。
仙落外层虽然凶险，但绝对不会有实力如此凶残的灵兽，只怕中层这种灵兽也极为稀少，更不会一时出俩。
顾浮游闭了闭眼，再睁开，天际依旧阴沉，雷霆滚动，狂风咆哮，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这可真是‘天下倒霉第一，古今背时无双’。
她们在海底踏着的那传送阵竟然直接将她们送来了内层！
顾浮游在风中凌乱，把脑袋都放空了。
若是中层，就算钟靡初在身旁，要出去都极为凶险，而在这内层中，她俩估计得双双跌落到食物链底端了。
顾浮游好一会儿缓过神来，叹息了一口气。
哭天喊地，事到如今，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她翻身又爬到坡顶。
这土坡顶上稀稀疏疏长了些杂草，杂草后鬼鬼祟祟的探出半个脑袋来，一双漆黑明亮的眸子探视着远方两只巨兽的动静。
不一会儿，距离顾浮游两三步远的钟靡初也探头望向远处。
“它俩会不会发现我们？”即便与那两只巨兽相隔甚远，顾浮游仍旧将声音压的低低的，生怕被听见。
此时，钟靡初除了脸色有些偏白，又恢复了寻常模样：“就算发现了，也顾不上我们。”
顾浮游点了点头。那两只灵兽对峙，实力不相上下，瞧这天地异象，只怕是要争个不死不休了，如今哪有余力分心注意别的。
此时细看，顾浮游才看清这两只巨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不瞧还好，细瞧不得了。
那在地上的，身躯健壮，颚狭且长，獠牙利爪，与狼相似。那在天上的有双翼，狮身，鹰爪。
两只灵兽或许是争地盘，也或许是将对方当作捕猎对象，总之是针尖对麦芒。
一开打，霎时间电闪雷鸣，风狂雨骤。
前方草原尽头，有一条蜿蜒的河流，数十道水龙卷直冲天际，如条条巨龙，朝地上那灵兽席卷而去。
空中一道道雷霆落下，其声震震，如天穹被撕破了一般，雷电一炸下来，白光四散，灼的人睁不开眼。
顾浮游却直勾勾盯着那两只灵兽，眼放绿光：“龙吸水、白雷霆，是风行兽和震卯！”
若说先前看到这两只灵兽外貌时，还不能确定这是什么灵兽，如今看到两只灵兽出招，顾浮游已能确定它们的身份。
所谓龙吸水，是龙卷风在水面上，外围被水汽包裹，形成一道水龙卷，直连天心，瞧上去犹如苍龙纳水。
龙吸水是风行兽最爱用的招式，且只有元婴以上的风行兽才办得到。
而白雷霆，如其名，白色的闪电，修行之人召雷，不是紫色就是蓝色，只有震卯这种灵兽召来的雷电是白色。
震卯这灵兽，天赋异禀有奇能——它能引雷，吞雷，蓄雷。
修行人金丹以后，大境界上的攀升要渡雷劫，若是一不小心，没扛过雷劫，重则被雷劈的魂飞魄散，轻则也得掉修为。
若养这么一只震卯在身边，渡劫之时，就有了一道保障。
以前仙落外震卯这种灵兽多，但后来因它本身天赋极好，修为天花板直抵分神，又能助修士渡雷劫，外边修士大肆捕捞，将它做契约灵兽圈养在身边。
这也没什么，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但凡有能力，总会有人有这心思要弄两只在身边把玩。
可坏就坏在这震卯有个弊病——它性子太傲了。
怎甘俯首为犬。
年幼时懵懂不知，等到成年，脾气出来，一个两个全因受制于人，没了自由而心中抑郁，或寻死，或发狂。
可惜就算修士知道了震卯寻死发狂的原因，也没放过这种灵兽。
他们心想震卯繁殖力强，一胎生好几只，存活率大，死一些有什么打紧，反正多的是，自己不捕，也有的是人捕，那不捕就是吃亏呀！
因而依旧捕捞，锲而不舍，终于在万年前逼的这族群强大的灵兽在仙落外绝了种。
这两只灵兽修为至此，都算得上稀有了，而论灵兽种类，更是珍上加珍。
仙落不愧是仙落，实乃宝地。
顾浮游关心战局，早将先前的恐惧抛诸脑后，她有一种热血冲头的兴奋，连逃命都忘了。
只见震卯一扑之下，将风行兽咬了下来，一爪子差一点把它撕成两半。
而这风行兽一回首狠狠咬了震卯一口，咬在它的脖颈上，鲜血淋漓。
都是致命伤，两相僵持下，风行兽先支撑不住，轰然一声，倒了地。屹立着的震卯没多久，也趴在了地上，奄奄一息。
雨停风歇，被暴风雷电肆虐过的草地烧的焦黑，土地一块块断裂开来，百年老树尽成齑粉。
顾浮游又等了一会儿，风行兽已经没动静了，震卯匍伏在地，呜呜哀鸣，也爬不起来。
若再耽搁，恐有别的灵兽嗅着血腥味过来。
顾浮游深吸了一口气，从坡后起身，目光灼灼，往那两只灵兽快步走去，最后跑了起来。
两只洞虚期修为的珍品灵兽内丹摆在跟前，这是天大的运道才碰见这样的巧事。
虽有可能两只灵兽回光返照，拼死反扑的危险，顾浮游也是毅然决然过去了，她无论如何都想得到这风行兽的内丹。
震卯倒在整片草野之中唯一完好的草皮下，鲜血将碧翠的草野染的血红。这灵兽还没有咽气，胸膛起伏，颤抖的呼吸着。
顾浮游离它不过十步远时，震卯猛然抬头，朝她示威低吼！
震卯若不细看，只道它是狼，一般的外貌。
这震卯獠牙森白，鲜血从缝隙上流过下唇，兽瞳收缩成线，后颈的鬃毛全部炸开竖起。
洞虚期的威压太过骇人，即便是其濒临死亡也不可小觑。
顾浮游有些腿软，往后倒退了两步，后背忽然撞到一物，凹凸有致，温软沁香。
她一回头，钟靡初正站在她身后。
顾浮游不管不顾的跑过来，钟靡初未发一言，却一直默默跟着她。
顾浮游方要道歉，却见钟靡初挪开两步，并不看着她，而是望着震卯这灵兽。
顾浮游自然而然顺着她目光回头去瞧，只见这先前冲她呲牙咧嘴，狰狞凶猛的灵兽也正望着钟靡初，那模样却比对着她时要温顺太多。
震卯脑袋无力的垂在地上，瞳仁恢复成圆状，冲着钟靡初短促的哀鸣。
顾浮游又移回目光凝视着钟靡初，见她脸上神色变动，微蹙起眉，一副为难的模样。
顾浮游问道：“怎么了？”
钟靡初走了过去，在震卯身前站定：“它有身孕。”
顾浮游怕震卯猝不及防咬她一口，从钟靡初身后绕到震卯腹部，果见那处不寻常的凸起。
钟靡初神色依旧为难，轻声道：“它求我助它将孩儿生下来。”
仙落之中弱肉强食是常态。两只灵兽地盘比邻，这震卯有了身孕，不幸伴侣离世。
风行兽生性狡猾，在旁窥视数月，只待震卯生产之时，体力最弱，杀它取走内丹，让修为更高一层。
岂知为母则刚，震卯为了幼崽免遭兽口，硬生生拖挨住生产，与风行兽斗过一遭。
只可惜虽解决了心头大患，自己也精疲力竭，垂垂临死，幼崽还在腹中，却已无力生产。
钟靡初垂眸，叹惋：“这是仙落里最后一只震卯了。”
若它死了，世间再无此灵兽。
顾浮游道：“那就帮它呀。”
钟靡初摇头，艰涩道：“我，不会……”
饶她读书万卷，却也没遇见过这着事，更没人在她跟前提过这等事，她哪里懂。
片刻，钟靡初阖上眸子：“罢了。”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一招手取出庚辰，神色坚定，望着震卯的肚子。
顾浮游拦住：“唉，等等，等等，你要给它剖腹啊。”
钟靡初道：“只有如此。”
“若把握不好，伤着里边幼崽怎么办？”
顾浮游一说，钟靡初脸显犹豫，顾浮游便知道她是真没把握。
顾浮游斟酌了一下，开始挽袖口：“我看过一些医书，虽然是给马接生的法子，额，震卯……应该是大同小异，差别不多，让我先试试，若是不成，你再剖。”
“你会这个？”钟靡初疑惑的看着顾浮游。
顾浮游已经将袖子挽了上去，露出雪白纤细的小臂，蹲在吞雷臀前。
钟靡初注视的视线太明显了。顾浮游脸色微红，低首笑道：“我闲来无事，就喜欢看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顾浮游调整了吐息，先顺了顺震卯小腹，在其腹下寻着位置，将手伸了进去。
钟靡初在一旁，神色一言难尽。
震卯低吟了一声。顾浮游通过粘腻温热的通道一直向里，触摸到幼崽，用灵力相护，手上轻轻一带，将其身形顺正，带出母体。
这一胎有六只幼崽，顾浮游取出一只，其余接连滑了出来。
原来是顾浮游手上那只震卯幼崽卡住了，挡住了通道，致使其余兄弟姐妹都出不来。
另五只滑了出来，尺来长，与母亲山似威武的体格天差地别。
那五只幼崽躺在粘腻腥膻的液体中一动不动，胸膛不见一点起伏。
钟靡初过去一摸，愣了一下，望向顾浮游喃喃道：“是死胎……”
那五只不知是在母亲体内憋了太久，还是震卯与风行兽争斗时不小心伤了幼崽，已无生息。
顾浮游望向手里的震卯幼崽，这只震卯比它的兄弟姐妹都要幼弱，不过双手一捧的大小，闭着眼蜷成一团，浑身灰里泛白的绒毛，唯独鼻头和肉垫是粉嫩嫩的颜色。
它一呼一吸时，整个身子都在呼噜呼噜的抖动。
因为她手上带着母狼子宫粘腻的液体，它将她当作了母亲，一张口含住了她的拇指。
可惜咬了半晌没吃到奶水，只得张嘴叫唤，像幼猫的叫声。
六只震卯幼崽，就它活了下来。
上古时代，先贤为这灵兽起名‘震卯’，‘震’乃是八卦阵中雷位，‘卯’乃是万物繁茂，意指此灵兽强大繁盛，万代千秋。
讽刺的是到了如今，这强大的族群，只剩了这么一只瘦弱震卯幼兽存活。

第11章 得你得福
顾浮游抱着幼崽走到震卯跟前，轻轻放在草地上。
震卯伸出鲜红的舌头将幼崽从头舔舐，又哀鸣两声，眼角竟而垂下一滴泪来，瞳仁扩散，头垂在地上，再无声息。
那幼崽还没睁眼，动作也不利索，四肢乱扒，像玄龟一样爬动，似是心有所感，叫喊出声。
这声音原也跟先前无异，尖细似幼猫低鸣，可听着却又另有凄凉无助之感。
顾浮游心里一紧，有些呼吸不过来。
她看了一眼死去的震卯，垂下眸子，又将这幼崽抱在手上，拇指摩挲着幼崽后颈，神情黯然，声线低暗嘶哑：“可怜，一出生便没了娘亲……”
钟靡初察觉得她有些不对劲，问道：“顾浮游？”
顾浮游顿了一瞬，转过来，脸上仍是明艳的笑。她抱着震卯幼崽肚腹举起来，问道：“钟师姐，我能不能养它啊？”
钟靡初看了她一会儿，也没看出个什么不同来，这才说道：“可以。”
如今成年震卯已死，留此幼崽孤身在仙落中，迟早会沦为其他灵兽的口粮。
而且进了仙落，凭自身实力捕获的灵兽皆可收入自己囊中，顾浮游接生了这只震卯幼崽，也算得与它有缘，要如何处置它，其实也不必问她。
顾浮游抱着幼崽，将它送到震卯身前，让它喝些奶水饱腹，自己又就着震卯身旁一洼雨水洗净了手。
待得幼崽吃饱了。顾浮游抱着它起了身，捏着它两只前爪，说道：“我给你起个名字罢。”
“望得你得福，日后就叫你阿福……”
一句话未完，忽听钟靡初叫道：“顾浮游！”
钟靡初讲话从来不疾不徐，顾浮游第一次听她这样短促的急叫。
还没反应过来，忽然身子一轻。
顾浮游一个激灵，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回首看去，正对上一双兽瞳。
却原来这风行兽并未死透，撑着一口气，回光返照，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顺手把旁边的顾浮游给抓上了。
直面洞虚期的灵兽，着实可怖，顾浮游僵着身子，连挣扎也忘了。
眼看风行兽凌空，顾浮游回过神来，急叫了一声：“钟师姐！”
钟靡初看去，只见一道灰影从顾浮游手上抛出来，她接在手里，是顾浮游将阿福扔了下来。
钟靡初一手将阿福抱在怀里，召出庚辰，御剑而上。
那风行兽虽受了伤，到底是洞虚期的修为，振翼直上八千里，飞行极快。
钟靡初御剑在后追赶，也只能远远的瞧见一点影子。
顾浮游被风行兽抓在爪子里，惊得浑噩了片刻，想不冷静，也早被冷风吹的冷静下来。
她现在手中没有符，用灵力反击，乃是蚍蜉撼树，挣扎了几下，箍着她腰的爪子纹丝不动。
拼命扭着脖子往后看，不见钟靡初身影，待要召她来解救自己，手才举起，又落下了。
钟靡初也才金丹期，遇上这风行兽，也就像她遇上钟靡初，毫无还手之力。即便是钟靡初懂御兽之道，在绝对的修为差距面前，那些也不好使。
若她命该如此，死在这里，把钟靡初召过来，钟靡初也打不过风行兽，反倒搭上她一条命了，何必呢。
正束手无策，眼见余光扫到一物。她看过去，瞧见风行兽腹部有四道深入腑脏的伤口，透过那血肉，隐约看到深处一粒莹润光洁的珠子。
那是风行兽的内丹！
她不顾危险靠近两只垂死的灵兽可不就是为了这东西。
顾浮游抖擞精神，瞬间振作。
风行兽重伤，腹下被震卯一爪刨开，内丹外露，毫无防备。
顾浮游伸长了手，去够那内丹，奈何离的太远，勉力也只能碰到腹部边缘，她在风行兽爪子里挣了挣，恨不得臂长八丈。
忽然间灵光一闪，她打开储物袋，取出角落里那把剑胎。
顾浮游抓住剑胎一端，深吸了一口气，必须趁其不备，一击即中，否则被风行兽发现，她怕是要被直接捏死。
她凝然蓄力，遽然间眸中精光一闪，雷霆一击，剑胎毫无阻碍，直接刺到风行兽体内，抵在内丹下边。
顾浮游使力回挑，要将这风行兽内丹带出来时。
风行兽痛吟一声，已然察觉，爪子上不禁加了力道。那爪子本就尖利无比，一用力，便刺进顾浮游肩头，登时鲜血长流。
不知怎的，那风行兽忽然发了狂似的，无比精神的仰天长啸。
顾浮游觉得自己被捏的更紧，几乎窒息，心口也被啸声震得直发麻。
顾浮游心底惊惧，口里却道：“你，你，你，以为就你会叫吗！”
“啊啊啊啊啊啊！”她不管不顾的大吼，与风行兽比狠似的，是为了壮胆，也是为了方便使力，将浑身灵力都运到剑胎上，全力往回一挑。
剑胎终是将内丹挑了出来，莹润乳白的内丹飞到空中，带出一抹鲜血。
顾浮游左手迅速探出，将将一把抓住，身子忽然就猛地往下坠。
原来这风行兽本是强弩之末，如今没了内丹维系，最后一口气也散了，死透了，身子往下摔去。
风行兽利爪一松，顾浮游便掉了下去。
“南烛君啊啊啊啊啊啊！”她没了灵力召唤，只顾得上叫。
钟靡初本已赶了过来，行到中途，庚辰忽然停住不动，便是她御使，庚辰也不肯往前进半分。
庚辰感应得前方一股力量，这力量深不可测，让人毛骨悚然，并非来自于风行兽，而是来自于前路下方。庚辰不愿让她过去。
钟靡初自也察觉到了，只是顾浮游已然掉了下去，也容不得她多做思量。
钟靡初收了庚辰，御风过去，往下看时，只见下方是一处山峰。
这山峰奇异，山石漆黑，山体表面瞧不见一丝绿意，似无活物。山顶中空，隐隐瞧见里边蓝色晶莹的物体，瞧着倒像是冰。
钟靡初越是靠近，越是觉得灵力被压制的厉害，御风也只能堪堪稳住自己身形。
捞到顾浮游时，已快到山顶。
钟靡初灵力被压制到极限，风息小的很，托撑不住两人，两人从山顶那大洞摔了下去。
好在钟靡初是个内外双修，便是灵力受限，武力还在，一手带住顾浮游的腰，一手抱着阿福，从壁岩上几次卸力，安稳落地。
这一出云霄直降，闹的顾浮游惊魂稳定，一踏到实地上，双脚一软，倚着那剑胎跪坐在地面上。
“你受伤了。”
顾浮游捂着肩口，她肩头被风行兽利爪抓伤，鲜血已经顺着握着剑胎的手流到剑胎上，又顺着留到地上，犹如细小蜿蜒的血色河流。
“没事，就只是些皮肉伤。钟师姐，你没受伤罢？”
顾浮游一回头，钟靡初已在她跟前半蹲下，说道：“手伸来，我替你止血。”
顾浮游伸出那只干净的手掌。钟靡初与她手掌合十，输了些灵力给她。这些灵力虽不够顾浮游伤口愈合，却能将那些血止住。
那窝在钟靡初臂弯里的阿福忽然扒拉着掉了下来，被顾浮游眼明手快捞住了。
阿福落在顾浮游受伤的那只胳膊上，眼睛仍没睁开，像老鼠一样，脑袋嗅嗅拱拱，伸出粉嫩嫩的小舌头，将顾浮游手上的鲜血舔了个干净。
顾浮游被闹的发痒，笑骂道：“小饭桶，才吃饱的肚子！”
钟靡初睨了它一眼。这小震卯吃饱喝足，又窝在顾浮游怀里趴着不动了。
顾浮游肩头的血渐渐止住，钟靡初收了手，起了身。
顾浮游也跟着站了起来，抬头望着洞顶，目测得有十来丈：“钟师姐，这……你上不上得去？”
顾浮游也察觉得此地异常，先前钟靡初御风托不住两人，显然是灵力被扼制之故。
钟靡初摇头。顾浮游道：“那只有另寻出路了。”
这地界阴气森森，不宜久留，当下两人也顾不得多做休息，便开始寻找出路。
山洞内壁岩非是山石，而是厚厚一层坚冰，这些便是钟靡初在空中看到的那抹蓝白之色。
两人所处的地方大大小小有十来个洞口，无风无光，通往幽深之处，虽说要寻找出口，要往哪边走，却也毫无头绪。
钟靡初站在一处洞口前，说道：“这里有风，先从这处走走看罢。”
顾浮游走过去，转了一个圈来感受，困惑道：“哪有风啊……”
虽然没察觉到有风，但顾浮游也只当是修为不如钟靡初，这才没有发觉。
两人最终还是从那洞口进去了，那通道深邃，光线昏暗，钟靡初托了一道火焰在手中，照亮前路。
通道弯弯曲曲，早已难辨方向，但能感觉到是一直在往下走，不知隔了多久，前路忽然开阔起来。
顾浮游往前一看，说道：“这不是没路了吗。”
这地颇为怪异，两边壁面齐整，平地上有三级台阶，似由人工修葺过，前路是厚厚的冰岩，堵在那里。
两人走上前去，顾浮游在那冰岩上摸了一摸，又敲了一敲，梆梆闷响，看来这冰岩并不薄，只怕难打破。
正想着此路是不通了。
这通道忽地一震，顾浮游警惕的往后退了两步。
只听嚓嚓声响，前方这堵冰岩从中往里打开，露出前路来，原来这拦路的是一扇厚重的冰门。
钟靡初道：“风从对面来，出口在对面。”
顾浮游看到冰门后的一点景象，皱眉道：“钟师姐，这地方邪乎的很，我们……”
虽然本能感到危险，应该回避，可不知怎的，身子却不由自主的往里边走。
钟靡初亦是如此，两人不自觉的便走了进去。
直到背后那打开的冰门轰然一声关上，两人才猛然回了神。

第12章 蕊珠寒宫
两人立身之处，似一间厅室，除了两人身后，另有三扇冰门，四面墙壁无不是尺厚冰壁，壁上凹凸不平，细一看去，竟是整幅整幅精致的百鸟浮雕。
这里虽没有光源，却亮如白昼。
这间冰室正中央有一长台，亦是寒冰所成，冰上雕刻有繁丽的花纹，台上躺着一名女子，翠羽华服，金丝凤冠，墨发如缎，铺散开来。
围绕着这长台有无数人形冰雕，全部面向着躺在冰台上的那女子。或立或跪，姿态万千，神情各异，可说是栩栩如生。
顾浮游瞥了一眼身旁的冰雕，是个男人，她发现这冰雕精细的连腰上的配饰，手中的戒指，衣裳上的花纹，乃至于双目之上的睫毛都雕了出来，精细到让人恶寒。
不禁叫人觉得这些冰雕就是一个个活人。
顾浮游再去看那女子，就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怖。
那女子容貌可称得上‘绝丽’二字，眼尾一抹红色上翘，又娇艳又妩媚，与钟靡初相较，却是不同类型的美艳。
这女子身处寒室，肤白如玉，容色鲜活，好像只是睡着了。
顾浮游觉得一阵不安，就好似一把匕首抵在心口处，喘息都不敢太用力。
可这不安又不知从何处而来。
她觉得入了这处地方，脑子都变得迟钝了，后知后觉的想起要出去，去叫钟靡初时。
回头一看，却见站在她身旁不远处的钟靡初扑通一声，半跪在地。
顾浮游心底咯噔一下，所有不安集体爆发出来，两步抢过去扶住钟靡初道：“钟师姐，你怎么了？”
钟靡初额上有冷汗，还未流到鬓间便凝结成冰珠，身子发颤，好半晌张口道：“有东西……”
她一说话，口间便吐出寒气。
顾浮游往下一看，钟靡初两腿已经结冰，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钟靡初身上蔓延。
顾浮游悚然一惊，手中持着剑胎迅疾的插/在两人跟前。灵力注入，剑胎立即展开了一道防御阵法，将两人保护在内。
这防御阵法虽灵光薄弱，威力不强，却也聊胜于无。
顾浮游知道不能多耽，一眼看到那些冰雕，更觉可怖。
那些原先都是真正的人，想必是误入此处，触动了什么，才会冻成了冰像。
钟靡初已然中招，冰霜渐渐蔓延，只怕不时也会被冻住全身，与那些人一般成了一尊冰像。
顾浮游道：“钟师姐，你碰过什么没有？”
钟靡初打着寒噤，咬着牙才能说出：“没有……”
没碰过什么东西，不知不觉间便中了招。
顾浮游额上也沁出了冷汗，这不怕敌人面目狰狞，就怕敌人看不见摸不着，不知是个什么东西。
惊惧之中，更不敢贸然行动。
忽然间，顾浮游腿上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摸在寒冰上被冻着的感觉，她低头一看，不禁一骇。她左腿也已冻成了冰，冰霜正向上蔓延。
顾浮游吸了一口寒气，强迫着自己冷静。
她与钟靡初一道进来的，什么也没碰，反而是修为更深的钟靡初先中了招，且毫无防备。
顾浮游道：“是阵法。”
当是禁制一类的阵法，禁制类阵法会在触发特定的条件下发动。
钟靡初已是金丹期，却也毫无抵抗之力，恐怕……
钟靡初也想到了，此时她双手和脸颊上也已覆了冰霜，她道：“只怕，是，是古阵，破不了。”
“顾浮游，留着都会，会死，你先，走……”
只需越过长台，走到对面，打开那扇大门，便能逃出这险恶之地。
她双腿都已冻住，灵力凝滞，难以动弹，已然过不去了，但顾浮游身上冰冻的情况要比她好的太多，若只是她一人，应当能拼上一拼，赶在全身被冻住前逃出去。
禁制类阵法成千上万，若不得悉触发条件，顾浮游也不能知道这是哪一类阵法。
古阵一向用异宝做阵眼，威力经久不衰，极难破去，更何况如今不知这是何阵法，更不可能想出破阵之法。
顾浮游脑子疯狂运转，回想自己所见过的所有阵法记载，用力的直觉得脑子抽痛，要烧起来一般。
目前这是何种禁制阵法毫无线索，如此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
钟靡初道：“顾浮游，走！”
要破阵法，千难万难，顾浮游再不走，只怕她也走不了了。
顾浮游恍若未闻，身子也冷的直发抖，唯有手臂处暖烘烘，她垂头一看，原是她一直抱着阿福。
看到阿福毛茸茸的身子，顾浮游眼神一亮。
阿福身上一点冰霜也没有，它没有受阵法影响。
它为何没有受阵法影响，却又与她和钟靡初有哪里不同？
顾浮游心中思量，唯有两点，阿福是灵兽，与她俩不同，还有一点，便是阿福未睁眼。
阿福刚出生，没有开眼，什么都没看到。
没看到！是了，阿福没看过里边任何东西！
福至心灵，顾浮游一下子通透，想起了一类阵法。
她看向中央那女子所在的地方，恨不得生出百八十双眼睛，心中急道：“在哪里！阵眼在哪里！”
忽而身侧一响，顾浮游余光扫到，见钟靡初萎顿在地，冰霜已蔓延至她眼尾，已显颓靡之色，气息渐弱。
顾浮游连忙将阿福塞到她心口，用她衣服兜揽住，护她心口一点热气，同时又大声叫道：“钟师姐，你撑住！我找到破绽了，我能破这阵法，你信我，你信我，一定要撑住，别睡过去！”
心里越发焦急，额上冷汗越来越多。
顾浮游再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寻觅踪迹。
忽然间，灵光一闪，顾浮游目光冷电一般射出，一双眼睛盯着那女子身下的长台。
顾浮游当即拔出剑胎，可才往前走一步，便摔倒在地，往下一看，左腿已经冰冻至膝盖了，右脚僵硬，怕也开始冰冻了。
她爬起身，撑着那把剑胎跳到那寒冰长台跟前，运转灵力，提起剑胎就是一斩。
可全力下去，只斩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纹，她反倒是被反击之力击的跌倒在地。
她喘息了两下，心知灵力不够。
咬了咬牙，一把按在自己肩头，将那鲜血凝固不久的伤口弄裂开来，猩红的液体再次流出。
她拿起剑胎，将剑胎上蹭的满是自己的血液。
修行之人用灵力锤炼身体，气息血液之中皆含有灵力。
顾浮游知道这样兴许灵力仍是不够，她太弱了，不过练气，若是钟靡初来，一击便了。
顾浮游咬了咬下唇，有一种泛自内心的陈旧的无奈。
可如今钟靡初动不了了，甚至要死了。
顾浮游闭眼吐息，再睁眼已是目光灼热，不见丝毫退怯。
一次打不碎这阵眼，大不了就打两次，两次打不碎，就打三次，一直打到它破碎为止！
顾浮游凝力，猛然一击，喝道：“给我破！”
她本以为只会打出比先前大一点的口子，没想到剑胎上灵光暴涨，斩到长台上，咔嚓一声，打击处列出蛛网一样的裂纹，迅速朝四边蔓延。
一瞬之间，整个寒冰长台崩塌，碎成拳头大小的冰块。
一击破了阵眼，顾浮游心里意外的很，愣住了。
寒冰长台一碎，长台上那女子身形如羽毛一样，轻飘飘的落在地上，依然是那样阖着眸子，安静的躺着。
只是刚才顾浮游用力过猛，剑胎上几滴血液撒到她脸上，将她妍媚的面容弄脏了。
顾浮游也顾不上这些，看到那冰块之中有一晶莹剔透，一手能握住的珠子，灵气萦绕，心知这是用来做阵眼的异宝。
她取出钟靡初先前给她的那手帕，将其包裹好，放在怀里。
连忙又蹦着回到钟靡初身边，一路叫道：“钟师姐，我将阵法破了，没事了，我带你出去！”
钟靡初已经闭上了双眼，完全倒在地上。
阵法虽解，只是不会再加深冰化的影响，而非立即解除冰化。
顾浮游叫了钟靡初两声，又拍了拍她，见她没回应，将她拉起来，让她靠在肩上，拄着剑胎，一瘸一拐拖着她往对面的大门走，口里喃喃道：“没事了，没事了，我带你出去。”
推开了对面的大门走出去，依旧是如先前一样两边是冰岩的甬道。顾浮游带着钟靡初踉踉跄跄往前走了两步，身后大门又轰然关上。
顾浮游回头一看，凭借着室中亮光，瞧清大门上方匾额刻着三字‘蕊珠宫’。
顾浮游自己一条腿也冻着，半背着钟靡初，倚着剑胎，一路跌跌撞撞，总算是看到前方有亮光。
顾浮游眸子也跟着一亮：“钟师姐，出来，出来了！”
顾浮游放下钟靡初，扶着她靠墙缓缓坐下。
钟靡初仍是闭着双眼，冰霜一点未退。
顾浮游探了一下她的呼吸，微不可察。
顾浮游心头一紧，轻轻拍打她的脸颊，有些无措：“钟靡初，你，你别死啊，你撑着，撑着。”
阿福趴在钟靡初心口，已被钟靡初身上的寒气冻的瑟瑟发抖。
顾浮游一抬头，看到钟靡初嘴角和鼻子里流出血来。
顾浮游呼吸一滞，下意识要替她擦干净。
一抬起袖子，见上边一片脏污，原是一路走过来，又是水又是沙又是泥，将衣衫弄脏了。
便用一双手替她擦血，那血不止，抹了一会儿，整个手掌都染红了。
顾浮游将手在自己衣裳上抹干净，继续替她擦，到后来有些急，手都有些打颤，心想：“不会是冻伤了内脏罢……”
最后血好歹是止住了，一张脸也给钟靡初擦的白净，没留一点血污。
反倒是她自己身上，红一片，黑一片。
可血虽止住了，伤到底还在，冰霜也未褪。
顾浮游捉住钟靡初手腕又给她输送灵力，可她与钟靡初修为差距悬殊，而且方才一番折腾，灵力也所剩无几，根本是杯水车薪。
这点灵力，甚至不如火堆来的奏效。
这一念闪过，顾浮游抓住剑胎，狠命的砸地上的冰岩，炸碎了些冰块出来，她拾起一块碗大的冰，往肩上伤口一摁。
先前她伤口裂开，鲜血直流，若不止血，也得倒下，若是她倒下了，两人只怕就都得折在这里。
可现下她灵力所剩不多，不敢多做浪费，所以也只有用这法子止血。
冰霜的刺痛，与伤口尖锐之痛混在一起，顾浮游倒在地上，深深的蜷起，声音嘶哑低叫：“啊啊啊啊，疼！疼！疼！”手上却未放松一毫，直到伤口的血再次凝固住，才将冰块丢开。
她将自己外衫脱了，垫在地上，扶着钟靡初躺下，又把自己内衫脱了严严的裹着钟靡初。
只着了一身亵衣亵裤，拖着冻腿，蹦蹦跳跳往外去。
一从洞口出去，在半山腰上，周围山石焦黑，往下看去，黑红一片，竟没半点别的颜色。
顾浮游又往山侧找，嘴里嘀咕道：“不应该啊，明明看见了有的。”
走了一会儿，终在路前瞧见一株花树，方圆十里，就这么一株花树，枝头蓝色的花瓣，如烟似雾，开的绮丽，像是坠了一团紫蓝的云霞。
这是一株蓝楹花树，联想到关于这树的故事，茫茫山峰，无一活物，只它独立于此，更觉得一阵苍凉。
山上就这么一株树，树干粗壮，也不知长了多少年，要砍了心里还有点过意不去。
顾浮游在树前双手合十，口里念道：“救人，得罪了。”
一出手，用剑胎将这树劈了一半去，劈成柴火，抱回了山洞。
顾浮游用最后一点灵力将柴火中水汽逼干，架着点燃，直到火堆烧旺。
顾浮游去到钟靡初跟前，先有一点不安，好半晌才敢伸手探钟靡初脉息，依旧微弱，但好歹还在。
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又不自禁笑了起来。
倚着剑胎，瘫坐一旁，再懒得动弹。

第13章 石女古阵
这一次死里逃生，顾浮游累得慌，坐在火堆边没多久两只眼像沾了胶似的睁不开，便倚着那剑胎阖了会儿眼。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钟靡初身上冰霜化了水汽蒸发，秋波慢启，一睁眼看到满是冰岩的洞顶，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闭了闭眼，冥思一会儿才想起昏倒之前的事。
钟靡初再睁眼，坐起身来，盖在她身上的衣服滑落，她一手握住，余光扫到一旁有人，下意识叫：“顾浮游。”
她偏头去看，只见坐在火堆旁的人，只着亵衣亵裤，一双鞋子也脱了下来，露着紧致的腰肢，小腿瘦长，双脚匀称，她肌肤原是偏白，被火舌的热浪灼的白里透着旖旎暖红。
那人额头不时向下一点，迷糊着打瞌睡，一副想睡又不敢睡的娇憨模样。
钟靡初愣了一下，一时想不到要继续出声。
顾浮游却被那一声叫醒了，猛然坐直了身子，一手揉了揉眼睛：“钟师姐。”
她声音带着浓浓睡意，似乎还没完全清醒。
她看向钟靡初，见人半支着身子，也正望着她，才知道听到的那一声不是错觉，钟靡初是真醒了。
顾浮游心里一喜，完全醒了。
顾浮游虽见钟靡初脸上冰霜已悉数消退，但先前她口鼻溢血，着实骇人，现在脸色也十分苍白，便不能放心，问道：“你觉得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好些。”
钟靡初将身上的衣服递给她，说道：“已无大碍，你，先将衣服穿上罢。”
顾浮游听她如此说，稍稍安了心，接过衣服要穿时，却见钟靡初抿了一下嘴角，微微偏过了头去。
顾浮游本来觉得她两人都是女儿家，这鬼地方又没有旁人在，为了救人，把衣服脱了也没什么，不是什么好害羞的事。
她想许是钟靡初恪守礼教，又少与人接触，脸皮子薄，就算都是姑娘也会不自在。
她虽心里想的明白，但见钟靡初那模样，她倒也拘谨着，不好意思起来，匆匆将内衫穿好了。
那外衫还在钟靡初身下，她纠结了一会儿，说道：“钟师姐，劳驾……”
钟靡初顺着她目光，这才发现身下也垫了她的衣裳，挪身有些匆忙，阿福咕噜一下从钟靡初怀里摔下来。
钟靡初将衣服给了她，顾浮游接过外衫，掸了掸灰尘穿上了。
阿福原本被钟靡初身上的冰霜冻的要死要活，好不容易暖和些才睡着了，又被闹醒，不依不饶的叫起来。
顾浮游把他抱过来一看，惊喜的发现阿福睁眼了，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它身量好似也大了一圈。
“钟师姐，阿福睁眼了，你看。”
阿福乌溜溜一双眼睛，水蒙蒙的睁着看顾浮游，透着几分呆气，张嘴叫了两声。
感觉就像是在叫唤娘亲一般，把顾浮游喜的虎摸了它两把，又想将阿福转过去给钟靡初看。
阿福却一路叫，一路往顾浮游肩上蹭，闹腾的很。
钟靡初看到顾浮游肩上血红一片，眉头微蹙，她知那是顾浮游肩上的伤所致，方才看到已经结痂，但仍旧问了一句：“你肩上的伤如何了？”
阿福扒在顾浮游肩上不下来，顾浮游怎么哄阿福都不凑效，听到钟靡初说话，道：“啊？啊！已经没事了。”
钟靡初伸过手来，一把拧起阿福后颈，将它提溜过去。
本还闹不止的阿福到了钟靡初怀里，立即安静了下来。
顾浮游：“……”
阿福一不闹了，洞里便又静的很。先前穿衣时的那阵拘谨好像又转了回来，闹的顾浮游开不来口说话。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钟靡初轻声说了一句：“多谢你救了我。”
顾浮游掰着手指数说：“这有什么的，钟师姐也救了我好几次了，若抵起来，还是我该谢谢你呢。”
钟靡初摇摇头说道：“我救你时，游刃有余，举手之劳罢了；你救我时，却以性命相搏，更为难得。不一样。”
顾浮游被她正儿八经的言词倒说的不好意思，连笑意也腼腆起来：“说到底也是我拉你来仙落，才让你惹上这些麻烦的，你不怪我就好。”
钟靡初摸着阿福的绒毛。阿福蜷在她腿上，呼噜着又睡过去了：“那阵法是你破了么？”
钟靡初想起当时那情形，两人糊里糊涂入了冰室，将将回过神来，她便中了禁制，双腿结了冰霜跪倒在地。顾浮游接连中招，不过片刻时候。
倘若那时顾浮游直接将她带出来，只会来不及，怕是没走到门前，两人便被阵法影响，双双结成冰像。
然而此刻她安然无恙，必是顾浮游选择先破阵法，再带她出来。
顾浮游拨弄着火焰，又加了两根柴火进去，听她问，随口应道：“嗯。现在想想真险，险些出不来。”
钟靡初目光再次凝望她，带着审视，浅色的瞳眸在火光映照下，更显出琥珀琉璃一般的光华：“你如何找出的破绽？”
顾浮游笑道：“运气罢。当时你我都中了禁制，身上冰冻，我却瞧见阿福身上一点冰霜也没有。我就想阿福与我们有什么不同，为何没中禁制。”
“其中有两点差别，一来阿福是灵兽，我俩是人族。”
钟靡初平静的目光漾起一点波纹，轻抚阿福背脊的手缓缓停了下，她道：“还有呢？”
顾浮游道：“二来阿福将将出生，未睁眼。对于第一点，这世间确实有些争对族群设立的阵法，但在少数，所以我将方向放在了第二点上，可巧，就有一种古阵与冰室中的类似。”
“钟师姐可听说过‘怨妇阵’。”
钟靡初眉头渐敛，不知是在苦思这是何类阵法，还是在思想这阵名为何如此低俗。
顾浮游道：“或者说是‘石女阵’。”
钟靡初神色一下子豁然开朗，说道：“略有耳闻。”
相传这种阵法起于一对夫妻。这对夫妻神仙眷侣，俱是仙道大能，曾也海誓山盟，一生一世一双人。
只可惜人心易变，这在一起久了，便渐渐离了心。
妻子瑶姬玄女般的仙容，总看着也觉得厌倦，丈夫便动了别的心思，在外另有了女人。
妻子起初还存了劝丈夫心意回转的心思，在一次丈夫外出幽会情人时，请了两人道友一同劝谏。
可那丈夫却恼羞成怒，思想世间哪个男子不多情，多的是男子三妻四妾，眠花宿柳，他觉得自己虽另有了人，却也没动念将人引回家中，妻子终究只是她一个，不算太对不起她。
她反而将家事告于外人，他觉得她毁了他的颜面，三分愧疚尽散，留下一腔怨愤，当着情人和道友的面斥责她为‘怨妇’，甚至动了手。
这妻子本是个宁折不弯的人，眼里容不得沙子，只为了百年共渡情谊才劝了这么一会，却落得不欢而散，便狠了心。
爱之深，恨之切，至此动了杀意。
夫妻俩是丈夫修为高些，但妻子精研阵法，便苦心孤诣，专为了丈夫设出了一门阵法。
这类阵法的特殊之处在于阵法隐藏颇深，阵眼却在最显眼的地方。
要做到一入阵，便被阵眼吸引了目光去，而只需一眼，便触动了阵法禁制，身子会从双腿渐渐石化，最终全身化为一尊石像。
那妻子用娇艳女子做了阵眼，丈夫见佳丽当前，本就放松了三分，阵法又着实厉害，不知不觉便着了道，最终不敌，化成了石像，妻子也随之自刎。
阵法虽流传，但因阴损，伤人太过，用的人少，这姓名便也无人取，只随了这出故事，怨妇阵，怨妇阵的叫。
直到后来有人嫌弃这名实在低俗，便改了为‘石女阵’。
那冰室里满是冰雕，正中又躺着一绝丽女子，只要有人误入那处，稀里糊涂进去了，自然全神戒备，精神紧张，恨不得将那怪地方的奇异之处都观察出来。
正中的冰台和女人最为奇异，也最为吸睛，便只是不经意间一瞥，也极容易被吸收了目光去，绝对不可能躲过她。
她和钟靡初便是看到了那里，所以身上结了冰霜，而正因阿福没看到，才躲过了一劫。
还有那些冰像，全是向着那女子的，显然是看到她后，中了这禁制，来不及逃走，惊慌之中就被冻住了。
这阵法布置岂非与这石女阵有异曲同工之妙。
顾浮游说道：“石女阵与冰室里那阵法极像，差别不过是一个冰冻，一个石化。这类阵法，所有力量都汇聚在阵眼之处，这处阵眼是最强的地方，却也是最弱的地方。攻击最强，防御最弱，阵眼一破，整个阵便也溃散了。”
说完，顾浮游看向钟靡初，见钟靡初微垂着头，她眼睑微阖，睫毛长密，火光之下洒下阴影，掩住了她的眼神。
钟靡初道：“但阵眼并非是那女子。”
她那时神思混沌，看的模糊，却听到了顾浮游破阵时，有击碎玉石的叮铃之声。
顾浮游手肘搁在腿上，捧住脸，说道：“阵眼嘛，不一定要是那女子，反正只要人一进来一眼就往正中看，那女子身上的金丝凤冠，翠羽华服，什么东西不能做阵眼，只要醒目，能被闯入者看到就行。”
“你是如何分辨阵眼的？”
顾浮游却眸子一弯，卖了个关子，问道：“钟师姐，你瞧出那女子身份没有？”
火焰一爆，那架在最下的木头烧断了，梆的一响。
钟靡初抬头道：“青鸾族。”

第14章 总有一日
顾浮游道：“对，是青鸾族。金丝凤冠，翠羽华服，百鸟朝凤的浮雕，是青鸾族丧葬才有，那女子眼尾有一抹红艳之色上挑，当是三支中的青鸾。”
青鸾族和龙族都是上古仙兽，据说助仙祖开天辟地，建立奇功，因而地位崇高，是这世间唯二能化人形的仙兽。
这青鸾族又有三大分支，一名青鸾，一名大v，一名少v。
青鸾浑身翠羽，唯独眼角羽绒是红色，化为人形后，那抹红色也会留在眼尾，像是女子施的胭脂，添了这许多丰韵。
青鸾族遗体一向葬在族中陵墓里，这只青鸾却葬在这里，让这诡僻之地更添古怪。
顾浮游道：“我带你出来时，那扇冰门匾额之上写着——蕊珠宫，那女子是青鸾更不会有差。”
中洲丹穴山蕊珠宫，四海蓬莱岛蓬莱宫，天下闻名的两大仙宫，分别为青鸾族和龙族所居。寻常人可不敢冒用这两处宫殿名称。
顾浮游看着摇曳的火光，说道：“青鸾族尊贵，一贯是高人一等，他们重视肉身，不会轻贱身躯，用自己身体做阵眼。”
“这阵法是用来防外人的，仙落开启，一般谁进来的最多，人族。”
“他们瞧不上人族，十数万年前人族地位低他们一等，直视他们都是冒犯他们的威严。虽说如今大有不同，但傲慢根植骨子里，难改。想来最有可能将阵眼放在女子身下，因为他们潜意识认为进来的人不配瞻仰她的容颜，只配卑躬垂首，所以我猜阵眼是那女子身下的寒冰长台。”
“说到底还是多亏了阿福让我发现破绽，不枉我替它取这个名字，哈哈。”
钟靡初一直默默听着不作声，直到这时才说：“虽是如此，到底是古阵，便是知道阵眼，寻常也难破。”
顾浮游将剑胎平放在膝上，手覆在那剑胎上轻轻抚摸：“我也不知怎的，那阵眼防御虽弱，凭我能力，要破它也极为艰难，可那时两剑就破了……”
顾浮游抬头看向钟靡初，嫣然一笑：“许是钟师姐输给我的那些灵力的功劳。”
“莫要取笑。”钟靡初心中清楚，那时顾浮游灵力耗尽，她送过去的那些灵力不过让她伤口止血罢了。
“我认真说的。”
钟靡初忽然侧首，掩嘴咳嗽了两声。
顾浮游说笑神色尽敛，担忧道：“钟师姐……”
先前溢血果然是伤着了，那古阵颇厉害，虽解了冻，但不见得就一点事都没了。
钟靡初摆了摆手，说道：“没事。”
顾浮游显然不信：“真的？”
钟靡初额头靠在壁岩上，微仰着头，轻阖双眸，缓了一阵子，再睁开眼，却问道：“那是你炼的法器么？”
钟靡初甚少主动说话，方才问了她几道问题，已经算得破例了，怕也是死里逃生，心生好奇的缘故。
现在她又轻轻主动问询，顾浮游哪里看不出来，这人想转移话题来的。
顾浮游见她不想多聊自己的伤，心里叹息，是了，知道了又如何，也帮不上什么忙。
抿着嘴，摸了摸耳朵，顺着她的话说道：“我瞎炼的。”
顾浮游此时不大想说话，两人一问一答后，又是一阵沉默，火焰噼啪，阿福呼噜。
钟靡初感觉到顾浮游的低沉，她心中不知何故，泛起一种难言的不安，于是破天荒又搭讪着问：“为何不将它淬炼完整。”
这把剑胎只是大致有个剑的形状，若不完整，威力大有欠缺。
顾浮游说道：“还不是时候，这把剑胎……”
顾浮游看那剑胎良久，忽然抬头看向钟靡初，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你猜为着什么？”
钟靡初不知她所指，还没来得及说话。
顾浮游摸着剑胎凸起的花纹：“我思想着要将它炼成天下第一厉害的法器。”
“将古今阵法全熔铸其中，像符一般使用，只需得喝一声，便能施展阵法，却不似符只能用一次，而是能用上千千万万次，永无止境；让它生出灵性，能如人一般修行，自纳灵力，淬炼身躯，更能自己演化改进阵法，即便是……”
“即便是我这样的人啊，没有修炼的天赋，修为低下，到时持着它也能与元婴期甚至洞虚期大能一较高低。”
“只是因为这炼来不易，还有许多材料未得到，所以没有淬炼完整。”
她已经许久不曾对别人说过这样的话了，年少时说这等话，别人也只当她少年心性，天真不知事，年长若再说这等话，别人就要嘲笑她不自量力，痴心妄想了。
她本已在心中决定再不与人说这些话，可禁不住钟靡初问两次。
一则是绝处逢生，心血来潮，一股莫名的情感强烈驱使她说出来，二则是她心底有一种预感，钟靡初不会看不起她。
果不其然，钟靡初微微一愕，却未露出轻蔑的神情，她表情总是细微，总是少，顾浮游先前嫌她寡淡，如今却爱极了她这无甚表情的模样。
若是钟靡初显出那股子轻视，或是只做笑谈，不放在眼里，顾浮游都觉得自己会难过，免不了再失望一次。
万幸，不曾有。
钟靡初问道：“你想拿洞虚期灵兽内丹是为了这个？”
“对。”顾浮游笑着，直直的看着钟靡初，不想错过她的一丝反应。
钟靡初摇头：“古今阵法成千上万，悉数熔铸其中，若非天地异宝，难以承受得住，且要支撑起它运转，所需灵力之庞大，只怕得兆亿灵石，你去哪里找。而让它自己演化改进阵法，更是闻所未闻，无人会这般想，敢这般想……”
顾浮游辩驳道：“数十万年前，人族修仙也是闻所未闻之事，也无人料到能修仙，敢去修仙，可你看，如今仙宗林立，仙道隆盛。如今没有，不代表往后都不可能！”
钟靡初一怔，默默思索，没有开口驳斥。
顾浮游心里越发雀跃，就好像一片荒芜的心里，那朵枯萎的花骨朵被滋润，渐渐长大，绽放。
关于她的梦想，她有许多话想说，可惜无人理解，她憋了太久了，想要畅谈，只要有人引出一点头，她就能热血澎湃，滔滔不绝。
她拨弄着火堆：“天地万种阵法属性都是从阴阳五行衍生来的，就像是树木枝叶根茎伸展。”
“说到底阵法施展的根基最终也只需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异宝，我已得了一只金灵，如今又有风行兽内丹是木属性的，两者是上上佳品，虽不到绝世仅有的地步，用来做根基，生万象变化，却也勉强够了。便只差水、火、土三种异宝，至于所需的浩瀚灵力，倒也不一定要那么多灵石，只要一种东西就可以了……”
说到这里，顾浮游停顿了一下，她本来要将那东西说出来的，可仔细一想，钟靡初不知道这东西，她便是说了，也不能叫人信服啊。
岂料钟靡初心念一闪，自然而然的接道：“麒麟髓么？”
顾浮游猛然看她，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你，你知道，你知道麒麟髓。”
麒麟髓并非特指一物，而是泛指一类灵物。
这类灵物的诞生可说是天地生的异象，万年，或说是十数万年才生一次。
这类灵物或是一眼泉水，或是火山里流动的岩浆，甚至可能是某只灵兽体内流动的血液。
麒麟髓中蕴含的灵力浩瀚如星辰宇宙，不将它做灵物用时与寻常物无异，察觉不出它的异能，一旦启用，便只一滴，也可敌连绵万里灵矿之中所有的灵力。
若此物现世，必是所有修行之人都为之疯狂的天地奇珍。
只是麒麟髓每次出来间隔的时间太久，记载这东西的典籍极少，许多人不知道，知道的也不大信这东西真的存在。
顾浮游忽然没头没尾的说：“钟师姐，钟师姐，大道三千，莫衷一是！”
钟靡初沉默半晌，终究无法对她期许的目光视而不见，叹了口气，轻声接道：“率性而为，顺其自然……”
顾浮游和着她的声音，笑道：“草木顽石皆可成仙！”
顾浮游激动之情难以抑制，声音都打着颤：“钟师姐，你也看青帝的《博物志》么。”
钟靡初本想要解释说自己只是为了翻查些东西，只是看到顾浮游如此欢喜，笑意可掬，她那些解释涌到嘴边全化成了一声简单的：“嗯。”
顾浮游顿时有一种相逢知己，相见恨晚的欢愉。
‘大道三千，莫衷一是，率性而为，顺其自然，草木顽石皆可成仙’这句话是《博物志》卷首语，深得她心。
这本书原是一本禁/书，为青鸾族其中一任族长所写，世人尊称其为青帝，距今十数万年了，名姓已不可考。
书中记载天文、地理、阵法、炼器、异宝、灵兽，范围广，见识奇。
麒麟髓便是《博物志》里记载的一类异宝。
之所以会成为禁/书，只因其太奇、太偏、记载的许多灵兽与异宝，今人无人见过，便道其虚言，误人子弟。
又因其中记载历史，言语辛辣，贬低过四仙宗。那时四仙宗还只是小宗门，不敢言语，如今独掌一洲，有了底气，便将这书划为禁/书。
然而四仙宗虽将其划为禁/书，却依旧对某些记载深信不疑——四仙宗每年遣人占星卜卦，盘算麒麟髓哪世降生并不是秘密。
得知麒麟髓在这一世纪降生，也照样暗中派人满世界授寻。
直到如今，世上已经找不出几本《博物志》了，她得到这本书可费了好些力。
钟靡初不仅也有这书，甚至还看了这书。
她是万想不到，钟靡初这样的人，竟然会看禁/书。
她觉得她对钟靡初有了个新的看法，那抹纯白色上，更添了一抹鲜活的色彩。
顾浮游将剑胎向钟靡初一递，目光殷切：“钟师姐，你要看看吗？”
钟靡初望着她的神情，竟不忍拒绝。
手上接过，剑胎触手冰凉，质感温和，浑身如墨玉一般，她说道：“是阴阳玉？上佳之品。”
阴阳玉说是玉，也有玉的质地，却比任何金铁之器都要坚硬，且吸收灵力，平衡五行。
上好的阴阳玉容量极大，甚至能吸收尽整整一座灵石矿山灵脉的灵力，这东西用来做法器颇为了得，但上好的阴阳玉难得，十分难得，可遇不可求。
顾浮游目光又亮了几分，喜的身子向钟靡初倾过去，半站了起来，不自禁高声应和：“对，是阴阳玉！”
她声音过大，回过神来，羞红了脸，又默默坐了回去。
她觉得自己像小孩子一样，好不容易得了个朋友，便捧着心爱的玩具，一股脑献出去，若是得了夸赞一句，便喜的跟什么似的。
她好半晌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免得太疯，惹得钟靡初不喜。
她捧着脸，痴痴望着火光，眉眼透出一股温柔来：“钟师姐，我啊，第一次接触阵法的时候，我心里就明白了，这将是我毕生所爱。”
“我啊，天资平庸，你知道的，可能修行一辈子也到不了金丹。”
“所以我要炼出这法器来，证明阵法不是偏门，证明事在人为，就算没有天赋，不会修仙，一样能与全英并肩，不输他们。”
“我知道这把剑要炼出来，千难万难，可就算穷极我一生，总有一日，总有一日……”
说着，说着，她想起许多事，眼里一阵酸楚，匆匆抹去那阵湿意，看向钟靡初时，笑说：“钟师姐，这些话我至今只跟你说过，你不要笑我，也不要告诉别人。”
她今天说的太多了，心胸敞开太多，便又不知不觉痴狂起来，说出这许多痴话。
事后想起，自己也觉得害臊。
钟靡初许是身体未愈，不似以往那般正襟危坐，而是略显慵懒的半靠壁岩，静静的望着她。
火光落在她眼里，将她映衬的那么暖。
她开口说：“顾浮游，你很厉害。”
很厉害。
顾浮游什么都敢想，天马行空，不受拘束。
她有自己想做的事，又愿意奉献拼搏一生的目标，像一团火，熊熊燃烧，诉说自己的理想时，光彩耀目。
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她的人生似乎一眼能望到头，无非是修行，直至成仙。
成仙与否，她不在乎，修仙与她而言，就像是凡人的进食，理所当然罢了，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厌烦。
就是太过平淡了，有时连回忆都是苍白的。
她心底深处，是有些羡慕顾浮游的，找到自己热爱的事，愿为其燃烧生命，她虽没有，却不知为何能体会，因此她是由衷说的这一句话。
顾浮游脸上一红：“钟师姐，你别笑话我，我有什么厉害的，你才厉害。”
钟靡初反问道：“我厉害吗？”
这并非戏谑之言，而是真心相问。
顾浮游以为她是极少下山，不知道外界众道友修仙的水平，天天待在院子里，无人比较，自然不会觉得自己厉害。
顾浮游激动的再次站起，慷慨激昂：“你厉害啊，当然厉害啊！”
“不满百岁的金丹双修，古往今来，屈指可数，单单女子里边，你肯定是第一位。你一定能成仙，名垂青史，为万人敬仰，你顶厉害！真的，我发誓！”
“是吗。”钟靡初很清淡的应了这一声，嘴角浅浅向上一牵。
顾浮游第一次见她笑。
白玉生香，娇花暖语。
顾浮游再次默默坐回去，双手掩住爆红的脸。

第15章 再见青鸾
两人歇息了半日，待得那些柴火烧尽，才从山洞中出去。
钟靡初冥想调息半日，脸色有所好转。
两人站在山腰上，向下远眺，方圆十里，无一丝绿意。
顾浮游心想，随便掉到一个地方便九死一生，这接下来的路，真不知能不能活着走出去。
顾浮游怅然道：“要是知道内层中心在何处，有足够的灵石在手，说不准我们还有可能直接出去。”
钟靡初道：“你有什么办法？”
顾浮游在地上寻了寻，找到一块圆滚的焦黑石头，捡起来比划道：“六鹤长老说仙落整个的形状是球形，最上端是外层，中端是中层，下端是内层。灵力就像水一样，会往下流，汇聚在底部。这是内层灵力较浓郁，滋养的灵兽较凶悍，外层灵力较弱，灵兽也较弱的缘故。而外层顶端灵力最弱，防御的结界也就最脆薄，七百年这一日，结界更是稀薄的若有似无，所以会出现一个漏洞，这便是仙落大门。”
顾浮游将石头上下一转，说道：“有一种阵法，叫转风水，能将整个灵力流动的势态翻转。若是将仙落灵力流动翻转，让灵力往外层流，那内层中心就是灵力最低，结界最脆弱的地方，出口便会开在内层中心这边。”
虽然转风水这阵法违逆天道，灵力耗费巨大，能维持的时间也不长久，但对于她们来说，便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也够她们出去了。
顾浮游长叹一口气，懊丧道：“可惜不知道内层中心在哪里。”
钟靡初沉思片刻，说道：“或许会有灵兽知道。”
顾浮游眼神一亮。钟靡初说的有理，她懂得御兽之道，可以去问。
可还没高兴多久，顾浮游目光又灰败了下去，这内层灵兽修为个个金丹之上，让钟靡初去问，岂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钟靡初看出她担心什么，说道：“可以找一些性情温和，不喜争斗的灵兽。”
“可还是有危险罢。”
“总不能坐以待毙。”
确实如此，她俩一直留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没有人知道她们在这里，并不会有人来救她们。
两人遂往山下走，要寻只灵兽问路。
走到山腰时，背后一阵怪风吹过来，一声叹息，若有似无。
两人齐齐回身，身后并无人，倒是瞧见山上那半株蓝楹花树肉眼可见的苦败，化了一层飞灰，随风散了，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钟靡初道：“这树好生奇怪。”
顾浮游遂将她在天上看到这花树，又砍了它一半的枝叶用来做柴火一事说了，她笑道：“这可是我们救命恩人。”
钟靡初沉思道：“方圆十里就这一活物，不知何故。”更有方才一声叹息，霎时消散，着实反常。
顾浮游问道：“钟师姐，你知不知道蓝楹花树的花语？”
钟靡初摇头。顾浮游道：“传说有一位女子，闻知情郎客死异乡，悲痛欲绝，自尽殉情，化作了一株蓝楹花树，都说这树是绝望的爱情。”
顾浮游笑道：“说不定就是冰室里那位青鸾族的前辈化的，要不她的遗体怎的不葬在族中，偏偏葬在这里。”
顾浮游虽是说笑，但有模有样的。不过究竟如何，两人也无从查证，只是心底都对这地方存了疑。
两人一路下山，越往山腰下走，心跳的越厉害，没来由的心悸。
直走到山脚，两人发现有一尊石像，这石像雕刻的一尊灵兽，蹲坐石碑上，面容沉毅，向着山峰，石碑下被锁链贯穿，往远处穿过去。
先前两人在天上，在山腰上都没发现，只是走进了看才看到，原是因这石像用的黑曜石，与山上这焦黑的石头一色，因而不易察觉。
顾浮游几乎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十方五岳压邪阵法，最厉害的封禁阵法。
在远处一定还有这样的石像，统共十尊，用锁链连着，将山峰围绕。
这阵法一向用来封印作恶多端的凶兽。可用一整座山峰来压制，这么大阵仗的压邪阵法顾浮游第一次见。
不知压的何等凶兽。
山顶进去后的山洞全为寒冰覆盖，她破了‘蕊珠宫’里的阵法，取出那异宝后，壁岩上的坚冰不见丝毫融化，便是架着火堆的地面，坚冰也不见为热度消去一点。
山洞内壁冰岩形成与‘蕊珠宫’里的阵法无关，想必另有原因。
最有可能是另有阵法，导致山峰内生寒冰顶。而为的，最有可能就是与这十方五岳压邪阵法相呼应，压制下边的凶兽。
这凶兽当是火属性的。
自然，这些只是顾浮游推测，毫无根据，唯有一点能确认，这样大费周章，压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浮游回头看了一眼山峰，耳边仿佛能听到远古巨兽的咆哮声，一股凉气从脚底心直蹿上来，她心知不该此处多耽，立即道：“钟师姐，我们赶快走罢。”
钟靡初也瞧出一二，两人当即离开，走出一段路后，钟靡初察觉能御剑，便载着顾浮游御剑而行。
直行到一处密林方落了下来，钟靡初收剑入袖，忽听得咕噜一声。
向顾浮游一瞧，见她脸上绯红，将阿福举着挡在脸前：“它饿了……”
好半晌，顾浮游嗫嚅道：“我也饿了。”
在沙漠上时她便饿的头昏眼花，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些，但险事接二连三来，她折腾这些时候，早已是前胸贴后背。
钟靡初道：“这林子里应当有野果充饥，也正好寻觅灵兽。”
两人进入林中，内层灵力浓郁，滋养万物，这里生机勃勃，植被种类奇多。
乔木挺拔，苍松耸立，翠竹清修，绿柳婀娜，万花万叶相掩映，光影婆娑。
可恼这里植被虽多，结果子的不好找，为着找吃食，往密林深入了一些，好不容易找到一株李子树，才摘了些，一旁树丛传来之声。
两人回首一看，三步远外一丛禾草被从中间分开，缓步出来的不是灵兽，竟是个人。
“我道谁跑到我地盘上来了，原来是两个小娃娃。”出来的是个妇人，手中握着一根法杖，虽然粗麻罩衣，荆钗束发，却颇有贵气。
风韵犹存，能瞧出也曾是个妍媚女子。
最重要的是这人未施脂粉，眼尾却是勾人的艳红色。
顾浮游不禁道：“又是青鸾。”
顾浮游说话声音极低，然而这妇人听得清楚，脸色一变，沉声道：“又是青鸾？你们才见过别的青鸾……你们是从林子东边那座山峰过来，见过她了？”
顾浮游直觉得她语气危险。这妇人扫了一眼顾浮游，看到她身侧的钟靡初时，神色一怔，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皱着眉道：“咦，奇怪的很……”
顾浮游不知她何意，只是直觉这人惹不得，连忙道：“我们不知这里是前辈地盘，误入此处，还望见谅，我们立即离开，不碍着前辈的眼。”说罢就要拉着钟靡初走。
听这妇人语气，似乎认得‘蕊珠宫’里那女子，这万一责怪她们扰那女子死后安宁，不知道要如何。
这妇人法杖向前一勾，顶端弯勾便将钟靡初腰身勾住了：“走什么。”
顾浮游也迈不开步了，脚上似乎压了千斤重担，抬不起来。
这妇人笑道：“我这里万年不来人，一来却是两个乳臭未干的毛丫头。一个金丹，一个练气，初生牛犊，这么点修为也敢到内层来，来找死的么？”
顾浮游听完心中一骇，万年？！那这妇人最低也得是分神修为了。
妇人收回法杖，转身道：“跟我来。”
钟靡初和顾浮游顿觉浑身一松。那如山压力消散无影，两人却生不起逃走的想法，修为差距太深了，毫无逃脱的机会，只得乖乖跟着这妇人走。
走了一阵子，眼前豁然开朗，四周树木参天，枝叶遮掩成穹顶，却依旧明亮，满目绿意，前方四五间竹屋，篱笆围着。
妇人向着钟靡初道：“你，跟我进来。”
却向顾浮游道：“你，不准踏进我院子，脏了我的地方。”
顾浮游一双眼瞪着她，怎么钟靡初进去就行，她进去就脏了她的地方，这区别也太大了些，莫不是因为钟靡初长的比她好看。
顾浮游没动，钟靡初也没动。
妇人一回头，见钟靡初没跟上来：“怎么，怕我吃了你？你几斤几两肉，还不够我塞牙缝。”
钟靡初道：“不知道前辈特意带晚辈二人过来所为何事。”
妇人斜乜着眼看钟靡初道：“不过念你一个小辈折在这里可惜，多事替你治治伤罢了。”
“晚辈没有受伤，无需医治。”
顾浮游道：“不，你受伤了。”她本来是记挂着钟靡初在阵法里受的伤，没有多想，顺口就说了出来。
“没有受伤？”妇人伸出法杖，敲了一敲钟靡初头顶：“我又不瞎，这不是么。”
钟靡初蓦然瞪大双眸，怔怔看着妇人，难掩惊愕。
妇人懒得再废话，法杖把钟靡初腰身一勾，拖着她往里边走，钟靡初竟丝毫反抗不得。
“前辈，前辈！我这位师妹也受伤了，你……”
妇人头也不回，反手抛了个物什出去。顾浮游伸手一接，见是个丹瓶。
妇人道：“你若是不跑出这院子一里外，不会有灵兽扰你，不过你要出去寻死，我也不拦你。”
这话自然是跟顾浮游说的。顾浮游一抿嘴角，抱着阿福，真不敢贸然靠近篱笆。
既然院子外不会有危险，便在这里等等也无妨，当即寻了一处干燥的草地坐下，将先前的李子拿了出来吃，边吃边等钟靡初。
青鸾族虽不喜人族，却也不会随意取人性命。先前她无意透露了去过‘蕊珠宫’，现在想来，这妇人的表现并非愤怒，而是惊讶，只不过是她警惕着，以至于太过敏感，才以为这妇人要找她们算账。
这妇人忽然说要医治钟靡初，虽然奇怪，但她要杀她俩也易如反掌，倒不必在这点事上骗她们。
可李子吃完了，也不见钟靡初出来，她便在原地冥想，恢复了些灵力，钟靡初还是没出来。
顾浮游等的无聊，起了身到别处闲步，走到一地时，眼中骤然一亮，闪闪放光。
尖叫着，脱了缰似的奔了过去。
只见那一林老树脚边生着的，瑶草葱郁，奇花鲜嫩，灵花灵草一丛丛，一簇簇，生的十分旺盛。
这是一地的宝藏啊！
一种草药珍贵从主观上来说，要看你需不需要它。
而客观来评价一种草药珍贵程度时，众人便将它分了品级，从凡品、珍品、奇品、稀品、到仙品。
她不如思渺会分辨灵植，但也能粗略感觉到这里的花草至少都是奇品！
顾浮游刚开始兴奋的了不得，心里想着，给思渺将这些带回去，她见了估计得疯。
她找了根宽木，将这些灵花灵草连根带土挖了出来，装在储物袋里，到后来装不下了，那些灵草灵花还没采完，便将外衫也脱了来装。
采了一会儿，刚开始的兴奋劲渐渐散去，顾浮游将宽木一扔，说道：“一个人高兴，没意思。”
“要是钟师姐在就好了。”
顾浮游抱起一旁四处爬的阿福，向它说道：“不如我们去找钟师姐罢，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让她也高兴高兴。”
“但那青鸾不让我们进去……”
“我们偷偷进去。”

第16章 终出仙落
顾浮游一个念头冒出，立即实施了行动。
她收好储物袋，将外衫包住采好的灵草奇花，打成一个包袱，背在身后，抱起阿福，先走到了院前。
站在篱笆栅栏前向里边叫道：“钟师姐，钟师姐。”
这天虽一直亮着，顾浮游估摸着也得有十二个时辰，在外也算过了一天一夜了。
连叫了几声，那妇人走出来听见了，柳眉一竖，喝道：“囔什么！”
把那法杖伸出篱笆怼在顾浮游身上，将她推远：“离我院子远些。”
顾浮游：“……”
顾浮游问道：“我师姐呢？”
“歇着呢。”说罢，也不再理顾浮游，拄着法杖走到廊前，嘴里嘀咕着：“人族就是聒噪。”
这妇人自顾去料理院子里的灵花灵草。顾浮游见了，立即转身离开，状似闲逛，却悄悄溜到了院子后边。
这院后的篱笆不同前面。这是一排土墙，上边青藤遍布，还开着不知名的花儿，格外雅致。
顾浮游走进时，发现如何也靠不近院墙，不管走多久，总是离院墙五步远。
她四下一看，原是这院子后边布了鬼打墙的阵法。
这阵法布置的精妙，顾浮游见猎心喜，全神贯注，解开这道阵法时，浑身通泰，颇有成就感。
欢欢喜喜的跑到院墙边，在墙角一借力，飞身而上，稳稳落在墙顶。
往里一看，却与在外看的景象完全不同。
这后院开阔非常，是一翠林，奇树参差，薄霭袅袅。
她要找的人，可巧就在后院。
就坐在盘虬的老树根上，背靠树干，阖着眼眸，好似睡着了，一只金丝雀儿停在她摊开的手心里，歪头望她，绿叶间洒下的光华如缎，落在她身上。
如梦如幻，画里的人。
钟靡初将头发放了下来，长发似墨，泼洒在肩头。
顾浮游瞧见钟靡初发间似乎有什么，看不大清，情不自禁想离近点，却忘了还在墙上，身子往前一倾，哎哟一声，从墙头摔了下去。
摔得翻了个筋斗，躺着在地上。背后有包袱垫着，倒也不痛。
还未起身，一道阴影移来，遮住头顶亮光。
是钟靡初走了过来，她已将头发束起，仍旧规规整整，站在顾浮游身侧，垂头看她：“你在做什么。”
顾浮游向钟靡初头顶看了两眼，不见有什么，以为先前自己看错了，翻身爬起来，顺势跪坐在地上，问道：“钟师姐，那人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她本来可以直接将钟靡初召唤出去，只是担心那人真是在为钟靡初疗伤，她这一召唤，恐弄巧成拙了，才亲自过来看。
钟靡初摇头：“前辈并未为难。”
“她不准你进来的，你现在悄悄进来了，恐她责难，还是先退出去，我事已了，这就去向前辈告辞了，与你一道离开。”
“好。”顾浮游站起来了，钟靡初没事，她便放了一万个心，许多话便搁置在心中，打算等钟靡初出去了再说个痛快。
她正要再悄悄翻出墙去，忽闻得一声：“你这丫头倒是胆子大，敢私自闯我院子，找死找到我跟前来了。”
顾浮游心里咯噔一下，回首一看，浑身寒毛直竖。
在前院侍花弄草的那妇人不知何时过来了，就在不远处凉凉的看着顾浮游。
顾浮游心虚道：“前辈……”
这妇人朝院墙那头看了一眼，意味不明的笑道：“毛丫头，有些本事，那阵法是你破的？”
钟靡初脚步一挪，挡在顾浮游身前：“前辈恕罪，师妹在外久候，心中不安，担忧晚辈安危，才不知礼数，贸闯这里。”
“你倒是维护她。”那妇人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在顾浮游身上停留了片刻，冷哼一声，丢过来一块晶石，说道：“都滚出去，不要站在这里碍我的眼。”
钟靡初接过，说道：“多谢前辈。”
顾浮游如蒙大赦，连忙道：“多谢前辈宽宥。”
这妇人脾性古怪，两人怕多留，又惹得她不高兴，径从后院门出去了。
钟靡初又回身对那妇人行了一礼，顾浮游也跟着一拜，说道：“叨扰一日，承蒙前辈费心，今日别过，前辈相助之恩……”
“快走！快走！”那妇人不耐烦道：“果然人族烦人的很。”
顾浮游：“……”
离得院子远了，直到看不见，顾浮游大大的舒了口气，舒展着身子，面对那妇人的压力全然不见，脚步都轻盈了许多。
她将那包袱给钟靡初看，笑的见牙不见眼：“师姐，我在一处老林子里找到许多灵植，都是奇品以上，可算是将掉入内层后受的那些危险给补回来了，至少走这一趟还不算太吃亏，等出去以后，思渺炼了丹，我分你一半。”
“啊，还有！”顾浮游恍然想起，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打开手帕，是一颗光芒柔和的雪白珠子，她将它递给钟靡初，说道：“钟师姐，这是‘蕊珠宫’里那阵法用来压阵的异宝，是冰属性的异宝，你是水灵根，这东西与你相性极好，你拿着，吸收了它，修为定能更高一层楼。”
钟靡初说道：“这是你辛苦得来，你自己留着罢。”
顾浮游硬塞到了她手里，连着手帕一起还了她，她笑道：“我们一起历练，好处自然都不能归我一人得了，我手上有风行兽的内丹，这个给你，你一个，我一个，正好。”
钟靡初再要推辞，顾浮游几步跑开，怀里抱着阿福，回眸笑道：“你再还给我，我不接的，你要是不要，就丢在地上。”
钟靡初这才收好，说道：“那便多谢你的好意了。”
“钟师姐，你不要跟我这么客气嘛。”她们说的上共患难，同生死，顾浮游又在山洞里与钟靡初说了许多心底话，已经自顾自的将她划拉为亲朋好友，便不爱她这些虚礼，觉得太疏远了。
顾浮游问道：“师姐，你的伤怎么样了？”
钟靡初沉默了片刻，走在前边的顾浮游没得到回应，回头来看她。
钟靡初轻声道：“应当，无碍了……”
她将那块晶石递给顾浮游，顺势岔开了话，说道：“前辈听闻我们在找内层中心，告知我们来处的那座山峰便是，她应当知道我们要做什么，所以赠与了这块晶石。”
仙界一般用灵石做交易货币，因为灵石中蕴含灵力，可为修炼，炼器，炼丹，结阵，等各样行动提供灵力，用处广泛。
而将灵石压缩到极限得出的便是晶石，通常得出一块晶石需要上万块灵石，因而这晶石中灵力庞大。
正好可用来供给‘转风水’阵法所需的灵力。
顾浮游接在手中，说道：“这位前辈怎的无缘无故肯帮这么多忙。”
这只青鸾趾高气昂，当然了，这是青鸾族的通病，这青鸾十分古怪，喜怒无常，看上去不是好相与的，萍水相逢，竟愿意费心替钟靡初医伤，嘴硬心软，不计较她偷入院中，还赠与了晶石，帮她们出去。
莫不是青鸾不可貌相，这其实是只虽然说话难听，但心底十分仁善温柔的青鸾。
钟靡初道：“前辈她只说……与我祖上有些交情，所以出手相助，其他的并未明言。”
顾浮游笑道：“原来是有缘故的，多亏了钟师姐的福。”
顾浮游知道钟靡初的娘是云染玄尊，两人都是天赋俱佳，有这样的子孙，祖上必也差不到哪去，既然是大能，与青鸾有交情也不是全然不可能。因此她虽然好奇，也并未多想。
两人离了那妇人的地界，按来时的路线，径直向那座怪山去。
路上并无灵兽相扰，安然到达，越过灵兽石像，往山上走时，依旧是心悸，跃过山腰才好些，两人一直爬到山顶。
顾浮游便开始设阵，待得阵立，只需将晶石丢在阵眼里，阵法便会开启。
晶石灵力虽多，然而用在转风水这样的阵里，也不过能支撑片刻罢了。
顾浮游和钟靡初已站在阵中，现在晶石一扔，她俩人便能与这凶险之地作别了。
顾浮游向远处眺望一眼，她们在仙落里感受不到四季变化，但细算算，外界应当已过了三月有余，如今终能逃出险境，回想一路走来历经的许多事，跌宕起伏，不禁感慨。
钟靡初唤她道：“顾浮游？”
顾浮游回神，问道：“钟师姐准备好了？”
钟靡初颔首。顾浮游抱好阿福，将晶石往阵眼一扔，最初无甚变化，三息之后，风云变幻，两人脚下凭空显出一个光洞，洞下正是菱花旷野的草地。
两人自虚空落下，方才站稳，回头去看那在内层开出的大门，却见那大门已关闭了，三息后又出现在了前方空中。
原来在仙落之中，内层与外层距离千里万里，在外界却不过几步之遥。
“出来了！”顾浮游欢呼，将阿福举高，忽觉得有点承受不住它的体重。
这阿福长的太快了，才出生没多久，身子肥壮了一圈，灰里泛白的绒毛渐渐变硬，颜色变深，哪里看得出出生时那瘦弱不堪的模样。
钟靡初站在一旁望着她，静默不语。
顾浮游高兴没一会儿，想起顾怀忧和思渺被困在地藏嘴里，安危不知，虽说顾浮游相信两人本事，有自保手段，绝不会坐以待毙，但怕他们虽能自保，却苦于无法脱身，因而心中并不能放心，仍是打算再进仙落去找寻那地藏。
仙落大门倒转一瞬后回归原位，再次进去，仍是在最外层。
顾浮游心想这次身上没了灵石，不会再像上次误入内层，若是有钟靡初在身侧，自是万事无虞。
可钟靡初才陪她历生历死，好不容易出来，却让她再进去，顾浮游有些说不出这话来。
正踌躇间，一队人马从仙落大门里出来，顶头架着飞马宝车的那人正是左天朗。
一行人可说是满载而归，后面车队上一张张捕兽网被撑的高高凸起。
顾浮游一眼望过去，里边全是地藏肉，她脸色一变，心道：“左天朗将地藏拿下来了，那顾怀忧和思渺……”
她正要上前拦截了左天朗，问顾怀忧和思渺下落。
却见天上那仙落大门处，跟在左家车队后边，又出来两人。
那是一对青年男女。男人玄色劲装，脸上不少伤。女子一身深色罗裙，已看不出衣服原来是什么颜色，因她整个人像是血里捞出来的。
男人抱着女子一落地，扶她躺下，轻拍她脸颊，哀声唤道：“妹妹！妹妹！”
那女子昏迷不醒，男人猛地一抬头，双目凶狠，直盯着天上驾车的左天朗，爬起来冲着天上左家的人喊：“堂堂虚灵左家，恃强行凶，罔顾人命，你们有没有理！还要不要脸！”

第17章 怒犯天威
这男人修为不低，声音洪亮，在这旷野上远远传开去。
旷野上除了左家和顾浮游等人，还有别的修士，有刚历练了出来的，也有在外等人，或才赶来要进仙落历练的。
这仙落大门每次开启的时间长短不一，最长有开上几十年的，最短有开上几个月的。
这一次四仙宗的人卜算后，已告知天下，仙落开启一年，这才有人不慌不忙的赶过来。
不少人被这男人的话吸引了注意，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左天朗也听到了骂声，勒住缰绳，朝下睨了一眼，问属下：“谁在骂？”
御剑上来一人，回说：“是萧家那对兄妹。”
左天朗冷哼一声：“他萧家不过是白鹿城一个附庸城池的小城主，连我左家的狗都算不上。萧鸢能做本公子的盾牌，替本公子受那一击是她造化。这事你去料理，萧中庭若是见好就收，本公子不与他计较，他要是再敢辱骂我左家不休，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
这人御剑到萧中庭跟前，抱着双臂，踏在灵剑上，并不下地。
“萧中庭，令妹救护公子有功，日后虚灵宗会送上灵石十万，灵珠千粒，法器百件，灵丹百瓶，聊表谢意。”
萧中庭重伤难支，半跪在地上，眼眶血红：“纵是珍品万件，又有何用，难道能换得回我妹妹前程！能让我妹妹恢复如初！”
“你想如何？”
“我想如何？哈哈，他左天朗毁了我妹妹前程，你问我要如何。我待让他向我妹妹谢罪，他依不依！我要虚灵宗给我一个公道，他依不依！”
这人抬着下巴，睨着他：“萧中庭，公子有心大事化小，你莫要不知好歹。你妹妹算得什么，就是一整个萧家，在左家面前也什么都不是，再在这里继续吵嚷，扰乱视听，污蔑左家，后果你可担不起。”
这人丢下一瓶丹药，说道：“这丹药能缓解你妹妹伤势，你拿去，好自为之。”
软硬兼施后，这人心道萧中庭也该知趣了，便要御剑离去。
萧中庭一把捡起丹瓶，使足了力朝天上那人砸过去，吼道：“谁要你左家的丹药，脏的很！”
这人虽躲了过去，但萧中庭这言行，对于他来说俨然像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他沉了脸色。
萧中庭又道：“如今这南洲没有天理了，由得你们暴虐恣睢，不将人当人！”
这人取下腰间金鞭，反手就是一鞭，抽在萧中庭胸膛，将他打飞了出去，跌在地上，吐血不止。
这人冷冷笑道：“这南洲，左家就是天，就是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撒野，既不愿吃敬酒，那你萧家覆灭自有时！”
“你！”
这人又是一鞭，打在萧中庭肩上。萧中庭伤重在身，躲不开，只有艰难防御。
这人一鞭又来，倒是会挑地方，并不伤萧中庭要害，只是让他受皮肉之苦。
顾浮游沉着脸色，正要上前，胳膊忽然被人抓住。
顾浮游回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思渺！顾怀忧！”
抓着顾浮游手臂的正是思渺，顾怀忧站在一旁，两人皆是安然无恙，两人身旁还另站了一个男人。
这男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抱着长剑，是个过目难忘的俊秀男人。
顾浮游看着他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细想却又想不起来，只是看他身上服饰，当是玄妙门的弟子：“这位师兄是……”
顾怀忧介绍道：“这是三清长老的大弟子柳归真，柳师兄。”
顾浮游叫道：“柳师兄。”
柳归真面容冷峻，只是点头示意。
三人也早已看见了钟靡初，亦是向钟靡初唤道：“大师姐。”不约而同将她这单薄的装扮打量了一番。
顾怀忧和思渺清楚，钟靡初这是应顾浮游召唤而来，心里感激之外，眼神中带了一丝同情。
钟靡初神色平静，向三人略一颔首。
眼前这桩事，顾浮游生了插手的心思。思渺哪里不知，她提醒道：“阿蛮，这件事你最好别管。”
顾浮游看了一眼萧中庭，他不顾鞭打，一把抓住鞭子，发了狠，硬生生将剑上那人拖了下来。
那左天朗的属下岂是好惹的，动了怒，下了死手，竟是要把萧中庭活生生打死。
顾浮游皱眉道：“那人妹妹重伤可能与左天朗关系极大，他们不仅不理亏，现在反要将人打死。他左家好歹一洲大宗，如此治世，怎么叫人信服。”
思渺道：“不是‘可能’，那女子的伤就是左天朗弄的。”
“怎么回事？”
思渺和顾怀忧方将与她分别后的事一一道来。
那日他俩被吞入地藏口中，一道被吞进来的还有护着师兄弟，没来得及躲避的柳归真。
三人齐心协力，想出了一个法子。
思渺将身上草药焚烧，引得这地藏打了个喷嚏，强大的气劲不是思渺和顾怀忧这个修为的功体能承受的，便由柳归真撑开一道结界，护住三人。
三人这才被喷出地藏体内，且安然无恙。
可谁知道出来了依旧不安生。左天朗铁了心捉地藏，整个外层被他闹的天翻地覆，许多修士遭了央，想躲开也躲不开。
三人寻找顾浮游不得，也被搅进乱局中。
直到不久前，地藏终于不动了，众人本以为终于结束了。
谁知地藏一力竭，身体迅速产生一股瘴气，腹部急速膨胀。左天朗正命属下将地藏剁成小块，便于带走。
那些人才在腹部上一用力，地藏忽然爆/炸。
这一炸之势，可谓是排山倒海，天地失色。众修士躲避不及，站得近的左天朗更不可能躲开。
若是直面这一击，命大不死也得损了身体根本。
左天朗可说是‘临危不乱’，叫了一声：“髯奴，抓个人过来给我挡着！”
离得最近的便是萧鸢。髯奴比萧鸢修为高，萧鸢一心又在躲这爆/炸上，不防髯奴雷霆手段，从旁袭来，因此一招之下便被其缚住，拖到左天朗跟前。两人给左天朗做了这挡箭牌。
两人一个金丹初期，一个金丹大圆满，都是金丹功体，生生抵住了这爆/炸的波浪。
左天朗在后边毫发无损，髯奴一身血淋淋，勉强保持了神识，萧鸢同样血淋淋，昏迷了过去，金丹也在这一冲击下碎了。
修炼之人结丹后，灵力在丹田蕴积，心脏之于血液，犹如丹田之于灵力。
金丹若碎了，修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若是不能修复，这人的修行之路也算是毁了。
这萧家一对兄妹都是极佳的人才，兄妹俩一起长大，亲密无间，毫无嫌隙，苦修了三百余年，先后跨入了金丹。
若论起天赋来，当是萧鸢比萧中庭更有悟性，萧中庭对他这妹妹又怜惜又爱护，什么灵丹妙药都是先给妹妹用，只盼她有朝一日，修道大成。
这一次也是为历练而来，谁知遭了这等横祸。
萧鸢修炼之途已经算得上是被毁了，萧中庭如何不恨，如何不怨。
顾浮游听罢，眼神中满是厌憎：“左天朗做事怎么越来越不要脸。”
思渺道：“再怎么不要脸也是他们左家的家务事。阿蛮，我们插不上手的，莫要给顾世伯惹麻烦。”
南洲之中除了逍遥城和玄妙门，其余城池或完全沦陷为左家势力，或甘心依附，或迫于威势屈服，全算得上是虚灵宗脚下臣子。
所以萧家再怎么闹，都是虚灵宗宗门之内的事，外人怎好插手，更何况这外人还是逍遥城。
逍遥城和玄妙门在南洲地位一直微妙。想这虚灵宗掌控南洲，怎甘心自己地盘版图之内有缺漏。
但逍遥城与玄妙门交好，两大掌权之人又都不是昏聩的，因而轻易之间竟动不得。
然而终究是不甘心呐，倘若这时候玄妙门或逍遥城出一点差错，虚灵宗是绝不会轻易放过。
故此思渺让顾浮游不要插手。
左天朗那属下甩鞭时灌了灵力，一鞭过去皮开肉绽，将萧中庭身上的衣裳都打烂了。
萧中庭满身血痕，起先还能反抗两下，后来灵力耗尽，只能被打，可口里依旧骂那属下不休。
若这萧中庭是个内修，肉身绝抗不住这顿打，照这趋势，得被活活打死。
周围虽有其他修士，但都因忌惮虚灵宗，并不敢上前阻拦。
顾浮游按捺不住，就要过去时。
一道剑光先她撞了过去，将那人手中金鞭削断了。
钟靡初说道：“他要死了。”
那人本也不想闹大，只是被萧中庭骂的下不来台，如今见有人插手，便顺着钟靡初的台阶下了。
那人将断了的金鞭一扔，向萧中庭骂了一声：“不知死活的东西。”御剑去了。
萧中庭浑浑噩噩爬起来，向钟靡初行了个礼：“多谢姑娘。”
蹒跚着步子回到萧鸢身旁。
他不愿折腰，未收虚灵宗的丹药，可萧鸢伤重垂危，若不医治，或许性命难保，而他自己又灵力耗尽，一身是伤，难以为萧鸢输送灵力，缓解伤势。
正是为难。
顾浮游将阿福放下，取下包袱，向思渺道：“人已经走了，现在帮他一把也不打紧。”
钟靡初已走了过去，在萧中庭错愕的神色中，执住萧鸢的手给她输送灵力。
顾怀忧将外袍脱了下来，递给衣不蔽体的萧中庭，温声道：“萧兄，若不嫌弃……”
萧中庭喉头一哽，接了过来，声音低哑：“多谢。”
思渺叹息了一声，也走过来，对钟靡初道：“大师姐，这姑娘金丹碎裂，你这样输送灵力，她能吸收的不过十中有二，收效甚微。还当先治伤，再输灵力。”
钟靡初抬头看着她，手中未停止输送灵力。
顾怀忧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思渺有些为难：“有办法，但没草药，很麻烦。”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顾浮游已将那包袱解开，欢欢喜喜的递到她跟前：“我有啊。”
思渺朝她一看，目光扫到她手上的包袱，狠狠的倒吸了一口气，直觉得眼前发黑：“见了鬼了，顾怀忧，我瞧见你家傻妹妹拿着一堆稀品的灵植。”
顾怀忧也被惊得合不拢嘴：“是真的，阿蛮，你，你这从哪拿来的？你莫不是盗了万药阁？”
这万药阁是南洲上最大的灵植交易市场，也就那地方能一时间拿出这么多稀品的灵植。
顾浮游道：“林子里摘的。”
思渺抓住她，咬牙切齿：“老实交代。”
顾浮游笑道：“我骗你做什么，你快先救人罢。”
思渺这才放了她，开始在包袱里挑拣，看到这些灵植，一株株爱不释手，好半日才捡了两株合适的。
将一株化作一道香气从萧鸢鼻道引入，一株化作汁水从口中喂入，一路引导，至她吸收。
思渺道：“大师姐，再劳烦你输送些灵气给她，她这伤便算是稳住了。”
钟靡初依言，再输送灵力。
那姑娘脸色渐渐好转，一睁开眼，便叫道：“哥哥。”
萧中庭一瞬泪如泉涌，握住她的手：“我在这里。”
萧鸢想必已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神色悲痛，用手背拭去兄长脸上的泪：“哥哥，男儿有泪不轻弹啊。”
萧中庭泣不成声：“我，是我，是我没用，护不了你。”
萧鸢呜咽道：“如何怪的了你，是我时运不济罢了。”
萧中庭紧紧抱住她，兄妹俩哭做一团。
众人见了，心里都不好受，便要告辞作别。
思渺又从顾浮游那包袱里挑出一枝稀品的灵植，给了萧中庭：“这是虫心草，可炼制回灵丹，虽不能修复她金丹，但多少有助益……”
萧中庭双手接过，要与萧鸢跪谢。
到底都是平辈人，这两人还比钟靡初和顾浮游年长，几个人哪里敢受，连忙避开，扶他二人起来。
萧中庭眼眶通红，仍是朝着众人一一行礼，一拜到底：“多谢顾二公子，多谢顾三小姐，多谢姑娘，多谢诸位。”
随即向众人告辞，兄妹俩互相搀扶着远去。
本是天之骄子，却一朝坠落。
两人离去的背影凄凉，众人不忍多看，叹了一声，动身回玄妙门了。

第18章 饮雪凭栏红袖抛香
众人回了玄妙门，作了别，各自回了住处。
顾浮游一到房中，将包袱一撇，沐浴更衣，连阿福也不管了，上床蒙头就睡。
歇了这半日，隔天便去见了季朝令。
她是为着将钟靡初召唤到仙落里，来向季朝令请罪的。
她倒也不惧，从小到大，娇蛮任性，使她没少受顾万鹏的责罚。
不仅胆子养肥了，皮也练厚了。
季朝令在掌门书房里见了她。他从排排书架后绕出来，并未着掌门服饰，只一身雪青长衫，手执书卷，眉眼含笑，亲和温润。
顾浮游第一次见他。若说见他之后，得了个什么印象。
唯有两字——深秀。
洞虚期大能难看得出真实年纪，这人驻颜有术，俊眉青丝，同钟靡初比起来，更像是她大哥，看不出来是她娘亲那一辈的人物。
“顾浮游。”季朝令声音淳厚，缓缓念出她的名字，似乎让这三字别具韵味：“本座一直想见见你，只是这些时日不得空，耽搁了这许多时候。”
季朝令墨玉般的双目含烟笼雾，顾浮游与他目光对上时，心境平和下来。
顾浮游说起仙落一事。他细细听着，末了笑了一笑，告诉顾浮游，昨日钟靡初一回玄妙门便向他禀明了。
季朝令并不责罚二人。钟靡初救护同门并无过错，顾浮游情急之中召唤灵兽也无过错。
不仅未苛责，反而就顾浮游落入内层，好一番宽慰。
顾浮游离去之时。季朝令唤住她：“顾浮游。”
顾浮游在门前回身，问道：“掌门还有事？”
季朝令温声道：“和靡初好好相处。”
顾浮游告退后，回了住处。
她虽然免了责罚，却反倒添了许多失落。
季朝令是个极温柔的人，见过他的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顾浮游与他相谈这几句，更能感觉到他对钟靡初的爱护。
钟靡初的娘是云染玄尊，爹爹是谁，一直不清。顾浮游虽没证据，却在心里将季朝令当了钟靡初爹爹。
有一个这样事事关切，细心温柔的师尊，爹爹。顾浮游心里很羡慕她。
话说顾浮游等人出仙落的早，她们出来时，仙落开启的时间还未过半，玄妙门前去仙落历练的弟子大多未出来。
玄妙门中不开课，任弟子自己修炼。
思渺便趁着这段空闲时候，又是炼丹，又是种灵植，将顾浮游带出来的灵花灵草都寻了个好去处。
如此过了一月有余。
顾浮游被思渺绊着打下手，竟不得空往谷神峰去，与钟靡初也有一个多月不见。
这日终是将一切料理妥当，思渺练得许多丹药，两人照例要拿到饮雪斋去卖。
两人便商议，不如就借着饮雪斋的地方庆贺一番，也顺带宴请柳归真，谢他仙落里相助的情谊。
饮雪斋是一处声色场所，日日夜夜的热闹，里边戏曲杂谈，娇莺软燕，五洲闻名。
饮雪斋这地方，女人多，所以最爱一些驻颜美肤的丹药，也收一些强健体魄的丹药。
思渺和顾浮游每每炼些灵丹便拿到此处来卖，赚些灵石，攒些私房钱。
这饮雪斋位于往来便利的万通城。说这万通城往来便利，还得从传送阵法说起。
单向的传送阵法一般只能去不能回，且目的地不稳定，传错地方，十中有七。
双向的传送阵法必须在两处目的地都建立阵法，若无损坏，尽可两处往来，十分稳定。
这万通城说得上是一个中转站，许多城池地界都与万通城建有双向传送阵。
许多人要外出，嫌御剑太慢，而两地间又没有传送阵法的，便先用阵法到万通城，再从万通城到目的地。
万通城修建的阵法最多的便是传送阵法，其中双向传送阵法近千，因此才得了‘万通’之名。
也因如此，万通城人流量大，酒楼，茶馆，戏院，勾栏，灵植灵兽买卖，斗武场等等娱乐声色，交易往来的场所自是数不胜数。繁华热闹，世间少有。
玄妙门山脚下便有一处传送阵法与万通城相连，要过去十分便捷。
顾浮游和思渺一早去了，可喜饮雪斋里的人给她们留着好位置。
那雅间位于三楼，明净开阔，往里看得到大厅热闹，往外是露台，倚着栏杆能看到街道上的盛景。
引路的女子笑说：“斋长前些时日得你来信，见你出了仙落，想你历练一番，必是要和思渺姑娘来这里庆贺的，所以将这雅间一直空到现在。”
所谓斋长，是对这里掌事女子的一种雅称。
似别处烟花巷柳之地，进来寻欢的人一向称那管事的人‘嬷嬷’，年轻有姿色的便称‘姐姐’。
饮雪斋比别处不同，这里做生意，以戏曲诗文为主，万不得已时才做肉/体上的生意。
因此来这里的人不会轻易狎玩女子，也附庸风雅，尊称掌事女子为斋长。
思渺前去交付灵丹了。顾浮游正倚在走道上的栏杆看着下边大厅里演的戏文，思渺气冲冲上来，沉着一张脸，脸皮却是通红的。
“怎么了？”
思渺道：“竹斋长把灵石压了一半去，我是应付不了她，你看着办罢。”
思渺进了屋。随后楼梯上慢盈盈走来一位女子，步摇轻摆，手臂上挽着湖色披帛，手拿团扇，本就妍丽的容颜，借着妆容更添三分妩媚。
顾浮游见了人，笑道：“竹姐姐，思渺都气哭了。”
竹若笑吟吟道：“她才不会。”
还没多说，顾怀忧和柳归真到了。
那柳归真进了这地方，甚是不自在，板着一张脸，一看便是从不出入这种场所。
柳归真是被顾怀忧挽着胳膊一步步拽上来的，在台阶上，柳归真道：“顾师弟，门中一向不准弟子出入声色场所，我们来这种地方，不合适。”
顾浮游迎过去道：“柳师兄，本门门规上有这一条？”
她略略看过一遍门规，没瞧见过这条规矩，难不成是漏了？
也不应该啊，世间修炼之法众多，一些修炼之法不能沾酒色，但玄妙门的修炼法门是不忌酒色的。
柳归真道：“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顾浮游从栏杆边往下看，笑道：“也不见得罢。”
众人顺着她目光去看，只见大厅里一角坐着几个弟子，柳归真认出是同门师兄弟，有几个年长的甚至与他是一辈的。
柳归真：“……”
顾怀忧将人往屋里推，说道：“柳师兄，只是治一桌酒席，大家聚一聚，多谢你相助之情，并不胡闹。这饮雪斋的美食可是远近闻名的，万不能错过。”
顾怀忧才将人推进了屋。一名青衣的秀丽女子跟在两人身后上来，手中挽着一只花篮，篮中十来朵娇艳的花朵，花瓣上水珠晶莹。
顾浮游才对竹若说：“竹姐姐，人到齐了，你吩咐人上菜罢。”
一回头见她上来，笑道：“姐姐，好鲜艳的花儿。”
那青衣女子笑道：“怎么人都到齐了？三小姐赞不绝口的那位师姐不来么？我道这里有几位女儿家，下面人摘了花献上来，我才特意挑了几朵，给你们把玩。”
顾浮游在篮子里拿出一枝百合，纯白花瓣饱满，绽放的姿态似翩然起舞的少女的白裙。
顾浮游将它插/入鬓间，她今日将一把长发梳成长辫垂在身后，耳边碎发微蜷，一枝百合花入，她笑时便全是少女的娇俏：“竹姐姐，好看吗？”
竹若笑道：“好看。不过怕是没你那位师姐好看。”
那青衣女子道：“你信里将你那位师姐夸的如何好，我们看了，倒好奇这世间有如此灵秀的女子，都想见上一见。”
这女子说笑道：“若是能留着做个姐妹，自是最好不过了。”
竹若听闻，脸色一变，声音微沉：“说话越发没规矩了。她是仙才，神清骨秀，我们这混浊地方，岂是配得上她的。”
这女子一话出口，也自悔不妥：“斋长教训的是，是妹妹失言了。”
说话间，竹若已吩咐上来的小厮下去传酒菜了，又吩咐了四个秀气的姑娘上来弹词唱曲。
三人进了屋，顾浮游走到外边露台，倚着栏杆坐下了。
竹若望着街道华灯，叹道：“只盼那姑娘不厌憎我们这等地方脏污了她的裙摆才好。”说罢，眸子里不胜凄婉。
顾浮游知道她是因方才的话感伤身世了，没得办法，做这等营生，最受人轻贱，有时也不免自生轻视之意。
顾浮游道：“竹姐姐，她不是这样的人！”
思渺将她们的话全听了去，笑道：“阿蛮，你刚认识钟师姐时，是三句话里有两句说她不好，怎么如今去了一趟仙落，三句话恨不得说出第四句来赞她。你不厌她刻板，厌她寡淡，厌她与你合不来了？”
顾浮游笑了一笑，手将脸颊一撑：“与钟师姐认识久了，我发现钟师姐啊，是河蚌。”
竹若道：“怎么说？”
顾浮游笑道：“外面是硬的，里头是软的。”
一言说出，几个姑娘都笑了起来。
竹若并着青衣女子，和上来的那四个姑娘，对钟靡初都更有了兴趣，纷纷劝顾浮游将钟靡初叫来。
顾浮游禁不住她们劝，且她也好久没见钟靡初了，心想本来也要谢谢她的，何不让她来，大家一起热闹。
心里定了，当即取出一张符箓，唤道：“南烛君。”
她在仙落里被风行兽抓住，没有灵力召唤钟靡初，这件事后，她便有了主意，把召唤阵炼成符箓，倒时没了灵力，将符箓拿出来一喊，也能将钟靡初叫过来。
那符箓灵光闪过，顾浮游四下一望，却没看到人。
若团扇往下一指：“是不是那个姑娘？”
顾浮游往下一看，眼睛一亮，站在栏杆前冲下边挥手：“钟师姐，钟师姐，钟师姐，这里！”
钟靡初一身雪白衣裙，外边罩着浅蓝纱衣，发间是那根竹青祥云玉簪，抬首上望。
顾浮游向竹若等人道：“姐姐，你们看。”
几个女子都到栏边来看，众艳挤在一处，看着下面的钟靡初，笑道：“好风致。”
“真个是好俊俏的姑娘。”
“是个妙人儿，招人喜爱。”
顾浮游取下鬓间的百合，撒手往钟靡初掷去。
众艳见了，言笑晏晏，俱从花篮中取出一枝娇花，向钟靡初扔了去。
那楼上楼下的听到动静，见到这热闹，都移到栏边来看。
见楼下有一美人，于是乎合着这兴头，纷纷取了鲜花，从楼上抛了下来，更有风雅的，将花揉碎了，撒的花瓣。
霎时间，竟是漫天花雨，纷纷而下。

第19章 南烛醉酒阿蛮烙印
钟靡初因顾浮游只在危机之时召唤过她两次，一直信守诺言，并不拿契约玩乐，所以这一次召唤，钟靡初也只道是顾浮游遇上了危险。
谁知她应召而来，在一条长街上，整条街红灯高挑，彩带纷飞，行人往往来来，热闹太过了。
钟靡初不见顾浮游身影，左右找寻，听得上边有人叫她。
抬头一望，许是顾浮游笑的甜，她在凭栏的人群中一眼看到了她。
顾浮游穿着一身艳红衣裙，长发结了发辫搭在肩头，鬓间插了一枝百合，明媚如光，艳若朝阳。
顾浮游取下发间的花，掷了下来。
钟靡初还是茫然着的，接下那花，不明所以。
紧接着身前这红楼高阁花雨落纷纷。
楼上莺声燕语，笑作一团，仿佛这人间的热闹都汇聚到了此处。
顾浮游正想让她上来。竹若道：“钟姑娘怎么走了？”
顾浮游撑着栏杆，身子探出去，钟靡初果然是走了。“她脸皮子薄。”
顾浮游叫她，连叫了两声不应，心急之下忘了约定，将符箓取出来，叫了一声：“南烛君。”
这一次把控熟练了，直接将人唤到了跟前。
钟靡初正往前走，心念一动间，景物移换，已到一处露台上，身子还自然而然的往前走了两步。察觉不对，猛然回头，看着顾浮游。
顾浮游道：“钟师姐。”
钟靡初道：“我道你遇着了危险。”
语气不大对，想来是气恼了。
顾浮游正想解释。钟靡初走到顾浮游跟前，将手中那百合往她一递，沉声道：“还你。”
顾浮游因念着她生气了，顺手接过了，并未来得及思想到接花的另一层含义。
倒是竹若几个在一边，旁观者清，见她俩一递一还，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接着众人便都笑开了。
顾浮游听到笑声，骤然醒悟，望着手里的花，直觉得烫手，烫的她浑身发热，脸上更是燥热难当，只怕红的不能再红了。
古时候男女表达恋慕之情较为含蓄，女子遇着心爱的男子，便在楼阁上向他车马投掷水果，男子遇着心爱的女子，便在楼阁上向她投掷鲜花。
及至如今，这风俗略有改变，用意变得更为宽泛，一般只是表达欣赏喜爱。
顾浮游抛花是对钟靡初表达自己的赞赏，其余人附和或许是喜欢钟靡初皮相，觉得赏心悦目，或许只是凑热闹。
抛了花，这本没什么了不得。
可钟靡初只将顾浮游的花接住了，反而递还了她，顾浮游竟还接了，这意思便大有不同。
古时候取两相中意之情，如今，也没变。
顾浮游道：“竹姐姐，你们别笑了，她不怎么下山，这些风俗她不懂的！”钟靡初是守规矩的好姑娘，不乱拿人东西，自然要将这花还给她；又有礼节，虽然很生气，也不会将花直接往她身上一扔，而是递过来。
几个女子笑的前仰后合，不能自已。竹若用细绢擦拭着眼角笑出的泪花：“她不懂得，难不成你还不懂？”
顾浮游咬着下唇：“我方才没想到啊！”
钟靡初不知其中缘故，但也大抵明白与那枝花有关。
竹若将她神色看在眼里，笑道：“钟姑娘不知道这还花，接花是什么意思罢，我跟你说……”
顾浮游大声叫道：“啊啊啊啊啊啊！！！竹姐姐，不要告诉她，我要羞死了。”
竹若哪里肯放过逗弄她的机会，笑道：“这花啊……”
顾浮游道：“竹姐姐，你饶了我罢，你要真告诉她，我就从这里跳下去，不做人了。”
竹若道：“你跳下去了也死不了。”
屋内酒菜已齐备，顾怀忧走出来，笑道：“好了，别闹了，酒席已经好了，快请大师姐来入座罢。”
顾浮游应了，一转身便牵住钟靡初袖口，说道：“钟师姐，你别生气，她们闹着玩的。我找你过来是想要多谢你在仙落几次相护，今日柳师兄也在，大家一起聚一聚。”
钟靡初还未说话，柳归真也出来了，两相见过。柳归真一拜，贺道：“恭喜大师姐修为突破。”
“多谢。”
顾浮游听罢，满脸兴奋：“钟师姐，你修为提升了？！”
钟靡初来时，顾浮游便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原来是钟靡初修为突破至金丹中期了。
她所料果然不错，钟靡初转一趟仙落，绝对会有突破。
钟靡初道：“是你给我的那颗异宝的缘故。”
她已将其吸收，这一月多来将将消化一半，便突破至金丹中期了，如今体内灵力还在慢慢积蓄上升。
顾浮游道：“如此更要庆贺了，你不能走。”
顾浮游扯着钟靡初袖子，撒娇撒痴，半拉半拽，将人拉入了屋内，按在了椅子上。
若是先前，不到像雪林里那种性命难保的时刻，顾浮游不会在她面前做的太过，明目张胆试探她的底线，只是如今，心里把她看的不同，便有些忘了形。
那几个姑娘取了琵琶，试了音，弹了起来，嘈嘈切切，珠落玉盘。
竹若道：“我知道各位修仙人忌五谷中的杂质，这些食材都是灵植，用了也对修行无损。”
顾浮游坐在钟靡初身旁，为她夹菜，十分殷勤：“钟师姐，你尝尝。”
“我已辟谷。”
“我知道，我知道，但先贤说的好——人这一生里有些味道是一定要尝的。”
思渺在旁边拆台，笑道：“想来这先贤就是你罢。”
顾浮游丢了个果子去打她，拿起筷子捡了一片竹笋，一手托着，喂到钟靡初跟前：“钟师姐，你尝尝嘛，这饮雪斋的厨艺是五洲四海都闻名的，绝对好吃，保准你过嘴不忘，不骗你，我发誓。”
犹豫了片刻，钟靡初檀口一张，净白的牙咬住竹笋一端，舌尖一勾将竹笋吃了。
她并非是被顾浮游软言软语哄的动了心，而是被顾浮游先前说的一句‘人这一生有些味道是一定要尝的’触动了。
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几位老师说的从来是‘存道心，灭人欲，你是仙，不是人’。
是摒弃私欲，追求大道，修炼成仙重要，还是及时行乐，潇洒自在，修炼随缘更好。
其实两者并不冲突，只是教导钟靡初的几位老师爱惜她的才能，知道她有成仙的命格，怕她玩物丧志，误入歧途，浪费了一个人才，因而单单选择了前者，不以浮世繁华勾引她，只让她一心修炼。
又因少时不能出谷神峰，长大又懒怠出山，渐渐的便成了这笼中的金丝雀。
而最开始她自己是怎么想的，她早忘了。
不知为何，遇见顾浮游之后，却又渐渐的有些想了起来。
顾浮游握着筷子，脸上笑开了花，像做成了一件大事，满满的成就感。
一行人吃吃喝喝，相谈甚欢，其实说话的仍旧是顾浮游三人，柳归真只不时说一句，钟靡初话就更少了。
及至散席时，顾浮游想起还有丹药价钱没和竹若谈拢，便悄悄拉她出了房门，在走廊上说起来。
顾浮游道：“竹姐姐，这次的丹药不同以往，全是奇品以上的灵植炼出的丹药，品级大涨，成效倍增。你是知道的，这些丹药若拿到万药阁里去卖远不止这个价，竹姐姐待我们亲厚，所以我们要价只要市面上的八成，就这般竹姐姐还要压一半去，可太欺负我们了。思渺不哭，我也得哭了。好歹再给加上三层。”
竹若团扇搭在额上，说道：“倒不是姐姐不愿给，实在是入不敷出啊。”
顾浮游听得话有所指，问道：“又是虚灵宗么？”
虚灵宗掌控南洲，各大城池每年都要上供大量灵石，而中饱私囊者不少，上供的灵石不能少，自己又要贪，缺的那一份哪里来，还不是从手底下的人手上征收。
竹若望着灯红酒绿，欢声笑语的楼阁，叹息道：“万通城连年增收灵石，我这饮雪斋看着光鲜，可照这样下去，也不知能撑到几时呢。”
顾浮游皱着眉，听完娇哼了一声，跟竹若说起那日仙落外萧家兄妹一事，越说越气：“如今修仙的世道，帝王天子那一套早去了，原先谁也不是谁的奴才，是他四仙宗使了不光鲜手段才得一洲霸主的地位，如此便也罢了，其余三宗礼贤下士，风气好歹清明。他虚灵宗却把所有人当奴才，昏道苛政，真当自己是帝王。”
顾浮游冷笑道：“不过常将冷眼看螃蟹——看他横行到几时！”
竹若连忙将团扇搭在她嘴上，喝止道：“可不能乱说！阿蛮，情知语似勾和线，从头钓出是非来。逍遥城与虚灵宗形势紧张，你这些话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大做文章，不知要惹出什么事来。底下的人哪个不是一肚子怨气，却都敢怒不敢言，就因这虚灵宗他们惹不起。”
顾浮游抿了抿嘴，嘟囔道：“如今这世道，连话都不让人说了。”
竹若笑道：“你身份不同，说话自然不能毫无顾忌。”
既然话不让多说，顾浮游便越过了这件事，转而道：“竹姐姐，既有这层为难，那丹药的价钱你量力只再加一层便好。我再送竹姐姐一瓶益气延年的益气丹。”
竹若笑而不语。顾浮游少不得撒娇卖乖，软语道：“竹姐姐，你疼疼我罢，这一层都不加，我和思渺就白跑一趟了。”
竹若道：“好了，好了，你嘴甜，我加一层，这一次酒席也当是姐姐请你的。”
顾浮游便欢欢喜喜的说道：“我去给竹姐姐拿益气丹。”
她进了屋内，去找思渺拿益气丹，要出来时忽然发觉哪里不对。
她往钟靡初一看，只见她双目雾蒙蒙，眼神有些呆滞。
顾浮游走进了两步，闻到她身上酒气，吓道：“钟师姐怎么醉了？”
她知道钟靡初不沾酒，这人重仪表，倘若醉了，酒后失态，清醒过来后不知道要生多大气，因此她桌上只劝了半杯，并不让她多饮。
怎知她出去没说几句话，这人就醉了。
随桌的四名女子笑道：“我们不过劝了两杯，钟姑娘便不胜酒力了。”
“哎呀，完了，完了。”不怕钟靡初醒了要找她算账，就怕送回去给哪个长老发现了，要找她算账。
一人笑道：“怎么就完了，饮酒醉酒是人生常事啊。”
又一人笑道：“你这师姐跟你信里说的大不同，又乖觉又温和，哪里冷冰冰，可人疼了。”在她们眼里自是温和了，这些人在饮雪斋里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练得八面玲珑，都是成了精的狐狸，谁经得住她们劝酒。
顾浮游笑道：“我看你们也醉了。”
酒席已尽，钟靡初又醉了，众人便散了。
顾浮游向竹若告了辞，扶着钟靡初上了思渺的三足乌，同顾怀忧和柳归真一起回玄妙门去了。
众人一直到谷神峰，峰上不准御剑，不准灵兽飞行，顾浮游只得将钟靡初扶下来，步行上山。
然而钟靡初醉意上来，眼睛半睁不睁的。
柳归真道：“我背大师姐上去罢。”
顾浮游道：“算了，还是我来罢，她不喜欢别人碰她。”
顾浮游将钟靡初背上，往山上去，钟靡初身子很轻，所以她能稳稳的背着。
思渺三人跟在后边。这次是从前山走的，那守卫认得她，又看到她身后的钟靡初，便没有阻拦。
顾浮游一直背着钟靡初进了院门，走在石子路上时，屋中走出来一名女子，木簪绾发，一袭紫裙，姿容温婉，声韵更是温婉：“靡初？”
顾浮游不认得她，但是知道这和尘轩除了钟靡初还住了另一个人，先前闭关了，因此没见过她，想来就是她了。
顾浮游不认得，顾怀忧和思渺也不认得，倒是柳归真眸光微亮，喉头动了一动，走上前来，向着她行了一礼：“东离师姐。”
东离回应道：“柳师弟。”
她走下来，问道：“靡初这是怎么了？”
“钟师姐喝醉了。”
顾浮游要背着钟靡初进屋，不想钟靡初半醒了，迷迷糊糊的说：“顾浮游，你身上好香啊。”
“什么？”顾浮游没听清，将要再问时，声音拐了个弯，直往上扬，变作一声惨叫：“啊！！！”
她背着钟靡初上来，衣襟蹭的有些乱了，肩颈相连之处的肌肤露了出来。
钟靡初一张口，照着那地方咬了下去。
这地方不耐疼，钟靡初又是真咬，咬的是真狠。
顾浮游直觉得钟靡初的虎牙刺到皮肉里去了，她疼的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几人连忙过来扶住。顾浮游气上心来：“钟师姐，你属狗的么，咬我做什么呀。”
钟靡初并不松口。顾浮游感到一股尖锐的疼痛，好似钟靡初这牙已经咬穿了身体体，咬在了魂魄上，忍受不住，尽乎要哭出来。
“钟师姐，我错了。好姐姐，松口，疼，疼，疼。”

第20章 富贵命由天不由人
好不容易钟靡初松了口，几个人将她扶到屋里。
顾浮游爬起来，轻车熟路走到妆台前，拿起一面镜子，揭开衣服一看，一圈牙印。
牙印深处有一缕缕红光，似岩浆里边发出的火光。
顾浮游看的奇怪，按着肩头再看了两眼，不见了红光，只是被咬的一块地方红肿了起来。
钟靡初是真一点力没留，顾浮游按了一按，还是疼的很，只不过没了先前尖锐的痛意。
顾浮游不满道：“钟师姐，你是不是记恨着我在仙落里咬你的那一口啊。”
东离已经扶着钟靡初躺下，向众人道：“劳烦各位送她回来，天色晚了，你们先回去罢。”
思渺和顾怀忧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柳归真看了她一眼，似乎有话要说，终是没能开口，随着两人一道出去了。
顾浮游手里还拿着镜子，才放下来，转到床榻这边来，见顾怀忧几个都走了。
东离向她笑道：“你就是顾浮游罢。”
顾浮游也笑道：“东离师姐认得我？”
东离道：“靡初跟我提过你。”
顾浮游来了兴趣：“钟师姐说我什么？”
东离道：“她说，你很好。”
“真的？”顾浮游有一点不信，上次钟靡初跟六鹤说她巧言令色，她还记着呢；有一点信，摸了摸垂在身前的辫尾，腼腆的笑道：“其实也没那么好。”
顾浮游道：“东离师姐，钟师姐她喝醉了，你一个人照顾不过来的话，我留下来帮你。”
顾浮游说着已经往床边走去，她看到躺在床上的钟靡初的脸颊因醉酒透了一点粉色出来，可奇怪的是靠近鬓间的皮肤却是雪白的，雪白的反射着灯火的亮光，太耀眼了些。
顾浮游道自己眼花，揉揉眼要细看时，正好东离给钟靡初盖好被子，捂的严严实实，只露了一个脑袋出来。
随后东离又站起身，将顾浮游的视线挡住，笑道：“看她这样子想来不会太闹，我一个人就好，你也早些回去歇息罢。”
顾浮游心里奇怪，含糊应道：“那，那好吧，辛苦师姐了。”
顾浮游向她告辞后，也退了出来，还没走出院子，就见六鹤风风火火赶过来：“东离啊，我听守卫回报说靡初好像受伤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顾浮游正面撞上六鹤，六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还一身酒气？”
顾浮游：“……”
好嘛，被抓个正着……
从来这好事和坏事喜欢一起来。
隔日，顾浮游几个就被叫去掌门书房接受训导。
可巧顾万鹏得了几日空闲，自逍遥城来拜访玄妙门。
顾浮游和钟靡初之间定了契一事，他早已听说，只是苦于城中事忙，季朝令又去信让他不必担忧，因此他一直耽搁到这些时候，才得空前来。
这次来，一为弄明白契约之事，毕竟信中三言两语难以说清，二为检阅一双儿女在玄妙门的修行。
顾浮游对着镜子戴着耳坠，自顾自的说道：“爹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现在来，这哪里是什么好事啊……”
嘴上虽这样说，仍是穿了一身端庄的烟青色罗裙，整理了妆容，出去问顾怀忧说道：“顾怀忧，好不好看？”
顾怀忧笑道：“好看，爹见了会喜欢的。”
思渺笑道：“凑巧顾世伯赶上你胡闹，你这是要盛装打扮了去挨板子？”
顾浮游道：“挨板子你也逃不了！”
转过来又问顾怀忧道：“大哥真的不来吗？”
顾怀忧道：“若是大哥和爹都过来，城中何人做主。你若是想见他，门中再过一个月便放我们归家省亲了，到时候便能见到他，也不急在这一时。”
三个人收拾妥当后，便往掌门书房去，在路上碰到了柳归真。
顾怀忧歉然道：“柳师兄，连累了你。”
柳归真摇头道：“与你们无关。”
说话间，迎面又遇上了元长岁。
元长岁从书房出来。他会在此处也是因在仙落里误伤了顾浮游一事而被训导。
元长岁本来脸色发沉，抬头一见顾浮游，愣了一下，随即怪笑起来：“顾三，你竟然安然无恙出来了。”
“托你洪福。”
元长岁摆手：“别，大师姐的功劳我可不敢占。”
顾浮游道：“你怎知不是我自己走出来。”
元长岁朝书房抬抬下巴，说道：“大长老在书房里跟掌门说话呢。”
“掌门有心让大师姐承袭掌门之位。上次入门礼是大师姐第一次接触门派事务，没想到就被你搅合了，再是让她违背门规进入仙落，如今又将她叫去烟花巷柳之地。大师姐这是交了什么霉运，遇着了你。”
顾浮游沉默半晌，竟未回嘴。还是思渺啐道：“她俩如何，关你屁事。”
“是，是，不关我的事。”元长岁一改先前沉郁，脚步轻快的走了。
顾浮游脸色极差。柳归真突然说道：“他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那些事对于大师姐来说不算什么。”
柳归真站在一旁，仍是抱着双臂的姿势，这些话自他口里出来莫名叫人信服。
顾浮游朝他看去，问道：“真的？”
柳归真道：“有一点较为麻烦。”
顾怀忧道：“柳兄，你说话不要喘气，一次性说到底行不行。”
柳归真道：“书房里有大长老在，大长老为人严厉，且好胜心强，恐他为难。”
大长老为人，顾浮游三人也略有耳闻。
大长老名季夕言，是掌门胞弟，不论什么事都爱与他兄长比，自身修为要比，威望要比，弟子也要拿来比。
他待弟子本就严厉，这次犯事的又是钟靡初，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四人走到书房外，让弟子通传，在外等候片刻，便听到季朝令的声音：“进来。”
四人一进去，只见书案前坐着季朝令。右首是二长老，鹤发白须，精神矍铄，一身玄色道袍，正端着茶盏。二长老身旁坐着六鹤长老。
大长老季夕言一手搭在书案上，一手负在身后，与掌门七分相似，只因眉头常年皱着，眉眼多一份凌厉，要严肃许多。
左首坐着一个中年人，紫金华袍，剑眉虎目，气宇轩昂。
四人向众人行过礼。顾浮游看向顾万鹏，嘴角扬上去，叫道：“爹。”
顾万鹏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顾浮游嘴角便又垮了下来。
季朝令道：“你们来的正好，几位长老说你们和靡初昨夜去过饮雪斋，可有此事？”
顾浮游几人自知此事抵赖不过，供认不讳。
季夕言手指一扣书案，说道：“掌门，钟靡初身为掌门首徒，本就该以身作则，违背门规，私入仙落，如今又去，又去那等地方，两罪并罚，怎能只是跪一跪祠堂了事！”
季朝令喝了口茶，不紧不慢的说：“夕言，仙落的事已经揭过了，靡初进入仙落的缘由你也知道，如今连顾城主都来亲自道谢，我们若还要处罚，岂不是不给顾城主面子，还是功过相抵罢。至于饮雪斋……”
季夕言朝二长老使了个眼色。二长老放下茶盏，说道：“掌门，仙落一事可以不提，这些弟子出入声色场所，是断不能饶！”
这二长老是个阴郁的性格，对待弟子也格外严苛，与这季夕言脾性相投，可说是这玄妙门里的一对铜墙铁壁。
顾浮游嘀咕道：“门规里又没规定弟子不能出入声色场所，凭什么罚我们。”
这屋子里几个人无不是修为高强之辈，顾浮游声音虽小，但他们却都听得一清二楚。
季朝令笑道：“确实是这个道理，长老觉得呢？”
二长老对顾浮游道：“之所以没有明文，因它是不成文的规矩，众弟子都晓得，恪守此条规矩，就你们玩闹成性，轻浮无行，跑到那种地方去，还将师姐和师兄也带过去，你说，你该不该罚！”
顾浮游声音大了些，说道：“众弟子都晓得，不见得罢，我们那日去，还碰见了好多师兄弟呢，长老若是不信，可以问问柳师兄。”
季朝令道：“归真？”
柳归真颔首道：“顾师妹并未说谎，确实……有师兄弟在。”
二长老的脸色一青。季夕言幽幽道：“那便将去过的弟子一并处罚，就算没有规定，你们心里也该清楚，修道之人清心寡欲，应当勤加修炼，怎可肆意玩乐，纵情酒色。”
顾浮游不服道：“我们并未肆意玩乐，只是历练一番归来，为了酬谢钟师姐和柳师兄，请他们吃饭而已。”
二长老一拍桌子，连连叫道：“荒唐！荒唐！你们进了那地方就是错了！”
“哪里错了。”
二长老道：“无知小儿，那地方污秽不堪，一班低贱肮脏之人。与他们为伍，倘若沾上一点半点淫/乱习气，岂不是自甘堕落，辜负师尊长辈的教导！”
顾浮游被他这一句话说的一点怒气自胸腔发散，将浑身烧的火热，血液都汇聚到脑袋里，脸上又涨又烫，她觉得此刻脸上一定通红，是给气的。
“她们凭自己本事过活，不曾做过一点昧良心的事，你！你！她们！她们跟你一般！两手两脚一个脑袋，顶天立地，对得起皇天对得起厚土！怎么就低贱了，都是人，比你低贱吗！”
二长老紫涨了脸皮，怒目而视，浑身灵力运转，衣摆无风自动。
顾万鹏说道：“阿蛮，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二长老惊觉顾万鹏还在一旁，本要教训顾浮游的心按捺下，只一腔怒气无处排泄，一掌将茶几拍碎：“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竟敢拿老夫与烟花女子相提并论！”
季夕言道：“那些女子以身侍人，水性杨花，人尽可夫，自甘堕落为尘泥，怨不得别人轻视。”
顾万鹏示意顾浮游不要再多话。顾浮游哪里听的，她道：“还不是世道逼的，还不是虚灵宗逼的，难道人人都是生来就衣食无忧的，虚灵宗培育的奴隶，她们又有得选了。”
“你们也不过出生好罢了。若是老天有眼，给她们地位，给她们灵根，说不准今日坐在这里的就是她们，哪里轮得到你们来轻言侮慢，极尽羞辱之词！”
“气煞老夫！”
“阿蛮，住口！”

第21章 跪祠堂双姝论伦常
二长老面红耳赤，顾浮游义愤填膺。两人怒目互视，气氛剑拔弩张。
季朝令放下茶盏，一声：“好了。”似一股春风，携来春雨，浇熄业火。
二长老长吁一口浊气，沉声道：“掌门，此女口出狂言，辱没师长，岂能轻饶。”
季朝令笑道：“长老，你也说了她不过是个无知丫头，自然有许多不得体之处，岂可与她较真，身为长辈，教导应当，宽容也应当。”
季朝令又向书案前站立的柳归真四人说道：“关于饮雪斋一事，门中却无规定，若要以此为由来处罚，难以服众，只不过修仙之人终究以修行为主，不宜踏足酒色喧闹之地，本座就罚你们抄录一遍《净念真经》，凝神定心，静思己过，可服气？”
顾怀忧，柳归真，思渺三人拜道：“弟子自当遵从。”
季朝令看向顾浮游，将她神色打量一眼，缓缓说道：“顾浮游，你言行失格，不敬尊长，抄录真经外，还要罚你跪祠堂十二个时辰，你可服气？”
顾浮游不应。思渺在一侧撞了撞她胳膊，顾浮游闷声道：“弟子认罚就是了。”
这处罚不痛不痒，甚至算不得处罚。季夕言略有不满：“掌门，这处罚也太……”
季朝令道：“掌门一言既出，岂有更改之理。”
“可……”
季朝令伸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各位请回罢，本座还有其他要事处理。”
众人只得告退，出了书房。
季夕言和二长老并肩走在前方，季夕言叹道：“掌门行事仁善太过，如此温和，怎能立威，长此以往，如何震慑门众。”
二长老冷眼看着走出来的顾万鹏，长袖一摆，双手背在身后，冷哼一声道：“什么仁善，我看是软懦！”径直走了。
季夕言别过顾万鹏，也匆匆跟了上去。
二长老话中另有所指，无非是想说季朝令轻纵了顾浮游等人，是因为顾忌顾万鹏。
顾万鹏怎不明白，此次给季朝令添了许多麻烦，他也过意不去，低声呵斥一旁的顾浮游道：“你也太不知分寸了。”
顾浮游性子乖僻执拗，又正值气头上，倘若顺着她说话倒好，若是与她反着来，她是决计不低头的：“我那些话说错了吗。”
顾万鹏道：“这是说没说错的问题吗，你就跟师傅这样说话的！”
顾浮游梗着脖子，硬是要与父亲叫板：“是他自己先说出没有德行的话，凭什么我还要尊重他！”
“凭他是你师傅，是你长辈，该有的礼数要有，就算他说错了，也不该你张口骂他，否则你有理也是无理。你自己是骂的痛快了，还不是要别人给你收拾烂摊子！”
父女俩是同样冲动的脾气，虽然顾万鹏浸淫/人情世故多年，早没了年少时的狂躁，如今沉稳端凝，俨然是一城之主的风范，但在这教儿育女上总是差些火候，把控不住脾气，好歹两个儿子省心，唯独他这女儿……
“我看你将家里学的一点规矩全忘了。”顾万鹏又指着顾怀忧训道：“你当哥哥的也不知道管管她！”
顾怀忧好言道：“爹，你别生气，阿蛮平时不这样的。”
顾万鹏越说越气：“她什么德行我不清楚吗！刚入山门就挑起事端，又使手段将师姐召来定契，让师姐违背门规进入仙落，让清修的同门入饮雪斋，你自己胡闹不够，还想让别人跟你一样！”
“本来以为你来玄妙门之后能收收性子，你说说你学了什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倒不如在家里呆着。”
顾浮游本来又气又怨，顾万鹏这最后一句话直接踩在她尾巴上，让她炸了毛，用了全身力气吼道：“我本来就不想来，还不是你硬逼着我来的，现在你倒又说我该在家里呆着了！”
一吼完，双眼就红了。
顾怀忧拉住她：“阿蛮，不要这样跟爹说话。”
顾浮游甩开他的胳膊，一点委屈膨胀，盈满整个身躯，眼泪直掉：“明明是二长老出口侮辱竹姐姐在先，我哪里说错了，我没说错凭什么是我不对，我就要这么说！以后都这么说！”
“召唤钟师姐的阵法我是自己改动了，因为他们都想戏弄我，看我笑话！钟师姐是我自己凭本事召唤出来的，又凭什么不能定契！”
“我进仙落，掉入内层，九死一生，你一点也不问，开口就是责备。反正我做什么都是错，就是不合你的心意。”
顾浮游直抽泣，手背抹着眼角的泪，将眼眶揉的通红，这眼泪也止不住。指着顾怀忧，哭着说话断断续续：“你要，他管我，他是我哥，又不是我爹，我是你女儿，又，不是他女儿，你自己，都，不管，谁替你管！”
“阿蛮……”
到后来情绪失控，不能自已。“你从来都不关心我！”这一句已是泣不成声。
顾浮游掉头就走，一转身发现钟靡初从另一条路过来，就站在不远处，想必她也是要到祠堂去罚跪。
顾浮游双眼红通通的，哭的鼻子也发红，不想理人，直往祠堂去了，她一路走一路将耳朵上的坠子取下来，下狠劲扔进了路旁的草丛里。
钟靡初走过来，向众人见了礼，也往祠堂去了，路过顾浮游先前走过的地方时，目光挪到那草丛中，走了过去，默默的将那坠子拾了起来，包在帕子里。
顾浮游直走到祠堂石阙，迎面一女子走来，云霓衣裳，髻如乌云，眉似春山，眼比辰星，缓步而来。
顾浮游没见过她，也认出她是云染玄尊了，让到一旁行礼：“弟子见过玄尊。”
云染神色冷淡，直直走过。
恰好钟靡初也到了，与云染也打了个照面。
钟靡初怔了一下，退到一旁行礼，低低的叫了一声：“云染玄尊。”
云染也似没看见，走远了。
顾浮游二人进了祠堂，早有弟子持了戒令牌等候二人，两人一到，弟子便带她们在师祖金像前跪好，上了戒令牌，退了出去。
祠堂烛火长明，香烟长燃，空荡荡寂无人声。
顾浮游先前遇到云染，心里的委屈和难过给打了岔，就消去了一半，她又不愿在别人跟前哭哭啼啼，顾万鹏也不在跟前，她便索性不去想那些伤心事。
顾浮游先将自己身上戒令牌解了，该跪为坐，又将钟靡初身上戒令牌解了。
钟靡初仍是端正跪着，只是见顾浮游手抹着脸上泪痕，伸手从袖口里取出那帕子，说道：“还你。”
顾浮游接过，打开一看，是那耳坠子，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她咬着下唇，将眼泪憋在眼眶里。
钟靡初道：“擦擦罢。”
顾浮游也不推拒，将那帕子展开，往脸上一覆，遮住了整张脸，不去看钟靡初。
好半晌，顾浮游方声音嘶哑的问道：“钟师姐，你是不是也觉得饮雪斋那地方不好啊？”
“要是你觉得不好的话，昨晚将你召唤到那里的事我跟你道歉，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让你踏进那里一步。”
钟靡初道：“不关你的事，若我想走，你留不住。”
顾浮游将手帕拿了下来，看向她。发现原来钟靡初正朝自己这边看，好似在看她肩上，一对上她的目光后，钟靡初便匆匆回过头去，手上理了理自己的裙摆。
“我……”出了一声，沉默了很长时间，钟靡初才继续说道：“饮雪斋是什么样的地方我不清楚，只是以前听到门人提起勾栏、青楼一内的词句，去问老师，老师都是闻之色变，避而不谈，只说那里是妖窟魔穴，不得靠近，更不让提，我极少下山，并未去过那些地方，因此也不甚明白。”
顾浮游听她这样说，神色有些失落，以为她心里也是认为那里就是‘妖窟魔穴’。
却又听钟靡初道：“饮雪斋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跟我说说罢。”
顾浮游眼神一下子又亮了起来，她连忙道：“你老师说的也不全对，虽然有些地方是妖窟魔穴，但饮雪斋不一样……”
她手拖着蒲团，直拖到钟靡初跪着的蒲团边一步远才放下，坐了下来。
“我跟你说……”
原来饮雪斋在上一辈也只是个普通的声色场所。管事的嬷嬷是个心善之人，因出了一桩姑娘被虐/待至死的惨事，生了解散饮雪斋的心思。
可一来饮雪斋散了后，那些姑娘无家可归，又没有营生的手段；二来，就算她们这里散了，也还是有别的姑娘被卖，受苦，不过是换一家罢了，更又可能自己手中这些姑娘放走后，再被强人捉去卖了，倒枉费她的一番心思。
最后让愿走的走了，不愿走的仍旧留下，让她们学诗词，学音律，渐渐的卖艺不卖身，嬷嬷手中余钱尽可能去多买被人牙子贩卖的姑娘。
竹若便是她买来的。嬷嬷离世后，竹若接手了饮雪斋。饮雪斋倒是因为别具一格，生意越发好了，竹若手中灵石一多，连白鹿城的奴隶也能买。
可就算是打着卖艺不卖身的旗号，有的人不买账，偏要春风一度，那些强权强势的人她们哪里惹得起，竹若也只能忍气吞声，安排姑娘伺候罢了。
因此说这饮雪斋多是苦命的，身不由己之人。
钟靡初听罢，说道：“如此说来，竹姑娘和那位嬷嬷都是可敬之人。”
顾浮游听了她这话，更是欢喜，一展身子躺在了地上，心上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对啊。”
跟钟靡初说了一会儿话，顾浮游那些郁闷也渐渐散了，她笑道：“钟师姐，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懂的词就来问我罢，我跟你解释。你那些个老师，就会欺负你不下山，给你瞎解释。”
“好。”
顾浮游又想起先前在祠堂前遇见云染的事，不禁好奇问道：“钟师姐，云染玄尊不是你娘亲么，你方才为什么唤她云染玄尊啊？”
钟靡初的手忽然一紧，半晌答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有些难以相信。
“我不知道……”这一声更为艰涩。
顾浮游一下福至心灵，忽然想通了。
钟靡初这个不知道并不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自己娘亲名号，而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娘亲不准她直呼她为娘亲！
她一下子通透了，心里其他疑惑纷至沓来，已然自己想象了多种可能，但不论哪一种可能，顾浮游都觉得钟靡初与自己同病相怜。
顾浮游又产生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她望着祠堂屋顶，问道：“钟师姐，你说天底下怎么都是这样的父母？”
先前顾万鹏和顾浮游的对话，钟靡初听了一半，她知顾浮游说出此话来已有埋怨顾万鹏之意，因此说道：“天底下无不是的父母。”
顾浮游一下坐起来，说道：“怎‘无不是’，他若生我，就该养我，既然养我，便要爱我。既做不到，就有的‘是’！”
钟靡初皱了皱眉，对顾浮游这歪理邪说不能认同。“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怎么你说的好似他们欠了我们什么？他们不欠我们什么，倒是我们欠了他们生养之恩。”
“他们要生我，我有的选吗，我选不了啊。”顾浮游失落道：“倘若我有的选，我有的选，我……我宁愿她不生我。”
顾浮游垂着头，良久，喃喃道：“我要他的关怀又有什么错，他是我爹，是我这世间至亲之人，若连他都不爱我，世间更有何人爱我。”
顾浮游的话很片面，但钟靡初听在耳中却浑身一震，被最后一句说中了心事，她捂着心口，脸色发白，那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难受至极，她急欲摆脱这陌生的感受，因而出口驳斥，说顾浮游：“痴妄！”
顾浮游没得到理想中的回应，满心失望，将嘴一抿，回敬道：“迂腐！”
“你，不可理喻……”
“你才不可理喻！”
顾浮游气的慌，将蒲团又拖回了原来的地方，犹嫌离钟靡初不够远，又走了两步，才放下蒲团，背对着钟靡初躺下，再不跟她说话。

第22章 娇蛮女不解人间情
顾浮游祠堂罚跪完后，便回了住处，赌气不见顾万鹏。
顾万鹏虽在玄妙门留了三日，父女俩终是未再见上一面，好好谈谈。
直到顾万鹏要回逍遥城去，顾浮游披头散发躺在床上也不去相送。
顾怀忧坐在床边推了推她：“阿蛮，父女没有隔夜的仇，听二哥的话，出去跟爹爹赔个不是，什么都过去了。”
顾浮游向着墙壁侧躺，闷声道：“我没有错。”
顾怀忧叹了一声，顾浮游在外面的时候脾气会收敛许多，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在家里的时候脾气是又冲又倔，仿佛天生与顾万鹏八字不合，但凡顾万鹏在家，必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吵完了架，父女俩关系就僵着，谁也不低头。
好在顾浮游虽倔，但是听劝，每次她大哥开导完后，顾浮游便想开了些去跟顾万鹏赔个不是，顾万鹏也就气消了。
只是她这二哥说话不怎么顶用。
兄弟俩时常感叹，一时的劝导对于小妹这叛逆的脾性来说也是治标不治本，担心她日后在外面吃亏，那些坏毛病也不知怎么才能让她改好。
顾浮游还小时，他家只有三个大男人，来养这一株‘蔷薇’本就困难，顾万鹏还时常因公务顾不到家，顾双卿修炼渐入佳境，开始接手逍遥城事物，顾怀忧自己也是个毛头小子，哪里懂教导人。
顾浮游被扔给一众仆人，自由生长，最后长歪了。
三个大家长反应过来，痛心疾首，却为时已晚，再要将她掰回来不仅是她的伤经断骨之行，自己双手也得被‘蔷薇’根茎上的刺划得鲜血淋漓。
除非顾浮游自己愿意改，可显然她不愿意，她觉得自己这样很好。
或许有一天顾浮游能遇见一个人，顾浮游愿意为了他改变自己，愿意为了他让自己变得更好。
为此，顾万鹏和顾双卿一度为顾浮游物色夫婿人选……
顾怀忧道：“就算不认错，爹要走了，你也该出去送送。”
顾浮游道：“不去！”
“怀忧！”顾万鹏站在院舍外，已经开始催了。
顾怀忧站起身：“这次的事你不揭过去，下次回家与爹相见，尴尬的可是你，难不成你下个月省亲的时候不打算回去了？”
顾浮游将被子一拉，蒙头盖住，说道：“不回去就不回去。”
顾万鹏再次出声催促，顾怀忧见实在劝不动，只得放弃，出去送顾万鹏下山了。
顾怀忧一走，屋子里安静下来。
顾浮游将被子一掀，顶着一头乱发，要睡睡不着，拿书来看静不下心，坐坐立立折腾一回。
忽然拿过床头一支木簪子，一绾青丝，走了出去。
她操近道下了山，看到传送阵时，走到一旁林子里，站在了一株老槐树后边。
不多时，左边山道上传来人声，三道身影徐步下山，直到传送阵跟前停下。
原是季朝令，顾万鹏和顾怀忧三人。
顾万鹏与季朝令有公事要谈，又有家事要交代顾怀忧，御剑下山太快，说不上几句话，因此三人缓步下山。
顾浮游倒是赶在了他们前面。她看到了人，也并不出去，只是倚着树干，看着顾万鹏别过两人进了传送阵，直到他身影消失。
正在她发呆时，背后忽然被人一拍，一回过头来，正是思渺的笑脸。
“口不对心的傻妹妹，要送人光明正大的出去送就好了，何必偷偷摸摸的藏在这里。”
顾浮游一抱双臂，冷哼一声：“谁要送他了。”
若出去相送，就好似妥协了，服软认错了，她的委屈和气愤岂不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闹着玩的。
可谁的难过是闹着玩玩了。
顾浮游一转身，径直回了院舍，只是下山闲逛了一趟似的。思渺脸上挂着笑，也不再多提这件事。
两人一进院子，就看见走廊前一团黑影，空中飘散着淡淡的血腥气。
顾浮游叫了一声：“阿福。”
那黑影转过来，森森獠牙，阴鸷狼眸，嘴上还咬着一块带血生肉，任谁来看这都是一只正在行凶的野兽。
这野兽看到顾浮游时眼神一变，瞳仁放松，眉眼展开，将那生肉几口一咬吞了下去，撒欢似的奔过来，身形如一团乌云，往顾浮游怀里扑，活脱脱一只家犬。
顾浮游一巴掌将它打开：“一股子腥臭味，别往我怀里蹭。”
顾浮游往屋里走，阿福跟在她身旁委屈的呜呜低嗷。
顾浮游走到走廊上，看到地上一大块血痕，足有成年公牛身形大小，显然在她们回来之前，阿福已经大快朵颐一顿。
顾浮游急忙将屋里一只梨花小木柜打开一瞧，空空如也。
这木柜是一只储物柜，与储物袋一般，里头空间有一间屋舍大小，被顾浮游用来存放阿福的口粮。
顾浮游走出去，瞪着阿福，说道：“你是猪吗，吃这么多！”
自从将阿福带出来，不过一日，阿福便长出了尖牙，身形也大了一圈。顾浮游除了让顾怀忧去见素峰上捕杀些灵兽回来给阿福做吃食，对于阿福基本上是放养状态。
阿福身形一日日长大，饭量也是与日俱增，什么都吃，吃思渺炼丹的药渣，偷吃顾浮游做的饭菜，吃顾怀忧捕回来的灵兽肉。
如今还会趁着她不在，打开储物柜的门，偷偷吃存粮了。
顾浮游都不得不感叹一句不愧是稀世灵兽，这才出生多少个月就开了灵智，这已经有一个人族幼童的智商了。
思渺道：“阿福是不是长的也太快了些，就算是震卯，也不见这样长的。”
顾浮游也奇怪，阿福长的太快了。
从阿福出生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超过四个月，如今个头却直逼成年骏马。
当初一身灰中泛白的绒毛，现在黑的油光水滑，肚腹的和四肢上的毛是白色的，整个一‘乌云覆雪’。
顾浮游思考半天无果，想着得空去问问钟靡初好了，她或许知道。
然而不想还好，一想起钟靡初，她心里又开始别扭了，浑身不爽利。
自那日祠堂争吵，或许在旁人眼里，这都算不得争吵，但对于钟靡初这种话少到宁愿选择无视而非争辩的人，这应当算得上是一场激烈的争吵。
顾浮游别扭就别扭在，她不想这个结梗在她和钟靡初中间，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跟钟靡初和好。
以前与顾万鹏吵架，大都有顾双卿劝她去认错，告诉她哪里做错了。
现在，她与钟靡初争吵，她不知道哪里错了，她甚至觉得自己完全没错，但又确确实实吵架了。
头疼。
她越与钟靡初相处，越不知道该怎么与钟靡初相处。
与家人相处，为了博取关注，她总是撒娇撒痴，后来任性肆意成了常态；与思渺相处，互相数落，互帮互助；与竹若等人相处，这群姐姐们温柔细心会疼人，最会包容人，她本身是什么样子，与这些人在一起时就是什么样子；与元长岁等人相处，众人瞧不起她，她的脾气便是最孤僻的，宁愿避的人远远的。
可与钟靡初该怎么相处？太亲怕她厌，太疏自己不愿，不想她见识到自己古怪脾气，又希望她包容自己脾气古怪。
有时候太忘了形，事后回想，总要悔上一悔，恨不得回到过去，把那个时候的自己掐死。
她太想要钟靡初这个朋友，她认定了这个人一定会是她的知音，想要变得更亲密，成莫逆之交，成生死之交，太想太想。这样炙热的心情，今生有过一次，便是在第一次见识阵法时。
顾浮游叹了一声。愁。
应付她爹，想着怎么向她爹认错时都没有这么费脑子。
想着，想着，顾浮游选择放弃思考。
这一放弃，就放弃到了玄妙门放弟子回家省亲的日子。
思渺因家中出了事，早早的便回去了。顾浮游一来余气未消，不想太早回去，二来看顾怀忧实在担心思渺的紧，便让顾怀忧送思渺先回去了。
等了几日，正盘算着要回去了，竹若忽然传了信来。
游走市门开市了。
这游走市门是五洲四海最大的一个商会，这个商会每隔三年要开一次市集。
吸引天底下各处的商贩前来交易，地位高似万药阁，低如山野村夫，只要手上有好东西，都可以到此交易。因此来这里的商人，买家，游人，许是四仙宗尊贵之人，许是散修，许是隐世大能，什么人都有。
拿来交易的法器灵丹，灵兽灵植，稀玩之物，什么天地奇珍都有。顾浮游的《博物志》就是在这里淘来的。
更有如斗兽比法，谈经论道一类活动，奖励丰厚。
这是修仙界里的一场盛会，热闹非凡。因为每次集市设立在不同的地方，所以这商会取了个游走市门的名字。
今年这游走市门要在万通城开市。顾浮游几次去游走市门，都是她大哥顾双卿带着她去。
这次顾双卿正事物繁忙，抽不开身，想来是去不了了。
顾浮游心想反正她去过几次，规矩也清楚，既然就在万通城，离得这么近，不如自己过去瞧一瞧。
心里这么想定了，当天便收拾好了，带着阿福下了山。
走到山腰时，看到一株紫藤萝树，她想到上次就是在这里第一次看到钟靡初。
她走到树前，如今盛夏，紫藤萝开的正好，似淡紫轻绡编织的穗子。
顾浮游心里掰着指头算了算，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过钟师姐了，她应该已经不生气了罢。
这么一想，回过神来时，一阵风过，她嗅到一股熟悉的清润之气，抬头一看，钟靡初不知何时已站在紫藤萝花下，仙姿玉貌，绮丽娇花，相映成趣。
顾浮游看着手中符箓，汗颜，她方才只是在心里想了一想，手就不自觉的取出符箓，口就不自觉的叫出她的名字。
将她唤过来，竟而成了身体的一种习惯。

第23章 初生牛犊游走市门
“钟师姐，我不是故意的……”顾浮游捏着那张符箓，觉得自己这一句解释略显苍白，还不如不解释。
钟靡初手背轻轻撩开垂在跟前的紫藤萝花束，走了出来。
阿福嘚嘚的跑到她跟前，钟靡初抚了抚它下颚。它垂下脑袋，用脑袋蹭钟靡初。
钟靡初问道：“你要回家了？”
她的声音平平淡淡，不恼也不喜，与平常一样。
和暖的风吹在山道上，树叶飒飒，花香缠绵，时光静谧。
顾浮游看着阳光洒在她身上，心底一下子平静下来，也像平常一样，眉眼弯成月牙儿：“嗯。”
很奇妙的，她知道了她没有生气了。
“我要先去一趟万通城，今年游走市门在那里开市，然后再回家。”
钟靡初道：“游走市门……”
钟靡初意味不明的说了这四个字。顾浮游问道：“钟师姐去过么？”
钟靡初有时回答问题很慢，顾浮游时常不知她是不想说话，还是在想着怎么回答。这次依旧如此，好半晌，钟靡初说道：“不曾，只听闻过。”
钟靡初侧身摸了摸阿福脑袋，说道：“一路顺风。”
不知是在对谁说，顾浮游姑且当她是在对自己说这话了。
顾浮游心里忽发奇想，说道：“钟师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她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没经过脑子，直接从嘴里说了出来。
钟靡初神色有些诧异，但拒绝了。
顾浮游毫不意外，虽然被拒绝是理所当然的，但她这想法反而更坚定了。
她觉得钟靡初其实是想去的，这个想法毫无根据，可她就是这么觉得，心里想着，如果想错了，自作多情就自作多情好了。
“师姐，一起去看看嘛。游走市门可热闹了，自动人偶、易形面具、烛火蜻蜓，什么新奇的小玩意儿都有；枣糕、流心酥酪、肉脯什么零嘴都有；难得一见的灵兽灵植，千奇百怪的灵宝法器，兴许能低价淘得难见的异宝呢，若是运气好，被你遇上一个，说不定你不日就能突破至元婴；那里还有各种斗法，与人较量是增长见识修为最快的法子，游走市门种种，他人口中词句不能描述其精彩之一二，总而言之，这地方修行之人是一定要去的。”
“而且这个时期万通城正好有花朝节，万紫千红，千娇百艳，夏游赏花最不可少，这是人间第一等风雅之事，那里的花茶你一定要尝尝，你会喜欢的。”
顾浮游一边说一边跟钟靡初比划，绘声绘色，恨不得将那里所有的精彩都搬到钟靡初跟前来。
“我……”钟靡初本想再拒绝的，应当拒绝的，师尊和几位老师都让她少下山，可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
顾浮游背在身后的手朝阿福比了个手势。阿福绕到钟靡初身后，顶着她往山下走，口里呜呜嗷嗷的乱叫。
“你看，阿福想你去。”
顾浮游拉住她衣袖，笑着也把她往山下拉。
“我也想你去。今年就我一个人去游走市门，我害怕，钟师姐你陪陪我，你看，如果是我在那里遇到什么麻烦，还是要唤你过去的。”
“顾浮游，我先去禀过师尊……”
顾浮游见她终于松口，心中雀跃，又忘了形，手往上一抓，握住钟靡初手腕，回眸一笑：“不让，我要叫钟师姐和我一样，做个坏学生。”
顾浮游是个痴人，觉得钟靡初真的就是河蚌，外硬内软，她以前一定是个鲜活的人，都是玄妙门长老的错，让她性子变得这样冷淡。
她要给钟师姐掰回来！
“阿福，快，推钟师姐去传送阵法，免得她反悔了。”
顾浮游在前边抓着钟靡初跑，阿福在后边推，钟靡初要挣固然能挣开，但她没有。
两人一兽风风火火的下了山，顾浮游将灵石一扔，传送阵法开启，一瞬千里，一眨眼已是在万通城的中央大道上。
屋舍富丽，道路开阔。往来之人多是修士，或坐着奇珍异兽，或是御剑而行。
顾浮游说道：“钟师姐，今日我们先随便逛逛，我已经传信给竹姐姐了，晚上我们便在她那里休息。阿福，跟上！”
游走市门开市之日，街上热闹更甚往昔，人声吵杂，顾浮游得扯着嗓子说话。
顾浮游并不先走，等钟靡初出了传送阵，她和阿福一左一右跟在钟靡初后边，还是怕钟靡初改变主意离开。
钟靡初停住脚步，回首看她。
顾浮游便紧张起来，和阿福拦住去路：“钟师姐，怎么了？”
钟靡初：“……”
钟靡初轻叹一声：“我不认得路。”
顾浮游这才与她并肩而行，一路往东城去了。
万通城依山而建，坐落在长寿山脉中，东城外就是出月关，关外乃是有名的天险云端大峡谷。
这次从东城一直到整个云端大峡谷都在市集范围内，一两天是绝对看不完的。
顾浮游带着钟靡初入市，已是正午，便只在最外围逛了逛。
饶是如此，新奇玩意儿也是目不暇接。
顾浮游以往都是跟着哥哥一起来，她哥哥主导，如今她拉了钟靡初过来，且钟靡初没有来过，而她来过几次，便心生了东道主的责任感，一定要让钟靡初玩的高兴。
每样她觉得有意思的东西一定要带钟靡初看看，美味的吃食一定要买来让钟靡初尝尝。
两人逛了一圈，顾浮游怀里抱了一堆吃食，口里嚼了那怪味的蜜饯，冲着手里小镜子里一照，咯咯的笑了。
“钟师姐，钟师姐，你看。”
钟靡初回过头来一看，顾浮游伸出一点舌头，粉嫩的舌头变得绿油油。
钟靡初：“……”
顾浮游又把这蜜饯喂给阿福，一人一兽在旁边闹着。
“瞧一瞧，看一看，刚出土的原石啊。搏一搏，千万灵石不嫌多，赌一赌，破烂茅屋变仙府！”
钟靡初被吸引了注意，走到那摊前，只见摊上是几块石头，摊子一边还有一堆，这石头形状各异，平平无奇，看上去就是石头。
那胖老板腆着大肚子，打着蒲扇，一见钟靡初这等姿容，料定是哪个修仙大家族里的小姐，是个大客，连忙堆着笑道：“大小姐，要不要来挑两块原石试试，我观大小姐天庭饱满，地格圆润，福泽盈身，手气绝对的好，一定能开出异宝来！”
顾浮游走过来，问道：“钟师姐，你想玩这个？”
胖老板一见了顾浮游，迎了出来，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原来是三小姐的朋友。”
顾浮游笑道：“别乱攀关系，谁跟你一家人。彪老板，我记得你这原石开出彩来的机会是最低的。”
这天地间许多灵物，如长在山间灵芝一类的灵植，或地底所生太岁地灵等等灵物，或如在海底生的血珍珠，珊瑚，以及各类灵兽的灵丹，由于种种原因被泥土碎石包裹住，一层层，经年累月，明珠蒙尘，从外表看就是一块石头，里边灵物散发的灵力都被隔绝的若有似无。
众人称这为原石。
许多商人贩卖原石，买家若是运气好，或许能开出什么珍稀灵兽的内丹，若是运气差，开出来的或许就只是一块灵石。
这种以小博大，最能激发众人赌/徒心理，因此这生意广受欢迎，越来越多的人买卖原石。
原石若是能开出灵物，灵物价值比购买原石付出的价格高，就算是开出彩来了。
彪老板笑道：“哪能啊，三小姐你记岔了。”
顾浮游不置可否，只是对钟靡初说道：“钟师姐，你要玩这个，我们去别处罢，卖原石的地方还有好几家呢，都比这里好。”
“唉，三小姐，天地良心，我这里的原石绝对是最公道的。”
钟靡初目光一直在桌上，听得要走，她一指桌上一块石头，说道：“我要这块。”
彪老板一听，焕发精神，连忙道：“姑娘好眼光，一眼就挑中最好的。”
顾浮游顺着钟靡初指的看去，那石头有鸵鸟蛋大小，圆滚滚，外表潮湿，覆有绿苔，一股子海腥气，从石头里渗出的灵力微弱，极难察觉。
看上去普通至极，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钟靡初道：“价值几何？”
彪老板眼中精光一闪，直接问价，都是财大气粗的人，他心底一盘算，开口道：“十五万灵石！”
顾浮游瞪目叫道：“十五万，你怎么不去抢！”
彪老板道：“三小姐，天地良心，我这还是看在你面上打了折扣。说起这块原石，来历可是不简单，这是东海海底泥沙千丈之下的一块原石，至少沉睡万年，九十八年前东海起了一场大海啸，天翻地覆，才将这块原石冲了上来，被一渔民捡到，几经辗转，到了我手里。”
“你就吹罢！”
“唉，可不敢胡说，这块原石里绝对有灵物，我彪老板拿脑袋打保票！十五万，绝不二价。”
钟靡初应道：“好。”
可一应完，犯了难，她不常下山，身上也极少带灵石，这次被顾浮游突然召出来，更不可能带灵石了。
她就要取下腰身上的玉牌，出门在外，仙门弟子的身份玉牌是能做灵石抵用的。
顾浮游见她是真心想要这块原石，当即按住她的手，笑道：“钟师姐，犯不着，我这里有些灵石，你若是真想要，我给你买罢。”
钟靡初放下玉牌，说道：“好，我回门中还你。”
顾浮游心说，其实不用还，要是你喜欢，十五万灵石也算不得什么。
可终究觉得这话莫名羞耻，没有开口。
顾浮游向彪老板道：“十五万就十五万……”
一语未了，忽然有声音说道：“二十万，这原石我要了。”
三人齐向说话的人看去，来人是一男子，三十来岁的面貌，脸皮发黄，头发黑白相间，一身紫袍，左手腕上带着血藤镶银手镯。
“哟，这是万药阁的余师傅，这……”彪老板迎上去，回头看了看顾浮游。
顾浮游道：“喂，凡事都讲个先来后到。”
余东升下巴微抬了抬：“三十万。”
彪老板立即笑着向顾浮游道：“三小姐，这价高者得的道理你也懂，你看……”
顾浮游心知这里认钱不认人的道理，冷哼一声：“价高就价高，当本小姐没钱吗，四十万。”
余东升淡淡道：“五十万。”
嘶，杠上了。
顾浮游也不傻，这不是来找茬的，就是这块原石里确实有东西。

第24章 豪掷百万一争奇石
顾浮游心里算了一算，她往日攒下的灵石也就八十来万，加上在饮雪斋卖丹药换来的灵石，一共一百零八万。
顾浮游试探道：“六十万？”
余东升道：“七十万。”
“七十五万。”
余东升瞥了她一眼，说道：“一百万。”
顾浮游咬了咬牙：“一百零五万。”
余东升嗤笑了一下：“一百一十万。”
顾浮游再次打量了余东升两眼。余东升右手拿着一根枯木杖，杖头是一块晶石，雕刻了一只憨笑的老人头。可见这人在万药阁身份不低，就冲这块晶石看，他能拿出的绝不止一百一十万。
顾浮游到底不似他财大气粗，她倒退到钟靡初身旁，歪着脑袋到她耳畔，低声道：“钟师姐，那块石头值这个价吗？”
钟靡初道：“嗯。”
彪老板倒没想到这块原石价能炒到这么高，笑的脸上横肉直抖：“三小姐，你还要不要加价。”
顾浮游皱着眉没答应。彪老板看出她身上可能没带那么多灵石，便笑道：“三小姐也知道我们这里以物易物的规矩，若是三小姐手头有些紧，也可以用别的东西来抵算灵石的嘛，唉，我看三小姐旁边这头灵兽不错，神姿威武，体格雄壮，三小姐要换的话……”
阿福利爪往前一踏，狼目深邃，獠牙森白，低吼一声，一阵腥风吹的旁边招牌乱打。
彪老板往后退了退，笑道：“三小姐这灵兽脾气倒是挺大，怕是难驯服，不好养……”
顾浮游侧目去看阿福。阿福感觉到顾浮游看它，一回头对上顾浮游打量的视线，还真以为顾浮游嫌弃它胃口大，不听话，要卖它。
阿福一抬头，唇吻碰在顾浮游下颚，往她脸上一顿乱舔，呜呜的叫，但凡能说一句话，它此时一定要说‘我很乖的’。
彪老板说道：“三小姐，你若是不卖的话，那这原石我就给……”
顾浮游被阿福一通闹，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一物，说道：“等等！”
顾浮游揪住阿福后颈皮，将它拎开，从腰间的储物袋取出一块东西，递给彪老板看：“彪老板，你看看这东西值多少钱？”
彪老板双目一瞪：“哟呵，地藏肉！”
这块正是顾浮游在地藏嘴边薅下来的那一块地藏肉，一直不知怎样处理合适，所以放到了现在。
彪老板举着地藏肉细细看了一圈，唤了一个朋友来照顾摊子，一手拿着地藏肉，一手拿过那块原石，说道：“三位，请跟我来。”
彪老板带着三人一兽到了一建筑前。这建筑不似周边屋舍府宅四四方方，而是一圆形，共有四层，层层有琉璃飞檐。
四人进入内部，里边不少人员往来，一直走到中庭，只见正中有一四方斗法台，斗法台开阔，台下有防御阵法，顶上没有遮盖，可看到蓝白的天。
彪老板带着众人上了顶楼，顶楼这一边厅堂大门旁垂着一面红底金边的旗子，用金线织了一个‘当’字。
钟靡初看向对面，只见隔着中庭，对面间间屋室前也挂着一面旗子，上面有一个‘赌’字。
一行人进去后，立即有小厮迎过来，一身灰衣短打，这里来往许多人都穿着这等服饰。
顾浮游走在钟靡初身旁，跟她一一解说：“这些都是商会的人。这边是典当行，对面是赌坊。”
一行人走到柜台前，一名老者拿起彪老板递过去的地藏肉，研究半晌，放下手中工具，说道：“五十万灵石。”
“什么，才五十万，虽然这地藏肉卖相不好，可这么大一块，少说也得七十万啊。”顾浮游冲过去整个人趴到了柜台上，恨不得翻进去跟老者面对面理论。
老者缓缓说道：“三小姐，若是在以前，这一块地藏肉少说有七十万灵石，只是如今，虚灵宗的公子在仙落里猎了一整头地藏肉出来，这市价便降了许多，你也知道物以稀为贵。”
顾浮游心里骂天，怎么哪都有左天朗。
“五十万就五十万，加上原先一百零五万，彪老板，一共一百五十五万灵石，买这块原石。”
钟靡初和阿福站在一旁。钟靡初虽不至于不食人间烟火到下山买东西不知道要付灵石这种地步，但她养尊处优，对价格这种东西不敏感，不知道什么算得贵，什么算得便宜。一百五十五万灵石是什么样的概念，能做什么事，她是不大清楚的。
因此这种事她就插不上手，全交给了顾浮游。她摸着阿福脑袋，和阿福安安静静的等她，看她跟彪老板谈生意。
余东升道：“我跟。”
没完了。
彪老板却一改见钱眼开的模样，面色肃然：“两位争这块原石，加价已过百万，若是都不愿放手，可是另有规矩了。”
余东升看着顾浮游，掀唇一笑：“这个自然。”
顾浮游面有难色，走来对钟靡初道：“钟师姐……”
这游走市门的市集由商会安排，背地里的规矩自然由商会制定。其中有一条规矩便是为防止物品价格虚高而设。
市集里的东西价格自然由物主决定，物主可以决定买家先到先得，还是决定买家价高者得。
倘若是价高者得，两相竞价，为避免价格虚高，价格竞争到原价十倍以上，两方若都不愿放手，便要换一种竞争方式。
由两方斗法，商会公证，得胜一方得到此物。
无外乎是这世道生存法则，弱肉强食。
顾浮游如此这般向钟靡初解释了一番。现在她与余东升已经将那原石的价格争过百万了，如今已不是价高者得，而是力强者得。要么放弃，要原石就得与余东升斗法。
彪老板走来，说道：“三小姐，我看余师傅是志在必得的，他修为已至金丹后期，若是少城主在倒好，如今你一人，与他比试赢不了的……要不，让你朋友另选一块原石罢，我打半折。”
顾浮游因不知那原石里有什么，倒没有太强烈去取得的心，不过是钟靡初想要，她便尽量替她争来。
可如今这已不是有灵石就能了的事。
斗法得要修为，要是对手修为低些不必为难，钟靡初可以自己上，能应付过去。可这余东升已是金丹后期，就算钟靡初上，要赢也极为困难。
钟靡初眉眼微垂，沉默不语。
钟靡初这人话少，表情少，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她其实很好懂，比如现在。
顾浮游见她这般，心里不想让她失望，垂首思忖半晌，闪过一念，于是将钟靡初拉到一旁，说道：“钟师姐，你要是真想要的话，我倒是有一个法子，虽不能保证一定胜过他，但能提高赢的机会，还有，可能要委屈你一下……”
钟靡初问道：“什么法子？”
顾浮游凑近了，在她耳边一阵低语。
离得太近，顾浮游身上那股香气便十分浓郁，钟靡初不自觉屏息。
因两人一正一侧，钟靡初目光正好对着顾浮游肩膀，看到顾浮游衣衫下露出一半的印子，浅浅的痕迹还能看出伤口形状，那是牙印……
钟靡初心里有一瞬的无措，似小孩儿做了错事，怕给长辈发现，不知如何是好一般。
她微微退开，说道：“好。”
顾浮游没想到她答应的这样爽快，有些反应不过来，倒十分不自在：“好，那，那就这样。”
顾浮游对彪老板道：“彪老板，我就要那原石，斗法就斗法。”
“这……”彪老板见她意志坚决，倒不好劝，叹了一声道：“好吧。”
彪老板又引着两人往赌坊去，三人在外厅等候，彪老板向内堂走去。
过了片刻，三个小厮手端红漆木盘，小厮身后跟着一位红衣女郎。
这位红衣女郎便是两方斗法的公证人，她盈盈走来，问道：“是哪两位大人要斗法争原石？”
余东升和顾浮游走了过去。那位女郎说道：“请签生死状。”
三方红漆木盘中，其中一方盛放原石，另外两方盛放着笔墨和一张生死状。
这斗法倒不一定是以死相搏，但难免有意外，签下生死状，下了斗法台，是伤是死，一切与他人无关。
顾浮游将钟靡初一拉，朝着那位红衣女郎说道：“姐姐，她也得签。”
那位红衣女郎微微一笑，说道：“姑娘，斗法一对一，没有下场三个人的道理。”
她让阿福等在原地，拉着钟靡初向红衣女郎走过去，说道：“我们能不能下场两个人还要请姐姐做个公证。只是这公证要脱衣裳，我们两个姑娘家，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不方便，还请姐姐换个私密的地方。”
红衣女郎神情错愕，片刻后又恢复成面带微笑，温柔优雅，说道：“既然如此，请随我来。”
又对余东升说道：“这位大人少候。”
余东升不悦的皱眉，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三人往内堂去了。
那红衣女郎带着二人走到一间屋外，方问道：“不知姑娘要做什么公证？”
顾浮游笑道：“斗法虽然是一对一，但是可以召唤灵兽，她上场不算违规，因她是我的灵兽。我怕说出来姐姐不信，所以让姐姐公证。”
那红衣女郎闻言，果然神色诧异，满面疑惑，但这商会服务得体就得体在不该问的事从不多问，不该管的事从不多管。
所以即便她心有怀疑，仍是不多过问，只说道：“若是如此，我得验过兽纹。”
红衣女郎将房门打开，说道：“姑娘，这边请。”
钟靡初走了进去，顾浮游也想跟进去。钟靡初睨了她一眼，顾浮游抿抿嘴角，又退了出去，看着红衣女郎进了屋内，合上了门。
灵兽定契，一定会有兽纹。她事先问过钟靡初，得知她身上有，才敢让她来公证，要不然说她是自己灵兽，一定没人信。
也不知钟师姐兽纹在身体上什么地方，这兽纹形状一向是灵兽本体的形状，钟师姐这兽纹莫不是个婀娜美人。
顾浮游心里好奇的很，也想看上一看，但怕惹钟靡初不高兴，因此只乖乖在外边等。
稍顷，房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钟靡初整理着衣襟。红衣女郎看了顾浮游一眼，神色恭敬：“确实是兽纹。”
红衣女郎已然没有丝毫怀疑，只不过还是例行公事，让顾浮游现场结阵召唤了钟靡初一次。这才带着两人回到外厅，向众人说道：“两位皆可下场，请签生死状。”
余东升道：“这是什么道理。”
红衣女郎道：“她二位是主人与契约灵兽的关系，因此皆可下场。”
余东升冷笑道：“这分明是个人，哪有人做人灵兽的，你睁眼说瞎话么。”
红衣女郎微笑道：“请相信商会的公证，或者你可以选择放弃比试，自然，这块原石便归另两位所得。”
余东升双目一觑，半晌，冷哼一声：“罢了，两人就两人罢。”
一个金丹中期，一个练气大圆满，多那一个少那一个有何区别。

第25章 生死斗阿蛮设巧计
两方签下生死状后，响起金铃声，连响十二声，声音清澈，内外共闻。
赌坊外有一看台，红衣女郎站在台前说道：“斗法台比武下注，买定离手，过时不候。”
金铃声响后不久，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楼阁上下登时喧闹起来。
赌坊的规矩，凡有人斗法较量，皆有赌坊做庄家，开赌局。
顾浮游和余东升这是开市第一场，相对冷清。市集最热闹的时候开局，是摩肩接踵，看台上人挤人，无一点多余的地方。
签下生死状后，两方各自准备。
顾浮游看着钟靡初的长发，端着胳膊撑着脸沉吟不已。
钟靡初道：“怎么了？”
“钟师姐，为了稍后的较量，你头发和长袖束起来的好。”
便与活动。
钟靡初摸了摸肩头青丝：“头发便算了，衣袖如何束？”
顾浮游在储物袋里翻了翻，取出一条臂绳，因听钟靡初这样问，知她不会用臂绳，于是拿着臂绳要上前帮她。
钟靡初不知就里，见她迎面贴过来，遂往后退了一步。
顾浮游笑道：“师姐，你别躲啊，我给你绑袖子。”
钟靡初这才不躲了。顾浮游道：“你把手张开。”
钟靡初：“……”
半晌，钟靡初依言张开。顾浮游将她两侧长袖往上推了推，露出一截小臂，粉堆玉砌，不全是女子的纤瘦，只因常年练剑，肌肤紧致，小臂线条优美。
顾浮游默默瞟了一眼，心底里称赞道：“好看，果然是钟师姐，白玉无瑕，哪里都好看。”
替她绑好臂绳后，顾浮游跑去看了一眼自己的赔率，她对上余东升，余东升一赔一，她一赔十。
回来时余东升已下了场，金铃再次敲响。
顾浮游深吸了一口气，取出两张符箓，一张符箓给了钟靡初，又用剑胎划破指腹，将一滴血液滴在自己手里拿的符箓上。
看钟靡初时，钟靡初拇指将中指一划，指腹上便有一道红线似的伤口，渗出血珠，她将那血抹在了符箓上。
随后两人交换手中符箓，顾浮游拿着带有钟靡初鲜血的符箓，贴着心口放着，钟靡初拿着带顾浮游鲜血的符箓，收在了腰封里。
钟靡初轻唤了一句：“庚辰。”
剑光一闪，钟靡初握住了剑柄，将剑递给了顾浮游。顾浮游接在手中。
三尺青锋，能有多重。
顾浮游接过后，却觉得手里好似压下一座大山，重逾千斤。
她握着剑柄，用了浑身的力，脸都涨红了，将庚辰拿不起来。
外修的武器有灵，除却主人外，其他人要拿起这武器，除非比它主人修为高。
顾浮游道：“好庚辰，乖庚辰，接下来我们还要好好相处，你！不！要！闹！脾！气！”
顾浮游说一个字拖一下，硬是一下也没拖动。
钟靡初冷冷的叫了一声：“庚辰。”
长剑忽似一个激灵，猛然飞起，灵光萦绕，将身形衬大数倍，剑身一转，载起顾浮游从看台下飞了下去。
钟靡初紧跟着足尖一点，御风而下，两人一剑落在斗法台上。
金铃三次响，四层楼的围栏前聚集了不少看客，最高一层看台上站着那红衣女郎，她朗声说道：“双方斗法，至一方认输，或一方无法再战，始分胜负。”
红衣女郎话音一落，看台上响起一片呐喊助威之声。
余东升枯木杖一敲地面，斗法台上灵光四溢。
顾浮游持剑以对，模样十足，对钟靡初说道：“等一下开打我护不了你，免得被波及，你站到斗法台边缘去。”
钟靡初果真如言，退到斗法台边缘。
余东升在两人身上扫视一眼，目光有一丝混沌，最后落在顾浮游身上，冷哼一声道：“剑修？倘若是近不了我身，剑修又能如何。”
话音一落，树藤从灵光中翻滚而出，足有木桶粗细，藤木灵活似有生命，一条条宛如吞天巨蟒。
万药阁培育各类灵植，炼制丹药，里边的人自是水木火一类灵根居多，这余东升便是水木双灵根。
他对着顾浮游，并未直接用灵力压制，反而是谨慎的拉开距离，护好周身，严阵以待。对于钟靡初，他竟不去多管。
顾浮游持着庚辰，将来袭树藤一一斩断，剑势连绵，干脆利落。
旁人一眼瞧过来，倒以为她是个剑修，修为不低。
又哪里知道，不是人控剑，而是剑控人。
顾浮游只不过是摆个架势，真正操控庚辰，贡献灵力的是钟靡初。
顾浮游已经被两位金丹期无意识散发的灵力压的腿软，一阵恶心想吐。
但余东升已然上钩了，再难受也得勉力坚持下去，不能在钟靡初下手前露出破绽。
余东升虽是金丹后期，自傲其能力，但并不过渡自负，最开始只是小心试探。
外修修炼比内修修炼困难，世间有厚积薄发这个道理，同等修为的外修就要比内修强悍。
若是修为相差不多，内修一向忌惮与外修贴身较量。
因此余东升留了后手，并不愿一开始就全力相搏，而恰恰因为如此，正中了顾浮游下怀。
钟靡初已从顾浮游这方绕到了余东升那方的斗法台边缘。
余东升见到了，仍无动于衷，不将她放在眼里，只一顿枯木杖，召出自己的灵兽。
乃是一条花斑毒蛇，吐着蛇信从召唤阵里爬出来，只微微仰起上身便有钟靡初高了。
这条花斑毒蛇已是辟谷初期，用来对付顾浮游绰绰有余，可它遇上的是钟靡初。
这毒蛇才爬出来时露着獠牙，蛇眸尖利，高昂头颅，一近钟靡初跟前，立即贴服在地面。
看台最高一层观战的人瞧得奇怪，问道：“这余师傅怎么对着一个练气期的修士小心谨慎，却全不将背后的金丹期修士放在眼里，这是什么道理？”
“还有那灵兽怎么着也是辟谷期的，如何反抗都不反抗一下，由着那金丹期修士靠近主人后背？”
“打假赛么？”
彪老板打着蒲扇笑道：“不至于，我看那情形，嘶……倒好像是中了——一叶障目。”
红衣女郎道：“彪老板好见识。”
彪老板摸着下巴：“就是不知道余师傅这灵兽为何毫不反抗。”
红衣女郎望着斗法台上的身影，微微一笑，并未说话。
斗法台上，余东升连续试探，顾浮游始终只防守，不进攻，且越打越露怯，呼吸急乱，步伐无章。
余东升终于觉得不对，使了一半灵力，御使树藤抽过去，劲道之大，顾浮游直觉得双腕一疼，没握紧庚辰，庚辰往一旁飞走。
树藤将顾浮游腰身一缠，顾浮游顿时难以呼吸。
余东升如梦初醒，脸上变色道：“一叶障目！”
他竟不知觉中被这小把戏糊弄住了。
所谓一叶障目，是让对方产生认知障碍。
余东升能看出钟靡初和顾浮游两人的修为，但中了一叶障目后，认知被混淆，脑子里只记得这两人一个金丹，一个练气，却不能清晰的认识哪个是金丹，哪个是练气。
开场顾浮游说的一句话，看似是对钟靡初说的，其实是说给余东升听的。
顾浮游让钟靡初站在身后，一副保护她的姿态。
余东升已被一叶障目影响，思维僵化，从顾浮游话里所得到的信息便是顾浮游比钟靡初强，被顾浮游刻意引导的定向思维，自然而然的以为顾浮游是金丹期，钟靡初是练气期。
那一叶障目的术法就藏在符箓中，顾浮游和钟靡初两人下场前已交换沾染自身气息的符箓。
符箓这种东西储存术法，符箓能有多强，要看炼制符箓的人修为有多高。
顾浮游这等修为炼出的一叶障目，自然不比那些大能，能够以假乱真。
她与余东升修为差距太大，这符箓用来迷惑余东升，是丝毫经不起考验的。
只要一近余东升身，他立即能察觉，亦或是他一开始就用灵力施压，顾浮游也会立刻露出马脚。
但顾浮游知道，万药阁的人身份分五类，由手上带着的血藤手镯镶嵌物分辨，从高到低，玉、金、银、铜，镶嵌这四类的是有身份的人，没有手镯的都是学徒和属下。
余东升带着血藤镶银手镯，手下必有几十名的学徒属下，身份不低，又是水木双灵根，金丹后期，正是志得意满。
既然自傲身份，那她俩下场多一个练气期，他便不会真心计较，也不会太将这练气期的人放在眼里。
而他在万药阁从事，照料灵植，不能多一分水，多一分阳光，炼制丹药，火不能猛一点，药材分量不能缺一点，这些都是细心活，又必然是个小心谨慎的人。
既是小心谨慎的人，较量之时最有可能选择步步为营，而非直突猛进。
确实如顾浮游所想。余东升因察觉其中一个是剑修，立即拉开距离，布下阻隔，小心试探。
既不靠近两人，又不一开始拿出全力。以至于顾浮游这种修为炼出的一叶障目在他跟前脆弱不堪，一碰就碎，但他就是错过了打破顾浮游计划的最好时机，生生被迷惑了双眼。
其中种种，余东升但凡一反常态的走一步，顾浮游的盘算都得作废。
但他没有。
顾浮游的一叶障目撑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到底功底颇浅，已被余东升发现端倪，却也够了。
钟靡初已经绕到余东升后边，那灵兽不敢动弹。钟靡初一动灵力，树藤立即失去水分，迅速枯萎。
顾浮游手中庚辰被打飞出去时，剑身旋转一圈，回到钟靡初手上。
钟靡初一握剑柄，出如电闪，急攻而至。
余东升一挥枯木杖，浑身灵力爆出。
顾浮游受不住这等威压，喷出一口鲜血，两耳也流出了鲜血来，即便全身贴满了防御的符箓，仍是觉得五脏六腑要被碾压成血沫。
钟靡初余光注意着她，见状立即左手御风，在顾浮游周身撑起一道防护的屏障，避免她和余东升未分出胜负，顾浮游就先撑不住受了重伤。
钟靡初右手持剑，一步踏出，脚下冰华绽开，坚冰一瞬蔓延，将那如怒涛压来的树藤一瞬凝冻成冰。
长剑一斩，冰层破开，她直冲过去。
原本她与余东升不过几步之遥，这一层树藤破开后，钟靡初已至余东升跟前。
固然金丹期修士施展术法已是随想随出，但金丹期修士剑法更是迅疾无伦。
即便钟靡初修为差了余东升一个小阶，但既然近了身，她与余东升较量便是输赢对半分。
更何况现在余东升失了先机，又被一叶障目扰乱精神，全部身心还没能完全恢复过来。
钟靡初这一剑，他便没能躲开。
钟靡初将剑抵在余东升脖颈上，因方才那全力一击，微微气喘。
余东升凝视她，问道：“你是内外双修？”
钟靡初还未回答，他摇头苦笑了两声，说道：“我输了，我认输。”
看台上金铃声又一次响起，红衣女郎道：“胜负已分。”
看台上一片的喝倒彩，唏嘘声不止。
顾浮游爆冷胜出，不知害多少人赔了赌注。
钟靡初退开一步，向余东升行了一礼，随即向顾浮游小跑过去。
顾浮游被两人灵力压的昏昏沉沉，才清醒，便看见钟靡初摇着她。
钟靡初见她醒了，双目微亮，眉眼展开，神情明媚，说：“顾浮游，我们赢了。”
她不曾与人这样殊死斗法。与同修为的人较量胜出，会感到畅快，胜过高自己修为一阶的人，不仅畅快，而且满足。
她以为自己心如古井，不起波澜，真到此时，却还是能感受到，胸腔里失速的搏动，不匀的喘息，以及通体的舒畅。
顾浮游又一次见她笑了，比上次不同，那一次安静温柔，这一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这种笑太明媚太耀眼了。
顾浮游以为自己没有清醒，又躺了回去：“我可能还没睡醒。”

第26章 月槐影下白袖揾泪
钟靡初道：“顾浮游？”
顾浮游猛地起身，后知后觉，兴奋的一把抱住她：“啊啊啊啊！！！我们赢啦！”
钟靡初身子一僵，并未推开她，稍顷，轻轻的抚了抚她的背，说道：“是啊，我们赢了。”
“钟师姐，你是天才，你太厉害了，都是因为你……”
钟靡初扶着她起来，说道：“不是，顾浮游，厉害的是你。”
顾浮游正拿袖子擦着下巴上的血迹，钟靡初取出手帕来递给她。
她接过后，笑道：“多谢师姐。”
将下巴上和双耳外的血迹胡乱擦了，笑道：“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厉害的，对上余师傅，一招就败了。”
“我是废材，你知道的。捣乱倒是挺厉害的。”顾浮游这人，别人瞧不起她的时候，她傲气的很，别人正儿八经来夸她，她又不好意思了。
钟靡初摇摇头，正色道：“蕊珠寒宫的阵法是你瞧出了端倪，在仙落内层也是你设阵脱困，如今斗法，我若与那人正面较量，未必能赢，是你想了法子，创造了取胜的局面。六鹤长老说你有些小聪明，在阵法上只是有些见地，我觉得并非如此，你很聪明，不该妄自菲薄。”
她们在这里已耗了半日，现下临近日暮，夕阳无限好，橙暖的光芒从中庭西边洒进来，碎金铺了一地。
落在钟靡初身上，一层温暖的光，明玉生晕。
钟靡初说：“顾浮游，你是天才。”
顾浮游呆呆的看着她，呆呆的问：“你，你刚才说什么？”
钟靡初道：“你是天才，斗法能赢是因为你……”
她看到顾浮游白皙的脖颈，软润的耳朵，和那粉白的一张脸，肉眼可见的通红成一片。
顾浮游捂住脸，跌着脚，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声响，像是在压抑咆哮一般。
好半晌，顾浮游从指缝里看她，很软很软的说：“你再说一遍。”
钟靡初道：“你是天才？”
顾浮游道：“再说一遍。”
钟靡初道：“你是天才。”
“再说一遍。”
“你是天才。”
顾浮游爱死了钟靡初这惊人的耐性。
若要别人来说，钟靡初寻常情绪无起伏，说话声线无起伏，这个人冷冷清清的，没有温度。
钟靡初此刻的声音与往常无异。但顾浮游要说，这是世间最温暖的声音，是世间最温暖的话。
她也不管钟靡初喜欢不喜欢，将她胳膊紧紧搂在怀里，露出餍足的笑容：“钟师姐，我太喜欢你了。”
钟靡初不明白顾浮游心中欢乐之所起，只是看到她脸上笑容，也不禁跟着她笑了起来。
两人回了赌坊，拿走了那块原石。
不仅如此，顾浮游下场前曾将自己的身份玉牌抵了一百万，押了注，押的自己，如今得了原石，更额外赚得了一千万的灵石。
待要分钟靡初一半，钟靡初道：“我不会打理钱财，还是你收着罢。”
“那你要用的时候找我拿。”
正说话时，那红衣女郎走来，递过来两块木牌，说道：“两位，这是斗法胜方获得的额外奖励，峡谷竞速的入场令。”
顾浮游接过来，又是好一阵欢喜。
钟靡初问道：“峡谷竞速是什么？”
顾浮游道：“钟师姐你听没听说过赛马？与那差不多，便是御使自己的灵兽跑到终点，若是夺魁，奖励丰厚。”
以往她和她大哥一起来，得入场令的都是她大哥，她只能作为随从入场，在看台上观看竞速，并不能参与，每次看的她心痒难耐。
顾浮游欢欢喜喜的收好，带着阿福和钟靡初下了楼。
隔着中庭，另一边的楼梯上，一人忽然停住脚步，往这边看过来。
他身后的人跟着停住，问道：“左公子，怎么了？”
左天朗说道：“我看那人好像是顾浮游，我道今年逍遥城事物繁忙，顾双卿应当抽不开身……”
说着，他朝身后的人抬了抬下巴：“她从赌坊下来。髯奴，你去赌坊找人问问，看看那人究竟是不是顾浮游。”
髯奴垂首应诺，几步一跨，一阵风似的就上去了，片刻后下来，说道：“是顾三小姐，顾少城主不在她身边，她跟另外一人来的，是生面孔，先前开的一场赌注便是她们和万药阁的余东升斗法，她们胜了。”
“胜了？”左天朗一挑眉：“那就是说她手上有峡谷竞速的入场令了。”
左天朗沉吟片刻，眼珠子一转：“仲已，上来。”
一头戴逍遥巾，一把长须的中年人走上来：“公子。”
左天朗折扇一转，掩在嘴边，凑过去说道：“你这样……”
交待完，说道：“去罢。”
仲已一拜，说道：“是。”领命告退了。
另一边，顾浮游带着钟靡初回饮雪斋后，天色已是青黑。
因饮雪斋吵闹，鱼龙混杂，竹若怕她俩住不惯，便将她俩安排在饮雪斋后街一所清净的小院子内。
顾浮游带着钟靡初过来，竹若自少不了接风洗尘，上次见过钟靡初的也就几人，待得这些姑娘在斋里添油加醋将钟靡初风华一夸，这次过来瞧钟靡初的人竟是将她围得水泄不通。
像是看什么稀奇物似的，都跑来要一观风采。
那些姑娘又拉着钟靡初好一番闹，顾浮游使了浑身解数才将钟靡初解救出来，回了小院子里。
院子雅致简朴，远离喧嚣。
中庭里有一株槐树，枝叶繁茂，浓荫成片。
顾浮游与钟靡初两人厢房正对着，互道了好梦，便各归房中歇息了。
月上柳梢，热闹声隔的太远，这里只剩一片静谧。
顾浮游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中夜，不曾入睡。
起了身，穿着中衣，披散着头发，看着蜷在床边熟睡的阿福，呆坐了一会儿。
稍顷，她下了床，趿着鞋子，打开门，一地清辉。
她走了出去，在槐树下坐下，身子隐在一片阴影中。
她望着钟靡初的房门，眼眶发酸发热，一眨眼，眼泪就滚了下来。
吱呀一声，对面的房门打开了，钟靡初穿戴整齐，往这边一看：“顾浮游？”
钟靡初不曾入睡，她正纳气修炼，听得有动静，才收了功出来看看，只见那槐树影下一片浓黑中坐着一个人。
钟靡初走了过去，站在月光里：“你怎么了？”
顾浮游本来想要说：“你怎么出来，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将这事遮掩过去。
只是正当难过，喉头哽住了，开不了口，她怕自己一开口，便泣不成声。
她又不愿在人前哭，自己偷偷哭没什么，在人前哭太丢脸了。
钟靡初问：“是不是斗法留下的伤口未好，你还疼着？”
“没……”
一个字说出，再忍受不住，在她跟前抽泣起来。
眼泪簌簌而下，她胡乱擦着，越擦越多。
她想将难过压下去，越压越难过。
钟靡初又问：“你怎么了？”
顾浮游心里也问到底怎么了，说来太可笑了。
她自觉得在钟靡初跟前已经够丢脸了，索性不再强忍，哭的眼泪鼻涕齐流。
边哭边说：“我，第一次，第一次有人这样夸我……”
她泪眼婆娑的看着钟靡初，哭的抽了两下：“钟师姐，第一次有人夸我是天才。”
“我好高兴，我，好高兴……”她捂着脸，抽泣变成了嚎啕大哭，像是要把体内什么东西全宣泄出来。
从出生到现在，她听得最多的便是惋惜了。虎父无犬女，顾万鹏怎么生了这么个女儿。
她想她到底是顾家人，骨子里是骄傲的，就算知道自己资质平庸，也不甘平庸。
她反抗过的，不要命的修炼，什么灵丹妙药都用，家里为了提升她的修为，也将最好的资源给她，她日夜不休，修炼，修炼，除了修炼还是修炼，废寝忘食……
然而不论如何，她的修为一直都只是缓慢增长，多少灵药砸下去，不见起色。
勤奋刻苦加上最好的资源，数年苦修，比不过她兄长打坐一夜。
努力得不到相应回报的结局是令人绝望。
或许只有她一人时，她可以安慰自己，就算只是一点点的进步，一点点的提高，那也是在进步，在提高。
不行，她做不到。
她身边有一位极具天赋的兄长，与她云泥之别，时刻在提醒她，不是她不努力，是她就是做不到。
她可以忍受一月，一年，两年，但她忍受不了十年，二十年。
她曾经也有天真的幻象，希望如她兄长一样耀眼。她也喜欢修炼，希望有朝一日修为大乘，青史留名。
最后现实留给她的只有痛苦，只要她修炼，她就觉得痛苦。
一度为了逃避，她放弃修炼。完全不敢去接触与修炼有关的任何事，她去跟家里厨子学做菜，觉得当个厨堂里的大师傅也不错，去跟绣娘学刺绣，去做木匠，去看医书，想做个大夫。
她爹渐渐的觉得她没有定性，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弃了修炼，只爱玩闹。
到最后，她终究不甘心。
在这不甘中，她接触到了阵法，第一次见识到天地为凭，改动阴阳所设的古阵时，那足以惊艳她一生。
她又开始废寝忘食，自己第一次研究出一个小小的全新阵法时，欢喜的去给顾万鹏看。
逍遥城有一个故事，叫狼来了。
顾浮游几次三番弃芝麻捡西瓜，顾万鹏早已不将她的认真当认真，仍旧当她只是玩玩罢了。
顾万鹏便只是说：“你好好修炼比什么都强。”
冷淡的反应无疑是在顾浮游热烈的心上兜下一盆冷水。
顾万鹏没有理解顾浮游的喜爱，那是能穷尽一生的喜爱，因此他也不会知道，顾浮游是在恳求他的认同，希望得到他的赞许。
从一开始的不如意到现在，顾浮游极少听到别人的夸赞，有也是不修炼的普通人虚言追捧罢了。
修士最看重修为。没有修为，不能结出威力强大的阵法；没有修为，寿命百年，眨眼芳华流逝，要做什么都来不及。
只懂得那些用天时地利，阴阳五行来设阵法又有何用。
顾浮游道：“就算你只是安慰我……”
钟靡初半蹲在她跟前，说道：“顾浮游，我不作谎。只因觉得你是天才，才会说你是天才。”
顾浮游泣不成声，摇头道：“不是的，钟师姐。不是的，我……我知道，阵法，改阴阳五行，借天时地利这种设阵方法，不需要天赋，只要够用功，将那些阵法设立条件，特点、习性、用途、来历记在脑子里，记得够多，只要够努力，都能做到我这样，这不是天分……”
“我知道的，我不是天才，我恨极了所谓的天分，为什么没有天分，就怎么努力都不行……可是，今天你夸我，你说我是天才，我还是好高兴。”
顾浮游抓着胸前的衣服，哭的不能自已：“我还是好高兴。”
顾浮游一手揉着眼睛，双目已经红肿。钟靡初拿下她的手，说道：“顾浮游，不要这样擦，会伤了眼睛。”
钟靡初抬起自己的白袖，轻轻压在顾浮游眼下，汲去泪水。
顾浮游捏着她垂下来的袖子，抽噎道：“他们都看不起我。”
钟靡初道：“你很厉害。”
顾浮游将嘴一努，将将止住的眼泪，掉的更凶。
钟靡初：“……”

第27章 得龙蛋双姝入天险
顾浮游越长大哭的就越少了，除了在她爹跟前，情绪上来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外人面前，她一向越是难过，越不愿掉眼泪。
如今对着钟靡初，她不知道哪里来的辛酸，将她心理防线冲的稀碎，哭的肆无忌惮。
哭了一晚，四更天的时候睡了，浑浑噩噩，只记得把钟靡初的袖子浸的湿了一片。
翌日起来，明日当空，已是午时。
顾浮游心里平和了许多，好似将心底堆积许久的脏乱物一扫而空。通体舒泰，神清气明。
虽然回想起昨日窘态，她觉得很丢脸，但是转念一想，她在钟靡初跟前丢脸不是一次两次了，本来也没什么好形象。
而且她急于见到她，那些微的尴尬也就完完全全的抛之脑后了。
顾浮游反剪着双手，脚步轻快，走到钟靡初房门前，敲了敲门。
“门未落锁。”
顾浮游推开门，站在门边半个身子弯进去，脸上洋溢着笑，轻飘飘的唤：“师姐～”
她要找钟靡初其实没什么正事，就是想要见她。
她今日一起床便觉得很开心，好像有什么好事等着她，其实细想想没什么好事，就只是能马上见到钟靡初。
“进来罢。”
顾浮游走进屋去。钟靡初在床榻上打坐，见她过来，收息起了身。
昨日与余东升那一战虽说依计取胜，但也能说是一番苦战。
自然，是对于顾浮游而言的苦战。因她身上伤未好全，两人便商议歇两日再去市集。
顾浮游走到床边，看到床边木柜上躺着一只锦盒。锦盒盒盖打开，昨日赢来的那块湿漉漉，圆滚滚，满布青苔的原石就躺在盒子里。
她拿起原石，上下端详，问道：“钟师姐，你说这原石里的东西值百万灵石，里边到底是什么？”
钟靡初连看了她两眼，似乎有点惊奇于她一夜便恢复了，好似昨晚哭的一塌糊涂的人不是她。
好半日，钟靡初说道：“这是金龙的龙蛋。”
“什么？！”顾浮游险些拿不稳将原石丢出去。
顾浮游手指敲了敲，又探了一丝灵力进去，看不出端倪。
她虽不敢信手里这黑黢黢的石头是龙蛋，但心想钟靡初深知御兽之道，对于龙族也当是有一二研究，所以能看出这原石不同来，而钟靡初不至于拿这事骗她。
喷薄欲出的激动伴着怕是弄错了白高兴一场的小心翼翼，顾浮游轻声的问：“真是龙蛋啊？”
若真是龙蛋，何止百万灵石，千万灵石，这是无价之宝啊！
《博物志》上有记载龙族，具体的她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什么龙角、龙鳞、龙筋、龙血、龙肉、龙骨等等，不论是用来炼器、炼丹还是修炼，都是上上佳品，简而言之，龙——全身是宝。
顾浮游见钟靡初点头，欢喜的差点尖叫出来。
青鸾有三分支。龙族之中也有两大分支，一是五爪神龙，一是九爪金龙。
两大仙兽部族上古时被凡人当神明供奉，在五洲四海可谓是权利滔天。
只是十数万年前两族生了龃龉，后渐演变成战争。
最后一场争斗，两族之中，青鸾三支里青鸾尽乎全灭，据说只留下三只青鸾，而龙族中九爪金龙一族中族人损伤惨重，金龙王族血脉无存。
两族一战，元气大伤，势力大减，正给了人族仙宗崛起之机。这也是人族仙宗能从青鸾族手里渐渐掌控另四洲的根本原因之一。
不过瘦死的骆驼到底比马大，两族仍是人间霸主。因傲慢护短，人族十数万年的臣服之意又根植骨子里，就算是四仙宗也不甘轻易惹青鸾族和龙族。
这也是两族肉身全是宝，却无人敢猎捕的原因。市面上龙鳞凤羽这些东西少之又少，无一不是价值连城，不是两族赏给人族的，便是两族自己拿来交易的。
顾浮游双目亮闪闪，满眼期待：“师姐，你有没有法子把她孵出来？”
钟靡初摇头：“里边幼龙休眠了，沉睡太久，错过了孵化的时机，要唤醒她实非易事，孵化她更无可能。”
顾浮游顿时失望：“啊？这不就相当于一颗死蛋了么。”
虽说这龙蛋就算是死蛋，那也是价值连城的死蛋，但死蛋对于她俩来说就无用处了。
因为她俩不能将它用来炼器，甚至于不能有一点磕着碰着。
龙族极度护短，更何况是现在金龙锐减的龙族，若是被他们知晓有人得了一枚金龙蛋，将这龙蛋损伤了，不知道是会将这人分尸五段，还是将这人挫骨扬灰。
若是这金龙蛋还活着，能孵出来，那就大不同了。
她可以和钟靡初将小金龙养大，偷偷薅一点龙髯什么的，就算最后她要回四海，她和钟靡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想来龙族不赏她俩点龙鳞，也得赏些海中异宝。
唉，可惜了。
看着是块宝贝，其实是块鸡肋。
顾浮游摸了摸龙蛋，忽然手上感到一股刺痛，疼的她“嘶！”的一声，触电似的抽回手。
“怎么了？”
顾浮游也奇怪，将龙蛋转了一转，原来这龙蛋外面包裹的一圈原石并不光滑。
顾浮游摸到的那地方有一处缺口，缺口边缘的石头十分锋利，犹如剑锋。顾浮游一摸过去便将手指划破了，指腹鲜血流出，滴在缺口处，流了进去。
看上去就像被咬了一口似的。
白高兴一场，还受了伤。
顾浮游捏住受伤的手指，将那龙蛋丢回盒子里，嘀咕道：“不愧是龙族，都休眠了，还能这么凶。”
钟靡初本来在那里整理锦盒，忽然回过头来，问道：“龙族，很凶吗？”
顾浮游把手指张开给她看：“不凶吗，你看。”
钟靡初：“……”
顾浮游失望没一会儿，又活了过来。
毕竟可以算得上是这龙蛋间接让她赚了一千万灵石，而且这龙蛋本来是钟靡初想要的，自然归钟靡初所有，如何处置都归钟靡初来，她就只当不知道这是龙蛋就好了。
如此一想，便将这事抛到脑后了。
两人歇了一日，接着连逛了数日。顾浮游手上阔绰，见了什么都想买。
鉴于第一日钟靡初就找到一枚龙蛋，顾浮游不仅当她有分辨之力，而且气运极佳，拉着她又去了原石摊子前。
如顾浮游所料，钟靡初一挑一个准。
虽不是绝世稀奇之物，但卖出去也得上万甚至十几万灵石。
其中更有两块灵宝。一块雷鸣石，雷属性的灵宝，吸收后，不仅提升修为，更能淬炼雷霆之力，召雷时雷声轰然，震天彻底，单单声音便能击溃敌人，再适合雷灵根不过；一枚元婴期灵兽的内丹，极纯粹的火灵丹。
开出来时，不仅摊主出价回收，还有路过的修士出高价相求。
顾浮游不卖。
她现在不差钱。
这两块灵宝，一块喂了阿福，另一块要留着给思渺。
顾浮游带着钟靡初在原石摊子跟前转了几天。顾浮游和摊主都疯了，顾浮游是因钟靡初这寻宝的能力乐疯了，摊主是怕疯了，宝贝都给她俩挑走了，见到她二人，避之不及。
在市集玩了几日，一直到峡谷竞速开赛之时。
这一次竞速位于东市外的云端大峡谷，起点就在出月关。
两人带着阿福前往出月关。出月关地理之奇，从入口便能窥得一二。
出月光入口是一座楼阁，楼阁落在两边山崖上，连接两端，楼阁底下就是空谷。
楼阁门前设有守卫，门内有一桌，坐于桌后的是引路先生，专为来往之人解答竞速相关事宜的疑问。
顾浮游看了他两眼，奇怪道：“往年不都是瞿先生的么？”
这引路先生是个一把长髯的青衣人，他道：“瞿先生抱病，因此让我来顶替。”
顾浮游并未多想，递过入场令。这青衣人接过，查验一番后：“两位要问什么？”
“今年竞速的规矩。”
“与往年一样。”
“那是陆地竞速，还是飞行竞速？”
“陆地。”
顾浮游给了他几百块灵石，说道：“多谢。”
这人微微一笑，说道：“两位一路顺风。”
两人一兽过了入口，到了出月关。
云端大峡谷绵延千里，似天外一剑斩来，将这大地分作了两半，御剑在空中观看大峡谷，壮丽非凡。
出月关位于云端大峡谷中段，两侧奇峰耸立，雾霭缭绕，直入云端。
竞速要第二日才开赛，两人寻了一家客栈落脚。
这客栈奇特，建在壁岩上，是将山壁挖空，建了隔个石室出来。
从人为挖出的狭窄山道上去，依稀能从下边看到灯火，这一面山壁，上上下下好些‘厢房’。
那带路的小厮引二人进了一间‘厢房’，宽敞倒是宽敞，只是里边石床，石桌，石板凳，看着硬邦邦。
小厮垂手道：“客官，这就是本店最好的厢房。”
“最好？”顾浮游保持疑问。
小厮向外一扬手：“自然，这是本店最好山景房，视野俱佳，往左能观看云端大峡谷奇险盘龙路，往右是翠云峰百里青翠夏景，远处……”
厢房掏了个四四方方的巨大入口，一点不妨碍视野，但是设了结界，里边能看到外边，外边看不到里边。
“好，好，好，我知道了。”顾浮游付了灵石，将人遣走了。
顾浮游往石床上一坐，取出一袋灵石，做零嘴喂起阿福来。
阿福嚼的咯吱响，顾浮游捏了捏它脸颊上的肉，说道：“阿福，明日竞速可就靠你了，不求你跑第一，怎么也别落在最后。”
阿福“嗷呜。”一声回应。
说来顾浮游又欣慰又嫉妒，阿福这修为噌噌直长，已经练气大圆满，都赶上她了。
身体又长大了些，体壮如牛。
顾浮游又道：“亏得是陆地竞速，你还能载我，若是比飞行，你这修为还不能腾空，我还得费心去找别的灵兽。”
“钟师姐，你明天要不要参与这竞速？”顾浮游抱着阿福，在它胸前的绒毛上蹭了蹭，回头看钟靡初时问道：“说来我还没见过你的灵兽。”
钟靡初站在岩壁边上，似乎在看山景，山风吹的她衣裙飘扬，青丝缠绵飞舞。
顾浮游笑了笑，就知道她一定会喜欢这里。
在云端大峡谷，最能感受天地的浩渺。
钟靡初道：“我没有灵兽。”
顾浮游惊讶道：“你是还未召唤吗？”
钟靡初却摇摇头，说道：“我不能召唤。”
顾浮游将其理解为召唤不出来，确实有这样的情况，并不是能力不够，就是结阵之后没有回应，这种人并不在少数。
顾浮游心里感叹，原来钟师姐也有不在行的事。

第28章 伤人以言深于矛戟
两人歇了一晚。翌日，天气不好，浓云蔽日，峡谷里风大，虽是夏日，也清冷的紧。
顾浮游坐在阿福身上，要试试阿福的脚力，钟靡初走在阿福身侧。路上修士三三两两，都带着灵兽。
顾浮游一路上都很兴奋，但想起钟靡初不能与她一道参与竞速，又有点惋惜，觉得美中不足：“钟师姐，你应该早些跟我说你召不来灵兽，市集里有灵兽贩卖，咱们可以挑一只好的，暂时供你坐骑。咱俩就可以一起了。”
钟靡初未作应答，顾浮游习惯了，自顾自的说：“等下次罢，下次游走市门开市，我再带你来竞速，我们一起。”
顾浮游将身子朝她凑了过去，自觉得想到了一个好主意，高兴的说道：“钟师姐，我们下次也一起来游走市门，好不好。”
“坐好。”钟靡初一侧过头来，与顾浮游只有一掌之隔。
钟靡初面颊被山峰吹的泛白，但灵根如此，即便冷风常吹不断，肌肤仍是水润，这让她肌肤更如玉质。
顾浮游莫名的觉得一阵脸热，局促的把脑袋缩了回去，坐正了身子。
其实钟靡初视线并未落在她脸上，而是在看她身后。她叫道：“顾浮游。”
“啊？！”顾浮游的心小小惊跳了一下，手上不自觉的抓住了阿福的背毛，惹得阿福低嗷了一声抗议。
“此次竞速既是陆地竞速，为何他们带着的灵兽多为飞禽。”
顾浮游愣了一下，经钟靡初这么一提醒，她才注意到，四处一看，确实是如此。
若是修为足够高，陆地的灵兽也能凌空奔腾，空中的灵兽也能在陆地奔行，但是到底都不如在自己主场肆意，能发挥全部实力。
简而言之，用飞行灵兽来参加陆地竞速，可以，但没必要。
顾浮游心里猛然咯噔一下，升起不好的预感。
她驱着阿福迅速赶到起点，钟靡初在后御剑跟随。
两人一到起点，顾浮游心凉了半截。来参赛的人都到了，身边带着的无一不是空中灵兽。
顾浮游找到商会公证人一问，公证人说：“是空中竞速。”
顾浮游皱眉沉声，问道：“怎么是空中竞速，不是陆地竞速么？”
“许是三小姐哪里弄错了？”
顾浮游又气又恼，反倒笑了：“我问了引路先生，他亲口所言，陆地竞速！”
“这……”那人笑了笑，说道：“三小姐看看四周那些修士带着的灵兽，总不至于所有人都弄错了，我们犯不着糊弄三小姐啊。”
顾浮游负气离开。钟靡初见她面色不善的回来，问道：“怎么了？”
顾浮游苦着脸道：“这次其实是空中竞速，阿福派不上用场了。”
阿福才练气大圆满，压根不会腾空。
她瞅着阿福，阿福歪了歪头，也瞪着一双润黑的眸子茫然的望她。
顾浮游心中思忖来思忖去，整个事情中，怎么想都只有那引路先生有疑点。
她待要出去查问清楚，但想到入场令只能使用一次，若是出去了，再进来，这令牌就用不了了。
既是说，她现在也不能再另寻灵兽了。其实就算现在能出去，要另找灵兽也来不及了。
参赛的人陆续到来，只要人员一齐，立马开赛。
顾浮游一把扑入阿福怀里，脸埋在它胸前的绒毛上，声音闷闷的，发出一长串无意义的低哼声。
她纵有通天彻地之能，没有灵兽，现在也要束手无策了。
虽然不参赛，她不会断手也不会断脚，但她到底期望已久，希望陡然因外力落空，心中自然憋闷。
而且这是第一次，她不靠她哥哥的力量进来，甚至自己能参与竞速，她心底深处是有一点点骄傲的。
她想走的远一点，爬的高一点，更远一点，更高一点。
不知道怎的，现在她就是觉得自己可以。
就算不能夺魁，也要在竞速中有个名次，谁知全成了泡影，怎能不气，不懊恼。
阿福什么都不懂，顾浮游在它身上哼哼唧唧，它也就应和着：“呜呜呜呜呜。”
“哟，这不是三小姐嘛。”
顾浮游听得这声音熟悉，回过头一看，立即厌恶的蹙起了眉：“左天朗。”
烦闷之时遇见厌烦之人，烦不胜烦。
左天朗信步走来，豁朗一声打开折扇，轻摇慢摆，狭长的眼睛双目轻佻的上下打量，说道：“你这也是来参加竞速的，怎么带一只陆上的灵兽来。”
顾浮游道：“要你管！”
左天朗待要讥笑，目光不经意扫到钟靡初。
亭亭玉立，衣裙堆雪，勾魂夺魄之娇容偏偏配上冷漠疏离之秋波，如高山之上不可攀折的圣莲。
久经风月之人情场老练，都知这世间最勾人有几桩，其一便是圣洁者落难，禁欲者淫/乱。
左天朗一瞧钟靡初，双眼一眯，眸色深沉下去。
脑子里不禁要想，这女人面色娇红，眉染情/欲，妩媚动人之时不知是个怎样的要人命的模样。
顾浮游不知道他心里打着怎样的肮脏算盘，但看他这眼神，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顾浮游往旁一挪，整个的站在钟靡初身前，三人连成一线。
顾浮游沉着脸，抱着双臂，又叫：“阿福，过来。”
阿福走来，蹲坐在顾浮游身旁。一人一兽将左天朗的视线遮的干干净净。
左天朗摇了几下扇子，笑了笑，说道：“看来顾仁是真没来了。”
“亏得我特意安排人接待你们。”
顾浮游心念一动，立即想到了，说道：“原来那引路先生是你安排的！”
说是陆地，实则是空中。
她哥哥的灵兽是一只黑豹，也是陆地灵兽，此番若过来了，中了左天朗的计，虽然那灵兽能腾空，但在空中实力大打折扣，就如了左天朗的意了。
左天朗一合折扇，扇子点了点脑袋，摇头道：“唉，白费心思，早知是你这种小角色，又何须本公子这般折腾。”
顾浮游道：“赢不了我哥哥，你也就只会使这种阴险伎俩。”
左天朗道：“计谋也是一种本事。就比如现在，本公子动动手指就能让你参不了赛。”
顾浮游说道：“谁说我参不了赛！”
顾浮游一把薅住阿福耳朵，把它拉了拉，说道：“大不了让我的灵兽凌空奔跑，看你费尽心机，让你一招又何妨。左公子，你可注意了，我的阿福跑的可快了，迅如急电，你可别坐着飞行灵兽还输给了它，这就丢人了！”
阿福极配合的长长一声：“嗷呜。”威风凛凛。
左天朗冷笑了一声，道：“好啊，那我就拭目以待，会会你这‘迅如急电’的灵兽。”
说罢，带着一众属下，摇摇摆摆去了。
左天朗走远后，钟靡初问道：“阿福会凌空了？”
顾浮游脸色微红，说道：“输了什么都不能输一口气嘛，他那么嚣张，还不能让我口头上沾沾便宜啊。”
她一番解释，回过神来，猛然发现钟靡初方才是在揶揄她。
这真的是个新奇的发现，她第一次见钟靡初开玩笑，新奇到她都忘了那些个不愉快。
顾浮游一换阴郁的脸色，牵了阿福，打算离开，她道：“钟师姐，我们走罢。”
钟靡初问道：“你不参加竞速了么？”
顾浮游又不好意思了，嘟囔道：“我就是放放狠话……”
放了狠话就得溜了。一来她不大想遇上左天朗，这人是事儿精，远离他就是远离麻烦，二来，鉴于方才左天朗看钟靡初那眼神，她希望钟靡初也能远离左天朗。
钟靡初望了眼薄雾浓云的天，低下头来时问：“顾浮游，你想参加竞速吗？”
顾浮游有些失落的摸了摸阿福脑袋，说道：“想啊，但是阿福又不会腾空。”
钟靡初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什么，良久，温声道：“我给你想想办法，你等等。”
“啊？”
顾浮游心说，能有什么办法，你也不能召唤。
她待叫：“钟师姐……”
钟靡初已御剑往她们来时的路去了。顾浮游在原地站了半晌，忽然灵机一动，自言自语道：“诶！钟师姐精于御兽之道，说不定能去哪里拐一只飞行的灵兽来！”
如此一想，越来越觉得是。
正在此时，起点处集结参赛人员的钟声敲响了。
顾浮游犹豫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抬脚朝那里走了过去。
起点在望月洞拱桥上，一块巨岩连接峡谷两端，形成一座天然的石桥。
顾浮游到时，石桥上参赛的人都准备好了，昂首挺胸端坐于灵兽之上。这一行空中的灵兽或凶猛、或威武、或华丽，停在石桥之上，蓄势待发。
公证人问道：“三小姐，你的灵兽呢？”
顾浮游道：“额……它要等一会儿过来。”
“这……好罢。”
公证人让她上了石桥。众人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坐着自己灵兽来参赛的，唯独她，自己双脚走了进来。
她本只想站在边上，尽量让自己不起眼，不知被什么东西一推，踩在旁边一只灵兽垂下的翅羽上。那灵兽一吼，她往旁退让，稀里糊涂，被推的越来越往里走。
头顶上那些坐在灵兽上的人隐隐发笑：“这不是顾三小姐吗，怎的，她也来参加竞速？”
“她一个人，灵兽呢？”
“都说这三小姐脑袋有点问题，为人轻狂，她这莫不是要用双腿跟我们跑，哈哈。”
顾浮游终于在中间找到一块大空地，才站定了身形。
听得一旁有人说话：“三小姐是谁？”
“哎哟，就是逍遥城的顾三小姐啊，顾万鹏的女儿。”
“哦，她啊，我知道，我知道。”
顾浮游紧了紧衣裳，觉得这石桥上风有点大，吹的人脑子发懵。
“我听说因为生她，顾夫人难产死了是罢。”
顾浮游皱了皱眉，心想，这群大男人怎么比她家里那些浆洗的婆娘舌头还长。
“对，就是她。想这顾夫人一代芳华，修为也不低，谁知为了生这么个女儿陨了，关键是这女儿还资质平庸，顾万鹏这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那说话的人笑道：“克死了自己亲娘，能有什么好资质。这种人都有好灵根的话，那这世道没天理了。”
顾浮游脸色一白，心里一阵抽疼，疼的她额上全是虚汗，呼吸不过来。
她下意思的回头看，颤声叫道：“哥哥。”
身后空无一人，她这时才想起来，顾双卿没有来，并不会有人如往常一样过来抱住她，护着她，捂着她的耳朵让她不要听。
所以那些话清清楚楚的落在她耳朵里，她想要开口驳斥回去，张了口，发不出声音。

第29章 踏仙途我欲上九天
身后无尽幽黑涌上来拥抱她，四面一圈圈站着人，手指着她，一张张脸扭曲成讥笑的表情。
顾浮游心里抽疼不止，渐渐泛上来一阵恶心，心里上的不适，引得生理上想要呕吐。
便在此时，那些说笑的声音忽然歇住了，有人大叫：“那是什么东西？！”
有一股湿润的寒气袭来，顾浮游感到几分熟悉。这一股飘缈不可捕捉的雾气竟让她生出可依靠之感来。
四周一片喧哗。顾浮游朝寒气袭来的地方看去，只见一团云雾移了过来，云雾之中似乎有东西游动。
顾浮游呼吸一窒，目光被其紧紧的攫取住了，再难移开。
史书有言：天神创世，混沌初开，苍龙负日月，青鸾载星辰。
两族威严，是从人族诞生开始便根植在了众人心底。
后人称赞世间两美，一曰鳞族，一曰羽族。
寰宇之间鳞羽之族何其多，但众人都知晓，这鳞羽单指龙族和青鸾族。
青鸾深丽之姿，睥睨众生，是九天永不堕的神鸟，永永远远的是高贵与华丽二词的诠释。
而这苍龙，这苍龙的美，是人心中对力量追求的最完美诠释。
大壑长千里，深泉固九重。奋髯云乍起，矫首浪还冲。
遮天蔽日，遨游苍穹，携涛踏浪，肆意汪洋。
人族心底深处永远对这两族有敬畏崇拜之心，一如现在，顾浮游瞧见那云雾里的身姿时，只能窥见一角，心里蓦然一震，依旧被其吸引的移不开目光。
“那，那是，我是不是眼花了？”
“兄台，我看着也是神龙啊，没听到消息说有龙族来市集啊。”
“它朝这边来了。”
“怎么回事，商会的人也不来解释一下吗？”
“它莫不是要来竞速？”
“这，开什么玩笑，它只是路过罢。”
顾浮游看着它越来越近，那荒谬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心脏几乎要从胸中冲出来。
顾浮游疯魔了一样低喃道：“我要疯了，我要疯了，我一定是疯了……”
随着众人一声惊呼，顾浮游心速达到顶点，两侧灵兽纷纷避闪开，她所处之地立即留出一大片空地。
神龙盘着身躯，落在她跟前。
顾浮游对上一双黄金兽瞳，她得以清晰的看见它的身姿。
这是一条五爪神龙，一条白龙，与成年龙族遮天蔽日的身形比，这条白龙过于娇小，但比左右灵兽来说，却说的上矫健魁伟。
它的龙髯，背脊上和龙爪后的鬃毛，都不像实质的毛发，而是一团雪白，格外绵软，如云似雾，随着微风飘荡。
顾浮游捂着嘴，激动的眼眶发热，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怕梦碎了。
白龙凑过来时，顾浮游下意识后退，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站在石桥边缘，脚下一个踩空，身子向后栽倒。
她有一瞬的失重之感，随后觉得腰身一紧。
白龙尾巴将她一卷，放到了自己身上。
顾浮游怔怔坐在白龙的背脊上，觉得自己分为了两半。
一半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实，自己坐在一条神龙背上，而且它好像是来陪自己竞速的，这过于魔幻；一半浑身战栗，嘴里无意识的发出细碎的颤抖的叫声：“啊啊啊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她觉得自己快要哭了，眼中的泪意太复杂了。兴奋、委屈、傲然、恐惧，许许多多的感情混杂在了一起。
周围窃窃私语，在场的人无不为之震惊。
神龙拖承了人，竟然拖承了人。
青鸾神龙之高傲，其身永远只有伴侣和家人有资格乘坐。
如今竟拖载起一个只有练气大圆满的人族修士，若说顾浮游是这白龙家人，显然不可能，但若说是它的伴侣，更是匪夷所思。
那公证人急急忙忙跑进来，走到白龙跟前，似乎有些忌惮，又退开了两步，朝着它行了一礼，叫道：“三小姐，三小姐。”
声音极为克制的压低，连叫了几声，将顾浮游叫回了神。
“三小姐，这位，这位是……”
顾浮游道：“啊，它，它……”
顾浮游已然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她语气不确定的低声道：“它可能是来陪我竞速的。”
“这……”
“不违规罢。”
白龙斜着睨了公证人一眼，公证人擦了擦额边的冷汗，说道：“不违规，不违规。”
“既然三小姐的，额……到了，那竞速便要开始了。”
“好。”
那公证人还未退出去，左边忽然响起一声嗤笑，左天朗站在三头赤鸠的背上，一脚踏着赤鸠的脑袋，向顾浮游这边高声说道：“什么神龙，顾浮游虚张声势罢了，竟也将你们唬住了。世间哪条神龙没有龙角的，你们看看那灵兽，可有龙角？指不定是哪里的一条爬虫，也就敢冒称神龙了。”
其实从始至终顾浮游和这白龙都未称是神龙，那些不过是两旁之人的私语猜测。
众人也早发现这条白龙没有龙角，只不过先前这白龙出来的声势太足，且众人对龙族天生的敬畏，并不敢直接出声怀疑。
顾浮游却十分清楚，这的的确确是一条五爪神龙。
它有龙角，不过断了。
顾浮游坐在它背脊上，看的一清二楚，那龙角齐根断了，似乎是被利器所伤，龙角正在恢复，因那伤处新长出一点龙角，颜色较根部要浅嫩上许多。
顾浮游心想，这该有多疼啊。
情不自禁的伸手摸了一摸，手才触碰到断角，白龙反应剧烈，身子一抖，将顾浮游摔了出去。
顾浮游跌在地上，臀部摔的生疼，白龙凑过来，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
顾浮游手撑在身后，身子微微往后仰，说道：“对不起，我……”
公证人已经敲响提醒准备的钟声，白龙再次用尾巴卷起她的腰身，这次离头部远远的，将顾浮游放在了中段。
那金铃一敲，众人蓄势待发，直要驱使灵兽俯冲而下。
白龙忽而昂首，向天吟啸。
龙吟之声直荡九霄。
众灵兽伫足，不敢越先，品级修为稍低的灵兽甚至软瘫在地。
白龙载着顾浮游，一跃而出。顾浮游回头一看，众人在桥上拉扯呵斥灵兽，让其动身，只有一些修为高的缓缓振翅腾空。
顾浮游心想，这算不算作弊。
但好像用神龙来竞速就已经够作弊了。
顾浮游俯下身子，抱住白龙。咬着下唇，笑容也能溢出来。她将脸埋在龙背飘荡的雪白鬃毛上，那如肉眼看到的一般柔软。
她心里有一种难言的安心与满足感。
云端大峡谷里有三道天险，几乎每次空中竞速都要过这三处地方，一是盘龙路，曲折蜿蜒；二是断天瀑布，直下三千尺；三是一线天，奇岩夹道，路径狭窄。
一直到一线天，峡谷上方都设有防御阵法。未过一线天时，灵兽是不能飞出峡谷，冲破防御阵法的，只有过了一线天，才能任灵兽遨游。
白龙一骑当先，先至盘龙路。盘龙路曲折，下边尖石林立，如犬牙参差，便是龙族在此也得小心盘曲前行，因此得名盘龙路。
白龙入了石林，方才放缓速度。忽然一团紫火从后袭来，白龙身躯一绕石柱，躲了开去，紫火险险的擦过顾浮游身侧。
顾浮游能感受到它灼人的温度。
顾浮游向后一看，左天朗等修士已经追了上来。
方才那团火焰便是左天朗扔的，此刻他手掌还托着一道紫色的火焰。
竞速之中虽有规定灵兽不能相互攻击，但没有明文规定修士不能相互较量，因此以往竞速总有修士使绊子，将赶在前边的人打下来。
左天朗正欲再次袭击，他身旁一人似乎是他属下，拉住他的手臂，说道：“公子，倘若对方真是龙族，你伤了它，四海龙族岂会善罢甘休。”
左天朗一把甩开他的手，说道：“什么龙族。龙族会愿意拖载顾浮游？龙族会没有龙角？那不过是只爬虫！”
“公子，宁可信其是，不可信其不是啊。若是宗主知道你招惹它，只怕少不了责罚。”
“滚开，本公子今日就是不准她顾浮游冲在本公子前头，若是爷爷那里有责罚，本公子一力承担。”
他又对身后跟着的几人道：“今日谁若击中那爬虫或顾浮游，击中一次赏五万灵石，若是让其坠落，赏百万灵石，升其为虚灵宗内门弟子！”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时之间，风火水/雷纷纷从后方招呼而来。
白龙似身后长了眼睛，一一避过。
然而身后那些人袭出第一击后，心里上没了负担，更加大胆，先前还有些顾忌，此刻顾忌消散无形，攻击越发密集，出手越发重。
石林地势复杂，白龙终究无法全数避开，不慎中被一团雷火砸中。
龙族鳞甲可说是世间最坚硬之物，雷火砸下来，并未伤着白龙，但是将顾浮游身前白龙的一小撮雪白鬃毛烧黑了。
顾浮游瞳仁一缩，捂着那鬃毛，有点抓狂：“啊啊啊啊啊！！！”
顾浮游回过头去，眸色狠厉：“贱人！”
顾浮游翻着储物袋，她不知自己竟会气的这样狠，将市集买来的法器，自己炼制的符箓，一股脑全扔了出去：“就你们会扔火？你们自己也尝尝！”
她引爆其中一张符箓，那些扔下去的物品一连串炸了起来，其中不少法器是金丹元婴修士炼制的，品级不差，如此炸开，威力可想而知。
石林之中爆开通天火焰，白龙身后烧成一片火海。
白龙已冲出盘龙路，左天朗踏着三足赤鸠冲破火海，紧紧跟来，他身旁还有两个金丹期修士护卫在侧。
左天朗动了怒，让两人用尽全力把顾浮游打下来。
两人顾忌着白龙身份，不敢对它出手，但若只是顾浮游，便不会太束手束脚。
那些术法悉数往顾浮游身上招呼，顾浮游一个练气期修士，只要挨着一点，都得受重伤。
白龙猛然加快速度，来至断天瀑布。断天瀑布水流湍急，犹如一段白练悬于山头，浪在尽头炸成雪白的水花。
一团透明的风团直压顾浮游背心，顾浮游已感觉到，似乎一块巨石压在后心上，越来越近，要将她碾成肉泥。
白龙带着她遽然往下，与瀑布齐飞，一头扎进了水中，那风团在水面上散去。
左天朗身边的修士似乎没有水灵根的，或者并不熟练，竟奈何不得在水中的白龙与顾浮游。
顾浮游抱着白龙，头上被套住了一个水泡，她因此得以呼吸，白龙急行，这水泡竟也不破。
白龙在水中比在空中更为迅速，一路游至一线天前，破浪而出。
一线天两侧岩壁凸起，怪石嶙峋，因其通道极窄，飞行过快，极易撞在岩壁上。
白龙才进一线天，顾浮游就听到左天朗道：“给我把它砸下来！”
顾浮游回头一看，左天朗三人远远跟在后边，真是阴魂不散。
那两位金丹期修士运转灵力，顾浮游以为他俩又要攻击自己，却见两人手上微偏。
顾浮游心里一惊，连忙向白龙叫道：“小心！”
两人原是攻击的石壁，那壁岩被击中，凸出的岩石破裂，巨石纷纷坠落，铺天盖地的压下来，令人恐惧到窒息。
白龙不慢反快，带着顾浮游在坠落的岩石缝隙中飞速而过。
顾浮游耳边是岩石落下的轰隆声，脸颊上是巨石擦肩而过吹的凌冽的厉风。
她心里有濒死的恐惧，却又渐渐升起一种无畏的勇气，鲜血在灼烧，烧的双目赤红，烧的她心中惊跳，烧的她四肢惊颤。
她这样的人，这样渺小的人，面临这种奇险，竟也生出睥睨天地，舍我其谁的豪气。
她口里喃喃道：“快些，再快些。”
白龙越飞越快，越飞越高，只要越过一线天，天地广阔，任它畅游。
白龙身形如急电，似一团白云，避过下落的岩石，终于冲过天险。
可它未慢下来，向阴霾的天上腾飞而去。
四周忽然雾霭重重，阴灰色的云气满布。
顾浮游激动的叫道：“高些，再高些！”
白龙一声龙吟，载着顾浮游冲破云层，视野陡然明亮。
在天地的西方，世间的尽头，火红的赤日半隐，云彩染了最艳丽的颜色，眼前的瑰丽景色竟似画一般。
顾浮游一瞬痴了，胸口还因鲜血里未散去的热度激烈起伏，她觉得脸上一阵湿润，伸手一摸，原来自己哭了。
谁知卑微如蜉蝣，也能飞腾至九天呢。
这样的景色，大概是要铭刻在骨髓里了，一辈子也忘不了了。

第30章 你可听过一个故事
白龙载着顾浮游到终点时，后边还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那些等在终点的看客以往迎来胜者时都要爆出一阵喝彩之声，这次却是一片惊呼。
白龙落在山崖上。一旁设有香案，站着商会的公证人。有先生正在写文书，看到这第一个到达的人时，不禁目瞪口呆，迟迟不能下笔。
顾浮游坐在白龙背上，心情还没能平复下来，胸口起伏，轻轻喘息。
四周之人目光震惊敬畏，顾浮游下了地，站在白龙身旁，深刻体会到什么叫狐假虎威。
还是那公证人最先缓过神来，高声喝道：“夺魁者——逍遥城顾浮游。”
四周这才爆出一阵喝彩声，而这喝彩声中多掺杂着疑惑、茫然、不确定。
顾浮游不能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心情。若换以往，这是荣耀，是她一直期望的，得了这些，她会乐疯；只是现在，百里奔腾而来，过石林，破激流，腾飞九天，这一过程留给她的感觉太激烈，太炙热，以至于取得这成果后的满足感显得太乏味，太平淡了。
先生书写好文书，公证人取过后，双手呈给了顾浮游，说道：“顾三小姐，这张是你夺魁的证明文书，稍后可用其去赌坊换取竞速奖励。”
顾浮游还未接过，身后又是一阵惊呼声。她回过头，一阵寒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睁不开眼。
只听得有东西搅动风云的声音，她手遮挡在额前，看得白龙腾空，朝着来的方向离开了。
顾浮游心一下子落空，她一把取过文书，想也不想就追了出去。
她在峡谷的高地上奔跑，望着空中乘云踏雾的白龙，她喊道：“你等等。你等等。”
天地昏沉，万里苍茫，寒风飒飒。
顾浮游知道自己可能追不上它，仍是在崖边的草地上追跑不止，她朝空中喊：“你为什么要来帮我？”
追至半途，越离越远。她双腿酸痛发软，不得不停下来，抿着下唇，低低道：“你为什么来帮我？”
忽然听得远处“嗷呜”一声，颇为熟悉。
顾浮游抬头看去，只见一道黑影，一阵黑风似的卷过来，顾浮游一把抱住它，惊喜不已：“阿福！”
原来是阿福从峡谷的高地上追着他们跟了过来。
顾浮游摸了摸阿福脑袋，笑道：“明明让你在起点等师姐的。”
阿福一连串“嗷呜，嗷呜。”
顾浮游道：“我又不是师姐，我听不懂。算了，你来的正好。”
顾浮游扶着它，翻身坐在它背上，拍了拍它脖子：“阿福，跟上前面那团乌云……”
顾浮游话没说完，阿福已朝着远去的白龙追了上去。
阿福虽是幼兽，修为也才练气大圆满，但不愧是震卯，它奔跑起来，如风如电，只论速度，比辟谷期的灵兽也不差。
白龙在空中腾飞，阿福在地上奋追，虽不能赶上，却能远远跟着，不至于丢了它的身影。
顾浮游不明白这条白龙为何会如此恰巧出现在这里，就好像是专门来帮她的……
她有一个猜想，但是这猜想太过狂妄，以至于她不敢深想。
可随着阿福追的越久，路径和景色变得熟悉，那种猜想愈加强烈。
顾浮游呼吸急促，声音颤抖道：“阿，阿福，我们走捷径，快，我们从这边，走这边。”
顾浮游让阿福调转了路线，要去的目的地是她们之前定下的客栈厢房。
阿福载着顾浮游在那狭窄的山岩道上奔跑时，寒风袭来，顾浮游抬头一看，一团云气冲入山壁最顶端的厢房里。
“阿福，阿福，快些。”
阿福带着顾浮游冲到她们的厢房前，顾浮游从阿福身上一翻下来，踉跄了两步从入口冲了进去。
她头脑发热，想不到许多，一进屋后，光线昏暗，里侧暗影中有东西游动。
她目光瞥到床榻上一叠衣服，身形一滚，抢过去将衣服抱在了怀里。
游动的身影一顿，石室中寂静半晌。顾浮游听到自己杂乱的呼吸声，她动了动喉咙，站起身来朝暗影中走了两步：“我知道是你，你在这里。”
那身影缓缓的从暗影之中探出头来，便是那条白龙，它身躯盘在墙壁之上，龙首压下，朝顾浮游移来。
白龙从鼻子里低低哼了一声，吐出一道寒气。顾浮游方才迎风奔跑，头发早已乱的不成样子，额前几缕头发高高扬起，被白龙寒气一吐，又恹恹的蔫了下去。
白龙龙首压近一点，顾浮游便往后退一步，直又退回到床边。白龙嘴皮一掀，露出森白的獠牙。
顾浮游望着那对金色的兽眸，骨子里的畏惧让她双腿一软，坐在了床上。
顾浮游抱紧了怀里雪白的衣裙，激动有，恐惧有，交织在一起，让她身躯战栗，大脑兴奋到了顶点，几欲昏厥。
顾浮游深吸了一口气，试探问道：“你是师姐吗？”
声音坚定了些：“你是钟师姐对不对。”
白龙眸子微微一觑，瞳仁显得更细利，也让它更加威严。
白龙身躯缓慢的游动，云雾一般的龙髯飘动着，它盯着顾浮游，没有回答。
顾浮游咽了咽口水，说道：“我们逍遥城有一个故事……”
“曾经，天宫之上有一位仙女，一日下到凡间来，落在一处桃林，景色深幽雅致，桃林深处有泉水，泉水清澈，仙女脱了羽衣，放于岸上，入泉沐浴。”
“有一牧人途径此处，闻得动静，走至泉边，惊奇之下，取走了仙女的羽衣。仙女便再回不了天上……”
顾浮游瞄了一眼白龙，将抱着的白裙裙角拉了拉，整个的兜在怀里，向后缩了缩，说道：“你不告诉我，我，我就不将‘羽衣’还你。”
白龙看了她半晌，随着一声无奈的叹息，开了口：“顾浮游。”
这声音十分熟悉，虽然较钟靡初清亮的声音来比要混沌许多，但顾浮游还是能辨出这是钟靡初的声线。
她目光骤然一亮，紧紧的盯着白龙：“钟师姐，真的是你，你是白龙，你，你就是白龙……”
“我……”顾浮游的眼眶渐红，声音颤抖：“我可以，我可以抱抱你吗？”
顾浮游站起身，向着白龙走过去。白龙反而往后退走，问道：“你不怕我吗？”
顾浮游锲而不舍的问道：“我可以抱抱你吗？”
白龙喉咙里发出一阵低吟声，还未作答，顾浮游已经张开双臂，一把将白龙抱住了。
白龙身躯过大，顾浮游双臂不能全部圈住，自己反而整个的陷在白龙怀里。
白龙脑袋轻轻一低，便叠在顾浮游头上。这拥抱显然让她意想不到，以至于措不及防，一双黄金瞳对眼了，这威严之相显得滑稽呆滞。
顾浮游双臂收紧，将脸埋在白龙脑袋下，难以抑制的啜泣起来。
当初的召唤阵法没有出问题，她确确实实召唤了灵兽出来，不，应当说，她确确实实凭借自己的能力，召唤了一只仙兽出来。
她召唤了一条白龙。
顾浮游压抑的问：“我不是废物，是吗？”
即便她面对旁人的不屑是傲气的，但她也深切的明白自己资质究竟如何。
当身边从来只有质疑与轻视，桀骜的外表下，内心深处也开始自我怀疑，直到心低到了尘埃里，结出了自卑的果实。
她在自我激励与自我厌恶里反复挣扎，摸索前行，不知道是有一天终于自暴自弃，还是有一日终于实现自己的理想。
然后，钟靡初来了。
白龙一怔，长出了一口气，白雾氤氲，她退了开来，下颚轻轻蹭过顾浮游，像是摸了摸她的脑袋：“顾浮游，我说过，你很厉害，你是天才。”
顾浮游吸了吸鼻水，手背抹去脸颊上的泪。白龙道：“可以将我的‘羽衣’还给我了吗？”
顾浮游破涕为笑：“你要答应我，不会突然飞走。”
顾浮游将衣裙放在白龙脑袋上，盖在了她伤了的双角上。
白龙看了她一眼，依旧问着先前那个问题：“顾浮游，你不怕我吗？”
顾浮游知道她为何会这样问。龙族和青鸾族血统之中有天赋。
青鸾一族的天赋是‘灵魂不死，肉身不灭’，只要元神不完全破碎消散，身躯能一次又一次的涅磐重生。
龙族的天赋是‘统御’，他们是天生的王者，是众灵兽之主，除却青鸾族外，灵兽无一例外会对其有臣服之意，即便是灵兽修为灵力高于龙族，也会对其有亲近之感，不会轻易伤害他们。
所以钟靡初不能召唤，不是召唤不出灵兽来，而是她若召唤，众灵兽谄媚讨好，争相前来，她可能会召来一次兽潮。
龙族这种天赋让他们有不可侵犯的威严，高高在上，即便是修为相当，站在龙前，也会让人心里产生恐惧感，更何况顾浮游只是个练气期的修士。
这种恐惧，顾浮游深有体会。钟靡初是人身时，这种感觉微乎其微，大抵只有灵兽，感觉敏锐，才能体会得到，但钟靡初一旦显出龙身，这种感觉扑面而来，从每一个毛孔深入体内。
顾浮游道：“不怕。”
钟靡初眸子压了一压，她化作龙身时，还不习惯，许多本性难以克制，她不觉得自己表现的是个很可亲的面貌：“为什么？”
顾浮游重复道：“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师姐啊。”顾浮游挠了挠脸颊，虽然是实话实说，但有些腼腆，可能是对自己最开始那些轻浮的行为感到羞赧：“可能在玄妙门刚见你的时候有点怕你，但是到后来，我知道，我知道的……”
知道什么。
世间不会有比你更柔软的人。
白龙低声道：“刚见我的时候，你就不怕我。”
白龙声音混沌，兼之低沉。顾浮游没听清，问道：“什么？”
“我要换衣裳了。”
“啊？好。”
顾浮游后知后觉的慢慢转过身去，那白龙化作一团白云，旋转着恢复了人身。
顾浮游一点余光瞄到钟靡初白玉细瓷般的肩下一片黑色的纹路，那是一只隐在云雾中的盘龙，纹路一直往下，蔓延到饱满的胸房上。
顾浮游脸上微红，心想，原来钟师姐的兽纹在这里。
她手上抹干了泪痕，又理了理头发，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钟师姐，你们龙族化形前都要先脱掉衣服吗？”
后边静了许久，顾浮游忍不住回头看时。钟靡初已经穿好衣裳，在系头发，她脸上有一片红晕，让原本清冷的人显得过分娇俏可爱：“我第一次化形，不大熟练。”
确实不大熟练，她换回人形时，脸颊边还有白鳞未消退，额前有一对一寸长的断角。
顾浮游怔怔的盯着那对断角，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钟靡初道：“顾浮游，我是龙族的事，不要对别人提及。”
钟靡初是云染玄尊的女儿，却又为何会是龙族？为何自幼长在玄妙门？掌门知不知道她的身份？任何人来看都知道这其中有许多蹊跷。
但既然钟靡初不愿被别人知道身份，顾浮游便不多想，也不多问，只道：“好。”
顾浮游看了钟靡初一会儿，以她现在这模样在外走，可太招人瞩目了。
她在储物袋里一阵翻找，取出了一只带着白纱的斗笠，往钟靡初头上一扣，笑道：“这样就看不出来了。”
钟靡初摸着斗笠时，顾浮游趁她不注意将她胳膊一挽，笑道：“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
免得被看到白龙的人，心怀好奇，找了过来。
也不等钟靡初说话，将她带了出去。阿福窝在外边，见她俩出来，立即站起来，摇了摇尾巴。
两人一兽出了出月关，回万通城去了。

第31章 获奇门夜上星月坡
顾浮游带着钟靡初先回了赌坊取了峡谷竞速的奖励，依旧是那位红衣女郎接待的两人。
这红衣女郎知道她俩夺魁时，显得有些诧异，但依旧得体，并不多问，只将奖励取出。
那是一方锦盒，和五十万的灵石。
顾浮游迫不及待的打开盒子，要看看奖励到底是什么。
打开盒子那一刹那，钟靡初看到顾浮游双手在发抖。
她目光移到盒子中。盒子里放着一本书，书页残破发黄，只有半本，没有书面，可以清楚的看到书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古怪图文，这是一本记载阵法的残卷。
顾浮游嘴皮颤抖，嗫嚅道：“奇门……”
钟靡初知晓什么是奇门，那是所有阵法的起源。
万万年之前，在人族尚未修仙之时，阵法便已诞生。
窥探天地玄机，改阴阳五行。阵法是人族数万年智慧的绚烂结晶。
这是人族心中的傲气，证明他们在天地之中虽渺小卑微，却也有操乾坤，动阴阳的胆气与能力。
那时候，可能一人要穷极一生才能研究出一个阵法，但是志同道合者何其多，聚沙成塔，代代相传，终是星火燎原，将这阵法衍生发展。
一种类型的阵法追根溯源，都是从一个阵法发展下去的，就像一株大树，枝节再如何复杂，终究归于一点，而记载这些最根源的阵法的就是《奇门》这本书。
古老的阵法运转一向是借助天地的灵气，便是无修为之人，若知晓阵理，有这天时地利，亦可布阵。
只是这种阵法也颇多弊端，一来局限太多，或无天时，或无地利，都难设阵，二来阵法复杂，难以理解，若要设阵，需将阵法了解透彻，习性、特点、弱点，与哪些阵有关联都要记得清清楚楚。
人族修仙以后，发现通过自身修为可以快速结阵，威力更强，无视天时地利，不受限制，最主要的是毋须消耗过多的心神去记住阵法诞生的原理。
自然而然的，古老的阵法遭到淘汰，越来越少的人去研究阵法如何诞生，为何诞生。
以至于记载古阵的书籍越发少了，而《奇门》这种书，本就珍贵，及至如今，竟还能有它的残卷，可说得上是稀奇了。
这个奖励，真真是给到了顾浮游心坎里去。
万分的欢欣涌在心头，一股酥麻感攀上她的脊背，她咬着嘴唇，鼻子里发出“嗯……”欢意的一串哼吟，蹦跳着似乎不能承受住这个喜悦。
看到钟靡初在一旁，她毫不犹豫的扑过去一把抱住她：“我要死了，我要死了，钟师姐，怎么办……”
钟靡初再一次见识到她对阵法的热爱，那种纯粹的，炽烈的感情，耗尽一生也想做到的事，她不曾拥有，但此时此刻她却好像被顾浮游感染了。
好像自己也有一件甘愿奉献一生的事，可以为了它哭为了它笑，奋斗时热血澎湃，低潮时愁眉不展，为了它废寝忘食，终有成就一日时，是无比的满足感与荣耀感。
这似乎比在谷神峰上一直修炼，摒弃人欲，得道成仙要诱人的多。
钟靡初眉眼微弯，浅浅的低笑，说道：“还不能死，你的剑还没炼成。”
这种笑声撩在顾浮游耳边，像是海妖的吟唱，拨动人的心弦。
顾浮游耳朵一阵发痒，这种痒，痒到了心里去。
她顶着一张红透了的脸，猛然退开，抿住了嘴角，好半晌，低头抬眼，问询道：“我们走罢？”
“嗯。”
顾浮游默默的绕到阿福的另一边，与钟靡初隔着一只震卯并行，她需要暂时平复自己的情绪。
两人离开后不久，赌坊疾步走来了一人，寻到那红衣女郎，两人走进内堂的房间内。
这里是赌坊最里间，寻常人不得入内。
红衣女郎站在屏风前，听得来人禀告完后，震惊道：“你确定是白龙？”
来人道：“千真万确，在场那么多人都看见了，总不至于所有人眼睛都出了问题，坤灵大人若是不信，可寻竞速里两位公证人问问。”
坤灵眉头深蹙，低头自语：“我原以为她是贪新鲜，瞒着族中长辈跑出来的哪位小大人，可竟然是白龙，是白龙……”
来人道：“坤灵大人，你看，这，这……”
坤灵沉吟道：“此事少不得我和会长亲自去东海见陛下。你着人去调查她的来历，派人暗地里跟着她，无论如何护她周全，万不得已之时可以动用商会的力量。”
“是。”
“等等。她身上有兽纹，似乎和别人定了契……”
“这，怎么可能！”
“那个顾浮游你也去查一查。”坤灵心中直感到奇怪，先前见到钟靡初的兽纹时，她只以为这是钟靡初和顾浮游之中的某种交易，并不是单纯的契约。
因为古往今来，无人能将龙族和青鸾族召唤来并定契，两族是仙兽，并非灵兽，非是人族能驾驭的，而且顾浮游和钟靡初的状态看上去并不像是一对主仆。
可如今白龙却愿意托承顾浮游，这让坤灵不解。两人关系显然不一般。
“好，属下明白。”
钟靡初和顾浮游离开赌坊后，上了街。这几日是花朝节，街上又是另一番的热闹。
这花朝节在古时原本是在春日，不仅为了赏花，更为了祈求神明保佑年年丰收。
这一日各地商贩汇集一地，交易茶叶、丝绸、瓷器、药品；灯会，庙会，集市，花会，开在一地，热闹一处接着一处。
如今仙道盛行，众人用灵力培植花卉，鲜花品种更为奇异，且四季常开不败，花朝节渐渐改在了夏日。
花农们年年培育新奇花种，供给游玩赏乐，琪花瑶草，争奇斗艳，娇艳一团胜似一团，绮丽一簇更比一簇。
街上人挤人，各处是笑闹之声，再脱尘的人落在此处都要沾上烟火气。
两人没玩几处地方，天色便暗了，街上点起了花灯猜灯谜。
人更多了，两人几乎被人推着往前走，一直到一片花灯架下，一旁是酒楼，楼中推杯换盏，饮酒高歌，也都是度节之人。
顾浮游随意的一瞥，忽然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她拉了拉钟靡初，问道：“钟师姐，你看看，那个人是不是大长老？”
钟靡初带着斗笠，抬起头看过去，手指微微撩起斗笠沿边垂下的白纱：“是他。”
那走进酒楼的身影正是季夕言，他身边还跟着一人，那是个颇为神气的男人，三十来岁的相貌，瘦高的个子，留着一把胡须，十分精干，背着一只手，站在一旁做了个‘请’的姿势。
顾浮游疑惑道：“大长老怎么和左岳之在一起？”
考虑到钟靡初可能不认识左岳之，顾浮游又加了一句：“他是虚灵宗宗主的儿子，左天朗的爹，左天朗就是那个竞速里在后边追打我们的人。”
钟靡初见到这一幕似乎并不诧异：“玄妙门与虚灵宗的接触一直由大长老负责。”
她本来不关切这些事，并不知晓，只是今年季朝令有意让她接触仙门事物，她才略知了一二。
季夕言这件事就在这一二中。
顾浮游了然。虽然逍遥城和玄妙门与虚灵宗关系微妙，但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而且三大势力领土相接，有许多事是要见面洽谈的。
顾浮游偷偷把钟靡初带出来，撞见了大长老有些心虚，并不多想，拉住钟靡初的手腕，藏在人流中离开了。
顾浮游带钟靡初直出了城门，东城门外是云端大峡谷，西城门外是星月坡。
一路上行人并不见少，众人手上提着花灯，有说有笑，在山野之上，如万千萤火，也是别有风味。
钟靡初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或许是人群里太有热度，连带着钟靡初身上也染了热度，让她声音不那么平淡，带了一丝期许。
顾浮游故作神秘道：“带你去看人间盛景。”
坡上有一处楼阁，以楼阁为界限，两边设置了竹栏，这看上去似乎是普通的竹栏，实则是防御阵法的实体化。
竹栏那一边风一吹来，窸窸窣窣，似乎是草坡，携来一阵空旷的幽深的味道。
若要进去，每人每兽要交割十万灵石，顾浮游显得十分肉疼。
钟靡初不大明白，她明明有千万灵石，为何还要心疼这小小的数目。
顾浮游愤愤的交割了灵石，还买了最贵的服务。
两人走到山坡上，有小厮在身后布桌，煮酒烹茶。
钟靡初望着幽黑的旷野，嗅到一股暗香：“这里是花田？”
顾浮游笑着点点头，回身取了酒：“要等一会儿才会开花，你应该看看。”
“好。”钟靡初坐了回去，茶香清甜，那人煮的是花茶，她取过一杯，尝了尝，别有滋味。
一人酌酒，一人饮茶。
即便什么也不说，也不会觉得时光难熬。
直过一坛酒的功夫，顾浮游微醺，她忽然站起身，兴奋的说：“钟师姐，来了，来了！”
钟靡初敏锐的感觉到旷野中风息变化。
她回头看去，夜幕之上的阴云散去，银河垂地，四野明亮。
那一片花田之中，花苞放出幽蓝荧光，徐徐绽开，如白凤展开翅羽，最终开出最美丽的姿态。
千点万点雪白荧光从花苞里升起，朝空中飞去，似星辰升空。
地上的荧光与天上的星光争艳，又互相映衬，竟叫人一时分不清，何处是天，何处是地。
这里有最幽雅，最静谧，最不忍打破的绚丽。
确如顾浮游所说，这是人间盛景。
小厮已经悄然退去，这片山坡上只有她两人和阿福在。钟靡初取下斗笠，望着漫野奇花，说道：“这是星月昙花？”
顾浮游道：“钟师姐你见过？”顾浮游有点失望，她是以为钟靡初没见过，想给她一个惊喜，才神秘兮兮带她过来的。
星月昙花只开一夜，开时云销雨霁，地面如升星辰，因此得名，它极难生长，且开放时间不定，像这般种植一片星月昙花，且控制在同一时间开放，万通城费了极大的气力，因而进来要收取如此之多的灵石。
钟靡初道：“我在书上看过。”
这是她懒怠下山的一个原因，因万事万物书中都有记载，了解过它们是何面貌，便生不起再去亲眼目睹的兴趣了。
可她现在忽然明白，实际看到是另一般的心情，并非图文可比拟。
“顾浮游，我很喜欢这里，多谢你带我过来。”
顾浮游的笑颜像一下子开出了花来：“你，你喜欢就好。”
她高兴的多喝了两杯酒，回头看时，钟靡初仍旧站在山坡边缘，眺望星月昙花花田，夜风轻柔，吹动她的衣角长发。
从顾浮游的视角看过去，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看到左侧的那一只断角。
顾浮游心里又是一阵不爽利，她情不自禁的问道：“钟师姐……你的龙角怎么伤了？”

第32章 市集尽改道逍遥城
成年龙族的外防可称世间第一，若单纯用武力攻击，只有龙的利爪能剥下龙的鳞片，龙的身躯能撞断龙的龙角。
但幼龙未长成之时，龙角尚软，龙鳞尚薄，用兵刃并非不能断其角刮其鳞。
顾浮游观察那伤口，有些年头，结合钟靡初的年纪，猜测那对龙角许是她幼时便断了。
这样想着，又不免一阵心疼。
钟靡初面向花田，许久没有说话。
钟靡初答话很慢，有时甚至不答话，这和往常一样，可顾浮游却感觉到一阵局促。
她心想，是不是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
钟靡初既然不想被别人知道龙族的身份，断角的事肯定更为私密，也应当是不愿被别人触及的秘密。
她这样贸贸然的问，显得很失礼。
她情知自己有时候把捏不住与人交往的分寸。
因为她是轻佻的性子，与人相处，一直是受得了她这性子就相处，受不了她这性子就两散。
独来独往惯了，就不爱去迁就别人。
可是现在，就算钟靡初受不了她这性子，她也不想两散。
她不想自己惹她生气，惹她不高兴，让她生厌，她尽可能的去注意自己的缺点，收敛自己的任性。
但那些坏习惯伴随她十几二十年，哪又是一朝一夕能改的，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些，比如现在。
顾浮游不安的看了看钟靡初，钟靡初背对着她，她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手上转着酒坛，低头看着坛口，咬了咬唇，刚想要道歉。
钟靡初忽然说：“我……”
沉默片刻，轻声说道：“自己砍的。”
顾浮游回味过来，才明白她说了什么，她瞪大双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为什么啊？！”
她站起身来，因为过急，将木桌撞的哐当往旁一挪，她也被绊了一下，踉跄一步走到钟靡初身前。
钟靡初将目光从花田移到顾浮游脸上，月色将她一双眸子披上迷蒙的光。
她看了顾浮游一眼，目光又垂了下去。
顾浮游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她觉得钟靡初神色有点委屈。
钟靡初道：“因为很难看……”
顾浮游一下炸了，第一反应就是：“胡说！”
“胡说八道！”
“谁说的！”顾浮游像是自己最热爱的东西遭受了极大侮辱，太过愤慨，难以置信，气血上扬的情况下，双手猛地夹住钟靡初的脸颊。迫使钟靡初抬头看她。
钟靡初没想到顾浮游反应如此激烈，三分惊讶，七分呆愣，望着顾浮游。
“好看！好看的！世间第一好看！”
顾浮游连说三个好看，一声比一声高扬，脸颊在每一声中离的钟靡初更近。
顾浮游喝了酒，嘴唇水润，清醇的酒香混合了顾浮游身上不知名的奇异甜香，像是甘醇的甜酒。
钟靡初往后退，想要避开这味道的侵袭，可身后是倾斜的山坡，她一脚踏空，整个人往后倒去。
顾浮游一半的力量倚在她身上，钟靡初往后一跌，她也紧跟着往前扑倒。
钟靡初反应迅速，御风拖住身形，没有摔的太狠。
顾浮游扑在她身上，两人落在花田里。那星月昙花一压，立即升起一片白莹莹的光点。
顾浮游手撑在钟靡初身侧半起了身，另一手捂着嘴：“嗯……”一声低吟。
钟靡初微微撑起身子，看到顾浮游眼中泪花，问道：“怎么了？”
顾浮游含含糊糊，大着舌头说话：“咬着舌头了。”
方才下跌的猝不及防，她张着口，一磕之下，咬到了舌尖，疼的浸出了泪花。
钟靡初怔了一下，在顾浮游身下微微侧过身子，浑身轻颤。她在发笑。
虽然轻浅，但顾浮游觉得这应该还是能被归纳为‘忍俊不禁’四个字。
见她笑，顾浮游便很高兴，脸上也不禁露出微笑。
阿福以为她们在玩闹，从山坡上冲下来，挤在她们中间乱蹭。
光萤四溢，月夜里静悄悄的。
容忍阿福闹了片刻，钟靡初站起了身，整理衣裳。
顾浮游还盘腿坐着，脑袋枕在阿福毛茸茸的头顶上，抬头望着钟靡初，双眼放空了不知在想什么，好半晌，忽然说道：“钟师姐，不如你跟我一起回逍遥城罢。”
钟靡初目光移过来，眼里是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的疑惑。
顾浮游有点紧张，捏着阿福的两只耳朵，她说：“不是，我是想说，我，我做东，想请你去逍遥城玩一趟。”
她声音渐渐低下去：“我们逍遥城的风土人情也很别致的，不容错过……”
游走市门的市集分为两层。一层多是金丹元婴老祖参与，洞虚的大能偶尔也会前来。以她们的修为去那种地方，完全是自讨没趣。另一层便是金丹以下的修士游玩的地方，这地方她俩已经逛得差不多了。
顾浮游也是时候要回家了，游走市门逛完了，钟靡初只怕也要回玄妙门去。
这也就意味着这段旅程的结束，可是顾浮游意犹未尽，她不希望旅程那么快迎来结局。
顾浮游话说完后更紧张，不自觉的捏紧阿福的耳朵。
“嗷呜。”
钟靡初垂头向她一瞥，浅色的眼眸在夜色里变深，眼尾微垂时，她眼神显得格外柔和：“好。”
顾浮游问道：“真的？”
“嗯。”
顾浮游跳起来，连忙道：“那说定了，不许反悔。”
一得钟靡初应允，顾浮游立刻又敞开了心怀，那种热闹过后，临近分别的惆怅寂寥之感显然已经无法困扰她。
夜里在山坡上阁楼歇了，翌日天亮，便带着钟靡初和阿福启程回逍遥城去了。
万通城没有直接到逍遥城的传送阵法，但有传送阵法到逍遥城领地，到达领地后，越过一座小城，便能抵达逍遥城。
过了阵法抵达逍遥城领地后，为了便捷，一直是钟靡初御剑载着顾浮游前行，阿福被顾浮游抱在怀里。
在星月坡的那晚，阿福突破了练气界限，修为攀升至筑基初期。
阿福修为涨的快，已经到了奇异的地步，顾浮游想不出个所以然，让钟靡初问阿福，阿福自己也懵懵懂懂。
顾浮游只能将它修为进步极速的原因归到它的天赋、那块雷鸣石，以及自己大把大把喂的灵石丹药上。
阿福筑基后，被钟靡初调/教了几遍，便学会控制自己的体型。
钟靡初和顾浮游要御剑代步，阿福便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窝在顾浮游怀里。
顾浮游看着缩小的阿福，就不禁想起刚刚出生时瘦弱的阿福，现在是长的膘肥体壮，细想想也才不过数月罢了。
顾浮游摸了摸它，心里忽然好奇，钟靡初化作龙身的时候是不是也可以变大缩小的？
按捺不住好奇问了出来，良久良久，得了钟靡初一声肯定的回应。
顾浮游心里一漾。
想看！
盘在手指间的钟师姐！
还不容她多胡思乱想，行过一处树林，已能遥遥望见城门。
只听得一声鸣啸，远处思渺驾着三足乌迎来。
原来顾浮游临行前便差了梅花使送信，思渺得了信，过来接她。
这座宁城是逍遥城的附属城池，思渺的爹，思龚侯便是这宁城的城主。
思渺见到钟靡初时，掩不住诧异，叫了一声：“大师姐。”再看向顾浮游时，是一种‘就知道你不安生’的眼神。
钟靡初点头示意。思渺叫了一声：“还不过来。”
钟靡初觉得剑上一轻，眼角掠过一影，去看时见原是顾浮游跳到了三足乌上。
思渺对钟靡初道：“又叫她给大师姐添麻烦了。”
钟靡初怔了一怔，说道：“并未。”
她虽这样说，思渺只当是客套话，数落起顾浮游来。
钟靡初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身后，眼皮微垂，不发一言，又回转了头去。
顾浮游似乎对那些数落习以为常，取出那枚火属性元婴期灵兽内丹递给思渺：“喏，给你带的。”
“啧，你踩了狗屎了，走的什么狗屎运。”
“嘿嘿，钟师姐在原石里挑出来的。”
思渺看了钟靡初一眼，说道：“容我收回前言。”
顾浮游翻着储物袋，又将那空中竞速的文书递给她看：“还有，还有，你看。”
思渺一看，皱着鼻子：“你这造假的罢，你为什么有竞速的入场令，还取了优胜，这世间太魔幻了，我肯定还未醒。”
两人一问一答，钟靡初静静的跟在一旁，竟有些不自在。此时的顾浮游显然比跟她在一起时更跳脱。
她不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只有她和顾浮游时，顾浮游一向是在跟她说话，尽管她不答话，顾浮游也总是兴致勃勃。
此刻有思渺在，顾浮游比平时的话要更多，也更放得开，她与思渺聊得来，一直在与思渺说话。
那边聊的火热，这边安安静静。明明三个人走在一起，反倒像是她孤零零一个人。
一直到思渺说出那句话，钟靡初竟然忍不住开口，生硬的插话：“顾浮游确实夺魁了。”
“你看吧。钟师姐总不至于作谎罢。”顾浮游昂首挺胸，得意道：“货真价实，我这还有竞速的奖励呢，半本《奇门》！”
思渺忽然不说话了，她神色微沉，蹙着眉头。
顾浮游察觉到不对，问道：“思渺，怎么了？”
思渺叹了一口气，说道：“阿蛮，不知该不该说你回来的正好，这次你可得好好卖弄卖弄你的阵法了。”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二哥呢？”
思渺说道：“顾怀忧在城里帮着处理政务。这事说来话长，等回了府，我再跟你细说。”
三人已至城门，城门瞭望台上的人见到是思渺，解开了防御阵法，三人从空中进城，一路到城主府，将将落下。
一名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跑来，向思渺说道：“小姐，不好啦，那左天伊又跑来送聘礼了。”

第33章 虎狼心左家强娶亲
顾浮游惊讶道：“左家的送聘礼？送的什么聘礼？”
“三小姐，能是什么聘礼，自然是成亲的聘礼。”
思渺皱着眉头，啧了一下舌，不耐烦道：“不是说了不要让那渣滓进来。”
“小姐，他身边带了一位元婴大圆满的修士，若要硬拦，两方撕破了脸，也不好看。”
顾浮游越听越迷惑：“谁要成亲？”
思渺扶额，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转而问道：“阿蛮，宁城依着的瓮山发现了灵矿，你知不知道？”
灵矿中挖出的灵石稍加修整，洗去杂质，便是市面上流通的灵石。一如古时的金矿。
灵石不仅是修仙界中流通的货币，也是修仙一途所需的主要的直接的灵力来源。
一座灵矿可以为逍遥城提供数百年的修仙资源，这本是合城同庆的喜事。
“我知道，顾怀忧跟我说过。有五分之一的灵矿过了莫河，落在虚灵宗的领土上。思渺，左家的人挑事了，是不是？”
宁城与火城相邻，宁城是逍遥城的附属城池，火城是虚灵宗掌控的城池，两城划分边界，便是以这莫河为界。莫河以东是逍遥城的地盘，莫河以西是虚灵宗的领土。
翁山连绵百里，山峰有一小半跨到了火城的地盘上，好巧不巧，翁山里的灵矿也有这一小半长在了火城的地盘上。
莫河贯穿翁山，两地虽然不对付，但是隔着一条河，两边百姓无大的利益纷争，平时也相安无事了。
但是翁山之中，灵矿横在两城领土里，在地底中是没有明确分界线的，不似地上，有一条莫河将两边领土清晰的分开。
边界一暧昧，又关系到利益，势必要起纷争。
思渺越说越是愁眉难展：“我爹下矿的时候出事了，重伤昏迷，至今未醒。”她声音染上浓浓的担忧，全不见来时路上与顾浮游轻松调笑的状态。
顾浮游一惊，见她如此，心知情况必然十分严重：“思世叔信里不是说操劳过度，身体抱恙……”
“原本是这样。”思渺苦笑了一下：“事出在前几日……”
两边挖掘灵矿的人发生了摩擦，两方争执不下，思龚侯带人前去调停，最后不知为何动了手，争斗之中，地面塌陷，露出一个望不到底的诡异地洞来，众人掉了下去，被困其中。
直至前几日，只思龚侯一人逃了出来，说了句：“下去救人。”便昏迷了过去。
思渺派人下去，进到地洞里边，有阵法阻拦，如何都抵达不了被困众人所在的位置。
顾浮游沉吟着：“这事跟左天伊来下聘礼有何关系？”
思渺嗤笑了一声。这左天伊是火城的城主，左家旁支，论资排辈，算得上是左天朗的表弟。
“我爹下矿时，左天伊也在下边，据他所说——”思渺以一种怪异的腔调复述了左天伊的话：“左某和令尊共患难，携手逃离地洞，途中令尊担心此劫难逃，说他余生唯有一件心事未了，便是思大小姐终身大事。令尊曾许诺，若是左某能出去，便将思大小姐托付给我，许我为妻，一来感念左某救命之恩，二来合两家为一家，也可消除两城间的嫌隙……”
顾浮游没听完便喝道：“瞎话连篇！思世叔早就默许了你和二哥的事，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说罢，顾浮游气的连笑两声，说道：“这姓左的什么东西，他算个什么东西，来抢顾怀忧的女人。”
鉴于这最后一句话，思渺幽怨的嗔了顾浮游一眼，说道：“来订婚是假，只怕他是来打探虚实的。”
“你是说……他是来打探思世叔的状况的？”
思渺脸色阴沉下去，她道：“我爹的伤跟他脱不了干系。矿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爹怎么受伤的，其中详情，受困在地洞的百姓一定知道，不论是为了百姓安危，还是事情的真相，那些人都得尽快救出来。只是地洞里边的阵法，阿蛮……”
顾浮游道：“我明白，下次下地洞，我一起去，一定帮你解开。”
此时四人已经走到庭院里，北面的楼阁二楼站着一人，一眼见到她们身影，高呼道：“思渺。”
阳台上站着一名瘦高的青年男子，白袍金丝织边，吊梢眼，一双细长的眉毛，颧骨高，以至于双眸看上去有些凹陷。
思渺一见到他，脸色便冷了。
一行人上了楼去，才打一个照面，思渺便说道：“宋叔，送客。”
左天伊笑道：“思渺，我好歹是你未婚夫，你待我也太冷淡了些，一杯热茶也不请我喝。”
左天伊口气亲热，说的好像真有订婚这么回事。
顾怀忧走来，站在思渺身前，沉声道：“左城主，你口里干净些！”
思渺几人过来前，一直是顾怀忧在招待这人，大厅里满堆了聘礼，红绸结成红花点缀在大红礼盒上。
左天伊身旁一人见顾怀忧面色不善，立刻踏前一步，护在左天伊身旁。
顾浮游在后边打量这人。一身灰褐相间的劲装，面容沉毅，看情况应当就是左天伊那位元婴期的护卫。手上抱着刀，虎口有茧，手背经脉凸起，十分有力，是个外修，还是个十分自傲能力的外修。
一般外修，如钟靡初，不用剑时都将灵剑收起来，便捷，也是对实力的一种隐藏。
只有性格外放，对自己实力分外自信，才会将武器佩在身上。
左天伊伸手一拦，说道：“燕支，退下。”
燕支十分听话，左天伊一声令下，他便抱着刀，毫不迟疑的退回到角落里。
左天伊道：“顾公子不要生气，都是一家人嘛。”这话虽是对顾怀忧说的，一双眼睛却黏在思渺身上。
顾浮游冷眼看着，向思渺低声道：“我看这左天伊不光是要打探情况，只怕是真有娶亲的意图。”
左天伊是个酒色之徒，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思渺姿容娇丽，天资尚佳，而且在炼丹一路有奇才，这样的人与他们左家选妻的要求完美契合。
思龚侯若是一死，思渺接替城主之位，左天伊与思渺成婚，他到时要开采整个灵矿名正言顺。
左天伊得财又得色，何乐不为啊。
强娶亲这事虽然蛮横肆意，但蛮横肆意一向是左家作风。
思渺冷笑道：“谁跟你一家人。”
左天伊笑道：“你啊，迟早是的。”
思渺听了左天伊这语气，瞥了一眼顾浮游，觉得真被顾浮游这乌鸦嘴说中了。
左天伊顺着她的目光看到顾浮游，笑道：“哟，三小姐也在，失礼失礼了。”
方才他一直注意着思渺，并未看上来的其他几人，而此时此刻，他目光毫不遮掩的将顾浮游从头看到脚。
顾浮游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自觉往钟靡初身边躲。
左天伊又顺着顾浮游看到一侧的钟靡初。钟靡初额上的断角已经隐了去，并未带着斗笠。
左天伊目光陡然一亮时，顾浮游便知不好。
果然左天伊望着钟靡初，眼神开始黏黏腻腻，那种下流的欲/望刻在了脸上的姿态，甚至让顾浮游觉得左天朗的眼神都比他这位表弟要来的得体百倍。
左天伊笑着走过来，开口问道：“三小姐还带着一位朋友，怎么也不介绍介绍？”
顾浮游见他这涎皮涎脸的模样，一股厌恶抗拒自脚底而生，化作鸡皮疙瘩一路蹿到脊背。
她想把左天伊扔出去，想了想，发现自己又打不过他。
恨得她将怀里的阿福往地下一抛，狠声叫道：“阿福！”
阿福落地，迎风便长，直至牤牛大小，拦在左天伊跟前，挡住左天伊所有视线，朝着左天伊呲牙低吼。
燕支旋身上前，一手护住左天伊，一手执着刀刃向着阿福。
左天伊笑道：“三小姐，这是什么意思啊？”
顾怀忧将顾浮游往后一护，朝外喊道：“甘叔，左城主要走了，送客。”
左天伊嘴角沉了下来，冷冷的看向顾怀忧，没有说话。顾怀忧一改平日温和，目光冷厉，毫不势弱。
屏后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孔武有力，比别个不同，他是一头短发，一条红布充做抹额，系在额上。
甘宋二人一武一文，是思龚侯的左膀右臂，甘奉忠此人已是元婴期修士，顾怀忧提防着左天伊，让他守候在外。
甘奉忠才进来，左天伊冷哼一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左某便告辞了，日后再来拜见。”
顾怀忧道：“这个日后，就不必了。”
左天伊笑了一下，说道：“来日方长，谁说的准呢。燕支，走。”
左天伊走不久。思渺一抬眸看到那些聘礼，皱眉道：“宋叔，把这些聘礼丢到左天伊城下去。”
“是。”
待得终于清理干净了这些繁杂之物，繁杂之人，思渺长长叹了一口气，倍感疲倦。
她看向钟靡初，苦笑道：“大师姐，你第一次到宁城来做客，却让你遇见这种糟心事，真是对不住。”
钟靡初摇摇头，表示并不在意。
思渺带着她和顾浮游去了后院，安排客房。顾怀忧和顾浮游走在前边，思渺和钟靡初走在后边。
兄妹俩怨愤之语不止。顾怀忧道：“左天伊看思渺那是什么眼神。”
顾浮游道：“姓左的看钟师姐那是什么眼神。”
“无耻。”
“下流。”顾浮游道：“把他扒光了，吊在城楼上，让过往行人都来看，让他自己也享受享受。”
顾怀忧皱了皱眉：“阿蛮，一个姑娘家的，怎么想这样的点子。”
“那你要饶了他吗？”
“不行！”可说出后，又觉得十分苦恼，不想轻纵了，可若是下了重手，可能会给左家挑起事端的由头。顾怀忧摸着下巴苦思不已。
思渺走在后面，低笑了两声，望着顾怀忧，目光爱怜：“幼稚。”
钟靡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顾怀忧，目光最后落在了顾浮游身上，嘴角微翘。
幼稚吗。

第34章 五士六入九宫八卦
翌日，顾浮游跟着思渺和顾怀忧去看了思龚侯。
思龚侯的伤比顾浮游想的要严重。若非有顾浮游从仙落中带回来那些奇品，稀品的灵植，让思渺得以炼制续命疗伤的丹药，后果不堪设想。
思龚侯身上不仅有外伤，灵台更是受损，心中无清明，这才是他一直昏迷不醒的主要原因。
思渺急于下地洞，也是希望弄清思龚侯如何受伤，才好依据受伤的原因下手医治。
甘宋二人站在房门外，三人出来时，思渺说起这次下地洞的人选。
事关她父亲与宁城百姓，这次她一定要亲自下去。
甘宋二人见她态度坚决，不由自主的看向顾怀忧，希望他帮忙劝一劝。
顾怀忧却道：“你若要下去，可以，必须带上我。”
思渺轻柔的一笑，带点娇嗔：“自然少不了你的。”
甘宋二人：“……”
甘奉忠一抱拳，说道：“小姐无论如何都要亲自下地洞的话，属下请求一同前往。”
思渺颔首应允，说道：“我、顾怀忧、甘叔、阿蛮，一共四人……”
她话语一顿，扶额沉吟着。地洞里边是何等情景还不甚清楚，四人犹嫌不够，更何况一个顾浮游没有自保的能力。
城中虽有三名金丹期修士，可若再调用城中人手，又怕左天伊乘机来犯，无人应对。
金丹期，金丹期……
思渺忽然豁然开朗，望向顾浮游：“阿蛮，大师姐……”
思渺一语未了，顾浮游当即拒绝道：“不行。”
思渺笑道：“我话都没说完。”
顾浮游双臂一叉，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行。我是请钟师姐来逍遥城游玩的，不是请她来帮忙的。哪有让客人帮着主人家做事的道理。”
思渺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顾浮游接触到她狐疑的目光，双手把自己一抱，往后一跳：“你做什么这样看我。”
思渺道：“嘶。顾怀忧，这像是你傻妹妹说的话吗？她什么时候转性子了？”
顾怀忧低首笑着。思渺说道：“是谁当初死皮赖脸的跑到谷神峰，花言巧语，就为了让人家应你召唤，在你有麻烦的时候能帮你忙。”
顾浮游眨了眨眼睛：“有吗？”
思渺道：“谁三天两头跑谷神峰。‘钟师姐啊，怎么说，就算不喜欢你罢，到时候真有事，也会因为这三分情面拔剑相助。’这话谁说的？这次不就是正有事，你反而讲起客套来了。”
顾浮游心虚的抿了抿嘴角：“虽然好像是我说的，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再说了，我答应过的，我答应她带她来逍遥城游玩，现在把她拉进这桩事里来，算什么呢，这不是说话不算话吗。”
思渺笑道：“好了好了，也不是让你去说。我自己去请她，希望她念在同门之谊能出手相助，她不愿插手无可非议，若是愿意出手，那便是宁城欠她一个人情。”
思渺已转身，往钟靡初的住处去。
顾浮游也跟了过去，一直到钟靡初房前。思渺抬手要敲门。顾浮游叫道：“等等。”
“你真要叫她？”
“嗯哼。自然了，应不应在她。”
思渺再抬手要敲门，顾浮游再叫道：“等等。”
“又怎么了？”
顾浮游纠纠结结的说道：“……算了，真要说的话，还是我来说罢。”
思渺默许了，让开了一步，让她上。顾浮游走到门前，左手反握着臂膀，犹豫着没有敲门。思渺睨了她一眼，利落的上前敲响了门。
片刻后，钟靡初打开房门，看到两人。思渺看向顾浮游，顾浮游望了望钟靡初，又把头低下了。
钟靡初问道：“有事？”
顾浮游道：“我……嗯……钟师姐，我们要下地洞，需要人手，你能不能……”
钟靡初道：“可以。”
钟靡初答应的很干脆。顾浮游笑道：“我都还没说要做什么。”
钟靡初道：“要我一起去地洞，是不是？可以。”
钟靡初应的爽快。思渺便也不多客套，歉然道：“大师姐，这次麻烦你了。”
钟靡初摇摇头：“不要紧。”
钟靡初微微偏着头，迎着朝阳的金辉，一缕乌黑的头发从她雪白的脖颈边滑下去。她看向顾浮游：“她若遇着危险，也是要唤我过去的。”
她说的理所当然，好像给顾浮游解决麻烦是应该的事。
顾浮游有一种恍惚。钟靡初在很认真说这话，自然，钟靡初平时说话都是认真的，但此时这个‘认真’更倾向于一种许诺。
她心里一软，有类似当初获得奇门时的那种欢欣，喜悦无处安放，让她情不自禁扑上前去抱住钟靡初，哼哼唧唧：“嗯嗯嗯～，钟师姐，你太好了，怎么办，我太喜欢你了。”
钟靡初被她抱的往后退了一步，左手顺势要护着她，最后只是虚虚的护在她腰后。
思渺沉声叫道：“阿蛮。”
顾浮游被身子一僵，一下回了神，意识到自己又开始没规没矩了。她乖乖的从钟靡初怀里离了开来，神色尴尬：“钟师姐，我太高兴了……”
钟靡初收回手，淡淡道：“没事。”
若是往常，钟靡初说了这句话，顾浮游便放了心，但现在思渺在侧，感受到思渺无奈的眼神，顾浮游不安的捏了捏手指，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去看顾怀忧他们准备好没有。”
说着便离开了。
思渺望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还以为她转了性子，却还是这副德行。
思渺说道：“阿蛮有时候举止是有点不知分寸。”
若是亲密之人，女儿家搂搂抱抱是平常。但若是交情不深，这般搂抱，这般言词，就显得轻浮逾矩，在行事庄重的人眼中，肯定不喜欢刚认识的人越过界限，表现太过亲热。
思渺认为钟靡初性子稳重，又觉得钟靡初和顾浮游交情虽有改善，但没有好到亲密无间的地步，因此做了这番解释，只希望她不要错怪了顾浮游。
钟靡初还未说话。思渺又道：“大师姐，但她本意并不是坏的，她对亲近的人都这样。”
钟靡初忽然一怔，缓缓回过头来看思渺。思渺觉得她当是有话要说，可钟靡初微皱着眉头，沉默良久，思渺想她可能是在思考怎样委婉的表达不喜顾浮游这种轻浮的性格。
结果，钟靡初终于开口，问的却是：“她……对别人也这样？”
“额……”思渺一愣，点点头：“她是这个性子。什么都写在脸上，一激动就管不住自己手脚和那一张嘴，但相处久了，会发现她虽然缺点多，但总的来说是个好孩子，只要别人对她好，她愿意回报十倍百倍。”
思渺看了一眼钟靡初。她虽然与平时神情没什么两样，但思渺微妙的感觉到她有一点低沉。思渺道：“大师姐，若是阿蛮平时有什么不当之处，你多包涵，她许是无心的，若是不能忍，你抽她之前，一定要跟她说明白，让她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钟靡初：“……”
钟靡初问了那一句，再未答话。思渺渐渐也无话可说，两人沉默了一阵，思渺觉得分外尴尬，笑了笑，说道：“大师姐，我们一道过去罢，顾怀忧他们应当准备好了。”
钟靡初轻应了一声：“嗯。”
思渺心里松了口气，两人一道去寻顾怀忧等人了。
过去时，众人已将可能要用的丹药、法器、符箓准备妥当。思渺对府中管事几人略作吩咐后，众人便径往翁山去了。
午时抵达翁山。灵矿矿井的入口在一座山峰山洞中。山洞自然形成一个大门的形状，洞口有一条浅溪。
众人涉水而入，走不久，一边山壁上修建有栈道。
众人上了栈道，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栈道开始倾斜向下。甘奉忠打前，钟靡初殿后。
洞口幽深，光线昏暗，顾浮游放出在游走市门买的烛火蜻蜓。
烛火蜻蜓虽是个小玩意儿，却很有用处，只注入一点灵力，蜻蜓便会飞起来，肚腹处发出亮光。
当初她赚了千万灵石，兴起时将这烛火蜻蜓一买买了一把。顾浮游一人给了一只。
烛火蜻蜓会一直跟在给它注入灵力的人身边。霎时间，五只烛火蜻蜓飞起，幽黑的通道被照的明亮。
栈道一尽，便是实地。两边壁岩有人工开凿的痕迹，黄褐色的岩石中能隐约看到雪白透明的原始灵石。
顾浮游问道：“思渺，地洞在哪里？”
甘奉忠引得众人拐了两道弯，离开了水流。路前有岩石坍塌的痕迹，巨石堆积在一起，又被人在左边打出一个供一人通行的缺口。
思渺道：“就在前面。”
越过堆积的巨石，前方便是四丈宽的地洞，深不见底。
一行人御风而下，下行约过一丈深后，地洞开始倾斜，坡度越来越平，最后能踏在地上行走时，地上变得开阔。但依旧是一个长长的望不到头的通道。
众人继续往前，通道开始弯曲，且有许多岔口。众人不知走了多久，发现回到了原点。
一连走了四遍，都回了原点。
甘奉忠说道：“和前几次来时一样，一直在原地打转。”
顾浮游沉吟着，说道：“再走一遍。”
众人虽觉得再走一遍依旧如此，但也依言。
这次由顾浮游在前边带头，走了一遍，依旧回了原点。
甘奉忠叹了一声：“还是如此。”
思渺却皱眉道：“不一样，这次路径变长了。”
顾怀忧道：“对。”
其实甘奉忠比他二人修为高，更应该感受到，但他来了太多次，每次结果相同，以至于想当然，并没有去注意这些细枝末节。
思渺问道：“阿蛮，你是不是有思绪了。”
顾浮游踮了踮脚，一副兴奋的样子：“是九宫八卦阵。”
她怎能不兴奋，这是她所得的那半本奇门上第一页记载的阵法。如今遇得巧，竟让她亲眼所见，还能让她试试手。
顾怀忧问：“是古阵？”
顾浮游点点头：“这是用于两军对阵时的一种阵法，变化万端，可阻挡百万精兵。后来稍加改变，对常人使用，设立八门，回环往复，走进了难出来，出来了难进去。”
这便是古阵之精妙，说它威力大罢，这种阵不会主动伤人，说它威力小罢，它用整座山峰做屏障，整个灵矿为它的运行提供灵力，若要强行毁去，至少也得是能移山倒海的洞虚期修士。
可偏偏有时候还不能直接毁。这就像是个机关宝盒，若想取出里边的宝物，你就得找钥匙打开它，若是直接毁了盒子，会连里边的宝物一起毁掉。
所以众人要救出阵法里边的人，只有解开阵法一条途径。
顾浮游一抱胳膊，娇哼了一声，说道：“可见这世间光有修为还不够，得有脑子。”
思渺道：“是，是，是，你最聪明，你最厉害，所以我们该怎么进去？”
顾浮游没有开口。思渺拿胳膊肘捅了捅顾怀忧。顾怀忧也笑道：“阿蛮这么厉害，一定算出来了。”
甘奉忠也道：“我们都没发现的事，三小姐一眼就看出来了。”
顾浮游眼角往钟靡初瞟了瞟。那人站在最后面，好像游离在状况之外，并没有说话。
等了片刻，依旧没等到钟靡初一句夸赞。顾浮游扬起的心有点下落，破这阵法好似也没那么有意思了。
她没了卖弄的兴致，直说道：“九宫八卦，设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我们要找一门进去。”
思渺问：“哪一门？”
顾浮游又瞟了钟靡初一眼，扁了一下嘴：“出生入死，出生入死，从生门出，从死门入。”

第35章 九曲连环误入迷途
死门位居九宫之中的坤宫，处西南方位。顾浮游带着众人第六次进了迷宫一样的通道，取了一张符箓来，道一声：“西南。”
符箓中折，飞腾在空中，像一只黄蝴蝶，震动它两片纸羽翼。
这是一张指引方向的符箓，只会往特定的方向飞。因为这一条通道并不是面向西南，所以这张符箓一直贴着墙壁在飞。
待过了两道岔口，又走了一段路，符箓一转弯，将众人带到了一条死路上。
甘奉忠道：“怎的没路了。”
顾浮游走到石壁前摸了摸，用手指丈量着什么，良久，取出一张符箓贴在了石壁边角上：“甘叔，打这里。”
“好。”甘奉忠走上前，凝气出拳，一拳击打在石壁上。
甘奉忠是个元婴期的外修，不似别人剑修、刀修、琴修，他只修体魄，八尺之躯如金似钢，别说一拳打破石壁，就是打穿钢板也不成问题。
谁知这石壁丝毫未损。甘奉忠虽未出全力，却也断不会如此。别说他惊讶了，连思渺和顾怀忧两人都骇异不已。
甘奉忠调转灵力，汇聚于双拳，一击再出，訇然一声巨响，那石壁也只裂开一道细缝。
甘奉忠不信自己竟奈何不得一面石壁，心里自升起一股傲气，猛提了一口气，连续击打，哐哐砸墙，地面都晃动了。
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最后嘭的一声，一面墙以顾浮游贴的那张符箓为中心碎开，露出里边的天地来。
顾浮游笑道：“这不就有路了嘛。”
里边浓黑一片，一只烛火蜻蜓飞进去一照，墙后不远是断崖，崖对面有一条通道。
众人一靠近崖边，立即嗅到一阵腥湿之气，这种气味就像是死了的鱼虾在太阳下腐烂，腥臭气中还带着池水淤泥的味道。
众人往下一探，崖下黑黢黢的看不清是什么景象。
众人倒是能直接从空中过去，但恐怕这崖下有东西，到时候难以施展，想来想去，还是搭一座桥妥当些。
一行人里甘奉忠修为最高，但是个外修，术法并不纯熟。顾怀忧和思渺灵根属性的术法排不上用场，对其他属性的术法又不熟练，众人一致看向钟靡初。
钟靡初沉默无言，走上前来，运转灵力，一道寒冰桥直铺到对面。
甘奉忠见了，不由得道一句：“漂亮。”
术法施展的又稳又快，甘奉忠若不是听顾怀忧提过两句钟靡初，还以为这名女子是个变异冰灵根，哪里想到她一个水灵根，施展起冰系的术法竟如此得心应手。
原本钟靡初对冰系也没有熟练到这个地步，有此精进，得于顾浮游在仙落里蕊珠寒宫阵眼中取出来的异宝。那不知是什么灵物，灵气精纯，无数道冰气缠绕。
钟靡初吸收了一半，不仅涨了修为，而且像个冰灵根，冰系术法随想随出。
甘奉忠跳到桥上，道：“三小姐，我先去探路。”
他脚步轻快，一路走过去无事发生，片刻功夫就到了对面。
几人遂上桥，顾怀忧最前，顾浮游和思渺在中央，钟靡初依旧走在最后。
行至中途，甘奉忠忽然在对面冷喝一声：“有动静！”
话落一瞬，一道黑影从崖下深渊中跃起，跃过冰桥，那种腐烂鱼虾的腥臭之气更浓厚了。
它身上有粘稠的液体落了下来，众人迅速躲开，液体落在寒冰桥上，立刻滋滋直响，腐蚀寒冰。
甘奉忠抓起烛火蜻蜓，使了腕力，将蜻蜓刺入那黑影身体中。
黑影带着一团光芒又回了深渊里，虽只一瞬，众人也看清了下面景象。
渊下黑黢黢并不是光线被吞噬了，而是因为下面有无数条漆黑肥硕，缠在一起的望月鳝。
鳝这种灵兽长在淤泥之中，本就爱吃污秽之物。望月鳝有过之而无不及，它专吃腐烂的尸体，栖息在阴秽之地，身上带着死气。
众人一直闻到的腥臭之气便是它们散发出来的。
顾浮游一不爱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灵兽，二不爱这种千条百条，黏黏腻腻缠在一起的灵兽。
她一个激灵，脊背上浸出一点酸，蔓延全身，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快走，快走。”
仿佛是相合她这句话，数条望月鳝飞腾而起。
甘奉忠扬眉瞠目：“小小灵兽，休得猖狂！”
一拳打在壁上，控制力道只碎了岩石，举起斗大的石块，如抛皮球一般轻易，石出之后，却是惊雷落地之势，将那望月鳝头部砸的稀烂。
一连数击，石出如急雨，将袭来的望月鳝击回渊中，然而渊下望月鳝千百条，竟也杀之不尽。
且望月鳝一跌落，身上腐蚀的粘液纷纷落如雨，将寒冰桥腐蚀的千疮百孔，终于断裂。
顾浮游一个站立不稳，掉了下去。思渺在一旁忙着挡落下的酸雨，一时间没护住她，惊道：“阿蛮。”
语声未落，一道剑光倏出，将顾浮游托住。
顾怀忧道：“大师姐，先把阿蛮送过去。”
思渺道：“甘叔，你给阿蛮开路。”
甘奉忠应了一声，投掷而出的石子将袭至顾浮游周围的望月鳝悉数打死，顾浮游一路安全到达对面。
剩余三人没了顾忌，钟靡初一将寒冰桥修补完整，三人立即冲了过去。
顾浮游还乖乖的跪坐在庚辰上没有下来。
顾怀忧道：“有没有受伤？”
顾浮游摇摇头。思渺笑道：“没受伤还不下来。”
顾浮游听话的跳了下来，还是有点腿软，差点跪下，被钟靡初扶了一把。
顾浮游确实没有受伤，但也受了惊吓。
众人再次上路，顾浮游死活都要走在钟靡初身边，众人没有办法，只有让钟靡初走在前边，甘奉忠殿后。
顾浮游与钟靡初一道，几乎是挤着她走，离得越近越好，恨不得把自己变成符箓贴在她身上。
终于，钟靡初说道：“你这样，我走不了路。”
顾浮游把手伸过去，道：“那，你牵着我好不好。”
钟靡初凝望着她，未作应答。顾浮游道：“我害怕……”
钟靡初显然不信。敢在洞虚期风行兽的利爪下取内丹，能在生死之际冷静寻觅阵眼的人，会因为险些掉入望月鳝坑而害怕？
钟靡初眼睑轻微的往下垂了一点。顾浮游就知道她是在怀疑。
可她真未骗人。她是真怕，或者说是恶心，这可比直面生死更让人受不了，她宁愿原地升天，也不愿意在望月鳝池里滚一滚。
这就好比是当初在仙落里遇到的那一片人面蟹，深深的恶寒让她现今想起来都寒毛直竖。望月鳝比那还要让她难以接受。
她知道钟靡初是龙族，有些灵兽不敢近她身，所以不管前面有什么恶心人的妖魔鬼怪，走在钟靡初身边是绝对安全的。
顾浮游带着点乞求的意味，连她自己也没注意到，她语气里还有一点撒娇：“钟师姐。”
钟靡初默然了半晌，最后什么也没说，但是牵住了顾浮游递来的手。
顾浮游这才安了心，继续往前走。
九宫八卦阵里八门围绕着中宫，若这阵法是为了守护什么东西，一向是将这东西放置在中宫。
顾浮游不确定人都在中宫之内，但是没有线索，也只能先去中宫处碰碰运气，而且有人大费周章在这一座山底设立阵法，必有其缘由，既然来这一趟，是一定要去这中宫，看看到底有什么蹊跷。
顾浮游寻着中宫方位而走，虽有她引路，但也是过五关，斩六将，九曲连环，好不容易走到了目的地。
又是一面石壁拦路。
甘奉忠道：“三小姐，是不是还要打碎。”
顾浮游暂时松开了钟靡初的手，取出一张符箓，说道：“不用不用，这是障眼法。”
顾浮游将那符箓搓了搓，贴在石壁上，口里喃喃念道：“开门大吉，开门大吉。”
这并非符箓属性，只是她念叨的一个吉利话。
她将手往石壁上一靠，石壁顿时消散无形，面前的分明是一条平坦的路。
顾浮游笑道：“看，没有了。”
她一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她一怔，身后的不是昏暗的通道，而是一间学堂。
花红柳绿，翠鸟轻鸣。
庭院里一群小孩子在玩闹，一个个锦衣华裳，都是显赫人家的公子小姐。
顾浮游情不自禁走过去，脚踏出一步，变的也与他们一般，成了个小小的人儿，粉雕玉琢。
她有些婴儿肥的手不安的交握着，走过去问道：“我能跟你们一起玩吗？”
其中一个男孩儿一把推开她：“走开，走开，你都还不会纳气，要是不小心伤着你，先生还要怪我们。”
他身旁的人接连附和。这一群孩子都开始修炼了，只有她，还不会纳灵气。
那边一群人和她中间似乎有一条看不见的鸿沟，她越不过去。
顾浮游没有离开。男孩儿道：“我们走吧，去别处玩。”一群人跟着他走开了。
顾浮游有被孤立的难过。她回到学堂中，才坐下，四面座位不知何时坐满了人。
大家似乎个子拔高了些，五官也张开了。
有人在她身后窃窃私语：“唉，我听说顾城主把所有资源都先供给她用，连顾双卿的待遇都落在她后边，上次好不容易得了一颗淬炼灵根的灵珠都给她了。”
“真的？那她怎么还是只有练气初期啊，这要是把那灵宝给顾双卿，顾双卿肯定得越阶了。”
那人笑起来：“资质如此，再好的灵宝有什么用。真不知顾城主做什么冷落有天赋的儿子，反倒供着这废物女儿。”
“我看她倒是挺努力的，连连闭关。”
“连连闭关，年年练气。”
“哈哈，你这样说，我倒是觉得怪可怜的。”
顾浮游再也听不下去，豁然起身，朝外跑去。
她弃了课，逃回了家，刚进家门，一身轻衫的男子转过身来：“阿蛮回来了。”
男子一顿，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怎么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哥哥，我是不是很笨？”
“怎么会，阿蛮是最聪明的姑娘。”
“可是学堂里我的修为涨的最慢，他们都笑我。”
“阿蛮，厚积薄发。有些人修炼是这样子的，要慢慢来，阿蛮只要努力些，总有一日会追上他们的。”
“若是追不上呢，努力了也追不上呢？”
顾浮游抹了抹眼泪，她有一点茫然，若是注定不会成功，那途中的努力又究竟有何意义呢？
男子哽住了，脸色凄然，好半晌没能回答她的话。
天气晴朗朗，顾浮游回过神来时，蹲在地上，眼前是她用石子摆的简易的阵法。
一行人走过来，为首的是个意气少年，他向这边看了一眼，嗤了一声：“顾三又在那捣鼓阵法。”
“她可是宝贝的很，听说还要炼出个什么阵法，让练气期也能对抗元婴期。”
一行人听到此话，轰然大笑。
觉得好笑又荒谬，不屑之下，生了戏弄的心。众人跑到顾浮游跟前，装模作样：“顾大师，你这在研究什么好阵法。”
“走开。”
一行人嘻嘻哈哈，哄笑着：“别这样嘛，把你那能对抗元婴期的阵法摆出来给我们瞧瞧。”
顾浮游脸上一热。那行人又笑起来，指着地上摆的石子，笑道：“是不是这个。”
一人将石子一踹，踹乱了，作怪的捧着脚，笑道：“好厉害的阵法，哎哟，我的脚，我的脚。”
众人笑的更开怀。顾浮游脸红的厉害，浑身燥热，又羞又恼，又急又气：“你们，你们懂个屁。”
众人见她竟气的失态，更乐了：“顾大天才摆出的阵法，我等凡夫俗子自然是不懂的。”笑声依旧刺耳。
“对！我这天才的想法！你们永远都不会懂！因为你们笨！”顾浮游气急了，顺着他们的话，用了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那些人见她这样说，脸色反而冷了下来：“笑你两句，你还真把自己当天才了，这世间还有你这样的天才？”
“我就是天才，怎么你不服吗！”
“我是天才！”
“我是天才！”顾浮游一连吼了好几身，越吼越觉得理直气壮。
这句话像是有依据的，并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它似乎有什么依靠，让它有了重量。
顾浮游一阵恍惚，喃喃自语：“对，我是天才，我是天才。”
她脑海里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
她恍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是在地洞下昏暗的通道里，嘴里还神经似的低语：“我是天才。”
顾浮游心下一凛，惊觉自己是陷入了幻境之中。
身后是中宫的入口，四周依旧不见钟靡初等人的身影。
顾浮游心想，要是她陷入了幻境，其余几人应当都落在了幻境之中，走不远，也许就在周围。
她一边叫到：“钟师姐，顾怀忧，思渺，甘叔。”
一边四处望，通过入口，进到中宫里去寻人。

第36章 八卦阵暗藏掩耳铃
前一刻顾浮游还在解通往中宫道路上那障眼法，下一刻便不见了踪影。
钟靡初皱了皱眉，往四周一望，不止顾浮游不见了，连顾怀忧三人也不知去了何处。
若在平时，她立即便能察觉出怪异，生出警惕，只是此刻，脑海里懵然，竟激不起一点思绪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四下绿意盎然，天空白云如絮，左面榆树成林，右面翠潭碧玉。
却是个山温水暖的所在。
钟靡初挠了挠额角，摸到一样坚硬的东西，走到潭边，由潭水一照。
潭水倒映着一个小人儿，粉玉砌成，白雪堆就，穿着红缎织金长褂，一双水汪的眸子懵懵懂懂的睁着。
钟靡初愣愣的看着，水里倒映着的，自己额上竟是长了一双角。
她两只小手抓住一只角，拔了一拔，又掰了一掰。
“唔。”的一声，使多了力气，有些疼。
她不知所措，抬脚往山上跑去，想要叫人去找师父来问问。
她在山林中穿行，身子虽小，脚程倒快。
不一会儿回到了和尘轩外，才至门外，看到一个青色的身影，她眼神一亮，喜道：“娘！”
云染正往外走，站在庭中的石子路上，听到声音，往门边看来，身子顿然一震。
钟靡初并未注意，欢喜的跑了过来。
她住在谷神峰上，谷神峰上只有两个姐姐，是照顾她衣食的，云染并不跟她一起住，除了师尊每日来授课，山上再无他人。
云染有时候会过来，但是次数太少，留的也不久，她想要去见她，又出不了谷神峰。
因此云染每次过来，她都很高兴，即便云染的脸色一直冷淡。
钟靡初小跑过来，想要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云染忽而像是被什么不能忍受的东西触碰，反应激烈，一甩手推开了她：“滚开！”
钟靡初踉跄一步，没有站稳，跌在地上。她不知为何云染猛地推开她，茫然的抬头看向云染。
云染直直的瞪着她，浑身发抖。
钟靡初低低叫道：“娘……”
“不许叫我娘！”云染的眼神逐渐变化，由开始的震惊，慢慢变的怨毒，变的愤恨。
云染没发过这么大的火。钟靡初不知哪里惹她生气了，她看到云染这样的眼神时，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害怕。
她站起身，四周渐起薄雾，云染的身影变得朦胧，声音也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到她在和什么人争执，她手里握着一条细长的影子，明明是在雾气中，钟靡初还是能看清楚那把寒光熠熠的剑。
钟靡初害怕的退了两步，一回头，又已身处山林之中。
她继续往前，不知走了多久，看到前边栖息的灵兽，她心神一松，像是到了一个能得到安慰的地方。
可还未靠近，那些灵兽一个激灵，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纷纷跑开了。
空中是灵鸟振翅扑腾之声，地上是灵兽踏蹄嘚嘚之声，可谓是‘兵荒马乱’。
钟靡初追上前去，不解道：“你们跑什么呀，是我啊。”
见她追来，这些灵兽更受惊吓。
“不要跑。师尊将照顾我的两个姐姐调走了，没有人跟我说话，连你们也要走吗，为什么……”
“就因为我长了一双角？”
没有灵兽听她的话，都想争先恐后的逃离这里。
她站定着看它们惊慌的背影，一点怨恨自心中溢出，暴躁填塞胸口，她冷声喝道：“都不许走！”
一语道出。众灵兽霎时瘫软在地，空中一只双翅白虎幼兽掉了下来，摔在钟靡初跟前。
这只白虎趴在地上，浑身发抖，竟而失禁了。
钟靡初双眸似金，瞳仁尖利，她问道：“你怕我？”
她抬头看着一地灵兽：“你们怕我？”
她不解也气愤，怒道：“我有什么好怕的！”
她怒气一发出，白虎陡然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她一怔，万想不到会成这个模样。她觉得害怕，往后退走，摇头道：“不是，我不是，我不想伤害你的……”
她看到那些匍伏在地的灵兽，更觉得恐惧，转身逃走。
她漫无目的，不知该去哪里，回过神来的时候，站在和尘轩的后/庭里。
冬天要来了，天气阴沉沉的，银杏的金叶落了一地，余下光秃秃的树干。
书房中有说话的声音，钟靡初走到门外，并未进去。
听说话的声音，她认出是季朝令和云染。
她的师尊和娘在争论什么。
“师妹，你将东离安排在她身边是什么意思。”
“你不正要另找人照顾她，能压制她，还要信任的过，东离正合适。”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你硬要我明说吗！”
“我让东离看住她，必要时杀了她。”
“你，你，她终究是你女儿啊！”
“她若是日后长的跟他一样，我不要她！”
钟靡初浑浑噩噩的去了客堂，眼里含着泪，眼眶通红，一路走泪珠子一路掉，在客堂转了一圈，又去了厨房。
她踮着脚，抽噎着，拿下砧板上的菜刀，菜刀刀锋生着寒光，她便要向额上挥刀。
厨房的门猛然被人打开，亮光射了满室，一个人影背着光冲进来，握着她的手叫：“你做什么啊！”
……
顾浮游进入中宫后，发现里面开阔，石顶高，有被修葺的痕迹，俨然像个墓穴。
她从个洞口一出来，到了一条石廊上，石廊围绕着一片空旷的平地，格局极像宅院里的中庭。
空中悬着一物，外观是个铃铛，散发红光，将四周照亮。
她翻过石栏，走了过去，一看之下，觉得这铃铛有些眼熟，围着那铃铛转了一圈，将它端详了一遍，心思渐渐雀跃。
她觉得这铃铛与掩耳铃有些相似，但仍是不太敢确定。
若将法器列等级，掩耳铃必在最上等那一列。
传言有一名女子，道侣身殒，悲痛断肠之时，竟而不愿成仙，大乘期的雷劫不渡，而是将炼制的法器祭出，让它承受了雷劫。
被大乘期雷劫淬炼的法器威力可想而知。
这法器能让人不知不觉陷入幻境，幻境之中的物人以假乱真，让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那女子沉迷在法器的幻境里，只为再见到昔日的爱人。
但幻境终究是幻境，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是以女子醒悟之时，为这法器起名为掩耳铃。
顾浮游转圈的步子忽然一顿，猛然向那铃铛扑过去，双手一抓，却抓了一个空。
空中荡起一阵波纹，铃铛消失在原地，又浮现在一步远的空中。
“幻影？”
铃铛叮铃铃响了几声，仿佛在嘲笑顾浮游碰不到它。
顾浮游一步跑过去，又是一捞，仍是捞了个空。
铃铛出现在顾浮游身侧。顾浮游一咬牙，像拍蚊子一样，迅疾侧身，双掌合拢，继续捞空。
顾浮游咬了咬牙：“我不信抓不到你。”
她开始使符箓，依旧抓空，一路抓到对面石栏下，忽然发现那边阴影之中有个人。
她走过去一看，那人垂着头，半跪着，正是钟靡初。
顾浮游一喜，叫道：“钟师姐？！”也不去管那铃铛了。
她还没靠近。钟靡初右手一召，灵光闪过，将庚辰拿在了手中。
“钟师姐？”
钟靡初扬剑，剑锋却是往自己脑袋上招呼去的。
顾浮游一吓，整个脊背都惊的发麻了。她一把抢过去，一手握住钟靡初的手，一手握住落下的剑锋。
她来不及多想，自然没有空闲考量，锋利似庚辰，她一双肉手握在剑锋上，手掌会不会被直接削断。
“你在做什么啊！钟师姐！”
钟靡初并未动用灵力，顾浮游握着钟靡初的手撤去了些力道，饶是如此，她抓住剑锋的手也一下子被划破，鲜血长流。
钟靡初手上的力没有松懈，她一个外修气力不是一般大。顾浮游哪里及她。
剑锋渐渐往钟靡初额头靠近，钟靡初额上本该隐去的龙角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剑锋已抵在新长出一截的龙角上。
顾浮游惊出了一身的汗，叫道：“庚辰！庚辰，你想想办法！”
庚辰剑鸣，似乎不想伤害主人，但却无法违背主人的意识。
“钟师姐，钟师姐啊。”
钟靡初有了点反应，手上力道小了，顾浮游趁机一把夺过庚辰，远远的甩开。
顾浮游扶起钟靡初的脸，说道：“钟师姐，你看看我。”
她将钟靡初的头抬起来那一刻，心里骤然一紧。
钟靡初含着泪，双目像浸在薄雾缭绕潭水下的一双琥珀。她眼里藏着太多，无助、委屈、恐惧与绝望，以至于顾浮游见了，心里也难过起来。
想来她的幻境中，做的也不是一出好梦。
顾浮游抱住她说道：“快醒过来，那些都是假的。”
钟靡初扔在梦中，眼中满是混沌，手伸着去掰龙角，泣道：“我，我不想，要，这个……”
顾浮游想起钟靡初曾说龙角难看，所以将它割断了，现在见她执念着再要断角，以为她的幻境与此相关。
顾浮游握住她的手，叫道：“钟师姐，不要信那些，那都是假的。你的龙角好看的，是最好看的，我发誓！顾浮游发誓！谁说不好看，我帮你揍她！”
她不断的絮絮叨叨。她知道若那法器真是掩耳铃，以她和钟靡初现在的修为不可能直接破开幻境，要走出幻境，唯有坚定内心。
她只能这样帮她。
不知是不是她这絮叨起了效。
稍顷，钟靡初的眼神软了下来，渐渐恢复了清明，也许是刚从幻境走出来，她的神色无助，眼悬着泪。
太柔软，太惹怜了些。
“顾浮游？”钟靡初一呼一吸间在颤抖着，手上抓住顾浮游的胳膊，似乎要确认眼前这一幕的真实。
顾浮游用干净的手擦去她眼边的泪，一如当初她为她做的。顾浮游笑道：“钟师姐，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顾浮游心想，或许钟靡初还没缓过神来，所以一直望着她发怔。
良久，钟靡初呼吸平稳下来，站起来时，踉跄了一步。顾浮游伸手扶住了她。
“钟师姐。”
钟靡初稳住了身子，将胳膊从她手中抽了出来，微微侧过身，背对着她：“顾浮游，多谢你。”她的声音很疲倦。
“钟师姐，你没事罢……”
钟靡初摇了摇头，缓缓走到石栏边，扶住石栏。
顾浮游看着她的身影，觉得很是单薄。顾浮游忽然希望自己能像那石栏一样，可以给她依靠。
只是她似乎想要一个人静一静，她便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给她空间。
偏偏有东西要做乱。
那掩耳铃凑到她旁边叮铃铃响，在静寂的地方显得尤为刺耳。
顾浮游心里一恼，心想，这东西欠揍。
她一巴掌呼过去，不想那一直捞不着的铃铛竟被她打中了。
她右手手掌先前被庚辰割伤了，满手鲜红，一打过去，呼了那铃铛一手的血。
铃铛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37章 万丈风波今日起
顾浮游：“……”
那铃铛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顾浮游狐疑的走过去，捡起来拿到眼前端详。
铃铛又开始叮铃铃狂响，刺得顾浮游耳膜生疼，五脏六腑的躁气都被激了出来，恨不得一把将这铃铛掼在地上。
“这是掩耳铃？”
顾浮游回头看去。钟靡初站在她身后，正将庚辰收回，她脸色已恢复如常，额间的龙角也隐去了，除却那股倦态，微红的眼眶，已然瞧不出什么异样。
“应当是。”就这么一刻疏忽下，铃铛从她手中逃出。
顾浮游气恼道：“嘿！”
掩耳铃径直飞到钟靡初跟前，围着钟靡初飞了一圈，好似在打量她，最后在她跟前摇了两摇，这次声音堪称温柔。
顾浮游笑骂道：“还是个看人下菜的法器。”
钟靡初看到掩耳铃上有血迹，目光顺之移到顾浮游身上：“你的手……”
顾浮游闻言，茫然抬起双掌，她的右掌上面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鲜血顺着手背滴在地上，先前身心在钟靡初身上，浑然忘了手上还有伤。
“手伸来。”
顾浮游依言照做。钟靡初执着她的手，引动一股细小的水流，将血迹清洗干净，灵力输入，止住了流血。
顾浮游含笑望着她做这一切，也不觉得伤口疼。
掩耳铃叮铃一声轻响，落在钟靡初头顶。
眼看着钟靡初微垂着头，脑袋顶着一口铃铛，模样甚是可亲。顾浮游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它好像很喜欢你。”
钟靡初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嗯。”
顾浮游心想，这掩耳铃从始至终没有表现出很强的攻击性，若真如书上所说，掩耳铃全力施展神威时远不止这种地步。
她琢磨道：“说不准是我们误入了它的领域，而不是它主动攻击我们。”
她们会陷入幻境难以自拔，只因胸中心结未解。
顾浮游思忖着，外面那九宫八卦阵是为护这掩耳铃，有可能思世叔也是误入此处，被掩耳铃所伤，才导致灵台受损。
她思绪正飞远，手上猛地一疼。
钟靡初用手帕给她简单的包扎了一下，用力的系了结。
顾浮游望向手背的结，像支棱着的一双白兔耳。她用手拨弄着。
钟靡初说道：“下次不要再做用手抓剑这样的傻事了。”语气之中是满腔无奈。
原来她想起来了先前沉迷幻境时的事。
顾浮游正要开口说话。地面轰隆一震，天摇地动。
顾浮游脸色一变：“是顾怀忧他们？！”
钟靡初道：“过去看看。”
两人往动静传来的方向赶去。途中，钟靡初一把抓下脑袋上的掩耳铃，送到顾浮游手中，说道：“这掩耳铃是无主之物，你试试看操控它，留着护身。”
顾浮游拿着掩耳铃，掩耳铃叮叮当当响，显然是在抗议。
顾浮游嘴角往下一拉。这掩耳铃一点都不乖，操控它？操控庚辰都比操控它简单。
两人出了石廊，顺着一条通道走，豁然开朗时，眼前显出一座巍峨宫殿。
宫殿前两拨人正在交手，其中一方正是顾怀忧和思渺。思渺向一人怒骂道：“狗杂种！卑鄙无耻，世间无人能出你右！”
顾浮游心想思渺虽有时候口上不留情，但好歹是个大家闺秀，极少说粗话。如今粗言辱骂，必是气愤至极。
与顾怀忧和思渺交手的两人修为不弱，两方身手是旗鼓相当。
另有三人站在宫殿的台阶上，作壁上观。那站在中间的人一身雪白金边的锦袍，清癯的脸，俯视着的轻蔑的笑，竟是左天伊。
思渺那话是骂他的。
左天伊不屑的哼了一声，说道：“那群贱民不知好歹，自己找死。你爹居然为了那么两条贱命找我不痛快。我左家是天道之子，天命庇佑。惹我？结果如何，你爹掉入地洞，陷入重重危险。还要找我问罪，落得如斯下场，是他脑子有问题，自讨苦吃，怨不得我福佑庇身啊。”
左天伊两名属下遽然盯向顾浮游两人所处的洞口，说道：“城主，有人来了。”
顾浮游和钟靡初见已被发现，也不再躲藏，索性走了出去。
左天伊那一番话里隐藏的信息不少。顾浮游就此能猜出一二，因而语气十分不善：“左天伊，你怎么在这里。”
顾怀忧听到声音，交手空隙间一看，见是她二人，心下大松，大叫道：“阿蛮，宁城掉落下来的百姓都在宫殿里，钟师姐，劳烦你带着他们和阿蛮速速离开，不要与左天伊纠缠。”
顾浮游见顾怀忧和思渺与左天伊两名手下打的难分难解，有心要钟靡初出手相助，同时又疑惑甘奉忠去了何处。
思绪正绕到此处，大地又是一震，哗啦一声巨响。
众人身前那座宫殿的屋顶瓦片破开。灵力躁动，两道身影飞出，一上一下，正在交手。
一人宝刀光寒，一人掌风刚劲，众人看去只得见千道刀光，万道掌影。
正是甘奉忠与左天伊的手下燕支。
若非两人打的克制，这里又有防御的阵法，这地方早已被他俩拆散了架。
那燕支与甘奉忠交手之时，仍留意着左天伊的安危，余光瞥到顾浮游和钟靡初两人，眸子蓦然一瞪，喊道：“城主，掩耳铃在顾浮游手上！”
一语似惊雷，炸在几人耳边。
左天伊目光一直被钟靡初吸引去了，倒不曾多留意顾浮游，现在经过燕支提醒，朝顾浮游一看。
顾浮游一直想把掩耳铃收起来，奈何掩耳铃始终不配合，结果被燕支和左天伊看了个正着。
左天伊此番一直暗中跟在顾浮游等人身后，随着他们又重新进到了这地方，一为灭口地下的宁城百姓，二便是为了这法器掩耳铃。
他上次在这里见着掩耳铃现过一次身，只觉得眼熟，回去一查，竟是法器掩耳铃。
见是这等宝物，自然心痒难耐，想收为己有。
左天伊大笑了两声：“老天庇佑，雨魄，云魂，将掩耳铃夺过来。”
在上边左天伊就算瞧上了眼，也好歹还做做样子，现在落入地洞，竟是想要直接动手开抢。顾浮游不禁说道：“臭不要脸！”
话音才落，左天伊身后两人虚影一晃，霎时到了顾浮游跟前。
顾浮游冒出一身冷汗。那两双大手朝她压下来，她反抗不了丝毫。
这一瞬，仿佛被无限拉长。
就在那手近乎靠近她手臂时，她已经能感受到自己寒毛慢慢立起。倏忽间，腰间一紧，眼前一花，再看清时，发现已经绕过了众人，站在了宫殿的廊道下。
她身前站着一道身影，青丝微动，衣袂轻飘，本是婀娜纤细，却如山高，坚不可摧。
两人才站定，只是一息，雨魄和云魂又已追了上来。
钟靡初手握庚辰，挡在顾浮游跟前，将他二人拦了下来。
思渺叫道：“大师姐，当心，他二人是金丹中期的修士。”
与钟靡初修为相当。
顾浮游心生担忧。钟靡初虽是内外双修，但以一敌二，难免吃力。
她想要帮她，可这金丹期的较量，她难插得上手，只是靠近一步，都被双方灵气压的腿软。
钟靡初避开二人一击，与两名高手较量，她仍是不疾不徐，对顾浮游说道：“你进去，暂时不要出来。”
“可是你……”
“宁城百姓在殿内，你有更需要帮助的人。”
顾浮游被她一语惊醒，心想：“我在这里反倒让她束手束脚，耽误之急，是要确保宁城百姓的安危，这才是我们来的主要目的。”
她点点头，说道：“好。”又神色郑重的叮嘱：“你要小心。”
“你也是。”
顾浮游目光仍是望着她，退了两步，才转身往殿中去，过殿门时，不经意间扫到殿门匾额。
蕊珠宫。
顾浮游瞳仁微缩，怔了一怔，心里闪过一丝异样。
怎么又是蕊珠宫。
入了殿后，殿中光线又黯淡，除了一重重殿柱外，并无他物，空旷高阔，一眼望过去似望不到头一般。
“有人吗？”
“浮游姐姐？”
声线耳熟，顾浮游寻声望过去，一个十五六岁的素衣少女躲在殿柱后。
“阿蒙？！”
顾浮游走过去，由烛火蜻蜓的光芒一照才发现她形容狼狈，身上还有血迹，两眼红肿，神色凄苦。
阿蒙一把抱住她，哀哭了起来。
顾浮游不由得一愕，放柔了声音，抚了抚她脑袋道：“怎么了？”
“你怎么在这里？蒙叔呢？”
顾浮游口中的蒙叔是思龚侯的属下，阿蒙是他的女儿。顾浮游来宁城玩闹，总是阿蒙来伺候她起居，是以与她相识，待她亲厚。
阿蒙悲怆的哭声引得殿中的人注意，有两人自殿深处走了出来，见了顾浮游叫道：“三小姐。”
阿蒙哭的不能自抑，也问不出什么来。
顾浮游向那两人问道：“这里还有没有其他人？”
“三小姐请跟我来。”
两人带着顾浮游往殿深处去，只见一空地上有一处防御阵法，阵法的灵光已相当微弱，几欲溃散。
阵法中坐着五六人，都是宁城的百姓，两眼凹陷，眸带血丝。
顾浮游将下矿的事一问，带路的两人便将事情原委简单说来。
——当初他们如往常进山采矿，撞见了火城的人盗矿。
一人气愤的说道：“他们太过分了。平时在边界上多挖一点灵矿，我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哪里晓得他们是越忍让越嚣张，明目张胆的挖到我们开矿的地方来了。”
便是顾浮游等人来时路上坍塌的地方。
“老蒙他气不过，找火城的人理论，是那边的人先动了手，老蒙才把人教训了一顿。谁知那帮子畜牲，狗仗人势，不知在左天伊身边怎么嚼耳根子，左天伊领着人下来，二话不说把老蒙打死了。我们都打不过他们……”
两人悲声低泣了起来，极是委屈。
“唉，阿蒙这丫头当时，当时正和她娘一起下来给我们送饭呢。老蒙一死，她娘当场疯了，要跟左天伊拼命，她一个凡人，唉，唉……可怜阿蒙，亲眼目睹爹娘惨死。”
两人又是骂，又是往下说——后来思龚侯闻讯赶下来，大发雷霆，要左天伊交出动手的人，要左天伊给个说法。
两方动起了手，便是在这场争斗中，塌了个地洞出来，众人掉入其中。
经两人描述，顾浮游发现他们是直接从地洞掉到这里的。
可进来后，出不去了。
从宫殿顶上的洞出去后，根本不是原来的路。
众人寻找出路，寻路期间又起了争端，起因是左天伊提出让这些修为低下的百姓探路，来试探机关，减少他们误入陷阱的风险。
思龚侯自然不允，最后又打了起来。思龚侯结出防御阵法，让修为低微的几人躲在阵内，免得被波及。
一人道：“我们关心战况，躲在殿门后偷看，见到左天伊使人偷袭城主，正要叫出声让城主防范时，他们忽然都在眼前消失了，再没出现过……”
另一人道：“我们起初还担心，直到思渺小姐找过来，才知道城主出去了。”
“可城主虽出去了，还是受了重伤，一定是左天伊那厮使了什么手段。”
顾浮游看向手中的掩耳铃，掩耳铃摇了摇，发出了两声轻响。
顾浮游心想，应是思龚侯等人打斗时误入了幻境，左天伊的偷袭必然成功了的，否则以思龚侯的修为不会在幻境里受这么重的伤。
顾浮游叹息了一声。虽是入了幻境，却也逃出了九宫八卦阵，也不知是福生祸，还是祸生福。
一人骂道：“狗操的，那左天伊真不是个东西。”
殿中响起阴冷的声音：“贱民。既然不会说话，我便拔了你的舌头！”
众人看去，不远处一道瘦高的身影走来，正是左天伊。

第38章 世间恶见者难平
左天伊一步步走来，落地无声，他斜乜着阵法中众人，说道：“本来想要悄无声息解决了你们，好跟宁城之间留存一点和气。”
“算了。”好似决定一间衣裳扔与不扔那般无所谓。
左天伊眼珠子轻飘飘移向顾浮游，脸上是得体的笑：“三小姐，你若是主动将掩耳铃交出来，咱们能免了许多不愉快去，你也是如花似玉，正值青春年少，落得个体破躯残，未免凄凉。”
一人手握成拳，双目赤红，吼道：“三小姐是顾城主爱女，你若伤她，顾城主绝对不会放过你！”
左天伊挑着嘴角，抬着下巴睨着众人：“你们都死了，谁知道你们怎么死的……”
一句话未了，倏忽一道人影冲了出来，嘶喊道：“左天伊，我杀了你！”
众人惊道：“阿蒙？！”
顾浮游失声叫道：“阿蒙不要！”
左天伊眼角余光掠到人影，灵力放出。阿蒙冲到他身前一步远时，顿然感到如山压力，双腿一软，跪倒了。
左天伊本身天赋不低，又有左家上好的资源，便是酒色之徒，好活过了两百多年，经年累月，也已辟谷初期了。
阿蒙是个未修仙的凡人，在他跟前毫无反抗之力。
顾浮游急道：“左天伊，掩耳铃给你！放了她！”
左天伊俯下身子，捏着阿蒙的下巴抬了起来，左右瞧了瞧，笑道：“晚了。”
他正打量着阿蒙的相貌，谁知变故陡生。本该被他灵力压的动弹不得的阿蒙忽然暴起。
阿蒙眼眶通红，脸上显出疯狂之色，双手握着一把匕首朝左天伊脖子上刺去。
两人离得太近，左天伊又完全料不到一介凡人能挣脱他的束缚，仓皇后躲，避开了致命伤。
阿蒙匕首顺势而上，一挑，将左天伊从脸颊直至眉峰处划了一道血痕出来。
阿蒙凡人之躯，不畏死与满腔怨愤化作如钢似铁的意志，来反抗辟谷期修士的威压，而这一击是她浑身的力量所化，刺出之后立即七窍流血，觉得浑身经脉断裂一般，跌扑在地，再难起身。
饶是如此，也叫众人震撼不已。
左天伊摸了一下刺痛的脸颊，看着一手的血，狠狠的瞪向脚前的阿蒙，恼羞成怒，骂道：“婊/子。”
抬脚往她腹部踹去。
“风来！”
平地突生一股疾风，风自下而上，眯的左天伊不自觉眨了眨眼，再睁眼时，看到一人正抱住阿蒙往回走。
左天伊冷声道：“顾浮游。”
他见顾浮游救走了阿蒙，极为不满，信手一挥，破了顾浮游符箓召来的术法，又一招手，狂风骤起，将顾浮游和阿蒙围住，他道：“这才叫——风来！”
风化无数利刃，四面八方袭来。
顾浮游抱住阿蒙，来不及找符箓，只能以自己的灵力张开防御阵法。阵法几乎一开便被风刃斩破，风刃比刀锋还利，只是擦上一些，立即皮开肉绽。
宁城的百姓道：“三小姐！”
顾浮游叫道：“不要过来，都到思世叔的阵法里去！”
即便是顾浮游不断展开阵法，身上仍旧被风刃割出许多伤口。
面对筑基期时，她尚能取巧，与其周旋，面对辟谷期时，她只有挨打的份，这是实力上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心生怯意，想将钟靡初召唤进来，可灵力才凝聚，咬了咬牙，又放弃了。
钟靡初在外抵抗两名金丹期，若是将她召唤进来，那两名金丹期修士势必追进来。钟靡初以一敌二本就不易，但好在心无旁骛，若是一进来，这里有她和一众宁城百姓，钟靡初顾忌一多，束手束脚，更加艰难。
将钟靡初召唤来虽能解一时之急，却会为后边带来不断的麻烦。
顾浮游情知久耗不是办法，展开的防御阵法再次被破后，她也不再费心凝结，而是空出手来翻找符箓。
终是在被风刃搅成肉沫前，取出一张木属性的符箓，大喝：“灵来！”
符箓飘荡在风中，灵光开处树藤扭动冲出，迅速生长形成一道树墙，撑破了围绕的狂风，挡在了左天伊和顾浮游之间。
风木相克，而这张符箓的威力之所以能与左天伊术法威力相当，是因为它是思渺炼制的。
修为越高，炼制符箓的威力越强，要练出来也越困难，思渺不精此道，没练过几张，顾浮游手上也只有这一张符箓。
没了狂风，顾浮游抱着阿蒙从空中跌了下来。
两人浑身是伤，宁城的百姓跑过来，将她二人连拖带抱的拉回阵法。
顾浮游一看阿蒙，心里咯噔一凉，先前在狂风里没感觉到，阿蒙浑身冰凉，已经没有气息了。
她伏在阿蒙身上听了听，也听不到心跳。
顾浮游有点发怔。阿蒙反抗左天朗时，承受了辟谷修为的威压，那时估计就已经脉破裂，以至于七窍流血，后来又落入那狂乱的风刃中。
顾浮游不知道她是在经受了左天伊的威压后就不行了，还是在风刃中自己没有护好她才……
有一人悲声道：“三小姐，阿蒙她……”
她在储物袋里一通乱翻，将有疗伤效果的丹药都取了出来，说道：“你们，你们喂她吃下去，没事的，没事的，我去找思渺，思渺能治好她。”
顾浮游才踏出防御阵法，左天伊已经破了树藤走过来。顾浮游想不到办法对付他，猛摇掩耳铃，说道：“你不能使使你的能耐吗！”
她先前使了好几次，掩耳铃都不听她的使唤。
左天伊道：“顾浮游，你看，要是一开始你将掩耳铃主动给我，就不会到这个地步了，闹成这样，谁都不愉快。”
顾浮游目光冰冷，咬牙切齿：“善恶有报，天理昭彰。左天伊，你们左家迟早会遭天谴的。”
“是吗？”
这次狂风不是铺天盖地，而是凝集在一处，像是一只大手。
顾浮游才结出防御阵法，立刻被拍散。她身子被那大手按压住，撞到殿柱上，吐出一口血来。
还未倒下，左天伊已经袭来，一手按住她脖颈，将她抵在殿柱上，笑问道：“天谴呢？怎么没瞧见？”
“唔。”
左天伊捏住顾浮游右手。她手上握着掩耳铃，被狠狠一捏，掌心伤口裂开，鲜血又溢了出来，沾在掩耳铃上。
叮铃铃一声轻响。
左天伊不觉瞪大双眼，因为方才还捏在手里的人儿竟就这么忽然消失在眼前，只留下殿柱上被撞裂的痕迹。
他茫然望着自己的手，捏了一捏，确认不是幻觉。
恍惚之间，顾浮游又出现在他跟前，啪的一声，一个耳光将他脸打的侧向一边。
这计耳光实实在在，不是幻境。左天伊脸上火辣辣的疼，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极大的羞辱，他顿时脸红脖子粗：“顾浮游！”
他意识到是掩耳铃作怪，先前没有想到，因为似掩耳铃这等法器，受了大乘期的雷劫，生出的灵识非同寻常，已不是一般人能驯服。他原以为顾浮游操纵不了它。
他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把灵剑，挥剑便斩。
碰到顾浮游时，确如搅乱了水中的月亮，荡开一层波纹后，并没有碰到实体，顾浮游的身形又消失了。
左天伊立即警觉，暗自思索，恐自己不敌掩耳铃的神威，欲唤燕支，突感身后尖锐的寒气。
他侧身躲过，背后还是被划了一道伤口。顾浮游持着一把黑色的剑胎，身边悬浮着掩耳铃，正冷冷的望着他。
顾浮游再冲过来时，身形又消失了，似乎与空气融为一体。
左天伊觉得顾浮游无处不在，那把阴森黑冷的剑胎让他觉得胆寒。这让他又羞又恼，释放出所有的灵力，形成了一道威压。
顾浮游双膝一软，踉跄一步。掩耳铃有施展幻境的神通，迷惑人的双眼，但并不是无所不能。掩耳铃不能帮顾浮游当下左天伊的攻击，那威压依旧能对她产生直接影响。
顾浮游这一步显出端倪，左天伊狞笑着，一剑刺出：“在这！”
长剑挑伤顾浮游肩膀，鲜血飞溅。左天伊又带起一缕劲风。吹在顾浮游手上尤似八尺大汉挥舞着马鞭全力打来。顾浮游手腕一疼，剑胎脱手而出。
左天伊长剑回带，竟要直接斩杀顾浮游，他双目赤红，喝道：“给我死！”
然而，一如先前，顾浮游身形扭曲着化为虚无。
左天伊攻势未尽，还没来得及收回剑，心里已咯噔一下，大感不妙，急叫：“燕支……”
顾浮游身形陡然出现在他背后，出手如电，锋刃刺透他的肉/体，从他后心直穿整个胸膛。
顾浮游冷声道：“该死的是你。”
左天伊难以置信缓缓垂头，看到穿过胸膛的是一把匕首，正是先前刺伤他面颊的那女人手中拿的。
顾浮游一把抽/出匕首，左天伊胸前顿如血涌，他跌在地上，口里含糊的叫：“燕，燕支，救，我……”
视线消失以前，看到的是顾浮游俯视着他的冷漠目光，以及她身边叮铃铃摇动的掩耳铃。
顾浮游站在左天伊身前直至他死，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察觉一股暴虐的灵力冲入殿中，顾浮游骇然回神，一把抓起剑胎，连滚带爬回到了思龚侯设立的防御阵法中。
“城主！”燕支一见殿中，看到的是躺在地上的左天伊。
他身形一晃便至左天伊跟前，见他已无气息。
他跪在地上，身子僵了片刻，骤然抬起头来，目光狠厉的看向阵法中众人，也不问是谁动的手，只狂声厉喝：“你们都得死！”
取刀一斩即来，使了全部的灵力，刀上灵光暴涨，这一刀可撼山岳。
顾浮游见是他进来就知道不好，待要使掩耳铃躲到别处去，燕支又不像左天伊那么好对付。元婴期的威压，那些百姓只要承受一点，立即暴体而亡。
只有躲在防御阵里，将灵石都取出来，希望能加固阵法，为这防御阵法提供灵力。又在阵法中将剑胎插在地上，将剑胎里的防御阵法展开了来，她心知自己这个防御阵法弱，但聊胜于无，多一层保障是一层保障。
那一刀落下，众人都面临着天塌的窒息感。
思龚侯设的阵法早已濒临破碎，即使有那么多灵石提供灵力，也在这刀下支撑不住片刻，瞬间破了。
顾浮游用剑胎展开的防御阵法露在刀威下。顾浮游心中灰败，心想怕是要成这刀下亡魂了。
然而这一刀下来，触碰到阵法时，剑胎爆出刺目的灵光，硬生生抵住了这一刀。
虽然最终顾浮游被余威震的倒地，连连咳血，那剑胎也歪倒在地上，但终究算是挡下了这一刀。这叫燕支惊愣不已，练气期修士的阵法怎可能抵住他的刀。
他目光似冷电，在顾浮游身上扫视一圈，最终落在剑胎上徐徐流下的血迹上。
他待要再来一刀，身后突来剑光，铺天的剑影绞织出一道剑网，将他笼罩在内。
他不得不回身迎击。便是这一刻耽搁，甘奉忠也赶了来，他额上还有血迹，闭着一只眼，气势却很足，拳出如急雨，将燕支逼退。
殿外另两名金丹期修士一身狼狈，走了进来，见到躺倒在地的左天伊，俱是大惊失色：“城主？！”
钟靡初持剑落在阵前，甘奉忠拦在燕支跟前，两人颇有一夫当关的架势。
燕支看了看两人，又瞥了一眼阵法中慢慢爬起身的顾浮游。
他眉头微压，稍顷，撤到左天伊身旁，拾起左天伊的灵剑，抱起左天伊尸身，冷冷说道：“今日之仇，他日虚灵宗定会讨回！”
他向另两人道：“走！”
三人直朝殿外撤走，与顾怀忧和思渺两人交手的人见了，也跟随而去。
众人要拦，有心无力。
顾怀忧和思渺进殿后，才知道是顾浮游杀了左天伊。
顾怀忧惊骇半日，说道：“你杀了左天伊，你怎么能……”
便是左天伊罪该万死，他们也只能将他绑缚了送至虚灵宗，让虚灵宗处置左天伊，给逍遥城一个交代。
虚灵宗与逍遥城间的平静只是表面的，打破平静，只需要一个由头。
虚灵宗渴望打破平静，顾浮游杀了左天伊，这就是一个很好的由头，虽不至于掀起滔天波浪，却也能给逍遥城找来足够的麻烦。
顾浮游垂着头没有说话，顾怀忧看她一身是伤，责备的话终究没有说出来。
思渺给顾浮游看伤时，顾浮游推了推她，嗓子干涩，嘶哑的说道：“你去看看阿蒙。”
思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听她的话去看阿蒙了，一触脉息，怔了一下，眼睑微垂，良久，叹了一声：“她去见她爹娘了。”
殿里忽然有一种窒息般的寂静，最后不知是谁说：“也好，也好，团聚了也好。”
众人哀声附和，互相宽慰，随后，谁也不再多提。
思渺继续给其余受伤的人治疗。
顾浮游退到阴影之中，倚着殿柱滑坐在地，她握着双手，那一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不论她怎么狠狠的把捏住，那双手仍旧颤抖着。
直到她跟前一片阴影洒下，一人在她身前蹲下，一只纤细白净的手覆在她满是血污的手上。
顾浮游心想，啊，把她的手弄脏了。
可她不想将手撤开，没有力气撤开。
顾浮游喉中如堵，良久，哑着声说：“钟靡初，阿蒙死了，我没能救下她，我好没用。”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护住了很多人。”
顾浮游本来不想哭的，钟靡初一说话，她便有些忍不住了。
她低声哽咽道：“我第一次杀人，好恶心。”
“我杀了左天伊，我又闯祸了。”
“不是你的错。”
顾浮游一眨眼，眼中的泪滴到钟靡初手上。钟靡初感受到它的滚烫。
“钟靡初，你能……”
抱抱我吗？
这话还没有说出口。钟靡初倾身过来，轻柔的搂住她战栗不止的身躯。
顾浮游像是漂泊在风雨上的孤舟顿时靠了岸，任由自己陷入这温软沁香的怀抱里。

第39章 三十三重天外寒
虚灵宗仙府所落之处名为三十三重天，意为仙家之地，俯瞰众生，将自己与凡尘隔离开来，三十三座大小岛屿悬浮空中，最高一座岛屿名为离恨天，触手揽云。若非是虚灵宗地位崇高的人物或尊贵的外客，是没有资格踏足离恨天的。
燕支回虚灵宗来请命时，只能待在离恨天宫门外，若不是左天伊身死，事涉逍遥城，他还没资格上这离恨天。
顶头艳阳高照，燕支却觉得冷，寒风瑟瑟，久候之下，体力不支，险些跌倒。
那日从翁山地洞出来，踏入了九宫八卦阵中，没有人引路，要出去并不容易，他是将尽毁了小半座山峰才得以出去，也因此受了伤。
宫门终于打开，一女子走出来，说道：“护法要见你，随我来。”
燕支行了一礼，跟着她走了进去。
虚灵宗设有护法之位，地位仅在宗主之下，宗内护法一共两位，便是宗主的一对儿子。
宗主左太岁修为已至分神瓶颈，离大乘一步之遥，闭了关参悟，许久不理宗门事物了，现在宗门之事都是由这两位护法代劳。
燕支一路跟着女子到了朱陵断台，是宗门议会之处。
朱陵断台在浮岛边缘，伸手可触浮云，垂首能俯视大地。朱陵断台是离恨天里最高的地方，而宗主的宝座则是在朱陵台最高的地方，正对东方。
燕支是第一次进入朱陵断台，不禁打量了一眼，脚下汉白玉石中有金色祥云图案，十来步远的地方就是台阶，一级级达到最高之处，那里是宗主宝座，这世间唯有一人能走到那里，便是这虚灵宗宗主。
宗门议会时，都得仰视那处，颇似古时的帝王朝臣。
华美并威严，就是这朱陵断台。
宗主宝座的下一级台阶上站着一个男人，这男人黑金华袍，一缕长髯，高眉深目。
燕支认了出来，这是左岳之，左太岁的长子。
燕支单膝跪地，拜道：“属下拜见护法。”
左岳之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
他问话十分简洁，寥寥几句，已将左天伊身死的前因后果大致问了出来。
左岳之沉吟着，许久没有说话。
燕支忍不住道：“护法，城主被杀，逍遥城应当为此付出代价，绝不能轻饶了顾浮游，还请护法做主。”
左岳之冷哼一声：“早就警告过他，让他行事谨慎些，否则迟早死在暗箭中。这次竟然折在一个练气期的女子手里，没脑子！”
燕支听左岳之话中的意思似乎不想深究，他道：“护法，难不成就放过了逍遥城？！杀人偿命，顾浮游害死城主，怎能容她安然活在世上，虚灵宗的颜面何存！”
左岳之冷冷的乜了他一眼。燕支背后浸出冷汗，低垂着头，不敢再多言。
左岳之背在身后的手，食指点着手背，眺望东方。这次左天伊的事虽然是个打击逍遥城的好机会，但无法一次扳倒逍遥城。
虚灵宗要对付逍遥城和玄妙门不是完全没有把握，只是宗门最忌惮的，还是出师无名，消灭了逍遥城和玄妙门，落得个暴虐的名头，给了另外三宗除暴安良的名份，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子来瓜分南洲。
这天底下，从来利字当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划算。
左天伊的事不足以成为覆灭逍遥城的借口。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左岳之问道：“你说顾浮游不仅杀了左天伊，还挡下了你全力一刀？”
“是。”
左岳之说道：“本尊记得她才练气罢，斗得过辟谷期的修士就已反常，竟能拦下元婴期的攻击——骇人听闻。”
燕支道：“属下当时被甘奉忠阻拦，没见到城主与顾浮游的交手，不知顾浮游使了何种手段，但她拿到了掩耳铃，说不定是控制了掩耳铃，才有了可乘之隙。”
左岳之抚了抚胡须，他道：“与你交手时，她又是如何拦下你的攻击？”
“说来奇怪……”燕支将斩那一刀时的情景描述了一番。
左岳之神色一肃，整个身子大的动作了一下，说道：“你是说，你觉得她的血有古怪，可能再详细说说。”
燕支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物，双手向上递呈：“这是城主的灵剑，城主曾拿着它与顾浮游交手，上面的血应当就是顾浮游的。”
灵剑剑身银白，剑锋处留有一片血红，储物袋有保鲜之效，鲜血尚未凝固。
左岳之步下台阶，双手接过，一番端详，皱着眉沉吟许久，在燕支旁来回踱步，口里道：“奇怪，是奇怪，这鲜血看着平常，细察之下却能感到它透着一丝古怪。”
左岳之忽然顿住，朝外叫道：“来人！”
引路的那名女子垂首走来，左岳之将那剑递给她，说道：“送去给杜判，让他仔细端详端详这剑上的血。”
“是。”女子领着剑出去了。
左岳之又细问起燕支地洞里的事，当听他说顾浮游身边还有一金丹期的双修女子，并不是宁城的人。他鼻腔里发出一声疑惑的：“嗯？”
燕支道：“属下并未见过那名女子，只听顾浮游等人叫她大师姐。”
左岳之道“听说顾万鹏两个孩儿拜入了玄妙门，既然叫大师姐，嗯——想来就是季朝令那名徒儿罢……”左岳之忽然又问道：“你觉得那名女子身手如何？如实说来。”
“同等修士之间，她能以一敌二，不落下风。”
左岳之面无表情，不知思索什么，半晌才恍然一声：“哦。”
“本尊是有听说他这弟子天资绝佳。”
两人正说话，一卷黑风袭入朱陵断台，吹的两人衣角飞动。
左岳之道：“杜判。”
黑风散去，两人跟前站着一人，一身宽大的袍袖，伸出来的手骨瘦嶙峋，他手中正握着左天伊那把带血的灵剑。
杜判才现身，又一道人影御剑而来。
这人身岸魁伟，方面大耳，声音洪朗，向左岳之叫道：“大哥！天大的喜事！”
这人正是左岳之亲弟左青峰，这虚灵宗另一大护法。他满面喜色朝左岳之走来，双目光芒灼灼。
左岳之已心有预感，一股喜悦将他的心脏高高顶起：“如何？”
杜判将那把灵剑奉给他，说道：“护法多年期盼，终于得偿所愿，老宗主渡劫大乘有望。”
“小弟适才在杜判府中，恰逢此事，亲眼看到杜判验证，可是让小弟见证到了这世间运道之所集。不知大哥何处得来的这天地第一的奇宝。”
左岳之向燕支抬了抬下巴，让他将一切道来。燕支听命，将地洞之事再细说了一遍。
左青锋听罢，走来将左岳之手腕一抓，低声道：“大哥，千算万算，竟没想到这东西降生在人的身上，还落在顾万鹏手中，咱们可不能坐视不理，就算覆灭逍遥城，也一定要将她拿过来。”
左青锋瞥了一眼跪着的燕支，说道：“我这就去调集修士，进攻逍遥城。左天伊这小子沉迷酒色，一事无成，没想到如今死了，用处倒是大，正好给了我们攻打逍遥城的由头。”
左岳之敛眉沉思，摆了摆手：“不行。”
“大哥！谁得了她，谁就可以结束这群雄割据的局面。如今的逍遥城还不足为惧，就算废了它要断虚灵宗一臂，但只要有她，就能迅速恢复元气，到时候莫说其他三洲，连青鸾和龙族都无需忌惮。可若是就这样放任不管，待逍遥城利用她壮大之日，就是顾万鹏吞噬左家之时！大哥啊！此事万不能有半分犹豫！”
左岳之连连道：“不，不，不。——若是顾万鹏知道这件事，理当将顾浮游严密保护起来，万不会让她在外冒险，也就没有她下地洞，险些丧生，让燕支瞧出端倪这些事来。顾万鹏没有这样做，便代表他还不知道这件事！”
左岳之右手指点，说道：“他还不知道这件事，我们就有施展的余地，不惊动其他人，将顾浮游夺过来，毋须伤一兵一卒。若是真如你所言那般强抢，反常之举定会惹得其余势力注意，如果被他们察觉到顾浮游的存在，焉有不夺之理，到时虚灵宗要得到她只怕更难。”
“大哥的意思是……”
左岳之拍了拍左青峰的肩，说道：“得想个万全的法子，让谁都插不了手，让左家独占——”
麒麟髓。
翁山地洞一行后，在顾浮游的引路下，众人带着宁城百姓安然从灵矿下出来。
思渺得知思龚侯灵台之伤系掩耳铃迷惑了心智，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她自是要在宁城为思龚侯炼丹疗伤。顾怀忧因左天伊一事要回报给顾万鹏和顾双卿知道，只得依依惜别了她，与顾浮游和钟靡初两人一道回了逍遥城。
不日，三人到达逍遥城，顾浮游一身疲惫，顾怀忧心系左天伊之事，钟靡初又是从不主动提要求的，因此三人未在城中耽搁，径直回了城主府。
一回府中才知顾万鹏因公外出，不在城内，这也是常有的事了。
顾浮游带着钟靡初去了自己的院子，忙碌着为她安排了厢房。
钟靡初见她精神不佳，因此称要回房修炼，让她去歇息。
顾浮游也不推辞，回了房中，脱了鞋，松了发，躺倒在床上，直接睡了过去。
她实在累得很，燕支那一刀她稀里糊涂拦了下来，只当是因为思龚侯设立的阵法将那一刀大半的威力卸了去，她最后被燕支震伤，虽吐了几口血，但有思渺的丹药，也恢复了许多，就是还有些疼，浑身上下都疼，又疼又累，因此这一觉一睡就睡到隔日日上三竿。
醒来时，顶着一头乱发还有些怔怔的，不知身在何处，待清醒过来，知道先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不免神情失落。
忽然余光瞥到床榻前堆的几本书，她正眼看过去，最上边一本正好是《博物志》。
她想起在仙落蕊珠宫外的冰道里与钟靡初谈论它的情景，不过才几个月，竟觉得恍如隔世。
她倾身将它拿过来，翻一页，卷首写着‘大道三千，莫衷一是，率性而为，顺其自然，草木顽石皆可成仙’。
她看到这句话，露出淡淡的笑容。
往后翻，直翻到记载龙族的这一篇。
记载十分详尽，以前她还感叹过，青帝身为一只青鸾，了解龙族比了解青鸾的还多。
书中记载龙族，其诞生，外表，习性都有记述。
她以前只略略看了一遍，并没有费心去记，因为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不会与四海龙族挂钩，谁知道缘分难测，她还真就遇上了一条白龙。
这一次她再看时，便看的很仔细。
龙族诞生于创世之初，与青鸾都是瑞兽象征，统领四海，分为五爪神龙和九爪金龙两支，神龙擅长御水，金龙擅长御火。
龙族八百岁成年，成年之日，原身遮天蔽日。
顾浮游看到这个八百岁时惊了一下，难道说钟靡初虽然作为人的那部分成年了，但是作为龙的那部分还是个孩子？！
她想着钟靡初平日一副老气横秋的做派，禁不住笑出了声。
往下看，看到龙族的习性。
龙族习性三大特点，世人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一是龙性/淫，二是护短，睚眦必报，三则是占有欲强。
关于龙性/淫这一点，顾浮游原先是了解的。龙族喜爱美色，朝三暮四，众所周知。
若说青鸾是为爱而生的鸟，穷尽一生爱一人，那么龙族就是完全相反。
只是她实在不能将这一特点与钟靡初划在一起，因为钟靡初举止端庄，衣着得体到拘束。有时候她稍轻浮了些，就算同为女子，钟靡初也会脸色一言难尽的避过。
顾浮游脑海里想了一下钟靡初淫/乱的场景，立即摇了摇头。
罪过罪过。
她觉得钟靡初就算是条龙罢，也当是一条与众不同的龙。
顾浮游再往下看，这一页最下边赫然写着一条‘抚弄龙族龙角，视为求/爱’。
顾浮游：“……”
难怪当初碰师姐龙角的时候被甩了下去。
顾浮游凌乱了一会儿，连忙翻了一页。她脸色微红，觉得有些热，拿手当扇子扇着风。
再往后看，看到龙族护短。
龙族有不同于青鸾的一种狂傲，便是族人有罪，只能他们自己教训，但凡有人欺凌了同族，他们能做到倾全族之力报复。
这是龙族浑身是宝贝，却无人敢猎龙的真正原因。没人愿意惹一群强大的疯子。
换一种角度看，龙族有些蛮不讲理。
顾浮游心想，钟师姐果然不像龙族……
继续往下，看到的便是龙族的占有欲。
龙族近乎变态的占有欲，让他们有囤积宝物，给每份物品打上印记的习惯，只为了不让别人染指。
就连活物，也会被烙印。
龙族的牙齿咬下的痕迹会穿过肉/体，烙在灵魂之上，成为永恒的印记，只传递一个信息‘我的东西，不许碰’。
顾浮游手一抖，书掉在了地上。

第40章 世间安得双全法
顾浮游捂着自己肩膀，跳下床也不穿鞋，两三步走到妆台前，将自己衣襟一拉，看到了镜面中自己肩上的牙印。
她脸上通红，双手一把捂住脸，蹲在了地上，发出细碎的颤抖的叫声：“啊啊啊啊啊！”
还有这么个用处的吗！
头脑凌乱了好一会儿，方才找回了自己，缓缓平静下来。
她收拾好自己，整理了妆容，出了房门。
先前她将钟靡初安排在了自己院落，两人住处只隔一个转角。
顾浮游站在钟靡初门前，眼神左右移动，闪闪躲躲，一双耳垂鲜红欲滴，好半晌，她做好心理准备，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拍了拍门。
等着钟靡初这回应的片刻，简直度日如年。
没有应声。
顾浮游又敲了敲。屋子里静悄悄的。顾浮游耳朵贴在门上，叫道：“钟师姐？”
顾浮游退开了一步，看着紧闭的门扉，疑惑道：“不在吗？”
钟靡初是第一次来她家里，不在房间里，也没有去找她，能去哪里？
顾浮游想了想，往顾怀忧住处去了。
从她到顾怀忧的住处，途中要经过练武场。
走在围墙外的道路上时，听到了打斗之声，心生好奇。
这个时辰，是谁在比斗？
脚步一转，从角门走了进去，一眼就望到台上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两人正在比剑，剑招往来，飒爽凛然，令人目眩。
一个锦袍童髻的男娃儿站在台下，蹦蹦跳跳，喊道：“姐姐好厉害！”
顾浮游走了过去，叫道：“宜儿。”
宜儿一回头，见是她，惊喜道：“姑姑！”
他跑过来，牵住顾浮游的手，说道：“娘说你回来了，我要去找你，娘不准我打扰你休息。姑姑，我好想你啊。”
顾浮游摸摸他的脑袋，笑道：“姑姑也想你。”
宜儿拉着她走到台边，向顾浮游招了招手，示意要跟她说悄悄话。
顾浮游含笑弯身，凑到宜儿跟前，问道：“怎么了？”
宜儿指了指台上的人，道：“姑姑，我听爹爹说那个姐姐是姑姑的朋友。”
“是啊。”
“她好漂亮啊。”
顾浮游扬了扬眉：“小鬼。”
她直起身来，端着手臂，看她大哥与钟靡初较量。
宜儿又道：“我第一次见到有人能跟爹爹打这么久。”
顾双卿修剑，已是元婴初期，对剑道颇有心得。他修为虽长过钟靡初，但两人只以切磋为主，并不以修为镇压，是以比斗有来有往。
顾浮游朝宜儿歪了歪头，说道：“她可是姑姑门派里第一的美人。”
宜儿道：“真的吗！”
顾浮游笑道：“她比你爹爹小，要是到了你爹爹的年纪，她会比你爹爹还厉害，到时候啊，还会成为姑姑门派里的掌门。”
宜儿一双圆圆的眼睛里发着光，两只小手握成拳头，憧憬道：“哦！”
顾浮游斜着眼睛看见宜儿的神情，眸子一弯，坏心思起来，笑道：“宜儿，她好不好看？”
宜儿点头道：“好看！”
顾浮游又问：“她厉不厉害？”
“厉害。”
“想不想要？”
“想要。”
顾浮游嘻嘻一笑，昂首挺胸，叉腰道：“我的。”
“姑姑，姑姑，能不能让给我？”
“嗯？”
“我长大以后，想娶她做新娘子。”
“不行。”
“为什么不行？”
顾浮游蹲下身子，扯住他的脸蛋：“因为她是姑姑的，要一直在姑姑身边。”
宜儿眼珠子一转，问道：“她是姑姑新娘子吗？”
“唔。”顾浮游五官纠结在一起，被人一问，她才发现她和钟靡初的关系竟然三言两语难以说清：“不是。但是她和姑姑的关系要比夫妻还要密切。说了你也不懂。”
小孩子问题总是多，宜儿不解道：“既然不是姑姑的新娘子，为什么她要一直在姑姑身边？”
虽是童言无忌，却正切中顾浮游心事。
她忽然一怔，看向钟靡初。
台上灵力鼓动，风吹起她额边的头发。她一阵恍惚。
是啊，掌门和六鹤长老在寻找解开灵兽契约的法子，那契约终究会解开的。
到时候就不是有呼必应，如影随形了。
她正出神，台上两人已分了胜负。钟靡初输了一招。
顾双卿收了剑，笑道：“早听闻钟姑娘才名，今日一番较量，果然不虚，畅快。”
钟靡初道：“拙技，见笑了。”
顾双卿朗笑道：“钟姑娘过谦了，不过是我仗着比你多百来年的见识才胜了一招。我想过不了多久，输的就是我了。”
顾浮游耷拉着嘴角：“哥哥，钟师姐是我的客人，哪有你这样待客的，拉着人家大清早的比剑斗法。”
“阿蛮。”顾双卿跃下比武台，捧着她的脸左右看，笑道：“让大哥看看，在玄妙门这些时日瘦了胖了？”
顾浮游拉开他的手，故作嫌弃道：“一身汗味，别碰我。”
顾双卿一身墨蓝色劲装，长眉星目，十分俊朗。
顾万鹏不在时，一向是他代管城中事物，可称得上文武双全。他少有文人的书卷气，兄妹俩一脉相承，笑颜爽朗：“爹一直说钟姑娘内外双修，剑法卓逸，提醒大哥不可懈怠修炼。想不到今日钟姑娘做客逍遥城，本尊降临，大哥也是见猎心喜，才想与她切磋一番。”
顾双卿握着顾浮游双肩，向日头抬了抬下巴：“再说现在也不是大清早了，已经日上三竿了，三姑娘。我倒是想禀过你，请钟姑娘过来，可你一睡不起。我也未见过钟姑娘，只得央怀忧来引见，本想叫醒你来陪客，还是人家钟姑娘说不要打搅你。”
钟靡初静静站在台上，看她兄妹二人，骨肉之间亲昵友爱，心中泛起一阵落寞。
兄妹俩正说着话。一名身着雪青轻衫的女子走了出来，柳眉清目，笑意温柔，手里捧着汗巾，一条递给了顾双卿，一条给了钟靡初。
宜儿跑过去搂住她，叫道：“娘。”
顾浮游叫道：“嫂嫂。”
顾双卿擦着汗，说道：“石青，你去吩咐后厨的人做些粥食来，阿蛮才起，还没用饭。”
陆石青道：“好。”
顾浮游眼角余光瞄到钟靡初。钟靡初待要拭汗，手一动，发带顿时松了，想来是较量时被顾双卿剑气震断的，墨发披散而下。
钟靡初雪白的耳朵在墨发中尤为显眼，即便只是一闪就隐在发下，顾浮游还是发现了。
顾浮游连忙向陆石青摆手道：“嫂嫂，不忙，我不饿。”
她几步踏上练武台，在钟靡初微愕的目光中推着她转了身，向顾双卿道：“哥哥，我突然想起来找师姐有事，我带师姐先走了。”
“诶……”
顾浮游身子半挡着钟靡初，推着钟靡初风风火火的走了。顾双卿无奈摇头：“这丫头。”
陆石青面带忧色，说道：“双卿，昨日二弟说的左天伊之事……”
“虽然这事阿蛮知道的最清楚，但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好回忆。”顾双卿皱眉叹了一声：“我已经遣梅花使给爹送了信去，起码在爹回来前就不要提这事了，让她跟钟姑娘好生玩几日。”
顾浮游推着钟靡初直走到花园子里湖山石下，左右看了没人，才指了指自己耳朵，说道：“钟师姐，耳朵。”
钟靡初下意识伸手去遮掩。顾浮游浅浅一笑，说道：“哥哥他们应当没看到。”
钟靡初头发散下来后，耳朵在发下若隐若现。她的耳朵与常人不同，顶端不圆润，似兽耳，尖尖的。
顾浮游心想，就如青鸾化形后眼尾会留下一抹艳丽的红色，可能龙族化形后耳朵也不似寻常。
难怪她一直将半只耳朵抿在头发下。
顾浮游见钟靡初半晌没有动作，恍然想到钟靡初发带断了，身上没有束发的东西。
她翻了翻储物袋，拉出一条头绳来，说道：“师姐，不嫌弃的话先用我这将就一下罢。”
钟靡初轻声应道：“嗯。”
顾浮游顺其自然的要替她束发。钟靡初一把头发如缎，从指间一滑而过，带动一股幽香。
顾浮游替她顺鬓间头发时，不小心触到她耳朵。
“嗯……”钟靡初轻吟一声，身子一颤，迅速偏过头去。
顾浮游轻轻握在手上的头发全滑了出去：“钟师姐？”
钟靡初侧目来斜睨她，脸上连同微微露出的耳尖染了粉霞，眸子像清溪荡起一层波纹，以至于这神情看起来似嗔似怨。
顾浮游：“……”
顾浮游脸上热了起来，她将头绳递给钟靡初，说道：“钟，钟师姐，你自己系罢。”
钟靡初拿过头绳，系好了头发，问道：“你找我何事？”
顾浮游捏着自己的手：“什么？”
“方才，你跟你哥哥说找我有事。”
“哦，是，对。额，你看，我带你来逍遥城是来游玩的嘛，昨日太累，没能带你在城里看看就直接回来了。”顾浮游笑道：“现在要不要出去转转，领略一下我们逍遥城的风土人情。”
顾浮游等了片刻，等来钟靡初一句：“好。”
两人去到城中。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确如顾浮游所说，这里风情别致。
城中人有一股朝气。城中很热闹，走在街上，心神却能感到一股宁静，橙红的阳光洒在身上很暖。
似乎时光钟爱此处，在这里走的极慢。
钟靡初跟着顾浮游在城里有名的地方转了一圈，所过之处，百姓见了顾浮游都极为热情。
快要回城主府时，遇上一队渔民，领头的赤着脚带着斗笠的大汉跑过来，笑道：“三小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浮游笑道：“昨日。”
大汉提了提手中鱼篓，笑道：“今天捉了些刁子，三小姐来几条？”
顾浮游也不推拒：“好啊。”
“四伢子，拿个竹篮子过来。”
一个少年人拿了竹篮子，大汉将鱼篓的刁子倒了些出来，递给了顾浮游。
顾浮游接过道了谢。大汉笑嘻嘻说这算个什么，又回到渔民中去，一起走了。
钟靡初不食人间五谷，书上知识涵盖虽广，却也不是应有尽有。她看了半天，问道：“刁子，是什么？”
顾浮游轻笑了两声，将竹篮子递到钟靡初跟前，说道：“喏。”
“就是凡间的白鲦小鱼，刁子是逍遥城的俗话。”
钟靡初道：“城里的百姓似乎都很……”
钟靡初斟酌了一下用词，说道：“爱戴你。”
顾浮游双手背到了身后，提着竹篮子，看着钟靡初笑道：“他们不是爱戴我，是爱戴我爹。”
钟靡初凝望着她的神情，说道：“你也很敬爱他，怎么与他说话时倒像是水火不容呢。”
顾浮游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城主府前的台阶上，比钟靡初高了半个头。她皱了皱鼻子，说道：“我是敬爱他，佩服他。他治城有方，事必躬亲，百姓安居乐业，不敢说十成十，逍遥城的领土上起码有八成是敬服他的，他是一个好城主。我也为有这么一个父亲感到骄傲。”
“但他不是一个好爹爹。”顾浮游伸出一只手来，说道：“从小到大，他陪我的日子，屈指可数。”
“事……难两全罢。”
顾浮游耸了耸肩，笑道：“难两全吗？也是。”
顾浮游正对着晚阳，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说道：“所以我觉得要成大事的人还是孤家寡人最好，无牵无挂，对谁都好。”
“你这话却也偏激了。”钟靡初想起顾浮游在万通城跟她哭诉的那些话，想来她不得父亲理解，也并非全是顾万鹏偏见，或许是因为不了解，让父女俩有隔阂。一点的不理解，导致一个不愿多说，这个不愿意说清楚自己心中所想，那一个就更是无从了解女儿，最后也就分歧越来越大了。
不知怎的，钟靡初见了她兄妹二人亲爱的场景，为顾浮游和她父亲的疏离生了惋惜的心，此时不禁劝解道：“你该跟你父亲平心静气好好聊聊。”
顾浮游抿着嘴角，看着天色：“聊什么，聊了又能怎么样，我跟他也就这样了。”
“兴许就不会有这许多隔阂。是你不愿主动罢了。”
顾浮游扶额，忽然有几分不耐烦。其实关于父母的事，她俩已经争论过一次了，那一次不欢而散，顾浮游知道她与自己看法是不同的，但让她觉得好笑的是，明明钟靡初处境与她差不了多少。
顾浮游道：“钟师姐啊，你自己能主动找云染玄尊聊一聊么，问问她为何不准你叫她娘亲？”
迷局，从来都是旁观者清。
一瞬间，钟靡初的脸色变得很差，微微低了头，不再多言。
顾浮游见状，又知自己冒犯了她，可一时下不来台，也不愿下台，她有时候总是要在一些地方倔着：“钟师姐，隔阂之所以是隔阂，就是因为它不是三言两语能化解的，能几句话就消解了的，那就不是隔阂了。”

第41章 南烛入药治沉疴
钟靡初道：“是我……多嘴了。”
一句话将顾浮游堵的什么话都说出来了，自悔失言的愧疚与被触及心病的不悦全塞在了肚子里，发了酵，成了一团闷气。
两人回了府中，一前一后，再未搭话。
晚间，顾双卿治了一桌酒席，宴请钟靡初，虽是辟谷了的人，但这也是免不了的热闹。
顾浮游还是个吃五谷杂粮的，却在酒席之上因为心里有事，没有胃口，几乎不动筷。
钟靡初是个话少之人，近日来与顾浮游处在一起，被感染的思维活络，言词也多了起来，现下又恢复成了个闷葫芦。
连顾双卿和顾怀忧兄弟俩都察觉得出她俩人不同了，连连朝顾浮游使眼色。
顾浮游：“……”
晚了各归房中，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睡。
夜深人静时，最能静下心来反省自己。
顾浮游狠抓了几下头发，整个缩到了被子里：“啊啊啊啊！”
被子拱起的大包平静了片刻，又猛地伸出一只毛毛躁躁的脑袋来。
顾浮游将下巴磕在枕上，发着怔。
怎么对她说了这样的话呢。
明明也知道她的处境的，她与她娘的隔阂不正与你和你爹的隔阂是一样的么，你怎能借此反唇相讥，更何况她本是一片好心……
顾浮游想起钟靡初当时的脸色，正是肉眼可见的变得煞白。顾浮游心道：“这是她的痛处，你还往她痛处上捅刀子，顾浮游，你是不是傻啊啊啊啊！”
她在床上扑腾，活像上了岸的鱼，好半晌才颓丧的叹了一口长气，一偏头，从窗口看到凄迷的月光。
夜色是这样孤寂，同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一样。
顾浮游把自己蜷起，她和她爹的关系是一块心病，是沉疴，都说讳疾忌医，大抵就是她这个模样，旁人要来医治时，就会心生抗拒。
现在静下心来想想，其实钟靡初说的并没有错。
就算敞开心扉聊一聊没有用，但想要改变，不管有没有用，总要跨出这一步。
耽于现状，什么也不会变。
顾浮游翻了个身，拉了拉被子，自言自语道：“不该跟她说那句话的。明天去给她道个歉罢。”
翌日，顾浮游依然睡到日上三竿，只因晚间想心事想的睡不着，到了白日便睡不醒。
她慌慌忙忙洗漱，整理好了来敲钟靡初的门，钟靡初照旧不在。
她找了出来，遇着陆石青，听她说钟靡初在书房，她便又往书房去。
书房房门关着，顾浮游敲了敲门，无人来开门，她叫道：“钟师姐。”
她感觉到书房内有人，在她说话时轻脚走到了门边。
“钟师姐，我有话跟你说，你能不能把门打开？”
这里虽然是她的家，她可以强行开门进入，但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头的道歉也太没诚意了。
门内的人没有动。顾浮游说道：“钟师姐，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屋内的人没有应答。顾浮游双手背在身后，不自在的扭着身子，许是她性子太过轻佻，庄重的道歉让她无所适从：“对不起，我，我昨日说的话太无礼了，我本意并不是想伤害你。那些话顺嘴就出来了……”
“我当时恼着，就什么也不顾了。”她抿着嘴：“我这个人性子就是这样子，很糟糕是不是。总是先想到自己，嘴又欠，做事又轻佻冲动，我知道的，我有很多缺点，我不好……”
她手指捏着额边的头发往下顺，只管把头低着，好像钟靡初就站在跟前似的：“但是我会改的，我会一点点改的。”
她一会儿左手握着右手，一会儿右手拽着左手，抬头望着房门，说道：“钟师姐，我……”
她听到房里噗嗤一声，不知是谁笑了。
顾浮游愣着，话就僵在那里没有说下去。
房门慢慢打开，顾双卿走了出来，说道：“二弟啊，我没听错罢，我们家三姑娘要什么？”
顾怀忧举着一本书，半遮着忍俊不禁的脸：“要改邪归正。”
顾浮游从脖子根到脸，涨红了一片，她叫道：“怎么，怎么是你们！”
顾双卿笑道：“我们在书房看书啊，怎么不能是我们？”
“你，你们，怎么不出声的！”
顾怀忧笑道：“出了声，怎么能听到你这番肺腑之言。”
“顾怀忧！”
顾双卿与顾怀忧相视一眼，俱是朗笑出声。顾双卿道：“三姑娘啊，大哥就从没见你在谁跟前主动服过软。想当初大哥劝你，都要苦口婆心，劝的口干舌燥，方能让你不情不愿，勉勉强强的低个头。”
“哥哥！”
顾双卿看了看天：“今日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三姑娘不仅服软，自己认错，还意识到自己的不足，愿意主动改之。”
顾浮游脸上更红了：“哥哥，你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顾怀忧笑道：“不知钟师姐用了什么妙法。”
顾双卿笑道：“二弟啊，你先前说她性子收了许多，我还不信，如今一见，所言不虚！钟姑娘真乃神人也！”
兄弟俩一唱一和。顾浮游气冲冲的转了身，往外直走：“我不理你们了，这辈子都不理你们了！”
顾双卿在檐下叫道：“钟姑娘去练武台了，正训你的那只灵兽呢。”
远远的顾浮游还能听到他俩的笑声，她咬牙切齿，跺着脚走，恨不得将那地一踏一个窟窿，任凭迎面凉风吹拂，她脸上依旧燥热难减，艳红难消。
她从角门进到练武台，将将踏进广场，一道白影携着劲风迎面飞来，她连忙侧身躲过，紧接着便听见一声吼，一道黑影紧跟着扑来，追上那白影。
顾浮游叫道：“阿福？”
那黑影转过身来，口里叼着一只青花瓷盘，见她过来，尾巴直摆。
宜儿走了过来。阿福立即松了口，让宜儿将那青花瓷盘拿走，它蹭了蹭宜儿，前肢紧绷，一副再来一次的准备。
顾浮游皱眉道：“宜儿，你怎么拿这个耍它，这不是它玩的！”
宜儿茫然道：“但我看别人都是这么跟狗闹的呀，阿福它也很喜欢接盘子，阿福，是不是？”
顾浮游道：“阿福才不是狗，它是震卯！”
阿福叼过瓷盘，递到顾浮游跟前，想让她一起玩。
顾浮游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悲哀，她想起了地洞中自己面对左天伊时的无力。倘若没有掩耳铃，她也不过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就算有了掩耳铃，依然护不住人。
她望着阿福说道：“你不是狗，你是震卯啊！你是吼雷霆，震苍穹的震卯啊！”
阿福将瓷盘往她怀里塞。“你！”顾浮游气笑了，在它脑袋上狠狠敲了一记。
背后一道声音说：“它还小，算来几个月大罢了，贪玩些也寻常，震卯的傲气并不会就此泯灭，让它闹罢，能有自己喜欢的事，很好。”
顾浮游回过头去。钟靡初走了来，方才并没有看见她，或许是在哪个角落里站着。她一直在这里，便说明阿福接盘子，她是默许的。
只是她现下也无暇去多思考这些了，她过来本也不是为了这件事过来的，她是要跟她道歉的。
可一看见钟靡初，顾浮游又想起在书房前闹的乌龙，脸上迅速升温，好不容易散去的红晕又迅速聚集，耳根子都红了。
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经过这么两次打岔，她现在想要道歉，一句：“钟师姐……”后面忽然卡了壳。
憋了半天，也只能说一句：“你说的对。”
顾浮游：“……”
她心中虽在咆哮：“我在说什么啊！”
然而直到最后，终究也是没能再好好道歉。
夜间再次躺倒在床上，顾浮游望着屋顶，长长的叹息，心想：“今日见钟师姐脸色好像缓和许多，她气是不是消了一点……”
辗转反侧，闹到半夜未入睡，肚子开始叫唤。从前日起她就没好生用过饭，腹中俨然是空空如也。
她只得爬起床，跑去后厨，寻觅吃食。
却是冷锅冷灶，残羹冷炙。
找了一圈，水桶里还有那渔民送来的刁子，心想，还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洗鱼刨鱼，生火热油，做了酥鱼，又跑去库房寻了几坛好酒，端着盘子，抱着酒，跑回自己院子，乘风上了屋顶。对月畅饮，别有意趣。
月下心中无限事，喝起酒来也没了顾忌。
酒已半酣，她叼着鱼，忽然看到庭院中站了一个人，披了一身银霜，抬头向她望着。
那人莞尔道：“你是猫么？”
她待要站起，仓促之下，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眼前一花，钟靡初已在她身旁，衣裙随风而舞，幽香似夜雾，她在夜下就好似星月坡上盛开的星月昙花。
钟靡初扶住她的手肘：“你还是好好坐着罢。”
顾浮游望着她，别人都道她冷冰冰的，其实不知她是一等一的好脾气。
顾浮游的愧疚将心里绞成一团，急不可待的就说道：“钟师姐，我昨日不该那么跟你说话的，你明明是为了我好，我错了，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
钟靡初道：“你说的也并未有错，不过是将事实指出来罢了。谈何原谅。”
钟靡初眼睫微垂，轻声道：“我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清楚，又有什么立场来劝你呢？”
顾浮游见她神色落寞，她待要劝，却也不好劝的，事实如此。只能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嘛，云染玄尊许是有难处罢，我虽未见过我娘亲，但我哥哥说娘亲是最温柔的，天底下的娘亲都是温柔的，这世间不会有不爱自己子女的娘。云染玄尊有苦楚的罢。”
“是吗？”
两人一坐一立，向着月亮。空中无阴云遮蔽，月牙如勾，光华大减，却有千万点繁星闪烁。夜色更为幽静。
钟靡初低声道：“她在以前不是这样的。”
“云染玄尊吗？”
“我记忆里有过一次……”钟靡初停顿了很久，一阵夜风来的时候，她说：“和尘轩内有一株南烛子，受灵气熏陶，结实鲜红欲滴。我以为是浆果，摘了下来放在嘴里，我第一次见她笑，那也是她唯一一次抱着我，她将南烛子取了出来，对我说‘那不能吃’。”
顾浮游酒喝了一半，有些难以下咽：“钟师姐……”
默然良久，顾浮游说：“钟师姐，我细细想来，觉得你昨日说的话是对的，我们应该跟他们聊聊，虽然不能消除隔阂，但总能有一点效果。这样总比一直僵着强。”
钟靡初回过头来，背着光芒，她的神色晦暗不明。
顾浮游拿手背靠了靠脸颊，觉得脸上发烫，她想可能是喝酒上头了，但好在口舌还是清楚的：“我性子脾气不好，每次跟我爹说话都要吵起来，或许我改改脾气，能好上许多。而钟师姐你啊，你平常都不爱主动说话。”
“嗯……”
顾浮游笑了笑：“你肯定没有主动去找过云染玄尊，与她说话是不是。你也可以与她谈谈的，说你想她，你爱她，也想要她疼疼你，抱抱你。”
钟靡初哪里料到顾浮游会这样说，错愕道：“顾浮游！”声音上扬，难掩慌乱。
顾浮游朗笑出声。她就知道，钟靡初为人，肯定羞于将这些话挂在嘴边，这样直白的说出来。
“钟师姐，你就是这样，云染玄尊才那么冷漠的嘛。”
“你，哪有你这样的。”
“母女不都是如此？要是我娘还在，我要天天赖在她怀里，向她撒娇。”
钟靡初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在月色下看不分明，但顾浮游觉得她是有点脸红了。
顾浮游撑着脸，歪着头，斜望着她。两人许久没有说话，顾浮游酒劲完全泛了上来，目光逐渐迷离，她笑着，轻轻柔柔的叫道：“钟师姐？”
钟靡初没应。顾浮游道：“钟师姐，生气了？”
“没有。”
顾浮游笑道：“我不信，你叫我声阿蛮看看。”
钟靡初偏过头来看她：“阿蛮？”
顾浮游笑着应道：“诶。”
顾浮游拉住佳人的罗袖儿，摇着，说道：“哥哥思渺他们都叫我阿蛮，我只允许亲近的人这么叫我，师姐，你以后也这么叫我罢。”
“……好。”

第42章 一腔肺腑何人听
顾浮游身上有酒意，行事越发肆无忌惮，她拉过钟靡初的手，两只手握着，笑道：“我是个混不吝的人，承蒙师姐不弃。”
钟靡初瞅了她一眼，说道：“顾浮游，你醉了。”
顾浮游道：“阿蛮。”
钟靡初：“……”
顾浮游道：“阿蛮。”
钟靡初叹了一声：“阿蛮，回去歇息罢。”
顾浮游笑道：“谁说我醉了。”她抬手指了指天上：“我还看得清楚北辰星在哪呢，你瞧。”
“北辰星在那边。”
“我知道，我故意的。”
“……”
顾浮游完全将钟靡初的手做了自己所有物，抱在怀里：“我以前就喜欢坐在屋顶看着夜空思考人生。是不是很傻？”
“不傻。”
顾浮游咯咯的笑，似乎很高兴，她望着天上，目光张狂：“北辰星一直在那里，万万年来为旅人指迷津，辨明路。有时望着它，自己也会受其激励。众星拱北，我想成为那样的人，受人敬重，受人爱戴。我想有所成就，我想我爹能多看看我。我要炼出我的灵剑，我要名留青史，我要人刮目相看。”顾浮游胡乱说着，想到什么也就说了出来，一口气喊畅快了，回过头来向钟靡初道：“这些事，钟师姐轻而易举就能做到。”
百岁内的内外双修金丹老祖，当真是五洲四海内首屈一指的天才了。
如今这天下，如此有才能的修士很少了，成长起来的无一不是风云人物。如此有才能的女修士，出人头地的，更是一个手指头都掰的过来。
不知是这些姑娘不慕名利，隐居静修，还是甘做夫君身后的绿叶。
想来大多是后者。修仙之人夺世间造化，长生不灭，许是天地为了平衡，让修仙之人极难孕育。若得子嗣，女子怀胎之时，胎儿汲取养分，母亲身体中的灵力要用来供养他，胎儿是强壮了，母亲生产时却极其艰难。女修士育子这一事不止是掉一层皮肉，还要掉一层修为。
这修仙界内以强者为尊。女子一旦成婚育子，必然身躯受损，修为下跌，是以族中掌权者一向为男人。虽如今是修仙盛行，不同古时，但依然有男尊女卑之风，只是不如以前明显罢了。
一如古往今来，各大宗门内女掌门极少，四仙宗还未出过一个女宗主，玄妙门倒是出过几个女掌门。又如那些笔者记录奇女子，快意逍遥，仗剑天涯。可百姓偏偏对她们风华雪月，爱恨情仇更津津乐道，而不关注她们降妖除魔，惠泽百姓。
顾浮游想钟靡初以后一定能成为掌门，修成一代大能，渡劫飞升，让玄妙门更上一层楼，名字载入史册，为千秋万世铭记。她实难想象钟靡初这样的人，日后痴缠爱怨，依偎在男人怀中，娇羞撒痴。她觉得钟靡初该是纤尘不染，足踏风云，俯瞰世间。
不该有人束缚她。
她又想起自己与她的契约，终究会解开的。可她与她之间天差地别，若是把契约解开了，没了这点子牵绊，只怕会渐行渐远罢。
顾浮游摇了摇头，身子轻飘飘，脑袋却重沉沉，她摇摇晃晃的往钟靡初那边爬过去。
“顾浮游？”
顾浮游执着道：“阿蛮。”她觉得手撑在屋脊上酸，索性一松，扑到了钟靡初怀里：“钟师姐，以后我会对你好，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不要解开契约好不好。我想你在我身边，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钟靡初没有应。顾浮游脑袋埋在她怀里。一片绵软暖香，让她睡意大涌：“我不管，你咬了我，你要对我负责的……”
她的眼皮千斤重，意识往下沉，什么也不管了，就想这样睡倒，后边自己说了什么，也无意识。待得再醒来，已是翌日天明，她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脑袋，想不起来自己怎么回来的。拼命回忆，脑袋发疼，也才记起一些零星片断，是让钟靡初找云染玄尊聊聊，说的话却也太直白了，再往后就是朦胧一片了。
“啊……”顾浮游双手挪开，一脸惊吓的表情。那时才半醉，她说话已经是没个规矩，到后边岂不是……
顾浮游慌慌张张下了床，冲出门就往钟靡初房间去。钟靡初房门大开，她直接走了进去：“钟师姐！”
钟靡初从帘子后走出来，说道：“你来的正好。我有事要跟你说……”她见顾浮游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往下看了看道：“怎么鞋也不穿。”
顾浮游问道：“钟师姐，我昨天喝醉了，是不是你送我回房的？”
“是。”
顾浮游紧张道：“我没说什么胡话罢？”
“你，不记得了？”
顾浮游一听她这样说，就知道自己肯定做了什么疯事，她小心翼翼道：“我那个时候是醉糊涂了，要是装疯卖傻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你不要生气。”
钟靡初沉默着没有作答。顾浮游心里突突直跳：“钟师姐……”
钟靡初道：“你并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
“真的？”
“真的。”
顾浮游松了口气，念道：“那就好，那就好。”又想起钟靡初先前说的话，问道：“你说有事跟我说，什么事？”
钟靡初道：“我要回玄妙门了。”
顾浮游脸上陡然变色，她道：“钟师姐，是不是我昨晚做了什么事，惹得你不高兴了。”
钟靡初摇头，说道：“你不必多想，并非如此。是我出来的时间太久了，是时候回去了，否则该惹得师尊担忧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日。”
顾浮游急道：“这么着急么？”
“不宜耽搁，我昨日已经辞过你兄长了。”
“我本来还想让你见见我爹的，你跟他肯定聊得来。”
“来日方长。”
顾浮游又留了两次，见她去意已决，也不好多言。钟靡初说是今日走便真是今日走，及至午时便要动身。顾浮游和阿福一路送她到城外，直走到长亭外。钟靡初召出庚辰，乘上灵剑：“你回去罢。”
顾浮游坐在阿福身上，不舍道：“我再送你一段路罢。”
“终须一别，回去罢。待得你省完亲，返回门中，还能再见。”
顾浮游闷闷的，低着头。钟靡初唤道：“顾浮游。”
顾浮游顺口道：“阿蛮。”一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段画面。她猛地抬头看向钟靡初。钟靡初眉眼微弯，庚辰已渐渐腾空：“我回去之后会和她好好谈谈，你也静下心来，敞开心扉与你爹说说话。我走了。”
庚辰一转，载着钟靡初远去。顾浮游方始回神，向着她的背影大叫：“钟师姐，我会和我爹聊的，等我回到门中之后，我把情况说给你听。”
碧空万里，已不能见钟靡初的身影。阿福往后抬头，嗷呜低吟，似也不舍。顾浮游笑着摸了摸它，说道：“过几日回门中就能再见她了。回去罢。”
阿福托着顾浮游回了城主府。才过会客堂，见有梅花使出去。顾浮游走了进去。顾双卿手里拿着信，笑道：“钟姑娘走了？”
“嗯。这是什么？”
“爹来的信，说他大概三日后回来。”
“三日后。啊，不正是爹的寿诞么。”
“你记得倒是清楚。”
“我得了一块千年的老寿星玉，正好琢磨出一串手串做寿礼。”
“寿星玉，还有千年了，你哪里得来的这好东西。”寿星玉虽是玉石，却通体生温，年岁这么大的玉，配在身上，不仅静心明性，还可解瘴气。
“哼哼，我和师姐赌原石开出来的，还得了好多其他的玩意儿。”
“哈哈，原来是钟姑娘。不过你也有心了，爹向来喜欢盘玩玉石，你送这东西正合他心意。”
“哥哥，我去琢玉珠子了。”说着兴冲冲的又跑出去，来去如风。
顾双卿说道：“让府里的石师傅雕琢罢，免得你琢坏了。”
顾浮游的声音远远传来：“我手艺好的很。”顾双卿笑着摇了摇头，拿起手上信件看时，又不免皱眉忧叹。
三日一过，到了老城主寿诞。逍遥城里不兴过年团圆一说，家人团聚一向是以每年的长者寿诞为由头。顾万鹏不爱铺张，寿诞也不会宴请宾客，不过是家中的人一起用个团圆饭。即便如此，府里也是上下忙碌，洒扫焚香。顾浮游去到后厨，与大师傅们一起烹调，下手做了几道菜。
顾怀忧道：“她今日怎么兴致这么高。”
顾双卿道：“她有心不好么，爹见了也高兴。两人总不能一见面就吵，到底是父女。她和爹性子是最像的，两人有些话说出来毫不顾忌，真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顾怀忧看了他兄长一眼，苦笑道：“没什么不好，只是好多年不见她这样期待爹的生辰了，只愿爹不要让她希望落空才好。若是让她空等，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叫她有期盼。”
“听你这话，倒似有些埋怨。阿蛮任性，不愿明白，你还不明白么，爹也有难处，不是不想回来，实是太忙，抽不开身。”
“我知道，他是大忙人，陪女儿吃个饭的时间也没有。”
顾双卿好笑道：“你今日这是怎么了？入魔了？从不见你说话这样夹枪带棍。”
“唉。”顾怀忧深叹了一口气：“此情此景，我想起她小时候坐在门外台阶上等你俩回来罢了。”顾双卿哽住了，好半晌没有说话。
结果，顾怀忧一语成谶，及至月上柳梢，顾万鹏还没赶回来。有属下回来报信，说是路上有事耽住了。顾双卿让家仆都散了，只留了两个伺候的人。顾怀忧看了两眼顾浮游的脸色，待要安慰她，却见她脸色如常。
顾浮游正看着宜儿，也没注意顾怀忧的目光。宜儿缩在陆石青怀里，呵欠连天，眼睛都要睁不开了。顾浮游道：“看样子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宜儿也累了，嫂嫂，你带宜儿先回去歇息罢。”
宜儿迷迷糊糊道：“还要给爷爷祝寿。”
顾浮游嗤的一笑，说道：“他一向是——说三更回，却五更到。去睡罢，宜儿明早一睁眼，爷爷就正好回来。”
“真的吗？”
“姑姑还能骗你？”
她将宜儿哄的睡了，陆石青抱着他回了房。她伸了个懒腰，也要回房里，说道：“哥哥们，我也回去歇着了，困死我了。”
顾双卿张了张口，说道：“阿蛮，爹他是遇到事了。”
顾浮游撇了撇嘴，满不在乎道：“他哪次没遇到事的，今日他准时了，我倒觉得奇怪了。”以往二十多年，是顾万鹏最忙的时候，整年整年不着家，寿诞基本上是不办，办了也总是逾期才回。
兄弟俩没了话说。顾浮游正要回院子里，外边传来一阵脚步声。顾双卿目光一亮，说道：“是爹回来了！”
那行人走来，领头的正是顾万鹏，他挥了挥手，让属下守候在外，他走过来，向顾浮游道：“你跟我来。”
顾浮游感觉得气氛不对，但也没说什么，见他回来了，心里到底还是高兴的，跟着他进了屋子。兄弟俩吩咐人去温酒。顾万鹏在主位上坐了下来，抬手道：“不忙。”
他向顾浮游道：“我问你，当真是你杀了左天伊？如何杀的，你将这件事情经过讲来我听。”

第43章 父与女互断肝肠
顾双卿道：“爹，阿蛮给你准备了寿礼，还亲自下厨，今日是你寿诞，是团聚的日子，天大的事也把今日过了再说罢，别将这好日子叫烦心的事给搅了。”
顾双卿又叫：“阿蛮。”朝桌上使了使眼色。
顾浮游盛了一碗芙蓉羹，端到顾万鹏跟前：“爹，这是我给你做的，你尝尝。”她本以为今日见不到他的，他突然回来，她还没准备好来做个温婉柔顺的女儿，心里紧张，使得身体上略有些不自在。顾双卿低嗽了一声，她想起寿礼，又匆忙将芙蓉羹放到桌上，打开储物袋，取出了一个檀木盒子，盒子打开，红软缎子上躺着一串浓翠玉珠子手串：“爹，这是我送你的寿礼。”
顾万鹏看了一眼盒子，眼里露出一丝柔色，再看向顾浮游时，阖上双眼，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左家已经堵到我跟前，跟我讲起理来了。”
顾双卿脸色一变：“爹，你迟归是因为左家？左家说什么了？”
顾万鹏低头抬眼，觑着顾浮游：“左家要以一换一，逍遥城折了他左家一个子孙，就要陪他一个。他们要你妹妹嫁给左天朗，说顾家不会管教女儿，左家会细心教导她。若是不从，不惜代价，要整个宁城的人给左天伊陪葬。”
三人听罢又惊又骇。左家娶亲不是什么怪事。这是虚灵宗常用的手段，一做为人质，挟制对手，二假借管教之名，折磨报复，入了他虚灵宗的门就是他虚灵宗的人，是死是活，别人插不得手。男子入赘，女子出嫁，实则都是送去为奴为仆，不过是博个好听的名，消减别人愤懑的意头。
顾双卿皱起眉头：“爹，万万不可，他们这是要找阿蛮报仇，阿蛮进了左家，还不是砧板上的鱼肉。再者，他左天朗是宗主嫡孙，左家以嫁娶为名，要带走阿蛮，怎么也不该是拿左天朗做名头罢。这好生奇怪。”
顾万鹏闻言，鼻子里冷哼一声：“这就要问问你的好妹妹了。左家的人说左天朗在峡谷竞速里被她风姿折服，心生爱慕，念念不忘，当时有众人见证。他是真心求娶她，得了宗主恩准，娶她为妻，若非因此等关系，哼，这次的事还不止以一换一这般便宜。左家的人如此这般，说的是头头是道。”
顾怀忧道：“这分明是满口胡言。”
顾双卿叫道：“阿蛮。”想要她解释清楚。
顾浮游嗤的一笑：“我在峡谷竞速里是碰到过他，可是他那模样恨不得活吞了我，折服？他们自己说出来也不嫌恶心的慌。”
顾万鹏手倚在桌上，按压着太阳穴，无力道：“你还真招惹过左天朗？我让你不要理左家的人，见到他们离得远远的，你怎么就是不听。”
顾浮游一口气憋闷在胸口，吐不出来，声辩道：“我没招惹他，是他自己狗皮膏药一样贴过来，难不成还怪我吗！”
顾万鹏道：“那我让你省亲时早些归家，一人在外时，不要乱闹，我说没说过。你怎的不早些回来。哥哥不在，你还要往这鱼龙混杂的地方闯；宁城的事我回来了自会处理，你不，你偏要逞能跟着他们下地洞，那地洞里边什么东西啊，你不知道你就敢跟着乱闯；你胆子肥啊，啊？你是仗着自己有天大的运道，还是觉得自己修为绝佳，有自保之力啊？但凡你听话些，有这些事么！”
顾浮游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并拢的腿上，把头低着，咬着下唇，没有说话。顾怀忧劝解道：“爹，下地洞的事是思渺和我决定的，地下情况复杂，外有古阵，阿蛮对这些颇有研究，才让她下去帮忙，不是她自己要胡闹。”
顾双卿急忙转移话题，说道：“爹，我觉得左天朗要娶阿蛮还是蹊跷，那理由说不过去，左家来这一出，实属反常，恐怕另有后招，无论如何不能让阿蛮落在左家手上。”
顾万鹏道：“我岂不知。我已回绝了左家。但左家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必有动作，难保不对宁城动手。仁儿，你挑选一批修士，即刻动身，到达宁城后着手巩固城防，随时与我联络。”
顾怀忧连忙上前两步，郑重道：“爹，让我去。”事关思渺，他放不下心，要亲自去看着才好。
顾万鹏望他半晌，无声叹息后说：“好，你既然愿意去，我不拦你，你也该历练历练了，记住，不可逞强。”
顾怀忧松了口气，说道：“是。”不敢有片刻耽搁，辞过了顾万鹏，便出去调兵遣将了。
顾怀忧走后。顾万鹏手指敲击着桌面，经过这么一打岔，他语气已缓和了下来，向顾浮游说道：“你还不把经过说来。”
顾浮游已有一腔不乐，兀自忍着，声音低沉，只略略说道：“是我杀了他。我得了掩耳铃，它助我藏匿了身形，因此得了机会，从背后将他刺死。”
顾万鹏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变快，屋子里嘟嘟嘟的声音闷响着：“这么说，你本可以制服他。既然是背后，想必他毫无防备，下挪两寸便是丹田，你可以损他丹田，也可以损他手脚，让他丧失行动之力，你却选择了最莽撞的做法。”
顾双卿道：“爹，阿蛮对阵一个辟谷期修士，对方还杀她欲后快，生死之间，阿蛮自然无暇想的这般周全。”
顾万鹏面色肃然，向顾浮游道：“你还把钟靡初拉了进来，你嫌祸害的人家不够么！”又回顾双卿的话道：“她不是想不周全，她是一直都这么冲动任性！”
顾浮游张了张口，想说不是我，最后却是无力发声，钟靡初可不就是自己拉进来的。顾万鹏前一句戳在她愧疚之处，她已在恼羞成怒的边缘，下一句直接踩了雷/区。她爹的话总是轻而易举的刺中她，让她烦闷，让她有苦难言，让她炸起浑身的毛。顾浮游眸子里升起一股怒色，突然大声：“我就是要杀左天伊，我杀他怎么了！我制服了他，到时候不过是把他送还虚灵宗，虚灵宗会惩处他？不过是做做样子，打他几棍，罚罚禁闭，不痛不痒，他什么事都不会有，风头一过，依旧能做他的富贵公子。凭什么啊！死在他手里的人命怎么算。阿蒙他们就该死吗？他们没有灵根，不会修炼，就是命贱，活该受人折辱，死了也就死了？”
顾浮游其实深深明白这世间弱肉强食的道理，可她此刻不愿明白，她修为低微，因而总觉得自己与那些凡人差不了多少，她对这些凡人有极强的同理心，因此见他们死于非命，才会这般的不甘。
顾万鹏把声一沉，说道：“是，事实如此。它左家是南洲霸主，它就是天，它有这能力，它就是能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你有没有想过，原本死了三人，你杀了左天伊，左家掀起争斗，会死的可不止三人！”
顾浮游猛地站起来，冷声道：“那就跟他们打。他虚灵宗之心，路人皆知，他就是要挑起战争，吞并逍遥城，这是迟早的事，既然没有退路，不如主动出击，拼死一战！”
“你把战争看的如此简单！你说打就打，多少人不过求一个衣食温饱，阖家安乐，你不要命，别人不想要命么！”
顾浮游道：“蜷于左家虎爪之下，算得什么安乐。他今日杀你一人，你不计较，来日杀你两人，你不计较，直等到他将你逍遥城的人都杀光了，你也要忍气吞声！”
顾万鹏一掌拍在桌子上，哐的一声巨响，将跟前那碗芙蓉羹震翻了，他虎目瞪着顾浮游，说道：“何时该忍，何时该攻，何时该进，何时该退，都不用费心思索了，他左家但有动作，我们就持刀直上？你知道逍遥城的实力有多少？你知道顾家在左家压迫之下维持逍遥城，让它成长到如今这地步花费了祖宗多少心血？你知道逍遥城真正可用的盟友有几何？你又知道虚灵宗是怎么一个庞然大物？真打起来有多少人遭殃，逍遥城有多少人主战，这场战斗能有几分胜算？你可知如今的逍遥城宁静一年，成长一分，拖得越久，对上虚灵宗才越硬气？你不知！你只会想当然，一味的耍性子！”
顾浮游怔怔看着那碗芙蓉羹，空气发酸，钻入喉管，仿佛从口腔里一路将肺腑都锈蚀了：“是。我是没用，我是个废物，不会修炼，文治武功不成，不能帮你管理城池，只会胡闹，让你丢脸。我连累师姐；我招惹左天朗；我自己逞能，地洞有危险，我偏要往地洞钻；我任性冲动，看左天伊不顺眼，我偏要杀了他。我没用，我做什么事都顺不了你的心。”
“你说话不要这样阴阳怪气。”顾万鹏道：“从小到大就爱惹事……”
顾浮游的心被狠狠刺痛了一下，她眼眶一红，泪扑簌簌落：“是啊，是啊，我从小就是个惹祸精。所以你不喜欢我，一直都不喜欢我。不，你恨我，你恨我害死了我娘！”
顾双卿喝道：“阿蛮！”
顾万鹏整个人气往上提，一瞬间红脸赤目，抬手一巴掌打了出去：“混账！”顾万鹏胸腔喘息着。
顾浮游脸被打的侧向一旁，登时起了个红印，她抬手摸了摸，左脸麻木着，她抬脚就往外走，忽的脚步又一顿，返了回来，取出檀木盒子里的手串，狠狠的往地上一摔。
顾双卿惊道：“阿蛮，不要！”待要拦，已是迟了，上好的寿星玉登时应声粉碎。顾浮游绕过顾双卿，直接走了出去，回自己院子里去了。
顾双卿也有些怨愤：“爹，你太过苛责阿蛮了！”去看顾万鹏时，却见顾万鹏缓缓蹲下身，捡拾地上寿星玉的碎玉渣，身子佝到了桌下去，顿时他也无法再说些什么了。
顾双卿走出屋子。陆石青站在一旁，她听到了动静，因而过来看看。顾双卿叹道：“你照顾爹，我去劝劝阿蛮。”
陆石青柔声道：“你耐着性子些。”
顾双卿笑道：“我知道。”他一路到了顾浮游的院子，见她房门紧闭，上前敲了敲门，叫道：“阿蛮。”
屋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大叫：“走！”
顾双卿叹了一声，直接将门闩震断了，他走到屋子里，屋里暗的很，只能透过一点星月微光看到床榻上被子高高蜷成一团。他走到床边坐下，温声叫：“阿蛮。”
顾浮游在被子里说道：“出去！”
顾双卿道：“爹不该冲你发这么大的火，你去游走市门，也不过贪玩了些，是大哥不好，没能陪着你。”
被子里静了很久，顾浮游闷闷的说：“跟哥哥你没关系。”
顾双卿温声道：“下地洞还有许多细枝末节的事，爹没有弄清楚，不知道你的难处，杀了左天伊，也不能全责怪于你。但是你也不好，你该跟爹好生把事情讲清楚，有什么不得已要说出来，你不说出来，爹又怎会知道，他只当你是游刃有余。”
顾浮游猛地冲出来：“我哪里游刃有余。”
顾双卿见终于把她诱了出来，浅浅一笑：“你看。你一急就这么冲，跟爹说话时总不能平心静气。阿蛮，将下地洞的事细细说给大哥听罢。”
顾浮游默然良久，终究还是缓缓说了出来，从解九宫八卦，到误入幻境，到寻得掩耳铃。
顾双卿困惑道：“阿蛮，你能操纵掩耳铃，它认你为主了？”按理说，掩耳铃这等神器不会轻易认主，若是不愿，顾浮游这修为碰都碰不到它。
“没有。它高兴的时候听我的话，不高兴的时候也不理我。”
“你是怎么抓到它的？”
“突然就抓到了。”顾浮游直觉得是因为钟靡初，许是她是龙族罢，天生吸引宝物，掩耳铃也是看着她的面子才待在自己身边，可她又答应过不能泄露钟靡初龙族身份，因而只是含糊其辞。
顾双卿沉吟着，让顾浮游继续说。顾浮游直说到众人被左天伊的人阻拦，她独自一人进了蕊珠宫殿寻觅百姓，遇到了来夺掩耳铃的左天伊。
顾浮游一想起当时的事，还是会觉得阴冷，喘不过气来：“阿蒙就死在我怀里，没了气息，我不知道是我没护好她，还是左天伊要了她的命。哥哥，我也会害怕。我打不过他，我好恨，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杀了他了。”
顾浮游的声音颤抖。顾双卿温热的大手握住顾浮游的手，一手轻轻的抚住她被打的脸颊：“好，好，阿蛮已经做的很好了，还疼不疼。”
顾浮游摇了摇头。顾双卿道：“你看，像现在这样说出来不是很好么。爹是个暴躁的性子，他往东一拉，你往西一扯，说的话越来越偏离轨道，想问的事没能好好问，最后倒是吵了起来，谁都不痛快。”
顾浮游怏怏不乐道：“说出来了又怎么样，他照旧不满意的，他不喜欢我。”
“胡说。”顾双卿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他怎会不喜欢你，他是这世上你最亲的人。所以，阿蛮，你最后说的那句话，真的伤了他的心。”
“他也伤了我的心。”
“所以说你们是父女，一样的性子。”顾双卿道：“爹怎会不喜欢你，你以为六鹤长老为何会知道你精通阵法？”
顾浮游茫然的望着他，这个问题她也一直不解，忽然心念一闪，她怔怔的看着顾双卿。顾双卿笑道：“你注解的那本《阵法新解》是爹拿给六鹤长老的，六鹤长老这才知道你的才情，点你做了学童。爹这些年费心拓展逍遥城，是为了百姓，为了更有实力，也是为了能给你更广阔的一片天。你该明白，这个世间不自由，处处是墙壁，阿蛮，你的天空有多大，取决于你有多强。可就算是你修为不济，父兄也要给你撑起一片广阔的天地，任你遨游。”
顾浮游眼睛一眨，热泪顺着脸颊滑落，她哽咽道：“我不想要那些，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只想他多陪陪我。”
顾双卿拇指拭去她的泪，哀婉道：“你知道不能的，因为我们是顾家的人，改变不了的。阿蛮，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能总是撒娇。你长大了，你要明白，人生有许多迫不得已，可就算是迫不得已，爹也在尽力两全。他脾气不好，心思也不细，可能不是个完美的爹爹，但是他没有对不起你过。”
“阿蛮，你能肆无忌惮伤害的总是爱你的人，诚然爹也有错，但是你是女儿，你先跟他低个头，他也会认错的。”

第44章 无非明争与暗斗
顾双卿离开后。顾浮游怔怔的在床榻上跪坐了半晌。她垂着头，手摸在被打的脸颊上，火烧一样的痛楚已经散去，但是心依然刺痛不已。她眸子里水光溶溶，语气倔强道：“为什么每次都要我先低头呢。”
顾浮游爬到床边，取过挂在边上的储物袋，翻出一张符箓，她抱膝坐着，望着符箓良久，自言自语起来：“我答应你了要与他好好谈谈的，但是搞砸了，太难了。我的性子要是像你就好了，你若是我，肯定能与他好好说话，吵不起来……”
顾浮游笑了一下，眼泪直流下来，她拿手背抹去，委屈哽咽道：“钟师姐，我想见见你。”
她双手握住符箓，叫道：“南……”
就要叫出名字，唤出思念的人。忽然哑了声。钟靡初回了玄妙门也是有自己的事处理，将她召来，扰了她的事怎么办，再者当初约定的便是万不得已之时方能召唤，紫藤萝树下第一次违背约定，不经意召唤了她，她或许念在初犯没有计较，可再来一次呢，又违反约定把她召来，她会不会生气。
顾浮游将符箓按了下去，歇了召唤的心思。可想见她的念头一起，便挥之不去了，越来越浓烈。
“我去见你，我可以去见你啊。”顾浮游恍然叫出来，这个想法一出，越发坚定：“我要去见你！”不能总是让你过来，那么就我自己走过去，一定要去！
这是一个纷扰的夜晚，苦闷似夜色一样浓稠。天色渐渐亮了，日头从云团里升起，是个好天气，虽是新的一日，城主府里却是一样的不得宁静。
一大早逍遥城外有邪修闹事，顾双卿带了修士前去制服。恰逢虚灵宗的使者来拜访逍遥城，一共六人，为首的是首席炼丹师杜判，顾万鹏亲自接待了。说的依旧是求亲之事，杜判软硬兼施。顾万鹏软硬不吃，与他周旋。
这厢正说话，屋外訇然一响，动静不小。杜判放下茶杯，斜眼瞅了一眼顾万鹏。顾万鹏走到门边，喊道：“什么事！”
立即有一人进来报道：“城主，有邪修在府里作怪。”
杜判枯瘦的脸露出笑道：“我们来时，正看到少城主出城，说是城外有邪修闹事，莫不是给他们闯了进来？”
众人走了出去，只见东苑火光大起，前门灵力躁动。顾万鹏双眸冷觑。有人打破了城主府的防御阵法，那阵法由他设下，既然被人打破，必是那人与他修为相差无几。
跟前闹事的邪修一共三人，修为最高不过是金丹大圆满。
还有两人，藏着呢。
“城主不必在意我等，先处理邪修要紧。”杜判笑道：“可要我们帮忙？”
顾万鹏背着双手，声音浑厚，对属下说道：“没见我有客人在此，还不速速处理了！”
属下领了命去了。那些个邪修无不凶悍，逍遥城几名修士出手稳健，配合无间，张开了防御阵法，不让打斗波及到府外，来来回回，虽将东苑毁的一塌糊涂，但四名邪修也被制服了。
顾万鹏和虚灵宗等人在外看着。顾万鹏眼睛余光冷冷的打量着杜判，又另分了一半心神，感知府中异样。
杜判道：“城主手下真是人才济济啊。”
顾万鹏皮笑肉不笑，说道：“哪里哪里。到底是在城主府，不至于让鱼虾掀起了风浪来。与虚灵宗各位比都算不得什么。”
杜判已不再提及求亲之事，两人寒暄了一阵，杜判便要告辞。顾万鹏假意挽留了一声，杜判婉拒后，带着虚灵宗另五人离开了。
出门之时，顾双卿正好回来。杜判行了一礼道：“少城主。”
顾双卿回了一礼：“杜前辈这就走了。”
“是。”杜判欠了欠身，与顾双卿擦肩而过。顾双卿回首看他离去，去瞧他身后跟着的五人，说不出的怪异。
顾双卿往会客堂来，看得前门和东苑惨状，寻了属下一问，才知有邪修闯入府来。走到会客堂。顾万鹏站在阶前，仰首闭目，蓦地睁眼，身形一晃，转瞬便到了西苑，只见一团黑雾正朝远处离去。
顾万鹏道：“想往哪里走！”
顾万鹏双手一指，灵光似电，直击那团黑雾中心。陡然阴云变色，漫天乌黑，天际云层化作一只大手朝顾万鹏压了下来。顾万鹏御使灵剑，分化千影万影，成一股剑龙朝抵压而下的云层撕咬。
两相撞击，天摇地动。云层被从中撕破，像是天空被撕破了个窟窿，光芒如缎从中洒了下来。那团黑雾从这点拖延顾万鹏的时间里逃远了。顾万鹏再追不及，他召回灵剑，看着剑上的血若有所思。
顾双卿和属下已赶了过来，叫道：“爹，你没事罢。”方才这一交手，能看出那藏在府中的人与顾万鹏修为相当，他心中骇异。
顾万鹏看向身边的院子，脸色很是难看。顾双卿也朝院墙看去，皱眉道：“他们冲阿蛮来的。”这院子是顾浮游住处。
顾万鹏推开院门走了进去：“方才那人用了搜寻之术，只怕是在找这丫头，我感觉得灵力，才发现了他。”
顾万鹏回首问道：“仁儿，守城的阵法可有异常？”
顾双卿明白顾万鹏的意思，他肃然道：“爹，守城的防御阵法未有破损，近日除了虚灵宗这六人，再无修为如此强劲的人进城。”
几名属下困惑道：“这人是凭空冒出来的不成，就算是洞虚期的修士，也不能绕过防御阵法直接进来啊。”
顾万鹏颔首道：“那就是了。”
众人莫名。顾双卿道：“爹是有头绪？”
顾万鹏冷笑一声：“仁儿，你不知，杜判有一手绝技。他炼制的傀儡木偶以假乱真，操纵傀儡木偶的术法更是出神入化。”
顾双卿恍然惊悟，他总算是想起杜判身后那五人何处奇怪了。那五人带着斗笠，可虚灵宗的人出行一向锦衣华袍，玉冠束发：“爹，你的意思是那人悄无声息的进了逍遥城，因他是光明正大的走进来的？！那是虚灵宗的人！”
不需破守城阵法，虚灵宗进城拜访光明正大，他们一共六人，进城之后，只需暗地里将真人换做傀儡。杜判带着傀儡来拜访城主府，真人可隐藏踪迹，伺机而动，待得时机一到，又使声东击西之法，借由三人闹事，引起注意，另两人乘乱潜在暗处做他们真正要做的事。
如此看来，那斗笠就是为了遮掩傀儡呆滞的神情。
“虚灵宗的人诡谲狡诈，面上笑嘻嘻甚是和气，暗地里使这种手段，真是叫人脊背一凉。”众属下道：“城主，你既早已疑心，为何不戳穿他们，却任他们闹。”
顾万鹏道：“不给出一些破绽，如何诱敌深入，让他们露出狐狸尾巴。”
顾万鹏已走到顾浮游房中。众属下站在庭院子里，顾双卿站在门边。顾万鹏环望了一圈，屋中并未有翻找的痕迹，真是为了人而来，一见人不在便遁走了。
顾万鹏瞄到顾浮游床上被子乱成一团，已经垂到地上了，他鼻子里哼出一声，低声道：“成什么样子。”走过去，叠起被子来。
顾双卿在外见了，无奈的笑了笑，随即想到什么，端正颜色，说道：“爹，先是求亲，如今这么大阵仗，精心布置，甚至不惜动用洞虚期修士，却是遮遮掩掩，偷偷摸摸的来找阿蛮。左家不至于为了阿蛮杀了左天伊一事做到如此地步，这不是左家行事风格。”
顾万鹏说道：“他们铁了心要得到这丫头。”
顾双卿道：“左天朗喜欢上阿蛮那套说词说给外人听，外人或许会信，在我们听来，不过是满篇谎言。或许那套说词本不是说给我们听，就是给别人听的，他们要向别人隐藏想得到阿蛮的真正原因。”他笑着又叹了一声：“阿蛮昨晚偷偷跑回玄妙门，让他们扑了个空，也不知是该夸她，还是该说她。”
顾万鹏默然半晌，说道：“仁儿，你去安排审问抓住的另三人，看能不能叫他们吐出些什么来。”
“是。”顾双卿领了命，转身时余光瞄到顾万鹏似是站累了，弯腰坐在了桌旁，并未打算立即离开。顾双卿心里叹了一声，领着院子里的属下走了。
杜判一行出了逍遥城，直走到数十里外的琮山，琮山平缓，但立在山崖之上，仍能远远眺望到逍遥城。
他站在崖边，另五人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不一会儿，逍遥城方向一团黑云飞来，后边还跟了一道青光，落在崖上，化出两道身影。
杜判道：“大长老，六长老。”
两人相貌平平无奇，可一挥袖，手上拿着一张木质面具，脸上容貌变化，俱是神清骨秀。
六长老道：“顾浮游不在城主府内，城中亦无踪影。”
杜判见得大长老臂上有红，出言问询。大长老道：“顾万鹏谨慎，被他发现了踪迹，这一次怕是让他起了疑心了。”
杜判一挥手，身后站着的五人成了巴掌大的木偶回到他手中，他道：“我这东西，想来他也看出了两分端倪。这次我们白跑了一趟，却会让他往后更加警惕。”杜判阴森森一笑：“温温和和行事终究不适合虚灵宗。”
大长老道：“先回宗内告知护法罢。”
两人颔首。一行三人返回虚灵宗，不日到达三十三重天，径往离恨天朱陵断台来。左岳之和左青锋两位护法都在，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听罢三人汇报，左青锋抱着臂膀，说道：“大哥，顾万鹏就是一只老狐狸，警惕性太强，要捉顾浮游绕不开他，有他在，咱们悄无声息的成不了，还是得强着来！”
左岳之捻着胡须，愁眉深锁，说道：“唉，你说的是，如今形势大不相同了。若龙族也是为了麒麟髓而来，这事非同小可。万不能久拖，只可先下手为强。”
前几日左天朗回来，不经意说及在峡谷竞速遇到顾浮游的情形。左天朗说顾浮游身边有一条长虫，乘云踏雾，一吼百兽臣服。左岳之隐隐心惊，听左天朗这说的似龙族，但他到底存了几分侥幸，希望那真只是一条长虫，谁知一问左天朗身旁的侍卫，侍卫说那日托承顾浮游的确实是神龙。
杜判精瘦的脑袋摆了两摆：“护法，小少爷道那物没有龙角，不过是一条长虫罢了。我心中其实也有两点疑问。龙族极少出四海，顾浮游如何会与龙族搭上。神龙何等高傲，又何等霸道，若龙族真是为了麒麟髓而来，应当是直接将她捉回蓬莱宫，怎会纡尊降贵托载她，与她玩闹。”
左岳之道：“龙族嗅觉灵敏，极擅寻宝，比别人先发现了顾浮游异常也说不定，这才与她接触。至于为何愿意托承她，也叫人疑惑。但那究竟是不是龙族，我等只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左青锋道：“大哥。这事咱们一开始就不该囫囵，就该下霹雳手段，将顾浮游抢过来！现在动手也不迟！”
左岳之沉吟未决。大长老走出来，行礼道：“护法，我有一话要说。”
左岳之道：“长老请讲。”
大长老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龙族若得此宝，是老虎又长出了尖牙利爪。此宝之大能，能让龙族恢复到十数万年前的颠峰状态，届时合四洲之力，也无法与之抗衡。若是龙族有心，那我人族十数万年的经营将毁于一朝，这五洲四海又将是他龙族与青鸾统御的疆土，人族会再次成为卑躬屈膝的俯首奴仆。”
“护法，若到万不得已时，宁愿虚灵宗不能独占麒麟髓，就算与其他三洲平分麒麟髓，也绝不能让它落在龙族和青鸾手中！”大长老这最后一句掷地有声，深深说中左岳之忧虑之处。
左岳之神色一肃，目光已然坚定，他道：“长老说的极是。”他大手一挥，朝外喝道：“来人！召集修士归宗！将探子派出去，查探顾浮游踪迹，留意逍遥城和龙族动静！”

第45章 血浓于水殊不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钟靡初自离了逍遥城后，一路径直回了玄妙门。
从她被顾浮游召唤出去，恍惚也有一个月了。静笃山入了秋，寒风飒飒，外出省亲的弟子多数未归，门中寂寥不少。
这是钟靡初以前从未感觉到的。和尘轩已是冷清的底线，无论去到何处，总会比那里多一份热闹，以前来主峰，不管人多人少，都觉得人语喧杂。去了一趟逍遥城，再到主峰来，却突兀的注意到它比往日安静了。
她蓦地想起顾浮游说的醉话——你不喜欢孤独，你是习惯了孤独。
我陪着你不好吗。
娇憨的笑颜，沾了酒水的嘴唇在月辉下有着柔软的光泽，软软的嘟囔着。
钟靡初嘴角些微的翘起。清风徐来，殿前种有两株银杏树，青石板上金叶零落，角落有弟子在洒扫，拿着扫帚，望见钟靡初对着空气微微一笑的画面，呆住了。
钟靡初察觉到弟子的视线，恍然间回了神，发觉自己脸上肌肉牵动，正莫名的微笑，她摸着自己的嘴角，目光柔和下来。
抬头望向前方的同尘宫。同尘宫是云染玄尊的住处，因云染玄尊清修，她殿中侍奉的弟子极少，她收在跟前的徒儿也仅有东离一人。同尘宫位置靠后，修建年久，建筑古朴，又少修葺，要比主峰上其他楼阁宫殿颜色深。
钟靡初只来过这里一次，是在第一次出谷神峰后。但站在院子里，记忆里会有一层模模糊糊的影子，似在梦里到过这处地方，有一种熟悉之感。她想这并非是错觉，或许在她年纪小，不记事时曾也在这里住过一段日子。
钟靡初走到殿前，正好遇见侍奉云染起居的女弟子。钟靡初问道：“玄尊在何处？弟子有事商谈。”
玄妙门弟子几乎都清楚钟靡初与云染玄尊的关系。这女弟子道：“玄尊正在沐浴，大师姐请随我来。”
女弟子带着钟靡初到了浴池外，便进去通报了。钟靡初在外静候。修仙之人灵力运转，身上轻易不染尘垢，无需似凡人每日沐浴，然而云染有个习惯，便是要像凡人一般，日日沐浴。
片刻后，女弟子出来，回说：“玄尊说若是门派事物，请大师姐与掌门商谈，若是其余琐事，无话可谈，大师姐请回罢。”
钟靡初道：“事关紧要，不可不谈，此话不说，弟子今日不能离开。”
女弟子道：“这……”又进屋中回禀，半日方才出来，说道：“大师姐，玄尊让你前去偏殿等候。”说着便转身引路，又带钟靡初去了偏殿。
钟靡初坐了一炷香的功夫，听得有脚步声。她站起身来。云染已从门外走来，她披散着头发，衣裙软薄，走路时云雾一般流动。她坐在了主位上，问道：“说罢。”语气冷淡，不带起伏，未有丝毫寒暄，更不曾有一丝目光落在钟靡初身上。
钟靡初目光一直随着她，许久，叫了一声：“玄尊。”再一句：“我以为你不会见我。”
云染身上一股湿漉漉的冷气，淡道：“若是说这些话，你便趁早离去罢。”
钟靡初手指微蜷，她说道：“我……看过了一本书，名为《博物志》，师尊从不肯与我明说，你也极少与我往来，但我知道，我爹是龙族中神龙一支。”
云染骤然侧头凝视她，她脸上仍是无甚表情，眸子里却透着一股冷意：“你既然已经知道，何必还来问我。”
钟靡初迎住她的视线，说道：“我想知道更多，我想你将一切都告诉我。”
“你如何想，与我无关。”云染声音又恢复到了先前，没有丝毫的情绪暗藏其中。钟靡初不爱她这样，这人好似掏空了心，虽是个活人，却也犹如死物，她在她跟前，感受不到一丝温度。都说血浓于水，她这世间至亲，好似路边一块顽石，一片草木。和尘轩上百年静寂不能让她感到孤独，她的冷漠才让她感到真正的孤独。
云染站起身往外走，这已是逐客的意思。
“娘！”钟靡初快步走到她跟前，挡住她的去路，说道：“没有无关，不会无关，你是我娘。”
云染麻木的神情出现一丝破裂。钟靡初不知这破裂下藏的是恼怒怨恨，还是她所祈求的那一点点的怜爱。钟靡初双腿一曲，跪在了云染跟前，说道：“我前些时日出了谷神峰，在游走市门显出了龙身，娘，那是一条白龙。”她虽是人龙混血，但因龙族的血脉太过霸道，深深压制了另一半，是以她也能化出龙形。
“娘，告诉我罢。”
云染垂眸俯视了她良久，忽的勾出一抹极为讽刺的笑，这样的表情出现在她脸上太奇怪了。云染道：“你想要知道我为什么不要你？”
云染弯下身子，长发垂在她耳侧。云染伸出手抚住她的脸颊。钟靡初曾期望她这样的亲昵，只是此时此刻，云染眼中怨恨与嘲讽却是让她觉得那只手寒冷无比。云染道：“因为我恨你。”
钟靡初怔然望着她。云染拇指摩挲钟靡初的眼角，幽幽道：“你与他像极了，特别是这双眼睛，你看着我时，就像他在看着我，我恨不得杀了你。”钟靡初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蒙上了雾气，似迷途时一般的无措与茫然。
云染道：“你想要知道你爹是谁？他在哪里？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你的身份？既然你这般想知道，甚至不惜化出龙形寻求答案，那好，你大了，大了，迟早要知道的。我告诉你。”
“他叫帝无疆，四海龙族。”
“他死了。”
“我杀的。”
钟靡初感到一股细细密密的刺痛从心肺传来，她微微弯下直挺的脊背，手撑在腿上，语声喘息：“你恨我。你既然，恨我，为何还要生我。”云染的话一瞬刺痛了她，这是切切实实的痛楚，以至于对后几句话所传达的信息的感受还未一下回上来。
云染哼笑了一下，连着两声，随后仰头大笑了起来，她垂下头看钟靡初时，眼中露出更深的怨恨，将她眼角染红：“这得问问你卑劣的好父亲。”
她近身握住钟靡初双臂，在她耳边轻喃。她是如何在外游历时结交了他，将他当作朋友，如何信任他，他是如何辜负她，暗算她，是如何强占了她，封她修为，囚禁了她，至她孕育，又如何强迫她生下胎儿。
与龙族有了关系，对别人来说，许是莫大的荣幸。于她来说，只要她不愿，违背她的意志，迫害她的人格，损毁她的尊严，这就是莫大的侮辱，也是莫大的仇恨。她是一朵高岭雪莲，却被揉碎了，洁白的花朵和在了泥土里。
她对钟靡初说，他们那时游历到了南洲东望山，在东望山的日子，是她一辈子最黑暗的时刻；也是她最快活的时刻，她在哪里哄骗着他，逃脱了他的控制，反杀了他。
云染冷笑道：“我将他变成了一尊石像，此刻怕是还在东望山内，你若想见他，大可以去看看。”
钟靡初脸色惨白。她大抵能猜到她和爹的关系不会太好，她想，若是有足够的时间，她在她身旁侍奉她，总能让她慢慢接受她。却没有想到真相会是这么不堪。爹伤害侵犯了娘，娘杀了爹，爹是无耻卑劣之辈，娘是杀父仇人，原来自己出生的竟是这般荒唐。
“还有什么要问的，一并问了罢。日后不要再过来了。”
钟靡初身子往她倾斜，像是要靠在她身上：“我……我是你的女儿，我不是他。”
云染站起了身，眼神复杂了许多，并非纯粹的仇恨，这让她的目光不似先前锐利，只是幽邃深沉，依旧压的钟靡初喘不过气。她走开了两步，背着钟靡初：“我一生，并无所爱之人，追求大道，超脱俗尘才是我一生所爱。是他，毁了我的一切，将我拖到污泥中，凌/辱于我。孕育胎儿，减损修为，孕育龙女，几乎耗尽我半生修为，我再无成仙的可能。是你，毁了我的理想。”
“你恨我……”钟靡初低喃。她腰背深深弯折，手撑在雪花毯上，声音已经哽住了，艰涩嘶哑：“你也曾抱过我，你也曾对我笑。……是我的错么。”
云染说道：“当初若非你师尊赶到，从我手中救下你，你已死在我的剑下。”
钟靡初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她皮肤净白，双目一红，如染血色，凄婉道：“你，你是我娘，你是我娘啊！”她终究无法像顾浮游一般，直白的将感情说出口，可这一句，已有她满腔的悲凉与不甘。
“不要叫我娘。”云染走了出去，不曾回头，衣衫在风中飘动，便似那云雾一般，无法拘留住。
钟靡初跪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日影西移，耀目的白光变成橙暖的光芒。
钟靡初撑着站起了身，先是踉跄了一步，没能起来，而后扶着一旁的椅子缓缓起了身，一步一步的慢慢往外走。她走着回了和尘轩，到时已是日暮。
东离正在煮茶，笑道：“今日你去哪里了，半日不见踪影，又是被那姑娘召唤……”
东离说了一会儿，见她神色极差，问道：“你怎的了？”
钟靡初摇摇头，说道：“有些累罢了，我去歇着了。”她往后/庭走去。东离默然，静静的看着她的背影。
钟靡初走到后/庭走廊上坐了一会儿。天色朦胧下来，夜幕降临，阴云笼聚，凉风阵阵，忽然下起雨来。
她也仍是坐着，衣裙下摆几乎被雨淋湿了。她走到雨中，一会儿便被淋了个透彻，长发湿润，苍白的脸颊上是细小的水珠。
她身上云气一绕，衣裙一动，一条细长的龙尾垂了下来，额上双角又长长了一截，双目浓金，耳朵与脸颊连接之处龙鳞光滑雪白。
天上雷霆一闪，她在石子路旁的水洼上看到自己的模样，她遮住眼睛，压抑的低泣起来。
忽然墙边响起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雨水敲在油纸上的声音，由远及近。钟靡初没有注意。
直到墙边一把雨伞冒了头，有人恼火的说：“怎么静笃山这个时辰下起雨来，这个破天气，幸好我带了一把伞。”
“阿福，现在钟师姐还没能歇下，咱们说不定能蹭个晚饭，你说钟师姐见了我们会不会吓一跳。”
钟靡初双目湿润，让她一双金瞳明亮，脸上满是水痕，梨花带雨，她看向墙边。墙边的人也正向院子里看来，惊喜道：“钟师姐？！”

第46章 不解相思枉断肠
顾浮游一手举着伞，一手抱着缩小的阿福，秋雨淅沥，天地灰的发亮。她看到钟靡初站在庭中石子路上，背着屋内轻暖的灯辉。
一见到她，便有一种难言的喜悦，好似被荆棘缠绕的心脏，得了解脱，有了另一处安适的地方来安放。
顾浮游还在墙外，笑道：“我还想吓你一吓呢，谁知被你发现了。”
钟靡初直直的望着她。顾浮游道：“怎么了？”
顾浮游笑意可掬：“是不是还是吓了一跳？”
钟靡初没有说话。顾浮游把阿福丢了过去。阿福淋到了雨，不满的嗷呜了一声。顾浮游翻越院墙，笑道：“我本来是想一个人来的，阿福肯定知道我是要来找你，咬着我的衣角不让我走，没得办法，只有将这大饭桶也带来了。”
顾浮游嘿的一声，跃下院墙。阿福恢复到原本的体型，抖了抖身上的毛，跟着顾浮游走到钟靡初身边。
顾浮游走近了才发现钟靡初在淋雨。钟靡初是个水灵根，极擅御水，若她有意，雨水淋不湿她。可钟靡初一身已湿了个透彻。顾浮游将伞往她倾了倾，说道：“你怎么在这里淋雨啊。”
钟靡初一双熔金的眸子蒙着雾，凝视着她，柔柔的一笑：“你怎么来了。”
顾浮游看到她笑，心里似蓦地被人狠捏了一把。先前以为是错觉，现下心里是笃定了她哭过。顾浮游笑着，语气轻轻的，她说：“我来见你啊。”
“我听你的话，本想与我爹好好谈谈，叫左天伊的事给搅和了，我，我不好，我还是没能忍住脾气，可他也没好到哪里去，只会说我的不是，我们最后还是吵起来了。”顾浮游笑道：“我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了。”
顾浮游说着说着，眼圈忽然酸涩起来。钟靡初悲伤的笑颜像一根刺，扎在心里，越来越疼。她强撑着笑了一笑，终究是忍不住，笑脸挤成难看的哭脸。她也不知是为了钟靡初难过，还是为了与顾万鹏吵架的事难过。手背胡乱摸了一把眼泪，说道：“他还打了我一巴掌，不知有没有留印子。”
“我什么也没做成，太难了。钟师姐，你不要笑我。”
“不会笑你。”钟靡初声音酸涩，她道：“不会笑你，我也如此，什么也没做成，什么也做不成了。”
顾浮游见她未藏住龙角和兽瞳时，心里面就有了一点预感，越往此刻来越是预感强烈，直到她说了这句话，顾浮游已然明白。
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才会让她这种人说出‘什么也做不成了’这样的话啊。是否当初自己不该多言，不怂恿她去与云染交谈，她就不会这般不好过。
顾浮游走上前去，抱住了她。她也不知是自己想要一个拥抱，还是想要给钟靡初一个依靠。钟靡初的身体很纤细，很柔软，被雨水浸湿了，身上冷冰冰的。钟靡初没有任何挣扎，依顺着将一点点重量倚在了她身上。
钟靡初道：“她恨我。”顾浮游好像是自己被亲爱的娘亲说了一句“我恨你”一般，如鲠在喉，眼泪无声的就下来了。
“顾浮游……”顾浮游感受到了她的祈求，感受到她无助，感受她自深渊里伸出来的手。她在往下沉，沉到冰冷的寒潭底里去，沉到淤泥中去。
“我自出生起便是一分孽债，是折磨她伤口的盐巴，她永远都不可能原谅我。”顾浮游觉得有一滴什么东西落到她领口中，滴到了颈上，灼热发烫。
“我爹对不起她，我……也对不起她。”钟靡初的声音已完全哑了下去。
“不是的。不是的，钟师姐。”顾浮游已猜到了些许，她有一种窒息般的苦楚，心也跟着疼起来，像是有人在背后指着脊梁骨，说她害死了她娘，这真的是，真的是叫人崩溃的‘感同身受’。可她也庆幸万分，庆幸有这感同身受，让钟靡初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自己也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顾浮游说道：“天底下父母能有选择，子女没有选择。是什么样的出生不是我们能选的。若是能选，我也宁愿不来到这世上。若说出生是罪，天底下又有哪个人是干净的。钟师姐，那不是错，不是我们的错。”
钟靡初阖着眼，顾浮游也能察觉到到她的心力憔悴。她看了看阿福，阿福打了个喷嚏，又开始抖毛。顾浮游半搂着钟靡初往屋里走：“不要在雨里站着了，怪冷的。”
两人走到屋里。屋内灯火辉煌，没有寒风，没有夜雨，暖和许多，阿福也钻了进来，脚在毯子上踩出一个个梅花印。
“阿福，你看你都弄脏了。”
“嗷呜。”
钟靡初左手一抬，手指轻点，阿福和顾浮游身上有水珠浮出来，汇到钟靡初手里。钟靡初轻轻往外一抛，水泼到了屋外，阿福和顾浮游身上也已干透了。
钟靡初身上水气也发散了出来，衣衫渐干。顾浮游忽然道：“师姐，等等。”
钟靡初看向她。顾浮游在外淋了雨，脸孔苍白，鼻尖红红的。她取过干布，笑道：“我帮你。”
她将干布盖在钟靡初头上，脸颊上露出梨涡：“你低着点头。”
钟靡初撤了术法，微微低了头。顾浮游却牵着她，走到床榻边，让她坐下。她用干布将钟靡初头发一点点擦干，笑道：“我小的时候不晓事，哭着闹着要娘亲，顾怀忧没得办法，穿了一身女人衣服，还被我摸了一脸胭脂，陪我过家家。可是为娘的要做些什么，我不明白，他也不甚明白，只是回忆着娘带他的时候，帮我洗头擦头，他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下手可恨了，直将我头发扯下来，后来又哄我睡觉，哑着嗓子唱摇篮曲，可难听了……”
钟靡初低垂着头：“顾浮游。”
“……我很羡慕你，父兄也好，志向也好。”自由的心，张扬的性子，还有炽烈的感情，顾浮游是艳阳下怒放的凤凰花。她原是想成为这样的人，可永远成不了这样的人。
顾浮游坐到她身旁，握住她放在一边的手，说道：“钟师姐，我想说，我那时候想，虽然娘不在是我的遗憾，但是有什么关系呢，我还有哥哥。老天爷有时候虽然缺心眼罢，倒也不会太缺德，人生不能十全十美，这里有缺憾，它会在别处补偿你。”
“我想，我们不能跟爹娘做到父慈子孝，母慈子孝，就不能罢，反正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钟师姐你还有师尊，你还有我。”
“嗷呜。”
顾浮游咯咯的轻笑，说道：“还有阿福。”
“还有我哥哥。钟师姐要是不嫌弃，他们也能做你的哥哥，还有我爹。”顾浮游皱了皱鼻子，说道：“我爹处处嫌弃我，若是他有你这么个女儿，肯定喜欢的很，做梦也要笑醒的。”
钟靡初朝她侧过身子，说道：“顾浮游。”
顾浮游心里骤然一紧。钟靡初脸色雪白，如凝了清露的芙蕖，金眸被雨水洗的晶亮，却不慑人，她眉眼柔和，轻声的说：“你能给我唱唱你们逍遥城的摇篮曲么？”
柔软堪怜。
“……好啊。”顾浮游问道：“你累不累，要躺着吗，睡一会儿也好。”
顾浮游不曾注意自己显露了何般疼惜的神情。她念头一闪，心里的话自己跑了出来：“不想躺着的话，可以靠着我。”
钟靡初真将脑袋倾过来，靠在她肩上。顾浮游顿时将背挺直了，等了一会儿，见钟靡初没有动，便清了清嗓子，低低唱了起来。
金风来，稻花香，与君梦一场，
青蟹肥，秋实黄，家家裁新裳，
红灯高，巷道长，白墙绿瓦装，
炊烟起，风筝放，乖乖儿，辞了伴归家，娘亲倚门望，羹汤桌上放……
顾浮游做了一个梦，她在逍遥城的长巷内走着，烟雨朦胧里尽头有人在等她，她快步跑了过去，一把将她抱住。那人也回拥了她，缓缓倾身，柔软的唇离的越来越近。
忽然啪哒一声。
顾浮游猛地惊醒，忙往后退，瞬间躺倒，还捂着自己的嘴唇叫道：“我没有，我，我不是……”
“什么不是？”
原来她靠着床柜子睡着了，被声音惊着，猛地往后一扬，倒在了床上，却觉得压了什么东西。撑起来一看，把她吓了一跳，她将钟靡初露出来的龙尾压着了，昨晚靠着她肩头的人，此刻躺在她腿上，阖着双眼，睡着了。
她知道龙族会在极度放松的状态下，显出一点点原身的样貌，那是让他们最舒服，最轻松的状态。
一人青色长衣，走到床榻边，笑道：“顾浮游，你怎么在这里？”
顾浮游看去，见是季朝令，又是一吓：“掌门……”
方才那一声，正是季朝令掀帘子进来的声音。此刻钟靡初也醒了，从顾浮游腿上撑起身子来，一缕青丝绊在耳畔，刚睁眼，还有几分迷茫，足见她这一觉睡的又多沉。
“靡初。”
“师尊？”
季朝令又好气，又好笑：“你们两个昨晚做了什么，修仙之人也能睡的这么沉？”
钟靡初侧头一望，顾浮游正好看向她。钟靡初还半撑在顾浮游腿上，两人一上一下，离得极近。
顾浮游骤然想起梦里缓缓靠近的唇，脸一下子红了，目光闪躲开去：“我，我昨晚给师姐唱曲儿，不是，唱摇篮曲来着。”
季朝令：“……”
季朝令道：“好了，靡初，你收拾一下到书房来，我有话跟你说。”
“是。”
季朝令掀了门帘出去了。钟靡初站起身来，理着衣裳头发，身后垂下来的龙尾在裙底探出了一点点，有时候会微微翘起来，左摆右摆。顾浮游坐在床上，目光随着左右摆动，管不住手，朝她尾端摸去。
钟靡初龙身上的鬃毛如云似雾，乳白一片，流水状的，看着好像不是实物，其实是能触摸到的，竞速的时候她坐在钟靡初龙背上，曾感受过，不是一般的柔软。
将将要碰到时，那化了一团云雾消散了。钟靡初将龙角，龙鳞和兽瞳一并隐了去。
顾浮游手收了回来，努了努嘴，一把往后躺倒在床上。
钟靡初回过身来，说道：“你若是还困，便在这里先睡会儿。”
钟靡初的话语很轻柔。顾浮游侧躺着，脸颊有些烫，只含糊道：“嗯。”
“冷吗？要拿床被子给你吗？”虽是问话，顾浮游还没应，那人已经抱了床薄被过来：“我一会儿就回来了，此间若是有事，可去寻东离。”
顾浮游翻过身，扑在床上，将脸埋在床榻上，说道：“你快去罢。”
稍顷，她听到门帘响的声音，钟靡初已经出去了。
顾浮游红着脸，自言自语道：“这人做什么说话这个腔调。”

第47章 安乐乡触手可及
钟靡初离了顾浮游，往书房来。季朝令手上正拿着一本书在看。钟靡初道：“师尊。”
季朝令道：“来啦，坐罢。”
钟靡初走到书桌旁坐下。季朝令将她上下打量了两眼，好半晌，说道：“你昨日去同尘宫见她了？与她说了些什么？”
钟靡初直言：“师尊，她将一切都跟我说了。”
季朝令在书桌前来回走动，卷着书轻敲着手心，说道：“昨日东离来跟我说你从外归来，神情有异，我就猜到了一些……”
钟靡初神色黯然：“她并不愿要我，是师尊赶到，将我救了下来。”
“靡初。”季朝令凝视着她，肃然道：“全天下的人都可以说她狠心，你不行。”
钟靡初轻声应道：“我知道。”
季朝令沉默了一会儿，桌子上兽首香炉子里点了香，一缕香烟如线，清香淡雅，宁人心脾。季朝令叹了一声：“你昨日过来问我，我没有告诉你，不曾想你转头便往她宫里去。”
钟靡初微微垂首，一副听训的模样：“……我想知道，想的太久了。”
季朝令道：“师尊说过，终有一日会告诉你的。”
“却不知是何时？”
“待你长大。”
钟靡初摇了摇头：“师尊，我已经大了。”
季朝令却笑了，片刻后，他转过话题说道：“靡初，你变了。”
季朝令将手上的书放到桌上，正是顾浮游送给钟靡初的那本《阵法新解》，他道：“你以前从不多问一句。师尊让你如何做，你便如何做。”
季朝令问道：“是因为顾浮游？”
钟靡初看着外边明亮的天色，须臾，她道：“她教了我很多。”
季朝令听到她这话，怔了半晌，回神时，似惋惜又似解脱的吟哦了一声。他道：“靡初，当初从你母亲救下你时，我其实犹豫过。”
钟靡初神色一僵，眼中被苦楚淹没，她低声道：“师尊你也……”
季朝令按着那本书，一手负背，昂首望着虚空：“非是你想的那般。她不愿见着你，有一部分原因是害怕你会变的和你爹一样。我不愿将你送回龙族，也有一点是顾忌到此处。”
“占有欲，弱肉强食，是龙族的特性。只是不加克制的欲念生长到最后，是无法无天，是唯我独尊，肆意抢夺与霸占；弱肉强食的终点，是众生皆草芥，毫无慈悲心。”
“我曾见过你爹一面，他是个俊朗英气的人物，为人爽朗，落拓不羁。他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标准，我想，在他眼里，或是在他们四海龙族眼里，他对你娘做的一切，都算不得罪孽，因他获得的教导是如此，他一直是这般过来的。我怕你回到龙族后，在那样的地方肆意成长，会变得与他一样。”
钟靡初道：“师尊……”
“靡初，我想虽然你骨子里流着他的血，但若得正确的引导，一定会与他不同。”季朝令道：“因此我教导你时，格外严苛，我想要用仁义道德来约束你血脉里的狂傲，我希望你成为一个端正守礼，心有慈悲的人。我害怕你终有一日知道真相，痛苦不堪。我又希望你淡漠感情，舍弃情/欲，让你断了尘念，只一念修仙。”
季朝令摇了摇头，苦笑说道：“但是我错了。不会做人，如何成仙，没有情/欲，又如何仁慈。我醒悟的晚了，你虽已成长的与我设想的一般，却没有生气。我不禁想，如今这般，又真的是你想要的么。”
“从你答应顾浮游，愿意回应她的召唤开始，我便想，或许你心底深处是有一点看厌了静笃山的景色，烦倦了四季不变的平静的，你想要一点不同。”
钟靡初默然半晌，问道：“我幼时，师尊不让我下谷神峰也是为了压制我龙族的习性？”
季朝令正色道：“不。靡初，这是我今日要跟你说的另一件事。”
钟靡初：“……”
季朝令道：“东海九十八年前起了一场大海啸，几乎将东洲边沿全淹了。”
钟靡初一愣，想起在游走市门时那位彪老板提过一句，她道：“我好似听过。”
季朝令道：“那是你爷爷出的手。”
钟靡初眉头微蹙。季朝令道：“他感知到了你父亲身殒，大怒滔天，震动东海，水淹三千里。你父亲是他独子，龙族又一向护短，若是将你送回去，他查探你爹的死因，寻根追底，难保不查到你娘的身上，是以我将你接回门中，秘密教养，不让你身份暴露。”
季朝令叹了一声：“所以，靡初，你在游走市门暴露了身份，若是引起龙族注意，他们迟早会查到此处，危及了她。”
钟靡初霍然起身。季朝令说道：“也怪不得你，我告诫你不要轻易显露身份，却不曾告诉你为何不要轻易显露身份。但是靡初，现在你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我将我瞒着的事都告诉你，是为了让你自己来明辨是非。若是龙族找来，要你娘偿命，你可愿意护她？”
“我自然，我自然是愿的。”
季朝令道：“那好，这便是我对你说的第二件事。我要你离开门派，前去北洲虚极山清修，那里有你师祖清修的洞府。到时即便是龙族找到玄妙门来，若没有你，他们也无法验证你到底是不是帝无疆的女儿，更无从查证帝无疆的死因，你娘便能安然一段时日。直到你能独当一面，不能叫龙族发现你。”
钟靡初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首肯说道：“好。何时启程？”
季朝令道：“越早越好。”
钟靡初不是个拖沓性子，她道：“那便明日。”顿了片刻，她道：“师尊，我想去跟顾浮游道别。”
季朝令听她这般说，神情温和许多，脸上的笑容像是看着初长成女儿的老父亲的笑。他道：“她与你定了契的，怕这龙族摸到她那里去，通过她来找你，嗯……”他沉吟了一会儿，揶揄道：“我去跟顾城主商量商量，不如让他这宝贝女儿一起去，一来清修，静静她的性子，二来让你一人也不至于太无趣，你看如何。”
钟靡初语气无奈：“师尊。”
“可不是打趣你。”
适有一阵清风入堂，吹的帘子碎响，钟靡初望着窗外发了一会怔，若真是与她一起，清修似也生了百般意趣。“我……先去问问她意思。”
季朝令但笑不语。钟靡初往房里走去，到门边时停住了，回头问季朝令：“师尊不让我下谷神峰，可还有别的原因？”
季朝令道：“有。为了防止门中不和谐的声音。”
季朝令看着钟靡初神色，温和的笑了笑：“你不懂人情世故。”他看向别处时，目光微冷：“这玄妙门外观平静，看似相亲相爱，但内里也并非铁板一块。若是被门中其他人知道的你的存在，如何处置你，是留，是送，是教养，还是将你当作资源，只怕各有想法。是以师尊只能暗中养着你，在你有自保之力，能自如控制自己的身体前，不让你下山。门中知你身份的，也就只有我，她，东离……”
“哦。”季朝令恍然道：“现在只怕还要加一个顾浮游。”
钟靡初：“……”
季朝令笑道：“好了，好了，去问问她罢。”
钟靡初辞了季朝令，离去了。季朝令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好半晌轻叹一声，喃喃自语：“靡初，你变了，师尊很高兴。”
钟靡初回到房里，床上的人似乎睡着了，她走过去，站在边上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她的睡脸。阿福见了她过来，低鸣了一声。钟靡初阻止不及，让它将顾浮游给吵醒了。
顾浮游呻/吟一声，双眼迷蒙的看着她：“钟师姐？”
钟靡初坐到床榻边上，说道：“吵醒你了。”
顾浮游坐起身来，揉了揉眼，她道：“你跟掌门说完话了？”
“嗯。”钟靡初将她耳边一缕张扬不羁的发丝抿了回去：“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顾浮游还来不及回味她这动作，听到这话，已完全清醒了过来：“道别？！你要去哪？”
钟靡初只说为了躲避龙族，所以要离开玄妙门，去虚极山清修。顾浮游见她不多说，也就不多问，但心底好歹能明白几分，她心里闷塞，说道：“是不是因为竞速……”
钟靡初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不关你的事。”
顾浮游道：“那我日后岂不是见不到你，召唤，也不能了。你若一闭关，少则几十年，多则上百年，我……”她心里酸涩不已：“我们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那你……”钟靡初深深的看着她，浅色的眸子绽出不一样的光华：“你想跟我一起去吗？”
顾浮游惊喜道：“我可以去吗！”
“嗯。只是……”钟靡初说道：“清修的日子许会枯燥。”
顾浮游面露犹豫。钟靡初心底一沉，心想，那种日子对于她来说，果然还是太拘束了。
顾浮游道：“你闭关的时候，我也得一个人在那里么，那时候我能不能回逍遥城，看看顾怀忧他们。”
钟靡初一愣，点点头。顾浮游叫起来，说道：“真的？！我去，我也要去！”
钟靡初还是有些担心，轻道：：“但是……会很枯燥。”
“这有什么，我一个人看书摆弄阵法也能摆弄整天的。能比和尘轩上差到哪里去。”顾浮游抱着双臂，鼻子里哼哼：“比起在门中受教，我还是宁愿到和尘轩上来。”
钟靡初看着她比划的模样，浅浅的笑了。顾浮游道：“你什么时候走？”
“明日。”
“这么急？”
“你不必跟着我一起，待师尊与你父亲商议好后，你再过来。”
“不要。我明日先送你过去。等我自己认了路，回来的时候掌门也和我爹说好了。我收拾好行礼，就再去找你。”
“好。”

第48章 插双翅难逃罗网
翌日清晨，钟靡初向季朝令问了安，午时便启程，往虚极山去了。
顾浮游与她一起上了路，要先过去认认路。一路上还有东离送行。
钟靡初和东离御剑。顾浮游乘着钟靡初的灵剑。她翻着手上的储物袋，瞪着眼睛向储物袋里张望：“你都没带什么东西。”
钟靡初道：“清修之人，不重物欲。而且师祖洞府里寻常修炼所需一应俱全，并不需要带些什么。”
顾浮游望着空气出神，口里嘀咕道：“书卷，丹炉……那边锅碗瓢盆肯定是没有的，也要带上……”
钟靡初微侧了耳朵，说道：“你在说什么？”
顾浮游道：“我在想我要带些什么东西过去。师姐，我还没去过虚极山，那是个怎样的地方？”
钟靡初道：“虚极山在极北之地，连绵万里，山顶常年冰雪覆盖，清灵之气蕴养万物，是个灵秀的地界。”
顾浮游道：“雪山？我还想带点莲藕种苗和莲子去虚极山种呢，我们逍遥城的莲藕可甜了，荷花也好看。还有茶树，长好以后，我可以给你炒茶。”
“嗯，就是雪山啊，雪山，唉。”顾浮游沉吟着，仰天叹了两口气，语气有些失落。
“莲子么。”钟靡初想了想：“虚极山是有雪莲的。”
“真的？”顾浮游一副嘴馋模样：“我听说雪莲入汤滋补，味道也极妙！”
钟靡初语气轻快，撩捎一缕笑意：“至于茶树，莲花，倘若我修为突破至元婴，当能收敛一小方地界的寒气，你便等些时候，再做尝试。”
四周云雾缭绕，风息偏寒，跟前的人声线也偏冷。顾浮游却觉得像喝了一碗热粥，暖流一路流淌到胃里，鼻子里拖长了语气愉快的轻哼着，将储物袋系好了，又给钟靡初挂腰上了。
她看着身前这人一把纤腰，以前这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如今她敢径自在她腰上取东西，这是老虎头上拔毛，但她知道钟靡初不会生气，所以她敢，她想她这算得上是“有恃无恐”了。心里想到此处，不由得痴痴的笑了。
行未多时，钟靡初忽向后一望，说道：“有人来了。”
钟靡初和东离调转了方向，向来路看去，只见云雾中，一个身影由朦胧逐渐清晰。钟靡初低喃：“大长老。”
季夕言御剑前来，到三人不远处停住，说道：“你们走的这么快，可让我好追。”
钟靡初问道：“大长老可是有事？”
季夕言头发微乱，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急赶而来：“你师尊让我追你回去，他尚有事未交代清楚。”
钟靡初微觉诧异：“弟子今晨才去书房问了安……”顿了片刻，她淡问道：“不知师尊要交代何事？”
季夕言说道：“左不过是要将掌门令牌交付于你。这是宗门大事，不是随随便便决定的，我屡次告诫他当三思而后行，只怕他也是思来想去，没有决断，直到现在才定下心来。此事非同小可，否则也不必我亲自来传话了。”
顾浮游忽然从钟靡初身后冒出个头来，盯着季夕言说道：“师姐出去历练一段时日也就回来了，掌门就是要传掌门令牌也不急这一时三刻，怎么就才出来，又急吼吼的给叫回去。”
季夕言目光不经意的扫了眼东离，又看了看钟靡初。两人沉默无言，对顾浮游的话没有什么表示。季夕言眼里一道冷光朝顾浮游射过来：“你这丫头诈我么？”
他眼望着三人一路前行的方向，背起一手，缓缓道：“她去虚极山修炼……”略一停顿，他看了一眼三人神色，稍顷，继续说道：“少则数十年，多则上百年。这是些些时日，一时三刻？天有不测风云，这么多年会出什么事，谁做的准？掌门做下这个决断，让玄妙门有个明面上的继承人，是为了到时候出了事，门中有人掌舵，不至于各自为政，争权夺利，一盘散沙。”
他向钟靡初道：“你师尊心思谨慎，你不是不知道，他这是早做准备。”他又看向顾浮游，连着冷笑几声：“怎么，你倒是怀疑起我来了？”
顾浮游撇了撇嘴，她出言试探，只是心里觉得有些奇怪罢了。她看了一眼季夕言，季夕言正朝她瞪着眼。她连忙将身子又缩回到钟靡初身后，直觉得季夕言这神气像极了她以前的夫子，此刻她只恨钟靡初身子太纤细，不能严严实实的遮住她。
东离在一旁笑了笑，温声道：“长老莫生气，她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掌门突然回召，有些出人意料罢了。我们这就随你回去。”
季夕言冷哼一声，向钟靡初道：“快快走罢，耽搁这多时候。你早些回去了事，也好早些动身前往虚极山。”
钟靡初道：“是。”
众人又折返回玄妙门去，季夕言一路与她们一排御剑。回到静笃山上空时，顾浮游往下望去，快至山腰了，那株紫藤萝树处，便是守山阵法的界线。
近日天气渐寒，今日更是冷风不断，那风吹在林叶间，一阵阴森的飒飒声。叶子摆动间，顾浮游看到树下漆黑的人影。顾浮游觑着眸子细看时。东离已经说道：“是虚灵宗的人！”
那树林子里站着的人黑压压一片，有上百人，俱是修为高强之辈，只因这气势骇人，将静笃山的风压的呜呜低吼。前方守山阵法已经打开了，那些人就站在阵法跟前，来者不善呐。
顾浮游心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念头，她正皱眉往深处了去想，树林子里一道黑影急蹿而上，寒光迎面袭来。顾浮游甚至来不及反应，脚下一空，腰上被人搂住，耳边铿锵一声，似刀剑相击。顾浮游感到脸上一阵刺痛，腰便被扶着，身子被急往后带。
两人足下踏风，轻飘飘落下。突袭之人没再追来，只因中间隔了一道守山阵法。这阵法是六鹤长老依据静笃山地利炼制的阵法。阵法分两种，借天时地利摆阵，或用自身灵力设阵，六鹤长老博采众长，集两类阵法的精华，设下这处守山大阵，固若金汤，便是十来名洞虚期修士联手，轻易间也破不开。
顾浮游几人身上有辨识身份的玉牌，这才能闯过这守山阵法。顾浮游一落下便有些脚软，往后踉跄了一步，靠在了身后人的身上。她现下宁定了，回想起先前袭击她的人的脸，那人望着她时狂热的模样，她打了个寒噤，感到砭骨的寒意。
钟靡初扶着她，问道：“受伤没有？”
顾浮游还有些发怔，回头来看她时，呆呆的摇头。钟靡初忽然身手扶住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上一抹。顾浮游这才觉得有些刺痛，嘶了一口凉气。原来那人先前一击，钟靡初虽防的及时，顾浮游还是被划破了脸颊，好在伤口不深，只是见了点红。钟靡初脸色发沉，抿着嘴角没有说话。
东离和季夕言也落了下来。季夕言往外看了一眼，皱眉道：“虚灵宗的人怎会在此处，门派的守山阵法还开了。”他沉吟片刻，向钟靡初道：“我去问问六鹤长老这是怎么回事，你去象形殿寻你师尊。”
季夕言忙往希夷峰去了。三人互看了一眼，钟靡初道：“还是先去见师尊罢。”往象形殿去了。
守山阵法外两人站在山道上，一人背着手看她们走远，笑道：“杜判，你也太心急了些。”
杜判手上拿着一把匕首，伸出舌头将刀锋上一点鲜红舔舐了去，片刻后，眯起眸子，发出一阵愉悦的呻/吟：“六长老，你不知，这个宝贝我是日思夜想，她出现在我面前，我有多快活。若能得到她，我何种丹药炼不成，连只是设想的丹方都能投入炼制中。能把这些丹药炼出来，就是叫我下地狱我也愿意。”杜判眼睛里几乎烧出火来，声音颤抖：“瞧见了她，我如何忍得住。”
六长老早见过他痴狂之态的，也不见怪，笑道：“她们跑不掉，也不急于这一时。你先前与钟靡初也算过了一招，觉得如何？”
杜判道：“百岁内的金丹双修，你知道的。”
六长老笑道：“虚虚实实嘛，没亲自见识过，谁说得准。”
杜判道：“别说名副其实，她那天资，只怕还是藏了拙的。燕支说她能在两名金丹中期修士的围攻下不用法器，占据上风。方才我那一招你也看到了，元婴期修士都不定能反应过来，她接的可快得很呐。”
六长老啧了啧舌头，笑道：“这样好的苗子，若是能收在左家，为我左家生儿育女该多好。”
杜判冷笑了两声：“六长老，快歇了这心思罢。她这天资，两位护法都及不上，这一代左家晚辈里更没一个比的上她，待她成长起来，可没人制得住她。留下她，就是养虎为患。这次势必要借此机会除了她。”
六长老摇头叹息，又笑道：“可惜了。”
玄妙门阵法有两重，一重是六鹤管理的守山阵法。一重是掌门设下的防御阵法，在象形殿外。过了玄妙门大门，越过宫殿，在更高有一处山坪，建有广场楼阁，这是接待外客的地方，也是各尊长议事之处，这处地方被称为象形殿。
三人一上来，就看到广场上两拨人相对站着。三人是从侧面台阶上来的，能看到这些人侧面，顾浮游定睛一看，领头的人是左岳之，她困惑不已，心想这虚灵宗和玄妙门好似没什么恩怨，怎么今日这么大的阵仗逼到玄妙门来，好生奇怪。她嘀咕道：“总不能是来找我的罢。”
钟靡初低声道：“他们来找你做什么？”
顾浮游道：“我也是猜的。这事说来话长，简而言之就因为左天伊的事。左家闹到后来，突然来了一出要左天朗娶我为妻，为此还在半道上拦我爹的路，不知安的什么心。”
钟靡初望着她，一阵诡异的沉默。顾浮游脖子一缩，声气都弱了：“怎么了？”
钟靡初对东离道：“你俩先不要过去，在这里等着。”
“好。”
被无视的顾浮游：“……”
钟靡初往众人走去，过石阙后便是掌门的防御阵法。这道阵法依旧是佩戴身份玉牌才能进入，却只是各大长老和重要内门弟子才能踏进去。
钟靡初顺畅走了进去。只见左家这一边有七人。另一边正中站着季朝令，他身旁站着诸位长老，除了六鹤长老和季夕言，其余七位长老都在此处了。云染是三长老，主管各内门弟子的礼数门规教习，算得上是执法长老。她清修后，不理俗事，这些事都由季朝令代办了，她这长老的位置形同虚设，但此刻，她竟也在场。
钟靡初朝她看了一眼，略略沉下眸子，转向季朝令说道：“师尊。”
季朝令惊道：“你怎么回来了！”
钟靡初一怔：“大长老追上弟子，说是师尊有事交代，让弟子速速归门……”
季朝令眉头紧皱，向身后长老喝道：“去将他找来！”
左岳之抬手止住，笑道：“唉，季掌门，既然令徒回来了，咱们正好将这件事情分辨清楚。”

第49章 敌易防家贼难防
左岳之道：“令徒钟靡初，伙同玄妙门外门弟子顾浮游，顾怀忧，思渺，恃强行凶，伤我左家家卫，杀害我左家子孙左天伊。季掌门，本尊听闻你正直良善，仁德兼备，是最讲理的人，想必不会因是爱徒便生了包庇的心思。”
季朝令还未开口，二长老已先说道：“若左护法说的句句属实，我门中弟子触犯了门规，门派绝不姑息，只不知左护法想要个什么结果。”
左岳之道：“要本尊说，不怕得罪了诸位。顾浮游是杀害天伊的罪魁祸首，本尊是一定要带回虚灵宗的。天伊一个大好儿郎，仙途有望，就这么折在这残忍女子手中，不亲自处理了她，不能平虚灵宗上下怨气。各宗门毗邻，大家便也同师兄弟一般，钟靡初，顾怀忧，思渺三人见道友有难，不出手相助，反倒是为虎作伥，毫无仁义之心，这般冷酷，如何了得。本尊认为这样的人不配修道，该将她们灵根毁了去，一辈子都不许踏入仙途！”
季朝令笑道：“不说护法这处置太过严重。就这天底下的道理也不是左护法说是如此，便是如此。左护法既要分辨，那便分辨清楚。左护法适才说我徒儿与几位弟子杀害了左家子孙，全是左护法一面之词，好歹听听我这徒儿如何说，靡初。”
钟靡初情知左家来者不善，瞧着模样，像是为了问罪而来，关于左天伊一事，她自问心无愧。她想不明白的是季夕言为何诓骗自己。她知这位师叔一向严苛，虽与师尊是兄弟，秉性全不相同，但一样是为师门劳心劳力。季夕言固执己见，兴许是为了门派名誉，叫转她回来与左家当面对质。可这是理所应当的事，事关门派，她愿意出面证己清白，季夕言实在不必假传消息骗自己归门。
钟靡初瞧了季朝令一眼。季朝令瞳仁微缩，微微颔首，背在身后的手指点了点。九猿长老立其身后，瞧见这手势，扬了扬眉毛。
钟靡初向左家众人行了一礼，说道：“靡初见过各位长辈。”她向左岳之将下地洞一事的前因后果讲来，最后道：“左护法方才所言颇有偏差。残忍与冷酷的是左天伊，他戕害顾家子民和重臣在先，欲杀人灭口在后，顾浮游只是出手抵御，何错之有，我们并无插手，更谈不上助纣为虐，助纣为虐的该是左天伊的那几个家卫。”
虚灵宗大长老道：“人死了，你自是如何推脱罪责都可以。”
季朝令似笑非笑：“难不成护法与长老的就不是一面之词？虚灵宗带着近百位的修士上玄妙门，一半的长老护法也来了，倒不像是讨说法，像是灭门来的。玄妙门虽小，也有千万年的底蕴根骨，不是玄妙门的错，玄妙门不会认，便是门派覆灭，也容不得这盆脏水泼到玄妙门头上。”
“都说季掌门淳淳君子，却也伶牙俐齿。虚灵宗带这么多人上山也不过是防个变故，若是能与季掌门和和气气谈个结果出来，自然不会伤了玄妙门一草一木。”左岳之道：“虽然季掌门说的对，我们这也是一面之词，但我们这边是死了子弟的，顾浮游杀了天伊是切切实实，钟靡初等人插了手也做不得假，这些令徒并未否认。”
“虚灵宗的规矩，天下皆知。纵是左天伊十恶不赦，左家自会惩处，几时轮到外人动私刑了！”左岳之道：“我想钟靡初到底是云染玄尊和季掌门的爱……”季朝令神色一变。
“呵呵。”左岳之改口道：“是云染玄尊的爱女，季掌门的爱徒，嘶，到底是不该掺和此事中，还是叫诸位长老定论的好。”
众位长老面面相觑。这左岳之想说钟靡初是云染和季朝令的爱女，众人心底都明白，莫说别人，即便是同门，有几位长老心底也多有怀疑，钟靡初是季朝令的女儿。
九猿先前得了季朝令手势，暗暗退了出去，正要离开。左岳之见了，使人前去拦住，又一面叫道：“长老莫走，无两宗门尊长见证，如何将这事论定。”
季朝令一侧身，将那人挡住道：“既要两门尊长见证，本门长老自要全部到场，九猿长老不过是出去找人罢了。”
左岳之笑道：“听说顾浮游和令徒私交甚好，可以说是形影不离，既然令徒回来了，想必顾浮游也一道跟着回转来了，只怕九猿长老不是去找人，是去藏人的罢。”
正说话间，大地一震，众人心底好似起了一片冰晶破碎的声音。季朝令脸色一沉。这是外围的守山阵法破了！这般的阵法遭受攻击时，山内必能感受到震动。现下却是毫无预兆的破了，像是一击之下破的。一击破开玄妙门守山阵法，洞虚期修士尚且做不到，然而现在实实在在发生了。唯有一种可能，便是维持阵法的六鹤长老，出了事。
二长老向左岳之看了一眼，两方有一瞬的眼神交汇。二长老大喝：“虚灵宗狼子野心，竟是在故意拖延住我们，暗地里攻破我守山阵法，意欲侵占我玄妙门么，实属可恨！就算我门弟子犯了千条罪责，你现下也休想带走了！”
不由分说，运转灵力，众人脚底下青石板起，如一条飞龙，直袭向虚灵宗众人。
左岳之等人退避：“好啊，玄妙门教徒无方，为了推脱罪责，不交出罪犯，也蛮不讲理啦，动起手来了。我虚灵宗却也不是好欺负的，一忍再忍，你们既然动了手，就怪不得我们无礼了！”二长老一出手，虚灵宗众人也全数攻了过来，玄妙门诸位长老不得不出手自保。
季朝令心知有异。他四下里一扫，虚灵宗七人，他们这边不算钟靡初，有八人在，又是在他设下的防御阵法内，便相当于是在他领域之中，外人自要受他压制，是以虚灵宗众人处于下风。
九猿乘机脱身，带着钟靡初出了阵法。左家众人虽是洞虚修为，但身在季朝令阵法之中，无法感知顾浮游就在近处。顾浮游和东离在外，有阵法隔绝，她们也听不到里边说什么。只顾浮游看着钟靡初上前理论，顾浮游猜出大抵是为了左天伊的事，她想左家那神气，必然厚颜无耻，没说什么好话。随即守山阵法破碎，她们在外感受的清清楚楚，山呼海啸般的灵力压进了山来。
一位弟子浑身染血，御剑飞来，跌了下来。顾浮游和东离连忙上前搀扶。见是柳归真，他一见人就道：“快快禀告掌门，左家的修士杀进来了。”
东离冷声道：“左家何以嚣张至此。”
顾浮游怔怔看了远处片刻。不对不对，虚灵宗犯不着为了一个左天伊这个旁支攻打一个门派，再说左天伊这事，硬要说也得是找逍遥城说理。玄妙门名声一向极好，虚灵宗为了这么个靠不住的理由，肆意攻打玄妙门，传了出去，虚灵宗必为万夫所指。毕竟虚灵宗今日能不问缘由的灭了玄妙门，来日说不准也能不问缘由灭了其他三洲，称王称霸，三洲绝不会坐视不理。再者，玄妙门也不是块好啃的骨头，虚灵宗硬来，少不得伤筋动骨。
虚灵宗何至于如此有恃无恐。哪里出了错？左天伊这事成不了由头啊。若是为了这么点事，虚灵宗便要灭了玄妙门，玄妙门也不会在南洲上存在千年万年了。
此刻正好是季朝令与左岳之等人在第二重阵法内打了起来。九猿带着钟靡初出了阵法。东离正为柳归真疗伤。九猿见状，连忙问道：“山外情况如何？”
柳归真道：“守山阵法破了后，左家的人便杀了进来，我们人手不足，倍受压制。”
顾浮游记得带弟子守山门的是闲散仙人。闲散仙人乃是季朝令师叔，只因修为滞留在洞虚中期近千年，所以推了所有门派事物，一心修炼，门里尊他为闲散仙人。门中另有一位守一元尊，乃是季朝令师伯，已是分神初期，云游方外去了。这两位尊者与一位掌门，是玄妙门的三大顶梁柱。
虽说有闲散仙人带领弟子守山门，但如今玄妙门省亲，许多内门弟子都出门未归，以至于玄妙门人手不足，只怕现下虽有这位仙人在，也是艰难支撑。倘若内门弟子俱在，那位元尊也在门内，如今也不至于毫无底气。
玄妙门也是有收集消息的探子的，若是早知虚灵宗动向，发出消息让弟子和师长归门，现下也不似这般手忙脚乱了。左家怎么就算得这么准。怎么感觉玄妙门似毫无准备，被人突袭至静笃山。
门中收集消息的是谁？顾浮游想了想，是季夕言。
顾浮游一念闪过，苍白了脸色。不该啊，这门内谁与外人勾结，都不该是季夕言，他贵为长老，又是季朝令同胞弟兄，玄妙门也不似左家争权夺势，掌门儒雅谦和……
顾浮游想起当初在万通城瞧见季夕言与左岳之相会的一幕，心陡然沉了下去。
九猿道：“六鹤长老的守山阵法怎会破了，六鹤长老出了什么事？大长老何在？”
柳归真道：“弟子从山门来，不知希夷峰上发生了何事。”
此时，远处空中仿佛裂开一道口子，像是镜面破碎一般，破口成梭状，极难发觉。季夕言站在一片黑影中，从破口处往外俯看象形殿。他怀里一只木偶跌下来，落地成人。
这人消瘦的身形，深邃的五官，舒展了身姿，笑道：“季长老，他们找你呢，你不去见见？告诉他们六鹤长老已然死了，希夷峰已掌握在你弟子手中。”
季夕言背着双手，说道：“左执法，不去捉拿两个丫头，倒有闲心跟我说笑。”
左韶德恍若未闻，他取笑道：“季长老只知道一个钟靡初离开的方向，便明白季朝令要让她们去哪，能将她们骗转来。知兄莫若弟啊。不过，要是你先前能多动动手指，直接将她俩捉了给我们，现下也省了本座劳动筋骨了。”
季夕言看向他，说道：“我与左家互帮互助，各取所需。捉捕她俩，并不在我们商定的范围内。替你们追回来放到罗网里，已是便宜了你们。”
左韶德笑道：“季长老只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与脸面罢了。六鹤长老与希夷峰上的弟子也是本座和杜判的傀儡帮着料理的，可毁了我所有的法器。季长老这时候还端着做什么……莫要这副神情。哈哈，正是因为如此，本座才认为季长老与我左家相合，更适合做掌门。放心罢，季朝令我们会帮你解决，钟靡初我们也会帮你解决，凡是不服你之人，今日都逃不脱。”
季夕言忽而道：“季朝令，要活的。”
左韶德半晌笑道：“既如此，那随你。”
九猿和钟靡初等人知道山门状况艰难，钟靡初要前去相助。九猿一把拉住她，推着顾浮游，说道：“助什么助啊，你跟这死丫头快走！东离和归真，你俩一起！”
钟靡初道：“门派危难之际，弟子愿与门派共生死，宁愿死守山门，也不要一人逃走。”
九猿道：“你糊涂啊。左家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发了疯病，要咬死玄妙门，你死守有什么用！你走了，寻到你守一师叔祖，召回在外的弟子，就算这左家今日真将我们吃下去了，有你们在，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玄妙门就不算毁了。届时你是潜心修行，自己报仇也好；是向三洲借力复仇也罢。君子报仇，三千年不晚，到时候再叫他们把骨头吐出来才是正经！”
九猿道：“六鹤在门里瞎捣弄阵法，我知道门中有几处隐蔽的传送阵法，虽不知会传送到何处，却也总比你们留在门中强，快些跟我走！”
左韶德在虚空中看到现在，觉得差不多了，说道：“那便先取钟靡初。”他取下背后的一把弓，弦拉开之时，弓上灵光汇聚，灿若金乌，他向钟靡初后心瞄准，弦拉到极致，啪的松了手。
箭从空中裂缝射出，尖啸刺耳，直袭而来。

第50章 没想好取啥标题
灵箭转瞬袭至钟靡初身后，钟靡初方始察觉，躲避或防御都已晚了。
“退开！”九猿在侧，修为高过众人，先一些些察觉有人偷袭，迅速运转灵力。地下土壤破开青石砖，如潮水一般上涌，一瞬坚化成岩石，成了一堵坚墙，拦在钟靡初身后。
可一来紧急之下，九猿无空闲使出全力，二来对方准备充分，一箭射来，灵力是十足十的凶悍。那灵箭势如破竹，冲破了岩壁，期间只有一瞬的停顿。
钟靡初躲仍旧来不及躲，就是她躲了，她身后还有顾浮游三人在。顾浮游躲不开，柳归真又受了伤，承受不下这一箭。感受着灵箭浩瀚灵力，她明白，自己也承受不住这一箭，但总比身后三人强些。
那一瞬的停顿，至少给了她召出庚辰的机会，正面迎上这只灵箭，一经接触，灵光大盛。这灵箭的法器是个火属性，水火不容。倘若她的修为比偷袭之人的高，那便是水克制了火。若是偷袭之人修为高些，那便是火克制了水。
这灵箭一点便有千钧之力，近乎将她双手折了，偷袭之人的修为高出她不止一个大阶。
一息间，咔嚓一声，庚辰从中断折。灵剑与主人心意相通，剑修折剑，功体必然受伤，钟靡初嘴角溢血。灵箭与庚辰对抗一瞬之下，光芒虽弱了，但仍有余威。
灵箭射断庚辰后，再无一物阻拦，射中钟靡初心口。
这些不过是两次呼吸间发生的事。钟靡初倒地，顾浮游就在她身后，扶住她身子，被带的搂着她跪坐在了地上。钟靡初一倒地，偏过头，吐出一大口鲜血，心口处白衣上也晕出一片红痕。
顾浮游颤声道：“钟，钟靡初……”她脑海里有一瞬的空白，随后翻涌上来一片阴冷的黑暗，那是因她触碰到了一个想法——钟靡初会死。那一箭如何恐怖，她知道，她站在后边都毛骨悚然了。那箭射在了钟靡初的心口上。龙族有鳞甲，是世间最硬的灵物，护心鳞是所有鳞甲里最硬的鳞片，少有灵物能碎了它，可这些说的都是成年龙族。钟靡初按龙族年纪来算，只是一条幼龙，龙角，尖牙，利爪，鳞片统统未长成，她的鳞片对于成年龙族来说，太过柔软，是不堪大能修为全力一击的。
钟靡初咳嗽了几声，溅出血来，脸上一片血污。
东离叫了声：“柳师弟！”
柳归真性子沉稳，却也被方才这雷霆一击惊骇住了。东离叫他，他醒过神来。东离道：“麻烦你。”柳归真看着她神色，一瞬便明白了过来，连忙脱下外衫，立起来遮住一面，自己侧过了头去。
东离手忙脚乱解开钟靡初衣衫，手上打着颤，就是将衣带解不开，只能狠命一扯，将它扯断了，褪下钟靡初半身衣服。钟靡初心口伤痕奇特，并不似被箭矢射中的伤痕，而是一块扇形的血痕，仿佛被活生生撕下一块扇形的血肉下来，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狰狞。
东离怔着喃喃道：“万幸，只是护心鳞碎了……”方才那一击，已然叫钟靡初去了半条命，现下庚辰已断，若是心脉再伤，哪怕只伤一点，也是回天乏术了。
东离神情还有一点怔，手上已经开始为钟靡初稳定伤势了。那护心鳞碎了，哪里算得是万幸。龙族鳞甲能掉了再长，只有护心鳞这么一个例外，一生只有这么一片。碎了，便再长不回来的。顾浮游为钟靡初掩好衣裳，如雪的肩头上，黑色的兽纹旖旎而下，到了暧昧缠绵处。她上次匆匆一瞥，看不真切，如今能看了，蔓延在上的鲜血却似烈火，烧的她双目疼痛，烧的她心扉灼疼。那是锥心刺骨的痛处，伴随着莫名的恐慌，成了这世间最折磨人的酷刑。
顾浮游翻出储物袋来，一股脑的将里边丹药瓶全倒了出来，声音哽塞：“东离师姐，你瞧瞧，有没有用的上的。”
顾浮游拿出一方手帕，给钟靡初擦拭下颏血迹，手上发抖，总是稳不住。她恨，恨自己卑微，没有滔天的权势，制裁左家的任意妄为，恨自己愚笨，没有高深的修为，护住自己想护的人，也恨自己无用，现下连为钟靡初拭血这样的小事也做不好了。钟靡初受伤虽重，神智还算清醒，缓缓抬手，握住了顾浮游的手腕。顾浮游笑道：“你不会有事的，我们还要去虚极山……”这笑却着实难看。
顾浮游的手腕细。钟靡初的手指长，将她手腕整个的握在手里，声气微弱的应了一声：“嗯。”
那厢钟靡初一倒地，九猿怒吼出声：“哪个孬种，背后伤人！”
左韶德在裂缝里正惊异不已。他口里虽跟季夕言开着玩笑，说是所有法器都毁了，其实还留下了一个，便是这逐日弓，一箭能蒸发了江河，这样的神弓，配上他一个洞虚期修士十成十的力，竟然不能将一个金丹期的丫头射个对穿！九猿那老头子能卸多少力，大部分还不是钟靡初承受了。他摇头咋舌：“不得了，不得了，留不得！”他正要再补一箭。
九猿结阵一召，一头丈高的白猿现身，铁塔一般，仰空一吼，震耳欲聋。这是九猿的灵兽，他身为与御兽一课的长老，自是深熟御兽之道，这白猿已为他养至元婴，颇具气概。灵兽一向耳聪目明，何况是修为深厚的灵兽。这白猿一跃而起，朝着空中那处裂缝上一挥拳头。那片虚空似镜子般碎掉了。
左韶德和季夕言落了下来。九猿瞪着眼睛：“大长老，你怎么和他在一起，你！”九猿不是个蠢笨的人，稍一深想便能明白。左家聚集修士，围攻玄妙门，为何门里没有得到丝毫消息？守山大阵为何突然破了？是门中有人刻意隐瞒不报！是六鹤长老出了事，可六鹤长老又不是无用之辈，怎可能就被人毫无声息的解决了，因他信着那人，丝毫不曾防备，这才被人得了手！
“是你，你背叛了玄妙门！你，为什么是你！”他们这一辈的人，几千年的情谊啊。“季暮！你个混账东西啊！”
九猿怒不可遏，攻向季夕言，却叫左韶德有了可乘之隙，朝钟靡初几人杀来。顾浮游几个哪里扛得住，伤的伤，弱的弱，跑都跑不走。左韶德腾空，弓开又是一箭，前一箭折了钟靡初半条命，好歹拦下了。这一箭却又有谁能拦。
灵箭袭来，锐利的风刮的顾浮游脸上生疼。众人命在顷刻，可就是这顷刻间，一声虎啸，灵光化作的白虎从旁咆哮扑来，将灵箭撕了个粉碎。一道人影伟岸，身姿矫健，手向空中一抓，白虎化成长/枪。那人挽了个枪花，直指着左韶德。
顾浮游愣道：“三叔叔。”逍遥城里有五人过了洞虚，结拜为兄弟，其中以顾万鹏修为长，其余四人既是他属下，也是他义弟。郑长威排行第三，顾浮游一向叫三叔叔的。
顾浮游道：“你怎么在这里。”
郑长威浑身浴血：“还不是你这丫头任性，离家出走，左家阴险狡诈，你爹不放心，怕他们得知你行踪，半路掳了你去，叫我暗地里护着你。”顾浮游当天夜里走的，还没走出门，顾万鹏和顾双卿就发现了，让郑长威暗地里护着她，有他在，不说万事无虞，就算不敌，也能掩护着顾浮游逃跑。送她至静笃山后，守在山下，这日见她们御剑离开，便也暗中跟着，后顾浮游又回转静笃山，他便也跟着回了来。一回来瞧见了左家的人将玄妙门围的水泄不通，他便知不好，才送信回了逍遥城，玄妙门的守山大阵就破了，他这才从山下一路杀了上来。
左韶德道：“顾家的人？”
顾浮游道：“三叔叔，不必管我，快助九猿长老拿下他们。”
郑长威一舞长/枪，冲杀过去：“玄妙门和逍遥城唇齿相依，他们在这里为非作歹，自是不能坐视不理！”
左韶德笑道：“你们还有闲心管别人呐。”
郑长威道：“你什么意思。”
左韶德出手毫不留情，大笑道：“本座的意思是，你们逍遥城也跑不了。”
顾浮游倒吸了一口冷气，还来不及多想，忽然觉得心头一窒，腰身弯折，抬不起头来，一阵耳鸣，她不知是不是眼花了，觉得眼前光线昏暗。目光一侧，只见东离和柳归真也撑在地上了，钟靡初也受了影响，嘴角溢血。
这种感觉，真似天塌了下来一般。
她目光勉力往天上看去，只见一尊人像虚影，顶天立地，四周光线昏暗，唯他浑身灵光，此刻他抬了一只手正压下来，手掌有一座山峰大小，灵力滔天，那塌天之感便是因这手而起。
法相。
顾浮游心凉了半截。也只有虚灵宗那位分神大圆满的宗主能做出来了。虚灵宗竟请出他来，化出法相，插手宗门纷争，虚灵宗是真打算置玄妙门于死地了。从左韶德的话来看，下一个便是逍遥城，他们哪里是为了左天伊啊，他们这是铁了心要统一南洲了。
何至于这么有恃无恐，就不怕其余三洲责难？
那法相一掌压下来，将季朝令设在象形殿的第二重防御阵法碎了，洞虚分神，同为大能，但差了一个整阶，就是鸿沟天堑。
季朝令防御阵法被碎，自己受到的冲击最大，吐血半跪在地，他望向空中法相。法相施展了一掌，身上灵光黯淡许多，还是能清楚辨别出左太岁的五官。季朝令道：“你如今分神大圆满的修为，还插手世间事，造下这许多杀孽，不怕过不了雷劫！”
人世间犯的罪孽越多，雷劫越狠，这是最直接的天理，因而这雷劫又称洗罪劫。修士若有幸到了分神洞虚修为，极少愿插手俗事，就是为了渡劫时少两道雷。
季朝令阵法一破。广场上的左岳之等人便能瞧见顾浮游了，左岳之望着顾浮游笑：“雷劫，就算渡千道百道雷劫，又有何难。”

第51章 逆天命玄尊拈花
季朝令察觉得左岳之眼神，见他肩膀微动，显然是要往钟靡初那方去，原先是他在与左岳之交手，现下要拦，只因承受了法相一掌，受伤颇重，灵力回不过来，想要起身，一个踉跄又跌了回去。
左岳之已经绕过他，朝石阙后的钟靡初等人攻了过去，他袖口飞出轻细的丝线，犹如活物，朝这四个弟子缠来。
好在季朝令察觉自己还动弹不了时，情急之下喝了一声：“九猿！”
那九猿正和自己灵兽赶着季夕言打，季夕言不还手，一味闪躲，两人好一番纠缠。九猿听得一声呼唤，回过了神来，往后一看，见左岳之朝着几个小辈去了，面色本就红润，此刻就如着了火，一闪身拦挡住了左岳之。
季朝令咳嗽了两声，深深道：“左护法，你如今要吞并了玄妙门，我们实力不济，我没话说，但你虚灵宗也是名门，你们做事要有底线，祸不及小辈！修道之人，心底要存一点善念。否则，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左岳之闪躲九猿攻势，又退至与季朝令面对面，他摇了摇头：“难怪令弟说你不适合做掌门。季掌门，你为人我是服的，至于做一个掌门嘛，你可就不行了。上位者就要杀伐果决，仁慈心最是无用。掌门可听过斩草要除根？我若今日放了她们走，哈，来日才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季朝令听着他的话，顺眼看到季夕言站在左家那边，胸膛狠狠起伏了几下，高声道：“天道昭昭！”
“人不亡你，天必亡你！”季朝令向着天际，朗朗而言。
“这天，怕是要先亡你了。”左家的人已往后退去，聚在一团。左岳之手上扳指发出一团黄光，将众人笼罩在内。
天地轰隆隆响，似闷雷滚滚，狂风侵袭，四野昏暗。原来是那法相又压了一掌下来。左家聚在一起，是要让这法相好分辨，能在玄妙门头上全力施为。这一掌朝广场上众位长老压下来，就算拦了下来，众位长老也要重伤，外围的钟靡初几人也会被波及，再无反抗之力。
季朝令勉力起身，再待拦一次。这法相全身灵光已汇于一掌，这掌下来，法相灵力用尽，也就散了，只要撑过这一掌……
他一动灵力，便觉五脏六腑生疼，若再接一掌，只怕也就身死道消了，却也不知接不接的住。
众位长老望着天际一掌，不仅无力阻拦，更是心生退怯之意。这实是人之常情，就连修为最高的季朝令在这法相前，也难免胆寒，他们望这法相，便如仰望巍峨高山，相形之下，感己卑微，遭这挫折，还如何一往无前，舍生忘死啊。
可就是在这震慑众人的法相下，在这风雨飘摇之际，一道纤柔的身影走了出来，立在灰暗的天地之中，与这天地之威相比，那一身素衣的人，太柔弱。她抬头仰望法相，面色平静，皓腕一绕，做了个拈花的姿势。
钟靡初几人在九猿落下的一个小防护阵中。东离正面向着广场，瞧见这一幕，不禁呆了：“师傅……”
钟靡初听得这一句话，原是躺在顾浮游怀里，或是心有感应，也或是听到东离这句话，知道不好，她挣扎着翻起身，可究竟是伤的重了，才起来，又险些跌扑在地上，是顾浮游在一旁扶住了她。她抬起头，正好看到广场上，云染柔荑拈花这一幕，她眼圈蓦然红了：“不，不要，不要。”
“娘！”
季朝令惊觉云染要做什么，急道：“师妹！”
云染回首来，浅浅的露出一个笑来。季朝令所有的话塞在了喉咙里。眼看着眼前的女子化出繁花，万千花瓣乘风而上，那法相一掌气势凌厉，花风却格外轻柔，一经交手，那一掌犹如打在了云絮中，力道施展不开，下一瞬，法相灵光陡然温和，与那花风化为一流，轻柔的吹向四方，一如将这严寒，化作了阳春。
法相最后一掌灵力被云染化去，法相消散了，阴云四散，天地明亮，花雨落下，姹紫千红，静笃山本已入秋，却似春日，花香四溢，暖风和煦，格外温柔。
云染倒在花瓣里，季朝令踉跄着过去。云染身躯已极速衰老，干枯，最后化了一缕飞灰，随风去了。他凄然道：“师妹。”垂下了一滴泪来。
云染献出了一身修为，化解了这法相。在众位长老里，她算得修为最低的，但未曾生育前，她的修为一度高过他，有望先他一步跨入分神，如今是功体受损，修为也跌了下来。他知道，她有她的傲骨，成仙无望，却也不愿囫囵过一生，倒不如这般轰轰烈烈的走了，他知道，她想好了，也释然了，所以他拦不了。
门中众长老，谁没见过云染风华正茂的时候，那是何等春风得意。花瓣四落，温风缠绵，掩埋下一切肃杀，这里得了片刻宁静温和。九猿叹息道：“玄尊啊……”
一片雪白的花瓣落下，擦过钟靡初的脸颊，她伸手接住，双手握着，放在心口，把自己深深蜷起，可那花瓣握不住，最终还是消散无形了。
顾浮游看不过去，将她抱在了怀里，这才察觉到她浑身颤抖着。顾浮游紧了紧手臂，心里酸涩不已，说道：“你哭罢，不要憋在心里。”
左岳之等人也是听过云染的事的，当年意气风发，诞下一女后，明珠蒙尘，现下想不到她会出来拦下这一掌，竟也拦下了这一掌，惊诧之余，心中升起一股敬意，只是这些些敬意，阻不下他们的步伐。
左岳之在广场中有七人，加上左韶德与季夕言，一共九人，法相一散，立即朝钟靡初这几人袭来。季朝令这方原先也有九人，云染身死道消，来了一个逍遥城的郑长威，依然是九人，仍是个势均力敌。
季夕言袖着双手，没有出手。季朝令看了他一眼，踏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钟靡初几人身边来，九猿的灵兽白猿也候在一旁。季朝令道：“靡初，好孩子。”
钟靡初哑声道：“师尊……”
季朝令道：“与她们一起离开，此后保重自己。你虽身份复杂，但日后不论去哪，要记得自己是玄妙门的弟子，记得师尊教导，明洁正直，无愧天地。靡初，为人做事，莫忘初心。”
钟靡初抓住他臂膀，重伤在身，气息不匀：“师尊，也要抛下弟子么。”
季朝令手一招，取出掌门令牌：“师尊会一直在你身边，守护你，守护玄妙门。”
季朝令将令牌塞入她怀中，不给她说话的机会，霍然立起了身，凝声道：“九猿。”
九猿与白猿心意相通，白猿立即会意。钟靡初才叫了一声：“师尊。”白猿已左臂一张，将东离和柳归真两个箍在了怀里，右臂一张，将钟靡初和顾浮游两个箍在了怀里，一纵数丈之高，跳跃到十来丈外。
此刻离着白猿最近的便是左岳之，他正与玄妙门二长老交手，见状立即使了个眼色，一出掌，便将二长老打入了殿中，待要去追钟靡初等人，季朝令拦住去路。
左岳之道：“季掌门，大限将至，挣扎也是无用。”
季朝令道：“你们如此肆无忌惮，是算准了三洲不会插手了？”
左岳之笑了笑，一挥衣袖：“季掌门，我也告诉你一个道理，我们修道成仙，成仙，成仙，没成仙之前，都是人，是人就俗，免不了追逐利益。清心寡欲，不为所动，那是利益还不够大，不够诱人。只要利益达到了，什么贤明，什么正气，都是笑话。令弟如此，那三洲里的宗门，也将如此。”左岳之指了指天：“季掌门，老天爷给了这个机会，让我虚灵宗终于能名正言顺的统一南州了。”
季朝令听他话中别有深意，但知此刻问不出来，问出来了也无力去管，他能管的，只有眼前的事。他看向不远处的季夕言，沉沉的唤了一声：“暮弟。”他成为掌门后，未再这样叫过他。“你宁愿做左家的走狗，也要背叛门派，往你大哥心上下刀！”
季朝令面色一肃，冷声喝道：“那你就过来，亲自来将你兄长打死，不要躲在左岳之身后！”
季夕言道：“大哥，你不会死，我不会杀了你，你还要亲眼看我成为掌门，看我得道成仙。”
季朝令道：“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话音一落，季朝令身上灵力激涨，天幕变黑，四下里却发出一股光亮，那天幕一个个光点犹如繁星，旋转闪耀，直坠而下，好似流星，向左家众人袭来。
左岳之道：“你要学云染么！”
众人纷纷退避，取出法器来，或抵挡，或攻击，一时竟也有些手忙脚乱。
季夕言道：“好歹能留下一命，你犯不着如此！”
季朝令口角溢血，他目光明亮的骇人：“暮弟，你做不了掌门。”
季夕言冷声道：“你总是，你总是瞧不起我！”
季朝令抬头望天：“玄妙门训语，传承与生生不息，暮弟，你总是领会不得。”
话音方落，流星一起砸下，主峰巨响，山体竟从中碎裂，轰然倒塌。

第52章 谋活路九死一生
白猿带着顾浮游等人逃离了主峰，近乎是才离开主峰，山峰便开始坍塌，轰隆隆直响，其余主峰也跟着震动。白猿没有停步，往前直奔。
顾浮游望着崩毁的主峰，心内凄凉。她虽不是内门弟子，入门也不久，但好歹在这里呆上了一个春秋。玄妙门与逍遥城是同样处境，如今见往日秀丽山峰落得这个模样，好不唏嘘，难免物伤其类；又想唇亡齿寒，玄妙门是开头，远远不是结束，下一个便是逍遥城，难道逍遥城也会落得如此下场。她惊惧担忧，不敢再往下深想。
忽然听到闷哼一声，顾浮游偏头一看，见钟靡初动了动。白猿把他四人紧紧抱在怀里，像是生怕他们挣脱了去。顾浮游觉得她可能是不舒服，勉力把一只手从白猿的臂膀间插了进去，捞住钟靡初的腰，将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她原想安慰钟靡初，可张了张口又不知说些什么。自己来玄妙门不过一年多，见到这景象尚且难过。钟靡初在这里过了这么久，玄妙门半毁，云染身死，尸骨无存，季朝令凶多吉少，一日之中竟是天翻地覆，就算是心志坚硬如铁的男儿都不一定受得住，钟靡初她再如何淡然沉静，终究是个女儿家啊，更何况钟靡初在云染的事上淡然不了。云染就死在她眼前，她该有多绝望。
顾浮游虽不知道要说什么，但有些话一定有人要说。东离道：“靡初，掌门将掌门令牌交给了你，等于将玄妙门的将来托付给了你，你要振作，不能辜负他的期望。”
钟靡初不声不响。东离还要说话时。白猿低吼了一声。众人现下是惊弓之鸟，这一点变动，叫他们立即警觉。
白猿已经带他们到了见素峰上。见素峰位于主峰东侧，是御兽一课专用的场所，密林中灵兽无数。当初就是在这里，顾浮游遭元长岁等人欺凌，迫不得已下把钟靡初召来了，如今想想，真是恍如隔世。这处见素峰归九猿打理，他对这座山峰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知道的十分清楚。白猿并不是漫无目的的奔逃，而是将他们带到这里来，一定是因为此处有传送阵法。
但前有狼，后有虎，主峰上被人攻破，这其余几处山峰也早被左家的人入侵了。白猿进林中不久，从东南两面有人追了过来，白猿这才低吼了一声。那一行人在地下急追，速度奇快，一行人在空中飞行，真是天罗地网，将白猿围在正中，逃脱不得。
白猿极聪慧，并不恋战，只一味将四人往林深处送。那些追截的人动作不似常人，手脚以一种奇异的角度摆动，互相投掷丝线，织出一张网来在白猿前路兜住，后方的人又持刀剑追砍。
顾浮游几人自不能坐视不管。好在这些追赶的人修为似乎不高，不至于威压一出，他们便毫无还手之力。柳归真与东离双双御剑，一人剑去，要绞破罗网，一人剑去，解决身后追兵。
谁知呛啷啷响，柳归真好歹是金丹高手，也是个剑修，竟没能将那罗网绞破。东离虽不是外修，修为也不低，那剑也刺中了好几人，那些人修为看着不高，却像是没事人般，在后狂追不舍。有一个脑袋掉了，身子还往前直跑。
顾浮游道：“是人偶，杀不死的。”
白猿腾不开双手还击，那些人偶扯着罗网将白猿劈头盖住。对方五六个人偶扯着网，敌不过白猿蛮力。白猿一跃，身上罩着网，依旧往前直跑，不断有人偶扑在网上，要将白猿拖住。白猿身形一慢，越来越多的人偶追来，密密麻麻，跟捅了蚂蚁窝一般，看的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东离道：“这样不是办法。”
顾浮游道：“我有法子，这些人偶不怕外伤，但是怕火，用火烧。”
东离道：“但我们四个，没有火灵根的人啊。”
顾浮游一手搂着钟靡初，一手伸下去在储物袋里翻找：“你们想办法把这网给拿掉，我有一样火属性的法器。柳师兄，你来用。”她灵力不足，不能将这法器威力全部发挥出来，还是要修为高深的人来才行。
两人应了一声，东离阖眼，想必是在调转灵力了。顾浮游知道她是个内修，而且同思渺一样，擅长灵植，通晓治愈一类的术法，但思渺所学偏向丹药，炼丹一途也多是辅助修炼，而东离则是精于医药，她是个木灵根，培育灵植，属性柔和。不过片刻，前方树木好似活了，无数枝干垂下来，从罗网缝隙里缠过来，将这张网狠狠缠住。白猿灵慧，立即反向一纵，终于将这罗网扒了下来。
顾浮游正好将那法器取出来，是一枚火琉璃。这还是上次在游走市门淘来的，她将其交给柳归真。柳归真接过，灵力通入，往空中一扔。那火琉璃内立即奔出千军万马，都是燃烧着的火焰，往这些人偶冲杀去。人偶大潮被阻挡住，众人这才轻松了些。
可这份轻松也未能持久。
虚灵宗一早从季夕言那里知道山中有许多单向的传送阵法。玄妙门守山阵法被破后，虚灵宗的人兵分两路。六长老带着人与闲散仙人缠斗。杜判便派人去各地阵法处把守，但究竟这安置阵法的是六鹤，季夕言不可能处处都知道的清楚，难免有一两处遗漏，便又派了傀儡在诸峰内看守，只要一有异动，他便能察觉。
傀儡一与白猿交上手，杜判便感受到了，带着人往见素峰来，也不过片刻功夫。顾浮游等人才摆脱傀儡没走几步，陡然感觉身上像压了一座大山下来，身子沉重，呼吸艰难，几欲晕厥。
白猿挣扎着往前走了两步，气喘如牛，仍旧是一点点慢慢的往前挪。柳归真喘气道：“是阵法。”在视线尽头，已经能瞧见那阵法了，只要白猿再纵跃一下，就能到阵法跟前。可白猿现下要移动都困难。众人知道，又一个洞虚期的高手过来了。他们四人之所以没有完全晕过去，是因为这洞虚期的威压被白猿抗了大半去。没交手已是这样狼狈，他们要如何逃脱，当真是天要绝了玄妙门么。
顾浮游脑子飞转，把什么法子都想遍了，想不出脱身之法，一力降十会，有再多聪明才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那都是枉然。
顾浮游抬头，看到一个人浮在空中。那张脸极为熟悉，脸上盯着她时狂热的神情依旧让她胆寒。杜判朝他们飞来，不过数步之遥。白猿忽然狂吼一声，猛然将他们朝阵法扔了过去，一反身朝杜判撕咬而去。
杜判虽不将这头白猿放在眼里，无奈这白猿凶悍非常，意志骇人，被伤的体魄残躯，两眼翻白了，眼珠子还泛着血丝，口角流涎，只往他一人扑咬。直至白猿被炸成血雾，杜判被耽搁了一会儿。
他身边几位元婴修士早已追向顾浮游四人。他四人被扔向阵法，离阵法不过十来步远，苦于难以动弹。众人咬着牙，心想此刻不能晕，是爬也要爬过去。后边白猿嘶吼哀嚎，他们不敢回头看，胸中如堵，却将所有悲愤化作了前行的力量，往阵法一点点挪。
追来的修士似乎见他们这模样好笑，笑吟吟端着臂膀在后慢慢走着，倒不急于捉拿他们，直跟着他们走到阵法前几步远。杜判冷喝一声：“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此等大事，容得你们嬉闹！还不动手！”
顾浮游在昏晕与清醒的边界线上，若不是钟靡初压在她身上，替她抵挡威压，她早吐血昏死了，此刻也好不了多少，脑袋像是充满了血，昏昏沉沉的。她满心满眼的不甘，明明阵法就在前边，只有这一两步路了。
那几名修士正要过来捉拿了她们。顾浮游忽然见钟靡初手垂了下来，双指并拢，似乎在结阵。她想阻止她，她伤重至此，还要动用灵力，是不要命了吗，随后一想，就算不结阵，被虚灵宗捉了去，难道就有命在？
这片刻思索间，阵已落成。是召唤阵。她原先不明内情，以为钟靡初不会召唤，后来知晓她是龙族，便明白，一旦她召唤，到来的将是兽潮。
这召唤阵大的异乎寻常，随着一声象鸣，灵光闪处，一只只灵兽从召唤阵里冲了出来。小至指甲盖大小的飞虫，大至冒过树木的长毛象，修为低的练气，修为高的有元婴期，想来钟靡初修为不高，不能召唤出太强悍的灵兽来。这一片灵兽如潮水，朝这些修士涌过去，踏的地动山摇，激昂的兽群引得山林中本就有的灵兽也异常暴躁，纷纷往这边冲来。
修为的落差，无法用数量填补。这些灵兽虽多，远远不及杜判与他的属下。杜判只需一扬手，就将一大片灵兽化作血雾。
可这些勤王护驾灵兽非但不退，仍旧一个个冲上去，犹如飞蛾扑火。顾浮游回头看了一眼，那画面深深震骇了她，她虽也猎杀灵兽，却不曾见过这样肆意屠宰，鲜血遍地，尸骸遍野的场面，当初左天朗在仙落里用满天星炸灵兽时也不似现在这样惨烈，她忍着吐意，负着钟靡初继续往前爬。
那些灵兽是前赴后继的送死，好歹为她们争取了片刻时间，东离和柳归真已爬到阵法边缘了，伸手拉着她们两人，要把她们也拖过来。
此时此刻，杜判也顾不得会伤到顾浮游，只满门心思想着麒麟髓，双目通红，脑子里只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她跑了。他全力一击，要毁了阵法，虽然这一招难免波及四人，重伤了他们。不要紧，他再给救回来就是。
一团黑雾犹如冥府的幽火朝传送阵法袭来，顾浮游四人直觉得五脏六腑陡升出一股阴寒之气，动都动弹不得，遑论拦下了。
却在这电光火石间，天外一道劲风疾来，一团灵光似天外火，将黑雾破开，势头不减，往杜判直袭而来。杜判一惊，双手黑雾缭绕，向前合掌，直往后退了数步，方才接住这一击，手掌一阵刺痛。
他摊开手一看，脸色大变。这是一只箭，这箭非比寻常，箭头是金龙的龙牙。他脸色难看极了，下意识就往天上看：“龙族来了么？”
就是这么一刻的疏忽，顾浮游四人皆已到达了阵法之中。杜判惊道：“糟了！”顾浮游取出一块灵石，灵光闪过，四人消失无踪！
杜判脸色难看至极，他方才惊慌诧异之下，没来得及细想，因有顾浮游与龙族接触的消息在先，现下见到龙牙，就自然而然的以为是龙族来了。如今人逃走了，他心冷下来，反倒是能冷静思考。这来的若是龙族，何必躲躲闪闪，暗处放箭，必是一早到跟前来抢人了。
杜判直飞天际，冷声喝道：“哪位高人暗地里插手虚灵宗的事！”这静笃山已被虚灵宗的人前前后后把守住了，怎会给人闯进来。
远在谷神峰悬崖一只横向伸展的树枝上，一人拿着等身的大弓，一人蹲守在一旁，手掩在额前，向远处张望。那拿弓的人拍拍胸脯，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赶上了，她要是出个好歹，坤灵回来不得剥了我的皮。”
另一人语气懊丧：“副会长。好什么啊，你又把那位小大人跟丢了，单向传送阵法会将她们传到哪里去，根本无从得知，等坤灵大人带着龙族里各位大人从东海回来，找我们要人，我们拿什么给他们！”
这副会长抱怨道：“这位小大人啊，感官太敏锐了，稍微近点身，她就有所察觉，还不是只能远远跟着，这就难免跟丢。坤灵让我们暗中跟着她，不要被她察觉，小钱啊，我很难的。好不容易找到踪影了罢，虚灵宗这不得安生的，又跑来搅事，咱俩势单力薄，打不过左家这么多人，要是过去，会被群殴致死，只能暗中放放冷箭。”
“可是你又把她跟丢了。”
这副会长额头青筋暴起：“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快走，赶快走，等会儿该被他们发现了，被捉住了，还怎么去找她。”
“坤灵大人若问起，就是副会长办事不力。”
“……”

第53章 化龙形贴身安放
天高地阔，风鸟在碧空长鸣。顾浮游四人眼前灵光一闪，就到了这么一处地方，眼前是狭窄的山道，边上唯有枯草一两株，地上满是细碎的石子，风一吹，黄沙便迷了眼。
四人不知这是何处。可还是在南洲？若在南洲，又离玄妙门有多远。他们四个死里逃生，才缓过一口气，不敢立即松懈了。柳归真与三人说了一声，御剑往高处去，要查探这周边环境。
顾浮游站起身走到山道边上，往远处眺望，太阳正往西落，逍遥城是靠近东洲的，不知这里越过了逍遥城没有。她要赶紧回去，虚灵宗不会放过逍遥城的，她要回去通知她爹和大哥。
当初她冲动的与她爹犟嘴，说是虚灵宗要打，便跟他们打。但见到玄妙门里的较量，云染和季朝令的下场，她有些怕了。她不是怕死，她怕她的逍遥城，她的家，如静笃山的主峰一般坍塌破碎，她怕她的亲朋好友，也如云染那般，成了一缕飞灰，消散无踪。
她心里想，要赶紧回去。就算死罢，成了飞灰，好歹挤在一堆灰里。
她这念头一起，便格外焦躁不安，还不知道这是哪里，没个计较，只想着要回逍遥城，抬了脚就想往山下走。可才一回身，扑通一声，一个人影倒在她跟前，好是东离眼明手快，将人扶住了。
顾浮游心里一紧：“钟靡初！”她伸手触到钟靡初脸颊，觉得烫手。钟靡初身上一向偏凉，此时却浑身滚烫。凉水成沸水。顾浮游忧急道：“她怎么了？身上怎么这么烫？”
东离愁眉紧锁：“伤她的法器是火属性，连番变故，忧结肺腑，又强行动用灵力召唤，更加伤重。她身上温度若下不去，迟早要出事。”
“那怎么办？”
“我虽有法子，可手边并无草药。”
“什么草药？”
“通心草，冰心草，洛水芙蕖。”
顾浮游翻出储物袋来，找了一通，只找了通心草和冰心草出来，落水芙蕖倒是有，但是被炼成丹药了，她将那些都递给了东离，问道：“丹药成不成？”
东离摇首：“灵草成丹，会改变几分药性，而且我也无法把控分量……”
顾浮游懊恼的“哎呀”一声。原本这些草药她都有的，还是上等的，她从仙落中带了出来，当时处境无忧，未曾考虑的太过长远与全面，兴致冲冲，大多都给了思渺炼丹了。谁知竟有一日，会有这么个境地，不要丹药要草药呢。
钟靡初脸颊显出病态的红色，喘息不匀，虽阖着双眸，却眉头紧拧，似乎十分痛苦。顾浮游垂眸望着她，逍遥城与钟靡初一直在她心中盘旋，难分先后。忽然间她兜带一动，阿福拱了出来，爪子趴在边缘，一翻落地，爬到钟靡初身边，用鼻子触了触她，又回过头来看顾浮游。
也不知是因从出生起便被钟靡初带在身边，还是震卯灵性十足，血脉天赋极佳，阿福并不十分惧怕钟靡初。
不多时，柳归真回来了，告诉两人，这里还是南洲，这是白鹿城一座附属小城边的荒山。东离道：“既然附近有城池，应当有灵药交易场所，得去一趟，看看有没有洛水芙蕖。”
柳归真还不知缘故，东离向他解释了一遍。柳归真思虑道：“那里是左家的地盘，难免凶险。这灵植或可去各大灵山中寻觅，如今要避开左家的人才好。”柳归真说的在理，他们才逃出罗网，现下进入左家城池，岂非又入狼窝；且这左家的地盘不比玄妙门，在玄妙门里他们有各位尊长相护，尚且逃的如此艰险，现下就他们四人，进到别家地盘，就是上刀山下火海。
东离说道：“理虽如此，但在灵山中寻觅，还要躲避左家的人，找到灵药非是一两日的功夫，只怕靡初的伤坚持不了这些时候。”
顾浮游道：“去城里罢。”两人看向她，她说道：“左家骤然攻城，现下人都还在玄妙门里，外边或许还不知道我们逃脱的消息。我们悄悄进城，找到了灵药就出来。就算他们消息传过来了，左家的人也会以为我们在山间逃窜，不敢进城。他们的主力会在山间寻找，城里反倒安全些。”
东离道：“你说的是。”
当下三人商议定了。顾浮游又取出从游走市门买来的易形面具，这是个小玩意儿，戴在脸上会改变容貌。虽然细看久了就能瞧出来异常，修为高深的人能立刻瞧出端倪来，但有胜于无，总比毫无遮掩的强。三人将面具带上，立即换了一副面孔。
东离想让钟靡初留下来，另留一个人照顾她，这样即便是入城后出了事，也不至于众人一道落网，而且他们三人带着一个重伤之人太过显眼，就算他们此刻平安离开了城池，日后左家的一查问，便能寻到他们踪迹。
顾浮游却觉得，若是药取不回来，钟靡初也命不久矣，横竖是一个死，众人一道去，多一人多个帮手，也多个照应。东离道：“可带着她，终究招人耳目。”
顾浮游沉思了半晌，说道：“不如……”
东离道：“不如什么？”
“让师姐换回龙身罢。”
柳归真一愣。顾浮游和东离齐齐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柳归真是不知钟靡初身份的，现下大家一起历过生死了，也用不着太防着他，让他知道这事，其后说不定能免除些误会。
顾浮游道：“让她变小些，我们能随身带着，即可放心，也安全些。”
东离叹道：“现下她昏昏沉沉，就算要换回去，怕也有心无力。”她虽将钟靡初的伤情暂时稳定，但与她说话，就算她能明白，身体也不一定能听她自己使唤。
顾浮游跪坐在钟靡初身旁，突然沉默了下来，稍顷，她道：“我试试。”她舔舐了一下唇瓣，似乎有些紧张，轻轻提了气，叫道：“南烛君。”
东离蕙质兰心，听她这般一叫，已然明白了。
顾浮游道：“化出龙身。”她动用了契约的力量，只要灵兽听懂了指令，身体便会本能的做出反应。她曾经向钟靡初许诺过，不用契约强迫她做任何事，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但她现在只想快些治好她的伤，什么法子最便利最安全，便要用什么法子，什么天谴，什么承诺，她都顾不上了。
顾浮游没有试过，不知能不能成功，她直勾勾的盯着钟靡初看。稍顷，钟靡初身上起了一层雾气，雾气越来越浓，最后成了乳白色，如一团云絮，云絮散去后，一条白龙盘曲在山道上。
这体型与当初峡谷载她时差不了多少，应当就是她寻常的大小了。柳归真看的不由得倒退了两步，说道：“大师姐真是龙族？怎么……”东离颔首。他语声一顿，他本也不是爱寻根究底的人，心知此刻不是计较这些事的时候，不再多问。
那厢钟靡初化出龙身，山道狭窄，倒有些容不下它。白龙脑袋支在外边，软软的往崖下滑了过去。顾浮游连忙抱住它的身子，连连叫道：“南烛君，太大了，变小些。”话落不久，白龙身上一团白雾消散去，身子小了一圈。
“小些，再小些。”
一直变化到小蛇大小，寸把长，顾浮游能两只手捧着。
柳归真：“……”
东离：“……”东离是第一次见钟靡初化出龙身，还是变成这么个模样。
顾浮游将白龙放回了自己兜带里，让阿福也变小了，进去看着它。她始同二人御剑，往小城里去了。
众人一到城门，抬头看，见是萧城。城中是萧家主事，只因萧家依附左家，许多大事都由不得他们做主，只能管管一些琐事。此刻城门还未戒严，想必消息没有传过来。三人连忙进了城，寻觅洛水芙蕖。
三人分了三路寻找。这里是个小城，物质并不如万通城那等地方丰阜。三人寻得灵药，很费了一番功夫，要出城时，已经落日了。
三人才碰了头，便感到街上有些乱，走到城门时，见到有左家的修士在，他身边还有一个青年男子。顾浮游瞧着有些眼熟，多看了两眼，恍惚忆起他来。原是那日在仙落大门外，遭到左家欺凌的人——萧中庭。
三人越过看守的城门卫，才走未几步。忽然有一人道：“站住！”
三人心下一凝，缓缓转过身去。却原来是那名左家的修士：“现下城中戒严，来往旅人，一律严格盘查。”
这修士扬了扬下巴，两边城门卫走上前来。三人不禁屏息，心想这是消息传过来了，在捉拿他们？不管如何，要有防备，暗暗蓄力，只待一有异动，他们便强行突破。
萧中庭忽然叫道：“等等。”他向那修士虚虚的行了一礼，不冷不热的说：“大人，这三位显不是你说的那四位玄妙门弟子。他们进城时，我已仔细盘查，不过是普通旅人，放了他们离开，我们关闭城门，在城中搜寻那四人要紧。”
他们进城时哪里见过萧中庭，这人真是睁眼说瞎话，但他们也知道他是在帮他们，是以不似先前那样紧绷了身躯，不至于别人一动，他们便要出手反击。
那修士没有应答。萧中庭只得一扬手，示意城门卫上前搜人。那些城门卫接受到少城主的示意，只是上前虚翻了翻三人衣袋，意思了一下，便退了开来。
左家修士这才道：“无关人等，速速离开。”
三人连忙出城。离开时顾浮游回头看了萧中庭一眼，发现那人正也望着她。她心中一跳，怕给他发现了什么，加快了步子，连忙走了。
到了城墙外，上了东离的灵剑，三人御剑往东方去了。走出许远，才能松下一口气。三人又回到那处荒山，寻了一处洞穴，暂作休息。柳归真寻来木柴生火，顾浮游让钟靡初换回人身，好叫东离为她疗伤。钟靡初伤重不轻，非是一两日能好的，但热度总算是降了下来。
忙活一通，外边天已全黑了。一日下来，竟然经历了这许多生离死别，生死大事，几人都有些恍惚，更是满心的疲倦。
三人商量着接下来该往哪里去。萧城这种小地方都来了人，只为寻找他们四个小弟子，其他地方怕也没好到哪里去，整个南洲若都戒严了，他们是寸步难行，更别说召集在外的内门弟子，而守一元尊的踪迹，几人又不知，更不知去哪里寻回他主持公道。
现下唯有两条路，去逍遥城，找顾万鹏借人，寻回玄妙门弟子，或是直接去别洲，找其余三宗主持公道。从萧城往东北走，是东洲；从萧城往东南走，是逍遥城。三处正好成了个三角。
顾浮游心上系挂着逍遥城，先前便有些坐立不安了，此刻自是一口说定，要回逍遥城。便是东离他们要往别处去，她也一定要回逍遥城一趟才安心。东离说道：“那我们便一起去，一来提醒顾城主早做提防，二来我们有地方召回玄妙门弟子，更能增加逍遥城人手，两相助益，岂不更好。”
顾浮游听罢重重点了头。她原本还担心若是意见不合，少不得要在此分道扬镳，也不知自己一人能否全须全尾的回到逍遥城。柳归真本也觉得该当如此，见她两人都是这般主意，更没了意见。
三人决定好，调息了一晚。翌日，顾浮游依旧让钟靡初变作龙身，将它放在兜带里藏着，与东离二人选了荒野路走，往东南去了。

第54章 东南战火三千里
东南的天出现了百里的火烧云，像是画师的朱砂洒了，将洁白的云絮染得赤红。
左青锋站在逍遥城外的琮山上，抬头望着天，身后风动，他回眸看了看，一队修士御剑落下。他笑着迎了上去：“六长老，你们可算来了，再不来，我就要忍不住攻城了。怎么着，先拿出点麒麟髓来给我们使使，我要看看这宝贝是不是真如传送中那么神乎。”
他左看右看，见六长老神色不对，又不见他大哥的影子，嘴角沉了下来：“这是怎么了？大哥怎么没来？”
六长老叹了一声，说道：“叫她给跑了。”
左青锋眉头一轩：“大哥带着半数人马，寻了这玄妙门空虚之时，里应外合，围上静笃山，准备这么多，竟还能叫一个练气的小丫头从左家眼皮子底下跑走了？！”
六长老将玄妙门里交手的情况简略告知，末了，他说：“季朝令已死，玄妙门如今由季夕言做主，已在我们控制之中，不怕它与逍遥城互相支援，你攻打逍遥城也方便许多，也不算白跑一趟。只顾浮游那里或许会有些麻烦……”
“怎么？”
“杜判带人追捕时，曾遭遇了兽潮，不知是巧合还是怎的，后来又有人暗中放箭，那箭头是金龙的龙牙，寻常人怎会有这样的东西。两件事放在一起，众人疑心是龙族在暗中施为，即便不是龙族，也当是龙族手中势力。护法道这事不能再有片刻拖宕，就算得不到麒麟髓，也万不能叫龙族夺去。护法已经下令全洲戒严，亲自带人去搜捕她了，也嘱咐你尽快攻下逍遥城。”
左青锋背着双手，左手手背拍打在右手掌心里，沉缓的一声声：“我这还指望大哥带些人过来帮忙，见识见识麒麟髓呢，要是拿了顾浮游这小妮子在城底下当挡箭牌，你说他老子能不心软，这逍遥城起码好打一半呐。你说大哥这事办的。”他叹了一声道：“大哥这些年也醉心修炼，到底是疏忽了，不如当年判断果决，行事妥帖。”
六长老道：“如何打逍遥城，你心里可有计较？”
左青锋一笑，露着一排森森白牙，血丝爬上虎目，杀气凛凛：“怎么打？硬打！我早就想会会这踏苍穹的鹏鸟了，看看他到底能飞多高。”
“小心为妙，顾万鹏不是个好对付的人。这次护法有心让天朗历练，嘱咐你多照看着些。”
左青锋朗笑道：“放心罢。我自会做的比大哥妥帖些，打下逍遥城，不怕顾浮游不乖乖回来。”顿了一下，旋即想到一事，他又道：“以防万一，你派人去东洲看着，东洲谷城陆家与顾家累世交好，这顾双卿还是陆燕东女婿，保不齐这小妮子见势不妙，直接绕到东洲去找陆家，找陆家借人，或是通过陆家找上碧落宗，让三宗插手了。”
六长老道：“护法一早派人过去了，如今既有了证据证明龙族插手，就更不用担心三宗站在他们那边了。”
两人正说话，左天朗骑着一灵兽过来。这灵兽通体漆黑，蛇身鱼鳞，身有两爪，远远瞧着，竟有些像条黑龙，近处一看，这灵兽并无龙角，只脑袋边上有两道肉翼扩展开来，利爪上燃着火焰。左天朗道：“二叔，长老让我来问问，什么时候攻城。”
左天朗是被左岳之放出来历练的，南洲平静太久，是要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子弟出来经些风雨，他们成仙之后，才好放心让后辈继承衣钵。左天朗也乐意出来，一听是对战逍遥城，能与顾双卿会上一会，他便迫不及待。
左青锋眸子一觑，向着逍遥城，沉声道：“现在！”
顾浮游等人一路往东南走。虽说去逍遥城用传送阵法最便宜，但是阵法一向设在城中，现下大小城池均已戒严，左家发布了四人的画像，到处追捕他们。除了玄妙门和逍遥城那么两块地方，整个南洲都是他左家的地盘。不，现下连玄妙门恐怕也落入左家之手了。
他们四人要进城实在凶险，若稍有不慎被察觉，四人承担不起后果。可就算在山野间寻路，避过左家耳目也并不容易，在空中御剑太过显眼，四人往往是陆行一段时辰，再御剑一段时辰，往荒芜不修仙的地界走。
南洲虽是左家的地盘，但这么大的地界，毫无线索的寻找四个人，也不简单。顾浮游四人变作三人，一路上又易形面具不离脸，就算遇着人，也留不下什么影响。这一路是有惊无险，好不容易到了梵圣山，出了梵圣山，往南百里，便到逍遥城。
顾浮游心里却反而更着急了，心神不宁，她想也许是近乡情更怯，此刻，她恨不得能开个传送阵法，直接连到逍遥城里边，这样就立马到逍遥城了。
三人正在山道上走着，梵圣山并不是寸草无生的荒山，这里灵气虽然稀薄，但也有不少散修到这里寻洞府清修，而且又靠近了逍遥城，势必有左家的人盘桓。现下离得城里越近，越是危险，越是危险，他们便越要谨慎。
三人并不御剑，徒步翻山，才越过山涧时，柳归真神色一变，说道：“有人来了！”随后神色微凝，顿了顿，又道：“只有三人，东边两个，南边一个，修为不高，才筑基……”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避开就避开。三人快步离开，才走到一处巨石后。那边草丛窸窣响，先有两人走了出来，一路说着话，一路走到溪流边，哗啦啦水响，似乎在洗手饮水，随后又听到脚步轻响，另外一个人也走了过来，也似在打水歇息。
先前那两人说着话。叹道：“唉，这虚灵宗和逍遥城打的真狠，险些殃及池鱼，把我们这些散修也搭进去了。你说这虚灵宗唱的是哪出？要一统南洲了。”
另一人啧啧有声：“谁知道呢。不过话说回来，等到整个南洲都落入左家手里，左家还不更加嚣张。这南洲的日子难过了，所有的资源都把控在左家手里，似我们这等散修，更无出头之日了。”
“说的也是，咱俩倒不如去别洲碰碰运气，就是去中洲，去四海，都只怕比在南洲上好。”
后来那一人问道：“唉，兄台，听你说，虚灵宗和逍遥城也打起来了？”
“是啊，我们从逍遥城那边来的，险些就被左家的人当作逍遥城的人宰了。打的天昏地暗，你上山顶看看，往南看，还能看到东边的天空火红一片，都是战火烧的，听说这次连左太岁的灵兽火云蛟都拿出来了，这是下了血本，不将逍遥城拿下，誓不罢休啊。”
“这，这，两边一直相安无事，怎么就打上了。”
“就是不知道啊，兄弟，你要是往逍遥城去的，劝你最好改道罢，别碰到左家杀红了眼，不认人，遭了无妄之灾。”
“哎呀，多谢，多谢提醒。”
顾浮游在巨石背后一直听着，脑子里嗡嗡直响，等到那三人离开后，她叫到：“阿福！”这一声里满是惊慌，阿福从兜带里跳出来，化出原身大小，顾浮游一翻而上，说道：“去山顶！”
柳归真叫：“顾师妹。”
顾浮游无心理会他。东离和柳归真二人见状，连忙御剑跟上，三人一齐到了山顶。往东南望，南方天地相接的地方一片赤红，好似太阳落山时的场景，将大地燃烧的滚烫火热，可此时未过午时，且是阴天，他们头顶阴云笼聚，光线昏暗。
顾浮游涌起无边的惶恐，脖子上都沁出了冷汗，无意识的左右乱走，口里无措的说道：“我要回家，我要回去。”
火云蛟，那是左太岁的灵兽，作为一只灵兽，修炼到了洞虚大圆满，那东西长的像极了龙，有人暗地里说这东西就是龙的血脉，龙性/淫，说不准什么东西都上，才生了它出来。它与金龙一般，属火，口中喷吐的火焰能将逍遥城丈后的城墙都融化成岩浆。
左家连它都拿出来了。顾浮游想起静笃山天上的那尊法相，当时被压的喘不过气，身子要变成血泥的感受还在骨子里。这次，左家是不是也要不择手段的来对付逍遥城了。
到底为什么，为了什么，就因为自己杀了左天伊，成了这一切的开端么。
所有的彷徨不安，恐惧自责，忧心焦虑全挤压在了一起，让顾浮游头疼欲裂，身子如坠冰窟，颤抖不已。
东离握住顾浮游手腕，说道：“既然已经开战，逍遥城沦为战场，我们便不能轻易过去。”他们原想将逍遥城作为据点，召回弟子。可左家竟是一刻也不停留，经过玄妙门一战，不做调整，休养生息，便一鼓作气，直扑逍遥城，竟这么急不可耐，是生怕逍遥城有了外援，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们要告知顾万鹏早做准备，已然无用，两方已经打起来了。他们要回召弟子，也没有时间了。现下那边一片混乱，外面都是左家的人，他们要进城，更加不易。
贸然过去，别是送羊入虎口。
顾浮游此刻三魂七魄全乱了，哪里听：“我要回去，就算要死，我也要回去，我想回去。”
她甩开东离的手，用力了些，带回来时打到了兜带，钟靡初路上是龙身，在她兜带里一直沉睡着，疗伤恢复，也许是打到了它，白龙动了一下。顾浮游身子一僵，连忙张开兜带看，白龙身子微蜷，缓缓盘动，不知醒是未醒，蹭了一下她的手指，又渐渐不动了。
顾浮游松了一口气，心里也莫名的安宁下来。她看向东离，说道：“东离师姐，对不起，方才我……”
东离道：“不怪你，你担心是应该的。”
顾浮游再次望向南边，深深看了一眼，狠狠的吸了一口气，断然背过身，她手还在发抖，心里无所依靠，手背就不禁隔着兜带，轻轻的蹭里边那条白龙，颤抖平复了下来。
她心里也想通了，已经开战了，她回去了，于事无补，她什么也帮不了。她爹说的对，她对逍遥城不了解，不知道城防是怎样的，不知道逍遥城战力有多少，不知道如何排兵布阵，不知道如何调取城内各世家的势力，她能做什么。
唯一能做的，是去找救兵。

第55章 象有牙以焚其身
最近，最易请动的救兵自然是东洲了，东洲谷城城主陆燕东是她大哥岳丈，也是她爹多年好友，自会伸出援手，代为报知左家恶行，碧落宗岂会坐视不理。
顾浮游三人转南为北，往东洲去。不知是否因为左家将战力投入到了与逍遥城的对战中，三人的路途竟比先前走的要顺畅些。
路顺畅了，顾浮游心里却更焦急，不愿停步歇息，只盼早日搬来救兵，解救逍遥城于水火，而只要她一停下，一闭眼，脑子里会不自觉的浮现一些画面，画面里是燃烧着的逍遥城，红焰如地狱业火，火中是哀嚎的万民。顾浮游往往会一身冷汗，骤然惊醒。
她精神便一直这样紧绷着，东离和柳归真苦劝无效。好歹，这日安然到了谷城。三人谨慎，就算入了城也不敢立即摘下面具，走在街道上，行人往来，顾浮游察觉到一丝怪异，具体在哪里，却又细说不上来。
她来过谷城不少次，都是同她爹和大哥一起，这谷城是东洲与南洲接壤的地方，两地修士百姓往来，是个十分热闹的地界。顾浮游想了想，许是今日这街上的人少了些，不如往日热闹。
三人路过一处茶楼，顾浮游被那日头晒得有些恍惚，迎面与一柳青长衫的男子撞上了，那人连忙退开，歉声道：“姑娘，对不住，没看清路。”
顾浮游要尽力掩藏身份，不想横生枝节，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示意无事，便与东离和柳归真快速离开了。
那柳青长衫的男子走进了一边茶楼，到了正中一桌，一撩衣摆坐下说道：“副会长，没错了，是他们，小大人在那姑娘兜带里。”
这副会长一拍身旁埋头吃面的人，喝道：“别吃了，撑不死你，人来了！”
小钱扶了扶头上的帽子，问道：“那咱现在就去把人，不对，把小大人抢过来？”
这副会长几巴掌拍在他肩上，说道：“暗中保护，暗中保护！”
小钱道：“你要是再把人跟丢了怎么办。”
副会长作势扇他：“乌鸦嘴！”
小钱脖子缩了缩：“坤灵大人和会长他们怎么还不回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账房先生说道：“会长来信，他们已入了东洲，但是路上被堵住了。”
副会长道：“啊，堵住了？被谁堵住了？”
账房先生说道：“碧落宗的人。”
副会长一拍桌子：“他们碧落宗拦着不让进是几个意思，怎么着，还怕给他把东洲掀了不成。”
“副会长你小声些，不怕给人听见。”小钱问道：“账房先生，这以前也没出过这种事啊，东洲临近东海，双方相处也挺和气的，怎么就把人堵住了？”
账房先生说道：“不知。碧落宗说是洲内出了个不得了的贼人，正是全洲戒严捉拿的时期，所以比较敏感，盘查的严，将他们拖住了。这次来的只有两位将军，又身在别人地盘，被压制的厉害，不好硬来。会长说他们要再回一趟东海。这次回东海，怕是要陛下带人亲自过来了。”
副会长和小钱同时打了一个寒噤，小心翼翼的说：“不会真把东洲给掀了罢。”
账房先生捻着胡须尖，幽幽道：“难说的很那。要这小大人确是白龙无疑了，若是在这东洲上有个好歹，这次可就不止水淹三千里了。”
“先不管这些。”副会长站起身，手指扣了扣桌子，三人起身离开后，楼上楼下的茶客陆陆续续走了。副会长等人跟着顾浮游一路到了城主府，三人若无其事的从街前走了过去，顾浮游已摘下面具，三人走过去时，正好瞧见有人出来接了顾浮游三人进去。
副会长眼神往那瞟，口里咕噜道：“那个是谁？”
账房先生道：“陆燕东的儿子陆章。”
副会长道：“怎么不是他老子来接？”
陆章接了顾浮游三人进去，路上说道：“顾妹妹，正不巧，府里来了客，你陆叔正接待着，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我看你面色憔悴，是不是路上没有休息好，要不我先给你安排厢房，你与你的朋友休息一日，明日再见你陆叔也不迟。”
顾浮游立即摇头，拉住陆章胳膊道；“不，陆章哥哥，这事等不得，烦请你去通知陆叔一声，说逍遥城有要事相求，是生死大事，不能有片刻耽搁，还望他出来做主。”
陆章道：“这，只怕我爹他实在抽不开身……”
顾浮游道：“陆章哥哥，我求你，我没有半句虚言，若是迟了，只怕我嫂嫂和宜儿有性命之忧。”
陆章好半晌说道：“好罢。”
他领着三人到了客厅，说道：“你在此歇息，我去见他。”
东离和柳归真坐在一边，顾浮游兀自站着，也无心坐下。陆章离开了，片刻后，有两名修士一左一右立在门边。
也许是一路上过于警惕，遇着人便戒备起来，此时这习惯还未改，东离和柳归真一见那两人，便立即站起了身，后知后觉，认为自身反应太过激了，与顾浮游对视了一眼，神色尴尬。
可顾浮游望着门外两人，神色却沉了下去，她来了谷城城主府多少次，不曾见过他们这般做派。顾浮游正要往门边走去，门外进来了一名侍女，木盘上端着三盏茶，奉给了三人。
顾浮游怔了怔，心想也许是自己有些草木皆兵了，随即坐下。候了许多时候，终于等来了陆燕东。
陆燕东笑着走来，顾浮游已经站起了身，陆燕东拍了拍她的肩膀：“贤侄女，许久不见你来看你陆叔，听你爹说你收了心，拜入了玄妙门，正经修行起来。”陆章跟在他身后，神情有些不自然。
顾浮游也顾不得寒暄，开门见山：“陆叔，虚灵宗不守四洲规矩，毫无缘由进攻玄妙门，伤人无数，此刻玄妙门只怕已落在左家手中，现下左家正调兵进攻逍遥城。陆叔，左家连火云蛟都放了出来，逍遥城孤木难支，陆叔，还请你出面联系碧落宗，请他们主持公道。”
陆燕东背起双手，叹了一声，走到主位坐下，沉默不言。
顾浮游以为他是有难处，说道：“陆叔，这两位是玄妙门弟子，我的话她俩人都可作证。”
东离和柳归真两人点头道：“是。”
陆燕东看着两人，没有说话。顾浮游已觉得有些奇怪，说道：“四洲设此四宗，是为了力行约束各修士，不为追名逐利，不为争强好胜，厮杀争斗，舍本逐末。如今虚灵宗无端造此杀孽，陆叔，出了这事，其余三宗不能不管。”
陆燕东道：“贤侄女，这事……”
话说一半，厅外起了一阵骚动，顾浮游侧耳一听，听到有人叫：“阿蛮，阿蛮！”声音很是熟悉。
顾浮游怔怔道：“顾怀忧！”她欢喜的“啊”了一声，听到他的声音，简直快要喜极而泣，也顾不得许多，她在来的路上有多担惊受怕，现下就有多想见到他的面容。
她跑了出去，门边修士拦着她，她一把掀开他的手，直撞了出去。陆燕东已在那一声阿蛮响起时，脸色就变了。东离心细，察觉到了。她拉住柳归真一起跟了出去。
只见顾浮游下了台阶，东面一个男人冲过来，又被人拉住，那男人发髻凌乱，双眼布满血丝，面容十分憔悴，不是顾怀忧是谁，他叫道：“阿蛮，快走，不要信他，东洲已经与虚灵宗勾结了，他们不会帮我们的。”
“顾怀忧。”顾浮游脑子还没有转过来，走了两步，想到他身边去。拉着顾怀忧的人想堵住他的嘴，不让他说话，却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
顾浮游看向出来的陆燕东。什么勾结，陆家怎会与虚灵宗勾结，难不成他们要放任左家灭了逍遥城，嫂嫂和宜儿也在城里啊，陆叔连女儿与外孙也不管么！
顾浮游神情恍惚，冷汗涔涔，她踉跄了两步，怔怔道：“顾怀忧是来找你借人的，他早就来了……”她爹或许早料到左家要攻打逍遥城，做足了准备，见形势不妙，所以遣了离战火较远的顾怀忧来求援。
顾浮游看向陆燕东：“你早知道了，左家攻打逍遥城，你没有行动，还把他抓了起来。陆叔，你要做什么，东洲，碧落宗，谷城，你，站在虚灵宗这边了，为什么？”
她不明白。
陆燕东道：“贤侄女，不是我们要站在左家这一边，是我们不得不站在这一边。”
东离和柳归真护在顾浮游左右，顾浮游道：“什么不得已，不得已到你们连公道也舍了，你连嫂嫂和宜儿也不管。”
陆燕东道：“世间的事先分公私，再分情理。是逍遥城做事先失了分寸，虚灵宗做的虽然过火，但归根结底也是利于四洲，利于人族。”
顾浮游冷笑了两声：“不过是因为我杀了左天伊，好，是我有错在先，可他虚灵宗攻打逍遥城，何止过火，简直残酷，怎么就利于四洲了，我逍遥城毁了，就利于四洲了？”
陆燕东道：“逍遥城与龙族勾结，麒麟髓要是落到龙族手上，龙族东山再起，届时这四洲还有人族立足之地？就不知顾万鹏要用你换得与龙族平分天下，还是甘心做龙族走狗！”

第56章 强取者必后无功
“逍遥城与龙族勾结？”顾浮游拧着眉：“什么……麒麟髓……我？”
这些个话简直太莫名其妙了，每个词她都明白，组在一起，她便无法理解了。“逍遥城几时与龙族勾结，莫须有的事，什么平分天下，陆叔，逍遥城你是知道的呀。”
陆燕东摇头：“我是知道，但你糊涂着。”
顾浮游嘴角沉了下去，眼里茫然的空望着。她起先以为是自己理解有误，以为陆燕东说的将她献出去，指的是她与钟靡初结契的事，可细想下来，这事也说不通。钟靡初是龙这事应该没几人知道，而且钟靡初从小长在静笃山，与龙族的瓜葛也不过就那点血脉罢了，陆燕东肯定误会了什么。
他前边平白无故的提起了个麒麟髓，他话里的意思其实是指她就是麒麟髓。逍遥城在拿她与龙族做交易。
他的话，好像是这意思。
然而顾浮游心里却更呆然了。这简直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好比一块顽石搁在身边二十多年了，人人看了都要说一句这就是一块破石头，突然有一日来个人到跟前来举起它说“看呐，这是一块无价珍宝。”可有比这更荒唐的事？
但即便是顾浮游再难接受，也禁不住自己往深处想。她心念电转，突然就忆起往昔那些不曾留意过的细枝末节，好像抓住一根线头，将所有散开的连成一线。她一面不能相信，一面又越想越印证了自己是麒麟髓。
顾浮游脸色僵硬：“我……是麒麟髓？”
陆燕东沉默的望着她，算是默认了。顾浮游往后踉跄了两步，堪堪站稳，便将手伸入兜带里，拉出阿福的前肢，按在它肉垫上，把爪子压了出来，拇指在上边一划，破了一道口子，手指一挤，便是一滴殷红的血珠。
这血如红玛瑙珠子一般，看不出什么异常。顾浮游又从储物袋里取出那把剑胎。陆燕东的手下立即戒备起来，好似顾浮游再有动作，他们便要扑上前来，将其制服。陆燕东抬了抬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顾浮游扫了周围一眼，将手指上的血抹在剑胎上，一将灵力注入，剑胎上登时灵光大涨。
顾浮游脸色凝固。原来不是错觉，她两次用这剑时，都爆出了异常的灵光。一次在仙落那冰窟里，她以为是钟靡初输给她那些灵力的缘故；一次在地洞里，她想不出来原因，又因阿蒙的死意志消沉，根本不敢过多去回想那里的事。
她就是再如何不自量力，都不会想到自己身上有麒麟髓。这太荒诞了。
顾浮游真真是因这事笑出了声。
老天爷，你可真是待我不薄啊。
解开了这么一个迷惑，其他所有的事都有了解释。顾浮游似在自言自语，她说：“所以左家才一直揪着左天伊的死不放，什么求亲，什么攻城，都是幌子，他们想要我？”
顾浮游感觉自己丢进了深渊里，四周漆黑一片，全身都处在失重的状态下：“他们要捉我，所以攻打玄妙门，攻打逍遥城，甚至不惜说出逍遥城与龙族勾结这样的谎话，让你们站在他们那边……不是，不对……”
顾浮游眸子通红，紧紧的盯着陆燕东：“他们既想要一统南洲，又想要麒麟髓。堂而皇之的动手，事后只需说是为了人族，是为了不让麒麟髓落到龙族手上，你们不仅不会谴责他们，反而会帮他们递刀子！”
陆燕东背着双手，直视顾浮游的双眸，沉声道：“你说的是！为了不让麒麟髓落到龙族手上，我们甚至会与虚灵宗统一战线。这已不是一座城池和一个门派的事，是全天下的事，我们自然不能拿整个人族的繁荣昌盛来赌！顾万鹏既然要背弃人族，那就怪不得三洲背弃他！”
顾浮游叫道：“我爹没有！逍遥城没有与龙族勾结，这不过是虚灵宗为了对逍遥城动手虚构的谎言。陆叔，你与我爹相交这么多年，难不成还不知道他么！他做事一向直来直往，光明正大的呀！我爹甚至都不知道我是麒麟髓，我也不知道，我们若是知道，我此刻就该在逍遥城内用这东西对付左家……”
石屏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你自是想如何狡辩都可以。”
顾浮游猛然回首去看，只见左岳之领着一行人走了出来。陆燕东见了他，冷哼了一声，铁青着脸将目光转到一边，似乎极不想见他。一名蔚蓝长衫的中年人往陆燕东走来，路过顾浮游时，东离和柳归真警惕的护着顾浮游往后退了退。
这中年人睃了一眼顾浮游，径直上了台阶。陆燕东朝他行了一礼，唤道：“长老。”
顾浮游这才知道这人是碧落宗的长老。虚灵宗和碧落宗早有接触了，先他们一步到了谷城里，只怕陆燕东先前待客，就是在待这些人罢。
顾浮游现下知道了虚灵宗想要什么，反倒生出一股底气，她冷视着左岳之，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左岳之笑道：“是不是欲加之罪，你们逍遥城心里明白。没有与龙族勾结，见素峰上怎会突显兽潮？世人皆知，只有龙族能引动兽潮！要不是天外一箭，你们几个小辈能从一个洞虚期修士手底下逃脱？有人在暗中护着你们！听碧落宗的道友说，东海龙族近日有族中大将入东洲，常年不出四海的龙族，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过来，还是族内将军，为着什么？自然是为了来见你这麒麟髓！”
说着，左岳之便拿出一支箭来，那箭头是金龙的龙牙，在阳光下闪现奇异的光泽。左岳之意味深长的说道：“这便是见素峰上射来的那支箭，这上边可是金龙龙牙，龙族身上的奇珍，可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
言下之意，便是射出这支箭，暗地里协助他们的人，不是龙族，就是与龙族有关的人。
陆燕东和碧落宗长老并无惊讶之色，显然早已见过这支箭了。若不是虚灵宗拿出足够多的证据来证明逍遥城与龙族勾结，否则陆燕东也不能这么笃定这事。
顾浮游怔住了，见素峰上那一箭，她虽有看到，但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兽潮是钟靡初引起的。踏入东洲的龙族，顾浮游不清楚，但下意识觉得可能与钟靡初要离开门派去虚极山有关。钟靡初身世牵扯，本来就是一团乱麻说不清的事，现下与这两件事如此巧合的凑在一起，更是让顾浮游有嘴说不清，平白受了这冤枉。
若要解释清楚，必然要先说出钟靡初的身份，可若是让他们知道钟靡初的身份，他们是否会杀了她永绝后患，而且就算说出前因后果，他们又会不会信。
但是不说清楚，逍遥城的冤屈不解释清楚，三洲势必会站在左家这一边，自然，左家明里为了控制麒麟髓，暗里为了统一南洲的事，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因为一城池一门派的生死，及不上全人族的繁荣。
顾浮游陷入混乱之中，摇头道：“不是，没有……”
忽然间，背后刮起一阵火热的腥风，有人叫道：“崇禹，停下！”
顾浮游一回头，只见一只狰狞的灵兽，通体漆黑，足踏火焰，一个人拽着它尾巴被拖着。这灵兽奔至她跟前，朝她张着口，一嘴利牙，涎水从唇吻滴落，落地便将青砖融为岩浆。
顾浮游的心像是一瞬从高空跌落，寒意爬上脊背。这是火云蛟，它不是与左家在攻打逍遥城么，怎么会在这里，它在这里，是不是就意味着……
左岳之脸色一变，呵斥道：“崇禹，退下！”他带着火云蛟来，一是做一个战力，二是为了追踪，许多追踪用的灵兽与符箓都不如火云蛟好使，一旦被它记住气味，不论天上，水中，还是陆地，相隔千里，它都能寻着气味找到。这次就是让它来嗅一嗅顾浮游的味道，若是跟丢了她，也不似先前那般如无头苍蝇四处乱找，虽说这一次捉住顾浮游，十拿九稳，但天有不测风云，以防万一，有了玄妙门上的前车之鉴，为了麒麟髓，现在就是再谨慎多少都不为过。
可却没料到生了这等变故，那火云蛟根本不听他的话。瞧着模样，是被顾浮游身上的味道吸引，止不住灵兽的本能——食欲了。
这火云蛟修为不低，左岳之来不及拦，叫它血口一张，眼看就要将顾浮游半个身子吞入口中。
顷刻间，顾浮游兜带里白雾弥漫，随着一声龙吟，一条白影从中飞出，越往上盘旋越大，眨眼间将顾浮游做了柱子，这白龙盘在她身上，火云蛟一口咬在白龙身上。
白龙吟啸一声，一回首咬在火云蛟颈部，托着它飞腾着往空中去，将它拖离了顾浮游身旁。
众人第一反应，看，果然有龙族。随后又想，这龙怎么是从顾浮游身上出来的，随后，众人神色僵在了脸上。陆燕东道：“怎，怎么是白龙！”
左岳之也一脸青色，他猜测这条龙可能就是峡谷竞速时拖载顾浮游的神龙，侧头问身旁的人：“你们当初见的龙便是这条？”
“有，有些像……”这人见护法脸色不好，说话也不禁磕磕巴巴起来：“当初那条没有角，这条……”
这条龙的龙角已有一指长。
左岳之抬手就是一巴掌：“怎的不说是白龙！”
这人倒是想辩护，你老也没问呐！左岳之确实没问，那些人也只顾着争是神龙，还是长虫，将这颜色彻彻底底忽略了。
陆秉见陆燕东显出一点慌张之色，甚为不解，问道：“爹，白龙怎么了？”
陆燕东道：“五爪神龙只有王族是白龙。龙族对王室血脉的信奉与忠诚不是人族的能比拟的，从前四海是金龙与神龙两支王族共选一王，统领全族，如今金龙王室覆灭，一直由神龙王室统领所有龙族，现在王室血脉凋零，白龙只余一脉，龙王是帝浚，其子帝无疆，有传言说九十多年前死了，帝浚震怒，这才掀起了东海的滔天巨浪。这白龙，这白龙……”
陆燕东喃喃道：“是帝浚后代，或是帝无疆后代。若它死在我东洲地界上，唯二的王室血脉陨落，他们岂会善罢甘休。”当年帝无疆之事，帝浚没有大闹天下，一是因他只是心有所感，并无十分确切知道帝无疆死了，他心底到底存了几分侥幸，二是不知是谁杀了帝无疆。
现下这条白龙，生死安危可是多双眼睛看着呢。陆燕东担心的就是这白龙是帝浚派出来与顾浮游接触的，若是如此，它没有全须全尾的回去，帝浚有方向查，也查得出来是谁做的，到时候哪能饶过这些罪魁祸首。
陆燕东正与陆秉说话。白龙痛声长啸，原是火云蛟利爪将白龙身上的鳞片刮了下来，双方体型虽然相当，但众人都察觉得到，这火云蛟修为要比白龙高上许多。
城主府外暗中潜伏的几人见到天上两兽交缠搏斗，这小钱问道：“账房先生，你看，这与陛下长的像不像？”
账房先生捋着胡须道：“只怕就是殿下的骨血了。”
副会长看到天上那落下的闪亮的晶片，发现是龙鳞，顿时脸红脖子粗，骂道：“哎呀，操/他娘的老母亲，龙游浅滩招虾戏。你俩还聊个屁，再耽搁会小大人就要被刮完了，快叫兄弟们，到城主府去救人！”

第57章 没有好标题
白龙与火云蛟在空中争斗了片刻便跌落下来，浑身血迹斑斑。火云蛟落在一旁，冲着白龙嘶吼，啸声尖锐，刺人耳膜。
左岳之顾忌着白龙身份，上前拦阻火云蛟。只可惜火云蛟一不是他的灵兽，二见了龙血，与白龙争斗，发了兽性，一时双目赤红，停不下来。
白龙身子落下时，将顾浮游三人圈在正中，挣扎着站起，低吼有声，鲜血从交错的尖牙里溢出，血柱一样的流淌而下，落在青砖上，灼人眼目。
顾浮游连跑带爬到白龙跟前，想也不想，扒开白龙的嘴。白龙猜到她想要做什么，连忙往后躲。顾浮游已经将她上颚抬起来，手一伸进去，细白的胳膊便叫尖利的獠牙划了一条长口子，鲜血泉涌，滴在白龙口中。
白龙似乎动了怒，冲着顾浮游低啸，极短促的吼了两声，嘴里又流血不止，将白牙染得血红。
顾浮游身形在白龙跟前过分单薄，是被风雨侵打的青叶，已在破碎边缘。
连日来的担惊受怕；逍遥城的安危；思索着该去何处寻觅救兵；躲避左家捉捕；陆燕东敌对的态度；自己身怀麒麟髓；挑起一切纷争的是自己，祸根是自己；这些压在她心里，她已经快要崩溃了，再受不得一点刺激。
相比于这些几千岁，几百岁的修士，她才活了二十多个年头，对于修仙界来说，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稚子。
她自幼被父兄保护长大，任性恣意，被骄纵的一向只需考虑自己。她只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不曾想过他父兄要做什么；不曾想过也投入到逍遥城，为壮大逍遥城做些什么；她不曾考虑过外边的阿谀我诈，波云诡谲，那些自有父兄处理；她知道自己优越的处境家世是父兄挣回来的，受着这些优待时，却总是任性撒娇，不曾真正体怜过他们维系家族的难处与不易。
她在自由成长，外边那些风雨都被她父兄拦下了，他们尽量给她无忧的天地，她虽历过生死，但这世间有许多比生死更难闯的险关。
她未经过这些真正的风浪。直到有一日，她也要将逍遥城的安危放在心头，日夜悬心了；也要日夜牵挂父兄在城内是否安好，境况如何了；她也要为自己一时鲁莽，牵扯出这无尽的祸端，为自己身怀麒麟髓，引来这许多杀孽而愧悔不已了。她方知‘责任’两字说来容易，做来难。
未受锤炼的性子，在此刻，太脆薄易碎了些。
她身子已经快要被这风浪揉碎了，此时见白龙浑身染血，心也要碎了。她受不住了，若是白龙死在她跟前，她知道自己会崩溃，会就此疯魔的。
“你受伤了，你受伤了……”她喃喃着，想轻抚它，可它身上无数伤处，她都不知该在何处下手。
《博物志》上记载的麒麟髓效用并不详尽，只说它有滔天的灵力，一滴可抵得上万万灵石中的灵力。不知这许多灵力对她伤口有没有帮助，但试上一试，总是有利无害的。
她还想多喂它些。白龙朝她呲牙，鼻子皱了上去，龙髯飘动，金瞳收缩成利刃。它生气了，怒火滔天。纵使这是世间第一奇珍，是天下人无不觊觎的异宝，是让所有灵兽垂涎欲滴的珍馐，它也不愿喝上一滴。
它不要。
虽然它不想要，但显然火云蛟已食指大动，恨不得一口将顾浮游囫囵吞下去。
白龙一回首，龙吟动九霄。
这声怒啸，震耳欲聋，叫人两腿酸软，心生畏惧。扑咬而来的火云蛟被这一声吟啸震住了，骨血里的臣服一下涌上来，让它退了半步。
这么一瞬间，众人都心有所感，眼前这是一条龙王。
这种震慑只是片刻，那火云蛟回神后，又跃跃欲试，想要吞下顾浮游。
白龙身躯将顾浮游三人护在中央，正面对着火云蛟，全神戒备。
顾浮游几人虽知在此处久耗不是办法，该早思脱身之法，然而几人人少力弱，在众高手下，实在是如这瓮中之鳖，就算有麒麟髓在，顾浮游也不知这麒麟髓能做到哪个地步，要强行突破出去，难呐，更别说还要解救被困的顾怀忧，难上加难。
左岳之暗地里与碧落宗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顾浮游与龙族有联系现下是确凿无疑了，也毋须再多说什么，先将顾浮游控制住是正经。
众人正待动手，陆燕东忽而闷哼一声，城主府的防御阵法，破了。
一道火光袭来，直击火云蛟脖颈脆弱之处，速度之快，火云蛟来不及闪躲，被一击击中。火云蛟鳞甲坚厚，堪比龙族，且修为深厚，寻常攻击不过是挠痒，然而它被击中后却痛啸一声，只见火光闪去，一只箭入肉半分。
一行十多名修士御剑凌空，闯入城主府，俯看着众人。左岳之一眼就认出射在火云蛟身上这支箭与他手上这只金龙龙牙的箭相似，因而这十多名修士一闯入，他便立即警声：“是龙族的人！”
这十多名修士直往钟靡初等人来，本是想救钟靡初出去。左岳之等人只道是来争麒麟髓的，纷纷动了灵力阻拦。
这副会长等人一进来，扫了一眼，心知敌我差距悬殊。左岳之和碧落宗长老，以及那火云蛟灵兽，三名洞虚期，陆燕东元婴大圆满，左岳之手中元婴期修士五人，金丹期修士十几人。这还没算陆燕东手上的人。
他们这边只副会长一个洞虚期修士，元婴两人，其余金丹期修士十来名，这对一个行商的商会来说，战力已是极高了。没办法，会长与坤灵去了东海，又要留一些人看守商会。他们已尽量带了人手过来，谁知东海那边行动这么慢，谁知碰上虚灵宗这个硬茬。
他们商会行事宗旨是尽量不暴露身份，但事到如今，为了救人，也不得不暴露身份了。
副会长一进来，瞧见浑身血迹的白龙，眼皮子一跳，暗骂：“娘的，就是救出去了，我这身皮也得被坤灵紧一紧，没救出去，我就是死了，只怕也得被掘地三尺，挖出尸骨来，烧成骨灰给扬喽。”
商会众人听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浑身打了个激灵，对造成他们这种后果的左岳之等人自是深恶痛绝，一见他们拦阻，更是暴跳如雷，直接动手了。
他们人手修为占了下风，但胜在手中法器好。商会经手天下法器灵丹灵兽的交易，手中珍宝无数，更别说商会暗地里是为龙族做事，手里有龙鳞凤髓，这等灵宝铸就的法器，是一等一的凶猛。是以商会的人堪堪与左岳之等人打了个平手。
然而陆燕东与碧落宗的长老还未动手，这里终究是东洲地盘，碧落宗一表态，加入争斗，便能合力压制住商会众人。
左岳之喝道：“长老，你还在犹豫什么，不能让他们得到麒麟髓！”
碧落宗的长老自是不愿让龙族得到麒麟髓，可也不想惹来龙族仇恨。
他们未动。却有人瞅准机会动了。
顾浮游取出掩耳铃，趁着虚灵宗那边正乱着，将一手血全抹在掩耳铃身上，她想，上次掩耳铃动，多半是因为她的血提供了灵力，因此这次再来试试，制造出幻境，救出顾怀忧，同钟靡初等人脱身。
可她将血抹了掩耳铃一身，掩耳铃并未有动作。她使劲摇了摇，说道：“你动啊，我求你，你要多少血，我都给你。”
掩耳铃并未认她为主，这只神器做事，似乎是看心情的，却又不知现下哪点不合它心意了，它并不合作。
白龙绕过她肩膀，脑袋伸到她跟前来，呲牙低吟了一声，像是在威胁它，这掩耳铃突然浮到半空中，叮铃铃直响。
这抹了麒麟髓的掩耳铃是当真厉害。对于顾浮游几人来说，眼前的场面与先前无异。在其他人眼中，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原本还在庭院中，此刻跟前却是刀山，是火海。就连左岳之这个洞虚期的修士也一瞬间迷失在幻境里。
但现在这掩耳铃有个缺陷——它是无主之物。
掩耳铃是器物，虽生了灵性，终不如人智慧敏捷，因而此时竟不如它与主人心灵相通时，有百般千般的灵活变化，连人的五感都能迷惑，模糊真实虚假的界线，那时所化的心结，就是洞虚期修士也难解，是攻心之神器。只可惜它没有主人，幻境刻板，失了神韵，有许多破绽。
左岳之又是一早就知道顾浮游手上有掩耳铃的，当初为了对付掩耳铃，他特意去翻查过这神器的记载，心里早有了数。在这幻境里沉溺了片刻，便脱身而出了。
这片刻间，白龙卷着顾浮游三人冲到顾怀忧身边去，想救下他来，就直接飞空逃离此处。
却见人影一闪，一人扣住了顾怀忧肩膀，站在顾怀忧身旁。这蔚蓝长衫的中年人，不正是碧落宗的长老。
他微微昂首，俯视顾浮游，双目露出一道金光，竟是丝毫未受幻境影响。
顾浮游骤然想起碧落宗有一位修无情道的长老，有所了解，还是云染也修无情道的缘故，她便顺带知道了一些。这位长老无情道已有小成，且得了异宝，练就的一双火眼金睛，看透世间虚幻。心无杂念，又有一双异眼，自然不会迷失在幻境里。
难不成碧落宗是知道她有掩耳铃，才特地派了这么位克制掩耳铃能力的长老来。
不等她多想，这位长老露出一身灵力，白龙萎顿在地，她也被压的半跪在地，浑身发颤，直不起身来。
她左手拿着剑胎，也顾不得力道，哆哆嗦嗦的往手上一扎，鲜血溢出，两只手上的鲜血都流在剑胎上。白龙见状，混沌的声音叫了一声“顾浮游！”似恼似悲。
顾浮游已将剑胎一转，一道防御阵法展开。有如斯灵力，防御阵法挡下大半压力，顾浮游身上一松，但还是觉得身子发软，喘气不稳。
她要用幻境偷偷救出顾怀忧的法子行不通。他们早猜到这一点，做了防备，硬抢又抢不来，能怎么办，她不能丢下顾怀忧不管。
她看了一眼那位长老，又看了一眼还沉迷在幻境里的顾怀忧，眼中有什么要破碎了，渐渐的蒙了一层雾上来。父兄护了她二十多年无忧，轮到她时，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恨透了自己这无用的模样。
她唇瓣嗫嚅：“顾怀忧……”
可现下时势，竟是连让她颓丧的半刻功夫都不给她。
那火云蛟横冲直撞的咬过来，看它模样，似乎没能挣脱幻境，但是它准确寻到了顾浮游方位，这是可怕的野兽的直觉。
白龙长啸一声，这次叫声比先前不同，如颠如狂，它硬生冲破碧落宗长老的压制，迎面对上火云蛟，与它撕咬在一起，似发了疯。苍空之下，龙鸣声不绝。
怒啸、哀鸣、痛吟、嘶吼。
这是催人断肠的声音，是碎人心魂的声音。
顾浮游望着天上的白影，鲜血如梅花瓣落下来，她嘴唇颤抖，叫不出声音来。
不要，不要连你也……

第58章 君心言无信
白龙本就重伤在身，又根本不是火云蛟的对手，不过是凭借血脉压制，才能与火云蛟过招，几个回合下是伤痕累累，雪白的身躯上是一道道血红之色。
副会长几人被白龙尖啸声惊醒，相继从幻境中挣脱，瞥见白龙身躯之上一处鳞片缺失，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又见火云蛟的爪子险险掠过那处地方，他浑身似被电了一下，口里叫道：“要死，要死。”
怎么护心鳞没了！那地方挨上一招，龙就没了！
他们虽口上苦中作乐，说是不护好这条白龙，骨灰就要被扬了，但并非是因受此胁迫才来救人。护住白龙，是他们的使命，为了使命，他们是宁愿豁出性命不要的。
龙王血脉对整个龙族的影响非比寻常，外人不知道，他们心里清楚。如今龙王就两条，一条是当今四海龙主帝浚，还有一条便是跟前这位。
龙族生育率低，现下让帝浚再繁育后代，难，便可以说，这以后的龙主之位是这条白龙的。
副会长急眼了，他道：“你们东洲和南洲明摆着跟龙族过不去，是不是！”
左岳之早已认出跟前这一行是商会的人，他道：“原来游走商会的幕后主人是龙族，身为人族却背弃人族，甘心做别族走狗。”
账房先生在左近，听到了，似笑非笑道：“不做龙族走狗，难不成要做你虚灵宗走狗么，都是走狗，做龙族走狗可比当左家奴隶有面子些。”
左岳之一怔，从话里听出些意味，恍然笑道：“原来是白鹿城的奴隶，看来龙族用我左家的货用的挺顺手呐。”
白鹿城的奴隶卖向五洲四海，龙族自也能暗地里入手一些奴隶。
从小调/教的奴隶是从灵魂到身体的服从，绝不生二心，即便是后来再卖到别处，对左家与虚灵宗也存在恐惧与臣服。若是成年后成了奴隶，虽碍于契约，对左家命令不得不服从，但刚开始时，心底到底是恨多于畏惧。
账房先生这一类明显是后者。
副会长沉着脸色：“跟他废什么话。”
“左岳之，碧落宗的，你们听着，今日这位小大人有个好歹，你们就是向四海宣战，届时龙族将倾全族之力，就算玉石俱焚，也要你们付出代价。”
副会长语气沉重，说的不是玩话。左岳之等人心底也明白。
碧落宗的长老一指白龙，说道：“各位，我们也并非一定要与你们为难，那位，你们可以带走，我们不拦着。”
副会长见白龙如此护着顾浮游几人，自然也是想能救则救：“那几个也要带走。”
碧落宗的长老手指一点顾浮游和顾怀忧：“这两个是南洲罪人，要交由南洲处置，另两个阁下要带走也成，只这两个，是断不能让你们带走的。”长老并不将麒麟髓说破，为何不让他们带走顾浮游，只道是这行人自己心知肚明。
这行人本就是来护钟靡初的，虽不知碧落宗怎的与虚灵宗联合一气了，陆家本是顾家世交，为何反帮着虚灵宗了，但这些都与他们无关，他们首要的任务是护好钟靡初。
副会长道：“可以。”
碧落宗的长老倒是没想到他答应的如此干脆，顿了一下，伸手示意：“那就请带这位龙族的尊者离开罢。”
副会长看了一眼空中，白龙与火云蛟撕咬在一起，难分难舍。副会长防着左岳之，心想他们虚灵宗灭了玄妙门，还要对弟子赶尽杀绝，现下也是他们这火云蛟伤的白龙浑身是伤，左岳之还没表态，也不知他是个什么心思，是以他仍旧拦在左岳之跟前，朝账房先生使了个眼色。
账房先生到白龙近前，一拜道：“大人，我等奉陛下之命请大人回东海……”
白龙似魔怔了，龙爪按着火云蛟，越过它的身子朝着账房先生长吼，鲜血从唇吻流淌下去。账房先生道：“大人……”
白龙口中吐出一道寒风，风中有寒冰，如刀刃般利，竟是攻击起账房先生来。账房先生连忙躲开，冒出一身冷汗，看了一眼副会长。
副会长也犯了难，白龙显然不想离开。此时，陆燕东也已脱出幻境，见这般情景，前前后后白龙所作所为都是在护着顾浮游，他心知白龙与顾浮游情谊深厚，定是舍不下她才不愿走。
他叹了一声，说道：“贤侄女，你且劝它一句，让它离开罢，东洲不会为难它。它若执意带走你，你知道，四洲是绝不会让龙族得到你的，它不放手，你们就都得留在这里。”
顾浮游神色怔忡的望着空中。陆燕东又温声道：“退一万步，就算你们真的能离开这里，这里离东海还有多远，你们逃得回东海？你呢，你不管逍遥城，不管你哥哥了？”
顾浮游呼吸一滞，喃喃了一声：“停下。”声音很小，下一瞬，顾浮游已向着空中哽咽大叫：“不要打了！”
再这样下去，钟靡初就要死了……
回应她的是白龙的长啸，与不要命的撕斗。
顾浮游咬着下唇，将唇瓣咬出了血来，心里已经疼得麻木了，因此身体上也不觉得疼了，她道：“南烛君，住手！”
一语出，白龙跌了下来。火云蛟追下来时，副会长寻空发了一箭，逼退了它。
火云蛟在远处，压低着身子蓄势待发，一直冲着顾浮游这方低啸。白龙才跌下来，血液粘稠，落了一地。它转身朝着众人低吼，又想冲出去。顾浮游一把抱住它，哽声道：“不要，不要。”
白龙一双眼白满布血丝，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顾浮游贴在它额前：“嘘，乖。”
她现在才切切实实感受到自己是定契了一只仙兽。白龙身躯缓缓软了下来，云雾散过，恢复了人形，血迹迅速浸透衣裳，躺倒在顾浮游怀里。
左岳之一见白龙化作钟靡初的形貌，浑身一震，心中惊骇的连脸上的神情都控制不住了。钟靡初不是季朝令与云染的女儿么，怎会是白龙！
顾浮游抚着钟靡初，对副会长道：“这位老先生，你们是龙族的人？”见这些人先前的言行，应当会护好钟靡初。
副会长对眼前这一幕惊讶不已，他是听坤灵说过，顾浮游与钟靡初定了契约，但亲眼见到，还是吃惊，愣着点了头。
顾浮游望着怀里的人，说道：“带她走罢。”
副会长正待过来。钟靡初忽的伸出手抓住顾浮游的胳膊，她从顾浮游怀里抬起头来，声音微弱说道：“一起……走。”
顾浮游道：“他们不会让我走的。”碧落宗若是插手，他们一个都走不了了。
钟靡初道：“那便一起留下。我与你一道，不会让你，一个人。”
顾浮游的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紧紧的抱着她，甚至忘了她身上有伤。
这是茫茫黑夜里唯一一座灯塔了，自己可以沉入冰冷的海底，灯塔里的光不能熄。
她脸上淌着泪，嘴上却笑道：“他们要抓的是我，你留下来做什么呢，你的家在玄妙门，你的亲人在东海，你还要去寻玄妙门在外的弟子，你还要夺回玄妙门。我哥哥和家在这里，他们要我身体里这东西，我给他们就好了，只要他们放了我哥哥。”
钟靡初摇着头，因为伤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好半晌回过气来，她道：“顾浮游，不行……”
顾浮游抚着她后背，说道：“你听我说。你听我说，你跟我不同，钟靡初，你是天之骄女，根骨绝佳，你天资卓逸，会修为大乘，你会接掌玄妙门，成为一代女掌门，你会完成季掌门的祈愿，让玄妙门更上一层楼，你会造福一方，你会为万人钦服，为万人敬仰，你会青史留名。终有一日，你会成仙。你的路不在这里。”
顾浮游将阿福取出来，塞在她怀里，又将储物袋取下来给了她，她也不管四周的目光，将一些丹瓶里的丹药倒出来，将自己的血滴了进去，连带着掩耳铃一起放进了储物袋：“我将这些都给你，若有一日，你想起来……”
她已然泣不成声：“你曾经有我这么一个朋友，她不想荣华富贵，只有铸剑这么一个很可笑的梦，你怜悯她，就替她将这把剑铸完。”
钟靡初死死的望着她：“我不会留下你一个人。”
顾浮游抱住她，轻声道：“南烛君，睡罢。等你醒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钟靡初眼皮忽有千斤重，她虽勉力撑着，却仍抵不过睡意。顾浮游抽身离去，她往前跌倒，被东离扶住。
她伸出手，勉强维持着意识，手上捉住了一缕轻薄的东西，似乎是顾浮游的裙角，她咬牙道：“骗子！”
“你，言而无信。”
“你，言而无信，言而无信……”她一直说着这句话，直到再也撑不住，昏睡过去。
顾浮游以为她是说自己当初的承诺，承诺不会用契约来命令她。
违背誓言，不得好死。
顾浮游蹲下身来，掰开她的手指，取出裙角，对副会长等人道：“各位，可以带她走了。”
众人醒过神来，围上前来，副会长将钟靡初抱起。阿福在地上打转，看看钟靡初，又看看顾浮游，就要跑到顾浮游这边来。顾浮游叫道：“东离师姐，麻烦你了。”
东离轻声道了一句：“浮游……”终是一叹，他们人微言轻，什么也做不成，而且这是顾浮游的决定，她也说不了什么，唯有不辜负了顾浮游这番好意罢了。她抱起阿福，拾起储物袋，看了顾浮游一眼。
顾浮游道：“走罢。”
东离和柳归真朝她深深拜了一礼，这才回身同副会长一行人离开。
还未走几步，一声口哨响，火云蛟猛然朝副会长怀里的钟靡初扑来。
碧落宗的长老与陆燕东交换了一个眼神，由陆燕动制住顾怀忧，碧落宗的长老亲自上前，拦下火云蛟。
副会长炸了毛：“他娘的又偷袭，又偷袭！你们南洲没完了是罢，真当我们怕了你们不成！”
碧落宗的长老道：“左护法，既然已商量好了，这是何意。”
左岳之脸色阴沉，先前见顾浮游只有三人，只当是钟靡初病重，他们将钟靡初安置在别处了，哪里能想到钟靡初就是白龙。
白龙是不是钟靡初，这关系可就太大了。龙族一向记仇又护短，他们解决了季朝令，杀了云染，她怎会不记恨在心。钟靡初资质绝佳，他们原先就不想养虎为患，要除了她，如今这还不是虎，是龙啊。
纵龙入海，后患无穷。
左岳之道：“长老，如今已然开罪了龙族，放他们离开，待他们休养了生息，迟早也回来报复。一不做，二不休。”
碧落宗长老一掌击退火云蛟，朗朗道：“我既已答应放他们离开，便不会让他们死在东洲的地界上，左护法，望你三思而后行。”
左岳之皱眉，在心底冷哼了一声，得罪龙族的从头至尾都是他左家，碧落宗自是可以一甩手落得一身干净，放走这行人，不彻底得罪龙族，还能趁机卖个人情，恶人全是他左家做了，他们既想做好人，又想要麒麟髓，打的好算盘。
“放他们走。”一道声音响起，左岳之回首一看，顾浮游正握着一只火红的珠子，那是她从储物袋里取出的法器，火琉璃，鲜血已经滴到火琉璃上，顾浮游脸色苍白，神色平静，说道：“要不然，你们也别想要麒麟髓。”
左岳之双目一觑，道：“你……”
商会一行人里，小钱低声向副会长道：“副会长，她说麒麟髓？”
副会长道：“管她什么，快走，快走。”
趁着左岳之一时迟疑，商会一行人脚底生风，生怕虚灵宗的再做纠缠，连忙带着钟靡初跑了。
见钟靡初安然离开，顾浮游心里才算松了口气，随后，她心又提到嗓子眼，问左岳之道：“我爹和大哥呢？”
火云蛟在这里，她知道，逍遥城的仗已经打完了。
左岳之背着手，看着她，没有说话。
陆燕东道：“贤侄女……”
顾浮游看向他。他后边没了话，但是看着脸色，她便知道他的意思。
顾浮游心跳一滞，脑子里一阵眩晕，良久回过神来，双目血红，不由得捏紧了火琉璃，喝道：“你们！”
本来已经麻木了，此刻心还是像一瞬被一只大手捏成肉泥，让她疼几乎弯下腰，她近乎祈求的问：“陆叔，宜儿和嫂嫂，总……”
陆燕东还是没有说话，脸色十分难看。
顾浮游不知该作何表情，最后苍凉的笑了两声。
啊，所以先前陆燕东看见左岳之时，脸色才会那么差，他早就收到消息了，可就算嫂嫂和宜儿死了，他还是愿意站在左家这边。
顾浮游将火琉璃靠在心口。陆燕东看她了无生趣，怕她一急之下做出什么来，便温声道：“贤侄女，你不管怀忧了么，他还在，你若是死了，他在这世间，可就没有依傍了。”
他知道她的软肋。
软硬兼施，威胁至此。

第59章
陆燕东道：“还有思渺，那个丫头也在这里。你与她一向亲厚，也不忍她为你伤心罢。”
陆燕东了解她。爹和兄长都不在了，群狼环伺，求生无门，她还有什么留恋？她唯一的留恋不就是顾怀忧和思渺，他俩还在。
威胁众人，不放走顾怀忧和思渺，她就毁了麒麟髓？
她不敢。陆燕东知道她，知道能用顾怀忧挟制她就犯，在彻底控制她前，不会放走顾怀忧。
她要毁了麒麟髓？顾怀忧和思渺就得给她陪葬。
如今比谁更狠，拿顾怀忧的命来赌，她不敢，自是要输的。
顾浮游神情有些木然，目光黯淡，滑向顾怀忧。
“好。好。”顾浮游怔然的说出这两个字，不知是表示思渺尚在，好；还是应答陆燕东的威胁，好；亦或是对眼前这些无奈的感叹，好；她自己也不明白，或许都有。她看着左岳之，说：“逍遥城已在你们手中，我爹和大哥也不在了，顾怀忧和思渺两个人对你们造不成威胁，你们要什么，我给你们就是了，放过他们俩人罢，你们不会有什么损失。”
左岳之颔首：“我们左家又不好杀人，顾公子若无出格举动，我们也不会平白要他性命。在顾公子和思渺姑娘独当一面以前，陆城主会负责照顾他们，衣食无愁，逍遥此生。”
这话听来，却是莫大的讽刺了。说是照顾，实则还是监视与软禁罢，发生了这些事，又何谈逍遥。
顾浮游道：“好。”
“好什么！”顾怀忧双目通红，瞪着顾浮游，他说话一向温声细语，眉眼带着笑意，如今扬眉怒目：“要你被他们像牲畜圈养，换得我苟活，好什么，顾浮游！”
他被封住了灵力，欲夺过一旁修士的灵剑自刎，却被陆燕东压制的动弹不得。
顾浮游失力跪倒在地，失血过多，脑子里一阵眩晕，身上无力，心里更是无力，那火琉璃一从她手中滚了出去，左岳之立即闪身到她身后，封住她身上灵力。
顾浮游偏头望了眼陆燕东，她此刻身形狼狈，眼中糅杂了太多，与钟靡初离别的苦痛还未散去，怒火和仇恨又将她的眼圈烧的更红，眉眼被一个个沉重的现实压的低垂。她又看向顾怀忧，露出一个笑来，笑意凄凉：“因为我身上的麒麟髓，爹，大哥，嫂嫂和宜儿，都死了。”
顾怀忧一哽，哑声道：“傻妹妹，这不是你的错。”
顾浮游道：“哥哥，我只有你了。我想你好好活着，你和思渺，你们还可以，好好活着，就算只有你们……”
我愿做一辈子囚徒。
她晕倒在地上，意识逐渐散去。她太累了，想就这样睡过去，永远睡过去……
她感觉到自己被人抱起，听到谁说：“长老，那便仙门盛会时再见了，顾公子麻烦陆城主多照顾了，既然答应了顾浮游，可不能出差错。”
“这不用左护法费心了，老友遗子，我自然要细心照看。”
“老友遗子，哈哈哈，是，是，是。”
她心里断断续续想着，碧落宗和虚灵宗此刻不争也不抢，倒是和睦的很，该是已经达成了某些约定了。
不多时，便撑不住，意识完全落入黑暗中。
再醒来，只觉得天地歪斜，身子往下倾倒，迷迷糊糊的睁眼，就听到一阵马打响鼻声，外边吵吵嚷嚷的，她坐起身来，才发现自己是在马车中。
帘子被掀开，一名左家的修士站在帘外：“醒了？正好，到了，出来罢。”
到了哪里？
顾浮游发现自己身上完好无损，并未缺斤少两，两臂上的伤口还被处理好了，她身上未被束缚，只是灵力被封住了，想来左家也不怕她跑。她缓缓走出去，站在车前，发现自己是在左家的飞马宝车上。
她下了宝车，只觉得轻风寒凉，向四面一望，云气缭绕，跟前是一座壮丽的宫殿。
到了，到了这左家的三十三重天上了。
这修士示意她往前走，一行人跟在她身后，一直走到宫门前。顾浮游脚步猛地顿住，她抬头看着望楼城墙上，脸上血色一瞬退的干净，寒意砭骨，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她睁大了眼，目眦欲裂，从城墙上移不开目光。
有一人在城下向望楼上吆喝：“吊高点！”
“让南洲的人瞧瞧，违抗我左家是什么下场！”
她只觉得每呼吸一下，似乎就有千百把刀子进来，将心肺扎的心血淋漓。
疼。
那城墙上吊着的，是她大哥的尸首啊。
城下那一身华服的公子哥吆喝的满意了，豁的展开扇子，兀自摇着向上欣赏，察觉到背后有人来了，回过头来，瞧见顾浮游，脸上笑开来，扇子在手上一打，合了起来，往这边走来。
“方才见爹进去，说要向爷爷汇报，捉住麒麟髓了，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到了。”
左天朗走到顾浮游跟前，用扇子挑起她的下巴，左右瞧了瞧：“说这麒麟髓是你，没想到这种异宝会降生在你这种平平无奇的人身上。”
左天朗见顾浮游一直死死的看着城墙上，唇瓣颤抖，并没有说出什么来，他顺着她的目光也往墙上看去，笑道：“怎么，许久未见你大哥，不认得了？”
顾浮游忽然回过头来，恶狠狠的看着他，厉声道：“我杀了你！”
左天朗对她全不防备，一个灵力被封的女人能做什么，就算灵力未被封住，顾浮游也打不过他，因此躲的慢了，被顾浮游手上的指甲抓破点油皮。
左天朗闪在一旁，摸了摸脸，手上折扇一摇。顾浮游便被一道狂风掀出，倒在地上。有左家修士上前，对左天朗说道：“公子，护法吩咐，在仙门盛会前，不能让她身上有半分伤痕。”
左天朗满不在意：“到时候再让杜判给她治好不就行了。”
此时一人从宫门内走出来，抬头望了望，骂道：“谁吊上去的，放下来！”
左天朗一见那人出来，叫道：“二叔，是我让吊上去的，该让天底下人瞧瞧，与我左家作对是什么下场。”
左青锋赤/裸着上身，披着衣裳，肩上缠着绷带。他的右臂齐肩断了，绷带上还有一片血迹。他身姿高大，站在左天朗跟前足高了半个头，俯视着左天朗：“就算赢了他，也不能如此戏弄，更何况你还不是堂堂正正赢得他，得意什么！放下来！”
左天朗皱着眉，只不作声，神情颇为不服。左青锋喝道：“我说放下来！”
“天朗，听你二叔的话。”左岳之先一步回了离恨天，去禀告过了左太岁，出来接顾浮游，却见到这一幕。
左天朗这才不甘愿的说道：“放下来。”
望楼上的人将顾双卿尸身拉了上去。左青锋哼了一声，说道：“大哥，你平日里也该抽些空来教教天朗，别修为不长，光长脾气，我这二叔说话都不顶用了。”
左岳之笑了笑：“你又不是不知他这性子，从小这般，哪里管得住。”
左青锋不做应答，他出来也是看看这麒麟髓的，当下走到顾浮游身边，摸着下巴说道：“啧，麒麟髓就生在这么个小妮子身上，就这般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正说着话，顾浮游爬起来，不知何时取下头上发簪握在手里，往左青锋刺来。左青锋反应敏捷，倒也不躲，洞虚期的威压一露，顾浮游已倒在地上。
顾浮游挣扎不已，口里骂道：“你们这帮畜牲，不得好死。”
左青锋一只手拎着顾浮游衣襟，将她提到跟前，看到她的眼神，似一匹恶狼的目光，不禁笑道：“不愧是顾万鹏的女儿，这眼神像的紧。”
“可惜，实力比他差得远了。要是你哥哥来，兴许还能与我过两招。你，不行。”
顾浮游牙将唇瓣咬出了血来。左青锋满怀兴味：“你爹是我杀的，灰飞烟灭，尸骨无存，这场战斗酣畅淋漓，我现下想起还是热血沸腾，看到我这右臂没有，你爹砍的。”
左岳之道：“二弟。”示意左青锋不要与顾浮游说这些。
“有什么关系。”左青锋笑着向顾浮游道：“不让你糊涂，是因为你爹是个值得敬重的对手。不过你不用想着报仇。我明白告诉你，莫说你现在是左家阶下囚，就算不是，你也杀不了我，要报仇，下辈子罢。”
左青锋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染血的青布锦囊，他一松手顾浮游便跪倒在地。那锦囊小，左青锋手又大，两只手指捏着锦囊，递到顾浮游跟前，说道：“你爹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这是他贴身放着的。”
顾浮游怔怔看着，伸出手来。左青锋将东西放在她手心。
左岳之皱眉沉声：“二弟。”怕是什么法器一类物什。
左青锋道：“大哥，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左岳之向左右示意：“将她压倒地牢去。”
两名修士搀扶起顾浮游，往宫内走去。顾浮游如木偶般，任由他们摆布，她浑浑噩噩，被带到一处地牢，那地牢一路旋转向下，分为一层层，每一层都关押有两三修士。
她被带到最底层，这里光线明亮，那牢房，乍一看倒不像牢房，与寻常厢房无异，甚至要更为精致典雅，她被推了进去，门被关上，结界落下。
这里便成了与世隔绝的幽牢。
顾浮游将手上沾血的锦囊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手的碎玉渣，碎成这样，哪里还看得出来原先是什么东西，但顾浮游就是知道，这是她送给她爹的寿礼，那被她砸在地上，砸的粉碎的寿星玉手串。
她终是受不了了，崩溃的捂着脑袋，凄声叫了起来。

第60章 这是一把刀
她在里面发疯。结界防止人进出，不能防住声音，外面有看守的修士，听到这凄厉的叫声，不知发生了什么，互相对视一眼，还是决定去禀告护法。
如今这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是虚灵宗第一尊贵的，出了差错，他们担待不起。
一人离去禀报，才走过一条台阶，就见一行人下来，他行礼道：“护法，杜先生，公子。”
当先的正是左岳之，杜判和左天朗在其身后，两人后面还跟着两位女子，手上拿着东西。
这人向左岳之说起顾浮游哀叫一事，不知何故。
左岳之背着双手，带着一行人走到那间房前，令看守的修士解开结界，开了门。杜判说道：“在外守好。”
“是。”
左岳之一行人进去，便见顾浮游跪倒在地上，痛苦不堪。左天朗道：“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时间就要死要活。”
左岳之横了他一眼。左天朗摇着扇子，不说话了。左岳之冷眼看着顾浮游，抬了抬下巴。那两名女子将手中东西交给杜判，上前搀住顾浮游。
顾浮游原是麻木的仍由他们摆布。这两人压着她，让她跪趴在地。杜判走近，取过什么，悉悉索索响了一阵，便是倾倒液体的动静。液体落在顾浮游背上，顾浮游禁不住那疼，叫了一声。
那液体像岩浆一样，落在她背上，似乎立刻烧了起来，灼烧的痛楚浸透皮肉，炙热的液体往心脏流去，像贴着心脏形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心脏每跳一下，她便有这火热的非人能忍受的疼痛。
她忽然生出一种未知的恐惧来。这种恐惧并非来自痛楚，而是别的什么，她道：“你们，要做什么！”疼痛让她的声音打着颤，更显出慌乱。她开始挣扎。
无济于事，抬头时，见杜判在她跟前结印。她有了可怕的预感，不知该如何阻止。她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只能徒然的叫：“住手！”
许是那印落成了，她背上像被撕皮剜肉，意识也在这一瞬间恍惚了一下，脑海里朦朦胧胧的空白一片。杜判抓住她的手，在她手上刺了一滴血出来，将血滴到左岳之手心里，血化作一股红线融到他的体内。
左岳之沉厚的声音响起，他对顾浮游道：“站起来。”
两名女子松开她，顾浮游脑子里恍着神，身子下意识就按他说的做，站起了身，在左岳之跟前笔直的站着。她目光惶惑，冰冷湿滑的一股阴流从肺腑流到心脉。
直到左岳之又说：“坐到桌边。”
顾浮游按他说的走到桌旁坐下，回过神来，脸色惨白，扶在桌上的手止不住颤抖。
她意识到自己被做了什么，胸前像是被狠狠捶了一下：“你们对我定了奴隶契约，你们……”
她声音颤着，不甘在这些人跟前示弱，却还是忍不住包含了一丝委屈。杀人不过头点地。她沦为阶下囚，孑然一身，但尚有尊严。
她是个心傲的人，一直介怀别人瞧不起她，是以要炼剑，要一鸣惊人。她可以抛却生死，抛却自由，不能抛却尊严，否则，她便什么都不剩了。
她是人，是逍遥城的三小姐，是万里鹏鸟的女儿，不是奴隶。他们凭什么这么对自己！
她心里凄然苦笑。凭自己无能，凭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凭自己如今什么也不是了啊。
左岳之道：“才定契，你身上或许有许多不适，过两日便好了。”他来的路上便已决定，要完全将顾浮游掌控在手里，就要将她定契，变作奴隶，日后不论她到何处，都摆脱不了左家的控制。
这奴隶契约是他左家研制出来的一种契约，并非随意就能定契，须得配置药材，须得结阵烙印，所以路上不能立即就定契了。
左家也并不是对谁都能定奴隶契约。天底下人畏惧这种力量，害怕他们恃强凌弱，将人强行定契，终有一日天底下人都成了左家的奴隶。可天底下人又不舍奴隶这种忠心无疑的存在。
于是左家便对五洲四海，对天底下的人约定，只将那些罪大恶极的人，走入歧途的邪修，奴隶的孩子定契。
顾浮游似乎不在这三列之中，但对于这事，左岳之自有说词向外人解释。
现下契约完成，他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左天朗是来看热闹的，说道：“爹，你将这契约传给我，让我也玩玩。”这顾家的人一个比一个倔，似不会向别人低头的，如今顾家出了一个奴隶，他想试试看，他们倔不倔的过契约。
左岳之喝道：“这是能玩闹的？出去！”
奴隶契约从灵兽的契约衍生而来。有相同，都无法违背主人的命令。也有不同，灵兽契约定下了，便换不了主人和灵兽了，只要一方死了，契约便会解开；但奴隶契约可以随意转让，便是主人死了，契约也不会消失，成了奴隶，便是一辈子的奴隶。如今这世道，奴隶比灵兽地位还低。
这两种契约，至今都未有人研究出解开的法子来。
杜判取来小刀和一只瓷瓶，在顾浮游手腕上一划，用瓷瓶接血，完事后，涂抹了灵药，伤口恢复如初。
顾浮游没有动，任他取血。左岳之见她乖觉，笑道：“你若是配合，虚灵宗好吃好喝的供着你，也不需我用契约指使你行动，免了那许多罪受，两相安逸。日后待你顺从些，表现得体，还可让你从这你出去，解开你的灵力，让你继续修炼。”
顾浮游一言不发。一行人的事做完了，便离开了，房门依旧关着，结界依旧落下。
顾浮游站起身，走了一步，跌在地毯上。她索性躺在地上，不爬起来了。
愤恨无用，委屈无用，现下她心里，只剩悲凉了。
背后还是火辣辣的疼。她这样的不甘心，这样的苦痛，直觉得这是世间莫大的侮辱，左家彻底剥夺了她作为一个人的资格，将她的尊严打碎了，踩在脚底下。
她忽然就想起钟靡初，想起自己与她的契约来，想起当初将她定契的场景。当初的她，是不是与自己一样的心情，或许更糟糕。
自己甚至妄想束缚她一辈子。
这是不是报应？
无边的愧疚，自厌，沉郁混成了一团漆黑的绝望，眼泪从眼角边落下，她把身子蜷缩起，抱住了自己，口里不断的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蜷在地上，不知何时睡了过去，脸上泪痕未干，梦中依旧能感觉到背上火灼的疼痛。
房内灯光明亮，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外边是天黑是天明。顾浮游醒来，是察觉到有人进了屋来，她睁开眼，看到昨日一名女子端着饭食进来。
她未辟谷，自然要进食的。她只是躺着，也不说话，也不动。
女子说道：“我稍后来收拾碗筷，姑娘若是不吃，左护法便要亲自过来让姑娘用饭了。”
说罢，女子走了出去。顾浮游仍旧躺在地上，此时她方留神打量着四周。房中桌椅，床柜，妆奁，一应俱全，只是并无尖锐之物。想是怕她寻短见，现下自己饿不死，好歹是修士，以头撞墙，只能半死，少不得被救回来。
如今想死，也死不成了。
手指无聊的顺着地板上的花纹勾画。
她昨日挣扎时，将地毯蹬歪了，地毯下石板雕刻的花纹露了出来。
她的手指完全是无意识的动作，画了片刻，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她站起身来，将那地毯完全拉开，地上的是祥云图案，整个房间的地上都有，乍看之下没有异样，离恨天上的建筑四处都雕刻着这些花纹。
顾浮游一路摸索着，终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这是一个简单的障眼法，连阵法都算不上，只是古时的一类机关。
她寻了半日，在床底找到关窍，一拨，并无动静，不免失望。
一回头，却见房间正中地面悄无声息的出现一个洞口。这机关精妙，开启之时竟是无一点声息。洞口内有阶梯往下，一直延伸到幽暗处，洞口传来阴冷潮湿的寒气，仿佛下面是幽冥地府。
顾浮游心底怦怦直跳，害怕那女子回来瞧见，连忙将机关合上了。片刻后，那女子进来了，望了一下桌上饭食。
顾浮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皱了一下眉。她厌恶被左岳之支配的感觉，虽无食欲，仍是走了过去将那饭食吃了进去。
女子遂将碗筷收拾走。顾浮游坐了一会儿，心里想着这是地牢最低层，整一层只有这么一个房间，想必是关押极其重要的人物的，怎会在地上设置这样一个机关。
左岳之让她住进来，自是要确保万无一失，该让她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怎会让她到一个连通幽深洞穴的牢房里来。
莫非他不知道有这处洞穴？也有可能，若是有阵法，似他这等修为一下便能察觉异样，机关不一样，就与那桌椅板凳一般，没有灵力流转，就是个寻常物件。若非她看的书杂，也瞧不出来。
可这里是三十三重天，他左家的地盘，有这么一处机关，他怎么会不知晓呢？
她想来想去，还是生了一探究竟的心。她看了一下房门处，没什么动静，再次打开机关，站在那洞穴处，吸了一口气，步下台阶。
前几级台阶要佝偻着腰，因那地面有半丈来厚，越往下，越宽阔。阶梯蜿蜒，不知走了多久，踩到平地上。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头上是穹顶。地上尖石嶙峋，黑暗阴冷，真如地府一般。
顾浮游将手上的夜明珠往前探照，继续走，微弱的光线里，前方忽然出现一对巨大的金球，浮在空中。
顾浮游呼吸一滞，不由得后退了两步，那不是金球，是一对兽瞳。犹疑半晌，她往一侧走了走，光线所到之处，只露出这东西的一点影子，魁伟非常，只怕隐在黑暗里的身躯巨大，如山一般，她在它跟前，就如沙石一样渺小。
这东西是趴着的，相貌如人，浑身长毛，状如猿猴。它之所以是趴着的，因有钢钉一般的东西贯穿它的肩骨，钉入地底。
顾浮游倒吸了一口寒气，两边胳膊一共一十六根钢钉，也许身上还有。
顾浮游脑子里闪过一道光，想起一事来。那是《博物志》上的记载。天地有阴就有阳，有正便有反。既有瑞兽，便有凶兽。
这瑞兽自是龙和青鸾，而这凶兽，是“见则大兵”的朱厌，一向只在天下兵乱时出现，有毁天灭地之能。
第一次出现，便是十数万年前龙族与青鸾族那一战，两族一战，青鸾尽折，金龙王室被毁灭。朱厌出没，两族方止息兵戈。朱厌杀不死，只能封印，两族损兵折将，才得以将其封印。
至此两族元气大伤，休养生息，人族有了崛起之机。
此后万年，四仙宗渐有根基，人族修仙一途渐入佳境。便是此时，有了朱厌出没的传闻，当时并未起兵戈，众人都说是那一只被龙族和青鸾族封印的朱厌，挣脱了封印，跑了出来。
那时人族修仙门派虽是百花齐放，真正有实力的也只有四仙宗。
人族自立，已不愿自降身份，祈求青鸾和龙族庇护，甚至埋怨起两族对战，惹出这么只凶兽来，却不能收拾干净，对两族的信奉与惧怕也在无形之中淡化。
最终各门派联合，选出话事人，只愿抱成一团，力量便能大些，对抗朱厌。
此等时候，自是越有实力，越有说话的分量。从那一时期开始，四仙宗的势力慢慢渗透到各门派，也有了弱的门派向强宗奉上资源，祈求庇护的风气。
直到朱厌被捉住封印，这段时间定垫了四仙宗不可撼动的地位。
当年四仙宗如何斗朱厌，史上记载的可都是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至于最后朱厌被四仙宗合力封印，封印在何处，语焉不详。
倒是青帝所写的《博物志》有个有趣的说法——当年被龙族和青鸾合力封印的朱厌并未逃脱，所谓流窜人间的朱厌，完全是四仙宗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那只被封印的，不是朱厌，只是四仙宗用来称霸一方的棋子。
青帝身为青鸾族长，经历了那场龙族与青鸾的大战，自是对朱厌，对朱厌的封印十分熟悉，她说的话自当有几分重量。
当众人回过神来，四洲已渐渐被四仙宗把控，便更加确信了这件事。是以人们暗地里说，四仙宗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得到了四洲；是以青帝在《博物志》里贬低过四仙宗，是以到了后来，四仙宗有了底气，便将这本书化为了禁/书。
直到如今，也没几人知道这档子事了。
顾浮游往前走了走，心里不由得紧张。那么，眼前这东西，到底是不是与龙族与青鸾齐名，毁天灭地的凶兽朱厌呢？

第61章 同为笼中兽
夜明珠的光芒往前延伸，让那东西的脸完全露了出来。猿猴一般的脸形，太阳穴边有骨甲。它头上毛发奇怪，连着皮肉的是黑色的，发尖是白色的。
那双金黄的眸子随着她的动作移动，打量着她，并不含着怨恨，似一种茫然，新奇。
它趴在地上这样看她，神态显得几分呆滞。顾浮游忽而觉得它这模样眼熟，在哪见过，思索了半晌，当初在峡谷竞速时，她上前抱住龙身的钟靡初时，钟靡初便是这样的神情。
不知她现在如何了，可有安全到达东海？龙族里的人会好好待她么？她的伤如何了？
顾浮游情不自禁的反手摸住后腰，奴隶契约留下的痛楚还没消散，整个背部依旧不适。她垂下眸子，难掩黯然。自己将她定契这事，她有没有恨过自己，会不会恨自己。
跟前这东西的叫声让她回了神，这东西张开嘴低吼，或许是很久没有叫过了，呜呜的声音像从破洞刮来的风声，听着并不似恐吓戒备，像打招呼一样。
它张着嘴，顾浮游得以看清它的嘴里，黑洞洞的，舌头与口腔都是漆黑，似这类，鲜血与体/液都有剧毒。顾浮游觉得哪里怪怪的，细一看，原来这东西的牙被拔过，不知是不是被用过药，一直没长出来。
顾浮游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虽生犹死，本也没什么可怕的，此时更放开了些，走到这东西手边，果然爪子被磨平，再长出来就跟一段圆笋似的。
顾浮游有些失望，雀跃的心落了下去。这虽与朱厌像，但不是朱厌。朱厌白手赤足，大凶之兽，龙族与青鸾合力也才能将其制伏，该是何等彪悍。这只与传送中的朱厌比太“温顺”了些。就算被封印住了，也不该磨去脾性，怨恨只会越积越深，性子只会越来越狠戾暴躁。
这只显然是被人为伪装成朱厌的灵兽，看来《博物志》上说的没错。
四仙宗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为了让人族自强，证明人族天赋不比青鸾族与龙族弱？为了消除人族对青鸾族与龙族的崇拜与臣服？还是目光长远，为了奠定自己在四洲的霸主之位？具体如何，顾浮游也只能猜测，无从考证了。
她心里奇怪，既然这朱厌是假的，何必还要装模作样的将它关在这里。所谓的做戏做全套，将封印朱厌演给天下人看？那待得这件事的余波过后，就该悄悄解决了它，免得事情败露才是，怎的还留着它？
莫不是自欺欺人，最精湛的演艺，把自己也骗过了，信了这是朱厌。因此要留着它，每日观赏，洋洋自得于这一光辉战绩。
自然，这只是顾浮游的臆想。但因她怨恨左家，觉得左家卑鄙无耻，是以心里觉得极有可能是这样。
事情过了这么久，现在的左家是真的相信，祖辈封印过朱厌。所以那些后辈嘴边整日挂着“我左家天命庇佑”
顾浮游知道了真相，更觉得可笑，想起左天伊，想起这一切的开端，也不禁冷笑出声。
至少左岳之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否则他不会将自己安排在这样的牢房中。不知这宗主左太岁知不知道这事，其余三宗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事。
想来没多少人，毕竟不怎么光彩。
顾浮游又在这洞穴里四面摩挲了一道，除了来路，别无出口。也是，怎么会在这里另留出路。
她又怔怔的望着这灵兽出神，若是朱厌就好了，或许能放出去，与虚灵宗来个同归于尽。那对于她来说，当是个极好的结局。
她又走回了阶梯，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会被左家的人发现端倪。她方踏上一级台阶，身后传来那灵兽的低鸣。
她回头看去，昏暗之中，并不能看清灵兽的脸，那叫声在空洞洞的幽洞里回转，凄怆哀凉。她眼圈一酸，泪倏然涌了上来，逃也似的往上离开了。
一直回到房中，左家的人并未发现不对劲。她将机关合上，坐在床上，那灵兽的叫声在脑海里还挥散不去。
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成为四仙宗往上走的基石，被榨取所有的价值，被囚禁，被剥夺一切。何其熟悉，不正是自己么。
她好像成了那只被困在地底的灵兽，被困锁一辈子，被遗忘，一人在幽暗的囚牢里等待死亡。
不能深想，不敢深想，这样的事实会让她发疯。
接下来的日子，她也不知自己如何过的。每日有人来送饭食，杜判也来取过两次血。她躺在地上，望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变呆笨了。
这里太/安静了，她什么也做不了，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原本是个话痨，她跟钟靡初在一起的时候，有多喜欢说话啊，现在与谁去说。
这样下去，不是疯了，便是傻了。这样更好被控制，或许正如了左家的愿。
她手指描摹着地上云纹图案，在左家的人送过饭食后，她再一次下到机关下幽暗的地巢里，去见那只灵兽。
走完台阶，看到了那只灵兽。那只灵兽依旧呆呆的拿两只金色兽瞳打量她，她往那边走，它的眸子便跟着往哪边移。
她走到它脑袋跟前，只到它鼻梁。她站得有点近，它看着她不免对了眼。顾浮游轻笑出声。它跟着响了一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来。
顾浮游悲伤的微笑着，说道：“你好啊，我是你的邻居。”
这灵兽低低的呼噜了两声。猿类灵兽本就灵智高，这只灵兽如斯身躯，而且能被四仙宗挑中扮作朱厌，必然是阶级修为不低。
顾浮游知道它应当能听懂自己说话，见它似回应般的发出了声音，她有一点欢欣。如同被大火焚过后的焦地，苍茫一片里，开出了一朵小花。
顾浮游道：“我和你一样，也被虚灵宗捉了来，关在这里。”
这灵兽听到虚灵宗这三个字忽然起了剧烈的反应，脑袋挣扎着，身子丝毫动弹不得。它张着嘴似乎是想怒吼，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原来不是许久没有出声才这样，而是它喉咙受过伤。这嘶哑的声音听来悲愤，凄凉。
顾浮游有些心酸。她怕它引起响动，会惹来别人注意，走上前去，摸住它的鼻子，轻声道：“小声些，你要是引起别人注意，我便与你做不成邻居了。”
灵兽竟听她的话，渐渐平复。顾浮游将夜明珠放到地上，在它跟前盘腿坐下，说道：“我叫顾浮游。你是什么灵兽？”
她与阿福这样说话说习惯了，以往有钟靡初在一侧解释阿福的意思，她便有些忘了，自己本是不懂兽语的。
这灵兽低低唔了两声。顾浮游恍然，黯然道：“我不懂你的意思。我有一个朋友，若是她在的话，就能明白你在说什么了。”
顾浮游抬起头来，痴痴的看着它的眼睛，她说：“我很喜欢你的眼睛，金黄的颜色，和她很像。”
她说：“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灵兽应了一声。她走上前去，伸开手不能将它整个搂住，只能抱着它的脸，贴在它鼻子上，近距离的看那金色的眸子。
她好想钟靡初；好想顾怀忧；好想思渺；希望能再见顾双卿一面；也希望再见她爹一面，她有些话还没来得及说。
她不曾知道自己有一日会这样愧悔，唯恨时光不倒流，当时为什么要逞一时意气，为何不低头，不向他认错。
她有许多话想告诉他。她骄傲自己有这么一个爹，也希望自己有一日能让他骄傲。
对不起，我爱你，永远都没有机会说了。
从这之后，她隔一段时间，便要偷偷下地巢来回见这只灵兽，与它说说话，即便只是自己在说，也能让她放松心神。她需要做点什么事情，否则会疯。她觉得她自己已经半疯了。
她变得猜疑，变得低沉，变得压抑。她与那灵兽说钟靡初的事，契约一事，她耿耿于怀，觉得自己无耻。她一点点回想以前的事，想到钟靡初对自己的好，她便松口气，但凡想到钟靡初有一点生气的地方，她便揪紧了心，害怕钟靡初心里恨她。
她与灵兽说顾怀忧的事。担心陆燕东是否按照约定照顾怀忧，她疑心左家为难他俩，又害怕顾怀忧不甘心要复仇，要救她出来，她甚至能想象顾怀忧强闯出城主府时与陆燕东殊死搏斗的模样。
越想越是坐立难安。如今能让她在这黑暗沼泽里苟延残喘，吊着她这一口气的原因，就是顾怀忧还在。
不知道是不是日思夜想的缘故，这日顾浮游入睡后，做了一个梦。她梦见顾怀忧横剑自刎了，脖子上的血泊泊流出，那双眼睛渐渐失去神采，思渺冲进来，按着他的伤口，于事无补，她哭叫着，撕心裂肺的叫他的名字，骂他混蛋，将他的脑袋深深的抱入怀里。
顾浮游在心疼之中醒过来，她捂着心口，绞痛让她弯腰呻/吟，她浑身冷汗，梦中的场景真实的让她慌乱不已。她无助的哭叫：“顾怀忧，顾怀忧……”
她扑到门前，拍打紧闭的房门：“开门，我要见左岳之，我要见你们护法，开门！”
守卫在外的修士自然听到了动静，听顾浮游叫的又急又厉，两人一番斟酌，还是遣了一人去寻左岳之。
左岳之管理宗门事物，如今仙门盛会在即，许多事要亲自处理，这修士没寻到，倒是遇见了左青锋，心说那女人说是见护法，左岳之是护法，左青锋也是护法，便向左青锋禀告了此事。
左青锋随他一起去了地牢，看守的修士一将房门打开，顾浮游便扑倒结界上，那结界阻拦着她，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她出不来，她也不在乎，只是向左青锋说：“我要见顾怀忧。”
左青锋笑道：“你是个阶下囚，倒是向我提条件。”
顾浮游眼圈赤红，如疯如魔：“我要见顾怀忧！你们答应过我，照顾好他，我要见他，否则我怎知你们有没有信守约定。”
左青锋摸着下巴，看了她半晌，说道：“好。我来安排。”

第62章 魂断离恨天
等待无疑是漫长的。顾浮游整日躺在床上，盯着房顶。她已经有几日没睡了，因为一闭眼就想起那日的梦境，害怕再做一样的梦，修仙之人几日不睡也无妨，但担惊受怕依旧让她迅速憔悴下去。
每日左家的人送饭食过来，顾浮游总要问一问，顾怀忧来了没有。
那些人并不与她说话，其实就算说话，他们又怎会知晓这事。
顾浮游觉得自己熬了半辈子那么久，左青锋终于再一次到了地牢里来。
他吩咐人将房门打开，结界依旧未撤。顾浮游贴在结界边，看到左青锋身后跟着一人，穿着墨紫衣裙，绾了发的思渺。
顾浮游眼中有了点亮色，她喜不自禁，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心想到底是自己疯了，想的太多了，他俩还好好的。总是自己吓自己。
左青锋抬了抬下巴，示意思渺可以走近。思渺走到结界前，两人之间立着一道结界，无形的界线。
能看着她，已然是很好的，并不奢求能触碰到她。
顾浮游说道：“思渺，你和顾怀忧过的怎么样，左家有没有为难你们？陆燕东可有信守诺言？”
思渺静静的看着她，没有作声。顾浮游向外张望，努力的将视线往远处延伸，但还是没有见到顾怀忧的身影：“顾怀忧呢？他怎么没来？”
顾浮游看向左青锋。左青锋摸着下巴，叹着气，似乎很烦躁。顾浮游视线移回到思渺脸上，勉强笑了笑：“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所以不愿意来见我。”
她的声音弱了下去，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思渺……”
“你为什么不说话？”
思渺抬起手，隔着结界，合在她的手掌上。顾浮游看到思渺的双目，空洞洞的，没有一丝神采。思渺眼角微翘，平日里不说话，神色也总带些讥诮的意味，现下看着却像是自嘲。
思渺对着她笑，顾浮游却觉得她在哭。
看着思渺的眼睛，看着她的神情，顾浮游唇瓣翕合，半晌颤声问：“思渺，顾怀忧怎么样了？”
“思渺，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问着，那梦境的画面又涌了上来，她无处可逃，近乎要被逼疯。便在此时，地牢那端响声一道声音：“二弟，你怎让她俩见面，也不与我说一声！”
有人过来了，是左岳之，他神色不悦，向左青锋诘问。
左青锋笑道：“这小妮子说不见见他们，怎知我们遵守了承诺，那便让她见见，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左岳之睃了一眼顾浮游，对左青锋说道：“走。”又示意看守的修士带走思渺，关上房门。
顾浮游急道：“左青锋，我哥哥呢，你答应过让我见他！”
左青锋步子一顿，回头对她道：“他来不了……”
左岳之本要阻止他说话，却来不及，左青锋已经说道：“他死了。”
一瞬间，顾浮游后脑像被狠狠敲了一下，一片空白。她浑身出了冷汗，没了力气，倚着结界跪在地上，好半晌，怔怔的说：“为什么……他已经对你们构不成威胁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
左青锋道：“我拿仙途做保，这可不关我们的事。是你哥哥想不开，硬要强闯出谷城，陆燕东拦阻他，一时失手，与我们无甚干系。”
左岳之冷冷的叫道：“二弟！”对他将这事说出来极为不满。
左青锋不在意道：“大哥，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是我们违背誓言，是他陆燕东没照看好人，有什么好瞒着这小妮子的，反正她迟早要知道。”
左岳之眼睛朝顾浮游滑了一下。左青锋是个不瞒事的性子，他有这个资本肆无忌惮向别人袒露一切，他笑道：“大哥不是将她定了奴隶契约，就算她知道了，还能翻起浪来？有什么好怕的。”
左岳之沉着脸，许久才有所松动，叹了一口气：“你该事先知会我一声。明日就是仙门盛会，若是她出了什么差错，势必引起其余三洲不满。”
“我倒是想说，大哥忙的很呐，都寻不着你的人。”
左岳之挥了挥袖，让修士将房门关闭。顾浮游始终跪在那里，在房门即将合上之时。她从缝隙里抬头，看向思渺，问道：“思渺，你为什么不说话？”
思渺唇瓣微启，房门砰的一声合上，隔绝了两边。左岳之和左青锋带着思渺出去，走到半路，左岳之问左青锋道：“她怎么回事？”
“嗯？”左青锋见左岳之察觉思渺异状，遂解释道：“这妮子好毒的一条舌头，来的路上问候了左家十八代祖宗。”
左青锋拍拍脸，笑道：“我听了这一张脸皮都臊得慌。天朗那混小子趁我不注意将这丫头舌头割了。”
左岳之说道：“天朗这孩子也太沉不住气。”他又往后瞟了一眼。思渺不哭不闹，甚至能平静与他们走在一处的态度让他皱了一下眉，思虑片刻后，说道：“还是将她送回到陆燕东府上罢。”
若是逍遥城这些归降了的人都死了，届时北西两洲少不得拿这些来说事，极难应付。一个女子，无关利害，能留也便留着。
左岳之一行人离去后。顾浮游跪在地上许久，不声不响，黑暗淹没了她，她的心已然经受不起欢喜到绝望这巨大的落差，拉扯着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嘣的一声，断裂了。
她笑了起来，癫狂的，泪簌簌而下。
末了，她抱着自己，轻声说道：“哥哥，你怎能丢下我。一个人活着，我害怕。”
明日便是仙门盛会了，这些时日，从守门修士闲聊时的只言片语中，再联系那日离开陆燕东城主府，昏迷前左岳之对陆燕东说的话，她已能猜到这仙门盛会是为她召开的，不对，当说是为了麒麟髓召开的。
届时虚灵宗和碧落宗有头脸的人都会来，或许北洲的苍梧宗，西洲的遣云宗，也会派人过来，来看这世间异宝。
在左家的人再一次送过饭食后。顾浮游开了机关，下到地巢。那灵兽见她下来，发出轻缓的声音，像是与她打招呼。顾浮游走到尖利的石柱前，伸手在腕子上一划，鲜血泉涌。那灵兽愣了一下，两声短促的低吼。
顾浮游走到它跟前，将手递过去，说道：“接着。”
这灵兽呆呆的望着它。顾浮游笑道：“这可是全天下都艳羡的宝贝，你不要么？”
“将嘴张开。”
灵兽听她的话，将嘴张开，血流如柱，落到灵兽口中。
没有一会儿，顾浮游手上的伤口愈合了。杜判不知给她用了什么样的灵丹妙药，除非一击致命，否则伤口总会愈合，她虽想慢慢放血死去，却怕失血过多，晕过去，没死成，反倒是给左家的人先发现了。
顾浮游又将左手一划，依旧将鲜血喂到灵兽口中。她目光冰冷，说道：“左家无所不用其极，终于得到了这东西，但我不想再让他们得逞，他们不配用它。”
顾浮游望着灵兽的金色眸子，看到那双眼睛，她能得到一点安慰，即使这安慰微乎其微。“你帮我……”
灵兽含糊的应了一声。顾浮游与它相处有一段时日，它一些简单的情绪，她大致能理解了。它是应了。
顾浮游道：“吃了我。”
灵兽的眸子瞬间睁大，圆滚滚的，它脑袋往后缩，连那血也不喝了。
顾浮游道：“吃了我，你灵力会恢复，修炼事半功倍，迟早有一天，你能挣脱束缚，从这里出去，有什么不好。”她已生求死之心，但就算死了，也不愿哪怕再有一点麒麟髓落在左家手中。只是用那石锥，她怕有个万一，要是最后还是存活了下来，左岳之必然不会再给她第二次自尽的机会。
必须一击毙命，最好的办法便是喂了这灵兽，让左家一点麒麟髓也得不到，也让它有机会出去，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你不想出去么？”
灵兽点点头，又摇摇头，幅度极低，但意思表达的清楚。它想出去，但不想吃她。顾浮游道：“我不愿一辈子困守在这里，看着他们用着我亲人的膏脂步步高升，春风得意。”
顾浮游往它走近了两步：“若是你，该当明白我。你帮帮我，只是杀了我也好。”
灵兽缩着看了她好一会儿，这才慢慢将脑袋伸回来，伸着舌头将她手臂上的鲜血舔舐干净。顾浮游想，它大概还是不愿吃自己的。
她觉得好笑，与自己相识不过一段时日的灵兽，即便是兽性尚存，也不愿吃下她逃生，可与她同是人类的左家，不择手段，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吮血吸髓。贪欲让他们比野兽还可怕。
顾浮游也不免失望，或许真要用那石锥自尽，可就算能死，说不定还是要让左家在她尸体内收去一些麒麟髓，她不甘心。
她正想着法子。灵兽低嗥了一声，顾浮游看向它。它正将舌头伸长，平时舌头缩在口里不易察觉，伸出来才能发现十分之长。它将舌头放到石尖上一刺，收回来时看不出有什么，将舌头伸到顾浮游跟前，她才发现有液体从它舌头下流出，只因那血液是黑色的。它的舌头也是黑色的，是以不明显。
顾浮游捧着双手，将那黑色的血液接在手心，那血液经过夜明珠光芒的照射才有一点暗红之色，散发着奇异的香味。顾浮游看向它，问道：“这个能帮到我？”
灵兽低唔一声。顾浮游毫不犹疑的将它饮下去，微笑着说道：“多谢你。”
那血液落入喉管，像是火灼一般，落到胃里，便如千百把刀子刺搅。顾浮游呻/吟了一声，浸出一些冷汗来。她有预感，这只灵兽血液里的剧毒十分阴狠，说不定会将她化成一滩血水，再不济也能污染她的鲜血。她身上很疼，但是很快活。
她缓了半晌，站起身来，说道：“我要回去了，可能以后都不能再见了。”她虽想为它解开些束缚，但灵力被封，身上没有法器符箓，解不开阵法，那钢钉一样的物什又钉的十分深，她无力拔起，只能多喂它些自己的血罢了。
顾浮游走到台阶时。身后传来灵兽的低吼声，呜呜咽咽，如幼儿的嚎哭。顾浮游回身对它说：“你要好好修炼。有一日，你一定要挣脱束缚，从这里出去。”
她回到了房间里，才合上机关，房门便被推开。那修士见她趴在床底，警觉道：“你在做什么？”
顾浮游慢慢悠悠起身，说道：“没做什么。”
那修士又看了两眼，才与另一人上前，要带她去朱陵断台。
朱陵断台，顾浮游听说过，立在云雾中，迎着朝阳，对于左家来说，就如同古代帝王上朝时的大殿。
她到的时候，朱陵断台上已经有许多人了，无一不是神清骨秀，气度高华。有许多顾浮游不认识，但从服饰上也能分辨出这些都是四宗的人。朱陵断台的宝座上坐着一人，正俯视着她，嘴角微沉，眉目威严，与那日见到的法相一般模样，便是这虚灵宗的宗主，左太岁。他宝座下一级台阶，左右站着左岳之和左青锋。
左岳之道：“这女子身上的血液，便是麒麟髓。”
目光纷纷聚到她身上来，她好似待价而沽的羔羊，那些目光，将她剥开了，她似乎赤/裸着站在他们跟前。
一人双手笼在袖子里，说道：“左兄。这麒麟髓是夺天地玄机，凝寰宇精华，降生的奇宝，本该是上苍赐予天下所有修仙之人的宝藏，我自觉得，若今日要划分，应当一视同仁。”
顾浮游嗤笑了两声，怎的，她如今不算个人了，是天地间万万人的所有物，是本该就属于他们的物件了。她道：“所谓上苍恩赐，倒成了你们贪欲的遮羞布了。苍梧宗，贤良仁德，一派胡言。”
碧落宗的长老淡淡道：“麒麟髓一物，能让人族整个修仙界更上一层，让修仙一道更加辉煌，能绵延子孙万代仙道繁盛，是无量功德。你们逍遥城，为一己之私利，与别族勾结，弃人族仙途于不顾，自是不能明白其中大义。”
顾浮游讥讽道：“长老好是高尚。丑必托善以自为解，邪必蒙正以自为辟，做恶事的人，谁会说自己是恶人，都说自己造福天下百姓。”
顾浮游冷眼看着左太岁：“左家将贪欲袒露在外，是真小人。”又看向长老：“你们，满嘴万代千秋，是伪君子。一丘之貉，半斤八两。”
左岳之笑眯眯道：“她想必是为逍遥城一事心生埋怨，才出言不逊，也是我左家没有处理得当，各位不必挂怀。”
此时，便只有那遣云宗的人在一角，默默无言。
顾浮游斜着看了左岳之一眼，笑道：“在场的每个人都为麒麟髓而来，你们统治一洲，我不信你们昏庸无能，看不穿左家的把戏，竟没有一个人为我逍遥城说话。天下熙攘，皆为利往。”
“似你们这种人，不配得到麒麟髓。到头来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左岳之看着她，没有说话。顾浮游此刻已觉得身上发疼了，从胃里蔓延开来，疼的她冷汗直冒，她吸了一口冷气，向左太岁笑道：“若是苍天有眼，必让你左家有因果报应，前途尽毁，断子绝孙，想成仙？做梦！”
左太岁站起身来，冷喝一声：“放肆！”声如远古鸿蒙之音，重重的压下，震慑人心。
顾浮游猛然从口里吐出一口黑血来，不支倒地，身上像是被凌迟了一般，肉被刀子一点一点的割掉。她皱着眉，痛苦不堪。
好疼啊。
左岳之见状一惊，连忙道：“爹。”到以为是左太岁伤着了顾浮游。
左太岁道：“并不是……”他方才没动用灵力，怎会……
左太岁神色一变，说道：“杜判！”
杜判急忙上前查看顾浮游伤势，才接触到顾浮游，顾浮游一甩手，将那黑血甩到杜判身上，沾着衣袖，竟滋滋冒烟。
朱陵断台上的人为着这变故大惊。左太岁道：“杜判，救她，莫要让她死了！”
左岳之和左青锋连忙从台阶上下来。众宗门的人也不禁围上前来。
顾浮游的七窍都开始流出黑血，她整个人似乎要融为一滩黑泥了。她勉力站起，将身上的血甩到那些人身上，嘶笑道：“你们不是想要这东西么，给你，都给你们！”
那些人目光惊异，看着这人癫狂。顾浮游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自觉大限已至，遂怒视向左太岁，用了最后的力气嘶喊：“虚灵宗，你们的下场，我在地狱里睁着眼看着呢！”
说完这句话，她便倒在了地上。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在一点点融化，她知道最后会什么都不剩下。这样很好，这样很好。
视线消失之前，隐隐约约看到天上一抹白色的影子，像是云。
“阿蛮！！！”
四面漆黑，什么也没有。
她在往前走，听到叫声时，停住脚步，回了一下头，心想，是错觉罢，这世间再不会有人叫她阿蛮了。
她将头转回，继续往黑暗里走去，不再停留。

第63章 寒尽不知年
顾浮游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沉郁漫长的梦，脑海里是什么也想不起的，身子在无边的黑海里下沉，没有底。
不知隔了多久，似被一股猛力牵扯，如同从万丈高空一瞬坠落，失重，压迫与撞击感一同袭来。
她猛然睁开眼，沉寂的心脏跳响。她如同垂死的病人，喉管里长吸入一口气，心脏跳的很急，学不会如何呼吸，又猛烈的咳嗽了起来。
她翻过身子，脑子里发胀，一时间还回不过神来。她记得她是在朱陵断台上，应当血肉都化作一滩血水了，这里是什么地方，难不成是地府么？
她发现方才是躺在地上，抬起自己的手瞧了瞧，又握了握，有实感，不是做梦，自己也不是孤魂野鬼。她站起身，趔趄了一下，稳住身子，向四周一望，尽是姿态各异的人形冰雕。
她莫名觉得这地方熟悉。前面墙壁是坚冰，可倒映人影，她看到里面所倒映的自己的身形，怔住了，慢慢走近冰面，对着那冰面摸了摸自己的脸庞，尾指扫过眼角的红色。
她迅速走到对面，推开寒冰铸就的大门，走到门外，回头一望——蕊珠宫。
身前通道似乎望不到头，山壁岩上依旧覆满坚冰。她疾步往前，一直向前走，走出了山洞。
她立在半山腰上，下方山体上是无数漆黑焦石，阴云密布，大雨倾盆，天地黯淡。她呆然望了这天地半晌，走到雨中，迎着那雨，仰天痴笑起来，模样癫狂，指天大喝：“天不收我顾浮游，虚灵宗永无宁日！”
电闪雷鸣，亦不能盖下她的厉语。
……
时光匆匆过，人间七百年。
城郭乡镇，山川河流尚且敌不过时光，有所变迁，人更不用说了。沧海桑田，正是如此。
一道身影站在朱陵断台边上，墨绿羽缎长裙，三千青丝如流云，耳际带着血色玛瑙珠子，下面垂着翠羽，随风轻动。朱陵断台下面是万丈高空，风寒且大，撩起她的裙摆，一双玉足不着鞋履，只脚踝上一圈银链子。
她手上拿着一把羽扇，亦是翠色，轻轻搭在下颏上，撑着手肘，垂眸俯视朱陵断台下的高空，幽幽笑道：“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没想到一转眼，外边都已七百多年了，哪里都变了，独独这朱陵断台没有变，真是讨嫌……”
稍顷，她感到风中有一股异动。随后身后匆匆走来一人，歉声笑道：“宗内事忙，让前辈久等，罪过，罪过。”
她回过头去，嘴角便不自觉的翘起。来的人眉深目明，下骇一绺长须，深色华服，笑意和煦。这面容何其熟悉，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她道：“今日是宗主寿诞，又赶上虚灵宗品丹大会，合宗同庆，你身为宗主亦需招待外宾，也难为你百忙之中还来一见。只不知宗主见本座，是为着什么事？”
左岳之笑道：“前辈救了在下曾孙女一命，在下不知如何感激，是以要当面言谢，稍后也请入席，务必让在下敬上一杯酒。”
左岳之一挥手，跟在他身后的人呈上一只储物戒指。左岳之说道：“这里有些灵石法器，对于前辈虽说不值得什么，也请收下，让虚灵宗聊表谢意。”
“灵石法器便不用了。”她摇着缓摇羽扇，顿了片刻，慢悠悠道：“若是宗主真心感谢，便送本座两个白鹿城的奴隶。本座这刚入世，身边没有人手，无人侍奉，有些不习惯。”
左岳之眸光一动，笑道：“前辈若要，欣然奉送。只不过要留前辈在虚灵宗歇息几日，待得白鹿城那边挑选资质好的……”
她道：“本座想亲自去一趟，毕竟是手边人，还需自己相看。”
左岳之道：“好。在下稍后安排，待得前辈到得白鹿城，任前辈挑选。”
她似笑非笑道：“那便麻烦宗主了。”
“应当的。”左岳之这些年来越发内敛，不动声色的打量了她一眼，问道：“这一次前辈入世，不知可是为着什么事，若虚灵宗能帮衬一二，自是不遗余力。”
她望了左岳之好一会儿，眉眼含笑，羽扇掩着嘴角戏谑的弧度：“嫌闷，云游。”
她离去之后。左岳之向身侧的人说道：“查得如何？”
那人道：“未能查清这只青鸾来于何处，好似几年前凭空出现了，一直四处游历，年前遇到青青小姐，救下了她，属下查过，确是偶然。宗主可是有什么顾虑？”
左岳之沉吟着：“青鸾族与龙族一战，传言最后只剩下三只青鸾，万年前先后归隐，生死不知。你想想，沉寂万年之久，为何突然入世，且不回中洲，不归蕊珠宫，反倒是在四洲各地游历。”
那人道：“属下愚钝。”
左岳之轻笑一声：“青鸾繁盛时，族中三支，以青鸾最尊，历代族长皆出自青鸾，如今青鸾没落，由大鵹掌权，大权旁落，换做是你，你可甘心？愿意回到族中，看到昔日属于自己的宝座，落到他人手中，由他人称王称霸？”
那人目光一亮，说道：“宗主莫不是想与这只青鸾结交。”
左岳之背着双手，叹道：“龙族一直争对虚灵宗，如今青鸾族与龙族关系缓和，甚至隐隐有结盟之意，若是任其发展，虚灵宗只会陷入更被动的局面。倘若这只青鸾要夺回族中大权，需要人手，虚灵宗有人手，要的是青鸾族内乱，与龙族联盟瓦解，她与我们结交，两相便宜，各取所需。”
那人微皱着眉：“可……青鸾一向自视甚高，不见得愿与人族为伍。”
左岳之道：“少鵹与大鵹亲厚，她这一支只剩两个族人，若要夺权，只能从龙族和人族借人，可惜，如今龙族族长与青鸾族族长走的近，她要借人便只能在人族里挑选。”
“你说说，青鸾一向不爱管旁人死活，而且她入世有一段时日了，自然是知道青鸾族和龙族现下与虚灵宗不合的，在这般情况下，她还是愿意出手救下青青……”
那人接道：“不是别有用意，便是要借机向虚灵宗示好。”
左岳之哼哼笑了一声，说道：“她终究是个什么意思，还要再试探试探。”
两人正说着话，外边有人进来报道：“宗主，宾客已到齐了。”
左岳之颔首，向先前说话的人吩咐道：“再去查查这只青鸾近年接触过的人。”整理了衣衫，往前一摆衣袖，朝正殿而去。
他至宴客的正殿中时，众宾客见他到来，纷纷道：“左宗主。”
他挥了挥手，说道：“各位随意，不必拘礼。”今日有不少其余三宗来客，一为贺寿，二来便是参加这虚灵宗与万药阁一道举办的品丹大会。
左岳之向四处看了看，只见那青鸾与左青青坐在一处，正与她交谈。
左青青问道：“青筠，曾爷爷与你说些什么？”
她瞅了她一眼。她游历时，恰巧遇到这姑娘，正好缺一个接触虚灵宗的契机，于是救了她。这姑娘，心大，好骗。“他要谢我救你一命，送了好些宝贝给我。”
“应当的。”
“可是我瞧不上。”
“……”
她手撑着桌案，宽松的衣袖滑下，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托着脸颊，打量着四周欢笑宴饮的宾客，瞧了一圈，有几个眼熟的，陆燕东没有来，有些失望。
此时，殿外慌慌张张跑来一人，禀道：“宗，宗主，龙族族长与青鸾族族长来贺。”
饶是左岳之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不由得皱眉起身。殿内众宾客一些一脸看好戏的姿态，一些人默默移到角落，一些人神色凝重，姿态万千。交头接耳，私下议论。
早七百年前，龙族与青鸾族便与四仙宗处于敌对状态。一年多前，龙族族长约战虚灵宗前任宗主左太岁，左太岁败退，身死道消，龙族与虚灵宗更是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似乎一点异动都能引起两方战火。
这样的状态下，虚灵宗绝不会向两族下请帖。那便是两族不请自来，倒有些示威的意味。
左岳之还未说话。门外两道人影已跨过门槛，缓步走来。众宾客议论的声音一齐停歇，一刹静的出奇。
左青青目光大亮，低声道：“青筠，是钟靡初。”
坐在左青青身旁，她笑道：“你这么高兴做什么？喜欢她？她可是杀了你们虚灵宗的老头子。”
左青青皱皱鼻子，有些纠结道：“双方约战，生死天定，既然祖宗应战，那便是抛却了生死的，技不如人，也怪不得人家。”左青青脸颊微红，说道：“她可是不过千年，就达到分神大圆满的人，世间唯有她一个，多少男子都做不到啊。说是喜欢，倒不如说敬佩罢。”
她不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这姑娘真是心大，左家怎么生了这么个缺心眼的。钟靡初与左太岁一战，她也有所耳闻，当初还想去看看，被事情绊住了。
这左太岁终究是没有突破至大乘，据说是雷劫下来时，被一头灵兽给横加干扰，未能突破，反倒是留下了暗伤，因着这桩事，她觉得老天还是有眼的。
她与左青青说话这会儿，人已经走近了。她也不禁把目光投过去，她许久没看到她了，多少个年头了，她不记得了，在人世间上算，应当有七百多年了罢，也不知她还记不记得曾经有她这么一个人。
那女人衣色玄黑，穿的是龙王冕服，里衬雪白，玄衣肩部用金线织就日、月、龙纹，袖部织就星辰，山纹，端的是威严华贵，脸上无甚表情，眼神也淡淡的，落在虚灵宗的人眼里，却是一副睥睨傲然的姿态。
钟靡初走的近了。她心竟不自觉的快速跳了起来，钟靡初走过她这一桌时，两人目光不期而遇，有那么一瞬的接触。
她像是被窥破了一般，目光闪躲开去，迅速用羽扇挡住脸，动作太急，显得欲盖弥彰，之后想起，现在这张脸不一样了，虽说钟靡初见过这脸一次，但也隔了七百多年了，只怕早忘了，慌什么。她又缓缓将羽扇放下，果然钟靡初已经走了过去。
钟靡初身旁那男人却朝她多看了两眼，那人一头褐色长发，是大鵹一族的特征，他衣着华丽，想必也是冕服。
她将羽扇掩着，低声问左青青：“走在钟靡初身旁那男人是谁？”
左青青对她不认得同族族长表示疑惑：“青筠，你不认得么，那是青鸾族的族长，九曜。”
她泰然自若的答曰：“本座许久不入凡世，不知这些后辈也是正常。”
隔了片刻，又问：“青鸾族不是一向与龙族不睦么，怎的现在倒是一起来？”
左青青手掩在嘴边，小声道：“因为更新换代。钟靡初与别个龙不同，接任四海龙主后，行事温和，九曜也是极贤能的，据说是两人一见如故，渐渐改善了两族关系，现下两族有结盟之意，钟靡初和九曜都要定婚约了。”
她眉毛挑起一边，手上捉了酒杯放到嘴边来饮。左青青又道：“我还听说他俩私底下连女儿都有了，只差成婚了。”
她猛地被酒水一呛，咳嗽了两声，皱眉道：“钟靡初她不是这样的人，谣言罢了。”
左青青好奇的看向她：“青筠，你怎知她不是这样的人。”
“……”说漏嘴了。
她脸色一转，又恢复成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羽扇轻摇：“听人提过她罢了。”

第64章 月黑风高夜
她又拿眼角余光瞟钟靡初的背影。钟靡初与九曜并肩而立，左岳之虽在台阶上，这两人也似比他高一截般。他二人身后跟着侍从，一站定，侍从便从侧上前，奉上贺礼，看着模样倒真是来贺寿的。
“四海龙主，青鸾族族长，贺左宗主寿辰。”
左岳之半天没有作声。九曜道：“怎么，也不请宾客入座，虚灵宗待人的礼数是这般的？”嗓音醇厚，徐徐道来。
左岳之挥手让近侍将贺礼收了下去，微微笑道：“劳两位尊者费心，请上座。”
钟靡初和九曜入了座，在右手下首位，坐在了她对面。
她看戏看的津津有味，想当初她们从玄妙门一路逃亡到谷城，伤痕累累，何其狼狈，最后在左岳之和陆燕东的软硬兼施下，忍辱降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
她将羽扇半遮着脸，眼睛止不住的打量钟靡初——的腰。
钟靡初和九曜同一桌案，已然坐下，现下是看不到了，但她先前看的分明。钟靡初腰上挂着一只储物袋，在一身华服下格格不入，因那储物袋是她的，应当就是当初在谷城里给钟靡初的那只。
以前为了好区分，她在储物袋上绣了一个‘蛮’字，只可惜虽跟绣娘学过刺绣，绣的不差，奈何写的字张牙舞爪，以至于最后成品那个‘蛮’字也龙飞蛇舞。这天底下如此清奇的储物袋，怕是不会有第二个了。
她出着神，脑子里盘算着将它取回来，她心里有预感，钟靡初还将那剑放在储物袋里。如今要对付虚灵宗，有了那把剑，事半功倍。
不知钟靡初可有将剑炼成。
钟靡初应当还是记得她的罢，要不然也不至于把这么丑的储物袋挂在腰上。心里说不出是惘然，还是喜欢。
她这方神游天外。九曜那一边，也正暗地里打量她：“靡初，左前方那桌上的是我族青鸾无疑，什么时候成了左家的座上宾了。”
钟靡初淡然道：“她是你族人，你都不知，我怎知。”
九曜道：“可她在看你。”
钟靡初目光扫过去。那只青鸾妩媚姝丽，这是青鸾的特性，化成的人身都生的极艳。那青鸾半倚在桌上，横眸时生出一股风流来。
钟靡初微怔。九曜道：“认不认得？”
钟靡初道：“有些眼熟。”随后摇摇头：“想不起来。”
九曜沉吟道：“族中青鸾都已归隐，不知这是哪一位，怎的入世了也不回中洲一趟。”
钟靡初道：“你族中青鸾一支未剩几人，一查族谱便知其身份。”
九曜笑道：“哪里那么简单。青鸾退隐是数万年前的事了，族中画像早不知堆在哪个角落里，更何况若这青鸾是退隐前辈的后代呢，未入族谱，如何查证？”
钟靡初道：“你可当面问她。”
九曜道：“说的是。”胡乱猜测，倒不如当面问清。
九曜是如此打算，怎奈这青鸾早早退了场。
这只青鸾自是要退的。她在收拾完虚灵宗之前，还不想与青鸾族扯上关系，这会让事情麻烦许多，因而能躲则躲。
她回了左岳之安排的偏殿中歇息，临近黄昏时，左青青过来看她。说起钟靡初在此留宿，好生欢喜，道钟靡初真是来贺寿的，只怕要留上几日，届时若能与她攀谈几句便好了。
她摇着羽扇，心里好笑，缺心眼的姑娘，钟靡初哪是来贺寿的，她那是来探明虚灵宗虚实的。
一个云染，一个季朝令，虚灵宗和钟靡初结的梁子大了去了，哪里那么容易能放过的。
她心里琢磨着，钟靡初当是要亲自报仇的，从左太岁一事上便可看出，所以一直修行至今，自身有了实力，才开始行动，否则按龙族行事方式，早七百年前，便让老龙王带人与虚灵宗决一死战了。
虽说这虚灵宗称霸南洲，不是轻易能动的；左太岁身亡，虚灵宗依旧未乱，大小事物有左岳之这领头之人做主，且宗内人才辈出，倒是比百年前更加繁盛了，但这虚灵宗是不是坚不可摧，还不好说。
天色渐暗，她站在殿门外看着左青青远去的身影，露出笑来。谁知这左家是不是表面平和，内藏波涛。逍遥城毁了，玄妙门臣服左家，两个心头大患解决了，整个南洲都是左家的，再无后顾之忧，享了七百年太平，现下左太岁一死，这宗主之位，她不信左家上下没人惦记。
她在殿外站着，不知不觉天色已完全擦黑，一轮孤月悬空，夜风飒飒，吹动她的衣裳。
现下还是先将剑取回来。
她抬脚往外走去，身影翩然，落地无声，融在夜色之中。左青青说钟靡初的住处在万空殿，离她的住处倒是不远。离恨天上三步一结界，九步一阵法，但她走在路上，却如入无人之境。
一路寻到那万空殿，轻轻跃上寝殿墙头，殿内灯火通明。
一名男子俊朗清秀，身着铠甲，昂首挺胸守在门外，恍惚间只觉得一阵夜风吹来，迷住了眼睛，皱着眉眨了眨眼的时刻，骤然凝声道：“谁！”抬头一望，庭中并无一人，四下里静谧，茫然的向身后房门看了看，门扉也紧闭着，方才莫不是错觉？
她已然入了殿内，从门内看向外面那侍从的身影，摇了摇头。龙族的直觉真是可怕，这都被瞧出端倪来了。
她轻脚往殿内走，绯色轻幔重重。她想这个时辰钟靡初应当在冥想了，若钟靡初习惯未改的话。
只要钟靡初放松了警惕，那便好办。
她才走两步，眸色一凝，足尖一点，悄无声息浮空，脚虚点着横梁，横在空中。
下方那身着玄黑冕服的女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似乎要往外去。
她心里正感叹，就算脚步急，看着也毫无破绽……
轻绵的呼吸下，竟呼出白白的热气。她心下一凛，暗道，糟了。凝空翻身，躲开了原来的位置，下一瞬，她原先立身的地方涌下一道冰瀑。
她轻身落下，脚才点地，只觉地上冰滑。坚冰乍起，将她腰身与腿脚都锢住了。
她心道：“这人到底是水灵根还是冰灵根。”冰灵根的修士运转术法来也不见得钟靡初这样迅猛的。
她与那道身影隔着一帘轻幔，见着一双净白的手，手指微微撩开轻幔。
钟靡初道：“几百年了，虚灵宗还是喜欢暗中行事……”
她一瞬有些恍惚，似乎在什么时候，钟靡初也曾这样撩开帘子，淡淡的望着她，说了什么。“一路顺风”是了，是一路顺风，那时她正要去仙落……
钟靡初望着被寒冰禁锢的身形，神色微愕：“是你。”
她回过神来。钟靡初朝她走近，走到她跟前，说道：“你来做什么。”
她微微一笑：“你猜。”
钟靡初：“……”
钟靡初秀眉微蹙：“我方才想起在何处见过你。”
她仍是笑问道：“哦，哪里？”心底无奈，记性真好，都隔了七百年了，还能记起来。
钟靡初沉声道：“仙落。”
钟靡初眸子凝视着她：“你为何会清醒来？一只青鸾又为何与左家往来？现下偷入我寝殿之中，左家派你来的？”
“这么多问题，我该先回答哪个才好。”她眉眼一弯，眼尾妩媚暖红：“你过来些，我告诉你。”
钟靡初站在原地，神色冷淡。
她笑道：“你不过来啊，那我过来罢。”
声落之时，咔嚓一响，禁锢了她手脚处的寒冰碎裂开。她身形化一道青影向钟靡初袭去，便如耳际的翠羽般轻盈飘然，速度是奇快的，但这身体是个内修，钟靡初是内外双修，两人离得这般近，较量起来，一定是她占下风。她知道，所以要出其不意，先下手为强。
钟靡初反应敏捷，不退反进，一面留心她的攻势，一面要出手擒住这人。谁知这青鸾贴身过来的，似乎拿捏住了她不会下重手。
钟靡初才擒住她的手腕，她便顺势前倾，嘴一张，往钟靡初耳朵咬来。现在的钟靡初毋须隐藏身份，再也不用藏着那一对耳朵。
钟靡初脸色一变，一刹间，退出两丈来远，手上捂着自己右耳，目光暗沉，冷冷的看向她。
她摇着羽扇，笑道：“你躲那么远做什么，不听了么？”她知道钟靡初耳朵是弱点，偷袭那里，钟靡初一定要躲开的。
地上遽然升起无数冰锥，一座暖殿，霎时成了冰窟，但凡有温度有血气之物都要冻结成冰。她身上衣裳一层冰霜往上蔓延，瞬间爬到修长脖颈之上。她倒也不动，只看着钟靡初，温声道：“不要这么生气。”
钟靡初一怔，阴沉的神色有所缓和，缓步走来，脚步所过之处，冰雪化开，走到冻结成冰像的人跟前，瞧着这人微笑的面容，将冰霜解了开，然而解开之时，那青鸾的身子波动了一下，似水面漾起的波纹，随即旋转凝成一点消失了，空中一张符箓缓缓飘下。
钟靡初伸手接过，看着符箓：“傀儡？还是幻相？”她对阵法与炼器一途不甚熟悉，一时也难细辨。
她走向屋外，推开了寝殿的门，唤道：“星汉。”
侍立在外的男人连忙走来：“陛下。”
钟靡初问道：“方才可有察觉异状？”
“并无……”星汉恍然，皱眉道：“刮了两股风。”
星汉瞧着钟靡初神情，立即神色紧张道：“属下该死，是左家的人？陛下可有受惊。”
钟靡初道：“无碍。”
她退进屋内，将门合上，看了一眼手中的符箓，符箓上结了冰，她手上一握，符箓碎成冰晶，消散无形。
不知为何，她生了对九曜瞒下见过那青鸾一事的心。她直觉这青鸾说不出的诡异，现下仙落正开启，想着得闲去一趟仙落，问一问内层密林里那位青鸾前辈，她应当是知道些什么的。
而这只被惦记上的青鸾走在道上，直掸身上的冰霜，手上那羽扇已被冻的冰脆，一挥之下便碎了一地，她叹了口气：“唉，不论什么时候钟师姐都惹不得，储物袋没取着，把我法器也给毁了。”
已是打草惊蛇，再取更是不易，只能先搁置了。现下那青鸾族族长九曜又在这地方，这里是不能久待了。
她盘算定了，趁着夜色便去向左岳之告辞了。左岳之只当她不愿见到九曜，自无法想到其中曲折，也未怀疑，与她寒暄几句，送她出了离恨天。

第65章 寻寻复觅觅
她趁着夜色赶路，到了三十三重天附近的一处小镇中。南洲夏日天亮的极快，她到客栈时，天色由黑转青。
她走到一间厢房前，敲了敲门，叫道：“斋先生。”
敲了两下，门内响起：“谁啊，大清早的。”于此同时，门被向内打开，站在门内的人正套外衫，见是她，笑道：“顾浮游？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顾浮游走进屋里：“说了在外叫我青筠。”
这人穿好衣裳，又理了理头发，带好发簪，取过柜上的扇子，一撩衣摆坐到了桌旁，豁地一下展开扇子，雪白的扇面写着“我自逍遥”。笑道：“四下又无人，就是有人听见了，你不是说都七百多年了？谁还记得。”
顾浮游道：“左家的人精得很。”
斋先生道：“这次去三十三重天可有收获？见到你那老仇人，有何感触？”
顾浮游冷笑道：“繁华如旧，尊贵如旧。”
斋先生摇摇扇子：“若不是三十三重天上不准凡人入内，倒是想去看一看。”
顾浮游却无心与她细说，道：“你收拾收拾，我们去白鹿城。”
斋先生站起身来，双手往下一拂，笑道：“孑然一身，有什么可收拾的，走罢。”
两人出了客栈。斋先生往天上一望，天色才初亮，还留有一层郁郁的青色，惊道：“这才什么时候，你要走的这么急。”
顾浮游没有作声。斋先生道：“瞧你这模样，倒像是落荒而逃。”
顾浮游脸色一僵。斋先生呵呵笑了起来：“被我猜中了。”
顾浮游：“……”
两人出了小镇。斋先生停了脚步，巴巴的望着顾浮游。顾浮游问道：“怎么了？”
斋先生问道：“你的法器呢？”
顾浮游道：“碎了。”
斋先生：“……”
斋先生连摇折扇，说道：“你不会要走着去白鹿城罢。”
顾浮游摊摊手：“我手上也没有其他能代步的法器，我倒是可以御风，你要乘么？”
“罢了，罢了，走去便走去。我这肉/体凡胎，经不起你这狂风蹂/躏。”
两人向南而行，打算先到三十三重天周边城池，通过传送阵法至万通城。万通城与白鹿城毗邻，虽无阵法相通，到底临近些。
斋先生脚程慢。顾浮游并不急着到白鹿城，也不在乎快慢。可斋先生体质实在弱，赶到周边城池，用了半月有余。
这日终能在山坡上望到前方城池。斋先生倚着双腿喘气：“不行了，不行了，顾浮游，先歇歇。”
顾浮游站在坡顶，回首笑道：“斋先生，我真是不明白你，明明有灵根，却不愿修仙，拖着这凡体，做什么事都不便，且一生光阴不过百岁，何其可惜。”
斋先生缓过些气，直起身来，摇着扇子扇了扇风，不以为然，笑道：“这天底下，有无相生，难易相成。你知道苦了，才会懂得甜。知道年岁有时，才觉得光阴可贵。仙途漫漫千万年，对于我来说太长了，冗长且乏味。我只要百年就好，这样才让万事万物可怜可爱，有惋惜缺憾，便更知拥有的幸福。为仙之道不甚解，为人之道，我倒是略知一二的。”
顾浮游笑道：“斋先生，你总是有很多道理。这世间倒有许多修士不如你，比你多活千年，也不如你通透，你才像个修行的人。”
斋先生浅笑了几声，不置可否。她凝望着顾浮游的脸，这张脸是极艳极美的，即便是无甚表情，也有一股媚态，与这张脸格格不入的是那双眼睛，有时伪装的极好，看不出异样，只顾浮游出神时会显露出来，冰冷的，阴郁的，充满仇恨的。
斋先生叹了一声说道：“你说不明白我，我也不明白你。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人生有许多可期之处，一味背负仇恨活着，最后只会将自己燃烧殆尽。你先下分明也是，成仙有望，还不是一样无心于此么。”
顾浮游望了远处的城池一眼，青鸾的眸子是墨绿色，无光之处与黑瞳无异，只有时会闪动幽绿的光，冰冷幽邃：“斋先生。死了的人不能就这样死去，活着的人也永远无法像以前一样活着。我从地狱爬回来，什么都不要，只要他左家——”
她冷冷的道：“万劫不复。”
斋先生只要一提及此事。顾浮游的态度便冰冷且强硬。斋先生唯有叹气摇头。未经他人苦，莫劝人大度啊。
两人入了城，寻了城中一家茶馆暂作歇息。这座城池临近三十三重天，有许多修仙之人往来，即便是一座小小的茶馆，这小厮也是见过世面的，一眼看到顾浮游，虽不能确定她是青鸾，但心底也有些猜测，是以不敢怠慢，安排二人上了雅间。
这青鸾的身体已避过了谷，用不着进食，但她改不了享受珍馐佳肴的习惯，也不想改，有时候戏演久了，她也会恍惚，不知自己是谁。她要留下一些细节，证明自己曾经是逍遥城的顾浮游，那个资质平庸，极爱享乐的姑娘。
是以初出仙落时，遇见自在逍遥的斋先生，会觉得亲切。
顾浮游看了一眼斋先生。斋先生饮着茶，用扇子撩起了帘子。
只听下面说什么“打起来了。”
顾浮游一细听，是龙族与左家打起来了。
她眉心微动，心下留了神。这才知道，不是与左家，是与依附左家的玄妙门。
下面绘声绘色，说着钟靡初一人对付掌门季夕言，如何废了他修为囚禁，又怎么单挑众长老，无一人能敌，左家支援的修士被龙族的人拦在山下百里开外，静笃山的山脚都没踏上去。
顾浮游眉眼轻舒，脸上有了些微笑意。斋先生瞅了她一眼，笑道：“你这师姐，好生厉害啊。”
顾浮游倚着脸颊，目光望着虚空，说道：“她一直这么厉害。”随后眼睫微垂，神色有些怅惘。
斋先生道：“倒有些想见见。”
此时下方修士又议论起来。
“这龙族与南洲不对付几百年了，终于忍不住动手了，接下来修仙界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我听说龙族和青鸾族要卷土重来，再掌五洲四海。这玄妙门只怕是个开头罢。这都说新任龙王如何仁德宽厚，统御四海以来，海晏河清，民丰物阜，比以前龙王不同，只怕也是为了再次奴役人族而制造的假象。现在拿下了玄妙门，接下来还不知要攻占哪里呢。”
斋先生挑了挑眉：“哦？”
顾浮游睨着下方说话的人，嗤笑了一声：“矮人看戏何曾见，都是随人说短长。”
斋先生饶有趣味的看着顾浮游，笑道：“你倒是很卫护她。”
顾浮游：“……”她起了身，说道：“走了。”
“再歇歇。唉，等等，哎呀……”斋先生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出了门去，下一瞬，店内忽起狂风，只听得先前说话之人一声：“哎哟，我的腿。”竟是被风卷到半空中，动弹不得，摔了下来，将腿给摔折了。
顾浮游和斋先生两人到了城池内的传送阵法，站在阵法中，丢下一颗灵石，灵光闪过，眼前已是另一幅景象。
两人走在街上，顾浮游因着这身子惹眼，已带上一张面具。斋先生问道：“这南洲各城，还是属这万通城最为热闹。”
万通城确实热闹，人来人往，一派繁华盛世。然而已不如当初，七百年以前，游走市门开市之际，摩肩接踵，人生鼎沸，那才是真的热闹。
斋先生摇扇：“虚灵宗两大资源来处，一是这万通城，二是那白鹿城。万通城商铺千万，间间日进斗金，为虚灵宗提供灵石占其首位；白鹿城培育贩卖奴隶，灵石虽不如万通城来的多，数量却也十分可观，更是除了三十三重天外，第二个武力储备之地，若拿下这两个地方，你想要做的事，水到渠成。”
顾浮游道：“我明白。斋先生对我先取白鹿城有什么看法？”
斋先生摇摇头道：“当首取万通城。万通城有连接整个南洲的传送阵法，天下第一的丹草药交易之所万药阁又在此处，万药阁与虚灵宗交好，为其提供丹药。你若取下万通城，一毁其通道，二断其粮草，且这万通城守备不如白鹿城强劲，阵法又是你最在行的，先拿这里要比先拿白鹿城得利省力。”
顾浮游道：“斋先生说的有理。只是这万通城城主左韶德疑心深重，修为深厚，并不好对付，我若没有契机进入城主府，贸然拜访，只会令他起疑。”
两人正走到城中告示牌处，见那地方围了好些人。两人不禁往那地方看了一眼。斋先生笑道：“天赐机缘，缺什么来什么。”
那告示言明万通城外云端大峡谷有猿形异兽闯入，生性凶残，普通百姓不得入内，左家正派人捉拿，有能之士若助一臂之力，必有重赏。
顾浮游未作声，望着那告示若有所思。
斋先生道：“看来要先暂时在这万通城落脚了。”
顾浮游道：“斋先生，你去思渺的宅子里歇着，我先去瞧瞧。”
“等等，我与你一起。”
“你一个凡人，又帮不上忙。”
斋先生扇面扑打胸口，笑道：“我与你一道，你若捉住这灵兽了，自然是我俩一起进城主府，我好瞧瞧这左韶德，看看这万通城的形势啊。”
顾浮游略一思忖，说道：“说的是，那便一起去。”
“等等。”
“你又怎么？”
“今日先歇歇，赶路太累了，我这身子骨受不住。”
“……”
两人往城东而去，到了一处幽僻的大宅。宅外围了一层阵法，却并未阻挡顾浮游和斋先生。两人从后门进到宅内，宅子幽静古朴，偌大的宅院，没有一点人声。
斋先生一进到院里，便瘫倒在银杏树下一只躺椅上，长长舒了口气：“顾浮游，虽说你这身体是仙兽，但也能召唤的罢。”
顾浮游本欲往东苑去的，脚步一顿，想到什么，情不自禁蹙起了眉。
“你现在法器又没了，载不了我。我这把骨头真不行，又不能指望你变成青鸾托乘我，好歹去买个法器，或者召唤一只灵兽出来使使，否则明日走峡谷，又得累个半死。”
顾浮游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没有答话。斋先生趴在扶手上，说道：“我好歹算是你半个军师，能不能让我体面些。你召唤灵兽来，现下能用，以后也能用。这好歹是青鸾的身体，召出来的灵兽不会差，还可以做个战力。如今只有你和思渺姑娘两人，多一份力也多分帮衬不是。”
顾浮游何尝不知其中道理，只是她心里另有顾忌。
她深吸了口气，想已经换了一副身体，现下老老实实用最简单的召唤阵，不至于还出什么岔子。
斋先生说的对，身边有只灵兽，到底会方便些。没必要总是搁置着。
她抿着下唇，心里默念，不要紧，不要紧的。
手指前伸，做了一个结印的姿势。
斋先生第一次见人召唤灵兽，立起身子来，双目炯炯：“哦！”
顾浮游凝力，喝一声：“来！”
召唤阵落，风吹的两人裙带飘动，发丝乱舞。斋先生看了半晌，眨了眨眼：“嗯？怎么什么都没有？”
顾浮游也困惑，她现下这副身子可是青鸾，总不至于比以前还无用，连只灵兽都唤不出来罢。
正迷惑时，她眸子一睁，猛地抬头，说道：“在上面！”
半空里出现一团白云，云中隐约有什么盘曲着，直坠下来，庞大的身躯与云一道散去，露出一袭白衣的人，落下手撑着半跪在地上，稍顷，缓缓站起了身。
她尚是背对着顾浮游的。顾浮游只是看到她的背影，身子已然整个僵掉了。
为什么还是……

第66章 疑似故人来
那人转过身来，看到青鸾的面容，说道：“是你。”
顾浮游进宅子时将面具取了下来，拿在手上，方才太过惊异，整个人怔住了，没想到将面具带上，此刻遽然回神，好似这个想法在天边溜了个弯，延迟了这些时候才回到脑子里，她猛地将面具扣在脸上，说道：“不是我！”
斋先生：“……”
顾浮游：“……”若是时间能回溯，她希望自己没有做出这样蠢的事。
她默默的将面具拿下来，勉强笑了笑，说道：“好巧啊……”
她心里想，只是再次把她召唤出来，不见得钟靡初便能认出她来了，但她站在这里，仍旧是如芒在背，心下难安。
钟靡初先前没有注意到自己被召唤了，一如当初在静笃山时，满心茫然，这次没有人迅雷不及掩耳的将指尖血点在她额心，与她结契，是以她慢慢醒过神来，扫了一眼四周，目光最后回到这青鸾身上，意识到自己是被召唤了过来。
此时顾浮游脑海里闪过许多话，来遮掩现下的尴尬，也思想了许多托词，解释这场召唤。她准备装糊涂，说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召唤她出来；她还可以先声夺人，问钟靡初为何会出现在她召唤阵里；亦或是说，这召唤阵法是斋先生开的。
这些话涌上来，她张了张口，没能说出来，夭折在肚子里，因她看到钟靡初定定的望着她，那双眼睛，仿佛是破晓时刻，从沉抑的黑暗里走来，天地一线处太阳升起，光芒满盈，耀眼明亮到她心疼。
那个人趔趄了一步，唇瓣翕动，好似哽住了，一时没有出声，整个人身子软了下来，眉头轻舒，眼圈儿红了。
她走了过来。顾浮游往后退，不自禁把手背到了身后去握住。
钟靡初哑声道：“是你。”
顾浮游一个激灵，似被电了一下。
她知道，她知道钟靡初的话什么意思。先前“是你”，是钟靡初认出了她这只青鸾，在离恨天上偷袭她的青鸾，所以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现下“是你”，她已发现了她的身份，不，顾浮游觉得她应当还只是猜测。
钟靡初道：“是你，对不对？”她的声音轻微的发颤，神情这样的悲伤，她同那个雨夜里一样，如泡沫一样容易破碎。
顾浮游本想要否认的，没能说出话来。
钟靡初唤道：“阿蛮……”
顾浮游呼吸一滞，已经不能再思考什么，怔然道：“我，我不是……”
钟靡初却骤然向前倒了下去。顾浮游心里一紧，身子先思想一步反应了，伸手抱住了她。两人离得这样近，顾浮游嗅到这血腥味，见到钟靡初胸前有一片血迹透了出来。
“钟靡初！！！”
钟靡初已倒在她怀里，昏晕了过去，身子重量倚在她身上。顾浮游不知是惶急还是怎的，抱着她没能站稳，顺势跪坐在地上，要抱着她起来时，觉得手软，一下子也没能抱起来。
“斋先生！”
顾浮游轻轻拍了拍钟靡初的脸，见她脸色苍白，软软的靠在她胳膊上。顾浮游更是觉得一阵一阵的凉意浸透骨骸。斋先生疾步过来了。顾浮游一手搂在钟靡初颈后，一手绕过她的膝弯，由斋先生扶着，将钟靡初抱了起来。
两人将钟靡初抱到了最近的厢房中，顾浮游将钟靡初轻轻的放在榻上，对斋先生道：“斋先生，你去万药阁将思渺叫回来。”
“好。”
“你要她多带些丹药，你，你就告诉她，说是钟靡初在这里，受了伤，她有分寸的……”
斋先生说道：“好，我知道，你不要急。”
“我没急。”
斋先生看了她一眼，未再多言，出门去了。
顾浮游坐在床边，在她身上探了探，只觉得灵力动荡，伸手解她腰带，要看看她身上的外伤，解那腰带半晌没有解开，心下更是烦躁，一动灵力，将那腰带扯断了。
顾浮游：“……”
她闭着眼，深深吐息了两次，心里平缓下来，这才睁眼，半解开钟靡初胸前衣裳，露出心口那块皮肤，周边雪白，正中却有扇形一样肉色的疤痕，此刻那疤痕上多了几道爪印，皮开肉绽，所以流出了这么多血来。
顾浮游看到那疤痕，怔忡着将手指放到了边缘，感触到这微微的凸起，眸光波动，她收回了手，颤着吸了一口气。
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这里有思渺留的治外伤的药，她取过储物袋，翻了个瓷盒出来，将盖子打开，里面是绿色的膏状外伤药。她用尾指挑了，抹在钟靡初伤口上，这药治愈外伤有奇效，若伤口无毒，不是严重到深可见骨，那便能迅速结痂，长出新肉来。
钟靡初这伤口看着可怖，不致命，药一抹上后，伤口肉眼可见的开始愈合，只是愈合这样的快，新肉长出来，伤口可想而知的痒。
钟靡初未清醒，蹙着眉闷哼了一声，手不自觉的往伤口去抓。顾浮游按住她两手手腕，说道：“不能挠。”
钟靡初挣了两下，没挣脱，也就乖乖的不挣了。顾浮游因将她手腕按着两边，身子便离得她近，整个人撑在她上方，一抬眼便看到她的唇，因失了血浅淡成樱色，可见的柔软。她目光移开去，顺着落到了她肩上，衣衫半褪，蝶翼一样的肩骨，曾经盘曲在上的云中龙兽纹已经消失了，肌肤如嫩玉，没有瑕疵。
她露出浅浅的笑来，几分欣慰，几分释然。
钟靡初嘴里含糊的嘟囔了什么。顾浮游回过神来，替她将衣服掩好。钟靡初口里念着。顾浮游心声好奇，凑到她嘴边去听，听到她叫：“阿蛮。”
顾浮游心像是被刺了一下，直起身来，看着她的脸，心里一点酸涌上来。
她不知在床边坐了多久。外边有了动静，斋先生带了一人回来。
那人清瘦的身子笼在宽大的真红绸袍里，带着兜帽，阴影洒下，只看得到半张脸，袖子里伸出的细瘦腕子上带着银镶玉血藤手镯。一只羽色血红的三足乌停在她肩头，张开鸟喙，尖利的嗓子叫道：“阿蛮，阿蛮。”如学舌鸟一般的声音。
顾浮游走出去：“思渺。”
思渺将兜帽取下，脸色苍白，僵硬的如一张死人脸。她手指扣在脸颊边缘，一揭下来，手上拿着一张薄薄的木质面具，面容变化，恢复成一张秀丽的脸，只是那眼睛，依旧无甚神采。
她肩上那三足乌道：“大师姐呢？”
顾浮游道：“在屋内。”
思渺要进去时，顾浮游道：“我去看看顾怀忧。”
思渺点了点头，进了屋。顾浮游转身对斋先生说道：“斋先生。你帮我在这里照看钟靡初，等她醒了……等她醒了，若问，你就说是你召唤她过来的。”
“这哪里骗得过她。”
“你这么能忽悠，先试试看。”
“……”
顾浮游往东苑而去。东苑她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走起来却轻车熟路，只因东苑格局是按照顾怀忧以前的居所建造的，她走到一处屋檐前，解开拦路阵法，推门进去。
阳光从窗格洒到床前，床上躺着的人面容安详，阖着眸子，若不是整个肌肤呈病态的苍白，胸口毫无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顾浮游轻脚走到床边，身子倚着床，坐在了床踏板上，握住顾怀忧的手，将脸颊偎在他手心，这手冰冷的无一丝温度，每次靠着，这股寒凉都要刺到她心里去。
她找到思渺时，方知是钟靡初救了她脱困，思渺将顾怀忧的尸体也带了出来，只可惜顾双卿他们的尸体早已给毁了。思渺没有葬了顾怀忧，她将他的身体用丹药浸泡，使他的尸体能长久保持，不至于损坏。
顾浮游见到顾怀忧的尸体时，不知是怎样的欣喜若狂，然而每每来看顾怀忧，看到他这般模样，心里也更疯了。
顾浮游叫道：“哥哥。”顾怀忧好说话，性子软，被她欺压着时，他总是笑着不说什么，她便没大没小，指名道姓的叫他。他刚开始还斥责她，说“叫哥哥”，她偏要同他反着来，他越要她叫哥哥，她越不叫，后来，顾怀忧也随她了。
如今，她叫多少声，他都听不见了。
顾浮游望着他：“我去过三十三重天了，左家还是那么风光，老天无眼，没有叫他们付出代价，我会叫他们付出代价的。他们对我们做的事，我会百倍千倍找他们讨回来。”
“哥哥，我占的这身躯甚是好用，左岳之那厮见了我也得唤我一声前辈，再没人能欺负我了，还有思渺，她在万药阁里，升到了最高一级的炼丹师，没有人能为难她了，你不要担心。”顾浮游笑了笑：“我想你这性子，即便是这样说了，你也免不了要操心的罢。”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思渺走了进来，顾浮游站起身来，问道：“她的伤怎么样了？”
三足乌叫道：“外伤，并不严重，用了药。”
顾浮游皱眉道：“她是龙王，修为已至分神，有谁伤的了她。”还伤在心口处，那地方没有护心鳞，就算不严重，她也不能放心。
思渺看向她，三足乌又叫：“她快醒了，你不去看看她？”
顾浮游道：“由斋先生应付她就好了。”
三足乌又叫道：“斋先生应付不了她。”
顾浮游：“……”
顾浮游叹了一声：“我过去瞧瞧。”
她回到钟靡初歇息的厢房外，才一走进，听到瓷碗破碎的声音。她走过去一看，人果然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斋先生压着她，说道：“唉，你不能乱动，你伤还没好。”
钟靡初冷声道：“她人呢？”
斋先生满头大汗说道：“哎哟，都说了是我召唤的你来的，你怎的不信。”
钟靡初撑在身边的手都在发抖，一脸冷怒，克制的说道：“你当我分不清是谁召唤的我么。”
顾浮游走了进来，叫道；“斋先生。”
斋先生看见她过来，诧异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自己给打掩护吗。
顾浮游见钟靡初目光锁在她身上，那眼神要吃了她似的。她道：“斋先生，你先出去罢。”
斋先生如蒙大赦，叹了一口气：“我是真应付不来。”抓起折扇，跑了出去。
钟靡初对着顾浮游说道：“你，过来。”

第67章 相思不可断
顾浮游站在原地未动，她迟疑了这一下。钟靡初见她不过来，作势欲站起来，走过去。
顾浮游走了过去，才一靠近。钟靡初捉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拉，顾浮游趔趄一步，歪坐在了床上。
顾浮游身子还没正回来。钟靡初已经欺上来，揭开她的衣襟。顾浮游脑子一炸，一手拦着钟靡初，一手掩着自己衣裳。两人拉扯起来，顾浮游本就没坐稳，这一拉扯，腰上不着力，躺倒在床上，钟靡初便更好下手了。
“唉，你这人，你，你等等，你怎么回事！”
顾浮游倒是想动灵力，想到这人身上有伤，哪里能动真格，便是阻拦都用不出全力来，而且就算动真格，她也不一定打得过钟靡初。
懊丧。
最终结果自是钟靡初得胜。顾浮游衣裳被扒了开，露出细瘦雪白的肩，她气喘吁吁，渡劫都不见得有这么累。
钟靡初的手指落到她肩上，指尖冰凉，让她瑟缩了一下。她偏头一看，钟靡初在轻轻摩挲她肩颈相连之处，小心翼翼的，极克制的，仿佛她下手重些，便会将其碰碎。
顾浮游恍然想起，那个牙印。
早在她先前探究这青鸾的身躯时，她便发现了，所谓永恒的烙印，就是她换了个身体，那个牙印依旧会跟着出现，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形状。她本以为烙印的功效止步于此。
但定是那个牙印捣的鬼，才使得她召唤来了钟靡初。龙族的烙印，竟是能做到这个地步！每条龙的印章都有其独特之处，钟靡初自然能辨出这是她咬的，若是她记得自己咬过顾浮游的话。
显然，是记得的。
终究是被看穿了，再多掩饰都是枉然，顾浮游放弃了挣扎，轻声叫道：“钟师姐。”
钟靡初身子一颤，收回了手，另一只手握着触摸过咬痕的手。从意识到被召唤了那一刻开始，她只是猜测，只是期盼，看到那咬痕，她确定无疑，听到这一声钟师姐，要了她的命。
她将双手扣在心口，双眼发热，缓缓从她身上离开，时间的长度让愁苦与思念成倍增长，到了让人绝望的量，一瞬间涌出来，压垮了她，她将自己蜷缩着，说道：“出去。”
她痛苦压抑的低吟，如泣如诉，晶莹的泪珠一滴两滴落到床单上。
顾浮游被她这模样吓到了，起了身来，扶着她，叫道：“钟师姐……”
声音从苦痛的抽噎里挤出来：“出，去……”
顾浮游手在空中僵了片刻，默然收回，她下了床榻，理好衣裳，往外走去，走到半路脚步一顿，回头对她轻声道：“我就在外面，你若有事便叫我。”
顾浮游看了她一眼，默默的走了出去，合上了门，走到了檐前的台阶上坐着。斋先生在银杏树下那躺椅上剥着桔子，见顾浮游出来，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问道：“怎么着？”
顾浮游苦笑了一下：“她认出我来了，我身上有她留的牙印。”她知道若是要报仇，迟早有一天会遇上她，被她认出来，但她想，能晚一天，便晚一天。
斋先生也是听说过龙族烙印的，恍然的长长“哦”了一声，她将那桔子递给顾浮游，问道：“要吃吗？”
顾浮游摇了摇头。斋先生自顾自吃着，叹道：“顾浮游，命里有时终须有，你再怎么躲都是无用的，想开点。”
顾浮游如鲠在喉，低声道：“她前生造了什么孽，要遇上我。”
思渺是在万药阁炼丹时被突然叫回来的，为钟靡初看过伤势后，便又返回了万药阁。夜里，斋先生去歇息了。顾浮游在檐前坐了一晚上，钟靡初并没有叫她。
翌日思渺回来时，顾浮游和斋先生正坐在后院的石桌旁说万通城的事。思渺肩上的三足乌叫道：“大师姐呢？她的伤恢复的怎样了？”
顾浮游道：“在屋里，不清楚。”钟靡初没叫，她也没敢进去。
正说着话，察觉得风中异动，她回首看去。钟靡初缓步走来，她身上那身白衣被血污了，腰带也给扯坏了，今日她穿了一身湖色衣裙，想是斋先生先前给准备的。
顾浮游朝她看了两眼，见她面容平静，全不见昨日痛色，不由得怔了半晌，直到三足乌叫道：“大师姐。”
她也唤道：“钟师姐。”
钟靡初眸子向她滑了一眼。顾浮游：“……”
钟靡初看向思渺，说道：“思渺。”意味未尽，非是简单的呼唤，仿佛后边还有什么话。
那三足乌道：“大师姐，这里是万通城，我置办的住宅。”
钟靡初当初救了思渺出陆家，本想留她在龙族庇护她，或是她不愿，也可去游走市门的商会。思渺谢绝了，她养好了伤，便带着顾怀忧的尸体离开了。钟靡初挽留不住。
后来，思渺入了万药阁，去信告知了她。钟靡初原是想去见她一面，转而又想到万药阁与左家往来，势力掺杂，思渺进到万药阁的意图显而易见，她若是过去见她，也许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因此知道她安好，入了万药阁，便不曾去打扰她，只是回信，若有需要，可向她求助。
钟靡初看向那说话的三足乌。思渺摸了摸三足乌的脑袋，三足乌说道：“让它服了丹药，能如学舌鸟一般说话。”
钟靡初明白过来。时人兴一种玩乐，用灵禽来逗趣，制出了丹药，只要是鸟类服下，都能如学舌鸟一般，学人说话，阶级高的灵兽修为高了之后，开了灵智，甚至能与人对答。
思渺与三足乌心意相通，她想说什么，三足乌能感应到，便能代替她说出来。这本是他人闲时玩乐，倒是成了思渺能再与人交流的灵丹妙药。
钟靡初说道：“这样也好。”当初族中医师说思渺的舌头治不好，她很是惋惜了一阵。
钟靡初又瞟了一眼顾浮游，问思渺道：“你早遇到她了？”
一直被晾着的顾浮游见提到她，连忙要说话。思渺已经道：“是。”
钟靡初皱起了眉。顾浮游道：“其实也没有很早……”
钟靡初目光移到她身上来，淡淡的望着她，凝视她良久。顾浮游便觉得自己矮了一头。钟靡初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嗓音清冷，语气平和。
顾浮游道：“一个多月前……”差不多也就是在三十三重天遇到她左右了。
钟靡初看着她，没有说话。顾浮游道：“嗯，其实有一年多罢……”便是找到思渺的时候，恰逢钟靡初与左太岁决斗。
钟靡初依旧没有说话。顾浮游老实交代道：“有三年左右。”
钟靡初的呼吸不似先前平缓，脸色倒是如常，她将顾浮游的面容细细端详了一遍，问道：“你这身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到她身上去？”
顾浮游道：“我也不知，我想我那身躯早成一滩烂泥了，应当去地府了罢，一睁眼，却在仙落里那蕊珠宫内，你记得罢，就是躺在冰台上那名女子，她的身体成了我的身体，还能自如使用。”
钟靡初再听到顾浮游说“一滩烂泥”时，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听到她说现下能自如使用这身躯，方才有所好转，却也依旧紧抿着唇。
借尸还魂，这是闻所未闻之事，还是青鸾的身体……
顾浮游笑道：“捡了个便宜。这青鸾身躯修为已有大乘，似乎离成仙只有一步之遥了，只是被我鸠占鹊巢，修为降了许多……”也还是分神。
钟靡初静静的望着她。她不曾想过有一日能再见她。她想她是发了疯，在亲眼见她化作一滩污血后，只不过是被召唤来，只不过是同样的场景，就让她觉得眼前的人是她思念的人，明明毫无根据的，她就是觉得眼前的人熟悉。
钟靡初眼中渐渐的开始酸涩，她将目光移了开去，看到了斋先生，问道：“这位是？”
顾浮游介绍道：“这位是斋先生。我刚出仙落时认识的，那时她正要被卖到白鹿城去，我顺手救下了她。外界城镇变化了许多，我有许多事不知，便让她给我带路。斋先生懂得许多，你与她一定聊得来。”
当初见是左家的车马，所以拦了下来，因见满车的人要被卖到白鹿城而神色惶恐，只斋先生一人泰然自若，觉得奇怪，所以跟她搭话，没想到她不是泰然自若，只是饿晕过去了，所以看上去像是在闭眼假寐。
那时是她自仙落清醒后，第一次生了点发自内心的笑意，所以又多管了点闲事，请斋先生吃了一顿饭，发现她谈吐非凡，虽然只三十来岁年纪，但见识颇广。
原先只是让她带路去谷城，她想去那里找思渺。路上交情渐深，与她说了一点左家的事，发现她十分有见地，有心向她请教，是以将人留在了身边。
斋先生笑着向钟靡初虚虚的行了一个礼，说道：“久仰大名。”
钟靡初看了她一眼。这人有一张清俊的面孔，不修边幅，乍一看去雌雄莫辨，但声音清秀，还是能听出是女子的声音。钟靡初还了一礼，说道：“斋先生。”
钟靡初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顾浮游脊背上一酸，看向她。钟靡初道：“想不到我是最迟知道你回来的。”
顾浮游：“……”
钟靡初道：“我以为……”她顿了一下，说道：“我们好歹也有一年多的同门之情，我以为，你若是回来，会想见见我，会想知道，我过的如何……”最后一句，声音低微了下去。
顾浮游道：“我知道的啊。思渺告诉我了，原来你是老龙王帝浚的孙女，你修为盘升，一年多前渡劫至分神大圆满，你继承了王位，治理四海，四海升平，颇受爱戴，我都知道。”顾浮游笑道：“钟靡初，我就说你一定能得万众爱戴，受世人敬仰，你能成仙，你会青史留名。”
钟靡初看她说话时那骄傲的模样，真是又气又急，又好笑又心软，啼笑皆非，像是咬牙切齿的说：“顾浮游，你真是个没良心的混帐东西。”

第68章 生死两茫茫
顾浮游失声笑了出来。时间隔了这么久，什么都变了，连钟靡初也会骂人了，不过以她为人，只怕也止步于此，更难听的话，她是说不出来的。
顾浮游笑的浸出了泪花，软倒在石桌上。她心里怅惘的，没来由的失落，如今无人再教训她，教她如何为人行事，说“阿蛮，你不应该”，曾经的人都不在了。这是难过的事，该露出苦涩的神情，她偏生笑了出来，乐不可支。
顾浮游脑袋就这样靠在石桌上，仰望着钟靡初，微笑道：“我是个混账东西，师姐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
钟靡初拿她没有办法，沉叹了一口气，坐在她旁边，不再说话。
思渺替钟靡初看了伤势。顾浮游眼巴巴看着思渺，三足乌叫道：“恢复的很好。”
她松了口气，坐直了身，说起正事来：“师姐，现下这四洲应当无几人是你对手，你怎么受的伤？有人偷袭暗算你么？你自己有无办法联系到龙族的人，若是没有，我想办法去东海一趟。”
钟靡初脸上覆着冰霜，闷闷的看着她不言语。
“怎么了？”
钟靡初开口：“我被赶出来了。”
顾浮游脸上因迷惑而皱成一团：“嗯？？？”
钟靡初道：“我被龙族赶出来了。”
斋先生，三足乌，顾浮游：“……”
顾浮游好笑道：“师姐，我跟你说正事，你不要开玩笑。”
钟靡初脸色肃然：“没有开玩笑。”
顾浮游：“……”她脸上的笑容裂了。钟靡初确实不怎么开玩笑，这么无聊的玩笑她更是不会开了。
可哪有把自家陛下赶出来的道理，简直千古奇谈，闻所未闻，这事怎么听怎么荒唐不对劲。
“额，他们为什么要赶你出来。”
钟靡初幽幽的睃了顾浮游一眼：“因为我不听话。”
顾浮游：“……”为什么要看我一眼说。
顾浮游是不信的。不说钟靡初说的这些完全不能让人信服，就东海那形势，除了老龙王，王室就剩钟靡初这么一根独苗苗，就是她惹了泼天大祸，龙族这种骨子里刻着“愚忠”两字的龙，也只会簇拥她到底。
顾浮游想许是她有什么事，暂时不愿让龙族那边知晓她的行踪。她又问道：“或许你可以先联系商会。”商会是龙族手中势力，钟靡初掌管四海后，商会自然为她效力。
顾浮游道：“这万通城内应该还有商会的暗桩在罢？”
钟靡初道：“我被赶出来了，商会自然不理我的。”
顾浮游：“……”她不明白钟靡初为何脸上严肃，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顾浮游道：“那你可以去玄妙门，听说你收复了玄妙门，你如今是掌门了，你……”
钟靡初看着她：“你要赶我走？”
顾浮游道：“不是……”
斋先生看了她俩一眼，用折扇半遮着，无语摇头。
钟靡初道：“我身受重伤，无处可归，你要赶我走？”
顾浮游一噎，心里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她想，为什么现在对付钟靡初这么难。这还是当初她说多少句，总是默默听着，即便是与她争论，每每说不过，便沉默无言的钟靡初么。
她不知，如今钟靡初治理四海，怎可能还会是谷神峰上那个不问世事的姑娘。
钟靡初笑了一声，又是那意味不明的声气。顾浮游：“……”
钟靡初望向别处，幽幽道：“原来你这般不待见我。”
顾浮游睁大了眼睛瞪着她：“我怎的不待见你了。”
“你回来了，不愿去找我，如今见了我，竟是迫不及待的让我离开。”
“我，我没……你是龙王，你有许多事，总不好一直与我待在一起的，而且能伤了你的人，定是修为不浅，你回东海，自然比在我这里安全。”
“我现下不是龙王了。”
“你不要闹。”
“我在闹么？”
“钟靡初。”
“阿蛮。”
顾浮游一怔，噤了声。方才话说的急了，她已站了起来，现在又缓缓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她道：“你知道我在与左家接触罢。”
钟靡初放在石桌上的手微微蜷起。顾浮游道：“左家的人想必在四处打探我这只青鸾呢。你与我混迹在一起，对我，对你，都不好。”
“这样么？”钟靡初站起了身，立了一会儿，她向三人施了一礼。
几人茫然的看着她。她向顾浮游道：“打搅了，为了不与你添麻烦，我这便离去。”
顾浮游愣愣的看着她一路走开，站到了那后门边。顾浮游忙站起身往她那里去：“等等。”
钟靡初回首道：“还有何事？”
“你要去哪里？”
“天下之大，总有我的去处。”
说毕，竟真的推门走了。
顾浮游看着她离开，私心想拦下她，理智不容许她这样做，好一会儿回神来，她回首没头没脑的问斋先生和思渺：“她刚才是不是在赌气？”
斋先生道：“就这样让钟姑娘离开，是不是不大好，若得她，必是一大助益。”
顾浮游走了回来，坐在斋先生旁边，倚着脸颊，望着那扇后门，没有说话。
思渺摇头，那三足乌说道：“她与我们行事方式不同。”
思渺看了一眼顾浮游。三足乌说道：“不必担心，她伤势已恢复的差不多了，万通城有商会的人在，不会不管她。”
顾浮游沉默着，稍顷，忽然起身道：“我记得宅里没酒了，我出去打点酒。”
顾浮游往外走去。思渺和斋先生看着她背影，回过头来，对视了一眼。思渺无甚表情，斋先生摇头好笑。
顾浮游出了后街，带上面具，那条街巷有一条酒铺，风能捎来整片地域的讯息。这里那条白龙走过。她走到铺里，说道：“掌柜的。”
老板笑着迎了出来。顾浮游道：“两坛青梅酒。”
“马上来。”
顾浮游靠在门框边，看着远处，视线尽头一片淡紫。那是万通城一条幽静的街道，两边种植紫藤萝树，是近年举行花朝节的地方。
那地方少有人走，只见两个行人过来，神色慌张，嘴里说道：“那人是龙族罢，我看到她头上的龙角……”
另一人制止道：“嘘，别说了，免得让她听见，快些走，若是惹得她不快，小命不保。”
顾浮游神色一变，她怎的把龙角露出来了，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龙么。她接过掌柜的递来的两坛酒，足尖一点，便如翠鸟一般飞身出去，未过片刻，赶上了那人。
满植紫藤萝的街道，碎花铺地，四面犹如淡紫的云霞，无人往来，瑰丽幽静。那人缓步走在中央，湖色的衣裳下露出雪白的尾尖，一团白云似的鬃毛。
她身子飞了过去，飞在她身旁，顶起面具，轻轻唤道：“钟师姐。”
钟靡初往前走，未理她。顾浮游身子一转，软若无骨，如鸿毛一般轻盈，从钟靡初左边往前飞到了钟靡初右边，仍是凌空着。这青鸾是个风灵根，她之前也极爱用风符箓，正好合了她的胃口，如今乘风使得炉火纯青，便似与那风化作了一体，细柔绵长：“钟师姐？”
钟靡初停了步子，回叫道：“顾师妹。”
猝不及防，顾浮游掩不住脸上诧异的神情。钟靡初叫她顾浮游，现下还会叫她阿蛮，叫她顾师妹，头一次。
顾浮游柔声道：“你生气了。”
“没有。”
顾浮游看到她额顶的龙角，七百年过去了，已完全长好：“你怎么将龙尾和龙角露了出来，不怕给左家的人发现么。”
钟靡初继续往前走：“我受了伤，没有精神收住它们。”
骗人。
顾浮游瞥了一眼那尾端雪白的绒毛，问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去找商会的人么？我送你过去罢。”
钟靡初说道：“我被赶出来了。”
这人真是没完了。
顾浮游忍不住戳破她：“除了老龙王，就你这么一条白龙是王室，把你赶出来了，王位就空了。”
钟靡初道：“我有一个女儿。”
骗人。
钟靡初看向她，神色平和的说：“我有一个女儿。”
顾浮游一愣，才发现她自己不自觉将那声“骗人”说了出来。她在看到钟靡初的神色，整个人呆住了，钟靡初没有说谎。她真的有个女儿，一瞬间，顾浮游脸皱了起来，五官拢在一起，如同那包子上的褶子。
她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心情错综复杂，以至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会有了个女儿呢？她怎会没有个女儿，这实是太正常不过了，她如此优秀，身居高位，自是追求者无数，而且她是龙族，龙身也差不多成年了……
“你，你真与九曜成婚了？”
钟靡初一直看着她的脸色，此时眼里含了些笑意，语气还是淡淡的：“没有。”
没有成婚便有了孩子，左青青说的那传言是真的……
怎会呢，钟靡初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顾浮游望向她，发现钟靡初正默默看着她，她像偷窥被发现似的，仓皇避开了视线，又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急忙之间，竟没发现这句话已然问过。
钟靡初道：“在附近寻个山洞，暂作休养罢。”语气委屈巴巴，莫名可怜。
顾浮游心里还有些郁结，听她这话，说道：“这里是南洲的地盘。”
钟靡初道：“那便去别洲，总能找一处容身的山洞。”
顾浮游：“……”真是跟山洞过不去了。
顾浮游叹息道：“你还是跟我回去罢，先留在思渺那里，等伤好透了再说。”按钟靡初话里的意思，当是龙族立她女儿为王了，这不大可能，但她又无法解释钟靡初这伤是哪里来的，一时间不能分清钟靡初的话有几分真，终究放心不下她顶着龙角和龙尾在外招摇过市，也只能宁可信其有。
钟靡初却道：“会给你添麻烦。对你，对我，都不好。”
顾浮游：“……”
钟靡初还在往前走，眼看着就要到城门了。顾浮游落了地，捉住她的手腕，牵着往回走：“我错了。不麻烦。”
钟靡初并未挣扎，很是顺从的跟着她，在顾浮游背后，嘴角微翘，露出浅淡的笑意。
夕阳余晖，天空暖红，照着前行的路，晚风起了，空气几分微凉，两人走在紫藤萝花海中。
钟靡初看着牵住她的那只手腕，渐渐的眼圈发热，她神色悲哀，回忆起了曾几何时，顾浮游也这样牵着她，背后有阿福推着，那应当是个下山的路，她们走的很快，记忆里那身影已模糊，面容完全看不到了，只那欢朗的笑声在回响，久久不散去。
钟靡初喉中如堵，轻轻叫她：“阿蛮。”
顾浮游每听她如此叫自己，心里总要颤一下，手握着她的腕子不自觉的捏紧了几分。
她哀声道：“阿蛮，七百年真的太久了……”
七百年多么长，能磨平山川，能填塞江河。
“我已经快要不记得你面容。”
她听顾浮游道：“我记得。在仙落里，我过的没有七百年那么长，应当是隔了许久才醒的，像做了一场梦。仙落里的日子一晃就过了，出来时才知道已经七百年了，以前许多事，都还记得那么清楚。”
钟靡初道：“你记得，却不来找我。”
“阿蛮，为何不愿见我？”这件事横亘在她心里，无法散去。
顾浮游停住了脚步，许久，回过头来看着她，眼神沉了下来，幽幽的：“师姐，在离恨天的时候，我被左岳之定下了奴隶契约。”
钟靡初心猛地揪紧，双眼缓缓睁大，一瞬不瞬的望着她。这件事她并不清楚，思渺未曾与她说过，左家的人更不可能告诉她。她唇瓣翕合：“你……”
顾浮游向她笑了一下。钟靡初觉得她那笑里融进了被困左家的屈辱与绝望，她想过去拥她入怀，抚慰她，温暖她，让那些风雨无法侵扰她，想给她可归之处，但顾浮游在她俩之间立下了一道隔膜，她终究无法像以前的顾浮游那样火热，能烧毁一切隔阂，拥抱住自己想拥抱的人。
顾浮游道：“我那时好恨，恨不得将左岳之碎尸万段，我觉得屈辱，恨不就死，我想到了你，我也是这样将你定契的，你恨不恨我？”
钟靡初道：“这不一样，阿蛮……”
顾浮游道：“还是多少有些厌恶的，对不对。师姐，以前的我是个不堪的人，你会讨厌。今后的我，只会更不堪，你只会加倍的憎厌我。”
“不会！”
顾浮游道：“钟师姐，你听我说完。从你约战左太岁开始，我便知道了。钟师姐，即便你脸上如何淡漠，你是个正直的人，也是个温柔心善的人，你会堂堂正正的报仇，取人性命，不会折磨人。我不同，思渺也不同，让左家死，不够，我要折磨的他们痛不欲生，让他们在绝望恐惧里失去一切。为了报仇，我可以没有底线，钟师姐，你不行。”
她知道，她与钟靡初已经是不一样的人了，她道：“这世上，认得我，对我好的人不剩几个了，你一个，思渺一个。我不想那么早见你，我宁愿你知道一切后，就厌弃我，也不愿意你在这过程里一点点的对我失望，最后离我而去。”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报仇时，那副丑陋的模样。”
钟靡初反握住顾浮游的手，她道：“我不会厌弃你，不会憎恶你，永远不会。”
顾浮游垂着眸子，黯然道：“人生无常，谁做的准。”
钟靡初神色坚定：“人生无常，我是定数。”
顾浮游望着她，心上一跳，脑子有些发麻，好半晌心里沉静下来说道：“好罢，好罢，不会，我们该回去了。”
顾浮游牵着钟靡初的手走。钟靡初道：“你不信我是不是。”
顾浮游道：“我信你。”
钟靡初那固执袒露了出来：“你不信。”
“好罢，我有那么一点不信。”
“你不信我。”
“……”

第69章 有情者自伤
顾浮游将钟靡初又带了回去。幸好那条街上行人不多，未有几人得幸见着龙王招摇过市。思渺和斋先生见她二人一起回来，并不意外，一行人神色如常，好似钟靡初没从那后门走出去过。
顾浮游将钟靡初住房安排在她的院子里，就在她房间对面。
夜里凉了下来，轻云闭月，这座宅院更显得大且空，连带的屋室也是如此。钟靡初躺在床上。修仙之人身体异于常人，不需夜夜入眠，冥想对精神和修炼都更有益处，钟靡初以前一向是冥想多于入睡，现在却是入睡多些了，因着入睡后能做梦。
今夜她睡不着，窗子开着，夜风吹动竹帘，地上影子摇曳，她偏头看着，一地银辉中，一抹黑影倏然一晃。钟靡初凝神，道：“谁。”
话问出后，她已嗅到了气味，是顾浮游。那人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了月光下。钟靡初方才在愣神，也不知顾浮游是何时进屋来的，竟未听到一点响动。她坐起身来，叫道：“阿蛮？”不能明了顾浮游深更半夜来做什么。
那青影轻移莲步，坐到床榻边来，含笑望着她，素指伸出蹭到了她的脸颊上。
钟靡初脸色遽然一沉，一把抓住她的手，冷声道：“你是谁。”
这人鼻腔里轻吟了一声，柔媚的很，带笑把眼一横，万种风情：“你弄疼我了。”
钟靡初脸上如覆冰霜，眼前这人不是顾浮游。这人妖在骨子里，一眼一笑都是风情，眼角那红色似火一样在人心里烧起来。钟靡初捏的更紧，甚至动了灵力，仿佛她一有异动，便要撕碎了她。
这人只是笑：“现下这身体可是她在用，你弄伤了，受累的是她。”说罢，她放松了身体，更凑近了些，似乎任钟靡初施为，绝不反抗的模样。
钟靡初手松开了些，依旧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其实她心底已有猜测。
这人站起身来，笑道：“我是谁？我就是我，我是青筠呐。”
那猜测被证实，钟靡初心中一痛。她是青鸾，是这身体本来的主人。她既然在这里，顾浮游去哪了。
青筠见到她惶急的神色，笑道：“不要担心，她只是睡着了。”
不知为何，她信任青筠，或许是因为顾浮游占据了这副身躯。她怕了顾浮游又一人悄然离去，青筠的话让她安心，双肩缓缓垂下，沉默凝视着青筠。她心底有许多疑问。青筠未死，身躯怎会在仙落里，以丧葬的形势安放在蕊珠宫？她又为何突然醒过来？顾浮游的灵魂又为何到了她的身上？
有太多的问题，她不知从何问起。静谧的夜里，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钟靡初推开被子，那声音是她身上的，准确来说，是她身上配戴的储物袋里发出来的。她将储物袋解开。一道影子飒的冲出来，叮铃铃摇个不停，围着青筠飞。
青筠伸出手，那物停在青筠手上，是那只掩耳铃。青筠道：“老朋友，好久不见啊。”
掩耳铃又似闹脾气般，飞到钟靡初脑袋上停住。青筠笑道：“怎么，这都几万年了，还生气呢，那我向你赔不是。”
“那时是我犯浑，是我分不清幻境与现实，反倒赖你不能制出真人来，一气之下将你封印，是我不对。”青筠柔声说着，赔个不是也像是在勾人。
钟靡初不知她与掩耳铃发生过的事，但从话里隐约能明白，青筠就是这掩耳铃的主人，或说是前任主人，是她将掩耳铃封印在了九宫八卦阵里。
掩耳铃叮铃铃两响，似原谅了青筠，飞回到她手中，到底是器物，脾气太过简单。青筠举起食指在掩耳铃上一点，掩耳铃发出一阵细碎的嗡嗡声，片刻后安静下来，黏在青筠身旁。掩耳铃重新认青筠为主了。
青筠笑睨着钟靡初：“你好像有许多话问我。”
钟靡初道：“是。”
青筠道：“你让我摸摸，我就回答你。”
钟靡初：“……”
那些疑问要弄清，逼问不成，会伤了顾浮游。钟靡初抿了抿唇，沉声道：“好。”
青筠一得应允，立马坐了过去，双手捧住钟靡初脸颊，调笑道：“不能咬我。”
钟靡初直直的望着她，问道：“她知不知道你的存在。”
青筠双手揉搓钟靡初的脸颊，轻轻哼吟，仿若心情很好：“应当不知道罢，不过她见过青蔓，不知青蔓是否与她说过。”
钟靡初道：“青蔓是谁？”
青筠道：“一只住在仙落内层迷途林的青鸾。”
钟靡初记忆里模模糊糊的，似乎是在仙落里遇见过这么一只青鸾。她又问：“你的存在会不会影响到她？”
青筠笑道：“我若想，便可以。”
钟靡初瞳仁骤然收缩，瞳色金光璀璨，摄人心魄。若换做旁人，不敢直视这双眼睛。青筠看到这双眸子，却笑道：“小白龙，要吃人了？”
“你俩千百年前扰我清净，毁我阵法，破我棺椁，取我异宝。千百年后一个占我身躯，让我被强行唤醒，呵呵，另一个这是想要杀了我，让她完全夺占了身躯去了？”
钟靡初：“……”
青筠笑道：“别生气，我逗你的，我如今不过是一点意识，一点执念，妨碍不着她。”
“你很着急她。”青筠说的是谁，显而易见，以一种了然的语气。钟靡初没有反驳。
青筠凝视钟靡初的眼睛，手指抚到她眼尾，稍顷，深深叹道：“你们龙族，三心二意是天性，万万年来，也就两个意外，一个是你，一个是他。”
钟靡初情不自禁问道：“他是谁？”
青筠神情一下子柔软，说道：“我的白龙。”她说这话时，眉目温柔缱绻，爱意流出来。钟靡初能感受到，她的深爱。
钟靡初道：“他在哪？”
青筠深望着钟靡初的双眸，眼里放空，似乎在透过她回忆着谁。龙族都有一双金眸。青鸾的神色逐渐悲痛，咬住下唇，好半晌才哑声道：“我弄丢了他，再也不能与他相见。”
想念却无法相见。物伤其类，青筠的痛苦深深触动了她，想安慰她，然而她又是这样的明白，一切言辞都无法抚慰青筠丝毫伤痛。
良久良久，青筠恢复如常，笑道：“他是你先祖，算来，我也是你半个祖宗。”
“他这些后辈里面，就你与他最是相像了。”青筠抚弄着钟靡初，手法很是了得，她似乎很了解龙族喜好，钟靡初耳鬓的龙鳞不自禁显露了出来。青筠又很是自得的说：“但是帝乙比你可爱。”
钟靡初：“……”
看来那位先祖是叫帝乙。
钟靡初轻吟了一下。青筠抚弄她的头顶，让她整个身躯放松了下来，像是春日从花架洒下来的阳光，让人舒适，也让人觉得依赖，如她所说，是祖宗，是长辈，那手很温暖，倘若娘亲爱她，愿意亲近她，许是这般感觉。
她的龙角和龙尾探了出来。
钟靡初握住那双要摸向龙角的手：“阿蛮的灵魂为什么会落到你的身体中。”
青筠道：“不知，许是她记忆里有这么一具能用的躯体，所以找了过来？”
钟靡初皱眉道：“你是青鸾，她如何就能占了去。”
青筠笑道：“你是不知她寻来时那滔天的怨气，就是一具仙人的躯体也能被她占了去。”
钟靡初沉吟道：“天底下从未有过黄泉之魂返生的道理……”为何在阿蛮身上出现了异数。
青筠道：“你不想她返生？”
钟靡初没有说话。怎会不想顾浮游返生。她是不能放心，她想让顾浮游正常的活着。
青筠似看穿她的顾虑，笑道：“你放心，这身体大部分时间还是由她掌控的，我只是趁她松懈出来转转，看看在她身上留牙印的是条什么样的白龙，呆不了多久。”
青筠撑着脑袋，“唔”的一声：“她要醒了。”
青筠忽然看向她，秋水微横，媚眼如丝，笑道：“你总不会想要和她一直僵持下去罢。”
“什么？”
“我帮你，就算祖宗送你的见面礼了。”
钟靡初还没回味过来她这话的意思，青筠倏然出手，握住她一对龙角，将她压倒在床上。
钟靡初：“……”
青筠眼皮垂下，似睡意昏沉，稍顷，又重新睁开，如初醒一般，目光茫然，缓缓的恢复清明。
钟靡初皱着眉，试探的唤道：“阿蛮？”
顾浮游呆愣的看着身下的人，一时反应不过来，是梦么？显然不是，可她为何在钟靡初房里，还握着她的龙角？！
顾浮游惊骇的瞪大了双眼，似烫手，电闪般收回了自己的手：“师姐？我怎么会在这里。”
钟靡初道：“我也不知，我要入睡时，你闯了进来……”钟靡初因顾浮游这一撤，轻哼了一声。顾浮游脸上飞红，好是夜里，看不清晰。
钟靡初瞟了她一眼，似嗔似怨，幽幽道：“阿蛮，你看过《博物志》罢。”
顾浮游脑海里一道惊雷砸响，半晌不能动弹。她自然知道钟靡初言下之意，《博物志》里记载，抚摸龙角，那是求偶行为。这东西不是随便能摸的。
顾浮游：“……”
钟靡初见她模样，知她明白，偏过头去，侧躺着了，一副被轻薄的模样。顾浮游又慌又茫然，心如被猫爪子挠过一般：“钟师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怎的就，我不记得了……”
顾浮游软声道：“钟师姐，对不起。”
顾浮游道歉态度诚恳，许久未听过她这般的道歉了。钟靡初一丝也高兴不起来，心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那掩耳铃响了两声。顾浮游回头一望，道：“掩耳铃？怎么在这里？”
钟靡初道：“我拿出来的，它认了你为主，你记不记得？”
顾浮游摇了摇头，拧着眉头，心下沉思，怎的一丝记忆也没有。钟靡初道：“你喝了酒？”
顾浮游道：“一点点。”
钟靡初一副了然的神色。顾浮游也开始自我怀疑，莫不是喝酒误事？可自己酒量没有这么差，不至于一点青梅酒就喝断片。
钟靡初眉眼间显出一点倦态，月光斜射进来，为她笼上一层银辉。顾浮游道：“钟师姐，你先歇息，我回去了。”
顾浮游站起身来，那掩耳铃贴着她，她往外走，心里还在思索“醉酒”后的事，也有点掩饰慌张，逃避的意味。
“阿蛮。”
顾浮游回头。钟靡初正望着她。
“怎么了？”有些心虚。
“我睡不着。”
“……”
“给我唱唱逍遥城的摇篮曲罢。”
顾浮游的神色隐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不愿意么？”
顾浮游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不会，我只是……有些忘记了，让我想一想。”
隔了许久，顾浮游才轻轻唱起来。钟靡初转过来向她侧躺着，看了她许久，伸出手，一点点，一点点靠近，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身侧的手腕。

第70章 不想取标题
翌日，天气明媚。顾浮游本计划着去云端大峡谷，会一会叫万通城头疼的那只灵兽，因为召唤来钟靡初，手忙脚乱，耽搁了这一日。
斋先生以为顾浮游要忘了，一早来提醒她，若拖久了，恐怕那灵兽给别人收拾了，可就错过了接触左韶德的机会。走到顾浮游屋前一看，门开着，里面没人，一回头，钟靡初屋里也开着门，她走过去，半弯着腰往门里探了探。
“你怎么在这边。”
顾浮游坐在床边，腿上搁着一条白花花的物什。斋先生皱眉细看，原是一条尾巴。床上睡的钟靡初，靠着顾浮游，侧躺着将自己蜷曲，手里握着顾浮游手腕，额头轻轻贴在上面，白尾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顾浮游腿上，睡的安稳，姿态乖巧。
顾浮游将食指竖在嘴边，提醒斋先生。斋先生了然，用折扇掩住自己的嘴。但钟靡初已给这动静惊醒了，她撑起身子来。
顾浮游问道：“睡的好吗？”
钟靡初望着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刚醒，做了一个沉长的梦，顾浮游安然坐在她床边，与她招呼，一时有些恍惚，点了点头，嗓子沙哑：“许久不曾这样好过。”
顾浮游心里软了软，笑道：“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夜夜为你唱摇篮曲，但愿你夜夜睡的这样好。”
钟靡初逐渐清醒，眼神望到一处，琥珀色的眸子便要明亮许多：“做得真吗？”
顾浮游听她这样问，觉得被小瞧了，斩钉截铁的说：“这有什么好骗你的。”
她这样的肯定。钟靡初却垂下目光，没有接她的话，额前的龙角与龙尾都化作云气散了，稍顷，说道：“斋先生找你有事罢，你去罢。”
顾浮游看了她一眼。钟靡初说：“我要起来了。”
顾浮游与斋先生出去了。钟靡初坐在床上，眼前逐渐朦胧，她拿手轻轻掩着，颤着将那口气叹了出来。
钟靡初收拾好出去时。顾浮游和斋先生在院子里那株银杏树下说事，她们打算今日去云端大峡谷，要暂时留在万通城，会一会城主。青鸾的身份很好用，受了左岳之的礼遇，若是捉到那灵兽，接下来还有左韶德的接待，左家的人要被戏弄一番，谁能想到这皮囊下的是折他们手里的冤魂。
掩耳铃落在顾浮游肩头，认了主后，这法器极其黏她。钟靡初低头看向腰间的储物袋，手指轻轻摩挲上面的“蛮”字，将它取了下来，走过去，叫道：“阿蛮。”
顾浮游回头看她：“钟师姐。”
钟靡初将储物袋递给她。顾浮游没有接过，只是看她。钟靡初道：“离恨天那日夜里，你来寻我，是想要取它罢。”
顾浮游被她戳破，想起那晚的事，难免有做坏事被抓现行的尴尬，便只笑了笑。钟靡初道：“拿去罢，我原也只是为你保管着。”
顾浮游原该道声谢，但这种话在这时显得多余，她直觉得钟靡初不会喜欢，因而只是沉默着接了过去。解开那储物袋，里面东西摆的整整齐齐，应当是钟靡初整理的，不似她，总是东扔一张符箓，西丢一瓶丹药。
顾浮游找着那把剑胎：“我在仙落里遇到了以前那位青鸾前辈，师姐，你还记不记得，为你疗伤的那位。”
钟靡初眸光微动，淡淡应了一声。顾浮游笑道：“那位前辈名叫青蔓，她手上有另外半本《奇门》，对阵法也颇有见解，教了我许多，并将那半本《奇门》给了我，如今凑成一整本了。如果材料齐全，我有十成十的把握炼成这把剑。”
顾浮游正好将那把剑胎抽出来，黑色的阴阳玉在太阳底下有着幽沉的光，说道：“你还没有炼成它。”
钟靡初道：“我不精此道。”
顾浮游道：“也好。”
顾浮游伸手从剑格抚摸到剑尾，伸手一转，将剑抵在自己脖子上，做了个自刎的姿势。剑胎虽无刃，钟靡初仍是凝声道：“阿蛮。”
顾浮游笑了，那笑充满戾气，连同眼尾的红，如仇恨的火烧出来似的：“这把剑还没有名字。今日为你取一个名字。”
灵剑都要有名。
“便唤你——饮恨。”
顾浮游举着这把剑，眼里满是寒星：“你剑下亡魂，都该含恨九泉。”如我一样，死的不得安生。
钟靡初望着她，神色变得悲哀。她永远记得顾浮游的梦想。她记得顾浮游与她说起这把剑，兴奋的脸颊通红，血液烧起来，那是顾浮游的一生所爱，感触到她，她记不得她的面孔了，但那双炙热的眼睛，刻在了心里，如同朝阳，念念不忘。
如今顾浮游修为深厚，天资出众，她有了她曾经渴望的一切，她不见得快乐，那把剑炼成有望，却沦为了她复仇的工具，朝阳西沉，天地寒冷黯淡。顾浮游同她在一起时，似乎与记忆里一般，但触及左家，她变得不一样。
她深知，也心痛。
顾浮游将那枚风行兽的内丹和金灵取了出来，与剑胎一道放在石桌上。现下有了金，木属性的异宝，只差水，火，土属性的异宝，还有那麒麟髓，异宝不难寻，难寻的是这麒麟髓，想当初她是要多少有多少，可惜不能自己支配，待得自由，又没了麒麟髓。当年左家是取了不少去的，不知是否留有存货。
钟靡初道：“里面还有东西。”
顾浮游听她的话，拿起那储物袋来，再一翻找，取出两枚珠子，灵力一探，发现一只是火属性的灵兽内丹，品阶不低。钟靡初道：“这是火云蛟的内丹。”
顾浮游听得两道眉毛一扬。当年那只啃咬的钟靡初伤痕累累的火云蛟，左太岁的灵兽。想起那日飘雪一样落下的鳞片，顾浮游尤觉得刺心，浑身不舒爽，捏着那内丹的手骨节凸起。
顾浮游冷笑道：“风水轮流转。”当年火云蛟不过欺白龙鳞甲未成，今日再交手试试，想必这白龙体型已是遮天蔽日，鳞甲坚不可摧。如今不就被钟靡初收拾了。
顾浮游举着那土黄的珠子，问道：“这只呢？”这只是土属性的异宝，莫不是钟靡初专门去猎的灵兽。
钟靡初道：“我女儿的。”
“嗯？”顾浮游每次听她说起“我女儿”，总是轻微的不自在，但因为轻微，所以可以忽略去，只要不细想。
钟靡初道：“她是衔宝而生，破壳时候，嘴里叼着这东西。”
顾浮游了然。青鸾和龙族确实有这种情况，因两族是瑞兽，夺日月精华，受天地眷顾，诞生之初，自然祥瑞多，有的一出来便是叼着宝贝，但也不是所有的龙族和青鸾都叼着，就同那赌原石一样，运气好就有，运气不好就没有。
看来钟靡初这女儿也是个天选之女。
顾浮游把玩着那珠子，问道：“她的东西，我这拿去了，不大好罢。”
钟靡初淡然道：“她不会介意。”
顾浮游也不客气：“那我就收下了。说来我也算她师叔，等见着她的时候，算上这个，我给孩子准备双份的大礼。”
顾浮游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瓷瓶，白净的瓶子像是装丹药的。她心里有预感，拔开瓶塞，一股血腥味。
是麒麟髓。
顾浮游拇指摩擦着瓷瓶，许久许久，望向钟靡初，笑道：“你没用啊。”她心里有些酸涩，当初发生的事太多了，她的力量微乎其微，只希望能补偿她些，尽力帮助她些。
钟靡初的神色冷凝。顾浮游察觉得她不高兴，当初她喂给钟靡初血时，钟靡初便十分抗拒。钟靡初与左家那些人不一样。这天底下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疯魔了一样渴求她的血，要将她吞吃入肚。
顾浮游不再多言，将那白瓷瓶放在桌上，抵着下巴沉吟：“看来只差一只水属性的异宝。”说好找也好找，不好找也不好找。水属性的异宝多，但属性纯，灵性强，灵力高的不多。
钟靡初说道：“我的内丹便是，要么？”她的内丹确实是难得一见的水属性异宝，它这条白龙是水灵根，已是分神大圆满，顾浮游手中所有的异宝都不及这条白龙的内丹纯净珍贵。
顾浮游看向她，好笑道：“你胡说什么。”
钟靡初说道：“你若是想要，我可以将内丹给你。”
她说的那样认真，顾浮游的笑容落了下去。
昨日放了一套换的衣裳在床头，今日钟靡初已穿上了，那是一身雪白衣衫，袖口用紫线钩挑紫藤萝花，她一直觉得钟靡初穿这种衣裳好看。
此时钟靡初便穿着这身衣裳，素衣如雪，裙带飘然，琥珀色眸子被阳光烫的融化，成了一股蜜色暖流。
她总有一种错觉，钟靡初那句话说的是，你若是想要，我可以将命给你。
那暖流将她包围，无孔不入，要渗透到她身体里去，即便如今的她心外是一层厚厚坚冰，也快被融化，岌岌可危。
她急欲挣脱，不能沉溺进去，会万劫不复。
她硬下心肠，目光四下游移，看到斋先生，慌忙叫：“斋先生。”声音显得奇怪突兀。
斋先生在状况之外：“怎么了？”
顾浮游道：“我们方才说到哪里了？”
“啊？”
“万通城的事。”
“哦。”斋先生不由得看了一眼钟靡初：“去云端大峡谷捉拿灵兽。”
“对，动身罢。”
“现在？”
“是。”
钟靡初道：“我一起去。”不是询问，是通知。
顾浮游有点躲着她，说道：“你身受重伤，待在家里。”拿着钟靡初说过的话堵她。
钟靡初道：“家里无人，我身受重伤，一人在家，不安全。”她很是喜欢这两字“家里”。
顾浮游道：“不担心，有阵法。”
钟靡初道：“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好歹有分神之境，这阵法会比你身旁安全？”
顾浮游咬了咬牙。这人如今会说了，她说一句，她有百十句等着。
顾浮游说不过，只有耍无赖，可惜还没来得及开始。斋先生倒戈阵营：“顾浮游，我觉得带着钟姑娘好些，我听说龙族驯兽一绝罢，说不定她过去了，不用动手就能降服了那灵兽，免得你劳力费神，岂不好。”
钟靡初道：“斋先生说的是。”
顾浮游看看钟靡初，看看斋先生。兵败如山倒，大势已去，她投降：“好罢。”
她将昨日那顶面具递给钟靡初：“左家不少人认得你，你若跟着我，藏好身份。”
“我明白。”
钟靡初带好面具，一行人出门去。斋先生嘶了一口气，忽然想到顾浮游召唤来了钟靡初，那龙族傲气与青鸾不相上下，不会轻易载人。
“顾浮游，我们怎么去云端大峡谷？”
顾浮游咬牙切齿，叛徒不会有好下场：“哼哼，走着去。”
“……”

第71章
说是这般说，顾浮游倒也真不会让斋先生走着去，不过吓唬吓唬她。钟靡初是内外双修，会御剑，早七百年的自己就经常乘着她的剑，这一次便再劳烦她一次。
岂料钟靡初摇了摇头。顾浮游凑到她耳边低声问道：“你不想带她？斋先生很安分的，静如处子，不会乱动。比我那时候听话多了。”说着她点了点头，表示确定。
钟靡初道：“我不曾嫌弃过你。”
顾浮游笑道：“我哪里是在跟你说这个。算了，不带就不带罢，只能委屈斋先生走过去了。”
聊起御剑，顾浮游便想到钟靡初的灵剑庚辰，许久不见它了，到还有些想它，也不知那次在玄妙门折断后，钟靡初可有将它重新炼好。
顾浮游道：“诶。你将庚辰召出来，让它跟饮恨认认，待我日后炼出饮恨来，让它俩义结金兰。”
钟靡初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哦，庚辰年纪要大些，不打紧，忘年交嘛。”
钟靡初道：“你将储物袋拿出来找找，里面有些你以前收集的法器，许有能乘坐的。”
“是吗。”顾浮游取过储物袋翻找，还真找出来一件法器。一只玄龟的龟壳，可变化大小，能用于乘行，也可用于防御，野外郊游还能暂充帐篷。顾浮游捧着这青色的龟壳，神情一言难尽，自己以前都收的些什么东西。
斋先生跪坐在那龟壳上，倒是很高兴。顾浮游和钟靡初两人乘风在前，带着斋先生一路到了出月关。以前游走市集开市，这里设为竞速的场地，从出月光进，须得检验令牌。
现下无人看守，只设了一道结界，防止凡人误入此地。这结界对于顾浮游来说，形同虚设，三人从出月关入了云端大峡谷。
谷内雾气弥漫，能见度低，虽是夏日，但格外寒湿。斋先生搓搓胳膊，问道：“峡谷绵延千里，却要从何处找起？”
顾浮游沉吟，她倒是可以展开阵法搜索，但会引起峡谷其他人的注意。这峡谷里有不少左家的修士，她想尽量在无人时见见那灵兽。顾浮游看向钟靡初，回头时，钟靡初站在后侧，也正望着她。她发现她总是默默的看着她，不论何时。
顾浮游向钟靡初说了一下那灵兽的特征，问道：“你有法子吗？”
钟靡初手伸出去，掌心向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顾浮游见得四周雾气缓缓飘动，似水一般从钟靡初手上流淌而过。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后，钟靡初看了北边一眼。顾浮游问道：“在那边？”
钟靡初摇头，指着东方：“在那边。”
三人从峡谷中前行，路上遇到几波御剑的修士，在寻找着什么。斋先生道：“这左家来的人不少啊。究竟什么厉害灵兽，让他们这样大费周章。”
顾浮游道：“会一会不就知道了。”
顾浮游暂时不想与左家的人一起行动，便在云雾里隐藏了身形，路过石林，到了断天瀑布，泊泊流水声越来越大，直到崖底，声如惊雷。
水流两边是茂林，在雾里成了灰暗的颜色，起伏的地势上，靠着崖边的方向有一个小山丘。顾浮游飞行至跟前，那山丘旋转舒展，更为高伟，白雾朦胧里出现两只金灯。
这根本不是山丘，是一只身形硕大的灵兽。灵兽肩上有一道疤痕，未生毛发，獠牙尖利，浑身煞气，一声长吼，狂风骤起，将跟前云雾吹散，挥手便是一掌塌下来，真如天倾。
顾浮游不慌不忙，身子如流云，轻飘飘从他指间飞过，落到它手背上，在它手背一点，飞至它跟前，笑吟吟道：“大个子，你不认得我了？”
顾浮游离它太近，它便有些对眼，显出几分呆滞，有了顾浮游记忆中的模样。这只便是困在虚灵宗地底的灵兽，它终于冲破了束缚，逃了出来。这让顾浮游万分欣慰，如同心里保留了一点火种。
顾浮游摸了摸它的鼻子，笑道：“我是你的邻居啊。”
灵兽眼里升起亮光来，呜呜了两声，它声音浑厚，早不似当初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顾浮游道：“对啊，那个拿着夜明珠的姑娘。”
灵兽嚎了两声，充满惊喜。顾浮游笑道：“是，我能听懂你说话了。”她这身体是青鸾，懂得万兽之言，是以现下知道这灵兽意思，极其方便。
灵兽坐下来，便如一座山峰从空落下，它伸出手掌托着顾浮游，从鼻子里哼出气来，不似先前那般杀气腾腾，它低吟。顾浮游道：“我也很高兴能再遇见你。”
顾浮游站在灵兽手掌上，俯视得下方有不少灵兽和人的尸体：“这是左家的人来找你麻烦了？”
灵兽低吟两句。顾浮游坐到灵兽掌缘边，小腿悬空，脚腕纤细，她冷笑：“不，他们该死。”
她问灵兽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灵兽回应着她，将当年的事说给了她听。灵兽灵力被封，身躯被镇压，那地洞毫无灵力，所以被囚禁那么多年，不能脱身。顾浮游给它的血将桎梏破开了一道缝，它努力修炼，终将封印解开。
它逃出离恨天时，满心怨愤，不肯就走，找着顾浮游，却不得她的踪影，倒是碰到了渡雷劫的左太岁。它灵力停滞太久，虽然品阶极高，原先修为也不低，但经过那长时间的封印，得了麒麟髓也不过恢复了一半修为，它斗不过左家那些人，受了伤，逃了出来。
那肩上的疤痕便是给左岳之刺出来的。
顾浮游摸了摸它的手掌，笑道：“你不是什么都没做成功，你起码逃了出来，这比什么都好。而且左太岁因着你的干扰，没能渡劫至大乘，这也算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我很高兴。”
前人种因，后人得果，都是报应。
灵兽听她说“很高兴”，它便也欢喜，声音都轻快了些，又问顾浮游这些年去了哪里。顾浮游踢着双脚，望着天：“去了哪里啊，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斋先生乘着龟壳飞了过来，灵兽身形巨大，太有压迫感，斋先生隔的远远的叫：“顾浮游，怎么着，这灵兽这么听话的？”
顾浮游回头看：“斋先生，是老朋友。”朦胧雾中只有斋先生一人，没有见到钟靡初的身影。
顾浮游站起了身来，向着斋先生问：“钟靡初呢？”
斋先生道：“钟姑娘说是有事，先前就离开了，说一会儿就回。”
“有事，有什么事？”
“不知啊。”
顾浮游往前走了两步，这才多久，回头一看，没见着她，竟然不习惯。可怕。
灵兽忽然轻轻吟了一声，听着声音格外乖巧。风息变了。身后熟悉的声音说道：“你找我？”
顾浮游回过身。钟靡初站在她身后，衣襟有些乱。顾浮游笑问道：“你去哪了？”
钟靡初拇指与食指间捏着一只珠子，珠子莹润雪白，还带着点血气，是水灵根的灵兽内丹。顾浮游诧异道：“你在哪找的。”明显是新鲜摘下的，还热乎着呢。因着先前钟靡初说要将自己内丹给她，她不由得望向钟靡初丹田。
钟靡初说道：“因为你不要我的内丹……”
顾浮游无奈道：“你不要再胡说了。”
钟靡初轻轻道：“这是左韶德灵兽的内丹，我先前寻这只黑猿时，发现他的灵兽也在这里，应当是来抓黑猿的。”
顾浮游接过那珠子。左韶德是左太岁之弟，现下这虚灵宗宗主左岳之的叔叔，左太岁的灵兽是火云蛟，左韶德的灵兽却是翻江龙，说是龙，实则是名声上好听，其实也是一只蛟，修为不低，勉勉强强能够做她练剑的材料。
顾浮游问道：“左韶德也来了？”
“来了。他正往这边来，灵兽留在原地护着他长子。”
“所以被你绕后了。”顾浮游乐不可支，笑的恨不得扑到她的身上叫：“哎哟，我的好姐姐，你在左韶德眼皮子底下把他灵兽宰了。”
她甚至能想象左韶德感应到灵兽身亡后的铁青的脸，阴沉的眼神，与茫然警惕起来的内心。
随后她又想起来：“左家的人岂不是发现了你？”
钟靡初见她笑的这样开心，心里也欢喜，嘴角微翘，柔声道：“没有，雾很大。”
斋先生摆了个唱戏的架势：“既然左韶德过来了，咱们也得准备准备，粉墨登场。”
顾浮游看了眼灵兽，说道：“我们得先将它藏起来，免得落在左韶德手上，左韶德不会放过它。”
斋先生摇摇头，说道：“你得带着它进城。”
“为何？”
斋先生笑道：“一水一火。水火是不是不相融，先试探试探。你不是说这灵兽扰了左太岁渡劫，从而导致修为大减，败在钟姑娘手里？左家到处捉它，想必也是宗主左岳之下了命令，要为父报仇。”
“是以？”
斋先生道：“是以，若他兄弟情深，若他忠心宗主，他必饶不过这灵兽。你与他说你将这灵兽收服，要留做坐骑，请求他饶过这灵兽一命，他若是不禀告过左岳之，直接卖你这个人情，那这忠心，可就没那么纯粹了。”
顾浮游道：“倘若他忠心不二，要直接取了这灵兽性命呢？”
斋先生笑道：“那便烦钟姑娘再兴云施雾一遭，助这灵兽逃出来。”
顾浮游沉思片刻，颔首认同。回首见着灵兽硕大，行动间带在身旁不便，问这灵兽：“你可会控制身形，变化小些？”
灵兽摇头。顾浮游再次看向钟靡初，她不说话，钟靡初已明白她的意思，飞身到灵兽跟前，教授它如何控制体型。这灵兽在钟靡初跟前分外乖觉，且又聪颖，钟靡初一教，它立即学会，化作人身大小，佝偻着腰，长臂过膝。
斋先生自得道：“我说带钟姑娘过来要便宜许多罢。”
顾浮游：“……”
不过一会儿，左韶德寻了过来，带着一队人马。见了他三人，少不得惊异询问，因见顾浮游相貌，已辨出顾浮游是青鸾，三十三重天那边的消息，他知道的清楚，猜测这便是左岳之欲要拉拢的青鸾，问道：“尊驾是？”
顾浮游斜眼瞧他，将青鸾的傲气学了个十足十：“本座青筠。”
左韶德心里已经有数，他看到了顾浮游身后的灵兽，却作未见，反而问道：“早已收到岳之来信，说是结识了一位青鸾族的高人，怕就是前辈罢，听说前辈要往白鹿城去，怎的先光临了我万通城？”
这人直呼左岳之名，不称他为宗主，顾浮游心里笑道，有点意思。去看斋先生时，与她目光相会，便知两人想到了一处去。
顾浮游不咸不淡：“法器碎了，只能步行。心想着万通城与白鹿城比邻，便寻了一处城池，通过阵法先到了万通城。”
左韶德道：“既到了万通城，还请让我这城主一尽地主之谊，不知意下如何？”
顾浮游故作思考，片刻后，笑道：“那便打扰城主了。”
左韶德笑了一笑，目光扫过斋先生和钟靡初：“这两位是？”
顾浮游知他能看出斋先生是个凡人，钟靡初修为不比左韶德低，左韶德看不出来钟靡初修为，也必生疑心，顾浮游笑道：“想必左城主知道本座此去白鹿城要做什么，这是在路上收的两个奴隶，很是好用，不知白鹿城的奴隶及不及得上她们。”
左韶德那打量的目光才收了回去，笑道：“自是不会叫前辈失望。”
左韶德在前方引路，带着顾浮游三人与那灵兽回了万通城。
路上与左韶德隔着一段距离。钟靡初在顾浮游身边看了她好几眼，顾浮游问道：“怎么了？你不愿去万通城城主府么？”当年就是左韶德一箭射碎了钟靡初的护心鳞，留下了一道致命的弱点，顾浮游以为她是不想与他离得这样近。
钟靡初凑来很正经的问：“我要叫你主人么？”
顾浮游一怔，方想起是先前她对左韶德说钟靡初和斋先生是她奴隶的缘故，她只是为了让左韶德免疑，此刻见她问的认真，生了逗弄的心思：“为了不让他怀疑，自然要叫的，先叫一声来试试。”
钟靡初道：“主人。”
顾浮游心里一悸，脸上烧红，慌得要伸手捂她的嘴：“我的老天爷啊，我逗你玩的。”

第72章
钟靡初带着面具。那手也不过是虚虚的掩在钟靡初跟前。顾浮游只道自地府归来，什么都没有了，无牵无挂，不要命，也不要脸，再无什么可惧怕的。那些人为名，为利，为情，阻碍太多，终究输她一筹。无人是她对手。
谁知呢，还有一个钟靡初。
顾浮游苦笑呻/吟，她是嘴欠，明知不妥，还是忍不住要逗弄她这一下，谁知她顺口就叫了出来。顾浮游道：“你好歹是龙王啊。”
怎么就一点架子都没有，当年将钟靡初定契，唤她一声“南烛君”，她要生气的，那是束缚。如今这声“主人”，何尝不是束缚，贬低了身份，怎的张口就来。
钟靡初握着她的手腕，将手拿了下来：“你若想我这样叫你，我愿意这样叫你。”
“你知不知……”
“只有奴隶这样叫？”两人落后了左韶德一大截，落在了斋先生的龟壳上。这气氛太诡异，斋先生六感敏锐，和那猿形灵兽退避龟缩于龟壳一角，将当中位置让给两人。
钟靡初道：“你当初将我定契。平白遭人限制，成了他人附庸，我是不悦的，但我不曾恨过你。”
顾浮游笑道：“那是你德行好。”
“不是，阿蛮，是因为这契约带给我的欢乐远远多过不悦。”
钟靡初的手指是凉的，触在顾浮游手心。顾浮游却觉得发烫。
“阿蛮，百年前我不恨你，如今更不会恨你。”
顾浮游抽回手，背过身去，呼吸已然不稳。
钟靡初声音低沉，犹如叹息：“阿蛮，我说多少遍，你都不信我。”
“我信你。我，信你……”
一行人回了万通城，到了城主府。这城主府富丽华贵，堪比离恨天。斋先生在后直叹：“不愧是寸土寸金的万通城，啧啧，简直是肥的流油。”
左韶德将顾浮游迎进迎客的大堂，钟靡初和斋先生因其“奴隶”的身份，只能在外候着。
那大堂正中悬了一幅画。顾浮游多看了两眼，别人挂画，风雅些无非是石雪山林闲云野鹤，威严些便是盘龙卧虎仗剑开弓。左韶德倒好，挂了一副五洲四海的地图。
左韶德见她望着那画，笑了一声，问道：“前辈也爱这画？”
顾浮游妩媚一笑，说道：“谁不爱这画呢？”
“这是晚辈拙笔，画来解闷，家中小儿为博我欢喜，特意裱了，为我悬在此处，倒是让前辈见笑了。若前辈喜欢，便送给前辈。”
顾浮游笑而未答。她倒有些摸不清左韶德的意思了。是谨慎，不愿将自己意图高位的野心表露的太明显，因而扯开话题，还是欲擒故纵，让她来先表态。
左韶德道：“也当是对前辈帮万通城收服了那害人的畜牲的一点答谢。”
顾浮游道：“说起那只灵兽，本座瞧着合眼缘，想收为坐骑，如今已将它驯服，若左城主要感谢，不如就放了这只灵兽予我。”
两人一直站着说话。左韶德手缓缓落在扶手上，微微笑着，叫人看不透他。但顾浮游直觉得左韶德是在打量她，打量她到万通城的真实意图为何，是真如所言不经意，还是另有所图。
顾浮游也不怕他打量，静静等他回复。半晌，左韶德歉声道：“晚辈不能即刻给出答复。这畜生先前害了不少人命，我须得先给手底下人一个交代，烦前辈等候一段时日。”
“无妨。”
“这段时日，前辈在府上小住，若有所需，尽管吩咐。”
左韶德待她的态度不冷不热，似乎只是出于对前辈高人的客套，未交谈几句，便以有要事处理为由离开了。
仆人带着顾浮游三人前去客苑安置。路上斋先生偷偷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顾浮游道：“他待我不是很热络，方才急匆匆出去，怕是去处理他灵兽被杀一事罢。”想起他的灵兽被钟靡初暗地里宰了，她便觉得痛快，又觉得不够。当初左韶德暗地里放了一箭，留在钟靡初身上的创伤永远都无法痊愈。原本心口该是钟靡初身上最坚硬的地方，如今却成了罩门。
“说不定是欲擒故纵。”斋先生笑道：“青鸾族最尊贵的一支，想要复位，却无人手的青鸾；身份微妙，修为高深，游历在南洲的青鸾。他若真有异心，便知道与你各取所需。”
斋先生将折扇打着手心，问道：“你试探的如何？”
顾浮游笑道：“暧昧不清。”
关于左韶德对左岳之直呼其名，悬挂在大堂的《五洲四海图》这两件事，或许是左韶德因不甘在左岳之之下，意取宗主之位，甚至欲取天下；也或许是他一向这般称呼侄儿，叔侄亲厚，不分尊卑，《五洲四海图》只是他儿孙为讨他欢心装裱，他感念他们孝心，这才悬挂大堂。
左韶德是否真有夺虚灵宗宗主之位的野心，倒也不能十分之确定。
斋先生道：“关于如何处理那灵兽，他怎么说？”
顾浮游道：“他要隔几天给我答复，言词含糊，对我戒备的很。”
斋先生笑道：“你说他为人谨慎，有戒备才正常。不必急，且看他日后如何答复你。”
一行人去客苑，中途路过一处类似于天坛的地方，只听得上面有呼喝之声，即便有防御用的阵法，也能看到里边暴闪的灵光。顾浮游伫足，站在石阶下向上望，问那仆人：“上面是什么地方？”
那仆人恭敬答道：“大人，是斗武场，府中修士较量比试的地方。大人可要上去瞧瞧？”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倒是想去看看左韶德手中势力到底几何，但一想到她是一只青鸾，当不屑于去到人群中观赏人族修士比斗，是以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台阶上缓步走下来一名女子，鹅黄衣裙，愁眉轻蹙难展，见到众人，神情淡漠，施了一礼，便即离去。
顾浮游有些奇怪，思索片刻，原是这仆人对那女人的态度微妙。那鹅黄衣裙的女人看穿着，当是有身份的人，可在这仆人眼里不见丝毫敬意。
顾浮游问道：“那人是谁？”
仆人答曰：“那位是府中二少爷的妾侍萧氏。”
萧氏？南洲这地界姓氏为萧的可没有几家。顾浮游又看了那远远离去的女子一眼，总觉得熟悉。仆人将三人带入客苑，安置妥当，便被顾浮游遣退。
顾浮游倚在门边，思索着，总是想不起来。钟靡初问道：“怎么了？”
顾浮游道：“我觉得那女子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钟靡初道：“你应该没见过她，但见过她爹与姑姑。”
“嗯？”听钟靡初这话的意思，似乎是认得那姑娘，还认得那姑娘的亲人。知道她也见过，必然是她们一起见的，或是她们都认识的。
那这人就该是七百年前结识的，钟靡初还记得这么清楚，总不会是记性好的缘故，应当是七百年间有往来。顾浮游不禁生了好奇，到底是什么人。
钟靡初并不卖关子，她直言道：“萧家兄妹，萧中庭和萧鸢。”
顾浮游回想这两个名字，挺熟悉，但不能将人脸与名字对在一起，毕竟时间过的太久了。钟靡初提醒她道：“当年仙落外，遭受左天朗欺/凌的那对兄妹。”
如此一说。顾浮游有了印象，像是那层窗户纸被捅破，豁然开朗：“哦，是他。”
当年萧家兄妹入仙落历练，时运不济，遇上了左天朗。地藏爆炸时，左天朗抓了萧鸢做盾牌，以至于萧鸢金丹破碎。萧中庭为妹妹讨回公道，反倒给左天朗属下打的衣不蔽体。
后来从玄妙门逃亡，钟靡初受伤，缺一味药材，他们去萧城中寻，多亏了萧中庭解围，才未被左家修士发现。
那鹅黄衣衫的姑娘长的像她姑姑。
“你说那姑娘是萧中庭女儿？”顾浮游皱眉道：“我记得他曾经也是个铁骨铮铮的男儿郎，敢与左家叫板，怎的现在倒是将女儿嫁入这虎狼窝。”
若是做妻，若是两情相悦，便算了，却是个妾侍。现今这修炼界道侣多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但也不乏权贵之人三妻四妾，左家尤甚。说好听些是妾侍，不好听些便是玩物，亦或是生儿育女的工具。
钟靡初叹道：“身不由己罢了。当年整个南洲落入左家手中，左家风头正盛，要将平日里不安分，生了异心的世家城池寻出一两个，杀鸡儆猴。为着当年萧中庭在仙落外顶撞辱骂左家一事，萧城免不了风波。”
“萧城斗不过左家，要么灭族，要么委曲求全。”
顾浮游几乎能想到，逍遥城和玄妙门都毁了，萧城那个小城对于左家来说，便如一只蚂蚁，让它生让它死，都在一念之间：“所以萧家选择委屈求全？”
钟靡初说道：“左家提出的要求，萧家都答应了。”
顾浮游生了同病相怜之感，问道：“有哪些条件？”
钟靡初望了她一眼，缓缓说道：“萧中庭受左天朗胯/下之辱。萧鸢入左家为妾。”
顾浮游扶着门框，将那金丝楠木生生捏碎。钟靡初道：“阿蛮……”
“你继续说，为何萧中庭的女儿也到了左家为妾？”
“萧中庭甘愿受辱，却不愿将萧鸢送入左家。萧鸢愿为家族献身，萧中庭不肯，甚至不惜与左家死战。”
用女人来换和平，除非我萧家死的没一个男人！这是萧中庭原话，不愿苟且偷生，践踏着亲妹的骨血活下去。
“萧鸢最后自刎了。”
顾浮游一怔，忽然就想到了顾双卿，想到了顾怀忧，眼眶发红，脸色阴冷了下去。她笑道：“我若是哥哥，若将妹妹送出去，能换得一家平安，我要如此做。不这样做的人，都是傻子。”
“阿蛮，他们不是傻子，若换做是你，你也不会这样做。”
顾浮游并不答她这句话，只是沉默许久后，轻声问道：“后来呢？”
“左家不肯放过，要拿萧中庭女儿做补。他女儿怕爹依旧不允，趁她爹不备，自己到了左家。”
顾浮游微微惊愕，心道：“好坚韧的姑娘。”又问起钟靡初：“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
钟靡初轻轻道：“我还知道许多事，你要听么？”
钟靡初还带着面具，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光芒黯淡，让她双目深邃。顾浮游道：“以后罢……”
说着便向外叫：“斋先生，斋先生！”
她不能与钟靡初独处，太危险了。

第73章 不见去年人
“怎的了？怎的了？”人未到，声已至。斋先生见顾浮游叫的这样急，以为出了什么事，跑过来，见顾浮游站在门边向外张望，自己到了之后，她便松了口气。
斋先生笑道：“怎么？你这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时不见，就分外想念？”
“别胡说。”顾浮游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钟靡初。钟靡初坐在了桌旁，正倒茶。顾浮游说道：“我有一个艰难艰巨艰苦卓绝的任务，非你莫属。”
“艰难艰巨艰苦卓绝？”
“是。”
“非我莫属？”
“没错。”
“或许钟姑娘更能胜任，你瞧瞧我，手无缚鸡之力。”
“非你莫属。”
“……好罢。你先说说。”
顾浮游先用风探知了周围，知无外人，才低声说道：“今日我们见着的那位鹅黄衣裙的姑娘。你去接近她，不要太刻意，装作很欣赏她。”
“我欣赏她？”
“是。”
斋先生促狭道：“还是钟姑娘这类的比较合我心意。”
顾浮游道：“斋先生。”
斋先生道：“玩笑。你继续。要接近她做什么？”
“看看她是个怎样的人，对左家又是个什么态度。”
“这姑娘有何特别之处？”
“她不是左家之人，母家受尽左家欺侮。嫁入左家多时，身为这府中二少爷的妾侍，多少了解这座城主府，想必能从她口中知道许多这里的事……”
斋先生笑着一声吟哦：“哦，离间计。”
一直沉默着的钟靡初开口道：“其实你不必这样费心接近她，只需将萧中庭叫来与她见上一面，她便能信任你。”
顾浮游道：“萧中庭？”
钟靡初道：“你想查清左韶德底细，日后去了白鹿城，也要摸清白鹿城势力关系，知己知彼？若是如此。萧城是白鹿城附属小城，是武力边防，萧中庭是白鹿城守城将军，他了解白鹿城。你若得他支持，行事会便利许多。”
顾浮游沉吟道：“我想见他，他不见得想见我，就是与他见面了，他也不一定信任我。”若是萧中庭性子未变，听说了她是左家座上宾，一见了她，只怕就要扬眉怒目了。
钟靡初道：“你若想见，我带他来。”
顾浮游听得一喜。几乎是不需思索，钟靡初说出这话后，顾浮游便真信她能将人带来。“好！”事后一想，钟靡初对萧家的人知道的这样清楚，可能是这些年间与萧家有些往来。若是与萧中庭有些交情，钟靡初要带他来与她见上一面，也不是难事。
钟靡初站起身道：“我去安排。”
顾浮游道：“现在就去？”
钟靡初说道：“白鹿城到此有些距离，又无阵法相连，要让萧中庭悄然入城，需要些时间。”
顾浮游点点头，嘱咐道：“那好，你小心些，莫要让左家的人发现端倪。”
“嗯。”钟靡初轻应了一声，便即出去，步履轻盈，渐渐远去。
顾浮游倚在门上，看她离开的背影。斋先生伸出折扇在她眼前晃了晃。顾浮游道：“做什么？”
斋先生笑道：“我就说该钟姑娘担此大任。”
顾浮游瞥了她一眼。斋先生笑笑：“还需我去接近那姑娘么？”
“去。”
“……”
斋先生这人生的一副好面相，言谈有趣，见识独特，又是个女子，容易叫人放下戒备，生出亲近之感。用顾浮游的话来说，她与谁都能套近乎。
斋先生去了几次斗武台。在左家人眼里，她虽是顾浮游的奴隶，但到底是青鸾的奴隶，现下青鸾是左韶德贵客，身份尊贵，阖府皆知，所以待斋先生也十分恭敬，让她上了斗武台去。
去了几次后，便又瞧见了萧中庭的女儿。斋先生寻得了机会交谈，得知她名萧雉。萧雉是个聪颖谨慎的姑娘，不会对一个外人就交了底。但斋先生对她身世了解，不是个修仙之人，也谈吐非凡，因此萧雉与她谈的十分投机。
斋先生察觉出萧雉心中的苦闷。这姑娘资质不差，原也想如苍鹰，有遨游天际的凌云志。想壮大萧城，为父臂膀，得百姓敬仰爱戴。若在古时，这姑娘便是想成一位巾帼英雄。这些“想”尽数夭折在了万通城里。
若无志气，碌碌一生，自然无所谓。可偏偏是个心高气傲的姑娘，被折双翼，如何不怨不苦，恨命运不公。是以终日郁郁寡欢，愁眉不展。
萧雉现下便是笼中供人赏玩的金丝雀，虽有资质，无法施展，唯一用处乃是成为孕育优质后代之苗床。她如今修为还在，可若一旦有了身孕，不论是修为还是身子，都要减损，届时便更难逃脱牢笼，要一辈子困在此处。
斋先生探得这些，已过了一段时日，这日说给顾浮游听时。钟靡初已将事情安排妥当，来通知顾浮游，也听到了这些话，何其熟悉，她默然凝视顾浮游，心里为之一痛。
顾浮游坐在桌旁，手肘撑在桌上，露出一截纤细瘦弱的手腕，手掌倚着脸颊，另一只手指在桌上扣着，嘟嘟声响，一直安静的听完了斋先生说的话，手指停住，响声停歇，轻声叫道：“斋先生。”
“嗯。”
“你去跟她说，她若想飞出去，我帮她。”
斋先生道：“她还未完全信任我们，不是时候。”
顾浮游看向钟靡初，斋先生也顺着看了过去。钟靡初道：“萧中庭到了，已在城外。”
“是时候了。”顾浮游起身，说道：“这里见人不方便，钟师姐，你去将人请到思渺的私宅去。斋先生，你留在城主府内，照看着那只灵兽。”
“好，你们小心。”
顾浮游先出了城主府。左家的修士跟在顾浮游身旁，说是奉城主之命，听她差遣。此时她便十分感激青鸾傲慢的脾气，可以让她肆无忌惮，正大光明的把这群尾巴给呵斥退去。
只有她一人后，便在城中随意逛了两圈，绕到了思渺的私宅去。思渺正在宅子里，两人就在后院前的穿堂里坐着等人。顾浮游将萧家的事和那猿形灵兽的事说给了她听。
她缓缓擦拭着饮恨，忽的脑海里响起一阵琉璃破碎之声。她神色一冷，猛然站起，看向院外。
宅子外的阵法破了，有人硬闯了进来。
是什么人，无意还是有意，莫不是左家的人偷偷跟踪她到此处？不可能，她一直留意着，身边并未有人跟踪，自己也未被施加寻踪索迹的术法。
她思索了这一会儿。一道黑影跃过高墙，从天上压下来，灵气强悍，如寒流一般凌冽，落地之时，狂风扑到顾浮游和思渺脸颊上。
两人已凝聚了灵力，蓄势待发。顾浮游一双墨绿的眸子里，闪烁着幽深的光，冷冷的盯着闯入后院的人，却在看清那人身形时，脸色僵住了，一瞬有些迷惑。
院子里落下一头黑狼，身姿雄伟挺拔，狼目森森，颇有王者之气。坐在狼背上的是一位小姑娘，大概九、十岁大小，唇红齿白，双目明亮。别的小姑娘都穿粉色花裙，这位小姑娘穿着黑色烫金衣裙，小小年纪，竟也潇洒英气，与她稚嫩的相貌两相比较，又生出一股可爱来，让人心生喜爱。
顾浮游心道：“谁家的姑娘，走错了？”
谁知这小姑娘一开口，脆生生的叫：“娘亲！”
顾浮游想：“哪来的倒霉孩子，开口就叫娘。”
随后见这小姑娘往里张望着，并不是在叫她跟思渺。
顾浮游走过去，笑道：“小姑娘，你走错了罢，怎的找娘亲找到我们这里来了？我们这里可没有做娘的人。”
这小姑娘摇摇头，说道：“坤灵说了，娘亲在万通城，我寻着味道找过来的。”
顾浮游见她说话的模样，一本正经，小大人般，乐道：“你娘亲是谁？”
这小姑娘道：“我娘亲是……”
这小姑娘还没说完，门外又进来两人，似是这小姑娘护卫，其中一人眼熟，顾浮游一眼认了出来，是离恨天上那夜守在钟靡初殿外的人，名为星汉。他唤道：“小殿下，不能跑那么快。”
见到他，顾浮游便明白了。她再次看向这小姑娘，竟有些五味杂陈，笑道：“你是钟师姐的女儿。”
小姑娘眸子亮了起来，十分欢喜：“嗯。你是我娘亲的师妹？娘亲是不是在这里？”
“对。”
顾浮游来来回回打量这小姑娘，只觉得这小丫头跟钟靡初长的不大像，难不成是像她爹些？想了想九曜的面容，却又不大记得，只有一个他很俊朗的印象，便以为这姑娘长相是随爹了。
顾浮游让思渺重新结一道阵法，又走到黑狼身边，想将这小姑娘抱下来：“你娘亲一会儿就回来了。”向着那两名男子，说道：“两位也进来坐坐罢。”
谁知一靠近那黑狼，黑狼低吼一声，犹如雷响，震得人心底发慌，又呲出了森白獠牙，狼眸一压，更为凌厉。这黑狼护着小姑娘，警惕性极高，顾浮游一靠近，它便如此警告。
顾浮游愣了一下，恍然道：“你，你是阿福。”
“哈……”顾浮游笑颜如花，一下子绽开，声音发颤：“阿福，你是阿福。”
她先前光注意那小姑娘，没有仔细打量这头黑狼。乌云覆雪，额前那一小撮白毛，是阿福啊。
小姑娘问道：“师叔，你认得阿福？”
何止认得呢，当初可是亲手接生了它。
顾浮游真想如以前一样抱抱它，将脸埋在它胸口，可一靠过去，阿福就呼噜警惕，双目压着，直视她，这是戒备的状态。
“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顾浮游。”
思渺刚好回来。顾浮游说道：“思渺，帮我拿个盘子过来。”
思渺给她拿了个瓷盘来，递给她时。钟靡初正好带着萧中庭回来，看见顾浮游在阿福跟前扔盘子一幕。
阿福没有像以前一样飞奔出去衔住。它昂着头，透出傲气，狼眸睥睨，没有记忆里那睁圆了眼的呆然。
顾浮游见那盘子扔在了地上，阿福淡然睨着她。她有一阵恍惚。逍遥城那段时日，阿福爱与宜儿耍接盘子，她曾经斥责它，那像家犬，不是震卯该玩的游戏。
如今阿福真的对此不屑一顾了。
顾浮游眼中酸涩，喃喃道：“你不是阿福，你是震卯，你是震卯了。”
已经七百年了，怎的忘了。它终于如她所愿，成为一只震苍穹，吼雷霆的震卯了。
为何还要如此难过。
钟靡初悄然走来。这小姑娘欢喜的叫：“娘亲！”阿福也跟着轻啸了一声。
钟靡初径直走到那瓷盘前，弯腰捡起瓷盘，回到顾浮游身边，将那瓷盘递给她：“阿福那时太小，忘了许多事，并不是不记得你，只是如今你换了身子，它或许还要一段时日来熟悉你。”
“钟靡初……”

第74章 情重王爵轻
顾浮游接过盘子，微低着头，好一会儿，强颜笑道：“是我忘了。它那时才几个月大……”
那小姑娘已经从阿福身上下来，叫道：“娘亲。”
钟靡初回头向她招了招手，说道：“宜儿。”
顾浮游心里这方天地大震，目光颤动，眼中无泪，但是酸涩的厉害，她望向钟靡初，怔怔问道：“你叫她什么？”
钟靡初道：“宜儿，来。”
宜儿跑过来，一把抱住钟靡初的腰，从她腰腹间抬头，看着她笑。钟靡初抚了抚她的脸颊。
“你唤她宜儿？”
“她的乳名。名字还未起。”
顾浮游眼圈发热，心里又麻又痒，极软的叫了她一声：“钟靡初。”
钟靡初问道：“你不喜欢么？”
因为有些痛苦和遗憾深刻心底，无法弥补，所以永远无法释怀。即便只是有同一个名字，也能将心底的空洞添上一些。现下她的心情难以用欢喜概括，以至于她已无法去思想，明明是钟靡初的女儿，钟靡初却为何仿佛征求似的来问“你不喜欢么”。
“喜欢。”顾浮游声音低哑。怎会不喜欢。“钟师姐，我能抱抱她么？”
钟靡初颔首。顾浮游半蹲下身子，向宜儿招手：“宜儿，来，到这儿来。”
钟靡初轻轻拍了拍宜儿胳膊。宜儿得了娘亲意思，去到顾浮游跟前。顾浮游细细的看着她的面容，将她整个抱入了怀里，深深搂着。
钟靡初道：“宜儿，她是……”
宜儿：“我知道，她是师叔。”
钟靡初道：“师叔？”
钟靡初看向顾浮游。顾浮游直觉得那眼神意味深长：“怎么了？”
顾浮游说道：“我和你也有那么一年同门之情，我叫你师姐，也不见你反驳，她叫我师叔，叫不得？”
“她是金龙。”钟靡初没想到晚回来这一会儿，宜儿便找了过来，顾浮游还迫不及待的就让宜儿叫上师叔了，她原是想寻一个更好的时机让两人见面。事已至此，不能让她再瞎想下去。
“金龙怎么了？”顾浮游摸着宜儿脸颊，脸上滑滑嫩嫩，笑容明朗干净。她身在阴影里，看看阳光里的花儿，总要会心一笑。
“嗯？金龙？！”
神龙与大鵹结合，后代要么是神龙，要么是大鵹，怎么会生出一条金龙来。顾浮游皱着眉，心里抓住些什么，向钟靡初试探的问：“师姐，你是跟金龙……”
钟靡初微青的脸色与无奈的眼神说明了一切。顾浮游的心反而跳跃了起来，忐忑非常，却还是无法确定。钟靡初为免她继续胡乱猜测，说道：“她是我们赢回来的那颗龙蛋。”
顾浮游愣了许久，惊喜感让身体渐渐发热，坐立难定，问道：“她是那颗龙蛋？不对，怎么会，她，她沉睡了啊。”
钟靡初见她手足无措，喜形于色，有了以前的一点模样，又怜又怅然，只暗暗祈望她能永远如此：“可能是因为麒麟髓，有了苏醒的迹象，养了百来年，前几年才破了壳。”
“啊……”顾浮游口里发出一长串颤抖的低吟，她眼圈红红的，向钟靡初笑：“真的？她是那颗龙蛋。她是那颗龙蛋。”她仿佛不会说其他的话了。
顾浮游双手放在宜儿肩上，爱怜的望着她，抿住嘴，眼圈越发热胀，忍不住再次将她抱入怀里。此刻是成倍的欢喜，深深的说：“钟师姐，你真是，要在我心里开出花来。”
顾浮游将宜儿抱到石桌旁坐着，真是越看越觉得喜欢。这姑娘长的本就俊俏，让顾浮游见之爱三分，又因宜儿这个名字，爱屋及乌，增到了六分。现下知她是那颗龙蛋，仿若人生路上埋下的一颗种子，一路蹒跚，跌跌撞撞走过，原以为前路依旧贫瘠，却见一株娇嫩的花树，得知那是曾经埋下的种子，何其惊艳。这是人生中的惊喜，也是百般苦涩里的甜头。所以最终这喜爱也变成了十足十。
顾浮游将宜儿脑袋抱在怀里，像是得了个宝贝，不想让出去了，她向钟靡初道：“那颗龙蛋是我们一起得的，她还用了我的血，这女儿我也有份，她得叫我娘亲。”
钟靡初道：“你要做我女儿的娘亲。”
“是。”顾浮游皱眉，察觉得这话不对劲，说道：“……要不然，她认我做干娘也成。”
钟靡初望着她不言语。顾浮游：“……”
钟靡初问宜儿道：“宜儿，你说呢。”
宜儿茫然的望着钟靡初。钟靡初温声道：“她便是娘亲与你说的那人，一起将你从别人手里赢回来的那人。”
宜儿眼睛一亮：“是阿蛮娘亲？”
钟靡初道：“是。”
“可娘亲不是说……”
“她回来了。”
宜儿盯住顾浮游看，靠在顾浮游怀里，明亮的眼睛将她打量，试探的唤道：“阿蛮娘亲。”
顾浮游心被捂热了那么一块，轻轻应道：“嗯。”这称呼，不知钟靡初与她说的些什么。
宜儿眼睛扑闪扑闪，说道：“我好想见你啊。”她是这样天真。望着她，顾浮游似乎暂时能站到阳光下来。
“我还没有破壳的时候，娘亲经常与我说你的事。”
顾浮游一怔，问道：“说什么？”
“说你们去仙落，找到了阿福，去游走市集，怎么把我赢回来，去星月坡，去逍遥城。来来回回，我都会背了……”
宜儿坐在石凳上，小腿来回踢荡着。顾浮游站在一旁，静静的听她说，似乎那一次的相逢，浓缩在这片刻光阴中。
钟靡初已请思渺带萧中庭到堂中歇息。她站在银杏树旁，身前立着四人。两名身姿英挺，身着劲装的男人，是她近侍，银河与星汉。
另外两人，是游走商会的人，一男一女，女人妍丽，身着红裙。男人一身长袍，一副笑脸。因着要寻萧中庭来，她不能长久离开，以免引起左韶德注意，是以吩咐的两人去联络萧中庭。
钟靡初道：“副会长，我吩咐过不要向东海告知我的行踪，宜儿怎么找来的。”
那男人一头冷汗，往女人旁边缩，口里嘀咕道：“坤灵，救命。”
坤灵笑道：“大人。是小殿下问起，不对，是小陛下问起，她要寻你，我们自然以小陛下的命令为先。”
钟靡初望着她，良久，淡淡道：“哦。”
坤灵，副会长；“……”有些拿不准她的意思，是好，是不好，是生气了，还是不在意。
星汉行了一礼道：“陛下……”
钟靡初道：“星汉将军，我已不是你们陛下。”
星汉：“……”开场被这句一堵，一番话全部哽在嘴里，不知该怎么说了。
银河拍拍他的肩，上前说道：“陛下，那日老族长与陛下较量，陛下突然消失，将老族长吓得够呛。找陛下的这些时日，老族长已经妥协了，随陛下喜欢女人，喜欢男人，只要陛下孕育一个后代……”老族长便是老龙王帝浚，自他卸任之后，族中便如此称呼他。
钟靡初望着银河，眼神太过冷淡了。银河连忙又道：“其实老族长说，陛下若实在不想，不要也行。”
星汉道：“陛下，回东海罢。陛下突然消失，东海已经乱成一团，小殿下她年纪太小，哪里懂得处理族中大事，现下全靠老族长在打理。”
钟靡初看向石桌旁。宜儿坐着，顾浮游弯着腰，两人说着话，顾浮游眼角含笑，风吹来树叶飒飒，时光静谧。
几年前，她龙身成年之后，帝浚便格外心急让她繁衍后代。实在是白龙一脉仅他二人，王室凋零，若无子嗣，他二人或成仙，或身殒，这天地间便再无白龙了。
只可惜钟靡初无心于此，除却修炼，理事，便是照顾宜儿。帝浚忧心忡忡，甚至不惜往她殿里塞人，男人，女人，健壮，娇柔，清冷，英俊，妩媚，温雅，或是龙族，或是人族，各式各样。
他满心以为，食色是龙族本性，钟靡初虽自幼养在人族手中，但体内到底流淌着龙族血液，哪里真能不起心不动念。谁曾想钟靡初将人全送了回去，又点了银河和星汉为近身侍卫，守住殿门，不让乱七八糟的人进殿。
帝浚满心期待落空。后来遇钟靡初与九曜结交，虽龙族与青鸾族有旧怨，但万年不来往，那些仇恨也渐渐消淡了，两族族长合得来，两族关系便也融洽许多。帝浚便又想：“大鵹便大鵹罢，总比清心寡欲好。”因而盼着两人成婚，甚至与钟靡初说：“不成婚，先同房也行。族里不讲究那些虚礼。”
钟靡初道明：“只是朋友。”
帝浚万般无奈下，从暗地里行动改成了明着逼迫：“诞下子嗣，是你身为龙王的责任。”
“那便让我退位罢。”
“你真当族里不敢撤了你的位置！宜儿也是王族，龙王并不是非你不可！”
两人皆是族中尊贵无比之人，谁也不能服从谁的命令。龙族行事上，一向强者为尊，拿不定主意，便谁强听谁的。两条白龙打了起来，或说是帝浚要以武力让钟靡初屈服。东海震动，大浪滔天。
打的兴起，谁收的住手。帝浚抓伤了钟靡初心口处的弱点，错愕之际，松开了她些，一眨眼，钟靡初便化了一道灵光消失了。留下一群惊愕不已的族人。
帝浚原先是惊异，但到底活得万年，见识非凡，静下心来后，猜到那是召唤，遣了族人和游走商会的人去寻找钟靡初下落。
找了些时日，无甚线索，帝浚便开始担忧，当年云染和帝无疆的事，他已查了出来，他知道钟靡初心底对龙族有些抵触，钟靡初也无心王位，只是因为身份，因为当年救她的恩情，所以愿意承担这份责任。帝浚担忧这一次钟靡初走了，便再不愿回来了。
担忧渐渐成了焦虑，东海已经发了几次大水。
直到坤灵传来消息，钟靡初在万通城。帝浚已然彻底妥协，只让将龙带回来，其余随她。
银河见钟靡初未作声，不禁又唤了一声：“陛下。”
钟靡初目光回过来，垂着眸子，说道：“你回东海禀过老族长，这段时日族内事物烦他代劳，我过一段时日便回去。”
“是。”银河听她这话，见她并未铁了心与东海断绝关系，松了口气，也不敢紧闭着她，好歹是愿意回去，过一段时日便过一段时日罢。

第75章 半点不由人
钟靡初叫了一声：“阿福，过来。”
顾浮游在与宜儿说话，听到钟靡初的叫唤，不禁看了过去。震卯走到钟靡初身旁，垂下脑袋，额前在钟靡初身上蹭了蹭，耳朵扫过钟靡初下巴，软软的耳朵被压了下去。
钟靡初手揉弄它的头顶。阿福便是与人亲昵，也不如以前那样热烈，莽莽撞撞的就往人身上扑。
一半原因是它长大了，它终究是震卯，骨子里有着冷傲。另一半原因则要怪她，她没有将它照顾好。她与副会长一行人回东海后，养伤了一阵子，魔怔了一阵子，那段时日都是由龙族看顾的阿福，龙族也只将它当她的坐骑来养罢了。不像顾浮游，与阿福一起闹，一起疯，那大抵是阿福最阳光的日子。等她恢复过来，去看阿福时，阿福性子已经孤僻了许多。
钟靡初在阿福耳畔低声说了什么后。“阿蛮。”叫顾浮游过来。
顾浮游竟也有些紧张了，站在阿福跟前，不安的几次将手捏紧。钟靡初道：“你摸摸它。”
轻柔的声音让顾浮游安定下来，她缓缓伸出手，触到阿福温热的鼻尖。阿福没有躲，她手下移，顺着抚到下颚去，身子走过去，想要抱住它。
阿福退开了。顾浮游的手还僵在空中，失落的缓缓垂下。钟靡初道：“阿福许是不习惯，慢慢来。”
顾浮游没有说话。方才那一刹那，她想起一件事，那是顾双卿给她描述后，她自己曾经在脑海里想象过的一副场面。
顾双卿说她几岁时，顾万鹏出去办事，因为受了伤，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回家。那个时候，她已经把他忘了，不认得顾万鹏是她爹。顾万鹏与她亲近，她总是躲得远远的。
顾双卿与她说的这些，其实她都不记得。顾双卿说过后，她自己想象的画面，便是顾万鹏来抱她，她抗拒的跑开了。
她总是抱怨，顾万鹏不够温柔，陪她的时日屈指可数，甚至在她的记忆里，顾万鹏没有抱过她。顾双卿与她说这些的时候，她已能明事，懂得顾万鹏受了伤，处境艰辛，不是故意不回来，可她还是更怜悯自己，疼惜那个孤独的自己。
顾双卿说：“阿蛮，你总有一天会明白他的无奈。”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他的无奈。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回响，重重的敲击在她心上。
她不是故意丢下阿福，可确确实实离开了它七百年，再回来见它，它不认得自己，不亲近自己了。
如今她与顾万鹏曾经历过的事再次发生，只是这次，她被命运安放在了顾万鹏的位置上。感同身受，莫过于此。
她终于明白了，可太晚了。
钟靡初见顾浮游脸色煞白，唤道：“阿蛮，你不要着急，阿福总会再亲近你。”她并不能知道顾浮游心里突然冒出来的那些事，不能知道她真正的痛苦。
以前的顾浮游或许会与她说，同她撒娇，寻求安慰，现在不会了。
顾浮游说道：“钟师姐，不能让萧中庭久等，我去见他。”
“你……”
顾浮游并不给钟靡初说话的机会，转身径直往大堂走了。钟靡初话音落了下去，空望着顾浮游离去的方向，神情如烟花开过后的夜空，寂寥冷落。
宜儿破壳后的年纪尚小，不能明白大人隐忍的悲欢。她走到钟靡初跟前，唤道：“娘亲。”
钟靡初垂眸看她：“怎么？”
宜儿张开了手臂，要抱。钟靡初弯腰将她抱起。宜儿搂住钟靡初脖子，“嘿嘿”的轻笑几声，说道：“我好想你啊。”
钟靡初柔声道：“我离开不过月余。”
她去游走商会暗点时，虽吩咐副会长不得向东海传递她的消息，但知道他们迟早要通知东海，龙族早晚要找到她，她也没想躲，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宜儿和阿福也跑了来，直接找到了这里。
她猜到或许有帝浚的授意，帝浚怕她不愿回去，所以让宜儿和阿福过来，让她心软。
宜儿哼哼道：“我就是好想你嘛。”她两只小手捧着钟靡初脸颊，认真的问：“曾祖说他把娘亲心口抓伤了，伤口好没有，还疼不疼。”
钟靡初道：“已经愈合了。”
宜儿见钟靡初总是往大堂的方向望，问道：“娘亲，阿蛮娘亲去做什么了？”
“有客人来了，她去陪客人说话。”
宜儿贴在钟靡初耳边，小声的说：“我们去偷偷听她说话，好不好。”
钟靡初低眉浅笑了几声，说道：“好。”
钟靡初对星汉四人说道：“你们守在这里。”便抱着宜儿往大堂去，靠近大堂后，能听到说话的声音，两人并不进去，靠着拦柱坐在了廊上的栏杆上。
钟靡初将宜儿放在腿上，食指立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宜儿学着她噤声的动作，笑着靠到了她的怀里。
堂屋里，顾浮游已与萧中庭寒暄过了，谈话渐渐进入主题。萧中庭说道：“钟姑娘说青筠大人要见我，却不知萧中庭有什么过人之处，劳动得青筠大人如此费心。”
他身为白鹿城守城将军，自然早已接到消息，说有这么一只青鸾，乃是左家贵客，受宗主礼遇，要到白鹿城来挑选奴隶，让他们好生接待。
与左家为伍之人，他一向看不顺眼，他自己也是依附左家，那是他只能如此，可这青鸾修为不低，背景更是不低，却愿意涉足到南洲这潭污水里来，不是与左家是一丘之貉，便是另有目的。
他原先对这些并不在意。他一个小城城主，离这种人远的很。只是没想到今日，这青鸾能劳动他的恩人来寻他。他心里便觉着这青鸾进入左家的原因更倾向于后者。也因着钟靡初和他的猜测，他对青鸾说话还算得客气。
顾浮游靠在椅子上，神色发怔，还在想着院子里的事，听他如此说，不冷不热的笑道：“我前段时日路过万通城，受左城主之邀，入城主府住了一段时日，见到了一位姑娘，杨柳眉，丹凤眼，姿容清丽，好合眼缘，便与她交谈了一番。”
萧中庭听到她说这人时，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虽然隐藏的好，仍是叫顾浮游看出他眼里的期盼，他在期盼顾浮游说下去。
“我与那姑娘一番交谈下来，发现她不仅资质上佳，见识也非凡，只可惜命不好，嫁入了左家为妾侍。”
萧中庭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灰败。顾浮游瞅了他一眼，一拍扶手，说：“我为之叹息，指责她父亲为求荣华，将女儿做了棋子，毁她一生幸福。那姑娘反驳，说并非如此……”
顾浮游说到此处，特意一顿，卖了个关子，转说道：“所以我心生好奇，想见见她这位爹。”
萧中庭压眉抬眸，此时已不如先前那样客气：“你想说什么？”
顾浮游站起身来，先是笑：“百年前萧家与左家结怨，左家一统南洲后，要清算恩怨，萧家成了首个被开刀的。萧家要么要脸，要么要命。”
顾浮游绕着萧中庭走了一圈，最后在他身侧站定，说道：“萧城主为了阖家性命，为了满城百姓，愿意受胯/下之辱，好啊，仁德！你拦住令妹，不让她嫁入左家，你孝悌！令女自主嫁入左家，你默许此举，舍一人护千人，你大义！”
萧中庭退了两步，手扶在茶几上，手上捏着那茶杯，啪的一声捏的粉碎，鲜血从手间流出。青鸾说的话，全是赞美之词，可听在他耳中，锥心刺骨，嘲讽至极。
他眼中通红，脖子青筋鼓动，一下一下短促的呼吸犹如野兽低鸣。萧鸢自刎，是他一生的恨。他恨萧鸢，恨左家，更恨自己。
顾浮游却不放过他，手腕一翻，伸着大拇指，对萧中庭说：“萧城主有情有义，实乃是大英雄！”
萧中庭猛地瞪着顾浮游，双目大张，眼泛血丝，似要吃人般。什么大英雄，把女儿送进虎狼窝，断送她一辈子的大英雄，明知她受苦，不敢作声，不敢有所动作，还要为敌家卖命的大英雄。
许多人不明白，要夸他，夸他有家国情怀，有一城之主的担当，舍小家为大家，英明大义，那些都是虚浮的语言，他一点也不觉得有荣誉，那些话反而如刀子一样，句句扎在心口。
若有可能，谁不想家国两全。
萧中庭胸膛起伏，良久，他一拜，说道：“青筠大人谬赞了，萧某只是做一个城主该做的事。”
顾浮游说道：“萧城主如今很沉得住气啊。”她何尝不知自己说的那些话刺萧中庭的心，她原是为了试探才说出那些话来。
她不想合作的人还是个热血上头就不管不顾与左家明着叫板的人，萧中庭必须要较年少时沉稳，但她又需要萧中庭对左家的仇恨如旧，萧中庭不负她望。百来年让他越发隐忍，而女儿萧雉依旧在左家受苦，决定了他永不会忘记萧鸢的仇，忘记对左家的恨。
萧中庭英眉一皱：“青筠大人什么意思？”
顾浮游笑道：“萧城主，七百年前，左家戒严南洲，封锁各处城池，盘查路人，那日，多谢你放我们三人离开。”
这话没头没尾。萧中庭没摸明白她在说什么，只是渐渐又目光亮起。七百年前发生了那么一件大事，左家先拿下了玄妙门，后灭了逍遥城，当时对左家心怀怨恨的家族本想乘势而起，响和玄妙门和逍遥城，一起对抗左家，他们萧家也在其中。谁知左家的行动太快了，他们才得到消息，玄妙门和逍遥城便相继落入左家手中。
这件事他印象深刻，所以连带的那段时日，左家戒严，萧城封城，他也记得，似乎是为了追捕玄妙门的四名弟子。他放了三人离开，那行人临走时，有一人回头来看他。
他已经不记得那人的面孔，只留下了一个对那人身份的印象。若不是那人被左家大肆追捕过，又与钟靡初一道救过他与萧鸢性命，这些年间与钟靡初有接触，连带的想起她，这七百年足以让他将名字也忘了，饶是如此，那姓名也已模模糊糊：“顾……浮游？”

第76章 万事已俱备
话一说出口，萧中庭实难置信，自己已先否定道：“不可能。”他皱眉看着顾浮游：“我虽不记得她的脸，但记得她是顾城主的女儿，是人族，不会是青鸾，而且……”可若不是，又有谁知道当年他在萧城放走了顾浮游一事，难道是那时与顾浮游一行的玄妙门告诉她的？好端端的，那些玄妙门弟子为何要告诉她这些？
萧中庭想不通，可又无法相信她就是顾浮游。
顾浮游似笑非笑道：“而且顾浮游与左家不共戴天，有血海深仇，怎会与他左家臭味相投，成了左家座上宾？”顾浮游后退一步，坐回椅上，说道：“萧城主，你以为我为何找你来。”
萧中庭看向顾浮游双眼，那双眼睛也正凝视着他，青鸾的眸子隐隐带些暗绿，闪动寒光便更为阴森。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便似他的双目，敛住了所有的悔与恨。
他在此中煎熬已有百年，骤然看见那双眼睛，竟有点同病相怜，相逢恨晚的感觉。
萧中庭言由心生：“因为你恨左家。”
顾浮游眉眼一弯，满意的笑了。她也不向萧中庭隐瞒，将她为何被左家追捕，如何死在离恨天上，又突然苏醒，占用了青鸾身体简略告知，只略去了仙落里那座黑山与蕊珠寒宫的事。
萧中庭听得咋舌：“麒麟髓，借尸还魂，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事……”那麒麟髓一事，四仙宗至今还瞒着底下人，这天地奇宝突然降世，突然消失，竟无几人知晓。
还有这借尸还魂，古今未有，萧中庭是闻所未闻。
他审视的望着顾浮游，深问道：“就算你说的为真，顾姑娘，你怎么就敢与我全盘托出，不怕我转身去告诉左家，向左家邀功；或是以此为筹码来要挟你。”
顾浮游指尖扶着一旁茶几上，茶杯的边沿，斜着看屋外，媚眼如钩：“钟靡初说你信的过。”
“钟姑娘……”
顾浮游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对你和盘托出，只希望能信你，也希望你信我，少许多猜忌。面对左家这个庞然大物，与人联手，不能有一点隔阂，不然如何行事。当然，这一切都要以萧城主有扳倒左家的雄心，愿意与我联手为前提，否则……”
话说到现在，要怎么做，萧中庭心里已经有了数，他道：“若是我偏安一隅，不愿出手，如何？”
顾浮游道：“你今日便不能完整回去。”
她虽笑着，萧中庭一瞬间也被震慑住了，屋中静的可怕。
少顷，顾浮游含笑道：“萧城主莫在意，我玩笑呢。”
萧中庭一愣，突然仰天大笑，笑的好是畅快。他手拍了拍额头道：“好！我萧中庭愿意博一回，七百年前原意揭竿而起，七百年后壮志未泯。”
萧中庭笑声缓下来，说道：“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顾浮游挑了一下眉，显然对他会提条件有些诧异。虽说是她主动邀请的别人，别人以愿意与她联手为筹码提一个条件，倒也不稀奇，但她总记得萧中庭与萧鸢奄奄一息，也不愿受左家灵药，萧中庭给她的印象，不像是会趁势提条件的人。难道说做了城主百年，在左家手底下做事，也学的精明了许多？
“什么条件？”
萧中庭郑重道：“倘若天不庇佑，你我最终失败，我希望能由龙族出面，救出我女儿，为她提供庇护，至少护她一生平安，不要让她再留在左家，受其折磨。”
原来是为了他女儿，倒也是人之常情。只是……
顾浮游为难道：“我无法答应，东海不是我做主……”
外面响起一道清澈的声音：“好。”
顾浮游：“……”
萧中庭眉宇一松，朝外一拜，朗声道：“多谢钟姑娘！”
萧中庭转向顾浮游一抱拳，正色说道：“顾姑娘。萧中庭愿意上刀山，愿意下油锅，不求荣华，也不求富贵，只要能将左家从南洲上连根拔起，任凭你差遣，舍了这条命也无不可！”
顾浮游见他应肯，松了口气。终是笼络了一员得力干将。虽说见萧中庭之前，她便十拿九稳，但他答应了，实实在在了却此事，到底感觉不一样。
顾浮游早已与斋先生商讨好。萧中庭表明立场后，她也不与他废话，直接开口问白鹿城的形势。萧中庭更是干脆，为人说话也爽利，三言两语，将他所知的白鹿城城防，武力大概，几位上位者的修为性格，行踪，简明扼要的交代清楚。
萧中庭不是左家人，没有进入白鹿城权利中枢，还是因为近百年来修炼刻苦，已至元婴大圆满，才被提拔为守城将军，但他所知的这些对于顾浮游来说，已经足够了。
两人进入大堂，说话足说了一顿饭的功夫，出来时，太阳西斜，光芒更为柔和温暖。
萧中庭从怀里口袋取出一枚玉扳指递给她，那是一枚储物戒指，被萧中庭拿在手上把玩，如羊脂般：“顾姑娘，烦你将此物交给雉儿，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她看到此物，自会信任你。”自萧雉嫁入左家后，萧中庭曾去看过她几次，那时因她偷偷跑到左家来，他气的厉害，却又无法，不能将她强行带回去，他做不到，便是做得到，萧家那许多人，萧城那许多百姓该如何办，他一个大男人，经不住对着自己女儿垂泪。
从那之后，萧中庭再去左家，萧雉便不愿意再见他，只怕她父亲见了她在左家的处境，痛苦自责。因着这层，父女俩竟有许多年不见了。
顾浮游接过。两人都看到了坐在拦杆上的人。钟靡初微倚着拦柱，宜儿靠在她怀里，已睡着了，暖色斜阳洒下金色余晖在她身上。白玉生温。
萧中庭向钟靡初一拜，声音压低了些：“钟姑娘。”
钟靡初道：“你不宜在此久留，坤灵会送你回去，留人在你那边，日后若有联系，便让他们传信。”
“好。”萧中庭犹疑一下，不禁又说道：“钟姑娘，雉儿的事，若真到那一步……”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便是他这样的人，也不免啰嗦着再三确定。
钟靡初道：“你放心，我会护她周全。”
“多谢。”
萧中庭朝后院而去，经由坤灵引路，一行人又悄然出城去了。
萧中庭一走。顾浮游便望着钟靡初，许久，说：“其实你不必为了我，对他许这样的承诺。”
修士对待承诺，对天发誓这一类较为慎重，因为修行之人遭雷劫，挪真是言行有亏，说不准到时真能报应到自己身上。
钟靡初微笑的看着她，并不说话。
顾浮游道：“怎么了？”
“并不是为了你……”
顾浮游脸色一变，变得难掩尴尬，将耳鬓的头发顺到身后：“啊，是，额……”她极想将那句话收回。因为先前她与萧中庭交谈条件，萧中庭原是向她开的口，那是她与萧中庭的交易，钟靡初本可以置身事外的，钟靡初却给应下了，她自然而然觉得钟靡初是为了她。
原是自作多情，羞死人。
“并不全是为了你。”
“……”
“阿蛮。”钟靡初柔声叫，每次唤着这名，都极为认真，这两个字从她唇齿溢出，仿佛就沾了香甜之味：“左家的事，我也该有份。应下这一份承诺，不算什么。”
顾浮游神色沉静下来，迎着阳光，她眸子里的绿变换成极美的颜色：“钟靡初……”
“嗯，我在。”
其实在左家的事上，不论是跟思渺，跟斋先生，还是跟萧中庭，像他们借力，她都不觉得有什么，她说过，为了让左家万劫不复，她什么都能做，没有底线，可这件事到了钟靡初身上，哪怕是钟靡初为她应下一份小小的承诺，她都会觉得自己在利用她……
“天色不早了，回去罢。”
“好。”
两人出来了太久。钟靡初将熟睡的宜儿抱给了星汉，顾浮游带上储物袋，两人一道回了城主府。
顾浮游那储物袋里装着剑胎，现下材料齐备，各大根源阵法她熟记于心，融会贯通，可以炼剑了。
萧中庭说白鹿城最需注意三人。一是白鹿城城主左圆融。左太岁、左韶德、左圆融乃是三兄弟，一人掌管三十三重天，一人接管白鹿城，一人坐镇万通城，这三处近乎合成左家命脉。二是左青锋，左岳之胞弟。左岳之成为宗主之后，两位叔叔比他年长，左韶德修为更是比他略高一筹，两人又掌管两座重城，势力庞大，直逼宗主，他不能放心他二人，便让左青锋去到白鹿城，名为静养，实为监视。三便是丹药师杜判，白鹿城奴隶契约秘药的调配改进，皆经过他手，当年也是他亲自调配了，定下顾浮游奴隶契约的秘药。
若是三人同在白鹿城，顾浮游要行事，绝是难上百倍。
萧中庭告诉她现下杜判外出。顾浮游知道，杜判就在万通城里的万药阁。思渺潜伏在那处，两人同在一阁，都是顶端的炼丹师，免不了打交道，杜判现下在万药阁的事便是思渺告诉她的。
萧中庭又告诉她，白鹿城准备了大量灵石运入左青锋住处，左青锋可能近日要闭关。
三人有两人不在，只留一个左圆融，那便极好行事。因这左圆融是个贪色的，又极懦弱，还不如他儿孙有胆色。
去白鹿城最好的时机便在左近。顾浮游想，是时候炼那把剑了，就在左韶德的城主府，他眼皮子底下炼，无妨，他不拦着，指不定还得送上一些珍品材料来。

第77章
顾浮游将萧中庭那玉扳指给了斋先生，让斋先生拿给萧雉，再对萧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叫她弃暗投明。
当晚，斋先生便带回好消息，有她巧舌，萧中庭的信物双管齐下，兼之萧雉不甘被埋没的凌云之心，萧雉愿意相信她们。
斋先生当即问了萧稚城主府的一些形势，问出些有意思的事。一年多前，左太岁离世，虚灵宗宗主之位空缺。
若论地位与资质。左岳之是护法，左韶德是执法，地位相当；若论功绩，难分伯仲；若论修为，两人先后步入分神，但左岳之要低左韶德一个小阶；若论辈分，左岳之是侄儿，左韶德是二叔，略输一筹；若论实力，左韶德坐拥天下第一的揽财宝地万通城，掌握南洲一半灵石来源，左岳之虽有数座城池，有灵矿，但财力依旧略逊于左韶德。
如此比较，该是左韶德更有资格接管宗主之位，然而最终却是左岳之得了宗主宝座，只因那三十三重天是左岳之的地盘，各大长老拥护左岳之。
就好比古代帝王家，左韶德是个颇具势力的藩王，左岳之是个在宫的太子。帝王驾崩，群臣拥立新主登位，待得左韶德赶来，宝座已落入他人手中，朝野无人拥护，大局已定，他孤立无援，自得俯首称臣。
这便是一家天下的弊端，大位人选，立亲不立贤。
萧雉告诉斋先生，起初城主府里的幕僚和许多修士都极为不忿，明言这宗主之位合该属于左韶德，连左韶德之子，萧雉那位夫君也有此言，最后都叫左韶德给呵斥住，道不得再说这等忤逆之语。府中怨言这才慢慢平歇。
斋先生回来一五一十告诉顾浮游。斋先生说道：“只怕这左韶德心里多少有些不甘。”
顾浮游笑道：“好啊，好啊，他想要争权，再好不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翌日一早，顾浮游想着去看看宜儿，去寻钟靡初，不见她踪影，问起斋先生，才知她已经出去了。
顾浮游不满的撇撇嘴。竟不与我说一声。
却又很快将这不乐的情绪抛到脑后，跑回房中，将左韶德送来的一堆宝贝，自己收藏的一些奇珍兴致高昂的左右挑选，要送给宜儿，想着宜儿会不会喜欢，挑了一遍，没瞧着合眼的，便将其囫囵一抱，全收入储物袋中，见宜儿去了。
东海的人住在思渺的宅子里，她方通过阵法，便听得院内宜儿的声音，颇软颇委屈的，像是在求什么。
她走进院里去。只见钟靡初半蹲着身子，宜儿搂着她不肯撒手：“娘亲，你让我跟你在一起嘛，我很听话的，我不要回东海。”
“宜儿，听话，与银河星汉一起回去。”
“银河星汉回去就行了，我不要走，我想跟你在一起。”
“宜儿。”
钟靡初的声音沉了下来。宜儿敏锐的觉得她不开心，拿脸颊蹭了蹭她：“娘亲，不要生气。”她心里却十分不解与委屈。钟靡初很疼她，她的要求只要不伤害到自身，钟靡初都会答应她。这次她只是想与她在一起，钟靡初却不答应。
顾浮游见宜儿这副神色，怜惜心起，问钟靡初道：“怎么？你要让她回去啊？”
钟靡初看她一眼，道：“嗯。”又轻叹了一声，握住宜儿的两只手：“娘亲现在要做的事很危险，你跟在娘亲身边不安全，也可能叫别人发觉我们的身份。”
宜儿抿着嘴，低着头，没有说话。顾浮游怔了一怔，发现心里竟十分不舍，她骤然生出警惕来，恍惚道：“对，是该回去，该回去，你也该回去的。”
她要报仇，自是无牵无挂最得宜，心上没有牵挂的东西，就比谁都能豁地出去，便与左家同归于尽，她都是赚了，因她愿望便是毁了左家。有了牵挂，做事会犹豫。
她不想留着钟靡初，不正是因为这么。不知不觉，习惯了她在旁边，忘记让她走了，现下又遇着宜儿，心生喜欢，想她日日陪在身边才好。
她想，她本性到底不是个离群索居的人啊。再回来一趟，仿佛与这世间断了联系。别人与这世间的联系千丝万缕，只她一个，好像独立世间，来了无人在意，离开也无人在意。思渺？她心里清楚，思渺终究也会离开。
她想在这世间留点痕迹，想有人记得她，所以又不自觉的去靠近钟靡初；对宜儿的诞生，对这仿若她女儿一样的存在，欣喜若狂，她尚有亲人，何等的救赎。她要报仇，本不该去打搅她们的，她知道，却敌不过心里的欲/望。
她觉得，自己竟这样自私与矛盾。想明白了，又对自己十分厌弃。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还是总想着自己，与人惹麻烦，一点长进也无么，顾浮游。
顾浮游垂下长长的眼睫，眸中黯淡无光，说道：“对，钟靡初，你伤好了，也该走了。”
钟靡初倒也没想到顾浮游连着她要一起赶走，心里免不了难过，半晌说道：“我若走了，左韶德那里，你怎么搪塞？”
顾浮游愣了一会儿，没想到这茬。她跟左韶德说钟靡初是她寻的奴隶，非常之好用，若是钟靡初走了，左韶德自能注意，该如何与他解释？却也不知是真无法解释，还是她内心深处不想钟靡初走，她含糊的呻/吟，说道：“确实如此，那你……”
钟靡初道：“我留下。你与萧中庭的联系还要用到我的人。”这句话倒有些威胁的意味了。
“唔，也是……”她自觉得气势矮了她一头，也像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似的，觉得不安，不再多言。
钟靡初叫道：“星汉。”
星汉过来，要抱宜儿上阿福的背。宜儿做最后的挣扎，轻声说：“娘亲，我可以化作小龙，藏在娘亲的袖子里，不会叫他们发现。”
钟靡初没有说话。宜儿明亮的双目满是期盼，她生的俊俏，那神情直看得人心软，更何况是疼她到骨子里的钟靡初。钟靡初只得转过身去，不去看她。
宜儿脸上难掩失落。顾浮游将那储物袋拿过去，哄宜儿道：“宜儿，第一次见面，阿蛮娘亲送你小玩意儿，好不好。”
宜儿接过，说道：“谢谢阿蛮娘亲。”
顾浮游笑道：“不要不开心。”
宜儿本想求顾浮游帮她劝劝钟靡初，但想起先前顾浮游也是同意她走的，那话涌到嘴边，说不出来，倒是将脸涨成包子脸，于是只亲了亲顾浮游额头，说道：“阿蛮娘亲，等你们的事情忙完，你一定要和娘亲来东海看我。”
“好。”
说完，宜儿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钟靡初，这才坐上阿福的背，与银河星汉一道走了。
顾浮游又不舍又怅然，长长出了一口气。忽听钟靡初沉声道：“若是不能兑现的承诺，就不要随意答应她。”
顾浮游一怔，片刻后反应过来钟靡初是在说她方才答应宜儿去东海看她的事。钟靡初语气透露出她的不悦。顾浮游鲜少见她这样，因着钟靡初内里的脾气涵养一向很好。
她被钟靡初这样说，好像是她极不守信用似的，不免要为自己辩驳两句。只是恍然想起，自己还真不一定能守信用，她这身体能用多久说不准，她是否真能扳倒左家也说不准，待一切完事后她是否安然无恙更是说不准，与钟靡初去东海看宜儿这事倒不是十成十的能确定下来。
可不就是一句空荡荡飘乎乎的承诺。
顾浮游想，钟靡初爱女心切，不愿宜儿期望后又失望，会生气也在所难免了。她不禁有些羡慕，不知是羡慕宜儿能让钟靡初这样为她着想，考虑的如此细致，还是羡慕宜儿能有一个这样爱她的娘亲。
顾浮游将张开的嘴又抿了起来，好半晌，近似哄人的语气问：“我要去饮雪斋，你跟不跟我去？”
钟靡初闷声道：“嗯。”
这人生闷气还是像以前一般。
顾浮游眉眼一弯，微笑起来，阳光将她的神情变得柔和，她自己也不知，此刻望着钟靡初的模样多温柔。
两人一路去往饮雪斋，站立在饮雪斋前，望着热闹的楼阁，恍如隔世。两人抬头上望，想起的是同一场景，场景里的却是不同的人。
钟靡初恍惚能看见满天花雨上，凭栏而坐，耳鬓插着一只娇艳雪白的百合，笑意明媚的姑娘。
顾浮游一瞬想起的是一身烟蓝衣裙，遗世独立，茫然上望，博得满堂彩的美人儿。
顾浮游感慨万千，出仙落之后，她有三个地方未去，玄妙门，逍遥城，还有这饮雪斋。她不去，不敢去。
这饮雪斋里，好的回忆太多。竹斋长对于她来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这里一群温柔的女子，像姐妹，像娘亲。可她们都是凡人，寿命百年，早已化为尘土。那些回忆越是美好，回忆起来就越是怅然若失。
就如她所说，这世间她爱的，爱她的，不剩几人了。
钟靡初问：“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顾浮游道：“日后万通城要乱。竹姐姐以前对我颇多照顾，啊，竹若，竹斋长你记得罢，就是那次我召你下山，你喝醉了，然后……”顾浮游突然顿住。
钟靡初幽幽望她一眼，说道：“我记得，记得清楚。”
顾浮游：“……”
顾浮游轻咳两声，说道：“这饮雪斋是竹姐姐心血，我想护它周全。”
钟靡初道：“如何护它周全？”
顾浮游道：“自是买下来。到时提前将那些姑娘送到安稳的地方去，用阵法将这饮雪斋护起来，就算磕着碰着，也能修缮，主要是人不能有事。说起人来，也不知这饮雪斋如今谁掌势，是不是还如竹姐姐一样开明，但愿不会欺压那些姑娘们才好。”
钟靡初说道：“我听说这饮雪斋卖给了别人，换了个老板，并不是斋里的人自己管束了，你要买，若这里的老板不卖呢？”
“不卖？”顾浮游哼了一声：“那便以武力逼迫之。”
“若是这里老板是个修为不低的人，你要闹的满城皆知？”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顾浮游抛了个媚眼：“美人与灵石，财与色，他总要服软的。”现下她这皮囊，说是倾国倾城不为过，她就不信这个老板不心动。
只因钟靡初那语气，顾浮游自然而然以为老板是男人。顾浮游一横眸，颇有几分像青筠的神态，秋波撩人：“不服软，也勾引的他服软。”
钟靡初深深的望着她。顾浮游只以为她是惊讶她现在竟是这样的“不知廉耻”，笑道：“我早跟你说过了，我现在行事，没有底线，只要杀了我想杀的人，尽我所能护住想护住的人，我什么都能做。”
钟靡初却未答话，只说道：“走罢。”
与顾浮游一道进饮雪斋了。

第78章
两人被引至顶楼。这里一向是接待贵客的地方，顾浮游以前也有幸上来过。
这里陈设典雅，不比楼下那样奢华，东南方放置盆栽的地方有一只水晶瓶，瓶里插了一束百合，吸引了顾浮游的注意。那百合新鲜，花白叶绿，她看的不禁往那处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位大人久等了。”
顾浮游转过身来，见来人带着儒巾，布袋大褂，像个账房先生，十分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是觉得这人模样实在不像个酒色之地的老板，于是笑道：“来也不久。先生可就是饮雪斋老板？”
钟靡初站在顾浮游身后，她出了思渺私宅后，一直带着面具，此刻却将面具半挂额旁。账房先生看了一眼她，又看向顾浮游，笑道：“听说大人属意这小地方，想要收为己有？”
顾浮游已坐着，耳鬓青丝半垂，斜靠着椅背，显得眉眼倦慵：“不知老板可能割爱？”
账房先生原是弯着腰，直起了身，笑道：“怕是有些难。”
“哦？难在何处？”
“买下这处地方，倒也不是为了赚取钱财。若是为了牟利，只要大人出得起价钱，便也将这地方让给你了……”
“那老板买下这处地方，是为了什么？”
账房先生笑道：“买了一处声色场所，大人，你说为着什么？”是为美色？他并未言明。他说话总是含糊，不爽利，而言语间又有诱导。
顾浮游不禁皱了皱眉，笑说道：“那不知老板要如何才肯出让这间饮雪斋？”
账房先生捋捋长须，眼角余光看着顾浮游身后之人的神色，笑道：“这尚需我去请示老板的意思。”
顾浮游：“……”原来这人根本不是做得了主的人，却还有模有样的与她说这样久。顾浮游又好气又好笑，细想一想，这人压根没正面承认他是老板，倒也没否认就是了。说话模棱两可，与这样的人说话真是累。
顾浮游说道：“那便请先生去请老板出面一见，否则……”
“否则什么？”
顾浮游笑道：“我掀了这饮雪斋。”
账房先生朝后堂而去，半晌转了回来，身后却未跟着人，只手上多了一卷发黄的卷轴。
顾浮游认得那是饮雪斋的地契，还没来得及问老板何在，就眼睁睁看着账房先生将那卷轴递给了钟靡初。
顾浮游：“……”
账房先生笑道：“大人，这便是我家老板。她是不缺钱财的，若大人要硬取，大人与她相识一场，对她修为也有所了解，是否要强取，您可得掂量掂量。”
钟靡初一手托着那卷轴。顾浮游瞪着她，张着嘴，半晌不能言语，回味过来，啼笑皆非：“原来是你买了这饮雪斋，你不告诉我，还在一旁看好戏。”
钟靡初道：“你并未问我。”
“我哪里能想到要问你……”
钟靡初眼帘微垂，似叹：“因为你不信我，我会护好你在乎的。”
顾浮游道：“你，你分明就是强词夺理嘛。”竟也有一日轮到她来对别人说这句话了。
钟靡初将那卷轴往她一递：“要吗？”
“要。”气归气，东西还是要拿。说起来，她与钟靡初从来没有解不开的别扭，不过是当时吵吵闹闹，没多久便好了。
顾浮游握住那卷轴，一使力，没拿走。钟靡初还牢牢握着。顾浮游想了想，亲兄弟还明算账，虽是钟靡初，倒也不能太不见外。顾浮游笑道：“钟师姐，你看我们都这么熟了，你给打个折罢。”说实话，硬抢是抢不过的，用灵石买，手上灵石也不多。
“我不要灵石。”
“那你要什么？”
顾浮游坐在椅上。钟靡初站在她跟前，垂着眸子凝望她，一双眸子似迎着太阳光的琥珀。
又来了，这如蜜流一般，将她围得水泄不通的窒息感。
顾浮游松手，起身，走开两步：“算了，我不要了。在你手上也是一样。”
钟靡初握着卷轴的手捏紧了些，脸上显出不知是失落还是凄然的神色，望着顾浮游背影许久，走到顾浮游身旁，将那卷轴放到她怀中，叹道：“走罢。”
顾浮游抱着那卷轴。钟靡初已经扣上面具，也不等她，出饮雪斋，要回城主府了。
顾浮游下楼去。钟靡初单薄的身影在行人中远去，脚步不快不慢。顾浮游追上去，身子弯到钟靡初跟前问：“你生气了？”
钟靡初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没有”，她侧头，隔着面具深深的看了顾浮游一眼，说道：“顾浮游，你总是这般，言而无信。”
“我哪里……”顾浮游一口气提不上来，气笑了：“我怎么就言而无信了。”
“你要灵石，我给你嘛。”顾浮游站到她跟前，本想拦住她，钟靡初脚步不停，一步步向她靠近，顾浮游不自觉倒退着走：“你总不至于说是我没有色/诱你就言而无信罢。”
钟靡初脚步一停。顾浮游笑道：“我那就是开个玩笑……”
她笑声低了下去，笑容也沉了下来。钟靡初的意思有些明显了，她不傻，看的出来，感受的到。高于友人之间的情感，更亲密，更暧昧。但她不想碰。怕如思渺一样，陷入疯魔，万劫不复。
两人间沉默了很久，不知谁道了一句：“回去罢。”
回去城主府后，斋先生立即敏锐察觉，两人间气氛沉重，说是事情遇着阻碍，不顺心罢，也不像，倒像是夫妻吵架之后的冷战。
斋先生打了个寒碜，自觉得该离得远远的，因此更是勤快的为顾浮游做网。
这左韶德城府深，就算有反叛之心，也不会轻易显露。她们若贸然劝引左韶德夺这宗主之位，反倒会引起左韶德戒心。所以这事不能外人来，还得左家自家人来。
听萧雉说，这左韶德二子，颇有不平之意，即便是被左韶德呵斥不许再说谋逆之言，其子私下仍是怨言不断。因这左韶德一双儿子与左岳之是平辈，左岳之之子左天朗遇着他二人要叫一声叔叔，辈分在他二人后面，可这左天朗得万千宠爱，排场极大，压过他们。现下左岳之登上宗主之位，左天朗行事便更加狂肆，更不将人放在眼里，得罪过他们。他二人深为不服。
萧雉略施美人计，引动得左韶德二子夺位心炙。萧雉姿势虽不是倾城倾国，却也秀丽十分。
这人有时候就犯贱，百依百顺的人见习惯了，就爱那些高岭之花，不易攀折的。左韶德二子虽能强迫萧雉与他行事，萧雉的神情总是那样高高在上，不能征服，便心痒难耐。如今这倔强高冷的人倏然亲近，他诧异之余，又觉得新奇喜爱。
床畔的耳鬓私语最能弯折人的决定。萧雉说她恨左天朗，恨左岳之。这些左韶德二子自是相信的，左天朗害了萧鸢，折辱萧中庭的事，他尚记得。以至于萧雉说左岳之不配坐宗主之位，他也不觉得她妄议宗族大事，只以为她妇人眼界窄，只看得到自己跟前一点怨仇。
萧雉又说。这虚灵宗内如今是父位子承，在左岳之这里已经开了头了，难保千百年后，左岳之不将位置传给左天朗。
说的他猛然坐起，动了心。
翌日便按捺不住去寻左韶德：“父亲，左岳之有哪点比得上你，凭什么由他继承宗主之位。想当年父亲你与左太岁争宗主之位，都是因他年长，是大哥，才将那位置给左太岁得了。咱这家又不是古时帝王家，父位子承。要照他们那样下去，宗主之位岂非都是左岳之那一脉的，千千万万代的子孙给定了？父亲，于情于理，这宗主之位都该是你的。”
左韶德挥毫，书案扑的宣纸，他二子说完这些，他已挥就又一副《五洲四海图》：“不是让你不要再提这些事，怎的不听。”
他二子说道：“我是替父亲你不平。”
“你是替你自己不平罢，怎的，不甘心宗主之位落到左岳之那一脉，想着宗主之位在你这一脉子子孙孙传承下去？”
“父亲便当我有如此野心罢。左岳之才登宗主之位，根基不稳，父亲你现下不行动，待他坐稳了位置，再要动他，就更难了。”
左韶德搁笔。他这二子知道说中了他的心事，便乘势道：“正好那青鸾落在万通城，咱们不如乘势拉拢她……”
“哼，你当青鸾是好惹的，万年前她们一族可是这五洲的霸主，与她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
“父亲。与虎谋皮也好过于被左岳之吞噬殆尽。如今左岳之已经开始动作，派了左青锋去白鹿城，明里说他休养，谁不知是在暗中监视，渐渐收揽权利。父亲你与左岳之终究是隔了一层肚皮，他信得过亲兄弟，不见得信得过亲叔叔。父亲你就算无谋逆之心，怎知左岳之放心的下你，只怕派来监视万通城，蚕食万通城的人就在路上了。”
左韶德觑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好半晌，突然说道：“你说这青鸾，究竟什么意思？”
“父亲是说她为何到万通城来？”
“不。我们左家的家事，忽然搅进来一个外人，奇怪。”
“或许她在试探也不一定。父亲，若论合作，你是一个更好的合作对象，你俩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各取所需，她为你夺宗主之位，你帮她夺族长之位，如此对等，方才信得过。你比左岳之修为高，比他资源多，若能得圆融三叔支持……”
左韶德冷笑一声：“圆融那家伙，胆子小，墙头草，见风使舵的人，最会的便是隔岸观火。”
他二子见他已是心动了，笑道：“父亲，你比左岳之缺的，不过是一张宗主之位罢了。”
左韶德不言语。良久：“此事休要再提。”他是动了心，但太过谨慎，也信不过眼前青鸾这颗好棋子。
直过了一月。这段时日青鸾炼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剑成之日，灵力涌动成风，尖啸不止，整个万通城的阵法都时开时隐，好一会儿这诡异的现象方才停歇。
左韶德前去道贺，见青鸾手上提着一把黑色长剑，剑身古朴，光华内敛，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含威不露，罕见的法器。
左韶德夸道：“前辈这手炼器的功夫当真了得。”
青鸾往那椅子上一靠，模样不耐烦，炼出了这把绝世的灵剑，竟一点都不开心。她与钟靡初，从饮雪斋回来，已然一月没说话了，诚然，这段时日她要炼剑，鲜少出门，可钟靡初竟也不来找她。
“城主有何要事。”人心情一坏，语气也不大好。反正她是青鸾，如何傲都在情理之中，倒也不用费心，心情坏的时候还要对别人笑脸相迎。
左韶德已听出她语气中的不耐，笑道：“前辈那灵兽，怕是不能还给前辈了。”
“哦。”顾浮游故作惊讶，因着本就心情不好，语气又显得几分气恼：“为何？”
左韶德道：“宗主命令，那畜生不仅伤人无数，曾经更伤害过先代宗主，以至先代宗主陨落，宗主孝义，是以要拿他性命偿还。我身为属下，无法抗命。”
顾浮游冷笑一声，做出一副这结果让她不满，而将气撒在左韶德身上的模样，讥讽道：“左城主忠心耿耿，一心为着左宗主啊，只怕是左宗主不领情，反倒是谋划着要左城主性命罢。”
左韶德脸色沉下来：“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顾浮游道：“左城主自己心里清楚，何须本座明言。”
“左城主，本座乏了，请回罢。”顾浮游往屋内走，头也不回。
埋下一粒猜忌的种子，只待它生根发芽。

第79章
顾浮游说那些话，是要动摇左韶德与左岳之间的信任，但也没想一步促就。
怎料老天爷帮她。左天朗到万通城来了。
这左天朗来时未先通知，直接到了万通城城主府上，被接引到客堂。
彼时左韶德请了顾浮游说话。顾浮游前两日说的那句“只怕是左宗主不领情，反倒是谋划着要左城主性命罢”犹如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若换做平日，左韶德决计不会为一个外人的挑拨离间在意至此。然而如今生了反叛的心思，这青鸾又是从三十三重天而来，被左岳之礼待招至朱陵断台上密谈的，话语自然不是轻飘飘毫无分量。他不禁开始疑神疑鬼。
左韶德特意将顾浮游请来，便是要探探她的底，套套她的话。谁知未说几句，外边传来说话声。“公子，城主正忙着待客，不方便见公子，属下带你先往东苑歇息，公子稍后……”
另一人道：“我与叔祖是一家人，有什么不方便的。他待什么客，正好我也见见。”
声音飘近，话落之时，已有一人跨过门槛进来，一身正红刺绣圆领袍，握着玉骨扇，朗声道：“叔祖。”
左韶德没有接到左天朗要来的消息，只怕是堂而皇之的进了城主府，没人拦他，竟连一个提前通知他的人都没有，一见左天朗，面露诧异，随后隐了过去，笑道：“你个混小子，怎么想到要来我这万通城。”
左天朗道：“爹分了几座城池让我接管，要路过万通城，所以来拜访叔祖。”
左韶德不好向他发作，仍是笑脸相迎，转向那门外的属下，脸色发青：“公子过来，也不知提前通知我，有没有规矩！”
左天朗道：“叔祖莫怪他们，我是个不候门的，直接进来了，叔祖要怪便怪我罢。”
顾浮游已缓缓站起。自离恨天上骨肉化作血水后，现在是她第一次见左天朗。她原先借左青青入三十三重天，有一半的原因就是要去找左天朗。那时候她做好了充足的准备，都害怕自己一时失控，想要杀了左天朗。现在全无准备，倏然见到左天朗，难抑仇恨。
左天朗身貌一点未变，那张脸，她能记在脑海里千千万万年不忘却。左天朗走来，经过她身旁时。她仿佛在一瞬间被黑暗包围，脑海里不可抑止的去想望楼上被吊起的那具尸身，心脏宛如被一只阴冷的手握住，她双手不住发抖，又紧紧握住。
左韶德道：“说什么胡话。”左韶德遣退了属下。
左天朗说道：“听说叔祖在待客。”他这才看向顾浮游，脸上掩不住惊艳。好一个妖娆多姿，千娇百媚。左天朗这个人，爱财爱权爱色，心有太多旁骛，即便是资质不错，资源绝佳，修为提升在四洲同等修士里倒算是慢的，如今也不过元婴中期罢了。
顾浮游被仇恨的火烧的眼圈发红，冷冷的盯着左天朗，已然无法控制自己的神情。左韶德暗地里观察的她神色有异，对左天朗说道：“这位你当认得，她可是你爹的贵客，前些日子才从三十三重天下来，原是要去白鹿城，也是经过此处，替万通城解决了一桩麻烦事，所以叔祖请了她入府，想要答谢一二。”
左天朗遗憾道：“是这样？哎呀，我前段时日出了门，竟是与前辈错过了……”
顾浮游脸上如结冰霜，眼里除了红，便是森森的暗绿。她一度想过，就是报仇失败了，无论如何都要将左天朗拉着一起下地狱，她此刻有些厌烦了，厌烦演戏，厌烦与左家这些人虚与委蛇，只想撕破了脸，与这些人打一场。左家淋漓的血，方能浇灭她心里的火，解她的渴。她想让左天朗痛不欲生，就现在！
她手指一动，下一瞬便要雷霆出击。一只微凉纤柔的手从后扣住她的手腕，清淡的香萦绕着她，让她紧绷的神经略有松弛。
那人可能是想要极力安抚她，将声音放得无比轻柔：“主人。斋先生突发恶疾，她求主人去救救她。”
顾浮游回头。钟靡初站在她身后，带了面具。顾浮游轻喘，还没能从噩梦里清醒。
钟靡初倏然进来。顾浮游因恨魔怔了没发觉。左天朗望着青鸾的美色也没发觉。左韶德发现了。能悄然绕过侍卫，到这会堂里，修为很是了得。左韶德对钟靡初淡了几分的兴趣又被提了上来。
左天朗见有人进来，还唤顾浮游为主人，立即皱眉道：“什么东西也敢进会堂，什么规矩！守卫呢，怎么放个奴隶进来，还不将她逐出去！”
顾浮游猛然回眸，那带着暗绿光芒的双目如蛇瞳一样，冰冷的看着左天朗，声音低哑：“她是本座的奴隶，守的自然是本座的规矩，还轮不到你来管教！”
左天朗一怔：“……”自没料到这人为了一个奴隶有如此大反应。
左韶德在一旁饶有兴味的看着。瞥了眼左天朗，又不动声色的打量顾浮游的脸色。
顾浮游向左韶德说道：“左城主，本座先告辞了。”
左韶德关切道：“我派医师与前辈一同前往。”
“毋须。这是她的老毛病，我应付的来。”顾浮游已无力再与他周旋，说完这话，便直接退了出去。
先还有力气走两步。到游廊后，便一直是钟靡初拉着她走，靠着她的力量前行，直走到院子里，走到顾浮游歇息的房内。
顾浮游一挥袖，阖上门扉，背抵靠在门上，扬起头，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她神色倦惫，好似经历了一场大战。
顾浮游苦笑道：“还好你来的及时，否则我便要忍不住杀了左天朗。”
钟靡初站在她跟前，担忧道：“阿蛮……”
顾浮游不想看到钟靡初怜爱的神色，让她软弱，她阖上双眼，转移话题：“你怎么会在会堂？”
“闲逛。”
为何会闲逛到那里。顾浮游微微一笑，问道：“不生我的气了吗？”
钟靡初：“……”
顾浮游道：“你该生我的气。”
钟靡初道：“你竟巴不得我生气。”
顾浮游道：“我是一个没良心的混帐东西。”
钟靡初没有说话。顾浮游忍不住睁开眼看她的神情，仍旧是柔和，琥珀色的眼睛这样暖，让她想要靠近。她走过去抱住她，靠着她，累极了：“师姐，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这样唤她师姐，有些记忆里撒娇的意味，却来的让人更心疼：“多久都可以。”
顾浮游哑声道：“我回三十三重天时，左天朗将我大哥的尸首吊在宫门前。我恨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她不想与人诉说在离恨天上的经历，除了奴隶契约，她不曾与钟靡初说过任何事。她要将那些痛苦一人感受，她要永永远远记得这份痛楚，不与人说，不分担出去，不想让这份痛苦淡化。
现下实是承受不住，想要向钟靡初诉说。祈求钟靡初安慰的同时，又深感自己的卑劣，不愿回应她，也无法割舍她。
钟靡初身子微僵，回搂住顾浮游，轻抚她的长发：“会找他讨回来的，都会讨回来的。”
隔日，左韶德便前来院子里，带了医师来，让顾浮游差遣。顾浮游躺在贵妃塌上，拿着斋先生的扇子遮太阳。只要见不到左天朗，天下太平。
左韶德来时，钟靡初正与顾浮游说话。她们知道，顾浮游昨日的异常，以及钟靡初闯入客堂，引起了左韶德的注意。那实在是鲁莽，却也无法避免的事。两人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左韶德过来后，顾浮游依旧躺着，直接将腿往钟靡初身上一撩。钟靡初便坐在一旁，替她捶腿。
左韶德直言不讳：“前辈这奴隶，修为不低。”
顾浮游动动脚，娇嗔：“轻点。”
钟靡初：“……”
顾浮游看向左韶德笑，向钟靡初的方向抬抬下巴：“她呀。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上天擒凤，入海捕龙，捏肩捶腿，端茶倒水，一把好手，可是最得我心的人。左城主就是属意她，我也是不能割爱的。”
左韶德笑道：“君子不夺人所爱。”
顾浮游玩着肩头一指头发，懒懒问道：“左城主今日来可有什么事？”昨日萧雉传来消息，左天朗在城主府暂时住下了，左韶德二子听到左天朗入府时的作为，发了一通火，直言“当这万通城已是他的了么”
顾浮游想得到，现在这个时候，左岳之不会特意派左天朗来。左韶德势力雄厚，又不似白鹿城城主那般软弱。左岳之没坐稳宗主之位前，只要左韶德未有异动，左岳之绝不会动他，更不会做出什么举动，让左韶德以为他要夺万通城。
这跋扈公子，许是出来游玩。
左韶德却无法这样想。谨慎的人，疑心也重。在他动了夺宗主之位的心后，又被顾浮游挑拨，仿佛是验证顾浮游的话一样，不过几日，左天朗便带着近侍来到万通城。说是游玩，哪里能信。
左岳之这是要故伎重施，让他儿子到我这万通城来，试着接触，待得日后好接管不成！——此念一经过左韶德的脑海，便如何都压不下去，越发怀疑起来。
左韶德道：“那灵兽……”他顿了一顿，说道：“我思来想去，前辈是我宗贵客，那灵兽又是前辈降服，要留为坐骑，有何不可。”
顾浮游抬起眼睫，道：“哦？可是左岳之的授意？”
左韶德微笑道：“前辈是想要他的授意，还是我的授意？”

第80章
顾浮游支起手臂撑着脸颊，动了动脚，引起钟靡初注意，问她道：“你说呢？”
钟靡初淡然道：“以主人的意思为准。”
顾浮游笑道：“谁的授意都不要紧，只要将灵兽予本座便可。”
左韶德见她轻佻的拿这种事问询奴隶的意见，一时不知她是精明，表现的不在意合作对象，让她能更占据主动地位，还是她全然未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左韶德更倾向于前者。
所以他将此事放置一边，冷上一冷，转而问道：“前辈似乎不喜欢我那侄孙儿。”
提起左天朗，顾浮游神色便不大好，她嘲弄道：“难倒左城主就喜欢你那侄孙儿？”
左韶德避而不答，问道：“不知天朗何处得罪过前辈？他昨日说未见过前辈一面，当是在前辈出山之前冒犯过前辈。”
顾浮游脸上冷硬。这左韶德心思缜密的很。既然在三十三重天与左天朗错过了，若是游历之时与左天朗遇上，左天朗这种喜美色之人应当能记住她的脸，所以猜测的她是在出山前遇见过左天朗。
想来她大部分的行踪被左家查的差不多了。她若是作谎，说是游历时暗藏了身份容貌被左天朗冒犯过，左韶德会立即派人去查探求证，难免叫他发现漏洞。
她半真半假的说道：“七百年前，在仙落，左城主的侄孙儿可是好一番闹腾。”
左韶德他确实听说过左天朗七百年前在仙落里闹的天翻地覆，因为那年左天朗捕获了一整只的地藏，所以他还记得。原来是那时。
左韶德眸光一亮，心里微喜：“前辈这些年原来是在仙落之中静修。”那便是说这青鸾与青鸾一族至少七百年无所联系，兼之前些时日得到的消息，九曜也在寻找这只青鸾，更能证明这青鸾非是青鸾一族落到南洲棋盘上的棋子。左韶德便也更相信她想重掌族长之位的野心。
顾浮游默认。左韶德道：“前辈这样不喜天朗，却与侄儿岳之相处的极好。”
顾浮游见他又绕了回去，笑道：“左天朗这人让本座生厌，他父亲这人勉勉强强不让本座反感，相处的极好算不上，不过是救下他曾孙女，所以敬本座一杯酒，送本座一些灵宝，要答谢本座一二。与左城主一样。”
左韶德却道：“不一样？”
顾浮游诧异道：“哦？哪里不一样。”
左韶德含笑看了看钟靡初。顾浮游赤/裸的足尖点了点钟靡初的大腿，示意她下去。钟靡初抽身，向两人微一欠身，退了出去。
左韶德这才道：“自是能给前辈的答谢不一样。”
顾浮游心里轻笑出声，知道咬钩了，便不能一直放线，所以不再装糊涂，顾左右而言他。直问道：“这本座倒想听听，你与左岳之能给本座的有什么不同。”
左韶德气宇轩昂，笑了一声，眉宇傲然：“他宴请前辈，前辈位于他下首。我宴前前辈，与前辈位席一致。他送给前辈的灵宝，多半出自我万通城的供品，我若送给前辈的灵宝，可比他更拿得出手。”
顾浮游暗暗好笑，这左韶德竟对三十三重天上的事了解的如此清楚，怕是没少安插眼线：“听起来，倒是更诱人。只可惜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她故作沉吟，意味深长：“虽然诱人，但左岳之是宗主，你是城主，有些东西，你不一定给的起。”终将话挑明，让两人的交易能放置到明面上来。
左韶德笑道：“若前辈愿意，我那些答谢，也能是‘宗主’送出的。”
顾浮游站起身来，说道：“这可要让本座平白担上许多风险了，通往中洲蕊珠宫的路有捷径，本座为何要走弯路。”
左韶德见她终于明言有意青鸾族族长之位，也不再打谜语，说道：“攘外必先安内。左岳之若要帮前辈获得族长之位，必要南洲太平，稳坐宗主之位，现在显然是不能够的，这是其一；前辈要族长之位，左岳之要瓦解青鸾与龙族联盟，交易不对等。左岳之可不是愿意吃亏的人。前辈借南洲的人收复尊位，到时候族内定有怨言，仍要借南洲的人镇压，一来二去，左岳之的人渗透在中洲之内。你二人结盟之时，那是助力，结盟瓦解之后，那便是掣肘，这是其二。熟为弯路，熟为捷径，倒也不一定。”
顾浮游道：“这第一点，我现在也见识了，确实如此，但我若是选左城主，城主变为宗主，现在显然也是不能够的。”
左韶德道：“万通城是座金城，比左岳之手中资源多，我修为辈分也比左岳之高，所差的，不过是一个名正言顺。他要稳坐太平，费的时间可比我拿下宗主之位要长。”
顾浮游笑道：“左城主与本座一个外人说这些，不怕本座心怀不轨？”
左韶德道：“想要功成名就，要冒些风险。”他自然不是贸贸然坦白。他看得出她有目的，他相信这世间所有的事，一为名，二为利，这青鸾是为了族长之位，有目的便能交易；他也看得出来她憎厌左天朗，更将她从左岳之那边推到他这边，他也对这青鸾做了足够的调查试探。左天朗的到来是一次推动。这才让他过来亮底牌。
顾浮游颔首：“是。至于那第二点，若是与城主交易，本座处境岂非一样。”
左韶德摇头，伸出一只手掌立着，按下两根手指：“不一样。若帮前辈取回族长之位，我将白鹿城三成修为高深的奴隶赠给前辈，那些奴隶认前辈为主，便一生都无法背叛，唯前辈之命是从，前辈不用担心南洲再插手中洲事物。我了解左岳之，这一点是他不会做的。”
顾浮游嗤道：“空口承诺。白鹿城还不是你的。”
左韶德道：“若前辈帮忙，迟早是我的。”两人的话已完全敞开了讲。
顾浮游道：“如何帮？”
左韶德道：“前辈是应了？”
顾浮游道：“五成。”
左韶德一怔，知她是在讨价还价，要五成的奴隶，笑道：“前辈胃口太大了些。”
顾浮游道：“本座不爱讨价还价。左城主应或不应？”
左韶德思忖一会儿，应道：“好。”
交易谈成，两人相视一笑，面上表情一致，内心所想却截然不同。这青鸾是一粒石子，投入南洲的湖中，激起阵阵涟漪，最终涟漪会变成波浪。左韶德明白的很，这有利亦有弊，若一不小心，便会翻船，一无所有，也许一帆风顺，会功成名就。他有野心，是以不畏风险，信得过自身能抓得住机会。
左韶德与她商量好离开后。钟靡初回来，见顾浮游躺在榻上，问道：“你们聊的如何。”
顾浮游望着蔚蓝的天，雪白的云絮，说：“他们左家道这世间人无不追名逐利。不动心，是利益不够大。怎知有一天，惹了一只地狱的怨魂，什么都不为，就为让他左家不得安宁。”说罢，痴痴的笑了起来。
当天夜里，一道青影悄然出了城主府，直行到万通城的传送阵法处。阵法外有守卫，忽被一阵狂风迷了眼。顾浮游已越过守卫，双脚缓缓落在传送阵法台上，饮恨插/入阵法之中，剑身上浮现幽蓝的纹路，阵法的光芒忽明忽暗，不甚稳定。一连东南西北四城的传送阵法，都给她暗中做了手脚。
暗夜里守城的修士也有修为不低的。顾浮游在最后一处被人发现踪迹。那人冷喝：“什么人！”
往那青影一击过去，浓浓夜色里那道身影一散，只一张符箓从空中缓缓飘下。
翌日天明，顾浮游便要动身往白鹿城去。左韶德在白鹿城亦有人手，知道左青锋闭关，知道杜判在万药阁中，如今白鹿城主事的只有左圆融一人。他深知这兄弟秉性，最明白如何拉拢他，亦或是如何对付他。
现下是个好机会，时不我待。左韶德请顾浮游即刻动身前去白鹿城，昨日两人已就如何取下白鹿城有了一番计划与商讨。
只关于是时候去白鹿城这一点，顾浮游觉得是与左韶德想在了一起。
出城时，左韶德亲自相送。顾浮游未见左天朗，心想左韶德定不会放走左天朗这个人质，不知此时，是否已将他关押了起来。
辞别左韶德后，一行人往白鹿城去。顾浮游与钟靡初自是乘风。至于斋先生。那灵猿被左韶德放出来后，跟在了顾浮游身边，只要不是对着左家人，便颇为温顺。斋先生为它起名“猿山”，十分浅显的意思，它也很是喜欢，只要叫它“猿山”，它就应。现下由它手掌托着斋先生，跟在顾浮游二人后面，做了斋先生的坐骑。
要走时，钟靡初忽然回头，看向城内，此刻左韶德等人已离去，顾浮游以为钟靡初是在看左韶德一行人。钟靡初带着面具，顾浮游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觉得她在皱眉觑眸远望。
“怎么了？”
好一会儿，钟靡初满是无奈的轻叹了一声，只说道：“走罢。”
顾浮游困惑的往钟靡初望的方向又看了几眼，只见几道身影一闪而过，她脸上不禁露出诧异的神色，随后浅笑出声。也不去管，与钟靡初一道乘风走了。
白鹿城与万通城比邻，相隔不远，乘风半日，已到白鹿城地界，在白鹿城外落下。
白鹿城外有一片红枫林。一行人在林间道上未走多远，听到哀求之声，越往前走，哭泣哀求之声越大，那声音真是悲戚到了骨子里。顾浮游朝林中望去，只见枫林深处，一女人跪在一人跟前，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拉着她身前的修士衣摆，双目含泪，卑微的乞求。
顾浮游伫足，歪头问身旁的人道：“这是哪一出？”
她身旁跟着左韶德派来的修士，明着说是帮衬她，她明白，左韶德这种人，信人不会信十分，这是来帮衬她的，也是来监视她的。一名修士回道：“是白鹿城的奴隶……”
这修士望了一眼，见女人小腹微微凸出，只怕是怀了身孕：“那女人怀了身孕。怕是与别个奴隶私通。白鹿城的奴隶管的严，奴隶间结合，必须得所属主人恩准，否则一律要被处置，有的只处理掉胎儿，有的连女人也一起处理了。这片枫林又名三从林……”
顾浮游冷然道：“这便是三从林？真是……久仰大名。”
所谓三从，是未出白鹿城的奴隶的三大主人。一从奴隶主，二从白鹿城主，三从虚灵宗宗主。
据说三从林的枫叶四季如血，常开不败。因那是无数奴隶的鲜血染就，所有被定有罪的奴隶，都会提到此处斩杀。
顾浮游听到那女人断断续续说：“求你……求求你……只是放过这个孩子……”
奴隶，算不得人。
顾浮游面无表情，转身继续往白鹿城而去：“走罢。”
一行人继续前行。钟靡初站在原地，看着那跪曲着，深深弯折了脊背，护住小腹的女人，风来，枫林瑟瑟。
钟靡初走到顾浮游身旁，光明正大的设了一道结界，阻住他人视听，她轻声问顾浮游道：“你不救她么？”
顾浮游道：“无关紧要的人。左韶德的人还在这里，救她何用，横生枝节。”
钟靡初道：“阿蛮，是不能救，还是不想救？”
顾浮游脸色一沉，说道：“有区别么？”
钟靡初张嘴半晌，无声叹息。她失言了，明知这样问的不妥，还是忍不住问出来。钟靡初感慨也遗憾，以前的顾浮游最恨不平事，为饮雪斋顶撞长辈也好，想为萧中庭和萧鸢出头也好，为阿蒙杀了左天伊也好，她原是这样热肠的人。经历了这么多事后，该说她是变得沉着，还是变得冷心了呢？
钟靡初伸出手，手心里飘出一缕细细的白雾，悄然往众人身后飞去，不知到何处去了。

第81章
白鹿城虽位于南洲，气候天色却如北洲，天高地阔，干燥多风，少些清新的翠绿，无那山温水暖，多些森冷的黑白，刺目的红，荒凉的黄。
白鹿城内无百姓，除了奴隶，便是主子，奴隶由各大奴隶主分管，有训练官专门调/教训练。或许是这样才显得如此压抑肃杀，没有活力。
一行人走到城门前，左韶德的修士过去传信，要打开守城的阵法。顾浮游望着幽黑的城墙，目光接触到城楼上的人，正是守城的萧中庭。萧中庭与她目光接触，暗暗朝她点了头。
白鹿城内早收到青鸾要到此处的消息，左岳之明言“好生接待”，城内得了信，立即有人迎出来，满面堆笑，唤着：“城主待大人已久，快请进城。”
这人瘦高身材，与人说话弯腰贴耳，十分谦恭，名为左怡，是左家旁支，颇受左圆融青睐。这里的奴隶主全是左家的人，没有例外，或是左圆融子孙，或是旁支，区别在于手中掌控的奴隶多少，与奴隶资质好坏。最好的奴隶自然都握在城主手中。
几人才进城，见城门边一个男人赤/裸着上身，背上满是鞭痕，皮开肉绽，向一人连连磕头，口里卑微乞求“放过她”。站在他身前的男人抱着双臂，身着软甲，左腰带金鞭，右腰挂钢棍，非是寻常武器，都是炼制的法器。这等装束与枫林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顾浮游听左韶德的修士说，在白鹿里这等装扮的都是训练官。
左怡见顾浮游等人眼神望着那边，立即向城门旁那训练官挥袖呵斥：“还不赶下去，成什么样子，污了大人的眼！”
训练官一声冷喝：“下去！”
那男人肉眼可见的发抖，却不走：“求大人，放过她，用我的命，用我的命来抵……”
顾浮游琢磨着，猜测这或许就是枫林中与那女人私通的男人。她将其打量了一番。男人面目染血，但依稀可见其俊朗，剑眉星目，虎背蜂腰，整个身子有一种力的美，像是蓄势待发的猛虎。
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竟而哭泣起来，脸上沾着血液，泪水，尘土。顾浮游是真未见到哪个男人哭成这个模样，她心里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能觉得说是“不成样子”。
倒是斋先生一句话让她豁然开朗：“这大男人哭的跟个三岁儿童似的。”可不就是，这样伤心，仿佛归家时迷了路，天地间无所依傍，心里天崩地裂一般。
男人颠来倒去一句话：“求大人，拿我的命。”
顾浮游看的生厌。这奴隶被抽尽了骨头，任人揉圆捏扁，逆来顺受。求人？就算磕破了头，又有谁会对他心软。
人性已经被磨没了，甘愿为奴。
顾浮游皱眉往前，打算离开。却在此时，或许是那训练官不耐烦了，说道：“老七，那女人已经死了，若不是看在你资质的份上，城主饶你一命，你早被带去三从千刀万剐，不要不知好歹。”
男人听到那女人的死讯，忽然呆了，下一瞬，猛然暴起，滔天灵力如海上直上天心的巨浪扑下来。训练官愣住了，生了畏怯之心，不敢硬接，往旁边躲去，正好撞上顾浮游。
顾浮游脚步轻盈，一转躲了开去，双目盯着男人，眸子里生出异彩。竟是洞虚初期的修士！她知道白鹿城的奴隶按数字命名，由一开始。数字并不是一直不变，这数字会按他们的修为能力变化，越强，数字越低。这男人排第七，先前那番唯唯诺诺的模样，真是让人想不到他有洞虚期的修为。
男人突然反击，也让她意想不到，更是万分惊喜。
可惜未待老七一击扑实，一声冷喝响起：“放肆，跪下！”
老七灵力骤然散的干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顾浮游向声音的方向看去，见一着玄色锦衣的人走来，不待顾浮游猜。左怡已然迎上去，行礼道：“城主。”
左圆融。顾浮游被他身材吸引住，修仙之人甚少有向他这样大腹便便。左家的人行恶不少，但血脉好，无一不是资质好，容貌佳，一个个神朗气清，俊俏秀丽，也因为横行无忌，眉宇傲然，气势凌人，像左圆融这样的着实少见，怪不得左韶德道他怯懦。这名字也着实贴合他。
左圆融亦是笑眯眯的打量顾浮游，眸子里掩不住精光。他过来是因着有人提前去通知了他，他早已料得青鸾好相貌，来通知的属下又将这青鸾好一顿夸，道是惊为天人，他便有些心痒难耐，等不及迎了出来。不负所望。
他很是和气，往顾浮游走近了两步，只隔了一臂之遥，向她拱手做礼：“宗主吩咐，前辈要到我这白鹿城来挑选奴隶，让我好生接待，我是日盼夜盼，前辈可是让我好等。”
他说话的语气仿佛与这青鸾极亲近似的。顾浮游微笑道：“路上有事耽搁了，麻烦城主了。”
“哪里，哪里。”
左圆融余光瞥了一眼老七，说道：“还不下去。”
顾浮游见老七身子抖的更狠，便知老七的契约在左圆融身上。老七身子便如主人跟前夹住了尾巴，瑟瑟缩缩的家狗，眼圈通红，目光虽然空洞，却有几分狼的血气。终究敌不过契约的力量，蹒跚爬起，踉跄着跟训练官走了。
顾浮游不着痕迹的望了一眼老七离开的方向，对这人更在意了。
接下来的路便有左圆融亲自带领，他倒是极好的兴致，为顾浮游左右介绍。这白鹿城里，斗武场比房屋还多，近乎每座斗武场都有奴隶在较量。
顾浮游脸上在笑，没有温度。这地方，乌烟瘴气，臭气熏天。
顾浮游作好奇的姿态问左圆融：“城主，本座有一事不明。”
左圆融乐意为她解答：“前辈请说。”
“这奴隶虽然忠于主人，无法伤害主人，违背主人命令。可这训练官却无契约约束他们，一些奴隶资质不低，若是修为比训练官高，心生怨怼，可能暴起伤人，但本座见着些奴隶似乎听话的很，十分温顺，便是遇到鞭打也一点都不反抗，甚至不敢躲避。这是为何？”
左圆融颇为自得，摇着脑袋：“前辈可听说过古时猎人如何驯兽？”
“愿闻其详。”
左圆融背着左手，右手指点：“古时猎人捕来长毛幼象，用细链子拴住将其绑在石柱上，幼象力量尚且渺小，无论怎样挣扎都无法挣脱，渐渐习惯了不挣扎，待得长大成年，成年长毛象千斤之重，虽能轻易挣脱锁链，却不会再挣扎了。便是这个道理。”
“有些奴隶幼年便在此处，最易管教。有些成年的呢，心性已定，方沦为奴隶时，定然诸多反抗，但日子久了，性子终会被一点点抹干净，成为一名合格的奴隶。”
顾浮游笑颜僵住。心想倘若当初自己在离恨天上待得久些，是不是也就生出了奴性，不再反抗，听天由命。
她背上泛出一层冷汗，心里涌出一股无明业火。未注意左圆融接过属下递来的锦盒，直到左圆融打开盒子，将其递到顾浮游跟前，谄笑道：“前辈，这是我收罗的一些小玩意儿，送与前辈闲时把玩，还望前辈不要嫌弃才是。”
顾浮游将那物从锦缎中取出，是一枚透亮球形晶石，放在日光下看，光芒点点，球中犹如星空。这只晶石，她一手还握不住，怕是价值连城，少说也得百万灵石罢，倒也真舍得。
顾浮游手上一用力，风刃无声切割，顾浮游一扬，手中六瓣碎片落下，她捧着的那枚球形晶石成了四四方方的。她向左圆融笑道：“多谢城主好意，只是本座更喜欢有棱有角的东西。”
左圆融一怔，大笑起来：“前辈超脱凡尘，我到底是个俗人，自叹弗如。”
顾浮游皮笑肉不笑，一路与其虚与委蛇，望着手上四四方方的晶石，她想起城门前那名号为七的男人。
狼被拔了牙，磨了爪子，终究还是狼，成不了家犬。
左圆融带着顾浮游的等人回了城主府，城主府庄严森然，所有楼阁高而阔。白鹿城的城主府会客堂与万通城的不同，这里的会客堂外有一条长长的通道，壁上嵌入夜明珠，地上铺着红绒毯。
会客堂大门外有两人侍立。左圆融看到其中一人，脸色一变，几步跨上去，一巴掌将那人打到在地，爆喝出声：“不要命的东西，谁让你守在这里的。”
顾浮游倒还没弄明白他为何发这样大的火。左圆融一路对守卫在门边的另一人说道：“把她拖下去，鞭笞一百！”
那人抬起头来，磕磕巴巴说着：“我是替……”
她目光抬起来时，也扫到左圆融身后的顾浮游，一瞬脸色灰败，肉眼可见到她的惧怕。
左圆融歉声道：“前辈，若惹得你不快，这东西但凭你处置。”
顾浮游睨着那人，这是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女，姿容妍丽，是个美人胚子，方才被左圆融一巴掌打的流出鼻血来，倒不是先擦脸，而是用袖子擦着被她鼻血脏污了的红绒地毯。
这少女不敢看她，畏畏缩缩，跪在地上，深深低着脑袋。
顾浮游还是不能明白左圆融为何发火，但是看见这少女，心里总有点异样的感觉。此时钟靡初无声贴上来，作恭谦态，俯身在她耳旁低声道：“这是青鸾族混血。”
顾浮游这才明白。青鸾族混血，怪不得。青鸾族的混血与龙族的混血天差地别，这差别指的是两族对待混血的态度。青鸾族弃混血如敝屣，不认同甚至厌恶混血，嫌弃混血肮脏，直将混血视作比人族低一等的存在，即便是被人族捉去做奴隶，也不会多管。龙族将混血与族人一视同仁，一来护短，不愿流淌族人血脉的被外人轻贱，二来强者为尊，只要能力足够，便能获得尊重。
是以天差地别。
顾浮游淡然道：“让她出去就是了。”
左圆融手指了指。另一守卫忙上前来扶那少女，小声唤了一句：“廿三……”
顾浮游眉心微动，余光瞥了一眼。那少女仍是发抖，似乎是躲着顾浮游，整个身子往同伴那边偏过去。
廿三。这姑娘在白鹿城里排行竟有二十三了。白鹿城奴隶成千上万，她小小年纪，有如此成绩，可想其能力。也是，能在会客堂外守门，自是不差的。顾浮游对其有了几分留意。
那少女被扶着路过钟靡初身旁时，身子一抖，脸上有几分呆滞，微张着嘴，似乎想说话。被带着走远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钟靡初几眼，目光颤动。
是混血。

第82章
就如人能在一群灵兽中一眼分辨出人来，是用眼睛来感受自己族群与别的族群间的差别。仙兽之间辨别同类更多的靠气味，即便有时伪装成人形，也瞒不过同类。
顾浮游心想先前没分辨出来，因她本身不是青鸾，所以不明白心底那股异样的感觉是什么。原来是为着那丫头是青鸾族混血的缘故。
忽然间一转念，心上猛地一凛。
钟靡初看出她是混血了，那丫头岂不是也能看透钟靡初的身份，若是只能看出钟靡初是仙兽与人族混血倒好，若是能直接看透她是龙族混血，十分不妙。
顾浮游去看钟靡初。两人目光一接触，都明白了对方所想。会客堂大门已打开，左圆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顾浮游向钟靡初和斋先生道：“你们去外面候着。”
两人应：“是。”带着灵兽猿山，趁机走了出去。
钟靡初出去时。廿三未离开，坐在石狮子的阴影底下，正回头往会客堂这边来看，见到钟靡初和斋先生出来，她立即站了起来，又半跪在地行礼：“大人。”
斋先生折扇挡着太阳，笑道：“担不起，担不起，你向我行什么礼，都一样的是奴隶，哪里来的大人。”钟靡初身为龙王，倒是担得起，因而斋先生的话里没将她加进去。
钟靡初缓步走到她跟前，问道：“你在等我？”虽是问话，语气确定。
“不，不是……”廿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怯懦的将头低下去，改道：“是。”
她说话声音微弱，似乎不敢大声。钟靡初发现不止是她唯唯诺诺的缘故，还因她说话有些结巴。
钟靡初从袖子里取出手帕来递给她。廿三望着那雪白的手帕，眼中茫然。斋先生指指鼻子，说道：“接着啊。”
廿三双手接过，说道：“多谢大人。”把那手帕拿在手里，依旧是用袖子去擦脸。
“起来罢。你是青鸾里的哪一支？”
廿三站起身，身躯直挺，目光还是闪躲：“少，少鵹……”她踌躇一会儿，方才敢问出口：“你呢？”她听说过，龙族混血地位很高，不会成为别人的奴隶，这个人可能是青鸾族的混血，想到此她便止不住惊喜。
钟靡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斋先生替她答道：“大鵹，她是大鵹。”斋先生心里松了口气，目前看来，这丫头似乎没有直接看出钟靡初龙族的身份。她想钟靡初与九曜交好，应当对大鵹这一支有许多了解，说她是大鵹，日后也好伪装。
廿三不敢直视人的眼睛，但是听到斋先生的话，看在别处的目光变得雪亮。
“你等我，只是想问这件事？”
廿三捏着那帕子，眼圈渐红，良久，低低的说：“我，我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个。只有我一个青鸾族的，混血。”声渐哽咽。
斋先生不能明白这话语的沉重，只是见着丫头这么大的反应，这样骗她，心里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
钟靡初却能明白。历年来青鸾族的混血极少，屈指可数，不能与龙族混血相比。或许真如廿三所言，如今这世间只有她一个青鸾族混血。不属于青鸾族，也不属于人族，是异类，是少数，天地之大，无她归处。
多年以前，她也是这样。以为只有自己承受着这独一份的苦楚，后来明白，并非如此，这天底下人各有各的苦痛。
钟靡初温声道：“可否麻烦你一件事？”廿三抬起头来看她。
“不要同别人提起我的身份，我……主人她不喜欢。”
廿三想答应她，又有些为难，怕不答应惹得她不快，又怕答应了不能遵守得罪了她。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能成群结队，唯她踽踽独行。现下好不容易得见同类，还是比她年长的，她心上鼓涨，说不出的满足，仿佛只是看着这陌生的人也能觉得安心，她还想与她说许多话，不想惹恼她。所以站立不安，脸上有些涨红，不知如何跟钟靡初说。
钟靡初道：“在你主人使用契约的力量之前，请你尽量不要提及。”
廿三连忙点头，她在意的便是左圆融以契约的力量提问，她反抗不了：“我，我主人不用契约，我不会说……”
“多谢你。”
隔了片刻，廿三鼓起勇气，问道：“那个人，那个人对你好吗，她会不会……”她思索了一下形容词，只能得一个：“打你？”
“不会。”钟靡初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她人很好，不会打人，只是有时脾气有些差。”
廿三显得有些憧憬。钟靡初看在眼里，知道那是对青鸾的憧憬。青鸾族与青鸾族混血的关系有些像她与她娘亲，一方厌恶，一方惧怕又向往。她想起云染来，心里总是怅惘，那里是永远缺失的一块。
斋先生将猿山做了柱子，倚着它端详廿三，那左圆融说许多奴隶从小便入了白鹿城，这种地方自然不会教这些奴隶读书习字。她听着廿三说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现在一想，是廿三语言太贫瘠了，有时甚至无法用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想法。她觉得廿三说话结巴可能也与此有关。她心里啧舌，觉得可惜，这么一个秀气的小姑娘。
斋先生向钟靡初比了两个手势。钟靡初斜着看了一眼。正逢先前扶着廿三那守卫过来叫：“廿三，训练官让你回大舍。”大舍是奴隶所居之地。男女分开，数字高的奴隶往往是十来人一间屋子，数字低的条件便要好些，一两人住着一间屋子。
廿三不想这么快走，她怕下一次便见不到她，或是从此往后，都再见不到她。钟靡初似看穿她心中所想，说道：“我们要留在这里一段时日。主人跟前需了解白鹿城的人侍奉，你可愿意。届时你若来，你想知道少鵹或大鵹一族的事，也可问我。”若是如此，两相便宜，她们也可以监视她，减少她将她身份说出去的机会。
“可，我可以吗？”廿三雀跃，那雀跃没掀起多少浪花，转瞬即逝，她低声嗫嚅：“她是青鸾，不喜欢混血，我，她会厌恶……”
钟靡初道：“她与别的青鸾有些不同。”斋先生在一旁点了点头，说的是实话。
钟靡初又道：“我也是混血。”斋先生又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钟靡初道：“她并不厌恶。只是守卫与引路，你毋须害怕。届时我会向她请求，你若愿意……”
廿三点头：“嗯。”对于他们来说，从来没有愿不愿意，只有主人要求与不要求。但此刻她觉得有些不一样，原来被人问询意见，是这样值得满足的一件事，即便这件事是她心甘情愿去做的。
那边有人又唤道：“廿三！”
廿三将手帕还给钟靡初，向两人告辞，快走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见两人还在原地望她。她脸上一红，快速跑开了。
斋先生道：“可惜了这么一个秀气的小姑娘。”斋先生想起当年自己差一步就要进这么个鬼地方，不禁打了个寒噤。
钟靡初没有答话，只是回头看向会堂。斋先生见状，笑道：“担心‘主人’？放心罢，她应付的来。”
顾浮游与左圆融进了会堂。顾浮游对左韶德那几个修士说道：“你们在门外守着。”
那四个修士一愣。左韶德交代的尽量守在青鸾身边，特别是她与左圆融交谈时，这才一开始，这青鸾就这样不配合。
左圆融心下一喜，他巴不得少些碍事的人，当下对左怡等人吩咐：“你们也守在外面。”都是他得心之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也不等那四个修士反应，左圆融和顾浮游一进去，他们便将门阖上了。
这会堂内宽敞的很，修建的如大殿，除了三十六根殿柱，只有中央那一尊城主宝座，竟是连张客椅都没有。
顾浮游笑道：“连张椅子都没有，看来得站着与城主说话了。”
左圆融不赞成的“诶”了一声，引着顾浮游直走到宝座前，他走到宝座后，扶着座椅后背：“哪里有让前辈站着说话的道理。”
顾浮游笑道：“这是城主宝座罢，本座坐上去不大合适。”
左圆融脸颊红润，暧/昧的说：“只要前辈愿意，我这白鹿城，前辈哪里都坐得。”
顾浮游只做听不懂，似笑非笑，两步跨上台阶，一转身坐在城主宝座上：“本座不爱与人客套，既然城主说坐得，那本座便坐着了，只是要劳累城主与本座站着说话了。”
左韶德是高估他这兄弟了，竟是三天都没熬过，第一日便能来这样露骨搭讪，当真是本色。
左圆融道：“不劳累。”左圆融一双胖手顺着椅背往扶手处滑下来，笑道：“我本该先请前辈去客房休息，晚间为前辈接风洗尘，只是想着前辈要来挑选奴隶，不知前辈喜好，所以想事先问清楚了，好给前辈安排……”左圆融走到侧面来，看到顾浮游露在外面的一双裸/足，白生生脚背，脚趾玲珑可爱，一双银链子系在脚腕处，看了一眼，仿佛把色心拴住了，拖了出来。
他盯着那双脚看，挪不开眼。
顾浮游道：“正好，本座也有话要与城主说。”
左圆融三魂飞了七魄，只能应一声：“嗯？”
顾浮游笑道：“城主的侄孙儿被软禁在了万通城，向本座求救呢。”
左圆融一阵恍惚，皱眉道：“谁？”
顾浮游道：“左岳之左宗主的亲儿——左天朗。”
“谁软禁的他。”
“这万通城内，还有谁能软禁的了他。”
左圆融笑道：“前辈玩笑了。我那二哥好端端的软禁天朗做什么。”
顾浮游道：“是啊。好端端的软禁他做什么。”
左圆融那笑意微沉。顾浮游道：“本座这次出来，万通城城主可是给本座派了个任务，让本座劝动城主联盟，与他共襄义举，成就大业。本座若是不应，都出不了他那万通城，你看，他派来监视本座的人就站在外面。”
左圆融向门边一望，不解道：“前辈是天朗的人，来求救，还是我那二哥的人，来做说客？”
顾浮游嫣然一笑：“本座谁的人也不是，只是来取左宗主送给本座的奴隶。”

第83章
“那前辈与我说这些事是什么意思？”
“城主侄孙儿被困的消息带到了，本座算得不负所托。万通城城主的联盟的打算讲明了，本座也不算违背对他的承诺。至于如何处置，便是城主的事了。”
左圆融表现的不甚在意。若是顾浮游不了解他，便要当他是不信，可有左韶德的话在先，她便知道左圆融这是事不关己，悠哉悠哉。
左圆融道：“我事后会派人送信去往三十三重天，相信宗主能秉公处理，若事情了结，前辈有功劳，宗主自要厚谢。”
顾浮游笑着不予置评，翘着的脚点了点。左圆融心便也跟着晃了晃，身子往顾浮游这边近了些。顾浮游一不说话，这会堂里便十分安静。左圆融心痒难耐，不愿这样快放她走，寻着话想与她多谈谈，声音暗哑：“前辈觉得我处置的如何？”
顾浮游身子后倾，手肘撑着另一边的扶手，倚着脸颊，笑道：“本座只是个外人，你们左家的乱账，轮不到本座来管。”
“哪里话。”左圆融双手撑在扶手上。顾浮游放在扶手上的右手，便落在他两手中间。“前辈是我左家的贵客，不论到哪里，都要小意侍奉着……”
左圆融说着话，一只手便缓缓贴在了顾浮游手背上：“若是前辈愿意，不止能做我左家的贵客，还能做我左家的主人。”
顾浮游盯着他只手，目光冷然，却未将她右手抽回来，只是笑：“城主糊涂了罢，你左家的主人可是左岳之。”
左圆融道：“哦。糊涂了，那三十三重天上我说不准，但这白鹿城里，我是做得准的。”
“做这白鹿城的主人？”顾浮游道：“有几分意思。”
左圆融目光炙热几分，直望着顾浮游。顾浮游食指点着太阳穴，阖目沉吟，她因偏过了头去，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颈侧那一条肌理斜往颈窝。左圆融吞咽了一下，神魂飘荡。
他身为一城之主，阅美无数，也从来不缺女人，可惜这世间皮相最艳青鸾族，皮相最俊龙族，他垂涎已久，得不到，越是得不到，越是馋。他也见过不少青鸾族的。这只青鸾是他见过姿色最佳，担得起“无双”二字，是以如此受不住色心。
顾浮游睁眸，向着左圆融娇笑：“但这白鹿城太小了。城主，本座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若是做主人，本座倒是更想做三十三重天的主人。”
左圆融笑道：“前辈不知道，我那侄儿坐着离恨天上的宝座，坐的可不安稳。前辈才从万通城来，带来这样的消息，想必也清楚。那三十三重天可未必有我白鹿城安乐。”
顾浮游道：“万通城城主实力雄厚，左岳之左宗主不遑多让，或说是略胜一筹？双方若真是交起手来，左宗主赢面可能大些。城主与万通城城主是亲兄弟，与左宗主却隔了一层肚皮……”
顾浮游倏地将手抽出来。左圆融没握住，下一刻，顾浮游却用那手抬着他下巴，凑近了与他说话：“白鹿城与万通城唇亡齿寒，万通城亡了，城主觉得左宗主会不会腾出手来收拾你。”
青鸾皮肤白皙，衬得眼尾殷红。左圆融直勾勾看着近在咫尺的娇容，守不住心神了，哪里能留着清明，去沉思其中厉害：“按前辈说的，我该站在我兄弟那边才是？”
顾浮游手指滑过左圆融下巴：“得看城主怎么想。”
左圆融很是受用，笑道：“我觉得前辈说的极有道理，听前辈一席话，茅塞顿开。”
左圆融再要抓顾浮游的手。顾浮游已经抽身开，离开了座位，下了台阶：“本座的话已经说完了，甚至说多了，本座想城主要说的话也已说完。”
左圆融极为不舍：“不知日后若有疑问，可能再请教前辈。”
顾浮游道：“那便要看看本座有无时间了。”
顾浮游出了会堂，被人安排着去了住处，与左圆融的寝殿只隔了一间花园，一道游廊。路上倒不是钟靡初和斋先生最先开口问她情况如何的，而是左韶德那四名修士。
她坦言，左圆融动了心，四人神色各异，或不信，或怀疑，或安心。她任他们猜测，未放在眼里。
到了住处，是类似于离恨天上的阔殿。顾浮游歪在坐塌上，脑袋枕靠在一旁，长长呻/吟一声，头疼。
一双手按在她太阳穴上，指尖微凉，轻柔转动。顾浮游心里极想问问钟靡初身上熏得什么香，竟有这样显著的安神作用。
顾浮游抬起自己右手，怔怔看着，好半晌，来了一句：“我想剁了它。”说的像是真要这般做。
钟靡初走到她身侧，将手按下去，说道：“日后还用得着。”
顾浮游咯咯的笑，握住钟靡初的一双手，把自己右手在她一双手掌上蹭了个遍：“你跟我一样了。”
钟靡初不解：“什么一样？”
顾浮游含笑不语，握住她右手把玩。钟靡初手指纤长，合在一起，比她还长出一点。她以前便十分喜欢这一双手，匀称白净，抚琴时最具韵味。
只是有些可惜，钟靡初这七百年间不知受过什么伤，一对手掌掌心有被火烧过一样的疤痕。她心里想，钟靡初真不知爱惜，龙几乎全身都有鳞甲，只那几处没有，四只爪子底下便占着一处。是要以怎样的几率才会伤到那里。
顾浮游拿指甲刮了刮她掌心的疤痕。钟靡初眸子一漾，哑声道：“阿蛮，有些痒。”
顾浮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未注意到钟靡初的异常。她笑意渐渐淡去，忽然轻声问：“钟靡初，你会不会厌我？”
钟靡初还没来得及回答。顾浮游又迅速道：“算了，你当作没听到。”放过了钟靡初的手。
顾浮游感觉到钟靡初坐到她身旁，听到她轻声说：“你若不记得，我说多少遍都可以，不会厌你。”
顾浮游往里侧侧躺着，眉头不自觉拧紧，捂着心口。人的感情非是你把口袋松一松，它便多一点，你把口袋紧一紧，它便少一些。它把控不住。
顾浮游已不是害怕它把控不住，她担心最后会失控，会生出许多变数来。
她不要变数，只要报仇。
钟靡初见她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转过话题，提起那只混血的小少鵹，说起要她来做顾浮游守卫的事。
顾浮游这才应答：“我明日去向左圆融说。”
钟靡初又道：“我知道你想要拿下白鹿城所有的奴隶，可否将她让给我。”
顾浮游神色一怔，坐起身来，回身望她：“你要她做什么？”问的有些急。
钟靡初道：“我想收她为徒。”人生无法弥补的缺憾总想要找另一种方式慰藉一二。
顾浮游抱着手臂，沉思一会儿，看着钟靡初认真说道：“要收她为徒，也该是我收她为徒，她是青鸾族的混血，你一个龙族混血能教她什么……”虽说她这个青鸾也算不得正宗，能教她的更少。
顾浮游改口：“你身边还有宜儿，收了她，会偏心。”
钟靡初道：“不会。”
顾浮游道：“会。”
“不会。”钟靡初凝视她。顾浮游心里一跳，预感到她要说些什么，直觉得不妙，连忙应下了：“好罢，不会，让给你。宜儿晋升为师姐了，想必也很高兴。”
翌日，左圆融安排她去拣选奴隶，她顺势提起让廿三做守卫的事。左圆融难免诧异，青鸾族一直厌恶混血，没几个例外。顾浮游自有言词搪塞，再给左圆融些甜头。左圆融当即应了。
斋先生与钟靡初走在一起，拿折扇掩着跟钟靡初说：“顾浮游向左圆融笑的也太勾引人了。你瞧瞧，城主那膀子都要挨着顾浮游了。”
钟靡初：“……”
斋先生仍然道：“啧啧啧，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狗熊就更不用说了。左家几个都是雄心壮志，怎么到了左圆融这里出了这么个不成器的。”
钟靡初道：“他好摆布些，是好事。”
“前提是要出卖色相。”斋先生道：“你就不郁结？”钟靡初回头来盯着斋先生。
斋先生连忙将扇子掩在嘴边。她又不瞎，哪里能看不出来钟靡初对顾浮游的心思。终于还是在这一日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左圆融挑拣的都是品质上佳的奴隶，为着博佳人欢心。顾浮游便在其中见到了老七，他垂着头，死气沉沉，虽说这里许多奴隶都没有活力，目光无甚光彩，但老七不一样，他的属于沉寂，已然落到谷底了，没有再往下跌的余地。
余下一些奴隶，顾浮游都不甚满意。那些奴隶太软了，都认了命，即便是给他解开镣铐，已不会想到要逃跑。
一日走下来，正当她以为无甚收获时。萧中庭带来消息，大舍旁的牢房里关着一人，顾浮游可收为己用。
那人也是白鹿城的奴隶，用的编号却极为特殊——零。白鹿城的奴隶用数字记名是从一开始，数字越低，越厉害。零便意味着不存在，也意味着能力在白鹿城的奴隶中达到了颠峰。
顾浮游知道时，心里便有许多疑问。这人为何不计入奴隶编号，如此厉害，也不见左圆融收做己用。萧中庭知道的并不详尽，只了解到左圆融至今没有将其驯服，便是用奴隶契约来约束，那人有时也能抵抗住，所以一直关押着。
顾浮游听罢，极受震动。她要去看看这名令她钦服的奴隶，也不通知左圆融。夜里一人到了大舍旁的囚牢，去见那人。
夜色下，月亮的光芒斜射进囚牢，只照亮一半的牢房。顾浮游看到那人盘腿坐在牢房中，上半个身子隐在一团浓墨般的黑色里。黑暗并不能影响她视物，她瞳仁微缩，见到那人模样，赤/裸上身，穿一条暗红色衫裤，满面黑髯，头发微蜷，野人一般。
那人开口说话，嗓音低沉磁性：“稀奇，这世上竟还有青鸾，跑到了白鹿城中，果然是不见天日太久，世事变化无常。”
顾浮游噙着笑。萧中庭说这人生错了骨头，一身的反骨，太坚硬了，消磨不了。她喜欢，喜欢极了。
“稀奇，一个奴隶，竟能成为洞虚大圆满的修士。”
“你是什么人？”
“青鸾。”
“你在与我打太极。”
顾浮游笑：“你又是什么人？”
那人没答话。顾浮游道：“你不说，我也知道，左家的奴隶。”
那人冷哼一声：“总有一日，我能寻出解开奴隶契约的法子。你们看着罢。”他当这青鸾是左家的人了。
顾浮游笑道：“这奴隶存在多少年了，还没有哪个研制出解开奴隶契约的法子。”
那人道：“没有不代表不能。”
“嗯。说的是。”顾浮游点点头：“你精通阵法？”
那人道：“略知一二。”
顾浮游道：“正巧，我也略知一二。”
“刚好，我也知道如何解开奴隶契约。”
那人激动道：“你说谎！”
顾浮游道：“我手上有《奇门》。”
那人哑了声，不知在想什么，只见他突然站起来，锁链呛啷呛啷响，他走到月光下来，两只大手握住铁柱。顾浮游得见他身形，魁伟非常，铁刺穿过肩胛骨，连着锁链。
那人目光炯炯，说道：“你骗我。”
顾浮游笑道：“想学吗？拜我为师，我教你。”

第84章
那人未作应答。顾浮游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她预感到这人并非是从幼时便身陷囹圄，应当有自己的名姓。
果然，那人沉默半晌后回道：“封岁。”直盯着顾浮游，像是要看到她眼眸深处：“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浮游道：“你可答应我了？”
封岁皱着一双浓眉。顾浮游笑道：“你毋须现在回答我，你有一段时间好好考虑。”
封岁有许多话想问她，这月夜里突然降临的一只青鸾太妖异了，说话也奇怪，一切仿佛幻梦。还未待他说些什么，顾浮游吊足了胃口，已自顾离去，他只能站在牢笼边怔然望着她翩然的背影渐隐夜色中。
顾浮游回了住处，宽衣歇了，她不似钟靡初爱冥想，一边歇息还要一边修炼，如今换了身体，她更爱保持以前的习惯，进食，入睡。
一觉醒来，太阳光芒从窗格中射/进殿内，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怔。钟靡初撩帘子进来，望见床上的人青丝散乱，穿着象牙白的中衣，神情懵然，似醒未醒，虽是不一样的脸，却恍惚让她看到了以前的顾浮游，她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顾浮游抱着被子坐着，懒懒的看了一眼钟靡初，又躺了回去，把被子一拉，将整个人都埋在了被子里。
钟靡初走过去，坐到床边，手按在被子隆起的地方耸了耸：“你做什么？”略带笑意，语气轻柔。
“赖床。”
“左圆融要见你。”
被子里静了一会儿，长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顾浮游面色不虞，爬起来穿衣梳妆，收拾妥当，走出门去。钟靡初跟在她身后。顾浮游走出两步，又退回了门边，看着守在门边的侍卫。
廿三见顾浮游退回来，心中无比紧张，半跪在地，唤道：“大……大人……”
顾浮游回头看钟靡初。钟靡初道：“今早过来的。”
顾浮游打量了廿三两眼，说道：“抬起头来。”
廿三身子一抖，抬头这一个动作做的十分艰难，好似头顶压着千斤巨石，却在一接触顾浮游目光时，迅速低头，快捷无伦。
顾浮游见她脖子上都浸出了冷汗，说道：“不敢抬头看我，我有这么可怕，能吃了你？”
廿三道：“……”话也不敢与她说。
钟靡初轻声道：“莫为难她。”
顾浮游这才与钟靡初一道离开，路上笑对钟靡初道：“你真要收她为徒？”
钟靡初未作声。顾浮游道：“我知道你是感慨她与你幼年境遇相似，但这丫头性子也太软了，畏畏缩缩，容易吃亏，你这样的人，既然做了她师父，肯定打算负责到底，将来怕是少不了给她收拾烂摊子。”
钟靡初道：“我以前，与她一样。”
顾浮游道：“哪里一样？”
钟靡初道：“性子。”
顾浮游笑出了声：“不信。”钟靡初看向她。顾浮游向她道：“龙族本性霸道凶恶，你幼时肯定是个上蹿下跳，张牙舞爪的人，被季掌门给教回来了，才有今日的钟靡初。”
钟靡初沉默良久，语气感伤：“或许罢。”
顾浮游张了张嘴，暗叹了一声，季掌门是不可多得的良师，她这么一提，倒是惹得钟靡初想起他来。
钟靡初道：“既然我能从上蹿下跳，张牙舞爪变得今日这般。或许也能教得廿三从畏畏缩缩，怯弱顺从变得上蹿下跳，张牙舞爪。”
顾浮游笑道：“那不是跟以前的我一样，更有得你头疼。”
钟靡初道：“那并不坏。”
“……”
顾浮游神情柔和，由衷说：“钟靡初，你会是个好师父。”
两人走到会堂前。斋先生靠着猿山站着吃果子，她沾着顾浮游的光，白鹿城的人对她也好吃好喝供着，她在这里依旧能怡然自得，见到她二人，招了招手。
顾浮游走过去，问道：“左圆融找我何事？”
斋先生说道：“左城主正和人商议与左韶德联盟一事。”
“这样迅速？”
斋先生揶揄道：“你的功劳，九天玄女。但也别高兴的太早，按理说左圆融这种人，耳根子软，左右摇摆，城中难保没有清醒的人，指不定两三句一劝，就给劝回转过去了。”
顾浮游正自沉吟。会堂里走出一行人，一个个衣着光鲜，头一个青年人剑眉深蹙，眉间被挤出一道深沟来，脸上带着怒气，路过他们三人身旁时，这青年人一眼横来，冷哼了一声，低骂：“祸水。”
一径走了。身后跟着一人伸手叫：“大哥，大哥。”模样与那青年几分相似，走到顾浮游身旁，神色有些怪异，别扭的行了一礼：“前辈。”追那青年而去。
其后一行人神色各异，但见到顾浮游，客客气气，其中便有左怡。顾浮游叫道：“左修士。”
左怡走来：“大人有何吩咐？”
“领头那两人是谁？”
“那是大公子与二公子。大公子脾气刚烈，若是有不周到之处，望大人海涵。”
顾浮游颔首。左圆融只有侍妾，并未娶妻，膝下子孙成群，虽有长子，却未将其立为少城主。待得人走完了，钟靡初随手落下一道结界，斋先生笑道：“原来那两人就是萧中庭说的左翰灵，左佩先兄弟俩。怪不得骂你祸水。”
左圆融摇摆不定，贪图享乐。这两个儿子却是雷厉风行，立场坚定，拥护左岳之。
顾浮游望着那两人离开的方向。斋先生道：“有他两人在，不会让联盟顺利进行。”
钟靡初意味深长道：“倒也不一定要联盟。”
顾浮游看她一眼，当即明白，对斋先生道：“斋先生，你去吩咐萧中庭……”在她耳边如此这般说道。
斋先生听罢笑道：“驱虎吞狼？”
顾浮游笑道：“狼？他们这些小辈在左韶德眼里根本就不够看。这是送羊入虎口。”
“好，好。我这就去。”斋先生叫一声猿山，猿山乖乖的跟在斋先生身后一道走了。
有猿山充作斋先生的护卫，顾浮游也不担心她安危，左圆融使人出来唤她进去，她便留了钟靡初在外，进了会堂。
左圆融站在会堂中央，背着双手，左右来回的走，一见顾浮游进来，立即贴了上来，叫道：“前辈。”
顾浮游侧身躲开：“城主是个大忙人呐。”
顾浮游身形轻敏，似风般捕捉不住，腰上飘带丝滑，从左圆融手上溜过。左圆融握着一缕香风，笑道：“还不是为着与我那兄弟联盟的事。”
“哦？城主这么快就下了决定？”
“原是如此。”左圆融向顾浮游走来：“只是有些顾虑。左宗主与我那兄弟都不是好相与的，虎狼之争，白鹿城若是参与其中，危险重重，而且如今这白鹿城还有我另一名侄儿左青锋坐镇，若有大动作，会惊动了他。”
顾浮游一回身，左圆融已经贴了过来。顾浮游笑他：“行非常事，哪有无风险的。左城主竟是这样没有胆量的人。”
左圆融性子虽摇摆不定，但自我认知里却并非如此，他信这为“中庸之道”，手下一干人等多是谄媚之人，便是亲子也不敢当面直言他怯弱。如今美人当前，被如此讽刺，面上有些挂不住，脸上涨红：“我主要是担心我那侄儿坏事。”
顾浮游道：“我听万通城城主说，他在闭关。”
“……是。”
顾浮游笑了一笑，道：“那两人开战了，白鹿城怎么能躲得过，你与万通城城主是亲兄弟，他若反叛，你就是站在左岳之那一边，他就算信，也会有一半疑心，推白鹿城到前线，让你们兄弟相残，表你忠心。你如何置身度外？”
“这……”
顾浮游牵着他的衣襟，左圆融亦步亦趋，随着走上台阶，走到宝座跟前。
顾浮游嗔了左圆融一眼：“那宗主之位，你就无意，他们都坐得，你坐不得？”顾浮游见左圆融将会堂修建的这般模样便明白了，这人亦是暗藏问鼎之心，只不过在他心中权利排在享乐后罢了。
左圆融为着这双手，为着这一眼，神魂颠倒，又被顾浮游的话说的心上一动。谁人不想坐拥江山与美人。他道：“可惜论手中实力，我比不过我兄弟和我那侄儿。”
顾浮游道：“谁让你与他们正面斗了。”
“前辈的意思是？”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与万通城城主联盟，他二人交手时，你保存实力。你一向与世无争，他二人最不会防备的便是你，待他二人力竭，你握有白鹿城千万奴隶，还拿不下他们？”
“……前辈所言极是!”
顾浮游从会堂出来时，外头日头正盛，顾浮游眯了眯眼，钟靡初走来，身边的燥热才去了不少。
“他如何？”
顾浮游笑道：“经不住诱惑。”
“……”
“你别瞎想。”她虽跟钟靡初说过现在做事没有底线，但若是没有做的事还要被她误会，她心底郁结。
钟靡初说道：“没有瞎想。”
“……”钟靡初反应平平，倒显得她欲盖弥彰了，心里竟是更为郁结，一口气吐不出来。
她已十分明白，时间越久，她与钟靡初相处越发握不住分寸。与她在一起，太过快乐。
她曾将眼泪与委屈诉诸在她跟前，将理想与内心在她面前袒露，同她历经生死，那一年多比她过完的小半生都要绚烂。现下在钟靡初身边，能想起自己无忧的时光，恍惚置身从前，因为钟靡初许多地方没有变，而有些地方变得比以前更好。
在她身边她能发自内心的笑，毫无掩饰。
她自己快要将自己划得边界模糊了。
一面沉溺，一面自拔。

第85章
斋先生回来时说萧中庭会将左天朗被软禁的消息传到左圆融一双儿子的耳中。
三日后，左圆融长子启程，带领修士前往万通城，奉了他父亲之命，与左韶德商讨联盟之事，此番他再无激烈反对，甚至思索一番后请命亲自前往。
左韶德跟过来的修士有四名，其中两人随队伍一道回万通城，另外两人依旧跟着顾浮游。
左佩弦前来送他大哥。左翰灵望了一眼左韶德那两名手下，佩住隔音的法器，带着小弟到一旁说话。左佩弦道：“大哥，这事……你违背父亲意思，他事后知晓，定会狠狠责罚于你。”
左翰灵凛然道：“他责罚我，也好过将白鹿城陷于水火之中。”
左佩弦：“父亲与二叔联盟，也不见得是坏事。父亲跟二叔要比跟左岳之更亲。”
左翰灵摇头道：“你也糊涂。不说结盟夺宗主之位名不正言不顺，宗族内斗，两败俱伤，赢家也是输家；就说最后算二叔与父亲赢了，二叔可比左岳之更狠，雷霆手段，一向不出则已，一出毙命。左岳之容不下父亲，顶多架空他手中权力，好歹不会害他性命。二叔若是成了宗主，南洲之中，除了父亲再无敌手，他第一个开刀的便是父亲。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
“这……”
“我已去信至三十三重天告知宗主左韶德生叛逆之心一事，拼着被父亲打死的风险，我也不会让父亲行这糊涂之事。”待得三十三重天派了人来，他便假借联盟之名进入万通城城主府，再与左岳之的人里应外合，救出公子。
届时他们白鹿城不算谋逆，甚至有功；完全扼杀了他父亲与他二叔联盟的可能；家族内斗，最得宜的总是外人，在一切未发生前救出公子，扑熄动乱的火苗，尽可能劝降左韶德，便是无法劝降，也能将南洲损失降到最小。一举三得。
左佩弦被左翰灵一番言语点透，心里想明白过来，随即满脸担忧之色：“大哥，此去凶险，你该多带些人去。”
“我已带走城中两成修士，再多些，父亲该要起疑了。”
“那你要多加小心。”
左翰灵拍拍左佩弦额肩膀，嘱咐道：“你在白鹿城中也不能松懈。那只青鸾不是什么好东西，蛊惑父亲与二叔联盟想必就是她的杰作。你也知道，父亲最易受她这种人迷惑，我不在城中，你要多加留意，若是不能把控，你便去请左青锋出关。”
“小弟明白。”
左翰灵调转灵剑，带着人离开。左佩弦在原地目送兄长远去。彼时风来，白鹿城前的一片枫林飒飒，枫叶摇曳，如一片血海泛涌波浪。
顾浮游正躺在藤椅上，自己踩着脚踏，将那藤椅像摇篮一样前后摇晃，手上举着一张名单在看。
名单由萧中庭提供，陈列白鹿城中的一些奴隶主，除左圆融外，这些奴隶主手中握有的奴隶最多最优质。
有十来人，正好给她练练手。
她正看着，斋先生进来说：“已经走了。”
顾浮游脚一点地，藤椅停止摇动，起了身来，手将那名单一抛，纸张顿成粉末：“那便从今晚开始。”
是夜，阴云蔽日，一片浓黑，顾浮游身形如风，悄无声息的离开寝殿，城中有巡逻修士，她看得见他们，却无人能看得见她。
她一路飞行至一处露天浴池，赤脚落在屋顶边缘，衣衫在夜风中飘动，她俯视着下方雾气腾腾中的人。有内应便是如此方便，这些奴隶主的住处、习性、修为、身旁近侍，萧中庭摸得一清二楚。现下动手，她在明，敌在暗，便是抹了那人脖子，他都未有机会反应。
她想起当年玄妙门一日溃败，全败在了内应手中，不胜唏嘘。只可惜没见着钟靡初亲手夺回玄妙门，堂堂正正的打败季夕言，她倒挺想见见季夕言费尽心机，不惜背亲叛友，得来的东西付诸东流时是怎样一个模样。
她出神片刻，底下的人已从浴池出来，穿好衣裳。她收敛心神，召出饮恨，往下一掼，防御阵法倏然破碎。有近侍看守在外，只恍惚中听得一声银铃响，竟未察觉到阵法破碎。
她从露天处踏下，翩然落于这奴隶主跟前，身侧银铃悬空，铃声空灵。这奴隶主已然处于掩耳铃的幻境中，如今的掩耳铃认了主，且是它原本的主人，所能施展出的幻境已臻化境，以假乱真，虚虚实实，难以分辨，便是洞虚期修士一时不察，也容易中招，更何况眼前这人，不过金丹期修为。
顾浮游伸手，说道：“将奴隶契约给本座。”
这奴隶主道：“城主，为何？”在他眼中，此时不在浴池，而在会堂，眼前的人不是青鸾，而是左圆融。
顾浮游道：“本座要重新分配契约。”
要得到奴隶契约，有两种法子，一来自愿转让，二来白鹿城各大奴隶主死后，契约会自动流向左圆融，左圆融死后，契约自动流向左岳之，左岳之死后，左家的下一任宗主选出时，契约会流向他。是以奴隶主人死后，奴隶契约也不会消失，只不过是换了个左家人做主人罢了。
外人要得到契约，只能让奴隶主自愿转让。
这奴隶主听得顾浮游如此说，也未有顾虑，握上了顾浮游的手。身陷幻境之中，意志也会被消磨。
丝丝红线从奴隶主心脏流向手臂，又从手臂钻出，绕到顾浮游小臂上钻入，白皙的手腕上，红线汇聚一股，犹如血管。
却在此时，异变陡升。浴池外传来人声：“你来做什么。”
另一道较为熟悉的声音响起：“大人，我见这边防御阵法破了，所以过来看看。”
经那人这么一提醒，那两名近侍这才惊觉，向屋内确认道：“大人，屋外阵法破了，大人可还无恙？”
片刻，没有声音，三道身形破门而入。顾浮游收取契约在最后关头，无力布下防御结界，阻拦他们进来。
她虽早已想到，一人前来，没有帮手，会掣肘，但萧中庭身为守城将军分不开身，斋先生无修为，猿山和钟靡初要提防左韶德留下的另两个修士。
真没料到，运气不佳，开门第一桩，便横生枝节，让老七给搅了。
那突然过来的另外一人，正是奴隶七，许是他就在附近，察觉得这边异样，这才前来，屋外近侍所中幻觉不深，被老七一警醒，立即清醒过来。
三人一进来，见到顾浮游，皆是一怔：“青筠大人？”这只贵客青鸾怎会深夜落在此处？
又看向奴隶主。顾浮游契约已接受完毕，手一抽。奴隶主软倒在地，如梦初醒，良久回神来，惊觉：“她将我契约抽走了！”
顾浮游已在众人惊愕之际先下手为强，催动灵力压制，同时饮恨展开阵法“生生不息”，浴池内凭空长出两株大树，树上菟丝子将那近侍紧紧缠住，近侍欲待反击，却发现灵力迅速流逝，被菟丝子吸收而去。
两人本就不是顾浮游对手，更何况被占了先机。
其中一人大叫：“老七，将她制伏，带去见城主！”
话音落时，顾浮游便感到背后灼热的气浪，她连连退避，收回饮恨，已催灵力，落下一道防御阵法，将浴池包裹。
她望着老七。老七身躯紧绷，严阵以待。她倒不是打不赢他，只是老七身为洞虚期修士，她无法一招制服，而且若有可能，她希望将其收为己用，与他对上，倒是十分头疼。
顾浮游道：“我认得你。”
老七直直盯着她，没有说话。顾浮游笑道：“那日在城门前被训练官训斥的便是你罢。”
老七眼窝深陷，眼眶总是红红的，一副倦态。
“说来巧得很。那日我在三从林中也见到一个女人，一问起来，才知许是未经主人应允，与人私通，怀了身孕，遭训练官处置。”
老七神情一怔，颤声道：“你见过柳娘？”
“那人叫柳娘？她穿一身灰色衫裙是不是。”
“是她，是她，她怎么样？”
一提起那个女人，老七并从恶狼成了温驯的犬，目光炯炯，带着乞求，渴望的看着顾浮游。
顾浮游一笑，残忍的说道：“她死了，死的凄惨。”
老七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他其实早已知道这个结果，可被人这样说出来，心底仍不免震荡一番。
“你就是她相好？”老七木然，不能出声。顾浮游一指先前说话的训练官，说道：“那日是他动刑罢。柳娘连声乞求，便是只放过腹中胎儿也好。那人恍若未闻，将她棍杀，打的鲜血淋漓，不成人形，柳娘一径哀嚎，直至声气微弱，仍是护着腹部，他不休止，直将她腹中胎儿挑出……”
老七双目血红，渐渐气喘如牛，瞪着顾浮游指的那人，神情渐渐狰狞。
顾浮游笑道：“一尸两命，挚爱生死两隔，你竟也忍得住，还能为他们卖命，对他们言听计从。狗可也比你有气性些。”
老七向那人走近，说道：“是你？”低沉的声音似从喉咙深处发出来。
那人要辩驳，那日行刑的根本不是他，却早已被菟丝子勒住了口，只能发出些含糊的声音。老七一把扼住他的咽喉。便在此时，那奴隶主大喝一声：“混帐东西，你放肆，造反么！”
老七身子一抖，根植心底多年的服从让他退却，一时下不去手。
顾浮游蛊惑道：“你要放过他？他杀了你妻儿。那胎儿还不成形，那样幼小，那样可怜。柳娘如此秀丽柔弱，一人承担风雨，你竟无胆量为她讨回公道。她犯了什么错，要遭这样的罪？左家取了她的命，奴隶主和训练官取了他们的命，他们都该死，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老七呼吸越来越急促，目眦欲裂，忽然大喝一声，一把掐断了训练官的脖子。训练官双眼泛白，口吐白沫。老七怔然，望着自己双手，似乎不相信自己竟然杀了训练官，那个自己一直奉若天神，不敢有一丝违抗。原来杀了他们，竟是这般的容易。
顾浮游开怀大笑，饮恨刺入那训练官丹田，彻底毁了他：“杀得好，杀得好啊！”驯养多年的老虎，一旦让他尝了血，那是能弑主的。
老七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双手抖个不住：“我……”
顾浮游似鬼魅般，贴到他身旁，说道：“你做得极对，他们都该死，左家的人，最该死。”
“还有两人。”
那奴隶主见到化身为狼的老七，开始胆怯，他没有契约，无法直接约束老七，他待要逃。顾浮游哪里准他逃。
风围绕着他，拦截他的去路。
顾浮游对老七道：“去。”
老七目光灼灼，用深沉的爱作为燃料燃烧起仇恨的火，烧尽了他所有的畏惧，他如杀神，直走到奴隶主跟前。
金丹期的奴隶主在这两人跟前，毫无还手之力，他又是沐浴之时，身上未待法器，如今只能任人宰割。这奴隶主扬着手，说道：“老七，你，你这般，城主不会放过你……”
老七定定的望他许久，倏然出手，有顾浮游这个分神在后压制，老七一击毙命，干脆利落。他看着那鲜红的血自奴隶主身体流出，他深出一口气，竟是意想不到的畅快。
他的脊背越挺越直，眼神越来越凌厉，再走到最后一人前时，也无过多犹豫，直接了结。
事毕。顾浮游欢喜的不得了：“做得好。”
老七回头看她，问道：“当初，你见到她，为何不救她，看她被残杀？”
“我为何要救她？她是我什么人？她至亲都对她生死不管不顾，我为何要多管闲事？”
老七无言以对，沉默良久，低声道：“白鹿城的奴隶做不了主，连爱恨情仇都不是自己的。”
“现下是自己的了。”
老七抬头望她。顾浮游道：“跟着我，我给你报仇的机会，杀训练官，杀奴隶主，甚至是杀左圆融，也能让你走出这座白鹿城。”
老七深深看她，重重点头：“好。”他莫名的信这人。如今什么都没有了，豁出去，无所畏惧。
翌日一早，奴隶主被害一事便传了开去，左佩弦亲到浴池。一侧有奴隶主议论说：“城中能悄无声息杀了他的人可不多。”
“莫不成是私怨，自己人做的？”
左佩弦心下不安，直往城主府去，要向左圆融请示，他直觉得此事不简单。找了一圈，属下说：“城主在花园。”
左佩弦找到花园去，有奴隶看守在外：“城主在同大人下棋，吩咐不论是谁，一律不许打搅。”
大人，自是那只青鸾了。
左佩弦道：“我有要事禀告，让开。”
廿三堵住他。左佩弦怒从中来，一巴掌打过去：“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廿三半跪在地，拦在入口：“城主命令。”
左佩弦待要强闯。左怡从内出来。左佩弦如见救星，松了口气，连忙道：“左先生，左家旁支有人被害，请让我见上父亲一面。”
左怡笑道：“公子，城主他现下是谁也不见。”
“好歹给我通报一声。”
“公子为难我了，城主是个什么脾性，你当比我清楚。”
左佩弦气结于胸，只得无奈拂袖而去，走了半路，回首看一眼花园，紧皱双眉。白鹿城一直宁静，这青鸾一来，竟生出这么多事来！
这日晚间，顾浮游再出去，另有帮手。这帮手对白鹿城十分了解，更省了她许多力，比前一夜顺利太多。
隔日，白鹿城多了四具奴隶主尸体。左佩弦更为心惊，却苦于找不出什么线索，这些人近侍便在殿外，他们就好像在殿内悄悄死去，如同阎罗在生死簿突然勾了他们名姓。
左圆融得知此事，也只吩咐了左佩弦去彻查，转头又与顾浮游去游湖。左佩弦暗地里安排人盯着青鸾动向。
夜里，仍有奴隶主悄然死亡，左佩弦查不出端倪，城中渐渐生出惊惶的气氛。
这日午间，顾浮游趴在望楼上眺望白鹿城，因着这几日奴隶主离奇被杀，城中巡逻的人增多。萧中庭甚至不得不从周边小城调派人手来。
顾浮游道：“算算时间，左家也差不多收到左翰灵的信了，正派人往万通城去罢。左韶德也该收到我的信了，正调遣人手准备吞下左圆融的人马。”
斋先生道：“你的契约收的如何？”
顾浮游道：“也差不多了。”
只等取大头，拿下左圆融手中的契约了。
“你打算何时动手？”
顾浮游趴在栏杆上，歪头望天，沉吟：“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是个大晴天。
“斋先生，你去替我取一壶酒来。”
斋先生笑道：“壮行酒？”
顾浮游笑了笑，下望楼，回住处去了。斋先生寻来酒，她接过，取过两只酒盏，进了内殿。
钟靡初正在冥想，听到动静，睁开双目，见顾浮游摇晃着酒壶，走到她跟前，向她笑道：“钟靡初，陪我喝一杯罢。”
钟靡初道：“怎么突然想到要喝酒？”
顾浮游道：“我打算明日动手，要报仇了，我开心，想找人喝酒，最先想到你。你酒量还是和以前一样？”
顾浮游将案几搬到坐塌上，与钟靡初相对而坐。钟靡初道：“略有长进。”
“赏个脸？”
钟靡初无言望她许久，道：“好。”
顾浮游为她斟酒，也给自己斟了一杯。似极欢乐，嘴里哼着轻快的调子，钟靡初记得，那是逍遥城的摇篮曲。
钟靡初手指在酒盏边缘轻抹，说道：“有一股香味。”
顾浮游道：“我身上抹了梅花膏，你闻闻。”
顾浮游将手凑到钟靡初跟前，那味道十分浓烈，将别的味道都遮盖住了。钟靡初身子轻轻后仰：“怎么突然抹起这个来。”
顾浮游道：“左圆融给的，稍后我还得陪他去游湖。与他做戏，不能光打巴掌，有时也得赏一颗甜枣。”
“俗。”
顾浮游笑出声来，说道：“我也不喜欢，之后不知能不能将这味道散干净。”
顾浮游端起酒盏，要与钟靡初碰杯。瓷盏清脆一响，顾浮游将酒一饮而尽。钟靡初看着酒盏中漾漾金波，凝望一会儿，这才移到嘴边，细细抿尽。
顾浮游看着她将酒喝光，心情更好一点儿。口里哼着的腔调，渐渐有了词。
金风来，稻花香，与君梦一场——
顾浮游替钟靡初再斟了一杯，也给自己斟满，与她再次对饮。
青蟹肥，秋实黄，家家裁新裳——
顾浮游笑道：“你果然比以前长进，非是两杯下肚便忘了名姓了。”
钟靡初道：“你取笑我。”
顾浮游道：“哪里敢，我的陛下，我这是夸赞，由衷的。”
她再斟了一杯。
红灯高，巷道长，白墙绿瓦装——
钟靡初道：“你开心便好。”
顾浮游眼中柔波一漾，微笑着抿酒。
钟靡初察觉得不对劲，忽然站起身来，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扶着额头，似无奈一声叹息：“阿蛮……”语声已有些含糊。
顾浮游站起身，在钟靡初倒下前，上前一步将她抱住，一手接住她手中酒盏，抱着她慢慢躺倒在地。
钟靡初目光迷蒙，眨了两下。顾浮游搂着她的肩，让她脑袋靠在自己手臂上，口里轻声吟唱，婉转低柔。
顾浮游将酒盏放到案几上，手有节奏的轻轻拍抚钟靡初肩背。钟靡初渐渐阖上双目，在她怀里睡去。
顾浮游垂眸看着她睡颜良久，手指挑起她脸颊边一缕青丝，抿向耳后。
炊烟起，风筝放，乖乖儿，惟愿你纯真善良，百世的喜乐安康——

第86章
顾浮游抱起她，将她放到床上，拉过一旁的绒毯为她盖上。
斋先生在门边向里张望。顾浮游走来，取出一只丹瓶递给她：“你和猿山留在这里看着她，若她有醒来的迹象，你再喂她两粒。”
斋先生接过，端详：“这是什么？”
“思渺特制。”
斋先生啧舌：“你俩的纠葛，你这是要拉我下水，与你狼狈为奸，同担罪责啊。”
顾浮游道：“我以为我俩一直在一条船上。”
“现下下船可还来得及？”
“你说呢。”
斋先生叹了一声，走到床边坐下，看了一眼昏睡的钟靡初，牙疼，她普普通通一介凡人，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龙王的怒火。斋先生问顾浮游道：“何必。”
顾浮游没有答她，轻哼摇篮曲的调子，脚步轻快，向外而去。
今日白鹿城最大的斗武场有一场训查，所有的奴隶都要到场。城内要调查这几日奴隶主被杀一事，虽说奴隶的忠诚毋庸置疑，但总有一两个异数，所以这次连奴隶也要一道接受调查。
所谓训查，一是调查，二是训诫，即便是没有查出线索，也会抓一两个有过错的奴隶出来，杀鸡儆猴，震慑奴隶。这是白鹿城一贯的行事作风。
这样大的活动，左圆融身为一城之主，自要到场。午时，烈日当头，光芒灼目，人已大致到齐，做主的左圆融却迟迟未来。
左怡道：“城主怎还未到。”
有人笑道：“城主与佳人游湖，只怕是流连忘返了。”这些时日左圆融待青鸾的态度越发明显，清醒的人都明白这只青鸾不可能会看上左圆融，就算看上了他，也绝不是看上他这个人，但姿态上依旧将她做城主夫人对待。
左怡吩咐属下道：“去看看。”他属下应了，连忙去寻。
左怡又看左右，奇道：“今日是怎么了，二公子也未来。”
一人道；“说是有要事，要我等先照应着。”
一人笑道：“这些时日城主沉醉温柔乡，可苦了二公子，彻查族人死因，殚精竭虑，不曾合眼。”
正说着话，左怡属下返回。“这么快？”
再定睛一看，后面跟着那只青鸾。众人张望，却不见左圆融踪影，不由得面面相觑
顾浮游缓步走来。左怡迎上前去，问道：“大人，城主呢？”
众人都已起身迎接。她越过众人，直走到看台上，站到城主所属之位，说道：“城主身子不适，这场训查，让本座代劳。”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窃窃私语，有几人颇为不悦，以至不信。左家的事，还是这样大的事，一向不容外人插手，城主的威严是绝对的，哪里说是代劳便能代劳。
“大人，望大人让城主前来训查。”
顾浮游冷笑道：“他是你们的城主，又不是本座的城主，怎得你们自己不去请，倒让本座去请。”
此时众人只当这是青鸾傲慢脾性，未察觉不对。
直到顾浮游走到看台边缘，向下道：“诸位。”声音远远荡开，任何角落，清晰可闻。
众人皱眉，连忙要上前阻止，在看台上说话之人，只能是城主，不容僭越。
顾浮游猛地回头，厉声呵斥：“退下！”
众人一骇，背后冒出冷汗，方始惊觉跟前这青鸾已是分神期修为，脚步不自觉后退。整个白鹿城，除了闭关的左青锋，无她敌手。
顾浮游灵力一袒开来，分神期的威压压制的众金丹期修士半跪在地，喘气连连。顾浮游连笑几声，带着嘲讽，碧幽幽的双目如同野兽的眼眸，睨着众人。怪不得大能爱用威压压制人，原来感受竟是这般的好。
顾浮游向下望去，继续道：“诸位。”
底下的奴隶，训练官，侍卫一起抬头看她。顾浮游向那些训练官与看守的侍卫们说道：“本座指的不是你们。”
“……”
顾浮游望着众奴隶。斗武场上容不下整个白鹿城的奴隶，许多修为低的奴隶还在大舍中等候命令，待得这批人训查晚了，才轮到他们上场。
顾浮游看着那一双双木然的眸子，脸上的神情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全是任人摆布的木偶，鲜少有不一样的脸，眼中有不一样的光。她问：“你们想不想走出白鹿城去看看？”
众奴隶呆望着她，不能明白她的话。台上众人却渐感不妙。
顾浮游道：“五洲四海，天高地阔，你们原本该是自在人，或遨游天地间，或如他们这些人，功成名就，千人万人侍奉，或是甘愿恬静，亦能与爱人终老。”
“大人，你这说的什么话，这些是奴隶……”
——不是人。
这句话被顾浮游一眼扫的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顾浮游向下道：“你们瞧瞧，你们与他们有什么区别，同样的脑袋，胸膛，四肢，一副皮囊，只因被打上契约，便失了所有，此生此世如此，子孙后代如此，永生永世如此。”
底下众奴隶双目茫然，怔怔望她，犹如三岁稚子。
“左家害的你们失去了一切，他们不是神，没有资格如此。”
“不，南洲之中，我左家便是神！”沉厚的声音犹如洪钟，重重敲击着人的心房。
顾浮游回头看去。身后半空之中，一人凌然而立，面似刀削，眉眼如锋，目光沉毅，披风猎猎作响，抱着双臂，其中一条胳膊由金钢所铸。
顾浮游双目缓缓睁大，眼中有光晃动。这人的脸，她刻在了心底，现下见到他，如斯激动，寒毛竖起，浑身燥热。
左青锋。
——你爹就是我杀的，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我明白告诉你，莫说你现在是左家阶下囚，就算不是，就凭你，这辈子也奈何不了我。
——要报仇，下辈子罢。
这些话，声音，语气，她全然记得，清清楚楚，此刻不断在她脑子里重复着。
左青锋俯视着她，说道：“你便是这段时日与三叔厮混的青鸾？今日终是按捺不住，露出了狐狸尾巴了。”
左佩弦带着属下匆匆赶来。左怡忙问：“公子，这是怎么一回事，护法怎的出关了？”
左佩弦冷哼一声：“这青鸾果然用心不良，看来正是时候。”城中接连死人，从未有过，他早便犹疑是否请左青锋出关。今日训查，奴隶齐聚，人多容易生乱，他心里总是不安，终是去请了左青锋出关，想让他主持场面，没料到歪打正着，赶回来时，听到这青鸾蛊惑一众奴隶。
顾浮游身子因激动颤抖，她抱着自己，望着左青锋笑，这笑太过妖异。
她对天长呼：“左青锋！！！”
平地骤起龙卷风，扭曲着直冲天心，斗武场众人站立不定。那龙卷风朝左青锋袭去，左青锋御剑往空中退避，朗声道：“将城池防御阵法撤开！”
声音威洪，传到城门楼去。
眼见得顾浮游向他直袭而来。他不想与顾浮游在城中较量，虽然城中有许多防御阵法，但斗武场里的人可经受不起两大分神的摧残，要引得顾浮游出斗武场，向天上去。
他知道青鸾一定会跟来，如此明显的杀意，将空气都凝成寒气了。他不记得与这青鸾结过怨，但也不在意这许多。
听过左佩弦讲述这青鸾的所作所为，联合方才青鸾说过的话，他判定这青鸾当是青鸾族派来的内应，各处挑拨，只为搅乱南洲，她将左家众人都骗了。这青鸾不论对他有什么怨，都不重要，他现下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折了她的双翼，除了这祸端！
两人一追一退，直上云霄，白鹿城在两人身下，逐渐变得渺小，犹如砂砾。
左青锋不再收敛灵力。两人在空中隔着数丈来远，灵力一露，风云变色。
左青锋问道：“青鸾族派你来的？”
顾浮游眼尾赤红，已然魔怔：“左青锋，我可太想见你了。”她原是想待白鹿城的事了结，再去寻他，没想左家的人这么快就请出了他，也好，她也迫不及待了。
“我见过你？”
顾浮游只是笑。左青锋见她有些疯。他废话少，喜欢直接动手，见问不出什么，御刀出招。
左青锋是个外修，又是金灵根，七百年前与顾万鹏交手折了一条手臂，没想到有所领悟，修为不退反进。顾浮游这具身子是个内修，与他近身较量得不了好处，她陷入癫狂之中，还存有几分理智，拉开距离，召出饮恨。
灵力一催，霎时展开法阵。饮恨便如一位精修阵法的大能，各类阵法皆会，缩短凝结的时间，亦不用主人灵力，顾浮游要做的，只是寻出克制左青锋招式的阵法。
顾浮游连开三道结界，将这天地做了她的主场，扼制左青锋汲取天地灵力。这左青锋岂是等闲之辈，一把悍刀犹如地府判官笔，一刀下来，凶猛非常，夺人魂魄，直碎开顾浮游三道结界，荡开方圆数里的云气，刀光向顾浮游身子袭来，直砍到顾浮游身躯，只见顾浮游身躯如波纹一般扭曲，一张符箓成了两半，从空中飘下。
左青锋一惊，猛然后望。顾浮游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倒握饮恨，阵法的光芒大胜，风暴降临。
左青锋眼中燃起火热的光，露出笑容来。他这样最求力量的人，一生最爱的便是与强者较量，痛快，越是不等闲，他才越有劲头。
白鹿城中，众人望着天际，所见景象犹如天之将倾，狂风卷着厚厚的乌云层遮住太阳，天地黑暗，诡异的光芒在乌云中忽隐忽现。
令人窒息的压力落在众人身上，修为低的几乎要瘫倒在地。老七一直仰头望天，离他不远处，便是廿三。强大的压力让她呼吸困难，她却一直望着天际，不曾移开目光，眼中的光芒越发炙盛，心脏跳动的越来越快，怦怦直响。何曾这样有力的跳动过。
这样强的人，这样浩瀚的力量，让她向往，钦佩，让她有臣服之意。
血变得热，让她发了昏，想如天际的人般，乱乾坤，摘星辰。
随着天地轰然一声巨响，一道刺目的白光吞噬了所有物形。众人恢复视觉来时，头顶厚厚的乌云层被破开一道窟窿，阳光从中落下。
有人跌了下来，摔在看台案几上。左家众人一看，大惊失色：“护法！”
左青锋头一侧，呕出一大摊鲜血出来，他胸口一个窟窿，正泊泊流血。左青锋何等修为，在白鹿城中，犹如白鹿城的定心针，现下败了，那青鸾竟有这般手段？！
众人要上前扶他。一道青影翩然落在左青锋身旁。众人骇然，踌躇不敢上前。
顾浮游形容狼狈，右边衣袖被烧至肩膀，露出的纤细胳膊被血污遍染，悍刀嵌入右肩，她伸手握在刀背上，用力抽出，不禁皱眉痛/吟，刀出一刻，鲜血直流。她将刀往地上一扔，取出灵丹，也不管是什么，全倒了出来，合着血吞了下去，捂住伤口，走到左青锋身旁，俯视着他冷笑：“看见你这模样，我真痛快。”
这是她日夜所思。
她心里感叹，啊，仿若要激动的落泪。
左青锋扬了扬身子，又躺了回去，他喘息一会儿，才能说出话来：“甘拜下风。”
顾浮游摇头道：“甘拜下风？你怎能甘拜下风？你可记得你意气风发，对我说‘你这辈子都奈何不了我，要报仇，得等下辈子’？”
左青锋脸上一怔，显出茫然之态。顾浮游走到他跟前，倒转饮恨，她笑道：“虽然我爹灰飞烟灭，尸骨无存，但念在你能将我大哥尸身从城楼上放下来，我留你一个全尸。”
左青锋脸色遽变，张口道：“顾……”
饮恨骤然落下，刺入丹田。左青锋声音戛然而止，惊愕的神情永远僵在脸上。

第87章
顾浮游望着左青锋鲜血长流，气息不再，身躯逐渐冰冷，终有一日也成一抔黄土。原来人都是这样容易的就死去，饶你修为大乘，万人之上，都是一样。
她勾起嘴角，眼中满是讥嘲。夺取他人性命，曾叫她厌恶，鲜血滑过手指的粘腻叫她恶心，现下却这样畅快，这些血，解她的渴。
左家的人来看顾浮游，满身鲜血，一脸冷笑，就如同看到地狱的恶鬼，心神大震，不自禁后退。她能杀了左青锋，便代表整个白鹿城中无一人是她对手。
其中就属左佩弦最为镇定，他朗声道：“诸位莫乱，她只有一人，如今身受重伤，我们众人合力，何惧她来！”
他声音坚定，众人仿若寻到了主心骨，连连附和：“公子说的是，这里是白鹿城，又不是她中洲，不必怕她！”白鹿城里设有各类阵法，法器，丹药也储备充足，更何况这里万千奴隶，算上守城修士，耗也能耗死她。
饶是如此，左佩弦仍旧做了万全的准备。早在左青锋与青鸾交手之际，他便派人去寻左圆融，又遣了左怡去城门调得力的修士前来，并发出信号，让白鹿城周围附属小城派人前来相助，送信至三十三重天，告知白鹿城状况。
左怡随属下一路飞行至城门楼，现下是巡逻修士排班之时，大多修士汇聚于此。今日主事的有两人，一是左家的修士，是这左怡的堂兄，二是萧中庭。
谁知一到城门，鲜血斑驳，四处倒了不少修士，显然经过一场血战。一人身着轻甲，柳绿上衫染血，手持灵剑，放倒了一人，听到动静回头来望他，双目赤红，眼神冰冷。
左怡心上一突，手指都发颤了：“萧中庭，你，你……”那半截话硬是吐不出来。
萧中庭一挥灵剑，剑上的血挥洒出，他朝左怡走来，城墙上下来几十名修士跟在他身后。左翰灵调走了城中两层的修士，巡逻的修士减少，萧中庭趁机安排进自己的人来，今日一半修士去了斗武场，余下的看守大舍与要宅，城门楼边剩下的多半是他的人。左家的修士已被解决。
萧中庭喝道：“关城门！”
城门訇然阖上，防御阵法重新开启，这座白鹿城固若金汤，便是分神期修士要破开此处，也得费一番功夫。
防御阵法防住了外边的人，同时也拦住了里面的人，顾浮游暗中改动阵法，左家的人已不能自由进出。白鹿城成了一只瓦瓮。
左怡直觉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萧中庭与那青鸾，是一伙的！
城中防御阵法一开，斗武场内立即察觉。
“怎将防御阵法打开了？”
“莫不是她还有外援？！”
“先擒了她！来人……”
一声“来人”，‘来’字中气十足，‘人’字迅速萎顿。来人，空中真来了一人，那人从看台后的楼顶一跃而下，落在了顾浮游身后，身躯高大，气势压人，犹如巨灵神。
这人一条红衫短裤，赤/裸胸膛，发连黑髯，两条锁链穿透肩胛骨，长长拖在地上。
众人见了他，眼前一黑，几近窒息，有人崩溃的吼出来：“谁将他放出来的！”
这人正是封岁。左圆融便是用契约，有时都压制不住他，左圆融不在，他更是没了束缚。又来一尊煞神。
封岁走到左青锋身边，拾起那把悍刀，颠了颠。顾浮游道：“这把刀不适合你，给老七用。”
左青锋已死，刀成了无主之物。这把宝刀属罕见灵器，老七已至洞虚，能驯服它。
封岁将刀往下一掷，将好插在老七跟前地上，刀身一声翁鸣。老七拾起它，飞身而上。廿三同众奴隶一样的迷惑，现在的老七给人感觉总与以前不一样。
左家的人此时哪里还能不知道是谁放了封岁出来。
顾浮游已没了心情再跟这些奴隶慷慨陈词，常年臣服，非是一两句话就能让他们拾起反抗之心，现下什么都比不过契约来的有效。
她亦叫道：“来人！”
“清除城中左家人，奴隶主，训练官，一个不留！”
话音一落，斗武场上站着的近乎七层，千个奴隶向四周守立的修士攻去，他们思绪还未转动，身子已率先动作。待得回过神来，正下死手攻击守卫，他们往常连碰也不敢碰的人，现下却是在与其死战。他们明白过来，这是契约的缘故。
左佩弦看出顾浮游是用契约命令的奴隶，不由得大惊：“你怎么会有契约，我父亲给你的？！”
顾浮游睃了他一眼，脸上带着那笑意。左佩弦总觉得那是讥讽的神色。
另有奴隶主动用契约，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拿下他们！”
原本有近一半的奴隶契约在左圆融手上，另外两层契约已被顾浮游从奴隶主那里夺来，兼之左圆融的契约，她手上有近七成奴隶，且是最优秀的奴隶。左家的人现下能用契约驱使的奴隶却只占了三层，这些奴隶还处于末端。
这些奴隶受到命令，立即出手，可人数与实力上的差距，让其如螳臂当车，全然拦不住。
斗武场上乱成一团，那些奴隶与训练官战斗，便似廿三，心中大受震动，仿佛一瞬间，世间颠倒，规条翻转。
左佩弦率着看台上左家的修士将顾浮游包围，却见顾浮游坐在了城主座位上，目光望着下边，看那幅厮杀的画卷。左佩弦咬牙切齿，向她攻来。一道伟岸身影将他攻势截住，封岁反击，气浪荡开，掀起青石地砖，飞射开来，众人纷纷退避，老七却如鬼魅一样如影随形，持刀紧逼。
两大洞虚联手，容不得众人分心。
左佩弦实在是不明白，偌大一个白鹿城，为何会败在一个女人手中。
她只有一人，而他们身在自己的地盘中，本该是占尽天时地利与人和，但像是风水流转，一切有利的条件都流向了这只青鸾。
左佩弦拄剑跪地，身旁修士皆已倒地，斗武场半毁，那些奴隶打到了外面去。天色已暗，不知何处烧了起来，西边的夜空通红。
地上是凝固的血液，空气弥漫铁锈味。左佩弦深吸一口气，喉管撕裂的疼，他望着天，有修士御剑在空，落到看台下。顾浮游撤了阵法，那人才得以走上来。
左佩弦与一众修士战到最后，支援未到，并非没想过先退为妙，然而顾浮游将灵剑插在地上，在看台上展开了一道阵法。他们根本出不去，且灵力被压制，在这方寸之地与两个洞虚期修士交手，便如束手束脚与老虎同笼。
到后来，又有奴隶前来协助那二人。他们的下场，唯有惨败。
萧中庭走到顾浮游身旁，说道：“城中的奴隶主都已解决。”
左佩弦睁大了眼：“是你。”
萧中庭行礼：“公子。”
左佩弦怒骂道：“原来是你与这青鸾暗中勾结！”他便是不明白，这青鸾一人，对白鹿城没有半分了解，如何能够暗地里兴风起浪，原是有内奸。“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萧中庭不由得笑了两声：“公子。谁的恩？谁的义？”
左佩弦道：“若不是我左家施恩，你焉有命在，还能做到白鹿城的守城将军，若不是我父亲说项，你们萧城早已被左天朗踏平！”
“若不是你们左家横行霸道，暴虐无忌，逆你者忘，我们萧城何至于到这个地步，我亲妹子怎会自刎，我女儿怎会陷入狼窝。”萧中庭往左佩弦缓步而去，每步走得沉重，直走到他跟前，冷冷的睨着他：“好大的恩义。将我推入深渊，再行救起，我便要感恩戴德。”
左佩弦涨红了脸，哑口无言。萧中庭笑道：“公子，你们左家在南洲作威作福万千年，如今也轮到你们尝尝被人戏弄欺/凌的滋味了。”
顾浮游已起身，说道：“萧中庭，你收拾残局。”
“好。”
封岁与老七一身伤痕，原是在一旁盘腿歇息，见她要走，连忙起身。顾浮游头也不回，说道：“不必跟来。”两人对视一眼，坐了回去。
顾浮游下了看台。斗武场上还有不少奴隶在，他们将那些训练官解决，没了命令，呆立在原地，不知道要做什么，但心里又难以平静，仿佛鲜血被烧的沸腾，久久不能冷却，他们原先想都未想过反抗训练官，今日却动手杀了他们，了结他们那一刻，好像有什么咔嚓一声碎了，身子变轻了，心变重了。
廿三站在阶梯旁，鲜血染红了半边脸颊，闭着一只眼。顾浮游走下来，她退后一步，半跪在地。
顾浮游在她身前停下。廿三浑身绷紧，不由得紧张。顾浮游道：“做的很好。”
廿三猛然抬头，眼中有绚烂的光，激动的差些站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奈何言语匮乏，无法用话语表达对她的钦佩，更无法表达此刻的兴奋，只是整个身子都在抖，直望着顾浮游远去。
白鹿城虽有大大小小百处防御阵法，但仍是给众人折腾的满目疮痍。断壁残垣，尸横遍地。
顾浮游一路走到会堂，踏着红绒毯，越过打开的大门，进到会堂里。左圆融跪坐在会堂正中，望空痴笑，他头顶悬着一只银铃，不时发出空灵的铃响声。
顾浮游四望，会堂内横着不少尸体，地上一片片暗红。想来是左佩弦派来寻左圆融的人，给萧中庭解决了。
顾浮游走到左圆融跟前，伸出右手，说道：“城主，来，将契约予我。”奴隶主死后，契约会流向左圆融，现下城中奴隶主都死了，最后三层契约便到了左圆融身上。
左圆融正沉浸在美梦之中，双目呆滞，听得此言，顺从的握住顾浮游的手，契约悉数转移。
顾浮游收回手，望了右手一会儿，走上台阶，坐到城主宝座上。一落座，掩耳铃的铃声开始变调，变得低沉刺耳。左圆融原本面含微笑，却突然哀嚎倒地，不知看见了什么景象，痛苦不堪，圆滚的身子在地上扭曲。
顾浮游左手倚着脸颊，歪在座上，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合着他痛苦的悲吟，哼着摇篮曲的曲调。
——长长巷道，好梦难醒
难醒好梦，巷道长长——
钟靡初陷入深眠，将醒未醒之际，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世界，天地的颜色昏暗冰冷。
她将顾浮游抱在怀里，慌张无措：“我带你回东海。”
顾浮游问道：“回了东海又如何，我是他们什么人，他们要护着我？”
她道：“那便去虚极山。”
顾浮游说道：“钟靡初，我没有可归之地了。”
“不……”
她未来得及说话，怀里的人开始腐烂，从七窍流血，至皮肉化为血水，连白骨也被腐蚀干净。
梦里意志会变薄弱，感情也更脆弱，绝望的情绪吞噬了她，她近乎崩溃：“连你也不要我了么。”
你也同师尊和娘亲一般。
她抱的如何紧都无用，仿佛手握细沙，握得越紧，流的越快，终究什么都不剩。那一具身躯在她怀里化为一滩血水，她摊开手，血水从她指间流下。视线变得模糊，原是泪水盈眶。
阿蛮，你言而无信。
你言而无信。
心里巨大的痛楚让她从梦中猛然惊醒。坐在一旁的斋先生吓了一跳，手上丹瓶滚了出去，手指还捏着丹药，递也不是，藏也不是。
钟靡初摊开手掌，恍惚间，手上仿佛沾满了血迹，心像是被猛的抓了一把，她捂着心口，翻转过身，喘息不定，低低呻/吟。
斋先生见她这模样，又是一吓，连忙丢了丹药，为她抚背，一触之下，发现她在发抖，急忙问：“钟姑娘，你怎么了，哪里不好？”
钟靡初额边满是冷汗，濡湿了鬓间头发，她回过头来，目光发怔：“斋先生？”
“是我。”
钟靡初双手撑着床缘，渐渐平定呼吸。
是梦，只是梦。

第88章
良久，钟靡初完全从梦中的情绪脱离，阖着眸子，再睁眼时已十分平静：“斋先生，她在何处？”
斋先生望见这双带着审视的眸子，心里计较着钟靡初自己明白了多少，或许一早就明白了，只是为了全顾浮游的心意，才中招，不管明白了多少，现在还替顾浮游遮掩，是不明智的，死道友莫死贫道，于是道：“外面安静下来了，她或许去找左圆融了罢，当是在会堂里。”
钟靡初下床，往外而去。斋先生不拦，要拦也拦不住，她直摇头，对着一旁的灵兽道：“猿山，猿山，这真是一件苦差事。”
钟靡初一出来，见外头天色已黑，冷风侵袭，带着硝烟味，西风夜幕通红，想必是一场恶战。她望了一会儿，手抚着额头，轻微的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说不出的疲倦。
顾浮游那住处在会堂后侧。钟靡初进入会堂从侧门进，穿过走廊，走到左侧，身子隐在昏暗的地方，站在殿柱旁见到了歪坐在城主宝座上的人，看了她一会儿。顾浮游只是撑着脸，欣赏左圆融的痛苦。
她走过去，上了台阶，走到她身旁：“你的事做完了么？”
顾浮游回过头来时，许是脸上冷久了，其余的神情没有苏醒。她看着钟靡初时依旧是冷冷的没有多少表情：“你来兴师问罪？可能坦白从宽？”
钟靡初静静的看着她。顾浮游与她对视，片刻后，微微一笑。两人默契的不再提及此事。
钟靡初将顾浮游上下一打量，伤得不轻，鲜血将她的衣裳染了色，扎眼。
钟靡初伸出手，想要将她脸颊上的一块血迹拭去。顾浮游察觉得她的动作，偏头避开，自己伸手在脸上随意一抹。钟靡初的手僵在半空，许久，默默收回。
“钟靡初，你回东海去罢。”
钟靡初一怔。台阶下左圆融短促的喘息，像垂死的病人一口气呼吸不过来，越来越粗，越来越迫急，最后戛然而止，断了声息。顾浮游淡淡的睨了他一眼，起了身，走下台阶，弯下腰，伸出左手将钟靡初垂在台阶血迹畔的裙摆微微提了上去。
钟靡初回身望她。
顾浮游赤脚踏着红绒毯，跨过尸体与血迹，向外而去：“差不多要与左韶德撕破脸面了，毋须再向他解释你的去向。”
走未几步，顾浮游力竭，那伤确实不轻，她一阵眩晕，踉跄了一步，将要跌倒时，眼前白影一晃，一人扶住她，她跌倒的势头稍缓，跪坐在地上。
钟靡初半蹲在她跟前，不冷不热的说道：“过河拆桥。”
离两人不远处便是一具左家修士的尸体，很煞风景，顾浮游看到钟靡初的衣角盖在了那一片干涸的血迹上，目光移到钟靡初脸上时，说道：“还有忘恩负义。”
“你自己倒是很清楚。”
“死了一次后，唯一长进的便是有些自知之明了。”
钟靡初恻然：“阿蛮。”
顾浮游问道：“钟靡初，你为什么不愿意走？”
钟靡初没有应答，她出来时，见到外边景象，便知不用再带着面具，已将面具摘下。顾浮游能清楚看到她的神色，看到她的双目。许多话不用明说。
“钟靡初，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现在不走，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阿蛮，总是你在赶我。”
“你不走？”顾浮游倾过来，将右手上的鲜血抹在了钟靡初白皙的脸颊上，绝俗的脸成了花猫脸，亦是绝俗的花猫脸，顾浮游双手捧着，恐吓道：“钟靡初，你就要声名扫地啦，届时说起南洲兴风作浪的大魔头，便是陛下与其狼狈为奸，同流合污，沆瀣一气。”
“不，阿蛮，你是英雄。”
顾浮游搂住她的脖子，笑的浸出泪花，笑倒靠住她肩窝：“只有你会对我说这样的话，以前是，现在也是。”
钟靡初揽着她的腰，说道：“让我带你去疗伤。”
“没有大碍，放着也会自己好。”
“要爱惜身体。”
“这又不是我的。”
“也要爱惜。”
“钟靡初，你现在怎变得这样啰嗦。”
“……”
顾浮游靠在她肩上，阖着眼，微笑道：“我喜欢听你啰嗦。”她并非心如磐石，做不到一次次推拒钟靡初，特别是在左青锋死后，心里空洞洞一片，时间极为难捱，并不能立即去找下一个复仇的人，想要用些什么填补时，钟靡初走了过来。
欲罢不能。让她走，已是最后的克制。
钟靡初一愣，眉眼漾开一点笑意，抱住她，脑袋轻轻靠住她。
天蒙蒙亮，薄雾氤氲，顾浮游靠着她，不知是太累了睡了过去，还是伤重昏迷。钟靡初抱起她，依旧回到先前的寝殿，让斋先生去找医师来，所幸那些奴隶中有修习炼丹医术一道的，替顾浮游看过，青鸾的身躯不比凡人那般娇弱，伤势确实无碍，只需静养休息。
这一次换了钟靡初坐在床边，看着顾浮游睡颜。斋先生直摇头：“风水轮流转，轮流转。”
顾浮游午时方醒，看到坐在床边的人，眨了眨眼，方想起昏过去之前的事来，她发呆时。钟靡初已发现她醒了，见她朦胧模样，不知是不是弥补先前替她拭脸被她躲开的遗憾，伸手抚过她鬓间撩乱的青丝。
这动作温柔且暧昧。
顾浮游未躲，反倒起了身，转了个方向，躺在她腿上，侧过脸向她一笑：“我想你不会推开我。”她以往不会与她做这样亲昵的动作，现下她已妥协了，即便是占了青鸾的身躯，她还是个俗人，自私的俗人。她腹中空空，钟靡初是一碗酥酪，色香味美，原先为了抗拒，只有远远躲开，那香气仍旧能飘十里远，萦绕心扉。现下放弃抵抗，逐步试探，目前先嗅一嗅。
钟靡初确实没有推开她：“坦白从宽？”这样亲昵温驯，不由得怀疑她的动机。
顾浮游一怔，方想起自己昨日说过的话，听着像是要秋后算账：“我是伤患。”
“并无大碍。”
“……”顾浮游不知道斋先生坦白了多少，若是被钟靡初得知，她一早盘算着药倒她，在万通城便让思渺炼了丹药，罪名非同小可。看着钟靡初脸色，不大能看出端倪，以前的钟靡初是没有什么情绪，现下的钟靡初是善于收敛情绪。她一向最能在钟靡初跟前服软：“请陛下从轻量刑。”
钟靡初眼帘微垂，回忆起梦中场景，指尖触在顾浮游脸颊上。钟靡初无甚表情时，顾浮游心里还真有些发怵。半晌，钟靡初终于说道：“下不为例。”
白鹿城中左家的势力已被肃清，现下成了战后状态，那些奴隶仍是没有命令就不知道要做什么，好在有萧中庭和封岁等人在，指挥众人收拾城中尸首，将城内储备的灵石，法器，珍宝全收刮出来。
顾浮游等街上被收拾的差不多，才与钟靡初出来。远远的看见了老七的身影，顾浮游忽然想起，说道：“三从林里那个女人你出手救下了罢。”
钟靡初微笑着看她。顾浮游说道：“将她带来罢。”她望着前边的路，不去看钟靡初。若是钟靡初不在，她也不会去救枫林里那女人。她不想钟靡初对她抱有一些希望，怕她到头来失望。
钟靡初道：“已在路上，今日便到了。”
正说着，她忽然抬头，说道：“到了。”
顾浮游道：“去城楼罢。”
两人往城楼处走去。封岁，老七和廿三在一处，似乎从一间屋子里收了东西出来。封岁已将双肩上的锁链取下，不知哪里拾了套铠甲出来，眼见得顾浮游过来，他不似老七和廿三对她那般敬畏，走上前来，笑道：“你看我这身铠甲可以罢。”
顾浮游瞅了他一眼，说道：“把你胡子剃一剃。”
“……”封岁摸了摸一把自己的络腮胡子。
顾浮游叫道：“老七，跟我来。”
“是。”老七奴隶的习惯未改，从不多问，只执行命令。
老七跟着顾浮游和钟靡初二人往城楼去，封岁和廿三也在后面远远跟着，一行人上了城楼，顾浮游在那里站着，老七便在一旁侍立，微垂着头，也不多话。
片刻后，空中云气增多。一名俊秀青年，身着银铠，御剑而来，身后载着一人，飞到城楼上，收了剑，向钟靡初行礼：“陛下。”
几名奴隶不禁惊讶，属廿三最为震骇，不由得去偷看钟靡初，她不是奴隶。
顾浮游叫道：“老七。”
老七抬头。跟在星汉身后的人走了出来，娇弱的女声唤道：“戚郎。”
老七呆呆的望住她：“柳娘？”
老七张着口，眼眶蓦然红了，他一时竟不能跑过去拥住她，而是佝偻住身子，撑住双腿，短促的嚎泣起来，大抵男儿有泪不轻弹，就算哭，也哭的极为粗放，他脸上通红，额头的筋抽动，眼泪与鼻水齐流。
这样的大喜简直不能奢望，或许是世间再得光明，才允许他此刻软弱，将麻木时的绝望痛苦一齐反上来，心里五味杂陈。
老七撑不住跪倒在地上。柳娘奔上前来，将他脑袋抱入怀里，泪水盈盈。老七抱住她，在她怀里嚎哭起来。
顾浮游看着他们，失神道：“真叫人羡慕，他们尚且能一家团聚。”
她回头一看，钟靡初站在她身后，顾浮游手臂微张时，钟靡初与她心意相通，抱住了她。
天，不论何时，都与钟靡初同病相怜，真不知谁在安慰谁。
钟靡初道：“你也有家。”
话音一落，空中一道金影迅捷无伦，犹如一道金光朝这边射来，声音由远及近：“娘亲！！！”

第89章
顾浮游第一次见到九爪金龙，不似白龙，盘飞时云载雾绕，金龙浑身金鳞，如黄金一般，双目赤红，如红瑛，模样十足的贵气，极为晃眼。
天际飞来的金龙不过比寻常斑蟒大些，比多年以前在云端大峡谷露真身的白龙要小太多。小金龙飞到城楼上，忽的换回人身，一头扑进钟靡初怀里，欢声笑道：“娘亲。”她没有听话回东海去，怕钟靡初责备，因此只是与银河星汉在后边偷偷跟着钟靡初。
一直到白鹿城，钟靡初传了消息到星汉手中，她方知自己行踪早已暴露。银河星汉救下柳娘后，他们便在白鹿城外等候，一直到钟靡初再传消息来，她便迫不及待来见她。
宜儿搂着钟靡初脖子，软声道：“娘亲，不要怪宜儿。”
顾浮游在一旁笑道：“她才舍不得怪你。”
“阿蛮娘亲。”
跟在后边的阿福和银河相继落到城楼上。老七和柳娘一番抱头痛哭后，心情渐渐平复。老七将自己眼泪胡乱摸了一把，却用袖子轻轻给柳娘拭泪。携着柳娘走到顾浮游跟前，唤道：“主人。”
顾浮游不由得眉毛一抖，脸色极为怪异。老七叫她主人自然叫得，如今白鹿城中几乎所有奴隶的契约都在她手中，不仅老七的，就连未死的柳娘契约也在她手里。
“不要叫我主人。”因为心里的异样，说的话急且沉，听着便有些语气不好。
老七脸涨的红红的，他实则是个敦实的人，不知哪里惹了顾浮游不悦。现如今，他是真心实意奉她为主，柳娘回来了，没有什么是比这更大的恩赐，更能换取他忠心的筹码。听得顾浮游说这句话，满腔热忱陡然落了下去，心中难安。
顾浮游道：“唤我青筠就行。”
老七愣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顾浮游没有责备的意思，喜笑颜开，摇头道：“你如今是我们主人，不能如此不敬。”
顾浮游道：“反正不要唤我主人。”
封岁道：“那便唤大人。”
老七点头：“是。是。”
顾浮游瞥了一眼封岁，说道：“你另有唤法罢。”
封岁老老实实道：“师尊。”既然是应允了的事，自然要做到。
老七说道：“大人。你分明救下了柳娘，为何要瞒我说，说……”
顾浮游道：“不骗你说她死了，让你继续傻傻的替他们卖命么。再者，我确实未救她，救你妻子的是她……”
顾浮游向钟靡初示意。老七脸上一红，嗫嚅道：“还不是，不是妻子。”
柳娘对老七道：“这位是东海的龙君。”
先前几人听星汉唤钟靡初为“陛下”便惊奇，如今疑惑得解，原是东海龙王，又不免心里一震，竟是这等大人物。廿三更是呆住了。
老七与柳娘行跪拜大礼，说道：“陛下。多谢陛下救命之恩，对我俩而言，恩同再造，我老七，我……”他是个奴隶，身无一物，唯有一条命，但转念一想，现下命握在顾浮游手里，也不是自己的，不能用作谢礼谢出去。
顾浮游看出他纠结什么，靠着钟靡初，笑道：“你替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便是替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钟靡初瞥了她一眼，没有反驳，说道：“起来罢。”
顾浮游道：“既然你俩未成婚，那我便做个主罢，今日你们便是夫妻了。”
此话一出，两人俊脸同时一红，羞赧却难掩喜悦之情，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又要喜极而泣，哪里曾想过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日：“多谢大人成全！”
两人深深揽在一起。奴隶间成婚，都要主人应允，先前的主人绝不会允许他们。竟有一日，他们能光明正大的做夫妻。
宜儿一直趴在钟靡初怀里，静静听他们说话，待得他们讲完了，才小声问钟靡初：“娘亲，那里有一只青鸾。”
小金龙的嗅觉灵敏，天赋异禀，已在人群中发现了廿三：“是阿蛮娘亲的同族。但是又有一点不一样，跟娘亲身上的感觉好像。”
钟靡初道：“她是青鸾族中少鵹与人族的混血，并非青鸾。”
“跟娘亲一样。”宜儿显得很感兴趣，直起身来，越过钟靡初脑袋往后看。
钟靡初唤道：“廿三，过来。”
众人的目光汇聚到廿三身上。廿三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无处躲藏，走到钟靡初跟前，半跪在地：“陛下……”她一直以为这人与她一般，没想到她是龙王。
宜儿道：“你叫廿三？”
廿三抬头看了一眼宜儿。明亮的双眸，言笑晏晏。廿三低头：“是，殿下。”
宜儿笑道：“好奇怪的名字。”又问钟靡初：“娘亲，我可不可以跟她玩？”
老龙王将宜儿管的严，一向不许她随意出东海，就怕她未长成之际出了什么岔子，毁了金龙王室最后一根独苗苗。龙族生育率比修仙者还要低，如今四海里没有与宜儿年纪相当的龙，最小的也比宜儿大百来岁。现在遇见廿三，与她年纪差的不是那样离谱，是阿蛮娘亲的同族，与娘亲一样是混血，她自然喜欢。
顾浮游道：“当然。说来，她还是你师妹。”
“师妹？！”宜儿为这新颖的名头雀跃。
“你娘亲收了她为徒。”
“娘亲，娘亲。”宜儿欢喜的找钟靡初确认。
廿三直摇头：“没有，我不是。”
顾浮游困惑，看向钟靡初：“你还未收她？”
“未曾找到合适的机会。”现在说开了也正好，钟靡初向廿三道：“你可愿拜我为师？”
廿三垂首，一直未有应答。顾浮游笑钟靡初道：“钟靡初，你盘算着收她为弟子，可有想过她不领你的情？”
廿三连忙否认，她道：“我是奴隶，我不配……”这还是她第一次与顾浮游说这样长的一句话。
顾浮游端着双臂，凝声道：“没有什么配不配，有机会要懂得争取，放到你眼前都不要，那是傻子。”
顾浮游向封岁招招手。封岁走来：“他也是奴隶，让他拜我为师，他便不会觉着自己不配。”
廿三抬头看了一眼封岁。顾浮游笑道：“哎呀，这样一来，封岁也算宜儿师弟了。”
封岁：“……”
宜儿道：“真的？！”如今竟也轮到她做长辈了。
顾浮游乐道：“钟靡初，你如今收了她，她也是最小一个。”
钟靡初没有搭话，问廿三道：“可愿拜我为师？”
廿三抬起头来，已在心中想好，目光坚定，朝钟靡初一拜：“师尊在上，受徒儿一拜。”
宜儿欢喜道：“我做师姐了，阿福，我做师姐了。”终于不再是最小的一个。
顾浮游应和她：“是。是。正好，双喜临门，今夜大摆筵席，做老七和柳娘的婚宴，做你们的拜师酒。”
肃杀的城池，夜晚里迎来了一团喜气。顾浮游说办酒席，真办酒席。位置便选在她寝殿外的广场，那里还算得干净，空中飞着莲花灯，明亮辉煌。
众奴隶为老七与柳娘二人张灯结彩，将城里的红绒毯全收刮了来，铺在地上。老七这种修为强大的人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慢慢成长，待在城中一久，算得许多奴隶的长辈。众奴隶敬重亲近他，为老七与柳娘喜结良缘而欢喜，难得有如此活力，如此热情。
而这时顾浮游才知道柳娘的‘柳’取的‘六’字的谐音，柳娘比老七的数字还低，比他更强，真是不可貌相，这样娇弱的人，如此深藏不露。
这种对比下，左圆融要杀也该杀老七才对。顾浮游知道柳娘随侍在左圆融身侧后明白过来，柳娘很有姿色，左圆融将这人当作自己的女人，自然不允许别人来碰。而柳娘有了孩子，生育过后，修为也会跌损，左圆融恼羞成怒，自要拿柳娘开刀。
白鹿城这些年，未有过哪个奴隶成婚似他们这般隆重。这些在与老七同等修为的修士结道侣的仪式上比起来简直称得上简陋，但对于他们来说，却已是艳羡至极。
白鹿城的奴隶太多，广场上容纳不下所有奴隶。顾浮游便吩咐他们自找地方去庆贺。除了那些数字低的奴隶外，其余奴隶仍旧怕她，不敢在她跟前喜形于色，让他们去别的地方饮酒作乐，也省的他们拘束。
宜儿骑着阿福去了人群中闹腾，她是东海公主，又唤顾浮游娘亲，所有的人都让她三分。她带着廿三和封岁，就差要在人群里呼风唤雨。
顾浮游和钟靡初坐在主位上。老七与柳娘来敬两人酒，柳娘一脸艳红，老七笑的嘴角不落下。顾浮游见他二人情意浓浓，喝过了酒，笑道：“好了，去洞房罢，快去，快去。”
两人难为情，退了下去。白鹿城的欢声笑语持续了一晚。宜儿累了时，钟靡初抱她下去歇息，顾浮游便跟着一起走了，留他们自己闹。她不在，他们更放得开。
宜儿与钟靡初睡惯了的，抱着她脖子不撒手，要与她一道睡。顾浮游见状，撇撇嘴：“你太惯着她了，这么大了，得自己一人睡了。”顾浮游脸颊酡红，微醺。
宜儿已在钟靡初怀里迷迷糊糊，反复嘟囔：“跟你一起睡。”
顾浮游瞄了钟靡初一眼，最后还是自己摸到屋内去，小声嘀咕：“算了。”
钟靡初见她已有醉意，问道：“你自己可走的稳。”
顾浮游转了一圈，脚步轻盈，跳舞一般，罗裙如花绽开，笑道：“你当我与你一样，一杯便倒？”
钟靡初：“……”
钟靡初抱着宜儿在外间床榻上半躺着。顾浮游自己到内间歇息，已有醉意，入睡的便快。
经过筵席的欢闹声，梦里变得十分安静。
她走在白鹿城萧瑟的街道上，足下是鲜血汇聚的河流，尸体躺在断壁上，日光正浓，安静的可怕。
往前走，听到打斗声，转过一看。左青锋将悍刀刺进顾万鹏的胸膛。她凄厉的叫一声：“不！”扑过去，晚了。顾万鹏灰飞魄散，肉身不存。
她痛苦的悲鸣，似嚎哭似怒吼，双目赤红：“我杀了你！”
一剑刺过去，左青锋的身影扭曲化成一滩血水，又在她身侧凝聚成人形，如何都杀不死。
她隐隐约约看到左边有人影，一注意起来，人影变得清晰。他看到左天朗狞笑着将刀锋递进思渺嘴中。她要去救思渺，又见右边有人影，顾怀忧正将剑横在颈间。
她不知该往左，还是该往右，窒息感让她头疼欲裂。不知不觉间，血水渐渐将她淹没。
她挣扎着叫：“不要！！！”
骤然从梦中惊醒。一头大汗，不住喘息，往四周看看，陌生的地方，气未定，声已开，焦急无助的叫：“钟靡初！钟靡初！”
一道身影进来，顾浮游一看，钟靡初还抱着迷迷蒙蒙的宜儿就走了进来，宜儿像只无尾熊一样抱在钟靡初身上。
顾浮游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们，看着看着，撩开长发扶着额头，自己笑了。
“怎么了？”
“我做恶梦了。”
钟靡初走来，坐到床边。宜儿将钟靡初怀抱整个霸占了去。顾浮游道：“给我留个位置，一点就好。”
钟靡初换了个姿势抱着宜儿。顾浮游重新躺下，躺在钟靡初腿上，脸侧着，贴近她的腰，颤抖着长长吁了一口气。
钟靡初伸出一手，轻轻撩开顾浮游额边汗湿的头发。顾浮游握住她的手，将它贴在脸边，看向钟靡初，看久了不由得伸出手指，去触碰钟靡初的脸。
秀眉，琼鼻，明眸，皓齿，冰肌玉骨，绝代芳华，足够让人痴迷的容颜，但这不是让顾浮游最为依赖的。她伸着手掌，蹭钟靡初的眼睫，睫毛长，又细密，掌心来回动，便蹭的痒痒的。
她伤感道：“羊儿，羊儿，你知不知你被大老虎盯上了，只待将你剥皮拆骨，吞吃入腹？”
她在最空虚，最需要慰藉时遇见了钟靡初。她已分不清，自己是喜欢她，还是想要利用她，填满自己的空洞，这才留她在身边。钟靡初来的如此凑巧，正好遇上这个时机，或许是钟靡初一直在那里，她恍惚一想，好像真是如此。
她更加愧疚，却舍不开她。
钟靡初轻声道：“嗯？我是龙。”
顾浮游一怔，一手揽着她后腰，在她腰侧咯咯笑起来。是了，这人才不是温驯的羔羊，这人是一条神龙，张牙舞爪，称王称霸。
要吃也该是自己被剥皮拆骨，吞吃入腹。
也好，这样更好，能减轻她的愧疚感。

第90章
在白鹿城停留一段时日，商会的人便送了消息来。
万通城热闹了。
顾浮游先前传递消息给左韶德，告诉他左翰灵是去救左天朗，而非是与他联盟。她相信左韶德安插在白鹿城的人也给他送了一样的消息——左圆融已松口，愿意和解，唯其二子反对联盟，兼之左韶德对侄儿的了解，他不会怀疑，也能想到，左翰灵会向三十三重天求助。
三十三重天接到左翰灵的消息后，已派了第一批修士前去万通城。左岳之理智镇静，并未打算真的动手，也不表现出忌惮与万通城交手，派的人不少也不多。
他为讲和而来。值此内忧外患之际，宗族内斗，不论谁赢，受损的总是左家。
左韶德何尝不明白，可惜更明白风云之中出苍龙，他只有现在最有机会一夺宗主之位。待得左岳之将青鸾族与龙族联盟瓦解，再无后顾之忧，便会放开了手来打理南洲，那时他再要反抗，可就难了。
所以他不会放走左天朗这筹码，也不会让左翰灵这侄儿坏事。
顾浮游想着他或许会像软禁左天朗一样，软禁左翰灵，待得大局一定，再放过他，毕竟左翰灵出了事，左韶德不好同左圆融交代。
岂知左家的人狠到这个地步。左韶德下手利落，除了这侄儿，打算将罪名全推到三十三重天那边，好让左圆融与他同仇敌忾，再无退路。
顾浮游自万通城离开时，不仅将城中传送阵法毁了，将城池的防御阵法也损了。饮恨落入那些阵法里，阵法是食粮，饮恨是白蚁，从内部将阵法啃的支离破碎，外表看上去与寻常无疑，其实只剩个空壳子。一旦击打上去，咔的一声崩塌。
左韶德与三十三重天的人交手时，适才发觉，城池的防御阵法竟如薄冰一样脆弱，传送阵法也乱了套。
原先是一切在掌握之中，左韶德预估着不费力的吞下这三十三重天送来的第一批修士，出了岔子，吞是依旧吞下了，只是划的肚腹鲜血淋漓。损伤的人手远远超过了他所预估的。
将宗主亲兵拒之门外，甚至屠戮殆尽，不难想象三十三重天震怒。左岳之调集的人马正在赶往万通城的路上，这一次怕就是动真格了。
左韶德趁着这空档联系上顾浮游，让她劝左圆融，带领人手去万通城，成败在此一举。
她要去，她自是要去。
她本可以等两虎撕咬，气喘吁吁，伤痕累累，没回过神时，一举歼灭。
但她等不及。左韶德她要亲手杀，左岳之她也想亲手杀。她不要他们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死去。
最是重要的，她要去收取左天朗，她不想在左岳之和左韶德交手之际，误杀了他，或放跑了他。
她不计较得失，只要左家痛不欲生。
临行时，将所有的奴隶带走。毋须城池，不要据守之地。只攻不守，一如狂浪，要么自己消散，要么将南洲冲的支离破碎。
攻陷一座城池，毁一座城池，向下一座城池而去。
左家永远不知道她接下来去哪里，要做什么，哪里将要遭殃，只能日日在提防恐惧里度日。
真痛快。
日光和煦，顾浮游出城，浩浩荡荡一行人，颇具威势，连三从林的血枫也为众人行走之间的清风折腰。
顾浮游回头看了一眼白鹿城，这座城池离了奴隶与左家的人，只剩一片死寂与苍白。
顾浮游心里沉叹一番。她原先是想将城中左家所有人的尸身挂到城楼上去的。
排排挂，一定极有意思。
钟靡初还在这里。当年的事，左圆融也未参与，尽管他只是躲事，终究是没插手。
她心想，还是算了。
午时抵达荼山，这座山脉横亘在两城之间，与万通城和白鹿城形成一个凸字。
在山脉腹地山坪处。一行衣衫娇艳，行如弱柳扶风的娇怯女子在这山野之中显得格外怪异。
这行是饮雪斋的人。万通城不同白鹿城，万通城有许多住民，甚至大半是不懂修行的普通人。左韶德动手之前，钟靡初已吩咐人将她们带出来，南洲已然乱了。白鹿城、万通城、三十三重天时常有修士来往，他们无法走远，未免人察觉，商会的人在此处开凿洞府，衣食杂物，一应俱全。
思渺也在此处，她将顾怀忧的尸身带了出来。
顾浮游去见过顾怀忧，在石榻边与他说了一会儿话。
思渺肩头的三足乌道：“左岳之的人到了，现下怕是打起来了。”
确实打起来了，连百里远的荼山的空气也这样闷躁。
三足乌继续道：“左岳之没有来。”
斋先生向顾浮游道：“没来正好。免得两人急了，同时联手，先对付你这个外人。”
钟靡初劝道：“阿蛮，你不必这样急着过去，大可等他们斗完。”
顾浮游站起身，笑道：“我不掺和，他们斗他们的，我只在旁边看。”顺带找找左天朗。
顾浮游道：“所以为了便于行动，我这次不带太多人过去。”
修为不好的奴隶被留下。除了有身孕的柳娘，奴隶数字在一百之内的，全被顾浮游带走。
无修为傍身的斋先生被留下。分神大能的龙王亦被留下。
钟靡初拦住她，秀眉紧蹙：“万通城不比白鹿城。更何况现下还有左岳之的人在，你不能一人去。”
顾浮游道：“我没有一人，我还带了封岁他们。”
钟靡初看着她，不说话。
顾浮游笑道：“现在还不是交手的时候，我只是先将左天朗带出来，确保他的‘安全’。”
钟靡初道：“亦是虎口拔牙。”
顾浮游道：“我现在不是练气期只能靠符箓躲在角落里保命的顾浮游了，陛下，我是一只青鸾，前不久我还杀了左青锋，堂堂正正，就算斗不过左家那么多人，我至少还能保命。再者有这么多奴隶，他们愿意用性命护我，即使到刀山火海，他们也会用肉躯给我铺一条平坦的路来。”
钟靡初张口要说话。顾浮游忽的伸出双手，捧住钟靡初的脸，微微用力，挤住她微凉的脸颊，不让她开口，向着她笑：“这地方不是毫无危险，要留个主事的人，护着这些无力的人，钟靡初，这种事最适合你不过。你留在这里。”
“……”
“我很快回来。”
宜儿跑来，牵住顾浮游腰侧的衣裳：“阿蛮娘亲。”
顾浮游抚抚她的脸颊，又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阿福。
转过身，御风而去，身后跟上一行人。
钟靡初静静望她走远。宜儿站在她身侧，牵住她手指，闻得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顾浮游等人到万通城时，正热闹。试法器，这边搬山大弩，那边兜龙金网，斗术法，土垒高万丈，火撩远千重，外修真刀真枪，剑气纵横，所到之处，必是断壁残垣。
万通城修士展开剑阵，抵御十来名修士，脚底下的房屋化作齑粉。
她将城中防御大阵毁了，修复好非是一朝一夕，是以左岳之的人如此轻易的便打了进来。
街上冷冷清清，不见人往来，富丽繁华的屋宅楼阁，坍塌损毁，很难想像这里曾是人山人海，寸步难行的万通城。抬头看到修士在空中交手，火星直落下来。
一路走到城主府，迎面与人撞见。顾浮游心想：“左岳之这是动了真怒，下了血本。”
跟前有两人是虚灵宗的三长老和六长老，她认得。
六长老眼一觑，脸一沉：“前辈怎么在这里，难道那传言是真的？”
顾浮游也用不着问他是什么传言，无非是她与左韶德勾结，搅乱南洲。
顾浮游问他道：“不知城主在何处？”
六长老冷笑：“你自然比我更清楚。”
顾浮游又问：“左天朗在何处？”
六长老脸色更冷：“宗主诚心待你，没想到你狼子野心，乱我南洲。”
顾浮游颇觉欣慰，看来他们还未将左天朗夺去。只是奇怪，左岳之的人都打到家门口了，怎的还没见到左韶德的身影，他分神修为，毋须惧怕这些人联手，更不会是怯弱龟缩在内，只让手下卖命的人。
顾浮游要往城主府内一探究竟。六长老冷喝：“青鸾，本尊在与你说话！”
封岁猛然上前，挡在六长老身前，身躯如山。
六长老震惊：“你是白鹿城的奴隶，你，怎服侍她……”
他向左右一看，百来人，散在街道两旁，不止封岁一个，这些人都听青鸾调令。
他与三长老对视一眼，也知道对方一样惊讶不解，嘶的吸入一口冷气。
封岁却不管他有多惊讶，抬手便揍。
顾浮游进入城主府后，未见到左韶德踪影，更不见左天朗踪迹。倒是见到了萧雉。
萧雉受了伤，被左岳之的人擒住。
顾浮游救下她来。萧雉见是她来，松了口气。
顾浮游问道：“左天朗在何处？”
萧雉凝声道：“城主带他出城去了。”
顾浮游皱眉道：“出城？”她急问道：“他们出城做什么？”
金蝉脱壳？
左韶德是这万通城的主心骨，与左岳之的人交手时出城，是想将这万通城拱手相让？
如今这城池折腾成这个模样，防御工事被毁，将资源搬走，让一座空城又有何妨。
可他已然知道她会回来帮他，若是两方联手，或许能将左岳之的人全数歼灭，他却选择抽身。
顾浮游心想：“难不成他怀疑我了。”
左韶德是个精明又谨慎的人。派去跟在顾浮游身旁的四人，说是协助，实则监视，会按时传递消息给他。
顾浮游夺取白鹿城，不仅把左韶德留在白鹿城的棋子杀了，把左韶德留在她身边的修士也杀了。
那两名修士久未传消息归来，左韶德得知青鸾往万通城赶来，那两名修士依旧无信，左韶德便生了疑心。
左韶德要最后试探这青鸾一番。
若是青鸾并无二心，他便谎称是绕后，打算先后夹击左岳之的人手。
若是青鸾别有图谋，只待她与左岳之的人会上，他拱手将这万通城让与他们做舞台。两虎相争，他收渔利。
左韶德带着一半主力悄然出城，寻了一行修士留做斥候，盯紧万通城中形势，带领余下修士前往荼山，欲用其暂作整顿之地。

第91章
顾浮游在钟靡初等人歇身的山腹处设了阵法，一重防御，一重迷障。
从白鹿城带来这许多奴隶，原先开辟的山洞不够众人居住。所有奴隶都在外边，或是干站着，或是盘腿修炼，吸纳灵气。
钟靡初站在山涧处，流水潺潺，她阖着双目，任清风拂弄衣袂。
宜儿坐在岩石上，双脚挑弄流水：“娘亲，你在担心阿蛮娘亲？”
钟靡初睁开双眼，回头看她。
“为什么不跟她说？”
钟靡初道：“与她说了，她也并不能叫我不担心。”
宜儿道：“要与她说。说十次，九次不听话，总有一次听话的。”
钟靡初眉眼转柔，含笑道：“像你一样？”
宜儿站起来，过来抱住她：“宜儿比她听话多了。”
“阿蛮娘亲不会有事的，廿三与我说，她很厉害。”
钟靡初没有说话，轻抚她的脑袋。
倏忽间，神色一变，目光沉沉，望向西边：“宜儿，你回去让银河星汉戒备。”
“娘亲。”
“有人来了，我出去看看。”若是寻常人，自是不必介意，有顾浮游的阵法在，他们靠近不了这块地方。
可来人是分神期的修为，即便收敛住，气势依旧不比寻常，龙族感官又何其敏锐，来人一近荼山，钟靡初便察觉了出来。
来人倘若到了这处地方，也不难发现这里布下了阵法。
“我马上去。”宜儿往众人歇息的地方跑去，不忘回头叮嘱钟靡初：“娘亲，你要小心。”
来人速度极快。
钟靡初一出迷障，他已到山脚。钟靡初在樟树林头，他立在樟树林尾。
他并非一人，不少修为高深之辈跟随其后，许多御剑乘风，在空中俯瞰。
左韶德瞪着她，难掩错愕，却又极快掩饰过去：“四海龙王几时光临南洲，还躲在这山旮旯里。”
左韶德心绪百转。南洲忌惮龙族，一向严密注视龙族动向，不可能龙王跑到了南洲来，一丝一毫消息也无。
这人莫不是凭空出现在南洲的，恰巧通过了传送阵法到此处？
也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
钟靡初也为左韶德出现在此处而疑惑，按理说他该在万通城里，与左岳之的人交手。
她不动声色的扫了一眼左韶德的人手，看到了左天朗。眉头细微的蹙了一下。
左天朗在这里，阿蛮呢？
左韶德抬头看钟靡初，掠到她身后的迷障与阵法，目光一凝。
“不知龙王在我这地界鬼鬼祟祟的做些什么？”
无人应答。左韶德视线移回到钟靡初身上，却见她目光凝聚在左天朗的方向。
左韶德皱了皱眉，便值此时，钟靡初收回目光，与他的视线撞上。
这一接触的瞬间，左韶德像是抓住了什么。
他缓缓抬起手掌，隔空遮住钟靡初上半张脸，再去看她。
他脸色刷的铁青，手掌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惊觉此事后的骇然。
“是，是你！”他不由得厉声叫道。
那个站在青鸾身旁的奴隶。
她身上一直有总难以言说的古怪感。他去查了几番，毫无线索，与那只青鸾一样，她像凭空冒出来一般。
竟是钟靡初。
他迅速镇定下来，心念电转，一瞬间想起青鸾出现后的种种作态。那青鸾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与钟靡初勾结在一起？
堂堂龙王，远离四海，跑到南洲来，藏在一只青鸾身畔为奴隶，太过荒诞。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那青鸾可知这人真实身份。
左韶德猜她是知道的。
他心头涌起不详之感——整个左家，被人戏耍了。
左韶德沉声道：“钟靡初，你们盘算的什么？”语气危险，又道：“你这身后，又藏着什么？”
面前虽只有一个女人，姿容绝秀，身形袅娜，外形毫无侵/犯力，众人却如临大敌，心头似压着一块大石。
外修召出刀剑在手。更有一些修士慌乱之中，召出灵兽。
左韶德正待斥责，在龙族跟前用灵兽，真是上赶着送棋子。
迷障深处跑出来三人一兽。银河星汉与骑着阿福的宜儿。宜儿叫道：“娘亲！”
这一声叫的那些本就绷紧了神经的人，浑身一颤，下意识的驱使灵兽动手。
一只雪色刺猬，牤牛大小，浑身膨胀，肚腹之中似充满了气，圆滚起来，背上的刺如弓弦上紧绷的箭，蓄势待发，一只虎皮金雕，翼展数丈，作下扑之势，一双勾爪凝聚寒光。
钟靡初听得宜儿唤她，去看她。顷刻间耳际风乱，那些人慌张之中，放来灵兽。
她猛地回头，一双金眸冷然，似放出了凌厉的光来。
雪色刺猬霎时萎顿在地。虎皮金雕遽然收住羽翼，直挺挺摔在地上。
四周寒气凝结，香樟树上生出寒霜。
呵，下马威。
左韶德不到万不得已，不愿与钟靡初动手，但旧仇新恨，在这种场合相逢，似乎也无法轻易避开去。
看这龙王神色，怕也是一样不想善罢甘休。
左韶德取出逐日弓，冷笑道：“龙王可识得这把弓？”
他当初惊骇这一把弓竟射不穿一个金丹期修士的肉身，后来得知她身份，方才知道那是被龙族鳞甲所拦截下来了。却也是战绩斐然。
这把弓射穿了龙王的护心鳞。足够夸赞一辈子。
左韶德霍然开弓，对准宜儿，先下手为强。
空中云气，土壤之中的湿气，树木草叶内的汁液，凝聚成一股水流。
这条水流似白绫，将箭光圈圈锁住，离宜儿尺把远时，拉住了它，水流结成冰柱支棱在地上，箭仍在寒冰里燃烧，却无法存进。
左韶德早在射出第一箭时，蓄力迅速开出第二箭，直取钟靡初背后阵法。
左韶德这等修为，兼之逐日弓这把上上法器，不仅能毁了阵法，更能伤及阵法中的人。
第一箭不过使了一层力，只为移开钟靡初注意，留出空隙，蓄足了力射出第二箭。
这一箭便是十层十的力。灵光璀璨，灿如金乌，山色沮丧。
他要瞧瞧这阵法后是什么，钟靡初与那青鸾到底在弄什么名堂！
钟靡初凝声喝道：“银河星汉！”
两人立即会意，一把抱过宜儿，将其护在身间。
霎时间，阵法之前拔高一层森蓝坚冰，犹如一堵巨墙，拦截住逐日箭。
钟靡初若是御水，水流无形，蕴含无尽柔力，她可用水流化去逐日箭威力，最是柔和。
可惜时间不够，距离不够，还不待她卸力，逐日箭已然射穿阵法，射到阵法里的人群中去了。
只能硬碰硬。
逐日箭射穿第一堵冰墙，势如破竹，气势不减。
冰墙粉碎，化为水汽，在逐日箭前方再次凝结，成第二堵。
再碎，再凝。
一吐一息间，连碎五道冰墙。
灵箭直冲到阵法前，灵光荡开迷障，冲碎阵法，依旧势不可挡。
阵法中众奴隶暴露在左韶德视野中。
众奴隶严阵以待，无甚修为傍身的都躲到了山洞里去，只剩修为精湛的守在外边。
忽然间便见一箭射来，毁天灭地般，尚离十丈开外，已觉得脸颊火灼般的疼。
众奴隶深知，拦不住。
可无人敢退。奴隶自幼受的训导如此，便是被凌迟，只要主人命令未达，就不能挪动一步。
然而钟靡初以冰墙拖延时间已足够，她唤来了山涧的水流，水流冲击向灵箭，被热气蒸发，又凝成冰霜。
两相对撞，电光火石间，天地变色。
众人只觉得一半冷，一半热，肉/体难以承受，有道是冰火两重天。
一阵尖锐的耳鸣过后，动静停歇。
众人惊觉呼出了白气。
盛夏之际，空中飘下雪花。
众人脚下已是焦土，荼山不似城池重重防御，这里除却顾浮游留下的一个防御阵法外，再无别的阵法。
这山峰哪里经得住两大分神期修士在此处斗法。钟靡初护的这一块地方，脚下凝结一层寒冰，香樟树成了一片雾凇。其余的地方皆被逐日弓第二箭灼烧成焦土。
不过一个来回，片刻之间，众人只觉得有一辈子那么漫长，好似经历了一场大战。
钟靡初道：“银河星汉，让斋先生将那玄龟龟壳取出，让他们到里边呆着去。身手可行的人看守在外，你俩去安排。”那玄龟龟壳能变化大小，不仅能做代步法器，更能做防御工具，坚不可摧。
“是。”
钟靡初轻声道：“宜儿，你也过去。”
宜儿从银河星汉身子间冒出头来，说道：“他们那么多人，我和阿福帮你。”
钟靡初并不多言，说道：“银河星汉，带她回去，护好她。”
宜儿心中惶然：“至少留住他俩帮你，我去传话。”她觉得钟靡初厉害，但只见过一次她动手，是与帝浚化了龙身在东海交手。她不曾全面了解钟靡初的能力，现在见对面这样多的人，方才左韶德一箭如此恐怖，免不了为她担忧。
银河星汉是钟靡初近侍，绝对执行龙王之命，应了一声：“是。”转身向宜儿道：“殿下。”
宜儿看了一眼钟靡初，并不敢在这样的关头耍性子，只能听她的话，往山坪众人所在处去。
猿山变大了身形，双手垂地，身躯一跃，从山洞旁落到钟靡初身边，如一座山峰落地，大地一震。一双金橙的兽瞳瞪着左家修士，龇着獠牙低吼。
钟靡初道：“猿山，回去，守着他们，保护他们安全。”
她的声音平缓，却有不容拒绝的威严。
猿山一愣，它狠左家的修士，要把他们撕碎了才好，但无法抗拒钟靡初的命令，低嗥一声，见钟靡初不松口，只得转身，乖乖回去当门神。
左韶德看到藏在阵法里的人时，已认出其中一些奴隶。他惊讶于这些奴隶藏在此处，看他们模样是听命钟靡初，不，当是听命青鸾的。
可奴隶只奉有契约之人的命令，那青鸾怎会有这么多奴隶的契约。
万不会是左圆融给的，他那兄弟再傻，也不会将这么多契约拱手相让。
更不可能是强抢来，就是杀死了左圆融，契约也只会到左岳之手上。
白鹿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得而知。
左韶德目光落到钟靡初身上，带着审视，似要看出端倪。
其属下说道：“城主，她只有一人，我们……”
左韶德一哂：“你哪只眼睛瞧得她只有一人？”
其属下不解。
钟靡初伸出右手，做了召唤的手势，阵法凝结落下，大如一座山峰底盘，剧烈的上升气流，吹的众人衣袍乱舞。
犹如远古巨兽的咆哮从阵中传来，非是一声，而是千千万万声，各不相同。
众人直觉得窒息。
左韶德冷笑：“一头龙王，敌得过千军万马。”

第92章
话音一落，从阵法之中冲出一只蛇头鼋，型如铁塔，一身青甲，满嘴獠牙，甚是凶悍。
元婴期。
众人一口气还没提上去，阵法内接二连三跳出高阶灵兽。一只两只，身躯巨大。
灵兽一向是身躯越大，修为越高。
阵法跃出的灵兽未尽，竟无一只低于金丹期。
分神期的龙王召来的兽潮，能踏平任何一座城池。
山野在灵兽大军跟前显得狭窄。
左家修士修为不见得比它们低，论起配合来更是压这些野兽一筹，但却被其气势骇的不自禁退了一步。
“城主，这……”
“慌什么，没应付过兽潮？”
四洲中，但凡地界上有灵山，必有灵兽，灵兽繁多之处，受异象、迁徙、征战各种原因影响，亦会生出兽潮，年长的修士见识多的至少参与过一两次抵挡兽潮，应对兽潮颇有心得。
方才众人惊慌，只因这许多高阶灵兽奔出来时，气势太足，犹如左韶德所言——这是千军万马。
似在无垠黑海上，身如微尘，这些灵兽一瞬冲来，便是直冲天际的黑浪，直压下来。
慌乱会传播。
左韶德是主心骨，他镇定如常，众人便有了定心针。
他语气平静，不见丝毫慌乱。
众人宁定下来，心中一想，确实，他们并不是没有应付过兽潮，这次兽潮比以往的，也不过就是修为高些罢了。
“没遇过兽潮，这次权作长见识了。”左韶德自怀中取出丹药，丹药乳白，丹纹繁复。
钟靡初嗅到一丝熟悉的味道，脸色猛沉，如凝冰霜，目光冷厉，望着左韶德。
左韶德服下丹药，端详着钟靡初脸色，笑道：“龙族嗅觉也太过灵敏。”
地上冲起一排冰柱，直铺开去，向左韶德袭去，越远冰柱越高。
冰柱尖利，犹如巨兽獠牙。
眨眼便袭至左韶德跟前，到左韶德跟前时已有数丈高，直冲天心。
左韶德御风腾空，往后上方的空中退避。
冰柱瓦解，成万千三寸长短的冰锥，朝左韶德射去，急如雨。
钟靡初身形也腾空，御风而上。
她脚步一离地，被其召唤而出的灵兽似得了命令，齐向左家修士发动进攻。
双方交手，灵兽咆哮声不绝。
钟靡初只冷冷看着左韶德。
那冰锥悉数攻去，如万箭齐发。
触及左韶德时，左韶德身前虚空破开一道口子，黑幽幽看不清究竟，缝隙有风，将所有冰锥吸入。
钟靡初背后虚空不知何时也裂开一道缝隙，万千道冰锥从虚空中射出，直袭她后心。
钟靡初素手轻转，冰锥攻势霎时柔和，顺从飞到她手心中，一片片合在一起，凝成一柄寒冰长剑。
左韶德是双灵根，却比许多单灵根都要罕见。他一条火灵根，另一条变异灵根，能掌握空间。
可惜他天赋限制，把握这个能力的程度和范围有限。
便是如此，也十分可怖了。
钟靡初调查当年玄妙门一战，玄妙门如此迅速落败，根由在于季夕言叛变，但其中也少不了左韶德助力。
她查得左韶德能把控空间，猜测左韶德在左家攻山之前，先一步到静笃山，趁着山中守备松懈，通过此能力，越过了守山阵法，神不知鬼不觉。
待得时机成熟，与季夕言联手，先除去了六鹤长老。
也是因此，她对左韶德这条灵根的能力有一部分了解。
左韶德打开空间，需要时间。
慢。
若是用术法，给他空隙，会让他打开空间，不论多厉害的招式发出去，都会被他送回来。
对付他，只能快。
贴身较量。
她与左太岁约战，取回玄妙门后，下一个要对付的便是左韶德。
原定打算如此，只是中途生了变故。
左韶德也看出了钟靡初打算，趁着钟靡初凝剑时，不急着攻击她，反而是朝天一箭。
炙热的灵箭冲天而上，红光一闪，天空云气消散无形，碧空万里，顶头太阳光火辣，空气干燥非常。
左韶德知钟靡初术法剑道两精。
地上被他先前一箭灼成焦土，空中云气被他荡干净，钟靡初再厉害，这片地界无水，她的术法也要被遏制一半去。
左韶德道：“龙王，虽说你修为比我高，赢我，也不见得。”
钟靡初冷声道：“那丹药。”
左韶德笑了笑。当年顾浮游自毁麒麟髓前，左家已取了一部分保存，左韶德与左岳之先后攀升至分神便是依靠此物。
保留的麒麟髓中一部分给予了杜判炼丹，最有成效的便是他服用的这丹药。
到分神这境界，已无丹药能对他们的修为起效用，但杜判用麒麟髓炼出的这丹药，却能长时间增幅灵力，敏锐六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副作用。
左韶德直觉得身子发热，似有用不尽的灵力，他道：“不愧是至宝麒麟髓。”
眼见得钟靡初脸色越发难看。
左韶德道：“顾家那姑娘与你当真是亲厚，当年如此护她，这七百年了，还能劳动龙王为她动怒。哈，她若在天有灵，想必倍感荣幸。”
钟靡初道：“她若在天有灵，只会让你左家永不得翻身。”
两人目光一接触，霎时动手。
左韶德收了弓，取出一把弯刀，形如满月，抵住钟靡初一剑。
瞬息间，剑影刀光，卷起阵阵黑风。
左韶德径往钟靡初心口招呼。
龙王的弱点，致命的弱点，左家人尽皆知。
他说钟靡初不见得赢，非是托大。钟靡初比他修为高上一阶，但他有丹药提升灵力，又知钟靡初弱点，便将弱势转成了强势。
他直取钟靡初弱点，虽说不上磊落，也算不得卑鄙。
分神间较量，不是你死便是我活。自是要用一切办法取胜。
天上地下，战况一般的激烈。
山坪处饮雪斋众人与众奴隶所在之地被银河星汉等人层层把守，护得密不透风。
宜儿在地上看的心焦不已，恍惚间觉得过了五六日，其实也不过小半日，日近黄昏。
宜儿看看天上，又往往远处，带了哭腔：“阿蛮娘亲怎么还没回来？”
担心钟靡初，又要挂心顾浮游。
忽听得一声响，她眼角余光瞥的天上一道影子急坠下来。
她正眼去瞧，呼吸一滞。
左韶德持刀直砍到钟靡初身前，两人一上一下，从空中落下来。
钟靡初落到焦土上，左韶德弯刀压过来，钟靡初用左臂与右手抵挡住，右手掌心无鳞片，已流出血来。
那把冰剑先前被左韶德一刀斩碎，碎片四射开来，将没有鳞片的耳朵也划伤了。
两人战至正酣，左韶德双目通红，钟靡初瞳仁收缩成梭状。
左韶德低吼：“你输了！”
陡然间，钟靡初手臂到心口处的一段空间出现一道黑色裂口，弯刀的寒刃从里迫出，落如雷霆，砍到钟靡初心口上。
那地方没有鳞甲，如右手掌心，见刃流血。
左韶德再待深入几寸，龙王便输了，只能任他宰割，他心头狂跳，雀跃不已。
杀了四海龙王之后的问题已不能困扰他。
钟靡初迅速调转身形，脚抵住左韶德腹部，让他无法再下压施力。
受伤的手一甩，无数血珠飞溅，拉长成无数细小的血色冰针，细如牛毛，朝左韶德射去。
左韶德不想放弃跟前大好机会，竟不防御，执意一击，不成功便成仁。
冰针刺入体内，立刻觉得一阵锐疼，寒意四散开来，仿佛血液被冻住。
左韶德皱眉闷哼一声，连忙调转灵力抵御寒气。
却在此刻发生异常。
体内本该灵力充沛，用之不竭，此时竟空空如也，灵力竟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并非一瞬间，先前便感觉灵力不济，只是在紧要关头，只差一步便能胜过钟靡初，因而并未细究。
左韶德来不及诧异，失神这瞬间。钟靡初骤然反击，她掌心处绽出血色冰花，朝他射来。
这次不得不躲，却已力不从心。
左韶德撤刀往后退避，仍是被刺中几处伤口，登时血流不止。
何止是血流不止，伤口处泊泊流血，仿佛泄洪口般，体内的鲜血要从此处流干。
左韶德才到一个：“你……”
猛然俯身，掩住口，呕出一大滩鲜血来。
七窍也渐流血。
左韶德从模糊的视线中看着钟靡初的身影，恍然想起七百年前的一幕。
离恨天上，他左家修士数人暴血而亡，那身子似被扎破了的血袋，鲜血从身体内涌出，将雪白的朱陵断台染得鲜红。
御水做到极致，自能控制人体中的血液。
左韶德若是灵力充沛，不会中招，钟靡初控制不了他体内鲜血。
但他此刻体内灵力荡然无存。
左韶德以为自己灵力消失，也是钟靡初的手段，倒下前，断续说道：“不，不愧是，龙王……”
左韶德落败。山林中左家修士皆惊，不能置信，原本在兽潮中占据上风，此时神不守舍，开始节节败退。
待要退走，后边狂来狂风，他们几乎站立不定。
往后看去，只见一道青影如离弦之箭。
其路过的道路上，不仅左家的修士遭了央，连灵兽也被打退，开了一条血道出来。
直往钟靡初去。
宜儿见左韶德倒下，不顾着银河星汉的阻拦，要跟思渺一起过去。
走到半路，一阵风掠过。
宜儿一喜：“阿蛮娘亲。”
顾浮游直飞到钟靡初跟前，双脚尚浮在空中。钟靡初站起身时，摇晃了一下，向前扑倒。
顾浮游将她抱住，紧紧的搂着她，手上发抖，墨绿的瞳仁竟有些发红，厉声叫着：“我要扒了他的皮！我要扒了他的皮！”
察觉得身旁有人走进。顾浮游将钟靡初又抱紧了几分，似怕她被人夺走，要将她勒到身体里去，猛然回头瞪着来人。
宜儿叫顾浮游这凶狠的眼神给吓住了，僵立在原地。
思渺恍如未见，走到她身边：“我看看她的伤。”
顾浮游见是她们，将钟靡初松开，让思渺给她瞧伤。
顾浮游眼中戾气仍旧未消，取出饮恨，走到左韶德跟前，往下一刺，刺入他丹田。
未完。她抽出剑来，再次落下，越来越快，越来越狠。
左韶德身上的血早已被钟靡初放的差不多，此刻顾浮游再刺他身躯，也无更多的鲜血流出。顾浮游嫌不够。
剑锋再一次落下时，她手腕被人握住。
钟靡初轻声道：“他已经死了。”
顾浮游回头看她，冷笑道：“死了又怎么样，死了也没完。”
没完。
尸身照样能被侮辱。
她脑海里总是闪现顾双卿尸首被吊在城楼上的画面。
吊高点。
再吊高点。
顾浮游几乎咬碎了牙，一剑狠狠刺下去。
钟靡初已经没力气拉住她。她没有麒麟髓炼制的丹药保持灵力时刻充沛，与左韶德较量，近乎耗干了灵力。
她再强大，也会累。
身子靠在顾浮游身后，昏了过去。
顾浮游惊觉站在身后的人软倒下去，一怔，立即回身抱住她。
托住她身子，急叫一旁：“思渺！”

第93章
思渺过来扶住钟靡初，为她瞧伤。
并不是致命伤，但着实需要休息。
钟靡初和左韶德都倒下了，但是又来了一只青鸾，仍旧是分神期。
面对激愤的灵兽，左家修士气势一低再低，虽有左韶德二子在，仍有领头人，但依然溃不成军。
左家修士败逃，护着少主离开，连左天朗都顾不得了。
一行人且战且走，折了一半的人马在荼山里。
顾浮游从遍地尸骸里退回来时，手上拖着一人。那人玉色衣袍被血染红，脸上苍白，已经昏了过去。
顾浮游将左天朗随手扔到地上，吩咐人看押他，领着众人前去万通城。
万通城里的交锋已尽尾声，三军交战，一片混乱。
难说谁得了便宜。
左岳之的人发现左韶德不在，便开始抽身；左韶德一早带走了大半主力。
顾浮游在与虚灵宗两大长老交手时，忽然察觉得自己阵法被破，片刻后，望到天空一道火光直冲云霄，庞大的灵力为分神大能所有。这地界分神只有三人，她，左韶德，钟靡初。
那方向，正是荼山的方位。
她心知不妙，待要赶回荼山，跟前有两大长老拦路。
心中越怒，戾气越重。
心想不让她走，好，他们自己找死。
所有的焦急忧虑化成一腔怒火仇恨，毫不留手，直至那两大长老在她手中陨落，还有谁敢拦这煞神。
出城之后，瞧见杜判带人撤走，她无心去追，吩咐封岁和老七，一人带着人手清理城池余下的左家修士，一人带队追捕杜判。
她自己直往荼山来，看到钟靡初受伤的一幕。
众人到了万通城。老七已将城池清理干净。
封岁也回来了，并未追到人。顾浮游并不挂怀。
城中屋舍被毁，但有一半房舍仍旧能住人，城主府也大致完好。
饮雪斋的姑娘们又回了饮雪斋去。封岁与老七指挥起人来，越发得心应手，两人安排了奴隶帮饮雪斋打理楼阁，又另派人在城中巡逻。
顾浮游等人住在城主府里，在此地暂时落脚。
翌日，阳光和暖，顾浮游坐在太师椅上，正对着城门。
她腿上横着一把断剑，手轻放在剑面上，抬头时眯了眯眼睛，望着城楼上逐渐升高的物体，叫道：“吊高点！”
“让众人瞻仰瞻仰左公子的风姿。”
左天朗双手被缚，绳索另一端被城墙上的人拉着。
他却是披头散发，赤/裸了上身：“你，你这贱人！放我下来！”
他自幼尊贵，何曾受过这般羞辱，就连被左韶德软禁，左韶德也留了他的体面，他仍旧是俊俏雍容的模样。
左天朗修为被封，只能双脚徒然踢蹬着，身子白皙的很，但一张脸连脖子涨的通红，两般颜色。
“左家待你不薄，青鸾族的婊/子……”
他骂的不能入耳，老七在一旁沉下了脸，一块石头扔上去，磕了他的牙。
左天朗又羞又恼，若在地上只怕要暴跳如雷，他此刻被吊着，身子疯狂动弹，别说打人，连下地也不能，不过是模样更为滑稽。
顾浮游倚着脸颊望着城楼：“瞧他无人说话的可怜劲，将他叔祖吊上去陪陪他。”
众人将左韶德的尸首也吊了上去，挨着左天朗。
尸首一挨着左天朗胳膊，左天朗立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抗拒的挪开。
左韶德鲜血流干，尸首干枯暗黄，只依稀能辨几分模样。
他蓦地感到一阵恐惧，非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他深知左韶德的实力，竟落得这般下场，偌大一个万通城，落在这青鸾手中。
左家是天命庇佑，一洲霸主，天地间难逢敌手。该是福祚绵长，犯他左家的终会被踩在脚下。
他不曾想过左家会落败。
一想到自己会失去一切，地位，尊荣，被踩在脚下的是自己，他便直打寒噤。
他在心底摇头，喃喃：“不可能。”
可余光总是扫到左韶德尸身，念头遏制不住，恐惧与慌乱在心底滋生。
他疯了一般朝顾浮游嘶吼：“放开我！啊！！！把他挪走！不要靠过来！”已是颠三倒四。
思渺过来。顾浮游站起身，欢喜的冲城楼上道：“将他放下来！”
牵住思渺的手，拉她走到城门边，笑道：“你来的正好。”
左天朗被放下来，离地一丈时，绳子一松，摔倒在地。还没能挣扎起身，左右来人将他压住。
老七过来，递了一把匕首给顾浮游。
顾浮游接过，转手要交给思渺。
顾浮游雀跃道：“他聒噪的很，吵了一早上，你来，割了他的舌头。”
思渺神色淡淡，无甚变化，甚至不正眼去看左天朗，只说：“她醒了。”
钟靡初醒了。
思渺并不接刀。顾浮游嘴角落了下去。
现下思渺对什么都冷淡，便连害她无法说话的仇人也入不了她的眼，或许只有在杀了陆燕东后，才会有些不一样。
顾浮游却握着刀，走到左天朗跟前。
左天朗往后退缩，叫道：“你做什么！”被人压着，哪里都逃不开去。
如今的顾浮游与思渺全然相反，一个疯邪，一个死寂。
顾浮游向他一笑：“左天朗，左公子，许久不见了。”
左天朗抬头看着她，一片阴影落在他跟前，他仿佛陷入浓黑之中，那黑暗里，唯有一双带着血色的瞳仁。
他不知怎的，认出她来。
他双目瞪大，觉得荒谬，可心里就是觉着她是顾浮游。
自地府归来的亡灵。
他不由得肝胆俱颤，恐慌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直挣扎，惶然大叫：“顾浮游！顾浮游，唔……”
顾浮游出手如电，匕首刺进他嘴中，挑出来时，刃上挑着一团血红的东西。
左天朗疼的大叫，因没了舌头，喉中满是鲜血，痛叫声浑浊。
顾浮游将那匕首递给老七，用帕子擦了擦手，扔在左天朗跟前。“把这东西再喂他自己吃下去。”
“是。”
转身到太师椅上取走那把断剑，回城主府去了。
到钟靡初的屋前，房门正开着，听得到说话声。
顾浮游进去。钟靡初靠坐在床头，宜儿正坐在床边，给她有模有样的擦脸。阿福蹲坐在床前。
顾浮游叫道：“宜儿。”
宜儿因先前的事，对顾浮游还有些惧意，声音低软下去：“阿蛮娘亲。”
顾浮游看出来了，走到她跟前，抚了抚她脸颊，庆幸于宜儿未躲，她笑道：“让我和她说说话。”
宜儿点点头：“好。”叫过阿福，与阿福一道出去了。
顾浮游坐到宜儿先前坐的位置，看着钟靡初。
钟靡初青丝散开，脸颊苍白，眼睛半睁，透着初醒的倦懒。
顾浮游目光落到她心口处，半晌，叹了一声：“这一次可真险，再入半寸，性命不保。”
钟靡初没有说话。顾浮游嗔怨：“你也不知寻块灵宝护着心口，便是放块龟甲，也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钟靡初道：“这段时日东奔西走，未能找到合适的。”
顾浮游不信她这套说词。她已能渐渐摸清钟靡初说话的习惯，同七百年前一样，再次将她看透。
这人不会凭空捏造一件事出来，她会基于事实来说话，只是其中隐去一些环节，略加误导，别人心里想的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之前在万通城里召她来，她说‘不听话被赶了出来’，亦或是‘受伤无处可去’，甚至是‘有个女儿’，都不算胡说乱侃。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此。
是她自己乱想岔了。
这人便是这般，不算说谎，只是略去一部分。
顾浮游道：“那这遇到我之前的七百年间呢？你的护心鳞七百年前便碎了，龙族珍宝无数，一个个更是寻宝的高手，总不至于七百年都未找到合适的罢。”
钟靡初望着她，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目光移开去，轻声问道：“你可捉到左天朗了？”
顾浮游轻笑出声，甚是怀恋了。以前的钟靡初与她说话，说不过或是不想说，便是转移话题，或直接沉默。
换做寻常，便也放过她了。
现下不能放过她。
顾浮游将那把断剑双手端着，说道：“还有，你为何不重新炼好它。”
顾浮游捧着的是庚辰，断裂的庚辰。
遇见钟靡初以来，未有一次见过她御剑，便是召唤都未有过。
她赶来时，见钟靡初与左韶德交手都未召唤出庚辰来，便生了疑惑，一问星汉才知。
钟靡初这把断剑放在储物袋里七百年了。
钟靡初道：“宜儿给你的？”
也只有宜儿敢翻她的储物袋。
顾浮游唤道：“钟靡初。”语尾无奈的拉长。
顾浮游说：“你七百年都不理它，它也会难过。”
钟靡初望着虚空，怅然说了一声：“是么。”
“……”
顾浮游道：“你若是有它在，何至于与左韶德这一战打的如此艰辛。”
钟靡初没有作声。顾浮游想起什么，噙着笑意，她道：“你记不记得我偷偷从谷神峰后峰上去找你，你在庭院内练剑，满庭银杏金叶，薄雾氤氲，我当时就想，若这世间有仙人，便该是你这般模样。”
“钟靡初，你舞剑，顶好看。”
钟靡初黯然：“好看，又有何用。”
顾浮游心里一紧，意识到：“钟靡初，难不成你在为当年的事自责么？掌门和云染玄尊，他们……”
折了的灵剑，谁也未护住。
顾浮游放下庚辰，张开双臂，说道：“来，过来，让我抱抱你。”
说着已向钟靡初靠去，钟靡初身子微微往她一倾，顾浮游已将她抱在怀里：“这与你无关，都是左家的罪。你做的已经够好。再不会有比你出色的人，钟靡初。季掌门有你为弟子，他心里一定倍感欣慰。”
“你呢。”
“同门同宗，与有荣焉。”
顾浮游犹如入鞘的剑，藏住血气与寒芒，眼中是柔光，她道：“我替你将庚辰重铸好不好。”
钟靡初沉默片刻，首肯：“好。”
顾浮游欢喜。她如今欢喜的来源如此简单，一是左家痛苦，二是来自于钟靡初。
“你的护心鳞，我也帮你炼出来，给你炼一片世间最坚硬的鳞甲，比所有龙族的护心鳞都要好。”
钟靡初虽说：“这世上不会有比龙族护心鳞还要坚硬的东西。”但她喜欢听顾浮游说这种话，带点稚气，让她想起以前的顾浮游。站在大地上，抬手想要摘星的姑娘，星眸璀璨，少年意气。
顾浮游笑道：“我有法子，一定给你炼出来。”
钟靡初嘴角微弯，柔声道：“好。”

第94章
在万通城过上了五六日，萧中庭也到了。
从白鹿城出发之前，他们兵分两路，顾浮游直往万通城来，萧中庭则是去联系游说各附庸白鹿城的各世家小城。
南洲幅员辽阔，纵横万里，人口千万，左家人再多，也不可能一个个管过来，仍旧要留着一些世家为其卖命。
这些小城池与各城中的世家宗族被左家限制，资源有限，地位有限，即便有人才，也得不到好的成长，因此南洲当初才有这许多人入玄妙门中，以求教导。
这些人中不乏懂得韬光养晦之辈，而且南洲左家以外的世家宗族，小虽小，聚沙成塔，也是一股可观的势力。
顾浮游估摸估摸时间，杜判快要赶回三十三重天了。
他们也该拔营起寨，去下一座城池了。
这日就等着萧中庭。
只见天边几道黑点，逐渐逼近，是一行人御剑而来。
萧中庭当先，骑着金毛犼，他带的除了一些手下，另有一行生面孔，仪表非凡非凡。一落地时，城畔一道倩影已迫不及待冲上了前去。
唤道：“爹！”
顾浮游站在城楼上望着，她原先想将萧雉送回萧城去，但萧雉听闻父亲会来，日后与顾浮游一同征战，讨伐左家，她便向顾浮游请求，希望能留下来。
顾浮游允了她。
此时父女重逢，时隔多年未见，萧雉依旧是一眼认出了萧中庭。
萧雉跑过去，到萧中庭跟前时，想要跪下。
萧中庭从金毛犼上翻身下来，一把将她捞进怀里，紧紧抱着。
沦落虎穴不曾以泪洗面，此时萧雉靠在父亲的胸膛上，不禁潸然泪下：“爹，女儿不孝。原谅我，原谅我……”
萧中庭红了眼眶：“你这孩子，在说什么傻话。”
顾浮游偎着脸颊，忽觉得小臂湿冷，原是落了泪，泪水顺着手掌滑下，风一吹，方才发觉。
才一起身，一道身影站在身前，伸出衣袖，轻轻压在她脸颊旁，汲去泪水。
顾浮游方才出神狠了，连钟靡初什么时候来的也未发觉。陡见了，连忙转过身去：“你……”一出口声音嘶哑，清了清嗓子：“你怎么来了。”
钟靡初轻声道：“我也不是没见你哭过，躲什么呢？”
顾浮游死前并不是爱哭的人，可在钟靡初跟前，经常落泪。死后，她不曾哭过，不论是在谁跟前，不曾掉过一滴眼泪。
钟靡初有时候倒是觉得她哭一哭才好。
顾浮游落泪无声，手一抹，已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她笑道：“风沙迷了眼。”
钟靡初眼角余光瞥到城楼下，瞧见萧中庭父女的身影，目光晃动，张了张口，却只是说：“不要站在迎风处。”
“好。好。”她牵过她的手，往城楼下走：“你来找我？”
钟靡初配合她转过话题道：“你给宜儿吃太多甜食了。”
顾浮游那日许诺给钟靡初重铸庚辰，隔日便差使封岁廿三几个守着让宜儿吃甜食。
重铸庚辰需要材料，既然重铸，自是要铸造的最好，材料便要有得天独厚之处，选取材料时，想到，这身边可不就有世间难得的奇珍异宝。
龙鳞用来重铸庚辰，当能得一柄世间坚韧第一，锋利无双的奇兵。
糖分能助龙族褪鳞，如今银河星汉日日跟在宜儿身后，只待收取褪下的龙鳞。
若是能让宜儿换牙，得些龙牙，自是更好了。
顾浮游抬起她的手给她看，笑道：“我重铸庚辰需要材料，思来想去，龙鳞最为合适。你现下成年，千百年才褪一两片龙鳞，总不好让我在你身上拔鳞片下来。宜儿年纪还小，按龙族年纪算，正好是换鳞换牙的年纪，我不过是加快这个过程罢了。”
钟靡初低眉浅笑：“可是苦了她了。”
顾浮游笑道：“你是她娘亲，平日里这样宠她。这种时候，让她多吃些甜食就苦了。她要是敢叫苦不听话，看我不打她屁股。”
两人下了城楼来。萧中庭父女俩也渐渐平复，领着带来的人来见顾浮游，为顾浮游一一介绍。
原来这些人都是白鹿城四周小城中的人才，有实力，有名望，交友甚广，结识不少南洲世家宗族中的人物。
到时候有顾浮游威压在前，他们规劝在后，那些城池中的各大世家，会揭竿而起，唯青鸾马首是瞻。
左家千年横行，南洲之上早已人心离散。
众人便要动身离开万通城，路过城楼。
顾浮游叫道：“放他下来。”
城墙上掉下来一人，被守城的奴隶压住，便要带走。
萧中庭定睛一看，分辨出这人竟是左天朗。
他现在空中便瞧到城楼上吊着一人，只是这人蓬头垢面，很难叫人将他与那尊贵公子联系到一起，现在细看，才确认了。
他心头狂跳，走近了细看两眼，禁不住朗笑起来，躬身一拜：“这是左公子啊，失礼了。”
众人都觉惊讶，纷纷细看，发现真是左天朗。
左天朗被这些视线触及，一面愤怒，恨不得剜了这些人的双眼，一面羞惭，落得这般地步，那些人的目光，轻蔑与嘲笑如此清晰，像是一把利剑，狠狠插在心中，叫他无地自容，想要躲避，那些眼神如影随形，想要呵斥他们，口不能言，他现下只是阶下囚。
萧中庭问顾浮游道：“大人留着他做什么？”
顾浮游道：“杀了他，他也不是很怕死，岂不是太便宜他了，至少让他疼够了。”
萧中庭冷笑的瞅着左天朗，将他上下几番打量，说道：“既然如此，大人能否将他交给我几日。”
顾浮游瞥了他一眼，点点头，只说：“别弄死了，我还想让左岳之见他最后一面，看看这父子重逢的场面。”
“好。”
午时打点妥当，一队人马离了万通城，向东南而去。
饮雪斋众人留在了城中。过不久，原先居住在城中的百姓见战火平息，也会陆续回城。
三十三重天得到杜判的消息，万通城与青鸾勾结，上下震怒。
左岳之亲自带人来万通城时，扑了个空，城中没有青鸾，也无左韶德，只有回来的百姓。
望着半毁的城池，左岳之背着手，心头笼罩阴云，久久难言。
大长老俯首：“宗主，公子还在他们手上。”
杜判道：“宗主，执法谨慎，青鸾诡诈，他俩此刻不知去了哪里，又谋划什么，敌在暗，我在明，不得不防啊。”
左岳之皱着眉头：“白鹿城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大长老道：“已派人去查看了，只怕……”
左岳之摇摇头。听杜判所言，那些奴隶为青鸾驱使，他心中便有不好的预感。
他真是低估了这青鸾了。
“可有那青鸾的消息？”
“往北方去了，具体去处，仍在查探。”
左岳之沉吟。北？北边有不少城池，范围也太广了些。这青鸾和左韶德到底要做什么，抢占别的城池？可有什么城池是比得过白鹿城和万通城的。
左家尚在寻觅青鸾踪迹。顾浮游已领着浩荡一行修士，抵达芦城。
芦城算得左家北边最大的城池。大军压境，天地都昏暗了下来。
城中人由不明白眼前情况。
萧中庭领着他带来的那行修士早自告奋勇，做了先锋，去芦城的附属小城之中游说。
届时白鹿城被毁的消息犹未传过来，众城池中，他们仍旧来去自如，会见各城主。
“贤弟，我们被左家压了多少年。若是在其他三洲，贤弟只怕早已进阶元婴，何至于耽于金丹数百年，落得两鬓苍苍。今日有分神大能相助，她手中上千的修士，连破白鹿万通两城，大好时机，天命所致，他左家气数尽了，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中庭兄，左家积威日久，底蕴丰厚，我们这一两座小城起义成得什么事，这万千年来左家稳坐南洲霸主之位，谁撼动过它。你可还记得当年的玄妙门和逍遥城？那么快，败得彻底。你又还记得当年的胯/下之辱，鸢姐姐横剑自刎，中庭兄，你好不容易熬了过来，萧城才有起色，全仰仗着你，你若投身到这等事中，百来年的努力忍让可就全毁了。”
萧中庭将手一摔，背过身去，失望道：“没想到，贤弟，你原是这等贪图安乐之辈。”
他沉痛的说：“这些年来，左家让我们往东，我们不敢往西，让我们站着死，我们不能坐着死。怎么，你就真把自己当他们的奴隶了，把骨头磨软了！”
“我自是记得，记得胯/下之辱，记得鸢儿之死，正因记得，我才不愿一辈子屈膝在左家之下。贤弟，你要相信我不是糊涂之人，并非一时意气。击溃左家，我若无五成把握，不会贸然动手，若无十分把握，更不会拖你下水。”
“今日只是一两座小城，我们的助力不大，可明日三四世家，后日五六宗族，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萧中庭昂首道：“贤弟，你可听说过，星火燎原。便是我等，联合一气，也能将左家在南洲上彻底孤立起来。”
这城主被他前几句话说的脸上臊红，其后被萧中庭话语戳中心事，明心见性，胸中一点热血翻滚，浑身燥热：“中庭兄一语点透，切中我之心事，唉，我在左家跟前臣服多年，俯首帖耳，生怕行差踏错，做事已变得瞻前顾后，哪里还有当年的气性。”
这城主又叹了一声：“中庭兄，莫嫌我多疑，我还有一问。”
萧中庭颔首，示意他说。
“这青鸾是青鸾族人，到底与我们异族，十数万年前，青鸾族统领五洲，我等亦是臣民，青鸾族高傲，不将人族放在眼中，若今日奉她为主，青鸾卷土重来，我们在左家手下与在她手下又有何异？”
萧中庭朗笑道：“这算得什么。”
“贤弟，你若是忌惮她的身份，我用性命作保，绝不会有着等事发生。这人心思全在对付左家之上，只怕还未想到这么长远去。我若是说出她真实身份来，你也不得不信，但形势所迫，还不能与你言明她的身份。贤弟见谅。”
这城主点点头，表示理解：“既然中庭兄如此说，我自深信不疑。”
萧中庭道：“你若实在不想城池陷入争乱之中，也可两不相帮，那主城发信号，让附属城池支援时，你只作没看到。”
这城主却摇摇头，郑重道：“不，中庭兄，我愿与你并肩而行，任凭差遣。”
“好！”

第95章
芦城设有城防侦查，只是安逸多年，早已松懈。待得城楼守城的修士察觉得有大批修士踏入境内，去禀告城主，待得芦城城主赶来。
只见天际黑压压一片，如黑云压境，寒风呼啸。
城主抬头望着，倾压而下的灵力，让他心慌不已。
“快开阵法！发信号，通知三十三重天，叫各城派人来支援，快！快！”
“召集修士！”声音远传开去。
东面一座塔楼看守修士见闻，立即敲响金钟，钟响三声，全城警戒。
四处城门的阵法开启，灵光肉眼可见，犹如穹庐，罩住整座城池。
城主急下城墙，将将踏到最后一阶。
轰然一声。
城主心头一震，隆隆几声重响，伴随着钟声，东边一片惊呼。
原是一把灵剑飞进来，那守城的阵法不知何故失了效，竟是片刻都未抵拦住，消失的无影无踪。
灵剑将塔楼内悬钟的锁链斩断，金钟落下，从塔楼滚落，砸到了街上。
百姓不知何故，只见修士如云，负剑聚集，又听金钟声响，难免慌张。
金钟砸下去时，街上已乱成了一片。
那片“阴云”侵进来，城楼上设了远攻的灵弩，慌乱之际，竟不能操作自如，只寥寥几箭射出，威力发挥不出十之三四，叫人轻松避开。
城主抬头望向天空，无意间与顾浮游目光相处。
三十三重天的大宴他曾去过，见过青鸾。
当下骇异，向天大声叫道：“前辈，前辈这是何意……”
曾经座上宾，今日怎成了敌军将。
他见青鸾嘴角微勾，面带讥诮，唇瓣张合，说了两字，勉强辨出是“动手”。
天际修士在他眼中，便似猎鹰，瞅准了猎物，俯冲而下。
他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完了。
这青鸾是分神期修士，城中无一人是她对手，人手亦是不足，支援不知何时才来。
天地灰的发亮，他望着阴霾之下的城池。
万想不到，在自家的地盘上，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我左家的地界……”
“城主，城主，快走！逃命要紧！”
左右护送着他，暗中逃离城池，城内黑烟冲天，沦陷到敌手竟是不费半日功夫。
“城主，莫要看了。”左右拉着他前行：“城主去往三十三重天禀过宗主，待宗主派人来，还怕收不回芦城么。”
“城主，此时脱身为要，迟早能收拾了那青鸾，但绝不是此刻。”
三人话语未尽，忽见前方一行人拦住去路，定睛看清，竟是芦城地界上两座小城周家与傅家的当家人。
未待开口，身后追兵已至。
萧中庭带着老七拦住他三人后路。
这城主郁结于心，说道：“怪不得，怪不得信号发出，半日不见你们踪迹，原是与那青鸾狼狈为奸，枉我左家护你们千百年，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狼心狗肺的东西！”
城主骤然回头，瞪着萧中庭：“这里是南洲！你们真以为你们翻得了左家的天！”
萧中庭睨他，谑道：“南洲？你左家已不是这南洲的天了。”
一月内，北方城池接连被攻破。
究其原因，万通城传送阵法被毁，消息接受过慢，疏于防备。各大城池孤军作战，战力无一匹敌顾浮游手中掌控的奴隶，更何况有反抗左家的世家与顾浮游里应外合，左家城池被各个击破。
顾浮游得一城，丢一城，永不留作据点。
左家闻风赶来，只余一座半毁空城。
待得南洲都已知晓青鸾带领修士攻打南洲，南洲北方已沦陷，白鹿城和万通城两大主城已成废墟。
人心惶惶，担惊受怕，就怕一睁眼，这青鸾打到了自己城池跟前。
各大城池纷纷派人去往三十三重天，求见左岳之，请宗内下派大能驻守城池。
离恨天，朱陵断台上，左岳之坐在宗主宝座上，手扶额头，愁眉难展。
“有那青鸾的踪迹了么？”
“宗主，查探不到。”
大长老凝声道：“这么大一批人，怎会查不到。”
跪在阶下的人战战兢兢：“龙，龙王与她一道，但凡靠近些，立即被察觉……”
“又是龙王！哪里都有她！”恼怒之声在离恨天上回荡。
左岳之倚着额，闭上眼，沉叹了一声：“杜判。”
杜判上前来，行礼道：“宗主，若是不能预知青鸾下一步行动，咱们难以派人支援，只能处于被动。这青鸾行事不合常理，攻取城池，不占为己有，永远往下一座城池去，时不时杀一个回马枪，我们永远慢她一步。若是应了各大城主要求，派宗内修士驻守各大城池，三十三重天中空，青鸾直取三十三重天，到时候怕就是三十三重天失守了。”
几大长老愤懑不已，喝道：“这青鸾惑左圆融，杀左韶德，两座大城不要，四处征伐，除了洗劫法器灵石，什么都不要，她也是分神期，如此杀伐，难道就不怕天谴，她求什么？”
左岳之派了人去万通城和白鹿城地界，遇见左韶德二子，捉来三十三重天上审问，方才知晓荼山中事，知左韶德已死；去往白鹿城的修士返回，才知白鹿城已空，左家修士一个未存，不论是左圆融，还是左青锋……
“这青鸾真是丧心病狂，莫不是以战事为乐？”
“我看不然，或许是青鸾族派来的内奸，搅乱我南洲，否则那小龙王怎会与这青鸾勾搭到一起去。收复五洲，从我南洲始。”
“若是如此，此刻中洲就该有动静了，怎的不见一名青鸾族人踏足南洲。我看这青鸾所作所为非是中洲授意。”
左岳之沉声道：“是本尊识人不清，引狼入室。”
杜判道：“是那青鸾太会演戏，便连两位执法亦是被骗，宗主毋须过分自责，此时还以商议对策为要。”
左岳之道：“以杜判所想，该当如何？”
“相信宗主心内早有决断。”
左岳之站起身来，来回踱步，朱陵断台上肃静，待他发话。
左岳之手扶住宝座椅背，叹道：“求碧落宗派人罢。”
“是。”
南洲九月的天，正是结实之际。
顾浮游的人马几乎踏遍了整个南洲，除了那三十三重天。
攻下的城池一座未留，除了身前这一座逍遥城。
逍遥城郊外有很大一片稻田，普通百姓种稻，秋风一来，金浪翻涌，所以有那样的摇篮曲。
她孤身一人，在稻田中缓步而行。
自打苏醒后，出仙落，未回过逍遥城一次，许是近乡情怯。
她听思渺说，七百年前一战，逍遥城被左天朗一把火烧的差不多了。
左家惦记逍遥城界内几座灵矿，这才重新修建。
七百年间，百姓已然换了好几批。
这处地方，是故土，也不是故土了。
顾浮游走到城楼前，看到城楼上被吊着的左天朗，笑道：“果然还是吊在这里最好看。”
她每到一处城池，必要将左天朗吊到城楼上。
站在城下欣赏他被吊上去，仿佛成了一股执念。
众人不敢多问，只能依言而行。
顾浮游歪头，发现左天朗神色呆滞，脸上有淤青。
萧中庭就站在城楼边。顾浮游道：“你怎么折腾的他，看他神情，哪里还认得出是左天朗。”那不可一世的神情没了，成了逃避现实的模样。
萧中庭道：“大人莫问了，怕污了大人耳朵。”
顾浮游淡道：“别弄死了。”
往城里去。
逍遥城是她攻打的众多城池里，损伤最小的，城池基本保持原来的模样。
去往城主府的路已经变了。她在城主府前呆站了一会儿，方才进去，路过书房时，见有人。
悄然进去，见是斋先生，折扇放在一旁，正挥笔写些什么。
顾浮游站在她身后，抱臂观看，只见斋先生写道
——旧历末年，大人异军突起，四海龙君暗助，扫荡南疆，所向披靡，美色得白鹿，离间得万通，所过之处，左氏修士闻风而丧胆。
顾浮游道：“你这写的什么？”
斋先生被她突然出声，吓得掉了笔，拍抚胸口：“你别鬼似的走到我身后，冷不丁说话，吓死人。”
“死了吗？”
“……”
斋先生撇撇嘴，拿起纸张吹了吹：“给你写传记，待得后世说起，你顾浮游大名鼎鼎，是气吞南洲的真豪杰。”
顾浮游嗤的一声笑：“身外名，豪杰狗熊，有何区别。”
斋先生挑眉，惊讶道：“身外名？钟姑娘可是说你喜欢这东西。”
顾浮游眸光微晃，垂下眸子：“那是以前，无事可做，只求虚名。”
斋先生笑道：“名有什么不好。”
柳娘和廿三见书房来，见她在，匆忙行礼：“大人。”
两人原是来上课的。
奴隶中有许多自幼在白鹿城中，很多的不识字，是左家刻意为之，不识字，无思想，便易摆布。
似廿三，似柳娘。
斋先生得知后，得空便教授众人识字，虽非一日之功，但她乐得为人师。
其中以柳娘和廿三最具慧根。
斋先生道：“我寿命有限，生死有时，终有一日魂归于天。若是她俩学有所成，日后便可继承我位，成你手下一等军师。”
虽以玩笑的语气说，却是真话。
顾浮游问廿三道：“你师傅呢？”
廿三面对她时，仍是惧畏，但已能对答一两句话，说道：“在，在东边花园凉亭，和思渺大人说话。”
顾浮游出门往东园去。从月门进时，便见到钟靡初和思渺并肩而立，站在栏杆边，望着池塘。
钟靡初道：“一直未得空静下来与你说几句话，荼山那日，多谢你。”
思渺面无表情，三足乌声音尖利：“我藏身万药阁多年，接触杜判，接触万药阁输送给虚灵宗的丹药，非是为你。左韶德服用的丹药正好是我碰过的，是你气运，命不该绝，毋须谢我。”
顾浮游走来，笑道：“这就叫人定胜天。思渺，无你碰左家的丹药，哪里有她今日的气运。你是因，她是果。龙王欠人情可不多见，用不着拒绝她。”
钟靡初声音轻快：“阿蛮。”
三足乌道：“当初大师姐将我从陆燕东手中救出，一命换一命，两消罢。”
提起陆燕东，顾浮游脸色微青。
笑着转过话题，问道：“你们凑在一起说话倒是少见，先前在聊些什么？”
思渺看向她，目光有了点光，变得柔和，深深地看着她。
三足乌似受她影响，语气也极轻道：“阿蛮，之后我会与大师姐一起行动。”
商会收到消息，虚灵宗向三仙宗求助。
苍梧宗利字当头，局势明朗前，不会轻易行动。
遣云宗一向涉世最浅，态度不明。
但碧落宗的行动是一定的，百年前，碧落宗已与虚灵宗联姻。
碧落宗会派人来南洲相助。
顾浮游一人对付两宗，难免吃力。
钟靡初要回东海去，牵制住碧落宗。
顾浮游早已知道了，也默认了。
但她不知道思渺也要去。
其实心底想想，也能猜到了。
所以没有惊讶，只是牵住她的手，垂头默默无言。
良久，良久，她低声道：“好。”
思渺是个坚韧明达的人，一直清楚自己要什么，不因外人改变，从小如此。

第96章
钟靡初与思渺隔日便要起身。
宜儿两头难舍。回东海，便见不到顾浮游了，这段时日作师姐做的兴起，与廿三和封岁闹的火热。留在顾浮游身边，便见不到钟靡初。
临行前，钟靡初将她召到一旁，半蹲下身，为她理了理衣襟：“宜儿，娘亲要交予你一个任务。”
宜儿道：“娘亲，你说。”
钟靡初向顾浮游看了一眼：“你留在阿蛮娘亲身边，娘亲不在这段时日，你替娘亲看好她。”
现下钟靡初帮她选了去处，宜儿反倒轻松了，点头：“嗯。”
钟靡初微微笑道：“既然应下了——”
宜儿昂首接道：“就要言出必行。”
钟靡初轻抚她的脸颊：“乖。”
钟靡初站起身，又叮嘱银河星汉护好宜儿，寸步不离。
那厢顾浮游也正和思渺道完别。
那三足乌变大了身形，展开羽翼，振翅待飞。
三足乌背上，躺着顾怀忧的尸身，思渺跪坐在一侧。
这些年，思渺若是远游，不论去哪里，都要带着顾怀忧的尸身。
不会离开他太久，不会离开他太远。
顾浮游并无反对。
顾怀忧跟她一样，怕寂寞。
只是顾怀忧听话，从不闹出来。
她现在想想，觉得其实顾怀忧才是家中最受冷落的一个。
上有大哥，天资聪颖，早早成为爹的副手，时常得爹教导夸赞。
下有小妹，娇顽撒泼，闹的家中人仰马翻，最是得爹管制操心。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聪明的孩子也有糖吃。
唯独他，乖顺听话，没有惊艳的天资，不起眼，叫人容易忽略他。
但没有谁喜欢被冷落。
他定是希望喜欢的人陪着他。
顾浮游以前只能看到自己，深怜自己的不幸。
死了一次，能看到更多，看透了。
也没什么用了。
顾浮游握着顾怀忧的手，将脸埋在他手心中：“哥哥，左家就要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还有最后一步。哥哥，你保佑我。”
她声音低了下去。
许久才抬起头来，看了顾怀忧一眼，轻轻跃下三足乌。
钟靡初走来，三足乌已振翅腾空：“阿蛮，我会照顾好她，你不用担心。”
顾浮游望着空中的目光收回，挪到钟靡初身上，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就钟靡初这一句话，未发一言。
“我走了。三十三重天不比别处城池，不要大意，也不要冒进，护好自己。”
“钟靡初。”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钟靡初凝视住她，眼中柔光闪动，这句话令她回味，因而很慢的说道：“拖住碧落宗，等得你攻占了三十三重天，我便回来了。”
“好。”顾浮游忽然走上前来，掰转了她的身子，说道：“你走罢。”
动作利落，话语决绝，一点也不拖泥带水，难舍难分。
钟靡初回头看她，浅笑道：“没见过你这般的，倒是巴不得我快走。”
“你数数，你赶了我多少次了。阿蛮，事不过三。”
“过三如何？”
钟靡初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该如何。
顾浮游听得她开口说：“重重处罚。”
钟靡初压着嗓子，声音低沉，话语显得有重量。
若换作寻常人，听着龙王的警告，自是腿软臣服，龙王威严不可侵犯。
可顾浮游不是寻常人，她还是个练气期的小修士时就敢骑龙背，拽龙角了。
听着钟靡初的话，语气，品出些不一样的味道来。
顾浮游脸颊微红，推着她：“你再不走，便追不上思渺了。”
三足乌身影只余下一个红点了。
钟靡初柔声道：“好，我走了。”
她身边浮出大片云雾，云雾中一道身影盘旋升腾，携着云雾朝远方飞去，片刻不见踪影。
时至晚秋，南洲已入霜降。
三十三重天在南洲之中偏北，霜降过后，暮霭沉沉。
秋风肃杀。三十三重天从上至下，三十三座浮岛，阵法一圈扣住一圈，大气磅礴。
左岳之派出杜判前往碧落宗后，久不得消息。
他心中明白，虽说与碧落宗联姻，但非利益相关，碧落宗不会轻易出手帮助，杜判那边没这般容易谈妥。
他生出“墙倒众人推”的苍凉感。
外人看得虚灵宗强大繁盛，实则这七百年来，虚灵宗在走下坡路。
宗族子弟中难觅出几个德才兼备的人来，青黄不接，后继无人。
七百年前费了那样大的人力物力，捕捉麒麟髓。麒麟髓未得多少，反倒是将龙族和青鸾族给得罪了个透彻。以至于中洲四海中修士鲜少到南洲走动，又有商会压制，万通城和白鹿城收益大不如从前。
屋漏偏逢连夜雨，南洲之中，又出了灵矿枯竭的迹象。
遣云宗本就与虚灵宗少来往，苍梧宗向来是看碟下菜。出了七百年前那档子事后，更少来往。
若非碧落宗之前也得罪过钟靡初，也不会心虚，与虚灵宗联姻。却也是面和心不合，生了龃龉。
盖因虚灵宗素来太过张狂，行事不留余地。
不知谁曾说过“除非你虚灵宗一直高高在上，众莫能及，但凡有一日势微，必是人人喊打的落水狗。”
南洲之中虚灵宗与玄妙门和逍遥城同存时，在四洲之中反倒是地位超然，位于四仙宗之首。
统一南州后，倒是因那许多原因，日渐衰落。
天意难测。
比起七百年前，虚灵宗已算得是外强中干。
朱陵断台上空无一人，左岳之静坐在宗主宝座上，闭眼假寐。
脑海之中忽然浮现季朝令的音容，他的声音透着一股狠劲，脸上的笑满是快意，他叫道：“左宗主，修道之人心底要留存一点善念，做事要有底线，否则，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这声音叫他身躯一震，他猛地睁开双眼，原是自己魇着了。
朱陵断台外疾跑进来一人，在台上半跪在地，说道：“宗主，那青鸾攻来了。”
左岳之苍白的脸色变得的铁青。
南洲这么一大块地方，易攻难守。
万通和白露被逐个击破，三十三重天如失左右臂。
即便是青鸾打到最后，只剩那么几座城池未动，几乎看得出她接下来要攻打哪里，他也已经无法派人增援。
人手不足，碧落宗援兵未到之际还分散战力，太不明智，只能将城中人手悉数调回宗内。
他无法像左韶德般，冒着三十三重天被趁虚而入的风险，倾巢而出，打青鸾个措手不及。
不说这三十三重天乃是人为建造，耗费先代多少心血，就说这三十三重天是虚灵宗权威的象征，万不能落入他人手中，而且三十三重天上重重阵法，防御工事齐备，是南洲之中最为坚固的地方。
那青鸾攻下最后一座城池——逍遥城。
虚灵宗成为最后未被她踏足的地方，左岳之相信这决战迟早要来。
左岳之出了朱陵断台，向中庭飞去。
自打这青鸾一出现，左家便未安宁过。
左岳之方一落地，听得望楼上一片惊呼，他抬头一看，只见一道青影直冲天际。
左岳之心上一凛，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两步。
三十三重天一级级阵法，一层层防守，青鸾便是打到了虚灵宗来，也该是在最下一层便被拦住，怎可能这么快就上了离恨天！
他再定睛一看，方才反应过来。
并非是青鸾的人打了上来，而是她孤身一人冲上了离恨天。
这青鸾已至分神，三十三重天下，单打独斗，谁是她的对手，要上来并不难。
更何况——
她手上拧着左天朗做挡箭牌。
左岳之脸上青中发黑，目光之中酝酿着风暴。
顾浮游拧着左天朗，腾在半空，并未踏足离恨天的领地。
离恨天边界土地中埋下了震卯内丹，一百零八颗，将离恨天围住。
那时的震卯还十分繁茂，虚灵宗作为第一大宗，手中得的震卯内丹自然都是最好的。
这虚灵宗以震卯内丹设置的守护宗门的第一道屏障最具攻击性，一旦开启，召来雷霆，小臂粗细的雷霆震天动地。
灵力不断，雷霆不断。
修仙之人最惧雷霆，便是顾浮游，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想去触碰这道屏障。
是以她并不到雷霆攻击的范围去，只在远远的地方凌空而立。
让城楼上的人看得到她。
那些架住灵弩的修士，眼见得顾浮游手上拉着左天朗，攻击也不是，不攻击也不是。
“似乎只她一人上来了。”
“这青鸾是有恃无恐，还是狂妄不怕死。”
顾浮游叫道：“左岳之。”她的声音铺在整个离恨天上空，所有的人都听得清晰。
众人不禁绷紧了身子，好似她下一刻就要攻来。
顾浮游未见到左岳之身影，谑笑道：“怎么说也是久别重逢，就不想见你儿子一面？”
“青筠。”左岳之已飞身至望楼飞檐上，背负双手，衣袖长须随风飘动，若非双目凌厉太过，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滋味。
顾浮游一见了他，脸上立即笑开了。
左岳之开门见山道：“你想要什么？”
“我要什么？”
顾浮游将饮恨抵在左天朗脖颈上，眼圈儿发红，衬得笑意邪肆。
左天朗见到左岳之，濒临崩溃的心有了依傍，变得更为脆弱，嘴里发出含糊的声响。
左岳之见左天朗不成人样，心中一紧，听左天朗的声音，脸色更是难看，向顾浮游道：“青筠，你是分神期修士，手上沾染过多人血，届时天劫可是难过……”
一语未了，顾浮游当着他的面，动作极慢的划开了左天朗的脖子。
伤口渐渐拉长，鲜血喷涌而出。
左岳之瞪着她，脸上肌肉抽动。
“我要你见到至亲惨死在跟前，愤怒，悲痛，绝望，但是无能为力。我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这一幕，所以来找你。”
“左岳之，就是此时此刻，你脸上的神情。”
轻快的欢笑在众人听来阴森邪恶，娇艳无双的笑靥在众人看来毛骨悚然。
“我太喜欢了。”
众人心想，这是一个疯子。

第97章
左岳之眼中泛出血丝，胸膛起伏间浑身发抖，又急又怒。
修士孕育不易，左岳之又不似左圆融这等沉溺于寻花问柳，好不容易才得了左天朗一子，又疼又爱。万般纵容。
他原是想与青鸾谈条件，他能做出最大限度的让步，只要她放过左天朗。
谁知青鸾动手如此利落，压根不是来谈条件，而是来示威的。
左岳之急踏出一步，要出阵法去。
大长老在一旁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宗主，这里还需你主持大局，现下莫要与她正面交锋，拖延为主，待得碧落宗来人……”
左岳之沉声道：“你道那龙王为何不见身影。”
大长老：“……”
左岳之一掣衣袖，疾飞而出，向青鸾攻去。
从他袖口中飞出一只红色鹰隼。鹰隼张开翅膀，身形如电，朝顾浮游俯冲而去。
顾浮游周身生出一股狂风，老树折腰。鹰隼被吹散，化作一道道红线，朝顾浮游激射而来。
顾浮游冷笑一声，划拉左天朗脖子的动作骤然加快，饮恨一转，左天朗已身首异处。顾浮游一掌碎了左天朗丹田，将他做挡箭牌，推向红线。
红线在触及左天朗身躯时，凌厉气势一散，将他重重缠裹，拉回到离恨天地界上。
左岳之与鹰隼同时动作，以指做剑，袭向顾浮游左侧。
顾浮游横住饮恨抵挡。左岳之这一击看似平平，触到饮恨时，空中似漾起一阵涟漪。顾浮游感到如山迫力，身子往后飞出数丈来远，方能停住。
左岳之未趁势追击，而是飞回到离恨天上，探看左天朗身子，见他生机已绝，不禁将他拥入怀中，神色悲痛。
看向顾浮游时，双目血红：“青筠，我左家哪里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叫你恨不得将我整个左家折磨至死！”
顾浮游道：“左宗主，这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左岳之点头，毫无感情的笑道：“是啊，是啊，这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你杀我独子，这份恨，你可算得清楚！”
顾浮游眉毛一挑：“你独子？不止你独子，你兄弟，还有你三叔，你几千的后辈，都死在我手里。”
顾浮游说一句，左岳之脸色便差一分。顾浮游轻佻的笑：“不过你二叔左韶德不是我杀的，是钟靡初杀的，你若要算账，得去东海找她。”
顾浮游细品了品自己的话，沉吟着又看向左岳之：“可能你没这个机会了。”
左岳之站起身，天空倏然阴云笼聚，狂风呼啸。此时已至傍晚，太阳西沉，暗淡无光之际，天地都已失色。
风刮的顾浮游脸上生疼，青丝缭乱，狂风吹的她一颗心往上漂浮，人越发神智不清，大笑道：“你也是风灵根，好啊！”
伸手一招，另一股异向的风刮了起来：“便来看看，今日是东风压了西风，还是西风压了东风！”
天地间的大风吹的江河逆流，树木连根倒塌。分神期修士不加收敛释放神威，引出了天地异象。
三十三重天是由虚灵宗占星卜卦，选得个好风水位，以灵力与阵法将三十三座岛屿固定在空中，千万年不曾挪动，今日被这两股风刮的偏移了。
三十三重天上下感觉得岛屿的震动，心也跟着震了两震。
左岳之与顾浮游战况僵持。大长老在城楼飞檐上看着情势，飞身下到城楼上，取过一只大弩，汇聚了浑身灵力，凝出一只灵箭，瞄住顾浮游。
灵箭出如雷霆，动静被风声掩盖，直射顾浮游。
顾浮游与左岳之斗法，两人维持狂风，都未动弹。
那箭射入风中时，顾浮游察觉，箭入风壁后已无甚威力，但是叫顾浮游分了神。分神之际，左岳之使两道狂风相撞，围绕着顾浮游的狂风散了。
顾浮游还未稳住身形，忽觉得脚踝上一紧，目光一扫，只见得脚踝上被数道红线锁住，另一端握在左岳之手中。
左岳之猛一用力，顾浮游被风压住，不能立即控制住身形，身子往离恨天地界飞去。
左家修士已蓄势待发。顾浮游只要一碰边界，阵法开启，无数雷霆便轰然而下。
顾浮游皱眉，不耐烦的啧了一声，取出饮恨，只待硬碰硬，要给他将所有的震卯内丹挖出来。
一落到地界上，天际雷云滚滚，白光一闪，数十道雷霆直劈而下。
顾浮游御剑，饮恨直迎落雷，剑锋抵住雷霆，抵在半空中，细小的雷电四落，一落到地上，立刻鞭出一道焦黑的深痕。
顾浮游觉得手臂发麻，可雷霆未完。
顾浮游心里恼道：“怎么还不来。”
顾浮游抵住雷霆时，雷云层后依旧在酝酿，白光一闪，天地亮如白昼。这一次，数百道雷霆直轰下来。
左家等待着青鸾被雷霆劈的元气大伤。
这千钧一发之际，众人听得一声震彻天地的吼声，犹如狼啸，震耳欲聋，长久不绝，听得人胸中抑郁。
有人叫了一声：“快看。”
众人朝城楼外看去，一道黑影跃上离恨天的地界，所有的雷霆拐了个弯，投射到黑影身上。
雷霆被黑影纳入体内，它的身躯发出白光，细小的雷电滚动。
众人因白光瞧清了他的模样，失声叫道：“震卯，是震卯！”
便连大长老也失惊，走到城墙边下望：“如今这世上哪里还有活着的震……”可一看到下边的灵兽，噤了声，瞪着双目，一口气憋在了肚里。
平日里的震卯如狼，难以分辨出来，但一吸收了白雷霆，那特征可就太明显了。
吸足了雷霆的阿福气势迫人，比之寻常模样威武百倍。它这模样，不禁让人感叹，此等灵兽，世所珍奇，无怪乎许多人趋之若鹜，猎捕它。
顾浮游叫了一声：“阿福！”
阿福瞥了她一眼，身子傲然的抖了抖，走到边界上，朝着左岳之长啸，雷霆又从他身体□□出，朝左岳之劈去。
城楼上众人哪里还敢放雷霆。雷霆有多少，震卯吸多少。
众人张箭搭弩，御剑结剑阵，要攻击青鸾。
箭方射出，天上又跃来一道身影。这身影如一座黑山，比城墙还高，站在城墙外俯视离恨天，两只金瞳如悬在天的太阳。
它皮肉坚厚，箭射在它身上，被它全数拦下，一支都射不到它身后的青鸾身上去。
有人认出它来，叫道：“是搅了宗主渡劫的那只灵兽，是它！”他口里的宗主指的左太岁，此刻看到那两只兽瞳，心慌下哪里能认真计较自己的口误。
猿山大吼一声，虽不及阿福声音大，亦是气概十足。
他厚大的手掌一拍下来，拍打到离恨天上支起的防护阵法。灵光一闪，阵法高强，没有丝毫裂缝，但传来极大的震动，震得众人心里晃了两晃。
大长老道：“不能死守了。”
他点了几名修士，连同几名长老，一起出去对付猿山和阿福，协助左岳之。
谁知这人一出去，阿福身上雷电分了束，朝他们袭过来。每人得一束，公平的很，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真是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一行人气势顿减。
倒是后出来的几名修士早已布好剑阵，抵拦住雷霆，且阵剑锐利，将猿山如坚石的皮肉割开了，鲜血涌出，取得开门红。
可惜士气未振，猿山滴下的毒血落到一名修士嘴角，那人不知厉害，疏于防备，不自觉抿了一点到口中，片刻后在痛呼里化作血水，血水腐蚀土地，滋滋冒着白烟。
众人大骇，剑阵缺了一角，威力大减。可猿山吃痛，恼怒非常，攻势更猛。
青鸾已与左岳之重新较量，左岳之受白雷霆一击，虽防下了，但损了不少灵力。
他手中亦有麒麟髓炼制的丹药，服用一粒便可提升灵力，但他听说了左韶德的事。
他心思细密，怕这丹药有问题，虽是杜判炼制的，但他最是信任杜判，也是给予杜判将功折罪的机会，仍将丹药交予了杜判去查，正好给的那瓶丹药便有问题。
丹药成分未变，药材剂量有误，火候有误，成品外表看不出差别，药效却不同。
这丹药用下去，初时会觉得灵力提升，用出多少灵力都觉得灵力充沛，然而实则是拿自己的灵力在填补，待得时辰一过，体内灵力迅速枯竭，须得好几日才能恢复。
余下的还未清查，左岳之不敢贸然使用，其余丹药对分神期又无甚用处。
再与青鸾交手，已处在弱势。
几位长老出手相助，助效甚微，而且还要提防身后一只召唤白雷霆的震卯。
大长老看到场中形势，愁眉难展，此处形式不容乐观，下面战况也不知如何。
他只期望青鸾主力在此，离恨天下左家能占据上风。
可惜事实正相反。
顾浮游抓来的俘虏并非左天朗一人，她攻占了这么多城池，手上留了不少人质。
左家关系错综复杂，既然都姓左，城池与城池之间多少沾亲带故，更何况还有些左家人逃窜回了三十三重天，但家眷却被顾浮游捉住的。
此时此刻，均被众奴隶压到前线。
拿左天朗一个做挡箭牌，斋先生没有意见，但是那左家人质中不乏老弱之辈，看顾浮游拿这许多人命来做挡箭牌，斋先生倒是不大同意。
做人有底线，癫狂若此，便与左家无异——斋先生如此劝了她一句。
见顾浮游面色不虞，她便不再劝了。
她知她说话，顾浮游听不进去。不知能劝她的人是谁，反正不是她便是了。
一涉及左家，顾浮游的态度异常强硬。
斋先生劝不过顾浮游，那些奴隶又只听顾浮游一人命令。她虽无奈，也只能眼不见为净，远离战场，躲在客栈里喝茶看书。
离恨天下众人见到外边大军压着自家的人，不乏相熟的，更有甚至是自己亲儿亲娘。
如此较量，力不从心。
而且青鸾手中的势力远远超过了他们的估计。
奴隶占了虚灵宗战力十分之四，左家外的世家宗族占了虚灵宗战力十分之二。以前千差万别，完全联系不到一起，星星点点的势力，被青鸾聚合在一起，竟是如此庞大。
谁想得到。
离恨天上没等来喜讯，等来了青鸾的人手。
虽只是两条神龙，却叫众人心头一震，完全失了分寸，以为龙族来援。
碧落宗没来，来的是龙族，他们腹背受敌，焉有胜算？
左岳之牵挂战况，他身为宗主，放不下虚灵宗。但是顾浮游没有什么放不下，她放不下的不在这里，现下她只有一个执念，便是杀了左岳之，毁了虚灵宗。
两相比较，自是顾浮游心念胜上一筹。左岳之节节败退。
月上中天时，阴云散开，露出云层后清冷皓月。
顾浮游扼着左岳之脖子，将他高高举起，迎着月亮，欣赏他的神情。
两人身上都淌着血，也分不清是谁的。
“左岳之，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仇恨。”
“你……”左岳之受伤太重，意识飘离：“何时……”何时惹过这只青鸾，是数万年前？可他见顾浮游眼中的恨意，分明是对他，对左天朗，对现下左家的。
顾浮游幽幽吐出一句话：“左宗主，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我自幽冥地府来，来看你左家的下场了。”
左岳之瞳孔涣散前，露出最后一个惊骇的神情。
“死了？”顾浮游皱了皱眉，她没想立刻弄死他，可分神期的较量收不住手。
她还未将这人关到三十三重天的地牢里去，日日折磨他。
好像挠痒，没挠到痒处。让她烦躁。
她灵力已用尽，左岳之一死，心里没了劲，无力支撑，从空中跌下，被赶来的封岁接住：“师尊。”
封岁携着她落到猿山递出的手掌上。顾浮游倚着猿山拇指靠躺着，怔怔望着离恨天。
离恨天的阵法已濒临破碎，宗主一死，相当于半个虚灵宗塌了，他们士气大跌。
摇晃的灯火落在顾浮游眼中，衬得她目光闪烁。
她喃喃道：“烧了它！”
封岁错愕道：“师尊说什么？”
顾浮游脸色一沉，恶狠狠叫道：“我说烧了三十三重天！”

第98章
契约在身，没有奴隶能违背顾浮游的意志。
离恨天下仍在交战，一簇簇火焰在各大岛屿上燃起，火焰猎猎作响，伴着喊杀声，烧的越来越旺，夜幕通红，如血一般。
离恨天上的防御阵法已不堪一击。顾浮游稍恢复了些灵力，站起了身。
封岁扶住她，劝道：“接下来的事大可交予我们，你歇会儿罢。”
顾浮游一把推开他，从猿山手背飞身下去，召出了饮恨，给了阵法一击，将这阵法完全毁了。
“烧。”
封岁无奈，命人放火。
离恨天上各类阵法齐全，普通的火烧不起来。
顾浮游全盛状态，能将这些阵法悉数逆转，让这离恨天变成火海，但是灵力未复原。
离恨天上只几处宫殿烧了起来，火焰零落。
顾浮游瞥了一眼左岳之的尸身，看的越久，心里越烦闷。
远远不够，心中的焦躁得不到释放。就算是杀了左岳之，她只能感觉到些微的痛快，更多的是怅惘。
拿下三十三重天了，手刃仇人了，然后呢，心里依旧是有火在烧，得不到安宁。
顾浮游握着饮恨，就要再次踏入战场。
稚嫩的声音严肃的叫道：“阿蛮娘亲。”
顾浮游一怔，循声看去。宜儿跑过来，廿三和柳娘跟在她身后。
宜儿一把抓住她的手，郑重道：“你要休息了，接下来的事，封师弟会处理好。”她小脸板着，说的话很有气势。
顾浮游皱着眉，目光一寒，看向廿三和柳娘：“谁让你们带她到这种地方来的！”
转念一想，银河星汉在这里，只怕是宜儿早就上来了。
廿三被顾浮游一喝，半跪在地。柳娘也垂下头去，默默不言。
宜儿道：“阿蛮娘亲，不怪她们，是我要来的。娘亲吩咐我，要我看好你，不让你乱来。我应了她，就要做到。”
顾浮游听得宜儿是奉命监察，忽然沉默了，目光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便在此时，天地猛然一震。
并非只是大地的震动，而是天崩地裂一般，漂浮在空中的岛屿，以及御剑在空的修士均有感受。
如同乾坤之外，仙人之手拂动寰宇。
这震动连震三下。顾浮游起初以为是触动了三十三重天的厉害阵法，立即警觉，随即发现不是，那震动也停歇了。
突然来，突然走。
不止这三十三重天，远在东南两洲交界之地的龙族与碧落宗修士也清楚的感觉到这震动。
众人惊异，却不明所以，想来想去，也只有分神期修士交手引发的异象这一可能。
以东南两洲的分界线渡河为界，龙族在南，碧落宗修士在右，河水浩浩，最擅施云布雨的龙王在此，平静的河流也感受到了不安，大浪滔天。
钟靡初身后是龙族上千的精悍修士，成年的神龙金龙汇聚一处，愁云雾惨，夜风如火舌，灼人五内。
钟靡初站在一群猛兽跟前，身躯纤弱，可谁敢小瞧了她。这龙王换回原身，遮天蔽日，比群龙更庞大。
“宗主，可考虑好了？”声音跃过滔滔河流，似染了这深河的寒气。
“龙王，在你心中，我们碧落宗是为谋求安宁，抛弃属下的宗门？”龙王御驾亲征，碧落宗宗主李明净哪里能等闲视之。
他派了人前去南洲，援助虚灵宗，得知东海动向，群龙出海，耸然大惊，以为真如传言，龙族与那青鸾是串通好了，清算旧账，连忙调集修士备战。
这龙王带着人也不与他们正面交锋，只往南洲赶。
龙族不率先动手，他们不想撕破脸皮，也无法动真格的，两相僵持，硬是让龙族到了南洲，拦下了碧落宗援助左岳之的人手。
“不是求安，宗主，是给你脱离泥沼的机会。”钟靡初直接了断道：“我结的仇在左家和陆家。碧落宗与左家断绝往来，交出杜判和谷城陆家，往日恩怨，一笔勾销。失去一座城池的损失，土地，资源，东海赔你。”
钟靡初语气一转：“若是碧落宗为护着左家否决了，你我之间，免不了一战。如今左岳之手中只有一座三十三重天了，不日连三十三重天也将落入他人之手，宗主莫要步他后尘。”
虽这话说的轻飘飘的，但不会有人不当回事。
李明净心中两难，钟靡初提出的条件确实诱人。
他并不担心钟靡初空口承诺，龙王言出必行，四海皆知。
龙王的名声很好，太好。
这龙王既不躁，也不狂，更不睚眦必报，最是讲理，受其约束，连其余神龙金龙也改变了许多。
曾经因着龙淫这一习性，东海海滨不少城池有祭典，选取美貌男女，与财宝一并送入东海，以求风调雨顺。
龙王上任后，明言禁止了。
这是历任龙王中的一朵奇葩。
东海境内的人族爱戴龙王，连东洲境内的人也是如此，恍惚竟回到了青鸾与龙族统领人族的时光，以至于心偏了过去，胳膊肘外拐。
否则，也不至于龙王快到东洲中部时，他们才得到消息，调动人手阻拦，也不至于让龙王跃过东南两洲的分界线。
陆燕东也在场，眼见得宗主默然无语，并未断然拒绝，脸色一青，上前道：“宗主，我当年所为都是为了宗门，你不能弃我于不顾。”
李明净犹豫不决，他偌大一个碧落宗，难道就真要为了龙王三两句恫吓出卖手下？今日出卖了陆家，是否来日也能出卖王家刘家。
最后只会寒了人心。
一只灰鹰扑扇着翅膀落在钟靡初肩头，钟靡初伸手抚了抚灰鹰头顶，瞥了李明净一眼，说道：“宗主慢慢思量，若想好了，便与这位姑娘说，这位姑娘会去接管谷城。”
钟靡初指了指思渺，吩咐左右，护好思渺，交代了一些事宜，随着灰鹰离开。
一直到一座矮山前，山坡上一片杏林，有两人站在林前，一袭紫色轻衫的女人，与一个长须灰袍，满脸困倦的老人。
钟靡初走上去，唤道：“师叔祖。”
守一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钟靡初又向另一人招呼：“东离。”
东离微笑道：“你俩在南洲闹的动静也太大了，如今连东洲都被卷了进来，这下是天下皆知了。”
“这次她回来，怎可能忍气吞声，自要把受过的罪在左家身上都报复回来。”说着，钟靡初轻叹了一声，好半晌，声音微涩，问道：“你来找我，可是借尸还魂一事查得有眉目了？”
东离摇头：“玄妙门典籍之中并无记载，我找你来，是因为守一师叔祖要见你。”
钟靡初看向守一。守一捋着胡须，沉吟了很久，仿佛才想起来要说什么，慢吞吞道：“贤徒啊。”
东离道：“师叔祖，是徒孙……”
守一若无其事道：“贤徒孙啊，本来徒弟徒孙有自己的造化，既入仙道，别人的事就莫管太多，但看在同门情分一场，师叔祖还是要提点一两句，你向那丫头转达。”
钟靡初一怔，本以为是要对她说，却不想是说给顾浮游的话，应道：“是。”
守一道：“让她对左家的人酌情处置，莫要赶尽杀绝。杀生太过，于她自身有损。天谴那一道，她挨不过。”
钟靡初蹙眉，心中沉闷，说道：“师叔祖，若这世间真有天道，有天理，有天谴……”
她一连说了三个‘天’字，素来语气平和，无甚起伏，这三句，却一句比一句不平，一句比一句无奈。
落到最后，似也明白自己太过激动，声音又落了回去，说道：“左家早该在七百年前逍遥城毁时就遭到报应，何至于得享七百年太平。”
守一遽然睁眼，双目亮如明星：“你怎知她不是左家的天谴！”掷地有声。
钟靡初：“……”
“从七百年前，发现麒麟髓始，左家得了什么实质的好处。麒麟髓毁；收服了玄妙门，却惹了东海龙王；毁了逍遥城，惹得整个南洲世家心生芥蒂，离心离德，惹来地府阴魂。及至今日，一朝丧势。万来年的基业，你不觉得丢得太容易？”
“借尸还魂，古今天下，闻所未闻，怎么偏偏就落在她身上。谁有这么大本事？是冥冥之中的机缘，是昭彰的天理！”
守一背着双手，望着夜空，慨然道：“左家当初开宗立派，是为了得道成仙，怀着纯良的心思，原是善始，只是在权欲中越陷越深，背弃了本心，为恶甚深，所以天不容他。”
守一看向钟靡初，一改困倦模样，肃然道：“那丫头现下为复家仇，击溃左家倒也理所当然，可若是执迷太过，也会在仇恨中越陷越深。视人命如草芥，难免魔障缠身，欲/望永远无法被填满。她现下又手握重兵，到时候只会是第二个左家，亦会有第二个顾浮游，成为她的天谴。”
钟靡初道：“她不会。”
“你若能让她及时收手，她自不会。但她若是陷的太深，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这句话重重敲击在钟靡初心头，及至她离开时，话语仍旧在脑海中回响。
她再回渡河时，天已大亮。
碧落宗已经离开，思渺也不在此处了。
从等候她的属下那里得知。碧落宗答应了她的条件，以谷城换东海一城，思渺去接管谷城了，但那杜判不在他碧落宗，因此无法交出去。
其属下道：“也不知真假。”
另一人笑道：“陛下未见，先前那碧落宗可是争的好热闹，一方要明哲保身，不愿惹东海，说什么重修旧好，一方慷慨激昂，说什么不能抛下道友，大不了一死，还怕了龙族不成，李明净一个头两个大……”
一人争道：“你以为李明净是个绣花枕头，他精明的很，在那做戏呢，将陆燕东推出来送死的话让给手下来说，自己抽身干净，落个好名声。
钟靡初全未听进去，往谷城去见思渺了。

第99章
这日的天色不好，似要下雨。
谷城的城主府里外都被龙族修士看守住。除了钟靡初这个例外，几乎没有龙处事温和，虽说近些年约束了些，本性难改。
他们到时，城主府中的人早得到消息，集结了修士，要抵抗到底。
思渺还未发话，一名龙族将军已上前对陆章说道：“碧落宗已将谷城送与龙族，今日起，此城由龙族接管，除陆家人以外，其余修士速速离去！”
陆章问：“谷城是我陆家世代基业，我等虽臣服在碧落宗下，又不是将城池与身家性命都给了他，他们凭什么说将我谷城送与龙族！”
“这是你们宗门的事，不归我们管。”
众修士愤慨不已，有骂碧落宗没有道义的，也有指责龙族仗势欺人的。
龙族最厌做事时废话连篇，现下动手之前先提醒两句，都是钟靡初“教导”的好，否则一到城主府，见这些得了消息的人一副抵抗姿态，早已动手。
然而提醒两句已经是极限了。
眼见跟前的人啰唣不休，没一人离去，便将他们当作负隅顽抗。龙族修士当即出手，镇压不费半日功夫。
会堂之中，陆燕东颓然的坐在左侧交椅上，比之七百年前他苍老许多，他看了看屋外被压住的家眷，沉沉叹了口气：“思渺，我知你心中恨我，你要如何报复，都是我应得的，只求你看在我与你父亲相识一场的份上，向龙王求求情，放过我这些家人。”
思渺半跪在地上，将顾怀忧搂抱在怀里，三足乌道：“世叔。”
陆燕东听得这一声呼唤，身子一瑟缩。
“你还记得你与我父亲相识。”
陆燕东：“……”
“世叔，你与我父亲，与顾世伯百年的交情，同甘共苦，你抱过我，抱过顾大哥，也抱过宜儿。”思渺扶着顾怀忧的脸，看向陆燕东，三足乌道：“世叔，你看看他，你也亲手抱过他，教习他术法，你还抱过阿蛮，顾世伯教训阿蛮，你在时总是护着她，世叔，你还记不记得她？想起她时，是她言笑晏晏的模样，还是在朱陵断台上化成血水的模样。”
思渺嘴皮一掀，嘲讽的笑。“世叔，这些如兄如子女的人，亲女儿亲外孙，都遭了你的背弃。你不护陆嫂嫂，不护宜儿，如今倒是想着要保全家平安。”
陆燕东声音低弱：“我不是不护他俩，那时已经晚了，我只能从左家那里取回他们的遗体，好好安葬。”
“不知陆嫂嫂和宜儿愿不愿安葬在你家坟里。”
“……”
思渺将顾怀忧圈在怀中，脑袋挨靠在他头顶。“世叔，当年你若不愿援助，不愿惹左家，我们也不会怪你，但没想到你会反过来与左家连手，你可知我们满怀希望来找你，阿蛮历尽千辛来见你，落得那般结果，我们有多绝望，有多恨你。左家杀人，你诛心。”
思渺斜眼看他，三足乌问道：“世叔，这么多年，你可有后悔过？”
陆燕东掩住脸，颤抖着吸入一口气：“自怀忧和浮游相继离世，我……一合眼便能听见耳边有人唤我“世叔”，双卿的声音，怀忧的声音，浮游的声音，还有你的……”
陆燕东抬起眼来看思渺，眼圈通红：“我后悔了。”
“人生不可重来。”
“我明白……”
思渺肩头的三足乌忽而飞了出去，越过门槛，飞向天际，身躯变大，盘旋在会堂屋顶，羽翼燃起熊熊火焰。
“世叔，你辜负了太多人，非是一句后悔便能抵消。黄泉路上，向陆嫂嫂，宜儿，顾世伯他们去赔罪罢。”
三足乌扇动羽翼，火焰飞到屋檐，如水般流动，迅速将整个屋顶覆盖。
陆燕东坐在椅上未动，问道：“思渺，当年的事全由我一人决定，府中之人违背不了我的命令，其中还有好几人为你们进言，只是饶过他们……”
三足乌叫道：“死人做不了活人的主。”
三足乌再一振翼，整个屋子都被火焰裹住，热度迅速上升。
陆燕东见思渺并不出去，只是将顾怀忧抱的跪坐着：“思渺，你不出去？！”他本以为思渺是要烧死他，只烧死他。
三足乌道：“世叔，该上路了，不要让他们等太久。”
陆燕东怔怔的坐了回去。
陆章在外叫道：“父亲！”挣不开龙族修士的束缚。
龙族修士见思渺未出，不知她这是要做什么，正叫道：“思渺姑娘。”
天际一道白影倏然落下，望着会堂烧起的大火，问道：“怎么回事？”
将军拜道：“陛下，思渺姑娘将陆燕东带进了会堂，不知说了些什么，突然使三足乌飞上屋檐，燃起这大火。”
钟靡初心念一闪，透悟思渺想做什么，说道：“思渺，不要做傻事。”
她手一招，会堂凝结冰霜，门前火焰熄灭：“阿蛮还在等你回去。”
三足乌道：“阿蛮早知道会有这一日了。”
屋顶已被烧破，屋瓦落下，火焰蔓延到会堂内。
火舌将空气灼烧的扭曲，钟靡初看到思渺露出了笑，仿佛得了解脱般。
三足乌道：“大师姐，放我去罢。”
“我不想让他等太久。”
钟靡初心中一震，伸着的手僵在半空，她向顾浮游许诺过，会照顾好思渺，可救下思渺，让她活着，又真是她所愿么。
思渺将脸靠在顾怀忧怀里，依偎着他，面带微笑，阖上了双眼。
良久，钟靡初右手缓缓垂下。
三足乌自身已燃成一团火焰，一声长鸣，冲向会堂，火焰一瞬爆开，如红莲绽放。
火舌席卷四周，那龙族将军连忙护到钟靡初跟前：“陛下。”
钟靡初站立不动，无法从火焰之中移开目光，心中有难言的苦涩，许久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深深的无奈，浓浓的疲倦。
三足乌燃起的火焰烧的极快，片刻间将会堂烧成飞灰，灰烬飘向空中，漫天飞灰如絮，一片徐徐落下，钟靡初接在手中，入手冰寒。
“下雪了。”
钟靡初收紧五指，望着阴霾的天好一会儿，向将军道：“你派些修士守着谷城，看守住陆家这些人，其余族人回东海去。”
“陛下呢。”
“我要去一趟三十三重天。”
“是。”
风一卷，灰烬与雪花缠绵，抬头望，是一般的颜色。
顾浮游躺在朱陵断台的边缘上，小腿垂到断台外边去，在云雾中晃荡。
三十三重天烧了，烧了大半，这离恨天上也被她一把火烧了，除了几处灵石砌的宫殿，与这玉石铸的朱陵断台。
地上处处残骸，灰烬蔽日，从地上被风吹起，又徐徐落下。
顾浮游伸手接住一片灰烬，拿手指一捻，冰寒硬脆，不是飞灰，是雪花。
她望着天空，瞳仁放大，轻声念着：“日东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随兮空断肠。”
老七守在一旁，问道：“大人说什么？”
“没什么。”顾浮游神情恹懒，转过身，手枕在脑袋下，侧躺着，百无聊赖，手指描摹着地下的金色云纹图案。
“钟靡初，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一次老七听清了，他说道：“陛下说大人拿下三十三重天后就回转，想必在路上了。”
“左家那些人呢？”
“按大人的吩咐关到离恨天的地牢里去了，那些逃窜在外的，封大哥和萧城主正带人追捕，不久便会有消息。”
顾浮游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子，说道：“将那些人都带到中庭广场上去。”
“是。”老七迟疑了一下，问道：“大人要做什么？”
顾浮游回头看了他一眼。老七低下头，不再多问：“属下这就去办。”
“再去将斋先生和宜儿唤到万空殿。”
“是。”
顾浮游踏出朱陵断台，昔日壮丽的宫殿如今只剩残骸，灰烬铺了一路，将青石砖染得漆黑，与顾浮游白皙的双足一比，两般颜色更是鲜明。
万空殿算得是保存的较为完好的，且临近的地方是离恨天上的膳房。
顾浮游一路去膳房，一路用臂绳束起袖子。
因斋先生和宜儿都未辟谷，须得像凡人一般饮食，三十三重天上备了食材，老七分派了奴隶生火掌勺。
这些奴隶是修为最低的，没什么机会靠近顾浮游，今日陡见顾浮游过来，慌得手脚不知如何摆放，匆匆行礼：“主，不是，大，大人，万安……”
顾浮游直走进去，说道：“起来，过来帮忙。”
一行人受宠若惊，踉跄爬起身，忙走过去，结巴道：“是，是。”
顾浮游原是来掌勺的，众人哪里见过这仙人一般的主子掌勺做菜，见她熟练的很，倒是比他们厨艺都好，无不瞠目结舌，讶异非常。
顾浮游做了一桌子菜，吩咐人布置到万空殿去。
她又去往浴池，焚香沐浴。
新换了衣裳，哼着调子，去往万空殿。
那些奴隶已经置好，布了桌椅酒菜，她坐下，只待宜儿和斋先生过来。
老七将所有左家俘虏带到中庭广场上去，方派了人去寻宜儿和斋先生，忽看到空中一团云雾飘动迅速，直往这边来。
他目光一亮，迎上去前去。
钟靡初一落地，看的满地灰烬，黑色的世界，一瞬间未认出是离恨天来，怔了一下。
老七说道：“陛下，大人方才还念叨你。”
钟靡初听得，嘴角微翘，想到什么，又落了下去，目光格外疼惜，她轻声问：“她人呢？”
“大人在万空殿。”
钟靡初路过那些左家俘虏时，步子一停，问老七道：“这些是什么人？”
“是左家俘虏，大人吩咐将他们带到此处。”
钟靡初看向他们时，见到一双双疲乏的眉眼，眼窝凹陷，眼中泛出血丝，警惕的，惧怕的盯着她。
钟靡初又环视了一遍四周景象，皱了皱眉，沉默片刻，往万空殿去了。
钟靡初到时，宜儿和斋先生还未到。
她进殿后，顾浮游以为是斋先生来了，抬起头来，却见到脑子里想着的那人的模样，一瞬间以为自己魔怔了，眼前的人是幻象。
钟靡初见她呆呆的模样，浅笑道：“怎么了，我出去一趟，不认得我了么？”
“啊，钟靡初。”
顾浮游站起来有些急，撞倒了椅子，直往她走过来，嘴角抑制不住扬起，她口里说：“让我摸摸你，不是在做梦。”
已经上手了，捏住她脸颊。
又环住她脖子，吊在她身上，笑道：“是真的。”
“你还遇见过假的？”
“在脑袋里的，都是假的。”

第100章
钟靡初揽住她，让她能更好的靠住自己，酝酿了许久，决定告诉顾浮游思渺的事。
她不想让顾浮游知道，但不可能瞒她一辈子，也许顾浮游在见到她一人回来时，就能猜到了。
她想了许多话，想着怎样措辞更平和，能让她更容易接受，最终发现其实话语间并无差别。她说道：“阿蛮，思渺她……”
顾浮游打断她：“我知道。”
钟靡初眼睫微垂：“对不起。”
顾浮游笑道：“与你有什么关系，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思渺就是这样，从小这样，做了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顾浮游道：“就像她喜欢我哥哥，我以前觉得顾怀忧身上没什么优点，虽是自家哥哥，却认为他配不上思渺。可是思渺认定了他，喜欢了他这么多年，没变过，直到现在，也没变过。”
钟靡初道：“阿蛮。”
顾浮游道：“很好，钟靡初，他们终于能在一起了，这样很好，对不对。”
钟靡初看着她，沉默许久，轻轻道：“嗯。”
顾浮游这才重新绽放了笑颜，拉着她往殿内走，说道：“你回来的真是时候，我有东西要还给你。”
她将她拉到内殿，在一方长案上放着一个长匣子。
匣子尚未打开，钟靡初已感觉到熟悉的气息。那匣子里的东西也似有了感应，乱动起来，匣子在案上弹跳。
匣子一打开，一道青光倏然而出，满殿飞舞，带动凌冽的风，如脱缰的野马。
钟靡初轻轻唤了一声：“庚辰。”
庚辰绕了两圈，回到她跟前，凑近了她。
钟靡初要伸手握住剑柄时。庚辰又远离了。
顾浮游道：“你看，你关了它这样久，遭它记恨了罢。”
钟靡初浅浅的笑了笑，有些无奈。
庚辰却又飞了回来，在她周身绕了一圈，主动回到她手心里。
顾浮游道：“记恨你，却也舍不得怪你。”
钟靡初抚摸剑身，庚辰响应她，剑身翁鸣。钟靡初目光怜爱，带着几分愧疚。
许久，将灵剑收回袖中。
顾浮游叹息道：“要是我的饮恨也这般生动活泼便好了。”
饮恨虽铸成了，却总少了点什么。再次见到庚辰，她才明白过来，这把灵剑少了点生气。她嘟囔道：“灵剑通灵，饮恨却如死物一般。”
钟靡初目光闪了闪。她知道关窍所在，灵剑的灵性随主人心境变化，并非是饮恨如死物，而是饮恨如顾浮游的心一般，阴沉。
顾浮游道：“算了，不说这些了。”
她又引着钟靡初回到桌前坐下，布置碗筷，说道：“这些可都是我亲自下厨。我还叫了斋先生和宜儿，她们一会儿就到了。”
顾浮游这青鸾的身体虽辟了谷，但还保持着用饭的习惯，可是后来随着与左家的斗争越来越激烈，钟靡初连她用饭的习惯都看不到了。
下厨便更是没有了。
钟靡初嗅觉敏锐，感觉到顾浮游身上的水汽，知道她不久前焚香沐浴过，问道：“有什么事，让你今日这般高兴？”
顾浮游拿着筷箸的手靠在脸边，弯着眸子朝钟靡初哼哼的笑了两声。
其实不难猜。
“我过来时，看到中庭有不少人，老七说那些是俘虏，因为他们？”
顾浮游盛了一碗芙蓉羹，汤匙碰在碗壁中叮当响。她将这碗芙蓉羹递到钟靡初跟前，说道：“你尝尝这个。”
钟靡初道：“阿蛮，你打算如何处置左家那些人？”
“嗯？”顾浮游顺嘴道：“自然是烧……”
话到嘴边一转，说道：“杀了。”
“所有？”
“不然呢？”
顾浮游余光瞄了钟靡初一眼，见她神色，明白她的心思，不满道：“钟靡初，我们能不能不在用饭的时候谈左家的事，影响食欲。”
钟靡初陈述顾浮游的打算：“但你用完饭，便要去行刑了。”
她能想到，焚香沐浴，美食一顿，因为接下来的事对顾浮游来说是件值得享受的事，所以做这隆重的准备。
顾浮游道：“钟靡初，不要为了左家的人跟我争吵。”
钟靡初道：“阿蛮，我们并未争吵。”
“若是再谈下去，结果便是如此。”
沉默了片刻，顾浮游放下筷箸，问道：“那你希望我怎么做？”
钟靡初亦放下汤匙，说道：“阿蛮，与左家较量时，迫不得已，必须不遗余力，但现在左家败了，整个南洲在你手中，对于那些俘虏，我希望你能公正的审判，而非是一杀了之。”
“哈！”顾浮游怪笑一声：“公正？公正就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命抵命！”
“诚然。左岳之、左韶德、左天朗、虚灵宗一众掌势的人都死了，南洲已落入你的手中。”
顾浮游愤然高声：“怎么够！我们顾家被灭门，一人不存，他们左家就死这些怎么够！他们当年肆无忌惮，追杀你我，可是不留一点余地。钟靡初，你忘了吗！”
钟靡初语声平和：“未忘。可是阿蛮，你知道当年追杀我们的都是谁？攻打玄妙门和逍遥城的又是哪些人？”
顾浮游一怔。
钟靡初看向殿外：“可能不是你带到中庭广场上那些人，他们当中或许没有一人参与其中，未曾攻打逍遥城和玄妙门，未曾伤害你我挚爱的人，甚至不曾手握屠刀。冤有头债有主，便是以命抵命，也不能将债加在没有这些罪的人身上。”
顾浮游猛地站起身：“落刀的是屠夫。就算他们未曾做屠夫，也可能在一旁磨刀，在一旁递刀，在一旁摇旗呐喊。左家污流之中，哪个能独善其身，都不是真正的无辜！”
钟靡初道：“递刀的人该受到递刀的处罚，磨刀的人该受到磨刀的处罚，摇旗呐喊的人也该受到相应的处罚，你不该以对待屠夫的方式来对待他们。”
“你便是担忧饶他们一命，他们会卷土重来，你也有许多方法来杜绝。毁了他们的灵根，让他们无法修仙，或是定下奴隶契约，都是可行的。”
顾浮游沉默不语。
钟靡初见她神色并未松动，轻叹一声，提到：“左青青。你记不记得，当初带你入三十三重天的那个姑娘，左岳之的曾孙女。”
顾浮游抬起眸子盯着她，或许是奇怪于钟靡初对左青青的了解。
钟靡初解释道：“先前你在这万空殿里偷袭我，所以我私底下查了查你，连带着她。”
解释完，她又切回正题，说道：“左青青是在这七百年间出生的，不曾参与过当年的事。乐于四处游历，极少呆在虚灵宗，并无大过，你接触过她，对她秉性了解一二，对于她，你也要极刑处置？这七百年间，左家出生的后代不少，对于他们，你也要极刑处置？”
顾浮游忽然沉声道：“出生在左家，就是她的过错。就似我顾家，宜儿那么小有什么错，左天朗也不曾放过，千错万错让他托生在顾家，让他有我大哥这个爹爹，有我这个姑姑。”
顾浮游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左家造的孽，让别人断子绝孙，就该想到有一日，别人也会让他们断子绝孙！”
“‘天底下的父母能有选择，但是做子女的没有选择，是什么样的出身，不是我们能选的。’这句话是你对我说的，你还记得吗？”
顾浮游皱住眉，避开钟靡初凝视的目光。她不喜欢，不喜欢钟靡初这样为了左家不遗余力的来反驳她。
“出身不是罪。阿蛮，倘若罪不是他们犯下的，你不能在他们身上做与左家相同的事。”
“你以前厌不平之事，你恨左家行事全无公道。而今你击败了左家，收服了整个南洲，你有能力了。查清他们有无参与过七百年前的斗争，是否残害人命，论罪处罚，做这些事对你来说并不困难。”
顾浮游斜着看钟靡初一眼，而后正视着她，冷笑道：“我不想给他们公道，他们不配得到公道。”
“阿蛮……”
顾浮游道：“逍遥城被左天朗烧了，什么都不剩。我也要烧了他们左家，一个都不留。”
顾浮游已到了焦躁的边缘，瞳仁暗红，沉着嘴角。
钟靡初放缓了语速，轻柔的说道：“阿蛮，你与他不同。你记不记得你第一个杀的人是谁。我忘了他名字，只记得在宁城地洞，他是左家的人，死不足惜。你杀了他，沾了一手的血。你与我说，你是第一次杀人，那感觉不好，你厌恶。”
“阿蛮，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再处死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你也不会痛快，受折磨的只是你自己罢了。”
顾浮游猛然将桌子一掀，桌子翻到，碗盘摔在地上，一片脆响。
顾浮游怒声道：“阿蛮死了！”
顾浮游眼圈儿也红了起来，她看着钟靡初：“钟靡初。就死在那朱陵断台上，被左家所逼，含着屈辱，魂飞魄散。你还不知道罢，她身躯被猿山的毒血腐蚀，成了一滩血水，尸骨无存。”
钟靡初脸色煞白，心上的不好受，反应到身上，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手上颤抖着，她收拢手指握成了拳。
宜儿和斋先生早来了，只是见她们在说话，便等在外边，不曾进来。
此时听得里边这么大动静，两人在门边向里张望，廿三，老七也往里探看。
顾浮游瞥见他们，厉声喝道：“看什么看，滚出去！”
众人被一吓，纷纷缩回了脑袋。
殿里安静异常，唯余顾浮游的喘息声。
好半晌，顾浮游稍缓，察觉到钟靡初异状，又后悔说出那些话来。她走到钟靡初身边，轻声道：“钟靡初，你是明白我的，你该是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站在我这边。”她一双红瞳一瞬不瞬的盯着钟靡初。
钟靡初道：“是。我了解你，我明白你。”
她声音低弱，带着些微颤抖，疼惜的看着顾浮游偏执的模样：“你想要炼出饮恨，即便是穷极一生，要面对所有人的嘲笑不解，因为你想要证明没有天赋，也能与群英比肩。阵法是你一生所爱。你想要被瞩目，得到别人的敬重，你想要名留青史，叫人刮目相看，你想要成为北辰星，成为英雄，为万众爱戴……”
你想让我看着你，一直看着你。
“够了！我说了，阿蛮死了，她早死了！”
她万想不到钟靡初会说出这些话。她最不想听到这些。这些话像是镜子，照出以前的她，照出现在的她。她似见了光的鬼魅，无处遁形，恼羞成怒。
“我恨你，钟靡初。”这句话没有经过心，更未经过脑子，盛怒之下，脱口而出。
“唔嗯……”钟靡初低吟一声，想要稳住身子，伸手要扶住桌子，触手无物，方才想起桌子被顾浮游掀倒了，她往后趔趄两步，方才站稳。
钟靡初张了张口，唇瓣都微颤着，良久，说道：“我知，我知我惹你生气了，你正在气头上，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待你冷静下来，我们再慢慢谈。”
即便知道顾浮游是无心的，但那句话出口，原本的效果还是达到了，那样刺心，让她一时缓不过来。
钟靡初转身，捂住心口，像殿外走去。
顾浮游看着她的背影，见她要走，心中想：“说什么人生无常，我是定数，却也是花言巧语，全不可信。”
她气上心头，混沌之中，理智迷失，只灵台那最后一点清明处在告诫她：“不能说，有些话，绝对不能出口。”
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朝钟靡初叫道：“陛下，你了不起，你最公道！你若是看不惯我的所作所为，就回你的东海去！”
钟靡初猛然回头看着她，唇抿的那样紧，以至有些发白。
顾浮游见她眼圈儿红了，眼中有波光，是泪。
殿中似乎还有自己说的话的回声。她知，这话真的伤了钟靡初的心。
顾浮游张着口，没能说出话来。
钟靡初已转身，化了一团云雾，朝外飞去，片刻不见人影。
宜儿看了看殿内的顾浮游，看了看天际的白龙，一时不知道该跟着哪边。
顾浮游怔然许久，肩膀无力的垂下，泪滴落下来，低声喃喃：“阿蛮也想成为英雄，品行高洁，被人敬重爱戴，可这救不来阿蛮的家人，护不住她想要的一切，更不能替她报仇，平复她的仇恨。”
顾浮游跪倒在地，裙摆铺开来，如枯萎的花朵。她眼角余光瞥到一地狼藉，那么多碎盘，偏偏一眼就看到给钟靡初盛芙蓉羹的瓷碗。
她痛苦的长叫一声，捂住自己的脑袋。
阿蛮，你知不知，你有时候说话很伤人。
阿蛮，你能肆无忌惮伤害的，总是爱你的人。
顾浮游低声道：“哥哥，我是不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第101章
殿内静悄悄的，隔了许久，老七在殿外叫道：“大人。”
声音幽幽的，荡到殿深处去，没有人应。
“中庭里那些人……”老七不敢擅自做主，要向顾浮游请示。
顾浮游遽然站起了身，目光锋利起来，一扫先前颓丧凄哀的模样，神色变得冷硬。
像是为了报复，又像是为了泄愤，她现在就要将那些人杀了，一个不留。
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痛快些。
她疾步朝中庭去。老七跟在后面。
斋先生望着她的背影，摇摇头，嘱咐完廿三看住宜儿，不让宜儿去中庭，连忙跟上了顾浮游两人。
她到广场时。顾浮游已在那群俘虏前站定，左右来回，似在打量这些左家的人。
顾浮游在挑人，要亲自动手，但是这左家剩下的人着实有些多。
她选到一个女人。那女人身子娇小，低着头微缩着，前后左右都是健壮的男人，这些男人有意无意的拿身子挡着她，不仔细看，并不好发现她。
顾浮游心想：“这是左家里有点地位的女人。”
顾浮游手指了指，示意将那女人带出来。她手一召，已将饮恨握在手里。
老七要进去提那女人出来，靠近她时，她左右的男人拦着老七，虽被封了灵力，也死命抱着他的腰。
老七倒不是打不过他们，只不过顾浮游没吩咐，他便不能将他们弄死，因此只是将人打晕拉开。
正纠缠间，听到幼童的哭喊声。
顾浮游亦听见了，一怔，循声看去。奴隶十六提着一个小姑娘的后领，将她拖了过来。
那小姑娘六七岁模样，不比宜儿大。十六是个猛壮的汉子，提着这小姑娘像是提着小鸡崽。
那小姑娘又惊惶又害怕，两只手抓着背后十六的手，一路哭叫过来：“娘。”
顾浮游问十六：“这……是谁？”
十六道：“大人，这是捉获的那班俘虏中的一个丫头。大人吩咐将他们从地牢里提出来，我点数时少了一个，在牢房里搜寻了一翻，将这丫头从箱子里找了出来。”
十六松了手，那小姑娘摔在地上，才爬起来，一抬头看到顾浮游，吓得噤了声。
顾浮游直盯着那小姑娘。从白鹿城到这三十三重天上，她还未见过孩子。
一部分原因，或许是被她手下奴隶捉住了。另一部分原因则是修仙者孕育不易，少有能碰到幼童的机会。
她心里定不下来，恍然明白，原来她未想过要怎么处置孩童。全然未意识到会遇见这种问题，或是心底深处规避了这个问题。
对着左家的孩童和左家成年的修士是不同的感觉。
她讨厌这种不同。
与钟靡初争辩时，说的极为顺口，一个不留，那些人只是个数字罢了。现下见到这小姑娘，自己却不能做到那般利落。
然而只是犹疑了一瞬，她忆起宜儿，宜儿死的时候，与她差不多大。她的心又冷了下来。
饮恨抬起来，指着这小姑娘，剑锋反射幽沉的光。
先前她指过的那个女人疯叫着跑了出来，才出来，被十六压住。那个小姑娘像是回了魂，终于有了反应，钻到那女人怀里，哭道：“娘，我害怕。”
那女人将她深深抱着，一双眼睛盈泪，对着顾浮游，似压低前身，做出防备姿态的母兽。
这时却不低着头了，直直的瞪着顾浮游。
顾浮游忽然笑了：“别这样看着我。分明是你们左家作恶多端，才落得如今下场，怎么倒像是我才是个大恶人。”
顾浮游目露凶光，沉声道：“是你们左家贪得无厌，屠戮别人满门，将坏事做尽了……”
“是你们左家咎由自取，是你们欠我顾家的！”顾浮游越说越激愤，猛然将剑递出去，剑锋往那小姑娘后心去。
若是一剑力道够了，能将这对母女俩一剑穿心。
那女人双手环着这小姑娘后背，剑锋在女人手腕处停住，剑气刺破她的皮肤，一道殷红的血迹蜿蜒而下。
再难寸进。
——你以前厌不平之事，你恨左家行事全无公道。
——阿蛮，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再处死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你也不会痛快，受折磨的只是你自己罢了。
——姑姑。
——姑姑，我好想你啊。
——好什么！要你被他们像牲畜圈养，换得我苟活，好什么，顾浮游！
——思渺，你为什么不说话。
——若是苍天有眼，必让你左家有因果报应，前途尽毁，断子绝孙，想成仙？做梦！
她脑海里响起无数的话语，闪过无数的画面，在两边拉扯着她，近乎要将她撕碎。
饮恨颤动，因她持剑的手在轻颤。
顾浮游紧咬了牙根，浮满血丝的眸子瞪着这对母女，下不去手让她焦躁不已，浑身不适。
十六担忧诧异：“大人？”
顾浮游一抬头，目光来回间发现所有的人都看着她，一时间讨厌这许多注视的目光，暴戾之气聚集心中，一瞬闪过大开杀戒的冲动。
她没疯癫到随想随做的地步。当那想法闪过片刻后，她一怔，渐渐回味过来，却是后怕不已，怕那恶念浮现时，自己真的动手了。
她身边就站着十六，右边不远处还站着老七和斋先生，若是动手，他们三人首当其冲。
她手上颤的更狠，对自己下不了手的恨恶，被对自己的恐惧掩埋。
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样的冲动，太过陌生。
她遽然转身，匆匆往朱陵断台离去。留了不解的众人。
老七望着顾浮游的背影：“斋先生，这……”他现下是越来越摸不清主人的心思了。
斋先生道：“我去看看。”让老七看好这里的人，摇着折扇离开了。
到朱陵断台上时。顾浮游倚着剑，扑跪在最上一级台阶。
顾浮游背对着她，她并不能瞧见顾浮游的神情，但能知道顾浮游心里不平静。
现下的顾浮游越来越喜怒无常。
斋先生徐徐说道：“饶过这些人一命，你不甘心，杀了这些人，你不忍心，做不了完全的好人，也做不了完全的坏人，做这半吊子恶人，最终受苦的可只有你自己。”
顾浮游笑道：“斋先生，我快疯了，待我疯了，待谁都不会不忍心。”
斋先生摇摇折扇，并不质疑顾浮游的话，但也不惶然，只是说：“哦，疯了倒也自在，做什么心上都不会过不去。”
顾浮游怔然半晌，落于黑暗中，没有出路，只能顺着往深渊走，钟靡初的话刻在脑海里，以至于她现在有了点自怜之意，感伤起来，回过头来看斋先生时，一滴饱满的泪珠滴落。
斋先生笑道：“阿蛮已死，活着的是顾浮游，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是也不是。”顾浮游与钟靡初的对话，她听了一大半去。
顾浮游听她提起这话，说道：“你站在钟靡初那边。”
斋先生收敛玩笑的模样，正色道：“我和她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顾浮游想起钟靡初，心里又疼又怨：“她站在我这边？她口口声声都是在为左家说情。她不理解我，不支持我，她现在厌憎我了，哈，顾浮游手染鲜血，残暴不仁！”
斋先生挑眉，谑道：“哟，为左家说情？她是有情郎在左家，要来为左家说情？”
斋先生折扇打了打耳朵，又道：“或是我听漏了，怎的没听到钟姑娘说她厌你，她说你现下‘状如恶鬼，心貌丑陋’了？”
“不远了，我若疯了，就不远了。”
那批俘虏被再次关到地牢里，顾浮游不想放过他们，但暂时没了亲手处置的劲头。
她回到万空殿，摔碎的碗盘早已被收拾干净。
她往那原先的桌位看着，发了许久的呆，径直回内殿去了。
太累了，这一日竟是比耗尽心机与左家缠斗还要累。现下不想开口，也不想去思考任何的事。
一躺到床榻上，却又不由自主的回想起钟靡初的模样，说过的话。
想着想着，不知何时入了梦。
梦中是烧成灰烬的三十三重天，地上鲜血成河，她站在岛屿边，看到鲜血从边缘流下去，如悬一缕红色的缎带。
她回过头，看到城墙楼上吊着两人，觑了觑眸子，看见那两人是宜儿和嫂嫂。
心里一紧，她慌忙过去，叫道：“宜儿！嫂嫂！”
心疼到了极点，泪一瞬就流了下来，她太害怕了，甚至不敢再抬头去看，怕上面的是两具尸体。
只能垂头，迅速往那边赶。
脚底下的血河忽然有了动静，有生命般蠕动着，她每走一步，身子往下陷一点，待得最后寸步难行，整个身子都要陷入血河中。
她伸手向外抓着，恐惧不已，想要人救她。
“钟靡初！”
她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
心还没有定下来，梦中的恐慌延续到现实。
额边头发汗湿，贴服在苍白的肌肤上。她站起身，喘息不已，朝外叫：“钟靡初。”
“钟靡初。”她恍惚以为在白鹿城，钟靡初就睡在外面，只要她开口，钟靡初就会进来。
并没有人应她。
许久才回过神来，这里不是白鹿城，钟靡初也已经走了。
空殿寂寂，她心里也空落落的，好半晌又自己默默的回到床上靠坐着。
望着琉璃灯盏，目光迷离，为自己唱起摇篮曲来。
如此一梦，她以为自己睡不着了，也不再想睡。
却不知为何，再次入梦。
这次的梦，不似那般惊怵。
她在梦里，好似看客，观了一场戏。
那戏里的主角，正是她，或说是她用着的这具肉身。
青鸾御风至一处宫殿前，殿前看守的人见了她，如临大敌。
“本尊要见帝乙，让帝乙出来！”
看守的人并不进去通报，也不想让她进去。
青鸾要动手，殿中一行人出来，个个身着铠甲，当先的人走来说道：“两族已经休战，现下是对付朱厌最关键的一战，你还要在此时生出事端么。”
青鸾见了他，目光一亮，握住他的手腕：“你不能去。”娇妍可怜。
“金龙王室尽毁，神龙王室中只有我兄弟二人，大哥身为陛下，要管理四海，只能我去。”
“你有去无回。”
“两族大战，惹出这个祸端，自要我们自己来解决，付出什么都是应该的。”
“帝乙！”
顾浮游再次睁眼，天已大亮，那一双眸子如碧潭，与眼尾的艳红相得益彰。
她见自己是靠坐着的，下了地，舒展身子，娇吟一声：“这丫头，真是糟蹋我的肉身。”
她走出殿门外，日光正浓，眯了眯眼，懒懒的抬起手来遮，自言自语道：“什么时辰了。”
守在远处的十六听了，说道：“大人，辰时末了。”
她睨了十六一眼，眼尾是滴溜溜的风情。十六红着脸，将头低下。
“去，将斋先生请过来。”
“是。”
她就在外站着，眯着眼晒太阳。
斋先生过来时，就见昨日还疯疯癫癫的人，今日懒洋洋的立在阳光底下，轻松惬意。
青筠斜着眼勾了斋先生一眼，笑道：“斋先生。”
斋先生腹诽，说话也怪怪的，明明是一张脸，却像是换了副面孔。
“斋先生，去玄妙门，带路。”
斋先生跟不上她的节奏，愣道：“玄妙门？现在？”
看着青筠的眼神，显然不想再废话一遍。
“……我也不熟路，银河星汉应当知道路，我去找他们过来。”

第102章
静笃山在下雨，山色空蒙，空气濡湿。
一行人踩着积雨的草地，窸窸窣窣。
青筠看了眼云层，天色不美，像人低沉阴郁的心情，非暖阳非暴雨，而是连绵阴雨。
斋先生爬到半山腰已是气喘吁吁，趴在龟壳上，举着油纸伞：“顾浮游，你怎知钟姑娘在玄妙门？”
斋先生原是想说：“你这是突然想通，要来与她和解了？”鉴于那日两人吵得厉害，这两天顾浮游心情又阴晴不定，现在更是反常，便未直接问出口。
青筠回道：“小白龙走远了肯定不放心，定然还在南洲内，既然在南洲，也就只有这玄妙门可来了。”毕竟其他的地方都落入了顾浮游手中。
她声音透着一股子倦懒，莫名的妩媚。
众人又头一次听到她称呼钟靡初为“小白龙”，都惊讶的看着她，心想她莫不是真的疯魔了，行事作态诡异的很。
宜儿牵着银河星汉的手走在最后面，可怜巴巴的看了青筠一眼，又是担忧又是难过。
也不知是怎么了，自从她那日要跟着一起来，她这“阿蛮娘亲”见了她后，态度变得十分冷淡，她甚至敏锐的察觉到这冷淡近乎于排斥了。
因此只能跟在队尾。
宜儿不明白，她这两位娘亲已经得到了三十三重天，仇人已灭，再也不会有危险，原本是欢欢喜喜的事，怎么后来吵了起来。
忽然之间娘亲气走了，不见踪影，阿蛮娘亲喜怒无常，性情大变，竟也不理她了。
她哀怜着自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了，越想越伤心，泪花泛了上来。
众人走到半山腰时，两名素衣弟子御剑而来，落地收剑，向众人一欠身：“诸位访山还是寻友？”
青筠直截了当道：“找钟靡初，她在不在。”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将众人再次打量，询问道：“诸位可有名帖？”
并未直接反驳，从这问话便知，钟靡初确实在这儿。
青筠却有点儿不耐烦，她最烦被人拦路，脸上仍是笑道：“要什么名帖，我这张脸就是名帖，让钟靡初一认便知。”
两名弟子哪里见过这种说话不要脸的，只是青筠这张脸长的惑人，冲着他两人笑，把两人耳根子笑红了。
一人低声说道：“师弟，我去知会师父，你跟着他们。”说着风也似的离开了。
另一人惶然道：“唉，师兄，师兄！”慢了一步。
这弟子偷偷瞟了青筠一眼，接触到青筠视线，迅速将头低下，侧倒一旁，做了个请的姿势道：“诸位请……”
众人上山，进了这玄妙门的大门，见到先走一步的弟子。那弟子旁边站着一个身着墨紫轻衫的女子，姿韵优雅。
宜儿叫道：“东离师叔。”
东离笑道：“听弟子描述，便知是你过来了，来寻娘亲的。”
宜儿瞄了眼青筠，点点头：“嗯。”
东离顺着宜儿的目光，再次看向青筠，她听钟靡初提过青筠和顾浮游，但未见过青筠的肉身，所以一见时，不能立即确定。
现在见宜儿跟在她身旁，又见她这妍丽面貌，便知这是青筠的肉身，但以为内里是顾浮游。
钟靡初突然回玄妙门来，即便是钟靡初什么都不说，见钟靡初失魂落魄的模样，东离也能想到是两人间出了什么事。
因而顾浮游找到玄妙门来，叫她诧异。她问道：“你来找靡初？”
青筠一副上门讨债来的模样：“她人呢？”
东离心能解语，沉吟半晌，虽不明钟靡初和顾浮游的纠葛，但想解铃还须系铃人，她俩人的事还得两人自己解决，心意一定，温声道：“她在山冢，你跟我来。”
七百年前，季朝令毁了静笃山的主峰。玄妙门寻了东侧山峰再建山门。
昔日的主峰崩塌，百年后化作大湖，边缘断裂巨石堆砌，被风沙雨水侵蚀，成了一座断崖，立在湖水东面。
断崖上的岩石苍白，且有无数纵横的缝隙，足有拇指粗细，诉说百年前玄妙门的破碎。
崖上立着许多细长的石碑，石碑质朴，并无过多修饰，只镌刻了名姓与职位来悼念亡者。
昔日的祠堂已毁，这里是玄妙门新的“祠堂”。
青筠过来时，见那一袭白衣的人在朦胧雨雾中，跪坐在两块石碑正中。
青雨洗净石碑，两块石碑前，各放一株南烛子，碧绿的叶，被雨水洗的晶亮的血红的果实。
那人一动不动，衣袖随风轻摆，融在这副画中。
青筠脚步落地无声，反剪着双手，走到那人背后，往前弯着身子，垂头看她，叫道：“小白龙。”
钟靡初睁开双眼，往上抬头，雨水浸润过后，她身上的颜色更为明净，肌肤更白，唇色更红，一双金瞳，水淋过一般，干净透彻。
她眸子微微睁大，望见青筠这一刻，是诧异，是欢喜，是疼痛，以为是顾浮游，片刻后目光黯然下去，她认出了是青筠。
钟靡初缓缓垂首。
青筠一手按着她的肩，脸侧到她另一旁，笑道：“我还道你在为情所伤，借酒消愁，醉生梦死了，却原来在这崖上吹风。”
青筠道：“怎么，见不是她，就没个好脸色。”
钟靡初起身，轻声道：“青筠，不要在此处喧闹。”
钟靡初示意一旁。青筠看到那两尊石碑，一书第二十四代掌门季朝令，一书三长老云染。青筠歉声笑道：“哎呀，扰了亡灵清净，罪过罪过。”
两人出了山冢，东离宜儿等人都守在外面，宜儿一见钟靡初，委屈从中来，跑过去扑到她身上：“娘亲。”
钟靡初拍了拍她的背。宜儿松开她。
钟靡初指着山冢，说道：“宜儿，这里是娘亲的母亲，师尊，各位尊长安歇之地，向他们行一个礼。”
宜儿听得是奶奶和师祖，乖顺道：“宜儿想进去给他们磕头。”
钟靡初摇摇头，轻声道：“她不喜欢龙族，就在这里罢。”
宜儿听到过一些传言，不再多问，乖乖的点头，朝着山冢的方向行了礼。
钟靡初带着众人回转，去了谷神峰。
众人在客间休息，钟靡初与青筠去到书房。
因着阴雨天，空气濡湿，连带着物件都是湿软，黏搭搭的。钟靡初一壁张开手掌，屋中水气自动汇聚到她的掌心，一壁问道：“你怎么又醒了。”
青筠笑盯着她看，进了屋来，钟靡初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你很不愿见着我？”
“……”
青筠到书案前的绒垫上坐下，懒懒的睨着钟靡初：“她梦魇了，魔障缠身，精神脆弱的很，我要出来，易如反掌。”
钟靡初升起炉火，正在一旁煮茶，隔了许久轻声问：“她，怎么样……”
“很不好，几乎快将我这肉身折腾成一个疯婆子。”
钟靡初泡了茶，端来一盏，放在青筠手旁。
青筠托着脸颊：“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你来找我做什么？”
青筠嗤笑一声，手撑着书案支起身，越过书案，另一手勾住钟靡初的下巴：“小白龙，我若不来，说不准你下次见到的就是个疯子了，届时莫说别人，就连对你，她也下得去手。”
“你说你是不是该谢谢老祖宗我。”青筠笑眯眯的，手不老实的在钟靡初下巴上抚摸。
钟靡初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两人所隔不过一尺，目光对视。
书房门未关，即便是冬天，也是竹帘半垂。斋先生和宜儿过来，原是饿了，要问钟靡初拿点吃食，也担忧，怕她二人再吵起来。谁知脑袋一探，看到屋中二人这般姿势。
钟靡初和青筠听到动静，也齐齐看出来。
斋先生豁地展开折扇，遮挡在脸侧，说道：“打搅了。”牵住宜儿赶忙走了。
钟靡初松了青筠手腕。青筠坐了回去，掩着嘴秀气的打了个呵欠，瞥了眼底下横放的瑶琴，书案上整洁，左角一只青瓷瓶插花，上方放着几本书。
青筠拿起最上一本书，《阵法新解》，翻看了几页，看到书眉一行字，笑道：“这谁写的字，鸡爪子抓的？”
钟靡初不言。青筠笑道：“那丫头写的？”
钟靡初脸色被热气一熏，透出几分倦惫来。
青筠摇头：“小白龙，你说说你，是不是缺心眼，左家的事你让谁劝她劝不得，你这身份是最不该劝她的，偏你自己要往上凑，吃力不讨好，白惹一身骚。”青筠倚着脸，斜眼往上瞧她，笑道：“被她刺中心窝子了罢，疼不疼？”
钟靡初道：“我若劝不动她，还有谁能劝她。”
“倒也是。”青筠手覆在眼前，好像浓睡方醒时的声音：“那便多些耐心，多些被刺伤的准备，再与她好好谈谈。”
“青筠？”钟靡初神色微变。
青筠身子忽然往书案上扑倒。钟靡初心思来不及做出反应，手已自然而然的伸出去，垫在青筠额前。
青筠好似趴在桌上睡着了，额头压着钟靡初掌心。
钟靡初呼吸一紧，料想到是怎么一回事，心跳的急了两下，她尚未准备好见她。
正待抽回手，人有了动静。
顾浮游睁开双目，她能感知自己从梦中清醒来，但对眼前的状态不解，原先分明半躺在床榻上，怎么现下是坐趴着，因此对于自己是否醒来，存了疑。
眨了眨眼，抬起头来，与一双金眸撞上。
两双眸子，一般错愕。
顾浮游确定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以及周围全然不同的环境，是梦无疑了。
顾浮游憋着一股气，那日的羞恼愤怒与愧悔疼惜全化作了一股浊气，兼之第一次梦醒，钟靡初不在身旁的落寞，仿佛她就该一直陪在身边才是。所有的所有成了尖锐的矛头指向钟靡初，蓄势待发。
既然是梦，自己的地界，做什么都不要紧。
发泄一通，几乎不用多考虑。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钟靡初正撤回的手腕，往自己这方一拉，另一手在钟靡初袖口处往上一捋，干脆利落。
钟靡初一截白生生的小臂暴露出来。
顾浮游眼中凶光毕露，如老鹰扑食，对着这小臂，一口咬了上去。
她咬的是真狠，全不留力，要将心里的怨恨全咬出来，怕是将钟靡初全身咬的没一块好肉也不够。
咬着咬着，忽然发现口里柔软的触感变得有些硌牙。
钟靡初被顾浮游一拉，往前倾倒，一手撑住书堆才稳住身子，垂眸看着顾浮游，还未整理好自己来面对她，还未想好要与她说的话，可怔怔望着她时，口里不自觉问了出来：“你又饿了？”
顾浮游一僵，松了口，看到那小臂上浮出银白的鳞片，沾着她的口水，亮晶晶的。
“……”
顾浮游又抬头，试探的口气：“钟靡初？”

第103章
跟着环望四周，身旁横放一架瑶琴，背后是书架，不远处火炉上的水壶已经沸腾，白气喷涌而出。
屋外在下雨，竹帘晃动，风将湿润的雨气吹进来。
这地方眼熟，但像是隔了一层薄膜，想不透到底是在哪里。
“你要抓着我到何时？”
顾浮游松开手。钟靡初将胳膊抽回，用手一摸，那浮出的龙鳞便隐了去。
顾浮游静静的看着她动作，沉默好一会儿，问道：“这是哪里？”
不是梦。
“玄妙门。”钟靡初淡然回道，不多说一句话。
顾浮游蹙眉，脑海里没有一点记忆：“我怎么到了这里来？”
从三十三重天到玄妙门这么长的路程，到这里来的事她丝毫不记得，而且她心里没有一点要过来的打算。
不至于已疯到自己做了什么，却忘得一干二净的地步。
钟靡初不响。顾浮游揉了揉眉心，脑海中仍旧是一片空白，用力去想，一无所获，令人颓丧，索性不再深思。
她目光移向钟靡初，钟靡初垂着眸子，在一旁整理先前推倒在地的几本书籍，眉眼间带点倦色，弯腰的姿态像是被风雨吹的垂首折腰的白玉兰。
不是梦中，如此见面，难免尴尬。
那日的事横亘心中，真是难以忘怀，又生气，又心疼，坐立难安。想要将这事翻过去，但心里有一股气，好像谁先提及此事，谁就输了一般。
“我来找你，说过什么没有？”
钟靡初道：“尚未，或许你现在想对我说些什么。”
“疼不疼。”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好话。
“……”钟靡初面色微愕，手握书本，动作一顿。
“方才以为是在梦中……”
钟靡初原以为她是在说那日的事。句句刺心，当真是痛极了，直到今日尚不能缓过来。顾浮游这一句虽只是问话，也像是在轻轻抚慰伤口，只可惜顾浮游本意指的是方才咬了她。
钟靡初轻叹一声，语气带着些许嗔怨：“顾浮游，后面这句话，大可不必说出来。”
顾浮游……
顾浮游一时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下。自万通城始，钟靡初总是唤她阿蛮，她已经习惯了。
钟靡初骤然唤她顾浮游，她不习惯，直觉得疏离又淡漠。
怅然若失。
分明是自己说了“阿蛮死了”，怎么也这般难过了。
啊，钟靡初这人现在恁的记仇。
顾浮游烦闷的撑着脑袋，她心里估量得不错，搭上了钟靡初，就是踩在泥潭上，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对待别人能怨憎分明，有仇便报仇。
对待钟靡初无法爽利。两个人便似一对泥人打碎了，重和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的痛也是我的痛，我的痛也是你的痛。
伤人亦是在伤己。
实在是疼得很。
真真万劫不复。
顾浮游越想越苦闷，便是这阴雨天，室内寒凉，她也觉得浑身燥热，头疼的很。
一双碧瞳，又渐渐泛起猩红色。
“钟靡初。”顾浮游闷声说道：“你能不能说些好听的话。”
钟靡初以为顾浮游这是争对她的上一句话而言，因此问道：“我该说些什么？”
她不知现下顾浮游思绪天南地北，话语间毫无联系。
顾浮游振奋道：“你该说——好，杀得好！”
钟靡初方知她指的是三十三重天上的争辩。
钟靡初心上顿时五味杂陈，却在此刻，眼角余光瞥见顾浮游身前摊开的书，一慌，也来不及说话，伸手将那本书拿了出来。
顾浮游说话时，撞到了书案。钟靡初先前递给青筠的茶水就放在一旁，被震倒了，茶水将书页浸湿。
钟靡初抿着嘴，皱着眉，小心翻看，还好水渍未将字迹浸花，她食指点在书页上，将浸到书中的茶水提了出来。一小股水柱在她指间绕动。
顾浮游对钟靡初无视自己，却对一本书紧张若此，感到异常不满。
心里提起来的那一股气，顿时散了。
她将手撑在书案上，身子探过去，看到那本书时，愣了一下，又仔细辨认了一下道：“这是不是我誊给你的那本书？”
顾浮游半趴在书案上，脑袋与她离的极近，钟靡初一回头时，险些与她撞上。钟靡初敛着眉，显得严肃。
顾浮游一抿唇，神情露出几分乖觉，即便是瞪着这样一双血红的眸子。
顾浮游轻声问：“是不是？”
钟靡初看她许久，答道：“是。”
顾浮游又想起什么，颇为尴尬：“我记得我后来还在上面添了几笔，是不是？”
“是。”
顾浮游羞赧道：“你看到了。”
钟靡初将书合上，放在膝上，她无法开口，只要一出声，必然声音有异，因此只是隔了许久，闷哑的一声：“嗯。”
顾浮游全未注意到钟靡初的异常，因她忽然记起了这里是哪里，这里是谷神峰，钟靡初的书房，布置的一切还与记忆里的一样。
她往外看去，后院那个围墙，她不知翻过多少次了。
在这里，也是弄脏了原来那本《阵法新解》，才有后来为她重新誊写了一本《阵法新解》的事，那时的好书赠知音的心情，那份欢喜，现下还能感受得到。
后来添上的那些话，也让深处的羞耻心复苏。好似一把年纪后，回头看自己年少时做的荒唐事，觉得未免过于幼稚了。
顾浮游想到，她们之间明明有那么多的话可以说，也有许多事可以去做：“钟靡初，我们不该为了左家的事争吵，左家不值得你与我争吵。”
钟靡初黯然道：“我并未与你争吵，也不是为了左家。”
顾浮游心上一紧，她明白钟靡初话中深意，她能很自然的联想到钟靡初所描述的“以前的顾浮游”，但或许是远离了三十三重天，许是远离了鲜血厮杀，她身处这宁静的书房里，满屋茶香书卷气，屋外淅沥雨声使人安宁。
她并不似上一次那样羞恼激动：“钟靡初，你的话总是刺痛我。”
钟靡初低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你将我的话说了。”
她不爱钟靡初这样笑，叫她心中钝痛。
她爬过书案去，从她背后拥住她：“钟靡初，原谅我。”
将额头贴在她颈后，说道：“我那日被你气糊涂了，说出那些话。你真是叫我没有办法。”
钟靡初右手覆在腰间那双手上，轻声说道：“我说出了那些话，并非就能让事情成为定局，最终做决定的人总是你。你会生气，因你内心深处也觉得那些话有理，我让你陷入两难的境地，否则，你不会这般苦恼，你可以将那日的事做过眼烟云，依旧杀了那些人。”
顾浮游目光一暗，手臂收拢，钟靡初这一把纤腰，她完全圈在了怀里，深深勒住她，犹嫌不够：“钟靡初，我会生气，是因为你。只有你说话，才有这般分量，压着我的心难跳动。”
“嗯……”顾浮游太过用力了些，钟靡初闷哼了一声。
顾浮游将手上松了些，说道：“不要再提及左家，除此之外，我什么事都愿意答应你。”
“好。”钟靡初答应的很干脆，也许是明白左家的事她不宜涉足太深，或许是想通了左家的事注定横亘在他们中间，唯有顾浮游自己能打通一条道路来。
钟靡初拨开顾浮游环在腰间的手，转过身来，仍旧是跪坐着，那本书放在她膝上，她一手轻轻落在上面，另一手抚住顾浮游脸颊。
指尖微凉，掌渊的疤痕碰在面皮上有粗糙的触感，并不讨厌，相反，让人沉醉。
钟靡初说道：“我不再过问你如何处置左家的人。”
顾浮游深表欣慰，握住她的手腕，好让自己的脸与她手掌贴的更近。
“但是，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顾浮游猩红的眸子里闪烁兴奋的光，跃跃欲试，就等着钟靡初开口，她迅速应一个“好”字，让钟靡初开心。
“南洲无主，你占据了三十三重天，手中有上千奴隶，得萧中庭拥护，击溃左家，你是主力，那些附庸左家的各大世家会拥你为主……”
顾浮游不以为然：“他们被压着这么多年，还想让人骑在他们头上？巴不得各自占山为王，哪里会想再来一个左家。”
钟靡初摇了摇头：“修仙界的习气，万千年来如此，根植入骨，他们一时改不过来，需要一个人来统领。即便你不做主，南洲一盘散沙，其余三洲也会趁机拉拢，或是他们主动附庸，南洲被三洲蚕食。历史周而复始。”
“我不是做头的材料。”
“你有斋先生，有封岁，你还有我。你难道不想将整个南洲变成昔日的逍遥城。”
顾浮游沉默许久，问道：“钟靡初，你想要我答应你什么事？”
“要做决定以前，想想你的大哥和父亲，若是他们，会如何处理。”钟靡初凝视顾浮游的双眼。
顾浮游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恼恨的叫了一声：“说到底，你还是要我留情！”
她一把扯过脸边的手，张嘴一口，咬在大拇指下的肌肉上，虎口那块凹陷处，龙族手掌掌内是没有鳞片的，顾浮游用了十成力。
钟靡初静静的，另一手拂过她的眼角，轻叹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顾浮游口里尝到血腥味才慌忙松口，一双红眸瞪着她，不愿妥协，气呼呼道：“什么。”
“残狼。”
顾浮游气急败坏：“我要是狼就好了！”
尽可以光明正大的将你撕碎了！
兀自缓了两口气，又想，罢了，也舍不得。
她能感觉到自己杀心渐甚，烦躁之时，唯想已杀了事，将烦躁根源一杀了之，便有了清净。
她心里庆幸，即便是对着钟靡初生气，也不会升起这股杀心来。
只是。
她看着钟靡初手掌的伤口，心想对钟靡初这种不同，也不知能维持到何时。
她牵住钟靡初的手，钟靡初拇指下那一块皮肉乌中带紫，深深的牙印中溢出鲜红。她摸了摸问：“疼不疼？”
“疼。”
十指连心：“哼，你要更疼些才好！”
顾浮游站起身来，往外走去，一把撩开竹帘，发现斋先生牵着宜儿正蹑手蹑脚的打算离开。
顾浮游喝一声道：“斋先生！”
斋先生战战兢兢回头来，强笑道：“什么事？”她原先想走的，但终归不放心，又转了回来。
“打道回府！”说的大声，似故意要给谁听见。
“我们才来……”
“你要留着过夜，你便留着。”
烟雨绕山，顾浮游也不顾，静笃山的雨淋得也着实畅快，她直往雨中跨。
斋先生叫：“唉，等等，这边也无门……”
一语未了，眼看着顾浮游足尖一点，从后院的白墙跃了过去。
“……”
钟靡初也撩了帘子出来：“斋先生。”
斋先生折扇指指墙外：“这……”
“斋先生，劳你费心，她若是有什么异常之处，告知我。”
斋先生嘀咕道：“她来之前就够异常了。”
“你不一起回去啊？”
“过段时日。”
斋先生苦恼的叹息，告了辞，从前门出去追赶顾浮游去了。
宜儿过来牵住钟靡初的手，控诉顾浮游的恶行：“娘亲，过来时，阿蛮娘亲瞪我。是不是你与她吵架了，她生气所以才这样。”
钟靡初心想顾浮游再生气，也不至于对宜儿如此，当时的应当是青筠，但嘴上依旧是应了宜儿：“嗯。”
“那你快些与她和好罢。”
书房外传来脚步声，东离挽着竹篮走过来，笑问道：“我方才过来，看到顾师妹身边那名凡人下山去了，顾师妹也走了，怎么才过来一会儿，人就离开了。”
斋先生和宜儿都未辟谷，她到谷神峰来送些食材，上山是遇见青鸾御风，又见斋先生匆匆忙忙跑下山，朝天上直喊：“顾浮游，你个混帐东西，你等等！”
钟靡初牵着宜儿，被咬过的那只手握着书，说道：“人醒了，自然就走了。”
“可与她和好了？”
钟靡初不应。
东离温声道：“当时为她这样伤神伤身，如今能再有一次机会，实属不易，更该抓紧些才是。”
钟靡初望着那堵白墙，风过将书页吹的哗哗作响。
隐约能瞧见页内书眉之上，张牙舞爪的墨字，风让书卷停在那一页。
页眉之上，龙凤飞舞，写着——顾浮游，到此一游。

第104章 番外一
东海，蓬莱岛。
东离跟前就站着这位抬脚震四海的龙王，闻名不如见面。陛下神姿威然，望而生畏。
他们三人被商会带回此处，一路安然，已过了数日。
帝浚第一眼瞧见钟靡初，便知她是自己孙女，亦是最后血脉。合族皆知，合族皆庆。
有龙族庇护，可说是处境无忧。
东离和柳归真是钟靡初同门，龙族也不似青鸾族那般排斥人族，所以将他们奉为上宾。
两人却度日如年，师门被毁，顾浮游身陷囹圄，麒麟髓落于四仙宗手内，他们又怎能全当无事。
召集师门流落在外的弟子已然来不及，且实力不够，若是要去救人，唯有从龙族这里借修士。
开头数日，东离与帝浚说不上话，连面也未碰上。
钟靡初重伤，护心鳞遭毁，被定契。帝浚从第一眼见到钟靡初起，便守在她床前，龙王的怒火数日难熄，指责医师无用。
天大的事，也无这条仅余的血脉重要。
这日钟靡初伤势好转，帝浚好容易出来。龙族得到了四仙宗齐聚朱陵断台，分取麒麟髓的消息，得知此事的东离和柳归真硬闯寝殿，才终于得见他一面。
帝浚背着手，沉声缓缓：“麒麟髓，灵兽契约，都是那人。”
东离不卑不亢道：“是。”
帝浚笑道：“四洲这是有雄心壮志啊。”难辨喜怒。
东离道：“陛下，绝不能让顾浮游落在他们手中，再者靡初与顾师妹一向亲厚，也是为了保护她受了这般伤，她若醒来，也定是要……”龙族对麒麟髓的兴趣显得并不浓厚，她并无把握龙族会为此对上四仙宗，行事不温不火的她才如此着急。
龙族就算救下了顾浮游，也不知会如何处置她，但有钟靡初相护，总不会比在左家的处境差。
一语未了，三人寝殿后传来一声惊呼：“殿下！”
轰然一声，寝殿屋顶从里被撞破，一道白影直冲天际，从那破口处冲出数人追了上去，急呼：“殿下！”
帝浚双目一瞪，风云绕身，一条巨龙盘旋入空，身躯之大，阴影笼罩整个宫殿。帝浚龙爪一探，将白龙抓在爪中，任她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帝浚道：“伤都未好，乱跑什么！”如雷声震震。
帝浚将白龙摁下云层，白龙直坠下来，恢复人形，云雾散去，落在地上，踉跄了几步，站稳了些，便要往外走。
帝浚也下来了，拦在钟靡初身前，他身躯高大，异于常人，比钟靡初足高一头，俯视着她，说道：“回屋中好生待着。”
“让开。”
“回屋待着。”
“陛下。”
“你得叫爷爷。”
钟靡初沉默许久，苍白纤细的脖颈抽动了一下，她抬眼看帝浚，叫道：“爷爷。”
帝浚挑了挑眉，对比那日初醒时钟靡初的抗拒，今日钟靡初的顺从显然叫他意外。
“我要去救人。”
“你要去救人。”帝浚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说道：“你一人不行，你连三十三重天守门的修士都打不过。”
钟靡初低着头，手收紧了又松开，哑声道：“你帮我。”
帝浚应道：“好。”他本就有意将那丫头弄回来，龙族殿下的弱点可不能在别人手里握着。
但要钟靡初先开口，让这不大听话的孙女欠下他一个人情，总不是什么坏事。
钟靡初伤势未愈，帝浚不让她亲自前去，但拗不过这孙女，他这孙女不止不听话，对整个龙族都极为抗拒。
他思来想去，只怕全是她母亲的“功劳”，一思及此，他便恨得牙痒痒，霸占他孙女多年，也不知教了她些什么！
忆起商会调查的钟靡初——守礼端庄，呵，他龙族守礼端庄，天大的笑话。
为着四仙宗齐聚朱陵断台，钟靡初心里总有一丝不好的预感，因而日夜不停，往三十三重天赶路。
这日总算能望见那三十三座浮空的岛屿，钟靡初立在云端，又不敢再进一步了。
三十三重天已开了门，帝浚亲自前来，虚灵宗不好堂而皇之的将他拒之门外。
那门开了，钟靡初的心又重重跳了起来，没来由的慌闷，忽然间肩上传来阵阵刺痛，她捂住肩，冒出一阵冷汗来。
满目惶然。
云气起，化作白龙直冲入离恨天，她未来过离恨天，几乎是凭着那感觉寻到了朱陵断台。
行如疾电，如一片雪风飘过。
在那朱陵断台中央，被重重包围，在那些姿容威武的修士间，她要找的人如此羸弱。
她唤道：“阿蛮！”
直扑而下，白龙的身躯绕着顾浮游，云气消散，还回人形，她半跪着抱住这将倒的人：“我来了。”
“我带你离开这里。”
怀里的人不应她。
她扶起顾浮游的脸，顾浮游七窍血流如柱。她不知如何是好：“阿蛮。”
朝后慌忙叫道：“东离！”
帝浚带着人直闯进来，东离分开人群，赶过来，半跪下来，牵过顾浮游的手，一掀开衣袖，看到顾浮游苍白的腕上，根根经脉血红，几乎要凸出肌肤来。
东离动作一顿。
钟靡初唤：“阿蛮。”企图叫醒她来，却察觉得怀里的人生息已绝，那双眸子没有焦点，灰扑扑的，空洞的望着远方。
她回头看向东离，眼中含着泪光：“你救她。”语带哽咽，无助若此。
东离喉中哽塞，哑声道：“靡初，她已经……”
“你救她，你救她。”
东离不曾见过钟靡初这般模样，这般声气。
钟靡初是真的没了一点办法，这样恳求着，祈希着一丝希望。深深的无力，让她掉进绝望的深渊。
东离说不出话来，不忍心直言——顾浮游回天乏术，神仙难救。
东离不明白，怎会如此，顾浮游身体中有麒麟髓，只要苍天未收回，灵性未绝，顾浮游不死，麒麟髓便取之不尽。
四仙宗怎会让她死。
东离环视在场的人，众人一脸骇异，甚至气愤，那是在他们进来之前便在，显然不是对龙族闯入朱陵断台而有的。
东离目光移回到钟靡初身上，突见钟靡初衣衫之上冒起白烟，一股异香扑鼻，她猛地看向顾浮游。顾浮游身体正在溃烂，化作血水，手腕上的皮肤已经开始，面目也正被瓦解。
东离捂住嘴，骇异难言，眼角浸出泪花，好半晌才能出声，叫道：“靡初，快放开她！”
钟靡初发现了，她抚住顾浮游脸颊，触手却是一股粘腻，而后便是掌心传来的刺痛。
抬开手掌，手内一片鲜红，顾浮游的脸也一片血红，好似脸色的皮肤被揭掉了。
顾浮游整个人在她怀中融化，化成血水。
钟靡初怔怔望着，眼圈发红，爬出血丝，许久眨了眨眼。她仍是抱着，不曾撒手，却也不知该做什么，世间万般法，竟无一法可行。
“靡初，放开她。”
帝浚不在意顾浮游生死，倒不如说她死了更为便宜，钟靡初的契约立时解开，也不必担心麒麟髓会落入四仙宗手中。
他见顾浮游的整个身躯化作毒血，朝一侧抬了抬下巴，示意属下将钟靡初拉开。
属下走到钟靡初身畔，唤道：“殿下。”
钟靡初不应，反倒将顾浮游抱入怀里，徒然看着她白皙的皮肤化去，肉成血水，连带的骨架无存，一点点，一点点从怀中流逝，她一些儿也留不住。
这个过程也不过是盏茶功夫罢了。
她手上握住的是顾浮游一双手，最后也化成污血，从指缝间流走。
钟靡初一双手掌沾满污血，污血腐蚀，吞噬皮肉。
她支撑不住，往前倾倒，双手撑在血泊里，望着那血泊，暗红的血液流向四方，谁能想到这曾是一个明眸盼兮，巧笑倩兮的姑娘。
钟靡初眼泪滴到血泊中，痛苦的呻/吟：“师尊，娘亲，连你……嗯……你也不要我了。”
钟靡初抓着心口，蜷起身子，似呜咽，又似要呕吐。
帝浚在那方与四仙宗对峙，对于他们痛失灵宝而幸灾乐祸，朗笑道：“左宗主，今日这朱陵断台上好热闹啊，不知是宗主寿诞，还是晋升至大乘，才邀人庆贺，怎的我龙族未收到请帖。”
左太岁面色不佳：“陛下莫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们今日齐聚此地，为着什么陛下不知？陛下也是为此物而来罢。可惜了，我们过活千年，被一个女娃娃算计了。”
帝浚道：“你们为着麒麟髓，本王可不是为了这东西而来。本王，来看热闹。”
左青锋皱眉道：“你！”
左太岁拦了他一把：“既然陛下不是为了麒麟髓而来，自然也不会插手了。”
左太岁朝杜判示意，杜判领着几名手下往那摊血水走去。
钟靡初道：“不要过来。”
这行人脚步不停，不要两步之遥。
钟靡初猛然抬起头来，声音冷厉：“滚开！”
金眸成梭，鹰视狼顾。
离得最近的杜判感觉得体内一阵异样，说不出的压抑。
接连几声惨叫，众人循声望去，殿内修为较低之人，身体爆开，鲜血从体内喷出，犹如扎破了血袋子，鲜血一瞬涌出，如红莲绽放，模样凄艳又可怖。
左太岁猛然站起身来，沉声道：“陛下，你纵容同族在我断台上恃强行凶，可是要同我人族宣战！”四宗同在，他一句话，将另三宗拖下水来。
帝浚不以为意：“本王孙女，堂堂龙族殿下，在南洲之上被人追杀，伤重垂死，是谁所为，宗主心中有数，龙族一向有仇报仇，这点怨，你总得让她发泄发泄，不然，会憋坏了她。”
帝浚皮笑肉不笑：“龙族除了本王，可就这么一条白龙了，憋坏了她，你就等着整个龙族，没事找事罢。”
钟靡初化作龙身，盘曲在断台之上，獠牙森森，痛声长啸不绝。
与此同时，天际雷云滚滚，轰隆隆声响。
紫电抽动，有落雷之象。
“她要度雷劫了！”
“怎可能，她才金丹中期，哪有越阶的道理！”
“她用了麒麟髓！”
众人了然之际，又惋惜非常，左家心中又悄然松了口气，好是早做准备，留存了些许麒麟髓！
众人心思纷纷。白龙却不理雷劫，朝左太岁咆哮着杀来。
帝浚见状，恼道：“嘿，被仇恨蒙了心眼的东西，找死么！”

第105章 番外二
乌云层白光一闪，霹雳直射到朱陵断台，即便只是金丹晋元婴的雷劫，众人也不敢小觑，劫雷这东西，修道之人是能少沾就少沾。
各仙宗的人纷纷退避。
白龙被一道雷霆正中脊背，摔在断台上。先前被火云蛟撕咬，抓下的鳞片尚未长回，腕粗的雷霆的分散，细小的雷霆在龙身上抽动，将那无鳞之处才长好的新肉鞭出血来。
龙爪撑在玉石台上，尖利的指尖将那金色的祥云抓出痕迹来，白龙突然昂首，朝天厉啸。
龙吟之声凄厉，却被又一道雷声盖过，另一道劫雷劈在白龙尾部，雷霆如利剑，即便白龙后爪满覆鳞片，也被劈出一道焦痕，焦痕正中血肉外翻，龙血流淌。
白龙痛吟不止，金瞳泛红，呈现诡异的橙色，她已到阶前，龙爪按在台阶上，寒冰蔓延，她向坐在宗主之位上的左太岁缓缓逼近，犹如野兽试探着向猎物走来。
左岳之和左青锋仍旧一左一右在台阶之上站着，左太岁泰然坐在宗主位上。
一道雷霆落下，击在白龙身上分散，好似一张电网将她笼住，要将她压在地上。
白龙嘶啸，猛然撑起，电流四散。左岳之和左青锋同时出手，将电流拦下。
便在此刻，白龙暴起，遽然咬向左太岁，獠牙张开，理智迷失，唯余兽之本能。
左太岁尚未起身，右手微抬，手指一点。白龙身上便似压了一座大山下来，轰然倒在台阶上，台阶都给炸出了裂痕来。
白龙挣扎着要起来，啸声越发暴躁尖利。
左太岁掀起眼皮，瞥了一眼帝浚，将手撤回。
白龙起身，再次冲上来。
左岳之兄弟俩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左岳之袖中红线疾射而出，犹如蛛网，将白龙浑身缠住，左青锋取出悍刀，刀柄一转，反握悍刀，用着刀背对着白龙全力一击，将她打下台阶。
帝浚烦躁的捏着下巴那一点胡须。一旁属下道：“陛下，再下去，殿下怕是。”
帝君冷声道：“本王不瞎！”
东离阻拦不了钟靡初，也斗不过左岳之等人，唯有求助帝浚，说道：“陛下，她的伤还未好，现在她还有雷劫，再不阻止，由她折腾下去，伤上加伤，便是救回来，恐有暗疾难愈。”
帝浚沉沉吁出一口气，他哪里看不出。
他看出的更多。
他还看出这丫头伤痛欲绝，生了求死之心。
真是没用，多大些事，要死要活！
帝浚恼的又吁出一口气，沉吟思忖，这丫头不喜欢龙族，师门已灭，又要死要活，大不妙。
拦得住别人伤她，拦不住她自己寻死。
得想个法子才好。
思来想去，那厢白龙已经爬起来，鲜血从嘴角边落下，流淌不绝。
天上蕴育着下一道雷霆，白光将云层照亮。
白龙恼恨不已，雷霆落下，她冲着雷霆而起，咆哮着正面迎上。
龙吟与雷霆声交织，白龙冲破雷霆，自身却也跌落下来。
云雾散去，钟靡初无意识间换回人身，一袭白衣快成了红衣，只余下些微净白之地，也如那雪白的花迅速凋零。
帝浚足尖一点，飞上前去，将她接住。
雷劫渡完，天空之上雷云散去，再现晴空。
帝浚垂头看着钟靡初。钟靡初下巴颏上全是血，两只耳朵内也淌出血来，睁着眼，目光涣散。
帝浚也不知是她伤重，还是被劫雷劈傻了。
帝浚颠了颠她，将她抱入怀中，嫌弃道：“没脑子。”
转身便朝朱陵断台外走去。
左太岁忽然起身，麒麟髓毁，朱陵断台上又上演了这么出闹剧，众人心情不太美妙：“陛下这便走了？”
帝浚回头睨他，问道：“怎么着，宗主要留我喝茶？”
左太岁站起身，步下台阶，抬了抬手：“陛下看看这四周。”
“谁渡劫不是这般。”
左太岁背着双手，望着帝浚没有说话。
帝浚做恍然大悟样，说道：“哦，本王明白了，诸位是想要恭贺本王孙女修为晋升是不是，夸奖之词就不必了，本王这孙女现在也不知道听不听得见，谢礼本王可以代她收下。”
碧落宗的人冷笑一声：“陛下何必装糊涂，即便你贵为四海龙主，但这到底是人家的地盘，若是谁都如她这般来宗门圣地一番撒野，再光明正大的走出去，宗门威严何在，如何御下，如何立威。”
帝浚目光猛然挪到这人脸上来，觑起一双眼，凝声道：“她不是谁，她是龙族的殿下，未来的四海龙主。”
“既然你们要明白，本王索性与你们说明白。”天色忽然间暗了下来，帝浚的身躯恍惚越来越高，众人似仰望着一座高山，那声音隆隆，震耳欲聋：“你们什么心思，本王清楚。五洲四海就这么大一块地方，你的地方多了，必然有人的地方少了。龙族的地界万万年未变，可不是怕了谁，龟缩地界内不出，才守得地盘完整。你们有人想要拓宽版图啦，好啊，好得很，龙族的人也想松松筋骨，四洲一起来又如何？不说今日麒麟髓毁了，麒麟髓未毁，就真当你们能踏平了天下。想想中洲上的丹穴山，全山之首可还俯视着众山呢，那青鸾族的崽子听得这劳什子麒麟髓的事，只怕比龙族更为兴奋了。”
“本王不喜你们这般藏着掖着，弯弯绕绕，要明白，那便是天底下，五洲四海，都热热闹闹的来会一会！”
碧落宗的人脸色微变，哑了声。帝浚的话无异于宣战，一个龙族，四宗不是对付不了，怕就怕这青鸾族与龙族摒弃前嫌，同仇敌忾。两方势力大战，不论结果如何，必是生灵涂炭，仙道陨落，终成修仙界之殇。
是以，碧落宗这人贵为长老，却也不敢接话。
遣云宗的人从来时一直默默无言，忽然走了出来，欠身行过一礼，温声道：“陛下，息怒。”
别宗来的人都是长老，唯独遣云宗来的是一宗之主，年华。
帝浚冷哼一声。
“族间大战一起，必是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寰宇间灵脉受损，修复不知要上多少年，陛下贵为一族之长，自当不愿见着此等结果。我等亦是不愿见着此番结果。”
帝浚冷嘲热讽：“不愿？我瞧着南洲上虚灵宗闹的挺热闹。”
年华回头看了一眼左太岁，笑了笑：“各人自扫门前雪。遣云宗只管得住一个北洲，北洲愿天下太平。”
帝浚道：“原来四洲间也非是铁板一块。”
年华不接他的话，只说：“想必那位长老也不是挑衅陛下威严，更不为宣战，只是不论去往何处，做客人有做客人的礼数，并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做法。”
帝浚嗤笑一声，却点头，口里说着：“说得极是。”他朝一旁抬抬下巴，手下送上一个锦盒，打开来，乃是东海灵珠。
说珍贵，对小门小派自是珍贵，对四仙宗来说，不痛不痒。
帝浚道：“龙族登门礼，庆贺诸位觅得珍宝。”
“告辞！”帝浚抱着钟靡初，带着一队人扬长而去，声音朗朗，自远处传来：“各位若要到蓬莱宫拜访，本王欢迎，不必带礼，东海不缺这点东西！”
左太岁冷着脸看那灵珠，灵珠光辉多绚烂，便有多刺痛他的眼。
庆贺觅得珍宝？真是莫大讽刺，这珍宝如今就是一滩烂血。
连一滩烂血都算不上。顾浮游所化的毒血与龙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已经结痂，又有雷霆纷纷，早将那劈成一团焦黑。
但另有人在，还要调查顾浮游死去之谜，安抚其余三宗的人，左太岁无法发怒，只能强忍怒意，冷声道：“收起来。”
帝浚带着钟靡初出三十三重天后，钟靡初便彻底昏死过去。一路上不曾醒来，直至回来蓬莱宫。
这日东离为她换药时，钟靡初似从梦中惊醒，如溺水的人，慌乱抓住跟前的手，似抓住浮木。
她如受了惊的幼兽，眸子濡湿，定不下来。
东离安抚她。她说道：“东离，东离，我做了个梦。”
“他们化成飞灰，我抓不住。东离，我什么都没留住。”
东离一怔，含泪难言。
“不是梦。”钟靡初喃喃道：“不是梦。”
钟靡初蹙眉，胸口似被一团气挤压住，难以喘息，吐出一口血，往后倒在床榻上。
“靡初！”
钟靡初浑身发着虚汗，连连咳出血来，到最后咳嗽也无力了。
另一医师惊道：“殿下伤口裂开了。”
医师赶忙去寻人，有人去拿药，有人把住钟靡初手腕，为她输入灵力。
东离蹲在床边，拿着手帕替她擦着脸上血迹。血流到耳廓里，积在那处。
“靡初，你要振作，你要振作起来。你要活着，你知不知道。”
“掌门将令牌交予了你，将玄妙门托付给了你，长老们给我们开路，还有顾师妹，她，她将自己做了筹码，我们才能从左家手底下逃出来。”东离说着，忍不住垂泪：“我们好不容易到了这里，你不能放弃。你还有很多事要做。”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106章 番外三
缠绵病榻月余，钟靡初志消意沉，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
伤痛能医，心病难治。
蓬莱岛入冬，大雪覆盖，门窗拉开，正对着庭院雪景。
钟靡初坐在床褥上，苍白瘦削，显得衣衫宽松，一缕墨发垂肩，缓缓滑到身前。
东离和柳归真在正门外看得，暗暗叹息。
柳归真道：“如此下去不行，只有你能劝劝她。”
东离眉眼低垂：“归真，我劝她的何尝少了。”
“她是掌门，不能一直消沉下去。”
东离疲乏的很，望了一眼柳归真。柳归真握住她的肩膀，轻声道：“我陪你一起去。”
柳归真在屋外唤了一声：“掌门。”隔了半晌，两人走进屋内。
在外唤门，钟靡初不会应，他们只有自己进去。
两人走到床褥前。钟靡初还向外看着雪景。
东离道：“靡初，龙族已经寻得守一师叔祖的踪迹了……”
柳归真过来时，脚下踩到一物，挪开一看，竟是掌门令牌，一惊，退开半步，半跪在地：“掌门恕罪。”
钟靡初轻声道：“东离，我将掌门令牌传于你，自今日起，你便是玄妙门掌门。”
东离怔住，回过神来，一点怒意涌上来，说道：“靡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掌门无权任命下一任掌门？”
“我指的非是此事。你知道掌门选的你，你……”
柳归真将手放在东离肩上，东离回神，方觉语气过重，平缓下来：“我知道你需要时间平复，不要紧，我和归真帮你联系门中的人。你什么时候恢复过来，什么时候来接管。”
钟靡初回过头来，眸色变浅，不似化龙时有那般浓烈的金色，她声音轻微，好似说话吃力：“东离，我不想做掌门，不适合做掌门。”
东离气道：“那你想做什么！一辈子消沉度日，还是寻死自尽，丢下这许多事，许多人不管，陪着师父掌门他们一道去了。就算到了黄泉，你又有何面目见掌门，见师父！”
“靡初，你算算，你有多久没出过这间屋子了？”
“我想做什么？”钟靡初凄然一笑，轻声道：“我怎知我想做什么。”
钟靡初垂头看着自己双手，掌心没有龙鳞，被毒血腐蚀，结了暗红色的痂：“从小到大，有师尊告诉我，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有老师为我规划，剑道，术法，修炼，成仙。”
“我不知这是不是我想做的，但这总是对的，宗门的人一生都是如此，修炼成仙，不会有错。或许我也有些想，顺从师长总是对的，若有成就，能得见他们欣慰夸赞，我总想着若有朝一日终于达到他们的期望，玄尊，娘，她或许能对我不一样。”
“而今他们不在了，我做这些事，又为了什么？”
东离道：“为你自己。”
钟靡初道：“但这些不是我想做的事。”
钟靡初视线渐渐朦胧，泪水汇聚眼眶，手掌上的疤痕变得模糊：“顾浮游说我是笼子里的金丝雀。”如今就算离了笼子，也不会飞。
东离将那令牌捡起来，不解道：“靡初，这么多年，你从未说过这种话。”
钟靡初道：“因为顾浮游，她在山下，将我召唤了出去。”
东离觉得她已经有些恍惚，说道：“靡初，你需要休息。”
“东离，我清醒的很。从那时我恍惚明白，得道成仙，并非我所求。与她在一起，我觉得我能找到我要做什么，我就快知道我想做什么，只差一点，可是左家毁了它！”
“他们毁了所有。”
钟靡初胸膛起伏，积在眼眶边缘的眼泪终是滴落下来，清浅的眸色被金红二色混杂，成为了夕阳余晖般的颜色，却无那等暖意，只有暮色将近的冷厉。
东离道：“人生在世，不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除却理想，亦有责任二字。靡初，虽然你不知你想做什么，但你总知道你该做什么。你现在该做的，是振作起来，即便你不做掌门，身为弟子，玄妙门的冤屈仇恨，你也要报。”
“你自己好好想想。”东离向柳归真示意，两人起身：“我们不打扰你休息了。靡初，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两人走了出去。过了许久，钟靡初站起身。
渡雷时，劫雷伤了右腿，尚未复原，她赤着脚，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到门边，扶住门框，到走廊上，碎玉乱琼，满目皑皑。
你如今自由了，再无人束缚着你。
她倚着廊柱慢慢滑跪在地，无奈笑道：“都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自这日过后，东离很有一段时日不曾过来看望她。
钟靡初心想，当是自己叫她失望了。
侍候她的是坤灵，龙王因她是人族，人族较龙族细心，又因她与钟靡初有过交集，便将她调了过来。
钟靡初问道：“这几日东离在做什么？”
她主动开口询问，是极少的事。
坤灵惊讶过后，答道：“东离姑娘与柳公子正打算回玄妙门一趟。陛下要为殿下父母立冢，云染玄尊仙逝，肉躯消散，陛下的意思是取些玄尊的衣物来，做个衣冠冢，与无疆殿下合葬。”
钟靡初脸色陡变：“他要合葬？！”帝无疆毕竟是她的父亲，她告诉了帝浚他尸身所在之地。帝浚会去将他迎回来是必然的，帝浚也会猜到是谁害死了帝无疆。
钟靡初想不到的是帝浚知道了，却还要将他们合葬在一起。
钟靡初豁然起身，拖着伤腿往外走去。
“殿下？！”
钟靡初去到政殿，不见帝浚身影，问了看守的人，方知帝浚在龙族陵墓。
钟靡初赶到时，帝浚正让族中匠师篆刻碑文，那是介绍这位沉眠龙族王室生平。
帝浚见到她，笑道：“舍得出来晒晒太阳了？”语气轻快，显得很是高兴。
钟靡初冷着脸，见那匠师已将帝无疆的生平刻完，转头刻上云染名姓，尊号，修为，其下刻着帝无疆之妻。
钟靡初冲上前去，凝聚灵力，一掌将碑文拍碎。
帝浚瞪着眼，好半晌提上来一口气，胡子直颤，怒喝：“你个龙崽子，你做什么！”
钟靡初身上直发颤，亦是忍耐着怒意，她直迎帝浚怒容，说道：“她不是我父亲的妻子，也不愿做我父亲的妻子，不要将他们合葬在一起，脏了她轮回的路。”
帝浚道：“混账东西，你说的什么混账话！这个女人杀了无疆，若不是她死了，我得将她挫骨扬灰，现在好歹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让她入陵墓，是抬举她了！你敢拍碎你爹的碑文！”
“只要我在，不会让她入陵。”
“你，你。”帝浚气的转圈，好容易找到身旁属下上一条长鞭，抽下来，指着钟靡初道：“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平日里与我对着来，不改姓这些小事便罢了，今日敢碎你爹的碑文，明日是不是要弑亲。真当我就你这么一个后代，就纵容你，不敢抽你是不是。”
钟靡初跪下，不发一言。
帝浚气笑了：“嘿，不求饶，有骨气是不是，嗯，硬骨头！”
他将那鞭子往地上一扔，冷哼一声：“既然是硬骨头，不求人，有本事就一辈子别求你爷爷，你师门的仇，你自己报，不要服软，向我开口借人！”
碑文重新篆刻，帝浚终究是没将云染与帝无疆合葬。
东离和柳归真仍旧回了一趟玄妙门，季夕言如愿做上掌门之位，到底是未赶尽杀绝，幸存下的几位长老被囚禁在玄妙门天牢中。
极为奇妙，原先是剑拔弩张，经过你死我亡的一场厮杀。
东离与柳归真见到季夕言时，却并未气愤难当，不能自抑，师伯师侄间仍是平平和和。但三人心底清楚，时机一到，昔日是师长晚辈，届时仍旧是要清算旧账。
静笃山主峰毁了，其余山峰各有损坏，谷神峰靠后，独居钟靡初，竟是幸免于难。东离和柳归真取了些自己的东西，也带了一些钟靡初的东西回东海。
钟靡初将这些东西放在书房中，书房内布置的与谷神峰上的书房类似。
冬雪未消，香烟袅袅。
钟靡初垂眸，拨弄琴弦，琴声断续。所有的事已成定居，再难接受，逝去的人已然逝去。
可她的心思总是无法集中，如同红绳拆成无数细线，铺散了开去，心中惶惶，无法究其根源。
风摇枝桠，枝头积雪坠地，落在雪堆中，发出窸窣一声。
钟靡初放空着思绪，几乎是下意识，目光一亮，站起身来，往书房外走去，站在走廊上。
风吹进来，吹的她衣衫摆动。
她怔怔看着庭院，没有白墙，亦没有越墙的人。
她默默站了半晌，才缓缓回屋。
书桌上堆放书籍，下面放着一方锦盒，打开着，红缎内躺着那枚龙蛋。
钟靡初走到桌前，见到最上的书籍被风吹了开来。
她看到上面熟悉的字迹，心中一阵怅然若失，取了过来，拿在手中。
这是顾浮游誊写注解的那本《阵法新解》，她随手往后翻阅，捻住纸张的手忽的一顿。
她摸住页眉上的一行字——顾浮游到此一游。
这是她收到书时没有的，何时有的？
钟靡初感觉到心里的躁动，怦怦，有力的，慌乱的。
她将这行字用手一遍遍描摹，而后往后翻阅，不曾发现连呼吸都乱了。
——师姐是河蚌。
——从仙落平安归来，师姐还不曾发现我偷偷题上的字，哈，今日带师姐去了饮雪斋，可谓是离经叛道。但愿师姐醒来后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钟靡初不自禁笑出来，鼻子中却十分酸涩，她甚至能想象出顾浮游偷摸将这些话写上去时作怪的模样，又能想到顾浮游自知犯错，道歉时服软卖乖的模样。
这些话，就像是顾浮游站在她面前，对着她说。
——我从逍遥城离家出走啦，你怎的还未发现我写的话？我从未有过这样欢喜的一段时光，那么多地方可去，但是第一个想到的是谷神峰。
——我们逍遥城的摇篮曲一等一好听是不是。
——明日便要去虚极山，我喜欢与你待在一起，永永远远这般才好。
——不知你会不会将这书带着，你要什么时候才发现啊？可莫要等我成了老婆婆被你发现这些话，怪羞人的。
不知不觉，已是最后一页。
——浮游所愿，命在朝夕，名在千秋，奇门阵法，重登高楼。

第107章 番外四
穿堂风吹的书页乱翻，钟靡初靠着书架而坐，风夹飞雪，冬日干冽冰凉的气味很熟悉，几乎每个冬日都有这般气味。
春日的花香，夏日烈阳的气息，秋日萧瑟炊烟，与这冬日飞雪的味道，循环往复，嗅到这熟悉的气味，总是会唤醒那个季节的回忆。
她的回忆如平原，无甚起伏，极少有鲜明到一眼被吸引的地方。
遇着顾浮游后，处处回忆是高山，是鲜明的颜色，在那片苍白的地方，太亮眼。
以至于顾浮游说的话，如此深刻的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你听我说，你跟我不同，钟靡初，你是天之骄女，根骨绝佳，你天资卓逸，会修为大乘，你会接掌玄妙门，成为一代女掌门，你会完成季掌门的祈愿，让玄妙门更上一层楼，你会造福一方，你会为万人钦服，为万人敬仰，你会青史留名。终有一日，你会成仙。你的路不在这里。”
半月后，钟靡初腿伤痊愈，开始在外走动。
待得全然康复，与东离一道去了谷城，欲要救回思渺。
帝浚嘴上不饶人，说着不帮她，心底却怕她出个好歹，派了龙族的人前去协助。救回思渺来并不困难。
难的是人活着，心已死。
钟靡初总是站在思渺房外，看她将顾怀忧的尸身打理妥当，好似那还是一个活人，放在另一张榻上。她心里有种莫名的恐惧，说不出的难过。
东离初时见了，以为她是在自责。
她看着钟靡初长大，或说是受云染之命，监视着钟靡初长大。这人的性子，她总是能了解七八分。
许是季朝令管教过严，云染疏离太甚，众长老期望过高。事情若未做好，钟靡初首先想到的，总是自己的问题。
责人先责己。好也不好，有时显得太可欺，自己所背负的也过重了。
东离安慰她道：“顾师弟在你昏迷时便遭陆燕东失手错杀，我们如何赶都来不及，我们已然尽力了。”
钟靡初轻声应了一句：“嗯。”
东离看了她一眼。
钟靡初似乎振作起来，开始勤修，与她一道去寻散落在外的玄妙门弟子，可那掌门令牌，她仍旧未收回去，人也变得更为沉默。
好像又回到谷神峰上，终日不出山，一心扑在修炼上的人，对什么都不挂心。
东离暗叹了一口气，不知还能说些什么，进了屋去看思渺。
思渺身上伤不重，但是一条舌头被割断了。
思渺本身深谙丹道，东离是医师，龙族更有不少技艺精湛的医师，灵丹妙药也不少。
她那舌头不是治不好，是她不愿治，许是觉得一生的话已说尽了。
钟靡初为了巩固元婴期的修为，闭关了半年，外面发生了许多事。
玄妙门的弟子已寻齐，有不少投入到了季夕言的阵营之中，然而大多数依旧认那枚掌门令牌。
有那令牌，他们出师夺回玄妙门，光明正大。
唯一担忧的是季夕言寻求虚灵宗庇护。他们实力不济，斗不过季夕言。
东离拿着令牌，以掌门人的身份向帝浚借人。
帝浚瞟了一眼站在角落，出关不久的钟靡初，这一次死活不松口，一条龙都不借。
看着钟靡初，说道：“自己的仇，自己报。”
话已到这个地步，玄妙门众人亦是有气性的人，不再相求。
好在帝浚借了四海一块福地给玄妙门人，众人只得勤加修炼，能多攒一份力是一份力。
那服侍帝浚的将军笑道：“陛下真狠得心，殿下受了这般的委屈，就是灭族，也得挣回这口气。不说四洲，这一次南洲和东洲可是明晃晃的打龙族的脸。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活，龙族生来如此。怎么陛下现在倒是一改往常，要做良师了？”
帝浚警告的：“嗯？”
“虚灵宗肯定会插手，若是殿下真执意去复仇，有个好歹……”将军笑了笑：“陛下老当益壮，可是准备再战沙场，为殿下添个叔叔或姑姑？”
“……”帝浚乜了他一眼：“本王是为她有个目的，能勤勉修炼，能有丝人气，不要整日活够了似的。”
帝浚摇摇头：“本王煞费苦心。”
离朱陵断台后，恍惚已是一年。
东离与众弟子将帝浚借予的福地暂作山门，已渐渐踏入正规，比起得知师门大变时的慌乱无措，一盘散沙，现下众人各司其职，刻苦修行，只待一日能重返山门。
这日钟靡初带了一些丹药灵宝来，助众弟子修炼。
这段日子，联络门人，安排住处，分派任务，全由东离，柳归真，和门中长辈操劳。众人依靠这些人，对于钟靡初将令牌给东离，也无异议，心中已认定了东离为掌门。
省了钟靡初费心劝说东离收下令牌。
钟靡初不见东离，问询弟子道：“东离呢？”
弟子说道：“东离师姐和柳师兄一起去见师叔祖了。”
守一清修的地方简朴，似一间茅屋，屋外围着篱笆。
今年又开始下雪了，皑雪堆积，没过脚踝。
钟靡初正上坡，忽见柳归真和东离从守一屋中出来。
两人的性子一冷一淡，此时喜形于色，柳归真脸上泛着红光，忍不住一把抱住东离的腰身。
东离脸上也添了一抹红晕，轻笑道：“你做什么，这还是在师叔祖房外，不怕他老人家笑话。”
柳归真道：“我太高兴了，师姐，不，东离，我不曾想过能有这一天。”
不待东离回应，他已俯下身，吻住东离。
东离初时诧异，双眸睁着，稍顷，浅浅回应。
分开之时，两人脸上的红色更为艳丽，相对着，默默无言，许久又羞赧的一笑。
钟靡初站在坡下看着，看两人身躯相依，看两人唇瓣相触。明明是两个人，好似心融在一处，建立了一生的羁绊，即便是隔着天涯海角，也断不了。
忘我的两人回过神来，终于发现旁边还有人。
东离惊呼：“靡初？！”语气失措，瞥了一眼柳归真，责怪他失了分寸，叫人撞见。脸色更显出一股娇羞之意。
柳归真见了旁人，倒是将乱跳的心压了下去，脸色恢复如常，如以往一般正经，对着钟靡初行礼：“大师姐。”
钟靡初缓缓走上来：“你们是什么时候……”
东离道：“这段时日。”
笑意腼腆，钟靡初倒不曾见过她这般神情。
她想了一想，这段时日，她消沉着，许多事都是柳归真陪着东离度过的，实也正常。
这是值得庆幸的事，是这段日子里来唯一能让人开怀的事。
她的心里该浮出的是欢喜，为东离高兴，再有便也是对这俩人走到一起的诧异。
但脑海中总是想着两人的亲吻，她心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萌芽，正在破土而出，她对那种感觉感到恐惧，直觉得会顶破她的心房，让她心痛难当。
东离虽羞，却觉得这是喜事，并不需遮遮掩掩，大方的说道：“我和归真方才见过师叔祖，他已允了我二人，让我俩结为道侣。”
结为道侣。
钟靡初心底那股念头渐渐清晰，渐渐明朗，人有些恍惚：“要办仪式的，你们是在这里，还是去蓬莱宫？”
东离笑道：“我与归真不是重这些的人，不打算闹这些，只师兄弟们喝一杯水酒便是，靡初，到时候你要来。”
钟靡初点点头：“嗯。”她将储物袋交给东离，呼吸浮乱，难以支撑下去：“这是丹药和灵宝，你看着分配。”
“我还有要事，要回去了。”
钟靡初转身就走。东离道：“靡初？你脸色有些差。”
钟靡初恍如未闻，脸上已淌下泪来，她脚步太急，从未如此狼狈，一个不慎跌在雪堆之中，半晌爬不起来。
东离和柳归真一惊，赶忙下来。东离扶住她，担忧道：“靡初，你怎么了？”
钟靡初不言，看着满目的雪。
她想要去虚极山，与顾浮游一起去虚极山，能长长久久的待在那里，只她二人。
望在这世间，身边总有她的陪伴，原是这般，原是这般么。
回想起先前的画面，她站在坡下，看到的却是她抱着顾浮游，吻向她的画面。
原是这般。
“靡初？”
钟靡初抵住心口，那地方犹如刀绞，再不会有比这更浓烈的痛楚。
宁愿不要明白。
钟靡初蜷在地上，哭泣起来，她许久不曾哭出声来过，在很久很久的一段日子里不流泪，近来也是默然垂泪。
现在那悲伤她承受不住，只能哭出声来。
她这人，叫人悲怜，连哭也不曾会，一声声短促的恸哭，如受伤的幼兽嗓子深处的哀嚎。
东离手放在她肩上，不知她怎么了，更无法安慰她。
她对于钟靡初而言，从来不是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她至今记得，钟靡初第一次向她祈求安慰时，她说：“靡初，不要向我撒娇，你知我是云染玄尊放来监视你的，不是能做朋友。”原本也不过是将钟靡初性子塑形的一个工具罢了。
是以钟靡初颓然时，她不能安慰她，只能让她振作，她的职责一向如此，她感到悲哀，对自己，也对钟靡初。
东离怕她就此破碎，扶起她，说道：“靡初，你怎么了，说出来，让我帮你。”
她看清钟靡初模样，忽然想到钟靡初一年前在朱陵断台时的疯狂与无助。
如今的，还有深深的绝望。
“东离，我成不了仙了。”
“我成不了仙了。”

第108章
顾浮游回了三十三重天，不过一两日，封岁和萧中庭自外归来。
两人带着修士在南洲清除左家势力，结果算不得完满，虽捉住不少人，仍叫一部分左家修士逃入其余三洲之中。
若是带着修士踏入另三洲内，恐与仙宗势力发生冲突，这才返回。
顾浮游在朱陵断台上见了两人，实在是离恨天上已经没有几个适合说话的地方。
萧中庭道：“那些修士不足为惧，成不了气候，唯一叫人忧心的是虚灵宗的药师杜判，至今下落不明。万药阁与虚灵宗曾经联系密切，混入不少左家势力。根据思渺姑娘提供的消息，万药阁之中的资源与人手，消失了有一半，不知是否与杜判有关。若是杜判依旧拥护左家的人，韬光养晦，只待一日卷土重来，我们不得不防。”
灵丹妙药一直是修士修行最大的助力，至少在洞虚期以下都是能得其助益。
万药阁与虚灵宗互施恩惠，虚灵宗得其丹药修炼，万药阁有整个南洲灵草灵物中之精华。
万药阁有万年的底蕴，实力不容小觑。
这实力非指武力，而是它的资源，长千上万的丹药，能打牢任何一个门派的基础。
杜判借此重建势力，躲在暗处，用上千年，指不定能建出一个匹敌玄妙门的势力。
顾浮游未将目光放长远到那般地步，千年以后的争夺交战，报仇报怨，谁占着南洲，对她而言，并不放在心上。
她要的只是杀了杜判，让左家势力如烟云消散罢了。
顾浮游问道：“他能躲到哪里去？”
萧中庭道：“怕是在另外三洲之中，甚至于……可能在中洲或四海……”
萧中庭瞧了一眼顾浮游的脸色，劝道：“三宗并非是软柿子，咱们要寻人，来硬的不行。虽说败了左家，咱们也是元气大伤，现下并不适合与人结怨，大人……”
顾浮游道：“你的意思是潜入三洲暗中抓捕？明着抓捕，尚且艰难，用了这些时候，还是叫一部分左家人藏入暗处。如今到别人地盘上，还要暗中行动，抓住这些人，又不知道要到何时？”
斋先生道：“萧将军说的在理。左家大势已去，要捉拿残党，不急于一时，毕竟他们也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建一个三十三重天不是。欲速则不达，想当年你伺机靠近左家，也是蛰伏了好几年动手，现在更不用着急。你有时间，一年两年不行，十年二十年，你也耗得起。”
几个人正说话，十六匆匆进来，行过礼后，呈上一封请柬。
斋先生在顾浮游的示意下接了过来，翻开来一看，念道：“仙门盛会？”
顾浮游听得这四字，冷笑了一声。
仙门盛会，是四仙宗掌舵人聚首的日子，据说是谈谈修仙界的现状，决定仙道未来的走向，是督促修仙界更为繁盛多彩的盛会。
有未督促修仙界更为繁盛多彩，顾浮游不知。
她有幸参与过一次仙门盛会，就在这朱陵断台上，盛会为她而召开。结局便是她痛的撕心裂肺，肉身消散。
萧中庭问道：“谁送来的？”
斋先生看了一遍，说道：“李明净。请南洲掌舵人光临。”
萧中庭皱眉道：“是碧落宗宗主。碧落宗与虚灵宗联姻，与其关系亲近。”
斋先生摇摇折扇，一手拿着请柬，递给顾浮游：“左家落败不久，便举行盛会，倒像是特意为我们准备的。”
萧中庭道：“南洲并非独立在五洲四海外，大人掌管着南洲，迟早要与另外三洲联系，如今这盛会，倒是个机会叫人认识她……”
顾浮游插话道：“掌管着南洲？我何时掌管着南洲了？”除了逍遥城与这三十三重天，所有的城池都不在她管辖中。
萧中庭一怔：“你占据了三十三重天……”
“啊。”顾浮游了悟的应了一声，回头看向台阶上那方宗主宝座，台阶那么高，站在上面能俯视众人。
这么多年，三十三重天在南洲之上已是一个象征，权利的象征。
就如古时起义之人，打倒旧主，占据了皇宫，仿佛就成了新的帝王。
顾浮游道：“可这三十三重天如今已是焦土，嗯……至少一大半成飞灰了。你们若有谁想要，可以拿去。”
她留在这里，只不过是陷入执念里，要将左家的人关进地牢里，要在这里处死左家的人。
她是思绪僵化了，怕走开了，钟靡初找不到她。
萧中庭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打败了左家，最能服众，你担任南洲话事人，那些世家没有异议。”
顾浮游笑道：“打败了旧主，便是新主。你们这般想要个主子？”她的语气有些微嘲讽。
萧中庭正色道：“南洲之中左家独大，其余世家只能依附求生，积弱多年，你最清楚不过。你如今放开了他们又能如何，在三宗仍旧存在的如今，今日的四洲，便是昔日的南洲，三宗便是左家，我们南洲便是各大世家，不过换了个唱台，依旧在夹缝中求生。”
“南洲之中若无人做主，其余三洲将手伸到南洲上来，轻而易举。他们实力比不过，也就是任人宰割，谁知是他们先壮大起来，还是南洲先遭三宗势力蚕食殆尽。”
“他们不傻，你有实力，抵抗得住三宗，还与龙王交好。他们奉你为主，是求你庇护。”
顾浮游道：“他们就不怕我与左家的人一样？”
萧中庭不言。顾浮游看着他脸色，心下了然，笑道：“他们信得过你，萧将军。”
萧中庭郑重道：“而我信得过你，我知道你与左家的人不同。”
这种直言的信任，让顾浮游发闷。
仿佛很了解她，她觉着萧中庭可能将她想的太好了。
若是先前，别人如何看，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过是来报仇，做完了事，便是天塌了，也与她无关。
钟靡初。钟靡初。
因为她，让她如今这般在意别人的看法。
顾浮游摸着那请柬，请柬烫金，表面光滑。
她思绪飘远。
——你难道不想将整个南洲变成昔日的逍遥城。
顾浮游歪着头，无奈的叹出一口气，她承认，发现心底有那么一点想，但因为被钟靡初说了出来，所以觉得不能服气：“好罢，我是掌舵人。”
“过两日去会会这场鸿门宴。”
封岁道：“我去安排。”
自然要多带些人手。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封请柬出现的时机太好，用意不纯。
若是另三宗只是见见人，这些人权作个下马威，若是三宗别有用意，他们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顾浮游懒懒的抬眼：“用不着，我一人去。”
萧中庭道：“还不清楚他们什么意思，带些人，有备无患，特别是这次的盛会是由碧落宗安排……”
顾浮游抬手，满不在意：“他们再怎么算计，左不过要我一条命。三宗内没一个过大乘的修士，他们奈何不得我，我是打不过，但能逃得走。人多了反倒不方便。”
顾浮游对萧中庭道：“我另有任务安排给你们。”
顾浮游停顿了一会儿。封岁和萧中庭都望着她。
只见顾浮游左右踱步，显得烦躁，似乎一时拿不定主意，为将要出口的话感到苦恼。
终于，顾浮游停了脚步，背对着两人，稍顷，开口道：“你们，去将左家那些俘虏的底细调查清楚。”
萧中庭问道：“那些俘虏的底细？”
顾浮游回头，皱着眉，生气的模样：“不懂么，他们生平，做过什么，什么德行。那么多世家，侍奉左家多年，想必是最了解他们的罢，查这些不难。”
“大人查这些做什么？”
顾浮游目光沉了下去。
萧中庭情知不该深问了，现在顾浮游情绪转换太快，但有一点好的是，都显在脸上，容易察觉。
他与封岁领了命，退了出去。
斋先生笑着瞅着她，不说话。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你既然决定这么做了，何必还要跟钟姑娘闹的不可开交。”
“做什么决定？”顾浮游猩红的眸子滑过去。
她永远没有办法原谅左家的人。折磨左岳之等人能让她痛快，可还未餍足，左岳之等人便死了。
那份空虚如何填满，左家掘出的仇恨的深坑，自是要左家人的血来添。
然而对着一张张陌生的脸，即便将他们碎尸万段，得到的满足太浅了，如隔靴搔痒，反倒是心上被压上莫名的重量，喘不过气来。这是饮鸩止渴。
杀光了左家的人后，自己该怎么办，欲/望膨胀的太快，用什么来填补还未消弭的仇恨，又怎么将心上的重石搬开。
或许就该如思渺一般，撒手什么也不管，那么干净利落的去追哥哥他们。
可到底不是思渺，她跟思渺不一样，做不到那么飒爽。
她走到了这一步，觉得不甘心。顾家只剩了她，她走了，那一段往事好像真如烟云消散，顾家完全被左家毁了，什么都不剩，便也只是两败俱伤的悲剧。
也不舍得，她本能的觉得，自己心里还有好多事要做，只是不敢去细想。
她身边还有许多人，宜儿，阿福，还有，钟靡初……
她咬了咬牙，啊，当初果然不该去招惹她，不该留着她，后患无穷。
“查那些人的底细，你拿来做什么，总不是只想要看看左家的辉煌历史罢？”
顾浮游沉默不语。她想，自己可能是在留一条退路罢。
具体要怎么做，她还不清晰。
只是可能，也许——也许会有另外一种方法，比杀光了所有左家人要让自己更痛快，能得到安宁，心不会那么重。
但那是未知的，结果如何她也不知道，或许比杀了他们更残忍，她总不至于傻的拿这种未确定的事去应承钟靡初，若是结局不如钟靡初设想，也只是让她更加失望。
倒还不如让她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一个残忍嗜杀的人呢。
钟靡初，钟靡初。
顾浮游道：“总不会按她想的做！”
“她懂，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想听什么。她知道我会生气，她偏生要说！”
顾浮游恶狠狠道：“就该把她的嘴缝上，万事大吉。”
斋先生笑道：“但你又舍不得。”
顾浮游横了她一眼。
斋先生笑着将折扇抵在嘴边，望望天，吟咏道：“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顾浮游嘴角下抿，闷声道：“我如今有许多事做，要管理整个南洲，我要去出席仙门盛会，现在就去！我不要去想她。”
那人太叫她苦恼，不去想她，总能平静一段日子。

第109章
她当真一人到了碧落宗去。
宗门接待来客的弟子见了她，往后看了一看，似乎他们也觉得她不该一个人来，该是浩浩荡荡的，乌压压一群人压进山门。
顾浮游不耐烦的摇摇请柬：“碧落宗是打算在山门外召开仙门盛会？”
弟子回神，欠身带路。
碧落宗议事待客的地方与朱陵断台有异曲同工之妙，白玉石的台阶，祥云象牙白柱，在山巅，薄雾缭绕，如置身仙境，庄严圣洁，总要把自己与人间区别开去。
顾浮游跨上最后一级台阶，回头看青郁的山林，心想是不是自己俗，还是钟爱逍遥城的小阁楼。
目光扫到一抹身影，那是由另一个弟子迎来的宾客，从另一边过来。
顾浮游目光与她撞上，脸色裂了。
钟靡初穿着龙王冕服，与九曜并肩而立，两人原是在低声说话，钟靡初目光不经意间一扫，便看到了顾浮游。
她先是一怔，而后蹙起眉来，快步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顾浮游是想避开，往左右望了望，没地方避，装没看见，又显得欲盖弥彰。
若是与钟靡初如往常说话罢，又觉得不划算。她的气还未消。
可钟靡初一开口，她自然而然的接道：“你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瞥了一眼九曜，又看了看钟靡初。
仙门盛会起初请龙族和青鸾族，然则两族从来没给过面子，不曾出席过一次，后来便成了四仙宗的聚会，不再请另两族。
没想到这一次这么大阵仗，将龙族和青鸾族都请了来。
更让她诧异的是两族都派了人来，钟靡初姑且不说，九曜也来了。
顾浮游琢磨着，莫不是为了她来的？
钟靡初道：“他们这个时候举行仙门盛会，还是由与左家联姻的碧落宗主办，就是冲着你来，这是虎口……”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顾浮游眯了眯眼，笑道：“你看我像羊么？”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打的算盘，要明着呈给我看倒好了，省的我日夜提防。”
钟靡初往后看了一看，与那接待的弟子一样的神情。“封岁他们有未跟来？”
“我一人来了。”
“胡闹。”
九曜走了过来，显然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可惜话没有说出口。身后一道声音朗朗道：“诸位怎么都站在了这里。”
顾浮游回头去一看，原来是遣云宗的宗主年华到了。
年华笑意和煦，向三人招呼，在顾浮游身上多顾盼了两眼。
钟靡初和九曜与他客套。顾浮游直接走了进去。
钟靡初和九曜跟在后边，九曜低声道：“呵，靡初，你太不厚道。有传言飘到我耳朵里，说你与一只青鸾在南洲上搅弄风云，让南洲变了天，我还不信。今日见了，方知所言不虚。你早就见到这青鸾了，貌似与她关系还不错，你竟不告知我，你明明知道我在寻她。”
钟靡初望向李明净，目光凝出一层清霜：“九曜，此事太过复杂。若有机会，我会向你解释。”
李明净迎住顾浮游，将她上下一打量，笑道：“前辈果然是不一样的风姿。”
顾浮游似笑非笑：“宗主，这些客套话便免了罢。”
顾浮游往一侧看。左边站着一个柳青长袍的老者，须发皆白，眼神明亮，眼窝微陷，衬得双目深邃。
苍梧宗的宗主。五洲四海最尊贵的人都在这里了。
就连上次在朱陵断台，也不曾有这样的场面。
李明净微笑着，看了顾浮游一眼，意味不明。走到正中，朗声道：“各位。”
众人目光都聚到他那处。他继而道：“仙门盛会的宗旨，是为了明清仙途，捍卫正道。今日请大家来，便是为了此事。”
九曜道：“宗主，有事直说，莫要尽说些漂亮的废话。”
与青鸾族打过交道的人，都知其脾性。
李明净浅笑两声，也不见怪。
李明净道：“想必诸位都知道了南洲一事，虚灵宗毁，左家家破一事。”
顾浮游心道，啊，来了，来了。
众人无言，目光或明或暗，落在顾浮游身上。
李明净看向顾浮游：“五洲四海风平浪静多年，不知前辈有什么恩怨，以至于大动干戈，让战火席卷整个南洲？”
“什么恩怨？”
“ 左家暴虐成性，修仙之人却欲壑难填，在南洲横行多年，作为一洲修仙大宗，丝毫不能作为表率，积怨日久，哀声载道。修行之人，心存善念，你们身为道友，一不劝谏，二不力阻，视若无睹，只有本座出手了。本座也是顺应民心呐。你去南洲问问，有多少世家投到本座麾下，心甘情愿替本座卖命，这就很能说明一个问题。”冠冕堂皇的话，谁不会说，她张口就来：“说明，本座是捍卫正道。”
说出来她自己也不信。
李明净道：“所以前辈顺理成章的坐上离恨天上的宝座？”
“宗主轮流做，今年到我家。你们做得，我做不得？”顾浮游双眼一眯，冷嘲道：“还是说你们四宗，同气连枝，相亲相爱，见左家覆灭，要为其复仇，来合着找我算账来了？”
李明净笑笑：“前辈不必急着颠倒是非。三宗并非是恃强凌弱，蛮不讲理之人。左家是什么德行，暂且不论，他们落败，已是定局。我们先来说说前辈。”
“前辈若是单纯为了捍卫正道，我等自然敬服。”李明净脸色一变，肃然道：“若只是喜爱混沌，嗜杀成性，挑动天下战乱。这等邪祟，我仙道修士，人人得而诛之。”
九曜凝声道：“邪祟？宗主也太不将我青鸾族放在眼里，我青鸾一族自天地之初降生，生为瑞兽，护守人界多年，容得你这般轻侮！”
他并不认得这只青鸾，也非是如龙族护短，替顾浮游说话，只是因为她是青鸾，他身为一族之长，容不得任何人污蔑青鸾族。
李明净温声道：“族长息怒，本尊没有轻视贵族的意愿。请你与龙王来，是想让你们看看这只青鸾的真面目。”
钟靡初心里忽然升起不详的预感。
李明净抬头看到什么后，说道：“正好。”
他对顾浮游道：“前辈的真面目，稍后一验便知，若是本尊误判，甘愿赔罪，任由处罚。”
说罢，李明净衣袖一摆，向外迎去。
云天处，一道青光如急电，后面远远缀着一团乌云，朝这里来。
眨眼便至。是一青衣中年男子御剑而来，那男子颇为倜傥，眼尾一抹红色，添些妖邪气。
李明净恭迎：“前辈。”
这男子不理，才下剑来，跃过他，直往顾浮游这处走来。
他走到顾浮游跟前来，目光灼灼，唤道：“青帝。”
“你何时醒来的？”
顾浮游一时怔住了，为着这一声‘青帝’。
这人唤的是‘青帝’，她并未听错。自然不是唤的她，而是唤的这具肉身。
他凝视住顾浮游双眼，目光渐渐沉下去。
顾浮游醒悟过来，现下还不是惊讶这些的时候。
这又是一只青鸾。
先前在仙落时，她曾在青蔓那里住过一段时日。青蔓教过她许多事，比如她这副躯体的真名为青筠。比如这世上真如传言般，只剩下三只青鸾。比如青筠休眠多久，青蔓在迷途林中归隐多久。
还比如最后这一只青鸾名为青喆，在中洲隐居，是个偏执顽固的丑老头子，虽然不大可能遇着他，但若不幸遇着他，便绕着他走。
因为青喆对青筠太过熟悉，必然能一眼——
“你不是青帝！”青喆的语气太重，到了震愤的地步，浑身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灵力，让人心中冰凉。
一叶知秋，大乘期修士。
丑也不丑，是个很俊秀的人物，但狠狠的盯着她，显得凶神恶煞。
顾浮游不禁往后退了一步。青喆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愤声道：“何方邪祟，竟敢侵占她的身躯！”
顾浮游对这话置若罔闻。因她目光掠到一处，眼睛睁大，嘴角上带起笑意来。
在青喆的后方，原先那朵跟着的乌云落地，显出身形，枯瘦的身材，宽大的黑袍，可不就是她苦苦寻觅的杜判。
她对着青喆有些畏惧，一来是修为上的压力，二来是占了青筠身躯的理亏。
见到杜判后，沉寂冷却的血沸腾起来。
还有杜判未死，待得她好好折磨，平息心中冤屈。
犹如饥肠辘辘的人，望着枯树，原以为果实落尽，不想目光一转，陡然发现还有一枚果子留给她果腹。
那畏惧早给她压了下去，她兴奋不已，猩红的眸子几乎要滴出血来，直勾勾的望着杜判，笑道：“踏破铁鞋无觅处，我找了你这么久，原来你在这里！”
杜判站在远处，并不过来。
顾浮游舔舐下唇，召出饮恨来，环视了一下四周，众人盯着她，眼中是什么情绪，她分辨不明。
但她想，除了钟靡初，只怕没有一个人会让她好好离开这里。
千算万算，真是料不到有人把这隐居的青鸾老古董挖了出来。
一语成谶，她道是三仙宗没有一个大乘修士，她能安然脱身，谁知就来了一个大乘修士。
逃不走。
嗯，那便不逃了罢。
顾浮游目露凶光，不论如何，先要对付杜判。
青喆见她满身戾气，更是痛恨，一掌有排山倒海之势，风云异动，他喝：“还不从她身体里滚出来！”
万千剑影铺天盖地，剑气广，却出如电掣，攻向青喆。
来势汹汹，青喆掌心一侧，迎上剑气，以攻为守。
两相交手，青喆掌势被化解，那剑气也消散，化出原形，成一把长剑，被弹飞出去。
而青喆另一手，早已空空如也，握着的人，已经被人救走。
钟靡初摁着顾浮游的肩膀，带她往后飞掠数丈，离开众人的圈子内，另一手往上一伸，接住被弹回来的庚辰。
顾浮游道：“你打的过他？”
大乘期。
钟靡初就算是内外双修，分神期颠峰，好歹也是差了一个阶。
悬。
钟靡初如实道：“打不过。”
顾浮游道：“打不过你过来干嘛。”本来不被针对，可以安然无恙。现在来帮她，不就表明了两人是一伙的么。两个人都得挨揍。
钟靡初斜了她一眼，对于顾浮游问出这样的问题。
她实在是不想应答。

第110章
陡升变故，众人皆是精神一提，虽没有要动手的迹象，却也是身体紧绷，做了防备。
钟靡初目光一扫。身在敌营，三大仙宗宗主俱在，若只是这些人，她与顾浮游能安然离开。
现在最麻烦的是面前这愤然的青鸾，大乘期修士，她与顾浮游联手也不一定能赢。更何况九曜态度不明，杜判在后窥视。
钟靡初心想这问题关键还是在青筠身上，青鸾是愤慨青筠身躯被占，这事只能青筠出来化解。
钟靡初向顾浮游道：“青筠。”
顾浮游听得叫声侧首，奇怪的看向钟靡初。
钟靡初在叫她？这人几时叫过她青筠的？
钟靡初道：“出来。”
顾浮游的神色由诧异变得若有所思，静静的看着钟靡初。
片刻后，顾浮游没有变化。
钟靡初能很轻易辨别出顾浮游和青筠。青筠未醒。
她想起来，前两次，青筠似乎都是趁着顾浮游睡着时才醒来。
钟靡初又端详了顾浮游脸色。精神的很。
是否要为了叫醒青筠将顾浮游敲昏过去。却又不知此法可不可行，若到时青筠依旧醒不来，她们更为被动。
青喆已将灵剑握在手中。钟靡初持着庚辰，往前一步，温声道：“前辈，息怒。”
青喆目光一直锁在青筠身上，几乎要喷出火来，这时才看到钟靡初。
钟靡初说道：“其中有些误会，请容我们解释。”
“解释？”
“是。”钟靡初情知，此刻最好是不要有丝毫隐瞒，说道：“被占用肉身一事，青筠前辈已经知晓，也应允了。”顾浮游眉心微动。
青喆怒声道：“欺罔之言！”
“她沉睡上万年，意识早一点点消散，何来‘知晓’‘应允’一说。”便是能醒来，她也不会愿意醒来。
青喆心中明白，她不会醒来，只是抱了丝期望，所以在见到青筠不是青筠时，才会这般愤慨，难以自抑。
青喆唇线绷直，剑指顾浮游：“她是我们青鸾族族长，地位高华尊贵，她将她的肉身用来压阵封邪。你们怎么敢染指她的肉身，无耻之徒！”
青喆三尺青霜一挑，一招起手，便看得出是个外修，不过是一吸气，身形在原地消失，空中如一堵气墙极速压来，令人呼吸艰难。
钟靡初眸光一凝，庚辰一挽，拦住这一剑。
然而还未接触，钟靡初发觉异常。青喆的剑比肉眼所见的快。眼中那剑锋在一尺外，实则已至跟前。
钟靡初迅速侧转剑锋，用剑面抵住青喆剑刃，青喆一剑走势被上抬，原先刺在钟靡初喉间，剑锋从钟靡初脸侧化了过去。
剑气仍是击到钟靡初脸颊，将她龙鳞逼了出来。惊险万分，若非龙族直觉异常，钟靡初稍晚半分，那一剑便能将她重伤。
青喆一见龙鳞，目光变寒，冷冷道：“白龙……”
“虽然……”青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压抑什么：“与你们缠上，总没有好事！”
青喆下手更重，钟靡初撞到祥云柱上，皱眉闷哼一声，来不及喘息，青喆一剑再来，钟靡初背后祥云柱震出裂纹。
任谁来看，钟靡初都落在了下风。
忽听得一声厉喝：“糟老头子！”
凭这话，青喆自然不知道是在叫他，可这是青筠的声音，他回头看去，脸色遽变。
顾浮游将饮恨横在脖间，微抬下巴，红眸子睨着他，嚣张的笑：“你动她试试。”
青喆见她拿青筠肉身要挟，好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一个：“你……”可见他气塞胸口。
脸上变色的却不止青喆一人。钟靡初冷喝道：“顾浮游！”
钟靡初的声音过于严厉，瞪着一双金色瞳眸，瞳仁成梭，脸色吓人。
以至于这一声，把顾浮游吓得一个激灵。
顾浮游：“……”我就吓吓他，你做什么这么吓人。
这一声，是钟靡初情急之下出口，宛如噩梦般的场景，让她失态，唤出了顾浮游的名字。
三位宗主听得这名字，悚然一惊，不敢相信。李明净看了一眼青筠，后背冒出冷汗来，他问钟靡初：“陛下，你唤她什么？！”
顾浮游见身份显露了出来，事到如今，藏与不藏她都不在意，索性承认了，侧转了身，笑吟吟向三人施了一礼：“各位太健忘了些。七百年前，我顾浮游好歹是‘大名鼎鼎’，难道是人死名消？”做疑惑状。
李明净怔然道：“怪不得，怪不得……”倒吸了一口气。
杜判倒退了两步。顾浮游血红的眸子斜望过去，冷笑道：“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你就该知道我绝不会放过你，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饮恨剑身上浮出线状蓝色光芒，顾浮游向杜判攻去，又边笑：“糟老头子，是我占了青筠肉身，你不服气，我也占了她的肉身，有本事你就来把我赶出去。否则，你就只能将我这邪祟与她肉身一起毁了。”
风刃看不透摸不着，向杜判四肢削来，触及杜判时，杜判四肢以极其诡异的角度曲折。
那杜判是傀儡，自杜判身上又掉下好些人偶，落地便化作人形。
顾浮游眼睛一觑，冷笑起来，饮恨已悄无声息的展开阵法，阵法在她脚下张开，音波自她为中心，向四面袭去，尖锐到了极致的声音落入耳中，便如拿着锥子刺耳膜。
顾浮游一扫，见其中一人双耳流出血来。人偶不受声音影响，只有血肉之躯的人才会受声音音响。
顾浮游踏出一步，又是另一阵法张开，脚下白玉一样的砖石忽然化作金水。杜判划一团黑雾，往空中飞去，数道金水水柱冲天而起，往他袭去。
“我要将你铸成金像，千千万万年跪在我顾家坟冢前！”
那些人偶扑来拦住金流。
顾浮游再往前一踏，狂风卷沙石，人偶被撕的细碎。天地变暗，那黯淡的光线中，仿佛就那一双眼睛红的发亮，宛如野兽，冷冷的盯住猎物。
青喆脸色铁青。顾浮游的话完完全全挑起他的怒火，她一向最懂怎么挑衅别人。她知道青喆很看重青筠的肉身。
青喆丢下钟靡初，朝顾浮游来。
顾浮游要的就是如此。
青喆浮空，蓝色电光绕住他的身躯闪动，他碧色的眸子也似因被电光充盈而变得雪白。
天上阴云笼罩，雷声滚滚，如同渡劫时的前兆。
往天一指，天上亮到极致，好像突然从黑夜到黎明，成人腰身粗细的蓝色雷霆霎时落下。
咔嚓一声，仿佛这世间是一面镜子，将它一瞬摔碎的声音。
顾浮游差一点便要捉到杜判，这道雷霆倏然落下，她堪堪躲过，碧落宗上空的防御阵法碎了，消去大部分的雷霆依旧将她身旁的长阶毁了一半去。
顾浮游咋舌，不由得在心里骂了一声。
修仙者最惧雷霆，更别说她这种，或真如他们所说，这种邪祟，更是害怕雷霆。
这青鸾竟是个雷灵根，大乘期召雷，是否匹敌大乘期的雷劫。
顾浮游回身看向青喆，青喆指天，凛然威严，真如仙人化身。天上电光闪耀，远远未完。
钟靡初见青喆浮空时，便瞧出他是雷灵根，心里猛地一紧，才要动手，手上被人抓住。
侧首一看，是九曜。
钟靡初道：“九曜，不要阻止我，我不想与你兵戎相见。”
九曜凝声道：“靡初，事关我族，我身为一族之长，必要个说法。”
钟靡初道：“这事不全是她的错，且我所言非虚，青筠前辈已然应允了将这肉身给予她。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但绝不是现在。”
九曜凝视她一会儿，沉声道：“拿你最在乎的承诺。靡初，若是这般，我信你。”
钟靡初眸光闪动，点头道：“好……”
九曜松了手，说道：“对方也是我族前辈，我虽不阻止你，也不能帮你。靡初，我等你给我一个解释。”
九曜已经不会动手。钟靡初又看了一眼李明净三人，除了年华，皱眉背着双手，不打算动手外。李明净与苍梧宗宗主皆是愁容满面，踌躇着是否要前去加把火。
钟靡初压下一双秀眉，望着青喆，目前来看，只有全心全意对付他……
对付不了他，先护住顾浮游离开。
钟靡初周身云雾越来越多，往上漂浮，与天上积云相接，庞大的身影在云雾中游动，压得呼呼风向，云雾被挤压开。
完全变了天。
凉风袭人。
顾浮游抬头望上去，怔怔道：“钟靡初……”
全然被摄住了心神。
像是天狗食日，阴影在地上漫开，整个碧落宗的修士抬头上望，无不心跳一滞，呼吸不过来。
碧落宗坐落的山峰上，巨龙盘曲在云雾中，将整座山笼罩。
白龙的脑袋自云雾中探出，与那主峰一般大小，正如书中所言‘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息为风，身长千里，遮天蔽日’。
众人仰望它，如砂砾仰望峻山，双腿发软，臣服之意涌上心来，那激动的心情，口中难言，只能发出颤抖的呼吟。
是龙王。
风吹的顾浮游青丝衣衫缭乱，她哪里在意，笑出来。望着天上的白龙，七百年了，这才是你该有的形态。
青喆道：“你以为你能替她挡下！”
有剧烈的白光从白龙身体盘曲的缝隙射下来。
顾浮游意识到那是什么，整个雷云层中全是雷霆，先前劈断台阶，劈碎防御阵法的那道雷，整个云层都是。
顾浮游直觉得心凉，她叫道：“钟靡初！！！”便是自己受，也不会比现在更叫她惊惧。
天地轰然一响，这一次整个大地都被震动了，天地亮如白昼。
白龙仰头长啸。未有一道雷霆落到底下去。
青喆不禁动容，失神的这片刻。白龙从云层中探下一只龙爪，将顾浮游抓住。
顾浮游回过神来，转过去看：“还有杜判！”却哪里有杜判的身影，他早已趁乱逃脱。
顾浮游恼恨的拍了一下白龙的爪子。白龙轻吟一声，声音之大，打雷一般。
顾浮游忙向上道：“我不是怪你。”
白龙身形一动，那庞大的身体化了云雾，本身在云雾中越缩越小，却仍旧是一爪能捞住顾浮游的体型。
青喆醒过神来，说道：“你们逃不走！”
顾浮游这时才能看清，整座山峰上空都是雷云，那雷云不知多厚，也不知漫了多远，一眼看不到头。
雷云之中不时白光一闪，一直轰隆隆响。
要离开，不是在雷云之下飞到雷云边界，便是往上飞，穿过雷云，飞向高空。
不论拿样，都是凶险异常。
整片雷云，全是青喆的地盘，里边蕴育着大乘期修士的雷霆。
踏进去，无异于跨进了刀山火海。
白龙选择了穿过雷云，往上盘飞。
雷霆轰鸣，如道道光矛刺到白龙身上。白龙身姿灵活，尽力躲开，但雷霆来自四面八方，总有躲不过的，只能硬抗。
龙族鳞甲厚，穿不过血肉。白龙起初痛啸两声，随后连声也不出，只发出咕噜噜的闷响，与那雷声一般。
顾浮游待在它爪子里，毫发无损。
那雷霆忽然换了花样，数道雷霆交织，如一张电网，从上笼罩下来，压在白龙身上，白龙被压的往下落了些。
白龙往上挣，那电网极细，一来一往间用力，竟将一块龙鳞崩断，龙血飞溅出去。白龙怒吼一声，将电网冲碎。
撕碎的雷霆在空中飞舞，血珠飘动，仿佛被风吹拂往上飞扬的姿态被顾浮游看在眼中，似乎万事万物的动作都变得极慢，这一刻的时光变得无限长，攫取了她全部的目光。
她忆起犬牙交错的石林，轰然落下的雷火，白龙云雾的鬃毛被烧得焦黑，愤然丢出的法器，爆开一团火光；忆起飞流直下三千尺的雪白瀑布，水底之中的极速潜行；忆起落石纷纷，追兵紧逼，往上，在生死线间，冲向天际，那瑰丽的天地画卷。
本该铭记一生，永世不忘。
顾浮游笑着笑着哭了，喉头发哽，浑身发颤，心情太过复杂，兴奋、激昂、怅然若失、感慨、愤然。以前的，现在的，交织在一处。有什么破壳，悄然苏醒。
“我不再是以前的顾浮游了！”
“钟靡初，我不再什么都做不了，需要别人来拼了命保护。钟靡初！”
她推开白龙的龙爪，御风而上，站在白龙背上，持住饮恨，直迎朝着白龙脊背落下的庞大雷霆。

第111章
顾浮游双手握住饮恨。这样的较量，再毋须花招，只要力量的相互碰撞。
那道雷霆如天神手握长矛，自天外天全力一掷，要将这寰宇洞穿。
顾浮游迎着雷霆，飞身而上。电光将云层照亮，雷云是脏污了的红紫色。顾浮游身上亦有光芒，与雷霆争辉。
白龙身子盘回过来，望见这一幕，画面仿佛定格，那持剑迎住雷霆的身姿落在她金眸中，印在了脑海里，眸光颤动不已。
再不会有比顾浮游更莽的人，勇而无畏，明明历经世事，深知厉害，却还如初生牛犊。
不是因为她现在不怕死，毫无牵挂，她是原本就这般，是本质如此。
她是中流击水，迎浪而上的弄潮儿。似熊熊燃烧的火焰，永不熄灭。
鲜活搏动的生命，何曾有比这更吸引人的东西。
饮恨砍在雷霆之上，顾浮游的身子在如陨石击落的雷霆下显得渺小，一经交手，顾浮游双臂被不可抗拒的力压的曲折，不能前伸分毫。
但她也拦下了这一击。雷霆难进分毫，前端的雷霆在饮恨剑刃上撞得细碎，消散。
顾浮游咬牙与它僵持了片刻。
白龙叫了一声。
顾浮游将浑身灵力汇聚一处，全力一搏，用了所有力气大叫，让自己好使力。
她将饮恨猛往上一斩，一圈气在云层中波扫荡过去，庞大的雷霆如布帛被撕碎，成无数细小的雷电，闪烁最后的光芒，慢慢消失。
顾浮游落回白龙背上，发簪遭飞散的雷电击断，头发落下披散在肩头，又被风吹得往后飞舞。
她不是外修，肉身并不强悍，这样硬抗下来，她已是双臂泛酸，手颤抖着几乎握不住饮恨，喘气不平。可一双眼睛清晰的露在外边，红瞳有光，灿若明珠。
她朝天喊道：“这算什么！”她快意的笑了起来。
想当年在仙落，她不过是个练气期的小修士，灵力耗尽，被洞虚期的风行兽抓在爪中，也能凭自己挖出风行兽的内丹。
她肆意叫道：“你算个什么！”
青喆从云层中现身，背着双手，身姿翩然立于一抹闪耀的电光上，望着白龙和顾浮游，面色凝重。
他不再轻敌，右手虚空一握，灵剑现身，先是长剑模样，而后渐渐化作一道光芒，电光闪动。
他似握着一道雷霆，倏然进攻，那道雷霆在他手中一转，朝顾浮游迎面打来。
顾浮游毫不怀疑，挨上一击，会魂飞魄散。
白龙身子回盘，将顾浮游护在中央，龙背露在外面，挨了这一击，雪白的身子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青喆也受了反击之力，倒飞出去。
顾浮游往上飞去，出了白龙的保护圈，站在白龙七寸之处，恼道：“以为就你会召雷吗！”
她手中饮恨发出璀璨的光，如青喆手中的雷霆一般。
她以前真是敢想。炼制饮恨的初衷，并非只是将万千阵法储存其中，那不过是将万千张符箓合而为一罢了，她最想做的是让饮恨能自己演化阵法，能自己学习。
她将奇门之中各大阵法本源炼进了饮恨之中，就好似教了饮恨基础字，只要它任意组合，便能变成千千万万话语，它亦能学习别人的‘话语’，组出一模一样的‘话’来。
然而饮恨虽然练了出来，却少了什么。它好似有灵智，又好似无灵智，只能呆板的将剑中的阵法展开。学习演化，却是远不能的。
顾浮游或许是遗憾的，却并不过多在意，因为她要的已不是炼出独一无二的灵剑，她要的是一把杀人利器，一把让左家含恨而终的灵剑。如今的饮恨，足够了。
现在，她心有所感，饮恨少的那样东西回来了。
手中的饮恨躁动着，像是一颗心脏开始勃勃跳动。它终于从死寂中醒来。
青喆展开的是落雷阵。顾浮游相信饮恨，信它学会了。
顾浮游松开手，饮恨遵从主人心意，直飞天心，阵法之下另开阵法，轰然一声，霎那间，百道雷霆朝青喆劈来。
雷霆比不过青喆所召的强悍，却也气势磅礴。
饶是青喆，也是咋舌，百思不得其解。青筠的身躯是风灵根，就算深熟阵法，不是雷灵根，依据自身灵力结阵，也万不会结出如此强大的落雷阵法。
出神一瞬，青喆凝住心神，云层之中蹿出另一波雷霆，与袭来的雷霆交缠在一处。
青喆对顾浮游有了一番新的审视，手上却仍是不留情，他手捏剑诀，那把雷霆似的灵剑，袭向顾浮游。
凌冽的风，直冲顾浮游面颊。袭来的灵剑仿佛千军，身披白甲，手握长/枪，冲杀过来。惊心动魄。
从白龙身下射上来一道黑影，剑气恢宏，又如一批黑甲军，护在顾浮游身前，朝青喆的灵剑冲杀过去。
顾浮游惊喜道：“庚辰！”
顾浮游垂首对白龙道：“钟靡初，我们撕了他的雷云！”她整个人都处在激昂的状态下。两人一擅风，一擅水，何愁弄不住这雷云。
白龙应了她一声。飓风自龙身展开，越卷越大。那雷云受阵法所控，阵法系青喆维系，整片雷云下都算得青喆的领域。
她俩身处其中，不仅灵力遭受压制，还要遭受雷霆袭击。
雷云不是寻常雷云，轻易吹不散。可白龙御水，兴云起雾最熟悉不过，那雷云也不是全然不能操纵。
两人互相助力，竟弄出一片清朗的天空来。
白龙身遭溢出一层乳白色云雾，顾浮游身遭一抹青色，如同有颜色的风。
白云青风，轻柔的缠绕。
两人不曾注意，青喆却看在眼中，目光一瞬不瞬，连身处何地都忘了。
这样大的破绽，两人怎会放过。饮恨调转矛头，与庚辰直袭青喆，青喆疏忽，灵剑被击退。那两把剑攻势不止，似猛虎下山，直扑过来。
青喆匆忙防御，到底是实力差距在，便是劣势，不及凝聚灵力，仍是徒手拦下了两把剑。
两把灵剑倒飞出去。青喆垂下手来，血迹顺着手背流下。青喆看了一眼自己受伤的手，皱了皱眉。
白龙与顾浮游已不见踪影，那两把灵剑飞出去后，也隐没在云层中。
这片雷云原是青喆的地盘，他能感受到白龙和顾浮游在何处，但中央被两人撕开了一片清朗天，算不得他的地盘，若是两人在那处地方，他无法感知。
此时此刻，白龙载着顾浮游直飞而上。周边是阴暗的云层，唯独这中央有一圆形空洞，没有一点阴云，阳光倾泄下来，如一条条光缎。
顾浮游望着光芒，眯了眯眼睛，风从耳际撩过。
虽是在天空，却觉得在深海。四周阴暗，黑暗吞噬了所有，唯独头顶波光涌动，光芒射进海里来，白龙载着她，要冲出海面。
身陷险境，她却分外安心。
庚辰和饮恨追了上来，白龙冲过云层，头顶一片朗朗的天。
顾浮游握饮恨在手，说道：“钟靡初，你信不信我？”
白龙吟啸了一声，顾浮游迎着阳光微笑。
饮恨一转，白龙跟前展开一道阵法。
传送阵。
从来传送阵都需要一端依附在大地上，就似河上架桥，不可能两端都离了地面悬空，总要有一端在地面上。而且也没人能立即结一道传送阵出来。
但是顾浮游展开的这道阵法，确确实实是传送阵。
顾浮游没有一开始便打开，一来被青喆压制，疲于应付，无暇开启；二来即便是传送阵，也有危险。
她一直不敢用，因她与饮恨的联系一直流于表面，不如钟靡初和庚辰，那种互相了解，直入灵魂。她不够了解饮恨，她不知这道传送阵能不能成功，倘若是传送阵有瑕疵；如将人传送一半，不论是人是鬼，会当场被截成两段，神仙难救。
但是就在方才，她不知是饮恨觉醒了，还是自己醒悟了，与饮恨的契合到了另一层境界。
她信，信这传送阵能将两人安然传送走。
青喆已追了上来。顾浮游道：“钟靡初，飞进去。”
白龙应她，朝传送阵飞了进去。
顾浮游站在白龙背上，转过身来，朝青喆一笑。
下一瞬，两人完全进了传送阵法，灵光一闪，阵法消失。
惊异接二连三，青喆从不知自己迈入大乘后，有一日心境会有如此波动。他看着虚空，不禁喃喃道：“青筠，帝乙……”
传送阵法果然安全，一人一龙穿过阵法后，已是另一处地界。
这是单向传送阵法，顾浮游也不知会传送到哪里，哪里都好，只要摆脱那只青鸾。
这时顾浮游才感到疲累，往前一倒，趴在白龙身上，下巴垫在白龙脑袋上，喊道：“吓死我了，可算逃出来了。”
顾浮游目光触到白龙一对龙角，钟靡初的龙角已经完全长好，与人身露出龙角时看上去有些不同，十分漂亮。
红瞳不移的看着，经不住手伸过去，鬼使神差的，想要摸上一摸。
白龙忽然往下坠去。顾浮游失重，一怔。
白龙身上云雾飘散，换回了人身。人已经晕了过去，无意识的往下落。
顾浮游心里一紧，飞身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叫道：“钟靡初！”
顾浮游经过方才一战，灵力消耗了太多，好在两人离地面不远。顾浮游寻了一处山洞，放平了钟靡初，见她脸色异常苍白，想起她挨了那么多道雷霆，心慌定不下来。
她摸了摸钟靡初灵脉，灵力运行顺畅，又趴到她心口，心跳如常。
还是不能放心，她只敢想钟靡初是太累了，所以才力竭昏晕了过去。
她又唤了钟靡初两声。钟靡初闭着眼，轻蹙住眉。她摸了摸身上，想寻些丹药，恍惚忆起，除了一把饮恨，一只掩耳铃，什么都未带，于是在钟靡初身上摸索，也是什么都没有。
不由得焦急起来，一急起来，心里便有一股躁气升上来，叫她恨不得拿剑将这山洞砸个稀碎。
她喘息了两声，尽量放平心绪，将那股暴躁压下去。
钟靡初受了伤，需要她。她此刻不能再犯浑。
她守在钟靡初身畔，恢复些灵力后，给钟靡初输送了些灵力。
钟靡初一直未醒。
她不由得慌起来，又开始叫钟靡初，语气惶急无措。
她等不下去。钟靡初也许并无大碍，可不知怎的，她无端的怕，以至于不能冷静，将那些极端的可怕的后果想了一遭，好像钟靡初下一刻就会死去，太过煎熬，她坐不住了。
她走到洞外，想着再恢复些灵力，便带钟靡初离开，去寻医师。
她一直守着钟靡初，来不及查探周围环境。
现下细看，才留意这是一处青山，风雨停歇，山色一新。雨珠从叶上滑下，凝在尖端，将落未落。
不知是在哪一洲。
顾浮游站在洞边，四处望了一眼，耳朵一动，忽听得洞中有动静。
心里一喜，雀跃的几乎跳起来，忙跑回洞内，就见钟靡初半跪在地上，倚着墙，正要起身。
顾浮游欢喜道：“钟靡初。”
钟靡初摇摇晃晃站起来，像是醉酒的人，身子不稳。顾浮游看到她身子一歪，脑袋重重磕在了山壁上。
“唔……”
顾浮游：“……”
顾浮游以为她身上有伤，才会这般行动不便，走过去扶住她，说道：“你身上有伤，先躺好休息。”
钟靡初在她搀扶下才站稳，人还是有些晃。
若是不知前因，顾浮游真以为她喝了酒。
钟靡初扶住她的手，张了张口，不知怎么顿了一下，才能说：“不能松懈，那青鸾不会轻易收手，你得跟我回东海。”
那大乘期真不是好对付的，她们这次是侥幸，青喆手下留了情，再遇见可就不好说了。
如今这天底下除了青喆，唯有帝浚是大乘期，只有帝浚能挡住青喆，护顾浮游无虞。所以钟靡初顾不得许多，只想要带顾浮游立即回东海。
钟靡初没有察觉异常。顾浮游身为局外人，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钟靡初说话，像是舌头打了结，吐词不清，就如喝醉了酒的人，说话大舌头。
钟靡初道：“等不得了，现下便，便，便，走……”那个字似卡了壳，好半晌说出来，这时钟靡初才后知后觉。
看到顾浮游忍俊不禁的神色，脸色一下子僵住，红色从她象牙白的肌肤上一路上蹿，整个脸色通红。
顾浮游摸摸她先前磕到的额头，擦去她额上的脏污：“你是不是脑袋被雷霆打中过？”
钟靡初无言。只拉住她往外走，可她自己走路都东倒西歪，如何引得别人走路。
一步就歪倒了，顾浮游抱住她，两人跪坐到地上。
顾浮游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钟靡初张口，要说话，意识到什么，住了口。
顾浮游坏从心头起，笑道：“你不说清楚，我不走。”
“东海。”钟靡初竭力让自己出声正常，可惜结果不如人意。
“什么？”
“……”
堂堂四海龙王，何曾有过这般狼狈不堪的时候。
顾浮游经不住笑出声来，先是压抑的低笑，后来欺负钟靡初无法开口，责备不了她，笑的越来越开怀，眼泪都出来了，歪倒在钟靡初怀里。
最后岔了气，连声：“哎哟。”她前些时候还在想，要是钟靡初不说话，万事大吉，今日竟真不说话了。
不说话的陛下真是可爱万分，却又叫她怪心疼的。
钟靡初只不理她，抿住下唇，侧过头去，不看顾浮游漫出来的笑意，耳朵鲜红欲滴，再不说一句话。
顾浮游回过气来，见她闷闷的，浅笑道：“不笑了，我错了，别生气，我知道，去东海，现在走，马上走。”

第112章
这座青山灵力稀微，顾浮游以为是无主之地。谁知跨过山涧，灵力浓郁了些，隐约看到另一峰山腰上有山门。
原来两人是掉到了山外围。看那模样，这座青山之中当有修仙的门派。顾浮游沉吟一番，改变了主意，扶着行动不便的钟靡初往山门处去。
走了两步，被钟靡初用力一带，她踉跄一步，停了下来，回头疑惑的看向钟靡初：“怎么了？走不动了么？都说了我背你罢。”
钟靡初走路东倒西歪，顾浮游说要背她，死活不愿。
顾浮游心想，这人是要面子罢，当年也背过她一次，只怕过了这么久，她那时又醉酒，记不清了。
钟靡初不说话，望着她。她亦是不开口，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
两人这般对视，沉默良久，一股清风刮过，树叶飒飒响。
顾浮游心里知道她是想问‘去山上做什么’，也不知是要报复她前些日子给她的痛苦，还是爱看她顶着一张通红的脸还偏要端着的可爱模样，难得遇见钟靡初这样的处境，总升起一股戏弄她的心来。
眼瞅着钟靡初不妥协，顾浮游笑了笑，那双红瞳一弯，直叫人觉着藏了颇多坏心思，“去打劫。”
钟靡初一脸的困惑。顾浮游道：“咱们俩个残兵败将，伤痕累累，总要先寻个地方歇两口气，才好重振旗鼓，去东海，否则路上有个万一，不说遇着那只青鸾，就是遇着其余三宗的人，咱们也无力对付。”
顾浮游微微侧头看着钟靡初，笑道：“陛下，那时候可就是龙游浅滩遭虾戏了。”
钟靡初分神大圆满，内外双修，如今庚辰已归，除了青喆和帝浚，若不借助外力，面对面较量，怕无人是钟靡初对手了。
她还很年轻，但已然睥睨群雄。
顾浮游觉得钟靡初做了这么多年龙王，就算是再清心寡欲，心底也该有几分傲气。在青喆手中败了也就算了，实力差距在那里，若是实力未恢复，在路上败给哪个无名小将，可就太折辱她了。
钟靡初对顾浮游所言有几分赞同，顾浮游上山时，不再拉着她。
山门处有两名守门弟子，门内布了长桌，一人窝在太师椅内，双腿架在桌上，仰着头，看不清面容。
守门弟子见有人过来，凝声喝道：“什么人。”
顾浮游扶住钟靡初站定，还在台阶上，须得仰望两人，她道：“小道友，我朋友受了伤，想借贵宝地暂作歇息，若有医师，望能为她瞧瞧伤，你我同道，还望帮扶一二，感激不尽。”
并非所有人都恁的有见识，知晓龙族和青鸾特征，一眼瞧出她们人身的不同来。这守门弟子见她两人身形狼狈，恐两人与人血战过，收留她们会惹来仇家，忙不迭挥手：“去，去，去，仙门清修地，又不是客栈，你等想进就进。”
那窝在太师椅上的人歪着脑袋，听到动静，掀起一只眼皮来看，瞅见两人容貌，不由得一震，两只脚放下来，双眼全睁了开，一瞬不瞬的看住两人，犹嫌不够，想要靠近些。
他将那说话的弟子往后一推，厉声道：“瞎说什么！道友有难，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长老……”
这人走到顾浮游和钟靡初跟前，看看顾浮游，又看看钟靡初，直觉得美色欣赏不过来，笑眯眯道：“这位姑娘不知受了什么伤，在下略懂医道，不如让在下先瞧瞧……”
说着便要来握钟靡初的手腕。顾浮游扶着钟靡初往旁一躲，似笑非笑：“你这点斤两，还没资格看她，叫你们掌门来。”
她原是想客客气气，但深知这世道，助人为乐，与人方便，行善积德的门派极少，百来年也才能遇着一个季朝令那般明理的掌门。大多的门派好一些是明哲保身；坏上一些是趋炎附势，欺软怕硬，没有根骨；再坏上一些便如三仙宗，明着仁义，实则虚仁假义，从来利字当头；最坏的便数虚灵宗，无需遮掩，横行无忌，将欲/望赤/裸裸的展示，所有的人事都要为其让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修仙界的颠峰是这副德行，底下的门派又会好到哪里去，都烂到了骨子里。
所以一开始，她说出“打劫”，倒也并非是在玩笑。
如今的她可没有以前那么好的耐心和同理心。若是门派愿意收留便罢，若是不愿，她也无暇去找别的地方。强入山门，给钟靡初选一块灵地疗伤，她来护法，还是做得到的。
钟靡初的手臂垂在身侧，被顾浮游扶走时，一只皓腕轻荡，白花花的晃了那人的眼。
那人咽了一口口水，想不起要计较顾浮游的轻蔑，只说：“掌门忙的很，无暇接见，两位若是要在此疗伤，我倒是可以安排。”
他笑起来，说道：“只不过我们山门，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你们若要进，不是不可以……”
话说着，手又往钟靡初伸来。
尚未触碰，听得一声阴冷冷：“别碰她。”忽觉得背上似压了一座大山，四肢酸软无力，扑通一声，跌在地上。那守门的弟子也倒了一个。
这人脑袋是被猛敲了一击，嗡嗡作响，起不来身，这才意识到是被对方灵力压制至此。
他们这地方偏，百来年也不会来个高人，他瞧不出对方修为，满心以为是对方刻意隐瞒。谁知是他眼界浅，对方是个不能惹的，灵力浩瀚如海，不是他所能想象的。
他全身发颤，想要求饶，无法开口。
那还站着的弟子吓呆了，好半晌回神，连滚带爬往山门里跑去，边跑边喊：“山门遭袭！山门遭袭！”
顾浮游冷哼一声，扶着钟靡初进了山门。
不多时，弟子聚集，掌门带着众长老赶出来。
这是个小门派，位于北洲，掌门不过金丹期，弟子多是练气期修士。便是两人重伤垂死，对付这些人也不过挥挥手罢了，甚至整座灵山，都经不起她两人折腾。
掌门看不透两人修为，但直觉准，对两人不经意释放的灵力感到恐惧惊骇，顿失抵抗之心，诚惶诚恐，生怕两人来夺占山门。
一听说两人只是要借一块灵地疗伤，连忙答应，小心服侍，亲自带了两人前去灵洞，又送了医师和疗伤的丹药来。
钟靡初坐在石床上调息，收纳灵力。顾浮游走到洞门前，那掌门和众长老还在外面，不敢远去。
掌门道：“前辈，门人不敬，冒犯了前辈，我已命人将他押来，你看要如何处置？”
顾浮游冷冷的睃了那人一眼，一想着那双手要摸到钟靡初身上去，她就觉得有一股火，烧得她脸上后背冒出汗来，她眼中冷戾的红光一闪，就要脱口而出：“剁了他的双手。”
忽的一怔，话没能出口。她揉捏着眉心。
掌门道：“前辈？”
顾浮游闷声道：“那人是你门人，随你处置，你们回去罢。”
“是。”一行人告退，从山道下去。
顾浮游看着他们离开的身形，心中如罩阴霾，不明朗。
不知为何，她在方才忽然体会了四仙宗一点点违背初衷，成了今日这个情状的原因。
只因力量与权利真的会使人上瘾，就连自己，也在无形之中习惯了别人的服从与俯首。
顾浮游将脑袋靠在山壁上，冰凉的石壁让她冷静下来。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随心所欲，横行无忌，是否有一日在权利中浸淫久了，任由得心中暴戾滋生，自己也会变得如左家一般。或者更不堪，成了一个不顺心便杀人泄愤的疯子。
若是立刻就死了，也无需担心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转过身去看向洞内。
可现在又想活得久些。
钟靡初一闭眼调息，便是数日。顾浮游守在一旁，虽无事做，但也不觉着无聊。
这座灵山时常下雨，她便是坐在山壁边，看着钟靡初，听外的雨声，也能静坐一整日。
自三十三重天灭后，每日每夜心底那火烧火灼似的痛楚清浅了许多，心缺了一块似的煎熬也困扰不了她。
她不再起无名火，无来由的发脾气。或许是因为没有让她发脾气的人。
这日天晴，她下山去门派里转了转，无意间撞见一名长老手中拿着画卷，扑扑跌跌的去寻掌门，遮掩着说起话来。
两人密语，她听了半截，笑出了声，取出掩耳铃来，掩耳铃制出的幻境将整个门派笼罩。
山门众人陷入幻境，全无所觉。
她回到灵洞来，钟靡初已经睁开了眼来。
她笑道：“正好。”
钟靡初问道：“怎么了？”
声音恢复如常，顾浮游不由得失落，“你猜我方才听着什么。”
钟靡初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五洲四海，天底下都在寻我和你呢！哈，钟靡初，我顾浮游出名啦。”原来那长老拿的是顾浮游和钟靡初画像，三仙宗散布的消息，说是邪祟侵占了青鸾尊者的肉身，假借青鸾之名，祸乱天下，危害不浅，南洲已然沦陷，众人若有消息，莫要惊动了，须得及时告知仙宗，万万不可轻视。
以前她用的是青筠的名，即便是占了南洲，天下知道的也是青筠占了南洲，谁曾想，现下她顾浮游也人尽皆知了，不过是以恶名的方式。
钟靡初睃了她一眼，神情颇为无奈。
顾浮游也不知是三仙宗本来的意思，还是后来传的有误。那长老又说什么，这邪祟还劫持了四海龙王。
顾浮游不由得在心底大笑三声。
顾浮游走到石床边，坐到钟靡初身旁，坐姿懒散。
南洲寻她们，是担忧她们。四海寻她们，是担忧龙王，也不知会不会被谣言干扰，真以为她劫持了龙王。其余的人寻她们，怕只是要拿她这邪祟作法。
顾浮游嘴角不满的挂下去，怎么架是一起打的，钟靡初声名却全不受影响。
顾浮游看向钟靡初，笑道：“钟靡初，这一次，我又和你一起被四洲通缉了。”
钟靡初神色淡然，似未放在心上。
顾浮游觑着猩红的眸子，吓唬她：“这一次没有麒麟髓，你可比我值钱。龙角、龙血、龙骨可入药，龙鳞、龙爪、龙筋可制灵器，龙肉可生食，连你这一对金色的兽眼也能被人收藏把玩，你若是被他们捉住了，会被他们抽筋扒皮，一点点割了肉去，骨头也不给你留下，或是把你关在笼子里，用铁链锁着你，陛下，堂堂龙王将会沦为被人观赏的玩物。”
顾浮游凑近她，双手捧住她的脸，笑道：“你怕不怕。”
钟靡初神情渐转柔和，轻握住顾浮游的手，温柔的凝望她，说道：“不怕。”
这句话似乎是在回答，顾浮游却莫名觉得她是对她说：“不要怕。”
不知怎的，顾浮游被这一句轻柔的“不怕”击中，心上一震，喉间猛然一哽，鼻子发酸。她想起那段时光，逃亡、被捉、成为囚徒，家破人亡。
她当时被痛苦淹没，只能感到无边无际的痛。后来醒过来，也只有无边无际的恨，从未想过自己那个处境的凄惨。
但现在被钟靡初望着，听到这一声不怕，她顿时觉得当时的自己过的很惨，她觉得委屈。
委屈到眼泪无声的落了下来，她对钟靡初说道：“但是我怕，钟靡初。”
“我怕话来不及说，便是天人永隔。我怕自己身陷囹圄，与世隔绝，被折断翅膀，永远成为别人的囚奴，见不了太阳。我是话多的人，屋子里只有我的声音，我无人说话。我害怕，但是我不敢死。我怕烙印烫在我背上，连行坐都不能做主，似牲畜，被喂食的肥壮，来一日日割肉，为人的尊严被踏碎，脊梁一点点被消磨，最后连自己也屈服了，甘愿为奴。”
她从不曾与人说过这些，连闻知顾怀忧身死时，也未有这般脆弱。但现在她要将委屈全部说出来，她想要让人心疼她，将她搂在怀里，疼惜她。
此时情绪激荡，话语颠倒，但是钟靡初听懂了，什么都明白。
钟靡初心中绞紧，目光疼怜，抚住顾浮游脸颊，拇指拭去她眼角的泪，“不会了，有我在，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
她轻轻说：“不要怕。”
两人离得过分近了。顾浮游一抬头，泪眼婆娑，钟靡初眉眼微垂，温柔怜爱。
顾浮游精神脆弱下去，一发不可收拾，想抱住眼前的浮木，紧紧的抱住她。钟靡初心软不已，祈愿给她依靠，莫要让她再一人疯魔。
两人目光相接，黏在一处，移不开似的。呼吸缠绵，两人几乎同时前倾，吻在一起。
柔软的感觉，触在温热的云端。
起先浅尝，无法餍足，越发热烈。
倒在石床上，互相解对方的衣裳，越是心急越不得章法，呼吸急促，竟出了一身香汗。
顾浮游一发力，将钟靡初腰带扯断，衣衫敞开，垂下来，一抬眸便是雪肌玉骨。钟靡初双手撑在顾浮游两侧，锁骨显出，如蝴蝶羽翼。
顾浮游轻呼一声：“哎呀。”恍惚回了神来，因自己太过急躁，而羞赧的红了脸，那双眸子不知是被情/欲染的，还是脸红衬的，颜色越发艳了。
钟靡初望着顾浮游眉眼，忽而一怔，呆住了。
顾浮游还在扯她衣裳，见她不动了，语气颇为不满：“你怎么了？”
钟靡初俯下身来，抱住她，靠在她怀里。
顾浮游不上不下，身上难受，手扶着她后脑，心上有些忐忑，担心方才钟靡初是一时受了诱惑才……
她担忧的问：“你不舒服吗？”
钟靡初道：“我身上有伤，有些疼。”因动了情，声音微哑。
她想起青筠来。
顾浮游经历的事，青筠似乎都知道，仿佛她一直在看着，倘若此刻……
按理来说，她也可能知道。
这种事被第三人看着，她无法视若不见，淡然继续下去。
顾浮游脑子未转过来：“怎么，你的伤未好全。”是了，钟靡初挨了那么多落雷，就是龙族身躯再强悍，也不会毫发无损。钟靡初不可能只是表面的走路不稳，说话不清。
“那，那……”事情到一半终止了，慢慢冷下来，竟是比做完了还要羞人，顾浮游简直不敢顶着此时的脸色见人。
顾浮游想说：“下次罢。”饶是脸皮再厚，这话也开不了口。
她先前有三分被美色惑住了，她相信钟靡初也是有几分的。
话没说完，肩上痒痒的。钟靡初正拿牙齿轻咬，像是拿她肩膀磨牙一般。顾浮游不禁笑出来，往一旁躲了躲。
钟靡初按住她，不让她挪动。
顾浮游握着她的手腕，方才惊觉钟靡初身上滚烫。
钟靡初体温低，顾浮游体温比她高，寻常碰她时会觉着凉。
顾浮游慌忙道：“你身上好烫，是不是因为伤……”
钟靡初从始至终不看她，顾浮游看不到她的脸色。钟靡初道：“不是，都是这样的。”
顾浮游一时不知她说的“都是这样”指的什么，半晌才明白过来，是龙族动情“都是这样的”。龙性/淫，钟靡初与众不同，也不能完全摆脱了天性。
“那你……”
“你让我咬一下，一会儿就好。”钟靡初声音发软，有点恳求的意味。
顾浮游叹了一口气，默许了，肩膀一阵尖锐的痛，钟靡初下了重口。
顾浮游无言望洞顶，她明明是求安慰的人，怎么反倒成了自己安慰别人，还处在这般尴尬的境地。

第113章
那一下痛楚过后，钟靡初又拿牙齿轻咬，柔软的发丝捎过耳际，实在是磨人，好在钟靡初身上的温度渐渐低了下来。
两人抱着，相对无言。
良久，顾浮游才说起：“得去找一身替换衣裳。”
钟靡初腰带给她扯坏了，衣服松垮，总不能这样出去见人。而且钟靡初还穿着龙王冕服，太晃眼了，这些小门小派的人不识，但走出去之后，少不得有人认出来。
“嗯。”
两人走出山洞。钟靡初拿手覆着衣襟，衣领处比以往敞开了些。顾浮游瞥了一眼，正好瞄到钟靡初的颈窝，往上便是线条分明的两道肌理，羊脂白玉般。
她目光晃了晃，视线上移，是钟靡初的唇。钟靡初唇偏薄，唇色色偏淡，因着方才的亲吻，此刻变得红润饱满，如熟透了的樱桃，仿佛咬破了，鲜甜的汁水会满溢口腔。
她回想起先前亲吻的感觉，从不知道嘴唇竟然这样柔软，不由得伸出舌头，舔舐上唇。
才伸出一点舌尖，挨在唇珠上。
钟靡初回头来看她。吐出一点舌尖的人，红眸盯着一处发怔，模样呆愣，竟是格外的惹人怜。她甚至忘了自己要说的话。
“……”顾浮游目光从她的唇上，挪到她的眼睛上，目光交接之时，默默的将舌头缩了回去，视线移到别处去。
这门派众人还沉浸在掩耳铃的幻境内，两人站在跟前，他们也似看不见，仍是自己做自己的事。
顾浮游脸色微红，急于摆脱这尴尬的境地，忙对钟靡初说：“你在这里等候，我去寻两套衣裳来。”
也不等钟靡初说话，风也似的走了。
钟靡初站在原地等她，忽听得一阵喧闹之声。她所在之处是门派校场，一群弟子正在那处嬉闹。
说是嬉闹也不尽然。
一名瘦削的少年被围在中央，五六名弟子手上拿着一卷书引逗他，他扑过去抢时，他们便将这书扔到另一边弟子手中。
少年身上的灵力若有似无，连练气期都未进入，还未跨进修仙的门槛，完全不是那些弟子的对手，不知是因为跑动，还是因为气恼，苍白的脸颊浮起一层红晕。
钟靡初正眼看过去，忽的想起一些往事。
顾浮游寻了一番，这门派中只有男弟子，她只找到两套男装，拿着衣服回来时，见钟靡初望着校场，“在看什么？”
顾浮游走到她身旁，也往校场看去。
少年去抢书，“还给我！”猛然一跃，那握着书的弟子将书随意一掷丢了出去，书径直飞到顾浮游脚边。
少年要跑来捡，弟子从后将他一绊，将他绊倒。
顾浮游弯了腰，捡起书来看，双眉一挑。
少年书中所言，要将修仙界各类灵兽、法器、丹药、灵宝、灵植、各类夺天地造化之物化等级，分类别，归纳入书。
这想法算不上惊世稀奇，并非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先人也曾有过这些意识，如今修仙阶级划分，命名，便是前人制定，丹药法器的种类和品级也有粗略的划分，但并不如修士等级那般精细。
也曾有过声音，说是要将修仙界的灵物修编典籍，做个清晰的归纳，可最后都是不了了之。这虽但只需动动笔杆子，用不着开天辟地的大能，但也是个大工程，须得见识广，经历足，需要耗费许多心血，引经据典，才好分类别，众多比较，才好划等级，命名。
修仙界追逐力量，所有的人都盯着成仙，盯着出人头地，人心浮躁，这些无用功，无人愿意做。
从古至今，此类的书竟也只有青帝的一本《博物志》拿得出手。
顾浮游翻了两页，少年已经誊录了不少，开头便是丹药分类，首言便是将丹药分为九阶，每一种丹药按药效，成色分为上、中、次三等品级。其后是他对各种丹药的归类。在这种小门派之中，见识不广，书中归纳的丹药，只到二阶，剩余的三到九阶下是一片空白。
后面灵兽，法器，统统只记载了低阶的，饶是如此，也写满了一本书，可见其修仙界中灵物之庞大纷杂。
顾浮游将书合上，摸着书页。
那少年趴在地上，被弟子踩着背，动弹不得。
弟子嘲道：“日夜修炼，却连练气都跨不进，丹药用在你身上就是浪费。就你这德行，还想进入金丹，进入仙落，痴人说梦！”
弟子们哄笑起来。少年握紧手，双目通红，含了泪，可见其秉性怯弱。
顾浮游歪歪头，忽而有感道：“我以前便不大明白。勤学苦修该是高尚的品德，艰苦卓绝的人该得到别人的敬重才是，但为何总是讥讽轻蔑多？”
钟靡初道：“他们不是讥讽人勤苦，只是看不上人资质差罢了。”
顾浮游笑着摇摇头：“不对。他们瞧不上人资质差，也瞧不上人比他们勤苦，最最瞧不上的，便是天资比他们低的人，比他们要勤苦。”
踩低别人，提高自己，又害怕别人太过努力而超越自己，忐忑，嫉妒，厌恶，蔑视融在一处，成了处处言语与行动上的欺/凌，扭曲的心理，整个修仙界，比比皆是。
“天道原该酬勤。钟靡初，你说……”顾浮游望着她：“这世道是不是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钟靡初忍不住轻抚她的脸颊，轻柔的肯定：“是。”
得了答案，心满意足。
顾浮游将那衣服塞给她，说道：“换了衣裳，我们走罢。”
钟靡初抱着衣裳，看着远处的少年，问道：“你不帮他？”声音像晚风一般，总有几分寂寥惆怅。
顾浮游满不在意：“帮得了他一时，帮不了他一世。”
钟靡初道：“既然帮得了他一时，也好过一时都不帮。”
“而且，你若想，自也能帮他一世。”
顾浮游笑出声来：“怎么着，带他回虚灵宗么？”
“陛下，天底下万万可怜人，难不成我见着一个可怜，就捡了回去。”
钟靡初微笑道：“未尝不可。”
顾浮游看了她半会儿，说道：“好罢，好罢，却也不知人家愿不愿意跟我们走。”
顾浮游与钟靡初换好了衣裳。顾浮游将那少年拉出幻境，说与他有缘，问他是否愿意做两人侍从。
这少年饱受欺/辱，又见过掌门待两人的恭敬之态，知是高人，十分会审时度势，当下答应，愿奉二人为主。
顾浮游和钟靡初带着少年一起离开，问过少年的身世，方知少年名为乐子桓，父母亡故，受同门欺/侮，不仅是因为资质差，更是因为其母为奴隶。
奴隶在五洲四海地位底下，奴隶之子亦为奴隶，倘若不是乐子桓父亲曾是门中长老，只怕也是送往白鹿城的下场。
三人所在为北洲。钟靡初原想直接回东海去，但北洲离得北海近，便属意先到北海，再从北海回东海。
在自己地界上走，总比在北东两洲上走要安稳些。
钟靡初御剑载着两人往北海直行，不过三日便可到达北海。
乐子桓未辟谷，需要吃食，但北洲上往往是过了大城，百里无一处人烟，好不容易见到一处镇子，钟靡初落剑下来，入镇备些吃食。
顾浮游走在最后，路过一处香火地，脚步一顿，走过去。
那匾额上写着——仙女祠。
小镇说不上富裕，这祠堂却修的华丽，门口铜鼎积满了香灰，大大小小的香插在香灰中，有的尚未燃尽。
走进仙女祠，迎面的便是一尊丈高仙女金身，说是仙女，服饰却不似话本中飘逸，而是一身凛然端严的冕服，仙女金身目光眺望远方，一只手掌微抬，不知接着什么，另一只手牵着个女娃娃的金像。
说不上栩栩如生，只能说是有鼻子有眼。
顾浮游抬头看一旁题字——天地无量四海龙主晏清仙子。
顾浮游止不住笑，跃上祭台，忍不住凑近了打量着金身。越瞧越开怀。
毫无疑问了，这里供的是钟靡初。
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个发须苍白的老人，怒道：“哪里来的疯女人，从仙子的祭台上下来！”
顾浮游的红眸一弯，促狭道：“我不下来怎么着？”
老人道：“藐视仙子，你是要遭天打雷劈。”
顾浮游笑出声来。足尖一点，轻飘飘落在金身伸出的那只手上，身子软软一倒，勾住金身脖颈，整个身子依偎在金身身上，就像是那金身抱着她。
“我就是不下去。”
说罢，坏心眼的亲了这金身脸颊一口。旁的不说，这金身板着脸时，倒是与钟靡初那神情有几分相似。
老人胡须都要炸起来了，瞪圆了眼，道：“你！你！你！”
“你这疯女人，敢猥/亵仙子金身，你等着，等着四海神龙来捉了你去，让你日日夜夜受鱼虾啃食之苦！”
顾浮游心道，她倒是舍得。
她乐得不行，倚着金身，笑得捧腹。她拍拍女娃金像的脑袋，说道：“我偷偷告诉你，这是我女儿。”
又摸了一把仙子金身的脸，说：“这是我相好，谁敢捉了我去。老人家，你快拜拜我，也能保你风调雨顺呢！”
老人跌足：“疯子！疯子！”
他左右望，寻了半日，寻着一把扫帚，持着扫帚赶苍蝇似的上来打她。
顾浮游身形一闪，躲了开去，眨眼便落到老人身畔。
老人眼花，这是方能看清一些顾浮游面容，只见其娇妍无双，摄人心魄，虽已花甲之年，一时也呆住了。
顾浮游手一伸，拿过祭台上一只供果。老人陡然回神，持着扫帚狂赶：“仙子供品，岂是你能碰的，你给我放回去！”
顾浮游笑着跑出来，与顽童一般：“不放！”
才出仙女祠，迎面撞上一人，笑道：“不放什么？一回头便不见你身影。”
顾浮游将那供果咬了一口，说道：“钟靡初，我发现个好地方。”
钟靡初一抬头，发现这仙女祠，无奈一笑。
修建祠堂，供奉香火，对修仙之人并无用处，但这些百姓并不在意这些。
顾浮游还拿着那果子，双手搭到钟靡初肩上，两手扣着，将她拉进，笑道：“钟靡初，你何时改了号，叫晏清仙子了？”
钟靡初道：“是他们，取得海晏河清之意。”
“陛下的贤名竟都传到了这处。别的地方是不是也有仙女祠？”她想，北海尚且有仙女祠，蓬莱宫在东海，是钟靡初行走最多的地方，只怕是五步一祠，十步一庙。
钟靡初但笑不语，顾浮游知她这是默认了。
“钟靡初，你受人爱戴。”
钟靡初不言。
顾浮游忽的心酸。这大概就是她以前想要的，原本以为不在意这些虚名了，不想此时此刻，内心深处还是有些羡慕，所以心酸。
“我也想要，钟靡初，你将这仙女祠舍我罢。”
顾浮游摇着她，说道：“舍我罢，舍我罢。”
钟靡初抱住她，声音发涩：“全都给你。”
“我不要那么多，一个就好。”

第114章
顾浮游道：“我记了起来。钟靡初，最开始我想成为英雄，是很小的时候。”
顾浮游目光怔怔的，望着远处，怅然道：“我原是想要做些不平凡的事，让我爹和哥哥欢喜，让他们骄傲，总希望他们能看着我。”
她那悲伤与怨恨来的如此快，一瞬淹没她，她声音哽咽：“我毁了左家，报了仇，我收回了逍遥城，我掌控整个南洲，再也不需步步为营，谨小慎微，钟靡初，我厉不厉害？”
钟靡初道：“厉害。”
顾浮游将额头抵在她肩上，一滴热泪顺着眼睫落下：“我修为至分神，爹和哥哥都及不上我，他们再也毋须日日为我担忧操劳。”
钟靡初轻抚她的背，柔声道：“他们若是得知，会为你高兴。”
顾浮游道：“但是他们永远都不知道了。”
“我想出人头地，是因为他们，他们不在了，没有人，看着我……”
“还有我，我会一直看着你。”钟靡初手扶住她的后脑，头贴在她耳边，徐徐说道：“看着你功成名就，起高楼，看着百姓为你建立生祠，看着别人记住你的名字，敬佩你，爱戴你。我会为你高兴。”
顾浮游忽然一怔，心里头闪出一个画面来，月夜之下，她抓着钟靡初的手，夜风凉，钟靡初披着一身清辉，青丝微动。
这记忆太遥远了，又有些不清晰，她一时不知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她醉意浓重，吐词不清，仍是要拉着钟靡初说话，那时的她尚不知言语的轻重……
乐子桓早已买好了干粮，赶回来时，瞧见钟靡初和顾浮游两人搂抱在一起，难舍难分般。
女子搂抱倒也正常，只他总觉得哪里怪异，那气氛他融不进去般。
是以不敢过去，也不敢出声打扰。
然则他人便无他这般好眼力。
那守仙女祠的老人举着扫把追了出来，指着顾浮游大叫，气急败坏。
钟靡初道：“你做了什么？”
顾浮游沉溺在悲痛之中，她有时很享受这份痛苦，只因极致的欢乐会让她产生一份负罪感，沉甸甸的压的她喘不过气，仿佛对不起这份欢乐，只有在痛苦的时候，她可以毫无顾忌，任由自己沉沦。
而与钟靡初在一起时，将这份痛苦袒露时又能得到她的安抚。她爱听她温柔的纵容的声音，最能慰藉她的心。
要给自己惩罚，又想要安慰，一时无法摆脱这扭曲的病态的心理。
这样好的状态被老人打破了，她颇为不满，咬牙恶狠狠道：“我没有做出格的事，也没有伤害他，只是说了实话，他不信，骂我是疯子，还要打我。”
老人看到顾浮游与另外一个女人抱在一起，追了过来，竟是要连钟靡初也一起打。
顾浮游又乐了：“钟靡初，原来他连你也不认得。”
顾浮游先前那滴泪凝落的自然，眼圈未红，倒似洗过一般，红瞳如宝石：“陛下，他是你忠诚的卫道者，责怪我对你不敬，看看，都追杀我到了你面前来了。”
钟靡初看了老人一眼，袖中放出庚辰。顾浮游惊讶于钟靡初要来算账，随后想一想，按着钟靡初的性子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就见庚辰载起远处的乐子桓，而她身下正浮起一层层白雾，越来越多，盘旋往上。
顾浮游觉得身上一轻，腾空而起。
钟靡初化了白龙，托着她。
老人脚下一软，跌在地上，颤抖着说：“龙，龙，龙……”下一个字说不出来，连‘龙’字都有一半的音未吐出。
白龙腾飞，乘云踏雾。街道上瞧见天空上的白龙，瞠目结舌，他们此处设立生祠，自是对龙王心存敬意，无不朝天跪拜。
顾浮游在天上见到，笑道：“钟靡初，你吓到他们了。他们好傻。”
哪里只有那些百姓吓到了，连乐子桓也吓到了，软倒在庚辰上，结结巴巴道：“大，大人，你是，神龙，龙……”
顾浮游坐在白龙脊背上，拍拍白龙，说道：“她不光是神龙，她还是龙王，少年，你可是压到宝了。”
她不去理会吓呆了的乐子桓，往前一扑，将脸埋在那雪白的鬃毛里，轻柔到像是一团雾气：“钟靡初，虚极山是不是在北洲？”
白龙顿了一会儿，应道：“嗯。”
“我们顺道去虚极山看看罢。”
白龙未应。顾浮游说道：“不行吗？”
“为何突然想要去虚极山？”
顾浮游道：“我就是想起当初越好一起去虚极山，还不曾见见它是什么样子。若是那次我们去了虚极山，后来是不是会不一样？”
白龙还未回答。顾浮游已经自己回答了，“左家不会放过我，有季夕言在，他们要找到我们也不难，说不定到时候连你也会被他们暗中解决。”
“去罢，去罢，我想去看看。”
白龙回答的很慢，极不自然的应了一声：“好。”
虚极山位于最北端，所处的山脉绵桓半个北洲，虚极山是位于其中心的一座雪山，银装素裹，美丽神秘，寒冰白雪所凝结的景象千姿百态，瑰丽稀奇。
一入虚极山腹地，乐子桓便受不住寒气，白龙看他一眼，说道：“先忍忍，过了这一段路便好了。”
果不其然，到了一座山峰的山腰处，白龙恢复人身，三人落地，在山坪处。
乐子桓惊骇的说不出话来，他如身处暖春，满眼绿意，回头看，身后山下白雪堆积，肉眼也能感觉到寒意，一线之隔，竟是冬夏两景。
顾浮游也纳罕。钟靡初看懂了她的心思，说道：“山腰一圈埋了炽烈鸟的内丹，将温度提高了，所以在雪山之中，犹如置身盛夏。”
顾浮游笑她：“财大气粗。”一颗内丹，别人看做珍宝，不像在龙王眼里，也不过是改变气候的小玩意儿。
那一段上坡的路，种有许多低矮的树，满树翠绿的叶。顾浮游凑近了一看，方才发现，原来那一株株的全是茶树。
茶树布满整个山坡，或许在看不到的地方还有。这种茶树总不会是凭空长出来的。顾浮游问道：“钟靡初，这是你叫人种的？”
山间的风带了一股熟悉的清香，钟靡初回头来看她，注视她良久，浅浅的一声：“嗯。”
一岁一株相思树，百年相思无归处。
“说起来，我以前还会炒茶，我若是得空……”顾浮游走在前面，话语猛然一顿，她恍惚觉着，自己好像对钟靡初说过这种话。
回头去看钟靡初，见她神色如常，又疑是自己多心了。
钟靡初引两人到了洞府。顾浮游被洞府前的一池荷叶吸住了目光。接天莲叶无穷碧，原来嗅到的那股清香，是荷叶的味道。
钟靡初道：“这是逍遥城的种子。”
顾浮游喜不自胜，抚弄荷叶，爱不释手。
钟靡初见她真心欢喜，眸子里也不禁带上了笑意，朝乐子桓示意，带他入洞府，取了些丹药予他，出去时让他抗寒，也是为了让他修炼。
乐子桓感激不已。两人在洞府耽搁了一会儿，出去时见着顾浮游卷起裤管，赤着脚踏进了池塘，手在水中摸索。
先是皱着眉，模样认真，忽然像是豁然开朗，眉眼展开。
她拉出一段莲藕来，带起的水珠在太阳闪耀，冲着钟靡初摇手，给她看手中的莲藕，雪白的手上沾了塘泥。
阳光洒在她身上，她的笑容灿烂，欢喜轻快的唤：“钟靡初，钟靡初，你看。”
回忆与现实一瞬叠交。
钟靡初的眸光直颤，好似一泓清水被搅动，连呼吸也乱了。眼里直发热，承受不住，连忙回身，一眨眼，两滴泪无声垂落。
现在的顾浮游依旧是顾浮游，但有时想起以前那个明媚如光，肆意欢笑的人，仍旧会觉得痛心与无奈。
钟靡初扶住墙壁，克制着情绪，仍旧忍不住低低的痛吟了一声。乐子桓站在一旁，见她落泪，慌得后背冒冷汗：“陛下，你，你可是身体不适……”
钟靡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言。
顾浮游见钟靡初忽然转过身去，抱着莲藕走过来，奇怪道：“钟靡初，你怎么了？”
钟靡初深深吁出一口气，回转身来时，已然恢复如常，微笑道：“你看看，你将衣裳都弄脏了。”
顾浮游将她端详两眼，说道：“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钟靡初说没事，她不信，看向乐子桓。
钟靡初方道：“可能是青喆留下的伤，我有些不适。”
“你怎么不早说。”
“毋须担忧，并不严重。”
“你这人……算了，我不该耽搁，虚极山也看过了，我们早些回东海罢。”
钟靡初并无异议。一行人御剑离开，脚下这一片绿土在雪山之中犹未显眼，可也渐渐被云雾遮盖。
三人入北海，散居在北海的龙族护送三人一路回了东海，路上并未遇着追兵。
这日方才踏上蓬莱岛，天地忽然大震，似与左家决战那次一样，仿佛寰宇在摇动。
这次足震了五六次，方才停歇。
这虽是异象，众人也不解为何如此，毫无头绪，顾浮游想，或许是青喆追到了此处，与帝浚交上手了。
结果那蓬莱岛出来迎接的神龙说：“青鸾一族族长九曜携族人来访蓬莱宫，老族长正在接待。”
钟靡初和顾浮游对视一眼。钟靡初心说，守株待兔。
顾浮游心说，阴魂不散。
钟靡初道：“去回老族长，说我回来了。”
“是。”一人得了命令，迅速去回报帝浚。
顾浮游已看出她的打算，“你想要见青喆？”
钟靡初道：“不论是打是说，总不能一直躲着他，最好的结果是与他说清，让他接受，毋须动手。你先下不适宜见他，先让我与他谈谈，有老族长在，他不能乱来。”
才将将说完，正要吩咐人带顾浮游和乐子桓去歇息，先前那人又转了回来，说道：“老族长要见这位……”思考了一下用词，“姑娘。”
顾浮游挑眉，笑道：“钟靡初，老族长不如你意。”
钟靡初蹙着眉，不愿顾浮游单独见青喆和帝浚，“我与你一道去。”
“老族长说，只见姑娘一人。”
适逢九曜出来，笑道：“媳妇见公婆，也不见你这般紧张的。”
“九曜……”
“这事，你最好让她与前辈和老族长单独谈谈。而你，你现在也该同我解释解释了，靡初。”
顾浮游满不在意，她道：“我一人去便一人去，他们总不能吃了我。”
“不行。”
“我若有危险，就大喊你的名字，你要第一时间冲进来救我。”
钟靡初无奈道：“阿蛮。”
听得她这声，顾浮游弯起眸子，笑了起来。
最终还是顾浮游一个人去见帝浚和青喆，顾浮游到殿中时，并未见到青喆。
满殿寒气，似有庞然大物蛰伏在阴影之中，她走了过去，那东西游了出来，眸子一睁，慑人心魄。
顾浮游微行一礼，唤道：“老族长。”
白龙龙首移到光中来，凑到顾浮游跟前，左右移动，将顾浮游上上下下的打量，发出沉吟声。
帝浚问道：“你就是顾浮游？”声音厚重。
顾浮游道：“如假包换。”
帝浚道：“听说钟靡初这丫头在你身上留了牙印。”
对她而言，这问题比较私密，所以并未第一时间来回答。
帝浚又道：“她愿意服软，在重伤之时去虚灵宗救你，你还能召唤她两次，她的心思很清楚。你呢，顾浮游，你爱她吗？”
顾浮游张了一下口，想象中，这字很容易说出口，临到嘴边，发现千斤重。
她至今不曾对谁说过，就连对她爹，也不曾。
顾浮游说道：“我愿意一辈子陪着她，什么都依她。”
末了，又添一句：“除了左家的事。”
帝浚“哼”的一声冷笑，接连哈哈大笑起来，龙的声音浑厚，震耳欲聋。它转过身子往后游去。“一直想看看你是个什么厉害人物，原来是这么个人。可惜你现在占了别人的身子，那个时候赶过去，你又已经化成一滩血水，不曾见到，也不知当初的你是怎样的天姿绝色，让她念念不忘。”
顾浮游先前被帝浚的问题问走了神，未注意到他话中的信息，这一下意识过来，心一滞，一伸手，一把薅住跟前白龙的龙尾，“等等，你说什么？”
“你去过，仙门盛会的时候，你去过朱陵断台？”
顾浮游察觉到自己声音在抖：“钟靡初，钟靡初她也过去了？”

第115章
帝浚的龙生很长，在这段漫长的时光内，无人抓过他的龙尾，无人敢来抓他的龙尾。
他愣住了，龙首绕回来，瞪着尾巴，或许还有一点不能相信那被捉住的是自己的尾巴。
不过很快，这一瞬的错愕叫他收了回去，龙尾一缩，没有抽回来。顾浮游死死拽着，没有撒手，她将心中的慌乱全发泄在了手上，自己并未注意到她握得有多用力。
帝浚：“……”真是从未被这样对待过。
顾浮游嘴角下沉，直望着他，仿佛他不说清楚，她不撒手。
若是旁人，帝浚也就动手了，但顾浮游不是旁人，他若是一出手，外边那头养不熟的龙崽子就要冲进来。此时有一只青鸾在，他们不好先窝里斗。
白龙獠牙微张，徐徐吁出一口寒气，尾部上下拱动了一下，问道：“她没有跟你说？”
以他的思维而言，龙族脾性倨傲，与青鸾族有得一比，青鸾族的倨傲是对所有人，龙族的倨傲是在对自己的伴侣上。
但凡为自己的伴侣流过血流过泪，便认为是大功劳，定要邀功似的说与伴侣听。
“没有。”顾浮游艰难的吞咽了一下，那冰冷的空气好像是咔在喉咙里，下一声声气不足：“没有……”
从以前开始，她就知道了，钟靡初不论有什么都不说出口，她爱将事闷在心里。
即便这么多年，有所改变，但这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很难根除。
殿中夜明珠的青光处出现一道瘦长的青影，来的无声，“老族长，人你已见过了，现在该来论一论本座的事。”
帝浚看向青喆。青喆望着顾浮游，此刻他面容要较初见时平和许多，然而他敢直找上东海，找上敌人的老巢来，可见其棘手。
顾浮游背后都急出一层汗来，被人打断，血液一下子涌到脑袋里，猛然回头，神情狠厉，喝道：“你闭嘴！”她现在的脾气很是暴躁。这些日子是与钟靡初在一起，环境清雅，没有烦心的人，事，钟靡初这人性子温润如水，在她身边，她心火烧不起来，戾气才没有显出来。
并非是完全温顺了。
被一激，依然会成这嗜血的野兽，不怕死，只图心中痛快。
顾浮游的声音严厉冰冷，不容抗拒。
青喆下意识的顺从，后退一步，反应过来，看向顾浮游的目光越发复杂。
帝浚瞥了一眼青喆，又看向顾浮游，少顷，给了顾浮游肯定的答案：“她去过。”
顾浮游费力的吸入一口气，凉意直灌入肺腑，心里却又火辣辣的，哑着声问，“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我想想。”帝浚沉吟着，尾巴下意识一摆，顾浮游手上已经松了，一摆之下将龙尾抽了出来。
帝浚斜着眼看顾浮游，见她脸色发白，帝浚眼眸一觑：“你还留着个全尸的时候罢。”
说着说着，回忆起当时的事，仍自气愤，“哼！我真是看不惯她那模样，为了一滩烂肉，要死要活。我看是朱陵断台上那雷劫劈坏了她的脑子。哪里有个神龙王族该有的样子。”说到最后，颇为遗憾。
顾浮游僵在那里，想起那日与钟靡初争吵，气急之下，口不择言，拿这件事来讥讽她。
为什么会说起这件事。她被钟靡初的话语刺痛，也要别人不痛快，报复般的用语言回敬，她要用想得到的所有话来攻击她。
现在回想起钟靡初当时的神色，那根本不是因着词穷理亏，心怀愧疚。
是因为她被她一刀切中了要害。
钟靡初煞白的脸色在她脑海之中，异常清晰。
“哈哈。”她笑出声来，满是嘲讽。
连她自己也佩服自己了。
良久，回过神来，斜着眼看青喆，“你为什么在这里？”
这话有歧义，青喆虽知顾浮游问的是他来此处的意图，却莫名有一种被无视的感受。“……”
帝浚笑出声来，较为克制，发出一阵沉闷的声音。“老前辈，你也听到了，我那小辈对这人爱不释手，你与龙族打过交道，龙族的脾性你怕是再清楚不过，断没有将自己打了印记的东西送出去的道理。”
龙族狂，青鸾族傲，从古至今便是谁也不服谁。即便是青喆在辈分上占了优势，帝浚也没有显得多恭敬，反倒是言语之间总带着一点讽刺。
青喆不咸不淡的说：“老族长为了护着她，要跟青鸾族作对。”
帝浚放开了笑，“不护着她，难不成护着你么。”
青喆：“……”他过来之前，九曜便已告知，这几届的龙王，都有些不正经。
此‘正经’，是类比的历代龙王秉性。如此一较，确实不正经。
青喆道，“她盗了青帝的身躯！一族族长肉身，还是先贤，你道是拉扯两句便能揭过的！”
关于青帝与他叔公那点子事，帝浚略有耳闻，正因此给了青喆几分优待，请他进到了殿中来，但也仅限于此了。
帝浚将龙爪搭在顾浮游肩上，爪尖点了点她的肩，“但是她已经被我孙女儿烙印了，就在这里，烙了印就是我们龙族的，这是规矩。”
青喆冷笑，“我都忘了，你们龙族才是世上最厉害的强盗。”
帝浚道，“话不能这么说，若是青帝有灵，说不准倒挺心甘情愿将这肉身给了她，与我龙族再结前缘。”
龙首能做的表情有限，却莫名的让人感觉他在笑，“毕竟，他俩当初连个烙印都不曾落下。”
青喆脸色变得极差，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反驳。
帝浚提起青帝，顾浮游记起钟靡初在碧落宗里说过的话，从那话语里的意思来听，钟靡初是见过青筠的，不知是以怎样的方式相见。
顾浮游皱了皱眉。
她此时心烦，无心对付青喆，想必青喆看着她也总是觉着碍眼，于是顺着帝浚的话说，“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问青蔓前辈，她总不会替我说谎。”不知为何，她心里认可青筠愿意将肉身给她这个说法，很踏实，说出这话，并非是为了应付青喆，好像是有依据，莫名觉得青蔓会站在她这边。
青喆垂眸，神情变得忧伤，“青蔓……”
“她还在仙落迷途林里？”
顾浮游抬眸看了他一眼，答道：“是。”
青喆沉默良久，蹙着眉看了顾浮游半晌，最后说了一句，“你同我一起去。”
“好。”若是这事不能善了，确如青喆所言，她这身躯曾是青鸾族族长，是先贤，这并非几句话就能揭过去的事，最坏的情况便是两族大战。
龙族不见得怕青鸾族，但是顾浮游不想为此连累了钟靡初。
现下青喆态度放软，似有突破的余地，她也不怕麻烦，与他走这一趟。
相比之前在碧落宗上的震怒，出手不留情，此刻的青喆可算是温和太多，顾浮游也不知他是碍于帝浚的实力，还是自己想通了，她也不在意。
总而言之，不喊打喊杀，你死我活总是好的。
顾浮游出去时。钟靡初已经与九曜交代的差不多。
九曜惊讶的神色尚未收敛，“便是我族中也未有过这样奇异的事发生。原来她就是你一直放在心里的人。”
说罢，又是感叹，“靡初，比起白龙，你更像只青鸾。”
钟靡初不言。不像龙族，这话她倒是常听。左不过是帝浚感叹。她不像她爹一样强取豪夺，欲念高过情感，不像她娘，心无旁骛，修仙胜于一切。
她这般模样，像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九曜道：“说不定是上苍垂怜你这情种，放回她来，给你一丝安慰。”
钟靡初不由得笑了笑。虽无根据，听在耳里倒也欢喜。
“娘亲。”
一抹身影飞奔而来，跟着一团乌云似的影子。
钟靡初半蹲下身，宜儿飞跑来扑倒她怀里，阿福蹲坐在后边。
她自玄妙门去碧落宗后，便让银河星汉带了宜儿回东海。小姑娘听得外边传四洲捉拿钟靡初和顾浮游，日夜睡不好觉。
宜儿一双小手捧住钟靡初的脸，“有没有受伤？”
钟靡初微笑道：“没有。”
“阿蛮娘亲呢？”
“她也很好，正与老族长说话。”
宜儿这才松了口气，有心情板起脸来，“你让我担心了。”
钟靡初摸摸她的脸颊道：“是娘亲的不是。”
宜儿忽然抬起头来，看向钟靡初身后，脸上绽开笑来，忽而又向顾忌什么，那笑容小心翼翼的收敛住了，轻声叫道：“阿蛮娘亲。”
钟靡初知顾浮游出来了，正要回头看，熟悉的气息贴来，腰上被搂住。顾浮游将额头抵在了她背后。
“钟靡初。”
“嗯？”
钟靡初握住腰间的手。顾浮游哑声说道：“对不起，原谅我。”
“你怎么了？”钟靡初对这突如其来的道歉一片茫然。
“我有些难受。”
钟靡初要回头来看她，顾浮游不撒手，将她越抱越紧，大有在玄妙门书房时，那要将她揉进骨血的势头。钟靡初问道：“老族长为难你了？”
“让我看看你，阿蛮。”钟靡初用强力，自然能拉开她的手，但难免伤了她。
一阵阵的酸楚往上涌，顾浮游缓了许久，轻声说道：“钟靡初，青喆要去仙落，在青蔓前辈面前与我对质。”
顾浮游的话语跳跃太快。钟靡初怔了一下，说道：“如此也好，我与你一道去。”
“嗯。”
应过之后，也不说话，也不撒手。
宜儿见状，也窝在了钟靡初怀里，钟靡初被她两人夹在中央。
九曜本要细细观赏这俘获了龙王芳心的是何等人物，不料龙族全是不怕羞的，那姑娘最不怕羞，大庭广众，也不避讳，搂搂抱抱。
他是又好笑，又无奈。
众人歇了一夜，翌日天明，青喆与顾浮游二人一道去往仙落。
这一次的仙落开启时间异常之长，尚未关闭，仍旧能自由出入。
帝浚提防着青喆临时变卦，在路上对两人出手，破天荒跟着出了趟远门。
宜儿与钟靡初和顾浮游分别太久，每次分开都有变故，短短相聚又是分别，心里惶急，说什么也要跟两人一起走。
那青喆第一次见宜儿，眉头越皱越深，蹙成沟壑，说不出是排斥还是惊讶，“她是金龙王族？”
钟靡初不大喜欢他这打量的神情，牵过宜儿到另一边。
钟靡初虽未应答，青喆已然笃定，他道：“金龙王族应当无人了才对……”
“不要带她去见青蔓，青蔓不喜金龙王族。”

第116章
宜儿怕钟靡初因青喆的话真要留下自己，紧紧的握住钟靡初的手。
顾浮游恍惚忆起当初误入迷途林，青蔓带走了钟靡初，为她疗伤，现在想想，青蔓当时指的伤应是钟靡初的一对断角。青蔓不喜凡人，她被留在屋外，被威吓不能跨进篱笆一步。
顾浮游道：“让宜儿等在外面就是了。”
钟靡初望着宜儿渴望的眼神，少顷，允道：“嗯。”
宜儿雀跃，为着顾浮游替她说话而欢喜，想要到她怀里撒娇，最后也只是向着她乖顺的笑，仍旧乖乖的贴着钟靡初站着。
顾浮游挤眉弄眼，“我替你求情，也不谢谢我？”
顾浮游察觉得宜儿怕她，不能记得被青筠占据身躯时，冷落了宜儿，只记得与钟靡初争吵时，气昏了头，朝着宜儿几人怒喝。
以为是那时吓着了她。
存心要弥补关系，因而将态度放得柔软。
宜儿年纪小，情绪来去的快，又极活泼，顾浮游一软，她就将那惧意抛到了脑后，扑到她怀里去了。
顾浮游将她抱起来，与钟靡初并肩而行。阿福默默跟在钟靡初身旁。
青喆的视线时不时落到宜儿身上，眉头不展。他实在不解，为何金龙王族还留有遗脉。
青喆的目光难以忽视。宜儿将脑袋埋在顾浮游肩头，不去看他。
顾浮游以目光询问钟靡初，那青鸾又闹哪一出，龙族与青鸾族的纠葛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青鸾鹰一样的目光唬着了宜儿。
钟靡初往前微微踏出一步，挡住了青喆的视线。
龙族和青鸾族结仇一事，她知道的并不详尽，但猜到大抵是当初那一战太过惨烈，经过那一战的族人大多有怨，青喆是惊讶于龙族还有金龙王族留存。
莫说青喆了，当时宜儿破壳，也是震惊了全族。
钟靡初当初买下那枚原石，只是感受到其中裹着一枚龙蛋，隔着蛋壳，无法确定这里边的幼龙是不是王族，她身为半个同族，见其沉眠，再无醒来的可能，只是想要给她觅个安息之所。
不曾想到顾浮游是麒麟髓，鲜血沾到了龙蛋上，重新唤醒了它的生机。
破壳那日，金光凛凛，龙族对王的感知最敏锐，它一出世，九爪金龙便察觉到龙王诞生。
金龙们个个心血翻滚，那点热血几乎涌出胸膛，他们竟还有王族存活在世，狂喜不已，化回龙身，吟啸不止，寻着气息前来，方才发觉是神龙殿下带回来的那枚龙蛋。
金龙王族万年前灭绝，自后一直是神龙王族担任四海龙王，金龙虽然臣服，但意志消沉。
龙族中的王族不仅是领袖，更是信仰，生命力所在。金龙王族消失，金龙渐渐衰败，走向灭亡是必然。
那日见尚且留有一株火苗，怎能不喜极。从那时起，金龙一支仿佛从沉睡里苏醒。
宜儿认钟靡初做娘亲。金龙由此更为拜服，拥护钟靡初，两支龙族竟是前所未有的凝聚。
这是钟靡初担任四海龙王，族中毫无反对之声的缘由之一。
或许真如当初游走市门那卖原石的老板所言‘这枚龙蛋在东海底沉了数万年，九十八年前东海那场大海啸将它冲了上来。’
青筠带领的青鸾族与龙族大战；尚未破壳的金龙王族龙蛋遭受战火，流离失所，深埋海底，失了生机；钟靡初诞生之际，云染设计反杀帝无疆，帝浚察觉得爱子丧生，震怒之下，东海起大浪，将这枚金龙龙蛋掀上了海滩；顾浮游与钟靡初千辛夺下龙蛋，顾浮游无意之中将麒麟髓涂抹于龙蛋之上，为这最后的金龙王族开启生机；钟靡初孵化龙蛋，取名宜儿，四海金龙彻底臣服，成就她无上威严；顾浮游借助青筠肉身还魂。
仿佛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
再入仙落，长如青喆，时隔数万年，短似顾浮游，亦有三四年，然而那迷途林中时光仿佛被冻住了，依旧是记忆中模样。
奇树高低掩映，太阳光从上洒下来，树叶绿的发亮。
抵达青蔓地界外围时，顾浮游便叫宜儿等在那处，不得跨进一步，帝浚和阿福也留了下来。
走到篱笆门前，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在院中修剪灵植。
顾浮游笑道：“青蔓前辈。”
青蔓未回身，“带着这么多人来，当我这里是市集？”顾浮游等人过来时，她就已经察觉到。
青喆推了篱笆门走进去，走到青蔓身后，看着她背影，许久，唤了一声，“阿姐。”不过比她晚出生几日，少时一直不服，从不唤她堂姐，然而时光荏苒，万年不相见，连面容都记不清了，再见她，情不自禁的唤了出口。
青蔓转过身来，淡淡道：“青喆。你出山了？”
青蔓目光触及到顾浮游和钟靡初，再看看青喆，立即明白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颇为嫌弃。“扰人清净。”
青喆欲言又止。顾浮游道：“前辈，也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喝杯热茶。”
青蔓拿着法杖赶人，“去去去，出去，你是什么人，也值得我请你喝茶。”
顾浮游见怪不怪了，偷偷对钟靡初道：“前辈一直是这脾性，不见变过。”
青喆握住青蔓手腕，“你早知道这人占据了青帝肉身一事？”虽是问话，却是笃定的语气。“为何不阻止？你在迷途林中退隐，不正是要守着封印和她的肉身么。”
青蔓道：“我知道时，这丫头已经控制了肉身，从山上下来，阻止不及。”
青喆立即道：“你也该将她制住，思索驱除之法，便是无法，也该设法通知我。”语气之中是对青蔓坐视不理的不满。
青蔓恹恹的，似乎多年不与人说话，厌倦交谈，言简意赅：“青筠自己允许了，我何必多此一举。”
青喆一怔，顾浮游和钟靡初说的话他不信，青蔓说的话，他不能不信。
顾浮游目光一沉。果然，这具肉身原主的意识是在的，否则青蔓如何得知青筠允许了。
怪不得，怪不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想起那次莫名其妙到了玄妙门，顾浮游便不由自主的拧住眉，也不知青筠重掌肉身时，都做过些什么。
顾浮游目光左移，不动声色的瞥了钟靡初一眼。
青喆道：“这是她的肉身，她为何要让与旁人……”
“她是青帝，是我们族长，世间尊贵无人能出其右，她本该得道成仙，享尽世间尊荣，她却弃了道，我们依了她；她让了族长之位，我们也依了她；她甚至要用肉身来压十方五岳阵，她性子如此，我们拦不住，那是没有办法；可她现在要将肉身都舍出去，你怎还由着她！”
青蔓依旧冷淡，“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便是拦着，又能怎的？”
顾浮游心想，青蔓这是接受了，想当初她从山上下来，到迷途林里来，差些没被那法杖又给打回地府去。
青喆胸膛起伏。青蔓道：“青筠将另外半本《奇门》给了她。”
顾浮游微讶，原来那半本《奇门》是青筠的，她倒是一直以为是青蔓的。
青喆神色凝住。青蔓看着他道：“你应当知道什么意思，算是收她为徒。”
“说是旁人，也不尽然了。”
青喆仍是难以接受，于他而言，顾浮游便是外人，爱护敬重之人的肉身被一个外人占了，连避而不谈都难，遑论接受，“她这肉身从寒宫里出来了，封印怎么办？那震动，你也觉察了罢。”若不是那天地大震，他也不会如此轻易下山。
青蔓不紧不慢道：“她自有打算。”
青喆半晌无言，手上握紧，看了一眼顾浮游，最终拂袖而去。
顾浮游道：“他这是妥协了，接受了，不追着劈我了？”
青蔓似笑非笑，“他有自己的一套行事准则，我只能点到为止，余下的须得他自己想透。”
顾浮游脸拉了下去，折腾半晌，却原来还是，来不来追杀她，看心情。
顾浮游问道：“前辈，先前你说的那《奇门》和师徒是什么意思？”
青蔓原在打量钟靡初，时隔七百年了，她已经不记得钟靡初的脸，但因为顾浮游，记得曾经帮过一条幼龙长出龙角来，认出了那条幼龙就是钟靡初。听到顾浮游的问题，回道：“《奇门》是青筠收纳规整，修调改进的，是她心血，她将另外半本《奇门》给你，你收下了，便算得半个师徒。”
顾浮游还要再问。青蔓瞥她两眼，“你身上戾气怎变得这么重？”比还魂时还要重。
顾浮游将要开口说话。青蔓又道：“一身的血腥气，熏死人，走，走，走！”
“前辈……”
青蔓已拿着法杖赶人，推着两人出了院子。
顾浮游，钟靡初：“……”
两人无奈之下，只得朝她行了一礼，抬头时，看向对方，目光交接时，不约而同的想起当年被双双赶出院子的情景来，又都明白了对方所想，相视一笑。
两人回到边界处，与帝浚和宜儿一道出了迷途林。
虽没能叫青喆释怀，好歹是稳住了他，能清净一段时日。
顾浮游心里松快了些，问起钟靡初是否见过青筠。
钟靡初默认。顾浮游不满道：“为何不与我说。”
钟靡初沉默许久，久到顾浮游觉得她在找托词。钟靡初道：“我那时方见着你，你又一心想着对付左家，不知该如何对你说。”
“罢了，知与不知，无甚差别。”
“只是没想到这具肉身便是青帝，那本《奇门》还是出自她之手。”顾浮游颇为感叹。她以前是极崇敬青帝的。占了这具肉身后，一心想着报仇，得了个什么躯体，她不在意，便是落到乞丐身上，她也要去将左家搅个天翻地覆，在见着这肉身修为极高，又是青鸾后，除了觉着行事方便，占了便宜外，并没有心思去注意旁的。
现在知晓这具肉身身份，五味杂陈。
钟靡初明知故问：“你心中不快？”
顾浮游摇摇头，抱着自己，朝钟靡初笑：“怪喜欢的。”青帝啊，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能与青帝贴的这样近。真是你便是我，我便是你，难舍难分。
钟靡初看着她，浅浅的一笑，煦暖的笑意直达眼底。
这温和的气氛未持续多久，天摇地动般的震动再次袭来，震感比前两次要强烈的多。
一行四人一兽，出了迷途林，跟前便是当初那座黑山。仙落的中心。
即便站得远远，修为已至分神，那股压迫心脏，浑身冰凉的抵触与惧怕感依旧袭遍全身。
不过是现在不会如当初一般，腿软至落荒而逃罢了。
顾浮游和钟靡初蹙眉远望，直觉得那震动就来自前边那座黑山，看未片刻，只听得轰然一声，似石头爆裂的声音。
钟靡初目力极远，见是一尊黑色兽形石像爆开了，石像中有一条锁链贯穿，锁链未断，只是摇晃不停，连带的远处串连的石像也颤动不已。
那些石像是十方五岳压邪阵法中用来压阵的，顾浮游说过，后来她也翻到过，所以记得。
钟靡初要走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时。顾浮游原本也想过去，但脚步不由自主地一顿，手上拉住了钟靡初，冲她摇了摇头。
便在此时，宜儿承受不住这里的压迫，身子一软，昏晕了过去，被帝浚捞在怀里。
两人心中一紧，这才没有靠近黑山，而是前去察看宜儿，见其只是昏了过去，也不能放下心来，带着宜儿离开此地，出了仙落。

第117章
出了仙落便是菱花，在中南两洲交界之处。
顾浮游要径直回三十三重天去。钟靡初作为龙王，身有要务，不能长期耽搁在外，但顾浮游情况稍有好转，而且……
钟靡初脸上不动声色，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想起那日在灵洞中，顾浮游躺在石床上，面颊含春，呼吸浮乱，眼中盛着一汪秋水的模样。
她们好不容易亲近了些。
即便知道这亲近是脆弱怜惜之下的一时冲动，是顾浮游的一时冲动，两人暧昧到极致，心与心之间隔了一层薄膜，但她们依旧比世间所有人更贴近彼此。
钟靡初想多陪陪她，奈何身在其位，龙王之职尚未卸下，帝浚不愿重掌龙王之位，宜儿尚且年幼。容不得她长久任性。
饶是如此，钟靡初顾忌着三宗对顾浮游略有敌意，还是先护着顾浮游回了三十三重天。
直送到三十三重天下，分别在即，顾浮游忽然不舍得，与钟靡初在一起，没有那许多修仙界中的烦心事时，可太舒服了，整个人像泡在温泉之中，暖洋的要蜷起脚趾。
她一直抱着宜儿，“要记得想我。”她倒是想将宜儿留下陪自己，但察觉得南洲气氛异样，路过的几处城池都张开了防御阵法。
宜儿贴着她的脸颊，“一天三遍。”宜儿乖顺，实在叫人疼她。
钟靡初站在一旁看着她们。顾浮游放下宜儿，拍了拍她的肩，让她回到了钟靡初身旁。
让她出乎意料，阿福昂首缓步走了过来，走到她身边，自上而下睨着她，自顾浮游的角度来看，阿福姿态颇似狼王，冷傲高贵，与记忆中傻乎乎的阿福相去甚远。
阿福脑袋略低了低，一侧，从顾浮游脸庞轻轻擦过，细密的绒毛扫过，很痒。
这是阿福亲昵的信息。顾浮游愣在原地，心中涌出难言的辛酸，自然而然的抬手去抚摸阿福的下颚，阿福又侧了开去，昂着脑袋，望着别处。
从万通城见着它，到现在这么久，也曾并肩作战过，到底是与它亲近了些。
阿福不再抗拒她，她已然觉得满足，真如钟靡初所言，该慢慢来。
阿福退了回去。钟靡初牵着宜儿，对顾浮游道：“三宗或有动作，你提防着些，若有事不能解决，要通知我，待我忙完这些时候，便来看你。”
顾浮游含笑听着她絮叨。望着钟靡初‘拖家带口’，一瞬觉得此情此景熟悉，想了半日。
啊，那远去山中开矿的平常人家，丈夫临行之前，不就是这般，妻子牵着女儿的手，在家门前声声叮咛。
随后又觉得这种想法荒唐，但心底又因这种想法发软，在那么一瞬间，有一句话要冲口而出。
钟靡初，你嫁给我罢。
没能开口，这话在她腹中夭折。
这世间再没有比钟靡初更与她亲近的人，她们甚至做着情人才会做的事，若是下次钟靡初要寻欢，想必她仍旧愿意承欢，欲/望总是在春宵一刻高过一切。
然而耽于那许多的心事，畏惧未经探索的关系领域，虽只是一句话的事，但就是无法毫无顾忌的说出口。
也许时候未到。也许存在的变量太多，她与钟靡初之间对待左家人态度上的差别；这不属于自己的身躯能让自己存在多久；以及在五洲四海蔓延开来的恶名，都捂住了她的口。
不知怎的，脑海里浮现老族长的问话来“你爱她吗？”
可能是破晓前的夜最为黑暗，她与钟靡初靠的太近，靠的太紧，反而难以看清自己有多爱她。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看钟靡初倒是看的分明，初初相遇之时，便察觉到她已有不一样的情愫。她身旁有思渺，两者之间的感情相较，是极易察觉钟靡初的感情已然越过了友情的。
看自己便要模糊多了。
她对钟靡初的感觉穿插了太多别样的情感，依赖，知心挚交，光芒，喜爱温暖，需要安歇之地，还有着许多愧疚，这些反而将原来的感情蒙上了一层薄雾，看不分明。
钟靡初已准备走了。
顾浮游道：“要记得想我。”
钟靡初回头来，温声道：“一天三遍。”
顾浮游展颜。她想要钟靡初陪着她一辈子，知道这个便够了，何必去苦思那么多呢。
回了离恨天，斋先生等人早已收到消息，等着她，见她全须全尾的回来，齐齐松了口气。
顾浮游笑道：“怎么像是没见过我似的。”
斋先生将她左右打量，奇道：“咦，怎么你不是风尘仆仆，形容倦惫，反倒是满面春光，春风得意啊？”
顾浮游已能猜到她后面戏谑的话，横她一眼，“封岁和老七呢？”这里主事的人都在了，独不见封岁和老七。
斋先生抱怨道：“你不知南洲内传的多厉害，说是青鸾族大能出手，碧落宗上日月无光，穹宇倾塌，沧海倒流，将你这邪祟打的落荒而逃，顾浮游，现下你的大名可是传遍了五洲四海了。”
顾浮游早已知晓。
斋先生道：“好虎难架群狼，说过让你带些人手。真走了一趟鸿门宴，音讯全无，留得南洲众人人心惶惶。封岁和老七担忧你的安危，已经带了人潜入那三洲寻你。”
顾浮游道：“龙族不是遣了人来知会你们，我已安然到达东海么，怎么他们还带了人出去。”
斋先生道：“龙族的人来之前，他们便已出去，萧中庭派出消息去了，他们应当快回来了。”
过了三日，封岁和老七带着人回了三十三重天，顾浮游正算着该派人去找杜判了，虽说这次叫杜判跑了，但既然露了面，便有迹可寻。
谁知这人没派出去，三洲声讨顾浮游的檄文发到了家门口来。
罗列了她三条罪状，其一，恶灵不往生，夺占青鸾圣族先贤肉身，其二，以捍卫正道为旗，实则公报私仇，祸乱天下，其三，鸠占鹊巢，德不配位，操控南洲，使手下奴隶肆意践踏北洲仙门，恃强凌弱。
前两条，老生常谈了。倒是这最后一道，不知这三洲又想的什么新花样。
那三宗的来使尚在，顾浮游一问，方知是北洲一个仙门遭灭，乃是一批奴隶所为。
顾浮游挑了挑眉，看向封岁和老七。老七忙道：“我们确实入过北洲，因为有消息传大人与陛下在北洲现身，只是我们去的晚，大人和陛下已不见踪迹，随即便是萧大人的消息，说是大人已到东海，我们即便起身返回，并未跟北洲的人动过手。”
封岁道：“也不算没动过手，出北洲时，遇到了遣云宗的修士，便是按的这劳什子罪名，要捉拿我们回去审问，我与七老弟不从，与他们过了两招，除此之外，再未放肆。”
来使鼻子里极不屑的哼出一道气来，一来瞧不起奴隶，二来是对他们说的话不以为然，“开脱之词，自是你们想如何说便如何说。你们若是无罪，自是坦荡荡，与遣云宗的人回去，黑是黑白是白，没有做过，他们查明之后，自然还你们清白。你们抗拒审问，与我们修士动起手来，必然心中有鬼。”
老七一张脸气的通红。封岁动怒：“我们只听师尊吩咐，你以为你们是什么人，想捉便捉。”
顾浮游态度懒散，“你们这是已经认定了凶手是我嘛。”
奴隶低人一等的观念根植骨中，大多如此，这来使正眼不瞧封岁和老七，只回顾浮游的话，“幸存的修士，指明是一伙奴隶所为。顾姑娘，除你以外，谁手中有这么多奴隶。”辨别奴隶十分简单，奴隶的契约和灵兽的契约一般，会以图腾的样式出现在背后，纹路蔓延整个背部，像血红的荆棘，独一无二，耻辱的象征，一眼就能认出。无法伪造。
顾浮游抢占了左家的奴隶，手中奴隶万千。只要大伙的奴隶出动，众人便下意识想到是顾浮游。
“而且顾姑娘这段时日到过北洲，这么一大批奴隶又正好去过北洲，也太过巧合。”来使尚有一点未说，便是那仙门发现了顾浮游踪迹，要上报宗门时，遭顾浮游察觉，两相冲突，顾浮游恼羞成怒，索性灭人满门。
三洲的人都觉得这条设想深有可能，只因顾浮游毁了左家，要灭左家满门的做法已给了许多人一个手段狠辣，毫不留情的印象。
斋先生正话反说，笑道：“这不是你们三宗热枕待客，将人请到了北洲去嘛，盛情难却，我们的人只是过去接人。”实则是将人逼到了北洲去，手下不得已去寻顾浮游。
顾浮游微微抬起下巴，说道：“大批的奴隶不止我有，杜判手中也有，或是有谁暗中囤积了左家的奴隶，也说不准。”
来使道：“杜判与北洲无怨无仇，跑到北洲伤人，除非他是疯了。”
顾浮游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我与北洲有怨有仇，所以下此毒手。”
来使见话已到这个地步，“当年逍遥城一事，三宗没有出手相助，然而三宗有三宗的难处，顾姑娘心中有怨，理所当然。但不该行此龌龊手段，残害无辜之人性命。”
顾浮游乐不可支，大笑起来。果然，原本碧落宗忌惮她是顾浮游，做贼心虚，怕她寻仇，像对付左家一样对付他们，她和钟靡初落到北洲时，便发出了那劳什子通缉令，大概是要先下手为强。也算得撕破了脸皮。
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他们该更为确信，她是为复仇而来，该更容不得她，不给她喘息之机了。
那北洲的宗主，年华，她见过两次，只觉得是个两袖清风，观瞻日月，不理俗世的人，这一次也参与其中，怕也是为着北洲仙门遭灭一事震怒。
顾浮游琢磨着那仙门下场该是有多惨烈，可有惨过逍遥城，果然火不烧在自家屋里，都不知道心疼着急。
顾浮游大笑，来使以为是挑衅，恼道：“顾姑娘，若是不给三宗一个交代，此事绝不能罢休，顾姑娘好自为之。”
来使拂袖而去。
斋先生道：“便这样让他走了？”
顾浮游道：“留着他喝茶？”
“仙门被灭一事尚未解释清楚。”
“他们忌惮我，这只是个由头，没有这件事，总会生出别的事来。”
封岁眉头紧皱：“就是不知那事背后究竟是谁做的。”
顾浮游淡然道：“杜判。”语气肯定，虽无根据，有此直觉。
说来也并非毫无依据，引得她与三洲乱斗，虎狼撕咬，对杜判最为有利，“借刀杀人，是左家惯用手段。”
封岁问道：“师尊为何不跟那人解释清楚？”并不怕三洲，只是被人泼一身脏水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没有证据，说了也不会信，而且我看上去比杜判更似恶人。”
“也不能平白受着冤屈。”
众人忿忿。顾浮游没听在耳里，她忽然灵光一现。
借刀杀人，是了，借刀杀人。
“萧中庭呢？”
“萧大人在萧城。”
“让他将各大世家掌事的人带到这里来，我有事相商。”
“是。”
她忽地想好了，决定了，该如何处置左家剩下那些人。

第118章
左家落败后，依附左家的各大世家便想见一见顾浮游。习惯使然，以往他们每隔一段时日，要到主城去拜谒左家城主，供奉灵石。
然而除了萧中庭，顾浮游没有召见过他们，便是讨伐左家时，也多是萧中庭与他们联络，并未有几人亲眼见过顾浮游。
顾浮游占据了三十三重天，入主南洲已成定局。
新的宗主，自是有许多新的规矩。许多人在望风，在左家手中生存多年，早已练得世故，寻着机会讨好顾浮游。顾浮游身后没有世家，身边需要得力人手，若此时得她青睐，必然平步青云，家族显赫。
亦有人心中戚戚。顾浮游对付左岳之等人，雷霆手段，毫不容情，折磨左天朗，更有耳闻。稍与左家亲近些的，亦或是开战后并未投靠顾浮游的，便愁眉难展，唯恐顾浮游要肃清了他们这些‘余孽’。
终于到了这一日，有人欢喜有人愁。
留存的各大世家掌事人陆续到达三十三重天，无一人缺席，一眼望去，有六七十人。
这日上了离恨天，先后往朱陵断台走去，像极了朝臣觐见。
宫殿大门被一众整日闲的没事做的奴隶修修补补，竟给这只剩一地残骸的大门又修了回去。
顾浮游趴在望楼栏杆上，托着脸颊看那行人。那里面竟还有些人，她是认得的。与顾家是点头之交。有过一两面之缘的长辈是不记得了，倒是有些同过窗的小辈，如今成了一家之主，也在那群人中，有这一两个记忆深刻的人，所以过了这么久，倒还记得他们的脸。
萧中庭走来，手中一扎皮卷，“大人，这是你要查的左家那些人的底细。”
顾浮游就着萧中庭的手将系带扯开，拧着卷头拿过来，提到跟前时，皮卷完全展开，她从上到下扫了一眼。
看了半晌，直起身，又将那皮卷卷好，说道：“走罢。”
下了望楼，顾浮游看了一样身侧的人，“你有话说？”
萧中庭有几分犹豫，欲言又止。
“关于左家的事？”
“不是，大人，是关于你的事。”
“怎么？”
“……”
“说来无妨。”顾浮游道：“你知道我不是有那么多规矩的人，用不着顾忌。”
“世家中……”萧中庭顿了一下，“有家主想与你联姻。”
顾浮游愣住，稍顷，脸上能皱起来的地方都皱了起来，“南洲传的这样狠，他们难不成不信我是顾浮游？不知我家中无人了……他们难不成盯上宜儿了？！”
“不是。”若真是青鸾，倒无人敢肖想了，毕竟这青鸾族瞧不上人族，且与人族所孕育的后代是混血，地位极低，被青鸾族所厌恶。正因听到她是顾浮游的传闻，有些以前与顾家有一点来往，甚至于是与顾浮游同过窗的，总比别人来的要与她亲近些，便有些盼头。
顾浮游看着萧中庭盯着她的目光，她恍然，顿时啼笑皆非，“哈，我的老天爷啊，他们看上我了。”
“你怎么看？”顾浮游问萧中庭。
萧中庭思忖一番，如实答道：“若要收拢人心，凝聚世家，在其中挑一个有威望的家族，也并非不可。”
顾浮游指尖轻轻撩了一下肩边的衣裳，微侧过脸，斜望着萧中庭，促狭的一笑，“你去跟他们说，我已经被别人盖了章，莫说这辈子，下辈子也轮不到他们。”
两人走到朱陵断台里，所有人都站在台阶下，听到脚步声，齐齐回头。
顾浮游从中央空出来的过道里走过去，笑道：“各位，好呀。”
走到众人前头，站在一级台阶上。
众人只待她走上去，坐到那宝座上去，半日不见她动，四下里互觑，众人见礼，唤她：“宗主。”
顾浮游意味不明，“宗主？什么宗主？”
众人一怔，许多人缄口，观着风向。有口快的，“自是虚灵宗的宗主。”
即有眼色好的人，驳斥道：“虚灵宗乃是左家所创，叛道逆天，早已为人所不容。当是另立新宗。”
顾浮游一笑，“各位，我请你们过来，也正是为着此事。”
“宗主，请说。”仍是不改口。
顾浮游道：“如你们所说，左家叛道逆天，为人所不容。左家还剩下不少人，一部分逃窜在外，一部分受压在离恨天地牢中，你们说，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人群中沉默一阵，一位家主开口道：“修仙之人，仁德立世。宗主统领南洲，该对这些人开法外之恩，以此彰显与左家之区别，得人心，让南洲拜服。”
不待顾浮游开口，已有一人沉声道：“此言差矣。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那些人如左天朗之流，罔顾人命，横行无忌，不能就这么放走，做错了事，就得付出代价。岂能因着所谓的仁慈，对那些罪行视而不见，昧着良心让他们逍遥法外，这不是仁慈，是虚伪。贫道觉得，该按罪惩处。前些时日，宗主向我等查寻左家那些人的底细，想必也是有此用意罢。”
顾浮游依旧不言，懒懒的抬起眼皮，看了那人一眼。
一家主愤然大声，“各位倒真是好仁善的心，可忘了左家当初怎么对我们的，放过他们？问问他们手底下的亡灵答不答应，左家的人，有几个是干净的，这滩子淤泥里，长不出白莲花，都是恶臭的魔鬼，就该全部处死！”
“赶尽杀绝，非是修道之人当为！”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有罪论罪，无罪不该受到牵连，这才是公道！”
“斩草不除根，待得左家卷土重来时，各位可要记得你们为他们反扑送了一份力！”
顾浮游起了个头，底下吵成一团，逐渐的都忘了来时的谨慎，定下的不多言不多行。
立场分了三派，全数放过，按罪论处，一个不留。
“各位既然都这么有见解。”顾浮游说话声音不大，却将所有人声全压了下去，众人静了下来，看向她，她道：“不如就将那些左家的人领回去，按你们所想的处置。”
“算上逃窜在外的，约莫有一百多人，你们自己分一分，每人领两三个人。”
“……”
众人不解她的心思，“宗主……”
有一些人回神。若真如传言，眼前这人身躯里是顾浮游的灵魂，顾家被灭门，她该是最恨左家的，让左家所有人痛苦的死去都不为过。她却将人送到他们手上。
顾浮游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你们是心善要放过他们也好，还是按罪惩处也罢，甚至一剑杀了了事，都可以，随你们喜欢。”
“这……”
“不愿意？”
有人迫不及待，目光灼灼，上前拜谢，“谢宗主赏！”顾浮游一看，便知是个与左家结怨极深的人。
有人领头，余下的皆道：“谢宗主赏。”
顾浮游将皮卷递给阶下的萧中庭，“各位便去跟萧城主领人罢。”
萧中庭会废了左家那些人的灵根，将有仇有怨的左家人与世家主分在一处。
那些左家人去了，将是一场漫长的羞辱和折磨。极好，该让他们也体会体会人生的苦痛。
她昂着下巴，觑了觑红眸，露出微笑。待得闲时，她还能去观赏观赏。
不必自己动手，他们照样能遭报应，生不如死，自己心上不必压下重担。钟靡初也能如意了，她未碰他们一根毫毛。
极好。
像是了却一桩心事，整个人轻盈不已。
一位家主道：“宗主，现下便去领人？”那语气，活像是顾浮游在赶客。
“怎么，家主还有事？”
站在他身旁的人接道：“确实……有一事要请明宗主。以往各大世家，凡所辖有灵脉的，根据灵脉长短，城池大小，每年上供一千五百万到八百万灵石不等，无灵脉的，五百万到一百万灵石不等。想请问宗主，是否依旧？”
一百万灵石已能供给一个小门派里所有修士一年修炼所需的灵力。
顾浮游心中感慨，左家如此剥削，怪不得南洲灵脉枯竭的这般迅速。
“不用上供，你们管好自己就是。”那语气，像极了觉得他们怪可怜，不忍剥削那点灵石。
众人一怔，像是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不光南洲，五洲四海都有上供灵石的规矩，几万年了，众人心底都快认为这是天理了。
顾浮游这话便好似告诉他们，今日太阳不用升起来了。
他们来之前，绝想不到不用上供，他们甚至有人私下里联合商讨，要与顾浮游哭哭穷，卖卖惨，看能不能减少些灵石。结果却是一颗灵石不用，自然是要呆掉了。
顾浮游想起什么，又嘱咐道：“南洲灵脉已开始枯竭，皆因左家开采过度，灵脉也须得休养生息，近年你们也尽量少开采灵矿。”
顾浮游看下面静静的，又问：“可还有事？”
终于有一位家主回过神来，忙道：“三宗以北洲仙门被灭一事为由，要宗主给出交代，不然怕是要大兴讨伐之师。”
“我看那些人，就是随意安的一个罪名，恐怕是要趁着我们南洲经过一战，还未喘过气来，要吞并了我们。”不知是因为同荣同辱，还是顾浮游那句不用上供太叫人服气，这人说话全然向着顾浮游。
“宗主说该怎么办？就是打，也不见得怕他们。”说这话时，硬气的很。就是他们敌不过，也还有一个龙王在。
“嗯……”顾浮游看向斋先生。斋先生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顾浮游沉吟着，父兄会如何做，会如何做……
确实，南洲未调整过来，元气大伤时再敌上三宗，非是明智之举，且正中了杜判下怀。
顾浮游问道：“有无口才好的家主？可愿替我出使北洲？”
一人出列，两手前推，行过一礼，“在下愿往。不知宗主是和，是战？”容貌年轻。
顾浮游道：“跟他们拖着，能拖多久是多久。”
“有一点你要知道，若是你出使，许会被他们扣做人质。”其中危险，不言而喻。
“不怕。”这年轻人目光灼然，“在下愿为明主献身。”
顾浮游心里怦的有力一跳，不是因为奴隶契约，竟还有人愿意为她舍弃尊荣，前往刀山火海。
她体会到这种被人敬服的感觉，竟有些热泪盈眶冲动，胸口一点热血翻涌上来。许久许久之前，百姓爱戴她爹爹，她爹爹有他领袖的光辉，使人愿为他出生入死。
她也为他而骄傲，十分之羡慕。
原来受人爱戴，是这样的感受。
顾浮游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你们下去罢。”
三件大事已然叙完，还有那许多细小之事，众人未来得及说出口，但顾浮游已发了话，众人只得离开。
众人陆续离去，顾浮游眼角忽然瞥到一人，顾浮游目光一闪，快步走过去。
那男人已经转身，顾浮游叫道：“元生，留一步。”
元长岁脸色灰白，身子一僵，不敢就回头去。
这人正是顾浮游同窗，后又为同门，曾多次为难戏弄顾浮游。
元长岁本身资质不差，能被选进玄妙门自有可取之处，升至元婴，活过这七百年，容貌多了些岁月的痕迹，大体未变。他先前站在角落里，便是害怕被顾浮游认出来，不管传言是不是真，他都不敢直面顾浮游，生怕顾浮游为以前的事报复他。
那虽是年少时期的事了，却因那些传言，叫元长岁又一件件想起来，日夜难安。
顾浮游绕到元长岁身前，“不认得我了？”
说罢，摸摸脸，笑道：“确实，认得才怪了。”
元长岁半跪在地，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叫道：“宗，主……”
顾浮游呵呵轻笑，说道：“我唤你元生，你却不敢叫我顾三了。”
“不敢。”元长岁额边流下冷汗来，“那时年少虚荣狂悖，做了许多无知事。”
顾浮游蹲在他身前，“你是不是觉得不公平，当年差你十万八千里的臭丫头，如今一步登天了。”
元长岁脸色更白，说不出话来。顾浮游却自顾自的乐，“我也觉得不公平。”
顾浮游抱着双腿，见他被自己吓成这般模样，笑意在血色的眸子中漫开来，恶劣的，作弄人的，“你去罢。”
元长岁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告退。
“现在倒是极少遇见同门了，你若得空，便来三十三重天与我说说话。”
这人身子一颤，道：“是。”忙忙退了出去。
斋先生望着那人过去，问道：“这是谁，好像很怕你，怕你吃了他似的。”
顾浮游起身，“可说是我的青梅竹马。”
“嗯？！”
顾浮游笑道：“从小到大捉弄我，进玄妙门后，便是同门。有一次课上驱使灵兽捉我，险些葬身虎口，当初要不是师姐帮我……”
顾浮游越说，兴致越浓，“哎呀，我要去跟钟靡初说说，今日碰见了元长岁，看她还记不记得他。”
抬了脚，似乎就要去见她。可随后一想，钟靡初在东海呢。
顾浮游娇叹，想与钟靡初说有人愿意为她上刀山下火海时的心情，想要与她说她捉弄了元长岁。这些只有她知道，只有她会懂。
“好想见钟靡初呀。”

第119章
顾浮游遣了家主去北洲，也不知是年华明理，知道事有蹊跷，为难顾浮游实在是不光明不正当，还是那家主实在口才了得。
所谓的讨伐之师，一拖拖了月余，毫无音讯。
顾浮游日子照过。却是急坏了李明净，约同苍梧宗的宗主一道前往北洲，若只两洲，对上顾浮游，多有顾忌，毕竟钟靡初与顾浮游交情匪浅，他们要做好之后与龙族相抗的打算。须得三洲之力，方可行事。
去了遣云宗，年华将讨伐的事抛在一边，正忙着调查仙门别灭一事的线索。
李明净道：“年华贤弟，这事还有什么可查，除了顾浮游，谁敢对仙宗不敬，又有谁这样恨仙宗，要屠戮尽整整一个仙门。你此时越耽搁，越给她喘息之机，待她恢复生机，要对付她可就难了。”
年华皱眉：“若兴起战争，便是四洲大战，不知多少修士陨落，震荡修仙界，如此大事，怎么能不谨慎！道兄也为难急躁了些，没了修道之人平和的心境。”
苍梧宗的宗主想起顾浮游派了人来，退而说道：“顾浮游不来与我们对质，便说明她心中有鬼。”
“她已派了特使来。”
“这样大的事，该是她亲自前说清道明，若与她无关，万事大吉，她现在却推了别人过来，实无诚心。”
年华看了他一眼，“说是她在碧落宗那一遭，受伤未愈。”
李明净道：“推搪之词。”
年华不多言。两人未劝得年华动心，扫兴而归。
李明净和苍梧宗宗主在路上，还未分别，忽见寻来的弟子，风风火火，慌慌张张，见了他，如见主心骨，方能定下神来，“宗主。”
“何事慌张？寻到这里来”
“顾宗主擒了我宗门弟子！”
李明净大惊，急问：“怎么一回事。”
弟子忙忙道来。原来李明净前脚才走，便有弟子回来报说，有一行弟子被歹人捉走，交手之际，扯下对方衣裳，是奴隶。
有北洲一事在前，碧落宗弟子自然而然想到是南洲所为。顾浮游这是不满三洲挟逼，出其不意，先下手为强了。
当即调派了人手，往南追去，果见踪迹，一路追到了逍遥城。正巧逢上顾浮游怒气涛涛，带人赶来逍遥城。两方人二话不说交上手，顾浮游将碧落宗的人都捉了。
李明净大怒。苍梧宗宗主冷笑，“年华贤弟还说事有蹊跷，你看，现在这顾浮游不就现了原形了！”
李明净道：“道兄……”
“我明白，你先去，我去调派修士，知会年华贤弟。”
李明净作了个揖，匆匆拜别，回碧落宗去了。
两洲大批修士归宗，风云压境，山雨满楼。
顾浮游懒懒的躺在地板上，四面门窗打开，凉风穿堂过。这是逍遥城一座望楼，最高的一层。
斋先生上来，折扇敲打额头，颇为苦恼，“两洲修士压境，看来他们这次是要动真格了。”
“封岁他们呢？”
“已经往边界城池去了。”
“北洲可有动静？”
斋先生摇摇头。
顾浮游坐起身。她先前虽想着能拖便拖，奈何贼人作妖。
前段时日，留守逍遥城的奴隶传来消息，有人攻打逍遥城。
逍遥城是她的一块心病，哪里容得人动的，难免发怒，将清净的心又激起一股躁气来，亲自带人直奔逍遥城，不期遇上碧落宗的人，两相误会，动了手，将人给捉了。
那时她怒意当头，好在是有斋先生在一旁劝住。
北洲已生止息兵戈之心。碧落宗却反而挑衅，事出反常，必然有鬼。
“是杜判从中挑拨？”顾浮游冷静下来，方才发现是计。联想着北洲的事，在看看逍遥城，一样的手段。他两边点火，坐观虎斗，极有可能。一日不除他，一日不得安宁。现在她在明，杜判转暗，对付起来，很是棘手。
“也许是碧落宗自导自演，亦或是碧落宗和杜判两相串通，不论如何，你不能杀了那些弟子，给他们握住把柄。”
顾浮游让斋先生将那些碧落宗的弟子带了来，压着往边境去。她在城中重设了传送阵法，连通了南洲许多地方，打算将其变作另一个万通城。
是以往边境去时，极为方便。
出了传送阵法后，便见得漫天修士，乘风御剑，俯瞰城中，气氛肃杀，剑拔弩张，已能隐隐嗅到一股森冷的杀气。
顾浮游只派了奴隶来，并未调用世家的修士，这边境小城的城主不免胆怯，但见了顾浮游亲至，又心神顿松，有了底气，唤道：“宗主。”
顾浮游一人领着那批碧落宗的弟子出了防御阵法，笑对天上的人道：“好大的阵仗啊。”
天上响起一道威严之声，“顾浮游，你灭北洲仙门在前，无端捉我碧落宗弟子在后，嚣张跋扈，口口声声不耻左家，你所作所为又与左家何异，你若今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
顾浮游将身畔一位碧落宗的弟子推出去，说道：“喏，还你。”
李明净：“……”
李明净皱眉：“你这是在挑衅碧落宗么？当真以为我们怕你！”捉了又放，要么是畏战，要么是挑衅，讽刺碧落宗无能，在李明净眼中，只有这两种可能，顾浮游显然是后一者。
顾浮游嗤笑道：“宗主，可是你们碧落宗先动的手。”
李明净身旁的修士冷然道：“是你们先捉了我宗弟子。”
顾浮游做个无辜的表情，如实说道：“不是我捉的，是杜判捉的，他不仅捉了你们的人，还攻打我的逍遥城，宗主，你说说，他为着什么？”
顾浮游细察李明净神色，见他面露诧异，似在思忖，心道，要么是他在做戏，要么是他真不知。
李明净道：“你有证据？”
“你找他问问，不就知道了。”
李明净脸色有一瞬极不自然。顾浮游觑见了，嘴角翘了起来，极邪肆的笑。
果然，李明净知道杜判在哪里。
“人给你了，诸位请回罢，我这城小，不留各位喝茶了。”顾浮游转了身，往城中走去。
她倒也不真以为能让李明净等人离去，不过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她已然是竭力克制自己，压住那股暴戾了。
打，她真不怕，只是觉得没必要，毕竟会如了杜判的愿，折腾满目疮痍的南洲，只怕钟靡初也会不高兴。
可就有人没有眼力见，那修士一挽长剑，捏了剑诀，喝道：“休走，将我另几个师兄弟也还来！”最开始被劫走的几人，顾浮游并未放回来。
她自然不能放回来，因着根本不是她劫走的。
顾浮游眼中红光一闪，回身来，杀气凛凛，咬牙道：“不听人说话，徒费我口舌！”
挥袖扬风，大风起兮，将那灵剑吹的反向那修士自己刺去。
两边人架了刀枪，凝了灵力，下一刻便要出手。
天地一震，仿佛往下沉了一沉。众人惊愣住，都以为是对方的手段，然而又震了几震，这方天地像是要被撕开。
众人迷糊不已，是天灾？是人祸？
去瞅几位大能，皆为动手。
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吼啸，回荡寰宇，震得人心里发寒，肝胆俱颤，修为稍低，脚下一软，吐出血来，两眼一抹黑。
李明净去看顾浮游时，见她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心生警惕。不管顾浮游是否与这异象有关，她至少是对这异象有一两分了解的。
谨慎起见，李明净将人暂时撤了去。
顾浮游回到城里来，那些不明说以的，高呼：“宗主威武。”满心以为那动静是顾浮游弄出来的。
顾浮游不由得好笑，但那吼啸声未绝，她听在耳中，不知为何，心中沉重非常，径直回了那小城主为她安排的寝殿里。
钟靡初来这边境小城时，已是异象显现一日之后。
顾浮游一日未出房门，先前也未言明说要闭关，或是冥想调息几日。封岁等人不逢召，也不敢进，顾浮游虽未受伤，他们见她这样不声不响，也不由得担心。
遇着钟靡初来，如见救星。只是见她脸色不好，心里又不由得一突，只盼二人莫要再吵架才好。
钟靡初推了房门进去，见顾浮游倚在案上，香雾满屋，芳香馥郁，钟靡初皱眉，挥袖散了散烟雾。
案前的人直起身来。钟靡初道：“我让你有事便通知我，两洲压境这样的大事，你却一声也不说。”
那人抬起头，神色倦懒，撑着脸颊，含着那妩媚的笑。
钟靡初一怔，“青筠。”
想到什么，敛眉沉声：“青喆出山，你知道了罢。”
“为何不出来？”
青筠掩着嘴，打了个呵欠。“不大想见他。”
青筠瞟了钟靡初一眼，站起身笑着道：“祖宗我做个顺水人情，让你俩患难见真情，青山灵洞里金风逢玉露，你不感谢，挂着张脸，倒似怨我。”
钟靡初脸上一红，随后又沉了下去，唯独一双耳朵还是娇艳的颜色，嘴角落了下去。
青筠走来，伸手要摸摸她脸颊。钟靡初侧身避了开。
“行了，莫生气。”
“先前已说过，我不过是最后一点意识，脆弱的很，随时都会消散，并不是想出来便能出来。”
钟靡初道：“你今日出来，可是有事？”按青筠这话的意思，既然出来，当有目的。
“这应当是我最后一次苏醒，我估摸着你快过来了，有事交代给你。”
钟靡初想了一想，逢着这当口，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事，值得她这样郑重，“三宗？”
青筠点头，直截了当：“阻止顾浮游，让她不要与三宗开战。”
钟靡初道：“是三宗寻衅在先，害怕阿蛮报复，欲先下手为强，才生出今日乱象。你应当知道。”
青筠另起话题，忽然问道：“今日那震动你们感受到了？吼啸声可听到了？仙落中心那座黑山，见着了罢？”
钟靡初只是想起那座黑山，都能感受到不详之气，“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青筠的手搭在桌边，抚摸那桌布花纹，以极其平淡的口吻说出令人心惊的话，“朱厌。”
钟靡初一面惊骇，一面又像是料到了，觉得应当是它了。
“那日你们去仙落，压阵的石像碎了一尊。今日地动山摇，吼啸声响彻寰宇，应当是阵法已经破开了一道口子。”
青筠看向钟靡初，肃然道：“这世间并不曾有杀死朱厌的法子，只能镇压，便是镇压，当年也几乎掏空了青鸾族和龙族剩余的力量。今日的修仙界更无人是朱厌对手，若它逃出，不知要将这方世界毁成什么样。”
“可有阻止的办法？”钟靡初知她说出来，必有后续。
“有。朱厌是战争孕育的凶兽，无数杀气怨气凝结一身，所以骁勇善战，龙族也比不过他。世间传说朱厌，见者大兵，却是弄错了因果。”
“先由战争，后有朱厌。战争会让朱厌的力量更加强大，顾浮游在南洲征战，已为朱厌积蓄了不少力量，让他甚至在封印中也能干扰仙落外，天地间频频震动，是它在挣脱封印。”
青筠道：“所以，不要与三宗开战。若再来一场大战，供它汲取力量，朱厌之大能，合修仙界之力，亦不能及。”
钟靡初沉声道：“你这话应当用去开道三宗，让他们罢手。”不安现状的并非是她们这一方。
青筠望着她：“我不认得他们，也管不了他们，更无时间去个个指点。我与你将事态讲明，你有时间。小白龙，你管得住顾浮游，在三宗跟前说话有分量，若是觉得力殆，也可去寻寻青喆，两族共同出面调停。”
钟靡初仍旧存疑，直觉青筠隐瞒了什么，“七百年前，虚灵宗也曾掀起战争，规模亦是不小，为何那时毫无动静？”
“那时有我，封印朱厌的有三层阵法，一层山内九九八十一重连环阵，一层山外十方五岳压邪阵，与那寒冰压顶克制朱厌属性的阵法，我这肉身压的阵。”青筠转了一圈，给钟靡初看她身姿。
钟靡初只在脑海里想这些信息。那十方五岳压邪阵她是见过的，至于那寒冰压顶的阵法，顾浮游也曾提过。当年从蕊珠寒宫里出来，虽破了阵法，但是山洞洞壁的寒冰并未消褪，顾浮游揣测那是另一重阵法所造。他们破的石女阵法，只是防人误入的。
至于那连环阵，怕是不进山内，无缘得见。
青筠道：“你也知道，后来这肉身被她占了去，阵法威力便消减了许多，倒也不妨，朱厌破不了阵，只是后来顾浮游挑起南洲战争，千里战火，给朱厌吃饱了肚子，此消彼涨，那阵法便吃不住了。想必现在，里边的连环阵破了一半了，你们再斗一斗，也不必急着分胜负，都坐等升天罢。”
钟靡初沉思半晌，说道：“我可以出面阻止争斗，可那阵法要如何修复？”
青筠见她松动，心里一叹，嘴上说道：“那阵法是我设立的，奇门之中有记载，顾浮游这丫头懂得如何修补。”
“也算是……她偿还一点因果债罢。”
涉及顾浮游，钟靡初不得不谨慎，尚在思量，青筠忽然走过来，手往她额顶伸来。钟靡初后退一步，躲开，“做什么？”
青筠往前走，再来时，钟靡初不躲了。青筠手掌覆在她头顶：“青鸾族长者的赐福。”
钟靡初一怔，青鸾族长者赐福是颇为古旧的习俗了，钟靡初略有耳闻。青鸾族是瑞兽，赐福还是有些成效的。
青筠已低声念道：“百邪不侵，一路通行。”
念过后，手挪下来，揉搓钟靡初鬓间，耳朵，她说：“莫要怪我，与她好好的。”
说过这两句，忽然倒在了她怀里，似睡了过去。
而在那似梦，似现实的地界，四面一片黑暗，吞噬了所有光线，唯有两道身影，身姿面目可见。
顾浮游目光直直的盯着青筠的声音，看着她一脸暧昧的笑，心情复杂。
青筠道：“我知道你喜欢博物志，好奇门，如今见了笔者本尊，一定是欢喜的说不出话来了。”
惊喜确实有，并无当初预想的多。
她看着青筠的笑脸，想起她明明有帝乙，却总是调弄钟靡初，一句：“你这不守妇道的女人，摸你自己的白龙去。”就要脱口而出。
忍了又忍，“我是否还得称呼你一句师父。”
青筠对顾浮游脸上那不悦的神色视而不见，笑道：“唤一声来听听。”又媚又软。
顾浮游更气，冷哼了一声，没有唤她。
青筠戏她戏够了，也不再多调笑，问道：“方才的话，你都听着了？”
“叫我拯救苍生？谁爱做谁做。”顾浮游抱着双臂，冷笑道：“我是邪魔歪道，那三宗叫喊着捍卫正道，这么正派的人物，此刻正是为天下苍生前仆后继的时候，轮不上我。”
青筠道：“什么拯救苍生，你倒是想的好美。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想着这是在为别人做事？”
顾浮游脸上满不在意：“自然是为别人做事。我觉得无完卵便无完卵罢，这世上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临了能拉上三宗的人一起下地府，倒是划算的很。”
青筠好笑道：“你这丫头不要乔张做致。你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我皆能得见。或许不久之前无留恋，现下……”
顾浮游见糊弄不了她，索性摊开说：“你的所思所想，我现下也能见到几分。不要以为我不清楚你打的什么算盘。”
青筠不恼，循循善诱：“你便当作完成你师父的一个夙愿。而且，若我这一点意识散了，你可以完全占有这具肉身。你总不想日后你俩亲热时，还有为师的在旁观罢。”
顾浮游脸上一红，很想啐骂出口，她先前还傻傻的以为钟靡初真是有伤在身，今日方才知道钟靡初是顾忌着青筠。她咬牙道：“连环阵，须得从山内封阵，必要有一个人留在阵内，我若封阵，生生世世都要被锁在阵内，与朱厌作伴，就是得了这肉身，又有何用。”
青筠道：“你可以，留小白龙封阵。”
顾浮游面色陡然狠厉，瞪着青筠，一是怒她打钟靡初的主意，二是她听不得她唤钟靡初小白龙。
却忽的恍然一悟，想到一事。青筠正好也将那事说出口。
“你能用召唤阵，将她召唤出来。”

第120章
顾浮游神色依旧未松，她抱着双臂，问道：“那好，我问你。当年你封印了朱厌，用肉身压阵，朱厌不能挣脱。如今失了这大能肉身压阵，朱厌力量又增强，就算修复了阵法，没有你的肉身压阵，修复之后它照旧能将阵法震破，好，震破一次，我们去补一次，但修修补补，那些阵法经得住几次折腾？还是说，我到蕊珠寒宫里去躺着，用这身躯去压阵？”
“这事不必担忧。”
青筠笑吟吟。顾浮游直觉得她在打坏主意。果不其然，青筠轻软的说：“你不是有饮恨吗。”
顾浮游脸色一青。青筠双手合十，贴在脸边，笑道：“哎呀，那真是个宝，徒儿呀，连师父都不得不为你那奇思妙想所折服。”
青筠徐徐说：“复刻阵法，完善增强。若是用它做连环阵的阵眼，阵法略有破损，它能修补，若是朱厌震破阵法，它能重新展开阵法，一次一次，一次比一次完善，一次比一次强大。”
青筠道：“这宝贝简直就是为了镇压朱厌而量身定制的。”
顾浮游抿着嘴角没有说话。青筠觑了一眼她的神色，两人此刻心意相通，即便许多话不说，已能感觉得到。青筠道：“用一把剑，换一只大乘期青鸾的肉身——”
青筠摸了摸脸，笑道：“还是容貌上佳。”
顾浮游：“……”
青筠道：“这可是别人羡慕不来的买卖。”
确实如青筠所言，用饮恨来做阵眼，上佳之选，再不会有比饮恨更适合镇压朱厌的灵物。若是客观来看，这是划得来的交易。但顾浮游在饮恨上寄托了不一样的情感，便难以估算它价值几何。
如今饮恨好不容易生灵，并不能痛痛快快的舍了它。
青筠说道：“灵剑，再炼就一把便是。”
顾浮游冷冷的觑了她一眼，半晌说道：“暂且不提饮恨。此去那座黑山山腹之中，有无危险。”
“自然有危险。”青筠笑道：“但我信你们能渡过难关。”
“呵……”顾浮游道：“我若是说我不去，你待如何。”
青筠一直扬起的嘴角慢慢落了下来，微睨着顾浮游，威严肃穆，作为青鸾族的族长，她自有她的气势在，“你总不会想着有朝一日醒来，毫无准备，却发现已然身处朱厌封印之中。”
顾浮游心里烦恼的沉叹一声，青筠依旧能掌控身体，若是青筠趁自己脆弱之时，重掌身躯，去了黑山之中，并不是不可能。自己是被动的。
而且……
青筠幽幽道：“而且，这件事小白龙已经知道了，你觉得她会袖手旁观？”
“唔……”不提钟靡初万事皆休，一提钟靡初，她便是五内俱焚，气冲斗牛。
“我道你爱屋及乌，多少爱护她，却原来也利用她！”
青筠无言，良久，微笑轻声，“如今的你们可比当时的我们有余地。”
“你！”顾浮游猛地坐起，待要与青筠分辨分辨，她和钟靡初与他俩不同，却觉得光芒晃眼，眯了眯眼，再睁开，已不是那黑茫茫处，而是她的寝殿。
她昏睡过去后。钟靡初揽着她坐在了坐塌上，她睡在她怀里。此时忽然坐起身来，正对着钟靡初的脸，手还抓着钟靡初的衣带。
顾浮游咬牙切齿。钟靡初：“……”
“方才青筠出来了，所以你昏睡了过去。”顾浮游已知道了青筠的存在，钟靡初不再瞒她，但是她看顾浮游这神情，猜想她已经知晓了。
顾浮游清醒过来，仍旧气恼不已，“好青帝，好青帝！从一开始就在算计！”
钟靡初并不知顾浮游在梦中与青筠相会一事。“阿蛮，你在说什么？”
顾浮游气呼呼下榻，走到桌前，倒杯茶水，一饮而尽，又快步走回来，气呼呼坐下，实在气的慌，几番开口没说出一个字，许久，稍平复些，说道：“当年我下了黑山，去了迷途林，起初青蔓并不待见我，险些没把我打死，但是到后来，她待我却像变了个人，不仅将那半本奇门给我，亦会给我一些指点，对我多加照拂，我当时道她这态度的转变没缘由，其实都是受青筠指使。”
“从我占了她的肉身开始，她能窥见我的人生，我所思所想，传奇门给我，让青蔓助我熟悉肉身，她便在计划。”
钟靡初听得里面大有文章，顾浮游所述是冰山一角，钟靡初心里却已有了大概的猜测，她问道：“她计划什么？”
“她计划进封印朱厌的山腹里去。”顾浮游虽然气急，也不得不佩服青筠的用心，轻叹了一声。
这些事说来便长了，三言两语不能说清，而且缠绕往事，顾浮游一想起与青筠心意相通时，那些见到的事，情不自禁直往钟靡初看。
钟靡初问：“我脸上有什么？”
顾浮游将双腿缩到床榻上来，往前一扑，扑到钟靡初怀里，抱着她。
钟靡初轻笑，手指抚弄她的长发，“怎么了？”
顾浮游道：“当年镇压朱厌，龙族领头的人是帝乙，他是青筠相好。”
钟靡初手一顿，这人，她知道，青筠曾说过。
“我在她的记忆中见到了，神龙将身躯做锁链，捆缚了朱厌，她带着青鸾族人设阵。她原本是想留在山腹内，但是不能，山外还有两重阵法需要她来动手设立。她的族人也不允许她留在山内，将她带了出去。”顾浮游语气沉闷，“所有的神龙都被困在了封印之中，这一别，便是万年。”
只是听着顾浮游的描述，钟靡初已能想到当年战况的惨烈，她轻轻叹说：“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顾浮游一想到青筠连钟靡初也算计在内，便说不了好话，她道：“可不是。以当初朱厌的力量，原本用不着青筠动用肉身压阵，想必她是愧悔不已，所以把自己陵墓设在山顶，期望离帝乙近些。又有什么用，横竖是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她又咬牙道：“所以她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钟靡初已能明白，青筠既能得知顾浮游所想，必知她复仇的打算，南洲战火燃起，致使朱厌实力大增，没有青筠肉身在山顶压阵，朱厌极有可能破碎封印。然而对这事，青筠早已料到，却只字未提，没有一句警醒劝告，因着让朱厌将阵法破开一道口子，能容人出入，便是她的期盼。
顾浮游道：“只待我与左家交战，让朱厌吸足了力量，能破损阵法，让人进出，又不许我与三宗交战，以免朱厌力量太强，完全挣脱束缚，逃出生天，为祸人间，我们回天乏术。稍后，便只要我去山腹阵法中，让她意识散在帝乙安歇之处，让她灵魂与帝乙团聚。”
“剩余的麻烦事，自有我这得了她传承的‘弟子’给她解决！”顾浮游将弟子二字咬的极重，“我得了奇门，不仅知晓如何修补她的阵，哈，还白白为她炼了一把镇压朱厌的绝世神器。既全了她相思，让她与她相好的死同穴，又顾全了大局，不放朱厌出去，搅乱人间。她想的可真周全！”
钟靡初静静的，想起青筠当时说起帝乙时的模样，心生体怜，颇为感慨，心中能理解她做的这些盘算，“阿蛮，青筠是顺势而为，开头那些事并非是她胁迫着你去做，她甚至为你提供了许多帮助，如今的事，即便是她不提，我们也是要想办法去修补封印朱厌的阵法的。”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她自然明白青筠不欠她什么，不过是气恼被算计，所有的事被青筠掌控在手中，更何况——
“但她把你也算计了进去，封印朱厌的地方十分危险，她却跟你说，她明知道你晓得了一定会过去。”
钟靡初眉心微动，目光幽幽，语气危险，“听你话中意思，若是青筠没有跟我说过此事，如果你答应要去了，你也不会告诉我，不会让我同你一道前去。”
顾浮游浑身一颤，嗫嚅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说，是说——”顾浮游情急之下，慌忙找补，“她连连环阵要在内封阵的弊端都想到了，留你封了阵，我还可以将你召唤出来。不会牺牲了谁，要留在阵中与朱厌作伴……”
顾浮游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漏了嘴，猛地闭了嘴，紧张的看向钟靡初，自然，这人一字不漏，听了个全。
顾浮游忒想抽自己一耳光，钟靡初原本就要跟去，这一下，更不会不管了。
钟靡初含笑道：“看来，我非去不可了。”
顾浮游将脸埋在双手之中，恼恨青筠：“她可真是为我们想的周到。”
钟靡初道：“她顾念着我们是晚辈，处处想的周到，希望尽善尽美，不缺一处。必然让她费了许多心。”
顾浮游忽然抬头，叫道：“我说的是反话。你还为她说话。封印之中危险非常，并不是万事无虞，她将你搭进去，就是不行！”
钟靡初笑意渐深渐浓，说道：“我知道了她对帝乙的感情，所以对她的所作所为，颇能体会罢了。”
沧海桑田，矢志不渝。
“你！”
顾浮游咬咬牙，瞪她许久，倏地伸出手来，兔起鹘落间，夹住钟靡初脸颊，在钟靡初错愕的目光中，双手在青筠先前碰过的地方猛搓，直将钟靡初梳理的规规矩矩的青丝揉搓的炸开来，飞扬起来，方才肯罢休。

第121章
青筠传达了消息后，顾浮游并未立即行动，非是不在意，若叫朱厌逃出，整个修仙界都要受到波及，休戚与共，不可能做到置身事外，一来，不能瞻前不顾后，虽说北洲遣云宗态度有所缓和，但碧落宗和苍梧宗缠人的紧，就怕她一脚踏前去封印朱厌，这两宗趁火打劫；二来，她心底清楚，若要免了朱厌后患，须得依青筠所言，献上饮恨做阵眼，否则修复了这阵法也是枉然；三来，即便朱厌被困住，深入封印之中，依旧危险非常，她不愿钟靡初涉险。
两人在边境的小城待了两日，震动断断续续，吼声时起时伏。众人终于察觉到不对，一时人心惶惶。
钟靡初来这边境小城时，知道顾浮游受两洲围攻，带了人手来，先前在不远处的谷城落脚。这谷城原是东洲领土，后来钟靡初为拿下陆燕东，与李明净交易，这谷城便成了龙族地盘，划分在了南洲内。
这两日中，龙族修士也转了过来，边境兵力大增，南洲的人士气大振，有了定心针。苍梧宗和碧落宗修士一不见北洲援兵，二得知龙族增援已到，三被这不知名的震动吼啸所慑，不免泄气，李明净见状，将人往后撤了又撤。
是日正午，一道青气从北边疾来。因是战时，城中张开了阵法，又有斥候，见那道青气气势非凡，早早的报了进去。
这青气落地时，现了身相，一袭青衣，面有倦色，是青喆。
顾浮游和钟靡初知是他来了，商议一番，已叫人开了城门，放他进来。
青喆随封岁径往书房而去，一见了顾浮游，便加快了脚步，朝她走来，肩肘微动，似乎要来捉她。
顾浮游动作飘逸，一转转到了钟靡初身后去，双手按在她的肩上，从她肩后伸出脑袋来看青喆，问：“前辈凶巴巴的直走过来是要做什么。”
青喆沉声道：“镇压朱厌的阵法已经裂开了。”他从迷途林离开后，并未走远，一直守在菱花附近，防的便是朱厌异动。
那日吼啸声大响，他便觉得不妙，进了仙落后，直奔内层，十方五岳压邪阵法压阵的石像碎了三尊，那三尊石像正对的山腰上裂开一道缝隙，火光从缝隙中透出，在黑色的山石上格外显眼。
“哦，所以？”顾浮游说道。
青喆郑重道：“必须请青帝肉身入山顶蕊珠寒宫压阵，否则，朱厌迟早挣脱阵法，重入人间。”
顾浮游心想，这不就是要我的命吗，这样冲进我的地界来，到底修为高底气硬，有恃无恐。
顾浮游笑道：“就算用我压了阵……”
“不是你，是青帝肉身。”
顾浮游无奈，“好罢，青帝肉身。用她压了阵之后，那山腹内破损的连环阵，你打算怎么去修复？”
青喆道：“我和青蔓略通奇门，这世间之大，精通阵法的修士亦是不少，合众人之力，总能修复阵法。”
言下之意，便是青喆和青蔓对连环阵并不熟识。当年阵法由青筠一力布置，众族人只是从旁辅助。
顾浮游嘴角一勾，下巴垫在自己手背上，歪着头笑得蔫坏，“连环阵需要有人在内封阵，若是那些人知道最终会有一人被留在阵法内与朱厌作伴，不知他们会作何想。”
青喆肃然道：“我会留下封阵。”
顾浮游不由得一讶，她自接触青喆以来，对这人的印象便是咄咄逼人，态度强硬，固执，维护青帝，总得来说算不得好。不曾见过他这样的一面，所以觉得新鲜，亦有些儿敬佩，因青喆修为大乘，到他这种境界的，古往今来，屈指可数，可想而知，一路修行而来，他费了多少心血，如今成仙近在咫尺，他却能舍弃了这些，愿意留在封印之中。
她觉得青喆这种人，这话并非是说说而已。
屋子里静了片刻，顾浮游说道：“既然前辈这样大义，为何不用自己的肉身去山顶的阵法压阵，反而来为难我，你知道我不肯就范的，就不怕打斗之时，损坏了这身躯？”
青喆道：“青帝设下的阵法与她身躯有关联，并非谁都可以替代。朱厌若出，人间大难，你在这世间若有想守护之人，守护之事，应当挺身而出。”
顾浮游笑道：“可惜了，我没有。”
青喆道：“……”
青喆此来也没有把握将青帝肉身毫发无损的待到仙落中心去，若是顾浮游依旧如上次，用那诡异之法逃脱，他也没有应对之策，原想着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奈何这人软硬不吃。
倒也非是人人都有为了别人的安危而献身的觉悟。
青喆不知道的是早七百年以前，顾浮游便有了这觉悟，并付诸了行动。
钟靡初抬手握住右肩的那只手，温声道：“你别再戏弄前辈。”
顾浮游笑道：“我哪有。”
钟靡初向青喆道：“前辈，前几日青帝醒来，已与我们商量过封印朱厌一事。”
青喆双目忽然睁大，紧紧的看着钟靡初，“青帝她……醒来过？”
“是。”
青喆垂下眼帘，似乎沉浸在自己思绪中，许久叹了一声，问道：“她如何说？”
“阿蛮。”钟靡初改口道：“顾浮游知晓如何修复连环阵，即便不用青帝肉身压阵，也有办法镇住朱厌。”
青喆睃了一眼顾浮游，目光移到钟靡初脸上：“当真？即是如此，你们为何还留在此处，不去修补阵法？时间拖得越久，前路越是难测。”
钟靡初方欲说话。顾浮游已抢道：“当然是在等前辈来封阵啊。”
青喆一怔，凝声道：“好，那现在便走。”
钟靡初捏了捏顾浮游手指，看了她一眼。顾浮游这才住了口。
钟靡初道：“我们在此耽搁，并不是为着这件事。”
“那是为了什么？”
“前辈或许不知？东西两洲，苍梧宗和碧落宗的宗主调遣修士，围攻南洲，便是那日交手之际，战场杀气引得朱厌相合，才有那吼啸声。此时此刻，修士尚未散去，若我们去了，他们趁人之危，可不是腹背受敌。”
青喆听罢大怒，“朱厌以战火为食，他们挑起大战，是觉得死的不够快吗！”
半晌，沉下气来，问清事情始末。钟靡初说的客观，青喆反倒是更为相信，虽说顾浮游有嫌疑，但现下显然不是起纷争的好时机。
青喆沉吟一番，向顾浮游许诺，“我会回族中，对族人讲明此事，让族长派族中尊长出使苍梧宗和碧落宗，让他们罢手，事态严重，什么当为什么不当为，他们身为一宗之主，心底应该明白，若真是糊涂人，青鸾族会派遣族人守护南洲……”
青喆看了一眼钟靡初，他看出了钟靡初与顾浮游交情匪浅，便是一般朋友，都不见得有她们这般亲密的，或许女子间相处不同？青喆又道：“想必龙王也会派族人驻守南洲。”
“如此，可免你后顾之忧？”他问顾浮游。
“嗯。”顾浮游将语调拉的长长，看青喆脸色下沉，笑道：“勉勉强强。”
青喆道：“事不宜迟。”
三人兵分两路，青喆回了中洲，通知九曜。顾浮游让封岁去寻十方五岳压邪阵的那石像的材料，一面又通知萧中庭和斋先生，让他们顾好南洲，若陷险境，便向青鸾族和龙族两族求援。
萧中庭和斋先生知晓朱厌一事，哪里能放下心来。萧中庭竟也如少年时一般，愤懑不平：“这种事，合该让碧落宗和苍梧宗的人去。”
顾浮游半开玩笑道：“没办法，他们太无能，能者多劳嘛。”
确实如青喆所言，朱厌出世便是所有人的灾难，总要人动手，现在出手，她也并不自诩正义，她所想的不多，不过是要一点平静罢了，她还是很怀念那段与钟靡初在北洲流浪的日子，安宁舒适。
三人在仙落之中汇合，商议的进仙落之中的人并不多，顾浮游只带了一个修习阵法的封岁，再未多带人，只因那地方并非是人多好办事，人贵在精，不在多。
青喆原想将碧落宗和苍梧宗的宗主带上，两人都是分神之境，多少能帮些忙。顾浮游拒绝了，不说这两人去了，是帮忙，还是添乱，而且朱厌被封印的地方，当是越少人知晓越好，天底下人这么多，难保没个丧心病狂的生了歹心，要放朱厌出来祸祸世人，反正顾浮游是信不过那两人。
倒是北洲遣云宗的宗主年华听闻了些消息，急急递了消息过来，愿助一臂之力，顾浮游收到消息时，人已在仙落，已来不及让年华过来，但看到年华言辞恳切，心中到底宽慰。
这世上好人多，坏人也多，顾浮游虽是为自己要封印朱厌，但一想到自己所作所为可能让那许多坏人幸免于难，心中难免膈应，好在眼前转的不总是让她心烦的人，倒还是有许多她值得救的。
在去仙落中心的路上时，顾浮游将饮恨拿在手上，不住摩挲。钟靡初轻声问顾浮游：“你当真要拿饮恨做阵眼？”
这是已经决定了的事，虽是明知故问，她也不能控制自己问出口，这剑士顾浮游前生所求，是她今世的明悟，却要就此舍弃了。她为她而心疼。
顾浮游轻声应：“嗯。”
“只是一把灵剑，大不了再炼一把，我既能炼出第一把饮恨来，也能炼出第二把。”说着这话时，顾浮游并不看着钟靡初。
“阿蛮……”
“第二把便不叫饮恨了，钟靡初，不如你给取一个名字罢。”
“……”
“取一个。”顾浮游锲而不舍的要哄赚一个剑名。
钟靡初几乎是一瞬想到，脱口而出，“赤子。”
顾浮游一呆，眉眼弯弯，低低笑了起来，她抬头看向钟靡初，钟靡初凝视人时，一双金瞳最漂亮。
顾浮游朝她靠近，握住她胳膊，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好听。”
这次轮到了钟靡初呆住，她手指抚在被亲吻的地方，望着顾浮游，顾浮游却已经将目光移开了。
她自从梦中能窥见青筠所想后，看到了青筠第一次见钟靡初时的情景。抓住钟靡初龙角的并不是她，是青筠。她心里躁躁的，忍不住升起些恶劣的心思，想要向钟靡初宣示主权，她们的关系不同别人，不一般，独一无二。她属于自己。
若是也能如龙族在她身上盖章就好了。所以除了在灵洞那日外，再无亲昵的顾浮游亲了她一口。
她觊觎已久，终于动了口。
走在两人身后，目睹全程的封岁，“？？？”

第122章
四人到仙落内层那座黑山附近时，远远的瞧见山脚一道身影，执着法杖，是青蔓无疑。
山腰上裂开了一道缝隙，灼目的火光透射出来。众人走到山脚时，青蔓只朝他们看了一眼，又转向那道裂口，“朱厌不至于这么快就破损了封印，你们在外面又做了什么好事？”
钟靡初将四洲的纠葛简略的说了一遍，又说起青筠现身一事。
青蔓沉默良久，不冷不热的说道：“既然如此，我不得不提醒你们一句，可别小瞧了朱厌，大乘期修士也不是它对手，即便是被困住，它也危险得很，就算如此，你们也要进去？”
顾浮游偷偷的瞥了一眼钟靡初，她不大想让钟靡初进去，但是钟靡初肯定是不听话的，钟靡初不会袖手旁观，不会放任她一人深入危险之地，在得知又召唤这一奇法，不必牺牲任何人留在阵内，她更是义无反顾了。
顾浮游道：“我说我们要回去，青喆前辈肯定也不让。”
青喆：“……”
青喆对青蔓道：“我记得你对十方五岳压邪阵法了解一些，便在这里布置那些石像。”
说话间，封岁已将石像取了出来。青喆看了一眼，说道：“若是有什么情况，也能在外接应。”
青蔓没有说话，青喆知道她是默许了。
其余四人没有多停留一刻，从那裂口处进入了山体之中，站在裂口处时便能感觉到扑面的热气，从裂口出飞下，落地之时，更觉酷热难当。
这种时候，足见钟靡初水灵根的好处，顾浮游恨不得黏在她身上，一路上搂着她的腰，又将钟靡初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虽不好走路，却舒服的紧。
封岁在一旁脸色几经变换，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顾浮游虽见到了，并未放在心上，她此刻被酷热和朱厌分了神，看不出他这徒儿在天理纲常的思想海洋里挣扎翻滚。
山腹内是个极大的空洞，与溶洞相似，怪石嶙峋，石笋林立，路径曲折，不同的是，溶洞乃是地下水溶蚀而成，这空洞想必是高温，火焰融化了山石，山体内部都成焦黑色。
众人走着下坡路，越往前走，心跳的越快，待得路途一尽，眼前豁然开朗。在外看这座黑山雄伟且诡秘，山腹里面更见宽广。
四人跟前是个不可丈量的不规则深渊，渊下是流淌的岩浆，红光将这山洞照的火亮。
这座山不是火山，而是被朱厌的能力影响至此。那被世人冠以最大恶名的凶兽大半身子在深渊之中，露出来的只有腹部以上，果是白首，一双大手鲜红，如染血液，火光将它雪白的毛发照的发出一层诡异的红色，与猿山像又不像，若是猿山染白了毛发，外形上有几分相似，但气势上，猿山全然不及朱厌，朱厌闭着双目，众人看上一眼，也胆颤不已，连呼吸也下意识的小心翼翼。大抵便是猫与虎的差别。
朱厌背后便靠着山壁，身上盘着一具完整的龙的骸骨，那龙骨巨大，如同锁链，扣住了朱厌，露在岩浆外的一对龙爪一只扎进朱厌体内，一只扎进山壁之中。
这朱厌和龙骨便似树与菟丝子，紧紧的缠绕在一起，难舍难分。
直观看上去，震慑人心。
一方面感喟当年战况之惨烈，这座山并非一开始就在此处，当年青鸾族搬山，龙族困锁朱厌，两族合力，拼着必死之心，才能够镇压朱厌，一方面又心惊朱厌的强大，这么多阵法，这样的压制，它依旧有余威，将这山内化作岩浆。
顾浮游往前走了几步，几乎到深渊边缘方才停住，这并非是她有意识的动作，而是她的身体的本能。
青喆和钟靡初走来，青喆望着那龙骨，目光复杂，好半晌才叹道：“帝乙……”
钟靡初心里有些预感，听得青喆出声，方才确定那锁住朱厌的便是帝乙的尸骨。
顾浮游怔怔望着那盘曲的龙骨。
脸庞似乎刮过一阵清风，带着夏季独特的味道。
那是个午后，廊檐前的庭院有一株大桑树，桑叶层层，遮住阳光，斑驳的光影落在走廊上，她握着竹简，正在书写，笑着对一旁倚着栏杆的少年抱怨，“族里的青鸾说我无心修炼，埋头做这些事，玩心太重，难当大任，这种东西，做破了天也不过是堆破竹子，百年后放在库房生尘，于修仙无一点裨益，叫我早早收心。”
“帝乙，我分明不是在玩玩而已，他们为何不信。”
少年眉目如画，其白如玉，有一双明澈的金眸，抱着双臂，说道：“生而不同，夏虫不知有冰。”
她知道帝乙说的夏虫指的是那些青鸾，乐得飞飞，捧着竹简笑起来，说道：“帝乙，说话好狂啊，他们要听到你这话，你再上丹穴山来，定会给你设上九九八十一道难关。”帝乙虽不同其他神龙，但也改不了龙族身上一些小习性。
帝乙说道：“人族寿命不过匆匆百年，文化繁衍传承，却一直不断，反而越发繁盛，便是因他们将所知所识通过你手中这方小小的竹简传递下去，足不出户已知天下通古今。龙族和青鸾族两族即便不修仙，也寿命漫长，以为时光充足，能自己见识，有些东西也是口口相传，所以不注重这些，但记忆承载不了这样长的时光，宝贵的东西若不记载下来，总会遗忘。”
“青君，时间会证明你是对的，迟早有一日，世人会将你手中的东西视若珍宝。”帝乙说的郑重，他说话总是这般，叫人信服。
青筠脑海里想了一下帝乙所描述的未来，情不自禁问道：“是吗？”
帝乙应道：“嗯。”
一下嗯到了她心里去，青筠举着竹简，贴在脸颊边，冰凉的竹简让她知道脸上热的慌。
这夏季的风，青郁的桑树，风吹树叶的飒飒声，落在走廊上变换的光影，以及站在栏杆旁的少年，成了她永不褪色的记忆。
顾浮游眼泪不止，泪珠从眼中直淌下来。钟靡初不知何故，唤道：“阿蛮？”
顾浮游回过神来，对上钟靡初担忧的目光，问道：“怎么了？”
钟靡初神色复杂，抿了抿唇，说道：“你在落泪。”
经钟靡初一提醒，顾浮游才反应过来，抹了一把脸，一手的泪水。她眨了眨眼睛，这泪水不是她的，心中的悲伤也不是她的，她对钟靡初说：“不是我。”
钟靡初立即明白过来，不是顾浮游在哭，是青筠在哭。
顾浮游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一阵恍惚，身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跑了出去，在那一瞬间，有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
钟靡初，青喆和封岁看到一片青气飘荡，似青鸾展翼飞翔，虚无缥缈，伴着一声鸟鸣，似真似幻，盘旋一周，散在龙骨上。
顾浮游一阵脚软，踉跄一步便要跌倒，钟靡初一把搂住她。顾浮游顺势抱住她，“她走了。”
不知是否是青筠彻底消失的缘故，顾浮游占据了整个肉身，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而且灵力在上涨，仿佛先前堵塞的泉眼通了，泉水不断上涌，她有一种预感，她可能快要突破分神的境界了。
青喆望着那道青气消失的方向失神，许久，正了神色，对两人道：“快些修补阵法罢。”
顾浮游站直了身子，没了先前那股失力感，与青喆和封岁一道动手修补连环阵。
那阵法从众人来的斜坡尽头一直覆盖到朱厌背后的山壁上，已然破成了筛子，比他们想象的要严重。顾浮游为主，青喆和封岁两人从旁辅助，钟靡初注意着朱厌的动向，即便是有饮恨在手，也很费了些时候。
顾浮游一面修补，一面分神去看那朱厌。朱厌阖着双目，似乎在沉睡之中，前几日朱厌的吼啸声断断续续，顾浮游只希望今日将好赶上它歇息的时刻，趁它清醒，扯开嗓子疯嗥之前，能完事退出去。
这一分神，便无暇去注意那些细节，她在这里待得越久，越不能沉下心来，但她自己没有留意到，燥热得慌，不是身体上，而是心里。
连环阵环环相扣，不论是布局还是灵力用量，须得十分精细谨慎，顾浮游错了好几处地方，青喆皱着眉，封岁也看出了她的力不从心，劝道：“师尊，你是不是累了，不若先歇息一会儿。”
顾浮游冷汗直淌，摇摇头，说道：“不打紧。”
一面干净的丝缎压在她额角，凉意浸到她心里去，意想不到的畅快，她回头去看，原是钟靡初走了过来，捏着衣袖汲取她额边冷汗。
顾浮游向她笑了笑，贪那一点凉，拉着她的衣袖，不让她离得太远。
时间难捱得很，好不容易修补了最后一点破损之处，只待将饮恨替换到阵眼处，便在帝乙龙骨头部正上方。
一行人修补阵法，已走到朱厌左侧。帝乙的龙骨，脊髓旁的一排肋骨扎进了朱厌体内，有两根断裂了，一根断裂的肋骨落在崖边上。
顾浮游眼睛一亮，奔过去捡起来，抱在怀里。这龙骨可是绝无仅有的宝贝，龙族褪鳞，修剪指甲，那些东西对平常人稀缺，但是对龙族来说极易获得，但龙骨，便是龙死了，也不一定能得到，相比于龙骨来说，龙鳞只算得上边角料。
顾浮游欢喜的不得了，“钟靡初，你看。”
钟靡初神色一言难尽，若是寻常宝贝，顾浮游得了，她自然高兴，但这东西，怎么说也算得上是她祖上尸骨……
顾浮游一眼便看出她在想什么，她道：“我要拿这龙骨给你炼护心鳞，你坚不可摧，方能保护我，帝乙想必极愿意能献出这份力来保护青筠肉身。”
她说的这样理直气壮，让旁人听的也觉得理所当然了。
青喆原想劝阻，他不喜欢龙族，可这里的龙族尸骨全为对抗朱厌而亡，不喜欢，也不能失了敬意，这些龙骨容不得人亵玩。可经顾浮游这么一说，他竟也觉得这般好。
钟靡初轻笑了两声，不知该说她什么好。
顾浮游让封岁将这龙骨收起来，正要去换阵眼，忽然间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打破，山体震动，众人似被当胸打了一击闷拳。
顾浮游抬头去看，正好对上朱厌睁开的双眼，那算不上眼，没有眼瞳眼白，只有两道火焰的漩涡，没有瞳仁，该是辨不清它在看哪里，顾浮游却莫名的觉得自己与它视线对上了。
要被那漩涡吸到深处去，那火焰烧得她浑身焦躁不安，仿佛打上离恨天那一晚的癫狂感又渐渐复苏。

第123章
其余三人见朱厌醒来，倒吸一口凉气，未得及时觑见顾浮游异状。青喆叫道：“发什么愣，还不快替换阵眼！”
顾浮游将头埋得极低，肩也松垂着，此时站直了身子，仰起头来。
钟靡初皱皱眉，敏感的察觉到异常，轻轻叫，“阿蛮？”
顾浮游侧过身，斜着眸子觑她，说道：“钟靡初。”顾浮游将饮恨一转，倒握剑柄，将剑背在身后，“何必费这么大力，封印朱厌，为的什么。”
钟靡初心里一惊，面上不变，柔和的说，“为了安宁。”
青喆和封岁防着朱厌，可那朱厌盯着他们，不发一声，太过平和，但这样的沉寂，反叫他们心中不安。朱厌那一双漩涡般的火眼，诡秘难测，火热热的颜色，给人阴冷邪恶的感触。
顾浮游反问：“安宁？”
顾浮游眼神憎厌，“仙宗那些人值得什么安宁，他们要杀我，我却得救他们，这是个什么道理。”
钟靡初眼角余光瞥到青喆的手势，不动声色的向顾浮游靠近，“不是为了他们的安宁，是为了我们，为了宜儿，为了斋先生，封岁，老七……”
顾浮游道：“李明净一干人等也会从中受益，还有杜判……”提起杜判，她便面目狰狞，咬牙切齿，恨不得撕碎了他。
钟靡初离她不过三步之遥，“天理昭昭，善恶有报，那些人终究会得到惩罚，不过是时候未到。”
顾浮游嗤笑一声，极轻蔑的，“哪里来的天理，若有天理，左家早七百年前就该没了，如今灭了左家的也不是天理，是我顾浮游。”
她想到什么，望着朱厌，一双眼睛似乎也蓄了一团火，她笑道：“这个世道不公平，好事不会落在所有人身上，但是灾难面前，人人平等，不如把它放出去，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话未说完，钟靡初一把抢过来抱住她，手托着她的脸，扶正了对着自己，“阿蛮，看着我。”
目光对视，顾浮游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青喆趁机从她身后来夺饮恨，便在此时，一直安静的朱厌突然吼叫出声，声音近乎凝出实质，如透明的波纹，一圈圈袭来，似重锤击打在全身，吼叫引起狂风。
青喆动作因此一滞，顾浮游得以察觉，饮恨一转，就要对青喆动手。钟靡初眼明手快，扼住顾浮游手腕。
顾浮游怒从心头起，血往脑袋上冲，手一松，剑下落，另一手迅速接过，反手一剑，向钟靡初攻去。
钟靡初往后一跃，躲了开去，但对着顾浮游，疏于防备，慢上一步，脸颊叫剑锋擦了一下，下颏一片龙鳞浮了出来。她微抬下巴，手指触在龙鳞上，看向顾浮游。
方才那一剑出的太快，顾浮游自己尚未反应过来做了什么，待得意识到时，望着钟靡初，怔住了，嗫嚅着，“我，不知道……”她自己也不能明白为了什么，她竟对着钟靡初出手了，一时间惶惑、惊惧、暴躁齐来。
青喆寻着这空隙，一把跃过来擒住她，在失神的顾浮游立即挣扎起来，神色狠厉，宛如野兽，要将青喆撕扯了才罢休。
青喆下手毫不留情，扭着顾浮游双臂，灵力倒灌入顾浮游体内，顾浮游双臂奇痛难当，痛哼出声。青喆夺过她手中的饮恨，说道：“你就这点本事，一会儿功夫便遭朱厌迷了心窍。”
钟靡初情不自禁轻呼，“前辈。”
青喆自然知道她是叫自己下手轻些，但他手上一刻未松，“朱厌乃战场怨气杀气凝结，倘若世间分阴阳，分正邪，它便是阴之极致，邪之极致，人若心中有阴暗，极易受他影响，哪怕只有一点，心志不坚，也能叫他勾出来。”这也是朱厌不好对付的原因之一。
顾浮游说话，前后相悖，显然是受朱厌影响了。
忽然间，朱厌吼声倏变，钟靡初已有预感，闪身拦在顾浮游和青喆身前，召出庚辰，庚辰化作万道剑光，拦成三道剑墙。
朱厌右臂从崖边上一路刮擦而至，只是一挥拳的动作，引得风狂石舞，地动山摇，剑墙锵、锵、锵、连碎三声，余势未歇，右手尖端爪如利剑，一抓而过，迅疾的肉眼难捕捉。
钟靡初闷哼一声，血珠飞溅到空中，这一爪之疾，风驰电掣，不给人反应的机会，之凶悍，破了分神颠峰外修的防御不止，还抓破了龙鳞。
被束缚至此，还有如此能力。朱厌神通，可见一斑。
庚辰将自己从山壁中抽出，飞回钟靡初身侧。钟靡初捂着左臂，鲜血从指缝间流出。
朱厌大半身躯依旧困在岩浆之中，只他头部，右肩至右臂能活动，龙骨原先当是封住了它头颅以外的地方，然而有两根龙骨断裂了，想必朱厌右臂由此挣脱。
它能控制身躯一个部位，幻化大小，方才那一击，钟靡初匆忙得见，朱厌手臂倏地变幻，臂细拳粗，铁锤一般。
朱厌张嘴，露出獠牙。兽脸做不出过多表情，但钟靡初莫名觉得它是在讥嘲。
青喆喝顾浮游：“还不快清醒过来。”
青喆瞥到顾浮游朝朱厌望了一眼。朱厌张嘴，又是长吼，震得人胸中发闷。
青喆立即脸色铁青，心中震骇，手中动作一点不慢。他封住顾浮游灵力，迅速绕到顾浮游身前，做这些事时，已对钟靡初道：“龙王，这丫头不是被朱厌惑了心神，她是与朱厌有了共鸣。你守着朱厌，别让它攻过来。”
青喆在心底暗道：“遭的很，怎会到这个地步。”
钟靡初来不及多问，朱厌下一击已然到来。
青喆双指点在顾浮游天宫，灵力入天宫，稍有不慎，毁其大脑，一生痴傻。这是何等要紧的地方，但青喆硬是不留一点心肠，在他眼中，自是封印朱厌更为重要，容不得一点差错。
外部灵力介入，顾浮游神思被冲荡，她心中正挣扎不已，一片混沌，不曾防备。青喆灵力进入，顾浮游犹如在密闭温热的地方呆久了，头昏脑胀，拉开门时，凉风袭人，醒人心脾。
顾浮游恍恍惚惚，回了一点神来。
青喆见状，对封岁道：“那谁，带她出去！”一刻都不敢耽搁。
若是被朱厌惑了心神，他倒是可以将人打醒，若是共鸣，他怕顾浮游留的太久，被朱厌感染成第二个‘朱厌’。现在阵法已然修复完成，只差得换阵眼和封阵，幸而是她不在此处也不要紧了。
封岁走过来，扶住软倒的顾浮游，迟疑的看着青喆。青喆道：“愣着做什么！”
封岁望了钟靡初一眼，那样厉害的人，对着朱厌一条臂膀，也打的分/身乏术，封岁不再耽搁，架起顾浮游，带她往黑山外走。
朱厌吼声加剧，这吼啸声中夹杂了一声龙吟。顾浮游抬起头来，模糊的视线中，白龙缠住朱厌右臂，狠狠咬在朱厌肩上，獠牙有森巴的光，凶猛的似乎要将朱厌右臂撕下来。
朱厌提起右臂就往深渊边上砸去，黑山震动不止。青喆飞到朱厌头顶上，要替换阵眼，渊下岩浆动荡，一股岩浆上涌，化作朱厌的身形，双手往青喆抓去，尚未近身，已感热气。青喆落下雷霆，那岩浆被击碎又重聚。
这里遏制灵力流动，不止压制朱厌，也压制了他们。
顾浮游挣扎着要往里去，叫道：“钟靡初！”
青喆听到声音，回头怒喝：“还不快带她出去！”
封岁咬咬牙，硬拖着顾浮游往外走。顾浮游望着那一幕，脑海里却闪过另一幅画面──
“帝乙！”
白龙庞大的身躯将朱厌缠绕，冲着出口怒吼：“还不快带她出去！”
“青喆，将她带出去！”
青喆反剪了她的手，“青帝，外面的阵法需你布置，你身为族长，偌大的青鸾族需你操持，任何人都能留在这里，你不行。”
青筠最终是半妥协，半遭人强行拖拽，一路远离，白龙与朱厌，消失在视线尽头。
顾浮游心里没来由的恐慌，“不，不，我不出去，钟靡初……”
然而她灵力被封，天宫遭青喆强行入/侵，此刻虚弱的很，挣不开封岁的桎梏。
白龙和朱厌便也如那画面之中，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
顾浮游离开不久，白龙獠牙深扎进朱厌血肉之中，朱厌痛嗥一声，手臂撞击山壁，落实纷纷，砸在白龙身上，又往岩浆之中伸去。
白龙从它身上松了下来，恢复人身，滚落在地，还没爬起身，已呕出一口血来。
朱厌肩上鲜血淋漓，也分不清是朱厌的还是白龙的。
钟靡初擦了擦嘴角，呼吸在颤，然而拿过庚辰时，已经稳稳当当站起来，站得笔挺。
钟靡初看了一眼青喆，钟靡初问道：“前辈，何为共鸣？”
青喆还在与岩浆所化的朱厌缠斗，心道哪里是说闲话的时候。可是匆忙一眼间瞥到钟靡初神色，还是不由自主给她解释，“朱厌好战，也喜欢战争，爱这世间混沌。这世上有一些人，龙族，青鸾族，嗜杀，挑动战争，制造混乱，不论是自主的，还是被迫的，厮杀过久，容易泯灭本性，青鸾族称其为入魔，不再是人，不是龙族，不是青鸾族了。战场下来的血腥气，寻常人嗅不到，朱厌却是对它敏感的很。都是向暗而生的东西，自然互相吸引，便是人间所道的臭味相投罢。”
听着青喆说时，钟靡初眉间溢出担忧之色，然而一个转念，钟靡初冷冷的望住朱厌时，已是神色坚定。
钟靡初绕过朱厌进攻，飞身到青喆身旁，说道：“前辈，替换阵眼，封阵，一并让我来，你替我制造时机，寻着空隙，离开此处。”
青喆不赞同，“替换阵眼，封阵，我若出去了，你还要提防朱厌袭击，你非是心有七窍，如何一心三用。”
钟靡初已从青喆手中取过饮恨，说道：“它会帮我。”
饮恨是顾浮游的灵剑，初生灵智，认了主，排斥外人。青喆比顾浮游修为高，所以拿得动它，却也是强硬压制的效果，遑论用它了。钟靡初拿在手中，却十分轻巧，饮恨轻颤，似乎被她拿在手里，受用得很。
青喆不由得诧异，倒也没听说过友人之间要好到能使用对方灵剑的。
青喆仍不放心时。钟靡初道：“迟则生变。”
青喆思忖一遭，方才应了，心想若是不成，再思它法。
钟靡初却是另有考量，诚然，她与青喆合力寻找机会，替换阵眼，再由她来封阵，稳妥一些，却不知要耗到何时。但她担心，担心拖的越久，朱厌对顾浮游的影响越大。她要速战速决。
青喆凝聚灵力，灵剑布满灵光，犹如雷霆，整个山洞内，滋滋作响，雷光如蛛网，漫向四面八方，他要蓄力，全力一击，以给钟靡初机会。
瞅准了朱厌的动作，青喆冷叱一声，雷光大涨，霹雳声响，岩浆化身的朱厌被击穿了数个大洞，难保身形，朱厌被雷电击中，似乎被麻痹住了。
钟靡初知道这不能制住他太久，接着青喆的一击，倒转饮恨，饮恨相应她擅长的术法，为其增幅，冰霜自剑下蔓延开来，冻住了朱厌，冻住了山岩，就连那岩浆也被厚厚的寒冰覆盖。
钟靡初飞身至朱厌头顶，抚摸饮恨剑身，阖了一下眸子，敛住不舍，将它递了出去，替换阵眼，成功之时，阵法瞬间一新，便似铜像镀金，阵法间的联系更为密切。
替换了阵眼，修补过后的连环阵，反倒是比刚设立时的连环阵更为巍然强势，青喆心里为顾浮游的能力惊叹了一把。
封阵便如关门落锁，许许多多的阵法封阵法子如出一辙，钟靡初不熟阵法，也懂得封阵。
钟靡初手中掐诀，便待封阵。青喆看了一眼朱厌，尚在冰冻之中，时间绰绰有余，化一道青气，往山洞外飞去。
连环阵渐渐封闭，却传来一道不和谐之声。
咔嚓声响，脚下寒冰裂开一道裂缝。
钟靡初情知朱厌挣脱了冰封，奈何连环阵未能封锁完毕，不能闪身躲避，只能急召庚辰，一手封阵，一手御剑，以攻为守。
剑势磅礴，如流星坠地。
朱厌料到若叫钟靡初得逞，它又要在此处封印上千千万万年，是以孤注一掷，丝毫不避。
若寻常灵兽，受这一剑，不说性命立时便无，就说那手掌怕是片肉无存。
剑气贯穿朱厌肉掌，带起一层血雾，留下的创口，只是杯口粗细的伤口。
朱厌肉掌一往无前，势不可挡。
离钟靡初不过数步之遥，转瞬便至。连环阵已然要封闭完整，顷刻之间。
便是这生死存亡之间，大事成败之际。饮恨展开防御阵法，护住钟靡初，朱厌利爪直袭钟靡初，轰然一声，一道身影被打的撞向山壁，整面山墙向里凹陷。
朱厌抬头，饮恨悬在头顶，光华虽弱，却有绵绵不绝，永不熄灭之势。连环阵在最后一刻，封锁完毕，又是万万年的不见天日。朱厌凄厉长啸，诉不尽的怨恨，愤怒，绝望。
钟靡初从凹陷处掉落，跌跪在地，捂着腹部，血色在她衣服上洇开。她皱住眉，闷哼声从鼻间溢出，倘若不是最后一刻，饮恨的阵法拖延了些儿时候，便不止是受这点儿伤了。
朱厌头一侧，在朝钟靡初这里看，似乎空气都开始躁动，寒冰已为热流消解。朱厌再次出手，竟是比前一次的更为疯狂，它要拿这阻了它生路的白龙泄愤。
封岁带着顾浮游出了黑山后，顾浮游情绪激荡，昏晕了过去。
封岁向青蔓诉清前因后果。青蔓一壁为顾浮游疗伤，一壁嫌弃道：“没用。”
好半晌不见顾浮游醒来，黑山内又动的厉害，青蔓望山望半晌，回头来见顾浮游没有动静，气的拿法杖敲顾浮游的脑袋，“还不醒！”
顾浮游并未受过什么外伤，先受朱厌影响，后遭青喆强入天宫，伤不在身，在神，青蔓所能为，不过是理顺其灵力，喂些明心静神的丹药，接下来的看顾浮游自身意志。
说这意志，受此大难，肉身被毁，孤魂一缕，借尸重生，在仇恨之中挣扎，历经战场的腥风血雨，坚持到现在还没有迷失了自己，也实在是不容易了。
黑山又是一震，封岁叫道：“是青喆前辈。”
青蔓回头看去，一道青气飞了出来，在他二人前化出身形，便是青喆。青喆来不及与她说话，就朝山中看去，原来那道裂口，正在渐渐合闭。
直到再看不出，青喆如释重负。
成了。
顾浮游猛地坐起，叫道：“钟靡初！”
她耳边满是冷汗，惊恐不定，显是从噩梦之中脱身，却还分不清此刻是梦是现实。
她朝青蔓三人一看，后知后觉，匆忙站起身来，太急，踉跄一步。
青蔓道：“正好，里边封阵了，你召唤她出来罢。”即便是这等时候，青蔓声音依旧不疾不徐，透着一股子散漫。
“啊，是。”顾浮游人还有些恍惚，“召唤她。”
阵法深熟于心，即便心不在焉，她也能完后的结出这道召唤阵，可阵出半日，并无反应，没有人出来，望望天空，也并没有白龙的影子。
顾浮游的心咯噔一下，似猛地坠进寒潭，那些还在飘散的思绪，一下子回拢来。她看着灵光渐渐黯淡的召唤阵，低声喃喃：“钟靡初……”
青蔓和青喆似也没有料到这一下，封岁道：“师尊，是不是哪里出了岔子，再重试一次。”
顾浮游点头，对，应当是哪里出了错，要不然怎么会没有人，前两次都是一召即出的。
肯定是哪里出了错。
她把那些曾不在意的细节，注重在注重，生怕漏了一点儿，便与想要的结果擦肩而过，这次连名字也叫了出来，“南烛君。”许久不曾这样唤过她。
这时候的一分一秒，都显得漫长无比。
待得时间过去了，心里又想可能时间未到，再等等，并不愿接受人没有出来的结果。
实在不行，换个名字，叫，“钟靡初。”
继续试，继续等。
没有人出来。
恐慌渐渐堆积，她将名字论个儿叫个遍，“钟师姐，钟靡初，南烛君，陛下，晏清……”
直至灵光散了，无人应她。
青蔓和青喆心里能猜想到，没有应召唤阵，无非两种结果，一种召唤的灵兽已亡，或是压根不能召唤出来。无论那种，说出来，必然叫跟前的人崩溃，若是不说，这人也迟早崩溃。无解。
怎是这般结果。
两位大能，帮不上些些儿的忙，看着顾浮游饮泣，似乎看到多年前的青筠，愧疚，怅惘，轻轻叹上一声，无人听见。
顾浮游划破手掌，加了自己的血，第三次开召唤阵，加了血增加不了多少作用，不过是她心里想，血中蕴含灵力，多一点灵力，说不定就成了呢。
她唤，“钟靡初。”
她低垂着头，将抬未抬，不敢看结果，又想知道结果，时限过去，未见人影。
不得不面对钟靡初出不来的现实，先是一片茫然，她并未想过会与钟靡初永隔，心里觉得就算永隔，也该是自己先走了，其后是不知所措的惶然，进而绝望，想一想，也像是把心捣烂了。
她受不了，祈求的，哭诉的，委屈的大喊，“钟靡初！！！”
声音远远传去，似乎在天空回荡。
不知是流泪了，还是下雨了，冰冷的液体从脸颊滑落。
又是一滴，这一次，顾浮游确认是下雨了，即便热泪积蓄眼眶。是下雨了。
她嗅到一股血腥味，雨水滴到手上，抬头一看，竟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何曾有过红色的雨。
她抬头看去，雨淅淅沥沥的下下来，一场红雨，刺鼻的血腥味。
连云雾都染成了红色。
顾浮游眸子猛地睁大，要爬起身，竟没能起来，在地上撑了一把，蹒跚着冲了出去，一把接住坠下来的人。
顾浮游有些忘了钟靡初来时穿的什么衣裳，但知道不是红色。
顾浮游小心翼翼擦了擦她的脸，想要说什么，喉咙哽住了，眼睛酸热，再忍不住，泪水直落下来。
不是青筠在哭，是她在哭，不是为了帝乙，是为了钟靡初。
她终于能开口，将脸贴偎在她额头，哑声说：“不要怕，你出来了。”
她心里知道，这话并不是在安慰钟靡初，是在安慰自己，为自己这不断颤抖的身躯。

第124章
青喆走来。顾浮游回头，眼睛里发着红光，凶狠的瞅着青喆，对着钟靡初的柔软模样不复存在，仿佛青喆再进一步，她会杀了他。
青蔓道：“或许还有得救，你再拖一拖，就没得救了。”
顾浮游听到这话，回头看向青蔓，神色一下子软下来，她向青蔓道：“我听你的，都听你的。”
只要钟靡初能好，什么都可以。
青蔓道：“将她给我。”
顾浮游抱住钟靡初起身，送到青蔓手中去，离手时，往前颠了一步，小心翼翼抽手，似乎多使上一分力，怀里的人都会破碎了。
青蔓抱着钟靡初，向封岁抬了下巴示意，封岁接受到眼神，目露困惑，青蔓有些不耐烦的说：“拿上法杖，跟着我来。”她需要一个帮手。
封岁连忙拿过她的法杖，跟上她，青蔓往迷途林去。顾浮游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青蔓回头来，说道：“那十方五岳压邪阵还要修补。”
顾浮游哪里敢离了钟靡初，她不敢了，她怕了，怕这相隔百十里，错过一光阴，就是天人两隔，永不再见，她不想再来一次。
隔着一步，她心也直晃荡，不敢挪眼，要将耳朵贴在钟靡初心口，时时听到那声音，方能安心。
青蔓见她不说话，也没回头往黑山那边去，“她半死半活，封了连环阵。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你若不管不顾，到时候出了岔子，前功尽弃。你是要她再进去走一遭。”
一句话说的顾浮游止住了步子，半晌看向青蔓，“我想她活着。”
很是正常的一句话，青蔓咂摸出威胁的意味，万年了，她倒也没惧过谁，却在方才，心里不禁颤了一下。
青蔓皱了皱眉，不发一言，抱着钟靡初往迷途林自己院落去。
青蔓担心顾浮游一人留在黑山附近，会再生什么变故，所以留青喆在那里看住她，若有变故，他也有能力制止。
一路上，青蔓吩咐封岁采灵药，因着身边没有人手，破天荒的准封岁踏进了篱笆。
青蔓将钟靡初放到床榻上，从出来起，钟靡初就昏死过去。青蔓剥了她的衣裳，查看她的伤势，一看之下，恼的啧舌。
怪不得召出来时漫天血雨，这丫头龙鳞损伤严重，大大小小锋利的伤口，当是被朱厌利爪所伤，以龙身应召，身形庞大，出血也多。
雪白的身子，伤痕遍布，血迹斑斑，犹如碾入红泥之中的梨花。
青蔓苦恼的长叹一口气。
青蔓要药材要的急，封岁走进来，只见雪白的颜色一晃，看未真切，心里已有预料，忙转过身子，“前辈，药材。”
青蔓走来接过，又吩咐他去东耳房取一套丝线。
他疑惑满腹，不知取丝线何用，仍旧按着青蔓所言，寻到那团丝线，丝线透明，若非光照之下有异彩，压根的看不见。
他将那团丝线交付，候在房外，似在疑惑，用眼角余光一瞟，见青蔓御使丝线从钟靡初伤口穿过，一根根丝线漂浮空中，多却不乱，在斜射进屋的光芒下蕴一层柔和的灵光。
他双手合十，在心里为钟靡初祈福。
天黑时，顾浮游和青喆过来。顾浮游一脸倦色，脚步急促，迎面撞见封岁拿着钟靡初那身血衣出来。封岁要避都不知道往哪避。
顾浮游喉头滑动，吞咽了一下，问：“人呢？”
“师尊，人在里面。”封岁指了指房间。
顾浮游三步并两步走。青蔓已经收拾完。屋内一股青草的气味，钟靡初静静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眼下一抹乌青，为了方便上药，新换了一层薄衣，越发衬的羸弱。
顾浮游轻手轻脚走到床榻边，在床榻板上坐下，望着她。
青蔓看了她两人一眼，想起一些往事，心里很是感慨，悄悄退了出去。
青喆在外，询问道：“如何了？”
青蔓摇摇头，“看她造化。”
青喆拧住了眉，脸色不好。他本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来修补封印，最后他毫发无损，钟靡初一个小辈却伤重至此，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对龙族也不好交代。
帝浚原是要来，钟靡初不准，无论如何要留一个主事的。帝浚依允了，还是因为钟靡初并未说清此行有多险。
接下来几日，顾浮游便坐在那床榻板上，牵着钟靡初的手，脑袋枕在臂弯里，一瞬不瞬的看她。
青蔓炼了药，进来换药时，见她一动不动，疑心她未变换过姿势。
转念一想，这样倒好，总比疯起来，喊打喊杀，要死要活的强。这已然算得乖巧贴心了。
这几日钟靡初一次未醒来过，唯一让人欣慰些也只是她脉息较先前强健了些许，却依旧得被称为脆弱。
顾浮游将封岁遣了回去。不知外面是何光景，朱厌的阵法修复，吼啸与震动已感知不到了，两宗可还呶呶不休，步步紧逼，斋先生他们应付不应付的来，应当是不打紧，有青鸾族和龙族在。
顾浮游很有些颓丧，觉得什么事都没了它原先的色彩，一丝也提不起她的兴趣来。
就在不久前，她还打算重拾高远的志愿。人活在世，总要有些意义，她想她的意义就是自己当初那些‘荒诞’的理想。
现在才觉得不对，理想只占了一半。她还需要人，需要人来看着她攀登至顶，完成自己所想。这‘人’以前是她父兄，是那些瞧不起她的人。但父兄已不在，再也无人敢瞧不起她，那些人都怕她了。
还有谁能看着她？还有钟靡初。
钟靡初说‘还有我，我会一直看着你。’
她想要钟靡初一直在身边，一直看着她。
可钟靡初在跟前躺着，不睁开她的眼。
这日夜里，她趴在床前，做了个梦。是那日被封岁带出黑山外，昏迷时做过的梦，一样的场景，她又见到了。
那是一片旷野，青郁无边，沧海桑田，万年之后，此处被称作宁城。
青筠和帝乙在此处相见，两族已是剑拔弩张。
两人已褪去年少时期的青涩，一个婀娜多姿，一个英俊挺秀。
青筠面色不虞，语气极冲，“你要我罢手。可知现下是你龙族出兵，跨过边界，大军挥向我五洲。是你们先挑起战争，我们不过是出手抵抗。哦，倒成了我们不是了，合着该双手捧着自己脑袋，跪地相迎？”
帝乙一身轻甲，手扶在腰间剑柄上，无奈道：“龙族为何起兵？将灼是四海龙王亲儿，是金龙一脉的殿下。你们清楚龙族护短的性子，暂且不说青蔓，你身为一族之长，代表整个青鸾族，却行事草率，参与到这桩事里来，与青蔓联手对付他……”
青筠露出厌恶神色，“若不是青蔓斗不过他，也不至于我出手。再说了，倘若他看到我，未见色起意，挪不开眼，那阵法也不会生效，他也不至于变作石像。”
帝乙道：“你本可以告知龙族，让龙族来惩处他，而非是私自动手取他性命，用那阵法，将他化作石像。”按青鸾族的说法，便是灵魂永生永世禁锢于此，“他罪不至此。”
“龙族？”青筠轻嗤一声，“我不信他们。你也说了，龙族护短，他们会怎么惩处他，关他禁闭？恐怕在龙族眼里，背叛妻子，与别的女人有染都算不得过错。撑破了天，为着将灼伤了青蔓，打他几鞭，做做样子。”
“龙族护短，并非是是非不明。若有错，龙王自当严惩不贷，你如不满意，也可商议两族共同论罪。”帝乙垂下眼，“或许你可以将事情先告诉我，与我商量，如何行事。不至于弄到今日这个僵持的局面。”
帝乙声音低沉，略显凝涩，“还是说，你也不信我？”
青筠偏头看向远处，禾草一望无际，“你从刚才开始就在为将灼说话，你字里行间都在说——我做的不是。”
帝乙不由得往前踏了一步，“我不是在为将灼说话，我是在为两族的将来说话。数辈努力，两族关系越发亲密，便要毁在我们手上。战争若是持续不断，甚或是加剧，要流多少血才能平息战火，你可想过？”
青筠昂着下巴，不低头，“发起战争的是你们龙族。”
帝乙不肯示弱，“挑起事端的是青鸾族。”
青筠几步走过去，站在帝乙跟前，成年以后，她矮了他半个头，如何都超不过他，但她成了族长，磨练的威仪而深沉，帝乙却越发温润内敛。
虽较他矮，总比他气势足，“是青鸾族吗？是我和青蔓吗？哈，倘若将灼不伤害青蔓，我正眼也懒得给他。你口口声声说龙族护短，但不是不分是非。当初两族结交，祖辈商议联姻，原本未定人选。是将灼！将灼看上了青蔓，对她海誓山盟，用真心打动了青蔓，青蔓才愿意接受婚事。原以为他一心一意，与众龙不同，到头来是真心千年变，原来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将灼难道不知青鸾的特性，一生只爱一人？他若承担不起这份感情，何必装的痴心一片，说什么海枯石烂。当初就不要来招惹青蔓！即便他对青蔓感情淡了，也该知道，他两人的婚事是联系两族的桥梁，他还毫无顾忌的出去找女人，肆无忌惮的为了女人，为了自己的面子伤了青蔓。是他不顾两族情谊在先，还想让我留情？”
帝乙道：“他有错在先，但罪不至死。若是婚事不顺，大可两人和离。若是心中不顺，也可让他百刑加身，但总该留他一条命，给两族留个余地！”
青筠道：“他这种作为，在我青鸾里便是千刀万剐，吊在牌楼上示众都不为过。你道我不知你龙族护短，难道你们不知我青鸾为爱而生，视爱如命！”
“你们龙族若真分是非，又怎会为了他兴兵。”
“龙王兴兵，不是为了将灼，是为了青鸾族族长私自处死了金龙王室的殿下！青君，该各让一步，你却将事做绝。”
青筠抿住唇角，望着帝乙眉眼，原是想见见他，谁知一聊起来，竟这般不顺心，“那你要我如何，把青蔓和我献出去，让龙族平息怒火？”
帝乙道：“将青蔓交给龙族，你卸任族长之位。我会说服龙王撤兵。我知你不在意族长之位。青君，此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青筠冷笑一声，“我是不在意族长之位，但我未错，我的族人也不认为我有过错，别说我不会因不是我的过错卸任，就说青蔓，我也绝不会交给龙族，让你们动她一根头发！”
“你们龙族若要动兵，那就来，青鸾族并非就怕了你们。”
她话语之间，分了你我。帝乙轻叹一声，感到一阵疲累，“我骨子里有龙族的特性，你骨子里有青鸾的特性。你不能理解我，我也不能理解你。”
青鸾为了情之一字，愿意大动干戈，不会有族人觉得不妥，因为这是他们信奉的真理。
帝乙心想，身在其位，行事怎能任性，全不顾其他。可不仅是青筠如此啊，龙族又哪脱了这秉性？
青筠被帝乙的话刺痛，“你不能理解我，怎么？你觉得我小题大做，你觉得将灼所为实属寻常，算不得过错，帝乙，还是你在为自己的以后留退路啊？”
帝乙一怔，“你怀疑我？”
青筠撇开脸去，低声道：“谁知道呢。当年的将灼也是真情切意，过了千年，说变就变。”
一口气提上来，噎在帝乙喉中，将他俊白的脸涨的通红。他的感情被直白的怀疑，有将灼的事在先，青筠的怀疑有理有据，情有可原，但他有他的傲气，他不能宽容将这话视作寻常。
他气的原地转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你……你……”
越如此，心里涨的越是发痛，在感情的事上，他变作了傻子，“乖僻，偏执，不可理喻！”
青筠脸上的红泛升上来，怒道：“哦！你现在知道我乖僻，偏执，不可理喻了！”
青筠用拳头锤他胸口，说一句，锤一下，“愚蠢，固执，自以为是！”
将帝乙锤的步步后退，她一转身，往别的方向离去，头也不回。
不欢而散。
青鸾族和龙族站在权力的颠峰太久，疯狂，自我。无人后退一步，原先的小战一场，随着摩擦越来越大，成了全族大战。早已忘了最初的龃龉来自何处，动兵的原因为何。战火连绵数载。
丹穴山不再是帝乙闲暇之余的踏足之地。
相隔不见，思念倍增，她望着空处，总不时的发呆，仍不觉自己有错。
战争持续到朱厌现身，两族匆匆歇战。不得喘息，调转矛头，对付朱厌。
那时正青春，血气方刚，各有尖角，尚未磨合，刺的对方鲜血淋漓，不愿让步，选择自己的坚守。
可无时光能回头，待与一切擦肩而过，回首之时，唯有扼腕叹息。
停战之后，他们有过一段温存的时光，感情回暖。直到帝乙出征，两人之间永远隔了一道山壁。
仙落之中，黑山所在之地看不到四季轮换。青筠站在山外，看云卷云舒，雨停雨落，多少个日月。
失去之后，再回首，记忆里全是温暖的时光。
成仙的雷劫如期而至，青筠避过，将自己的法器递了出去，承受雷劫，铸成了这掩耳铃。
沉浸在掩耳铃中的幻境里，对着那以假乱真的人，安慰自己。欺人欺己，终究骗不过自己的心。
终在一日，她崩溃的抱住幻化出的帝乙，帝乙微笑着，温柔的望着她，她哭着说出来不及出口的话，“我爱你，我爱你……”将所有的幻境毁的一干二净。
顾浮游猛地从梦里醒来，坐直了身，喘息着，望着自己双手，视线模糊，只因泪水蒙眼。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是青筠还是顾浮游，没能从绝望里挣脱出来。
顾浮游吞咽了一下空气，看清床上的人，深沉的感情如屋子里的黑包裹挤压她，平静了数日，终于疯了起来，犹如平静的湖面，巨石落进去，荡起波浪。
顾浮游抱住床上的人，说道：“我爱你，我爱你……”
她想起帝乙，想起山腹内绕在朱厌身上的龙骨，想起青筠在山顶等了万年。泪水簌簌，越说越害怕，越说越崩溃。
梦醒之刻，感情纤细又敏感。“我爱你，你不能舍下我。”
青蔓被这半夜的哭喊闹醒，走到房里一看，见顾浮游回了魂似的抱着钟靡初哭，不胜其扰，喝道：“死不了，嚎什么嚎。”
又一通威胁，再闹，便将两人扔出去，方才回去。
顾浮游自梦中的惊吓平复，望着钟靡初的脸，手摸了上去，短短数日，这人瘦了一圈儿。
顾浮游躺在她身旁，靠着她蜷缩着，在她耳边低喃，“我爱你，我要在你耳畔说上千遍，你要快些醒来。”

第125章
顾浮游在仙落中一待数日，不管外面的人和事，但外面的人和事不会不管她。
顾浮游站在一株大榕树下，清亮的光从绿叶缝隙里洒下，她手指缓缓拂过树身上的绿苔。
封岁站在她身后，神色愤慨。他出去走了一遭，带着仙落之中发生的事，与萧中庭去找碧落宗和苍梧宗宗主谈判。
不论是前尘往事，还是今世纠葛，大大小小，让它随风散了，你我之间既往不咎，四洲以前是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讲了和，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封印朱厌不易，莫要再起战争。否则再来一次，谁受得住？
封岁和萧中庭出的面，有青鸾族和龙族撑腰，底气十足，心想这都算不得商议，是通知。
那两宗的宗主但凡有些儿脑袋，怎可能会不应。
让他们始料未及的是，这两宗的宗主，装起了糊涂。
死活不承认顾浮游封印了朱厌，不知他们是不是得知了朱厌吸收战争杀气怨气后，料定了青鸾族和龙族不会真与他们动手，没有后顾之忧，当面指责顾浮游为逃脱灭北洲仙门一事和私自捉拿碧落宗弟子一事的罪名，才捏造出了镇压封印破损了这种谎言来。
对于顾浮游几人修复了朱厌封印一事，封岁和萧中庭也未期望过他人表现出多大的敬意，能立多少威名，但这两宗的宗主不愿承认，甚至不惜旧事重提，也要掩盖顾浮游四人的功名。
封岁和萧中庭也唯有用厚颜无耻四字来形容他们。
这两人是真的不知么？当年的四宗崛起之基石，便是以镇压朱厌一事立了威信，得了四洲大小仙门的供奉。四宗先辈的‘光荣事迹’，这两人身为后辈怎会不知。
只怕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死咬了不松口，不愿意承认顾浮游修复了封印朱厌的阵法。
朱厌一直未能破开封印，那万年前四宗先辈封印的又是哪一只？承认了顾浮游做的事，便相当于承认当年四宗的功绩是一出谎言，立宗之根本就是一场算计。这是四宗最大的笑话。
顾浮游听完一切，抚弄青苔的手指一顿，指尖失了力，四人合抱粗细的树干蹦的一声，从中裂开，仿佛用利斧狠狠劈上一记，将其凿穿了。
她回过头来，望定了封岁笑，“他们还不肯罢休。”
红眸邪异，让人胆寒。
封岁喉头滑动，竟一时不敢接话。
风乱，云影变动，树叶飒飒作响。
顾浮游说：“他们真以为我不敢动他们了，他们既然不安生，那就永远都不要安生！碧落宗！苍梧宗！还有杜判！我都记着！”
她心头本就有火，有恨。
若不是碧落宗和苍梧宗步步紧逼，两军对垒，杀气凝结，那朱厌怎会汲取了力量，这么快破损了封印，原来或许还能再拖上些时候；若不是杜判阴谋算计，也不会牵出后来种种。若不是他们，今日她们封印或许不会这样狼狈，钟靡初不会伤重至此。
这账从头翻起，她能将自己也恨上。
钟靡初还没有醒，她已经一脚踏在疯魔的边缘上，有人来拱火，一次两次，总会将她最后一根理智的弦给拉断。
心中的痛苦自己不堪承受，便要发泄给别人。
顾浮游张了口，方要吩咐封岁。青蔓从林子那头走来，也没有说什么，就是看向顾浮游。
顾浮游看她一眼，目光逐渐明亮，已然意会，整个人飘然，迫不及待，惊喜轻悦，急急奔了回去。
走到门前，扶着门框，胸口起伏不定，她心里紧张，以至于四肢都有些酸软。
缓步走过去，走近了。
床上的人还阖着双眸，静静睡着，像春夏秋冬，每个季节尾巴上的花儿，萎靡纤弱，别样的凄艳。
顾浮游失望了，以为自己会错了意，但是有些儿期望好事出现，眨一眨眼，惊喜便降落在跟前，令人心酸的天真想法。
将人左看右看。
钟靡初一双眼睛睁了开来，眼帘半掀，挣不开的疲倦。
顾浮游并没有会错意。钟靡初先前便睁了眼，青蔓见了，才去寻的顾浮游。只是钟靡初仍旧困倦，睁眼了片刻，便有些累，又阖上了，感觉到身边有人，才又睁了开来。
顾浮游眼圈红了，不住的看她，一滴眼泪落下来，从钟靡初脖颈滑过，尚有余温。
顾浮游说道：“钟靡初，你跟我说话，我想听你的声音。”
她看得出钟靡初面有倦色，强打的精神，必然十分疲惫，但还是忍不住说了这句话。
想听你的声音。
怕这是梦，可想一想，就算在梦里，也不曾梦到过你开口，倘若能听到你的声音，便是梦，也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钟靡初道：“我听到你在叫我。”许久不曾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睡方醒时的朦胧。
顾浮游轻轻抱住她，虚虚的压下去，额头抵靠在她肩头，她不敢使力，怕钟靡初破碎了。她方才眸光不经意滑过，瞥到钟靡初手背一道疤痕，往袖中延伸去。这就是一个破碎了的人，被缝补在了一起。
“是，我在叫你，阿蛮在叫你。她想要跟你说对不起，还有许多话想要跟你说……”
“我想听……”钟靡初声音低了下去，抵不住疲累，又要睡过去。
顾浮游问道：“你困了么？”
钟靡初含糊的应了一声：“嗯。”
即便她这样累，顾浮游仍旧忍不住说：“不要睡太久，我有点怕。”
钟靡初没了力气答她，只搭在顾浮游手背边缘的手指，微不可察的动了一动。
顾浮游说道：“我给你唱摇篮曲。”
这时候仍不忘记讨价还价，“你多醒几次，就能多听到几次。”
钟靡初没了动静。顾浮游躺在她身旁，理了一理她额际的头发，手指顺过来，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将她轻轻搂在怀里。
浅声哼吟起来——
池塘水满，莲花香浓。
钟靡初的伤势恢复起来极为缓慢，半来月方能下地行走，却依旧是不能动用灵力。
顾浮游牵着她手，引着她走路，手指抚摸到钟靡初手背，光滑的手背靠近手腕的部分有一处凸起不平的触感，那是伤疤，钟靡初身上定还有上大大小小十来道。
摸到时，心里总是忽地一下揪紧，似乎触摸到某个噩梦的边缘，再细细摩挲一会儿，就要沉溺到那个阴冷可怖的境地中去，胸中一股浊气郁积，久久难以舒畅。
顾浮游向青蔓讨要一些祛疤的灵药，被青蔓一顿臭骂。伤都没好全，就惦记着好看。
待得钟靡初灵力恢复，那些疤痕也能恢复个七七八八。
顺带的，青蔓将两人轰出了自己院子。对于青蔓来说，能走得动道，就算得是康复。这些时日早已被叨扰了个够。
顾浮游将人接回了三十三重天，寸步不离的守着。
钟靡初在仙落之中沉睡了太久，即便是不曾对帝浚说过此行之危险，长久的不联系也叫帝浚心生不安，派了人出去查探，已知晓了她受伤一事。
龙族派了族人要接她回东海，顾浮游不放人，任谁来，都如护食的野兽，但凡靠近，呲牙咧嘴。
因着钟靡初的纵容，龙族前来的将军换了一波又一波，硬生生没能将钟靡初带出离恨天，反而还将小殿下送了过来。
钟靡初端坐在绒团上调息，紫金兽首的香炉喷吐缈缈烟雾，安人心神。顾浮游才进来，钟靡初便睁了眼。
钟靡初较方醒时身体气色好了许多，顾浮游仍旧嫌她弱质纤纤，总不能安心。龙族的身躯何等强大，再重的外伤十天半月也好了多半，可这一次，钟靡初的伤势恢复的缓慢，所以顾浮游格外小心。
顾浮游坐在小杌子上，贴着坐塌坐下，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把玩钟靡初衣裳上的流苏，笑说：“陛下，外面都传，你被我幽禁了。”
钟靡初淡然道：“世人都知你我交好，谁会信这种不着边际的传言。”
顾浮游将她那流苏打了结，漫不经心，“是么，我看有些人已经蠢蠢欲动了。”
钟靡初眼中惊讶一闪而过。钟靡初知她另有所指。
三仙宗不认顾浮游修补了朱厌封印。事关先辈声誉，便连年华都陷入两难的境地，无法承认。碧落宗和苍梧宗更有恼羞成怒的架势，更为忌惮顾浮游，不肯轻易罢手。她人虽在三十三重天上休养，但许多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钟靡初惊讶的是顾浮游说这话，显然是有与她商量的打算。
钟靡初出仙落那日，正巧遇上了来仙落里的青喆。青喆寻了她私下里说话。他极不放心顾浮游，总担心顾浮游受了朱厌影响，心性有所变化，为人会更偏向阴暗的一面，暴虐嗜杀，让她多提防着她。
钟靡初暗中端详了顾浮游许久，确有变化，但她确信，顾浮游绝不会变成青喆所担心的模样。
顾浮游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封请柬，与那次的仙门盛会的请帖一般模样，她笑道：“李明净给了我最后时限，要我去三宗给出交代。最后时限，哈，从未见过给自己定死期的。”
钟靡初听顾浮游的意思，倒是有动手意图，她道：“阿蛮，封印将将修复，经不起损耗。”
顾浮游反问：“你不想我跟他们打起来？”
钟靡初摇头。
顾浮游道：“但若是不解决了，他们会不断的寻我麻烦，让他们再开不了口，动不了手的办法再直接不过，而且，那当是他们应得的。”
钟靡初道：“那三宗也非是大恶之人，行事不能太绝，而且不能逼人入穷巷，若是将人逼的太死，适得其反。”
顾浮游问道：“那你想我怎么做？”
钟靡初思忖片刻，说道：“我替你去。那所谓的交代”
一低头，见顾浮游闲着的手，将她身上两条流苏打成了乱结，仍不放过。
钟靡初轻声笑道：“你做什么？”
顾浮游道：“打结。”
将她全身上下打结了都不够，她还想要在她心里打个结，死结。

第126章
“你去了又能如何呢？”
顾浮游趴到钟靡初腿上，温顺乖巧。
钟靡初垂眸。在外狼毫耸立，血眸阴冷的野兽，此刻毛发顺贴下来，抻着身子，伸个懒腰窝在她怀中，眯着眼，慵懒散漫。她爱怜的轻抚顾浮游的长发，“他们既然要讲理，便与他们‘讲理’。”
“讲不通的。”那种人……
“先礼后兵。”钟靡初倒不觉得真会到动干戈的地步，李明净这人，说不好听些是无耻，说好听些是精明。
双方动起手来，真将那朱厌给弄了出来，谁能得到好处？李明净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这般装腔作势，无非是想谈些条件。
眼见得顾浮游有龙族与青鸾族帮腔撑腰，仙宗战力在下风，便只有提出顾浮游攻击北洲和东洲在先，让天底下的修士知道是她顾浮游井水先犯了河水，在道德上打压顾浮游。
三仙宗不同于虚灵宗。虚灵宗坏在了明面上，顾浮游毁了它，无人指责，反倒人人拍手称快。三仙宗名声尚可，特别是北洲遣云宗，若是顾浮游无端发难其余三宗，那时就是人人唾骂了。
“你若是直接与他们打起来，到好似你恼羞成怒，坐实了他们所言的‘狂悖暴虐’，有理也无理了，败坏你的名声。”届时三洲一致排外，四宗镇压朱厌是否为真，便显得不那么重要，转移内部矛盾的最好方式——大敌当前。
顾浮游趴在钟靡初腿上，枕着自己手臂，抓住钟靡初的手，侧转身子，自下往上看她，笑着疑惑的，“嗯？”
“名声，我顾浮游还有名声？地府归来的阴魂，搅弄南洲风雨，天下不得安生。”
“暴横左家因你倾倒是事实，此是南洲之福非是南洲之祸。”钟靡初就着她的手，扶转她的脸。顾浮游扭着脖子，脖颈发僵，姿势不舒服，便干脆转了身子，仰躺在她腿上。钟靡初拇指摩挲，如爱抚花瓣，轻柔怜惜，“斋先生对我说，那些家主对你钦服的很。”
顾浮游了然于心，又问：“斋先生还对你说过什么？”
钟靡初说道：“还说你没有亲手处置左家那些人，而是移交给了各大家主。”
顾浮游坐起身来，一手撑在钟靡初腿上，贴近了她，“是我交代了斋先生这么说的，其实我将左家那些人千刀万剐，活活折磨至死了。”眯眼咬牙，很有一股狠劲。
钟靡初笑而不语，她知顾浮游在闹她。
对于这桩事，顾浮游的方法不一定是最合适的，或许那些左家人到了别人手中依旧得不到公正的审判，或许能遇着心善之人留下性命，从此过平凡生活，福多福少，全看平生造化，但这对于顾浮游自己来说，已是她能做出的最好的决定。
事实证明，顾浮游跳脚炸毛，浑身长刺，但终究是能听得进去她说话。这已足够令她欣慰。
这世上没有两个人的灵魂完全契合。
要这严丝合缝，须得互相磋磨。
外界太多波折，她们需要更近的贴紧对方，紧紧抱在一起，方能面对外界的风雨。否则，便似青筠与帝乙那般。
顾浮游见钟靡初不吃她这一套，转而又提起名声的事，感慨说：“这世道。坏人做一千件好事，再做一件好事便是弃恶从善，好人做一千件好事，再做一件坏事便是自甘堕落。”
顾浮游没骨头似的将脑袋垫在钟靡初肩头，“哎呀，钟靡初，做坏人来的便宜，咱俩干脆就去做足了坏事，当够了自在潇洒的大恶人，再来行善，到时候依旧能把一身洗的白白净净。”
钟靡初说道：“为善为恶，不是做给别人看，而是做给自己看的。举世誉之不加劝，举世非之不加沮。不论做什么，要对得起的是自己初心。”
顾浮游默然。钟靡初轻拍她的肩，“攻城容易守城难。阿蛮，你若要长守南洲，盼望南洲繁荣昌盛更胜往昔，不能一味强硬，该更谨慎些才是。”
顾浮游见她苦口婆心，不觉不耐烦，相反心里一软，“陛下治理四海多年，颇有心得。”
钟靡初坦言道：“我原本也是一窍不通，不过一点点摸索学习罢了。”她并不适合，也不喜欢做这发号施令，执掌生死的王者。只不过是既在其位，便尽其责。
顾浮游凝望钟靡初，半晌无言，似在思忖，良久微笑道：“既然陛下替我走一遭，那我便乐得清闲。”
原本该是她自己的事，但她清楚自己是个什么状况，若真自己去了，怕是没说几句，便按捺不住要打起来，须得一个沉着敏锐的人去。
钟靡初伤势未愈，不该劳动她。可惜她这边，虽有斋先生，萧中庭等人，但地位不够，压不住李明净等人，虽有九曜，却也是交情浅薄，算来算去，竟只有钟靡初最合适。想来也是钟靡初思虑过，方才说出替她走一遭。
自仙落之后，顾浮游心疼她，许多事都顺着她。顾浮游知钟靡初是为她好，既然她想去，便让她去。结果如何，她并不在意。
顾浮游捧住她的脸，“只是——”
目光来回，将钟靡初面容看清，“你是什么样去的，得什么样回来，若是他们再摆鸿门宴，你磕着碰着了，我把他们剁碎了喂狗。”神情温柔，话语狠厉。
钟靡初笑了笑，把她如何？倒真不至于。
青喆为了完成青筠的嘱托，忠人之事，护送钟靡初一道去了碧落宗。谁敢在这大乘修士的眼皮子底下乱打钟靡初的主意。
离上次去这碧落宗，才半年不到，却恍惚隔世一般。这中间隔了多少大事，连仇人都成了朋友。
是日，顾浮游盘腿坐在书房之中，桌案上放一架琴，一拨一弄便是韵，起先还有模有样，有腔有调，后面顾浮游猛地拨弄了几下，瑶琴发出铮铮两声。顾浮游往后一倒，叫道：“不弹了。”
顾浮游和钟靡初自仙落回三十三重天后，钟靡初便开始教她抚琴，钟靡初手把手教，她还有心思弹两下，让她自己来弹，便没了那耐心。
“抚琴，静心，你却越抚越急躁。”
顾浮游闻声睁眼，钟靡初正好走到她头顶前，垂眸看她。
顾浮游立马坐起回身，笑颜一下子展开，“你回来了。”又觉得自己表现的过于兴奋，似那翘首企盼主人归家的家犬，一见身影，即便摇尾，瞳中发亮，太失形象，急于挽回，立即拉脸，神色严肃，“过来，让我瞧瞧，你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要去找李明净算账。”
钟靡初含笑坐到她身旁，“你知我身上有多少根头发？”
“当然。”一时嘴快，“你浑身上下，我了如指掌。”
钟靡初神色一怔，侧脸看她，别有深意。
顾浮游：“……”顾浮游的意思是，钟靡初重伤昏迷时，那缝补她伤口的灵线需要不时替换，青蔓换线时，便是她在旁协助，着实将她心疼了一把。钟靡初伤口遍布全身，自要脱光了来，每次换衣也是顾浮游来做，早将钟靡初身躯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是以说出‘浑身上下，了如指掌’这话来。
然而钟靡初是不知道这事的。
顾浮游受不住钟靡初这打量的目光，手指在琴弦上乱按，急急切换话题，“李明净几人怎么说？”
“错了。”钟靡初执着她的手，教她如何按压琴弦，“他们说只要你释权，往后便两不相犯。”
“嗯？”顾浮游满腹疑窦，“怎么个释权法？”她不大明白。
钟靡初说，“无非是让你让出南洲之主的位置，还有便是你手上的奴隶。”
三仙宗内部意见不一致，那年华与另两位宗主意见相悖，早早的离了席，剩下两人不知南洲实际情状，深思熟虑，提出了这两点条件。
顾浮游沉吟一番，忽然明透，笑道：“若是按他们的说法，我如今也算不得南洲之主啊，南洲各城乃是各位城主自理，亦不用上供灵石，就连以前左家掌管的城池，也分配到了众世家手中，我不过占了逍遥城的领土，住在了三十三重天，啊，我明日就搬离此处，回我的逍遥城去。”若无大事，她这南洲之主便是形同虚设。
“至于奴隶……”顾浮游想到什么，问道：“他们不会想要罢。”李明净等人应当还不知她会解奴隶契约，成千上万的奴隶是她手中一大势力，既然释权，意思当是要让别人接手。
钟靡初颔首，“虽未明说。”心里有这想法。
“哈哈。”顾浮游讥嘲的笑了两声，“轮不上他们了。”
这李明净一提，倒是让她想了起来。她原本是想待尘埃落定，便解开那些奴隶的奴隶契约，也在白鹿城答应过要教封岁解奴隶契约，后来接连事起，又因为用惯了权力，便习以为常，将这事一忘再忘，一搁再搁，直到现在，封岁也不曾向她提起。
“他们既然要我释奴，我索性释个干净。钟靡初，我将那些奴隶都放了，让他们变成正常人，你说如何。”
钟靡初凝视她，满含爱意。顾浮游不曾知道她自己说出这番话时，是怎样的身披光辉，目光炯灼，悸动人心。“好。”
顾浮游顶着下巴，眼睛上望，“虽说这两点条件对我而言非是难事，但就这么答应了他们，吃亏得紧，倒像是我理亏而妥协了，不行，我也得提点条件才行。”
顾浮游眼中一亮，方想到。钟靡初已开口，两人异口同声：“让他们交出杜判。”
两人相视一笑。顾浮游目光移开去后，笑容转冷，“杜判。也让他尝尝亡命天涯的滋味。”
随后又想到一点，贴过去，抱住钟靡初的腰，抱住后，皱皱眉，还是比以前纤柔，“再让他们给你修剩祠，陛下冒着生命危险，封印朱厌，为万世开太平，你的功绩得流芳万世。”她自己被忽略不要紧，但她不愿意钟靡初做的事被他们这般埋没。
钟靡初道：“这件事，他们不会承认的。”
顾浮游的脸又拉了下来。钟靡初手扶着顾浮游脑袋，拇指轻轻揉搓她脖颈处细小绒毛，“用不着让他们承认，或说他们不承认倒好。”
钟靡初看向远处，幽幽道：“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做过，便有痕迹。早晚有一日，会被人发现端倪，到时遭人揭穿了，仙宗便再难取信于人。”
顾浮游灵光一闪，跳起来，“是了，我去叫猿山！”
她恶劣的笑，“我要将它妆扮妆扮，让它去另外三洲转悠一圈，让那些臣服仙宗的城主，匍伏在仙宗脚下的世家都瞧瞧。好生瞧瞧。”猿山打扮打扮，与朱厌像极，否则当年也不会被四宗拿来做了那场戏。
顾浮游似戏耍他人时兴奋的顽童。钟靡初看着她远去，无奈的，纵容的。
回过目光来，双手抚平琴弦，勾摁之间，琴声悠悠。
她心里想，四仙宗独大，到底不能长久。
人族不同青鸾族和龙族，两族靠信仰与血脉统领族人，王族的意义非凡，不可缺少。人族生来，本该是没有贵贱之分。
南洲已然变换了格局，如今不明显，待得十年，二十年，南洲不受压迫，自由发展的世家门派城池会迅速壮大，其余三洲安于现状的各大世家看到甜头，怎会甘心沉默。
所有人都被关在笼子里，不会觉得不平，反倒会因自己笼子比别人大而沾沾自喜。
待得有人打开了笼子，天地广阔，任君遨游，那些依旧被关在笼子里的人便要开始羡慕，要开始怨恨，开始躁动了。届时若是得知当年真相，这些人愤怒之余，只怕就要造反了。
其余三洲动荡，早晚之事。兵不血刃，莫过于此。
顾浮游便似一股风，冲荡着陈旧腐朽的规则。
四洲之上的枷锁正被这狂风吹得呛啷啷响。

第127章
半日，顾浮游回转，手上拿着一挪烫金的红书。
钟靡初轻弄琴曲，清韵悠扬，软白的绫袖垂下来来回轻拂，拂在了顾浮游心头。
钟靡初钩挑时，忽觉一股牵扯之力。顾浮游扯住了她的衣袖。
钟靡初看她一眼，笑道：“做什么？”
顾浮游蹲下身来。钟靡初以为她要靠着自己坐下，往一旁挪了挪。谁知顾浮游手上未松，“不要动。”
顾浮游将书案往外推了推，从那一点儿缝隙里挤过来，坐在书案与钟靡初之间那点儿地方，位置狭窄拥挤，柔软衣料挤压到极致仍空不出她的容身之处，唯有衣下的身躯也紧紧贴在一处。
自钟靡初醒来，她成了绕在龙身之上的菟丝子。
从封印将钟靡初召唤而出时的景象太深刻，漫天血雨成了她记忆里抹不去的颜色，那一针一线缝合的伤口，微弱的生息，让她觉得这是与钟靡初最后一丝联系，生怕一个晃神便断了。
就在眼前的人变得虚幻不真实。这样的担忧持续太久，以至于现在还回不过神来，仍旧怕身后的人一碰就碎，怕这历经万险，前方便是康庄大道，话本一样的结局，是自己逃避现实的幻梦，怕一醒来，是失之交臂，悔恨终身，纵在人间，亦如堕无间地狱。
她要靠在她身旁，寻求真实感。
是怕得而复失，也是梦见青筠与帝乙结局后，苏醒爆发的占有欲作祟。
钟靡初对顾浮游这黏糊劲见怪不怪了，任她动作，“你已吩咐好猿山了？”
顾浮游坐定，应道：“我已派了它出去，接下来可有好戏看了。”
钟靡初目光注意到一旁堆的小山高的红，问道：“这是什么？”
顾浮游随手拿起一张，“来时封岁和萧中庭交给我的。”
顾浮游脑袋后仰，抬头上望，手微举着，双眸眯着笑道：“生辰八字和聘书。”
钟靡初眉间轻微一隆，“聘书？给你的？”
顾浮游挑眉，“不然还能是谁的。”
虽然她交代萧中庭吩咐下去，她被人定了，但总有人不死心，也不知是觉得那是顾浮游的推搪之词，还是觉得她顾浮游三心二意，水性杨花。
顾浮游将那生辰八字展开看，向钟靡初道：“陛下，我现下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青年才俊的心头好。”
想当年，她顾浮游顽劣骄纵的名声和平庸的资质，不知将多少世家求亲的心思扼杀在萌芽之中。
现今感受了一把倍受追捧的滋味，性子早已大不同，但仍是如以前，将这看成一场闹剧，全是玩乐的心。
顾浮游捡了几张，往后靠在钟靡初身上，说道：“陈家，付家，唉，萧家，好像是旁支，与萧中庭还沾点儿亲，怪不得萧中庭欲言又止，原来是羞的，怕是一张老脸都不知往哪隔……”顾浮游看一眼，随手扔一张，满地艳红的聘书，弃如废纸。
忽而捡到一张有些儿不同的，顾浮游念起来，原来不是聘书，而是情书，“见伊一面，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情丝绕心日久，相思劳形，余自知才疏德薄，难配宗主芳姿，但……”
钟靡初的声音平淡，硬硬的截断，“既知配不上，又说那么多做什么。”
顾浮游将这情书搭在鼻梁上，咬住下唇，抑制涌到嘴边的笑，良久，缓了些，清清嗓子，“难不成还不能想想了？”
她倒是能体会这种心情。毕竟当时她召唤来了钟靡初，可不就是配不上，情知配不上，也想要啊。
钟靡初许久没有说话。顾浮游没有得到应答，抬起头来看她时。钟靡初起了身，离去了。顾浮游背后没了依靠，仰躺下去。
她以手肘撑起身来，往外看去，钟靡初的身影迎着光，“钟靡初！”
顾浮游坐起来，微微一笑，“你的聘书什么时候送来？”
钟靡初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果不其然，错愕的看着她。
顾浮游起身，向她道：“钟靡初。”
“娶我。”
她笑道：“你娶我好不好。”
站在对面的人，嘴唇微张，没有应答，仍是那错愕的神情，一动不动。顾浮游觉得她像宅门外那蹲呆石狮子。
钟靡初的沉默超过了她预期的时间，她猜测到钟靡初会有这样一段惊诧，措手不及的时间，她甚至想好了许多话，来缓解这段等待时的不安。她朝着钟靡初走过去，笑道：“你们龙族财大气粗，我若还是南洲的掌舵人，我就向你提亲，让你嫁给我了，用南洲来做聘礼，想来老族长勉勉强强能看得过眼。但是我现在身无分文，属于我的只有一个小小的逍遥城，只能做嫁妆……”
顾浮游站在她跟前，说道：“以后我会对你好，我什么都听你的。我想你在我身边，看着我，一直看着我。你咬了我，要对我负责的……”
泪盈于睫，钟靡初一眨眼，两滴泪无声落下，她拿手轻轻遮在眉下。
前尘往事如风起，心绪再难平。
年少人太纯粹，醉话也当了真。俗世纷扰，死别生离，方才明白，原是自己幼稚，不经世事，太易轻信。
顾浮游见她默然垂泪，心里一滞，脸色煞白，钟靡初真的放在心里，记到如今。
心疼难当。
她抚摸她的脸颊，“不会忘了，再也不会忘了。”
钟靡初抬起眼睛来，泫然欲泣貌。顾浮游心里猛地一悸，她忽然明白了上次在灵洞中，钟靡初看着她时，是怎样一个心情。
钟靡初，更柔软，更堪怜。许是平时强大，坚不可摧，才让此时此刻的模样更俘获人心。
顾浮游被分作了两半，一半怜惜，愿意用最轻柔的语气，最温柔的态度来抚平她心里的伤痛，给她温暖，一半邪肆，愿她落泪，愿她柔软羸弱，望看她更凌乱更脆弱之姿。
顾浮游贴过去，稳住钟靡初嘴角边的泪痕，一路吻上去，吻到钟靡初眼睛。
钟靡初终于开了口，低哑的，“阿蛮。”
两人目光相触，情难自禁，吻在一处。
顾浮游扶住钟靡初脑袋，拇指不小心刮过她的耳朵，钟靡初一颤，张了嘴，更深入，更温热，更是情到浓时，爱怜发酵。
两人倒在地上。顾浮游右手与她相扣，抵在上方。顾浮游撑起身来，俯望她，看着那双金眸，仿佛置身夏日山涧溪流中，隔着那清澈的水流，望着这一双眼睛，漾漾水波，是荡漾的心水。
顾浮游道：“陛下……”有没有人说过你哭起来好看，让人心疼，但是美，动人心魄。
“有没有人这样对过你？”
她自灵洞一事后想过，钟靡初位高权重，修为逆天，灵秀丽容，该有多少人想要这王夫的位置，即便钟靡初清心，不叫欲/望盖过理智，但拦不住别的人欲/望膨胀，想破了天，想要她。
不说别人，换做她，她也会想要下点药，将人拐到床上去。
这么多年，钟靡初或有一两个看得顺眼的收了，也是龙之常情。
“不曾。”
两个字，心痒难耐。
顾浮游拇指摩挲钟靡初下唇，将她嘴唇轻轻扳开，俯身吻了下去。
室内温香馥郁，那香雾似又氤氲起来，叫人迷醉。
朦朦胧胧之间，钟靡初仿佛嗅到以前那股味道，香甜的，引人食欲。一切似真似幻，身体轻盈，飘飘然，唯有感情是重的，那些执着，沉痛，惧怕，欢乐，爱，憾，都黏黏搭搭集在一起，成了无边无涯的欲念。
屋内如四季轮换，似春日娇花含苞，馥郁之中绽蕊，似夏日热血沸腾，烈火焚身，都是激烈的，淌着汗，似秋日硕果饱满，鲜嫩多汁，似冬日银雪覆地，红梅花落。
天已成蟹壳青，湿气凝露，晶莹的露水垂在低首的玉兰花尾端，将落未落。
阳光自窗漏而进，趴着的人未睁眼，已呻/吟。
顾浮游半压在钟靡初身上，做了她半边被子，她一动，钟靡初也醒了，静静看着她，目光便似这晨光一样，温暖柔和，爱怜的拂在她身上。
顾浮游坐起身来，一见里衣半系，衣领松松垮垮，她撩开肩头的头发，摸摸肩上的牙印。
虽然龙族兴起，喜欢咬人，不疼，助长兴致，烙印只会有一个，但那烙印只有一个也已经足够了。
顾浮游有点羡慕，她也想在钟靡初身上盖个章。
怎么就没有龙族这副牙口。
顾浮游猛虎下扑式，扑到钟靡初身上。钟靡初笑道：“做什么？”
顾浮游一口咬在钟靡初喉咙上，不论是人是兽，此处皆是命脉，不会叫人拿捏住。钟靡初未有动作，任她施为。
顾浮游轻轻的咬，可惜就算她咬的再重，也不会留印，再重些，龙鳞该出来了，但是她能这样轻而易举的咬住钟靡初喉咙，已然很是满足，一种宣示主权，表明占有的行为。试问这世间还有谁能这样叼着龙王的喉咙。
钟靡初被她咬的发痒，浅笑出声，闭着嘴，自鼻腔发音。
顾浮游能感觉到牙下闷闷的震动。她松了口，微微抬起来，目光一瞥，见到脖颈下方到肩骨的一道疤痕，还未消淡，因被青蔓用丝线缝合了，一条竖直的疤痕上又有数道细小的横亘的疤痕，似一条肉虫，不难看，钟靡初身上所有的东西，她都能接受，但是对于这东西，她痛恨。
顾浮游轻轻舔舐这伤痕，原是出于疼惜，却使得钟靡初呼吸变乱。
钟靡初闭了闭眼，顾浮游未停，她睁眼，眸色渐深，手放到顾浮游腰眼处，轻抚起来。
顾浮游触电般浑身一颤，痒的笑起来，爬到钟靡初身上，这才触及钟靡初目光，她不自觉吞咽了一下，往旁一滚，离得钟靡初远远，“我不闹了，不闹了。”
钟靡初，“……”
顾浮游道：“封岁他们一会儿该来了。”
“他们来做什么？”
“知会他们解除奴隶契约的事，昨日便说好的。”
“……”

第128章
整理好衣裳出门去，人已经候在外面。都是号靠前的奴隶，时常在手边的如封岁，出面较少如十六，这十数来名人在奴隶之中一呼百应，最为有威信。
成千的奴隶，顾浮游不可能一一管得过来，寻常命令，一向经由这十数人通知下去。可说这些人是连接顾浮游与众奴隶的桥梁。
这十数来人聚的这么齐，上一次还是打上三十三重天时，这一次见着众人，心里直以为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他们没得到任何消息，都瞅着封岁，老七和廿三这三人来打探。寻常有什么事，都是这三人知道的最多。
封岁颇有领头的气概，下巴一抬，虽然笑着，在众人眼中也颇严肃，“怎么，怕了？”
以前的奴隶们哪里敢问这么多，从来是指东往东，指西往西，从不敢多问一句。
众人推搡十六上前，十六摸摸头，笑道：“封大哥，哪里的话，只是这些日子安逸惯了，兄弟们有些懒散，若是真有大事，好提前让他们操练起来，免得关键时候丢了里子，误了大人的事。”
可不是安逸惯了，没有训练官，没有强行命令，没有奴隶主将他们当作野兽，让他们互相厮杀，顾浮游‘放养’了他们，三十三重天的日子对于以前的他们来说就是美梦，难以想象，仿佛泡在酒里，骨头都醉软了。
老七说道：“再大不过是与东西两洲打起来，大人怎么吩咐，我们怎么做就是了。”
正说着，见顾浮游走了出来，众人唤了一声：“大人。”
随后见到后面跟着出来的钟靡初，也不惊讶，这些日子钟靡初住在三十三重天，他们都知道，他们还知道顾浮游和钟靡初形影不离，见怪不怪了，又唤一声：“陛下。”
唯有封岁见到两人，难以控制住脸上纠结的神情，与探视的目光，最后默默挪开去，“……”
众人满心以为大战在即，端直了身躯，肃穆了神色，等着顾浮游发话。
顾浮游模样困倦，眼睛半睁，没睡醒一般，“我找你们来是要问问你们……”停了有一会儿。
封岁道：“师尊可是在为东西两洲的事苦恼。”他虽知晓钟靡初前去说项，但不清楚具体谈的如何，以为是没能谈拢来。
封岁话音一落，群情激愤。“大人不必忧愁，那等忘恩负义之辈，不惧他来，我们就是流干了血，磨碎了骨头，也给大人挣回这口气来！”
“是，要打就打，属下愿为先锋！”
顾浮游揉揉眉心，伸手示意他们停住，说道：“我要解除你们身上的奴隶契约，你们愿在何处解开这契约。”
话一落，默然无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要求证方才听到的话的意思，然则在对方脸上看到的皆是错愕的神情。
顾浮游见没有半点反应，疑惑的看过来，“嗯？”
封岁直觉得喉咙发痒，声音凝涩，“师尊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浮游心想，是自己说的不够明白？“解开奴隶契约，日后你们便与寻常人无异，再无人能强迫你们做任何事，想去何处便去何处，五洲四海，皆为诸君天地，畅所遨游。”
众人当即的反应是茫然无措，彷徨踟蹰。这本该是所有奴隶一生的梦，不，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
他们已有数千年的历史，数千年来，没有被救出水火，或许有那么几个幸运的人，碰着心善之人，不将他做奴隶对待，但那背上的印记未被消除，本质上仍旧是奴隶。
奴隶这存在，太好用了。人心易变，最难把控，谁也不能保证身边的人永远忠心，但是奴隶会，只要契约在，他们便绝对的服从，即使你修为练气，他修为分神，他也违背不了你的命令。
顾浮游手上成千的奴隶，修为如封岁，如老七，已是洞虚，如廿三，虽未长成，但资质无限，这是一笔庞大的财富，只要契约在，这群能搬山填海的人，能为她上天入地，能为她一句话舍命，一生侍候她一人。
谁能舍得放弃，谁都不愿。
即便做这一个惊天的假设——顾浮游愿意放弃。这数千年来，也没人解开过奴隶契约，只怕连左家的人都不知如何解。
便是因此，众人听到这话时，才会迷惑不解，虽听到了整句话，却不明白它的意思。
顾浮游瞧见众人脸上仍是不置信的神情，许是感同身受，有些儿心疼，当初被烙下这契约，于她而言，毁天灭地，所以后来清醒，得了全本的奇门，首先做的事便是将这奴隶契约的奥秘解开。
或许她真是左家的克星，被烙印了契约，以至于对这东西有深刻入骨的了解。
顾浮游声音柔和了些，向老七和柳娘说道：“你们不想解开契约？总不希望孩子以后因着父母是奴隶而倍受欺辱。”
一句话叫柳娘眼睛红了，靠在老七怀里。两人女儿已经出生。奴隶的后代，也会被烙印上奴隶契约。当时孩儿出世，两人便为着此事伤心了一阵子。
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
自己是奴隶，无法改变，甚至习惯了，但是瞧着怀里惹人怜爱的女儿，刚出世，便要俯在人下一辈子，心疼难当，对面垂泪。唯有一点可安慰的便是主子是顾浮游，不会受他们幼时那般的苦楚。
现在顾浮游没有要烙印他们女儿奴隶契约的意思，更甚要解开他们的契约，心神动荡，怎会不期盼。
只是梦太美太甜，太不真实。
顾浮游看向封岁，笑道：“我当初让你拜师的条件，便是要教你如何解奴隶契约，事情太多，耽搁至今，你也不知道提。”
封岁低垂下头，暗中苦笑了两声。他倒不是不记得，一来当中隔了这许多事，二来他也有那半分不信顾浮游能放了手中奴隶，顾浮游较着天底下的人对待奴隶已足够宽松了，他不愿因此事与顾浮游闹破脸，所以一直搁着，想寻个好时机，想好说词，再来与她谈。
顾浮游没有辜负他。
顾浮游看向众人，问道：“你们难不成不想堂堂正正走出去，抬头挺胸，受人敬重？”
众人紧了呼吸，若换做以前，他们不敢想。但在三十三重天上，得了自由，便渴望更多。
他们不是瞧不见。那些世家主，除了萧中庭外，眼中多少含着轻蔑。众人真真实实感觉到低人一等。
他们也确实低人一等，原本不会在意这般事。许是跟着顾浮游久了，也养了些邪肆桀骜的性子，只服顾浮游一人，甚是不服那些世家主，不愿把自己贬低了。
不愿自己出去后，被天底下人当作下人一般使唤轻贱。
渐渐的，他们信了顾浮游是当真要解开奴隶契约。
心脏急跳，激烈流动的血液，让四肢痒到骨髓里，站立不定，他们不住吞咽，握了握拳，觉得手上发软。
十六眼眶发热，磕磕巴巴的问：“那我们，我们解除契约以后要做什么？”
顾浮游道：“自是想做什么做什么。”
另有人迫不及待，“背后的印记会消除？”
“以后与寻常人无异？”
“大，大人，可否与寻常女子婚嫁？”
这些人忙乱迫切，热烈兴奋。问着一些显而易见的事，似被先生第一次放出去春游踏青的学生。
是一派对新天地的好奇与憧憬，“先生，先生，去踏青可能带上风筝？”
这十数人将消息散布下去，奴隶在这消息下，从怀疑无措至狂喜飘然，到最后的紧张。
他们做奴隶，短则十来年，长则百来年，一时要换一种身份，得到完全的自由，新的人生，让他们惶惑害怕。
着实乱了一阵，最后选定了白鹿城做众人解开契约的地方。
白鹿城对所有的奴隶都有特殊的意义，从这里被扣上枷锁，便从这牢笼之中，重获新生，展翼高飞。
在此期间，钟靡初已委托青喆向仙宗转达，用杜判交换顾浮游释权，李明净言辞暧昧了一段，终是答应了。
去诱捕杜判时，被做了一番打扮的猿山又悄然降临东西两洲，东西两洲热闹起来，两宗无暇他顾，待得缓过神来时，顾浮游白鹿城释奴一事已是天下皆知。此是后话了。
这日众奴隶东迁，汇聚白鹿城，自他们从白鹿城离开，空寂的城池再无一日似今日这般热闹。
人群浩荡往东广场去，城外的枫叶照样开的火热，似也将他们的心烧起来，有的奴隶紧张至手脚发麻，不断与同行说话，有的奴隶紧张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除了这些奴隶，顾浮游只带了钟靡初和斋先生来。
东广场坍塌后，开阔非常，足够容纳下所有奴隶。广场中央有一块空地，顾浮游站在那里，众奴隶围绕着她。
斋先生一手抱着厚厚一挪名册，一手抬起折扇挡着日光，她问：“顾浮游一次解开所有的奴隶契约，她受不受得住？”
钟靡初站在她身旁，恍若未闻，长身玉立，静静望着顾浮游的身影。
众奴隶来时，低声说话，上千的人，犹如蜂群。此刻静下来，众奴隶喉头滑动，连呼吸也嫌重了，即便看不到顾浮游身影，目光也追随她的方向。
顾浮游划破手臂，鲜血如柱，直流而下，落在白石砖上，自行游走，汇成一幅繁复的图案。
众人心跳直另一个高峰，脑中闪过许多念头，或许不能成功，可能期待落空，怎会真能解开契约呢，千年来都未有的事，解开契约后要做什么，有何不同……
红光渐绽。
顾浮游说道：“如剥皮抽骨，难以忍受。”即便人多，往外去看不到边界，那角落里的人依旧能清晰听到她的声音。
不知谁吼了一句，“大人，算不得什么！”
前前后后应和起来，喝啸震天，倒把众人的心喊定了下来。
顾浮游一笑，底下的图案飞出血色丝线，百道千道，往南北两方，飞入到众人体内。
众人身在局中，看不清明。斋先生和钟靡初却是瞧得明白，这一左一右的千道血丝，在空中展开，犹如一对血色的羽翼，振翅待飞。
那道血丝一入体内，众人立即脸色一白，咬紧了牙。那痛楚，真如顾浮游所言，剥皮抽骨，后背火辣辣，似火舌灼烧般。
半数人忍不住跪倒在地，咆哮出声，脖子通红，青筋暴起，肌肉抽动。
血红的天，嚎叫的人，地狱也似。
顾浮游袅娜身形稳立正中，鲜血仍在流。当初烙印契约，要取人之指尖血，融入到主人体内，那缕鲜血维系着契约，在左家人手中几经周转，到了她手里，她此时此刻，便要将其尽数归还。
脸色原已苍白，因着漫天血光，呈现诡异的红。
钟靡初在远处望着，仍未说话，只拧着眉。
持续有一盏茶的功夫，虽短，与众人而言，却如百年般漫长。多少奴隶似水中捞了出来。
红光消散，软倒在地的奴隶踉跄爬起。
封岁迫不及待，脱下上衣，转了个身。
老七瞪着双眼，喉头滑动，眼泪没忍住，霎时流了出来，大叫：“大哥，没了，没了！”
陆续有人解开上衣确认，有人迫不及待，一把撕开了衣裳，相互确认，不能置信，上手摸上一摸，那永世不灭的印记，不见踪影。
顾浮游往后踉跄一步，方才站稳，血流多了，头有些晕，却不知为何，意外亢奋，向天一指，长喝，“从今往后，再世为人！”
这句话如同泄洪口，多少人一瞬崩溃，嚎啕大哭，又多少人仰天狂笑。
千千万万人，千千万万种心情，千千万万种心情是同样的复杂，实则心中也不明白为何而哭，为何而笑。
钟靡初一扬手，为他们落下一场雨。
滂沱大雨，洗尽铅尘，任他们放肆嚎叫。

第129章
那雨下的好畅快，雨中的人如获新生，似最纯真的稚子。
顾浮游仰头看向雨幕，冰凉的雨落在眼中，有些酸涩，她眨眨眼睛，回头看向檐下的人，嫣然一笑。
那人好似听懂她的心语，朝她走来，雨水不能近她的身，所踏之处，如大海分波。
等她走来，望穿了秋水。
钟靡初离顾浮游不过一步之遥时。
顾浮游身子一软，放任自己往前倒。
额头抵靠在钟靡初肩上，阖上双眼，感受那双手环住她的腰，濡湿的衣裳，水珠正一点点飞出去。
唉，如今任她放肆，容她休憩的地方，便只有这方寸之地。
钟靡初打横抱起她，顾浮游手臂上的鲜血已止住，脸色略显苍白，吃雨一淋，如软白玉石上凝了霜露。
这是开在乱世的娇花，是阴霾天永恒的赤霞。
是系在她心间的结。
顾浮游将头靠在她怀里，就此睡过去。
有人叫道：“陛下！”
钟靡初循声看去，老七巴巴的望着她，吞咽踟蹰着，好一会儿，问道：“我们以后该怎么办？”茫然求知的目光。
深陷囚牢，无缘得见碧空的鹰，挣开了锁链，也不知如何飞。
这一群群的人，大半自幼便是奴隶，生来至此学的只有一件事，便是服从命令。
有形的枷锁易解，心上的桎梏难解。
没了束缚，他们的思想依旧处在混沌中，站在大道上，也是迷途不知如何前进的人儿。
老七这么一问，许多人醒悟过来。十六问：“我们该去哪里？”他们解开了契约，成了自由的人，天高海阔，哪里都去得。
可那兴奋劲过去后，又惶惶然，觉得天地之大，无可归之处。
有人战兢兢问：“大人，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陛下！”
“陛下！”热血冷却下来，人群聚集过来，围着钟靡初。
他们这群人，似有雏鸟情结。顾浮游两人带他们走出白鹿城，推翻了奴役他们千年的左家，又解开了他们的契约，给以新生。他们自然而然将这两人视作了主心骨，精神之上的‘母亲’。
契约一解开，他们便与顾浮游再无联系，一时间竟有些空落落，不知所措。
以前他们毋须想太多，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人生在世，意义为何？
只要主子叫他们做什么，那便做什么，随着人潮往前走，不会是错。
这一朝变故，他们如同被推出巢的雉鸟，自然害怕，即便这巢穴是禁锢，也生出一缕依恋。
钟靡初将顾浮游往怀里拢了拢，让她躺得舒服些，“她的意思……”
先前声浪翻涌，嘶天啸地的狂潮陡然平静下来。
“你们若有去处，做个寻常百姓，做个散修，或是有心仪门派，要拜做弟子，都随你们。”
不少人性子浮躁，面露惊慌，就待说话。
钟靡初道：“若未想好要去何处，或无去处，愿意留在逍遥城，便留在逍遥城。”
他们跳出来的心，咕噜一声，又落了回去，放稳了些，舒出一口气，露出笑来。
钟靡初道：“不论如何，她让你们出去走一遍，再做决定，逍遥城的大门，总是打开的。”
云销雨霁，霞光初现。
钟靡初凝声正色，威仪非凡。众人也不禁端肃神色，挺直脊背。
“今时今日起，你们已不是奴隶，所作所为，不再是不由自主，为人，便要堂堂正正为人！”
封岁中气十足一声应和：“是。”
广场千人不约而同，“是！”响彻云霄。
“既然为人，便该有名有姓。你们若是记得自己祖上姓氏，便沿用祖上姓氏，若不知姓氏，可用顾姓。”说到此处，钟靡初目光一柔，不由得看了顾浮游一眼，“这是她应允的。”
“若不愿以数字为名的，可自行取名，若不善此道，可请斋先生代劳，取名取字。”
此话一出，群情沸腾。
若不提这解开契约，似幻似真的梦，生为奴隶时，有一个自己的名字，该是他们最渴望的事。
钟靡初见他们望着斋先生，目光发亮，不过是碍于她在此处，才克制着没有冲过去，抢个头名。
垂首一笑，抱着顾浮游离开了。
钟靡初一走，这群人如狼似虎，扑倒斋先生跟前，又少忙脚乱止住，怕伤到斋先生，除了顾浮游和钟靡初外，这行人平时最敬重的便是斋先生了。
“斋先生，斋先生，我要取名！”
丈八的汉子，也不禁羞赧，“斋先生，我想沿用大人的姓氏，可否给我取个志存高远的名儿。”
一个个围着斋先生，人太多，挤不进去，急的抓耳挠腮，上蹿下跳如猴儿。
斋先生抱着的名册便是做此用，为着给他们登记名姓，不曾想几乎所有的人都一股脑扑倒这里，让她起名，竟是不够用了。
得了好名的人，满足的走开，站在檐前，迫不及待试一试新名，对同伴说道：“斋先生给我取名朝，字东来，谓生机蓬勃。顾朝。”
另一人道：“斋先生为我起名旻，字长空。东来，东来。你快叫一叫我。
“长空。”
“诶！”这人笑着，憨态可掬，“东来。”
“诶！”
两人满足的相视一笑。
钟靡初带着顾浮游去了城中的传送阵，回了逍遥城去。顾浮游让封岁带人在此处修建了双向的传送阵法，另一端连接了逍遥城。
不仅此处，南洲许多地方都重建了传送阵法，连到了逍遥城去。
顾浮游要将逍遥城建成一个新的‘万通城’，她想若得阵法重建，游人如织，或许以往离开逍遥城的百姓后人，或会搬回重居。
这是一点微不足道的，给为这逍遥城苦苦操劳的父亲所做的事。
上千奴隶，九层的回了逍遥城，自幼的奴役，荆蔓缠住了心，让它弱小，没有太多奴隶能一解开锁链，便腾飞而起的。
但比顾浮游料想的要好，起码有一层人愿意出去，四处游历。
封岁临行前，拜别了顾浮游，昔日为众奴隶领头的众兄弟来送他。那许多奴隶，不记得自己姓氏的，都改了顾姓，或做武官操练手下，或做巡防将军，维护治安。
昔日凋零的顾氏一族，得以用另一种方式，繁荣昌盛，朝气蓬勃。
老七更名顾戚，对于封岁活的如此清醒，颇为钦佩羡慕，“封大哥，不知此去何时归来？”
封岁面朝朝阳，眼中有光，笑道：“该回来时，自然回来。”解开契约，这是他一直想做的事。他要去游历遍这五洲四海。这天底下还有许多奴隶，被卖到天下各处，能救一个是一个。
“代为兄好好侍候师尊。”
顾戚郑重点头答应，“保重。”
封岁挥别而去。
顾浮游带着众人离了那三十三重天，自此归居逍遥城。
搬了老巢，又解开了奴隶契约，尽是忙忙碌碌一堆事。得为这些人划分住处，安排职务，上千的人，虽有斋先生和柳娘几人帮手，亦是焦头烂额。
顾浮游将笔一扔，仰天嚎了一声，往左一歪，倒在钟靡初肩上，“陛下，你为王久矣，颇善此道，你替我做罢。”这些像极了先生布置的课业。
钟靡初浅笑一声，“你如此无头无绪，不过是因这些人都有修炼的底子，多数还是颇有修为的，不能当作普通百姓。你要重开旧城，不如新建宗门，将他们做弟子，好过将他们做百姓。”
顾浮游沉吟一番，皱眉道：“你说的虽有道理。”
“可你瞧瞧我这德行，不是做宗主的材料。”
钟靡初道：“我倒恰恰觉得你是。”
“唔，那你要做我的执法长老。”
钟靡初拾起那笔来，温声道：“好。”
“那门规，你替我写。”
钟靡初好声气道：“好。”
“第一条，一切规矩，以宗主兴致为准。”
钟靡初笑道：“混闹。”虽这般说，却落笔一字一句写的清楚。
两人左缝右补，断断续续，一时间也添了三十来条上去。
及至晚间，夜幕低垂。顾浮游笑着，方想说，“第三十七条，执法长老须得每日设法取悦宗主。”
忽然间，心血来潮，她神色一变，捂住心口，皱眉道：“我要渡劫了。”
钟靡初闻言起身，走到窗边，一掀竹帘，夜空无光，阴云汇聚，隐隐有闷雷作响。
顾浮游来不及去寻渡劫用的丹药，而是往炼器坊里去。
在仙境时，青筠去后，她便有了要渡劫的预感。
这身躯本是大乘之境，被她鸠占鹊巢后，许是灵魂不相容，能使出的实力只到分神期。
如今青筠不在，释奴之后，她心境开朗，清气上提，这修为便处在将破未破之际。
占了便宜，倒是比钟靡初要先一步渡劫。
钟靡初跟着她，一路走到炼器坊，拉住她，“大乘期雷劫不可小觑，你不去做准备，布置阵法，跑到这里做什么。”
顾浮游在房中忙得脚不沾地，一把将她推到外面，说道：“我正是在做准备，你在这里碍手碍脚，不要打搅我了，出去出去。”
“……”钟靡初不知她葫芦里埋着什么药，哭笑不得，只是渡劫乃是修行人头等大事，也不敢贸然打搅她。
在屋外等候了片刻，终究不放心，踏进了传送阵法。
逍遥城有一道传送阵法，直连东海，陛下回了蓬莱岛，召集了擅长阵法的族人，又带了医师，备足了丹药，回了逍遥城来。
回来布置好消减雷劫的阵法后，该是午时了，只因天上雷云越急越厚，四周黯淡，风折树腰，才显得犹在黑夜。
顾浮游终于从炼器坊出来时，天相已极为可怖，如天塌之势，如同钟靡初所言，大乘期雷劫，非同小可。
观之顾浮游，丝毫不惧，倒是跃跃欲试。
大乘期的雷劫波及极广，为防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钟靡初将位置选在逍遥城百里之外的平原上。
顾浮游倒也跟着她去了。酝酿一夜的雷劫，在她到后不久，轰然落下，天地都为之一震。
顾浮游站在阵法内，身旁是严阵以待的阿福，她眼中发射着雷霆的光芒，雷霆落下之际，本身不去接受雷霆的锤炼，而是手中奉出一物，此物直飞而上，替她受了雷霆。
雷霆如匠人的铁锤，一击锤炼在那灵物之上。灵物光芒大涨，耀眼灼目。
钟靡初一怔，立即瞧出那是何物，凝声道：“阿蛮！”气她不顾自身，又心暖，触动不已她将这东西一直惦记到现在，不惜以自身雷劫来锻造。
那接了雷劫的灵物，正是顾浮游以帝乙龙骨锻造的护心鳞，要用这大乘期雷霆，做最后的锤炼。

第130章
雷电击在那一扇鳞片上，似将光芒捶打了进去，一瞬间，空气炸了开来，每人耳道内如被一股气流挤压，所能听到的声音都变得朦胧沉闷。
其余电光四散开，如蛇盘曲直下，百来簇，看上去细小，谁知一落下来便爆开火光，那阵法消减雷霆威力的程度有限，阿福天生的会收纳雷霆，也吃不消，吸收了一半，剩下得只有顾浮游自己受着。
用术法再消减一般力去，最后的便要用自己的肉身受下。顾浮游胸腔内摒着一口气，灵力流动快到了极致，防备着雷霆伤了肉身。
比预料的要疼上许多，顾浮游岔了气，手上被割出细小的伤口，殷红血如线，缠绕在手背之上。
茫茫平野，光线被吞没，万事万物影影绰绰，看不清明，风卷衰草，携来原野之上雷霆过后的一阵腥气。
钟靡初朝天一望，天地漆黑，唯有云层之上，雷光闪过，是极致的白。
方才那一遭，是道开胃小菜，是个探路的小兵，接下来方是正头戏。
钟靡初心中沉甸甸的，挂了千万道锁链，跳动也不鲜活了，嘴唇抿的发白，但在此等天地异色之中，也无人看清。
她惟愿踏上前去，将那些雷霆拦截下，一如在碧落宗灵山之上所为。
可惜这天地自有规则，各人有各人苦，打碎了牙和血吞，别人帮不得忙，苦得自己受，劫得自己渡。耍些小聪明，用灵物消减雷劫威力尚可，若让别人来抵拦雷霆，便有天罚，损害两人修道之路。
便如这人生，可与人携手前进，但路终归都是自己的路，到头来还是要靠自己的脚走完。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能上前去。
天地一闪，所有光芒聚集在中心一点，直射而下，那已不是雷霆，是一道光柱，分神攀升大乘期的雷劫，非是寻常雷电可媲拟。
众人耳鸣，钟靡初一手抱起宜儿，道一声：“撤！”
龙族族人后退。钟靡初尚在原地，一手抚住宜儿脑袋，按在怀里。庚辰一剑化万千，排列剑阵，拦下那落散到她们身旁的雷电。
顾浮游和阿福的身形被光芒吞噬。钟靡初看着那方向，眼睛张的酸涩，狂风呼啸，雷霆肆虐，衣摆飞舞，但一切声音物形都被这道雷霆湮没了。
待得否极泰来，轰隆隆雷声响，仿佛天外锤敲击天穹，天地从极亮转到极暗。
钟靡初从这丝转化之中，看清眼前景象。
原野被烧灼为焦土，顾浮游站在远处，身形狼狈，胸腔起伏着，喘息不定，鲜血从胳膊上蜿蜒而下，在指尖垂凝成一滴暗红血珠，落入泥土中。
阿福甩了甩脑袋，胸脯上的绒毛尖已烧焦了。
顾浮游虽未直接承受雷劫，却要比直接受这雷劫所费的心神要多。她要顾忌着悬浮在上的那枚鳞片，所受雷霆太重，许会直接击碎了它，雷霆太轻，力度又不够。她要在其中把控，便似炼器时掌控炉火。
万幸，尚在把控之中。
倏忽之间，天地又陷入一片漆黑。
雷声滚滚，第三道雷霆落了下来。
仍是这毁天灭地，波及千里。
龙族耳聪目明，此是天性，便更为敏感，受不住这刺眼的光芒。钟靡初阖上眸，微微偏过头去。
待感觉眼前光芒柔和些，方才睁眼。
土地龟裂，顾浮游低垂着头，眉眼间有疲惫之色，双臂裸露在外的皮肤成了黑色。
天上雷云消散，缕缕光芒如缎。
钟靡初松了一口气，雷劫过了。三道雷霆对于分神期修士突破界限来说，算少了，许是青筠这身躯本就渡过雷劫，已是大乘之境，顾浮游占领了身躯，修为下跌，再渡雷劫时，才有这般不同。
天知道，钟靡初的心事。
守一所说的天谴，分神期修士的限制，她还未忘却。修士伤生越多，雷劫越重。
这一路走来，顾浮游手上沾了不少血。钟靡初怕她这一劫难过，若真到那一刻，也唯有拼上两人的仙途。
谁知钟靡初还未放心多久，顾浮游费力抬起一臂，手指一伸，灵力绕住那护心鳞，半晌喃喃道：“还不够。”
抬头看看天上雷云，已散出大片大片的空隙。
顾浮游突显厉色，一扯嗓子，朝天大骂：“没眼的老天，用不着你时，上赶着作死，用得着你时，你就没了本事。”
钟靡初那软下来的神色卡在了半路，但听得顾浮游继续骂：“你个银样镴枪头……”
钟靡初忙捂住宜儿的耳朵。宜儿小脸还埋在钟靡初怀里，方抬起一点，被钟靡初压了回去。
宜儿问道：“娘亲，阿蛮娘亲的雷劫还没完吗？”
钟靡初道：“没有，护好耳朵。”
“嗯。”宜儿抬手捂住双耳。
散了一半的雷云凝在空中，顿在了那里，一团团如大青石，散也不是，聚也不是。
顾浮游骂道：“你要是个有种的，这么快，你婆娘迟早被你气的红杏出墙！”
钟靡初道：“阿蛮！”怕她再骂下去，横生了枝节。
骂天是忌讳。
訇然一声，分散的几片雷云之中，落下十数道雷电，一齐朝顾浮游这边劈过来。
这一下没有蓄势，来的又快，措不及防。
钟靡初正往顾浮游走去，这雷霆说下就下，倏忽劈中了顾浮游。
许是雷劫已过，许是雷云消散，这道雷霆不似先前那三道恐怖，但这雷光依旧刺人双目。
钟靡初听得阿福长嚎一声，心提了上去，放下宜儿便赶了过去。
雷霆来的快，去的也快，已然散了。
那一片焦土之中，似有两块礁石立在上面。
阿福哀怨的低嗥，兽毛被烧了个精光，身上斑秃，兽王依旧是那个兽王，只是威仪难再。
钟靡初站在这另一块礁石前，裸露在外的肌肤漆黑，不知是飞灰脏污了脸，还是吃雷霆伤到了皮肤，衣衫褴褛，一头长发，还剩多少？一缕不剩。
钟靡初心疼难言，半晌道一个：“你……”
顾浮游抬起头来，举起那枚鳞片，流光溢彩，绚烂非凡。
顾浮游那一张花猫脸，露出纯粹的笑意来，“钟靡初——”
钟靡初被这一口气涨的难受，沉着脸色，“阿蛮——”
两人同时说出话来，声音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我终于将它炼成了！”
“锻造护心鳞的法子有那么多！”
“这枚护心鳞坚不可摧，世间再无一物有它坚韧，带上它，你便再无弱点。”
“你糊涂，学青筠拿着雷劫锤炼灵器，可有想过稍一分神，便是粉身碎骨。”
谁也听不见谁的声音，都急着说清心里的话。
“往后谁也伤不了你。”
“哪有你这样的人，追着老天骂。”
“我再也不愿见你受伤，付出再多的代价，都是值得。”
“若未炼成，再寻它法便是，你气疲力竭，再受雷霆，若是出事，可有想过……”
两人像是突然被定住了身，看住双方，难分高下的声音默契的停住。
许久，钟靡初哑声道：“你傻不傻。”
顾浮游将那枚鳞片扣在钟靡初心口，笑道：“你要将它贴在心口放着。”
钟靡初匀缓的叹出一口气，爱怜的望着她，又心疼又好笑，“你瞧瞧你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
抬手轻抚她额头，拭了一拭，顾浮游脸上的乌黑是被野草雷电的尸骸脏污了。
顾浮游被她一摸，才醒悟哪里有些奇怪，直觉得头顶凉凉的，伸手一碰，钟靡初没能拦住。
光秃秃，空无一物。
“啊！”顾浮游抱住脑袋，哭丧脸，“钟靡初，我的头发烧没了！”
钟靡初披了一件大氅，解下了系带。
“我没脸见人了，我没脸见人了！”
钟靡初执着大氅，一扬，将顾浮游兜头盖住，做冷漠状，“谁还认得你这张脸。”
身旁传来阿福的呜吟，回头看去，兽毛落尽的打击属实太大，让阿福这高傲了百年的头颅低垂，埋在宜儿怀里。
龙族的医师已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候命。
顾浮游学着阿福，做了鸵鸟，将身子脑袋缩在大氅之下和钟靡初怀里，抱着钟靡初的腰，“我不要见人。”事到临头，也在意起自己形象来，许是往前推上百年，不曾有过这样尴尬的境地。
钟靡初往回一瞥，众人默默的转头，告了退先行一步。
宜儿尚抱着阿福，在原地张望。钟靡初低沉了音，拉长了调，唤一声，“宜儿。”
宜儿乖觉的离去。
待得只能远远看见人影，钟靡初向下道：“已经走了。你这伤不轻，我带你回逍遥城，还需得医师给你瞧瞧，我方能放心。”
顾浮游从衣服里转出来，那一瞬如破壳的雏鸟，双目明亮，憨态呆然，惹人惜。
弯眸一笑，钟靡初心中一动。
顾浮游想到什么，悄声说：“陛下，陛下，你瞧瞧我们这像不像揭盖头？”说罢，乐了起来。
这人七百年不改的，便是这爱玩闹的心。
雷云消散，清朗的天，钟靡初背着光，眸色越发深沉。
顾浮游倚在她身上，分明累的很，疼得很，依然想将下巴搁在她身上，望着她笑，亲密的，柔软的，道一句：“我爱你。”
遽然间，阴影覆下来，一只手托起她的下颚。
唇上的绵软的触感。
顾浮游眸子眯起，深深的弯着。
钟靡初吻住了她。

第131章
回了逍遥城，顾浮游‘闭了关’，整日待在楼中，除了钟靡初外，不见人。
斋先生倒是意外见过她一次，在她跟前，一向没有尊卑，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浮游羞恼的咬碎银牙，将开宗立派对外打理的事全扔给了她。
她在屋内日盼夜盼呐，是小荷才露尖尖角。
新长的嫩发，像新生儿的胎发，十分柔软，大抵是这样的原因，钟靡初爱上手摸一摸。
顾浮游捉住她的手，幽怨的说：“才长了一点，别给我摸没了。”
钟靡初眉眼含笑，“你该长长记性。”无法无天，肆意胡闹。想一想，顾浮游从以前就是这样的人，这让她喜欢，也让她担忧，生怕哪日未护好，三十三重天上的抱憾重演。
“我这般下场，你还要训我，唔……”顾浮游捂住心口，轻蹙眉头，做痛苦状。
钟靡初失惊。顾浮游在雷劫之下受伤不轻，闭关也并非是羞于见人，也是为着养伤，是以她这般作态，让钟靡初心里一惊，连忙贴上来，扶住她的腰，问说：“可是伤处在疼？”
钟靡初一近身。顾浮游眼里精光一露，攀住她的双肩，出手风驰电掣，对准钟靡初的耳朵，一口咬上去。
她知钟靡初这处感觉敏锐，又无龙鳞，留了一点力，咬的不轻不重。饶是如此，钟靡初还是浑身一下震颤，“呃……”的轻吟出口。
顾浮游这才松口，“哼，你才该长长记性！”
钟靡初手指抚摸伤处，触感粘腻，不知是血，还是口涎，“……”
紧紧的望住顾浮游，屋中气氛沉下来。
顾浮游有了一种压迫感，好似眼前站着的人影子高长，充斥了整个屋子，朝她压下来。
屋中无风，两人衣摆却在飘动。
好半晌，动静散去，钟靡初阖眸，长长叹出一口气来，龙族的欲/望不好克制，更别说遇上这样一个爱人。
顾浮游猜到什么，笑吟吟凑近，胳膊锁住她的脖颈，不让她后退，青筠的眼睛，生的柔媚，带着顾浮游的顽劣，与这一丝内敛的邪气，好不诱人，她又做坏的唤，“陛下~”
舐一舐下唇，脑袋歪下去，轻吻钟靡初的脖子。
钟靡初伸手拦过，顾浮游的吻落在她手掌心上。
“唔。”顾浮游扬首，双唇一指之隔，不满道：“钟靡初，你到底是不是条龙。”
既然挑明了关系，该做的都做了，自也毋须再有什么顾忌与克制。
食髓知味。
钟靡初眼波随着她唇瓣的开合流转，良久才从沉醉中清醒抽身，轻轻拍她后腰，“莫闹，去好生修炼，这一次错过雷劫，不知要等上多少时候。”用顾浮游伤未好全为线，拉住最后理智。
顾浮游眉头鼻子皱起来，“不能成仙便不能成仙，谁稀罕。”
钟靡初说道：“倘若日后我到了破劫飞升之时，你还远远落后于我，可要怎么办？”
顾浮游分外自信，“你会为我留下来，你会等着我。”
钟靡初含笑望她，并未答话。
顾浮游箍紧了她，“哈，丢下我一个人离开，你想都不要想。”
顾浮游抬眸，觑着她，“钟靡初，我给过你机会让你离开，你不走，现在已经晚了，永远都走不了了。”
钟靡初轻叹：“怎么舍得下你……”语声轻软，若有似无。
顾浮游道：“我的陛下，你已身处囚笼之中。”
觊觎良久，话落片刻，倏地嘴唇上抬，要去吻她。
钟靡初也跟着一抬，顾浮游亲到了她的下巴上。
顾浮游：“……”
若非见过那晚钟靡初有些失控，顾浮游都要怀疑她绝了情/欲。
钟靡初低首，吻了吻她眉下，“你好生修炼，待你伤好……”待你伤好。
“你真唠叨。”
钟靡初道：“我记得有谁说过，喜欢听我唠叨……”
“……”顾浮游挽救道：“但我喜欢听。”
顾浮游抿了一下嘴唇，在钟靡初的注视下乖觉的松手，去聚灵阵法之中端坐好，敛气修炼。
倾心修行之时，不觉日月轮转，待得踏出楼阁，已是长发齐腰，一把青丝水滑。
斋先生劳心劳命，安排立宗事宜。
只待顾浮游出关，万事俱备，就欠她宴请天下，招收宗门弟子这把东风，这宗门的地基便算是筑了起来。
仙宗门派，一向立在灵山。一来灵气佳，二来意为脱世出尘，如左家这般，消耗灵力，供给三十三浮岛凌空，本意为壮志凌云，只不过子孙后代不争气。
顾浮游却直接将这整个逍遥城划为了宗门。
商议宗门大名，这是立宗头等大事。如今千百年没有新宗门诞生了，五洲四海的势力犹如一潭死水，投个石子进去，荡几个波浪，也就平了。先辈立宗门时第一要事便是取名，要焚香沐浴，占星卜卦，取一个吉名，他们相信宗门大名关乎运势。
顾浮游没有焚香，没有沐浴，提起笔杆，一挥而就——浮游宗。
用自己的名开宗，古往今来第一人，谁听了不说一句厚颜。
且这事犯忌讳，一般人忌惮，不敢做，怕自己命势镇不住。
顾浮游没那么多计较，这名本身也不是她取的，是她父亲取的。她以前极厌这名字。
大哥双卿，二哥怀忧，仁和愁，是父亲寄予他们的厚望，先逍遥城之忧而忧，后逍遥城之乐而乐，立于高位，仁德兼备。
父亲的名字万鹏，扶摇直上九千里，不坠凌云志。
唯独她，浮游蜉蝣，浮生一日，蜉蝣一世，朝生而暮死。修为，资质，德行，都与父兄差的远，连这名字也是，她自觉得与这家格格不入，自卑又不甘，万事皆敏感。
并没有任何人开导她，后来是她自己想通了，明白了父亲的苦心。
蜉蝣朝生暮死尽其乐。父亲感慨无奈她的资质，在这无力回天之中，却许下宏愿，惟愿这短短百年，她得无忧无虑，无尽欢乐。
顾浮游用此名立宗，便是对着宗门往后弟子有一样的期盼，这世间道路千千万万，望他们不要随波逐流，一辈子追着成仙这高不可及的颠峰，而是找到善于做的事，乐于做的事，逍遥一世，尽乐一世。
她这宗，注定了离经叛道。
宗门第一批的学生弟子便是那些解除了奴隶契约的人，第一批长老先生也是这些解除了奴隶契约的人。
开宗这一日，门庭若市。
来人最多的是为打探而来，她解开奴隶契约这一手，不知惊动了多少人。
奴隶存在了上千年，左家卖到天底下的奴隶不少，甚至连南洲各世家中都有其身影，有些人因其无法背叛，将其用作心腹，得知不少秘辛，整个奴隶的存在牵扯的是极大的利益。
有些人按捺不住，想要一探究竟，自是心中担忧，顾浮游手伸的太长，将他们的奴隶也夺了过去，甚至是他们手底下奴隶听闻此桩大事，动了心，想要解开契约，纷纷向顾浮游投诚。
其次便是前来庆贺的南洲世家，携着族中一二子弟前来，要其拜入宗门，一来是捧场，众人心中门清，即便顾浮游离了三十三重天，明面上不是南洲掌舵人，暗地里仍旧是南洲上下的主心骨，二来这宗门宗主是分神期大能，进了此宗，也是多个依傍。
三仙宗也派了人来，北洲的人送过礼后，早早的离去了，与哪一处都不相交过深，这是北洲行事作风。
东西两洲的人姗姗来迟，昂首而来，一行七人。各世家的人并不敢多话，仙宗积威日久，他们形成了习惯，仙宗人一来，他们便自觉得退到两旁。仙宗修士似也对此习以为常，下乜着眼四处打量，虚行一礼，轻笑道：“顾宗主怎么选这么个地方做宗门。”言语之间，轻视且傲慢。
接人待客，顾浮游不善此道，若不是今日是个好日子，她还没有等来想见的人，早把人哄了出去，饶是如此，也是皮笑肉不笑的应付，“什么风把仙宗的人吹来了。”
为首的人说：“宗主听说顾宗主开宗立派，特意送了礼过来。”手一招，“带上来。”
后面的人押了一人上来，掀到地上。
顾浮游掀了眼皮子一看，脸色冷了下去。地上的人神志不清，伤势沉重，剩了一口气吊着命，不是她找的杜判是谁。顾浮游一眼横过去，冷冰冰道：“我与东西两洲交换的条件可是要杜判。”
“顾宗主不认得，这便是。”
顾浮游道：“活人。”
那人道：“他还有口气。顾宗主见谅，东西两洲寻到他时，他负隅顽抗。大能修士交手，一不留神便会毙命，就他这般，还是我们费了好些劲才保住他性命，送来给顾宗主的。”
顾浮游猩红的眸子一觑，目光如电。东西两洲知她寻杜判是为了报仇，她怀疑李明净是故意的。
那人环视一周，笑道：“这里倒是没看到几个有头脸的人物，可惜了，南洲没落，也没几个像样的人……”
众人怀疑他剩下有一句话未出口——竟是些乌合之众。他们羞恼，却不敢反驳，也无力反驳，事实如此，南洲之中有底蕴有实力，成长起来的，不是左家，就是讨好得左家欢心的世家门派。
顾浮游让人将杜判带了下去，看到两仙宗的人还站在大道中央，指指点点，不耐烦了。
便是此刻，一声龙吟，一声凤啸，缭绕盈空，金石之声，众人心神一震，纷纷外望。
神龙架白雾，大鵹踏霞光。
落地之时，化为两位高壮的将军，雄伟英挺，那为首的将军神姿凛然，走上前来，喝一声，“闲杂人等退下。”
迎着两族将军目光，仙宗那人神色一僵，还带着一丝茫然，似乎不明白，两族何以这么大阵仗来贺顾浮游开宗，匆忙退开。
那将军朗声道：“龙王贺宗主开宗，送贺礼一千三百一十四件。”
另一将军道：“青鸾族族长随礼一千件。”
两族族人奉礼前来，族人贺礼站满了广场中央走道，众人张望，大为惊奇。虽知顾浮游与龙王要好，却未料到至这般地步。
龙族和青鸾族身为瑞兽，是祥瑞象征，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祥瑞赐福，古往今来，谁有此殊荣。
顾浮游随意扫了一眼贺礼，轻哼一声，掩不住笑意。钟靡初早一步回了东海，为了庆贺她开宗这一事，要回东海去，再从东海过来，做足一个客人的架势。
她向星河问道：“我家陛下呢？”
她这般直言，星河不由得一怔，好半晌怪异神色方才平复，说道：“陛下稍后便至。”
话落不久，一阵轻呼响起。
钟靡初歇着宜儿走来，九曜与她一道，所有目光落在他二人身上，一面艳羡顾浮游面子大，劳动两位族长亲来，如此慎重，携此厚礼，一面又暗赞两人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两人还没走到尽头，顾浮游已经走了过来，捉来钟靡初的手，一手抱过宜儿，“你来的可太慢了些。”
钟靡初道：“准备这些颇费了些时候。”
被一人留在原地的九曜，“……”想他还是给钟靡初拉来充场面的，心里想着顾浮游这肉身到底是他们族中尊长，不能怠慢了，所以用心对待，可现在看来，他好像是多余的。
老七，廿三，十六站在一排，最前边是因立宗一事，暂时归来的封岁。
老七感叹说，“大人和陛下感情真好。”
十六道：“从今日改口叫宗主啦，不过话说回来，宗主和陛下感情好归好，我总觉得哪里奇怪，总像是，总像是，与别人不同……”
廿三道：“不像朋友，像夫妻……”
十六恍然，一捶掌心，“是，像是夫妻！”
老七醒悟过来后，对廿三道：“莫瞎说，你小孩子家，懂夫妻是什么。怎能将宗主和陛下比作夫妻。”
封岁看着那两人牵着宜儿回了内殿去，“是夫妻，不也挺好……”
老七，廿三，十六唰的齐齐回头看向他，瞪着眼迷惑，“？？？”

第132章
钟靡初松了宜儿的手，拍了拍她的肩，“娘亲有话与阿蛮娘亲说。”
宜儿乖觉的点头。钟靡初回东海，将她也带了回去，有好些时日不曾见廿三，正是年少，爱玩闹的年纪，一日也歇不下来。
去寻廿三时，见九曜先她一步站在了廿三跟前。
九曜打量廿三，“你是族中混血？”他听说顾浮游身边有一只青鸾族的混血，青鸾族禁与人族通婚，此乃族规，混血早已消失无踪，突然出来了一个，是以放在了心里。
“你是哪一支？”
九曜身旁的将军凝声道：“这位是族长，还不见礼回话。”
廿三看过他一眼，向九曜行了一礼，“回大人的话，少鵹。”
九曜对她的态度感到诧异，自古以来，青鸾族的混血遇见族人，莫不是战战兢兢，不敢抬头，似廿三这般不卑不亢，不曾见过，且廿三并不称他为族长，而是称他为大人，这当是下意识不认同自己青鸾一族的身份……
“我听说你是被从白鹿城带出来的，你父母何在？”
“家母早已离世，至于家父，并不知他所在之处。”
九曜从她的停顿之中猜出，她的父亲应当是族中之人。“可想回族中探一探，许能查出他在何处。”
廿三摇头，“他在何处，与我无干。”
九曜见她目光坚定，并非是一时冲动所说的话，更为不解了。
九曜不知道的是，若早些时日见廿三，他不会这般讶异，廿三会与他记忆之中的混血形象一般无二。
可谁知呢，廿三奉了个不羁的顾浮游为主，拜了一个宽厚的钟靡初为师。
明白了她的存在毫无过错可言，若要论错，错的也该是她明知族规故犯族规的父亲。
人生得以开阔，挺直了脊背立在世间。
将军讶于九曜对混血的宽容，更惊讶于廿三断然拒绝了九曜，护主心切，冷声喝道：“怎敢这般与族长说话！”
宜儿一皱眉，一叉腰，“你吼这么大声做什么！”
三人朝宜儿看来，廿三见了她，脸上漾出笑，叫道：“师姐。”当初的羞于开口，到现在已经习惯了‘师姐’这一称呼。
宜儿走到廿三前面，矮了廿三一头，气势冲天，板着脸，端着架子，奶声奶气的对九曜道：“廿三落在白鹿城时，你们没有管她，现在就不要想着来管她，她是我娘亲的徒儿，是我阿蛮娘亲的人，跟你们无关了。”
九曜失笑。
宜儿牵住廿三的手，说道：“廿三，我们走。”斋先生给廿三新取了名，许多人都开始唤起名姓来，唯独她还是爱唤廿三做廿三，做这其中的与众不同，是年少人在表示其占有欲。
宜儿小声说，“走，我们去偷听我娘亲说话。”
廿三嘴上说着，“宗主和师尊会怪罪……”但心知拗不过宜儿，脚上还是跟着她走。
顾浮游和钟靡初一进了内间，顾浮游便反身将钟靡初抱住，“我想你了。”
钟靡初感受得到她气息急躁，手掌扶着她的后背，顺毛也似，“我回来了。”
顾浮游道：“让我多抱抱你。”
将脑袋搁在钟靡初肩上，眯着眼，安逸的从鼻间舒出一道气来，“我不想出去了，外面那些人太烦人，我去将他们赶回去，独剩我们两个。”
钟靡初拉住她笑，“今日是立宗的日子，不能这般任性。”
“不能这么做？”
钟靡初眸光似水，望着她，没有应答。
顾浮游笑着道：“我是分神大能，站在这样高，头顶并没有人，还是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哪里都有规矩，条条框框，烦人的紧。
顾浮游抬着下巴，哼气，“我现在是宗主，偏生要想做什么做什么。”
血眸闪烁狡猾的光，一伸手，拉过钟靡初来，吻了她，“我不仅要任性，还要拉着你一起任性。”
顾浮游唇上与钟靡初分开时，腰身往后撤了撤，钟靡初一把搂了回来，吻了回去。
宜儿和廿三听墙角听了半截，屋中倏忽落了一道结界下来，两人还道被发现了，灰溜溜逃开。
这一日开宗，到底还是让斋先生出面主持了大局。
立宗之后，顾浮游原以为会得闲些，没想到杂事更多，一些解开契约的奴隶任了先生长老一职，因着以前的习惯，大小事都要寻她请示，兼之她自己又去教习阵法，反倒比之前忙些。
便套住了钟靡初，不许她回去，将那些杂事一半推给了她，只望手底下人才迅速成长起来，替她分担，让她做个清闲的甩手掌柜。
钟靡初虽许多事顺着她，但总要在一些地方固执不让步，例如这处理杂事，应允了她，却要以她每日静心抚琴为交换。
琴者，禁也，所以禁止淫/邪，正人心也。
当初季朝令教她抚琴，便是让她清心，助她抑制龙族天性。顾浮游受仇恨困扰在先，与朱厌共鸣在后，极易魔障缠身，即便现在的顾浮游明朗一如当初，钟靡初也知这是那阴暗龟缩角落，蛰伏起来，伺机而动。所以让顾浮游日日抚琴以静心。
顾浮游生前不是个静的下来的，现在更不是个静的下来的，有钟靡初在尚可，钟靡初不在，她便要逃课。
甚至于痛恨这瑶琴，直觉得钟靡初越抚琴越清心寡欲。
这日，钟靡初回了书房，往那桌上一看，瑶琴之上，七弦尽断。她站在桌前看着，“……”良久，闭眼无奈一叹。
携上瑶琴，去寻顾浮游。
顾浮游倚着脑袋，正在阅览公务，见钟靡初进来，倒很欢喜，站起身来，瞧见她抱着瑶琴，笑容落下去，抿了一下嘴。
钟靡初道：“这琴弦……”
话未说完，顾浮游抢了先，惊讶道：“呀，这琴弦怎么断了！”
钟靡初神情平淡，静静的望着她。
顾浮游皱着眉，煞有其事的说：“肯定是阿福用爪子挠的。”
钟靡初毫不留情的揭穿，“阿福带着宜儿和廿三回东海去了。”
顾浮游僵笑，眼睛看到别处，“说不定是走之前挠断的……”
“阿蛮。”钟靡初道：“我让你抚琴，是要平复你心中躁气，这不是可玩闹之事，你本该慎重待之。”在对待顾浮游安危之上，她总是严肃非常。
顾浮游听得她声音低沉，不大开心，立马乖觉，走了过去，俯首认罪，“我错了，别生气。”
“我保证，准时练，不毁琴，日日练，夜夜练。”
钟靡初没说话，这人，屡教不改。
顾浮游见她无动于衷，不得不使出杀手锏，捧住她的脸颊，拇指揉搓耳朵前，四指抚摸耳后。
在梦中所见，青筠抚龙的手法，藏至今日，就是要用在此等关键之时，就自身于水火。
钟靡初原还冷着神色，禁不住眯起了眼睛，龙鳞浮现。顾浮游又进一步，同时施招，软声轻哄，“陛下，原谅我好不好。”
钟靡初轻哼一声，没有说话，眼睛已经闭上了，那裙底探出一抹白来。
顾浮游笑意渐深，更是不遗余力，讨好龙王。
银河星汉来时，顾浮游仍旧端坐桌前，批阅公文，一手执笔，一手放在桌下轻动。
两人行过一礼，问道：“顾宗主，我们来寻陛下回东海，老族长有事相商。”两人去了钟靡初住处，没见到她，猜想她是到顾浮游这处来了，即便不在顾浮游这里，顾浮游也该知道她去了何处，所以直接来寻顾浮游。
银河觑了觑眼，顾浮游执笔的手腕上卷了一抹雪白，那白柔软蓬松，如云似雾，一端卷着顾浮游，另一端在桌下，不知是什么。
银河觉得有些眼熟，十分眼熟，待要细看。
只见顾浮游往身下拍了一拍，说道：“爷爷寻你。”
那绕着顾浮游手腕的雪白一松，滑了下去。随之桌后坐起来一个钟靡初。银河和星汉这才知道，原来方才钟靡初躺在顾浮游腿上。
银河后知后觉，意识到先前缠绕在顾浮游手上的是什么，“……”即便现在的钟靡初身形已恢复如常。
“老族长寻我回东海，所为何事？”
钟靡初的声音唤回银河思绪，银河看了一眼顾浮游，禀道：“老族长请陛下回东海……”
“商议陛下和顾宗主的婚事。”

第133章 完结
“婚事？有什么好商议的。”顾浮游搁笔，倚着脸颊，当着银河星汉的面，一手手指撩到钟靡初脸颊上去，“聘礼给够了，我人不就是你的了，随你折腾。”
银河星汉，“……”
钟靡初微笑道：“原来立宗时送的尚且不够。”
“起码也得半个龙宫。”顾浮游整个人攀过去，笑道：“还要再加上一个你。”
顾浮游手上又忍不住的抚弄她耳鬓，以前藏拙，不曾这样爱抚她，不知其中乐趣，如今上手，便有些爱不释手。瞧着这人身子松软下来，神色故作端严，却抵不住眯起眼睛，心里便喜欢。
说她是河蚌。这时刻的她便是去了硬壳，轻柔沁香的软肉。
钟靡初急急的捉了她的手，眼睛半睁半闭，眼角的龙鳞已经出来了，再下去，怕是连龙角也得探出来，她不大习惯，陌生的感觉总让人无从抵抗，连青筠抚她，她都有些受不住，更何况是顾浮游来抚她。
至少该在属下跟前保持一些严肃，“龙族成婚的仪式与人族有些许不同，老族长当是要与我们商议其中细节。”
顾浮游不以为意：“我怎样都好，反正孤家寡人一个。”
钟靡初柔声道：“日后就不是了。”
顾浮游嫣然一笑，扑到她怀里，“是与不是，还得看你们龙族出不出得起聘礼。”
“给你，什么都给你。”
龙族大婚确与人族不同，它不宴请外族人，只因陛下爱人是人族，方才允了斋先生等人入蓬莱宫。
这日，龙族族人尽数归来，两人须得携手走过一段长长的路，供族人认识她们的族长与族长夫人，再由长者赐福。
与人族结道侣的仪式相比较，要简素许多，却恰合了顾浮游心意。
族人为顾浮游穿着大红的礼服，毋须得脂粉妆扮，已是艳丽不可方物。
封岁寻来，立宗之时得了长老之位，宗门新立，事物繁杂，没能脱身，如今又遇上两人大婚，宗门上下许多事物都由他和斋先生代为打理。
顾浮游一见他神色，心有所感，食指立在红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钟靡初所在的方向滑了一眼。
封岁了然，走近了低声道：“师尊，杜判不堪承受掩耳铃幻境，死了。”
顾浮游红眸动了动，嘲笑道：“半死不活，也撑上了这许久。”
钟靡初向她招手，她回以一笑，对封岁说，“左家最后生机已断，对我这大婚来说，算得最好的贺礼。”
两人牵住了手，大门开处，祥云瑞蔼，红毯延到长阶之上，族人围在两畔，碧空之上群龙飞腾。
两人从红毯走过去，长辈纷纷带着幼子挤过人群，在边缘等候，朝着两人俯首伸手。
顾浮游不解，钟靡初在她耳边道：“这是族人在请求尊长赐福，你拂过他们掌心便是。”
顾浮游倒是觉得新鲜，想她一生到此，除得了身旁这人，其余的委实称不上有福气，倒也轮到她给别人赐福了。
心中虽这样想，手上玩的倒欢，一路拂过去。
因着宜儿的关系，这一次廿三等人依旧占了个好位置，众人心里凌乱不堪，想他们上一次看着宗主和陛下携手走来就在数日前，犹在眼前。
先前觉得是像夫妻，已觉得荒唐，如今是真夫妻。
龙族性/淫，同性相伴，并不罕见，但对于人族的他们来说，便好似天地颠倒，日月互替。
宜儿牵着廿三，向走来的二人伸手，欢喜的叫道：“娘亲，阿蛮娘亲。”
两人笑吟吟拂过她与廿三的手。
老七，十六，柳娘，“……”以前听着宜儿叫娘亲和阿蛮娘亲，不觉得不妥，如今听来，竟是这般意思。
封岁抱臂，轻轻叹了一声。
钟靡初和顾浮游走进神殿，帝浚站在那里，昂着下巴，看了一眼钟靡初，又瞥了一眼顾浮游，大喜之日，不大欢喜，说道：“钟靡初，顾浮游。”
“良缘永结，共许白首。”
两人在原地站着，帝浚把脸一沉，说道：“还不过来！”
钟靡初一怔，牵着顾浮游上前去。原先不动，是因着这婚词后面还有几句，谁知帝浚念到此处就不念了，但转念一想，心中浅笑，也是，其后几句‘瓜瓞绵绵’念来何用。
帝浚将手指点在两人额头，戳的顾浮游有些重，在她额上留下一个红印。
顾浮游摸摸额头，与钟靡初手掌合十。钟靡初婚词下许下誓约，“此生此世。”
顾浮游回应誓约，“永生永世。”
钟靡初搂住她的腰，抵靠在她额头上，脸上的笑，如拨开云层的阳光，新生般的纯粹。
如今，这是她名正言顺的王后。
没有事物，没有人。
再能夺走她。
……
光阴轮转，四季更迭。
仙岁无甲子，凡人雪满头。
七十多年，于修士而言，弹指一挥间，于普通物人而言，便是一生。
昔日禾苗，已成树木。
“道友，前面道友，歇一步。”
男人停下步子，回首。
人赶过来，问道：“这可是去浮游宗的传送阵法？”
男人颔首，打量来人：“兄台这也是赶着浮游宗收徒，前去拜师的？”
这人哭笑道：“可不是，只是小弟所在城池动乱，那传送阵法给毁了，方才赶到此处，晚了许多，不知可还有名额，唉……”
“说起来，浮游宗现下是如日中天……”
短短七十年，当初谁想得到。
这宗门一立宗，收揽第二批弟子时，竟要弟子上缴灵石。古今天下，哪有拜宗门上缴灵石的道理，本该是宗门供给弟子资源才对。
本末倒置，着实被世人嘲讽一阵。
这宗主倒是理直气壮，丝毫不以为耻，大言不惭，“我们这教的是修士立世的道理，各大能修炼经验的精华所在，各奇术妙法，在别处甚至见识不到，世间独一无二，唯有我有，收你两块灵石，教你涨涨德行，增增见识，倒是你们赚了！”
还有这宗门设在城池之中。门派为城倒也不罕见，但像浮游宗这般，凡人与修士并居，紫府与市井同处的闻所未闻。
据说内宗后街便是一条估衣酿酒，茶馆赌坊，杂耍小食，有这百态民生的喧闹小街。
修仙之人要脱离烟火气，它却偏要置身烟火中，如何脱尘出世，清心修行。
想在这七十多年前，怕是无人看好这浮游宗，道这顾浮游不是做宗主的材料，也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肆意玩闹罢了。
及至如今，这些话还有谁提？
这拜宗收取灵石成了眼光独到，见识长远，这立宗市井成了大隐隐于市。
弟子一年比一年多，要说为着什么而去……
两人方才站在阵法之中，忽然轰的巨响，浑身一怵，只见南方阁楼东角飞檐被削断，烟尘四起，灵光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
两人咂舌。
“东西北三洲之上，门派世家的怨念是越积越深了……”
“是啊，这几年因着四仙宗以朱厌相欺一事，闹的越来越厉害，小弟所在城池动乱便是因此而起。”
“谁能料到，当初三洲都压了南洲一头，如今倒是南洲独盛，有赶超之势。”
“不远了，这日不远了，唉……”
四洲为四仙宗把控，强权之下，奉行弱肉强食，以天资论长短，以修为定尊卑。如此世道，人心易追名逐利。
五洲四海，便如一滩死水，众人心中，便只能看到成仙。
一心成仙，飞升被视为大道，那些于成仙无益的小玩意儿便被视作旁门左道，奇技淫巧。
漫漫长河之中，亦有奇人，力图改变，却也是昙花一现。这滩死水从未有像今日这般沸腾，绚烂多姿。
顾浮游站在广场中央，骄阳当空，她手持卷轴。封岁背着手对着她，蹙着眉，面色郑重，望着她的身姿，一瞬不瞬。封岁身后站着诸多弟子，望着她满目憧憬，不由得吞咽一下，不敢大声。
顾浮游将卷轴一开，灵光闪现，阵法浮空，一眨眼间，顾浮游身形化作一道虚影，不知去了何处，待得阵法消失，若非同门尚在，几乎要以为是梦。
许久，有弟子问道：“护法，宗主这……”
“是不是成功了？”
“定是成功了。”
“可宗主会传到哪里去？”
“应当在城里某个传送阵法处。”弟子七嘴八舌，渐渐议论起来。
封岁待要去寻人时，天际一团云雾直坠下来，落地之后，钟靡初衣袖一摆，云雾消散。
封岁与众弟子唤道：“陛下。”
钟靡初往广场一望。封岁道：“宗主方才在试传送卷轴，此刻应当还在城内，属下派人去寻。”
钟靡初阖上双目，灵力涌到紫府一点，犹如灵魂出窍，飘到九霄，俯瞰大地，方圆百里，细察入微，万事万物，尽收眼底。
再睁眼时，抬手止住封岁，说道：“不必了，我知她在何处。”
那传送卷轴成功了，只是连接到的传送阵法是一处久久空置不用的，堆满了稻草，顾浮游直掉进去，滚的满身灰尘，却很是欢喜。
她举着卷轴，那卷轴是皮质的，焦黄的颜色，正中原有图案，阵法打开后便消失了，这种卷轴便似符箓，只能用上一次。
她原是想将传送阵法刻进符箓中，但是符箓太小，承载不起，方才弄出这卷轴来。
头顶伸来一只手，轻轻摘去她发间的枯草。
顾浮游翻身起来，望向逆光的人，眼中一亮，“你出关啦！”
钟靡初微笑着凝视她，“嗯。”
顾浮游从草垛里起身，搂住她脖子。钟靡初抱住她的腰，将她抱了出来。
顾浮游抱着她，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正想见你，我正想见你。我的族长，我的陛下，传送卷轴成功了！”
她将空卷轴展开给她看，“你瞧。”
“多亏了子桓的书，以后有这卷轴，天涯海角，一开卷轴，也能瞬间回城。”乐子桓有她二人提携，大得助益，将天下灵物分门别类，已然完成了一半。便是这一半心血，省了顾浮游不少查阅典籍的功夫，制成卷轴便宜许多。
助人者人恒助之。
钟靡初同她一起欢喜。顾浮游捏着她耳朵，“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钟靡初微微侧首，解救自己的耳朵，“闭关之时，有所明悟。”
“明悟？”
“将灵力集中到五感之上，发散出去，便好似意识与天地融为一体，芥子须弥，皆能看清，花开花落声，皆能听明。”
“你能感知多远？”
“只得百里，不过……”
顾浮游问：“不过？”
钟靡初眉眼一弯，轻声道：“日后会有千里，万里，待得寰宇皆在眼中，你便是到了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顾浮游见猎心喜：“我也要学，你教我。”
“龙族五感天生敏锐，了悟此道，才会如此便宜……”
“我不管，慢些就慢些。”顾浮游夹住她的脸颊，朝着白嫩嫩的陛下露獠牙，“待得我能将目光伸到天涯海角，我要天天盯着你。日后若是做出对不住我的事，我就刮了你的龙鳞。”
钟靡初浅笑出声，眉眼越发柔和，“好。”
两人回了宗门，这逍遥城里，修士与百姓同住，谁不认得她二人，一路走过，“宗主”和“陛下”的呼唤声不曾停歇过。
两手空空而来，总会满载而归，百姓知这宗主不忌口，无架子，极乐于用新酒吃食，杂玩奇巧送与她，以表敬爱之情。
回到内宗时，一队渔民归来，手提鱼网，见她二人，赤脚的少年人挥手唤道：“宗主，陛下。”
他朝一旁同伴说道：“三伢子，拿个鱼篓来！”
接过之后，提着鱼篓朝二人跑来，脸上潮红，“宗主，这里有白刁，刚出水的。”
顾浮游也不客气，接来往鱼篓看一看，挑眉笑道：“挺肥。今年收成如何？”
少年人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托陛下的福，风调雨顺，水美鱼肥。”
“那便好。”
目送着渔民远去，两人站在阶下，身后伫立着的是昔日的城主府，今日的内宗门，见证往前百年沧桑，往后百年繁盛。
顾浮游忽然有些怔忡。钟靡初道：“他们爱戴你。”
突如其来，喉头一哽，感慨良多，许久才能道一句：“是啊，他们爱戴我。”
老七急急的出来，一遇着二人，松了口气，但神色仍是焦急。老七唤道：“宗主，陛下。”
两人回首，见其神色不对，道：“怎么了？”
老七道：“斋先生她……”
顾浮游脸色一僵。
人族寿命有限，短短百年，便能被称得上是功德圆满。
书房向阳，轻暖的光从银杏叶缝隙中漏下来，落在斋先生银发上，随风晃动，她将书合上，已是懒怠动弹，看看身旁的两人，笑道：“七十多年，看你俩就没变过，有什么意思。”
顾浮游嗔道：“如你这般满头银丝，脸皮松弛耷拉，窝瓜似的，便有意思。”
斋先生笑一笑，将书放在胸口，“我要去我的下一世了，人生意趣在这日日新，咱们山水有相逢啦。”
“去吧去吧，谁人有你这般气运，有青帝和龙王为你送行，下一世定是康庄大道，拜相封王。”
许久，不得回应。斋先生已阖上双眼，嘴角犹带笑意。
顾浮游叹息了一声，看她半晌，轻轻的从她怀中将书抽出，放到书案上。
钟靡初轻轻叫她，“阿蛮……”
顾浮游转回身，一把抱住她，“抱着我。”
钟靡初依言搂住她。
紧紧相拥。
桌案上有一本阵法新解，页已泛黄，轻风吹开扉页，两行墨字缠绵。
——浮游所愿，命在朝夕，名在千秋，奇门阵法，重登高楼。
——靡初所愿，伴尔余生，证汝千秋，靡不有初，亦克有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