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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登仙
作者：楼不危
内容简介
 百余年前，风渊上神历劫归来，忘尽前尘。 百余年后，天界多了一位名叫星如的小仙君。 在风渊眼中，这位曾被他罚入无情海，受了百年苦刑的星如仙君奸猾、懒惰、酗酒、原形丑陋，不值一提。 他轻视他，戏弄他，断了与他微薄的缘分。 可终有一日，他要记起。 他曾在历劫时，爱上一个小妖怪，爱到连一身血肉都付了出去，只求他平平安安，过这一生。 他那一世死得很早，死前唯一的一桩心愿，便是要他的星如岁岁康健，常展欢颜。 可是，他终究未能如愿。 他亲手毁了他的星如。 结局he 一句话简介：是梦非梦，是劫非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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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在进入伽蓝塔的前一夜，姬淮舟将府中一切都安排妥当，星如还要再过一段时月才会回来，他将他所有能够留下来的一切，都留给了他。
他这几日通宵达旦，将心血都快熬尽，这一生的算计筹划、阴谋阳策，都用在了这件事上，只希望星如能够在自己走后余年，不要不快乐。
星如不擅与人交际，除了自己，已没有其他的好友，他想着他有了这些，等自己不在了的时候，他应该也可以过得很好。
想到此处，姬淮舟的脸上不禁多了丝笑意，只是他的左边眼睛已经不在，剩下一个黑糊糊的血窟窿，笑起来的时候未免有些可怖，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呆了半晌，随后找来一条白色绸布，将左眼蒙上。
他被软禁在太子府中，若想出门还要费上一番心力，当夜色笼罩着这座寂静的都城的时候，他披着黑色的斗篷，在几名手下的护送下，来到观星台。
观星台上，国师站在月下，手中执一拂尘，神色冰冷，恍若那些故事里面断情绝爱的仙人。
此夜无星无月，天上的云层都在那厚厚堆积着，一层一层，直堆到那九重天上去。
云层之下，是隐秘的人间烟火，远处群山起伏，江水滔滔。
观星台立于皇城之东，与不虞江毗邻，它的西边便是大胤的皇宫，那里翠衣红袖，灯火阑珊，众人欢笑，不知归路。
大胤的太子明日将入伽蓝塔，为万民祈福，终生都不得再出。
那国师一身白袍裹身，转过头来时，但见姬淮舟左眼被白布包裹，颇为奇怪，问道：“殿下，您的眼睛？”
姬淮舟不愿多提，只是淡淡笑道：“无事。”
国师便也没有再追问，他将手中的拂尘摇了一摇，沉声问道：“殿下明日就要入伽蓝塔，不知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国师前日所提之事孤答应了，但孤有个请求。”
“殿下请说。”
姬淮舟摘下头顶兜帽，他的脸色苍白，面如枯槁，不是长寿之相，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大胤皇宫，很快又将目光收回，眺望着远方，不知道是看向何地何人。
良久后，他缓缓说道：“孤这一生，母后早薨，兄弟姊妹皆视孤为寇仇，恨不得将孤食肉寝皮，父皇心中另有嘉儿，孤也只是他手中一枚棋子，孤已无甚挂念，唯有一小友，孤放心不下，孤走后，望国师大人能替孤关照几分。”
他的面容平静，只是在说到那小友时，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笑容。
国师问：“是星如公子？”
“正是。”
国师点头，道：“殿下放心，既拿了您的东西，贫道自然会照顾好星如公子的。”
“如此，孤在这里拜谢国师了。”
那是他离去前的最后一桩心愿，他将自己的骨血全部交付出去，只求星如这一生平平安安，事事如意。
他身体不好，这些年早已被败坏了根基，进了伽蓝塔中恐怕也活不太久。
第二日，年迈的帝王率领着百官，将清和太子送入伽蓝塔中。
伽蓝塔方圆数十里皆有禁制，是前朝金莲坐化的苦济大师所留，有罗汉法力护持，群魔不入。
……
于姬淮舟来说，伽蓝塔里清贫的日子并不算难过，这里四周荒无人烟，连鸟儿也甚少停留，唯有一片镜湖，春风拂过之时，绽出些微绿意。
那时候，他就会想起星如来。
他在这里待了些日子，某日太阳落下西山的时候，忽见着伽蓝塔西边有烟火盛放，他微微一怔，站在窗前笑看了半天。
此后接连几天，他都会在同一个时间看到那人所放的烟火。
于是每日傍晚，暮色四合时，站在窗前，向西边眺望，就成了姬淮舟新养成的一个爱好。
他不知那烟火是何人所放，又是放给何人看的。
他在看烟火的时候时常会想，星如这个时候会在哪里呢？
他那样顽劣，脾气不好，喜欢玩闹，他遇见的人会不会都像自己一样，多包容他一点？
他也会想起自己吗？
……
那是在熙明十六年的三月初三，姬淮舟与往常一样，坐在坛下，听大师为众僧讲经。
今日说的是《楞严经》，讲的是佛陀弟子阿难与摩登伽女的故事，他听得格外入神，幼时他也常听过这段故事，只不过开始与结局，与今日大师所讲皆有很大出入。
那些个风花雪月，终究只是凡人杜撰出来的。
外面的天气极好，和风习习，碧空如洗，镜湖畔的扶桑树比前几日似高了两尺，绿树掩映间还有几朵白色的小花。
姬淮舟把玩着手中玉佩的穗子，想着星如还没有化形的时候，常常偷藏在自己的帽子里与自己一起出门，他那么小，毛茸茸的一团，胖乎乎的，圆滚滚的，生气的时候，会像是从弹弓上弹出来的，一头撞进他的怀里；
他想着星如大一点的时候，常常会坐在月亮下面发呆，指着月亮跟他说，他在梦里在那里见过自己；
想着那个大雨倾盆电闪雷鸣的夜晚，他徒手挖出棺椁，从此棺椁里的小妖怪，就跟了他小半生……
他想了很多很多，唯独没有想到，他的星如从此就停在了这一天。
他们与他说，星如公子去皇宫中刺杀皇帝，未遂，已被正法。
寥寥几字，并不难理解，只是姬淮舟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明白这话中的含义，他久久后回过神儿来，轻问了一声，“国师呢？”
神色平静，无悲无喜。
“国师……”那人顿了顿，“国师已经被陛下驱逐出帝都了。”
姬淮舟颤了一下，扶住一旁的石柱，才堪堪稳住了身形，他谋划了那么多，那么久，为的就是能够让星如在自己离开以后好好活下去。
可他们都没有护好他的星如。
不久后，皇帝派人送来一束羽毛，那是星如的翎羽，他一眼就能认出来，上面染着血迹，也是星如的。
尖而细的声音在姬淮舟的耳旁响起：“星如公子犯得是弑君的大罪，陛下念在他与殿下你有一段情分，故而在将逆贼挫骨扬灰之前，给殿下你留了这些个东西，留作念想，望殿下在伽蓝塔中好自珍重。”
那声音到后来已是听得不真切了，姬淮舟紧紧攥着手中翎羽，不知为何，恍然间这翎羽上的血味愈加浓重。
他茫然抬起头，那些被隔绝的声音，如密密匝匝的千万虫蚁，猛地以一种不可抵挡的力量彻底钻入他的心窍。
他避无可避，躲无处躲。
他终于清楚地明白，星如不在了。
刹那间，姬淮舟心中大恸，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人撕裂，痛苦地痉挛，他身形佝偻如一只垂死的虾，脚下一个踉跄，便摔倒在地。
众僧人连忙赶来，将他扶起，口中呼喊：“殿下！殿下！”
可这些声音都不是星如的。
他剧烈地喘息，想要唤出星如的名字，然而声音已然破碎，仰头望去，灰色的僧衣、金色的佛像、还有头顶那黑黝黝的穹顶……都再也看不清楚。
喉咙间生出丝丝缕缕的血腥味，他捂住嘴，可鲜红的血还是从他的指缝间不断地淌下，淅淅沥沥滴落了一地，在地面上缓缓蔓延开来，从此处，到无尽处。
他的星如啊……
姬淮舟的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下一瞬便没有了知觉。
他再睁开眼时，已是月上中天。
烛影摇动，塔中的和尚们跪了一地，耳边的诵经声不断，他已无心再去倾听。
他心知自己命不久矣，死后这身皮囊也难以留下。
房中烛光昏暗，漆金的佛像立在桌上的一角，袅袅青烟自香炉上缓缓升起。
佛祖眉眼低垂，无量慈悲。
外面的天地还是昨日的模样，无甚不同，他从前想着即便星如走了千千万万里，即便是他们这一生都不能再见，只要星如还在，就总还是好的。
现在，一切都成了虚妄。
月光下满山满野的白色岩石静静地蛰伏在上鹿丘上，万籁俱寂之时，忽有雷鸣之声轰隆而起，骤雨急打窗棂，啪啪乱响如擂鼓。
姬淮舟虚虚地望了一眼窗外，拨开重重雨幕，竟瞧见那浓墨似的云层之下仍有烟火绽开，这场烟火今日不知为何却来得格外晚些，也没有往日那般绚烂了。
他的嘴角稍微弯出一点弧度，转瞬即逝，随后他踉跄起身，在众僧人的扶持下，来到窗前。
窗外电光雷火划过深黑天幕，似有蜿蜒火龙腾空而起，火光透着妖冶，映得姬淮舟脸色格外灰白，嘴唇青紫。
他眸中只剩下零星光彩。
恍惚间，有梵音声来自缥缈的天外，姬淮舟的双手搭在窗台上，手指叩打出一首调子古怪的曲子，他闭上眼睛，许久后，轻轻开口，“若有来生……”
大师双手合十，向姬淮舟询问：“殿下，您还有什么心愿，都说出来吧。”
他嘴唇微动，微弱的气息已不顺畅，鲜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溢出，他也不大在意。大师俯下身，只能隐隐约约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字：“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又该如何？
若星如还是罗刹鸟，他愿做坟前楸梧，这天这地，总容得下他们一树一妖，他们相依相偎，长相厮守。
窗外雷声更胜，那漫天星火簌簌落下，似一场浩大火雨。
他睁开眼，就看见星如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歪着头，对自己笑了一笑，还是从前的模样，他只要伸一伸手，就能碰得到。
可他的星如，已经不在啦。
于是下一瞬，星如随着浩荡而来电光一起破碎，他怔了一怔，耳畔梵音霎那消散得无影无踪。
黑云之下，电光与火光交织错落，泱泱星火倾泻而下，轰隆雷声接踵而来，瓢泼的大雨将这漫天烟火悉数浇灭。
余焰亦不再有。
姬淮舟低下头，轻轻抚摸手中沾血的翎羽。
少顷，他抿唇一笑。
眸中光彩顷刻散尽。
若有来生……
只愿我的星如，岁岁康健，常展欢颜。

第2章
在九幽境中星如看到的最后一眼，是那位黑衣的上神轰隆一声推开眼前巨大石门，踏着一地惨白月光，缓缓来到自己的面前，弯下腰，在指尖触碰到他的一霎那，变作了姬淮舟的模样。
时间在前行，却仿佛是在后退，穿过千里烈烈火海与茫茫雪原，再一次回到了百年前的伽蓝塔下，那雨还在下，只不过这一回，他终于等到了他的殿下。
“殿下……”星如动了动唇，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了。
似有熟悉的歌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响起，他抖抖尾巴后稀疏的几根尾羽，高空中便有星火坠下。
闭上眼睛，这一生，好像就这样结束。
……
从九幽境回来后，星如缩在千桃园中的小房子里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出来，这些日子只要他一闭上眼，就会看九幽境中风渊上神变化成殿下的那一幕。
他尝试着从情理从逻辑从各个层面推测出自己产生这般幻觉的原因，最后无奈得出结论，自己当时可能是疯了。
又过了几日，星如被这事闹得实在头疼，无奈之下去了灵犀宫，求助司泉上神。
司泉上神见他过来，特意泡了壶好茶招待他，听他说起此事，笑着说：“你去了九幽境，没有生出心魔，已经很好了。”
九幽境乃是无情海之下又一处至阴之地，常有十恶不赦之人被发落那里，千万年来不知聚集了多少的恶念邪念，再加上九幽境碑前些年生出了灵识，每每有人来都要问上一句，你这一生最后悔之事是什么，那时候最是容易滋生心魔。
星如捧着茶杯，腾腾白气弥漫在眼前，日光穿过白色窗纱随着星如的目光一起落在不远处的棋盘上，他叹了一口气，“心魔倒是没有的，只是我在九幽境中看到了一些……很奇怪的景象，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办法放下。”
那景象奇怪到，几乎可以与母猪上树争个一二了。
司泉了然，放下手中紫砂茶壶，对他解释道：“九幽境中时空交叠，你见到的那些奇怪景象或许是发生在过去，亦或许是发生在将来，你现在看着奇怪，或许在另一个时空里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星如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司泉上神，那是过去或者是将来？
无论是什么时候，那高高在上的风渊上神变作了他的殿下，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
脑中早已经乱作一团，捧着茶杯的双手忍不住地颤抖起来，水面上生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很多事他其实不愿多想，以为不多想，一切就还是从前的模样，譬如他为什么在天命文书没有看到他，譬如为什么他在九幽境中他查访多日不曾得到关于他的一字半句的消息，又譬如那位上神为什么常常会做一些与殿下一致的动作。
司泉见星如目光发直，小心开口问他：“怎么了你这是？”
“上神曾经与我说过，若天命文书上没有那人的名字，那人多半是魂丧九幽，”他顿了顿，看向司泉，问他，“除此之外呢？”
宫外天河蜿蜒流淌，三两朵雪白的木兰花绽于枝头，在微风中瑟缩，浅绿的纱幕后面有几座假山若隐若现。
“除此之外……”司泉回望他，神色间透着微微的怜悯，他停顿了良久，轻声说道，“是仙人历劫。”
星如僵坐在那里，仿佛是从亘古时代便已经这么坐着了，在多年以后被风化成一块永恒的石碑，日光在他的脸上映出一片片的阴影，灰色的眸子扑闪了两下，他好像是明白了司泉的话，又好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
灵犀宫内烟云翻滚如浪涛，木兰花的香气随风而来，许久许久以后，手中的茶已经凉了，星如抬起头，带着浅浅叹息，他笑着说：“是这样啊。”
司泉张了张嘴，也不知自己这时候能说什么。
星如垂着眸子盯着手中的茶杯看了半晌，他淡淡开口，听不出悲喜，只是问司泉：“有什么办法能知道上神历劫时那一世的经过？”
司泉没有回答他，而是问他：“星如，你要做什么？”
星如放下手中杯盏，日光沿着杯壁流连，映出些许淡紫华光，他叹道：“其实我什么也做不了了，上神。”
司泉看了他一眼，倒也承认星如的这话，他不过是一小小的罗刹鸟，在这九重天上任凭他烧尽了身上仅剩下的这点翎羽，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他既帮过他，如今再帮一把倒也不碍事。
况且，他还有一桩心事迟迟放不下，或许眼前这人便能给自己一个答案，他稍坐直了一些，缓缓道：“若是以凡人心头之血涂抹于天命文书上，可见凡人生前死后之荣衰；若以仙人心头之血涂抹在天命文书上，可观仙人几度之生死。”
姬淮舟早就不在了，他的尸骨都化成一摊齑粉，融入另一个人的血肉之中，至于风渊……他若是能取得了风渊的心头血，那么天界下一任天帝由他来做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件事似乎到了绝境，可星如静坐在那里想了一阵儿，问道：“若我曾饮过他的血，用我的可以吗？”
司泉点点头：“倒也不妨一试。”
话音完毕，庭前有落花飘然而下。
凌霄宫里，风渊与剑梧商议完九幽境的封印，两人摆了盘棋，棋盘上刚寥寥落了几子，风渊手中捏着黑子，却是迟迟不落，宫内的荼芜香从翡翠熏炉上缓缓散开，浅黄轻纱在暖池上飘摇。
剑梧见他走神，觉得很稀奇，便问道：“怎么了？”
风渊将手里的棋子丢回棋篓，站起身来，神色十分淡然，他道：“无事，不过是紫微宫里又进了个小贼，我回去看看。”
风渊走后，剑梧自己一个人把这盘棋给下完了，庭前的辛夷花这几日看得极好，纷乱摇曳的影子映在一侧的宫墙上，他看了半晌，恍然觉得天界的日子好像是越来越无聊了。
长秋宫内，星如站在天命文书前，说是天命文书，却是一面巨大的铜鉴，他第一次来长秋宫由于缺乏经验，在后面的书架上翻了大半日也不曾见到关于天命文书的半个文字，还被风渊上神罚着晒了半日的书。
后经过司泉上神的指点才晓得他其实在刚一迈入长秋宫时映入目中的那一面巨大铜鉴便是传说中的天命文书，由此事星如深刻地意识到知识的重要性。
他抬起手，缓缓拉开胸前衣襟，随即将指甲化作尖锐利器，找到心脏跳动的地方，用力扎下，将白皙到几乎透明的皮肤剖开，于是便有温热鲜血从裂口处汩汩而出，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平静地用手指沾了血，有条不紊地在天命文书上面画出寥寥几笔的符咒，然后静静等待着，眼前的天命文书上究竟会出现怎样的场景。
一团烈火猛地出现在镜中，炽烈火焰仿佛要从镜中扑面而出，火红的岩浆沿着山脉流淌下来，汇入湖中，湖上有一小岛，岛上有一副巨大的棺椁，罗刹鸟算是魔界中的稀有品种，能看到这些不算奇怪，他静静地守在铜鉴前，等着藏在血脉深处里的另一个人出现在这面铜鉴上。
终于……终于……
火焰被寒冰覆盖，一切回到百年之前的那座高高佛塔中，那夜下了很大的雨，塔中一点禅灯如豆，和尚们念着往生咒的声音不止不休。
而九天之上，巍峨宫阙前的琉璃宫灯骤然亮起，冷冽飓风掀起滔滔云浪，缥缈梵音中有金色莲花盛开，风渊上神历劫归来。
铜鉴上画面便停在此处，又在顷刻之间成为一片虚无，星如苍白着一张脸，向后踉跄一步，他举起手似要将眼前的天命文书砸个粉碎，好像只要这样做一切就都不曾发生。
可半晌后，他颓然地将手垂下。
不是早就知道殿下轮回转世后不会记得自己了吗？不是早就提醒过自己永远都不能回到从前了吗？那么他是在人间还是在天上，又有什么关系呢？
真的没有关系吗，星如。
他这样问自己，然后茫然然地抬起头，看着长秋宫上斑斓的穹顶，眼泪就这样滚落下来。
也很奇怪，就在这时候他莫名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位上神时的场景。
那时他刚到天界不久，在司泉上神那里讨了两杯酒喝，回来后躺在千桃园睡了个天昏地暗，一没留神儿化出了原形，直到有人叫了他一声秃毛鸡才从睡梦中醒来。
他身上翎羽当年为破开伽蓝塔禁制烧去大半，后又受了重刑，差不多掉了个干净，这些年也不怎么争气，就这么稀稀疏疏长成几根，此时被叫一声秃毛鸡并不过分。
叫他秃毛鸡的小仙君梳了个包子头，穿着浅黄色的小裙子，长得可可爱爱，她小跑过来，蹲下身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脑袋，却因为那里太过光秃，而无从下手。
不过，这位小仙君还是很客气地夸了他一句等他日后毛毛长出来一定很可爱。
“微露，该走了。”
远处一道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低沉，好像幼年时候，他敲过的巨大编钟。
话音落下后，四周寂然，带着一种冬雪落下的寥落。
他不由得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那小仙君的身后站着一位个子高高的大仙君，他身穿一袭玄色长袍，上面绣着三两只振翅欲飞的白鹤，配合着两团卷云纹，很有韵味，一头乌黑的长发被束在脑后，斜斜地插了一根玉簪，神情倒也说不出个什么来。
这位仙君长得是不错，园子里桃花灼灼，清风徐徐而过，吹落了些许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抬起手，轻轻拂去。
他怔了一下，那时就觉着这位大仙君有几分眼熟，歪着脑袋，盯着他猛瞧了一会儿，却是想不起来。
还心道是那些年在无情海营养跟不上，如今脑子也不太好使了。
“这鸟，”仙君的目光在他的身上停留了片刻，评价道，“太丑了。”
星如：“……”
他在两位仙君离去后，掏出一面镜子，欣赏了一会儿，想着自己现在身上翎羽虽不旺盛，但也覆盖了些细细的绒毛，殿下若是看到了说不定还能夸他一句可爱，那位仙君实在缺少了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他曾经无数过设想过多年后他们二人再一次重逢。
他想着即使他的殿下再也不认得他，或许也还会走过来摸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投喂他一把粟米，又或许是像百年前他刚刚化出人形的时候，赞叹一句好俊俏的小公子。
他说，这鸟，太丑了。
原来这样才是，一切的终局。

第3章
风渊回来的时候，星如仍站在天命文书前，他站在入口处看了一会儿，不曾出声，想着这小妖怪倒是有趣，偷看了天命文书不赶紧逃命去，居然还留在这儿感慨人生。上一回，他被自己抓到后带去九幽境受了一顿磋磨，今日还敢再来，可见这秃毛的小妖怪胆子确实不小。
星如的胸口仍在淌血，鲜血把他的衣衫染成一片鲜红，若有若无血腥气在长秋宫内散开，风渊蹙眉，目光越过星如，看向他身后的天命文书。
那上面风渊的影子早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长秋宫内，他们就这样隔着几帘浅黄的纱幕，星如在里面，他在外面，若时光能回头，与多年前的东宫暖阁，好像也还能重合在一起。
星如终于察觉到这位上神的到来，他缓缓转过身来看向他，窗外和煦日光踏过万里浮云，浅黄轻纱随风摆动，稍一错眼，竟以为还是多年以前。
风渊挽起帘幕，从外面走了进来，星如一直没有眨眼，他妄图透过眼前这副陌生的躯壳，看到另一个人的身影。
风渊低头看了一眼他被鲜血尽染的前襟，有些血已滴落到地上，他悠悠收回视线，面无表情问他：“你是打算再惹我一次好去跳登仙台？”
星如稍微回过神儿来，他垂下眸子。
登仙台建在天河尽头，天界的仙人们若是从那里跳下去，脑中前尘往事可俱化作云烟，从此断情绝爱，无求无欲，因这样更符合下界凡人们心中设想中的仙人，故有登仙之名。
某一瞬间，星如想着他倒不如真去跳了登仙台。
可他终究还是舍不得。他已经失去了太多，就只剩下回忆中的这一点快乐，他得守着它们，直到自己这一世的终结。
见这小妖怪没有说话，且神情颇为古怪，风渊望了他一眼，淡淡道：“你随我过来。”
星如没说什么，只低着头亦步亦趋跟随在风渊的身后。
他跟着风渊一直来到了太玄池畔，那一方池水在日光下澄明如镜，映着悠悠浮云与朗朗白日，池畔春草离离，白色卵石掩映其间，风渊不紧不慢在石椅上坐下来，同星如道：“前些日子，我经过太玄池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把天音珠掉进了池里，你进去帮我找一找。”
星如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前平静无波的水面，刚才在来时的路上他其实想了很多话要问一问风渊，此时恍然觉得这些话问出来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见他许久没有动作，风渊淡淡说道：“不是说要急我之所急吗？”
这是星如第一次来长秋宫想要偷看天命文书时被风渊抓到后，随口胡诌的一句话，他那时扮作紫微宫中小仙童的模样，风渊问他在做什么，他说风渊这儿的书都落了灰，他来帮忙清扫一下，风渊则道他并没有让他来。
他知道风渊大概是认出自己，为了从他手上逃脱说了一通恶心的话，什么在紫微宫做事就全心全意地侍奉上神，急上神之所急，上神说过的我们要做，上神没有说过的我们也要做。
他那时自己说完后咂摸了一下，也觉得怪恶心的。
今日这话还到了他的耳朵里，不过又是一圈的因果轮回罢了。
星如耷拉眼皮，应了一声：“上神说的是。”
他若是不下太玄池里，这位上神说不好真的能把他扔下登仙台去，这件事本就是他没有道理，风渊上神没有把他依天律处置，已经是十分的宽容大度了，星如觉得自己不能不识好歹。
虽然他还并不晓得天律中，三次擅闯紫微宫，两次偷看天命文书该是个什么样的下场，但想来不会比现在这样好到哪儿去。
风渊见他真进了水，眼中有讶然一闪而过，随即又归于平静。
太玄池水冰凉刺骨，星如刚一进去便打了个哆嗦，他终究是一只旱鸟，更何况他性属火，极不喜欢这些个水池子，想他当年能因为姬淮舟把他按在澡盆里大发脾气，耍上半天的威风，如今这样却是再也做不得了。
再次想起姬淮舟，星如的心情比之从前稍稍复杂了一些，他将自己整个人都沉在水中，脑中陷入一片混沌，他还没有想好到底该如何面对他，他也曾在这位上神的身上看到一丝殿下的影子，却总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如今想来上天在那时就已经给了他提示。
是他蠢钝，总要见了棺材才愿意落下泪来。
他浑浑噩噩在水下瞎摸了一阵儿，竟也让他捞到了一颗雪色的天音珠，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天音珠，想着是不是上天见他这百年来都像是一场笑话，所以赠与了他一点小小的幸运。
星如从水中出来，他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乌黑的长发贴在后背上，他的脸上没有血色，胸前那些血已经在水中晕染开来，成了淡红色，像是千桃园中大片大片盛开的灼灼桃花。
他把那颗天音珠送到风渊的面前，风渊撩开眼皮看了一眼，嗯了一声，道：“里面还有一些，都帮我捞上来吧。”
只要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那他浑身的毛毛都能因他这一句炸起来，可现在他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做这些无用的事，他只觉浑身都冷得厉害，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好像要好久好久才会跳动一下，原形本该竖起的几根粉色毛毛都恹恹地伏倒在头顶，挤出一点笑容，恭敬而僵硬的，星如咬着牙问：“不知上神当时手滑掉了多少颗进去？”
风渊单手支颐想了一想，慢吞吞地说道：“有二十九颗吧。”
那这位上神手滑得够厉害的。
星如知道他是纯心在惩罚自己，若风渊还是他，他能将手里这一颗天音珠砸到他的脸上去。
可他已不是他了。
星如深深看了他一眼，风渊不明白那其中的情绪，只是见他沉默着将手中的这一颗天音珠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转身回到太玄池中，他的腰背一下子佝偻起来，像是一只年迈的被驱逐出领地的狼王。
风渊右手搭在一旁石桌上，手指叩着一首古怪的调子，瞧着这只秃毛的小妖怪有些可怜。
有什么可怜的呢？几次三番闯进他的长秋宫，心怀不轨偷看天命文书，他让他捞几颗天音珠已经是手下留情。
风渊在岸边坐得无聊，幻化出鱼竿拿在手里垂钓，悠然自得，星如看了他一眼，后整个人再次潜入水中。
池水冰冷依旧，他自无情海出来后身体一直不大好，不过好歹现在也算是个仙君，太玄池的水再冷冻不出什么毛病来，二十九颗天音珠而已，很快就能找到的。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风渊一条鱼也没钓上来，他倒是也不急，半垂着眸子，神思已经不知走到哪儿去了。
梦枢上神来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他看了看太玄池中摸鱼的小仙童，心想风渊什么时候有了折磨仙童的爱好，再一看，这原是那天在宴上见到的仙君。
这小仙君不在千桃园看园子，到这儿来做什么？
梦枢直接在风渊坐下，看着在水里狼狈的秃毛鸟，摇头长叹，虽说这位小仙君身上没什么毛，看不出原形是个什么来，但以自己的经验判断他应当不是水鸟。现在被这么一折腾都不用拔毛了，加点调料把水烧开，就是一锅新鲜的鸡汤，这小仙君确实有些可怜，梦枢都看不过眼了，他开口道：“你让一只秃毛的鸟泡在水里，这样是不是不大好，我可听说司泉挺宝贝这个小妖怪的。”
风渊放下手中鱼竿，转过头漫不经心地问道：“他有多宝贝？”
梦枢唔了一声，就他前两日在千桃园里看到的来说，那肯定是比风渊待他自己那个新收的徒弟要宝贝，可此时如果这样说出来未免有些火上浇油的意思。
再次从水中出来的时候，星如看到了梦枢上神，传闻中这位上神极擅长卜卦，爱好赌博，只是算人难算己，逢赌必输。
他低头考虑着让这位上神给他算一算剩下的那些天音珠都在什么地方这个办法的可行性，结果他手上动作刚一停下，风渊清冷的声音从岸上传来：“不许偷懒。”
这太玄池横波千里，二十九颗天音珠散落其中，若想一颗不差全部捞出来，难度不下于大海捞针。
梦枢上神陪着风渊看了大半天，都有些看不下去，他帮着求情道：“差不多得了，再折腾下去，小妖怪身上的毛估计得全掉光，而且我看他精神不大好，说不定一头栽进去就出不来了，你明天早上出来看这池子上面漂了一只秃毛鸡的尸体，这对你的名声总归不太好。”
风渊将手中鱼竿变作一把短短的尺子，把桌上那堆天音珠仔细数了数，慢条斯理道：“还差十二颗。”
梦枢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番话都算是白说了，也很好奇，问道：“他怎么着你了？”
“没。”
梦枢信他才有鬼，不过这倒也是一桩怪事，风渊这人向来记仇，谁要惹了他，他能让对方八辈祖宗不得安生，如今却把小妖怪提过来在太玄池捞珠子，说是惩罚，倒更像是戏弄。
他望着太玄池平静的水面走了会儿神儿，总觉得有哪里奇怪，他想了半天总算想起哪里奇怪了，转头问风渊：“那个小仙君可好久没上来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第4章
“上来了。”
梦枢咦了一声，转过头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然而依旧是没有见到那位小仙君的影子，他一脸迷茫问风渊：“哪儿呢？”
风渊悠悠说道：“鱼上来了。”
梦枢：“……”
星如沉在太玄池底，耳边什么声音都不再有了，阴阴暗暗的一片，只有他一个人，好像回到了他还没有破壳出来的那片混沌之中，这样很好，很好。
他闭上了眼睛，握着的双手渐渐张开，手中天音珠无声无息地滑落，在无情海的很多时候，他都会嫌这一生太过漫长，想着若是跟着殿下一起死在熙明十六年的春天就好了。
只是他不曾有那样的幸运，只是在熙明十六年的时候，他还不知道他的殿下已经不在了，所以他强撑了一口气活了下来，还在那一日来到上鹿丘上为他的殿下放了一场烟火，他想等到七十六年后，伽蓝塔的禁制被削弱，那时他就能进去找回他的殿下。
他等了七十六年，不曾等到他，在无情海中，又等了百年，也不曾等到他，直到今日，他方知这一桩旧事的始末。
而那一百七十余年的时光在那位上神漫长而漫长的生命中想来并无特别之处，或许一个瞌睡也就过去了，他曾历了一场劫，做了一场梦，梦醒之后，踏雪无痕。
这世间的事，总是这样，聚散离合，都不过是在须臾一瞬，他以为长长的一生，其实也只是那天地间一花开一花谢的时光。
花开时缘起，花谢时缘灭。
都是这样。
可在九幽境中，风渊再一次变回姬淮舟的模样，一切还有重来的机会吗？
已经等了很多年了，再等一下吧，星如。
再等一下你的殿下或许就会回来了。
他睁开眼，终于从水中浮了出来，他已经在太玄池泡了三四个时辰，太玄池的水越来越凉，泡得他头昏脑涨，四肢发软，西边天际的夕阳在水面上洒下一片粼粼的波光，映着脸颊多出一点血色，他浮在那波光之上，像是踏水而来的海妖。
司泉上神过来的时候，看着星如浑身是水站在岸边，两眼无神，一脸绝望，头顶的那小撮毛毛也蔫哒哒地伏倒在那里，问他：“这是怎么了？”
星如低着头，有气无力地答道：“风渊上神落了些天音珠在太玄池里，我正帮上神捞出来。”
司泉看了眼还在垂钓的风渊，笑着道：“不过就是几颗天音珠罢了，哪用这么麻烦？”他说罢，抬手置于太玄池上，天音珠似受到召唤，一颗颗从池中跳出，落入他手中。
他将这些天音珠放到桌上，珠子碰撞声音叮当悦耳，风渊抬头望了司泉一眼：“你待他倒是不坏。”
司泉笑了笑，没有反驳，对风渊道：“那我带他走了。”
他与星如离开后，梦枢盯着风渊瞧了一会儿，总觉得他今日有些反常，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怎么了？”
风渊却是如同入定般一动不动，夕阳已经全沉下去了，宫墙上的影子隐没在黑暗中，夜空上寥寥几颗星斗映在水中，水面上荡起涟漪，梦枢连忙叫道：“喂喂喂！鱼都上钩了！上钩了！”
风渊手中鱼竿化作一团虚渺白光散入夜中，梦枢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听着风渊问他：“你今日来找我什么事？”
梦枢啊了一声，也有些困惑，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以拳抵唇轻咳了声：“我本来好像是要找你推牌九的。”
风渊望了他一眼，起身向着长秋宫走去，梦枢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晃晃悠悠出了紫微宫。
长秋宫中天命文书前那摊血迹还在，不知是何原因一直未曾干涸，风渊现在旁边站了半晌，恍惚间竟是觉得这摊血在散发出某种奇怪而馥郁的香气，他似是入了魔一般蹲下身，伸出手用手指沾了一点，抹到自己唇上，等他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的时候，唇上的血迹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蹙眉，抬起手将地上血迹抹去，脸色阴沉得厉害。
窗外月光如水，太玄池底一颗雪色的天音珠从礁石上面缓缓滚落下来。
司泉送着星如回到千桃园中，他在路上问星如：“你觉得他还是你要找的人吗？”
星如想了想，回答他说：“只有偶尔时那短暂的一瞬，我会这么觉得。”
但是很快，他便能清醒过来。
譬如那一日，风渊在紫微宫中为自己新收小徒弟的收徒大典办了一场宴会，他那小徒弟名叫习谷，是从无情海中被他带上来的。
星如初到天上的那一阵儿，很多仙君都会说起风渊上神与习谷仙君在无情海中那一场盛大的重逢，因风渊上神欠了习谷一桩情债，所以上天让他们于千千万万人中一眼就看到对方，缘分的红线从此缠绕于他们的指尖，冰雪塑成的神君被拖入万丈红尘里。
仙君们还说风渊上神既是欠下了情债，将来这位习谷仙君多半也是要入主紫微宫的，天界虽没有前例供参考，可人界的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在风渊刚刚将习谷带上天界的那一日，众位仙君就开始偷偷打听这两人的关系，一听到这是上神下凡历劫时欠下的一桩情债，仙君们震惊得差点跳了登仙台，随后立刻将这个消息传开，短短半天工夫，全天界都知道风渊上神这棵老铁树要开出桃花了。
八卦的仙君们本来以为上神该准备大婚了，不想几日后传出消息说上神要收这位习谷仙君做徒弟，人间常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见上神是想玩个特别刺激的。
那时候他不知风渊是他，还替习谷能找到自己的命定之人高兴，厚着脸皮带了跟一支苦竹笔做贺礼，兴致勃勃参加了宴会，想着再找个机会去查一查天命文书在什么地上。
楚桑已经不在了，他总要完成他最后一个心愿。
为了找天命文书，他在宴会未结束的时候顺了两壶酒偷偷出了明光殿，绕到殿后，殿后有一株迷榖树，生得又高又大，树干粗壮，要数人合抱，枝叶葱茏，如亭亭华盖。
两侧宫墙上有紫藤垂下，花萼簇沓，生着奇香，他轻轻一跃，便跳到那树上，遥望这偌大的紫微宫，猜测天命文书应当就在长秋、忘忧两宫之中，只是如何在不惊动那位上神的情况下将天命文书拿到手，还需他回去后再细细筹划一番。
他暗暗记下这宫中的布局后，也没急着下去，无意识地掰了几根细长树枝，又摘下四五树叶，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想要做窝了，他看着已经有些成型的鸟巢愣了半晌，随即惨然一笑。
很久以后，他从迷毂树上下来，靠在树根坐下，在宴上顺来的两壶酒不一会儿便进了他的肚子里。
天色暗下，宴也散了，不远处传来几位仙君的说笑声。
他醉倒在树下，仰头望着头顶那轮明月，不知今夕何夕。
仙君们的声音渐渐远去，他闭上眼，嘴角向上扬起着，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还能笑什么。
天河水潺潺而过，树影婆娑，浮光跃金，良久后，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睁开眼，有些迟钝地抬起头，清冷月光银纱般罩在来人的身上，灼灼光华下他的面容总看不真切。
来人停在自己的面前，衣摆摇动，银色的织线微微闪光，他听见有人在自己耳边低声问道：“又偷酒喝了？”
那时他犯了傻，张了张嘴，眼眶一热，低声叫了一句：“殿下……”
酒壶从他的怀中跌落，歪歪扭扭倒在树根下，他仰起头，睁大了眼睛，想要将眼前的人看得更仔细一点。
可他的殿下站在那里，自始至终都无动于衷，他没有俯下身来抱抱他，也没有露出从前那种一副拿他没有办法的无奈神情，就连他的五官，也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慢慢的，他脸上的困惑消失了。
他有些醉了。
他知道自己醉了，所以才会将眼前的这位上神，一错眼，竟认作成他的殿下。
怪他贪杯，怪他大意，也怪他沉迷欢喜往事永不能忘怀。
明明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故事了，却在他的脑海中依旧清清楚楚如昨日。
那时候他还未化成人形，因为之前喝酒耍了一通酒疯后还生了场大病，所以自那以后姬淮舟就不让他多喝了，给他定了规矩每个月只能喝两回，且每一回不能超过三杯。
正月初三，姬淮舟外出赴宴，琥珀色新月悬挂天上，银白月光倾泻而下，穿过稀薄雾气，洒在林间，像是未扫尽的残雪。
姬淮舟刚走不久，星如便飞到院子里的那株梧桐树，那里藏了很多他从各种地方收集来的小酒杯，他用尖尖的小嘴钓着这些酒杯，飞遍太子府的上上下下，偷来十几杯酒水，放到案上，整整齐齐摆了三排。
他那时还是一只很讲究的鸟，什么样的酒该用什么样的酒杯，他都分得一清二楚，喝酒的时候还喜欢和那些文人骚客一样，讲究一个意境美。
轩窗开着一条窄窄的缝隙，月色入杯，他用翅膀小心捧着从偷来的酒水，低头嗅了一口，陶醉地哆嗦一下，随后又发出长长的叹息声。
然还不等星如好好品尝一下这杯中的酒水，听到太子府外传来姬淮舟回来的车辇声，星如没想到他今日能回来的这样早，怔了一下，连忙扑扇翅膀，将案上的酒杯连同酒水一起顺着窗口倾倒出去。
他手忙脚乱了好一会儿，一回头，发现还案上剩下一个鎏金酒杯，他冲下去钓起酒杯，刚落到窗台上姬淮舟已然到了门外，星如也不敢把酒杯丢出去，急急忙忙将它藏在腹下细细的绒毛里。
姬淮舟于此时推门而入，半扇月光从他身后，他的身上携着幽幽梅香。
他一进门就闻到酒气，又看到星如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团子窝在窗台旁，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走过来，问他：“你又偷酒喝了？”
星如仰着头看他，也不承认，毛茸茸的小小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一样。
姬淮舟轻叹了一口气，双手抱胸站在一旁，无奈中带着不易被察觉的宠溺，对他道：“左边。”
星如眨眨眼睛，小爪子将藏在腹下的酒杯划拉到了右侧，过了好一会儿把左边的嫩黄色的小爪子抬起来，下面空荡荡的窗台，十分干净。
姬淮舟嗯了一声：“右边。”
星如的动作比刚才更加磨蹭，废了好一番功夫才把酒杯划拉另一侧，他抬起右边的小爪子，下面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歪着圆溜溜的脑袋，黑豆一样的小眼睛望着姬淮舟，十分无辜，好像在跟他说，你看吧，什么都没有。
却不知他的那些小动作都清清楚楚地映在姬淮舟的眼中，姬淮舟摇着头，放下双手，笑了一声。
见他笑了，星如刚松一口气，姬淮舟一伸手将他整只鸟都抱起来，星如两只小爪蹬了两下，藏在肚子下面的酒杯就被他给蹬到窗沿另一侧。
酒杯倾倒，滚了两圈后掉了下去，砸在下面其他几个酒杯上，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响。
姬淮舟本以为他就偷喝一杯，一听这声方知自己是小瞧了他，他探出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借着昏黄的灯光，他看到墙下七扭八歪地躺了好些酒杯，还有未干涸的酒水，上面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冰。
星如窝在姬淮舟的怀里，两只眼睛眨巴眨巴，觉着自己只是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诚然他确实偷了一点点酒，但他今天也确实是一杯酒都没有喝。
然而不等星如为自己辩解，就听到姬淮舟对自己说：“这个月和下个月的酒都没有了。”
星如傻眼了。
今天的酒他一口没喝到就算了，竟然连以后的酒都没有了
任凭他怎么撒娇撒泼，接下来两个月的酒确实是没有的。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都是再也不能重来的故事了。
百年以后，在这一日，又有人与他说了相似的话，可他想着，他到底不是他的殿下了。
于是他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袖子上的落叶，对着眼前的风渊恭恭敬敬叫了一声：“上神。”
风渊上神还颇有涵养地问他：“酒好喝吗？”
他那时干笑一声：“上神这里的酒自然是好的。”

第5章
那是他第一次在风渊的身上看到了姬淮舟的影子，那时他把一切原因都归咎于肚中那两壶酒上。
星如回到千桃园中，园子的西北角有他一座小小的房屋，他没进去，只在外面随便找了一棵桃树下躺下，落花落叶铺了一地，银白月光洒满天河，他正要闭上眼，一根红色的翎羽忽然间从头顶飘落下来，他捡到手中，愣了半晌，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它在手中散作一团荧光。
他抬手摸了摸头顶，他这样火红的冠羽本来就不多，来天界时就只剩下了三根，或许是今日在太玄池中泡得时间太长，又折腾没了一根。
说起来上一根他记得是在无情海天魔乱象后没的。
那是他在无情海中的最后一年，一场暴雨连下了半个多月，恍若天河乍开，雨丝如柱砸进无情海中，海面上波涛汹涌，白沫翻滚，浑浊的海水掀起滔天的巨浪，拍打在血红色的沙滩上。
北边的苦竹林被天火焚烧了大半，林下积水足有半人高，白沫与灰烬浮在水面上，雨水无情鞭打褐色的巨石，溅起水花，滴滴答答落入水中，有些许深色怪鱼在水中穿行而过。
太阳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出来过，这里的天色总是昏昏沉沉，天尽头的幻海之雾分不清时辰，便长长地驻留在此处。
天地之初，宇宙混沌，至后来鼠咬天开，阴阳分割，演化万物。
不过咬开混沌的那只老鼠大概是因没能当上天地之主，心中不满，暴饮暴食，它又嘴挑得很，专食这世间至阴至阳至善至邪之物，日复一日，竟让它修炼成了天魔之身。
天魔一出，便肆虐人间，天帝率领众神要将这只老鼠绞杀，只是它曾有功于天地，不能任意抹杀，天帝与众神商议之后，将他封印于天外境。
如今千年已过，上古众神大多都已湮灭在岁月的长河之中，就只剩下风渊、剑梧、司泉、梦枢这四位上神，有事没事的时候在天界下下棋，喝喝茶，日子过的颇为潇洒。
无情海封印松动的那日，几位上神正在天界摸牌九，这是梦枢上神在人间新学的游戏，风渊这一日的运气极好，从其他三位上神的手中赢了不少宝贝。
翌日，无情海中生出天魔乱象，幻海之雾自这一日从天尽头弥漫开来后就再也没有消散。
同日，剑梧上神闭了关，四位上神剩下三位，凑了一局三喜牌，梦枢上神输得太惨，走得时候连腰带都被风渊上神给挑了去。
天魔乱象愈演愈烈，无数的生灵丧生于此处，血流成河，尸堆成山，紫色的闪电从平原上掠过，滋啦滋啦几声响后，只剩下一片灰烬，与渗进土壤里的红色，一场大雨冲刷过后，什么痕迹也留不下。
无情海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封印上的裂缝越来越大，眼见着天魔就要冲出封印，楚桑以身殉道，以元神为祭，结成新的封印，然他的力量微薄，纵然魂飞魄散，也只能换得一两日的安宁。
两日过去，并无转机出现，或许无情海中的众生合该遭此一劫，于此处了了此身。
只是封印一旦破开，天魔现世，人间必定要遭逢大难，万千无辜生灵都将成为天魔的腹中之物。
他回头望了一眼千顷苦竹的尽头，无情海四周边界设有禁制，现在能看到的只有一团虚虚的影子，隐藏在重重雨幕之中，颜色都已经模糊了起来。
无情海中的许多人与妖都已有了入魔的倾向，想要再找出一两个自愿献身的傻瓜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可这封印不能破。
他仰起头看着灰暗的天空，半晌后，笑了笑，想着他这一日也要与楚桑一样，身陨于此处，从此消失于天地之间。
他能在楚桑身陨之前，为他停住一个梦。
又有谁能为他也停住一个梦呢？
他生于荒野坟茔，生性乖戾冷漠，这天下苍生于他而言其实与脚下的一花一草一蚁并无任何区别。
但他不能不救。
因为，他那时候以为他的殿下，也在那苍生万民之中。
转眼间他在无情海中已经待了将近百年，眼看着再过几天他就能从这个鬼地方出去了，他前些日子还想着等他出去了，就去那人间找一找殿下的转世，如今却遭了这样一桩祸事。
他终于明白，这世间种种，皆有定数。
求不得就是求不得，他处心积虑也终究是枉费心机，来来去去，兜兜转转，最后，他能够抓到的还是这三个字。
他闭上眼，冰冷的雨丝落在他的脸庞上，恍然间想起多年以前，他站在烧焦的伽蓝塔上的那一场大雨。
时间似乎重叠在了一起，原来这些年，什么都不曾变过。
他将姬淮舟在进伽蓝塔前交代属下送给自己的那个小盒子握在手中，放在胸口上，耳边雷声轰隆，是百年之前？抑或百年之后？
眼睛已经睁不大开了，身体中的血液似乎也停止了流动，雷声在这一霎那止住，万籁俱寂，他的魂魄从肉身上脱离而出，轻盈盈的，即将消散于茫茫天地间。
他忽然很想知道，他的殿下，在离去前的那一刻，想的是什么呢？
……
再睁开眼时，他尚在人间，魂魄与肉身都齐全，无情海的封印已经被风渊上神修复，幻海之雾也退回了天尽头，一切都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只是许多入魔的精怪与人，都被送去了九幽，无情海还是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他从地上爬起身，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低头怔怔地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被他紧紧攥在手中的盒子连同里面的眼睛，都已不在了。
那是姬淮舟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怎么会不见了呢？明明就在这里的啊。
明明……他刚刚还见到殿下了呢。
他发了疯一般，赤手挖掘四周的土地，妄图从里面找到他遗失的宝贝，他的手掌很快被砾石树枝割伤，鲜血汩汩而出，融进土壤里面，他将方圆几十里的土地都找遍了。
真的找不到了。
他踉踉跄跄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路，两行泪蓦地从他眼中滑下，下一刻他跪在地上，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砸下，起初是无声无息的，到后来他再也压抑不住，突然间嚎啕大哭起来，像是个被抢了玩具的小孩子一样，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惊天动地。
他哭得这样凄惨，涕泗横流，泪如泉涌。
他曾经以为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失去的了。
现在他终于什么也留不住了。
头顶上的那一根冠羽，就是在这个时候掉落下来的，如同冬日里的初雪，悄然无声的落下，消逝于这茫茫世间
彼时风渊上神正在云上琢磨着自己历劫时都做了什么，听见无情海中传来的恸哭，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跌下云去，他唤出水镜，水镜中映出星如狼狈的模样，他心里想着这小妖怪嗓门还挺大，想来是得知被免了刑罚，乐极生悲，才有此嚎哭。
不过也仅此而已，他挥散眼前水镜，转头便忘了此事。
最后，天界为了嘉奖星如的大仁大义大慈大悲以及大无畏精神，免了他的刑罚，招他到天界做神仙。
可他在无情海的刑期本就要到了头，天下这么大，他想要去看一看。
或许等过几年，在一个春雷阵阵或者是冬雪霏霏的清晨，在某个都城的某一个街头，一回首，他就能看到他的殿下了。
他虽不能认出他来，但知道他就在那里。
这一生，便足够了。
……
他从回忆中回过神儿来，仰头天外天的璀璨星河，他那时候以为自己可以接受与殿下从此以后形同陌路，现在才发现，终究还是意气难平。
或许殿下说的对，他太贪心了。
星如闭上眼睛，他今日太累了，估计要睡上长长的一觉。
半梦半醒间，星如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他睁了睁眼，只隐约看到一白衣人正向自己徐徐走来，可那不是他的殿下，他嘟囔了两声，翻了个身便又沉沉睡去。
又过了一日，长秋宫内，琉璃宫灯破挑开漫漫长夜，曼陀罗花暗香浮动，梦枢斜坐在六方椅上，见风渊来了，开门见山道：“人界与无情海的封印都已修补完了，还剩下九幽境与魔界两处，不出意外的话，两百年内这两处的封印都会破开，天魔……”梦枢停了下，幽幽说道，“我卜了一卦，卦象，不是太好。”
风渊有些懒散地坐下，三两根手指支撑着脑袋，青丝垂落，他沉吟道：“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梦枢一噎，总觉得风渊这话像是在嘲讽自己，自从上回他把腰带输出去之后，自己这段时间卦算得确实差了那么点，且这件事不用他来，风渊也该能推算出来，他叹了一口气，道：“明日我们摸牌九吧，换个位子坐，你坐司泉的对面。”
风渊挑眉，只看着他，不说话。
梦枢轻咳了一声，继续道：“当然，我不是在怀疑你与司泉作弊，只是我私觉着我与北这个方位有些相克，该挪一挪。”
风渊慢条斯理道：“倒不必如此麻烦，你若不想坐北边，到时将牌桌转一转便是了，你喜欢哪个方位？”
梦枢：“……”
梦枢愈发觉得风渊与司泉背着自己搞小动作，不然的话他那天不至于输得如此凄惨，一想到那日自己连腰带都不剩下了，表情顿时哀切起来，再也待不下去。
他在离开时忽想起另一桩事来，重新坐下与风渊道：“对了，当年我为你们卜了一卦，卦象说你情路艰难，缘分浅薄，如今你历劫归来，虽忘尽前尘，犹能找来习谷，可见你们之间的缘分不算太浅，就是以后你也多照看着些，别出了岔子，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风渊听后，神色淡淡，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梦枢见此，心道这缘分果然浅薄。

第6章
千桃园中，数十里似锦繁花开满枝桠，花冠连绵灿若朝霞，和风自南而来，桃花纷纷如雨坠入天河之中，清波荡漾，河畔白石上生出点点莓苔。
微露提着鹅黄色小裙子溜溜达达来到园子里，她是已经身陨皓池与青颜两位上神的独女，如今由四位上神抚养教导，她第一次在千桃园中见到星如的时候，星如化作原形团在树下，她那时没经思考脱口而出了一句秃毛鸡，后来为此内疚了好久，不过她也一直奇怪为什么他身上毛毛没几根，头发却有很多。
在千桃园中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人，微露疑惑地歪着头，脑袋上有花瓣从她额前缓缓落下，她举起小手，瞪着眼睛看着那花瓣落入她小小的掌心里，随后她像是拿到渴求已久的宝贝，眯眼笑了起来，很是可爱。
此时几位上神正在紫微宫长乐轩后面的小园子里摸牌九，今日牌桌方向换了一换，梦枢上神由北边换到了西边，可风渊与司泉仍是坐在一起。
梦枢托着下巴，看着眼前这一手整整齐齐的好牌，又抬眼瞅着剑梧手中骨牌，眼中放出精光。
剑梧前些日子刚出关，他现今是天帝，身上公务繁多，不过近段时间无情海的封印已被风渊解决，天下还算太平，他稍有些空闲，外加梦枢求得恳切，便出来与他们凑了一局。
他与梦枢的目光相接，出牌的手一顿，换了张三筒丢出去，随口问道：“微露呢？”
梦枢略有惋惜，一边摸牌一边道：“她说她要去千桃园找那个小仙君玩。”
司泉听闻此话，神思恍惚了一瞬，等到他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已经把刚刚摸到的能凑对的东风给打了出去。
剑梧蹙眉道：“她今日的功课都做了么？”
梦枢笑眯眯地将手中九筒打了出去，幸灾乐祸道：“我猜还没有”，又转头对风渊道，“对了，今日该风渊你给她上课了吧。”
三位上神同时将目光投向风渊，风渊气定神闲地伸出手，在梦枢震惊又绝望的目光中，将他刚刚打出的九筒捞了回来，下一刻把眼前的骨牌哗啦一声推倒，慢腾腾道：“和了。”
梦枢：“……”
他站起身，拂去身上少许落花，抖了抖袖子，淡淡道：“我去千桃园找微露去了，你们继续。”
他走时还不忘从其他两位上神面前拿了几颗白玉的珠子，梦枢没有珠子，只剩下一小盒的般若果，风渊也一点没客气，抓了大半去。
风渊走后，梦枢拉着司泉的袖子哭哭啼啼起来：“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他要有大明杠，幺鸡不能打出去，不知道他连九筒也不放过，我以为我差个三条，就能赢几个珠子回来，现在连般若果也没了……”
司泉被他嚎得头疼，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安慰几句也不见效，便问他：“那还来吗？”
梦枢瞬间坐直，“来！”
千桃园西北角的小房子里，微露趴在床边，好奇地打量着床上熟睡中的青年，青年双目微合，长而浓密的睫羽微微卷翘，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的病态的苍白，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她来时门扉大开，于是还很有礼貌地在外面叫了两声，没人回应，这才走了进去，屋子陈设极为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床上有人，身上盖着一袭雪白的袍子，明光从窗缝中漏了进来，横在他的脸上。
她又喊了两声，床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犹豫片刻，微露抬步走上前去，她看到她要找的那位仙君蜷缩在这里，像是一只离群索居的小兽。
微露就这么趴在床边看了他很久，在某一个刹那，忽然觉得眼前这只秃毛的鸟儿有些可怜，她小心伸出手，想要摸一摸他的脑袋。
然还不等她付诸行动，身后传出一阵跫然足音，她转过头去，风渊站在门口处，他的衣摆长长拖在身后，迤逦出一地雅致风光，日头昏沉，落花遍地，远处长径漫漫似没有尽头。
他淡淡问道：“知道今天要上课吗？”
微露一听这话，立刻收回手，心虚地迅速从地上站起来，半晌，她咳了咳，略微实诚地回答了一句：“忘记了。”
风渊续道：“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微露双手垂下乖乖站好，耷拉着着头，一副要深刻反省的姿态，“我来找他。”
“找他做什么？”
她抿着唇，偷偷望了星如一眼，答道：“想听他讲故事。”
风渊这才抬眼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妖怪，他与微露在这儿也有一会儿了，可这小妖怪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他向微露悠悠问道：“他梦里给你讲？”
微露将脑袋深深垂下，为自己的愚蠢感到深深的羞愧。
如果忽略掉微露脸上欲哭无泪的表情，屋子里勉强也算是一片平和景象，微露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上神说话，小心抬起头，觑见风渊正面无表情盯着床上的星如。
他目光透着微露看不懂的深沉，忒可怕，忒吓人，纵然微露敢向天借来七分胆色，也不敢在这位上神面前放肆，最多就是思量着等会儿上神要是发了脾气，她要如何带着这只秃毛的鸟儿亡命天涯。
她还是一个不到豆蔻年华的小小少女，与人私奔这件事对她来说稍稍刺激了些，却也新鲜。
风渊的心思倒没有微露想得那般复杂，只是心道这小妖怪委实怠惰了些，他曾在这园子中见过他几次，次次都在睡觉，当初或许不该让他看守这园子，该封他做个睡神才对。
他正要转身离去，忽瞧见一颗小小的水珠从小妖怪的眼角渗出，在阳光下闪着细细微光，很快沉入另一边黑暗之中。
风渊微怔，有些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譬如昨夜流星，日下朝露，总是出现得太早，消失得太快，来不及抓住，这位曾执掌天地的上神这么多年来脸上第一次出现类似疑惑的神情来，少顷，他敛起多余情绪，低下头，对微露伸出手，道：“走吧。”
微露颇为遗憾地应了一声：“好哦”，把小手放到风渊的掌心，心中发出不符合年纪的沉重叹息，今日私奔是私奔不成的，小小少女还要回去上课，临走时她依依不舍回头看了眼石床上的星如，他仍在熟睡，好像永远都不会醒来一样。
微露没来由地为他感到悲伤，想来是她这些日子听了太多伤春悲秋的故事，故而对这世间的万物都怀着一颗悲悯的心。
风渊牵着微露走出这间屋子，屋外金乌下射，玄色长袍华光凛然，他无聊地想着，微露喜欢那个小妖怪什么，他知道这个小妖怪的人形长得尚可，然而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
他懒惰、酗酒、奸猾，且心怀不轨。
风渊依稀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是在无情海上的那一面水镜当中，他扑在地上，衣衫褴褛，满身泥泞，不知为了何事突然放声大哭，声音凄惨，哀痛欲绝。
再见他时，便是在天界，在千桃园外面，微露指着树下，跟他说那儿有只秃毛鸡。
但那时候，他未能认出他来。
或许，今日他该教一教微露如何识妖，如何断人。
千桃园中和风徐徐，吹落枝头三分武陵色，乱红如雨。
屋内，星如猛然间眉心蹙起，两手抬起在半空中虚抓了一把，随后握成拳，手背上青筋凸起，身体展开又重新缩成一团，冷汗涔涔而下，转眼间衣衫凌乱不成体统，衣带松垮挂在腰上，前襟敞开，露出半边瘦削锁骨，上面泛起潋滟水光，他脸上表情愈加狰狞，是极为痛苦的模样。
雪白皓齿将嘴唇咬得几乎没了血色，紧闭的双眼于此时睁开，他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偏头看着门外那一道身影踏过浮光牵着另一个小小的孩子，与他越来越远。
他张了张唇，想要叫住他，想要像过去很多年前一样，叫住他，抱着他，让他哄一哄自己，他真的太疼了。
“殿下……”
喉咙里像是含着尖利刀片，他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我的殿下啊……
若此时风渊能回头，看他一眼，只看他一眼，便能看到，从那小妖怪的眼睛里、耳朵里、嘴角处，一缕一缕鲜红的血正蜿蜒而下，不一会儿，将床下石板染出一片血红，像是被烈火灼烫过的茫茫上鹿丘。
与多年前倒在伽蓝塔下绝望的白衣青年，都是一般模样。
风渊从来没有看到。
星如寂然合上双眼，口中鲜血越吐越多，很快在石板凹陷处积出一洼小小的血池，血池溢满，沿着石板纹路滴答滴答落到地上，汇成一方红鉴，上面映出百年前那位清和太子的清瘦身影，倏忽不见。
婆娑铃音穿过九重天阙，浮云长日幻化万千红尘景象，笼罩着这十里桃林，一曲华胥，弹指百年，是梦非梦，是劫非劫。
不知过了多久，星如从梦中醒来，他睁开眼，迷糊了一阵儿，才注意到有白衣的上神站在不远处，月光透过纱窗倾泻进来，窗外树影摇动，花木扶疏。
司泉上神瞧他醒了，缓缓走来，他低声道：“你那日不该让我走的。”
星如听出这位上神语气中稍带着的埋怨，他拉开嘴角对司泉笑了一笑，双手撑住身上的石床想要坐下来，结果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只能软软地躺回床上。
星如委实没有想到，他这场梦会做得如此艰难。
他这一觉虽能让他见到他的殿下，却要他再承受一番千刀万剐的刑罚，原先这也不妨事的，反正那些痛他都习惯了，却不知他的神魂在无情海出现天魔乱象时，受了损伤，这一番刺激之下，直接伤及了根本。
之前是他侥幸，总能撑过最后一梦，这一回他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若不是司泉回的及时，怕是要丢了小半条命去。
司泉站在床边，伸出手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以后别这样了。”
“我想见一见他，”星如声音喑哑，气息微弱，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我想他了。”
他的声音极轻，仿佛一阵风来就会飘散，此时窗外万籁俱寂，月色皎洁，天河之水自太玄池中携流光逶迤而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是已经找到他了吗？”司泉问。
星如垂眸，他曾醒过来一次，见到他一面，如今想来倒是宁愿时候什么也没有看到，永远陷在梦中。
司泉望着他，动了动唇，不知想到什么，最后长叹一声，竟是放弃了再劝他，只问道：“昨夜做了什么样的梦？”
做了什么样的梦？
星如回忆起梦中，嘴角不由自主上扬起来，两只眼睛笑得像月牙一样，弯弯的，里面盛满星河。
可他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第7章
熙明四年，冬。
建章行宫中，当今圣上突然病重，太医们束手无策，眼见着冬至在即，百官请奏，可派清河太子前往皇陵祭祀先祖，圣上心疼爱子，故而不准，如是三次，圣上方准。
那一年，姬淮舟十三岁。
大胤皇陵处在赤水以南的月镜山，距离建章足有千里之遥，姬淮舟率领一行人马，紧赶慢赶行了足足半月才抵达赤水之滨，这一路走得还算太平，只是在途经翡翠城的时候，有一僧人闯入他的帐中，与他念了一句佛偈，按住他的头，请他剃度出家，后来不久，僧人就被侍卫驱赶了出去。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直到很多年后，姬淮舟被囚于伽蓝塔中，闲暇之时回想起这一日僧人所言，才有些难过地发现，原来这世间的因果冥冥中早已注定。
隔江而望，月镜山高高耸立，虽到了寒冬，这里天气依旧十分和暖，月镜山上林樾千重，揽住葱笼绿意，至半山腰处出现汉白玉长阶，沿着山路徐徐铺展开来，如翠衣玉带，华光俨然，姬家先祖便于此处长眠。
姬淮舟与同来的将军商量了一下，定在下午渡江，要靠岸的时候已临近傍晚，斜阳脉脉，暮色沉沉，天边猛地轰隆一声，竟是下起雨来，绵绵细雨洒进千里江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姬淮舟撑伞站在船头，眺望远方的黛色山脉，右边眼皮就在这时突然突突跳了起来。
这是不祥的预兆。
到夜晚时，天地昏暗，风雨如晦，雨滴打在院前的芭蕉叶上，密密麻麻如千万铁骑横渡赤水而来，这或许又是另外一种恶兆，可姬淮舟没有在意。
于是上天对他的疏忽做出惩罚，当晚他遭到杀手埋伏，身边护卫倒戈大半，幸而他功夫不错，在众人围攻之下夺得一匹黑色骏马，沿着林间小径一路向东疾奔。
雨势越来越大，飓风烈烈，穿过林间，像是同时撕扯数面威严大旗，哗啦哗啦无休无止。
紫色闪电划过天际，黑暗的世界在一瞬间被照亮，又在下一瞬沉入茫茫黑暗之中，马蹄踏踏溅起泥水，身后杀手们紧追不舍，刚过竹林，一支羽箭破空而出，胯.下黑马砰然倒下。
姬淮舟从马背上翻滚下来，他摔得不轻，双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是没有知觉的，身上的锦衣华服早就湿透，脸色苍白如纸，头发凌乱像是个疯子。
他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当闪电再一次亮起的时候，他瞳孔紧缩，倒退了半步。
这是一处乱葬岗，如雪白骨随处可见，那些因贫困疾病死去的人，被随意裹了张席子，就扔在这里，人世间的苦难以一种不太体面的方式在这里向姬淮舟展现出它的一肢一节。他生于深宫庭院，长于巍峨皇城，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如此惨烈且残酷的人间景象。
夜空中浓墨似的乌云在翻滚，似有巨龙穿梭其间震怒之下一爪踏碎层云，便有银色亮光从丝丝裂纹中倾泻而出。
借着天地间这点微弱的光，他看到在眼前这条路的尽头还有一排矮矮的土丘，旁边枯木上立着两只垂死的乌鸦，在瓢泼大雨中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树下荒坟上生出血红的花来，在雨中摇曳，形同鬼魅。
黑衣杀手们已经到了身后，长剑铮的一声出鞘，银光刺来，姬淮舟闭上了眼睛，他今日大概也要葬身在此，大胤尊贵的太子殿下，与这世间最卑贱最贫穷的人们，死在一处，天地为墓，风雨悼歌。
长剑却在他的后颈处猛地顿住，婴儿啼哭划破长夜，随后而来的是一片死寂，风停，雨息，树上两只乌鸦像是被抽去了仅剩的那点生命，变作一对石雕，树下红花霎那凋谢。
眼前这一幕着实诡异，杀手们一个个手上血债累累，对鬼神之事颇为忌惮，一时间竟不敢再上前去。
姬淮舟睁开眼，眼中像是含了一口死气沉沉的古井，毫无波澜，领头杀手踌躇片刻，想到雇主允诺的千两黄金，这笔钱足够让他从此以后金盆洗手，带着妻儿过上平静的生活，他狠着心提剑冲来。
下一刻银白闪电踏雨而来，直直劈在杀手头顶，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样顷刻间化作劫灰，雷声自天边滚滚而来，在婴儿的啼哭声中，这场雨比刚才下得更大了。
天雷一道道降下，然而奇怪的是，它们像是拥有自己的思想一般，在这乱葬岗上四处肆虐，却独独留下姬淮舟。
没有人敢再对这位殿下出手，他们最终落荒而逃。
这片阴森脏乱的乱葬岗上就只剩下姬淮舟一人，雷声渐退，雨势未减，这天大地大，他站在雨中，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坟中啼哭声不止，姬淮舟回过神儿来，目光中总算多了丝生气，他循着声音找到那座荒坟，啼哭声愈加哀切。
他手边没有工具，便跪在地上，用自己的两只手挖开眼前荒坟，因下过雨，泥土松软，倒并不难挖。
雨一直在下，他身上雪白的里衣被泥水浸湿，头发黏在脸庞两侧，雨水从发梢处滴滴答答落下，孩子的啼哭声一直没停，大半时辰过后，他掀开沉重棺盖。
棺椁中没有婴孩，也没有尸骨，只有一只刚出生的小小的鸟，身体粉红色的光秃秃的还未长出羽毛来，当棺盖被抬起的那一刻，它歪了歪头，看向姬淮舟，小小的眼睛眨了一眨，叫出的声音变了调，它在笑。
姬淮舟与它对视了半晌，忽然间心脏的某一处塌陷了一角，他也笑了起来，弯下腰将这只小鸟从棺椁里捞了出来，它在自己的手心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可怜又可爱。
他将它小心翼翼揣在怀里，那里温暖而安详，像是它还没有破壳时的沉睡之所。
小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如同蚊蝇，它用它娇弱的小胸脯，蹭了蹭姬淮舟的胸膛。
他们的心脏就在这一刻贴在一起，同时跳动，又同时歇止，千万年前在血脉中藏下的那粒种子，于此时生出蜿蜒藤蔓，将他们紧紧相连。
姬淮舟是在一个月后回到建章行宫，在此之前宫中已经传出不少关于太子薨逝的流言。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只知道他回来后，身边就多了一只小小的鸟儿。
他待那只鸟极好，回来的那日姬淮舟瘦骨嶙峋，形容憔悴，脸色青灰，他在外面受了很多的苦，可那只鸟却被他养得胖胖的，小肚子鼓鼓的，站在姬淮舟的肩膀上，好奇地张望四周，精气神儿极好。
回到东宫后，他也一直与那只鸟同吃同住，宫人们还发现，每次用膳，姬淮舟都要先将那只鸟喂饱了，自己才会动筷。
又一月过后，小鸟的身上生出白色的细细绒毛，因是寒冬所以异常蓬松，看起来显得比之前更肥了一些，被姬淮舟调笑了几句，小鸟就生起气来，不再搭理他，等到睡觉的时候，还要用屁股对着他，姬淮舟好声好气地哄了它好一会儿，它才气哼哼地扭过身来，把脑袋拱进姬淮舟如云的青丝里。
姬淮舟抬起手在它后背上轻轻抚摸着，这几日他一直想给小鸟取个名字，翻遍古书，取了十多个，可总是不满意，两日后是上元佳节，他闲暇时间不多，就只能等着上元节后，再重新取一个。
上元节夜，万家灯火，众人欢聚之时，姬淮舟却早早地从宴上退下，回到寝宫，发现小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床上蹦跶着弹棉花，而是老老实实趴在书桌上，已经睡着了。
他常常在那儿练字，桌上放了一沓厚厚的宣纸，它把自己缩成毛绒绒的一团躺在上面，身上的毛毛没有往日炸得那么厉害。
最上面一页是他抄得《青玉案&#183;元夕》，白天离宫前他刚抄完上阕，小鸟窝在那里，占了两个字。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是“星如”。
姬淮舟在桌前坐下，单手支颐着瞧了它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在那个雨夜里第一次见到它时的模样，心中莫名充斥着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成就感。
他心下一动，执起一旁狼毫笔在它的小脑袋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红点。
“那就叫你星如吧。”他说道。
熟睡的鸟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姬淮舟在自己眼前，立刻精神起来，欢快地抖了抖身上绒毛，跳到姬淮舟的面前。
姬淮舟又问了它一遍，星如这个名字好不好，喜不喜欢。
它伸了伸嫩黄色的小爪子，重重地落在桌面上，挺着胸啪嗒啪嗒走了两圈后，停在姬淮舟握着狼毫笔的右手旁，它的后背以及尾羽处生了几根粉色绒毛，轻轻抖开，就能见到里面还有更多，等它再长大一些，整个后背还有尾羽该都是火红色的。
它仰着头看着姬淮舟，像是经过了一段郑重而长久的思考，过了大半天，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头。
姬淮舟低笑起来。
星如晃了晃它的小脑袋，顺着姬淮舟的胳膊一路跳到他的肩膀上，姬淮舟侧头望他，目光带着怜爱，他抬手将宣纸上那首词下阕补完，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孤的星如啊……”
晚上星如就睡在姬淮舟的枕头旁，它睡觉的时候很不老实，还喜欢把姬淮舟的头发团成小窝，睡在里面，又过几日它身上羽毛渐渐长了些，等到第二日姬淮舟醒来时，总会苦恼地看着自己的头发与星如的羽毛纠缠在一起，他要费上一番功夫才能解开。
而这时候星如往往睡得正香，小小的胸脯在上下起伏，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小爪子哆嗦一下，抓住姬淮舟的发丝，发出可爱的咕咕声。
姬淮舟则低头认真梳理它的羽毛，丝毫不觉得厌烦，他在星如的身上倾注了他所拥有的全部耐心与柔情，他用他能做到的一切，悉心呵护它长大。
或许是因为它在那个雨夜里救下了他，又或许是因为它陪他经历过这世间的一半苦难。
星如醒来后，见姬淮舟没有离开，抖擞一下身上羽毛，然后雄纠纠气昂昂地踩上他的胸膛，嫩黄色的小爪子扒拉几下，姬淮舟本来就松散的衣带散开，露出大半胸膛，星如在上面像是胜利的将军一样巡视自己的地盘，偶尔低头啄一口红果。
姬淮舟也任由它胡闹，双臂大张着，头发散乱着，像是个正在被糟蹋的黄花姑娘。
直到星如玩累了，姬淮舟就把它抱起来，亲亲它的头顶，与它说说话。

第8章
姬淮舟病好以后，一天里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奉天殿与上书房中度过，星如则每日待在他的寝宫里弹棉花，实在无聊，不过几天整只鸟都萎靡起来，小宫女拿着吃食玩具来逗它，它也只是恹恹地掀开眼皮，看上一眼，然后继续窝在原处，提不起精神来。
只有等到姬淮舟从外面回来，星如才会活过来，扑腾扑腾翅膀，一头扎进他的怀里，蹭蹭他的下巴，又用尖尖的小嘴啄一啄他的手指。
姬淮舟把它抱上桌，低头仔细地梳理着它的羽毛，他的手从后颈一直抚摸到尾羽，星如眯着小眼睛，舒服得直打哆嗦。
小宫女在一旁偷笑，调侃星如是嫁了人的新媳妇，夫君一离开就茶饭不思，晚上见到殿下这才有了点精神。
星如被说的还有点不好意思，转过身背对着姬淮舟，它才不是什么茶饭不思的小媳妇，它只是觉得他不在时，无论做什么都没有意思，它低头盯着自己的小爪子，嫩黄色的小爪子在宣纸上像是泄愤一样使劲划拉两下。
姬淮舟轻笑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捏着星如脑袋顶上那一撮粉色的长毛毛，上一回他在星如头顶点了个红点，不知是何原因那颜色一直没有褪去，为这事星如郁闷了好久，后来姬淮舟暗地里与宫人们通了气，宫人们再见到星如都说它这样好看，它这才美滋滋地重新扬起小脑袋。
“这么想我啊？”姬淮舟调笑着问她。
星如晃晃脑袋，小爪子缩在腹部白色的绒毛下面，看了姬淮舟一会儿，又耷拉下脑袋，缩成一个粉白相间小团子。
姬淮舟见它这样可怜，心中一软，就找人在自己的袖子里面缝了一个暗袋，把它藏在那里，带着它一块上朝。
星如到了奉天殿也没有半刻安分的时候，在他的袖子里一会儿用小嘴戳戳他的胳膊，一会儿又呼扇翅膀从他的手腕飞到手肘，折腾得姬淮舟十分头疼。
下朝后站在姬淮舟身后的三皇子姬淮钰还找到他，问他：“皇兄，你那袖子怎么还会动？可把臣弟吓了一跳。”
姬淮舟也不能跟他说自己带了一只鸟上朝，只是慢悠悠地问：“是吗？或许是有风吧。”
姬淮钰盯着他那袖子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刚才奉天殿里进风了吗？他还以为皇兄的袖子里钻了只老鼠进去，差点当朝惊声尖叫出来。
也幸好当时咬着牙没叫出声，不然的话父皇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等姬淮舟走远了，星如从袖子里探出脑袋，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姬淮舟颇为无奈地揉揉它的小脑袋，把它给塞了回去，“下次不要胡闹了。”
星如把脑袋又探出来，小爪子扒在暗袋的边缘，歪着头无辜地看着姬淮舟。
姬淮舟知道它能听得懂自己在说什么，它总是这样，听到它喜欢听的就把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对那些不喜欢听的，不是当做没听到，就是装作没听懂。
姬淮舟板着脸：“不许装听不懂。”
星如仰起头与他对视，良久后，终于是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这年冬天的时候，星如又长大了一些，身上粉色的绒毛渐渐丰翼，变成鲜艳的红色，姬淮舟的袖子里藏不住它，没有办法再带着它了。
好在它现在能飞得很高，宫人们知道那是太子的鸟，没人敢驱赶它，可等它飞遍了皇宫上下，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待在姬淮舟的身边，它常常站在寝殿的镜子前，有些嫌弃地用小爪子挠挠头，自己怎么就长得这样快，要是慢一点就好了。
这一年姬淮舟十四，是该通晓人事的年纪，过了生辰后，皇帝指派了个宫女来教导他男女之事。
姬淮舟将枕头边上星如的小窝从寝殿中搬到一旁的偏殿里，星如却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藏进寝殿的柜子里，想看看他到底要瞒着自己做什么，它怕自己晚上会饿，还抓了些瓜子干果放在旁边。
夜色阑珊时，银色星斗悬在深蓝天幕上，太子宫内，流华轩前的暖池升起袅袅白烟，池中水波荡漾，映着北墙外的高楼与西南角的梧桐，洁白卵石堆在池边，馥郁花香从梅园幽幽散开。
送来的那宫女名叫时莺，模样端正，身姿窈窕，身上只着了一件红色纱衣，她垂着头，身后雁鱼灯烛光摇曳，灯下美人，别有一番韵味。
寝宫内，姬淮舟半躺在床上，他刚刚喝了点酒，身上带着些微酒气，将手中书卷翻过一页，他目光沉沉，神色肃穆，很难想象出他手中拿着的其实是一本描写春宫的画册。
半晌，他将手中画册随手扔到一旁桌上，对时莺淡淡开口道：“过来吧。”
柜子里正昏昏欲睡的星如听到姬淮舟的声音一下子支棱起来，它将柜门推开一丝窄窄的缝，眯着眼睛使劲儿往外瞧，此时时莺已经褪下身上纱衣，向姬淮舟缓缓走过去。
星如看看时莺，又看看姬淮舟，两只眼睛瞪得快有铜钱那么大，它受到惊吓似的张开嘴，嘴巴里的瓜子啪嗒一声掉下，从柜子里滚出去，落在地面上。
声音不大，却被姬淮舟听得清清楚楚，他稍微坐直一些，看向那柜子的方向，抬手止住时莺接下来的动作，冷声道：“等一下。”
“殿下？”时莺既羞怯又奇怪地望着姬淮舟，在她来太子宫之前，嬷嬷们与她说皇子们在第一次的时候要么会特别难为情不敢动手，要么会特别急切，可眼前的这位殿下却从始至终都平静得让她隐隐觉得可怕，心中一步登天的欢喜，因姬淮舟的冷淡渐渐消失了。
姬淮舟没有再理会时莺，他从床上起身，径直走到雕着云纹与灵芝纹的紫檀柜子前，抬手便拉开柜门。
星如蹲在里面，身边还有一小堆的瓜子皮，它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只仰着头看他，两只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唧唧嘎嘎叫了几声。
时莺听到鸟叫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她知道这位殿下养了一只鸟，对它宝贝得厉害，但是这种事还要让一只鸟在旁边围观，时莺有些接受不了，她抿了抿唇，过来提醒道：“殿下，要把它送出去吗？”
柜子里的星如一听这话，立刻探出脑袋冲着她凶巴巴地哇了一声，时莺被吓了一跳，脸色都有些白了。
姬淮舟的手指轻轻落在星如的脑袋上，颇为头疼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然一片清明，他转头对一旁的时莺道：“出去吧。”
时莺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姬淮舟，张了张嘴：“殿下……”
“出去。”
姬淮舟的语气不容置疑，时莺应了一声，咬着唇捡起地上的红纱，捂着嘴退了出去。
很快寝殿只剩下一人一鸟，白瞎了床上那顶浅红色的芙蓉帐子，融融暖香弥漫开来，星如黑豆一样的小眼睛眨巴眨巴，歪着头，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它还不明白其中的意义，只是见姬淮舟把那个衣服都穿不好的宫女给赶出去，心中很是得意。
姬淮舟怀着心事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他身上仅剩下一件单薄的月白里衣，衣襟敞开，露出大片风光。
星如不懂得欣赏，用脑袋蹭蹭他的手指后就从柜子里跳出来，蹦蹦跳跳扇着翅膀跑去玩了。
等过了一会儿姬淮舟转过头，就看到星如蹲在桌子上，正用小爪子翻看着他扔在那里的春宫册子，还看得津津有味。
姬淮舟叹气，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赶紧走过去，把那册子给没收锁进了柜子里，星如扑腾翅膀嘎嘎抗议，被姬淮舟敲了下脑袋后很快偃旗息鼓。
天色尚早，姬淮舟看星如自己和自己也玩得高兴，便从一侧书架上挑了本书看，他本来看得很投入，不知何时耳边突然多了一连串吧唧嘴的声音，他抬起头寻着声音看过去，发现星如两只翅膀捧着小小的酒杯，喝得醉醺醺，鎏金酒壶倾倒在一边，里面的酒水已经光了，它尖尖的小嘴喝完杯中的最后一滴酒，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
姬淮舟放下手中的书，无奈地对它招招手：“过来睡吧。”
星如迟钝地抬起头，扔下酒杯，扇了扇翅膀，接着发出一阵奇怪的笑声，一步一晃地向着姬淮舟走过去。
姬淮舟摇头叹气，长长的手臂一伸，将它从桌上抱了起来，放在枕头旁边，轻抚它的后背，哄着它道：“睡吧。”
那本春宫册子虽然被姬淮舟藏了起来，但那画上细致的笔触，曼妙的身姿，以及**的表情，都给星如幼小的心灵带来巨大的震撼，以至于过了许久时间他仍不能忘怀，在梦中犹能回味。
它趁姬淮舟不在的时候，找到柜子的钥匙，将那本春宫偷了出来，然而仅仅这一本书并不能满足他强烈的求知欲，它飞遍皇宫内院，去了各种犄角旮旯偷得更多的秘戏图，宫里的人纵然丢了这些东西，也不好声张出去，还要提心吊胆这玩意儿到底是被哪个倒霉催的偷了去。
这些秘戏图一本比一本的精彩，情节丰富，故事曲折，姿势也愈加豪放且充满了想象力，星如看得如痴如醉，看完之后上了头还将姬淮舟藏在密室里的几坛子一口气全给干了，最后一头栽倒在坛子里，睡得生死不知。
姬淮舟回来后见它整只鸟都泡在酒坛里，吓得心脏都要停了，连忙将它捞了出来，衣不解带地在它床边守了两天两夜，结果它醒过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要酒喝，把姬淮舟气得鼻子差点都歪了。
星如病怏怏的过了除夕，除夕过了，又是新的一年，姬淮舟十五岁了，这一年，他有了一位美丽的未婚妻。

第9章
也是在这一年的正月初三，星如想偷酒喝，被姬淮舟抓个正着，罚它接下来的两个月都没有酒喝，星如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它扑腾着翅膀飞到外面梧桐树上要与姬淮舟分居。
说是分居，倒也没有分得那么彻底。
每到深夜时候星如就会从梧桐树上的巢中下来，趴在寝宫外面的窗户上，眯着一只眼睛从窗缝往里瞧，见着姬淮舟熄灯熟睡，就将窗户推开一点，磨磨蹭蹭挤进去，张着小嘴打了个哈欠，在姬淮舟枕头旁边趴下来，把他的头发卷了卷裹在自己的身上，这样睡上一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星如就要早早地起来，把缠在一起的头发和羽毛小心解开，还要在姬淮舟醒来之前回到自己的梧桐树上，做一只超级冷酷的小鸟。
它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熟不知姬淮舟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每天都会吩咐宫人记得给它留窗。
他们两个如是折腾了小半个月，星如因着晚上睡得不好，整只鸟消瘦了许多，姬淮舟心疼得不行，最后还是他先服软，带着一碟花生米来找星如求和。
星如嫌弃姬淮舟的赔礼敷衍，不过看在他态度还算真诚的份上，勉勉强强地同意搬回寝宫里面。
正月已经过去，皇帝给姬淮舟赐下一门婚事，未婚妻姓乔名素绾，是卫国公的掌上明珠，模样生得极好，臻首蛾眉，一举一动娴静舒雅，像是从仕女图里走出的美人，宫里的人凡是见过她的，没有人说她一句不好。
星如第一次见到乔素绾的时候，是在东宫晴雨湖边，那时已是三月，天上飘着细雨，皇帝召了这位乔小姐进宫，意在让她与姬淮舟小两口培养感情，姬淮舟撑着一把二十四骨的纸伞站在那里，乔素绾则站在伞下，指着湖中的一处小岛，不知在与姬淮舟说着什么。
它站在树杈上歪着头，盯着他们两人的背影看了好半天。
实诚一点来说，姬淮舟与这位乔姑娘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然而看在星如的眼里，乔素绾处处都是毛病，她头发太长、胳膊太粗、眉毛太细，反正就是没有一处合它心意的。
幸好姬淮舟的老爹不是它，不然的话以它的挑剔程度，太子殿下这辈子都别想成亲了。
而最令人无语的，是它对自己的挑剔毫无察觉。
雨停了，姬淮舟送走那位乔小姐后回到东宫，见到星如站在高高的柜子上面，低头俯视着自己，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
姬淮舟也不知道它到底是在闹什么脾气，叫了它好几声，它也不理他，只是直勾勾看着他，姬淮舟心想这小祖宗又是怎么了？
一人一鸟这么僵持了一段时间，星如猛地从柜子上俯冲下来，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撞进姬淮舟的怀里，姬淮舟被它撞得后退了半步，才堪堪接住它，哭笑不得地揉揉它的小脑袋，还要问它有没有撞疼。
星如摇摇头，蹭了蹭他的下巴，它这是在撒娇，姬淮舟的心一下就软了下来，抱着它哄了好一会儿，直到它头顶竖起冠羽重新垂下。
第二日，星如从床上醒来时，姬淮舟已经不在了，它啄啄翅膀下新生出的绒毛，哒哒哒地从床上一路跳到桌上，又从这间寝宫跳到前边的正厅里。
姬淮舟与乔素绾在这儿说话，桌上放着一个雕花的小木盒子，星如飞到桌上把盒子打开，只见里面是一颗血红色的珍珠，与旁边碟子里的粽子糖一般大小，星如记得前一段时间姬淮舟好像与自己说过要送自己一件宝贝，便美滋滋地展开翅膀要把这颗珍珠抱回自己的小窝里去。
“殿下，这是给我的吗？”而姬淮舟对面的乔素绾在看到盒子里的珍珠时眼睛也瞬间亮了起来，要知道这红珍珠极为珍贵，每年也只有一两粒会被进奉到宫中，眼前这一粒颜色纯正，个头不小，也不知姬淮舟是在哪儿弄来的。
星如的翅膀僵在半空中，随即刷的一下转过头，死死瞪着姬淮舟，颇有一副他敢把这粒珍珠送出去，它就跟他玩命的姿态。
姬淮舟安抚地拍拍它的后背，他确实没想要将这粒珍珠送出去，是宫人们拿进来后随手放在这里的，可现在乔素绾开了口，他也不好驳她的面子，况且他还有更好的给星如。
他对乔素绾点了头，星如被气得不停跺脚，发出一连串咚咚的声音，乔素绾对着星如羞涩一笑，星如只觉得她这是在挑衅自己，脑袋拱起当即要撞她个四脚朝天，却被姬淮舟一把抱住，星如一边拼命挣扎，一边啊啊大叫起来，外面路过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东宫里要杀猪了。
星如气得一整天都没有搭理姬淮舟，直到晚上姬淮舟将一颗比白日里见到的更大的红珍珠推到它的面前，对它说这是给你的。
星如抬起小爪子，把那颗珍珠扒拉到自己面前，拨弄了几下，它耷拉着脑袋，还是有点不高兴。
姬淮舟不解，摸了一把它身后的尾羽，问它：“怎么还生气呀？”
星如撅着屁股不理他，本来那颗小的应该也是自己的。
过了好一会儿，姬淮舟隐约好像明白它在别扭什么，在它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星如，不要太贪心了。”
星如不以为然地抖抖后面的尾羽，它就是要贪心，就是要姬淮舟只念着自己。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乔素绾再很少出现在皇宫里了，星如终于有闲心去别处逛逛，皇帝最近心得了一套春宫摆件，那摆件做得十分精巧，后面有机关，扭上两圈就可以自己活动起来。星如一眼倾心，暗中谋划了好几天，终于从皇帝的寝宫里把这套摆件给偷了出来。
这件事与他从前偷那些个册子可不一样，皇上立刻下旨严查此事，虽说没有说清楚自己到底丢了什么，可宫中失窃终究不是一件小事，查了一通没查出结果来，不少宫人因此事挨了板子。
姬淮舟稍微知道一点皇帝是丢了什么东西，所以觉得这件事有些可笑，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那日狂风刮过，庭外的梧桐树被吹断了好几根枝杈，姬淮舟出去看了一眼，刚走到树下，就有东西从上面啪啦啪啦掉了一地，他低头一看，正是皇帝丢失那些春宫摆件。
星如在这棵梧桐树上筑了巢，它平日里又霸道得很，若是其他人占了它的地方它指定是要闹上半天的，所以这些东西只会星如的。
姬淮舟铁青着一张脸，看着脚下的这堆东西，风渐渐大了，一些书册也从树上掉落下来，风翻来书页，里面男男女女极尽荒唐，姬淮舟的脸色就像这些书里的内容一样精彩。
星如知道自己犯了错，可不晓得自己犯了怎样严重的错误，它低着头，两只小爪子在地上划拉来划拉去，心虚地过去蹭蹭姬淮舟的手指。
这一回，姬淮舟没被它糊弄过去，将它狠狠训斥了一顿，责令它接下来的半年都不准喝酒。
若是一只普通的鸟，偷这些东西倒也没什么，可姬淮舟从来把星如当成一只普通的鸟，他几乎是把它当成自己的孩子，当成自己生命的另一面。
他也是气得厉害了，在知道星如能够听得懂人言后，常常同它讲那些圣贤之书，可它竟然会背着自己偷东西，还是偷这种东西。
星如没想到姬淮舟会如此愤怒，呆呆看了他半晌，当听到姬淮舟要把它的这些宝贝全部没收，而且接下来半年都不准它喝酒时，它的脾气也上来了，被白色绒毛覆盖的胸口剧烈起伏，全身的毛毛都炸开，一气之下回到树上。
这一回他们是真的分居了。
星如上了树就有些后悔了，它又拉不下面子找姬淮舟道歉，就强撑着等姬淮舟来主动找它，可姬淮舟一直没来。
在星如与姬淮舟的冷战中，姬淮舟与他的那位未婚妻的感情却是越来越好了，它常常站在梧桐树上，看着这对金童玉女，气得把嘴里的石头嚼得嘎啦嘎啦响。
乔素绾抬起头，疑惑地问道：“什么声音？”
姬淮舟漫不经心地撩开眼皮看了眼头顶的树，料星如再过三两日就该服软了，到时还要再好好给它讲一讲道理，他对乔素绾道：“没什么，去前边的亭子坐坐吧。”
星如不太喜欢这位乔姑娘，这位乔姑娘也不大喜欢它。
可现在姬淮舟喜欢她，不喜欢自己了。
星如郁闷非常，身上的毛毛这段时间掉了不少，可姬淮舟都没有注意道。
现在自己都要秃头了，他竟然还有闲心在凉亭里陪姑娘吃糕点，星如心中火气蹭蹭蹭地往上窜，呼啦一下扑腾翅膀从两人的头顶掠过，将盘子里的糕点挨个啄了一口，当着两人的面打了个嗝，悠哉悠哉回到树上。
这些糕点是乔素绾亲手做的，如今被星如一通全糟蹋了，她气得眼睛都红了，想找姬淮舟给自己一个说法：“它……它这样，殿下你……”
“等孤回去罚它。”姬淮舟虽是这样说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怒色，他捏着手中那块被啄了一口的糕点，摇了摇头，轻轻笑起来。
乔素绾见他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埋怨道：“殿下太宠着它了。”
姬淮舟垂下眼帘，没有言语，心想着该从哪一本书对星如讲起。
他放下手中糕点，慢悠悠地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高大梧桐，然而下一刻他脸上血色尽失，他看到星如啪嗒一声从树上直直摔了下来，它浑身都僵硬了，像块石头一样，冷冰冰的。
糕点有毒。
他叫来全皇宫的太医，可他们都说，他的星如已经死了。

第10章
这场梦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在这场梦里与殿下，当然，代价也惨痛了些。
他想到梦里他的殿下对自己说，不要太贪心了，星如。
他现在已经太贪心了吗？他只是想要一个姬淮舟罢了。
星如垂下眸子，耷拉着脑袋，盯着外袍上红梅一样的血点子，好像是在发呆，司泉弯下腰，他的手在上面轻轻拂过，衣服上的血迹便都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星如，缓缓道：“星如，如果将来他也记不起你，你就忘了他吧。”
星如摇了摇头，那人是他头顶明月，是他心口朱砂，是这世间种种的欢喜与惆怅。
如何能忘呢？
司泉的指尖有些冰，稍微一动便能结出晶莹霜花，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半晌，他对星如道：“在风渊紫微宫忘忧宫后面有一棵醒梦树，能解了你身上幻海之雾的梦障，我算了一下，还有一两月应该就能成熟，到时我摘下送你。”
这是星如在无情海中留下的毛病，白日里的无情海与人间并无区别，只是每当夜晚降临，会有幻海之雾从天尽头处弥漫开来，无情海中的众生万物便陷入睡梦之中。
梦中他们在重复这一生最痛苦的事情，每到这时，无情海中的哀嚎声便是此起彼伏，那声音直到天亮才会断绝。
星如同样囿于这幻海之雾当中，直到如今他已升到了天界，仍常常在梦中受着那削皮挫骨般的疼痛，这便是幻海之雾的梦障。
他仰起头，看向司泉，他其实都不明白这位上神为何要对自己这般好，如今他一无所有，实在没什么值得觊觎的，他想来想去，想着多半是因为这位司泉上神常怀着一颗慈悲的心，所以对他这样一个小妖怪也能做到关怀备至。
他道：“多谢上神了。”
司泉叹了一口气，很多时候，他都会在星如的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他知他不是那个人，这一切只是冥冥之中的因果。
“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司泉话说完，转身从这屋子里出去，临走前细心地将门掩上。
星如在床上躺了许久，偏头望着窗外的满天星斗，他自无情海中出来后身体就一直不大好，再这么任梦障磋磨下去的话，任是他是一只很厉害的老妖怪，恐怕也活不太长的日子。
醒梦果是个好东西，能解他身上的梦障，只是醒梦树这玩意儿抠抠搜搜的，果实要两百年成熟，每次成熟只有一枚果子，司泉上神如今说了要摘下送他，他必定是要欠下一个大大人情，不知日后要怎么还。
星如抬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算了算了，就先欠着吧，日后再说吧。
他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此夜再无梦来，再醒来时天色熹微，他从床上爬起，刚出门不久就遇见了松舟仙君。
松舟是他来天上后认识的第一位同僚，这位仙君闲着没事做常常会来千桃园中找他扯犊子，截至目前为止，他说的最多还是关于风渊上神与习谷仙君的八卦。
今日也是一样的，他先是用羡慕的语气说起风渊在为习谷举办了收徒大典后为了给习谷疗伤，从剑梧上神那里打劫了不少的好东西，后来更是叨叨起那些在星如面前已经重复过好几遍的故事：“……倒真是看不出来，风渊上神下凡历个劫，还能欠下一桩情债出来，遥想当年上神去历劫的时候，我等讨论了一番，想上神到了人间不是个和尚，也要是个……”说到此处，松舟把右手比划到自己的□□，咔嚓了一声。
星如：“……”
“没想到啊没想到，当年与天帝并称为无情双煞的风渊上神，一朝也能开出桃花来，对了，我与月临、和漪她们几个前日开了个赌局，赌习谷仙君什么时候能与风渊上神大婚，你要不要也来赌一把？”
松舟话音落下许久都不见星如开口，片头望了一眼，见他望着远方，似乎是在发呆，“你怎么了？”
星如回过神儿来，对他笑了笑：“没什么啊。”
“你整日躲在园子里也不出去，整个人都要憋傻了，我见司泉上神倒是很喜欢你，你稍稍努力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伸出手，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划了个稍稍的程度，“说不好哪日司泉上神看中了你，收你做了徒弟。”
星如摇了摇头，又听松舟问自己，在无情海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风渊上神是如何一眼认出习谷仙君的。
对此他一无所知，那一日，是多年以后，他们终于等来的重逢，自己没认出他来，他已是忘了自己。
星如，难过吗？
不该难过的，人世间的一切轮回不都是这样的吗？
不久后月临与和漪两位仙君也被松舟给叫来的千桃园中，四人共推了两局牌九，就到了晌午，几人都有些困倦。
月临坐在树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她一袭粉色长裙呈扇形散开，花瓣落在上面像是绣制的花纹，她盯着其他三位仙君看了半晌，撑着下巴忽然开口道：“我这几日研究了一样好东西出来，只要使了我这个术法，两人间的缘分便能凝结成眼睛可以看得到的红线，以此来推断出自己的命定之人。”
星如原本趴在石桌上，听到她这话撩开眼皮，听完后又兴致缺缺地合上了眼睛，松舟与和漪继续在讨论风渊上神与习谷仙君到底什么时候大婚，清风徐来，落英缤纷，千桃园中花似锦绣。
见在场几位仙君都不相信自己所说，月临气得干脆从地上站起身，神色郑重道：“我是认真的，人世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都是有定数的，而在我的术法下只有与命定之人才能结成红线。”
松舟嗯嗯啊啊了几声，态度十分敷衍，和漪对她温柔地笑笑，带着一如既往的宽和，至于星如，他看起来好像已经睡过去了。
月临做了一个深呼吸，打算让他们好好见识一下自己的伟大发现，她将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后，最后落在星如的身上，她抬步走过去，拍拍星如的肩膀：“来来来，这位仙君你先别睡了，过来配合一下，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奇迹。”
星如抬起头，他刚才是真的睡着了，此时还有点迷糊，不过隐隐知道月临想要做什么。
他依着月临的话伸出手来，其实并不太相信月临说的，可又心存侥幸，若这红线真能结出缘分，会去哪儿呢？会去那三十三重天上的巍峨宫阙吗？
金色的浮光在云朵上跳跃，至边缘处倾泻下来，松舟与和漪百无聊赖地望着不远处的两人，月临掐诀，后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停在星如额前三寸处，有白色明光于她指尖处亮起，散作片片荧光，融入星如的身体。
少顷后，从星如的左手食指生出一小截红色的细细丝线，似云似雾，飘飘渺渺，好像一口气就可以吹散，渐渐的，那丝线稍微结实了些，开始不断向前延伸。
月临瞬间挺胸抬头，恍若身上背负十年冤案一朝得雪，她高高举着手比划道：“看到没？看到没？这就是缘分，这就是缘分啊！我为了研究出来这个，多少个夜晚不能入眠，接下来让我们看看星如仙君的缘分能指引他到何处？”
松舟与和漪不由得坐直了身体，星如也微微瞪大了眼睛，也说不出自己心中是否是在期盼着什么。
所有人都将目光紧紧附在这股红线上，随着它一起穿过几棵桃树，越过天河，眼前出现岔路，那红线茫然地停在半空中，再不前行。
“可能是对天界的路还不——”月临的话没说完，只见那股红线啪嗒一下掉落在地上，一副暮气沉沉半死不活的样子。
星如：“……”
他表情略复杂地看了月临一眼。
月临咳嗽了一声，解释说：“星如仙君的命定之人或许还没有出来，或许那个仙君……”
她正要问问星如从前是不是与某人有过一段情，而那个人可能已经不在了，然而不等她开口，就看见那红线重新竟是甩甩脑袋，猛地从地上弹跳起来，直接飞过来搭上了月临的手指，并且非常迅速的一圈又一圈地缠上去。
这个发展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们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的发生。
星如最先反应过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指尖上生出的蜿蜒红线，视线随着红线又寻了一遍，另一头依旧是挂在月临仙君的指尖上，星如蹙眉，他现在严肃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给耍了。
说句实在话，比起现在，他更能接受刚才的结果，毕竟……毕竟他还不是他。
这缘分断在哪里其实也没什么所谓，可谁曾想到，这红线竟然能缠到月临仙君的手指上。
他私觉得这位仙君研究出来的玩意儿不太靠谱，遂抬起另一只手要将眼前这根红线斩断。
月临眼疾手快连忙止住他的动作，口中道：“你可别随便乱动，这可不是一般的红线，这是缘分凝结而成的，是缘分啊，爱情的种子啊！你知道缘分有多么珍贵吗？你知道天底下有多少情人就求这么一点的缘分吗？你知道你现在随便动一下以后可能会后悔终生吗？”
星如不太想知道，他就是想把这珍贵的缘分给散了去。
月临仙君见他低着头不说话，以为他认下了眼下这桩姻缘，她摸了摸下巴，这位星如仙君虽不是自己心中的最佳人选，但也勉强凑合吧，她便道：“……虽然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既然咱们两个这般有缘，小仙君，要不我们再互相深入了解一下？”
这时，一旁的和漪忽然道：“月临啊，要不你给我也看一看吧。”
松舟跟着道：“我也来。”
月临明白他们是不信自己，摇了摇头，扬起下巴，露出一副尔等凡人太过愚蠢的高傲表情来，十分欠打。
她对着和漪与松舟将刚才的术法各施展了一遍，结果却是那两股红线在千桃园中来来回回跑了几圈，最后都缠到月临的手指上。
众人：“……”
月临干笑两声，颇为尴尬地收起术法，将众人指间红线纷纷收了回去，道：“偶有失误，小问题，小问题。”
松舟点点头，啧了一声：“是个小问题，你差点就能把全天界的仙君都纳入你那仙宫里了。”
月临摸了摸鼻子，心虚道：“待我回去改进一番，下回一定能成，下回一定。”
她临走前还拍拍星如的肩膀：“等我下回来找你。”
星如：“……”
还是别来了吧。
他身体不行，受不了这刺激。

第11章
和漪跟着月临一起走了，千桃园中就剩了星如与松舟二人，松舟低头沉思了一阵儿，忽然拽着星如的袖子，略羞涩略踌躇地问他，他们两个从前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星如一听他这话忙后退了半步，他刚才差点与月临仙君成了一桩好事，现在松舟仙君也来凑热闹，千桃园的桃花是不是开错地方了。
松舟见他这般避之不及，摇头叹了一口气，靠着树根底下坐下来，顾影自怜了好半天，才同星如说了一桩埋在他心底的秘密，他与这天上的众位仙君不太一样，他其实是从魔界飞升上来的，来到天界好多年了一直再没有回去过，虽说他在魔界没什么亲人朋友，但到底那里是出生长大的地方。
星如琢磨了一番，大概明白为什么松舟会觉得自己眼熟了，毕竟罗刹鸟也算是魔界的稀有品种，松舟仙君现在这般多半是想家了。
他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纵然觉得松舟很可怜，可也不敢告诉他自己的原形是只罗刹鸟，万一松舟仙君不信，逼着他现出显出原形来，依着松舟这张大嘴巴，不用到明日，全天界就该知道他的原形有多寒碜了，星如拍了拍松舟的肩膀，无声地安慰他，心道等着他将来有朝一日，身上翎羽再次丰满起来，必定让松舟仙君好好感受一下魔界同僚的气息。
可过去他等了一百多年，那羽毛也不曾再长出来。
至于这个有朝一日到底是哪一日，就很难说了。
松舟的伤感来的快，去的也快，不多时他恢复了往日里嘻嘻哈哈的模样，与星如聊了一会儿月临仙君的红线，溜溜达达回了自己的仙府。
星如一个人在千桃园中又待了两日，期间那位微露小仙君找过他几次，缠着要他说故事，可他肚子里的故事都是一百多年前看春宫册子时攒下来，他要是真敢把这些故事与眼前这位小仙君说了，天上的四位上神恐怕能把他鸟头都给拧下来。
仰头看了眼从树叶间隙中洒在的细碎阳光，花瓣落入天河之中乘着粼粼的波光漂向更远的地方，他心想，今天应当是个好日子。
微露不久后就被梦枢上神提着回去读书去了，星如随手在千桃园中留下个傀儡，去了紫微宫，他不是找风渊，而是找了习谷。
紫微宫前有明光殿、后有长秋、忘忧二宫，另还有三十三座亭台楼榭，天河环绕回旋于其中，鸿图华构，玉砌雕阑。
他来时习谷正在映月阁中读书，习谷从无情海中出来后就一直怕冷，风渊便特意将他安排在这里，天河绕过此处，留着一园子的映月花将宫殿包围，映月阁由此得名。
习谷见了星如，放下手中书册，笑眯眯地走向他打着招呼说：“星如，你来啦？”
星如冷淡道：“那日你送了我紫微宫的布局图，多谢了。”
习谷笑笑：“不必谢我，在无情海的时候你帮了我许多，若是没有你与楚桑，我现在恐怕是熬不到今日的。”
这是实话，习谷原型是个小兔子，生得白白嫩嫩，煞是可爱，可无情海里的人都是老变态，看到这等可爱的小东西不想着好好关照，而是想着吃一顿油滋滋的烤兔肉。
星如初到无情海的时候，也是个任人欺凌的小可怜，那时他烧光全身翎羽，又受了千刀万剐之刑，若不是有楚桑，他怕是也已经成了桌上一盘叫花鸡了。
他早年与姬淮舟在一起时曾悟出造梦之术，后在楚桑帮助下恢复些许法力，将这造梦之术用在无情海的众人身上。
他知道他们一生中最痛苦的那一刻，他能在幻海之雾消失后仍让他们沉浸在那无休止的折磨当中，一直到他们求饶为止。
他以梦魇为牢笼，楚桑则蹂.躏对方的肉.体，他们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很快就在无情海中称王称霸。
救下习谷算是个偶然，其实那个时候他与楚桑也有些馋兔子肉了，结果不等他们烧起火来，习谷化出人身，纵然他们二人心微狠手微辣，对着习谷这副样子也委实下不去嘴，这顿兔子肉就像是口袋里的那两个铜板，说没就没。
习谷虽是个兔子，然人身却生得很是高大威武，然他虽生得高大威武，胆子仍是兔子的胆子，故而星如从前对他被罚入无情海一事一直都很好奇，在无情海中那么些年过去都没有得到答案。
这个兔子的人形长了一双狭长的凤眼，与他大张大合大刀阔斧的五官稍有违和，星如曾在风渊的面前拍过马屁，说习谷有风渊之风韵，但那番话都是扯淡，这师徒两个站在一起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
星如低下头没有说话，无情海中的往事并无太多可怀念之处。
只是倏忽间，百年过去了，楚桑也不在了。
过去在无情海的时候他与楚桑相依为命，偶尔得了酒水，他们两个就找个地儿痛快饮上几杯，楚桑酒量不好，两杯下肚就开始说胡话，那时候他就听着楚桑笑个不停，他好像是把星如当成了另外一个人，一遍又一遍重复那句话：“是我自甘下贱，是我自甘下贱……”
天魔乱象之时，楚桑殉身的那一日，他求了星如两件事，一是在死后，让他留在与楚令衍九华山重逢的那一场梦里；二是，将来星如若是有机缘见到楚令衍，替他带去一句话。
楚令衍，唐国的开国皇帝，原是前朝秦王世子，后因昏君无道，又受奸人诬陷差点被满门抄斩，遂发动了华盖之变，登基为帝。
他也是，楚桑的父皇。
这个名字在楚桑酒醉之后，时常提起，有时候他叫得咬牙切齿，有时候又叫得情意绵绵。
星如不知他与楚令衍之间有何牵扯，但人世间的情爱总归只有那么几种。
距离唐国的那些旧事，早已过去千年，楚令衍转世都不知道有几回了，如今是人是畜尚不好说，想要在茫茫众生中找出他来，除了依靠天命文书星如想不到其他的办法。
他起初到长秋宫中偷看天命文书便是为了楚桑，可他没能在天命文书上找到楚令衍的轮回转世，好像这个人从始至终都不曾存在过，之后他没能忍住心中强烈的**，又在上面查了姬淮舟的名字，然结果都是同样的。
这才有的后来他甘愿随着风渊一起前去九幽境一事。
星如抬起头，打量了习谷一番，轻笑了一声，说道：“从前我常常好奇你是因为何事进了无情海中，如今总算觉得应该是不能冤枉你的。”
习谷听出他是在嘲讽自己，从星如要偷看天命文书的那一日起他就猜到总有一日他会知道风渊便是他要找的那个人，所以他曾委婉提点过风渊要看好天命文书，但看样子还是让星如得逞了，只是没想到风渊上神最后只罚了他在太玄池捞珠子。
他笑了笑，也不生气，反而莫名对星如说了一句：“他不会认出你的，星如。”
习谷这话说的或许是对的，风渊如今这样纵使知道了自己欠下一桩情债，也没有半点要生出情爱之心的意思，他始终还是那个高高在上冷若霜雪的上神。
星如今日过来也不是为了掰扯这些，他盯着习谷，冷冷问道：“那只眼睛呢？”
习谷道：“已经不在了。”
星如怔住，整个人颤了一下，死死瞪着眼前的习谷，眼睛很快就红了。
窗外映月花都在沉睡之中，长日掠过琉璃飞檐，七彩华光映着悠悠浮云。
“我没有骗你，我要它也没什么用，”习谷叹了一声，问他，“星如，你知道那一日你在无情海中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星如没说话，习谷便一个人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只眼睛生出了神魂，在你即将要魂飞魄散的时候护住了你，后又代替你修补了天魔封印，这才惊动了风渊上神前来无情海中，你如今也是知道的，那毕竟也是上神的一缕神魂。”
风渊前来无情海时，看到的正是那缕神魂殉身的最后一幕，那缕神魂在消散前回头向星如倒下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散作漫天星芒，消失于天地之间。
习谷捡起盒子，将星如掩藏在土堆后面，于是他与风渊之间多了一番牵扯，而星如，虽最终没能修补封印，但天界得知他有这番觉悟，且他在无情海中刑期已尽，就召了他来天界做神仙。
习谷接着说道：“那个人确实很爱你，明明只是一只眼睛，却在无情海那样的地方也生能出神魂来，不知他在取下这只眼睛的时候，寄寓了多少爱意在上面。”
星如是第一次知道这些的，他背过身，看向窗外，眼睛瞪得大大的，上面很快蓄出一层薄薄水雾，他许久都不敢眨眼，所以也不曾落泪，他问习谷：“你见到的那缕神魂，是风渊上神的样子吗？”
“不是。”
眼泪从这么、也不算突然地从眼中落了下来。
他与他之间的缘分好像总是这样，冥冥之中差了点什么，所以他连他的最后一面也没法见到，所以他们一直在错过。
习谷平静地说道：“我很对不起你，但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谁不想从无情海中脱身呢？”
对不起有什么用呢？一切都已发生，一切都已落定。
即便他现在与风渊说了这些，他会信吗？
“师尊。”习谷忽然开口叫道。
星如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回过身，就见了风渊上神站在帘外，一袭白衣胜雪，风华浊世。
“我在跟星如说话。”习谷解释说。
风渊看了一眼星如，小妖怪脸上还有些水痕没有擦干净，或许是刚才与习谷在一起说起某些伤心的往事，他收回目光，对习谷淡淡说道：“你该疗伤了。”
“我这就来。”
“那我先走了，星如。”习谷冲星如挥了挥手，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脚步轻快地向着风渊走过去。
星如站在原地，他看到风渊抬手为习谷挽起碧色纱帘，恍惚着好像又看到了殿下的影子，可已经不是他的殿下了。
他真的是他吗？他还能再变回他吗？
天外天上飘了几朵祥云，那的雪白云朵压得极低，上面仿佛撒了一层细细的金粉，光影婆娑。
映月花向着两侧拂开，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习谷跟在风渊身后，叫了一声：“师尊……”
“何事？”
习谷动了动唇，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与风渊说道：“星如仙君好像很喜欢师尊。”
风渊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眼习谷后面的映月阁。
习谷似是察觉到自己失言，连忙垂下头去。

第12章
星如一个人从紫微宫回到千桃园中，无所事事地坐在树下，他如今来了这天上，日子过得却是与在无情海中并无太大的不同，整日浑浑噩噩，不知所然。
若不是知道了风渊上神历劫一事，他该这样持续很长一场时间，将来可能偶尔从天上偷偷下去，找一找他的殿下，一日复一日的这样耗着年月，直至某一日羽化湮灭。
他身上带着幻海之雾留下的梦障，神魂亦有损伤，想来活得不会太长，也不会有转世来生。
他来天上后，天帝剑梧就命他看守这园子，到现在连个桃子的影子都不曾见到，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儿究竟是守什么的。
天界的天气似乎总是不错，星如枕着胳膊仰头躺在这一地落花上，望着头顶这片天外天，飘了几丝浮云，轻风拂过，花雨飘摇，悄然落下。
当年啊当年，当年的旧事除了他还会有谁在记得呢？
星如闭上眼，黑暗中有一些黄黄绿绿的光点，它们不停地游动，后来逐渐融合在一起，世界在某一瞬间安静得好像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在那一刻想着，如果，他是说如果，他现在就去找风渊，跟他说当年他下凡历劫时，曾与他有过一段情缘的是自己，他会如何？
他会想办法记起那一段往事吗？会早一点变回他的殿下吗？
他或许真该与风渊上神说个明白，他若是不信，自己就把他拖到天命文书前，再剖一回心，取出一点心头血，涂抹在天命文书上，这样总能证明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他觉得自己这个法子极好，当即就想冲进紫微宫中与风渊说个明白，但随即想到这个时间风渊身边必然还有他人，他去了多半是要被直接赶出来的。
星如睁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幼年时候总觉得，这天底下除了姬淮舟不准的事，就没有什么自己做不成的，后来，他慢慢发现，其实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想救姬淮舟从伽蓝塔中出来，想让他活得长长久久。
他从来没能如愿。
直到这几日，他梳理往事，才恍然终于明白，他过去所做的一切，其实并无任何意义。
他在大胤皇宫中的数十毒箭，他在伽蓝塔下受的千刀万剐，他在无情海中等的百年苦刑。
若硬要为它们添上一笔意义，或许正是因为他受的苦太多，上天都看不过去，愿意给他这么一点点微薄的缘分，使他能够在这些苦难的尽头，重新见到他。
他伸出手，接到一片落花，只是不知他究竟还要等多久。
另外楚桑的另一桩心愿他要如何让替他完成，他在九幽境的那几日，也同样不曾得到关于楚令衍的任何消息，或许他已湮灭，又或许这个人，也是这浩渺天界某一上神。
若真是如此，上神们的历劫游戏委实有些缺德了。
星如忍不住笑出声来，可心中酸楚只剩下他一人知晓。
天色渐渐暗下，他起身拂去身上少许落花，沿着天河向着紫微宫缓缓走去，他还没想好等一会儿见了风渊该如何开口。
月光透过迷毂树枝叶的间隙在树下洒下零星几个光点，夜风拂过，水声潺潺，他在紫微宫外面站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才抬步走进去。
他曾听司泉上神说过，风渊夜间常宿于忘忧宫中，他看过紫微宫的布局图，对这里各个宫殿的方位了然于胸，轻车熟路地找到忘忧宫，宫门外面守了两个小童，那并不是正经的仙人，只是两个没有意识的小傀儡，星如略施了小法术，隐了身形，就混进忘忧宫中。
忘忧宫中一片寂然，案上的紫色琉璃香炉燃着都夷香，香气怡人，后面巨大的云母屏风上绘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绿孔雀，星如挽起浅黄的纱帘，轻手轻脚向内室走去。
风渊上神正在榻上熟睡，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星如走过去，低头瞧了他一会儿，便蹲下身趴在榻边，两只眼睛一直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过，风渊睡着的时候，倒很有些姬淮舟的样子，星如抬起手将他额前的几缕发丝拢到脑后，又拉了一缕长发来，在自己右手食指上一圈又一圈地缠弄起来，就好像回到了从前。
风渊还是那个风渊，他什么也没有记起来，但或许是在九幽境中星如曾亲眼见到他变作了姬淮舟的模样，所以他今日在此才能找到些微熟悉的痕迹。
星如低头看着缠在自己指尖的青丝，想着若是现在他将这位上神送进梦中，他是不是能更早一些见到殿下。
他自己都为自己的大胆给惊到了，可随即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心动了。
只是他刚一抬起左手来，睡梦中的上神猛地睁开双眼，那眼中似藏了一道凛冽的光，口中倒是颇有涵养地问他：“你在做什么？”
星如被吓了一跳，向后踉跄半步，直接跌坐在地上，因他手指上还缠着风渊的头发，这么一坐还拽了几根下来，简直是大大的罪过。
风渊凉凉道：“说话。”
自己刚才毕竟动了手，如今再说自己是过来找风渊聊聊情债的事多少有些说不过去，星如脑子转得快，马上找了一个新的切入点，他垂着头，略带着羞涩说道：“上神风姿卓绝，器宇不凡，天下无双，小仙在千桃园中第一眼见到上神的时候，就被上神的气度深深折服，近来更是为上神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今天晚上实在情不自禁，偷入了忘忧宫，惊扰上神，还请上神勿怪。”
这般恶心的话，因他心中想着姬淮舟，也说出了几分情真意切。
风渊的目光在他中发丝上停留了片刻，漫不经心道：“我还以为你是来行巫蛊的。”
这是说他拽了他的头发呢，星如一点就透，仰起头对着风渊动情道：“那个……小仙见上神一人在此，长夜漫漫不免会孤身寂寞，便想着来这儿自荐枕席，不小心压了上神的头发吗，请上神赎罪。”
没想到他当年看的那些个黄册子，竟在这里有了用处，册子里主角们说完这一番话，接下来就该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他对风渊说了这番话，只盼着他不送自己去太玄池捞珠子就谢天谢地了。
“哦？”风渊低头与星如对视，小妖怪那一双眼睛在琉璃宫灯的映照下格外发亮，他一晃神好像看到些奇怪的景象，可里面的人影都是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他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问他：“怎么个自荐法？”
这个问题就考验到星如姿势的积累，他当年与姬淮舟敦伦时，把册子上的几乎全部姿势都试过一遍，姬淮舟的话，他最喜欢的是从后面来。
也或许是为了惩罚他年轻时候太过放浪，太过肆无忌惮，所以才会后半生寥寥落落，所以他才会那么早的就失去了他。
他无由地想起姬淮舟曾经教过他的那句诗，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没有保护好他，于是就不再有了。
他眸光稍黯淡了些，却仍是那副不知羞耻的模样，说道：“上神的这个榻子稍微小了些，待会儿恐怕活动不开。”
风渊侧躺在榻上，单手撑着脑袋望他，满头青色散落，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
星如稍一思索，他本人并不想与风渊真的发生任何不可描述的关系，而这位光风霁月的上神恐怕也是如此。
想明白这些，他干脆豪放地扯开衣襟，厚着脸皮问风渊：“上神是喜欢什么样的？老汉推车？观音坐莲？或者老树盘根也可以？”好像他今日过来真的是要给风渊暖床的。
风渊着实没想到他口中竟能说出如此一番话来，星如的衣襟散开，露出两侧瘦削锁骨，窝着一弯浅浅的阴影，雪白的肩头仿佛覆了一层温润的光，风渊伸出手，猛地一把将这个小妖怪从地上拉了起来。
星如顺势起身，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额头中间只差了一指，呼吸扑在彼此的脸颊上，风渊握着他的肩膀，细细端详眼前的这只小妖怪，他的眉眼好看，鼻子挺挺的，嘴巴不大，可颜色极浅，都夷香的气味弥漫在整个宫殿当中，风渊温热指腹在星如的唇上轻轻摩擦。
星如只望着他的眼睛，那双幽黑深邃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模样，某一瞬间，他受到了诱惑，嘴唇微动，小小地叫了一声：“殿下……”
风渊浑身一震，脑中映出无数纷乱场景，只是瞬间又消散得无影无踪。
下一刻星如就被风渊推开，他向后退了半步，有些奇怪，想着是不是这位上神听到他刚才的那声殿下所以才会这般激动，然后他就听到这位上神嫌弃道：“有些丑。”
星如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他这张脸怎么说也用不上丑这个字吧，最多就是原形有点秃，不过这种时候还要看他的原形，这位上神是个什么爱好？他后面那屏风上的大孔雀倒是好看，他跟着那大孔雀搞去吧。
风渊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拢了拢衣襟，又沉吟道：“本君不是断袖。”
他从前在星如面前从未用本君来自称过，星如想着，他现在之所以在自己面前用了本君这两个字，应当是起了一个强调的作用。
大概是刚才他恍惚着在风渊的身上又看到了姬淮舟的影子，星如的胆子大了些，他严肃问：“上神没有试过怎么知道呢？上神既然能欠下习谷仙君一桩情债，想来是或不是还未可知，小仙对上神一见倾心，总觉着我与上神，前世也该有一段情债。”
见风渊不语，星如接着说道：“上神若是不信，我们现在就去一趟长秋宫的天命文书前，看看你我的前世。”
风渊恍然想起白日里习谷与自己说的话，他并不相信他真心爱慕自己，多半是想要从自己这儿讨得什么东西，刚才他脑中闪过的画面，是否也与眼前的这个小妖怪有关？
风渊稍微坐直了些，看向星如，慢条斯理地问他：“便是本君欠了你的情债又如何？下凡历劫于本君而言不过是浮生须臾的一梦，所遇之人千千万万，想来本君所欠者，欠本君者，都不在少数，况且……”风渊直直看向星如，沉声问道：“本君当真欠了你？”
忘忧宫内，曼陀罗花低低垂下，幽香浮动，琉璃宫灯映出一片琥珀的月色，轻纱窸窣，星如呆呆看着眼前的风渊，霎时间脸上血色尽失，惨白如纸。
他动了动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不是他的殿下，他还不是他的殿下，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只有一遍一遍这么告诫自己，才能得到一丝安慰。

第13章
到了这一步，许多话倒也没有再说的必要，风渊上神终究是那个曾执掌过天地风渊上神，人世间的情爱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自己与习谷想来在他眼中也并无不同，其实倒也不是，至少习谷的原形比自己要可爱许多，还能入了他的眼。
便是如今他说出当时在无情海中那一缕神魂为他所有，想来这位上神也不会有任何动容。
依着他刚才所说，那一日在无情海中若是自己没有以身殉道的觉悟，即便后来他看到事实的真相，或许也会任由自己留在无情海中。
他不想这样揣测他，可事实就是这样令人难堪。
更何况，他手中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这件事，这位上神此时在心里不定怎么想着，说不定还以为他是别有目的，故意前来攀附他。
习谷说的对，他不会认他的。
外人看得好像总是比他自己看得要清楚许多。
“我明白了，”星如敛起脸上多余表情，对着风渊正色道：“上神之德行，昭昭如日月，当为我等之表率，待来日小仙有幸下凡历劫，定当不忘上神今日之教导。”
风渊看了他半晌，没来由地问了他一句：“你是真心爱慕我？”
星如心想，我他妈爱慕你奶奶个腿！
然这话说出来，他怕马上就被风渊给扔进太玄池里。
他答非所问，只说：“今日是小仙莽撞了，小仙被情爱冲昏了头脑，还请上神不要放在心上，听了上神一席话，小仙醍醐灌顶，来日一定勤加修炼，断绝私情。”
风渊心想，本君都说什么了，能引得他这么一大套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个小妖怪变脸倒是忒快，风渊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总觉着不能就这么容易放过他，只是若是让他现在去太玄池，自己也还得往那儿跑一趟，过于麻烦了，他斟酌一番后，对星如道：“我今晚身边缺个小童，你在旁边侍候着吧。”
星如应了一声，乖巧地站在一边，风渊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以为这小妖怪该把身上毛毛都炸起来才是，随即他怔了一下，有些奇怪自己怎么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来。
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风渊在榻上重新躺了下来，星如站在一旁供他支使，料想着这位上神今天晚上恐怕不会消停。
风渊也确实给他面子，躺下后一会儿要水喝，一会儿又觉得香炉中的都夷香太过甜腻，星如动作勤快，服侍得非常周到，直到天色将明，风渊才算折腾够了，合上眼，浅浅睡去。
忘忧宫中再次恢复了寂然，星如站在一旁，也不看他，只望着不远处的那一架屏风，屏风上的绿孔雀高高扬起头颅，身后翎羽散开，上面落了一层金粉，华光灿然。
风渊上神日夜对着这样美丽的神鸟，觉得自己丑陋也是理所应当。
他就这么站了整整一夜，直到第二日晨曦的光照射进来，风渊睁开眼，挥了手放他回去。
星如离开后，风渊从榻上起身，随意挑了件外袍披在身上，走向宫外，昨夜梦中许多片段再一次走马观花般从脑中闪过，里面场景总是不清晰，只隐约记得后来似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习谷曾与自己说过，星如最擅长造梦之术，这个小妖怪昨天晚上多半是又不老实了，今天早上或许不该那么容易放过他，该让他去太玄池再捞一回珠子才是。
风渊站在忘忧宫前，看着远处映着朝霞的千桃园，莫名轻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细细的柔情。
星如从忘忧宫中出来的消息很快就在天界上传开了，八卦的仙君们聚在一起，开始探究这一段三角虐恋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现在人都睡进风渊上神的忘忧宫了，他们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
不是说风渊上神欠了习谷仙君一桩情债的吗？最后怎么让这位小仙君给捷足先登了，仙君们立刻成群结队跑到千桃园中，要看一看这个星如仙君究竟是何方神圣。
然看完了以后，众位仙君又觉得有些失望，这小仙君长得虽然也不错，却不是他们脑补中那种祸国妖姬的形象，风渊上神是看中他什么，难不成是这位星如仙君给上神用了药，这就很刺激了，不知道习谷仙君在知道这个消息时作何感想。
天界八卦资源匮乏了这么长的时间，这回也该热闹一下了。
梦枢上神听闻到这桩八卦的时候，吓得差点失足掉进了天河里，他连忙跑到紫微宫来，一找到风渊就问他：“昨天晚上你让人在忘忧宫留宿了？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被那个秃毛的小仙君给暗算了？”
风渊坐在树下看书，听着梦枢这一连串问题连个反应都没有，眼睛始终落在手中书卷上。
梦枢心里骂了自己一声皇帝不急太监急，他在风渊的肩膀上推了下，“要不你跟习谷解释一下？”
风渊将手中书卷翻过一页，也没抬头，淡淡问道：“与他解释什么？”
就目前的情况来说，风渊确实不需要与习谷解释什么，只是来日他们二人若是生出情意，这件事或许会成为彼此心上的一块疙瘩，按卦象来看，风渊的情路本就不太好走，他如今这般，恐怕仅剩下的那点缘分总有一天能让他自己给全祸祸没了。
不过他若是能一直这般不识情爱，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虽不知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何事，但梦枢还是不由得有些迁怒于那位小仙君。
他追问：“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风渊认真将梦枢的问题想了想，撩开眼皮，慢悠悠地说道：“老汉推车？观音坐莲？老树盘根？”
一时间，梦枢嘴巴张得快塞下一只拳头，瞪圆了眼睛看着眼前的风渊，好像在看一个从不曾见过的怪物。
风渊垂眸，不再言语，一片迷毂树的叶子从枝上飘下，他抬起头，竟瞧见高高的枝干上落着一个还没有做完鸟窝，他不知想到什么，看起来心情还挺不错。
梦枢莫名想到了餍足这个词，瞬间把自己雷得一颤。
星如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梦枢上神心中的头号关注对象，他昨夜一宿没睡，早上回到千桃园不久后又有不少仙君前来问长问短，好不容易应付完这些仙君，他便在千桃园中随便找了地儿就倒下了，这一觉睡得安稳，梦里什么也没有。
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未完全暗下，他靠着身后的树干，静下心来仔细思量昨天晚上风渊在忘忧宫中说的那番话究竟是出于他的本心，还是就想专门气自己一气，可想来想去，觉着还是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既是这样，那这位风渊上神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下，甘心变回他梦中的自己，在九幽境中抱了他一下。
星如想了许久也不曾想明白，如今看来就只能顺其自然了，只是不知他到底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他。
松舟来时，就看见星如手里拿了一枝桃花，扯着花瓣玩，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从前他对星如与司泉上神之间的关系是恨铁不成钢，如今这块铁突然变成风渊上神的锄头，十分牛逼地直接把墙角给挖了，他稍稍有点不能适应。
星如听到叹气声，抬起头，见松舟正面色沉重地看着自己，星如问他：“怎么了？”
松舟又叹一声，在星如旁边坐下来，犹豫着对星如道：“风渊上神本就是个冷情的神仙，即便是习谷仙君在他面前也很少能讨得一个笑脸，你昨夜虽然能留宿在忘忧宫中，但是在上神心中是个什么地位犹不好说，对了，你与我说说你昨天晚上你是怎么哄得上神他把你留在忘忧宫的？”
星如：“……”
不知道在忘忧宫中守夜站了整整一个晚上，是不是在上神心中的地位真的比他的爱徒习谷仙君高出一些？
他也叹气，问松舟：“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松舟摇摇手，说：“嘿，误会什么呀，现在全天界都知道了你在忘忧宫中睡了一晚，你知道上一个晚上偷进忘忧宫的仙君怎么样了吗？被上神直接丢进太玄池里了，定了身让他在池中泡了三天三夜，还邀请天界众仙君去参观，以儆效尤，那位仙君回去后两百年多年没敢再露面。”
星如：“……”
感谢昨天晚上风渊上神手下留情。
“这么看起来，风渊上神待你或许比习谷仙君还要好一些。”
习谷说出这话的时候语气颇有些要看热闹的意思，星如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之前不是还人打赌风渊上神与习谷仙君何时会大婚？”
松舟啊了一声，点了点头，回答道：“我当时押得是风渊上神千年之前都不会大婚，说实话，我觉得千年都少了，虽然上神下凡历劫能开出一朵桃花来，然我已说过了，上神终究是个冷情神仙，让他把这花再开一遍可不容易。”
“哦，对了，他现在还有可能把这花嫁接到你这儿来了。”
星如：“……”
松舟对风渊了解得倒是比自己透彻。
星如再叹气：“很多事情其实并非你们知道的那样，我去找风渊上神并不是因为喜欢他，昨天晚上也并不曾发生什么。”
“你是说——”松舟双眼眯起，摸着下巴，反复问道，“昨天晚上你们孤男寡男同处一室什么都没做？”
星如：“……”
这话说的，好像孤男寡男同处一室不发生点什么有多稀奇似的。
“上神既然留下了你，却什么都没做，他莫不是……”松舟当下心中百转千回，随后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星如皱着眉头，完全不知道松舟自己脑补了什么。

第14章
松舟仿佛知晓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贼头贼脑地望了望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在偷听的时候，才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你可别再对其他仙君讲了。”
三两颗星斗悬在夜空上，夜风微凉，星如将手中的桃树枝扔到一旁树根底下，他根本没有跟上松舟的节奏，听到他的叮嘱后，一脸茫然问他：“什么事？”
松舟哎呀了一声，掐着兰花指对星如说了一声讨厌，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尖细细，好像下界皇宫里的太监总管。
星如被雷得不行，打了个哆嗦，连忙想要远离这位突然发病的松舟仙君，然而还没等他把屁股抬起来，就被松舟给一把拉住。
松舟收起脸上那些嬉笑的表情，严肃地看着星如，他开口说：“你不爱慕风渊上神，这很好，你不爱他就不会伤心，”松舟抬起手，将星如垂在额前的发丝往后面拢了一下，轻声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也不希望你难过。”
松舟很少有这样庄重的时刻，星如被他影响，挺腰坐直，看着面前的松舟，平静道：“我虽……不爱慕风渊上神，却与上神另有一番不便细说的纠葛，日后究竟如何，我自己也不晓得，可不管怎么样，还是多谢你。”
“你不用跟我说这个，我自己前些时间想了又想，之所以一直觉得你很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你，可能是因为你也是魔界来的，”松舟看着星如垂下眼睛，他顿了一顿，继续道，“我不会问你更多，只是那位上神向来不太喜欢魔界的生物，他总嫌我们身上有种难闻的味道，当年魔尊还未出世的时候，就被这位上神给丢进魔界的晴雪湖洗刷了好久，以至于我现在每次去见风渊上神的前一天，都要焚香沐浴，生怕让冲了上神鼻子。”
星如有些好笑地想到，那时候他与姬淮舟做尽了荒唐事，姬淮舟也从来不觉得他身上有任何的不好，这位上神下凡历劫的时候倒是什么都不挑了。
从前回忆起与殿下相关的，全是喜悦的糖果，如今因为风渊隔在中间，这颗糖果硬是被中间夹了一口黄连，讨厌得很。
松舟见他又走神儿了，重重咳嗽了一声，将他的思绪给拉了回来，继续说道：“你应该曾经在人间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身上没有魔界的气息，倒是有一股人间的烟火气。”
星如分辨不出来松舟说的那些气息都什么区别，只能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这样啊。”
“是这样的，”松舟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完这句话后，他绷着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他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的人，刚才这一段已经憋了他许久，扯着星如的袖子，“好了好了，你赶紧跟我说说你那个不便细说的纠葛是怎么回事？”
星如：“……”
这脸变得也太快了吧。
不过他既说了那是一桩不便于人细说的纠葛，自然也不会与松舟说起，所以任凭着松舟苦求，他也没有开口提起半个字来。
夜色朦胧，微风徐徐而过，头顶的枝叶沙沙，星如仰头看着夜空，如水的月光倾洒下来，映着一地的零落繁花。
忘忧宫中，榻上的风渊已然沉睡，自那日星如从忘忧宫中离开后，这几日他的梦中总是会出现某些看不清楚的片段，这些日复一日出现的迷离梦境让他颇有些烦躁。
那一场倾盆大雨过后，依稀听到天边传来一声佛号，其他就再也听不清楚了，风渊睁开眼，天还未亮，他从榻上起身，仅着了一件雪白的里衣，到一旁的长案前坐下，研了会儿磨，挥笔在纸上画了一只肥肥的鸟儿，等他停下笔后，看了半晌，又觉得这鸟好像还差了点什么，想了想，沾了一点朱砂，在这鸟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看着纸上跃跃欲出的小肥鸟，他抿着唇，摇头笑了一下，奇怪自己怎会生出这样的童心。
风渊对自己画出的这只肥鸟极为满意，这样好的画合该找个地方挂地来，可不知为何他又不想让太多人看到，斟酌了一番后，他打算把这画给挂在床帐上，一睁眼就能看得到。
他觉得这个想法好极了，从一旁的木匣里拿出两个琉璃夹子，拿着画去了内室的床边。
岁岁康健，常展欢颜。
他举着画正要将它挂起来的时候，这八个字猛地灌入他的耳中，那声音如洪钟一般，击打在他的耳膜上，似要将他的耳骨震碎。
他手中的画连带着琉璃夹子一起掉落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在静极的忘忧宫中回荡，许久不息。
风渊怔愣了片刻，随后他平静地弯下腰，将地上的画和夹子重新捡了起来，细细拂去上面尘埃。
他按了按有些发疼的额头，好像从那个秃毛的小妖怪来过以后，这忘忧宫连带着他自己都变得反常起来。
星如不知道自己现在莫名其妙又被风渊给扣上了一口又大又圆的黑锅，他这段时间老老实实待在千桃园中，闲着没事的时候回忆一些过去的往事。
他也想起那日，风渊在最后问自己，他当真欠了自己吗。
他想着，若风渊还能记起从前，他总有一日会明白，他欠了自己什么。
日子总是一日日地过去，这一日与前一日好像也并无不同，他就这样等着，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等到他。
昨天晚上梦障发作过一次，好在并不严重，也不要命，就是早上起来后精神不是很好，星如恹恹地坐在树根底下，百无聊赖地数着这树下有多少朵花，等过几日能结出多少个果。
松舟带着一盒芙蓉糕过来找他，星如尝了一块，他许久没有吃过甜食，如今吃了一口就觉得太过甜腻。
晌午后，月临与和漪一起过来了。
月临今日是过来专门向众人炫耀她改进过的术法，她手舞足蹈地向他们保证说：“肯定是没有问题了，而且这回我不仅能够测出两人之间的缘分，还能根据缘分凝成的红线的粗细来判断出你与这人缘分的深浅，并且我这个术法已经经过严谨实验了的。”
星如他们几个对月临的严谨实验并不抱有任何的希望，明明现在他们几个才是被实验的。
月临拍拍手，走到星如面前，咬了一块芙蓉糕，对他说：“来来来，星如仙君，从你先开始吧，抬起手配合一下。”
星如还坐在地上，伸出一只手来，任由月临在那儿摆弄着，这一回她开始前的准备工作时间做得尤其的长，他无聊地想着，这红线最后不会又跑到月临的手指上吧。
千桃园中，南风和暖，灼灼繁花如同翻涌的粉色海浪，等了约莫两刻钟，松舟与和漪两人都抽了六七轮王八，松舟的脑门上被贴了一排纸条。
月临终于说了一声好了，她的话音落下，星如的左手食指尖处散出一道白光。
白光落尽，星如瞪大了眼睛细细看了好一会儿，才在自己的指尖看出一点点小小红色的线头，比起上一回，今日的红线看起来似有些难产，生得极慢，好半天才生出那么短短的一截来。
松舟顶着一脑门的纸条啧啧道：“你这是不是又出问题了？”
月临瞪了他一眼，“不可能的，这回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再等一会儿就好了”，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有点发虚，目前这个情况的确不在她的预料当中。
又等了些许时间，这红线总算延伸得快了一些，只是极细极细，断断续续，还在中途打一个结，看起来随时都会突然断掉。
几个人跟着红线一直往前走，途中连大气都不敢出，害怕一口气就把这根由缘分凝成的红线给吹散。
月临皱着眉头，表情逐渐凝重起来：“按道理说，这红线没有下界去，那星如的有缘人还在天上，大家都是天界的同僚，平日没仇没怨的，这红线不当如此坎坷。”
松舟嗯了一声，随口道：“那肯定是你这回哪里出了差错？”
月临这一回没有开口反驳，她只是摇了摇头，眼前这条红线走得如此艰难，只能说星如仙君与那人的缘分浅薄，将来若想成就一段姻缘，必要步步小心，行错一步，便是满盘落索。
她想着，两人今日若是打个照面，熟悉一下，或许这段缘分还能再加深几分。
几人寻着红线出了千桃园，又绕过司泉上神的灵犀宫，穿过幽幽林，那红线越来越细，丝丝缕缕，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星如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红线，他大概知道它会去到什么地方，会缠到什么人的手上，他也确实想要看看那位上神看到这红线的时候会做什么。
他们四人已经走了大半天，和漪忽然犹豫道：“我怎么觉得这路有点像是去满月桥的？”
“我觉得也是，”松舟摸着下巴道，“对了，一般天界的哪位仙君会来这儿？”
“好像是……”和漪想了想，“风渊上神吧。”
和漪的话音落下不久，他们便到了满月桥下，从星如指尖延伸出的细细红线，倒像是回光返照飞得快了些，欢快地投奔到另一个人的怀中。
几人调笑一番，随后抬头，顺着红线看了过去，只见那红线尽头，赫然是他们刚才口中风渊上神。
月临使劲揉了揉眼睛，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一根红线，最后竟然能连到这位上神的手上，这事将来绝对可以供她出去吹嘘一番了。
前几日听说星如被风渊上神给留宿在忘忧宫中，她当了一个笑话听，如今看来，那天晚上的事或许是真的。
满月桥下波光粼粼，两岸杨树花满枝头，风渊拨弄着指尖的红线，神情散漫，撩开眼皮看了他们几人一眼，随后慢悠悠地问道：“这是何物？”
月临上前一步，正色道：“回禀上神，这是小仙研究出来的新术法，能够将二人之前的缘分凝成红线，以此找到自己的有缘人。”
风渊看她，再问道：“你是月临仙君吧？”
没想到这位上神竟能记住自己的名字，月临当即受宠若惊，低头答道：“正是小仙。”
风渊垂眸，拽了拽这根红线，直看得月临心惊胆战，生怕他一用力就把这根红线给扯断了，过了会儿，风渊若有所思道：“这线，看起来不太结实。”
松舟与和漪在原地低着头装鹌鹑，星如看着指尖也不曾言语。
只有月临开口答道：“这是因为上神与星如仙君间的缘分浅薄，缘分已经这般浅薄，须得处处谨慎，稍有差池，便不再有。”
“既如此浅薄——”风渊漫不经心地抬起手，向着星如的方向看了一眼，星如也于这时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奇怪的是，他竟觉得此时的风渊有些殿下的模样。
其实他本就是他的殿下，他前些日子想了一想，殿下从来都没有变过，只是从前他不曾在自己的面前显露他的冷情。
少顷，他看到这位上神对他轻轻笑了一下，星如怔住，身后杨花纷纷扬扬落下，似一场没有尽头的漫漫大雪，发间与肩头都落了少许。
天河之水不再流淌，万事万物，好似都在这一刻，陷入了永恒的岑寂，他的殿下，好像就这样来到他的面前。
“断了便是。”他沉声说道。
随即风渊抬手，一道银光闪过。
“上神！上神不可！”
那根从星如指尖延伸出，缠在风渊指尖的细细红线，就在这霎那之间，在月临尖叫声中化作一道流光，即将散落于天地间。
满月桥下，天河映着星如平静的面容，他只站在那里，看着风渊，一动不动，好像正在发生的这一切都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这缘分既如此浅薄，断了便是。
原来，你是这样希望的。
是么，殿下。

第15章
月临与和漪、松舟三人直接愣在原地，天地间的声音好像在这一刻都被收拢住，又在下一刻发出刺耳的爆裂重响，谁也不曾想到今日，会有这样的一个收尾。
月临隐隐有些后悔，她宁愿是她的术法出了问题，宁愿这条红线是失去控制，才会缠上这位上神。
星如仍是站在那里，看着红线自风渊的那一端起开始消散，仅仅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散到他的眼前，什么也留不住。
比起与此事无关的三人，他倒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一个，杨花似雪落于他的眼角眉梢，融化成晶莹的水珠，在日光中闪烁了两下，后沉于黑暗。
他对着眼前满月桥上的风渊拱一拱手，神色平静说了一句：“上神说的是，是小仙无意惊扰了上神，还请上神恕罪。”
风渊挑眉看他，倒是有些讶异，从前这个小妖怪见他的时候，他身后零星的几根的尾羽总是会抖动个不停，然在刚才的一瞬间过后，他仅剩的几根尾羽全部安静地伏在那里，或许连这个小妖怪自己也没有注意到。
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根红线一起消散，风渊却并未察觉到，不过今日他心情尚还不错，不想为难这只小妖怪，只挥挥手，道：“退下吧。”
风停雪霁，杨花在河畔积了厚厚一层，几人行礼告退。
回去的路上，在幽幽林里月临安慰星如说：“那个，今天我的术法可能是出了什么问题，等我回去改进一下，或许还能再挽救一下。”
可他与月临心中都很清楚，她的术法成功了，非常成功。
星如回头安抚地对她笑了笑：“没事的，本来就是很浅薄的缘分，今日不断，或许来日，也会断的。”
话虽如此，可今日这段缘分是由这位上神亲手掐断，到底是不一样的。
月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她原以为他的红线的这样坎坷，今日她或许能帮他与那人将这份缘分再加几分，不曾想到换来这样一个结果。
回到千桃园中，天色已暗了许多，暮色沉沉，金色的霞光像一条奔泻河流，流淌在雪白的云朵上，桃花凋零，纷纷如雨，星如抿了抿唇，将没有吃完的芙蓉糕送到松舟手上，与他说：“我有些累了，想睡一会儿。”
松舟拍了拍星如的肩膀，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他前几日与自己说过，他并不爱慕风渊上神，如今他这般，松舟觉着或许他对自己撒谎了。
松舟他们离开以后，星如回到自己的小石屋里，他坐在床上，歪着头看着窗外，窗外星沉月朗，清风携着花香幽幽而来，他想，今日这样，便是他想要的顺其自然的结果吗？
或许，这又是为了惩罚他那日的冒失，于是今日由他亲手来斩断那根红线。
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原先，他与他便总是差了一步，他心道是缘分浅薄，如今却是连一点浅薄的缘分都留不住了。
更好笑的是，在风渊抬手的那一刹那，他还以为他的殿下回来了。
于是恍惚中，他竟是觉着，是他的殿下亲手断了这缘分。
殿下不想要他了。
他忍不住想到，他于九幽境中见到的，是真实存在的吗？
雪白的月光落在窗前的琉璃盏上，华光溢彩，他的影子落在身后的墙壁上，四处阒寂无声，许多幼小的生物都黑暗中有静静蛰伏。
临近午夜时忽然下起雨来，天界甚少下雨，大多时候都是晴日，雷声轰隆，雨滴打在忘忧宫外的芭蕉树上，这些声音与风渊梦中所闻就这样重合在了一起。
他睁开眼，从榻上起身，望了一眼窗外，蓦地想起今日在满月桥上挥断的那根红线，他从不相信缘分，更何况他其实并不相信那个小妖怪在这件事中完全无辜。
他躺回了榻上，看着帐子顶上的那张画，手指微动，那只小肥鸟便从画上飞了下来。
小肥鸟抖擞着身上白色的绒毛，向着风渊的胸膛撞过来，他伸出手，挠了挠小鸟的下巴，它似乎也觉得很舒服，扬着下巴，两只黑豆一样的小眼睛眯起来，身后粉色的尾巴尖抖个不停，等着风渊停下手，在他的指尖上啄了啄。
风渊轻轻笑了起来，浅黄的帐子微微晃动，他收起手，小鸟散作流光，和几粒白色萤火，缓缓归于茫茫天地。
他没有养过鸟，但莫名觉得如果他有一只鸟，就该是这个样子。
风渊想了想，天界的日子无聊，倒是可以考虑真的养一只来逗趣。
说起来那小妖怪原形倒也是一只鸟，可惜太丑了，他幼年时候是不是也如现在一般身上没有多少的毛毛，今日在满月桥上见他，隐约觉得他身上的翎羽比之上一回更少了一些，这么下去的话，两年后大概要全都秃了。
风渊想了下这个小妖怪身上一点羽毛都没有会是什么样的，大概是粉嫩的一团，可能比他现在这样还好看一点，他羽毛不多，头发倒是一点没少，小妖怪长得不错，那头发随意散在脑后也很好看，过了许久后，风渊才意识到自己想着那个小妖怪想了很长时间。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自从那小妖怪来了天界后，自己真是越来越奇怪了，他今日断了小妖怪一根红线，也不知道那小妖怪心里怎么骂自己呢，风渊想想竟是乐了起来，恍然觉得把星如从千桃园给调到紫微宫来也不错。
这场雨下了很长一段时间，千桃园中积了不少小小的水洼，水面浮起落花，映着湛蓝晴空，悠悠浮云。
星如一梦醒来，已经过去了两日，可他睡了这么久，也不曾在梦中见到他的殿下。
司泉上神这日来了千桃园，找到星如时，见他正在树下挖坑，不知道是在埋些什么东西，司泉略带着歉意与他说：“我去的晚了些，醒梦果已经被风渊送给了习谷。”
星如听了此事，倒是也没有太大的意外，还能笑着说：“我知道了，多谢上神了。”
距离下一颗醒梦果成熟还有两百年，他神魂既已残缺成这样，再加上幻海之雾的梦障，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两百年后。
一想到自己或许有一日就要像当年殿下那样，早早地离开，他便又觉得，如果殿下永远都想不起来，会更好一些。
“对了，”司泉顿了顿，说，“风渊让你去紫微宫。”
星如手中动作停了一下，他茫然抬头问司泉：“为什么？”
司泉对要重复风渊的话这件事羞于开口，半晌以拳抵唇，低咳了一声：“风渊说，你那日调戏了他，罚你去紫微宫洒扫童子。”
星如木着一张脸，风渊上神说的调戏，是指那日在满月桥上那根红线没长眼睛缠到了他的手指上吗？
这件事很快就在天界上传来，仙君们聚在一起八卦这一桩奇事，那日满月桥上风渊上神斩断与星如仙君的红线他们中也有人见到了，还想着上神果然是那个与剑梧天君并称为无情双煞的上神，如今又将星如仙君给招到紫微宫去，上神的心思就让人很难猜透了。
况且那紫微宫中还有一个上神欠下了情债的习谷仙君，这三个人现在凑到一起，总不可能每天打三喜牌吧，八卦的仙君们恨不得自己也能进了紫微宫做个小童，近距离围观上神的情感生活。
然而事实上，紫微宫的生活非常平静，星如安心地做他洒扫童子，见着风渊也不亲近，回想起那日他偷偷潜入忘忧宫，风渊都要怀疑这个小妖怪是不是被换了个芯子。
梦枢很不赞成风渊做的这事，他总算是明白风渊的缘分为何会那般浅薄了，他打算抽个时间再给他算上一卦，看看他仅剩的那点缘分能什么时候给作没了。
梦枢稍微有些迁怒于星如，好在他是个得体的上神，最多也就是让星如扫点瓜子皮，其他倒是什么也没做。
习谷用了醒梦果，加上风渊有为他护法，他从无情海中带来的梦障差不多已经全部解开了。
在紫微宫的这些日子，星如想了很多，其实从知道殿下已经不在的那一日起，他就应该明白一切都已回不到过去。
他转世或者与他回到天上其实都是一样的，他现在是天地间万人敬仰的上神，谁也不能再伤害到他了，这样就很好，自己还需要有什么不满足的吗？
而他的殿下曾在下界历经的种种苦难不过是他经历的一场劫数罢了，这也更好，是很幸运的事。
只是这点幸运是殿下的，不是他的。
不要太贪心了，星如。
他一遍一遍这样试图说服自己，最后却是更加思念他的殿下，他想见他，可最近好像只有做一个长长的梦才能见到他，他睡不了那么长时间，便只能喝点酒入到梦里。
只是希望梦里的殿下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不要生气。
他从前总能把姬淮舟藏在东宫各处的酒水找出来，如今到了天上，这点本事也没落下，仅仅一下午的时间，风渊的那点珍藏几乎全被他翻了出来。
等到风渊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烂醉如泥倒在迷毂树下，脸色绯红，衣带散开，风渊看着他身边倾倒的酒坛，一股火气瞬间从心底升了起来。
这火来的有些莫名，他知道他并不是在气自己的酒被偷了，而是另外一桩事。
可究竟是哪一桩事，他现在还没有理清，蹲下身，抬手戳了戳这小妖怪的左侧脸颊。
月光透过迷毂树的间隙在地上留下斑驳的亮点，星如把眼睛睁开，他的目光有些迷离，看到眼前的风渊时，歪着头眨了眨眼睛，然后缓缓笑开，他抬起手想要碰一碰的这个人，他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谁了，头顶星河灿烂，远处映月花海齐齐绽开，馥郁花香随风而来，他有些难过的，轻轻问他：“为什么你现在总是让我伤心呢？”
风渊垂眸看他，鬼使神差地抬手将他额前垂下的发丝拢到耳后，沉吟道：“我没有。”
星如想了想，点了点头，承认道：“你说的对，你没有。”
他话音落下，一根火红的冠羽从他的头顶上缓缓飘落，风渊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接住，然那羽毛还未触到他的掌心，便如那道细细的红线一般，化作流光。
风渊微微怔神。
“我想你了。”
星如前倾了一些，贴在他的胸膛上，他好像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好像这个时候，又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他从来没有想让自己伤心，他只是忘了自己。
星如闭上眼，他吸了吸鼻子，忽然举起两只胳膊搂住风渊的脖子，将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
风渊想要推开他，却在抬手的一霎那，察觉到颈窝处有些湿润，他的身体僵住了。
我很想你啊，殿下。
今夜我喝了很多的酒，是不是就快要能见到你了？

第16章
熙明六年的夏天，宫人们都在传太子姬淮舟十分宝贝的那只鸟吃了乔姑娘送来的糕点被毒死了，陛下震怒，责令要严查此事。
乔素绾因为谋害太子被下了诏狱，卫国公一家也受到牵连，一时间与卫国公有牵扯的皇亲和官员，人人自危，生怕自己也被搅进这湾浑水里。
朝中官员们也是在这时候第一次见识到姬淮舟的雷霆手段，从前他们总觉得这位太子处事过于温和，如今看来，他该有的手段一点也不差。
姬淮舟每到晚上回到东宫，看着床上的星如，心口泛起密密匝匝的悔意将他折磨得身心俱裂，他总想着，如果他那时没有带着乔素绾去那亭子，如果自己没有和星如冷战，如果他比星如更先尝了那块糕点……可是说再多的如果，时光都没有办法倒流，他的星如就那么从树上直直地掉落下来。
他是替自己死的，本来那日倒在亭子里的人是自己才是。
宫人们都不明白，明明只是一只鸟而已，姬淮舟却要将它当成了半条命，这只鸟到底有哪里好。
姬淮舟夜晚也不怎么睡觉，就守在床边，低头看它，轻声问：“星如，今天有你最喜欢的酒，不想起来喝一点吗？”
星如没有回应，沉浸在它一个人的梦里，不理它的殿下了。
姬淮舟声音有些哽咽：“是孤错了，孤给你赔不是好不好？你还想要什么，孤给你找来好不好？”
“我把你最喜欢的那个摆件修好了，你不起来看一眼吗？要不等过两天，我带你出去买更好的怎么样？”
“该醒一醒了，你都睡了这么久了，你再不醒过来，我就把前些日子得到的宝贝都送给别人了。”
床上的星如还是那副样子，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别气了，都给你，不会再给别人的，”姬淮舟抬手轻轻梳理着星如后背上的翎羽，对他说，“你可以再贪心一点。”
“我的星如啊……”
……
长长的叹息声回荡在空旷的宫阙中，烛光摇曳，夜色未央，他等了它很久，它始终没有醒过来的，就那么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眼睛没有睁开，小胸脯也再没有起伏。
从前它甚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他还着什么时候它能消停一会儿太阳都能从西边出来。
而现在，姬淮舟只盼着某一日，自己一睁眼，能看到它已经醒过来，蹦蹦跳跳来到自己的面前，用它圆溜溜的小脑袋蹭一蹭自己的手指。
这一切好像都成为了奢望。
我要用什么，才能换你醒来呢，星如？
姬淮舟从夏天等到秋天，慢慢的，寒冷的冬天也来了，只是不知是何缘故，星如的身体却一直未曾腐烂，所以他也觉得它并未真的死去，只是睡着了而已。
这一年冬天，有人为姬淮舟寻了一位方士，那方士来到宫中，看了看床上的星如，从怀中掏出一只玉瓶，倒出一颗红色的丹药，对姬淮舟说：“这是贫道在魔界偶然得到罗刹鸟妖丹，殿下给这只鸟服下，再配以您的心头血，将它喂养七日，它便可以醒来，若有机缘，它应当还能得几分天地的馈赠。”
心头血是人之根本，岂是能随便取用的，更况且还要取七日，幕僚们得知此事纷纷前来劝阻，可姬淮舟一意孤行，把那枚妖丹给星如服下以后，便用匕首划破自己的胸膛，接了一小碗的血，给它喂下。
他依着那方士的话，这样持续了七日。
第七日，姬淮舟坐在床边，他从早上一直守到深夜，床上的鸟还是从前那样，无声无息地睡在那里。
他这几日取了不少的血，那张脸白得像纸一般，唇上也没有什么血色，眼睛下面窝了一团青黑。
姬淮舟看了星如半晌，忽然有些气馁，他将脸庞贴在星如被白色绒毛覆盖的小肚子上，小声问他：“你怎么还不醒过来啊？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他等了很久，眼见着东方天际长庚星划破漫漫长夜，天将破晓，他的耳畔突然响起一阵扑通扑通的心跳声，贴在脸侧的小鸟身体也渐渐变得温热起来。
姬淮舟知道，他的星如终于要醒来过了，这么多时间原来一直盈在眼眶上的眼泪就这么顺着脸颊流淌出来，他一声接一声地唤着它：“星如？星如？”
不久后，星如的身上猛地泛起白色的荧光，姬淮舟被吓了一跳，然后就看见他很快被包裹成一个光团，那光团渐渐被拉长，里面的星如发出难耐的呻.吟声与喘息声，姬淮舟想要上前安慰他，又怕惊扰了他。
两刻钟后，那当白光散去，床上的鸟儿不见了，只剩下一个一.丝不.挂的少年，少年身体修长，白皙如玉，四肢缩在一起，姬淮舟怔在原地，竟不知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良久后，床上的少年睫毛颤了颤了，似要醒来的模样。
姬淮舟等他醒来已经等了很久了，如今他真的要醒了，他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星如睁开眼，黄色的粉色的亮光在眼前揉成一团，什么也看不清，使劲眨了眨眼睛，迷离的亮光逐渐消散，眼前依旧是那座熟悉的宫殿，然后他转过头，便看到他的殿下就站在不远处的地方，怔怔地望着自己，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上好似蒙了一层潋滟的水光，不过转瞬就不见了。
他以为自己只是睡了短短的一觉，此时望着姬淮舟，却又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星如想着，不如自己这一回就大度一点吧，不与他冷战下去了，这么一想，他迅速从床上爬起来，向着姬淮舟扑过去，就像从前他常常做的那样。
他扑到姬淮舟的身上，可姬淮舟一点反应也没有，像是个木头一个人一样杵在那里，星如觉得奇怪，叫了一声：“叽？”
姬淮舟这才有了反应，一副又要哭又是要笑的表情，他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星如身上一点衣服也没有穿，贴在手掌上的皮肤光滑细腻，却又像是在被炭火灼烧。
可他舍不得放开，这是他失而复得的宝贝。
星如终于注意到自己已经化成人形，抬起手看着自己与姬淮舟一样的五根手指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眨眨眼睛，歪着头：“嘎？”
姬淮舟有些哭笑不得，他还是那个被自己一手养大的那只小鸟，他轻叹了口气，稍微用力将星如给抱在一旁的榻上，星如仰头看他，宫灯映照在他的脸上，长长的睫羽卷翘着，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他唇红齿白，眸似星辰，是十三四岁少年的模样。
姬淮舟抬手，将他散落在额前的头发梳拢到脑后，对他说：“这样也很好看。”
星如摇了摇脑袋，小模样很是得意。
姬淮舟忽然弯下腰再次抱住他，脑袋抵在星如的肩膀上，声音有些闷闷的，“下回、下回不要这样了，我被你吓坏了，我差点以为……以后别在跟我置气了，好不好？”
星如哼哼了一声，不太明白姬淮舟为什么会忽然这样说，但他的这句话说的勉强让他还能满意，他用脑袋蹭蹭姬淮舟的胸膛。
许久之后，姬淮舟放开他，转身从柜子里拿了几件自己从前的衣裳，星如坐在榻上，晃着两只细细的小腿，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这一切，不知道是不是与他现在化成人形有关，总感觉周围的很多东西都变了个样子似的，但细细看来，还是原来的模样。
姬淮舟抱着衣服过来，往星如的身上套，星如也随他摆弄，让抬手抬手，让抬脚抬脚，非常配合。
将自己的衣服穿在星如的身上后，姬淮舟莫名觉得十分满足，他又单膝跪在地上，握着他的两只有些冰凉的小脚，给他套上了袜子。
星如不太喜欢袜子，穿了一会儿就给它甩了下去，姬淮舟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想了想，也随他去了，他不愿穿就不穿吧。
星如是一只很聪明的鸟，他在化作人形后很快就学会了说话，宫人们也渐渐发现，太子宫里的那只死掉的鸟不见了，身边却多了一个少年，而且与那只死去的鸟同一个名字。
一时间，流言四起。
皇上对此事却很纵容，只是禁止宫人们再谈论此事。
星如如今化作了人形，从前的爱好一样没少，喜欢喝酒，看春宫册子，最近闲着没事的时候还和几个小太监扔骰子玩，吃喝嫖赌，就差个第三样了。
姬淮舟找了时间与他好好谈了一回，跟他说想看那些东西可以，但是不许再偷了。
并且把他之前在星如那里没收的小玩意儿全部还给了他，星如嗷地欢呼一声，抱着这一堆东西跑了出去，姬淮舟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晃晃悠悠，又一年过去了，乔素绾虽然后来被洗脱嫌疑从大狱中放出来，但是这一桩婚事肯定是成不了了。
过去的这一年姬淮舟经历了种种大悲大喜，又为星如取了七日的心头血，身体衰弱了不少，好在他底子不错，养了一段时间，好得差不多。
春天到了，又到了交.配的季节，星如最近常常坐在外面的梧桐树上看春宫图，如今他已化作人形，不禁对这些春宫册子里的那些行为更加好奇，也更加憧憬，迫不及待想要找人实验一番，想来想去，能与他实验的人好像就只有一个姬淮舟。
姬淮舟正在书房里处理政务，星如哒哒哒从外面跑进来，摇着他的胳膊，将一本书送到他眼前，撒着娇求他：“我们做这个好不好？”
“什么？”
姬淮舟顺手将星如递过来的册子翻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彩色的图画，翠绿的葡萄架下，一个男人两条腿被红绸子吊起来，向外大敞开着，不远处另有一个男人向这边走来，身上仅着了一件单薄的外衣，他随即明白过来眼前这一幕是什么。
姬淮舟脸上瞬间生出一层绯红来，一直蔓延到耳朵后面，他将册子合上扔到一旁，对星如低声喝道：“胡闹！”
星如瞪着两只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不明白姬淮舟怎么说变脸就变脸。
而且为什么要说他胡闹？他前几天，还看到大皇子跟自己身边的小太监这么玩呢。

第17章
星如对着姬淮舟眨眨眼睛，犹豫了一会儿，将姬淮舟刚刚扔下的册子捡了起来，重新找了一页，放到姬淮舟面前，对他说：“那这个也行吧。”
语气听起来还挺勉强。
姬淮舟低头看了一眼，这回上面的画倒是没有刚才那般放荡，规规矩矩两个人交叠在一起。
他把书从星如的手上抽了出来，合上后放到书桌的一侧，对星如道：“不可以。”
星如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这个也不可以吗？他看到老皇帝与他的妃子们经常，总不会也是在胡闹吧。
姬淮舟有些头疼地按了按额角，星如还小，他不明白这些图册的意义，他总不能跟着他一起随性而为。
他低着头，望着蹲在地上的星如，严肃地同他说道：“这些以后是你要与你喜欢的人一起做的。”
星如歪了歪脑袋，将姬淮舟的话仔细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两排皓齿，他对姬淮舟说：“可是我就喜欢你啊。”
这话听起来确实很让人开心，姬淮舟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对他说：“喜欢与喜欢之间是不一样的，你再长大点就会明白的。”
星如稍微感到迷惑，他现在只喜欢姬淮舟，而且他还没有长大吗？
星如颇有些失落地出了姬淮舟的书房，那本图册里还有一幅图是发生在书房里面的，本来他来之前还期待了一下，结果姬淮舟他什么都不愿意陪着他做，还嫌弃他没有长大。
他琢磨了一会儿，恍惚间想起殿下给自己讲过的拔苗助长的故事，便打算偷偷将自己的人形也拔一拔，结果他试了很久，根本拔不上去，最后星如气闷地把自己整只鸟都埋进被子里面。
姬淮舟处理完手头上的政务，从书房里回来的时候，便看着星如化成原形缩在被子里面，他走过去，把他从被子里拖了出来，星如睁开眼，抖了抖身后的长长的火红尾羽，仰起脖子蹭了蹭姬淮舟的下巴。
姬淮舟低低笑了起来，在星如的头顶亲了一口。
星如总想着要与姬淮舟实践他那些春宫册子上的东西，可姬淮舟一直无动于衷，并且每次都要与他说一番让他左耳进右耳出的大道理。
星如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与毅力，一直到这年秋天，他还在缠着姬淮舟与他做春宫上的东西，姬淮舟心想他若是能把这精神用在读书上，说不定将来都能考个状元回来。
重阳节过后，乔素绾前来东宫有事相求，她与姬淮舟的婚事已经告吹，但是她现在除了找姬淮舟，已经想不到还有其他什么人能把她的父亲一把了。
姬淮舟与乔素绾在书房里商议着卫国公的事。
星如在外面看得眼红，殿下是喜欢这个乔姑娘吗？那哪一种喜欢呢，和自己的喜欢是不一样的吗？
现在他在书房里面是不是要与这位乔姑娘做他一直想做的事？
这么一想，星如便觉得心里难受极了，他吸了吸鼻子，把前边路上的小石子一脚踢到了不远处的水缸里面，扑通一声，溅出些许的水花。
他回去拿了令牌，晃晃悠悠出宫去了。
姬淮舟应了乔素绾的事从书房出来后，在宫里找了一圈，没有发现星如的影子，他问宫人：“星如呢？”
宫人答：“回禀殿下，星如公子出宫去了。”
姬淮舟点了点头，自从星如化作人形以后，倒是常常会往宫外跑，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回来。
姬淮舟又问：“暗卫们跟上去了吗？”
“跟着的。”
姬淮舟便放心了，想着他玩一会儿自己就能回来，然而不久后，暗卫传来消息说，星如公子去了红粉馆，那是帝都最大的青楼。
姬淮舟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动得厉害，他咬着牙对跪在地上的暗卫道：“出宫。”
星如之前看的那些册子里很多故事的发生地都在青楼，他对这个地方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兴趣，早就想去看一看了。
之前碍着姬淮舟与他一起出来，他也不敢提，这回好了，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陪他的乔素绾去吧！陪他的乔素绾去吧！
星如走在路上，气哼哼地想，他也要找几个姑娘陪着，他问了一些人，他们跟他说，帝都里最有名青楼就是红粉馆，并且很贴心地为他指了路。
红粉馆里的妈妈见来了这么一个遍身绫罗的小公子立刻迎了上去，再看到他腰间挂着的鼓鼓的钱袋，妈妈立刻笑得眼睛都没有了。
星如身上的钱是真的不少，姬淮舟每天都会把他的钱袋子塞得满满的，若是那时候他能知道，有一日星如会带着他给装满的钱袋去青楼找乐子，估计还得把鼻子给气歪。
妈妈马上给星如叫了一群姑娘过来供他挑选，星如挑来挑去，总觉得这些姑娘差了点什么，最后勉强带着四五个姑娘一起上楼，打算好好快活一下。
妈妈看着他们一群人的背影，啧啧了两声，心想叫了这么多个姑娘上去，也不知道这个小公子受不受得住。
姬淮舟连忙赶来红粉馆中，因为星如身边跟着暗卫，倒也不用去问红粉馆的妈妈星如在哪儿，他直接上了楼去，找到星如所在的房间。
红粉馆里的糕点酒水都带着些催情的药物，星如对这类药物格外的敏感，两杯酒刚一下肚，浑身就泛起了一层嫣红色，那些个姑娘见他这样纷纷围上来要与他玩闹，结果全部被他赶了出去。
他整个人难受地贴在床上，不知怎么回事，这个时候特别想要见到姬淮舟。
姬淮舟推门进来的时候，就见星如身上的大部分衣服都被扯了下来，两只手紧紧抓着床帐，在被褥上磨蹭，十根脚趾脚趾蜷缩起来，他身边倒是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姬淮舟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
星如听到开门声，有些迟钝地转头看去，见到姬淮舟来了，马上眼睛一亮，随即又哼哼了一声，好像受到了极大的委屈。
“我好难受啊，殿下。”他声音带着些鼻音，比平日里娇软了不少。
姬淮舟没搭理他，走进来将门关上，然后在桌旁施施然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举着茶杯，侧身对着他，巍然不动，只说道：“那孤去给你叫人来。”
“不要她们……”星如哼哼唧唧了一会儿，见姬淮舟不理自己，光着脚从床上爬下来，一把抓住姬淮舟的袖子，脑袋在姬淮舟的胸膛上蹭来蹭去，“她们身上的味道好难闻的。”
他身上没什么力气，不一会儿人就从姬淮舟的身上滑到地上。
“知道错了吗？”姬淮舟低头问他。
他也不回答，只一声声叫着殿下。
“你啊你，”姬淮舟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茶杯，星如两只手搭在他的膝盖上，仰头看他，眼神懵懂，泛着水雾，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明白。
“殿下……殿下……”他一声声地叫着他。
“你帮帮我，帮帮我好不好……”
“殿下我难受……”
星如声音小小的，夹杂着细细的和&#183;谐声，一双灰色的大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姬淮舟。
最终，姬淮舟鬼迷心窍地伸出手。
不久后，星如彻底瘫软在地上，姬淮舟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随后走到一旁的水盆前净手。
星如躺在床上，满头青丝铺展开来，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的脸上的红晕犹未褪去，发出浅浅的叹息声，对姬淮舟说：“殿下，刚才好舒服啊。”
姬淮舟：“……”
他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对星如说：“以后不许来这种地方了。”
星如哦了一声，“那殿下还会像刚才那样帮我吗？”
姬淮舟没应声。
星如将他的沉默分析了一下，觉着殿下多半是不愿意了，他想了想，睁大眼睛问姬淮舟：“那我能找别人吗？”
姬淮舟沉声道：“不能。”
星如还想说些什么，姬淮舟走过来，拍拍他的后背：“别说了，睡一会儿吧。”
星如又哦了一声，不过他确实也有一点累了，抓着姬淮舟的衣服，闭上眼睛。
可没一会儿，他突然又把眼睛睁开，直勾勾看着坐在床边的姬淮舟，双眼逐渐眯起，像是在审问犯人一般，问他：“殿下是喜欢乔素绾吗？”
姬淮舟愣了一下，不明白星如是怎么突然问他这个问题的，过了会儿，摇摇头，跟他说：“不喜欢。”
星如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他对姬淮舟伸出两只手，“你抱抱我。”
红粉馆一事至此落下帷幕。
星如一直住在姬淮舟的寝宫里面，即便是化了人形也没有搬出去，反正姬淮舟的床够大，两个人也睡得开，但自从那日在红粉馆里他从姬淮舟是手上占得便宜后，每天睡觉的时候他总要使劲往姬淮舟的身上蹭，央求着姬淮舟帮帮忙，纵使姬淮舟对他没有什么想法，也常常被他蹭出三分火气来。
姬淮舟不愿意帮忙，星如只能自给自足，虽然没有那天姬淮舟帮他的时候滋味那般美妙，倒也还能凑合。
姬淮舟曾撞见过一回，星如背对着着他，口中一声声叫着殿下，声音像是含着一口糖水。
当天晚上少年便出现在了姬淮舟的梦里，他和白日里一样像是吃了蜜一样，一声一声，叫得他心神荡漾，色授魂与，起床后姬淮舟看着自己的裤子愣了半晌。
星如刚刚睡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使劲吸了吸鼻子，蹙眉问道：“什么味道？好奇怪呀。”
姬淮舟：“……”
他这个时候鼻子倒是好使。
他好不容易将星如给糊弄了过去，看着换下的裤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星如也这么大了，他也总不能这样一直与他睡在一起，姬淮舟想着他们两个也该分开睡了，只是他刚提出这么个事，星如立刻就叫了起来，撒着泼的坚决不同意，并且表示，如果姬淮舟非要这么做，他就睡到外面的梧桐树上。
姬淮舟不敢与他再吵架了，上一回冷战的代价太沉重，他受不来第二次。
于是，最后他还是妥协了，想着等星如再大一点，再大一点，就会明白这人世间的情爱比他现在所有了解到的还要再多一点。
那时，他或许还会有其他喜欢的人。
这么一想，姬淮舟的心口就会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他抬手按了按胸口，其实星如晚上的那些胡闹，他自己未尝不是乐在其中。
如果……如果星如以后还只是喜欢自己，他也愿意陪着他，这样一辈子很好啊。

第18章
星如这段时间是愈发的胡来的，有时候见姬淮舟不愿从他，还会化作原形，像小时候一样，趴在姬淮舟的身上，用嫩黄色的小爪子将他的衣衫扒拉开，低下脑袋在他的胸膛上啄来啄去。
姬淮舟无奈地叹气，抬手摸摸他的脑袋，嘴角含笑地看着他，还把他当成小时候一样。
见姬淮舟这般放纵自己，星如常常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在变作人身，压在他的身上。
姬淮舟将他散落下来的青丝梳拢到一起，想着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今年姬淮舟已经十六岁了，他与乔素绾的婚事告吹以后，皇上就一直想着再为他重新指定一门亲事，选过几个不错的女孩，却都被姬淮舟拒绝了。
他在等星如长大，等星如真正明白他们对彼此的意义，再做其他的决定。
星如胡闹了这么一年，也没能闹得姬淮舟与他一起做那些春宫册子上的事，熙明八年后，他消停了许多。
他想明白了，自己只想个姬淮舟做那册子上的事，可他的殿下好像不太喜欢。
他曾委婉地询问过宫里的太医，太医们摸着胡子，小声跟他说，他口中的那位友人多半是不举。
他看过那么多的春宫册子，自然明白太医口中的不举是个什么意思。
星如对此十分忧愁，他的殿下这么好，竟然会有这个毛病，而且他好像还讳病忌医，这样很不好。
他忧愁的头顶的毛毛都竖不起来了，每次看到姬淮舟的时候都是欲言又止。
姬淮舟也终于发现最近星如看自己的目光很是奇怪，充满同情和包容。
他问星如这段时间怎么了，是不是受到什么刺激了，结果星如将他拉到寝宫里面，贴在他的耳边，小声问他：“殿下，你是不是不行啊？”
姬淮舟：“……”
随后星如的脑袋被敲了一下，他揉着脑袋仰起头看着姬淮舟，眼神一如既往的无辜，姬淮舟甚至觉得自己在其中看出了一层更深的含义。
他好像是在说我都明白，你就不用跟我隐瞒了，姬淮舟拂袖离去。
看着姬淮舟大步离开的背影，星如哀叹了一声，更加忧虑，殿下现在一定是恼羞成怒了。
晚上的时候，星如趁着姬淮舟熟熟睡，偷偷把自己的小手伸进他的被子里面。
过了一会儿，他眨眨眼，有些疑惑，不是不行的吗？
不过也总算松了一口气，这明明很可以的嘛。
弄了好长一段时间，星如的两只手都有些酸痛了，一股隐约有些熟悉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星如吸了吸鼻子，然后就钻进被子里。
寝宫里，石叶香的味道渐渐从青铜的香炉中散开，雪白的月光从九重天上倾洒下来，几根木兰枝的影子映在纱窗外面，随着风摇曳。
姬淮舟从星如刚一碰到他的时候他就醒过来了，只是不知为何鬼迷了心窍，一直到结束时候都没有作声。
黑暗里，一切细微的声响似乎都被放大了，姬淮舟睁开眼，将星如捞进了自己的怀里，星如大概是已经睡了，依旧很自然将胳膊搂到了姬淮舟的腰上，然后又把腿也撩他的身上，像是找到一件宝贝，要紧紧锁住他，脑袋抵在姬淮舟颈窝处，偶尔发出一两声呓语。
姬淮舟依稀听了一句，他说：“我只喜欢殿下。”
我也只喜欢星如啊。
这一年，前半年过得还算平静，只是到了秋天，北疆忽起了战事，皇上派了姬淮舟前赴往北疆。
星如听闻此事后，立刻找到姬淮舟，“我也要去。”
此去北疆凶险异常，姬淮舟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平安归来，且前些日子他查出一桩陈年往事来，身边已无几个可信任之人，他如何能让星如跟着他一起去北疆冒险。
姬淮舟按着他的肩膀，摇了摇头：“这回你不能去，在宫里老老实实待着，等我回来。”
星如央求了姬淮舟很久，可这一回姬淮舟的态度极为坚决，他都跑到殿外的梧桐树上睡了一晚上，虽然最后姬淮舟将他哄下来，可依旧是不许他跟着去。
临行的前一天，姬淮舟抱着星如，嘱咐了他许多，不准喝酒、不准去青楼玩、不准再去偷看大皇子与他身边小太监游戏。
他每说出一个不准，星如的脑袋就要往下再耷拉一点。
“如果，如果……”姬淮舟如果了很久，剩下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如果他真在北疆遭遇了不测，他在宫中留下的人手，自会知道该如何安置星如，此时倒也不必与他说，徒让他担心牵挂。
他在星如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说：“等孤回来。”
姬淮舟刚走不久后，星如回到寝宫里头，他前几日新研究出来一种傀儡术，想要诓骗姬淮舟恐怕有些困难，但是应付一下宫人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他留下个小傀儡后就去追姬淮舟去了。
可惜他与姬淮舟走岔了路，追了小半个月也没能追上，气得星如拔了好几根毛。
路过青城南华将军庙的时候，他在路旁见了一具婴孩的尸骨，那皮肉早已腐烂，只剩下一堆森森的白骨，手脚俱被折断，不知扔在这里已经多少年了，星如见他可怜，将这副尸骨收敛起来，找了个棺材铺子订做了一副小棺材，将他掩埋在将军庙后的小土坡下边。
他这一番举动惊动了护庙的神兽，一道刺眼的金光闪过，威风凛凛的神兽来到他的面前，对着他的吼叫了一声，星如吓得浑身的毛毛都炸了起来，整只鸟膨胀了好多。
这只巨大的看不出来是什么来历的神兽绕着星如走了两圈，星如站在原地，缩着小脑袋，一动不敢动。
良久，神兽口吐人言，对星如说，他已经在这将军庙守了很多年，一直在等一个人路过此地时将他小主人的尸骨掩埋，今日多谢星如。
随后神兽向天嘶鸣一声，声音凄惨至极，便颓然倒下，待到烟尘散开后，映在星如眼中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
它已死去，死前眼中含着泪，那双眼睛一直不曾合上。
星如在一旁呆看了半晌，他听说过前朝南华将军的故事，故事里说他战功赫赫，后被奸臣陷害，他为表忠心，当朝剖心为证，血尽而亡，他死后，家中上下二十八口一夕之间皆被灭口，连六岁的儿子也不曾放过。
星如轻轻叹了一口气，将老马尸体拖到将军庙后，埋在那具小小的尸骨旁边，还垒出一个小小的土包，那土包上很快生出一棵菩提树来，树高参天，似翠羽华盖，遮住眼前这座简陋的将军庙，此后春夏秋冬，都不曾衰落。
从将军庙离开后，星如很快来到北疆，他改变了相貌，混进了大军里面，因害怕姬淮舟看到自己要生气，白日的时候从来不敢往姬淮舟凑，只等夜晚他熟睡的时候才变作原形，偷偷钻进他的帐子里，趴在他的枕头旁边，歪着头打量着他，觉得他好像比在帝都的时候瘦了一些，不过也还是很好看的。
熙明八年冬月二十三，风雪大作，姬淮舟率领一队人马欲从寒霜谷突袭敌营，不知被何人泄露了军机，五千人马刚一入谷，身后入口处便落下巨石，前方迎上敌国数万大军，寒霜谷成了死地。
厮杀声在天地间骤然响起，刀剑相撞声、战马嘶鸣声、鲜血喷涌声，无数无数的声音交杂在一起。
茫茫风雪中，撕裂的军旗高高飘扬着，远处狼烟升起，很快的，累累的尸体堆成了小山，脚下的土地被鲜血浸染。
星如庆幸自己随着姬淮舟一起来了寒霜谷，有些温热的血喷洒他的脸上，他身体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他从不曾见过这么多的尸体，也不曾见过这样惨烈的景象，浓烈的血腥味一直飘荡在他的左右，他看着将自己包围起来的敌军们，眼睛微微眯起。
好想将他们的眼睛摘下来啊，放进罐子里，藏起来，闲着没事的时候还可以与殿下一起赏玩。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生出这样怪异的想法来，然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插进了对方的眼睛里，然后他就笑了起来，将那两只眼珠挖了出来，放在掌心上瞧了瞧，觉得它们没有他刚才所见的那般美丽，便随手扔到了一旁。
随即，他又看中了另一双棕色的眼眸。
围在星如四周的敌军呆住了，握着兵戈的双手不停颤抖着，他们看向星如的目光中露出的深深的恐惧，好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中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星如似是得到了某种特别的乐趣，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敌军想要从他身边撤开，可不等他们行动，星如便已到了他们的面前，他挖出一双又一双的眼睛，不久后又冷酷地将它们抛弃。
他沉浸在这残忍的快乐当中，只是再回头看去，发现姬淮舟正被重重敌军包围，银光闪过，眼见着一柄弯刀要砍到姬淮舟的手臂，星如突然出现在他的身旁，当的一声，以手中长剑将他弯刀劈成两截。
“你——”姬淮舟正奇怪自己身边怎么突然多出一个人来，转头看去，就见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自己，里面倒映着自己颇有些狼狈的身影。
天地间的声音好像在这一刻都停住了，他一把将星如拽到自己跟前，即使他改变了相貌，即使他的脸上满是血污，他还是芸芸众生中，一眼就认出了他。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星如心虚地垂下头，不说话，将自己染了血的手指头藏在后边。
身后厮杀声震天，现在不是询问他的时候，姬淮舟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把星如拉到自己的身后：“你跟着我，别乱跑。”
这场鏖战持续了一天一夜，将士们大都力竭而死，五千人马只剩了不到三百人，姬淮舟被敌军将领当做笑话戏耍了几通，看着生路在他面前一一断绝，却仍不肯放弃，他怕星如会陪自己一起命丧在这寒霜谷。
身后有破空声响起，姬淮舟来不及思考，只是下意识推开身边的星如，为他挡下这支流箭。
“殿下——”
姬淮舟就这样，倒在他的面前。
星如愣了一下，他接住姬淮舟，看着他在一刹那变得青紫的嘴唇，似乎明白了什么。
“殿下……”他抱着他，轻轻叫了一声。
“星如……”姬淮舟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张了张嘴，似还有什么话要与他说。
可他已没有太多的力气，他的手重重地垂下。
星如这样抱着他，呆愣了半晌，才恍惚明白眼前这一幕的意义。
殿下就要不在了。
他将嘴唇贴在姬淮舟冰凉的额头上，忽然间有些想哭。
姬淮舟总说他年纪尚小，不识情爱，其实他什么都已明白。
胸口好像有东西缓缓破裂开来，有什么从里面掉落出来，声音清脆，丁零悦耳，却让他疼得心都要碎了。
下一瞬，从他的身后猛地燃起泼天业火，弹指之间，寒霜谷宛如修罗地狱。
那支箭上淬着毒，纵然星如破了寒霜谷之围，将姬淮舟送回营地，他已是命在旦夕。

第19章
这场梦停在了此处。
他虽知道他的殿下终会醒来，却仍不由得为梦中所见，慌了心神。
直到很久以后，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星如缓缓睁开了眼，映入的眼前的一帘浅黄的帐子。
眼前的帐子有几分眼熟，可他刚刚从梦中醒来，脑子还有些混沌，委实想不来自己从前是在那儿见过了。
他的视线上移，发现这顶帐子上头还挂了一张画，画上是一只小肥鸟，是他小时候的模样，他想抬手碰一碰它，然身上实在没什么力气，只能这么仰头看着它，笑了半晌。
他好像知道这是何处了。
都夷香微甜的香气在忘忧宫内徐徐散开，他偏头看去，那位上神披了一件玄色的袍子，静静坐在长案前，案上摆了一盘棋，他身后云母屏风上的绿孔雀今日换了个姿势，展开的尾羽更加绚烂。
风渊听到床上的动静，不曾转头，只是向星如问道：“你身上幻海之雾的梦障怎会如此厉害？”
那晚他鬼迷心窍将这小妖怪一路抱回了忘忧宫，本以为他第二日就该醒来，可他一直昏睡到第二日的傍晚，他伸手打算叫醒他，但还未来得及触碰到他，便看着他的七窍开始流血，不过转眼之间，鲜红的血将床上的被褥浸染。
风渊的手僵在半空中，随后，他发现自己的指尖竟然在颤抖。
这委实可笑，曾为天地共主的风渊上神，有一日，竟会因为一只小妖怪流了太多的血，手抖起来，这事若是传扬出去，能供梦枢他们笑个一年半载了。
浅浅的叹息声在忘忧宫内一圈一圈地荡开，他俯身下去，将手指落在星如的眉心处，这只小妖怪是陷入了幻海之雾的梦障当中。
习谷身上虽也带着梦障，但每次发作之时也只是于梦中哀嚎几声，对他神魂并无影响，并不像眼前的这只小妖怪这般严重，而且这小妖怪的神魂竟亦有损伤。
风渊有些恼怒地想，他怎么会把自己弄成这般模样的。
他手上已经再没有其他的醒梦果，只能将他的神魂稍稍稳固了一些。
他昨夜守在床边一夜未曾合眼，偶尔抬手擦过他眼尾的一点血迹，风渊隐约着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却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等慈悲心肠。
星如看了他一眼，从床上坐起身，慢吞吞地说道：“大概是当年作孽太多吧。”
“嗯？”风渊手中棋子落下，漫不经心道，“说来听听。”
窗外有杜衡草生得极好，几枝影子横斜在纱窗上，明珠高悬，浅黄的帐子下面缀着一排流苏，星如仰头看着头顶帐子上的那只小肥鸟，时间在他眸中倒退到百年以前。
那是嘉平六年的，腊月十五。
一场大雪连下了三天三夜，天地苍茫，一片缟素，镜湖面千里冰封。
风雪初霁时，他坐在上鹿丘上，头顶飞过几只重明鸟，他想着今日是殿下的生辰，他在伽蓝塔中已待了七十六年。
他该带他回去了。
无根之火自他脚下连绵而起，越过茫茫雪原，直至伽蓝塔下，昔年苦济和尚留下的禁制如今也成了虚虚的几道光影，再也挡不住他。
他们不让他见他，他便自己拼了一条命，硬闯进来。
不管他是生是死，他总要把他的殿下带回家的。
星如静静站在这滔天烈火之中，耳畔北风呼啸，吹拂他雪白的衣袍猎猎作响，于是火势乘风而起，越来越高，熊熊火焰如同翻滚的红色海啸，一浪掀过一浪，滚滚浓烟携起地上无数灰色翩跹的蝶，那些蝶凭风而起，一直飞到九重天上。
终于，他来到伽蓝塔下，大火环绕着这座矗立了三百年余年的佛塔，四周陈年的木头被烈火灼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烈焰吐着长长的火舌拂面而来，带着某种腐朽的气息。
他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高空上尖尖的黑色塔角，今日他穿了好看的衣服，梳了整齐的发髻，只等着他的殿下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他的殿下始终没有出现。
很久以后，衣衫褴褛的癞头和尚从塔中缓缓走出，神情慈悲又冷酷，他与他说，那人早已不在了。
熙明十六年，三月初三。
他记得清楚，那日天气极好，只是夜晚忽有倾盆大雨降下。
原来那时，他便已经不在了。
他怔了半晌，回首望去，来时之路莽莽苍苍，只剩一片焦土。
他忽然间明白，纵使他燃尽了这三十三天的神佛，都找不到他了。
刹那间大火卷起满地风雪，向四边猛地扩散开来，掀起一地的尘土，塔下火苗窜高几丈，烈烈火舌探入塔中，似发了疯一般，席卷吞噬着他的殿下曾经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皑皑雪原被这无根之火覆盖，积雪融化成蜿蜒溪流，在日光之下闪闪发亮，后汇入镜湖中，冰面开裂，水汽蒸腾，这片镜湖被氤氲白雾所笼罩，若干时间过去，白雾散尽，湖中之水已然枯竭。
像是有炽热的岩浆泛滥而过，将这一片土地灼烫成刺眼的红色，塔内的主梁因承受不住烈火焚烧，从高高的半空中坠落，炸开一地的星光。
不久后，眼前这座伽蓝塔轰然倒塌。
星如就坐在这片废墟的上边，望着遥远的天边，一晃神，他的殿下正缓缓向他走来，可是再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不知过了有多久，来自天外的冰冷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该罚入无情海，受刑百年。”
他抬起头，凉凉的雨丝落在他的脸上，如同薄薄的刀片一般，刺破他的皮肉，扎入他的骨头里，这是千刀万剐之刑，是他该受的。
他倒也不怎么觉得痛，就连生死于他而言，其实已没了太大的分别。
他倒在地上，鲜血从他的七窍中不断溢出，将雪白的衣袍染得无比艳丽，像是雪中盛开的寒梅，带着凛冽的香。
可是谁能看到呢？他梦里的那个青年，再也不会出现了。
此生此世，都不会再出现了。
或许真是他作孽太多，他的天劫也在这一日到来，他以为自己该被这些劫雷轰得魂飞魄散，只是奇怪的是，这些劫雷在他的眼前处，便散作了云烟。
很久很久之后，有细细甘霖洒下，落在这一片狼藉之上。
时光之河似在这一刻开始倒流，被烧焦的土地一寸一寸剥落掉表面龟裂的泥块，灰烬里的砖瓦抖擞一下，恢复整洁，排列整齐，于是伽蓝塔倒了又起，镜湖之水枯了再生，四周万物复苏，草木葳蕤，因是隆冬，所以迅速枯萎凋谢。
只待来年，镜湖旁的扶桑树又高几尺，春风一过，绽出二三朵白色小花，像雪一样，还是旧时模样。
……
这就是他幻海之雾的梦障。
这就是折磨了他百年的幻海之雾的梦障。
此事与眼前这位上神倒不必细说，星如只提了个始末，各种原因都被他草草略过。
风渊单手支颐，将手中棋子扔进一旁的棋篓中，良久后，他沉吟道：“这桩事，本君依稀有个印象。”
那确实是在百年之前，记得那日，他正在长秋宫中翻书，忽听到人间传来一声痛哭，手中茶水倾洒了半杯出去。
不久后，便有仙君进来禀告说，是人间有一小妖，于上鹿丘纵火三百余里，使伽蓝塔倒，镜湖水枯。
那时候，他放下茶杯，将手中书册翻过一页，淡淡说道：“依天律处置了吧。”
上鹿丘上生灵不多，然伽蓝塔下的禁制乃是苦济大师坐化后所化，以阻挡妖魔，功德颇厚。
依照天律，他该被罚入无情海，受刑百年。
风渊又从棋篓中执了一子，夹在指间，若有所思道：“这桩刑罚，应是本君判的。”
这话说完，他忽生出些悔意来。
尚不知是悔说了这番话，还是悔百年前判得那一桩刑罚。
星如不想他会突然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
他似是愣了，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风渊，半晌后，他忽的笑了起来，陷在梦障里的很多时候，他冥冥之中总感觉着，在这一生最痛苦的这场梦中，他就快要见到殿下了，或许再坚持一下，就能见到他了。
梦里，雨过之后，万里晴空如洗，他仰躺在上鹿丘上，怔怔地望着头顶的这片湛蓝天空，他眼中有血，和着泪一起淌下。
而在百年以后，他的殿下忘了他，与他说，在无情海中所受的百年苦刑，是他判下的。
原来，自己便是这样要见到他的。
风渊听到笑声，颇有些不自在，他已不太清楚自己当年判了这小妖怪何种刑罚，只是他贪玩便烧了三百里的上鹿丘，破了伽蓝塔的禁制，委实胡闹了一些。
他将手中棋子落下，像是从前问了千百遍那样，面色微沉，很自然地问星如：“知道错了吗？”
许久不见星如作声，风渊奇怪地转头看他，只见不远处坐在床上的小妖怪不知何时已然是泪流满面。
下一刻，他垂下头嗤嗤笑了起来，这笑声回荡在忘忧宫中，很久都没有停息。
风渊蹙眉，不懂这小妖怪受了什么刺激。
“知错了，自然是知错了，”星如收起脸上难看的笑容，他抬头直直望着风渊，声音平静，无悲无喜，缓缓说道，“若还不知错，我当落了九幽才是。”
风渊刹那僵在原处，似有一场倾盆大雨从头顶浇下，雷光星火中，他仿佛看到了什么。
只愿我的星如，
岁岁康健，常展欢颜。
百年前伽蓝塔下的嚎哭在他耳畔骤然响起，那声音如同幽冥魔咒，咒他此后千千万万年直至羽化湮灭都将不得安宁。

第20章
星如从床上起身，他的双腿仍有些虚软，却是站得笔直，对着风渊拱一拱道：“多谢上神相救，小仙先告退了。”
风渊坐在长案前，仰头看他，白烟袅袅从他眼前徐徐升起，烟雾缭绕中，有许许多多的怪异景象从他的眼前掠过，好像有人抓着他的手，叫了他一声殿下。
他想起那一日在忘忧宫中，这个小妖怪就是这样叫他的。
许久后，他与星如说：“你先在忘忧宫住下吧。”
星如不明白风渊这又是想看哪出戏，他低下头，回道：“小仙还是不在这儿叨扰上神了。”
“本君让你留下的。”
星如抬头，双眼一眨，有些茫然的模样，目光在忘忧宫内游移了片刻，后停在了风渊的身上。
这位向来是无所畏惧的上神，此时对上星如的这双眼睛，竟是破天荒地有一种心虚的感觉，他从案前起身快速，走去宫外。
星如望向他离开的背影，有些出神，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当中，他笑了一笑。
风渊并没有错，如他所言，不过是依天律处置罢了。
风渊去了长乐轩，梦枢过来的时候就见他面前摊着一本书册，大半天都没有翻动一页，他在风渊对面一屁股坐下，颇有些怒其不争地嫌弃他说：“你与习谷怎么了？”
风渊嗯了一声，将手中书册翻过一页，然他视线连个焦点也没有，他随口回了句：“什么怎么了？”
梦枢叹道：“从前你是缘分浅薄，我前几日给你卜算了一卦，卦象显示，你那缘分已经尽了。”
不知怎的，风渊忽的想起那日他在满月桥上，扯断的那根红线。
他那时觉得缘分这东西都是虚无飘渺之物，说不定那根红线还是几个小仙君故意诓骗自己，如今想来，竟是莫名生出些许悔意来。
梦枢见他不说话，看向他的目光中露出几分震惊，问他：“你莫不是被那个秃毛的小仙君蛊惑了心神？”
风渊总算抬起头来，他合上手中书册，望着梦枢，慢条斯理地问道：“你怎知与我有缘的人不是他？”
梦枢摇了摇头：“你若与那小仙君有缘，他现在就在忘忧宫里，这缘分怎么可能尽了？”
见风渊若有所思地将食指轻轻扣在桌面上，梦枢眯起眼睛，像只狐狸一样将他看了又看，好一会而后，问他：“你不会是真看上那小仙君了吧？”
然风渊不仅没有回答梦枢的问题，还问了他一个有些棘手的问题，“我若是想要记起我前些年下凡历劫的事……算了，与你说也没用。”
一个历过劫，忘尽前尘的仙君，无缘无故绝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来，梦枢奇怪地看他：“你怎么了？这不是你从前定下的规矩吗？你想起什么来了？还有什么叫与我说也没用啊？”
从前仙人历劫归来后，因在人间牵挂良多，受苦良多，仇家良多，常常生出心魔，扰乱下界轮回，故而后来风渊下了谕旨，历劫归来的仙人，必得先受九道忘尘雷，将前尘往事，尽化云烟。
“无事。”他口中这样说着，却是将手指按上了太阳穴。
他这副样子看起来委实不像是无事的。
梦枢觉得今日的风渊很是奇怪，可奇怪在什么地方，他就断不出来了，风渊的心思向来难猜，他在心中将此事暂时压下，又与风渊道：“对了，还有一事，剑梧说，九幽境的封印好像有松动的迹象了。”
风渊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碧纱帐子，落到远处的荷花池子上，道：“等找时间，我与司泉去九幽境再看一看。”
第二日，司泉来了忘忧宫找星如，他过来时的第一句话便是：“我与风渊明日要去九幽境了。”
星如抬起头，看了司泉一会儿，道了一声谢谢。
他并不知道这位上神是不是清楚自己与风渊的关系，或许也应该知道了吧，眼中带着些许迷惑，将眼眸垂下，想了想，他问道：“为什么九幽境中也有天魔封印？”
“这天魔封印共有四处，分别在人间、无情海、九幽境，和魔界，”司泉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应该是一百年多前，人间封印破开，那时梦枢正在推演摘星之术，风渊下凡历劫刚刚归来，因神魂受损，闭了关去，我与剑梧在东海之滨斩杀恶龙，是人间有一道人以身殉难，修补了封印，我等回到天界后，才得知了此事。”
“后梦枢推算出下一处封印松动应在无情海中，遂剑梧派了两位仙君去无情海中将功赎罪，这两位仙君被幻海之雾迷了心智，出现天魔乱象之时，已然入了魔去，后来幸而风渊感应到自己有一缕神魂在无情海中，及时赶到，方才修补了那处天魔封印。”
星如点了点头，今日听了司泉这一番话，过去的许多事倒也都能串联起来。
“多谢上神了。”
司泉走后，忘忧宫又恢复了一片寂然，星如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那画，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不知道我还能等你多久了，殿下。
早点回来好不好啊？
忘忧宫的正门被推开，和暖的南风与风渊一起涌了进来，风渊随手关了门，停在屏风后面，琉璃宫灯映着屏风上华羽粲然，而小妖怪正在床上熟睡。
风渊抬步走了过去，站在床边，低头俯视着床上的星如。
许久许久后，他嘴唇微动。
“我的……星如……”他叫得极为缓慢，像是牙牙学语的孩童，直到把这四个字全部说完，恍然觉着这样叫他，倒是极为顺口，他抬起手，想要碰一碰他头顶。
手掌却是好像被烈火灼烫一般，风渊怔愣了片刻。
自己下凡历劫时，究竟历了怎样的一场劫？欠了几桩情债？
好似从小妖怪抱着他喝醉的那一晚上起，就什么都不对了。
他以为他并不在意百余年历的那一场劫，以为他永远不会为情爱所扰，以为缘分是可以随手摒弃的东西。
然如今看来，他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无爱无恨，无情无欲。
若他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子的？
若他真心喜欢一个人，该将那人捧在手心上，放在心底处。
他看着床上的星如，怎会舍得他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就这样的，百年前伽蓝塔的嚎哭声再次在他耳边响起来。
风渊离开了忘忧宫，这个晚上，他在太玄池旁，看着月亮，坐了整整一宿。
风渊上神不知是何原因，一直将星如留在了忘忧宫当中，这件事传扬出去后，天上的众位仙君聚在一起就这件事讨论了几场，越来越觉得星如仙君不简单。
等着这两位上神离开后，微露的课业一下就少了一半去，她闲着没事也来紫微宫前来找星如玩。
当她看到星如的时候，立刻哇了一声，问他：“你头顶的毛毛怎么就剩下一根了？”
星如怔了一怔，他抬手摸了摸脑袋，竟不知道自己头顶的翎羽在什么时候又掉了一根去。
微露恍然大悟，对着星如，道：“我知道了，你这叫一枝独秀。”
这位小仙君说话果然很好听，星如想了想，回答说：“确实挺秀的。”
“你身上的毛毛为什么会这么少？”这个问题微露早就想问了，但之前她觉得自己与星如还不够相熟，如今他们两个也算是。
“烧光了。”他这样说道。
微露在他身边坐下，托着下巴，一副要听故事的姿态，“怎么会烧光了呢？”
星如轻叹了一口气，似遗憾道：“烧着玩，烧着烧着就烧光了。”
微露瞪圆了眼睛，她很是费解，以她浮浅的阅历还想不明白，这世上怎么还会有鸟儿烧自己的羽毛玩。
星如没有再多说什么，这身翎羽究竟是怎么没的，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那场他以为能够感动天地令山河垂泪的告白，从来都是他的自以为，从始至终，他的殿下都没能看到。
微露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星如将这个故事给补全，她略深沉叹了一口气，再叹一口气。
她连叹了五口气，星如也没有把他的故事说出来，微露只能放弃，她提着小裙子，指着帐子顶上问星如：“这上面怎么还画了只鸟呀？是你画的吗？”
星如摇了摇头：“不是啊。”
“那是风渊上神画的？”微露踮起脚来想要把画上的小鸟看得更仔细一点，她撑着下巴道，“还挺可爱的，上神怎么会画这样一只鸟，这是你小时候的样子吗？”
这小仙君的无心之言，倒是道破了天机。
星如抬起手想帮微露把那画取下来，袖子便顺着他的胳膊滑了下来，微露仰头看他，随即被吓了一跳，指着他的胳膊问他：“你这儿怎么有块疤啊？”
星如抬眼，看向自己的手臂，那处当年剜了好大的一块肉去，多年后也未能恢复。
他恍惚了一下，其实，他的殿下在从前也曾这般冷情待过他。
“很疼吧，”微露心疼地问他，这位小仙君向来是菩萨心肠，她走过去，抬手想要碰一碰那疤，又怕弄疼了星如，最后只问他，“怎么会留下这么大的一块疤呢？”
星如想了想，蹲下身问微露：“听说过佛祖割肉喂鹰的故事吗？”
微露嗯了一声，点点头，道：“天君给我讲佛经的时候，说过这个故事”，说完，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瞪圆了眼睛问星如，“你也割肉喂鹰啦？”
窗外杜衡草探出翠绿的小脑袋，在窗口招摇，香炉的影子映在身后浅黄的轻纱上，星如缓缓笑了起来，他对微露说：“我是割肉喂了佛祖啦。”

第21章
那时候他将姬淮舟送回了营地，军医看了看姬淮舟的情况，纷纷摇头，他们也救不下他。
星如抱着姬淮舟哭了一会儿，然后去了后边的小厨房里，书里说妖精的肉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他拿找了一把刀，对着自己左边胳膊狠狠扎了下去，鲜红的血汩汩淌下，他连吸了好几口气，嘴里不断地安慰自己不疼不疼，使劲闭上眼睛，手下愈发用力，将那块皮肉直接剜去。
然后他迅速把这块肉扔进锅里，胡乱往里面扔了些调料，等到锅开后，就连肉带汤都盛了出来，端去给姬淮舟。
星如进了姬淮舟帐子里的时候，却见着姬淮舟好好地坐在那里，面色红润，双目有神，看起来已经完全太好了。
星如揉了揉眼睛，虽然他好像刚才白割了一块肉下来，但是也很高兴他的殿下醒来了。
他却并不知道那是回光返照之兆，姬淮舟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
刚才星如离开后，姬淮舟醒来，他从老军医那儿要了一丸回天丹，这药能让他清醒个一天一夜，一天一夜后，必死无疑。
他与守在北疆的几位副将交代了几句，便让他们退下了。
他看着帐中的那一豆烛火，想着他走后，他的星如要怎么办？
他这样的性子，自己死后多半会想给自己的报仇，国师已经回了帝都，他若是回去，必然要吃亏。
他若是早知会有这样一天，他会给星如安排好所有，可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他抬头看向星如，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淡淡说道：“星如，你走吧。”
星如怔在原地，有些没有听懂姬淮舟的话，喃喃问他：“你让我去哪儿？”
姬淮舟漫不经心道：“天下这么大，你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他手颤了一下，手中汤碗当的一声掉到了地上，肉汤与肉块洒了一地，他也不在意，只是愣愣望着姬淮舟。
“既然你不能听孤的话，留在帝都，那你也不必留在孤的身边了。”
“妖就是妖，永远成不了的人。”
他是看到自己挖了那些人的眼睛吗？他若是不喜欢，他以后可以不挖了啊。
“你怎么……”星如咬了咬唇，望着他，眼睛上很快盈出一层水光，“你怎么这样说我？”
姬淮舟面无表情，不为所动，同他道：“不要再出现在孤的面前了。”
“姬淮舟！”
“星如，孤不要你了。”
孤不要你了。
这句话在星如的耳畔回荡个不停，他气得浑身都哆嗦，冲着姬淮舟骂了一声：“姬淮舟我草你奶奶个腿！”，然后从帐子里跑出去了。
姬淮舟不知他会去哪里，若他还能再活几日该有多好，那样他就能为他的星如多多筹划一些，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只能将他逼走，可上天不愿给他再多的时间，他惨笑了一声。
又找来几个副将，与他们交代自己死后，不必将自己的死讯传扬出去，只当他还在，一是为了稳定军心，二则……他想让星如以为他一直都在。
北风卷地，大雪纷飞，天地一片银装素裹。
星如跑出来后，无意听到几个军医在讨论姬淮舟的病情，他们认为太子殿下的毒已入了肺腑，根本不可能一下子恢复。
他想了想，又去了厨房，一边哭，一边拿着刀从自己的胳膊上又割了一块肉下来，扔进锅里后，他往里面倒了许多许多调料，可能是打算难吃死姬淮舟。
他端着这一碗肉汤再去找姬淮舟的时候，姬淮舟已经睡下了。
他把肉汤放在一旁的案上，忿忿不平地盯着姬淮舟看了好一会儿，觉得他这个时候还有心情睡觉，果然是不在乎自己了。
可让他就这样离开，心中还有些不甘，他想起前几日无意中悟出化梦之术，他要进到姬淮舟的梦里去，将他从前要做的事，今天给全做了。
姬淮舟其实并未熟睡，星如一来他便醒了，只是他不知道在说了那样的话后，该怎样面对星如，他来不及思索星如来找自己做什么，便昏睡了过去。
星如进到了姬淮舟的梦里，他本以为自己要缠着姬淮舟许久才能让他应允与他一起做那些册子上的事。
可他刚脱了衣服，梦中的殿下便抱住了他，好像有了今日就没有明日一般，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钉进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许久之后，这场梦结束，姬淮舟睁开眼，就看着星如站在一侧，脸上带着他熟悉的绯红，他回忆起刚才梦中发生，知道那多半是星如做的，他冷声问星如：“你怎么在这里？”
星如低着头不说话。
“以后不许再进入孤的梦里。”
星如抿了抿唇，抬起头对他说：“可是你看起来很高兴。”
姬淮舟：“……”
星如一张小脸拉的挺长，把案上的汤碗递到姬淮舟的面前，对他说：“把这个喝了，以后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不再见面。”
“这是什么？”他问。
星如道：“让你喝你就喝，哪那么多屁话！”
肉汤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姬淮舟以为他是在报复自己，故意做了一碗这么难喝的汤给自己，他的星如，连生气都这么可爱。
他喝了肉汤，看着星如从自己的帐中离开，他以为这是他这一生见他的最后一面，他有些后悔，刚才在梦中应该再多抱着他一会儿的。
不久后他浑身发起热来，整个人昏昏沉沉像是浸在一场烈火中。
第二日，他竟有睁开了眼，他仍在人世，军医给他诊过脉后，震惊道：“殿下身上的毒已经解了。”
姬淮舟愣住，随即他连外衣也来不及穿，便跑了出去找星如，他怕星如已经一走了之，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
好在星如还未曾离开，他正在军帐里吸着鼻子抽抽搭搭收拾自己的行李，他其实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带走，他只是不想这么快离开他身边。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星如一转头，发现姬淮舟站在他的身后，他凶巴巴地看着姬淮舟，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找你啊。”姬淮舟笑着说，眼中含泪。
星如气得不行，吼他：“姬淮舟我日你大爷！”
外面将士听到星如这话，纷纷吓了一跳，这人谁啊？敢对殿下这样说话，活腻歪了。
“你跟谁学的这样说话？”
星如这段时间整日混在军营当中，与那些个将士们学了不少的脏话，他撇撇嘴，道：“你管我？”
姬淮舟有些头疼，可现在不是与星如说这些的时候，他走过去，拿下他手里的行李，对他说：“之前与你说的那些话不是真心的，对不起，星如。”
星如瞪着他，抿着唇也不说话。
“我以为，”他顿了一顿，继续道，“我以为我就要死了，我不想你为我太伤心。”
“可你赶走我，我也很伤心啊。”
“若是不赶走你，今日你知道我死了，你是不是要去赵国为我报仇？”
到时候星如不一定要犯下多大的罪孽，这世间的一切皆有代价，他今日犯下的因，来日一定会有天劫的果来还他。
星如动了动唇，他的确有这样想过，甚至想过如果姬淮舟不准的话他应该怎么骗过他去做成这一件事。
可明明昨天就是姬淮舟错了，他挺了挺胸膛，换了一茬事来责问姬淮舟：“你还说我妖就是妖，成不了人。”
“为什么要成人呢？”姬淮舟上前一步，抱着他，“你这样就很好，我会有很多不喜欢的人，可我最喜欢你。”
星如哼了一声，“你那时如果说的再难听点，说不定我就走了，再也不回来。”
姬淮舟抬手摸了摸星如的脑袋，叹了一声，“我已经说不出再难听的话来了。”
过了一会儿，姬淮舟松开手，问星如：“对了，你昨夜给我喝了什么？”
星如低着头，望着脚下的地面，就是不说话。
“星如！”
半晌后，星如挤出一句：“肉啊。”
“什么肉？”姬淮舟蹙着眉头。
“就是……那个那个肉啊。”
姬淮舟恍然间明白了什么，胃里开始翻涌个不停，有什么东西好像要涌上来了。
“不许吐，”星如赶忙伸手捂住姬淮舟的嘴，“你要是吐了，我还得重新再去割一碗。”
果然是……
姬淮舟忽的想起昨天在帐中，那个时候他端来给自己的肉汤是不是也是这个，后来洒在了地上，自己却并没有在意。
姬淮舟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颤抖，他抱住星如，许多话梗在喉咙里，没有办法说出来。
星如把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有些发闷，他说：“以后不许再不要我了。”
“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星如恶狠狠地他肩膀上咬了一口，威胁姬淮舟说：“你要是做不到，我就把你的心剖开，看看是不是变黑了。”
“好啊，”姬淮舟拍拍他的后背，哄着他说，“若真有那一日，你想怎样，就怎样。”
星如轻轻哼了一声，想着将来如果姬淮舟再不要他，不仅要把他的心给剖开，还要把他困在梦里面，让他整天被自己欺负。
他们就这样和好。
从北疆回后，姬淮舟的身体一直不大不好，星如要的又多，为了满足他，姬淮舟常常要喝补药。
星如后来得知了此事，他抱着姬淮舟，哭着跟他说：“不做了，我们以后都不做了好不好？”
姬淮舟哄了他好久，才让星如相信他的身体并没有太大的问题，不过在此之后他们敦伦的频率比之之前降下许多。
星如怕他受不住，晚上的时候常常变作原形趴在他怀里，像他小时候那样。
这样快乐的日子，一直到了熙明十六年。
这一年，姬淮舟二十四岁，他当年在北疆中的毒再次发作，即便星如给他割了肉也不能再解了他身上的毒，后来星如听说在南山之巅有神果，或许能救他一命。
“等我回来。”
那是他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的殿下没有等到他，他也没有再等到他的殿下。
等他回来后，只看到了姬淮舟留给他的那只眼睛。
他闯进大胤的皇宫，想为殿下求一个公道，却中了埋伏，是国师救下他，并告诉他，伽蓝塔的禁制在七十六年后或被削弱。
七十六年后，他再见到他时，他已成了一点淤骨，所谓淤骨，便是人死后被尸骨被碾成羽丹，剩下的那一点多余的齑粉。
当年姬淮舟为护他的周全，与国师做了笔交易，在他死后他的血肉会被做成羽丹，后来国师服下羽丹，以身殉道，补了人间天魔封印。
从前他总以为，他的殿下即使有一天头发花白了，牙齿都掉光了，也会是很好看很好看的模样。
可他却是连这样的一面也见不到了。
他的殿下，早早的就不在了。

第22章
九幽境中，众生嚎哭声不休不止，阴风飒飒从头顶掠过，魔气四散开来，酆河之水从更始城外一直流淌到须夷山后，河面上有千百浮尸随着水波上下起伏。
风渊与司泉来到九幽境外，风渊抬手划开一道入口，二人一起走了进去。
九幽碑灵如往日一般，向这二位上神发问：“您可有后悔之事？”
风渊以为自己是没有的。
可不知怎的，随着碑灵的话音落下，眼中忽然出现那一日，他在满月桥上，挥手斩断他与星如的那一根细细的红线，浅薄的缘分从此化作漫天星火，消散于天地之间。
碑灵眼珠转了转，将定在风渊的身上，语气中带着一点幸灾乐祸，与他说道：“陛下，您心动了，您有悔意了。”
九幽境中魔气被就是靠着悔意滋生，如今这位上神竟也能生出几分悔意来，碑灵委实也很惊喜。
上一回来此处，他无欲无求，一身清净，故而这一问后，他在九幽境中并没有看到任何景象，只是听着不远处的那小妖怪一直哭个不停，直到很久以后，那哭声才歇止。
这样想起来，他好像总是看到他在哭。
而如今，碑灵话落后，风渊一抬眼，便看到一个身穿着玄色长袍的青年站在自己的对面，与他曾在无情海中见到的那一缕神魂都是一般模样。
他在那里定定地看向自己，眼中似含着责怪，又带着一丝怜悯。
风渊不明白他在为何责怪自己，更不明白自己有哪里需要他来怜悯。
他怔在原地，似有千万冰冻的河流在这一刹那融化，千万年的云层化作漫天霜雪，向他一同涌来，他被淹没在永恒的潮水中，胸腔中的那颗心脏魔物撕扯，不多时候便已被碾压成了一片血水，他从此沉在冰冷水中，永远被尘封于此。
九幽境中时空交叠，他此时所见，是何时何人所留呢。
许久许久之后，眼前的景象缓缓消散了，他眼中恢复一片清明。
“陛下，您历劫时曾欠下一份因果，”碑灵缓缓说道，“您有心魔因您的悔意而起，因您欠下的这份因果而生，可您还未能记起他，若您有缘能找到那人，想来他会为您了结了这段因果。”
风渊张了张唇，眼前忽然闪过星如的模样。
有声音在他的耳边，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响起来。
他却始终听不清楚。
……
风渊上神自从九幽境归来后，便陷入了昏迷当中，剩下三位上神一同过来，见他是被一桩因果所困，纷纷摇头，他们叫了习谷过来，想风渊欠了他一桩债，或许这桩因果也与他有些关系，习谷道他还要再想一想。
星如去看过他一次，忘忧宫里，云母屏风上的巨大绿孔雀今日倒是收了身后华丽尾羽，安静地趴在角落里，平日里琉璃香炉中燃着的都夷香，香气也散得差不多了，风渊静静躺在那里，看起来好像只是睡熟了而已，帐子顶上的小鸟安静地待在画中，竟也有些萎靡。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许久，抬手碰了碰他的脸庞。
风渊再也没有像那日在忘忧宫中那般，倏地睁开眼，冷声问他在做什么。
他只是静静躺在这里，任凭他做出什么样的事来，都不会再看他一眼了。
这样，其实也不错。
他这张嘴就再也不能说出那些伤人的话了。
星如碰了碰他的嘴唇，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能与他说些什么。
他以为他这次从九幽境中回来，就能变回他的殿下了。
他究竟还要等他多久呢？
究竟还要等多久呢？
星如从忘忧宫中离开，去了司泉上神的灵犀宫，询问这位上神在九幽境发生了什么。
司泉倒是也没有对星如隐瞒，他一五一十道：“九幽碑灵说风渊在下凡历劫时曾欠下了一份因果，加上他在九幽碑灵的发问下生出悔意，便被魔气入体，生出虚妄心魔来。”
司泉说完后，又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送到星如的面前，对他说：“你如今神魂不稳固，这颗娑婆果能让你下回陷入梦障的时候，好受一点。”
星如静静听着司泉说完，他站在原地，并没有伸手接过他递过来娑婆果，只是歪着头，看着面前的司泉上神，疑惑问他：“上神为何待我这样好？”
碧绿的藤蔓爬上高高的宫墙，万顷华光如江河倾泻，天尽头有清歌传来，听得并不真切，只隐约听了两句。
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星如恍惚在眼前这位上神的眼中看出一点哀戚的神色。
司泉轻轻叹了一声，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星如，暖风和煦，携着婆罗花的香气幽幽而来，他缓缓开口说：“你可还记得，你在人界的时候，曾去北疆路过南华将军庙，掩埋过一具孩子和一具老马的尸体？”
星如一震，只看着他，没有应声。
司泉继续道：“我历劫时，投生在越国家中怀化将军南平章家中，父亲为我取名南华，我从小习武，十三从军，替国主征战杀伐了多年，后来却因功高震主，遭国主忌惮，又有奸人诬陷我要谋反，国主对此深信不疑，后来我当朝剖心以示我之忠心……”
星如静静地听着司泉说完这一段故事，这段故事与他曾在人间听说的相差不远，他剖心而死，死后也未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昏君受奸妃挑拨，灭了他的全家，他仅有六岁的孩子也不曾躲过这一劫。
跟随他多年的坐骑生出几分灵通，却被困在将军庙中，不得离开半步，它守在那里，只等多年后，有人能将他那被抛尸荒野的小主人好好安葬。
灵犀宫中鸦雀无声，碧纱帘后，紫铜香炉中升起袅袅白烟，良久后，星如叹了一声。
随后，他奇怪问道：“上神……为何会记得这些？”
清风徐来，吹动帘下银铃，叮铃作响如孩语，司泉转了过来，对着星如轻轻笑了一笑，他说：“想要记得自然就能记得啊。”
星如怔愣了片刻，呆呆看着面前的司泉，又问他一遍：“历劫归来后可以记住吗？”
司泉点了点头，温柔地摸了摸星如的脑袋，肯定道：“当然可以。”
那声音好像一个埋在土里多年的闷雷，在某一年的某一日，于星如耳畔轰的一声炸开，炸得他措手不及，炸得他心神俱碎。
于他看不见的地方，缭绕的魔气在盘旋游移，一丝一丝入了他七窍中，于是，司泉刚才所言，便在他耳边重复不休。
原来，上神历劫后是可以记得一切的吗？
星如仿佛在一霎那化作了永远不会再开口的石碑，在风吹雨打中永远的缄默着。
“可松舟他们说……”星如他张着唇，后边的话不知怎么却是说不出来。
司泉知道他要说什么，他如往常一般，包容且关切地看着他，笑着与他道：“他们又没有历过劫，怎么会知道呢？”
很久以后，星如才应了一句：“是这样啊。”
他向司泉弯下腰，拱一拱手：“小仙先告退了。”
看着随星如一起离开的魔气，司泉仍是笑着，可他又想起什么，叫住他：“星如，娑婆果你忘记带了。”
星如笑着摇摇头：“不用了，多谢上神。”
他的身影终于完全消失在司泉的视线之中，司泉收起脸上的笑意，从他的指尖渗出丝丝缕缕的魔气来，他的眼底泛出一点红色，倏忽间消失。
仙人历劫后，因不忘凡尘之事，曾有不少仙人入魔扰乱人界轮回，后天君为禁止此事，与众上神商议一番，在仙人归来后的第一重天上布下忘尘雷，谁也不能躲去。
司泉却在下凡前留了一道傀儡身在雷阵之中，历劫归来时替他受了忘尘雷，他却因不忘凡尘爱恨，又不能出手扰乱轮回，日夜被仇恨被折磨。
风渊啊风渊，将来有一日你可会为你当年下的谕旨，为你布下的忘尘雷阵有那么一点后悔？你可会如我当日一般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司泉嗤嗤笑了起来，他笑声越来越大，不久后，便有血泪从他的眼角处淌下，他向后踉跄了两步，跪倒在地上。
九幽境中，碑灵问他，可有后悔之事？
他自然是有后悔之事，他后悔自己为了那样的君主献了一片赤心，后悔让那昏君奸妃享乐半生，后悔数万将士因他命丧黄泉……他这一生最后悔之事，便是在历劫之后，未能救下他。
那个孩子只有那么大点，他却再也见不到了。
风渐渐止住，天地间万物周而复始，漫漫无归途。
星如浑浑噩噩的从灵犀宫离开，他没有去紫微宫，回了自己从前的那片千桃园中。
他站在树下，仰头透过这些繁茂的枝叶，看着头顶的这片天空。
他并不相信司泉的话，然而冥冥之中，似有人要将这一句话死死钉入他的脑中。
司泉上神在灵犀宫与他所说的话在他耳边回荡不停，那声音好像是从虚空中发出来的，一遍又一遍刺破他的心神，直到他不得不相信司泉那一番话，这声音才稍稍歇止。
是他的殿下选择忘了他。
他的殿下又一次不要他了。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他从前以为他忘记他，是没有办法的事，可今日司泉与他说，他其实是可以选择记住他的。
他不要你了，所以才会在见到你时嫌弃你这般丑陋，所以才会总是在让你伤心。
可他的殿下怎么会愿意忘了他呢？怎么会呢？
他的殿下啊……
“啊————”
他声音凄厉，随后怆然跪倒在树下，比之百年前伽蓝塔下的那一声嚎哭，更加绝望。
天尽头的清歌早已尽了，数十白鹤振翅从九重天上衔着长日从他头顶掠过，桃花纷乱如雨，于枝头坠落，铺满身后这一长长的来路。
他泪如雨下，沾湿了衣襟，他就这样哭了许久，直到哭得声音都沙哑了，星如颓然倒在地上，望着头顶白日，他口中又不住发出嗬嗬笑声，似痴傻了一般。
他双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四肢蜷缩痉挛，在地上翻滚。
许久许久之后，千桃园中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仰躺在地上，抓了些地上的落花，盖满自己的脸庞，这样就好像回到自己的棺椁中，回到他出生的地方去。
好像，能将时光拨回，回到他还没有见到他的那一刻。
他永远不会见到这世间的繁华与欢喜，也永远不会伤心难过。
可他终究，舍不得他的殿下。
舍不得他那样好的殿下。
体内渗入的魔气就这样又从他的七窍中缓缓散去，他陷在这一片落花里，缓缓闭上了眼。
他不相信他的殿下会选择忘了他。
他从不相信。
可是到如今，这些也不重要了。
他其实没有殿下了，他早就没有他了。
他也不要他回来了，他只要他能醒来便足够了。
愿他高高在上，愿他千古不朽，愿他此生此世永不再生爱恨。
所以，殿下剩下的那一段凡间因果，剩下的虚妄心魔，便交给他来斩断好了。
千桃园中忽起一阵狂风，花浪翻涌，落英缤纷，一个火红的冠羽从他的头顶与那些残红一起飘落，散作几粒萤火。
星如笑了一笑，下一瞬，火光大盛，他周身被这烈火所包裹，火舌舔舐着他的躯体，熊熊燃烧的烈火中，他的身影逐渐扭曲，变得虚无，又在烈火中化作原形，火势越来越大，乘风而起，水红的桃花在火中飞舞，像是下了一场浩漫血雨。
于这茫茫烈火之中，罗刹鸟一声啼叫，破开云霄，他浑身上下生出细白的绒毛来，那绒毛快速生长，不过顷刻之间便已然丰翼。
长长的尾羽在身后迤逦散开，映着烈火，华光烁然。
他终于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烈火散去，星如看着水中的自己，歪着头低低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他细细梳理着身上的羽毛，像是曾经殿下为自己做得那样。
若是能在这个时候遇见他，他想问问他，自己这样是否好看了一点，
可他现在看不到。
他回到千桃园角落中的那一处石屋当中，重新换了件衣裳，对着镜子将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仿佛回到了他不知世事的时候。
他再次去了紫微宫，忘忧宫中风渊仍没有醒来，他似乎打算就这样睡到天荒地老，就这样万古长青守在这一座宫阙中。
宫中都夷香的香气已经完全散尽了，云母屏风上的孔雀见着他来，不知为何又将身后尾羽重新展开。
星如没有理会，只是将脚步放轻，缓缓走到风渊的身边，他低着头就这样安静地看了他好久，抬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然后伸出手将他帐子顶上的那张画取了下来，看了一会儿后，他笑着与沉睡中的风渊说：“以前的时候我总不明白，为什么我拔下来的那些羽毛总也生不出来，总是只生了几根细细的绒毛在那里，就像你之前说的那样，太丑了。”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我刚才突然想明白了，是因为我从前不想长大，是觉得我羽毛不长出来就还是在小时候，是觉得一直这样，你就能回来了”，星如弯下腰亲了亲风渊的额头，一道红光闪过，他化作原形，趴在他的身旁，满身火红华羽葳蕤生光，屏风上的孔雀恹恹收起尾羽，缩在角落里。
星如轻叹了一声：“可你不想回来了，你不要我了。”
风渊仍躺在那里，与他往日并无不同，若是他此时睁开眼，想来仍旧会是那般淡漠的模样。
“我欠了你一只眼睛，可能还不上了，”星如低下头，将小小的脑袋伏在风渊的胸口，撒着娇一般地蹭了蹭他，“可你还欠我一点东西，你给了我，我们以后就两清了。”
他顿了一顿，重新抬起头，小嘴亲昵地啄了啄风渊的下巴。
将身后长长的尾羽徐徐收拢起来，他拱进他这一头如云的青丝里，将自己包裹成一个大大的粽子，然后又耐着性子将他的头发与自己身上的羽毛一点点分开。
他这样玩了许久，直到有些累了，从他的长发总钻了出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风渊的指尖，然后整只鸟落到他的胸前。
如他幼年时候一般。
他低下头，贴在他的耳边，轻轻对他说道：“就这样吧，殿下，我不求什么了，就这样吧……”
有晶莹水珠从眼睛中掉落下来，浅浅的叹息声在殿中荡开。
窗外天地仍是旧日的模样，只是窗前的几支杜衡草有些枯萎，香气也带了几分苦意。
这长长的一生，就这样开始，又要结束。
他一睁眼，半生欢笑，一阖眼，半生梦消。
从伽蓝塔下他为姬淮舟拔的第一根翎羽，到千桃园中他为他掉下的最后一根冠羽，他疯了这么多年。
至此，也该够了。
他撕开他胸前的衣襟，亲了亲他冰凉的唇。
“今日便让我，亲手了结了这段缘。”他这样道。

第23章
他抬起小爪子将风渊胸前的衣襟扒开，然后低下头在风渊心脏的位置亲了一口。
“不疼的，殿下，不会疼的，”星如伸着嫩黄的小爪子，在那里轻轻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不久后便有鲜红的血从那里面渗了出来，星如身后尾羽上生出几粒萤火，那萤火飞到风渊头顶的上方，摇落出更多的萤火。
“我送你一场梦，等梦醒了，一切就结束了。”
他声音哑了一点。
可风渊仍安静地躺在那里，不知道愤怒，也不知道痛苦。
星如低下头，他顺着那道口子将下面的皮肉小心啄开，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多的鲜血从伤口中涌了出来，将他雪白的里衣染成一片鲜红，又渐渐染红了床下的被褥。
忘忧宫中，黄色的轻纱在身后随着微风轻轻摆动，云母屏风后有朵朵优昙花次第盛开，再远处一些，又有一方暖池，池上水汽蒸腾，云雾朦胧。
天地静极，连一声呼吸都显得吵闹。
他破开他的皮肉，尝到他鲜血的味道，终于，他看到了他的心脏。
他曾说过，如果有一日，殿下再不要他了，他便将他的心剖出来。
他的殿下应了他，可最终还是不要他了。
这便是，风渊下凡历劫时欠下的一段因果。
从此以后，他们就两不相欠了。
眼泪从星如的眼中滑落，沉入风渊的心室上，那心脏跳动着、跳动着，此后千千万万年，亦不会歇止。
星如沉下脑袋，蹭着他的下巴，随后有些伤心地趴在他的身上，他不知他什么时候会再醒过来，再醒来时，是不是还要说那些伤人的话。
一阵脚步声在身后由远及近响起，星如抬起头，化出了人形，依旧坐在风渊的床边，并未回头，
习谷看着眼前的这一片狼藉，风渊上神的胸膛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床下的被褥都被他的鲜血浸染，可习谷也不惊讶，甚至还能笑出来，他对星如说：“你给我一点上神心头血，今日你在忘忧宫中所做的一切，我都会帮你隐瞒，保证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星如终于转过头来看他，脸上也无甚表情，只问他：“你想要他的心头血？”
习谷嗯了一声，有些羞涩地低下头，他说：“我只要一点。”
星如忽然笑了起来，眸光晦暗，眼底带了三分嘲弄，他问他：“习谷，你是不是以为在无情海的时候，我是完全靠着楚桑才活了百年？”
习谷听到星如这么说，便知道星如是不愿意了，他动了动唇，可还未及开口，便又听星如道：“风渊能给你消了梦障，你便以为自己能永远从幻海之雾中脱身，再也不会陷进那种痛苦之中？还是说你当了风渊一段时间的徒弟，就以为风渊真的欠了你什么？”
星如话音落下，他一扬手，习谷周身猛地燃起熊熊烈火，习谷吓了一跳，他下意识想要从这火中脱身，可刚一伸手，便被烈火灼烧，就连身上的灵力也再使不出半分来。
“你……你什么时候能用这火的？”
星如轻轻地一挥手，围在习谷身边的火光比之刚才更盛几分，他冷冷道：“我什么时候能用这火，就与你无关了。”
习谷心知今日落在星如手上恐怕要不好，他本来只是想来这儿偷一点心头血的，他留在风渊身边这么久便是为了此事，可此时却被星如禁锢在此，他转身想向门外大声呼救，然星如的手一划，忘忧宫多了一道禁制，如今纵使他喊破了喉咙，也绝不会有人听到的。
星如对他微微笑着，道：“你大概很久没有见到自己在幻海之雾中的梦障，忘了那种滋味，今日我带你重新见上一见。”
习谷隐隐知道星如想要做什么，他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来不及再想其他，眼前忽然出现一片荒冢，天地在这一瞬间都黯淡了下来，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僵化成一块浸泡着鲜血和泪水的、永远缄默的石头。
那已经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不是妖怪。
他出生不久便被父母抛弃，成了孤儿，是师父捡到他，供他衣食，将他养大，他们两人相依为命了多年，可最后他抛弃了那人，背叛了他。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只看到千里荒冢上，那个人的尸骨已经被野兽撕咬得不成样子，他发了疯一般地将野兽驱赶，跪在地上，抱着他破碎的骨肉，叫着他师父，一声一声，嗓子里含着血，可他的眼睛却始终落不出泪来。
他知道错了，他已经知道错了。
然而那人再也不会睁开眼看他一眼，也永远不会原谅他了。
天地昏暗，风雨潇潇，几只寒鸦站在枝头，声音沙哑，凄凄不断绝。
他背着他，从四方城外，一直走到云霞山脚下，又沿着那雪白的石阶一步一叩头地到了云霞山顶。
鲜血从他身上淅淅沥沥落了一地。
权势、地位、财富……他什么也不想要了，他只想要他回来。
回头看一眼，他已走了很多路，他已走了很多年。
可任凭他怎么向天地哀求，他再也没有办法见到他了。
于是他忍受了剥皮削骨的疼痛，将自己从人化成妖，只想要活得再长久一些，求着将来有一天，再见他一眼。
他只想要一点上神的心头血，只要一点就够了，这样他就有办法找到他了。
习谷踉跄跪倒在地上，在这一霎那数百年前不曾落下的眼泪，终于如一场倾盆大雨，此生都流不尽了。
星如并不理会他，他温柔地抬起手在风渊身上拂过，被褥与衣衫上血迹便消失了，只是胸膛上的伤口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恢复，他找了一张帕子，将风渊伤口周围的一点血迹全都清理干净，又擦了擦手，收起帕子，转过身来，缓缓从床边站起，向着习谷走去。
他今日不知何故身上灵力极为强悍，到了习谷面前时，硬是将他压制得现出原形来。
星如居高临下地看着火中仍在不住落泪的兔子，心中再生不出半分怜悯，他笑了笑，冷声道：“或许当年，我与楚桑在无情海便该将你烤了吃了。”
习谷依旧沉浸在他的梦魇之中，并未听到星如的这番话，他眼中的泪混了些血，成了粉色，摔碎在地上，仿佛盛开出了几盏合欢。
“不过现在也不算晚，今日我手上没什么调料，风渊这儿还有几坛子好酒，就这么原汁原味下了酒也不错。”
星如说罢，一道白光闪光，他便手中多了一把匕首，低头看了一眼，雪白的刀刃上映着他此时的模样，他忽有些后悔，他其实早该这么做了。
他踏入火中，蹲下身想要抓住地上的那只兔子，可还未碰到他的那双耳朵，手中匕首却当的一声被人打落在地上。
“住手！”
星如愣了一愣，抬起头来，只见梦枢上神破开他刚刚在忘忧宫外留下的禁制，他扬手浇灭习谷周身的烈火。
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刹那间星如化作原形，巨大的罗刹鸟张开火红的羽翼，仰天长鸣一声，声音哀痛凄厉，他向着梦枢猛扑过去，梦枢抬手格挡，然这只罗刹鸟却只是从他头顶掠过，并未伤到他。
那鸟出去后没有立刻离去，反而在忘忧宫外盘旋了良久。
终于，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这大概，是他此生能看到他的最后一眼了。
殿下，你忘了我，以后我也要忘了你了。
梦枢怎么可能任由他这样来去自由，只是他术法还没来得及使出来，就被身边的司泉拦下，于是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星如远去，他瞪着身边的司泉，问他：“那是魔界的罗刹鸟，你拦着我干什么啊？”
司泉垂下眼眸，没有解释，只说：“先看看风渊现在怎么样。”
梦枢眼见这追不上那只罗刹鸟了，也只能依着司泉所说，叹了口气提起地上还现在梦障中的习谷，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床上的风渊，讶然道：“他的心魔好像没有了，是习谷帮他了了这段因果吗？不过他胸口破得这么大的口子是怎么回事？”
司泉上神站在一旁，看着风渊胸口处狰狞的伤口，没有言语。
暖池旁水流淙淙，巨大的云母屏风上迎着琉璃宫灯浅浅的影子，华美的孔雀仰着头不知在看向何出，外面忽起一阵狂风，摇得殿外的迷毂树哗啦啦的响，又吹折了树下几支杜衡草，那香气极冷、极淡。
星如飞翔在九重天上，长长的尾羽仿佛一道流光散射而下，翻涌的浮云映着长日，千桃园的桃花在狂风中谢去大半。
他今日剖了上神的心。
等到那位掌管天界律法的上神醒来后，想来还是像从前一样，要依着天律处置了他，这一次他不是要去无情海，便是该堕了九幽，或许，该魂飞魄散才是。
他撑不下去了，也不想再疼了，他这一生的快乐，好似都已经耗尽了。
他宁愿忘了所有后，再来承受他给的这一切。

第24章
天地茫茫，万丈红尘，纷纷攘攘。
这人世间的种种悲欢离合、生死轮回，便如这恒河沙数。
他也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粒。
只是他在天界这么多日子，也未能帮楚桑找到楚令衍，那人没在天命文书上，也不曾落过九幽，想来多半也是哪位仙君历劫时，留给楚桑这么一段寥落爱恨。
他就要忘了所有，可总该给楚桑留下几分念想，他想了想，去了天河畔的笺华池，进了松舟的梦中。
梦中，松舟坐在魔界晴雪湖中央的小岛上，湖面泛起微波，四周苍苍茫茫，他守着一具棺椁，口中叨叨着：“吾主啊吾主，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破壳出来呀？是不是上回风渊上神把你扔进湖里，你现在生气了？可你再生气，也不能这么一直在里面憋着啊，憋着多难受啊……”
说完，松舟又忧愁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星如站在不远处听着松舟的这一番唠叨，有些好笑，眼前这一幕对来说也颇有些熟悉，他前不久在天命文书上好像看到过这里，他走了过去。
松舟抬起头，见到是他，有些奇怪问道：“星如，你怎么来这里了？”
星如走到他身边，收起脸上的笑意，蹲下身来，与他说：“过来看看你，还有点事想要你帮我记一下。”
松舟总觉得眼前这一番景象太过怪异，但是因在梦中，好像的一切又是理所当然的，他往后仰了一些靠在那具棺椁上，又问他：“你怎么了？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
“这个不重要，”星如摇了摇头，对他说，“你只帮我记着，将来天上若是有哪位仙君恢复了历劫时的记忆，要找一个名叫楚桑的人，你就帮我带给他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楚桑已经不在了，只是在散去魂魄前留了一句话给他，”星如一字一句道：“孽子楚桑，在此拜别，当年所欠三弟之债均已偿还，从此生生世世，不入轮回。”
松舟点了点头，将这话记下，随后他疑惑问道：“你为什么不自己与他说呢？”
星如笑笑，神色平静地与松舟说：“我想跳个登仙台。”
松舟一听这话，腾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低头死死瞪着眼前的星如，口中道：“你疯了！”
星如神魂不稳，登仙台可不仅仅消了他的记忆那般简单，他这样跳下去，多半是要魂飞魄散的。
星如摇了摇头，他缓缓说道：“自从九幽境回来后，我就像是一头驴一样，有人在我前边给我吊了一个萝卜，我便不知疲惫地在后面追啊追啊，”他歪着头，看向晴雪湖的东边，巍峨的宫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目光有些迷离，继续道，“我以为总有一天我能得到他的，但其实……我永远都追不上了。”
松舟皱着眉头，问他：“星如你在说什么？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星如没有与松舟说太多，他从地上站起身，抬起手，在松舟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你再睡一会儿吧。”
睡醒之后，便又是新的一日。
松舟眼睁睁地看着星如在自己的面前散作一片流光，他大声叫着他的名字，想尽办法想从这场梦中脱身而出，可无论他怎么做，他仍是被留在这里。
飓风从天尽头处席卷而来，无数的落叶落花在狂风中飘转，魔使流珈坐在望乡台上，抚琴奏响一曲悲歌，琴声哀婉，和着呼呼风声，许久都未曾断绝。
他身后棺椁中忽然传出一点响动。
松舟连忙转过身去，双手扶着棺椁的边缘处，向里面轻声问道：“吾主，你要回来了吗？”
风停，琴声依旧，一缕金色的日光穿过厚厚的云层，映在眼前的这具棺椁上。
魔界甚少能见到日头，如今这样的异象不知代表了什么。
松舟扶住棺椁的双手微微有些颤抖，可随即他又想到眼前这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幻梦罢了。
他该怎样从这场幻梦中走出来？而星如，他又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星如从松舟梦中抽身，沿着眼前的天河一直往前，杨花似雪，纷纷而下，他就在这样的一场纷扬大雪中，一直走到了那尽头的登仙台。
登仙台高高矗立，此处渺无人烟，台下白云翻滚如浪涛，数十根擎天石柱被巨龙盘绕，威风凛凛。
他头上顶着少许杨花，像是生了些斑驳华发，他一步一步登上登仙台，回头遥望了一眼身后的紫微宫，他的殿下就在那里，或许已经醒来，或许仍在熟睡。
风中传来几声白鹤的鸣叫，白色的婆罗花从紫微宫随着风飘扬到天河尽头，他抬起手，便有一朵落在他的手心上。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花，怔了良久，脑中忽然浮现出殿下的身影，他摸着自己的脑袋，轻轻叫着自己星如。
他动了动脑袋，想要蹭一蹭他的手心，可下一刻他的动作便僵住了。
殿下早已经不在了，为什么总是记不住呢？
他在忘忧宫中曾下了那样大的决心，如今到了登仙台上，望着登仙台下翻滚的云海与交错的电光，他还是退怯了。
他就在这里坐了下来，荡着两条腿，低头看着下面的云海，雷光星火在其间穿梭不休，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这样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他蓦地想起在幼年时候，殿下曾教他读了很多的诗。
他记着其中有一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参星升，商星落，人世间的许多宿命，便是如此。
而从在熙明十六年，殿下死于伽蓝塔中的那一日起，他与殿下二人，便也是如此了。
可他还是不想忘了他的殿下，他想永永远远记得他。
即便他已经忘了他，还要在他的身上加诸更多的痛苦，他也想留住他。
他那样好的殿下，应该永远永远活在他的记忆里面。
风轻轻地吹来，星如歪了歪头，忽而笑了起来，高高举起手来，将手中的婆罗花重新送回了风中，他看着那花从眼前飞到天河上，缓缓落入水面，他站起身来，正欲下了登仙台，忽听到身后有人叫他：“星如。”
他转过身去，司泉上神站在登仙台下，望向他，神色晦明。
天河之水无声流淌，那朵婆罗花被水波打湿，慢慢沉入水中，许久之后，司泉长长叹了一声，对星如说：“你是该忘了他。”
星如稍微垂下眸子，摇了摇头：“我不想忘记他了。”
司泉摇了摇头，似乎对他的顽固不化很失望，他扬起手来，第一次在星如的面前用了这样的冷漠的声音，“既然如此，那我就帮你一把吧。”
星如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他抬步向着登仙台下跑去，然随即被定在了原地，他死死瞪着台下的司泉，神色痛苦，他张着唇，却发不出的任何的声音来。
他在说不要、不要。
司泉指尖闪烁起神光，璀璨如日月，望向星如的目光中透着些微的悲悯，然而手上神光却是越来越盛，下一瞬石柱上盘踞的巨龙化作活物，向着登仙台上星如猛扑过来。
星如周身燃起熊熊火焰，火焰炽烈仿佛能够烧尽这世间可燃之物，可巨龙并不怕这烈火，它携着怒号的狂风而来，卷起一地残云，将他狠狠撞入登仙台下。
刹那间，台下烟云与电光将星如紧紧禁锢住，冷风携着献梦钩从四面八方袭来，拂在面上，利如刀割。
他脑中闪过许许多多纷乱的画面，全是关于他与殿下的，而最后这些画面都定在了熙明十四年夏天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午后。
他依偎在姬淮舟的怀里，与他说着他现在已记不起来的话，阳光穿过头顶浓密的枝叶，在他们的身上布下一层细碎的光影，他趴在姬淮舟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
那时候，他以为此后长长的余生都会像这样过去。
然则天意如刀，他总也留不住他。
“啊————”
登仙台下伸出的无数献梦钩撕扯着他的神魂，这些疼痛并不是不可以忍受的，比这更痛苦的刑罚他也经历过了，只是，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脑中的记忆也在被献梦钩搅成碎片，渐渐消散。
他在无情海中丢失那只眼睛后，以为自己已经再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原来如今这样，才是真正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连与他仅剩的这点的记忆也守不住了。
他的殿下、他的殿下啊……
一身的血肉好像在这登仙台下被碾压成了细细的肉糜，身上筋骨尽数折断，他口中发出声声的哀嚎，喉咙里渗出浓烈血腥味，那声音凄惨至极，没有人能够细听，献梦钩在翻滚的浓云中闪着电光勾去他一段又一段的回忆，他眼中只有空茫茫的一片，眼泪好像都已流尽了。
他眨了眨眼，忽然间从他眼前延伸出无数的影子，都是殿下的，他伸出手，想要抱一抱他。
可是，那是假的啊，他碰到的只有一片虚无。
于是，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影子在自己的面前一个接一个的破碎。
都没有了。
他瞪着那双空洞、呆滞的灰色眼睛，仅剩下的那些光彩也在渐渐消散。
闭上眼睛，登仙台下千万年凝聚出的神光，顷刻吞噬掉他最后的记忆。
他再也不记得他。
天地间一片岑寂，直到过了很久以后，才有悠悠风声再次响起，和着清歌，天河畔的杨柳在风中摇摆，杨花似一场纷扬的大雪翩跹旋舞，从紫微宫一直飘到天河的尽头，有少许杨花飞得更高一些，跃上了登仙台上，又飘然落下。
微风和煦，晴空万里，这是很好的一日。
他就要死在这样好的一日里。
这一生，就这样终结。
这世间的生生死死，缘起缘灭，不过如此罢了。
……
九重天阙上，千桃园桃花满天，随风起落，纷纷扬扬似下了一场粉色的大雪，重明鸟展翼长鸣，千百白鹤振翅齐飞，忘忧宫中的上神陷在一场迷梦之中，仍未醒来。
登仙台下，赤色的凤凰在浩瀚烟云中若隐若现，尾羽掠过之处，燃起泼天业火，又散作漫天星光，簌簌而下，如一场不止不休火雨。
魔界千里平原如一张暗色的织锦，莽莽苍苍，炽热的岩浆顺着山脊缓缓流下，魔使流珈的琴音断绝，晴雪湖上的那具棺椁在这片沉寂之中，轰得炸开。
忙乱的千万魔族忽然之间纷纷跪倒在地，齐声呼喊，那声音浩大，震动天地。
“恭迎吾主归来——”
“恭迎吾主归来——”
“恭迎吾主归来——”

第25章
梦中，风渊站在一方暖池后面，池面上漂浮几朵落花，荡着浅浅的波纹，缭绕的烟雾散开些许，将池边青草笼了许多去。
岸上白色的卵石盈着温润的光，风渊在摇椅上坐下，他目光稍有些迷惘，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然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他这样坐了很久，直到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忽然就从石头后面探了出来，风渊才觉得心中空下的那一块终于圆满。
它瞪着黑豆一样的小眼睛，歪着头，看了自己良久，风渊莫名从这只小肥鸟的眼睛中看出了几分心虚。
他单手支颐，与它对视了一会儿，小肥鸟磨磨蹭蹭终于从石头后面蹦了出来，它腹下雪白，尾巴和后背上覆盖着细细的粉色绒毛，脑袋上顶着个红彤彤的圆点,
大概因为正是冬天，它身上绒毛格外蓬松，走起路来像是一只会自己移动的小球。
它来到摇椅旁边，仰着脑袋，看着风渊唧唧叫了两声，见风渊不理它，便十分卖力地扑腾翅膀，跳了起来。
可它还不会飞，一下只能蹦三两寸那么高。
风渊看了它好一会儿，也不帮忙，小肥鸟跳得累得快要趴下，小小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它仰头瞪着风渊，眼睛中好像射出火光，要嗖嗖嗖地在风渊身上烧出好几个窟窿来。
见风渊仍不理会自己，小鸟气嘟嘟地耷拉下小脑袋，小爪子在地上使劲地划拉着，风渊唇角不自觉地漾起一抹微笑，眸中漾着温柔的水波，他总算俯下身，伸出手，刚才还垂头丧气的小鸟眼睛刷的一下亮了起来。
这只圆滚滚的小鸟就这样跳上他的手掌，顺着他的胳膊一直蹦到他的肩膀上，然后亲昵地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风渊不记得自己曾经养过鸟，却又觉得眼前发生的这一切格外熟悉。
他抬起手挠了挠小鸟的下巴，熟练得好像曾经做过千百遍似的，舒服得这只小肥鸟整只鸟都哆嗦起来，小脑袋还摇个不停。
风渊无声地笑笑，他躺在摇椅上，小肥鸟便在他如瀑的青丝中玩耍，玩了大半天后，有几根发丝缠在它的小爪子上，小鸟低着头小心地解开那些缠在它爪子上的头发，偶尔拽疼了风渊，他也不在意，只任由它胡闹着。
从他的头发中解脱出来后，小鸟来到他的胸膛上，蹦蹦跳跳踩来踩去，嫩黄色的小爪子扒拉了两下，没能将他的衣襟扯开，还颇有些失望，用小脑袋在他胸膛上撞了两下，像是有人在他的心房上轻轻挠了一下，也不疼。
小鸟玩累了，便在他的胸口上趴下，打了个哈欠，有些昏昏欲睡的模样，两只眼睛盯着风渊看了一会儿，不一会儿便眯成了一条缝隙，再看它时，已经睡了过去。
日头高高悬在天上，头顶梧桐树的叶子都掉光了，剩了几根树枝横在半空上，风轻轻吹来，投下几枝摇曳的影子，远处的山顶上还剩了一点残雪未融化，像是开了大片的山茶花。
风渊仰着头看了半日，他想着，若是就这样一日一日的过去，倒也不错。
他轻轻叹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唤它：“我的……”
我的什么，后面的话好像被卡在了嗓子里，他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它的名字来。
忽然间，风渊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处好似被利刃穿破，鲜红的血从眼前开始蔓延，一直到蔓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一片鲜艳的红色。
他静静躺在原地，像是怕惊扰了在他胸口熟睡的小鸟，缓缓抬起手覆在自己的眼睛上面，恍恍惚惚中，他听见有人在自己的耳边叫了一声殿下。
他不知那声音为什么会这样叫他，眼眶却是莫名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小鸟终于察觉到风渊的异常，它睁开惺忪的睡眼，茫茫然抬起头来，看了风渊半晌，往前走了两步，有些犹豫，低下头在他的嘴唇上啄了一下，又迅速跳开，用着屁股对着风渊，好像刚才亲了风渊嘴的人不是它一样。
风渊微愣，放下手来，望着眼前的小肥鸟，下一刻那些鲜艳的色彩重新归于他的眼中，他的手指在小鸟的后背上抚过，小鸟的尾羽抖了抖。
然而就在下一刻，它化作银白流光，散作二三萤火，倏地消失在风渊的眼前。
风渊怔在原处，他的手仍停在半空中，手下却没有了那只小鸟，他将手举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那只小肥鸟却是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暮色四合，琉璃宫灯映着他有些萧瑟的影子，有细细水流汇入这一方暖池之中，泠泠作响。
他留不住它。
它终究只是他留给他的一场幻梦罢了。
可他此时还并不知道。
眼前的天地随即陷入了一片浓墨似的黑暗当中，风渊停在原地，还在想着他的小鸟什么时候能够再回到他的身边，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远处有一点亮光闪烁，他隐约间明白，它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抬步向着那光点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终于从这场幻梦中醒来。
睁开眼，帐子顶上仍挂着那日他画的小鸟，与他梦中所见，都是一般模样。
风渊不由得笑了笑。
“你终于醒了。”如释重负地叹气声在他耳畔响起。
风渊转头看去，就见梦枢抱着一只兔子，站在一旁，看向他的目光中还带着些微的同情。
他暂时还不清楚他目光中的同情是从何而来，他的视线在这忘忧宫中扫过，问梦枢：“星如呢？”
“啊？”梦枢愣了一下，没有想到风渊醒来后第一句竟是问这个，他答道：“刚才他还在这儿呢，对了，他原形是魔界的罗刹鸟，还有你胸口上的伤口，好像也是他啄出来的。”
刚才梦枢将风渊胸前的伤口检查了一番，感叹着那位的小仙君的胆子也太大了点吧，虽然风渊之前确实是昏睡过去了，但是忘忧宫也不是任由他出入的地方。
可也奇怪，云母屏风上的孔雀竟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出来，梦枢刚才甚至一度怀疑它是不是被那位星如仙君给蛊惑了。
毕竟他长出毛毛的原形看起来确实还挺好看的。
风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伤口狰狞，也不平整，血肉都翻了出来，里面的心脏隐约可见，可见那小妖怪下口不轻，只是这么久以来他竟也不觉得疼。
他嗯了一声，看起来并不太在意，合上胸前的衣襟，又问了梦枢一遍：“他人呢？”
梦枢摇摇头：“那我也不知道，刚才司泉说出去找他了。”
说完他把怀中的兔子抱到风渊面前，与他说：“还有习谷也被他弄得又陷进梦障里，我刚才看了一眼，没有两三个月恐怕是出不来的。”
风渊只撩开眼皮看了一眼，并没有理会，梦枢觉得他的态度有些冷淡，也有些与平日里的他不太一样。
他动了动唇，有些话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风渊从床上起身，随意披了件外袍走出忘忧宫，头顶的天空中飘着几朵杨花，在风中飘转起伏，像是跋涉了许久，终于来到他的面前，飘然坠下。
他仰头看天，这日的天气很好，南风携着杨花从满月桥下一直送到此处，迷毂树在他沉睡的这段日子里开了花，缀满枝头，只是日光稍有些刺眼。
明明是这样好的一日，他又刚刚从心魔中出来，心中却没有欢喜之意。
不久后，梦枢从后面走上前来，对他说：“司泉说，他现在在登仙台，那个小仙君可能也在那里。”
他话音刚一落下，风渊已然消失在他的面前。
梦枢看了眼怀中不住落泪的兔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将这兔子放下，也赶紧去了登仙台。
登仙台下，日光和煦，天河之水闪烁着粼粼波光，几朵婆罗花落在地上，随风抖动着轻薄的花瓣，司泉仍站在原地，他已经在这处站了许久，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向风渊，目光说不出的古怪，他缓缓开口，对风渊道：“他已跳了登仙台。”
紧跟而来的梦枢刚一现身就听了这样一句话，随即吃了一惊，他还以为那小仙君现出原形后该是回了魔界才是，怎么会突然跳了登仙台？
他瞪着眼睛，指着上面的登仙台：“他……他跳下去了？”
司泉点了点头。
风渊听了这些，脸上倒是没有特别的表情，就好像是听到梦枢打牌输了，又或者是听到剑梧说他又铸了一把新剑。
那位小仙君懒惰、酗酒、奸猾，还总是对他心怀不轨，今日落了登仙台，他神魂又不稳固，说不定魂飞魄散，此后在天界上再也见不到他，就这样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
是吗？
是吗？
天地间的日光忽然变得黯淡起来，悲风四起，天河之水蜿蜒曲折，于漫漫红尘中流淌了多年，又归入太玄池，这样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九幽境中，那人责怪又怜悯的表情再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胸口处伤口好像又一次被撕裂，铺天盖地的血色漫上他的眼睛。
他抬起头，隐约中看到梦中的小肥鸟不知什么时候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举起手来，想要它落在手心上，可小鸟歪着头对他叫了一声，然后扑腾着翅膀，猛地向着登仙台一头扎了下去。
风渊的呼吸霎时止住，心脏亦停止了跳动，他望着眼前的登仙台，台下千万年的神光化作无数献梦钩，携着闪电在云层件穿梭不休。
那小妖怪在下面怎么样了？他会不会叫疼？会不会哭出来？
会不会……叫着他的殿下？
风渊手中一道银光闪过，那是神剑昆吾，他曾执着这把剑横扫了天地间的邪物，曾以此剑将天魔封印于天外境中。
梦枢震惊地看着他提剑踏上登仙台，紧跟上去在身后叫道：“风渊你要做什么？”
昆吾剑对上献梦钩倒是有一战之力，可他心魔刚好，稍有不慎，自己也要落个前尘尽忘的下场。
风渊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是一想到那个小妖怪现在正在登仙台下受着献梦钩的苦，或许即将就要消逝于天地之间，便觉得自己该罚他一顿。
他那样胡来，他该把他从登仙台下找出来。
然后，再慢慢教训他。
风渐渐大了些许，些许婆罗花越过重重宫阙，在空中飘转飞舞，风停之时，便落入了天河之中，随着水波飘荡，归于太玄池下，池底的天音珠奏出袅袅梵音，声音清冽，很久才散去。
在梦枢的惊叫声中，他从登仙台上纵身跃下。

第26章
登仙台下，滚滚烟云如同燃了一场永不息止的大火，银色与紫色的雷光交错，在这烟云的裂缝中透出茫茫神光，霹雳作响。
黑衣的上神于这烟云与电光之中凭空而立，乌黑青丝散落在风中，他抬手撑起一方屏障，上有星光闪烁，少许流光从那屏障上落下，映着他的面容稍有些苍白。
云层间探出几支献梦钩来，无声地向着风渊潜行而来，他转身挥剑，昆吾剑便与那献梦钩当的一声碰撞在一起，迸溅出一片电光星火，又如流星扑簌而下，落入厚厚云层当中。
越来越多的献梦钩如同鬼魅一般从云层中不断伸出，想要取走他脑中的记忆，他祭出手中昆吾剑，那剑落于前方瞬时化出数十道凛冽的剑影，与献梦钩交缠在一起。
献梦钩无穷无尽般从四面八方携着冷风袭来，雪白剑影在电光中犹如数条银蛇，缠斗不休，他单手撑着屏障，献梦钩的戾气划开屏障，落在他的身上，这位曾经的天地共主，如今也显得有些狼狈。
剑影排列成阵，数万年的神光将献梦钩围困在浓云之中，长风如剑，吹动身上长袍猎猎作响，数十昆吾剑合成一柄巨剑，将那献梦钩击碎在这片神光之中。
献梦钩纷纷化作尘沙，陨落在这场苦争恶战后的寂静当中。
风渊提着昆吾剑，找遍登仙台下所有的地方，却是找不到他。
就连一丝一缕的神魂，也找不到的。
他已经不在了。
他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
最后，他在这些烟云的角落里，抓住了一片小小的浮云，那浮云上映着小妖怪的模样，还有他那一缕神魂，那是个炎炎的夏日，郁郁葱葱梧桐树下，他趴在自己的胸口上，与自己亲热。
风渊将这一片浮云放在耳边，听着他小小地叫了一声：“殿下……”
声音微小，像是含了糖水在与他撒娇，又像是濒死之际时，最后一声呼喊。
他心神一震，下一刻手中的浮云便被神光击散。
这是那个小妖怪留下的最后一片记忆，他没能留住它。
他仍不知道他为何会这样叫他。
他仍记不起他来。
却知道，他再也找不到他了。
风渊仰头看了眼头顶有些模糊的天空，下一瞬他手中昆吾剑剑光大盛，如同一道炫目的光柱，势如长虹，劈开眼前的层云，霎时间登仙台下浩漫烟云如同瀚海被劈裂成两半，巨涛分列两侧，高高矗立，前路茫茫，然回头望去，亦没有归途。
他从登仙台下飞身而出，玄色的长袍上染了浓烈的血腥味，手中昆吾剑闪着寥寥微光。
他受了极重的伤，却不觉得痛苦。
台下的司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只剩下梦枢站在这里，他仰头看着这样的他，沉默许久，终于问了他一句：“风渊，你到底怎么了？”
风渊回头望着那登仙台下，半晌后，他忽的笑了起来，那笑容中说不出涩然，他对梦枢道：“你说的对，我这缘分，果然浅薄。”
梦枢梗了一下，小心问他：“是……星如仙君？”
风渊没有说话，梦枢便知道他这是默认了。
婆罗花早已沉浸在了水中，天河水悠悠流淌，亘古不绝，仰头望天，这场杨花做得雪似乎是永远都不会停了。
从前他不识情爱，等他有了这分心思的时候，那位星如仙君已经跳了登仙台。
这缘分果然浅薄。
“那……”梦枢又问他，“习谷是怎么回事？”
如今想来，在无情海中，那一道神魂的最后一次回眸，或许，看得并不是他。
“送回无情海吧。”风渊这样说道。
梦枢长长叹了一声，从前他觉得风渊的缘分浅薄，是因为他不曾有半分沾染到红尘的模样，今日见他这般，想着若那时候他能够找到对的人，或许他们又有一番新的因果。
可如今说什么也都迟了，那位星如仙君已落了登仙台，风渊既是从没能从登仙台下带回他，那位小仙君多半魂飞魄散了。
他有些后悔在忘忧宫的时候，听了司泉的话，没有出手拦下他。
“忘了他吧，风渊。”他只能这样对他说。
上神的生命漫长而无止境，那位仙君在风渊这一生中所出现的时间不过如同花开花谢的一瞬，他们还没有开始，一切都已结束。
至少这样，还不至于太让人悲伤。
“忘了他？”风渊笑了起来，风声中夹着些许呜咽，如泣如诉，他对梦枢说，“我从来不曾记起过他啊。”
他的声音在登仙台上中回荡，登仙台下，千万只献梦钩都已在他的剑下化作劫灰，只剩下几道微弱的神光，在层云间忽闪忽灭。
他从不曾记起过他。
却在他失去他后，他才从他的记忆中探出两只小小的触角，碰一碰他，又像是受了惊一般迅速缩了回去。
他以为等自己从九幽境回来后，自己还有机会让那个小妖怪，说说他之前不愿意听的，或许是他与他历劫时的往事。
原来，他们之间的缘分只许他走到这一步。
再多，就没有了。
梦枢此时已说不出再多的话，一股巨大的悲哀笼罩于他的心头，他动了动唇，对风渊道：“你刚才登仙台下出来，先回忘忧宫中好好休息吧，你会……”
他想与风渊说，你会忘记他，只是这话如今说出已没什么用处。
风渊没有说话，他仰头看了眼头顶的天外天，天空一片湛蓝，只飘了几丝浮云，杨花落在他的肩上。
他忽然想到，那个小妖怪在跳下登仙台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可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的魂魄已消散在登仙台下，再也不会回来了。
登仙台烟云缭绕，擎天石柱上盘踞的巨龙，一双金瞳锐利，泛着冷光，唇边长须稍微浮动，忽起一阵大风，吹散了些许的烟云，这风不知是从何处吹来，无休无止。
风渊从登仙台一直走回了忘忧宫中，他一路走来，神色平静，无悲无喜，好像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上神，什么都不曾变过。
云母屏风上的绿色孔雀今日缩在角落里面，神色萎靡，耷拉着脑袋，收拢着尾羽，转了转眼珠，偷偷看了风渊一眼，又悄悄垂下了头。
窗外的杜衡草在日光下招摇，碧绿的叶子摇曳清香。
风渊站在这空荡荡的忘忧宫里，四周一片寂静，连一片杨花落下的声音也听得到。
就在前些日子，那小妖怪还住在这里，他身体不好，所以总是躺在那张床上，看着头顶的帐子上他画的的那只小鸟发呆。
风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到几道虚虚的影子，也不知究竟是何人的。
有谁在他耳边忽然叫了一声殿下，他下意识睁开眼抬起头，然目光迷惘，又不知该往何方看去。
天地这般静。
在登仙台下所受的伤好像于此时发作了起来，风渊的脸色又苍白几分，他缓缓走到床边，躺了上去，想着若是那个小妖怪还在，他今日倒不知该睡到哪里了。
阖上眼，等到第二日再醒来时，或许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幻梦罢了。
又或许，他仍沉浸在他的虚妄心魔之中。
他这样睡去。
梦中，那只小鸟扇忽翅膀从而来，落在他的掌心上，仰着头瞪着两只黑溜溜的小眼睛，唧唧叫了两声，风渊举起手，将它送到自己的眼前，轻声问它：“是你吗？”
“我的……星如……”
他话音落下，只觉得心神俱裂，被万箭穿心，血流不止。
他该陪着他一起死在登仙台下。
他这样想到。
他从梦中惊醒过来，坐起身，望着不远处长案上的那一盏灯火，胸口的伤结了痂，皮肉里却仿佛留了一把卷了刃的钝刀，痛得有些麻木了。
那小妖怪已经不在了，过去的那些日子其实也不算长，他在他身边也不过短短几日，如今这般不过是又回到了往日，回到他从不曾见过他的那些年，这样并没有什么不好。
风渊坐在床边，有些木然地想着。
此后千千万万年，都将如此。
帐子上的小鸟不知什么时候又活了过来，扑腾着翅膀来到他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脸颊，尖尖的小嘴在他的耳朵上啄了一口。
琉璃宫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映在了一侧的墙壁上，帐子下面的流苏静在那里，他便与它凝在此处，成了一幅恒久的画卷。
一如多年前的模样。
他转头看了一眼，突然间心中大恸，喉咙间生出腥味，一口鲜血猛地呕了出来，胸膛上的伤口再一次被撕裂，红的血渗了出来，顷刻间便将他雪白的里衣，染得血红。
那个小妖怪就这样死去了，这天地间再也不会有谁知道他有过怎样的一段往事，不会有谁能够记得他与他的殿下。
可这世间，每一时每一刻，本就有无数生死轮回如那石火电光，匆匆而过。
他今日死去，又或者明日死去，便像那朝生暮死的蜉蝣，在这天地万物当中，只是小小的一粒微尘，并不起眼。
风渊垂下头，在静默的一室中，倾听着心脏跳动的声音。
它在与他说，他是不一样的。
他对他而言，终究是不一样的
只可惜他明白得太迟了。
风渊仰头，浅黄的帐子轻轻拂过他的眼睫，他想起那个小妖怪在酒醉时候抱住他，有些委屈地叫着他殿下。
那时他有些泪落在他的肩膀上，直到这时他才察觉到，那些泪中含着苦意。
他该怎么办呢？
他已经不在了。
若从此就这样，度过长长的余生，直到羽化成天地间的一缕清风，一抹斜阳，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可那些话，他没能等到那个小妖怪亲自开口与他说，他总要自己找到答案。
这段缘分已经了了，他现在也不过是想要知道，若他还在，能与自己说些什么。
也就只是这样了。
他从忘忧宫出来，轻轻一挥手，笼罩在紫微宫上的暮霭便消散了，头顶星斗阑干，月光雪白，凌厉得像是一把刚刚开刃的剑，映在太玄池中，冰冻了这一池的天河水。
夜色苍茫，杨花在紫微宫前门处堆了薄薄的一层，如雪一般，他从上面无声踏过，直到第一重天上，此处只剩下一片忘尘雷阵，这是他当年亲手布下的。
他踏入雷阵之中，阵中寸草不生，寥寥落落，唯有四根石柱立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柱上刻满经文，上有五彩经幡垂下。
风声沨沨，吹动经幡窸窣而响，柱上经文金光熠熠，他却恍若未有察觉一般，一直走到雷阵中央，方才停下身来，头顶乌云如墨，压得极低，露出些许微光来。
他要在这里取回他丢失的记忆。
风渊抬手探向那微光，忘尘雷阵在这一刻被触动，轰隆雷声平地炸响，银色的闪电如同一条迅猛长鞭，劈落在他的身上，朔风如刀，吹拂他玄色长袍，那袍上的凤凰展翅欲飞。
他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神色依旧平静，只将手又举得再高了一些，从那些微光之中寻找着什么，雷电一道接着一道劈在他的身上，不多时他身上已经被开了数道口子，鲜血汩汩涌出，渗在黑色的袍子上并不显眼，只是不久后便从袍角滴落，在这漠漠平原上，汇成一滩鲜艳的红。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短短的一瞬，天地间的声音都已化了虚无，耳边只剩下雷声不休的轰鸣，他身上修为几乎被雷电劈得散尽，一身血肉凋落成劫灰，他想着，或许他今日也要陪着那个小妖怪落个魂飞魄散，道销身陨。
如此，倒也不错。
可天意总是透着三分不可估摸。
他找到他了，在这片微光的尽头。
风渊闭上眼睛，身后有雷电以摧枯拉朽的气势再次劈落在他身上，从长和七年，到熙明十六年，这二十多年的记忆如同汹涌的潮水一般，向他涌来。
他跪倒在地，头顶云层散开，一束白色光芒将他笼罩，
这盛大的亮光之中，他仿佛凝固成永恒的石碑，百年千年，万劫不朽。
他终于记起他了。
却已晚了很多年。
熙明四年，风雨如晦，他挖开坟丘中的那具棺椁，从那里找到了一只小妖怪，从此这个小妖怪就成了他这一生的牵挂。
熙明六年，他的星如替他用了那盘被下了毒的糕点，差点死在他的面前，他以心头血喂他用下罗刹鸟的妖丹，星如醒来从此化出人身，是很好看的模样，他看了他一眼，便念了他一生。
熙明八年，他在北疆身中剧毒性命垂危，星如割下身上的血肉，救了他的性命，他们这样血肉交融，该永不分离。
熙明十二年，星如知道他背着他喝了很多补药，他趴进自己怀里，吸着鼻子跟他说再也不做了，他的星如这样可怜又可爱，他想要好好地陪他过一辈子。
然熙明十六年，他死于伽蓝塔中，这一世便在这里终结。
……
那一日，三月初三，夜间下了极大的雨，他因听闻了星如的死讯，心碎而死。
可这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劫数罢了，他在袅袅梵音中历劫归来，九重天上五彩祥云流转，金色莲花次第盛开。
他放不下他的星如。
低头看了一眼人间，却见上鹿丘上，他的星如还在那里。
他未死去，风渊有些安慰地笑了一笑，随即又难过起来。
他不能陪着他了。
他再也不能陪着他了。
在那滚滚的忘尘雷阵当中，他抗住天雷轰顶，忍着神魂被撕扯的痛苦，生生断下自己的一缕神魂，穿过千万道雷光，将他送去人间，留在他的星如的身边。
他想要他的星如岁岁康健，常展欢颜。
可最终，他到底是未能如愿。

第27章
头顶的那束光渐渐散了，天地陷入一片昏暗当中，石柱上经幡落了下来，上面刻写的经文归于黯淡之中，有风轻轻地出来，掠过这一片茫茫平原，风中带着一点九重天上那杜衡草被晒焦的苦香，和婆罗花的冷香。
“我的星如……”他这样叫了一声，四周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他再也没有更多的力气，他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他已经没有他的星如了。
他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头顶露出的那一方光亮，他像是陷入在这口天井当中，永生永世被囚禁于此，永不得出，身上血肉也会在那漫漫年月里，腐化成一具枯骨，散成烟沙，与他的星如一样，从此消散在这天地之间。
这样，应当也是一桩幸事。
他看了那天很久，想起在北疆的那一年，有些昏暗的军帐里，星如仰着凶巴巴的小脸威胁他，若是有一天自己再不要他了，他就把他的心给剖出来。
他那样爱着他，爱到恨不得将一身的骨血都揉碎了全部融于他的身体中，他以为他永远不会再有那样的一天。
然天意便是如此，他不再记得他，他终究还是不要他了。
于是，他的星如也亲手了断了这桩因果。
心脏仍在胸腔中跳动着，却又在某一刻忽然停止。
有些泪水在那里凝成了一湾苦涩的湖泊。
风势渐渐大了一些，石柱上的经幡仍旧静止在那里，天空上的乌云消散，些许阳光洒落进来。
这是新的一日。
很久很久以后，剑梧来到这忘尘雷阵中，走到他的面前，他低着头看着眼前的风渊，沉声与他说道：“风渊，你犯了天律了。”
风渊依旧仰头望着头顶的这一方小小的光亮，听闻这话也没有太大的反应，他浑身湿透，像是落进了血河里，身上的血腥味浓烈得仿佛可以弥散在整片忘尘雷阵中。
剑梧见他修为已没了大半，继续说道：“我本该给你用上箍仙锁，如今你已经这样，倒也不用了。”
箍仙锁是为了防止忆起前尘往事的仙君们心神激荡之下到人间做出扰乱轮回之事来，这么多年来还从来没有使用过，毕竟在此之前，还没有哪位仙君敢进到忘尘雷阵中。
且这天界众仙之中，能够这样入了忘尘雷阵中忆起前尘往事后还留着一条命出来，大概只有他了。
只是他如今这般，有没有箍仙锁也无甚区别。
“回去吧，风渊。”剑梧这样说道。
风渊沉默许久，轻轻说了一句：“我再看他一会儿。”
剑梧不知他在这里还能看到什么，他抬起手挥散头顶雷云，霎那间日光如同滔滔江河奔涌而下，洒遍忘尘雷阵中每一处角落，剑梧转身离去了。
而他的那一处小小天井已经不在了，风渊手掌撑在地上，摇摇晃晃起身，踉跄了一步，也不曾倒下，只是从袍角还在滴答滴答落着血，淅淅沥沥随他走了一路，他这张脸苍白如纸，无一血色。
他走出很远后，又回头望了一眼，雷阵中五彩经幡飘转，飒飒而起。
若他的星如还在，他会与自己说些什么呢？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九重天上今日无风，满月桥下的杨花都已落尽，千桃园中残红铺了一地，松舟仙君从梦中醒来，却从梦枢上神口中得知星如已经跳了登仙台，魂魄散尽，他趴在树上大哭了一场。
那位从无情海上来的星如仙君再也没有了，于天界而言好似并无什么影响。
梦枢来到忘忧宫中，见到风渊坐在床边，手中翻开一卷书册，神色间竟还有几分难得的温柔，他雪白的袍子上染了些鲜红的血，像是落了几朵凛冽寒梅，梦枢在旁看了良久，对他说：“风渊，你有些不像你了。”
风渊不曾说话，只是放下书，仰起头看着那画上的小鸟，他那时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画了这样一只鸟，如今一切明了，一切至了终局。
梦枢已经从剑梧那里得知他闯了忘尘雷阵，再见他这样，便什么都明白了，他问他：“你记起他了？”
风渊终于应了一声：“是。”
梦枢望了他半晌，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从前没有记起他，为了他都能够闯进忘尘雷阵中，废了大半修为，差点落了个和那位星如仙君同样的下场，如今记起了他，他又该如何呢？
梦枢有些不敢再想下去。
他之前劝风渊忘了，如今这样，想来他便是说再多的话也没用了。
直到那缘分了了，他方找回了他。
他晚了半步，只晚了那半步，随后便晚了此后的余生。
缘分浅薄，原来是这样浅薄的。
梦枢也时常埋怨自己，那时他见风渊从无情海中带了习谷上来，便也以为风渊的这段缘是与习谷有关，倒是那位月临仙君看出了这段缘分，却被风渊自己亲手了结了。
此话，他已不能再对风渊说出来了。
风渊身上修为耗去大半，一时半刻恢复不了，他在忘忧宫中枯坐了几日，总想着某一日他的星如还能够再回到他的身边来，可星如再也没来。
九重天上的天气一日比一日的好，南风和煦，飘花如雨，他来到太玄池畔，抬起手来，水浪便高高而起，从这滔天波涛中，一颗天音珠落于他的掌心之中，表面盈着润光，倒映着他苍白的面容。
他想起那一日，因星如闯了长秋宫开了天命文书，他洒了一把天音珠扔进太玄池，罚他进了池中捞珠子。
他的星如那么不喜欢水，他怎么会舍得逼着他跳了下去呢？
有些其他的画面从他的脑中闪过，那时星如站在天命文书前，胸口淌着血，看着自己，神色有些哀伤。
他用了心头血，他在上面看了什么？
是不是那时候他便知道是自己了。
是不是他待他太不好了，所以他才会跳下了登仙台，再也不要他了。
他轻视他，捉弄他，总以为以后日子还长，他会一直在这里的。
但其实只是那么短短的一个眨眼，他便不在了。
星如在登仙台上面的时候，究竟想了什么。
梦枢与司泉来忘忧宫看过他几次，见他总是静静坐在长案前，手中执着一支笔，却是久久都没有落下。
恍惚间，风渊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叫了一声殿下，他抬起头来，向着四周看了一眼，过了很久以后，才会想起来此处不是人间，而他的星如也不在了。
他放下手中细长的毛笔，起身出了忘忧宫，来到凌霄宫，找到剑梧，对他道：“我想去一趟人间。”
剑梧没有应声，风渊又道了一句：“把箍仙锁给我吧。”
见他这样，剑梧亦有些唏嘘，他问风渊：“风渊，你何必如此呢？”
何必如此呢？
窗外有佛桑花从枝头飘然落下，凌霄宫中月光花花开如雪，暗香浮动，风渊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你历劫时，可有什么不能忘怀之事？”
剑梧如同往日一般，神色冷漠，声音清冷像是冬日檐前的落雪，他对风渊说：“前尘往事，应皆付云烟。”
风渊惨然笑了一声，如今剑梧这样，不就是当日他的模样。
就像那晚在紫微宫中，他的星如跑来问他，自己是不是欠了他一桩情债。
他那时是怎么与他说的，他说下凡历劫的数十年，于他而言不过是浮生须臾的一梦。
梦中如何，梦醒之后就该全部忘却。
浮生须臾的一梦啊……
若他那时知道那是怎样的一场梦，他倒是宁愿沉浸在那场梦中，永远都不要醒来。
剑梧看了他一眼，摇头道：“你现在的修为，箍仙锁倒也不必了。”
风渊知道他允了这事，神色淡淡说了一句：“多谢了。”
此时人间正是冬季，前些日子下了一场大雪，上鹿丘被积雪覆盖，日光映在上面，落出一点彩色的光晕，寒鸦站在枯黑的枝头上，迎风叫了两声。
他走在这茫茫平原上，白色的巨石掩藏在雪中，上面结出一层薄冰，他缓缓走着，想着那些年星如在这里都做过什么。
前方路口处有一座庙宇，立在残雪之上，建得有些简陋，多年未有人来修葺，庙顶的砖瓦已落了许多下来，一场六月的大雨就能使它倒塌。
风渊停下脚步，看了许久，心中莫名有些难过，他找了一位过路的人，问她：“这是什么庙？”
大娘看了他一眼，见他衣着华贵，奇怪怎会来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口中答道：“这是太子庙。”
他便又问：“里面供奉的哪位太子？”
“不是供奉，是祈福，”大娘笑了笑，往身后看了一眼，将额前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有些惋惜地说，“可惜现在已经不太灵了，听我爷爷说，在一百多年前吧，那时候清和太子入了伽蓝塔中为万民祈福，便有人为他建了这座庙，是为太子殿下祈福的，若是能在祈福的时候见到一只火红的小鸟，就能实现心中的一桩心愿。”
风渊望着那庙，似已出了神儿，大娘叹了一口气，继续道：“说起来，后来上鹿丘烧了一场大火，那只小红鸟就再也没有出现了。”
他怔在原地，冰冷的风携着漫天的风雪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如同已经死去般被封印在这片冰雪之中。
自他卸下身上天君之责后，这片天地便已不需要他了，他的星如现在孤零零的一个人走了。
他该陪着他的星如消散于此间才是。
化作风，化作雨，化作天地间的一花一木。
生生世世，再不分开。
大娘问他：“你来这儿是要找什么人的吗？”
风渊伸出手，一点被风吹落的残雪落在他的掌心，他笑了笑，一如百年前的模样，他对她说：“他已经不在了。”

第28章
大娘已经走远了，风渊视线中只剩下这一片茫茫雪原，群山绵延不绝，镜湖水被冰封了许久，映在日光下好似一面辽阔的银镜，湖畔扶桑树早已凋谢，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微微颤动，有影子落在晶莹白雪上，像是一幅写意的长画。
他走进眼前这座庙中，此处多年不曾有人打理，破落不堪，铺在供桌上的帘子有一半拖拉在地上，被踩踏出泥印，桌上香炉倾倒，香灰在过去的许多都已经被风散尽，老鼠将地上的蒲团啮咬得不成样子，头顶房梁几乎断裂，摇摇欲坠。
这里没有神像，也没有牌位，只有一座小鸟的石雕，还不算太过陈旧，只是上面的红漆掉落了些，放在供桌的一侧，应是后来在他走后这里的百姓为他做的。
是他的星如。
风渊笑了笑，走过去，伸出手，摸着它的脑袋。
“我回来了，星如。”他轻轻说了一句。
他回来的太晚，所以他的星如不理他了。
从前，即使他的星如再生气，他总能将他哄好。
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哄他回来。
他看了它很久，最后蹲下身，拿了一张帕子，仔细地将小鸟身上的灰尘都擦拭干净，抚摸着它身后的尾羽，又亲了亲它的额头。
就像很多年以前。
可他的星如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一同扎进他的怀里了。
外面忽起了一阵大风，卷起一地残雪，无数细小的雪粒在炫目的日光下纷飞。
他从庙中出来，风已停下，天地无声，他沿着眼前这条路穿过上鹿丘，伽蓝塔高高立在那里，百年前它曾倒塌成一片废墟，后来重新矗立，仿佛这些年什么都不曾变过。
他这么一直走到伽蓝塔下，想着那些年，伽蓝塔的禁制还未消除的时候，星如是不是常常在上鹿丘上，看向这里。
那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他是否知道自己已经死去？
自百年前的那一场大火后，这里就不再有人了，他抬起手握着门环，吱嘎一声，眼前的木门被拉开，从头顶簌簌落了许多灰尘下来，他也不曾躲避，就这样走入了伽蓝塔中。
他踏过长长的木梯，楼道里光线昏暗，角落处结了许多蛛网，虫蚁活动的微弱声响在耳畔，这里湿冷且阴森。
他来到最高的一层上，推开房间的门，漆金的佛像如百年前一般坐落在那里，眉目低垂，一如往日的慈悲，朱红的柱子蛀满虫洞，地上留了一滩暗红的血迹。
熙明十六年，三月初三夜，他死于此处。
死前他见了一场大雨，还有在大雨中盛放的烟火。
如今想到他历劫后在上鹿丘上又看见星如，那烟火该是星如放给他的。
从前星如与自己说，是他贪玩烧了破了伽蓝塔的禁制，他那时信了他，此时再想来，这一桩事多半还要与自己有关。
他总要知道，他烧了这里真正的原因。
只是多年前，与这一桩事有关的人都已不在了，他也无从查起。
天意如此，纵使他曾是这天地之主，依旧无能为力。
他从高高的塔上一跃而下，风声呼啸，百余年前的那一声哀嚎又在耳边响起，那声音凄厉，不止不休。
那时候，他于九重天上，听闻了此声，询问了因果，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依天律处置了吧。”
于是他的星如被罚入无情海中，受了百年苦刑，甚至百年以后，他仍陷在那幻海之雾的梦障当中，不能脱身。
这百年来，他什么也不知道，他依旧是高高在上、无欲无求的上神。
直到多年以后，他们重新说起此事，
他再问他，你知错了吗？
星如听到这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那晚忘忧宫中，优昙花开得极好，轻薄雪白的琼片舒展如玉，琉璃宫灯划破长夜，星如灰色的眼睛蒙着薄薄的水雾，他哭了许久，也笑了许久。
他那时还不懂他为何发笑。
风渊坐在伽蓝塔下，仰头望天，天空飘下细雪，不多时在他散落在脑后的长发上覆了一层银白，他不曾老去，却在这一刻白头。
半晌后他竟也嗤嗤笑了起来，他确实好笑，所以才会将一切弄成了今日这般萧索模样。
他们缘分浅薄，从他死于伽蓝塔的那一刻起，便是这样了。
他在忘尘雷阵中散去记忆前留下的那一缕神魂为星如扛了天劫，他也曾于九重天上有所感应，然还来不及找寻他，那一缕神魂便在天雷之下消散，剩下的那一点残魂附在他送与星如的那只眼睛上，待到百年之后才又生出新的神魂来。
若那时候……若那时候他就能找到他。
然而这到底是他的妄想，他能让伽蓝塔倒了又立，镜湖水枯了再生，可他终究不能让时间倒流，重回到一切还未开始的时候。
风渊倒在伽蓝塔下，闭上了眼睛，任由这场无穷无尽的风雪将他掩埋。
梦中，他躺在摇椅上，日光穿过繁密枝叶，落下斑驳的影子，星如趴在自己的怀里，他红着眼，搂着他的脖子，仰着头对他说：“殿下，我想你了。”
风渊动了动唇，想与他说一句我也想你了，然还不等他开口，星如就从他身上起身。
“可我太疼了……”星如低头望着他，神色哀伤。
风渊的心脏好像被细细的丝线一圈一圈地缚住，有人扯着线头将这丝线霎那收紧，顷刻间这颗心便四分五裂成浸泡在苦水里的腐肉。
他想告诉他的星如，不要疼了，他已经回来了。
可他说不出话来，只能听见星如对自己说，“殿下，我不要你了。”
然后看着他散作流光，消失在自己的眼中。
再醒来时，他已回了天界。
百余年前的伽蓝塔下的这一桩旧事终究是再无人知晓。
梦枢过来的时候，便看着风渊坐在登仙台上，他低着头，手指尖神光微微闪烁，目光落在登仙台下，不知望向何处。
他看着这一幕吓了一跳，差点要冲过去抱住风渊，随即又想到登仙台下的献梦钩都已经在风渊的昆吾剑下化作了尘烟，如今即便他跳下去，也不会有什么。
只是风渊这般，他总觉得他哪一日会突然随着那位星如仙君羽化归于天地，这几日这种预感尤其的强烈。
当年的上神们大多已经身陨，千万年过去，就只剩下了他们四个，若是再少一个，连一局牌九也凑不齐了，梦枢苦中作乐地想到。
他盯着风渊看了一会儿，突然大惊道：“你是在做什么？”
他这才发现，风渊手中的神光是他修为所化，他身上修为本就剩了不多，待到耗尽之时，稍有差池，他便可羽化归天。
风渊温和笑着说：“我怕他无聊，送些他从前喜欢的小玩意儿给他。”
这一身的修为也无甚用处了，在羽化之前，该给他的星如留下一点小小的快乐。
梦枢叹了一口气，他其实至今还不明白，为什么只是想起了一桩旧事，他便将自己磋磨成今日这般模样。
他有多喜欢那位星如仙君呢？
只是二十年的记忆，就将过往全部的一切全部覆盖。
梦枢劝他：“你其实不是只有他，你除了经历了这一番劫数，还有数万年的畴昔与峥嵘。”
“你说的那数万年畴昔于我而言，不过如蹉跎而过的一日，我宁愿我从来就只是他的殿下，”风渊顿了一顿，补了一句，“这样至少不会让他后来那么伤心。”
梦枢想了想，对风渊说：“又或许，他见了你，其实心中并不是只有伤心，你是天界的上神，总比你在人间轮回要好上一些。”
风渊没有说话，若是他在人间轮回，必定不会有上神的高傲，和那些对他的莫名成见，见了他那样，说不定还会说他一句可爱。
只是如今说这些，已没有任何的意义。
梦枢在风渊的身边坐下，对他说：“我前些日子帮你想了想，即便那位星如仙君跳了登仙台，也不该消散得如此干净，或许……或许还有其他的机缘，你们二人还能重逢。”
风渊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神光微闪，消于沉寂之中。
梦枢见他听了进去，便继续说道：“在无情海的幻海深处，有一树，名作帝女桑，五千年一开花，五千年一结果，你若是能将它的果实取出来，或许我可以，重新将你们这段红线牵扯起来。”
有些话梦枢对风渊说没有说。
若要将那红线牵扯起来，得需那位星如仙君还在。
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只是他的一个猜测罢了，可那位星如仙君究竟如何，谁也不晓得。
他这样说，只是为了让风渊有个希望。
他对风渊道：“可不管怎么样，若想要去幻海深处，你得先将你的修为给恢复了。”
帝女桑生在幻海深处，幻海之雾便是从此树的枝叶上弥散而出的，此树最擅长织造幻境，比之幻海雾更为令人恐惧。
幻海之雾只能从个人的记忆中摄取到痛苦从而化出梦来，而帝女桑却可以操纵无情海众生的记忆。
那些经历过的、已经错过的，它总能找出众生心中最痛苦的那一刻。

第29章
若是可以的话，梦枢倒是想帮风渊去那幻海深处将取下帝女桑的果实来，他自从这天地间诞生至今，从没有大悲或是大喜过，他这样的人，即使到了幻海底下，也不会遇到有太难过的事。
只是帝女桑的果实与他接下来牵扯出的红线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除了风渊自己，谁也不能替他。
冷风从天河尽头瑟瑟而起，登仙台上烟云如涛，金色的巨龙盘踞在石柱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上一切，风渊的手指上又闪烁起微渺神光。
梦枢低头看了一眼，那神光中映着那位星如仙君的面容，他坐在床上有些出神的模样，身后的背景应是在忘忧宫中，也不知道风渊什么时候留下的这么一段片景。
从前他误以为风渊与习谷该有一段缘分，对那位星如仙君总是带了几分偏见。
如今再想来，那位小仙君明明记得所有，也知道了所有，却看着风渊为习谷办了师徒大典，看着他将唯一一颗醒梦果送到习谷，看着风渊断开与他之间那微薄的缘分，他那时心底又是在想什么呢？
自己因埋怨他，故而常会在紫微宫里洒了些瓜子皮戏弄他，星如仙君倒是好脾气，从不曾发怒于他，只是默默拿着笤帚将那些瓜子皮全部清扫干净，又或者有时候他懒得活动，便用法力将那些东西碾成尘埃，让他们随风飘去。
梦枢忽觉得嗓子有些干涩，他虽不爱慕那位小仙君，却也终于有些明白风渊此时的痛苦了。
许久后，他呼了一口气，日头钉在西边的天空上，他们的影子落在身后的石阶上，拉得很长，一直到石阶底下，他抬起手拍了拍风渊的肩膀：“若是真想去无情海，你先把修为恢复了吧。”
风渊没有作声，只是望着茫茫的登仙台下。
梦枢能说的都已经说尽了，再待下去他也劝说不了什么，他起了身，离开登仙台，沿着天河往回走去，若他此时回头往登仙台上回望一眼，便会发现那里已没了风渊的身影。
风渊又来到了登仙台下，自那日之后，这里早已没有了献梦钩，金色的神光在云层间明灭，将他的影子亦投在这些云层之上，风轻轻吹来，这里难得的平静。
他伸出手，停在半空中，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等了许久。
并没有人来。
梦枢说的不错，仙人跳了登仙台即便神魂不稳，也该留下一二痕迹来。
可他从不曾找到。
那他的星如还能再回来吗？
他的星如会在哪里呢？
天界下起雨来，细细的雨丝滴落在天河之中，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打湿了一丛的杜衡草，千桃园的桃花谢了多日，此时结了些翠绿的果子，在雨中顶着几滴雨水晃头。
风渊前几日刚跳了登仙台，后又入了忘尘雷阵，若是这般直接再在去了幻海深处，他们也不用等他再从无情海回来，可以在以后的每年这一日，给他在无情海烧一炷香，就算作祭奠了。
梦枢来紫微宫看了他一眼，见他还不算糊涂得太厉害，也明白自己这般去了幻海也是送死，他并不怕死，只是他需要将抓住了这最后一颗稻草，才知道自己该不该死去。
风渊嫌闭关太慢，干脆从梦枢那里拿了些丹药，也不挑选，全部用了。
梦枢看了颇有些心疼，不知是心疼那些丹药，还是心疼风渊这般糟践自己的身体。
他这么胡来，最后倒也将自己的修为恢复了五成，可这五成又有几分实几分虚，就不得知了。
司泉与剑梧来看过他几次，什么话也没说，谁能想到曾经的天地共主，有一日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妖怪，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司泉偶尔会抬头望着灵犀宫的菩提树，笑上半天。
梦枢仍旧是放心不下他，可也拦不住他了，能做的只是陪着风渊一起到了无情海，他心中明白，若这一次还找不到那位星如仙君，怕是风渊真的要归于这片天地了。
他到底在怎样，记着那位星如仙君呢？
情爱这种东西，果真伤人。
他想起自己前些年自己到人间的时候，听了一出戏，其中有一句他记了多年，至今也不曾忘记。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不过如此罢了。
梦枢叹了一口气，只愿自己永不受这情爱的折磨。
无情海中，每当夜晚降临，幻海之雾便日复一日地从天尽头弥散开来，众生陷入梦障，星如就是在这个地方过了百年。
百年之后，他终于结束这段漫长的苦刑。
然后，他落了登仙台。
是因为在仙界，比在无情海更加不可忍受吗？
风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伤口本来已经快要愈合，前几日又无故裂开，不疼，只是觉得苦。
梦枢在旁道：“剩下的这些路，你得自己过去，帝女桑在幻海底下究竟是什么样的我也不清楚，你要自己小心一些。”
关于帝女桑的传说倒是有一些的，可真真假假无人得知，没有人会故意跑到那里去，体验这人世间最痛苦的往事。
风渊神色淡淡，倒有些往日的模样，他对梦枢说：“多谢了。”
梦枢望着他，没有再说话。
天空阴沉，幻海之上飘荡着终年却不会消散的薄雾，浪涛翻卷又如雪般消散，风渊踏入海中，他走得不快，却在顷刻间被冰冷的海水淹没到头顶，消失于梦枢的眼中。
那一次在九幽境中，他便曾如今日这般，被永恒地尘封在无垠的海水之下。
他亦开始明白，九幽境中的他为什么会用那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终究迟了许多年。
四处一片黑暗，风渊抬手，撑起一方闪电般的光亮，他的身影在海水中漂游，因水中也含着帝女桑的气息，故而周围幻象迷离，有些是他，有些是星如的。
他行得极快，不过片刻便来到幻海的深处，帝女桑在此处挺拔耸立，枝叶繁茂，郁郁葱葱，如华盖一般高高撑起，四周却是寸草不生，只落着五色华光的屏障。
风渊站在屏障之外，冰冷海水的将他周身包裹，帝女桑的枝头生出些许花苞，还未绽放。
他收起指尖的神光，抬步踏入这片荒芜的土地上，耳边叮咚一声脆响，屏障刹那间如琉璃般破裂，华光璀璨，如日月般耀眼，有女子缥缈的吟诵声在耳边回荡不休，数万年的光景在他眼前，从天地之初至他卸下身上天君之责的那一日，风渊仿佛没有看到一般，向着那帝女桑继续走去。
画面流转，又过了些许年月，他坐在长秋宫的长案前，单手支颐，与梦枢漫不经心地商议着他历劫一事，几个日月过去，他便这样来到人间，成为大胤的太子殿下。
他遇见星如，又离开他。
熙明十六年，姬淮舟死于伽蓝塔中，可这画面并未随他回到天上，他在这上面又看到了星如。
风渊甚至有些安慰地想着，这帝女桑的幻境其实不错，至少能让他再见到他。
他看着星如闯进皇宫中了埋伏，看着他在国师面前嚎啕大哭，最后是他坐在上鹿丘上，精心挑选了最好看的一根尾羽，拔了下来，为他放了一场盛大的烟火。
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七十六年啊，他不知道他的殿下早已死去，就那样坐在上鹿丘上，每到暮色沉沉时，拔下一根翎羽，放一场烟火。
风渊终于知道他这一身翎羽究竟是如何没有的。
却在多年后第一眼看到他的原形时，嫌弃他这样有些丑陋。
一直到嘉平六年，腊月十五。
那一日，也该是姬淮舟的生辰。
星如看起来比往日高兴不少，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意，他为自己换了一身好看的新衣，把长长的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还插了一根白玉的簪子，他在等着与他的殿下重逢。
他仍不知晓，他的殿下早已不在了。
帝女桑枝叶翻转，有浅色光华在缠绕着树干向上攀沿，它轻轻抖动叶子，便有细细的红色枝条垂下，像是挂着一树的红绸，天地在霎那间变了模样，风渊就这样来到了百年前的伽蓝塔下，亲眼看着星如为破开伽蓝塔的禁制，将一身翎羽全部烧光，那火势浩大，从上鹿丘一直连绵到伽蓝塔下。
他隐约知道要发生什么，却被禁锢在原地，看着这一切，无能为力。
星如随着那火来到那伽蓝塔下，他终究没能见到他的殿下。
他呆愣在原地，听着癞头和尚说着他早已不在，又从那和尚的手中接过那仅剩下的一点淤骨，哭笑了半日后，猛地仰起头将那淤骨尽数吞入了口中，然后以无根之火燃遍了整个上鹿丘。
佛塔倒，镜湖枯，万物凋败，付之一炬。
“该罚入无情海，受刑百年。”许久后，有冰冷的声音从天外响起。
星如坐在伽蓝塔下，天地一片寂静，好像所有的声音都被一只巨大的怪物侵吞了进去，天空落下雨来，他便倒下身去，眼中有血淌下。
风渊终于在这一刻破开了周身的禁锢，他踉跄着来到星如的身边，跪倒地上，颤抖着的手从他冰凉的脸庞上拂过，他叫着他：“星如……”
那些雨水落在他的身上，如同从高空中坠落的刀刃，将他皮肉尽碎。
轰隆雷声从天边乍的响起，有电光踏雨而来，狠劈在他的背上，当年是他的那一缕神魂挡了这数道天雷，如今这雷再次落到他的身上，他一口血猛地吐了出来。
他并不为这些疼痛难过，他难过的是，他的星如也曾经历了这样的苦难。
他把星如抱在怀里，低下头，吻了吻他的眼睛。
“我的星如啊……”
他终于知道了嘉平六年这一桩旧事的始末。
他曾愿他的星如岁岁康健，常展欢颜。
可最终，星如因为他，受了这世间所有的苦难。
他一无所知。
“星如……”他从地上抱起他，哄着他，“我回来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星如听不到，他雪白的衣裳染了鲜红的血，两只眼睛空茫茫地望着天空，不知在想着什么。
风渊抱着他，从伽蓝塔下沿着那条小路缓缓行走着，镜湖的扶桑树在风中摇曳着光秃秃的枝条，金色日光穿过厚厚的云层，倾泻了一地的温暖光辉，他轻轻地说着：“我们回家吧，星如，我在院子外面又种了一棵梧桐，还栽了许多你喜欢的葡萄。”
“之前是骗你的，你那些买回来的小玩意我也都留着，就在书房的柜子里面。”
“还有，我在伽蓝塔里用木头雕了个小人，很像你，还剩了一点没有做完。”
“我其实也很喜欢星如到我的梦里来。”
“我不知道……”
“对不起，星如……”
……
他声音哽咽，喉咙间像是塞满了苦涩的黄连，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了。
他其实什么都做不了，如同当年那个已经死去的姬淮舟一般。
帝女桑翠绿的枝叶缓缓伸展，红色的果实在黑暗中散发诱人的光泽，枝头的花苞窸窸窣窣悄然绽放。
香气袭人，花开如血。
他每走一步，这场雨便又下了一场。
他仿佛走了千千万万年，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

第30章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将这条路走了多少遍，只是每到尽头时，便眼睁睁地看着星如在他的怀中散作一团红色的流光，消逝于天地之前。
再回过头去，星如仍在那伽蓝塔下，一身白衣如雪，鲜血如寒梅般在他胸前绽放，风渊转过身，走到他的身边，陪着他将这苦刑又受了一遍。
若不是他心中仍记得眼前这一切是帝女桑编织出来的幻境，或许他已经陪着他的星如一起死在此处了。
黑暗之中，帝女桑的枝叶比之刚才更加繁茂，花香四溢，花萼随着海水微微颤动，刚才破碎的屏障在某一霎那重新树立起来，穿过重重幻象，屏障中的风渊身上被割出数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流出，在黑色的袍子上并不显眼，他走得极慢，很久很久才行了一步，只是他并没有离那帝女桑更近些，而是在周围不停绕着圈。
无情海上，暮色沉沉，天尽头幻海之雾缓缓漂浮而来，这一日的雾气比前几日好像更加浓厚，梦枢站在苦竹林中，斜靠着身后的竹竿上，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哀嚎声，没有丝毫动容。
晚风轻轻吹来，却吹不散这幻海之雾，天空上只剩下些许微弱的光亮，越来越低，仿佛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深海中风渊周身萦绕着浅粉的血气，帝女桑簌簌抖动枝叶将这些血气全部吸食，枝头上的红花越发娇艳，而幻境中的风渊脸色愈加苍白，他也不在意，或许是已经没有知觉了，他有时清醒，有时混沌，只是麻木地抱着他的星如。
若是一直如此，他永远也走不出这片幻境，也无法知道他的星如是否还在这天地之间。
风渊低下头看了眼怀中的星如，他已经知道了该如何走出这片幻境，他声音有些哽咽，“我不能再陪你一起走了，星如。”
星如那双空茫茫的眼睛有了焦点，落在风渊的脸上，嘴唇微动，风渊听见他轻轻叫了自己一声殿下。
霎那间风渊心如刀绞，万箭穿心，在他眼前掠过无数的影子，他仿佛已经死去，陪着他的星如一起被淹没在伽蓝塔下的废墟当中。
他低下头，亲了亲星如的额头，星如似乎满足地闭上眼睛，风渊手中银光闪过，那柄昆吾剑就这样出现在他的手中，剑身雪白，像覆了一层薄雪。
只有经历了比这幻境中更为痛苦的事，才能使他彻底清醒过来。
风渊举起手中昆吾剑，天空中层云散开，日光明亮，那剑身上映着他与星如的影子，他一剑穿过怀中星如的心脏。
他最终亲手杀死了星如，也将杀死自己。
天地静极，就连一丝风声、一点雨声，也不再有了。
他跪在地上，星如化作流光再次消散，而这千里茫茫的雪原也从他身后化作虚无。
幻境在这一刻分崩离析，帝女桑垂下的红色枝条窸窸窣窣收拢了回去。
风渊低咳了一阵，吐了些许血出来，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帝女桑下。
他终于摘下帝女桑的果实，枝头花朵瞬间枯萎凋谢，只等万年之后才会孕育出新的果实来。
幻海之上，一轮红日从东方鱼肚白的天空中缓缓升起，万道光芒倾泻而出，长风如刀，风渊踏波而来，梦枢见他脸色不好，连忙上前过去，扶了他一把，却被风渊轻轻推开。
梦枢不知道他在那幻海深处看到了什么，但想来必然是与那位星如仙君有关的。
风渊将那帝女桑的果实交到他的手上，期间什么话也没有说，神色平静，无甚悲喜。
梦枢张了张嘴，想问一问他身上有没有受伤，又想说他回去后该闭一闭关，最后还是将那些话全部咽了回去。
如果他将那红线重新接气，再说这一切也不迟，若是不能，这些话说了也无用。
长秋宫中，风渊站在窗前，望着宫外高大迷毂树，日光从枝叶的间隙倾洒下来，落了一地斑驳的碎影，他虽然已离开了那片幻海，伽蓝塔下的旧事仍在他眼前不断浮现。
帝女桑火红的果实在身后梦枢手中变作一团燃烧的火光，他手指掐诀，神光与火光交融在一起，里面映出风渊不太清晰的影子。
听到身后传来的响动，风渊回过头，紧张地问梦枢：“怎么了？”
梦枢的脸上多出几分喜色，可很快这喜色就变作了疑惑，他歪了歪头，皱着眉头，与风渊说：“红线倒是能连得上，只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好像有点奇怪……”红线从风渊的手上缓缓伸出来，却停在半空中，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他本来以为他这次能直接帮风渊将那位星如仙君找出来的，但不知何故，它只停于此处。
风渊低头看了指尖闪烁的微茫红光，他手指有些颤抖，抬头问梦枢：“红线能够出来，是不是他还在？”
梦枢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是。”
风渊笑了笑，他眼中水光氤氲，不过转眼之间便不在了，梦枢眨了眨眼，他从不曾想过风渊有一日也会流泪，或许刚才是他看错了。
这红线既然能够重新延伸出来，就说明风渊还有一段缘分，依着他对星如仙君的爱意，除了他，应该不会再爱上其他人了。
只是这缘分一如从前那样浅薄。
星如仙君跳了登仙台，即便能够再活过来，多半也要忘了那些前尘往事。
这大概就是人间所说的风水轮流转吧，
但愿这一次，风渊可以握紧这点缘分了。
只是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他该到何处才能找到他。
梦枢轻轻叹了一声，如今大概只等那缘分到了，他自然能够再见到他。
紫色的云霭在日光下飘散如烟，婆娑铃奏着泠泠仙乐，登仙台下白雾滚滚似巨浪般翻涌，九重宫阙巍峨矗立，银白流光划过长昼。
魔界。
炽热的岩浆从火山口喷射出来，晴雪湖波光粼粼，水平如镜，映着头顶灰暗的天空，湖畔燃起蓝色的火焰，魔影在不远处幽黑的树林间快速穿梭。
为了迎接新魔主出世，这段时间魔族们在魔界王宫里夜夜笙歌、纸醉金迷，过得好不快活。
魔主出世之前总要历上一番劫数，历任魔主归来后，大多是会鼓吹一番自己这场劫数过得如何艰难，自己又是如何的无所畏惧视死如归，然这位魔主不同，归来之后对这件事是决口不提的。
其实这个事，魔主也不是不想提，但他实在是没东西可以提。
他好像只是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就已经回到了魔界，当了魔主，好在传承了前几任魔主的某些记忆，也不至于回来的时候连魔宫的正门都找不到。
欢宴如歌，日夜不休。
魔主抱着酒坛，不一会儿就喝得烂醉，迷迷糊糊地好像听见有人再叫他，他踉跄着起身，寻着那声音摇摇晃晃地走去。
众魔族沉迷在欢愉之中，过了好久才微微回过神儿来，再一抬头才坐在前方帝座上的魔主不见了踪影，大多魔族都醉得混了头，一见魔主没有了，便抱在一起口中大声呼叫陛下陛下，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流珈看着眼前这一幕，摇头起身，从宫殿侧门出去，她沿着长廊一直往前，出了长廊再行几步，便看不到远处的梧桐树上挂着一只火红凤凰，长长的尾羽耷拉在半空中，流光溢彩，坠下许多细小的萤火，落在地上，倏忽不见。
流珈放轻脚步，走过去，仰着头叫了他一声陛下。
魔主哼哼了一声，似乎是听见了，但随即他将自己的脑袋埋进了厚厚的羽毛里。
流珈轻笑了一声，蹲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若不是有些不敬，她是真的很想伸手摸一摸魔主毛茸茸的小脑袋。
感觉一定很不错。
如水的月光从云层间倾泻下来，如同薄纱一般笼罩着这座沉浸在欢乐中的魔宫。
魔界疆域辽阔，魔族们大都没什么脑子，没事的时候只能打打架，可也没有人敢不长眼地过来向魔主讨教。
于是魔主的生活更加无聊，再加上这几日连宴会也少了些，魔主思来想去，打算丰富一下自己乏味的生活。
某日流珈从宫外进来，发现魔主竟然在魔宫后面的小花园里，手里拿着一把铁锹，正在挖坑，挖了坑之后又将半桶水咕咚咕咚地倾倒下去。
看得流珈是一头雾水，她走上前去，好奇问他：“陛下，您在做什么？”
魔主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口答道：“种葡萄。”
流珈：“……”
她又问：“您种葡萄做什么？”
魔主理所当然答道：“吃啊。”
然后瞥了流珈一眼，似乎是在问她，怎么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来。
流珈：“……”
魔界又不是没有葡萄，怎么还需要魔主亲自来种。
这位陛下的爱好好特别啊。
几日后，魔主种下的葡萄种子发了芽，破土而出，长出翠绿的小苗来，只是因日光不足，稍微显得有些萎靡，魔主思考一番后，从身后拔了一根尾羽下来，插在葡萄苗的一旁，充当日头。
而再过几日他来看时，小苗已经被他那根日夜燃烧的尾羽给晒死了。

第31章
魔主蹲在地上，托着下巴将那株枯萎的小苗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拨弄了两下，小苗蔫蔫地倒伏在地上，魔主摇了摇头，看样子是救不活了。
他将一旁插在地上的尾羽拔了下来，那尾羽仍在燃烧，隔得好远都能感受到那火焰的炽热，魔主将手中的尾羽在半空中甩了一下，那火焰顷刻间熄灭，他神色愈加的深沉，开始郑重地考虑自己要不要在这里重新再种一株葡萄。
流珈抱着琴过来，在后面看了魔主好一段时间，其他魔主刚出世的时候总要经历一段声色犬马的生活，等到阅尽繁华，将这些世间的快乐都享受了一遍后，才开始修身养心，可这位陛下与他们不大一样，自从回来后，他除了酒，对其他东西似乎都不怎么感兴趣。
陛下归来的第二天，他们为接风宴上为陛下准备了十几个魔族女子，个个如花似玉、花容月貌，陛下懒洋洋地抬头扫了一眼，然后就全部给无视了，抱着桌上的酒坛，喝得醉生梦死。
一些不懂事没脑子的魔族还在下面起哄，嘴里叫着陛下海量，陛下海量。
第二日的宴会上，考虑到魔主性向可能与他们之前想的不一样，于是他们专门找了一批仰慕魔主的俊美男子，结果这些人刚一坐到魔主身边，魔主的脸色一变，差点吐了。
在下面坐着的众位魔族看到这一幕，不禁暗自揣测起来，魔主不会是不行吧？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魔族们纷纷低下头立刻反省，魔主器宇轩昂、霸气宏图、威服四海，怎么会不行！
天空依旧不太明亮，日光被厚厚的层云遮挡，连落在地上的影子也不是很清晰，魔主撑着下巴看着地上的那株枯萎的小苗，目光放空，好像已经出了神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流珈站在原地想了想，出声对魔主说：“陛下，您要是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其实可以去人间看一看。”
人间现在应该正是春季，这个时节肯定会有不少好玩的东西，魔主历劫大都是在人间，或许陛下是有什么不能忘怀的事情。
魔主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看起来对流珈的提议依旧并没有什么兴趣。
他将土里的小葡萄苗给拔了出来，拿在掌心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问流珈：“其他人呢？”
流珈迟疑了片刻，答道：“在打架吧。”
魔主眯起眼睛，目光中多了些许兴味，又问：“他们在哪里打架？”
流珈不知道魔主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只回答道：“应该是晴雪湖东边的落霞林。”
魔主总算有了点其他的反应，他扔下手里的葡萄苗，拍了拍手从地上站了起来，长发如墨般倾泻在如雪的白衣上，衣服袖口收得紧紧的，雪白的腰封箍住劲瘦的腰肢，衣摆处绣着暗色的花纹，只是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这位陛下倒是比之前的那几位的在容貌上胜出许多，且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很特别的风致，很多时候流珈都会觉得他有些不像是魔界的人，更像从天界来的。
魔主抬步向外走去，流珈在后面顺口问了一句：“陛下是要过去看一看吗？”
魔主回道：“去打架。”
流珈点点头，若是去落霞林打架倒也不错，总比待在花园里种葡萄要符合魔主的形象。
然而魔主刚走了没两步，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嘱咐了流珈一声：“对了，帮我再找些葡萄的种子。”
流珈：“……”
陛下是真的很喜欢种葡萄了，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有的这样的爱好，流珈抱着琴摇头叹气，可这毕竟是陛下交给她的第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做了。
在落霞林的魔族们还不知道魔主即将就要到来，正打得是天昏地暗，烟尘四起，血花迸溅，无数的魔光交错在一起，撞击出巨大的轰响声。
魔主就在这个时候缓缓走进落霞林来，他四周撑起一道结界，那些魔光刚一撞到这处结界便散作倏地消散，魔族们打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这位陛下的到来，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来到魔主面前，有些谄媚问道：“陛下，您怎么来了？”
“无聊，”魔主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过来打架。”
魔族们彼此对视了一眼，他们虽然脑子不是很灵光，但也没蠢敢这么直接向魔主出手，他们自己打架完了之后最多也就是缺个胳膊少条腿，若是跟魔主打起来，那脑袋还不得爆掉了。
然魔主态度很坚决，目光从他们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说了一句：“一起上吧。”
魔族们看看左右，他们这儿可有一百多人呢，一起上的话是不是有点欺负陛下了。
魔主已经收起周身的结界，催促他们：“快点的。”
魔族们咬咬牙，反正这是陛下自己要求的，那也不要怪他们人多欺负人少了，等会儿他们会尽量对陛下温柔一点的。
结果一刻钟过去后，魔族们的哀嚎声在落霞林中此起彼伏，绵绵不绝，魔主依旧一袭白衣，斜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看了他们一眼，淡淡说了一句：“再来。”
躺在地上的魔族们瞬间嚎得更大声了，虽然现在他们的胳膊腿都还健在，但是真的好痛啊，痛得脑子都要掉了。
不远处的晴雪湖映着湖畔枯瘦的树枝，中央的小岛倒映在水波之中，日光从云层间的间隙中露了一点出来，金色的薄光笼在远处的山脉上，魔主仰起头，望着天空上的那一点间隙微微发愣。
趁着魔主出神之际，魔族们轻手轻脚从地上爬了起来，打算赶紧从这片危险的落霞林逃离出去，可刚走了没几步，一头撞在一道坚硬的结界上。
身后传来魔主凉丝丝的声音：“我让你们走了吗？”
瞬间，落霞林中哀嚎声又起。
九重天上，凌霄宫中，几朵开得极好的佛桑花搭在窗边，冷冽幽香在宫中浅浅浮动。
剑梧坐在上头，沉声说道：“天魔封印如今只剩下魔界和九幽境两处，九幽境……”他顿了一下，又道，“风渊暂时还是不要再去了，司泉你去看一看吧。”
司泉点头应下，剑梧便接着说：“至于魔界，暂时还没有传出封印要松动的消息，不过天界的泄雨池有些干枯，再过些日子人间就到了夏季，得去魔宫取点来忘鹫水来。”
“那我去吧。”风渊道。
他不知道星如会在什么地方，现在过得好不好，
他几乎要找遍了人间的每一个地方，却依旧找不到他，可他必须相信，他的星如一定还在这世上。
梦枢之前想要通过这根重新连接出来的红线找到那位星如仙君的下落，然而他尝试了几次，结果都失败了，这一次缘分浅薄或许正是浅薄在此处。
风渊此去魔界，取忘鹫水是其一，其二，也是更重要的，则是他想着，星如是罗刹鸟，说不定是回了魔界。
想他这段时间他修为恢复倒也差不多了，剑梧便点了点头。
“魔界？”梦枢唔了一声，想了想，又说，“说起来，也不知道魔界的那位新魔主有没有出世？”
司泉低着头，听了此话，轻笑了一声，说道：“出世也没什么影响，难不成风渊还能怕一个刚出世的魔主？”
梦枢点了点头，应了一句：“这倒也是。”
随即他又想起一桩事，问道：“对了，这些日子微露是不是都没上课？”
微露因为当初星如仙君跳了登仙台难过了好长一段时间，而他们几个忙着风渊一事，也忘了她的功课。
现在一切总算都在好转，剑梧点了点头，对梦枢道：“梦枢你最近没什么事，你先带一带她吧。”
梦枢嗯了一声，应得痛快。
窗外佛桑花开得比昨日更娇艳了几分，微风徐来，吹拂碧色轻纱轻轻摇摆，剑梧抬起头望了一眼，好似看到一个虚虚的影子，他微有些发怔。
风渊当日便来到了魔界，千里漠漠的平原上无数的魔族正在忙碌着、嬉闹着，黑云如墨，烟林如织。
魔族一见他来，起初还当是个任人欺负的小可怜，想要给这个新客人一点教训瞧瞧，结果他手中的昆吾剑刚一亮处，魔族便嗷嗷大叫，四处逃窜。
风渊虽有许多日子不曾到魔界来，可关于他的传说却一直被魔族们口口相传，多年后也未曾消减，而且近来还传得是越来越可怕了。
魔将夙音得知了此事，急急忙忙从宫外跑了进来，口中叫着：“陛下陛下陛下——”
魔主正坐在帝座上沉思该如何给自己的葡萄苗做一个不会太晒的小太阳，听到他这一连串的陛下，撩开眼皮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风风风风……风渊上神来魔界了！”
魔主歪着头，疑惑问道：“风风风风……风渊上神是哪一位？”
流珈犹豫一番，正要解释，廷下的夙音先憨憨地开了口，对魔主说：“就是您还没有出世前，把您给扔进晴雪湖的那一位。”
魔主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第32章
眼见着魔主怒气冲冲地就要杀出去了，流珈赶紧伸手拉住了他，不停地劝着他说：“陛下，您先消消气，消消气，这都是好几百年前的事了，您何必为了这个动怒，夙音那儿还有好几坛子从人间带来的好酒，我马上给您找来。”
夙音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被点名了，只是一听流珈说要把自己珍藏的好酒全部拿出来，嘴巴瞬间张大，心想着自己怎么突然惨遭好友的背叛。
然魔主的态度坚决，虽然在听见流珈说有好酒的时候顿了一下，但随即马上接了一句：“等本尊回来再喝。”
流珈紧紧拉住魔主的袖子，口中道：“陛下陛下，您先别急啊，您就算是要去，您总得有把合适的兵器吧。”
魔主轻轻一抬手，夙音腰间的长剑便嗖的一下落入他的手中，魔主低头看了一眼，有些嫌弃地：“凑合着用也行。”
夙音呆愣地站在原地，好似还没反应过来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流珈只能继续道：“风渊上神当年，一把昆吾剑把劈了天麓山劈成了两半，您拿着这个——”
“你的意思是，”魔主打断她的话，转头看着流珈，慢悠悠地问她，“怕本尊打不过他。”
站在石阶下的夙音心想这不肯定的吗，正要点头，被流珈一瞪，点头的动作僵在一半，又赶紧摇头。
流珈笑着继续道：“当然不是，只是陛下您刚出世，可能对这些上神还不了解，我跟您说一说如今天界的几位上神各自都是性情，打起架来又是什么风格，顺便让夙音再去给您找一把趁手的兵器。”
流珈想着等她说完了，那位风渊上神也差不多该离开了。
魔主并不太想听这些老掉牙的故事，只摆手道：“不必劝本尊了。”
下一瞬，他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流珈的眼前。
流珈的手中一空，看着还在原地傻站的夙音，赶紧过去拍了他一把：“愣着干什么！快跟上！快跟上啊！”
虽然说那位风渊上神肯定不能杀了魔主，但魔主才出世不久，正是需要爱护的时候，若是被伤到了哪里那也是不行的。
魔将夙音回过神儿来，赶紧追着魔主出去了，他曾一度将这位风渊上神当做自己仰慕的对象，当初也曾学着风渊上神想一剑把魔界的赤骆山给劈开，然或许手中兵刃不比昆吾剑，又或许是修为不太行，劈了大半天后不仅没能把山给劈开，还惊动了护山的神兽，追着他跑了三千多里地。
风渊此时正站在落霞林外，天地间依旧一片昏暗，落霞林鬼魅横行魔气森森，他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玄色的长袍被冷风吹拂，猎猎作响。
魔族们不敢靠前，只远远看着他长袍上银色闪光的织锦，小声议论着，是凤凰吗？是凤凰啊！真是凤凰啊！
有一二魔族藏在石头或者是土坡后面，底气不足地向风渊放着狠话：“我们陛下就快到了！你你……你好自为之吧！”
风渊脸上仍旧无甚表情，目光平静地从这群魔族的脸上一一掠过，他们好像比从前看到的时候更傻了一些。
他仰头看了眼天空，是缺少太阳照射的缘故吗？
风渊抬步向西走去，晴雪湖映着灰暗的天空，好像溶开一滩刚刚研磨好墨水，风中的甜腻的气息更胜刚才，他微微皱起眉头，他向来是不喜欢这种像是带着几分糜乱的味道。
再走几步，这味道又重了些许，看来魔主果然是出世了。
不知这位魔主的性子怎么样，前几任魔主出世后总要到天界去耀武扬威一番，这一位倒是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魔界中，也算乖巧。
若星如也在魔界，他现在会在什么地方呢？或许他该去有梧桐树的地方找一找他，又或者在魔界辟出一点地来，种些葡萄等着他来。
风渊正思索间，他手中昆吾剑猛地剧烈抖动起来，像是要挣脱而出，杀伐四方。
随后从魔宫方向猛地刮来一股狂风，那味道在一刹那变得极为浓烈，好似一团化不开粘糊糊的糖浆，缭绕在风渊的四周，久久不会消散。
魔主来了。
风渊低下头，手指漫不经心地从昆吾剑雪白的剑身上擦过，他并不想在魔界动武，此次前来魔界只是要取一点忘鹫水，然后再找一找星如。
可看魔主这个气势，恐怕是来者不善。
他抬起头来，看向来人的方向，滚滚而来的魔气如同海浪一般携着甜腻的香气，在这浓浓的魔气当中，浅色的人影向他当头一剑劈来。
风渊抬起昆吾剑格挡，两把兵刃当的一声撞击，星火迸溅，又如流星簌簌而下，落入浓雾之中，再也不见。
许久之后，当烟尘散开，白衣的魔主踏在巨石之上，青丝随风飘舞，他目光凌厉，好似一把刚出鞘的剑。
魔界终年不息的长风好似在这一刻歇止了，有几缕阳光苦苦跋涉，终于穿过浓浓的层云，照射在他的身上，衣摆下的暗纹映出几道祥云的模样，他的身后是粼粼的波光，与漠漠的烟林。
风渊僵在了原地，手中的昆吾剑好似有千钧之重，他再也举不起来了。
天地间的万物都在他的眼中覆上一层灰暗的尘埃，变得模糊起来，渐渐都融入一片混沌之中，只有这位魔主始终清晰，如同朗朗明月。
他的眼中只剩了他。
他看到他的星如了。
风渊张了张唇，却发现自己此时已经完全失声，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静立在此处，只想从此以后千千万万年都这样看着他。
愿时光凝固于此刻。
围观的众魔族们看着此情此景，齐齐一震，风渊上神这是个反应，是被我们陛下的气势给吓到了吗？
陛下果然威武！
不过说句实在话，这两位就这样站在一起，明显风渊上神看起来像是他们魔界的。
魔主其实也被风渊看得有些发麻，他过来不是要打架的吗？怎么这样一副表情，好像……好像见了亲娘似的。
他被自己的这个形容雷得一哆嗦，随即提剑再冲上去，然这位上神不知怎的突然间就消极了起来。
夙音仰着头看着头顶上的这一仙一魔，忽然感叹了一句：“这个风渊上神是不是被夺舍了？”
夙音的脑子向来不太好使，能说出这种话也不奇怪，流珈冷冷道：“风渊上神乃是上古神君，怎么可能被夺舍？”
夙音哦了一声，眼见着魔主的剑又要砍到风渊的身上，风渊却也只是往一侧轻轻躲了一下，还让魔主砍了几缕发丝去，他费解道：“可现在咱们陛下都打了他好几下，他都没有还过手。”
流珈继续冷笑，道：“他们仙界的人向来奸险狡诈，现在这般，一定是引诱陛下上当，陛下可得小心点。”
夙音的脑子向来别人怎么拽他就怎么走，想着流珈这种说法也不无可能，魔主又劈了一剑过去，而风渊上神不仅没有还手，还把他手中昆吾剑收了起来。
对面的魔主看着这一幕，却是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被轻视了，怎地是觉得自己连让他出剑的资格都不配有的吗？于是下手更加狠辣。
那位上神连挨了好几下，还是不愿出手，而且看脸上的表情还挺甘之如饴的。
夙音围观许久，咽了一口唾沫，有些干巴巴地说：“如果说这是在引诱陛下，那上神的代价可能有点惨重。”
流珈冷哼了一声：“谁知道他心里有什么鬼！”
夙音思索了一阵儿，仍是没有思索出这位上神的心中会有什么鬼。
而半空中的魔主也被风渊磨磨唧唧的打法给激怒了，他现在这样跟打个木头人有什么区别，手中长剑直指风渊胸口，问他：“为什么不出招？”
风渊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那你怎么一出来就要与我打架？”
魔主冷笑道：“当年你将本尊扔进晴雪湖里，此仇不报，本尊枉为这魔界之主。”
“有这回事？”风渊歪头想了想，他当年能做出这种事来倒也不奇怪，如今这般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若是这样的话……”他往前走了一步，直接撞上魔主手中的长剑，浅浅的血腥味在空气中散开，他笑了起来，似乎感觉不到疼。
只是温柔地凝视着面前的魔主，轻声问他：“这样可消气了？”
他声音虽是不大，可是在场的魔族们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个发展委实有些魔幻，让他们很摸不着头脑，就好像刚才还是一出天魔大战，突然之间就变成狗血戏了。
夙音推了推流珈的胳膊，对她说：“你现在掐我一把，我怎么觉得我好像是在做梦。”
流珈：“……”
半晌后，她转头对身边的夙音说：“你刚才说的没错，他可能真的被人给夺舍了。”
夙音听到流珈有一日竟然也会赞同自己，瞬间忘记自己或许是在做梦的事，立刻耸耸肩，摊开手：“我就说嘛。”
魔主同样不明白这场战斗时怎么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的，来之前他还想着能酣畅淋漓打一场的，现在这完全是白跑了一趟。
这位风渊上神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就这个伤敌八十自损八千的精神，当年到底是怎么执掌天地的，还把他给扔进晴雪湖里。
魔主不禁开始反省，当年那桩事或许有什么误会，比如那时候他可能只是想为自己洗个澡。
他兴味索然扔下手中的剑，转身往魔宫的方向走去。
风渊垂下眸，星如跳了登仙台，他已经忘了自己。
他如今在魔界过得很好。
这样其实也不错。
一朵曼陀罗花从他眼前飞过，落在他的肩头上，他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眉目间带着欢喜，又有几分怅然。
然而很快这位魔主去而复返，手中还拿着一团绳子，随手扔在地上，对一旁的魔族们吩咐说：“绑起来，带回去展览。”
毕竟这么傻的上神在魔界估计都不多见。
风渊：“……”

第33章
风渊上神站在原地，似乎是已经打算束手就擒了，有胆子稍微大一点的魔族捡起地上的绳子，走了过来，结果被上神撩开眼皮这么凉凉地看了一眼，魔族双腿一软，差点就要当场给跪下了。
就这样两方对峙了良久，魔族们硬是没敢把这绳子套到风渊的身上。
魔主本已经走出好远，可回头看了一眼，见他们还僵持在那里，又退了回来，看了半晌后，凉丝丝地开口问道：“是要本尊亲自动手吗”
傻乎乎的魔族听了这话，抬起头来天真地问魔主：“可以吗？”
魔主手有点痒，但是这帮魔族们又实在不禁打，好不容易来了一个禁打的，可是脑子又不太好使。
脑中传承的记忆都说仙界云阶月地、仙山琼楼、清风如酒，是个人人向往都好地方，如今看风渊上神这般，可见仙界也不太养人。
看来魔主的传承记忆也需要更新了，不要再给下一任魔主造成不好的误解。
魔主沉着脸走了过来，魔族战战兢兢地把将绳子递到他的手上，他来到这位上神的面前，风渊想了想，将两只手伸了出来，手腕合在一起，十分配合。
魔主一边把绳子一道道缠到风渊的手上，一边转头瞪了一眼围观的魔族们，都是废物！
魔族委委屈屈地垂下头，这位上神的差别待遇不要太明显啊！
风渊低垂着眸子，目光如水，温柔地望着他，见他手上动作有些生疏，还会出声提醒应该怎么打结。
魔主按照他的话给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出来，同时心里默默感叹这位上神是真的挺傻的。
他牵着绳子往魔宫的方向走去，绳子的另一头绑着风渊上神的两只手，就像是牵了一头牛或者是一头羊要去集市宰杀，风渊走在后面，还非常自觉地配合着魔主的步调。
他们两个刚一离开，夙音就冲上前去，将刚刚被魔主扔在地上的长剑捡了起来，眼中喜悦、激动、悲痛等多种情绪交织一起，他的嘴巴是弯着的，可看起来又像是要哭。
流珈走过去，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问他：“你干嘛呢？”
夙音一脸迷离且陶醉的表情，抱着手中的长剑，对流珈说：“这上面是风渊上神的血，风渊上神的血啊！看见没？这把剑我打算回去好好供奉起来，珍藏起来，这辈子都不会再用了。”
流珈嗤笑一声：“他都被夺舍了，你还这样？”
夙音理直气壮道：“被夺舍了那也是上神的身体啊，血也还是上神的血。”
流珈怔愣了片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夙音说的好有道理，无从反驳。
晴雪湖畔的魔族们见没有热闹可看，不久后也都散开了，想着魔主说要把风渊上神给带回魔宫展览，不知道参观的时候要不要钱，让不让伸手摸，若是真能摸上一把，那可能让他们出去炫耀好长一段时间了。
落霞林风吹不止，枝叶招摇，零星枯黄的叶子从枝头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有二三魔族本来约好了今天要在此处大战一场，但是考虑到魔主很有可能再一次回来，他们决定将约战的时间换到月黑风高的晚上。
另一头魔主牵着风渊，一缕阳光斜在云层里，将他们身影拉得很长，一路上二人也不曾说话，静默着好像两块无声的石头。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进了魔宫中。
魔宫中的魔使们听说陛下要出去跟风渊上神干仗，各种疗伤的丹药都已经准备了，洗澡的水也放好了，就等着陛下回来疗伤。
听见远处魔宫的正门被推开，魔使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用眼神交流了一下，他们心里已经打好草稿等会儿要怎么安慰陛下。
输给风渊上神也不丢人，毕竟他们前几任陛下刚出世就要跑到天界去撒欢儿，结果一个个的硬是被人给揍下来了，其中有一位陛下就连头顶的犄角都被人给砍了一半去，那位陛下还十分嘴硬，回了魔界后非要说是自己飞的时候没看路不小心撞到了天界的擎天大柱上，给撞断的。
魔族们虽然不太聪明，但也没傻到那个份儿上，那断口整整齐齐，可不是能撞出来的，不过那位陛下是个狠人，为了使两边的犄角对称，硬是把另一边的犄角也削了一般去。
但愿风渊上神手下留情，陛下的羽毛那么好看，可别给薅秃了。
魔使们转念一想，让这位上神手下留情那简直天方夜谭、白日做梦，又赶紧忙活着找来一堆何首乌生姜黑枸杞，全部都加进了那一池的药浴里。
然而此刻，魔宫又一扇门被推开，魔主手里拎着一根绳子从外面走进来，微茫的日光像是一张薄薄的轻纱笼罩在他的身上，他身上看不出有任何受伤之处，就连衣服也整齐地很。
魔使们非常疑惑，刚才陛下不是出去打架了吗？这看起来更像是出去散步了呀，还很惬意地遛了狗。
而随着魔主又往前走了两步，魔使们也终于看清他手中绳子的另一头牵着是什么。
于是，他们齐齐傻眼了。
那是风渊上神吗？看着是有点像。
魔使们纷纷伸出小手，互相掐了一把，真他妈疼，不是做梦！
下一刻他们呼啦啦地跪伏在地上，口中高呼陛下威武陛下威武。
陛下竟是这般霸气，将风渊上神也绑了来，看来他们魔界一统天地的日子指日可待了，魔族复兴就在眼前！
然而魔主完全没有被他们的情绪感染，他进了宫殿里只闻到了一股子药味，皱了皱眉头，“什么东西？”
蠢蠢的魔使跑到魔主面前，像是邀功一般，对魔主解释说：“陛下，我们担心您会受伤，所以特意给您准备了至尊药浴，现在还是热的。”
魔主轻笑一声，魔使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可马上他又听见魔主说：“趁本尊现在不想动手，赶紧消失。”
宫殿中的魔使们立刻如鸟兽状逃走。
风渊嘴角含笑，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看来星如在魔界过得也不错。
魔主在宫殿里转了一圈，把手里的绳子系在柱子上，拍了拍手，伸了个懒腰，有些慵懒地窝在帝座上，眯着眼睛审问起眼前的上神来：“来魔界做什么？”
“取一些忘鹫水。”还有找你。
后边的话风渊并没有说出来，星如已经忘了自己，过去那一番事倒也不必再对他提起。
“忘鹫水啊……”魔主单手撑着脑袋，问他，“那你们天界打算用什么东西来换？”
在看到他之前，风渊没有任何觉得这点忘鹫水还值得交换的觉悟，如今，他却贴心地问魔主：“你想要什么呢？”
魔主想了想，自己好像也没什么想要的，唯一的牵挂就花园里的葡萄苗。
只是眼前这位上神看起来也不像是个会侍弄花草的人，不过他还是随口问了一句：“会种葡萄吗？”
他话音落下，眼前的上神好像一时间变得更加生动，他眉目如画，目光缱绻，里面好像含着一弯清澈的湖水，他笑着对魔主说：“不仅会种葡萄，还会用葡萄酿酒。”
魔主的眼睛刷的亮了一下，随即又觉得自己的反应过于热烈，遂矜持地拢了拢胸前的衣襟，低咳了一声，一挥手把流珈叫进来，指了指风渊对她说：“把葡萄种子给他。”
流珈今日已经震惊到麻木了，看了风渊一眼，只淡淡道：“走吧，风渊上神。”
其他魔族们听闻这个消息却是十分高兴，想那堂堂的风渊上神沦落到要在他们魔界刨地，这事说出去多有面子。
这几日魔族们走起路来脚下都生了风，挺胸抬头，恨不得大摇大摆去天界将这件事宣扬一番。
结果还没等他们去到天门口，就被人轰了下来。
守将听着他们嘴里嚷嚷你们风渊上神已经在他们魔界开始种地了，心想这帮魔族是疯了吗？脑子是越来越不好使了。
风渊葡萄种得不错，至少暂时还没有被晒死，魔主对他的成果表达了高度的赞扬。
只是他这几日忙住选种育苗，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再加上魔主看他看得紧，便给天界的梦枢传了信，让他过来把忘鹫水带回去。
梦枢从天界下来的时候，就看着风渊蹲在魔宫后面的花园中，守着一株小绿苗，认真得好像是在锻造一柄能够开天辟地的神兵利器，问他：“我说你在这儿干什么啊？还用我下来取忘鹫水？”
风渊想了想自己如今的这个情况，坦然回答道：“做俘虏。”
梦枢：“……”
做俘虏了？曾经的天地共主，一剑劈了天麓山的风渊上神，现在在魔界做俘虏？这说出去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梦枢配合地继续问他：“那不知道您什么时候能做完俘虏，我好赎您回去？”
风渊不知想到了什么，对着梦枢笑了起来，然后说：“那得看我们陛下的意思了。”
你们陛下？
梦枢心想你特么的叫得还挺顺口！
他在风渊的身边蹲了下来，轻叹了一口气，问风渊：“你之前不是嫌弃魔族身上的味道不好闻吗？怎么现在还打算长居于此吗？”
风渊在此时展露出自己的极度无耻，反问了梦枢一句：“我有说过这话吗？”
“怎么没有，就那年咱们刚从魔界回来的时候，你一回忘忧宫就开始洗澡你忘啦？”
“是吗？”有人问了一句。
梦枢点头：“是啊，我记得清清楚楚的，你当时还说等看看能不能炼点丹药出来，把他们身上的味道给除了去”，他这话说完，才注意到刚才问自己是吗的那个声音，好像不是风渊发出来的。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去，然后就看到白衣的魔主斜靠在石柱上，望着他们两个。
风渊自然也看到了他，当即便后悔自己怎么没早点把梦枢这张嘴给封上。

第34章
“星星星星星星……”梦枢星了一串也没把这句话完整给说出来，后来被风渊碰了一下，就更没法说了。
他委实没有想到，那位星如仙君在登仙台下九死一生后，再见到他时他已经成为了魔界之主。
历任魔主出世前需要历一番劫数，想来他的这一场劫数便应在了风渊的身上。
可是究竟谁是谁的劫，又岂是一两句话能够说得清楚呢？
魔主站直了身体，缓缓走过来，看了梦枢一眼，也不管他刚才是想说什么，直接回了一句：“行什么？不行。”
梦枢：“……”
魔主没管他，径直走到前几日风渊做得秋千上，悠悠坐下，晃了晃后，抬头问梦枢：“来干什么的？”
过去几位魔主只要是被天界上神追打过的，就没有敢在上神面前这般随意的，偏偏这一位有风渊护着他，即便现在他想杀上天界去，估计风渊都能在前头帮他鸣锣开道。
梦枢答道：“取忘鹫水的。”
魔主哦了一声，支使风渊说：“那你陪他去取吧。”
梦枢讶然，心想怪不能风渊能在他面前说出我们陛下这种话来，他这段时间在魔界是怎么哄的这位陛下，听这语气都不把他当外人了。
风渊从地上站起来，对梦枢说：“过来吧。”
风渊现在受魔主支使，自己又被他给支使，梦枢心中默默叹气，自己才是被剥削的底层劳动者。
忘鹫池坐落在魔宫东边的青湟山下，池中之水清澈见底，几条艳色的游鱼在水中嬉戏，见了人来也不害怕，甚至还能从水下探出脑袋，其他鱼都是吐泡泡的，有一条最长的身上布满金色鳞片的怪鱼，来到池边，对着梦枢嘴巴一张，直接喷出火来。
梦枢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鱼，没有准备，差点被火燎去了半边的头发。
风渊在旁边看了会儿热闹，然后才轻轻挥手，那鱼便摇摇尾巴游走了。
见那鱼走了，梦枢重新在池边蹲了下来，一边用玉瓶装着忘鹫水，一边问风渊：“他现在……怎么跟我在天界见到的一点也不一样”
风渊站在一旁，听闻此话，却是笑笑，眼中的温柔仿佛下一刻就要溢了出来，他对梦枢说：“他从前就是这样。”
性子疏懒，又有点霸道。
只是从前他要比现在要再贪玩些，也更黏着自己。
如今，他再也不会趴在自己的身上撒娇了。
自己与这世间众生在他眼中再无不同。
梦枢将玉瓶装满了水，站了起来，回头看着风渊，见他神色中流露了几分怅惘，开口问他：“那他的记忆你打算怎么帮他恢复？跳了登仙台的话，应该是前尘尽忘，从此断绝情爱，不过我看到他喜怒还有一些的，或许只是遗忘了那段记忆。”
风渊沉默了一会儿，翠绿的叶子在风中瑟缩了几下，就从枝头掉落，浮在水面上，在忘鹫池中荡起一圈圈的涟漪，许多游鱼涌了过来，很快就将这片叶子咬得细碎，四周一片静谧，他缓缓开口，对梦枢说：“那些记忆恢不恢复，都没什么，他这样不是很好吗？”
“那你和他……”梦枢想说这段缘分本就浅薄，若是星如仙君的记忆能够恢复，或许缘分还能增添几分，可现在他们两个这样，怎么看都缺了些点什么。
风渊微微仰头，望着头顶依旧阴沉沉的天空，他想着，若是星如有一日想从他这里再索要那样的爱，他就给他，若是不想，他便在一旁，默默陪着他。
他已经不求什么了，这样就足够了。
只愿他的星如岁岁康健，常展欢颜
他要的从来不过就是这样罢了。
只不过从前他未能如愿，以后就换他在他身边这样守着他。
至于自己要在星如的面前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其实都已不重要了。
而那些记忆，既然当时星如选择抛弃，他也不会再强加送与他。
一步情深，一步缘浅，他与他总差了那一步。
索性便不要了那一步。
梦枢见风渊这样，他思索了一番，提了一个自认为十分有灵性的建议，他对风渊说：“要不我跟剑梧商量商量，把你直接送到魔界来和亲算了。”
风渊：“……”
他实在怕梦枢再在星如面前口无遮拦说了什么，催促他说：“拿到忘鹫水就赶紧回去。”
风渊向来没什么同僚情谊，梦枢也不与他一般见识，只问他：“你就真打算这么留在魔界，不回去了？”
风渊沉吟道：“暂时天界也没什么事需要我回去的。”
梦枢：“倒也是，你在这儿正好看着魔界的天魔封印，那我走了，”
风渊嗯了一声，梦枢竟然从这一个短短的嗯中又听出了些许催促之意。
不过不管他与那位星如仙君能不能再续前缘，风渊现今这般，总比他从前没有找到星如仙君的时候要好上许多。
等梦枢拿了忘鹫水返回天界，风渊从忘鹫池再回来的时候，就看着魔主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软软地靠在秋千上半阖着眼，卷翘的睫羽下投着一片小小的阴影，他唇上泛着一抹水光，风渊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又偷酒喝了。
他现在可没办法再管他的陛下了，风渊失笑，在那两株矮矮的葡萄蹲了下来，魔界的温度并不适宜种葡萄，即便他用了些特别的手段，这葡萄的苗子也长得实在太慢，风渊忖量着这几日再想一个催生的法子。
坐在秋千上的魔主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托着下巴，盯着风渊看了好一会儿，想起梦枢神君说的那番话，从他身上散出丝丝缕缕的魔气来，缭绕在风渊的四周。
从前风渊嫌弃这味道腻人，如今知道这些味道是从星如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却觉得再浓烈点也是可以的。
这味道越来越浓郁，整个人仿佛被泡在糖浆里面，委实有些异常，风渊不得不抬起头来，问魔主：“怎么了？”
魔主仔细观察了一番他如今的表情，竟是没有看到半分的嫌弃。
他无趣地收起弥散开的魔气，然后还在风渊的脸上看出一丝失落。
所以这位风渊上神不仅不讨厌这个味道，还挺喜欢的？是那位梦枢上神造谣了？
魔主啧了一声，心想那天界的风水果然不养人了。
暮霭渐渐笼罩了这座连绵数百里的巍峨魔宫，风渊一日一日细心照料着花园里的那两株葡萄苗，看着它们已经可以爬上架子，心中稍感欣慰。
而魔主当初既然说过要让风渊在魔宫做个展览，也绝不食言，即使风渊现在种出了葡萄也是一样的，更何况外面千百魔族都翘首以待着这一日。
魔宫中，魔主背着手绕了风渊转了一圈，拍拍风渊的胳膊，“站好了，别动啊。”
这世间能这般摆弄风渊的，大概就只有他一个了，风渊也乐得宠着他，甚至连表情都可以按照他的要求来。
魔主弄了几下，见他配合得极好，忽然间索然无味起来，他们天界的人都这么没有骨气的吗？
魔族们听说风渊上神终于要被展出，而且是免费展出，只开放一日，纷纷前来排队，他们原本计划着不仅要好好看看这位上神，还要在他身上留下点他们魔族专有的印章，结果还不等到了面前，被风渊上神那么一看，就有胆小的魔族哇的一声跑了。
稍微胆大一点的，看着悬在风渊上神身后的昆吾剑，也不敢再伸手了。
夙音在后面排队的时候本来不停搓手跃跃欲试，到了风渊面前却也是与那些魔族都一个熊样的。
流珈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他说：“上啊，”
夙音嘤了一声，抱着流珈的胳膊：“我不敢。”
流珈不解道：“有什么不敢的，陛下在那儿看着呢。”
有陛下在，风渊上神必然不敢出手的。
结果夙音看了眼坐在帝座上的魔主，哆嗦了一下，将流珈的胳膊抱得更紧一些：“我更不敢了。”
流珈不太明白夙音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也不能强拉着他的手按到风渊上神的身上，最后只能陪着夙音哭哭啼啼出去，刚一出了魔宫，流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着夙音的屁股踹了一脚。
梦枢在天界听闻这件事，竟然也偷偷跑过来，看着老老实实站在那里的风渊，摇头感叹天界上神有一日竟然能堕落到如此地步。
天界式微，天界式微啊！
这一日的展览稍微有些失败，魔族们只敢远远看着这位陛下口中有点痴傻但实际上很双标的上神，连上前一步都不敢。
等到夜晚降临，魔宫大门关闭，魔族唉声叹气从这里离开，不停地扇着自己嘴巴，哀叹自己怎么这么不争气。
苍茫的暮色将魔界全部笼罩于其中，忘鹫池水声泠泠，有潺潺溪流奔入晴雪湖，远处山脉连绵起伏，留下一道道深色的轮廓。
风渊来了魔宫后面的花园里，葡萄藤这几日长得愈发缓慢了，或许该让它们多晒一晒太阳，他不自觉把这话说了出来，然后一转头，就看着魔主在自己身后摸索着，这个动作风渊眼熟得很，连忙出声问他：“你干什么？”
魔主奇怪地看着，他动作这么明显，这位上神看不出来的吗？
他道：“拔毛啊？”
“你拔毛做什么？”
“你不是需要给它点阳光吗，拔根毛就妥了，不过有点热，你记得放远一点。”
他忘了所有，这个顺手的动作倒是一点没忘，想到他后来光秃秃的模样，风渊有些无奈地叹气，对魔主说：“不用拔，你去那边坐好，我来弄。”
魔主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收回要拔毛的那只手，慢吞吞地坐回秋千上，垂着眸子看着风渊有些出神。
等着风渊忙活完了，魔主不知什么时候变作了原形，大大的一只凤凰趴在秋千上，已经熟睡了。
风渊看了他良久，起身走过去，伸出手，想要摸一摸他，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凤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使劲伸了伸脖子，歪着头蹭了蹭他有些温热的掌心，哼哼一声，才心满意足的又把脑袋埋回了厚厚的翎羽之中，风渊被定在原处，他脸上仍有些笑容，胸膛上的伤口却好像再一次被撕裂，冷风携着冰凌从那里呼啸而过。
他动了动唇，低低叫了一声，眸中有水光闪过。
等到魔主再睁开眼时，他已回到了自己的寝宫当中，火红的尾羽整整齐齐落在锦被上，身上的羽毛好像也被梳理过了，他没太注意，只伸着脑袋，往窗外看了一眼，明月依旧，上面隐隐约约浮现出谁的身影，他盯着看了很久，也看不清楚。
今日大概是喝多了吧，他想着。

第35章
又过几日是魔界的上阳节，这一日不管天气如何，头顶的乌云总会散开，万道日光倾泻而下，而多年来流入晴雪湖底的岩浆也会在这一日将湖水加热成一方暖池。
按照传统，魔族们这一日该先比试一番，然后输的人跳进湖里，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传统被这些魔族们忘记得差不多了，大家发现晴雪湖暖和之后泡进去也挺舒服的，所以此后上阳节，魔族们干脆从凌晨开始就来到晴雪湖畔打作一团，等到太阳出来湖水变得温热的时候，再一起跳进去玩闹。
今年这一日的上阳节又比往年有些不太一样，有魔主坐镇，鉴于这位陛下打起人来虽不要命，但是太疼了，刚刚还打得天昏地暗的魔族们在看到魔主的一瞬间全部化身成乖宝宝，老老实实地在湖畔站好，低着头装成小鹌鹑。
浓云缓缓散开，日光如江河般奔涌下来，晴雪湖上雾气蒸腾，湖面咕嘟咕嘟地冒气泡来，魔族们转头望了一眼湖面，又偷偷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魔主，有一二魔族偷偷跳进了湖里。
见魔主没有理会，其他魔族也紧跟着像是下饺子一般，一个接一个地跳了进去，魔主悠闲地坐在竹椅上，眯起眼睛仰头望着头顶，金色的日光像是轻纱覆盖在几缕浮云上。
魔族们在水里嬉闹了一会儿，回头看一眼仍在岸上的陛下，心里不禁想着陛下长得可真好看，可是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下来呢？
夙音也有这样的疑问，他在池子里游了几圈，来到岸边，仰着头傻憨憨地问魔主：“陛下，您不下来泡一会儿吗？”
魔主垂眸看了夙音一眼，半晌回了他一句：“本尊不喜欢。”
他说完这话，不知为何，又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风渊，向他问道：“你不下去吗？”
风渊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魔主托腮看了他一会儿，“本尊特别想把你给踹下去。”
风渊想了想，站到了魔主的前边，等着他的陛下送他下去。
魔主：“……”
夙音：“……”
夙音现在已经开始怀疑他们陛下是不是风渊上神的私生子了！
不过好在他脑子没有糊涂到那个份上，他今日若是真敢把这话给说出来，想来这辈子都不用从晴雪湖里出来了。
夙音隐约觉得此处不太适合他待下去了，连忙潜入水底下，从魔主与风渊上神的视线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魔主其实也并不是真的想要将风渊给踹下去，只是那样想了想，随口说了一句，然这位上神实在配合得让他完全不忍心再动手了。
他伸了个懒腰，从竹椅上站了起来，向着西边的落霞林走了过去，风渊抬步正要跟上，魔主猛地回头，有些凶巴巴地对他说了一句：“不许跟着本尊！”
风渊便停在原地，看着魔主一个人进了落霞林中，不久后就完全找不到他了。
他遥望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晴雪里这些没心没肺的魔族们，回了魔宫后边的花园里照顾葡萄。
直到暮色四合，日光渐渐收拢起来，此后魔界三百多日都不会再有这样好的日头了，晴雪湖的湖水也再一次冰冷了起来，魔族们打着哆嗦又有些不舍地从湖里面爬了出来。
魔宫的大门被推开，淡淡的甜香在空气中飘荡，风渊起身快步沿着长廊走到宫殿中，看着流珈抱着个挺大个的凤凰摇摇晃晃，走路都走不稳，连忙过去，问流珈：“怎么了这是？”
流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醉得迷迷糊糊的魔主，轻轻咳嗽了一声，对风渊解释说：“那个陛下刚才出去琢磨剑法，路过晴雪湖的时候，一时不察，掉进了水里。”
风渊一听这话，再闻闻魔主身上的酒气，就知道他多半是喝多了，一头栽进去的。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对流珈说：“我来吧。”
流珈哪里敢把他们的陛下交到风渊上神的手里，虽然说这段时间这位上神在魔界表现得不错，但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心中指不定还有什么阴谋。
然而不等她开口拒绝，怀里的凤凰已经扑腾翅膀向着风渊上神扑了过去。
流珈：“……”
陛下，您表现得是不是有点太急切了？
风渊伸手揽住他，托着他稍有些庞大的身体，长长的尾羽一直耷拉到地上，上神垂眸看着他，眉宇间透着无限的柔情。
流珈忽然觉得夙音跟自己说的陛下是风渊上神私生子这个猜测或许是真的，今天委实不该因为这事将他爆锤了一顿。
风渊抱住魔主来到寝宫当中，找了张干净的帕子，先将魔主那湿漉漉的小脑袋擦干净，魔主虽然醉得有些糊涂了，此时也觉得风渊的手法不错，等他擦完后，还使劲抖了抖脑袋，嘴里嘟囔了一句，风渊没太听清，只笑着将他翅膀上的水汽全部烘干。
夜凉如水，素月流天，魔主醒来时已经快要午夜，他重新化成人形，打了个哈欠，懒懒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想要找杯水喝，然后一转头就发现自己寝宫中还多了一个人，一豆灯火挑开漆黑长夜，那位风渊上神坐在不远处的长案前，手中执了一柄细细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快速起落，他听见床上的声响，轻声问他一句：“醒了？”
魔主眨眨眼，隐约觉得这人是不是有点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沉吟半天，问他：“你在做什么？”
风渊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下动作未停，口中道：“你不是还缺把兵器吗？”
魔主听到兵器这个词，稍微提起了些精神，从床上跳了下来，跑到风渊的身边，看着案上的确放了很多武器的图纸，刀枪剑戟几乎都有了，魔主挨张看了看，还都挺喜欢的。
“想要什么样的？”风渊问他。
魔主在长案一旁蹲下身来，完全忘记自己刚才还想审问风渊大晚上的为什么要留在他的寝宫里，他撑着下巴，思来想去，非常贪心地开口：“能都造出来，让我选选吗？”
风渊摇头：“原石不多，炼不出那么多来。”
看着魔主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来，风渊有些想要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来安慰他，可也清楚如今不再是从前了，他对魔主说：“等会儿我差不多就把这些样子都画出来了，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他顿了一顿，又道，“如果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画出来。”
魔主心想他握着毛笔连根线都画不直，还是不要难为自己了，便在一旁守着风渊，道：“那你先画吧。”
风渊嗯了一声，跟他道：“你床边的柜子上有壶云雾茶，渴了就喝一点。”
魔主哦了一声，起身颠颠跑过去，又抱着茶壶回来，在长案旁坐了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风渊的那支笔，过了一会儿，眼睛就眯了起来，脑袋一点一点的，看起来困得厉害，等风渊将手中这张图纸画完后，抬眼看他，便见他整个人都趴在案上，又睡了过去。
风渊摇了摇头，把他重新抱回床上。
等到第二天，魔主从睡梦中醒来，看着枕头旁的这一沓子图纸，瞬间陷入选择困难当中，他选来选去，手中还剩下三张图纸，一把长-枪、一柄长剑，还有一张弯弓，他仰着头对风渊说：“我都想要。”
风渊许久没有听到他这样对自己撒娇了，他想着魔主此时便是让自己把心给挖出来，他也不会有半分犹豫的，他沉思片刻，对魔主说：“我看看能不能这三把兵器炼成一把神兵。”
魔主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风渊的肩膀，以资鼓励。
“我得先回天界一趟取点原料下来，”风渊说完后紧跟了一句，“很快回来。”
魔主心想，反正他在他身上种了魔蝶花，即便他跑了他也能给找回来。
只是他这样说，好像不等到了天界就迫不及待地想回来，天界果然是不太行了吧。
等风渊走后，魔主还在无聊地想着，过一段时间天界的仙君们说不定都要移居他们魔界了。
梦枢听闻风渊回了紫微宫，还以为他是被魔主给赶回来的，打算好生安慰安慰他，结果一来了紫微宫就看着风渊正弯着腰在长秋宫中翻箱倒柜着，他愣了一愣，问他：“你干嘛呢？”
“找些原料。”
不等梦枢开口问他要什么原料，便又听见风渊道：“对了，我记得你那儿有一块匪玺石，借我用用。”
这借出去还能还吗？梦枢万分悔恨，自己为什么记吃不记打，两条腿不听话跑了紫微宫来。
他问：“你要匪玺石做什么？”
风渊也不瞒梦枢，与他道：“星如缺一把趁手的兵器，我给他炼一把。”
梦枢也猜到他多半是为了魔界的那位陛下，想了想，没忍住出声提醒风渊道：“你这样还没有把自己嫁出去，就先从娘家往搬嫁妆了，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说不好将来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风渊沉思片刻，对梦枢道：“我昆吾剑日前刚磨了一回，还算锋利，不如咱们两个现在出去打一场？”
梦枢是脑子犯病了才会跟风渊出去打一场，他以拳抵唇咳嗽了声，对风渊道：“等着啊，我回去给你拿匪玺石来。”
风渊很快就在天界凑齐了大多原料，只是还差了一样雪晶石，这东西只在九幽境才有，他身上已经没了那桩因果，如今再去一趟九幽境也没什么。

第36章
酆河之水日夜不息，缓慢流淌，河面的浮尸比他上一回来时多了许多，更始城外花开如朝霞，须夷山下雪白的骨架堆了厚厚的一层，如雪一般。
几只寒鸦站立在枝头，对着空中那轮浅红色的像弯刀一样的月亮，声音凄厉地叫喊着。
九幽碑灵见到风渊前来，像从前一般，问出那个他已经问过了千万人千万遍的问题，声音平静而低沉，他向风渊问道：“您可还有后悔——”
然而他剩下的话还没有问完，风渊的那柄昆吾剑已经横在他的眼前，雪白剑身泛着凛冽冰冷的光，仿佛他再说一个字，昆吾剑就能将他削成一堆碎石。
这么多年以来，碑灵第一次受到人威胁，若是旁人这般，他能直接天降巨石，将对方砸个稀烂。
然而眼前这人不是旁人，是曾经的天地共主风渊上神，他只能咽了一口唾沫，生生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心想这位上神必然是被什么给刺激到了，明明从前来他这儿态度还是不错的。
风渊没有理会他，径直踏入九幽境中，他脚下荡出浅浅的波纹，下一瞬那波纹消失，一切恢复宁静。
碑灵转头颇为幽怨地看着风渊离去的背影，纵然他很是憋屈，可也不敢在这位上神的面前耍手段。
九幽境中，风声呜咽，哀草连天，那些雪晶石散落在九幽境北边的尽头，须得穿过一片长蒿林才能拿到它。
风渊站在平地上，四周立着八扇高大的石门，而眼前只有一条窄窄的长廊，光线昏暗，他的影子虚虚浮浮地映在身后的墙壁上，每个进了九幽境中的人第一眼所见都是这样，只能等着眼前浮现出幻象，而那幻象再消散之时才能看到九幽境真实的面貌。
他沿着眼前的这条长廊缓缓走去，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微弱的抽泣声，却像是晴日的一道惊雷在他的耳畔轰的炸响，他顿在原地，再也走不了半步。
这声音是星如的，他也曾听过的。
那一次他因星如擅闯了长秋宫偷看了天命文书，便带着他来了九幽境中，他那时候是身无一物无欲无求的寡情上神，即便在九幽境中碑灵一遍遍地问着他这一生可有后悔之事，他也是心如止水，从不受九幽境中的幻象所扰。
他那时便是站在此处，听着他在那里哭，却不知道他在哭些什么。
现在，他又一次听到了他的哭声。
那哭声越来越大，星如一声声在叫着他的殿下，一声比一声哀切，那声音好像化作无数寒冰利箭，将风渊刺得血肉淋漓，他扶着那石门，哽咽着叫了星如两声。
然而星如听不到。
他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依旧凄凉、哀婉，久久不曾断绝，风渊踉跄着跪倒在地上，手指抚过眼前的石门，他想要穿过这道门，碰一碰他的星如，却无能为力。
他不知道星如现在怎么样？是在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他没有办法安慰他。
九幽境中时空交叠，可上天不让他见到他。
他们这一生好像永远都只能这样，不知不闻，不相见。
他曾经对星如是这样，如今这九幽境中星如对他，也是这样。
良久后，风渊重新站了起来，他提起手中的昆吾剑，向着石门上的禁制狠狠劈去，禁制将这剑气回弹到他的身上，他胸前的衣襟瞬间被这剑气割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风渊似是失去知觉一般，向那禁制又连斩了数十下。
禁制终于有些松动，发出的轻轻的如同琉璃破碎的清脆声响，然而风渊昆吾剑斩出的剑气大部分都让风渊自己承受，他下手却强硬狠厉依旧，不曾有丝毫留情，此时五脏六腑都好似碾成一片，霹雳雷声踏风而来，在千万道雷电之中，风渊被禁锢石门之前，受着这雷电之刑，他缓缓举起手中昆吾剑，昆吾剑将电光收拢，日月般闪耀，昏暗的长廊在这一刹那被照亮，又在下一刹那沉浸于永恒的昏暗之中。
电流星散，琉璃碎裂，噼里啪啦，在这九幽境中响成一片。
鲜红的血从他袍角滴落了些许，在地上晕开成浅浅的一滩，他也不甚在意，只是将唇角鲜血随意抹去，如今此处禁制终于破开，他抬起手推开眼前这一扇沉重的石门。
石门的另一侧，星如蜷缩在地上，刚才在外面九幽碑灵问他这一生可有后悔之事，回顾过去的半生，悔意漫漫丛生永无止尽，然而他最后悔的，大概就是那一年未能从南山之巅早日回来，再见殿下一面。
于是，在这九幽境中他亲眼看到他的殿下死在自己的面前，雷电与星火从夜空中同那雨水倾泻浇下，将上鹿丘上照得白亮如昼，那场雨不息不止，他的殿下死在这一日里。
他也该陪着他死在这一日。
星如仰头望着头顶漆黑的天空，目光有些涣散，他狼狈的同百年前伽蓝塔下那只没了毛的小鸟，是一般模样。
他的殿下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再也没有他了。
巨大的石门被轰隆地一声推开，星如听到这声响，不知为何战栗了一下，似乎有风携着花香，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间，缓缓散开，他脑中忽然闪现着那一年的初见，也是这样大的雨，他的殿下掀开沉重的棺椁，就那样来到自己的面前。
他颤着声问道：“是你回来了吗？殿下……”
抬起头，却在看到是风渊的时候，星如的目光一瞬间黯淡了下来。
风渊见了这一幕，只觉得心如刀绞，肝肠寸断，他走过去，变作了姬淮舟的模样，弯下腰伸出手想要抱住他，星如眨了眨眼睛，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会变成这个样子，半晌后，他只是笑了一笑，叫他：“殿下……”
他话音落下，便合上了眼睛，他不知眼前这一幕是真实还是虚幻，可这样便已让他满足了。
风渊将他小心揽入怀中，口中应着他：“是我啊，”
星如动了动唇，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殿下。
风渊低下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贴着他有些冰凉的脸颊，苦涩的泪水交融在一起，他低低地唤着他：“我的星如啊……”
星如手指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抬手再触摸他一下，然下一瞬，他在风渊的怀中化作一串流光，就这样消失在风渊的面前。
他不再回应他了，他已经从此处脱身，离开这九幽境中，回到他来时的地方。
这本来就只是过去的一段往事，风渊抓不住他的。
过了好久，四处的风都已静止，天地间只剩下一点花开的窸窣声，风渊才从地上缓缓站起了身，再一转头，身后站着的，是另一个自己。
那是上一次，他与司泉九幽境查看此处的天魔封印。
他那时想着他回去后要与天界那个小妖怪说一说历劫的事，他还不知道，他此番回去后，星如就已经不在了。
他要过了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再找到他。
可那时候，星如就再也不记得他了。
因果循环，大概就是这样吧。
他现在什么也不知道。
他望着自己，目光含着责怪与怜悯，
他想问问他，为什么要待他的星如那样坏呢？
然而他已没有更多的力气与修为，再去击破一道禁制了，便只能这样看着他了。
世间种种，冥冥之中都已注定，纵使用泼天的神力也无法转圜。
如当年他将星如罚进无情海中，亦如现在，星如成了的魔主，忘记所有。
猛烈的飓风携着尖利碎石，将周围的这一切幻象全部撕裂，九幽境终于于此刻恢复真实的面貌，风渊僵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提剑向北边的长蒿林走去，林中鬼魅们嗅到身上的血腥气，一拥而来，风渊身上虽带着伤，但也不至于能让这些东西欺辱，手中昆吾剑一挥，鬼魅剑下化作尘烟，随风而散。
风渊在九幽境的尽头取下雪晶石，他忘记了自己在幻象中曾为了星如变作成姬淮舟的模样，直接就这样从九幽境中走了出去。
他刚一踏出九幽境，便看见原本这时候该在魔界悠闲度日的魔主竟是抱着剑斜靠在外面的石碑旁，听见他出来，转头看他，随即愣了一下，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魔蝶，表情带着几分困惑。
风渊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姬淮舟的模样。
“你怎么过来了？”风渊一边说，一边将自己恢复往日的模样。
魔主见他这样，脸上的困惑才消失，低下头有些无聊地摆弄着手中的魔蝶，随口应了一句：“找你啊，你来这儿干什么？”
风渊答道：“过来取一些雪晶石。”
魔主哦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阴沉的天空，过了会儿将视线重新落在风渊的脸上，又兴致寥寥地低下头去，风渊注意到后，想了想，轻声问他：“你是喜欢我刚才那个样子？”
魔主收起魔蝶，摸了摸下巴，像是经过一段长久的思考，回了风渊一句：“都差不多吧。”
风渊心想，撒谎，明明刚才第一眼看到姬淮舟的时候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心中泛起一股莫名酸涩，这大概算是在自己吃自己的醋，倒也新鲜。

第37章
风渊抬头看了一眼九幽境西方的天际，那里层云堆叠，映着月光，像是笼罩了一层红色的轻纱，有些银白的流光从层云的边缘处倾洒下来，他眉头微微蹙起，按理说司泉已经处理了此处的天魔封印，然而此时他心中总有几分奇异的感觉。
魔主顺着风渊的目光也看了过去，可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到什么稀奇的东西，碰了下风渊的胳膊，问他：“你在看什么？”
风渊收回视线，摇摇头，只说：“没什么。”
魔主不信他这话，盯着他看了良久，可风渊丝毫没有要坦白的意思，他认真想着，等回到魔界当中，应当让流珈给这位上神好好说叨说叨，既做了魔界的人，对他这个魔主就应该毫无保留，方能显出他想要在魔界定居的二三诚意来。
思索之际，魔主面前突然多了一串蜜枣，他抬起头来，发现是风渊送到他面前的，还在问他：“现在是回魔界吗？还是想去其他地方看一看？”
魔主叼着蜜枣，摇了摇头，他懒得再去其他的地方，魔界就挺不错的。
而且他见了风渊和梦枢两位上神，想来天界也没有比魔界好出多少来，他前面几任魔主干嘛总想不开往天界去。
风渊将雪晶石放进锦袋中，挂在魔主的腰上，对他说：“那我们回去吧。”
风渊说完这话，才发现九幽碑灵好像比平日里安静了不少，不禁偏头看了一眼，碑灵正老老实实地窝在那石碑上，目光有些放空，竟是难见的萎靡，风渊隐约觉得这事与魔主有些关系，回头问他：“他怎么了？”
“不知道啊，”魔主顿了一下，认真思考后，又说了一句，“他刚才问我这一生可有什么后悔之事，我仔细将过去的事都想了想，也实在没什么好后悔的，然后就回问了他一句有没有后悔的事，他就这样了。”
风渊听闻后，轻笑了一声，“那他可能是想到不开心的事了，所以自闭了吧。”
黑云压城，暮霭重重，狂风从更始城外席卷而来，落花如血雨，纷纷扬扬落在九幽界碑四周，不久后就铺了薄薄的一层，碑灵坐在石碑上，目光迷惘地望着身后的九幽境。
那位陛下问他可有后悔之事，他已经活了这般久，岂会没有后悔之事呢？只是那时候他还未生出灵识，她便已经不在了。
魔界风光依旧，乌云如鱼鳞般在无垠的天空上排开，将日光几乎全部遮挡在另一侧，只等夜晚降临，月色方才流入这魔界之中，晴雪湖上浮光跃金，湖底曾经炽热的岩浆早已冷却成厚厚的岩石，有些色彩艳丽的游鱼在岩石小小的孔洞中穿梭。
魔族们听说这几日魔主不在，一个个的赶紧跑到落霞林中大干了一场，打得十分欢快，一直到天色暗下，都没有停歇。
流珈守在魔宫正门前，看着魔主与风渊上神一同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只是看到风渊的时候，流珈的表情稍稍僵了一下，之前发生的一些事，让她甚是奇怪，本以为风渊上神走了就走了，结果没过多久他们陛下就追了去，吓得流珈差点没把夙音给按进水里又揍了一顿。
毕竟前几任魔主去了天界，就没有一个是完好回来的，这两日来流珈提心吊胆着，总怕再见到陛下的时候，陛下的那一身毛毛就秃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会产生这样的担忧。
好在如今看着魔主身上没有什么伤，流珈总算松了一口气。
风渊与魔主一同进了寝宫中，流珈望着这两人的背影，眯着眼睛看了良久，这位上神未免太不把自己给当外人了。
寝宫中，风渊将前几日画好的图纸拿在手中，取出最上面的三张问魔主：“确定是要这三个？”
魔主其实对下面的那些图纸也是有点想法，只是要得再多这位上神恐怕也造不出来了，便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这段时间天上地下都还太平，风渊一边照看着前些时候种下的那两株葡萄，一边帮魔主锻造神兵，如今虽有了雪晶石，但是想要炼化成任意转变的三种形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便他活了这么多年，这也是他第一次尝试做这样的兵器来。
他坐在花园里的石凳上，低着头细细打磨着手中有些不太光滑的原石，而魔主常常蹲在旁边，撑着下巴，偶尔开口问问风渊这个怎么用、那个怎么样、要不要帮忙之类的。
或者是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将他剩下不用的原石用神火锻造成些小玩意儿在手中把玩。
天高风清，花开簇沓，枝叶离披，好像在某一瞬间，时光倒流，于是他们就又回到了从前。
那时候他在书房里处理公文，星如没什么事干，趴在一旁，星如没什么耐心，不过一会儿就要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忙完，想要他陪着他一起玩。
若是在旁边待得实在无聊了，星如化成原形飞出东宫，等他忙完手上的公文，一抬头就看他嘴中衔着开得正好的花归来。
他已经有过待他那样好的星如，是他没能护好他，弄丢了他，所以如今也不该再贪求了。
只是有些时候，这样看着他，还是想要更多。
葡萄爬上了搭好的架子上，开出一串串细小的白色小花，在地上头上一片虚虚的光影，再过一些日子应当就能结出葡萄，到时候为他酿几坛子酒，从今年喝到明年，到了明年，再酿几坛，这样年复一年，过了此生。
魔主有些累了，就靠在秋千上，合上眼睛小寐一会儿，清风携着丝丝缕缕的魔气，缭绕在风渊的周身，甜香馥郁。
风渊低头专心打磨着剑身，将从梦枢那里借来的匪玺石小心嵌在剑柄处，心想着等会儿还要在这儿雕朵花儿来，不知道陛下现在喜欢什么花儿。
他想的有些出神儿，熟睡中的陛下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声。
风渊手下不稳，虎口处登时被划了一道口子，他也没在意，只连忙起身，走到魔主的身边，问他：“怎么了？”
魔主睁开眼睛，怔怔看着面前的风渊，他双眸中水光潋滟，映着风渊的身影，仿佛将他整个人都浸在了水中。
风渊忍不住一阵心悸，他蹲下身，拿着帕子将他眼角的泪珠擦干净，轻声问他：“做噩梦了？”
魔主没有说话，他此时已经不记得梦中见了什么，只是胸口难受得厉害，像是有一块巨石压在上面，让他喘不过气来。
过了好一会儿这种感觉才缓缓消散，他垂着头看着脚下，风渊也没有再说话，只这样陪着他。
风吹着头顶的葡萄叶子哗啦哗啦响着，远处山脉在雾色中渐渐隐藏了起来。
许久许久后，魔主终于开了口，他向风渊疑惑地问道：“为什么本尊没有出世前历劫的记忆呢？”
这些话他从不对流珈他们说，好像说出来，自己与前几任魔主相比就莫名矮了一头。
但是风渊是天界的人，与他说说应该不妨事的。
风渊听了这话，却不知该与他如何说。
是他不好，是他总是伤他，所以他不要他了，便也不要了那段记忆。
他想了想，仰着头对眼前的魔主说：“或许是陛下你比较厉害，所以不需要历劫，一出世就是魔主了。”
魔主将信将疑地看了风渊一眼，问他：“是这样吗？”
风渊嗯了一声，抬起手想要从前一样摸摸他的脑袋，却又想起自己已经没有这样的资格。
魔主往后仰了一些，看着头顶灰暗的天空，迟疑了片刻，问风渊：“你们天界的仙君也历劫吗？”
风渊对他说：“有的。”
魔主兴致勃勃地追问他：“那你也历过劫？”
见风渊点了点头，他又道：“说来听听。”
星如既已选择忘记，风渊也不想再让他触碰过往的那些事。
他只说：“天界第一重天上有一道忘尘雷阵，仙君历劫归来后，会进入此阵中，受九道忘尘雷，将前尘皆忘。”
魔主见听不到故事，兴致寥寥地哦了一声，垂下眸子看了风渊一会儿，忽然抬手想要碰一碰风渊的眼睛，却不知为何在中途又停下，他歪着头问他：“你看起来好像有点难过。”
风渊摇着头，移开话茬，问魔主：“我想在剑柄上雕朵花，陛下想要什么花呢？”
魔主瞬间陷入新的纠结之中，想了大半日，对风渊说了句：“你看着弄吧。”
他说完这话，从秋千上下来，伸了一个懒腰，向着假山那边走去，他这一去，大半日都不曾回来。
直到暮色四合，风渊依旧坐在石凳上雕着花，漫不经心地问刚刚过来巡视的流珈：“陛下呢？”
这位上神陛下叫得太顺口，有时候流珈甚至觉得他们陛下已经将天界拿下，一统天地了。
听说这位上神在为陛下炼一把神兵，流珈想着夙音说的私生子的事说不定是真的，鉴于这位上神可能是魔主他爹，她这几日对风渊的态度也好不不少，此时一五一十回答道：“夙音带了几个美人来，让陛下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可以留在王宫中侍候陛下。”
风渊：“……”
半晌后，他笑了一声，然后低着头继续雕着剑柄上婆罗花。
流珈站在一旁看他，莫名觉得这位上神有点可怜。
可上神有什么需要她可怜的呢？

第38章
魔宫的正殿中，魔主百无聊赖地看着夙音带回来的这些美人，他并没有要为自己找魔后的打算，也不想找人侍候自己，只是在听着夙音把这些美人们给夸得天花乱坠的时候，稍微有了一点兴致。
而且，他在花园里那么一直看着风渊，心中渐渐升起一种很古怪的感觉，他还分不清这种感觉是好是坏，便想换个离他远一点的地方，好好思考这一桩事。
夙音带来的这些美人们确实好看，不过在魔主看来，她们与从前见到的那些美人都是一样的，并无特别之处。
只是站在最右侧的那个紫衣的女子倒是有些熟悉。
他脑中莫名闪过那日在九幽境外看到的风渊的模样。
夙音注意到了魔主的视线在紫衣女子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有些激动地小心问他：“陛下喜欢这一个？”
紫衣的女子有稍有所感，羞涩的垂下头，与作风豪放的魔族女子倒是有很大的不同。
魔主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她确实有一点像他，但他心中清楚地知道，这不是他。
所以此时，她顶着与风渊另外一张相似的脸，做着这般动作，魔主反而觉得有些讨厌。
魔主摆摆手，示意夙音赶紧将这些个美人们给带下去，他把自己再看下去，忍不住出手揍他们一顿。
夙音失望地应了一声，将这些女子们都带了下去，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帝座上的魔主，魔主托着下巴，目光有些茫然，表情带着少见的忧郁，夙音有个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随即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陛下不会是真的不行吧？
魔主若是此时能听到他的心声，大概会让夙音尝试一下不行的滋味。
只是他如今没有那个心思，他望着殿门口，看着那两扇宫门缓缓被掩上，银白的月光就这样被隔在宫殿的外侧，雪白的琉璃莲花灯将此处照得明亮，穹顶上的深色壁画缀了许多的金粉，映着那光倒像是闪着许多星辰，魔主一挥手，这些灯盏也就全部熄灭了，此处宫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他撑着脑袋，目光不知在看向何方。
那位风渊上神不是痴傻之人，可他自己也不是。
所以，他为什么要待自己那样好呢？
他能为自己做到哪一步呢？
风渊上神之前说，自己或许是没有历过劫，一出世便成了魔主，这话魔主现在想来却是不信的。
他叹了一声，雪白衣袍从帝座上窸窣掠过，莲花灯盏再亮起的时候，宫殿中已经没有了魔主的身影。
外面天色早已暗下，风渊依旧坐在花园的石凳上，微冷的风拂过他鬓角的长发，他低头细细雕琢手中长剑，以神火淬炼几次后，风渊拿着帕子将剑身擦拭干净，长剑在月光之下泛起如冰雪般冷冽的光。
如还剩下长弓与长-枪，都锻造好以后，再以雪晶石将三者融到一起。
头顶悬着一团神光，风渊四周亮如白昼，他将长剑放到一侧，又取了一块原石，正要打磨，忽听见一阵脚步声渐渐走近，风渊抬起头，发现是魔主回来了。
他看了看他的身后，只有一道影子被他头顶的神光拉得细细长长，风渊问魔主：“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魔主看了风渊一眼，反问他：“难道本尊应该带什么人来？”
风渊手下动作未停，沙沙的声音在风中飘飘渺渺，他只说道：“我听流珈说，夙音带了些美人来，没有喜欢的？”
魔主嗯了一声，走过去懒洋洋地在秋千上坐了下来，一条腿搭在秋千的另一侧的绳索上，稍微用力，秋千便摇晃了起来，他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坛子酒，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不喜欢她们。”
风渊便没有再问。
没听到风渊的追问，魔主反倒有些奇怪，他将腿从秋千上撩了下来，换了个姿势，看了风渊良久，忍不住开口问他：“你希望本尊带个美人回来？”
风渊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看向魔主，对他说：“我希望你快乐。”
神光下，这位上神的眼睛好像积着两湾深深的潭水，他目光温柔，像是脉脉晚风拂过这苍生万物，世间一片欢喜。
魔主被他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他侧头移开目光，又喝了口酒，右手微抬，已经锻造好的那一柄长剑倏地落入他的手中，剑柄处的婆罗花轻薄的枝叶在月光下仿佛正在舒展一般，栩栩如生，魔主欣赏了一会儿，夸赞道：“这花不错。”
风渊的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随后垂下了头，继续打磨着手中的原石。
月色被耀眼的神光逼退，坛子里的酒水都空了，魔主打了个哈欠，眼睛已不大能睁开，他劝风渊说：“这么晚了，明天再做吧。”
“等一会儿，就快了，你困了就先睡一会儿吧。”风渊手下的动作又快了几分，也不知怎么回事，心底好像总有声音在催促着他，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话说完，再一抬头，便看到魔主在秋千上已经睡了过去。
风渊摇头失笑，抬手为他撑了一道屏障，将四周的风都隔绝在了外面。
等到第二天早上，魔主醒来的时候，发现风渊仍坐在原处，低头往弓身上镶嵌着各种神石，一缕日光斜照在他的玄色长袍后面银色的织线上，他好像是做了整整一个晚上，也不觉得累。
魔主靠着秋千静静地看了他好长一段时间，眼睑微微垂下，手边落了一片翠绿的葡萄叶子，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后，他从秋千上下来，来到风渊的身边，蹲下身将剩下的最后一块原石拿了起来，学着风渊之前的样子，低头认真打磨起来。
长风掠过绵延起伏的山脉，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几块碎石掉入炽热的岩浆中，崩出几粒灿烂的星火。
自从那一日夙音带着美人离开魔宫后，他就控制不住地想魔主可能真的有什么隐疾，一想到此便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可每次他与流珈一提此事，总要被流珈给暴打一顿的。
思来想去，夙音将目光投在了风渊的身上，陛下这段时间与这位上神越来越亲近，也使夙音越来越坚信自己关于私生子的猜测，就是不知道那位上神能与谁一起生个凤凰出来。
不过，传说当年风渊上神出世的时候，也曾伴有一枚凤凰蛋降生，这桩事这么多年来没人提起了，夙音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偷偷来了魔宫后面的花园里，见魔主不在，蹑手蹑脚地来到了风渊的身后，与这位上神客套了一番后，总算表明自己的来意，他问风渊：“上神知道我们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吗？”
竟然问到自己头上了，风渊失笑，依着他从前的性子，该把昆吾剑架在夙音的肩膀上，如今他只说：“等他将来遇到了喜欢的人，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
“是吗？”夙音摸了摸头，这话听起来也有点道理，但总觉得不行，他喃喃道，“可我看陛下他有点——”
夙音的话还没有说话，就听到魔主阴恻恻的声音猛地从身后响了起来，“你看陛下他有点什么？”
夙音的声音顿时停住，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转头时甚至能够听到骨骼活动的声音，十分瘆人，“陛陛陛陛陛……陛下！”
风渊抿唇轻笑。
魔主嗯了一声，正要好好盘问一下夙音自己到底有点什么，一抬头却见魔界西边的天际上一片火红，仿佛烧了一场泼天的业火，这样的场景在魔界并不多见，他下意识地问身边的风渊：“那是什么？”
风渊顺着魔主的视线看了过去，神色瞬间肃穆起来，魔界的天魔封印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银光一闪，昆吾剑握于手中，他对魔主道：“在这儿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便消失在魔主的眼前。
魔主愣了许久，好像他自己也曾经对什么人说过，让他要好好的，等着自己回来。
可他记不起那人来。
天地间惨淡至极，如墨的层云上面燃烧不息的火海，星火如雨般纷扬坠下，砸入晴雪湖中，激起一圈圈的涟漪，魔界的地面开裂出一道道漆黑深邃的缝隙，魔族们口中大叫，迅速逃窜。
甜香在风中缓缓散开，像是摇曳了一簇含笑，风渊转过头，果然看见魔主飞身上来，问他：“你怎么上来了？”
魔主扬了扬下巴，带着一点霸道地说：“这是本尊的魔界，本尊上来看一看有什么奇怪？”
风渊笑着道：“没什么，就是天魔封印有些松动，修补一下就好了。”
他这话说的十分轻松，好像是在讨论等会儿要在那张长弓上雕出一朵什么花，又或者是该给葡萄浇些水了，魔主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此天魔封印本就该由我来修补，你没有经验，修补起来要麻烦许多。”
见魔主还是半信半疑地看着自己，风渊继续道：“你若是想要帮忙的话，”他顿了下，说：“我馋你魔宫里的那坛梨花春很久了，不如拿出来给我尝尝。”
魔主想着他这时候还有心思与自己开玩笑，或许这天魔封印真不算什么，他在一旁看了许久，见风渊修补起来并不吃力，熊熊燃烧的火海似也有了要熄灭的迹象，他稍稍放心，与风渊说了一声，便回魔宫去为他找那坛子梨花春去了。
然而他刚离去不久，风渊猛地吐了口鲜血出来，而他身边火势又迅猛几分，他的修为从来没有完全恢复，前几日在九幽境中又受了重伤，回来后也没疗伤，只为日夜不眠地魔主锻造神兵，如今在此，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上神倒生出了几强弩之末的迹象。
不过要修补个天魔封印，还不至于让他羽化，只是不知为何，如今修补起来有些格外的艰难。
他偶尔低头俯视一眼云下的魔界，火雨渐消，地面也不再开裂，魔族们从岩洞中跑了出来，又开始他们日复一日打架活动。
风渊抿唇笑了一笑，而后猛的将手中昆吾剑钉入封印的裂缝之中，将一身的修为都灌入其中，于此处结成新的封印。
一刹那烈火如长蛇般向他席卷而来，炽热的气息仿佛能把万物融化，昆吾剑铮鸣一声，玄色长袍猎猎长歌，那血雾弥漫同墨色烟云一起，将他的身影封印在这盛大的火光当中。
许久许久，天地恢复往日的宁静。
风渊从云端落下，靠在树底，仰头看着头顶依旧灰暗的天空，他合上眼睛，想着休息一会儿，只休息一会儿，他就去找他的星如。
他实在没有再多的力气了。
丝丝缕缕的魔气随风而来，风渊似有所感，他抬起头，看着魔主向自己缓缓走来，手中拎着酒坛，在自己面前停了下来，神情似乎含着一点责怪，他踢了踢风渊的小腿，问他：“你现在这样还能喝酒吗？”
“我没事……”风渊笑着，眼中闪着细碎的光，他依旧温柔，安慰魔主说，“睡一觉就好了，你别担心，这酒等我睡醒了再喝。”
他声音渐渐低下，下一瞬便陷入昏迷中去。
魔主低头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人，沉默了许久后，弯下腰将他抱了起来，回了寝宫中。
边走边想着，自己也有些奇奇怪怪了。
他把风渊置于寝宫的床上，然后自己床边坐下，伸出手在风渊的脸上戳了戳，有些疑惑地问道：“本尊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寝宫中一片寂静，无人回应，身后的巨大铜鉴上映出浅浅的影子，莲花灯盏次第绽开。
如今风渊占了他的床，自己好像没有地方睡了。
魔主歪着头想了想，干脆化出原形，趴在风渊枕头旁边，这样睡去。

第39章
那日天魔乱象结束后，夙音本以为魔主是抱了个美人回寝宫，高兴得一连翻了三个跟头，然后被流珈一脚踹进了晴雪湖了，冷冷告诉他那是风渊上神。
气得夙音在晴雪湖里泡了一晚上都没出来。
风渊连续几日也不曾醒来，魔主一直守在他床边，除了每日这么看着他，也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他那日跟自己说，他睡一觉就好了，可他这一觉睡得也未免太长了些，再不醒来的话，那坛子梨花春恐怕都要留不住了。
魔主低着头看了风渊好一会儿，他这张脸俊美无俦，可另外一张脸也很好看，魔主抬起手，从枕头旁边拢了一缕发丝，拿在手中把玩着，然后有些无聊地将这些发丝在手指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稍稍用力扯了扯。
冥冥中，他觉得这样风渊就该睁开眼了，可是他没有。
魔主看了看手指尖的发丝，又发呆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虽然是得了前几任魔主传承下来的记忆，可只知道蛮横的争斗，并不懂疗愈。
而魔族们对这种情况也是束手无策，他们受了伤之后大都自己慢慢养着，或者实在扛不住，就去天界偷几丸丹药，但是大多时候都会直接被天门口的守将们给轰下来，伤上加伤。
魔主倒是觉得这个法子可行，从寝宫中出来，找到流珈，交代她说：“帮本尊照看他几日。”
流珈疑惑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寝宫，又看了眼魔主：“陛下您要去哪儿？”
“去天界。”
流珈来不及阻止，魔主已经从她的视线中消失。
陛下这说走就走，太快了些，兵器带了吗？
流珈叹了一口气，只希望天界的其他上神也像风渊上神这般和平友爱，千万不要伤害了他们陛下。
天界如往日一般，天外天上碧空如洗，和煦的日光温柔抚过悠悠白云，婆娑铃在风中袅袅长歌，婆罗花花开如雪，遍地生香。
这两日魔族们因为被前几日的天魔乱象吓坏了，在魔界中老实了一段时间，最多就是趁着魔主在魔宫中不出来，跑到落霞林里打了几场，没再来天上闹腾。
以至于天门口的守将们无所事事，只能倚着手中的兵器，无聊地说着过去发生的趣事，那段时间魔族们真的是越来越疯了，竟然还说什么风渊上神已经拜倒在他们魔主的脚下，他们陛下马上就能一统六界了。
他们以为他们魔主穿得是石榴裙啊。
魔主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天界的，听着守将们议论魔主该穿什么样的石榴裙，抱着剑想了一会儿，觉得眼前这几位守将穿上石榴裙估计也挺好看的。
守将们注意他的到来，隐约觉得眼前这人有些眼熟，又见他身上带着魔气，想他应该是从魔界来的，领头的守将沉声向他问道：“尔是何人？”
魔主答：“魔主。”
守将们看着魔主齐齐一怔，这已经有好多年没有魔主打上天界来了，好像是自从上一任魔主受不了自己两边犄角不对称，撞了天麓山，直接身陨，从那以后许多年魔界都没有魔主。
这位就是那些魔族们口中的新魔主啊，看起来很是悠哉，不像是过来打架的，倒像是来友好访问的。
守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现在这个情况有些犹豫，他们是动手还是不动手呢？
而在守将们愣神之际，这位魔主已经越过他们，踏入那九重天阙中。
这天界可不是魔界之人想来就来的，守将们立刻冲上去想要将他拦截下来，魔主扬唇一笑，怀中长剑出鞘，气势如虹，一剑划开众人脚下云层，霎时间冷风如刀，雾凇沆砀，冰雪漫天。
这剑便是风渊铸得那一把，虽然还没有取名字，但确实好用，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剩下的长弓与长-枪会是什么样子的了。
一干守将在魔主手下没过几招，便被冰封在厚厚的冰凌之中，等着两个时辰后，自会解开。
魔主收起长剑，不紧不慢地上了九重天上，天界风光看起来倒也不错，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出许多，风渊上神怎么就想不开，赖在他的魔界中不走了。
他无聊地想了很多，想来想去，又觉得这些东西确实是很无聊。
千桃园中的桃花如今又开了一季，如同那时星如刚刚从无情海中来到天界时一般。
路过千桃园的时候，魔主见几位仙君正聚在一起，说着天界的风渊上神与一位叫星如的仙君的八卦，不禁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他们说那位从无情海中来的星如仙君曾与风渊上神的前世有一番牵扯，却因一位名叫习谷的兔子精顶了星如仙君的名头，又在挑拨上神面前几番挑拨，上神对星如仙君总是不假辞色，后来那位星如仙君便跳了登仙台，魂飞魄散。
那时风渊上神刚刚从九幽境中的心魔脱身，为了找他，也跳了登仙台，可惜没能找回他来，那位星如仙君早就不再了，再后来听说上神还进了忘尘雷阵。
前尘往事纷至沓来，可这一桩因果终究是了断得彻底。
当初风渊上神斩断那一缕红线的时候，谁能想到惨烈的结果，说到此处，众位仙君们一时间唏嘘不已。
魔主靠在一旁的树上，听了半晌，最后也忍不住开口感叹了一声：“真是太惨了。”
仙君们纷纷点头应和，然他们的动作做到一半又僵住，刚才发出声音的好像并不是他们这些人，几位仙君转头看向声音传过来的方向。
然后这些个仙君齐齐愣住了，这位不就是他们刚刚口中说的星如仙君吗？
这位仙君……不是跳了登仙台，魂飞魄散了吗？
那现在站在他们眼前的这人是谁？
见鬼了吗？
但是在天界见了鬼有点不太可能吧。
其中以松舟仙君最为激动，待他回过神儿来，已经三两步走了过来，站到魔主的眼前，他嘴巴张张合合良久，终于小心翼翼开口：“星如？”
千桃园中，桃花招摇招摇如一片绚烂烟霞，魔主眨了眨眼睛，鬼使神差应了一声。
下一刻他就看着眼前这位仙君激动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魔主稍微有点手足无措，他其实就是想问一问那位梦枢上神在什么地方。
毕竟这天界里，除了风渊，他也就认识那一位了。
但是眼前的这位仙君的反应让他颇感棘手，他往后仰了一些，问道：“知道梦枢上神在什么地方？”
不远处的仙君们听到这位魔主来找梦枢上神，纷纷奇怪，他怎么不找风渊上神啊？
果然是被上神给伤透了心吧。
“梦枢上神？”松舟奇怪地看着他，“你找梦枢上神做什么？”
“有点事。”
松舟张了张唇，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可最后只是对魔主说：“那跟我来吧。”
魔主嗯了一声，随着松舟沿着天河往前走去。
松舟时而抬头偷偷打量着自己身旁的这位魔主，刚才他虽然应了自己的那一声星如，可现在看来，他似乎是不记得自己，也比从前多了些许气势。
他跳了登仙台，如今这样也说的过去。
松舟不由得喃喃问道：“你现在……是谁？”
魔主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本尊乃是魔界之主。”
他话音落下，眼前这位仙君便呆在原地，嘴巴张开好像能塞下个鸡蛋，魔主觉得有趣，在一旁抱胸看了片刻，直到许久后松舟仙君终于回过神儿来，他看向魔主的目光竟是更加热切了几分，对他笑了起来：“我是松舟啊，陛下。”
魔主点点头。
松舟看了他良久，最后连叹了两声：“怪不得，怪不得啊……”
怪不得他在天界的时候见到星如便觉得熟悉，他曾在魔界中守了他那么多年，觉得熟悉也是理所当然的。
魔主听不懂松舟在怪不得什么，只觉得天界的风水大概是真的不太行吧，这些仙君们怎么一个个都神神叨叨的。

第40章
梦枢上神这段时间都在元明宫中推演天道之术，倒也有一段时间没有出来了，松舟将魔主一直带到了元明宫外，一路上也遇见了些许仙君。
这些仙君见到魔主的时候反应大都很震惊，其中最夸张的那一位当时只顾着看魔主，没注意脚下的石头，结果一个跟头栽进了天河里头。
魔主见此感叹，这天界的风水果然是不大好。
星如仙君死而复生的消息很快就在天界中传开，此时又有人爆出一个更加劲爆的消息来，星如仙君现在已经是魔主啦。
众仙君纷纷奇怪，怎么跳了个登仙台就成了魔界之主，
而且既然是魔界之主，那都这么久了竟然也没有人赶这位魔主下去，魔界如今和天界的关系已经这样和谐了？
稀奇，实在是稀奇。
梦枢听见有人唤他，便从元明宫中出来，看到斜靠在宫外石柱上的魔主，稍微一愣，问他：“魔主陛下怎么过来了？”
风渊哪儿去了，竟是放了他一个人来这天上，莫不是在魔界遇到了什么事？如今等着他去赎身？
梦枢瞬间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十分重大。
他一边将魔主引进元明宫内，一边随口问他：“风渊呢？”
魔主意简言骇道：“风渊在魔宫昏迷。”
竟又昏过去了？
风渊这半年来委实过得有些坎坷了，梦枢连忙追问道：“怎么回事？”
魔主便将前几日风渊修补天魔封印一事简略地与梦枢说了一说。
梦枢有些吃惊，只是修补一个天魔封印而已，风渊怎么可能陷入昏迷当中，只是此时也不是讨论这事的时候，需得他亲自见了风渊，才能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星如仙君——”元明宫外，一声清脆的叫声响起，魔主转过头去，便见了个穿着一袭浅黄色衣衫的小仙君向着自己跑过来，小仙君的个子不高，只有七八岁的模样。
梦枢想要阻止微露喊魔主星如已是来不及了，不过看这位魔主似乎并没有特别的情绪。
这不是第一个叫他星如的仙君了，魔主垂下眸子，看着已经跑到自己眼前的小仙君，想了想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微露歪着脑袋看他，她之前听有位仙君说星如仙君活过来起来了，起初不信，一连遇到的好几位仙君都与她这么说，这才急急忙忙地向着元明宫跑了过来。
从前她一眼就能看出星如仙君的头顶有几根毛毛，此时却是看不出他的原形是什么了。
他好像是比从前更厉害了。
微露绕着魔主转了好几圈，元明宫中没有花草，也不燃熏香，此时微风徐来，拨动碧纱的帘子，她在风中嗅到丝丝的甜味，吸了吸鼻子，微露仰头对一旁的梦枢道：“梦枢叔叔，我想吃糖。”
梦枢对魔气并不敏感，也不知她怎的突然想吃糖了，不过这几位上神中，向来是他最宠着微露，便对微露说：“等我回来给做，我现在得下界一趟。”
微露哦了一声，又偏头看着魔主，眼巴巴地问：“那星如仙君会留下吗？”
梦枢其实至今也不太明白，微露怎么会这么喜欢星如仙君，梦枢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对微露说：“他得跟着我一起去。”
微露瞪着眼睛问：“那我能跟着你们一起吗？”
梦枢抬手在她的额头上轻点了一下，“不行的，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天界把昨日的功课给补完了。”
微露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生活不易，只能叹气，功课太多，还不让说。
魔主与梦枢刚一出了元明宫，便又有仙君拦下了魔主，她将一团红线塞进了魔主的怀中，望着他的眼睛，同他说：“这个跟之前的那红线可不一样，这一回即便断了也没什么，我特意做给你的，本来以为再也没有见不到你了，不曾想到今日还有相逢的机会。”
说到此处，月临仙君的眼睛亦有些湿润，之前因为风渊上神斩断了那一缕红线，直接断了他与星如仙君之间微薄的缘分，月临回去后为此自责了好长一段时间，特意闭关将术法又改进了一番，如今只要用了这线，就可以做到线断而缘不断。
魔主虽然不大认识眼前的这位仙君，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位仙君的东西不太靠谱，他刚一有了这样的想法，立刻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有些先入为主。
不过天界的仙君第一次见面就送人红线，倒也有趣。
魔界数十年如一日地阴沉昏暗，冷冽地风拂过黝黑的山岗，晴雪湖畔有像雪一样的小花缓缓开放，而在落霞林里打架的魔族们似乎感应到陛下的归来，霎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梦枢就是在这个时候跟着魔主一起来到了魔界。
自从魔主离开后，流珈人虽在寝宫里照看着风渊，可心早就飞到了九重天上去，生怕自己的陛下被欺负，如今看着魔主完好无损的回来，且手中还提着许多天界的果子，流珈不由得想，陛下在天界也这么受欢迎的吗？
大概是他们陛下长得太好看的缘故。
寝宫中，风渊如魔主离开前一般，仍旧沉睡在那里，梦枢见状连忙上前，为他细细检查了一番。
“倒也没什么，”梦枢松了一口气，对魔主解释说，“只是修为耗尽了。”
魔主沉默了一会儿，对梦枢说：“他那天与我说，等睡一觉就好了。”
梦枢看了仍在昏睡中的风渊一眼，颇有些无奈道：“是睡一觉就好了，他现在这个样子，得睡到明年去。”
寝宫中一片寂然，琉璃莲花灯浮在粼粼水面，猩红地毯上落了些许浅黄色的流苏，随着朱红宫门被打开，些许狂风涌了进来，长案上的图纸被风拂过，簌簌翻了几页。
风渊一睁开眼，便看到梦枢坐在床边，正低头看着自己，风渊恍惚了一下，还以为自己是回了天界。
“你最近应该闭关将修为恢复一下了，”梦枢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如今天魔封印只剩下了九幽境一处，司泉已经过去了，你也找到了星如仙君，没什么需要你挂念的。”
“等过几日我便闭关去。”风渊回答得实在敷衍，梦枢也不晓得他口中的过几日，是几十日，还是几百日。
梦枢叹了口气，问他：“你到底是怎么了？修补个天魔封印而已，你也不至于这样吧？”
风渊撑着身体从床上坐了起来，脸色仍有几分苍白，答道：“前些日子去了一趟九幽境。”
梦枢吃了一惊，赶紧追问道：“又有心魔了？”
“没有。”
梦枢想着既没有心魔，怎么把自己给折腾成这般模样的，正要再询问下去，又听风渊道：“不过在九幽境中破了一道禁制罢了”
“不过？罢了？”梦枢听着话，简直都要气得笑出来了，“我看你如今是嫌自己活得太长吧！”
怎么会嫌自己活得太长呢？他还想着陪着他的星如一直一直走下去。
梦枢觉得自己现在无论说什么话风渊都是听不进去的，摆了摆手，无奈道：“反正我也管不了你，你自己悠着点吧。”
谁能管得了这位帝君。
梦枢见风渊醒了便回了天界去，风渊的修为稍恢复了一点后，又去了魔宫后面的小花园里，为魔主继续锻造那张还没有完成的长弓。
“梦枢上神说你该闭关了。”魔主坐在不远处的秋千上，扯着那日在天界上月临仙君送给他的红线，悠悠说道。
风渊隐约察觉到这几日魔主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古怪，却不知其中缘故，说道：“等我把这些做完就闭关去。”
魔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脑中想着自己在天界上听到风渊与那位星如仙君的旧事，他将手中的红线轻轻抖开，那红线瞬间化作一道浅红流光，一头系在他左手的尾指上，另一头则像是刚刚出生幼崽，有些生涩地、小心地向前探出一点脑袋，魔主不紧不慢说道：“在天界有人给了我样好东西。”
风渊抬起头，便见魔主的指尖有红线缠绕，在昏暗的天地间，那线像是一一抹鲜艳的血，向着远方缓缓延伸，随时可能断绝。
缘分浅薄。
风渊有些发怔，星如从前是这样，如今似乎也是如此。
那红线一直向前，一直向前，始终没有停下，直到许久以后，方才到了尽头，风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那线果然没在自己的手指上。
他的星如要有新的良人了吗？
这样于星如而言，倒也不失是一桩好事。
只是他终究，还是要失去他了。
魔主皱了皱眉，装作无意地看了眼风渊的左手，他在此之前并没有想过这红线的另一端会系在什么人的身上，却知道这个结果不是他想要的。
魔主默默叹气，他当时就觉得那位叫月临的仙君极不靠谱，如今看来，也不算是他的偏见，而是自己的先见之明。
他垂下眸子，漫不经心地玩弄着这根红线，亦如当日的风渊一般。
越来越觉得，自己是被人给忽悠了。
魔主抬起另一只手，欲将手上的红线扯下。
风渊见此便知道魔主是要做什么，他心中有些阴暗地想着，若是这根红线断了，他与那人的缘分也会断的吧。
星如或许仍旧会是他的星如。
可他的动作比他的思绪更快了一步，等风渊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握住了魔主的手腕。
他怎么舍得让他与自己吃同样的苦头。
魔主抬起头，细碎的日光落入他的双眸中，他疑惑地望着风渊，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阻止自己，毕竟这线又没连在他的手上。

第41章
“为什么？”魔主这样问道。
风渊想了想，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不想你日后会后悔。”
这有什么好后悔，不就是断了一个红线罢了，那位月临仙君把红线给他的时候也说过这线断不断的都无所谓，也没什么影响。
可是他此时却在风渊的声音里听出无尽的悲痛，风渊整个人都像是被浸泡在一缸黄连水中，魔主从来没有在他的身上感受到过如此沉重的苦意。
他抿了抿唇，将手腕从风渊的手中抽了出来，有些无奈地说：“行了行了，本尊不断了。”
风渊慢慢放下手，回到了石桌前，抬头又看了魔主一眼。
他的陛下听了他的话，现在正老老实实地坐在秋千上，看着尾指的那根红线，好像是在发呆。
他答应了自己，肯定是不会反悔。
可是风渊心中却没有半分的喜悦。
以后会有别的人来替他照顾，他在星如的生命中终究要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过客。
虽然他不求什么了，却总以为星如若是将来再有了喜欢的人，也还会是自己，如今这样，才让他彻底清醒起来。
那时在天界上梦枢引着红线未能帮他找到星如，他说其中或许还有其他缘由，原来并没有其他缘由，只是他与星如缘尽了。
从前他不相信缘分这东西，总觉得只要是他想要的，不管有没有缘分，他总能得到的。
可他已经落到今日这般田地，终于不得不信了。
当年他还是姬淮舟时，从北疆回来后，千方百计地想着要如何抓住他，现在却要学着如何放开他。
风渊惨笑，这也算是他罪有应得。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在星如的身边陪多久，他还需要自己多久。
魔主靠着身后的秋千，沿着红线望向远方，之前远方一片茫茫，他动了动自己的尾指，不知在想些什么。
魔界的这一场风许久都未曾歇止，黄沙弥漫，遮天蔽日，五步之外都看不清对方是人是鬼，就连天界也受了些影响，好在天门口解了冻的守将们合力撑起一道屏障来，将那风沙尽数隔绝在了外面。
九重天上的风光一如往日的旖旎，在得知了星如仙君没死后，月临、松舟，还有和漪他们三个拿了几坛子好酒，聚在千桃园中，痛饮了一番，三人说起了星如仙君，随即是一番唏嘘。
冥冥之中，皆有命数，谁能想到当日在千桃园中病病殃殃的星如仙君，一转身竟然会成了魔界之主？
那日风渊上神不在天上，他知不知道这一桩事？
可惜如今是星如仙君忘记前尘了。
人间有句话，风水轮流转，大概就是现在这样了。
千桃园中桃花纷纷而落，层层叠叠铺了厚厚的一层，和漪散开的白色的裙摆上亦落了不少，天河畔白色的巨石在月光下静静沉睡，天河之水潺潺奔流。
松舟喝醉了，抱着棵桃树哭个不停，嘴里嚎着陛下陛下，嚎得那是情真意切、情意绵绵，和漪赶紧把他的嘴巴给封了上，他再这么嚎下去估计快要把天帝剑梧给嚎来了。
而月临也喝了不少的酒，从千桃园中出来后，摇摇晃晃地趟过天河，冰凉的河水没有使她清醒，反而是她更加昏沉，她捂着额头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有一根红线从云层下面钻了上来，她嘿嘿笑了一声，踉跄着走过去，伸出手想要将这根红线抓住，然而那红线十分灵活，似乎有些嫌弃地躲过了她的手指，向着紫微宫的方向飞了过去。
月临气得当即想要找把剪刀把这红线给剪了，然而看看左右，并没有趁手的剪刀，她从地上爬了起来，步履蹒跚地追在那红线的后头，一直追到了紫微宫中。
奇怪的是，这红线绕着紫微宫飞了两圈后，竟是飞到了长秋宫后面的若木树上，线头在树干上亲昵地蹭了蹭，然后，将自己在上面绑了一圈。
月临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差点没忍住都要笑出声来了，这谁的缘分这么莫名其妙，还能跟若木树有段姻缘，难道红线的另一头也是一棵树。
只是这一笑，终于使昏昏沉沉的月临瞬间清醒了过来，她隐约觉得眼前这树上的红线有几分眼熟，快步上前，将这红线检查了一番。
这不是她送给星如仙君的那根红线吗？这线怎么系到一棵树上了？这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无数的疑问钻入月临的脑袋瓜里，她的术法又出错了？不能吧？她明明都已经试验很多次了。
还是说眼前的这棵若木树，是风渊上神所化。
想到可能，月临立刻倒吸了一口，上神禁制仙人酗酒，风渊上神看了她这样不会把她直接给丢进太玄池里吧。
她好不容易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担忧，大着胆子，醉醺醺地上前，扶着那若木树，诚惶诚恐地叫了一句：“上神？”
月凉如水，北辰星拱，没人回应。
或许上神在发呆，没听到自己的呼唤，月临顿了顿，又叫了一声：“风渊上神？”
还是没人应她，月临一连叫了几声后，之前喝得酒也有些有点上头了，想了想，干脆对着那树狠狠踹了一脚。
谢天谢地，眼前这棵若木树仍旧是什么反应也没有。
如此，眼前必然是一棵如假包换、无可置疑、千真万确的若木树，没有任何伪饰。
月临心中瞬间奔过了一百句脏话，还不带重复的，他们是都听说过星如仙君跳下登仙台后风渊上神的各种英勇事迹的，这要是让风渊上神知道了她给星如仙君的红线最后系在了一棵若木树上，可一点也不比她踹了风渊上神一脚要好上多少，那还不得杀了她。
月临只觉得自己此时是死期将至。
或许是死亡的威胁让她更加清醒，激发了她的潜力，月临手上银光微闪，那银光覆在红线上，拼了命地想要将红线给拉扯下来，红线最后还是没能斗得过月临的神力，有些依依不舍地蹭了蹭树干，总算是从那若木树上下来，缓缓退到云层下面，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月临的一场幻梦。
月临稍微松了一口气，收回了指尖的神光，直接瘫倒在若木树下，她大口喘着气，抚了抚胸口，祈祷着星如仙君与风渊上神，可别再出什么乱子了，她的心脏也不是那么的坚强。
不过自己有那么厉害吗？竟然还能更改这红线。
比起这个猜测，月临还是觉得自己之前给星如仙君的红线出了问题这个猜测更为可信一点。
自己真实太废物了，月临嘤了一声，脑袋一歪就靠着若木树睡了过去。
星垂月朗，远处的山丘在夜色中愈发朦胧。
风渊将手中的长弓已经炼化得差不多，他有些坚持不住，便把长弓放在一旁，趴在石桌上小寐，秋千上的魔主于此时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扔在了风渊的身上。
而在他抬头之际，便看到他之前放出的红线，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回来了，此时正虚虚地搭在风渊的手指上面，仿佛他只要轻轻一动，这红线就要从他的指尖飘落。
魔主低头凝视着尾指上的红线一会儿，愈发觉得天界的那位仙君不太靠谱，这什么红线，反应也忒慢了点吧。
他犹豫一番，手指微动，将他与风渊之间的红线隐藏了起来。
他不是傻子，去了一趟天界，听了一段故事，而那些仙君们都称呼他为那故事里的星如仙君。
按理说他前些日子守风渊的时候，看了些乱七八糟话本，第一时间该觉得风渊把自己当成了替身。
但是从那位仙君叫了他第一声星如起，他便知道自己多半就是那位星如仙君了，而且星如仙君跳了登仙台，与他如今这般，也能对应得上。
风渊现在留在魔界又是为什么了什么？
是想要与他再续前缘？还是觉得愧疚？
魔主撑着下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但是他必须要将这件事弄个清楚，正巧夙音来了这花园里，看着魔主有些苦恼的表情，立刻狗腿地跑过来询问自己有什么能为陛下解忧的。
魔主实在不觉得以夙音这个脑子也能为自己解忧，但此时他也想找个人与自己说说话，便开了口，与他说：“风渊上神对本尊是不是有点好过头了？他与本尊……”
魔主刚开了一个头，就看见眼前的夙音眼睛一亮，魔主微愣，停下没有说完的话，想要看看夙音有什么独特的见解，然后他听到夙音向他问道：“陛下您都知道了？”
他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夙音，自己知道了什么？
夙音又知道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吗？
夙音嘿嘿笑了一声，一脸促狭地对魔主说：“这些日子属下我都看在眼里，风渊上神对您那是掏心掏肺、关怀备至、体贴入微，您在他心中必然是不一样的。”
那位风渊上神的德性谁不知道，也就是对上魔主的时候有了几分温柔。
魔主轻轻嗯了一声，今日夙音口中竟然也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来，他都不禁要对夙音的脑子另眼相待了。
夙音得到了魔主的肯定，马上挺了挺胸膛，觉得自己真是太棒了，竟然能这么早就发现事实的真相，流珈当时还因为这个猜测把他给踹进了晴雪湖里，真该让她现在过来见证一下这历史性的一幕。
他十分骄傲地说道：“陛下您也不用顾虑太多，我们魔界与天界的关系其实也不算太差，您有个上神爹这事即便在魔界传开也没什么，况且你们二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还有几分相像，一看就是您亲爹，属下相信魔界中肯定已经有许多魔族猜出你们的关系了。”
好了，这回魔主确实是知道了，夙音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魔主从秋千上站了起来，低头挽了挽袖子，阴恻恻地问道：“上神爹？亲爹？”
我像你大爷！

第42章
狂风裹挟着黄沙，从天际滚滚而来，天地一片苍茫，只有山脉起伏的轮廓在黄沙中若隐若现。
夙音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冥冥中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生命终结时的景象。
想了想，魔主拿出一张帕子，送到了夙音的眼前，冷冷对他说了一句：“咬着。”
“陛下让我咬这个做什么？”夙音一边问，一边听了魔主的话，把帕子给塞到了嘴里。
魔主毫无感情地说道：“本尊怕等会儿你叫起来太吵了。”
夙音脑袋上瞬间升起了些许疑问，不明白魔主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抬起头来，用天真的眼神看向魔主，像一只刚刚出世的，还不懂世事的小鹿。
然而魔主并没有因此生出怜悯之心，一拳向着夙音那张可怜又可爱的小脸挥了过去。
魔主一边打，一边冷笑道：“上神爹？”
夙音说不出话来，只能：“呜呜呜——”
“亲爹？”
“呜呜呜呜呜——”
“有几分相像？”
“呜呜呜呜呜呜呜——”
……
待到风沙平息之时，天地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远处的山巅上盛开了些许白色的小花，像是覆盖了皑皑的白雪。
流珈再次见到夙音的时候，夙音已经算是半个残废了，他鼻青脸肿地坐在晴雪湖畔，神情哀伤，泪流如雨。
看他这个样子实在可怜，流珈用少有的温柔语气向夙音问道：“你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陛下对你发这么大的火气？”
夙音吸了吸鼻子，抽抽搭搭地说：“没说什么啊，就是我见陛下为他和风渊上神的事有些苦恼，就撒了个谎安慰他，说我们魔界都知道他和风渊上神是亲父子了，让陛下不用在意的，他是不是知道我撒谎了，他和风渊上神其实一点也不像……”
夙音说完后，等了很久也不见流珈开口，他抬起头，看着流珈，流珈的目光中带着他读不懂的深沉，夙音傻乎乎地问她：“你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流珈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很难形容，半晌后，她幽幽说道：“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流珈话音落下，只听着夙音长叹了一声，“其实我也有这方面忧虑，陛下打人真的是太疼了啊啊啊啊！”
说完之后，夙音还很委屈，向流珈抱怨说：“为什么要打我啊，儿子不希望自己像爹吗？”
流珈叹了一口气，此时她对夙音的脑子已经不抱有任何希望了，她提醒说：“你有没有想过，风渊上神之所以待陛下这样好，是因为他喜欢咱们陛下”，为了防止夙音问出一句是父亲对儿子的喜欢吗，流珈又补充道：“是情人间的喜欢。”
这其实也是她最近才琢磨过来的，或许他们的陛下在历劫时与天界的那位风渊上神有了某种不可说牵扯。
夙音大概是真的从来没有往这方面考虑过，一听这话竟是呆住了，他眨了眨眼睛，半晌后喃喃说道：“这有点刺激了吧？”
流珈心想这有什么好刺激的，之前还有一任魔主扮了女装去天界骗梦枢上神呢，随后他听着夙音感叹说：“他们可是父子啊！”
流珈：“……”
她就不该奢望夙音会有脑子这种东西。
扑通一声，夙音直接被流珈一脚给踹进了晴雪湖里，夙音站在湖里，瞪着两只无辜的大眼睛，仰头看着站在湖畔的流珈，有些委屈地问道：“你干什么？”
流珈淡淡道：“你脑子不好使，让你进在水里清醒一下。”
晴雪湖湖水冰冷，夙音浑身湿透像是一只落汤鸡，十分狼狈，冷风拂过，他哆哆嗦嗦抱着胳膊，打了个喷嚏，碍于流珈此时在湖畔上站着，他也不敢从湖中出来。
风渊醒来的时候，魔主刚刚揍完夙音，正神清气爽地翘着腿坐在秋千上，怀里抱着酒坛，也不喝，就是偶尔低头闻一闻那酒香。
风渊还不知道自己刚刚被造谣了自己与魔主是父子关系，他将一旁长弓上的尘埃拂拭干净，送到魔主的眼前：“试一试？”
魔主乖乖将酒坛放下，起身接过风渊手中的长弓，对着远处的假山猛地将弓弦拉开，此弓以神力为箭矢，一道火光从弦上射出，似一道火龙风驰电掣般冲向了假山，假山轰的炸开，星火四射，碎石横飞。
长剑如寒冰，长弓如烈火，还有一把长-枪，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的。
“勉勉强强。”魔主掂了掂手中的长弓，如此说道，风渊却在他眼中看到了些许兴奋的神采，他笑了笑，觉得他的陛下还是和从前一样可爱。
看着风渊在石桌前重新坐下，手中又多了一块原石，玉石碰撞的叮当声在魔主的耳畔响了起来，他靠在身后的架子上，手中挽着弓箭，铮铮声不绝，只是并未有箭矢射出，他转头看了风渊一会儿，对他说：“你要不……休息一下吧。”
“等弄完了，我就休息。”风渊现在根本停不下来，好像有另一个自己在催促着他一定要快点将这把神兵炼完，好像时间只剩下了短短几个瞬间。
魔主只劝了一句便没有再说其他的了，他低头俯视了风渊一会儿，后抱着酒坛溜溜达达回到王宫里，流珈见他回来，上前一步与他说：“陛下，夙音已经被我罚了闭门思过。”
魔主哦了一声，坐在帝座上，垂着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系在酒坛上的浅黄流苏，一副兴致寥寥的模样。
流珈看了他一会儿，夙音至少有一点没有说错，陛下现在确实挺苦恼的，她轻声问他：“陛下到底在为什么烦心？”
魔主撩开眼皮看了流珈一眼，其实他并没有在烦心什么，只是有些事总也想不明白。
他想要知道自己究竟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选择把一切都忘却。
是风渊待自己太不好了吗？可听那些仙君说的故事好像也没什么，他是高高在上的神君，而星如只是一个刚刚从无情海上来的小小仙君，两人之间本就不会有太多牵扯。
一切都是阴差阳错，一切都是缘分浅薄。
他现在也更想要知道，风渊是为了什么留在他的身边。
魔主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听着流珈在耳边问道：“陛下是在为风渊上神的事烦忧？”
他扫了流珈一眼，想着等会儿流珈如果再与自己说什么父子情深的浑话，自己该不该出手，流珈毕竟是个女孩子，魔主心中百转千回，最后回了她一句：“本尊不知道。”
流珈的脑子明显就比夙音好用多了，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猜出魔主的心思，她眼睛一转，笑着对魔主说：“要不陛下，今晚您挂个牌子招人侍寝，看看风渊上神会不会来？”
魔族们向来荒淫，就是他们的小陛下在这方面并不热衷，夙音之前还总在流珈耳边叨叨着陛下不行，幸好今天他没把这话也给当面说出来，否则的话自己刚才见到的大概真是一具尸体了。
魔主往后仰了一些，莫名觉得流珈这个提议还挺有趣，他并不需要人来侍寝，只是想要看看风渊的那张脸上出现窘迫的神色，顺便想要知道他在自己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
流珈得到魔主的首肯，去了花园，装作不经意地在风渊的说起陛下今天晚上要招人侍寝的事，然后便放心走了。
陛下马上就要开荤了，这是个该普天同庆的大喜事，明天该如何庆祝可得好好安排安排。
流珈不曾想到，风渊根本没有听懂她话中潜在的意思，于是魔主一个人在寝宫里等了许久，也不见风渊来，他抱着枕头，恍惚间觉得流珈好像给自己想了一个馊主意。
夜幕苍茫，笼罩着魔界千里的平原与山丘，银色月光从云层的间隙中倾泻而出，流珈抱琴站在宫门外面，晴雪湖上，水波粼粼。
风渊仍坐在花园中，低头为他的陛下打磨原石，他的陛下或许已经找到合心意的人，或许正在共度**，贪图享乐本就是魔族的天性，这没什么。
从前他就一直想要与人尝试那些册子上的东西，只可惜那时自己的身体不好，星如迁就自己，便说不要不要，如今没有人能拘着他了，他该玩得更加痛快。
风渊想到那根与他再也没有关系的红线，想到被他散去的浅薄的缘分。
他与星如终于越来越远了，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可这本来不就是他早已预料到吗？
风渊苦笑，心中一片涩然。
在天界的时候，星如听着那些仙君们传着自己与习谷关于情债的话，是不是也是如他今日这般。
有些时候，他会觉得从他历劫归去后在天界的百余年才是他的一场梦，只是这场梦太久太久了，梦醒之后，他的星如便没有了。
风渊停下手，抬头遥望寝宫方向，想着他的星如此时在做什么，然后心底就落了一层冰雪，再一转头，他看到葡萄架上站了一只火红的小鸟，嫩黄色的小爪子藏在腹部白色的绒毛下面，黑豆一样的小眼睛眨巴眨巴，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白驹拉起时光倒流，好似又回到从前。
风渊一下子就笑了起来。
他放下手中原石，抬起了手，小鸟歪着头看他，似乎有些犹豫，小爪子挠了挠圆溜溜的脑袋，风渊也不急，只静静地等着他。
他的手这样在半空中停了良久，终于，小鸟扑腾着翅膀，落在他的手掌上。
这是他的星如，他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风渊低头，温柔地凝望着他，一如从前的模样，他的眼眶微热，几乎想要落下泪来。
小鸟仰着头，有些不明白风渊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他的小爪子疑惑地在风渊的掌心上轻轻挠了两下，随后扑腾着翅膀，又飞走了。
风渊怔怔看着他远去的身影，那只手仍留在半空中，想着他的星如或许在某一个刹那，还会回来。

第43章
不久后，魔主再来到花园里，如水的月光下，他站在风渊的面前，看着他那双黝黑的眸子，目光幽深，白色锦袍上的暗纹映着月光，忽明忽灭。
他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
风渊温柔而安静地凝望着他，始终没有说话。
晚风徐徐而来，吹拂着魔主额前的发丝，掠在风渊的脸庞上，风渊犹豫了一下，抬起手将他的这些头发都捋到了耳后。
魔主任由他这样，与他对视了许久，最后却什么也没有说，转身窝在秋千里面，静静地打量着静立在原处的风渊。
他撑着脑袋，半晌后又低垂下眸子，自己刚才在魔宫中闲着没事，变了一只小鸟想过来看看风渊是怎么回事。
风渊应该知道那是自己，不然的话也不会那样的一副表情。
而他竟还会落在风渊的手掌上，甚至还想用脑袋蹭一蹭他的下巴，幸好当时脑子没太糊涂，克制住了自己。
耳边又响起打磨原石的叮当声，魔主仰起头看着头顶层云边缘处泻下的银光，目光有些放空，当年自己与风渊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现在，自己与风渊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他抬手抚着胸口，心脏好像不停地在叫嚣着同一个名字，可他记不起那个名字来。
魔主将右手抬起，覆在双眼中，在这片茫茫的黑暗中，他虚虚地看到一个人影，那人一点点向他走近了，他一会儿看到的是九幽境外风渊的另外一张面孔，一会儿又变成风渊如今的模样。
眼睛好像有些湿润，他便张着双眸一直没合上，直到眼角重新恢复干涩。
风渊坐在那里，一刻也不停用神火锻造着手中的长-枪，好像将月色也一起融进这把长-枪中。
许久以后，魔主放下手，睁开眼看见风渊的脸色有些苍白，指尖的神火亦有些微茫，他心中轻叹了声，起身来到他的身旁，将风渊手上的长-枪直接接了过来，自己锻造起来，风渊见他做得不错，便退在一旁做些指导，他的陛下很快就像模像样地做了起来。
风渊唇角带笑，心中却想着即使有一天自己不在了，他的陛下他的星如应该也可以过得很好。
魔主一边锻造着手中的长-枪，一边无聊地想着，今天本来是想让风渊来他寝宫，他想从风渊的口中逼问出一些事情，顺便看看他脸上温和的表情被打碎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
没想到风渊没有去他的寝宫，他如今却沦落到这么个地步，实在与他的设想差了十万八千里。
魔主摇摇头，呼了一口气，他就说流珈出了一个馊主意。
流珈此时正抱着琴站在魔宫外面，仰头看着屋檐上垂下的几个铜铃，想到夙音现在估计也该睡了，她突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感叹最近天气确实是冷了不少，看来要多穿点衣服了，等会儿再去给夙音抱一床被子去，也不知道陛下现在与风渊上神在寝宫过得愉快不愉快。
应该很愉快吧。
她其实应该为陛下准备些小道具的，只是这件事发生得有些快，她还没来得及去人间置办那些东西，下回可一定注意。
流珈暗暗将这件事给记在了心里，她打了个哈欠，拨弄两下琴弦，便抱着琴回了家中。
云层被风推动，缓缓散开，素月流天，长夜未央，葡萄叶子在夜风中抖动，沙沙作响。
自从那一晚过后，魔主便接替了风渊的工作，不过反正他也没什么事，这么坐在花园里锻造长-枪，落霞林里整日打架的魔族们还挺开心，终于不用再挨陛下的揍了。
风渊在旁边指点他两句，魔主在炼器这方面大概还有点天赋，一点就透，这把长-枪炼得也算不错，将最后一块匪玺石镶嵌在枪杆的末端，又在上面挂了束红色枪缨，魔主终于停下手，看着自己这几日的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
风渊将他手中的长-枪接了过来，仔细拂去上面的细屑，对魔主说：“好了，剩下的我来做吧。”
虽然已经有了雪晶石，但是要将三把兵器融合到一起，并不好控制，即便是他也不能有十成的把握。
魔主哦了一声，磨蹭了一会儿却并没有从石桌旁离开，望着石桌角落处风渊今早刚刚从晴雪湖畔摘下的小花，好像在发呆，风渊看了他良久，轻声问他：“怎么了？”
魔主轻咳了一声，有些话在他心里已经憋了好多天了，有些问题得不到答案，他也不想这么一直浑浑噩噩下去。
且自己若是再不把这件事给弄明白，风渊差不多都该跑了，魔主仰着头，轻声对他说：“本尊有几桩事想要问问你。”
他说完这话，便直直看向风渊的那双眼睛，风渊迎上他的目光，随即便明白他想问自己什么，梦枢之前来魔界的时候，曾告诉过他魔主在天界时可能已经知道自己是星如仙君了，从那时起，他便是这座王宫中负着罪、等待审判的囚徒。
而今，终于到了他陈诉罪行的时候，他依旧温柔地凝望魔主灰色的眸子，轻轻对他说：“你想要知道的，我都会说。”
魔主却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几分狼狈与落魄，他心中某一处于此时好像悄悄塌陷了一块，于是他虚张声势地沉下了脸，问风渊：“你历劫的记忆都恢复了？”
“是。”
魔主又问他：“那你下凡历劫的时候我们就认识了？”
“是。”回答依旧简短。
“那也是本尊的劫数吗？”魔主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
风渊的语调终于不复刚才的平静，声音中多了些苦涩：“是。”
魔主的问题并未终止，追问他：“你是谁？本尊又是谁？”
“我那时是大胤的清和太子，你是……”
我的星如。
这话好像与一团寒冰烈火一起堵在他的喉咙里，让他如何也说不出来，他望着面前的魔主，目光中盛满沉沉苦意，像是一个以期得到惩罚的可怜罪人。
魔主却没有再逼问他。
风渊本以为他还会问自己更多，问为什么他会在无情海中待了百年，为什么后来他会跳了登仙台，为什么自己待他那样的坏。
可是都没有，昏暗的天空中飘下细小的雪粒，很快就在魔界黝黑的平原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寒风凛冽，檐下铜铃伴着流珈的琴音在被冰封的晴雪湖上飘扬不止。
而这位陛下在一阵长久的沉默后，只是缓缓对他说：“你现在叫我一声星如。”
这句话好像比那些问题更让眼前这个罪人觉得难过，那些雪落在风渊的头顶，落在他长长的眼睫上，风渊有些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一场即将要破灭的幻梦，他只能依着他的心意，嘴唇微动，叫了一声：“……星如。”
这一声星如却好像耗光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
风渊这一声星如落下，又有无数声的星如在魔主在耳边响起，亲昵的、无奈的、冷淡的、绝望的……这些声音是在那一刹那如排山倒海般像他涌来，又在下一个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不曾出现过。
魔主转过头去，错开风渊的目光，他拢了拢身上的外袍，起身迎着风雪，去了落霞林中。
落霞林中争斗的魔族们一见他来，瞬间便溃散得无影无踪，魔主也不在意，只斜靠着树干，望着远处的晴雪湖，脑中散乱的思绪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几乎将他彻底淹没在里面。
他走后，风渊在石桌上重新坐下，拿出雪晶石，又将三把兵器在自己的面前一一摆开，开始最后一步的融合。
此后接连几日，风渊都没有再花园中见到魔主，他隐约明白，他这是在躲着自己，只是他还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梦枢又从天界传音与他，让他尽快回天界一趟，风渊苦笑了一声，将为魔主炼化好的神兵送去寝宫中，魔主倒是少有老实地待在宫殿里，窝在床上，正在熟睡。
风渊走过去，小声与魔主说：“我得走了”，他抬起手，摸了摸魔主的脑袋。
“若是以后……”
他想说，若是以后想见我了，就叫他一声。
然而或许，没有那样的以后了。
他将炼化好的神兵轻轻放在一旁的桌面上，看了他的陛下最后一眼，转身便要从这王宫中离开。
却在他踏出寝宫的那一瞬间，身后突然传来魔主的声音，他问他：“还回来吗？”
宫外的呼啸的风声在这一刻息止，漫天飞雪亦化作飘舞白蝶，万籁俱寂，莲花灯盏婆娑盛开。
风渊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好像被抽去神魂钉在了原地，半晌后，他才回过头，看向魔主，目光依旧如水温柔，笑着说：“回来。”

第44章
千桃园中花开似锦，夕阳映在西方的天际上，万道霞光倾洒而下，金色的云层一层一层地堆叠，太玄池畔芳草离离。
风渊刚一回了紫微宫，梦枢便拿着一沓子公文找了过来，同他说道：“剑梧去了九幽境，有些公文没有来得及处理，你回来先把这些公文给处理了吧。”
风渊愣了一下，接过梦枢递过来的这些公文，问：“司泉还没有从九幽境中回来？”
梦枢嗯了一声，道：“不过剑梧已经去了，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他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风渊安慰自己，梦枢明显显得有些焦虑，背着手在长秋宫中转了两圈，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呲牙的，他再一转头想要与风渊探讨下司泉为什么去了九幽境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却看风渊已经在长案前坐下，执着笔处理起剑梧留下的那些公文。
梦枢走过去，把胳膊撑在案上，张了张嘴，又觉得自己现在说这些都是白费口舌，他最后拍案而起，道：“不行，我得先回元明宫去算一卦，不管怎么样，你把公文处理完了，就赶紧闭关去。”
风渊嗯了一声，倒也没有太过在意，手下动作依旧，只是一个天魔封印而已，如今去了两位上神，应当不会再出什么意外。
处理完剑梧剩下的公文，风渊又去了一趟魔界，却得知他们魔主并不在魔界中，至于去了什么地方，他们也不清楚。
后来是流珈与风渊说的，陛下好像是去了人间。
因天界这段时间公务实在繁忙，风渊没办法一直在魔界等他，他想了想，在他的陛下的寝宫里留下两枝盛开的桃花，便回了天界中去。
元明宫中，梦枢低头看着眼前的卦象，手中的铜钱掉落在地上，声音清脆，如玉石相撞，叮当悦耳，在空寂的元明宫中回荡不休。
他的脸色不大好看，这卦他已算了几遍，卦象始终如一，是大凶之兆。
怎么能是大凶之兆？即便天魔破开了封印，应当也不至于如此，还有什么是他们不知道的吗？
梦枢急匆匆地去了紫微宫找到风渊，与他说了此事，风渊稍作思量，便对梦枢说：“那我去九幽境看一下。”
梦枢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起来，不赞成地看着风渊，他第一次敢当着风渊的面嘲讽起这位曾经的天地共主来：“你现在这样你看什么去？你去了也是给剑梧拖后腿的，你要是真有心就赶紧闭关。”
风渊想了想，召出昆吾剑，对梦枢慢悠悠道：“要不然我们现在出去打一场，看看是谁要拖后腿？”
梦枢立刻就虚了，即使现在的风渊看起来像是个脆皮，他也委实不敢与他动手，连忙摆摆手，装作大气道：“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你我二人就不要自相残杀了吧。”
风渊不紧不慢收回昆吾剑，梦枢松了一口气，他缓缓道：“不管怎么样，还是我去吧，就算你现在比我稍厉害点，等咱们两个一起去了九幽境，真有了什么事，你估计也撑不了多久，再一个剑梧的那些公文我看了头疼，所以就劳您在天界再守一段时日吧。”
梦枢知道自己不擅长打斗，且前些年被个女装的魔主吓到了，现在动起手来还有些同手同脚，但怎么说他也是个上神，必要的时候也能顶点用处。
没听到风渊应声，梦枢继续道：“我就在九幽境外看一眼，尽量早些回来，你也不必太担心。”
风渊终于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半晌后对他道：“也可，你小心些。”
梦枢点点头，“你没什么事就赶紧去闭关吧，星如仙君如今是魔界之主，听说你还给他炼了一把神兵，估计这天底下也没人能欺负得了他。”
听到梦枢提到星如，风渊的眼中有笑意一闪而过。
梦枢抽了抽嘴角，风渊在他们面前和在那位魔主面前简直跟两个人似的，若不是他们知道这一桩事的始末，怕是要以为风渊叛出天界，已经入了魔主的麾下了。
其实若是魔主真有招收风渊的想法，也不无这种可能。
梦枢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紫微宫出来，稍微准备下便前往九幽境去了。
天界依旧一片祥和，数十白鹤单脚站立在天河之畔，对天长鸣，晴空之下有飞雪划过，落入天河之中，悄然融化。
魔主去了人间，虽然寒冬腊月，却因为快要除夕佳节，都城的街市上倒也十分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他的身旁经过，翠羽华盖的车马络绎不绝。
他环顾四周，有些茫然，听着四周无休无止的喧闹声，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天色渐渐暗下，有细小的雪花从天空上飘下，月光与灯火将这雪花映照得飞舞的萤火，魔主一人在巷子里缓缓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高高的城墙将冰冷的月色隔绝在城外，月光随着融化雪水在斑驳的城墙上奔流。
他的身影终于全部被隐没在黑暗中。
身后好像有人叫了一声星如，魔主下意识回过头，晚风轻拂过他的头顶，枯黄的叶子从枝头翩跹飘落，落入巷口出的半扇明亮月光当中。
魔主微微失神，靠着身后的城墙，看着一对对的有情人从巷口处牵着手走过，这一幕有些眼熟，或许在被他遗忘的那些记忆中，也曾有过这样的片段。
那时候，也应该有个人走在他的身边，牵起他的手。
魔主仰着头望着被月光照得明朗的夜空，眉间落了些雪花，不知道风渊这个时候在天界做什么，想到这里，他微微笑了一下，眉眼弯弯，漫天璀璨的星光与那三分的月色一同坠入他的眼中。
他继续向着北方走去，路过许多座繁华的都城，也在荒芜的村落中停留过，从许多许多人的口中听到关于那位殿下的往事。
路过青城的时候，他在郊外看见一座南华将军庙，这庙修得简陋，本无稀奇之处，只是庙后的土丘旁生了一棵高大的菩提树，在烈烈寒风之中依旧伸展着翠绿而茂盛的枝叶，葱葱茏茏如擎天的巨伞，魔主坐在盘踞的老树根上，琢磨着这树有什么灵通。
寒风愈加猛烈，摇动菩提树的枝叶哗啦哗啦地响着，魔主正要起身从此处离开，突然有几个褐色的小果子落下，砸在他的头顶，他捂着脑袋仰起头，便见从那树叶的间隙中垂下簌簌流光，他愣了一下，随即伸出手，那流光落入他的掌心，一眨眼就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寒风逐渐平息，耳边只剩下树叶抖动窸窣声，刚才所见好像只是他的一个人的幻觉。
魔主皱起眉头，晃了晃脑袋，扶着树干站了起来，有些奇怪自己这还没喝酒，怎么就先醉了？
他从南华将军庙中离开，踏着一地浩漫的大雪，去了人间的皇宫，从史馆中拿了两本史书。
史书上对那位清和太子的记述不多，又在皇权倾轧下删去些许，如今只剩下薄薄的几页，很快就翻过。
他的一生终究是太短，来不及留下更多，便过去了。
就连这位太子挚爱的星如公子，留给他的也只是寥寥数十字，以清和甚爱之做终结。
并无太多趣味。
从皇宫出来后，魔主找了一间茶肆坐了进去，要了一壶清茶，一碟花生米，听着说书人说起那些百余年前的旧事。
说书人手中持一抚尺，说起大胤开国时的风光，说起当年北疆的那一场场惨烈的战事，还有那位进了伽蓝塔中为万民祈福的清和太子。
而今日他说的又是另一桩不为人知的往事，那是太子殿下在进入伽蓝塔中的前两日，他去了一趟安国寺，时人都说安国寺的福袋最为灵验，他求了寺中住持将福袋寄存在浮屠殿中，听诵经声袅袅，日夜与神佛为伴。
直到多年以后，浮屠殿重新修葺，那福袋从阁楼上掉落，有人捡到后偷偷打开，上面的字迹依稀仍可以辨认，写着：
“愿星如，常安乐。”
魔主一下子僵在了原地，茶肆中喧嚣的人声都已沉寂，天地间的万物都失去光彩，他好像在转眼间来到那间有些昏暗的浮屠殿中，听着他在他的耳边轻声说：“愿星如，常安乐。”
眼泪很突然地，从眼睛中决堤而出，好像下了一场永远都不会歇止的大雨。
他仰起头，望着头顶湛湛的晴空，那些眼泪依旧汹涌，怎么也止不住。
愿星如，常安乐。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得这样凄惨，只是心中一想起他，便疼得厉害。
“殿下……”他终是轻轻开口，这样叫了一声。
九重天之上，漫漫花雨纷纷摇落，顺水而下，巍峨宫阙中，坐在长案前的风渊笔下一顿，抬头望着虚空处，怔愣半晌，莫名地低低唤了一声星如。

第45章
许久之后，眼中的泪水终于干涸，魔主低下头，看着桌面上老旧的划痕，或许在多年前曾有小孩也坐在这里，用着小刀歪歪曲曲地刻了几个字，太多年月过去，如今已看不清楚。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中空下的那一块地方，好像终于在这一刻被填满。
只是他为什么会选择遗忘这一切呢？
茶肆中南来北往的客官们还在听着说书先生说着那些早已远去的故事，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白衣的青年哭笑了一场后，便默默离开了。
魔主询问了几个赶路的车夫，终于去了上鹿丘，这里前些时候刚刚下过一场大雪，举目望去，四处一片银白，在日光下熠熠生光。
他穿过这片茫茫的雪原，路过冰封的镜湖，终于来到那座矗立了数百年的伽蓝塔下，如今此处的禁制于他而言随手便能破开。
吱嘎一声，他推开佛塔破旧的木门，走了进去，一道日光跟着他从门外照射进来，无数的尘埃便在那光亮当中缓慢浮游，时光好像也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木梯年久失修，有几处已经断裂，孤零零的木板搭在那里，摇摇欲坠，岌岌可危，魔主面色未变，从上面踏过，却也没有发生。
他来到这座佛塔的最高一层的那间房间，漆金的佛像如同百年前一般立在那里，只是上面落了尘埃，多年也无人拂去，地面上有一滩暗红的血迹，应当是当年殿下所留。
史书上记载，清和太子是死于熙明十六年。
他便是死在此处。
魔主低头看了那摊血迹许久，最后蹲下身，小心的抬起手在上面抚过，似乎又温热的血液从他的指尖流淌而过，他微微出神。
许久以后，他起身来到了窗前，向远处眺望，入眼处依旧是千里茫茫的雪原，远处有鲜红的旗帜在风中高高飘扬。
他并不知道，在一百七十余年前，他的殿下也曾站在这里，在倾盆的大雨中，茫然地寻找着星如的身影。
他在这伽蓝塔中待了两天两夜，于第三天的破晓时，回到魔界中。
魔界前几日也下了场大雪，黝黑的土地被皑皑的白雪覆盖，映着一点昏暗的日头，天地倒是比往日更加明澈许多，还有很多魔族不太适应这样的光亮，捂着眼睛四处乱窜，还嗷嗷乱叫，有个没看路的魔族像只天真无辜的幼崽一头撞进了魔主的怀里，然后就被陛下冷酷无情地踹进了不远处的晴雪中。
魔族在一瞬间甚至没有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掉进了冰窟窿里面，被魔主踹过的地方疼得厉害，而后来落在冰面上的屁股也隐隐作痛，双重夹击之下，魔族只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疼掉了。
但这完全是个多余的忧虑，他现在这个样子明显没有脑子这个东西。
流珈见魔主回来，连忙上前向他报告了这几日魔界中的琐事，说是琐事真的就是些琐事，只要魔主不带领他们攻打天界，占领人间，魔界恐怕在短期内都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魔主沉默地听着流珈说完，冷淡地嗯了一声，然后挥挥手让流珈退下，然后一个人回了寝宫当中。
他刚一踏进这座有些空旷的寝宫当中，便被桌上的几枝桃花吸去了所有目光，魔界与人间这个季节可都没有桃花盛开，那这花是谁送过来的答案也不言而喻了。
只是不知道风渊是用的什么法子，桃花放在寝宫当中这么长时间，也一直没有枯萎，魔主将花拿在手中把玩，挑了挑眉，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莫名其妙，许久后他脸上的笑意才全部褪去，他抬手摸了下自己的嘴角，感觉自己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不知道跳了登仙台后该怎么找回自己的记忆，他有点想试试了。
外面的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将魔主的身影笼罩在一片阴暗当中，他握着手里的桃花，一直没有松开。
月凉如水，长风裹挟着细小的雪粒从天际滚滚而来，更始城外花开更盛如同一片燃烧的火海，无数碧绿的藤蔓攀爬上高大的城墙，映着浅红色的月光，碧绿的卷须正在缓慢地生长，酆河之水绕过这种鬼城缓慢的流淌，河面倒映着月光与花海，这条血河便一直绵延到须夷山下，山上松柏森森，鬼气弥漫。
九幽境外一切如常，只是九幽碑灵自从上回被魔主反问了个问题后，一直有些萎靡不振，如今见了梦枢来，竟然也懒得搭理，连一句礼节性的问候都没有了。
梦枢见状，心道这九幽境中果然有问题。
他在抬手在九幽界碑上敲了敲，问他：“里面怎么回事？”
碑灵一脸茫然，奇怪地看着梦枢，回问他：“什么怎么回事？”
梦枢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作为碑灵，竟然连自己管辖的地儿出了事都不知道，委实不够称职，他站在九幽界碑旁边，犹豫良久，他之前答应风渊只是在九幽境外看上一眼，只是如今这个情况，不进去的话怕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抬步欲进那九幽境中，只是临走前又交代了碑灵几句话：“若我一日之内出不来，你便去天界同风渊上神说一声，让他抓紧时间，赶紧闭关去。”
碑灵啊了一句，傻乎乎地问：“你是要在九幽境里面长住啊？”
梦枢认真觉得若有一日九幽境不复存在，以这个碑灵的脑子，大概就只能去魔界混口饭吃了。
他轻叹了口气，有些怜爱地摸了摸碑灵的脑袋，碑灵一脸迷惑地看着梦枢的身影消失在九幽境的入口处。
梦枢刚一入了九幽境中，如刀的罡风便向他猛地袭来，他连忙闪身躲避，脸上的表情郑重起来，再行数百步，只见在那长蒿林的上空凭空出现一道巨大的旋涡，气势浩大，吞吐日月，伴随着翻天覆地的飓风，仿佛能将天地都纳入这旋涡当中。
火光从旋涡的裂缝中下射，如同倾泻的岩浆，风中飘荡着稀薄的血腥味，长蒿林中鬼魅凄厉的哭嚎声伴随着无数碎石爆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梦枢仰起头，见剑梧于半空中长身挺立，面沉如水，飓风吹过长袍猎猎作响，他右手将神剑钉在漆黑的旋涡当中，左手绽出璀璨神光与另外一道神光碰撞在一起，形成巨大的光束。
梦枢沿着神光向另一侧看去，竟是看到了司泉，两人仿佛已经在此处对峙了良久。
他心中奇怪，天魔还没有出来，他们两个怎么先打起来了。
剑梧察觉有人到来，撩开眼皮，看到下面的梦枢，打了声招呼：“你来了？”
梦枢应了一声，问道：“你们两个这是？”
剑梧没太多的时间，只将如今的情况简短地与梦枢解释了下，司泉早已入魔，他将九幽境中的至阴至邪之物全部引入到了天魔封印当中，使封印中的天魔实力一夕之间大增，现在随时都能破开封印，祸害苍生，而司泉仍陷在心魔中，为天魔驱使。
他对梦枢道：“我一个人在这儿最多还能撑个十天，让风渊早做好准备吧。”
若想要将天魔重新封印，必须要以上古之神的神力作为支撑，梦枢虽也是上神，但是在方面并不精通。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连忙回了天界中，与风渊说了此事，谁也没有想到司泉会突然入魔，再加上他将九幽境中的邪气都引入到封印当中，此次说不好又要与天魔有一场大战，他想起自己之前算过的那一卦，如今看来倒是灵验。
风渊听后，沉思了片刻，忽然起身对梦枢道：“我去魔界看一眼星如，很快就回来。”
梦枢动了动唇，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一次风渊去了九幽境，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他想去见星如一面，也是理所当然。
魔界风光如旧，寒风吹雪，梨花满枝。
风渊来得不太是时候，魔主刚刚喝了不少的酒，正醉得不省人事，趴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现了原形，鎏金的酒杯东倒西歪，被他压在身底下，也不嫌硌得慌，风渊摇头无奈地笑了一声，将他藏在腹下酒杯拿了出来。
魔主似有所感，用小爪子挠了挠刚才被风渊碰过的地方，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歪着头，看着面前不太清晰的人影，向着风渊扑过来，嘴里叫了一声：“殿下……”
“我在。”
风渊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魔主醉得太厉害了，蹭着他的掌心，嘟囔着：“我想你了。”
风渊轻轻嗯了一声，神情竟有些哀戚，他小心梳理着魔主身后的尾羽，看他舒服地晃着脑袋，打着酒嗝，说着各种各样的胡话，就像很多年前的那样。
他也一如多年前那样守着他，直到他睡了过去。
他终究还是放不下他的星如。
梦枢还没有意识到此事的严重，剑梧如今能做的也只有撑着天魔封印暂时不让天魔出来，加上司泉入了魔，如今若想要重新将天魔封印于其中，他已做好了羽化的准备。
风渊低下头，亲了亲魔主的头顶，转身回了九重天上去。
梦枢听说他回来，心道他这也太快了点，也不知道与魔界的那位陛下才说了几句话。
他往紫微宫跑了一趟，本以为风渊也该静下心闭关几日，好去那九幽境中，结果却是在长秋宫的后面找到正在劈开若木树的风渊。
梦枢皱起眉头，快步走了过去，问他：“你不去闭关，你砍这若木树做什么？”
风渊手下动作未停，只回了梦枢一句：“我还他一个殿下。”
星如如今的红线已经不在他的手上，他会在这苍生万物中重新找到一个让他喜欢，也喜欢他的人，可无论是谁，都不会再是他了。
可即使这样，他也不想让星如再像百年前那样，孤孤单单度过那或许比百年要更加漫长的岁月。
他会还他一个殿下，一直陪着他，等他有了新的良人。
梦枢瞬间明白风渊口中的他是谁，只道：“他的殿下只有你，你——”
“若我不在了呢？”风渊打断他的话，停下手，回头看着梦枢。
天地一片寂静，若木树震落了些许碧绿的叶子铺开一地，和煦的日光从枝叶的间隙中掉落下来，在风渊的脸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梦枢竟在他的眼中看到几分绝望。
梦枢愣住，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你别……你别这样想。”
然而他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也有些不足，若只是天魔出世，风渊与剑梧联手重新将它封印并不是一件难事，可现在天魔吸收了九幽境内的邪气，司泉入了魔，风渊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模样。
大凶之兆，竟果真是个大凶之兆。

第46章
梦枢坐在长秋宫里，亲眼看着风渊是如何将那一段若木树的枝干在一夜之间雕琢成了一个人的模样，然后又取了一盏自己的心头血，全部浇灌在木人的身上。
鲜红的血很快渗入到木头中去，而风渊站在软塌的一侧，似仍有些犹豫。
梦枢隐约能够理解风渊此时的迟疑，他到底还是失去他了。
他跳了登仙台，闯了忘尘雷阵，又沉入无情海底，才求来一点微薄的缘分，使他终于能够再见到他一面。
然天道无常，缘分浅薄。
他们终究是逃不过这八个字。
风渊低垂着眸子，望着软榻上的木人，他伸出了手，手掌在木头上方拂过，金色的流光从指间落下，与血色交融在一起，像是撒了一层细细的金粉，刹那间木人周身燃起熊熊火焰，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在耳边响个不停，袅袅青烟蜿蜒而上，一种很奇怪的香气长秋宫中缓缓弥散。
许久以后，这火才渐渐熄灭，精雕细琢的木人成了一块焦炭，漆黑的外衣发出窸窣响声，缓缓龟裂开来，里面仿佛沉睡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木人如今已经又换了一副崭新的皮囊，他脸色红润，皮肤白皙，头顶生出乌黑的长发，他安静地躺在那里，胸口均匀地起伏，如同生人一般。
是百余年前，那位清和太子的模样。
“你……”梦枢望了木人良久，小心开口问风渊，“你是不是没打算从九幽境中再回来？”
风渊笑了笑，这笑声中含着什么样的情绪，梦枢已听不大出来。
他抬手将右手食指与中指点在木心的眉心处，将姬淮舟与他的记忆一同灌入木人的身体中，他会代替自己，陪着他的星如，直到星如再也不需要他的时候。
梦枢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问他：“即使你用这若木树的枝干，你能确保他一直不会发现？”
“他不会的，”风渊顿了顿，“只要……”
只要如何，他却是没有再说出来。
梦枢自己却是琢磨明白了，他想要问风渊，若有一日那位魔主恢复从前的记忆呢？那个时候还认不出他来吗？
转念又一想，登仙台与忘尘雷阵并不相同，风渊能抗下数百道的天雷从忘尘雷阵中，拿回那段历劫时的记忆，可魔主即使想要找回记忆，怕是也无从下手。
再者，既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也不想风渊为此事再费心神。
“起——”
风渊的话音落下，软塌上的木人缓缓睁开双眸，望着风渊，也不惊慌，他神色冷淡地从榻上起身，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身上儒雅的白衫，颇有些风渊的气势。
“星如呢？”他问了句。
不等旁人回答，他便笑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笑意，自己回答道：“我记起来了，他在魔界。”
在一旁观看的梦枢不由得咂舌，风渊历劫时原来是这样一副模样，与他从前在天界时倒也有些相像，只不过，只要说起星如的时候，眼睛中的温柔仿佛都要溢了出来。
风渊注视了他一会儿，勉强满意，木人本就是为星如而存在的，等到星如再也不需要他的时候，这位用若木树做成的殿下，会重新化作朽木，归于天地。
“我把他送去魔界。”说罢，风渊便带着木人一起消失在梦枢的眼前。
梦枢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长秋宫中，望着不远处的天命文书，上面倒映着他有些模糊的身影，他长长叹了口气。
魔界的雪仍旧没有融化，漫天霞光的映照下，好像一片燃烧的火原，冷厉的晚风夹杂着甜腻的魔气，拂过人面时，又莫名轻柔了许多，落霞林横七竖八躺了许多魔族，正捂着自己的伤口哀叫不停。
风渊亲手将木人送去魔宫外面，然后隐去身形，等着他的陛下从魔宫中出来，他想再看他一眼。
魔主刚刚酒醒，寝宫中的琉璃花灯缓缓绽开，流光簌簌，他捂着头想要回忆之前都发生了什么，奈何脑中一片混沌，他有些苦恼地敲了敲脑袋，然后再一抬眼就看到桌上多了两枝桃花，他知道风渊又来过，便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他从床上起身，将桃花与之前的两枝一起放到枕头旁边，顺便换了一身新衣裳，这才出了寝宫，打算趁着夜色去落霞林里找两个魔族练练手。
他刚一推开寝宫的门，就看到有个瘦削的人影站立在昏黄的暮霭中，他望向他，竟是恍若隔世。
魔主定在原地，他知道那是风渊，只是与他平日里不同，他今日用的是前些时候他在九幽境外看到的那张脸。
是姬淮舟，是他的殿下。
魔主犹豫片刻，走过去，凝视了他良久，最后低声问他：“你今天怎么这个样子？”
“昨天过来的时候听你叫殿下了，便想着这样来见你，”木人有了姬淮舟与风渊的所有记忆，又是以风渊的心头血浇灌才拥有了生命，自然也从风渊那里继承了对魔主的爱意，他反问魔主，“不喜欢吗？”
喜欢自然是喜欢的，但其实他也没有那么特别偏爱这张脸，魔主眯着眼打量着他，半晌后评价了一句：“你好像有点奇怪。”
木人比风渊少了分克制，也更加随心，见魔主露出困惑的表情，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哪里奇怪了？”
这个动作就更加奇怪了。
魔主有些愣神，却没有躲开。
风渊看着他们向着远处魔宫外的晴雪湖并肩走去，天色渐渐暗下，月光从破碎的云层间洒落，燃烧的雪原在顷刻间被月色冰封。
风渊仰头望了眼头顶的天空，似有一场瓢泼的大雨从头浇下，他在这场雨中失去他的星如，再也找不回他。
若是他历劫归来时没有望尽前尘，若是在天界他能对星如好一点，若是那条红线从未断绝……
天道无情，从来不会给谁重来的机会。
他不怕此去九幽境再无归来之日，也不怕此后刑罚永无止尽，只怕星如要又一次承受他离开的痛苦。
愿他的星如，岁岁康健，常展欢颜。
他想要的，在很久之前，就只有这么多了。
见风渊从魔界回来了，梦枢叹了一声，甩了甩手，对他道：“你现在闭关也恢复不了多少修为，我这一身神力也没什么用处，就全给你了。”
风渊看了梦枢一眼，应了一声也好。
更始城外的，血红的花一夜之间全部凋谢，花瓣零落在泥土中，如同粘稠的鲜血一般凝固在黝黑的土地上，城墙上的藤蔓枯萎衰败，在墙底下堆成厚厚的一堆，而碑灵正恹恹地坐在石碑上，他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九幽境出了问题。
九幽境中朔风如刀，天地笼罩在一片昏暗当中，浅浅的血腥气在风中散开，长蒿林中的鬼魅早已没了声息，哀草连绵，碎石横飞。
梦枢最终是跟着风渊一起来了这里，他虽然将神力全部传给了风渊，但若是到了必要的时候，他也可以神魂为祭，以身殉道，修补此处的封印。
半空中，火雨滔天，从巨大的旋涡中泱泱而下，剑梧的脸色已有些苍白，而他对面的司泉倒是一副精神很好的模样，一头青丝在长风中飞舞，他睁开眼，看向来人，神色轻蔑，目光中却又透着些许的悲悯，他在九幽境中与剑梧僵持了这么多的时日，不曾说过一句话，此时见到风渊与梦枢到来，他终于开口，问风渊：“你后悔了吗？”
风渊不明白他为何会有此问，更不明白他为什么陷入心魔之中，不过此时说这些也无甚意义，他手中银光一闪，昆吾剑握于手中，飞身而上，来到剑梧的身旁，沉声道：“这里我来，你去看看司泉。”
剑梧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你的修为？”
风渊没有说话，只将手中昆吾剑重重钉入旋涡中央，一瞬间金光大盛，封印中的天魔惨叫了一声，但随即更加猛烈地撞击着此处的封印，风渊面色未变，左手结出一道又一道的金印，拍在那封印之上。
而剑梧抽出旋涡中的长剑，专心应对起对面的司泉来。
看着剑梧向自己缓缓走来，司泉不仅没露出丝毫的恐慌，反而嗤笑了一声，口中问道：“来的好啊，天帝还没有生过心魔吧？”
剑梧冷冷道：“没有**，自然不会受心魔所扰。”
“没有**？”司泉冷笑了一声，对剑梧说，“你以为遗忘就能摆脱一切了吗？”
剑梧并不受司泉的影响，司泉也不介意，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语气中带着三分解脱，对剑梧说道：“等着天魔出来的时候，你们很快就会体会到如我一样的痛苦了。”
长蒿林上剑光交错，迸射出无数星火与那火雨一同落下，梦枢见他们两个一时间难分胜负，便盘腿坐下，开始调息，如今这形势，他能恢复一点算一点了。
除去九幽境，其他几界依旧是一片祥和景象，魔界这几日天气更是难得不错，寒风平息，天空中的云层如鱼鳞般排开，金色的阳光便从鱼鳞的间隙中跳跃下来。
花园里的葡萄在风渊前些日子的悉心照料下，现在已经开始结果，一串串的绿色还没有成熟的小葡萄，映着露水与日光，像是玛瑙一般。
魔主撑着下巴，静静的看了木人好半天，问他：“你确定要一直这样？”
木人正在给葡萄浇水，听见魔主的话，抬头看他，问道：“看腻了？”
魔主摇摇头，他这样看久了之后倒也习惯了，但不知为何，他心中仍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
他靠着身后的秋千，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说：“那你跟我说说你从前历劫时的故事吧。”
木人停下手中的动作，神色有些恍惚，顷刻后他轻笑起来，神情温柔，问魔主：“想要从哪里开始听？”
“那从头开始吧。”
清风拂过头顶碧绿的葡萄叶子，叶子哗啦哗啦地抖动，甜腻的魔气在风中飘散。
“从头？”木人想了想，开口道：“那应该是熙明四年——”
魔主打断木人的话，说：“这不是从头，你该从说起永通三十六年说起。”
永通三十六年，腊月十五，清和太子便是在这一日出世。
木人摇摇头，有些无奈地笑笑，他对魔主说：“可那之前的事，我都记不太清了。”
魔主张了张嘴，却在刹那之间好似明白了什么，他低低应了一声，往后靠了靠，道：“那你说吧。”
木人便同他说起那位太子与星如的故事。
魔主靠在秋千上，合着眼，似乎已经睡过去了，木人的声音也渐渐沉下。
夙音路过这处花园的时候，看着魔主与木人这情投意合的模样，他有些疑惑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前几日流珈不是说陛下与风渊上神已经成了好事，怎么这几日他不仅没再魔界中看到风渊上神，陛下的身边更是换了个人？
果然得到了就不珍惜了，夙音在心中暗暗提醒自己，绝对不能让流珈得到自己。

第47章
魔主窝在秋千上睡了过去，阳光从枝叶的间隙中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眼睑上，他似有所感，低低地嘟囔了一声，抬起手遮在眼睛上，继续睡去。
天空的云层重新排列，堆叠在一起，不久后便将日光全部遮挡在魔界之外，寒风从天际携着雪粒呼啸吹来，木人做不到像风渊那样随手为魔主撑起一道结界来，他只能脱下外袍披在魔主的身上，笨拙得像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等到魔主醒来之后，睁眼看了一眼身上的袍子，团成一团垫在了脑袋下面，左条腿屈起踩在另一侧的绳子上，右腿从秋千上耷拉下来。
木人见他醒了，递了一杯茶到他的面前，又顺便问了句：“想吃什么？我去给做一点。”
魔主右脚在地上点了一下，稍微用力，便在秋千上晃了起来，他对木人说：“王宫里应该没有厨房。”
木人：“……”
魔主望着头顶阴沉沉的天空，脑中闪过几个片段，却是转瞬即逝，他根本来不及抓住，寒风愈加凛冽，吹着葡萄叶子哗啦哗啦作响，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上还有许多未融化的积雪，像是开了大片的婆罗花，过了好一会儿，魔主回过神儿来，他开口对木人说：“我明日想去人间看一看，你陪我一起去？”
木人笑着点了点头。
如今他有了风渊的记忆，有了他的感情，却没有他的修为，不过只是去人间的话，应当不会有什么意外，况且天界的四位上神如今都在九幽境中，天底下也没人会是魔主的对手。
魔主从秋千上跳了下来，伸了个懒腰，溜达着跑到落霞林中，与还没来得及逃跑的魔族们打了一架，很快落霞林中哀嚎四起，木人则在一旁，静静地望着他。
等到魔族们全部倒下的时候，魔主回头看向木人，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织在一起，魔主心中疑惑更甚，他总觉得风渊这次回来好像与从前不太一样了，可是究竟哪里不一样了，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来到人间的时候，人间正是除夕夜，万家灯火，爆竹声声，满天星斗被这声音所惊吓，藏在了云层后面，只有一弯琥珀色的月牙，悬挂在高高的树梢上。
大街小巷中人来人往，碰了面便说着吉利的话，魔主走得很慢，仿佛有一道屏障将他与这人世间都隔离开来，他虽在人间，却是一个无人在意的过客，即使有木人陪在身边，他心中依旧莫名寥落。
木人转头，灯火下他的面容格外温柔，他忽然抬起手，伸手把魔主额前垂下的发丝拢到了耳后，轻声问他：“怎么了？看起来不太高兴？谁惹你生气了？”
魔主愣神，抬眼看向木人，木人的双眸中映着他的身影，与阑珊的灯火，此刻这一幕与过去的片影缓缓重合在一起，烟火砰地一声在头顶炸开，似繁花盛放，千万条丝线如雨簌簌垂下，只是却在很短暂的时间内，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木人垂眸看了他一会儿，像是仍把他当做孩子一样，抬手摸摸他的脑袋，又牵起他的手，带他往街头走去。
这一下仿佛把魔主拉到人间中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终究没有抽开。
他们在人群中缓慢穿行，有人哼着轻快的歌谣，有人高举着手中的灯笼要去请神，还有人站在阁楼上，低头俯视着这繁华红尘，这条路永远都不会走完。
“星如！”
有人这样叫着他。
可明明那人就在身旁，他却听到那声音从身后传来。
魔主转过头去，想要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到那人，他见到无数英俊的、丑陋的、愤怒的、喜悦的面孔，然这些都不是他要见的。
“在看什么？”木人转过头来问他。
魔主抿了抿唇，摇着头，没有说话。
砰砰几声，又有数道烟火升至空中，在同一瞬间齐齐绽开，将深沉夜空照得明亮如白昼，顷刻之间又如流星划过天际，疏忽不见。
从人间界回去后，魔主把自己关在寝宫，许久都没有出来，琉璃灯盏划破漫长黑夜，他一人坐在床上，将枕头旁的桃花拿在手中把玩，顺便无聊地想着风渊最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想来想去，也没能想个明白，他在人间界的时候试探过他的几次，至少风渊的脑子应该是没出问题的。
轻轻的叹息声在寝宫中回荡，魔主将手中的桃花放下，合上眼睛，他好像睡在千桃园纷纷扬扬的桃花雨中，黑衣的上神踏着一地的桃花，向他缓缓走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目光从冷漠变得绝望。
魔主再睁开眼时，天已大亮，很奇怪眼角怎么会渗出水珠来，他随手擦了一下，披了件外袍从寝宫中走了出去。
夙音这几日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奇怪，隐约中带了几分的谴责，好像在看一个抛妻弃子的负心人，魔主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他最近有些欠打了。
流珈坐在晴雪湖畔弹琴，夙音颠颠地跑过来，想要同她一起批判魔主这种三心二意的行为，奈何流珈与他的看法不太一致，甚至还嫌陛下身边的人太少。
夙音一脸震惊地看向流珈，没想到她是这样不忠的女人，然后他就被流珈一脚给踹进了晴雪湖里。
更始城外的天空中挂着血红的月亮，河面上漂着密密麻麻的浮尸，鬼气盘旋其上，不久后便被全部吸入了九幽境中，九幽境外的碑灵垂着头坐在石碑上，若是九幽境被毁，他也该随着九幽界碑一同消散于天地。
他回过头，九幽境入口落了些许枯萎的花瓣，砖缝的间隙中生出点点红苔，那时候她便是死在这里的。
生死不过刹那，回首种种繁华都是大梦一场。
碑灵叹了一声，靠着石碑闭上了眼睛。
长蒿林中的鬼魅都已消散干净，无数碎石在飓风中化作齑粉，狂风息止时，天地一片寂静，有缠绵的血雨从空中纷纷而落，落在风渊玄色的长袍上，落在他光洁的额头上。
封印中的天魔在发现自己短时间内还出不去后，便开始专心吸收起之前司泉渡进来的九幽境内的邪气，封印上的裂纹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在闭合，风渊面沉如水，眸光晦暗，他手下动作加快，结成的金印一道跟着一道。
而半空中，司泉与剑梧缠斗许久，丝毫不落下风，反而越来越强，倒是剑梧之前在天魔封印上已经耗费了太多的神力，如今稍微有些勉强，两道神光交织在一起，如同红日初升，万丈光芒四射，破开笼罩在九幽境内的这片昏暗。
司泉将神力灌入手中长剑中，再挥下去，神光碎裂，剑梧猛地吐了口血出来，却不曾后退半步。
司泉笑笑，抬头看了一眼风渊，挑了挑眉，问道：“你们这样还能支撑多久呢？”
风渊没有言语，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这番话，剑梧擦去嘴角殷红的血迹，看向司泉，神色中流露出少许惋惜，问道：“司泉，你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司泉弯着嘴角，笑意染满眉梢，他轻轻说道，“我只是想让你们尝一尝我所受过的痛苦啊，当年我历劫归来时看着那个孩子被人虐杀，却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还要装作一副前尘尽忘的样子，我只是想要你们也一样，尝一尝这样的痛苦。”
冷风飒起，血雨飘摇，剑梧不为所动，眉目间仿佛落满霜雪，他冷冷说道：“若你当时不曾在忘尘雷阵留下傀儡，替你受了九道忘尘雷，必然不会如今日这般苦恼了。”
“天帝啊，剑梧啊，你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后悔吗？”司泉低笑起来，嘲讽道，“你看看风渊，他当日不就是你现在这副模样？”
“当年，是他下的谕旨，让历劫归来的仙人望尽前尘，从此倒是再无仙君陷入心魔扰乱人间轮回，可他却是作茧自缚，当年星如为了再见他一面，在无情海中受了百年的苦刑，他什么都不知道，只在天界做他高高在上的上神，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风渊神色未动，他知此桩事是他此生都逃不过的刑罚，却不会因为司泉几句话，与他一般再入心魔当中。
司泉也不介意，他接续道：“风渊，在天界的时候你又是怎么对待星如的呢？他被无情海的梦障折磨了那么多年，可你随手便将那醒梦果送给了习谷，你去千桃园中找微露，你那时有没有看到，他陷在梦障当中，流了很多很多的血，一声声叫着殿下，你可有回头看过他一眼？”
“现在觉得很痛苦很难过吧？星如那个时候，是不是也如你现在这样呢？”
司泉一边说一边笑了起来，他看着风渊的脸上出现苦意，他的笑声便更大了一些，“你历劫归来就忘了前尘往事，可他即使这样，仍然不想忘了你，最后若不是我帮了他一把，他或许还要再在天界中被你折磨。”
不应该是这样的，若是没有司泉将他推下登仙台，或许……
或许他们应该都在天界好好的。
可那时若不是以为星如在登仙台下散去神魂，风渊恐怕也不会下了决心去忘尘雷阵取回那些被遗忘的记忆。
是非对错，因因果果，谁又能说的清楚呢？
风渊终于开了口，他声音冷冽，只有仔细听，才会在他的尾音出听到些微的颤抖，他问：“是你把他从登仙台上推下去的？”
“是啊，”司泉点头，没有任何的悔意，“我听说他如今是魔界之主了，多好啊，”
他一抬手，便有一道水镜出现在风渊的眼前，那上面映出的正是魔界中的景象。
魔宫后面花园里的葡萄都已成熟，挂了一串串紫色的宝石，身穿白衣的魔主此时懒散地坐在秋千上，支使着木人帮他摘下最好的那一串。
风渊早知道会是这样，这本就他所希望的。
现在看到木人代替了自己陪在星如的身边，依旧心酸不止，痛如刀绞。
可他却盼着星如永远不要知道，永远不要发觉。
司泉挥去水镜，拍了拍手，感叹道：“真是感人啊，后悔吗风渊？你后悔吗？”
风渊垂眸，没有说话，只单手结着金印，盖在那封印之上，直到他修为耗尽，羽化湮灭。
司泉仿佛已经听到他想要的答案，他低头痴笑了半天，喃喃道：“可我觉得还不够，还不够啊……”
究竟怎样才够呢？司泉仰头望着头顶的这片天空，飘飘袅袅的血雨落在他的脸上，好像无论如何做，都不够的。
他的孩子都不能再回来了。

第48章
雨越下越大，落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汇成一道道血色的溪流，沿着山坡奔流不止。
雨滴落在浅浅的水洼当中，发出一声声脆响，四溅起水花，迸在梦枢的脸上。
梦枢睁开眼，仰头看了眼空中的三人，他抬手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随即从地上起身，飞身而上。
司泉看到他来，倒是有些宽容地笑了一声，梦枢在打架这一事上本就不算在行，况且他在九幽境中并没有恢复多少神力，他对梦枢道：“梦枢，这个时候你就不用来了吧。”
梦枢举起手来，一道金光闪过，手中多了一把探星尺，说起来自从魔界那任没事扮成女装来勾引他的魔主身陨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动过这把探星尺了。
梦枢轻轻叹了口气，他也不希望与司泉兵戈相见，毕竟都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且天界就只剩下了他们四位上神，但事已至此，若司泉不能从心魔中清醒过来，结局必然是他们都不愿意见到的。
他试了试手中探星尺，说道：“其实我也不想来的，但是你看现在这个情况，你们都在这儿，就我一个人在下面，多不好意思啊。”
司泉笑笑，带着三分嘲弄，梦枢知道自己上来也帮不了剑梧什么，只是必要的时候，以他的神魂为祭，总能帮点什么。
他知风渊来了九幽境就没有怀着还能出去的希望，否则的话他也不会用若木树又做了一个自己，送到那位陛下的身边。
梦枢既然跟了过来，自然也是抱了同样的觉悟。
反正这天底下，对他而言，其实也没有什么可眷恋的东西了。
司泉仰起头，他还能为那个孩子再做点什么呢？
剑梧动了动嘴角，问他：“你既然如此放不下那个孩子，当年历劫归来后，为何不出手救下他？”
“为何？为何？为了不扰乱轮回，为了遵守你们定下天律啊！”司泉边说，边扬起手中长剑，朝着风渊的方向猛劈了过去，风渊左手结印动作未停，右手挥起，竖起一道结界，剑气撞击在结界上，发出巨大的爆裂声响，少顷后，烟尘四散而去，结界中的风渊丝毫没有受到损伤。
司泉眸中有失望一闪而过，他口中继续道：“我什么都没有做，眼睁睁地看着他受尽折磨而死，他还那样小，前不久还在我耳边叫着我爹爹，可我得到了什么呢？”
他似哭似笑，这话像是在问剑梧，又好像是在问风渊。
自历劫归来后，司泉便压抑心中的痛苦与愧疚，想着十年、百年，或者千年，终有一日会放下他在人间的那个孩子。
可他没来得及等到那一日，便在九幽境中被心魔困住，后又被天魔引诱，将他心中最阴暗的一角不断地扩大，怨恨、不甘、懊悔、那些阴暗的种子如藤蔓一般疯狂生长，将他的心神全部占据，化成他的心魔，最终使他成为天魔的傀儡。
为什么你们总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为什么要定下那样的天律？为什么人间的轮回不能变更？
他一遍遍地问自己，却始终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那既然所有人都没有错，就陪着他一起痛苦吧。
剑梧并不能对司泉的痛苦感同身受，他只冷冷说道：“不扰轮回，这是天地间的秩序，作为仙君自然应当遵守。”
司泉从前虽然没有遗忘前尘，但是做得很好，可惜他未能在九幽境中保持道心，若剑梧能早预料到这一日，当初便不该派他来九幽境。
剑梧这样的态度更让司泉心中燃起不休的焚身怒火，他向剑梧质问：“那他做错了什么？有我这样的父亲？若是我不曾历劫，他便不会有那样的下场，他该做个普通的孩子，好好地长大。”
剑梧依旧冷漠，声音毫无起伏，冰凉的血雨落在他的脸上，眼睫上结出一片细小的血珠，很快凝成冰霜，他对司泉道：“他命中该有此劫，不是你，也会有别人，这便是轮回的宿命，天道之下，无人能够更改。”
“那今日这般，也是宿命了，”司泉仰头望天，将手中长剑高高举起，九幽境中的鬼气伴随着凄厉的哀嚎声，向着银光闪烁的长剑奔涌而来，他嗤嗤笑了起来，似疯魔了一般，眼尾微微泛红，泪水混合着血雨从眼中一起淌下，他看着面前的剑梧，脸上的笑意扩大几分，“剑梧啊剑梧，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能一直这么无情下去。”
司泉话音落下，长剑如虹，数十道冷厉金光向着漩涡冲了过去，气势浩大，仿佛能将天地劈开，旋涡像是收拢了一滩浓稠的墨汁，缓慢地流淌。
他敛起眼中的笑意，望着封印，等到天魔出世的时候，他们就会和自己一样了，这样想着，司泉又笑了起来。
封印中的天魔似有感应，猛地对着封印撞击，刚刚闭合的裂缝因受了撞击又迅速裂开，快速延伸至封印的尽头处。
风渊手中金光大盛，将神力灌入手下昆吾剑中，才堪堪止住裂纹的延伸，只是天魔在天外境中被封印了多年，又有司泉给他引来九幽境中邪气，他恐怕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风雨凄凄，风渊的脸色已有些苍白，鲜红的血从他袍角淅沥滴落，他手上的金光渐渐有些微弱。
他终究是再也见不到他的星如了。
天地肃杀，众生哭嚎，灰暗的云层压得极低，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魔族们虽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但这几日心中还是生出些许不妙的预感，纷纷猜测是不是天界要派兵攻打他们魔界了。
魔主正在寝宫中熟睡，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在他眼前闪现不停，他好像置身在魔界、在人间、在天界，或者又是在无情海中。
他从梦中醒来，捂着自己的额头，努力想要回忆梦中所见，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他枕边的桃花终于有了枯萎的迹象，魔主看了它们半晌，烦躁地挠了挠头，从床上起身，出了寝宫。
木人正在花园里忙碌，风渊之前答应过他的陛下，要为他酿几坛子好酒，可他现在已经不在，只有木人来替他做完这些。
这些酒可以从今年喝到明年，待到明年这时，他再酿几坛，和他的陛下一起亲手把酒坛埋进土中，想到此处，木人不由得也笑了出来。
魔主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木人好像是如当年的姬淮舟一样，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又怎么还会是从前的人呢？
魔主沉默地走到秋千上坐下，闭上眼睛，眼前光影婆娑，无数的人影匆匆而过。
他再睁开眼时，木人正站在自己的眼前，他仰起头，在他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魔主伸出手，手掌从木人的脸庞上划过，逐渐向下，一直落到木人的胸膛上。
狂风掠过头顶的枝叶，声音嘈杂而无休止，可木人耳畔却是如死亡一般的沉寂，陛下的手掌温热，自己的胸膛却是一片冰凉，他隐约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如曾经的风渊一样，成为困囿在此处的囚徒。
许久之后，魔主收回了手，而木人也等到了属于他的判决，他听到他的陛下说：“你不是他。”
胸膛中有什么东西开始破裂，那声音从心底一直蔓延到四肢，木人抬起手，依旧温温柔柔地问他：“怎么了？”
“你不是殿下，也不是……”魔主顿了一顿，目光从迷茫变得清明，“风渊。”
他的声音很轻，很快就飘散在风中。
风渊到底是低估了自己在魔主心中的分量，纵然他已忘记了他，纵然他至今也没有想起他。
他依旧，成为他心口那一点朱砂。
木人疑惑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魔主，有些难过地想，他好像是不需要自己了。
他只在他身边陪了几日，他便不要他了。
魔主正要开口，问问眼前的木人风渊此时在什么地方，然而下一刻，这木人便在他的眼中，化作一块朽木。
魔主微怔，弯下腰将这一截若木树的枝干从地上拾了起来，浅浅血腥在风中荡开，与甜腻的魔气交融在一起，永远不能分开。
魔主抱着这截枝干想了半天，风渊到底在想什么？弄了这么一根木头来糊弄自己，而自己竟然还真被他给糊弄了这么多天。
他放下枝干从秋千上起身，仰头看了眼阴沉的天空，他挽起手中长弓，朝天射去一剑，厚厚的云层在顷刻之间散开，日光倾泻而出，将魔界瞬间照亮，魔族们抬起头，眯起眼睛，奇怪明明还不到日子，怎么会有这样晴朗的天气。
魔主收起长弓，直接飞去天界，他在紫微宫中转了一圈，未找到风渊，后来在千桃园里抓了松舟，向他询问风渊的下落。
“啊？”松舟本来看着魔主来找自己还挺高兴的，结果陛下一开口就是风渊上神，松舟莫名有些心酸，他愣了一下，随即对魔主说，“上神不是去了魔界吗？”
魔主追问：“他是这么说的？”
松舟摸了摸鼻子，莫名有些心虚，对魔主说：“大家都是这么传的。”
“那梦枢去哪儿了？”
松舟想了想，对魔主说：“梦枢上神与天帝好像都闭关了吧。”
天界三位上神一下子都没有了踪影，可真是太巧了，魔主心底冷笑一声，他现在如果带领魔族攻打天界，马上就能一统天地了吧。
风渊究竟是去了什么地方？又何必用那么一截木头来骗自己？
魔主心中隐约有些猜测，或许风渊不是不想回来，而是不能回来，他抬步沿着天河往前走去，松舟立刻追了上来，问他：“陛下你去哪儿？”
“本尊去登仙台看看。”
登仙台？
可别脑子一糊涂再跳下去了，松舟连忙跟了上去。
天河水潺潺流淌，桃花如雨，铺了一地，远处登仙台一如既往，高高矗立，数根擎天石柱巍峨挺立，上面盘踞的金色石龙威风凛凛。
而九幽境中，天地间一声巨响，天魔即将撞破封印，来到人间，他巨大的身躯在天外境中愉悦地游走，遮天蔽日，天外境外下起倾盆血雨，千万雷电浩荡而来。
他就要出世，倾听众生的哀求与嚎哭。
在他出来之前，他要实现他的奴仆那一桩小小的心愿，这也是他送给众生的第一件礼物，他把众生深藏起来的记忆还给他们，他希望众生能用一张张痛苦的脸，迎接他的到来。

第49章
天空中悬挂着一弯冰冷的锈色月亮，如血的月光沿着酆河之水在昏暗的天地间日夜不休的流淌，河水亦染红了一岸的荒芜土地，不知何时，更始城外开出遍地雪白的无名花朵，红白割裂，仿佛一处在新婚，一处在丧葬。
天魔从封印的裂缝中挥洒出他送给众生的礼物，起初只是星星点点落下少许的扑朔流光，随后那流光如滔滔江河般决堤而出，奔涌而下，风渊此时并不知晓此流光有何用处，只将昆吾剑死死钉在封印当中。
狂风从天际席卷而来，掀起漫天的风沙，在这片风沙当中，流光四溢，从九幽境中缓缓散到天地之间。
风乍起，流光散成金粉，随着日光一同洒去人间，迷途中的众生茫然失落地仰起头，看向空中，泪水就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有刚刚揭开盖头的新婚娘子记起往日的情郎，再看这满屋红烛，泪流不止；
有缠绵病榻的垂死之人记起自己少年离家，阴差阳错不再记得归途，家乡中年迈的父母等了他一年又一年，终是成了两方矮矮的坟墓，却依旧凝望着他离去时的那条长路，他回头忘了一眼来路，却只有一片雪白的墙壁，在这样无垠的绝望中，与世长辞；
亦有整日浑浑噩噩乞讨为生傻子记起自己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峥嵘，再看如今这寥落的一身，满目怆然，踉跄来到桥上，大笑三声，投河而亡……
无数悲喜在同一时上演，无数的哭笑在耳边骤然响起。
而天外境中，天魔愉悦地放声大笑，他最喜欢看众生在痛苦绝望的沼泽中挣扎，永远不能脱身。
登仙台上，冷风飒飒，婆罗花从天外天中纷乱而下，清越的鹤鸣破开这片岑寂，石柱上盘踞的巨龙垂眸望着魔主，金色的长须在风中轻轻浮动。
魔主坐在登仙台上，低头望着登仙台下的浮云在夕阳的映照下覆着一层薄薄的金光，流光在云层的间隙中快速地穿梭，再一眨眼，他仿佛置身在一幕奇异的幻象当中，无数的片段在他的眼前匆匆掠过，仿佛触手可及。
于是他伸出手，碰一碰那些幻象当中他的殿下，从云层中飞出的流光碎裂成细小的星屑，落在他的眉心处，消散于此。
一幕接一幕的过往，在他眼前轮转不休。
在阴森凄迷的乱葬岗上，他的殿下携着一身泥泞，掀开沉重的棺椁，将他带到人间；
冰天雪地的北疆战场，寒霜谷中燃起焚天烈火，他抱着姬淮舟，长哭不止；
再后来，他踏过上鹿丘皑皑的白雪，伽蓝塔下燃烧着千里火原，一块块焦木从空中坠落，崩射出一地星火，有人在他耳边沉声说，他的殿下早已不在。
最后是在天界，千桃园中，他一身玄色长袍，带着那位微露小仙君，来到自己的面前。
回首望一眼，登仙台下，那朵朵雪白的婆罗花在长风中沉入天河之中，永不凋零。
……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便如这漫天落花，纷至沓来，这样重新印入他的脑海之中。
他的殿下此时正站在登仙台下，对自己笑了一笑，叫了他一声星如。
星如望着他，从当日他在登仙台上被人推下，到如今他又来到此处，这短短的一段时日，好像是做了一场不知世事的大梦。
好在，他的殿下终于回来了。
等星如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已经是泪流满面，他俯身往前想要把他看得再仔细一点，然则他化作流光，在他眼前消散得无影无踪。
松舟被他动作吓了一跳，还以为星如又要跳下登仙台去，当即腾腾腾跑上来，叫了一声：“陛下——”
星如差点被他吓得滑了下去，他从台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静静看着登仙台下，登仙台的献梦钩都已被风渊毁去，如今即便跳了下去，也不会有什么。
只是自己当日被人直接给撞下去，着实有点窝囊，星如抬起头，看了眼仍旧盘踞在石柱上的金龙，金龙本是死物，在司泉的神力下才得以从石柱上飞身而起，可如今这死物在星如的目光下，竟是心虚地垂下巨大的头颅。
星如收回目光，抹去脸上的水痕，回过头，对着松舟笑了笑，问他：“司泉上神在什么地方？”
松舟有些愣神，眼前的魔主好像在一瞬间变成了从前的星如，让他有些不太习惯，他喃喃说道：“司泉上神好像是去了九幽境，”
天魔封印共有四处，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处九幽境，又是让司泉去了那里，指望着这位上神修补封印，不如祈祷一下这位上神不会帮着天魔一起将封印给破开。
星如如今也大概猜到天界中的其他三位上神现如今都在哪里了。
“我知道了。”他从登仙台上飞身而下，雪白衣袍上落了少许的婆罗花，不过并不显眼。
“陛下？”松舟在身后轻轻叫了他一声。
星如回过头，看向松舟，他曾在魔界守了自己几千年，后来在天界中也帮了自己不少，只是此时他有另外一桩要事去做，只能对松舟道了一句：“松舟，多谢了。”
“陛下你……”松舟想问问魔主，是不是记起来了，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魔主已经化作一道白光，从他的眼前消失了。
松舟挠了挠头，看样子陛下应该是把过去的事都想起来了，他跟着一起回想了下那些在天界中的日子，莫名觉得风渊上神可能要遭殃，他摇头叹气，从登仙台上下来。
河畔的杨花被风吹落，又是一场茫茫大雪。
九幽境中，漫天风沙早已停息，只有那血雨纷纷无休无止，流光在天地间散了个干净，众生在往事中失魂落魄。
剑梧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漆黑阴沉的旋涡，在忘尘雷阵中遗落千年前的往事，重新回到他的心头。
当年的许多事如今记起，倒也没有什么的特别之处，仿佛在翻一本陈旧的书籍，看另一个人的故事。
只有在想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心中会有几分钝痛。
楚桑、楚桑……
唐国的开国皇帝楚令衍一生只有四子，大皇子生于六月，他见着庭中桑树结出累累果实，便随口取了个名字。
楚桑。
比起这个自小心机深沉的大皇子，他其实一直都更偏爱光明磊落胸怀坦荡的三皇子，更何况，楚桑并不是他的血脉。
可直到多年后他，午夜梦回时，他醒来望着床头的那一盏宫灯，愣了许久，才终于隐约明白了什么。
“父皇心中可有一点儿臣？”
楚桑临走时，问的这句话，直到今日他方能给出答案。
然从那以后，楚桑便再也没有到过他的梦中。
他找了他很多年，至死也未能再找到他。
谁也未曾想到，唐国堂堂的开国皇帝楚令衍，最后竟然是死不瞑目。
司泉望着剑梧，妄图从他的脸上看出几分悔意来，血雨将他一身衣袍打湿，青丝如瀑，披散在脑后，他问剑梧：“剑梧，你记起你的宿命了？”
剑梧神色未变，只站在那里，像是一尊从亘古时竖立于此处石像，任凭司泉怎样言语，他都巍然不动。
司泉蹙起眉头，对剑梧的这个反应有些失望，他甚至怀疑是否是天道偏心，还是这个人生来便是断情绝爱。
天外境中的天魔感应到风渊的神力渐微，发出猖狂的大笑声，他向着封印出狠狠撞击而来，巨大的轰隆声在九幽镜中回荡，渺渺血雨缠绵不绝，将九幽境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浅红的结界上泛着浅浅的微光，映照在脚下的水洼中，封印中的裂缝渐渐扩大，有黑雾从中缭绕而出。
司泉与剑梧在这场血雨中激战开来，耀眼的神光划破昏暗的天空，刀剑碰撞的声音隐没在巨大的轰隆声中，有星火随着雨水一起落下，消失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远处云烟似海浪般翻滚涌来。
旋涡下的风渊抿着唇，他望着那裂缝片刻，随后猛地抬手拔出封印中昆吾剑，天外境中的天魔似有所感，欢快地转了个圈，以为风渊终于放弃，他用尽全身力气，冲着那封印再次撞去，他做好了最好看的姿势，迎接自由的新生。
然他再一次失败了，他发出愤怒的喊叫，整片九幽境随着他的声音一起剧烈震动。
梦枢一抬头见着风渊正在祭出神魂修补此处的封印，他连忙飞身来到漩涡之下，抬手覆盖在封印上面，他对风渊说：“还是我来吧。”
风渊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这场血雨成为他身边唯一的颜色。
梦枢叹了一声，神色间一片释然，他对风渊说：“你还要留着一条命，回魔界见你的陛下，我打架虽然不是很厉害，但是怎么说也是个上神，用我的神魂也是一样的，让我来吧。”
听到梦枢提起星如，风渊终于有了些反应，他抬头朝那漆黑涌动的旋涡看了一眼，笑了笑，对梦枢说：“不够。”
够不够，总要试了才知道，梦枢举起手中探星尺，反正他在九幽镜中既不能帮着剑梧打司泉，也不能结出金印重新封印天魔，不如在此时祭出神魂，若是他能让风渊活着回了魔界，也算功德一件了。
探星尺霎时间光芒大盛，梦枢疑惑地抬起头，只见一道红光从探星尺上蜿蜒而出，渐渐汇成一个模糊的人影，梦枢倒是能一眼认出他来，是魔主重羽。
这只是魔主重羽的一缕神魂，他当年在身陨之后，曾留下三道神魂，一道化作魔界晴雪湖底的石碑，一道化作天外天的微星，剩下的这一道便附在了梦枢的探星尺中。
他那时没有想到，在他身陨之后梦枢便将这把探星尺尘封，直到今日，才又拿了出来。
他此时身着一袭鲜红的嫁衣，依旧是梦枢第一眼见到他时的模样。
重羽轻轻叹气，他这一出来，便是这样的境地。
梦枢怔怔看着他，不明白他明明已经身陨多年，为何还会出现在此处。
重羽抬起手，想要碰一碰梦枢盈着泪的眼睛，然而他的手却从他的脸颊上穿过，他有些失落地收回了手，轻轻对梦枢说：“我是真的喜欢你啊……”
下一瞬，他的声音随着这一缕神魂同时消散在这封印之上，他为梦枢做了当年在无情海中风渊的那一缕神魂做过的同样的事。
天外境中的天魔气急败坏地撞击着封印，飙举电至，烈火轰雷。
重羽的这一道神魂已化作封印，再不能回来，梦枢说不清心中是何感受，但此时也容不得他去细细思量，他轻声道：“那就一起吧。”
这话像是对风渊说的，又好像是对重羽刚刚消失的那一缕神魂所说。
风渊祭出数道神魂在旋涡结出新的封印来，全身神力几乎完全耗尽，他半阖这眼，眼前生出许多渺茫幻象。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了，星如变作原型，趴在他的胸膛上，无聊地玩闹，天地静极，他们的心跳声在某一个刹那重合在了一起。
那时候，他总以为，这一生很长，他与星如还有许多这样的日子。
然至今日，这段缘，终究是要断得干干净净。
他的星如……
他再也见不到了。
身后忽有破空声压过轰隆巨响，猛然袭来。
火红的长箭落在封印的裂缝上，迅速结成一道火红的小印，弥漫的黑气顿时散开，封印中天魔发出一声惨叫。
可风渊没有丝毫轻松，脸上的表情反而愈加难过，冰冷的血雨打湿他的面颊，额前的几缕发丝贴在脸侧，他转过头去，果然见到魔主一身白衣立在风雨之中。
“你怎么来了？”他问。
星如缓缓走来，漫天血雨中他的白衣滴水未站，长袍在这风中猎猎作响，他来到风渊面前，抬起手，将他脸庞上的血雨仔细擦干净，反问他：“你不是说，还回去的吗？”
风渊望着他灰色的眼睛，张了张嘴，有些吃力地叫了他一声：“星如……”

第50章
星如没应声，他手中长弓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他的手上，仰头看了一眼头顶封印上巨大的裂缝，半晌后，他看着风渊的眼睛，问他：“你是不是不打算回去了？”
风渊没有办法再欺瞒他，低声说了句：“是。”
风雨如晦，浓墨似的乌云越来越低，银白电光在云层间滋啦滋啦穿梭不休，那些血雨从风渊的脸上淌落，滴答落下。
星如张了张唇，似有什么话要说，可最终全都化作浅浅的叹息，荡在重重的雨幕中。
风渊伸手碰了碰星如冰凉的脸颊，轻声问他：“不要生气了好吗？”
星如眸光微闪，这个时候，他还能生他什么气呢？
他握住风渊的手，抿着唇没有说话，灰色的眸子里映着风渊有些狼狈的身影。
风声喑哑，风渊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只想把他的星如藏起来、锁起来，放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等着此间事了，再找回他来。
然现在，他只能看着他在这里，却无能为力。
从前他觉得在天界的岁月漫长且枯燥，即使来日羽化也不过是重新归于天地，只当是大梦一场，然而直到最近他才恍然发觉，这一生还是太短。
他也总想着能与他的星如回到从前，但是再也做不到了。
“我陪着你。”星如缓缓道。
雨势浩大，巨大的银色闪电踏雾而来，梦枢在旁边看了他们一会儿，随后有些怅然地抬起头，看了眼头顶裂开的封印，他伸出手落在封印之上，重羽已经化身成头顶十八道封印中的一道。
他曾经缠了自己那么多年，如今自己要与他一同留在此处，也算是另外一桩的圆满。
他又转头看了风渊一眼，风渊做了木人送到魔主的身边，以为他能替他守着这位魔主，一直到魔主再也不需要他的时候，可到底，他还是算差了一点。
在他将那截若木树的枝干幻化成姬淮舟的时候，梦枢便想着这位陛下若是记起往昔，必然是要发觉这一桩事的真相。
只是不曾想，这么快就被魔主发现了。
这样倒也好，现在记起来，总比日后记起来，要好许多。
梦枢收回了视线，伸出手再祭出一缕神魂，此刻已没有了刚才的痛苦，冥冥中，重羽好像一直守在他的身边，他心中生出少许遗憾来，过去这么多年来，为什么不早把那把探星尺拿出来，看一眼。
只是如今再说这些，除了徒增烦恼也没有任何其他的益处了。
朔风如刀，长日无踪，风渊抬着手将藏在魔主发丝中的那朵婆罗花花瓣摘了下来，他的星如终于记起他来，却要看着他羽化，或许还要陪着他一起，永远沉睡在这封印之中。
星如才刚刚历过一场劫，回了魔界，他本来可以在魔界做他逍遥自在的魔主，可是如今……
回首望一眼来路，星如这一生受的苦，其实全都是因为自己。
若是他从来，不曾遇见过自己就好了。
星如靠在风渊的身上，亲昵地用嘴唇蹭蹭他的下巴，然后抬手挽起一道火光印在旋涡的裂缝上，然而那火红的小印很快就消散，他歪着头看着风渊，问他：“这里的封印是要用神魂修补吗？”
他语气轻快，好似与风渊在此祭出神魂，也不是什么大事。
恍惚间，有琉璃破碎，迷障散开，风渊好像在这一刹那回到多年以前，星如还是星如，他也还是他的殿下。
他笑了起来，点着头，抬起手，指尖闪烁出微茫金光，然而天外境中忽然传去惊天动地的撞击声，那声音如同山崩海啸，奔涌而来，封印的裂缝瞬间被撕裂，风渊神色微变，紧握着星如的手，对他道：“已经来不及了。”
他话音落下，梦枢手下的封印猛地剧烈震动起来，封印之上的数十道裂缝齐齐开裂，耳边是天魔刺耳的咆哮声，九幽境内山石崩塌，地面凹陷，乾坤颠倒，日月昏沉。
漩涡中浓墨似的乌云奔泻下来，将三人一同包裹在其中，轰的一声巨响，天魔冲开封印，张开血盆大口，吞吐黑雾，似一条苍莽巨蛇，携着雷电呼啸而来。
他终于出世，虽是将他刚刚从九幽境中吸收的邪气尽数耗去，但是总比一直困在天外境中要好出许多，况且他能感受到这些个上神如今只是强弩之末。
只要让他出来，就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挡得了他了。
星如三人迅速从黑雾中脱身，星如立在半空，抬手挽起长弓，神力所化成的羽箭携着火光破空而出，如同浩荡雷电，踏过漫漫血雨，落在天魔的尾巴上。
天魔愤怒地吼叫，疯狂地甩动着身后的长尾，沉重地击打在高高低低的山坡上，啪啪乱响，地面开裂，血水汇成溪流奔涌进这漆黑的深渊中去。
远处雷声阵阵，大雨倾注而下，这片红色的雨幕中，魔界之主一身白衣胜雪，被风拂动，仿佛在茫茫血雨中一朵盛开的婆罗花，他手下动作不停，一道道羽箭如流星般划过阴沉天空，落在天魔身上。
天魔怒吼向着星如猛扑过来，星如手中长弓化作神剑，风渊如今只剩微薄神力，手中昆吾剑化成数十道雪白剑影，在天魔周身布下一道剑阵。而梦枢高举探星尺，各色神光在黑雾之中交织错落，星光火雨纷纷落下，仿佛是一场盛大的烟火。
天魔被困在原处不得脱身，愈加恼怒，他借助黑雾化出垂天双翼，双翼张开遮天蔽日，稍一扇动便有猛烈飓风掠过山岗平原，更始城的锈色斑驳的城墙在顷刻间崩塌成一片废墟。
昆吾剑的剑影在飓风中破碎成几道浅浅微光，似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风渊面无血色，瘦削的身影在雨中微微摇晃，星如失神地望了一眼，薄雾中，那剑身布满璀璨金光。
星如皱眉看向天魔，如此干耗下去只怕不仅封印不了天魔，他们也要力竭而死，他手中长剑神光烁烁，天魔张开双翼再次向着星如俯扑过来，星如挥剑而上，却不知天魔早已狡猾地将庞大的长尾埋伏在他的身后，向星如猛地袭来，梦枢大叫一声，掷出手中探星尺，然那探星尺不等落在天魔身上，便落下空去。
此时被天魔两面夹击，星如也来不及躲避，他干脆也不理会，一心将长剑向天魔的脑袋刺去。
天魔刚一被刺中便发了狂一般晃着脑袋，双翼在空中扑腾不停，然而身后狂风却在这一刻歇下，天地静止了一霎，雨落的声音在耳边越来越清晰，盖过这世间的所有喧嚣，形成一首古怪又有些熟悉的调子。
星如仿佛意识到什么，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风渊刚才就在他的身后，以肉身替他挡下了天魔的偷袭。
他抬头对星如笑了一笑，随即便如折翼的秋雁般从半空中倏地坠落，昆吾剑从他手中脱落，落入水中，似寒冰破裂，稀拉碎响。
星如的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没能抓住他。
风渊后背上的血肉瞬息绽开，鲜红的血汩汩淌下，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他也不觉得疼，只仰头看天，天魔在空中忘了刚才脑袋上的疼，猖狂地大笑，愉悦地摇摆起身后的尾巴。
星如来到风渊的身边，蹲下身，抬手想要碰一碰他身后狰狞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了他。
“没事的，别哭啊。”风渊安慰他说，随后从地上踉跄着起身，仰头看了眼即将要冲出九幽境的天魔。
他面沉如水，转头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星如，抬手温柔地将星如额前有些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随后……
他周身蔓出绵延金光，朵朵金莲从他脚下次第绽开，鲜红的血落在莲蕊渲染开来，缥缈梵音自天际袅袅而来。
他终于是耗尽全身的修为，以手中昆吾剑在天魔的四周硬是重新划出一道结界来，血雨滴落在结界上，仿佛立起一道高大锈色屏风，屏风上桃花灼灼盛开，编织出一幅奇异绚丽的蜃景，天魔就这样被困在里面。
天魔怒吼、狂啸、撞击、都无济于事。
血雨纷纷，无休无止，九幽境中的这片天地只剩下黑红两色。
风渊后退了半步，颓然坐下，靠着身后土坡，神色带着些微的困倦，他抬起手，轻轻拉着星如的衣角：“星如，陪我坐一会儿吧。”
他的这点神力结出的结界，困不了天魔多长时间，唯一的办法便是将神魂注入其中，或许等过几十年几百年，此处的结界又会破裂，然而他能做到的便只有这么多了。
星如在他的身边坐下，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听着风渊低低对自己说：“我那时若是能在伽蓝塔里，多等一等你，就好了。”
可是要等多久呢？
要在伽蓝塔中等上整整七十六年才能重新见到他啊。
血色的雨顺着星如的眼角处缓缓淌下，落在他雪白的衣衫上，像是盛开了大片的波头摩花，他抱着风渊的胳膊，“这样也很好啊。”
风渊转过身，微微低下头，将唇印在星如冰凉的嘴唇上，星如抬手回抱着他，他们的唇瓣接在一起，而风渊只是温柔地碰了碰他。
星如眨了眨眼，卷翘的睫羽上凝着许多细小的水珠，他灰色的眸子中映出风渊萧瑟的身影，映出九幽境中倾颓的山河，映出这天地间的过客匆匆。
在这场茫茫大雨中，微咸的泪水滑至唇角处，带着无法消除的苦涩。
星如知道，他又要离开自己了。
从前他不能从南山之巅早早地回来，再见他一面，现在在这九幽境中，他好像也留不住他。
他握住风渊的手，缓缓将神力灌入他的，其实他心中明白，仙魔殊途，他这样其实没有任何用处，他闭上眼睛，紧紧抱着他。
乍然之间炫目的金光从他们双手交握处散开，继而将天地照亮，无数星火在他们的周身飞旋，金莲旋舞，伴随着金色梵文，生出许多离奇幻象。
而在这幻象之中，百花齐放，凤凰长鸣，火红尾羽携过万千流光簌簌而落，流光落入血水之中，水面荡起层层涟漪，转瞬变得澄净。
千万年前，混沌之初，那时风渊还未出世，他在祁鹤山一块巨石当中，日日年年与一颗凤凰蛋为伴，凤凰蛋无聊的时候总喜欢碰一碰他，听着咚咚的声响，然后高兴地晃一晃自己。
只是小凤凰实在娇弱，每每遇到狂风暴雨他总要萎靡一阵子，风渊便将自己从天地间汲取的神力灌入凤凰蛋中，保着他的小凤凰在蛋壳中一日日地安稳长大。
多年来都是如此，直到风渊出世，不再记得这样的一段前缘。
他们本就是天地同生，神力亦属同源。
尘封在这只凤凰身体中浑厚的神力，如今正如同滔滔不绝的江水归于风渊的肉身当中。
盛开的金色莲花将风渊托于半空之中，他背上的伤口在迅速愈合，这位曾经的天地共主即将归来，星如仰头看他，歪着头，不自觉地眯眼笑了起来。
金莲化作几片飘雪落入九幽境中，风渊睁开双眸，玄色长袍上银线织成的凤凰在流光的映照下栩栩如生，他从空中落下，来到星如的眼前，俯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对他说：“等着我。”
星如点点头，微微起身，在风渊的下巴上轻轻啄了一口。
风渊失笑，他转过身，手持昆吾剑飞身上去，来到结界之外，结界上此时已经布满蛛网般的裂纹，他凌空而立，看着天魔又一次冲破结界。
昆吾剑身泛起凛冽神光，剑光如同擎天光柱向着刚刚冲出结界的天魔猛劈过去，旋涡之下的滚滚烟尘拔地而起，分列两侧，无边血雨凝成红色冰凌，随着剑气一起刺向了天魔，天魔并不在意，黑雾化作的巨蛇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将那剑光连同冰凌一同吞下，然而下一刻他发出惨痛的哀嚎声，他不明白一个即将要羽化湮灭的人为什么会突然间神力大涨。
风渊自然也不会同他解释，他与天魔在这浩瀚无垠天幕下缠斗起来，耀眼神光穿破浓浓云雾，映照人间。
梦枢抬头看了一会儿，总算松了一口气，他身上的神力在刚他才与天魔的打斗中差不多也耗了个干净，垂着头，倒在泥泞的土地上。
剑梧与司泉的这一场战斗也接近尾声，剑梧曾在九幽境中支撑了封印多日，如今到底是敌不过司泉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半空中的风渊，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鲜红的血顺着蜿蜒而下，溶在血色的水洼当中。
司泉见此，冷嘲着笑了一声，问他：“剑梧，你真的没有心吗？”
剑梧低下头，看着膝下的水洼中倒映着惨白的面庞，水波荡漾，水中的人在恍惚间变作楚桑的模样，他抬起手，想要碰一碰他，然他的手指未曾触及到水面，他便消失了。
他没有应声。
司泉动了动唇，有些挫败叹了一声，良久后，他说：“若我能像你这般，就好了。”
话音落下，他举起手中的神剑，然后向着剑梧刺去，身后有引弦之声猛地响起，一道火红的羽箭向司泉射来，当的一声，长剑偏移，落在了别处。
司泉回过头去，见着不远处星如正靠着长弓，刚才的那一箭几乎耗去他仅剩的神力，他神色有些昏沉，再也提不起多余的力气了。
司泉轻轻嗤笑，倒也放下了此处的剑梧，他抬步走过去，低头俯视着星如，语气含着三分惋惜：“星如，你不该来的。”
星如轻叹了一声，声音微哑，嫌弃道：“若不是上神你连个九幽境的封印都修补不好，我其实也不想来的。”
司泉听出星如话中明显的嘲讽，也不太在意，他垂首看了眼手中的长剑，对星如说：“我是不想对你出手的。”
星如抬头看他，好笑道：“在登仙台的时候，上神出手得可一点没犹豫。”
“现在这样不好吗？”司泉问。
星如抿唇笑了一声，仰头看了眼头：“好与不好，只有自己才知道，风渊当年布下忘尘雷阵难道不是为了上神你们好？可上神当年却还是逃过那阵中的九道天雷，难道现在也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司泉动了动唇，随后发现自己也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他手中长剑抖动不停铮铮作响，仿佛是在催促着他尽快下手。
他握紧了剑柄，脸上浮现出痛苦挣扎之色，手背青筋凸起，那双眼睛红光明灭，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可最终他依旧是举起手中的长剑，心魔控制着他，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毁去这里的一切。
灰蓝色的天空下，风渊与天魔仍在激战，风渊重新划出一道金色结界出来，结界表面上盈着浅浅的光晕，雨水从那上面滑过又滴落，星如握着长弓，雪白剑光晃入他的眼中。
他想，自己或许不能等着风渊回来了。
风沙从天尽头奔涌而来，手中弯弓一片冰冷。
等到司泉剑落，他就会变成天地间的清风与明月，变成他一抬眼便能看到的曦光，一伸手就能触到的浮云，从此与他再也不会分开。
这样也是很好的啊。
可心中还是有些难过，明明就在刚才，他还要等着他回来。
长剑挥下，星如闭上眼睛，司泉的脸上亦是一片痛苦，他并不想对星如出手，可此刻他已控制不了自己。
然而，他的这把剑终究还是没有落下，他用仅存下的那点理智压下心魔，咬着牙对星如挤出两个字来：“快、走……”
星如睁开眼看向他，微微怔神，下一瞬有流光从星如的指尖缓缓渗出，汇成小小的身影，那身影老老实实趴在地上，好像正在酣睡。
而司泉却在看到这个身影的刹那，愣在了原地。
小孩睁开惺忪的睡眼，揉了揉眼睛，然后抬起头来眨巴着黝黑的大眼睛，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司泉的身上，他一下子笑了起来，叫着他：“爹爹、爹爹！”
司泉的身形晃了一下，手中的剑当的一声掉落，溅起的水花迸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好像被烈火灼烫了一般，神魂被撕扯生出剧痛，又似有数道天雷在他的头顶浩荡落下，将他劈成一地焦土，然他的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他眼中红光在某一刹那，悉数褪去。
他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再见到这个孩子的机会。
多好啊，他还是从前的样子，好像从来没有遭受过那些折磨。
星如有些了然地叹了口气，前些时候他去人间，曾在南华将军庙的那颗菩提树下接过几束流光，那便是这孩子的魂魄了，他向后靠了靠，仰头望着头话。
小孩爬俯在地上，他的四肢曾被折断过，所以一时间也不敢起身，后来他稍微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现在已经不疼了，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蹒跚着跑向司泉，抱着他的小腿，仰着头一声接一声地叫着他爹爹。
这场血雨似乎没有尽头，笼罩在司泉身上的魔气在这孩子的叫喊下，缓缓散去，消失于天地之间。
他在轮回中没有找到这个孩子，在被封印的天井下也没有找到他，此时，他这样跑到自己的面前来，依旧鲜活的模样，司泉踉跄着跪下，一把抱住了他，口中不停道：“对不起，对不起……”
小孩不明白他的爹爹为什么要这样说，他一双小手在司泉的脸上胡乱地抹着，安慰他说：“爹爹不要哭了。”
“你……”司泉张了张唇，想要问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可又觉得这些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小孩搂着司泉的脖子，与司泉脸贴着脸，小声问他：“爹爹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司泉嗯了一声，将他紧紧扣在自己的怀中，泪珠从他的眼中一颗颗地落下，滴答滴答坠入水中，他点头说：“是，爹爹带你回家。”
可是哪里还有家呢？
司泉亲吻着孩子的头顶，当年他们将这孩子封印在漆黑的天井之中，使他不能轮回转世，直到多年后才凝聚出这一点魂魄来，他该好好护着他，守着他，直到他长成自己期待中的模样。
但是他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他带着孩子从九幽境飞身而出，谁也没有阻拦他，司泉来到更始城外，以微薄神力为重塑了这孩子的魂魄，为他开启轮回之门。
他亲了亲孩子的脸颊，推了推他，对他说：“去吧，穿过这里就可以回家了。”
小孩歪了歪头，奶声奶气地问他：“爹爹不陪着我一起回去吗？”
司泉有些悲伤地说：“爹爹犯了错，要去赎罪了。”
小孩摇晃着脑袋，像是从前司泉教导他时的那样，对司泉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他抬手摸摸的小孩的头，笑着说：“对。”
“那爹爹要早点回来啊。”
司泉笑着点头，他也想与这孩子再说说话，陪着他看看这天下的风光，就像他曾经答应过他的那样，可他没有多那么多的时间了，直到他目送着他的孩子穿过眼前这道轮回之门，眼泪决堤而出。
去吧，我的孩子。
去吧。
去开始一段新的轮回，愿你再不受颠簸流离之苦，愿你一生都顺遂无忧。
九幽境中，星如靠着弯弓昏昏欲睡，此界的雨势已消减了许多，风渊站在层云之上，玄色长袍随风起舞，背上的凤凰展翅欲飞，他已经将天魔重新逼回天外境中，只是还差了最后一道封印，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几人，琢磨着自己若是再分出大半神魂来，还能不能受得住。
“我来吧。”有人在身后出声道。
风渊转过头去，来人是司泉，他已经送了那孩子去了轮回，如今心魔去除，回首看看这段时日，他已酿成大错。
“你——”风渊未来得及开口，便见着司泉已经祭出神魂，嵌入这封印之中。
封印中的天魔发出阵阵哀嚎，有金色的萤火从封印之上纷纷坠落，将荡涤此间的一切血色与阴霾。
山川依旧，草木如昔。
司泉化作此处第三十三道封印，从此永远地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天地一片寂静。
许久之后，云销雨霁，长日掠过晴空。
星如靠着弯弓，已经睡去，空中旋涡变作粉色的烟云，缓慢地随着风浮游，长蒿林中又生出新的花木，更始城倒塌的城墙重新建立，绿色的藤蔓攀爬在上面，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碑灵撑着下巴坐在石碑上，脸上展露笑容。
“醒醒，”风渊从空中落在，来到星如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对他说，“我们该回家啦。”
星如皱着眉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收起弯弓，对他张开双臂，撒着娇说：“我走不动了。”
风渊无奈地笑笑，在他面前蹲下身，“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星如一下子扑了上去，他搂着风渊的脖子，把脑袋抵在他的肩膀上。
风渊背起他，向着九幽境外走去，看了还在沉睡的梦枢与剑梧一眼，并未停下脚步，星如嘴唇贴在他的耳侧，小声对他说：“你留下的那个木人酿的酒不好喝，回去重新给我酿几坛。”
“好啊。”
“你之前在伽蓝塔里做得那木雕太丑了，重做吧。”
“知道啦。”
“流珈前一段时间从人间界搜刮了很多的春宫图，我们回去都试试好不好？”
风渊嗯了一声，一一应着。
“还有我尾巴上的羽毛好像被天魔拔了好多去，回去是不是该吃点何首乌？”
“那羽毛难道不是之前你自己拔下来的吗？”
“有这回事吗？”
“……”
更始城中五色的经幡在风中高高的飘扬，日光温柔拂过山岗，山头上婆罗花如雪盛开。
岁月长流，不负相思。

第51章
风渊背着星如从九幽境中缓缓走出，碑灵依旧坐在九幽界碑上，清风拂过他灰色的长袍，有些许雪白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碑灵听见身后传来响动，转过头正好看着风渊与星如一同出来，他摇着头嘴中啧啧不停，最后还吹了一声口哨。
星如迎上碑灵的目光，想了想，对着回吹了一声，调子还比碑灵吹的高了一点。
碑灵不甘示弱，起了一个更高的调子硬要与星如争个高下。
于是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就这么在九幽境外响了起来
风渊：“……”
星如吹了一会儿大概是也觉得无聊了，便打了个哈欠，灰色的眼睛上迅速蒙上了一层薄薄水雾，他两只胳膊环在风渊的脖子上，蹭了蹭他的脸侧。
风渊听到他的哈欠声，同他道：“困了就先睡一会儿吧，很快就回去了。”
星如哦了一声，然后便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声渐渐均匀了下来，就在风渊以为他睡着的时候，他听见星如在自己的耳边低声说：“我好想你啊。”
温热的呼吸扑在风渊的脖颈上，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意，应了他一声：“我也想你啊。”
出了更始城，便是人间了，月色皎洁，银白月光如水般倾泻在远处的湖面上，波光粼粼，浮光跃金，落了雪的山峰倒映在水中，远处朱红的宫墙连绵不绝。
魔界之中，风光依旧，黝黑的土地上仍有些残雪还未消融，晴雪湖映着月光，明亮如银镜，只是有些魔族自从想起过去被遗忘的往事，便一直啼哭不停，那哭声惊天动地，到现在都没有歇止，落霞林里要约架的魔族被这哭声烦得不停地撞头，头顶的犄角撞折了也不在意。
刚一回到魔界，这片哭喊声便让趴在风渊背上熟睡的星如微微蹙起眉头，风渊往落霞林中看了一眼，然后随手一挥，刚才还在恸哭的魔族们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此时竟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默默流泪了。
风渊上神你好狠的心啊！
风渊来到寝宫中，将后背上的星如放在了床铺上，星如有些不舒服地哼哼了一声，眼睛眯开一条细细的缝隙，又马上合上，风渊拿来枕头，抬起他的脑袋，把枕头放在下面，俯身亲亲他的额头，轻声说：“到家了，再睡一会儿吧。”
他话音落下，直起身正要将两侧的窗帘放下，然而星如死死拽着他的衣角，风渊垂眸看了一眼，有些不确定他现在已经熟睡，还在在装睡。
倒是可以捏住他的鼻子试一试，风渊心中暗笑了一声，却没有实施，他说：“我就把床帘放下，不走。”
星如嘟囔了一声，风渊没有听清，不过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倒是缓缓松开了，风渊把两侧的帘子放下，稍作犹豫后在星如身边躺下来。
星如立刻缠了上来，将手脚都搭在他的身上，像是从前一样，风渊唇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不久后又被他压了下去，或许星如一直都在装睡，又或许多年前留下的本能，但这并不重要。
他伸手把他揽进自己的怀里，星如脑袋往下探了探，不一会儿就从枕头上跑到风渊的胸膛处，他听着风渊平稳的心跳声，偷偷眯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又将眼睛合上，时光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从前，他依旧是自己的殿下。
星如将一条腿挤到风渊两腿的中间，这个姿势仍是不够不舒服，马上又把另外一条腿给搭了上去，有些冰凉的脚在风渊的小腿上蹭了蹭。
风渊的呼吸声猛地粗重起来，他在星如的后背上拍了拍，声音有些喑哑，对他说：“别乱动了。”
星如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低头往被子里看了一眼，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殿下的火气好像有点大，但他现在实在有点累了，搞不动了，还是等睡完再说吧。
他在风渊的下巴上轻轻亲了一口，算作补偿。
风渊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他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催他说：“赶紧睡吧。”
琉璃灯盏熄灭，寝宫中陷入一片黑暗，星如闭上眼，倒是很快就又睡了过去，风渊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陷在一场又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当中，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等着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的时候，星如正趴在他的身上，手指上缠着他的一缕发丝，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风渊抬起手，将他垂落在自己胸前的发丝拢到耳后，问他：“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星如食指在风渊的胸膛上戳了戳，顺便将他的衣襟给扒拉开，口中应着：“好一会儿啦。”
风渊笑着问他：“是在等我吗？”
星如没说话，手指顺着风渊的胸膛向下滑去，风渊浑身肌肉在瞬间紧绷，他稍微侧过头，便看着床边散落了不少册子，从封面上大概就能看出里面是什么内容。
星如用另一只闲着的左手随便抓来一本，翻了几页，然后将那册子举到风渊的面前，对他说：“我想试试这个。”
风渊目光在图画上稍稍停顿，调整了下呼吸，把那画册从星如的手中接过，颇为随意地从头到尾快速翻了一遍，“不如都试一试？”
星如眨眨眼，恍惚间竟然生出一种惊喜来得太突然的错觉，他不确定地问道：“行……行吗？”
风渊放下手中的册子，抓着星如的手，翻身将他压在下面，贴在他的耳侧对他说：“行不行，等会儿不就知道了。”
浅黄色的窗帘微微晃动，巨大的拔步床发出吱咯吱咯的告饶声，石楠花花香旖旎，在寝宫中许久不能消散。
流珈在魔宫的大殿中，想着陛下是被风渊背回来的，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受了伤，她有些焦急地转着圈，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向夙音问道：“陛下和上神这都已经在四天没出来了，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夙音往寝宫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口安慰流珈说：“风渊上神还在里面，不会出什么事的。”
流珈蹙起眉头，道：“就风渊上神在里面才要担心啊。”
“有什么好担心的，前几日陛下还跟那个谁谁谁在一起卿卿我我呢，风渊上神也没过来看看……”夙音小声叨叨个不停，叨叨完还感叹了一声，“陛下真的是……”
真的是三心二意！喜新厌旧！见异思迁！
流珈可千万不能跟陛下学坏了。
流珈若是听到夙音的这些形容，大概会在揍完他一顿后，对他竟然会说这么多的成语而稍稍感到安慰。
她现在在这儿干着急也没用，更不能闯进寝宫当中一探究竟，只希望陛下千万不要受了欺负，她叹了一口气，干脆揪着夙音去了落霞林打架去了。
然而魔主现在确实被欺负得有点凄惨。
寝宫里面，星如趴在床上，后背在玄色锦被的映衬下显得各位白皙，上面满是亲吻留下的红痕，他摇着头，声音有些沙哑，几乎是有进气没出气了，晃着脑袋对风渊说：“我不行了。”
他整个人湿漉漉的，像是浸在水中一般，看起来十分的惹人怜爱。
当年姬淮舟身体不好，在房事上很有节制，而当年星如看着话本里那些承受方大都是会在过程中嚷着不要不要，总觉得自己天赋异禀，今日方知道天赋异禀的另有其人。
风渊应了一声，想要看看星如怎么样了，然而他刚一伸出手，星如立刻往床里挪了一挪。
风渊的胳膊停在半空中，向星如招招手，口中道：“过来，我看看。”
星如将信将疑地看着风渊，两只手环抱在胸前，像是要被侵犯的黄花姑娘。
男人的嘴都是骗人的鬼，这话他刚才已经亲身体会过一次了。
“真的，我只看看，”风渊哭笑不得，问他，“不信我？”
若是从前的姬淮舟，星如肯定信的，现在他说这话，就不是那么可信了。
就像刚才他嘴上应得好好的，说要停下，结果硬是又拖了两个多时辰，几万年没泻过火的老畜生，能有什么好信的。
见星如不动，风渊干脆直接来到他眼前，看了一眼，有些红肿，他伸手按了按，又被星如给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风渊抓住他的脚踝，跟他说：“我真只看看，用不用上点药。”
星如扫了一眼风渊的小腹，觉得他此时若是能收敛点，这话或许会更加可信一点。
眼见着他拿手又要摸过来，星如抽着气道：“你别——”
但是马上他的声音就咽了回去，风渊不知从哪儿弄来脂膏，细细地帮他上了药。
过了一会儿，风渊停下手，将手里的脂膏盒子放到一旁，回过头看着几乎要把自己裹成一个蝉蛹的星如，有些好笑，随即他将脸上的笑意敛起，缓缓开口，对星如说：“那时候在天界——”，他有些说不下去，可这些他总要面对。
星如却打断他的话，伸出一只胳膊，对他摇了摇，说：“我知道你那时在说浑话，我不跟你计较。”
那时候又岂止是说了浑话，风渊还想再说什么，又听星如补了一句：“你把你以后赔给本尊就行了。”
这样哪里还算得是惩罚呢？
风渊俯下身，咬着星如的嘴唇，有些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啦。”
感觉风渊好像又要搞自己了，星如皱着眉将他推开，正色道：“所以以后本尊叫你停下，你必须要停下。”
风渊：“……”
忽然不是很想赔给他了。
星如又睡了小半日才从床上起来，带着风渊来到魔宫后面的小花园里，他垫着厚厚的垫子坐在秋千上，看着风渊在一旁酿酒。
他虽然嫌弃木人酿的酒不好喝，但是对木人留下来的葡萄汁很喜欢，琉璃杯里的葡萄汁很快都喝完了，撑着下巴，两条腿晃了晃去，影子落在风渊的胳膊上，他将小腿抬起，便看着那影子又移到了风渊的肩膀上，不知想到了什么，星如脸一红，连忙又将小腿放下。
淡淡的云雾带着甜腻的魔气缭绕在四周，微弱的日光在透过浓密的叶子在地上留下零星几个光点，星如看了风渊一会儿，忽然向他问道：“我们成亲好不好？”
风渊的手下的动作一顿，转头看着星如，眸中带着眸中异样的光彩，他听星如歪着头，继续说道：“在人间的时候，我便想着能够与你成亲该多好。”
那是后来从北疆回来，皇帝又给姬淮舟赐了一桩婚事，婚服都已经做好了，硬是被姬淮舟自己给搅黄了，星如从那时就一直想看看他的殿下穿上喜服的样子。

第52章
“好啊，”风渊将手中的酒坛封上，嘴角含笑仰头看着星如，对他说，“等会儿我算个日子。”
星如嗯了一声，敲了敲脑袋，又叮嘱风渊说：“要快点的。”
风渊放下手中的酒坛，随手掐算了一下，问星如：“要多快的？”
星如扫了一眼树根底下已经封好的十几坛子葡萄酒，对风渊道：“像你现在这么快就行了。”
风渊沉默了一霎，清风拂过他的鬓前的几缕发丝，他歪着头，望着星如那双灰色的眸子，认真问道：“我快吗？”
星如眨眨眼睛，莫名觉得风渊这个问题奇奇怪怪，在人间界的时候从把葡萄清洗到晾干，然后碾压去皮，到最后封入坛中，至少也要大半天的时间，他对上风渊的目光，道：“应该算快的吧，都还不到一个时辰。”
风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慢悠悠地说道：“下回我尽量慢一点。”
总觉得话题好像越来越偏了，星如看着风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也琢磨过来明白他说的快指的是什么。
快他奶奶个腿！
星如瞪了他一眼，仰头躺回了秋千上，风渊低着头笑了一会儿，将带着流苏的绳子松松垮垮地系在酒坛口上，等过几天这酒发酵好了，然后再将坛子密封上。
星如仰头看着头顶阴沉沉的天空，明明刚刚才睡了一觉，现在竟然又有些犯困了，他打了一个哈欠，两只手覆盖在眼睛上，小寐了一会儿，等他在醒过来的时候，风渊已经把将近二十坛的葡萄酒整整齐齐地堆在了葡萄架下面，几根红色的绸布搭在葡萄架顶上，下面的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摇摆着。
金色的日光从鱼鳞般排列的云层的间隙中洒落了一些下来，天地比之刚才更明亮了，鲜红的绳子衬着那葡萄叶子格外碧绿，架子下面是一地斑驳的光影。
星如看了一会儿，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他蓦地想起自己从前看得画册里还有一出是倒挂葡萄架，十分香艳，当年他跟在姬淮舟身边的时候就一直想要试试，但是皇宫那种地方嘛，到处都是眼睛，谁也不保证他们两个会不会做着做着就来了一大群人围观，毕竟当年大皇子与他身边的小太监就曾遭遇过这么尴尬的时刻。
他现在其实也说不好他那时候缠着姬淮舟让他种葡萄树的时候，是不是也怀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小心思。
星如嘴角抽了一下，赶紧摇摇头，自己的思想真的是太肮脏太龌龊了，一定是被风渊给带坏了。
风渊听到响声，抬起头，见星如醒来后望着葡萄架发呆，还以为他是馋酒喝了，对他说：“快点的话等一两个月就能喝了。”
星如有些迟钝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面颊上带着微醺的红晕，好半晌才点了点头。
风渊有些奇怪，这怎么还没喝上，人就醉了？
星如稍微回过神儿来，望了风渊一会儿，对他伸出手，风渊便起身走过来，握住他有些冰凉的手，在手中轻轻捏了捏。
星如稍微用力，将他拉到了秋千上一起坐下，然后抱着他的胳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从前他就恨不得时时挂在他的身上，只可惜那时候姬淮舟总是有忙不完的公务，现在他总算得偿所愿了。
浓郁的魔气借着风散开，好像将两个人都浸泡在糖浆之中。
星如蹭着风渊的脖子，风渊白皙的脖颈上他昨天晚上咬出的红痕格外显眼，星如伸出手摸了一下，随即见风渊脸上显出少许无奈的表情，四周甜腻的魔气比刚才更重了几分，星如问他：“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味道？”
风渊挑眉，问他：“谁说的？”
星如回想了一下，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地将松舟给供了出来：“松舟啊。”
风渊毫不犹豫将这口大锅还给了松舟，道：“他骗你的。”
星如怀疑地看着风渊。
风渊转过头来，直视着星如的眼睛，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良久，风渊抬起手，在他的脸上来回摩挲了一会儿，神色莫名，最后低笑了一声，对他说：“你不知道，你那个的时候，味道会更浓烈。”
星如：“……”
听他这么说，突然感觉这玩意儿跟个催&#183;情香似的，他将身上散出的魔气收敛起来，然后便见风渊的脸上流露出几分类似失望的神色来。
星如默默从秋千上起身，想要离他远了一点，防止风渊突然化身禽兽，真来一出倒挂葡萄架。
毕竟他作为魔主还是很要面子的！
哪知风渊突然抓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他给抱在自己的大腿上，两只手紧紧箍在星如的腰上，不放他走。
他的手掌温热，透过薄薄的布料，印在星如的腰侧。
星如顺从地抬手搂在风渊的脖子上，看了他一会儿后，眸光微闪，他忽然觉得身上的衣服有些多余，不过也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低下头，将嘴唇覆盖在了了风渊的唇上，风渊张开唇，他的舌尖顺势探了进去，从他口中汲取那一点甘甜，两个人抱在一起缠绵了许久。
夙音来到花园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他默默闭上眼睛，转过头去，这朗朗乾坤，光天化日，陛下与风渊上神是否太放&#183;荡了些。
有伤风化！简直是有伤风化！
他一边闭着眼往回走，一边在心里默默谴责这两位的不道德行为，结果没看路一头撞到假山上。
星如听到响声，侧头向声音传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
他嗤笑一声，红润的唇上泛着潋滟水光，风渊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忽然想到昨天晚上的某些场景。
察觉到风渊的异常，星如像是兔子似的腾地一下从风渊的身上跳了下来，一直跑到假山前才停下，看着风渊的小腹下面微微隆起的衣袍，摇着头发出一阵别有深意地啧啧声。
风渊低头看了一眼，颇有些哭笑不得地按了按额角。
他将心中欲&#183;念尽数压下，从秋千上下来，拂去肩膀上的少许落叶，来到长案前坐下，开始推演起这段时间有什么好日子。
见危机解除，星如重新来到风渊的身边，蹲下身好奇地看着风渊的每一个动作，他看不出其中的门道，不过风渊认真的时候倒是很有一番特别的韵味。
从前姬淮舟看奏折的时候他就很喜欢在旁边捣乱，过了这么多年这个毛病还是没能改过来，铜钱当的一声从手中落到长案上，风渊转头问他：“下个月二十六行吗？”
星如一边点头，一边把刚刚握过雪的冰凉的小手伸进伸进风渊的衣服里面。
风渊巍然不动，只慢条斯理地问了他一句：“那里好了？”
星如的手一顿。
“我看看。”
星如抽回手，一本正经道：“男人，你被打入冷宫了。”
风渊：“……”
魔主要娶魔后的消息很快就在魔界中散开。
魔族们大感震惊，他们陛下出世还不到一年的时间，还是一个宝宝啊！虽然这个宝宝打人真的很疼！但是……这怎么这就有魔后了？而且他们对新魔后一无所知，不知道陛下是被哪个小妖精给迷住了！
不久后他们又从魔使流珈的口中得知了未来魔后竟然还是个男人。
男人啊！他怎么能是个男人呢！
要是一个姑娘也就算了，结果现在告诉他们是个男人，魔族们纷纷摇头，这不行！这绝对不行！
这个男人若想要做魔后，得先过了他们这一关才行，他们心中发誓，一定要为陛下好好检验一下这个未来魔后到底如何！
星如知道此事后也没阻拦，还专门在落霞林中辟了一块地来，供这些魔族们来向未来的魔后挑战。
风渊知道此事后，点了点星如的鼻子，说了一句：“小没良心的”，然后安心在落霞林里抱着昆吾剑，等着那些魔族前来送死。
魔族们在前来的路上还在猜测着未来的魔后会是什么模样，竟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陛下给迷的丢了魂儿去！
结果等见了真人的时候，魔族们齐齐愣住了，这长得倒是确实很不错，就是有点眼熟，这他妈的不就是风渊上神吗？
这些来找未来魔后单挑的魔族们哇的一声叫起来，一个个的全部扔下手中兵器哭哭啼啼的跑开了，顷刻之间落霞林中只剩下一地的落叶，与黑衣的上神。
魔族们一边跑一边琢磨着他们是疯了吗？要跟风渊上神一决高下！
顺便感叹了一下他们这位陛下果然牛逼，竟然能把曾经的天地共主风渊上神给娶回魔界做魔后，太有排面了！
有些魔族得知此事后忍不住还跑去天界炫耀，告诉那些天门前的守将，他们陛下即将要迎娶你们天界的风渊上神了，门将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魔族，心里想着，这帮魔族的病怎么还没好，就不能赶紧吃点药吗？
“我要回天界一趟，”风渊从落霞林里回来后，收拾好散落在床上的那些画册，问星如，“陪我一起去？”
星如想也没想便点了头。
九重天上，数十只白鹤现在天河畔仰天长歌，风中带着幽幽花香，婆罗花开了一地，像是落了片多年未曾融化的细雪。
梦枢听说风渊回来，急急忙忙来到紫微宫，一见到风渊就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你说说你是个人吗？带着魔主跑了，结果把我和剑梧就那么扔在九幽境里面，要不是我醒来的及时，差点贞&#183;操不保了。”
“你知道我睁开眼的时候看着面前的那个老色&#183;鬼有多绝望吗？你知道我当时眼泪差点都流出来了吗？你知道你马上就要失去我这个朋友了吗？”
风渊动了动唇，想着他那个时候可能正在与星如红浪翻滚，还真不知道梦枢还有一番这样的奇遇，此时还是不把这些说出来刺激他了。
梦枢念咒似的叨叨了好长一段时间，总算停了下来，他气冲冲地转身背对着风渊，看这架势可能是要与风渊冷战，风渊但也没有在意，只是告知他说：“我要大婚了。”
梦枢哦了一声，语气平平地应了一声：“你要大婚了。”
“嗯。”
梦枢眨眨眼，忽然反应过来风渊说的这五个字是什么意思，猛的转过头来叫道：“你要大婚了？”
风渊点了点头。
梦枢：“……”
能不能不要这么淡定？搞得好像是我要大婚了似的。
梦枢也不冷战了，他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地抛出来，问风渊：“什么时候？算日子了吗？要不要我帮你们算一算？紫微宫现在收拾收拾应当还来得及，还需要准备什么……”
风渊摇头，只说：“不用了，魔界已经在准备了。”
“你还真把自己给嫁出去了？”梦枢有些苦恼的皱起眉头，“我要不要给你准备点嫁妆？”
风渊：“……”
不等风渊应声，梦枢便自问自答道：“应该不用了吧，前一段时间你从我这儿拿了一块匪玺石，就算是我送给你的嫁妆了。”
“对了，星如呢？怎么没看到他？”
“他去千桃园找松舟他们去了，”风渊停了下，突然伸出手送到梦枢的面前，五指缓缓张开，一豆星光安静地落在风渊的掌心处，说道：“我刚才在天外天上，帮你找到了这个。”
这一豆星光正是当年重羽身陨后的留下的三道神魂之一所化，若是用心温养，或许千百年后，他还能回来，那时候他与梦枢又会有什么样的开始，也不得而知。
梦枢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笑容渐渐消失，稍顷他伸手小心翼翼地从风渊的手上接过这点星光，郑重地对他说了一句：“多谢了。”
风渊嗯了一声，又问他：“剑梧呢？”
梦枢叹了口气道：“他从九幽境回来后就把自己关起来了，到现在都还没有出来。”

第53章
风渊回头看着长秋宫中的天命文书，默然不语，剑梧在历劫时又是经历了怎样的一番劫数？
这么多年过去，即便剑梧想起了什么，恐怕也要错过许多。
仙君历劫归来都要经过忘尘雷阵，若是能忘个彻底倒也好，可若是像今日这样，一个个全部想了起来，只怕又要生出一番波折来。
他是否该用其他方法来消除仙君们历劫归来后的怨恨与不甘，风渊在长案前坐下，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了一阵儿，对此事稍有些了头绪，只是还需要等来日与剑梧再仔细商量商量。
不过话说都这么久了，星如怎么还没有回来？
他抬起头，向着外面看了一眼，结果发现梦枢还站在天命文书前，探头探脑地不知道是在看着什么，他下意识地问了句：“你怎么还在这儿？”
梦枢：“……”
他转过头看看着风渊，动了动唇，很想向他问一句，风渊你是否太狗了一点呢？
最后摇了摇头，想想还是算了吧，总归是拿人手短，他握着掌心的那点星光，回到自己的元明宫去。
千桃园中，长风拂过，万象如故，桃花纷纷扬扬的落下，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松舟他们听说星如即将要与风渊大婚，直接呆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松舟才小心翼翼开口问道：“陛下，您确定您说的是娶吗？”
星如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松舟连忙抬起手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他们陛下这操作也……风骚了吧，这魔族们都知道了这事，那尾巴还不得翘上天去了。
月临仙君对谁嫁谁娶倒是无所谓的，只要这俩能成一对她就算是没白忙活，她碰了碰星如的肩膀，颇为骄傲地问他：“怎么样？这回的红线好使吧？”
“……”
星如的嘴角抽搐，他们回来不久后，风渊便提了那红绳的事，星如这才想起来自己那时把红绳给隐藏起来，风渊到现在都不知道那红绳又回到了他的手上。
他当时的确很有一种把锅丢到月临身上的冲动，但是作为魔主的责任感阻止了他这一冲动，最后这条特别长的红绳就被风渊给用在了星如自己的身上。
不管怎样，陛下与上神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等松舟他们离开后，星如从石凳上起身，拂去肩膀上少许落花，转头正要离去，便看到天帝剑梧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
剑梧这人向来比风渊还要冷情，无缘无故断不会出现在这里，星如挑了挑眉，出声问道：“天帝找本尊有事？”
“我知道你在无情海中待了些年月，”他缓缓走来，顿了一顿，问道，“你那时可曾听说过楚桑这个名字？”
星如微怔，他曾想过楚桑想要找的人或许与他一样，是这天地间某一位历劫的上神，今日看来，果真是这样了。
只是，他们二人间的因果才是真正了断得彻底。
他心中长叹了一声，点了点头，说道：“楚桑……已经不在了，无情海中出现天魔乱象时，他祭出神魂修补了天魔封印。”
长风从天际携着婆罗花奔涌而来，卷起一地的乱红，剑梧眼睑微垂，最终只是道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星如并不打算纠结于这位帝君当年转世时的身份，只问他：“不知道上神是否认识唐国的开国之主，楚令衍。”
他等了许久，没有听到剑梧应声，星如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年楚桑，曾托我给此人留句话。”
剑梧依旧没有反应，星如继续道：“他说，孽子楚桑，在此拜别，当年所欠三皇弟之债均已偿还，从此生生世世，不入轮回。”
剑梧神色冷淡，点了点头，仿佛星如的这些话对他没有任何的触动。
星如动动唇，终是什么话都没有。
当年这位上神与楚桑之间的纠葛，再也不会有重来的机会了。
像那滚滚奔逝的长河之水，绿鬓红颜老去的年华，像那落花与哀草，朝露与残雪，永不复回。
二月二十六，宜嫁娶。
魔界之中云雾散开，晴空朗日，金色的阳光如同江河般奔泻而出，晴雪湖畔花开遍地，馥郁生香，魔族们则眯着眼睛在魔宫外面脚不沾地地忙碌着。
魔宫中张灯结彩，这里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鼓乐的声音从早上就奏响，到现在也不曾歇止，魔族们将大殿装点得差不多了，看了看四周，询问道：“陛下和上神呢？”
“还在寝宫中吧。”
寝宫当中，风渊正低着头整理星如身上大红的婚服，这套婚服是他们在人间找绣娘专门赶了半个多月绣成的，金银丝线绣成的凤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衬得星如的手腕的格外白皙。
风渊收回手，后退了一步，问他：“好看吗？”
星如没有应声，只是默默盯着风渊婚服上的凤凰，好像在发呆，风渊过来敲敲他的脑袋，问他在想什么。
星如倒是一点没隐瞒，他摸着下巴对风渊说：“我在想你忘忧宫屏风上的那个孔雀有空能拿来魔界玩玩吗？”
“怎么突然间想到这个？你要是喜欢，明日我回天界将它拿来，”风渊牵起他的手，看了一眼窗外，道，“行了，时辰到了，该出去了。”
魔宫大殿中，梦枢做着司仪，正笔直地站在大殿中央，等着新人来到。
万千鼓乐一同奏响，万千凤鸟仰天长鸣，清风送酒，落英缤纷，风渊与星如便在这个时候踏进了这大殿之中，两人均是一身红衣，众人起身俯首，齐声恭贺魔主与上神大婚。
风渊携着星如一同在主位上坐下，这场盛大的典礼与狂欢即将开始。
大殿之外，鞭炮声声，劈啪作响，白眼烟尽之后，只余了一地的红彩。
而殿中魔族们很快与天界的仙君们打成一片，觥筹交错，言笑晏晏，流珈的琴声欢快地琴声在殿中悠悠荡开。
松舟与月临他们几位仙君坐在一起，顺便与对面的魔族们交换着八卦消息，无意间抬头看到上神正将头靠在魔主的肩膀的上，魔主不知道说了什么，上神便在魔主的脖颈后面轻轻嗅了一口，松舟啧啧摇头，想当年风渊上神嫌弃陛下身上的魔气过于甜腻，现在倒是卿卿我我一点也不嫌弃了，这变脸得未免也太快了些吧。
梦枢则觉得这魔界的酒是别有一番风味，不一会儿的工夫眼前整整的一坛便见了底，他拿着酒杯晃了晃，又转头看了剑梧许久，开口问他：“剑梧你看起来好像有心事，是不是也想成亲了？”
剑梧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冷冷道：“无事。”
梦枢叹了一声，天界的同僚实在是太冷漠了，倒是魔界的这群憨憨们挺好玩的，他干脆转头找了几个魔族划拳行酒令，不久后他身边就倒下了一片，梦枢当的一声扔下手中的酒杯，嗤笑一声，十分豪气地大喝一声再来，然而随后他自己脑袋一歪，也倒在了地上。
剑梧：“……”
他默默将梦枢往桌子底下塞了塞，毕竟这样实在太丢他们天界的脸面了。
夙音与月临交换了个座位，来到松舟的身边，他有许多年都没有见到松舟了，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举起酒杯：“来，喝一个！这么多年在天界怎么样啊？”
“还成，”松舟与他碰了个响，随口问，“你跟流珈还没成呢？”
夙音：“……”
一见夙音不说话，松舟就知道他们两个现在指定还没成，他恨铁不成钢问：“你说说你跟流珈这都多少年了？”
夙音：“……”
“你当年不是跟我说你与流珈……”
夙音实在忍不住了，直接扑上去，将松舟的嘴巴死死捂住，恶狠狠地对他说：“你他妈可闭嘴吧！”
松舟被他扑在地上，四肢挥动，唔唔唔地叫个不停，流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手下的动作一顿，脑中忽然生出一个不太成熟的小想法。
外面的天色暗下，月亮从东山上悄悄露出了半个脑袋，大殿里的魔族们一个个喝得是东倒西歪，糊里糊涂，仙君们也喝得稍微有点多，不过比梦枢强了一点，勉强还能装个样子。
有魔族摇摇晃晃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盯着前方的主位看了一会儿，忽然摸着脑袋问道：“咱们陛下呢？”
“跟风渊上神洞房去了吧。”
“叫什么上神！该叫魔后了！”
“你敢叫？”
话音落下，徒留了一地沉默。
好一会儿过去，有人幽幽问了一句：“我们为什么不去闹洞房呢？”
另有魔族冷冷笑了一声：“你去吧，坟头想要什么花？我现在就去给你整点种子，算是偿了这么多年咱们两个间的兄弟情义。”
魔族们再次沉默了。
“喝酒！喝酒！”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这些沉默的魔族瞬间又陷入了狂欢之中。
寝宫中挂着许多红色的绸布，入眼之处一片鲜红，鎏金的酒杯在琉璃灯盏下盈着一圈浅浅的光晕，红烛摇曳，甜香袅袅。
“殿下……”星如抱着酒坛坐在地上，歪着脑袋看了那酒坛一会儿，伸手小心捧着酒坛问道：“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好像胖了些？”
风渊：“……”
他将星如从地上抱起来，星如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
风渊本来以为他会问自己怎么又突然瘦了回去，结果他非常困惑地问：“你眼睛怎么长在这里？”一边问，还一边将手指停在风渊的嘴唇上。
果然是喝多了，风渊莫名觉得他们今晚的洞房花烛夜怕是要黄了。
“别闹，”他有些无奈地握住星如的手，“先把合卺酒喝了。”
星如今天实在喝得太多了，风渊只给他倒了小小的一口，算是讨个彩头。
星如嘿嘿笑了一声，将酒含在嘴里，然后翻身将风渊给压在床上，把这一口酒水渡了一半到风渊的嘴中。
他打了一个醉醺醺的酒嗝，然后凭借着本能扒拉着风渊的衣服，这儿亲一亲，那儿咬一咬，风渊被撩拨得火气直往下腹涌去，一个翻身便将星如压在了下面。
星如皱起眉头，有些不舒服地扭了扭，嘟囔了一句：“硌人……”
风渊连忙起身，将他稍微扶起一些，然后就看着他后背下面除了刚刚扔下的酒杯外，还有一堆的桂圆红枣。
早生贵子？
哪个傻子在床上放的这些？
风渊有些无奈压下刚刚被星如挑起来的欲&#183;火，将这些东西连同酒杯一起放到不远处的桌子上。
等他收拾好后，被压下的欲&#183;火瞬间蓬勃而出，他正打算与星如度过一个美好的洞房夜，然再一转身，便看着星如已经变作原形，趴在床上，小小的脑袋埋在翅膀下面，长长的尾羽一直拖到床下，胸口均匀而绵长地起伏着，睡得十分香甜。
风渊：“……”
他看了看自己的下身。
或许，他现在该跳进晴雪湖里好好冷静一下。

第54章 番外
无情海中，这场暴雨已经连续下了十几日，黝黑的土地上盈着一汪汪浅红的积水，浮肿腐坏的尸体连同灰烬与枯叶都漂浮在这水面上，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如尘埃般的微小生命，也淹没在这一片汪洋当中。
天空昏暗，层云如墨，些许浅色的流华在半空中飞舞，封印的裂缝中泄出丝丝缕缕的混沌魔气与幻海之雾交融在一起，在头顶盘旋不散，众生的哭嚎声从封印裂开的那一日起直到今日也没有一刻停息。
楚桑坐在碎石堆上仰头看着这片仿佛要压下来的灰暗天空，冰凉的雨丝落在他的脸上，他抬起手，随意地抹了一把，低头一看，掌上全是血水。
他甩了甩手，叫了星如一声，然而许久没有听到他应声，他转过头去，就看着身边的星如已经睡过去了，楚桑抿着唇无声地笑笑，稍作犹豫，便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盖在星如的身上。
星如皱着眉头，嘟囔一句，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楚桑从碎石堆上跳了下来，脚下踩着水洼，溅起许多泥点与浅粉的水花，落在他的衣摆上，他也不在意。只是低下头，俯视脚下土地上忙碌的虫蚁，神色有些恍惚。
那人曾经盼着他就像这些蝼蚁一般庸庸碌碌地了了一生，可他偏偏没有如他的愿。
过去的很多时候，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在这无情海中蹉跎了这么多年，明明刑罚早已结束，他早应该离开这里开始新的轮回。
这些日子他将这件事细细地琢磨了一遍，倒也有些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他早已没了肉身，一旦脱离无情海，便要立刻投胎转世去。
只是开始新的轮回，意味着忘记所有，那时候他便不再是楚桑了，那轮回与否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笑了一笑，天空飘下细雪，映着无数的流光，好像飞下一片银白的萤火，楚桑长长的睫羽上迅速凝结出一片雪白的冰霜，他仰头看天，天魔封印上的裂缝又延伸几分，雨雪纷飞，季节颠倒，荧惑守心，无情海中的众生恐怕也撑不了多久时间了。
楚桑的发顶肩头很快就覆了一层薄薄的雪粒，他有些恍惚地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具冰冷的石棺当中，被永远地尘封在那座深谷之中。
不远处，许多入魔的妖物都在暗中悄悄打量着他，从楚桑来了无情海的那一日起，他们就对他的神魂十分垂涎，奈何这位楚公子实在是太能打，这么多年来他们被他压制得死死的，后来更是又来了一位星如公子，这两个人联起手来造成的伤害简直是加倍的。
现在他们好不容易入了魔了，对楚桑的神魂不禁又生出了几分别样的心思来。
然而这些魔物都是怂包，等楚桑回头看一眼，他们立刻哆哆嗦嗦起来，即使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魔物却依然记得这位楚公子打人可疼了，被他这么冷冷地扫了一眼后，连忙收起手中的法器，悻悻退后。
楚桑嗤笑了一声，抬步向着封印处缓缓走去，与其要等着天魔封印彻底破开的那一日与无情海中的众生全部覆灭于此，倒不如他先祭出神魂修补了这封印，或许对星如来说还有一线转机。
他飞身而上，数十道劫雷劈落在他的身上，皮肉绽开，鲜血淌下，他闷哼了一声，脚步没有停止，飓风携着千万道紫色的闪电，一时间将天地照得极为明亮，他的身影在这亮光中凝固成残缺的墓碑，他闭上眼睛，千年前的往事如同这铺天盖地的浩漫劫灰，纷至沓来。
他生于大齐天安九年的六月，是楚令衍的第一个孩子，然他生母个爬床的舞姬，深得楚令衍的厌恶。
四岁之前，他一直被养在楚令衍的身边，在这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楚令衍就只有他一个孩子，他虽然看不上他的生母，对他倒是十分疼爱。
只是从他四岁的生辰过后，楚令衍待他就渐渐冷淡下来，他也被送回了他生母的身边，在那一年冬天的某个晚上，他的生母染了恶疾去世，他在落满雪的院落里坐了许久，映着惨白的月光，他仿佛一只提线的木偶，来到楚令衍书房的外面。
在过去的很多时候，楚令衍都会抱着他在这里处理着那些好像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文，昏沉的日头从窗户中斜照进来，他倚在楚令衍的怀中，手里抓着细细的毛笔，无聊地打着哈欠。
那样的日子好像再也不会有了。
他站在书房方面，低头想了很久，他想不明白他的爹爹为什么不要他了，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然而在抬起手正要敲门的时候，他的动作猛地僵住，整个人好像都被冻成一块冰雕，他听到了他与幕僚的对话。
他这时候才知道，原来他不是楚令衍的亲子。
他所有都疑惑在这一刻全部解开。
他生来早慧，知道此事意味着什么，他悄悄从书房外面走开，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回到自己那处小小的后院当中，看着床上已经死去很久开始僵硬的母亲，心中冰凉一片。
若她还活着，他倒是有些想要问一问她，她当年那么费尽心机地爬上楚令衍的床，就是为了给她肚子里的孩子找个有权有势的爹？而她究竟又是哪里来的自信，能够将这件事瞒楚令衍一辈子？
可她已经死了，他的这些问题再也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了。
他抬起手，碰了碰她僵硬的手指，已有些明白，她或许并不是染疾而死，而是有人想让她死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自己了。
幽暗的烛火映着楚桑的脸庞如同床上的那个死去的人一样的灰白，他就这样一直坐到第二天的黎明，冷眼看着府里的下人将他母亲的尸体从屋子里抬了出去，她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楚令衍自始至终都没有过来看他一眼，仿佛以后都要像这样任由他自生自灭。
而楚桑从此便陷在各种光怪陆离的噩梦当中，他梦到自己活生生地被钉在棺材里，身边是他已经腐烂的母亲；梦到他沉入深海之中，成为鱼腹中的一餐；也梦到过楚令衍手执长剑，刺破他的心脏，鲜红的血瞬间将天地都染成无边无际的红色……
这些噩梦一直伴随着他直到他死去，他的魂魄被囚禁在无情海中，新的噩梦代替了它们。
近些年来，皇帝昏庸，荒淫无道，民怨沸腾，楚令衍这个秦王世子在朝中声望却是日益高涨，皇帝对他素来忌惮，如今更是恨不得将他先除之而后快。
天安十四年，秦王六十岁大寿，皇帝突然驾临，赐了楚令衍一壶酒，所有人都知道那杯酒有问题，然这种情况下楚令衍却不得不喝。
一直被困在后院中的楚桑突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小跑着过来，来到楚令衍的面前，好似不知道杯中之酒是皇帝所赐，只仰头看着楚令衍，两只大眼睛扑闪扑闪，一派天真，他对楚令衍说：“爹爹，我想喝这个。”
不等楚令衍开口，他踮着脚抢过楚令衍手中的酒杯，替他喝了那杯有毒的酒。
若是能活下来，此后楚令衍应当能够饶他一命，若是就此死去，也是没关系的。
毒酒入喉，他年纪尚小，品不出那酒的好坏，只是觉得那酒极辣，辣得他眼泪都要流下来，从喉咙滑下流经肺腑，像是吞了一把薄而尖利的刀片，将他的喉管划开，浓烈的血腥味从喉咙中涌了上来，他四肢绵软，眼前很快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当中，耳边无休无止的喧闹化作了死寂。
此后他便很少喝酒，直到多年以后，他才渐渐琢磨过来，酒确实是个好东西。
再睁开眼时，灯火未央，富丽堂皇的宫室外面站了一排静默的宫人，银白的月光映在琉璃的屋檐上，像是落了薄薄的细雪，楚令衍就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仿佛那一眼就看穿他所有的心思，见他醒来，他沉默许久，问他：“你想要什么？”
此时的楚令衍已经发动了华盖兵变，建立新朝，登基为帝，改国号为唐。
他终于成为这天下的主人。
距离这件事已经过去多年，其中的很多细节楚桑都不太记得，只是记得那天晚上床头的琉璃宫灯好像特别的亮，照得楚令衍头顶冠上的那颗明珠亮得好似晴空的白日，晃得他眼睛都有些疼了。
他张着唇，想说自己想永远做父皇的孩子，然这话说出来，楚令衍必然要多想。
他的眼睑微微垂下，拽了拽楚令衍的衣角，动了动唇，对他说：“我想爹爹陪我一会儿。”
楚令衍神情复杂地看了他半晌，最后应了一声：“好。”
一切尘埃落定。
他依旧是楚令衍长子，可他心中明白，他永远做不了太子。
他在这宫中不得不谨小慎微，处处小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想起那天晚上楚令衍见他醒来时，问他的那句话，他想要什么？
他什么也不能要。
楚令衍给了他唐国大皇子的身份，其他的他也不会再给了，宫里的这些人精惯会看人脸色，见楚令衍对他不上心，后妃们恨他占了长子的身份，而他生母早逝，年纪又小，伺候他的宫人便对他多有怠慢，甚至暗地在他的饮食中下了能让人身体一点点衰败下去的毒药。
他挑了冬天里极冷的一日，在雪地里站了一夜，买通太医装作余毒未清，大病了一场，后又趁着楚令衍来时，迷迷糊糊地叫了几声爹爹。
他身边的小太监在他昏迷之际向楚令衍告发了这些日子宫人们是如何苛待他的，于是他宫中的大半宫人都被震怒的楚令衍给罚入冷宫中。
此后，来他宫里的宫人们再也不敢轻慢于他。
他小小年纪便是这样心机深沉，后来楚令衍不喜欢他，倒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在楚令衍登基的第二年，他的三皇弟出生，他出生的那一日天降异象，满室霞光，就连普国寺中一直隐世不出的释安大师也亲自前来道贺。
三皇子一出生便深得楚令衍的喜爱，万千荣宠加身，只可惜他的身体不太好，楚令衍为了调理好的他的身体那些年没少下功夫。
而楚桑……他似乎同其他的皇子一样，在这座深宫中渐渐长大，又似乎与他们不太一样，他总是寥寥落落的一个人。
他想要找一个人来爱他，所以他工于心计，妄图从这皇宫中得到一点不属于他的东西，可他越是想要讨好每一个人，就越不得楚令衍的喜欢。
他遗传了生母的美貌，面若好女，朱唇皓齿，仙姿佚貌，比楚令衍后宫的那些嫔妃们更胜几分，三皇弟身边的伴读，那位承安侯的小儿子韦昭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他不是楚令衍的亲子的辛秘，以此事来威胁他，想让他雌伏在他的身下。
楚桑当即推脱说要考虑几日，等到楚令衍千秋夜宴之时，他将韦昭约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稍加引诱，他便忘乎所以。
那天晚上，皓月当空，清冷的月辉洒满皇宫中的每一个角落，韦昭轻薄于他，被楚令衍撞了个正着，然有三皇弟求情，只说韦昭是酒后失态，楚令衍最终也只是不痛不痒地罚了他两个月的禁足。
他们都以为那是他为韦昭精心设下的圈套。
他们这样想倒也没有错，设局确实是真的，只不过轻薄也是真的，可没有人在意。
既然这座宫城中没有人愿意给他一点庇护，他便只能自己亲自动手了，即便三皇弟深得楚令衍的喜爱，但他性情耿介，嫉恶如仇，朝中不满他的大有人在。
而他虽然不是楚令衍的血脉，然知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他大皇子的身份也还是能唬住一些人，他很快借着自己的身份在朝中拉拢了许多人。
翌年春天，韦昭死了，一切如他所料。
承安侯死了小儿子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三皇弟也觉得韦昭死得蹊跷，怀疑是他动的手，两人联手查了大半个月，最后不了了之。
这些事楚令衍或许知道，或许是不知道，不过他一直没有发作就是了。
他与楚令衍间的情分早在当年他得知自己不是他的血脉的时候就已经消磨得干干净净，他是这宫城晴空上的一轮白日，他是他照拂不到的阴暗角落。
他们本该如此，直到其中一个人死去，这段因果便算了结。
可天意总是让人措手不及。
他十九岁那一年秋猎，楚令衍遭人行刺，与他一同被困在九华山上，楚令衍阴差阳错误服了鸳鸯果，楚桑被他压在身下，他明明有机会逃离，最终却将双手环在楚令衍的脖子上。
风雨如晦，山洞中却是火光明亮，温暖得好像是在母亲的胞宫中，等到第二天楚桑醒来时，楚令衍已经醒了，他冷着脸坐在一侧，仿佛是被楚桑占了便宜似的。
楚桑随意找了件外衣披在身上，来到楚令衍的面前，蹲下身，昨夜楚令衍留在他体内的东西顺着他的大腿流了下来，他却是毫无察觉的模样，楚令衍的呼吸一窒，有些僵硬地移开视线。
楚桑舔了舔自己有些干涩的嘴唇，起身坐在楚令衍的身上。
上一回还能推脱意识不清楚，这一回他们二人从头到尾都很清楚地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结束后，楚令衍颇有些恼羞成怒，握着楚桑细白的手腕，好像稍稍一用力就会折断，他咬着牙道：“自甘下贱！”
楚桑笑得凉薄，眉梢上挑，艳色无双，戏谑道：“可儿臣见父皇刚才却是喜欢得紧啊。”
楚令衍被噎了一下，淡色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着他没有说话。
楚桑用另一只手沿着楚令衍的胸膛缓缓下滑，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声，微微一笑，“父皇，你又……了。”
楚令衍的声音沙哑，一把钳制住他那只作乱的手：“不知廉耻。”
不知廉耻便不知廉耻吧，楚桑想着，若是知道廉耻他昨天晚上也不会与楚令衍做出那样的事来。
已经到了这一步，他必须换取更多的利益。
他与楚令衍这样在九华山上困了三个多月，他夜夜缠着楚令衍与他缠绵，楚令衍起初还一脸冰冷十分抗拒，到后来便也沉沦其中。
秋雨连绵下了几日，九华山上的天气越来越冷，十月十九的晚上，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楚桑受了凉。
自他那年在雪地里站了一夜后，便很少生病，这一病来得十分猛烈，烧得他整个人都糊涂了，说了许多胡话。
楚令衍将他抱在怀里，密密麻麻的轻吻落在他的额头上，那天晚上，纠缠了他十数年的噩梦终于歇止。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都在想，或许就是在那个晚上，他对楚令衍有了一点不一样的心思。
他病好之后，他们便不在做那些事情，两人间的关系反倒是比从前更亲近了一些。
九华山上的那些日子算是楚桑那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值得怀念的时光，让他知道，楚令衍原来也有那样温柔的时候。
他不知道楚令衍待自己究竟是存着怎样的心意，但总归他在他的身上得到了爱意与疼惜。
他不要太多，给他一点就够了。
离开九华山的那一日，楚令衍问他，日后他是要继续做他的大皇子，还是抛弃过往的一切，在他身边做一个男侍。
他选了前者。
从九华山回来后，他仍旧是唐国宫城里那个寂寂无名的大皇子，不过楚令衍倒是待他比从前好了一些，有时候也会问一问他近况。
他从不贪心，这样就够了。
他下意识地与朝中的联系疏远了些，他本就不是皇室的血脉，也从没有继位的可能，这是他与楚令衍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翌年春天，楚令衍带领着众皇子去普国寺进香，但宫里的人都说他是去为三皇子还愿的。
说起来他那三皇弟这几年的身体确实比以往好了许多，不过这与他也没什么关系。
普国寺通明殿中，楚令衍带着众人离开后，楚桑走到蒲团前缓缓跪下，漆金的佛像高高在上，眉眼低垂俯视芸芸众生，袅袅佛香从他的眼前绘成祥云一般缓慢浮游，半晌后他闭上眼睛。
“愿社稷昌盛，父皇安康，愿我与父皇……朝朝暮暮。”
他说完这话，没来由地抿着唇笑了起来，明明知道通明殿中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却还是有些难堪地低下了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对着佛像叩首。
他从佛殿中出来后，身边的小太监告诉他说皇上刚刚来过这里，他怔了一下，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想着不知道楚令衍有没有听到自己刚才在佛前的那些话，脸颊微微泛红。
从普国寺回来不久，楚桑听说，楚令衍将自己身边服侍的宫人给换去大半。
他向来敏感，后又发现这件事是楚令衍故意做给他看的，他是在敲打他。
楚桑稍一思索便知道那日他在通明殿外确实是听到了他的那番话。
楚令衍不相信，以为他的那些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在楚令衍的面前，甚少说这样的真心话，唯一的这一次，竟是换来这样的结果。
像是在寒冬腊月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他知道楚令衍向来不喜欢自己这样城府深沉的，也知道他在他心里永远也比不上他的那位三皇弟，只是他以为从九华山回来后，他与他之间总该是不同的。
原来，还是和从前一样啊。
楚桑蹲在地上笑了半天，笑到最后开始呕吐痉挛，直到将腹中的酸水都呕了出来。
服侍的宫人们心惊胆战地站在一边，大皇子向来乖戾狠辣，不知道是什么能让他这样狼狈。
他将宫人们全部赶了出去，坐在空荡荡大殿中，有些迷茫地看着头顶漆黑一片的穹顶，从前他还要想着等楚令衍百年之后，自己当如何自处？如今看来，即便楚令衍活着，他也始终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前些时候虽然在朝中收敛许多，但是身在皇家，从来就不可能独善其身。
楚桑再次将手伸向朝堂，结党营私，诛锄异己，这些他比从前做得更加顺手，也更加隐蔽。
可他没能瞒过楚令衍的眼睛，只不过楚令衍每次想要发作的时候，他便偷偷爬上他的床，硬是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时候楚令衍说他自甘下贱，这话说的倒也没错。
但下贱也有下贱的好处，不是吗？
这一年年末他微服到民间的时候认识了薛琅，他们一见如故，他将薛琅带进皇宫，两人就像是两只离群索居的小兽，互相舔舐着彼此的伤口，从对方的身上汲取一点温暖。
然而只过了两年不到，三皇子身边的向楚令衍告发，薛琅乃是回鹘来的奸细，人证物证确凿。
于是薛琅也死了。
他坐在天牢的外面，歪着头看着薛琅有些残缺的尸体，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他四岁那年，坐在秦|王|府的后院里，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在自己的面前。
许久后，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有些奇怪地想着，这些年来，他究竟得到了什么。
他任凭那些人将薛琅的尸体带走，浑浑噩噩地从天牢中出来，他找到楚令衍，只问了一句：“父皇心中，可有一点儿臣？”
楚令衍没有说话，而他已经从他的沉默中听到了回答。
楚桑便也无所谓了，他与几个兄弟联起手来想要将他的三皇弟给拉下马来，却没想到作茧自缚，他不是楚令衍的亲子这件事倒先一步被人给捅了出来，跟随他的属下们纷纷反水，一时间他便成了孤家寡人。
他心中明白，这等辛秘必然是经过楚令衍的允许，才会被放出来。
他这些年来在朝中树敌良多，此后他恐怕再也没有活路。
也便是说，楚令衍终于不要他了。
冬日的一个晚上，他放了一场大火，趁乱从皇宫中逃走，再也没有真正地回去过。
他带着薛琅的遗物来到回鹘，跟在回鹘大巫师的后面学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闲着无聊的时候便用了那巫蛊之术咒他那三皇弟在病榻上缠绵一段时日。
他知道自己学的不好，这术法使得不高明，也没掩饰自己的身份，想来楚令衍很快就能发现。
他想着，若楚令衍对自己还有一丝怜悯，或许就应了他这一回呢。
他疼爱了三皇弟那么多年，这一回，也让他如愿一次好不好。
可最终，楚令衍为三皇子请了普国寺的大师，他遭到反噬，五脏六腑碎裂而死。
那一日，他刚刚过了二十五岁的生辰。
他的尸体与薛琅的遗物被尘封在石棺中，一同被埋在谷底，他的魂魄却离开回鹘，回到唐国的国都。
千重宫城中，楚令衍得到影卫传来的消息，楚桑在回鹘不知所踪，他将手中茶盏摔得稀碎，骂了一句：“孽子！”
楚桑听到后竟也不觉得难过，他只是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楚令衍的唇角，便转身离去，到无情海中接受他的刑罚。
从薛琅死后，他就该知道，这世间就再也无人爱他了。
这些都已经千年前的往事了，如今想起来，其实都也没什么。
没有爱他，他自己爱自己就好了。
只是他不想转世，楚桑永远只能是楚桑。
星如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楚桑，你在做什么？”
楚桑笑了一笑，伸手盖在那封印的裂缝上，神色难得的温柔，他对星如说：“星如，帮我织一场梦吧。”
星如有些愣神，好像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有些话，我从前也曾对你说过，”楚桑仰起头，轻轻呼了一口气，“将来若有机缘，你能遇见他，便说与他听听，若是遇不见，便也就这样了。”
“楚桑……”星如动了动唇，他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他劝不住他。
于是他举起手，成全了他。
楚桑闭上眼睛，他的世界再次陷入了黑暗，而再睁开眼时，他已回到了九华山上，他与楚令衍窝在山洞里，好像这一生就这样过去。
春去秋来，青丝白发。
大雪将九华山覆盖成一片银白，有缥缈歌声从天尽头传来。
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幻梦在霎那间分崩离析，星光落在他的眼角眉梢，像是九华山上那一场没有下尽的大雪。
他莫名想到那个晚上，楚令衍握着他的手，细细的吻落在他的眉间，一遍一遍地对他说：“父皇在这里……”
可他只是短短地陪了他那一瞬。
就这样了，我们生生世世都不会再见了。

